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未婚夫他弟强取豪夺后》 内容简介 本书名称: 被未婚夫他弟强取豪夺后 本书作者: 不溯生 本书简介: 【一心跑路娇艳美人v阴暗矜贵高岭之花】正文完结,番外制作中 强取豪夺|上位者低头|她逃他追|阴湿 黛蝉被迫替姐嫁给姬妾成群的永靖侯府长子。她自然不愿。于是某夜顺手给水匪指路,不慎把她要嫁的对象指死了。 黛蝉捡了他散落的财宝,甫一下船便伺机开溜。只是——“嫂嫂。” 黛蝉一愣。 岸上,俊美青年长身玉立,仿佛凝了岭尖薄雪的眸沉沉盯她: “兄长遇事,我来迎婚。嫂嫂——” “何去?” *** 为掩盖长子遇难,堵住悠悠之口。黛蝉还是被迫抱鸡完成了婚仪。只不过怀里抱的是鸡,对拜的却是一派冷然的小叔崔云柯。 侯府道:二公子身形肖似大公子,这般才能以假乱真。 喜烛爆响,对拜时不经意一瞥,黛蝉却心头一惊。青年看她的眼里厌弃不掩,晦暗难明。 黛蝉抿唇,心知不妙。 果然,无故守寡的泪还未落,侯府便要她与小叔行夫妻之礼,生下孩子过继到长子名下。 黛婵惊慌,转念一想,那崔云柯目下无尘,初见她时就满眼不喜,莫说她不愿,他怕是更不愿。 熟料这夜沐浴才毕,床围之中赫然多了一道颀长身影。 *** 永靖侯府崔二郎芝兰玉树,清雅濯尘。自幼天资卓绝,世人皆誉他谪仙转世。老侯爷钦定其为世子,是无可置喙的下任家主。有他在,侯府何愁将来? 崔云筏死讯传来时,崔云柯将将回京。长兄死了,要成婚的嫂嫂却还在船上。于情于理,崔云柯自然要接上一接。 便见江风习习,幂篱翻飞,少女抬起一张娇艳的脸。 眼如春水,唇如丹蔻。却有几分狡诈,一见他,眸中惊色接连。 …… 崔云柯不喜这个不安于室,来历不明的女子。实在理所应当。 偏偏侯府再三要他兼祧两房,青年蓦然沉目。 兄长无嗣,是一大遗憾。何况这女子几次撩拨…… 崔云柯思忖多时,到底不曾拒绝。 *** 黛蝉同人潜逃被抓那日,天上下了场缠绵细雨。 素来冷然的贵公子一剑斩断车辕,撕开她衣裙,眼中俱是看不懂的风雪。 “好好生下一男半女,兄长之死,嫂嫂那些谋算…” 青年凤眼透着怖人精光,轻描淡写替她定了命:“我既往不咎。” 黛蝉浑身一震,五雷轰顶。 #兄死弟及。为兄承下嫂嫂…也算理所应当。 *** 【tip】 1.真的强取豪夺 会违背女主意愿 狗血淋头 女主略心机,为了卷钱跑路前期对男主有假意勾引 2.男主与哥哥有嫌隙,哥哥被“杀”女主不是主要原因,哥哥没死。男主典型傲慢权臣,两人都不是完美人设 3.主角间存在信息差,视角不同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因缘邂逅 天作之合 狗血 高岭之花 先婚后爱 主角视角姚黛蝉崔云柯配角酱油 其它:娇艳美人,腹黑阴暗男鬼,兼祧,生子 一句话简介:哥哥死了,嫂嫂我的。 立意:傲慢沉沦于偏见 第1章 “嫂嫂,何去?” 第1章 “嫂嫂,何去?” 春寒还胜。 夜里,船身破开江面,“哗——轰——”,一如以往一般,平稳向京城驶去。 姚黛蝉被强行押来替嫁已有二十日。 今夜了许多吵闹的新客。她受不住繁杂的人声,趿鞋坐在窗下吹风。江风湿濡,覆在面上腻得慌,还未看清底下走动的黑影,张妈妈沉甸甸的身子便带着怒气罩过来。 “小姐!” 张妈妈腮发着颤,大手“哐当”将窗户摁死,没好气道:“明日过了临清,大后日便到京城!好日子在前,你可切要安分些!莫要再想那些不该想的!” 她说的不该想的,自然是指在企图逃婚的那次。 被抓回后三个日夜没能进米水,教姚黛蝉确实记住了挨饿是什么滋味。她一双红唇抿着,不应不答。 张妈妈鼻中哼声浊气,不知第几次叨叨:“崔大爷是有些风流名声,可那侯府高门大户,累世皇恩,还有位厉害的二爷在御前走动,不比你蜗居的破院强?” 她那套陈词滥调,姚黛蝉已经能够背下来。 永靖侯府只有两个爷。 她替姚惜翎嫁的那个是大爷崔云筏。此人风流无才,只在都督府领个闲职,京中名声与淫。魔无异,十七岁起至今相看不到一户对门的人家,连五品京官都避之不及,是京畿有名的笑话。 那二爷崔云柯听说是有些本事,十七中探花,清高自洁,还刚升任了少詹事,但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张妈妈总说她命好。她早逝的娘不过是个举人之女,她却一朝做了侯府的媳妇。即便她被姚家一关就是四年,即便连祭拜母亲的牌位都得偷偷摸摸,也应该知足。 姚黛蝉冷眼。若这是命好,姚惜翎又怎会在得知嫁给崔云筏后发疯狂嚎呢。 玉白双足探进褥子,她重又盯视顶板。 侯府派的这艘船非官船,而是临时租用的老商船。顶板上的朱漆花得不成样,常睡着睡着便有碎屑震下。 据说这门婚事是侯府为了缔结祖上情谊而主动求娶,可这举动又哪里有旧情可言。 姚黛蝉烦闷闭目。 在船上二十日,两个打手日日看门,她莫说下甲板逛逛,便是踏出这间房都不曾有过。 时间越来越紧,眼见着就要进京。再逃不掉,难道真要和那崔大爷成婚不成。 凝愁间,床榻大幅度地一摆,夜风携一股刺鼻的气息渗入窗缝,漫过口鼻。 姚黛蝉忽而一顿,狐疑地嗅了两遍——这味道她没认错,小时的玩伴江游带她炸过蚁窝,是硝石。 船上怎么突然会有硝石? 她疑惑地翻个身,门外突然齐齐两声惨叫。姚黛蝉一惊,猛地坐起,就见房门突然砰砰碰响。已经熟睡的张妈妈尖叫一声爬起,骂道:“谁作怪!” “哐当!”房门被一脚踹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铛”,长刀划破夜空。几个蒙面黑衣人气势汹汹闯入,朝着骂骂咧咧下床的张妈妈就是一个窝心脚。 张妈妈哀嚎一声跪倒在地,刀刃已入里间,挑破帷帐。床上姚黛蝉早在刚见到刀光时煞白了面色。她屏住呼吸。却不妨温热的血珠随着刀身飞动,湿黏打上脖颈,姚黛蝉不受控地一颤,迎着喋血的视线,缓缓抬起张遍布乱发的脸。 一看就是个女子。 “不在这儿!”蒙面人刀尖直指二人:“可看见一个商贾打扮,身型高阔的青年男人!” 几人作派狠辣,活脱脱的亡命之徒。张妈妈怎敢大意,慌忙道:“没瞧见,不知道啊!我们小姐可是苏州知府姚锵的亲闺女,哪里认识什么外男!” 她一亮身份,几人立时对看一眼。 张妈妈忙要再掏出永靖侯府当底气,却闻一声“我瞧见了。” 张妈妈大惊看去,姚黛蝉坐在床沿,一双杏眼夜里亮地出奇,笃然往窗子一指: “不久前才从甲板跑过。” “追!”那几人一转刀,飞快跃窗而去。 窗子半悬在窗柩上,发出难听的噶几声。姚黛蝉强装出的镇定消耗殆尽。顺着他们走的方向一望,她怔了怔。 数根火把掷入甲板,反光铁钩飞来,甲板上俄而多了几十名黑衣人。他们齐刷刷抽刀,银芒扎地姚黛蝉眼一酸。 地上张妈妈哀叫了几声心窝疼,半晌不闻回应 ,正恼怒,姚黛蝉抿唇:“妈妈,我来了。” 张妈妈不悦道:“小姐耳朵聋了!这般去了侯府,少不得要惹侯夫人的厌,快扶我起——” “噔!” 殷红的血顺脸而下。张妈妈怔怔看着姚黛蝉,猛地伸手要抓。姚黛蝉侧身避开,举高香炉,对着额角又是一砸。 张妈妈两眼翻白,蓦然倒地。 姚黛蝉深深喘息,丢了香炉,扯下帐子便开始绑人,抖着手将张妈妈拖入榻底。 包袱翻了底朝天,仅几两银锭,两封路引。 姚黛蝉目光定在上头一息,用力将张妈妈那封撕得粉碎。 又打开那四个从未动过的陪嫁箱子,里头除了几匹吴绫,一些不好出手的瓷器,连一个铜板也无。 她咬牙合箱,躲入衣柜。更用力地捂住嘴,慢慢数数,一直到了七百,船上才重新响起人声。 恍惚了须臾,姚黛蝉将将擦去身上血渍打开房门,鞋底一黏。 廊边堆了两具流干了血的尸身,是已死的打手。 血气混着江水腥风,直直钻入肺腑,姚黛蝉胃底一抽,急忙挪眼。 天幕灰白。 甲板上聚集了百余名幸存的乘客,正气愤地同伙计吵架。 有人怒道:“光报官顶什么用?一纸文书能挣回几条人命?!” “官府光会搪塞。”另一人接话:“还得看德安贼寨,被那位新升任的崔少詹事带人一剿,灰飞烟灭!这事儿还得那位一般的才能办…” 姚黛蝉心下稍定,那群蒙面人果然是水匪。 时下匪贼猖獗,舅舅在外行商也遇过几次,倒不怪。 目光篦过波光粼粼的江面,姚黛蝉隐出人群,避开洒扫的伙计,第一次行入船尾。 夜中随意一指的方向似乎就在附近,周遭并无尸身。 姚黛蝉便打算离开,却骤然在将军柱边停住。 她低眼,鞋履挪动,一抹未干涸的血痕随之拉长。 柱下翘一根年久失修的船板。姚黛蝉近几步,眼尖地窥见底下卡住的黑靴。她稍顿,鞋尖轻拨开一角,其下咕咚滚出串碎散的玉珠,并十余颗闪闪发光的银锭,下压张纸。 