《田园市井,小户人家》 内容简介 本书名称: 田园市井,小户人家 本书作者: 初霁穿成了孟家的女儿。 家境贫寒买不起房子,一家四口挤在赁来的两间小屋里。父母卖豆腐为生,哥哥在粮店当伙计,初霁原本在知州宋家做绣娘,却不慎被人算计丢了差事。 有手艺的人到了哪儿都饿不死,她给富户人家画设计图,走街串巷做生意,一步一步发家致富。眼看着房子买下来了,铺子开起来了,北边乱军犯边南下,朝廷南逃,一家人只得包袱一卷开始逃难......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青梅竹马 种田文 正剧 日常 主角视角孟初霁崔屹 一句话简介:穿越后的平民生活,无关权贵 立意:认真踏实的生活 第1章 孟家初霁 第1章 孟家初霁 十月十七,青州城。 昨夜下了场小雪,今儿一早天冷的厉害。宋知州家专供下人出入的角门处,孟初霁夹着个小包袱,缩着脖子站在檐下,跺着脚,等着检查过后好出门去。 这是惯例了,下人们进出都要检查,既是怕偷了府中东西出去,也怕夹带了什么不好的进来。 守门的婆子缩着脖子,从边上的小屋里出来,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初霁姑娘咋这个天儿出去啊?”伸出干裂的手接过包袱,打开细细查看。 其实也没什么可查的,里头就只有一身半旧的袄子。 “得了假,家去看看。”孟初霁见婆子盯着袄子不挪眼的样子,扯开话题:“这么冷的天儿,周妈妈屋里怎么不生个火盆子?” 周婆子登时诉起苦来:“生火盆子不得要炭啊,我哪有那个钱!往日里还有个百八十文的月钱,自打那位进了门,都多少日子见不着钱影儿了,哪还敢想什么火盆子!” 又忍不住眼酸,盯着孟初霁身上崭新的袄子瞧:“还得是你们这些外面赁来的,有本事,主子都高看一眼。还没进腊月里呢,都有新袄子穿了。你瞧瞧我,这身袄子都穿了好几年了,也不晓得哪年才给我们做件新的。” 孟初霁是宋家打外头雇佣的丫鬟,每个月都有月钱可拿。因她不仅有一手好针线活儿,又识字,能写会算,宋家给开出了每月一贯的工钱。 而周婆子却是宋家的家生奴,自个儿都是宋家的财产,哪有什么工钱不工钱。以前每月还能领个一两百文,自打大奶奶接手管家之后,这一项就被停了。拿大奶奶的话来讲,本就是宋家的家奴,吃穿住用都是宋家的,还要家里给他们发工钱?又不是钱多烧得慌了! 周婆子一想起来就气,连他们下人那点子月钱都要贪,这大奶奶真是掉进钱眼儿里了!还说是什么大户人家出身呢,呸! 孟初霁不想听她的酸言酸语,直接道:“周妈妈嘴上可把好门儿吧,叫人听了去,月钱是不用想了,耳刮子指定是有的。” 闻言周婆子轻轻扇了自己一耳光,讪笑道:“嗐,人老了都开始犯糊涂了,多谢姑娘提点!”说着把包袱系好递回去:“查完了,姑娘不是要出门?赶紧的吧别误了你的事儿。” 孟初霁拿了包袱离开,周婆子笑眯眯的目送,等人出了门之后才拉下脸来呸了一声:“小丫头片子,看把你张狂的!等到了工期被撵出去,看你还往哪儿得意去!” 想到孟初霁身上崭新的袄子,眼红之余又嘟囔着骂掌家的大奶奶:“苛待我们这些忠心的老人,对外头雇来的丫头片子倒大方!不向着自家人,反倒偏着外人,呸!宋家交到她手里,可真是坏了菜了!” 出了角门便是一条小巷,堪堪只能过一辆牛车的宽度。这地方也是属于宋家的,不许摊贩在此摆摊占了地方,倒是有走街串巷的货郎小贩挑着担子在外叫卖。 孟初霁才出来,就听见有人喊她:“闺女!这里这里!” 孟老爹笼着袖子瑟缩在墙根下,边上还放着一副豆腐挑子。天冷,他不停的来回跺着脚,地上那层薄薄的积雪已经被踩得乱七八糟,一双眼睛还直直的盯着那扇小门,直到看见孟初霁,才露出笑容。 “爹?”孟初霁一愣,忙快步走过去:“你怎么上这儿来了?” 她家住的地方距离这儿可不近,以她的脚程,少说也得小半个时辰。她爹还挑着担子,一大早就等在外面了,还不知是多早就出了门。 孟老爹挑起担子,乐呵呵道:“今儿不是你生辰吗?你娘估摸着你今儿一准儿得回家,这不,昨儿夜里就嘱咐我一定过来接你。” “哪里就那么娇气了,还得人接。”孟初霁帮着扶了扶担子,怕挑着的豆腐翻了:“路都是走熟了的,我自个儿回去就成。” 倒是没说要帮着老爹挑担子的话,她又不是没试过,那是真挑不动,就不去自取其辱了。 孟老爹这活儿是做惯了的,挑着担子走的又快又稳:“那可不成!你在宋家不晓得外头的消息,最近咱们这儿不大太平,估摸是入了冬,日子不好过,入室偷盗、半路抢劫的事儿时有发生。你生的好看,在宋家做活儿穿的也体面,这一出来指不定就叫什么人给盯上了,可不敢叫你一个人走路。” 孟初霁听着孟老爹絮絮叨叨的话,解下挂在豆腐挑子上的梆子就开始敲,附近住户听到了,有要买豆腐的便出来喊一声。就这么一路走一路卖,担子也越来越轻,还不等回到家门口,沉甸甸的六板豆腐居然卖的差不多了。 孟老爹很高兴,这可比他往日里走街串巷卖的快多了。能住在宋家附近的人家日子多数比较宽裕,也舍得花钱,他已经在琢磨着日后多往那边转一转了。 不过多走一段路的事儿,只要豆腐能卖出去,费那点子力气算得了什么! 父女两个进了大门,听到动静,住南边倒座屋的李家老太太探出头来瞧了一眼,笑眯眯的打了声招呼:“妮儿家来了?” 孟初霁含笑打招呼:“李婆婆好!” “哎!好,都好!”李老太太乐呵呵道:“好闺女,越长越俊了!” 听到动静,北边屋子里出来个身穿灰蓝夹袄的妇人,手上还补着条破了洞的裤子:“可不是嘛!瞧瞧这小脸,白里透红的,还是大户人家的饭食养人啊!” 孟初霁喊了声马大娘,马氏笑眯眯的哎了一声:“我们家阿福天天念叨你呢,有空过来找她耍啊!” 府城的房价高的吓人,外来讨生活的少有几个能买得起,多数都是赁了屋来住。这处类似一进四合院的屋子,一共七间房,却挤进了三户人家。 正北三间屋住的是王家,王老爹是个灶头上的老把式,手艺好,周遭遇上红白喜事、宴请宾朋之类的事儿,都愿意请他去烧菜,收入很是不差。他家女人也能干,带着闺女纺线织布操持家务,除了儿子没甚出息,其他倒也没什么烦心事。 南边的两间倒座房住的是李家,男人是个卖柴的,老母和媳妇在家做些缝补浆洗的活儿补贴家用,日子过得比较清苦。 剩下东西两间厢房便是孟家住的了,两间屋子月租七百文,比王家的北屋便宜,比李家的倒座房贵。孟家夫妻做着豆腐生意,膝下一儿一女,儿子孟长安在于记粮铺当伙计,女儿也就是孟初霁,三年前去了宋家做丫鬟,签了五年的契书,再有两年就该出来了。 一家子都能赚钱,能攒下的钱却不多。除了每月的租金和生活上的花费,还要定时给老家的祖父母送钱去,每一文钱都得精打细算。 林氏听到动静,出来招呼父女俩:“快进屋!外头不冷啊?豆腐都卖完了?” 孟老爹乐呵呵的放下挑子,把空了的豆腐框搬下来,方便一会儿清洗:“卖完了!我瞧着那边卖豆腐的好像不多,日后可以多去转一转。” 孟初霁不赞同:“路太远了,天寒地冻的也不好走,着凉就不好了。而且我听说,那边街上早就叫人划分好了,去个一两回还能说不知情,要是经常去就该招人眼了,不定他们要做出什么事儿来。” “阿霁炕上坐,炕上热乎。”林氏催促女儿上炕:“娘给你做了长寿面,等着啊,我给你端来,就在炕上吃。” 转头又叹了口气,对孟老爹道:“咱闺女说的在理,安全为上。再说,入了冬后柴价一天一个样儿,咱家也未必还能做那许多的豆腐,光是周遭卖卖也尽够了。” 长寿面是林氏一早就做好了的,这会儿直接丢锅里煮熟捞出来,卧个鸡蛋放些葱花,再滴上两滴香油。这在宋家看来朴素过头的吃食,在寻常百姓家已经是难得的美食了。 孟老爹也把自家的早食端过来了,是豆渣饭。做豆腐剩下的豆渣,放些白菜碎,一点盐巴几滴油,就是一家人一天的饭食了。 林氏才把碗端起来,里面就忽然多出一个荷包蛋。 “你这孩子......” 话未说完就被孟初霁打断了,笑道:“既是长寿面,爹娘定是不许我分的,鸡蛋总没问题吧?这白面鸡蛋我在宋家也是能吃的上的,却总是想着娘亲手做的豆渣饭,在宋家吃不上,这回家了可得叫我解解馋。” 林氏笑着把鸡蛋夹给了孟老爹,孟老爹干脆分成两半:“闺女心疼咱俩呢,就别推来推去了,来!一人一半,咱们陪着闺女一块儿过生辰。” 林氏也笑了:“可惜长安不在,要不然就是一家团圆了。” “他要上工嘛!”孟老爹道:“没事儿,傍晚时候就回来了。”于记粮铺不包食宿,好在地方离这儿不算远,孟长安每日下了工还是要回家的。 用过早食,孟初霁打开自己带回来的包袱:“主家仁善,入冬时候就给做了新棉衣,这身旧的我带了回来,娘看着改一改,给家里人穿吧!” 棉花可是金贵物儿,做成这样一件棉衣,少说也得一贯钱打底儿。便是旧棉衣,送去当铺里都能换出银钱来,也难怪出门时周婆子盯着一脸艳羡的样子。 孟老爹先前有一件棉衣,都穿了好多年了,全是补丁,里头棉絮都变色了。饶是如此,也宝贝的很,孟长安出门做工后就给他穿了,夫妻两个穿的都是填充了乱麻干草的衣裳。 平头百姓穿的多数都是这样子,看着鼓鼓囊囊,实则保暖性很差,一阵风就能吹透了的。 作者有话说: ---------------------- 开新书了,欢迎大家 第2章 左邻右舍 第2章 左邻右舍 林氏一上手就发觉不对劲,仔细摸了摸:“这棉衣怎么这么厚?” 孟初霁笑道:“有几个姐姐找我改衣裳,嫌弃太厚了穿着不好看。我帮她们改衣裳也不要钱,说好多出来的棉花归我了,怕带出来的时候被检查的发现了,偷摸塞进旧棉衣里头了。” 林氏喜滋滋的夸她:“还是我闺女聪明!哎呦这么厚实,这得是塞进去了多少棉花啊,估摸着都能给你爹做上一身了!真好!我先前还想呢,今年天冷的早,你爹在外头卖豆腐,没棉衣穿太遭罪了,要不然给老家准备的过年钱先缓一缓,买些棉花先给你爹做件棉衣穿,你这可是解了燃眉之急了!” 如今棉花还没有大范围种植,属于稀罕物儿,价格也贵得很,外头店里一两能卖到一百文。穷人家有件破棉袄,都能当成代代相传的宝贝。 孟初霁却觉得还不够:“等我回去再攒攒,给娘也攒一身出来。” 林氏却说:“不用不用,可别累坏了我儿。我又不像你爹你哥他们在外头奔走,天冷了我躲屋里不出去便是,哪里就非得穿棉衣了。” 绣娘这活儿也不是好做的,多费眼睛啊!以前教女儿手艺的薛娘子不就是,年轻时候拼得太狠,把眼睛给累坏了,如今几乎就是个睁眼瞎,三步开外就看不清人脸。 自家阿霁那双眼睛生的多好看,黑葡萄似的,可不能累坏了! “我心里有数呢,不会累到的。”孟初霁心有余悸,穿越前她就是个大近视,太知道离开眼镜后三米开外男女不分,十米之外人畜不辨是什么感觉了。是以胎穿到这个时代后,她格外注意保护眼睛,要是近视了,这里可没有眼镜戴。 林氏也就是嘱咐几句,女儿有本事能拿回棉花来是好事儿,她喜滋滋的拿着棉衣去改了,争取明日就叫自家男人穿上身。 孟老爹在打扫灶间,说是灶间,其实就是用帘子在屋里隔出来的一块儿。里间是夫妻俩睡觉的地儿,外间设有锅灶,是煮豆浆做豆腐的地方。两口子都爱干净,这地方虽然逼仄,却整理的井井有条。 “这会儿就打扫了,今儿不再做豆腐了?”孟初霁拿起抹布擦起锅台,问。 “没想到今儿这么好卖,没泡下许多豆子。”孟老爹抢过抹布不叫她干:“你今儿生辰呢,好容易回家来,好生歇歇,就这么点活儿,我随手就做了。你要是嫌闷得慌,就去找阿福耍去,那孩子也是可怜,整日介里忙不完的活儿,你去了她也能松散松散。” 岂料初霁闻言却叹了口气,见孟老爹打定主意不叫她做活儿,就坐在了灶台前的小板凳上:“还找阿福耍呢,我现在躲她都来不及。上回来家,她找我打听做丫鬟的事儿,我好不容易搪塞过去,这回......” 话没说完,就听到外头传来阿福的声音:“林婶儿,阿霁在家不?” 林氏在里间应了一声,孟老爹同情的看自家闺女:“去吧去吧,一直拖着也不是个事儿,总得把话说清的。” 阿福看见初霁,眼睛登时一亮,欢喜道:“今儿是你生辰,我就猜你今儿指不定会回来。喏,我还给你准备了生辰礼呢,可不许嫌弃啊!” 说着将一个缎面荷包塞到了初霁手里。 初霁看着手里的荷包,这是用大小、颜色、形状各不相同的碎缎子头缝制而成,虽没有绣花,但通过诸多颜色巧妙拼合,瞧着特别的精致。 阿福自己身上穿的都是麻衣,这么多碎布头,也不知道她攒了多久才凑够的。初霁想着自己之前还想躲着她走,心中不免一阵愧疚。 “走,上我屋里说话去。”初霁叫上阿福,两人进了西厢房。 与东厢一样,这间屋子同样被一分为二,成了兄妹两个的住处。初霁经常不在家,屋里不免冷清了些,倒是近日猜着她要回来,林氏早早把炕给烧热了,不至于太过阴冷。 小姐妹脱鞋上炕,盘腿坐在炕头上,阿福舒服的叹了口气:“舒服!今年这天可真冷,才入冬几天呢就开始落雪了。我织布那屋儿又不敢见了火星,做一会儿活儿,人都快冻僵了。” 她的手粗糙红肿,相对而坐的初霁一双手却白皙细长,指甲修的短而圆润,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样子。 做绣娘的,可不得把手保养好了,若是把人家昂贵的料子勾起丝来,嘶!那后果,不敢想不敢想! “你上回托我的事儿,我帮着打听了。”初霁轻声说:“宋家眼下没有添丫鬟的意思,我不瞒你说,情况瞧着不大好,月钱发放的越来越不及时。以前都是月初发放,如今都过了月中了,这个月的月钱还没见影子呢!” 阿福吃了一惊,宋家那可是知州老爷家,算得上青州府数一数二的人家了。这样的人家,莫非也会闹饥荒? “闹饥荒不至于,顶多就是银钱上稍微紧了些。”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富贵人家,落魄了都比他们百姓人家阔绰的多:“掌家奶奶嫌弃家中下人太多,已经找由头辞退了好些,如今剩下的,都是有手艺傍身的了。” 阿福艳羡的叹气,她倒是也有手艺,会纺线织布呢,可这手艺大户人家他不稀罕啊!又老生常谈的开始懊悔:“当初我若是与你一起去学绣花就好了。” 俩人一块儿长大的,初霁跟她说起话来丝毫不客气:“就算重来一回,你爹娘不舍得花钱也是没用。” 薛娘子手艺是好,要钱也狠啊!初霁跟着学习那几年,不光白给她干活儿,每月还得奉上三百文钱的费用。一直到她学得差不多了,能帮着绣坊赚钱了,才开始见到回头钱。前头那几年,一年就得给薛娘子约莫三两银子! 那可是三两银子!百姓人家一年的结余也不过几两银,孟家爹娘真是咬着牙硬把女儿给供出来的。针线活家家都会,可好的绣花手艺却是不外传的,难得遇上薛娘子这么个愿意收徒的,夫妻俩毫不犹豫就把初霁送了过去。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学好了本事,将来有手艺傍身,自己个儿才能硬气! 当初为这事儿马氏可没少说风凉话,在一个女娃儿家身上花这么多钱,简直就是失心疯了。还不如像她家阿福一样,留在家里纺线织布,谁家闺女不是这么过来的,偏他孟家事儿多。 后来初霁被宋家看上,高价雇了去后,把马氏给后悔的捶胸顿足。管吃管住,一个月还能拿到七、八百文,学本事花出去的钱,不出两年就全赚回来了,后头不是纯挣吗?早知道,她也送阿福去学了,说不得今日得了造化的就有她闺女一个。 这还是林氏隐瞒了初霁实际工钱的结果,若知道初霁一个月能拿一贯钱,马氏怕是要更加懊悔心疼了。 “我爹娘就那样,只盯着眼前的好处,跟他们说什么以后、长远,根本没用!”阿福沮丧的耷拉下肩膀,索性往后一倒躺在炕上:“我真是羡慕你,你不知道我在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夜里纺线,白天织布,稍微歇息会儿我娘就骂。卖布得了钱,也是我娘收着,顶多给我买块饴糖甜甜嘴。可是我哥呢,他什么都不用做,开口要就能拿到钱,在外面呼朋引伴喝酒吃肉的。” 王家有三子一女,她虽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儿,却完全不受重视。 初霁想了想:“你爹灶上的手艺那么好,你就没跟着学两手?好手艺的厨娘很抢手的,你若是能学出来,多得是有钱人家愿意雇佣。” 阿福又响亮的叹了口气,翻个身歪头看她:“你当我没想过啊?我爹防着我呢,说什么传男不传女,哼!也不看看我那几个兄弟是那块料吗?他就藏吧,藏到自个儿做不动了,看他那手艺能不能传下去!” 话音方落,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哭喊声。 两人吓了一跳,阿福一骨碌爬起来:“是李大嫂的声音!出什么事儿了?” 两人连忙穿鞋下炕,等她们跑出去,院子里听到声音的人都已经出来了。 李大柱趴在一块破门板上,叫衙门的人给抬了回来。后背上的衣裳已经破的不成样子,里头填充的芦苇、鸡毛等物乱飞,背部到屁股那一块儿全都沁着血,看着怪吓人的。 他媳妇扶着老娘,婆媳两个在旁哭天抹泪,送人回来的衙役一脸无奈:“你们别光哭啊,倒是来几个人帮帮忙,把人给抬进屋里去。” 他俩都抬了一路了,送到家门了还没个人来帮把手啊? 孟老爹和王老爹连忙上前,帮着把昏迷的李大柱抬进屋,叫他面朝下的趴在自家炕上。见那婆媳两个六神无主的只知道哭,只得又接过探问消息的事儿。 林氏端了两碗热水来:“两位差爷一路辛苦,家里没茶,您二位将就着喝口热水暖和暖和身子。” 两衙役一路走来也是真的渴了,天儿又冷,手都冻的麻了,捧着热水才算舒服了些:“行了,知道你们想问什么。这小子跑到刘大官人家的山上砍柴,叫人家家里巡山的家丁给拿住了,送去衙门吃了顿板子。” 啊?众人闻言都是一惊,就连里头婆媳俩的哭声都跟着低了不少。 李大柱竟然跑到有主的山上去砍柴?那他这顿打算是挨着了,上哪儿都没处说理去。 衙役又说了一句:“你们是一家的吗?他偷砍柴的事儿你们知不知情?” 这话一出,吓的两家人连忙后退撇清:“不不不!差爷可别误会,我们不过是同赁了一处宅子,跟他们可不是一家的啊!跟我们可没关系!” 第3章 娘是想催婚? 第3章 娘是想催婚? 老话常说,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这话虽显凉薄,却有道理,他们小老百姓的可没多少风险承受能力,一点点小事儿就足以叫他们家破人亡。是以,虽然同情李家的遭遇,但王、孟两家谁都不敢帮着出头,男人们送了衙役离开,女人们纷纷缩回自家关上了门。 李家婆媳两个的哭声悲悲切切的,听着叫人怪不落忍,林氏连衣裳都做不下去了,坐在炕沿上唉声叹气。 “你说这李大柱,咋想的吗?咋就敢去有主的山上砍柴呢?”她忍不住的叹气:“现在可好,钱没挣着,落了一身伤。” 家里的顶梁柱倒下了,剩下两个女人一个老一个弱,这日子可怎么过! 初霁拿着针坐在另一边缝着棉衣,闻言道:“入冬后柴价涨的厉害,李大哥怕是想着多挣些钱好过冬。他们家住在南屋,本就阴凉,冬日里更是难挨,若不多做些准备可怎么过呢?” 只是这贪小便宜吃大亏,钱没挣着,反倒挨了顿打。瞧这情形没个把月怕是好不了,没法出门挣钱不说,汤药费用也是一笔大开销。 想到这儿,她也忍不住摇头:“这个冬天,李家怕是难熬了。” 孟老爹打外头回来,身上落了些许的雪粒子,在门口用力的跺了跺脚才进屋来,转身关好门,免得屋里那点热乎气都跑了。 “外头又下雪了?”初霁见状穿鞋下炕,拿着扫炕的小扫帚给孟老爹扫身上的薄雪。 “可不是,今年这天儿冷的邪乎,往年可不曾这么早就下雪。”孟老爹凑到火盆前烤了烤手:“抽空儿还是得多买些炭回来,这天一日冷过一日,炭价只怕也得涨。” 林氏一想到木炭的价格,就忍不住的心里抽抽。可不买又不行,天太冷了,若是保暖不到位落了病,看病要花的钱不比买炭少,人还得遭罪,可见这有时候,该花的钱不能省。 她又忧心着李家的事儿,怕同住一院儿,再给牵连到。刘大官人那是什么身家背景,动动嘴皮子就能叫他们在这府城活不下去,这叫他们如何不担忧。 “咋样?跟官差打听过了吗?咱家会不会有事儿啊?” 初霁也关心的听着,这刘大官人她是知道的,跟宋家沾着亲,宋家的老太太是刘大官人的亲姑母。有这靠山,青州地界少有几个敢开罪他的。 若刘家真要殃及无辜,初霁心中暗想,自己去夫人跟前求求情不知有没有用。李大柱偷着砍柴这事儿在上头人眼里算不得什么,夫人若是愿意管,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孟老爹欢喜道:“打听过了,官差说刘大官人是个大善人,并不好为难百姓,咱们跟李家都不是一家,牵连不到咱们身上。就是那李家,也只是小惩大诫,只要他往后别再犯,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母女两个闻言,这才算放下心来,却又听孟老爹道:“只是我瞧着,李家婆媳两个脸色不大好看,许是怨上咱们了,觉得咱们要紧时候不肯帮他们。” 这......三人面面相觑,这还得怎么帮啊?他们又是帮着抬人,又是招呼衙役的,那两个就只会在一边哭,末了还怨上他们了?难不成还要其余两家豁出命去帮他们吗?凭什么呀? 说来说去,这不是李大柱自己闹下的事儿吗?还险些牵连了他们呢! 孟老爹都觉得憋屈:“两位官差还是我跟王家大哥给了钱送走的呢!” 初霁见状宽慰两人:“经这一出也好,早早看清了他们家的为人,往后远着些也就是了。不过依我看,他们家兴许在这儿住不了多久了。” 李大柱干不了活儿挣不来钱,光靠他娘子缝补浆洗能赚几个子儿,连汤药钱都不够。人要吃穿,要取暖,还要交屋子的租赁钱,银钱光出不进的能撑得住几日?屋主又不是做慈善的,钱若是给不出,定是要来撵人的。 林氏听了,心里原本的不痛快也尽数化作了同情:“算了算了,也是可怜人,不与他们一般计较!” 到了傍晚,孟长安下工回来,带回来两根剔的干净的棒骨,已经叫屠夫给剁开了,露出里面鲜红的髓来。 林氏将棒骨洗净,加了萝卜、豆腐等一起煮,虽说没肉,到底是个荤腥,闻着香的很。尤其天儿冷,来上一碗热乎乎的骨头汤,别提多美了。 另外两家自是闻到了味道,王家小儿子宝山丢开手里的杂粮饼子:“我也要喝大骨汤!” 马氏瞪他一眼:“缺你吃了缺你喝了?人家给闺女过生辰才尝点荤腥,这你也馋?不许去!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王宝山是老来子,叫家里惯得任性又霸道的,当下就要闹起来:“就要喝就要喝!” 马氏转身就要寻笤帚,叫王老爹拦住了,笑呵呵的捏了把小儿子的脸:“喝!不就是个骨头汤,赶明儿个爹给你买!爹的手艺可不是自夸,做出来的定然比别家的好喝!” 一家人都笑起来,只有阿福捧着碗杂粮粥,目光扫过哥哥弟弟手里的饼子,默不作声的低下了头。 “可不敢跟老哥你比手艺!”孟老爹的声音在外头响起,靠近门的阿福听到,连忙起身去开门。 孟老爹端着个粗瓷大碗站在外头,笑呵呵道:“你手艺再好,今儿也是吃不到,先尝尝我家的手艺吧!” 马氏有些不好意思,推拒了几句才接过来,把汤倒进自家的碗里后,捡了两个杂粮饼子放进碗里:“自家烙的饼,拿回去吃,也常常我的手艺。” 邻里之间,有来有往才是应当,可不敢光占人家的便宜。 南边倒座房的李家,李大柱已经醒了,趴在炕上喝粥。孟家炖汤,李老太太早就闻到那飘荡的肉香味儿了,瞧着自己碗里能照出影子来的稀粥,忍不住冲外头啐了一口。 “冷心冷肠的东西!吃不死你们!” 明知道她儿子受了伤,正是需要补身体的时候,有肉汤喝也不晓得送来一碗,还是邻居呢! 林氏恰好来送汤,听到了这句话,脸色很是难看。 给她开门的李家儿媳脸色则是万分尴尬。 李老太太说人坏话叫人听了个正着,立马不吭声了,几乎把头埋进碗里,试图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见状做媳妇的更加尴尬,哪还有脸收人家的汤,红着脸谢绝了孟家的好意。 林氏走时还听到了李老太太呵斥儿媳妇的声音,里头那早就醒了的李大柱一声不吭,跟死了一样。 初霁搅着锅里的汤,骨汤已经熬成了白色,翻滚着切成块的萝卜豆腐。孟长安切好了葱花芫荽,放在碗里用滚烫的汤一冲,香味儿立刻扑面而来。 “真香!”孟长安深吸一口气:“还是家里好啊!” 在外面又冷又累的忙活一天,回家喝上一碗热乎乎的汤,跟家人闲话家常,一天的劳累都好像被驱散了似的。 林氏拉长着脸端着碗回来了,兄妹两个看到被原样拿回来的碗,正待开口询问,林氏已经放下碗怒骂出声:“什么东西!跟欠了她似的,以后我要是再搭理她我就是狗!” 得知缘由后,一家人不免对李家更生反感。 “原先还觉得李大柱是个老实憨厚的,如今才知是看走眼了,既没能耐又没担当的,老娘欺负他媳妇他是一言不发,英娘嫁了他真是糟蹋了!真应了那句老话了,女怕嫁错郎!” 林氏骂完了李大柱,又由此联想到自家闺女身上,她的阿霁已经十六岁了,这个年纪好些姑娘都已经出嫁了,她却还得在宋家再干上两年,十八岁才能回家来。 到那时,适龄的好儿郎还能剩下几个?不成,她得早早打算起来,先给闺女预备下了才行! 巧了!她思来想去,身边还真有这么一个合适的! “阿霁啊!”林氏凑近闺女,小声问道:“你觉得九郎怎么样啊?” “啊?”初霁一脸茫然,好好儿的,她娘突然问起崔屹做什么? 嘴上却老实回答:“挺好的呀!要不是他教我认字,我和哥哥怕是没那么顺利找到活儿做,他算得上是咱家的恩人了吧!” 林氏闻言喜上眉梢:“对吧?我也觉得这孩子好,脾气好心眼好,长得也不差,除了读书没啥天分,旁的地方都挺好,你俩还是青梅竹马呢!” 初霁听到这里瞬间明白过来,心里咯噔一声,她娘这不会是打算催婚吧?! 第4章 竹马崔屹 第4章 竹马崔屹 崔屹比初霁大两岁,也住在这条巷子里,从这家往东数两户,墙边有棵杏树的就是。每年杏子成熟的时候,会引来好多小孩儿垂涎,拿着杆子从树上打杏子吃。 主人家也不管,只要别太过分伤了树,随便他们折腾。他们家没人爱吃杏,若不是杏花寓意好,家里边又有读书人,早把这棵树处理掉了。 这家只有一位寡母带着儿子过活,另外雇佣了一对老夫妇帮着打理家务事儿。这个儿子就是崔屹,他的母亲不是旁人,正是教导初霁绣花手艺的薛娘子。 孟家刚搬过来的时候,初霁才三岁,走路还摇摇晃晃的小团子。孟家夫妻每天忙着做豆腐卖豆腐,根本无暇管孩子,只能叫大一点的长安带着妹妹,并再三叮嘱不能出巷子。 崔屹那时候五岁,已经被薛娘子压着开始读书了。读书那么枯燥,小皮猴子哪里坐得住,逮到机会就会偷偷溜出来玩。几个孩子年纪相差不大,家又近,一来二去就混熟了。 与两个只知道疯玩的真小孩不同,初霁芯子里是个大人,心眼多。知道崔屹在读书开蒙之后,就用极其羡慕的语气恭维了他一番,成功哄得小孩儿飘飘然,得意洋洋的当起了兄妹俩的小夫子,教他们认字。 孟家夫妻知道后,还特地买了两包点心上门道谢。薛娘子起初还有些不愉快,发现她儿子为了当夫子,念书比以往认真了不少后,那点不痛快就烟消云散了。 “什么青梅竹马,不就是小时候一块儿玩了几天,他被薛娘子送去学堂后就没怎么接触了。”初霁试图掐断了林氏的念头:“这种话出去了可别说,传到薛娘子耳朵里,又要怀疑咱们家别有所图了。” 虽然同住一条巷子,他们家跟崔家之间的差距可不小。崔家的房子是自家的,薛娘子还经营着一家绣坊,家里用得起仆役,供得起读书人。而孟家呢?房子是租的,而且只租了两间,父母起早贪黑的做豆腐卖豆腐,一双儿女也分别在外头做工,过冬连件像样的棉衣都舍不得添置。 “怎么就是别有所图了?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林氏很是不服,但声音却压的低低的,怕叫别家听了去:“你小孩家家的心思还挺沉,想这些有的没的,我看人家薛娘子不是那种人,咱家最穷的时候,人家也没看不起咱不是?” 孟老爹眉头紧皱,出言打断了这个话题:“吃饭吃饭,一会儿汤凉了。闺女还小呢,你着什么急?咱闺女长得好,又有手艺傍身,还愁找不到好人家怎的?” 初霁连连点头:“就是就是,长幼有序,我哥还单着呢,娘就是操心,也该多操心他的事儿才是!我还小呢,我不急。” 孟长安不料这话题忽然就绕到自己身上来了,他正吃饭呢,闻言一抬头就对上父母炯炯有神的眼睛,默默转头瞪了罪魁祸首的妹妹一眼。 好家伙,祸水东引啊! “长安啊!”林氏果然被转移了目标,又开始对着儿子叨叨叨:“你有没有遇上合心意的姑娘啊?你都二十一了,别人这个年纪都当爹了,也该多抓紧些!要不我去找找黄媒婆,叫她帮着说个呢?黄媒婆经验老道,听说撮合的姻缘结果都不差......” 初霁三两口吃完饭,说了句要去洗漱,就顶着兄长幽怨的目光溜了。 次日一早,初霁就要赶回去上工,孟老爹照常挑着豆腐担子,送女儿的同时顺道卖豆腐。 这会儿天还早,往常这个时候巷子里的人家多数还没有起身,比较安静,今日却一反常态,一大早便闹哄哄的。父女两个才出门,便见外头聚了一群街坊,一个个冻的跟鹌鹑似的缩着脖子,却又诡异的红光满面,七嘴八舌的议论着什么。 街坊陈大娘瞧见孟家父女,热情的打招呼:“大海啊,这么早就去卖豆腐啊?” 孟老爹大名孟海潮,相熟的街邻就叫他大海。 “闺女赶着回去上工呢,最近不是不太平,我不放心,送送,顺道儿卖豆腐。”孟老爹乐呵呵道,又问陈大娘:“这是咋了?大家伙儿一大早的聚在这儿做啥呢?” 陈大娘就等着他问呢,眉飞色舞道:“哎呦呦!昨儿半夜里闹得那动静,你家住这么近你都不知道?得亏那贼人没进你家,要不家当被搬空了你都不知道!” 孟老爹嗐了一声,自嘲道:“就我们家那样儿,也不值当贼人大冷天去走一遭儿啊!”哪个贼人行窃前不先踩好点儿啊,他们家房子都是赁的,还是三家一块儿赁,一看就知道是穷人,贼都懒得搭理他们! 再说,昨晚光听见南屋李家婆媳的哭声了,半夜三更了还没完,怪渗人的。 初霁看着这闹哄哄的场面,听了陈大娘的话顿时明白了:“昨晚有贼进了崔家?” 这条巷子里最富的就属崔家了,又只有母子二人,两个帮佣都是上了年纪的,被贼盯上好像也不怎么意外。 “可不就是嘛!”陈大娘激动不已的说:“这挨千刀的贼人,都偷到咱们这巷子里来了!一来就选了薛娘子家下手,怕是早就打听好了,知道她家人少又有钱,想着欺负人家孤儿寡母呢!嘿嘿,这回他可想差了,崔小郎君虽是个读书人,却不是那文弱的,一人撂倒俩!” 孟老爹顿时乐了:“真的啊?看不出来阿九文质彬彬的,还有这能耐呢!” “要不人家是读书人呢,就是有能耐!”陈大娘羡慕不已:“听说抓到那俩贼人官府还有奖励呢,薛娘子养了个好儿子,福气还在后头呢!” 这又不是他们笑话崔屹念书不成事儿的时候了?初霁暗自摇头:“爹,得走了,回去的晚了要罚工钱的。” 孟老爹如梦初醒,看热闹哪有工钱重要啊,父女两个加快脚步,从崔家门前经过。 崔屹恰好在这工夫跨出门来,手里还拎着根麻绳,另一端两个贼人背靠背的绑在一块儿。他一抬头,就看见邻居孟老爹挑着豆腐担子,陪同一个穿青色衣裳,身量修长的年轻姑娘打门前经过。 他不禁恍惚了一下,那个,是初霁吗?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啊! 初霁十三岁去了宋家,每个月只能回家一次,而这个时候,崔屹往往都在读书。两家虽然近在咫尺,但是两人算起来,竟已经有三年未见了。 她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啊?好歹一块儿玩耍了几年,他还给她当过夫子呢,态度这么冷淡! 崔屹心下有些不忿,但转念一想,自己出来的时候,孟初霁都已经走过去了,可能根本就没看见他。没看见,自然不会打招呼。他这样一想,心情又莫名好转了,肯定的点了点头,没错,定然是这样的! 初霁对身后崔屹的心事一无所知,急匆匆赶回了宋家。岂料刚回到住处,就发现自己的东西被翻的乱七八糟,床铺上被褥都被掀了起来,一片狼藉。 “这是怎的了?”初霁大吃一惊:“咱们这儿闹贼了?” 同屋的金盏放下梳子:“可不就是闹了贼吗?闹的家贼!昨儿大奶奶查亏空,揪出来好些个家贼,你是不知道,各处采办的那几个管事能吃下多少银钱!” 不管是厨房的蔬菜米面,还是针线房的布料丝线,还有女眷们日常用的胭脂水粉等等,虚报物价、中饱私囊、顺手牵羊等等,那真是不胜枚举。最底层的下人连月钱都拿不到,这些个管事却一个个吃的满嘴流油,赚的盆满钵满。 别说奶奶生气了,他们这些下人听到也没几个不愤怒的。管事们贪墨的那些钱财里头原也有他们的份儿呢,自己应得的好处叫旁人贪了去,岂能不生气! 初霁把床铺整理好,又去整理箱笼。这外头原本是挂着把锁头的,也被生生敲掉了,叠好的衣裳都被抖搂开胡乱的堆叠在一起,看得人火气都跟着往上冒。 不光是乱,等她把东西整理好了才发现,少了两朵绢花一盒脂粉,以及一小瓶自制的护手霜。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就这么叫人摸了去,心下生气便道:“这还查贼呢,这些个搜东西的自个儿手脚都不干净!” “你也丢东西了?”金盏闻言顿时同仇敌忾道:“我放在箱笼里的两百文钱都不见了,定是叫那些婆子趁机偷了去。偏生昨儿闹哄哄的,事后发现了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做的,害我白吃这个亏!” 她比不得初霁能写会画月钱高,每月能拿到七百文钱。这钱绝大部分都要交给她娘,说是她在府中管吃管喝的用不着几个钱,每月只给她留一点点花销。这两百文钱可是她花了好长时间才攒下来的,预备攒够了钱买根银簪子呢,就被偷了! 初霁不仅暗自庆幸,还好她昨日回家时把钱都给带上了,她攒下的钱可比金盏要多,这要是被婆子们顺走了,得心疼死。 “初霁姑娘回来了吧?”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出现在门外,皮笑肉不笑道:“可叫我们好等!大奶奶要见你呢,姑娘快着些吧,可别叫大奶奶等着了。”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被辞退 第5章 被辞退 两个婆子的态度明晃晃的表示出了来者不善。 初霁面上平静,心思却急转,思考自己可有做下什么犯了规矩的事儿,掌家的大奶奶为什么指名要见她一个小小绣娘。 金盏见状,连忙借着要上工的理由出去了。昨日一番搜捡已经害她丢了两百文钱,今日可别再牵连到她身上了。 初霁定定神,冲两个婆子道:“我刚从外头回来,两位妈妈容我换件衣裳再去,以免冲撞了大奶奶。” 两个婆子嫌她事儿多,偏她说话在理不好驳回,只得应允:“快着些啊!” 初霁关上门,手脚麻利的换了件外衣,趁此机会在手里拢了一把铜钱,这才开门:“大冷天的,劳两位妈妈跑一趟,些许心意,妈妈拿去吃碗酒暖暖身子。” 说着将手里的钱给了两个婆子。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两个婆子得了好处,脸色瞬间便缓和了不少,也有个笑模样了:“哎呦,这哪里使得?”嘴上这般说着,手却已经将钱塞进了荷包里。 “妈妈们都是府里的老人了,劳苦功高,不过些许小钱,哪里就使不得了?”初霁又嘴上奉承了几句,可算是搔到了两个婆子的痒处,于是在初霁问及大奶奶找她的缘由时,两人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直接说了。 “还不是为着闹家贼的事儿!”两个婆子又是嫉妒又是不甘,听说那几个管事,最少的都攒下了几百贯的家私呢!同为家生子,她们每月一二百的月钱都被克扣了,倒是管事们富得流油!“你怕是招了谁的眼了,有人暗地里告你的刁状呢!” 告她的状?还是跟盗窃有关? 初霁想来想去,都想不出自己究竟偷了府上什么东西。她每日里除了上头召唤,其他时候基本都在绣坊窝着,就这还能招了旁人的眼? 作为当家奶奶,白氏的一天非常繁忙。 晨起要先去给婆婆、太婆婆问安,伺候长辈用饭。之后回去自己的院子,匆忙用上几口饭,各处管事们就已经在外面候着了。处理完这些事务,都到半晌午了,只觉口干舌燥腹中饥饿。 她那乳母张婆子端了碗燕窝过来,一脸心疼道:“一个个光知道眼红奶奶得了掌家权,也不看看奶奶忙成个什么样子!这一日日的没个消停的时候,奶奶都清减了好些,可得好生补补身子才是。” 白氏却满面愁容的捏了捏腰身,毫不意外的捏了一把软肉:“哪里清减了?这都多长时间了,我这腰身怎么还没瘦下去?”再一看那加了冰糖的燕窝羹,赌气一推:“不吃了!” 她原本便是丰腴美人,生的面若银盆珠圆玉润,生下儿子后更是丰满了不少。可时下流行的审美却更偏好身姿纤细姿态袅娜的女子,她那夫君宋停岳尤甚,身边伺候的丫鬟哪个没有一把子细腰。 张婆子叹了口气,劝说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大爷喜欢瘦的,她若劝着大奶奶好吃好喝继续胖着,叫他们夫妻俩感情越发不合,对大奶奶也不是好事。 难选啊,她一个下人,主子的事儿还是少插嘴吧! 她转而说起初霁:“昨儿被告发的那个绣娘来了,先前奶奶忙着,我去见了见,瞧着倒不像是个奸猾的。再说,那到底是夫人选进来的人,多少要给些颜面,不过是为了些许棉絮,小惩大诫一番也就是了。” 白氏想到账面上的亏空,秀眉紧蹇。府上的进项算不得多,老爷那点子俸禄也就是面上好看,连官场往来的打点都不够,大头还是落在各处庄子铺子上头。大爷底下几个弟妹逐渐长成,婚姻嫁娶就是一大笔的支出,加上各房花起钱来习惯性的大手大脚,如今账上竟有些入不敷出了。 她一个新管家的儿媳妇,不好去削减长辈的用度,只能将目光对准下面。那些贪利的管事固然需要惩处,这些拿着高月钱的丫鬟,在白氏看来,也很没必要留着。 “无规矩不成方圆,棉絮只是小事儿,可既然有人告发了,我就不能不管。”白氏说罢,便叫人把初霁带过来,心中却早已打定了主意,不管对方是不是无辜,她都要把人辞退掉的。 初霁垂首进门,依礼向白氏问了安。 白氏瞧着她圆鼓鼓的苹果脸,和棉衣覆盖下看不出起伏与曲线的身段儿,面色倒是和缓了一些。因着自己瘦不下来,她最是厌恶那些个腰肢纤细,风摆杨柳的姿态,初霁这般脸蛋肉嘟嘟的在她看来就很顺眼。 但顺眼并不意味着就要留下她,家生子里头也不乏针线好的,在白氏看来已经尽够用了,何必好吃好喝,还每月一贯钱的养着闲人。 “有人告你偷府上的棉絮,这事儿可是真的?” 初霁万没想到,竟然是为了棉絮的事儿,坦然道:“回奶奶话,我是得了些棉絮,但那都是府上的姐妹们给的,并不敢偷盗。”又详尽的说明了她帮着找上门的丫鬟们改衣裳,约好多出来的棉絮充当报酬的事儿。 “倒是个心思灵巧的。”白氏面上含笑道:“若依你所言,你是没偷,不过私底下帮着旁人做事儿赚好处,这在咱们家里可是不被允许的。你这般做法,其他人若是有样学样,家里岂不是乱了套?” 其实根本就没有这个规定,下人接私活牟利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只要不耽误自己的本职工作,没人会去说什么。尤其家生子们,本来月钱就少,如今干脆都见不着影子了,再不想法子赚点外快,手里就真的是分文不存了。 但初霁并没有就此跟白氏理论,而是老实的认错。老板说有那就是有,打工牛马要反驳,除非是想撂挑子不干了。 然而就算她认错态度诚恳,白氏也没改变原本的打算:“罢了,念在你这些年一直踏实不惹事儿,就不与你计较了。秀菊,记得跟账房说一声,给她这个月工钱结了,就回家去吧!” 说罢,也不等初霁有什么反应,就叫边上人领了她出去,显然是心意已决。 初霁也没多做纠缠,工作没了还可以再找,反正她有手艺在,便是离了宋府也不愁赚不来钱。她这坦然的态度,倒是叫送她出来的秀菊诧异不已。 “你就不生气,不委屈吗?”秀菊轻声问:“若换做是我,被人害的丢了差事,我可忍不了,非得撕烂那那厮的嘴不可!” 她都听到了,初霁被辞退是因为私下接活被告发,这可戳了不少人的肺管子。府上做私活的人多了,谁不想多赚些银钱傍身啊!府上虽是管吃住,可若有个头疼脑热的,看病吃药可没人管,谁敢说自己能一辈子不生病了?那药钱可不便宜! 便是秀菊几人,暗地里也会做些绣帕、络子之类托人拿出去卖,要是大奶奶真的要严查此类事情,那她们这方面的收入也就跟着断了。 这样一想,岂能不恨那个告发挑事儿的!损人不利己的东西,怎么就叫她长了一张嘴! 初霁其实大体能猜到告状的人是谁,她改棉衣这事儿属于私活儿,自然不能在针线房里干,都是带回自己屋里做的,除了改衣裳的当事人,就只有同屋的金盏、玉磬两人知道。 甚至她都不用猜是这两者当中的哪一个,因为她回房收拾东西的时候,玉磬已经在房里等着她了。 “是我告发你的。”玉磬不等初霁开口,就直接承认了:“我知道这事儿我做的不地道,我自私,但是我不后悔。” 她递出一个绣着梅花的荷包:“这里面是我积攒的一些体己,算是我私心的一点补偿,你收下吧!” “是为了你妹妹?”初霁略一思索就知道了,玉磬是府上养的舞姬,跟针线房并无关系,但她妹妹玉筝是个绣娘,还是个绣工出色,能识文断字的绣娘。 但是在针线房,公认的头等绣娘是初霁,有她在,玉筝就被死死的压着难以出头。 玉磬并不否认:“你是外面雇来的,外头还有家人在,离了这儿还有去处。我们姐妹却不一样,我为着她,不免要多做些筹谋。” 她们姐妹是官奴,获罪之前也曾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如今却连赎身都是个奢望,只能在一堆奴仆当中奋力的往上爬。 “你来跟我说这些,难不成还想我体谅你们的难处,原谅你们好让你们心安吗?”初霁不解的问玉磬:“你们可怜,不是我造成的吧?可是我丢了活计,却是你们害的。你说我还有去处,这话没错,可是我这么回去了,我家里人会担心,街坊邻居会说嘴,没了这份工钱,我们家的花销就会出现困难。你还在我面前作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我真恨不得挠花你的脸!” 玉磬面上微微变色,下意识后退了两步,瞄了一眼初霁指甲圆润的手指,庆幸绣娘们都不会留长指甲。 她将荷包往初霁那边一丢,拔腿就往外走:“我已经道了歉了,赔礼也给了,往后咱们就不相干了!” 第6章 柳暗花明 第6章 柳暗花明 玉磬丢下的荷包里面放了三个梅花式的银锞子,加起来约莫有个二两多的样子。 她是宋家养的舞姬,虽然月钱不多,但得到的打赏机会却不少。官老爷们席间喝高兴了,腰间的玉佩都能随手给出去,相较之下,银锞子都不算什么了。 若不是官奴不能赎身,以玉磬攒下的银钱,姐妹两个早就能赎回自由身了。 初霁收下了,凭什么不收啊?她工作都没了,拿点儿补偿那不是应该的吗? 等她收拾好东西,准备从角门离开的时候,却发现还有别人跟她一样,提着包袱站在那儿,等着婆子查验完了好出去。 走近了一看,原来是小厨房的香橼。她们两人不算相熟,只是初霁知道,香橼也是外面雇来的丫头,尤擅白案,听说是祖传的手艺,工钱不低。 周婆子小人得志,一扫往日伏低做小的样子,两手扯着包袱皮一阵抖,里面的东西顿时被抖了一地。 香橼气红了脸:“你做什么?” 周婆子怪眼一翻:“哎呦呦!都不是我们家的丫头了,还在我面前拿架子呢!都叫赶出去了,我可不得好生检查检查,再叫你们这些手脚不干净的偷了府上的东西去!” 一眼瞧见包袱里掉出来的几样首饰,连忙抢了来收进袖里:“我看这就是赃物,得扣下来交给大奶奶处置!” 香橼就要上前夺回来:“你胡说!这是我得的赏,你快还回来!” 周婆子做惯了粗活儿,力气可比她们大得多,一把推开香橼,怪声怪调的说:“你们可是因为偷盗被撵走的,贼偷儿说的话哪里能信?我看你们身上指定也藏了赃物,得好好搜一搜才是!” 初霁冷眼瞧着这婆子:“香橼姐姐跟这老货啰嗦什么?咱们直接去找秀菊姐姐,我倒要问一问,到底是哪个说咱们是贼偷儿的。这话若是传了出去,还叫咱们和家里人怎么做人?便是豁出命去,我也要给自己讨个公道来!” 香橼得了主意,也硬气起来:“走!我在府中这么些年,交好的姐妹们也不少,托她们带个话还是不成问题的。主家便是要辞了我,也不能随意泼脏水,叫我活不下去!” 周婆子登时变了脸色,这些外头雇来的丫头片子胆子就是大,都到这份儿上了竟还敢闹事儿! “你们已经不是我家的人了,快些出去!这儿可是知州老爷家,由不得你们撒泼!”周婆子色厉内荏的嚷嚷着,倒是不敢再去拉扯两人,说那要搜身的话了。 初霁可不怕她:“正因为我们不是这家的人了,才更要讨个说法。我就不信了,宋家这么好的人家,会由着你这种刁奴私底下败坏名声!” 香橼有了帮衬的,更加来劲儿:“就是!大奶奶先前还查家贼呢,你这婆子当面就敢偷我东西,保不定私底下有没有偷拿什么,你才真该好好审一审才是!” 周婆子哪敢去啊!仗着自己膀大腰圆力气壮,就要把两人推搡出去:“走走走!不是我们家的人了还赖着不走,可别等着我拿扫把来撵!” 只要把她们赶出去,门儿一关,两个平民丫头还想再进知州老爷家的门?做梦呢! 周婆子的如意算盘没打成,她们这番吵闹可巧叫来串门子的表姑娘给看见了,三个人都给送到了白氏那里。 白氏很生气,嫌家里下人丢脸,尤其还是在花葳蕤面前丢的脸!这位表妹在她还没进门前就住在宋家,听说家里老太太是想撮合花葳蕤和宋亭岳的,直到宋亭岳跟她订了亲,花葳蕤才从宋家搬出去。 如今他们成婚一载有余,孩子都生了,这位表姑娘却仍未定下亲事,隔三差五就会过府来玩,回回惹得白氏心中如临大敌。 “打她十个板子,撵了家去!”初霁两个是良籍,又已辞退,白氏不好发落她们,就将火气发在了周婆子头上:“她那活儿换个老成稳重的来!” 周婆子面如土色,连连磕头求饶,叫俩婆子拿帕子塞了嘴拖出去了。 白氏自觉在花葳蕤面前丢了脸,对着初霁两人也没个好脸色:“这刁奴蓄意生事儿,我已是发落了,如今你二人可以走了。” 花葳蕤笑眯眯道:“这两个丫头我有些印象,是以前舅母做主雇佣来的吧?听说,她们被辞退是因为偷了府上的东西?” 初霁哪能叫这脏水泼在头上,这会儿若是不叫白氏给个清白,日后可就说不明白了,当下连忙叫屈:“冤枉啊!我就是私底下帮着几个姐妹改了改衣裳,那些棉絮也是事先说好的,大奶奶明鉴啊!” 香橼忙跟着附和:“求大奶奶明鉴,我们若是背着这样名声,日后可怎么活呀!” 白氏只觉吵的头疼,皱眉吩咐秀菊敲打一下府中下人:“没影子的事儿传的到处都是,怕不是活儿太少闲得慌了!你去传我的话儿,再有胡乱嚼舌头的,抓住了就打十个嘴巴,还敢犯的直接发卖出去!” 初霁两人这才放下心来,满脸感激的道谢,几句好话儿,总算叫白氏阴沉的脸色好看了些。 花葳蕤忽道:“你们两个,离了宋家之后,可有旁的去处?”说罢掩口一笑,冲白氏道:“不怕表嫂笑话,以前住在府上的时候,初霁做的衣裳,香橼做的茶点,可都是我的心头好。之前是不好跟亲戚家抢人,如今既是用不上她们了,不如便宜了我,日后去我那里做活如何?” 初霁香橼闻言面面相觑,新的工作竟然这么快就来了?她们都还没出宋家的门呢! 白氏努力叫自己笑的自然些:“问我作甚?人都不是我们府上的了,你若当真有意,自己问了她们便是。” 她只觉眼睛都叫花葳蕤的满头珠翠给刺得疼,果真是商户出身,唯恐旁人不晓得她家有钱似的,真是满身的铜臭气! 花葳蕤闻言毫不客气,直接当着白氏的面儿跟初霁两人说好了雇佣的事儿,待遇与她们之前在宋家时一般无二。 之后她更是在老太太和大太太跟前讨巧,说是因为信任舅母看人、调教人的眼光,才会毫不犹豫定下两个丫头的,又把白氏气的不轻。 花家的别院就在宋家隔壁,隔了一个夹道的空儿。初霁两人被人领着穿过两道门儿,就到了花家的下人院儿。 领路的大寒给她们安排了住处:“你们两个相熟,就住一屋儿吧!被褥这些一会儿去库房那里领,你们先安顿下来,不急着上工,姑娘说了,给你们两日假,先回去跟家里人说仔细了,回来再签契书。放心,咱们家虽比不得隔壁有权有势,待遇却好,姑娘仁善又大方,只要你们好好做工,少不得你们的好处去。” 两人对此深信不疑,都是在宋家呆过几年的,谁不知道表姑娘财大气粗出手大方啊!花葳蕤住在宋家的时候,一众下人为了进她的院子几乎打破头,给她送个东西都有不少人抢,图的不就是表姑娘手里漏出来的赏吗? 而且花家人少有人少的好处,就说这屋子,比宋家的下人房大多了,还只有两个人住! 这屋子空久了难免有些灰尘,两人打了水将里里外外擦洗干净,又按照大寒说的,去库房领了被褥来铺好。 香橼摸着被褥满脸欢喜:“这被褥可真厚实,比那边的强多了!我之前用的被褥,薄的一层纸似的,睡觉时把所有的衣裳都盖在上头都不觉得暖和。” 初霁同样爱不释手,这被褥表里用的虽然都是粗布,但内层絮的绵绝对厚实。就这一床被子,少说也得有个五斤重,就算里面填充的不是棉花而是木绵,这也非常难得了! 再说一遍,花家果真财大气粗! 满怀憧憬的两人一块儿出了花家,香橼家跟初霁不同路,出了门就分开了。 初霁才走出不多远,忽听有人唤她名字。 “阿霁!是阿霁吗?” 初霁闻声回首,出声那人已经快步走到近前,一脸灿烂的笑:“我就说瞧着像,还真是你啊!你不是今早刚去宋府,这又是要上哪儿去?” 却是崔屹,青年身姿挺拔面容俊秀,只是那眼神和笑容,让初霁忍不住想起前世刚出校园的大学生。 充满了清澈和单蠢。 她没回答崔屹的问题,反倒问起他:“你怎么在这儿?今日不用读书吗?” 一说到读书,崔屹脸上热情小狗一样的笑容瞬间消失,挺拔的身形都好像瞬间垮塌了不少:“快别提读书了,一听这俩字我就头疼。”而后他说起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昨夜抓到两个贼,官府有悬赏,我刚去领了赏钱回来。” 初霁想起早晨听到的消息:“听说你一个人对上了两个贼,没受伤吧?” 崔屹得意的笑起来,笑出一个单边酒窝:“没事儿,黑灯瞎火的,又是在我家,他们可没我熟悉地方。我读书虽不成,力气还是有的。” 他看见边上馄饨摊子冒出的热气:“你吃早食了没?我今儿得了赏钱,请你吃馄饨。” 作者有话说: ---------------------- 闲的时间长了,感觉脑子和手都变慢了,慢慢写 第7章 冬日闲谈 第7章 冬日闲谈 两碗鲜肉小馄饨上了桌儿,皮儿薄的能看到里头的馅儿,与切碎的葱花、芫荽一起漂浮在宽口大碗里。氤氲的热气冒上来,冲淡了冬日的寒意。 初霁双手贴在碗上,被传达过来的热烫刺了一下,忍不住收回手搓了搓。 崔屹在给碗里加醋,他一向很能吃醋。自己加完了还不忘问初霁要不要,得了肯定回复后,顺手给她也加了些。 初霁尝了一口就知道踩雷了,这馄饨不光馅儿少,味道调的也不成,猪肉的腥臊味儿没去干净。馄饨汤就是白水里面加了点盐巴和醋,滴了滴香油,寡淡的很。 就这卖的还不便宜,这一碗里她数了数一共八个馄饨,卖五文钱一碗。边上那家卖胡饼的,那么大一个还洒了好些芝麻,也就两文钱一个,一个就足够她填饱肚子了。 崔屹却像没感觉一样,呼噜噜几口吃完,连汤都喝的干净。这吃的香甜劲儿,倒是骗了几个人过来吃馄饨,尝了一口就连呼上当,怀疑崔屹是摊主雇来的托儿。 听着周围几句低低的咒骂声,初霁有点忍不住想笑:“你还是这样好养活。” 虽然家境富裕,但崔屹是一点都不挑食。小时候跟着孟家吃豆渣饭都能吃的有滋有味,学堂里令众学子抱怨连天的饭食他也毫不挑剔,成功的把自己养成了不像个文弱读书人的体格。 崔屹闻言顿时嘴角一抽,忍不住回忆起自己母亲的独家手艺,毕竟那是促成他不挑食好习惯的根源所在。 薛娘子是个绣娘,绣娘那双手多金贵啊,当然是不能下厨烧饭的,所以她根本就不会做饭。有了崔屹之后,薛娘子倒是尝试过为儿子下厨,她那会儿眼睛已经不行了,又不熟练灶台,煮出来的饭不是糊的就是夹生,里面偶尔还会吃出小石子儿。 崔屹掉的第一颗乳牙就是被饭里的石子儿硌掉的。 后来家里雇了铁大爷老两口帮衬,就一直是铁大娘负责烧饭了。只是铁大娘为人节俭惯了,烧菜只放一点点油盐,主打就是一个清淡,味道自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没事儿。”崔屹非常乐观的说:“我已经在学着烧菜了,等我学成了,日后家里的饭菜就我来做。” 初霁颇感意外:“你一个读书人下厨煮饭烧菜,就不怕旁人说闲话?” “我自家的事儿,管旁人说什么呢!”崔屹心态很好的说:“再说我这些年,叫人说的闲话还少了?” 读书这么多年也没个出息,连个秀才都没考中,街坊邻居们背地里不知看了多少笑话。崔屹也算是练出来了,脸皮厚心态好,只要别舞到他面前来,只当无关痛痒。 初霁吃东西不比他狼吞虎咽,崔屹也不着急,就坐着等,又想起之前的问题:“对了,你还没说呢,你怎么这个时候出来了?” 他想着,初霁在那宋家是做绣娘的,便是有外出采买的活儿也轮不到她身上。这大冷天的一人在外面走动,莫非是在宋家受了欺负?那宋家是什么样人家?便是在那里受了气,只怕家去了也不敢说,只挑着好的一面说罢了。 初霁不知道崔屹已经脑补到她在宋家如何受尽欺负,却要咽下委屈对家里人报喜不报忧了,吃完了放下勺子:“我以后就不在宋家做工了。” 啊?崔屹闻言一愣,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初霁的神色,打住了询问的意图:“不做了也好,在外面终究比不得自己家里自在。你手艺好,绣品不愁卖,我娘到现在提起你来还满口的夸呢,说你心思灵巧又肯下苦工,是她这些年里见过的最有天分的。” 他实在没什么安慰人的天赋,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几句好话来,正想说你要不再去绣坊做工,却见初霁眉眼一弯,笑容像是三月暖阳:“我去花家了,还当绣娘,待遇上比以前还好呢!” 崔屹怔怔的看着,似是被她的笑容感染,嘴角不由的翘了起来:“这样啊,那挺好的。咱们仨里就属你最聪明了,要换了你是我,怕不是早就考上秀才了。” 这个......初霁一时无语,崔屹在读书上着实没什么天分,倒不是人不聪明,算数手工这些他是上手就会,还能触类旁通举一反三,唯独一到背书的时候就犯困。哪怕把书背的滚瓜烂熟了,到了用的时候又麻了爪,硬着头皮拼凑出来的文章没有灵气全是匠气。 放在后世,妥妥的理工男。若不是知道薛娘子一心盼着自家儿子能赚取功名,初霁都想劝她及时止损,让崔屹换条赛道了。 到家时正遇上孟老爹卖完豆腐,买了柴火担回家。看到早上自己刚送去宋家的女儿又回来了,还是邻家小子给送回来的,心里一个咯噔。 “咋这时候回来了呢?”孟老爹惊疑不定的问:“阿九咋有空出来耍,今儿没去念书啊?” 感觉人人见了他都要问一声怎么没去念书,崔屹无奈的想,冲孟老爹打了声招呼:“没呢,昨夜里闹出那事儿来,今日便跟先生告了假。孟叔,阿霁到家了,那我也家去了,我娘还在家里等信儿呢!” 回去了再跟娘提一提吧!他真的不是读书那块料,这么多年了娘也该认清事实了。再说他都十八了,个头又高,哪还好意思跟一群小少年一块儿读书啊!他脸皮虽厚,但多少还是要点脸的。 父女俩这才一块进了家门,李老太太早听到动静,扒着门缝儿往外瞧。看见孟老爹买了柴火回来,忙过来问:“大海啊!你买的这柴火是怎么卖的啊?” 孟老爹如实说了:“这一担三十文。” “三十文?!”李老太的声音一下子拔高,满是不可思议:“这么贵你还买?” 她儿子之前卖给孟家的柴火,可都是二十文的!哎呦呦,这么说来,岂不是自家亏了好些钱啊! 孟老爹哪知道李老太的心思,苦笑一声道:“不买能怎的?这么冷的天,不烧柴人哪里顶得住?再说我家还做着豆腐生意呢,烧火可离不得柴火。” 初霁看着李老太那一脸肉疼的样子,大抵猜到些,说:“最近几日连番下雪,柴价涨的狠了些,往常也没有这么贵的。” 李老太听她这么说,心里却仍自认定是自家亏了,回屋就跟李大柱念叨上了:“这城里人就是没人情味儿,换成是俺们乡下,谁要敢这样占邻家的便宜,非给全村戳脊梁骨不可!” 李大柱才是那个砍柴卖柴的,能不知道柴火价格行情?他心里清楚自家根本没吃亏,又嫌老娘絮絮叨叨听得心烦,胡乱应和了几声,倒叫李老太觉得儿子也认同她的话,就是那孟家坑了自家的钱! 他家媳妇英娘从外头收了衣裳回来,去灶间兑了热水洗衣裳,惹得李老太又是一阵念叨:“省着些用啊,这水可是要用一天的!如今铁柱做不了活儿赚不来钱,咱娘儿俩能省则省,那柴火钱多贵!英娘啊,往后再洗衣裳,咱就用冷水吧,我瞧着旁人家也没几个用热水洗衣裳的。” 寻常人家除了吃饭时能喝一口热汤,其他时候不都是用的凉水?偏她家媳妇跟着同院儿的王家孟家学坏了,可那两家人家都好几个能赚钱的呢,自家就指望着铁柱一个,这能比吗? 就好像英娘浆洗衣裳根本不挣钱,就指望她儿子养着一样。 英娘也不吭声,蹲在边上沉默的搓洗着衣裳。她的手上长了冻疮,年年一到这个时候就会又疼又痒,有些地方还出现了溃烂流脓。她出门收衣裳的时候会找块布把手缠起来,免得人家见她这个样子,嫌弃弄脏了衣裳。 院子就这么大点儿地方,一点声响别家都能听的到。初霁忍不住摇头,低声跟林氏说道:“李婆婆又在欺负李大嫂了,这么冷的天叫人用冷水洗衣裳,还不得冻坏了?她不怕水冷,怎不见她在这个节气里洗衣裳?李大嫂手都冻烂了!” 浆洗这活儿李老太原先也做的,只是进了冬日天冷后,她就把活儿全丢给了英娘,自己个儿要么外头晒太阳,要么盘腿待在炕上,跟犯懒的老猫儿似的。 “英娘是童养媳,没个娘家,离了李家也没个旁的去处,可不得任由婆家拿捏?”林氏不愿意多说旁人家的事儿,拉着初霁询问换了主家的事儿:“当契书不是还有两年才到吗?咋就忽然换了主家了?” 今儿早上还是宋家的丫鬟呢,这才过去个把时辰,忽然就成了花家的,林氏都怀疑自己没睡醒。 得知是为了棉絮的事儿,夫妻俩又是自责又是心疼。若不是为着他们,女儿也不至于叫人抓了把柄陷害了。又问起花家的情况,若那花家不是啥好人家,不如趁着契书还没签直接回家来,留在家里哪怕赚的少些,好歹自在。 “花家?”东边的崔家,薛娘子听了崔屹的话,眉头却锁了起来:“这花家虽豪富,他家女儿在外头的名声可不大好啊!”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赚钱的门路 第8章 赚钱的门路 也就是这两年的时间,一些关于花葳蕤的事情忽然在外头流传开来。薛娘子开的是绣坊,经常有富贵人家的女眷往来,有时闲谈时提到她,都是一副鄙夷不屑的样子。 都说这位花家的小娘子视礼数如无物,且仗着家里有钱,还有个知州舅舅做后盾,行为举止轻狂浮浪,很不成个样子。她亲生父母不在身边,外家再亲到底隔着一层,不好狠下手管教,越发助长了这小娘子的气焰。如今竟连外男都不避讳了,还公然放出话来,要自己相看未来夫婿! 崔屹听薛娘子一番念叨,说花家小娘子这儿不好那儿不对,可他愣是没从中找出对方做错了什么事儿来:“光说她仗着舅舅如何作威作福,我怎么没听说花家做过什么坏事儿?倒是那刘家有些不成样子,贱价强买良田的事儿没少干。她要相看女婿就相看,又没强逼着旁人就范,说闲话的那些也真是闲得慌,自己家没事儿做了不成?” 薛娘子没话说了,嘟囔两句:“我都是听旁人说的,你与我说这些有个啥用?你今儿送了初霁家去,心里可有个什么成算没有?要不,娘找媒婆给问问,说和说和?” 崔屹登时面红过耳,低头咳嗽两声:“好好儿的怎么说起这个来了?还不如说说我的事儿。” 薛娘子眼神不好,自是看不见儿子脸红尴尬的样子,闻言道:“这说的难道不是你的事儿?终身大事呢!” “娘,我不想读书了!”崔屹大声宣告:“我想去经商!” 薛娘子大吃一惊,而后在崔屹忐忑的目光注视下掩面而泣:“我的儿,你可算是想明白了!为娘早就看出你不是那块料,想劝你,又怕你心里不得劲儿,你愿意放弃实在是太好了!” 这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啊,不!是完全不一样! 崔屹眼神发直:“不是娘你一心盼着儿子科举入仕,打小就催着我读书用功的吗?” 薛娘子长叹一口气道:“唉!你小的时候,我觉得你能中状元,将来封侯拜相不在话下。等你大一些了,我觉得你考个举人也挺好,没有大富大贵好歹衣食无忧不受欺凌。如今,我只盼着你平平安安的,早日娶妻生子,也叫我跟着安享天伦。” 崔屹听的满面羞愧,娘亲这些话,一句没提他没出息,又好像字字都在说他不成器,只叫他脸上火辣辣的。 “你说你想经商,好!”薛娘子一拍桌子,豪气干云道:“正好卞氏商行年前要走一趟登州,为娘与他家有些交情,把你塞进去跟着长长见识不成问题。” 孟家那边,初霁也向父母说明了花家的事儿。比起崔屹只是出于直觉的观点,她是真正接触过花葳蕤的,事情也了解的更加详尽。 花葳蕤几岁上就住在宋家了,为什么是这两年流传出诸多坏名声?两年前宋亭岳和白氏定亲,花葳蕤搬出了宋家,而后就是宋家生活用度上逐渐下降,如今更是连下人的月钱都要斤斤计较了。 再联想到花家的豪富,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花葳蕤哪里是什么寄人篱下的小可怜,那是输血供养着整个宋家的大冤种啊!要说宋家才是真不要脸,拿了人家那么多好处,临了翻脸撕毁了默许的亲事不说,还传出那些流言蜚语祸害人家女孩名声。 林氏听了都大感惊讶:“你不是说宋家是厚道人家吗?厚道人家怎么能做出这样事儿来?” “按时发工钱,不动辄打骂的在我眼里就是好主家!”初霁坐在炕沿上做针线,给孟老爹做的棉衣就差个收尾了:“知道花家不差就成了,人家腰缠万贯的,用不着咱们去心疼。我就想着多赚些钱,哪天要是能把屋子买下来就好了。” 说到买屋,林氏也跟着叹气。府城的房屋实在太贵,他们辛苦操持这些年,倒也攒下了一些银钱,可若要在府城置办房屋,却还是远远不够的。 “我早就打听过了,像是咱们现在住的这处院子,若要买,少说也得准备个二百贯。”家里虽说四个人都能挣钱,可是花销也大,再扣除给家里老人的奉养钱,每个月零零总总能剩下个两贯来钱。 这还是儿女都长大了,都能挣钱之后才有的光景。以前孩子小,就靠夫妻俩卖豆腐养家糊口的时候,真是捉襟见肘,混个温饱都困难。 可大了也有大了的难处,儿子说媳妇要准备聘礼,闺女嫁人也得有嫁妆,这钱真是不经花啊! 母女两个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说话,孟老爹在外头劈柴。买回来的柴火是不能直接烧的,还得劈成块儿晾晒几日,要不湿气太大不好着还弄得满屋子烟。 之前还说要买炭,今儿孟老爹去一问,木炭价格已经涨到了二百文一秤,到底没舍得买。想着如今才入冬,还没到大冷的时候呢,熬一熬也是使得的。 劈柴的动静忽然停了,片刻后孟老爹进来了,小声说:“赵大娘子收租钱来了,那钱你都准备好了吧?” 林氏起身去拿钱:“早就准备好了,哪月里不是先把租钱备好的?” 赵大娘子容长脸,单眼皮,眉毛修的细细长长,瞧着就像是个精明人。她进得门来,先将屋子打量一遍,面上这才带出几分笑意:“还是你们这屋拾掇的齐整,我刚打南屋过来,那屋里邋遢的不成样子!我好好的屋子叫他们糟践成那个样子,这给我气的!” 林氏拿了钱过来,赵大娘子仔细数过,确认无误后收起来,却并不急着走,而是去边上看初霁做针线活儿。 嘴上还夸赞:“怨不得能叫宋家看上雇了去,瞧这针线活做的,多鲜亮!” 初霁看出赵大娘子似是有事找她,就收起了手上的活计,请赵大娘子往炕沿上坐了说话。 赵大娘子坐下:“我今儿来啊,还有一件事儿想问问你家初霁。上个月刘大官人家的女眷去庙里上香,他家小娘子穿了件特别的裙子,我家闺女一眼看见就喜欢上了。城里各处绣坊布庄都打听过了,都没做过那个样式,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宋家的针线房做的。我家那个讨债的对这衣裳念念不忘,没奈何,我只好厚着脸皮来找初霁问一问,做那衣裳的绣娘愿不愿意接我们这个活儿。” 初霁仔细一想:“你说的,是不是一件蓝色的,裙裾层叠的裙子?” 赵大娘子闻言大喜:“正是!你可知道那是谁做的?”她可快叫自家闺女给烦的受不了了。 初霁登时笑起来:“也是巧了,那件衣裳就是我做的。” 是她仿照电视剧里的广袖留仙裙改的,原是宋夫人给自己女儿宋廷芳准备的生辰礼,刚做好恰逢刘家亲戚来做客,见了特别喜欢。宋夫人就把衣裳送给了刘家小娘子,吩咐针线房赶工,再给自家女儿另做一件。 只是衣裳做好了后,从没见过宋廷芳穿过。初霁想着,若非是母亲宋夫人所给,宋廷芳只怕早将那衣裳给剪烂了。 赵大娘子也没想到直接找到了正主儿跟前,欢喜不已:“这可是省了我好些事儿了!好孩子,你能不能给你梅娘姐姐做上一身,工钱我肯定给的厚厚的!” 若是以往,这活儿初霁说不定就接了,可如今她刚因为接私活这事儿被宋家辞退,在没弄清楚花家的态度前,这事儿她是不能接的。 她也不隐瞒,将缘由如实说了,赵大娘子闻言也无可奈何,只在心里暗骂宋家委实霸道。 初霁想了想后却道:“不过我虽不能做,画个图样却是使得的。大娘子拿了图样,另找人量体裁衣,岂不是更加方便?那衣裳样式还得再改动一些,以免之前穿的人知道了,再生出事端来。” 刘家那位小娘子,性子可算不得好。赵大娘子家虽算得上富裕,但无论身家或靠山,显然与刘家是比不得的。 赵大娘子闻言茅塞顿开,越想越觉得初霁给出的这个办法真是最合适不过了:“这倒是个好法子!只是你还要去花家当差,这时间上......” “画个图样倒是费不了多少工夫,只是不知道梅娘姐姐喜欢什么样的。”初霁略一思索,有了主意:“不如这样,我多画个几幅,就放在百绣阁,大娘子可以带着梅娘姐姐去挑,挑中了直接在那儿量体裁衣,还能省去不少事儿呢!” 她把图样卖给百绣阁,百绣阁凭着图样兜揽更多的客人,这是双赢的局面啊! 赵大娘子也觉得这个法子好,百绣阁薛娘子的能耐她还是信得过的,笑吟吟的瞄了初霁一眼:“真是你师父的好徒弟,有这赚钱的好事儿都记着她!行啦,那我就先走了,你可得抓紧点儿,我可等着你的好消息呢!” 她还要去王家收租,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了又想起个事儿来,回身低声道:“对了,你们家是不是惹着李家了?之前我上他们家收租,听到李家老太太在家骂呢,说你们贱价买她家的柴火,占他们便宜呢!” 作者有话说: ---------------------- 被姨妈击败,再起不能 第9章 谈合作 第9章 谈合作 赵大娘子走了,临走前说的话却叫孟家三口都气愤不已。 “这李老太太怎么还睁眼说瞎话呢?”林氏气的就要找她说理去:“我倒要当面问清楚,咱家什么时候贱价买她家柴了!” 她家买柴给的可一直都是市价,若不是看在街里街坊的,李家过的也艰难,她去集市上买还能砍价便宜个一两文呢!这可好,人家非但不感恩,还觉得是她家占了便宜,真真儿的白眼儿狼! 孟老爹堵着门不叫她去:“她要是不承认呢?告诉她是赵大娘子说的?” 这不是告诉旁人赵大娘子背后说人是非吗?这样一来倒是打了李家的脸了,可赵大娘子的脸面却丢了,这不是得罪人吗? 林氏气不顺的拍了下桌子,疼的直甩手:“难道就这么算了?” 孟老爹心里也不舒服呢,想了想道:“以后咱们再也不买他家的柴火了!” 惹得林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还以为他能有什么好办法呢,就这? 赵大娘子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今儿就收拾了啊!要不是看在老主顾的份儿上,我是不能答应这么租的!这剩下一间我都不好找租户了!” 两家听的动静,都出门去看,却见赵大娘子站在院子里,正监督李家婆媳两个搬东西。 李大柱伤了,李家少了赚钱的主力,银钱吃紧,退了一间屋。 阿福凑到初霁身边来,小声的说:“一会儿我要跟着我娘出门卖布,她答应让我在外面玩一会儿再回来。”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对此充满了期待,在初霁看来简直就像是囚犯在期待难得的放风时间。 “那挺好,”初霁打心眼里同情阿福,日日被马氏拘在家里纺线织布,挣得的银钱也被马氏把着,活脱脱一个廉价劳工般:“要是有工夫可以去洒金街瞧瞧,那里柴娘子家的脂粉好用又便宜,还有街头张匠人的木簪绢花、黄家挑担儿卖的蜜豆馒头......” 阿福听的满眼憧憬,已经在盘算自己攒下的钱够不够用了。 李家婆媳俩腾空了一间屋子,把家当都挤到一个屋里,实在放不下的就先放到院子里。李老太那双眼睛机警的盯着另外两家,生怕他们趁乱偷拿了自家的东西。 赵大娘子进去搬空的屋子里看了好一会儿,确定没什么问题后才点点头:“就这样吧,一会儿我叫人来锁门儿。” 几人送了赵大娘子出去,外头巷子里早就有辆小骡车等着了,赵大娘子在一片艳羡的目光中上车离开。 “啧啧!瞧瞧人家这日子过的!”马氏忍不住开口:“哪怕啥也不干呢,光是好几处屋子,一个月单租钱就能有十几贯的进项。听说她家在乡下还有好些地,都是她前头的男人留下的产业。” 赵大娘子是个寡妇,还是个有钱的寡妇。有钱的寡妇可是很受欢迎的,别看她都这个年纪了,还有不少小官吏追在后头想要迎娶呢! 李老太暗中翻白眼,都那么有钱了,还跟他们斤斤计较那百十文钱,真是越有钱的越抠门!那间屋子年前反正是租不出去,放着也是放着,给她家用用又怎的了? 一会儿看见王家人出门卖布,又是一阵眼酸。有手艺就是好,不说孟家的妮子会绣花,能在大户人家做工,就是王家那娘儿俩,一个月里光是织布也能换回两三贯钱哩! 初霁叫上林氏,母女俩往崔家去了。 昨儿夜里家里闹了贼,薛娘子受惊没睡好,今儿就没去绣坊。林氏母女过来她很是高兴,连忙喊铁大娘上茶水点心。 “快别忙活!又不是啥金贵人儿,还用得着招待茶水点心呢!”林氏赶紧阻止,不管是茶叶还是点心,那可都是金贵物儿,不能凭白占人家便宜:“是初霁寻你有事儿,说说话就走,家里边好些活儿呢离不开人。” 薛娘子哪里会听她的,一点吃喝对她家而言算不得什么。况且她惦记人家闺女呢,初霁人长得好看,性子也温和,和她又是师徒,继承了她的手艺又对她的脾气,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人选! 孟家是穷了些,但她薛氏可不是那嫌贫爱富的人。孟家人口简单,性子也良善,正适合她那没甚心眼的傻儿子。她还担心要是真给他找个有能耐的岳家,将来会不会叫人家欺到头上呢! 她眯着眼睛打量初霁,先是夸她长高了漂亮了,又推了桌上的点心给她:“别听你娘的,长身体的时候就该吃好喝好,年少时候要是亏了身子,以后可是补不回来的。” 说到这里忽然想起她家傻儿子今天在家呢,出声喊人:“阿九!你躲在屋里面做什么呢?你孟家婶子和初霁来了,出来见见人!” 崔屹一脸尴尬的出来,他早就听见声音了,可又担心自己立刻出来,会不会显得太急切。这会儿被薛娘子喊破了行藏,耳根子都是红的。 在场除了他都是女人,崔屹想不到能融入的理由,就接手了铁大娘的活儿,给几人端茶倒水。 初霁说明了来意,她想跟百绣阁合作,她出图样,百绣阁出人工,至于是买断图样还是分成,这个她都可以,全看薛娘子的意思。 薛娘子很是惊讶,提出要看看初霁的图样。在商言商,这上头她可不会因为喜欢初霁就放松要求,图样若是不能叫她满意,她是不会同意合作的。 崔屹非常识趣的取来纸笔,初霁就做到一旁开始画图,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就画已经做过的留仙裙。比之在宋家做的稍作改动,比如说袖子变窄,裙裾改短一些,既要保留仙气飘飘的味儿,又不会造成行动上的不方便...... 她脑子里一个一个的新主意不断往外冒,画的也越来越兴起。边上崔屹一边磨墨,一边伸着脑袋看,满眼都是惊叹之色。 他虽然不懂女子衣裙,但瞧着纸上的图样,内心设想一下,若是这层层叠叠飘飘欲仙的衣裙穿在初霁身上......这样一想,脸上的热意几乎压不住。 薛娘子虽眼神不好看不真切,但小儿女一站一坐,那股融洽的氛围她还是瞧见了的,忍不住碰了碰林氏的手,低声道:“你们家初霁十六了吧?相看人家了没有?” 薛娘子忽然提起这件事儿,尤其她家里还有一个未婚的儿子,林氏心中微微一动:“还没呢!倒是也有人家托媒人来问的,一来阿霁那契书还没到日子,不得自由,再者她自个儿也不着急,说是长幼有序,要等着她哥先定下呢!” “初霁是个温柔又周到的好孩子,以前跟着我学针线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薛娘子笑着回忆起从前,那个女孩子很聪明,学什么都快,相较之下自己那个儿子就是个长了人样的猴儿,一天天的上蹿下跳没个安生:“长幼有序是应该的,不过若是有合适的人家,可以先定下来嘛!就像我们家阿九,今年都十八了,跟他一般年纪的都有当爹的了!”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林氏心领神会:“可不是嘛,我也是这么想的!别家闺女十三四就许了人家了,我家这个都十六了,如何能不急!你就不一样了,你家阿九是男丁,家里有钱长得也不差,还用担心说不上媳妇怎的?” 初霁之前说的门户之别也让林氏上了心,两个小儿女看着是挺般配的,可自家跟崔家这条件差的这么大,这能合适吗?那个词儿是怎么说的来着?齐大非偶? “怎么不担心啊?我家阿九是个没心眼儿的,若不找个知根知底的,我哪放得下心啊!”薛娘子诉起苦,她这辈子算得上顺风顺水,唯二的两个跟头全栽在男人身上了,一个是她夫君,一个是她儿子。 薛娘子人生中的一大跟头在跟画完画的初霁说话:“我已经跟我娘商量过了,以后不再去学堂念书了,我准备学着经商,我娘叫我先跟着卞家的商队走一趟登州,好适应一二。” “登州?”初霁听到了熟悉的地名:“听我爹娘说,我们家来府城之前就是住在登州的,我的祖父母和伯父一家如今还留在登州老家。” 崔屹闻言高兴起来:“那可太好了!我是说,你家有没有什么家书之类的要送,我正好可以给带过去。” 初霁也很高兴,正好可以托崔屹把给祖父母的过年钱带过去,不过:“还有两个多月就要过年了,登州距离这儿可不算近,外头又天寒地冻的。这个时候出远门儿,可是很遭罪的。” 崔屹没把这些放在心上,非常自信的说:“不就是冷了点儿,我年轻力壮的,不怕那些。” 呵!见状初霁心中冷笑一声,满含同情怜悯的看了崔屹一眼。还是个刚出学堂,没真切遭受过社会毒打的愣头青呢,别看这会儿满腔的雄心壮志,早晚有他哭的时候! 崔屹莫名打了个冷战,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危机感,总觉的自己好像要倒霉似的。 第10章 赚钱赚钱 第10章 赚钱赚钱 薛娘子看过图稿后大为满意,双方最终选择了分成模式,百绣阁每卖出图稿上的一套衣裙,初霁就能从中获取一成的利润。 而要做成这样一套留仙裙,不算料子本身,光是绣娘的工钱就得差不多五贯钱。每卖出去一套,初霁少说能从中获取五百文,一个月里哪怕只卖出三两套呢,都比她每个月的月钱要高。 只是这活儿到底比不得正经做工来的稳定,再好看的衣服,用不了多久就会出现仿制品。而且在花家做工,吃穿住用一概不用花钱,到手的月钱可是纯收入,旱涝保收的活儿,可不能轻易丢了。 留仙裙虽好看,但质地轻薄不适合冬日,初霁又画了一套袄裙,半臂披袄滚上毛边,看着就觉暖和。若是家境富裕的,还可以加上金银或宝石饰物,保暖的同时不失富贵气派。 离开崔家后,林氏忍不住叹了口气:“要是能有什么别的赚钱门路就好了,光靠卖豆腐,赚钱还是太少了。” 今日薛娘子透的口风,明显是看上阿霁了。虽则人家不嫌弃自家穷,可自家也该为闺女赚一份体面的嫁妆才是,嫁妆那可是娘家给的底气! 初霁却因为林氏这一句话,又想起了五文钱一碗的馄饨——关键是还不好吃。 若不然自家也学着做些吃食去卖?她自己虽没那天分,前世美食视频却没少看,她娘若是能照她说的复刻出来,想来应该不难卖。 “我在宋家的时候,跟小厨房的香橼交好,闲时也曾跟着学了两手。”初霁说道:“府学附近人员众多,可以做些馒头、烧饼之类去卖,只要味儿做得好了,想来不愁卖。” 能读的起书的就没有几个是穷的,像崔屹那样不挑食的到底是少数,多得是吃不惯学堂饭食,去外面吃的学子生员。 林氏立刻就心动了:“走!去于记粮铺买些麦面回去,趁着你在家,好好教教我,也好给家里添些进项。” 初霁担心太累:“爹娘每日光是做豆腐已经很辛苦了,若是再做起这吃食的生意,那就更没一刻的空闲了。” 林氏却不以为意:“只要能赚到钱,累点怕啥?不趁着这会儿多赚些钱傍身,以后老了想赚都赚不来了!” 于记粮铺里,孟长安手拿着抹布,正在擦洗柜台。这会儿店里没什么客人,他却不敢叫自己清闲下来,要是叫掌柜的看见他没事儿做,怕是又要找由头骂人了。 看到母亲和妹妹进门,孟长安笑着迎上去:“莫不是家里的豆子不够使了?往后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回家时一道带回去也就是了。” 粮店掌柜不在外头,后间里守着火盆子烤火呢,听到动静倒是出来瞅了一眼:“孟家的又来买豆子啊?正好说与你们知道,咱家这豆子可涨钱了,如今是二十文一斗了。” 林氏吃了一惊:“怎么忽然涨这么多?之前不还是十五文吗?” 于掌柜将双手揣在袖筒中,笑眯眯道:“如今什么不涨价?那柴炭价格一日比一日高,遑论粮食。之前已经是看在老主顾的份儿上照顾你们了,你去问问别家,早就已经涨价了!” 卖豆腐本就是赚个辛苦钱,如今这豆价、柴价全都在涨,这豆腐的买卖还能做的下去吗?若是涨价,老主顾们定然不能接受,说不定以后就不买自家豆腐了。可若不涨价,吃亏的就是自家,长此以往哪里支撑的起? “我们今日不买豆子,掌柜的,店里面粉怎么卖的?”初霁留意到哥哥略微难看的脸色,暗自记下,开口询问掌柜。 掌柜张口便道:“粗面一斗三十文,细面五十文。” 初霁一听这个价格,就知道掌柜说的豆子价格有问题。以黄豆的体积,一斗才多少?同样的一斗粗面才卖三十文,黄豆却要二十文,算起来竟是买粗面更加划算。 “要一斗粗面,一斗细面。”初霁说着,数了钱递过去:“我们出门匆忙没带布袋,劳烦掌柜先饶两个用着,明日一早我哥上工时给带回来。” 林氏欲拦却慢了一步:“怎么能花你的钱?娘出门带了钱呢!” 初霁倒是不在乎那几十个钱,她手里还有玉磬赔偿的银锞子呢!闻言道:“什么你的我的,咱们家何时分家了不成?再者说这面粉买回去,做成了饭食娘还不叫我吃吗?” 掌柜的接了钱,就叫孟长安给她们装面。他自己却又不肯走开,眼睛死盯着粮斗看,见孟长安装的面粉在斗里冒出个小尖尖,立刻大声的咳嗽了一下。 孟长安手一抖,对上掌柜满含告诫的目光,忍着气将冒出的尖儿给平掉了,量了平平的两斗面。 母女两人背着面离开了粮铺,走出几步后初霁忍不住回头去看,她哥还站在门口那里,拳头握的死紧,撞上她的目光才挤出一个笑脸,挥了挥手进去了。 “娘,”初霁回过身,冲林氏道:“哥是不是受欺负了?” 初霁都注意到了的事情,林氏这为娘的怎么可能没发现,却只是叹气:“你哥也难,他这个营生原是粮店东家定下的,说是伙计,因着能写会算,是预备着要做账房的。可他去了才知道,那掌柜的早就给他侄儿看好了账房这个营生,叫你哥横插一杠子搅黄了,心里如何不恨?素日里但凡叫他逮到点机会就要骂人,他又是店里的老人了,你哥为了保住这个营生,也只能忍他。” 他们这些个外来讨生活的,想在这儿找个安稳的差事多难啊!孟家夫妻老实巴交的,也没甚门路能帮到孩子,只能叮嘱他忍一忍,到底是东家相中的人,只要孟长安自己别出错,那掌柜也拿他没办法。 孟长安的工钱是一贯又两百文,看着比初霁赚得多,但粮店不包食宿,活儿也重。细算起来,收入算不得多,还比不得家里走街串巷卖豆腐。若不是用账房先生吊着他,孟长安能一直留在店里受那闲气? 路上看见干货店,初霁又拐进去,买了些红豆、枣子之类的东西,用于做甜口的馒头馅儿。这时代倒是有红糖售卖了,只是价格贵的吓人,百姓人家除非家里有产妇或者病人,平常时候是不舍得买的。 回到家,两人便忙活起来。先将那红豆、枣子等洗干净煮上,小火慢熬直至软烂,再进一步捣成细软的豆沙枣泥。 熬煮的工夫,林氏就在初霁的指点下和面。馒头要做到既柔软又筋道,和面是其中关键,水和面的比例,揉面的力道时长,醒发的时间等等,哪一步差了点儿,最后蒸出来的馒头都会差点口感。 小院中很快弥漫开枣子的甜香味儿,李老太还盯着自家放在院子里的家当呢,叫这股味儿勾的魂不守舍的,屡屡往孟家的厢房瞄。 昨儿炖骨汤,今儿这又是做的什么好吃的? 王家人卖了布回来,王宝山嘴里还含着爹给买的饴糖,一进门就闻到这股甜香味儿:“年糕!是年糕的味儿!娘,我要吃年糕!” 马氏冲他扬起了手:“巴掌你吃不吃?” 王老爹倒背着手,跟院子里劈柴的孟老爹说话:“不年不节的,怎么还熬上枣子了?”他可是老庖厨了,锅里煮得什么,他闻一闻味儿就知道。 孟老爹把劈好的柴沿着墙根一块块堆好,也不隐瞒:“这不是豆腐如今不大好卖嘛,我娘子就想着不如做些馒头卖卖看,这不娘儿俩正捣鼓着呢!就是不知道手艺成不成,一会儿做好了,还得请老哥你点评点评。” 王老爹一向自得于自己的手艺,听了王老爹这话觉得对方是在恭维自己,笑呵呵道:“那我可就厚着脸皮等着吃了!” 倒是马氏,看着那冒着蒸汽的厢房若有所思,一进屋就叫住王老爹:“人孟家都能想到做些吃食去卖,你的手艺不比他家强的多,要不咱家也做些卖卖看呢?若能卖出去,多少是个进项。” 家里三子一女,除了小儿子宝山,另外三个可都到了岁数该说亲了。光这上头要花出去多少银钱,马氏光是想想都觉得害怕。但害怕也没用,总不能眼看着几个儿女婚事没个着落吧,那可都是她的亲骨肉! 王老爹有些不大情愿,他好面子,总觉得走街串巷卖吃食有些辱没了自己的手艺,含混道:“且先看看吧,孟家的能不能卖出去还两说呢!炊饼馒头利薄,卖出去也未必能赚的多少钱。” 马氏却不嫌弃利薄:“只要有得赚就行了呗,赚钱不就是积少成多吗?我知道你嫌丢脸,我不怕!你只管在家做了,我挑了去卖,大郎都二十多的人了还没说上媳妇,我这心里不得劲儿!” 有道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王老爹再爱面子,在儿女亲事面前到底还是低下了头,只是嘴上却不肯就此顺从,只嘟囔着:“再看看,再看看!” 制作豆沙枣泥是个费工夫的活儿,等到馒头真正蒸好出锅,都已经到了日头西斜的时候了。 初霁忍着烫,拿了一个刚出锅的馒头撕开,立刻露出里面油润的豆沙馅儿。尝一口,外皮松软内陷香甜,当即冲林氏竖起了大拇指。 光听她叙述就能完美复刻出来,她娘这手艺可以啊! “时间正好!”孟老爹摩拳擦掌道:“这工夫正好府学那边下学,想来学子们也都饿了,我这就挑了馒头去卖去!” 第11章 买卖开张 第11章 买卖开张 孟老爹挑着担子到了洒金街时,正好赶上众学堂下学,人潮涌动。 这块儿不光府学,青州城内大大小小的学堂也多散布在这一带,可谓学风浓郁。一到上下学的时候,来往的全是头戴方巾身穿直缀的书生,有些身边还跟着书童。 这会儿正是洒金街一天里最为热闹的时候,两边店铺里,翻滚的羊汤散发着诱人的鲜香,刚出炉的胡饼裹着芝麻,咬一口直掉渣。还有鱼羹、炙鹅......各色美食散发的味道交织在一起,直叫饥肠辘辘的人肚腹之中更加难熬。 街边的小摊贩们也卖力的吆喝着兜揽客人,孟老爹挑着担子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只是看着那来来往往的读书人,习惯了的叫卖吆喝声居然有些喊不出口。 他以往卖豆腐,可从没卖给过读书人!这可都是未来的官老爷呢! 见状,跟来的初霁脆生生的喊了起来:“热馒头哎!刚出锅的热馒头,有枣泥馅儿豆沙馅儿,甜而不腻松软可口,三文钱一个五文钱两个了!” “甜而不腻?”这口号顿时惹笑了边上路过的书生:“我看是糖价太贵,你舍不得加吧?” 初霁被戳破了原委也不尴尬,向对方推销起自家馒头:“郎君买馒头吗?都是刚出锅的,您看看这馅料多足!我家的馒头就是不加糖都好吃,不信您尝尝!” 她掀开白笼布,拿竹夹子夹了一个白胖的馒头出来,撕开给他看。 书生上了一天学,这会儿早就饿了,闻到馒头的面香和枣香,不禁有些口舌生津。只是这大庭广众下的,叫他尝...... 边上跟着的书童极有眼色,连忙接过来:“我来我来!这种事情怎么能叫郎君来做呢?”接过初霁掰下的一小块馒头塞进嘴里,嚼一嚼,露出些许惊艳之色来。 “郎君,这个好吃!”书童咽下去,高兴的说:“比胡大娘做的好吃多了!” 胡大娘发面掌握的不好,做出来的炊饼总带着股酸味儿。郎君不爱吃还能在外面买,可苦了他们了,不吃完那些酸溜溜的炊饼,厨房那边根本就不会做新的。 书生终究没忍住,也尝了一小块儿,赞道:“确实不错!这两种馅儿各给我拿十个吧!” “好嘞!”初霁一边给拿馒头一边算账:“馒头五文钱两个,二十个馒头,收您五十文。” 孟老爹全程晕乎乎的看着,直到客人走远了:“这、这就卖出去二十个?” 那读书人脾气怪好的,他还以为这些未来的官老爷都神气的很,看不上他们这些穷人呢! 还有那馒头,卖三文钱一个?人家用料扎实的炊饼才卖两文钱,三文钱是不是贵了?可偏偏就有人买,还一买就是二十个! “哎呀,读书人也是人,有什么可怕的?”初霁出言开解孟老爹:“都说读书明理,那读书人待人岂不是更讲道理?讲道理的人就不可怕。” 这话不光孟老爹听了心中松快,听到的几个书生也觉得舒坦:“小娘子倒是颇有几分见识!不错,我等读书人,自当以礼待人,老丈无需害怕!” 为了证明自己谦逊有礼,绝不是那欺压百姓之辈,几人还各自掏钱买了些馒头回去。初霁面上带笑,手上给人拿馒头,嘴上叭叭算着账,不管对方要几个,她立刻就能给出准确的钱数。 挑着担儿卖蜜豆馒头的黄娘子忍不住夸赞:“这小娘子倒是聪慧,账算的又快又准!”她就做不来,别人买蜜豆馒头若是买的多了,她得一个一个数才能算的明白。 孟老爹与有荣焉:“我家妮儿可是跟着邻家读书郎学过的,能写会算呢!” “原来是读过书的,难怪呢!” 黄家挑担儿的蜜豆馒头在洒金街上小有名气,每日都卖不过来,并不在意是不是有人抢生意。这条街上客源多,做生意的也多,若不能保证自家的品质,光去眼气旁人抢生意,那这买卖也注定做不长久。 今日一共做了二百来馒头,没等天黑,夜市真正开始热闹的时候就卖完了。 初霁冲着冻红的手掌呵了口气,塞进袖筒里捂着,冰冷的手碰到温热的胳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她也不急着回家,兴致勃勃的在夜市上逛着,身后孟老爹挑着空空如也的担子,乐呵呵的跟着。 夜市上有挑着担儿卖干货的,都是农户自家收获后晒干的,挑进城里来卖,倒是比干货店和街边摊贩要便宜一些。 很快,孟老爹空着的挑担儿里就多了不少东西:枣子、红豆、栗子......见着有人卖干菜,品质还不错,初霁也买了不少放在挑担儿里。 馒头光做甜馅儿的还是太单调,若要顶饱,还是咸口儿的更合适。只是冬日里菜蔬少,常见无非菘菜、芦菔几种,买些干菜,也能多个口味供挑选。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东厢的屋里亮着豆大的一点光。 一支蜡烛要几十近百文,百姓人家哪里点的起,便是这油灯都得仔细省着用,夜里若没什么要紧事是不会点灯的。 林氏和孟长安正在灯下挑豆子,小声的说着话,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接近,两人连忙开门去看,果然看到父女两个一前一后的过来。 “咋样?”林氏满怀希冀的问,已经忍不住上手去扒拉孟老爹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挑担了。 孟老爹放下挑担儿,喜笑颜开:“都卖完了!” 林氏已经看见了,担子里只有几包干货,她亲手装进去的两大箩筐馒头都没了影子,又惊又喜:“真的都卖完了?这出去有一个时辰没有?就卖完了?” 初霁把钱倒在桌上,铜板发出哗啦啦的碰撞声,听在耳朵里如听仙乐:“来!数钱了!” 一家人凑在油灯下,一人分了一小堆铜钱数,数够了一百就用绳子串起来,串了三串有余。林氏仔细数了多出来的那些:“这里一共是三百五十六文,再加上买干货花的钱,那岂不是说......”她努力的压抑住嗓音,不敢置信:“今儿卖了能有五百文!” 扣除成本,净赚三百多!这还只是傍晚这一会儿的生意!往日里他们辛辛苦苦磨豆子做豆腐,忙活一天能赚到二百文都会欢喜不已,这...... 吃食生意居然这么赚钱的吗? “你是不知道咱阿霁多敢要价啊!”孟老爹说道:“这么点儿大的馒头,她敢卖三文一个!三文哪!都能买好大一块豆腐了!你不知道我那时候吓的啊,就怕人家翻脸把咱骂一顿。” 哪呈想,非但没挨骂,居然还都卖出去了,也没人讨价还价,这读书人的钱可真是好赚。 初霁把买回来的枣子红豆等拿出来,孟长安见了连忙接过手:“要洗了泡上是吧?我来做,你那手可金贵,不能弄粗了,坐炕上去暖和暖和吧!” 初霁也很习惯支使哥哥干活儿:“还有栗子,趁着晚上剥了壳,明儿一早蒸熟了,还能给馒头多加个馅料。还有干菜也泡上,今儿还有人问有没有咸口的呢,赶明儿做些卖卖看。”听到爹说她要价高,笑道:“哪里就高了?黄家挑担儿的蜜豆馒头,一个要五文钱呢!咱们比不得她家阔气能加糖,卖五文两个已经很良心了。” 五文钱一个馒头!孟老爹直吸气,像他这般男人,若要吃饱少说也得四五个,那就是二十多文,买成粮食够一家人吃好几日了! 孟长安从灶间端了温着的晚食过来,还是熟悉的豆渣饭。今儿是做了馒头,不过那都是要卖钱的,自家人哪里舍得吃? 一家人围坐着用晚食,初霁提起粮铺掌柜那番话,问孟长安:“黄豆真涨到那个价儿了?” 孟长安脸色不好看:“涨价是有的,但是老主顾上门都会给算便宜些,撑死了不会超过十八文。他这是看我不顺眼,端着身份故意拿捏咱们呢!” 孟老爹还是刚知道这事儿,眉头紧锁:“这人怎么能这样呢?你们东家就不管管?” 孟长安只得苦笑,东家手底下又不只一处粮铺,每月也就只有巡视铺子的时候会来看看,平时还不是掌柜的说了算。他再怎么是东家做主招进来的,也比不得掌柜做了这许多年,跟东家更相熟说得上话。 “连个官儿都不是,倒是会学着别人抖威风!”初霁早就看那掌柜不顺眼了,上门是客,他们花钱买粮还得看他脸色,哥哥还要做小伏低任他差遣,实在是憋屈的狠:“大不了这个活儿咱们不做了!什么账房先生,就这架势还不定猴年马月才有指望,难不成叫我哥一直忍下去?” 林氏也心疼儿子,可是叫她丢了好好的活计,她又舍不得:“快别说气话了,你哥老大不小的人了,没个正经营生怎么好说亲啊?” “如今倒有营生,我那嫂子可有影儿了?”初霁毫不客气道:“营生不营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得有钱!只要咱们赚的钱来,有屋住有衣穿,吃喝不愁,你看有没有姑娘愿意嫁过来!” “咱家不是要卖馒头吗?就我爹一个人能去多少地方,干脆叫我哥一块儿去!”初霁很快就有了主意:“正好一个卖甜口,一个卖咸口。咱家馒头味儿好不愁卖,随便卖卖不比他粮铺给的那点子工钱赚的多?就是这活儿要走街串巷的,比粮店里的营生累。” 孟长安抬起头,目光炯炯:“我不怕累!爹,娘,我愿意卖馒头去!” 去他爷的掌柜!谁愿意伏低做小伺候他去,他孟长安不干了! 第12章 拿主意 第12章 拿主意 孟长安要辞工,孟海潮夫妻俩虽觉可惜,到底心疼儿子不易,默认了这件事儿。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问题,孟家只有一口锅,若要做馒头,自然就无法兼顾做豆腐了。 “早知我就不泡豆子了。”林氏有些懊悔的说,这豆子已经泡上了,明日这豆腐是做还是不做啊? 初霁另有主意,谁说黄豆就只能做豆腐了?黄豆能做的食物可多了,比如:“发豆芽吧!冬日里菜蔬少,豆芽菜应该好卖,做起来也比豆腐省力的多。” 岂料她这番话却叫父母兄长都呆了一呆,孟长安先开口,迟疑道:“豆芽?豆子生的芽?你说的莫非是大豆黄卷?可那不是药材吗?而且我听说大豆黄卷用的是黑豆啊!” 初霁略呆了呆,随即暗骂自己脑子糊涂了,明明自己家里就是做豆腐的,竟把豆芽菜给忽略掉了。这个时代还没开始发豆芽做菜呢,这大好的商机竟叫她给遗漏了这么多年! “我、我也是在宋家时,偶然听一位老嬷嬷说起过,他们家泡水发了芽的豆子舍不得丢,煮来吃了。”她随口扯了个幌子搪塞过去:“原还担心会不会吃坏肚子,不料非但没事儿,味儿还甚好!我就想着,要不然咱们也试试呢,若是可行,冬日里桌上能多个菜吃,想来没几人会拒绝。” 林氏担心坏了粮食:“这、这能行吗?” “我看行!”孟长安第一个发声支持妹妹:“咱家就属阿霁最聪明了,她的主意少有出错的时候。况且这黄豆本就是能吃的东西,发的芽儿总不至于就吃不得了,阿霁不也说了,已经有人尝试过了。” 这话也不尽然,初霁心想,也就是现在还没有土豆,那就是发了芽就吃不得的东西。 孟家夫妻被说服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孟家除了初霁还在睡,其他人习惯性的早早起身,挤在狭小的灶间忙碌起来。 面是昨晚揉好待发的,就着灶台余温这会儿已经发酵好了,枣、豆、栗都是昨晚便煮好了的,闷在锅里一夜,这会儿捞出来尚有余温。 孟长安洗干净手,撸起袖子将这些一一捣烂成泥,林氏就在一边包馒头,一个个摆放在笼屉上,为了区分馅料还做成了不同的形状。 昨晚买的干菜也泡发好了,孟老爹将其捞了出来控去水分,拿刀笃笃的剁起了馅儿。 初霁被这声音吵醒,身下的炕早已凉透了,露在被子外的脸冰凉,残存的那点儿困意一下子就被冷没了。 她哆哆嗦嗦的摸过衣裙,裹在被窝里穿好了,这才穿鞋下炕往东厢房去。 “我也来帮忙吧!”她诚心诚意的说,却发现灶间已经没有了她落脚的地方。 林氏叫她上隔间儿她夫妻俩的炕上去坐着:“不用你,这地方狭窄,哪还有多余的空儿了?就做个馒头,用不了那许多人,你上里间呆着去,莫要着凉了,下晌儿不是要回花家去吗?” 初霁将分隔的草帘子卷起来,两间屋子就变回了一间:“这不就有空儿了?咸口的馅儿我来调,爹你看着些,往后我不在家,调馅儿这活儿就得你和娘来做了。” 孟老爹剁馅儿时已经尽量小声了,可院子就这么大,隔音也差,另外两家哪可能听不见。 王老爹嫌吵,把头往被子里面一缩继续睡,马氏却睡不着了,侧耳倾听着孟家的动静,越听越睡不着,伸手去戳王老爹:“听听!你听听!孟家一大早就在剁馅儿,定是昨儿的馒头卖的不错,挣着钱了!” 往日这个时候孟家两口子该磨豆子做豆腐了,这会儿不见他们推磨,倒是剁起馅儿来了,这是准备放弃豆腐生意改做馒头了?他们既能做出这决定,那这馒头定然比豆腐要赚钱! 马氏简直心花怒放,孟家都能靠这个挣着钱,她男人手艺不比孟家好多了,还怕挣不来怎的?她越想越是高兴,戳男人的手劲儿更大了:“你快点想想咱们家该做些什么去卖,要不然也做馒头?” 王老爹长长的叹了口气,放弃了睡回笼觉的想法:“做馒头,我可不大擅长啊!” 他擅长的是红案,烧菜他做得来,糕饼点心就不成了。昨儿孟家做的馒头他也尝过了,做的确实好,换做是他可做不出来。 这......马氏的兴奋瞬间被浇了一瓢冷水,孟家那馒头做的是好哈,送了来她就尝了一小块儿,剩下都叫小儿子抢去吃了。 可是就这样放弃一门生钱的生意,她是如何都不愿意的。思来想去,又戳着王老爹:“那你就多想想,看有什么菜是没甚汤汤水水,适合带出去卖的。” 很快,馒头的香味儿开始扩散了,因着今天又加了咸口儿的,干菜混合着猪油,那香味儿属实有些霸道了,左邻右舍一大早的闻到这味儿,肚子忍不住的咕噜直叫唤。 有那按耐不住的循着味儿找了来,正好孟老爹父子俩挑了担子出来,一问才知道原来孟家不做豆腐,改卖馒头了。 “咋不做豆腐了呢?我还是习惯买你家豆腐,比别家的滑嫩好吃!”陈大娘惋惜不已,注意力又落到箩筐上:“你家这馒头咋这么香?都是啥馅儿的,咋卖的啊?” 孟老爹想起那气人的粮店掌柜,哼了声:“可别提了!粮店胡掌柜说了,黄豆如今卖二十文一斗了,便是老主顾也不给便宜的。柴火价格也涨的厉害,这豆腐眼瞅着亏本,哪还能再做下去!”转而说起自家馒头:“馒头三文一个,五文两个,有甜咸两种口味儿。甜的有枣泥、豆沙、栗蓉,咸的有豇豆、菘菜、芦菔馅儿,用猪油调的,味儿可香!我掰一个给大家伙儿尝尝啊!” 三文一个呀,有点贵。陈大娘刚想说呢,又听到五文两个,顿时就不觉得贵了,尝了后觉得好:“一样儿给我来一个吧!” 她家可不是赁屋住的,比孟家这样的少一大笔支出,偶尔花钱打个牙祭还是舍得的。 孟长安给装好馒头,算账飞快:“一共是六个馒头,收您十五文。” 陈大娘接过馒头给了钱,又盯着孟长安看:“长安今儿不去上工啊?” “以后都不去了。”孟长安爽朗的笑:“一会儿路过粮铺顺道去辞工,以后就跟着家里卖馒头了。” 街坊们无不诧异,孟长安那营生好些人羡慕呢,账房先生又体面工钱又高,怎么好好儿的不做了呢? 孟老爹趁机向街坊乡邻诉苦:“好啥好啊!人家掌柜想把自家亲戚塞进去呢,可不就看长安不顺眼了?变着方儿的刁难长安,我们去买粮还得看他脸色,欺人太甚!离了张屠户,不吃混毛猪,我家长安不怕吃苦受累,便是不做他家的营生也能活出个样儿来!” 他儿子受委屈了凭什么要忍着?他就要说!错的是那粮铺掌柜,又不是他家长安!正该叫大家伙都知道那掌柜的嘴脸呢!便是对他造不成什么伤害,最起码自家嘴上还能出口气! 馒头还没出巷子,就先在家门口卖了一波儿,尤其崔屹被吸引来后,张嘴就要了二十个。孟老爹怕他买的多了吃不完,劝他少买几个,崔屹却说这就是家里一顿饭的量,他一人就能吃七八个。 难怪他能长成这样大高个呢,孟老爹为之兴叹,真能吃啊! “爹!”初霁从后头追出来:“回来时别忘了买蒸笼,还有家里猪油没了,再买块熬油的猪肉!” “晓得了!”孟老爹重新挑起担子:“走喽!” 灶台边上,初霁在查看昨晚泡上的黄豆。灶间暖和,泡了一夜的黄豆芽嘴那里微微凸起,真正要长出芽儿来还得要个一两天。 她今儿下午就得回花家去,只能在离开前把发豆芽的详细步骤教给林氏。好在这活儿不复杂,林氏听过几遍后也能大差不差叙述出来了。 马氏端着碗烩菜过来串门子:“昨儿吃了你家的馒头,今儿也尝尝我家的烩菜。” 林氏一眼就看到那菜最上头几片薄薄的肉片了,忙要推拒,却被马氏给拦住了:“快别跟我客套,我可是真心拿过来的,还有事儿想请你家阿霁帮着参详参详呢!” 最近找她的人还真多,初霁心想,昨日是赵大娘子,今日马大娘又来,倒显得她好像什么重要人物似的了:“大娘有事儿找我?” 马氏有些不好意思:“这不是看到你们家卖馒头,也想跟着学嘛!你们放心,我们不跟你家抢生意,不会跟着卖馒头的。阿霁脑子活泛,能不能也帮着我们想一想,该卖些什么才好呢?” 林氏心下有些不痛快,自家昨天才开始卖馒头,马氏今儿就找来了,这跟风跟的也太快了,怕不是一直盯着自家的动静呢! 好在马氏保证她家不卖馒头,才叫林氏心里稍微舒坦了些。 初霁早就知道跟风是在所难免的,马氏能找上门把话说开,最起码态度坦荡,人家便是一声不吭照着做,自家知道了除了生气也做不了什么。 “我们家没什么家底儿,才做这走街串巷的买卖,大娘何苦跟我们学?”初霁笑着说:“您家手艺好,干脆在街边摆个小摊,摆两张桌子,弄些卤肉酱菜之类,顺带卖点儿酒水,不比我们强多了?” 第13章 小儿女 第13章 小儿女 王老爹烧菜的本事一流,尤其那卤肉,初霁尝过一回,口感紧实滋味醇厚,着实美味。 只可惜一来肉价贵,二来王老爹嫌麻烦,除非逢年过节,其他时候是不会去做这卤肉的。初霁便是想这一口,也不好上门去问去,但王家若是摆摊卖肉,她就能花钱买了! 见马氏因为自己一番话有些意动的样子,初霁趁热打铁:“不怕大娘笑话,我馋你们家这口卤肉可好久了,就是宋家厨房里做出来的都未见得比你家的好。大娘若是不放心,不妨先做些挑着担子卖卖看,别家如何我不知道,我是愿意买的。可惜我今儿就得回去,赶不上卤肉出锅了,下回我来家时,大娘可得给我留些,别都卖光了。” 马氏叫她说的心花怒放,嘴都快合不拢了:“瞧这丫头,咋这么会说话呢?说的我这心里头热烘烘的,放心!我家这卤肉生意若真能成,下回你来家,大娘请你吃肉,吃个够!” 她兴冲冲的回去,把初霁给出的主意一说,王老爹顿时心动:“她是这么说的?嘿,这丫头倒真是有眼光的很,我那卤肉可是自己琢磨的配方,旁人都做不出那个味儿的。” 马氏看看天色,连忙揣上钱要出门儿:“要买肉可不能去晚了,迟一会儿好点儿的都叫别人挑走了。” 王老爹也跟上去:“你知道买什么样的肉合适吗?还不得是我去挑!还得买些煮肉的佐料,柴火也不够了,还得买些柴......” 李老太坐在门槛上,斜眼瞅着两家忙碌的样子,趁人不注意呸了一口:“作吧就!早晚把家底都赔干净了,哭都找不着坟头儿去!” 英娘伺候李大柱吃完饭,端了碗筷出来洗。昨儿一家人是挤在一块儿睡的,那娘儿俩呼噜打的震天响,她缩在炕沿儿上又冷又吵没睡好,眼底下泛着青。 李老太看不上两个邻家汲汲营营,见了自家老实的儿媳妇也觉得气不顺:“别家都在琢磨着咋赚钱,就你只知闷头洗衣裳,洗那衣裳能挣几个钱?打小儿就是个没用的,我养只鸡还晓得下蛋,养你净抛费粮食了!” 污言秽语的,初霁听了都觉得忍不住,林氏却按住她不叫她去管闲事儿。 “你当我们没管过吗?没用!”林氏对英娘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你帮她出头,她非但不感恩,回头还要怨你多事儿。你说可不可笑?她竟觉得咱们帮她出头是在害她,因为转头她男人和婆婆就会把气出在她头上!” 初霁顿时冷了帮忙的心思,人家都觉得帮忙出头是在害她了。 崔屹来找他们拿要送去登州的家书,还给初霁带了一包热乎的糖炒栗子。 林氏见了面上控制不住的露出笑意:“九郎快坐,你稍等一会儿,我这就去拿!” 孟家的屋子太小,崔屹又生的个高腿长,坐下后一双大长腿几乎无处安放。他已经尽量收着腿了,但是膝盖也只差一点就会触碰到边上初霁的腿。 薛娘子有事从不瞒他,昨天跟林娘子说的话,关于他和初霁的事情......崔屹手指扣了扣衣袍,忽然觉得这屋子有点闷热,很想开个窗子透透气。 初霁把崔屹的局促不安尽数纳入眼底,忽然觉得挺有意思。他小时候臭屁又自大,还有些没脸没皮的,如今居然也会害羞了? 崔屹正在绞尽脑汁的找话说,他平时其实是很健谈的,但是这工夫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好。忽然手上一热,抬头看去,原来是初霁把那包炒栗子放在了他手里。 对上他诧异看过来的视线,初霁笑一笑:“这壳太难剥了,你帮我剥一下壳好不好?” “哦、好!”崔屹接过来,认真剥起了栗子。 有事儿干,那点儿尴尬好像也就随之消失了,他甚至觉得刚才的自己有点可笑。不就是跟初霁独处吗?这有什么呀?小时候见天一块儿玩儿,长大了反倒矫情起来。 何况这也不算私下相处,林娘子就在隔壁呢! “喏!”他先剥出几颗饱满的栗子肉,放到初霁手里让她先吃着,自己接着剥:“这是鼓锣街口老金头家的栗子,外头卖糖炒栗子的好几家,就属他家的最好吃,又甜又面,你尝尝。” 这栗子个头不大,剥出来的栗肉呈现漂亮的金黄色,初霁吃了两个,果真如崔屹所说,又甜又面。 “好吃吧?”见自己喜欢的东西得了她认可,崔屹越发眉飞色舞:“我跟你说,这老金头可是个讲究人,他们家的栗子都是颗颗挑选过的,绝对没有坏果,也是多少年的老字号了。” 初霁坐在一边吃栗子,他剥一颗她吃一颗:“是好吃,不过价钱也贵。他家卖一斤的价钱,别家都能买到一斤半了。” 贵吗?崔屹茫然了一瞬,也就差个几文钱的事儿吧?继而想到孟家卖的馒头,才卖五文钱两个,识趣的把本来的话咽了回去:“物有所值嘛,毕竟人家花了工夫的。” 他素来是个话密的,起初的不自在没了后嘴就叭叭个没完:“阿霁你老家在登州啊,那你还记得登州是什么样子吗?我这还是头一回出远门儿,外头的事儿都不了解。” “登州啊!”初霁摇摇头:“我那时候还不记事呢,能知道些什么?倒是常听我爹娘提起,老家在登州一个叫角湾村的小渔村,家里以打渔为生。” 虽有老话讲靠海吃海,可不要以为海边渔民就能过上多好的日子了。这时候捕捞条件简陋,渔民出海打渔可是冒着生命危险的,收获如何全看天意,但鱼税却收的极重。海边多盐碱地,不适合耕种,粮食多数靠买。虽说蛤喇、螃蟹之类随处可见,但不吃粮食,光拿这些海鲜当饭吃是不可行的,身体会撑不住。 若不是日子不好过,孟家也不会背井离乡出来讨生活。 崔屹有些遗憾:“这样啊!我还想着你要是想念家乡风味,我回来时可以给你带些当地特产呢!”也是,初霁来这儿时才两三岁呢,能记得什么啊? “哦,给我带特产啊?”初霁故意拉长了调子,果然看到崔屹耳根子又开始泛红,有了些逗弄小男生的乐趣:“你不是要帮我家送家书吗?要是见了我祖母,可以帮我讨些虾酱吗?我祖母做的虾酱可是一绝,用来佐餐烧菜滋味格外鲜美。” 初霁有活儿叫他做了!崔屹立刻精神一震连连点头:“我记住了,虾酱是吧?就只要虾酱吗?登州沿海,海产最多,要不然我给你带些海货回来?” “你就光想着给我带东西了,别的呢?”初霁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瞪他:“你是去做什么的?经商啊!最应该想的难道不是倒卖些什么才能赚钱吗?” 好好儿的,她怎么忽然生气了?崔屹手里捏着个栗子,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无辜,他这不是在讨好阿霁吗?怎么她不见高兴,反而要骂他啊? 他努力的想自己哪里做错了,顺着初霁的话往下说:“我是要经商啊!不过这不是头回出门儿,没经验嘛,第一次,还是以适应为主。不过阿霁说的是,是该趁此机会带些他处稀缺的东西沿途倒卖,应该能赚钱的。” 这样的人真的适合经商吗?初霁对此很是怀疑,就崔屹这满眼单纯的样子,遇上商场上的老狐狸,怕是给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你这回是跟着别家商队出门儿的,自己肯定不能带太多东西,不如选一些有特色的、不占地方的带上,沿途若价格合适便出手卖掉,再换成当地特色的商品继续。”初霁忍不住出言提点他:“你是头回出门,也别指望赚大钱了,就当积累经验,跟着商队多听多看多学,少出头吧!” 愣头青,最容易热血上头。路上若遇见什么看不顺眼的,再来个路见不平,擎等着来自社会的毒打吧! 崔屹听着听着就笑出来了,又挨了初霁一个白眼儿。他抿起唇努力忍笑,阿霁这是在关心他吧?若是不相干的人,恐怕她都懒得搭理一下,哪里会这么细致的说这么多呢? 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可爱......初霁收回视线,发现自己嘴角好像有点不受控制的想翘,清了清嗓子自言自语道:“娘去拿个家书,怎么这么会儿了还不见回来?” 可别太明目张胆了,拿个家书要这么多工夫,现写都写完了! 林氏一直躲在里面听着呢,脸上笑容都控制不住,拿着给老家准备好的家书和过年钱出来:“瞧我这记性!自个儿收好的东西转眼儿就忘了放哪儿了,一通好找!阿九啊,那这事儿就拜托你了!” 崔屹连忙站起来,接过林氏递来的家书和钱收好,又看看只剥了一半的栗子,犹豫道:“要不我都剥完了再走?这栗子壳儿挺硬的,你自个儿剥不方便,仔细再伤了手。” 这可是绣娘的手,要好好保护的! 初霁白他一眼,崔屹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林氏背过身去用手捂住了脸。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新主家 第14章 新主家 傍晚时候,崔屹来接初霁,送她去往花家。 本来这活儿该是孟海潮或孟长安的,但那两父子忙于刚开辟的馒头生意,这工夫正是买卖最好的时候,崔屹知道后便自告奋勇接了这个差事。 他俩这事儿属于两家都心知肚明,只差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了。 英娘蹲在院子里洗衣裳,用过的脏水直接一掀木盆泼出去,淌的到处都是,初霁路过时险些踩一脚。 “水别倒在院子里啊!”见状她忍不住皱眉:“天冷结冰,万一谁踩上去摔了怎么办?” 英娘抬头瞅了他们一眼,也不吭声,两只生满冻疮的手搬起沉重的木盆,佝偻着腰进屋里去了。 崔屹就很不高兴:“她怎么这样?差点泼到人,连声道歉都不说!” 李老太拄着拐棍儿出来:“我家英娘在自家院子里洗衣裳,碍着旁人啥事儿了?你们阔气,你们倒是把整个院子都租了去,不许我们落脚啊!” 初霁瞧着李老太似是有些破罐子破摔了,以前她人前还会装和善,自打李大柱出事儿后便装不下去了,蛮不讲理的样子:“这院子是咱们三家共用的,你家放了这么多东西占地方也就罢了,还弄的满地是水,叫我们两家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不就是一点点水嘛,你说的像是没法过了似的!”李老太眼睛一翻,叫起苦来:“我家日子难过呀!如今全指着英娘一人操持,她若不做这浆洗的活儿,我们可怎么活下去啊!” 林氏听到动静,拎着烧火棍冲出来:“阿霁别与她计较,你赶着回去呢,别误了时辰。”转而脸一拉,冲着李婆子啐一口:“不要脸的老货!这几天我忍你忍得够够儿的,你还蹬鼻子上脸来了?有能耐你冲我来,叫我看看你有多大能耐!” 马氏也出来帮腔:“这又不是你一家人住的地儿,看给糟践的!倘若赵大娘子来看见,怕不是年前就要把你家撵出去!” 又冲初霁两人道:“你们先走,这儿用不着你们。放心,有我呢,保准不叫你娘吃了亏。” ...... 换了新东家,初霁原是打算好好表现一番,好叫人觉得工钱没有白花。岂料花家跟宋家截然不同,并没有太多的活儿要做,几位绣娘做的最多的居然是里衣和鞋袜。 花葳蕤并不热衷于时下新鲜的衣裙,平日里只捡些方便舒适的家常衣裳穿着,只有出门的时候,尤其去隔壁宋府的时候,才会打扮的华丽鲜妍珠光宝气,很难怀疑不是故意的。 这日,初霁去送刚做好的斗篷。大红缎面上绣着折枝梅,墨枝白花,还有飘落枝头的花瓣,略一抖动,真好像看见梅花从枝头飘落了一样。斗篷内夹薄棉,内里衬以白狐皮,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颇有些分量,穿在身上暖和又好看。 这狐皮是前些日子北边花家送来的年礼里头的,花家那几个绣娘手艺不到家,怕弄坏了这金贵的皮子不敢上手,最后还是初霁挑了大梁,足足赶了十来天的工才做出来的,光是外头缎面上的绣样就绣了好几天。 过程虽劳累,最终结果却是好的。花葳蕤身边的几个丫鬟赞不绝口,怪不得自家姑娘开口要人呢,这手艺是真的好! 花葳蕤也很是喜欢,穿在身上试了试:“以前都是穿褙子,这形制倒是头回见!我瞧着比褙子好看呢!” 褙子穿在身上比较严谨端庄,斗篷则显得灵动许多,更适合年轻的女孩子。 “瞧着倒有些像蓑衣的样子,做成衣裳居然挺好看!”花葳蕤的奶娘金嬷嬷瞧着自家姑娘难得欢快的样子,笑的一脸慈爱:“宋府不是下了帖子请姑娘上门赏梅?到时候就穿着这件去吧,又好看又暖和!” 斗篷在初霁熟悉的历史中,是在明清时候才开始出现并流行的,她如今所在的这个陌生世界,也尚未有这种样式的衣裳出现。 屋子里暖和,花葳蕤才穿了一会儿就有了些汗意,脱下叫丫鬟收了起来:“你这衣裳做得好,该赏!春兰,拿五百钱给初霁,赏她做事用心。” 春兰笑着取来几串钱,都是崭新的青钱,一百个穿成一小串。五百钱得有好几斤重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揣在身上都觉坠得慌。 花葳蕤想着初霁是她从宋家得来的丫头,如今给她做了这么好看的衣裳,也该带了去给宋家那几个瞧瞧,好生显摆一番。 于是便说:“赏梅的时候,初霁也跟着一块儿去吧!对了,还有香橼,也一块儿带上。你们俩之前在那边待了好几年呢,想来也有些朋友,正好趁此机会说说话叙叙旧。” 说着又觉得初霁打扮的太素净,衣裳还好,都是家里统一给做的,大差不差,头发上却光秃秃的,只点缀了两朵不起眼的小小绢花。 “这个样子跟着我出门可不行,丢了我的脸。你们几个,快些帮着初霁打扮起来,好叫人一看就晓得这是我花家出来的人!” 花葳蕤一声令下,几个丫鬟立刻嘻嘻哈哈凑过来,拥着初霁到一边儿去:“来来来,我来打扮你!咱们出门也代表了姑娘的颜面呢,可不能叫人小觑了去!” 初霁反抗不得,叫人七手八脚的按在杌子上,硬是给重新梳了头。花葳蕤也凑热闹,从自己的梳妆匣里挑出几样用不上的簪环首饰给她往发上戴,慌的初霁连呼使不得。 花葳蕤的首饰哪有便宜货?便是她看不上的,也是非金既玉,最不济也是银的,光是给她头上戴的这几样,少说也得十几二十两银子。 “给你你就戴着,这也是我的颜面呢!”花葳蕤浑不在意道:“你春兰姐姐她们都有,要是只给你,她们早跟我闹起来了。” 她有钱,手缝儿也大,身边伺候的几个哪个没有得过赏?好歹给了她们还能换的忠心耿耿,好过大几千几万两的使在舅家,人白得了好处还看她不起。 初霁只好收下,决定将这几样好好收着,只在跟着花葳蕤外出的时候佩戴。她一个丫鬟,打扮的过于华丽了可不是好事儿。 秋菊又给她换了个妆面,端详一下忍不住自夸:“我这手艺是越发精湛了,初霁这般模样走出去,还不得引得大小郎君为之驻足,媒婆踏平家里门槛儿啊?” 春兰啐她一口,拿帕子丢她:“好生不要脸!还在这里自卖自夸上了!” 金嬷嬷却有些意动,她那干儿子婚事上还没个着落呢!姑娘跟前的大丫头她不敢想,普通的她又看不上,倒是这外头赁来的丫头,模样好,手艺更是没的说,若能撮合成了倒不失是一桩美事。 便拐弯抹角打探起初霁的情况来,多大岁数了,有没有相看人家什么的。 初霁看明白其中意思,把崔屹拖出来:“有个一块儿长大的青梅竹马,前些日子才跟着商队出去了,等他回来......” 见她话未说完垂下头去,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丫头们纷纷起哄,恭喜她好事将近,唯独金嬷嬷有些遗憾,唉!难得有个合眼的,偏偏没缘分! 作者有话说: ---------------------- 短短的一章送上,顺便求个收藏 第15章 赏梅生事 第15章 赏梅生事 转眼就到了赏梅的日子。 天公作美,昨夜刚下了场雪,今日一早却是艳阳高照。宋家的园子里那些名品梅树竞相开放,梅花衬着白雪红日,越发显得美不胜收。 花葳蕤到了宋家先去拜见外祖母,刘老太太那里花团锦簇,宋家两房并近支亲戚家的女孩儿都在这里,满屋子莺莺燕燕的好不热闹。 众姐妹见礼之后,宋廷芳率先拉着花葳蕤道:“你这衣裳倒是新鲜,莫非也是百绣阁新出的样式?” 刘清身上是一套样式新颖的袄裙,之前姐妹们都在说她的新衣裳呢,花葳蕤一进来就抢了她的风头,顿时叫她不高兴起来。 好在她虽骄纵,却不是不知事儿,知道论起亲戚远近自己比不得花葳蕤,心里不痛快也忍下了:“我在百绣阁怎么没见到这种样式?回去了我可要去他们家说道说道,我在他们家花了那许多银子,有这好东西还藏着掖着不叫我知道呢!” “这你们可猜错了,这是我家绣娘给做的。”花葳蕤叫过初霁:“看看眼熟不?还要多谢大嫂子呢,若不是大嫂子割爱,手艺这么好的绣娘我可上哪里找去!” 初霁上前来给诸人问好,宋廷芳一眼就认出她来了:“这不是初霁吗?什么时候叫你给拐走了?我就说针线房最近送上的活计总是差强人意的,敢情是叫你挖了墙角了!” 在宋家的时候初霁没少给宋廷芳送衣裳,她自然认得,心下对白氏有些微词。辞退那些出工不出力的下人也就罢了,把手艺最顶尖的绣娘也给辞了,今日姐妹们在此相聚,就属她们姓宋的穿的最普通。 明明她们的衣裳料子是最好的,却只会做出那些老旧的款式,失于新意。 刘清也面露恍然:“我想起来了!之前那留仙裙就是这丫头做的吧?果真好巧的心思!”她转向一旁面色有些微妙的白氏,娇嗔道:“求嫂子也心疼心疼我,以后在有这好事儿也记着我些!” 白氏叫她们挤兑的面露尴尬:“早知道你们都喜欢这丫头的手艺,我就饶过她那点儿错处把人留下了。哎呦呦,这做事儿果真不能有丝毫放松,你看我这一时不察,叫咱家失了个大才去!” 她巧妙地用自嘲把那片刻的尴尬给揭了过去。 刘老太太的笑容淡了些,把跟前的女孩子们都撵出去:“闹得我头疼,快出去自己寻地儿耍去吧!把大衣裳穿好了,别着了凉,有什么需要的就找人告诉你们大嫂子。” 宋廷芳带着人去了凉亭,那里已经被围上了帐子,四角都摆着暖炉,中间的石桌上摆着茶水点心。旁边的小几上,笔墨纸砚琴棋书画俱全,方便姑娘们游戏赏玩。凉亭周围是盛放的梅林,坐在温暖的亭子里就能直接赏花。 “春兰跟着我,其他人自去玩去吧!”花葳蕤给丫鬟们放了假,叫她们也能松散松散。 金盏看见初霁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继而明白过来:“是表姑娘带你来的?你在花家好不好啊?当初听说你被表姑娘带走了,我真是又高兴又担心,欢喜你有了新差事,又怕你到了那边受排挤。” 她虽没帮着说话,可真心替初霁抱屈来着。 初霁也没放在心上,曾经住同一宿舍的同事而已,能有多少深情厚谊:“我挺好的,那边人少,活儿也少,反而更自在呢!” 金盏瞧着她的衣着打扮,目光着重落在头上那金的银的上头,有些泛酸道:“看出来了,你这头上戴的是表姑娘赏的吧?你可算是过上好日子了,哪像我,就守着那么点儿月钱,发放的日子还一拖再拖。” 今日府中召开赏梅宴,重心都在梅林那边呢,不必去那边伺候的下人们就懈怠起来,纷纷寻了地方取暖躲懒。今日府中有头有脸的都忙于待客呢,哪有空闲来管他们。 初霁在府中三年,熟悉的人不少,得知她过来玩,得空儿的丫鬟们纷纷凑过来,秀菊几个体面的大丫鬟还凑钱叫了一桌席面,几个人把门一关,开开心心的吃起席来。 “快来尝尝这个如意菜!”秀菊颇有些得意的说:“这是近日里才时兴起来的,满青州城也就只有一家卖的,一出摊就叫人抢光了,可难买了。这还是为着今日宴客,府里早早与人定好了才送来的,大家都尝尝滋味如何。” 那不就是黄豆芽吗?初霁瞧着白瓷盘里那一丁点的豆芽菜,如意菜这个名字还是她教给林氏的呢,因为黄豆芽的样子形似如意。 这菜都卖到知州府上来了?看样子家里的豆芽生意做的不错呀! 她不在家不知道,这豆芽生意何止是做的不错,简直就是火爆!一来是因为冬日里菜蔬难得,二来那豆芽白柄黄芽的,又有个如意菜的吉祥名字,众人尝新鲜之余也想讨个彩头,每日发的那些豆芽根本就不够卖的,往往是父子俩才挑着菜出来,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被抢购一空。 金盏尝了一筷子,味道是不错,可是...... “这不就是发了芽的黄豆吗?”她忍不住说,那么明显的豆瓣呢! 秀菊白她一眼,这么多人呢,难道旁人看不出来这就是发了芽的黄豆?这哪有如意菜好听吉利啊? “其实城里卖这菜的不光那一家,金盏刚也说了,这就是发了芽的黄豆,根本藏不住的。他家能卖,别家就不能?”在厨房伺候的橘红插了一嘴道:“只是旁人家种出来的,都不及他们家的干净粗壮,那芽儿细细短短的,哪有什么如意的样子啊?” 其实味道都差不多,但孟家卖这豆芽菜一开始就没要太高的价格,差不多的价儿大家当然更加倾向于好看的。 意外得知自家生意进展顺利,初霁心情愉悦,下回回家的时候,要不然再教家里上一个豆苗?还有绿豆芽,做汤凉拌都能用得上,味道跟黄豆芽截然不同的。 哎呀,豆子可真是个好东西啊!能做菜、做豆腐、做糕点、榨油...... “怎么没看见玉磬啊?”初霁状似不经意的问:“我离开宋府时她还来送我呢,还送了我两个银锞子,我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份情呢!如今我在花家过的尚可,也不知道她如何了,是不是还练舞弄得腿上都是伤。” 此言一出,屋子里热闹的气氛顿时安静下来,几人不由面面相觑。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初霁见状一脸焦急道:“难不成是玉磬出事儿了?” 金盏忍不住了,筷子往桌上一拍,义愤填膺:“你还关心她呢?你可知道,当初暗地里告发你接私活儿,害你被大奶奶辞退的那个人,就是玉磬啊!” 初霁一脸被吓到,震惊难以置信的样子:“不、不可能吧?她还给我钱了呢!” 秀菊哼了一声:“收买人心的手段而已!花点小钱买个心安,还能把你撵走换她妹妹上位,她多聪明啊!有这心机,难怪人家能飞上枝头,如今都成了大爷的通房了。我听大奶奶那意思,大爷似是许了她,只要生下个一儿半女的就给她脱籍呢!” 官奴想要脱籍可不是简单的事儿,就算宋亭岳是知州的儿子,要操作起来也颇多难处,其中少不了要使银子。 自家奶奶为了给府上省钱真是殚精竭虑绞尽脑汁,大爷却漫天撒钱花天酒地的,一点都不知道体恤结发妻子,秀菊都替白氏感到委屈。 “啊?”初霁这回可是真的吃惊了:“玉磬做了大爷的通房?” 这才过去多久啊,不仅完成了身份的转变,还哄着宋亭岳帮她脱籍,这姐妹是个狠人啊!只是这么一来,她可算是把白氏给得罪死了,后院儿里讨生活,更多时候还是得看主母的脸色,玉磬这将来......也许她心计手段高超能得偿所愿,但初霁并不看好。 在场诸人对玉磬都颇有微词,原本大家伙儿的月钱就不怎么丰厚,还要再三拖延,叫她那一告发,连私底下接点活儿补贴家用都不成了。玉磬姐妹如今在宋家就好像透明人一样,看在大爷面子上倒是没人刁难她们,但也没人愿意搭理她们就是了。 玉磬还有宋亭岳撑腰,玉筝可就倒了霉,白氏把一腔怒火尽数发泄到了她身上。给她安排了诸多的绣活儿,还不许别的绣娘帮着分担,玉筝几乎昼夜不停的赶工,每日只睡两个时辰,短短数日已经憔悴的不成样子。 秀菊心疼自家大奶奶,又喝了点酒,酒意上头话也禁不住多了起来:“要我说,表姑娘当初没嫁成大爷未必不是件好事儿。瞧瞧人家现在过的日子,自己当家做主,钱财不愁诸事顺心,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你看看我们大奶奶,成亲前在家里也是捧在手心里的,嫁了人这过的叫什么日子啊?” 听说表姑娘还打算自个招夫上门呢,花家门外天天都有些举人秀才的试图往里递文章诗篇毛遂自荐。这么一个有财有貌,还跟知州老爷有亲的小娘子,有意的人可多着呢! “秀菊姐姐!秀菊姐姐不好了!”酒菜正酣,一个十二三的小丫头急匆匆找了来,寻到秀菊急吼吼道:“玉磬姑娘跌了一跤见红了,那边院子都乱了套了,姐姐快回去瞧瞧吧!” 秀菊的酒意登时醒了。 第16章 疑窦 第16章 疑窦 玉磬摔倒见红,疑似小产,这餐显然是聚不下去了,秀菊匆匆离去,其他丫鬟或好奇,或怕被迁怒,也纷纷找了由头各自散去。 不多会儿,梅林那边也得了消息。宋夫人和白氏神色不佳,匆匆告罪而去,其他人见状,猜到宋家大抵是出了什么事儿,自然不会继续留下来给人家添麻烦,纷纷识趣的告辞。 好好的赏梅宴,闹了个不欢而散。 花葳蕤也带着丫鬟们离开,她就住在隔壁倒是不急着走,只是宋夫人跟白氏都不乐意留着她在家里看笑话,皮笑肉不笑的把人给送走了。 宋家明显是出了事儿,她却不能打听个明白,花葳蕤心里如同百爪挠心,差点就不管不顾硬赖着不走了。 “姑娘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这还不简单?”初霁看到花葳蕤难掩好奇的样子,低声道:“不大光彩的事儿,外头不好说,等回去了我跟姑娘说说。” 花葳蕤顿时来劲儿了,婆子抬过来的暖轿也不坐了,拉着初霁就走:“这雪后景色不错,整天闷在屋子里怪没意思的,咱们走一走,顺便折几枝梅花回去插瓶。” 她只留了初霁在身边说话,把其他几个丫鬟都打发了去折梅花,还特别叮嘱她们折好看一些的。这样一番挑拣,等她们折了梅回来就得好一会儿了。 初霁也识趣,见附近就只有她们俩了,就把玉磬的事儿给说了。她知道这样背后说人家不大好,但谁叫玉磬先暗算她在前呢?况且她是有一说一,可不存在蓄意造谣污蔑的情况,以花葳蕤的性子,她满足了好奇心之后也不会跟别人说些有的没的。 “呸!”花葳蕤听完后啐了一口,对她那大表哥更添厌恶:“真叫人作呕!我虽不喜欢大表嫂,却也看得明白她待表哥是真的好。他可倒好,什么香的臭的都不忌讳,如今除了事儿,定然又要责怪表嫂管家不力。” 幸好舅母看不上她,硬是顶着外祖母的压力给表哥定了白家的亲,若她真按照爹娘和外祖母一开始的念头嫁了过去,成天受窝囊气的就是她了。 “唉!看在她这么惨的份儿上,最近一段时间我就不去故意气她了。”花葳蕤叹息道,当然若是白氏主动犯贱找茬儿,她也不会受着就是了。 把自己带入白氏的位置稍微一想,就把花葳蕤气的不行,甚至帮着白氏说了句话:“那个玉磬原先是做舞姬的,我听说有些舞姬为了保持身材会吃些虎狼药,说不定她原本身体就不好。而且这雪后路滑是小孩子都知道的事儿,今日又有赏梅宴,不相干的都不叫乱跑,好好儿的她跑出去做什么?” 如今她摔了见了红,主要责任也该是在她自己身上吧?白氏今天可一直在梅林那边招待客人呢! 这个事儿吧,初霁想了想,还是说:“见红未必就是小产吧?我离开宋府的时候,玉磬还在做舞姬呢!这前后不过半个月的工夫,她还是在我离开之后才成为大爷屋里人的......” 玉磬跟宋亭岳才几天啊,这就有孕了?除非这两个人早在之前就有了首尾,要不然就这么几天,怕是胚胎还没着床呢! 见了红就是小产,没准儿只是生理期到了呢! 她自以为自己暗示的够明显了,但花葳蕤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又不像现代人一样接受过生理教育,根本就没听懂。眨巴着纯洁的大眼睛,若有所思道:“你说的也有理,说不准就是月事到了呢!” 初霁对上她那双没有被污染过眼睛,沉默的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还是别说太多了,花葳蕤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她也是啊!这年头,未婚女子对这方面懂太多了可不是好事儿啊! 去折梅的丫鬟们抱着各自认为漂亮的梅花回来了,叽叽喳喳的商量着该配什么样的花瓶更好看。一行人从宋府的侧门出去,隔着短短一条夹道,对面便是花家的宅子。 这边住的都是官宦人家,平时便罕有人来,下过雪后应该更加安静才是。然而此时此刻,却有一个身穿青色直缀的人面朝下的倒在地上。 几个丫鬟吓的差点把怀里的梅花都扔了:“死人了!快来人哪!” 宋家、花家的下人都听到了动静,纷纷冲过来查看。 “没死!”上前查探的家丁把人翻过来,试了试鼻息:“还有气儿呢!” 听到人还活着,花葳蕤顿时觉得自己又行了,轻咳两声叫众人让开路,姿态端庄的走上前,身边还跟着几个怀抱鲜花模样俏丽的丫鬟。 姹紫嫣红映着墙头白雪,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 但在花葳蕤看来,最美的应该是地上那人的脸。虽然一身狼狈,面色苍白双眼紧闭,但是他长得可真好看啊!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了吧? “先把人抬进去安置好,找个郎中给好好看看。”花葳蕤示意家丁们把这人带回花家。 初霁下意识咂舌,这路边的男人可不兴捡,谁知道捡回去的是虐恋情深还是家破人亡呢!花家这个主家还不错,以防万一她还是规劝一下吧! “姑娘,这人身份不明来历不明的,就这么带回去不合适吧?”她试图换回花葳蕤被美色所迷的神智:“尤其还是个男人,当心被人胡乱说话。不如交给宋府,还能请宋知州找人查查他的身份。” 大冷天的倒在这里,怎么看怎么可疑!说不定就是早看好了准备碰瓷儿的! 其他丫鬟也纷纷帮腔:“是啊姑娘,还是交给宋府处置吧!” 花葳蕤却听不进去:“怕什么?外面传我的风言风语还少吗?况且带回去又不是我去照看,自有家中男仆接手。外祖母家里这会儿也乱糟糟的,就不给他们添麻烦了,真有什么事儿,两家这么近,喊一声就是了。” 她才是能做主的人,她发了话,底下人自然无有不从,将昏迷不醒的男人抬进了花家的门儿,又另遣了人去请大夫。 宋府,知州夫人袁氏正在女儿宋廷芳房里说话。 “这次事出匆忙,都没来得及让你看一眼那孙郎君。”袁氏拉着宋廷芳的手柔声道:“不过我儿莫急,为娘会再做安排,定会叫你寻一个称心如意的夫婿。” 这位孙郎君是宋知州上峰家的次子,两家是有意向结亲的。袁氏就想着借赏梅宴的机会,叫两个小儿女私下里见上一面,没想到闹出了玉磬的事儿,把她的事先安排都给打乱了。 她在心里埋怨儿媳没用,不是说出阁前就已经跟着母亲打理家事了吗?怎么做起事情来乱七八糟的,接手管家这么多日子了,只把家管的越来越乱。今日这么重要的日子都能闹出事儿来,幸好那通房只是月事紊乱虚惊一场,她虽看不上那贱婢的出身,但白氏若敢对子嗣动手,她是绝对不依的。 宋廷芳意兴阑珊的:“没见成也好,您没见今日一众姐妹们,就属我打扮的最不起眼。若真见了孙郎君,还不知他怎么想我呢!” 她想起今日花葳蕤明艳美丽的样子,跟袁氏抱怨起来:“那初霁可是女儿最喜欢的绣娘了,以前我的衣裳都是交给她来做的,回回都能叫我满意。若她还在咱们家,女儿今日怎么会叫姐妹们给比下去?” 袁氏心中对白氏有着诸多不满,却不会在女儿面前表露出来,以免惹得姑嫂失和:“你嫂子也是为了你好,削减府上开支,才能更好的给你置办嫁妆啊!” 宋廷芳挪开手,不屑道:“谁知道她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她娘家呢!咱们家大肆削减下人,吃穿用度也降了等,惹得一众下人怨声载道的,给白家送的年礼倒是丰厚。可他们白家给咱家送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就不说跟花家比了,连刘家都不如!依我看啊,她怕是打着为我好的幌子,搜刮咱们家的钱财贴补她娘家呢!” 袁氏嗔怪的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别胡说!怎能这般想你大嫂?” 宋廷芳哼了一声,转而说起花家送来的年礼。成箱的珍贵裘皮,品相上等的老参、鹿茸、麝香等药材,成匣装的珍珠......其他诸如绫罗绸缎、山珍特产等更是不胜枚举。可惜里头的精品都叫祖母收进她自己的库房里了,旁人也就只在年礼送来的那天看了一眼而已。 “若当初是表姐做我大嫂就好了。”宋廷芳发自内心的说,花葳蕤又有钱又大方,还是在宋家长大的,跟她的关系也好。若是她做了这宋家的大奶奶,自家何至于沦落到削减开支的地步? 袁氏听的一张脸黑沉沉的,因着看不上花葳蕤,另聘了白氏这事儿,老太太已然不给她好脸色了,如今竟连自己的女儿也怨怪起她来!她们也不想想,花家不过一届商户,哪里配的上她的大郎?白家虽不富裕,但亲家老爷可是京官儿,有这岳家扶持,大郎的将来就能更顺畅些。 让袁氏操碎了心的宋亭岳那里,玉磬强撑着送走了白氏,缩在小床上捂着嘴泪如雨下。 她的孩儿,叫她亲手折腾没了。 第17章 是美人啊 第17章 是美人啊 花葳蕤捡回来的男人自称云舟,是个有功名在身的秀才。他之所以会出现在那条夹道中并不是偶然,而是特地打听到了宋府的位置,试图登门喊冤来的。 