边角被血污浸染,墨迹与官印红泥洇开,但关键姓名、籍贯、官府钤印仍可勉强辨认。 显然,路引的主人已遭不测。 姚黛蝉红唇紧抿。 蓦地,她身子一晃,软软倒地,手顺势拂过那处。 再起身,唯余黑靴安静躺着。 - 人心惶惶一夜,终于在天色泛白时抵达临清。 姚黛蝉戴着来时的冪篱隐于人潮,耐着性子等待。 一去小半时辰,伙计突然从码头折返,挥散了焦急等待的众人。 姚黛蝉正有些不安,船板上忽而分一条道。一鸂鶒补子官服的男子按刀行来,目如鹰隼,顷刻便让众人噤声。 “本官乃临清州巡检,刘兴。”他朗声,“此案已由州衙并上报京中。现封船查验路引,一应人等皆不得下船,尔等依次前来!” 昨夜之事凶险,引来官衙也在意料之内。 万幸她有所准备。姚黛蝉捏着包袱,将那张隐约能分辨出“扬州府,柳芸儿,乐籍”的路引双手奉上。 刘兴捏在手中看了看,目光扫过她冪篱下若隐若现的轮廓,又觑她纤细的手: “乐籍?为何入京,昨夜人在何处?” “…扬州营生不易,民女认识一位京城乐坊的管事妈妈,欲投奔求口饭吃。为了省钱不曾订房,只在甲板凑合。却不想第一夜就遇上匪贼。” 女子声如莺啼,官话含两分吴侬软腔,叫人不自觉放软态度。 “扬州乐坊名?” “听香坊。” “这血怎么回事?”刘兴又看她身后,“何不见你随身乐器?” “路引一直贴身放在怀中。昨日听见动静逃窜,不慎丢落。琴替我挡了一刀…也落了江。” 刘兴不语片时,递还路引,“下一个。” 姚黛蝉才松口气。 乐籍有些麻烦,但好歹比官家小姐方便。不知‘柳芸儿’是谁,却多谢她。 至于衣柜里的张妈妈,姚黛蝉简直要感谢侯府的轻慢。船上人流频频,张妈妈没了路引,等同失踪。 如此细想,入京反而是好事一桩,姚家的手伸不到这。 姚黛蝉攥着路引,险些要笑出来。 翌日,刘兴折返临清。众人被江风吹得又饿又乏,干脆在甲板扎堆,靠闲话消磨最后的航程。 姚黛蝉则截然相反,心情不错地啃炊饼。 边上几个乘客正商讨京中物价,一妇人插嘴道:“努把力,不就有钱了?俺闺女在永靖侯府,上月托信说,从大爷厨房调到二爷院外洒扫,涨了半钱月例呢!” 旁人撇嘴,不喜她见缝插针的炫耀:“你说得轻巧!侯府是想去就能去的?” “就是。那侯府也就是新出了位文曲星下凡的少詹事,如今才重新火热。你家闺女不过占个先,这时候去,人家要么!” “你怎么说话呢!”妇人生气叉腰。 姚黛蝉蹙眉走远。 摸摸包袱,捡来的珠宝和银锭,总计约五十两。听说京城挥金如土,也不知能维持多久。姚黛蝉打量自己的手,琴她不会,握笔捏针倒是可以。 若在京城卖绣品…… 罢,她摇头,想这些太早。 再两个时辰,船帆收动,白雾中高阔的码头愈来愈显。 “下咯!”一声高喝,船板轰然搭上青石阶。姚黛蝉望着码头上形形色色的人影,唇瓣由心地牵一抹弧度。 将四周打量一遍,她便欲从早就瞄准的右拐口离去。方抬脚—— “嫂嫂。” 一道击玉似的男声忽而奏响,岸上走卒似被无形的力驱赶,做鸟兽散。 分明不是唤她,姚黛蝉却莫名一楞。 一双纤尘不染的皂靴稳稳踏着石板闯入眼帘。素白袍角上的暗纹经日头一照,折射出利刃般的冷芒。 姚黛蝉心跳骤停。 岸上,青年长身玉立,仿佛凝了薄雪的眸沉沉盯她。 “兄长遇事,我来迎婚,嫂嫂——” “何去?” 作者有话说: ---------------------- 终于开文啦,求求收藏~ 背景是架空明揉杂,男女主都不是完美人设,所有的剧情都是为了两个人拉扯谈恋爱服务 如文案一般,两个人互相傲慢偏见,最终傲慢无可奈何破防发疯低头! v前随榜更新v后日更,每天晚上12点之前,欢迎大家审阅哦 第2章 入府 第2章 入府 江风狂舞,连片卷飞幂篱。 崔云柯长睫垂覆,居高临下投去视线。 姚黛蝉面色煞白,被那阵妖风逼着,将来人看得清清楚楚。 直鼻凤眸,唇薄而淡,俊美昳丽。所有嘈杂在他身畔自发沉静。 他便是频频在船客口中听到的新任少詹事,她替嫁那人的弟弟——永靖侯府崔二爷,崔云柯。 也是他,刚才唤自己嫂嫂。 待那双眼将她脸上每一寸惊惶都审视殆尽,她才如大梦初醒,仓皇扯落白纱,转身欲逃。 脚步才动,那嗓音已自身后追来,不高,却压下一切江风人语: “姚小姐。” 他略顿,像在细品这个新称呼是否合适。 “临清州衙的公文今晨已送至我案头。遇难者名录里正有姚惜翎,却未想,小姐平安入京。” “当真万幸。” 姚黛蝉浑身血液瞬间凉透。 “姚小姐,侯府上下都等着您呢!” 崔禄前几步,抖抖袖,笑同姚黛蝉做个请的手势。本空旷了的码头瞬时围来数个家丁打扮的男子。马夫驾车驶近,车尾挂着的“永靖”二字木牌惹眼地晃荡。 姚黛蝉咽一口唾沫,不禁再向崔云柯投去目光——那人已背身,只留一道无情的长影。 晨光打在他云母白的圆领袍上,极清净的颜色,却一瞬有肃杀映射,刺得人眼周生疼。 见她还定着不肯动,崔禄弯着眼儿往马车方向一指,“小姐?” 姚黛蝉死死抓着包袱皮,半晌方将喉头翻涌的血气压下,重重踩上马凳。 车中熏有浅淡的檀香,崔禄坐在前头,声音时不时被风裹着往后钻,“还未同您介绍,我是自小贴身伺候二爷的崔禄,您唤我福寿就成。” “不瞒您说,我家二爷昨儿深夜才从德安赶回,今晨还未来得及回侯府,听您出事,立即便派人在各个码头守着,生怕您有半点闪失。” 崔禄意味深长,“德安附近闹了贼,二爷坐镇月余,剿了九成,却逃了一伙人往苏扬去了。您商船遇的多半就是这些余孽。” “随身妈妈都失了踪,姚小姐却能毫发无伤,着实令人钦佩啊。” 崔禄笑声爽朗,语气和善。姚黛蝉听得沉寂。 她失踪顶的是姚惜翎的名,受审下船用的是柳芸儿路引,又不曾显露过相貌,为何这个崔二爷这般咬定,一早就来堵截? 姚黛蝉出于警惕,闭口不言。 崔禄瞥眼车中少女,女孩儿容颜隐在白纱下,十指在他转头时微不可察一蜷。 这样子,可真看不出是个敢冒用血路引的包天大胆。 崔禄转头,笑容如常地换了个话题,好心地扯京中风貌与她听。 姚黛蝉依旧只听,不语。偶尔透过半卷的车窗向外看。 那道云母白的长影早不知去了何处。 她捉紧褶子裙。 …… 晨雾弥散,永靖侯府到了。 崔禄跳下车,姚黛蝉隔窗看他笑款款拱手,绷着脸起身。 朱漆大门大敞,两侧几人高的石狮子威风凛凛瞪人。 姚黛蝉睇着狮子的铜铃大眼,怅然长叹。 那厢,崔禄半道换了马车往宫门驶去。崔云柯端坐其中,手中是新递的公文。 崔禄递上茶: “爷忙了一个日夜,快趁空歇歇。” 在德安追缴乱党一月,崔禄跟着崔云柯几乎就没睡过什么好觉。甫一回京,崔云柯又要为乱党劫船一事在宫中上禀,几乎没个能阖眼的时候,铁打的也熬不住。 崔云柯淡淡嗯了一声,崔禄将方才与姚黛蝉的较量禀报,笑道:“万幸刘兴办事牢靠,不然还真要被那姚小姐骗了去。” 崔云柯抿了口茶,眼未曾回忆那少女分毫,漠然道:“明日回府,不乏时间与其周旋。” 崔云柯颔首,又想起什么,笑道:“住回玉磬院,侯夫人可要气急了。” 府邸极大,亭台楼阁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她跟着门房穿过一道道门廊,一路所遇仆从皆低头疾走,无人敢多看一眼,连空气都凝着股沉沉的压抑。 姚黛蝉在花厅等了许久,才姗姗来来个柿红对襟长衫的女子。一见她,登时堆起笑: “这便是苏州知府家的姚娘子罢!我是夫人身边伺候的素灵。娘子怎生只身一个?身边侍奉的呢!” 看来侯府还不知商船遇难一事。 姚黛蝉简略概括一番,说不巧出事。素灵也并不真的在意,将人请进月洞门。姚黛蝉本以为要去见侯夫人,却见这侍女越走越偏,不像是主院的方向。 姚黛蝉迟疑,素灵已推开一处院门,“夫人早为您备下礼香苑,日也念叨夜也念叨。偏生这两日闹了头疾,不得亲自来见,娘子先等等。” 一股浓烈刺鼻的漆味混着尘封的霉气轰然冲出。院内杂乱,最扎眼的是廊下赫然晾晒着套颜色艳俗的妇人衣裙。 姚黛蝉目光定住。 素灵却爽朗拍腿道:“定是那起子懒婢没收拾干净!这是从前一位暂住过的娘子留下的,这就叫人扔了!” 姚黛蝉收回视线,看向素灵,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 “有劳姐姐费心。我舟车劳顿,仪容不整,正好借此机会修整片刻,再去拜见夫人。” 她态度平静,甚至称得上客气,反倒让预备应对质问的素灵意外。 同先前打听到的不大一样。 “娘子不怪罪就好。”素灵利索接了这台阶,朝角落里招手,“朝露,你在此伺候娘子!” “是,姐姐。”来的却不是早吩咐好的朝露,而是个十一二岁的小丫鬟芬儿。 不待素灵追问,芬儿顶着头上亮闪闪的金簪朝她咧嘴:“朝露姐姐吃坏了肚子,叫我来替她。” 