没成想运气不好,才刚到青州城就遭了贼,行李钱财被席卷一空。他已经两天没吃过东西了,又冷又饿,好不容易找到宋府的侧门,却再也坚持不住的晕了过去。 初霁做着针线听绣娘们说话,姑娘带回来一个可好看的郎君,这消息顷刻间就传遍了花家上下,不少人都趁着有空儿的时候偷偷跑前院去看过。只能说这云舟皮相实在是生的好,连她这个见识过娱乐圈诸多美人的都觉惊艳,何况这些连外男都见不到几个的丫鬟们。 回来一个个脸儿红红眼睛闪亮的,这几日嘴里说的十句话里八句带着云郎君。 “喊冤?”初霁听着她们打听来的消息,好奇道:“有冤情不该上衙门去告状?跑到宋府做什么?宋府的太太奶奶们又不能审案子,该不会是打算走后门儿吧?” 一群云郎君的新晋小迷妹顿时不干了,手头的活儿都停下了也要与她掰扯:“云郎君才不是那种人!都是底下那些人官官相护,他是上告无门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的!初霁你都不知道他的为人,可不能信口开河胡乱说话!” 初霁无声发笑,她不知道云舟为人不假,可她们就去看了几眼难道就很了解了?这不就是三观跟着五官走吗? “竟是如此?”她一脸吃惊道:“那他是遭了什么事儿了,竟至于走投无路?他可是有功名的秀才呢,还会被人欺负啊?” 众人皆是唏嘘,是啊!云郎君都是秀才了还会被欺负,换做她们,还不得叫人欺负死啊? “我打听到的消息,好像是跟刘家有关系。”一个绣娘轻声道:“就是刘大官人家,跟宋知州还有咱家夫人是舅表亲的那个!” 刘大官人?!那可是刘老太太的亲侄儿,知州老爷的表兄!昨儿赏梅宴上,刘家的夫人和姑娘还受到了邀请呢! 那消息灵通的绣娘接着说道:“云郎君说他父母早逝,多年来幸而有叔婶照拂才能安心读书。前阵子他出门游历回来,发现叔婶家的田地竟叫人强买了去,就想告官讨个公道。” 结果买那地的却是刘大官人家,不光是云舟叔婶家,附近连着的大片田地都叫刘家给买了去,价钱还压的特别低。刘家背后的关系青州地界谁人不知?云舟几度上告,知县却不予受理,后来衙门的人见到他就驱赶,连衙门都不许他靠近了。 “这也太过分了!”众人听得义愤填膺,田地那是多重要的东西,关乎一家人的生计呢,叫人低价强买了去,叫人家往后怎么活? 初霁哼了一声:“怎么活?拖家带口给他刘家当佃户去呗!这种事情多了去了,也不是只有刘家这么干的。” 这不就是隐田、隐户,历朝历代都不少见。 “云郎君真可怜!”绣娘们心生怜爱:“就算找到宋府又能如何呢?宋家刘家连着亲呢,姑舅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呢,人家哪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惩罚自家人啊?” “若是咱家姑娘帮着说说话呢?”也有人把希望寄托在花葳蕤身上,若论亲,她不比刘大官人更亲? “可咱家姑娘也跟刘家有亲啊!刘家还年年给姑娘准备节礼呢!” 初霁闷头做活儿,把这些担忧当成耳旁风。这云舟说的是真是假还不清楚呢,就算是真的,云舟有功名有田产的,不比她们强多了?她们自个儿还给人家当奴仆呢,还心疼起地位家境都比她们强百倍的人了。 云舟好像一夕之间攻克了花家似的,走到哪儿都逃不脱他的名字。针线房的绣娘们说,厨房的厨娘丫头在说,洒扫的小丫鬟在说,就连她回到房里,同房的香橼也是满嘴的云郎君! 初霁都要给逼出逆反心理来了,她决定给这些见识少的开开眼界,叫她们知道知道乱捡男人的后果! 于是她开始给众人讲故事。 “有一个农家女,她能干又漂亮。有一天她在回家的路上捡到一个英俊的年轻人。男人失忆了,留在农户家里留了下来……” 然后两人朝夕相处,产生了感情,在家人做主下成婚后,有一天男人却失去了踪迹。 丫鬟们只听过戏文里的才子佳人,何曾听过这种故事啊?一个个听的聚精会神,稍微一停就好多人连连追问“然后呢然后呢”,还有人殷勤的给初霁端茶倒水。 后来啊,农家女找到了男人,对方已经恢复了记忆,他不但出身高贵,而且早就娶了门当户对的妻子。男人家里对农家女的出身十分的看不起,嫌她低贱粗鄙大字不识,连自家的丫鬟都不如,做妾都是抬举了她的身份。 然后就是女主断然拒绝做妾,与男主一刀两断。男主又旧情难忘纠缠不放,男主家人不满着手打压女主家,女主一家遭受多番刁难家破人亡…… 最后男女主排除万难在一起了,婆家也接受了她,刁难女主的原配也幡然悔悟自请下堂,除了女主那可怜的家人,其他人达成了其乐融融的大圆满结局。 故事讲完,在座诸位表情古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憋屈。 香橼一脸憋屈道:“明明我一直盼着他俩终成眷属的,可他俩最后成了,我又觉得格外难受。” 秋菊一针见血的说:“婆家害得自家家破人亡,最后人家认个错就原谅了?养出这么个女儿,她家里人真是造了孽了!” 也有帮着女主说话的:“可是她都决定要放手了,是男的那边纠缠不放才惹出来的祸患啊!” 双方争论十几回合,得出结论:都是男主的错!若是当初没捡回他,女主一家哪会遇上这些事儿! 初霁听着她们的争论暗暗点头,效果不错,可以继续。 于是第二天又讲了一个因为好心救人,结果对方被仇家追杀,连累救他的恩人一家都被杀害的故事。 丫鬟们听的瑟瑟发抖。 第三天是有心人故意碰瓷富家女,隐藏面目招赘进门吃绝户。 然后是第四天、第五天……也不知道初霁到底哪儿来那么多好听的故事,只是这些故事里总有个善心救人,最后却不得善终的角色。 听的多了,丫鬟们也得出了一个结论:路上遇见的落难人不要随便捡! 云舟觉得很奇怪,花家的下人们最近几日看他的神色有些怪异。之前她们见到他是面红羞怯,如今却是一见他就退避三舍,仿佛他是什么凶恶之徒一般。 花家姑娘也一样,原本一天要遣人问候他好几遍,嘘寒问暖各种关怀,如今已经不怎么叫人来了。虽还没有叫他搬出去,但云舟觉得若这样下去,只怕不出几日对方就该撵人了。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云舟多番寻人打探,他那皮相实在好看,很快就有经不住美色考验的丫头吐露了实情,将最近花家流传甚广的捡男人会不幸故事集告诉了他。 竟是如此! 云舟都要气笑了,那讲故事的丫鬟莫不是跟他有仇?连续几日讲这种故事,很难相信对方不是冲着他来的。 初霁心情不错,在她的连番故事轰炸下,大家总算不再满口的云郎君了。春兰还说花葳蕤也在听她的故事,昨日已经遣人将云舟的事情告知宋府了。 “这是好事啊,云郎君一开始不就是奔着宋府来的吗?”初霁不胜欢欣道:“如今姑娘可算是帮他达成所愿了,他若知道了还不得感激涕零?” 管他身份真假来意为何呢,踢出去最稳当! 云舟大概是听到了风声,不等宋府来找就主动向花家请辞了。因为囊中羞涩拿不出像样的谢礼来,挥毫泼墨画了一幅雪中寒梅图,送给花葳蕤聊表谢意。 “这就走了?”花葳蕤收到这幅画时还有些怅然若失,她是真的很喜欢云舟那张脸:“这画的可真好,春兰,着人拿去装裱好了,就挂在书房里吧!” 又好看又有才华,若是事后查明云舟所言属实,不知他愿不愿意入赘花家。有花家的钱财开路,他日后仕途能顺畅许多,而有他在官场支撑,花家也不必单单指望宋家。 皆大欢喜。 转眼又到了可以归家的日子,孟长安早早来接妹妹回家。初霁才从花家出来,不远处宋府角门一响,也有人自里头走了出来。 她下意识看去,就见云舟发束银冠,身穿青蓝直裰,外裹着灰鼠皮大氅,步履从容的跨出门来,身后还亦步亦趋的跟着两个小厮。 孟长安也看过去,不禁夸赞:“好一个精彩人物!”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也就这样子了吧?转头招呼妹妹:“阿霁走这边,莫踩那残雪,仔细湿了鞋袜。” 云舟听到阿霁这名字,又是从花家出来的,顿时想起那坏了他计划的丫鬟初霁,莫非就是她? 他侧头看来,孟家兄妹却已经转身走开,同一条夹道里,与他背道而驰。 第18章 倒霉蛋崔九郎 第18章 倒霉蛋崔九郎 孟长安还得去卖馒头,把初霁送到家就挑着担子急急出门去了。 初霁没看到李老太坐在门口张望,还怪不习惯的,问了林氏才知道,李老太踩到院子里的冰摔了一跤,把腰给摔坏了,已经躺炕上一个来月了。 院子里的冰?初霁顿时想起上回离家时跟李家吵得那一场:“该不会是李大嫂在院里倒得水吧?” “可不就是!”林氏为之唏嘘,当初为了英娘随处倒水那事儿,她和马氏还跟李老太大吵了一架呢,没过两日李老太就在院子里滑倒了,这可真是报应不爽了。 马氏端着个盖盖儿的大瓷碗进来,满脸笑容:“哎呦,娘儿俩说什么呢?初霁啊,上回大娘就说等你回来了请你吃肉呢,看看!你王大爷亲手做的,听说你今儿回来,我特地叫他留下一块儿给你的!” 揭开盖儿一看,里面装了一大块卤肉,约莫得有个半斤多,外面还裹着一层酱色的肉冻。 初霁哪能白要人家的卤肉,立刻就要拿钱给她,马氏却不肯要:“寒碜我是不?要没有你给的办法,我家能有如今的好生意?一点肉而已,我还请得起!你再跟我客套,我可就要翻脸了啊!” 见她是真心不要,初霁只得作罢:“看来大娘家的买卖做的很好啊!” 林氏在旁说道:“你王大爷家如今在洒金街赁了个摊位做买卖,生意可好了,你马大娘如今都是老板娘了!” 马氏笑的合不拢嘴,起初她是不敢去摆摊的,怕入不敷出亏了本,挑着担子卖了几天卤肉后,因为味道好价钱实在,很快就积累了一批回头客,头天卤好的肉根本就不够卖的。 于是两口子一商量,狠狠心在洒金街赁了个摊位,除了卖卤肉卤菜外还捎带着卖酒。来的客人若想点别的菜,王老爹也能现场给做,他手艺不差,这买卖慢慢就做起来了。 “我现在就想着多赚些钱,好给大郎说个媳妇。”马氏只要一想到大儿子就觉得脑门疼,家里开始摆摊后,连最小的王宝山都跟着去跑腿打杂了,王大郎却照旧不见人影,只跟他那些个狐朋狗友的厮混。就这没出息的样子,家里若不多准备些钱财,哪家的姑娘愿意嫁啊! 林氏深感赞同:“可不是嘛!我跟长安他爹也是这么想的,多赚些钱,最起码得把屋子准备好吧?要不然娶了媳妇叫人家住哪里去?” 马氏还得去街上帮忙,说了几句话就匆匆走了,林氏瞧着她送来的卤肉,问初霁:“你还没用早食吧?我把这肉切一切,给你夹炊饼吃?” 初霁跟过去:“还要撒些芝麻!腌黄瓜还有吗?也夹上几片!” 听的林氏一阵失笑,这嘴倒是刁,在吃上花样儿格外的多。 只是进了厨房后,初霁却看到一个略眼熟的粗陶坛子。凑过去打开密封的盖儿,一股腥味儿瞬间窜了出来。 “崔屹回来了?”这是她祖母做的虾酱,往年也曾经托人给她家捎带来,初霁很熟悉这个味道。 林氏一边切肉一边说:“是回来了,还给你带了不少东西。只是那孩子......”她切肉的手停下,叹了口气:“正好你回来了,一会儿去看看九郎,他这回遭了不少罪,瘦了不少,还病了。” 初霁吹了吹热腾腾的炊饼夹肉,咬了一口,含糊不清的问:“他怎么了?不是跟着卞家商队吗?人家欺负他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林氏也不清楚,只是崔屹来送东西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这几日也一直不见他出来,问过薛娘子才知道,竟然是病了。 他们上门探望,崔屹也躲着不肯见人,说是怕过了病气给他们。私底下薛娘子却没给他留脸,说崔屹是在外面吃了亏,自觉没脸见人呢! “原来是这样啊!”初霁明了,原来是羞耻病犯了,这可不行!要经商的人怎么能脸皮薄呢?他得重新捡回小时候没脸没皮的劲儿才行啊! 林氏把发好的豆芽一层层整齐的码放在编筐里,一会儿孟家父子两个卖完了馒头,就该回来带了豆芽出去卖了:“九郎给你带的那些东西,我都放你屋里了,你自个儿去看。” 初霁嗯了一声,洗了手过来帮忙捞豆芽:“咱家的如意菜可是打出名气来了,前阵子宋府宴客还专门采买了呢!” 说到生意林氏面上喜意藏都藏不住:“可惜后头不少人家跟着学,不过他们都没咱家做得好,如今大家都知道,买如意菜首选还是孟家的!” “快过年了,正是大家最舍得花钱的时候,咱家要不要再上两个新菜?” 绿豆芽和豆苗也该推向市场了,过年饭桌上能有个青菜,价格还不贵,应该不愁卖的。 崔屹给她带了好些海边的特产,用各色贝壳、海螺等做成的头饰,串成的手串等等,虽不是什么值钱的珍品,倒也别具一番趣味。 她挑了朵贝壳花戴在发间,又选了两串色彩缤纷的手链戴在腕上,晃一晃手腕,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笑出来。 人家都给她带礼物了,不去看看着实说不过去了。 于是出门寻到街头老金家,买了一包刚出锅的糖炒栗子,边上就是家糕饼店,刚做好的点心散发着甜香,她又拐进去买了一包柿饼,拎着去了崔家。 铁大娘欢天喜地的把她领进去,崔屹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回来那样儿可是把老人家给心疼坏了。只盼着这孟家小娘子说话能管用,好叫九郎振作起来,莫要被一时挫折给打垮了去。 薛娘子不在家,年关将至,裁制新衣的人也多了,绣坊正是忙的时候,她可不会为了儿子那点矫情的小病误了正经的生意。 “九郎!”铁大娘敲着卧房的门高声唤道:“孟小娘子来瞧你来了!” 崔屹下意识的拉高被子把自己裹在了里头。 满腔豪情的去学习经商,到头来却被人坑骗了一把,本金连同一路上倒卖所得尽数赔了进去,换回来一堆卖不出去的破烂货。 他觉得自己没脸见人了。 “九郎?”铁大娘连喊几声也没得到回应,只得作罢:“九郎心情不好呢,可不是冲你使气的。” 初霁表示理解:“那我就先回去了,日后若得空儿再来探望。” 日后再来?崔屹从被子中探出脑袋,初霁一个多月才能回家一趟呢,下次再来,那岂不是还得等一个多月? 算上往返登州这一趟,他已经两个多月没见到她了! 卧房里忽然噼里啪啦一阵响动,而后就听到崔屹的声音:“大娘先带阿霁去厅里坐,我收拾一下,稍后就来。” 铁大娘真是的!初霁可是姑娘家,怎么能直接带到他的卧房来呢?而且他这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的,自己照照镜子都嫌弃,哪能用这样形象去见初霁? 初霁在厅里坐了有一盏茶的工夫,就见崔屹走了进来。一身家常的玄色棉袍,头发还有些湿,面色有些局促的过来坐下:“你怎么来了?” 他留意到初霁头上戴的头饰,还有腕上的手串,都是他从登州带回来的,沮丧的心情忽然轻快了些许。 “想吃栗子了,自己又不好剥,所以来找你剥栗子呀!”初霁示意他看桌上的糖炒栗子,一手托腮笑眯眯道。 崔屹懵懵抬头,这栗子难道不是带给他的吗?手却已经伸出去,熟练的剥起了栗子壳,将饱满的果肉放在初霁面前。 初霁拿了一颗,喊一声:“张嘴!”趁着崔屹下意识照做的机会,把栗子塞进了他嘴里。 崔屹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他的眼睛生的极好,黑白分明眼神清澈,看人的时候像温顺无害的小动物,有种无辜又可爱的感觉。 明明样子像猫,偏偏有个傻狗一样的性子。 “傻了?”她戳一戳崔屹鼓起来的一侧腮帮子,一戳他就把栗子转移到了另一侧,害她莫名笑了一下:“喏!我可是把第一颗让给你吃了,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什么呀!崔屹心说这叫什么安慰,真敷衍!压不下去的嘴角却暴露了主人的心情,乖乖的垂眸继续剥栗子。 然而初霁却不肯善罢甘休,继续用手戳他的脸:“说话呀!有没有?” 果真瘦了好些,脸颊都没有前段时间那般圆了,看得她想伸手掐一把试试。 崔屹只得求饶,将嘴里的栗子吃完:“有有有!好很多了!” 初霁这才满意的收回手:“既然心情好了,那就说说吧!究竟遇上什么事儿了,这么意志消沉的?被欺负了?” 崔屹红了眼圈,唬的初霁瞬间坐直:“你不是要哭吧?行了行了我不问了还不行吗?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人平安就好,以后咱们多学多练就是了。” “我把钱全都赔进去了,买回来一堆没用的陈茶。”崔屹满心委屈的说:“我验货的时候明明都是新茶,带了回来后发现只有最上层是新茶,底下都是旧年的陈茶!” 他说回程时遇上了一个茶叶商贩,说是要赶着回家过年,便宜处理手头所剩不多的茶叶。崔屹想着年关将近,茶叶的需求量不小,若便宜吃下,带回青州一倒手就能赚不少,便动了心。 作者有话说: ---------------------- 九郎目前还是一个美丽笨蛋,会慢慢成长 看着还可以的,请收藏支持一下呀 第19章 设法补救 第19章 设法补救 本以为是捡了便宜,没想到是被人给坑了。检查时上等的好茶,银货两讫运回来后,下层就变成了陈茶和碎渣,这样的品相还怎么往外卖? 意识到上当后,崔屹立刻就去找那茶商,哪里还能找到人?报官也没用,这一阵子上当受骗的也不光他一个,对方专门瞄准如他这般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坑,排在他前面还有好几个苦主呢! 崔屹没奈何,只能认栽,带着花了大价钱买的一堆陈茶回到青州。回来之后越想越觉得憋屈,差点把自己逼出病来。 “俗话说得好,吃一暂长一智,做什么不得交点学费啊?”初霁听完事情原委,倒了杯茶推过去:“来,喝口茶消消气!你是第一次出门经商,不识人心险恶这多正常啊!有了这一回的教训,以后必然会更加警惕小心了对不对?” 崔屹用力点头,咬牙切齿:“我一定会记住这次教训!” 他头回出门啊,就被坑的这么惨!幸好给初霁带的礼物是一早就准备好的,要不然他连买礼物的钱都没有了! 目光再次扫过初霁戴着的贝壳首饰,嘴角抿起,她戴着真好看,自己的眼光还是可以的嘛! 初霁忽然把手伸到他眼前,晃了晃手腕:“好不好看?” 崔屹一缩头,眼神瞄到白皙的手腕,脸一阵发烧:“好、好看!” 也不知道说的究竟是什么好看。 哎呀呀,又害羞了啊!初霁收回手坏心眼儿的笑,他越是这个样子,她就越想欺负调戏一下看看。小男生最可爱了,等以后成长起来,成了真正心黑皮厚的合格商人,就看不到这一面了。 也真是奇怪了,明明她是个颜控,崔屹也不是一眼惊艳的美人类型。可是两人大小相处好几年,硬是叫她把崔屹给看顺眼了,就觉得他好看耐看,哪哪儿都合她口味。 甚至于见到令人惊艳的云舟时,她会觉得对方好看的太有攻击性,不如崔屹温润耐看。可以说,崔屹改变了她原本的审美观。 “我也觉得好看,你若是带得多,可以放在绣坊里当赠品。”初霁打开带来的柿饼,分给崔屹一个:“虽然不值钱,但是在咱们这儿挺稀罕的。人家得了赠品心里高兴,也会对绣坊多一些好感,下回做衣裳还会想着百绣阁,回头客这不就来了?” 崔屹咬着柿饼,嘴唇沾了白霜,受教的点头,以后再出去,可以带些外地的小玩意儿回来当做绣坊的赠品。 “带我去看看你的茶叶吧?”初霁搓搓指间沾上的柿霜:“陈茶只是味道上差了些,大不了低价售卖,总有人愿意买,或多或少总能挽回些损失的。别泄气了,说不定还有补救的方法呢?” 崔家的倒座房被当做库房用,崔屹买回来的那些茶叶就存放在这里。 初霁在检查茶叶,崔屹跟在后面:“我都一一查看过了,只有上面一掌厚度是新茶,底下都是陈年旧茶。” 初霁对茶叶并不了解,她只了解奶茶,其他新茶陈茶的在她眼里都差不多:“这两个有什么区别吗?” 崔屹老实回答:“新茶色鲜亮味清爽,陈茶色暗淡,滋味醇厚但有杂味,味道上算是各有千秋,但价格上新茶要远胜陈茶。” 这还是本朝改变了饮茶方式之后,茶叶价格有所下降的结果。以前饮茶都是煎茶、点茶等,步骤繁琐,只有有钱人家才有那时间和闲情雅致一步一步烹茶来品,茶叶放在那时候可是妥妥的奢侈品。 初霁点点头:“可以先把茶叶分开吧,新茶还按照茶叶的价格来卖,陈茶的话,不如拿来做吃食啊!” 用茶叶做吃食?崔屹简直闻所未闻,这要怎么做?做成馒头馅料?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茶叶能做的美食可多了!”初霁随口就能列举出好几个,什么茶酥、茶冻、抹茶蛋糕,最广为人知的就是茶叶蛋了。 崔屹听的眼睛逐渐亮了,糕饼点心那价格他是知道的,若是真能做成点心卖出去,没准儿还真能回本儿! 他满含期待的看着初霁,被寄予厚望的初霁却尴尬挠鼻子:“那个,我就知道个做法,自己是没做过的,我在家里连厨房烧火都没做过。” 绣娘的手金贵,就是她想帮忙,家里人也不会允许。 崔屹自家就是开绣坊的,自然明白这点:“要不,你指导我,我来做?” 薛娘子心里挂念着儿子,趁着晌午客人少,绣娘们歇晌的工夫回来看看。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奇特的香味儿,她闻着像是茶香?这味儿是从她家传出来的,薛娘子眯着眼睛再三确认了门户,确定自己没有因为眼神不好认错家门后才满腹疑惑的走进去。 “娘子回来了!”铁大娘满脸笑容的迎上来,喜滋滋道:“今日孟小娘子来探望九郎了,哎呀九郎先前还消沉呢,孟小娘子说几句话他就振奋起来了,两人还一道下厨去了呢!” 都是从年轻那会儿走过来的,谁还不知道那点小儿女的事儿啊!薛娘子暗笑不已,待听到两人一块儿下厨才大惊失色。 谁下厨?他俩有一个是会做饭的吗?她家的厨房还好吗? 崔屹正好端着一盘刚煎好的绿茶饼出来,青绿色的小圆饼饼皮微微鼓起,边缘还滚了一圈芝麻,光看卖相居然还挺不错。 “快来尝尝!”看到薛娘子回来了,崔屹高兴的喊:“这是阿霁教我做的茶饼,我煎了好几次才掌握要领,看这回做的是不是好多了?” 前面那几次要么是粘锅粘的铲不下来,要么是外皮破开内馅外淌。在这盘成功的煎出来之前,他俩光是吃那些失败的都已经吃饱了。 初霁跟在后头,端出一壶茶:“这是糯米做的,噎人,最好还是配着茶吃。” 薛娘子将信将疑的拿起一块绿茶饼,凑近之后茶的清香味道越发明显了:“这是拿茶叶做的?” 崔屹连连点头:“就是我买回来那些陈茶啊!阿霁教我把茶叶磨成粉,过筛后跟糯米粉混合了做点心,我们还在里面裹了豆沙馅儿。对了,我们还煮了茶叶蛋,阿霁说要多泡一会儿滋味儿才足,要等到明儿早上才能吃了。” 薛娘子看着崔屹容光焕发滔滔不绝的样子,哪还有之前的消沉样儿,笑着咬了一口他亲手做的茶饼。 外皮松脆,内馅软糯,甜中带着微微的苦,又糅合了茶香气,跟时下流行的糕点很不一样。 “这真是你做的?”薛娘子惊讶不已:“想不到我儿居然还有这方面的天分呢!” 崔屹兴奋中带着不好意思:“哪里哪里,都是阿霁教的好!” 哎呦呦!看样子这亲事是得赶紧定下了,看她儿子这不值钱的样儿吧!还得是她眼光好啊,一眼相中的媳妇人选又聪明又能干,关键是能带着自家傻儿子有所长进,得此贤妻夫复何求啊! 初霁能面不改色的调戏崔屹,却在薛娘子满含打趣的笑容中败下阵来,垂首道:“我出来的够久了,再不家去我娘该挂心来找了。” 闺女家脸皮薄,薛娘子心知肚明,也不强留她:“先别急着走,你给百绣阁的图样子,上个月可卖出去不少,我这儿都记着账呢!你跟我来看看,若账目没错,就把这月的分红拿了去吧!” 她带着初霁去了书房,自从崔屹不再念书后,这书房就被薛娘子当成了账房用。 “这是我记的,上个月这袄裙订出去五套,其实还有别家想订的,百绣阁这边实在是做不过来,只得挪到下个月去了。” 衣服倒不难做,难得是上头大片的绣花。百绣阁的绣娘们日日不停的赶工,要做成一套袄裙少说也得五六日,一个月做成五套已经是相当难得的了。 “留仙裙也有好几家看中了,那裙子轻薄,适合天暖了再穿,倒是不急着做,年前先赶着做袄裙。”薛娘子眼睛几乎要凑到纸上,看着记录详细的解释:“不过她们已是留了定钱,这部分等到年后结清了钱我再与你算。” 一套袄裙做价不菲,便如刘清那一套,料子要最好的,绣花要最精致的,还有勾边的金银丝线、串上去的小米珠等等,光是她那一套便作价三十贯。 这其中扣除本钱和绣娘们的工钱,百绣阁能赚到十五贯左右。不过也就是刘家这样不差钱的要求才会那么高,像赵大娘子给她女儿定的,料子绣工就要比刘清那套差不少,绣坊能从中赚到的自然也少。 五套衣服绣坊一共赚了近五十贯,按照事先说好的,初霁的图纸从中分一层利润,薛娘子直接给凑了个整儿算五贯钱。两人验证无误后,她就去自己屋里取了个五两的银锭:“铜钱太重,拿着不方便,我就给你银子吧!” 说到这里忽然叹了口气:“以前用交子多方便,可惜这几年越来越多的人都不肯用了,做个生意还得携带大量的铜钱,真是累赘的很。” “阿九!你走一趟,护送初霁家去!”未来儿媳妇长得好看,手里又有钱,就这么两步路薛娘子也不放心,叫上自家儿子护送:“别忘了你俩做的那新鲜吃食,带上些回去也给你孟叔家尝尝!”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赚钱了! 第20章 赚钱了! 两人回去,刚好遇到王二郎在给英娘挑水,李家门口那口大水缸已经快要装满了。 英娘每天洗衣裳,用水量大,初霁出门前看到那水缸时,里面明明只剩下浅浅的一层了。 “王二哥,挑水呢?”初霁笑语盈盈的打招呼:“李大嫂,听说李婆婆摔到了,如今可好些了?” 崔屹跟他们不大熟悉,只点点头算作招呼。 王银山肤色黝黑不善言辞,闻言也只是点点头。倒是英娘,面上掠过些微的不自在后,细声细气道:“娘她年纪大了,这伤筋动骨的,怕是要好长时间才能好。家里如今就我一人支撑,幸亏有王家兄弟时不时的帮衬,要不然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屋里头李大柱也在嚷嚷:“多谢王家兄弟了,待我好了请你吃酒!” 王银山憨厚的笑:“都是邻居,帮衬一把是应当的,李大哥别放在心上!嫂子,这柴火你就别动了,反正等会儿我家也要劈柴,我一块儿给你家劈好。” 李大柱又是一阵感激不提。 林氏见了崔屹很是高兴:“阿九可算是好了,哎呀我这几天担心的呀!好了就好,好了就好啊!” 崔屹把带来的吃食交给林氏:“这是阿霁教我做的,孟叔和婶儿也尝尝。今天多亏了阿霁帮我想主意,我遇到的难题已经有办法解决了。” 林氏笑眯眯的看女儿,眼神里满是骄傲。 崔屹以拳抵唇咳嗽了一声,红着脸低声道:“我娘叫我与孟叔孟婶说一声,二位长辈若是没有异议,就、就择良日,请黄娘子登门。” 黄娘子是个媒婆,她登门自然是来说亲的。 林氏大为欢喜,崔家可是门好亲,虽说两家早有意思了,可这事儿一日不定下,她总觉得不大踏实。正欲回应,忽然反应过来闺女还在边上呢,拿胳膊肘儿轻捣她一下,嗔道:“进屋里去!这事儿是你能听的?” 没羞没臊的!这时候便是装也该装出个羞怯的样儿来啊! 初霁被林氏撵进屋里去,孟长安正在给新发的豆芽上面加盖重物,要想豆芽长得粗壮这是必不可少的步骤。看到妹妹进来,他坏笑着扬眉:“哎呦,咱家阿霁可算是回来了,我还当你多日不回家,忘了自家门口在哪儿了呢!” 他心里还怪不舒服的,虽然对他俩的事儿乐见其成吧,可一想到自家妹妹以后会成为别家的人,看崔屹就觉得不顺眼起来。 这小子小时候就皮的没边儿,长大了也未见得能好多少,他能对阿霁好吗? 初霁白眼一翻,怼他:“你还有心思取笑我呢,长幼有序,妹妹我的终身大事都快定下了,哥哥你还不抓点紧?爹啊,你和娘也该对哥哥多上点心,二十多的人了!” 嘿这臭丫头,去大户人家做了几年丫头也没改掉那个性子,一点亏都不肯吃的! 孟长安正欲反唇相讥,却听到孟老爹无比赞同的说:“阿霁说的对!长安老大不小了,是该说媳妇了!咱家上个月收成不差,阿霁又弄出两个新鲜菜,咱们年前还能再赚上一把。家里这些年也攒了些钱,算起来娶媳妇的钱该是够了。” 林氏送走了崔屹,进来刚好听到这一句,立刻来了兴致:“正好过几日崔家要请黄媒婆上门儿,到时候我与她说说,也给我们长安留意一下好人选。” 儿子都这么大了,她心里也着急呢! 孟长安没想到自己随口打趣一下妹妹,倒把自己给坑了,眼见爹娘你一句我一句,妹妹随时再插两句,好像马上就要定下他的事儿似的,急了:“别别别!我、我有稀罕的人呢!” 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叫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自个儿也涨了个大红脸。 “啥?!”孟父孟母异口同声,脸上是如出一辙的震惊。 孟初霁立刻抓住孟长安的胳膊:“是哪家的闺女?你什么时候看上的?老实交代!” 孟长安被家人包围逃脱不得,只能乖乖吐露实情。 “是街上李屠户家的大女儿,窈娘。”孟长安低着头,不好意思的说:“我回回买肉都是去李家的档口,这一来二去的,就熟悉了。” 孟家做起馒头生意后,天天都要买肉,算得上李屠户家的大主顾了。李窈娘帮着家人卖肉,孟长安天天去买肉,俩人天天见面,这一熟悉,滋生出感情也是顺利成章的事儿。 “李家的窈娘?”这个人孟家几人都有印象,李窈娘天天在肉摊那里操刀卖肉,但凡去过集市的就没有几个没见过她的。 李窈娘骨架大身量高,并不符合时下流行的纤弱审美,而且常年挥刀切肉剁骨头的,看着就觉强壮有力。她是家中长姐,既要照看底下弟妹,又要跟着爹娘风里来雨里去的讨生活,一张脸也晒得粗糙泛红,总体来说,并不好看。 但那是富贵人家的喜好,百姓人家还是喜欢身体健壮的,少生病能干活,好不好看的并不重要。 所以孟长安看上了李窈娘,孟家夫妻还是很满意的,但光他们满意还不行,得设法探探人家李家的意思。结亲嘛,你情我愿才好,又不是结仇。 初霁将薛娘子给的银子拿出来:“这是我那图纸上个月的分红,娘收着吧!” 林氏接过银子,决定把话说明白:“行,娘帮你收着,你这些年拿回家来的钱娘都帮你攒着呢,留着给你置办嫁妆!长安也是一样,娘都记着呢,谁的就是谁的,可不能混了。” 她可不是那扒着闺女吸血养儿子的人,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院子里响起王银山劈柴的声音,他拎着自家的斧头,在给李家劈柴。倒是他自家的柴火,还堆在角落里没动呢! 初霁收回视线:“那李大柱伤还没好吗?” 不是说皮肉伤,没伤到骨头吗?这都一个多月了,也该见好了吧,怎么还躺着不动弹呢? “他家的事儿,谁知道呢!”林氏如今对李家可谓厌烦至极,也不爱关注他家的事儿:“许是天儿冷猫冬呢!养了个把月养出懒筋来了,有媳妇细心的伺候,还有个傻乎乎的王二郎帮着干活儿,他窝在炕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当大爷呢!” 初霁却觉得不大可能,李大柱这个人为人虽不怎么样,赚钱还是使力气的。他家如今全靠着英娘浆洗缝补贴补家用,却要养着三个人,哪里够用!必然是要动用老本的,这般只出不进,李大柱若真好了,恐怕是没法干看着不动弹的。 难道是当初误诊了,李大柱挨的那顿打其实伤到了筋骨? 别家的事儿,她也没有多上心,小小疑惑很快就抛诸脑后了。 林氏把门窗关紧,将家里放钱的匣子搬出来,沉甸甸的坠弯了她的腰:“这是咱家上个月挣的钱,还是照老样子,留出备货和周转的钱,其他的,他爹你一会儿和长安一块送去钱庄里兑换成银子。” 箱子里的铜钱大多已经用绳索串了起来,一串是一千个,初霁数了数,光是成串的就有二十串,另外还有一堆尚未清点的散碎铜钱。 “这么多?”饶是她心中有数,自家上个月应该收入不差,也被这数量惊了一下:“二十多贯?” 孟家另外三人皆是面带笑容的看着,不同于初霁是第一次见,他们天天晚上数钱呢,那点儿震惊早就变成习以为常了。 “大头还是在如意菜上,咱家一次能发三百来斤的如意菜,卖三文钱一斤。”孟长安算起账来头头是道:“这东西照看好了真能长!一斤豆子就能长个五六斤菜,每日光是卖菜,净赚七百多文钱!” 馒头生意也不错,但成本也高啊!不过孟家并没有因为馒头利润比不上如意菜就放弃卖馒头,如意菜赚钱是因为新鲜,又是冬天菜蔬少的时候,过了这一阵儿只怕就不好卖了,还是馒头生意更加稳当。 林氏可惜道:“咱们家里地方不够,这如意菜也要五六天才能长好,我们把家里剩下的地方全用上了,交替着来,这一茬收了那一茬长起来,才能做到天天都有的卖。要是咱家地方再大些,说不准赚的这钱还能再翻上一番呢!” 孟老爹笑她不知足,真敢想啊,再翻一番?二十贯他都不敢想,四十贯?哎呦他怕到时候自己夜里都睡不着了。 “咋了?”林氏也笑:“想想又不犯律例,怕啥!我现在可愁死了,家里就这么点儿地方,都已经安排上如意菜了,闺女才教的那豆苗、绿豆芽要在哪里弄才好啊!” 那两个就算比不上如意菜好卖,也当差不了太多,再赶上年节前的好时候,说不得一个月真能赚上四十贯呢! 哎呀!明知道这菜能赚钱,却因为家里地方小做不了,眼睁睁的看着银钱溜走,这感觉可真难受啊! “怎么没地方?”初霁忽然说:“李家不是退了一间屋子吗?咱们找赵大娘子,那把间屋子赁下来,不就有地方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孟家喜事 第21章 孟家喜事 赁下原先李家住的屋子? 此言一出,几人面面相觑。 说实话,那间屋子的确合适,他们之前也想过,但是想到要跟李家隔墙而居,就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同住一院儿就被他们家记恨的不成,真要隔墙住了,还不得天天听他们隔墙咒骂?而且他们发豆芽的法子是需要保密的,要是被李家给发现了...... 这可不是杞人忧天,李老太摔跤之前,可没少在他们家边上探头探脑的。她想干什么,是个人都能猜到,是以后来李老太摔坏了之后,孟家只是口头关怀了两句,连登门探望都没去。 “赁那间屋子?”林氏迟疑道:“这合适吗?李家只怕还想着以后再赁回去,咱们要是赁来了,会被他们家记恨吧?” “记恨便记恨了,还怕他们不成?”初霁不以为然道:“总不能他们家拿不出赁钱,还要一直占着这屋子不撒手吧?赵大娘子铁定是不能答应的。与其将来租给陌生人,还不如咱们家拿下来,少一户人家这院儿里也能少些是非。” 赵大娘子铁定是愿意的,单剩一间屋子,她想往外租也不容易,自家愿意租赁还省了她不少事儿呢!唯一有意见的大概只有李家,可他们拿不出多的钱来租赁啊! 不是初霁诅咒他们,就李家现在的情况,说不定再过两月连如今住的这间屋子都保不住。怕报复?李家就剩一个英娘能动了,每天光是干活儿都快把她瘦弱的身体给累垮了,她拿什么报复? 她就算想报复,首当其冲的只怕也是她男人和婆婆。细想一下,李大柱真的是误诊了吗?他卧病在床的时候,一应汤药饮食可都是英娘经手的。 几人一番商量,初霁成功说服了家人们。 孟长安道:“那就赁!阿霁说的是,咱们不偷不抢的,还怕他们不成?赁下来后把窗户都遮上,除了进去干活,其他时候都把门锁好,叫他们想偷看都看不着。” 林氏也点头:“若李家那边没意见,以后窈娘嫁过来也得有住的地方,早些把屋子赁好了,还能早些拾掇拾掇。” 以后要添丁进口呢,总不能一家子继续挤在两间厢房里。 这事儿宜早不宜迟,商量定了,孟家人当天就去寻了赵家,表示要把剩下那间屋子给赁下来。 赵大娘子乐见其成,很快就重新定了契书,看在孟家算是帮她解决了一个小麻烦的份儿上,主动将租钱降了一点。 等人都走了,她女儿梅娘从后头出来,身上是杏色齐腰短袄,配梅红色马面裙,上绣着几枝秀雅的玉兰花:“看来孟家卖那如意菜是挣着钱了,都能多赁上一间屋子了。” 赵大娘子满是欣赏的看着穿上新衣裳的女儿:“不过挣几个辛苦钱罢了,我的儿,这一身可真趁你!过两日吴家女人来的时候你就穿这一身,也叫她们看看什么叫美人!” 提到未来婆家,梅娘却有些意兴阑珊,她转而说起了旁的事儿:“听说宋家为老太太庆生,要遣家中子弟往青云观打醮,不知云郎君会不会同去。娘,咱们也去青云观上香去吧,顺道也瞧瞧热闹。” 青州城最近来了个云郎君,据说生的貌比潘安且才华横溢,被知州老爷看重,教导府上几位郎君。有幸见到过他的,回来都是赞叹不已,惹得大姑娘小媳妇们满心的好奇。 赵大娘子听到梅娘的话,想着女儿不久后就要出嫁,当了人家媳妇后可就没有在家的自在了,心下怜惜:“好!咱们提前过去,届时在青云观小住两日。” 她女儿不就是想看看美男子吗?多大点事儿! 赵家的下人跟着孟家人一块儿过去,门锁一开,立刻引来了另外两家的关注。 马氏是回来催柴火和水的,她家那摊子是从早摆到晚的,客人络绎不绝。备下的柴火和水若是不够用了,就得从家里及时补充。王银山回家取个柴,半天不见回去,眼瞅着锅底下柴火要续不上了,马氏急匆匆回来,却见她儿子在帮着李家劈柴,差点把她给气个倒仰。 她这里正骂儿子呢,却看到孟家人带着人来开锁,顿时来劲儿了:“哎呦!你们家这是把这屋给赁下来了?” 炕上的李老太听到声音,坐不起来也努力的抻长了脖子试图往外看。 赁什么屋子?天杀的莫不是她家的屋子被抢了吧?! 林氏的声音彻底击碎了她心里那点残存的希望:“是啊!儿女都大了,该说亲了,家里还做着些活计,原来那屋子已经是不够住了。” 李老太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话里话外都是孟家趁火打劫,抢了她家的屋子云云。 初霁可不惯着她:“这屋子不都是赵家的吗?什么时候成了你家的了,赵大娘子怎么也没跟我们说这屋子易主了呀?” 给她家住上几年,还真把房子当成她自家的了! 赵家那仆佣还没走呢,闻言也道:“何曾易主啊,这屋子一直都是我们东家的!谁家给钱就赁给谁家,没钱还想白占着地儿,咋想的那么好呢!” “那可不!”马氏跟着阴阳怪气:“有些人可不就是占便宜没够!专门欺负老实人呢!我家二郎为人憨厚,我可不是好惹的!你自家是没人了怎的?一个大男人,受了些皮肉伤养了一个多月还没好,你当你生了娃坐月子呢?倒来诓我家的傻小子给你家白干活!” 李大柱气的在屋里捶炕,他边上还躺着老娘呢,李老太叫他捶出来的灰尘呛得一阵咳嗽。 王二郎慌忙丢下斧子来拉马氏:“娘,不是那么回事儿,反正是顺手的事儿我就帮上一把......” 话没说完又叫马氏指着鼻子一通骂:“顺手?外头急等着柴火用呢,你在这里顺手给别家帮忙做白工?王银山你还记不记得你是哪家的?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呢?” 王银山笨嘴拙舌的,叫马氏骂的根本插不进话,倒是英娘怯生生的过来:“既然外面急着用,那就先用我家的柴火应急吧!” 马氏毫不客气的捆了一捆柴背上:“本来就是我儿子劈的柴,我拿走也应当!可别说我占你家便宜,我拿自家没劈的柴还你!” 英娘红着眼圈低着头,面对马氏的强势似是毫无还手之力。 王银山有些怜惜的看她一眼,嘴唇嗫嚅正欲说些什么,又叫马氏骂了:“你还在那里磨蹭什么?赶紧担了水跟我回去呀!短了摊子上的柴水这不是赶客吗?” 知道她家如今一个月赚多少吗?几十贯!酒水卤肉是真赚钱啊,照这样下去,她家早晚能在城里置上自家的房子! 王银山不敢违背,赶紧挑着水跟着出去了,英娘听着屋里自家男人和婆婆连番的叫骂声,手指捏住了衣角。 李家的骂声再大也改变不了屋子被孟家赁下的现实,趁着天还明快,一家人把屋子打扫了一下,然后对着墙角的灶台犯了难。 这灶台是李家置下的,另一端连着他家的炕。他们若是用这灶台,就等于白给李家烧了炕,林氏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的。 都撕破脸了,凭啥叫他家占了便宜!如今柴火多贵! 但是不烧火也不行,屋里太冷豆芽就发不好,会影响他们的生意。 “那就拆了吧!”初霁毫不犹豫的说:“拆下来的都还给他们家,免得又说咱家占他们便宜了。拆了这灶台屋里还能多点儿空儿,能多种些菜呢!” 他们家暂时也没人会上这屋来睡觉,灶台火炕都用不上,放几个火盆子保持温度就行了。 孟长安挑上担子去买明日要用到的东西,林氏也跟着,还特地换了件干净的衣裳,用水抿了抿鬓角。 她要去探探李家的口风,对方若是有那意思,她就择日请媒婆上门。 李家的肉摊后头,李窈娘正拿着刀剔骨头,几根剔完的骨头棒子放在一边,上头只留了些许的红血丝。 买骨头的老阿婆哎哎的叫:“你多少给我留些呀,这光溜溜的还有个什么意思?” “肉有肉的价儿,骨头有骨头的价儿。”李窈娘笑吟吟道:“您老给的是骨头的价钱,自然买不到肉。放心,这大骨头煮了一样有肉味儿,我给您剁开?” 老阿婆没占到便宜,悻悻答应:“剁开吧!你这妮儿,真会做生意,一点好处都不饶!” 孟长安挑着装的满满的担子过来,李窈娘一见他,眼睛就亮了:“你可来了,那肉我给你留着呢,保证都是最新鲜的!” 说完才发现跟在后面的林氏,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脸颊上升起几许羞红。 林氏可是过来人,见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儿子这桩姻缘看来是要成啊! “窈娘啊,你娘在家不?”林氏笑呵呵道:“我有点事儿找她说说。” 李窈娘点头,连嗓门都变得温柔了不少:“在呢!我这儿走不开,婶子自个儿进去吧!” 林氏自去找屠户娘子说话,孟长安等排在前面的老阿婆走了才上前来。李窈娘拿出她早给留下的肉,孟长安接过,付清了钱后,左右看看低声道:“我、我把咱俩的事儿跟家里说了,我爹娘说,要是你家里人不反对,就择日请媒婆上门。” 婚姻大事讲究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两边都同意了,该走的流程也不能省。 李窈娘脸上红的越发厉害,又羞又喜的低声说话:“我的事儿,我自个儿说了就算,我爹娘不会反对的。”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李家惊变 第22章 李家惊变 屠户娘子送了林氏出来,一眼就看到自家闺女头上多了个她没见过的头饰,是用颜色不同的小海螺串成的,怪别致的。 哎呦呦!女大不中留喽! “那咱们就说好了!”林氏喜气洋洋的说:“等我回去找人算算日子,这得选个好日子才成!” 屠户娘子也满脸笑容:“说好了!等着你家好消息!” 孟家母子两个都走远了,李窈娘才问她娘:“他们是来问提亲的事儿吧?娘你答应了?你都没问我一声就答应了?” 屠户娘子嫌弃的瞪了一眼闺女:“你这不是都知道吗?就你表现的那样儿,怕他来晚了买不到好肉,见天儿给提前留出来,你那点心思我们能看不明白?你这头上戴着的,是孟家小子送的吧?啧啧!都戴上了还有啥可说的?” 李窈娘叫亲娘一阵抢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 “孟家虽说家境差了些,可人都踏实勤快,是能靠得住的。”发现自家闺女的心思后,李屠户两口子可没少明里暗里的观察孟家的情况:“如今他们家生意也越来越好了,我也不怕你嫁过去后吃不饱穿不暖。孟家兄妹都长得好看,说不得你以后也能生养个好看的小娃儿呢!” 她有那么差吗?!李窈娘气鼓鼓的摸着自己的脸,皮肤粗糙了些,也不咋白净。可白净好看的孟家兄妹都不嫌弃她啊,她头上戴的那花,还是初霁叫长安转送给她的呢! 孟家得了好消息,一家子都有些喜气洋洋的。马氏打听后得知孟长安竟然要定亲了,心中一阵五味杂陈。 她家大郎年纪比孟长安还大几岁呢,别说定亲,他连个正经的营生都没有,在别人看来就是个游手好闲的市井混混,哪家好闺女愿意嫁给这样的人啊? 于是夫妻俩一商量,要不,先给二郎说亲? 却不料王银山得知此事后,坚持长幼有序,一定要大哥王金山成亲后,他才肯成亲。一向老实听话的王二郎脾气倔起来也真是够呛,任凭父母怎么劝说都不肯听,就是一句长幼有序。 王大郎把这些当笑话看,吃饱饭一抹嘴:“不就是成亲吗?等着,明日我就把要娶的人带回来与你们瞧瞧!” 说完就回屋睡觉去了,完全不管其他人因为他一句话起了多大的波澜。 在家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次日一早,初霁就要回花家了。 一大早的王家就闹哄哄的,细听之下才知道原来是王二郎不见了。与他一同不见的还有他的衣裳,以及马氏藏在炕洞子里的十两银子。 这是卷了家里的钱跑了呀!马氏坐在院子里放声大哭,王大郎嚷嚷着要叫上兄弟们去追,那动静闹得整个院子都鸡飞狗跳的。 “二郎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呢?”林氏难以置信的说:“他图啥啊?” 初霁忽然想起王银山和英娘之间的古怪氛围,下意识去看李家的倒座房,那屋子里没有点灯,黑魆魆的。外头都闹成一锅粥了,那边却安安静静的,好像根本没听到这边的动静似的。 不大对劲!初霁心生警觉,以李老太爱搅事儿的性子,王家出了这样的大事儿,她就是起不来也要隔墙骂上两句的,怎么可能这么安静? 她这样想,就说出了自己的疑问:“外面这么吵,李家怎么这么安静?” 马氏一听这话,顿时想起自己儿子帮着李家干活儿的事儿了:“这还用问吗?他们这是心虚了啊!先前就哄骗我家银山给他家干活儿,银山出走指定也是他们家撺掇的!他们家丧良心啊,自己家过得不好,就见不得旁人家好过啊!” 王金山听到马氏一番哭喊,冲上去就踹李家的屋门:“姓李的!是不是你家对我二弟说什么了?当我王金山是好惹的?” 任凭他怎么叫骂踹门,里面都毫无动静,安静的像是死了一样。 倒是那门不堪重负,叫王金山大脚踹了好几下,愣是给里头的门栓踹掉了,一股呛人的浓烟味儿扑面而来。 王金山猝不及防被扑了一脸,连声咳嗽起来:“咳咳咳!怎么这么多烟?” 初霁脸色一变,意识到问题所在:“不好!李家恐是遭了炭毒了,快救人!” 众人冲进屋去,皆被满屋子的烟呛得连连后退。门户大开散去烟雾后,孟老爹抽了根燃烧的木柴当火把照明,只见炕上李家母子躺着毫无动静,王金山上前试探,发现鼻息全无,身子都已经凉了。 “死人了!”他猛地收回手,后退两步,大声嚷嚷:“死人了!他们叫炭毒给毒死了!” 林氏吓的手都在发抖,拉着初霁不叫她靠前:“别去别去!看了要做噩梦的,当心惊掉了魂儿!” 初霁也觉惶惶不安,昨天他们才跟李家起过冲突,赁了李家隔壁的屋子,结果一夜之后他们家人就没了,她如今既同情李家的遭遇,又担心自家会因此受牵连。 马氏也顾不上哭王银山卷钱出走了,哆哆嗦嗦的靠在阿福身上:“跟我可没关系啊!我就是嘴上骂几句,可没对他们家做过啥!” 阿福努力的撑着她娘,嘴上安慰道:“跟咱们有什么干系?没听是死于炭毒吗?定是他家自个烧炭没注意才出事儿的。” 男人们纷纷从李家屋里退出来,也没人去碰李家母子的尸首,王金山和孟长安两人年轻力壮,被支使着跑腿,往衙门报官去了。 孟老爹神情凝重的走向妻女,迎着两人不安的目光:“李家母子俩都没了,英娘不知道去了哪里。” 英娘居然不在? 初霁又想起同样不知所踪的王银山,不会吧?这两人该不会卷钱私奔了吧? 很显然别人也是这么想的,尤其是发现李家的财物也被席卷一空后。这时候再说王银山和英娘同一个晚上卷钱出走只是碰巧,那就纯属嘴硬了。 马氏大受打击,嘴里一个劲儿的喃喃着:“怎么会呢?二郎怎么会看上英娘呢?她可比二郎大了快十岁啊!” 王老爹爱面子,闹出这样的事儿来他颜面无光,老妻在一边哭哭啼啼,他则像是一头发怒的公牛:“丢人现眼!丢人现眼啊!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惦记他呢?要是这畜生真的跟李家那两条人命有关系,咱们一家子都叫他给连累毁了!” 李家母子两个都瘫在炕上了,那屋里的火盆必然不是他们点的,除了英娘不做他想。这女人真够狠的,拿了钱跑就跑了,那两个瘫子也追不上她,何至于把人都给呛死啊! 也不知道自己家那个孽障有没有参与进去,这可是杀人啊!二郎一向老实憨厚沉默寡言的,他怎么敢做这种事儿! 托王银山的福,孟家头上的嫌疑变小了,赁屋子的口头纠纷而已,可比不得王家的嫌疑大。饶是如此,孟初霁当天也不可能回去花家了,一来要配合官府询问调查,二来院子里死了人,晦气的很,花家那边也忌讳呢,她把要告假的事儿一说,那边忙不迭就同意了。 王家人被官差带走了,就算事后证实了王家对王银山的所作所为全不知情,也不是容易脱身的。进了那地方担惊受怕是一定的,钱财搜刮怕是也避免不了,日后就算出来了,他们家的生意还能不能继续下去也是个问题。 这可是人命大案,还牵涉到私奔这种桃色新闻,只怕市井之间要传上好些日子了。到时候都说王家出了个杀人犯,谁还敢去他们家的小酒摊上消遣? 孟家人照旧走街串巷卖馒头和如意菜,崔屹得知初霁这几天不用去花家,干脆接她去了百绣阁。 百绣阁是一座临街的二层小楼,位于相对安静的丹若巷。这条巷子里多是布庄、绣楼、脂粉铺之类的店铺,来往客人以女客居多。因为丹若是石榴花的别称,是以这些店铺门口多数都种有一两棵石榴树,夏日里榴花似火煞是美观。 崔屹租下了百绣阁隔壁的一个小店,地方不大,原来是做冰饮子生意的。冬天里这行生意惨淡,店主索性关门歇业,崔屹找上门要租,就很爽快的租给了他。 只是短租,等到了夏日,人家还是要继续做生意的。 “我想着,光卖茶味点心太单调了些,不如直接开一家糕饼店。”崔屹说的相当理所当然,好像开个店是多么简单的事情一样。 初霁想想自家连属于自家的宅子都没有,做个买卖还得走街串巷,身边这个张嘴就是开个店,忍不住伸手掐了他一把。 “嗷!”崔屹吃痛之下叫出声来,一脸无辜:“怎么了?” 初霁横他一眼:“你还是学着点察言观色吧!如若不然,我怕你日后得罪了人还浑然不知。” 哼!她仇富! 崔屹茫然的眨眨漂亮的眼睛,想不明白她为什么生气,索性就不想了:“我雇了个手艺不差的点心师傅,他刚刚才做了一笼桂花糕呢,你要不要尝尝?” 他手头的陈茶还没卖出去,又是赁铺子,又是请师傅,倒是先花出去了大几十贯。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市井日常 第23章 市井日常 这家新开的糕饼铺子生意居然还不错。 边上的百绣阁因为衣裳样式新颖,绣娘手艺精湛,这几个月来生意兴隆。能花钱到绣庄做衣裳的家里都不缺钱使,自然不会吝啬于那一点的糕饼钱,闻到边上传来的甜香味儿,很多人都会进来选上一两盒带走。 特别最近推出的茶味点心,很受客人们喜欢,不仅百绣阁的客人们会顺路带两盒回去,还有人慕名而来,指名购买。由此又带动了店内其他糕点的销路。 还有最近才推出的那个蛋糕卷,也不知是怎么做的,松软绵密入口即化,没牙的老人都能吃。而且里面还裹着不同的馅料,蜂蜜、抹茶、蜜豆......每一种都好吃。唯一的缺点就是每天限量供应,去的晚了就抢不到了。 顾客们怨声载道,崔屹这边也是有苦难言。阿霁教给他的这个蛋糕好吃是好吃,就是太费力气了,每天光是打发蛋白就能要人半条命去!他又不能把秘方说与旁人知道,只好自己带着铁大爷两夫妻玩命的搅拌打发,产出量自然有限。 不成!崔屹捏着酸痛的胳膊呲牙咧嘴,他得想个法子,弄个能省力打发的工具出来! 初霁不用去花家了,在家闲着没事儿,于是挎了个篮子跟在父兄身边卖茶叶蛋。同样是茶叶的副产品,茶叶蛋就不适合放在糕饼铺子里卖,这样在街市上走街串巷正合适。 她都是头天晚上煮好茶叶蛋,泡一晚上后第二天一早卖,滋味正好。加上她卖的又不算贵,为人父母的多数也愿意花钱买两个给孩子解解馋,因而生意还算不错。 也多亏茶叶蛋的卤水可以反复使用好几次,要不然赚来的钱只怕都去填了香料的窟窿了。 王家平日里摆摊的地方空着,左右商贩纷纷趁此机会占地方,把自己的东西都摆了过去。这地方的租钱王家是早就交了的,他们如今既占了地方又不用多花钱,自然不会错过机会。 大不了王家人来的时候再给他们腾出来呗!不过听说他家卷进了人命案子里,能不能回来还未可知呢!他家二小子和邻家媳妇勾搭成奸杀人私奔,海捕文书都张贴出来了。 初霁听到几个商贩在说李家的事儿,跟着叹了口气:“也不知道王家的人什么时候能被放回来,以前嫌弃那么多人同住一院儿太挤,如今只剩我们一家了,又空荡的叫人不安。” 李家死的死逃的逃,王家除了王银山,其他人都叫带走了,院儿里如今就只有孟家住着了。 孟老爹也满是感慨,跟王家邻居多年,两家的关系素来不差,王家出了这事儿,他也担心的很:“天儿这么冷,那大牢里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再把人给冻坏喽,要是有法子送些东西进去就好了。” “回去咱们把李家的被褥袄子什么的整一整,舍点钱财打点下狱卒,看能不能帮着给送进去吧!”初霁也没有好办法,她家能帮衬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王家人被带走的仓促,屋门都没上锁。他们就进去抱了两床被子,又找到几件厚些的衣裳,拿绳子捆了,连同一篮子还热乎的馒头一并送到大牢那里。 好在狱卒还算和善,好处给到了也愿意帮忙送过去,探监却是不允许的。 初霁等人也没那好奇心去看牢狱里头什么样子,事儿办成了就准备离开,却看到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从牢狱大门里出来,带着兜帽看不清脸,身边还跟着个健壮的婆子。 “劳您费心了!”婆子陪着笑脸给出一块碎银,瞧着约莫得有个二三两的样子,而后扶着女子上了拐角处等着的骡车走了。 那守门的得了好处,心情极好的说:“瞧见没?那也是来探望王家人的,人家用不着你们操心,自有贵人相助呢!” 王家还认识这样的贵人?孟家几人都觉纳闷,以王老爹和马氏那爱炫耀的性子,怎么没听他们说起过呢? 大牢里面,阿福谢过了狱卒,将孟家送来的被子抖开,与马氏挤在一处取暖。这里头潮湿阴冷的厉害,她们这两日可冻的厉害,脸都白的没了血色。 “娘,这馒头还是热的,快吃一个!”阿福拿了馒头给马氏,自己也拿起一个狠狠咬了一口。牢里倒是给饭吃,都是稀汤寡水的,饿不死就完了,还想着吃饱怎的? 马氏抖抖索索的捧着热馒头,还不忘关切男狱那边:“你爹他们有没有?” “我问过狱卒了,”阿福吃的太急险些噎住,用力的捶捶胸口:“都有!阿霁他们家都给准备了!” “那就好,那就好!”马氏放下心来:“多亏了孟家了!等咱们出去了,可得好好感谢人家才行!” 男狱那头儿,王家爷仨也裹着一床被子啃馒头,王金山面带笑容笃定的说:“放心吧爹!月姐肯定能把咱们救出去!” 王老爹却心情复杂,刚来探望大郎的那个小娘子,看着可不像是个良家啊!这臭小子先前说有要娶的人,问他又不肯明说,该不会指的是这个月姐吧? 赵大娘子又没买到闺女点名要的蛋糕卷,失望的从崔记糕饼铺里出来,恰好与走来的初霁打了个照面。 “大娘子安!”初霁笑吟吟的打招呼。 赵大娘子却高兴不起来,恹恹的看她一眼道:“哪里安的起来啊?我好好的屋子出了那等事儿,日后还有谁家敢赁?” 这事儿初霁也没办法,毕竟事儿都已经发生了。她瞧一眼赵大娘子空空如也的双手:“这铺子里的点心可是不合大娘子的心意?” 赵大娘子诉起苦来:“就是太合心意了!回回来都抢不到,自从那蛋糕卷问世以来,我家里就抢到过一次!这崔小郎也是,这样好卖的点心也不多做些!” 类似的抱怨初霁这几天没少听崔屹转述,这些话后面往往还伴随着他的诉苦,胳膊要断了云云,哼哼唧唧的,说是抱怨更像撒娇。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蛋糕卷做起来太麻烦太费工夫,一天做不了多少的。”初霁帮着崔屹解释了两句:“大娘子若要的不多,我倒是可以试着帮帮忙,提前给你预留几个。不过这事儿可不能外传,要不然别人都来预定,那就忙不过来了。” 赵大娘子闻言欢喜不已:“知道知道,我指定守口如瓶!那你帮我和崔小郎说说,给留四个蛋糕卷,要两个抹茶两个蜜豆的。再要一匣子绿茶饼,另外再给我配几样耐放的糕点,凑一个攒盒。” 初霁细心记下,打趣赵大娘子:“一下子买这么多糕点,这是要探亲去不成?” “你还不知道呢?”赵大娘子眉眼含笑道:“城里都快传遍了,宋府的郎君们要去青云观打醮,那位大名鼎鼎的云郎君也会跟着,大家伙都说要去青云观看云郎呢!你不去看看?这等好机会可不容错过!” 看云郎?初霁心说我可早就看过了,也没甚稀奇,一个鼻子俩眼睛的:“大娘子说的是!这等好机会确实不容错过!” 一直到赵大娘子走了,里头观望良久的崔屹才快步走来,神情不愉:“阿霁也要去青云观看云郎吗?” “我看他做什么,又看不出钱来!”初霁毫不犹豫道:“不过这的确是个好机会啊,要是大家都去看云郎了,那青云观附近人肯定多,买卖指定好做!” 原来阿霁说的好机会,是赚钱的好机会啊!崔屹顿时觉得心情好多了。 “我得好好想想,到时候该弄些什么去卖。”初霁认真的思考着,赚钱她可是认真的:“到时候去的肯定大多数都是女子,卖些什么东西能让女子喜欢呢?” 崔屹悄悄用手指勾她的袖子,待初霁侧头看来,就见他眼睛亮晶晶的,仿佛邀功小狗一般:“我做了个新鲜玩意儿,以后再打发蛋白的时候就不用那么费力了,你来看看!” 他弄出来的这东西有点像个洗锅刷子,将洗干净的细竹篾上端绑定成一束,下端散开,搅动起来时就等于同时在用好多支筷子一起搅拌,比先前拿几根筷子打发要省力多了。 “这样其实还是有点费力。”崔屹对这个粗糙的成品还是不大满意:“时间太短我只能做到这个样子,一定还有更省力的法子的,容我仔细想想再做改进。” “嗯嗯!”初霁连连点头:“我就知道你能做到的,你超棒的!” 崔屹耳根子又有点不受控制的发热了。 香橼就在这个时候踏进店铺:“店家,那个蛋糕卷就是你们家在卖是不是?” 最近流行的两种点心,茶味儿的并不难做,她研究一番也就做出来了,可那个蛋糕卷却叫她有些束手无策。这点心松软香甜,花葳蕤在宋家吃到过一次后就喜欢上了,回头就叫她试着做出来。可是香橼想尽了办法,蒸出来的不是蛋羹就是蛋饼,完全没有一点蛋糕该有的松软绵密感。 香橼一向自傲于自己在糕点上的手艺,受此挫折哪肯罢休!打听到那蛋糕就只有丹若巷的崔记有售,她便告了假特意寻了来,定要弄明白自己的做法究竟是差在了哪里。 没想到,进门却看到初霁也在这里,看样子好像还跟那崔记的东家关系不浅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 第24章 香橼带来的消息 第24章 香橼带来的消息 崔屹请了香橼到内室跟初霁说话,自己留在外头。 “原来他就是你说的那个青梅竹马啊!”内室中香橼恍然大悟,挤眉弄眼道:“怪好看的,你倒是个有福气的。” 一般情况下,这个时候女孩子就该脸红了,但是初霁并没有,还饶有兴致的问:“有多好看?比起如今大名鼎鼎的云郎呢?” 香橼叫她哽了一下,缓了一缓才开口:“那肯定是不能比的,云郎君那样子世间少有。” 初霁撇了下嘴:“也就那样,我就觉得崔屹比他好看!” 她这表现反倒让调笑她的香橼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啐她:“呸!好不要脸!你这分明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就是天神下凡在你眼里只怕也比不上崔郎君。” 初霁一本正经:“那倒不至于,若是财神爷下凡,我高低得日日磕头供奉香火。” 香橼认真思索片刻,赞同:“我也一样。”男人哪有财富可靠。 两人笑作一团。 初霁问起花家如今的情况,主要是想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回去上工。 “你最近还是不回去的好。”香橼悄悄说:“云郎君如今是清白了,你可就倒霉了!都在说若不是你的那些故事,云郎君当初也不会离开,说不得能促成一桩良缘呢!” 花葳蕤对云舟有意思,要不然也不会把人带回去了。之前是云舟身份不明,她心有顾忌才顺水推舟放人离开了,如今证实了人没问题,她可不就后悔起来了。 初霁叫屈:“我就说几个话本子上看过的故事,听的时候都挺高兴的,这会儿倒是都怨起我来了?”又问起云舟的情况:“他又是怎么回事儿?不是找宋府告状的吗?怎么还当起宋府的座上宾了?” 他是长得好看,也不至于短短几天就美名传遍青州城吧?崔家的点心能短时间扬名还是他们私下里雇了人宣传呢,云舟这美名,该不会也有人在暗中运作吧? 越想越觉得这人可疑。 “听说是刘家的管家仗势欺人,瞒着主家在外面低价强买田地,刘家也被蒙在鼓里呢!”香橼一直在花家,消息比她灵通不少:“刘大官人已经把那管家给送官了,不光退还了强买的田地,还挨了顿板子蹲大狱去了。” 误会解除,宋知州又惜才,就把云舟留下教导自家的几个儿郎了。 初霁白眼几乎要翻上天去,反正出了事儿就是底下人自作主张呗,这跟后世的临时工背锅有什么区别?她扯扯嘴角问香橼:“这事儿你信?” 香橼瞪她一眼:“上头说是这样就是这样,就你聪明能看穿,活儿还想不想要了?工钱还想不想拿了?” 该装傻时就得装傻,因为你就算看明白了也拿人家毫无办法,鸡蛋非要去撞石头,吃亏的也只能是自己。 就拿宋知州惜才留下云舟这事儿来说吧,他自个儿可是正经的两榜进士,请一个连举人都还没考上的秀才教导自己的儿子,还说对方有大才。 真是哪哪儿都透着古怪。 香橼关心了一下初霁涉及的案子,得知只需要配合官差询问后松了口气:“阿弥陀佛!不相干就好!这也太吓人了,正好在你回家的时候出了这种事情!你这可得去庙里拜一拜才是。” “我又不信佛!”初霁说完,又表示领情:“等我去青云观拜一拜吧!” 她觉得比起劝人忍让吃苦的佛教,还是本土道教更适合她的脾性。 香橼却误会了,以为她也要去青云观看云舟去:“你不是说他长得也就那样,比不上你那崔郎君生的好看吗?” “可是钱好看啊!”初霁笑眯眯道:“我虽不知道消息是谁放出来的,又是谁在背后煽风点火的造势,如今大把的人都准备去青云观看云郎,热闹程度快赶上庙会了,错过机会岂不可惜?” 香橼一听就知道她是准备去那里摆摊:“你都快掉进钱眼儿里去了!” “没办法呀!”如果可以选,她也想当个躺平的咸鱼,奈何现实不允许啊:“我想在城里买屋呢,可不得想方设法的赚钱。” 买屋?香橼对她的志向很不理解:“你买屋做什么?想要自家的屋子,你嫁个有屋子的不就是了?别忘了你是要嫁出去的,有那钱还不如存着做嫁妆。” 买了屋子,那不是给家里的兄弟做嫁衣吗?家里人还能叫她带着买来的宅子一起嫁人不成? 香橼觉得自己的顾虑是很有必要的,苦口婆心的劝小姐妹:“你可别傻乎乎的叫家里人哄着,把自己辛苦赚的钱都给贴进去了。咱们女儿家要多为自己考虑些,有钱财傍身才有底气,若是将来父母日子过得不好,咱们手里有钱还能照顾一二。若是早早被榨干了,到那时候可就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初霁知道香橼是一片好心,感动的捧起她的手:“好姐妹,还是你为我着想!放心吧,我心里都有数儿呢,绝对不会叫自己吃了亏。” 香橼回握住:“都是好姐妹了,帮我问问你家崔郎君蛋糕卷是怎么做的呗?我试了好多方法都不对,放心!我就只做给花家人吃,绝对不跟你们抢生意。” 初霁铁面无私的收回了手:“那不成,店里的生意还得蛋糕卷撑着呢!你手艺那么好,没有蛋糕卷还有别的好东西,我们撑门面的可就这么一两样啊!” 香橼早就知道没可能,凡是涉及到秘方的事儿谁家不是捂得紧紧的,话说出来也不过是在逗闷子,当下指责道:“重色轻友!” 初霁面不改色:“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再说了,我就好看美色怎么了?看了能让我心情舒畅。” 香橼笑的肚子隐隐作痛:“也就是我能忍你这张嘴了,换做旁人,你这做派只怕要惹人家看不惯了。” “看不惯就多看看,看多了不就习惯了?” 两人在里面谈笑风生,崔屹忽然在外头咳了一声,扬声喊道:“阿霁快来看,外面那被绑着的是不是王银山和英娘?” 初霁一阵风一样的冲出来:“哪儿呢哪儿呢?人这么快就抓住了?” 香橼不知道王银山和英娘是谁,但看初霁激动的样子,她也莫名跟着激动地跑了出来:“他们是什么人啊?为什么要抓他们?” 几个官差打扮的人正用绳子拉着一对男女沿着丹若巷的街道往外走,这样的事情平日罕见,两边店铺里的人全都跑出来看了。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这是谁啊?犯了什么事儿了?” “听说是前几日谋杀亲夫私奔的奸夫**呢!官府贴出了海捕文书搜捕,没想到人竟然躲在了咱们丹若巷。呸!都快过年了,可真晦气,给咱们这块风水宝地都弄脏了!” 王银山和英娘双手被麻绳绑着,听着两边众人的议论声,深深的垂下了头。 初霁看着他们,无声的叹了口气。 私奔就私奔吧,顶多道德层面上被说两声,做什么要杀人呢?这下可好,官府出手被抓了吧?真是不知道他们究竟怎么想的。 香橼从旁人的议论声中也知道了他们的身份,一手捂嘴轻声问初霁:“是你们院子里的那两个?” 初霁忽然觉得有点羞耻,明明这两人跟她家没什么关系的,可就因为同住一院儿,连带着她家好像都为此蒙羞抬不起头来似的。 最痛心疾首的还得是赵大娘子,她的房子出了人命,日后除非大降价,否则是不好再租出去了。 队伍最后头还跟着个趾高气昂的婆子,扯着嗓门冲众人炫耀:“是我发现他们的!没廉耻的竟然藏在浣衣铺子后头的小库房里,还好我老婆子为人仔细,发现他们后及时报官,才抓到了这对狗男女!” 崔屹看着那两人被押送走远:“我还以为他们早就逃出城去了,没想到竟然藏在丹若巷里。” “他们晚上出逃的时候城门早就关了,出不去,李家的事儿被发现的又太早,等他们想出城的时候,城门口大概已经有官差守着了。”初霁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英娘是个浣衣娘子,最熟悉的地方除了家里就是浣衣铺子了,她会选择躲在那里也不奇怪。” 若不是王金山去踹李家的门,他们也不会及时发现李家母子出了事儿。按平日里两家对李家爱答不理的架势,该是避着他家走才对,等发现他们出了事儿,英娘两人只怕早就跑的远远的了。 花葳蕤发现春兰秋菊等人都戴上了海螺和贝壳做成的饰品,好奇问了句:“你们这是哪里买的新鲜东西?看着还怪好玩的。” “是初霁送给姐妹们的礼物,说是她那青梅竹马从登州带回来的。”春兰见花葳蕤心情似乎不错,就试探的帮着说话:“云郎君那事儿她也不是有意的,就姐妹们说个故事逗乐子,谁成想会叫人曲解到云郎君身上去。” 花葳蕤想起在宋府看到的云舟,能叫舅舅看上,他定然是个有本事的。明明是她救的人,结果却叫宋家给得了便宜,她一想起来就觉得气不顺。 “不过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这就把你收买了?”她不轻不重的敲打了一下身边丫鬟们:“我身边伺候的人,可不能眼皮子太浅!” 作者有话说: ---------------------- 第25章 冰糖葫芦 第25章 冰糖葫芦 初霁叫上孟长安,两人提前一天去青云观外头抢了一块儿地方。 如她一般想法的小商小贩不少,从青云观山门前一直延伸到官道上,两侧都被脑子灵活的商贩们抢占了。还有些跟赵大娘子母女一般想法的人家,打着上香祈福的名义,提前过来青云观抢地方。 除了宋府早早定下的院子,青云观能供香客停留歇脚的客院客房很快就住满了人,好些来的晚一点儿的都没抢到。 “好多人啊!”孟长安看的叹为观止:“能引的这么多人竞相观看,这云郎得好看成什么样子啊!” 初霁往功德箱里投入几枚铜钱,接过边上道士递来的号牌。有了这牌子,明日就可以直接过来摆摊了,不必担心位置会被别人抢了去。 青云观的道士可真会赚钱! 定好了地方,两人回去时去干果店买了一大包山里红,又称了些饴糖。 是的,她想做糖葫芦去卖。 这可是冬天的时令美食,天气暖和之后糖衣会融化,就做不成了。这个朝代早就有了糖人、糖画,却还没有糖葫芦,想一想,红艳艳的一串,外裹着脆凉的糖壳,光是外观就足够吸引人了。 就是这串糖葫芦的竹棍不好弄,兄妹俩在集市上转了一圈,才从一个竹篾匠那里买到了一捆破好的细竹条,只比筷子细上一圈,也不是小圆棍儿,不过将就也能用了。 回到家后便是一通忙活,孟老爹父子把细竹棍砍成合适的长短,然后再加水清洗晾干。林氏和初霁把山里红洗净,挑出坏果和不够饱满的,剩下的去籽晾去水分,用细竹棍儿一一串好。 山里红不比后世的山楂个头大,八个串一串刚好。 “你放着我来!”林氏小心的给山里红去籽,唠唠叨叨:“仔细粗了手!” 初霁却已经不再像以前一样紧张自己的双手:“我这绣娘的活计还不知能不能做下去了,也该学着做些别的。” 她虽跟花家签了两年契,但花葳蕤若是心生芥蒂,不愿再看到她,距离她被炒鱿鱼也就不远了。 家人都担心的看她,初霁笑起来:“我本来也不可能做一辈子绣娘吧?这行太费眼睛,我又不是刺绣大家,以如今的工钱,就算绣瞎了眼也挣不来多少。树挪死人挪活,我换个行当没准赚的更多呢!” 孟长安立刻出声支持妹妹,给别家做工的苦处他可是知道的,妹妹在那深宅大院里,受了欺负都没人管:“我看行!阿霁聪明着呢,咱家的馒头、如意菜,还有王家的小酒摊,哪个不是她出的主意,哪个不赚钱?来了家里起码自在,不用受人家的管束。” 林氏唉声叹气起来:“早知上次就直接拒了那花家,直接留在家里了,这又有两年不得自由!” 初霁继续串糖葫芦,敛目浅笑:“且等着看看吧!花家小娘子其实人不错,是走是留与我而言都可以。” 做糖葫芦最重要的当属熬糖,要让糖壳酥脆不粘牙,水与糖的配比、火候的把控都至关重要。前世那场疫情期间,她在家里没少跟着网上的教程捣鼓吃的,蒸蛋糕、爆米花、糖葫芦……熬糖的手艺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买来的糖块砸成小块,加水放进锅里,糖水比例二比一。林氏坐在灶前烧火,初霁拿勺子搅拌糖水,好加快糖块的融化速度,等彻底融化之后就不能再搅拌了。 “娘,转小火。”眼见锅中鼓起的大泡变成了绵密的小泡,初霁及时开口道。 “哎!”林氏答应一声,将灶下的柴火撤出大半,只留一两根维持着余温。 糖液的颜色转向了微黄,初霁拿筷子沾了点糖液,往准备好的一碗凉水里一蘸,糖液瞬间凝结变硬,咬一下,脆且不粘牙,火候刚好。 孟长安端过串好的糖葫芦,看着初霁将一串串红果儿在那层糖泡上快速滚过。另一边孟老爹早已按照闺女的嘱咐,将面板擦净刷了层油,接过初霁递来的糖葫芦,一一摆放在面板上。 摆满糖葫芦的面板放到院子里,天寒地冻的,片刻间就凝固成了漂亮的糖壳。半透明的糖壳裹着圆滚滚的山里红,亮晶晶红艳艳的看着就喜庆。 “真好看!”林氏见了都忍不住说:“倒是很适合过年的气氛,换做是我,大过年的也愿意掏几文钱给孩子尝尝鲜。” 过年期间大概是老百姓一年到头最舍得花钱的时候了。 “还得做个草把子。”初霁活动着四肢说,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蘸了一百来串糖葫芦,这会儿腰和肩膀都有点酸:“用麦秸捆在木棍上,一圈圈绑结实了,再把糖葫芦插上去。” 孟老爹点点头:“行!这个简单,我去弄。” 次日一早,孟长安把初霁和糖葫芦一块送上了出城的牛车。 青云观在城外,他们要从家里步行过去得走快一个时辰,孟家还有馒头和豆芽的买卖要做,自是耽误不起时间。 “孙伯,到青云观那儿劳您帮着送送我妹。”付了车钱,他又额外给了驾车的老孙头两文钱:“东西有点沉,怕她扛不动呢!” 一个草把子加上百来串糖葫芦,怎么也得三十多斤了。这点重量对他不算什么,他妹妹细皮嫩肉的,抗到摆摊儿那地儿磨破了肩膀怎么办? 老孙头得了钱自然好说话,满口的应承着:“好说好说,这点小事儿!长安可真疼妹子!” 孟长安笑:“那是我妹子人好,值得!” 牛车不紧不慢的走着,车上的人对初霁扛着的糖葫芦满是好奇。那串的是山里红,应当是吃的,瞧着红彤彤亮晶晶,怪喜庆的。 “闺女,”有个挎着篮子的妇人忍不住开口询问:“你也是去青云观卖东西吧?你这卖的是啥啊?” 初霁对上一众好奇的目光:“冰糖葫芦,又酸又甜,还能开胃消食呢!” 妇人笑起来:“可不敢可不敢!消了食那不是饿的更快,吃的更多了吗?这可不划算!” 众人都笑,妇人身边带着的小娃儿却眼巴巴的瞅着那红艳艳的糖葫芦,小脑袋瓜里光想着初霁说的又酸又甜了。糖他知道,好吃着嘞,这个糖葫芦定然也好吃! “娘!”小娃儿含着手指头,淌着口水含糊不清的嚷嚷:“我要吃糖葫芦!” “你见了啥都想吃!”妇人没好气的用帕子给孩子擦嘴:“吃红枣糕吧!也是甜的,吃了还能饱肚子。” 她的篮子里就是带着去卖的红枣糕,都切成了四四方方的小块。 “我不我不!”小娃儿任性起来:“就要吃糖葫芦!” 妇人嫌他丢人:“这要不是在外头,我非打你屁股!”到底是架不住孩子歪缠,问初霁:“闺女,你这糖葫芦咋卖的?” 初霁早就定好了价钱:“五文钱一串,婶子是我今天头一个客人,给您算便宜些,给四文就成。” 妇人起初有些嫌贵,五文钱都能买两个鸡蛋了,后来听到给她减了一文钱,想想糖确实贵,自己卖红枣糕也要四文一块呢,这才喜笑颜开,数出四文钱递过去:“给我挑串个大的!” 小娃儿得偿所愿,拿着糖葫芦一口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响,糖衣在嘴里炸裂,甜味儿包裹着果子的酸,果真像大姐姐说的那样,又酸又甜又好吃! 妇人瞧着孩子满足那样儿也忍不住笑,嘴上还得数落两句:“饿死鬼投胎的,瞧这吃相!好吃不?也分给娘一颗!” 有了头一个买的,让人也跟着蠢蠢欲动。谁家还没有个孩子呢,要是能给带回串糖葫芦,家里娃儿肯定欢喜。 “闺女,我也要一串。咱都是同坐一辆车的,也给我算四文钱呗!” “就是就是,要是四文钱的话,我也买一串!” 车上的人七嘴八舌的说着,初霁面露难色,最后像是抵不过众人一样:“那、那好吧!不过大家对外可别说是四文钱买的,我这是要卖五文钱的,要是别人听了也要四文来买,我可就要亏本了。” 能省下一文钱,几人心里高兴,自然满口应允绝不往外说去。别人都卖五文钱,他们四文就买到了,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还没到青云观呢,她的生意就开了张,兆头不错。 牛车到了青云观附近就走不动了,前头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和车马,根本挤不进去。好在已经不远了,众人纷纷下车选择走过去。 老孙头帮着把糖葫芦抗到孟家的摊位空地上就走了,初霁找到负责的道士交了牌子,那道士验过后却不急着走,问明这糖葫芦里没有他们不能吃的东西后,爽快的掏钱买了十串。 初霁就看着这位道爷拿了一串儿边走边吃,另一手抓了一大把,慢吞吞的走,不一会儿就跑来几个小道士围着他说好话讨食儿。 她忍不住会心一笑,听着其他摊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也放开声音喊起来:“冰糖葫芦哎!又酸又甜开胃消食,只要五文钱一串了!” 边上一个男人啧啧:“五文钱就买那么几个果子?这也太贵了!” 同行的另一人却不以为意:“也就五文钱,等我拿到了钱也来买!” 男人不放心的追问:“真的来看那什么云郎就给二十文钱?” 初霁在旁听的目瞪口呆,来看云郎有钱拿,这莫不是托儿? 作者有话说: ---------------------- 第26章 喜事 第26章 喜事 前有听讲座发鸡蛋,现有凑人气给铜钱。 她就说云舟这人气怎么涨得这么快,原来是这么回事儿!今天这人山人海的,也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是花钱雇来的群众演员。这人不惜花大力气包装自己,也不知肚里究竟是个什么盘算。 “这个怎么卖的?”又有客人过来问价了,初霁把云舟的事儿抛到脑后,认真做买卖:“五文一串。” 冰糖葫芦很快吸引了众多视线,能大老远跑来看云郎的人,基本都不是困于生计的,不会吝啬于几文零花钱。年轻的小娘子们穿着鲜亮的衣裳,拿着红艳艳的糖葫芦从人群中穿行,很是惹眼,又引来了更多的人询问购买。 崔屹今日也来了,从人群中寻到糖葫芦的摊子,给她手里塞了个手炉:“捧着,别冻了手。”非常自然的接过草把子,帮着卖起来。 “这儿这么多人,你怎么找到我的?”初霁捧着手炉,冻麻的手逐渐恢复过来。这摆摊能挣钱是真的,辛苦也是真的。 崔屹把收到的钱交给她:“你这糖葫芦这么显眼,我大老远就看见了。钱袋收仔细了,今儿人多,手脚不干净的也多。” 他这一路走来,已经听到好几人喊着丢了钱了。 宋家人出现的时候,初霁带来的一百多串糖葫芦已经快卖完了。 不得不说,场面还挺气派。宋亭岳带着兄弟、堂兄弟在前头开路,云舟也跟在他们身边,后面是女眷乘坐的马车,随行的丫鬟小厮跟随在马车两旁,初霁从中看到了春兰秋菊等人,她们跟随的那辆车里坐的大概就是花葳蕤了。 也是,刘老太太是她外祖母,为外祖母庆生做法事,花葳蕤不可能不到场。 “云郎君来了!”人群中不知是谁在喊:“前面那个骑黑马,长得最俊的就是!” 这一嗓子不要紧,两侧原本还算安静的人群顿时热闹起来,后头看不到的拼命往前挤,前面占据有利地形的当然不肯让,你推我挤中夹杂着叫骂声劝架声,场面一时混乱起来。 还有些浑水摸鱼的混混小贼之类混迹其中,趁乱揩油或者偷窃,场面越发混乱不堪。 崔屹怕初霁被推倒踩踏,护着她往后面挪。 “哎呀!”初霁被护着还被踩了几脚,鞋面上好几个黑乎乎的脚印子:“不就看个人,又没有金子捡,有什么可抢的!” 幸好现场人不算太多,要不然这样拥挤,说不定会造成踩踏事故呢! 刚才喊那一嗓子的肯定是个托儿! “要不咱们还是走吧?”崔屹瞧着这乱糟糟的样子,止不住的皱眉:“你这糖葫芦也卖得差不多了,剩下这么几根,路上就能卖掉。” 那个云郎他也看到了,的确长得好看,虽然阿霁表现的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他还是不想她多看那人哪怕一眼。 心眼儿就是这么小! “好吧!”初霁也觉得没必要继续留下去了,她又不是来看云舟的,卖完了糖葫芦就回去呗! 崔屹高兴的扛起草把子:“我雇的骡车在那边呢,走!咱们坐车回去!” 两人才走出不多远,后面有人脚步匆匆的追上来,喊着:“等一等!卖红果串的,等一下!” 红果串?说的是糖葫芦吧? 初霁闻言回头,竟还是个熟人:“秋菊姐姐?” 秋菊见是她也诧异了一下,又看看扛着草把子的崔屹,这莫非就是香橼说的那个崔郎君?可香橼不是说崔郎君是开糕饼铺子的吗?怎么又在这里卖起红果串来了? 她倒没当面问出来,怕旁边那个万一不是崔郎君,再惹出点误会尴尬什么的。 “这个红果串怎么卖的?”秋菊看了看,草把子上只剩下六串了:“剩下这些我都要了。” 之前花葳蕤从车上往外看,就看到不少拿着这种红果串的人,起了好奇心,就打发秋菊来买。也幸亏糖葫芦把子比较高,果子又红通通的特别显眼,她才能在人群中一眼看到,匆匆跑来买。 “这叫糖葫芦,是我做的小买卖。”初霁叫崔屹把把子放低,将仅剩的几串全都取下来:“就这么点儿了我也不跟你收钱了,拿回去跟姐妹们分了吃。” 秋菊却道:“这若是给姐妹们的我就占你这个便宜了,不过这可是姑娘叫买的,花家可不缺你那点儿辛苦钱,该怎么要就怎么要,不能叫你吃了亏。” 她都这么说了,初霁也不假客套,原价收了三十文钱。 秋菊拿着糖葫芦回去时,宋家一大群人正聚在一起,听宋亭岳安排分配住处。她拿着糖葫芦出现,立刻吸引了一众好奇的目光。 “表姐,你这丫鬟买的这是什么?”宋廷芳也看到了外头百姓好多拿着的,山里红这种野果味道算不上好,她连见都没见过:“还挺好看。” 花葳蕤也不认识呢,就看秋菊。 “这叫冰糖葫芦,是吃的,里面的红果子是一种野果,叫做山里红。”秋菊解释道:“也是巧了,那卖糖葫芦的不是旁人,是咱们家的绣娘初霁呢!” 怎么又听到这个名字了?花葳蕤不自在的皱了下眉。 “冰糖葫芦?名字也怪有意思的。”宋廷芳拿过来一串:“看着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刘清走过来:“还是别吃了,听都没听过的东西,还是野果子,仔细吃坏了肚子。” 只有穷苦百姓才会去吃野果子呢,宋廷芳好歹也是知州家的女儿,吃这东西真是自降身份。 宋廷芳不说话只是笑,手里却仍旧拿着那串糖葫芦没有丢开。 云舟站在三步开外,笑道:“原来是山里红啊!以前跟朋友游山玩水时吃过,如今见了倒还真有几分怀念,不知可否分我一串?” 花葳蕤立刻笑出来:“这有何不可!秋菊,快给云郎君送过去!” 刘清被扫了面子,但说话的是云舟,她勉强笑笑:“虽是野果,倒也有些雅趣在,能做出这糖葫芦的必定也是个有意思的人。” 云舟似是被勾起了回忆:“可不是有意思吗?这就是那个会讲故事的丫头吧?那些故事我也听了,还是有些道理的,为人处世,多些警惕心总是好的。” 花葳蕤抬眸,云舟这是在帮着初霁说话?那丫头用故事编排他,他竟也不生气? 那倒是可以叫初霁回去花家了,毕竟她还是很喜欢那丫头的手艺的,等青云观的事儿结束之后,就叫人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吧! 好消息确实有,薛娘子看好了黄道吉日,正式委托了黄媒婆,上孟家提亲来了。 薛娘子诚意十足,准备的是八件礼。聘饼、茶叶、首饰等等,都用红木盒子装好了送去孟家。其中有一头宰好的猪,这个实在没法装起来,就绑上红绸叫人抬过去,惹得街坊乡邻全都围过来看,啧啧称赞崔家着实大手笔。 别家下聘多是放条猪腿充数,有那个意思就行了,崔家直接送一头猪!光是这头猪就得三四贯钱了吧?那给女方准备的聘金该有多少! 两家早有意向,也不必黄媒婆多费唇舌,顺顺利利的下了聘书换了庚帖。百姓人家不比大户人家那么多讲究,到了这一步婚事就算是定下了,只等着选好了黄道吉日就可以成亲。 初霁跟花家还有两年契,两家也早就通过气,先把婚事定下,正是成婚还是要等到两年之后,到时候初霁得了自由身,崔屹也历练的差不多,可以顶门立户了。 这边热热闹闹的方结束,崔家送来的东西还放在院子里没有收拾好,王家人却在此时回到了阔别多日的院子。 牢房里的生活实在折磨人,几人精神萎靡的不成样子,蓬头垢面的,也就比街边乞丐稍微强一些了。 孟家人见到有人进了门,一打眼都没认出是谁来,还是马氏忍不住的嚎出声他们才反应过来,竟是王家人回来了! “长安说亲成了?”看到院子里的东西,马氏下意识的问。 “是崔家来给初霁下定,人刚走没一会儿。”林氏忙叫自家男人和儿子把东西都抬到倒座房去,别在院子里碍事。 “妹子啊,我可算是回来了!”马氏拉着林氏哭起来:“我还以为要死在那大牢里了呢!” 自家大喜的日子,林氏可听不得这些不吉利的话,试着宽慰她:“这不是回来了吗?磨难过去了以后就只剩好日子了!” 马氏想到自己能回来是因为二儿子被抓了,悲从中来:“我的二郎回不来了哇!我还是不信他会杀人,他那么老实的一个人,这其中肯定有误会!” 王老爹大喝一声:“好了!别再提那个孽障了!若不是他,咱们家何至于遭此劫难!” 孟家四口目送着王家人进了屋,不一会儿阿福又出来抱柴火,大概是准备烧水擦洗身子。在牢里这么些天,他们不光是身上脏,还叫染上了跳蚤虱子,可不得狠狠的洗一洗。 王金山抢在第一个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就急匆匆的出去了。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又带着一个面庞秀美,身材窈窕的女人回来了。 “爹,娘!”他拉着女人走到父母面前:“这是月姐,我要娶的媳妇儿。” 王老爹的脸一下子黑了,马氏不明所以的看着,儿子要娶媳妇那是好事儿啊,自家男人怎么还给人摆脸色看呢! 作者有话说: ---------------------- 第27章 卤肉方子 第27章 卤肉方子 吴月姐一露面,林氏就隐约猜到了她的身份,回身就把初霁给推进了屋里。 “这亲事都定下了,你也该把针线活做起来。”她说:“得做嫁衣,准备给婆家人的衣裳鞋袜,尽量少往外跑吧!” 初霁往炕上一坐:“你紧张什么?不就是风月场的人嘛,宋家的男人们时常去那些地方消遣,也时有人找上门来,我在那家时可没少见识。” 王老爹怕在院子里嚷嚷出来,叫邻居看了笑话,已经带了人屋里说话去了。 崔家送来的东西太多了,倒座房里都放满了。别的还好处理,那一整头猪可叫他们犯了难,这要是自家吃得吃到什么时候去,这是崔家送来的礼,转手卖了更不合适。 这也算是年猪了吧,初霁心想,虽然不是自家杀的,也没什么热闹的杀猪晏。 不过冬天是灌香肠、熏腊肉的好时候啊!前世时每到冬天家里都会做很多,穿越后孟家一个月能吃一回肉,她也就不奢望香肠腊肉了。 “咱们灌香肠吧!”初霁苍蝇搓手兴致勃勃道:“不仅好吃,晾好了能放好久呢!” 对于她时常冒出来的新点子,孟家人已经是见怪不怪了,反正不是从宋家学来的,就是看书看来的。他们连问都不问,初霁说了他们就听,本来这也是崔家送给她的。 孟长安拿着刀分解猪肉,他是个生手,家里切菜用的刀也不算锋利,切割起来很是费劲儿。 “我能去找窈娘帮忙吗?”他切个猪肉切的呲牙咧嘴,深深佩服起李窈娘的本事来。 初霁立马选择告状:“娘,我哥媳妇还没去进门呢,就想着使唤人家了!你快打他!” 孟长安气急败坏:“我才不是那个意思!等窈娘进了门,活儿当然都是我干,我心疼她还来不及呢!” 听到初霁发出揶揄笑声,他又涨红了脸强撑着:“有什么可笑的,我是实话实说!” 初霁止住笑声,认真道:“我并不是在笑你,相反,我觉得你刚才说的话特别的有担当!你若是能说到做到,我佩服你是男子汉大丈夫!” 好多男人娶妻就是为了多个干活儿的,没有媳妇之前他不知道心疼父母,娶妻之后就会觉得自己爹娘不容易了,要求妻子孝敬父母。 就好像他父母是因为他娶了媳妇才变得辛苦的,既然这样那不娶妻不就好了吗? 孟家夫妻俩对兄妹之间的打闹完全不予理会,打小就这样,一天能吵上个八回。反正吵了又不记仇,越吵感情越好,那还管他们做什么? 吴月姐从北边屋里出来,之前还乌云罩顶的王老爹已经换了一副脸孔,马氏更是满脸殷切感激,一家人一直将吴月姐送到了大门外才回转,王金山没有回来,大概是去送吴月姐了。 阿福过来找初霁,两人仍旧在初霁屋里说话。 她看着初霁屋里放着的红木盒,那里头放的是喜饼,上面都加盖着红色的喜字。 初霁都已经定亲了,她的终身却还没个着落。以往也有人上门询问过,都叫她娘给挡了回去。说是长幼有序,做妹妹的不好抢在两个哥哥前头,可是阿福心里清楚,那是她娘舍不得她赚的钱,想多留几年多赚些呢! 本来就已经耽误了她了,如今又要举家回乡去,穷乡僻壤的地方又能给她找到什么像样的婆家。 “阿霁,我们家要搬走了。”阿福情绪低落的坐在炕沿上:“我爹娘说要回乡去,以后咱们恐怕就没机会再见了。” 初霁有些惊讶:“回乡?如今都快过年了,天寒地冻的路上也不好走,这个时候回乡吗?” 阿福想到之前吴月姐说的话,要托关系使银子把她二哥给赎出来,张口就是一百贯!这么多钱,家里就算能凑齐,只怕也得是砸锅卖铁的地步,都没钱了,自然没法继续在这城里住下去了。 李家的案子简单的很,王银山和英娘被抓到后就老实交代了,他们卷了钱私奔是真的,但真没故意杀人。英娘还担心她跑了,家里那两个动弹不得的夜里没法添柴冻坏了,走之前给添了足足的柴火。却没想到好心办坏事儿,把李家母子给呛死了。 他俩第二天听到消息的时候都快吓死了,也不敢冒险出城,就躲在浣衣铺子那边。被抓获之后,都没用上刑,竹筒倒豆子的说了个干净。 两人虽未杀人,却间接造成了李家母子身亡,兼之私奔败坏风气,暂时被关押起来听候发落。 吴月姐有个身在官府中的恩客,答应帮着运作一二,将王银山无罪释放。但这忙可不是白帮的,要一百贯还是看在月姐帮忙说情的份儿上,以往像王银山这样的犯人,关在牢里榨干了家里的油水,还未必能放出去呢! 别看王老爹嘴上骂的凶,真能救儿子他还是愿意的,马氏就更不必说,得了月姐的消息后简直欢天喜地,真是砸锅卖铁都愿意。 救出王银山后家里就没钱了,小酒摊的生意,自家摊上命案后估计也没几个敢继续光顾了。吴月姐在青州城认识她的人不少,娶了她自家免不了叫人指指点点。王家夫妻一合计,干脆回乡去,家里有老屋有亲戚,还没人知道王银山和吴月姐的事儿。 阿福垂泪哭诉:“考虑这个考虑那个,就没人也为我考虑一下!” 她一点也不想回乡下当个村姑! 这种事情初霁除了当个树洞听她发牢骚外,其他也帮不上什么忙。阿福哭过一场发泄出来了,情绪倒是缓和了不少。 “叫你见笑了,今儿是你定亲的大喜日子,我这样儿实在不好。”她擦干眼泪,不好意思的说:“我连个礼物都没准备。” 初霁拆了喜饼拿给她吃:“你呀,不能光指望这别人,你得自己为自己考虑才行。” 她对上阿福迷茫的眼神,认真道:“你不是一直想学灶上的手艺?你们回乡之后,你爹娘必然还会做那小酒摊来赚钱,他不肯教你,你不会偷师啊?给客人上酒上菜、收拾盘盏的空挡儿里瞅上几眼,多看多学,我就不信你学不会!” 阿福听着,眼神逐渐坚定起来。 对啊!爹不教她,她可以偷着学啊!不是她自夸,她在厨艺上头还是挺有天分的。二哥做出那种事儿爹娘都愿意花钱救他,她也是爹娘的孩子啊,就算偷学了爹的手艺,他还能打死她不成? 临走初霁把拆开的一包喜饼都给她拿上:“本来也是要分给亲戚朋友的,拿回去沾沾喜气,助你早日梦想成真。” 阿福笑容满面的走了。 香肠灌好的那天,王老爹找到了孟家,想把他那卤肉的方子卖给孟家。 “我这卤肉你们都知道,好卖的很!”王老爹瘦了一圈后沧桑了不少,头上也多了不少白头发:“若不是家里遭此变故,我还舍不得卖了方子。咱们邻居好些年了,关系一直挺好,我家遭难的时候你们家也没袖手旁观,这份情我认!我这方子,三十贯卖给你家!” 说完又强调:“我这真是低价卖了,换做别家,少了四十贯我是不肯答应的。我这么着跟你说吧,就我那小酒摊,卖的最多的就是卤肉和酒水,一个月至少赚个十几二十贯!” 初霁知道王老爹没有骗人,三十贯买下这方子,认真干上两个月就能赚回来了。王家现在急等着用钱,他本可以把方子高价卖给别家,却还是先来找了孟家,的确是有心了。 “爹,买下来吧!”她劝孟老爹道:“等大哥成了亲,正好做这卤肉的生意。天气暖和后如意菜就不好卖了,光靠着卖馒头,什么时候能攒下买屋的钱呢!” 孟老爹本来就有几分意动,又听闺女这么一说,立刻拍板做出决定:“那就买!” 孟家的铜钱大头都换成银子了,林氏进屋取了三十两银子出来,都是五两一个的银锭子,倒是不必再拿银戥子称重了。 王老爹仔细将银子收好,心中激动万分,总算是凑够了救儿子的银子了!这臭小子可是害的家里精穷了,他攒了大半辈子的身家,临了叫这孽障给一把清空了。 崔屹扛着一大捆柏树枝过来,一手还拿着好几串糖葫芦:“阿霁,你不是说要用柏树枝熏腊肉?我给你找来了!” 见面先塞了串糖葫芦给她:“你卖了那一回,就叫人给学去了,如今外头好些卖的,已经降到三文钱一串了。这是我路上看见买的,喏,尝尝看,比你做的怎么样?” 糖葫芦本来就不难做,有心人琢磨一下很快就能上手,初霁对此并不觉得意外。 她卖过那一回就没再出摊了。 说起糖葫芦,不免想起青云观,想起那个花钱雇人给他炒作名气的云舟,越想越觉得他就像个诈骗犯。这若是生活在后世社会,宋家和花家那些人,都该下载个反诈app。 “留下吃了饭再回去吧!”初霁看看天色,快到饭点儿了:“你从登州给我带的虾酱我还没开封呢,正好今天做个虾酱炒蛋。” 作者有话说: ---------------------- 第28章 商定 第28章 商定 两家就几步远,干脆把薛娘子也喊过来一起吃饭。 五花肉炖白菘、干豆角烧排骨、凉拌猪耳,还有虾酱炒鸡蛋,四个菜全都堆得盘里冒尖再也装不下,配上孟家自做的馒头,好吃又实惠。 “来吃菜,都是家常菜,你们可别嫌弃!”林氏招呼大家落座吃饭,都是熟人,也没讲究的男女分桌:“阿九只管放开了吃,今儿这饭菜量大管饱!” 崔屹有些脸红,他小时候没少来孟家蹭饭吃,饭量大这事儿两家都清楚。 “尝尝这个虾酱炒蛋,先少吃点儿,看能不能接受。”初霁拿干净的小勺儿舀了一勺炒鸡蛋给他。 虾酱这个东西,喜欢的特别喜欢,不喜欢的可能连闻一闻味儿都觉得讨厌,就跟臭豆腐似的,两极分化严重。 崔屹从不挑食,从善如流的尝过,眼睛一亮:“鲜!” 惹得孟老爹笑起来:“行!看样子是个能接受海味儿的,我那亲妹子别看长在海边,她就受不了这个,说是腥的很。” 后来更是远远的嫁了,可算如愿离开了顿顿咸鱼小虾哈喇汤的日子。 薛娘子问起孟长安的婚事:“打算什么时候去提亲啊?” 林氏乐呵呵道:“年后着吧,我们趁着年节这阵儿多赚些钱,多赁间屋子,也叫窈娘在娘家过了这个年。” 这可是李家闺女在娘家过的最后一个年,明年就该是她家的人了。 薛娘子点头:“是该这样,咱体面些人李家脸上也好看。” 初霁却觉得可以趁此机会换个屋子:“王家年前就要搬走退租了,咱们要不要找赵大娘子说说,换到北面王家那屋子去?” 北屋比东西厢房租钱贵,以孟家如今的买卖,租下那几间屋子不成问题。 那几间坐北朝南冬暖夏凉,采光也比东西屋要好,住起来更舒坦些。王家也是体面人家,屋子收拾的整齐,只需要简单的打扫改动一二就能直接入住。 崔屹说:“不如把整个宅子一块儿赁下来,免得再搬来不知根底的人家,闹出是非来。家里如今做着这么多买卖,院儿里住的人多了难免眼杂,怕到时候有人偷学。” 他那糕饼店就是这样,那蛋糕推出之后,明里暗里好些人试图偷学。就连那雇来的大师傅,也暗戳戳的试探过几回,想从他这儿问出点儿什么来。 初霁略一思索:“也是!整个宅子赁下来,一月差不多五贯钱,找赵大娘子说说,应当还能再减些租钱。” 李家母子死在了这宅子里,膈应的人不少,孟家愿意整座院子的赁下来,赵大娘子省了事儿,减些租钱应当不难。 林氏心里也膈应呢,王家的屋子换就换了,李家那屋,那可是死了人的!这两个小的倒是心大,这样的屋子都敢要! 初霁知道家里人忌讳,后世都破除封建迷信了,照样好些人忌讳这种事儿:“等租下来后,请个人回来做场法事,往后那间屋子咱们就当库房、杂货间用。” 崔屹主动请缨:“我和青云观的道长们相熟,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定寻个能人来做法事!” 他家的茶味点心很受道观欢迎,隔三差五就要去送一批,说是用来供奉神明。崔屹知道后,给他家提供的点心配料就换成了新茶,用陈茶供神他心虚。 “瞧这俩孩子!”薛娘子听的发笑:“你一言我一语的,长辈都没说什么呢,你俩就越俎代庖决定了?” 孟老爹乐呵呵的:“我觉得他俩说的挺好!有主见是好事儿啊!” 薛娘子也笑,顺势扯开话题:“哎呀今年这雪可真多啊,咱们这儿还好,听卞家从北边回来的商队说,那边的雪下的叫一个吓人,屋子都压倒不少!这都快过年了,天寒地冻没屋子住,那些人可得怎么活呀!” 听她说起北边雪灾,大家表情都凝重起来,孟老爹犹豫道:“朝廷应该会赈灾吧?” 崔屹哼了一声,颇有些愤青味道的说:“指望朝廷赈灾,人都冻死饿死了,钦差和赈灾粮说不定还没到地方呢!前些年大河决堤不就是这样,死伤无数百姓,最后只不痛不痒的处置了个文郎中就再没了动静,我不信一个吏部郎中有那么大能耐贪污那么多治河款!” 不过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罢了! 他说的义愤填膺,旁人却听的满脸迷茫,孟老爹挠挠脸:“哪家的郎中贪污啊?这可得给大家伙儿说说,往后看病抓药可不能去他家!” 平头小老百姓,根本不知道郎中是个官职,还当是哪家医馆的大夫呢! 崔屹泄气的耷拉下肩膀:“没有,我随口说说的,不算数儿,不用当回事儿。” 上头的官员拉帮结派互相倾轧,底下的百姓能知道什么呢?今天说文郎中是个贪官,被杀头了,百姓们听了唾骂一阵就过去了。明天又说文郎中是个好人,是被冤枉了,百姓们听了唏嘘两句,扭头继续赚那糊口的几斗米钱。 初霁垂眸轻笑,后世大力开民智,还免不了好些人被舆论裹挟人云亦云呢,何况这推行愚民政策的古代。朝堂上如何的腥风血雨,在百姓眼里都比不上他们的柴米油盐重要。 不过,姓文的郎中?她好像依稀听说过这么个人,玉磬玉筝姐妹好像就姓文…… 饭后散场,崔屹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塞了张纸给初霁:“这是我拟好的契书,你看看有没有不合适的地方,没有就签了吧!” 初霁惊讶不已:“什么东西?” “糕饼铺子的分成契书啊!”他理所当然的说:“主意是你出的,蛋糕、茶酥这些也是你教的,当然要给你分成啊!” 阿霁给百绣阁画衣衫样子还按分成拿钱呢,到了他这儿当然也不能少! 初霁盯着他仔细打量片刻,看得崔屹都不自在起来,红着耳根眼神躲闪:“你、你看看满不满意,不满意我们可以再修改。” 他能主动提出给分成,不叫她白出力,初霁心中还算满意。依言仔细看过了契书,要签字时才发现家里没有笔墨,索性用手指沾了点胭脂,在纸上按了个手印儿。 王家凑够了银子,终于把王银山从牢里赎了出来。 重见天日,他忍不住跟父母抱头痛哭,深深懊悔自己怎么就一时鬼迷心窍,选择跟英娘私奔。他本来可以有大好的将来的,现在全完了,还连累父母兄弟都跟着受累,被迫放弃打拼多年的地方回老家去。 “你可要记住教训啊!”马氏心疼的直掉泪,既是心疼儿子也是心疼花出去的百两银子:“再有下回,把你爹娘论斤卖了都换不回你来!” 王银山愧疚的低着头,被家里人拉着走了,全程没问一句有关英娘的话。 腊月十二,王家人收拾好了行囊,坐上了回乡的牛车。他们老家在青州辖下 一个偏远的小镇,路途有些遥远,但过年之前是一定能到家的。 吴月姐换下了一身行头,穿戴朴素干净,与他们一同离开。她这些年也攒下了不少钱财,赎身之后略有结余,节省着花,后半辈子粗茶淡饭是尽够了的。 这座宅子终是只剩下了孟家一家。 赵大娘子爽快的将屋子转租给了孟家,初霁舌灿莲花讨价还价一番,最终定下每月四贯半的租钱。 “好厉害的一张嘴!”赵大娘子感慨道:“你倒是个做生意的料子,我家梅娘若有你这天分,我就不用为她愁了。” “梅娘姐姐命好,只需享受就是了,哪里需要像我这般斤斤计较?”赵大娘子是个开明又疼爱女儿的母亲,能带着女儿专程去看美男的可不多。 赵大娘子被哄的心中愉悦,主动说起上回青云观之行:“……传的神乎其神的,真见了人也就那样。好看是好看,可也没到叫人念念不忘的地步,可见传言夸大其词。” 初霁暗笑,那传言都是有心人故意放出去的,还花了大钱雇人煽风点火夸大其词,目的不就是为了赚人气抬名声吗? 纯纯炒作。 屋子赁下来后,崔屹隔天便请了一位道长来家里做法事。巧的很,来人初霁也见过,就是买了她十串糖葫芦的那位,身边还带了个十来岁的小道士。 孟家做法事,街坊邻居都来凑热闹,门口墙头都挤满了人。 “人家超度都请和尚,你家怎的请道士?”瞧热闹的有人说话:“我听说道士是抓鬼的。” 初霁不客气道:“超度那是他自家人该做的活儿,我家只求他们离了这儿别来祸害我们就好了,旁的跟我家有什么相干?人又不是我家害的!” 她就信道不信佛怎么了?她乐意! “这妮儿,好狠的心肠!”闲人看热闹不腰疼的说闲话:“反正是花钱做法事,给人超度一下能怎的?” 崔屹听到,转头寻到说话的人:“李大哥生前跟黄大哥你关系最好,他没了,怎不见你花钱帮着超度一二呢?” 黄有财不吭声了,叫他给李家花钱?他又不是傻的,李家母子能不能安息跟他又没关系! 作者有话说: ---------------------- 第29章 改观 第29章 改观 其实初霁已经不大愿意再回花家去当绣娘了,她留在家里能赚的比当个绣娘多多了。 可惜契书是早就签好了的,如今也不就行牛马炒老板的鱿鱼,因而那边派人来叫后,她还是乖乖回去了。 回去了当然得去拜见一下花葳蕤,后者态度还算和善,还特别告诉初霁云舟帮她说话了,她能顺利回来要多谢云舟说情。 那我可真是谢、谢他了!初霁暗自咬牙,将坏事儿的云舟恨得半死。 “我说话难听,就不说了。”她假假的笑着说,假装没看到春兰几人示意她认错的眼神。 那个云舟绝对有问题,叫她给一个疑似骗子的人道歉?呸! 花葳蕤反倒来了劲儿:“看你这意思是不服气啊?人家都没计较你那些故事呢,你还计较上了!” 初霁理直气壮道:“我就说个故事,又没指名道姓的,谁叫他对号入座了?宋府去道观做个法事,满城都去看云郎,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是宋家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呢!哪知道那些去看他的,多数都是花钱雇去的呢!” 金嬷嬷本能的对云舟感到不喜,可又抓不到问题,一听初霁这番话连忙追问:“你是说,云郎君花钱雇人去看他?” 花葳蕤和几个丫鬟也吃惊的看着她。 “那可不,一个人二十文呢!”初霁坦诚的说:“不过是不是云郎君雇的就不清楚了。” “定然是他!”金嬷嬷已经认定了就是云舟干的:“这是造势呢!他原先就是个小小秀才,有几个知道他的?这回可是声名大噪了!” 花葳蕤还有些难以置信:“不能吧?他要这样一个名声做什么?” “哎呀我的傻姑娘,名声好了才能攀高枝儿啊!”金嬷嬷越激动说道:“他一个秀才,若是不设法弄出些好名声,帖子都送不进咱们家的门来!出名之后,那些大户人家就会高看他一眼,说不定就愿意招婿呢!” 花家外头递帖子的,可好些都是举人呢!云舟一个秀才,除了皮相好看,真是哪儿都比不上人家的,难怪他另辟蹊径呢! 哼!说不定当初晕倒在花家门外,就是此人故意的,就是想来勾引她家姑娘的。 不要脸的男狐狸精! 花葳蕤仍有些不信:“他若不是有真才实学,又岂会被舅舅看上?舅舅为官多年,看人总比我们准,他能看重云郎君,必是对方有过人之处!” 说实话,若不是宋知州为云舟背书,花葳蕤也不会那么快就对云舟改观,初霁说的那些故事她到底是听进去了的。 宋知州的行为的确有些奇怪,一州之地有才华的人多了,怎不见他对别人赞赏有加,还出面帮忙化解了云家和刘家的矛盾。 背地里几个丫鬟说起云舟来,香橼骂初霁:“我跟你说的话你都当成耳旁风了是不?非得说那云郎君的坏话惹姑娘不痛快,你的活计不想要了?” 还真有点不想干了,初霁暗自想着,她更愿意跟崔屹一块研究糕点,他读书不成学着做烘焙居然还挺行。 “我说的可都是实话,你若觉得那是坏话,只能说明那云舟本身便不是好人。”初霁振振有词的说:“我真是不明白,姑娘到底看上那云舟哪儿了,就图他脸好看?” 秋菊听的吃吃发笑:“也不光是看脸,那云郎君才学也甚好,梅花下吟诗的样子可好看了!” 初霁暗骂了声装货,压低声音道:“风月馆的姐儿们也生的好看多才多艺呢,也有几个出名的才女,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除了性别不同,她们比起云舟差哪儿了?” 吴月姐能自己设法赎身,远走他乡开始新生活,云舟却想方设法接近有钱有势的富姐,大概是试图吃软饭。 几人听到慌忙去捂她的嘴,香橼气的拧她的脸:“这嘴越发的没个遮拦了,这种话也敢说!传出去叫那些读书人听到了,你怕不是要被骂死!!” 一边是勾栏瓦肆下九流,一边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两者被归到同一块儿去了,那些读书人怕是恨不得弄死她。 几人沉默了一会儿,默契的绕过了这个话题,就当刚才什么都没说没听。 “我说真的,咱家姑娘真没必要太在乎那个谁。”初霁继续说:“看看门外那些递帖子的,里面也不乏青年才俊啊!为了一棵树放弃一片森林,这可划不来。换做是我,就专门划出片地方,叫那些有意的男人住进去,设下考核叫他们竞争,谁能叫我开心谁就加分。” 几人叫她这大胆发言给镇住了,秋菊张口结舌片刻:“我的个乖乖!你可真敢想,这不就是把大户人家的三妻四妾给反过来了吗?” “男人能三妻四妾,女人为什么就不能三夫四侍?”初霁冲她们眨眨眼:“其实若是不在意外界名声,舍得花钱,愿意的男人也不会少的。” 傍上富姐少奋斗个二十年呢,富姐还年轻貌美的,只不过是丢掉脸皮不要罢了,世上永远不缺爱走捷径的人。 几个丫头被她说的脸都红了,却没人骂她离经叛道,这种事儿她们是不可能做到了,想想又不犯法。 “哎呦呦!这种话你敢跟你家崔郎君说不?”香橼取笑说道。 初霁想起定亲后越发黏人爱吃醋的未婚夫,才十八呢,青葱水嫩的,叫她总有种老牛吃嫩草的心虚感,虽然她这一世比他还小两岁。 “我又养不起三夫四侍,说出来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养小狼狗可是要花钱的,不是富婆不建议尝试。 花葳蕤从丫鬟口中辗转得知初霁的建议,沉思了好一阵子。 嘶!你别说,你真别说!思路打开,好像真的可以…… 金嬷嬷吓的不行,痛斥丫鬟们不学好,要叫她们都去背诵《女戒》,牢牢记住什么是三从四德。 年轻的女孩子们嘴上唯唯诺诺,暗地里却白眼乱飞,对金嬷嬷的说教很是不以为然。 花葳蕤思考片刻,眼睛亮了:“这话有些道理!那些人都是奔着我家的钱势来的,自当是他们讨好我!哪有要我养着,还要我卑躬屈膝以夫为天的道理!” 金嬷嬷听的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她照看了多年的姑娘啊,才几天就叫人给带坏了! 于是一边苦口婆心的劝花葳蕤打消那荒唐的念头,一边琢磨着还是想个法子把那初霁赶走才好,这都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简直就是不守妇道! 花葳蕤早就听厌了金嬷嬷这番言论,左不过女子该如何如何,不能如何如何,恨不能把她给框死在那些条条框框里。稍微有一点出格就要大惊失色,好像她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儿一样。 “嬷嬷,我是要招婿上门呢,他才是嫁的那个,你说的那些规矩该是我未来的夫君来遵守才对。”花葳蕤被念叨的心烦,打断金嬷嬷的长篇大论:“我日后要当家做主呢,要是照你说的做,还不得纵容的旁人爬到我脖子上去!” 金嬷嬷继续苦口婆心:“便是招赘也该对男方多些尊重,若闹得夫妻不和,日子难过苦的还是自己啊!” “不和?”花葳蕤挑起一侧的眉毛:“不和就休了他,我再换个更好的,若是找不到顺心的,去父留子我也能接受。” 春兰:“啊!金嬷嬷晕过去了!” 不同于痛心疾首,喊着要回北边找花家夫人告罪的金嬷嬷,初霁对花葳蕤的改变非常高兴。 对嘛!自己有钱有势的,就该立起来啊!告诉那些又想要财富美人,又想让妻子卑躬屈膝的大脸男人们,他们想屁吃! 可能是有了共同语言的原因,花葳蕤肉眼可见的对初霁亲近起来,经常叫她过去陪着说话玩乐,本职的绣娘工作倒是被弃之一旁了。 “早知道咱俩这么投缘,就不叫你做绣娘了,留在我身边多好!”花葳蕤叹息道:“她们几个虽贴心,却没有你说话有趣。” 初霁戳穿她:“是没有我会说故事吧?” 春兰几人也不在意,初霁是外头雇的,亲事都定好了,将来是不可能留下来跟她们抢的:“我们也爱听呢!你哪里听来那么多故事,竟连番邦故事都有,可是叫我们也跟着开了眼界了!” 其实就是童话故事,白雪公主、灰姑娘之类的儿童睡前读物,这些故事比动不动几十万的小说故事好讲多了,一群没接触过童话故事的女孩子们照样听的津津有味。 “可惜这些故事都只讲到成亲,”花葳蕤托腮感叹:“我还想知道后续他们有没有一直幸福下去呢!” 因为停在那里才是最圆满的时候啊,结了婚以后,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感情淡去,最终变成一对怨偶呢! 花葳蕤忽然说:“不知怎的,我近来看云郎君,好像不如以前好看了。” 人还是那个人,以前她多看上一眼,说两句话都会暗中兴奋不已,如今却好像已经习惯了,有时候甚至会觉得他有点儿装,还是她脑补中的白马王子更加吸引人。 对此初霁只想说,恭喜你成功对他祛魅,智商重新占领高地。 作者有话说: ---------------------- 祝大家春节快乐,阖家安康,来年发大财! 第30章 新年惊闻 第30章 新年惊闻 今年的除夕又是在宋家过的。 花葳蕤作为还没成婚的小娘子,又远离父母孤身在外,过年自然是要跟着外祖家一块儿的。 作为花葳蕤最近格外器重的亲信,初霁自然也在随行之列。这活儿可不怎么舒坦,主人家在里面吃喝玩乐,她们在外头吹风受冻。还不如留在花家那些,厨房给准备了年夜饭,主家不在她们可以自在玩闹。 前头几年她也是在宋家过的年,她们针线房的,近身伺候的活儿轮不着她们,还从没做过大年夜里在外面吹冷风的事儿。 里面酒过半巡,几个打扮体面的大丫鬟出来了:“老太太给大家发赏儿,快来领了!” 刘老太太手里有钱,出手也大方,赏的竟是金银锞子,每人一金一银的两个,打造成柿柿如意的模样,小小的玲珑可爱。 初霁看其他人的样子,虽欣喜却不意外,可见这都是惯例了,难怪大年夜里吃冷风的活儿还一堆人抢着做呢! 能拿到金银锞子的都是主子跟前得用的,再下面的丫头小厮给的都是铜钱,崭新的青钱用大簸箕装着,每人轮着上去抓两把,拿多拿少全看个人本事。 一时间众人皆是喜气洋洋,比赛一样抢着说吉利话儿。 除了赏钱,还有席面。 “边上的小厅里备了几桌席面,你们可以轮流去吃用些。”大丫鬟说完又格外强调:“可不许吃酒闹事,大年节的坏了主家兴致!” 众人自是纷纷应和不提。 初霁对席面不感兴趣,那小厅四面透风的,这么冷的天菜送上来早凉透了,吃一肚子凉菜还不如饿着算了。 她主动表示愿意留下来:“我守着,姐姐们先去用饭去吧!” 春兰几人也不推辞,反正一会儿她们回来了,也要替了初霁她们的。 轮到初霁去吃饭的时候,她没去小花厅,而是绕路去了大厨房,准备找相熟的厨娘帮着煮碗面吃。这大冷天的,她急需一口热汤来续命。 小花厅和大厨房中间隔着一片竹林,风一吹枝叶唰啦啦的响。不远处悬挂的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把竹林破碎的影子映在雪地上。 初霁踩着林中铺设的石子小路往前走,忽然自枝叶的窸窸窣窣声中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你这狠心的冤家,当初既不肯出面要下我,如今又何苦再来招我!”一女声悲切婉转的说着:“奴家命贱,高攀不起二老爷!” 初霁下意识的躲在了造景的假山后头,听这意思,她好像无意中撞破了宋府二老爷跟府中某个女子的私情? 那女子的声音,听着好像有些耳熟。 男人的声音随后响起:“唉!你看你,又说气话!咱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待我大功告成那一日,就带着你一道远走高飞,咱们共享富贵,做一对快活夫妻。” 说罢又哄了几句,言辞之肉麻,叫暗处蹲着的初霁直起鸡皮疙瘩。 “你就会说好听的,谁知真到了那一日,你眼中还有没有奴家了。”女人娇嗔的说,语带凄苦:“可怜了咱们的孩儿,为了他阿爹的大计,都没能来这世上看一眼。” 男人叹息:“我亦是痛惜不已,谁叫他来的不是时候啊!咱们以后还会再有孩儿,到时我设法消去你的官奴籍,孩儿出生也能有个体面的身份。” 女子忙道:“还有我妹妹呢,二老爷可千万别忘了!” 听到官奴两字,初霁终于想起这声音是谁的了,这不是玉磬吗?她俩同住一屋两年多,难怪会觉得耳熟呢! 可是玉磬不是宋亭岳的通房吗?怎么又跟二老爷宋远洲勾搭上了?听那意思,两人还搞出一个孩子,只是没能出生。 她想起赏梅宴时发生的事,那时说是玉磬跌倒见红了,疑似小产,后来证实是小日子不规律,误会一场。可这会儿听到那两人的话,那回真的是误会吗? 两人又喁喁细语片刻,宋远洲哄着玉磬帮他做事儿,好像是要劝说宋亭岳做什么生意? 宋远洲是找了借口从家宴上溜出来的,不敢多留,安抚住了玉磬就匆匆离去。 玉磬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忽然发出一声讥讽的冷笑:“早晚有一日……你们且都等着吧!” 她也准备离开的时候,这片竹林又有别的人过来了。 玉磬这会儿若是原路返回,势必要跟来人碰上,她可不好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于是玉磬蹑手蹑脚的后退,躲到了竹林那头的月亮门后头。 初霁仍旧蹲在假山后头,也是纳了闷儿了,这大年夜的,怎么一个个都跑这儿来吹冷风了?就因为这儿距离开宴的地方近? “你我不好离席太久,有什么话你就快说吧!” 这人声音一出,初霁立刻就听出来了,这是宋知州宋远山的声音! 另外一个人身份也很惊人,是二房太太岑氏,宋远山的弟妹。 他们两人鬼鬼祟祟在此相会,初霁心中发出吃到大瓜的惊叹声。 “廷云的婚事,我不主动找你说,你就真的不放在心上了吗?”岑氏语气中满含幽怨:“她已经及笄了!廷芳能嫁到高门大户里去,总不能拿小门小户的来打发廷云,她可也是你的女儿!” 初霁捂住了嘴。 “你轻声些!”宋远山呵斥一声:“万一叫人发现了,咱俩还要不要做人了?” 岑氏冷哼:“今日过年,大家都去前头看烟火去了,哪个会跑到这冷清的林子里来!你这会儿怕难做人了,当初睡到我炕上时可没见你多为难!” 宋远山气急败坏的踱了几步,再一次后悔当初没有把持住铸下大错:“廷云的事儿我早有主意,她既是我的女儿,我怎会不为她考虑!” 岑氏忙追问:“是哪家的儿郎?为人如何?比那孙家郎君如何?” “你别总是拿廷云跟廷芳比,有什么意思!”宋远山又气又无奈:“这个人你也认识,就是暂住在咱们府上的云舟。” “什么?我不同意!”岑氏吃了一惊,情绪激动的抗议:“我还真以为你会给廷云找个好人家,结果你就给找了个秀才?那云舟除了一张脸还有什么能看?” 没权没势的小白脸,等着他出息起来,她女儿的大好年华都已经搭进去了!她娇养女儿可不是为了送她去吃苦的! “你嚷嚷什么,我话都还没说完呢!”宋远山无奈的说:“那云舟身份可不简单,他是京城肃安伯在外的儿子!他刚来时我就认出了他身上那玉佩,也给伯府去信印证过了,伯爷碍于正头娘子势大不好相认,私下里嘱我对他多加关照。” 岑氏被云舟的身份惊到一瞬,随后反应过来:“那不就是个外室子?伯爷自己都不敢认他,咱们廷云嫁了他能落到什么好处吗?” 宋远洲应该是早就想好了:“短视!你可知那伯府主母只生养了三个女儿?她便是再强势,娘家再势大又如何?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云舟早晚是要被接回去,继承肃安伯府的!” 岑氏眼睛都亮了:“那岂不是我的廷云将来就能当上伯夫人了?哎呀果真是极好的亲事,老爷真是费心了!” 此时恰好“砰”的一声,一朵烟花在天空中绽开,各色不同烟花紧随其后,一时精彩纷呈。 岑氏觉得这满天烟花都像是在为她女儿庆祝,喜笑颜开的又说了什么,烟花声太吵初霁已经听不见了。 这两人一前一后的走了,大概是怕一同回去会惹人怀疑。 初霁忍着好像被无数蚂蚁爬过的脚又蹲了一会儿,总算看到玉磬从月亮门后闪出,脚步匆匆的离开。 她站起来时差点没站稳,及时扶住了假山石才稳住了,脚麻的没踏出一步都像是光脚踩在了粗沙子里,刺刺的疼。 这会儿前边都该散席了,她也不好再去厨房找吃的,就着冷风吃了一肚子瓜,却是一点都不顶饱。 回到前头时,大家都去看烟火去了,根本没人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初霁在外头蹲了好一阵子,已经彻底冻透了,这会儿只觉得头发沉鼻发痒,有点想打喷嚏。 坏了,怕是冻了那么一阵子感冒了,回去得喝些姜汤发发汗才是。 初霁寻到了花家的下人,春兰等人都凑在一处,高高兴兴看小厮放烟火呢。她也不动声色的凑过去,目光触及宋家那些人,宋远山和袁氏,宋远洲和岑氏,俱是面上带笑儿女环绕,瞧着就觉得他们夫妻和睦家庭美满。 再想想小竹林里发生的事儿,初霁背过身去拿帕子捂住口鼻,到底是没挡住打了个喷嚏。 放完烟火,众人转回后头厅中,宋远山又带着兄弟子侄彩衣娱亲跳起了舞,别看宋家兄弟人过中年大腹便便的,跳起舞来灵活的很,硬是把年轻貌美的云郎君都给压了下去。 老太太一高兴,又是大把的撒钱,满屋子人都喜笑颜开的,唯独白氏盘算着这一日丢出去多少钱,心疼的咬紧了牙根。 宋家一直热闹到后半夜才安静下来,花葳蕤没回花家,歇在了以前住过的院子里,丫鬟们也跟着留下伺候。 初霁终是找到厨房,塞了点好处使动厨娘给熬了碗浓浓的姜汤。看在以往的交情上,厨娘还给她在姜汤里煮了两个荷包蛋,热热的吃喝完,果然逼出来一层薄汗。后头又靠在熏笼边上烤到天明,只觉得口鼻都叫烤干了,脑袋发沉的感觉才好了。 作者有话说: ---------------------- 第31章 上元灯会 第31章 上元灯会 时间过得飞快, 眨眼就到了十五上元节。 上元节这天,所有女子都能放下琐事出门观灯游玩。无论是花葳蕤,还是宋家的女孩儿们, 早都盼着这一日的到来, 并提前为此准备好了漂亮的衣裳。 花葳蕤准备的是一套主体豆绿色的交领襦裙, 上面绣着迎春花, 搭配天青色褙子,格外衬春日时光, 穿上后行动间显得娇俏灵动。光是这上头的迎春花,初霁和其他几位绣娘合力就足足绣了七、八天, 绣完感觉眼睛都快瞎了,那数量繁多的小黄花,闭上眼睛都好像还在眼前晃悠。 好在付出是有收获的,花葳蕤对这套衣裳很是满意,手一挥, 针线房众人就多得了一个月的月钱,众人皆是欢喜不已。 初霁也暂时忘记了加班的怨念,奖金给到位了,加班也不是不能接受的。 丫鬟们这一日也能结伴外出,留守看家的婆子提醒她们:“上元灯会的时候, 拐子最多了,姑娘们可千万仔细别落了单。” 宋家由宋廷岳带领,男男女女出来好一群人。初霁与其他下人一起跟在后面,时刻注意着前头众人的动静,既不能打搅了他们游玩的兴致,又要及时发现他们所需所求,以便能及时的提供援助。 看着看着, 目光不由被云舟和宋廷云所吸引。只见宋廷云一身粉色襦裙,外披着一件半旧的银鼠皮袄子,娇弱中透着楚楚可怜。云舟就走在她身侧不远,两人隔着半步距离,宋廷云有什么需求他都会第一时间照顾到,可谓细心周到。 边上都是宋家人,自是不可能看不到这两人的情况,却默契的选择了忽视。这明显是早已知情,并且有意促使他们多加往来的。 年夜里听到的那些事,初霁并未与任何人提起,她知道宋远山和岑氏有意撮合云舟与宋廷云,如今看来进度还挺快。 他们一群人还挺惹眼的,不仅衣着华贵,身边还跟了一群丫鬟小厮的跟随,一看就知是大户人家。百姓们经过都是下意识的避开,唯恐一个不慎招惹了贵人,给自家惹祸上身。 崔屹天刚擦黑就出了门,想着今日元夕,宋家花家的女儿必是会出门观灯的,那阿霁说不定也会出来。他寻着最热闹的几条街道一路寻来,果然就在那猜灯谜的高台边上找到了宋家一行人。 人群熙攘,可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阿霁。她穿着寻常的青色夹棉裙儿,头上还戴着他送的贝壳花,仰头看灯的样子可真好看。 他面上不自觉就露出了笑容。 香橼去边上买刚出锅的煎花馒头,正好看见那边的崔屹,叫他痴痴凝望的样子给逗笑了。拿着买好的煎馒头回去,捅捅初霁:“你瞧那边,可是你家崔郎君不是?” 初霁立刻回身望去,果然看到崔屹站在不远处的花灯树下往这边看,手里还拎着一盏造型精致的白兔花灯。见她看过去,脸上露出个略显傻气的笑容,大力挥着手。 她一下被那笑容感染了,跟着露出笑意。 “哎呦呦!”香橼又在旁边怪笑:“看看!隔着这么一段跟隔着银河似的,你还不快过去,是等着我们给你搭鹊桥呢?” 众丫鬟们纷纷起哄,春兰等人把她推出去:“走吧走吧!这里这么多人也用不到你什么,也不必知会姑娘了,一会儿我帮你说一声便是。记得啊,亥时之前到太白楼汇合。” 初霁早已历练出来的脸皮,此刻竟也忍不住忸怩了一下,拍了带头起哄的香橼一下,才在众人的嬉笑声中走向崔屹。 崔屹见她走近,立刻递上手里的白兔灯。 “这是给我买的?”初霁接过问,这白兔灯做的可爱,他一个男子提在手里显得怪怪的。“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出来?要是我没来,你这灯不是白准备了?” 崔屹低头看着她笑:“我只是觉得你可能会出来,如果实在不走运,那就把灯留着,下回见面再给你。” 所以不存在白准备这种事。 两人顺着街道走了一圈儿,崔屹手里就多出好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尝了一点的零嘴儿、样子别致的绢花、色彩缤纷的纸鸢……甚至还有一只刚断奶不久,胖嘟嘟的小黄狗! 而且这些东西都是崔屹买的,初霁拉都拉不住的那种! “你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初霁瞧着胳膊肘里夹着的狗,无言以对:“你买这些也就罢了,买条狗做什么?” 崔屹却很高兴,眼睛里都是快乐:“也没多少,回去分一分就不剩什么了。这狗才五文钱,多便宜!你把它抱回去养着,以后也能看家护院儿。” 五文钱,可见那狗主人也没指望赚钱,就是想给家里养不下的小狗找个合适的主家。 初霁看着那小东西哼哼唧唧的样子,伸手点了点毛脑袋,小东西憨憨的伸出一只胖爪子试图扒拉她,崔屹一时没夹稳,差点叫它掉下去。 “还是我抱着吧!”初霁把小狗抱过来,一手提灯一手抱狗:“看家护院儿,就它?人给它看门儿,防着叫人偷了去做狗肉还差不多!” “它总会长大的嘛!”崔屹喜爱的看着小狗:“我瞧着这狗品相不错,将来定是条看家护院的好狗!” 两人顺着人流往前走,崔屹说起孟长安的亲事,孟家准备过了元夕上门提亲,估摸着也就这几天的事儿。 初霁忽然停住了脚步。 那边用花灯装点的花树下,一身红衣的刘清正在给云舟整理腰间挂坠儿,脸也像是被红衣和花灯给衬成了绯红色。 他似乎是落了单,并没有跟宋家众人在一处。也或许,是有意摆脱了他们,方便来私会刘清。 好家伙!脚踩两条船! “怎么了?”崔屹注意到他的目光:“看到熟人了吗?” 初霁叹了口气:“看见个脏东西。” 崔屹微微一愣,已经被初霁拽着衣袖拉着走开了:“你别看,脏了眼睛学坏了怎么办?” 崔屹茫然的被拽走。 云舟忽然感觉鼻子发痒,用尽力气才忍住了喷嚏,保住了自己在刘清面前的形象。 初霁原本的好心情都被云舟给毁了。 她有些纠结该不该告诉别人云舟的真面目,她并没有证据,说了人家也未必会信。而且,宋知州明显想借着云舟来攀附肃宁伯,就算知道云舟品行不端,只怕也不会放在心上。 但她明知道这个人脚踩两条船却保持沉默,眼看着两个女孩子因此上当受骗,她自己心里有点难以接受。 崔屹看出她心情郁郁,试探着询问:“是因为刚才看到的脏东西心情不好了吗?” 他在心里骂那脏东西碍事儿,他好不容易盼到阿霁出来,两人结伴同游的机会,就被那脏东西给破坏了! 初霁怀里抱着个毛茸茸暖烘烘的小狗,又对上未婚夫关切的目光,心情一下子飞扬起来。 切!她在这里发什么圣母心,拿别人的事儿为难自己,纯有病! “刚才是有点,可是我现在看到你,觉得眼睛干净了,心情又变好了!”她单手举起狗子,热情的狗子甩着小尾巴吐着舌头,差点给崔屹洗个脸。 她心情一好,又有心情调戏未婚夫了。 旁边卖浮元子的妇人明显是听见了,笑眯眯的跟着打趣:“那可不!这小郎君长得真俊,我看了都觉得心里舒坦咧!” 崔屹看着初霁,脸又红了,但这回他没有像以前一样转移目光,倔强的直视着她含笑的眼睛。 眼睛里面像是落进了星星。 初霁笑的更欢了,哎呦开始长进了,等他习惯了可就看不到这样青涩可爱的样子了,得趁着时光正好,抓紧时机多调戏几回才好。 “婶子,浮元子有生的卖吗?”她转身问女摊主:“我拿回家去自己煮。” “有!”女摊主用泡好的干荷叶给他们打包好,不忘自夸几句:“我家的浮元子是加了糖桂花的,滋味可好!” 崔屹抢着付了钱,接过女摊主递来的荷叶包,问初霁:“要家去吗?” 初霁抱着狗一脸无奈:“谁叫你要买条狗!抱着它在外面吃东西吗?手都没处洗去。” 崔屹露出不好意思的笑,两人走在路上,初霁跟他说了自己之前的烦恼。 “我知道有一个男人品行不端,同时招惹了两个女人,可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们。说了她们未必会信,不说我又有点于心难安。” 阿霁在花家做事儿,平时能接触的也就是那几家人。崔屹心里猜到个几分,那些有身份的人,就算有证据都不能拿他们怎么样,更何况只是一点风流韵事。 说了,于他们不痛不痒,阿霁却有可能因此遭殃。 所以,不能说!哪怕会因此让另外两个女子遭受欺骗,但人有亲疏远近,在崔屹看来,那两个人捆到一块儿的分量都比不上他的阿霁。 “纸是包不住火的,也许不用你做什么,他自己就遭报应了呢?”崔屹担心她脑子一热冲动行事,委婉的劝阻:“你要记得,我们还在家里等着你回来呢。” 说话间两人已经拐进了家所在的巷子,初霁正欲叫他别担心,话出口却变成:“那个人在我家门口鬼鬼祟祟做什么呢?” 第32章 英娘 第32章 英娘 两人走近, 初霁拎着兔子灯一照,借着微弱的光看见一张熟悉的,憔悴的脸。 竟是英娘!她竟然从牢里出来了! 见是她, 初霁也就明白了。英娘这是没地方去, 又回到了这里, 又怕里头的人不欢迎她, 在外面犹豫彷徨。 看着这人一身狼狈的样子,初霁忍不住叹了口气, 放柔了声音道:“进来吧!这里如今都被我家赁下了,你家之前的东西我们都收拾出来了, 你既回来了,别忘了带走。” 英娘有些胆怯的跟着进门,第一时间就去看北边那一排屋子,那里原是王家住的地方。 一张嘴,声音嘶哑:“王家不在这儿住了吗?” “为了赎王二郎, 家底都掏空了,年前一家人回乡去了。”初霁说完,忍不住问英娘:“你是如何出来的?” 没有人出钱赎,她这身板也不像是能自行越狱的样子。 英娘呆滞了一会儿,表情有些麻木:“狱卒说, 圣上为北边雪灾祈福,大赦天下,非死囚都被赦免了,我就出来了。” 出来之后她在大牢外面等了好久也没等到王银山,壮着胆子找狱卒打听了才知道,原来他年前就已经叫家里人赎出去了。 她没处去,游魂似的在街上游荡。今日元夕, 大街小巷都热闹非凡,她夹在其中却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只得又回到这里。 初霁闻言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英娘被丢在大牢里没人管很可怜,王家为了王银山掏空家底,可谁能想到他只要在牢里待上个把月,就能被赦免出来呢! 只能说人算不如天算。 孟长安跟窈娘相约观灯去了,家里就孟家夫妻两个在。见初霁和崔屹进来俱是满脸欢喜,随即看到跟在后头的英娘,不由一愣。 “爹,娘!”初霁一手拎灯一手抱狗的进来:“我回来了!带了浮元子,一会儿煮了一块吃!” “哎!好!”夫妻俩重又挂起笑容,赶紧去接两人满手的东西:“这怎么还有条狗?” 初霁把狗放地上,小东西刚到新环境还有些认生,夹着尾巴连连倒退,没站稳把自己摔了个屁股蹲儿。 蠢萌蠢萌的。 “你问九郎啊!”初霁舀了水洗手,无奈的说:“非要买,说是养大了给咱家看家护院呢!” 崔屹尴尬的笑。 “还是九郎想的周到!林氏满口的夸赞:“有了它作伴儿,以后你们都不在家的时候,我还能有个伴儿呢!” 她如今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比薛娘子这个亲娘还护着崔屹呢! 英娘不知所措的看着他们,对他们其乐融融的样子难掩羡慕。 “爹,李家的东西咱们不是都收拾好了吗?”初霁走来说:“正好英娘回来了,就交给她处理吧!” 孟老爹点点头,打开了倒座房的门,还点了灯。原先属于李家的东西都已经被打包整理好了,分门别类的放置在一侧。 “都在这儿了,你看看。”孟老爹站在门口说:“东西放这儿一直都没动过,你轻点轻点。” 别东西出了门儿再说少了什么,到时候攀扯不清。 英娘进去看了眼,都是李大柱母子的东西。这个家里属于她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上回私奔时她都带走了,还带走了家里的钱。 想到钱,她想起了婆婆李老太。李老太应该是有些存下的养老钱的,只是她藏的严实,不仅是英娘,她自己儿子她也防着,谁也不知道她究竟把钱藏在了什么地方。 不知道孟家收拾东西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便是发现了,只怕也不会声张。 孟老爹不知英娘内心怀疑他们昧下了钱,还在问英娘对李家母子的后事有没有什么章程。那娘儿俩尸首还停留在义庄呢,是扶棺回乡还是葬在城外,都得她这个仅剩的李家人拿主意。 英娘含糊几声,孟老爹也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北屋里初霁在喊他吃元子,孟老爹答应一声,看着英娘一时半会儿的也清点不完,就回屋吃东西去了。 大节下的,别家都团圆,英娘一个孤零零的,林氏看的恻隐心起,给她盛了几个热腾腾的浮元子端了去:“你这会儿还没吃吧?来,吃几个圆子,上元佳节呢,也应应景儿。” 英娘今日只在牢里喝了些水一样的稀粥,早就饿的头晕眼花。她身上的钱早就在入狱时,叫女牢那几个女狱卒给搜罗去了,身无分文的也买不来吃的,此刻得了一碗甜甜的浮元子,如久旱逢甘霖,吃的狼吞虎咽的,汤水都喝完了。 林氏怕她烫着噎着,一个劲儿在旁说慢些慢些。 肚里有了食物,英娘青白的脸总算有了点血色。 “谢谢婶子!”她犹豫片刻,终是决定开口问:“婶子,你家帮着收拾东西的时候,可有发现我婆婆的私房钱?不怕你笑话,我如今身无分文的,便是买口薄皮棺材的钱都没有,拿什么给他们办后事呢!” 林氏闻言皱眉:“这我还真没发现!你等着吧,我找他们问问,看有没有发现到什么。” 李老太会藏私房钱,没人觉得意外,但他家收拾东西时的确是什么都没发现。拆掉的土炕、灶台也都清理过,连老鼠洞都仔细寻着一一填补了,真是什么都没发现呀! “这话她是不会信的吧?”就连崔屹都明白,孟家收拾东西的时候又没有旁人看着,这钱只要英娘没找到,就一定会怀疑是他们家拿了。 初霁也很懊恼:“早知道先留着这间屋子不收拾了!”主要谁也没想到,英娘会这么快就放出来了啊! 孟长安和窈娘逛灯会回来,得知此事:“怎么没有人看着?咱们当初拆炕拆灶台的时候,不是有赵家的仆人在旁边看着吗?那不是个人证?” 虽然人家的本来目的是看着他们别弄坏了屋子。 初霁当时不在家,还真不知道有这一茬儿,有了人证那就好办多了。 英娘对这答案自然是不满意的,但双拳难敌四手,她可不敢一人跟孟家一家人对上:“那没办法了,等我将家里能当的当了,看能不能凑够了钱买两口薄皮棺材吧!” 好的寿材是不必想了,根本买不起。 初霁目光一一扫过屋里的东西,如果李老太真的有藏钱,又没有被任何人发现,那她会藏在哪里呢? 一个守财奴,她会忍得住不经常去查看她的财产吗?