素灵一看簪子,便知道是朝露那丫头花钱哄芬儿来当差。 阖府都看不上姚家,朝露虽是夫人点来礼香苑的,却心不甘情不愿。也真是皮厚了,她在这都敢敷衍。 不过如此也好,省得闹腾。瞥眼芬儿,素灵笑:“娘子,这是芬儿。芬儿,好生照看娘子。” 芬儿点头,姚黛蝉一旁也看明白了,却只颔首,“多谢姐姐。” 素灵便抬脚,将将要离开时,她习以为常回头再看眼——少女已踏入昏暗的堂屋,抬手摘下幂篱,一缕天光恰巧照亮她纤巧的下颌。 门一闭,那腻白的下颌被关在了里头。 步伐莫名一缓。 芬儿跳进院子,还没站稳,嘴倒先张大。 正房窗下坐了个婷婷袅袅的美人。 鹅蛋脸,凝脂肤,最夺目的是那双内勾外翘的杏眼,见她来了,清凌凌一抬,仿佛江南三月烟雨笼罩的深潭。眼尾天然一抹微红,不媚而艳。 芬儿看傻了眼,直至姚黛蝉起身倒茶,才反应过来,“姚,姚娘子,我来!” 说罢抢了茶壶献宝似的倒了一盏呈过去。 姚黛蝉看着她亮晶晶的圆眼,微不自在地谢过,捧盏慢慢饮尽。 芬儿瞧得出神:“娘子真美。” “娘子比揽芳阁的姐姐还好看,这院子可不够配您!” 姚黛蝉长睫一抖,牵抹甜软的笑。 她进来就看了圈,发现院子是老旧,但布局得当,也有人打理。院角开几株月季,墙根爬有青苔,添了点活气。 她在姚府后头住得不过是两间漏水瓦房,院子几步就能走到尽头,墙根满是杂草,中间一棵半死的梅树,可远不如这里。 姚黛蝉眸子微动,不放过一丝信息:“揽芳阁…?” 芬儿圆眼一鼓,明白自己无意中说错话了,姚黛蝉却轻言细语追问,“芬儿,府里的事你都清楚?” “自然!”美人温温柔柔,芬儿着实不大抵得住。又见她忧心忡忡,不免怜香惜玉,“娘子忘了?我打头就说了,我娘从前可是老夫人院里伺候的!” 姚黛蝉感激地点点头,“我初来乍到,府中的人…你能和我说说吗?” “这,”芬儿眼珠一转,讪讪:“也没什么…” 芬儿是旧仆之女,自然知晓侯府内情。她年纪小,却也懂得避讳,即便姚黛蝉温言套话,也只含糊拣了几个无关痛痒的说,关于大爷崔云筏的风流轶事几乎一句不言。关于二爷崔云柯的更是只有零星几句。 姚黛蝉只得结合之前的见闻,将众人的信息大致拼凑个概貌。 侯府人丁稀薄,当今的侯爷在外戍边,膝下只二子二女。侯夫人何氏是镇国公府的嫡女,闺阁里养大,与马背上闯荡的老侯爷老夫人素来不睦。 大爷崔云筏和之前所闻一模一样,或许更没出息些。 那截她去路的二爷崔云柯与崔云筏并非同母,而是由平妻薛氏所生。薛氏父亲是曾经桃李满天下的大儒薛平林,崔云柯承外祖的大儒血脉,十七中探花,为侯府大振一回荣光。后还自请外放德安,体民生之艰辛。天下文人无不赞他志洁行芳,是君子也。 三月前老皇帝驾崩,新帝隆景即位,他从德安同知一跃成了天子近臣,是何氏的心腹大患。 姚黛蝉心头坠沉。此地不说龙潭,也算虎穴。 崔云柯这般本事,将来娶的妻室定是门第显赫的大家千金。何氏出自镇国公府这等老勋贵之家,自己的嫡长子却只能娶一个知府之女,她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值此,姚黛蝉禁不住低叹。 若非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对象,侯府也不会想起他们。 是才派商船来接,又让她住进犄角旮旯,出口门不当户不对的恶气。 观姚黛蝉蹙着眉不松,芬儿不由得安慰道: “娘子可是正妻,将来日子好着呢!” 姚黛蝉无言。 她才不要这样的日子。 六岁母亲去后,她被接去昭文。外祖教她识文断字,舅舅供她吃穿无忧,表哥对她无微不至,最疼她的还是江游——她最好,也唯一的朋友。 江游是北方迁来的邻里,家中只一个常年卧床的父亲。他操一口字正腔圆的官话,长她四岁,并非表哥那样的温润书生,反而个高腿长。他带她摸鱼打鸟、上树掏窝,谁欺负她他便替她出头,打遍镇上所有孩童……也是江游,帮她打折了王振昌。 可那日后,他和他爹便不见了。 若江游在,绝对会拦下马车,更不会有现在这些事。 昭文,她是一定要回去的。 窗棂外恰好传来一声模糊的鸟鸣,尖细地划破院中宁静。 清风徐来,姚黛蝉一凛,鬼使神差地,那声古怪冷然的“嫂嫂”好似重新在耳畔念响。 她猛然回神,揉揉太阳穴。 不过一面之缘,那崔云柯便搅乱她所有计划,这等心思深沉的人,到底为何盯着她不放? 那崔禄旁敲侧击什么水匪,她只能想到包袱里的路引钱财,可那不过是她恰巧捡来的。 还能与她有什么关联? 姚黛蝉抽帕子压了压额角。 初春的京畿正午很有些热度,她这颗心几次跌宕,身后额间都出了一层汗。横竖入翁,一时半刻也逃不得。此时只想先弄干净身子再说。 院中有井,她自己打了两盆。 井水微凉,泼在面上瞬间驱散了燥热。姚黛蝉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又想起昭文的小溪来。 这样的天气,江游定会偷摸领她去溪边摸鱼。 阳光洒在水面,碎成一片金箔,他们将裤脚卷的高高,把金箔踩成粉芥。什么都不用想,只顾撒欢就成。 姚黛蝉缄默片刻,不敢再去回忆往事,擦干净脸,到胸前时,指尖无意间触到一片闷胀,她脸颊微热,慌忙收回手。 这缠了半年的旧疾,上船后梳洗不便,又怕张妈妈察觉多嘴,便一直忍着,竟在颠簸航程中悄悄缓了些,不似从前那般一直硬疼。 洗漱完,姚黛蝉调整心态,先睡了觉。到了晚上,被芬儿叫醒吃了顿简略的饭。四个菜,比她在姚家时吃的好。虽然不忘秉持礼仪,但实在是太饿,姚黛蝉又多盛了一碗米,撑的肚子发胀。随后便昏昏躺进床。 翌日晌午,姚黛蝉正洗浴,突闻素灵隔门道:“娘子,夫人有请。” 姚黛蝉顿住,“这时” 侯夫人难道不是不想看见她么? “是,夫人头疾好些了,念您初来,想见见您。” 姚黛蝉心一跳。她看着自己白光光的两条腿,定定神,扬声应道:“姐姐稍候片刻,容我更衣。” 素灵板脸侯着。 本到了午睡的功夫,素灵已经歇下了,孰料素心突然着急慌忙来报,道二爷的小厮崔禄领着一堆书箱回玉磬院,分明是长住的架势。夫人急得血燕都吃不下,临时改了主意,慌忙叫这姚家女去充挡箭牌。 迫得她又往这犄角跑便不说了,往后的鸡飞狗跳可有的心烦。 “吱呀”一声,门开了。素灵不耐抬眼。 日光斜斜切进来落在姚黛蝉身上——半旧的藕荷色衣裙,犹湿濡的发松松挽了个简单的髻。朱唇贝齿,并无妆点,亦清艳摄人。抬脚间,长裙隐约透出纤长的轮廓。 “请姐姐带路。” 素灵看得顿了顿,压下心中异样,转身,“娘子随我来。” 第3章 再遇 第3章 再遇 姚黛蝉跟在素灵身后,于曲径回廊间七拐八绕。素灵仍时不时提点两句景致典故,话却稀落了许多,透着股心不在焉的焦灼。 行至一处花木掩映的窄园,素灵忽地刹住脚步,“啧”一声,恼道:“哪个没眼色的,将太湖石堵在这儿了!” 前方小径被一辆板车横断,车上垒几块尚未安置的太湖石。这园子本就僻窄,素灵原是为了抄近道,此刻却成了死胡同。 “怎会这时运石。”素灵皱眉,“姚娘子,只得绕路了,怕要多走一盏茶的功夫。” 姚黛蝉自然不能说什么,依言换路,将周遭景致更仔细地收入眼底。 绕出窄园,视野豁然开朗,竟到了一处清幽所在。一带粉墙环抱,墙外遍植翠竹,与府中富丽迥异,别有一种孤直。 粉墙高悬一匾额,题三个笔力遒劲,锋芒内敛的大字——玉磬院。 院外一个十五六岁的婢女正坐着吃饼,听见脚步声,忙跳起:“禄爷,我我没偷懒,就是崴了脚,书都收拾好了——灵姐姐?” 待看清是素灵,小丫鬟松了口气,脸上泛起尴尬的红晕。 素灵扫过洒扫一新的庭院,脸色骤淡,只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领着姚黛蝉前行。 将擦过院门时,姚黛蝉方悄然往那处望了眼。 恰有一阵风袭,竹涛声漫,隐合玉磬。一丝极淡的檀香似有还无逸入鼻中。匾额被晃动的竹枝一衬,生出格外寒冽的风骨来。 她目光只驻留了一息,便像被烫到似的迅速收回。 穿过几重愈发轩丽的庭院,姚黛蝉能感受到数道目光从廊柱窗扉后隐秘地投来。脚步微缓,主院抵达。 正房帘栊低垂,里头传出断续话声与瓷器碰响,氛围却不见半分闲适,反酝着山雨欲来的前兆。 素灵隔帘子禀报:“夫人,姚娘子到了。” 里头停了片刻,才传出一道烦郁的女声:“进来吧。” 这便是她的“未来婆母”了。 姚黛蝉胸脯深深起伏,低头步入。 浓郁的百合甜香扑面,险些叫姚黛蝉呼吸不上来。 屋内陈设富贵华丽,何氏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一身绛紫缠枝牡丹纹的常服,云髻高绾,插支赤金点翠簪。保养得宜的面容看不出病色,只眉眼间聚着股毫不掩饰的锐利。 她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柄羊脂白玉如意,目光却如冷电般落在姚黛蝉脸上。修剪得体的两弯眉果然一皱,视线立即将她从头到脚脚刮过。 榻边小杌上坐着个穿水绿比甲的少女,正为何氏轻轻捶腿,此时也抬眼望来,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遂又怕被斥责似的垂脸。 “抬起头来。”何氏淡淡道。 姚黛蝉依言微微抬首,目光仍恭敬地垂视下方,由暖阳毫无保留地照亮她一张脸。 何氏捏紧了玉如意,眼底闪过冷意。 她扯扯嘴角:“是个齐整孩子。走近些,让我仔细瞧瞧。” 姚黛蝉依言上前,在离榻约五步远处停下。 这下何氏看得分分明明。 那身半旧短袄裙掩不住窈窕身段,即便低眉顺目也压不住清艳光彩。 哪里是之前打听到的寻常标致,分明是能惹祸的根苗! 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见了还不得被迷得找不着北? 何氏盯着那张脸,忽地想起府里老人闲聊时提过的旧事…那位继室太夫人也是姚家的,过门后便把中馈捏得死紧。 何氏无奈认下这婚事,本存着小门户好管教的心思,没想姚家扯谎送这么个人来,是想彻底拿捏住骄儿,好将来学她那曾姑母把持侯府? “我也是方才听说,你路上遭了难,只身一人入京?”何氏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已具压迫。 “是。”姚黛蝉低声,“托赖天恩,侥幸生还。只是随行妈妈与行李……皆失落了。” 姚黛蝉忌惮崔云柯,怕说多错多。然这时候也只能扯谎,顺便解释她一身旧衣的缘由。 然不过是遇难了一艘船而已,于京城的贵人们什么都不是。 “可怜见。”何氏也只客套叹一声,“这些贼寇越发猖獗,那船也是,竟没个提前放哨的。” 她话锋一转,带几分自矜:“几个水匪罢了。往后你见了大爷,就知这些不过他一刀的事。” 姚黛蝉经她这一说,才想起一直没听过替嫁对象的踪迹,不由慢声: “大爷…也去剿匪了?” 她记得那崔云柯亲口说兄长遇事。崔云筏在都督府任职,似乎也有机会赴外执行任务。 何氏面色微变,语气含糊地岔开:“他有他的职务要做,这些待你进门了再说。” 姚黛蝉便不再问,心头却有了计较。 这位大爷的差事想来并不如何,人恐也不在侯府。 她语气依旧恭顺:“敢问夫人,不知婚期何时?我也好回信家中,让他们快些重新运来陪嫁,免得辜负了侯府与姚家的情谊,失了礼数。” 何氏没好气地打量眼前少女,不满她急于定论,却又满意她还算懂规矩。骄儿二十有六,姬妾成群却无子嗣,她早就等不及了。虽不喜这姚家女,可又哪里有更好的选择? 她不禁又叹,“你是好孩子。就在下月初三,吉日。嫁妆不急,侯府暂先充份也无妨。” “下月初三。”姚黛蝉心中默念一遍,心头冰凉。 竟不足一月! 她强按下喉头的窒闷,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乖巧:“惜翎记下了,定早日禀明家中。” “既来了,便安分些。缺什么报上来便是。”何氏目光扫过她空荡荡的手腕,语气缓了缓,却不减掌控之意,“侯府有侯府的规矩,与你苏州家中不同。回头让嬷嬷去好好教你,也免得日后出丑。” 何氏也并非刻意刁难。他们早打听详尽,姚惜翎在苏州府不算守矩之人,如今瞧着虽沉静,可谁知道是不是装的? 须得教导好了,才能安心送上儿子的床。 姚黛蝉应下:“是,谢夫人教诲。” 看她柔顺低头,何氏眼神点在她细长十指上。 “都说江南女儿手巧。据闻你母亲苏氏有一手极佳的苏绣技艺,不知你承了几分?” 话音落下,室内那浓郁的百合甜香仿佛都凝滞了一瞬。姚黛蝉垂着的眼睫剧烈颤抖,搭在膝上的十指歘地蜷起。 她却不知,苏氏何时有了手好绣艺? 绣艺绝佳的分明是她的亲娘陆菱。 苏氏仗着是姚锵成婚前就侍奉在侧的通房,硬将她娘逼得郁郁而终。被姚锵扶了正后,竟是把她娘的嫁妆捏在手里不止,连这荣光都要窃取。 姚黛蝉感到胃中冰冷的恶心,却强迫自己松开了拳,一派茫然道: “家母并不善绣,家中针线活计,多是托针黹上的妈妈打理。” “不善绣艺?”何氏颇为意外,责备地看向素灵。 又不一样?打这姚惜翎进门,从容貌到性情,竟没有一处和查到的消息对得上。 素灵百口莫辩——苏州府离京千里,她哪里能事事查证清楚? “不过,”姚黛蝉适时柔声,“家中已故多年的陆夫人确实绣艺绝佳。想是苏州府的人以讹传讹,才叫夫人误会。” 何氏微讶,眼神登时再变。她倒老实,竟主动提起姚家的阴私。 是了,姚家原本是有个正头夫人。何氏虽懒得深究外家琐事,却也品出了里头的弯弯绕绕。 这如今的知府夫人,原也不过是个不上台面的通房而已。 “想是底下人搞错了。” 她换个坐姿,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起江南风貌,眼神飘向窗外的日影。话头牵得生硬,显然兴致寥寥。 姚黛蝉答得简短,心下逐渐却雪亮。这位未来婆母压根不想同她说话。 肚子扁得慌,姚黛蝉挂念起那半块没吃完的饼来,未在意水蓝长衫的女子掀帘入内。兴致缺缺的何氏一见她,当即坐直。素心矮身附耳几句,何氏脸上浮出类乎庆幸的神色来。 “回话说,我还头痛,这几日不得见风。” 素心称是去了。 何氏惬意地支首,心中反复盘算。 那孽障既一跃成了少詹事,还在侯府娶亲的档口回府长居,必是打着来主院耀武耀威膈应人的主意,报当年之仇。 她将姚家女拘在这做出婆媳亲厚的模样,既能提醒那孽障侯府谁说了算,也告诉他,他大哥要成婚,世子素来立嫡立长,名正言顺。 老侯爷再喜欢他有什么用?人都死了三年了! 可一想到那张肖似薛氏的脸,听他滴水不漏却字字冰人的话,何氏心口便止不住发紧。 幸好得来皇帝留他用饭的消息,不枉她担惊受怕了一整个晌午。 何氏心情好了些许,才留意到姚黛蝉还在五步外本本分分站着,眉头忽而紧皱。 “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姚黛蝉等了半日,未料何氏会从气味挑刺,不解地迎上她视线。 “回夫人,惜翎不爱用香。来前梳洗过,当…无异味。” 语毕,又将头低下。 何氏知是自己语气太重叫她误会了,“你莫要多想。只是我一贯闻不得檀木香,格外敏感。惜翎,你可是在哪处无意沾染的?” 姚黛蝉始料未及。 檀木香… 她自然不用,也仅到了京畿后才陆续闻到了几回。还都出自同一人身上。 姚黛蝉犹豫,“许是在侯府来接应的车上不慎熏到了些。” 细想一圈,唯有停在马车上的时间长。 路上崔禄一直与她说话,她又吊着脑筋,并未留意什么香气。 “马车?”却轮到何氏惊讶,她何曾派马车去接应了? 船只抵达日期都未定,谁有那般闲心照看外人? 姚黛蝉凝滞,难道崔云柯的堵截毫无侯府授意? 不妙的预感刹那翻涌,她一时不知如何组织语言,何氏捂鼻,“府中的车从不会熏什么檀香,你莫不是弄错了。” 她万分嫌弃的模样,姚黛蝉环顾四遭,知情识趣道:“我为夫人卷帘透透气。” “天气确也热了些。”何氏正想借此考验一番,自然心安理得受下伺候。姚黛蝉就朝帘栊走去,刚抬手,外头骤然响起丫鬟绷紧的通传: “夫人,二爷来给您请安了!” “什么?!”何氏手一紧,额角突突地疼了起来。 “不是在宫中么,怎么这时来了?素心,素灵!” 姚黛蝉也为她这突然的惊诧一愣,蓦地竖起耳朵。帘后渐近的脚步声清晰可闻,她心头打鼓,还未来得及退开,“哔——” 帘栊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自外侧稳稳打起。 不曾及时收回的指尖猝不及防擦过男子手背。 姚黛蝉愕然。 崔云柯几不可察一顿。视线自那双飞快收回的柔荑而下,落入一双因惊骇而睁大的眸子里。 帘栊割阴阳,他面容在光影交界处,深邃难辨。唯独那双沉如寒潭的眼,清晰地映出少女失色的脸。 姚黛蝉指尖不受控地轻颤,不等动作,便被那双锐利的凤眸钉在原地,连呼吸都滞住。 崔云柯却再未看她一眼,举步入内。 他换了身祥云暗纹的素白道袍,外罩件雨过天青色的半袖褡护,额束网巾,腰系宫绦,清贵逼人。行动时,衣袂间逸散的檀香瞬间冲淡了室内甜腻。 “母亲。” 第4章 “‘姚惜翎’,名、人皆伪…… 第4章 “‘姚惜翎’,名、人皆伪…… 青年面向脸色发青的何氏拱手,声音是一贯的泠然疏离。 房中刹那可闻针落。 