若她经常查看,又是怎么避过家里人的眼睛的呢? “有什么东西是李阿婆日常带在身边,又丝毫不引人怀疑的吗?”初霁思索片刻后,问道。 几人纷纷琢磨起来,李老太不就日常拎着根拐棍儿晒太阳,闲话人家的家常吗? 想到这儿,几人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喊出口:“拐棍儿!” 李老太腿脚不好,日常不离手的可不就是她的拐棍儿吗?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就连摔坏了之后,也一直放在炕边儿上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英娘立刻在屋里寻找起婆婆的拐棍儿,这个倒是好找,就在墙根儿边上立着呢。 她将拐棍儿拿在手里,就着昏暗的灯光细细查看。这拐棍儿是李大柱给李老太做的,就是粗树根剥了皮打磨光滑,顶端有个凸起的位置方便抓握。 这东西既不值钱又不起眼,英娘此前从未看在眼里过。现在她在凑在灯前一点点的查看,总算从扶手那里发现了一条小小的缝隙。 她直接举起拐杖用力的砸在地上,扶手位置直接被摔断,里头掉出来几颗小小的银豆子,在地面上四处滚动。 英娘端起油灯,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一寸寸的找过去。 其他人都退了出去,林氏看着英娘那个样子:“这钱落在她手里,也不知是好是坏。” 李家娘儿俩虽说不是英娘直接害死的吧,到底是有些干系在的,如今李老太留下的钱财却让她给得了去…… “除了她,李家也没旁人了。”孟老爹叹了一声:“还指望着她给办理身后事呢,好歹入土为安。” 你说这人呢,辛辛苦苦一辈子,究竟在图个啥? “李老太能攒下这些体己钱,其中也少不了压榨儿媳妇。若没有英娘之前没白没黑的干活,她也没法存下钱来。”初霁开导林氏道:“如今这样,也算物归原主?” 英娘在屋里仔仔细细找了三遍,确认所有的银珠子都捡回来了,才高高兴兴的出了门儿,不多会儿叫了辆牛车过来,把李家那些家当全都装到牛车上。 也幸亏今日是上元节,夜里比白天更热闹,要不然这会儿还真不好找车。 “娘子这大晚上的搬家啊?”车夫有些不大安心,怕是女人趁家里人不在偷跑什么的,试探的问。 孟家人听到动静也出来看。 “婶子,我这就把东西搬走了,不打搅你们过节。”英娘大声的打着招呼:“今儿天晚了,明日我就去义庄给他们收敛了。” 说完迫不及待的催促车夫赶了车离开,趁着当铺还没上板子打烊,将那母子俩的东西全都死当换成了钱。 第33章 秘密 第33章 秘密 初霁要赶在亥时前赶到太白楼, 不便在家久待。吃完了浮元子,提前祝兄长提亲顺利后,仍由崔屹护送往洒金街太白楼。 他在心里叹气, 阿霁连过年都没在家里, 好不容易见一面, 又要匆匆分开。一想距离她出府还要一年多, 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好久,感觉就更难受了。 初霁发现他情绪低落, 歪头去看他的表情:“怎么不高兴了?是不是舍不得我呀?” 崔屹认真的看她,严肃道:“阿霁你在外面不要这样说话, 别人听见了会说你坏话,我不想他们说你。” 世道对女子苛刻,同样的事情,男人做了是风流倜傥,女人做了就是轻佻放荡。 初霁挑挑眉, 放缓了声音:“那你会觉得讨厌吗?” 她承认自己是故意的,她就是这个性子,也不愿意伪装一辈子。所以她在崔屹面前言行无忌,就是想看看他的态度,如果不合适那就及时止损, 好过婚后互相折磨。 崔屹左右看看,身边到处都是人,想避着人做点什么都困难。 他借着衣袖遮挡,悄悄用手指碰了碰初霁垂下的手背,脸都红透了还装作若无其事:“不讨厌,喜欢。你、你以后私下里说给我听。” 咦~闷骚! 初霁用手指勾住了他的手,到底读了那么多年书, 手上有茧子:“我也只会对你才这么说啊!好了好了,答应你,以后只私下里的时候逗你。” 崔屹心神都被掌中柔软的触感吸引去了,春寒料峭的,他却紧张的掌心冒汗,做贼心虚般左右偷偷张望,唯恐叫人发现他们袖子下暗藏的勾当。 慢了半怕才反应过来,她刚才说了是在逗他是吧?所以那些话都是故意的? 他也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儿,可能是之前吃的浮元子太甜了些,甜的到这会儿好像还有余味儿。 到太白楼这一段路程不算短,可两人却都觉得今天这路走的有点快,好像话都没说上几句呢,太白楼就近在眼前了。 两人都已经看淡了侯在外头的宋家下人。 崔屹满心不舍的拉住她,说出心里话:“要不,别去做丫鬟了吧?我们的糕饼铺赚的不算少,我出钱给你把契书赎了吧!” 他想成亲,特别想! 初霁在这上头可不会心软答应他,年轻人血气方刚的,太亲密了容易出事儿。等她从花家得了自由出来,两人正好一个十八一个二十,都成年了,这是她能接受的结婚最低年龄了。 小一岁都觉得是在犯罪。 “别瞎想了,好好儿做你的事儿去。”初霁狠心拒绝了他:“你不是说要好好学经商?我不在边上害你分心,你正好趁此机会发愤图强啊!好了我过去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别熬夜。” 初霁跟春兰等人汇合,又被打趣了两句,回身看向来路,崔屹还站在那儿没有走。她冲他挥挥手,他才终于转身离开。 “啧啧!”香橼看得牙酸:“显得我们跟坏人似的,妨碍你们了。” 初霁往楼上看,宋家早早在这里定了雅间,逛累了的花葳蕤等人坐在里面休息顺便吃点东西,她们各自的丫鬟都守在外面。 “怎么不见宋家随行的小厮们?”守在外边的都是女眷们带出来的人。 听香橼说她才知道,原来宋廷岳遇上了几个友人,一群附庸风雅的男人不耐烦陪着女眷逛街,转移阵地附庸风雅去了,只留下下人们守着,到时候护送女眷们返回。 除了宋家兄弟,云舟也被他们拽了同去,说是要搞什么文会,请云舟当个评判。 云舟也去了?初霁可是知道,这时候的所谓文会,很多时候是会请名妓作陪的,宋廷云和云舟正处在暧昧期,她能接受云舟去那种地方? “宋二姑娘没有意见?”她这么想着,也悄声问了香橼。 “二姑娘早就回去了。”香橼却说:“听说是二太太病了,二姑娘心里放不下,逛了一小会儿就回去了。” 难怪云舟还有时间私会刘清,原来是宋廷云不在。 岑氏这一病就是个把月,大夫换了好几个始终不见起色,到二月中孟长安成亲时,她仍旧缠绵病榻不得起身。 宋廷云忧心母亲病情,在旁侍奉汤药,一时顾不上跟云舟发展感情。 初霁为了哥哥的婚事来请假时,花葳蕤去宋府探病回来,正在跟金嬷嬷说岑氏的事儿:“我见了吓了一跳,病的只剩一把骨头了。上元节前还好好儿的,忽然就得了这怪病,满城大夫都看遍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如今瞧着怕是在撑日子罢了。二妹妹也熬的形销骨立的,怪可怜的。” 金嬷嬷也是叹息:“宋二太太若是去了,二老爷这个年纪必然是要续弦的,二姑娘落在后娘手里,唉,只盼着二老爷有良心,别苛待了前头的儿女。” 不是她说风凉话,这有后娘就有了后爹,这男人呐,有了新人就什么都忘了。 不说宋远洲还好,一说他,花葳蕤就是满脸的怒意:“还用等到后娘进门吗?二舅母人还躺在病床上呢,他连过问一声都不曾,每日里寻花问柳不成个样子!” 她是晚辈,按理不该背后非议亲舅舅,但宋远洲的作为实在令人心寒!花葳蕤自小生长在宋家,岑氏待她虽不算多亲近,却也不乏照看,她真是为岑氏感到不值。 “可惜我生气没用,只能尽所能的帮着张罗些药材补品,聊表心意罢了。”花葳蕤感到很没意思,二舅夫妻多年不也走到这一步上,她若寻个夫君,将来两人是不是也会走到夫妻陌路的地步? 初霁来请假,花葳蕤看着她感慨:“想想还是初霁先前说的有道理,若一定要成亲,不如招赘,若是个薄情寡义的就撵走断亲,免得哪天我不在了儿女还要受他的辖制!” 金嬷嬷一听下意识就要反驳这种观点,可是有岑氏的事儿在前面对比,她又觉得这话好像也有些道理,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她家姑娘将来若真是招赘,那男尊女卑那套好像确实不该用在她身上啊! 得知初霁亲兄长成亲,花葳蕤痛快的给了假,还赏了两匹料子当作是她的贺礼。 初霁忙推辞不受,她自己都是花家赁来的丫鬟,孟长安跟花家更是全无关系,怎么好拿人家的贺礼。 花葳蕤却是毫不在意:“都是陈年压库房的,样式早就不时兴了,我是用不到的。白放在库房里不是叫虫蛀了就是霉烂了,可惜了的。” 这些陈年积压的料子用又用不了,卖出去,花家要脸,怎肯卖库存叫让人家看笑话。多数都叫她当做打赏给出去了,得了赏的欢喜不尽,她既腾出了地方又收获了忠心,何乐不为。 初霁只好收下了这份好意,又为花葳蕤这财大气粗的做派感到忧心,这很容易被坏人盯上啊,就说那个云舟,一开始盯上的不也是花葳蕤吗? 岑氏病的蹊跷,初霁总是忍不住想起除夕那天夜里的事儿。宋大老爷和岑氏之间有私情,宋廷云的真正身份,这些可不止她听到了,玉磬也听到了的。 玉磬和宋二老爷又是那种关系,保不住会将事情告诉宋二老爷。他被兄长和妻子戴了绿帽子,养了十几年的女儿也不是自己的,这种事情换谁都无法接受,何况本就心眼不大的宋二老爷。 他若知道了,会怎么做?掀开这场大伯弟妹私通的丑闻?那他也会跟着丢脸,而且他是依附于兄长过活的,坏了宋大老爷的仕途对他也没什么好处。 动不了宋大老爷,那他的满腔怒火就只能冲着岑氏发泄了,岑氏的病有没有可能是他做了什么?宋家寻遍了满城医者都没能治好岑氏,是他们真的看不出是什么病,治不好,还是得了某些暗示不敢治? 花葳蕤不知其中缘由,一心为岑氏打抱不平,初霁担心她反受其累,被宋家那边嫌弃多管闲事。 但这事儿肯定不能是她出面告诉花葳蕤的,万一对方一个嘴快把她给卖了怎么办?知晓知州家的丑事,不要命了? 她这一时半会儿的也想不到解决办法,还是先安心回去参加哥哥的婚事。 与此同时,宋府。 岑氏撑着病体,叫自己的丫鬟去请了二老爷过来。 这一去就是许久,岑氏靠在大靠枕上都有些撑不住了,才见宋远洲一脸不耐烦的踏进门来,一身的酒味和脂粉味儿。 可见他之前正在做什么。 岑氏气的眼前阵阵发黑,可为了女儿打算,只得生生忍下这口气:“老爷,我这身子眼看着是不成了,别的都好说,唯独女儿的婚事尚没个着落,我心里放不下。” 宋远洲子嗣不丰,名下仅有一儿一女。女儿宋廷云是正妻岑氏所出,儿子宋亭渊是妾室所出,记在了岑氏名下。 她会记挂唯一的女儿实属常情。 宋远洲背着手站在床前,把屋里伺候的人都赶出去,之后才说:“父女一场,我自会为她寻个好人家,你就不必牵挂了。” 岑氏喘了几口气:“我这里倒是有个好人选,咱们府上的云先生,人品学问俱佳,廷云对他也多有称赞。我想着,不如就把女儿许配给他,一来给廷云寻个好夫婿,二来,办一场喜事,冲冲喜,兴许我这病就好了呢?” 第34章 发现 第34章 发现 岑氏话说完, 宋远洲沉着脸没有说话。 她等了片刻,沉不住气道:“老爷倒是表个态,这事儿你意下如何啊?” 宋远洲哼了一声, 往圈椅上一坐, 身向后躺:“你的女儿, 哪里需要我表态。” 岑氏心里有鬼, 听了这话就觉得一阵心惊肉跳,强笑着:“那也是老爷的女儿, 终身大事怎能不问问老爷的意思呢!” “我的女儿?”宋远洲发出怪声:“你确信那是我的女儿吗?” 岑氏惊疑不定的看着他,因为久病蜡黄的脸此刻更是毫无血色:“老爷这说的叫什么话?廷云当然是老爷的女儿, 你说这话,传了出去叫我们母女怎么活啊?” “你们怎么活?你跟我那好大哥暗通款曲的时候,可曾想过我该怎么活!”宋远洲怕声音大了叫外头的人听见了,压着嗓音咬牙切齿的说话,拍桌子的手却很是用力, 吓的候在外头的人心惊胆战。 二老爷跟二太太莫不是吵起来了吧? 岑氏那点侥幸心理荡然无存,他知道了!他怎么可能知道的?她和大伯那事儿,只有她曾经的贴身丫鬟知道,可那几人早就被她和宋远山处理掉了。 莫非当年出了什么纰漏,她们被处理掉之前跟别人说过那个秘密? “老爷, 不是这样的老爷!”岑氏身体虚弱,又惊又怕下更是气若游丝:“我们不是有意的,那只是个意外,我们都没想过要背叛你的……” 二老爷夫妻俩关起门来说了些什么无人得知,只是二老爷拂袖而去后,二太太就像是被抽走了最后的生气儿似的,一度陷入昏迷。 从那天在外头听到的动静猜测, 两人定是吵了一场的。不少下人暗中嘀咕二老爷心狠,二太太都病成这样了也不体谅体谅,寻花问柳不说,这是要把二太太给气死啊! 宋廷云气不过,找到父亲闹了一场,转头就被关到小佛堂里闭门思过去了。每日里除了清水饼子,其他一概不给,没几日就步了岑氏后尘,也病倒了。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也不见老太太和大老爷出面管教二老爷。二老爷依旧每天外出寻欢作乐,岑氏母女根本就见不到他的人。 初霁倒是见到了,当时她正陪同林氏选购红烛。普通的白蜡烛要二十文一根,红蜡烛要贵一点,一根二十五文。但用作成亲的红蜡烛是要烧上一夜的,普通的肯定不行,这种特制的喜烛就贵了,一对儿要三百文!比他们家卖豆腐时一天收入还要多! 林氏嫌贵,跟店家讨价还价,希望能便宜一些。长相富态的店家娘子笑呵呵的:“真不能便宜了,如今官制蜡烛是两百文一根,我这喜烛可不比官蜡差,已经是最低价了,再便宜我就得亏本了。” 她又拿出另一种喜烛:“这个便宜些,一对儿只要一百文。只是比不得那个耐烧,烟气也大些,娘子若要求不太高的话可以选这个。我不瞒你,这附近百姓人家成亲,多数用的都是这种蜡烛。” 贫穷人家根本就不会买蜡烛,油灯都得省着用呢!青州城的百姓生活略好一些,又是成亲这等大事,才会舍得买喜烛。 林氏看了看那价贱的红烛,到底是选了贵的那个:“一辈子一回的大事儿呢,怎么好在这上头敷衍了事。” 若是家里困难,将就一下也就罢了。自家年前可是没少赚,虽然大头都花在了卤肉方子上。不过有了那方子,花掉的早晚能加倍的赚回来,没必要在这上头扣扣搜搜,叫媳妇心里不痛快。 店家娘子笑眯眯的给包好,嘴里不停的说着吉利话儿,又推荐自家店里的红盖头、喜饼等物儿。 “不用了。”林氏结清了钱,喜气洋洋道:“盖头女家准备了的,喜饼也备好了,就差这一对红烛了。” 她自家就是做馒头卖馒头的,还能去外头订喜饼吗?都是自家做的,用料扎实味道也好,比起外头买的可实惠多了。 初霁就是这时候看见宋远洲的,不只是他,边上还有宋廷岳。叔侄俩站在一家酒楼外头说话,宋远洲摸出个鼓鼓的荷包塞给宋廷岳,后者垂着头看不清脸色,收下了荷包。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宋远洲拍拍宋廷岳的肩膀,倒背着手走了。宋廷岳站了一会儿,把荷包揣进怀里,转身进了酒楼。 那里头有丝竹管乐声和笑闹声传出来,似是有不少人正在宴饮作乐。 “阿霁!”林氏的声音唤回她的注意力:“看什么呢?走了!” 初霁回过神:“哎!来了!”又扭头看了那酒楼一眼,恰好那边又是一阵轰然叫好声,惹得附近的人忍不住张望。 酒楼外头,几个等活儿的闲汉蹲在一边闲聊。 “听说这楼子叫人包下了做什么诗会,还请了好些有名的姐儿作陪。你听听这热闹的,只恨你我没那好命做个读书人,要不然也能进去混个口福眼福。” “这里头一道招牌菜得几贯钱吧?”说话的人羡慕的直咂嘴:“我连这儿的一道菜都点不起,人家直接把楼给包了,这气派!” “人家可是知州老爷的儿子,说不定这些钱在人家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 孟长安的婚事在街坊邻居看来是相当体面的。 这体面主要表现在喜宴上,光是肉菜就有好几个!不像别家大碗菜蔬里加点儿肉丁儿、薄肉片儿的那种肉菜,是实实在在的肉!那个切成一片片的,叫什么香肠,虽没听过但那是用肉做的,滋味甚是独特!那个腊肉炒青蒜也很好吃,不知那腊肉是怎么做的,跟寻常猪肉味道不一样。还有曾经王家拿手的卤肉,他们以前跟王家买过,断不会认错的! 可惜孟家人嘴严得很,不肯透露这些都是怎么做的。 还有到场的宾客,崔家母子来了,赵大娘子来了,街坊里有头有脸的几乎都来了。甚至孟家女儿做活的那大户人家,虽没派人来贺喜,但给了两匹缎子当贺礼! 那可是两匹缎子!最次的缎子也得一两银子一匹吧?拿去当铺都能换回几两银子了,这可真是大手笔! 家里有女儿的又拉着初霁问东问西,想知道花家收不收丫鬟,自家的女儿能不能也进去找份活儿做。 初霁叫一群人拉着问东问西,碍于是哥哥的喜日子,即便心里不耐烦也忍着。后头这些人越说越不像话,话里话外好像她不提携邻里的女孩儿就是什么大罪似的,惹得初霁耐心急剧告罄,眼看着就要发作,反唇相讥回去。 “阿霁!”崔屹适时冒出来,面带微笑的冲众人点头:“不知能否将阿霁暂时借给我一会儿呢?” 薛娘子绣楼开的有声有色,崔屹早些年读书不成器,暗地里没少被人说笑过,最近却像是开了窍儿,糕饼铺子的生意蒸蒸日上。附近这一片地方,崔家都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是以他出面,之前还揪着初霁不放的女人们纷纷客气有理了起来。 “哎呦九郎来瞧未来媳妇了!” “瞧我们,这不是耽误小年轻的事儿吗?阿霁好不容易得了假出来呢!” 初霁顺利脱身,跟着崔屹离开后,她们又在背后指指点点起来。 “瞧瞧!还没成亲呢,就这样……一点女子应有的矜持守礼都没有。我跟我家那个,成亲前话都没说过几句呢!” “还得是人家初霁有本事,崔家那个多少人家盯着呢,还不是落她手里了?” 崔屹虽读书不成,但架不住他家里有钱啊!模样也好看,家里有适龄闺女的谁没打过他的主意?奈何那薛娘子是个瞎的,那么多好女孩儿看不见,硬是挑中了那个牙尖嘴利的孟初霁! “阿嚏!”初霁背过身去,用帕子捂住了脸,声音闷闷的:“她们指定在偷偷说我坏话!” 一群人嘴上没个把门儿的,东家长西家短,面前过条狗她们都能编排出狗子祖上三代来。 放下帕子,眼前出现一枝白中透粉的杏花。 崔屹手持杏花,含情脉脉:“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初霁笑出来:“做什么?这又不是桃花!而且今天又不是你我成亲,这桃花和诗句,该是我大哥大嫂用着才应景呢!” 崔屹抬手把开得正好的杏花给她簪在发间,黑鸦鸦的发衬着粉白娇嫩的花儿,明眸皓齿分外动人:“我在催你,你听不出来吗?” 他定亲比孟家大哥早,成亲却要晚上两年。等他如愿抱得美人归时,大哥家的孩子都能满地跑了吧? 那个绣娘就非做不可吗? 哎呦!初霁抬手扶扶发间的杏花,笑的无奈,这是跟她要名分来了呀! 知道他很急,但这事儿他急不得呀! 但崔屹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这种事儿时不时提一提,叫她放在心上别忘了就行,老是重复的说会惹人厌烦的。 “如今天儿转暖,北边也开化了,我预备跟着卞家的商队往北边走一趟。”上回行商途中被骗一事始终令他耿耿于怀,这回他自觉长了心眼儿,又有些蠢蠢欲动,想着出去见识一番了。 初霁很是忧心,他愿意出去开阔眼界是好事儿,可是有句话说的好,不怕富二代败家,就怕富二代创业。崔屹这踌躇满志的,万一栽个狠的,崔家扛不住了可怎生是好? 第35章 准备 第35章 准备 尽管不放心, 初霁还是选择支持崔屹去闯一闯。年轻人正是敢拼敢闯的时候,不像她,内心早已没了闯劲儿, 一心只想躺平摆烂。 只是免不了逮着他一通叮嘱, 出门在外多长几个心眼儿, 别轻信旁人。也别指望天降馅饼落在自己头上, 若有这好事儿十有八、九是陷阱骗局。多备着药物食水,注意增减衣裳, 出门在外要谨防水土不服身体不适…… 话有点密,崔屹笑眯眯的听着, 非但没有丝毫不耐烦,反而滋生出了些许不舍来。 还没出行,他就开始思念了,卞家商队此行要往兴庆府去,这一去就是好几个月, 他会有很长时间见不到阿霁。 忽然就有点后悔这个决定了,他就在青州开个糕饼铺子也不错,可不出去闯一闯看一看,心里到底是不甘的。好男儿志在四方,等他闯出个名堂, 也好给阿霁更好的未来。 “你嘱咐我这么多,我也有几句话要叮嘱你。”崔屹认真道:“我知道你重情义,对花家姑娘多有感激,可这回报的方式有很多种。你可以给她做漂亮的衣裳,给她带好吃的糕点,但绝不可以以身涉险!” 自从上元节那回谈话,他就猜到阿霁定然是发现了什么阴私事儿, 唯恐她会因此被卷进纷争中去,因此不放心的再三叮嘱提醒她。 初霁被他漂亮的眼睛紧紧的盯着,将提醒花葳蕤岑氏与宋知州私情的念头抛掉,诚恳点头:“好!” 也许她是色令智昏了吧,初霁被崔屹偷偷勾着手,唇角抑制不住的上翘,心情愉悦的想。至于花葳蕤那儿,她想法子给花葳蕤找点事儿做,她忙起来了,自然就没心思去管宋家的破事儿了。 初霁这回假请的多,在家待了五日有余。孟长安夫妻三朝回门后,就按照初霁之前的建议,在街上赁了个摊位,卖卤菜和酒水。除了源自王家的卤肉,还有卤豆干、藕片、鸡蛋等物,价格比卤肉低,卖的很是不差。 加上酒水的利润,一天下来盘账时,惊的李窈娘心惊肉跳。就这一日,刨去成本就赚了六百多文!日后若能保持住今日的水准,一个月能赚十几二十贯呢!比她娘家辛辛苦苦的杀猪卖肉赚的还多! “光是那张卤肉方子就花了三十贯呢!”孟长安这话叫李窈娘又是一阵心惊,三十贯的方子,孟家可真敢买,万一赚不回来怎么办? 可一想今日的收入,又觉得自己的担忧是杞人忧天了,笑着夸婆家人有先见之明。 “倒不是咱家有先见之明,是先前的王家已经把名声给做出来了。”孟长安实话实说:“他家出了事儿回乡去了,好些老客惦记着这一口呢,咱家如今能做,他们可不就奔着咱家来了?” 卤肉方子这事儿,他们是实实在在得了王家的便宜的。若不是王银山闹的那一出,这么个赚钱的方子,王家定是不肯卖的。 他家卖卤肉也带动了李家的生意,需要的肉都是从李屠户那里买的。李屠户干脆不叫他们去摊子上买了,每回杀了猪,自己把留出来的肉给女儿女婿送来,绝对都是最新鲜最好的,孟家的卤肉滋味就更加有保证了。 孟长安夫妻开始经营小酒摊之后,原先的馒头、豆芽等就顾不上了,只剩孟老爹一人继续着。 初霁心疼父亲辛苦,崔屹看在眼里,找木匠给做了辆独轮手推车。左右两侧一侧放馒头篓子,一侧放豆芽筐子,拿麻绳固定在车架上,推起来稳当又省力。 这下子孟老爹一个人就能做原先两个人的活儿了,还解放了肩膀更轻松了,喜的他逢人就夸崔屹心思细会疼人。 这么个手推车在百姓家里算得上是大件儿了,可是干活儿的好帮手,孟老爹早就想要了,只是心疼钱,觉得自己能干的来没必要用车子,才一直没舍得买。 如今未来姑爷给置办下了,孟老爹心里跟喝了蜜水似的,越发觉得这个女婿没选错,贴心! 初霁熬了两个大夜,赶在崔屹出行前,给他赶制出两套衣裳鞋袜。薛娘子是开绣坊的,初霁自然明白崔屹不缺衣裳穿,可她亲手做的,代表自己一番心意。 崔屹拿到手后,立刻就穿上试了试,只觉得无一处不妥贴:“舒坦!阿霁可真厉害,都没上手量过,怎么就做的这么合身呢?” 初霁白他一眼:“因为我问了薛娘子。” 他的衣物以往都是薛娘子操办的,自然清楚他的尺寸。 崔屹尴尬傻笑,初霁拿过新做的鞋子给他看:“这鞋底里头,我缝上了磨薄的铁片,留着给你以防万一的。兴庆府那地方在别国境内,听说不比咱们这边太平,你要多加小心。” 那地方是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商贸发达,但也是几国的交界处,鱼龙混杂的很不太平。初霁做不出小说里的袖箭等武器,只能学着影视桥段里的,给鞋子里藏几片薄铁片。 铁是受管制的东西,就这几片铁片也废了她不少工夫,更别谈影视剧里藏在鞋底的利刃了。那东西别说会不会切断布料伤到自己,根本就弄不到。 “做这东西是为了以防万一的,我心里更盼着你用不上它才好。”初霁叹息一声,又给他看缝在里衣内侧的隐藏口袋:“贴身放些钱财在里头,别告诉任何人。若、若万一遇到匪祸,保命要紧,身外之物舍了就舍了,我等着你平安回来。” 崔屹差点因此动摇了念头,定定神:“你放心,兴庆府到底是一国都城,卞家的商队经验丰富,兴庆府他们也是走惯了的,并没有外头传的那样危险。” “况且,我只是依附于商队的一个小人物,如我这般跟随商队行动的小商队多了去了,天塌下来还有个高的顶着呢!放心,我惜命着呢,要真有什么不对劲儿,我肯定走为上策!” 走商路哪有不危险的,若心生畏惧那也不必外出了,只守着家里的产业蜗居在青州城算了。 初霁回到花家,才知道自己不过回去了短短五日,竟然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得知宋二老爷与岑氏密谈一场后,岑氏垂危,宋廷云被关了禁闭,初霁就猜到,宋二老爷必然是已经知道了那件事儿。 玉磬必然已经将她听到的事儿告诉了宋二老爷,他没有把事情闹出来,是不想被人看笑话丢尽颜面,但岑氏母女必然不会有好结果。 他都做到这个地步了,初霁不信宋大老爷会猜不到丑事败露,可他迄今为止没有任何的表示,显然是牺牲了岑氏母女。 呵,男人!初霁心中冷笑,虽然她不赞同岑氏与人私通的行为,但宋大老爷这丝毫没担当的行为更让她觉得恶心。 “宋家也不知道是不是冲撞了哪路神灵了,开年之后处处不顺。”夜里躺在床上休息,香橼与她闲话家常时说起隔壁:“二房不消停,大房也出状况,听说昨日宋家大爷跟大奶奶大吵了一架,闹的很是难看,还当着下人的面儿说大奶奶比不上咱家姑娘。” 初霁听得直皱眉:“他们夫妻的事儿,做什么又把别人扯进去?咱家姑娘招谁惹谁了?” 因着两家曾经亲上加亲的打算,白氏本就对花葳蕤充满敌视,宋廷岳这么一说,她指不定怎么怀疑他俩的关系呢,真是个损人不利己的! 香橼冷笑一声:“你道他俩为什么吵起来的?宋大爷在外面呼朋引伴一掷千金,手里头没钱了,找大奶奶给拿钱,大奶奶管家那抠搜劲儿你我是见识过的,她能乖乖给钱?这不,一来二去的就吵起来了。他会提到咱家姑娘,还不是因为咱家姑娘有钱!娶亲的时候不见他有多抵触,这会儿没钱花了想起咱家姑娘的好了?我呸!臭不要脸的东西!” 她一辈子都忘不了自己被污蔑偷盗撵出宋府的事儿,明明就是白氏为了削减用度,有意辞退她们这些月钱高的丫鬟,却不肯挑明了,还非得给她们头上泼一盆子脏水,下作东西! 宋廷岳没钱了?初霁想起酒楼外的那一幕,宋远洲给他的那个鼓鼓的荷包,是在帮他出钱?他有那么好心? 她可没忘记,除夕夜里除了宋远山和岑氏,她还听到了宋远洲和玉磬的秘密。 他有意把玉磬安排到宋廷岳身边,为此不惜牺牲玉磬腹中胎儿,所图必定不小。可宋廷岳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纨绔子弟,有什么是值得宋远洲大费周章的? 还有宋廷岳,他既然没娶花葳蕤,就该明白家里必然会钱财吃紧才对,为什么还会在外面挥霍无度?他找白氏拿钱那么理直气壮,怕是认为这点钱对宋家而言不值一提,没想到白氏会因此跟他急眼,两人才吵了起来。 白氏都为了府中用度大肆裁减下人了,宋廷岳花起钱来却挥霍无度。不只是他,除了白氏,宋家其他的主子们,好像都没有担心过钱财的样子,就好像他们知道宋家的钱短时间里根本不用愁。 这宋家,莫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生财之道? 第36章 情意 第36章 情意 马上就是寒食节, 届时不能动火,要吃冷食。是以花家的厨房里提前一天就开始忙活起来,蒸青团, 煮桃花粥, 炸撒子…… 还有从外头买回来的特色糕点, 比如崔记糕饼铺的蛋糕卷、绿茶饼、红枣糕等等, 放凉了也不影响口感,就很适合拿来充当冷食。 寒食这天宋家要开祠堂祭祖, 但只有男丁能进去,花葳蕤随大流的在祠堂外头磕个头走个过场, 随后便兴冲冲叫上宋廷芳等人,预备一起出外踏青游玩。 初霁等人跟在后边,有的拎着食盒,有的拿着纸鸢。出了宋府又跟刘家的队伍汇合,一块儿往城郊去了。 如今已是三月初, 杏花已经开败,结出了比指甲盖还小的青杏。杨柳枝条转绿,桃花含苞待放,郊外的空地上也冒出了指节高的草芽儿,正是桃红柳绿春意盎然的时候。 这片地方历来是城中各户踏青游玩的好选择, 这里有河流蜿蜒而过,两岸种满了杨柳树,树影映在开化后的河面上。一群鸭子在河中嬉戏,捕食河中的小鱼小虾,牧鸭人坐在河堤上,粗糙的手捏着嫩绿的柳条儿,灵巧的编造出各种形状。 今日来郊外游玩的有钱人家不少, 所有不差钱的瞧上他这点儿粗劣的手艺,还可凭此赚几个铜子。 同样心思的人并不少,一些小商贩早早占据了有利地形摆起了摊儿,吹糖人儿的、卖纸鸢的、卖凉糕青团的……初霁甚至看见了孟老爹,守着他宝贝的独轮车在那儿卖茶叶蛋。 他也瞧见了自家闺女,笑呵呵的捡了几个茶叶蛋叫她拿去跟人分了吃。 “那是你阿爹?”香橼剥了一个尝了觉得好:“没想到这茶叶用来煮鸡蛋味道还不错,就是这么干吃着有点噎,最好是配了粥水一块儿。” 她拿出自己带来的青团和凉糕:“喏,也给你家里人尝尝我的手艺。” 花葳蕤等人在那边空地上放纸鸢,欢声笑语的十分热闹,惹得附近一些年轻公子时不时的偷看,在旁边徘徊不去,故作风雅的吟诵着诗句试图吸引女郎们的目光。 宋廷芳几人还恪守矜持,只敢借着余光偷偷打量几眼,花葳蕤却毫不在乎,不仅大大方方的看,还评头论足。 “这个长得还行,就是个子矮了些。” “那个倒是高,怎么瘦的跟竹竿儿似的,真怕吹阵风就给他刮跑了。” “这个太黑!” “这个太丑!” 宋廷芳都听呆了,连手里的纸鸢都顾不上了,吃惊的看着花葳蕤:“你、你就不怕叫人听了去,坏了名声?” 大庭广众之下,对着陌生男子评头论足,这实在是…… 花葳蕤遗憾的收回视线,这么多人,她愣是没看到一个能叫她顺眼的。听到宋廷芳的话,不以为然道:“我可是要招赘的,当然要多看看,最起码要找个好看顺眼的吧!” 宋廷芳难掩羡慕:“你这样可真好!” 虽是商户女,日子过的倒比她这官宦之女更加自在随心。 “哎呦呦!”花葳蕤光顾着打量周围男子了,一没留神自己的纸鸢就跟别人的纠缠到一块儿去了:“缠上了!这还能解开吗?” 另一只纸鸢的主人也在大呼小叫:“这是谁的纸鸢?会不会放啊!我隔着这么远都能被缠上!” 花葳蕤闻言,瞬间横眉怒目。 姑娘们都去玩自己的了,不耐烦叫丫鬟们亦步亦趋的跟着,初霁等人索性找了块儿平坦空地铺了毡子坐下来歇息。 主家有车坐不累,她们可是一路跟着走过来的,腿早就酸了。 香橼带了不少好吃的,知道姑娘会带着她们一起出外游玩踏青后,她就一头扎进厨房里做了好多食物,这会儿拿出来分给大家享用。 听着众人对她手艺的肯定夸赞,香橼笑的志得意满:“等我攒够了钱,就赁一间小铺面,开个糕饼铺子。” 春兰等人多少有些羡慕,但花家给她们的待遇不差,她们心态还算稳当。宋家的几个就不一样了,白氏直接把家生子的月钱给停了,众人心中不忿已久,忍不住便要发泄几句。 宋廷芳的丫鬟青绸说:“真是羡慕你们,若当初是表姑娘做了大奶奶,我们的日子也能像你们一样有盼头了。” 春兰咳嗽两声,语带告诫:“说这些做什么?我们姑娘还没成亲呢,你们说这种话不是败坏她的名声吗?” 青绸连忙拍自己嘴巴一下:“看我,话都不会说唉,你们是不知道,自从大奶奶把家生子的月钱给停了,又不许我们私底下接活儿赚钱,我们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她将磨的泛白的衣袖给几人看:“说是府里管吃管住不需另外花钱,瞧瞧我这衣裳,这还是去岁里做的,如今都快洗烂了。府里一年就给那么两套衣裳,我们又没钱自己添置,连个浆洗替换的余地都没有。今年什么时候给添置新衣还不晓得,就怕大奶奶到时候又给省了,咱还得穿着破衣裳当差。” 可不是她杞人忧天,就连大爷从大奶奶手里都抠不出钱来,何况她们这些家生子们! 初霁咬了口白米糕,没吭声。青绸这话里有水分,断了月钱对底层的家生子影响不小,对她们这些大丫鬟还真不算什么!姑娘们的旧衣裳、份例里吃用不完的饭菜茶点,多数都是随手便给了她们了。还有逢年过节的赏钱,姑娘们心情好时随手的打赏,哪样不比她们的月钱高? 这卖惨的话听听就算了,谁当真谁是傻子。 姑娘们那边闹腾起来,丫鬟们虽坐着闲话,注意力可一直落在那边呢,见状连忙起身赶过去,结成人墙将姑娘们挡在后头。 花葳蕤从初霁边上探出头来,明艳的脸上满是怒容:“说我不会放纸鸢,你会你倒是躲开啊!明明看见我的纸鸢飞过来了你还不躲开,你是不是故意找事儿的?” 宋家姑娘们目瞪口呆的看着花葳蕤颠倒黑白,明明是她分了心没看好纸鸢,才缠上人家那边的,怎么叫她说的好像是对方的错了? 只有初霁悄悄冲着花葳蕤比了个大拇指,很好!花葳蕤的道家思想学习初见成效,须知不自耗不内卷方能收获真正的快乐。 花葳蕤没错过这个赞美,得意的一扬眉。比起只会叫她忍让的佛教,果然还是道教更合她的脾气,就是不受气! “你、你简直强词夺理!”对面那郎君弱冠之龄,白净的面上满是惊愕,愤恨一甩袖子:“你是哪家的姑娘,脾气这般差!” “说我脾气差,你脾气好!”花葳蕤不甘示弱反唇相讥:“我脾气差改不了,你脾气好你还忍不了吗?” 噎的对方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花葳蕤像只斗赢了的孔雀,得意洋洋的要来剪子,一剪刀将纸鸢的线剪断:“好了好了,我才懒得跟你纠缠,就当是放飞了晦气邪祟了。”转头叫上宋家几个:“我看见那边有秋千,我们去那边玩秋千去!” 丫鬟簇拥着姑娘们离开这里,徒留另一个纸鸢的主人,傻傻的拉着线,望着空中仍旧纠缠在一块的两只纸鸢。 “郎君,咱们也剪掉吧?”小厮凑近了建议道:“放走一年的晦气邪祟,今年身体康泰诸事顺遂。” 那郎君收回视线,咬牙切齿的剪断了线,两只纸鸢便缠在一块儿飞走了。 “你去给我查查,那是哪家的姑娘!”他自觉吵架落了下风,心有不甘:“他日我定要找回来!” 另一边,宋廷芳笑问花葳蕤:“你不是说要找个好看的?刚才那郎君长得就挺好的,你觉得呢?” “他好看吗?”花葳蕤还真没留意,她光顾着吵架去了,并且因为吵赢了对方心中畅快,何曾留意对方长得是圆是扁:“好看也不行!他嘴贱!” 这话惹的宋廷芳笑出声来,就连一直沉默的宋廷云都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初霁留意到人群中少了个人,目光很有目的性的一扫,果然在预想的地方看到了对方的身影。 她故作惊慌道:“刘家姑娘呢?怎么不见刘家姑娘?哎呀,是不是方才人太多,给挤丢了?” 花葳蕤等这才发现与她们一道儿的刘清不见了人影,也怕出事儿,连忙叫下人们去找。 青绸最先发现了目标,指着一棵柳树旁:“在那边!那边树下,还有云郎君!他们……” 青绸瞬间卡了壳儿,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脸一下子涨红起来,嘴巴开合几次,磕磕巴巴:“她、他们……” 只见那边的大柳树后头,一对璧人相对而立。刘清仰着脸面向云舟,云舟双手扶着刘清的脸,正冲她俯身靠近过去。 这是在做什么?! 众人皆是大惊失色,随后不约而同的看向宋廷云。 他们可都知道,宋家是有意撮合宋廷云和云舟的。 宋廷云面色铁青,举步上前走到了两人身旁,声音沉沉:“你们在做什么?!” 云舟立刻松开手,面带羞赧的说:“正好二姑娘来了,还是请二姑娘帮你吹吹吧!” 又向宋廷云解释,刘清叫灰尘迷了眼,找人帮她吹一吹。 宋廷云冷笑,灰尘迷了眼?放着那么多丫鬟不用,来找云舟给她吹眼睛? 这两个人当她是死的吗? -----------------------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几章宋家的情节比较多 第37章 撞破 第37章 撞破 宋廷云因为父母的事情, 这段时间心情一直都很糟糕。虽被罚在佛堂中念经,却没有沾到一丁点佛性,倒是眼神中隐隐透着股子阴郁戾气。 云舟明明是她母亲给她相看好的夫君人选, 阖府上下不说人尽皆知也相差无几了, 可他却跟刘清在这里暧昧不清, 被她抓到了还想糊弄她! 积压多时的郁气全部翻涌上来, 她毫不犹豫的一巴掌甩向了云舟那张人见人爱的俊脸,大概是用上了全部的力气, 带的自己都没站稳趔趄了一下。 她的丫鬟红袖见状不妙早已跟了上来,此时连忙出手扶住。 这一耳光响亮的简直可以媲美过年时候的爆竹了, 云舟那张白皙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个通红的巴掌印儿,五根手指都印的极其鲜明。 其余众人见状连忙冲上来拉架,花葳蕤拉住宋廷云,看着她同样泛红的手掌不赞同道:“你怎么能动手打人呢?这样手多疼啊!你身边跟着的丫鬟婆子又不是没长手,有事儿你就不会叫她们上!” 刘清看着云舟瞬间肿起来的脸, 再怎样的丰神俊秀,顶着这样一个巴掌印儿也好看不起来了,心疼的连自己眼睛进了灰尘都忘了:“你这说的叫什么话?难道不该责怪她随便打人吗?” 花葳蕤眼睛一翻,她如今对云舟没有了最初的滤镜,自然不会对他心生怜惜:“我心疼我表妹手疼怎么了?我可比不得你, 有那多余的心思去心疼不相干的人。” 这话一处,又勾起众人关注,之前刘清和云舟在大树后头那样子,她们可都看见了。要说这两人之间清清白白,是没有人信的。 这刘家的姑娘真是不懂事,去岁里抢大姑娘的衣裙,如今又抢二姑娘相看的夫婿, 她是不是有瘾啊,专门抢宋家姑娘的心头好? 刘清骄纵惯了,被花葳蕤说的心头火起,也忍不住反唇相讥:“你是比不得我,起码我不会叫人吃我的用我的好几年,完了被一脚踢开另娶他人。我刘清敢想敢做,喜欢什么我就去争取,争不到那是我技不如人,谁若是惹了我不痛快,我必得报复回去!” 初霁心生佩服,刘清虽然性格霸道,但不吃亏这一点很是值得大家都学习一下的。 宋廷云忽然开口:“红袖拉住刘清。” 红袖不明所以,却还是依言动了,拉住了刘清的衣袖。 然后宋廷云扬起另一只手,甩在了刘清的脸上。 刘清被红袖拽住了,反应慢了些没来得及避开,一侧脸上火辣辣的痛。不用看就知道,挨打的地方定然是红肿起来了。 倒是跟云舟两相对称起来。 宋廷云甩着两只疼的发麻的手,看着面前一对顶着巴掌印儿的男女,心里堵着的那口郁气都顺畅了不少:“明明是不知廉耻,少把自己说的多勇敢多了不起!” 刘清捂着挨打的脸,简直要气疯了。她从小到大还从没人打过她,当即就嚷嚷着叫自己的丫鬟按住宋廷云,她也要打回去。 只是她勇,她的丫鬟却不敢。那可是宋家的姑娘,刘清有刘老太太做靠山,她一个丫鬟有什么?真动手了怕不是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她。 宋廷云上前一步,冷着脸:“你动手试试!我看你是富贵日子过久了,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了!你们刘家能发迹,靠的是我们宋家,看在老太太面子上当你是亲戚,若不然你算个什么东西!我表姐才是宋家正儿八经的外甥女呢!” 刘清气得咬牙切齿,却终究忌惮宋廷云的身份,没敢真的动手。 “还有你!”怼完了刘清,宋廷云也没忘了云舟:“我还以为你真是什么风光霁月的君子,如今看来怕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吧!” 是她和母亲看走眼了,幸而叫她发现了此人的真面目,好过被欺瞒到底,日后发现真相后悔也来不及。 云舟顶着个巴掌印儿一脸坦荡:“姑娘实在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但我还是要说一句,此事是姑娘误会了,云某问心无愧。” 初霁在后头悄悄翻白眼,还问心无愧呢,她现在就怀疑云舟是不是在搞杀猪盘或者仙人跳,打算捞一笔大的再跑。或者所图更大,他不准备跑,而是打算把人家的家业都给骗到手? 反正左看右看都不像个好人,宋知州打探的消息到底靠不靠谱?别到头来那侯府外室子的身份也是造假出来的。 好好儿的踏青出游不欢而散,还没过晌午众人便败兴而回。宋廷云担心刘清又到祖母跟前恶人先告状,叫上姐妹们当证人,准备先发制人把刘清的可恶行径给说出来。 老太太的院子安安静静的,原本伺候的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众姐妹心下纳罕,才踏进院子就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听着像是大老爷跟二老爷,他们怎么吵起来了?难怪外头都没什么下人守着呢,定是怕叫人听见兄弟争吵的事儿,被提前打发掉了。 宋廷芳小声道:“咱们来的不凑巧,要不先去我那里坐坐,过会儿再来拜见祖母?” 宋廷云正欲答应,却听到里面传出大伯的声音:“不行!这桩婚事我不同意,廷云才十五,怎能给五旬老翁做续弦!” 宋廷云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双腿僵立当场,难以置信的盯着吵闹声传来的方向。 谁?谁要给五旬老翁做续弦?大伯刚才说的那个人,是她吗? 宋廷芳也吃惊不已,听这意思,是二叔想给廷云定下这样一桩婚事,而自己父亲不同意? 二叔怎么能这样! 她正犹豫是该离开还是留下,里头又传出宋二老爷的声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个做大伯的就不必管太宽了吧?她是我女儿,我养她这么多年,帮着她老子铺铺路怎么了?” 宋大老爷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心虚,声音也低了下去:“你是不是还在怨我?那件事儿是我对不起你,你发落岑氏我不也没管?可是廷云她到底是我的女儿,就算出身不光彩,也是咱们宋家的孩子。你给她选这样一桩婚事,日后咱们家在官场同僚之间还怎么抬得起头来?廷云的婚事我早有计较,云舟是肃安伯在外头的儿子,廷云许配给他正合适。” 那周大人年纪比他们两个都大,都能当廷云的祖父了!自家女孩儿给这样的老翁做续弦,这不是明摆着是在讨好上峰,他宋远山的脸都丢尽了! 宋二老爷语气凛冽:“大哥若是敢承认那是你的女儿,那就由你做主。你若不敢,那就由我做主!” 宋大老爷顿时语塞,这种丑事他怎么敢承认?传了出去他的名声就毁了,私德有亏,他这几年就别想再往上爬了。 刘老太太夹在两个儿子之间打圆场:“都小声些!你们可是亲兄弟,互帮互助才是常理,莫要撕破脸皮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儿来!” 宋廷芳等人抖着腿脚,尽量不发出动静的从院中逃离。万没想到今日会叫她们撞破这等机密,众人满心惶恐,只想着赶紧远离这个可怕的院子,一个个脸上白的都没了多少血色。 宋廷云脸色尤其难看,若不是丫鬟死死拽着,只怕早就瘫在当场走不动了。 她竟是大伯的女儿!母亲的病竟是父亲做的手脚!父亲想把她嫁给五旬老翁!这几个消息,任凭哪一个对她都是巨大的打击,今日却叫她一次听到了三个! 宋廷芳脸色也难看的很,父亲跟二婶做出这种事情,哪里对得起含辛茹苦相夫教子的母亲! 院门拐角的角落里,玉磬看着落荒而逃的一群人,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们应该都听到了,纸是包不住火的,做了坏事的人当然就该接受审判。 玉磬身后,看守院门的两个婆子倒在地上生死不知,脑袋上都带着刺目的血色。 待远离了那个院子,宋廷芳定了定神,面罩寒霜的盯着面前一众下人:“今日的事儿,若有谁敢说出去,可别怪我心狠,直接打发你们一家子一块儿上路。” 这种丑事被听到了,宋廷芳第一反应就是灭口。可听到的人太多了,其中还有好几个是外头雇来的丫鬟。若是出了人命,只要有人告就一定会被查,宋家经不起查的事儿多了去了。 再说她到底年轻,才十几岁的姑娘家,还没有动辄要人性命的魄力。所能想到的无非是大棒加甜枣,先敲打恐吓一番,再给些赏赐,叫这些人管住了嘴莫要声张。 初霁跟随花葳蕤回到了花家,看着她似乎饱受打击反应不来的样子,悄悄的松了口气。 还好,不用她做什么,花葳蕤就意外获知宋家的秘密了。想来她不会再掺和宋二老爷夫妻间的事儿了,说不定日后都会避着宋家走呢! 只是,想起今日的事儿,她总觉得顺利的有些过了头。宋家兄弟在说那种事情,把下人打发出去很正常,可为什么院门那里都没留下人守着?在那儿可听不到里头的声音。 无人看守通报,他们就不怕忽然来人,再听见他们说的话?若是留了人,那她们前去的时候,守门的人又去了哪里? 第38章 善后 第38章 善后 宋廷芳为了封口, 大手笔的每人赏了二两银子。当时在场的光下人就有十几个,这一下子就撒出去大几十两。 要知道,宋廷芳明面上一个月的月例银子也就二两。 初霁把自己的小金库清点了一番, 从过年到现在, 两个月的工夫她已经攒下了快二十两了。其中大头都是赏钱, 金银锞子之类, 她自己的工钱在这里头简直是微不足道。 她都能赚这么多,更遑论贴身伺候的大丫鬟们了, 难怪底下的丫鬟们削尖了脑袋的往上钻。就这青绸犹嫌过不下去,可真是不知足了, 真该叫她也去平头百姓家里过过日子,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没衣裳穿。 家里边还有来自绣坊和糕饼铺的分成,如今年节已过,绣坊那边生意骤减,分成必然会少一些。糕饼铺有蛋糕撑着, 生意倒是稳定,只是那铺子是赁的人家的,夏天之前就到期得还回去了,还得尽快选好新铺面。 崔屹不在家,这事儿只能交给她和薛娘子来办。好在丹若巷那里薛娘子熟的很, 已经在留意物色要转手的铺子了,叫她不用费心那些,还不如有空儿多琢磨几样新鲜的衣裙样式。 这换季了,春衫夏裙都该登场了。百绣阁靠着留仙裙招揽了不少客源,别家绣楼闻风而动,没有新鲜样式就仿制百绣阁的,还真叫他们得了不少好处, 把薛娘子气的不轻。 她家这衫裙样式可是花钱买来的,那起子不要脸的一个子儿都没出,跟在后头捡便宜! 初霁这样一算,惊讶的发现她自己居然已经有了几十两的身家,这还没算上林氏几年来一直帮她存着的工钱。这些钱,在稍微次一些的地段儿都能赁下一间铺面了! 她家如今经营着小食摊、馒头、豆芽,如果要开一间店,卖什么合适呢? 香橼也在数钱,她在厨房做事儿,手艺又好,得赏的机会更多。只是她家里却不安宁,爹娘兄弟都盯着她那点儿工钱,恨不得敲骨吸髓榨取好处,唯恐她年纪大了嫁了人,把好处都带到了别家去。 是以香橼从不叫家里知道她得了什么赏,除了按月带给家里的工钱,其余的都藏在这边。 “照这样下去,等咱们契满了,我就能攒够开铺子的钱了!”香橼眉开眼笑的畅想未来:“我都想好了,就赁一套前铺后院的宅子,后面可以住人,前面用作买卖,就不用跟家里人挤在一处了。” 初霁想起香橼曾经提醒她的话,如数还回去:“那你得堤防你娘家人跟着一块儿住过去,到时候那店还是不是你的就不好说了。” 香橼是家传的手艺,她会的她爹她弟都会。之所以有手艺还过的凄凄惨惨,是因为她那兄弟有赌博的恶习,家里赚得再多也架不住他往赌场里扔钱。又因是家里唯一的男丁,爹娘护的厉害,老大的人了还不成器,得靠爹娘妹子养着。 不设法摆脱了吸血的原生家庭,香橼就是赚的再多也没用,为他人作嫁衣裳罢了。 香橼顿时丧气起来,羡慕初霁:“我要是生在你们家就好了。”穷虽穷点,可一家人心齐,也没有染上恶习的兄弟,日子这不是也起来了?自家若不是有个爱赌的兄弟,也不至于败落了家业,还得叫她来给人家做丫鬟赚钱了。 初霁笑道:“小家子气了不是?羡慕都不敢找个好一些的目标,我就敢!” 香橼被逗笑了:“可不是,做个梦都不敢往高处想。你听说没?宋家大姑娘的婚事定下了,大太太那边发了话,要给准备十里红妆呢!” 这种大手笔整个青州城还是头一回呢,那得是多少银子啊!大姑娘带着这样的身家嫁过去,谁敢给她气受?自个的嫁妆就足够她一辈子吃用不尽了。 “这宋家也挺奇怪的,说有钱吧,裁撤下人削减用度的是它。说没钱吧,却能供得起大姑娘的十里红妆和大爷在外头的挥金如土。”初霁忍不住摇头,看白氏为了省钱绞尽脑汁的样子,宋家账面上应该是不大好看的。可看各房花钱如流水,毫不担心的那个样子,又不像是真没钱的样子。 难不成各房都藏了小金库,明面上的账目只是个掩人耳目的幌子?若是这样那白氏也太惨了,被阖府上下当傻子耍。 这是什么管家奶奶?是个背锅侠还差不多! 宋廷芳那边大棒加甜枣的封了口,转身便找到自己母亲袁氏,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袁氏听的怒火中烧,她并不是因为宋远山找女人的事儿生气,老棺材瓤子了她早就看厌了,家里边的妾室通房,有名分的没名分的,她为此说过一句话没有?可偏偏是岑氏!与弟媳苟且,还生下孽种,如今更是闹到那么多人都听到了! 这若是传了出去,整个宋家的脸都要丢光了!她的女儿还没出嫁,若是因此受了连累可如何是好! “你做的很好,但手段过于温和了。”袁氏摸摸女儿的头发,轻声说道:“没关系,剩下的交给为娘来做,你就在一旁看着,正好跟着学一学。” 袁氏叫来心腹乌嬷嬷:“你叫人去请了大老爷过来,就说我有重要的事儿找他。还有,去查明寒食当天跟着出门的人都有哪些,尤其那些不是咱们家家生子的,务必查清楚了,一个都不能漏掉!然后你这样......” 宋廷芳在一旁听着,母亲叫乌嬷嬷查清那些人及其身后的家庭,用些手段罗织些罪名,把人都弄进牢狱里去。 他们可是知州府上,悄无声息的处理掉几户平头百姓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儿。宋廷芳到底年纪小,心不够狠,需得她这个当娘的查缺补漏。 乌嬷嬷领命出去,袁氏拉着宋廷芳的手,语重心长道:“家生子儿们身家性命都系在咱们身上,自是不敢违背,那些外头来的却未必。这种事儿万不可疏忽大意,该心狠的时候就得心狠!” 宋廷芳心跳的厉害,手掌泛凉:“母亲,这、这若是闹出人命,咱们家岂不是要惹上麻烦?” 袁氏不以为意的笑笑:“傻孩子,你也不看看咱们是什么人家,给他们几个胆子,他们敢上告吗?只要是在青州治下,他们在哪里报官,当地官员都会第一时间把消息报到咱们家来,咱们拿捏几个小老百姓就跟拿捏几只蚂蚁一样简单。” 去青州之外的地方告官?别说他们能不能出的了这青州城,就算告到京城去,他们宋家也有人,自会有人出面帮他们打发了这点小事儿。 说什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历朝历代草菅人命的王公贵族还少了?有哪个真的被王法发落了?这种话听听就行了,真信的才是傻子呢! 宋廷芳望着母亲镇定自若,丝毫不把人命当一回事儿的样子,此刻才真正明白了自家在青州一地是如何的只手遮天。 “太太!”乌嬷嬷气势汹汹的出门去,连滚带爬的跑回来:“不好了太太!出事儿了!” 冲的太猛,到了跟前没刹住脚,叫门槛子绊成了个滚地葫芦,磕的鼻青脸肿还掉了颗门牙,满嘴是血:“老太太那里守门的两个婆子不见了,两位老爷命人满府寻找,发现她们溺死在池子里头了!” “守门的婆子?”不等袁氏大惊失色,宋廷芳先花容失色了:“祖母院门口何曾有什么守门的婆子?我们过去的时候根本没人守着!” 那工夫若是有人把守,知道里面两位老爷在说重要的事情,她们怎么可能没头没脑的闯进去? 袁氏身体一晃,她几乎是立刻就想明白了其中缘由。宋家兄弟要说的是那样的事情,怎么可能不找人守着门盯着些?只怕守门的还是非常得信任的老人儿,绝对不会被人轻易的支开。 可这两个人都死了,宋家的丑事更是被一群人给听到了,这明显是有人在背后蓄意安排啊!这个人既能做出这番安排,必然对宋家兄弟之间的事儿有所了解,只怕对方早已着手将消息给散布了出去,即便她现在找到那些下人封口怕是也来不及了! “快!”刚才说起生杀予夺还镇定自若的袁氏,此刻双腿抖的几乎站不稳:“快去外面打听,看有没有咱们府上的流言传出去!若有,立刻想办法制止!” 她用指甲掐着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还有,去查今天都有谁接近过老太太的院子!满府上下这么多双眼睛,我就不信没有一个人发现线索!去查!能提供线索的重重有赏!” 一想到有这么个人藏在宋家,如同躲在暗处的毒蛇一样窥探着他们,袁氏就一阵不寒而栗。不同于宋廷芳,作为曾经的宋家主母,她可是知道宋家有多少事情是见不得人的,若是被翻出来...... 白氏跟前的丫鬟又在此时跑来寻大太太,与外头袁氏的丫鬟一阵低语,后者一阵犯难。 太太这会儿正在气头儿上呢,她哪里敢这时候上去触霉头?可这件事儿也不小,不及时报上去,事后一样会遭殃。 心下略一恒量,只得咬牙进去:“太太,大爷摔断了腿,叫人送回家里来了。” 第39章 各方算计 第39章 各方算计 袁氏的封口计划还没实施就宣告失败了, 初霁等人得知外面流言四起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和家人因为这及时扩散的流言逃过一劫。 “听说了没?”香橼沉着脸跟初霁说:“那事儿外头都传遍了!” 花家外出采买的婆子回来就到处说遍了,外头也不知哪个吃了雄心豹子胆的, 竟敢编排知州老爷的闲话!旁人都当这是谣言, 唯独昨日跟着去了宋家的那些人知道不是, 得知流言竟传遍大街小巷之后, 第一反应就是害怕。 初霁点头,满府上下都传遍了, 只要长了耳朵的就不可能没听说。 香橼愁眉苦脸:“这可怎生是好?大姑娘那边不会怀疑是我们走漏了风声吧?” “应该不会吧?”初霁心里也没底儿,消息走漏了, 她们这些知情人是最值得怀疑的:“我们回来之后连门都没出过,怎么能把消息传到外面去?” 话虽如此说,但两人心里都清楚,上位者要收拾她们根本不需要什么证据。 两人担惊受怕了一整天,也没见宋家来人喊打喊杀, 还是偷偷找到春兰打听了才知道,宋家暂时顾不上流言蜚语的事儿了,因为宋亭岳这一摔,又扯出了更要命的事儿。 “大爷前阵子不是总在外头花天酒地的吗?听说是二老爷有意安排人想带坏他呢!”春兰才跟着花葳蕤去了隔壁探望受伤的宋亭岳,又吃了一嘴瓜, 正愁没人能分享呢:“那个玉磬就是二老爷安排去大爷身边的,目的就是为了吹枕边风,煽动大爷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交好。” “啊?”初霁适时表达了自己的震惊:“真的呀?” “玉磬自己承认的,那还能有假?”春兰感慨不已的说道:“她也挺可怜的,据说她原是二老爷的人,都有了身子了,却被二老爷设计送到了大爷那里, 小产的时候伤了身子,以后都不能再有孩子了。” 春兰觉得,可能正是因为这样,导致玉磬心生恨意,违背了二老爷的意愿。不仅将二老爷的计划对着大爷和盘托出,还帮着指证二老爷的种种恶行。 这二老爷罪行真是罄竹难书!原来他多年来都借着兄长宋知州的势,在青州境内开设赌场、青楼、放贷等暴利却丧天良的事儿。期间逼的不少人倾家荡产卖儿卖女,那些人只知道这背后东家是知州府的贵人,却不知道就是他宋远洲。 可能是担心坏事做多了遭报应,宋远洲就琢磨着要给自己找个挡箭牌,思来想去就选中了宋亭岳。他是宋家嫡长子,将来若真出了事儿,宋远山可能不会保他这个弟弟,但儿子他定是会保的! 恰好宋亭岳看上了府里的舞姬玉磬,却不知这玉磬私底下早就叫他得了手。宋远洲顺水推舟将玉磬安插去宋亭岳身边,叫她想方设法鼓动宋亭岳在外面挥霍,外面再安排一群特别会阿谀奉承的纨绔子弟捧着他,将宋亭岳捧得飘飘然,那叫一个花钱如流水。 宋家有钱,但宋家子弟手里却没有多少,哪里经得起宋亭岳这样大手笔的挥霍。等他囊中羞涩的时候,就是玉磬该吹枕边风的时候了。外头大把的商户人家捧着银子都求不到门路,只要宋亭岳愿意给他们当个靠山,只是给出去一个名分而已,别的都不需要做什么,每个月就有大把的孝敬进账,何乐而不为啊? 殊不知这些找上宋亭岳的商人背后东家都是宋二老爷,他这是花钱给自己找了个替罪羊呢! 这回宋亭岳跟那些人鬼混到酩酊大醉,下楼时不慎踩空摔断了腿。玉磬如今已经是他的人,见了又是心疼又是不忍,终于将一切都给说了出来。 香橼听的直呼天老爷,这宋二老爷看着儒雅可亲的,骨子里竟然是这种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那玉磬把事情都交代了,她如今怎样了?”初霁忍不住追问:“应该是不能继续留在大爷身边了吧?” “那肯定的呀!”春兰毫不犹豫的说:“她虽没有一条道走到黑,可的确做了鼓动大爷的事儿,之前又伺候过二老爷,哪还可能把她留下呀!” 大太太生气的很呢,要不是大爷帮着说情,只怕要将她提脚卖了去。这一卖,还不定被卖去什么腌臜地方,沦落到那份儿上可真比死了都难受。 春兰说,玉磬被打发去清洗马桶去了。这活儿虽脏,好歹能保住性命,吃住还在府上,已经算是看在大爷份儿上额外开恩了。 香橼一声长叹:“也算是有个善终了。” 初霁闷声不语,这算什么善终呢?玉磬生的貌美,如今所有人都知道她被主家厌弃了,还不知道有多少不怀好意的想凑上去占便宜呢! “那消息走漏的事儿就不查了?”她最关心的还是这个事儿,不是她冷漠,以她的能力,就算心生同情又能做的了什么呢?想太多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怎么可能不查!你们是不知道,昨天那事儿可不简单!”春兰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道:“死人了!老太太那院子原本是留了两个心腹婆子守着的,那俩人叫人给害了!” 这明显是有人搞事儿啊,这怎么可能不查?她们这些误闯进去听到秘密的倒还排除了一项嫌疑,那俩婆子起码不可能是她们害死的。 初霁两人同步露出惊恐之色,万没想到这其中竟然还夹杂着两条人命! “春兰姐姐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初霁担忧的看着春兰说:“你该不会跟那家的人打听了吧?打听这种事情当心惹祸上身!” 春兰不以为意的摆摆手:“嗐!哪里用得着我费心去打听,那家下人的嘴一个个都跟漏瓢、筛子似的,哪里是藏得住事儿的?随便找个角落站一站,都能听到他家下人偷偷议论的声音。” 宋二老爷的筹谋曝光后,宋大老爷愤怒之余还要帮忙遮掩,只因宋二老爷经营的那些行当多数都触犯了律法,这要是被人抓了把柄,绝对会连累到他自己身上! 袁氏非常的生气,她快气疯了!因为满街都在传宋家的谣言,她派人弹压都没用,那些贱民表面上懦弱老实,背地里却说三道四。乌嬷嬷出去打探回来的消息,外头在传的已经不只是宋知州和弟妹的二三事了,他们甚至编排她堂堂的知州夫人偷人,说宋家上下都没有几个是干净的,就连看家护院的狗都是串了种儿的,不知道亲爹是谁。 都说谣言止于智者,可见这满青州城就没几个是智者,都是愚人!更叫她生气的是,已经定下亲事的孙家也听到了谣言,他们连问一声真假都不曾就表示要退亲! 她的廷芳被退亲了!她连女儿的嫁妆都准备好了,结果就因为宋远山和岑氏这对狗男女! 但是生气没有丝毫用处,谁叫孙家官职比宋家高,人脉靠山也比他们宋家更强。她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强忍下这口气,重新给宋廷芳物色合适的人选。 宋家如今臭名昭著,宋知州私德有亏,这几年里是别想升迁了,不被贬官都是好事儿。其他官宦人家也都是猴精的人物,这时候哪里愿意跟他家结亲,纷纷找了借口推掉了。 袁氏看来看去,唯一能看得过眼的竟然是云舟!之前她看不上对方外室子的身份,如今这个侯府外室子居然成了地位最高的!若是他日云舟能认祖归宗,回到肃安侯府去,倒也不算辱没了廷芳的身份。 她找到宋知州提起这事儿,宋知州却犹豫了,云舟可是他给宋廷云看好的夫婿啊! “你这个没良心的!你眼里就只有那边的母女两个,我们娘儿几个干脆拿根绳子吊死了给他们腾位置吧!”袁氏忍了好些日子的火气终于忍不住了,嗷一嗓子就冲上去要跟宋知州拼命:“要不是你们的丑事,我的廷芳如何会被退亲?如今你还惦记着那边,竟丝毫不为廷芳想一想!” 宋知州脸上叫她用长指甲挠了一把,立刻见了血,登时也恼了,将袁氏用力往外一推:“你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你看看你,如今哪还有一点知州夫人该有的样子!” 袁氏是个身娇肉贵的贵妇人,哪里抵得过他的力气,被一把推出去撞在了书架上,发出好大一声响声,上头陈列的书籍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守在外头的下人听着动静不对,壮着胆子问了一声:“老爷?太太?” 宋知州惊恐的看着袁氏倒在地上不动了,脑后泅开了一滩殷红,吓的倒退两步:“快来人!请大夫,快请大夫!” 外头候着的人慌忙冲进来,见状大吃一惊,连忙将袁氏从一堆书籍下面刨出来。胆战心惊的试了试鼻息脉搏,狠松一口气。 万幸还有气!今日大太太要是死在这儿了,老爷别说名声不保,官职能不能保住都不好说了。老爷若是倒了,他们这些个家生子能落到个什么境地里去,真是想都不敢想! 宋知州眼看着一群人闹哄哄的把袁氏抬走,烦躁的用拳头捶着自己的脑袋。 罢了罢了!两个都是他的女儿,究竟娶哪个,还是找云舟问问清楚吧! 结果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在宋家闹哄哄无暇他顾的时候,云舟居然已经应下了跟刘清的婚事! ----------------------- 作者有话说:预设章节点错了时间没有发布,现在才发现,爬上来发布 如无意外明日入v,届时会有万字更新,会倒v 谢谢大家的支持,祝大家元宵佳节快乐! 第40章 劣质粮 第40章 劣质粮 不光是云舟跟刘清订了亲, 宋二老爷也背着宋知州,火速将宋廷云的婚事给定了下来。 他犯下那些事儿,又算计了一把大侄子, 他哥怕是不愿意再保他了。攀上周大人, 真出了事儿看在亲家的份儿上, 周大人还能不捞他一把?至于说宋廷云愿不愿意, 岑氏还捏在他手里呢,宋廷云只要还念着这个娘, 就得乖乖的听话。 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他这番行动真可谓是雷厉风行。等宋大老爷得到信儿, 这事儿都已经定下来了,周清丞官儿比他大,官大一级压死人啊,他可没那个胆子去得罪周清丞。 像是嫌宋家人的烦心事还不够多,这日一大早, 一个消息把整个宋家炸的人仰马翻。 玉磬死了,一根裤腰带吊死在下人房的横梁上,把送了马桶回房的肖婆子吓的湿了**。 消息传开,大老爷二老爷甚至老太太都来了,倒不是他们对一个下人有多重视, 而是他们那边刚刚查到,寒食那天玉磬曾被看到出现在老太太院落附近,甚是可疑。 还没等他们找到玉磬呢,人就先一步死了。这还用说吗?玉磬肯定是有问题的,只是幕后之人先他们一步给灭了口了! 宋知州还特地找了仵作来验尸,给出的结果却是自杀,被宋知州愤怒的撵了回去。 自杀?开什么玩笑!这一定是他杀!是那个躲藏在背后算计宋家的人出的手! 但是玉磬一死, 线索就全断了。因着她曾经是宋二老爷的人,宋二老爷还被怀疑了,跑去老娘面前指天发誓:“大侄子那事儿我认,是我怕东窗事发后兄长不保我拉他做了挡箭牌,可这回的事儿真的跟我没关系,否则就叫我天打雷劈!” 刘老太太虽恼恨二儿子做的那些事儿,可到底是亲儿子,还是要帮衬的:“这丫头背后明显是有人指使,就是针对咱们宋家来的。这个节骨眼儿上,你们兄弟正该齐心协力才是,那些个不愉快的事儿往后就别提了。” 老大睡了老二的媳妇,老二算计了老大的儿子,在刘老太太看来谁也别怨谁,正好互相抵消了。 两人心中俱是不满,却没有当着老太太的面儿表现出来。宋二老爷想了想说:“玉磬还有个妹妹,她们姐妹关系一向要好,兴许她妹妹会知道些什么。” 线索查到玉筝身上,却发现玉筝不见人影。说是染了风寒告了假,有几天没出现在针线房了。 宋家兄弟心里顿时咯噔一声,连忙叫人去玉筝房里寻找,却哪里还有人在!同屋的几人都说她病的厉害,怕留在府中过了人,暂时挪出去医治了。 染了病的下人都会被挪出去,这是惯例了,也没人起疑心。况且玉筝可是官奴,亲近的也只有一个姐姐,她能逃到哪里去? 可人就是不见了,宋家以捉拿逃奴的名义,近乎满城搜索都未曾发现玉筝的踪迹,人就跟凭空消失了一般。 宋大老爷很恼火,白氏是干什么吃的,管家管到这个地步!流言四起、奴婢私逃、杀人灭口......什么样的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以前袁氏管家的时候可从来没有过这种事儿! 可惜袁氏叫他一把推倒撞到了后脑勺,稍微一动便头晕想吐,如今只能躺在床上喝着汤药调养,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流年不利!真是流年不利!才开年家里就屡屡走背运,是不是该去青云观问个签儿,请人给破解破解? 宋家的名声臭大街,就连已经离开宋家的初霁都多多少少的受到了些影响。 “外头都传遍了,说那宋家藏污纳垢,从上到下没一个是干净的。”这月末总算得以归家后,林氏说起最近沸沸扬扬的事儿,眉头紧锁:“幸亏你去年就离了他家,要不然就是黄泥掉进了**里,怎么都解释不清楚了!” 饶是这样,还有些好事儿的上门来打听初霁在宋家的事儿,林氏知道他们不安好心。薛娘子可都告诉她了,自打宋家闹出流言后,她耳边就没少过添油加醋的人,想着败坏初霁在她心里的形象呢! 都是些烂肚肠的!自打自家日子好过起来了,背地里那些眼红使坏的就多起来了,好像自家倒了霉别家就能落到好一样。 幸亏自家跟崔家是邻居,知根知底的,才没叫那起子小人得逞。 初霁脚边凑过来一团毛茸茸,奶凶奶凶的冲她“昂昂”叫唤,她才微微一动,倒把这小东西吓的连连后退,退的太急了还跌了个屁墩儿。 “啧!”她蹲下去拎着小东西的后颈皮把它拎起来,捏了捏胖乎乎的爪子:“这家伙怎么看起来蠢蠢的?崔屹还非说这狗品相好,机灵,长大了定是看家护院的一把好手。” 林氏见自己在说重要的话,女儿却在那里玩狗,白眼一翻,把小狗从初霁手里解救出来:“跟你说正经事儿呢!你回来了别忘了去见一见薛娘子,跟她把话说清楚。人家相信是人家的事儿,咱得解释清楚,别叫旁人给咱身上泼脏水。” 初霁嗯嗯的答应着,用手指点着小狗的脑袋:“你这蠢狗!还是我把你抱回来的呢,这就不认识我了!娘,这狗起名字了没有?” 林氏把小狗放地上:“没有,狗就是狗,还用得着起名字?唤的时候嘬嘬两声它就过来了。” 孟老爹推着独轮车回来,馒头和豆芽菜都卖完了,独轮车上载着新买的麦粉和豆子。 一进门便抱怨:“这粮价又涨了,这样下去咱家的馒头生意可就不好做了。” 大多数人买馒头都是图个省事儿,要是价钱太贵了,人家宁可自己买了面回去做。可若是不涨价,就粮价这个涨法,他们连辛苦钱都赚不来了。 去岁冬日时,一个月光卖馒头能赚个五六贯钱,如今堪堪只能赚个三贯左右,这还是柴火价格降了之后的,可见这粮价涨的有多狠。 “又涨价了?”林氏闻言也皱起眉头:“可去别的店里问过了?别是见咱们天天买粮,故意贵价卖给咱们的。” 初霁好笑道:“经常买不该给咱们算便宜些才对吗?怎么会故意贵价卖给咱们?” 林氏却觉得自己的担忧很有道理:“你不知道,有些人坏着呢,看你生意做的好,他就故意涨价给你添堵,你哥原先做工的那家不就是那样?” 孟老爹把东西搬下来:“问了,近处所有的粮店我都去问过了,都涨价了。就这家还是看在咱们是老主顾的份儿上给算的便宜些,别家那价格更贵!” 他进屋来,初霁递了碗温水过去,孟老爹一气喝了,抹抹嘴继续道:“说是去岁冬里北边遭了灾,朝廷不是调粮救灾了吗?市面上的粮食就吃紧了,价格才会一涨再涨。” 林氏打开粮袋看了一眼,眉头皱的更紧了:“这麦粉看着不大对啊!”用手捏了一小撮,凑近了一闻:“这味道怎么像是捂了的?” 麦粉捂了的意思就是受潮了,这时候的麦粉会有一种轻微的像是发霉一样的味道。 孟老爹连忙走过来:“不能吧?咱可是老主顾了,他不能拿捂了的粮食来坑咱吧?” 林氏又仔细查看了一番,得出结论:“就是捂了的!这种麦粉叫咱们怎么做了去卖,这不是砸招牌吗?不成,赶紧给他退回去!我还要找他们理论理论,都买了他家多少粮了还给咱们搞这一出!” 孟老爹也检查了一遍,确认林氏说的是真的,自责不已:“都怪我!想着经常去买就没仔细查看,竟叫人给骗了!我这就回去找他去!” 重新将麦粉装上独轮车,推着出门去了。林氏怕他笨嘴拙舌的人家再不认账,嘱咐初霁看着家,自己也连忙跟上去了。 不一会儿孟长安夫妇收摊回来,见只有初霁一人在家,问起才知粮店卖他们劣等粮的事儿。 孟长安很是生气:“粮价涨了是没法子的事儿,咱们也没少给钱,凭什么卖咱们劣等粮啊?” 窈娘安慰两句,说起物价的事儿也道:“不光是粮食涨价,猪肉、酒水也同样在涨。街上同样做吃食生意的,已经有好些跟着涨价了。我跟你哥之前还在商量,要不要也跟着涨一涨呢!” 说到这儿想起什么来,问初霁:“咱们院儿里原先住的那个英娘,阿霁还有印象没有?” 想忘都难啊!初霁心说,李家两条人命呢,看见倒座房就想起他们家了。 “嫂子怎么说起她来?”初霁问:“上回见她还是上元节那时候呢,后来她搬了东西走了,就再没见过了。” 窈娘道:“她成亲了!新找的男人是个守城门的老卒,四十多了,听说是个鳏夫,前头的媳妇生孩子时没了,留下他们爷儿两个。两口子上我们摊子上买酒肉待客呢,那男人岁数大了些,瞧着对英娘倒还好。” 不过也有可能是才成亲,正新鲜着,为人究竟如何还得往后看着才知道。 孟老爹两人满载而归,独轮车上装满了粮袋,看那分量足够接下来好几日的用量了。 孟长安迎上去帮忙卸货,问粮店那头是个什么说法,孟老爹说是对方伙计拿错了,错把受过潮的劣等面给当成了上等的。 林氏仿佛打了胜仗的大将军,雄赳赳气昂昂的跨进门来:“说什么拿错了,要我说就是故意的!咱们要是没有及时发现,再回去找他们一准儿就不认账了,这不就叫他们赚到了?” ----------------------- 作者有话说:今日第一更,元宵节快乐 第41章 求亲 第41章 求亲 用罢午饭后, 初霁出发去丹若巷寻薛娘子。后者早些时候就给孟家递过话,她那里相中了一个铺面,哪天初霁若是回来了, 别忘了叫她去看看合不合心。 在薛娘子看来, 这糕饼铺就是儿子儿媳的产业了, 当然得叫未来儿媳妇过过眼。这个生意她可得帮着看住了, 毕竟为娘的最清楚自己的儿子,崔屹在经商上面不像是个有天分的。放他出去闯一闯, 见识见识这世道人情,就老实回来守成吧, 别总想着赚个大的,怕他赔个大的! 新店的位置与百绣阁是斜对门儿,原先是做脂粉生意的。那家的娘子是调香弄粉的好手,生意一直不错,这回是因着要举家搬往京城去, 才准备把家里的铺子出手。 初霁看了很满意,原主家是个爱干净的,铺子维护的很好,都不需要多加整改,柜台货架挪过来就可以直接开张了。 薛娘子早就跟对方谈好了价钱, 见初霁也满意,双方就立了契书交割清楚。 事情办完,薛娘子邀了初霁去百绣阁坐坐,顺便画两张新鲜的样子。边上就是崔屹初霁两人合开的糕饼铺,又拐进去买了几样新出炉的糕点配茶吃。 两人说起跟着商队远行的崔屹,薛娘子言谈中充满了担忧:“都这么多日子了,也不晓得托人给带封信回来。这么大的人了, 心眼也不长几个,见天儿的叫我跟着闹心。” 初霁便宽慰她:“许是路上行程紧不方便,到了能停歇的城镇想来就有工夫写信了。也是没法子的事儿,跟着人家的商队,就得按照人家的安排走。可话说回来了,跟着这样的大商队虽说不够自由,但起码安全不是?” 薛娘子赞同的点头:“可不是!若不是卞家的商队素有名声,我也不放心他跟着一块儿去。唉,出去走走也好,年轻人总得见见世面,开开眼界。说到这卞家,也是怪有意思的,他们家不缺男丁,可偏偏这一辈儿选了个姑娘做继承人,那几个男丁也不眼气,整日介游手好闲的,日子过的好不自在!” 初霁还真没听说过,闻言感叹道:“看来卞家选人是不拘男女有能者居之,格局这么大,难怪人家一直家业兴旺呢!” 她虽从未与卞家有过交集,却也知道那是青州第一富商,就她知道的那些有钱人家,恐怕只有花葳蕤所在的花家能跟卞家掰一掰手腕。 薛娘子也是赞同的点头,不是她说,卞家这一辈儿也就那个三娘最出色,选她当继承人那是应该的。她那个同胞兄弟卞四郎,文采风流为人称道,但在经商这事儿上那是七窍通了六窍。 跟自家儿子半斤八两的水平。不对!卞四郎好歹还有文采,崔屹读了这些年的书,文采都没练出来。 这样一比,果然还是卞家更胜一筹。 “对了,阿霁你不是在花家做事儿吗?”提到了卞家,薛娘子立刻想起刚听说的事儿:“我跟卞家夫人有些交情,她前几日来做衣裳,闲谈间露出点意思,似乎有意为他家四郎向花家提亲呢!” 这回她可是真的吃惊了,向花家提亲?据她所知花家好像就只有花葳蕤一个女儿吧? “消息保真吗?”初霁追问:“这种事情还没确定之前,怎么会说出来?” 这话儿先传了出来,万一两家结亲不成,岂不是尴尬? 薛娘子却笑起来:“你以为人家为什么跑来这里跟我说那种话?还不是知道你在花家做事儿,想借你的嘴叫那花家姑娘知道呢!姑娘若是愿意,卞家自会找上她家长辈提亲,若是不愿意,就当没有这回事儿,人家也不会往外说去。卞家讲究诚信,嘴严实,这点我是可以保证的。” 初霁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叫自己当个传声筒!卞家提亲之前先过问当事人的意思,就这点儿上初霁就很欣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听着好听,可若当事人自己不乐意,勉强成了也免不了造就一双怨偶。 “传个话儿倒不是事儿,只是那卞四郎是个什么样的人,那边又没见过,哪里能确定愿不愿意?”初霁猜测道:“莫不是要安排机会叫他们见一面?” 薛娘子笑的更加开怀:“他们见过的!你寒食节不是跟着一块儿去城郊踏青了?那个跟花家姑娘撞了纸鸢,叫她骂了一顿的就是卞四郎!” 竟然是他!初霁讶然之余也忍不住好笑:“这事儿若是成了,是不是算得上天作之合了?” “可不是嘛!”薛娘子也是感慨不已:“这事儿你就回去问问,成不成都叫人给送个信儿来,我好回了卞家那头,切莫声张!” 等两人说完事情,初霁将画稿交给薛娘子,拿了这段时间的分成后一同出来百绣阁,就见外面闹哄哄的,好些人往外面跑。 初霁叫住一个好奇问道:“你们这是急着做什么去?” “刘大官人女儿今日定亲,正派人在外面发喜钱呢!”被叫住的小丫头不耐烦的丢下话儿就往前跑:“说句吉利话就能有钱领,大家都抢着去领钱呢!” 刘清定亲了?该不会定的是云舟吧? 还真是! 她顺着人流到了派发喜钱的地方,只见那里早已排起了长队。刘家的下人用大簸箩装了铜钱,只要说一句吉祥话就给抓一把钱,那一把少说也得有个十几文了。后头的人怕排到自己就没了,着急的抻着脖子张望,坚决不许有人从中插队。 云舟站在下人们身后,身着一套看似简单素雅的白色襕衫,瞧着果真是长身玉立眉目如画,不怪迷得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要死要活的。 她看了热闹转身就要走,云舟却在人群中看到并认出了她,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居然穿过拥挤的人群径直向她走来。 “你是叫初霁是吧?”云舟挡住了去路,面带笑容的问。 初霁只好停下脚步等待他说明来意,结果云舟只是意味不明的笑笑,叫了刘家的下人过来,给她抓了两大把钱带着:“遇到就是有缘,拿着买点喜欢的东西。” 边上排长队的人用羡慕嫉妒的眼神看着她。 两把钱沉甸甸的压手,初霁捧在手里抬眸望他,等着下文。 但云舟却没有再说什么,好像他专程过来就是为了给她两把喜钱一样。 她试着后退了一步,见对方没有再拦截的意思,转身匆匆拐过街角离开。 刘清带着丫鬟过来,循着云舟看的方向张望了一下,到处都是人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就问了句:“是遇到认识的人了吗?” 云舟收回视线,冲刘清笑的温柔:“算不得认识,见过几面而已。有缘遇见了,给两把钱,也好沾沾我们的喜气。” 刘清顿时红了脸。 一天的时间可以说是转瞬即逝,很快初霁就重新回到了花家。 她把卞家求娶的事儿告知了花葳蕤。 “你说的是那个吵架吵不过我的?”提起卞四郎,花葳蕤还是很有印象的:“他要求娶我?” 初霁看她的样子似乎并不反感,胆子也大了,笑眯眯道:“那边想试试姑娘的意思,您若有意,人家才好找了媒人上门提亲啊!” 花葳蕤仔细回忆了一下卞四郎的样子,印象里似乎是个白皙俊秀的书生模样,当时宋廷芳还夸过他长得俊呢!她就记得对方吵不过她,被噎的目瞪口呆的样子了。 想着想着不禁红了脸,到底是年轻脸皮薄,平日里说到婚假之事头头是道,一旦要动真格的顿时就撑不住害羞了。 事情关系到花葳蕤的终身大事,金嬷嬷也打起了精神,抓着初霁详细打听那卞四郎的情况。 她家姑娘都十八了!谁家这么大的姑娘还没出阁啊?都怨宋家坏心肠,白白耽误了自家姑娘的大好时光,还是亲外祖母亲娘舅呢,也不晓得帮着说个合适的好人家! 自家老爷夫人年年大把的银子都喂了白眼儿狼了! 初霁被问的鬓边生汗,连连告饶道:“嬷嬷快饶了我吧,卞家是什么门第,能叫我知道些什么?我只知道他们家咱们青州第一富商,家里有商队走南闯北的,这一代的继承人是卞四郎的同胞姐姐,其他就真不知道了!” 金嬷嬷只得失望的放过她,盘算着喃喃自语:“也是商户人家啊!跟咱们家倒是门当户对的,只是老爷夫人是想给姑娘找个官宦人家的夫婿的。” 最佳选择当然是表哥宋亭岳,可宋家不是悔婚了吗?宋亭岳儿子都有了,自家姑娘自然没可能去给人家做小的。 但是以宋家的地位,帮着找个官宦人家的儿郎应该不成问题的吧? 花葳蕤听到她们的话,从羞涩中找回了理智,哼了一声:“嬷嬷快别惦记什么官宦人家了,舅舅若是有意为我打算,又何至于让我拖到如今这个岁数?没跟廷云一样被卖给老翁就算我福大命大了!” 宋家不就是官宦人家?瞧瞧最近出的那些事儿,藏污纳垢的她都不乐意过去探望了,脏的膈应人! “呸呸呸!”金嬷嬷觉得这话晦气,连忙呸了几口:“那不能!再是亲娘舅,姑娘你生身父母还在呢,你的事儿绝不可能越过他们去!” ----------------------- 作者有话说:稍后还有一更 第42章 事发 第42章 事发 花葳蕤决定跟卞四郎接触试试看, 最起码见个面谈一谈,看两人是不是合得来。 初霁通过百绣阁把话带给卞家,那边反应很迅速, 立刻就决定要举办一个赏花宴, 地点就在卞家的城外别庄里。那里有座小山头, 种了满山的桃树, 这个时候正值桃花盛开美不胜收,倒是个举办赏花宴的好地方。 初霁作为中间的传话人, 也得了答谢,卞家出手就是十两银子, 取十全十美之意,薛娘子那里也另有答谢不提。 宋府作为知州家,这种事情当然少不了他家的帖子。只是宋廷芳才被退了婚,不愿出门去听旁人的闲言碎语,宋廷云婚期定在了四月, 已经不剩多少日子了,要忙着备嫁。宋二老爷也不放心把她放出门儿去,怕人跑了届时不好交代,拘着也不叫去。 刘老太太觉着自家的姑娘都不去,就花葳蕤一个人去太扎眼了, 也不叫她去。当然说出来的话都是为她着想的,担心她去了没个熟人照应,受欺负什么的。 花葳蕤可是知道,卞家举办这个赏花宴主要就是为了她,怎么可能不去?面对外祖母的殷殷劝说,她也长了个心眼儿没有和盘托出,只是说了寒食节时跟卞四郎起的冲突, 末了道:“如今想想当时冲动了些,他家也是大商户,跟我家也有些交情往来,还是稍微弥补一下吧!” 刘老太太一听,立刻数落她:“这事儿你是有失考虑了,这回你过去可得懂事着些,莫再耍小脾气。” 花葳蕤顺利说服了老太太,到了正日子就打扮一新的带着人去赴宴了。 这回初霁就没跟着了,花葳蕤带着的都是从北边花家带过来的自己人,金嬷嬷都跟着一块儿去了。到了日头快下去才回来,还是卞四郎骑马跟车一路送回来的。 花葳蕤笑容含羞带怯,金嬷嬷等人也是笑容满面,众人见状心中有数,这事儿怕是要成了。 卞家行事雷厉风行,这边得了花葳蕤的首肯后,那边加急信件就送往北上的商队去了。他们家当代的继承人正好在北边呢,跟花家相距不远,正好前往拜访一下顺便提亲。 是的,卞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向宋家提亲,一来宋家比不得花家名正言顺,二来眼下宋家那个名声,卞家也不是很想登门。 等花家那边来了准信儿,真的要结亲的时候,再知会一下宋家也不迟。别人怕他宋知州,卞家可不怕,能拉起这么大的商队,攒下偌大身家,他家背后也不是没人支持的。 花葳蕤的嫁妆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唯独嫁衣喜被这些没有早做预备,怕做的早了届时不时兴了。如今婚事算是半定下来了,这些事儿可就得提上日程了,于是针线房众绣娘暂停了其余的活计,开始绣被面。 嫁衣盖头这些按例该是新娘子自己动手绣的,但花葳蕤来了外祖家这边后,没有亲娘盯着,已是久不拿针线了,那手早就生了。真叫她自个儿绣,怕是婚期到了也未必能绣的出来。 于是初霁只好挑大梁,接过了绣嫁衣这活儿。当然花葳蕤也不能真的一针不绣充当甩手掌柜,初霁每日去她屋里做活儿时,她也得坐在另一边拿着针线绣,绣多绣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个态度。 花葳蕤身边的几个丫鬟针线活儿也都不差,只要有空儿的都会过来帮衬一二。 这日在绣嫁衣的时候,香橼过来送茶点,抱怨道:“厨房那边采买出了岔子,竟是买回来一批陈粮,都生了虫了,这如何能吃用?我给他们说了,也不晓得那边换回来没有,可别是有些人以次充好中饱私囊。” 这事儿不稀奇,隔壁宋家不就抓出来好些个中饱私囊的蛀虫吗?宋家有,花家就未必没有了。 花葳蕤皱眉,她给下人开的月钱可不少,更别提管事们了。若还贪心不足做出这种事儿来,那她这里可容不下这种心大的。 金嬷嬷领命带人去彻查,听了管事一通哭诉,回来学给花葳蕤听。 “什么?你说粮店里没有新粮了?”花葳蕤闻言诧异不已:“这才过年几天啊就没粮了?这怎么可能啊?” 一旁绣嫁衣的初霁抬头:“是不是托词啊?前几日我家也买到了受潮的麦粉,我爹娘去找了,店家说是伙计给拿错了,又给换了好的。” 闻言金嬷嬷也犹豫了:“不能吧?咱们家可是粮店的大主顾,他们要是敢这么糊弄咱,不怕店开不下去了?” 花葳蕤摆摆手:“叫人去问个清楚,那粮食要么给换成好的,要么就退钱,他家要是不答应,我那两个舅舅多少还是有些用处的。” 宋家名声坏了又如何?宋远山如今还是知州老爷,现成的靠山不用白不用。 搬出宋家这座大山果然有用,店家乖乖的说了实话。原来店里的新粮都被东家给调去北边了,店里就只剩下些陈年的粮食撑着,送去花家的虽是陈粮好歹没什么怪味儿还能吃,旁的百姓来买粮,都只能买到受潮或发霉的粮食。 而且这些陈粮的价格,比起往年的新粮还要贵上几分。 不满意可以不买,粮店不搞强买强卖那一套,但是整个青州城所有的粮店都一样,不想饿死的话,最后还不是得乖乖就范? 同是商户出身,花葳蕤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生气道:“去岁冬里北方大雪,粮食价格疯涨,这些人定是把粮食运去北边卖高价粮去了!” 没有遭灾的地方,粮价长个几文都会被骂,可到了遭灾的地方,半袋豆子就能换一个黄花闺女。 哄抬粮价趁机牟利,一群黑心肝的东西! 寻常百姓家已经买不到正常的粮食了吗?初霁闻言不禁忧心忡忡,她家做的可是吃食的生意,这还如何能坚持下去? 金嬷嬷犯了难:“这城中已经买不到新粮了,姑娘,咱们该怎么办啊?” 生了虫的陈粮,在他们花家便是下人都不吃的,怎能叫姑娘受这种委屈? 花葳蕤想了想:“没事儿,宋家不是有自己的庄子?他家的存粮该是够用的,咱们跟他们买一些就是了。” 宋家下人吃用的粮食都是庄子上自种的,只有主家吃的一些品种米才会从外头购买。 初霁托人带信儿问家里的情况,林氏次日亲自走了一趟,母女俩在花家角门外头说话。 “你呀就安心做你的事儿,家里的活儿不用你操心。”林氏怜爱的给女儿抻抻衣角,说道:“粮食的事儿我们有法子,还是你嫂子有主意,说是李屠户下乡收猪,知道不少乡下人家都有存粮。咱们拿着城里粮店的价格去乡下收粮,愿意卖的还不少呢,足够咱家吃用了。” 可惜这些人家存粮也不算多,孟家、李家和崔家,三家联手几乎把那几个村子能余出来的存粮给买空了。再多人家就不卖了,守着一家老小的嚼用呢! 也幸亏本地这几年还算风调雨顺,百姓之家才能存下这些粮食。不像前些年大河发水的时候,遍地流民,饿死病死无数。朝廷查来查去揪出来几个贪官污吏惩治了,又减免了粮税与民生息,才叫这儿慢慢的恢复过来。 初霁这才放下心来,又问林氏家里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有收来的那些粮打底儿,还能支撑个把月的。”现如今吃食生意才好做呢,因着本钱上涨,她家如今也随大流的涨了价儿,却依旧好卖。她家用的是新粮,别人能吃出来,自然愿意买。“如今市面上粮食吃紧,我听说卞家已经使人从南边运粮食过来了,说不定到那时就好了呢!” 初霁却不看好,卞家再强也只是一家之力,还能管得了一整个青州城的粮食?就算能做到也不能做,这意味着跟青州所有粮商为敌,蚂蚁多了还能咬死象呢! 而且眼下青州城的情况还算不得太困难,虽然粮价涨了,卖的还是陈粮,但有粮吃百姓就乱不起来。顶多撑上两三个月,夏粮就能收获了,到时候自然就太平了。 四月里宋廷云出嫁,宋二老爷巴望着女婿日后能庇护他,给出的陪嫁很是大方。宋大老爷对这个女儿心有愧疚,也贴补了不少,加上公中惯例给出的,倒是比宋廷芳先一步得了十里红妆的排场。 这气派的场面惹得整个青州城津津乐道,一时之间倒是冲淡了关于宋廷云出身的传闻。 袁氏气的摔了满地的碎瓷片,若不是宋远山和岑氏的丑事,她的廷芳如何会被退婚?如今可好,始作俑者的女儿倒是风光出嫁了,还用上了她准备给廷芳用的十里红妆!那风光场面原本该是属于她女儿的,都叫抢去了! 这时候她倒是选择性忘记了宋廷云嫁给老翁的事儿,就生气她抢了自己女儿的风头。 乌嬷嬷又是连滚带爬的冲进来,一张嘴就露出一丝金光——那是她上回磕掉一颗牙后,专门找修牙的匠人花大价钱镶的一颗金牙:“不好了太太!外头来了一群差役,把咱们家大爷给锁走了!” 袁氏惊愕震怒:“哪儿来的狗杀才?真是好大的胆子!我倒要看看这青州境内谁敢动我儿子!” ----------------------- 作者有话说:宋家倒台倒计时 第43章 下狱 第43章 下狱 青州本地的官府自然不会不开眼的来宋家抓人。 有一个好消息, 失踪的玉筝终于出现了,同时也有个坏消息,她消失是进京告状去了, 这回来拿人的就是上头派来查案子的官员。 不归宋知州管辖。 他不但不能管, 还要避嫌。因为事干重大, 他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 因此, 即便是府中老母和发妻几乎哭瞎了眼睛,他也是一筹莫展。每日在家里唉声叹气, 为宋亭岳的事儿几乎愁秃了头。 玉筝告发宋家的罪名,一是害死她姐姐玉磬, 二是官商勾结倒卖官粮。 宋亭岳给几家粮商作担保,以次等粮换取粮仓中的官粮,运送到北边灾区高价出售以此牟利。导致青州当地粮价上涨,百姓只能花高价买发霉的粮食,北地灾区更是卖儿卖女民不聊生。 宋知州都不用问宋亭岳有无此事, 只看他那心虚的表情就知道结果了,气的那叫一个火冒三丈。 “家里是短他吃了还是短他喝了?竟背着我做下此等祸事!”在袁氏再度找他哭求捞宋亭岳是,宋知州终于按耐不住的爆发了:“你现在还只想着把他捞出来,他闯下的这祸事,闹不好要连累全家人跟着充军发配去!” 北边那可是灾区啊, 去灾区发那国难财,那不纯是找死吗?上回大灾还是大河泛滥,那一回杀的人头滚滚,这才过去几年啊就没几个人记得了? 袁氏顿时慌了:“那怎么办啊?咱家大郎也是受了别人的蛊惑,那个玉磬就是个害人精!她死了倒是干净,可把咱们家给害苦了!” 据宋亭岳交待,是玉磬给他出的主意, 说是北边遭了雪灾,粮食布帛定然涨价。若能在此时运送些粮食过去,定能狠狠赚上一笔。 宋亭岳名下没有粮店没关系,只要他愿意行个方便,多得是粮商愿意供他驱遣。等到了六月份新粮收下来了,再把粮仓重新填满,神不知鬼不觉还能赚上一大笔,何等划算的事儿! 跟宋二老爷交代给她的任务差不多,只是玉磬更狠,她直接给宋亭岳引荐了一条死路。 宋亭岳被引诱染上了花天酒地的坏习惯,由奢入俭难,手里没了钱无法出去潇洒,让他抓心挠肝的难受。白氏把钱看的跟眼珠子似的,他从账上拿一回钱就要跟他闹一回,好不容易玉磬给他出了个好主意,那简直就是久旱逢甘霖,哪有拒绝的道理。 当初享受的有多快乐,事发被查就有多惊惧。宋亭岳本就是个纨绔子弟,心眼不多才学也没多少,都不需要怎么动刑,丢进大牢里关上两天就吓破了胆,问什么说什么丝毫不加隐瞒。 于是宋二老爷也因为开设赌场、青楼、放高利贷等等,逼良为娼草菅人命等恶行不胜枚举,同样被捉拿下狱,跟大侄子当了邻居。 宋家上下人心惶惶。 宋知州听到袁氏责骂玉磬的话,怒声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只会责怪旁人,我看大郎就是叫你给带坏了!那贱婢固然心存恶念,可他若不是早有这个心思,又岂会被轻易说动!” 袁氏心里抱屈,儿子的教养哪里是她能插的上手的,打小不都是这个当爹的在管?如今出了事儿倒是想起她这个做娘的来了,反正好的都是他的,坏的都是自己的呗! “老爷,您是不是可以写封信给云侯爷?”袁氏小心翼翼说明来意:“咱们每年那么多银子的孝敬着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危难时候上头能拉一把吗?照老爷所说,这回咱们家都已经有了充军发配的危险了,这人情此时不用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宋知州背着手在屋中来回踱步,最终长叹一口气:“你说的是,为今之计也只能向侯爷求援了。” 他直到现在有人在盯着自己,从他手中发出的信必然会受到检查,沉吟片刻提笔给表弟刘大官人写了一封信。 信里的内容很寻常,就是听闻刘家即将嫁女表示祝贺,自己如今事务缠身不好出面,日后一定补上云云,实际上却用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暗语传达了消息,让刘大官人传信给京城。 刘家,刘清趁着父亲不在,悄悄溜进他的书房,找了几份他亲手写的旧年文稿出来。 刘大官人虽没有考取功名,但一手字写的极好,云舟见过一次后就念念不忘,但他又不好意思跟刘大官人提起。因为本身就类似于入赘了,他怕再多事儿刘大官人会不高兴。 刘清作为善解人意的未婚妻,这个时候自然要挺身而出。这些旧年文稿父亲又不看,拿给云舟学习一二,既满足了他的求知欲,又不会伤了他的面子,岂不是一举两得? 刘大官人接到了宋知州的亲笔信,仔细研究过内容后,提笔写了一封密信,叫人送往京城。 这封信没出青州就被人给截获了。 “通篇全是阿谀奉承的话语,不是夸肃安侯就是夸他那个外室生的儿子。”女人拿着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也没看出一丝重要信息来:“这是觉得他女儿马上就要攀上侯府了,提前跟那边套近乎?” 男人坐在案前提笔写信:“这种时候,想想就知道不可能,这心里必然藏着外人看不懂的机锋。” 女人盯着每一个字努力的凝视,试图找出那所谓的机锋藏在哪里:“别人都看不懂,那这信截下来有什么用?” 男人把写完的信摊在桌案上晾干,而后折好装进信封里,小心翼翼的将蜡封复原:“没关系,反正我们要的也只是让他们给京城送信,信里写的是什么并不重要。” 恢复原状的信件被神不知鬼不觉的送回信使手中,继续向京城进发。 宋家刘家在忙,花家也在忙。花葳蕤已经得到了消息,父母同意了她和卞四郎的婚事,已经令人从老家把那些大件儿的嫁妆,例如千工床之类给送过来。她娘这回也会随同一起过来,父亲还得留在北边打理生意,不过女儿正式出阁前是一定会赶到青州城的。 金嬷嬷喜气洋洋的指挥着下人们打扫房间整理庭院,务必要让夫人抵达之后住的舒服顺心。 初霁仍旧埋头绣嫁衣,花葳蕤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两天沉迷于跟卞四郎鸿雁传书——用放纸鸢的方式传话。卞四郎把想说的话写在纸鸢上然后放飞,花葳蕤看到后也用纸鸢回复他。 绣嫁衣的几个人一边做活一边说话,说的自然是宋家的事儿。玉筝告官,宋远洲、宋亭岳被抓的事儿可是最近最为轰动的大事儿了,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闲暇时候大家都忍不住说上一嘴。 “幸亏卞家不是那等势利的人家。”春兰说着还轻轻拍了拍胸口:“宋家一出事儿,我就怕卞家会因此悔婚,宋家大姑娘原先定亲的那家不就是这样?” 众人纷纷称赞卞家家风厚道,自家姑娘的婚事一波三折,最后总算有了个好归宿。 “哎,你们说玉筝是怎么逃出青州的啊?”秋菊小声说:“她可是官奴,又没有户籍文书,要是没人帮忙,没可能一个人跑到京城去吧?” 初霁嘘了一声:“快别说了,这种事情跟咱们原也不相干的。咱们就做好自己的事儿,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了,旁的事儿少管少生是非。” 甭管暗中帮助玉筝的是什么人,能帮她逃过宋家的搜捕,还能顺利入京告官,这般神通广大必然也不是一般人。人家神仙过招,她们这些小虾米要是不小心掺和进去了,结果可能会很惨的。 能做到大丫鬟的就没有傻的,闻言默契的转移了话题,说起众人将来的打算。 花葳蕤九月里就要成亲了,到时候嫁去了卞家,这边的宅子只怕就要空置下来,只留几个下人看着。 “金嬷嬷已经在挑小丫头了,挑出来就叫我们带着。”春兰惆怅的说:“等到她们能独当一面了,我们几个也该功成身退了。” 她们几个年纪都不小了,比花葳蕤还大着一两岁。花葳蕤出嫁,她们大概会作为陪嫁丫鬟跟过去,然后伺候不了几年就会被配人。念在她们陪着姑娘好些年的份儿上,应该会给她们找个过得去的好人家。 “真羡慕你们啊!”秋菊知道初霁已经跟青梅竹马订了婚事,婆家娘家甚至就在一条街上:“初霁将来是打算跟夫婿一起开店?我听香橼说,你那未婚夫开了一家糕饼铺。” 能开得起铺子,家境也不错,初霁的日子可比她们好过多了。 “也说不好。”初霁暂停了手里的活儿,握拳敲了敲僵硬的肩膀:“开铺子是为了赚钱,要是我现在就能攒下以后养老的钱,我现在就躺平不干活儿了。” 不会有人以为她喜欢开铺子吧?若不是为了挣钱糊口,谁愿意干活啊! “这话说的很是!”几人听的都笑起来,能闲着的话谁会想干活儿啊?那不是迫于生计无可奈何吗? 外头忽然一阵乱糟糟的,几个小丫头大惊小怪的嚷嚷着:“不得了不得了!舅老爷家里叫人给围起来了,来了好多兵呢!” ----------------------- 作者有话说:看到评论大家很不喜欢宋家的相关剧情,这几章就能结束了,我已经写到女主恢复自由身了 第44章 抄家 第44章 抄家 整个宋家被大队士兵围的水泄不通, 附近的其他人家被这阵仗吓着了,纷纷门户紧闭,连探听消息的人都不敢冒头。 街上的人也不敢再逗留, 纷纷作鸟兽散, 卞四郎也叫他家小厮死活给拉走了。 金嬷嬷叫人把门户守好了, 绝不可放任任何一人进出, 而后便匆匆去寻花葳蕤。今儿闹这么大的阵仗,来的还是些兵不是衙役, 也不知道那天杀的宋家又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儿了! 造孽的!打从自家姑娘来到这青州城,他宋家的光没沾上多少, 净跟着吃瓜落儿了!她得赶紧回去陪着姑娘,小姑娘家家的,可别叫这架势给吓着了。 花葳蕤那里,得力的丫鬟们都已经聚在这里了,你一言我一语的安抚着花葳蕤。 金嬷嬷见状松了口气, 赞赏的看了几个丫头一眼,快步走进来:“各门处都加派了人手看着,姑娘放心,不会有事儿的。” 花葳蕤知道她不过是在安慰自己:“都不知道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儿,如何能放下心!我虽没什么见识却也知道, 若只是寻常案件不会动用军士来围困。” 宋亭岳牵涉到倒卖官粮,来的都只不过是差役,这回这么大的声势,宋家该犯下了何等罪状才会如此! 她有点担心外祖母,刘老太太年纪大了,万一受到刺激出什么意外怎么办? 外祖母也有诸多的小盘算,但疼她的心也是真的。 “嬷嬷, 咱们能不能派人去问问啊?”花葳蕤对金嬷嬷说:“要不然就把外祖母接到这边来,那边乱哄哄的,再冲撞了她老人家。” 金嬷嬷语重心长道:“嬷嬷知道你是关心老太太,可越是这个时候咱们越不能动!咱们两家是亲戚,本来就惹眼,这个时候凑上去那不是擎等着给人家送把柄吗?到时候把咱们家也给围了怎么办?” 大家都明白花葳蕤是关心则乱,初霁也出言道:“嬷嬷说的在理,先保全了花家,日后宋家若真有难,姑娘才有能力搭把手。要是一块儿栽进去了,咱还能指望谁来帮忙?” 卞家吗?商人重利,他家会不会出手真的无法确定。 花葳蕤听了,又开始担心自己家:“咱家跟宋家是实在亲戚,会不会也受到牵连啊?” 大家面面相觑,这个事儿可真不好说。 初霁强笑道:“应该不能吧?不是说罪不及出嫁女吗?宋家是宋家,花家是花家,宋家的事儿跟花家有什么相干?” 只要宋家不是牵涉到了叛国罪,并且花家也在其中出了力,要清算到花家头上也不容易吧? 那个,诛九族的话,嫁出去的女儿算不算其中一族啊? 这番胡思乱想,把她自己也惊得浑身冒汗起来。宋家最出息的就是宋知州,一介青州知州,应该还犯不上谋反这种大事儿吧? 若真要株连九族,她这样受雇于花家的人,会不会受牵连啊? 宋家从上到下,不分主仆全都被带走了,为首的宋知州待遇优厚一点,他戴了枷。 被人推搡着走的时候,还在扯着嗓子声嘶力竭的喊冤:“冤枉!我冤枉啊!我若通敌叛国情愿被天打雷劈!” 可惜押送他的军士并不愿意听他喊冤,用力的推搡了一把:“快走!留着你的话过堂时候再说!” 大门前摆了张桌子,一个文士打扮的人坐在桌子后,拿着宋府名册对着面前经过的人挨个点名。 等所有人都走完了,他翻看名册发现了问题:“这不对啊!这跟名册上记载的不符,少了两个人啊!” 为首的军官拿来细看,名册上少了的两个人一个是大房的宋廷芳,另一个是长房长孙,虚岁两岁的宋行舟。 “人呢?”军官横眉冷眼的看着被羁押在侧的众宋家人。 众人皆低眉垂眼。 “不说是吧?”军官冷笑一声:“能躲的地方无非是姻亲故旧,门仆下人所在之处,给我一一排查,我就不信两个大活人还能插了翅膀飞了!” 袁氏低眉顺眼的表情下,藏在袖子里的手一直在哆嗦,暗自祈祷女儿和孙子能够逃出生天。 通敌叛国的事儿宋远山有没有做她不知道,可当年贪污治河款的事儿宋家是参与了的。她之所以能硬起腰杆拒绝跟花家联姻,而是为儿子另取了白氏,也正是因为家里得了这样一笔钱。 当年这事儿被栽赃给了文家和许家,那两家的下场她可是记忆犹新! 花葳蕤还在为宋家担心呢,结果官军下一刻就把花家给围上了,说是宋家逃走了两个人贩,要来这边搜查捉拿。 这时候的兵跟匪也就只有名字不同,花家又是大富之家,这群人闯进来简直就像是老鼠进了米缸,借着搜查的机会光明正大的搜罗财物。 众女眷都被集中到一起,被一一盘查是不是那个逃走的宋廷芳。 一群兵丁顺手牵羊还不满足,甚至盯上了花家的库房,以怀疑人贩藏在里面为由,要求花葳蕤把库房打开。 花葳蕤气的浑身哆嗦:“你们简直就是强盗!说什么搜查人犯,分明就是来我家抢劫来了!” 带队的小头目见她不肯就范,脸一拉,上前就欲对她动手。 众丫鬟并金嬷嬷连忙拥上前将花葳蕤护在了身后。 花家只是商户,原先还有宋家做靠山,如今宋家垮了失了庇护,这些兵丁根本就不把一群女眷放在眼里。 “姑娘!姑娘咱就开吧!”金嬷嬷苦口婆心的劝说道:“不过是些钱财,舍了就舍了,姑娘若是因此出了什么差池那不值当得!” 自家姑娘清清白白的女儿家,若是叫这些粗鲁兵丁给欺负了可怎生是好!不过是钱而已,给了他们又如何! 这时候外头又进来一个穿甲的,看着像是领头的人物,见到对峙的两拨人:“抓到人犯了没有?” 小头目立刻行礼:“还没有,卑职怀疑人藏在了库房里,正在要求彻查库房。” 自己的手下想做什么领头的心知肚明,但他却没有顺了底下人的意:“仓促之间,上锁的库房里能藏什么人!即使没找到就撤走吧,莫要多加惊扰,再去下一家搜查!” 头儿怎么忽然转了性子?小头目心中犯嘀咕,却不敢有所违背,心想反正弟兄们捞的也不算少了,便顺从的吆喝着开始收队。 花家众人见状总算松了口气。 “哦,对了!”那领头人又转过身来:“我姓张,这几日要是有人来骚扰,只管报我的名字。放心,我张某人言而有信,既然拿了好处,必然会把事情办好。” 这一群人呼啦啦的走了,花家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放松下来才发现腿抖的几乎站不稳。 花葳蕤顺手扶住了边上初霁的肩膀:“扶、扶我一把,我腿软,走不了路了。” 初霁自己才从紧张中回过神来,赶紧扶住花葳蕤:“慢点慢点!姐妹们搭把手,别把姑娘给摔了!” 众人簇拥着花葳蕤回到屋里,里面被翻的一片狼藉。珍贵的金玉摆件钗环首饰等等都被拿了个干净,被褥被丢在地上,上头踩满了黑乎乎的脚印。 花葳蕤看的心头发堵:“把这些东西都拿去烧了!我看了心烦!” 春兰依言去收拾被褥,这些都是花葳蕤睡过的,可不敢流出去落在了旁人手里,她要亲自拿去烧。 “嬷嬷,叫底下人把皮绷紧了,看好了门户,别叫想浑水摸鱼的溜了进来。”初霁扶正被踢倒的杌子,拿帕子擦了擦,花葳蕤坐上去吩咐道:“再来这么一出我可受不起了。” 再来一出谁都受不了!金嬷嬷答应一声,匆匆去布置去了。 香橼去厨房看了看,这里都是些柴米油盐的,那些兵丁看不上眼,倒是没有被祸害的太狠。饶是如此也是散落了满地的菜蔬,装米粮的袋子都被刀捅破了好几个口子,白花花的米粮撒了一地。 她骂了声该遭瘟的,自己动手拎了壶热水回来,才算给花葳蕤奉上了压惊的热茶。 花葳蕤捧着热茶,心神总算安定不少:“那个姓张的说那话是什么意思?他是拿了谁的好处,所以不叫底下人为难咱们?” 初霁在那里检查嫁衣呢,这嫁衣还没完工,展开固定在绣绷上,眼见是藏不了什么人的,倒没有遭受祸害。 若不然,花葳蕤一怒之下又要烧了重做,这得绣到什么时候去? 听到花葳蕤的问题,她说:“思来想去也没有别人了,应当是卞家使了钱吧!” 宋家倒台顾不上她,刘家与花家素来不算亲厚,想来也顾不上她。打点一众军士花费不小,能做到这一点,又愿意为之奔波的,想来也就只有卞家了。 花葳蕤缓缓点头,她猜着也是这样。 宋家出了这样的大事儿,花家会不会受牵连还说不准,这个节骨眼儿上卞家还愿意为她奔波,她心里很是感激。 便是卞家趋利避害,退了这桩婚事,她也能接受,不会因此心生怨恨。 众人将狼藉一片的花家重新整理好,已经到了掌灯的时候。 今日花葳蕤受惊没什么胃口,厨下就送了碗鸡丝粥过来,配着几样佐粥小菜。 她饭还没吃上几口,就见金嬷嬷面色凝重的匆匆赶来,遣退左右,附在耳边低声说了句话。 “当啷”一声,汤勺落在粥碗里,发出一声脆响。 第45章 去意 第45章 去意 宋廷芳披着条破麻袋片子, 脸上抹着灰,蓬头垢面的蹲在角门侧的阴影里,像一簇顶起了土壤, 却还没露头的蘑菇。 花葳蕤匆匆赶到, 阴影里的宋廷芳抬起头, 有些无地自容的低声道:“实在是对不住, 我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该来这儿给你添麻烦,可是行舟太小, 吃不得干粮,我就想弄碗粥水给他吃。” 袁氏那礼佛的小佛堂地下藏着一个暗室, 仓促之间她只来得及将女儿和孙子给推进去藏了起来。宋廷芳躲在里面胆战心惊,唯恐被人发现。才一岁多的宋行舟还不懂事儿,怕他哭闹叫人听见,宋廷芳一直捂着他的口鼻,竟直接把孩子给憋晕了过去。 当时见宋行舟没了动静, 把她吓得不行,以为把孩子给憋死了。待发现还有还有呼吸,小小的胸膛还有起伏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后怕的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 她的心情非常矛盾,既嫌弃宋行舟是个累赘, 有可能连累她被人发现,又因着血脉相连,这可能是自己以后唯一的亲人,而舍不得抛弃他。 好在等宋行舟再次醒来时,抄家的士兵们都已经离开了,偌大的宋家只剩下他们两个。 饶是如此宋廷芳也不敢冒险,直到饥肠辘辘, 才将宋行舟留在暗室里,自己悄悄出来寻找吃的。 宋家被翻的乱七八糟,她捡了些尚算干净的糕饼点心,拿了壶冷茶,准备将就着对付一下。她不会生火,就算会也不敢,怕冒烟引起别人注意,只能吃些凉的。 但是大人可以将就,小孩子却不行。宋行舟出生以来就是金尊玉贵的,根本就不肯吃这些东西,哭的宋廷芳心烦意乱。加上她也不敢叫宋行舟吃太多凉的,孩子太小,万一吃坏了肚子,他们这样子也没法去找大夫,那就难办了。 思来想去,唯一能求助的只有花葳蕤了。这才趁着夜幕降临,乔装打扮了一番,悄悄摸到花家的角门处,用一支金簪子贿赂了守门人,给里面送了信。 花葳蕤看到落魄模样的宋廷芳,心中也是五味杂陈:“进来说话吧!” 金嬷嬷欲言又止。 “我就不进去了,别再给你们添麻烦。”宋廷芳却拒绝了花葳蕤的好意:“只需给我些热汤热饭,适合小孩子吃的就行。我不敢给他吃冷的,怕吃坏了肚子。” 金嬷嬷巴不得这一句,抢在花葳蕤之前说道:“这个好办,正好厨房做的鸡丝粥,我去拿了来。” 姑娘可不能犯傻,再是什么实在亲戚,这个时候都比不得自家安全来的重要! 金嬷嬷拿出了此生最为巅峰的速度,迅速赶到厨房打包好鸡丝粥,见厨房里还有刚出锅的肉馒头,软糯好克化的山药糕,也都拿上几个。 初霁跟香橼在厨房这里吃饭呢,今儿出了那么多事儿,她俩也懒得来回折腾,干脆在厨房吃完了再回去,刚出锅的饭菜味道还更好呢! 没想到就遇上了金嬷嬷过来打包吃的。 金嬷嬷也没想到会在厨房撞上她俩,有一瞬间的惊慌,然后强行稳定下来。没等两人说什么,就仿若不打自招的解释:“姑娘没胃口,饭也没用上几口,我带些回去防着她夜里饿。” 香橼一听立刻道:“哪里需要这样麻烦,姑娘晚间若饿了,说一声,我给现做!” 金嬷嬷表情略微一僵:“我也是这么说,可是姑娘说你们日里也受惊了,就不打扰你们夜里休息了。” 初霁两人都跟着夸花葳蕤心善疼人,初霁又提醒金嬷嬷:“天暖之后姑娘屋里的暖炉就停了,嬷嬷不妨叫人取些炭,在隔间里生个小炉子,夜里热个饭菜座点热水都方便。” 金嬷嬷闻言若有所思,这宋廷芳不敢生火,日后说不得还得为了宋行舟来讨热汤饭。这回侥幸没被发现,可不意味着日后都能顺当,不若给她备个小炉子,用无烟炭也不必担心烟火气叫人发现,日后叫她自己学着煮饭呢! 这样一想顿时眉飞色舞:“你这丫头倒是心思灵慧,说得很是!既要热汤饭怎能少的了炉子呢,我这就去!” 两人目送金嬷嬷风风火火的离开,香橼纳闷道:“不就生个炉子,这也值得夸一声?” 初霁也不明所以:“也许金嬷嬷心情好?” 两人很快就不再谈论心情好的金嬷嬷,继续说日后的打算。 “这么说,你打算跟花家提前结束契约?”香橼给初霁倒了杯果茶,是她自己用山里红熬制的,有助消食的作用,很适合饭后来一杯。 初霁点点头:“如果姑娘婚事顺利的话,九月份她就要嫁去卞家了,咱们是外面雇来的,没有陪嫁的道理。姑娘为人也好说话,等做完了嫁衣,那时候请辞的话她当是不会拒绝的。” 旁的话她没说出来,若是卞家选择退婚,花家又没了宋家做靠山,留在当地就是任那些官吏鱼肉,很大可能会返回北地花家。如初霁这般雇来的,自然不会跟着一道走的。 而且经历了边上宋家的种种事情之后,初霁现在迫切想要远离这些大户人家。在这样人家赚钱是赚钱,可也太乱了,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被搅进去不得善终。 她宁愿回家踏踏实实的做买卖赚钱,哪怕苦点累点儿呢,最起码心安。 香橼理解的点头:“那我到时候跟你一块儿吧!唉,你回了家是自由了,我回了家是掉进泥潭了。”一想到家里那好赌的兄弟和溺爱的爹娘,她就忍不住的头疼:“有他们在,我想开糕饼铺的想法就只能是个想法。” 初霁同情的给她倒茶:“喝一口,消消气。” 香橼越想越气,这气性根本压不下去:“你跟你那个合开的糕饼铺都赚钱了,我这还是能在梦里想想,人和人的差距啊!”说到这里她忽发奇想,一把抓住初霁的手:“要不我去你们的糕饼铺里做师傅吧?” 初霁发出一声茫然的:“啊?” 香橼却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我的手艺你是知道的,给你家做师傅你绝对不亏!店铺是你们的,我家的人也不好上门闹事儿,等我找到合心意的男人,成了家之后,就能自立门户了。” 初霁一听,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两人对视一眼,立刻收到了彼此的心意,双手握紧:“好姐妹,一起发财啊!” 结果第二天就被昨日那姓张的头领给找上了门。 众人这才知道,昨夜里宋廷芳竟是找上了花家,花葳蕤没有选择报官,而是帮着隐瞒,还给宋廷芳准备了好些吃食。 宋廷芳到底年轻没经过事儿,只想着等到天黑没人了才出来,却没想过他们两个不知去向,怎么可能不派人盯着隔壁的花家。 他们的姻亲关系又不是什么秘密! 盯梢的直接跟着她找到了宋家的暗室,把逃脱的姑侄两个一起抓了。 “亲戚落难,想着帮一把也是情理之中。”那张统领说起话来阴阳怪气:“也幸好你没叫她进了门去,要不然你们家也跟着说不清楚了。我张某人虽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可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能稳得住的。宋家,那可是叛国之罪,不判他个株连九族都是圣上仁爱,你若是再往里掺和,这钱我可就不敢拿了。” 不敢拿钱,言下之意自然就是不帮忙了。 花葳蕤勉强保持住了微笑:“军爷说的是,小女子一时糊涂,只想着亲戚一场,给些吃的帮衬一二,忽略了她家犯得事儿了,以后定然谨记军爷的话,再不敢来往了。” 偏头示意金嬷嬷,后者会意,带着满脸讨好的笑容送上一沓银票:“有劳军爷费心了,些许心意,您拿着喝茶。” 张统领看了一眼,都是面额一百两的票子,这么一沓少说得上千两。 脸上顿时就有了笑容,伸手将银票揣进怀里起身:“行,知道厉害就好,我这事儿忙,就不多留了,走了!” 金嬷嬷忙带着丫鬟们毕恭毕敬的送走这瘟神,一阵风吹过只觉浑身冷飕飕的,里衣早已被冷汗给湿透了。 “姑娘哎!”她苦口婆心的劝说:“往后咱们就闭紧了门户好好过日子吧,什么宋家刘家,您管不了就别管了,免得惹祸上身。您没听那张统领说吗?”她压低了声音,跟做贼似的:“宋家那罪名,可是叛国!” 叛国罪可是要杀头的!搞不好九族都得受牵连!细算起来花家也在其中,只盼着今上仁慈只诛首恶,可千万莫将她们也清算进去啊! 花葳蕤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不过给了宋廷芳一些吃食,就引来张统领一番敲打,她哪还敢有别的举动:“不管了,什么都不管了!我都听嬷嬷的!” 花家外头,张统领从那沓银票中随手抽出两张,给了身边的小头目:“拿去兑换了,给弟兄们分分。” 他吃肉,底下人也得跟着喝口汤不是。 小头目喜笑颜开的接过:“小的代弟兄们谢统领赏!”之后又不解的问:“统领,何须对他家这般客气?一个没了依仗的商户而已!” 随手都能拿出一千两来答谢,那库房里还不知道多少金山银海呢!若是敞开了库房,统领能拿到的何止这一千两啊! “你懂什么?我那是给卞家面子!”张统领冷哼一声:“也是她家的运道,偏跟卞家结了亲,这卞家可不是商户这般简单!” 第46章 请辞 第46章 请辞 初霁两耳不闻窗外事, 一心只绣嫁衣裳。盼着这嫁衣早日绣好早日请辞,好从这复杂的局面中脱身离去。 被她表现出来的镇定自若传染到,原本惶惶不安的其他人也逐渐安稳下来, 不再理会外界的风风雨雨, 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时间在这种有条不紊中飞速流逝, 很快就来到了四月末五月初, 红艳艳的石榴花开的时候,初霁的嫁衣总算是彻底绣好了。 宋家的判决也终于在这个时候下来, 通敌叛国的证据不足,但贪污治河款、草菅人命的罪名是落实了的, 宋家刘家成年男丁皆判秋后问斩,剩余女眷及未成年丁口,连同宋家所属奴婢,全部被发卖为奴。 其中又有知州夫人袁氏,因多番迫害百姓逼死奴仆, 同样被判处秋后处决。 宋二老爷到底是没能盼来高官女婿的搭救,倒是病怏怏的岑氏被一辆骡车给接走了,有看到的人说那骡车边陪着的,像是当初宋家二姑娘身边的红袖。 花家在这里面没有受到牵连,花家上下都松了一口气。在路上磨叽了一个多月的花夫人也总算觉得行程太慢了, 带着送嫁妆的队伍赶到了青州城。 宋家这判决要是下不来,她估计还能在路上耽搁些日子,或者忽然发现什么重要的东西忘了带,又折返回北边去。 花夫人来了,花葳蕤顿时觉得有了主心骨,精神都好了很多。 初霁选在此时来请辞,花葳蕤还有些不舍。 “唉!我都习惯你的手艺了, 你若走了,我上哪里去找这样好手艺的绣娘去?” 初霁含笑以对:“姑娘抬爱了,以花家的能耐,什么样的绣娘寻不到?要是您想,便是江南的能工巧匠也能搜罗的来。” 她的手艺虽好,比起江南的绣娘来还是差了一大截的,人家那手艺简直就是艺术。 花葳蕤失笑:“她们手艺再好,我更习惯你做的。” 初霁没有丝毫的犹豫:“那也好办,姑娘以后想穿我做的衣裳,就去丹若巷的百绣阁,那家的生意有我的份子呢!” 金嬷嬷忍俊不禁道:“哎呦呦!真是女生外向!这还没成亲呢,就帮着婆家招揽生意了!”语毕转身冲花葳蕤道:“姑娘还不晓得吧?那百绣阁是这丫头未来夫家的生意,这才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呢!” 她原本看初霁是有些不顺眼的,觉得这丫头主意太大,有些离经叛道的,怕把自家姑娘给带坏了。可后来这段日子同患难之后,硬是把她给看顺眼了。 “姑娘还是允了她吧,这丫头定亲比姑娘还早呢!”金嬷嬷眼神慈爱的看着她们:“这要是再不放人,她那夫家该等着急了。” 初霁低下头去,佯装出一副害羞的样子,实则暗地里翻白眼。 这些上了岁数的真是,好像不拿男女之间的事儿打趣人就不会说话了一样。 花葳蕤这才恍然:“是了,我竟把这事儿给忘了!这么说来是该叫你家去了。” 她也好说话,念着初霁虽来的时间不久,却正经陪着经历了最艰难的时候,因此不但不要初霁提前毁约的赔偿,还给了两匹尺头、一匣子珠花饰物。 消息传出去,关系好的姐妹们都来相送,又收获了些荷包手帕、胭脂水粉之类。倒是花夫人听说了,知道请辞的这丫头就是当初帮着卞家给她家带信儿的那个,打发人送来一包银子,约莫有个二十两,算是答谢。 “哎呦!你这提前请辞,倒还落得这般多的好处,倒叫我看的都眼红了!”香橼帮着她把东西规整好,明日一早初霁就要离开了,她这心里怪舍不得的。 “我先出去做好准备,等着你来做我的糕饼师傅呢!”初霁坐在床上笑嘻嘻道:“那处铺子我之前都看过了,前铺后院,院子里还有水井。你日后若是不想家去,直接住那里也成,我不收你租钱。” 香橼听的双目发亮:“果真?这简直就是我梦里的日子啊!那咱们可说好了,不许反悔啊!若是你家那口子反对,你要负责说服他的!” 初霁瞪她一眼:“什么叫我家那口子?我们还没成亲呢!” 况且崔屹现在还不知道在北边哪个地方吃沙子呢! 次日一早,初霁早早起来梳洗整齐,去拜别了花家母女,便在众姐妹的簇拥下去往角门。 昨日初霁已经托人给家里送了信儿,孟老爹今日便没去卖馒头,推着他的独轮车早早等在外面。不一会儿就看到角门打开,他女儿被一群年纪相仿的女孩子簇拥着出来,还有两个身量粗壮的婆子帮忙抱着东西。 “闺女!”那么多年轻女孩儿,他避嫌不敢过去,就冲着初霁挥挥手,满脸的笑:“我在这儿呢!车子我也推来了,一会儿你坐车上我推你家去!” 不过一辆木制的独轮车而已,他说的像是什么了不得的座驾一样。 那些穿金戴银的丫鬟们却没有几个笑的,香橼还羡慕的说了句:“一看就知道你爹很疼你!” 初霁叫她们别送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日后就待在丹若巷,哪天得空了去找我耍,我请你们吃好吃的!” 两个婆子把众人送的东西都放到独轮车上,孟老爹还要叫闺女也坐上去,初霁捂着脸拒绝了:“我都多大了还叫爹爹推着走,叫人家看见笑话。” 孟老爹见她执意不肯,也不再强求,推起车子:“我推自家闺女有啥可笑话的?走着,咱回家喽!” 闺女在外头做了四年的工,如今可算是能彻底回家了! 他心里高兴,一路走着嘴里话不停:“等会儿上李家的肉摊子上去买块肉,再买把芹菜,咱包角儿吃,好好庆祝一番!” 自家闺女最爱吃的就是芹菜猪肉馅儿的角儿,孟老爹心里记着呢! 初霁心里也暖暖的:“好!再拿黄瓜凉拌个猪耳朵,是爹最喜欢的下酒菜!” 父女两个乐呵呵的一路走一路说话,忽听前方有人撕心裂肺的哭喊:“云舟!你怎么对得起我!” 街上的人察觉到有热闹可看,纷纷冲着声音传来处凑过去。 初霁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还有点恍惚,最近一个来月大家关起门来过日子,不去说也不去打听宋家的事儿,她真是有些时间没听到云舟的名字了。 这热闹都送到眼前了,不看白不看,于是父女两个也跟了上去。 街边停了辆骡车,骡车旁刘清正拉着云舟的衣服不让他走,她脸颊凹陷头发蓬乱,哪还有一点曾经张扬明媚的样子? “我对你那么好,你却陷害我家,你的良心都叫狗给吃了!” 那封指证宋家通敌叛国的信件,据查证笔迹是她爹刘大官人的,刘家是宋家的姻亲,谁不知道刘家是给宋家做事的?这一封信直接把两家都给网罗进去了! 刘大官人死活不承认那信是他写的,刘清自然相信自己亲爹,她也不是傻的,思来想去就锁定了云舟。她曾经帮着云舟偷过父亲的文稿,云舟很有可能就是在那时候仿写了父亲的笔迹! 他是个骗子!坏蛋! 云舟将她的手拂开,垂眼看来神情冷淡:“我不叫云舟,我姓许,我叫许怀瑾。那个当年被诬陷贪污治河款,全家被杀的许家。” 刘清被他的神情震慑,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闻言第一反应竟是:“你连名字都是假的?你还有什么是真的?!你处心积虑的接近我,是不是早就打算了好了要利用我?” “处心积虑?”云舟、不,许怀瑾轻笑一声:“对你何须处心积虑?难道不是你自己凑过来的吗?” 他一开始的目标是宋家或花家的,所以故意选在了两家相邻的夹道那里装晕。谁成想,都已经被花葳蕤捡回去了,半道上杀出个小故事一大堆的丫鬟,硬是把他还没来得及施展的手段给扼杀掉了。 也许是天意,后面查实花家并没有插手当年的事情,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没有用到无辜的人身上。 刘清又是羞恼又是愤恨,作为宋家的帮手,刘家这回也被清算了。比起宋家略好一点的是刘家只有刘大官人一人被判了死罪,而后是家产被抄没,其余的刘家人在牢狱里住了一段日子后,倒是被放了出来,没有被发卖为奴。 可出来了又如何?家没了,钱也没了,家仆也各自散去,让一群养尊处优惯了的人要如何谋生去? 刘清心里恨许怀瑾薄情心狠,可她眼下无处可去,一个妙龄女子孤身在外,天知道会遇到什么不堪的事情。 “你、你已经报了仇了,我爹爹也付出了代价,那我们的事儿呢?”她面带忐忑的望着许怀瑾:“我们之前可是定了亲的!” 边上那辆骡车门帘子一掀,露出一张温婉可人的脸来,却是从宋家逃走的玉筝。 她眸光如水的忘来:“表哥,还不走吗?” 许怀瑾没有回应玉筝的问题,而是冲刘清道:“与你定亲的是云舟,跟我许怀瑾有什么关系?” 那边的刘清如坠冰窟,这边的初霁呆若木鸡。 她对外界不闻不问的一个月里,外头都发生了什么? ----------------------- 作者有话说:以后每天两更,做不到的话会提前说一声的,尽量做到 第47章 庆祝 第47章 庆祝 孟老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 还要看着车上的东西,谨防叫那些手脚不干净的摸了去,忍不住建议:“阿霁, 咱还是走吧?” 初霁回过神来点点头:“走!” 父女俩从看热闹的人群中退出, 毫不犹豫的走了。看到路边有个老婆婆守着几捆鲜嫩的芹菜, 初霁上前问过价钱后挑了一把, 老婆婆还给搭了几根自家种的小葱。 “甜口的,不辣。”老婆婆笑眯眯的说:“蘸酱吃好吃!” 孟老爹听说, 剥了一根尝了尝:“这个不错,阿霁再多买些葱, 咱家平时也要用到呢!” 于是父女俩把老婆婆摊子上的小葱都给包圆了,老人家喜的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一个劲儿的念叨着今儿好运道。 那边许怀瑾终于摆脱了刘清坐上骡车,帘子落下的瞬间好像看到个有些熟悉的身影,不禁往那边多看了一眼。 玉筝发现了:“表哥在看什么?” 许怀瑾收回视线, 冲外面车夫道:“走吧!” 骡车走动起来,把刘清不甘愤怒的哭喊声,和路人的议论咒骂声丢在了后面。 玉筝心情很好:“他们都在骂宋家刘家,搜刮民脂民膏,害死那么多灾民, 还栽赃陷害旁人,如今落到这个地步是苍天有眼呢!” 许怀瑾闭着眼睛,身体随着骡车的走动微微晃动着:“不过愚民罢了,你我两家遭殃的时候,他们一样痛骂贪官污吏不得好死。” 麻木百姓懂得什么?不过人云亦云罢了。 车厢里陷入沉默,玉筝盯着自己的手指发呆,许怀瑾撕下云舟的假面之后就变的冷漠严肃起来, 她有些怕他。 “如今文家已经平反,罚没的祖宅也赐还了。”许怀瑾忽然开口:“你回去守着祖产度日,也不枉你姐姐一番筹谋了。” 玉筝点头,她知道自己不聪明,姐姐和表哥说什么就是什么。只是,她犹豫问道:“那你呢?” 许家也平反赐还祖产了,可是听许怀瑾的意思,他好像并不准备回去。 许怀瑾只是沉默,当年那桩贪腐大案,宋家不过是个小卒子,真正的大鱼都在京师,那里才是风暴中心,也是他接下来要去的地方。 此番平反能这般顺利,少不了背后诸多势力的推动,就像云舟这个身份,从宋家到肃安侯全都没查出问题来,所耗费的人力物力何其庞杂!人家出了力,如今是他该回报的时候了,作为一把刀,去把京师局势彻底搅乱! 虽然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但是他有时会忍不住想起在花家时,那个打乱了他计划的小插曲。如果,当初自家被人算计时,也有这么一个人出现的话,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了? ...... 为了庆祝初霁重回自由身,孟家停了今日的馒头生意。林氏早早在家准备好了火盆,一见闺女来家连忙招呼她跨火盆,趋吉避凶,变祸为福。 初霁只觉得哭笑不得,她又没遭遇什么灾祸,怎么连火盆都摆出来了? 对此林氏却振振有词:“怎么没有遇到灾祸?你之前待得那家,出的那事儿......”她语焉不详,但懂得都懂她在说谁家:“你不知道这个月咱家里人如何提心吊胆的,就怕你也被连累了出事儿。如今回来了,可不得去去晦气!晦气没了,往后就只剩下福气了!” 初霁只得遂了父母的意,郑重地跨过火盆,彻底跟过去的自己做了告别。 北边那三间房,原本王家在时加了好些隔挡,才挤下一大家子人。如今全都拆除了,三间房,孟海潮夫妻住中间,左边那间住的是孟长安两口子,右边那间则是留给初霁的。 林氏和窈娘日常打扫着,屋子里面很是干净,被褥是新晒过的,散发着暖烘烘的太阳的味道。 虽然也有人说这是螨虫晒焦后的味道,初霁对这种说法就当没听过,反正她喜欢。 初霁放好行李就去择芹菜,孟老爹不用说,已经去厨房剁肉馅儿去了,笃笃声在院子里都能听到。 五月的天儿已经很热了,母女俩坐在阴凉处择菜,初霁问起家里的生意。 “好着呢!”林氏摘掉芹菜叶子,这叶子好些人家都留着一块儿吃,她就不,嫌弃味儿太重了不够清爽:“幸亏咱家下手早,去乡下收了些粮回来,后头有人回过味儿来也去村里买,人家早就涨价了。” 别家卖的是有味儿的陈粮,再好的手艺也做不出好味道来,孟家用的是新粮,光是这一点上就赢过太多了。那段时间,孟家的馒头一出摊儿,不用多会儿工夫就能被人抢干净了,他家不卖完了,同行都别想开张。 “你哥嫂他俩干的也不错,你哥的卤味越做越好了,你嫂子那刀工,嘿!切出来的肉片薄的能透光,特别讨那些口袋里钱不多,还想要个体面的人喜欢。” 明明买的不多,却能给切成满满的一大盘,叫人看了就觉得这人铁定是个有钱大方的,特别涨面子。 说完了家里的事儿,林氏又关心起闺女的将来:“你现在来家了,将来打算做点啥?还去百绣阁当绣娘?” 初霁给木盆里舀上水,蹲着洗菜:“不去了,做了这么多年的绣娘,我现在看见针都觉得心烦。丹若巷还有糕饼铺呢,崔屹不在我可不得好生照看着。” 林氏觉得这样不妥,他们到底还没成亲呢!那糕饼铺说是两人合开的,可自家闺女就出个主意,钱财上可都是人崔家投的,这叫她觉着自家占了人家的便宜似的。 闺女才回来,她也不想扫兴,把心里的话给咽了回去:“我和面去,你洗好了菜给你爹送去,叫他切,你可不许上手!” 她闺女针线活儿是好手,下厨就是苦手了,叫她拿刀切菜,林氏都怕她一个不慎切自己手上。 初霁能做的就只有坐在桌边包角儿,这活儿不用怕被伤到,小孩儿都能做的。 孟长安夫妻卖完了当天的卤菜,收摊儿回来了。他们生意好,头天备下的货,差不多一上午就能卖完,最晚也不会超过未时。 回来一看爹娘和妹妹一块儿包角儿呢,笑道:“呦!包角儿啊?妹妹来家了是得好好庆祝一下!” 窈娘看着初霁双手一攥就是一个漂亮的大肚儿角儿,羡慕道:“阿霁手真巧!我包这角儿就不成,顶多能做到不露馅儿不破皮,好看就别想了。” 林氏一边擀皮儿一边说:“包来自家吃的,又不是拿出去卖的,好不好看有什么要紧?长安啊,你腿脚快,去你岳父那里喊一声,叫他们晌午别烧饭了,都过来一块吃角儿。” 孟长安答应一声就要出去,窈娘不好意思道:“要不还是算了吧?都这个时辰了,他们说不定已经煮饭了呢!” 她是知道自家人的饭量的,杀猪的屠户没有一把子力气如何能做成?这力气大的饭量也大,她怕到时候婆家准备的角儿不够吃。 初霁看出嫂子的心思,笑了:“都来都来,人多才热闹呢!你们成婚都快半年了,嫂子家里人我都还没认全乎,正好趁这个机会熟悉熟悉。放心,我们准备的馅儿足够,就是包起来慢了些,正好多叫几个人来一块儿帮忙。” 这可是实话,屋里头还有一盆没拌的馅儿呢! 包饺子嘛,就是人多才热闹。想她前世小时候,爷爷奶奶还在时,过年好几个叔伯婶子都凑到一块儿包饺子看春晚,光是擀面杖都得准备好几根呢! 窈娘看出她这话不是假客气,是真心实意的的,也笑了:“行!那我去喊一声,要不我娘我妹她们指定不会来。这要包角儿还是得指望她们,我爹大老粗一个,他不把馅儿捏出来都算好的。” 林氏原先还想着喊薛娘子一块儿来,可薛娘子顾忌到自己寡妇的身份,儿子又不在家,不好一个人上门,免得叫街坊邻居说闲话,就推辞不肯来。林氏知道她的为难,也不强求,叫她晌午别开伙了,到时候角儿煮熟了喊初霁给她送过去。 不一会儿,李家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来了。李屠户还拎了一坛子酒,他娘子窦氏提溜着一串猪下水,笑呵呵的进了门。 “哎呦!”林氏赶紧擦擦手迎上去:“来就来,怎么还带东西呢?亲戚里道的吃顿饭,用不着这些面子上的事儿,走的时候拿回去!” 窦氏把猪下水交给女儿拿着:“快别推辞了,又不是啥好东西,自家摊子上卖剩下的下水,不值几个钱。也就是实在亲戚,知道你们不嫌弃,这才给拿过来了。那酒就更别管了,他们爷们几个自己也要喝的。” 初霁看到猪下水,灵光一闪。 她怎么把这东西给忘了?放在后世,下水可比正经的猪肉还要贵呢!炒肝儿、溜肥肠、卤煮火烧......以下水为材料的美食多着呢! 穿越小说中也多有以卖下水发家致富的,只是她思考过后觉得不现实。下水在这时候是贱物儿,处理起来麻烦,还卖不上价格,要做的好吃就少不了诸多香料来配它。 本钱这么高,低价卖?怕是连柴火钱都赚不回来! 可是她家不一样啊!初霁心里打起了小算盘,这不巧了吗?她家本就有卤肉这个生意在,香料卤水都是有的,无非就是给里面再加些下水进去嘛! 第48章 查账 第48章 查账 角儿煮出来, 林氏先捞了两盘出来,用箅子端了,叫初霁给薛娘子送过去。 薛娘子的百绣阁最近生意比较冷清, 青州城出了那么大的事儿, 风光一时的宋家刘家都垮台了, 那些有钱的大户都关起门来避风头呢, 谁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还惦记着新衣裳? 初霁重获自由身,薛娘子心里那叫一个畅快。如今就盼着她儿子早日从北边回来, 这两个的婚事就能提上日程了,说不定用不了几年她都能抱上孙子孙女了。 “怎么拿了这么多?我两顿都吃不完!”她赶紧接过篦子, 把两大盘角儿放桌上:“你也还没吃吧?要不留下咱娘儿俩一块儿吃,我也能有个说话儿的。” 初霁本来是打算送完角儿就回去的,家里面还有客人呢,可是听薛娘子这样一说,又有些不忍起来。崔屹不在家, 铁家老两口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薛娘子一个人在家里怪寂寞的。 “那我回家说一声吧!”就隔着一户人家,声音大点儿的这边喊一声那边都能听到,回家也不过是几步路的事儿。 薛娘子自然无有不应,初霁回家说了一声, 回来还带了一盘黄瓜拌猪耳——孟老爹直接凉拌了一小盆,就着角儿吃的。 两人就在小花厅里吃饭,言谈间不免提到出门在外的崔屹。 “这小子一放出去心就野了!”薛娘子抱怨道:“这么久了,也就只有上回蹭着卞家的信使,给捎了封信回来,一大半都在抱怨那边风沙太大。” 知道初霁今天回来,她早有准备, 说着就从怀里摸出准备好的信递给初霁:“你也看看,他在信里还问到你了呢!” 