两种香气无声交锋,崔云柯启唇时,满室只余冷寂的檀香。 何氏堂而皇之被打了脸,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盖。 老侯爷逝世后,这个嫡不嫡庶不庶的次子与她已有三年未见,时光如此偏心,青年比少时出挑甚至。昔年还清瘦的身型都变得高阔伟岸,几乎追上了她的骄儿。 还是素灵在旁嗔道:“二爷也真是的,好歹休憩片刻再来问夫人安!夫人方才还念呢,宫里事务繁忙,您一刻不停地转,也不心疼心疼自己的身子!” 何氏才回神,强自牵出个难看的笑: “这是持玉?” 许久未唤过这小字,舌尖都发涩,何氏干巴巴道:“三年未见,长得同你大哥一般高了。” 语毕方有了些底气似的挺直腰背,命素灵上茶、素心端软凳,营造出一副体贴和乐的模样,心中却盼着人如以前一样快些走。崔云柯向来是不爱在她这里逗留的,除了已故老侯爷的顷山楼,他在哪里都如此。 何氏觑眼素心端来的矮脚软凳。 这种凳子,要气度的大男人们是不肯坐的,崔云柯自小钟灵毓秀,定然一眼就能看出她真意。 他们这对名义上的母子,打十几年前就没有过敬爱的时候,虚与委蛇实在不必。 哪想,守在外头的崔禄先一步窜进来,在何氏尚未来得及转变的眼神中麻溜扯来一方太师椅。 崔云柯端起茶盏,慢斯条理撇弄浮沫,竟是要长谈的架势。 几人都被这猝不及防的举措弄得一愣,何氏心中惴惴,“持玉…你、你……” 她绞尽脑汁,才状似关切道:“可见过你祖母了?她前几日正念叨你,想见你一面呢。” “来前拜过,祖母康健不减。” 婆母戎马半生,一贯康健,也一贯懒得理她这个儿媳。 崔云柯一来,倒是第一时间敞门欢迎上了。 何氏挤出笑脸,“你是孝顺的。” 青年未答,房中再度鸦雀无声。 何氏被他这副岿然不动的做派一激,彻底明白他是来找茬的了。心头发恨,坐立不安之际,她余光扫过早早退至角落的姚黛蝉,像是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卒而笑道: “惜翎,快过来见过你往后的小叔!” 姚黛蝉通身僵直。 她屏住呼吸躲在一隅,就是怕被搅进这对母子暗流涌动的对峙。却被何氏直接点了名,掌心当即掐得险些破皮,再装隐形人也不得了。 众目睽睽,姚黛蝉眼睫低垂,隔一丈距离,遥遥对那片天青色的袍角福身。 “二爷。” 女声悦耳如鹂,却过于轻细。 崔云柯眼帘微抬,目光掠过姚黛蝉,快得几乎让人错认。 “叮。”碗盖稳稳合上,发出一声脆响,像是回应。 夹缝生存的茶气被轻描淡写关了回去,姚黛蝉被迫嗅着那股若隐若现袭来的檀香,总算知道何氏为何那般发问。 想来她坐的马车就是这崔云柯的。 “你久不回家,想也是才知道。”未来儿媳规矩守礼,没让她彻底落下风。何氏悬着的心稍落了些。 即便崔云柯还是那副令人畏怯的气势,但一想到本就该属于骄儿的世子之位,想到身后的镇国公府,何氏便定定神,撑出几分底气,扬声唤姚黛蝉到身边。 “你此前一直在德安忙碌,我与侯爷商议过,想着延后告诉你婚期,免得给你添麻烦。不料撞个正着,也不瞒你了。这是惜翎,苏州姚知府的女儿。江南水土养人,她性子沉静稳妥,同你大哥正相配。正好你要长居府中,以后都是一家人,趁今日有空熟熟脸,彼此守好本分,也好把侯府的香火与体面维系下去。” 姚黛蝉听得几近窒息。 她本能微缩两肩,徒劳地不想被聚焦。然何氏话头在此,姚黛蝉敏锐地感到那寒漠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地将她扫了眼。 崔云柯放下一口未用的茶,终于堪堪张口。 “姚小姐。” 只这平平无奇一句,姚黛蝉头皮发麻,梗着脖颈点了点头。 崔云柯有序地抚弄食指扳指,恍若未觉少女刹那的紧绷,“珩字号大船遇难,姚小姐倒是平安无事。” 他果然在此等着! 姚黛蝉一听大船两字便不受控地想起张妈妈来,崔云柯是要当众戳穿她逃婚? 她抿唇,遂又冷静。 何氏约莫还未知她与崔云柯并非第一次见面。不知崔云柯旧事重提是何目的,但他不说码头初遇,只提船上遇难要挟,定存着别的思量。 姚黛蝉得体微笑:“许是上天怜我还没来得及见夫人大爷,便不肯让我折在江里。说来也巧,船上听闻二爷刚剿平德安匪患,想来是我得二爷威名庇佑,连水匪都绕走呢。” 她说话时,下颚线微微绷紧,是竭力维持平稳的弧度。 但话音才落,姚黛蝉便察觉自己恭维得有些刻意和挑衅,她眼风下意识飘向太师椅上的人,却正撞入他自然掀睫时投来的视线。 那目光冷冽漠然,并无焦点,仅仅不过扫过她罢了。与看一棵草,一朵花无异。 然姚黛蝉心口却突地一跳,匆促避开。 一旁何氏倒听得眉梢微动,很有几分满意。 这丫头竟是个牙尖嘴利的,就是她的侄女何采莲在崔云柯面前也要几番斟酌,不敢失了大家闺秀的体面。 她轻窥崔云柯,青年垂着眸,有序地抚弄玉扳指,仍是那万物不为所动的模样。 想是根本没往心里去。 何氏接过话头:“惜翎实在。持玉你剿匪有功,连圣上都赞你,护个未来嫂嫂也是应当。” “你也老大不小了,你娘日日修道不管事,你却是要着急的。采莲你可记得?她素来仰慕你才学,听闻你回京了,不知得多高兴呢…” 何采莲是何氏娘家侄女,常来往侯府。崔云柯过目不忘,自也记得那个浑身刺鼻粉香的女子。 如从前一般,何氏依旧不死心,妄想插手玉磬院。 崔云柯眼皮一掀,目光透过姚黛蝉落向何氏,无温无绪:“匪患已平,余孽难清。侯府亦需戒备。” “尤其,对来路不明之人。” 姚黛蝉一口气吊在半空。 “都是家里人,哪里又来路不明了。”何氏被他看得心虚,“世道乱是常事,可再乱,又怎么乱到我们这样的人家来。” 她遮掩似的:“你大哥也说是这几日回京,待他归来,你们兄弟二人聚上一聚,正可以聊些外地见闻。” 这话当然是场面话。崔云筏此次南下是去苏扬玩乐,何氏心有不满,却还是帮着儿子遮掩,对外只说他去看望一位旧友。 兄弟俩的关系同陌生人无异,又怎么可能凑到一起去。 此话由崔云柯听来大约亦是可笑的,“许久未见兄长,不知他近来如何。” 何氏不假思索:“一切都好,只等你来吃喜酒了。” 门口崔禄闻声笑道:“这可刚巧,二爷正准备了一份大礼呢。” 何氏看眼笑容格外夸张的崔禄,刚要斥他没规矩,“府衙有事,先行告退。母亲,回见。”却被崔云柯的起身打断。他平平施了礼,素白袍脚荡一片波澜,檀香不容抗拒地穿过偌大主卧,直至青年离去,犹还漾着浅浅余韵。 大佛来得猝不及防,去得也猝不及防。姚黛蝉攥在一块儿的手才缓缓放开,掌心一片湿冷。 何氏被这样直截了当地一知会,倒好似她才是小辈。一时尴尬不已,心里痛骂着孽障。 和他那个娘一模一样,清高个什么劲儿! 却不能表露,她浑身强撑出来的力气松了个透,靠在榻上扶额,疲惫地朝姚黛蝉挥了挥手。 “你也下去吧。” 姚黛蝉如蒙大赦,屏息敛目,行礼拜别。 踏出主院门槛的刹那,春日午后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廊下的藤萝开得正盛,花穗垂落扫过肩头,携有淡淡的甜香。姚黛蝉刻意放慢脚步,听着远处鸟鸣,刚才在主院的窒息感才渐渐消散。路过一处莲池,锦鲤摆尾游过,自在惬意。 姚黛蝉通身的紧绷骤然卸几成,深吸一口气,沿着记忆里的路回走。 - 玉磬院。 所有东西焕然一新,只是久未沾染人气,还未有浊息飘动。 崔禄伸完懒腰一进门,就见崔云柯坐在石凳上翻阅文书。 二爷就是这般,崔禄由心佩服。哪怕火烧到跟前了都不为所动,一个心思浅薄的何氏又算什么。 崔禄心中啐了口。这手段,还妄想塞她那侄女进来作乱。 圣上还在安陆潜邸时就笑嗔过,他家爷眼高于顶,天仙都瞧不上。京中贵女如云,这几月暗中递枝欲要结亲的大员数不胜数,就何采莲那不出挑的,也敢肖想? 崔禄琢磨,若何采莲到,这回决计不能让她踏进玉磬院的门。 又习以为常地打算先沏茶,翻书声突然静止,崔云柯道:“打水来。” 二爷自幼喜洁,凡与人相触必定净手。可今日并未见他碰到什么,怎地又要洗了? 这疑问也只一瞬,转念崔禄便明白了,二爷是嫌弃何氏那儿的臭气,便立即打了盆温的。 崔云柯提袖,长指浸在水中反复泡洗,如此三次方擦干。 他转转扳指,顺口道:“车里如何。” 崔禄颔首:“已重新擦洗熏过香,那姚惜翎用过的坐垫也扔了。福寿做事,爷只管放心。” “黑靴已送去边陲大营。”崔禄趋近,声线压紧:“爷,船上尸首勘验完毕,只少了一具。” 崔云柯动作一缓。 少的是谁,主仆二人当然心知肚明。 说出去只怕人不信。此番协助白莲教乱党在德安作乱的重要人物,竟是永靖侯府嫡长子,何氏眼中的第一等好儿子,也是如今的反贼,前太子李熹之暗党——崔云筏。 突袭商船的铁钩蒙面人正属白莲教头目南舵主麾下。白莲教分四大舵主,四人中唯一能从他手下挣回一条命,还能抗衡一二的,只这横据南方的南舵主。崔云柯对他素有几分关注。 照理说,崔云筏与他算是同僚,一个在京城为前太子传递消息,一个在南方为前太子巩固民心,却在入京的路上内讧相残,让崔云柯的人捡了渔翁之利。 江流湍急,崔云筏腹背受敌,纵是生还也难返京畿。兼之船上许有其他乱党的线索遗漏,这也是崔云柯为何临时决定蹲守码头。 船上却仅剩一只黑靴。这场截杀中唯一完好无损的局中人,只姚锵的女儿姚惜翎,和她半死的老妈子。 “姚锵那儿,苏州府库的官银流入乱党手中非止一次。纵非主谋,失察之罪也够他万劫不复。” 桌上暗探呈上的密报,几笔银钱流向的朱批格外刺眼。 这就是此事的诡吊之处。 此等滔天大罪,他竟还敢送女入侯府,是当真不知己罪,还是侥幸赌一把。 崔禄对此实在不解:“若姚锵与旧党勾连属实,他这般岂不是将把柄往人手中推。” 崔云柯未语,只将目光从文书上抬起一线。 这是让人继续的意思,崔禄忙道:“那老妈子受刑后吐了个干净,连给姚家前任夫人下药的事都招了,却对白莲教一无所知。看反应,不像装的。” “贴身仆役不知情,”崔禄声音更低,“要么主子当真清白,要么…主子所谋之事,连心腹也必须瞒过。” “难道是姚锵那老狐狸暗中泄露消息,引崔云筏与南舵主自相残杀?他好一石二鸟,既除了隐患,又向朝廷表了忠心——” 思及此处,崔禄竟是一惊。 好狠辣的手段! 却听崔云柯淡然启唇,两字推翻他猜测: “并非。” “前车之鉴余威尚存,他素来求稳,不敢冒行。” 崔禄一顿,确实。姚家祖上受太和之乱波及放逐出京,好不容易花费几十年经营到苏州知府的位子,不当顶着一家人头去搏命。 然崔云柯又斟一盏茶,指尖停杯沿半息,蓦而擦过手背,仿佛要将不存在的脏污抹去。 “‘姚惜翎’。”他平静如斯,却让崔禄本能屏息。 “名是伪。” “人,”杯身极轻地一转,“亦伪。” 作者有话说: ---------------------- 昨天一不小心把三章全发出来了,这两天可能会缺更一下(也有可能不会),bb们如未见更新请放心,我没有跑路! 第5章 放她一条生路 第5章 放她一条生路 碧清茶水一漾,绿叶游曳间,恍惚又见主院中那竭力镇定的少女,通身绷紧,十分惮他。 崔云柯眉头微皱,手背上若还残留着帘下一触的不适。 “她是假的?!”崔禄愕然拔高声量。 他指腹再一揉,目光凝于某处,一派静邃无波,俨然早已洞悉一切。 “姚锵宠女,苏州尽知。” 言简意赅八字,崔禄当即敛了讶色,迅速在脑中追查所有细节。 除了老妈子…还有,四个黄花梨木箱。 箱笼里尽是些笨重价昂,不易变现的吴绫瓷器。绣帕、银梳、香包等女儿家的贴身物什一样都无。那姚锵若真是嫁心头肉入高门,陪嫁岂会如此生硬?哪怕是要分船运送,也不该将不方便的物件全堆放在女儿那头。这不像疼宠,倒像急着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玩意儿。 再一想,先前暗探所传消息,姚惜翎娇纵无礼,中人之姿,又哪里同眼前这清艳绝尘、进退有度的少女对得上? 审那老妈子时,她一口咬定小姐死于船难,崔禄不以为意,如今一想,老妈子分明是怕替嫁之事败露,干脆将人说成死的! 这些破绽姚锵未必不曾顾虑过,但毕竟路途遥远长臂难辖,他便赌一把。如此守了婚约,待东窗事发,还可借‘替嫁’摘清自身,佯作不愿同流合污。 还是二爷火眼金睛,一眼看出端倪! “好个姚锵!难怪侯府一提他便送得这般爽快!” 崔禄语气旋即冷下去:“ 爷,姚锵包藏祸心,此女又当如何处置?” 既不是乱党,也不是姚惜翎。她冒用他人路引逃窜,想也是害怕暴露,引来杀身之祸。 崔禄的意思明确,此女身份模糊,来路存疑,既是意外,还是及早处置干净为宜。 崔云柯抚扳指的动作略作停顿,仅沉吟半息。 “是饵是证。姚锵通太子党之事还未查明,先留着,待日后一网打尽。” “若必要,可放宽泛些,任其在府内行动。” 当今圣上即位才三月,又是藩王出身,尚在斗朝臣培植班底的路上。苏州税银握在姚锵手里十余年,直接出手定要叫江南士绅们警醒,莫若钝刀割肉,暗暗图之为先。 而这个西贝货到底是谁,无关紧要。嫁给谁,更无足轻重。 与崔云筏一样,最终不过黄土一抔,不值得费心神。 崔禄了然话中深意,却杵在案前不动,还小心瞄崔云柯几眼。 崔云柯:“何事。” 崔禄斟酌:“好不容易回了京,二爷可要去青云观看看夫人…” 薛夫人因父亲获罪之故,被如今的侯爷崔朔以平妻身份娶入府中,身份本就特殊,一直受京畿瞩目。即便后来薛大儒平反,她这位子也不上不下卡着,一直为何氏嫉恨。许是厌烦背后嚼舌根的,十二年前薛夫人自请入道门清修,一去不归。 崔云柯少时去观中看望生母,不分严寒酷暑,常在门前一站便是一日。然母子天性淡漠同出一辙,十二年间见面次数竟不足十。渐渐便不去了。 闻言,崔云柯面上不见分毫波澜。他一径眄着手中凉了的茶水,默了片刻,不紧不慢抬手。 沉底的嫩叶带着那点无端的联想一起,被泼洒个干净。 “外祖寿辰将至,那时顺路一见,方便许多。”男声久违响起,还是那般凉薄无谓。 崔禄低叹,遂又正色:“张大人请爷至邀月楼听曲儿,算算快到时候了。” 真真是连轴转,丁点歇息的时候都没有。听到这些宴会崔禄就想挠头,可一见主子四平八稳,面上丁点疲态不显,他就是再乏也得咽下去。 京中虎狼环伺,暗中盯视这位隆景帝的臣子实在太多。 文臣都以为他藩王出身,如上一位般不擅治国理政,才将他推了上去。熟知这位却是个扮猪吃虎的,一即位就和崔云柯这个少詹事一唱一和,蹬了好几个大员。 崔云柯与新帝如此动作,东阁大学士张和廷,这有名的笑面虎着实耐不住了,代身后人一探他深浅。 私人宴会,倒不用多么精心打扮。崔云柯只换了件霁蓝薄纱褡护便出了门。 院前竹声窸窣,堆放几块正待为玉磬院增色太湖石。 见崔云柯往几块大石看,崔禄笑道:“爷看看福寿买的这几块石品相如何?” 崔禄这话也只是打趣儿。说是文人墨客最好的太湖石,可到底就是石头罢了,又能玩出多少花样。 崔云柯平平收回视线,却问了另一则:“人安置在何处。” 他语气太过冷淡,确确实实就是信口问话。 崔禄犹豫须臾,确定这是在问那位假冒的姚小姐,认真回忆道:“…礼香苑?” “侯府扩建前的旧院子,前一任主人是老侯爷一位庶母。” 礼香苑无主近三十年,位置偏僻,寻常仆役都不愿走那儿去。崔禄想不起来实在不奇怪。 崔云柯不与置词,继续款步前行。 摇动的竹海后,好会儿飘出褶子裙的一角。看人走了,姚黛蝉紧咬的唇才松开,站在卵石小径上端详几块眼熟的石头。 有竹林遮挡,这角度应当看不见她,又看得见。 她无法笃定。 可刚刚那一眼…姚黛蝉心有余悸吐气,总觉得崔云柯是发现了什么。 她也不是故意躲在这里的。 府里的路她只认得两条。一条去礼香苑,一条从礼香苑去主院。 藤萝开得太好,她走着走着竟不慎转到佛堂去了,实在没法,才小心翼翼从来路折返。偏巧,没走过玉磬院就撞见崔云柯。 不知是怎样的孽缘。 姚黛蝉这回一眼都不曾额外打量,逃也似的跑回去了。 礼香苑脆响频频,芬儿在踢毽子。 听她快步走近,芬儿丢了毽子跟人进门,“娘子这就回了?今日怎么样啦?” 姚黛蝉笑笑,“都好,夫人和善体贴。芬儿,能否帮我打水?” 不曾如愿听到主院发生的事,芬儿只好遗憾地应了,“娘子等等。” 房中已有主院送来的新衣物,姚黛蝉洗够了出来,将将好换上。一直到入夜,主院都不曾再召见。 芬儿等不到她主动张口,便兀自踢了会毽子,才凑过来坐在姚黛蝉身边:“娘子你看,这月真亮!” 姚黛蝉顺着她手指望去,清辉皎皎,“是亮。” “灯都不用点!”芬儿嬉笑,“我和您说啊,等夏天到了,礼香苑里冰鉴都用不上,可舒服了!” 院中的草木沙沙作响,芬儿絮絮叨叨说着府里趣事,哪个丫鬟踩坏了嬷嬷的花,哪个姐姐擦的粉太香引来蜜蜂…姚黛蝉偶尔应一声,紧绷了一日的神经,终于在这细碎的闲聊中彻底松弛下来。 直至芬儿打着哈欠离开,姚黛蝉还在竹椅上,一点睡意都无。她两手托脸望月。 月是故乡明。 她眼中慢慢浸出水色,四年又两个月了。 外祖年事已高,舅舅也应当老了不少。表哥如今的课业怎么样,还会被教书先生打手板吗? …江游,可还安好? 他爹常年卧床,不易照料吧。 姚黛蝉想起那乌压压满是药气的帷帐,心口发闷,摸了摸空荡荡的手腕。 她已经不那么记得江游的模样了。 他走得太仓促,除却一条卵石手串什么都没有留下。而她亦走得突然,连那卵石手串也没能带走。 姚黛蝉不是爱顾影自怜的人,夜风一刮,将她眸中最后一点湿濡吹干,留下满目深重。 