初霁接过信,不好意思在未来婆婆面前看,收了起来:“我一会儿再看。” 薛娘子理解的笑笑,顺嘴提起西北风光。戈壁、大漠、异域风情的商队和他们的骆驼、玉矿、香料...... 那些风景,她这辈子是无缘一见了,只能从崔屹的描述中窥见那么一鳞半爪。 除了信,崔屹还托人带回来好些带着异域风情的东西。吃完饭后薛娘子带着初霁去看,满满的一大箱子,有色泽艳丽的头纱、套在手臂上的臂钏、玉石制作的小玩意儿,甚至还有些被石皮包裹着的玉石原石。 崔屹在信中提到,西北这边有玉石矿,玉石的价格要比别处低的多。他们这些小生意人自然不敢打好玉的主意,就买了些这些品质一般的玉料,或者没人看好的原石。 他还记得初霁曾经说过,可以带一些价格不贵但胜在新奇的别处特产回来,就算不卖也能当成赠品之类招揽客人。这些品质一般的玉料可以做成扇坠儿挂件之类,至于原石,他想着能不能专门开设一个店铺经营这个。 他们自己不开料子,就卖给别人开,开出来是好是坏都跟自家没关系。 初霁听到薛娘子这样说顿时惊了,这玩意儿不就是赌石吗?前世有一阵儿特别流行这方面的小说,透视眼黄金瞳什么的,不过人家那赌的是翡翠,崔屹这倒腾的,应该是和田玉? 做这行应该是挺有赚头的,但运输上很成问题吧?这个时代又没有火车汽车,石头又重,不远万里从西北地区运过来,光是运费就能把人折腾破产。 她跟薛娘子提出自己的担忧,薛娘子点点头:“你的担忧不无道理,不过阿九也不是傻的,那石头若是太大太沉不好往回运,他自己就会打消念头的。” 看完崔屹的礼物,薛娘子又拿出糕饼店的账册给她看。这店是他们俩合伙开的,崔屹不在,这账册得叫初霁看着才是。 再是一家人,涉及到钱财上也该分的清清楚楚,不能仗着人脾气好,情分好就忘了分寸,那样搞早晚离心。 趁着初霁看账本的时候,她坐在一边喝了口茶,长吁短叹:“糕饼店的生意也冷清了不少,只盼着宋家这档子事儿过去后,能缓过劲儿来。” 岂止是冷清了不少,这盈利上简直大跳水。要不是有蛋糕卷这独一档的点心撑着,只怕都要入不敷出了。 初霁越看眉头皱的越紧,她家里做着吃食生意,米面粮油什么进货价她是知道的,这账册上记得可不大对啊!还有,既然生意冷清,那原料采购上不该少买些吗?怎么还是跟以前一样呢?这些用不完的原料都哪里去了? 看来崔屹不在家,薛娘子又忙着绣坊的事儿,没个主事儿的人看着,这才一个月,糕饼铺里就有人心大了啊! 她把这些矛盾的点告诉薛娘子,后者听的柳眉倒竖:“好哇!我说这糕饼铺生意怎么一下子这么冷淡了呢,明明阿九在的时候都好好的,这是打量我不了解这方面的行情,糊弄我呢!” 隔行如隔山,薛娘子能对各种布料的优劣、价格如数家珍,可对吃食这一块儿是真的不了解,她在家里都不怎么做饭,上回买粮还是林氏叫上她,她才跟着一块儿买的,自己根本摸不着行情。 这大热天的,一生气就忍不住的冒汗,惹得薛娘子越发的心浮气躁,恨不得现在就冲去糕饼铺把这些个弄鬼儿的都给撵走! 知道外头想找个稳定的活儿做有多难吗?他们家给的待遇不差,偏还有这些不知足的,全都撵走了的干净!他们不愿意好好干,那就换那愿意干的来! 初霁连忙安抚她:“跟那种人生气不值得!等明儿我去看看,抓他们个现行!咱们就算要撵人,也得把话说得明明白白的,别叫那些小人抹黑了咱店里的名声。” 薛娘子同仇敌忾:“对!明儿我也一起去,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个在弄鬼儿!” 林氏见闺女去崔家一趟,又带回来老多东西,欣慰之余,那点子担忧情绪又忍不住冒头了。 见妹妹带回来几块石头,还郑重其事的放起来,孟长安诧异道:“你捡几块石头回来做什么?当摆件?这形状跟颜色也不好看啊!” 他是不明白那些有钱人的爱好的,弯弯曲曲的老树根都能花大价钱买回去做什么布景,还说雅致,换做是他,做拐杖都嫌它不够直溜。 初霁白他一眼:“没见识了吧?这可不是普通的石头,玉石就是从这样的石头里面开出来的,这是玉矿石!” 闻言,众人都新奇的凑了过来,盯着那几块不起眼的石头仔细瞧,眼睛都快盯成斗鸡眼了,也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来。 “就这石头里面,有玉?”窈娘惊叹不已的看着这几块灰扑扑的石头,小声说:“玉不都是白的或者青的,看着很干净的吗?这个看起来跟河里的石头差不多。” 话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这样说好像不大好,可能会惹小姑子不开心,满含歉意的着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没见过玉矿石嘛!” 初霁不以为意的摆摆手:“哎呀,我明白的嫂子,你不用紧张,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好说的。再说这本来就是河里捞的石头没错啊,唯一的区别只在于这石头里面可能有玉。” “可能?”孟长安敏锐的抓住了关键词:“也就是说这里头也有可能没有玉?” “对喽!”初霁拍拍石头:“正所谓神仙难断寸玉,这石壳里头有没有玉,品质如何,不打开是没法弄清楚的。这是崔屹带给我玩的,咱们家也没有解石的工具,就放着吧!玉石,我这里有现成的呢,大家都来挑挑自己喜欢的。” 崔屹给捎回来好些玉件呢,放在当地不是什么好料子,可到了他们这里,就物以稀为贵了。 市面上最普通的杂质玉佩都能卖到二两银子呢,一些囊中羞涩的读书人会买来充门面,普通百姓看看就行了。二两银子够四口之家两月温饱了,谁舍得去买一块不当吃不当喝的石头,哪怕这块石头它叫做玉石。 就初霁拿出来的这些,哪个不比市面上那些低等玉石好?这种贵重东西,他们怎么好意思要? 一家人全都摇头摆手,谁也不肯靠近,林氏催促初霁把东西都收起来:“这是人家九郎一片心意,你就好好收着吧!这可是金贵玩意儿,你有点数儿,别动不动就拿出来分,显着你了!” 初霁知道他们是觉得太贵不好意思,但这玩意儿也就在内地卖的上价,在产区那边是真的不值钱。崔屹在信中提到,这些品质一般的玉料在当地是论斤卖的,一两银子能买一堆。 黄金有价玉无价,玉石这东西,卖出去了是钱,卖不出去它就是石头。 她给爹娘挑了束发的玉簪,给嫂子挑了副玉珠手串,给哥哥挑了块儿扇状玉坠儿:“拿着拿着,崔屹在信里说了,这是他给咱们大伙儿带的礼物,人人有份儿!也别觉得不好意思,大不了他回来之后,对他好一点儿呢!” 当天夜里,林氏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最终一巴掌拍醒了孟老爹:“不行!不能这样下去!这不成了咱家一直占崔家便宜了吗?” 这会儿崔家母子两个都稀罕初霁,自然是哪哪儿都好,万一日后感情淡了,再想起如今这桩桩件件的,怕不得以此为由嫌弃自家闺女啊! “咱家也得加把劲儿,多赚钱,才能叫闺女腰杆子硬起来!” 林氏握拳,下定了决心。 “啊?”孟老爹睡梦中被拍醒,一脸不明所以。 这大晚上的不睡觉,激动什么呢?做噩梦了? 第49章 抓个正着 第49章 抓个正着 夏日里天亮的早。 孟长安两口子各挑着一副担子, 火炉、卤菜、碗筷等等装好,一路挑着去摆摊的地方。桌椅板凳这些都寄放在临街的店铺里,每日给个寄存费用, 省的自家费劲儿的来回挪腾。 孟老爹也将馒头装上车, 夏日里是一年中果蔬最丰盛的时候, 如意菜自然是不好卖了, 他如今就走街串巷卖馒头和茶叶蛋。 有个独轮车是方便不少,孟长安两口子也商量过了, 也去木匠那里定做个独轮车,不但省力还能多带些东西。他们买卖好, 如今这些可不够卖,还打算再加些呢! 初霁醒来的时候该出门的都出门儿了,她在床上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心里一片宁静。 还是回家好啊!要是不需要赚钱直接躺平享受那就更好了! 她穿好衣服出门, 林氏正在扫院子,扫帚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灰白的印子,发出有节奏的唰唰声。 “起来了?”看到闺女出来,林氏停下扫地的手:“快去洗把脸,锅里给你留着饭呢!” 看到她去舀水缸里的凉水, 又追在后面操心的唠叨:“别用凉水!锅里有热水呢,你兑点进去!女孩子家要爱惜身子,沾凉水不好!” 初霁乖乖照做了,嘴上还要嘟囔一句:“这都夏天了。” “夏天也不行!”林氏继续扫院子,嘴上念念叨叨:“别仗着年轻就不当一回事儿,到上了年纪你试试,年轻时候不注意, 到老就得落一身病!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初霁就一路嗯嗯的答应着,其实根本就没认真听她娘在说些什么。掀开锅盖见里面放着两个馒头,看花型应该是一个肉的一个甜的,边上还有给她留的一个茶叶蛋,一碗还热乎的粟米粥。 就这林氏还怕她不够吃,一个劲儿的问够不够,不够的话再给她摊个鸡蛋饼。嘿嘿,家里人都不在呢,她给闺女开小灶也不怕旁人知道。 “够了够了!”初霁连忙拦住亲娘这汹涌的母爱,拿着筷子去捞咸菜:“娘你腌的脆黄瓜放哪个坛子里了?” 林氏去给她找出来,初霁夹了几块黄瓜配粥和茶叶蛋一块儿吃。 她娘腌咸菜很有一手,就拿这个腌黄瓜来说,腌的不是特别咸,色泽翠绿入口爽脆,全家人都喜欢,唯一的缺点就只有不耐久放,会长毛。 盐放得少嘛,这也正常。反正夏日里黄瓜多得很,价儿也便宜,林氏隔三差五就要做一回,腌上一坛子没几天就吃空了。 瞧着闺女吃的津津有味的样子,林氏忽然萌生了一个念头。 “阿霁啊,你说娘做的这咸菜,要是拿去卖有没有人买啊?” 昨晚她想了半宿,自家虽然也赚钱了,可门庭上比起崔家还是要差了不少的。婚姻大事不都讲究个门当户对,这人穷志气就短,万一哪天小夫妻闹了矛盾了,娘家人上门撑腰都做不到理直气壮! 初霁惊讶的看着她娘,她还想着存够了钱就躺平享受呢,结果父母一个比一个卷,都忙成这样了还惦记着开辟新买卖呢! “我看行!”对上林氏满是希冀的眼神,初霁肯定的点点头:“腌菜虽然家家都有做,但娘你做的味儿好,只要价钱合适的话,一定有人愿意买的!” 咸菜怎么了?后世靠着卖咸菜发家致富的大有人在!而且这个时代盐可不便宜,别家的咸菜就尝个咸味儿,林氏做的咸菜却好吃,若是只比自家做的贵那么一点儿,还是很有市场的。 林氏的目光陡然亮了起来,急切的追问:“你真这么觉得?不是拿好话哄我的吧?” 初霁看到她娘满是不自信的样子,忽然一阵心酸,放下筷子语气坚定地回答她:“不是哄你,你做的咸菜就是好吃,比宋家花家用了珍贵食材调出来的开胃小菜也不差到哪里去!” 林氏的眼圈儿红了。 她做咸菜的手艺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尝过的都说好,可用这手艺赚钱,在此之前她是真的从没想过的,原来她也可以靠着自己的本事赚钱的。 初霁正想出言安慰两句,下一刻却见林氏将扫帚一扔,快步走向卧房,不一会儿就拿着钱袋出来了,手臂上还挎着买菜用的篮子。 只见她神采飞扬的奔向大门,话音随着风飘过来:“我出门买个菜,你在家里看家啊!” 初霁挽留不及,林氏已经不见了人影儿,她只得将“我有事儿要出门”这话给咽了回去。反正就买个菜而已,很快就回来了,她吃完饭在家稍等一会儿呗! 林氏买了好些菜回来,黄瓜、芥菜、豆角、芦菔......到家就忙活开了。摘掉不够新鲜的部分,然后又洗又切又晾的,初霁要帮忙还被嫌弃笨手笨脚做得不成样子,影响腌菜的口感,叫她去做自己的事儿别在边上碍手碍脚。 初霁:所以爱会消失对吗?她才来家一天,林氏的爱就已经如冰雪遇见烈日般消融了。 大学生放假回家还有三天的容忍期呢! 但是看到林氏充满干劲,仿佛在发光一样的脸,她忍不住笑了出来,吐了口气:“好吧,我不在这儿碍你的眼了。昨天跟薛大娘说好了要去糕饼铺看看,我先过去了。” 林氏头也不抬,利落的切着黄瓜条芦菔条,只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就没有别的了。 初霁熟门熟路的来到丹若巷,按照事先说好的,先去百绣阁找到薛娘子。 “走,我陪你一块儿去!”薛娘子见了她,立刻走出来:“那店铺你去的不多,里头的人说不定都认不出你了,我给你壮声势!” 初霁却觉得,糕饼铺的人认不出她也未必是件坏事,认不出她就不会在她面前装样子。 两人很快走到了崔记糕饼铺门前,初霁请薛娘子在外面稍等一等,自己率先走了进去。 一个面生的伙计迎上来:“客人要买糕点吗?都是新鲜现做的,还热乎着呢!” 糕饼店里的伙计,初霁记得是个叫小五的少年,长得瘦瘦的但是很机灵,什么时候换人了? 她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店里的情况:“蛋糕卷还有吗?” 伙计面露难色:“蛋糕卷卖完了,要不您看看桂花糕?还有刚做好的荷花酥,您看这样子多讨人喜欢!” 初霁看了看,不愧是崔屹花大价钱请来的点心师傅,点心做的小巧精致,看着就喜人。 “咱们店里的点心不是拿陈粮做的吧?”她不放心的问了一句。 伙计面色僵硬了一下,强笑道:“客人说的哪里的话?我们崔记的点心是出了名的好,蛋糕卷、绿茶酥......好多人抢着买呢!” 没有正面回答是不是用的陈粮。 初霁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一下,面生的伙计,闪烁其词的言语,这才一个照面的工夫,就让她感觉很不舒服。 这时外面又有客人来了,一进门就熟络的喊着:“柱子哥,给我拿四个蛋糕卷,要不同口味的。” 说话的是个年轻女子,约莫十五六岁,穿着蓝色的留仙裙。只是那料子一看就是便宜货,软趴趴的,使得留仙裙该有的飘逸感大打折扣。 大概是留仙裙火了之后,其他绣坊布庄搞出来的仿品。 她进来看了初霁一眼,自己走到柜台里头捏了块荷花酥吃,样子像是进了自己家一样。 那伙计也不拦着,不一会儿就拿出四个包装好的蛋糕卷,正要交给对方,被初霁给拦住了。 “你刚才不是说蛋糕卷已经卖完了吗?”她追问道:“怎么这会儿又有了?” 伙计面露难色:“客人,这是大师傅专门预留下的。” 那女子一脸得意:“大师傅可是我亲大伯,我想吃什么只要说一声,他都会给我留着的。我可不像你们,还得费工夫去抢。柱子哥快点给我,我可是答应了姐妹们请她们吃蛋糕卷的!” 那叫柱子的伙计把蛋糕卷递过去,女子拿了转身就想走。 初霁再次拦住:“这买东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是常理,你既然要买糕点,为什么不付钱?”又转头去看柱子:“你这伙计也好生奇怪,客人拿了糕点不付钱,你居然也不管。” 连着被拦了两次,那女子恼了:“关你什么事儿?这糕点都是我大伯做的,我吃点儿怎么了?又没花你的钱!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这一吵吵,立刻吸引了外头过路人的目光,见薛娘子站在那儿往里看,还以为也跟自己一样是看热闹的,凑过去询问:“这里头吵吵什么呢?” 薛娘子已经被里头发生的事儿给气坏了,好啊!可真好!他们家出钱开的店,倒成了别家免费又吃又拿的地方了! 这会儿听到路人打听,她顿时想起昨天初霁说的,要拿他们的现行的事儿了,当即道:“大家都来看看,丹若巷出新鲜事儿了!店里主家不在,糕饼师父把这儿当成自己家的了,纵容家里人连吃带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店铺换了主家呢!” 她这一吆喝,喜欢凑热闹的人立刻围了过来,其中不乏一些曾经来这儿买糕点的客人,不少人居然都在店里见过那女子。 “我见过她!前阵子我来店里买糕点,她也是这个样子,白吃白拿的,我还以为这是她家的铺子呢!” “不是她家的她还白吃白拿?这不就是个偷儿嘛?” 那女子又不是聋的,外面的动静她自然是听到了的,一张脸又红又白——虽然做出这事儿的时候理直气壮的,但她自己心里也明白,这店不是她家的,她这样连吃带拿的行为很不妥当。 “你刚才说没花我的钱,这话不对。”初霁不紧不慢的说道:“这家店虽不是我开的,却也有我的份子在。你到这儿白吃白拿,你说有没有花我的钱?” 女子听明白这话中的意思,一下子白了脸。 坏了!她好像给大伯惹祸了! -----------------------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女神节快乐 第50章 撵走 第50章 撵走 外头闹出来这么大的动静, 里面的大师傅也不好再装聋作哑,只能出来了。 见到崔东家的老娘,未来娘子都在场, 他在心里暗骂了侄女一声, 吃吃吃!就知道吃!见天儿的不来这儿占个便宜身上就不得劲儿, 这回可好, 叫人抓个正着! 他装不知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东家来了?这是怎的了, 怎么这么热闹?” 初霁见状都没忍住笑:“刘师傅,里外间就隔着几步路的地儿, 我想你还不至于到了耳聋眼花的地步。你侄女可是把什么都说了,刘师傅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这人她都不打算用了,那还给他留什么脸?干脆趁着人多把事儿掰扯干净了,事后也不怕他再散布谣言中伤自家。 刘师傅脸色果然有些不好看了,大概也是没想到她这么不留情面。 “我在里面忙着做糕点呢, 哪有心思听外面的动静。”刘师傅眼睛一转,说道:“是因为四娘拿的几个蛋糕卷?误会,误会了!她那钱都挂在我账上呢,没占咱们店里的便宜!” 至于真挂假挂,那还不是他说了算的?反正东家不在家, 这店里每日的流水有多少她们又不知道。 女人嘛,头发长见识短的,好糊弄的很。 刘师傅心里这么想着,还呵斥了侄女几句:“你也是!往后可不能央我给你预留糕点了!铺子开门做生意,要是都像你一样仗着情分就要预留,生意还怎么做?” 刘四娘知道她闯了祸,这个时候一点气焰都没有了, 讷讷的点头应是。 薛娘子听着他的推脱之词,冷笑不已:“刘师傅好厉害的一张嘴,死的都能叫你说成活的!你纵容亲戚在店里白吃白拿的事儿且不说,你倒是给我说说,铺子里的进项怎么忽然少了那么多?” 刘师傅嘴一张就来:“哎呦!最近这阵子来的人少啊,也不光是咱们店里,别家店铺也一样不景气,那我也没法子啊!” 初霁掏出了账本:“那别家可像你一样虚报进货量了?刘师傅,你这进货量和出货量可对不上啊,差了不少呢,当中差的那部分哪里去了?该不会是喂了老鼠了吧?” 至于说喂了什么老鼠,当然是贪得无厌脑满肠肥的硕鼠了。 刘师傅脑门见汗,还要抵赖:“这怎么可能?我老刘可不是那种人,东家是找谁看的账本?别是叫人给骗了吧?咱们店里生意好,不少人眼红想生事儿呢!” “证据确凿,你还想着抵赖呢!”薛娘子哼了声:“我是大字不识几个,可我未来儿媳妇识得!她不仅能写会画,算账也是一把好手,你还糊弄不过她去!” 说到后面,她都跟着骄傲起来,她相中的儿媳妇就是这么优秀! 刘师傅忍不住举起袖子拭汗,他自己也没读过几年书,勉强识得几个字罢了。一时起了贪心做假账,自然做不到毫无破绽,一下子就被初霁给看出来了。 初霁又问他:“还有这店里的伙计,原先做这活儿的不是小五吗?怎么换成这个柱子了?” 柱子不敢吭声,薛娘子诧异的眯眼看过来。她的眼神儿实在是不好,不靠近了看,那人脸在她眼里都是糊的,根本看不清五官,是以她都不知道店里的伙计居然换了人了。 刘师傅解释说,小五他娘生了病,他要回去照看老娘,就辞了这份工,然后店里才雇了柱子。 结果话音刚落就被人打了脸,当事人小五从人群中出来,一脸愤慨的说:“胡说八道!明明就是你趁我回家探病的时候,叫他来顶了我的位置的!他叫你姑父,我都听到了!” 看热闹的纷纷“哦”了一声,意味深长。 薛娘子说的果真没错,这间店都快改姓刘了。 刘师傅终于撑不住了,认错讨饶:“东家,是我不对,我一时猪油蒙了心了,我该打!”他边说便抽自己的耳刮子:“您二位大人有大量,再给我个机会,我保证痛改前非,再也不犯浑了!” 初霁却还在继续点他犯下的事儿:“咱们是糕饼铺子,入口的东西最要紧的是干净放心。薛大娘明明采买了一批新粮供给店里使用,你却偷偷用陈粮顶替,你这样的行为已经严重影响了我们铺子的口碑!” 薛娘子已经对这人彻底失望了:“阿霁还跟他掰扯什么?这样的人继续留着他,哪天铺子真改姓刘了咱们就等着哭吧!” 刘师傅见哀求无用,又换了态度:“你们可要想好了,这店里的招牌糕点可都是我做的,离了我这铺子还想兴旺?我若是转身投向别家,那蛋糕卷可就不是崔记独家的招牌了!” 初霁用清凌凌的眼神看着他,刘师傅感觉自己的心思像是被看透了一样,下意识的别开了视线。 “我还真不信你能做到。”初霁直言不讳的说:“蛋糕卷的秘方只有我和崔屹知道,我不信他会把秘方泄露给你。” 蛋糕卷自打问世以来,多少糕饼铺买了去研究仿制,到现在也没有一家成功的。谁能想到诀窍竟在于蛋白的打发上呢!搞不清楚这点,就是刘师傅这样的老手也只能做出死面蛋饼来。 刘师傅黑了脸,见状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人根本就不会! “看他威胁人那样儿,我还当真以为他掌握了秘方呢!原来都是装的!” 初霁看着面前这三个人:“我今日就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们将侵吞的钱财吐出来,主动离开,要么我们报官,请求官府做主。” 一说要报官,柱子先急了。他才来几天啊,第一个月的工钱都还没拿到呢,顶多就是吃了店里些糕点,这就要被抓去蹲大狱? “跟我可没关系,店里的事儿都是刘师傅做主的,我白做一个月连工钱都没给呢!”说着便往外跑:“我不做了,有事儿你们找他别找我!” 刘四娘连忙跟上:“我顶多就是拿了店里一些糕点,我可没动钱啊!顶多、顶多我把拿了的那些糕点钱补上,你们可别找我了!” 想一想她这阵儿仗着大伯的势没少白吃白拿,要补上得出多少钱,刘四娘就心痛的几乎要晕过去,那可是她辛苦攒下的私房钱啊!早知道不该来这儿占便宜的! 两个小辈全都被刺他,刘师傅咬了咬牙:“我选第一个!” 见初霁和薛娘子两人成功赶走了刘师傅几人,看热闹的众人都忍不住欢呼起来。 薛娘子笑呵呵的冲众人致谢,感谢大家站在她们这边帮着壮声势,并且在跟初霁商量过后,决定将店里现有的那些糕饼点心都拿出来分给大家。 大师傅都被赶走了,这糕饼铺一时半会儿是开不起来了,这么热的天留着这些点心也是坏了,还不如分给大家换个好名声。万一事后有人说坏话,这些拿了好处的还能帮着说几句好话呢! 看了热闹还有好处可拿,众人更是情绪高涨,纷纷帮着两人说话,并承诺日后若有人颠倒黑白,他们必定会帮着说话的。 初霁问小五可有找到新工作,小五沮丧的摇头:“哪里是那么好找的,如今不过做些零工散活,混口饭吃。” “那过几日糕饼铺重新开张,你还来做伙计吧!”初霁笑道:“你是个机灵的,好好干,咱们一块儿努力,让铺子的生意重新红火起来。” 小五惊喜的连连点头:“谢谢东家!我一定好好干!” 等人都走了,糕饼铺只剩下初霁和薛娘子两人时,后者才满腹担忧道:“赶走了刘师傅,咱们再上哪里去找糕饼师父去?好手艺的糕饼师父可不好找。” 有这手艺的,不是被糕饼铺聘了去,就是在有钱人家做工,外面想找并不容易。 “别担心。”初霁气定神闲道:“我这儿倒有一个合适的人选,等我给她送个信儿,催她快些过来。” 我的好姐妹香橼,快些来与我一同创业吧! 孟长安夫妻卖完了当天的卤菜,收摊回到家时,就看到传闻中临危不乱惩治刁钻老师傅的初霁正在摆弄一截猪大肠。 妹妹的手很漂亮,这样漂亮的手不去拿针线绣帕,反而跟猪肠子打交道,孟长安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儿。 “你放着,要做什么说给我听,我来弄。”他放下挑子走过去:“听说你今儿在丹若巷大展神威了?” 初霁也不乐意摆弄滑腻腻的猪大肠,有人愿意代劳那是再好不过:“消息传得还挺快,怎么样,你妹妹厉不厉害?威不威风?” 孟长安佩服的竖起两个大拇指:“厉害!威风!我妹妹怎么就这么能耐呢!不愧是我的妹妹!” 兄妹两个在那儿哈哈笑,窈娘也过来帮忙:“你们兄妹感情真好,不像我那一双弟妹,一天能打八回,可把我烦的呀!想着把他们分开吧,还不行,就得黏在一块儿,在一块儿不出一刻钟就得闹腾起来。” 下水按照初霁说的收拾好了煮上,煮到软烂的时候,放进豆泡、硬面饼子一块儿煮。 吃的时候捞出来切成块儿,加上蒜泥、芫荽碎,浇上卤汁,就是简易版本的卤煮火烧了。样子看着不好看,味道却出奇的好,面饼透而不黏,肉烂而不糟,让孟家几人都忍不住的吃撑了。 第51章 牲口,奴婢 第51章 牲口,奴婢 好不好吃的, 只有自己试过了才知道。一顿卤煮火烧彻底征服了孟家人,都不用初霁说什么,窈娘直接拍板, 小食摊上再加上这么一道吃食。 这回的方子是初霁给的, 可不像买了王家的卤肉方子一样了, 夫妻俩商量一下, 决定效仿百绣阁那边,给初霁分成。 “亲兄弟都得明算账呢!”窈娘话说的直白:“你的方子, 给你分成是应该的。你若是愿意,自个儿做了去卖也成, 又不占多少地方,在咱们家摊子上找个地儿就成了。” 初霁一听就拒绝了,她就是个嘴上把式,能说,但做出来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这辈子大概都跟厨房没什么缘分。就算能做的好吃她也不想做,每天煮饭多累啊,她就入个股等着分红不香吗? “不用不用,嫂子你之前的法子就很好!” 林氏笑眯眯的看着,家庭和睦是最好不过了, 大家劲儿往一处使多好。为了一个鸡蛋一块布头斗的脸红脖子粗的人家她可没少见,自家不是这个氛围真是太好了。 香橼动作很快,初霁头天托人给她带信儿,第二天人就背着行李出现在了糕饼铺外头,看那样子是离了花家就直奔这儿来了,连家都没回。 “我看到信就跟姑娘请辞了。”见到初霁,香橼抹了把头上的汗, 脸上的脂粉都糊做了一团,红一块白一块的格外滑稽:“这儿就是我以后要住的地方了?” 初霁忍着笑打开门:“你这急性子啊,这是自己扛着行李走过来的吧?瞧热的满头汗,先进屋歇歇脚,我去给你买碗饮子喝。” 香橼连忙阻止:“哪里用费那事儿,喝口水就得了。” 初霁眤她一眼:“呦!这才几日不见,就跟我生分起来了。你就说饮子和白水你想喝哪个吧?” 香橼笑嘻嘻的,浑然不知自己顶着个大花脸有多好笑:“我喝饮子,先行谢过好姐姐了!” 初霁到底是没忍住笑出来:“德行!你还是先打盆水洗洗脸吧,跟开了颜料铺子似的!”说罢快步走出门,往百绣阁边上的香饮子店去了。 后头传来香橼的一声惨叫,大概是终于发现自己顶着个什么形象走了一路了。 待初霁端着两碗饮子回来,香橼已经洗过了脸,头发也重新梳过了,看着清爽了很多。 两人相对而坐,一边喝着凉丝丝的饮子,一边说起铺子的事儿。 香橼得知刘师傅干的事儿,气愤又不屑:“这种人真给同行脸上抹黑,贪小便宜吃大亏,把自己的名声给毁了,日后看哪家还敢请了他去做事儿!” 初霁打量着小碗中的饮子,她这碗叫漉梨浆,喝着有梨子的味道,还夹杂着淡淡的草药香,大概是熬凉茶时加进去的配料。 这时候的香饮子,应该算是后世奶茶的雏形吧? 香橼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凑近了看她:“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我在想咱们该做些什么才能挽回店里的声誉。”初霁摩挲着沁凉的小碗:“刘师傅虽被赶走了,店铺之前因为他损害的声誉却还没补回来,咱们得想法子弄场热闹的,打打名气。” 香橼赞同的点头,这话说的很是,不光是铺子需要,她陈香橼也很需要这样一场热闹来扬名,叫丹若巷和青州城的人都知道她。 她仔细想了想:“没两日就是端阳节了,要不咱们做了粽子来卖如何?” 做粽子?倒是很应节日,但是粽子这东西在初霁看来多是大同小异,只要用料不差,煮透了没有夹生,就不会太难吃。但要说特别好吃,好像也没有。 香橼却很自信:“那是你没吃过真正好吃的!放心交给我,你就等着瞧吧!” 铺子后面有段时间没人住了,需得好生打扫一番。两人略坐了片刻便挽起袖子开始洒扫,又将香橼的被褥拿到院子里晾晒。 香橼打量着这座闹中取静的小院,满眼憧憬:“这儿可真好!以后我也要赁一处这样的院子住!” 买是不敢想的,城中住宅太贵了,这种临街的商铺就更别提了。 “你一个人住会不会不安全?”初霁却有些担忧,白天还好,到了夜里就香橼一人住在这儿,想想就不放心:“要不我跟家里说一声,搬过来和你作伴吧?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香橼却觉得没那个必要,她素来胆大,并不害怕一个人住:“你来做什么?若真有事儿两个女人是能打还是能跑?我还不如弄条狗来养呢!” 说到狗,初霁就想起崔屹买给她家看门的狗。如今快满五个月了,站起来比她膝盖高了,可能家里做着吃食生意,不缺油水和骨头,这家伙长得特别壮,样子瞧着挺威风的。 林氏说它特别聪明,能从脚步声中判断是不是自家人,听出来就会跑到门口摇着尾巴迎接。街坊邻居来家里串门儿,走时若拿了孟家的东西,哪怕是一根葱,它必定狂吠不止。 孟老爹当着人面儿骂它,背地里就摸着狂夸好狗,有它在家里,林氏独自在家时他也能放心些。 真叫当初的崔屹看准了,是条看家护院的好狗。认人也快,昨天刚回家它还冲她汪汪两声,今天大概已经明白她是自家人了,见了她会摇摇尾巴表示欢迎。 如今香橼说要养狗,初霁就很赞同,养条狗关键时候可能比男人还靠谱呢。 “小狗要长好几个月才能派上用场呢,你要单独住,最好是直接养条大狗。”她兴致勃勃道:“要不咱们出去转转?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狗,你不是说要做粽子,咱们也该买些材料回来。” 香橼也好久没有逛过街市了,两人一拍即合,关了门往专门贩卖牲口禽畜的东市去。 东市的味道并不好,禽畜自身的味道、排泄物的味道混杂着汗臭味儿,大热天里仿佛发酵了一般,熏的两人头晕眼花,有点后悔过来了。 “卖鸡了!还下蛋的老母鸡!”街边蹲着的阿婆吆喝着揽客:“小娘子看看吧,买回去不管是杀了吃肉还是养着下蛋都合适啊!” 羊倌赶着一群羊从路上走过,几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老农正在认真检查驴子的牙口,从她们身边经过的汉子,背篓里一头小猪羔子正在哼哼唧唧。 两人要找的狗也有人卖,都是大狗,用绳子拴着或笼子装着。 这些狗大都是要卖去馆子里的,有不少人就专好这一口,据说大补。 初霁不吃狗肉,可她也没法劝说别人不吃,见状也只是不忍的移开视线。 这个集市上很多牲畜都是要被杀了卖肉的,羊、猪、鸡……她同情不过来,而且作为一个吃肉的人,这种同情就有些讽刺。 忽然一阵锣响,吸引了集市上诸多视线汇聚过去。 “家里缺奴婢使唤的都来看看了啊,官府发卖奴婢了!”那汉子站在高处,手持一面铜锣,说着话又敲了一下:“这可是犯官家眷和家仆,长得好看还识字,会的也多,买回家去伺候还有面子,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他所处的高台后面,一群形容狼狈的人头插着草标,瑟缩的被一群衙差守着。 初霁倒吸一口气,她在里面看到了好多熟悉的面孔!下一瞬就被吸入的这口糟糕的空气呛的咳嗽,这个味儿简直了! 香橼也认出来了,一把抓住了初霁的手臂,嘴唇翕动轻声道:“是宋家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靠近了过去。 第一个登台的人已经出现了,是宋廷芳。 原本人间富贵花一样的人,如今脸颊凹陷眼神麻木,可底子还在,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这是个美人。 底下有些人嘴里吐出污言秽语,知州的女儿沦落到这个地步好像让他们格外兴奋,他们像评论牲畜一样对着宋廷芳评头论足,意动的人已经开始叫价了。 官府给出的底价是五十两,放在百姓眼里是天价了,但宋廷芳以前光是打赏下人一年就不止五十两。 初霁看着高台上的宋廷芳,忽然手被别人握住了,香橼手掌发凉的握着她的手:“幸好咱们早早离开宋家了!” 若不然,今天站在这里被叫卖的是不是也有她们两个? 初霁拍拍她的手:“咱们是受雇佣的,又不是家生子,不会牵连到咱们的。” 话虽如此,她心里也赞同香橼说的,幸好她们早早离开了。 说话间叫价一路上涨,已经破了百两,忽然后头有个女人的声音响起:“二百两!” 一下子翻了一倍,众人哗然,纷纷回头看是哪家这般豪横。 初霁两人看到了,那是金嬷嬷,旁边还停着一辆骡车,帘子是放下来的。不过里面坐着谁,她们心中已经有数儿了。 宋廷芳站得高,自然看得清楚,认出来人后,她麻木的眼睛里逐渐亮起了一簇光。 这般貌美的女子,还是官宦人家出身,自然有人不愿放弃,跟着加价:“二百零五两!” 金嬷嬷眼都不眨一下:“三百两!” 这不把钱当钱的样子彻底逼退了竞价者,含恨退出了竞争。 三百两买一个丫头,这是哪儿来的傻子! 金嬷嬷冷眼对上诸多打量的视线,三百两算什么?今儿这里卖的那几个人,就是一千两一个,花家也得买下来! 第52章 买狗 第52章 买狗 接下来是白氏, 同样以三百两的价格被花家买下来。 宋廷芳和白氏都被送上了骡车,众人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只怕是宋家的亲戚, 专门来赎人来的。 看明白这点后, 就有人开始恶意叫价了, 抢在花家出价前先把价格哄抬起来, 想让花家被逼着多花钱。 官府的人也不管,甚至乐见其成。价格高了好啊, 赚得多了上头的吃肉,他们也能跟着喝口汤。 谁知接下来一连好几个, 花家都没有开口喊价,这下子抬价的可倒了霉,只得硬着头皮花高价把人买下。价都叫了想反悔?问问边上虎视眈眈的差役们答不答应。 初霁看着青绸、绣菊等丫鬟一一被人买走,金嬷嬷却毫无所动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花家此行要买的就只有宋家的几个主子, 丫鬟不在他们的买人范围里。 “咱们走吧!”初霁不想看了,跟香橼说:“稍后打听打听绣菊姐姐她们的去处,看能不能帮衬一把,哪怕给件衣裳呢!” 绣菊等人身上穿的还是宋家被抄时的那身衣裳,那时候还是春天呢, 穿到今日不光脏了,还闷热难当。 香橼点头,跟她一块儿走了。在这儿看的她心里难受,想帮又无能为力,还不如不看,装作瞎子眼不见为净。 两人也没心情买狗了,准备离开东市去买糯米粽叶等物, 路过一个卖狗的摊位时,一条被关在笼子里的黑狗忽然冲她们叫了起来。 狗主人拍了笼子一下,呵斥道:“遭瘟的畜生,安静些!晚些时候就把你炖了狗肉,叫你再凶!” 黑狗果然不再叫了,眼睛却还盯着两人,黑亮的狗眼湿漉漉的,像是要哭出来。 香橼站住了脚,小声道:“我看着怎么这么不落忍呢?” 两人不由走近了笼子,那条黑狗见她们靠近,在狭小的笼子里费劲儿的调转身体,试图冲她们讨好的摇尾巴。 “这条狗怎么卖的?”香橼想起自己原本来这儿的目的,觉得这狗跟自己有缘,遂开口问价。 狗主人忙道:“一贯钱!我这可是大狗,肉多,绝对值这个价儿!” 一贯钱?香橼顿时皱眉,这也太贵了,都抵得上她一个月的工钱了。 初霁看着这条狗,背覆一身油亮的黑毛,脖子底下、腹部和四只脚爪部位是黄毛,眼睛上方还有两撮黄毛,像是多长了一双眼睛。 “叔,你这狗看样子是用了心养的,怎么就要卖掉了?”她问那狗的主人。 狗主人也是无奈:“那没法子,谁叫它咬了人呢!我赔了人家整一贯钱啊!” 香橼皱眉:“这狗会咬人啊?” 她顿时不想要了,买狗是为了安全,如果是一条会咬人的狗,说不准跟贼人谁更危险呢! 狗主人看出点门道来:“你们买狗不是为了吃肉?” 初霁笑道:“看着叔家这狗挺威风,想着买回去看家护院呢!” 狗主人顿时激动起来:“那这狗行!它看门可好了,还会逮兔子抓耗子呢!它会咬人也不赖它,是那赖子摸到我家偷东西才挨了咬。”说到这儿又沮丧起来:“可人家是村正的侄子,我们家得罪不起,只能破财免灾了。” 地里刨食的本就没几个钱,上有老下有小的,赔了钱家里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只得狠心把狗卖了。这狗不卖留在家里也难逃一劫,叫那赖子给记恨上了,说不准哪天就趁他们家不注意弄了去吃肉。 香橼得知真相,再看那狗就觉得特别顺眼了:“那是人心坏,狗没做错任何事儿!” 狗主人连连点头:“可不就是这个理儿!你们要是真的不杀它,那钱我可以少要点,八、七百文!这样大狗集上没有少于九百的!” 到底是养了多年的,有感情,有可能的话狗主人还是想给狗找条活路的。 但钱不能不给,他家里还有吃药的老娘,真的快揭不开锅了。 香橼已经动了心,问初霁:“你觉得怎么样?” 初霁是很满意这狗的,但她不确定这狗会不会听话,这样大的狗若是不听话闹起来,靠她俩可降不住。 向狗主人表达了自己的顾虑后,那汉子毫不犹豫道:“没事儿,我家狗可聪明了,我跟它说说。” 他打开笼子把狗放了出来,蹲下来用力的揉着黑狗的脑袋:“给你找了个好人家,以后跟着人家好好干知道不?咱家对不起你,往后你就给新主家好好看家护院,别再回来了!” 香橼在一边看着:“他说这些狗能听懂不?” 初霁也不知道,不过这狗瞧着灵性,没准儿真能懂呢! 那汉子絮絮叨叨一阵子,拿出绳子绑着狗脖圈上,把绳子递给初霁:“你牵着试试,应该没问题了。” 初霁接过狗绳,那大狗扭着脑袋看了原主人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过来,在几双眼睛紧张的关注下,轻轻蹭了蹭她的腿。 狗主人见状松了口气,香橼已经惊喜的喊出来:“真的听懂了?它好聪明!” 初霁付了钱,一个一两的小银锭子。她和香橼都没带那么多铜钱,又重又占地方,不如银子方便携带。 狗主人找旁边的牲口贩子换了钱,一两银换成一贯钱,找回去三百文。将钱仔细收好后,最后看了一眼黑狗,狠下心转身走了。 黑狗下意识追了几步,然后就停下了,一直目送着原主人混进了人来人往的集市里,逐渐找不到了。 初霁试探着嘬嘬两声,狗子警惕的回头。 “跟我们回家吧?”她略用力的拉了一下狗绳:“回家!” 狗子明白过来,顺着她的力道跑过来,晃了晃尾巴。 初霁给这狗起了个名字,叫富贵。两人围着狗子富贵长富贵短,试图让它尽快的适应这个名字,来串门的薛娘子听到了,连忙阻止。 “这个名字可不成!”她要笑不笑的看着这两人一狗:“叫富贵的人太多了,光是咱们这条街上,就有好几家的活计帮工叫这个名字。以后你们喊一声富贵,人家误会了以为在叫他们应了,结果发现是在喊狗,那多尴尬不是!” 两人想一想那个场面,好像是有点尴尬。 一连改了好几个名字都有人叫,连狗子都有叫的,最后初霁干脆放弃了,捡起狗界传承多年的名字:“叫大黑吧!” 黄狗就叫大黄,黑狗就叫大黑,也是老传统了。 薛娘子是得知初霁请的糕饼师傅到了,特地来见见的,没想到竟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子。 她本能的有点不信任,俗话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这年纪小的比起年纪大的,更容易受到质疑。 “香橼,露两手给咱们大东家看看!”初霁在旁鼓动道:“叫她知道你比那刘师傅强多了!” 香橼略作思考:“我看到铺子里有枣泥,我做个枣泥酥吧!” 趁着香橼忙碌的工夫,薛娘子与初霁说起刚得到的消息:“听说宋家那些没入奴籍的今日被发卖了。” 初霁叹了口气:“我已经知道了,也是巧了,今儿我俩想去买条狗来看门,去了东市,正好撞见了。” 竟然这么巧?薛娘子摇摇头:“我听到消息,过两日抄没的宋家刘家那些产业,宅院、商铺、田产之类也要对外发卖了,我知道的好些人都在设法筹钱,想从中分一杯羹呢!” 宅院且不说,宋家刘家原先占据的商铺和田产可都是青州城地段儿最好的,若不是实力不够,薛娘子都想去抢一抢,那些地方买到就是赚到! 香橼做的枣泥酥外层酥的掉渣儿,柔韧的内层包裹着甜而不腻的枣泥,她还在里面加了些切碎的枣肉,吃着有些颗粒感。 初霁尝了后发现,这不就是后世的枣花酥吗?只是外形不如那个精致,口味上是大差不差的。 于是她就向香橼提议,既然荷花酥能做成荷花的样子,这枣泥酥能不能做成花朵的造型呢?外型漂亮客人见了也会更愿意买。 香橼若有所思,这个倒是不难,正式开张的时候就这样做吧! 薛娘子试过后,对香橼的手艺大加赞赏,糕饼铺有了手艺过关的糕饼师傅,她总算是放下心来,对端阳节做粽子卖的提议也没有意见。 初霁提着一包枣泥酥回到家里,林氏正在跟孟老爹说什么,两人看着都很激动的样子。 “说什么呢?”她放下糕点去洗手:“我哥他们还没回来呢?” 也不知道今天加的那卤煮火烧好不好卖,虽然味道不差,可吃下水这事儿,爱体面的读书人大概是不好当街做出来的。 “没呢,不过看时辰,也快了吧!”林氏满面喜色的说:“等他们也回来了,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呢!” 说曹操曹操就到,孟长安两口子挑着担子出现在大门口,声音疲惫中透着喜意:“好消息?你们怎么知道卤煮全都卖完了?” 他原先还担心客人们接受不了下水呢,好家伙,都没轮到读书人们出言挑剔,就被好奇尝个味儿的街边摊贩们你一碗我一碗的买完了。 在他们看来,卤煮火烧味美又顶饱,这不比只能当个下酒菜的卤肉实惠多了? “谁说你那好消息了!”林氏清清嗓子,郑重道:“赵大娘子打算卖掉这处宅子,她说咱家若是有意,优先考虑咱家呢!” 房子!他们家要买房子了! 第53章 买房 买房子? 第53章 买房 买房子? 买房子? 闻言众人都是惊喜非常, 孟长安抢先追问道:“真的吗?赵大娘子愿意卖?” 城里的房子难买,不光是因为贵,还因为主家一般都不愿意卖, 宁愿赁出去收个租钱。 初霁想到薛娘子透露的消息,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赵大娘子大概是想筹钱买商铺和田地。”然后把从薛娘子处听来的消息说了。 孟家人这才恍然, 难怪赵大娘子忽然要卖屋呢!他们住的这儿都是些平民百姓, 当然比不得宋家刘家占据的地段儿。 “唉!咱家人是一门心思的干活,消息不灵通。”初霁摇摇头, 消息也是很重要的,掌握了先机才能先人一步发现商机:“娘, 赵大娘子有没有说这屋子要多少钱?” 林氏跟男人对视一眼,欢喜的脸色总算压了下去:“说了,要两百贯。” 两百贯!闻言几人为之咂舌,那可是两百贯啊!以他们家目前的收入,不吃不喝都得攒上一年多。这还是他们家生意好的情况下呢, 换做以前卖豆腐时,攒上十年八年都未见得能攒够。 “这价格不贵。”初霁凭良心说,城里的房子就是这个价儿,而且多半有价无市。赵大娘子若不是急着用钱,也舍不得将房子出手, 她光靠租金,过个几年就能挣出一套房钱。 简直就是生金蛋的母鸡。 其他人也赞同她的观点,赵大娘子没有漫天要价,算得上很良心了。 林氏见状就问:“这是件大事儿,我跟你们爹是想买的,也想问问你们的意见,买还是不买?” “买!”几人异口同声的说, 机会难得,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而且赵大娘子急着用钱,他们不买也会有别人买,到时候房子叫别家买去了,他们要搬去哪里住? 买房的事儿全票通过,接下来就是钱了。 孟家卖了十几年豆腐,虽赚的少,钱还是存下了一些的。去岁冬里转行卖馒头和如意菜后,挣得就更多了。只是先是买了卤肉方子,今春里又办了喜事,存款就被掏空了大半,夫妻俩搬出钱匣子,数来数去也只有二十两余着一两贯的散碎铜板。 家里的生意不能停,得留出采买的本钱来,老两口手头能动用的也就这二十两银子。 房子要二百两呢,这点钱就够个零头的。 孟长安夫妻也把挣的钱拿了来,自打成婚后林氏就叫他们自己收着钱了,小食摊儿生意果真好,这才干了两个月,留出周转的钱后居然还能剩下近三十贯。 初霁也把自己的积蓄拿了来,林氏羞愧的几乎抬不起头来:“你都快嫁人了,我跟你爹也没给你存下啥像样的嫁妆,咋能再花你的钱?” 闺女带回来的工钱她都存着呢,刚才数钱也没把这一部分给算进去,那是她给闺女准备的傍身钱,轻易可动不得! “总得分个轻重缓急吧?眼下咱家的头等大事就是买房子,错过了多可惜!”初霁放下钱匣子,这原是花葳蕤的首饰盒子,嵌螺钿的,特别好看。花家被搜的那天,叫抢东西的兵丁摔到地上了,里头的首饰被抢夺一空,匣子也磕出了好几处残次。 花葳蕤不要了,初霁就讨了来,换上把锁头当钱匣子用了。 “再说了,这房子买下来对我也有好处啊!我娘家婆家就隔着一户人家呢,往后崔屹要敢欺负我,我喊一嗓子我爹我哥就能冲过来帮我撑腰!”初霁笑眯眯的说:“房子若是叫别家买去了,你们还得换地方住,那就远了,我有事儿你们远水救不了近渴。” 窈娘认真的说:“真有那事儿你喊嫂子,我劲儿大,揍人可疼!” 这话惹得众人失笑,林氏说她促狭,帮着不在场的崔屹叫屈:“瞎说!阿九才不是那种人!”而后面色严肃起来,对孟长安说:“如今咱家买房子要用你妹妹的钱,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这钱是要还的。咱家可不是挖闺女贴补儿子的人家,这钱,咱得打借条!” 孟长安郑重点头,他是家里的儿子,这房子买下来他才是那个最大的受益人:“这欠条我来打,妹妹嫁人前一定把这钱给还上!” 窈娘在旁边跟着点头,只要小食摊的生意一直好下去,这钱她有信心还! 初霁就笑眯眯的看着,哥哥要打欠条她也不拦着:“好了,咱们清点一下。娘,你给我存的那些也拿过来,看看都算上还差多少。” 初霁在宋家三年的工钱都在林氏这里呢,每月一贯加上年节赏赐,也有四十多两了。去了花家后,工钱她就自己收着了,除此之外还有年节时候宋、花两家打赏的金银锞子、花葳蕤赏的首饰、卞家和花家答谢信使的四十两银子、此外还有百绣阁、糕饼铺给她的分成。 林林总总一大堆,工钱倒成了其中最不起眼的。 只算现钱就有九十多两,这还是刨除了不好折算价值的金银首饰,花家赏的布料尺头也都没算进去。加上放在林氏那里的四十多两,光初霁一个人就存下了一百三十多两! 清点完成,一家人都惊呆了,窈娘惊讶的喃喃自语:“没想到咱们家里头,阿霁才是最有钱的那个啊,这花家也太有钱了吧!” 小姑子在宋家三年才攒下四十两,去了花家都不到一年吧,就挣了这么多! “其实都是赶巧了,我帮着卞家给花家带信儿,两家各给了二十两谢银,这就四十两了。”初霁之前也没仔细清点过家当,如今才发现自己正经是个小富婆了:“然后就是绣坊和铺子的分成,约莫着也有个三四十两,这些加起来才是大头呢!” 林氏一脸骄傲:“这都是我闺女自己能耐,在花家做事儿的人多了,可不是谁都能攒下这么多的!” 初霁想起春兰秋菊几个大丫鬟,她们身家应该都不少,花葳蕤出手大方,她们伺候这么多年,每个人二三百的身家总是有的。 要不底层小丫鬟们削尖了脑袋的往上爬呢,这都是钱途啊! 如今已经凑够了一百八十两,还有二十两没着落。若是能宽限一个月,这钱他们就能赚来了,可如今时间不等人啊! 窈娘说道:“我回娘家借一些吧,买房子是大事儿,我爹娘应当愿意借。” 孟老爹觉得难为情,亲家自家还赁房子住呢,跟他们借钱实在有点过意不去。 “要不,跟崔家借一点儿?”他犹犹豫豫的说:“咱给写好借条儿,挣了钱下个月就还上。” 两个亲家比起来,还是崔家日子更好过一些。 林氏不大愿意,她怕要是跟崔家借了钱,日后闺女在人家面前抬不起头来。 “这不是还有些钗环首饰,还有几匹好料子,拿去卖了也能换些钱来。”初霁说道,她心里算计一番,光是这些怕是换不来二十两,还得想法子尽快赚一笔。 她想到了崔屹送她玩的那些玉饰,有了主意:“娘,咱们去买些好看的丝线回来打络子吧!” 林氏误以为她打算打络子去卖:“我的儿,那东西赚不来几个钱,又费劲儿的很,还不如多做些馒头卤肉去卖呢!” “娘亲只管陪我走一趟,我自有主张。” 用罢晌饭,母女俩就去买了些五彩丝线回来,然后她叫上全家人上阵,用五色丝线搭配着不同形状的玉件儿,做成一件件精美的饰物。 串了玉珠的手绳、搭配不同颜色穗子的玉佩和扇坠儿、十二生肖挂件配上了挂绳……原本一盒子杂乱无章的玉器,经过这一番点缀之后,立刻变得精致上档次起来。 这些做完时间已经到了未时,正午的炎热已经过去,街面上开始上人热闹起来了。初霁叫父亲和哥哥带着桌椅,出发到洒金街去摆摊儿。 “都来看看啊,西域来的玉石,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啊!”找到空地放下桌子后,她就开始叫卖起来:“端阳节特惠,买玉石送配饰了!玉佩、扇坠儿、玉簪子、玉珠手串应有尽有,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洒金街学堂多,文化人多,附庸风雅的人更多。她这才开始叫卖,就有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走了过来,粗短的手指上套着好几个玉戒指,手里还摇着把折扇。 初霁打眼一看就知道那玉质差的很,还不如自家摊子上这些,笑脸相迎:“大官人看点什么?瞧您拿着扇子文质彬彬的样子,定然是个有学问的,不如给您的扇子配个扇坠儿?” 说着从盒子中挑出几个扇坠儿,方的圆的串珠的……形状各异,都带着挂穗儿,看着就好看。 中年人叫她几句话捧得心花怒放,合起扇子矜持的点点头:“确实该配个扇坠儿,要不然不符合本老爷的身份!咳咳!你这扇坠儿怎么卖的啊?” 嘴上说的潇洒,心里却暗暗打鼓,这几个玉坠儿看着玉质不差啊,要是太贵了怎么办?先前买这几个玉戒指花了五两银,家里娘子已经跟他闹过一回了,这回要是花超了,那女人回头不得把他零花钱克扣光了。 可恶!他堂堂的酒坊少东家,花个钱还得看媳妇的脸色! “您是今儿头一个客人,我讨个开门好彩头,给您算便宜些,两贯钱。”初霁笑语吟吟道:“我们家这可是正经的西域货,家里有人去那边做事儿,顺趟带回来的,就这么些卖完就没了。” 这么大块儿的玉坠儿,成色还好,竟然只要两贯钱!那他之前买玉戒指花的五两算什么? ----------------------- 作者有话说:存稿告罄了 第54章 崔屹归来 第54章 崔屹归来 初霁就看到这位客人脸色扭曲了一瞬, 她保持着不变的微笑:“大官人?您意下如何?” “买!”男人咬牙切齿的说道:“二两银子一块是吧?我要葫芦型的那个!” 葫芦,福禄,希望他家酒坊生意兴隆日进斗金, 娘子高兴了给他零花钱从五两涨到十两! 唔, 要想娘子高兴......他忽然一拍桌子, 惊得初霁眼皮子一跳, 边上的孟老爹和孟长安几乎要冲上来了:“你刚才喊的,这里也有玉簪卖是不是?拿出来看看!” 孟家三人提起来的一口气缓缓落回, 原来是要看玉簪,这阵仗闹得跟要打架似的。 “有有有!男款女款都有, 大官人要看什么样式的?”初霁眉开眼笑的问,粗鲁什么粗鲁,这是她的财神爷,粗鲁一点怎么了?那叫有男子气概! 男人忸怩了一下,胖乎乎的脸上浮现出几许红晕:“给我娘子买的, 你们女人稀罕什么样的,你帮我挑挑。” 初霁笑着将女款的簪子摆出来:“大官人还是个重情之人!出门在外还惦记着给家里的娘子买礼物,一看您家就是家庭和睦夫妻恩爱的。您看这个云头簪,简约大气,这个雕玉兰花的, 雅致!这还有竹节簪,男女都能戴的。” 他娘子闺名玉兰,男人心中一动,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玉兰簪。 簪子的用料和加工都比玉坠儿好一些,初霁开价三两银子,两样加起来正好花光了男人本月的零花钱。他本人却很满意,这根簪子带回去, 娘子肯定高兴,这一高兴零花钱还不得再涨涨? 孟家爷俩在一边看的目瞪口呆,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五两银子进账了?两人不由想起初霁送给他们的玉石,竟然这么贵!要不回去后还是还给她吧! 第一笔买卖顺利完成,初霁心情很好,又送了对方一个红色手绳,上头串着一个小小的玉珠:“大官人是个爽快的,我再送您一个串珠手绳,提前祝端阳安康。” 这手绳编的很是精致,串着一颗小小的玉珠,瞧着怪讨喜的,拿回去正好给孩子戴了。 第一笔买卖开了个好头,初霁目送客人离开,又吆喝起来:“西域来的玉石,又好又便宜,卖完这些就没了!端阳节特惠,买玉石送配饰,送偿命缕了!” 很快又有一个妇人过来问玉佩,她家儿子在书院里读书,上个月考绩才得了甲等。她想给儿子添置点儿像样的配饰,出门在外也能显得体面些。 还有些小娘子来问玉簪、吊坠儿的,有钱的买玉簪戴,钱少的也能买个串珠手绳。这些手绳编的怪精巧的,有些不仅串着玉珠,还挂着粽子样的小挂饰,怪好看的。 一些不缺钱的也忍不住买了些,回去跟好姐妹一起戴。 边上的父子俩就看着摊子上的人一波接着一波,还没到酉时下学的时候,摊子上就空了,初霁带来的那些玉件儿全都卖了个干净。 三两五两的掏起来眼都不眨,就跟那钱不是钱似的。 “还得是洒金街上有钱人多啊!”爷俩忍不住感叹,就这一条街不知道养活了青州城里多少的商贩,他们家不也是其中一个吗? 初霁已经在收摊了,剩下几个长命缕被她送给了晚来一步没买到玉件的人。听到父亲和哥哥的感叹,笑了笑:“这算什么有钱人?能看得上这种玉质的也就是一般有点小钱的人家,真正的有钱人才不会看一眼。” 像花葳蕤就有一副白玉手镯,通体纯白无暇,光是这一副玉镯子据说就要好几千两。就不用说极品的羊脂玉了,那种听说是有钱都不好买的。 一副镯子几千两银子?这不等于把好些房子给戴在手上了?孟老爹直摇头,为了一副镯子花上几千两,反正他是难以理解的。 “不用你理解,这种事儿跟咱们都不在一个世界里。”初霁使唤着两人搬起桌椅:“咱们回家,虽然还没算过账,不过我觉得买房子的钱应该是凑够了。” 凑够了钱就赶紧找赵大娘子把房子买下来,免得夜长梦多叫别人截了胡。 三人兴冲冲的往家走,离开洒金街后行人少了起来,忽听孟长安说:“有人跟着咱们。” 初霁闻言下意识回头,只看见一个迅速躲进巷子拐角去的身影。 看来是她卖玉件挣了钱,叫人给盯上了。她卖了多少玉件收了多少钱,有心人在旁边看一阵子就能心里有数,绝对不少于二十两。 二十两银子,够普通人家过上一年了,会有人盯上铤而走险也不奇怪。 初霁只庆幸她今日出门叫上了父亲和哥哥。 “没事儿,继续走。”孟老爹皱眉回头看了一眼后便说道:“有我俩在呢,他们不敢动手。咱们再走一段儿就到家了,他们要是敢跟上来,吆喝一声街坊邻居都会出来。” 后头跟着的人悄悄探出头,发现他们继续往前走了,松了口气:“嘿嘿大哥,他们没发现!” 被称为大哥的那位伸手就是一巴掌拍在小弟脑袋上,骂骂咧咧:“没发现个鬼!就你笨手笨脚那样儿,瞎子都能看见!” 小弟挠挠头,能叫瞎子重获光明,那他还挺有本事的呢! “看样子他们就住在这附近啊!”跟了一路了,到处都是人不好下手,好不容易这边人少了,对方快到家了。 到底是不甘心一笔巨款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两人凑头一阵嘀咕:“不能再等了,咱俩冲出去!石灰都准备好了吧?还是老样子,上去先扬一把石灰,再用棍子打腿,叫他们站不起来追不上咱们。记住了一定不能打头,听见没有?” “为什么不能打头?” 老大不耐烦的“啧”了一声,又是一巴掌拍上去:“傻不傻啊你?打头容易出事儿,万一把人打死了,官府要抓咱们呢?” 小弟委屈的抱着脑袋:“大哥,刚才那话不是我说的。” “不是你说的是谁说的?这儿就你和我两个人。”说完只觉后颈一紧,被一只大手按住了脖子,下一瞬一股大力袭来,两个人的脑袋不受控制的撞到了一起。 “砰”的一声闷响,两人纷纷捂着脑袋惨叫出声,这一下脑瓜子都撞的嗡嗡的,看人都要出重影儿了。 刚按着两个脑袋狠狠撞了一回的人晃了晃拳头,一句“我说的”出口,沙包大的拳头又揍上了老大的脸。 孟家三人一直到了家门口,也没见后头那两人追上来,也许是看他们人多不好惹,打了退堂鼓放弃了。 家里的狗认出了主人的脚步声,摇着尾巴颠颠儿的跑出来迎接,被初霁攥住了嘴筒子:“小狗不能自己跑出来知不知道?小心被人捉了去变成锅里的狗肉。” 狗子用力的甩头,挣脱出来,然后狠狠的打了个大喷嚏,惹得初霁哈哈笑出声。 狗子也不记仇,颠颠儿的蹭到她身边亦步亦趋的跟着,初霁就顺手摸摸它的脑袋。回来没几天,这狗倒是跟她混熟了,还特别喜欢黏着她。 孟长安扛着桌子从边上经过,幽幽的说了句:“傻狗!” 初霁捏捏狗子竖着的耳朵,夹着嗓子甜甜蜜蜜道:“这是谁家的小狗这么乖啊?是我家的呀!我给你起个名字,就叫大黄好不好?我还认识一个叫大黑的小伙伴呢,以后介绍你们认识好不好啊?” 林氏在家里等的心焦,也不知道闺女弄得那些能不能卖出去,能卖多少,干起活儿来都有些心不在焉的。终于听到几人进门的声音,出来就看到闺女在玩狗,看那表情好像挺开心的。 这、这是不是代表,卖出去了? 孟家爷俩都光笑不说话,神神秘秘的,她急着知道结果,喊道:“阿霁!别在那里玩狗了,事儿办的咋样了?” 初霁拍拍手走过来:“我办事你就放心吧!咱们进屋数钱去,凑够了银子就能把房子买下来了!” 带出去的一小包玉饰换成了一小包银子,加上白天里众人凑的那些,终于是凑够了买房需要的二百两。 孟老爹已经迫不及待了:“走着!咱们这就去找赵大娘子!” 初霁看看外面的天色,日头已经坠下去了,只留一点橘色的光:“这会儿去?天都快黑了!买了房子要去官府办手续吧?这工夫那边早就没人了,不如等明日一早。况且,爹你忘了之前盯梢咱们的人了?二十两银子都能引来歹人觊觎,要是知道你身上带了二百两,只怕明目张胆要来抢了!” 林氏和窈娘才知道他们竟还遇上了这么一遭事儿,哪还敢叫人摸着黑再出门去,纷纷说初霁言之有理,一切等明日一早再做也来得及。 孟老爹只得按捺下火热的心思,这钱可是他们好不容易才凑齐的,可以说是倾家荡产了,要真叫人抢了去,他怕是能生生给气死。 “汪汪汪!”院子里的黄狗忽然叫了起来,紧跟着孟家的门被人叩响。 林氏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谁呀?” “孟叔孟婶,是我,崔屹!” 第55章 第 55 章 第55章 第 55 章 啊? 闻言众人都愣了一下, 崔屹回来了?啥时候的事儿?他们咋都没听说呢? 初霁听出了崔屹的声音,肯定道:“是他没错!”快步跑过去打开了门。 然后就被门外的人吓了一跳,这头发蓬乱胡子拉碴的, 衣衫褴褛还泛着怪味儿, 配着夜幕降临的时刻, 活像恐怖故事里的杀人狂登门一样。 “你......”若不是那双熟悉的漂亮眼睛一如往昔, 初霁都险些没认出来:“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 简直像是去混丐帮了。 崔屹原本还搁那儿强颜欢笑呢,被这么一问, 顿时所有的委屈心酸都用了上来,悲从中来几乎嚎啕出声:“呜呜呜阿霁!我还以为这辈子见不得你了!我可终于回来了!” 初霁本来还嫌弃他这邋遢样子的, 这会儿一个又高又壮的男人在她面前哭的跟小孩儿似的,嫌弃之余又有些心软怜惜,让开门口:“快别哭了,先进来!” 邻居听到动静都要出来查看了,叫人看见他这副样子, 就等着沦为街坊邻里的笑谈吧! 闻言崔屹擦了把眼泪,立刻在眼周蹭出一片白道子来,他还浑然不觉:“不了,我才回来,还没家去呢!我之前看到有两个不怀好意的家伙跟着你们, 就把他们打跑了,你们没事儿吧?” 若不是恰好遇见这件事儿,他就先回家去了,要见初霁怎么好这样脏兮兮狼狈不堪的?怎么也得洗个澡换件衣服,整顿一下仪表才好过来啊! “原来那两个人是你赶走的呀!我还以为是他们知难而退放弃了呢!”初霁话还没说完,忽然回头:“哎呀别挤!” 孟长安把她从门口推开,一脸兴奋的探出头来:“是阿九回来了?”待看清门口站的人, 一脸惊骇:“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你要不出声我都认不出来了!” 后头窈娘伸出手来,揪着耳朵把他拽了回去,骂道:“有没有点眼色啊你?做你的卤肉去,别搁人家两人当中多事儿!” 还是成了亲的人呢,没点眼力见儿的! 本来两人没什么的,叫他们这一弄,顿时脸红起来。 “我、我就是过来看看,你们没事儿我就放心了。”崔屹结结巴巴的说完,拔腿就往自家走:“我先回去了!” 初霁在后面喊:“明儿我过去找你,一块儿去看看那糕饼铺子!” 崔屹响亮的“哎”了一声,已经走到了自家门口,回头见初霁还站在那儿,用力的挥挥手:“快回去吧,天黑了外头不安全。” 夹在两家中间的田家人嘿嘿笑:“哎呦你说咱们家怎么就偏偏住在中间了?要不商量商量换一下,叫你两家挨着墙算了,隔着一堵墙还能说说话儿呢!这整的,咱家好像成了那隔开牛郎织女的银河一样了。” 外头还没家去的街坊们哄笑起来,两人被说得不好意思,连忙各回各家并关上了门。 然后外头笑声就更大了,接着就议论起崔屹这狼狈的样子是怎么回事儿,这趟出去又亏了多少钱。 呃,主要崔屹那个样子,就不像是赚了大钱的样子,倒像是亏光了银钱一路乞讨回来的。 就连林氏都忧心忡忡的跟初霁说,要不还是劝劝阿九,叫他以后踏踏实实留在家里吧!崔家攒下那份家业也不容易,咱守成就行了,没必要一定得去外面闯荡不是? 这样子下去她真担心自家闺女还没嫁过去呢,家业就叫崔屹给败光了。 第二天一早,孟家全体出动,带着银子去找赵大娘子。 赵大娘子有点意外,没想到孟家居然这么快就把钱给凑齐了,她急等着用钱,也不多加刁难,按照说好的价格把房子卖给了孟家,当天就能去官府办理契书交割清楚。 虽然办理契书时被文书暗示,又打点给出去五百文,用光了今日用于采买的钱。但新鲜出炉的房契拿在手中后,孟老爹双手都忍不住颤抖,好像拿不动这薄薄的一张纸一样。 有房子了!往后那房子就是他们家的了,不用再月月付房租,也不用再担心房租涨价,哪天被屋主撵出去,打从今日起,他们才算是真的在这座城里扎下根来了! 林氏也在笑,笑着笑着忍不住用手捂住了脸,已经是满脸的泪。 初霁抱住了林氏:“好啦好啦,这是大喜事啊,怎么还哭了呢?走,咱们回家去!” 林氏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对,回家!回咱自己的家!” 孟长安夫妻跟在后面,脸上俱是欢喜:“妹妹说的没错,这是大喜事儿,咱们得好好庆祝一下啊!正好崔屹也回来了,要不然弄上一桌好酒好菜,叫上三家人,咱们好生热闹热闹?” 三家人,自然是孟家、崔家和李家了。 窈娘却记挂着今日出摊晚了,得赶紧着过去,不能叫老食客们久等了:“庆祝也等到晚间的时候,咱们赶紧回去收拾东西,今日出摊儿都迟了!” 初霁回头笑:“就是!赚钱怎么能不积极,以后家里的钱一定得让嫂子管着,我哥他赚钱不认真!” 气的孟长安在后面跳脚:“你可真是我亲妹妹!” 再是激动,该做的生意还是得做,这回买房可真是把家底给掏了个干净,更得努力赚钱了。回到家后,孟长安夫妻匆匆挑着担子离开,稍后孟老爹也推着小车出发了,这回除了馒头和茶叶蛋,还带上了林氏昨日腌上的咸菜。 这种腌菜一夜就能入味,第二日正是口感和外观最好的时候,若是腌的日子久了就会变得咸了,虽然也好吃,但色泽外观上就要差一些了。 初霁去找崔屹,后者已经在家里等着了。 他洗了澡,刮了胡子,头发梳理好再穿上干净的衣裳,立刻从落魄的乞丐变回阳光型男。 确实很型男,初霁打量他单薄夏衫掩饰不住的宽肩窄腰和可观的胸膛,这趟出去壮了不少啊!已经快要褪去少年的青涩,彻底变成青年了。 初霁的目光如有实质,崔屹下意识跟着她的目光低头去看,发现对方目光更多的停留在他的胸膛和腰上后,熟练的红了脸,却默默的挺起了胸膛。 “咳咳!”初霁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你吃过早饭了吗?” 崔屹点头,问她:“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初霁下意识地回答,然后两人呆呆的对视片刻,又一起笑了出来。 这一笑,分别多日造成的生疏感顿时消弭掉,崔屹遗憾叹息:“我这次出去又没能赚大钱。” 看他回来时的狼狈样子,初霁已经猜到了:“人平安就好。” 她不问,崔屹还不满意了,把人拉过来按坐在位子上,自己也拖过一张杌子坐在她面前,摆开了架势:“其实我一开始是赚了的,我从咱们这边带过去的茶叶、丝绸都卖的很好,赚了钱我就从西域商人那里买了些香料、药材、干果什么的,想弄到中原一带售卖。” 他还给初霁比划了一下:“你没见他们那儿的红枣,这么大!都快赶上鸡子儿大小了!” 初霁点头,大概是后世和田大枣那种吧:“后来呢?你怎么变成这样的?你的货物呢?” 崔屹无形的狗耳朵耷拉了下来,沮丧不已:“那不是遇上强盗了嘛,也不光是我,整个商队都叫人给截了。货物全都被拉走,人也叫他们关在山洞里,每天只给一点水喝。” 初霁心中揪紧,抓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你没受伤吧?钱财都是身外之物,没了就没了,咱们再赚就是,保命才是最要紧的。” 但凡舍命不舍财的,最后多半是命也没了钱也没了。 崔屹反手握回去,认真附和:“嗯!你说的话我都记得呢,也是我够配合,他们没打我,也没特别盯着我,才让我有机会逃出来。” 他眼睛亮晶晶的说:“还要多亏了你给我藏的铁片呢,我们就是靠它把绳子割断才能逃跑的,卞主事还说要多谢我呢,可是我知道,那全都是阿霁的功劳!” 卞主事就是卞三娘,出门在外没人管她叫三娘子,都以主事称呼。 他就像是初霁家那只撒娇的大黄,挺大个头了还非要挤过来挨挨蹭蹭的。 初霁这两天摸狗摸顺手了,习惯性的就在他脑袋上呼噜了一把,把崔屹梳理整齐的头发给弄乱了:“哎呀!这真是不好意思,要不我再帮你重新梳好吧?” 崔屹本来就没在意,阿霁摸他的头哎,他心甘情愿呢!却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哪有拒绝的道理,立刻去拿了梳子过来,乖乖的背对着初霁坐下。 初霁小心的拆下发簪发冠,用梳子将一头黑发重新梳理整齐:“西域那么远,你难道是从那里一路走回来的?” 崔屹坐的端端正正脊背挺拔:“没有,我们一开始的时候还是有马和骡子骑的,后来那不是又给强盗们给追上了吗?” 虽然货物被截了,可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能拿出些财物来,换匹牲口当脚力还是能办到的。但他们能买到的不是骡子就是驽马,哪里比得上强盗的好马,逃出去没多远就被追上了。 崔屹当时都觉得吾命休矣了,结果人家只劫走了卞家几个主事的,根本就没理会他们这些人。 至于那牲口后来怎么又没了,那不是没钱了吗?路途遥远,没钱吃饭了,只能把牲口卖了换口粮了。 第56章 第 56 章 第56章 第 56 章 头发重新梳好, 崔屹也说完了他的心酸历程。 初霁听了也只能唏嘘,这回赔了真的不能怪他,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好了, 过去的事儿咱就不想了啊!大不了以后咱们就呆在青州城不出去了, 一起经营糕饼铺子嘛!” 闻言崔屹失笑:“昨晚我娘也是这么说的, 叫我就守着家里的生意, 别再想着出去闯荡了。” 他这回可着实把薛娘子吓的不轻,幸好那些强盗没把小行商放在眼里, 才叫他侥幸得以脱身,若不然, 她岂不是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初霁认真的看着他:“都在劝你留在家里别再冒险了,那你自己的意思呢?你还想出去吗?” 崔屹要说不甘心那肯定还是有的,但连续两次外出经商都遭遇了意外,加上这次北上所见识到的乱象横生:“不出去了,外面太乱了, 还是咱们这儿好,太平!往后咱们就一块儿守着铺子,踏踏实实的赚钱过日子。” 初霁笑着点点头:“要去糕饼铺子看看吗?有个人想让你见见。” 两人便结伴去了糕饼铺子,路上初霁把刘师傅的事儿告诉了崔屹。 崔屹对刘师傅的所作所为很是厌恶:“撵的好!这种人就算手艺再好也不能用!也是我看走了眼,请回来的糕饼师父竟是这样一个不安分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嘛, 你在的时候他表现的一直都很好,谁能想到你不在家了他就开始作妖了。”初霁安抚两句,又笑道:“咱们现在有了新的糕饼师父了,手艺很好的!就等着铺子重新开张让大家见识见识她的能耐了!” 崔屹明白这个新的师傅就是初霁让自己去见的人了。 糕饼铺很快便出现在视线中,隔着还有一段距离呢就闻到一股清新的粽叶香。 “崔小郎回来了啊?”崔屹在丹若巷呆的时间不短,街边商铺多有认识他的人,见了纷纷打招呼:“是你家铺子在做粽子啊?闻着还怪香的, 什么时候开门售卖啊?到时候我去买些回来过节。” 北方人除了过端阳节,其他时候很少会吃粽子,因此也少有人会选择自己包。既吃不了多少,自己包费那些柴米就不划算了,还不如到时候去外面买几个应应景。 糕饼铺后厨那里,香橼正从锅里往外捞粽子。忽听大黑“汪汪”一阵叫唤,她就知道铺子里进了人了,扬声喊道:“咱们铺子还没开张呢,要买糕饼请您明日再来。” 这已经不是第一个了,自打她开始煮粽子,外头闻到味儿,已经来过好几个想买的人了。 大黑忽然变了声调,从凶狠的汪汪声变成了亲昵的哼唧声,香橼端着刚出锅的粽子出来看,才发现来的是初霁和崔屹。 前者在揉搓大黑的狗脑袋,后者则是避着那大狗走,大概是怕这狗认生再咬他一口。 “原来是你们!”香橼登时笑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这刚煮出来的粽子,趁热乎快来尝尝!” 崔屹盯着她看了几眼,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似的,转头问初霁:“这就是你说的新的糕饼师父?” 初霁拍拍大黑的脖子,大狗就自己去树底下趴着去了,两只耳朵还机警的竖着。 “这是香橼,别看她年轻,做糕饼的手艺可是家传的,个中老手了!”初霁摸了狗,一边洗手一边说:“我们原先一起在宋家做工,后来又一块儿去了花家,她的手艺那两家嘴挑的都夸呢!有她在,不愁糕饼铺不名声大噪!” 她这么一说,崔屹就想起来了,难怪他觉得眼熟,去年这人曾来店里找过初霁的。 兜兜转转,竟是她成了铺子里的糕饼师父,真是造化弄人。 香橼听到初霁夸她,喜的眉开眼笑:“嘴这么甜,遇上什么好事儿了?哦,我知道了,这是崔郎君出远门回来了,有人心里喝了蜜水儿,说话都甜了!” 崔屹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初霁白她一眼,自己也撑不住的笑了:“就你会说话,刚一见面就说的我们大东家心花怒放了。不过说到这喜事儿,我这里还真有这么一件。我们家啊,买了房子了!” 香橼顿时瞪大了眼睛,激动的扑上去:“你买房子了?什么时候的事情!啊啊啊恭喜你啊你心愿达成了!” 她可记得呢,初霁的心愿就是能多多赚钱,然后在城里买房子。如今竟真的实现了,她真心替好姐妹感到高兴。 崔屹也没听她提起呢,听到这个消息也惊讶了一瞬,看到初霁那么高兴,他不禁开始反省自己,怎么就没发现阿霁想要买房子呢?虽然他知道,以孟家的为人必然不会接受他的钱财帮助,但他暗中悄悄帮忙不叫他们发现,应该能帮孟家提前个几年买下房子吧! “你瞎想些什么呢?”初霁话说出来,崔屹才发现自己不小心把反省的话给说出来了,他的阿霁笑意盈盈的看着他:“你以为房子是攒够了钱就能买到的?这回要不是赵大娘子急着用钱决定卖房子,我们就是钱够了也买不到的。” “而且,谁说你没有帮上忙啊?”初霁说到这里,对上崔屹满含疑问的目光,不好意思的咳了一声:“那个,之前你不在家,我也联系不上你,又急着凑钱买房子,所以没经过你的同意,就把你捎来的那些玉件给卖了些。” 玉件?崔屹这才想起自己跟家书一起送回来的那些小礼物,笑了:“这有什么?本就是送给你玩的,给了你就是你的东西了,你怎么处置都行。不过,没想到那些杂质玉件儿还能派上用场,能帮上忙真是太好了。” 初霁用力的点头:“帮上大忙了!” 崔屹笑的眼睛都弯了起来。 香橼左看看,又看看,忽然觉得自己在场好像有点多余。但她才不走开呢,还故意大声咳嗽了两声:“快来尝尝我做的粽子,也帮我参详参详哪个更好吃,更受欢迎。” 崔屹看到装在大簸箩里的粽子,三角的、四角的、圆锥的......粽叶翠绿,粽子小巧玲珑,看着特别讨喜。 “怎么都这么小?” 本地不是没有卖粽子的,但卖的都是那种大粽子,一个比成人拳头还要大上一圈儿。主打一个分量实在,饭量小一点的一个就管饱,若是女子还有可能吃不完。 香橼做的这粽子,比鸡蛋还要小一些,去掉外层的粽叶,男人能一口一个,换做吃法秀气的女子,也能两口吃完一个。 “小了才好呢,能把各种口味都尝一遍。”初霁说道:“那种大个头的,吃一个肚子都饱了,还怎么品尝其他口味的?” 那种大粽子,往年端阳节林氏也会买两个,过节嘛!糯米又黏又噎人,因为个头大不好煮透,有时候吃到里面还是夹生的。馅料也是乏善可陈,不是红枣就是豆沙。林氏买回去都是拿刀切开吃,四个人分两个粽子还吃不完,因为不好吃,最后都是孟老爹扫尾。 香橼拿来几个小碟子,手指灵巧的拨开粽叶,将小巧的粽子放在碟子上。 这是一个三角粽,煮透之后的糯米呈现水晶一样的半透明状,能隐约看到里面包裹的红豆沙。除此之外还有点点金黄散落其上,仔细观察后才发现原来是桂花。 “这是金桂豆沙粽,豆沙也是我自己做的,保证甜而不腻,尝尝看!” 两人在香橼的大力推荐下分食了这个小粽子,入口有桂花的香味儿,糯米柔韧却不会太黏以至于噎人,豆沙细腻,微微带着点儿陈皮的味道,果真像香橼说的那样,甜而不腻。 “好吃!”初霁毫不犹豫给出称赞:“要是以前买的粽子都是这个水平的,我也不至于一提粽子就不喜欢了。” 就如香橼曾经说的那样,不喜欢那是因为没有吃到真正好的。 “再尝尝这个!”香橼又剥了一个圆锥粽,居然是淡粉色的,相当的漂亮,大概是用什么蔬菜水果汁子之类的给米染了色。 这是人家的秘方,两人也不是那不知轻重的人,都没有问。就像他们店里的招牌蛋糕卷,香橼虽然自己琢磨尝试过很多次,但并没有仗着交情就开口问。 这粉色的小粽子里面裹着的居然是山里红馅儿,酸里透着甜,味道跟冰糖葫芦有一点类似。 初霁说出这种感想,香橼直点头:“对喽!我就是想到了去年你卖的糖葫芦,才打算用这个做馅儿试试的。” 后面又尝了黄米粽、芋泥粽、放了各种水果块的水果粽,甚至香橼还吸取了店里那些茶味点心的灵感,弄出来一个茶味粽。 这个茶味粽也是上过色的,是浅浅的草绿色,配上淡淡的茶香,很得崔屹喜欢。 那个山里红粽其实也好吃,但是粉色的,他私心里觉得跟自己的气质形象很不搭,茶味粽就很合适。 这些基本都是甜味粽子,他们当地还是对甜味粽子接受程度更高,不过香橼也准备了些咸口的,像是咸肉粽、火腿粽等等,咸口儿的虽受众不多,但也是有的。 “这些都很好吃啊,我觉得可以都做!”初霁提议道:“不过粽子要一个个的包,太费力了,要不然香橼你把要用的米和馅料准备好,咱们去外头招几个短工来帮着包粽子吧!” 第57章 二合一 第57章 二合一 说干就干, 三人当即便锁上店门赶往粮铺,香橼挑选材料,崔屹付钱, 因为买的量大店家给提供送货**, 很快就买全了包粽子需要的材料。 香橼回去就开始泡米、做馅料, 忙活到晌午饭都顾不上了。听到外头有人叫卖猪胰胡饼, 崔屹去买了几个,三人一起分食了。 这猪胰胡饼就是夹了猪杂碎的胡饼, 初霁先前还从未吃过,味道很是不错。看来大家对猪下水的接受程度并不如她想象的那样难嘛, 那自家的卤煮火烧肯定也会大受欢迎的。 吃罢饭香橼继续一头扎进厨房忙碌,初霁怕窥见她的秘方不好去帮忙,她现在又是两袖清风,没钱啦!只能在旁边充当个气氛组,于是就接下了招工的活儿, 找了块纸,先在上头写了两个大字:招工,底下用稍小的字体写着工作要求和薪资待遇,出门张贴在了糕饼铺门口。 很快就有人凑了过来:“这上面写的啥?” 初霁站在旁边念了一下,就是崔记糕饼铺招短工包粽子, 一天给三十文钱。 “真的给三十文钱?”几个去绣品店里送荷包手帕的妇人闻言,激动的凑过来:“就包个粽子?” 三十文可不少了,能买一斗米了!她们家里的男人做那苦力活儿一天也不过七、八十文的收入,包粽子又不累,还能赚钱补贴家用,比她们做针线活儿来钱要快呢! 唉!这世道,女人想要找个赚钱的营生真是不容易。 “对, 就是坐着包粽子,一个人给三十文钱。”初霁肯定的回复道:“当然得是包的好的,包的露馅儿或者装不进多少米干瘪瘪的可不行。”这粽子是要拿来卖的,不光味道要好,外形同样也很重要。 闻言众人都能理解,给人家干活当然得做的漂漂亮亮的,要不然咋好意思要人家的工钱嘛!会包的争先恐后的报名,不会包的急了眼。 “那我不会包粽子怎么办?”说话的妇人急的眼圈都红了:“能先跟着学学不?我学东西很快的,也收下我一个吧!” 初霁挪到台阶之上,冲激动的众人示意道:“大家别着急,最先来的这些都有份儿啊!不会的也没关系,我们有师傅教,包粽子也没什么难处,大家只要用心学肯定都能学会!” 片刻工夫就招来了十个女工,后面还有闻讯赶来询问的,只是糕饼铺里实在盛不下那么多人,后来人只得遗憾的离开,抢先一步得到机会的人庆幸不已。 自个儿运气就是好,这么好的事儿都能叫自个给遇上,晚来一步都赶不上的! 香橼站在最中间,给众人示范粽子的包法:“我知道有些人以前是会包的,但是我们这个包法不大一样,你们要照着我这个来。不能太大,一片叶子包一个正好,我们先来学三角粽的包法。” 底下有妇人咕咕哝哝:“一片叶子能包成个啥哦,怕是连米都装不进几粒去,还要塞馅料,这能包的严实吗?可别一下锅煮成一锅汤。” 看来这三十文也不是那么好赚的,得!好好学吧,反正这钱她是一定要赚到手的,家里娃儿闹了好几日想吃肉了,赚到这钱就能割些肉回去,叫孩子解解馋。 包粽子这活儿简单,一开始还有人不小心弄破粽叶漏了米什么的,后面做熟练了基本就没有再出现这种情况了,速度也提升上来。粽叶在手指间飞快的旋转舞动,不一会儿就变成一个个精巧的小粽子,用来放置粽子的几个簸箩渐渐堆起了粽子山。 一直到香橼准备好的材料都用完了,时间才堪堪来到申时末。崔屹拿着换来的铜钱,站在门口一一给她们结算了工钱,并请她们明日再来。 妇人们拿到了钱高兴的很,满口的应承着明天一定还来,就三三两两的散去离开了。 香橼把今天她煮来试味儿的那些粽子给初霁和崔屹两人装好带回去,短时间内她大概是再也不想吃一口粽子了。 “明日铺子重新开张,你们两个可别来晚了!”临走前香橼还不忘叮嘱两人,上心程度可比这两个挂名的东家靠谱多了。 初霁招招手:“放心,明日我一早就过来!” 带回的这些小粽子得到了孟家众人的一致认可,就连孟老爹这个不爱甜食的都忍不住多吃了几个,还说往年的粽子如果是这个样子,他扫尾也不会那么痛苦了。 林氏却说如果往年买的是这种粽子,根本就不会剩下等着他扫尾。 之后林氏一脸兴奋的拉着初霁:“我的腌菜真的卖出去了!真的有人愿意买!” 今天孟老爹捎了几罐子腌菜出去卖,卖馒头的时候也没忘了顺势推销一下娘子做的腌菜。起初还没几个人愿意买,腌菜这玩意儿谁家不会做,闲得慌才花钱买呢!后来孟老爹从罐子里捞出几块来,切成小块请人免费品尝,尝过的人发现这腌菜的确比自家做的好吃,价格也不贵,才愿意出钱买。 今日是头一天拿去卖,转到散集也只卖出去一罐子的量,林氏却已经很是惊喜了。有人愿意买,就证明这个生意可以做,只要她把手艺练好了,做出来的腌菜好吃,就不愁卖不出去! 窈娘也高兴的说卤煮火烧卖的特别好,经常光顾小食摊的几位书院先生都很喜欢,也并没有因为这是猪下水做的就鄙夷不屑什么的。因为增加了新口味,小食摊的生意比以前更好了几分。 初霁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这一个个的赚钱劲头儿十足,就显得她很不上进。她现在不做绣娘了,也没去找别的工作,完全靠着分红过日子,这是不是太不求上进了点儿? 她现在手里不剩几个钱了,各项分红都要等到月末才能结算到账,也就是说这一个月她没钱花了?她当然可以跟父母索要零花钱,但初霁独立惯了,这么大了还手心向上跟父母要钱花,她自己就先不自在了。 但是赚钱的法子,也不是一拍脑袋就能想到的。她烦恼了大半夜,然后一夜无梦到天明,醒来时父亲和哥嫂都已经出门做生意去了。 拥着薄被呆坐半晌,她很快就说服了自己。赚什么钱,做什么要辛苦自己,要急也不该是她急。她虽然没钱了,但收获了房子啊,这房子如今可是在她名下的,她爹娘担心日后哥嫂对她不好,买房落契时用的是她的名字。 林氏总是觉得自家门户低,担心她婚后哪天跟崔屹闹了别扭,到时候万一自己老两口不在了,哥嫂要专注于自己的小家,闺女受了委屈却没处可去。有了这房子,她就有去处,有底气! 至于孟长安夫妻还没有自己的房子,嗐!反正现在这房子都属于初霁了,他们踏踏实实的也不会被房主给撵出去睡大街。小食摊挺赚钱的,干上个几年也能买套房子了,慢慢来呗,不着急。 自己两口子不也是在城里打拼多年,这才住上属于自家的房子吗?来得太容易了就不珍惜了! 初霁想想这些,点点头。吾日三省吾身结束,得出结论:吾没错,无需自省。 崔记糕饼铺还是积累了一些老客户的,便是刘师傅胡作非为的那段日子,招牌糕点蛋糕卷、茶酥等也依旧卖的不错。这回整顿之后重新开业,得知消息前来捧场的老客户人数还不少。 “听说崔记换了个女糕饼师父。” 香橼直接住进了糕饼铺里,每日进进出出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消息早就传出去了。 “我看这新师傅手艺未必比得上以前的刘师傅。”人群里有人说:“那些有本事的都讲究个传男不传女?这女师傅怕是只会些皮毛本事,崔记用她真还不如用以前的刘师傅呢,起码刘师傅的糕饼做的是真的好!”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了几位女性店家的不满。 “三句话不离刘师傅,你是刘师傅花钱请来的吧?哎呦呦真可惜,人家崔记就是宁愿用女师傅也不稀罕他刘师傅呢!谁说女师傅手艺就不好了?我家店就在斜对面,这两天经常闻到店里飘出来的香味儿,我就觉得这位新师傅手艺一定比前一个好!” 里头的人对外头的纷争充耳不闻,时辰一到,挂在树枝上的鞭炮被点燃,热闹的劈啪声中,糕饼铺大门打开,崔屹抱拳感谢众人捧场,初霁和薛娘子合力抬着一个竹编大匾出来,上头盛了好些小巧的面果子。 “来来来!大家随便拿!”薛娘子卖力的吆喝着,笑的满面红光:“今天我们崔记开张,多谢诸位捧场!这点面果子分给大家尝尝鲜!” 另一边初霁也在吆喝:“崔记开张,新上枣花酥、蜜桃味蛋糕卷,还有端阳节特色粽子,欢迎大家品尝选购!” 众人纷纷涌上前,去抢面果子吃,更多的人涌进了店铺,想看看这位女师傅的手艺究竟是好是孬。 “咦?这是粽子?” 进店之后就看到柜台上摆了一长溜的碟子,上面摆放着已经剥好了的粽子,不仅小巧玲珑,还颜色各异,有粉的、绿的、黄的......看着煞是好看。 小五挂着笑脸介绍:“这是我们店里新上的端阳节特色粽子,有很多不同口味,欢迎品尝选购!” 这些小粽子都是被从中切开了的,露出了内里的馅料。金桂豆沙、枣泥、芋泥、水果,甚至还有糖葫芦味儿和茶味儿的,看得人目不暇接的同时也忍不住目瞪口呆,发出“啊?还可以这样?”的惊叹声。 粽子可以免费试吃,进店的人怀着好奇心,全都试吃了一两块。品种太多了,大多数人都是挑着自己感兴趣的进行试吃,只有少数脸皮厚不在乎别人目光的从头到尾全尝了一遍。 一般人买东西,若给免费试吃,尝过之后就算不好吃,也不好意思说不买了。何况崔记的粽子的确花样繁多口味上佳,尝试过后原本不打算买粽子的人也改变主意,准备买一些回去给家里人也尝尝。 今日店里人太多了,小五一个人有些忙不过来,崔屹和初霁就临时顶了上去帮着招呼客人。林氏和孟老爹知道今日糕饼铺重新开张,早上卖完了馒头就过来了,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也被拉来做了壮丁。 “蜜桃味的蛋糕卷还有吗?卖完了?还有两个蜜豆味儿一个抹茶味儿?我都要了!” 后头有人忍不住哀嚎:“前面的姐姐手下留情,拜托匀给我一份吧!求求了!” 还有人跟店里提意见:“你们这样散着卖也太不方便了,能不能出个包含各种口味的礼盒装啊?我买几套回去送人。” 他反应意见的人刚好是初霁,她非常认真的记下了客户需求:“好的,谢谢您提出的建议,我们会尽快出一批礼盒装来满足顾客需求的。” 昨日十几个人包了一下午的粽子,今日只卖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完了。有些后来的没买到,在那儿抱怨店里备的量太少,端阳节期间主打就是粽子,怎么能不多备一些呢! 其实好些店里准备的粽子在端阳节都卖不完,不是节后打折处理了,就是店里人拿回去亲戚朋友的分了。像崔记这样粽子供不应求的,以前还真没有过。 初霁一边应付着其他客人的需求,一边对要买粽子的人赔笑:“对不住对不住啊!实在是没想到有这么多贵客上门支持,没做好准备!我们后面还包着呢,就是煮起来有点费工夫,但是保证大家都能买到啊!” 后头那十几个包粽子熟练工可是一停没停在赶工呢! 崔屹化身跑堂伙计,从后头端出来一托盘刚出炉的枣花酥:“枣花酥来了!之前是哪位要枣花酥来着?” 等候的客人一涌而上:“我!我要两斤,给我分成半斤一包的!” “这儿要一斤!” 崔记这枣花酥好看又好吃,整个压成花朵的模样,外面的皮酥的掉渣渣,里面的馅儿湿软细腻枣香十足,无论是自家吃还是送人都很拿的出手去。 此外还有绿豆糕、桂花糕、荷花酥等常见的点心,也都做的很好吃。虽然今日主流是粽子,但这些点心不声不响的,销量其实也不低。 初霁一边帮着用油纸包点心,一边笑眯眯道:“今儿这些点心都是我们吕师傅做的,吕师傅可是家传的手艺,之前是专门给贵人家里做点心的。” 香橼姓吕。 正在选购点心的几位客人恍然大悟:“难怪有这么好的手艺却没听说过吕师傅的名声,原来是专门伺候贵人的!可笑之前还有人质疑吕师傅手艺不行呢,我看就是前头那刘师傅不甘心,故意生事儿呢!” 刘师傅被崔记辞退后,他干的那些事儿很快就传到了诸多同行的耳朵里。虽有话说厨子不偷五谷不收,这些大师傅们吃点儿拿点儿主家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不予理会的。但弄假账私吞店中收益,以次充好败坏店铺名声,这都是业内无法容忍的事情。 是以他都回去好几天了,也去找了好几家糕饼铺自荐,但迄今为止还没有人雇佣他。 说到刘师傅,有知道他近况的客人说:“我听到的怎么是已经有糕饼铺找他了,说是要在那边的铺子里做蛋糕卷卖呢!崔郎君,你家的糕点方子是不是叫他给偷学了去了啊?” 那姓刘的在崔记待了有半年了吧?之前崔记卖的最好的就是蛋糕卷,他经手的多了,说不定已经琢磨出配方来了。 这蛋糕卷若是叫别家学了去了,对崔记可是个不小的打击。 初霁没想过蛋糕的秘密能一直不被发现,一旦打发蛋白的秘密被破解了,蛋糕卷做起来又不复杂,别家跟着卖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反正第一桶金已经被他们赚到了,还不许别人跟在后面喝口汤了?不过她并不认为刘师傅已经破解了蛋白的秘密,当初他那心虚劲儿可不是演的,只怕是为了得到新的工作在那胡吹大气。 牛皮总有吹破的一天,到时候他若没法完美复刻出崔记的招牌蛋糕卷,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他要真能做出来那也是他的本事。”崔屹收钱找零,初霁打包点心,两人分工合作的相当默契,对刘师傅的事儿观点也相当一致:“崔记也不是只靠蛋糕卷顶着的,有吕师傅在,以后好吃的招牌点心只会越来越多。指望一个蛋糕卷吃一辈子?那不可能的。” 一样东西再好吃,天天吃也就腻了,得不断的推陈出新才行。 “对!还是崔郎君看的长远!”客人当中有人喝彩,崔屹不好意思的抱拳道谢,惹得好些人都笑了出来。 “这粽子煮起来太费劲儿了,我可没那工夫一直等着。”很快有人不耐烦起来:“我能不能先预定好了,下晌时候再来拿?” 崔屹连忙取出纸笔:“当然可以!我给您记一下,要什么口味的,要多少,记上名号,到时候您直接来取就行了。” 这样就不用干等了,省出来的时间还能去做别的事儿。想要买粽子的客人都选择了这个方式,其中很多人都选择了全口味的礼盒装,十盒八盒的买,一看就是预备送人的。 一直忙活到晌午,铺子里总算是清闲了下来,崔屹去后面端了壶茶过来,几人牛饮一样连喝几杯才缓过劲儿来。 “可算是活过来了!”初霁这一上午的工夫几乎一直在说话,人多又喧闹,她说话的声音也必须要大,嗓子都快冒烟了:“今天这生意可真红火!” 林氏表示赞同:“可不嘛!人真多,我初看到时还吓了一跳呢!这是好事儿啊,这说明崔记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啊!” 崔屹摸了摸肚子:“你们饿不饿?” 不说还好,这一说,几人的肚子先后叫唤起来,这才后知后觉的感到饿。 可不得饿了吗?这都晌午了,包粽子的妇人们都回家吃午饭去了。 “晌午就留在这边吃吧?”崔屹问孟家夫妻:“大哥大嫂晌午不会回家吃饭吧?” 孟长安两口子经营小食摊,一般要忙到未时后,晌午就在外面对付两口,并不会回家吃午饭。 崔屹得了答复,恰好听到外面有叫卖捞水饭的,想想这大热天的,在铺子里又闻多了甜腻的味道,来碗凉丝丝的水饭正合适。 于是出门叫了六碗捞水饭,连同香橼和小五的份儿一起买了。 这捞水饭用的是二合米,蜀黍米跟稻米混合,里面还掺杂着些红豆绿豆,颗粒分明。最上面还给加了一小勺切碎的腌菜,配着捞水饭一块儿吃,清爽可口。 林氏尝了一口小腌菜,腌的有点咸了,还软塌塌的不脆生。总之一句话,不如她腌的好吃! 香橼闻言尝了一块儿,她虽不善长红案,但厨子的舌头总比寻常人更灵一些,她吃着这腌菜还行,比普通人家,比如她娘做的要好吃一些。 “婶子做腌菜很拿手吗?”她好奇的问:“那可以做个小买卖啊,夏日里天气热容易吃不下饭,就很适合有个爽口小菜下饭,若是我,滋味好价格合适的话我是会买的。” 林氏笑的满脸温柔:“要不你跟我们阿霁是好姐妹呢,想到一块儿去了!” 初霁香橼两人相视一笑,那是,她俩可是多年的交情,好闺蜜了。 不过刚才香橼说到夏日炎热吃不下饭,倒是提醒了她,叫她又想起一桩能赚钱的买卖来。 夏天不想吃饭的时候吃什么?西瓜和凉皮啊!西瓜是别想了,这个时代的西瓜,也就是寒瓜皮厚的要死,只有中间那一小块儿红瓤是甜的,味道也远远比不上后世,还不如当地的甜瓜好吃呢! 但是凉皮可以啊,那玩意儿制作起来又不麻烦,夏日里拌上一碗解暑又可口。后世到了夏天,街面上那些卖凉皮的小摊,生意就没有太差的。 再弄个特色凉拌菜,洗好切好客人自选的那种,可惜如今辣椒还没问世,只能用茱萸油来代替。凉皮和凉拌菜,少了辣椒就等于少了灵魂啊! 还有奶茶,等她打听打听哪里有卖牛乳的,设法复刻一下记忆里奶茶的味道,还能给店里再上个新品呢! 哎呦,昨天还心焦没有赚钱的法子呢,今天一下子就想到这么多,她真是太棒了! 第58章 第 58 章 第58章 第 58 章 崔记的粽子彻底火了。 最先买到的那些人回去亲朋好友的分一分, 都说这家的粽子怪俊的,做这么小,不够那费事儿工夫的。别家买一个能顶他家好几个了, 价钱还不比人家个头大的便宜多少, 真够心黑的! 还有人嘲笑买粽子的人, 花一样的钱买小个的, 是不是傻。 可等到剥开外面的粽叶,露出水晶一样晶莹剔透的粽子后, 这种看法就改变了。要不说贵有贵的道理呢,还没吃, 光看这漂亮的样子就觉得人家就该卖的贵。等再尝到味道,更是赞不绝口,觉得这崔记实属良心,这么好的粽子就卖那个价。 听说那吕师傅原先是专门给贵人家里做糕点的,难怪做的东西好吃又好看, 一个粽子都能玩出花来。 尤其是崔记听劝,推出了全口味大礼包之后,销量更是节节攀升。用金黄色的麦秸或者碧绿色的竹篾、藤条编成的小篮子,装着小巧玲珑的粽子看着就雅致。不盛粽子了还可以装些花草做点缀,或者直接当菜篮子用, 实用!不少大户人家纷纷派人来定,当做端阳节礼馈赠亲朋,一时之间青州城富豪们之间兴起了一股风气,好像端阳节礼没有崔记的粽子礼盒就显得不够上心一样。 爱面子的富豪们哪里能忍,不就是个粽子礼盒,又不是什么金贵玩意儿,买! 崔屹看着正在验收篮子的初霁, 小心翼翼的问:“咱们找人这么煽风点火的,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他家的粽子再好吃,短短两日也不可能风靡全城,如今兴起的这股风气,只因初霁暗地里雇了人在四处散布消息,说崔记的粽子好吃上档次,端阳节礼若是不加上这个,那主家就是没上心云云。 这种操作有点迷之眼熟,好像去年满城看云郎的风波也是被这么煽动起来的,所以初霁是跟着那个人学了这么一手? 初霁正交待几个伙计往店里搬篮子呢,粽子畅销不光他们店里赚钱,编篮子的也跟着发了一笔。听到崔屹的问题她诧异回眸:“发现了就发现了,能怎么办?” 不就是炒作打广告吗?他们又没搞虚假宣传,崔记的粽子是好吃啊,送人就是有面子啊,有问题吗? 又没夸大宣传说吃了粽子包治百病,长生不老。 崔屹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可究竟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初霁喊他一声:“别想了,店里都忙得脚打后脑勺了,快来帮忙!” 这几天店里是真忙,不光孟家夫妻得了空儿会过来帮忙,薛娘子都把百绣阁暂时放在一旁了,好在绣娘们都是做惯了的熟手,倒也不需要她时刻在边上守着。 几家的锅也全部被征用煮起了粽子,如今包粽子的店里已经盛不下了,还临时租赁了别的场地。也有人提议能不能带着材料回家去包,包完了再给店里送回来,被初霁给否决了。 这是吃食,首要的就是干净卫生,不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她可不放心。谁知道这些人家里条件怎么样,是不是有特别脏乱差的。 好在粽子属于节令食品,过了端阳节买的人就不多了,众人这才从忙碌中解脱出来。 然后就是盘账,看看这忙碌的几日究竟赚了多少。 全口味大礼盒卖三百文一份,扣除成本净赚二百,是初霁都要忍不住感慨黑心的程度。但他们不坑普通百姓,大礼盒就是专门卖给有钱人的,她觉得贵的礼盒装,大户人家一买最少十几份。想要实惠的百姓们可以买散装的,口味都一样,价格却是天差地别。 嗐!看来不论古代现代,过度包装这个问题一直都存在,有钱人要的就是一个面子。 两人一个念账本一个打算盘,等收益算出来同时不吱声了。 就这么三四天的工夫,净赚二百多贯,挣出孟家一套房子的钱了!这其中大头是粽子礼盒,每天销售量在二百份上下浮动,一份能赚两百文,一天光礼盒装就能盈利四十贯左右! 再加上散装的粽子也卖出去不少,还有招牌的蛋糕卷、茶酥以及新上的枣花酥等等,直接造就了这样惊人的数字。 “青州城里的有钱人可真多啊!”初霁都忍不住嫉妒了,有钱人这么多,怎么就不能多她一个。 崔屹很快平静下来:“这是借了过节的光了,节过完了热闹也结束了,如今这样子才是铺子的正常情况呢!” 初霁也明白,放下账本活动着四肢:“这样也挺好的,每天都有进项却又不会太忙,再跟前几天那样子我可受不了,太熬人了。” 话虽如此说,她却已经开始惦记下一个节日能卖点什么了。下一个就该是中秋节了,特色食物是月饼,再搞个月饼礼盒? 崔屹从钱匣子里取出几两碎银,装进早已准备好的荷包里,双手送到初霁面前:“这几天辛苦大功臣了,来,这是奖励!” 哎呦!业绩好了老板发奖金了啊? 初霁毫不推诿的接过,打开一看少说得有个四五两:“嚯!东家大气!只是你这么大的手笔,自己真的还能赚到钱吗?” 崔屹笑着在她身边坐下来:“给别人的当然不是这样子了,你不是没钱了吗?” 他赚了钱,给自己未来娘子花,那有什么问题吗? 初霁拿着荷包,睨眼看他:“我就不是别人了?” 崔屹正视着她的脸,面上神情不变,只有耳后隐隐泛红:“你自然不是外人,你是我以后的内人。” 香橼恰好从后头过来,听到这话“哎呦”一声,捂着脸就想往后面退:“是我来的不是时候了,我先去后面避一避,你们慢慢聊。” 崔屹正好借此机会摆脱让他心跳加速的氛围,扬声叫住她:“你先别走,叫上小五一块儿过来,给你们发奖励了!” 香橼精神一震,竟还有这种好事儿!当即也顾不上调侃两人了,冲去把小五给拽了过来。 崔记生意起死回生,其中香橼居功至伟。原本店里给她开的工钱是二两银子一个月,已经比她原本在宋家花家时的工钱翻了一倍了,崔屹感谢她帮助铺子渡过难关,又给了一贯的奖金。 当然香橼在那两家干活的时候,最主要的收入并不是那点工钱,赏钱才是大头,这就不必细说了。 小五也得了五百的奖金,高兴的差点找不着北。 做伙计的,不被主家逮着理由克扣工钱都要庆幸主家仁慈,因为活儿多主动给伙计加钱的,他先前可从未见过,心里一个劲儿的感叹自己是遇到好的主家了。 往后他得更加努力的干活儿才行! 除了店里的人,崔屹还给孟家夫妻还有薛娘子都准备了工钱,长辈们要不要是他们的事儿,但该给的他不能省,他们都过来给他帮了不少忙的。 香橼得了钱很高兴,但还是说:“东家,咱们能不能招两个学徒啊?我一个人做糕点实在有些忙不过来。” 来之前她还是把事情给想的简单了,以为她一天只需要做个几炉的糕点就够了,这活儿算得上比较清闲了。谁知道崔记的生意这么好,每天那么多客人上门,她一个人又要做又要蒸又要烤的,她又没有三头六臂,哪里应付的过来! 就端阳节这几天,差点没把她累废了! 初霁憋着笑:“早些时候我说要不要找个学徒,不是你自己说不用的吗?” 她知道香橼是担心技艺被人学了去,学徒不同于小五这样的伙计,是要留在后面帮着打下手的,那她做糕点的步骤就很容易被人看了去。 香橼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我不是没想到铺子会有这么多客人嘛!” 小小的捧了崔记一把。 “铺子里客人多,那是我们吕师傅手艺好啊!”初霁也夸她:“刚开张时还有人抱着怀疑的态度想挑刺儿呢,如今你再看呢?可还有人再说女师傅手艺不行的话了?你可是凭着自己的本事,成功让那些有偏见的心服口服了。” 香橼嘴角都快压不下去了,能力得到肯定心里比喝了蜜水都甜:“你别以为夸我两句就能把这事儿糊弄过去,必须给我加个学徒帮忙!要不然你留在后面帮我,我教教你做糕点的手艺。” 好姐妹绣花是好手,就是跟厨房犯冲,做不成什么像样的食物。之前在花家时,她也试过教初霁做一些简单的面点,结果这个人就连最简单的炊饼,做出来不是缩成了硬面团就是裂开了口子。 “你那厨艺可得好好练练了,若不然往后嫁了人,难不成还要专门雇个厨娘做饭?” 却听一旁崔屹忽然开口:“没事儿,以后我做饭。” 他娘他未来娘子都不擅厨艺,崔屹已经非常自觉的去学着烧菜煮饭了。 香橼吃惊的看他,又转头去看初霁,眼中满是询问。 初霁理所当然的点头:“是啊,九郎会做不就行了?他学什么都很快的,我们店里最早时候推出的茶饼和蛋糕卷,都是他做出来的呢!” 崔屹骄傲的坐直了身体,是的,他学什么都快,除了读书。 香橼都忍不住咬牙了,可恶,这么好的男人怎么不叫她也遇上一个呢! 第59章 第 59 章 第59章 第 59 章 虽然店里已经没那么忙了, 但还是按照香橼的意思,招了个女学徒。 小丫头才十三岁,叫做芳姑, 她娘是斜对门织补铺子的曾娘子。得知崔记想找一个勤快的女学徒跟着吕师傅打下手, 立刻就把自己闺女给送了过来, 并且言明不需要工钱, 只要铺子包一顿晌午饭就成。 并不是曾娘子蓄意讨好,而是这时候的学徒待遇就是如此。当学徒是去跟人家学本事的, 有些行当还有给师傅白干三年的规矩,就这还无法保证师傅会不会真的教本事。 曾娘子对崔记这几个人算是有些了解, 都不是坏性子的。吕师傅的手艺好不好,看看前些日子崔记的热闹情况就知道了。她把闺女送过来当学徒,盼着闺女能跟着学上几手,将来也能多个技艺傍身。 而且她的铺子就在斜对门,若是崔记那几个故意欺负她闺女的话, 她也能及时发现过去理论。 香橼没打算把自己家传的手艺教给芳姑,但是教做一些寻常糕点还是没问题的。芳姑就从揉面开始学,不同的糕点揉面的力度都不一样,头几天光是学揉面就学的芳姑险些崩溃,手臂酸痛, 脑袋更是胀痛,几乎想放弃不学了。 回去吃了她娘一顿训斥后,就老实多了,原本的浮躁气都少了不少。 香橼冷眼看着,才算稍微有点满意了。初霁问她这么严厉不怕把学徒吓跑了,香橼表现的很不屑:“想学本事就别怕吃苦,比起我学艺时受的那些罪, 她这才哪到哪儿!” 她还没真的敲打教训芳姑呢,对方就因为记不住各种揉面配比,一直揉面胳膊酸痛想放弃了,娇气成这个样子还学什么本事,家去叫她老子娘养着便是。 芳姑老实了,香橼也没说什么,仍旧叫她学着揉面,背诵不同的水面配比。除此之外还要负责给糕点上模脱模,碾枣泥、豆沙......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干不完的活儿,再也没时间耍小性子了。 端阳过后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吃食生意都不同程度的受到了影响。孟老爹卖馒头还好,本来就只会在早晚两个时间出摊,这个时间段里还不算太热。孟家的小食摊就不行了,中午那段时间太热,外面根本就没几个人,索性改变了出摊的时间,专门做夜市的生意。 倒是林氏的腌菜,在这大热天里广受欢迎,比起大鱼大肉,天热的时候人们更加偏爱清粥小菜。 初霁自己试着做了回凉皮,虽然揭下来的面皮有点厚,还破破烂烂的很不好看,但也算是做成了吧!放点黄瓜丝、绿豆芽,加一勺芝麻酱,一勺茱萸油,浇上自制料汁拌匀,凉爽又开胃。 林氏见了:“这不就是面皮吗?我见外头有人卖呢,原来你也会做啊?” 她也拿了双筷子来尝,凉爽酸辣,特别适合这大热天里来一碗:“好吃!难怪那卖面皮的生意那么好呢,这东西是适合天热的时候吃啊!” 自从买房掏空了家底儿后,林氏就像是钻钱眼儿里去了,看见什么都想着能不能卖钱。这凉皮好吃又好卖,难得自家闺女还会做,这种好事儿怎么能错过! “咱们也做了面皮出去卖吧?”林氏跟初霁商量:“你教我做,我也像你哥嫂一样,赚了钱分给你。” 初霁痛痛快快吃完一碗,燥热的暑气都纾解了不少,唯一可惜的就是茱萸油带着微微的苦味儿,口感上比辣椒差一些:“娘你又想卖凉皮了?你还有时间吗?” 看看林氏如今做的那些活儿吧,发面蒸馒头、煮茶叶蛋,孟老爹出门卖馒头的时候,她也出门采购次日要用的柴米油盐蔬菜肉蛋,还要切菜条晾晒,制作腌菜......都忙成这样了,她居然还惦记着要做这凉皮的买卖? 她的一天是有十三个时辰吗? 林氏算一算,发现她还真没那个时间出去做买卖,于是便把目光对准了无所事事的闺女:“我没工夫,你有啊!你去卖,这么好的生意错过了多可惜!” 初霁打心眼里拒绝:“我忙着呢,我每天都要去糕饼铺子。” 林氏直接戳穿她的借口:“端阳节早过去了,糕饼铺生意没那么忙了,你当我不知道?你去与不去区别不大,既然如此还不如去卖面皮呢!” 也不知道这闺女是随了谁了,有赚钱的门路旁人谁不是争着抢着的上前,就她推三阻四的不愿意。林氏不明白,怎么还会有赚钱不积极的人呢? 初霁现在有房产有分红,已经初步实现了躺平享受的愿望,她才不想大热天的出去遭罪呢!钱嘛,赚多少是个头儿?够用就行了呗! 但她这种理由无法说服林氏,在老一辈看来,能多赚些就该多赚些。自家日子宽裕了,还能给子孙后代多留一些,谁不盼着后代日子好过啊? 孟初霁就没想过这些,让她过苦日子,攒下家业给后代儿孙挥霍享用?可去他的吧!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先苦的后来不一定甜,但先甜的是真的甜了,她自己赚的钱享受一下怎么了?没享受到才会死了都不甘心呢! 谁不是只活一生啊?当然要多为自己做打算,苦了谁都不能苦了自己。 可惜林氏不接受她的观点,在她看来闺女这就是不求上进不思进取,苦口婆心的劝说起来。 “你现在那几处分红,大头全都在崔家的铺子上。阿霁啊,不是娘说风凉话,你可以依靠男人,可不能全都靠他!”林氏悄声说道:“九郎眼下看着还好,可谁也不敢保证他能一直这么好下去不是?日后若他变了心,给你的分红停了怎么办?你嫁到他家去就是他家的人了,万一人家说一家人不必左手倒右手的,不把钱分你了咋办?手里没个钱多难哪,指望着跟男人和婆婆要钱,就得看人家的脸色受人家的气!” “娘为什么要把房契写你的名字?就是怕你将来遇上糟心事儿了没处去啊!你有房子,有赚钱的门路,那就有退路。闺女啊,你这么得过且过的,娘看着不放心啊!”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初霁被说的感动了,泪眼汪汪的握着林氏的手:“娘,我知道了,我做!你放心,就你闺女的本事,走到哪里都饿不死!” 说完挨了林氏拍在脑袋上的一巴掌:“瞎说些什么呢?别老把死啊什么的挂在嘴边上,叫神仙听到了当了真,折了福寿怎么办?” 然后动作迅速的给她置办好了行头,就在孟长安夫妻的小食摊上给她安顿好,就把人赶出门赚钱去了。 有她哥嫂陪着呢,也不用担心一个人在外头不安全,林氏放心的很。 直到站在桌子后头,面对着那些洗好切好的配菜,初霁表情还是懵的。逮住打身边路过要去收拾残羹剩菜的孟长安,嘚啵嘚啵一通输出后问:“我是不是被咱娘给诓了?” 孟长安怜悯的戳她一指头:“你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啊?撒手撒手,我得去收拾桌子去了,来都来了,好好干啊!” 好一个来都来了。 初霁低头看看那盆盆碗碗里的菜,长吸一口气:“孟家凉拌菜哎!自挑自选价格公道,酸辣开胃凉爽可口,欢迎各位贵客前来选购!” 来都来了,菜也备好了,还能怎地?干呗!赚了钱反正都是她自己的。 天气热了之后夜市是越发的热闹了,小食摊的生意也红火的很,几张桌子全都坐满了。食客们就着一碟卤菜喝两口小酒,或高谈阔论或低声交谈,初霁这一嗓子瞬间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 “呦!孟掌柜,这是又上新菜色了?” 孟长安一边给人上酒送菜一边笑道:“这可不是我的买卖,这是舍妹自己弄的小生意,赚点零花钱。不过我妹妹调味儿一绝,这凉拌菜滋味不差,几位要不要来一份尝尝?” 他也帮着推销上了。 窈娘在墩子上切着肉,还能分心说话:“是啊!我们家妹子可能耐了,就这卤煮火烧,就是她指点我们做出来的,滋味还成吧?她今儿弄得这凉拌菜,定然也是好吃的!” 孟家小食摊的口碑还是很不错的,这两口子一帮衬,果然就有感兴趣的凑过去看了。 一问,居然是自己选配菜,想吃什么夹什么,最后孟小娘子给调味儿拌好。价儿也公道,装满一碗只要三文钱。 觉得这方式新奇的几人纷纷拿了碗筷自己选了起来,选好之后交给那小娘子。对方问了他们可有忌口,吃不吃辣等等,问明之后便手脚麻利的开始拌菜,勺子哐哐从各色佐料中舀过,好像已经烂熟于心,加多加少都不用看一样。 初霁若知道他们的想法定是要点头赞同的,她这厨房小白就只有两样拿手菜,一是煮方便面卧荷包蛋,二就是凉拌菜。 后世的凉拌菜真心贵啊!随便几个菜叶子就敢要你十几几十块,当然是自己做更划算啊!她这也算是千锤百炼练出来的,没想到都穿越了还能再度捡起这手艺来。 新鲜的菜蔬裹上了爽口的料汁,既保留了蔬菜本身的脆嫩,又增添了料汁丰富的口感。炎炎夏日一口下去,辣的额头微微见汗,却又忍不住直呼痛快。 “这个够劲儿!”最先吃上的食客已经赞叹出声,转头与同桌的食客谈起八卦:“赵家那事儿你们听说了没?” 第60章 第 60 章 第60章 第 60 章 “那还能没听说?赵大娘子都带着人打上吴家的门了!” 谁说男人就不好事儿, 不八卦了?几碟小菜一盏小酒,两三个人往那儿一坐,话匣子打开能把东家长西家短唠出二里地去。 “我也听说了, 就是不知道因为啥。”有一知半解的趁机发问:“他们两家不是才结亲没几日吗?怎么就打起来了?” 初霁一边给客人调凉菜, 一边竖起耳朵听着这边的八卦。 最先提起这话题的客人一脸神秘:“这事儿的缘由我倒是知道一些。” 另外两人连忙给他斟满酒:“兄弟来喝一个!” 三人碰了一个, 又吃两口菜压一压, 这才细说起来。 “这事儿还得从吴家那个大姑太太说起......” 这位大姑太太对没过门的弟媳很没好感,那叫一个横挑鼻子竖挑眼, 又是嫌弃梅娘没爹福薄,又是说她嫁妆太薄配不上自家。 听到这里其余两人都忍不住了:“吴家也不过是寻常富户吧?这么挑剔, 她当自家多了不起呢?还有,赵家给的嫁妆还叫太薄?田地铺子都有,还都是肥田旺铺,这还嫌少?” 初霁听的暗暗点头,不少了, 这里面还有原属于宋家刘家的铺子田地呢,赵大娘子为了抢到,连房子都卖了好几处。再说嫁妆那是新娘自己的财产,跟婆家有什么关系要他们在这儿指指点点? 哎呦呦,难道是有些人不要脸, 想要打新媳妇嫁妆的主意? 那边几人也议论纷纷,不光那三个,边上几桌听到的食客也忍不住加入了话题当中。 捧场的人越多,说话的人就越来劲儿:“你们听我说啊,重点还在后头呢!这大姑太太看上了赵家给的一处陪嫁铺子,撺掇着爹娘兄弟出面帮衬,要拿她自个儿名下的一处铺子跟弟妹置换呢!” 众人皆是震惊, 而后便纷纷臭骂吴家人不要脸。能叫对方看上想换走的铺子,不用说他们都知道,肯定是个地段儿好生意也好的旺铺。 说是置换,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你道是哪处铺子?就是鼓锣街口那处饴糖铺子,原属于刘家的那个!听说赵大娘子为了抢到这个铺子,还变卖了好几处屋舍呢!” 这处铺子价格可不低,抢的人不少,赵大娘子那是溢价买下来的,多花了不少钱呢! 换做是他们,好不容易淘换来处旺铺,想着给闺女壮底气,旁人嘴巴一张就想要了去,给个仨瓜俩枣的就试图给你打发了,光是想想都要气炸了! “这吴家的人也是蠢,就由着闺女挑唆生事儿啊?” 闻言说话那人冷笑一声:“他们蠢?他们若是真的蠢,那吴家的家业早该叫败坏光了,还能兴旺到现在?依我看,这眼馋旺铺的还不定是谁呢,那大姑太太一个外嫁女能在娘家这么嚣张,连弟弟的婚事都能插手,背后若没人支撑谁信啊?” 一群人发出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笑声。 懂得都懂,别看那吴家大闺女眼下跳的欢,等好处到了吴家手里,或者赵家彻底翻脸的时候,就该被打发回夫家去了。理由都不必找,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都是别家的人了怎么能干涉娘家的事儿呢? 这个看似最嚣张的才是一家子里唯一的蠢货吧,不过也有可能对方心知肚明,就是愿意配合娘家演戏呢! “这才刚成亲就闹成这样,只恐以后那赵家闺女在吴家的日子不好过啊!” 这有什么不好过的?要么和离归家,要么析产别居,梅娘有钱有产业,只要不是个恋爱脑,离了婆家日子只会过得更快活。 恋爱脑只配去挖野菜。 说说笑笑正热闹的时候,几个身材魁梧腰里挎刀的差役走了过来,沿街两侧的小商贩纷纷拿出准备好的铜钱交上去,摊位上的东西被随手拿走也不敢吭声,还得陪着笑脸。 正说笑的众人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坐在那儿一声不吭,像是一群泥塑木偶一样。 人很快就到了小食摊这里,孟长安递上准备好的铜钱,差役接过去掂了掂,转向后头的孟初霁:“新来的?市例钱交一下,十文。” 孟长安连忙说:“差爷,这是舍妹,我们是一家的。” 差役不耐烦道:“是一家的又如何?该交税还得交税,这可是知州老爷定的规矩,你们想违反吗?” 初霁连忙递上十文钱:“差爷莫怪,我今天第一次来,不懂规矩,您几位多包涵。” 见她懂规矩,几位差役脸色略好看了些,瞅了一眼她那摊子,见尽是些菜叶子之类,不见丁点儿荤腥,这才不感兴趣的走开,继续沿街收费去了。 孟长安等他们走远了,才小声抱怨:“摊子摆在小食摊的位置里,咱们又没多占地方,凭啥多收咱的钱?” 窈娘责骂他:“你跟他们争论什么?你有理人家会听是怎的?咱们升斗小民可不敢跟官府斗,要是把人惹恼了,抓了你去可怎生是好?” 初霁也附和嫂子的话:“嫂子说的对,征税嘛,又不是针对咱们一家的,忍忍吧!” 差役走了,小食摊的议论声重又冒出来,已经不再谈论赵家吴家的事儿,开始骂这些狗官吏不作为只会敛财。 “本来苛捐杂税就够多了,这位新老爷一来,又给加了个市例税!”几位食客极小声的谈论着:“这税收了去又不会上缴国库,全叫这些个官吏们给收入囊中了。” “噤声!”同桌的赶紧制止道:“外头别说这种事儿,来喝酒喝酒!” 果然不再谈论加税的事儿。 前头那宋知州在这儿经营多年,吃的脑满肠肥的,抄家不知抄出多少金山银海来。这新来的正是肚里空空的时候,到了地方还不得大肆敛财搜刮油水,只是苦了当地的百姓,一任一任的喂饱这些个虎豹豺狼贪婪的胃口,何时是个头儿啊! 小食摊一直经营到亥时初,夜市上的人渐渐少了,卤菜酒水也卖的差不多了,孟长安夫妻收拾好摊子,挑着担子回家去。 初霁的凉菜早卖完了,一直在边上等着哥嫂一块儿走,顺便帮着做了些上菜收拾桌子的活计。听着食客们或指点江山或家长里短的话语声,感受着人间烟火气,心里忽然涌上莫名的担忧。 这几年各地天灾连连,祸乱横生,贪官污吏简直遍地走,看在眼里就像是看到了历史书中描述的王朝末年,气数将尽的样子。 希望这只是她的错觉,希望这样安定的日子能够一直延续下去,别来什么灾祸战乱。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呐! 可能是胡思乱想的多了,她做了一夜的噩梦。先是梦到乱军破门烧杀抢掠,百姓仓皇出逃,跑着跑着又变成了跟洪水赛跑,划着个公园里的卡通气垫船跟滔天巨浪搏斗。然后扑到跟前的浪花变成了遮天蔽日的蝗虫,最后他们坐在田野里围着篝火跳舞靠蚂蚱,她还在那儿喊着多放孜然多放辣。 醒来之后记起梦里的破碎片段,把自己给囧的不行,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凉拌菜卖了几天,倒也逐渐有了些名气,遇上懒得烧饭的时候,买上份凉拌菜就着炊饼就是简单省事儿的一餐。有需求就有市场,很快街面上就多出来好几个凉拌菜的摊子,从经营方式到定价全都跟初霁这里一模一样。 初霁也不生气,这东西本来就没什么技术含量,她能做别人当然也能做,顶多就是口味不大一样。买一碗赚个一文钱,她傍晚出门卖到亥时前,约莫能卖出个五六十份儿,净收入五六十文。 很可以了,大多数百姓一天的收入也就在这个数儿上,而且这活儿还不怎么累。 前段时间被发卖的宋家丫鬟们,经过初霁香橼两人多方打听,已经确定了好几个的去处。绣菊被一个外地商人买了去,据说是做了妾,早已跟着离开了青州。青绸倒是还在青州,初霁两人得空儿去探望过她,几人就在角门外匆匆说了几句话。她如今伺候那家的姑娘,过些日子就要随嫁去潍州了。 初霁两人能去看她,青绸很感激,不过也说了自己日子过得还行,虽比不得在宋家时富贵,好在也算衣食无忧了,叫两人不必惦记她。 分开后香橼悄悄跟初霁说,她看到青绸藏在袖子里的小臂了,上面好几道伤痕,看着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挠出来的,只怕青绸伺候的那一位性情上不算太和善。 也是,若是个性子好的,哪里用得着快出阁了才买陪嫁丫头。只怕是身边伺候的人都待不长久,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 初霁只能叹息,知道了又能怎样?她们还能把青绸救出来不成? “唉!”香橼也只能跟着叹气:“当初一块儿的姐妹,如今都各奔东西凑不起来了。你还记得金盏吧?原先跟你一个屋的,宋家出事后她就回了家里,没几日就叫家里给嫁出去了,听说嫁了个年纪不小的老鳏夫,彩礼倒是给的不少。” 只是那彩礼怕是落不到正主儿手里几文钱,初霁还在宋家时,没少听金盏抱怨她家里人,是恨不得连她骨头都拿去榨油卖钱的。以前仗着在宋家做活儿,家里面好歹还能容忍她几分,宋家一倒,就再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 作者有话说:生理期,痛的坐不住,勉强码了一点,只有一更 第61章 第 61 章 第61章 第 61 章 端阳期间恰好是麦收, 天公作美,今年麦收期间艳阳高照,新打的粮食晒的干干的, 顺顺利利进了粮仓里。 夏税交完后, 城里陆陆续续出现了卖粮的百姓, 粮铺门口排起了长队。 孟家还对陈粮事件心有余悸呢, 虽然他们家因此赚了一笔,但如果可以的话谁也不想再来一遭了。于是趁着新粮上市, 价格低廉的时候,直接找上进城卖粮的农户买了一批, 存放在倒座房里。 “这些足够咱们用上大半年了!”看着倒座房里满满的粮食,林氏心满意足的说:“我都检查过了,全都晒得干干的,能放的住!咱们只要过段时间送些去磨坊磨成麦粉就成了,比从粮铺买要划算, 还能多得一些麦麸呢!” 麦麸谷糠在这时候也算是粮食,会混杂着米面一块儿吃,条件更差的甚至只能用野菜混麦麸,就是所谓的吃糠咽菜。 但是孟家生活水平上涨,麦麸早就不吃了, 如何处理这些多出来的麦麸就成了问题。 送人?林氏才舍不得,这可都是自家花钱买的! “要不,养几只鸡?”初霁提议道,麦麸嘛,后世不就是喂鸡喂羊的东西吗?“现在整个院子都是咱们家的,在角落里垒个鸡窝养几只鸡完全可行,还能捡鸡蛋呢!” 以前不养是因为赵大娘子不许, 现在房子都成自家的了,完全没问题啊! 林氏眼睛顿时亮了,养鸡好啊!不光可以养鸡,还能开地种菜呢!家里这么大的地方,不利用起来可惜了! 孟长安在边上做卤肉,闻言道:“别了吧?咱们家做的可是吃食生意,家里养鸡弄得脏兮兮的多埋汰啊!叫人家知道了心里该膈应了。” 林氏反驳道:“怎么就脏了?咱们圈个鸡圈,弄的干干净净的,又不给它跑出来到处拉。那照你这么说,咱家还养狗呢,狗就不脏了?” 鸡会随地排泄,狗还撒尿圈地呢! 初霁听他俩的话把自己给听恶心了,她还是一家人呢,知道自己家里其实很干净,设想一下都忍不住嫌弃,更别说不知内情的顾客们了。 于是她改变主意开始劝林氏打消养鸡的念头:“咱们自己知道干净没用啊,别人没见过怎么会相信?咱家的生意这么红火,保不准就有看不过眼的背后说坏话,像是造谣咱们东西不干净什么的。要是知道咱家又养鸡又养狗的,人家真信了怎么办?” 狗已经养了没办法,而且大黄又乖又能看门儿,初霁可舍不得把这狗子送走,就只能委屈还没养的鸡了。 关系到自家生意的口碑,林氏顿时退缩了,嘴里嘀嘀咕咕着有些人就是心坏见不得人好,到底是没再提养鸡的事儿。 本来还犯愁这些麦麸该怎么处理,结果磨坊的老孙头却说,可以拿麦麸来顶一些工钱——孟家不吃这麸皮,有人吃呢!还有些喂牲口牲畜的,也会托老孙头买些麦麸谷糠之类的回去,他这儿是常年收的。 解决了一桩麻烦,本是皆大欢喜的事儿,林氏背地里却忍不住嘀咕:“还是咱家亏了,老孙头帮着别家收麦麸,肯定也是赚了钱的。” 这钱不就是从他们这些卖麸皮的人身上赚来的差价吗? 初霁都无语了:“你还想直接跟人家买麸皮的联系上怎的?我的娘哎,咱家买卖够多够忙了,您就别再想着开辟新赛道了。要不是大黄不会说话,咱家的狗您老都得给它安排个活计出去赚钱吧?” “说啥怪话呢?啥赛不赛的,再说我能跟狗一般见识吗?”林氏翻了个白眼,终于不再计较麸皮差的那几文钱,转身捣鼓她的宝贝腌菜去了。 凉拌菜和凉皮都成功出摊儿了,奶茶却一直都没个进展。这玩意儿不是直接用奶跟茶一块煮就行的,想要调配出后世香浓醇厚的奶茶可不是个简单的活儿。初霁尝试后世的食物屡有成功,这回却在奶茶上翻了车,牛乳和茶叶不知霍霍了多少,却始终达不成她心中想要的效果。 无论牛乳还是茶叶,都不是便宜东西,也就是崔屹愿意惯着她一遍一遍的折腾,就连香橼都看不下去了。 “你可收敛些吧!”这天趁着崔屹不在的时候,香橼悄悄数落她:“净祸害好东西了,这可不是在花家的时候了,那些东西都是花钱买来的!” 初霁还说崔屹败家呢,真是乌鸦站在了煤堆上,论起败家这俩简直天生一对儿! “唉!”初霁烦躁的喝了一大口失败品,其实味道已经算不错了,只是口感上总是差点事儿,难道没有淡奶油、冰博克,还有令人谈之色变的植脂末,就调不出丝滑醇厚的口感吗? “你这做的不是已经很好了吗?”香橼不明白她在纠结什么,这几回做出来的不都挺好喝的吗?这还不满意,她想做出什么琼浆玉液来吗? 忽听轰隆一声响,都没留给人反应的时间,噼里啪啦的雨点就落了下来。 街上的人惊叫着寻找避雨的地方,摆摊的手忙脚乱的收拾起东西,嘴里骂着贼老天说变脸就变脸。 初霁豁然起身:“崔屹还没回来!” 重点是,他没带伞! 香橼看着她找出店里的伞,撑着跑出去,追在后面喊:“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你就往外跑?这雨这么大,说不定他会等着雨停了再回来呢?” 崔屹都二十了,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儿,下雨天还不知道躲雨吗? 可是初霁已经冲进雨幕中去了,红棕色的油纸伞下,水绿衣裳的少女回眸一笑:“我知道他去了哪里,我去接他!” 脚步轻盈的踏着被雨水冲刷的石板路,沿着巷子往西去了。 崔屹一手拎着包好的茶叶,站在小巷子里的屋檐下躲雨,神情有几分郁闷。 他出门时还是艳阳高照,实在想不到会下起雨来,而且这雨还是在他离开了茶庄之后才下的。往前走还是往后退都免不了要被淋湿,只好寻了个屋檐暂时躲躲雨,盼着这雨能快些停了他好回去。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渐渐串联成线。豆大的雨点啪嗒啪嗒的砸向地面,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崔屹下意识的向后退了退,后背已经抵在了墙壁上,小心翼翼的将另一手拿着的花儿护在身前,唯恐被雨水给淋坏了。 这是他从一个卖花婆婆手里买的,是一束茉莉。阿霁这几天因着调配奶茶失败的事儿,心情一直不大好,看到这么漂亮的花儿后,应该能开心一点吧? “九郎!”熟悉的声音穿透了雨幕,传进崔屹耳朵里。 他闻声转头,看到了逐渐靠近的油纸伞,和伞下那个窈窕的身影,脸上不由露出一个惊喜之中泛着点儿傻气的笑容,冲着渐近的人用力的挥挥手:“阿霁!我在这里!” 一时激动忘了自己手里还拿着花儿,一路小心翼翼护着的花儿被雨水淋了,慌得他“啊呀”一声,收回手用力的抖,试图把沾上的雨水给甩出去。 可怜的茉莉被甩掉了好几朵,崔屹盯着掉在地上的小白花,傻眼。 油纸伞上扬,露出初霁那双水灵灵的杏眼,瞅着檐下青年盯着花儿手足无措的样子,险些笑出声:“你还不过来,要在那屋檐下等到什么时候?” 崔屹不好意思的挠挠鼻尖,手指上勾着的一串纸包晃晃悠悠,撞在了他的下巴上。 他迈步走到了伞下,因为个子太高,只能矮着身子,将手里的茉莉花交给初霁:“我来撑伞吧!” 别看这油纸伞样子挺漂亮,分量可着实算不上轻,阿霁举着伞一路走来,只怕手都酸了。 初霁依言将伞给了他,她个头矮,她撑着伞崔屹还得弯腰低头,要不然脑袋就顶到伞上去了。两手接过茉莉花捧在身前,闻了闻茉莉馥郁的香气,眉眼弯弯:“送给我的?” “嗯。”崔屹低头看她:“可惜不小心叫雨水给打湿了。” “很好看。”初霁用手指摸了摸柔嫩的花苞,上面还沾着点点雨水,衬得花朵越发娇嫩可爱:“谢谢九郎!” 崔屹看着她,拎着茶叶的那只手,手指忍不住蜷了蜷,忽然很想要去抓她的手。 他轻咳两声目视前方:“走吧,咱们回去。” 下一刻只觉手指一紧,一只柔软微凉的手探过来,纤细的手指穿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的握住了他的手,晃一晃,带动茶叶包也跟着晃荡。 初霁俏皮的笑:“好啊,回去!” 崔屹将伞向她那边倾斜,眼睛不敢去看她:“手、手这样不太好,被人看见会说闲话的。” 初霁得寸进尺的用指甲挠他掌心,激的人浑身一抖,手指下意识扣紧不许她乱动:“下着雨呢,你看这外面除了你我,可还有别人?” 崔屹还嘴犟:“我怕你吃亏。” “嗯!”初霁点头:“那你倒是把手松开啊!” 口是心非的男人,嘴里说的冠冕堂皇的,实际上还不是死死抓着她的手不放!啧! 崔屹沉默了几息,选择放弃这个话题,手还是紧握着没有松开。 两人合打着一把伞,并肩走过安静的青石巷,话语伴着湿漉漉的脚印落在后面。 “你的奶茶做的很好喝,别再不开心了。” “行,听你的。” 第62章 第 62 章 第62章 第 62 章 “这个月的收入怎么跟上月不差多少呢?”月底盘账的时候, 初霁看着算出来的最终结果,不解的问。 这个月铺子里的生意不差啊,还有个端阳节在里头, 按说该远超上月才对啊!要知道上个月刘师傅还在这儿做假账中饱私囊呢! 该不会是算错了, 漏了哪一笔没添进去? “不用看了, 账目没问题。”崔屹早就盘过一遍了, 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是商税涨了,店铺交的住税以前三十取一, 如今已经变成十取一了。” 这个月店里光是住税就缴纳了近三十两,再扣掉材料成本、工钱和乱七八糟的支出, 账上的收益可不就少了。 初霁丢开账本子:“这位新来的知州老爷胃口够大的呀,一上来就改这么狠?进城要交入市钱,摆摊要给市例钱,以后是不是出门踩了外面的地都得交钱了?” 真是所到之处雁过拔毛,天高三尺啊! “他就不怕闹得太过, 惹得民怨沸腾不好收场?” 崔屹摇头:“他敢这么干必然有所依仗,只怕背后靠山来头不小。” 简直烂透了,无论是官场还是朝堂。 “孟姐姐!”门外进来一个脸蛋圆圆的姑娘,进门看到崔屹也在,脸上笑容拘谨了些, 客气的打招呼:“少东家!” 银翘是百绣阁的绣娘。 打完招呼,她笑眯眯的问初霁:“孟姐姐,我要的红糖姜乳你给我留着没?” 崔屹起身避开,留下一句“你们聊”就出去了。 他不在场,银翘表情顿时自然多了,自己寻了个杌子坐下来。 初霁向后头喊了一声,回头笑着说:“我记着呢, 要热的是不?专门叫芳姑给你放在灶上温着呢!” 芳姑送出来一碗热腾腾的红糖姜乳,银翘高兴的接过,拿着小勺子喝了一口,露出享受的表情。 她这几天来了月事,小腹坠痛的难受,喝上一碗热乎乎甜滋滋的红糖姜乳,感觉就会好受一些。 只是光有喝的还不够,她又要了一块桂花糕,配着热饮子一块吃。 见状初霁忍不住摇头:“你呀,每个月的工钱都花在嘴上了吧?” 自从店里推出了特色香饮子,也就是奶茶之后,银翘这姑娘几乎隔个三五天就回来喝上一回。奶茶成本不低,无论是牛乳还是茶叶,亦或是糖,都不便宜,何况里面还加了足足的小料,因而售价不低。 银翘不以为然的说:“我自己能挣到钱,吃点好的怎么了?我还在长身子呢,可不能亏了自己。” 她是爹娘的老来女,家里比较娇惯,赚的钱不需要上交给家里。哥嫂自然是有意见的,但上面二老还在,能压得住,众人心里有意见也不敢说出来。 当然银翘也不是个傻的,回回发了工钱就买块肉回去,叫家里人打打牙祭,多少堵一堵哥嫂的嘴。再多就不成了,钱是她自个儿赚的,吃住都是绣坊包着,又没花家里的钱,孝敬爹娘的她没意见,但叫她出钱帮着养一家老小那就不成了。 她可不当冤大头,时下女子流行厚嫁,她得给自己攒份体面些的嫁妆哩,家里可指望不上。 吃完了她也不急着走,跟初霁闲话起来:“孟姐姐,咱们这儿新来的知州老爷你见过没有啊?” 初霁瞧着银翘那张藏不住事儿的脸,满脸都写着我有八卦快来问我的表情,如她所愿的说:“哎呦,那样的大人物,哪里是我们这等小民能见到的?” 银翘咯咯笑起来,得意洋洋:“我见过!他在我们百绣阁定做了好些衣裳呢,都是料子最好最时兴的,光是衣裳就花了一百多两呢!而且,做的都是女子的衣裳!” 她神神秘秘的说:“姐姐可知道,知州老爷花那么多钱,是给谁做的衣裳?” “这我往哪儿猜去?”初霁失笑:“他们家的人我又不认识。” “哎呀!不是他家的人,是......”说到这儿,银翘陡然停住,环顾四周一圈后,压低声音悄声道:“是赵小娘子!前阵子刚出阁就跟夫家翻脸的赵小娘子!” 初霁当然知道赵小娘子,赵梅娘嘛,她娘是赵大娘子,众人为了区别母女称呼,就叫她赵小娘子。因着吴家大姑太太垂涎弟媳的陪嫁旺铺,想置换的事儿,两家直接撕破了脸,三朝回门后赵梅娘就直接住在了娘家,没再回夫家了。 这怎么住着住着,跟新来的知州搅和到一块儿去了?还光明正大的一块儿去百绣阁做衣裳,一点儿避着人的意思都没有,这不是明晃晃的打吴家的脸吗? 新媳妇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的,还举止高调,吴家这是脸皮都叫人踩地上了吧! “那吴家就没有什么反应?”初霁这回是真的好奇上了,这种绯闻谁不爱听! 银翘一脸的轻蔑:“他家能有个屁的反应!他家若不是欺负人家孤儿寡母的,想抢人家的旺铺,事情能闹到这个地步?那可是知州老爷!就算知道他俩不干净又能怎地?听说最近吴家那俩老的对外宣称身体抱恙,一大家子闭门不出在家侍疾呢!” 到底是真病假病,只能说懂的都懂。 银翘达成了分享欲,心满意足的付钱离开,换成初霁在那儿抓心挠肝的难受。 这种大消息,憋在心里不跟别人分享一下,总觉得浑身不得劲儿。嘱咐小五看着店里,她钻到后厨去寻香橼说话去了。 “就这事儿?”岂料香橼听完了,觉得初霁大惊小怪:“你都见识过宋家那乱七八糟的事儿了,竟然还会为这种小事大惊小怪?” 比得上大伯弟媳那啥生子有悖伦常吗?比得上文家许家后人蛰伏报仇励志吗?比得上被围府抄家惊心动魄吗?都是经历过大风浪的人了,至于为这点小事儿一惊一乍的。 初霁看着香橼那淡定的样子,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够冷静,但一看边上芳姑伸长了耳朵,一脸震惊的样子,又觉得自己的反应很正常。 她捏了块切坏了的栗子糕吃,后厨这边每天都会产生一些品相不好的糕点,或者是切下来的边边角角。不好拿出去卖,一般就是自己人分着吃了,反正只是不够好看,吃起来都是一样的。 “那我说一个不稀奇的,刘师傅。”初霁话刚出口,香橼就停下了手头的活儿,目光灼灼的看过来,顿时好笑:“怎么了?你刚才不还说,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不值当为一点小事儿咋咋呼呼吗?” 香橼理直气壮:“那怎么能一样?姓刘的那老东西不光中饱私囊,还想踩着我扬名,这可是跟我切实相干的事情!哎呀快说快说,别卖关子了,晚上请你吃于家的烤鱼!” 于家的烤鱼做法与众不同,新鲜现杀的大鱼打上花刀,先用炭火烤,烤到外层皮肉酥脆后再加上他家的秘制佐料入锅煮。最后做出来外酥里嫩汤鲜味美,连铺设在鱼身上的配菜都好吃。 “那好吧!”初霁这才接着往下说:“刘师傅不是说他破解了咱们家招牌蛋糕卷的配方,要推陈出新跟咱们家打擂台吗?还别说,他真的弄出个新品来,叫全福糕的,听说卖的还不错。” 初霁也托了嫂子窈娘去买过一回,茶碗口大小的一个,上面印着福字,里面混合着枣肉、蜜豆之类。但她尝了一口就吃出来了,这不就是前世的鸡蛋糕吗?口感比起鸡蛋糕还有点点硬,大概是鸡蛋没有打发到位。 虽然比不上崔记的蛋糕卷绵软可口,但人家卖的也比蛋糕卷便宜啊,还是有不少人光顾的。那位东家意识到刘师傅骗了他,但看在对方确实本事不错的份儿上,捏着鼻子认了。 香橼顿时不爽起来:“这样的人都能叫他成功,老天爷可真不长眼睛!” “我话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初霁啧了一声。 香橼来了精神:“怎么着?这还有后续情况?” 原来这刘师傅研究这配方的时候没瞒着自己的家里人,叫他儿子给看了去,转手就以二两银子的价格卖给了别家糕饼店。自家独有的全福糕别家也有了,这东家当然得查啊,一查就查到了刘家儿子头上,差点把刘师傅的鼻子给气歪了。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他费了那么多工夫才倒腾出来的全福糕,还指望靠着这个拿捏住东家给自己涨工钱呢,就让自己儿子给毁了!卖就卖了,他还只卖二两银子,这个眼皮子浅的东西! 香橼听到后续,仰天长笑:“活该啊!这就是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他弄虚作假中饱私囊,他儿子就做家贼倒卖秘方,上梁不正下梁歪!” 崔屹出去溜达了一圈儿,买了几支粉色的荷花回来。卖花的大叔还给他搭配了花苞跟荷叶,高低错落的很有美感。 这花儿阿霁见了定然喜欢! 崔屹美滋滋的抱着往回走,后头有人叫都没听到,直到被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给拦住了去路。 “你想干什么?”崔屹下意识的后退一步,这人满脸横肉还留了一脸乱蓬蓬的大胡子,看着就不像个好招惹的。 汉子一拱手:“郎君误会了,我们是奉命来请郎君去认领自己的东西的!” 第63章 第 63 章 第63章 第 63 章 初霁、崔屹和薛娘子平日里都是结伴一块儿回家的, 可今日眼看着天都快黑了,崔屹却仍旧不见回来。 糕饼铺子早就打烊关门了,小五和芳姑都走了, 只剩下香橼还陪着她。 “这天都快黑了, 阿九做什么去了, 怎么还不见回来?”薛娘子的绣坊也早就打烊了, 她在那儿左等右等不见儿子和未来媳妇去找,自己寻到了铺子这边, 才知道崔屹出去都快一个多时辰了,还没回来。 初霁出言安慰道:“大娘别慌, 先坐下来再等会儿吧!许是遇上什么事儿耽搁了,九郎连北边那么危险的地方都闯过了,在咱们城里不会出什么事儿的。” “唉!”薛娘子只好又坐下:“这臭小子,要去哪儿也不晓得先跟人交待一声!” 香橼看着她们俩,再看看即将擦黑的天色:“要不我先送你们家去吧?等崔东家回来了不见你们, 我给他说一声就是。” 初霁闻言不可思议的看着她:“你一个人,送我们俩回去?那等你回来的时候呢?我们再送你回来?” 来来往往没完没了是吧? 香橼却早有打算:“不用,我牵上大黑,你看它这个头,路上有人都得避着我几步远。” 养条大狗, 比身边有个男人还有安全感呢! “阿霁!”崔屹的声音传来,气喘吁吁的:“我回来了!等久了吧?” 一进门才发现,不光初霁在等,他娘也在这儿呢,两人听到声音已经一起迎了过来。 崔屹心中一暖,这就是家里有人等,有人惦记的感觉吧! 然而下一刻, 惦记他的薛娘子就一巴掌扇在了他屁股上:“上哪儿去了?这个时辰才回来!不晓得我跟阿霁会担心吗?” 崔屹一下子红了脸,一蹦三尺高的往边上躲开,下意识去看初霁。 这么大人了还被大屁股,他脸都没了! 初霁和香橼默契的移开视线,对着柜台指指点点,好像忽然对某一处花纹产生了莫大兴趣,讨论着要不要把这个花纹用到糕饼塑型上去。 “娘,”崔屹抱怨道:“我都二十多了,你能不能不要再打我了?”要打也别当着别人的面儿,尤其是初霁的面儿打啊,打的还是屁股! “别说你二十了,你就是四十了,我是你娘,我就能打得!”薛娘子气哼哼道,到底记得要在未来儿媳妇面前给他留脸面,说了几句没有再动手。 初霁这才回过身来,又问崔屹去了哪里,怎么回来到这么晚。 “我买花去了,那大叔卖的荷花特别好看,我见了就觉得你一定会喜欢!”说到这儿才意识到自己手里少了点儿什么:“我花呢?糟了!我买的花忘在卞家了!” 卞家?崔屹去卞家了? “是啊!”丢了自己精心挑选的花,崔屹心情有点失落,但想起重新得回的那些货物,心情又好了起来:“卞主事回来了,还把我们被盗匪抢走的货物给带了回来。可惜的是被变卖挥霍了一些,不过能收回那些,多少挽回一些损失,大家都很高兴。” 丢失的货物找回来了?! 薛娘子激动的险些哭出来,上一次崔屹在北地的损失可是有几百两那么多!就算她这些年攒下了些身家,这一下也是伤筋动骨的,得好几年才能缓过来。 卞主事真是了不起的人!身陷险境能脱险不说,还能把大家的货物给带回来,真是女中豪杰! 崔屹听着她们称赞卞主事的声音,犹豫的抿了抿唇。 其实接收清点货物根本用不了这么长时间,他之所以耽搁到现在才回来,是因为卞家那位当家把他留下说了好一会儿话,甚至表露出了意欲结亲的意思。 他娶卞三娘?不对,按照卞家的意思是让他入赘,所以是他嫁给卞三娘?这怎么可以,他都有阿霁了! 崔屹自然是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卞家主还以为他是嫌弃卞三娘沦落匪窝坏了名节,崔屹只好坦白自己早已定亲,而且与未婚妻青梅竹马感情甚笃,这才让对方打消了主意。 这事儿他都拒绝了,还要跟阿霁说一声吗?说了她会不会生气,怀疑他在外面不检点啊? 他在这儿胡思乱想眼神飘忽,初霁看在眼里暗自思忖,清点个货物用得了一个多时辰?这小子肯定还有事儿憋着没说! 等到了家,薛娘子先进了家门,崔屹把初霁送到孟家门口,正想离开就被叫住了。 “说吧,瞒了我们什么事儿?” 大黄听见声音,摇着尾巴跑出来,冲着崔屹汪汪叫。 崔屹身子一僵,讪笑着挠挠头:“那个、你都看出来了啊?” 他有那么藏不住事儿吗? 初霁双臂横抱,哼了一声:“就差写在脸上了,也就是薛大娘眼睛不好看不出来,满脸的心虚样儿。老实交代,是不是在外面做什么坏事了?”用腿搡了搡还在汪汪的大黄,呵斥一声:“家去!” 狗儿听话的撒腿跑回院子里。 崔屹赶紧举手发誓:“没有!绝对没有!我对阿霁的心天地可鉴,绝无二心!” 嗯? 初霁眯起眼睛,上前一步凑近了看他的脸,崔屹被凑近的脸惊得往后一仰头,太近了!稍微站不稳都能亲上了,这、这太刺激了点儿! “你不对劲!”初霁肯定的说:“我问你在外面做没做坏事儿,你说对我绝无二心,看来你在外面那事儿跟我有关系啊!” 崔屹悄悄地咽了下口水,一句话就被抓住了破绽,阿霁这么敏锐的吗?以后成亲了可千万别在她面前扯谎,他感觉自己玩不过她。 不过也是,打小就是这样了,从小到大他一直是被阿霁牵着鼻子走的那个,也早就该习惯了。 “阿、阿霁,咱们能不能别这么说话?”他身子向后仰着,脸上的红晕已经连成一片:“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跟你说,你别这样,会叫人看见的。” 初霁站直了身子,崔屹松了一口气,总算不用继续往后下腰了,他的柔韧性可不怎么样。 “说吧!”初霁笑眯眯的说,只是那笑容看着多少有点吓人了。 崔屹干笑两声:“就在这儿说啊?” 要是左邻右舍的出来,可不就看到听到了? 初霁白他一眼,转身:“进来说吧!” 眼见这人竟还敢进自家的院子,大黄觉得自己受到了挑衅,呲着一口牙凶狠的叫唤着。 把崔屹都给气笑了:“这还是我花钱买回来,一路抱回来的呢!” 这都一个多月了,他几乎天天过来找初霁一块上铺子那去,这狗天天见他好几回,早就认识了,却偏偏跟他不对付一般,见了他就狂叫。 “那不是当初你说的,看家护院的好手吗?”初霁拍拍狗头,叫它一边待着去:“这代表你说的准啊!大黄除了我们家的人,谁来了它都叫。” 林氏看见他俩:“九郎来了?还没吃饭吧?我做了槐叶冷淘,你一起吃点儿?” 崔屹跟林氏打了个招呼:“不用了林婶儿,我家里还有好些东西等着收拾呢,跟阿霁说点事儿我就回去了。” 林氏“哦”了一声,又看自家闺女:“阿霁今晚还去摆摊不?” 她今日回来的有些晚了,孟长安夫妻等不得,已经先行去了夜市了。 初霁身上犯懒,不想去。这个月她白天在店里帮忙,晚上在夜市出摊,一天到晚连轴转,就算都不是重活儿也嫌乏的慌了。 “不去了,从早忙到晚,只有睡觉才能歇着,我有点累了,今儿想多歇会儿。” 崔屹听的都心疼,他也只有白天守着铺子,阿霁回家之后却还得继续出摊。孟家的馒头生意都只做早晚,小食摊也只做夜市,怎么轮到阿霁就得全天忙个不停呢? “那摊子要不就别做了吧?”他用商量的语气跟初霁和林氏说:“从早忙到晚,就算在人家家里做绣娘时也没连续做这么久的吧?怎么回了家反而更忙了呢?” 他承认自己有点责怪孟家众人了,怎么能因为阿霁会的多,就让她一直做呢?都说能者多劳,可凭什么能者就要多劳啊?能者欠谁的吗? 林氏被他这句话说的愣住了,初霁嘴角翘了一下,拉着崔屹进屋:“好,不做了,都听你的!” 屋里,崔屹如实坦白了卞家意图撮合他和卞三娘的事儿,着重强调了自己当场就拒绝了,卞家得知他已经定亲后也打消了结亲的意图。 “我就不明白,怎么就忽然看上我了?”末了,他自己困惑万分的说:“在商队的时候我都没见过卞主事的面儿,就只有一起逃亡的时候说过几句话而已。” 卞三娘长什么样子他都没看清,对方估计也差不多,忙着逃命呢,都灰头土脸的,谁会在那个时候分心想些有的没的呀? 要说好男儿,商队里多得是,卞三娘要招夫,怎么也轮不到他一个胸无大志的小行商吧?以卞家的财力物力,放出话去,有意入赘的青年才俊能排除几条街去。 初霁若有所思的搓搓下巴,打量着崔屹那张好看的脸:“也许人家就是看中了你胸无大志呢?” 没野心,有美貌,家世清白,还跟卞三娘有过一同出生入死的经历。卞三娘可是要接掌卞家的,她应该不会选什么厉害的夫婿,像崔屹这样好掌控的美丽笨蛋就很合适。 ----------------------- 作者有话说:准备学校组织的延学活动,码字不稳定,今天暂时只有一更 第64章 第 64 章 第64章 第 64 章 崔家被还回来的货物是一些西域特产的药材、香料和皮毛, 此外还有一些其貌不扬的石头。 除了石头,其他东西都比较贵重,崔屹当初买的就不算多, 被抓后又丢失了一些, 剩的就更少了。好在这些东西在当地都是稀缺货, 不愁卖, 他放出风声去就有买家主动找上门来,都不用去找店铺售卖。 别的都好说, 就是那些石头,或者说原石无人问津。崔屹又想起他原本的打算来了, 弄些玉石原石回来,卖给那些喜欢刺激,或者赌性大,试图以小博大暴富的。 这主意后来被高额的运输费用给打消了,但他买都买了, 钱都花出去了,只好弄上车带回来。好在他贪便宜,买的都是些个头不大的,要不然卞家人大概就不会给他带回来了。 但是弄回来了,他对着这些石头又开始犯愁了。当地的玉矿人家是有开石头的家伙事儿的, 他这儿什么都没有啊,该怎么把外层的石皮给它去掉呢? “你不如去银楼里看看呢!”初霁拿着把大蒲扇一边扇风一边赶蚊子,夏天就是这点不好,蚊虫多,他们店里收拾的挺干净的,但开着门窗这些东西就没法彻底杜绝。 她两世都是招蚊子的体质,同在一屋里坐着, 崔屹什么事儿没有,她就被叮出好几个痒疙瘩。 “银楼里要做首饰,其中少不了玉石,难道他们就只买开好的玉来加工啊?那价儿可就贵了,我估摸着他们应该有法子刨石头。”后世那些经营玉器的不就是,大多都跟原料产地有联系呢! 崔屹被提醒了,眼睛顿时亮了,冲过来一把抓住初霁的手:“你说得对!我怎么把银楼给忘了呢?他们肯定有法子!阿霁,你真是我的福星!” 上回他被骗也是阿霁帮着出主意补救的,这可不就是他命里妥妥的福星嘛! 兴奋之余,他壮起胆子在初霁额头上亲了一口。 “哎呦!”初霁痛呼一声,一手捂住了额头。 崔屹也在同时捂住了嘴。 第一次,没什么经验,力气有点大,门牙撞额头上了。 小五默默的转过头当做没看见,唉!知道他们未婚夫妻感情好,可是当着他的面儿就这样,也太不把他当外人了。 初霁充满怨念的抬头看崔屹,后者捂着嘴眼神飘忽,脸红的厉害。 刚刚一冲动,没怎么过脑子就上嘴了,这会儿反应过来了就很尴尬。他们俩虽定亲了,但顶多也就是拉拉小手,他这......阿霁不会觉得他是个登徒子吧? 初霁放下手,白皙的额头上有个清晰的牙印儿,好在没有破皮。 崔屹满是内疚:“对不住对不住!我、我去给你买点药擦擦。” 初霁其实没生气,只是觉得好笑,没想到崔屹好不容易勇敢一回,结果却是这样:“好啦好啦,只是撞了一下,连皮都没破呢,擦什么药?你的牙怎么样?没有出血吧?” 崔屹舌尖在口腔中舔了一圈儿,尝到了些许咸味儿。牙齿倒是没什么事儿,只是嘴唇里面被牙齿磕了一下,破了一点儿皮,出了点血:“没事儿。” 两人同时笑了出来,这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可真够记忆犹新的。 “孟姐姐!”银翘像只欢快的小麻雀一样蹦进来,完全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薛娘子请你去一下呢,赵小娘子要订做几件衣裳,现有的款式都不满意,薛娘子请姐姐去帮忙呢!” 说完又一溜烟儿跑向小五:“今天的蛋糕卷还有没有?没了?那全福糕呢?给我拿两个吧!” 说的,崔记也开始卖鸡蛋糕了,而且口感要比刘师傅研究出来的更细腻一些。刘师傅知道后又是一阵气闷,关起门来把倒霉儿子一顿胖揍。 赵梅娘又去做衣服了?那位新任知州老爷不是才给她订做了不少吗? 初霁起身:“那我去一趟百绣阁,你不是要去银楼?一起走呀?” 崔屹当然没意见,两人正要出门,银翘在后面着急的喊:“等等我呀!小五哥你快着些,我着急走呢!” 放下钱,拿了全福糕追上前面两人。 斜对门曾娘子看见他们打了个招呼,而后道:“银翘啊,又买糕点吃了?你上个月的工钱还有剩吗?” 银翘小心翼翼的捧着油纸包裹的糕点,骄傲的昂着头:“我心里有数着呢,今儿我家去,这是买给我爹娘吃的!” 全福糕松软好咬不费牙,很适合她上了年纪的父母。当然父母肯定会分给孙子孙女们吃,这是他们的自由,银翘不会去管。 百绣阁前三人分开,初霁和银翘进了门。 赵梅娘上身着月白对衽短半臂,下系着撒花石榴裙,鬓发高耸额贴花钿,意态慵懒的坐在圈椅中,身后还跟着个小丫鬟,正不疾不徐的给她打着扇子。 初霁上回见她还是买房子的时候,那时赵梅娘还是尚未出阁的少女,风韵与现在完全两样。 “呦,来了啊?”看见初霁,赵梅娘略微坐直了些:“今儿还得麻烦你,帮我画几个合心意的图样子。放心,好处少不了你的!” 初霁客套的打招呼:“赵小娘子想要在什么场合穿的?” 赵梅娘咯咯笑了两声:“怎么还跟我客套起来了?以前不都叫我梅娘姐的吗?还这么叫就是了!这衣服可不是给我做的,是给蒋夫人做的。” 新来的知州老爷姓蒋,这位蒋夫人正是蒋知州的正头娘子。 在座诸位都是知道蒋知州和赵梅娘的关系的,就在前几日蒋知州还亲自带着梅娘来百绣阁裁制新衣,那衣裳都还没完成呢! 现在赵梅娘却要为蒋夫人定做衣裳,他们这关系真是叫人想的头疼。 初霁心里一个咯噔,脑海中瞬间闪过诸多狗血剧情,例如后宅女子撕头花,故意给对方的衣服做手脚害人出丑啊,用别人忌讳的颜色恶心对方啊等等。要是赵梅娘是想挑衅蒋夫人,那帮着做衣裳的百绣阁会不会受到牵连啊? 赵梅娘已经说出了自己的要求:“首先这衣裳一定得大气端庄,要符合蒋夫人的身份,用你们绣坊最好的料子,不用给我省钱。另外蒋夫人身材偏胖,这衣裳得扬长避短,好看但不能显胖!还有,夫人信佛,我希望这衣裳最好能跟佛家有些关系......” 初霁听着甲方挑剔的要求,提着的心却放了下来。赵梅娘虽然要求多多,可看样子是真心实意为蒋夫人做衣裳的,不像是要挑衅,更像是投其所好,这莫不是在讨好蒋夫人? 赵梅娘终于说完了诸多要求,最后提出完工期限:“六月十九是观世音菩萨成道日,这衣裳一定要在那天之前做好,你们这里若是忙不过来,我那衣裳可以先放放,先紧着夫人的衣裳做。” 然后才问初霁:“怎么样?你心中可有想法?” 初霁之前已经在心中盘算了,要掩饰身上的肉的话,那最佳选择就是齐胸襦裙了。如果肩膀和手臂比较粗壮,可以考虑给裙子外头加一件大袖衫用于遮掩。 她一边想着,一边在准备好的纸上快速作画:“赵小娘子看这样可不可以?您说要跟佛家有关系,不如在衣服上绣上宝相花?这几处边缘位置,可以用金银丝线绣上佛家五字真言......” 赵梅娘认真的听着,连连点头:“你的巧思我是信得过的,就照你的想法来吧!这是夫人的尺寸,你们可得把皮绷紧了,若是哪个嘴巴不把门儿的把夫人的尺寸给说出去了,这小小的百绣阁可护不住你们!” 先恐吓了一番绣坊众人,见众人噤若寒蝉的样子,赵梅娘这才满意了,忽然又掩口笑起来:“好了,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担心我对蒋夫人不利,会牵连你们是不是?” “放心好了,我自己是什么身份我清楚,哪可能不自量力去算计什么。夫人也宽宏,并未责怪我什么,还邀请我有空常去府上坐坐呢!” 她不过是想借着蒋知州的力打压夫家扶持娘家,又没想过抢蒋夫人的位置。蒋夫人那儿,只要她和儿女位置坚如磐石,也懒得去管蒋知州在外头有多少女人,都老棺材瓤子了,她早就看厌了,若不是为了钱为了势,哪个年轻貌美的女人能看上他! 赵梅娘有夫家,没孩子,不可能进门跟她争,蒋夫人就没把她当做敌人。蒋知州找她总好过去找别人,万一招惹上个有野心的,弄出孩子来跟他们娘儿几个争家产怎么办? 赵梅娘事儿都交代完了,起身欲走,又回头与初霁说道:“听说你那未婚夫从北边带回些上好的皮子来?” “皮子是带回些来,只是算不得上好。”初霁老老实实的回答:“有少量的旱獭皮和灰鼠皮,多数都是羊羔皮。貂皮狐皮太过昂贵了,不是我们这等人家敢入手的。” 赵梅娘理解的点点头,她家的家境比崔家还强呢,也没穿上过狐狸皮做的袄子:“若还有,挑着好些的给我留着,我也做件像样的裘衣穿穿。” 初霁只一味的应和着,那些皮子除了崔屹自留的一点儿,其他早就都出给皮货铺子了,哪还有什么可留的? 第65章 第 65 章 第65章 第 65 章 林氏这几天的态度有些微妙, 好像在躲着她一样。 不光是初霁发现了,时间一长,家里其他人也有察觉。 孟老爹忍不住问自家娘子:“你最近古古怪怪的这是弄啥呢?跟咱闺女闹脾气了?” 林氏犹豫半晌, 把那天崔屹说的话学了一遍, 末了道:“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我也是为了闺女好, 趁着年轻时候多挣点儿, 以后嫁了人也能有个保证。那崔家现下看着还好,谁知道以后什么样儿啊?可是叫九郎一说, 我思来想去也觉得,这来家了比在外头伺候人时还累, 这......” 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就觉得没脸见闺女,下意识的躲着她走。 孟老爹听的直挠头,他一个男人,没那么多细腻的心思, 就只知道一味的干活儿,这种事儿叫他说,他还真说不出个什么来。 就觉得这个说的对,那个说的也没错,什么有用的意见都提不出来, 被林氏生气的赶出去了。 孟老爹闷头劈柴去了:“你在这儿思前想后的,还不如直接和闺女把话说明白呢,这娘儿俩还有隔夜仇怎的?” 母女俩到底是找机会把这事儿给说开了,林氏表达了她的焦虑,也表达了对初霁的歉意。 “娘你就是想太多了!”初霁叹了口气:“我听人说过一句话,一切的焦虑,都是因为你的能力配不上野心。你会担心我过得不好, 是觉得我没有能力打理好自己的小家庭吗?” 林氏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但是自己仔细一想,还真就是闺女说的那样,她思前想后,其实就是源于不放心。 “你看看,怎么还不相信自己闺女的能力呢?”初霁搂住林氏的肩膀,信心满满的说:“区区崔屹,我还能拿捏不住他?往坏了说,就算日后他变心了,你闺女我也不是离了男人就活不了的人,离开也得扒他一层皮,然后我自己做个小买卖过日子,没人管更快活!” 她若是心狠一点,直接丧偶做个富有的寡妇也不是没可能的。 这样开诚布公的一番谈话后,林氏心里松懈了不少,她闺女有本事呢,她焦虑个什么劲儿!至于那凉菜摊子,不做就不做吧,反正闺女如今便是躺着不动弹都有分红拿呢! 想开了后又忍不住帮着崔屹说话:“我看他不是那样的人,你俩日后一定会和和美美的。” 不放心的是她,最后帮着说好话的也是她,初霁也是无奈了。 崔记店铺外,枝繁叶茂的大梧桐树下摆了一个奇怪的摊子。树下安置了一个木架子,固定着一块其貌不扬的石头,两个强壮的男人分坐木架两端,分别握着长锯的两端,你来我往的拉动锯子锯着石头。架子上头还固定着一个带漏眼儿的壶,一滴滴的往外滴着黑水,落在那石头上。 两侧店铺和来往的行人被这古怪的行为吸引来看热闹,相熟的问崔屹:“崔郎君这是在做什么?怎的还跟石头杠上了?” 崔屹拿了个小板凳,坐在树底下看两个师傅拉锯子,闻言笑眯眯道:“这可不是普通的石头,是我从西域带回来的玉石,里面是可能切出玉石来的!” “能切出玉来?真的假的?”立马就有人对他的话表示了质疑。 “我看应当是真的!”有人质疑,自然也有人相信:“崔郎君前阵子去了西北那边,不少人都知道的,他从那儿带回些玉矿石来,还真有可能!” 崔屹也不与人争论:“急什么?这不切着的吗?有还是没有,那得切开了才知道啊!” 这些人也是闲,锯石头又没什么看头,非要留下来等着看个结果。甚至呼朋引伴,招呼相熟的人一起来看热闹,看看这崔郎君能不能开出玉石来。 谁还不知道崔郎君这趟走西域赔了本儿啊!听说是遇上了劫匪,好不容易逃回来的,狼狈的跟要饭的似的。 店铺里头,初霁被香橼拉着帮忙,她可没有做糕点的手艺,就专门负责把别人做好的饼胚用模子按上花样。 过不了多久就是六月十九了,最近多了不少素点单子,多是信佛的人家要买回去做供奉的。去年崔记的茶味糕点被青云观看上,做了供神的点心,今年那净尘庵也找上门来,崔记倒是成了佛道双方都认证过的糕饼铺了。 香橼一边包着饼胚一边问:“那两个是银楼的人?” “嗯,”初霁没掌握好力度,饼胚按进模子里倒不出来了,只好用细竹签儿往外掏:“石头太硬了,光靠锯子根本锯不动,要加特别的解玉砂才行。这东西咱们当地没有,没处买去,银楼那边也不愿意卖,只能雇用他们的人带着东西来帮忙。” 香橼呲了一声:“不愿意卖,倒愿意租,这叫什么事儿啊?” “人家精明着呢!”初霁把模具弄干净,又拿起一个包好的饼胚小心翼翼的按进去,这回可不敢使太大劲儿了:“咱们不光要出工具的钱,还得承包两个师傅的工钱。若真的解出了上等美玉,还得优先卖给他们家。” 香橼皱眉:“咱们就任人家拿捏?” 守着炉子的芳姑这时候喊了一声:“吕师傅,时间差不多了,可以出炉了吗?” 大热天的守着炉子,给她热的满头是汗。 香橼应声过去查看,她说了可以,芳姑才放心的戴上隔热手套开炉取糕点。 初霁把压好造型的那些端过来,等着烤好的出炉后换这些:“不然还能怎样?人家可是独家技术,不想那些玉矿石砸在手里,就得低头。” 香橼摇摇头:“净尘庵要的素点样品做好了,谁去送?” 初霁解下襜衣:“我去吧!”崔屹还得守着解石呢,到底是玉矿,若不紧盯着,怕叫别人顺了去。 净尘庵要这些点心是要供佛的,要求自然高,崔记想拿下这个大单子,还得送样品去,让她们满意了才成。 佛寺庵堂不需要缴税,又自有田地,还有来自信众的布施,简直肥的流油。这样大客户若是抓住了,往后都不用愁没有生意做。 众人帮忙将点心搬上驴车,车夫一甩鞭子,发出一声响,那驴子便得得迈开蹄子往前走了。 素点都是香橼用心做的,口味自不用多说,造型也采取了莲花或宝相花的模样,众尼姑见了都很满意。 初霁也很满意,净尘庵出手大方,一下子就预定了一个多月的素斋,一直订到中元节,尼姑们称之为盂兰盆节。 买卖达成,初霁正准备告辞离开,却见一位高胖尼姑步履匆匆的走来,也顾不上她还在场,附在庵主耳边低语几句,那老尼一张慈悲相的脸顿时严肃起来。 见状初霁立即识趣的起身:“事儿说完,我就不打扰师太清修了,这就告辞了。” 老尼姑念了声佛,叫了个小尼姑把她送出门去。 小尼姑瞧着不过十来岁光景,脸圆圆的,一双眼睛咕噜噜来回转,瞧着非常机灵。她送初霁往外走,却没有走来时那条路:“女施主走这边吧,这边有条小路也能下山,这个时候路边开遍了野花,可好看了!” 初霁却站住脚,冷静的看着她,既不走也不说话。 小尼姑叫她这样看着,不过片刻功夫,那笑就坚持不住了,极小声的恳求道:“我没有坏心思的,真的!我、我只是想求女施主帮帮忙,帮我带一个人离开这儿。” 初霁不欲多管闲事,本想转身就走,却听那小尼姑继续道:“卞三娘子是个好人,女施主帮她一把,她一定会报答施主的!” “卞三娘子?”初霁重复一遍,追问道:“哪个卞三娘子?可是卞家那位继承人?” 小尼姑先是点头,而后愤怒又无奈的说:“如今已经不是继承人了,卞家如今的继承人,已经换成卞四郎了。” 卞四郎?初霁暗自惊讶,那不是花葳蕤的未婚夫吗?不是说他并不擅长经商之事?这继承人怎么忽然变成他了?卞三娘又为什么出现在庵堂里?听这小尼姑话里的意思,她好像是被困在这里不得自由。 “带路吧!”她改变了主意,就看在卞三娘不远千里帮着崔屹把货物带回来的份儿上,这个忙她若能帮得上,还是得帮一把的。 小尼姑不想她竟改变了主意,惊愕之余大为欢喜,连忙前头引路:“这边!我把三娘子藏在菜园子的地窖里了,就在那边不远!” 在净尘庵用来存放冬菜的地窖里,初霁见到了这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卞三娘。她身穿淄衣面容俏丽,虽然面色苍白,眼神却凌厉逼人,像是燃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明明身处危局,她仍旧挺直了脊背。西北的盗匪都没能折了她一身傲骨,眼下这等局面又算得了什么? “卞三娘子?”初霁见了真人,心中暗暗喝彩,却知道此时此地不适合多家逗留:“此地不宜久留,恐怕很快就会有人找过来了,咱们得赶紧离开!” 卞三娘毫不犹豫的爬出地窖,在小尼姑的带领下,两人从狗洞里爬出墙外,顺着小尼姑说的小路急急往山下跑。 尼姑们想不到庵中会有人帮着卞三娘逃跑,如今还只是在庵内搜索,等找遍了庵堂找不到人,只怕就要沿着山路搜寻了,她们必须抢在尼姑们反应过来之前下山。 这条小路之所以比比前山的大路下山更快,是因为它比前山那条路要陡峭不少。两人走的急,一路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下来的,到了山下的时候已经狼狈的不成样子。 “董大叔!”初霁叫卞三娘藏在路边,自己出声招呼等在山下的车夫:“这里!” 车夫赶着驴车过来,见到满身狼狈的两人惊疑不定:“孟小娘子,这是怎么了?” “嗐!”初霁掀开帘子叫卞三娘先上去,自己才紧跟着爬上车:“下山的时候图近抄了小路,哪知那路不好走,摔了好几回。这位姐姐也是青州城的,去上香回来摔伤了腿,咱们帮个忙捎她一程吧?车钱我来给!” 车夫嗐了一声:“不就捎个人,多大点事儿!崔郎君已经给了车钱了,我老董可不是那黑心肠的,咱不做那趁人之危的事儿!你们坐好了,咱们这就走了!” 第66章 第 66 章 第66章 第 66 章 二人一路无话, 随着驴车顺顺利利回到了丹若巷。 初霁都觉得不可思议,决定帮忙的时候她还以为会是多难的事儿呢!影视作品里不都是这样演的吗?尼姑们发现人不见了会立刻来追,追的她们仓皇奔逃, 然后前方会遇上拦路搜查的, 要设法蒙混过关...... 结果就这?既无强敌也无追兵, 所有的忐忑不安都落了空。 驴车停下, 车夫在外面喊着:“到了,两位娘子下车吧!” 两人进了崔记, 没在店铺里逗留,直接进了后面的院子。 大黑懒洋洋的趴在树荫下吐着舌头, 见初霁领了个生人进来,意思意思的叫了两声,连爬起来都懒得。 初霁问卞三娘:“要帮你给卞家送个信儿来接你吗?” 卞三娘拒绝了这个提议,给出了另外一个地址:“如果可以的话,帮忙给这里带个信儿, 让他们来接我吧!今日的事情我都记下了,日后必有重谢!” 初霁莞尔一笑:“重谢就不必了,说起来还得是我们谢你呢,若不是你,崔屹那大批货物就全丢在西北了。” 崔屹? 卞三娘闻言仔细打量初霁片刻, 恍然:“你就是崔屹那个未婚妻?” “没想到吧?”初霁笑道:“咱们俩居然还有这样的缘分呢!” 什么缘分?卞三娘心态略古怪的想,差点抢一个男人的缘分吗?虽然那事儿纯属卞家自作主张,并不是出于她的意思,但见到初霁,卞三娘也觉得尴尬。 “这件事情简直荒唐!我早已有夫,又怎么可能再招什么上门婿!”卞三娘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只因我不愿顺从他们的意思,就把我送到净尘庵修行, 要我洗心革面,呸!” 经了这一回,她可算是看明白了,什么继承人,不过就是长辈们手里的傀儡而已。用得上她的时候她是继承人,用不上了随口一句话就能把她换了,她辛辛苦苦这么些年,到头来给别人做了嫁衣裳! 她那个好弟弟藏得可真深,装出一副醉心诗书无心家事的样子,还真把她给蒙骗过去了。她甚至还按照家里的指示,亲自登门替他向花家提亲,亲手给他增加了一大助力。 以前没钱没人的时候卞四郎一直都是老老实实的,如今有了西北花家助力,立马就抖起来了,都敢跟她正面相争了。 还有家里的长辈,早些年的时候说什么不分男女有能者居之,如今再看,全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谎言!她不过就是家里推出来,帮着卞四郎积累资产的,等哪日她弟弟能独当一面了,立刻就把她踢开了。 外头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呼声和喝彩声,片刻之后小五一脸兴奋的跑到后面大声嚷嚷:“出玉了出玉了!东家带回来的石头真个切出玉来了!” 芳姑最先惊呼出声:“真的?”她眼神热切的看过初霁和香橼,恳求道:“孟姐姐,吕师傅,我能不能也去看看?我还没见过玉石在石头里是个什么样子呢?” 别说她想去,香橼亦是跃跃欲试,这种事儿她也没见过啊! “去吧去吧,只是别看的忘了回来,把糕点烤坏了就成。”初霁自己都想去看热闹呢,可是卞三娘还在,她不好把人家独自一个扔在这里,只好留下。 又嘱咐小五出去的时候叫个跑腿儿的,去卞三娘说的那地方送个信儿,给了几文钱的跑腿费。 崔屹拿着水往切开的石头上洒,边上围了一群脑袋,伸长了脖子争先恐后的张望着。后头的人叫他们挡住了看不见,急的直跳脚,连连追问:“咋样啊?真有玉啊?前头看见的倒是说说啊!” 用水冲掉石屑灰尘后,里面莹润的玉色就露出来了,却不是大家想象中的白色,黑如墨光。 “这是什么东西?黑乎乎的,这也叫玉?” 亲手切出玉料的两个师傅正在一边激动呢,闻言顿时不乐意了:“这怎么就不叫玉了?别以为玉石就只有白的青的,这叫墨玉,很稀有的!” “这块料子虽然不大,但质地不错,又是难得的墨玉,好!真好啊!” 什么墨玉白玉的,普通老百姓不懂,他们只关心这墨玉值不值钱。 “那是自然!”解玉师傅难掩羡慕道:“墨玉很受豪绅士族文人墨客喜欢的,可惜这块石料不大,里头能开出来的玉料怕是不多,但就算只能做个扳指,放在我们银楼里出售,卖个上百两不成问题。” 上百两!闻言围观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这块石头比碗口大不了多少,里头呈现黑色的部分更小,比鸡蛋还小呢,不知道还没掏出来的部分能有多大,不过做个扳指是绰绰有余了。 “崔郎君,你这矿石是多少银子买的?”激动之下,有人忍不住询问。 崔屹嘴都要笑歪了,没成想能有这样的好运气!他原先想着,只要能切出玉来就好,哪怕质地再差呢,只要大家确信了石头里有玉,就一定有赌运气的愿意买。 这可好,给他来了个大惊喜! “哎呦这我哪里知道啊!”他那笑容灿烂的简直戳人眼睛:“我本钱少啊,都是挑的小块石料按斤称的,这一小块,估摸着能有个几钱银?” 几钱银子眨眼变成几百两,这暴利瞬间让围观众人红了眼,就连两个解玉师傅也连连感叹崔屹运气好。 “是运气好,不知诸位可想试一试手气啊?”崔屹满脸笑容的招揽起生意来:“同样的矿石我这里还有一些,里面有没有玉石谁也说不准。这样大小的一块石头,我在产地买要几钱银子,卖给诸位二两银子一块,西域至此路途遥远,一路上人和牲口的嚼用不低,总得叫我赚个路费吧?” 二两银子不少,可对于丹若巷这些做买卖的人来说也算不得多,还比不上他们店内一日的流水。但若是撞大运切出玉来了,可就赚大发了! 有崔屹那块墨玉在前,在场有一个算一个,都有些蠢蠢欲动。 “崔东家,我若是在你这儿买了石头,你这儿帮着给切开不?”立刻就有心动的人提出了问题:“要真切出了玉,你这儿会不会反悔啊?” 这可得提前问清楚,一块好玉价值不菲,万一到头来崔屹后悔不卖了呢? “这位兄弟问得好!”崔屹大声说道:“咱们事先把话说清楚了,谁若运气好赚了,我不会反悔,但谁若运气不好,切开什么都没有,也别来找我退换,我是不会退钱的。还有就是,今天在我这儿买了石头的,免费给切开,两位师傅的工钱我出了!” 大家这会儿正是心里火热的时候,私心里都觉得自己一定能赌中,连声催促着他赶快把矿石拿出来,别耽搁他们挑选。 初霁和卞三娘从窗户那里往外看,见状摇头:“事后绝对会有人反悔的。” 若运气不好,买的矿石里面没有玉或者是不值钱的杂质玉,有人就该觉得二两银子买了块石头不值得,闹着要退钱了。 卞三娘目光落在急急赶来的几名壮汉身上:“接我的人来了。” 正在招呼客人的崔屹也看到了这些人,实在是这些人太过扎眼,人均虎背熊腰一身彪悍气。他们一出现,本来因为赌石沸腾起来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不少。 崔屹更是瞳孔骤缩目露惊骇,为首那个三十来岁,颔下留着短须,目光锐利机警的男人,就是曾经带队拦截他们商队的盗匪首领! 他们竟然出现在了青州城!而且,径直进了他的崔记糕饼铺! 糟了!阿霁还在店里! 叫小五看着摊子,崔屹冲向了店铺,刚进门就被一个壮汉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 “九郎!”初霁失声惊呼。 “阿霁你没事儿吧?”崔屹试图挣脱钳制,像条离了水拼命蹦跶的鱼:“别怕,我保护你!” 卞三娘见状:“快把人放下!这是我的恩人!” 崔屹这才被放下,惊魂未定的奔向初霁,虽害怕却还是坚定的挡在了她前面。 “这就是你家里给你看好的男人?”那匪首轻蔑的看他一眼:“太弱了,他根本保护不了任何人!” 不过倒是有些勇气,有胆量护着自己的女人,而不是吓的转身就跑,还算看得过眼去。 卞三娘生气了:“他们两位都是我的恩人,而且那只是我家里自作主张,他们两个早就定亲了,根本就没同意我家里人的提议。” “好好好!”佳人面上生愠,匪首立刻服软道:“我知道了,这是恩人,我会报答他们的!你别生气,外面来车接你了,先离开这里。” 他随手掏出几块成色极好的宝石放在柜台上,冲两人意味深长的说:“中原很快就会不安全了,你们还是早点离开这里吧!” 说完就陪着卞三娘出门登车,一行人护着车子离开了丹若巷。 “他什么意思?”初霁惊疑不定的问:“中原要不安全了是什么意思?要打仗了吗?” 崔屹也感觉隐隐的不安,这些盗匪是从西北地区过来的,北边去年闹了大雪,朝廷又赈灾不利,导致流寇四起乱象频生。 可再怎么乱,也不至于闹到中原地带吧?朝廷那么多军队难道是吃素的? 他拿起柜台上的宝石看了看:“也不知道又是抢劫了哪家商队的。” 第67章 第 67 章 第67章 第 67 章 因着那番话, 两人夜里都没睡好,结果第二日一大早就有差役找上门来,说崔记非法聚赌, 要罚没相关赌具——把剩下的原石全都给搬走了。 崔屹几人心中有气却不敢阻拦, 这会儿带走的还只是石头, 他们若敢上去拦一拦, 怕是连人都要一起带走了。 隔了没两天就听说蒋公子设宴招待城内名流公子,席间以赌石助兴, 比拼谁的运气更好。 青州又不产玉石,这些用于赌石的原石是从哪里来的, 真是好难猜啊! “眼馋人家的东西,就立个名目夺了去,不就是仗着有个知州老子吗?” 青州百姓对那个巧立名目横征暴敛的蒋知州满是怨念,如今他那儿子也随了根儿是个不当人的,私底下骂的特别凶。 “听说那些人切开的都不行, 不是裂了就是脏的,一文不值!头几天人家崔记切的时候可不是这样,不说崔东家的墨玉了,卖绢扇的李歪嘴,花了二两银子买石头, 她男人原还说要休了她呢,结果怎么着?开出拳头那么大的一块玉石来,卖了三十两呢!如今她男人别说休她了,天天给李歪嘴倒洗脚水呢!” 兴许是开门红的缘故,那天崔记外头买了石头的,还真好几个切出玉石来的。虽然品质算不上多好,但卖出去总二两银子要多些。 平头百姓能切出来, 怎么换成那些有钱人就啥都没有了?定是那些人为非作歹惯了,叫天上神仙都看不过眼,使了仙法将石头中的玉石给变没了。 初霁与崔屹对坐面面相觑。 昨天还怀疑匪首那句话呢,今天看来,有蒋知州这样的人在,不用等到将来,青州如今就已经很不太平了。 “咱的铺子还能顺利开下去吗?”初霁一脸惆怅的说,蒋知州虽贪,买东西还知道给钱,这个蒋公子完全就是零元购啊! 若是谁家有点好东西,他就巧立名目派人来抢,那这生意还怎么做得下去? “真不要脸!”她愤愤不平的骂道:“卞家那样的大富商他们不敢动,倒盯上咱们这种蚊子腿儿了,蒋公子也不嫌寒碜。” “卞家背后应当是有人的。”崔屹说,卞家巨富,眼红想啃一口的饿狼多了去了,可一直都没动静,怕是忌惮着卞家背后的靠山呢!“不过他家如今也乱起来了,说不得就要被虎视眈眈的人抓住机会撕下一块肉来。” 卞四郎有长辈和花家扶持,卞三娘也不差,这么多年她也没闲着,也拉拢分化了一拨人站在她这边,加上又有一群心狠手辣胆大妄为的盗匪做后盾,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不过卞三娘会嫁给那匪首着实挺让他意外的,可仔细想想也在情理之中。她一个女子,落入匪徒之手,能保住性命就已是不易了,她甚至还能让匪徒将劫走的货物给送还回来,保住了卞家商队的名声。 她做的够好了,卞家却以此为借口取消了她的继承人身份,着实不地道。看不上女婿匪徒出身,他们有本事倒是把人抓住法办了啊,对付不了罪魁祸首,却冲着自家的闺女发作,招赘不成又想把人塞进庵堂看管清修,这是多怕卞主事污了他家的高贵名声? 可惜卞家没想到,净尘庵里会有一个曾受过卞三娘恩惠的小尼姑,愿意帮她遮掩逃走。他家阿霁也是好样的,愿意伸出援手帮助卞三娘逃出庵堂。 “我觉得,卞主事原先对那人并没多少真心,不过是虚与委蛇罢了。”先是抢了商队,又强迫她成为压寨夫人,以卞三娘的性子,她会对那男人动心才怪。说动对方跟着一起回来,保不定是不是存了关门打狗的心思呢!岂料她还没着手对付这些人,先叫自家人背后捅了一刀子。“如今,却被卞家给逼得必须依靠他们了。” 初霁对卞三娘满怀同情,娘家夫家都不是好东西啊!可想起卞三娘困境中依然挺直的脊背,她又觉得那样坚强果敢的人根本不需要她的同情。 卞四郎个生瓜蛋子,能跟经验丰富的卞三娘斗?可惜了花葳蕤,如果卞四郎的纯良都是装出来的,一开始就是瞄准了她背后的花家,那...... 想到自己还充当了一回两人之间的信使,初霁不免满心愧疚,觉得自己好像坑了花葳蕤。 “跟你有什么关系!”崔屹就是看不得她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如果卞四郎真的是冲着花家去的,他不会因为没有你传话就打消念头。而且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花家父母是赞同这桩婚事的,哪怕花葳蕤不愿意,这亲也必然会结。” 重要的是两家的合作,他们的婚事不过是表面上衔接的桥梁。 “九郎,”初霁叹了口气,不再说卞家花家:“不管昨日那个人说的是真是假,这种事儿咱们赌不起,还是得未雨绸缪,有备无患才好。” 赌不是好东西啊,没见他们才搞了下赌石,就被迫破财被零元购了吗? 他们得早早准备好退路,若无事最好,若不幸被那人言中,将来真的乱了,这退路就是保命的关键! 崔屹自然明白,他这两趟远门不是白出的,外面的乱象他比初霁见识的还要清楚:“若世道真的不太平了,能躲的地方无非就是偏远之地山林之间。我打听打听,看能不能在山里找个安全可靠的藏身之地,置几间屋子放些粮食,以备不时之需。” 初霁提出另外的选择:“也可以去海边,像是我老家所在的登州。那里偏远的小渔村,平时便少有人去,逼急了还能撑船去海上躲避,若是有能容身落脚的小岛就更好了!” 崔屹把这个提议也记在心里,要是山里找不到合适的地方,躲去海边也未尝不是个好办法。 于是接下来崔屹就开始考察起周边的山脉来,中原地带山地少,青州附近就几座小山头,靠两条腿一天就能翻越的那种,肯定是藏不得人的,还得往远处去寻。 这找来找去,就找到了南边的沂州,那边倒有座大山,好几座山头连绵不绝,听说里头散落着好几个村子,因为山路难行,鲜少与外界往来。 崔屹就跟初霁商量,要不然借着收山货的借口往山里走一趟,探个虚实。 实地考察,初霁自然是同意的,但就怕山里不安全。 崔屹是读书人出身,可不是常年跑山的猎户,进了山万一碰到豺狼虎豹呢?就算没碰到野兽,迷路出不来了呢? 这样一想,忽然又觉得躲进山里也不是那么靠谱了。 “我带上几个好手一块儿去。”山里有野兽,崔屹也不敢托大:“那山里也不是完全不跟外头往来的,别人能住得,我们住不得?多看多学就是了。” 而且这是他们预留的退路,往好处想,也许青州乱不起来,这退路根本用不上呢! 这事儿初霁也没瞒着自己家里,但是家里人显然对此并不怎么相信。 “青州怎么会乱起来呢?”林氏觉得闺女的担忧匪夷所思:“如今天下太平,这几年更是风调雨顺,大家的日子过的好好的,怎么会乱?” 中原这几年是风调雨顺,可是其他地方呢?去年北边还遭遇了雪灾呢!想起历史上那些因为雪灾导致牛羊冻死,草原民族犯边南下的记载,初霁心中总觉得不安。 “别怕,大不了咱们回老家捕鱼去。”孟老爹乐呵呵的说:“咱们也买条小船,早晨出海晚上归家,也挺好!” 出来多年,他真有些想家了。城里的日子再好过,他也忘不掉那个海边小渔村的岁月。 “好什么好!”林氏可不这么认为,住在城里多好,吃得饱穿得暖,不用为出海捕鱼的人担惊受怕:“咱们屋子都买了,往后就是城里人了,回去?我可不想听着海浪声为你提心吊胆了!” 孟长安一手拎着刚从李屠户摊子上买的肉,一手挽着窈娘的胳膊,两口子步履匆忙的踏进门来。 窈娘进门后长出一口气:“天爷!出大事儿了!外头街上杀人了!” 就在大街上,光天化日啊,一刀就劈人脖子上了!那血流的,真真是吓死个人了! “啥?”孟家几人顿时顾不上什么渔村渔船了:“谁杀谁了?你们没有被伤着吧?” 窈娘心口还扑通扑通跳呢,她也没想到就去娘家拿个肉,居然亲眼目睹一出凶案。 她被家人簇拥着坐下,喝了两口水定定神才道:“我们没事儿,跟出事儿那里离着有一块儿呢!至于那两个人是谁,我也不知道啊,我都不认识。只听旁边的人说,好像是女的红杏出墙,正好叫男的给撞上了,冲动之下一刀就冲着奸夫砍上去了!” “冲动之下一刀砍上去了?他随身还带着刀呢?”初霁听到这里就觉得不对劲儿了,谁家好人带着刀出门儿啊?“这该不会是早有预谋吧?” 窈娘细想想:“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他那刀是自己带的啊,是早就打算好要杀人了啊!” 孟长安这时候神情复杂的说:“那个女的我认识,是赵大娘子她闺女,梅娘。” 赵梅娘?! 初霁险些倒吸一口凉气,那女的是赵梅娘,那被砍的男人是谁? 该不会是——蒋知州吧? 第68章 第 68 章 第68章 第 68 章 真的是蒋知州。 都不用费心去打听, 蒋知州是在大街上遇刺的,消息传得满天飞根本捂不住。 这事儿跟崔家还有点关系,因为蒋知州是陪着赵梅娘去百绣阁取做好的衣裳, 在回去的路上遇刺的。 因为是私会外室, 蒋知州身边带的人不多, 还识趣的散布在两人五步开外的地方, 唯恐坏了自家老爷的兴致。 吴家子冲出来的时候,蒋知州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一个商户之子而已, 他可是堂堂知州老爷,借吴家几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做什么! 他甚至还特地让吴家子近前来说话, 用言辞羞辱对方,借此讨外室的欢心。不料这吴家子叫家里惯坏了,性格鲁莽又冲动。因着赵梅娘跟蒋知州的风流韵事,私下里被人笑话绿头王八,早就怀恨在心, 此番又被大庭广众之下羞辱,头脑一热摸出早就藏在身上的利刃,冲着蒋知州的脖子就砍了上去。 血溅了旁边的赵梅娘一身,她当场两眼一翻被吓晕过去。 蒋知州被一群亡魂大冒的手下七手八脚抬回去了,行凶的吴家子、吓晕的赵梅娘也被一并带走。老爷这伤太过凶险了, 万一......夫人要出气也能有个对象。 满城名医都被知州府招了去,奈何蒋知州伤在要害,那血流的根本止不住,稍远一点的大夫还没赶到呢,人就咽了气了。 刚上任还没满三个月的知州老爷,因为过度风流招惹有夫之妇,被人家男人给当街砍死了! 蒋夫人简直要疯了, 她可以不在乎男人在外头风流乱来,但现在人直接死了啊!他们家能在青州作威作福靠的是什么?不就是这个官身?现在家里唯一穿官皮的那个没了,叫他们怎么办?怎么办! 吴家跟赵家都倒了霉,在蒋夫人看来,这两家一个养出了凶手,一个是罪魁祸首的娘家,都逃脱不了罪责!但她没那个权力把两家人下大狱,就指使人不断的找麻烦,把这两家折腾的胆战心惊。 薛娘子吓的连百绣阁都不敢开了,关了好几天的门。蒋知州可是从她这里离开之后才出事儿的,万一蒋夫人觉得她也有错怎么办? 新的知州要派遣过来还需要一段时日,如今州务由参知暂代。这位称得上是老油子了,加上蒋知州,他已经送走了三位知州了,真可谓是流水的知州,铁打的参知。 而这位之所以能跟三位知州都相安无事,主要就在于他根本不管事儿。这下可好,偌大的青州无人管辖,宵小之辈趁机活跃起来,短短几天,偷盗、抢劫、打架滋事的比比皆是,甚至连拐子都趁此机会兴风作浪起来。 就这么几天,已经有好几家的闺女不知所踪了,街面上已经看不到妙龄女子出现,买菜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出来买,唯恐自家的闺女媳妇儿被盯上拐了去。 这样的情形下,店铺生意自然是一落千丈。 “今天又要剩下了。”初霁看着卖剩下的糕点,愁眉不展:“打明儿起少做些吧,天儿这么热,卖不出去坏了可惜。” 剩下这些还是老规矩,几人分一分,芳姑喜滋滋的拿了自己那份儿。 她是照常上工的,家就住在对面,有什么事儿喊一声曾娘子就能听见。不过曾娘子也叮嘱了闺女,最近外头乱,叫她老实在店里干活儿,下了工就回家,千万不能在外面走动逗留。 香橼端了一盘新做的糕点出来:“我刚琢磨出来的新糕点,你给我点评点评。” 白瓷盘里放了几块四四方方的糕点,每一块都是一口的量,从顶端到底端呈现绿白渐变的色彩,质地上有点像后世的布丁,看着格外清新宜人。 “呀!好俊的糕点!”芳姑见了忍不住惊叹,看着就像是她吃不起的样子。 “这糕点配色好看!”初霁也赞不绝口:“这大热天的,光是看着都觉得清爽,难为你怎么做出来的!” 香橼得意的拿来两把调羹:“尝尝,看看口味如何。” 用调羹轻轻挖开糕点,里面立刻淌出褐色的汁水,居然还是裹了馅儿的。 初霁尝了一口,表情古怪起来。 香橼满怀期待的看着她。 “里面的汤汁是肉冻?” “你果然尝出来了!”香橼抚掌而笑:“我还是从你家的肉馒头那里得到的灵感,你家的馒头不就是将肉汤冷却成冻包进去的?我也这么干,果然就让糕点里面有汤水了。” 之前的糕点大多都是干巴巴的,不配着茶水一起吃就会噎人。如今她琢磨出带着汤水的糕点,就不怕吃的一嘴渣子了。 初霁表情古怪的点点头,想法是好的,只是这馅料...... “你自己还没尝过吧?”她递了把干净的调羹给香橼:“你也尝尝看。” 香橼接过挖了一勺,才送进嘴里,表情就忍不住僵住了。 肉汤自然是香的,糕点外皮也如她设想的一般柔韧软糯,但两者结合在一起之后,口味却变的古怪起来。 详细的说,就像是口味清新的茶汤里混入了荤油,分开都是香的,混到一起就让人难以接受。 欣赏着香橼面上的表情变幻,初霁说道:“肉汤跟点心的味道相冲了,而且一旦放凉之后里面的汤水就会凝固,难道还要叫人家吃之前加热一下吗?” 不加热,荤油凉了之后那口感特别腻,咬一口满嘴白花花的猪油算什么事儿? 多的话不用她说,香橼一听就明白了:“我再改!一定能找出最合适的馅料来!要不然用糖浆?蜂蜜?” 初霁想到了流心馅儿,这个好像要用到吉士粉和黄油的,不知道有没有办法做出平替版本来。若是能做出来,铺子里面又能上几样拳头产品了。 抽空试试看吧! 芳姑看着那盘子里好看的糕点,眼馋嘴更馋:“我能尝一口吗?” 初霁一摆手:“拿去跟小五分了吧,别浪费东西啊!” “那不能!”芳姑乐颠颠的去跟小五分享去了,他俩倒没觉得这点心难吃,精细米粮做出来的,又是油又是糖,还有肉汤,都是好东西,难吃都得夸一句滋味别致。 崔屹一头汗的从外面进来,刚进门就嚷嚷:“有凉茶没有?快给我倒一碗,外面这天儿真是要把人给晒出油来了!” 小五麻利的倒了茶过来,崔屹连喝了好几碗才缓过来,一抹嘴:“舒坦!” 初霁拿着大蒲扇给他扇风,关切的问:“怎么样啊?赵大娘子请了你们是为了什么?” “还能为什么,为了她女儿呗!”崔屹把茶碗放下,语带叹息道:“赵梅娘不是凶手,但事情的起因却在她,蒋家是不会轻易放过她的。赵大娘子就这么一个女儿,哪里舍得不管?求爷爷告奶奶的找人帮忙呢!” 蒋知州死了,人死不能复生,这点赵家没法子。但蒋夫人也不是真的跟蒋知州多么情深意笃,她之所以咬着吴家赵家不放,无非是想多要点好处。没了蒋知州,就没法像以前一样弄钱了,可不得趁这机会多捞点儿傍身。 而且他们家肯定是要回乡去的,不会留在青州城,所以只能给钱,不能用铺子田地之类的充抵。 为了唯一的女儿,赵大娘子只得卖房卖地的凑钱,几乎宴请了青州城所有有头有脸的富户人家。崔家也算小有资产,能吃得下一两间的铺子或者一些田地,于是崔屹也被邀了去。 不过比起席间那些大富之家,崔家就只能算个小卡拉米,只能坐在角落里看热闹。 相较于赵大娘子砸锅卖铁救女儿的架势,吴家却在闹分家。吴二郎虽然是吴家最受宠的儿孙,却不是唯一的那个,他上有兄下有弟,甚至侄子都有了。这回因为他的冲动给吴家惹来这么大的麻烦,本来就让这些人颇有微词,让他们散尽家财去搭救吴二郎? 呵!杀人偿命,何况杀的还是朝廷命官,二郎已经是死定了的,何苦再为他搭上大半家产呢?蒋夫人的怒火是冲着二郎去的,为免受牵连,还是早早分家各过各的去吧! 初霁心情复杂,赵大娘子算得上个能人,守着亡夫留下的家业,不但没败坏,还一步步壮大了起来。可惜在唯一的女儿身上栽了跟头,两次卖房卖地都是为了赵梅娘。 芳姑小大人似的摇头感慨:“唉!儿女都是债啊!” 这里年纪最小的就是她,她说出这话可把旁人都给逗乐了。 “咋了?看不起年纪小的咋的?”芳姑不服气的皱起鼻子:“我知道的可多了!” 她话还没说完,只听斜对面传来一声熟悉的喊叫:“抢钱了!来人呐抓贼啊!” 芳姑小脸一下就白了,急赤白脸的往外跑:“是我娘的声音!” 只见曾娘子正拉着一个人的衣裳不叫走,被用力的推倒在地,那人摆脱曾娘子后,撒腿就往丹若巷外面跑。 芳姑一眼看见,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抬腿就追:“曾二牛你给我站住!” 她那小短腿哪里跑得过人家,眼见抢钱那人就要跑远了,崔屹捡起一块石头砸过去,正中对方腿弯,打的人“哎呦”一声扑倒在地。 芳姑冲上去,骑在对方身上左右开弓的揍他:“叫你欺负我娘!” 崔屹拍拍手,一脸得意:“想当初,我可是能用石子打中天上飞的鸟儿的。” 很好,手艺没退步! 第69章 第 69 章 第69章 第 69 章 这个抢钱的还是自家人, 是曾娘子大伯哥家的二儿子。 曾娘子生了四个闺女,没有儿子,曾老大家就打算把曾二牛过继给老二家。这事儿曾家老两口、曾老大一家和曾老二都已经同意了, 结果却卡在了曾娘子这里, 她死活不肯松口, 并且说明了她的钱都是要留给几个闺女的, 包括名下的织补铺子。 曾老大一家愿意过继图的是什么?曾娘子不给钱,光靠着曾老二做个木匠能攒下多少家底儿?曾二牛是个烂赌鬼, 赌红了眼时六亲不认,从家里弄不到钱, 竟跑到曾娘子这儿来抢。 芳姑瘦瘦小小的,天天揉面力道算是练出来了,打的曾二牛嗷嗷叫,还不忘为自己叫屈:“你凭什么打我?是我二叔叫我来拿钱的!” 在曾二牛看来,一家之主都同意了, 二婶她们有什么资格反对? 曾娘子终于赶上来,先把芳姑拉起来仔仔细细检查一番:“没受伤吧?”又冲着地上的曾二牛啐了一口:“哪个应你的,你找哪个要钱去!我早就说过了,我的铺子和钱,都是留给自己的闺女的!” 娘儿两个按着曾二牛, 愣是把他抢了去的钱又给抠了回来,叫他顶着被挠出花的脸,两手空空的滚蛋了。 李歪嘴拿着把绢扇挡着嘴:“哎呦,曾二家的你还死扛着不肯过继呢?要我说你就认下算了,有个儿子将来有人养老送终,你那几个闺女也能有个娘家兄弟撑腰不是?” “你看看我,三个儿子!走出来哪个不得高看我一眼?家里男人多, 邻里街坊都不敢占我家便宜!” 曾娘子轻蔑的哼了一声:“等你给三个儿子都娶上媳妇了再说吧!一家人夜里都挤在一个炕上,谁家闺女敢嫁过去!” 要换个大些的屋子租,要准备聘礼,还有成婚的席面,哪样不要钱?别看李歪嘴才靠着玉石赚了一笔,扔进这窟窿里去连个响儿都听不到! 李歪嘴被戳中痛处,跳着脚的叫骂起来:“你赚再多钱有什么用?连个儿子都没有,你们家就是绝户的命!羞了曾家的先人了!” 曾娘子能怕她?两手一叉腰当街就骂回去:“我家能找个上门女婿,你家没钱置屋子,就只能叫你儿子去当上门女婿了。我家下一辈儿还姓曾,你家下一辈儿姓什么可就不好说了!” 上门女婿,有了孩子当然是跟母家的姓。 “我知道,姓郭!”看热闹的跟着起哄架秧子:“郭寡妇的郭!就是不知道这孩子若生了,该叫李歪嘴大娘还是奶奶。” “这是个什么说法?” “嗐!李歪嘴她男人和大小子都跟郭寡妇有一腿,俩人隔着天儿的去那头儿,我都撞见好几回了。” “哎呦!那这真要有了娃,可真分不清到底是谁的了。” 搭腔的都是些有了年纪的,满嘴荤素不忌,崔屹满脸通红的把初霁给拉回了店里,不叫她继续听下去了。 那头李歪嘴已经跟路人掐了起来,曾娘子反倒没人理会了。 “这曾二牛胆子够大的,光天化日就敢进门抢钱!”初霁没能听成八卦,有些失望,看在崔屹已经红温的份儿上就不跟他计较了:“以前骂蒋知州不是东西,可他在的时候好歹管点事儿,下头不至于乱成这样。那位参知大人是个什么情况?什么都不干就把俸禄给领了?当官这么爽的吗?” “他胆子大还不是后头有人给他撑腰?”香橼厌恶的皱眉:“就像我兄弟一样,要不是家里纵容,他能死性不改?” 第一次发现他赌的时候就该大棍子打一顿,打到他知道害怕,看到赌场就觉得疼。这心疼那不舍的,结果养出个什么东西来! “你们说的那些,比起卞家算什么?”崔屹抛出重磅消息:“卞家分家了!” “啊?” “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没听说啊?” “姐弟两个争家产,这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情吗?”崔屹明白其中的道道,小声给她们说:“卞主事到底经手多年了,卞家不少人信服她,跟常合作的商家也熟络。卞四郎这上头就差远了,虽然有家中长辈和花家支持,可他一没经验二没人脉的,看好他的人其实不多。” 经商这块儿要是谁上都能成,那他崔屹就不会两度出门两度亏损了。卞四郎再聪明,没有经验就是他最大的劣势。 而且跟着卞三娘的那伙儿马匪,可不是干摆着好看壮气势的,这些日子卞家那些个墙头草和老顽固们,大概没少被贼人夜里光顾过。钱是好东西,可命若没了,再多的钱有什么用? 卞三娘铁了心的要分家另起炉灶,卞家长辈磨破了嘴皮子也没用,加上那些西北汉子的刀子实在吓人。蒋知州都能被人一刀砍死,这么些杀人如麻的马匪在这儿,他们真是睡觉都得睁一只眼睛,唯恐叫人摸进来砍了。 算了算了,怎么说也是自家的孩子,这么多年也给家里出了不少力,分她些家产也是应当的。 卞三娘得到了北边的产业,卞四郎得到了南边的。 “北边荒凉,哪比的上江南繁华富庶?”初霁轻嗤,到底还是卞三娘吃亏了。 “已经很不容易了。”崔屹如实说,这可是从卞家身上撕了一大块肉下来了:“卞主事很满意了,她还说要带着自己的人迁移到北边去呢!” 咦?初霁凝目盯着崔屹,狐疑:“你什么时候跟卞主事说话了?” 崔屹忽觉背后一凉,求生欲瞬间上线,一句话就把事情解释清楚:“赵娘子家的宴席也请了她,席间她跟我说的,她男人也在场!” 香橼噗嗤一声笑出来,捂着嘴离开:“我去后头好生想想点心馅料的事儿,你们慢慢说,别急眼啊!” 崔屹眼巴巴的看着初霁,他眼角微有些圆润,看人的时候给人的感觉特别的无辜可怜:“我跟她真的没什么,真的!” 初霁上手捏住他尚未完全退去婴儿肥的脸:“我说什么了吗?你这个样子就好像很心虚一样!”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他也乖乖随她捏着,吐字都有点含糊不清:“我怕你生气。” 这嫩生生的脸手感真好!初霁又捏了两把才收手:“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小心眼的人?” 崔屹能怎么办?只好连连摇头。 咳咳,其实他挺喜欢阿霁这样对他的,只是不能说,说出来她以后改了怎么办? “卞主事也说,将来怕是会不太平,让咱们留好退路。”崔屹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说道:“他们都是从北边过来的,我琢磨着,怕是北边情况不大对劲儿。” 能让一群刀头舔血的马匪主动放弃老巢,跟着卞三娘来这边打拼,他可不信完全是出于舍不得媳妇这种理由。 北边一定是出事儿了! 初霁紧张起来:“可是你之前不还说,卞主事有意将生意迁移到北边去?那边如果乱了,她怎么可能还往那边走?” “富贵险中求,战乱对普通百姓来说是灾难,但对大商队来说,也意味着机会。”崔屹这会儿非常的冷静,完全不像读书时天真单纯的样子:“战事一起必定物价飞涨,一支能收集输送物资的商队,能做的事情可多了。” 初霁了然,古往今来,发战争财的人并不少见。 “看来找退路这事儿刻不容缓了。”她搓着手缓缓说道:“沂州的山村,你准备什么时候去?” “同行的人我已经找好了,都是熟悉山里情况的好手。”崔屹这些日子也没闲着,除了打听消息也在招揽人手:“带些山里人家需要的东西,扮成货郎和收山货的进去。时间不等人,明天我就出发。” 初霁点点头:“好,你一定要多加小心!我还是那句话,钱没了还可以挣,人身安全才是最重要的。我这边也打探一下登州的情况,后路嘛,不嫌多,关键时候说不定哪一条能派上用场呢!” 崔屹心中涌现出一股暖流,握住了初霁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回到家后,初霁再次跟家里人说起回老家的事儿,这次崔屹也在一旁帮腔。 外面不太平,这段日子她无论出门还是回家都是跟崔屹一块儿行动的。 “这怎么可能呢?”林氏还是不愿相信世道会乱:“最近是不太平,那不是新知州还没到任吗?等人来了,狠狠治一治那些宵小,肯定就能安定起来了。” “你没听孩子说吗?卞家的人都这么说,人家走南闯北的见多识广,比咱有眼光。”孟老爹蹲在屋檐底下闷声闷气的说话,近来生意不好做,馒头天天剩下,他心里愁得很。 孟长安两口子的小食摊生意也受到了很大影响,因着最近的乱象,去小摊上喝酒的人本来就少了好些,昨儿出摊儿时又遇上地痞无赖找茬儿索要好处,争执中把摊子给砸了,卤汤也洒了一地。 没有卤汤,卤肉就做不成,索性今日就停了生意,准备观望个几日,等外头安定些了再作打算。 “老话说得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孟长安也说:“做些准备总没有坏处,再说登州老家也有些年没回去看看了,我爷奶还没见过窈娘呢!” 这不得带着媳妇回家祭个祖什么的? 窈娘犹豫道:“咱的生意不做了?” 登州离这儿那么远,这来回一趟怎么也得十几日吧?他们那摊子停一天就少好些收入呢! “如今外面乱成那样,这生意本来也做不成了。”孟长安无奈道:“正好趁此机会带你回趟老家,窈娘没见过海吧?可好看了!” 窈娘听了满怀憧憬。 崔屹次日便带着雇来的几个好手,伪装成收山货的商人,拉了一车粮食、布匹等山里需要的东西出发了。 他走之后就没人陪着初霁一块儿去铺子和回家了,孟长安带着窈娘回登州老家去了,林氏不放心初霁自己出门,就让孟老爹每日接送。 崔屹不在,初霁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儿来,加上店里生意不景气,每日就跟香橼窝在后厨研究各种馅料的配比,想着早日把流心馅儿给弄出来。 功夫不负苦心人,在糟蹋了诸多牛乳和鸡蛋之后,她们总算是调出了简易版本的流心馅儿。配上香橼做出的造型精美,触感q弹的外皮,成品完美的令香橼都难以置信。 “这真的是我做出来的?”在尝过新版流心糕之后,她先是喃喃自语,而后双目发亮:“真的做出来了!比我设想的口感还要好!你不是说不懂厨艺,怎么能调出这样特殊的馅儿来?” “发了发了!就这款糕点,我敢保证!只要推出一定能引来诸多追捧!那些处处讲究的有钱人家一定会喜欢的!” 激动完了之后,她又迟疑起来:“可是你就这样当着我的面儿调制,这配方不就全都叫我学了去了吗?你就不怕我把这法子卖给别家?” 初霁拿着汤匙挖糕点吃,这个外皮也不知道香橼是用什么做的,不过应该是添加了果汁或者果酱,口感真的像极了后世的果冻:“我不相信别人,还能不相信你吗?别的不说,咱们店里的蛋糕卷,其实你已经知道制作奥秘了吧?” 作为崔记的拳头产品,蛋糕卷是每日都会上的。香橼在糕点制作上本就聪明,就算每日送到她这里的都是半成品,接触多了还能琢磨不透内里的奥秘吗? 那个蛋糕卷蓬松绵软的最大关键就是蛋白的打发!她不知道究竟要打多久才能打成这样的状态,但肯定很麻烦,要不然蛋糕卷的产量不至于一直上不来。 被初霁戳破之后,她笑出来:“猜到了一点。” “你看,这蛋糕卷的秘密,你随便去哪家糕饼店里都能卖出个好价钱,可你并没这么做。”初霁放下汤匙,一脸诚挚道:“我还有什么信不过你的?况且不过是一种馅料,以你的本事,日后一定能做出更多更好的来,根本不至于为了一个流心馅儿坏了自己的名声信誉。” 香橼怔怔的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按住了胸口。 她感觉自己心跳的有点快。 “这可真是太糟糕了!”她站在那里喃喃的说:“你的一番话说的我心都要化了,你怎么就不是个男人呢?你若是男的,我一定嫁你!” 知她,懂她,尊重她,简直是她心目中最完美的夫君样板了,可惜是个女的。 初霁也双手捂住心口,脸颊含笑道:“我若是个男人,一定把你娶回家去。然后一夫一妻,崔屹主外,你主内,我负责躺平享受,简直完美极了!” 这么个一夫一妻吗? 香橼快乐的笑起来:“我不白学你的馅料做法,作为回报,我教你流心糕的做法吧!” “可惜这段日子没多少客人光顾,流心糕这时候推出也吸引不来多少客人。只盼着新任知州能早些抵达,把这乱象给压下去,咱们再顺势推出新糕点,来个开门红!” 初霁听到她说乱象,心里重重一跳,光想着找退路了,她还没有把乱世将至的消息告诉香橼! “香橼,我前阵子听说了一个消息。”她将北边可能不稳的事儿说给香橼听,末了道:“这事儿具体真假我们也不知道,都是自己猜测的,但是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北边可能乱了?还可能威胁到中原?香橼的表情好像在听天书,一脸的匪夷所思:“这不可能吧?去年北边是遭了灾,可朝廷不是都赈灾了?” 为着赈灾粮的事儿还牵出了宋家的案子呢! “而且就算北边不稳,那也离着咱们这儿远着呢!”她的想法跟林氏差不多,觉得初霁两人有点小题大做了:“你别疑神疑鬼的,自己吓唬自己。” 第70章 第 70 章 第70章 第 70 章 比新任知州更早抵达的是丧讯。 天子驾崩, 龙驭归天,尚不满六岁的幼主在朝臣与太后扶持下登基。 街旁店铺纷纷撤去了鲜艳的装饰,挂起了白灯笼, 往来百姓也换上了素服, 开始为期一月的国丧。 国丧期间禁婚嫁宴饮, 糕饼铺的生意大受影响, 每日可用门可罗雀来形容。但店铺开一日就有一日的支出,眼看着收支不抵就快入不敷出了, 初霁无奈之下,只得暂时歇业。 “陛下怎么就没了呢?”香橼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焦急的团团转:“不是说年纪不算大吗?” 前两日她还笑话初霁杞人忧天呢,结果皇帝这就没了,世道不会真的要乱吧? “是不大啊,唯一的儿子还不满六岁呢!”初霁叹了口气:“主少国疑啊,这世道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朝堂之中派系林立争权倾轧严重, 朝堂之外,新帝那些年富力强的叔叔们能服气这么一个幼帝吗?还有周遭虎视眈眈的邻国,会不会趁机兴兵犯边? 香橼无力的坐下:“天下要是真的乱了,我们怎么办?”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我和崔屹是想找个偏远少人烟的地方避一避,可以是山中, 可以是海岛。”初霁悄声说道:“你若是无处可去,到时候可以跟我们一起。” 香橼若有所思:“北边不稳,我们往南走不就行了?听说南边没有这边冷,粮食都能比咱们这儿多收一茬儿,百姓生活也富足。要不咱们往南边去开店吧?凭你的脑子,我的手艺,就算到了南边也不愁站不稳脚跟。” “再说吧, 我还是等崔屹回来了,与他商量一番。” “你听我的准没错儿!不管山里还是海边,过的不都是穷日子?哪里比得上南边富庶日子好过?也不必担心去了那边人生地不熟,我有个姑姑嫁去了苏州,我去投奔她,可以请她帮咱们融入当地。” 那可是苏州,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苏州! “快别做梦了,趁着粮价还没涨,买些囤着吧!别等人家都反应过来去抢粮了你才去,小身板怕是根本挤不进去!”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若有战事,粮价必定飞涨,甚至可能被管控起来优先供应军中。不想挨饿,还是早早存粮吧! 任何时候都不缺少聪明人,城内各处粮铺里早就大排长龙,全是来买粮防粮荒的。 见状香橼也赶紧去排上,初霁家里还有林氏一早买下的粮食,堆满了小半个倒座房呢,倒是不必跟众人争抢。 “听说了没?有地方造反了!”排队买粮的人窃窃私语,跟熟人分享自己不知何处听来的小道消息:“说是先帝爷是叫奸人给害了,要清那什么,反正就是要给先帝报仇。” 读过几本书的面带鄙夷:“那叫清君侧!意思就是要肃清天子身边的奸佞坏人。” “对对对!就是这个词儿!我家邻居是在卞家做事儿的,卞家不是有商队走北边吗?说是那边好些地方都乱了,到处的抓人!” “抓人做啥?他们做啥伤天害理的事儿了?” “嘿呀你这榆木脑袋!你也不想想,那啥、哦清君侧,那不就是造反吗?造反不得打仗,不得有人啊?” 不解的人恍然大悟:“敢情是抓丁!”明白之后便是惶恐:“咱们这儿不会也抓丁吧?” 上战场那可是要流血死人的! “那是不可能的!”那个读过书的又开始卖弄见识:“咱们这儿可是中原,距离京师也不远了,拱卫京师的精兵悍将不知凡几,哪里看得上毫无经验的你我!若是叫乱军进了中原,那朝廷还有什么脸面可言?” 众人都觉得他言之有理,焦躁的情绪安稳了不少。 而城中消息灵通的大户人家,已经在准备南迁了。 就他们得到的消息,北边可不只有兴兵的藩王,周遭几个国家也在蠢蠢欲动,有趁火打劫的意图,边境上小摩擦不断。如今还算太平是因为镇北王尚坐镇北方,可他不是要清君侧吗?等他率军离开了,北边还能指望谁? 遇事不决,先跑为敬,大不了事后若无事,他们再回来嘛!只有保全了自身,才能谈及日后不是。 于是当百姓们惶惶不安,在粮铺外大排长队的时候,城门口处等着出城的马车骡车也排起了长队。 花葳蕤掀开车帘子往外看,眼前是巍峨的城门,出了这道门后,她就真的离开青州城了。 “把帘子放下来。”花夫人端坐车内,语带不悦的说:“我们跟卞家在一起呢,你日后可是要做卞家主母的人,莫要让人觉得你不够稳重。” 花葳蕤八岁上就离开父母来了青州,跟父母的关系并不亲厚,闻言抓着帘子的纤细手指一紧,却没有乖乖顺从花夫人的意思,而是探出头去:“春兰!” 随侍在侧的春兰赶紧凑过来:“姑娘有什么吩咐?” “我叫你给初霁她们送信儿,送了吗?” “离开前已经叫人送过去了。”春兰如实回答道。 花葳蕤这才放心的缩回去,放下了帘子。 “你对那个叫初霁的丫头倒是上心。”花夫人看着女儿,语带探究。 “最危难的时候她一直陪着我,在我心里她跟春兰几个是一样的。”花葳蕤靠在车壁上,语气平静的说:“给她留个信儿,提醒她早日离开,也算全了我一番心意了。” 要不是初霁,当初许怀瑾设计的时候她就栽了。她还从初霁的各种故事里学会了为自己而活,而不是忍着让着,放纵别人蹬鼻子上脸,哪怕那个人是她的母亲。 花夫人收回目光:“不过是个丫鬟而已。”她没把初霁放在眼里,完全不知道她眼中乖巧温顺的女儿早就在对方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变了样子。 初霁回到家里才知道有人给她送了封信。 “谁送来的?”她拿着信封看了看,空白的,并没有署名。 “一个跑腿的小幺儿。”信是林氏帮着收的,对送信的有印象:“说是有人给钱叫他送来这儿的。” 信没有封口,初霁拆开取出一张花笺,一目十行的看完,面色凝重。 “是花家姑娘的信,北边乱了,镇北王疑似与他国勾结。”她牙齿咬的太紧,已经隐约尝到了咸腥味:“一旦挥师南下,中原地带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恐怕真的会撑不住。” 花葳蕤在信中告诉她,青州城的名门望族们已经望风而逃纷纷南迁了,劝她和家人早做打算,趁着还没彻底乱起来之前赶紧南逃。若无处可去,可以去杭州投奔她。 江南富庶,花家自然不会错过,同样有产业分布此间。 林氏听初霁说了信中所言,急的团团转:“大户人家都跑了?那咱们也跑?” 初霁还算镇定,收起信:“跑是要跑的,问题是咱们往哪里跑?去南边投奔花家,还是回登州?” 林氏果然犹豫了,南方富庶她早有耳闻,但那么远又那么陌生,她忍不住心里打怵:“要不就回登州老家去?那小渔村偏的很,少有人去,地里都种不出庄稼,应是没人愿意占那地方的。” 他们那老家所在,可是真正意义上的穷乡僻壤。若不是实在太穷,自家也不会背井离乡出来讨生活。 孟老爹也点头:“要是连那里都不太平了,那天底下就没有太平的地方了。正好长安两口子也去了登州,咱们再回去一家就团圆了。” 初霁冷静的指出问题:“不光是咱们,还得问问李家什么打算。若咱们自己回去了,却不知李家情况,大嫂心里一定会生嫌隙。” 同理还有崔家,崔屹去了沂州还没回来,薛娘子肯定不会跟着孟家一起走。就是初霁自己,也想再等等,等着崔屹回来一起。 孟老爹问初霁能不能把信里说的事儿传出去,这儿那些街坊,平日里虽偶有磕磕绊绊,可遇到事儿时也经常会给他们搭把手。这回这么大的事儿,若瞒着大伙儿,他良心上难受。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只要去城门口看看,大户人家逃跑的事儿根本就瞒不住。”初霁说:“咱们不用说信的事儿,只把大户人家都跑了的事儿说给大家听,大家伙儿就明白了。” 大户人家的消息总比他们灵通,那些人都抛家舍业的跑了,情况必然危急,有脑子的都能想明白。 孟老爹知道该怎么做了:“我去趟李家,跟他们说说去登州的事儿。” 出门来正好遇见隔壁田家的买了粮食回来,孟老爹上前搭把手,帮着抬进去。 “谢了啊!”田爹擦着汗,吆喝着叫媳妇给孟老爹拿两个瓜:“我岳父自家种的,进城赶集来卖,给我家送的。你带两个回去,别看不好看,吃着可甜!” 田家媳妇拿了几个瓜过来,孟老爹推脱不过只能接了:“田兄弟去买粮的时候,可看见城里那些大户人家的车了?” “看见了!我还纳闷儿呢,想了半天今儿是什么日子,愣是啥也没想起来!”田爹还乐呢:“你知道是咋回事儿啊?” “咋回事儿?他们跑了!”孟老爹激动的说:“咱们青州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带着家里人跑了!他们消息灵通,咱们这儿怕是要乱套了!” 第71章 第 71 章 第71章 第 71 章 发现城中大户逃走, 百姓们顿时炸了锅。 他们是老实不是傻,大户人家宁肯抛下城里的产业也要跑,那肯定是要出大事儿了!于是携家带口, 带上家当就想跟着跑。 他们不知道往哪儿跑没关系, 权贵人家肯定知道, 他们跟在后头就成! 但那一直不管事儿的参知却在此时支棱了起来, 命令城门紧闭,不允许任何人出城。众多推着小车背着行囊的百姓被堵在城里, 好话说尽磕头哀求也不见人理睬,守门吏卒甚至挥舞着棍棒驱赶他们。 “都回去!参知大人有令, 青州无恙天下太平,若有散布流言妖言惑众者严惩不贷!” 百姓们不肯走,还有读书人愤怒的指责参知欺软怕硬,不去拦那些弃城逃离的富户人家,却冲着平民百姓抖威风, 定然是收取了贿赂好处。 见众人不肯退,城门卒亮了刀,才堪堪把局面给控制住。 初霁跟家里人商量对策,这次把薛娘子也一起叫来了。城里接下来肯定还会更乱,崔屹不在家, 留薛娘子一个眼神不好的单独在家,初霁这边放不下心。 “城门不可能一直关闭的。”面对急上火的家人,初霁笃定的说道:“就算各大粮铺存粮足够,每日的蔬菜肉蛋还是得靠城外来送的。” “崔记还要给城外净尘庵送供奉的糕点,明日我借着送糕点的理由试探一二。” 林氏连忙劝阻:“你可别乱来!今儿没看见吗?城门口那儿都亮了刀子了!刀剑可不长眼哪!” 薛娘子也道:“大不了咱们停了跟净尘庵的生意,这城门紧闭出入不得,她们出家人也该体谅才是。”若不体谅也没法子, 尼姑们若有办法找上门来还是好事儿呢,最起码能正常出入了不是? “我当然不会硬闯,到那儿问一问,人家要是不给过就回来呗!”初霁却觉得这个主意很有搞头,要是让出去那自然最好,自家可以逃出生天,若不让出去也没什么损失,回来继续想法子。 孟老爹一咬牙:“那这样,明日我替你去!不就是借着送点心的借口试试能不能出去吗?这事儿我也能做。” 林氏连连点头:“对,让你爹去!你是个小娘子,这个时候乱哄哄的,可不敢随便往外跑,还是老实待在家里吧!” 初霁对此没意见,打探个消息而已,城门卒还不至于喊打喊杀的。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初霁就在孟老爹的护送下去了店铺。城里如今风声鹤唳的,别说热闹的夜市了,白天都不见几个人出来走动,唯独粮铺外头依旧大排长龙,意识到情况不妙的百姓们已经开始疯狂抢粮了。 听说昨日一天粮价就变了好几变,涨的飞快。那些粮店背后的东家要么不是本城人,要么早就携家带口的跑路了,也不知道这涨价究竟是出于谁的意思。 这个时候赚的再多,出不去城有什么用?哪天乱军兵临城下了,留着给人家当买命钱不成? 好在参知这回是真的支棱起来了,狠狠刹住了这股涨价风气,强行将粮价给抑制住了。如今的粮价虽较之从前略高,还在百姓们可以接受的范围里。 初霁给香橼打下手,熟练的制作起素点来。过了一会儿,住在斜对面的芳姑看见店铺开门,也自觉过来帮忙,很快就把庵堂定的糕点做了出来。 送货的车把式还是老郭,一脸的苦相:“城门都关了,这糕点根本就送不出去,你们这根本就是白费劲儿。咱们话可说好了,就是出不去,我那车钱还是照原价收的。” 虽说有点不地道,可多挣几个钱,他就能多买几捧粮,一家人守着吃的心里多少能安稳些。 “知道了,不会少了你的。”初霁叮嘱孟老爹多加小心,跟人家打听事儿态度谦卑着些,袖子里的铜钱该用就得用。 “我还用得着你教?”孟老爹坐上车辕:“行了快回去吧,关好门户多加小心,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驴车不多会儿就到了城门口,出乎意料的是,城门居然是开着的!虽然只开了一扇门,那也是开了呀! 附近乡里人家有的背着新鲜的菜,有的牵着两头羊,接受了检查就能进城,连往常的一文进城钱都免了,为此好些人都喜滋滋的。 与之相比,想出城的就没那么容易了。短短一小会儿,孟老爹就看到好几个试图出城的被凶神恶煞的城门卒给赶回来,哪个若还要纠缠,少不得还要挨上个几拳几脚。 “站住!”驴车尚未靠近就被喝停,一个手里拎着刀的城门卒走过来:“做什么的?” 孟老爹连忙从车辕上跳下来,老老实实道:“军爷,我们是丹若巷里崔记糕饼铺的,城外的净尘庵跟我们店里定了供佛的点心,要一直送到中元节,我们这是准备送糕点去呢!” “送糕点?”小卒面带狐疑:“东西打开我看看!” 孟老爹两人不敢有意见,将车上的盒子一一打开,露出里面造型精致的点心来。 确认了车上除了点心别无他物,小卒面上缓和了些:“可有过所?” 孟老爹顿住:“这、这没有,往日出城也没查过过所啊!” “往日是往日,如今是如今!”小卒一脸严肃道:“没有过所,就不能出城!” 孟老爹心念急转,听这意思,是不是只要有那过所,就能出城了? “军爷,问您个事儿。”孟老爹掏出早准备好的铜钱,悄悄送到小卒手里,赔着笑道:“这过所要去哪里办理啊?我们之前没用到过,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弄。” 小卒不动声色的将钱收起来:“知州衙署后头夹巷里,找孔知事,别忘了带上户籍文书。” 孟老爹心下一喜,又是一叠声的感谢,转身叫上老郭,两人驾着驴车转头回去了。 见到驴车片刻就回来了,初霁下意识觉得是城门没开,不许人进出。 孟老爹却一脸喜滋滋的进来:“大好事儿!我刚才问了那城门卒,说是要出城得要过所。” 初霁闻言一喜:“能出城?” 旁边几人也急迫的凑过来听着。 “能!今日那城门开了一扇,城外卖东西的能进,城里的人想出去就得有过所。”孟老爹将所见详细诉说一遍:“咱们赶紧家去拿了户籍文书去办理过所,要是知晓的人多了,办起来就慢了,再出个意外不叫走了可咋办?” 听到的几人全都赞同,纷纷赶回家去拿户籍文书,准备去找孔知事做过所。香橼的户籍文书在家里,得回家去取,她牵上了大黑,预备家里人若是不给,或是又闹幺蛾子,就放狗吓唬他们。 众人想的简单,不料到了孔知事那里后,才被告知,要办过所还需要请保人,要能证明他们的确需要出城送货的人作保。若是出城的人一去不回,就要追究保人的责任。而且这个过所,一家只能出具一份,而且只限于本人使用。 想钻空子,一家人借着过所逃出城去?想都别想! 众人直如被泼了盆冷水,再也高兴不起来了。 这不就是连坐吗?这样一搞,谁敢给旁人作保?万一对方心一狠,自己跑了不回来了呢? 一群人在边上面面相觑,孔知事不耐烦了,敲了敲桌子:“怎么样?商量好了没?办还是不办?” 不用猜他就知道这些刁民想做什么,无非是想借过所之便逃出城去。呵,天真!这种事情以为他们会想不到吗?早就做好严防死守了! 参知大人可说过了,若是放任百姓逃亡,导致城中守备空虚,不论将来是哪位贵人坐了天下,都饶不了他们!便是为着自家着想,也不能叫人钻了空子去。 初霁走上前:“办!我是崔记东家的未婚妻,我来作保!” 孔知事看她一眼,皱眉:“不成,得店里东家作保才行!” 初霁苦笑:“大人容禀,我那未婚夫是个行商,前阵子就出青州做生意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那铺子我也有份儿,他不在,只能我来作保了。” 孔知事得闻,心中嘟囔那崔屹倒是运气好,提笔写下了过所文书。 写完后按上印信递过去:“记住了,过所时效只有三十日,到了时间要及时来更换。” 初霁收下墨迹未干的过所,千恩万谢的退出来。 “只有一份,这可怎么办?”林氏急的直掉泪,又说初霁太鲁莽:“你怎的去当保人了?就该我做保人,给你做过所才对!我跟你爹一把年纪了,可你还年轻,逃出去了找到九郎,你俩还有后半辈子要过呢!” 初霁叹道:“听听孔知事的话就知道,这保人可不是谁都能做的。我若不是有崔记的关系,也当不成这店铺买卖的保人,父母和子女相互作保,怕是没可能!” 话音未落,芳姑和香橼两家就被赶了出来,他们一份过所都没办成,孔知事说他们根本就没有非出城不可的事儿,不肯给他们办,还说亲人不能充当保人。 香橼她娘不甘心的叫嚷着:“咋她家就能闺女给老子作保,我家闺女却不能给兄弟作保了?我儿子要外出拜师学本事去,街坊邻居都知道的,不信你去问!” 孔知事嫌她吵闹,叫两个仆役出来把他们撵出了夹巷。 香橼面色铁青,她那兄弟臊眉耷眼的,屁都没敢放一个。 第72章 第 72 章 第72章 第 72 章 青州封城, 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崔屹正在向导的带领下,艰难地翻越大山, 去寻找那藏在大山深处的石头村。 向导是个四十出头的黑瘦汉子, 人都叫他老杨头。老杨头看着干巴, 在山林之中却格外灵活, 什么地方有裂隙,什么地方有水源全都一清二楚, 遇到能吃的果子也会摘了来给崔屹等人分享。休息时候别人累的话都不想说,他还有余力在近处溜达着挖草药。 这回干脆带回来一小兜蝉蜕。 “这个镇上的药铺里收的, 晾干了十文钱一斤呢!”老杨头美滋滋的说,等他再多找一些,卖了钱就能给小孙子买饴糖吃了,臭小子已经歪缠好些回了。 十文一斤,听着好像价钱不低, 但蝉蜕这东西轻飘飘的,根本不压称,一斤就得好大的一包,不知要找多少才够。 崔屹看着老杨头黑瘦的脸上满足的笑容,拿出水囊喝了口水。以前他觉得孟家起早贪黑的卖豆腐卖馒头太辛苦, 一天还只能赚个百来文,却不想就是这百来文的收入,在穷乡僻壤的地方,也是好些人可望不可及的。 “老杨叔,那个石头村还有多远啊?”他们跟着老杨头已经在山里转悠了快两日了,夜里睡在山洞里都能听到狼的叫声,目之所及除了石头就是树, 连条正经的路都看不见。 “快了快了!”老杨头还是那句话。 崔屹对这句话已经失去了信任:“前面几次歇息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 “嘿嘿!”老杨头挠挠头,隐约可以看见有虱子在他头发里爬来爬去:“真的快了!翻过这座山就到了,按你们的脚程再走个把时辰就到了!” 他终于给出准确时间了,不仅是崔屹,他雇来的那几个人也长出一口气。 这个崔郎君也是奇怪,正经的生意不做,非得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收山货。这地儿能有什么好山货?穷乡僻壤的,怕不是要亏本,真不愧是两趟走商都倒霉的崔破财。 在崔屹不知道的时候,他都已经扬名立万了,虽然这个名气实在算不得好听。 “这个石头村藏得可真够深的!”崔屹擦了把汗,笑着说:“他们平日里要是出山,也得走这么远的路?” 老杨头嘿嘿笑:“可不是!你们也就是找到我了,换了旁人,说不定都没听说过石头村这个地方。后生,听我一句劝,别去了!那地方穷啊,每年的赋税都交不起,哪有闲钱跟你买东西呢?我听说,就是听说啊,当不得真的!听说他们村里的人,跟附近山上的山贼有联系!” 崔屹一惊:“你们这儿还有山贼?” 老杨头一哂:“多新鲜哪!你瞧瞧咱们这地方,山连山寨连寨的,这等好藏人的地方,哪可能没有聚啸山林的绿林好汉?” 崔屹听得心头发堵,还不忘提醒老杨头:“那个词儿叫啸聚山林。” 老杨头干笑两声:“意思都一样,都一样!我老汉又没读过书,不晓得你们那些个词儿是咋说的。” 老杨头话糙理不糙,这种好藏人的地方,他们想着藏进来躲避战乱,山贼土匪也会想着占山为王。日后若真的搬来这里,岂不是要日日提心吊胆防备着附近的山贼? 崔屹思来想去,来都来了,总得自己亲眼看过才好。若是不合适,就按照阿霁说的,去渔村打渔去。 那他得好好学一学凫水了,到了海边可不能继续当个旱鸭子。 歇息够了,几人重新推上木架子车启程。车上就是崔屹带来准备与山里人家做交易的货物,大到粮食布匹,小到针头线脑都有。他自己肩上搭着个褡裢,重要的东西都随身携带着。 翻过最后一道岭,眼前终于出现了一个小村庄。碎石子儿铺就了一条小路延续到村里去,石头堆砌的房子,上盖着茅草顶。不远处一条溪流潺潺流过,几个光屁股娃娃正在溪流中欢快的玩着水。 “这就是石头村?”崔屹看的呆住了,仿佛书中的桃源世界出现在了现实中:“山清水秀,好地方啊!” 岂料老杨头来了句:“好个屁!净是石头,只能搁石头缝儿里种庄稼,连肚子都糊弄不饱,有啥好的?要我说还是山外好,城里好,听说城里人哪怕不种地,随便出去找个活儿做做也能赚个几十文,可比我们这山沟沟里强多了。” 这后生可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知道他们有多羡慕外头那平整的良田,砖石盖的屋子吗? 老杨头倒背着手率先上了石子路,撒腿就跑,那身形灵活的完全不像个四十多岁的人,一嗓子喊得整个石头村都能听到:“老少爷们儿!山外头来人啦!” 这一嗓子嚎的,只见村子里、山道旁、树林里......呼啦啦钻出来几十号人,手里都举着锄头铁锹等家伙事儿,最前头那几个拎着明晃晃的大刀。 老杨头泥鳅一般,呲溜就钻到人群后头去不见人影了。 崔屹看着来者不善的一群人,一颗心仿若掉进了冰窟窿,拔凉拔凉的。 坏了!这是被引进山贼窝了! “各位、各位英雄!”崔屹心里都要哭了,脸上还要强挤出笑来:“我就是个收山货的小货郎,实在不值得诸位英雄如此大动干戈。” 他心里也是麻了,所以他是出门就会出意外吗?事不过三啊,这已经是第三回了! “货郎?”扛着大刀的山贼头子笑出一脸褶子:“专门往最穷最偏的地方跑的货郎?” 商人重利,他们这地方穷的连饭都吃不饱,会有货郎不辞辛苦翻山越岭的过来?收山货?他们这儿有什么山货?不值钱的蘑菇野菜吗? 老杨头在人群后头得意地说:“我早就瞧着这小子不对劲儿,哪个货郎会专门打听哪个村子最偏远最不容易被发现的?这一定是官府派来的!” 边上一个小子挠挠脸:“不是说官府都懒得搭理咱们吗?怎么还专程派了人来打探了?咱们啥时候这么出名了?” 别处山寨都不稀得搭理他们,也不承认他们是山贼,把他们当笑话看呢! 崔屹深吸一口气,深知此事恐怕无法善了,只得据实已告:“我不是官府的人,实不相瞒,我打听深山里的村落,是想在这里置产住进来。” 闻言众人俱是愕然,深山老林里消息闭塞,皇帝驾崩纷乱四起的消息暂时还没有传进来。因此听到崔屹的话,要么觉得他在说谎,要么觉得他脑子坏了。 “崔某所言句句属实!”崔屹到达沂州时就已经得知了天子驾崩的事儿,他心里很急,只想赶紧把安身处找好了赶紧回去:“诸位身在山中只怕尚不知晓,天子驾崩,边关不稳,外界很有可能要起兵戈。我没什么能耐,只想着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保一家活路,这才寻到此处。” 一听此言,消息落后的众山贼顿时惊了。皇帝老子没了?上回有关皇帝的消息传进来,还是登基呢,这才过去......几人低头掰一掰手指,哦,过去了八年。 才当了八年皇帝就没了?这人可真是没福气! “老杨头!”贼头子回首一声喊:“有没有这回事儿?” 老杨头在人群中冒出头来:“好像是有,说是他那个才几岁的儿子当皇帝了。他死不死的跟咱们又没多大关系,我也没咋留意,又没给咱减税。” 别的事儿他可能记不住,这事儿绝对记不错,先帝登基的时候给他们减了赋税的,虽然没几年又给加回去了,但那几年的确是减了的。 轮到他儿子了,什么都没有啊! “这种大事儿你都不留意,你一天到晚留意什么呢?”贼头子勃然大怒,夺过一根棍子就撵着老杨头跑:“叫你留在外头就是留意消息的,你留意啥了你留意?” 老大打人去了,老二尴尬笑:“这位先生,不知道外面如今是什么情形啊?你方才说边关不稳,是怎么个不稳法啊?” “老二!”老大拎着棍子回来了:“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走!找个地方慢慢说,你要是能证明自己的清白,我就在村里给你划个地方住。” 至于放人?没可能的!都摸到他们老巢来了,把人放了他们转头去告官了怎么办?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才安心呢!要是敢耍什么小心思,就这细胳膊细腿文质彬彬的样子,他一个胳膊就能把人撂那儿。 崔屹跟山贼周旋的时候,远在青州的初霁,正在接待一位特殊的客人。 英娘会主动登门,着实出乎孟家人的预料。 她再嫁之后样子变了很多,白胖了,原本槁木一样的眼睛里也有了光。 “我是借着买菜的工夫过来的,时间不多,咱就长话短说。”英娘做贼一样看看周围,确定孟家没有外人后:“你们是不是想出城去?” 初霁一下子想起来,英娘后嫁的男人,好像就是个城门卒来着! 她按捺住心里的激动,低声问:“你有法子?” 英娘对上几人炯炯的目光,自得的摸了下头发,她也是能被人求着办事儿的了。 “我家那口子和几个城门口的兄弟,预备把家里的妻儿老小送走,你们若是有意,我可以帮着说和一下。”英娘小声说:“不过这事儿不光是我们一家能做主的,你们说不得得破费些。” 几人连连点头,都说应该。 英娘见他们没异议,这才说:“人多了容易走漏风声,就你们一家,可别把消息给说出去了!等我回去问问我男人,定下时间后再来告诉你们!” 第73章 第 73 章 第73章 第 73 章 英娘只让他们一家人跟着离开, 那薛娘子和李家人怎么办?这都是实在姻亲,此外还有香橼,那是初霁最好的姐妹, 难道就不管他们了? 初霁拉着英娘商量, 能不能再多加几个人, 钱的事儿好商量。 英娘皱眉不情愿:“不是我不肯通融, 这不是钱的事儿。谁还没有个亲朋故旧了?你惦记着他们,他们就没有惦记放不下的人?这你传我我传他的, 最后怕不是半个城都知道了。” 城门卒们虽然愿意趁机赚几个钱,但前提是得把自己家人安全的送出去。这么多人, 生怕别人看不见怎的?一旦被发现,别说家人走不了,他们全都得受重责,给再多钱他们都不会答应的。 初霁也明白这个理儿,英娘能记得拉自家一把已经是大情面了, 他们不能得寸进尺。 “那我家就多带一个人成吗?”无论如何薛娘子是要带上的,崔屹不在家,她一个人眼神不好,家里还算有钱,这一乱起来是真的危险:“我哥嫂不在家, 我家现在就三个人,加上薛娘子一个,总共四个人。” 只有四个人?这比原先说好的孟家五口还少了一个呢!孟长安夫妻居然恰好不在城中,他们倒是好运气。 英娘略作思忖:“这事儿我得回去给男人商量一下再给你结果,你可记住了,万不能把消息走漏出去,要不然大家就都完了!我是看在过往的情分上想着拉你们一把, 你们可不能坑我!” 一家人连连保证,这才送走了英娘。 林氏长舒一口气,脸上总算带了点儿笑模样:“真没想到有朝一日咱们还得求到英娘头上,以前她日子过的多苦啊!你看看现在,脸上也有肉了,瞧着精神头儿也好了,所以说这女怕嫁错郎啊!” 前头那李大柱,就是标准的坏榜样。 初霁小声说:“李家那头儿怎么说?” 她是有私心,选薛娘子没选李家。但也是因为李家人口多,若说带上他们,英娘只怕直接就出言拒绝了,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这话瞬间又让夫妻俩满面愁云,孟老爹一咬牙:“我去找他们说说!” 林氏连忙劝阻:“你没听英娘说吗?这事儿不能说出去!李家若是知道咱家能走,他家走不了,心中不忿出去乱说怎么办?” 然后又一次的懊悔自己不该太犟,早就该听闺女的,一家子早早的走了,哪会有今日这些事儿! “这我还能不知道吗?我又不傻!”孟老爹没好气道:“我就暗示他们,想法子找能做主的,塞些钱请人行个方便。只要钱给到位了,只是几个百姓而已,总有人愿意松松手的。” 孟老爹忽然造访,把李家人吓了一跳,屋子里收拾了一半的东西来不及挪走,屠户娘子赶紧跟儿女一块儿拿了东西给遮盖起来。 李屠户跟孟老爹坐下说话,很快就说到了青州封城的事儿。 孟老爹暗示李家找找人,送点好处,李屠户却不甚在意道:“嗨!费那事儿做什么?出城,出城上哪儿去?人家大户人家有钱,去了南边也能有地儿住有饭吃,咱们去南边要饭去啊?” “也未必一定要去南边,找个人迹罕至的村子,躲一躲战乱。” “咱们青州城好歹是州府所在,城墙高筑,真打仗了还能挡一挡。你说的那些村子,一旦遇到战乱人家直接就能冲进去,跑都来不及!”李屠户对孟老爹的建议不屑一顾,直言老百姓出了城那就是送死。 孟老爹无言以对,因为他此刻忽然觉得李屠户说的也有些道理,墙高城深的城池的确要比毫无防护的小村子安全的多。 “可是那些消息灵通的大户人家都跑了。”孟老爹叫他说的有点不知该作何决断了。 “你也说了那是大户人家!”李屠户强调道:“人家有钱,去了南边一样过好日子,肯定比留在这里担惊受怕的强啊!” 孟老爹一脑袋浆糊的走了,李屠户目送他离开,赶紧关上大门折回屋里:“东西可收拾好了?哎呀这些笨重家伙都别管了,逃命呢!” 屠户娘子犹豫道:“当家的,这事儿,真的不跟孟家说一声啊?” “说什么说啊?”李屠户重重的叹了口气:“我那兄弟可是冒着老大的风险才愿意带上咱们一块儿的,再多几个就不成了!” “以后闺女知道了怨咱咋办?” “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这节骨眼儿上了,还不得先顾着自家啊?”李屠户说道,“再说那孟家说是对咱闺女多好,买个房子还放在他自家闺女名下,这是防着谁呢?” 幸好自家闺女命好,恰好在出事前跟男人回乡祭祖去了。孟家那出身他早打听过了,在登州一个非常偏远的小渔村里,打仗都打不到那地方去。 屠户娘子不吭声了,这事儿她心里也刺挠呢!这闺女早晚是要嫁出去的,买屋怎能放在闺女名下呢? 初霁跟香橼隐晦的暗示了贿赂城门卒的事儿,香橼一点就透,立马猜到了她的打算。 “你是打算离开青州,去沂州找崔郎君?” “是有这个打算,你呢?” “我不打算出去。” 香橼一句话就把初霁说的惊住了,这都有出城的法子了,怎么又不出去了? “你不是说你姑姑在湖州,可以去投奔吗?” 香橼给她倒了碗茶,看人真急了,微笑道:“你急什么?我自有主意,我想趁此机会跟家里人断绝往来。” 投奔湖州的姑姑,不仅她是这么想的,吕家其他人也一样。只是无论是出城,还是南逃,手里没钱都是不成的,他们就把主意打到了香橼身上。 “他们想卖了我。”香橼一脸平静的说。 初霁只恨吕家人不在面前,要不然非将滚烫的茶水泼他们脸上。 “我已经跟他们说了,敢卖我,我就把他们贿赂官员试图逃走的事儿说出去!他们还指望跑去南边过好日子呢,哪里敢在这时候跟我撕破脸,如今正想法子筹钱呢!” 参知下令封城有什么用?整个青州官场从宋知州那时候就已经烂透了,从上到下找不出几个洁身自好的来。只要给的钱够,他们什么事儿都能干得出来,放走区区几个百姓算得了什么? 香橼拉着初霁的手,笑眯眯的:“你只管放心大胆的走,这糕饼铺子啊我给你看着,等哪日天下太平了,你们回来,咱们再把这崔记糕饼发扬光大!” “你也不用担心我在城里有危险,我存了不少粮食,院子里有井,还有大**着看守门户。我跟这儿的街坊也熟悉了,有什么事儿喊一声,也多的是人愿意帮衬一把。” “若哪日真有乱军来犯,以咱们那位参知大人的性子,说不定就直接带城降了,这仗都未必能打得起来。你们躲在山里,说不定还不如我在这边过得舒服呢!” ...... 午后英娘再度造访,给出了准信儿,就明日夜里子时,南城门,过时不候。 还有就是要付给城门卒的好处,孟家三人加上薛娘子,一人五两银子,不要铜钱。 他们四个人就是二十两,若是给铜钱,哪里拿得动! 这事儿定下之后,孟家就忙碌起来。孟老爹去兑换银子,只留少量的铜钱做路上的花销,其他都换成散碎银子缝在三人衣裳里头。薛娘子也是这么干的,只是崔家的财产可不是孟家能比的,她换的是金页子,薄薄的一片一片的,同样缝在贴身的衣裳鞋袜里头。 还有房契也要收好了,几人心里隐约存着希冀,盼着哪天太平了还能再回来。有房契在,就算屋子店铺叫人给占了,也能有个说理的凭证。 “衣裳鞋袜要多准备一些,走远路可废鞋子。还有干粮,如今天儿热,馒头糕饼这些容易坏,不如做烙饼吧?”林氏拉上薛娘子和初霁帮忙,挽起袖子就开始忙活起来。那两个不擅厨艺没关系,帮着打下手烧火揉面总成吧? 至于孟老爹,劈柴的活儿交给他了。 几人甩开膀子干了一天,烙了好些含水量少不易变坏的面饼子,用干净的白包袱皮包好了。路上若寻不到食宿的地方,这些面饼就是他们的口粮了。 做好了干粮,四人开个小会,商量还要准备些什么东西。 薛娘子提出不如准备一辆车,青州到沂州路途遥远,光靠他们用脚走要走到什么时候去?可带着车出城太显眼了,容易被发现,可以留到出城之后再做考虑。 孟老爹说多准备几个水囊,天气热,路上肯定要消耗不少水的。 林氏算了算,好像不缺什么了,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儿,灵光一闪:“还得准备些药,最好是药丸子,防着路上生病了找不到大夫。” 最后初霁做个补充:“想法子弄点儿防身的东西吧!家里的菜刀、擀面杖之类,还要带上锅,错过了宿头可以自己烧点热水。” 要不然光啃这干巴巴的面饼子,能把人给噎死。 “我家里有匕首,还有之前九郎从西域带回来的弯刀!”薛娘子高兴的说:“都带上!若是路上遇见坏人,人家见我们有武器,也能少动点坏心思。” 他们这一行人,唯一的男性孟老爹还是个年近四旬没啥武力值的,走在路上是真的很容易被坏人给盯上,多做些准备总是没差的。 初霁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这样说的话,要不准备点石灰粉?遇上心怀不轨自家还敌不过的,就趁人不备洒一把过去? 趁着最后的一天,四人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然后将门窗全都锁好,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一路躲躲藏藏唯恐叫人看见,终于在子时前顺利赶到了南城门墙根儿下。 就见到了同样背着行囊,等在墙根下的李屠户一家。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第74章 第 74 章 第74章 第 74 章 巍峨的城墙根儿下, 李屠户和孟老爹面面相觑片刻,纷纷扭开了头,装作不认识对方。 孟老爹心中气恼, 他虽然隐瞒了自家出城的事儿, 好歹还暗示了李家呢!可他李屠户是咋干的?瞒着他们情有可原, 可非要说留在城里更安全, 劝他们家打消出城的念头,结果一转眼, 他李家倒是携家带口的跑了,这都什么人啊? 李屠户心里也有怨言, 这孟家既然早已寻了法子出城,却不肯与自家明说,还当着自己的面儿装傻充愣骗他说那些话,真是内里藏奸! “什么人?!”这么多大活人出现,守城的吏卒又不是瞎的, 自然第一时间就发现了。 李屠户赶紧赔笑:“军爷辛苦!我是这城中屠户,是孙二爷叫我们来的!” 孟老爹也赶紧解释:“我们是魏军爷叫来的。” 城门日夜都有人把守,想偷偷开门,底下这些人自然是早就通好了气儿的。两人一报名儿,那边守卫就收了武器, 不过仍然戒备着,以防有变。 孙二虎和魏槐两人都是今日当值,他们的家眷早就在这里等着了,听到动静就走了过来:“钱都带了吧?” 两家连忙把准备好的钱拿出来,魏槐接过银子,自己只留了一小块儿,其他交给旁边的兵卒:“给大伙儿分一分。” 等今儿所有人都拿到了好处, 厚重的城门被几人合力打开,留出了一条可供两人并肩同行的缝隙。 两家人很识趣的走在后面,让几家城门卒的家人先出去。 后头忽然传来几声犬吠,有人骂了一声:“这是哪儿来的狗?” 初霁下意识回头,就被一股力道正面冲击险些扑倒在地,幸好孟老爹眼疾手快的扶了一把给拉住了。 站稳之后定睛一看,惊了:“大黄?” 大黄热情的摇着尾巴,还试图用舌头给主人洗脸,被初霁眼疾手快的一把攥住了嘴巴子。 孟家几人都很吃惊,大黄他们白日里已经送给隔壁田家了,这么晚了它是怎么跑出来的? “快走快走!”城门卒不耐烦地驱赶:“马上就关门了,别耽误工夫!” 初霁连忙带上大黄一块儿穿过缝隙,最后一人走出,大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上。 前面出来的几户都是城门卒的家人,平日里往来密切,应当是早就商量好了去处,一群人已经结伴离开了。初霁借着暗淡的月光看了一眼,英娘也在其中,怀中还抱着个孩子,大概就是她那个继子了。 李家人走的头也不回,仿佛唯恐他们黏上来似的,看的孟老爹一阵心塞。 以前真没看出李屠户是这种人。 “这不是挺好的?”初霁拍拍大黄的狗头说:“谁家还没有点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小秘密了?李家敢从城里出来,必然是有妥善的藏身之处的,人家不想咱们知道也是常理。” 正好她也不想带着李家一块儿呢,这回大嫂知道了也不会责怪自家冷血薄情,这可是李家先丢下孟家不管的。 “咱们也走吧!”林氏看着黑魆魆,格外安静的夜色,有些胆寒的靠在孟老爹身边:“接下来往哪儿走啊?” “去沂州!”初霁说:“那里山高林深,外人难入,就算有兵匪闯入还能躲进山里去。” 那么大的山,藏几个人绰绰有余,就不信乱军兵匪还能为了几个老百姓就大动干戈的搜山,得不偿失。 “而且崔屹已经提前过去了,说不定已经置办好了安身之处,咱们过去正好跟他团聚。” 还不知道崔屹一头扎进了山贼窝,初霁信心满满的说。就算崔屹没找到合适的地方也没关系,沂州那地方她熟啊,前世她老家距离那地方不远,那山区都开发成旅游区了,她去玩过。 未开发的山区自然比不得后世的风景区方便安全,但大致的自然风貌应当相差不大。 孟老爹犹豫:“不去登州啊?” 登州才是他们的老家,他熟悉啊!去什么沂州啊,人生地不熟的。 “太远了呀爹!”初霁据理力争:“这一路上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呢,万一还没到登州先赶上战乱了呢?要我说还是先找个近处的地方躲一躲,避过了风头再回去。” 林氏无比懊悔自己先前没有听闺女和未来女婿的话,如今几乎是闺女说什么她就听什么:“对对对!他爹,阿霁说得对!咱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风头过了再回去。反正长安两口子已经去登州了,有他俩替你尽孝呢,你还有啥不放心的?” 薛娘子不吭声,去沂州她自然是一万个愿意,但眼下她得靠着孟家照料,也不好说什么。见几人商量一番,定下要去沂州,才暗暗松了口气。 “阿霁啊!”决定好了前进方向后,林氏又有了新的问题:“去沂州,咱们要往哪个方向走啊?” 这个时代可没有导航,沂州在哪儿他们都不知道呢,这里也没个人能问路,这该怎么走? “往南走!”初霁知道沂州在往南的方向,招呼大家先走着:“等到天亮了,寻个人问问路,要是能买到车就更好了。” 孟老爹心疼起他的独轮车来,他怕车子太显眼儿了被人发现端倪,只得忍痛留在家里。早知道此行这般顺利,就该把独轮车给带上,可以把行李推着走,哪个若是走累了,还能坐在车上歇歇脚儿。 私人相互搀扶着,摸黑走上了往南的官道,这一走就是两个多时辰,一直走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几人走的腿都像是灌了铅,尤其薛娘子,多年来养尊处优,何曾走过这么多路?咬着牙硬撑到现在,腿肚子都在发抖,若不是初霁扶着只怕都要跌倒在地了。 她脚上穿的绣鞋耐看不耐穿,那鞋底子已经快要磨破了,到后面每走一步脚底板都生疼,只怕是磨出泡来了。 她倒也有几分硬气,怕拖累了旁人,硬是忍着没有吭声,直到孟老爹提议休息一会儿,也顾不上形象了,直接就地坐下,也不管地上全是土弄脏了衣裳。 表情管理终究是破了功,虽碍着有人在没敢脱鞋,但偷偷揉脚龇牙咧嘴的样子可是叫初霁看了个正着。 她找林氏拿了双新做未穿过的布鞋,蹲下来:“大娘,绣花鞋不适合赶路穿,还是穿这个吧!这个大小我估摸着该是差不多,大娘换上试试看。” 这是林氏做的千层底儿,虽然不慎美观,但穿起来吸汗透气,而且越穿越柔软舒适。绣花鞋比起这个来,就属于中看不中用了。 孟老爹已经非常自觉的背过身去了,薛娘子也不矫情,脱下脚上的绣花鞋,白布袜上已经有点点血迹渗透出来了,显然是脚上的泡被磨破了。 白布袜已经被血和汗给粘在脚上了,薛娘子皱着眉头小心的剥离下来,伤口被撕开,又开始流血。 “这得洗洗上药,我去拿水和药来。” 好在出发前他们准备了白棉布和药,初霁去找了来,先从水囊中倒水清洗了伤口,然后抹药,把棉布撕成手掌宽的布条儿包扎起来。 这样一包两只脚都胖了一圈儿,倒是省的再穿布袜了。那双布鞋薛娘子原本穿着有些大,这一包扎倒是正好了。 薛娘子很不好意思:“是我给大家伙儿拖后腿了。” “这算什么,走了这么久的路,谁不累啊?”林氏坐在一边捶着腿说:“前头再遇着人烟,还是得想法子买辆车才是,若不然这样一路走下去,着实太遭罪了!” 他们前头也有经过几个村镇,只是天尚未亮,外头根本见不到人,这车自然也无从买起。 几人略作休息,就着水啃了点儿烙饼充饥,随即起身继续赶路。 好在这次他们没走多远就看到了一个村子,走近了才发现,这天都已经大亮了,村子里面却静悄悄的,也不见有炊烟升起。 “这是怎的了?”林氏不安的问,手指紧紧的抓着孟老爹的衣裳。 “找人问问看。”孟老爹提高了警惕,手里握紧了薛娘子给他的弯刀,就近寻了户人家去敲门。 门敲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人回应。 “会不会没人啊?”薛娘子疑惑道。 “这门是从里面上闩的,应该有人在家。”初霁想了想,拔高声音喊道:“里面有人在吗?我们是过路的旅人,想找人买辆代步的牛车。” 大概是听到是个女子,里头的人胆气壮了些,但也没敢开门,隔着门喊道:“我们家没有车,你们去寻周里正,他家有牛车!” 初霁连忙追问:“请问里正家住在哪里啊?” “村东头那三间瓦房就是!” 里正家确实好找,整个村子里就他家是砖瓦房。 这回没让孟老爹开口,初霁直接敲门喊人:“周里正在家吗?我们是过路的,想要买辆牛车,听说里正家里有,不知愿不愿意卖?” 过了一会儿,才听有脚步声逐渐接近,初霁看到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仔细观察了他们一会儿才把门给打开了。 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你们要买牛车?”老太太佝偻着腰,语调嘶哑的说:“我家这头牛才三岁多,正是壮年时候,连同这辆木架子车,你们得给十贯钱我才卖。” 一头健壮黄牛市价就在十两左右,老太太要这价儿并没有坑人。 只是...... “您家里人不在吗?”初霁有些不放心道:“这牛车您能做主吧?” 牛对农家何等重要,万一老太太做主卖了,家里人却反悔,又生事端怎么办? 第75章 再遇 第75章 再遇 此话一出, 老太太顿时抹起了眼泪。 “哪还有什么家里人啊!前阵子村子才叫一伙山贼给洗劫了,我家儿媳妇叫那伙丧天良的掳了去,儿子上前去拦, 也叫害了!” “家里如今就剩下我和小孙子两个了, 不卖牛, 我俩都活不下去。” 薛娘子出钱买了牛车, 几人心情沉重的离开了这个村子。 他们在城里虽有层层剥削,好歹有城墙加护, 不用担心山匪之流。相较而言外面的百姓才是真的苦,不仅要从事繁重的农活儿, 一样避不开苛捐杂税,还有不知何时就会出现的山贼。 有了牛车,行路就方便多了。几人都没赶过车,好在那黄牛性情温驯,孟老爹试着慢慢赶了一段儿后, 也逐渐上了手,载着几人继续前行。 担心牛累到,走上个把时辰就要停下来歇一歇,给牛寻水源和青草吃。几人也正好趁机活动活动腿脚,寻附近的村子打听往沂州走的路。 只是这一路行来, 倒也遇见了几个村子,却都是一副风声鹤唳警惕非常的样子,往往是他们还没靠近,人家就远远地跑开了,近前一看,好嘛,家家户户大门紧锁。 “这可怎么是好?”孟老爹麻了爪儿, 他敲了好几家的门,再三解释自己只是问个路,也没有一个人出声回应他。 “看来这地方匪患不轻啊!”初霁见状说道。 这些村子一看就是被祸害的不轻,看来这阵子不光藩王反贼蠢蠢欲动,各地宵小也不安生,多的是趁机作乱的流寇歹人。 “接下来咱们可得小心了,若是撞见了流寇,就咱们几个人可不够看的。” “那怎么办?外头流寇闹的这么张狂,官府难道就不管管?” “怎么管?那是流寇,抢完了就跑了,差役得到消息赶过来,连人家影子都看不着了。” “外头这情形还不如青州城里呢!咱们又花银子又费力的跑出来,可别还比不上老实留在城里的。” 几人说着忍不住的叹气,却不知这番话叫边上一户人家听了去,越听越觉得这几人声音熟悉,又是从青州城来的,便悄悄透过门缝向外张望。 初霁腿边的大黄忽然汪汪叫唤起来,紧跟着边上一扇门打开,探出来一张黑乎乎的脸,声音兴奋:“阿霁!孟叔孟婶儿!” 初霁按下大黄,循声望去,对上那双略圆润的眼睛,有些熟悉,还是想了一想才反应过来:“阿福?” 阿福已经开门跑了过来:“是我呀!没想到还会再见到你们!” 孟家夫妻这会儿也认出来了,这不是老王家的阿福丫头吗?脸上抹了一层锅底灰,难怪看着黑黢黢的。 唉!这肯定是叫那些流寇给逼的,那些个天杀的! 阿福招呼他们进自己家里坐坐,牛车也放在了院子里,这才将大门重新关好。 “原来你们老家在这里啊!”林氏打量着这拾掇的整整齐齐的农家小院说。 这院子打理的很不错,墙上搭了架子,种了棵丝瓜,几乎爬满了半个院子。细长的丝瓜垂挂下来,有的上头还顶着小黄花,煞是可爱。 家里面安静的很,好像除了阿福就没有别人在了。林氏有心想问问王家其他人,可又担心是出了什么事儿,问出来再戳了阿福的心,犹豫着没有开口。 “不是,从这儿往东再过两个村子,才是我家住的地方。”阿福却好似明白他们的未尽之言,笑笑道:“这儿是我哥嫂家,我如今跟着他们一块儿住,他俩今日去镇上了,估摸着一会儿也该回来了。” 林氏听得一愣一愣的,父母尚在,未出阁的小娘子跟着哥嫂一块儿住这叫什么话?还有,王大郎家为什么住在这里?王家这是分家了,还把大儿子给分了出来? 阿福显然不想多谈自家的糟心事儿,得知初霁等人要去沂州:“你们走错路了,去沂州的路不是这条,你们前面路过一条分叉路了吧?那边才是去往沂州的呢!” 走错路了?几人面面相觑,无奈苦笑。 “你们大老远走到这儿,累了吧?”阿福立刻张罗着要去烧水煮饭,见状初霁等人连忙阻拦,称自家带的干粮。 “都到了这儿了,哪能让你们继续吃干粮啊!”阿福热情笑道,拉着初霁小声嘀咕:“我照你说的那样,偷偷跟我爹学了些,正好叫你尝尝我的手艺——我哥嫂都夸不比我爹差到哪里。” 话都说到这里了,众人也不好再拒绝,况且他们的水囊已经快空了,的确需要好好补充一些饮水。大不了离开前,给他们留些银钱答谢,于是纷纷帮着阿福打下手。 阿福摘了几根丝瓜,削皮切成滚刀块儿,拍了几瓣蒜进去一块儿炒。再打一个丝瓜蛋花汤,凉拌个黄瓜,菜就齐活了。 主食是高粱米混合了豆子煮的杂粮饭,应该是早上就煮好了预备吃一天的,以如今的天气倒也不需要再加热一遍了。 阿福担心饭不够吃,还准备再淘米煮饭,被初霁拦住了。她拿出自家准备的面饼,隔水蒸了一下,吃起来就没那么干巴噎人。 饭菜准备好,王大郎夫妻也回来了,见到众人也是欢喜非常。 王大郎看着比去年时候稳重了不少,他留了胡子,原本轻浮浪荡的气质已经荡然无存。吴月姐荆钗布裙,脸上还用不知什么东西做了颗硕大的假痣,让颜值起码打了个对折。 饭菜虽简单,但阿福手艺是真的好,简单一个炒丝瓜做的清香爽口,让连吃了几顿干饼子的几人直呼美味,最后连菜汤都拿饼子蘸了吃干净了。 王大郎格外骄傲:“那是!我妹妹那手艺不是吹的,要是能正经的学学,指定能比我爹强!” 至于为什么没能正经的学,孟家人都心知肚明,王老爹信奉手艺传男不传女,不肯教给女儿。 用罢饭,几人说起附近村子的情况,王大郎夫妻都是面色凝重。 “很不好!”王大郎说:“我们村里暂时还没遇到流寇,不过听说附近村子已经好几个遭到劫掠的了。如今村里人心惶惶的,已经在商量组织人手日夜巡逻了。” 只是这巡逻用处也不大,一群泥腿子,哪里是凶狠流寇的对手?顶多能提前发现异常喊一声,叫大家赶紧关门找地方藏罢了。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逃?”薛娘子不解的问,这又不像青州城,城门一关就出不去了。 “往哪儿逃?”王大郎苦笑道:“家里好歹还有几亩薄田糊口,逃去别处就什么都没有了。” 没钱没地,去了别处靠什么生活呢?况且,别处难道就太平了?村子里好歹人多,拧成一股绳儿也能叫贼寇多些忌惮,急慌慌逃出去,若是撞见贼寇岂不是倒霉? 锅里烧的热水已经凉的差不多了,初霁将携带的水囊灌满。得知他们欲要去往沂州,一旁吴月姐皱起眉头。 “怎的要去那险恶地方?”她说:“那地方山多,贼寇更多!光是咱们这边就已经叫贼寇给闹的快过不下去了,去那边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初霁和崔屹选定沂州作为退路的时候,就已经设法打探过沂州的情况了。山多,山贼也是真的多!劫掠过往行人客商的事儿屡有发生,偏偏他们熟悉地形,官府几度试图剿匪都已失败告终,最后见他们只劫财不伤人,也并不会骚扰周边百姓,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予理会了。 也有说法是各处山寨贿赂了官府的人,官匪勾结沆瀣一气,剿匪只不过是做做样子。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沂州的山贼,很少会去动自己势力内的百姓。也许是兔子不吃窝边草?就很诡异的,贼与民和谐共处,比起山贼,那些百姓更为惧怕官府下来收税的胥吏。 初霁如此这般的一番解释,吴月姐听的若有所思。 也是,若他们祸害周边百姓,附近百姓都跑光了,那大片的田地谁来耕种?没人种地,山寨需要的粮食从哪里来?难道天天下山抢吃的?这不成笑话了吗? 而且山寨也是需要吸纳人手的吧?最佳选择就是附近这些人,附近村子都有人在寨子里做事儿了,山寨再不讲究也不会祸害自家兄弟的村子吧? 嘶!这么说来,那些山寨跟周边的百姓根本就是一伙儿的啊!难怪官府剿匪不利呢,怕是人刚到山脚下,附近百姓就把官兵来了的消息给送出去了。 对周围百姓来说,那哪里是山贼啊,那是他们的保护伞啊! “孟小娘子,我能跟你商量个事儿吗?” 吴月姐叫了初霁去一旁说话。 “你们走的时候,能不能把阿福也带上?”吴月姐说明缘由:“我婆婆那边给二郎相看了个媳妇,那家不要彩礼,但是要求换亲。二郎想娶他家女儿的话,就要让阿福嫁给他家那个傻子儿子。” 王二郎个不要脸的,跟那家闺女无媒苟合滚到一块儿去了,还叫人抓了个正着。那家要求换亲,王家本是不答应的,可谁知那闺女她怀孕了啊!人家发了话了,要么换亲,要么他们家把孩子打了,另选一个愿意换亲的人家结亲。 这下王家夫妻可急了,那可是他们头一个孙子辈儿!加上王二郎在家寻死觅活,原本坚定的念头就动摇了。 给吴月姐看的生气不已,索性自己出钱在这个村子买了处屋子,带着男人和小姑子一块儿搬了过来,免得哪天叫那几个恶心的给算计了去。 第76章 第 76 章 第76章 第 76 章 吴月姐以前做那行当时伤了身子, 没法再有孩子了,王家夫妻抱孙子的指望就全都落在了另外俩儿子身上。 那边用他们还没出世的宝贝金孙做威胁,那两口子早晚是会松口的。 吴月姐就怕哪天王家带了人来把阿福抢了去,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下来, 他们便是哥嫂也无计可施。 阿福又是个倔强的性子, 若真被硬逼着换亲嫁给一个傻子, 月姐怕她做傻事儿。今日看到初霁一行人,月姐就想, 与其战战兢兢的等着,不如豁出去跑吧!阿福会织布、会做饭、能干活儿, 只要能寻个安生地方,她有自己谋生的能力。 带上阿福,对初霁来说倒不算什么事儿,阿福的人品她是信得过的。 可他们这是逃难呢,到了沂州还不知道那头是个什么情况, 万一形势不好,那不是带着人去遭罪了吗? 吴月姐叫来阿福,姑嫂两个一番谈话,阿福就同意跟着初霁一块儿走了。 她嫂子可说了,叫她打头阵, 先去沂州看看情况,若果真比这边要好,届时他俩也搬过去住。阿福信以为真,觉得自己也可以为家里做些什么了,一时充满了雄心壮志。 其他几人也没有意见,阿福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而且还有一点很重要, 阿福她知道去沂州的路,他们这些人正好缺个可信的向导呢! “春日里我爹去沂州收山货,我也跟着去了。”阿福自豪的说:“那路我都记得呢!” 吴月姐还给他们准备了些防身用的药,有带毒的、能迷倒人的、会叫人身上生疹子,疑似染上疫病的......连同药方子一块儿给了初霁。她痛恨过去在半掩门子里的日子,可也正是那些日子,让她学会了很多明面上不为人知的手段。 “外头乱,你们几个一看就是好欺负的,带多做些防范才是。”吴月姐指点着他们药的用处,毒药可以抹在刀上,遇上坏人或者野兽,弄破一点皮就会很快要命。那个迷倒人的药粉,只要吸进去了几个呼吸就会头晕眼花,不超过一炷香就会晕倒。 “那些都是到了危急关头才会用到的,你看这个。”月姐着重介绍了那个能让人生疹子的药:“用了这个身上会红肿发痒,起红疙瘩,看着就像是感染了麻风病一样。” 路上不管是遇到流寇还是别的心怀不轨的坏人,一见他们这个样子保准就不敢靠近了。 “这个好!”初霁眼睛一亮,由衷赞叹道:“这个大嫂你们也能用上啊!找几个靠得住的一块儿用上这药,想法子把你们村子麻风村的名号亮出去。那些流寇但凡惜命,就不敢往这边走!” 这样做坏处也有,麻风村的名声一旦打响了,不光是流寇不敢靠近,旁的村子也会闻风色变绕着他们走,这个村子说不定就真的被孤立了。 吴月姐一脸学到了的表情:“此法可行!” 虽然有弊端,但关键时候是能救命的!生死关头除了活命,其他弊端都不值一提! 不过这人选上的确得如初霁所言,得好生筛选一番,选那靠得住嘴巴严实的。若不幸遇上个大嘴巴,早早把秘密说出去了,就没法威慑贼寇了。 几人补充好饮水,等到日头没那么晒了,就赶上牛车重新出发。 初霁给王家留了些钱,吴月姐也没推脱,光是她给的那些药和方子,这钱她拿着就不亏心。然而一转头,又背着人将钱塞给了阿福,叮嘱她出门在外多看着人脸色行事,到了那边安顿下来,要是有可能就给家里捎个信儿报平安。 她总觉得,若不是自己不能生,公婆也不会对那个不知男女的孩子那般重视,以至于要牺牲他们的亲闺女。阿福沦落到有家不能回的地步,月姐总觉得自己也是有些责任的,内疚之下就想多对阿福好一些。 人心换人心,阿福知道嫂子对她好,也暗自下定决心。等到了沂州,一定尽快找个能安生过日子的地方,然后将哥嫂也接过去。 一行人重新上路,这回有阿福指路,省了寻人问路的步骤,赶路的进度加快了不少。 就这样走了两天,阿福说按照脚程,再走个一天就能到沂州境内时,众人都忍不住松了口气。 赶着车的孟老爹望了望天色,这会儿才过了晌儿没多久,天却阴沉的厉害,头顶乌滚滚的云积压着。走在路上一丝风都没有,路边的树叶子上挂着厚厚的尘土,无精打采的耷拉着。 “看情形是要下雨,咱们得走快些,赶在雨下来之前找个地方避雨。” 阿福忙道:“孟叔往那边走!我记着那边有个破庙,咱们可以去那里躲一躲。” 一行人在阿福的指引下,总算赶在雨落下来之前赶到了破庙里。 云层里雷声滚过,片刻功夫豆大的雨点儿就落下来了,激起一片尘土的味道。 这破庙已经是半坍塌了,顶上破个大洞,雨水从洞里哗啦啦灌进来。 最里头泥塑神像那儿倒还有屋顶,可以遮一遮雨。几人忙将行李放到神像后头的干地儿上去,孟老爹解下牛,牵进庙里,拴在柱子上,最厉害念念叨叨着请求神灵莫怪。 这头牛可是他们出行的最大功臣,可不能害了病,得好生照看着。 板车推进来,靠墙侧放着。初霁在坍塌的那堵墙边儿上捡了些大块儿的石头过来,堆砌起来好歹挡一挡雨水,别一会儿工夫庙里灌满了水,叫他们在水里呆着。 要是有沙袋就好了,那个挡水好使,石头堆砌的再仔细到底还是有缝隙,只能说聊胜于无了。 孟老爹用石头搭了个简易的灶台,架上锅,将几个水囊里的水倒进去,又将庙里收集来的碎木头、干草之类全数归拢起来生了堆火,准备烧一锅热水让大家就着吃点东西。 庙里能用于烧火的东西不多,全烧完了水都未必能烧开。好在他们装的本就是烧过的水,热一热也就够了,这雨天里湿寒气重,喝点热水能舒坦些。 大黄趴在初霁身边,两只前爪抱着一块干饼子啃着。这狗子跟着赶了好几天路,也没机会洗澡,身上味儿有点熏人。 初霁并不嫌弃,她自己身上也有味儿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大热天里忙着赶路,哪有机会洗澡?况且脏有脏的好处,他们还故意给自己脸上身上抹黑灰,学着吴月姐弄颗恶心人的痣黏在脸上显眼的地方。 哗哗的雨声中,埋头啃饼子的大黄忽然抬起头,两只耳朵机警的竖起,汪汪叫唤起来。 隐约有哭喊声穿透雨幕传来,还夹杂着恶意满满的打骂声,休息中的几人都戒备起来,初霁拿出荷包里的药粉,用水冲开:“快,大家都喝上一口!” 众人分喝了药,又用布巾将脸给裹起来,扮出一副怕被人发现端倪的样子,缩着头坐在火堆边上,冒汗的手紧紧抓着各自的防身武器。 那纷杂的吵闹声越来越近,终于是在破庙前停下了。 “吆!走到这儿还白捡几个!”粗噶的声音充斥着满满的不怀好意:“这儿有好几个女人呢!” 五六个男人闯将进来,最后头两个还拉着条绳索,绑牲口一样的绑着一群妇孺,乍一看约莫有十来个。破旧的衣裳都被雨水浇透了贴在身上,根本遮掩不了什么。 初霁深深的低着头,察觉到黏腻贪婪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扫过,握紧了藏在袖中的药粉包。 她已经感觉到身上脸上些微的痒意了,想来是喝下去的药开始起作用了。一会儿若是脸上的红疙瘩无法将歹人吓退,他们若是敢靠近,就寻机将药粉撒出去! 吴月姐说了,这个药起效极快,对面有威胁的就是那五六人,这一包药撒出去,怎么也能带走三两个吧?剩下的,他们加上那些妇孺,就算力量弱小,四五个人对付一个总不成问题。 “哎呦!这还有牛呢,还有狗!”一个男人惊喜的喊道:“把这狗杀了,弟兄们先饱饱的吃上一顿,这牛先留着,往后咱也有车坐了。” 大黄察觉出对方的恶意,呜呜着冲着他们露出了森森白牙。 “小娘子,荒郊野外的怕不怕呀?郎君来陪你呀!” 一个男人嘿嘿笑着走近过来,手里还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斧头,大概是哪户人家用来劈柴的。 “别、别过来!”初霁状极柔弱的说,抱着胳膊瑟瑟发抖:“我不想害人,别靠近我,会传染的!” 说着她“不小心”扯开了包住脸的布巾,露出一张可怖的脸来。 那张脸肤色黄中犯黑,鼻翼边上还有一颗黄豆大小的黑痣,脸颊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疙瘩,看着好像一点好皮都没了,叫人看一眼就控制不住的冒鸡皮疙瘩。 想占便宜的男人发出一声惨叫,近乎连滚带爬的往后退:“你这是什么东西?!” 声音尖锐的都喊破音了。 “我、我只是吃坏了东西,起了些疹子。”初霁慌忙用布巾将脸重新遮住:“不是疫病,真的不是疫病!” 这种时候,越是否认越是引人怀疑。原先还一脸捡到大便宜了,想对他们动手的几个人此刻面如菜色,瞄到几人露在外面的手背上同样长满了红疙瘩,转身就逃,连他们带来的一群妇孺都无心理会,只恨爹娘没给他们生双翅膀,好直接飞离这个破庙。 那是疫病!那一定是疫病!破庙里有患病的人,进去就有可能被传染,快跑! 第77章 第 77 章 第77章 第 77 章 破庙里安静下来, 被掳来的那些妇孺瑟瑟发抖的挤在一块儿,惊恐的看着他们。 才出虎穴,又入狼窝。那可是疫病, 疫病啊!一旦被传染上就是个死! 初霁本想给他们把绳子解开, 见状也识趣的不再靠近:“他们跑了, 你们自己把绳子解开也走吧!” 没有解释的意思, 这红疹可是他们关键时候的保命符,不能叫外人知道真实情况。 一群人互相用手指解, 用牙咬,这回没有人拿着刀在边上盯着, 他们成功解开了绳子,也不管外面雨浇的人睁不开眼,逃命一样的跑了。 在他们看来可不就是逃命吗?这可是会传染的瘟疫! “这、这就行了?” 林氏隔着布巾轻轻挠着脸,怪痒痒的,又不敢使劲儿怕挠破了皮留下疤。 她还以为会有一场恶战呢, 都设想好了一会儿她要怎么对付坏蛋了,先用热水泼,然后用滚烫的柴火丢他们,再然后还有石灰粉......结果就露了个脸,就把那几个给吓跑了? 阿福她嫂子给的药真厉害啊! “这样不挺好的?”初霁也克制的用手背蹭着脸颊:“能把人吓跑就不用拼命了, 对面好几个男人,还都是孔武有力的,真拼命咱们可拼不过。” 薛娘子小声说:“就是太痒了点儿,这药效有多久啊?” 他们不会痒上个好几天吧? 阿福连忙说:“我嫂子说过,顶多两个时辰就会消退了,大家再忍一忍。” 初霁把掉在地上的饼子捡起来,把沾上泥水的部分撕掉, 用树枝串了架在火上烤:“下回再有这种情况,咱们出一个人吃药就行了。队伍里面有一个病人,旁人一样不敢接近。” 就不用几个人全都遭罪了,而且他们赶路免不了要跟别人打交道,都顶着一脸疙瘩人家见了就逃了,谁会搭理他们啊? 夏天的大雨一般下不长,前后不超过半个时辰雨就停了,大太阳重新露出脸。 几人重新收拾好了赶路,土路吸饱了雨水,变的松软泥泞,牛车轧过去就是两道深深地辄印,车轮上很快就糊满了泥巴,动辄打滑。 没奈何,只得走一段路就清理一下车轮,慢悠悠的往前走。 大黄撒欢儿的在烂泥地里来回奔跑,忽然像是听到了什么,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任凭初霁在后面喊也不理会。 “大黄这是发现什么了?”林氏用树枝刮掉车轮上的泥巴,不安地说:“会不会又有坏人?” “不会。”初霁喊了两声,见大黄没回来也就放弃了,这狗出来跑了几天后彻底野了,好歹还知道轻重,不会跑太远:“要有人靠近大黄会叫,它这么直接跑了,八成是发现了什么小动物。” 车子清理干净了,大黄还没回来,几人索性找个干净的地方坐着等,拉车的牛也趁机啃两口新鲜的青草。 等了好一阵子也没见大黄回来,孟老爹骂了一声,这死狗,别是跑丢了吧? 薛娘子手搭凉棚,眯着眼睛往前看:“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啊?” 原谅她的大近视眼,十米开外人畜不分,就看见一团模模糊糊的色块在挪动,分不清究竟是什么。 初霁心里一激灵,唯恐又遇上什么烂人,但看看自己手背上还没彻底消退的红疹,又安稳了下来。 没事儿,管他是什么人呢,靠近了发现他们几个疙疙瘩瘩的样子,绝对得撒腿就跑。 路那边过来几个泥猴子,身上头发上都是半干未干的泥巴,看着像是在泥地里打了滚儿一样。几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跋涉在泥巴路上,最后头是一辆驴车,那倔驴犯了犟脾气,不肯继续在湿滑泥泞的路上前进,正跟牵驴的那个对抗着,昂嗯昂嗯的声音简直吵死个人。 难怪他们有车不坐要步行呢,感情是驴子罢工了。 跟犟驴比起来,还是老黄牛性格脾气更好啊! 随着那伙人越走越近,初霁几人越发戒备起来。 大黄偏在这时候跑了回来,一身毛上糊满了泥巴,嘴里叼着一只肥硕的野兔,尾巴摇的跟风火轮似的。 除了家里的老鼠,这还是它狗生第一次抓到猎物呢,可兴奋坏了,一心想要主人的夸夸。 随着尾巴的摇动,一些泥点子被甩飞出来,噼里啪啦打在初霁等人身上。 “啊啊啊!”初霁离的最近,脸上被泥点子打的生疼,连忙双手捂住脸:“大黄!你快给我停下!” 大黄没想到自己抓了猎物回来,主人非但不夸夸,反而呵斥它,沮丧的停下了兴奋的尾巴。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毛毛上裹满了泥巴,坠的沉甸甸的很不舒服,立刻就下意识的来了个全身甩毛。 