今日主院一碰,她对侯府这几位大人物的关系已然有底。 何氏几乎句句都在提点崔云柯身份,让他尊敬兄长,莫要觊觎世子之位,对崔云柯千防万防。大户人家无非就是这般。 恰巧她在,便成了这对母子较劲的绳。 姚黛蝉几可断定,崔云柯今遭只敲打她,却故意不揭穿,是想拿她这自己送上门的把柄,对何氏与崔云筏开刀。毕竟,仅一个冒用他人路引的罪名就能将她钉死。 …该先行一步,主动向何氏坦白吗? 不,以何氏的性子定会大发雷霆,把她下狱都不为过。 那就只有崔云柯了。 没想到再见会是这般场面。一思及那城府极深的男子,她指尖倏而攥紧,陌生的触感犹还抵在上头,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一翕一合,好似看透一切,令人深感不适。 他捏着她的命门,吃定了她无路可逃,是而不急着发作。等崔云筏回来,许就要真正出手夺世子之位。 一个早死,一个晚死。 姚黛蝉深呼吸。 不能被动了。她要站到崔云柯面前,告诉他自己只是一只无意闯入的飞虫。 什么匪贼之乱、世子之争,统统与她无关。 这样总能放她条生路吧? 第6章 入那人眼皮子底下 第6章 入那人眼皮子底下 许是因为下定了决心,姚黛蝉睡了这月来的第一个踏实觉。 然翌日清早,还不待她先动作,教养嬷嬷早早便闯入了礼香苑。 姚黛蝉被一阵刻薄不掩的骂声惊醒,匆匆穿衣开门,正见院中央低头抹泪的芬儿,旁头一个银发参半的长袄老妈妈还掐着腰叱骂: “你个滑头东西!没你娘半分老实,倒学了你老子的钻营!一早上不做活,学揽芳阁的妖精扑粉描唇,毛都没长齐就敢起不该有的心思!我可告诉你,不许同那些不正经的混!否则我说与你娘去,叫你再美!” 芬儿被骂得无地自容,小声嚎道: “青翡嬷嬷怎么能这样说我!府里的姐姐都打扮起来了,还不兴我也跟跟风?我又不是买来的丫鬟那般不知天高地厚!我心里有数,何况,何况二爷那样的谪仙,怎会瞧得上我这小丫头!”小丫鬟哭得脸上香粉斑驳,犹还死死抓着脂粉盒不肯放,委屈地恨不能坐在地上。 姚黛蝉听到这里,弄明白了来去。 崔云柯回府一事表面上平静,私底下却炸了锅。即便都知道二爷性子格外冷,侯府里的丫鬟不少还是起了心思,争相打扮着想谋个好前程。 芬儿才十一二岁,正是开始爱俏的年纪,见大家都美也不肯落下,寻了相好的姐姐帮忙妆点,被青翡嬷嬷逮个正着。 姚黛蝉心情复杂,她倒没想到这茬。 初见侯府,所到之处无不规矩肃整,她以为勋贵毕竟是勋贵,御下更严厉。不想还是只看到了表面,忘了人心都是一样的。 青翡嬷嬷又不客气地训了几句,才好若刚看见卧房门口站着的姚黛蝉,皮笑肉不笑问了声安。 “姚娘子,老妈子奉了夫人的命教导娘子礼仪举止,娘子可要用心,莫辜负了夫人好意。” “是惜翎应该的。”心知这是借骂芬儿给的下马威,姚黛蝉谦卑地受下了,“麻烦嬷嬷赐教。” 世上的老妈妈约莫也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青翡嬷嬷那老辣做派一摆,姚黛蝉立时想起张妈妈来。 也不知,她到底如何了。 “成。”青翡嬷嬷袖中抽出根竹板,语气放缓了些:“娘子初来乍到,京中贵女的步子礼数都与苏州不同,用过朝饭便跟着我学,莫要怕,只是教规矩,不是罚你。” 姚黛蝉心底哀叹,面上温驯如初:“是。” 这一学,足足到了晌午。 看她一双腿颤颤巍巍打摆,青翡嬷嬷还算满意地结束授课,留下姚黛蝉扶着石桌喘气。 京中贵女的步子讲究“静、稳”,青翡嬷嬷不许她走路时踢高裙面,腿上结结实实挨了好几下,此刻还火辣辣的。 芬儿顶着才消肿的眼,扁嘴帮她抹红花油: “青翡嬷嬷是夫人娘家来的,一直狂得很,见人就要逞威风,没事,等大爷回来就不怕了!” “……” 姚黛蝉干笑,还是不回来的好。 午后去主院问安,姚黛蝉抄了昨日没走成的小道走。何氏收到了驻守边疆大营的侯爷的信,上面道他会提早归来,也不曾提及薛氏,她心情上佳,人也抖擞,就想起上回没问完的话来,“你那日乘的确是侯府马车?” “是,挂着侯府牌子。” 晌午问话马夫,也是这般说的。看来那檀香只是搞错了,毕竟崔云柯的车也和侯府的置在一处。 何氏将此事揭过,仔细打量姚黛蝉,暗示她才进府,别不识身份地兴风作浪,又顺带骂揽芳阁。 姚黛蝉一一应下,何氏又满意地说起大儿来,道他如何孝顺,如何适合撑起侯府。末了,还不忘提一嘴自己马上来侯府做客的侄女,嘱咐姚黛蝉跟着学些贵女举止,不要丢脸。 她继续兀自和素心素灵商讨给侯爷的接风宴,只瞟了眼姚黛蝉别扭的走姿,让她站了半个时辰就送客。 姚黛蝉回院刚坐下想歇,门庭前香气混杂,伴着笑声撞进来几个衣着鲜亮的美人。 说曹操曹操到。姚黛蝉只看她们的做派,就猜出这应当是何氏口中的揽芳阁妖精了。 果然,打头的红衣妖精一见她,面色一变: “这便是苏州来的姚娘子?” 一干人或紧张或敌意的直视中,姚黛蝉微笑颔首。 “是揽芳阁的姐妹们” 她这一主动示好,颇有些剑拔弩张的氛围明显软化。 “我虽是才来的,却都要一起伺候大爷的。也不同各位姐妹们见外。”她一番主母架势,亲切包容地众人措手不及。 就是从昨儿晌午别扭到现在的抱夏也一时忘了目的,稀里糊涂坐下。 后头粉衣云翘笑道:“听闻娘子是苏州来的,我可等不及要见了。我是杭州人,咱们也算小半同乡。” 月柔也帮抢:“江南果然人杰地灵。” 这般,等月柔云翘和姚黛蝉心照不宣地聊起了不相干的事,抱夏才反应过来,这未来大夫人居然这般和煦,能忍得下夫婿身边美姬环绕? 这些年,大爷的行情如何她们都看在眼里。就是有人家答应了结亲,不出一月也定要反悔。娶不到亲于侯府大爷是不好,于揽芳阁的姑娘却是顶大的好事。 天底下有几个正妻不恨妾室的?何况侯夫人一直讨厌揽芳阁得紧,动不动就打罚。这回好不容易选了个媳妇,可不是存着死里磋磨她们的念头? 且这未来大夫人竟生就一副芙蓉貌……抱夏小脸阴着,委实不信这姚娘子是那等万事不计的善人。 姚黛蝉一直暗暗注意抱夏,见她越发不虞,心知到了时候,笑容蓦而变得感激: “…其实,我倒从不曾想过自己能有这等造化。在家就听闻过大爷二爷的威名,却实在遥远。大爷勇武,二爷才绝,一文一武,便如侯夫人说的,兄弟二人携手维系侯府,大家的日子何愁不好? ” 她话音才落,众人都一顿,抱夏更是差点冷笑出声。 姚黛蝉怔,似是不解她们为何突然噤声:“姐妹们这是……” 无人应话,唯有抱夏自觉有了发挥的余地,语气讥诮,“娘子可不知——” “抱夏!” 云翘给了犹不服气的抱夏一个眼神,对姚黛蝉道:“她年纪小不懂事,惯爱胡说。” 姚黛蝉笑容微滞,云翘这一拦未免太及时。 “不过,”云翘又接着道,“大爷二爷…常年不在一块儿,情分倒不如娘子以为的那样紧密。这些东西,细的我们女眷懂得不多,也不好言说,传出去只怕侯府被嚼舌根,惹来夫人打罚。” 姚黛蝉心下雪亮。这岂止是不紧密,云翘遮遮掩掩,抱夏满脸讥嘲,分明坐实了两人有难以启齿的旧怨。 这就够了。 她顺势颔首:“云翘姑娘说得是。” 众人心照不宣绕开话题。聊及香粉时,一直娴静的月柔蓦地道:“倒记得夫人那位侄女,镇国公家的小姐,是用香的高手。她有一味香,兼具檀香花香,很是独特。” 姚黛蝉一顿,她怎么忘了? 何氏昨日催婚崔云柯的对象就叫采莲。 原是她的娘家侄女。 姚黛蝉笑容扩大:“那定然是非一般的好香了。也不知能否有机会闻上一闻。” “娘子不必担心这个。” 云翘笑得花枝乱颤,“侄小姐年年都来府中陪伴夫人小住。往常是五月后来,今年么……” 她与月柔会心捂唇,“二爷归家,侄小姐约莫这两日也就到了。” 语毕都暗笑,姚黛蝉也应景一哂。 揽芳阁众人赶在午膳前拜别。芬儿出去寻交好的丫鬟玩耍,礼香苑没了人,姚黛蝉终于能静下心来继续思索。 上至主子下至仆役,整个侯府都对崔云柯讳莫如深,姚黛蝉打听不出他的喜好去向…… 正苦无头绪时,她鼻尖轻嗅,院中未散尽的脂粉香,似乎指使着另一条路——她信步而出。拐角处,正见一方凉亭,四通八达,人流如织。 仆役们一如殷勤的蚂蚁,孜孜不倦地将侯府发生的一切有序地运向各处。 姚黛蝉眸光微凝。 身份有别,处境不同,她不能主动去寻他。 但,可以让他注意到自己。 她定定看着凉亭,蓦而弯眸,整衣坐了下去。 四面八方的目光,霎时集中到了她身上。 - 月色渐白。 马车从皇宫驶出,辚辚停在侯府前。 崔禄提着灯下车,边走边絮叨那位新帝,“真是,这又不是安陆王府,动不动就唤爷去说话下棋!这都三天了才放爷回来!我都耐不住了!” 这不似从前,不能轻易说道皇帝,因而崔禄嘀嘀咕咕抱怨了一阵,便被崔云柯一局轻描淡写的“慎言。”