这回惨叫的就不止初霁一个了,连孟老爹都受不了的背过身去:“你这死狗欠揍了!” 甩毛结束后,大黄身上是干净了,旁边几人身上被甩满了泥点子,也就比过来那几个泥猴子稍微好一点了。 “哈哈哈哈!”见状那几人笑出声来:“这狗好啊!不但会打猎,带回来的泥巴都不忘分享给主人家。” 牵着犟驴那个一抹脸,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惊疑不定:“阿霁?” 刚才那个声音,怎么听着那么像孟初霁的?而且孟家那条狗也叫大黄。 呃,虽然黄色的狗好像都叫这个名字。 初霁即便在躲避狗子的馈赠,也没忘记戒备这几个陌生人,自然是没有错过那不确定的一声。 她循声望去,看见一个浑身上下泥浆裹得均匀的泥人,最后从眼睛上认出了来人身份:“九郎?” 崔屹兴奋的把缰绳一丢,冲他们跑过来,没跑两步脚下一滑,又摔了一身泥。 似乎可以理解他这一身是怎么来的了。 “真是九郎!”孟老爹和林氏也认出来了,唯独薛娘子,因为眼神不行,只看见一个灰扑扑的泥巴团。 但别人都说那是九郎了,她也激动的抹起了眼泪,结果给脸上抹了一把泥——刚才大黄甩的泥点子。 崔屹连滚带爬的过来,发现除了孟家三人还有自己母亲,又惊又喜:“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我这正要回去接你们呢!你们的脸这是怎么了?” 四个人全都顶着一脸的红疙瘩,怪吓人的,若不是自己的亲人他都不敢靠近,没见跟他同行的那几个全都站的远远的吗? 初霁摸摸红肿的脸:“这不是太阳太晒,我就摘了些草编成草环挡日头,里头混了好些猫眼草,这不就成这样子了吗?” 猫眼草掐断了会流白浆,沾到皮肤上会引起皮肤红肿。初霁之所以知道,还是因为上一世吃过亏,她小时候跟小伙伴摘了好多猫眼草编草帽戴,第二天起来一张脸肿的像被蜜蜂给叮了。 崔屹雇来的几个人里有经验老到的猎户,闻言说了一句:“猫眼草那白浆子有毒的,可不能沾到身上!” 气氛总算是缓和了些,崔屹这才问起几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别提了,青州都快乱成一锅粥了。”孟老爹长叹一口气,给崔屹几人说明青州眼下的情况:城里富户外逃,城门被关,城外流寇作乱,百姓苦不堪言。 崔屹越听脸色......全是泥巴看不出脸色怎么样,不过想也知道不会好看就是了。 “我、我家就只有娘子带着一双儿女在家!”被崔屹雇佣的几个好手之一语气颤抖的说:“他们会不会也遭了流寇祸害......” 后头的话说不下去了,因为根本不敢想象那样的场景。 初霁连忙出言安抚:“九郎能雇佣到你们,你们几位的家应该都在青州城或者城池附近吧?州城附近还是比较安稳的,每天还有人进城卖菜呢!” 若是连州城附近都能叫流寇肆虐,那青州一干官员差役也别活了。 崔屹回来是准备接家人的,如今已经接到了,自然不用再回青州。其他几人家眷却还在那边,他们是要回去的,于是崔屹结清了雇佣的银钱,几人就在这里分开。 崔屹揪着犟驴调转方向往回走,一边说起他在沂州寻找的落脚点。 “光是山路就得走一天多,好些地方压根就没有路,不是经常跑山林的老把式都找不到。不过我记性好,走一回就记住了,那老杨头还说我有做跑山人的资质呢!” 他们当地人都有些记不住路,进了山林就分不清方向的,自己才走一趟就能记住,崔屹有些得意。 薛娘子坐在车上呲他:“你记性好你读这么多年书连个功名都没考上?” 崔屹一听读书俩字儿就打蔫儿,哈哈两句糊弄过去,继续说他们要去的地方。 听他说那地方山高林密,与世隔绝,民风淳朴。除了穷,就没有别的缺点了。 初霁问出最担心的:“听说沂州山贼多,你说的那石头村,附近也有山贼吗?” 崔屹表情一僵,何止附近有山贼,村里面就好几个呢! “九郎?” 发现他表情微妙,初霁追问:“不会真的有吧?” 崔屹干笑几声,老实承认:“有是有,不过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主儿,也不做劫掠行人的事儿,就是专门吓唬人的。” 别人听说这儿有山贼,自然躲着他们走,每年去县里交粮的时候,胥吏也不敢太过分,弄出那淋尖踢斛的勾当。 第78章 大采购 第78章 大采购 回山之前, 崔屹先带着人去粮铺买粮食。 据他所说,山中虽足够隐蔽,但物资也是真的匮乏。尤其遍地都是石头, 努力开辟出的些许田地也是贫瘠的很, 一年到头收不了几颗粮食, 只得混着野菜野果一块儿糊弄肚子, 能吃个半饱活下去就成了。 野味更是不敢想,打到的猎物那是要拿去山下换粮的, 哪家舍得敞开了肚子吃啊? 崔屹这回出来,还接了好几户人家的委托, 帮着带着粮食回去。 当地的粮铺也是大排长龙,天下动荡,这地处偏僻的小县城也无法幸免。 几人分成两拨,去城里两家粮铺去排队买粮。 孟老爹见崔屹跟那犟驴实在合不来,将牛车交给了他们, 自己牵着驴车带着狗,与林氏和阿福去排队了。 崔屹带着初霁、薛娘子一拨儿,足足排了半个时辰才轮到他们。 “要点什么?” 粮铺伙计膀大腰圆,是个孔武有力的大汉,一看就有威慑力。旁边还有两个手持木棍, 凶神恶煞的汉子,来回踱步虎视眈眈的盯着买粮的人,当着有人急眼之下或偷或抢。 “要五石高粱,五石麦子。”崔屹来之前便在心里算过了,立刻给出答案:“再来两石粟,两石黄豆。” 伙计吃了一惊:“要这么多?”转头向里头喊:“掌柜的,有大买卖!” 留着山羊胡的粮铺掌柜闻声过来, 得知三人要买十几石粮食:“几位这边请,这头儿都是小打小闹,买大宗儿的在另外一头儿呢!” 几人跟着掌柜去了铺子另一头,只见好几个孔武有力的汉子正在操作粮袋,外头停了好几辆牛车驴车,都是跟他们一样大宗采购的。 他们过来时有个妇人正拉着伙计理论。 “高粱都涨到一石三百文了,还给我掺这么些砂石!这叫我们怎么吃?你们这也太心黑了!” 伙计不为所动:“都是这样的,不满意你可以不买啊!” 反正他们不愁卖! 掌柜笑眯眯的走过去:“好些人等着买粮呢,快去干活儿,别在这儿闲磕牙!”转身又对那妇人道:“这不掺砂石的粮食也有,不过这价儿嘛,就不是三百文一石了,这位娘子可要看看?” 妇人面色几度变换,到底是不敢得罪粮铺,叫上同行的几个一顿商议,只得认了这掺杂了石子儿的粮食。 掌柜仍旧笑眯眯的,回到三人面前:“几位要些什么?” 刚才那番变故三人都看在眼里,初霁轻声道:“掌柜可否容我们商量一二?” 掌柜笑呵呵:“自然自然!不过我可提醒几位早做决断,这粮食近来是一天一个价儿,晚个一两日就不是眼下这个价儿了。” 初霁谢过掌柜,与崔屹说:“咱们不买带石子儿的。” 一来淘洗麻烦,二来还占地方压分量。山路本就难行,牛车负重不敢大了怕出事儿。 薛娘子亦是赞同:“掺了石子儿的虽便宜些,咱家也不是那使不起钱的,宁肯多花几个钱买好的。” 初霁暗自发笑,果真是两母子,花起钱来一脉传承的大手大脚。 崔屹点头,但还是决定买上几石掺石子儿的。这是给石头村里带的粮,他们手里没几个钱,比起多花钱买净粮,想来更愿意多花些工夫淘洗,反正那山里水又不花钱。 “掌柜的,”商议定了,崔屹转身找到那粮铺掌柜:“不知店中干净的米粮是什么价儿?” 掌柜的一听就明白了,这是个不咋缺钱的,顿时笑的更可亲了:“粟一石四百文,高粱一石三百五十文,豆子二百五十文,麦和稻谷六百文。咱这儿还有磨好的白面和稻米,客人可要看看?” 崔屹没怎么买过粮,不知道价钱贵贱,初霁家里可是日常跟米面打交道的,一听之下简直倒吸一口凉气。 去岁里青州城内,一斗粗麦面才三十几文,一石不到四百文,如今未经研磨的麦子都到了六百文一石,这粮价简直要逆天了! 可如今是卖家市场,粮食再贵,不想挨饿就得买。 崔屹要了三石麦子两石稻谷,粟和豆子各要两石,高粱则是要了两石净粮三石带石子儿的。带石子儿的是给村里人带的,净粮是留着自家吃用的。 顿顿大米白面也太招人眼了,适当掺些高粱豆粟也能掩人耳目。 光是粮食就花去了近六两银子,几个粮铺伙计帮着搬上牛车,崔屹牵着牛走,初霁扶着薛娘子跟在边上。 几人爱惜牲口,没有再上车。 到了约好汇合的地方,孟老爹几人还没回来,初霁看到街边有家布庄,跟崔屹说了声,举步进店。 薛娘子不放心她一个人,也跟上去。 布庄不比粮铺生意兴隆,最近都没有客人,两个伙计站在门口眼巴巴的瞅着那边人声鼎沸的粮铺,脸上写满了羡慕。 见初霁两人过来,连忙热情招呼:“二位娘子快里面请!咱们家各种料子品类齐全,价钱公道!” 初霁等进县城前才寻了处河沟,轮流望着风洗了澡,换上了干净得体的衣裳。布庄的伙计眼睛可毒,见这两人穿的虽不是绫罗绸缎,却也是细棉布,上头还有精致的绣花,一看就是手里有余钱的,笑容顿时又真切了不少。 他们这都好几日没开张了,再这样下去这个月工钱还能不能拿到手都两说。 薛娘子眼光高,对小县城里的料子看不上眼,初霁却不然,手一挥棉布、麻布各要了好几匹,并且追问人家店里有没有棉花。 他们日后可是要在山里生活的,绫罗绸缎在那种地方根本不实用,还扎眼!往后贴身的衣裳就用棉布,吸汗透气,外面穿麻布衣裳,不打眼。他们几个外来的,太出挑了可不是好事儿。 还有山里的冬天肯定很冷,他们仓促出逃也没带厚棉被,得买些棉花做几床被褥才行。 店里还真有,这玩意儿贵,寻常百姓买的不多,一件袄子都能传几代,是以都到了夏天了,依然还有存货。 难得遇上大主顾,店家也高兴的很,主动把零头给抹了,还送了些碎布头。 “掌柜的,不知哪里有棉花种子卖的?”买完了东西,初霁多了句嘴,问道。 掌柜面露诧异:“小娘子打听这个可是想种?哎呀,老儿劝娘子还是莫要尝试了,那棉花可是南地的肥田里才长出来的金贵物儿,咱们这儿不成的!” 棉花贵,先前也不是没人打过主意,就连他自家也尝试过,结果,嗨! 初霁表示自己还是想试试看,掌柜的见这小娘子不死心,不免想起过去的自个儿,摇头笑道:“这是说不听你了,罢了罢了,年轻人,不撞南墙不回头啊!街尾有个牛家花木店,你去问问吧,兴许他那里还有存货。” 初霁谢过掌柜,与薛娘子把买下的布匹棉花搬出去,两个伙计也来帮忙。 这么多东西两人自是拿不了,好在孟老爹赶了驴车来汇合了,驴车上只放了几袋粮食,还有空儿,就把布匹棉花放到了驴车上。 那犟驴嘴里嘎嘣嘎嘣嚼着根芦菔,美滋滋的晃着脑袋,对放在车上的东西毫无意见。 “光买粮还不行,盐也得买吧?”初霁想想说道:“油盐酱醋、针头线脑这些日常用品得有,还有农具,咱们日后总得自己开荒种地吧?” 阿福连忙补充:“还有菜种子!我们可以自己种菜吃,我种的可好了!” 这么一算,要买的东西还真不少! 林氏还在心疼自家没能带走的粮食,倒座房里还堆着好些呢!都是干干净净的好粮食,哪像他们买的这些,贵不说,还掺了好些砂石充数! 初霁问过才知道,爹娘和阿福舍不得买贵价的粮,买的是掺杂了砂石的那种。占大头的还是高粱、豆子之类,麦子只要了一石。 “有砂石怕什么,多筛筛淘洗淘洗不就行了?”知道崔屹与初霁买了好些净粮,林氏心疼不已:“一石差了近百文呢,你们也真舍得!” 初霁就当耳旁风,爹娘一辈子节俭惯了,不可能一下子改过来的。反正她在条件足够的情况下不会没苦硬吃:“快去买东西吧,咱还要进山呢!我去牛家花木店问问有没有棉花种子去。” 一进花木店,她就看到一盆略眼熟的植物。碧绿的藤蔓,心形的叶片,张牙舞爪乱糟糟的。 “棉花种子?”老牛得知初霁要买的东西,也感到诧异,居然还有人不死心,想尝试种棉花呢?不过有生意上门他也不会推出去,自从先皇驾崩之后,他这花木店已经很久没开过张了。 他从贴着标签的陶罐里找出一包棉花种子:“有是有,不过这都是快两年前的种子了,能不能种出来,小老儿可不敢保证啊!” 初霁也不过是想试试运气,既然有她肯定是要买的,万一种出来了呢? 至于价钱—— 老牛搓搓手,不好意思的说:“这、这是从南边收来的种子,咱们当地可是没有的,买时就不便宜。如今都过去两年了,我也不好大开口,你就按照我那进价,给个五十文吧!” 说完他搓搓手指,等着这看似温柔的小娘子骂他心黑。这种子他进货价其实只要三十文,这是看在初霁年轻,面向看着也和善,才趁此机会坐地起价。 做买卖嘛,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要是碰上个面嫩不好意思还价的,他不就能多赚一些? 初霁并不清楚棉花种子是什么价格,这东西如今都是南方一些地方在种,北方还真是很少见,也无从比较去。但这不妨碍她猜到店家肯定从中赚钱了,毕竟无奸不商,不赚钱那还做什么生意。 “五十文?贵了点儿吧?”初霁皱起眉头:“四十文卖不卖?” 老牛生怕人反悔似的:“成交!就四十文!” 初霁顿时面露悔色,似是觉得自己还价太高吃亏了,目光在店里一扫:“四十文就四十文!不过你可得给我带个搭头,送我盆花儿吧?” 第79章 山野新居 第79章 山野新居 老牛面露难色:“这可不成!我这儿的花儿可没有便宜货, 随便哪一盆儿都得几十文呢!” 初霁面露不信:“你可别想唬我,我可是在大户人家做过婢女的,你这儿哪有什么名贵花木?而且那儿还有一盆乱糟糟的杂草, 这东西你也当花木卖?真是够黑心的!” 老牛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 顿时嘴角一抽。那盆植物是个意外, 混在他运送花木的车子里拉回来的, 也不知是哪个不小心给混进来的。 起初他看着长得还算秀气,就给留了下来, 想着日后说不定能长成什么好看的名品呢!谁知道后面开始爬藤后就越长越疯了,他试着塑形也没成功, 那藤蔓太嫩太脆,稍微用力就会断,看着总是乱糟糟的。 他眼珠子一转:“你这小娘子懂什么花木!这可是从海外传进来的,你自是没见过的。唉,也就是如今生意不景气, 才叫它没了人赏识。罢罢罢!你既然看到了,也算是你们有缘,就送与你吧,不过那花盆你得给我留下。” 一棵白搭的杂草,能抵个十文钱差价也不错了, 本来他都打算扔掉了。 初霁嘴一撇,翻了个白眼儿:“我才不要一棵杂草!你还不如送我棵菊花,到了秋日还能看花,那盆草除了乱糟糟的藤蔓和叶子还有什么了?” 两人一番掰扯,最后初霁不敌老牛嘴皮子利索败下阵来,带着种子和一棵乱糟糟的植物出了店门。连个盆儿都没给,底下的土坨坨就拿块油纸胡乱包了包。 林氏见了都忍不住嫌弃, 问她弄棵杂草做什么。 倒是拉车的牛和驴对此很感兴趣,伸长了嘴巴试图啃上两口尝尝鲜,被初霁挨个一巴掌拍了回去。 “白送的干啥不要?”初霁把东西放在车上,随口回道。 她是觉得这植物看着像极了后世的红薯,想着种了试试看,万一呢?那可是活万民的大功德! 东西都买齐了,崔屹带着众人往石头村赶去。 山路陡峭难行,走到后面车子根本就进不去。只得将车上的东西卸下来,让牲口驼在身上,一点一点的通过这段狭窄路段。 几人也少量多次的扛着粮食攀爬山岭,才搬了两趟,就有人赶来帮忙了。 “崔先生!” 石头村里的人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赶来了,二话不说就上手帮忙。 “你们怎么知道我这时候回来?” 崔屹惊喜不已,有这么些人帮忙可就方便多了,这么些粮食,光靠自己几人得运到什么时候去。 “你一到县城,老杨头就给山里送信儿了。咱们估摸着这时候差不多该到了,就过来接应先生,你看看,时间正好!” 初霁看着这群人将粮食推着、担着的离开,连板车都卸下来,由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给扛走了。她落在后头,拉着崔屹问:“他们为什么叫你先生?” 崔屹不是说他进来就被石头村的人给抓了吗?他究竟是怎么做到取信于众人,还被这般尊敬的? 闻言崔屹不好意思的挠挠鼻尖儿:“呃,我就是当了几日教书先生,教导村里的孩子识字而已。” 这时候的读书人多金贵啊,满山尽是些目不识丁的百姓,这忽然来一个念过书的,还愿意无偿教导娃儿们认字。村民们秉性淳朴,对此又是尊敬又是感激,很快就把他划归到自己人范畴里了。 其实也是他们得到消息,官府早就乱了套了,根本没空儿搭理他们这些山里人,这才打消了他们对崔屹是官府探子的怀疑。 到了石头村,初霁等人跟着崔屹三拐两绕的,进了一处石头垒砌而成的小院儿。院墙有一人高,院儿里还有两棵树,一棵枣树一棵柿子树,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树干都有碗口粗了。 坐北朝南三间屋舍,全是用石头堆砌起来的,木楞窗黑黝黝的落满了灰,最上头的草顶也朽坏了不少。 带进山里的粮食都堆放在院子里,崔屹在跟村里人说粮价变动的事儿,初霁则在院子中走动,打量周围的环境。 入目所见全是石头,石头的屋子,石头的院墙,就连外面的路也是石头的。因为地势不平,村里的屋舍并不像山下村落一样连成一片,而是根据地势这里一处,那里一处,最近的邻居家都隔着十几丈远。 院子里没有井,要取水就去河边,反正也不远。 “妹子就是崔先生那没过门的媳妇儿吧?”一个容长脸,笑容爽朗的妇人凑近前来:“我姓李,石头村的里正是我公公,你叫我李嫂子就成。” 初霁客气的打招呼。 李嫂子说起这处院子:“这原先是郑大头家的屋子,他是个猎户,前几年进山里打猎的时候不慎碰上了狼,救回来也没能活成。他又是个独户头,家里也没旁人了,这屋子就空下来了。” 阿福凑在边儿上,听到害怕的瑟缩了一下:“有、有狼啊?” 李大嫂笑起来:“傻妹子,咱们这可是山里头,哪儿少的了那些个野牲口?不过你也甭怕,它们轻易不会进村子来的。” “邓家的!人家才来你就说些有的没的,别吓着人家!” 李大嫂哈哈笑起来:“怨我怨我,说起话来没个把门儿的,吓着新来的妹子了。” 又说起这处院子来:“郑大头是个有能为的,做猎户挣得不少,这处院子就是他自个儿挣下来的,当初用的都是好料子。你别看这瞧着破,稍微一拾掇就好了,我家还有些晒好的茅草呢,一会儿给你送来,修缮修缮屋顶。” 初霁连忙道谢:“多谢李嫂子费心,只是这房子我们三家人有些住不开,想着加盖几间偏房。不知道村里有没有会盖房子的乡亲,我们愿意付工钱。” 李嫂子一听,立马拍着胸脯应下:“这有啥难的!咱们石头村的汉子,哪个不是从小跟石头打交道?盖石头房那是看家本领!我这就去跟我公公说,再喊上村里几个手艺好的,保准给你们盖得结实又敞亮。” 说罢又有些不好意思道:“就是那个工钱,能不能换成粮食?咱们这儿偏远,下山一趟忒费劲儿,有钱也不好花出去。” 崔屹刚好跟那边说完了粮食的事儿,过来听到了:“自然可以,我们买的这些粮足够吃到翻过年去了,夏日里生了虫也可惜,乡亲们愿意用粮食抵工价再好不过。” 李嫂子闻言笑得合不拢嘴,立刻就去找人,没多会儿就带着里正和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来了。邓里正一进门就打量了一圈院子,又走到屋舍前敲了敲石头墙,沉声道:“这墙底子扎实,不用拆,就是屋顶得全部换了新茅草,木窗也得重新做,添两间偏房的话,选址就在院子西侧,那边地势平,也不挡正屋的采光。” 说完看着他们:“石头山里头多的是,木料也不缺,不过是费些力气和工夫罢了,哪里就要你们的工钱了?崔先生愿意教村里的娃儿念书,咱们心里感激不尽,帮着做些活儿是应当的。” 崔屹忙道:“不可不可!村里愿意接纳我们,还分给我们住处,已经是莫大恩情了!怎么能让乡亲们白出力?这是一定得给的,里正就别推脱了,我等初来乍到,要仰仗乡亲们的地方多着呢,您这么客套,叫我怎么有脸麻烦大伙儿?” 初霁等人也在一旁帮腔,就连先前心疼粮价的林氏都认为该给,怎么能叫人白干活儿呢? 邓里正见他们言辞诚恳,捋着胡须点了点头。崔先生这几人眼神清正,看着也不是那等好占便宜的,日后相处起来应当不难:“即是如此,那就依先生所言。” 几个汉子闻言,眼睛都亮了。如今兵荒马乱的,山里粮食金贵,能靠着力气多赚几斤粮食,家里也能少挨饿几日。 “先生放心,这活儿咱们都是做熟了的!今儿先把屋顶的茅草换了,先整出个能住人的地儿,后头再采石头,砍树做檩木,做窗户,争取一个月里完成!” 当天下午,李嫂子就把晒好的茅草送了过来。男人们爬上屋子更换茅草顶,女人们就帮着收拾屋子,洒扫清洗,忙的不亦乐乎。 林氏和薛娘子原先还有些担忧,怕村子排外不愿接纳他们。如今见大家这样热情,终于放下心来,又被人好奇的追问城里是什么样子,话匣子一打开,很快就跟众人打成了一片。 初霁从屋里找了个破陶罐,盛上土,把那棵“杂草”小心翼翼地移栽到里面,又浇了些水。崔屹凑过来,疑惑地问:“这是什么草?你这么伺候着,莫不是什么宝贝不成?” “说不准呢?”初霁笑着说,移栽的时候她已经瞧见根系上长的小红薯了,因为没有控秧,长的细细小小的跟手指头差不多。 红薯多用块根育苗繁殖,这细小的样子显然是不成的了。这东西能出现在她面前都算是老天给的恩赐,初霁可不想就此放弃,她决定试试能不能用枝蔓进行扦插培植。 几个小娃子撒欢儿的冲进来,献宝一样的举起小木桶给崔屹看:“先生!我们抓到好多知了猴!送给先生下酒吃!” 崔屹看着桶里黄褐色,挥舞着爪子爬来爬去的虫子,后退一步。 吃、吃虫子?! 第80章 建房日常 第80章 建房日常 院中支起了两口土灶, 两口大锅在火舌舔舐下散发着香味儿,一个煮着杂粮饭,一个煮着兔肉炖萝卜, 馋的几个小毛孩子围着锅转悠, 又叫自己爹娘拎着耳朵提溜开。 烫着呢!小崽子们没个轻重的, 把锅打翻了咋办?自个儿遭罪, 还带累的大家伙儿吃不上饭。 这兔子还是大黄去林子里叼回来的,进山之后这狗子就彻底撒欢了, 得空儿就往林子里钻,偶尔会带些战利品回来。 惹得村里好些人眼馋, 谁不馋肉啊?养这样一条狗,不但会看门,隔三差五还能打个牙祭。不少人还跟初霁商量呢,哪天大黄要是下崽子了,可得给他留一只。 小娃子们抓到的知了猴, 洗干净后用油一煎,撒一丢丢盐,就是孩子们百吃不厌的小零食。煎出来后大人们只略略尝了个味儿,就叫孩子们自己吃去了。 崔屹被起哄着尝了一个,这东西瞧着其貌不扬的, 吃起来味道还行。不过他还是接受不了那狰狞的外形,说什么也不肯再碰第二个,又吃了众人好一通取笑。 “饭烧好了,洗手吃饭嘞!” 李嫂子喊一嗓子,干活的男人们纷纷去洗手盛饭。一人一大碗杂粮饭,上头浇上兔肉炖萝卜,香的嘞! 几个孩子在桌边徘徊不去, 眼巴巴的瞅着那碗里的肉,含着手指直流口水。有自己亲爹在场的,就叫过去给挑块肉吃,没有的就只得干看着眼馋了。 这包饭是包的做工人的饭,自然不包括家里妻小。他们愿意自己省两口给孩子,初霁是不管的,但不能因为可怜孩子就大锅饭的一块儿管了,这不是和善,是傻。 做工的每日都能拿回去粮食呢,如今又是夏日,草木繁盛的,蔬菜野菜都不缺,饿不着人。 李嫂子把自家儿子揪过来,屁股蛋上给了一巴掌:“才刚吃过知了猴,又来跟你爹讨食儿吃,饿着你了怎的?去去去,一边儿耍去!” 男人们要做重活儿,不吃些油水哪里扛得住?可不能叫这些馋嘴的毛娃子给抢了。 “栓子,下晌儿还去捉知了猴不?”初霁过来,摸摸小孩的脑袋:“捉了回来,晚上还给你们煎。” 栓子立刻高兴起来:“真的?去的去的,我们还去捉!” 知了猴好吃,但是费油,家里边可不乐意顿顿给他们煎来吃。 “姐姐跟我们一块儿去不?”栓子眼珠子一转悠,试图拉上初霁:“林子里好多野菜呢,还有莪子,上回我们还找到一片野莓子呢,可好吃了!姐姐你带上大黄一起来吗?” 当地人管蘑菇叫莪子。 初霁揭穿他的小心思:“你不是盼着我去,你是盼着大黄一起去吧?” 李嫂子又给儿子屁股上来了一下,笑骂道:“精的你!还打上狗的主意了!还有叫什么姐姐?叫姑姑!” 她跟孟小娘子平辈称呼呢,臭小子管人家叫姐姐,给他自己拔高一辈儿! 栓子叫爹娘打皮了,根本不在意,还嬉皮笑脸呢:“大黄太厉害了!我也带上咱家的狗,跟着学学,以后也抓兔子给爹娘爷奶吃。” 初霁对进林子还挺感兴趣,就算没有猎物,捡些蘑菇,挖点野菜也好啊!那边还有一大片松树林,松针土应该不少,还能弄些土回来种菜呢。就跟栓子说好了,下晌一块儿进林子寻宝去。 用罢了饭,各人回家歇晌去。大中午头的干活儿容易中暑,要到约莫申时才会继续来上工。 屋里只有一铺炕,便让给女人们歇息了,崔屹和孟老爹在地上铺了草席子睡午觉。屋门敞开着,山风吹进来凉爽宜人,一点都没有城里时的燥热,就连那片刻不停地蝉鸣声都不觉恼人了。 美滋滋的睡了个午觉,等醒来洗把脸,来干活儿的人也陆续到了。 初霁跟孩子们约好了一起去林子里,自家却没有合适的篮子,寻李嫂子借了个。 “我公公会编呢,得空儿叫他给你编上几个。”李嫂子见阿福、林氏她们都要去,多拿了几个篮子分给她们:“坡上长着好些荆条子,你们抽空儿去割些回来,那个编筐最好用了。” 栓子早就带着四五个小伙伴等着了,照旧拎着他的小木桶,身后还跟着一条瘦巴巴的土狗,正摇着尾巴试图往大黄身边凑,还想去闻一闻,被大黄呲着牙警告性的吼了一声,夹着尾巴灰溜溜的走开。 “姑姑,先生,我们可以走啦!”栓子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还举着一根长树枝,林子里草深,容易藏着蛇虫,这是要用来打草惊蛇的。 他们这儿少有毒蛇出没,孩子们胆子都大得很。 李嫂子在后头叮嘱:“你们几个好生带路,别乱跑,尤其是别往陡坡那边去,也别往林子深处走,不安全。” 孩子们齐声应着,一个个像小雀儿似的,叽叽喳喳地在前头带路。 不多会儿就进了林子,大黄走在最前面,耳朵竖得笔直,时不时停下来嗅一嗅路边的草丛,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猛的扑了出去。 一只有着漂亮尾巴毛的野鸡扑腾着翅膀飞起来,飞出去一段后落在地上,迈开两只脚爪飞快逃命。 野鸡好像不能长距离飞行来着。 大黄已经离弦之箭一样追上去,栓子急了,喊自家的狗:“四眼儿快追!” 他家那条狗还以为小主人跟它玩呢,热情的凑过来试图舔他的脸,被栓子一脸嫌弃的推开:“快去追野鸡呀!哎呀你笨死了!” 这么一会儿工夫,野鸡和大黄早就没影儿了,栓子只好遗憾的放弃。 “栓子哥快来!这个小洞里面肯定有知了猴!” 栓子立刻把野鸡丢到了九霄云外,气势汹汹的冲过去:“哪儿呢?让我看看!你可别再瞎掏洞掏出蛇来了!” 初霁低头仔细寻找蘑菇的影子,很快就在一堆松针底下发现了几个油亮金黄的小胖子,连忙小心翼翼的摘下来,放到铺设了一层树叶的篮子里。 崔屹见状:“这个没毒吧?我听说山里好多莪子是有毒的。” “这个是松菇,炖肉吃,特别是炖鸡特别好吃。”初霁笑眯眯道:“再找找看,吃不完的还可以晒干了存起来。” 林氏则是挖起了野菜,她认得不少山里的野菜,婆婆丁、马齿苋、灰灰菜,都是能吃的,而且清热解暑,正好适合夏天吃:“你们看这边,马齿苋长得可旺了,摘回去焯一下,凉拌着吃,爽口得很。” 他们才来,没的菜吃,总不好一直厚着脸皮吃人家给的。这些野菜新鲜着呢,摘了回去当菜吃正好。 蘑菇这东西好扎堆生长,初霁在周围仔细找,很快就在附近发现了第二簇、第三簇松菇,全都摘了放进篮子里。 大黄叼着野鸡跑回来,放在地上,邀功似的“汪”了一声。 “大黄真棒!”初霁摸摸狗头,夸道:“晚上煮好了,奖励你一根大鸡腿!” 栓子羡慕的眼睛都要红了,那么大一只鸡呢,好多的肉!揪着自家四眼儿的耳朵教训起来:“你看看人家大黄!四眼儿你得学好啊,这么好吃懒做的,我的脸都叫你丢尽了!” 丁点儿大的年纪,老气横秋的语气,惹得大人们都笑出来。定是李嫂子在家时候经常数落他,叫他学会了,拿来数落狗了。 一行人继续往林子里走,越往深处,蘑菇越多。采到后面初霁都惊讶了,问栓子:“村子里的人都不会来摘莪子吗?” “以前会摘,晒干了拿去镇上卖。”栓子拿着根棍儿挖洞,又掏出一只知了猴来:“今年不成,没几个人买了,都留着钱抢粮食呢!” 家家户户都晒了不少的干莪子,就等着这钱换些油盐呢,卖不出去,自家吃又吃不了那许多,渐渐的也就没人往林子里来捡莪子了。 说来说去,还是叫这世道给闹的。 崔屹捡了会儿蘑菇,眼看着篮子都快满了,拿出带着的麻袋:“你说的松针土,是地上这些松针吗?” “往底下挖一点,最好是那些已经腐化成黑色碎末的,那个都腐熟了,可以直接用。” 小孩子都喜欢玩土,发现崔先生居然挖起土来,几个孩子都跑过来帮忙,刨的小爪子全是土。他们这可是帮着崔先生干活儿呢,回去了大人骂他们弄的脏兮兮的也有话说了。 一直到日头西斜,众人才满载而归。 村子上空已经冒出了袅袅炊烟。 工匠们干完了今天的活儿,已经离开了,走之前还帮着把院子里的垃圾给清理干净了。 初霁就坐在晚风细细的院子里择菜,新采的蘑菇上沾着好些松针草叶,择干净了才好清洗煮汤。正好今日大黄叼了只鸡,可以做个松菇炖鸡。 孟老爹已经挑了水回来,他们暂时没有水缸用,就跟人家多借了几个水桶暂时用着。 “我跟邓里正打听了,小沟村那边有会烧陶的,改天咱们去那边买一口水缸来。”孟老爹烧着水,准备烫鸡毛:“还有饮牲口的石槽子,也得准备一个。” 家里两头牲口呢,往后开荒干活儿还指望它们出力,可不得伺候好了。 第81章 杀猪宴 第81章 杀猪宴 建造石屋, 就得进山去采石头。 石头村祖祖辈辈住在这里,山里面有他们固定的采石点儿。这活儿重,所以崔屹给的也多, 村里有空闲的男人都来帮忙了。 往山上走的路崎岖难行, 牲口根本上不去, 得靠着人力将石头给背下来。到了山脚下才能将石头装车, 让牲口给拉回去。 孟老爹和崔屹也参与进去,第一天两边肩膀就被磨掉了皮。初霁帮着清洗上药, 还没弄完,他们就坐在那里睡过去了, 手里还拿着啃了两口的馒头。 第二天更是难熬,不光肩膀疼,腿也酸痛的难受,走起路来姿势僵硬的仿佛没了关节。 “腿疼了吧?没事儿,这是你们没做过沉营生, 不适应。过上两天习惯了,顺过劲儿来就好了。” 院子里吃饭的人见状,发出善意的哄笑。 背石头这么累的活儿,肯定得管人家吃好。这几日干活的人两餐都是在这边吃的,上的都是炊饼、馒头、干饭这种实在顶饱的。虽说里面也掺杂了高粱米、麦麸之类的杂粮, 却比他们平日里吃的野菜窝头强多了。 赶上大黄有收获的时候,还能混上顿肉吃呢!因而大家干活都很卖力,采回来的石头已经在院子里堆成了小山。 薛娘子心疼儿子,崔屹打小念书,何曾做过什么苦力活儿啊,就劝他不要再去了。这么多人愿意帮忙呢,大不了家里多出些粮食, 反正他们买的不少。 崔屹却不肯,这活儿别人做得,他就做不得?他们如今都已经进山了,早晚都得适应山里的生活,外面还不知道要乱到什么时候去,难道一直坐吃山空? 况且财不露白,他可不敢叫人知道自家有多少家底儿。这深山里头,连官府都管不到,万一出一两个心怀不轨的......山里头有狼呢,消失个把人都不算什么稀奇事儿。 他咬牙继续跟着干活儿,头几天累的吃不下饭,后面就成了大肚汉,大饼馒头扔进肚儿里都打不着底儿。人黑瘦了不少,精神头却比原先好了很多。 初霁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想方设法的给他们弄些好的补身体。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新房子总算建成了。墙壁是用大小不一的石块干砌而成,上覆着茅草顶,透着股原始粗犷的美感。 屋舍落成,按规矩该办暖屋酒。 小沟村有养猪的人家,崔屹和孟老爹一块儿套上车赶过去,不止买了水缸米瓮,还买回来一头猪。养猪那人家正愁粮食不够,猪越养越瘦,偏外头乱糟糟的,也不好下山去卖,崔屹等人寻上门来,满心欢喜的把猪卖给了他们。 山下的粮价一天一个样儿,距离收秋税的日子也不远了,还是多买些粮食以防万一吧! 杀猪的时候,整个村子无论老少都来凑热闹了。 家里的两个男人,崔屹跟孟老爹直接被排除出杀猪的人选,连帮着按猪都没轮上。两个连鸡都没亲手杀过的男人面面相觑,自觉去烧热水去了。 初霁跟帮厨的商量今天的菜色,猪肉自然是当仁不让的大头,定下了酱大骨、红烧肉、炒猪肝,韭菜炒血旺四个荤菜。此外另外又有蒜泥拍黄瓜、凉拌三丝、清炒莴笋、葱烧豆腐几个素菜,最终定下四荤四素八个菜来。 李嫂子在旁听到,笑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下了,连呼太破费。 “一辈子说不定就盖这么一回屋子呢,奢侈一回算什么?”初霁说完又请李嫂子帮忙:“这么多菜,光是我们家里人可忙不过来,还得请嫂子帮忙找几个擅庖厨的,给咱们阿福打打下手。” 今日的大厨是阿福,建房子的这一个月来,她的手艺可是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可的。 “这事儿都用不着说,你看看,这不是就来了?” 李嫂子笑吟吟道,就见各家的女人们拎着东西登门了,有拿鸡蛋的,有拎着条鱼的,最不济也带着一篮子新鲜的菜蔬,没人空着手登门。 人来了,把东西一放,都不等人说,就纷纷挽袖子忙活起来了。 “咱们村里人虽不多,但心齐!家里有什么事儿喊一声,大家伙儿能帮衬的都不会拒绝。”李嫂子也加入进去:“不用你请,阿福手艺那么好,我们能跟着学上一手,巴不得呢!” 栓子带着一串小萝卜头冲过去,双手捂着耳朵嗷嗷叫:“要杀猪了要杀猪了!快躲远一点儿!” 李嫂子骂一声:“这儿人这么多,别在这里碍事,出去耍去,吃饭工夫叫你们!” 那边猪已经被按在了架子上,才嚎了没几声,就叫一刀子捅进脖子里了结了。 男人们一阵喝彩:“还得是老刀叔,手上有准头,一刀就完事儿,不愧你老邓一刀的名头!” 老刀叔笑呵呵的:“那可不!做这行当就得眼疾手快,给它个痛快的,也少遭些罪。” 邓里正在一旁揭他老兄弟的底儿:“不是你一刀捅上去,叫猪带着刀冲出去,满村人出去撵猪的时候了?” 一群人哈哈大笑,老刀叔涨红了脸:“谁还没有个失手的时候呢!那时我才学杀猪,把不准地儿,如今我可是练出来了的!” 刷洗干净的木盆接着猪血,然后趁热乎加盐搅拌一下,上锅蒸就是鲜嫩的血旺了。 崔屹拎着烧开的水过来,一瓢一瓢浇在猪身上。等到整头猪烫过两遍,老刀叔和他儿子各拿一把刀,开始给猪刮毛。 外头刮洗干净后,众人将猪抬上分拆用的案子。老刀叔手艺娴熟,很快就把整头猪拆分好了,内脏下水都放在一边的木桶里。 “崔先生,这猪肉卖不卖啊?” 崔屹笑呵呵的:“卖啊!一整头猪呢,我们几个可吃不完。如今这秋老虎还是挺厉害的,鲜肉也不耐久放,大家伙儿若想卖肉只管来啊!” 李嫂子第一个跳出来:“我要我要,给我来一块肥膘,回家熬油吃。” 初霁连忙叮嘱崔屹把板油给留下,如今可不比后世不喜肥肉,最受欢迎的就属这板油和肥膘了。大家伙儿若要买肉,第一选择必定是这一块儿的。 果不其然,李嫂子才开了口,就有旁人紧跟着喊了,都是要买肥膘的。 眼瞅着就快秋收了,得下大力气呢,买块肉给家里人补补。 崔屹请老刀叔掌刀分肉,先把今日暖屋饭要用到的肉分出来,然后才给买肉的人切肉。 来帮厨的女人们都带了自己的菜刀和案板,一时之间切菜剁肉声不绝于耳。阿福穿着襜衣,面前是一字排开的三口锅灶,大勺舞的飞起,同时面对着三口锅却毫无手忙脚乱之感。 李嫂子看的叹为观止:“这闺女,真是厉害!阿霁啊,阿福是不是还没许人家呢?她想找个什么样的啊?” 她家小叔子还没说亲呢,他们这深山旮旯里,说亲可难,稍微齐整点的姑娘都盼着嫁到山外头去,不愿意留在山里继续这苦日子。 初霁听出李嫂子的意思,但是阿福如今虽然依附于他们,她可不会因此就替人家拿主意:“哎呦,这个我哪知道啊?我们家跟王家就是邻居关系,可不好干涉人家这种大事儿。” 李嫂子理解的点头,心里却惦记上了,想着回去后跟家里人商量商量。这么好的姑娘,若是能嫁到自家来,祖坟都要冒青烟了。 石头村拢共才十几户人家,却也不是一个院子能盛得下的,干脆就将桌子摆到了外面的路上。反正这村子里等闲也不会有人来,不会碍着别人走路。 多的桌凳碗筷也是各家自己带来的,邓里正还带来了自家酿的黄酒,一群人喝酒吃肉好不快活,感觉比过年时候都要热闹。 酒过三巡,崔屹问起村里的田地,想要买地。 他们既然已经落户村里了,总得自己种地自给自足吧?下山一趟又远又麻烦,外头还时逢乱世,以后就算有银子,只怕也不好买到粮食。 “崔先生是准备种地?”邓里正听明白了,极是赞同:“很该如此!有地种心里才能踏实,咱们百姓啊,有屋子住,有衣裳穿,有地种,就是好日子!” 村里现成的地肯定是不能给他们的,那都是有主儿的,邓里正想了想,有了主意。 “斜子坡那边还有一块荒地没人耕种,你们若是愿意,就开垦出来种吧!至于钱就不必了,深山老林的,那地又贫瘠,官府都懒得理会。” 他提醒崔屹,要在山上种地,得把那斜坡改造成梯田才行,要不然存不住水土种不活庄稼。 “不过你家有牲口,有铁犁,开荒能比别家轻松好些。”邓里正说着都忍不住羡慕了。 酒足饭饱后,众人纷纷告辞,带上自家的桌凳等物离开。初霁把剩下的菜全叫他们带回去,被这么多双筷子头碰过,也不知沾了多少人的口水,自家是吃不下去的。 别家不在乎这些的,高高兴兴拿走了。就算里头的肉都叫挑出来吃光了,菜里也还有好些油水呢! 一头猪卖出去大半,剩下几块不受欢迎的瘦肉,还有一个猪头,四个猪蹄,一条猪尾巴,桶里面还有没来得及清理的下水。 村里人手里没什么银钱,都留着买盐买粮了,买肉采取的是以物易物的法子。猪肉换回了一些鸡蛋、兔皮甚至劳力——几个实在拿不出好东西的,就抵押了自己的力气,明日过来帮着他们一块儿开荒。 第82章 开荒 第82章 开荒 斜子坡位于半山腰上, 是一片呈弯月状斜向上的坡地,上面长满了荆条和拉拉秧,全都是倒刺, 一不小心就会被刺伤割伤。 崔屹拿着柴刀, 对准了一从荆条根部砍下去, 几下砍断后, 用锄头勾着丢到一边儿。荆条上缠着的拉拉秧勾住了他的裤脚,在小腿上拉出一道渗血的伤口。 “崔先生, 你这可不成!” 旁边帮着开荒的李老根见状说道:“你得把裤脚绑起来,要不这拉拉秧弄到身上又疼又刺挠, 草里头还有些虫子,钻身上咬人可难受。” 崔屹很听劝,立刻就把袖口裤脚给扎上了,还不忘叮嘱初霁等人照着做。 李老根咧着嘴笑:“对喽!进山也是一样,山里虫子多, 不想挨咬,就得把衣裳扎紧喽!”说罢往掌心里呸了一口,搓搓手,几锄头下去就把一株荆条连根刨了出来。 初霁手上裹着破麻袋片子,将男人们砍掉的植被拖到地头上去。覆盖在地上的植被被砍掉后, 露出遍布碎石的土壤,那土抓一把攥一下都不成团,还有点砂质感,果然相当贫瘠。 这梯田建成之后,还得好好养一养土壤才是。这么贫瘠的田地,能长好什么庄稼。 咦?红薯好像就挺耐旱耐贫瘠的,想到院子里她扦插那一小片红薯藤, 前几日才扒开土层看过,有些已经顺利生根了。 今年是赶不及了,来年倒是可以试着种一种红薯。 心里想着来年的计划,刚把一簇生长旺盛的爬藤给拽开,就看到底下一个草窝,里面还有五六个蛋,看着有点像鸡蛋,但比鸡蛋要小一圈。 也许是什么鸟儿在这儿做窝生的蛋,但李老根看过之后却说这是野鸡蛋。 “这斜子坡一直荒着,叫野鸡相中做了窝了。”李老根不觉得有什么稀奇,野鸡不好抓,野鸡蛋他们还是经常能发现的:“运气挺好,拿回去够炒一盘菜了。” 初霁他们却是没见过的,都稀奇的凑过来看。这野地里还能捡到鸡蛋,这简直就是白给的啊,接下来几人干活儿都格外有劲儿了,就盼着自己也能运气好发现一窝野鸡蛋。 “啊啊啊!”阿福尖叫着跳开:“有蛇!” 野鸡蛋没发现,倒是发现了一条蛇。 男人们纷纷举着锄头柴刀冲上来,那条蛇走投无路,被一锄头砸扁了脑袋。 得手的李大牛笑的见牙不见眼,赶紧把蛇捡起来,冲他爹李老根道:“爹你看,好肥的一条,不少肉呢!” 李老根也高兴,比起野鸡蛋,还是肉更实在啊!见几个女人还胆怯的站在后头:“莫怕莫怕,这蛇没有毒。” 到底是城里来的读书人,干活不成,胆子也小,一条没毒的蛇都能吓得他们不敢靠近了,他们村子里那些娃娃都敢抓蛇。 初霁等人仍旧远远的躲着,蛇这种东西,就算没毒见了也怕啊! 蛇是在人家的地里抓到的,李大牛还想跟他们分享,几人连连摇头,算了算了,无福消受,还是让李家全拿走吧! 见状李老根善意的提醒众人:“你们怕不怕蝎子啊?翻石头的时候仔细些,有些石头下面会藏着蝎子的。” 有了李老根的提醒,接下来几人干活越发小心起来。 埋头干到晌午,几人坐到树荫下歇晌。初霁和阿福打开带来的食篮,里面是早上做好的杂粮饭团,里头夹着切碎的小咸菜,简单爽口又能饱腹。 李老根对饭团里的小咸菜赞不绝口,还询问是怎么做的,把林氏高兴的不得了,觉得李老根特别有眼光,顺势就说起在青州城时,她靠着腌菜挣钱的事儿。 石头村的人土里刨食,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山脚下的小县城了,听到繁华热闹的青州城,个个听得津津有味。 “可惜啊,天子驾崩,城里也乱了,待不下去了。”林氏感伤不已,努力了十几年才挣下的房子呢,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回去了。 众人一阵唏嘘。 吃罢午饭,男人们横七竖八的躺在树荫下睡觉。初霁就趁着日头正好,把开荒挖出来的那些小灌木摊开了晒着,晒干了可以带回去当柴烧。 山里虽然很多树,但也不是随便能砍的,村民们对此看的很重,除了一些枯树、长得太密不成材的树木,其他都不许随便砍伐。而且每砍一棵树,就要在适当的位置补种一棵,绝对不能叫山林被砍秃了。 “树没了,山就秃了,就种不了地了。” 他们可能说不明白树木保持水土的作用,但他们辈辈住在这里,早就琢磨出了自己的生存智慧。 日出上山,一直干到日头将落才回去。 开荒是个累人的活儿,得吃好了才成。暖屋酒剩下的猪头猪下水,阿福早已着手处理好了,剔掉骨头满满的煮了一大锅,煮到猪肉软糯一抿就要化开一样,配上特制的蘸水,吃的人满嘴流油,把身上的疲惫都给忘了干净。 就这样干了两天,才将斜子坡上茂密的植被清理干净了。接下来的才是大头,要将地里散布的石头挖出来,沿着一条等高的线砌成围挡,把高处的土挖下来填补低处,形成一个平面。这样一层一层的修上去,形成台阶状,就是梯田了。 这是个大工程,急不得。随着秋收到来,石头村的人都忙于收割高粱,渐渐也没人过来帮忙了,初霁等人就自己干,每天干一点,入冬之前怎么也能弄出来。 初霁扦插的红薯藤活了十几棵,其他都黑腐掉了。这十几棵苗就被她当成了宝贝伺候,让崔屹用破旧木板拼凑了几个箱子,装上暴晒消毒之后的腐殖土,将红薯苗给移栽进去。 这苗儿还小着,入冬之前是不可能长成了,为防金苗苗被严寒冻死,她准备天气暖和就搬出去晒太阳,太冷就放在烧了炉子暖炕的屋里,就当住进简陋温室了。 当家家户户门前屋后都晒满了高粱时,初霁才猛然意识到,中秋节到了。 “端阳节时我们还在青州城卖粽子,那时候我跟香橼想着,过节可真赚钱啊!等到中秋的时候一定要多弄几样特色月饼,好好赚上一笔。”初霁满怀感伤的说:“也不知道香橼现在如何了。” 崔屹拎着两个用荆条编成的背篓,那是邓里正的手艺,背篓编的又结实又精致。 他一开口,把初霁刚生出的那点儿感伤给撵跑了:“进山打栗子去,你去不去?” 初霁立即毫不犹豫的跟上:“去!” 山里不少栗子树,并不是村民们种的,谁家都可以去打。但是进山不安全,怕遇上野兽,所以都是全村有意的一块儿去。 众人在村口汇合,除了背篓、长杆之外,猎户背着自制的弓箭,其他人带着柴刀、斧头之类利器,邓里正甚至带了面铜锣。 “别小看这个,山里头野牲口怕响声,要是撞见了,用力这么一敲,就能给它吓跑喽!”邓里正笑呵呵的说:“放心吧崔先生,咱们这么些人呢,野牲口见了不敢靠近的。” 秋天嘛,山里能吃的也多,野兽们不缺吃的,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的。当然也有例外,比如野猪,这玩意儿暴躁易怒没什么脑子,皮糙肉厚劲儿又大,山里人是很不愿意遇见的。 长了栗子树的地方离着有点远,他们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听邓里正说道:“到了,前面那片坡上全是栗子树。一会儿咱们分着来,男人们拿长杆打,女人们在底下捡,注意着点,别被栗子打到脸上扎了眼睛!” 初霁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坡地上长了好几棵枝繁叶茂的栗子树。沉甸甸的栗子秋挂在枝头,像一个个圆滚滚的绿刺猬,有的已经裂开了缝,露出了里面褐色的栗子。 男人们举着长杆对着枝头噼里啪啦一通敲打,栗子球像下雨一样落下来,夹杂着某几个倒霉蛋被打到头哎呀呀的叫声。女人们拎着篓子站在一旁等着,男人们打完这棵树,转移阵地的时候,她们才凑前来捡。 “哎呀,咱们来的晚了几天,你看着地上都掉了好些了。”李嫂子一边捡着栗子球儿,一边可惜地上那些掉落之后被虫蚁啃噬的栗子:“阿福啊,你来我这边捡,这里多!当心栗子球上的刺儿,别扎了手。” 初霁和阿福正往篓子里捡栗子球呢,闻言忍不住去看阿福的反应。 阿福脸上红了一下,她又不是傻的,怎会不明白李嫂子对她多番照顾的原因:“不用了,谢谢嫂子,我跟阿霁一块儿捡就是了。” 李嫂子忽然说起初霁的婚事来:“孟家妹子,你跟崔先生的事儿啥时候办啊?你俩可都老大不小的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有我家栓子了。” 提起办喜事,捡栗子的女人们都来了兴致,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起来。 “是啊,你们都已经定了亲了,合该早早成婚才是,这样才好开枝散叶啊!” “要我说,不若就定在冬日。那时候地里也没活儿了,大家伙都闲着没事儿,也能帮着出把子力气。” 初霁没想到,这说阿福的事儿呢,忽然就转到自己身上来了。听着大家热情的出谋划策,好像马上就要把婚事的一切都定下似的,连忙出声打断。 “哎呦这有什么可着急的,都一个屋檐根儿下住着呢!怎么也得等着地开出来了,种出庄稼了再说吧?不瞒嫂子们,这眼瞅着都要进冬天了,我们家里还有好些东西没置办齐全呢,拿什么成亲啊?” 她是在敷衍,女人们听了却很是认同。 “说的是,该准备的成亲之前都得备齐了,可别等到成亲之后再提起。到时候人娶进门了,他就不着急了,想要个什么都跟你推三阻四的,一拖再拖,指不定后头就没影儿了!” 第83章 收获 第83章 收获 女人们数落起自家男人种种说话不算话的事儿, 没人再揪着初霁的婚事说事儿,叫她狠狠松了口气。 阿福低声笑起来,挨了一记白眼:“还有心思笑呢, 我是已经有主儿了, 你可没有。你猜她们对你我哪个更上心?” 阿福顿时苦了脸, 这还用猜吗?整个村子的未婚男性都到她面前晃悠过了, 里头甚至有十二三岁的小少年。人家家里还振振有词,说是女大三抱金砖, 女方年纪大一些更好! 栗子球太多了,初霁他们带的背篓很快就装满了。见状崔屹也收了手, 捡太多不好带回去,而且自家也吃不了那许多。 “我看见那边有柿子树,你想吃吗?” 初霁不感兴趣:“咱们自家院儿里不是有?都吃不完,何苦费劲儿的跑山里来摘。” 柿子树挂果特别多,院子里那棵少说结了有几百个, 估摸着得有上千斤。这东西又不能多吃,光是那一棵树结的他们都吃不完,惦记山里那些做什么? 崔屹叹了口气,他也知道,可就是看着满山不要钱的柿子却没人摘, 掉在地上摔的黏黏糊糊,觉得有些可惜罢了。 孩子们闹着要吃烤栗子,就扫出一片空地来生了堆火,给栗子壳上来一刀,丢进火堆里去烤。若是不来上这么一刀,受热之后的栗子就会化身爆米花,到处蹦, 打在脸上特别疼,还容易留疤。 栓子还带着小伙伴们抓了些蚂蚱放进去一起烧,蛋白质被火烘烤后散发出古怪的味道,有人觉得香,也有人接受无能。 初霁对这股味道没意见,对他们拿来烘烤的食材有意见。蚂蚱也就罢了,为什么里面还有豆青虫!绿色的手指粗的虫子,她看着都觉汗毛倒数,孩子们居然还准备吃! “九郎,你不是说看到了柿子树?我们去摘几个来吃吧!” 她忽然改变了主意,崔屹还觉得有些意外,刚才不还说家里面多的吃不完吗? 初霁没管他诧异的表情,拽着胳膊把人给拉走了,后头还响起几声善意的笑声,打趣他俩感情好,距离吃喜酒的日子大概不远了。 崔屹找到的这棵柿子树非常高大,上面挂满了小灯笼一样的柿子。 初霁仰头看着,这树有点高啊! 崔屹已经准备爬树了,他小时候皮,上墙爬屋的事儿都干过,区区爬树,小意思。 “这柿子,”初霁眯着眼睛看着满树黄澄澄的柿子,感慨道:“一看就知道很涩。” 这可不是后世的脆甜柿子,这种还没经霜变软的硬柿子,咬一口能涩的人舌头都没了知觉。 崔屹没好气的把扎起来的下摆放回去:“说要摘的是你,嫌弃柿子涩的也是你,你到底想怎么样吗?” “可是这时候的柿子确实是涩的啊!”初霁一脸无辜的说:“我只是不想看他们烤豆青虫吃,故意走开而已。” 崔屹设想了一下众人吃虫子的样子,他也有些接受不能,能不看还是不看吧! 两人也不敢走太远,怕倒霉撞见野兽,就在附近溜达起来。 这边有一大片酸枣棵子,挂满了红彤彤的酸枣。两人掀起衣兜摘了不少,被酸枣棵子上密密麻麻的刺儿给扎的龇牙咧嘴。 酸枣核大肉少,吃着没什么意思,但若是做成酸枣糕,或者小酸枣汤,味道却很美。 回去的路上又看见一棵枯死横倒的杨树,树干上密密麻麻长满了黑色的木耳。 初霁欢呼一声,将兜着的酸枣子都倒进崔屹怀里,兴高采烈就去摘木耳去了。 崔屹犹犹豫豫的凑过来:“这能吃吗?会不会有毒啊?” 他往日里也吃过木耳,不过都是店里买的干货,还真是头一次见到新鲜的。 初霁沉浸在白薅的快乐中,小心的摘下一朵朵肥厚的木耳,兜过酸枣子的衣襟又兜上了木耳:“新鲜的不能吃,晒干之后就没问题了。” 这可是纯天然野生黑木耳,绝对没经硫熏的!这棵树上长了这么多,全薅下来衣襟几乎兜不住。 两人满载而归,还在烤栗子吃的众人见状惊讶不已,围着初霁赞不绝口。 “哎呦!竟然找到这么多木耳,运气不错啊!” 木耳是山珍,如今可没有人工栽培之说,价钱不便宜。以前他们采到了都会送到镇子上的山货铺里去,晒干了一斤能换几百文呢,比猎物都值钱! 至于崔屹兜着的酸枣子,嗨!漫山遍野都能找到,又酸溜溜的,不如自家枣树结的果子甜,没啥稀罕的。 只有孩子们喜欢,欢呼雀跃的凑过去围着他们崔先生转悠。 运送栗子的牲口回来了,带回了已经倒空的背篓,众人重新开始捡栗子。这东西可以饱腹,味道也好,每年秋天村民们都会尽量多的收回去,填补粮食不够吃时的饥荒。 一直捡到日头西斜,邓里正才叫停了众人:“行啦,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 有人舍不得还没捡完的栗子:“再捡会儿吧?往里走还能找到好些栗子树呢!” 邓里正严词拒绝:“不能再往里走了,咱们已经走得够深了!做人不能太贪心,深山里的那些,就留给山里的野兽,冬日里它们若是没吃的,就该进村祸害了。” 远远的一声狼嚎传来,让还恋恋不舍的众人瞬间变了脸色。 邓里正更是厉声道:“快走!天一黑狼就该出来了,再不走就等着喂牲口了!” 生死攸关的事儿,再没谁有意见了,匆匆往村子的方向走,带着武器的男人们警惕的注意着周围动静。 可能是秋天山里不缺吃的,他们这群人又多,狼也不敢轻举妄动,众人有惊无险的回到了村里。 运回来的栗子球堆成了山。 今日进山去的人家拿着空背篓,排队等候分栗子,出了牲口帮着运送的人家还能多得一份儿。 这说的就是崔屹他们了,整个村子就只有他们家有大牲口,还是两头。 领回来的栗子球又在院子里堆成一座小山,林氏看的又高兴又发愁。 能收获这么多吃的自然是好事儿,尤其还是不要钱的,但栗子这东西收拾起来是真的麻烦,他们梯田还没开好呢,又添一活儿。 初霁提议:“先摊开晾晒几日,别叫里面的栗子坏了。咱们得了空儿慢慢剥也就是了,还是得紧着梯田那边儿,早日拾掇出来,还能赶上种一茬冬菜。” 他们家不缺粮食,但缺菜啊!尤其是冬天,好几个月冰天雪地见不到绿色呢,可不得多囤些冬菜。 中秋节当日,初霁带着家人一块儿做月饼。自家枣树上打下的枣子做成枣泥,跟邓里正家换了些红豆熬成豆沙,做了两种馅料的月饼。 因为没有烤炉,这批月饼都是崔屹一个一个煎出来的,除了外观没有烤出来的好看,味道上是相差不大的。 做出来的月饼给全村每家都送了一个,多了送不起,又是油又是糖的,用的还是细白面,花销可不小。 村里人也没叫他们空手回去,晒好的菜干、刚摸的鸡蛋、山里寻摸来的山货,给什么的都有。李嫂子送了一个碗口大的花馍,三层的,上面有好多枣子,她说这叫“月”。 当地习俗,中秋节要蒸“月”,其实就是个造型好看点儿的大花馍。 李嫂子送了初霁离开,回屋就看到栓子流着口水盯着盘子里的月饼,小黑手蠢蠢欲动的探出—— “啪!”李嫂子毫不客气的一巴掌拍开:“你爷奶还没吃呢,没点规矩的!” 邓里正乐呵呵:“哎呦!这就是月饼啊?听说城里人过中秋就会吃这个,今天咱们也尝一尝。老大家的,你拿刀给切开分一分。” 月饼只有成人半个巴掌大,切开后每人分到小小的一牙,无比珍惜的小口品尝着。 栓子吃的一脸满足,这就是月饼啊,真甜,真好吃!城里人吃的好东西可真好啊!他长大以后也要做城里人,天天吃好吃的! 过完节,一家人重新又投入到开垦梯田的劳累工作里。经过他们日复一日的努力,斜子坡的梯田已经初具雏形,经过测算,差不多能有二亩来地。 按照时下的产出计算,一亩地能产个三、四石粮都算是上等肥田了,他们这地贫瘠成这样子,一亩地能产出两石粮食都是老天爷赏脸了。 一年种两茬粮食,若风调雨顺没有灾荒,二亩地顶多能收获粮食约八石,压根不够六口人一年的口粮!这还是没把粮税算进去,若再交了税,剩下的更少,难怪那么多种地的百姓吃不上饭。 难啊,太难了! 初霁越发坚定了要把红薯养出来的念头,红薯的产量高,就算比不上后世优化过的,能亩产五六千斤甚至上万斤,一两千斤应该能有吧?就算亩产只有一千斤,那也是接近九石了,一亩的产出能顶旁的庄稼一年的! “这土不成啊,得好好养一养。”孟老爹休息的时候,用手拨拉着脚边的土坷垃说:“咱家的粪肥不够用,我看着阿霁之前弄得那个松针土不错,咱们多挖些,多少当是有些用处的。” 除了堆肥翻地,还要给牲口准备过冬的口粮。几人外出干活时都不忘带上镰刀,顺趟儿割些草料带回去。 他们家忙的不可开交的时候,村里其他人家却惴惴不安。 今年的秋税到了该交的时候了,怎么还不见有人来通知他们纳粮啊? 第84章 秋税 第84章 秋税 邓里正敲响铜锣, 号召全村开会的时候,初霁正在堆土。从林子里弄回来的腐叶土经过一连几日的暴晒,杀菌除虫已经差不多了, 接下来就可以弄到地里去肥田了。 崔屹正在卸草料, 这些天里他一有空儿就去割草, 已经堆起了一个草垛子, 也不知够不够两头牲口一冬的嚼用。心里思量着要不跟村里收着高粱秸秆来,那个也能喂牲口的。 只是这高粱秸秆可不是山里不要钱的野草, 它可以做盖帘、编筐、扎扫帚,就连埋在土里的根茬子都要刨回去烧火的, 想要就得花钱买。 再看看吧,山中野草繁茂,他多出去几趟多打些草也就是了,反正入冬之后大把的空闲呢! 听到锣声,阿福从灶间出来, 手里还拿着大勺:“天都快黑了,里正咋这个时候敲锣呢?” 正在剥栗子苞的几人:“不知道啊,这个时候敲锣,怕不是有什么大事儿,咱们去看看。” 阿福看着还没煮熟的饭食:“我不去了, 留下来看着火,有什么事儿你们回来跟我说一声就得了。” 初霁走过来:“九郎去看看吧,草料放着我们来卸。” 崔屹也不推辞,洗了把脸就出了门。 其他人继续埋头干活儿,初霁堆拢完晒干的土,又去摸了把干艾草,伸到灶台下引燃了, 各个屋子转悠一遍,让艾烟把屋里的蚊子给熏出去。熏得差不多之后,再把门窗关好,防止蚊子又飞进去。 山里面蚊子实在太多,咬人也厉害,红肿好几天都消不下去,痒得人心里烦躁。 天渐渐黑了,院子里看不清了,剥栗子的几人才罢了手。 堂屋里点起一盏油灯,林氏把泡好的麻片端过来,几人就围坐在桌边,借着微光劈丝,用指甲把麻片分成细细的麻丝,再将一根根的细丝捻搓连接起来,这就是绩麻。 昼出耘田夜绩麻,庄户人家,一年到头少有能闲着的时候。如今他们也是庄户人家了,也该入乡随俗学起来。 织好的麻布是可以充税的,多织上两匹布,就能少上交些粮食,一家老少能少挨饿一些。 薛娘子眼神不好,但她手指灵巧,多年劈丝线早就练出来了,不看都能将麻片劈成细丝。 烧好的饭盖在锅里,崔屹还没回来,大家就一块等着。 “织机的事儿有眉目了。” 初霁一边绩麻一边说。 阿福立刻追问起来,这织机正是她在找的。 “我听李嫂子说,小沟村的秦娘子有意要卖自家的织机。她男人摔坏了腿,急等钱买汤药,两贯钱卖自家的织机。” 林氏知道行情,皱眉:“贵了!一台新的也不过二两银子,她那个是旧的,卖这个价儿可不实诚。” 她男人摔坏了腿是很可怜,可这个价儿,这不是坑买家吗?又不是买家害她男人摔坏的。 “贵了可以还价嘛!”初霁不以为意:“谈不拢咱们就不买,打听打听哪儿有能做的,咱们买台新的也行。” 就是没人会做啊!阿福叹气,深山里面连个木匠都没有,更何况制作织机了。 崔屹回来时一脸凝重,跟在后头的大黄无忧无虑的摇着尾巴,绕着阿福的腿转来转去。 这脸色,是出什么事儿了吧? 绩麻的几人都停了手,初霁把东西挪开:“都等你呢,洗手吃饭吧!” 饭桌上听崔屹讲起,才知外头彻底的乱了。 “如今不只是藩王,大大小小的势力数不胜数,听说光是势大的就有十几个。”崔屹干了一天活儿,早就饿了,先扒了一碗高粱米饭才细说分明:“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他,乱成一锅粥了!山下的县衙里,官吏都换了好几茬儿了,如今那衙门都空了,再没人敢去当差了。” 底下乱成一锅粥,朝廷的政令自然也传达不下来,秋收后该交秋税了,衙门里都没人当差干活儿了,自然也没人来催收粮税。 薛娘子觉得这是好事儿啊,没人催,是不是大家就不用交税了?真正种地后才知道农民有多难,能少交一茬儿税,大家日子总能好过些吧? “好什么呀?”崔屹没好气的说:“官府没人了,不还有山寨吗?今年的秋税要上交给近处的大山寨,说是保护费。” 山贼收税?这是个什么章程?闻言几人都傻了眼,这真是闻所未闻! 邓里正今天召集村民们就是为了说这事儿,还说过几日青天寨会在小沟村设点儿收粮,届时要把粮食送过去。 这可叫大家都犯了难,这粮给吧,怕朝廷又打回来,再对他们征税,他们就没有粮过冬了。可若是不给,惹怒了青天寨,山贼来祸害村子咋办? 石头村的山贼就是装装样子吓唬外人的,实际是一群老实巴交的农民。青天寨可不一样,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山贼,劫掠过往客商,绑架勒索的事儿都是干过的,手里实打实见过血的! 他们这小破村子可得罪不起啊! 第二日,村里人碰了面都是愁眉苦脸。 初霁等人照常上山,把晒好的腐叶土铺到开出来的梯田里,再让牲口拉着犁细细翻上几遍。 天公作美,地刚翻出来,就下了一场秋雨,新翻的田地狠狠吃透了雨水,晾上两天没那么湿了,就可以撒种子种菜了。 当初进山前,他们就买了不少菜种子,适合这个时候种的也就是白菘、芦菔、菠薐菜几种,初霁早早找出来用温水浸了只等播种。 从老牛那儿买的棉花种子她并未试种,如今并不是种植棉花的季节,担心种子闷坏了日后不发芽,她隔几日就会拿出来,找个通风明亮的地方晾晾。 希望来年春日里这棉花能顺利发芽,她如今最重视的就是红薯和棉花了。 “孟家妹子!”李嫂子寻上门来:“明日往小沟村送粮,能借你家牛车使使不?草料村里包了!” “这有什么不能的,我家的活儿也忙的差不多了,暂时用不上牲口了。”初霁爽快的同意了:“定下了,要给青天寨送粮?” 一说起这事儿来,李嫂子就长吁短叹:“不然还能咋?官府会不会回来咱也不知道,那青天寨就在边儿上呢,咱们哪敢不听,你说是不?” 初霁点头,县官不如现管,山贼可不会跟你讲道理。 “嫂子,我们这些新来的要不要交秋税啊?”不管她家还是崔家,以前交的都是商税,还没交过夏税秋税呢! 李嫂子也犹豫,按说他们是新来的,刚开了荒地还没种呢,没有收成交什么秋税?可青天寨是个什么章程真不好说,万一他们觉得只要住在附近的都得交呢? 人家可说了,这收的是保护费,附近的村子全都在他们保护范围里呢! “要不,你家也准备些吧,有备无患。”李嫂子说了自己的担忧,最后提议道:“按规矩,下等田亩收三斗,你们家就两亩地,准备个六斗粮就够了。到时候叫我公公帮着解释一二,知道你们是新来的,又还没收成,那边应当不会计较。” 说罢又提醒初霁:“送粮叫你家崔先生去,你和阿福可千万别跟着!那都是山贼,混不吝的,好几年还听说有下山抢人家闺女的。” 年轻好看的小娘子叫他们见了可不好,得远远躲着。 初霁慎重点头,她绝对躲好了,绝不逞强! 次日一早,崔屹和孟老爹就分别牵着牛车、驴车出门了。自家要交的六斗高粱装了大半麻袋,放在了牛车上。怕有人搞踢斛淋尖那一套,袋子里装的其实不止六斗,麻袋上头还写了名字。 全村十几户人家,加起来要交二十多石粮食,分装到两辆车上,一群汉子护在车子两旁,不少人都带着武器,一防有野兽突袭,二防有人抢粮。 女人们没有一个跟着的,不管老幼。 初霁四人一块去了斜子坡,下过雨后又晾了两日,地里湿润却不黏脚,正适合播菜种。 大黄跑前跑后的跟着,村子里其他几条狗也跟着跑来,其中就有栓子家的四眼儿,这都是大黄收的小弟。 初霁拿着锄头刨沟垄,种菜不必起深垄,浅浅的一层就够了。等菜籽播下去,用耙子把土耙匀实了,覆盖上一层薄土,种苗出土能轻松些。 薛娘子小心翼翼的撒着种子,林氏跟她说一个坑里撒两三粒,她就真的三粒三粒的撒,多出一颗都要捡回去。 “不用那么严谨,多撒些也没事儿,咱们后期还要间苗呢!”初霁见状笑说:“薅掉的菜苗儿味道很好的,特别鲜嫩,跟长成之后不是一个味儿。” 林氏听的直发笑:“你都没种过菜,说的一套一套的。” 初霁笑而不语,她当然是种过菜的,不过是前世的事儿了。 大黄忽然一阵风的跑过来,汪汪叫了几声,见她们只顾种菜没反应,冲进田里咬住了初霁的裤脚。 “哎呀!”初霁连忙丢下锄头去拽裤子,裤腰带是系的带子,可经不住拉扯:“做什么呢?快松嘴!” 大黄果真松开了嘴,跑出去两步又停下,回头冲着初霁又是汪汪两声,听着有点急迫。 “叫我跟着你?”初霁领会到大黄的意思:“你发现什么了?” 肯定不是猎物,若是猎物它抓到了会叼回来邀功,抓不到就当没那回事儿,不会这个样子。 她好奇心上来,从地里出来跟上:“行,我就看看你发现了个啥。” 第85章 流民 第85章 流民 不多会儿, 只见初霁衣裳下摆掀起,似是裹着什么东西,小心翼翼的抱着, 快步跑向斜子坡。 几只狗跟前跟后的跑着, 不时的伸脑袋去看她怀里的东西。 林氏坐在地头儿上歇息, 脱了鞋往外倒土, 见状笑道:“不知又发现了什么好东西。” 上回捡的木耳就不错,晒干了耐存放, 要吃时一小把就能泡出一大碗来。 近前一看,给几人都吓了一跳, 初霁抱着的竟是个浑身青紫的婴儿! 瞧着应当才出生,脐带都没剪,哭声细微的几乎听不到,奄奄一息的样子。 林氏吓坏了:“这是咋回事?哪里来的孩子?!” “大黄它们在林子里发现的,也不知丢在那儿多会儿了, 浑身都冻紫了。”初霁尽量让孩子贴在自己身上,让她汲取自己身上的温度:“白日里天还算暖和,怕是夜里就丢在那儿了。” 秋夜里寒凉,又有野兽出没,丢在那里是存心没打算叫这孩子活啊! 想明白这点, 薛娘子忍不住骂出来:“哪家狼心狗肺的畜生,这么小的娃儿怎么下得去手!” 又怜惜的看着那小娃娃:“这孩子也是命大!咱们快些下山去,给这孩子弄着能吃的,可怜见儿的,怕是出生以来一口奶都没吃上呢!” 顺便问问村里,是谁家生了娃儿狠心丢弃,这样的人家他们以后可得远着走。 于是一行人急急赶回家里, 初霁贴在身上暖了这么会儿,孩子好歹缓过来些,身上颜色没那么骇人了。 阿福赶紧生火煮粥,撇出米油晾到微温,拿小勺子一点一点的喂了小半碗。 小孩儿没心事,吃饱了就睡,完全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样的生死危机。 “我烧了热水,一会儿给她身上擦擦吧!”林氏说:“剪子也用开水煮过了,这孩子脐带还没剪呢,咱给收拾妥当。” 薛娘子拿了自己一件棉布衣裳过来,叠成襁褓样儿,把擦洗干净剪了脐带的孩子包裹起来。 襁褓里的小娃儿吧嗒吧嗒嘴,被放在炕上睡得香甜。 邓里正带队交粮去了,初霁就去找了李嫂子,得知情况李嫂子也是吃惊。 “咱村里这阵子没有生孩子的啊!”这点儿她是门儿清的,就十几户人家,天天下地干活都能见得着的,怀胎十月那也藏不住:“不成,我瞧瞧去!要真是有谁家丢弃女娃儿,我非得骂上门去!” 孩子被李嫂子抱了回去,后续什么章程还得邓里正回来了做主。 阿福不放心,问初霁:“要是找到了孩子爹娘,李嫂子会把孩子送回去吗?” 不等初霁回答,她又自言自语的继续说:“还是别送回去了吧?能被丢掉就说明她家里不稀罕女娃,这回她命大活下来了,要是还有下回咋办?我们村里就有人家生了女孩给溺死的,万一她爹娘不是东西,就是不让她活咋办?” 阿福有心想养那孩子,到底是没说出口。她自己都是托庇于孟、崔两家,哪好意思再给人家添负担? 石头村距离小沟子村不算近,徒步要走上一个多时辰。途中山路崎岖草密林深,夹杂着各种不知名的动物叫声,叫人忍不住毛骨悚然。 但这已经是距离石头村最近的村落了,没见山贼收粮食都懒得去他们石头村设点,嫌他们穷乡僻壤呢! 小沟村的里正姓周,跟邓里正关系不差,到了地方邓里正就去找了他,周里正安排他们排在自家村子后头。 “河洼子、下坡还有曹家庄几个也要来这边交,咱交情好,给你们排前头,一会儿俺们村交完了就轮到你们了。”周里正坐在路边石头上,额头上的皱纹深的像沟壑。 崔屹打量周围的人,拿着扛刀带斧面带彪悍的应当就是青天寨的山贼了,除了他们,小沟村还涌进了不少人,除了护送粮车的各村青壮,还有好些面生的。 小沟村他也来过好几回了,不说认识整个村子的人,也大体熟悉他们的外形气质。 这些人,看起来不像山民。 邓里正也看出来了,他对小沟村可比崔屹了解的更多:“老周头,你这儿咋进来这么多外人?” 周里正咬着根甜杆儿,一摆手:“嗐!你们少跟外头接触还不知道呢,外头抓丁呢!到处都在打仗,哪有那么多兵啊?不得抓人补充啊?唉!今儿个这个大王占了这儿,又征粮又征丁,明儿那个将军打过来把人赶跑了,继续要粮要人。哪儿有那么多人和粮给他们啊?这不得逃啊?” 所以那些都是外头避难,躲进山里来的百姓。 “这么多?”邓里正眉头紧锁,心下不安:“这儿可是深山里了。” 小沟村已经是有山路能抵达的最深处的村子了,再往里就是石头村、河洼子等这些小山村了。连条正经路都没有的,经常走的小路几天不收拾就被荒草灌木占据了,不熟悉的人连路都找不到。 周里正正愁着呢,村子里一下涌进这么多人,他管都不好管。可又不好把人赶出去,村子外头危险啊,撵出去遇上狼或野猪咋办?那不成造孽了吗? 邓里正回到石头村的队伍里,脸色很不好看。 “那些是流民?”听了邓里正的话,崔屹眉头皱成了疙瘩:“这么多流民,小沟村定然是管不过来的,只怕他们还要往里面走。” 李大柱“啊”了一声:“再往里走可就到咱们村了,咱村更小,更接纳不了几个人了。” 外头乱成那样,一年半载的恐怕安定不下来,这些人进了山要想活下去,住处、田地都不能少,光靠打猎采集是活不下去的。 山里哪有那许多猎物给他们打啊?除非进深山,进去之后谁吃谁可就不好说了。 反正他们这几个村子都没人敢闯深山的,经验丰富的老猎户也一样。你本事再好,还好的过狼群吗?那东西是成群活动的,狡诈且记仇,你打不死它们,它们早晚寻着味儿摸过来报仇。 听说更深处还有大虫,那可是山君啊!哪个不怕死的敢去招惹! 想到外来人可能要跟他们争地,石头村的人表情都难看起来。李大柱更是鼓噪起来:“不成!不能叫外头的人进石头村!那是俺们的地方!” 邓里正骂了两句才把众人按住,他找崔屹说话:“崔先生见多识广,可有什么办法没有?” 私心里他也是不希望流民进村的,一群逃难至此一穷二白的人,谁知道为了活下去能干出啥事儿来。 崔屹刚才一直没说话,因为本质上他和初霁等也算是外来人,有一点点尴尬。但邓里正都开口问了,他也就直说了。 “石头村人少,若是让大量流民涌进来的话,日后这个村子究竟属于那些人可就不好说了。”崔屹轻声说,换来了众人赞同的点头。 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儿!他们也不是没同情心,如果只是三两个人,接济一下也不是不行。可是流民拖家带口这么多人,口子一开就堵不住了,到时候他们的石头村只怕都要被别人抢占了去了。 到时候就不用同情别人了,同情自己一家老小吧!没屋没地,等着饿死或者喂野牲口吧! “不过我看着,石头村的位置偏僻,能联通外界的几条路都很陡峭难行,咱们可以设法把路给阻断。” 崔屹出起了坏主意,咳,也不能说是坏主意,他也是为了保全石头村的大家嘛!而且这山连着山的,能藏人的地方多着呢,流民们完全可以自己寻地方造房开荒嘛,想赚现成的活该被拦在外面找不到路! 邓里正已经听到心里去了,毁路?嘶!有点子缺德,但如今这个乱世,缺德总比短命强。 回去就发动大伙儿把路都给堵了,用厚重的山石封住。加上没人清理就疯长的野草,包叫去过石头村的人都找不到曾经的路径。 “里正,轮到咱们交粮了。” 青天寨的山贼还算讲义气,检查确定粮食成色合格,没有弄虚作假后就给他们过了,也没有弄踢斛淋尖那一套,各家的粮袋子里居然还能剩下些粮食。 邓里正没忘了帮崔屹一家说好话,得知他们还没种地就先交了粮食,负责登记的山贼就皱起了眉头:“这怎么行?把我们青天寨当成什么地方了?黑山,把这位崔先生的粮退还给他!我看看,两亩下等田,一共六斗粮。” 崔屹连忙阻拦:“使不得使不得!外头都乱了,我们还能安居乐业,多亏了青天寨的英雄们出力,这是保护费,该给的!诸位英雄若是不收,我们反倒忐忑难安了。” 好话谁都爱听,本来退粮这话就是说来听听,给百姓们展示他们青天寨的气概的,那叫黑山的嘴上答应着,可是动都没动上一下的。再被崔屹这么一捧,一群山贼脸上都带了笑,觉得这小子上道儿。 “好说好说,保护周遭百姓嘛,是我辈应尽之意!听你们村里的里正说,你读过书?要不然去我们寨子里做事儿啊?” 崔屹连忙谢绝山贼的“厚爱”,不好意思道:“读了十几年,连个秀才都没考上,实在不是那块料,就不去英雄们面前丢人现眼了。” 邓里正也帮腔:“崔先生家里还有老娘和岳父一家要养呢,他可是唯一的壮劳力。” 这话却惹得山贼们一阵哄笑,这崔先生不愧是个书生出身,看着就瘦了吧唧身无几两肉,就这还是唯一的壮劳力?哪里壮了? 第86章 柿饼 “哐当!” 第86章 柿饼 “哐当!” “哐当!” 巨大的山石重重砸在山道上, 激起一片飞扬的尘土。 狭窄的山路被这块巨石完全堵死,这条道路一侧是峭壁,另一侧是悬崖, 巨石挡路之后根本无法再通行。 这是石头村跟小沟村来往的必经之路, 若是有从小沟村那边摸过来的人, 到了这儿就会被巨石给挡住。至于石头村的人, 他们另有能去往外界的小路,只不过比起这条路要更加难走, 也更加隐蔽。 半天之前—— 邓里正才刚从小沟村交了粮回来,就得知初霁从山里捡回来一个才出生的女娃娃。 “我都挨家挨户的看过了, 不是咱们村的。”李嫂子是个心细的,把孩子抱回去后交给婆婆看着,自己转头就找借口把全村都转了个遍,重点放在各家的女人身上,确定了没有一个是刚生产的。 她是过来人, 女人生了孩子是什么样子,她清楚着呢! 邓里正想到小沟村那些流民:“该不会是跑进山里的流民丢的吧?他们自己都活不下去了,生了孩子也养不活,就给丢山里了?嘶!这么说,咱们村边上已经有人进来了!” 他立刻坐不住了, 拿上铜锣就出去召集人手去了。封路!必须马上封路!不能再耽搁了,再耽搁村子都要被别人占据了! 于是全村总动员,当天就从山上运下石头,把通往其他村子的主路都给堵上了。 “这路是堵上了,万一人家从山林里面翻过来呢?”李老根还是不放心,可他们也没能耐把整座山都给拦一圈啊! “那算他们有本事!”邓里正哼了一声:“那些地方咱们都不敢去,外来的敢乱跑, 多少人命都不够填的!” 山里面野兽危险,但还有比野兽更危险的存在。隐藏在厚厚的落叶、植被下的裂隙和石窟窿很不起眼,不踩上去都不会发现,一旦踩上去逃都逃不掉。那些裂隙多数很深,而且内里弯弯曲曲多变的很,掉下去基本就出不来了。 就算是久居山里的人,不熟悉的地方也是不敢去的,这山是真的会吃人的! 乡亲们一想也是,如果真的有能人能闯过那可怕的深山跑来这边,那就是天意了,他们拦着也没用。 至于那个孩子,邓里正做主送给了村里的张老娘。她男人和儿子前几年套兔子,不幸遇上了野猪,老张头为了保护儿子当场被野猪撞死,儿子也被捅穿了肚肠,脸都被啃坏了,救回来也没挨过两日。家里的闺女前些年嫁去了曹家庄,生孩子时难产没了,那头也就跟这边断了联系。 张家就只剩下张老娘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李嫂子想着给她个孩子养着,日子也能有些盼头。 而且张家有地,张老娘一个人根本吃不了多少,多一张嘴她能养得活。 张老娘浑身颤抖的抱着孩子,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下来,无声的呜咽。瘦小的身体抖的厉害,抱着孩子的双臂却纹丝不动,坚若磐石。 原本槁木一样的人,因为这个意外到来的孩子,顽强的重新焕发起了生机。 初霁和阿福特地去张老娘家看了孩子,还带了薛娘子给做的小衣裳小帽子。张老娘给这孩子起名叫福妞,慈爱的说她大难不死,往后必然福气满满。 虽然福妞不是张家亲生的,但这也算是张家添丁了,村里家家户户都来了人探望。一把粟米、两个鸡蛋,一小块布料,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是他们力所能及下能给出的最好的了。 张老娘高高兴兴的收下,还说等福妞满月了要请乡亲们吃满月酒。 从张家出来,阿福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张家院墙里头,黄澄澄的柿子缀满枝头,沉甸甸的压弯了树枝。 “这回放心了吧?”初霁笑道,知道阿福嘴上不说,实际上一直惦记着那个被丢弃的孩子。 “放心了!”阿福心头轻松起来,挽住初霁的胳膊:“地里的菜都种上了,接下来咱们还能做点啥?” “能做的事情可多了!这都快冬天了,得多准备些柴火,还有牲口的草料也得备足了。家里的栗子苞还没剥完,我还想趁着天气好晒柿子饼......” 说到柿子饼,的确是到了时候了,再晚些熟透了就变软了不能晒了。 初霁拿着长杆,站在树下眯着眼睛勾柿子。长杆顶端固定了一个布袋,套在柿子上一扭,柿子就掉进袋子里去了,不会掉在地上摔坏掉。 但家里这棵柿子树实在太高大了,底下的还能用长杆勾到,上头就不成了,想摘就得上树去。 崔屹赶着牛车来家了,车上是满满的树枝和干草。 “怎么想起来摘柿子了?”他把牛卸下来,牵进牛棚里,给石槽里加了些清水。倒是没给草料,它在外头自己啃草早吃饱了。 初霁把摘下来的柿子放进篮子里:“想趁着天气好做些柿饼留着冬天吃,你不是也喜欢吃?” 崔屹嘴角微微地翘了一下,掀起下摆掖在腰间,三两下就上了树,选了一处比较粗壮结实的树杈坐下,向下面喊:“你把篮子用杆子递给我!” 初霁依言递上去一个篮子,不忘叮嘱:“挑红的摘啊!” “晓得!”崔屹把篮子挂在树杈上,挑那些又大又红的摘。枝头那些就算了,枝条太细软,担不动他的份量。 栓子远远就看到自家先生上树了,连忙带着小跟班们跑过来:“我也来帮忙!” 几个孩子鞋一脱,蹭蹭几下就上树了,动作比崔屹都灵活的多。 初霁阻拦不及,在下面喊:“快下来!那树太高了,仔细伤着!” 栓子却非常自信:“没事儿,我爬的比这高的树多着呢!来给我个篮子,我这儿好多又大又红的!” 李嫂子跟在后头过来:“孟妹子甭管他们,都是山林里野惯了的,粘上毛就是猴儿!爬个树对他们来说算得了什么?” “来,吃栗子!”阿福从屋里端出来一盆水煮栗子,上头都打上了十字花刀,方便剥壳,开口处露出煮熟的栗肉,黄亮油润。 山栗子虽个头不大,吃起来又甜又面,李嫂子吃了几个,连声夸阿福手艺好,说的她脸红害羞,跑到树底下帮着初霁一块儿摘柿子去了。 “姑娘家脸皮薄呢!”李嫂子跟院子里剥栗子苞的几人说:“你们可真是一时半会儿都不得闲,才开完荒种上菜,歇歇再干呗!” “剥个栗子,又不是啥重活儿,累不到人。” “着什么急啊!冬日里大把的空闲时间呢,那时候慢慢剥也来得及。” 有了几个孩子加入,摘柿子的活儿一下子变的快了起来。孩子们在树上摘柿子,崔屹则从主力变成了辅助,来来回回的运,树下初霁和阿福将装满的柿子倒出来,空篮子送上去,不一会儿的工夫,满树柿子居然就被摘了个差不多。 只剩下一些还没红,或者太高、树枝太软不好摘的,崔屹就说不摘了,留着冬天里冻一冻,给鸟儿吃吧! 阿福把煮好的栗子给孩子们一人抓了一大把,他们笑闹着才要跑,就被崔屹叫住,要考察他们背书写字。 刚才还欢乐的孩子们一瞬间苦了脸,他们还帮先生摘柿子了呢,先生怎么恩将仇报呢? 哎呦他们都会用成语了呢! 逗得李嫂子合不拢嘴:“能跟着先生念书识字,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大好事儿呢!哪个敢跑,回头我跟他爹娘说,看你们回去挨不挨揍!” 崔屹看着愁眉苦脸的孩子们,笑的满心愉悦。哎呦,这么无忧无虑的年纪就是该尝尝读书的苦啊!他都苦了十几年呢,他的学生们怎么能太快乐了呢? 等他跟邓里正商量商量,冬天里都没啥事儿,就寻个地方当学堂,正式的给孩子们启蒙吧! 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字儿的孩子们莫名打了个哆嗦。 柿饼做起来很简单,只是对天气的要求比较严格,得大太阳天,若是能有风就更好了。 摘下来的柿子洗干净,削去皮,放在干净的大簸箕上晒。期间要勤翻动查看,别叫柿子发霉了,太阳好的话晒上个三四天就会干瘪变皱。这个时候洗干净了手,将柿子按捏成饼状,然后继续晒。 就这样反复晾晒按捏个几回,再晒上个七、八天左右,柿饼就差不多晒好了。放在阴凉干燥的地方可以放很久,冬天拿出来吃不仅软糯甘甜,还有降火除燥,润肺止咳的功效,很适合睡火炕上火的人。 削下来的柿子皮也不能扔掉,跟菜叶子、鸡蛋壳等混在一块儿发酵,可以当肥料用。 很快,院子里就摆满了晒柿子的大圆簸箕,家里的不够,初霁还往邻居家借了几个来用。 除了做柿饼,初霁还用温水醂了些柿子。用干净的容器装上柿子,加入温水浸泡,期间保持住水温,泡上七、八个时辰,柿子的涩味就消失了,变的又脆又甜。 若是多放上一两日,脆甜的柿子就会变软,软柿子同样好吃,跟硬柿子是两种不同的口感。 柿饼晒好的时候,田里种下去的菜种也顺利发芽,长出了两三片真叶,可以间苗了。 与此同时,小沟村的百姓跟流民打起来了,双方各有伤亡。原因是村民们种下去的菜苗,被饥饿的流民趁着夜色偷偷拔去吃了,冬菜成了泡影,愤怒的村民们要求周里正把这些流民全都赶出村子。 第87章 小沟村的劫难 第87章 小沟村的劫难 “滚出去!滚出小沟村!”愤怒的村民们面红脖子粗的呼喊着:“没良心的白眼狼, 滚出小沟村!” 这些流民走投无路逃进山里来,若不是小沟村收留他们,早在外面喂了狼了!看着他们拖儿带女的可怜, 求上门了, 有余力的也没吝啬于给口吃的。结果他们是怎么回报的?祸害才刚出来的菜苗!这可是他们预备吃一冬天的菜! 原本觉着可怜的流民, 在小沟村众人眼中顿时变得可恶起来。 “可这事儿, 我们家可没干啊!”流民之中有人叫屈,他们没做过的事儿, 凭什么要被连累? 但村民们可不管这些,他们只知道是流民祸害的菜苗, 这些人缺衣少食的,到了冬天只会更加难捱。现在是祸害菜苗,到了冬天会不会就铤而走险,祸害人了?必须赶走他们! “乡亲们!乡亲们能不能听我说两句?”一个身材瘦弱的男子走上前,手里还牵着个十来岁的姑娘:“我们落难至此, 只想求个安身之地,能叫我们活下去。我这女孩儿今年十六了,勤快能干,哪户人家不嫌弃,领回家去做媳妇。我们家也不要聘礼, 只需要给一小块地方,能叫我们活下去就成。” 此言一出,小沟村群情激奋的村民们顿时安静下来,不少人,尤其是家里有没娶妻的男丁的,打量的格外细致。 这姑娘虽看着身形瘦弱面色萎黄,但那应当是逃难担惊受怕, 又吃不上饭给饿的。瞧着骨架子和五官,底子不差,吃上几顿饱饭养一养,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山里的男人娶媳妇难,多的是年龄大了说不上媳妇的。这么一说,不少人心里火热起来,周里正他媳妇最先忍不住:“你说真的?不反悔?” 男人点头:“我说话算数!谁家能叫我们家留下来,活过这个冬天,我就把闺女嫁给谁家。” 冬天难熬啊,天冷,食物也不好找,若是能得到村民照拂活下去,等到开春暖和了,山里面有的是野菜,哪怕啃树皮吃草根,起码能活下去了。再开垦上几块山地,日子就能过得下去。 “那就跟了我家吧!”周里正媳妇怕叫别人抢了先,忙说道:“我家大儿今年二十六了,你瞧瞧,一把子力气,能干活能打猎,养家糊口不成问题!” 周家大儿子周青山走出来,目光灼灼的盯着那姑娘,把人看的害羞的低下头,他自个儿挠挠后脑勺儿嘿嘿傻笑起来。 要有媳妇了! 男人知道周家是小沟村的里正家,周青山看着壮实有力气,哪有不愿意的。三言两语的就把两个年轻人的婚事给定了,没有聘礼,周家空出一间屋子来给他们家住,等到他家自己开了地,盖了屋就搬出去。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几个同样有闺女的流民见状,也纷纷上前,说着愿意把闺女嫁给村里的汉子,只求能留下。一时间,那些有儿子的村民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打听着姑娘的年纪、品性,原本驱赶流民的架势,渐渐变成了挑选媳妇的热闹场面。 可这热闹,却刺疼了某些人的眼。 一个身量瘦小的流民蹲在后头,目光阴郁的盯着那边热闹的场景。他家没有闺女,以前有过的,但不是被溺死就是被丢了,一个都没养过。逃难的时候他嫌弃老娘拖后腿,就给锁在家里了,半道上媳妇也被他卖给了别家,换了一袋粮食,如今身边只有一个才五六岁的儿子。 在他看来金贵无比的儿子,在小沟村众人眼里却毫不起眼,还比不上那些个丫头片子受欢迎。 他家没闺女,自然不存在谁家愿意收留他们的事儿。眼看着要被小沟村驱赶出去,想着这些日子无处容身,颠沛流离的苦,暗自咬紧了牙关。 结亲事的热闹极大的缓和了村民和流民之间的矛盾,暂时没有人再喊着撵走他们的话了。趁着天还不算冷,及时补种上菜种,还是能挽回大部分损失的。 但是大多数人心里也都明白,这缓和只是暂时的。小沟村容纳不了这么多流民,早晚还是会出事儿的。 夜幕降临,周里正家院墙外头的草垛子边上,一个身影鬼鬼祟祟的晃悠了几圈后,悄悄拿出了火折子。 天干物燥,柴草很快就燃起了熊熊大火,火苗借着风势,迅速向旁边的房屋蔓延,甚至快要烧到村后的山林。 “汪汪汪!”周里正家的狗叫了起来,村子里的其他狗听到动静,一块儿狂叫起来。 被惊动的人们出门一看,火光几乎映红了半边天,瞬间睡意尽去,腿都要软了,跌跌撞撞的抄起水桶、铁锹等就往外冲。 “着火了!快救火啊!” 整个小沟村都被惊醒,躁动顺着山风蔓延开来...... “什么?”初霁听到消息都不敢置信:“流民放火烧屋?” 山里消息本就闭塞,石头村还主动中断了跟其它几个村的路,消息就传的更慢些。小沟村被火烧村的事儿传过来时,都已经是一个多月后的事儿了。 “听说要不是周里正家的狗叫的厉害,他家里人被吵醒了,说不定一家人都得被烧死在家里!”李嫂子一边捡柴火一边绘声绘色的说着:“如今他们家也不好过,屋子都给烧了,家里的东西也没能抢出来,过冬的口粮都成了灰了,惨得嘞!” 如今也不用惦记着娶媳妇了,唯一比他们那未来亲家强的地方,大概就是还有田地了。地里的苗儿还叫流民给薅去吃了,原想着补苗,种子也都葬身大火之中了,也补不成了。 “怎么敢的呀?”初霁听着都觉得胆寒:“天干物燥的,风又大,敢在山里头放火!这万一要是引起火烧山,这成片的山,山里的人,全都逃不过!” 山火多可怕啊!哪怕以后世的人力和条件,一旦遇上山火想扑灭都特别的麻烦,何况如今了。若真蔓延成片席卷起来,当真是束手无策。 “可不是嘛!”李嫂子几人同样义愤填膺,后怕不已:“幸亏发现得早,及时给扑灭了,没有蔓延到山林里去,要不然,咱们躲在这儿都得叫连累了。” 小沟村的人可倒了大霉,风助火势之下,好些人家的屋子都被烧了,如今只怕都忙着重新盖房子呢!没得片瓦遮身,要如何过冬呢? 如今他们村的人都快恨死流民们了,原先非常热衷的娶媳妇,放在一家子的生死存亡面前,也再没几个人提起了。 “放火的那个人抓住了吗?”初霁用脚踩着堆好的柴火,费力的捆扎好:“这种人若是不抓到,在山里乱窜,真叫人放心不下。” “这还真没听说,流民那么多呢,没拿住现行,谁知道究竟是哪个做下的?” 拾柴火的众人顿时忧心忡忡,生怕这个丧心病狂的哪日突发奇想再来一次。 崔屹领着几个小毛头来帮忙了,将捆好的干柴背到背上。 “崔先生讲完学了?”李嫂子笑眯眯的打着招呼:“今日我家栓子表现得如何?他若有哪里淘气不听说的,先生只管打,我们家绝无二话!” 栓子气呼呼的皱起了脸,不服气的说:“小瞧人是不是?我学的可好了,如今已经能写一百多个字儿了!” 李嫂子惊喜不已,忙跟崔屹证实真假:“崔先生,我家栓子说的是真的?真的会那么多字儿了?” 崔屹看了看栓子紧张的表情:“李嫂子,栓子没骗你,他学的挺好的,平时还会帮我管教其他人呢!” 栓子顿时像只斗赢了的小公鸡,神气活现的挺起了胸膛:“看吧!连先生都夸我了!” 李嫂子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家去了娘给你蒸个鸡蛋羹吃,好好奖励奖励你!” 其他几人也纷纷询问起自家孩子的功课好坏,初霁看着紧张的小毛头们,无声的笑。看来不管是哪个时代的学生,都怕老师家访啊! 回到家,阿福已经做好了饭。 饭桌上摆了一大盘蒜蓉红薯叶,用猪油爆香蒜末,洗净的红薯叶下过翻炒,变软之后放盐出锅。简单又清爽的一道菜,家里人都很喜欢,隔三差五就会做一回。初霁庆幸自己种的红薯藤蔓长的茂盛,要不然都怕经不住这个吃法。 然后是一人一碗小白菜疙瘩汤,小白菜已经经过了第二次间苗,剩下的只等它长成大白菜了。怕土地贫瘠菜长不好,他们还给地里施加了些草木灰。 饭桌上,初霁说起了小沟村的事儿,顺利的吓到了其他几个人。 “那个放火的还没抓到吗?”薛娘子忧心忡忡的说:“真是丧心病狂的!这山火一起,他难道就能从中逃出生天吗?损人不利己,真是个畜生!” “畜生才不会做这种事儿呢,用来形容这种人真是委屈畜生了。” 崔屹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下初霁的脚,见她看过来:“在担心?” 初霁点头:“那个放火的人不知道抓到没有,而且马上冬天了,想活下去只会越来越难,若是那些活不下去的人心一狠,想拉所有人陪葬的话......” 在外头可能很难,在山里就太简单了,一把火就能搞定。 “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儿的,所有生活在山里的人都不会允许,你我,各个村子,还有各个山寨。”崔屹非常笃定的说:“尤其是各大山寨,他们能够屹立不倒,让官府多次围剿都无功而返,靠的就是山高林密地势险要。山若是被烧了,他们的老巢就没了,这件事情他们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惹得山贼们动了手,那些流民的下场只怕好不到哪里去,可怜了那些并未参与,却要被连累受难的无辜者。 ----------------------- 作者有话说:焦头烂额,码字也找不到感觉。公公去年食管癌,做了放化疗稳住了,今年又查出肺癌,今天才做了手术摘除肺叶,我脑子里乱的快成麻线团了,开文时的激情都被意外消磨掉了。 谢谢一直支持我的读者,我会努力调整心态,整理好思绪,认真把书写完的 第88章 收菜了 第88章 收菜了 随着地里的菜越长越大, 天也越来越冷了,早上起来都能看到草木上面覆盖着一层白霜。 就算没有黄历,凭经验也知道, 如今已经是霜降, 冬天马上就要来了。 孟老爹一早儿出去遛弯儿, 走到斜子坡巡视了一番菜地, 回来就说要收白菜。 于是用过早饭,一家人就套上牛车前往斜子坡, 准备把白菜萝卜都给收回来,菠菜不怕冷, 可以留在地里,什么时候要吃了现去挖就可以。 到了坡下,再往上牛车上不去,就把牛解下来拴在树底下,让它自己在边上啃两口草休息。其他人则是挑着担子上了斜子坡, 准备一担子一担子的把菜挑下来再装车。 大黄颠儿颠儿的跟着,鼻子不停地嗅来嗅去,忽然离弦之箭般扑出去。 地里瞬间冒出几只灰黄色的兔子,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飞一般的跑了。 大黄盯着其中一只紧追不舍,片刻工夫就跑没了影儿。 “哎呀!咱的菜叫兔子祸害了!” 林氏见地里闹了兔子, 连忙快步去查看,果然已经有些白菜和萝卜被啃过了,顿时心疼的不得了:“啃了好些呢!这些个造孽的,就不能逮着一棵吃,非得这吃一口那吃一口的!” 初霁已经开始拔菜了,地里加了很多腐叶土,他们又经常过来除草松土, 土壤板结的不重,稍微用点力就能整株的拔出来:“大黄不是去追了?兔子啃了我们的菜,我们吃兔肉,也很公平吧?” 菜被啃了是事实,生气也于事无补。林氏只好将被啃过的菜单独放成一堆,带回去洗干净了,把啃过的地方削一削,剩下的还能吃呢! 开干没多会儿,邓里正家的二儿子邓二虎就来了,一声不吭就开始干活儿。 阿福见状红了脸。 邓二虎经常来给他们家干活,挑水、扫院子、劈柴......前几日设陷阱套了只野鸡,也硬是劈了一半送过来。 阿福做主收下了,俩人之间就好像挑明了似的,邓二虎跑的更勤快了。 林氏悄悄跟薛娘子说话:“瞧那俩人!说不定用不了多久就能吃上他俩的喜酒了。” 薛娘子也笑:“我那儿还有块红色的料子,给她做件红衣裳穿,就当是我送的添妆了。阿霁也有,我早就做好了的,用的是顶好的料子。” 林氏假意嗔道:“这种事情该叫她自个儿动手来做才是,怎么能劳动你呢?你瞧瞧她打从离开花家之后,那针线碰过几回?” 薛娘子当然不会把林氏的话当真,好脾气的笑:“他们忙嘛,又是开荒种地又是盖房子的,哪有空儿做别的。我眼神不好,旁的也帮不上忙,做个衣裳却是我本行,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就是这绣花是不成啦,看不清楚绣不来啦,可得她自己看着办喽!” 邓二虎拔了一会儿白菜,就主动去挑担子往山下送菜了。他力气大,挑担子比旁人稳当,一趟能挑满满两筐白菜,一趟趟来回往返于坡上坡下,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 阿福看在眼里,悄悄从怀里摸出帕子,趁他歇脚的空档,递了过去,声音细若蚊蚋:“擦擦汗吧。” 邓二虎愣了一下,立刻欢喜的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汗,又把帕子递回去,挠挠头,瓮声瓮气的:“我再去挑两趟,争取晌午前把菜都装完。”说完,不等阿福回应,又挑起装满了菜的箩筐,脚步轻快的下坡去了,好像有着使不完的劲儿一样。 孟老爹蹲在地里,一边捡拔出来的萝卜,一边念叨:“今年这菜长得好,那腐叶土还真有些用,来年种粮食应该也不会差。你看这萝卜,个个都胖乎乎的,难怪会招来野兔子呢!” 大黄叼着一只肥肥的野兔跑了回来,那兔子还没死透,试图用有力的后肢蹬大黄,却每每落空不得成功。 初霁一眼瞅到那兔子鼓起来的肚子:“这兔子是不是揣了崽儿啊?肚子这么大了。” 崔屹也在挑担子,这儿就他和邓二虎两个年轻男人,他不挑,难道要叫孟老爹挑吗?虽然孟老爹的确是挑惯了担子,比他个愣头青做的好得多,但他丢不起那人啊!硬是在孟老爹准备挑担子前,把这活儿给抢了过来。 他凑到大黄面前细看,差点被疯狂蹬腿的兔子踹到:“好像是,这怎么办?带崽的母兔,这得放了吧?” 山里生活了几个月,他们已经不是初来乍到那会儿什么都不懂了,不打有孕和带崽子的母兽是山里的规矩。 老鼠除外,老鼠一旦发现不管大小都得斩草除根。 “大黄,松开!” 大黄抖了抖耳朵,装作听不懂的转过头去。 初霁又气又好笑,知道大黄这是久没吃肉,闹小情绪了。它最近叼回来的猎物,都被林氏和阿福用盐腌上晒起来了,预备留着冬天大雪封山的时候吃。作为打猎的主要功臣,出了力却吃不上肉,心情自然不好。 “听话,吐掉!”她走上前按住狗子的脑袋:“晚上家去了给你煮肉吃!” 大黄哼唧了一声,到底是没有违背主人的命令,嘴一松,放那兔子逃跑了。转头一脸委屈的将脑袋扎进女主人怀里,小孩子一样哼哼唧唧诉起了委屈。 眼见毛孩子委屈大了,初霁只好搂着狗头一阵哄:“真的,说话算话!再给你煮个鸡蛋!” 好说歹说才把大黄给哄好了,掉头又往山林里面跑了,看样子今天不逮只猎物回去是不会罢休了。 有了邓二虎帮忙,不到晌午就把白菜萝卜全都收完了。 运回去的白菜还要在太阳底下晾晒个几日,去掉多余的水汽,以免湿度太大容易烂。萝卜则是去掉了萝卜缨子,把那些有破损的挑出来,挖个深坑把萝卜一层层的放进去,最上面盖上一层保温的干草,最上面覆上土盖起来。 现吃现挖,可以存放很长时间。 萝卜缨子也不能浪费,洗净后焯水。院子里拉上根绳子,焯过水的萝卜缨子悬挂在绳子上通风晾干。这样子晒上个几日,彻底干透后就能收起来了,冬天里可以泡发来做馅儿。 林氏准备积酸菜、晒萝卜干儿,这么多活儿,少说也得做上个三五日,可有他们忙的了。 崔屹留了邓二虎一块儿吃饭,阿福把他前两日拿来的半只鸡炖上,还加了好些栗子,吸饱了汤汁后软糯香甜,吃起来并不比鸡肉差。 再来个醋溜白菜,蒜蓉菠菜,煎一盘萝卜丝饼,全是今日刚收获的蔬菜。 初霁给大黄的饭盆里加了勺板栗炖鸡,一个煮鸡蛋,香的狗子吃的头都不抬,尾巴愉快的摇晃着。 邓二虎嘿嘿傻笑:“阿福手艺真好!同样的鸡,我家煮的就硬邦邦的嚼不烂,阿福做的又香又软烂,真好吃!” 阿福面上浮现红晕,嗔怒:“有的吃还堵不住你的嘴!快些吃!” 转身进屋里去了,未婚男女不好同桌吃饭,她们在里间自己单开一桌吃。 初霁悄悄问她:“确定是他了?不再多想想吗?” 阿福认真的点头:“他对我好,他家里人也很好相处。” 而且还是里正家,在村里有一定地位,邓二虎强壮有力,不愁无力养家,阿福觉得这已经是她在村子里能找到的最好的了。 至于去其他村子里?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她孤身一人,在这儿还有孟家崔家帮衬她,若嫁去了别的村子,山路那么远,消息也传达不便,遇到什么事儿都找不到人能帮她。 “要是女人能够不成亲就好了。”阿福由衷的说:“一个人过其实也挺好的。” 她跟邓二虎认识也就几个月,能有什么感情啊,不过是觉得合适就定下了。 初霁沉默的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她其实也不想成亲的,但是没办法,如今这个世道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如果不成亲,她非但没有继承家里财产的权利,甚至连自己挣来的钱财都守不住。 难道她就很想成亲吗?她也不是一开始就欣赏崔屹的,不过是矮子里面拔将军,在可选范围里挑选了一个最合适的罢了。好在两人青梅竹马,有感情基础在,接触下来算是日久生情,也算皆大欢喜了。 未婚女子只能依附于父兄,不能拥有独立财产,但丧偶的寡妇可以。 啧! 外头崔屹和邓二虎在说话,初霁竖起耳朵听了会儿,说的还是山里流民的事情。 邓二虎他爹是里正,消息更灵通些,知道些那事儿的后续。 “青天寨几位当家的很是生气,听说将那纵火之人给揪出来,当着好些人的面儿砍了脑袋。” 不光如此,那青天寨还放出话来,流民若是找不到活路,可以去投靠他们青天寨。只要豁出命去跟着他们干,寨子里头从来不会亏待自家兄弟,肯定能有他们一口饭吃。 听着似乎很好,可那是当山贼!刀头舔血的行当!流民们之前也不过是些百姓,有几个有胆子跟着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的? 山贼给粮吃,那也得有命吃!他们又不会打打杀杀的,跟着出去劫道儿,万一被对面的反杀了呢? 不敢?不敢就滚进深山开荒去!山贼们说了,这些山村都是交了保护费的,容不得外人来放肆,流民们想要鸠占鹊巢?问问弟兄们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 作者有话说:努力,加油! 第89章 野兽下山 第89章 野兽下山 初霁是被大黄的叫声给惊醒的。 狗子叫的很凶, 几间屋子里先后亮起了油灯,几人全都披了衣裳出来查看。 大黄还在冲着门外狂吠,仔细一听, 村里几户养狗的人家, 家里的狗都在叫唤。 “外头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见状初霁忍不住猜测, 紧张的抓住了崔屹的胳膊:“别出去!” 该不会是什么野兽进村来了吧?若只是无害的小动物, 这些狗不至于叫的这么厉害。 她可还记得,这处院子原本的主人郑大头, 就是被狼给咬死的。 崔屹安抚的拍拍她的手臂:“我不出去,拿两根棍子把大门加固一下。” 众人连忙行动起来, 找棍子的,抬桌椅的,大门后头很快就被顶死了,确保从外头轻易撞不开。 “幸亏咱们盖房子的时候,把院墙也给加高了。”初霁看着那快有两人高的院墙, 由衷说道:“原先那个院墙太矮了,要真有野兽进村来,借个力就能跳进来。” 哪像现在,墙壁又高又厚重,上头还弄了一层尖锐的碎石子, 不管是野兽还是贼人,敢翻墙就得撕块肉去。 狗一直叫,谁也不敢回屋去睡去,就聚在一块儿,生了个火盆子,众人围坐着取暖,身边放着锄头铁锹等农具, 防备着真的有什么东西闯进来。 这样持续了约有半个时辰,此起彼伏的狗叫声渐渐停歇,村子里的公鸡开始打鸣。 “五更天了,一会儿天就亮了。”孟老爹起身活动活动手脚,如今已经进了冬天,夜里冷的很,就算围着火盆子,腿脚也冷的难受:“瞧这架势,应该是没事儿了。” “再等一等吧!”初霁仍旧不放心,她从没真正接触过那些凶猛的野兽,前世只在动物园里隔着笼子看过:“等天亮了,别人家出来走动了,咱们再开门。” 几人都没有意见,他们不是土生土长的山民,对山里的情况不了解,谨慎小心才是上道。 “这里冷,都回屋暖和暖和吧!”入冬之后家里就烧起了火炕,这工夫还能残余点热乎气儿:“有什么事儿天亮了再说。” 初霁揉揉大黄的脑袋,夸了两句,也叫它回自己窝里窝着去了。 天光大亮,石头村渐渐有了人声。 崔屹这才把顶着门的东西都挪开,外出跟村民们打听消息。 回来时阿福已经煮好了早饭,粟米粥、腌萝卜干配杂粮饼子。这饼子只掺杂了少少的面粉,多数是高粱面、细麦麸混合着切碎的白菜,得趁热吃才行,凉了就会又硬又拉嗓子。 他们买的细粮还有,但外头乱,明年种粮还不知收成如何,还是得省着点吃。 林氏腌的的萝卜干又香又脆,可惜如今还没有辣椒,若不然拌点辣椒面肯定更好吃。 “打听明白没?”初霁掰了块饼子给他:“什么情况啊?” “野猪下山了。”崔屹拿着饼子说:“咱们快点吃饭,吃完了去地里看一看,有没有叫野猪给祸害了菜地。” 白菜萝卜是收回来了,菠薐菜可还在地里呢! 几人匆匆吃罢早饭,便带着狗一块儿去了斜子坡。 田地里一片狼藉,全是野猪留下的蹄印,他们留着没收的菠薐菜地更是凄惨,菜被啃得没剩几棵完整的,连土都被拱的东一堆西一堆,还得费劲儿平整土地。 初霁只看得眼前一黑,想起开荒种地的不容易,她多年来保养得当的手都磨起了茧子。好不容易种出菜来,自家还没吃上几回呢,就叫野猪给祸害了,气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崔屹也是心痛的,但看到初霁的表现,又忍不住好笑:“好了好了,别难过了,咱们家过冬的菜够吃了。再说,你也不喜欢吃菠薐菜。” 初霁气哼哼的:“我不喜欢吃那是我的事儿,菜是咱们辛苦种的,凭什么就便宜了野猪啊?” “那野猪都祸害完了,生气也没用啊!”崔屹哭笑不得的说,看到孟老爹几人已经去捡菜了:“走吧,咱们也去看看,兴许还能收获一些没被糟蹋到的。” 邓二虎查看完了自家的菜地,不放心这边,特地绕过来查看:“哎呀!这是叫野猪给祸害了啊!” 说着赶紧下地来帮忙。 “可不嘛!”崔屹把地里保存完整的菠薐菜选出来:“你们家的怎么样了?” “我家的地在里边,倒是没事儿,靠边上李大牛家的被祸害的不轻,我过来那会儿他娘还坐在地上骂呢!”邓二虎瞧着这片菜地的惨状:“你家这块地太偏了,边上都是秃的,就这块儿是绿的,野猪可不得奔着这儿来了。” “嗐!那有啥办法?我家来的晚,就这地儿还能开荒了。后头进山的流民,听说都被赶到深山里头去找地方开荒了?” “是啊!”说到这事儿邓二虎可来劲儿了,放大了声音好叫旁人也能听到:“深山里头危险啊,好些不想去的路上就偷偷跑了,想找个近处的村子混进去。可前头小沟村出了那样的事儿,哪个村子还敢收留他们啊?” “还有来咱们村的呢,前几日我去原先山路那里看了,有人来过,只是被巨石给挡住了过不来。” 亏得他们有先见之明,要不然就真的跟小沟村一样被缠上了。 “他们如今也不敢闹的太厉害,怕村子里给青天寨送信儿,山贼送他们进深山喂虎狼。我听说有几家想把家里闺女嫁给村子里的人,借以取得进村生活的机会,下洼子、曹家村那边都有。” 邓二虎不愧是里正的儿子,知道的消息就是多。 初霁听着邓二虎说话,心不在焉的扒拉着东倒西歪的菠薐菜,忽然说:“邓二哥,往年里野猪也经常进村祸害吗?” 邓二虎愣了一下,而后才答:“那倒没有,其实要是山里不缺吃的,野猪一般是不会下山来的,上回野猪下山还是去年里大雪封山的时候呢!” 崔屹听出初霁话里的意思:“你是觉得野猪下山有问题?” “按说还没到下雪找不到食物的时候,山里面有不少栗子树、橡树,它们应当不缺吃的才对。”初霁说出自己的猜测:“我在想,大量流民涌进深山,他们逃难的时候没办法带多少口粮,为了果腹,栗子核桃这些就成了他们的救命粮。” 山民们会刻意给山里的动物留下过冬的口粮,但流民们不一样,他们为了活下去,一定会尽可能多的搜刮可食用的东西,以度过漫长寒冷的冬天。 食物就那么些,满足了人,就满足不了动物。可能正是因为山里食物不充足了,野猪才会越走越向外,进入村子里觅食。 众人一想,也觉得这个猜测很有可能。 “若是这样,那野猪只怕不会轻易离开了。”邓二虎拧着眉道:“山里面没吃的,村子里有啊!不把它们赶走,整个村子都没法心安。” 野猪性子暴躁,会主动攻击人,杀伤力又大。有这些家伙在附近逗留不去,对整个村子的威胁性很大,大家别说进林子捡柴了,出门都得提心吊胆。 然而初霁担心的还不只是野猪,大山里的动物是存在食物链的。野猪、鹿、麂子这些动物往外面走了,那以它们为食的狼和老虎呢?是不是也会跟着猎物的脚步往外面走啊? 林氏听得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快别说了,越说越吓人了!” 那野猪就够吓人的了,再来狼和老虎,还叫不叫人活了? “咱们得未雨绸缪,又不是害怕不说,那虎狼就不来了。”初霁也怕,可怕有用吗?还不如多想想办法防患于未然。 邓二虎已经没心思收菜了:“不成,我得跟我爹说说去,这事儿得尽快拿个主意出来!我先走了啊!” 其实没剩下多少活儿了,地里种的菠薐菜本来就不多,被野猪祸害过后基本没剩什么了。 初霁越看越生气:“算了,不捡了!剩下这些菜叶子搂到一块儿堆肥吧!” 林氏舍不得:“仔细挑挑,还能吃呢!” “我不吃猪嘴里剩下的,谁知道那些畜生之前吃什么了。”初霁气道:“我现在就只想找个法子把野猪给抓住,它祸害咱们的菜,咱们吃它的肉才解恨!” “你想啥呢?那可是野猪!你当是兔子野鸡,大黄扑上去就能咬住啊?” “力气不够,咱们可以用手段来凑啊,挖陷阱!”初霁毫不犹豫的说:“它们不是缺少食物吗?我们挖几个深坑,上头用树枝荒草盖住,放些吃的在上头引诱,说不定能有收获呢!” 崔屹表示支持:“可以尝试,失败了也没损失,要是成功了,就算只抓住一头,也够咱们吃上一冬了。” 家里已经很久没吃到猪肉了,崔屹这样一说,几人都忍不住嘴馋起来。 不知道那野猪肉是个什么滋味,跟家养的猪有什么区别没有。 不多久后,邓里正的铜锣声就响彻了整个石头村。 听到锣声的众人纷纷聚集过来,邓里正看着人来的差不多了,开口道:“野猪下山的事儿,大家都知道了吧?有这些畜生在,咱们村子都不得安生,得设法把它们远远的撵走才行。” 李大牛在底下嚷嚷:“撵走哪里够?把俺家菜地祸害成那样子,俺要把它们宰了,留着肉娶媳妇!” 这话惹得众人哄笑:“大牛想媳妇了!你有媳妇人选吗你就娶媳妇?” 村里就那么几个女娃娃,要么太小要么早就定下了,可没哪个跟他李大牛好上的。 李大牛嘿嘿一笑,面带得意道:“那就不用你们管了,反正俺肯定能娶上媳妇的。” 第90章 猎物 第90章 猎物 以前初霁看小说, 看到主人公动不动就打到野猪,还以为野猪是很好对付的,等同于野外生长的家猪。 真正到了这儿才了解到, 野猪这东西脾气暴躁且力大无穷, 还有一身寻常箭矢都难以穿透的厚皮。因为泥地里打滚, 松树上蹭痒, 松树油脂混合着泥沙在身体表面形成厚壳,等于自带挂甲。若是成年公猪, 还有一对杀伤力惊人的獠牙。 所以石头村的乡亲们,在面对野猪的时候, 想的也是怎么样把它们撵走,而不是反过来狩猎它们。李大牛说的要猎杀野猪的话,乡亲们只当个笑话听。 他李大牛才几斤几两重?都不够野猪一回冲撞的,年轻人就会嘴上说大话。 邓里正把村里的男人们都召集起来,编成了三支队伍, 轮换着时间在村里村外昼夜不停的巡逻,防着野猪进村子伤到人。他还着重说了流民的事情,石头村附近已经出现过流民的踪迹,张老娘家的福妞就是流民丢掉的孩子,堵住的山道那里也发现了流民留下的踪迹。 “我把丑话说到前头, 咱们村里的人,谁都不许收留流民进村!”邓里正语调严肃的说:“叫我知道哪个乱发善心,偷偷带人进来的,别怪我不讲情面,直接撵出去!” 众人纷纷附和,流民可怜,小沟村的人就不可怜?没了房子和粮食, 这一冬还不知道他们该怎么熬过去呢!有这前车之鉴在,谁还敢同情流民啊,就不怕里面再出来一个敢杀人放火的? 唯独那李大牛变了脸色,眼神闪烁的低下头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开完会,男人们就拿上武器带着狗,趁着白天进山巡视去了。他们得先弄清楚野猪的行进路线,才好制定接下来的驱逐计划。 初霁回去后就把藏得严严实实的陶罐取了出来,里面用油纸包的一包一包的,全是当初进山前,按照吴月姐给的方子在药铺里配的药。 阿福看见了:“你怎么把这个拿出来了?” “用来抓野猪啊!”初霁挑挑拣拣,从中找出有迷晕效果的药包来:“你嫂子不是说,这个药只要一点点就能把人放倒?我想着,是不是可以用在野猪身上,把它们药倒?” 事隔快半年,再次提到吴月姐,阿福不禁恍惚了一瞬。 “你要怎么给野猪用药啊?”阿福设想了一下:“用药拌了食物,放到野外引诱野猪来吃?” “咱们削一些木桩子,用药水泡了,埋在陷阱坑里。”初霁说:“野猪掉进去,只要被扎破一点点皮,就会被放倒,也就跑不掉了。” 山上都是石头,陷阱坑必然挖不了多深的,野猪掉进去了也有可能再次冲出来逃跑。 阿福深觉有理,去柴火堆里挑了些比较粗的树杈子来,两人坐在那儿埋头削木桩子。 一会儿林氏看见了,问明白她们在做啥,也跟着加入。薛娘子看不清楚怕削着手,就在边上给她们打下手。 石头村虽不大,周边山林面积却很大。男人们只在村子附近转了一圈,来去就耗了近四个时辰,回来时都已经是下午了。 出去近一天水米未进,崔屹跟孟老爹两个早就饿坏了。锅里温着的饭菜都没来得及端出去,两人直接将菜往饭里一扣,站在灶台前就大口扒起来,被高粱饭噎的直抻脖子。 “慢点吃别噎着。”初霁赶紧给两人倒了水:“先喝口温水,外面回来灌了一肚子风,就这么吃饭仔细肚子疼。” 一碗饭下肚,两人才算是缓过劲儿来,端着第二碗饭坐下来说起话。 “我们是往西边走的,邓里正说那边有些橡树,野猪喜欢吃橡子,大概会在那边活动。”崔屹咽下一口饭,说道:“走出去没多远就发现脚印和粪便了,二虎兄弟看了说是野猪留下的,根据脚印判断,估摸着能有个十几头,是个小族群。” 好消息是这群野猪里面没有成年公猪在,那家伙太凶了,如无必要连老虎都不愿意招惹它。 “你还会分辨有没有公猪呢?”初霁笑着说。 “我哪有那本事,是二虎兄弟说的,他可是村里打猎的一把好手。”崔屹端着碗说:“我得跟他好好学两手,以后也能进山打猎,总不能光靠着大黄。” 靠一只狗养着,说出去叫人家笑话。 群里没有成年公猪,村子里原先定下以驱赶为主的计划就发生了改变。这么一大群野猪,好多肉呢,要是能逮住两头,过年饭桌上就能添个肉菜了。 初霁来劲儿了:“怎么说?村里打算围猎野猪?” 围猎?崔屹嘴角一抽,这就太高看他们了,野猪那个块头,冲起来能把人撞飞出去,围猎不纯送菜吗? “说是准备用捕兽夹,还有挖陷阱。” 吃完饭,初霁给崔屹展示她们今天的成果,十几根削成箭头的木桩子。 “我们已经提前用药水给它泡过了,野猪只要撞上了,就别想跑掉了。” 野**惯在太阳下山后出来活动,要挖陷阱就得趁着这会儿天还亮堂着赶紧的,要不然就得等明天了。 邓二虎凭着经验,选定了几块野猪可能出现的地方,众人便开始挖起陷阱。 土层很薄,向下挖了没多深就触碰到了山体岩石。 李大牛一铁锹撞到石头上,震得双手都发麻:“不行啊二虎,这底下都是石头,挖不下去啊!就这么点儿小坑,野猪掉进去了自己也能爬出来。” 邓二虎早有准备,他还能不知道山里的土层薄,陷阱挖不了多深吗? “放心,我这儿还有捕兽夹和绳套呢!只要配合好了,浅坑一样能抓住野猪!” 除了这里,初霁等人还在斜子坡那里也挖了几个陷阱,做好了标记免得有人误触了。 一夜风平浪静的过去了,第二天进山里去看,陷阱全都好好的,并没有抓住一头野猪。 李大牛大失所望,嘟嘟囔囔:“费了那么大的劲儿,咋一头都没抓到嘛!俺夜里做梦还梦到分猪肉来着。” 邓二虎摇头,捕猎嘛,运气占很大成分的,就算是有经验的老猎人也不敢说回回都能有收获的。 “说不定那些野猪已经跑到别的地方去了。”邓里正很看得开:“走了也好,咱们村里能安全一些。” 那些陷阱依旧留着,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有收获呢! 初霁想起斜子坡那边还有几个陷阱,拉着崔屹一块儿去看。 这边同样没有得到野猪的再次光顾,放在陷阱上用作诱饵的栗子等物却没能留下,从边上的小小爪印来看,是被鼠类小动物给叼走了。 鼠类体型小,体重轻,叼走了食物却没有触发陷阱。 初霁都不抱希望了,却在看到最后一个陷阱坑时顿住了。 最后一个陷阱被触发了,坑底躺着一只怪模怪样的动物。长着粉色的猪鼻子,面部是黑白两色条纹,四肢短小粗壮,浑身覆盖着细密的绒毛。 体型算不上大,较之大黄还要小上一点,被坑底泡了药的尖木桩刺穿了身体,已经是死透了。 崔屹探头一看,面露欢喜:“是只獾子,好东西啊!” 小心的下到陷阱坑里,把獾子从木桩上弄下来。 这是一只猪獾,它不光肉质鲜美,熬出来的獾子油还可以治疗烫伤和冻疮。它的皮毛保暖性很好,可以用来做裘衣,可以说浑身都是宝。 两人将陷阱重新布置好,带着猪獾往回走,刚到村口就被巡逻回来的邓二虎看见了。他眼睛一亮,快步凑过来:“好东西啊!这家伙这么肥,能熬出好些油来了。你们熬了油可得记得给我留一些,我买!我这手脚年年冬里犯冻疮,獾子油治冻疮好使着呢!” 李老根也凑过来:“俺也买,也给俺留一些!崔先生上哪里抓的獾子?这东西冬天可不好找。” 猪獾有冬眠的习性,这一只不知是怎么回事儿,居然会出现在陷阱坑里。 也许是被什么给打搅了冬眠呢! “我和阿霁在斜子坡那边挖的陷阱,本来是想着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抓到野猪的,野猪没抓到,抓了只獾子。” 李老根羡慕不已,想起来自家的田地也叫野猪给祸害的不轻,不若也学着崔先生他们,在田地附近弄上几个陷阱。就算没有野猪獾子,能逮个兔子也好啊! 结果回头一看,却没看见他儿子李大牛。 “大牛呢?”李老根左看右看:“谁看见俺家大牛了?” 混小子说都不说一声,自己家去了咋的? 邓二虎仔细一想,进山的时候他有看到李大牛,出山的时候却没咋留意。 “有谁看到李大牛了?他跟咱们一块儿回来了没有?” 天老爷!可别的是把人给落在山里头了! 还真有人有印象:“我那会儿跟他一块儿走,他说是要撒尿,叫我先走,他一会儿就跟上。” 他们经常进山,又是白天,对方也没放在心上,只以为李大牛撒完尿就跟上来了。这都到了村子了才发现,人居然不在! 李老根顿时慌了,邓二虎安抚两句:“李老爹莫慌!大牛也是跑惯了山里的人,知道路,走不丢!咱们这就掉头回去找人去!” 与此同时,李大牛正坐在树上抱着树干瑟瑟发抖,底下几头野猪正“哐哐”的撞击着树干。 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对不会去抓那只落单的小野猪! 第91章 丰收 第91章 丰收 初霁没跟着一块儿去, 带着獾子先回了家。 孟老爹一看居然抓了只獾子,不用她说啥就接手了处理工作,蹲院子里剥皮放血。獾子皮可是好东西, 鞣制好了保暖又暖和, 皮货店里花钱收的。可惜叫尖木桩子戳出好几个洞来, 卖不上价钱了, 倒是可以自家留着做个护膝、手套啥的。 大黄蹲在旁边看着,它被家里养的很好, 不是专门给它的食物不吃,也不吃生肉。面对盆里剥了皮的獾子也只是闻闻, 不会上嘴去咬。 初霁习惯性的去查看种在箱子里的红薯,这已经变成她的习惯了,每天不过去看上两眼都不放心。 红薯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枝蔓也有了枯萎的迹象,看这样子继续留着地里的红薯也不会再长了, 不如早些挖出来,以免后面气温越发低给冻坏了。 得知初霁终于要把她宝贝不已的红薯给挖出来了,除了进山寻找李大牛的崔屹,家里其他人都凑过来看热闹,想知道初霁嘴里的这个宝贝究竟宝贝在哪儿, 值得她那样费劲的折腾。 因为日日精心打理,箱子里的土很是疏松,都不用铲子挖。初霁直接拎着藤蔓底部,一用力就把一株红薯连根拔了出来,底下结了大大小小的一串红薯,数一数足足七个。 最大的那个快有碗口大了,圆咕隆咚的看着就喜人, 最小的只有两指粗细,叫几个大的衬得可怜兮兮的。 “这一棵就能结这么多?” 孟老爹近乎虔诚的双手捧起一颗红薯,掂了掂分量:“这加起来怕不得有个三斤重了!” 这可是一棵红薯的产量啊!三斤!一亩地怎么也能种上个两三千棵吧?这能收获多少斤啊? 孟老爹算不过来了,只觉得脑子打结。 “按照这一棵的产量推算,亩产在个四五千斤吧!不过红薯含水量高,去掉水分就得打个对折,保险估计两千斤左右。”初霁笑眯眯的扔下炸雷,直将几人炸的头晕目眩几乎回不过神来。 眼见几人激动的都快说不出话了,她才解释说:“这是精心照顾才能有这个收成的,若是真种到地里,旱了涝了缺肥了,都会影响收成。我觉得,像是咱们山里的田地,去了水分大概能收个千把斤差不多。” “一千斤也很了不得了!”阿福激动的说,她老家那里最上等的田地,一亩最多也就能收个三石,不到四百斤。亩产千斤,还是山地,简直做梦都不敢想! 难怪阿霁把红薯当眼珠子一样的宝贝着呢,是该宝贝! 剩下那些红薯都不用初霁动手,几人简直是抢着收,只听这边激动的喊着:“我这棵结了五个,都是大个的!” 那边那个不甘示弱:“我这棵结了八个!” 院子里满是快活的气氛。 十几棵红薯很快就收完了,大小不一的红薯堆了一小堆。 初霁从中挑出几个个头小的,准备烧来尝尝,被阿福几人死活拦住了。 “这得留着做种啊,咋能吃了呢?”林氏也不赞同道:“就这些,都不够咱们地里种的。” “这一个能发好多苗呢!”初霁据理力争,她已经快忘了红薯的味道了,特别怀念冬天里捧一个烤地瓜的温暖甜蜜:“等长出藤蔓之后还可以分株扦插,特别好活!” 好不容易说服了几人,初霁将几个小红薯洗净去皮,削成块儿,跟大米一块儿煮成了粥,让一家人都能尝尝红薯的味道。 红薯粥煮好,进山寻人的一群人也回来了。只听外头几个孩子在疯狂尖叫:“野猪!抓到野猪了!有肉吃了!” 众人听到动静连忙跑出去看。 只见邓二虎走在队伍最前面,肩上扛着根粗木杠。一头膘肥体壮的大野猪被捆住了四只蹄子,吊在粗木杠上,由四个壮劳力抬着走。 抬猪的那几个都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却掩不住满脸的喜色。累点怕啥,这头大野猪起码得有个三百斤了,能分好多肉呢! 除了这头大的,后面还有一头稍小一点的,由两个人抬着。 崔屹走在人群里,边上就是一瘸一拐的李大牛。李大牛身边居然还跟着一个年纪约莫二十许的女人,怀里还抱着个三四岁的女娃。 “大家伙儿先回家歇歇,吃完饭到村里的晒谷场,咱们在那里分肉!” 邓里正喜气洋洋的高声宣布完,就招呼抬猪的几个赶紧把猪送到晒谷场那里,要紧赶着把猪肉宰杀出来呢! “崔先生,这回多亏了你家的药了,分肉时让你家先挑!” 邓里正笑呵呵的说,知道内情的众人都没有意见。 留在村里的不明缘由,问了知情的才知道,原来是那头大的野猪劲儿太大,他们挖的陷阱根本就困不住它,发狂之下还差点伤到人。要不是它正好掉进了崔屹几人挖的那个陷阱,被加了料的尖木桩给放倒了,这大家伙他们还真抓不到。 自己出的主意起了效果,初霁心里也很高兴,叫上崔屹回家吃饭。 煮熟的红薯绵软香甜,跟白米粥完美的融合到一起,吃的几人全都赞不绝口。 尤其在得知红薯之高产后,崔屹看着碗里那几块红薯的目光犹如在看金子。 “这足以称为神粮了!哎呀,这该留着做种的,这么吃了着实可惜!” 这话听的众人都笑了出来,初霁只好将红薯不仅可以分蘖种植,还可以用藤蔓扦插,而且成活率很高的话又讲了一遍。 崔屹不好意思的认错:“是我想差了,我该想到阿霁那般重视红薯,断不会做那杀鸡取卵之事的。” 初霁哼了一声,并不肯领情:“那你可就想错了,说不定我夜里馋了就将剩下的放灶膛里烤了呢!” 说的崔屹又是好一阵告饶,才算是哄得人重新有了笑模样儿。 两个年轻男女闹,长辈们只笑盈盈的看着,也不干涉。只有阿福忍不住的红了脸,只盼着日后嫁给了邓二虎,两人也能像阿霁和崔先生一样和睦。 “你们去找李大牛,怎么还遇上野猪了?”初霁问出心中疑问:“不是说野猪白天一般不出来吗?” 说起这事儿,崔屹顿时叹了口气:“你们都看到李大牛身边那对母女了吧?” 原来这对母女是山外来的流民,跟男人和公婆一起住在距离石头村不远的一处山洞里,也不知道在那儿住了有多少日子了。前些日子李大牛追着一只野兔子从那儿经过,两人就认识了。 那家子在山里缺衣少食的,怕活不下去,知道李大牛二十好几了还没娶上媳妇,竟动了念头,要把女人嫁给李大牛。 也不要他多少彩礼,要一石粮食,跟他们捡的果子、野菜等混着吃,足够几人熬过冬天去。 李大牛想媳妇都快想疯了,如今天降喜事儿在他头上,哪有不愿意的!可是他家的粮食也不充裕,一下拿出一石来,自家就该不够吃了。 恰好村里这时候来了野猪,他就把主意打到了野猪头上。要是能打到野猪,那不比粮食金贵多了? 他那会儿借口撒尿其实是去看望那女人去了,还给人带了个省下来的杂粮窝头呢!没想到恰好看到一只离群觅食的小野猪,脑子一热就冲上去了。 野猪崽子身边怎么可能没有母猪在,他的行为激怒了护崽的母野猪,被几头野猪追的抱头鼠窜,爬到树上才保住性命。 野猪白天是不怎么出来,但被激怒的护崽母猪不在此列。 好在村民们之间挖的陷阱及时起到了作用,拖延住了野猪追杀的脚步,要不然李大牛只怕早就叫愤怒的野猪给啃了。 “不过正因为追着他跑,那头野猪才会掉进陷阱里去。”崔屹耸耸肩,算是李大牛做了件好事儿吧! 初霁听得入迷:“里正不是说不许流民进村,那个女人怎么跟着一块儿回来了?她夫家那边能同意?” 那边指望卖了她换粮呢,粮食没到手怎么可能放人离开。 “她是自己跑过来的。”崔屹神情复杂的说:“那家人见附近出现了野猪,吓的躲进山洞里不敢冒头,她趁机抱着女儿跑出来的。” 野猪很危险,可那女人却宁肯冒着危险跑出来,足以说明在她眼里,那所谓的家人比野猪更加危险。 “她说那家不给她饭吃,嫌弃她生的是闺女,前阵子把她刚出生的闺女丢去喂野兽,是畜生不如的东西,留在那家里早晚是个死。” 瘦的皮包骨的娘儿俩,又说的那么可怜,还有李大牛帮着苦苦哀求,邓里正也没法硬着心肠把人丢那儿不管,只得先带回来再做计较。 闻言初霁一愣,刚出生就被丢弃的女婴,这说的该不会是她捡到的福妞吧? 崔屹点头:“就是福妞!咱们村子附近也没有别的流民了,他们是咱们封路之前就进来的。” “这家子是什么人啊?”薛娘子听到这里忍不住气愤的说:“先是丢了女儿,如今又卖媳妇,还有什么是他们干不出来的?要我说,这人跑的对,继续留在那家里她绝对活不长久!” 崔屹说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话:“她带着女儿跑出来,说是怕自己走了,那几个冬天里粮食不够吃,把主意再打到孩子头上。” 灾荒年间易子而食并不是稀罕事儿,这么不把女人当人的一家子,鬼知道他们能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来! 第92章 处置 第92章 处置 分完了肉, 就该处理李大牛的事情了。 毕竟邓里正有言在先,谁敢背地里收留流民,就滚出石头村去。 虽然李大牛发现那家流民的时候, 里正还没说这样的话, 可他后面听到这话后, 也没有把流民的事情说出来, 明显是存了别样心思,一心娶媳妇了, 怕村里人知道了坏了他的好事儿。 “大牛,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人群最前方, 邓里正神色严肃的看着瑟瑟发抖的李大牛,恨铁不成钢的问。 李大牛噗通跪下:“里正叔,求求村里收下青娘她们吧!她们太可怜了!继续留在那家里,她们会死的!” 青娘也忙抱着孩子跪下,哀求道:“求大家可怜可怜我们娘儿俩, 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邓里正眉头紧蹙,仍旧盯着李大牛说话:“我之前已经说过了,石头村任何人不得私自收留流民,违者赶出村去,你是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还是仗着你我两家有亲, 觉着我不会把你赶出去?” 李大牛他堂姐就是邓里正家大儿媳。 一旁李老根一家全都在场,满是哀求的看着邓里正,大概也是盼着里正能看在亲家的份儿上网开一面,不过倒是没人跑出来说情。 李大牛哑口无言,他的确是有这方面的想法,但邓里正都这么说了,显然是不打算徇私的, 他登时就有些慌了。 邓里正盯着李大牛,语气没半分松动:“规矩就是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我今日宽宥了你,他日旁人也有样学样,石头村还有何规矩可言?!” 李老根老两口实在忍不住了,上前求情:“大牛确实错了,该罚!可这天寒地冻的,他们仨被赶出去,没个片瓦遮身,岂不是要活活冻死?求里正宽限些许,给他们些时间,好歹叫他们在村里过完了冬天,来年开春暖和了再离开。” 开春化冻,万物复苏,山里面到处都是吃的,他们就算被撵出去,也不愁活不下去了。 邓里正叹了口气,好歹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还是实打实的亲戚:“看在你爹娘求情的份儿上,青娘娘儿俩也确实可怜,就容你们在村里过冬,来年开春再离开。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有谁心怀不忿,干出祸害村子的事儿,甭管谁来说情都不好使,撵出去喂狼!” 实在是小沟村那一遭儿叫所有人都怕了。 李老根发狠道:“大家伙儿放心,俺家以后一定看好了他们,若是哪个敢生坏心,俺李老根亲手弄死他!” 李大牛虽有些失望,但能留到开春也是好事儿了,他能挖野菜也能打猎,不愁养不活三口子人。 当下连忙磕头:“谢谢里正叔!我们留到开春就走,绝不给村里添麻烦!” 青娘也跟着磕头,暗自松了口气。 能留下,她和闺女就能活下去了。 对于这个决定,村里人虽有些议论,却也没怎么反对。邓里正既给了惩罚,又给了情分,于情于理都挑不出错来。况且青娘两个的口粮都是李家自己出,又伤不到别家的利益,这事儿就算这么定了。 唯独张老娘有些担心,怕青娘跟她抢福妞,这几日都不见她抱着孩子出来晒太阳了,想方设法的杜绝母女俩见面呢! “我看她就是关心则乱!”私底下初霁忍不住跟崔屹吐槽:“她当福妞是宝,人家可未必这么觉得。就算青娘也疼这个没看过两眼的孩子,她和闺女还得靠人李家养着呢,怎么可能愿意再多一张嘴?不管是为谁考虑,她都不会认下福妞的。” 就装作不知情,对双方都好。 崔屹在打磨一副弓,石头村的男人都会打猎,区别只在于本事高低。他既然要在山里讨生活,这方面也该多练练,总不能人仗狗势吧?好在他书虽念的不怎样,君子六艺里的骑射学的却不差,只要有一副趁手的弓箭,大个的猎物不敢想,射猎个野鸡野兔不在话下。 “关心才会乱嘛,不正说明她很在乎福妞吗?”崔屹试着拉弓,弓弦是用鹿筋做的,是他用獾子油跟邓二虎换来的,非常有韧性。 初霁赞同的点点头,张老娘对福妞的确没话说。 除了弓,他还制作了一筒羽箭,尾羽用的是野鸡翅膀上的毛,箭头是打磨的尖锐锋利的石片。在做好的箭杆上开一道槽,将石片锲入固定好,再用绳子缠绕固定住。 这样粗糙的箭矢很难用,崔屹试了好几次都掌握不好力道,想要熟练应用还得多加练习。 这一日,邓二虎来找崔屹。 “崔先生,孟娘子,明日大家伙要下山一趟,采买些紧缺的东西。你们家有没有人去啊?要是不去,有什么要买的东西跟我说,我给你们捎回来。” “要下山?”初霁有些惊讶:“不是说外面乱的很,到处在抓丁吗?” 邓二虎满脸欢喜的说:“这不是老杨头才送了信儿来,说是换了皇帝了,山下这阵子太平了好些,官府也有人管事儿了。” 院子里的人听到这话都围过来,全都是难以置信。 这就换了皇帝了?前头那个才当了几个月皇帝啊? “这么说,天下太平了?”初霁都有些恍惚了,他们才进山安定下来呢,外面就太平了,就显得他们这逃难有些草率一样。 这改朝换代的速度也太快了一些! 林氏和薛娘子激动的拉着手,天下太平了,他们是不是可以回去青州了?宅子、铺子可都在那里呢! 邓二虎也很高兴,老百姓是最盼着天下太平的了,战乱来了谁都苦:“你们家有没有愿意下山采买的?赶紧报上来,明儿一早就出发!” 要赶到山下镇上,山路得走小两天呢! “下山我要去!”初霁第一个说道:“买些盐巴酱料,若有可能,找人打听打听青州的情况。” “那我也去!”崔屹毫不犹豫道:“我陪你一块儿。” 他弓箭已经练熟了,山里遇到什么意外也可以及时保护初霁。 阿福嘴唇动了动,她也想去,却不好意思说,怕拖累别人。 邓二虎悄悄瞄她,握拳挡在嘴边咳了咳:“阿福想不想去?你若想去我可以带你一块儿,保证不叫你伤着分毫!” 说着眼巴巴的瞅着阿福,眼中的期待溢于言表。 阿福面上泛红,低头小声道:“那就麻烦二虎哥了。” “不麻烦不麻烦!”邓二虎嘴都要笑歪了:“那我明儿一早来接你!” 他还得去别家通知消息,不便久留,说了几句话就匆匆告辞。 院子里的几人忍不住激动的欢呼出声。 “行了,既然是要下山,那得做足了准备才行。”孟老爹脸上藏不住笑的说:“衣裳得穿的厚实些,带足了路上吃的干粮和水。外头冷,饼子凉了难咬,要不就做些馒头带着吧,凉了也一样松软好吃。” 于是孟老爹和林氏重新捡起自己吃饭的手艺,开始揉面发面做馒头,确保几个年轻人出门在外也能吃好了。 这一晚,因为心情激动,几人都睡的不大踏实。 初霁想起青州城的家,留在青州没走的香橼,也不知她如今是不是安全。还有远在登州的兄嫂,也不知是何光景。脑中这般胡思乱想着,好一会儿才朦胧睡去,睡梦中似乎听到了几声不大清晰的狼嚎声。 心里挂念着事儿,醒的也早,都没用林氏来敲门叫她就自己起来了。 林氏已经热好了馒头,趁着他们吃饭的工夫,把准备好的馒头咸菜装进布兜里,又装了几囊热水,一块儿放到褡裢里。 “我昨晚好像听到狼嚎声了。”初霁吃着饭,忽然想起夜里那动静,说道。 “我也听到了。”崔屹三两口吃完一个萝卜缨馅儿的馒头,又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这回是白菜馅儿的:“怕是咱们的担忧成真了,狼真的追着猎物出深山了。” 好在他们前阵子已经把野猪给赶走了,村子附近没有足够的猎物,狼群就不会被引过来。昨晚那动静他仔细听了,距离石头村应当不算近。狼也怕人,只要不是饿极了,一般不会主动攻击村子。 饶是如此,还是得多加提防着,小心无大错。 邓二虎来叫他们,听到他们在说狼嚎的事儿,不以为意:“没事儿,听多了就习惯了,离咱们远着呢!” 几人都背着背篓,崔屹还挎着弓箭,跟着邓二虎一起出门去。 此次下山的一共有十几个人,都是石头村身强力壮的年轻人。邓里正亲自送到村口,反复强调:“镇上虽太平了,但也不能大意,采买完东西就赶紧回来,不许在外逗留,更不许惹是生非。若是遇到流民或者歹人,先护着自己,实在不行就往山里跑,记住,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众人齐声应下,背着背篓,拿着防身的家伙,浩浩荡荡地往山下出发。山路崎岖,有些地方还积着冰霜,又滑又难走,众人只能放慢脚步,相互搀扶着前行。 这般走了两个多时辰,才算赶到了第一个休息点儿,一处背风的山坳。众人坐下休息,拿出自带的干粮清水充饥。 初霁才坐下,一扭头就看见一堆枯草下面露出的一只犄角。好奇的拿树枝拨拉了几下,竟扒拉出一只被吃掉了大半的鹿来。 第93章 狼踪 第93章 狼踪 初霁呼吸一滞。 下一刻她跳了起来:“你们快来看!” 崔屹最先反应过来, 看到那血呼啦的一幕,连忙把人往身后带:“离远一点儿!”自己却靠近了一番观察,得出结论:“是狼, 这儿许是它们埋藏猎物的地方。” 邓二虎几人围着附近转了一圈, 果然发现了狼留下的脚印。 “赶紧离开这儿!”当下也顾不上休息了, 狼把吃剩的食物埋在这儿, 代表它们随时可能会回来,正面撞上就糟了:“快走!” 危机迫在眉睫, 原本走的腿酸无力的众人忽然感觉又有了力气,湿滑的山道也不觉得难行了, 一个个健步如飞,半个时辰走出了一个时辰的效率。 阿福实在走不动了,脚下拌蒜差点摔进山沟里去,幸好邓二虎一直留意着她,及时拽住了, 两人都吓出一身冷汗。 “没事儿吧?”旁人也吓了一跳,连忙关切询问。 阿福脚崴了一下,更走不动了,深觉自己给大家伙儿拖了后腿,暗自后悔不该跟着一块儿出来。 初霁给她看了下脚:“不严重, 没伤到筋骨。但是继续走路肯定不行,会加重伤势的。最好是能找个地方,敷个冷帕子缓解一下。” 邓二虎立刻蹲下来:“阿福,我背你走!” 他夸了海口不会叫阿福伤着,结果人还是伤了脚,又是懊丧又是内疚。 阿福有点犹豫,但她也知道这会儿不是矫情的时候, 可怕的狼随时可能出现,忍着羞意趴在了邓二虎背上。 邓二虎稳稳地背着人继续走:“别担心,咱们已经走出老远了,这又是白天,狼没有追上来就没事儿。再往前不远有个山洞,是我们过去下山时候过夜的地方,到那里再好好休息。” 初霁用力地揉了揉酸痛的小腿,发现狼留下的痕迹后走得太急了,这会儿腿肚子有点抽筋了。 崔屹也蹲下来:“我背你走吧!” “不用。”她把抽筋的腿揉开,站起来:“走吧,跟上大家伙儿,到了地方再休息。” 邓二虎那么壮,背个人不在话下。崔屹看着就瘦巴巴的,背她走,初霁担心两人一块儿滚沟里去。 崔屹搀着她一块儿走,总觉得自己好像莫名被看轻了。若知道初霁心里在想些什么,必定要证明给她看自己绝不是弱鸡!他虽不像邓二虎一样虎背熊腰,但衣裳一脱也是八块腹肌的,瘦而有力! 到了山洞附近却发现,往年被他们用作歇脚地的山洞,如今已经有人住了进去。只见洞口被人用石头砌了了一堵一人高的墙,只在中间留了一个能容一人进出的缝隙,拴着一扇木门。 见到他们这么多人过来,留守山洞的女人面露惊惶,立刻把门给关上了。 还准备到山洞里过夜的众人:这可如何是好? 女人隔着门战战兢兢:“我们家没什么吃的,真的!求你们快走吧!” 初霁扬声喊道:“大姐莫怕,我们不是坏人,是山里面的村子派去外头采买的。这处山洞以前是大家伙歇脚的地方,并不知道已经有了人居住,吓到你了对不住啊!” 她是个女子,又生的清秀可人,那女人隔着门缝悄悄看着,惧怕之意倒是消退了些许。 不过仍旧不敢开门:“你们快走吧!” 队伍里几个急脾气的已经按耐不住要发作了,被邓二虎几眼瞪了回去。他是里正之子,出门在外村民们自发的以他为首。 邓二虎其实也没主意,山洞被占了,他们这些人该去哪里过夜呢?“用不了多久天就要黑了,在外面可不安全,咱们再找找看有没有别的落脚地,实在不行就寻一块空地点上火堆,轮流守夜。” 李大牛嘟囔道:“这儿原本就是俺们歇息的地儿,这会儿他们住进去了,却赶俺们走,哪有这样子的?俺们这么多人,不信抢不回来!” 初霁皱眉扫了他一眼:“这山洞本就是山里的,又没写谁家的名字,什么你的他的?换做是你,好不容易找到个安身的地方,看到这么多陌生人过来,你不害怕?” 李大牛嘴硬:“俺就不怕!这有啥可怕的,又不是狼来了。” 呵!初霁翻了个白眼,不愿理会这二愣子了。狼也就是爪牙厉害,真论起来哪比得上人心狠毒啊! “大牛!”邓二虎呵斥一声,这个李大牛,真本事没多少,净会耍些嘴把式逞强! “好了,事到如今吵嘴无用,咱们还是尽快找个歇息的地方吧,天可快黑了!”崔屹扶着初霁,出声劝说:“没有山洞也没关系,咱们找个背风的地方,多多的捡些柴火,靠着火堆取暖也不会太难挨。将就个一晚,明日就能到镇上了。” 如今也只能如此。 众人不敢再耽搁,在距离山洞不远处寻到了一处山壁,这里正好有个拐角,里面凹进去一块,能挡住冬日里凛冽的西北风。将枯枝败叶清理干净,女眷就近收集些干草铺在地上,男人们则结伴进林子去捡柴火。 初霁扶着阿福在干草上坐下:“你坐着,这附近好像有水,我去浸一下帕子,给你敷敷脚踝。” 她已经听到潺潺的水流声了,山洞里那户人家之所以选在此地落脚,水源必然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李嫂子拿起柴刀:“我陪你一起。” 水流距离他们歇脚的地方不远,是一个位于石壁上的泉眼,清水顺着岩壁流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一条蜿蜒的溪流,寒冬里居然也没有冻上。倒是底下那条溪流,表面已经结起了一层薄冰,只有泉水坠下的那一处地方还有水在流动。 初霁拿着个瓦罐,灌了满满的一罐子清水,又将帕子用水打湿,回去先给阿福脚踝上了冷敷。 捡三块石头摆成品字状,装了水的瓦罐放在石头上,底下用干草干树叶引着火,再添上小树枝,火苗很快升腾起来,舔舐着瓦罐底部。 男人们很快捡了柴回来,崔屹还摸回来一窝鸟蛋,鸽卵大小带着斑点。 “不知道是什么鸟的蛋,我在草窝子里发现的,应该是被遗弃的。” 冬天那么冷,本就不是鸟雀孵蛋的时候,生蛋的雌鸟只怕早就飞去别处过冬了。 初霁直接将几个鸟蛋用泥巴裹上埋进火堆里,又折了几根树枝,剥掉树皮只留里面干净的内芯,架在瓦罐口上,将他们带出来的馒头放在树枝上隔水加热。 不多会儿瓦罐里的水烧开了,蒸腾的热气也将冷透的馒头蒸软乎了。 “叫大伙儿来盛热水喝吧!”初霁把热好的馒头拿下来,转身跟崔屹说。 众人纷纷将水囊中凉透的水倒掉,过来装热水喝。已经升起来的火堆那里插了好几根树枝,上头串着五花八门的干粮在火上烘烤着。 “哎呦,孟娘子还给热水里面放盐了啊?喝着咸滋滋的呢!” 初霁正在用树枝拨拉火堆里的泥巴蛋,闻言笑道:“倒没有刻意放盐,只是那罐子原是我家盛盐的,底下留了点儿盐渣,这才有点咸滋味。” 烤好的泥巴蛋在石头上一磕,泥壳和蛋壳就全都磕掉了,露出完整的蛋白。 一共就四颗蛋,初霁分了阿福一个,自己一个,剩下两个剥出来,直接塞进了崔屹嘴里。 “好不好吃?” 崔屹点头,眼睛里映着火堆的亮光:“好吃!” 其实压根就没尝出什么味儿来,但是阿霁喂给他的,便是草根树皮那都是香的。 邓二虎偷偷用余光打量他俩,羡慕的不得了,他跟阿福啥时候才能这样亲密啊? 吃饱了,众人分好了守夜的班次,便依靠在石壁上沉沉睡去。天气冷,纵使点着火堆,幕天席地下还是免不了寒气往身上钻,相熟的人纷纷挤在一块儿取暖,像一群瑟瑟发抖的小鹌鹑。 初霁睡着睡着就蜷缩起来,双手抱住胳膊缩成一团。崔屹长臂一伸将她揽过去,初霁瞬间惊醒,睁开眼睛见是他,又放下警惕,脑袋靠在了崔屹肩上。 两人依偎在一起取暖休息,村里人见了也不说什么。虽然还没有正式结亲,但他们早已定亲,还住在同一屋檐下,在村里人眼里早就把他们看做两口子了。 邓二虎又是一阵眼热,默默的挪动了一下身体帮阿福挡着点儿风。他火力壮,并不很怕冷,也是能帮阿福取暖的,可惜他俩的事儿还没正式定下,不能抱。 山洞里那一家人,因为附近来了这么多人,这一夜也不安生,时刻警醒着,怕那些人抢他们的容身之处。 尤其初霁等人生火热饭的时候,杂粮饼子、野菜团子、甚至还有馒头!可把暗中窥探的一家人馋的不行,他们早就断粮了,好在山里缺什么也不缺草根树皮,有时候还能刨到藏在土里的虫卵,靠着这些还能勉强度日。 那些人吃的可真好啊!他们喝的水里面居然还放了盐!自家已经好一阵子没吃过盐味儿了,身上没有力气,再这样下去只怕撑不了多久。 “当家的,我听那些人说,他们是要下山去采买的。”女人悄声说道:“我这儿还有个银镯子,多少能换些钱,要不咱们也下山去买点盐?” 总不吃盐,要闹病的。山里面又没有大夫,闹了病没人医治,可不就没活路了吗? 男人却对外面心有余悸,他差一点点就被抓去打仗了:“再看看,也许他们是骗你的呢?外头那么乱,谁敢这个时候下山去?” 半夜里,睡在山壁旁的众人被一声声狼嚎给惊醒了。 第94章 毒箭 第94章 毒箭 “狼来了!快醒醒!” 轮到值守上半夜的邓二虎忙不迭的把众人喊醒, 转头一看,跟他一块儿守夜的李大牛抱着根棍子,坐在火堆边睡得香呢, 都快滚进火堆里去了。 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上去就是一脚。 李大牛“嗷”的一声跳起来, 手里棍子下意识挥舞, 差点砸到人:“怎么了怎么了?有什么野牲口过来了?” 定睛一看,面前是神色不善的邓二虎。意识到自己守夜守睡着了, 尴尬的摸摸后脑勺:“俺、俺守着,守着!” “守个屁!”邓二虎破口大骂:“再守都叫狼把你拖走了!” 李大牛这才听到狼嚎声, 脸一下白了。 崔屹已经托着初霁往树上爬了,他特地选了一棵特别粗壮的大树,绝对能承担住两个人的体重:“快上树!声音越来越近了,上树避一避。” 声音越来越近了,大家伙儿也顾不上行李, 就近找棵树就蹭蹭往上爬。几个不擅长爬树的女人急红了眼,生怕怕的太慢太低叫狼扑上来拖下去了。 初霁已经顺利的爬上了高处的粗壮枝干,借着高处往周围看,就看到了隐隐绰绰的林子中绿油油的眼睛,几只灰狼悄无声息的隐藏其中紧盯着这边。 她心里咯噔一下, 连忙叫崔屹快些上来:“快点儿!狼已经到了边上了!” 崔屹是爬树的好手,两三下就上来了,倒是那几个爬的不利落的,闻言一紧张,非但没能爬的快些,反倒又往下溜了一段儿,几乎要哭出来。 “大家别慌!”初霁紧盯着那几只狼, 见它们只是在附近打转,并没有近前来,意识到问题所在:“狼怕火!咱们这儿有火堆,它们一时半会儿不敢过来。” 火堆只能震慑它们一时,等它们发现火堆并不能将它们如何后,就会按耐不住了。但能拖延这么一会儿工夫也好,足够大家都顺利的爬上树了。 初霁的话让众人稍稍安定,几个爬树不利落的女人咬着牙,在同伴的拉扯下,终于慢慢爬到了安全的高度。 空地上的火堆失去了照顾,火光慢慢暗淡下来,失去了火的威慑,潜伏在侧的狼终于按捺不住,向着这边冲过来。 李大牛抱着树干惊呼出声:“它们上来了!滚开!俺可不是好惹的,你们这些畜生若是不赶紧滚,等俺把你们扒了皮做狼皮褥子!” 初霁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她算是看明白了,这李大牛就是个怂蛋,只会嘴上硬气。而且还玩忽职守,明明他跟邓二虎一起守上半夜,结果睡得比谁都死,要不是邓二虎足够机警,他们这些人睡梦里叫狼要咬断了脖子都不知道呢! 邓二虎骂道:“闭上你那臭嘴!还嫌不够添乱咋的?” 李大牛缩了缩脖子,自知理亏,攥着了手里的棍子,紧张的盯着树下徘徊的狼。他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若是真因为他的疏忽让大家出了事,不用等到明年开春了,里正绝对会叫人把他丢出去喂狼的。 一只个头高大的灰狼猛地蹿起,锋利的爪子勾住树皮再次起跳,森森白牙只差一点就咬到了位置相对较低的李嫂子。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李嫂子白着脸,抱住树干继续往上面爬。她还有孩子没长大,栓子还在家里等着她回去呢,她不能死在外头。 其他几个位置比较低的见了也连忙向上爬,看的初霁胆战心惊的,唯恐她们一个不慎再滑下去。 好在大家都谨慎着,宁肯爬得慢些,倒是稳稳上了高处。 狼群眼看着高处这么多猎物,偏生够不着,逐渐焦躁起来,接二连三的试图蹿上树去咬人。一次又一次的,粗壮的树干都被撞得微微晃动,吓的树上的人牢牢抱紧了树干不敢松手,怕一个不稳掉下去。 崔屹双腿岔开坐在枝干分叉处,取下了一直背在身上的弓,瞄准为首那个头最大的灰狼便是一箭。 那狼机敏得很,硬是及时扭身避开了要害,这一箭只命中了灰狼左前腿。 箭头是磨薄的石片,比不得铁箭杀伤力大,但也成功的扎进了皮肉里,箭头完全没了进去。 灰狼一声痛嚎,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被激发了凶性。一声嚎叫,所有的狼都跟疯了似的,全都冲着他两人所在的这棵树冲来。 “你这是伤着头狼了!”李大牛见狼群都奔着崔屹那边去了,他暗自松了口气,面上却焦急不已:“这种畜生特别记仇,不把它弄死,它会一直跟着你的!” 崔屹挑选的这棵树高大粗壮,狼群虽疯狂,却没法爬上树,只能围着大树嘶吼、抓挠,时不时跳起来,试图够到上头的人,可惜只是徒劳无功。 就在众人以为狼群会放弃离开时,这群狼做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举动——它们居然会叠罗汉! 几头身形高大的充当底座,其他狼往前冲,踩着它们的脑袋往上跳,这一跃足有一丈高! “这狼成精了!”李大牛又吓的叫嚷起来,攀着树干继续往上爬,唯恐那狼也用这一招来对付他。 邓二虎等人急的不行,可他们的武器不过是柴刀、木棍之类,根本够不着那些狼,只能干着急。 崔屹两人又往更高处爬了一段,他再次弯弓准备射狼,却被初霁给拉住了。 她从袖口暗袋中摸出一个小瓶子,扒开塞子,立刻就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石头制作的箭头杀伤力不行,咱们给它加点料。”她掰了根细树枝,小心翼翼的沾了点儿药涂在箭头上:“这是吴月姐送给我们防身的药,说是见血封喉,厉害得很!你可千万小心别蹭到自己手上。” 吴月姐给的那些效果各异的药里面,这是最狠辣的一种。初霁担心山下乱子还没结束,为了以防万一才揣上以备不测的,没想到在这儿用上了。 崔屹小心的弯弓搭箭,对准了锲而不舍扑上来的一头狼放出一箭。 这一箭命中了狼背,受伤的狼一骨碌爬起来,还想继续冲锋,没跑出几步四肢就不受控制的抽搐起来,倒在地上痛苦的抽搐了一小会儿就不动了,嘴巴下面流出一滩白色浆沫。 死了! 崔屹精神一震,好厉害的毒药! 初霁继续给箭头上涂毒,崔屹拿着带毒的箭,跟阎王点兵似的,但凡是被箭命中受了伤的,不出几个呼吸必定倒地抽搐,不一会儿树下就躺倒了四五头狼,其中就包括那头最大的头狼。 头狼都死了,狼群顿时没了继续的念头,剩下几只母狼护着小狼,匆匆没入林中逃走了。 众人爆发出一阵欢呼:“崔先生,厉害!” 确定狼群真的离开了,众人才从树上下来,重新将火堆续上。 几头狼尸被拖过来,众人围着啧啧称羡。 “崔先生,这几头狼怎么处置?”邓二虎蹲在狼尸前问,随后又说:“都是被射死的,皮毛没什么损伤,应该可以卖个好价钱。” 狼皮保暖御寒效果非常好,这大冷天的不愁卖。狼肉虽不好吃,到底也是肉,是肉就能卖出去。 崔屹与初霁商量几句,回过头来说:“劳烦几位弟兄搭把手,把狼皮剥下来。至于那狼肉,我们就不要了,挖坑卖掉吧!” “不要了?还要埋掉?”李大牛惊愕的问:“那么多肉呢,就不要了?这也太败家了!” 不要了分给大家伙不好吗?五头狼呢,分给全村都能分不少肉了! “并非败家,”初霁认真解释道:“这狼之所以能被一击毙命,是因为我们在箭头上涂了毒。这毒有多厉害大家都看到了,万一这毒在肉里扩散开了,吃了这肉岂不是也要中毒?” 众人记起几头狼倒地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的样子,激灵灵打了个寒战,没人再敢提分狼肉的事。李大牛也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后怕的神色,低声嘟囔:“原来是这样,那还是埋了好,埋了好。” 初霁将狼尸上的箭拔回来,这都是花了大工夫做出来的,可不能就这么丢了。崔屹小心翼翼地处理箭头,将沾了毒的部分用布沾水擦干净,再裹紧收进箭囊——这毒药难得,剩下的还要留着应急。 五张狼皮都剥下来,天边也泛起了鱼肚白。 众人挖了个大坑,将几具狼尸丢进去掩埋,又在上面踩实,防止被其他野牲口循着血腥味儿刨出来。又将火堆残余的火星用水浇灭,确定再无一丝复燃的可能后,才收拾东西准备赶路。 路过那山洞时,门仍旧紧紧的关着,但可以感觉到有人在透过门缝看着他们。 “大姐!那边我们埋了几头狼,都是中了毒的,可千万不能吃啊,会死人的!”初霁担心这里面的人去挖狼尸,大声喊道。 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知道了,我们肯定不挖!” 直到他们离开了这片山林,藏在洞里的人才打开了门,男人直奔埋了狼尸的地方,毫不犹豫的开始挖掘。 女人担忧道:“当家的,他们不是说这狼肉里有毒吗?” “你听他们瞎咧咧!”男人不屑道:“把沾了毒的那一块儿剜掉不就行了?他们故意这么说来吓唬你的,不就是自己带不走,又不想便宜了我们。” 说罢喜滋滋道:“我这几天好运道!昨日才捡到半头鹿,今日又白捡这么些狼肉,这是列祖列宗在保佑我呢!” 初霁等若是听到,大概就会明白为什么狼群会跑来攻击人了,因为它们埋藏的食物被这个男人给偷走了,循着味儿找来,结果却撞上了石头村一行人。 第95章 故人消息 第95章 故人消息 一直到快晌午, 一行人才终于赶到了镇上。 镇上人不多,看着有些萧条,主街上仅有几家店铺开着门, 仔细一看不是卖粮食就是卖油盐的, 应该是有些官家背景的。 村民们手里没几个现钱, 得先去山货铺子把带来的东西卖了, 才能有钱买旁的,众人约好半个时辰后再此汇合, 便三三两两的散开,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初霁自然跟崔屹一块儿, 他们先去盐铺里买盐。 盐铺门口守着两个妇人,手里杵着长棍,警惕的打量着每一个打店门口经过的人。 身穿灰蓝长袄的女掌柜迎上来,目光诧异的看了崔屹一眼,笑容殷切:“两位客官可是要买盐?” “粗盐怎么卖的?” “二十五文一斤。” 初霁吃了一惊, 不是因为贵,恰恰是因为太便宜了!要知道进山前他们在镇上买的盐,那时候可是四十文一斤的! 遭逢战乱后,怎么反而便宜了? 掌柜似是明白二人的不解,笑道:“两位不是咱们镇上的吧?从山里出来的?” 那男的背着弓箭, 背篓里面还装了一大卷狼皮呢,这一看就是山中猎户啊!附近城镇上的成年男丁,要么被抓去当兵了,要么逃进山里去了,侥幸躲过的也不敢随意外出,生怕上头改了主意又要抓人打仗,可不敢出门晃悠。 初霁紧张了一下:“山里出来的如何?山里的不能来买东西吗?” 难道官府要清算山中流民? 女掌柜看出二人戒备, 连忙解释:“两位客官不要误会,绝没有看不起山里人的意思!是这样,我们卞记的东家宅心仁厚,体谅百姓生活不易,特地定了低价让利于民,这事儿整个镇上都知道!我看两位不知此事,就猜到你们不是当地人了。” 原来是这样,初霁暗暗点头,不管这位东家是出于什么目的将盐价打下来,但百姓是实实在在得到了实惠的。正所谓论迹不论心,这样看来是个好人! 不过,卞记,嘶!这个姓氏就很有点熟悉啊! “来十斤粗盐。”初霁取出一块碎银子递过去,状似不经意道:“你们东家姓卞吗?我以前倒是听说青州城有个姓卞的大富商,家里还是女子掌权呢!可惜后来闹分家,一南一北分开了。” 掌柜的用银戥子称了银子,找回来一把散碎铜钱,闻言笑的眉眼弯弯:“娘子也知道卞家?巧了不是!我们这卞记就是北卞家的产业,除了盐铺还有粮店,娘子若要买粮可以过去看看,价钱也是往低了定的。” 乍然得知故人消息,两人都忍不住呆了一下,这竟然是卞三娘的产业!她不是北上了吗?如今买卖居然都做到山脚下来了,难不成是北边那位藩王得了天下? “姐姐,我们在山里面消息闭塞,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初霁有心跟掌柜的打听消息:“前阵子山里忽然多了好些人,说是外头打仗了到处抓人,吓的我们都不敢下山来采买了。不知如今是个什么情况啊?不打仗了吧?” 掌柜给称好了盐,崔屹接过放在自己的背篓里,继续听掌柜说话。 “哪儿啊!还打着呢!”掌柜叹了口气:“也就是咱们中原这一片好一些,几个反王都叫收拾了,新皇登基后又派遣官吏加以治理,就这样还时不时有流寇作乱呢!我听说南边也立了个朝廷,就是原先京城过去的那批人,说他们才是正统,咱们这边的是乱臣贼子,怕是还有的闹呢!” 南边啊,大乱将起前,的确是好些达官显贵富贵人家逃去了南边,光是青州城跑过去的初霁就知道不少。 不知花葳蕤她们在南边过得如何。 “姐姐消息灵通,可知青州那边如何了?”初霁打探道:“我们家在那边有些亲朋好友,听说青州城封了城不许人出来,也不知眼下如何了。” 掌柜听了也不疑有他,这娘子既然知道青州卞家的事儿,想来是有亲戚在青州的,挂心那边也无可厚非。 “青州啊,唉!那边可真是不好说!”掌柜摇摇头,一脸鄙夷道:“青州那个参知大人是个软骨头,胆小怕事的,前头那做乱的反王才到城下,没动一兵一卒他就开门献降了。他倒是保住高官厚禄了,可苦了城里的百姓,听说叫那些个乱军祸害的不轻。” 听掌柜说,青州城原先的知州死后,新任知州不知是在路上出了意外还是怎么,迟迟未能到任,以至于青州城完全由那糊涂蛋参知把控着。青州城先后三次易主,每次都是主动投降,真是流水的反王铁打的参知。直到今上率军平定中原大部反王,才给青州城派遣了一位新知州过来。 这位许知州是个手段果决的,一来先把参知拿下法办了,可经过几轮乱兵祸害,青州城几乎十室九空。青壮被拉壮丁去打仗,粮食被抢去充作军粮,稍有姿色的女子都难逃劫掠,到许知州接任,城中就只剩下些老弱病残了。 初霁听闻,想起留在城里的香橼,相处十几年的街坊们,只觉眼前一阵眩晕,几乎站立不稳。 崔屹时刻留意着呢,见状赶紧扶住。 掌柜见了也是叹息,这天杀的世道啊,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我没事。”初霁借着崔屹的力道站稳,她离开之前,把店铺和宅子的钥匙都留给了香橼一份,不算上香橼自己的家,她还有三个藏身之处可以选择。 崔家的宅子有水井,有隐秘的地窖,孟家的宅子里存着林氏买的粮食,往好处想,或许香橼靠着这几个地方能幸存下来呢? 若是不幸......呸呸呸!绝对没有这个可能! 两人谢过掌柜的,带着盐出了店门。 按照掌柜所言,两人找到了卞记的粮铺,这边倒是比盐店热闹一些,有几个正在排队购粮的百姓,初霁看了一眼,全是女性。 见到居然还有男人敢在这个时候出门,众人目光都有些惊诧。 初霁问了粮价,果真如盐店掌柜所言,价格算不得高。一斗高粱二十文,一斗粟三十文,而且粮食里面干干净净绝对没有掺杂石子等杂物。 前头几个等着买粮的正在夸卞家主有善心,是个大好人:“这样的粮价,得两年前才有,别处都在涨价,唯独咱们这儿不涨反降,卞东家真是个好人啊!” “是啊!之前那张记粮铺,一斗高粱卖到五十文!还混着好些砂石,淘洗都费劲,吃起来硌牙的厉害!为了赚钱良心都喂了狗了!” “后头他家叫乱军抢了,粮食没了人也给拉了壮丁,叫我说都是报应!” 初霁两人排在后面,默默听着前头几人的谈论,从中汲取有用的信息。 很快就轮到了他们买粮,想着家里还有不少存粮,两人也没有多要,稻米、面粉各要了一斗。 崔屹是想多买几斗的,他着实吃腻了那拉嗓子的粗粮了,谁知这店铺居然限购,一人一天只能买一斗粮。 “现在还在打仗呢,粮食紧缺。我们东家定的低价粮是为了能叫更多的人活下去,若是有人低买高卖趁机渔利就不好了。”粮铺伙计笑吟吟的解释:“您多体谅,我们这店就在这儿呢,家里不够吃了再来买就是。” 崔屹把两斗米面也放进背篓里,现在他已经背着大几十斤的重量了,初霁要分担一些他还不肯。 “这才哪到哪儿?”崔屹满不在乎的说:“山上的石头我都扛过了,还怕这点分量?你一并坐进去我都能背起来。” 边上经过的大娘捂着嘴笑,哎呦呦还得是小年轻啊,看着就觉得甜! 初霁脸红了一下:“我才不坐!” 崔屹笑起来,一手牵住她的手腕拉着往前走:“外面不太平,我牵着你走免得走散了。咱们去找找村里人,告诉他们去卞记买粮买盐,能便宜不少呢!” 初霁看看街上稀稀落落的几个行人,就这还能走散了?几乎无遮无拦了,隔着十几丈都能一眼看到吧?算了,他说怕走散就怕走散吧,由他。 两人很快就在山货店里发现了邓二虎几人,他们带来的山货还没有卖出去,一个个脸色都不大好看。 “二虎兄弟!”崔屹招呼一声:“这是怎么了?店里不收吗?” 不应该啊,村民们带来的干蘑菇、干木耳都是好东西,味道好还耐放。用不了几个月就要过年了,这些东西应该很好卖才对。 “收倒是收,压价太狠了。”邓二虎愤怒道:“往年咱们的干莪子一斤能卖到几十文,如今就给十几二十文,这太亏了!” 一斤干莪子听着不多,实际上很大一堆,十斤湿的才能晒出一斤干货来。 后头几人也七嘴八舌的抱怨:“是啊!还有咱们积攒的皮子和药材,也说不值钱。辛苦下山一趟,挣的钱还不够买几斗粮的。” “压价也没法子,眼下战乱,山货本就不好卖,能换点现钱总比带回去强。对了,镇上卞记的盐铺和粮铺价钱便宜,盐二十五文一斤,高粱二十文一斗还不掺杂质,只是每个人只能买一斗。” “真的?”邓二虎眼睛一亮:“那咱们一会儿去找老杨头,在他那儿对付上一宿,多买上几斗粮再回去!” 第96章 被骗 第96章 被骗 返回的途中, 不免又路过那处山洞。 木门是开着的,石墙被不知名的野兽给扒拉塌了一角,石头上还挂着一截沾着血的布料。 “坏了!”见状众人一惊, 连忙握住各自的武器跑上前查看。 只见山洞里面一片狼藉, 仅有的几件家当翻倒在地, 用来煮饭的瓦罐摔成好几块儿, 地上散落着些不知名的肉块儿,结冰后黏在地上。 屋里不见有人, 却有两条长长的托痕,一直延续到山洞外面。 猜测到发生了什么事, 初霁不由心中发寒。 山洞里住着的人,是被野兽给拖走了吗? 崔屹发现了堆放在里面的猎物,剥了皮的野兽,足足有五头之多,墙上还悬挂着半头鹿。 嘶!这怎么看怎么像他们掩埋的那五头狼啊!该不会他们离开之后, 山洞里的人又给挖出来了吧? “都告诉他们那肉有毒了。”初霁也看到了,禁不住摇头。 李大牛在洞里来回翻找,试图找到一些还能用的东西。来年他就要带着青娘搬出村子了,家里没多少财产,他还有旁的兄弟, 能分给他的东西肯定不多。 这家人必然是回不来了,家里还有些能用的东西,放着也是浪费了,不如让他捡回去用。 可惜叫他失望了,这家人竟是精穷的,他搜罗一通就只找到几件补了又补的衣裳,还是单衣裳。那个放粮的木桶打开一看, 尽是些野菜、草根、榆树皮之类,除此之外一颗粮食都没有。 “难怪他们要挖肉呢,瞧瞧这吃的都是啥东西!”李大牛嚷嚷道:“不吃早晚饿死,吃了万一没毒,他们就赚大发了。” 其实他也觉得那肉多半没问题,把毒箭射中的地方挖了去不就行了?只是他不敢冒险罢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崔屹摇头,那狼尸血腥气那般大,他们居然就直接放在山洞里,怎么可能不引起其他野兽的注意?况且狼这东西本就记仇,那日被他射杀了五头,虽说成功吓退了狼群,可也是结了死仇了,只要有机会它们一定会寻机报复。 很难说攻击了山洞的是不是那群狼。 ...... 众人满载而归,风尘仆仆的回到石头村,却惊愕的发现被偷家了。 他们不在的时候,村里多出来了好几户人家。 李大牛看着抱着孩子,跟青娘走在一起的男人,把牙齿咬的咯咯响。 那是青娘的男人!他竟找到村子里来了! 青娘接触到李大牛难以置信和愤恨的目光,心虚的转过头去不敢看他。 “青娘!”李大牛见状,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手里的粮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也顾不得捡,上前就要去抓青娘的手:“你莫怕!俺回来了,俺定不叫他再来欺负你们娘儿俩!” 青娘慌忙避开他的手,躲到了男人身后:“李大哥你说啥呢?这是青娘的夫君,芷兰的爹爹,又怎么会欺负我们母女呢?” 那男人也配合的挡着青娘:“这位兄台,男女授受不亲,还请兄台放尊重些!” “放你娘的屁!”李大牛如同被惹怒的公牛一般,发狠的一把将男人推开:“先前见到你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明明说只要给一石粮食,就让青娘跟了我的!” 那男人瞧着文质彬彬的,力道自然比不上李大牛这干惯了农活的汉子,被一把推出去几步远,狼狈的跌坐在地,怀里的女娃芷兰磕疼了,哇的一声哭起来。 青娘疯了一样的扑上去:“骗你的人是我!你有什么冲着我来,别动我男人和孩子!” 李大牛猝不及防下,脸上叫她用指甲挠出好几道血道子来。 青娘给男人和女儿出了气,转身就奔向他们嘘寒问暖去了,看都没看呆若木鸡的李大牛一眼。 采购回来的一群人东西都还没放下,就先看了这样一出大戏,忍不住看傻了眼。 邓二虎还傻傻摸不着头脑:“这是怎么回事儿啊?这些人怎么进来的?” “这还不明白?”初霁冷哼一声:“李大牛被人给骗了!想得挺美,以为天降美娇娘呢,叫人哄得把通往村子的隐秘小路都给说出去了吧?要不然这些人怎么可能找到路进来?” 她说话又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李大牛都听到了,一张脸涨的通红却又无话可说,因为都叫初霁说着了,他的确是没挨住青娘的软语相询,把村子的小路给透露了出去。 现在再回想一下,只怕当初第一次见面时,人家就起了心思在算计他了。他还傻乎乎的以为自己交了好运,满心想着赚钱攒家当,以后跟青娘好好过日子,没成想人家根本就没打算跟他过日子! 李大牛目光逐渐凶狠起来,青娘察觉到,瑟缩的抓住了男人的衣袖。 邓里正得知外出的人回来了,立刻带着人赶过来,一看他们已经对峙上了,赶紧上前两步,伸手按住了李大牛,沉声道:“回来不先家去给爹娘报个平安,在这里闹什么?” 说罢又拍了拍李大牛的肩膀:“这事儿我都知道了,放心,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青娘夫妻对上众人不善的目光,不敢再逗留,连忙互相搀扶着走开了。 崔屹等他们走了才问里正:“这是怎么回事儿?村里真的要留下他们?” 邓里正重重叹了口气:“本来是不打算留下的,可是他们当中有大夫。咱们山里头,伤了病了想看个大夫太难了,所以......” 他的话没说完,可在场的人都懂了。石头村地处深山,与世隔绝,平日里别说大夫,就连能识得几味草药的人都寥寥无几。张老娘的闺女不就是因为难产,没得大夫救命才没了的?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大夫,这就跟个救命稻草似的,纵使心里对这些不请自来的人满心戒备,也舍不得把人给撵出去。 “可是里正,咱们村里不是没有空屋子了吗?”初霁说道:“那几户人家要留下来,他们住在哪里啊?” 邓里正说道:“他们住在张老娘家里,说是等过了冬天再起屋子。” 张老娘家只有她和福妞两个人住,好几间屋子都空着,挤一挤倒是勉强能住得下。至于张老娘为什么要收留他们,初霁想着大概还是因为福妞,张老娘重视福妞,青娘也算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了。 大家刚从山外赶回来,也都累了,邓里正就叫他们先回家整顿休息,流民的事儿不急着办,反正他们起码要在村里过完这个冬天的。 得知青州城换了新的知州,已经初步稳定了城中境况,林氏三人顿时坐不住了,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去才好。 “要不咱们就回去吧?”薛娘子与他们商议:“回去的早还能把宅子铺子收回来,打扫修葺一番,我担心回去晚了地方被别家给占了,就算咱们有房契,也免不了一番麻烦,万一新的朝廷官府不认咱们的房契怎么办?” 她这么一说,林氏顿时着急了。 她家的房子!花了一家人十几年的积蓄买下来的呢,才住了没几天就离开了,可不能叫别家占了便宜去啊! “阿霁,咱得回去啊!”林氏立刻拉住初霁絮叨起来:“那屋子可是你的呀!又宽敞又结实,难得的是跟崔家就隔着一户人家,将来你成了亲,抬腿就能回去。咱可得留住了,不能叫别人占了去啊!” 初霁爬山爬的腿还酸疼着呢,就只想躺热炕上休息,回青州?回什么回! “大冷天滴水成冰的,路上也不好走,等明年吧!”火炕热腾腾的,躺上去一身的疲惫都得到了纾解:“再说现在还没天下太平呢,南北两边分成了两个朝廷,日后还有的打,这会儿回去,不怕打起来又到处抓人?” “而且遍地流寇作乱,这会儿也找不到能护镖的人,咱们自个儿赶路,不怕路上叫人劫了?” 林氏想要回家的火热念头,在闺女三言两语的打几下,成功被浇灭了。 “青州暂时回不去,下山倒是可行。”崔屹端了碗姜汤进来,恰好听到母女俩的谈话,插了一嘴:“镇上现在缺人手,大片的田地荒芜着没人开垦,正想方设法号召逃跑的百姓们回去种地呢!” 他把姜汤递给初霁:“趁热喝,加了红糖的,没那么辛辣。” 两人都同住一个屋檐下了,好些事儿自然瞒不住,比如说初霁每个月换洗的日子,以及她每到这个时候就会腰腹酸痛身体不适。 崔屹没别的办法,听薛娘子说喝些红糖姜汤能缓和,就牢牢记住了,快到日子就会给她煮来喝。 初霁接过碗,汤有些烫,她小口的喝着,听着崔屹继续说下山的打算。 “咱们下山之后,可以在镇上寻个住处,再买上几亩地耕种,咱们有两头牲口呢,耕种也不会太吃力。” 这点上就比山里强多了,他们辛苦开垦出来的两亩地,不仅土壤薄的可怜,路还难走,想把牲口弄上去都得费半天工夫。 “咱们可以在镇上开个店,不如就专门收购倒卖山货,也能顺便帮衬一把山里的乡亲们。”崔屹说道:“而且外头消息灵通,也能及时知道青州那边的情况。当然石头村的屋子和田地还得留着,这是咱们的退路,外面若是再乱起来,还能再退回来。” 第97章 计划 第97章 计划 崔屹的提议得到了全票通过。 山里的生活虽然隐蔽, 但说实话,也的确是辛苦。如今能下山去过更好的日子,哪里会有人反对呢?人都是偏爱甜, 不爱苦的。 “这事儿不能瞒着, 得跟里正商量商量。”初霁轻声说道“咱们在石头村住了这么久, 受了村里不少照拂, 不能说走就走。再说,兴许还有别家愿意下山讨生活的, 彼此之间还能多个照应。” 她心想,能下山买地, 村里人定然是愿意的,唯一的难处可能就在于银钱不凑手。但崔屹之前也说了,外头如今大片田地荒芜,正是缺人的时候时候,兴许会出一些这方面的优惠政策。 两人在家歇了半天, 下晌就去了邓里正家。 邓家,邓二虎正在老娘指使下修整鸡圈。昨儿夜里有黄鼠狼钻进来了,拖走了一只老母鸡,把邓老娘给心疼坏了,这不在这儿亡羊补牢呢! 见到俩人进来, 邓二虎立刻丢下锤子:“稀客啊,找我有事儿啊?” 说着脑袋往后伸,眼巴巴的向着两人身后张望。 初霁笑眯眯的:“别看了,就我们俩,阿福没来。” 邓二虎挠挠脸,嘴硬:“我又没问阿福。” 崔屹精准补刀:“我们是来找里正的,不找你, 你还是继续修整鸡圈吧。” 邓老娘笑出来:“快进屋坐,外头冷。”又冲屋里喊了一声:“老头子,崔先生和孟娘子来了!” 很快,邓里正趿拉着鞋子出来了:“快进来坐,二虎,给客人倒水喝去!” 二人连忙表示不渴,邓二虎却已经大步流星的进了灶间,端了水过来后也不走,在边上坐下了。 邓老娘在外头喊:“二虎,鸡圈还没修整好哩!” 邓二虎喊了一声:“你放着就是,稍后我一会儿工夫就弄好了。” 崔屹说明来意:“我们这回下山,发现山下好些田地都荒芜了,官府那边有意号召百姓回去种地。” 邓里正一听,神色认真起来,邓二虎却不明所以:“这事儿我也知道,不过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如今外面已经没那么乱了,我们想着趁此机会下山买上几亩地。”初霁说出了自家的打算:“我们想着下山去讨生活,买上几亩地,再开一家山货铺子,也能帮衬一下山里的乡亲们。” “你们开山货铺子那敢情好啊!”邓二虎高兴起来:“这回出去可把我气的够呛,那些人压价压的也太狠了!还不是欺负我们在山下没有人脉!” “你就听出这个来了?”邓里正没好气的瞪他一眼,挺大个人了光长块头不长脑子,这要是大儿子在这儿,早就听出孟娘子的弦外之音了。 他目光热切的看着初霁两人:“山下的田地能买?” “买是肯定能买的,离年节没几日了,年后就是春耕,田地一直荒着,官府也着急不是?”初霁细细分析道:“这一年里到处打仗,老百姓纷纷逃跑无心种地,上头却还要养着那么多兵,军粮从哪里来?他们难道就不着急?”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打仗,可万万不能缺了粮食,饭都吃不上了,哪个能给他卖命? 崔屹接上话:“说不定他们急着恢复耕种,还能把田地价钱压低一些。当然这个事儿也只是我们的猜测,官府那边具体是什么章程,还是得去打探打探才知道。” 邓里正坐不住了,难掩激动的在屋中来回走动着。 “说得对,说得对啊!”邓里正越想越觉得他们的话有道理:“按照以往的惯例,荒地只需要一点点钱就能买下来,而且还会酌情减免一到三年的赋税。” 邓二虎终于听明白了其中的门道,拍着大腿道:“爹,那咱们还等啥?赶紧召集村里人说说这事儿啊!我早就不想在山里啃窝头了,下山买几亩地,种上庄稼,我力气大,能做工赚钱,闲时还能进山打猎赚个花销,以后日子肯定能好起来!” 等攒够了钱,他可得好好办一场喜事,风风光光的娶阿福进门。 邓里正摆摆手,按捺住喜悦的心情:“此事急不得,正如崔先生所说,咱们得先打听明白了,万一外头又缺人打仗,又抓人呢?” 他又转悠了几趟,下定决心:“我给你大哥带个信儿,叫他设法问上一问。” 初霁两人告辞出来,离开邓家后,对视一眼。 “邓里正家的大儿子你可见过?他是做什么的?” 她自进山到现在,好几个月了,竟从未见过这个人。说句难听的,她还以为人早没了,李嫂子孀居在家呢!原来人竟然没死吗? “我也只刚进山的时候见过一回,他……”崔屹说到这里各方看看,确定没人才小声道:“他在寨子里做事儿。” 初次进山时,邓家老大还带着人吓唬他呢! “寨子?什么寨子?”初霁乍听没反应过来,不过很快:“你是说他做山贼?!” 崔屹比了根手指在唇边,目光所及之处,几个眼生的人挎着篮子从那头过来,篮子里是挖回来的茅草根。 这应当就是借住在张老娘家里那些流民了,青娘也在其中。 两人打算避开他们,岂料青娘看到他们,居然主动迎着走了过来。 “崔先生!您是崔先生吧?” 青娘挎着篮子急步赶来,面上带笑:“我这儿刚挖了些茅草根,先生拿着回去,可甜着呢!” 崔屹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多谢,不过还是不必了。” 他们自家有粮食,还不至于跟流民抢草根吃。 青娘不好意思的笑一笑,抬手拢了拢耳边碎发:“我有件事儿想跟先生打听打听,听说这村里的学堂是先生在教?” 崔屹颔首:“确有此事。” 青娘眼睛一亮,急急追问:“那不知先生教学束脩多少?”说到这儿可能觉得自己太急切了些,讪讪道:“我们从外头来,身无长物的,想着找些活儿做,也好挣口饭吃。我那夫君也是读过书的,还曾中过童生呢,不知可否给学堂里当个夫子?” 初霁了然,原来是奔着这个来的,难怪忽然这般热情,只可惜要叫她失望了。 只听崔屹说道:“我们承蒙村中收留,不胜感激,因而教导村中孩童读书识字是不收束脩的。” 青娘呆住了,不收束脩?读书那是多清贵的事儿,怎么能不收束脩白干呢?关键是,崔屹不收束脩,叫她夫君怎么办? 她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很快又堆起笑来:“原来先生是高义之人,倒是我们冒昧了。” 她嘴上这么说,眼神却不住地往崔屹身上瞟,似是在掂量这话的真假。 初霁笑道:“你那夫君还中过童生呢?那留在村里做个先生可惜了,不如去外头寻前程。你们还不知道吧?外头如今太平好些了,哪里都缺人手,你夫君既然有大才,正该出去大展身手才是。” 青娘干笑两声,转身就走,心里咒骂初霁心肠歹毒。外头那么乱,哪可能这么快就太平了,这是看不惯他们住进村里来,想把他们撵走呢! “外头太平了,咱们是不是就能回家了啊?”跟青娘同行的人忍不住说。 青娘啐了一口:“她胡说的你也信?真有那样的好事儿,他们自家还能继续留在这深山老林里?他们可也是外头逃进来的!” 几人想想,觉得青娘言之有理,纷纷唾弃起初霁两人的虚伪阴险,并顺势恭维青娘一番。 青娘叫他们捧得越发得意,以前在镇上时,这些亲戚都看不起她,如今呢?若不是看在她的面子上,张老娘哪里会收留他们住下! 初霁望着她的背影:“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亲生的女儿能随手丢弃,却为了个男人掏心掏肺。” 跟脑子有病似的。 两人沿着村路往回走,重又说起邓家老大的事儿。 “你说邓里正家的大儿子在寨子里做事,”初霁压低声音,“那寨子,该不会是青天寨吧?” “不是青天寨,”崔屹摇头:“充其量只能算是青天寨辖下的一个档口,专门为大寨子打探消息通风报信的。” 只是一群不成气候的小喽啰。 初霁这才明白,为何邓里正说“给你大哥带个信儿,叫他设法问上一问”。邓老大在那样的地方,打探消息确实比平头百姓灵通得多。 谁知这一等就是好些日子。 山里接连下了几场大雪,外头简直呵气成冰,山里头那些果子、草根都被大雪掩盖住了,想要找到越发的困难。 张老娘家里借住的那几户人家可就难熬了,这么大的雪,山林里根本进不去人。天气太冷,光靠着之前寻的野果、挖的草根压根不顶事儿,饥寒交迫下,没几日就一个个的病倒了。 青娘听着亲戚们像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动静,终于怕了,死皮赖脸的要住进张老娘和福妞那屋里,还美其名曰闺女离不了亲娘照顾。 张老娘终于硬气了一回,指着青娘一顿臭骂,不许她靠近福妞,而后将孩子包裹的严严实实,抱着去寻了里正。 “那些人怕是得了肺痨了!可不能叫他们再留着了,过给了咱们村里的人可怎么得了哦!” 第98章 翻脸 第98章 翻脸 “可不敢乱说!” 邓里正叫她吓了一跳, 肺痨那可是要人命的病啊,还会过人,要是村里真出现了肺痨病人, 那可是大事儿! “这种事儿我能乱说?”张老娘振振有词道:“你是没看见, 他们一个个都起了高热, 咳起来就没个完, 我打外头偷偷瞧了两眼,咳的苦汁子都吐出来了!” “起初还只是一两个病的, 这才几日,那屋里大半都病倒了!这病就算不是肺痨, 也是个会过人的症候,留着他们,传给咱们咋办?” 邓里正皱紧了眉头:“那何大夫怎么说的?” 若不是因为有个会医术的何大夫,邓里正也不会做主收留那几户流民。 “我看他也没什么本事,他自己儿子都病倒了, 也没见他有什么法子给治。”张老娘抱着福妞说道:“若是肺痨这要命的病,他为着自己儿子,怕也不会跟咱们说实话!” “里正,咱还是把人赶走吧!我是真的怕啊,那么些人都住我家里, 我一个老婆子,福妞还这般小,若是叫他们给传上了,可叫我怎么活啊!” 邓里正长叹口气:“那屋子本就是你的,要不要撵人还不都是你说了算。” “我一个老婆子,哪里能撵的走那么些人,还是得大家伙儿帮衬帮衬才是。” 外头闹起来的时候, 初霁正在查看红薯的保存情况。 入冬前崔屹和孟老爹在屋前挖了个小地窖,专门用来存放薯种。红薯可不是去了窖就万事大吉了,还要经常通风透气,查看有没有受冻或腐烂的情况,及时改变温湿度。 她家住的高,邓里正带着人从下头路上经过,她站在自家院子里就能看到。张老娘走在最前头,怀里还抱着福妞,正在义愤填膺的跟大家伙儿说什么。 “里正叔!”初霁站在门口大声喊:“出什么事儿了?你们这么些人要做什么去啊?” 张老娘抢着回道:“撵人去呢!那些流民得了肺痨了,可不能留着他们祸害咱们村子!” 后头好些人跟着七嘴八舌。 “对!撵出去!” “我早就说他们不是好的,不该留!看看,把病带进咱村里来了吧?” “你啥时候说这话了?那时候知道有个大夫,你不是也同意他们留下了吗?” “别吵吵了!要我说都怪大牛!要不是他叫女人迷昏了头,那些人哪能摸进咱们村里来?他可倒好,叫人骗了一场啥好都没捞到,稍后咱们去撵人,那女人哭上两声说两句软话,指不定他又屁颠屁颠给人当牛做马去了。” 李大牛叫他们说的脸红脖子粗:“放屁!俺再不信她的话了,这回你看俺怎么收拾他们!” 初霁站在高处,他们那些话隐隐绰绰听了个八、九分,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肺痨?流民进村都好些日子了,这时候才发现有肺痨?这病能藏这么久不被发现?怎么想都觉得不大可能。 她转身进屋,屋里崔屹正在待客,她进来也不曾避着人,开口道:“何大夫,听说你们那屋里有患了肺痨的病人?” 这位客人不是旁人,正是邓里正说的那位何大夫。他不知从何处听说了初霁两人有药,是寻了过来求药的。 听了初霁的话,何大夫大吃一惊:“孟娘子何来此言?不过是些风寒症状,吃上几剂药就能好的,怎么会是肺痨呢?” “何大夫跟我说没用,还是快些回去看看吧!” 张老娘家的西屋里,几块铺了干草的木板就是几户人家睡觉的床。 此刻那床上躺了好几个病人,俱是浑身滚烫,咳声不止。有的直接咳到吐,只是肚里本也没什么食物残渣,只吐出些水来,混合着胆汁,闹得屋里味道更是难闻。 青娘的大姑姐文娘子私下里找到她,低声请求:“青娘,我晓得你有粮,你分些给我家多寿吧!肚里没点儿正经吃的,这病哪里能好?多寿长大了记你的好,将来必定会孝敬你们夫妻的。” 青娘暗自撇嘴,又忍不住心中暗自得意。这可不是大姑姐指桑骂槐,嫌弃她生不出儿子的时候了,还有她低声下气求到自己的时候呢! 她手里是有些粮食,是她这些日子以来借着福妞的名头从张老娘那里抠来的。她自己都舍不得吃,只隔三差五给男人改善下生活,她男人可是童生,打小吃的都是精细米粮,老是吃那些树皮草根如何使得!分给别人,哼! “姐姐说的是哪的话!”青娘捂脸抽泣:“我哪有粮?我家闺女饿的直哭呢,我若有粮至于这样?多寿是我外甥,我疼他的心不比你少,你等着,我这便挨家挨户磕头讨饭去,便是跪烂了我这双膝盖,也要给外甥讨口吃的回来!” 文娘子粮食没讨到,反被素来看不起的弟媳妇一番阴阳怪气的抢白,气的扭头就走。 “我们多寿可不敢劳动他舅娘,便是去讨饭也有我这亲娘呢,今日若真得了你的恩惠,还不得念上一辈子!” 等她走了,文大郎才出来:“多寿是我的亲外甥,家里若还有粮,分他些便是。” 青娘心下不快:“你说的倒轻松!就那一点子粮食,给了别人,你和孩子,还有咱们爹娘喝西北风去?你是一家之主,我自是听你的,你说要给,我立马就给姐姐送过去!” “你看你,我不过说上一句你就急了。罢罢,这事儿就这么着吧!咱们换屋子的事儿,你跟张老娘商议的如何了?” 满屋都是患病的人,真叫人心惊胆战的。而且大冷天的睡那木板干草又冷又难受,若能睡张家的暖炕就好了。 两口子正商量该如何说动张老娘,外头却有人大声喊叫着叫他们滚出去。 张老娘家门口,赶来的村民们正在嚷嚷着叫流民们离开。 “你们得了肺痨,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 “是啊!不是我们心狠,这病要是传开了,我们也危险啊!” 他们嘴上嚷嚷的厉害,人却离着门口大老远,生怕那些病人把病气过到自己身上。 “我们不是肺痨!”流民们努力的解释,这么冷的天,他们还生着病,被赶出去还能有活路吗? 正闹的不可开交时,何大夫急匆匆的赶回来了:“不是肺痨!这只是风寒,因着缺衣少食又没有药材,这才迟迟不好愈发严重。” 他又详细说明了肺痨跟风寒的不同症状,有理有据,鼓噪的村民们顿时安静下来。 初霁跟崔屹站在大后方看着:“这何大夫倒像是个有真才实学的。” “据他说是家传的医术,打小就跟着长辈行医了。”所以别看年纪不算大,却是个经验丰富的。 张老娘说道:“就算是风寒,不一样会过人?风寒没药医治一样会死人!” “是啊!没有药,风寒也是会死人的!” “里正,还是把人赶走吧!咱们可不敢赌啊!” 邓里正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这样吧,村子外头有处山洞,虽说简陋了些,遮风避寒没问题。你们先搬去那里暂住,村里设法匀些粮食、柴火给你们,等病好了再从长计议。” 何大夫满心悲凉却无可奈何,他知道,这已经是村子能做出来的最大让步了。 张老娘一刻都不愿多留他们,要求众人立刻搬走。 青娘却不愿离开,住山洞哪里比得上住屋里睡热炕? “我们家又没人生病,我们不走!”她又露出疼爱不舍之意:“我还得照看着福妞呢,孩子没娘多可怜啊!” 张老娘冷了脸,这女人还打算借着孩子赖着不走了。这些日子以来,她可没看出青娘对福妞有多少母爱来。 “滚!”张老娘直接将青娘一家的东西都丢出去:“不要脸的东西!福妞才没有你们这样没心肝的爹娘,你家的孩子早就喂了狼了,福妞就是我们张家的孩子!” 崔屹借出了板车,帮忙将生病的人,和村里给凑的粮食、柴火等送到山洞那里去。 临走前又塞给何大夫半袋高粱和一个包裹:“这是我和阿霁从山下带来的药材,药铺说是祛风寒的,我们也不知道对不对症,你看着用吧!” 何大夫连忙接过,打开一看大喜过望:“能用,都是对症的!” 有了这药,他儿子就有救了! 何大夫想了想,从怀中摸出个贴身收着的瓷瓶:“我身无长物,无以报答两位援手之情。这药乃是我家秘方所制,有吊命奇效,就赠与两位聊表谢意。” 崔屹觉得自己只是给了些寻常草药,哪能收人家这么珍贵的礼物,何大夫却道:“这药解了我们燃眉之急,能救我儿性命,那就是再珍贵不过的。而我这药虽珍贵,但只要我活着,日后就还有机会再配,如此也就不算什么了。” 崔屹推辞不过,又见何大夫是真心要给,只得收下。 “这山洞还缺个门,正好我盖屋子的时候剩了些石头木板没用上,一会儿给你们送了来,你们做个门把洞口挡住,挡风还安全。” 何大夫又是一连声的感谢。 “假惺惺的!”青娘愤恨的看着村民们离开的身影,咬牙切齿的说。兜兜转转,竟然又回到了他们最初栖身的那个山洞,这回还多塞进来这么多人! 感觉自己白干一场,她都快怄死了。 何大夫摸摸儿子滚烫的脸,给他换了块冷巾子。而后找出瓦罐,捡出要用的药材泡上,准备熬药。 听到青娘的话,他眼皮都没抬一下的说:“你既看不上乡亲们的好意,那他们送的粮食你就不要吃了。” 文娘子冷笑:“一会儿你若是敢吃,我撕烂你的嘴!” 第99章 失望 第99章 失望 邓老大直到年前才回到石头村, 与父母妻儿团聚,也带回来了确切的消息。 说是南边朝廷又换皇帝了,嘿!不到一年工夫换仨了, 算上大乱前驾崩的那位, 一年四个皇帝。人家说风水轮流转, 今年到我家, 搁皇家是按季度轮换,一个季度换一个。 这是什么特色的换季新品吗? 南朝廷生变, 北朝廷当然不肯错过这个机会。听说双方已经发生了好几次小规模的试探冲突,不知何时就会爆发大战, 这个年注定没法安稳过了。 邓里正请了几个代表人物去家里开小会,其中就有村里现在的夫子崔屹。 外头又在下雪,风刮的木棱窗户“哐当哐当”响。 屋里生着个泥炉,几块木柴燃烧着,发出哔啵哔啵的声响。炉子上的砂锅已经冒起了白色的水汽, 鸡汤的香味儿飘得满屋子都是。 初霁几人围坐在炉子边上挑豆子,还是林氏说的,这都快过年了,得做些豆腐。豆腐,斗福, 讨个好彩头,来年福气满满顺顺利利。 大黄趴在炉子边儿上打着呼噜,仔细看好像还在流着口水。 “这大雪天的,里正叫九郎去做什么?”林氏听着外面那风吼声,忍不住说,像这种天气谁愿意出门啊,待在家里多舒服! “我听着是邓家的大儿子回家来了, 邓里正叫了九郎去吃酒。”薛娘子说道:“他出门还带了半只风干鸡去呢!” 至于另外半只,这不是在锅里炖着嘛!男人在外面吃香喝辣,家里的人也得改善生活啊,总不能别人吃肉他们啃窝窝头吧! “之前不是托邓家大郎帮着打探田地的事儿吗?”初霁解释道:“人现在回来了,想是有信儿了。” 阿福忽然说:“我有一件事情想跟你们说,就是我跟二虎的事儿,他问过我的意思了,我、我同意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片刻之后,薛娘子首先开口。 “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儿,你真的想好了?可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我想好了,我愿意的。”阿福认真的说:“过去的时候我一心想留在城里,怕回到乡下会吃苦。可现在,我觉得还是这里的日子更适合我,安安静静的,不必跟太多的人打交道。” “我也不是待在山里不出去了,等下山去置办上两亩地,日后他种田我织布,我还会灶上的手艺,只要我俩都不懒,将来准能把日子过得好好儿的。” 阿福说的很认真,看得出来是真的考虑过了。 几人见状便不再劝,纷纷送上祝福。 “我家长辈都不在身边,到时候还要麻烦您几位替我张罗。”阿福起身行了一礼:“阿福这厢先行谢过。” 林氏连忙把人扶起来:“一条巷子同住十几年,你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你爹娘不在身边,帮你张罗这不是应该的吗?那邓家可说准备何时上门提亲了?” 阿福面上泛红:“说是要请人算个好日子,婚期尽量放在年前。” 初霁脱口而出:“这么着急?” 话一出口阿福立刻羞的背过身去,薛娘子笑的不行:“娶媳妇呢,能不着急吗?二虎一天好几趟的跑,都快长咱们家里了!” 她顺势说起初霁和崔屹的婚事来:“你俩是不是也该抓抓紧?婚期定在明年,那是因为你当时在花家做工,要到那时候才能出来。谁成想后头闹出这么些事儿来呢!如今你也是自由身了,这婚期......我也想早些把媳妇娶进门呢!” 初霁低头作娇羞状:“这种事情,全凭爹娘做主。” 薛娘子忙去戳林氏:“听见没?阿霁说全凭爹娘做主,你这当娘的倒是表个态呀!” 林氏抿着嘴笑,手里挑豆子的动作不停:“我倒是也想过要不要早些把事儿办了,可瞧着你家九郎好像不咋着急的样子,难道叫我们女方主动提?” 这种事儿哪有叫女方上赶着的? “他哪里是不着急啊!”薛娘子早就看穿了自己儿子的想法了:“他是觉得山里条件不好,怕委屈了阿霁,不好意思提呢!若是知道你家愿意,你等着看,一准儿急吼吼的巴上来!” 崔屹直到下午才回来,一身的酒气,眼神倒还清明,走路也还正常,没有学蛇走s形。 初霁拧了块热毛巾给他糊在脸上,崔屹“嘶”了一声,自己动手拿着毛巾擦了擦脸和手。 薛娘子在旁絮絮叨叨:“你咋喝的这么多?也不怕出点什么岔子!” 村里的路曲里拐弯还有好些斜坡,这大雪天的路又滑,万一走不稳当摔下去咋办? “我没喝几杯,都是里正和老刀爷喝的多,味儿沾我身上了。”崔屹嘟嘟囔囔的解释:“二虎送我回来的,能出什么事儿啊?” 他擦完脸,精神了些许:“邓老大打听到消息了。” 一家人全都凑了过来,连大黄也凑热闹的卧在众人脚边摇着尾巴。 根据邓大虎打听到的,官府确实在鼓励百姓回乡种地。如今尚未有主的田地都可以买卖,价钱也压的极低——上等田只要两贯钱一亩,中等田一贯钱,下田更是只要五百文。放在太平年月,上等田没有五六贯钱根本拿不下来。 而且这说的都是熟田,若是选择从未开垦过的荒地,连钱都不用给。 但也有一项:赋税不能减。 因为去岁赈灾,今年又连番征战,富庶的南方又被对头占领,这边的官府库房里已经没有多少粮食了。战事尚未停歇,上头要优先保证军粮,若再减免赋税,只怕连军队都要养不起了。 不过也有好消息——官府可以免费租赁农具,犁、耙、锄头、镰刀,只要登记在册,春耕时就能领用。耕牛虽然不白给,但租用的价钱也压到了最低,保证寻常农户都能租得起。 “山下的田地原本都是有主的吧?”初霁提出问题:“若是咱们买了,原先的主人又回来了,那这地到底算是谁家的呢?” “官府只认后来的地契,原来的主人家如果没能及时赶回来,那这地就不归他们所有了。”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觉得没那么容易。”就像那个年代住进四合院里的那些人一样,房子是户主的又怎么样?住进里面的人说不搬,户主都拿他们没办法,有的扯皮。 阿福加入讨论:“那这么着,不如咱们自己开荒?咱们有牲口,也有农具,荒地养上个几年也就成了良田了。” 说句实话,山下的荒地,就算再贫瘠,也比山上这些地要好得多,最起码不会挖几下就是石头。 崔屹摆摆手:“且不忙说这个,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南边不是换了新皇吗?估摸着又得打仗,山下最近在征调民夫,一个人给二两银子安家费,去前线战场。” 此言一出,屋里原本热闹的氛围瞬间像是结了冰。 征调民夫上前线?说白了,这不就是抓壮丁换了个说法吗?打仗要是缺人了,这些民夫难道还能幸免? 最终是林氏忍不住喊出来:“这、这不就是把人骗出去杀吗?说是叫人出去种地,出去了就把男人抓了去打仗,这帮丧良心的坏种子!” 初霁叹了口气,下山的念头淡去,还是老实在山里躲着吧!等到真正天下太平了再说。 距离石头村二三里的山洞里,青娘蜷缩在一堆干草上,喘的犹如破旧的老风箱。 她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东西了,上一顿还是昨日夜里喝的一碗草根煮的汤,里面只依稀放了几粒高粱米。 村里给的粮食省着点吃其实能吃到年后,但青娘心疼自己男人吃不饱饿肚子,碗里那点稠的都捞出来给了他,自己就拿那点汤水糊弄肚子。每日里还要除外寻找食物,捡柴火,这么冷的天,肚里又没有吃的,哪里撑得住,终于是撑不住病倒了。 何大夫给她看过了,病症跟其他人差不多,就是染上了风寒。于是再熬药的时候,也会分给青娘一碗。 文娘子看在眼里,何大夫手里就只有那些药,用完了就没了。她的多寿病还没好全,药不能断,青娘这一病,药物的消耗就更快了。 她找到自己兄弟和爹娘,朝青娘的方向努了努嘴,轻声道:“你们看青娘这个样子,怕是熬不过多少时日了。” 青娘恰好又是一阵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的,她身上起了高热,蜷缩在火堆边还一个劲儿的喊着冷。 自打她病了,文家人怕叫她传染了就一直离的远远的,这会儿青娘身边除了小小的芷兰,就没有别人了。 文娘子又说了:“她那个病,何大夫说是生产之后没养好,伤了根本了,不是一副两副药就能好的,得好药材好伙食的养着。咱们现在上哪儿弄那些去?况且何大夫手里的药也不多了,多寿还在吃药呢,难道要为了她,叫我的多寿断了药,将来落下病根儿吗?” 文大郎闷声道:“她会得病也是因为照顾我。” 手心手背都是肉,这一时半会儿的,他真没法做决断。 “她伤了根本,往后都没法子生养了,你留着她有什么用?”文娘子劝说自家兄弟:“等熬过了难关,姐姐再给你说一房更好的,也好给咱们文家生个传宗接代的。她病成那个样子,继续留着万一再传染别人,家里老的小的,哪个都疏忽不得啊!” 文大郎渐渐被说服了。 “......咱们寻个没人的时候,把她送出山洞去,远远的丢了吧!对外就说她出去捡柴火了,再出去找上一圈说没找到......” 几人商议的时候,完全没留意到角落里一个小小的孩童安静的蹲在那里听着,像一朵长在阴暗角落里的小蘑菇。 第100章 决心 第100章 决心 芷兰虽然不明白爹爹和姑姑在说什么, 但有句话她听懂了,姑姑说要把她娘亲丢掉。 就像丢掉小妹妹一样吗?娘生了个小妹妹,奶说家里养不活要丢掉, 后来小妹妹就不见了。可是娘说张奶奶家的福妞就是妹妹, 福妞过得可好了, 有吃有喝有衣裳穿。 现在娘也要被丢掉了, 是不是娘也要过好日子了?她也要跟娘一起过好日子! 青娘一脸莫名其妙的听着女儿问她是不是要去过好日子,听着她鹦鹉学舌般的重复着文家人的话, 一颗心好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她为了文大郎,不舍得吃不舍得喝, 亲生的骨肉被丢掉她都忍了,结果就换来这样的对待?她不想相信,可内心深处却有个声音在说,这是文家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娘,你是不是要去福妞那样的好日子了?”芷兰眨着眼睛, 天真无邪地问,“我也想去,你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青娘用满布血丝的眼睛盯着女儿看,表情古怪的说:“好,娘带你去过好日子去!” 她耐心的等了几日, 趁着这一日大多数人出去寻找食物和柴火的机会,她摸起一块石头爬起来,将留守在山洞里的婆婆和文娘子给砸倒了。 那对母女满脸是血的倒在地上,生死不明,其他人被忽然暴起伤人的青娘吓到了,文娘子的宝贝儿子多寿张嘴哭嚎起来。 “再哭一声,你也去死!” 多寿不敢出声了, 满眼的惊恐,不明白一向好脾气的舅娘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凶了。 留在山洞里照顾病人的何大夫张开手臂护住几个孩子:“你、你要做什么?” 青娘将文家仅有的那点家当用包袱皮一裹背在身上,一手牵着女儿一手拿着石头:“何大夫,你是个好人,我不跟你拼命。劳你告诉文大郎一声,不用他们费心思怎么丢掉我,我们娘儿俩不跟他们过了!” 说罢便带着闺女,一边咳嗽着一边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 石头村正在办喜宴。 阿福穿着薛娘子做的崭新的红袄子,骑着头戴大红花的驴子,在一众乡亲热热闹闹的祝福声中,嫁给了邓二虎。 山村条件简陋,有银子都买不来东西,加上婚期定的又急。初霁跟林氏合力,赶在婚期前做出了一套崭新的喜被,给阿福当做嫁妆带了过去。 这在村里人眼里已经很不得了了,棉花可是金贵物儿,按两卖的,一斤就得大几百文!这样一床厚实的棉被,少说得用到七、八斤的棉花,再加上布料,这一床被子只怕要七、八贯钱,在外头都能买上一两亩肥田了! 一件棉衣都能当传家宝,棉被就更别提了,好些人家都没有呢!冬日里只能里三层外三层的加盖,到底比不得棉被暖和舒坦。 石头村就这么大,一家办喜事,全村都来吃席。 这么多人,邓家自然是坐不下的,邓里正早早就跟距离比较近的几家子人说好了,到时候借他们的地方招待客人。 因着是娘家人,初霁等人被安排在邓家。院子里搭了个临时的棚子充当厨房,几个擅长烧菜的乡亲在里面忙得热火朝天。 阿福坐在炕头上还忍不住向外张望:“以前我爹经常接这种喜宴,如今我也学出来了,他们做的可不如我。” 初霁陪她坐在屋里说话,闻言忍不住笑:“这可是你自己的喜宴,你做新娘子的还打算自个儿上手做菜去不成?” 说的屋里的女人们都笑了起来,真要是新娘子忍不住跑出去掌勺了,今儿做庖厨那几个可就没脸见人了。传出去了人家得说,他们手艺太差,叫人家新娘子都看不下去了,成亲当天亲自下厨。 “那等你和崔先生明年春成亲,到时候这个掌勺的大厨可一定得是我!”阿福立刻反将一军,把这两人的婚期给抖搂出去。 “你和崔先生要成亲了?定了哪天啊?这可得提前给我们个信儿,我们好帮忙啊!” “恭喜恭喜啊!哎呀咱们村一下子添了两桩喜事儿,好兆头啊!来年一定顺顺当当的!” 薛娘子和林氏两个喜气洋洋的与众人招呼:“多谢多谢!定在了明年三月三,好日子呢!到时候请大家伙儿都来吃杯喜酒!” 不消多会儿工夫,就听外头李嫂子喊了起来:“要上菜了,大家伙儿快入席吧!” 这厢热热闹闹吃酒席,那厢青娘气喘吁吁,不知道在雪地里摔了多少跟头,娘儿两个浑身是雪狼狈不堪,迷失在雪地里,找不到去往石头村的方向。 芷兰人小,跋涉在雪地里更加费劲儿,几乎滚成了个雪人。雪沫子从衣裳缝隙里钻进去,弄湿了衣裳,冻得她牙齿咯咯打架,脸都冻得紫了。 青娘把孩子抱紧怀里,眼看着到处都是茫茫白雪,连个方向都认不出来,绝望的想,难不成自己娘儿俩今日竟要死在此处,她还没能报复那薄情寡义的一家子呢! 一条大黄狗从林中跑出来,踩着雪地一溜烟儿的跑过去,嘴上还叼着一只松鸡。 青娘顿时来了精神,这狗肯定是村子里的人养的,她只要跟着狗的脚印走,一定能找到村子! 李大牛踩着梯子,清扫着自家屋顶上的雪。他家的屋子有些年头了,雪要是大了屋顶就容易塌,得经常扫扫雪,若是发现屋顶上的茅草有腐坏了的,还要及时更换。 今日是邓二虎成亲的日子,李大牛没去吃喜酒,叫他爹李老根去了。 他跟邓二虎年纪相差无几,邓二虎娶到的阿福年轻漂亮还有手艺,他看上的青娘不但嫁过人,还骗他!这叫他哪有脸去喝邓二虎的喜酒! “大牛兄弟!” 李大牛晃了晃脑袋,许是待在高处叫风雪吹得木了,他竟好似听到了青娘的声音。 那咋可能嘛,那女人早就跟婆家一块儿被撵去村外山洞里了。 “大牛兄弟!咳咳咳!”可是那个声音又冒了出来,这回还伴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夹杂着小孩子惊慌失措的哭声。 李大牛回头一看,竟真的看到青娘出现在自家门口,怀里还抱着她那大闺女。 “你咋来了?”李大牛差点踩空了从梯子上摔下来,连忙三步并作两步的下来,冲到大门前:“你又想做啥?俺告诉你,俺可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青娘只能苦笑,以前她嫌弃李大牛粗鲁愚笨,不如文大郎文雅聪明,可她嫌弃的那个粗鲁汉子愿意为了她被撵出村去,她放在心上的那个,享受了她的付出后,毫不犹豫要抛弃她。 她真是眼盲心瞎啊,只凭借一副皮囊论人短长,活该今日沦落到这个地步。 青娘在雪地里给李大牛跪下了:“大牛兄弟,求求你收下我这闺女吧!当闺女也好,当童养媳也成,只要给她条活路就成!” 李大牛叫她吓了一跳,慌忙避开:“你说的这叫啥话,把俺当成什么人了!” 他是想要媳妇,可还不至于畜生到要一个才几岁的小丫头当媳妇! 青娘一张口,又是一阵咳嗽:“我是活不成了,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芷兰。你是个好人,把闺女交给你我信得过。”说着将自己从山洞里带出来的包裹往前一推:“这里头还有些散碎银子,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你若是不愿意留下这孩子,劳烦你帮着找个和善人家养大她,这点钱就当是谢礼了。” 邓里正家,酒菜才过半,桌上众人正说笑时,李老根媳妇跌跌撞撞的跑了来。 “里正!那个青娘又来找俺家大牛了!非要把闺女塞给俺大牛哩!” 儿子成亲,邓里正心里高兴多喝了几杯,这会儿酒意上头,说起话来都有点大舌头了:“谁、谁挑这好日子触霉头?走,我去看看去!” 站起来路都走不直,还非要嘴犟的说自己没喝多,没喝醉。 邓大虎把他爹给按住了,今儿是他兄弟的好日子,自然不能丢下新媳妇跑出去,他爹又喝的烂醉,就只能他代为出面了。 只是等众人赶到李老根家时,青娘已经离开了,只剩下李大牛抱着哇哇大哭挣扎不休的芷兰站在那儿,脚边还放着个包袱。 “青娘回去山洞了。”李大牛神色木然的说:“把闺女留下了,说是叫俺帮着找个好人家养着,这包袱里的银钱是给愿意养孩子的人家的。” 她说那钱是谢礼,可李大牛觉得,自家又不准备养这娃子,收下这钱不合适,该给愿意收养娃子的人家才对。 “她专门跑一趟,就为了送个孩子过来?”邓大虎回来后,已经从家里人那里知道了村里发生的事儿,对青娘这个曾经骗过李大牛的人心存警惕:“她还说什么别的没有?” 李大牛想了想:“她说她活不成了,俺瞧着她好像病的挺厉害的。” 那脸白的没一点血色,咳嗽起来更是吓人,像是要把肺都给咳出来一样。 芷兰挣脱不开李大牛的手臂,见她娘丢下她自己走了,哭喊起来:“娘!娘带我一起走!我要和娘一起被丢掉!” 被丢掉? 初霁心中一动,主动接过哭泣的小丫头,被孩子身上冰凉的触感刺激的一哆嗦:“这孩子都被冻透了,赶紧进屋暖暖身子,换身干衣裳。” 几个女人忙将小丫头抱回去,简单用温水给她擦了擦身体,换了衣裳坐在热炕上,又端来热乎乎的粥水给她吃。 身上暖和了,肚子也不再饿的难受了,芷兰的恐惧也降低了不少。在初霁的耐心询问下,磕磕巴巴的说出了山洞里发生的事情。 青娘被她的夫家给抛弃了。 “糟了!”初霁反应过来:“她安排好了孩子又折返回去,不会做什么傻事吧?” 第101章 春来 第101章 春来 邓大虎带人找到山洞的时候, 青娘一家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留在这里没走的何大夫对他们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青娘带走芷兰之后又回到了山洞里,告诉文家人她把闺女送去给人家做童养媳了,带走的家当也当做陪嫁给芷兰带走了。那户人家看在白得一个媳妇的份儿上, 愿意接纳他们暂住, 等到天气暖和了再做打算。 她婆家还有大姑姐一家都跟着走了, 走的时候还硬是分走了村里给的一大半的存粮, 如今山洞里就只剩下何大夫父子两个。 闻言李大牛一脸冤枉:“俺可从没说过这种话啊!孩子也是她硬塞给俺的!” 崔屹问何大夫为什么没有一块儿离开。 “人家去投靠未来亲家,我跟着算什么?”何大夫摇头, 他跟那两家关系其实算不上亲密,他那过世的娘子是文家两老的表侄女, 一表三千里的那种。 一起逃难这段时间,何大夫把那两家人的秉性看的差不多,都不是什么良善人家。继续跟他们一起走,未必是好事。 “这也不对啊!”崔屹说道:“青娘如果是想带着家人投靠大牛家,我们应该会在路上遇到才对, 可咱们这一路走来没见到别人啊!” 若说是迷路了,也不应该,今儿又没下雪,路上的脚印还在呢!循着脚印也能找回去。 初霁等在家里等的心焦,一直等到快戌时, 天都黑透了,出去的人才回来,火把的光亮驱散了夜空的寒冷。 进屋先灌一碗热辣的姜汤,驱散了寒气。 晚饭是初霁准备的,是热乎乎的锅子。小泥炉上坐着一只陶锅,熬制的菌菇汤底已经翻滚开了,洗净切好的肉卷、豆腐、蔬菜等都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几人直接围着炉子坐着,现涮现吃。 薛娘子看的新奇:“这个吃法倒是省事儿,也不需要多高的厨艺,我觉得我也能做。” 崔屹及时制止了母亲对厨艺方面的探索:“往后家里的饭菜我来做!” 就厨艺这块儿,他娘和他未来媳妇的前程真是一眼就能望到头。 眼见薛娘子还有话说,崔屹连忙岔开话题说起青娘的事儿。 他们循着脚印找过去,没找到人,只发现几块染血的衣裳碎片,以及纷乱交杂的脚印,有人的,也有野兽的。 那些人怕是凶多吉少,就算侥幸从野兽口中逃脱,寒冬腊月天迷失在山里,生还的可能性也非常的小。 大家都觉得青娘是故意的,她早就存了必死之心,并且选择了同归于尽。 村里人对此只是唏嘘几句,就抛诸脑后了,唯独李大牛真心实意的为青娘哭了一场,下定决心要把芷兰抚养成人。 山中岁月一晃而过,又是草长莺飞时。 斜子坡那两亩地长满了杂草,崔屹去地里拔草,回来还给初霁带回一大把嫩茅草芽,拨开外面青绿色的皮,内里的白芯是可以吃的,有淡淡的甜味儿。 初霁前几日就将地窖里的红薯取出来了,开始按照步骤催芽。不出几日,红薯上就长出了好些嫩芽,慢慢的抽条,长出嫩叶。等到脚芽长到巴掌长,就可以掰下来进行移栽了。 红薯生命力旺盛,不需要多费心思,与之相对的,棉花就显得娇贵的多。 首先要晒种,选阳光明媚的日子,将棉花种子拿出去晒,晒上个两三天,杀灭病菌的同时能够提高种子的活性,发芽率能高一点。然后温水浸种,之后用湿布包裹着放到温暖通风的地方去,保持湿润,顺利的话十来天就能看到白白胖胖的芽钻出来。 当初老牛就说过,这种子是往年剩下的,不敢保证还能不能发芽了。好在她运气不错,细心呵护了十几天之后,种子终归是冒出了喜人的大白腿,种进准备好的育苗土里后,顺利破土长出真叶。 万事开头难......其实后面更难!棉花这玩意儿难伺候的很,还特别容易生虫子,妥妥的药罐子,想要伺候好可不容易。但她总归是要试试的,若是能将红薯、棉花种植出来推广出去,就能让好多人吃得饱,穿得暖了。 她只是一个小人物,也许这辈子能做的最大的事儿就是这一回了。 两亩梯田被深耕一番,堆熟的肥料也被均匀的翻进土里。初霁早就做好了打算,这两亩地正好一亩用来种红薯,一亩拿来种棉花。 一场春雨过后,家家户户都忙着种粟种豆,而斜子坡上那刚种下去的绿色秧苗,成功引起了村里人的好奇。 “孟娘子,好好的地不种粮食,你们这是种的啥呀?” “地瓜,也能当粮食吃,产量可高了!”初霁弯着腰将秧苗按进松软的泥土中,笑眯眯的说。 问话的乡亲直摇头,地瓜是个啥瓜?听都没听过!不过瓜嘛,肯定是当菜当果子吃的,哪里能取代粮食呢?年轻人就是瞎胡闹,种这些花哨没用的东西,哪里有粮食实在! 于是苦口婆心劝他们多种点粮食,外面打仗呢,粮食越来越紧缺了,赶上粮荒真会饿死人的。 “等我种出来,你就明白了。”初霁知道还没出结果之前,不了解红薯的人根本不会相信这玩意儿会那么高产:“地瓜煮熟了能当饭吃,像芋头一样,照顾好了一亩地能收上千斤呢!” 这下子凑热闹的不淡定了:“多少?上千斤?孟娘子,你莫不是在拿我寻开心吧?” 他们精心伺候一亩地,累死累活才打个二三百斤,上千斤?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我那这种事儿诓你做什么?真的!要是伺候的好,几千斤都有可能!”初霁认真的说,她有心要在石头村把红薯推广开去,解释的特别仔细:“这地瓜不光长在土里的果子能吃,地上长的叶子嫩的能当菜吃,老的煮成猪食喂猪也不错,浑身都是宝呢!不过这玩意儿也有缺点,特别伤地,一块地里不能连种,得轮换着来。再就是水分大,保存不方便,得切成片晒干。” 这点儿小毛病,在亩产千斤的大前提下根本不值一提! 乡亲们知道孟娘子他们是从大城市里来的,见多识广,初霁说的这么清楚明白,可见对那地瓜是非常了解的,证明这东西很大可能是真的高产! “孟娘子!等这地瓜结了种子,能不能卖我一些啊?” 只要种上一两亩,全家人都能吃饱肚子了! “不用那么麻烦!”初霁笑吟吟的,说出的话却满是震撼:“地瓜好活着呢,等地里的藤蔓长好了,掐些藤蔓回去扦插就能成活,还能赶上今年收上一茬儿呢!” 居然还特别好活!天老爷!这是什么神仙粮食! 这样的好消息哪里是藏得住的,当天就传遍了小小的石头村,乡亲们连自家地里的活儿都放下了,争先恐后的跑来斜子坡看那高产的神粮。 亩产上千斤!这不是神粮是什么?又得了初霁往后分给他们红薯藤的承诺,一个个激动的热血沸腾,摩拳擦掌的抢着给她家干活儿,恨不得今天那地瓜秧栽下去,明天就能长成一片,然后大家都跟着种上。 “妹子,这又是什么啊?” 李嫂子瞧着初霁小心翼翼移栽进地里的小苗,这看着跟地瓜秧完全不一样。 “这是棉花苗。” “棉花?不是说棉花在咱们这儿种不活吗?”李嫂子震惊了,这孟娘子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种的全是稀罕玩意儿。 “试试看嘛,万一种活了,以后咱们冬天做棉袄棉被,就不用花那么多钱了不是?” 那倒是!李嫂子连连点头,这要真能种成了,冬天就不会那么难熬了。 春耕完成后,眼瞅着就就到了初霁跟崔屹的婚期。 崔屹最近有些心神不宁,并且随着婚期日近就越发的严重。 初霁看在眼里,怀疑这人是得了婚前恐惧症。 “什么症?”崔屹茫然了一瞬,连忙解释:“我没有生病!” 他就是有点担心。 崔屹想了想,决定坦白:“你知道何大夫的娘子是怎么没的吗?” 青娘等人出事后,山洞里就剩下何大夫父子两个。邓里正本就眼馋这个大夫,见拖后腿的人都不在了,立马就把人给接来了石头村,前阵子还号召全村帮着那爷俩起了两间屋子,算是正式在村里安顿下来了。 “不知道啊!”初霁不大好打听别人的事儿:“你烦恼的事儿跟他娘子有关系?” “何家娘子死于产后血崩。”崔屹面色沉重的说:“他是大夫,都救不了自己的娘子。这石头村里,不但缺医少药,连个靠谱的稳婆都没有,日后......” 他和初霁成亲之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孩子。这里条件这么差,一旦有个万一,连个救命的地方都没有,他不敢拿阿霁的命去赌。 生孩子就是一只脚跨过了鬼门关,生死参半。 “原来你在担心这个啊!”初霁了然的点点头:“那就先不生,大不了咱们成亲之后先别圆房,等天下太平了再说。” “如今乱糟糟的,外面在打仗,还不知道要乱上多久。这种乱世,有了孩子也是遭罪。” 崔屹听得呆住,竟还有这样的办法?只成亲,不圆房? 第102章 完婚 第102章 完婚 虽是避祸山中, 条件简陋,但两人的婚事办的极为热闹。 恰逢春耕告一段落,又得知了红薯和棉花的好消息, 村里人心中高兴, 全都来帮忙张罗。一群小毛头跟着崔屹学了小半年的学问, 这会儿可算派上了用场, 吉祥话儿张嘴就来,甚至还能引用上几句诗句了, 乐的周围大人合不拢嘴。 只盼着外头战乱早日停歇,自家孩子能写会读的, 出山去寻个好的生计,不必再跟祖祖辈辈一样,住在穷山沟地里刨食。 初霁的嫁衣是早就做好了的,上头绣着凤穿牡丹,穿在身上喜庆又端庄, 叫来看新娘的女人们都忍不住看直了眼。 哎呦呦,这才是正儿八经的嫁衣呢!以往自己成亲的时候那穿的叫啥啊,能穿上一身新衣裳的都算家境阔绰了! 阿福果真当上了喜宴的主厨,指挥着一群帮工切菜切肉,忙的不可开交。 为了筹备婚宴, 崔屹跑遍全村买回来几只鸡鸭、三十来个鸡蛋,再加上去年冬里的存货,这才让席面不至于太寒酸。 没法子的事儿,他们婚期定在春天,恰是动物繁衍的季节。山里有规矩,这个时候是不允许打猎的。 蒸了两大锅的高粱米饭,各家自备碗筷和桌椅, 直接在院中摆起了流水席。也就是这个时候暖和了才能这么搞,像是阿福成亲的时候,天寒地冻的,在外面搞流水席能把人给冻病了。 石头村人少,说是流水席,前后也不过一个时辰便散了场。碗碟见了底,酒坛子也空了,帮忙的媳妇们手脚麻利地收拾残局,把剩菜归拢归拢,分给各家各户带回去。这是崔屹请人帮忙前就说好了的,自家吃不了,分给大家也不浪费。 等到帮忙的人也都离开了,孟家夫妻和薛娘子也各自回房去,崔屹才进了布置好的新房,门一关,屋里就只剩下他和初霁两个人了。 明明之前也没少独处过,可换做了新房里,两人视线一对上,却莫名感觉不自在起来。 崔屹觉得自己许是喝多了,口干舌燥的:“你、你吃过饭没有?我去给你煮点吃的?” 初霁坐在炕上,上面铺着大红的背面,还能看到上面撒了好些枣子。 “我吃过了,阿福专门给我开的小灶。” 一说话,尴尬气氛顿时就被打散了。 初霁摸了摸头上繁复的发髻,这是薛娘子给她梳的,编了好多小辫子,还穿插编进去了一些串珠和花朵。美是很美了,但想要拆开就很麻烦。 “九郎,帮我把头发拆开。” 她非常自然的使唤起崔屹。 崔屹也很自然的走过来,小心翼翼的帮她拆头发。拆完头发又去灶间兑了盆热水端进来,拧了帕子递过去:“擦把脸吧!” 初霁洗了脸,梳顺了头发后才想起来,合卺酒还没喝呢,先把妆容给卸了。 崔屹就站在桌子边上,安静的看着她,昏黄的烛光给他添了几分温柔,更显俊秀挺拔。 “你在看什么?”她披散着头发,回头问。 “你。”崔屹诚实回答:“没见过你披散头发的样子。” 跟平时不大一样,怪好看的。 初霁放下梳子:“让你看见还得了,我娘肯定要念叨我的。” 披头散发在这个时代是不庄重的表现,她要是敢披着头发出门,林氏看见了肯定会数落她。 崔屹看着初霁散着长发向他走来,然后伸出了手,他略有些紧张的握上去,努力设想着下一步该做什么。 第一次成亲,没经验。 初霁:?她要拿酒壶倒酒啊,抓住她的手算怎么回事儿? “合卺酒还没喝呢!”她晃晃被抓住的手示意崔屹松开。 崔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会错了意,连忙把手撒开,自己转身去倒酒,面上泛起一阵热意。 他真是喝多了,刚才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撒了满炕的红枣栗子之类都被收拾出来,两人并肩坐在炕沿上。崔屹忍不住侧过脸打量初霁的表情,试探着伸手去勾她的手指。 从今夜开始,两人就要同床共枕了......他心下一荡,眸光灼灼。 初霁又生出逗弄之意,半倾着身子靠近过去:“九郎,你很紧张吗?” 崔屹对上她满含狡黠的眸子,忆起过去她仗着他收礼不敢逾矩,对他的种种挑逗,抿唇一笑,一低头就擒住了主动送上门来的红唇。 初霁有一瞬间的意外,而后便伸出手臂搂住了他的脖子,两人一同倒向锦被当中。 崔屹很生涩,但学习的热情非常高,也或许男人在这上头本来就会无师自通。初霁被吻到头昏脑涨浑身发软,意识也昏昏沉沉,不知今夕是何夕。 春日的夜里还有些寒凉,屋内两人却只觉得燥热难当。初霁眸中都沁出了泪,怕闹出声响叫长辈们听见了,咬住崔屹肩膀忍着。 除了最后一步不曾越界,两人能做的几乎都做了。到最后她整个人都缩进了被子里,背对着崔屹,将两人隔离开,才算是各自冷静了下来。 崔屹身心俱是满足,伸臂将她连人带被的拥入怀中,察觉到娘子小小的抗拒,在她耳边落下一个炙热的吻:“不闹你了,睡吧!” 初霁这才回过身,把被子分他一半,嵌在对方结实的胸肌上沉沉睡去。 ...... 斜子坡那两亩地如今成了全村人的宝贝疙瘩,天天都有人过去转悠,都不用初霁费心去打理,看见地里有草冒头,大家随手就给拔了,坚决不叫野草跟地瓜、棉花争夺养分。 在众人的细心呵护下,红薯长的很快,绿油油的藤蔓开始攀爬生长。顶着全村人灼灼的目光,初霁给红薯田进行了第一次的剃头,剪下来的红薯藤叫全村人险些没打起来,都想抢着第一个种。 “快别吵吵了,这么多红薯藤,剪一剪够大家分的了。”崔屹充当和事佬说道:“你们的地不是都种上粮食了吗?就剩下些边边角角的地方能种多少?” 情绪激动上了头的众人一想,好像也是啊! 一场纷争消弭于无形,大家和和气气的分了红薯藤,回去就把能种的角落里全都种上了,还有人把自家院子给刨了,从山里挖了土运回来,在院子里开出几分地来种红薯。 这玩意儿也的确跟孟娘子说的一样,皮实的很,刚种下去时蔫头耷脑的,没过几日那茎叶就精神抖擞起来,显见是活了。 相较于省心的红薯,棉花就很难搞。 棉田里开始长虫子了,翻过叶片一看,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蚜虫。 初霁绞尽脑汁的琢磨着驱虫的方法,她前世听说过几个驱虫的土方子,比如草木灰浸出液,比如大蒜韭菜水等等,据说可以杀灭害虫。 好一通折腾,总算是把虫子给控制住了,接着还要打顶、打杈,另外红薯也需要时不时的翻藤控秧,夏天就在忙碌中悄悄走过了大半。 等到这一亩棉田开花的时候,也到了该交夏税的时候,却迟迟不见有人来通知他们交粮。 “不交粮还不好啊?咱们省下一季粮食,一家人能多吃几顿饱饭呢!” “那是挺好,就怕到时候两头都找咱们要粮,那就抓瞎了。” 众人的忐忑没有持续多久,邓大虎从寨子里逃了回来,带回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青天寨没了,叫驻军给剿了。寨子里的人,识时务的拉去充军,不识时务的就地格杀,他因着是个小喽啰,又熟知地形,这才侥幸偷偷逃了出来。 据他所言,不只是青天寨,这山中大大小小约莫几十处山寨,全都叫官兵给扫了一遍。他们发动的突然,山下的眼线没能及时得到消息,山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大批壮丁被充入军中送往前线。 “这是进货来了吗?”初霁听说后感叹的说,比起老实巴交的老百姓,这些山贼早就习惯了打打杀杀的生活,倒是更加适合去从军。 一来补充了军中人员不足的问题,二来剿灭了山匪平定了大后方,一举两得啊! 想出这个法子的人真是个天才! 但官军这番行动,却着实吓坏了躲在山中的一众百姓。 去岁里就有不少百姓躲进山里来讨生活,熬过严冬后,活下来的人也渐渐有了安居乐业的景象。 他们在山中寻找合适的地段,砍树造屋,开荒种地,眼瞅着日子有了奔头。官兵这一进山剿匪,抓回去那么多人,顿时叫他们吓破了胆。 山贼藏得那么严实都能被找到,外围山里的人唯恐被朝廷的人发现了抓回去,纷纷向大山更深处躲藏。 青州城,知州府。 许怀瑾书房里的烛火又是一夜未灭。 北地苦寒,粮食产量本就比不得南方,动乱方起时大批豪门望族逃去了南边,又带走了大量钱财,留给北方朝廷的简直就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百姓大量逃亡,田地荒芜,今年的夏税迟迟收不上来。官仓中的存粮要优先供应军中,青州一地的存粮顶多能撑到秋收,可夏税都收不上来,秋税难道就有指望吗?若是断了粮,军中不稳,才安定下来的北地只怕又要生波澜。 幸好南方因为豪强扎堆儿权力倾轧严重,根本没法齐心协力的北伐,要不然就北边这条件,拿什么去跟人家肥得流油的南方硬杠? 许怀瑾愁的一宿一宿睡不好觉,曾经丰神俊朗的脸都变得憔悴不堪。 粮食啊!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粮食富裕起来呢? 第103章 红薯救命 第103章 红薯救命 时间匆匆而过, 转眼又是一年秋。 岁遇大蝗,赤地千里。 这是初霁他们进山的第三个年头,她种的红薯和棉花已经连续收获了两年。头一年的时候, 因为苗少地也少, 石头村居民只在田边地头或自家院子里种些红薯, 结果到了秋天就得了好大一个惊喜, 堆成小山的红薯让村民们夜里睡觉都带着满足的笑。 尝到甜头后,第二年都不用谁说什么, 家家户户都留足了地方专门种红薯。与石头村距离相对较近的几个村子,如小沟村、下洼子等, 也相继得到了红薯的消息,想方设法的求了红薯苗回去种。 只要不伤害到自家的利益,石头村的百姓也愿意帮衬一把,这世道乱成这个样子,能多养活几个人也是好的。 棉花这个难伺候的长的却不算多好, 头一年种的时候,好不容易结棉桃了却赶上了多雨的天气,坏了不少,最后只收获了约莫十来斤的皮棉。 初霁觉得少,村里人可不这么认为。这可是棉花!只有南边能种的, 居然在这山沟沟里面种出来了!十多斤棉花,按照外头的价格,起码能卖个五、六贯钱,比粮食可值钱多了! 就算不卖,给自家人做个棉衣棉被的也好啊!山里的冬天可冷了! 知道棉种贵,也没谁好意思开口跟初霁要,还是老法子, 以工抵价,帮着他们家干活儿换棉种。 初霁本来就是有意将棉种推广出去的,乡亲们这样的举动也让她感到满意。东西可以给,但是不能白给,免得叫人习惯了就觉得理所应当了。 种棉花的第二年老天爷赏脸,雨水少光照足,棉桃裂开白花花的一片,真跟天上的云一样。 只是产量照样上不去,初霁有了头一年的经验,照顾的越发上心,一亩地也堪堪收获了近三十斤。其他人家没经验,跟在她后面依样画葫芦,产量都在十斤上下打晃。 饶是如此,众人也是欢喜非常。这一年冬里,石头村几乎家家户户都做了新棉衣新棉鞋。 有了红薯,躲在山中的流民们活路也更大了一些。他们如今自己种地养鸡,绩麻织布,自给自足,不用交税,也不用担心哪天官军冲进家里来抓人,除了要担心野兽侵袭之外,日子竟然比过去还要自在些。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盐不好弄,石头村的人倒还好,有之前的存货能勉强支撑,逃进山里的流民们却没有这样的条件,缺盐缺的狠了,无奈之下只得铤而走险,出山去弄盐。 外头这几年也不好过,男人们多数都去服役了,家中生计全都压在老弱妇孺身上。累死累活种出的收成,一多半都要交上去充军粮,家里顿顿吃稀的也混不饱肚子。 卞家的粮铺依然坚持开着,但已经从当初的限购一斗变成了一升。粮价倒是没涨,但粮食有限,门外日日大排长龙,多的是人拿着钱却买不到粮的。 盐需要花钱买,山里的人没钱,但他们有山货,有吃的,这些东西眼下可比钱受欢迎。流民们出来换了一两回盐,就有那机灵的专门守在山林外围,用山里稀缺的油盐酱醋之类换粮食。 被用来换盐的粮食之中就有红薯,外面的人没见过这东西,起初还不愿意给换。 “不识货了吧?我告诉你,这东西叫地瓜,煮熟了跟芋头一样能当饭吃,还是甜的!最重要的,这东西有多能结知道不?最初发现地瓜的孟娘子,一亩地能种出上千斤!” “我们在山里能活下来,全靠了这地瓜救命了!” 一个两个的这样说他自然不信,但山里面出来换东西的,说到这地瓜全都是赞不绝口,夸那孟娘子发现地瓜并分给大家种植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云云,成功让山外的人起了好奇心。 这地瓜煮熟了吃味道的确不错,软糯中带着甜,就是牙口不好的老人也能吃。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容易涨肚排气,但跟饿肚子比起来这都不算什么了。 真有那么高产? 半信半疑的人们怀着试试看的想法,按照山里那些人的指点将地瓜秧种下去。 但是这一年,蝗虫来了。它们黑压压的飞过去,仿佛遮天蔽日一样,带给老百姓无尽的绝望。 王金山跪在田埂上,看着辛苦了大半年的收成化为乌有,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若不是惦记着还有媳妇要照顾,恨不能直接撞死在田里,免得再受这世道的折磨了! 他靠着吴月姐的药,装病逃过了抓丁服役,还以为能过上安生日子。可是这贼老天不肯放过他们啊,春夏里大旱,附近的河沟都干了,他俩大老远一桶水一桶水的挑来浇地,肩膀都磨烂了才保住这些。眼巴巴的盼啊盼,眼看着就要收割了,蝗虫来了! 这是不给人留活路了啊! 吴月姐也跪在田地里哭泣,眼泪混了泥土,一张曾经温婉动人的脸狼狈不堪。 她看着只剩下光秃秃秸秆的田地,目光落到了地面上裂开的缝隙上——那是红薯藤扎下根的地方,地表的土微微隆起裂开,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要拱出来一样。 吴月姐目光一凝,暂时止住了哭声,快步走过去用手顺着藤蔓根部往下挖。 阿福是今年春天里才跟兄嫂联系上的,她在山中出不来,又才有了孩子离不得人,就托人给兄嫂送了封信,捎带了些东西过来。 这红薯就是跟山货、野味儿一块儿送来的,阿福还专门请初霁代笔给写了封信,详细介绍了红薯的好处。吴月姐是识字的,看了信之后就叫王大郎专门留出一块地来,用来种阿福说的红薯。 这会儿她忽然想起来,阿福在信中说了,这红薯又叫地瓜,是长在土里面的。蝗虫吃掉了地面上的叶子,可地里面的东西它吃不到啊! 吴月姐向下挖了没多深就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略圆润的东西,像极了阿福捎给他们的红薯。顿时心中一喜,正欲开口喊王大郎也过来挖,却看到附近田地里同样哭天喊地的其他人。 她赶紧收敛了面上的喜意,手指耙了耙土,将露出头来的红薯又给埋了起来。 不行,这太显眼了!大家都遭了灾,偏只有他家有收成,叫人知道了就是灾祸。 等到晚上没人的时候,两口子再来挖,万不能叫人发现了。 而位于沂州山脚下的村镇,不少人都处在大悲大喜的情绪中。他们的粮食被蝗虫给吃了,但红薯还在,幸好当初他们听信了山民们的话,尝试着种红薯,现在竟成了活下去的希望! 石头村。 初霁铲了一锹蝗虫丢进鸡圈里,几只鸡立即一拥而上,欢快的享用起了美食大餐。 她则是从鸡窝里摸出几个粉粉的,还带着些许温度的鸡蛋。 “唉!要是人也能像它们一样捕食蝗虫就好了。” 院子里摊着不少的蝗虫,都是他们用扫帚扑打下来的。这些东西人虽然不吃,拿来喂鸡还不错。鸡吃了蝗虫,这几天下蛋都勤快了,蛋黄都是漂亮的橙红色。 蝗灾给石头村带来的伤害不小,但还没到绝望的地步。外面换了新朝廷后,新上任的那些吏卒根本就找不到山里这些村子,山贼被肃清后,更是没人逼迫大家伙交粮食了,这两年山民们很是攒下了些家底儿。就算这一季粮食绝收了,他们也不会沦落到饿死的地步。 况且那地里还有没收的红薯呢!如今山民们谁家还没种个一亩半亩的红薯啊,光是靠这个,撑到来年春天都不成问题。 薛娘子端着洗好的衣服回来,看到初霁在院子里,面上一僵,将木盆往地上一放,进了自己屋里并关上了门。 初霁无声的叹了口气,正要去把衣服抖开晾上,就见崔屹快步走来:“你放着,我来晾。” 阿福有了孩子之后,薛娘子一颗想抱孙子的心就再也按捺不住了,明里暗里的催生,结果却得知两人成亲之后居然并没有圆房! 崔屹主动揽过了责任,说是担心山中条件太差,担心初霁生育会有危险。但薛娘子对此并不认可,外面若一直不太平,难道他们就一辈子不要孩子了?阿福难道不是在山里怀孕生子的?每年生孩子的女人那么多,真正出事的能有几个? 再说村里不是还有何大夫在吗?她又不是那不知变通的,危急关头还要让守男女大防,有大夫在身边还不够吗? “何大夫连药都凑不齐!”崔屹跟她大吵一架:“若换做是你的女儿,难道你愿意让她冒险?” “我又没有女儿!”薛娘子有一点点心虚,但仍旧不肯示弱。 崔屹对自己的母亲丝毫不惯着:“所以你才不会将心比心!” 薛娘子被他气的不行:“你可是独子,难道想要咱们家断子绝孙不成?” “我娶阿霁是因为我想娶她,不是为了生孩子!咱们自己生活都快朝不保夕了,弄个孩子做什么?陪着一块儿遭罪吗?” 薛娘子说不过他,气的跟他们展开了冷战。 “你别理她!”崔屹对初霁说;“我看就是山里面能叫她操心的事儿太少了,才有闲心管东管西的。她要是刁难你,你跟我说,我跟她理论。” 初霁知道薛娘子想要的是什么,但她可不是会为了体谅别人就委曲求全的人,冷战就冷战,反正夹在中间受气的人不是她。 薛娘子越发的生气,觉得崔屹娶了媳妇忘了娘,又觉得自己看走了眼,错认了初霁的为人。 这边婆媳矛盾初见端倪的时候,那边的青州城,许怀瑾面对着一碗红薯粥,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你说,这东西亩产多少?” 第104章 寻找 第104章 寻找 突然而来的蝗灾, 打的百姓措手不及,官府焦头烂额。 许怀瑾忙于赈灾,已经多日未曾休息好了。今日刚从外面回来, 饥肠辘辘, 厨娘端上来一碗热粥, 稀稀落落的米粒中, 掺杂着切成块状的,红皮白瓤的不知名物体。 “这是什么东西?”许怀瑾拿勺子舀了一块, 吃在嘴里绵软香甜,像芋头, 跟芋头味道又不一样。 他家厨娘,也就是香橼神神秘秘的说:“红薯,大人可曾听说过?这东西跟芋头一样,长在地里的,生着吃脆甜, 煮熟了绵软,可以当饭吃的。” 香橼会成为许怀瑾的厨娘也是机缘巧合,青州城叫之前那位参知祸害的不轻,等许怀瑾接手的时候,满城已经不剩多少人了。 他来赴任并没带多少人, 更是连个会做饭的都没有,只得从外头招个厨子。而香橼靠着孟家宅子里藏的粮食和崔家的地窖,虽数次有惊无险的躲过了灾难,但粮食眼看着扛不住多久。得知城里来了新的知州,并且要招厨子的时候,决定冒险赌一把。 若能当上知州老爷家的厨子,不光是吃喝上有了着落, 安全上也一样。那可是知州老爷家啊,城里那些个流寇地痞胆子再大,也不敢去那里撒野吧!唉,青州城几番易主,壮丁都抓了好几轮了,怎么这些个臭虫一样的坏人还没被抓干净呢?也不知抓人的时候都藏到哪个王八洞里去了! 祸害遗千年! 结果去了一看,这不是云郎君吗?当初满城看云郎的热闹她可还记得呢!把宋家、刘家全给扳倒了的狠人!他竟当上知州了?这么年轻! 青州城人才凋敝,连像样的厨子都不剩几个了。香橼手艺不错,加上又是旧相识,许怀瑾就做主留下了她。 说者有意,听者同样有心。 许怀瑾闻言果然来了兴致:“红薯?这倒未曾听说过,难道是新发现的粮种?” “正是!”香橼高兴的说:“是初霁发现的!大人可还记得初霁?以前也曾在花家做工的。” 许怀瑾自然记得,不就是当初坏了他计划的那个丫头吗?这红薯,竟然是她发现的? 得知大人还有印象,香橼继续往下说:“三年前她跟着家人一起去沂州避祸,我们就再没见过了。前些日子沂州有山货商人过来,受托来寻我,我们才重新联系上。后头她就托人给我带东西,这红薯就是她给我的。” 去了沂州?许怀瑾一想就明白了,沂州多山,听说不少百姓躲进深山里躲避兵乱的。 知道故人安好,他心里也高兴。这几年死了太多的人了,若不然他这么个年纪轻轻的,也不至于当上一地知州。北地读书人本来就少,原来朝廷的官员还大多南渡了,今上实在是无人可用。 香橼说出最重要的一点:“大人知道这红薯产量有多高吗?初霁在信上说,伺候好了一亩地能收几千斤!贫瘠的田地里也能收个五、六石,可比麦子谷子高的多了。” 许怀瑾差点打翻了面前的粥碗,难言震惊的站起来:“你刚才说多少?亩产千斤?瘠田都能收五、六石?这是真的?” 香橼知道他为了赈灾的事儿焦头烂额,今儿就是故意把红薯的消息告诉他的:“这都是初霁在信中说的,她不是喜欢夸大其词的人,想来应该是真的。喏,我把信带过来了,您看看。” 许怀瑾迫不及待的接过那几页信纸,逐字逐句的看起来,唯恐看漏了什么。 高产、耐旱、不挑地、茎叶跟块茎都能吃。缺点也有,会涨肚烧心,不顶饱容易饿,若一直当主粮吃会导致身体乏力,而且含水量太大,储存不易。 总之一句话,红薯可以作为灾荒年间的救命粮,但要取代米麦的主粮地位是不可能的。 许怀瑾激动的双手发抖,他不管这东西能不能当主粮,他只知道这东西能活民无数! “香橼!”他放下信纸,目光灼灼的盯着香橼:“初霁现在在哪里?还在沂州吗?这个红薯,他们那里是不是已经推广开了?” 香橼点头:“他们应当还在山里头没出来,至于红薯推广的事儿,这我就不知道了,初霁没在信里说这个。不过我觉得应该是的,庄稼人,见到有高产的粮食,哪能忍住不跟着种的?” 以己度人,反正换做是她的话,她指定是忍不住的! “说的对!说的对啊!”许怀瑾开怀的笑出声:“沂州是吧?我这就派人去找、不不不!去请初霁回来!这东西若能在青州推广开来,青州百姓何愁饥荒?” 他拔腿就往外走,走出几步又折回来,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红薯粥,三两口吃完,把碗底的红薯块吃了个干干净净。 很快,两封书信从知州府上送出,一封送往沂州,另一封则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沂州知州接到信,人都傻了。 这许怀瑾在说什么呢?沂州有高产的神粮?他这个知州怎么不知道?还有那发现神粮的孟娘子又是何许人也,竟能叫许怀瑾那个傲气的低声下气来求,他一个青州知州,是如何知道沂州的事情的? 更叫他匪夷所思的是,派了人手下去一查,还真有这么个人!山脚下那好几个村镇早就跟着种起红薯来了,今年闹了蝗灾,庄稼都被啃完了,但埋在地里的红薯完好无损! 心下虽有疑惑,于这事儿上他却不敢怠慢,当即派了人探访核实。这一查才知道,山脚下多个村落镇子,这几年一直跟山里的流民有来往,用油盐跟他们换粮食山货。这据说高产的红薯,也早在一年前就有人跟风种了,今年更是好几个村子都有种植。 今年秋里闹了蝗虫,地里的高粱都被蝗虫祸害了个干净,但深埋地下的红薯芋头却得以幸存。 许怀瑾信里说的都是真的!可是他信上说的这位孟娘子人在哪儿呢?只说在山里,沂州境内山可多呢,要在偌大的山林里找一个人,这不是大海捞针吗? 石头村。 初霁坐在自家院子里擦红薯干,一个红薯能切出厚薄均匀的十几片来,放在外头晒上个几日,晒干了水分收起来,可以放很久。吃的时候用石磨磨成粉,掺和了麦面或高粱面,烙饼子做窝头都使得。 今年红薯收获不少,除了晒红薯干,等到天冷之后还可以做一批粉条。冬日里用来炖鸡炖肉炖白菜都好吃,最好是再来上一把山林里出产的干莪子,那滋味儿,真叫一个绝! 林氏也拿着一个红薯擦板坐在那儿干活儿,孟老爹牵着牛去地里翻地去了,准备种冬菜。她瞅了一眼薛娘子紧闭的屋门,叹了口气,小声问闺女:“你婆婆还生你气呢?” 俩孩子没圆房这事儿,她知道的时候也怪震惊的,可知道俩人的顾虑后,她就默默站到了闺女和女婿这一边。虽然理解薛娘子的心情,但闺女是她亲生的,若真有个万一她可不敢去想! “我觉着她现在更气的是九郎。”初霁同样低声说话:“你是没听到九郎有时候说起话来多气人,她光顾着跟儿子斗气了,基本不怎么找我的事儿。” 崔屹以一己之力拉足了薛娘子的仇恨。 林氏却觉得女婿这样子是有担当的表现:“我就说九郎是个有担当的,哪像你爹,以前我跟你奶闹气的时候,他就只会当中和稀泥,偏又是个嘴笨的,往往是把两边都开罪了。你可别傻的去劝架,人家是两母子,血缘割不断的,吵的再厉害那也是自己人,你要是掺和了那可就不一样了。” 初霁但笑不语,她才不会自己找不自在呢! “不过你们俩总不圆房也不是个事儿,他血气方刚的,那事儿上难道就不想?”林氏很担心啊,怕她闺女把女婿给憋出病来:“幸好这是在山里,要不然我真怕他在外头沾花惹草。” “哎呀娘!”初霁红着脸颊制止了林氏继续往下说的念头:“你就别操心这个了,我们自有打算。” 她想起崔屹私下里去找何大夫问避孕的手段,耳根子滚烫。 何大夫倒是没有取笑他们,大概是想到了因为生育去世的娘子,对他们在这种简陋条件下选择避孕的做法大为赞同,给提供了好几种避孕的法子。 让自诩经历过诸多信息洗礼,见多识广的初霁都忍不住大开眼界,暗中感慨古人真会玩,谁说他们保守古板了? 崔屹这趟下山,除了家中细粮所剩不多,想买些细粮回来,另外一个主要目的就是去置办何大夫提到的东西去了。但这种事情怎么好告诉长辈?初霁只得含糊的搪塞过去。 而结伴出山的崔屹等人,才刚接近山林外围,就发现了不对劲。 往日守在外围等着跟山民做交易的人不见了,如今守在那里的竟然是几个身穿皂服的衙差! “坏了!”一行人蹲在茂密的灌木草丛后头,邓大虎眉头紧锁道:“这地方怕是叫官府给发现了,这是准备瓮中捉鳖,擒拿我们呢!” 这是抓不到人手了,终于要对山民们下手了吗? “那咋办?要不咱回去?”邓二虎捏紧了拳头,紧张的冒汗,他家里可有娇妻幼子等着他回去呢!这要是被抓了去,往后说不定就再也见不着了。 那边又过来几个出来换东西的山民,发现的晚了些,躲避不及被几个衙差给按住了。 “别跑!我们不抓人!就跟你们打听个消息!”几个衙差按住拼命挣扎试图逃跑的人,连忙解释:“那个种出了红薯的孟娘子,你们可知道住在哪里?” 第105章 回青州 第105章 回青州 红绡帐暖, 一晌贪欢。 结发近两载,虽然不乏温存时候,到底跟真正的圆房不一样。今日真正成了水乳交融的夫妻, 崔屹心满意足, 将初霁抱在腿上, 抚摸她汗湿的发。 两人静静依偎片刻, 最终初霁开口打破了满屋旖旎。 “我想回去。” 今日崔屹不仅带回了何大夫说的东西,也带回了外面最新的消息。青州那位许知州请她出山教导青州百姓种植红薯, 以度过缺粮的难关,并且愿意以两倍的粗粮交换山民们手里的红薯, 以用作青州来年的薯种。 石头村的村民们对此没有意见,倒不如说欢欣鼓舞。红薯虽高产,但比不得别的粮食顶饱,能换两倍的粗粮,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儿哩! “我猜到了。”崔屹亲了亲娘子的额头, 听说那个消息之后,他就知道初霁一定会回去:“也好,咱们出来都三年了,之前香橼信里不是也说太平了不少?也是时候回去看看,把咱们的生意重新做起来。” “你也要回去?” “我不能回去?” 初霁咬牙在他腰间拧了一把, 农活做多了,又天天满山的跑,练的肌肉紧实全然不似以前的文弱书生样子了:“外头不是还没打完仗?你出去了叫人抓了去怎么办?” 崔屹“嘶”了一声,讨饶的抓住娘子的纤纤玉手:“娘子息怒,听我解释!” 他这趟下山可不单纯是为了配齐何大夫说的东西的,打探消息更是重中之重。 听他细说,初霁才知道, 原来战事早已不是她听说的那个样子了。前两年南边换皇帝,北边趁着南边朝堂混乱动荡的时候发动进攻,如今早已越过大江打进了腹地,那边就只剩下几个城池还没拿下了,完全收复只是早晚的事儿。 “真的?”初霁眼睛都亮了,撑着崔屹汗湿的胸膛起身:“那这么说,用不了多久就能天下太平了?” 崔屹闷哼了一声,娘子好像忽略了他们俩眼下是什么情况了,手掌很自然的落到她后腰上:“只是不打仗了,离天下太平还早着,这不是刚闹了蝗灾?外头已经开始有流言蜚语,说今上得位不正,惹了老天爷震怒所以降下惩罚。” “呸!”初霁嗤了一声,什么得位正不正的,哪个王朝不是推翻了前朝抢了前朝的皇位?按他们的说法那就没几个得位正的:“不用猜我就知道是哪方面搞出来的流言,这是看着打不过了,想用流言蜚语动摇民心?就只会玩舆论战,难怪他们兵败如山倒呢!” 有点心思全用在拉帮结派谋取私利上了,江南那等富庶之地,前线将士居然还能挨饿,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要是没有那些脑满肠肥的贪官污吏助阵,南朝廷还真没那么容易被攻克下来。 “娘子聪慧!”崔屹赞了一句,手掌用力,重新把人按到怀里:“咱俩这个样子,说这些是不是有些煞风景?长夜漫漫,为夫帮娘子暖床如何?” 说着一把扯过被子,将两个人全都罩了进去。 秋高气爽,正好赶路。 一家人商量过后,决定让崔屹陪同初霁先过去青州安顿下来,孟老爹、林氏和薛娘子先留在石头村,把这边的事情做个收尾再过去。 阿福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留在石头村。青州再好,可这儿是她心里认可的家,日后就算真的要出山,也定然是跟家人一起的。 不过倒是准备了些东西托初霁带给自家哥嫂,至于她亲爹亲娘,还有二哥小弟,提都没提一句,大概是在家时叫他们彻底伤透了。 石头村的乡亲们都来送行,拿出了自家最好的东西:舍不得吃的腊肉、攒下的鸡蛋、针线细密的布鞋,何大夫还送了几瓶自制的药丸子,专治头疼脑热的常见症候,他自夸要比外头药铺里买的好。 青州那边得了信儿后,早早就派人来接应了,不止护送他们二人,更重要的是薯种,需要妥善的运回去。 凡是种了红薯的人家,除了自家留一些薯种,其他都挑到衙门口这边来换粮食了。沂州当地官员反应也不慢,愣是抢下了一半的薯种,没叫青州给包了圆儿。 开玩笑!这可是高产粮种!只要来年丰收了,这就是政绩! 换完了薯种,一行人才从沂州启程,直奔青州。 路过王大郎夫妻住的那个村子时,队伍绕了个弯子打算绕过去。 初霁发现后忍不住问:“怎么绕路了?” “娘子不知道,前头那个村子有怪病。”护送的人回答道:“村里好些人浑身长疙瘩,听说还会过人,这附近的人都绕着那边走的。” 这病症听着就耳熟,这不是吴月姐那药的效果吗? “没事儿,我们带的有药。”崔屹早从初霁那里听说过吴月姐的事儿,说道:“我们一个朋友有亲人住在这儿,前阵子收到信,知道家人得了怪病,就问了村里的大夫。大夫说那病就是看着吓人,不会过给别人,我们此行还带了对症的药方子呢!” 眼见众人仍旧心存顾虑不敢靠近,初霁轻声道:“不如就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村口,然后喊几声,叫他们自己过来拿?” 之前来送信的行商就是这么干的,毕竟谁也不敢冒这风险。 这个办法倒是可行,众人帮着把阿福带给亲人的东西放在村口,离的远远的大声喊王金山的名字。 王金山夫妻很快就出来了,崔屹大声喊道:“金山兄弟,你妹子托人给你带了些东西,还有大夫给开的方子。你们按照方子用药,这病很快就能好了!” 吴月姐聪慧,立马就听出了重点,这是告诉他们不用继续装病了,可以恢复正常生活了,顿时喜极而泣。 看在众人眼里,却觉得这是知道了这病能治激动的,丝毫没有引起怀疑。 队伍继续启程,后头的村子欢呼声汇聚成一片,听得自诩铁血心肠的人都忍不住露出笑意。 这世道够苦的了,能遇见一桩好事儿,他们心里也高兴。 赶了几日路,青州城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线当中。 重回故地,两人心情都有些复杂。 街上人不多,但已经有人在路边摆摊叫卖了,都是些新鲜的小青菜,蝗灾之后抢种的,指望着能换些钱买点米粮过冬。 粮铺开着门,居然没有出现大排长龙的迹象,只有十来个人排在外面等着买粮。 听到初霁的疑问,护送薯种的人非常自豪:“这都是我们张大人治理有方!城里设了好几个施粥的地方,灾民只要去开荒种地,就能每天领到两碗稠粥吃。若是带回家,添上些麸康菜叶,能煮成一大锅,一家子都能混上个一碗半碗的。” 粮店里的粮食是要花钱买的,而官府施粥却是免费的。而且这荒地开出来了,是要分给他们种的,这不就等于干自家的活儿,却吃官家的饭吗? 老百姓在这上头算的可精了,除了实在年老体弱干不动活的人家,其他都愿意去干活儿领粥吃,粮店可不就清闲了。 两人被直接送到了知州衙门这边,才见到这位只闻其名的许知州,就忍不住愣住。 熟人啊! 许怀瑾含笑冲两人点头,对初霁说道:“好久不见啊!真没想到你居然立下这样的大功劳,连圣上都说要予以表彰厚赏。” 崔屹听他提到圣上,连忙扯了扯初霁,两人冲着京城方向行礼。 初霁心道好险,虽然在这生活了十几年了,但她骨子里对皇权就没多少真正的敬畏。说个话提到皇帝都得行礼,真是麻烦的紧! 许怀瑾很忙,几人略作寒暄,初霁就把保存薯种的要点告诉了他,许怀瑾唯恐错漏了哪怕一点,连忙取了纸笔详细记下来。 “除了红薯,我在山里还试着把棉花种出来了。”初霁用最温软的声音说着令许怀瑾振聋发聩的话:“摸索出了些经验,不知道官府需不需要。” “需要需要!”许怀瑾激动的差点写废了笔下的字,起身郑重一礼:“我代当地百姓,谢过孟娘子高义!” 初霁连忙避开:“许大人可别这样,我也是想为大家伙尽一份力,能帮上忙最好不过。” 说完了正事儿,崔屹拿出几份房契:“我们之前在青州城的房屋店铺,不知还能否拿回来?” 许怀瑾毫不犹豫的说:“只要有契书在就能拿回来,现在咱们青州缺人的厉害,我还准备用这些房屋、田地之类吸引百姓来投呢!你们若是再过些日子才回来,房子都给分出去了,再想拿回来可就难了。” 至于那些战乱之前弃城逃跑的富户,想拿回这里的房屋田地?这都新朝了,谁还认你前朝的契书啊! 香橼知道初霁今日回来,早早等在外面了,一直到里面的人说完了正事儿告辞出来,她看到人了,这才双眼发亮的喊了声:“初霁!” 初霁也满心怀喜的跑过去,小姐妹欢欢喜喜的拉着手嘘寒问暖。 “你没事儿真是太好了!”初霁真正看到好姐妹才算真正放下心来:“我真怕你留在城里会出什么事儿!” “多亏了你们两家做的防范,叫我占了便宜了。”香橼挽着初霁的胳膊,打量着她改做的妇人装扮,明白两人定是已经成亲了,遗憾道:“可惜我没能赶上你的好日子,不过没关系,你们都回来了,以后咱们的崔记还能再次开起来!” 第106章 旧居 第106章 旧居 回到青州的第一天, 两人选择暂时住在孟家的宅子里。 只因崔家的屋子被祸害的有点厉害,大抵是知道这家有钱,城里乱的时候, 有人过来这边**。崔家那些没能带走的家什, 诸如床帐、桌椅、箱柜等等, 被人或抢或砸, 连门窗都叫人拆了去烧火了,只留下满地狼藉。 倒是孟家受到的破坏不算严重, 虽然也是院中墙上长草,好歹主体都没事儿, 打扫一番铺上被褥就能住了。不过门窗也被破坏了不少,需要更换,屋顶也需好生修缮一番,若不然赶上刮风下雨,屋里就得渗进水去。 “这些人, 也太不讲究了!”初霁拿着把破扫帚扫着院子,骂骂咧咧:“跑别人家来搜刮东西我就不说了,怎么还随地排泄呢!毫无礼义廉耻,跟牲口似的!” 院子里杂草丛生的,居然还有风干了的便便!一眼看见给她恶心的不行! 崔屹提了水回来, 接过扫帚:“院子里的活儿放着我来,你去打扫屋子里面,把炕扫出来,咱们自己带了被褥,直接铺上去就能用。” 初霁就去打扫室内了,不一会儿香橼也来了,两人蒙起口鼻, 给屋子里来了次彻底的大扫除。三年没住人,屋里光是灰尘就积了厚厚的一层,光是擦洗就用了两大桶水。擦洗完了最后用清水里里外外的泼一遍,黑灰色的水顺着地面流到院子里去。 崔屹先用铲子把院中的杂草清理掉,然后用扫帚再清扫一遍,荒芜的院子才露出本来面目。期间竟然从杂草里面发现好几条蛇蜕,被他不动声色的处理掉了,没叫初霁看见。 一会儿得去药店买些雄黄,这屋子长久不住人,只怕蛇虫鼠蚁之类已经在这儿安家了。 友人重聚,自然该聚餐庆祝一下,但青州如今正处于灾后,粮食都不够吃了,外头也没有酒楼饭庄在这时候开门,只能自己做。 好在临行时乡亲们给塞了不少东西,蒸上一锅杂粮米饭,切一盘腊肉跟米饭一块儿蒸。街面上买的新鲜的小青菜烫一下,做个凉拌菜,再切两个自家腌的流油的咸鸭蛋,三个人把门一关,吃的有滋有味。 吃完饭,香橼满足的摸摸小腹:“真舒坦呐!我可是好久都没吃这么丰盛了。” 之前躲在崔家的地窖里,虽然有粮食,但她不敢生火做饭,怕炊烟会引起别人注意,只能在夜深人静时悄悄煮点儿吃的。 去了知州府上后好了一些,但青州缺粮食,许怀瑾自己都过得节衣缩食的,他们这些个下人自然也宽松不到哪里去,能吃上饭就算不错了。 三人说起分别之后的事情,青州城的磨难,石头村的艰苦,不由感慨连连。 “好在动乱都结束了,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多亏了你留在家里的粮食,多亏了崔家的地窖我和大黑才能活下来。也幸亏还有大黑陪着我,要我一个人这么熬上三年,非得疯了不可。” 初霁没想到还会听到大黑的消息,过去那三年,人活着都艰难,何况是狗,她一度以为大黑已经没了呢! 听香橼说,大黑如今在知州府养着,正好府内人手不足,缺少看家护院的家丁。大黑耳聪目明,是看家的一把好手,就被留下了。 “它可聪明了,知道什么时候该叫什么时候不该叫。”香橼夸起大黑来简直滔滔不绝:“我俩躲在地窖里的时候它就从来不叫,看家护院的时候叫的就特别凶。别看它是条狗,比有些人都懂事!” 他们可是同生死共患难过的,大黑在她这里可不仅仅是条狗,那是亲人! “对了,初霁你可还记得那卞三娘?” 香橼忽然提起了这个人,兴奋道:“她可真了不起!你们可知道,咱们青州之所以还能稳得住,多亏了她的商队从南边运过来粮食,这几年一直如此。你们之后若要买粮,记得去卞家的粮铺,价格便宜粮食还干净,不像有些个黑心的往粮食里面掺沙子。” 再次听到卞三娘的消息,初霁也忍不住感叹:“我在沂州也看到了卞家的粮铺盐铺,她真是了不起,救了不少人的性命呢!” 崔屹也很佩服卞三娘的能为,南北局势那般紧张,她居然还有本事从南边运粮食过来缓解北边的粮荒,就算其中有南边的卞家势力相助,想要做到也是很难的,她本人的能力可见一斑。 是的,他可以肯定南边的卞家势力插手帮忙了。其实也是很寻常的事情,卞三娘和卞四郎闹的再僵,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而且这种大商户不可能把鸡蛋全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为了分摊风险,只怕是各方下注。后来这边得胜的几率眼看越来越大了,他们为了给将来的主子表态,自然会更加努力。 “你们不知道,她厉害的不止这一点呢!”香橼神秘兮兮的说:“她以前那个男人,你们还记得不?就那个马匪头子,以前来店里接她的那个。” 初霁两人都点头,这个人他们有印象,只不过...... “以前那个男人?他们现在分开了?”初霁好奇问道:“莫不是卞三娘把他给休了?” 她这猜测也是有依据的,如果是那男人休妻,香橼就不会说卞三娘厉害了。 崔屹莫名哆嗦了一下,对上初霁的目光,乖巧的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肯定是那男人的错!我就不一样了,我什么都听娘子你的。” 初霁没忍住笑了一下,顺手拍了拍崔屹的手背,两人不约而同的无视了香橼的震惊脸。 夫妻情趣罢了,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香橼默默捂了捂眼,好久没吃过丰盛的饭食了,她刚才怕是没把握好吃的多了,要不然怎么会感觉撑得慌呢!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香橼你接着说啊!”初霁催促道。 “比你想的还惊人呢!”香橼定定神,重新拉回话题:“那时候当今圣上还是齐王呢,卞三娘慧眼识珠,认为齐王有能耐,就带着商队帮他做事。她那男人当惯了头领,不服管教的很,竟然鼓动卞三娘出钱出力帮他招兵买马,也想做那争霸天下的事儿。” “一个大字不识一箩筐的马匪,也敢肖想那天下共主的位子,他当的明白吗他?”香橼说到这里撇撇嘴:“自己拉不起足够的人马,就惦记上媳妇的家业了,臭不要脸的!” 卞三娘非常果决,一见男人靠不住,立刻做出割舍——直接向齐王举报了他。这样一个狼子野心的下属,齐王自然不会轻放了,人证物证俱全下,有反心的全被枭首示众,剩下那些不愿意跟着干的,都被卞三娘收入麾下成了商队的成员。 初霁听完这些,佩服卞三娘行事果决的同时,又忍不住心生怜惜。当初嫁给那男人就不是卞三娘的本意,不过是走投无路下的选择罢了,如今她能够挣脱泥潭一飞冲天,是喜事,她该为那人感到高兴才是。 “当今圣上赏罚分明,卞三娘立下诸多功劳,如今都当上官了!叫什么商什么大夫的,反正就是专门管商人的。”香橼万分佩服的说:“这可是女子做官啊!前所未有的事儿!给咱们女人争光了!” 崔屹闻言:“可是商部郎中?我之前打听消息时就听说朝廷于六部之外又设了一个商部,专管天下经商之事,两位郎中其一是位女子,莫非就是她?”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香橼高兴的说,不好意思的挠挠脸:“这些官儿的名字真是奇奇怪怪的,又是郎中又是大夫的,我还以为这官儿是给人看病的呢!” 初霁都吃惊了:“真的封了官职?不是女官?朝堂百官能同意?” 女性官员和女官可是完全不同的意义,官员就是当官儿的,有职权在身,女官却只是高级的宫女,只能服务于皇家。 香橼说:“百官同不同意咱们上哪里知道去?反正卞三娘是当了官儿了,我听许大人说的,这还能有假?” 若是许怀瑾在这里,听到他们的议论内容,就能给出确切答案了。朝堂百官何止是不同意,几个老古板甚至为此闹着要死谏,嚷嚷着牝鸡司晨国将不国云云往柱子上撞,试图逼迫天子收回成命。 在他们看来,卞氏有功的确该赏,赐给金钱、宅邸、甚至给与虚爵乃至充入后宫都可以,但封她做官绝对不行!此风不可长,一旦开了口子,容易滋生女子野心,导致社稷动荡。 反正就是寻死觅活,坚决不肯让女子入朝堂分一杯羹。 之所以没能成功,是因为他们这位圣上思路有些异于常人。 什么?你要死谏?要死回家死去,撞柱子上全是血还得麻烦宫人打扫卫生,怪麻烦的。威胁他不收回成命就辞官?你不做多的是人愿意上进!实在不行把满朝文臣全都换成女的!说不定她们激动之下做事更尽心呢! 至于武将?都是跟着圣上一块儿马上打天下的,圣上说啥就是啥。甚至乐于看文臣的笑话,文官越是激烈的反对,他们就越是蹦高儿的赞同。 真正的文武勋贵早就跟着旧朝廷跑南边去了,大家都是跟着圣上起兵造反过来的,腿上的泥点子都还没洗干净呢,这就开始假清高看不起武夫看不起女人了? 第107章 聘猫 第107章 聘猫 崔屹一大早就起来了, 先去灶间把粥煮上。高粱米很难煮透,为了省柴火,都是提前一晚先泡上, 次日一早再煮。 离开了山里, 就失去了柴火自由, 如今他们家还没有个挣钱的营生, 纯属守着老本坐吃山空了,以至于阔了二十来年的崔屹都学会了节俭。 熬上粥, 又从谷糠里摸出来两个鸡蛋,洗洗放在蒸箅上。这是初霁说的, 只要有条件,每天一个鸡蛋,养身体的。 他俩的早饭就是一碗高粱粥加一个鸡蛋,坛子里还有林氏腌的各种酱菜,出发前初霁捎上了不少, 捞一点切一切就是有滋有味的配菜。 早饭煮好了,初霁才睡醒,懒洋洋的窝在被褥里不愿意起身。这里没有父母长辈在,就他俩,睡到日上三竿也不会有人管, 真自在。 崔屹扫完了院子,进来看到娘子慵懒的模样,心下不由一荡,凑过去亲了一口:“这会儿起来还是再躺会儿?” 初霁斜他一眼,她都还没洗漱呢,这人也亲的下去:“腰酸,我再躺会儿。” 罪魁祸首讪笑着伸出手:“我帮你揉揉?” 初霁才不信他, 这上头相信他是什么后果她早就尝试过了,一巴掌拍开不安分的爪子:“去!大白天的不害臊!咱们家里边是不是闹耗子了?半夜里听到窸窸窣窣的。” 崔屹想起他发现的蛇蜕,兴许就是被老鼠给引过来的:“一会儿我找人打听打听哪儿有狸奴,聘一只回来。” 养一只狸奴在家里,不光可以抓耗子,蛇虫之类多半也会躲着它走。 “行啊!”养猫哎!虽然她很喜欢大黄,但对于小猫咪也是一视同仁的,毛茸茸都是她的爱——老鼠除外。 两人窝在一起温存了片刻,初霁还是撑着起身了。今天还得去找工匠修缮房屋呢,门窗也得找人另做,要做的事情可不少。 只是还没等两人出去找工匠,就有人自己找上门来了。 几个头发花白,看样子已经年过半百的老人,肩上搭着破旧的褡裢,里面露出些锯子、刨子之类的工具,见门开了,齐齐望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希冀。 “郎君,娘子,要修缮房屋不?工钱好商量!” 这些老人也是无奈,家里年轻力壮的多半叫抓了壮丁,这辈子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了。侥幸躲过去的一些,这阵子都忙于开荒挣粥吃呢!只剩下他们这些个老的,苦力活出不了大力,又不愿白吃饭拖累儿孙,想着好歹有点手艺,出来寻活儿做。 这不听说这巷子里才搬回来一户人家,大概有修缮屋子的需要,他们连忙赶来毛遂自荐来了。 这......夫妻俩看着这一群老人,有些犯难:“我们是需要人手修缮房屋,只是几位老人家,这活儿你们做得来吗?可别伤着了!” 一见有门儿,几位老人顿时激动起来。 “娘子别看我们年纪大了,身板儿可还利落着呢!这活儿是做了好多年了的,闭着眼睛都能做,一准儿给您收拾的妥妥当当的!” “对头对头!您二位只管放心,我们要是真磕了碰了,也绝不会赖上您家。” 初霁一脸无奈:“这话说的,就算不赖我们,磕了碰了都不好啊!” 话虽如此,还是把门给打开了:“几位进来看看吧,要是能做,就交给你们做。” 几人进门大致观察了一番:“能做能做,这些活儿我们都能做!这屋子用的是砖石料子,结实,需要动的地方不多。院墙重新加固一下,屋顶瓦片碎了不少,这得重新挂瓦,下头的苫背也得重新做,再更换一下门窗就得了。都是简单的活计,我们都能做得!” 说着还从后头拽出一个老头儿来:“这是刘木匠,十里八乡最好的木匠!过去的时候,青州城的大户人家打家什都乐意找他,做出来的东西结实又好看,还能雕花呢!” 小夫妻两个都忍不住笑了:“那行,既然师傅们都这么说了,那这活儿就交给你们了。” 几人闻言大喜,连连保证一定会把活儿做的漂漂亮亮的。 至于工钱,小夫妻两个低声商量几句,崔屹道:“如今粮店里一斗糙米是四十文钱,给你们的工钱就按四十文一日,包一顿午饭,几位意下如何?” 几名工匠听了欢喜不尽,四十文一日的工钱,在如今的青州已经是极好的待遇了。粮店的粗粮不过二十五文一斗呢,何况还包一顿饭,还有什么可不满足的! 都是熟手了,也不需要旁人多说什么,几个人便开始干起活儿来。两人合力抬了一张梯子过来,爬上屋顶便开始清理起碎瓦片来,虽然年纪一把,在屋顶上行动起来却如履平地。 初霁两人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见他们的确如所说的手脚麻利,遂放下心来,交代几句让他们多加小心,便出门买粮去。 二人下山并未携带太多粮食,如今又要用人,家里那些存粮定是不够的,得去买一些做补充。 “要两斗高粱,糙米和灰面各一斗。” 粮店掌柜看他们一眼:“两位是一家的?” “是一家,怎么了?”崔屹不解的问:“是不是一家,跟买粮有关系?” “自然有关系!”掌柜的笑一笑说:“咱们店里有规矩,一家一天只能买一斗粮,不拘粗细。您二位既然是一家人,那就只能买一斗。” 崔屹一愣,没想到限量这么紧。他原本想着多买些备着,毕竟修缮屋子还得些日子,用人要管饭,还有自己两人的口粮,总不能隔三差五就来排队。 “这、不能通融一下吗?”初霁软语说道:“我们家修葺屋子,用着人呢,难道叫人家饿着肚子干活儿啊?” 掌柜的也无可奈何:“这是我们东家定的规矩,知州大人也赞同了的,不好更改。您家用人若是不多,一日一斗粮也尽够了,大不了就受累,每天来买嘛!” 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了,初霁无奈的摇摇头:“那就给我来一斗灰面吧!” 发了面做馒头,里面多多的裹上菜馅儿,又好吃又出数儿,还不用再额外烧菜了。 “好嘞!”掌柜叫伙计帮着盛面,自己拿来一个装订好的册子:“两位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居然还要做登记,买个粮食还得实名认证。 “您多见谅。”掌柜做好了记录,赔笑道:“这也是为了咱们青州城的百姓好,防着有些人低买高卖从中渔利。” 两人买了粮,又折去药铺买雄黄。初霁这才知道自家宅子里竟然藏的有蛇,顿时一阵毛骨悚然。 之前在石头村,山林之中多蛇,她见得多了却一点都没有脱敏的迹象,仍然是见了就怕。一想到睡着之后可能有蛇爬到床上去,也许就在她脑袋边上吐信子,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莫怕莫怕!”崔屹连忙安抚自家娘子:“家里撒上雄黄,蛇虫就不会再靠近了,等咱们聘来了狸奴,蛇鼠都怕它,家里边就能干净了。” 药铺的小学徒给他们包好了雄黄,闻言很热情的问:“郎君和娘子想要聘狸奴?可已看好了?” “才有这个意头,还不知哪里有合适的呢!” “娘子若有这个意向,不如去丹若巷看看。”小学徒说道:“开织补铺子的曾娘子,她家狸奴数月前产子,如今该有两三个月大了。” 丹若巷?曾娘子?这说的莫不是芳姑她娘? 百绣阁的门板歪歪斜斜的挂着,应当是被人暴力破坏过,大半都被熏成了黑色,像是被火焚烧过的样子,要倒不倒的立在那儿。 里头早就被劫掠一空,只剩下空荡荡的店铺,还有满地的垃圾。 “若是娘在这里,看到了该难受了。”崔屹叹息的说,百绣阁可是薛娘子几十年的心血,却变成了这个样子。 两人又绕到崔记糕饼铺去看了一眼。 这里同样遭到了一定破坏,好在主体尚完好,修葺更换一番便能重新开张。但青州城如今的境况,百姓果腹尚且困难,哪有闲钱去购置精美绣品和高档点心?贸然开业必然生意惨淡,不如先将这两处铺子封存起来,日后待城中情况好转了再做打算。 两人并未见到曾娘子和她养的狸奴,织补铺子大门紧锁,曾娘子不在家。 “她去瞧闺女了。”旁边的人家帮着说:“她家闺女不大好了,曾娘子这些日子天天过去探望。唉!也是个可怜的,男人叫抓了去死活不知的,就剩下这一个闺女了,眼瞅着也留不住。你们若是想织补衣裳,还是另寻旁人吧,曾娘子怕是没那心思干活儿的。” 初霁记得曾娘子是有四个闺女的! “我们是想聘狸奴,听药铺的药童说曾娘子养的狸奴月前产子,所以来问问。”崔屹见这几人眼生,并不是丹若巷曾经那些老邻居,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搬过来这边的:“没想到来的不凑巧。” “聘狸奴啊?”那妇人闻听此言一拍手:“可是巧了!曾娘子忙着照顾闺女,顾不上管那狸奴一家子,托与我家照应了,如今尚未有主的就只剩下一只了,你们若有意不妨来看看。” 第108章 小猫四月 第108章 小猫四月 最后这只小狸奴大概是因为留在母猫身边最久, 看着就胖乎乎的,非但不怕人还有点黏人,很快就跟初霁混熟了。 初霁满心欢喜的抚摸着小家伙柔软的皮毛, 心下却暗自嘀咕, 这是狸花猫啊, 出了名喜欢弃养饲主的。她不会养着养着, 就被抛弃了吧? 最终两人还是用一小包盐,一串小鱼聘回了这只小狸奴, 起名叫四月。 因为小家伙才满了四个月。 回去的路上买了块豆腐,看到有人卖猪肉, 崔屹好不容易挤进去,只抢到一根剔的干净的筒子骨。 粮食紧张,养猪的就更少了,百姓们经年累月难见个荤腥。一旦有卖的几乎是瞬间就被抢购一空,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百姓们, 偶尔给家里添点油水还是很舍得的。 四月一到家就开始逡巡起新领地来,初霁看了一会儿,确定小家伙换了新环境没有丝毫应激后,就钻进灶间烧饭去了。 她烧菜的手艺不怎么样,但蒸个窝头烧个汤还是不成问题的。 红薯面用热水烫一下, 搅拌成团,放凉之后加入买来的灰面揉成团,捏成拳头大小的窝窝头上锅蒸。锅里加足了水,筒子骨拿斧头劈开丢进去煮,等窝头蒸好骨汤也熬出了乳白色,丢一把泡好的干莪子进去一块儿煮,临出锅前放点儿小青菜, 搁点葱花和盐巴。 屋顶上干活的几个被这味道馋的直流口水,只喝过几口稀粥的肚子咕噜噜直叫唤。 单独给四月盛了一小碗没放盐的汤,放在一边晾凉,初霁就叫崔屹把桌子搬到院子里,招呼干活的人过来吃饭。 一人一碗骨头汤,四个拳头大,看着黑乎乎其貌不扬的窝窝头,一道小葱拌豆腐,一碟切好的小咸菜,就是这顿晌午饭的全部了。 简陋吗?干活的人可一点都不觉得简陋!他们一天也就喝两碗稀粥,这可是干的,能吃到饱的饭!还有那骨头汤,他们都已经好久没有尝过荤腥滋味儿了!若不是没有合适的家什,都恨不得带回家去给家里人都尝尝! 这个黑乎乎的窝头是用什么做的?不像高粱窝头那么硬,咬一口还有些甜味儿,怪好吃的!一人能分四个呢,自己就吃两个,剩下两个带回去,给家里人也尝一尝。 拌豆腐好吃,咸菜也脆爽入味,几人简直是风卷残云,很快就把所有碗盘清扫一空,汤碗都用窝头蘸着擦了个干干净净,简直可以反光。 他们藏窝头的事儿初霁两人都没吭声,藏得是他们自己的份额,又没偷没抢,轮不到旁人置喙。 “孟娘子,你家这窝头是用什么做的?” 瓦工老孙忍不住发问,他自己有时候也会蒸窝头,凉了就又干又硬的。 “红薯面,加了些灰面进去。”初霁如实回答,又不是什么秘方,不必藏着掖着。 “红薯面?”几人闻言顿时激动起来:“可是官府说的那个,亩产千斤的红薯?” 听说许知州为了这红薯,还特地派人去请了那位孟家娘子来青州,那一筐筐红薯被抬进知州衙门的时候,好些人围在那边看呢! 哎等等!孟家娘子?这位给他们做了红薯面窝头的娘子也姓孟! “莫非您就是从沂州来的那位孟娘子?”老孙激动的问:“来年要教大伙儿种红薯的那个?” 崔屹一脸骄傲的揽住娘子肩头:“没错,就是我家娘子!她可厉害了,除了种植红薯,还种出了棉花!许大人说了,等来年春暖了,会请我家娘子教大家怎么种的。” 还有棉花?那可是能御寒的棉花呀!若是以后家家都能种出棉花来,冬日里都有棉衣穿,能少冻死多少人啊! 几个老人激动的,甚至表示不收工钱了,修缮房屋这活儿,两人只需要出个料钱管顿饭,他们就给收拾妥当了。 “别别别!”两人赶紧拒绝对方的好意:“一码归一码,干活拿工钱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你们若有心,把屋子修缮的结实一些就是了。” “我们一定用心,保准屋子修缮好了结实又好看!” 崔屹哈哈一笑:“那可好!你们若真能把屋子修的结实又好看,我们家还有一处宅子,两处铺面等着修缮呢,也交给你们。” 竟然还有意外之喜!三处屋子,全都修缮完成怎么也得一个来月吧?一天四十文的工钱,一个月得是多少? 几人纷纷在心里掰起了手指,多少钱没算明白,但换成粮食的话,加上白菜萝卜什么的,应该足够一家人活过青黄不接的时候了吧! 心情激动之下,干活越发卖力了,只用了一天工夫就把孟家七间屋子上破碎的瓦片、腐坏的滑秸等全部清理干净。只等后期材料都备齐了,再更换新的苫背和瓦片。 初霁拿着放凉的猫饭,却到处找不到四月:“咪咪!四月,出来吃饭了!” 四月从倒座房里跑出来,嘴里叼着一只快拖到地上的大老鼠。小狸奴将猎物放在地上,扬起小脑袋,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咪呜!” “哎呀!”初霁嗓音都不由得夹了起来:“这是四月抓到的啊?四月真厉害!” 工匠们见了也称赞道:“这么点儿大的狸奴就能抓耗子了,真是好样儿的!家里养一只狸奴,哪怕不会抓耗子呢,它每日叫唤,也能把耗子吓得不敢在家里祸害。” 四月又娇滴滴的“咪”了一声,白爪子推了推死老鼠,剔透的圆眼睛满是真诚的看着初霁,分享的意思表达的很明确。 初霁面不改色,笑的更加慈爱了:“四月要跟姐姐分享啊?谢谢四月,姐姐已经吃过饭了,四月自己留着吃吧!姐姐还给四月留了汤哦!” 毛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它只是抓到了猎物,想跟自己的朋友分享而已! 四月等了一会儿,见初霁没有动那只老鼠的意思,自己叼着钻进了墙根后,找地方享用去了。 崔屹满意的点头,这狸奴没白聘,这么小就能干活了,将来必然是捕鼠干将。 但是到了夜里,小狸奴放着窝不睡,蹲在他们房门外挠门,一声接着一声叫声凄厉的时候,他就不这么想了。 初霁听不得小家伙可怜兮兮的动静,开门把它放了进来。四月一进屋,声音立刻变的娇了起来,非常自来熟的爬上炕,还打算往他们的被窝里面钻。 崔屹眼疾手快的一把揪住了狸奴后颈皮:“不行!你身上有跳蚤,不可以在这里睡!” 四月被揪住后颈皮,四只小爪子立刻蜷了起来,尾巴也夹在肚子底下,圆溜溜的眼睛无辜地望着初霁,发出一声又细又软的“咪呜”。 初霁心疼得不行,赶紧伸手把小家伙接过来:“你别这么揪它,它会疼的。” 小狸奴一落到初霁怀里,立刻就安分了,小脑袋亲昵地蹭着她的掌心,喉咙里发出细碎又温顺的呼噜声,尾巴轻轻勾着她的手腕,黏人得不像话。 初霁瞧着它这副撒娇卖乖的小模样,心早就软成了一滩温水,哪里还硬得起心肠:“才四个月大的小崽子,刚离了母猫换了新住处,怕生也是有的。” 崔屹见状叹了口气,心知今夜大概是没法将小猫崽子丢外面屋里了,只得披衣起身,去外间将猫窝给拿了进来:“叫它睡在这儿吧,不许上炕钻被窝!” 初霁笑着将四月放进窝里,小狸奴在里头转了两圈,试探着向外面探出爪子。 “不许出来!”崔屹蹲在那里瞪着它:“不老实就把你关到灶房里去!” 四月蹲坐下来,仰着小脑袋看他,尾巴尖轻轻的晃了晃,看着非常乖巧的样子。 崔屹伸出一根手指把它按回到窝里,盯着看了一会儿,见小毛团子没有继续往外跑,这才起身吹灭了油灯,回到炕上躺好。 原还想着跟娘子温存一番呢,有这么个小东西在屋里,什么想头都没了。 什么捕鼠干将?这分明是他们夫妻感情路上的绊脚石! 安静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只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被子一角被一小团给拱了起来,边拱还边发出有节奏的呼噜声。 崔屹猛地翻身坐起来,黑暗中准确地揪住那只作乱的小东西,咬牙切齿:“我——”他硬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深吸一口气,“我说了,不许进被窝!” 四月在他手里扭了扭,小爪子努力朝他伸过去,喉咙里的咕噜声更大了。那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害怕,倒像是在撒娇。 听不懂两脚兽在说什么,但是你知道的,我才刚刚离开了妈妈。 初霁忍着笑:“要不——” “不可以!”崔屹毫不犹豫的拒绝:“让它进屋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了!想上来睡绝无可能!娘子你也少抱它,它身上真的有跳蚤,会爬到身上来的!” “我是说,要不把窝放到炕边上,一伸手就能摸到它的地方。”初霁笑说道:“它不就是想和人亲近,抚摸上一会儿就睡了。” 崔屹将信将疑的照办,一只手垂到炕沿下,一下一下顺着四月的背毛。 顺着顺着,睡意上涌睡了过去,窝里的小毛团安静的蜷成一小团,没再继续闹腾。 两人一猫都睡着了。 第109章 惊闻 第109章 惊闻 次日初霁醒得早, 睁眼就发现四月整只猫睡在崔屹身上。隔着被子蜷缩在他胸前,随着他的呼吸节奏上下起伏。 幸亏目前还是只小猫,这若是橘座那种半挂, 崔屹恐怕要呼吸不畅一脸痛苦了。 她忍不住笑起来。 四月两只毛耳朵抖了抖, 张开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然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从崔屹身上跳下去,踩着猫步走到门口, 回头冲初霁“咪呜”了一声——开门,本猫要出去了。 崔屹被那一脚给踩醒了, 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到娘子正穿衣起身:“今天起的这么早?” “是啊,要给四月开门啊!”初霁笑着下炕开门:“它急着出去巡视领地呢!” 门一开,四月立刻钻了出去。 崔屹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男人精壮的胸膛:“今晚不许它进来了!” 初霁但笑不语, 这种话听听也就是了,到时候四月在外面挠门,就不信他能硬下心肠不理会。而且有四月在场,崔屹就不好意思化身为狼,她还能睡个囫囵觉, 何乐不为? 可惜四月还小,如今天气又日渐转凉,不敢给它洗澡。一会儿去药铺问问,有没有不用洗澡就能给猫驱虫的法子。 崔屹的盘算落了空,自从家里养了四月,他跟娘子的私人空间就被一只小狸奴给强势闯入了。若是狠心关上门不叫进去,这小东西能在外面挠门叫到声音都发哑, 又有娘子心疼说好话,最后终归是他扛不住败下阵来。 转机出现在某一个午后,四月巡视完了领地后,照旧叼了它的猎物来找初霁分享。 这些天里它经常这么干,老鼠、麻雀、虫子......反正抓到什么都要送到饲主面前显摆一番,得到夸奖和摸摸头才会心满意足的找地方吃掉。 初霁对这种事情司空见惯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四月叼回来的是根辣条。 有两根手指粗细,身上均匀分布着黄褐色的条纹,它甚至还没死透,身体在不停的扭曲挣扎。 初霁脑袋里短暂的空白了一瞬,而后发出了尖锐爆鸣。 崔屹一把丢下手头的活儿冲出来,正好撞到迎面冲来的初霁,她仿佛一只灵活的猴子,直接跳到了他身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双腿缠着他的腰:“蛇啊!” 四月都被吓的向后猛地一跳。 崔屹双手托着娘子,看到四月嘴里叼着的东西,哭笑不得:“只是一条无毒的小蛇而已,四月把它抓住了,它以后就不会从角落里爬出来吓到你了。” 四月叼着那条还在扭动的蛇,歪着脑袋看着挂在崔屹身上的两脚兽,显然不太理解为什么这次的反应跟以前不一样。它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想把猎物送到饲主面前以示安慰。 “别过来!”初霁的声音都变了调,“崔屹你管管它!” “好好好,我管我管!”崔屹忍着笑把人送进屋里,回来戳戳四月的毛脑袋,称赞道:“做得好,晚上奖励你小鱼干。出去外面吃吧,别叫姐姐再看见了。” 四月叼着蛇,含混的“呜呜”了两声,如愿以偿的得到了饲主的摸摸和夸奖,志得意满的叼着辣条走开了,尾巴翘得高高的,像个打了胜仗的大将军。 从那之后,初霁就不肯让四月进屋里睡了,把它的窝给挪到了灶房里。这几日天气开始变冷了,灶房里天天烧饭比较暖和,四月爱上了睡在灶台边上,每每睡的肚皮朝上四仰八叉的。 崔屹终于如愿夺回了跟娘子的温馨夜间生活,为了避免四月再来捣乱,不仅给猫窝铺的柔软厚实,还专门给它弄了个小鱼玩偶。四月很喜欢,就连睡觉时都要抱着。 冬天好像一下子就来了,第一场雪落下来时,喜讯传来,南边负隅顽抗的几个城池终于被拿下,新兴的大齐彻底统一了全境。 普天同庆。 这样的大喜事,许怀瑾身为知州,当然要带领全城百姓庆祝一番。但城内百废待兴,着实想不出什么庆祝的方式,于是叫人四处采购了好些白菜萝卜之类的冬菜,拉到城里便宜出售。 冬日里菜本来就少,今年因为蝗灾的缘故更加稀缺,这批冬菜可谓是解了城内百姓燃眉之急了。众人发自内心的欢喜,纷纷称赞圣上英明许知州宽厚。 “这不比写颂词歌功颂德多了?”许怀瑾看着满城百姓排队抢购冬菜的场景,笑的开怀:“你看看,大家多高兴啊!” 他敢说这绝对不是强颜欢笑! 初霁跟崔屹也混迹在抢冬菜的人群里,两人是赶着驴车来的,崔屹负责买菜,初霁就坐在驴车上看着东西,以防被手脚不干净的偷了去。 还别说,真有人想浑水摸鱼,看着她一个年轻女人守着那么多菜,就想趁乱顺上点儿,然后这些人无一例外被初霁用棍子巧了手。 “哎呦!你这小娘子怎么胡乱打人呢?” “做什么?”驴车上的小娘子柳眉倒竖,气势汹汹道:“你手不伸到我家车上来,我能打到你手上去?我这么大个人坐在这儿你看不见?还能把我家的东西认成是你自家的,想拿就拿?” 挨打的人脸都绿了。 旁人也不是傻的,听了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几个挨打的手脚不干净,偷东西叫人给发现了! 纷纷捂好了自己瘪瘪的钱袋,什么人哪!大家日子都难过,自己不好过就去偷去抢别人家的,良心都叫狗吃了! “你胡言乱语!”被指认是贼的人当然不能承认,一个婆子当即坐地喊起冤来:“天老爷啊!可冤死我了!这么多人挤在这儿,我只是不小心碰了你家驴车一下,就吃了你一棍子,你还污蔑我做贼!你这小娘子,心可真黑啊!哎呦我的手腕好像断了,你得赔我医药钱!” 刘木匠背着一袋子粮食从这里经过,刚好看到这一幕,立刻将粮食交给老婆子和儿媳妇看着,自己挽起袖子冲进来:“放你的屁!你个丧了良心的狗东西,知道这是谁吗?这是孟娘子!许大人特地从沂州请回来,开春要教咱们种红薯的孟娘子!” 闹哄哄的人群有了片刻的安静,红薯可是青州的热门话题,许知州派了人去沂州换薯种,请人来教导的事儿大家都有听说,据说城外那些荒地就是预备要种红薯的。 若真能亩产千斤,大家就能吃饱肚子了。 “这就是孟娘子啊?” 原本还冷眼旁观看热闹的众人顿时热情起来:“孟娘子买这么多菜?你一个人怪麻烦的,要不我们帮你送回去吧!” 都说孟娘子跟许知州有些关系,要不然沂州那么多会种红薯的,怎么就只请了她回来呢?讨好了她,说不定就能在知州大人面前说说好话,那薯种先分给自己家。 试图讹人的婆子也懵了,趁着众人纷纷围上去嘘寒问暖的工夫,麻溜的爬起来跑了。什么手断了、医药钱,全都不敢再提。 人家认识知州大人呢!岂不是一句话就能叫他们小老百姓生死两难!这样的人可得罪不起! “不用了,我家夫君一起来的,一会儿就过来了。”初霁谢绝了众人的好意,对他们的热情劲儿有点摸不着头脑。 薯种是许怀瑾派人换回来的,她就起个指点教导的作用,至于这么热情吗? 崔屹察觉到后头好像出了乱子,惦记着自家的驴车就在那边,怕初霁出事儿,扛着两大袋子萝卜挤出人群:“娘子!出什么事儿了?怎么围过来这么多人?” 萝卜放在车上,他顺手摸起了放在车上的棍子,面带戒备。 初霁看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笑道:“没事,就是有人想顺手牵羊,被我打了。” 崔屹皱眉:“人呢?” “早跑了。”初霁说道:“还要多谢刘大叔帮我说话,要不然那人胡搅蛮缠的,还真不好对付。” 刘木匠憨厚的笑:“嗐!这有啥可谢的,该是我老刘谢你们贤伉俪才是!若不是你们雇我干活儿,我哪有钱给家里买过冬的米粮啊!” 夫妻俩载着买到的冬菜回家,却发现家门口有个人在那儿徘徊,看到他们连忙迎过来。 “跟二位打听个事儿,住这巷子里的孟家可还在这儿住?他家做点小买卖,卖馒头、卤肉什么的。” 夫妻俩对视一眼:“你打听孟家有什么事儿吗?” “是这样,我从登州过来,有人托我给孟家带个信。”来人如实说道:“只是我找到这儿才知道,这巷子里的人家走的走散的散,已经找不到几家了。” 登州来的信?是祖父母家! 初霁眸光一亮:“我就是孟家的女儿,你把信给我吧!” 崔屹掏出钥匙打开了锁:“劳您大老远的跑一趟,还请进屋坐坐,喝口茶润润喉咙。” 送信的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就问到了正主身上,谢绝了进屋喝茶的提议,将信取出来交给初霁:“我本就要来青州,送信不过顺便的事儿,说什么劳烦。只是这送信的钱,李娘子说您这边给付......” 初霁问明价钱,掏出十文钱给他,送信的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驴车进了院子,满车的菜还没卸下来,初霁就迫不及待的打开了这封信。 那信上却并不是孟长安的字迹,初霁草草看完,几乎将自己气成个河豚。 她哥竟被二叔家推出去,替堂弟服役去了! 第110章 愤怒 第110章 愤怒 这封信是窈娘托了人写的。 大概是心疼请人写字的钱, 信上只有短短的几行字,却简明扼要的说明了重点。 孟长安和窈娘两口子赶在动乱发生前就去了登州,就如初霁事前所想, 老家那个小渔村偏远又穷困, 战乱根本波及不到那里。就算有抓丁的进村, 村里的老少爷们划上船就跑, 来抓人的只能望洋兴叹。 但问题出在二叔家的堂弟身上,孟长舟不放心自己才定亲的未婚妻, 偷偷跑去镇上探望,被抓丁的给抓了去。 这下可急坏了祖父祖母和二叔一家, 别看孟长安才是大孙子,但哪里比得上打小养在身边的孟长舟?孟长安都娶了媳妇,媳妇肚里也有了娃,留了后了,长舟可还连媳妇都没娶呢! 于是几人想方设法, 又是托人说好话又是送礼,终于得了准话儿:孟长舟的名额是已经报上去了,没法撤回,想让人回去,孟家得另外出一个青壮用于代替。 倒霉的孟长安就被自己的亲人背刺出卖了, 几人轮番上阵哭求卖惨不管用,又用窈娘和肚子里的孩子做要挟。外头乱成那样子,这夫妻两个若是离了村子必然没个好下场,若要留下来,就必须去把孟长舟给换回来。 两个老的还口口声声说夫妻两个在家就是吃白饭,好像老大家每个月给的钱都不存在一样,那副嘴脸让孟长安既失望又恶心。 没有办法, 为了妻儿考虑,他只得同意了这个要求。 孟长安走后不到三个月,孟长舟带着刚娶到的新媳妇回门,又遇上另一拨抓人的,又被抓了去。这回孟家上下求爷爷告奶奶也没用了,孟二叔一狠心,想用自己把儿子换出来,结果老子进去了儿子也没回来,爷俩全部都折了进去。 窈娘还提到自己生了个闺女,起名叫念安,今年两岁了。母女两个避祸登州,却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青州的亲人,如今天下初定,她迫不及待的传信给家里,想知道家人是否安好,她们母女能不能回到青州生活。 “唉!”初霁盘腿坐在炕上唉声叹气,手底下还抚摸着一只摊在膝上的猫团子:“嫂子一人带着孩子生活,想想都知道辛苦。” 登州老家的事情,以前孟老爹没少当故事讲给她听。靠打渔为生的小渔村,出海打渔那都是男人的事情,女人根本就没有上船的资格,只能在家织补渔网或者滩涂上捡一些滞留的海货。就这还是家里有船的,有些实在贫困的,家里连条小木船都置办不起,就更别想着出海了。 孟家二房也就一条船,就算孟二叔父子都被抓了,也轮不到窈娘登船。她要养活自己和孩子,就只能靠着赶海,帮人家做工之类的,过的还是寄人篱下的日子。 “写封信给爹娘吧!”崔屹坐过来搂住她的肩膀:“这种事情不好瞒着他们,登州那个小渔村我去过,知道该怎么走,要不然我跑一趟,把嫂子和孩子接过来。” 初霁左右为难,她固然担心远在登州的嫂子和侄女,可是让崔屹去接,她也不放心啊!以前崔屹出门都是跟着商队一块儿走,人多力量大,人家还有护卫随行,就这他还屡遭不顺呢!如今天下初定,外面仍有小规模的流寇作乱,又没有能搭伴的商队随行,她真怕崔屹出去了就回不来了。 这人出远门的运气一向很衰。 “我还是先带个信给爹娘,问问他们的意思吧!”她思虑再三后作出决定:“现在都入冬了,青州到登州路途遥远不说,下了雪,又冷又难走。念安才两岁,只怕经不起,要把人接回来也得等到天气暖和之后吧!” “还要给嫂子回个信,告诉她这边的情况,再给她带些东西。” 说到这儿,初霁顿时坐不住了,把打呼噜的四月挪到边上,自己下了炕去翻箱倒柜:“我记得咱们回来的时候带回来好些棉花,我给嫂子和念安做身棉衣棉鞋。何大夫做的药丸子捎上两瓶,还有......” 她赶在那个来自登州的小商队离开前,赶出一大一小两套棉衣棉鞋,又收拾了好些母女俩能用得上的东西,收拾了两个大包裹,贴了钱请人带过去,又往沂州方向送去一封信。 沂州石头村。 栓子一字一句的读着信上的内容,孟老爹和林氏的脸色也随着他的声音越来越难看。 薛娘子抓了把糖果子把孩子们给打发了,自己也避回了自己的屋里。 “孟海潮!这就是你的好爹娘好弟弟!”林氏红着眼睛冲上去撕扯孟老爹:“咱们家掏心掏肺换来啥了?你们还我的儿子!我的长安啊!” 他们家以前最难的时候,一家人不舍得吃不舍的穿,每个月给两老的奉养钱也从未断过。老二家几个孩子的衣裳都是捡的他们家的,别说什么旧衣裳不值钱,旧衣裳送去当铺是可以换钱的! 孟老爹一动不动的任由自己媳妇捶打,脖颈处青筋暴起:“回去!我们回去!我要找他们当面对质!害了我儿子,我要跟他们要个说法!” 夫妻俩也不顾外面正值天寒地冻,惦记着寄人篱下的儿媳和孙女,当即就要收拾了行李出发。 薛娘子隔着墙听到动静,连忙过来劝阻:“不是不叫你们去,只是从沂州去往登州,你们认得路吗?不若咱们先返回青州,跟孩子们汇合了,再做打算呢?” 她可算是说到了点子上了,孟氏夫妻认得从青州去登州的路,但从沂州出发,他们还真不知道该走哪条路。 只得采纳了薛娘子的意见,先回青州。 天越来越冷了,又到了木炭、柴火价格疯涨的时候。 今年却多了个新鲜玩意儿,朝廷在民间推广什么蜂窝煤,据说特别耐用,配合专门的小炉子,又能取暖又能烧饭。不用的时候封起来,节约着烧,一天都用不了几块,算起来比买柴火还划算呢! 青州城内也多出了专门卖蜂窝煤和炉子的店铺,都是官府专门指派的,一时间,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新鲜东西。但凡买了炉子和煤的,无不说好,火旺烟少,还省柴省炭。以前除了煮饭时候大家舍不得烧柴,如今有了这炉子,不光煮饭方便,其他时候上面放个装水的瓦罐或陶壶,一天都不缺热水喝。 数九寒天的,能随时喝上口热水,放在以往简直是不敢想的奢侈! 因而蜂窝煤一经面世就引起了百姓追捧,卖煤的店铺外面大排长龙。 初霁乍听到蜂窝煤的消息,简直就像是冬天里听到了惊雷。 蜂窝煤!这个世界还存在别的穿越者!能让朝廷出面推广蜂窝煤,这位老乡身份地位肯定不低。 因为红薯的事儿,她的存在只怕也早就暴露在对方眼里了。 初霁有些惴惴不安,不知这位老乡对同为穿越者的她是个什么态度,老乡见老乡,是两眼泪汪汪还是背后来一枪? 忐忑归忐忑,蜂窝煤和炉子还是要买的,这个确实比火盆之流实用多了。 两人赶着驴车,去排队买了一车的煤球回来,又配上专门用于烧煤的炉子。回家后崔屹就把炉子在堂屋生起来,上面坐上锅,添上清水下好米,底下的风门只留一条缝隙,小火慢慢的熬着。 屋里的温度渐渐上来了,四月在炉子边上蜷成一团享受着暖意,被初霁好几次的扒拉开:“靠太近当心给你烤糊了!” 崔屹蹲在边上看了好一阵子:“这倒是方便,煮饭都不用人随时守在边上了。” 孟父孟母和薛娘子到青州时,已经是腊月里了。 当日天下着大雪,初霁和崔屹围坐在炉子边上烤火说话,炉盖上放着两个红薯,四月在她腿上摊成一张猫饼打着呼噜。早上那工夫它死活要出去耍,爪子才踩到雪上就被冰的掉头回来了,乖巧的凑在炉子边取暖,再不往外跑了。 敲门声惊动夫妻两个。 “这种天气谁会来?”崔屹放下火钳子出去开门,看到外面浑身落满了雪的几个人,满是惊愕:“你们怎么这时候回家来了?快进来,回来也不提前给我俩送个信儿,这大雪天的!”转头冲着屋里喊了声:“阿霁!岳父岳母和娘回来了,还有邓家两位兄弟!” 初霁已经跑出来:“上堂屋来,这屋里点着炉子呢,快进来暖和暖和!” 崔屹已经卸掉了门槛,将牛车给牵了进来,对护送自家长辈回来的邓家兄弟感激不尽:“劳烦两位兄弟了!今日咱们可得好好喝两杯才行,喝醉了住我家里,放心,屋子绝对够住!” 崔家的屋子早就修缮好了,随时可以住人,只是他俩懒得搬,才一直没有过去而已。严格意义上来讲,崔屹现在是住在媳妇家里的。 邓家兄弟一进屋就看到了那个水桶一样的炉子,凑过去仔细观察:“这就是那蜂窝煤炉子吧?沂州那边还没开始售卖呢,你们这儿都已经用上了。咋样?好不好使?” 薛娘子则是将崔屹叫到一旁,低声道:“你怎么带着媳妇住在这边?咱们家就在边上,还是赶紧搬回去住,又不是倒插门,哪有住在岳家的道理!” 九郎于细枝末节上一向大大咧咧不怎么注意,初霁可不是个粗心大意的,怎么也不知道提醒一声。 薛娘子不免又想起崔屹因为担心初霁,决定不要孩子的事儿,心里越发别扭起来。 第111章 第 111 章 第111章 第 111 章 搬回崔家这事儿, 初霁其实早就想过了,只是一直懒得动弹。 薛娘子都开了口,继续拖下去就不像样了。左右不过几步路的距离, 邓家兄弟也来帮忙, 不多会儿就把东西给搬过去了。 崔家的宅子要比孟家这处宽敞不少, 院子也大, 住起来倒是比孟家更舒坦些。只是这屋子自打修缮完成后,就一直没人住, 屋子里透着股寒气儿,没比屋外暖和多少。 崔屹赶着又去买了个新炉子回来, 炉火生起来好一阵子,屋里头才渐渐聚起了热乎气儿。 大黄摇着尾巴,围着两人直转圈,哼唧的表达着离别之情。初霁抱着狗头好一阵安抚,却又惹了四月不快, 哈着气冲大黄露出了威胁之意。 “不许打架!”初霁一手狗一手猫,自觉两全了:“都是一家的,要好好相处,来认识一下交个朋友。” 大黄狗脸自带悲天悯人之相,友好的冲着狸奴露出犬牙森森的微笑。 四月瞬间炸毛, 一爪子就掏了上去,两只瞬间打成一团,没用的两脚兽只会站在边上喊别打了,除此之外什么本事都没有。 邓二虎看的直笑:“孟娘子不必着急,这猫狗碰面哪有不打架的,出不了事儿!这粮食放在哪屋里啊?” 孟老爹他们此行把石头村的家当都给带回来了,大头就是粮食。粟米、高粱、红薯干等等装满了牛车, 甚至还有几大块冻上的熏肉。 初霁挑了一块儿,拿进屋里略化了化冻,切成薄薄的肉片儿。又准备了些白菜丝、豆芽菜之类的配菜,炉子上坐了锅,抹上底油炒香葱姜蒜,将肉和配菜倒进去略作翻炒,加了水盖上盖煮着。 等着水开的工夫,又舀了些面粉出来和面,揉成光滑的面团醒发上一会儿。然后擀成薄片,切成宽条,水开之后揪成面片丢入锅中,漂起来了就代表熟了。 出锅前撒点盐,加点醋,一碗简单实在的面片就好了。大冷天里吃上一碗,浑身都觉热腾腾的。 邓家兄弟吃的头都不抬,这可是细粮,还放了肉,只有过年过节时候家里才能吃上一回的。 休战的一猫一狗也凑在一块儿享用着晚饭,看样子似乎已经化敌为友了。 孟老爹说起去登州的事儿,决定明日就启程出发。 “这寒冬腊月的,路上怎么走?”初霁劝说道:“爹娘好歹等到天暖和一些再做打算呢!” “我已托人给大嫂和侄女带了东西过去,她们如今日子并不难过的。” “等不得了。”孟老爹沉声说,自打收到初霁的信,他这脸上就没放晴过,两口子整夜整夜的睡不好觉:“你嫂子带着孩子寄人篱下的,能有什么好日子过?他们若是豁出去不要脸了,你给的东西能不能落她们娘俩手里都不知道。我们早一日到,她娘俩就少遭一日罪。” 林氏红着眼睛握住闺女的手:“你甭担心,往登州的路我和你爹是走熟了的,又有牛车代步,累不着我们。你哥……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她们娘儿俩我们得照看好了,要不然有什么脸见你哥啊?” 初霁劝说不得,便道:“只你们二人赶路不安全,要不我们……” 话未说完,就被孟老爹摆手阻止了。 “你们两个好好过日子,别跟着我们折腾。”孟老爹语气不容置喙的说:“你们俩还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别因为我们两个老骨头耽误了正事儿。年后不是还要教人种红薯棉花?薛娘子也得有人照顾,还有你们的铺子,也该寻个时机重新开起来,不能总坐吃山空。” “不用操心我们,我路头熟,一路只捡官道走。最近官府派人清扫流寇呢,那些人也不敢在这节骨眼儿上冒头,不会有事儿的。” 薛娘子没吭声,她理解孟家夫妻的心情,对孟长安遇到的事儿深表同情,但若要让自己的儿子儿媳跟着去冒险,她是决计不能同意的。 孟老爹两人态度很坚决,次日一早便套上牛车带上干粮,踏上了去往登州的路。 初霁两人一直送到城门口,眼看着牛车远去,在雪地上留下清晰的车辙印,很是伤感:“为人父母有什么好的呀?一辈子操不完的心。” 邓家兄弟这一日也要告辞回沂州去。 “这大雪天的,多住两日又怎么了?”崔屹拉着人不叫走:“你们头回来青州,好歹叫我做做地主之谊。” 邓二虎笑着拒绝:“快过年了,家里好多活儿等着我们呢!回去路上我还要去大舅兄家里拜访一二,来前阿福千叮咛万嘱咐过的。” “那你们稍等一等,我做些吃的你们带着路上吃。”初霁说道:“总不至于这点时间都等不得吧?” 邓家兄弟答应下来,初霁钻进灶房一通忙活,崔屹则是悄悄出了趟门,不多会儿回来,后头跟着个伙计,用小推车推着一架小型织布机。 约摸三尺来长,两尺来宽,木头架子打磨的光滑铮亮,梭子、综框等一应俱全。 “这架织布机你们带回去。”崔屹对邓家兄弟说:“阿福是织布的好手,有了织布机,往后不管麻布棉布都能自家织了,还能给家里多个进项。” 邓二虎连忙拒绝:“不行不行!我们兄弟跑这一趟又不是白跑的,孟叔他们把你们村里的屋子和地交给我家用着了,都没收租钱,这织布机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要的。” 他知道自家媳妇一直想要一台织布机,他已经在攒钱了,以后一定能买的。 初霁端出一大盘热腾腾的面饼,中间剖开夹上了煎鸡蛋和熏肉片,算是简易版本的汉堡:“这是我们做姐姐姐夫的送给阿福的,可不是给你们的,这烧饼才是给你们的呢!带着路上吃,反正天冷不怕坏。” 崔屹也说:“我们家又没人会织布,这织布机放着也没什么用,你们就带回去吧!你们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咱们山里的山货好,我们俩离了那里也吃不上了,有机会给我们送些来。” 邓家兄弟这才收下了织布机:“成!我们一定把最好的山货都给你们留着!” 又送走了邓家兄弟,崔屹关上门,搓搓几乎冻僵的手:“这人情来往,银钱流水一样的往出淌。过完了年可真要好好琢磨赚钱的门路了,两处铺子都闲着,要不先赁出去?” “赁给谁去?”初霁把炉子边的四月抱起来,把手伸到狸奴暖烘烘的肚子底下取暖,四月一个扭身挣脱掉,趴到大黄背上去了。 大黄就卧在边上,好脾气的任它把自己当猫窝睡。 “光是丹若巷,除了被火烧的那些,空置的铺子就不下七、八处,哪有人问津?开着的那几家我看着生意也是冷清的很。” 都没生意做,谁会花钱赁铺子啊? 说到丹若巷,初霁就想起曾娘子和芳姑。芳姑生孩子难产,到底没能熬过来,上个月里已经离世了,他俩听到消息还给曾娘子那里送了些钱吊唁。 芳姑生孩子时还不到十六岁,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呢,身子更是还没发育完全,挣了命的生下孩子,自己也不成了。 她那婆家嫌弃生的是个闺女,很是不上心,曾娘子跟那家撕破脸的闹了一场,将孩子抱回来自己养着了。 “再等等吧,也许开春之后,一切就能变好了。” 之后又过了几日,到了腊八节。 香橼来给他们送腊八粥,知州府的腊八粥熬的又香又稠,据香橼说用了十八种干果,还放了红糖,香甜可口人人都夸。 “知州府的腊八粥,你拿出来送人,人家能同意?事后不会找你问责吧?” “我岂是那样不知事的人,这是许大人吩咐我送来的。同样的粥只送了卞家、花家和你这里,你如今在他那里可有分量了!” 送给卞家是看在卞三娘面儿上,就算正主不在青州,该有的礼数不能少了。不过给花家,这个花家是哪家? “就是咱们做过工的花家呀!” 见她不知情,香橼顿时来了精神:“就是花葳蕤,她回来了,还住在原先的花家旧宅。那宅子之前叫坏人占了去,祸害的不轻,修缮的工匠还是许大人派去的呢!” 花葳蕤回来了? 初霁还真不知道这事儿:“许大人跟花家有什么关系啊?” 难道是因为他当初玩杀猪盘险些坑害到花葳蕤,在这儿弥补? 结果香橼的话让她明白自己想多了。 “她带来好些牲口啊!”香橼难掩羡慕的说:“大到牛马小到鸡鸭,全都有,还说愿以成本价卖给青州百姓,实在没钱的还能赊欠,以助力春耕,许大人高兴坏了!” 就是看在这些好处的份儿上,他也得对花家释放出善意啊! “初霁,你说咱们是不是该上门拜访一下啊?”香橼如是说道:“当初若不是她,咱俩就被宋家冤枉了。后来去了花家,她待咱们也一直都挺好的,既知道她回来了,于情于理,咱们都不好装聋作哑。” 初霁赞同:“你说的是,是该去拜访一下。” 只是这登门拜访得准备礼物,家里如今有什么?难道要像百姓人家走亲戚那样,带一篮子鸡蛋,或者拎一块腊肉去? 第112章 反击 第112章 反击 冥思苦想一番后, 初霁花了一夜加一早的工夫,做了一大盒蛋挞,一盒蛋黄酥, 再加上崔记曾经闻名的蛋糕卷, 挑品相完整的凑了一个攒盒。 香橼带的是自制的茶冻, 荒废了两年多, 她的手艺还是那么好,做出来的茶冻晶莹剔透, 简直就像艺术品。 “咱俩真不愧是一起开糕饼店的,这就叫心有灵犀吗?” 香橼拿了块品相不佳的蛋黄酥, 咬了一口露出惊艳:“这个不错,咸香酥脆的,等糕饼店开起来了,这个也可以上。你这脑袋瓜子是怎么长得,又琢磨出新的糕点来了。” “哪里是我琢磨出来的, 我是从书上看到做法,自己尝试着做的。” 她说的可都是真话,这都是后世美食书籍中记载的。 两人去的不巧,正好赶上花家夫人病重,看过几个大夫都说药石罔医, 没多少日子了。如今连饭食都吃不下,只靠着参汤吊命,苦熬着罢了。 花葳蕤倒是抽空见了她们,面色憔悴的脂粉都掩盖不住:“难为你们还记挂着我,我从南边带回来些特产,走的时候都带上些。” 春兰端了几盘点心进来:“这是她两个带来的,我刚偷吃了一块, 滋味好着呢,娘子快尝尝!” 她穿着粉色长褙子,头发盘起戴了两根金簪,已经改做了妇人打扮。 花葳蕤笑着说她:“都当娘的人了,还这般跳脱,叫她两个看你的笑话!” 春兰帕子掩口而笑:“我是个什么样子,她两个还能不知?勉强装个样子也没用啊!” 花葳蕤对初霁说话:“听说你来年春要教大家种红薯,还成功在北边种出了棉花?这可真是活人无数的大功德,你好好做,也像卞大人一样,给咱们女人扬个名!” 初霁谦虚道:“我那是碰巧了,运气使然。” 花葳蕤却不认同这话:“运气也是很重要的,要不那红薯就长在那里,旁人怎么就想不到种来试试?还有那棉花,试种的人多了,怎的就你成了?这就是命数使然,该是你的功劳,旁人怎么都是抢不走的。” 她忽然说起卞娘子:“就像卞大人一样,该是她的功劳就是她的,不会因为她是女人,就把功劳给到她父亲或兄弟身上。” 当初分家的时候闹得那么难看,卞三娘得了功劳了,南边的卞家就好像忽然患了健忘症似的,将种种不快全都忘了干净,屡屡强调什么一家人不分你我,在外抛头露面还得是男人更方便云云,不就是想抢功吗?打量别人看不明白似的。 越是了解,她就越是不喜卞家作风,对卞四郎那点感情也在后宅的一地鸡毛中消耗殆尽了。 话说了没多会儿,就有个小丫头跑来寻花葳蕤,说老夫人打翻了独参汤在那儿发脾气,闹着要娘子过去伺候。 花葳蕤面色难看,强笑着说:“那我去后头瞧瞧,春兰陪着初霁香橼说说话吧!” 主家有事儿,初霁两人又岂会没眼色的继续逗留,便顺势告辞。 花葳蕤也不挽留,只说等事少的时候再聚聚,就叫春兰送她们出去了,走之前还要给她们带上回礼。 冬笋、蜜橘、干米粉……春兰直接给两人各收拾了一大包,几乎要背不动了。 “这回没能好好说说话儿,下回得了空儿我置席,专门请你们吃酒。”春兰依依不舍的说。 初霁犹豫了一下,轻声问春兰:“姐姐是不是做了卞四爷的屋里人?” 香橼惊愕的瞪大了眼睛。 春兰面上一僵,有些许尴尬难堪,发现初霁只有担忧并无鄙夷之意后,才轻叹一声:“你这眼睛可真是厉害,什么都瞒不过你去。” 初霁坦言:“我瞧着你俩相处有些不大自然,你既然都做了娘了,却还在娘子跟前伺候,那不就证明你婚后并未出府去?” 还有那衣着打扮,都跟寻常丫鬟仆妇不一样,初霁大胆猜测,一下就猜中了。 春兰苦笑:“我对娘子的忠心天日可鉴,可是因着我生了大哥儿,家里头就有些风言风语的……” 花葳蕤婚后不久就有了身孕,她娘花夫人就鼓动她把自己的陪嫁丫鬟开了脸去伺候卞四郎。还说这些丫鬟身契捏在花家手里翻不出花儿去,若等到她婆婆塞了人,可就不好拿捏了。 春兰就这样成了卞四郎的通房,并且在伺候过没几回后,也有了身子,算起来就比花葳蕤晚上两个月。 但花葳蕤生了个女儿,春兰却生的是儿子。女儿养在花葳蕤身边,儿子却被卞夫人抱了去亲自抚养,看重之意不必细说。 主仆两个还是互相信任的,但是这些事儿就像是扎在两人之间的刺,到底是回不到过去了。 直到离了花家,香橼才吐出压在胸口的浊气:“没想到春兰姐姐和花娘子如今……”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只好又叹了口气。 初霁却在想,卞四郎已经带着部分族人在南边站稳了脚跟,看样子是没有北归的意愿的。花葳蕤却带着自己的人回了青州,言语之间又满是对卞三娘的钦佩,这两人莫非是析产别居了? 登州。 两个大包裹被送到了李窈娘面前,知道她不识字,送信来的脚商还帮着将信念了一遍。 她知道娘家婆家都赶在青州出事前逃了出去,虽不知道李家去了哪里,但窈娘相信以自家老爹的圆滑谨慎,必然能带着家人避过祸端去的。 小姑子还说最晚开春就会来登州接她们母女,先托人送了些吃的用的过来,叫她不必节省,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孟家长辈若有刁难,不必给他们留脸。 初霁相信自己十几岁就跟着杀猪卖肉的大嫂,真豁出去了老宅那几个才不是她的对手。无非就是拿孝道压人呗,如今都害的她哥生死不明了,还讲什么孝道,给几个老登脸了! 窈娘打开一个包裹,里头是一大一小两套厚实的棉衣棉鞋。因着把不准她们母女的身量,衣裳鞋子都是往大一些做的,不合适的地方窈娘自己缝两针改动一下就行。 “念安来,咱们穿新衣裳了!” 窈娘第一时间就把棉衣给女儿穿上了,海边又冷又潮湿,她总怕这小人儿着凉落病,小孩子夭折率是很高的,前几日还听说村里有家腊月里生的小娃儿没养活。如今有了这新棉衣,她总算是能放下些心了。 棉衣有些大,她找了条带子在外头绑了一圈儿。念安身上暖和了,高兴的咯咯直笑,惹得窈娘也跟着柔和了眉眼,又把棉鞋给她穿上了。 她转头把自己那身也穿上了,衣裳穿在身上才是自己的,若放起来,以二房那不要脸的劲头儿,指不定寻机会偷了去。 只是衣裳一上身,顿时察觉出不对来,贴身的那一面好像缝进了什么东西,有点硌人。 初霁可是绣娘出身,做个棉衣决计不会出这样的错漏,那这必然是特意藏的。 窈娘掩着缝线小心地拆开,从棉絮中找出好几块碎银子来,加起来约莫有五两重,足够她们娘俩好好过上一年半载了。 窈娘眼眶一阵泛红,将翻滚的泪意给压下去。 除了棉衣,还有肉干、红糖、两瓶治疗风寒伤病的药丸子,还有一大罐子炒面粉,里面加了红糖的,可以直接吃,也能用开水调成面糊喝。 窈娘得了两个大包裹,孟家二房又不是死人,自然看在眼里。 “是大伯家送来给爹娘的年礼吧?”孟二婶周氏故意当着二老的面说:“长安媳妇真不知事,怎的就拿回自己屋里去了,该送过来爹娘这里才是啊!” 孟老娘眼睛一翻,骂道:“少跟我这儿卖弄你那几根花花肠子,打量我不晓得你什么心思!不就是眼馋老大家送来的东西,想着鼓动我们俩老东西给你出头当枪使,你个丧良心的东西!” 老大老二之间她虽偏心老二,可周氏跟老大比,她当然站在老大这一边啊!如今老二和长安、长舟都叫抓了去生死不明,可她家老大可还在呢!他们俩老的还指望着有人奉养,不指望老大家还能指望周氏吗? 周氏没能鼓动成功,反而挨了一通臭骂,灰溜溜的出来。看到窈娘母女穿上了崭新的棉衣,更是羡慕的眼睛都红了,她这辈子都没穿过新棉衣呢! 家里的男人都叫抓去服役了,凭啥她李窈娘还能有人照顾?周氏越想越觉得不甘心,趁着窈娘背着孩子去滩涂赶海的时候,砸开门锁溜进窈娘屋里翻找东西。 岂料窈娘早就防着她呢,竟是杀了个回马枪。周氏才将找到的红糖塞进怀里,,窈娘就手持挖沙的铲子堵在了门口:“你给我放下!那是阿霁给我们娘儿俩的!” 周氏呸了一声:“你在我们家白吃白住,我跟你收些好处怎的了?初霁还得叫我一声二婶,她个晚辈孝敬我是应当的!” 话音未落,李窈娘就一铲子抡了过去。 周氏吓的摔了个屁股蹲,刚才那铲子可是擦着她的脸过去的,偏那么一点点就砍到她脸上了! “你疯了!你想杀人吗?!” “你们害了我男人,还想抢我家的东西!”窈娘红着眼睛咬牙切齿道:“不叫我们母女活,我就不叫你们活,看谁拼得过谁啊!” 说着又是一铲子劈过来,周氏一猫身子从边上蹿出去,连滚带爬的奔逃:“救命啊!长安媳妇疯了,她要杀人了!” 第113章 归来(无女主出场) 第113章 归来(无女主出场) 这会儿村里不少人家都有人在家, 织补渔网、晾晒鱼干什么的,听到周氏的呼喊声,纷纷出门看究竟。 只见周氏在前头连滚带爬的跑, 长安媳妇拿着铲子在后头追, 背上还绑着小娃娃念安。这孩子还当是大人在玩什么游戏, 趴在她娘背上高兴的咯咯笑。 “长安媳妇, 你这是作甚?”孟老太太听到动静也出来看,连忙阻拦:“快把铲子放下!那是你二婶!你个晚辈对着长辈动手, 像什么话!” “放下?长辈?”窈娘冷笑一声,红着眼睛用铲子指着周氏:“祖母怎么不问问二婶都干了什么?趁我不在砸了锁头进屋偷东西, 她也算个长辈!” “当初害了我男人,如今孩子姑姑送来给我们娘俩过活的东西她也要偷,这是成心要逼我们娘儿俩去死啊!好!你们孟家容不下我们,干脆我今儿就带着闺女去投了海,好遂了你们的意, 将来大房的东西全归了你们!” 孟家二房用侄子顶替亲儿子服役的事儿村里人都知道,听了窈娘这番话,纷纷面露鄙夷。 “当婶子的偷侄媳妇的东西?这也太不像话了吧。” “长安当初可是替长舟遭罪去的,不说好好照顾人家的妻女,反而偷人家东西, 黑心烂肺的货,要遭天打雷劈的!” “后头长舟和他爹也叫抓了,说不得就是他家伤天害理的事儿做多了,老天爷看不过眼惩罚他们呢!” 要不村里这些人家,就他孟家二房的人叫抓了丁呢,长安那孩子还是叫长舟给连累的。 周氏听着周围的议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却还是嘴硬:“你们知道什么!长安是我侄儿,他不在家,我帮他照顾媳妇孩子,拿点东西怎么了?再说了,青州送来的东西可是孝敬我家公婆的,长安媳妇都拿自己屋里去了,这可是不孝!” “呸!”窈娘啐了一口,“照顾我们?你什么时候照顾过我们母女一天?我和念安吃的用的,哪一样是经了你的手?你倒是来偷了!” “说我私藏东西,我家小姑子写的信在这儿呢,要不然叫人给大家伙念一念,看看这东西究竟是给谁的?” 她越说越气,举起铲子又要打。周氏吓得躲到孟老太太身后,孟老太太怕被牵连了,赶紧叫停:“长安媳妇,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窈娘举着铲子:“祖母叫她把偷的东西拿出来,要不然今天这事儿没完!我十几岁上就跟着我爹杀猪卖肉,多的是力气!” 周氏到底是怕了,李氏今儿是撕破脸了,疯婆子似的,万一真寻了机会拿刀砍她可怎生是好?只得将怀里还没捂热的红糖和肉干掏出来,嘴里嘟嘟囔囔:“有什么了不起的,谁稀罕似的……” 话音未落,院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二婶既然不稀罕,那便放下我家的东西。” 所有人都愣住了。 窈娘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去。 人群纷纷让开路,显出站在后头那个黑瘦的汉子,背着个破旧的行囊,胡子拉碴满身风尘,一双眼睛却燃烧着愤怒的火光,竟是当初被带走的孟长安! “夫君……”窈娘嘴唇哆嗦着,铲子从手里滑落,嚎啕大哭着冲向自家男人,两人紧紧拥在一块儿,吓的背上的念安嘴巴一瘪,也哭了起来。 孟老太太先是一愣,随即拍着大腿哭起来:“长安!是我家长安回来了!我的大孙儿回来了!” 周氏激动的目光四处逡巡,没能找到想找的人,焦急道:“长安,长舟呢?你堂弟和二叔没一块儿回来吗?” 孟老太太也满是期待:“是啊,你二叔他们爷俩呢?” 孟长安松开窈娘,满是怜爱的看着娘子背上的孩子,有些手足无措:“这、这是我闺女?” 窈娘赶紧将孩子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中哄着:“念安乖乖不哭啊!这是爹爹啊,念安叫爹爹好不好?” 孟长安满是期待的看着,然而念安怕生,趴在娘亲肩上不肯吭声。 “没事儿,她没见过我呢,以后熟了就好了。” 周氏等的不耐烦:“长安,你二叔和堂弟呢?” 孟长安这才回身看她,满是诧异道:“二叔他们在哪儿我怎么会知道?他们不是在家吗?亦或是出海去了?我才从军中回来,如何会知道他们的下落!” 有那好事的就告诉他:“长安你不晓得,你被抓后没多久,你二叔和堂弟也叫抓了丁了!” 孟长安这才恍然大悟,心中只觉可笑,当初为了孟长舟,祖父母、二叔二婶威逼利诱的要求他去替换孟长舟,结果到头来这两个竟也没能逃过? 呵!天道好轮回啊! 孟长安摇头:“军中人数众多,我被分在火头营里当伙夫,并未见过二叔和长舟。他们被分到了哪里,如今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 当初乱成那样,各方势力都在抓丁,谁知道那两个是被哪方的人抓了去的。 周氏一听,顿时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我的长舟啊!我的儿啊!” 孟老太太也是直抹眼泪,如今仗都打完了,长安都回来了,那两个若无恙也该回来了,没消息,是不是就意味着人不在了啊? “窈娘,收拾东西,咱们走!”孟长安忽然说:“只带咱们自己的东西,别叫二婶又背后骂咱们占家里便宜了。” 孟老太太脸色一变,惊声道:“这寒冬腊月的,你们要上哪去啊?你二婶是个眼皮子浅的,你们别与她一般见识!” 一听就知道这又是想和稀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不了,这寄人篱下低人一头的日子,我们不过了!”孟长安态度很坚决的说。 “你是准备回青州去?”除了青州,孟老太太也想不出他们还有什么别的安身之处了:“天这么冷,路又远,你们两个大人能忍得,念安才这么小,哪里经得起!万一在路上折腾病了呢?还是暂且住下,等到开春之后再说。” 孟长安虽恨不得立刻回青州,但孟老娘这话说的在理,念安太小了,他们不敢冒险。 “诸位乡亲,不知哪家有空置的房屋,哪怕只有一间也好,我愿花钱赁下。” 他是带着两年多的饷银回来的,有能力养活妻女。 立刻有人抢着说:“我家有!长安你赁我家的吧,我立马就能给你们收拾出来!” 没有也得有!大不了家里人挤一挤,赁出去了就有钱拿啊! 孟老太太脸色很不好看:“咱自家有屋子,去赁人家的算什么事儿?家里又不是住不下你们几个!” 窈娘不客气道:“算了吧,住在这儿我怕家里东西保不住,毕竟大白天的就敢偷呢!” 周氏还在哭她的男人和儿子,好像没听到窈娘的讽刺。 尽管孟老太太再三阻拦,夫妻俩还是收拾好东西,当天就住进了赁来的屋子里。那家老太太跟孟家还有些亲戚关系,为人很是和善,直说两人若是忙,可以把孩子放她这里,她给看着。 孟老爹和林氏赶到时,时间已经来到了腊月二十七。 他们是赶着来给儿媳和孙女撑腰的,结果才进村子就得了好大一个惊喜。有村里人认出了他们,告知了孟长安回来,带着媳妇女儿搬出孟家老屋的事儿。 他们儿子回来了! 孟长安正陪着念安一起玩儿,听到屋主老太太在院里喊:“长安啊!你快来看看是谁来了!” 孟长安抱着念安走出去,顿时怔住,那站在院子里满眼泪的看着他的,可不正是他的爹娘! 林氏看到儿子活生生的站在面前,哭着冲过来抱住他们父女:“我的儿啊,你可吓死为娘了!” 孟老爹偷偷的擦了擦眼睛。 窈娘听到动静出来,看到竟是公婆来了,又惊又喜,连忙把人往屋里让。 林氏看着儿子怀里的孙女,又哭又笑:“这就是咱们念安吧?长得真好!窈娘啊,这几年苦了你了!” 孟老爹还惦记着牲口:“牛车还在外头呢,得安顿好了。” 从沂州到青州,又到登州,这长途跋涉的,多亏了大黄牛了。 等一切安顿好了,一家人进屋说了会子话,知道二房干的那些事儿,林氏抱着念安气道:“当初拿长安顶缸的事儿还没跟她算账呢,还敢欺负窈娘和念安,还偷东西,你看我不挠花了周氏那张大脸!” 孟老爹沉默了片刻,忽然说:“等会儿我去趟老宅,跟老二家把亲断了。” 林氏一惊:“当家的?” 她可是知道自家男人有多看重二老和兄弟的。 孟老爹摆摆手,示意林氏不必多言,这些事儿他琢磨了一路,早就想好了的。 孟老太太已经从村里人那里听说了老大回来的事儿,正在家里等着呢!见大儿子一家进了门,激动落泪:“老大呀,你可回来了!你可知道,你弟弟和大侄儿他们出事儿了!” “娘!”孟老爹直接跪下了:“不孝儿子孟海潮,今日是来与二房孟海声一家断亲的!” 林氏见状也跟着跪下了,然后是抱着孩子的孟长安夫妻。 “你说啥?”孟老太太瞬间飙高了嗓音:“断亲?老大你在说什么胡话!大过年的,也不怕祖宗听了怪罪!” “祖宗要怪罪也该怪罪那些黑了心肝的。”孟老爹毫不动摇:“爹,我知道您老在家,出来吧!您总不能一辈子当老好人,万事不理吧?” 他爹也就是看着老实,娘和弟妹做的那些事儿,他不信里面没有孟老爷子授意! 孟老爷子终于藏不下去了,拄着拐杖出来:“老大啊,兄弟之间,何至于闹到这个地步!” 第114章 流言蜚语 第114章 流言蜚语 “爹, 您别说了。”孟老爹跪得直挺挺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我不是来商量, 是来告诉二老一声。二房干的事儿, 桩桩件件都在这里摆着, 不是我冤枉他们。” 周氏在边上想插嘴,被孟老爹冷眼一扫, 吓得把话咽了回去。 “从今往后,逢年过节该孝敬二老的银钱吃食, 我大房一分不少。二老若有个头疼脑热,我出钱请医买药,绝无二话。但二房的事,与我再无瓜葛。”孟老爹说完,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站起身来。 孟老太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拉着孟老爹的袖子不肯撒手:“老大啊,你这是剜娘的心啊!你兄弟要是回不来了,你让娘咋活?” “祖母,”孟长安抱着念安上前一步, 语气平静,“二叔和长舟能不能回来,那是他们的命。孙儿当初替长舟去的时候,祖母可曾想过孙儿能不能回来?” 孟老太太一时语塞。 孟老爷子拄着拐杖,半晌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老大,你要断就断吧, 只一样——你娘和我,你不能不管。” “爹放心,儿子不是那不孝的人。”孟老爹看向父母,“但二房的人,往后莫要再登我家的门。” 说完,带着一家老小转身离去。 孟老太太在身后哭天喊地,周氏也嚎上了,却没人理会她,倒惹来村里人一阵指点讥笑。 回到赁来的屋子,孟老爹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坐在凳子上半天没动。林氏知道他心里难受,也不劝,只默默倒了碗热水递过去。 过了许久,孟老爹才开口:“等来年雪化了,路上好走了,咱们就回青州去。” 这伤心地,他是一刻都不愿意多待。 孟长安点头:“听爹的,妹妹还在青州等着咱们呢!” 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老家这边,哼! 过了二月二,孟家人便套上牛车,踏上了回青州的路。 念安年幼,不敢走太快了,林氏念着老黄牛劳苦功高,拉着他们来来去去走了那么多路,怕累坏了,每天也不叫多走。天一黑就找地方投宿,跟来时日夜兼程的赶路完全不一样。 一路走走停停,到青州时已是三月初。 三月里的青州已经是一派热闹场景,城外大片的田地一片青绿,那是去岁垦荒后及时补种的冬小麦,如今已经长得郁郁葱葱。 一群孩子挎着篮子在地里寻找野菜,荠菜、面条菜、紫花地丁等全都冒了头,随便找找就能挖一篮子。 回去了洗净切碎,拌上粗粮面儿蒸窝窝头,或者煮野菜羹吃。 天儿转暖之后,青州上下就忙碌起来了。许怀瑾选了一块良田用于育种,按照初霁指点的,田土翻整好,保证疏松透气,田里挖浅沟,将红薯均匀平放在沟中,表面覆盖一层薄土后浇透水。 以如今的气温,用不了几日就会有红薯芽破土而出了。等红薯秧子长到巴掌长,就可以掰下来种植,城外预留的那些下等田到时候都会种上红薯。 棉花种的就少一些,不是百姓们不愿意种,是许怀瑾下了令,每户人家最多只给二亩棉田的份额,多了不行。棉花是金贵物,一亩地出产的棉花要比粮食值钱的多,他担心百姓逐利,一窝蜂全都去种棉花了,耽误了粮食的耕种。 初霁带着一群妇人晒棉种,同时告诉她们要怎么催芽,多大了可以移栽。妇人们听的很认真,唯恐漏了哪一句导致自家的棉花长不好。 “孟娘子,你说的我记不住咋办?” “我也记不住,听了后头就忘了前头,仔细一想,得,全忘了!” 说的众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更有人打趣说她们都是属耗子的,抬爪儿就忘。 “不打紧,”初霁笑说:“想不起来随时可以来问我,或者稍后我跟许知州说一说,把种植要点都记下来张贴出去,谁家忘了直接去布告那里找人给念念。” 许怀瑾对种棉种薯的事儿很上心,每天就算再忙,也会抽空儿过来看看。 闻言众人面色却有点儿古怪,孟娘子说起许大人这坦坦荡荡的样子,实在不像是有什么苟且的。而且许大人每回来寻孟娘子,她家男人必是在场的,怎么就有那些不堪的流言传出来? “孟娘子,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她们得了孟娘子指点种棉薯,感激还来不及呢,哪能看着好人被诬陷:“最近可有些不大好听的话在外头流传。” 初霁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流言的事儿,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薛娘子正同几位相熟的老主顾说话。 这些过去都是百绣阁的常客,去岁里大齐一统了,那些出逃的富户人家回来了不少。薛娘子有心重开百绣阁,就设法与这些熟客搭上关系联络感情,希望她们日后裁制衣裳还来自己家。 说了一会儿江南流行的花样子,孙娘子忽然话题一转:“薛大娘子,最近外头有些风言风语的你听说没?” 薛娘子一脸茫然:“什么?” 特地跟她说,那些风言风语跟她家有关系? “哎呦!”一旁李娘子立刻绣帕掩口,做作道:“是说孟娘子的事儿吧?都说她借着教种棉花、红薯,故意往许大人跟前凑呢!许大人也是的,堂堂知州老爷,有什么事儿不能叫下头的人跑腿儿,非得自己去见她,也难怪别人心生怀疑呢!” “薛大娘子还是该说说你那儿媳妇,与外男过从甚密,传出去多难听啊!媳妇不守妇道,你家九郎得叫人笑话死了。” 薛娘子和气生财的微笑不见了,脸色难看的很。 “我家儿媳教大伙儿种红薯棉花,是希望人人都能吃饱穿暖。许大人作为一地知州,关心此事是盼着青州越来越好。”薛娘子怒视几人,犀利指出:“况且他们每回见面,我家九郎还有诸多百姓都在场,怎么就成了我儿媳不守妇道了?都像你们,正事不操心,专爱背地里嚼舌头编排人的,难道就是贤妻良母了?” 李娘子辩解:“我们是好意提醒你……” “好意?”薛娘子冷笑:“所谓的好意就是往我儿媳头上泼脏水?与外男来往甚密,不守妇道,哪一个罪名都能毁了她!这样的好意我们家可承受不起!” 两位娘子被说的颜面无光,拂袖而去:“好心当成驴肝肺!日后咱们可不能再来百绣阁了,免得叫人冤枉了去。” “呸!当我这儿稀罕!”薛娘子不甘示弱的回击:“像你们这种坏心思的,我还嫌你们来了脏了我的地方!” 薛娘子回到家中,越想越觉得生气。 初霁和崔屹打外头回来,一眼就看见薛娘子气鼓鼓的样子:“娘这是怎么了?谁惹您生气了?” 薛娘子说了孙、李两人嚼舌头的事儿,最后咬着牙说:“阿霁,那个种棉花、种红薯的事儿,咱不教了成不成?” 初霁一愣。 “谁爱做谁做去!”薛娘子越想越气,“你好心好意教大家伙儿种地,倒叫人编排起你的名声来了!那起子烂了舌头的混账东西,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难听话都往外冒!咱又不欠人什么,凭什么要受这气?” 初霁和崔屹对视一眼,说道:“其实这些话今儿也有人告诉我了,我跟九郎合计了一下,觉得有些蹊跷。” “这些流言都是近段时间才出现的。”崔屹说道:“咱们家跟许知州有来往,好些人都知道,之前怎么没人质疑?开始育苗了流言蜚语就冒出来了。” 薛娘子被他说得有些糊涂了:“那你的意思是……” “娘你想啊,这流言传开之后,最直接的结果是什么?” 薛娘子一脸茫然,结果就是她儿媳妇被坏了名声,她儿子被嘲笑绿头王八啊! 这话她没说出口,得给儿子儿媳留点脸面。 崔屹给出答案:“是阿霁碍于名声,不敢再跟许知州合作,进而放弃教导百姓的活儿!” “对。”初霁点头,“我不教了,谁还会种?红薯和棉花的种法,青州只有我一个人会。许大人虽然上心,可他也没种过。那些百姓就更不懂了,今年留了那么多下等田预备种红薯,棉种也都晒好了,若是我半路撒手不管,这些东西还能不能种成?” 薛娘子倒吸一口凉气。 “我猜有人想把这事儿搅黄了。” 薛娘子脸色白了:“那这么说,孙娘子她们是故意来我面前说那些话的?就是想让我阻止你继续做那事儿?” 她忍不住回想起孙娘子几人今日说话时的神态,越发觉得是在蓄意挑拨离间、火上浇油。 “也不一定,”初霁对孙、李几人有印象,不是什么聪明的:“也有可能她们就是单纯喜欢搬弄是非。” 那几个不像是有智商背后算计人的。 “这些天杀的!”薛娘子咬牙切齿,“到底是谁在背后使坏?” 崔屹若有所思:“你们说,青州除了娘子你,还有没有别人会种棉花和红薯的?” 薛娘子想了想:“整个青州不就只有阿霁会吗?” “未必啊,不是有很多人从南边回来了吗?棉花是那边先种的,回来的人里说不定就有人学会了。”初霁说,“还有那红薯,种起来实在没什么难度,沂州那边好多人都学会了。” “你们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崔屹若有所思的说,“是有人看上了阿霁这个推广良种的功劳,想要逼走她取而代之呢?” 第115章 解决 第115章 解决 流言的事, 初霁一直记在心上,却也没急着动作。 她照常每日下田教人种红薯、棉花,对待许怀瑾也是一如往常, 坦坦荡荡, 半点没有要避讳的意思。 流言仍然在传, 但相较于别家的桃色绯闻, 百姓们更关心自家能不能吃饱饭。况且他们有眼睛,自己会看, 再听到有心人嚼舌头时就会直接怼回去:“黑心烂肚肠的东西!坏了人家孟娘子的名节对你们有什么好处?红薯棉花若是种不成了,看大家伙找不找你们算账!” 人多力量大, 些许造谣生事的说不过这么多义愤填膺的人,只得灰溜溜败退。见状躲在幕后的人顿时有些坐不住了,想着那孟娘子不过是借着红薯棉花收买人心,这些东西自己又不是没有,便也从这方面入手。 “你猜怎么着?还真叫咱们给猜着了!” 孟老爹一行人总算到了青州, 初霁和崔屹张罗着接风洗尘,整治了一桌子菜。坐下来吃饭时,崔屹说起自己打探到的结果:“我听说,今年开春时候,从沂州那边过来好几户农人, 都是去年曾经种过红薯的人家。” 初霁抱着小侄女,给她拆炖烂的骨头肉吃,闻言头都没抬:“来了多少人?” “少说有七八个,都是拖家带口来的。”崔屹说,“有人看见他们在地里忙活,干的也是育苗、翻地这些活儿,跟你之前教大伙儿的差不多。他们还说——” 他面上露出怒色:“说要帮着青州百姓种红薯, 还说这红薯是他们东家最先发现的,叫孟娘子给偷学了去,抢了他们东家的功劳。” 薛娘子气的几乎语无伦次:“不要脸的,都是些不要脸的东西!睁眼说瞎话,当初就不该叫他们也跟着种上红薯,饿死这些个狼心狗肺的最好!” 红薯是怎么来的他们还不知道吗?从当初的一棵独苗到后面种满各个山村,初霁花了多少心思啊!如今别人一张嘴就想把她的功劳给抹了,还往她身上泼脏水,那些人心怎么那么黑呢! 孟家的人脸色也不好看,孟父孟母是亲眼看着自己女儿辛辛苦苦栽培红薯的,分给村里人和山民们时也没索要什么好处,就是单纯希望更多的人能活下来。结果这些人,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叫他们替女儿不值! 只有孟长安夫妇和小念安是不知情的,但不妨碍他们站在亲人这边同仇敌忾。他们不了解别人,还能不了解自己妹子吗?就不可能做出抢人家功劳的事儿来! 就连坐在姑姑怀里的小念安都用力地晃了晃小拳头,奶声奶气的嘟囔着“打坏人”,倒是让气愤的众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紧绷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了不少。 “知道他们的东家是谁吗?”初霁没太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想抢功劳还得用败坏她名声的方式,逼她自己退出,会用这样的手段,基本可以断定对方不是什么有权有势的人。 真正有权势的想要什么哪里需要这样麻烦?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自然有人给办的妥妥当当的。 崔屹早就把这些都打听到了:“是牛家,家里原先做的是花木生意,青州城闭城之前逃出去的,今年春天才刚回来。” 牛家只是普通商户,有钱却没势力,这几年在外面过的也不怎么好。回青州的时机也选的不对,太晚了点儿,他家原先的房子铺子田庄等等,好多都已经被许知州做主分给别人家了! 他有地契房契都没用,换了大齐朝之后,原先的契纸都被作废了!回来的早的还能去官府及时更换成新的,回来的晚的,比如他家,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说到底,为什么回来得晚,还不是因为不看好大齐吗?那被穿小鞋针对了也怨不得别人,谁叫他们自己眼光不行。 牛家想重新站稳脚跟,对新朝廷卖个好,急需立功。可他家又不像花家那样阔气,一下子弄来那么多牲口禽畜分给百姓,思来想去,就把主意打到了红薯上头。 那孟娘子不过一介平民妇人,没见识也没靠山的,拿捏她还不容易? 牛家,做花木生意。 初霁忽然觉得这个搭配有点熟悉,她买棉花种子,顺便捡漏了红薯的那家店,掌柜的好像就是姓牛的?莫非也是这个牛家的一份子? 嘶!那这么说来,发现红薯其实也有牛家那么一份功劳在的,虽然他们家不识货,完全把这当成了不值钱的绿植。 “既然查到了,那就交给许知州处置吧!”初霁又给小侄女的蛋羹里面加了点儿肉汤:“接下来的事儿咱们就不必管了。” 闻言几人面面相觑,这都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就这么不管了? “许知州不会轻饶了他们的。推广红薯棉花可是他今年的主要政绩,要是因为牛家出了岔子,你们说许知州会不会严惩他们?” 初霁想的很明白,自己两家都是普通百姓,就算报复,能把人牛家怎么样?顶多澄清事实让牛家颜面无光而已。但换成是许怀瑾出手,结果可就不一样了。 其余人意向,还真是,许知州肯定不会放过牛家的,那、那就不管了? “这个汤可真鲜啊,里面是放了瑶柱吗?”薛娘子笑着岔开话题。 林氏收拾好心情,也笑眯眯道:“是啊,我们从登州回来的嘛,那里什么都缺就是海味不缺。我们回来的时候带了不少,一会儿你们带些回去,虽然不是什么值钱的好东西,也能给饭桌上换换口味。” 又对初霁说:“你祖母还给装上了一摊子虾酱,你不是喜欢吃那个?走的时候别忘了带上。” 饭桌上重新热闹起来,孟老爹说起往后的生计:“我还是准备做回老本行,继续卖馒头。如今田地价低,我想着不如趁此机会置办上几亩地,往后吃用上就不用再花钱买了。” 孟长安也说:“我和窈娘商量过了,还是经营以前的小食摊。幸亏我学了这么个手艺,被抓丁之后才被分去了火头营,要不然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了。” 虽然以前的老主顾大都不在了,但他手艺还在,不就是从头再来嘛,他有信心! 夜里睡觉时,初霁靠在崔屹怀里,再次说起做生意的事儿。 “如今城里富贵人家越来越多了,咱们的铺子是不是也该重新开张了?” 一直坐吃山空,她心里很慌啊! 崔屹有点心不在焉,软玉温香在怀,这时候就不应该谈什么声音:“嗯,都听你的。” 初霁嫌他敷衍,捶了他一下:“得先问问香橼的意思,她可是我们店里的大师傅呢!要是她不愿意离开知州府,咱们还得另外寻摸一个靠谱的点心师傅。” 崔屹抓住她的手,顺势一个翻身将人按在底下,哑着嗓音道:“什么都听你的,夜深了,咱们还是早些休息吧!” 初霁红着脸在他紧实的侧腰上拧了一把,说的好听,这人的样子哪里是想放她休息的? 红薯秧苗正式移栽的那天,许怀瑾对牛家的调查也出了结果。他派人去沂州取得了详尽的证据,更有受过初霁恩惠的沂州百姓自愿前来作证,牛家捏造事实污蔑孟娘子,企图抢功劳的事儿被公之于众。 牛家现任的家主被罚了十板子,又被判赔给初霁五十两银子用以补偿名誉损失。 百姓得知实情群情激奋,牛家门口一连好几天遭人泼尿,不敢在青州继续待下去,牛家主伤还没好,就带着家人离开青州往别处安家去了。 案件了结后,许怀瑾的书房。 “去年你在沂州试种成功之后,我就将此事上报了朝廷。”许怀瑾说,“圣上很重视,还特意问了你的名字。你的功劳,谁都抢不走,牛家想截胡,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圣上知道我?”初霁有些恍惚。 “知道你。”许怀瑾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意,“圣上还说,能在这乱世里踏踏实实种地、实实在在活人的人,比那些只会高谈阔论的读书人强多了。” 崔屹看着身侧的娘子,目光满是骄傲。 初霁想起冬天里的蜂窝煤,试探着问了句:“敢问许大人,那蜂窝煤是什么人做出来的?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却没有听到有关他的事迹呢?” 她发现红薯还扬名了呢! 许怀瑾一笑,冲着京城所在抱拳行礼:“自是皇恩浩荡。” 初霁缓了缓才反应过来,惊讶的捂住了嘴。 许怀瑾的意思,莫不是那蜂窝煤是新皇搞出来的?!同为穿越者,那位也太厉害了吧! 红薯秧苗正式移栽那天,天气晴朗,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初霁到苗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百姓等在那里了。男女老少俱全,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提着水桶,看见初霁来了,纷纷围上来。 “孟娘子来了!孟娘子来了!” “孟娘子,咱们今日怎么个干法,你说话!” 许怀瑾也早早赶到了:“这就开始?” 初霁也不废话,挽起袖子走到苗床边,一用力直接将一个长满了红薯秧苗的红薯给拎了出来,惹得围观众人忍不住惊呼。 直接薅出来吗?这样还能种活吗? 接下来更让他们心梗的事情出现了,孟娘子直接“啪啪”几下,将红薯秧苗从薯种上掰了下来! 初霁完全没有感受到围观众人的复杂心情,拿着掰下来的秧苗走到挖好的沟壑前:“沟里面浇上水,趁着泥土湿润,秧苗这样斜着按下去,记住一定不能是竖着的!然后盖上土壤就行了,非常简单。” 崔屹招呼愣住的众人:“大家伙还在等什么?开干了!” 百姓们这才回过神,孟娘子说是这么种,他们就这么种! 许怀瑾看着崔屹跟初霁一个浇水一个插秧,配合默契的样子,失笑着垂下眼帘。 罢了,有些事情多思无益,不过是有缘无分而已。 第116章 放手 第116章 放手 过了谷雨, 城外田地绿意盎然,前些日子种下去的红薯和棉花长势良好,都已经长出了新的叶子。 崔记糕饼铺, 就选在这样生机盎然的季节, 重新开张了。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彻半条街, 硝烟味混着糕饼的甜香飘散开去。街上行人的目光被吸引过来, 有那认出了这块老匾额的,便停下脚布围拢过来。 “崔记?可是卖蛋糕卷的那个崔记?” “是是是!”薛娘子站在门口笑得合不拢嘴, “就是那个崔记,连糕饼师傅都没换人, 今日新开张,所有糕点一律八折!” 一听打折,好多原本不打算进店的都忍不住进来看。打折的东西要是不买,感觉就好像自己吃了亏一样。 进店再一看,蛋糕卷绿茶饼这样贵价的他们不舍得买, 那不还有好些便宜的吗?绿豆糕、栗子糕、小麻花之类价格都不贵,再打个八折就更便宜了,买些回去不管是走亲访友还是招待客人都很有面子。甚至店里还有边角料卖,像是蛋糕卷上切下来的边儿、碎成好几块的酥饼......这些东西味道一点不差,但价格跟品相好的可是千差万别, 几文钱就能买一斤! 于是店里最先被抢购一空的就是这些边角料,没抢到的遗憾的咂咂嘴,将目光转向店里的其他糕点。 曾娘子面上挂着热情的笑:“咱们店里的糕饼提供试吃的,进店来的每人都能尝一块儿。” 每一样糕点边上都有一个碟子,装着切成小块的点心。 进店的人大都比较规矩,每一样都只拿一块儿。也不是没有想多拿的,可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 你一言我一语,直把人臊的抹不开,捂着脸逃出去了。 “哎呦这个叫蛋挞的怪好吃,我家孙儿指定爱吃,五文钱两个?给我来上四个!” “娘子你看,这水晶冻真好看!晶莹剔透的,都能看到里面的馅儿呢!娘子不是要请人赏芍药?这点心拿来待客可使得?” 曾娘子几乎是一刻不停的拿着油纸打包糕点,嘴角挂着心满意足的笑。以前是她的芳姑在这儿忙活,如今芳姑不在了,她接着干,赚了钱好养活小外孙女。 崔郎君和孟娘子都是厚道人,知道她那织补铺子没什么生意,又有个小娃娃要养,特地将这份工给了她。 许怀瑾知道崔记今日开张,忙完了公务特地过来捧场。 他也没带随从,打扮的就像个普通书生一样,就是那张脸有点不普通,凡是见过许知州本人的都能把他一眼认出来。 他一来,店里的人纷纷让开道路,原本都快人挤人的小店里瞬间空出一大片区域。 虽然许怀瑾人不坏,也不怎么摆架子,但老百姓对官的惧怕是藏在骨子里的,若不是怕一哄而散会让知州大人感觉没脸,他们早跑了。 崔屹走过来:“大人怎么来了?若要糕点,随便使唤个人过来拿便是。” “我本来是想给你们捧个场,没想到你们这里这么热闹,倒是我之前白操心了。”许怀瑾摇头失笑,来都来了,便也依照自己的口味买了几样点心。 崔屹本不欲收钱,许怀瑾硬是给了:“小本生意都不容易,本官有俸禄,不用想着帮我省钱。” 初霁端着一盘刚出炉的点心出来,之前她一直在后厨帮着香橼打下手,见到许怀瑾也是惊讶:“许大人来了?” 许怀瑾失笑:“能不来吗?我家的厨娘都跑到这里来了,我想吃点好的,当然得上这里来啊!” 香橼得知崔记要重新开业后,不带一点犹豫的辞掉了厨娘的工作,重新做回了崔记的点心师傅。 许怀瑾见自己在这儿,众人都是一副不自在的样子,担心影响了人家的生意,说了两句吉利话儿就拎着点心离开了。 知州大人都来买崔记的点心,见状原本只是观望的一些人也纷纷涌进店内,指名就要许大人买的同款点心。 说不定家里的儿孙吃了,也能像许大人一样又好看又有本事。 春兰笑吟吟的进门来:“恭喜恭喜啊,我也来凑个热闹,祝你们大吉大利,财源广进啊!” 她身后跟了个婆子,手捧着一棵用红绒线扎成的摇钱树,上头缀着用金银丝线绕成的小元宝铜钱,极是精巧。 婆子把摇钱树放在柜台上,春兰笑道:“娘子知道你们今日开张,她要照顾老夫人走不来,特地嘱咐了我前来道贺。” 初霁不免关怀一下花夫人的身体,春兰只是摇头:“大夫说也就是这几日的事儿了。” 她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嗫嚅片刻只挤出来一句:“姐姐劝娘子多保重身体吧!” 春兰笑道:“这事儿娘子心里早有准备,我也会多陪着她的。你放心,娘子很坚强的,她还要把女儿从卞家那边抢回来呢!” 至于她生的儿子,春兰完全不抱希望,卞家是不可能还给她的。这样也好,她一个丫头,也给不了孩子什么好日子,跟着卞家比跟着她强。 花家。 花夫人躺在锦被中,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和罩在外面松松垮垮的皮,头发早就掉的稀稀疏疏,看着就像是锦被之中放了一具干尸。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有些骇人,像是两簇快要燃尽的烛火,拼尽全力地摇曳着。 花葳蕤坐在床前,握着母亲的手,那手摸上去像是一把枯柴,又冷又硬,硌人得很。她低着头,眼眶通红,却没有掉泪。 “葳蕤。”花夫人说起话来像是破败的风箱,一呼一吸都显得费力,语气却仍旧执拗,“你……回江南去。” “回卞家去,跟四郎……重修旧好。”花夫人喘了一口气,枯瘦的手指几乎是用尽全力的抓着花葳蕤的手,死死盯着她:“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娘子,名分在这里,谁也夺不走。你回去,好好服侍他,哄着他,将来再生一个儿子——自己的儿子,不是旁人肚子里爬出来的。有了儿子,你的地位就稳了。” 花葳蕤泥塑木偶一样听着,没有出声。 花夫人还在继续说:“春兰那丫头,你留个心眼,不要太信她。她有了儿子,心思就变了,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忠心了。变心的丫头,我见得多了……” “娘。”花葳蕤终于开了口,她很平静的提醒花夫人:“春兰不想做通房的,她想嫁个小户人家,当个正头娘子。是娘你逼着她去做的,你忘了?” 花夫人的话戛然而止,她满是愤怒的盯着女儿,骤然拔高的声音尖利刺耳:“你这是在怪我吗?我劳心费力又是为了谁?” 花葳蕤却没有被她吓住:“你让我把她送出去,说是替我固宠,拢住丈夫的心。”她满是讽刺的扯了下嘴角:“逼着她做了通房后,又告诫我人心异变,要防着她。” 花夫人觉得自己一片真心被辜负了:“我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你?我辛辛苦苦谋划,难道是为我自己?” 花葳蕤看着母亲那双亮得骇人的眼睛,那里面的愤怒、委屈、不甘,像是烧穿了她的心。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也激动了起来:“你行事从来都是这样,我的事情你想怎样就怎样,就因为我是你的女儿,你就把我当成一个可以任由你摆布的物件。可你从没有问过我一句,你给的是不是我想要的?” “你要什么?你想要什么!”花夫人枯瘦的手死死攥着被角,眼神之中满是癫狂之色:“你年纪轻轻,哪里知道好歹!娘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还会害你不成?女人这辈子,不就是靠着丈夫、靠着儿子才能安身立命吗?你听我的,回江南,回卞家去,你会是卞家的大娘子,你的儿子会是卞家的继承人!” 花葳蕤不知是失望还是已经习惯了,她低下头看着母亲那双曾经丰润白皙、如今只剩下枯骨般嶙峋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神态坚决:“娘,我会再回卞家了。” “你——” “我也不想再生什么儿子。”花葳蕤一字一顿地说,语气里没有赌气,没有任何冲动的痕迹,只有一种近乎冷冽的清醒,“我有女儿,我会把她从卞家抢回来,她以后就是我的继承人。我不会让花家并入卞家,去成全别家的兴旺,我要振兴家业,像卞大人一样,做个女中英杰。” 空气像是凝住了。 花夫人的嘴巴半张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女儿,像是不认识她了一样。过了半晌,她才挤出一句:“你疯了……” “我没有疯,我只是看到了女人能活成的另外一个样子。”花葳蕤神色平静的说:“我只是不想再活成你的样子。” 花夫人的身体猛地一僵。 活成她的样子。 她十六岁上就被嫁去了花家,因为母亲和哥哥贪图花家的银钱好处。生女儿时伤了身子,无法再有别的孩子,于是就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到了女儿身上。逼着她学规矩、学女红、学管家 ,七、八岁上就送到远隔千里的外祖母家生活,希望她将来能嫁个好人家,别像自己一样。 她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通红的、倔强的、不肯认输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是一面镜子,恍惚照出了她也曾经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模样。 “你……” 花夫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 “你这样……好像……也不错。” 花葳蕤愣住了。 花夫人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意。 “去吧。”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去、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我再不拘着你啦!” 那眼中如风中残烛的光,终究是熄灭在了风里。 窗外的芍药开得正好,层层叠叠的花瓣红得耀眼。 有风从窗棂间钻进来,吹起帐子上垂落的流苏,轻轻拂过花夫人灰败的脸。 那脸上的笑容还在。 第117章 中毒 第117章 中毒 崔屹和初霁前往花家吊唁。 花家本就不是青州本地的, 宋家跟刘家没了后,交情好的就更没几家了。花葳蕤也没想搞什么风光大葬,因而显得有几分冷清。 灵堂设在正厅, 花夫人的棺椁停在正中, 尚未封棺。棺前供着香烛果品, 两排僧尼坐在蒲团上敲着木鱼诵经。花葳蕤披麻戴孝的跪在一侧, 神色木然的往火盆里放纸钱。 春兰引着夫妻二人进来,取了香给他们。两人持香上前, 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将香插入香炉, 而后对着一侧的花葳蕤行礼:“请节哀!” 花葳蕤还了礼,二人又被春兰引着出来。 “香橼要照看着铺子那头儿,分不开身,托我带个话儿,她今儿晚些过来。” 春兰一身缟素, 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眼圈瞬间又红了:“难为你们记挂着了,也幸好还有你们,花家在这儿没几个故交亲朋,办个丧事都没几个人登门。” 初霁站的跟她比较近, 闻出了帕子上那股浓浓的生姜味儿。 花夫人做的那些事情,想让春兰对她有什么尊敬忠诚是不可能了,愿意装装样子还是看在花葳蕤的面子上。 花家设了豆腐席招待前来吊唁的宾客,春兰领着两人往那边走走,小声跟初霁说话:“说句不好听的,夫人这一去,倒也不算坏事。你是没见到她瘦成一把骨头的样子, 又只能躺着动弹不得,还得靠我们帮着换洗翻身。她以前多要脸面的一个人啊,落到这种地步......唉!如今走了,她不用再受罪,娘子也不必日日那么耗着了,对大家都好。” 初霁听得这话,不好接茬,只微微颔首,崔屹面色如常,仿佛没听见一般。 花厅之中已经备好了席面,男女席用屏风做了隔断,已经有早来的客人先行入席了。 这豆腐席是流水席,随吃随走。 “今儿这豆腐席可是专门请了素菜高手整治的,滋味绝对的好!”春兰说着,正欲给初霁找个好位置,就听到有人喊初霁过去。 “孟娘子,真是许久未见了!”那边角落里有人站起来,一脸惊喜道:“你可还能认出我是谁?” 初霁定睛一看,笑了:“卞主事,不对,如今该叫卞大人了。你这般与众不同的奇女子,见过的人怎么可能会认不出来?” 那人可不正是许久未见的卞三娘,大齐如今的商部郎中,引起无数争议的女官员。 卞三娘见了初霁很是高兴,邀请她过去同坐,春兰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又去前面帮着招呼新来的宾客了。 两人坐下才没说上几句话,卞三娘忽然用手捂住了肚子,面上露出痛苦之色。 初霁一惊,赶紧起身挽住卞三娘的胳膊:“你怎么了?可是肚子痛?” 卞三娘只觉腹中剧痛,同时头晕恶心,侧头吐出来的却是一口鲜血。 初霁被吓坏了:“卞大人!快来人呐!卞大人出事儿了!” 同在花厅吃席的宾客们闻声纷纷聚拢过来,屏风另一端的男客们也顾不上男女有别,脚步匆匆的冲将过来。 崔屹第一个冲过来,目光落在初霁身上,见她无恙悄悄松了口气,这才留意到卞三娘的情况:“她鼻子也在流血!” “许大人来了!” 许怀瑾面色难看的跑过来,花家为青州的春耕提供了大量牲畜,花夫人去世他于情于理都该过来吊唁一番。谁曾想竟会遇上这种事情!新上任的商部郎中在他的辖地范围内出了事儿,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置身事外的。 “还愣着做什么?”许怀瑾怒斥慌作一团的下人们:“快请大夫!多请几个,快去!” 下人们这才像是有了方向,赶紧飞奔着去请大夫,另有人跑向灵堂通知花葳蕤。 初霁用帕子擦着卞三娘脸上的血,却根本就擦不干净:“这个样子我怎么看着像是中毒啊?有没有牛乳?若是没有蛋清也可以!” 伺候的下人忙说有,立刻就去取,许怀瑾叫自己的随从跟着一起去。卞三娘是在花家出事儿的,他现在对花家的人可不怎么信任。 众人将卞三娘抬到软榻上,崔屹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初霁接过送到卞三娘唇边:“卞大人,喝口水,咱们先催吐!” 卞三娘还有意识,知道初霁是在想法子救她,撑着软弱无力的身体喝下一杯温水,而后俯身对着痰盂,自己动手抠了嗓子眼儿,“哇”的一声吐出来。 屋里顿时弥漫开一股难闻的酸腐味道,吐出来的除了食物残渣还有一口血。 见状初霁有些犹豫,不知道这中的是什么毒,万一有腐蚀性,催吐岂不是二次伤害? 但卞三娘吐过一次后似乎觉得舒服了一些,她又要了一杯水,开始重复的催吐,直到后面吐出来的都成了清水才停下。 牛乳和蛋清已经送过来了,得到消息的花葳蕤也慌慌张张赶到了现场,正焦急不安的看着催吐现场。 “喝些牛乳,多少能缓解一下毒性。” 牛乳灌下去,卞三娘症状却并未见好转,耳朵眼儿里都有血流了出来,彻底失去了意识。 七窍流血!初霁见状紧紧掐住了手心:“大夫还没到吗?” 许怀瑾脸色铁青,一面命人催大夫快些,一面叫随从封锁花家前后门,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又叫人看好了卞三娘动过的席面,显然是怀疑这席面有问题,要仔细查验。 花葳蕤跪坐在一旁,脸色不比卞三娘好多少,春兰搀着她,主仆二人皆是浑身发抖。 大夫终于赶到了,都是青州城里比较有名的,他们轮番为卞三娘诊脉,虽然确诊了卞三娘是中毒所致,但具体是什么毒,应该怎么治,几人却各执一词无法达成统一意见。 到了这个地步,初霁等人在这里也是派不上用场,但下毒的人还没查出来,这会儿谁都走不了,花葳蕤就带着他们去旁边的院子休息,外面有许怀瑾调来的人守着。 至于下人们,尤其是负责后厨、布菜以及在花厅伺候的那一些,都被聚集在另一处院子里,有专人看守着。 过了一会儿,许怀瑾带着人过来了,径直找到花葳蕤:“卞大人那一桌有一道炒干子,是别桌都没有的,下人说那是你特地吩咐后厨做了给上的?” 花葳蕤手脚发软,额头冒汗的说:“是我叫人做的,我听夫君说过,三姐就爱吃这一口。” 至于别的桌上为什么没有,炒干子这味儿有点臭,不是人人都能受得了的,要是每桌都有,那花厅里的味儿就不能闻了。 许怀瑾目光复杂的看着她:“毒是下在那盘炒干子里的。” 这道菜味道重,下毒后即便有些微异味也是不容易发现的。 花葳蕤直接坐倒在地,春兰哭着扑过去扶着她:“不是我们娘子做的!我们娘子一心想向卞大人学,想当个有能耐的女人,她怎么会害卞大人呢?” “不是我!”花葳蕤也努力辩解:“我没有害人!” 她只是吩咐了单独给卞三娘加一道菜,从头到尾都没接近过这道菜。而且从卞三娘来到花家到现在,花葳蕤一直都呆在灵堂上,有好多人都可以作证,她根本就没有作案的时间。 许怀瑾其实也不认为是花葳蕤下毒,他更怀疑是卞三娘的政敌,或者某些看不惯女人做官的古板守旧者,抑或应该说是利益冲突者,利用花家治丧卞三娘必定会到场的机会,对她下毒手。 “大人,”初霁小心的开口:“不知卞大人如何了?大夫们有办法解毒吗?” 许怀瑾眉头紧锁:“大夫们开了清毒的方子,但是......” 但是他们也说了,因为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毒,这清毒的汤药能否起作用,能起多大作用都不好说。 他已经发急奏向圣上秉明这里发生的事情,希望能请太医院最擅长解毒的陈院判来救治卞三娘。但京城距离青州路途不算近,等圣上收到奏报派陈院判过来,最快都得两日工夫。 只怕卞三娘撑不过这两日去。 “我家里有老山参!”花葳蕤连忙说:“百年老参!” 春兰在旁扯她的袖子:“娘子你忘记了,那老参已经给夫人用掉了!” 说到吊命,崔屹忽然想起一个差点被他遗忘了的东西:“在沂州时,有位大夫送了我们一瓶药,据说是用珍稀药材配置的,吊命有奇效。但是不是有效果,我们也说不准。” 初霁也点头:“何大夫医术算不得顶尖,做的药丸子治疗个头疼脑热还是不错的,但这药我们也没机会尝试,不敢说一定有用。” 许怀瑾现在只想着保住卞三娘的命,死马当活马医了,这药有用没用他都得试一试,并保证就算药没用也与崔屹夫妻二人不相干。于是初霁留下来陪着花葳蕤,崔屹带人去崔家取药,顺便告诉家里人他们要在花家小住几日,叫他们不用担心。 案子没查清之前,他们是别想离开花家了。 好在上天到底还是眷顾着他们的,药物服下后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卞三娘的出血状况就止住了,呼吸似乎也比之前平稳了一些,不再是那种让人心惊的若有若无。 第118章 摊牌 第118章 摊牌 这一夜, 好些人都没合眼。 卞三娘服下吊命药后,情况一点一点好转,虽然始终没有醒来, 但生命体征稳住了。经过几名大夫反复确认, 这个状态撑上个三两天的不成问题。 许怀瑾长松一口气, 这个时间足够陈院判从京城赶过来了。 倒是不少人打上了这吊命奇药的主意, 现成的例子在这儿摆着呢,中毒这么危急的情况都能把命吊住, 这药是真的有奇效啊,这不得弄上几颗以备不时之需。 纷纷找机会跟崔屹和初霁套近乎, 打听这药还有没有,愿不愿意转手,价钱好商量。 “我们手里就那一瓶,已经交给许大人了。”两人的回答大同小异:“这是在沂州的时候,一位何大夫送的, 说是他们家祖传的秘方。不过因为配药的药材太过珍贵复杂,他手里如今也没有药了。” 虽然很遗憾,但是众人也不是没有办法。不就是药材不好配吗?他们这样人家,缺什么都不缺钱,什么样的药材买不到?等卞三娘的事儿结了, 可以问问那位何大夫的下落,他们捧着珍稀药材上门求药,这总成了吧? 意外给远在沂州的何大夫打开了财富之门,何家日后光是靠着这款药就赚的盆满钵满。 第三日清晨,天光微亮,花家大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许怀瑾早已得到消息在外等候,只见风尘仆仆的一行人齐齐在门口勒马, 被拱卫其中的马车里下来两个人。一人须发花白,背着药箱,正是太医院陈院判,另一人年约三十许,猿臂蜂腰气势凛然,衣着算不得华丽,却丝毫不减贵胄之姿。 许怀瑾一眼看见,瞳孔微缩,连忙快步迎上前去,抬手便要行礼。 那中年男子抬手一压,低声道:“无需多礼,前头引路,先让陈院判去救人。” 许怀瑾顺势直起身,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收敛如常,侧身引路:“陈院判,这边请。” 他叫下人带着陈院判赶去救人,自己则是跟在中年人身旁,低声道:“您怎么亲自来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如今可还没到天下太平的时候呢!卞大人才刚遇刺,青州并不安全......” 中年人被他念叨的忍不住浮现出些许痛苦之色:“你是唐僧啊这么能念叨?我的得力能臣都出事儿了,这我不得来看看?” 许怀瑾深吸一口气,劝谏之魂熊熊燃烧:“圣......” “咳咳!”对方却用力的咳嗽了两声,目光扫过廊下几个探头探脑的身影,见状许怀瑾立刻打住了将要出口的话。 厢房内,卞三娘仍昏迷不醒,但面色比前两日好了许多,呼吸也平稳绵长。几名青州本地的守候大夫正围着病床低声商议,见陈院判进来,得知其身份,面带激动之色的让开了位置。 这可是太医院院判!太医院可是天下医者最为憧憬的地方了! 陈院判诊了会儿脉,一手捋着胡须道:“毒入经脉,肝脾俱损,按理说……这个脉象不该是这样的。这是用了一种极其霸道的药,强行将元气锁住,才能拖到现在。没有这一手,老夫就是日夜兼程怕也赶不及。” 许怀瑾见那位看过来,连忙将崔屹献药的事儿说了,并言明此药出自沂州一位何姓大夫之手。 “果然高手在民间啊!”中年人感叹了一声:“这药效果不错,回京之前倒是可以买一些带着。” 许怀瑾目光立刻扫射过来,微服出京就不说了,还打算再去沂州转一圈儿?但凡他还活着,此事绝无可能! “如何?”仿佛没有看到许怀瑾严肃的目光,男人看向陈院判:“可能救?” “能救!”陈院判回答的斩钉截铁,打开医箱拿出了他惯用的金针。 施针需要褪去衣裳,房内的人纷纷避让出来。 “下毒的人抓到了吗?” “已经抓到了,是花家娘子的乳母。”许怀瑾这几天也不是干等着什么都没做的,这桩案子已经叫他查的明明白白了。 金嬷嬷是花家几十年的老仆了,待花葳蕤更是亲如母女。但花葳蕤毕竟不是她亲生的,她自己的儿孙受人控制,她为了救自己的儿孙,选择背叛花葳蕤。 花葳蕤会想起来单独给卞三娘准备一道炒干子就是金嬷嬷提议的,随后她趁人不备,将那些人给她的药混进了菜里。 “娘子!娘子求你救救我的孙儿啊!”被带走时金嬷嬷还苦苦哀求花葳蕤:“我是不得已的,要杀要剐都是我应得的,但我家孙儿是无辜的,他才八岁啊!” 初霁不明白金嬷嬷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她做出了毒害卞三娘的事儿,整个花家都被拖下水,前途未知,她怎么还有脸央求花葳蕤救她孙儿呢? “孟娘子。”许怀瑾忽然过来找她:“有位贵客想要见一见你。” “贵客?”初霁愣了一下,能让许怀瑾成为贵客,对方身份必然不简单,但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见她? 崔屹警惕的挡在她面前。 看到夫妻二人如临大敌的样子,许怀瑾清了清嗓子:“孟娘子不是好奇那位弄出蜂窝煤的奇人吗?正好他今日也来了,听说孟娘子也在这里,就想见见你。” 初霁用手捂住了嘴巴,难掩眼神中的震惊,那可是皇帝!虽说灵魂可能是后世穿来的,但那是活的皇帝哎! 自己娘子的情绪变化崔屹自然是熟悉的,见这样子就知道她是想去见见的,无奈道:“许大人,不知我能不能陪同我娘子一块儿去?” 那位贵客是男是女,究竟有什么意图还不清楚呢,贸然接近未必安全。 许怀瑾微笑以对:“自然自然,不过若有些话不方便别人听到的话,还是要避让出来的。” 崔屹闻言皱眉,对方若是男性,孤男寡女单独说话,若被传出去会有损初霁的名声。 但是初霁却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在崔屹回头的时候,用手指了指天,冲他使了个眼神。 天上?天上怎么了?不对,等等! 许知州说是贵客,娘子又指着天,该不会是...... 崔屹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 两人跟着许怀瑾走进一个小院儿,院子里的花架上,紫藤萝如同紫色的瀑布倾泻而下。花架旁的石凳上坐着一位玄色衣袍的中年男人,面相有几许儒雅之色。时下三十多岁的男人都习惯留胡须,他却没有,下巴那里刮的干干净净。 男人身后还站着个面白无须的随从,看过来的一眼让夫妻俩莫名感觉有些凉。 “来了啊!”正主儿倒是随和,目光扫过初霁,嗯,这对皇权充满好奇却没多少畏惧的眼神,错不了,绝对是后世华国才能养出来的性子。 初霁和崔屹上前行礼,还未弯下腰去,便被那中年男人抬手止住了。 “在外头,不用这些虚礼。”他的目光扫过夫妻二人,含笑道:“孟娘子可是个能人啊,红薯、棉花能推广开来,可是惠及万民了。” 初霁镇定自若道:“贵人谬赞,民妇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当不得‘能人’二字。” 熙和帝轻笑了声,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他转而看向崔屹:“保住卞卿性命的药,听说是你拿出来的?这事儿你有功,可有什么想要的?” 崔屹抱拳,想到面前这人的身份,努力让自己声音别发抖:“不敢称功劳,那药本也不是我做的,况且药做出来就是为了救人的。草民一家日子和顺,并没有想要的。” 熙和帝点点头,赞许道:“是个心思纯澈,不慕名利的,难怪能做出支持娘子出门建功的事情来。光是这一点,就比那些个腐儒强多了,换做他们,家中妻女若有能耐,不是打压便是抢功,恨不得所有的好处全都是自己的。” 就如这次卞三娘的事儿,不用查他都能猜到几分,其中必然少不了那些见不得女人进朝堂的老东西们。 他又不是只任用女人,说来说去还是那些个倚老卖老的没能耐。自己做不了的事儿又不许旁人去做,早晚找个机会把这些空占着位置不做事儿的全给撵出去! 熙和帝心下愤愤,话锋一转:“有些话,朕想单独与孟娘子说说。”他说着,目光扫向许怀瑾和崔屹,“你们且去那边等一会儿,放心,就在这院子里,出不了事。” 许怀瑾垂首应诺,转身便往院子另一侧走去,崔屹却迟疑了一瞬,抬眼看向初霁。初霁冲他微微颔首,眼神示意他安心。崔屹这才转身,跟着许怀瑾走到紫藤萝架的另一端,远远的站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这边。 那面白无须的随从也悄无声息地退开了,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紫藤花瓣在晨风中簌簌落下,有几瓣落在石桌上。熙和帝随手拂了拂落花,示意初霁坐下说话。 “我的来历,想必你也猜到了吧?”离了会随时唠叨或谏言的臣子,熙和帝表情立刻生动起来:“真没想到,都到这儿了居然还能碰上老乡。” 初霁以为两人会是心照不宣的,万没想到对方上来就自爆了身份,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以为你会防着我。” 书里同属穿越者的互相忌惮算计都是常态了。 “你又对我构不成威胁,防着你做什么。”他是一国之君,她只是一节平民,谁防着谁啊! 初霁顿时心口一堵。 第119章 奖励 第119章 奖励 熙和帝看着她的反应, 愉快的笑了起来。 “还是跟你说话自在,不用斗心眼子,防着又被坑了, 或是被追着念叨劝谏。”他用力的伸了个懒腰:“皇帝说是至高无上, 可也不好当啊!一言一行都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 想做什么事儿都不能由着自己, 还不如当藩王时来的自在。” 由着自己的性子来的话,那就成昏君了。 初霁听着一国之君在他面前卖惨, 表情一时之间有些古怪。 “你想说什么?”熙和帝注意到了,扬起一侧眉毛问。 初霁:“我能说实话吗?” 熙和帝手一挥:“赦你无罪!” 初霁就说了:“你好装啊!我就不信当皇帝的苦你之前不知道, 可你还不是当了?跑到我一个小老百姓面前感慨当皇帝不自在,你这是在凡尔赛吧?” 熙和帝哈哈大笑起来,惹得站在院子另一侧的崔屹等人诧异的看过来。 那位内侍,许怀瑾称呼为郑公公的,笑得一脸欣喜:“陛下好一阵子没这么开怀过了, 咱家回去就算被罚也值了!” 当皇帝的微服出巡,他这个贴身太监没能劝阻,回去之后那些个朝臣少不了对他一阵口诛笔伐。 “公公,”许怀瑾一脸无奈:“不能由着圣上的性子来,若有下回还是多加劝阻一二吧!” 郑公公笑的一脸慈和, 连连点头一脸受教的样子,实则心里却在遗憾,那孟娘子怎么就已经嫁人了呢?难得有个能叫陛下开怀大笑的,若是能带回去多好啊! 认真看着初霁的崔屹忽然莫名恶寒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充满恶意的东西盯了他一眼,而后又离开了。 他们只看到两人相谈甚欢,实际上熙和帝正在劝说初霁来给他当打工人。 “穿越一场, 若是不能做出一番事业,那不是白穿越了吗?”熙和帝言辞恳切道:“你看卞三娘,以女子之身称为商部郎中,多少女性将其视为楷模,你就不想像她一样建功立业,为女性在这个时代的地位拼一把?” 初霁叹了口气:“虽然你说的很有道理,也很有诱惑力,我也很想为女性出一把力,但是我真的没有这个能耐啊!”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作为一个离校已久的文科生,她脑子里那点知识早在上辈子就还给老师了。背诗文历史?哪有正儿八经科举上去的官员们厉害,人家在这方面个顶个的大佬好不好? “我一个文科生,化工物理一窍不通,搞不来研究那一套。民生基建我也不懂,修桥铺路算不清成本,兴修水利更是不知从何下手。计谋智斗就更别提了,那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我听着都头疼。” 初霁说着自己都直摇头:“我能发现红薯那是运气好,会种棉花是因为我在后世种过。可要我跟人斗心眼、把政令从朝廷推到乡野——我没那个本事,我上辈子考公都没上岸过。” “我不觉得穿越到古代就高人一等了,穿越又不会让我变的聪明机灵了。我跟你这样的精英人士不一样,我呀,就适合老老实实的当个普通人,做点小生意赚点小钱,踏踏实实的过日子。” 虽然不知道熙和帝穿越之前是干什么的,但能玩转军中和朝堂,绝对不是个普通人。 熙和帝有点失望,他是真的缺人手用,但同时也微微松了口气。 这个老乡是个没野心没追求的,这挺好,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威胁。不是逼不得已,他也不想对唯一的老乡动手的。 熙和帝点了点头,没有再劝。 “也好,朝里那些烂摊子,我自己都嫌头大,就不拖累你了。”他说着,话锋一转,语气又轻快起来,“不过你的功劳我记着呢,等秋里红薯棉花收获了,就叫许怀瑾给你请功,我给你封个爵位。” 初霁怔住了:“爵位?” “嗯,爵位。”熙和帝兴致勃勃的说:“封个郡君怎么样?没有实权和封地,但身份体面还有俸禄可拿。放在青州这块儿应当是没人敢欺压你了,你还跟以前一样开铺子过日子就行。” 他说着,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 :“咱们可是老乡,只要你不做有违国法的事儿,我就是你最坚实的靠山。哪个不开眼的敢欺负你,只管给我告状!” 初霁顿时笑出声来:“哎呦,那不成越级上告了,谁家好人上来就告御状啊?” 熙和帝也笑,放下一桩心事:“行了,就说到这儿吧!你那个夫君在那边脖子都伸成长颈鹿了,再不让你回去,他该冲过来抢人了。” 初霁回头一看,果然,崔屹虽然站在原地没动,但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目光死死盯着这边。许怀瑾在一旁说着什么,他大概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忍不住笑了,起身行礼告退,临走前还不忘问一声:“我们俩说的那些话,能告诉他吗?” 熙和帝浑不在意:“又不是什么机密要事,随你。” 等她走到崔屹身边,崔屹立刻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像是要确认她还在。他低声问:“没事吧?” “没事。”初霁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指,轻声道,“回去跟你说。” 两人向许怀瑾道了别,出了小院。 身后,熙和帝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端起石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自言自语般说了句:“还算般配。” 他这老乡可是在一夫一妻的教育下长大的,这男的最好别长什么花花肠子,要不然......呵! 转而又想到自己宫里那些个女人的勾心斗角,为了家族、儿子、权势地位的交锋,刚刚才轻松了一点儿的心情又忍不住沉重起来。 唉!有得必有失啊! 侍卫匆匆来报:“回圣上,卞大人醒了。” 熙和帝微笑起身:“去看看吧!对了,听说孟娘子开一家点心铺子,郑大伴,一会儿派人去看看,把招牌点心都买些回来。” 她开的店里一定有后世的点心!他已经好些年没吃过了,还真有点想念。 郑公公笑眯眯的应下。 这厢夫妻二人顺利回了家,薛娘子不在家,他们俩这两日都不在,糕点铺那边全靠薛娘子和香橼照看着。 初霁将她和熙和帝说的话,挑拣着能说的说了。 “圣上想让你去做官儿?”崔屹吃了一惊:“像卞三娘那样的?” “我哪有人家的能耐!”初霁洗了把脸,这天儿一日日的热起来了,穿的里外三层的闷热的难受:“卞三娘能当上商部郎中,是因为人家经验丰富,跟着商队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人脉关系也广,我去了能做什么啊?带着绣娘绣花,还是跟着点心师傅揉面?” 熙和帝又不傻,选卞三娘是因为卞三娘有能力,担得起,可不是因为她是个漂亮的女人。再漂亮在上位者的眼里,不一样是打工的牛马,能干活儿才是最重要的。 “那是你没上心,你要是认真去做的话,我觉得你也不会差到哪儿去。”崔屹情人眼里出西施,反正就觉得自家娘子哪哪儿都好:“不过你拒绝了也好,卞三娘那事儿,听许大人那意思,跟看不惯她女子为官的那些人有关联,你若是也做了官儿,他们说不定就要针对你了。” 跟为官做宰大富大贵相比,还是安全更重要一点。 初霁没好气的把湿帕子糊他脸上,顺手一擦:“没影子的事儿,别念叨了。不过圣上可说了,要是秋天的时候红薯和棉花收成好,会给我奖励。” 奖励一个爵位,这个就不用细说了,怕把家里人吓着。 崔屹擦完脸,凑上去亲了一口:“我娘子就是厉害!” 他也得好好努力了,一大男人,总不能靠媳妇养着,赚多赚少的不说,最起码态度得端正起来。 初霁白了他一眼:“德性!赶紧的换个衣裳,咱们去铺子里。这几日光靠着娘和香橼几个照应着,别把他们忙坏了。” 四月从靠墙边的杏树那里跳进来,这家伙如今一岁多了,长得膘肥体壮油光水滑的,已经初步显露了狸花爱弃养主人的特性,三不五时就要出去,一出去就是好几天不见影子。 “上哪儿鬼混去了?还晓得回来!”初霁伸手去捞四月,那家伙却灵活地一扭身子,嫌弃地躲开了她的手,踱着步子走到水碗边低头喝水。 初霁也不生气,猫主子嘛,有点儿脾气正常。 她伸手去撸四月的背毛,这回没被躲开,还主动往地上一倒,露出肚子给她摸。 “日子可真是不经过,一眨眼工夫四月都长这么大了。”初霁感慨地说道,从可可爱爱的小狸奴长成了霸气凛然的花臂丧彪,有它一只猫在,整条巷子里都少见老鼠的影子。 薛娘子回家来换衣裳,今儿她帮着端点心的时候,不小心掉了一块在身上,衣裙给沾上了一片油花。才进门就听见儿媳妇说这话,叹了口气。 别家说这话都是感慨孩子一眨眼就大了,自家只能说一只狸奴,她这辈子还有没有指望抱上孙子辈儿了?哪怕是个小妮也好啊! 第120章 御赐 第120章 御赐 其实关于要不要孩子这个事儿, 初霁的态度是随缘就好。 之前不要是因为住在深山里,医疗条件太差,她自己也才刚刚成年, 不敢冒险。如今条件好了, 岁数也大些了, 真有了那就要呗!不过她还是会计算安全期的, 让她像这个时代多数女人一样一生五六个,还管这叫多子多福,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竟然是金嬷嬷!” 糕饼店里,趁着这会儿客人不多, 初霁跟香橼坐在院子里聊天,桌子上还摆着茶水点心。大黑趴在树荫下,把脑袋搁在爪子上,呼哧呼哧的吐着舌头。 自带皮草就是这点不好,天一热就难熬。 “人嘛, 总有个亲疏远近的。”初霁对金嬷嬷的选择并不诧异,她和花葳蕤再是情同母女,那也不是亲的,比不得自己亲生的骨肉。人家拿捏住她的软肋了,还不是只能随着人家的意。 “那她这回怕是......”香橼话没说完整, 但是初霁明白她的意思,金嬷嬷给卞三娘下毒,这属于杀人了,卞三娘还是朝廷命官呢! 背后威胁她的人又不是傻的,怕是不会留下什么痕迹线索,就算许怀瑾他们心里有怀疑的对象,没有证据也拿人家没办法。这官场上的事儿啊, 不可说啊! 就是金嬷嬷,这一遭儿怕是没个幸理,唉!都这把年纪颐养天年了,临了落到这个地步,也是叫人唏嘘。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外头有人叫卖樱桃:“新鲜的樱桃,便宜卖了啊!” 闻声二人对视一眼,起身就往外走,崔屹正坐在柜台后面盘账,见她俩一块儿出来:“做什么去?” “买些樱桃回来。”初霁说道:“做糕点用得上。” 崔屹放下账本:“我去买吧!买多少?” “多买些吧,做成樱桃酱,放罐子里吊井里存着,能放好些日子呢!”初霁说着开了钱匣子,没动散碎铜板,直接拿了块碎银子:“樱桃价儿贵,别钱不够了。挑那些熟透了,没有破损的啊!” 崔屹接过银子,大步流星的去了。 香橼一直在边上捂着嘴笑,见人出去了才说:“以前崔郎君花起钱来那叫一个大手大脚,如今娶了娘子,买几斤樱桃都得娘子给钱了。” 初霁横了她一眼:“我们家银钱现在都是我管着,不光是他,你的工钱都是我在发。快想想买回来的樱桃能做什么点心,做不出来扣你工钱了啊!” 她虽是说笑,但香橼已经掰起了手指:“樱桃毕罗、樱桃煎、樱桃酪......我会的多着呢,保管把这小小的樱桃给玩出花儿来!” 崔屹要了一箩筐,卖樱桃的老汉直接给他送了过来。 老汉总共就挑了两箩筐来卖,另一筐叫糖水铺子的老周给抢去了,若不是崔屹去的及时,这一箩筐老周也准备买下的。 天气热了,糖水铺子正是生意好的时候,对这些时令果子的需求量更是大增。 “我家的樱桃都是挑选过的,有烂的、叫鸟啄了的,都挑出去了。”老汉憨厚的笑着说:“您若是吃着好,往后多照顾我家生意。” “一定一定!” 这老汉倒是没有夸口,樱桃确实是挑选过的,没有一颗坏果。留了曾娘子守着铺子,要有客人来了招呼一声,崔屹打了水上来,三人就坐在院子里开始洗樱桃,去梗去核,一会儿拿去熬成酱。 几人正在忙碌,忽听外面一阵敲锣打鼓的动静,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伴随着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响,整条街都沸腾起来了。 “这是谁家办喜事?”香橼忍不住跑出去张望,问曾娘子。 曾娘子也摸不着头脑呢:“没听说这条街上谁家要办喜事儿啊!” 初霁和崔屹也出来看热闹,细看之下竟是熟人,那领头的可不就是许怀瑾吗?并未穿常服,一身官服的带着一群衙役走过来,最前头两个还抬着块长方形,用大红绸布盖着的东西,吹鼓手卖力的演奏着,吹吹打打的走过来。 “这不是许大人?哎呦打扮的这么郑重,还弄出这个么个阵仗,要不是还没到秋闱那时候,还当是哪家秀才争气,考上举人了呢!”初霁还在那儿看热闹呢,眼看着那队伍越走越近,瞧热闹的表情渐渐消失了。 这怎么瞧着像是奔着他们这儿来的? 队伍在崔记门前停了下来,许怀瑾一抬手,吹鼓手们立刻停下了演奏。 “崔郎君,孟娘子!”许怀瑾面带微笑:“本官奉命而来,给二位道喜了!” 初霁连忙还礼,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就见许怀瑾上前一步,将覆盖的红绸揭开——露出一块黑漆金字的大匾,上书“崔记糕饼”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磅礴,正上方还有一方大印,上有六个字:熙和御笔之宝。 当今圣上年号熙和,大家都是知道的。 “圣上尝了崔记的点心,赞不绝口。”许怀瑾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整条街的人都听见,“又念及孟娘子发现红薯、推广棉花,有功于社稷,特赐御笔匾额一块,以彰其功。待秋日红薯棉花收成之后,另有封赏。” 众人安静了一瞬,瞬间沸腾起来。 “御笔!是御笔!” “皇上亲笔题的匾?我的天爷!” “崔记这是要发啊!” 初霁傻在当场,熙和帝赏了她一块牌匾?老乡这是明着给她撑场子来了? “娘子!”崔屹已经跪下了,拽拽自家娘子的衣角,轻声提醒:“赶紧的,谢恩啊!” 初霁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跟着跪下去,香橼、曾娘子不用说,都在后面跟着跪下。凑热闹的百姓们不晓得自己要不要跪,保险起见也跟着跪下了,崔记店门口跪倒一片人。 “民妇谢过圣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初霁压根不知道该怎么谢恩,仓促间只好跟着电视剧里面学,另有一众百姓跟着喊万岁,倒显得场面隆重起来。 许怀瑾也知道他们不懂这些个规矩礼仪,并不加以刁难,谢恩之后便叫众人起身。 “崔郎君,孟娘子,今日黄道吉日,这匾,咱们就挂上吧?”许怀瑾笑道,“陛下说了,挂在大门口,让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瞧见。往后谁要是敢欺了崔记的招牌,那就是不把圣上放在眼里。” 这话说得直白又嚣张,偏偏满街的人都觉得理所当然——那可是皇上亲笔啊,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不敬? 崔屹立刻搬来梯子,也不劳动旁人动手,自己爬上去把旧的牌匾摘下来,小心翼翼将御赐牌匾给挂了上去。 见状下面仰着头看的众人纷纷鼓起掌来,一时间鞭炮声和锣鼓声全都响了起来,热闹非凡。 消息传的很快,不到半天工夫,崔记糕饼铺得了御赐牌匾的事儿就传遍了青州城。一时间来瞻仰牌匾的、沾喜气的、凑热闹的全都来了,别说崔记了,整条丹若巷都变得拥挤非常。 店里更是人挤人,全是慕名来买点心的。这可是皇上吃了都夸好的,谁不想买回去尝尝? 糕饼铺子本就只做那么些量,平日里刚刚好够卖,如今客人翻了好几倍,点心一上架就被抢光,后厨材料都消耗光了,外头还排着老长的队伍呢! “对不住对不住,今日的点心都卖完了。”初霁站在柜台后面,嗓子都快喊哑了,赔着笑脸:“明儿个我们多做些,诸位明儿请早。” 一位满身绫罗的老爷不死心,伸着脖子往柜台里看:“真的一块都没有了?哪怕是碎的呢,我出双倍价钱!” “真没了。”初霁无奈地指了指空荡荡的货架,“您瞧,连渣子都不剩了。” 那老爷叹了口气,又忽然想起什么:“那明儿个什么时候开门?我让人天不亮就来排队!” 话音未落,后面立刻有人接茬:“天不亮?我今晚就在这儿等着!” “我也等!” “算我一个!” 初霁哭笑不得,一旁的崔屹连忙出来打圆场:“诸位不必如此,我们崔记做点心讲究新鲜,每日都是现做现卖,数量确实有限。明儿个辰时开门,到时候来就是了。” 好不容易把人都送走了,崔屹关上门,长长地呼了口气,转过身靠在门板上,看着初霁,忽然笑了起来。 “笑什么?”初霁揉着发酸的肩膀问他。 “笑你。”崔屹走过去,帮她揉另一边肩膀,“你说你不想当官,不想出风头,结果现在好了,御笔匾额往门口一挂,全青州城都知道你了。” 薛娘子这才得空儿坐下歇歇,她还觉得遗憾呢,许知州来送匾的时候她恰好不在,错过了那样的场面。又念叨着回去要给列祖列宗上香,叫祖宗也知道知道自家如今的风光。 “娘活了大半辈子,做梦都没想过咱家能挂着御笔匾额做生意。阿霁啊,你可真是咱们家的福星。” 香橼仿佛活在梦中一般:“我做的点心,得了皇上夸赞?” 她笑的嘴角都快扯到耳根子底下了,哎呦就这事儿,够她后半辈子吹嘘了! 崔记在青州是彻底的火了,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排队,甚至还有外地的听说了崔记的事儿,特地大老远赶来买的。辰时开门,不到午时所有点心就卖得一干二净,忙的众人脚底都快磨出火星子来。 最后只得改了规矩,做半日歇半日,上午卖点心,下午关门备料,一家人才算是能歇口气了。 然后捡回一条性命的卞三娘,和从案件中脱身的花葳蕤,两人仿佛约好的一样,派人给他们家送来了丰厚的谢礼。 第121章 欢喜 第121章 欢喜 卞家花家都是大富商, 出手自然不一般。特别这回涉及到了救命之恩,出手更是阔绰,崔家那不算小的院子都快没有落脚之处了, 全都是大大小小的箱子。 绫罗绸缎、珍稀药材、山珍海味......甚至还有一箱子的银锭! 十两一个的银锭子, 整整齐齐的摆放在樟木箱子里, 这一箱若无例外应该是一千两银子。换做是银票不过薄薄一张, 但换做现银就非常震撼人心! 卞三娘有官职在身,身体好转之后就立马启程回京去了, 负责送礼善后的是她信任的管家,由崔屹出面接待。花家那边, 花葳蕤热孝在身不好出门,就让春兰代为出面,拉着初霁的手亲热的说话。 “这回真是多亏你们了!若不是你们给的药,花家这回可就惨了!”春兰心有余悸的说:“金嬷嬷这个忘恩负义的,做出这样事儿来还有脸求娘子救她家, 呸!要我说就是娘子这些年待她太过宽厚,纵的她不知天高地厚,忘了自己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了!” 若是卞三娘真死在花家了,春兰都不敢想这上下几十口子人会是个什么下场。 “娘子如今可好?” “好着呢,也算是因祸得福了!”春兰悄声说道:“娘子不是一直想做出一番事业来吗?卞大人考校了娘子一番, 觉得她是个可造之材,给留了功课,叫她好生学着,等孝期过了,就能去卞大人那边试着做事情了!” 知道大家都安然无恙,初霁也就放心了。春兰还趁着边上没人,偷摸塞了几张银票子给她, 轻声道:“这是娘子给你的,叫你悄悄的收着,别叫旁人知晓。外头那大宗儿的是给你们一家子的,这是单独给你的体己钱,男人表现得再可靠也不能全信他,手头还是得攥着点儿私房才成。” 待送走了两家的人,剩下初霁几人看着满院子的箱子发起愁来。 “咱家的屋子可放不下这么多东西。”薛娘子说道:“这又都是金贵物儿,就这么放在家里也不放心啊!” 今儿卞家、花家大张旗鼓的来送礼,可是老些人瞧见了的,他们家就三个人,要是有起了坏心思的夜里摸进来,他们仨可未必能抵挡的住。 “把那些料子、吃的分出些来送给岳父岳母家。”崔屹看着这么多东西乱七八糟的堆了一地也是头疼,就算分出去一半,他家里空余的几间屋子也是放置不下的。 初霁想起来什么,在卞家送来的礼物中找出一个精致的黑漆嵌螺钿方盒,打开就看到里面放了好几张契书,仔细一看,房屋、铺面都有,甚至还有一处位于青州城郊外的田庄,直接囊括了一座小山头进去。 这处田庄初霁有印象,原本是属于刘家的,当初李大柱私自进山砍柴,叫人拿住一顿好打,去的就是这座山头。 这才是卞三娘真正的谢礼呢! “这......”崔屹看到都忍不住惊了:“这也太多了!光是这些产业就得有个几千两了!” 就这还只是纸面上的价儿,像这种好地段儿的旺铺、田庄之类,基本都是有价无市,根本就不会流通到市面上去,有钱没有门路都买不着。若算上那些隐形的溢价,卞三娘这一出手,起码得上万两了。 他们崔家也算是小有资产的人家,这么多年也不过攒下千八百两的身家,也难怪崔屹会吃惊了。 “这也太多了,要不咱们给退回去吧?” 初霁将匣子收了起来,白他一眼:“退什么退?收着!人家送来的,咱们不偷不抢的,凭什么不能收?行啦,人家卞三娘这意思还不明白吗?拿钱买断恩情,这事儿到这儿就一笔勾销了,往后可不能再借着救命之恩什么的扯人家的旗。” 卞三娘不缺钱,卞家商队出一趟西域,哪回不是万八千的生意?能用钱答谢了救命之恩,解决了后续问题,对她而言反而是最简单的。 崔屹听明白了,嘟嘟囔囔道:“我们本来也没想着借机做什么啊,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 “行了行了,管天管地还能管别人怎么想吗?”初霁见状好笑的捏捏他的脸,婴儿肥彻底退去之后手感就没那么好了,有点遗憾:“人心思变,她如今在那个位置上,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谨慎是应该的。咱们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样人不就行了?” 薛娘子听得连连点头:“阿霁说的是,九郎就是容易想太多,当初念书的时候也不见你心眼儿多几个,这会儿倒是胡思乱想起来。” 崔屹无奈极了:“能不能别提我读书的事儿了?说了多少年了也不觉得腻。” “你就说你读书时是不是没心眼?” 初霁听得直发笑:“要不咱们去看看这套宅子呢?能叫卞三娘送出手的,必然不会小,说不得咱们家这些东西就有地方放了。” 卞三娘送的这处宅子位于洒金街后的桐花巷,是一处两进的宅院。地理位置优越,与各处书院、学堂都很近,可以说是这个时代的学区房。 崔屹上前叩了叩门环,里头早有人等着,一个穿着体面的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迎出来,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可是崔郎君和孟娘子?小人是卞家留在青州看管这宅子的,主人吩咐过,二位来了便将钥匙交付,宅中一应物事俱是齐全的,直接入住便可。” 入门便是宽阔的青石甬道,两侧植有翠竹,风过处沙沙作响。绕过影壁,正堂三间,透过半开的槅扇能看见里头的桌椅摆设,墙上还挂着一幅中堂山水,初霁不懂书画,只觉得看着怪雅致。 东西厢房各四间,后头还有一进,是主人起居的正房和耳房。除此外竟然还带着一个小花园,虽不算太大,但假山流水、石桌石凳一应俱全。 初霁站在花园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崔屹,崔屹也看着她,两个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这也太大了吧! “咱们一家三口,住这么大的宅子?”薛娘子环顾四周,声音都有点发飘,“晚上起夜去趟茅房,走半道儿上怕不是就得迷路。” 初霁被她这话逗笑了,笑完了也开始发愁:“光这些屋子院子,每日洒扫就够人受的,更别说还有花木要伺候。咱们还要顾着铺子里的事儿,哪有忙得过来,看样子得雇人才行。” 于是又找到牙行,挑着老实本分的雇佣了两户人家。一对夫妻,男的做门房兼职跑腿,媳妇就管着洒扫洗衣。另外一家是一对母女,当娘的做得一手好茶饭,正好做厨娘,她女儿今年十岁,就做些打杂的活儿,哪儿缺人手了帮衬一把。 不光是家里需要添人手,铺子里面也是一样。崔记如今可是彻底的出名了,早几天疯抢的势头过去后,每日里仍有络绎不绝的客人光顾。御笔匾额挂在那里就是活招牌,但凡提起青州的点心铺子,上至八旬老翁下至三岁小儿,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崔记。外地旅人路过青州,给家里亲朋好友带礼物,也会捎上两盒崔记的糕点——这可是圣上都夸过的点心,送人有面子价格还不贵。 光靠香橼一个人实在是满足不了需求,崔屹又花重金聘了两位糕饼师傅过来,又盘下了隔壁的店铺,与原先的崔记打通成一间,将店面扩大了一番。 他倒是不怕这两个师傅学了崔记的手艺出去单干,他们能学了手艺去,却学不走外头悬挂着的牌匾去。说句实在话,做点心好吃的店铺不止崔记一家,他家能火,很大程度上是仰仗了熙和帝的御笔。 只要这块匾还在,自家的糕点坚持品质不偷工减料,崔记的生意就不会垮。 卞三娘送的那间铺子初霁也去看过,是一间酒肆,临湖而居环境清幽,是文人墨客最爱光临的地方。看着生意好像不怎么红火,没有高朋满座的热闹劲儿,实际上每个月都不少赚。 百绣阁重新开了张。 薛娘子年纪大了,如今家里有崔屹和初霁接手生意的事儿,不用她怎么操心,索性收了一群半大的小姑娘,教她们绣花。她如今早就不指着这个赚钱了,不过是觉得自己这手艺要是断了传承怪可惜的,趁着还做得动,多教出几个弟子来。 有了自己的事儿做,薛娘子就顾不上其他的了,甚少再听到她嘀咕孩子的事儿,也叫初霁两人耳根子清净了不少。 但是有些事儿吧,就是你急的时候它不成,你一旦不在意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它就悄悄的来了。 六月的天,热的人焦躁。初霁一大早起来就觉得恶心反胃。早饭厨娘炸了大果子,配着自家做的豆腐脑一块儿吃,往日里初霁是爱这一口儿的,今日闻到那油味儿,却忍不住的一阵干呕。 崔屹还以为是天太热中了暑气,要叫厨娘煮了绿豆汤来喝,薛娘子却叫住他,忍住心中激动:“去请了大夫来看!” 结果正如她所愿,是喜脉。 “祖宗保佑!”薛娘子喜的立刻就要去给祖宗排位上香。 崔屹心中忧喜参半,见母亲这个样子,忍不住跟娘子吐槽:“有了孩子那是我俩的功劳,与祖宗有什么相干。” 叫初霁在腰上狠狠拧了一把。 ----------------------- 作者有话说:完结倒计时了,这一周就写完了,后面会放一两个免费的番外,送给支持到这的读者们 第122章 岁月安然 第122章 岁月安然 日子好像不禁过似的, 一个晃眼儿三五个月就悄然流失了,回想起来都不记得这几个月究竟是怎么过的。 地里的棉桃裂开了口子,白花花的好像云朵一样。绿油油的红薯藤也日渐枯黄起来, 根茎抓地的位置都裂开了缝隙, 提醒大家底下的红薯已经长成, 可以收获了。 青州进入了热闹的秋收环节。 初霁却没心情分享丰收的喜悦, 她怀孕满四个月了,腹部才将将显怀, 倒是不至于妨碍行动。但自打怀上这孩子,就跟揣了个小火炉似的, 格外的怕热,一整个夏天都没怎么休息好。 眼下都快到寒露了,秋老虎总算是走了,她才觉得好受了些。 崔屹拎着一大块新鲜的羊排回到家里,交给厨娘去煮羊汤。转头跟初霁邀功似的说:“今儿遇上个陇西来的商贩, 卖得好羊肉,一点子膻味儿都没有。你这阵子可瘦了不少,等会儿羊汤煮好了,可要多吃些。” 初霁其实胃口一直还好,也没有孕吐反应, 会瘦完全是因为怕热闹的。如今天儿凉爽了胃口更是好,一听有羊汤吃,顿时眉飞色舞:“这得配着烧饼才好吃,别忘了叫厨下烙几个烧饼。” “忘不了。”崔屹洗了手过来挨着她坐:“孙厨娘本就是西北那边的人,煮羊汤烙烧饼是她的拿手绝活儿,咱们等着吃便是。” 初霁嫌热:“一边儿去!” “扇扇就不热了。”崔屹不肯,仍旧腻歪在边上, 拿着扇子给她扇风:“要是嫌城里闷得慌,咱们去田庄住些日子?那边还凉快些,反正铺子里有管事们看着,也不需要咱们时时上心。” 几处铺子都提拔了可靠能干的人当了管事,像是崔记糕饼铺如今就是香橼在管着,夫妻俩可以说是彻底当上了甩手掌柜,除了三不五时去看看,其他时候爱干啥干啥。 真正实现了初霁梦寐以求的躺平生活。 羊汤刚炖好端上桌,薛娘子就回来了,一眼看见羊汤,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这怎么煮的羊汤?阿霁可不能喝啊,听人家说怀了孕的人吃羊肉喝羊汤,生出来的孩子会得羊癫疯的。” 初霁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解释:“娘,我上回就跟你说了,羊癫疯是脑子里的毛病,跟吃羊肉没有关系。再说了,人草原那边的人经常吃羊肉,也不见生出来的孩子个个都发羊癫疯啊。” “那能一样吗?草原是草原,咱们是咱们,人家世代吃惯了,底子不一样。” 薛娘子振振有词,开始絮叨孕妇的各种禁忌,不能吃兔肉,孩子会得兔唇,不能吃螃蟹,生的时候会横位...... 初霁悄悄跟崔屹说:“那要照这个道理,是不是吃了猪肉孩子生出来会长个猪脑子?” 崔屹笑出声来,叫薛娘子逮了个正着,被数落了一顿。 “娘,阿霁都瘦了好些了,正是需要补身子的时候。”崔屹不服气的说:“这不让吃那不让吃的,那还补什么?” 薛娘子觉得她儿子无理取闹:“怎么就没得吃了?鸡汤、鱼汤不比那羊汤安全?之前卞家花家送来好些干燕窝,都还没吃完呢,隔三差五炖上一碗给阿霁吃。” 说完又担心初霁因此心情不快,语重心长道:“那些个禁忌都是一辈辈儿传下来的,我想着总有些道理的,咱们再忍忍,等孩子生了想吃啥吃啥!” 正说着,许怀瑾打发了身边的长随来送信儿。 “孟娘子,赶紧的吧!”长随跑的气喘吁吁:“快备好香案,天使和圣旨一会儿就要到了!” 啊?圣旨? 许怀瑾早有准备,知道他们百姓人家不知道接旨的流程规矩,特地派人过来帮衬。不多会儿,香案布置好了,几人也都换了最体面的衣裳,规矩礼仪也大体熟悉了一遍,天使也在许怀瑾的陪同下到来了。 来的还是个熟人,便是之前曾在花家见过的,跟在熙和帝身边的郑公公。 一家人按照规矩跪下接旨,初霁只听懂了最开头的“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几个字,后面那骈四俪六,辞藻华丽的句子,基本是有听没有懂。 不过最后册封郡君,赐宅邸一座,良田百亩,黄金百两之类的还是听明白了的。 熙和帝果然说到做到,真的在丰收之后封了她个爵位。 得了爵位,日子跟以前相比也没有很大不同。除了一开始上门拜访的比较多,初霁都以身子重不便见客为由给打发了,后来大概是看清了她不爱交际的性子,渐渐也就没几个再来叨扰了。 时光一晃便是三载。 三岁的崔元朗提着小木桶旋风似的冲进了院子:“娘亲,娘亲,你快看我拿回什么来了!” 不过三头身的小人儿,跑起来倒是利索,把跟在后面的小厮累的气喘吁吁。 初霁和崔屹正靠在榻上打盹儿,听声儿睁眼一瞧,顿时气得她三尸神暴跳,顺手捞起案子上的鸡毛掸子。 “崔元朗!你又偷偷下河沟去了!” 只见她那好大儿,衣裳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滴,脸上叫泥巴抹成了大花脸。拎着半桶活蹦乱跳的小鱼小虾,眨巴着跟他爹一个样儿的漂亮眼睛,笑得一脸无辜。 薛娘子听到动静连忙出来护着:“莫打莫打!阿郎还小呢,好好说说他就是了,莫要动手吓着孩子了!” 一边用帕子给孙子擦那张小脏脸,一边柔声细语道:“哎呦,阿郎打哪儿抓了这么多鱼虾啊?真厉害!不过可不能往那水边上走啊,你人还小,万一掉下去,多吓人呐!” “阿婆,我只在河沟边上,不去里面!” “好好好!阿郎真懂事!咱们先把鱼虾送厨房去,再去洗洗干净好不好?” “好!”阿郎大声地说,还不忘招呼他的小伙伴:“大黄,四月!去吃小鱼干了!” 崔屹眼看着他儿子带着一猫一狗跑了,忍不住笑出声来:“行了行了,阿郎虽小却不傻,知道水深的地方去不得。况且这不是有长随跟着吗?出不了事儿的。” 他还敢搭腔? 初霁一肚子火气顿时转移到了他身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一个没看住出什么事儿呢?后悔都来不及!” 崔屹连忙讨饶:“我错了我错了,等会儿我一定好好说说他,小小年纪就这么淘气,长大还了得?这都三岁了,该好好给他立立规矩了!” 初霁白他一眼:“娘说阿郎淘气都是随了你。” 上树掏鸟下河摸鱼这些事儿,崔屹小时候都没少干,拿薛娘子的话来说,随根儿。 崔屹赶紧掏出准备好的礼物哄娘子欢心:“瞧,商部新出的茉莉香水,据说只要一点点就能香满屋子。” 香水用绿色的玻璃瓶子装着,两指粗巴掌高的一小瓶,售价二两银子。 价钱相当之黑,奈何就是有人买,经常断货。 初霁无奈的摇头,就这三年里,玻璃、香皂、雪花盐、香水纷纷问世,不用问她都知道这背后的老板是谁。熙和帝简直把穿越者的赚钱门路都给用上了,简直不给其他可能存在的穿越者留活路啊! 这些东西经过商部的手远销海内外,赚回来的金银财帛堆满了国库和皇帝的私库。如今商部已经不是那个被人看不起,用铜臭味来形容的小部门了,成了无数人挤破脑袋想进去的地方。 不过说到商部——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崔屹说道:“花娘子考进商部了!” 初霁闻言为之欢喜:“总算是上岸了,不容易啊!” “什么上岸了?”崔屹不明所以:“她掉进河里了?” “没有,我就随口一说。”初霁打个哈哈:“她进了商部,那岂不是说,以后卞四郎那边的生意......” 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攻守之势易了,往后可就变成花葳蕤能随时随地抓卞四郎的痛处了,南卞家但凡还想继续经商,就不敢开罪了商部。 “听说卞四郎已经把女儿给送回来了。”崔屹说:“还准备了诸多礼物送给花娘子,装了两艘大船!” “这是求复合来了?”初霁一听就明白了,冷笑一声:“可真是见风使舵,花娘子没进商部之前也不见他有什么动静。” 所以说谈什么感情,还是利益最直白。 薛娘子领着洗干净的崔元朗回来了,这小子还没进门就在那儿嚷嚷:“吃烤肉,阿郎要吃烤肉!娘亲,爹爹,烤肉!” 初霁佯怒道:“吃你的鱼虾去吧!” 崔元朗嘻嘻一笑,抱住初霁的腿蹭了蹭,仰着小脸撒娇:“娘亲最好了,阿郎想吃烤肉嘛!” 崔屹走过去把儿子抱起来,点点他的小鼻头:“牙都没长齐呢就惦记着吃肉了?别闹你娘,走,爹带你去弄!” 薛娘子在后头追着喊:“叫下人去弄,你们爷俩别自个儿动手!肉切薄些,入味,阿郎也好咬!” “吃烤肉就得自己动手才有趣,等着别人做好了送上来那还有什么意思?”崔屹摆摆手:“我知道怎么做,您就别操心了。” 薛娘子啐了一口:“我是担心你烫着我大孙子!” 初霁在后面笑出声来,这有了阿郎之后,崔屹在薛娘子这儿的地位直线下降啊! 肉切好腌上,用竹签串好,又另外串了些蔬菜,等一切准备好,也到了傍晚时候。 院子里生起烤炉,崔屹担当大厨,给一家老小服务。 初霁靠在躺椅上,看儿子吃得满嘴油光,忍不住笑了一声。三年了,这孩子从襁褓里小小一团长到现在能跑能跳、能说会道,她有时候都觉得恍惚,日子怎么就这么快呢。 “想什么呢?”崔屹端着碟子坐过来,挑了最嫩的几块肉喂到她嘴边。 “想日子怎么这么不禁过。”初霁接过碟子,“好像昨儿他还是个只会哭的小娃娃,今儿就能上房揭瓦了。” 崔屹笑了一声,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过两天庄子上送新米来,咱们带着阿郎去住几日?田里麦子该收了,让这小子看看粮食是怎么长出来的,别光知道吃。” 初霁瞥了眼那边正把肉偷偷喂给大黄的儿子 :“也好,得让他知道什么叫粒粒皆辛苦。” 话音刚落,那边阿郎就喊了起来:“爹爹!肉烤糊了!” 两人回头一看,炉子火大了,上头正烤着的那些食材已经冒起了黑烟。 崔屹赶紧跑过去抢救,初霁坐在原处,看着他们父子手忙脚乱的样子,笑意漫上眉眼。 烟火寻常,岁岁安然,便是人间最好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