闭了嘴吧。 “打水。”崔云柯解了大氅,甫一入院即刻洗浴。守门的湘儿打着哈欠倒完水,见崔禄坐院子里吹风嗑瓜子,连忙凑上去将今日见闻说道了个清楚。 “礼香苑的那位未来大夫人,往那凉亭一坐,逢人就笑,短短三天便打响了名声。厨房里那些抠搜老妈子还提前示好起来了,将原本供给揽芳阁姑娘的桂子羹都给了去,害得沁儿吃了巴掌。今晚,还特地从咱们院经过了!” “今日来咱们院了?”崔禄挑眉,瓜子往兜里一塞。 湘儿点头:“照哥哥的吩咐,我躲在门缝里,见她往咱里头看了眼呢。若门开着,怕真要进来寻爷。” 崔禄扯唇:“唷,有本事,有手段。” “大伙儿争相去她跟前露脸打招呼,回来都道她脾气好,人和善。”湘儿也甚是同感,胸前掏出封信,“对了,还有这信,是边疆大营里来的。我贴身放着,就怕忘了!” 崔禄一见却皱眉:“侯爷的?” 崔禄略慎重地拆了信,上下扫一眼,“呸!” 却很快正色,对湘儿点头,“你睡去吧。” 湘儿立即去了,崔禄捏着信纸,门前徘徊了会儿,里头水声一停,“福寿,拿巾子来。” “诶!”崔禄忙开门。 崔云柯一身澡豆香,接了巾子擦拭湿透的黑发,问道:“可回绝张和廷了。” 崔禄立即正色:“自然,我道爷休沐,概不见客!让他等去!” 崔云柯嗯一声。 先前邀月楼赴宴,张和廷恩威并施,数次以老臣身份压人,不惜抬上十箱黄金笼络。崔云柯无谓这些物什,自然不在乎。把酒相谈后,该撸的帽子照撸不误。 翌日朝会,隆景帝坚持尊生父兴献王为皇考,贬了护礼派先锋杨倧,被砍下一员臂膀的张和廷面黑如锅底。隆景帝避之不见,便当即又向崔云柯下请帖。昨日他故技重施,被崔云柯提前躲开。这回还想纠缠,委实有些不把他这个少詹事放在眼里了。 潜邸故友,天子心腹,单这两点,张和廷的面子便不配他一直买账。 他拢衣,揉动鼻根,“正可休憩。” 崔禄颇为赞同,“铁打的人也不禁这么用。爷大半年都没个清闲,确实得好生休息休息。” 说着,崔禄突然欲言又止,崔云柯瞥他眼:“说。” 崔禄长叹:“傍晚侯爷来了家书,问了大爷可回府,又问了您境况。” 他深感晦气:“侯爷的意思,世子之位安生归大爷算了,他另拿私库补偿您。” 语毕啐一声,老侯爷的遗言也算喂了狗! 区区世子之位,他家二爷从就没正眼看过。若真想要,三年前就叫大爷上西天了,还会等到现在! 崔云柯正执笔,闻言头也不抬:“烧了。” “诶”,崔禄才笑,火舌舔舐间,思及湘儿所禀,便微妙道:“如爷所料,上钩了。” “那姚小姐已连着三日在凉亭长坐。晚上…” “又在咱们院前过了一趟。” 第7章 ……柔若无骨地扑进他怀里 第7章 ……柔若无骨地扑进他怀里 崔云柯一连三日不曾回府,不是泡在府衙,就是浸在宫中。 礼香苑里的存在,他其实已记不大分明。经崔禄一提,眼前才掠过一张脸。 看似低眉顺目,实则牙尖胆大,眉宇间流转的尽是戒备。 崔云柯笔尖一顿,“如何。” 崔禄立刻转述湘儿所见,末了意味深长:“时间太紧,姚小姐走投无路。不过,着实有几分聪慧在。” 底细尚未完全到手,不过那老妈子受了几回刑,也快要坚持不住了。照她的意思,此女与姚家关系匪浅。崔禄便还称一声“姚小姐”,但语意中并无多少尊重。 毕竟,再如何名义上她也是未来大夫人,崔云柯的嫂子。崔禄拿不准这女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身份已暴露,不过为了接近二爷,这般将自己坦给众人当猴儿看,未免太丢了身为主子的脸面。 是而,少女的行径他口中一说,显出一股困兽似的急躁。 崔云柯抬手拨了拨灯芯,“小聪明。” 崔禄失笑:“爷说的对,若是真聪慧,就该一开始和盘托出,何至入侯府掺和。” 崔云柯不置可否,指腹在文卷棱角上极轻地一按。 这是要办公了,崔禄立时收敛笑意,恭恭敬敬带上门,“爷还得仔细身子。” 青年下颌只敷衍一点,目光又落回铺开的卷宗上。 崔禄叹着气出去了。 再度合卷时,月挂梢头。烛芯哔剥,砚内墨迹俱已干透。 崔云柯执杯,披件素缎中衣立在廊下,亲笔信在他脚下彻底碾作烟灰。月影婆娑,照出深潭般的一双眼。酒水淅沥洒半圈,夜色一卷,吹来江上腥风,思绪牵出朝政之外。 一瞬,耳畔响起祖父病榻前那句“兄友弟恭,方能家和”。 然而今日局面是崔云筏自己筑就。 可惜,未在当年就杀了他。 让他麻烦自己许久,这一趟,还另折了三个人手。 思绪戛然而止,崔云柯淡淡乜过西边院落模糊的轮廓。只一眼,拾阶而上。 一晃天明。 礼香苑,姚黛蝉彻夜无眠。 怎么办好? 凉亭下是得了人脉,但纵然熟了脸,她也不能问下人们崔云柯的去向,坐了三天亭子还没风声,她斗胆,在晚上请安后挑了经过去玉磬院的路。 然今日一见,太湖石还在门前,崔云柯一直没回来。 姚黛蝉懊悔,真该趁机把袖中的信丢进院子。又没写落款,就是逮到她也可以抵赖不认。 这三天不是学规矩就是请安,脚踝肿得不能快步。连续亮相也如石沉大海,崔云柯必然已看在眼里,却毫无反应。是逼她犯险去找。 可她压根抽不开身,又猴年马月才能自证? 焦灼间,她挺在床上,呆呆看窗外高挂的悬月。 辗转反侧,睡意就是全无。她拼尽脑筋想法子,一只羊一只羊地数着催眠,数到熹光投入绢窗打上眼睑,房外突然想起芬儿欢欣的叫声,打断了焦躁。 “娘子,今日先放了规矩,夫人让您去问安!” “什么?”姚黛蝉楞。 芬儿的影子在绢窗上跳动:“夫人的侄女,镇国公府的大小姐来了!” 怕被骂,芬儿嘘声:“您不知道,今日休沐,二爷也在!” 崔云柯居然回来了?! 他一回,家中便立时来了女客。还是主母的侄女? 姚黛蝉眼中倏然一亮,飞快起身换衣:“我就来!” “娘子好!” “张嫂子。”和路遇的仆役们一一打过招呼,姚黛蝉忍着心中澎湃,款步穿过小径。 主院不断有人进出,时而爆出欢笑。 姚黛蝉临至门前时,正听见里头毫不避讳的“二表哥”,“大表哥”,“婚事”之类的字眼。 便立即确定了猜测。 她强捺住心中涛浪,等里头人声差不多时,轻声道了句,“夫人。” 笑声戛然而止。静了一息,才传来何氏不耐的声音:“进吧。” 姚黛蝉硬着头皮入内,鼻子先是一皱。 今日的香比以前更盛,格外甜腻之余,还兼有突兀的檀香。 榻上一个少女正目不转睛盯她,姚黛蝉注意到她袖角拢着的银掐丝香盒,这便是月柔说的调香高手,镇国公府大小姐何采莲了。 何氏撂了手里如意,没好气斜眼她,“怎么这时才来?” 姚黛蝉赧然:“已在门外候了片刻,怕误了夫人的兴致,不敢出声。” 何采莲噗嗤笑了。 “这便是姚家姐姐?”她仪态万千起身,“果真好相貌,难怪姑姑特意为大表哥聘来。我是采莲,姐姐唤我名字便是。” “采莲小姐。”姚黛蝉微笑回礼。 “姐姐是从园子来的?”何采莲蓦然发问,“这晨露最是寒凉,姐姐可得仔细身子,莫像我一沾湿气便起疹子。” 姚黛蝉才发现裙裾的湿濡。近路上不少花草,定是沾染到了。她有心解释,何氏蹙眉打量她:“你一早去园子里做什么?” 何采莲笑吟吟挽住何氏:“姑姑,姐姐初来,定是觉得府中景致新奇。我小时不也成日闹着住园子?” 何氏被勾得又是大笑,“罢了罢了,惜翎,看看采莲的步态,好生学学。” 何采莲身份在此,自是贵女风范,可她们又哪里是真的要她学,不过是寻个由头奚落。 何氏转过头与何采莲道:“前头不曾与你说,这府里啊,人人都有心思。有心思不算事,但表现的太勤,哼。” 姚黛蝉嘴一抿,何氏这是觉得她收买人心,警告她呢。 不过,姚黛蝉也不在乎这个,只顺从地站一边:“是。” 里头说了会儿话,何采莲便道要看看府中菡萏生长得如何,出了主院。 客人走了,姚黛蝉自然也只再待了一会,被何氏挥退。 日头正盛,将亭台楼阁的影儿压得短短的。姚黛蝉堪堪脱身,莫名有拨云见日之感慨。 她没立刻回去,慢慢转了圈才折回礼香苑。换了双更轻便的鞋,姚黛蝉站在院子里,往东边那竹林婆娑的院子一望。 晨雾早散干净了。 “表哥!” 一听这声,一只脚才踏出院门的崔禄脸一揪,反手将门拍上。 何采莲恼怒一拍门:“福寿!是我!” 这遭瘟的狗皮膏药! 福寿心里狂唾不止,恰好爷这会儿子还在穿衣,崔禄背往门上一抵,对闻声赶出的湘儿比个嘘的手势,示意他别理。 湘儿连忙点头,继续洗衣裳。 “福寿,你皮痒了!”外头何采莲越拍越得劲,声儿渐渐委屈,“二表哥,这五年我寄的信不知你可收到了没有?想你在德安清苦,我一直记挂着。今日你好不容易正是回了京,我特来看看你。” 何采莲这一趟,抱着的是必见崔云柯才罢休的意思。这般闹腾,崔云柯在正房自然不可能充耳不闻。 他今日休沐,不当是被闲杂人等叨扰的。然何采莲麻烦,确要趁此一劳永逸。 他看眼讪讪的崔禄。 崔禄唉声叹气开了门,果然就见何采莲那张脸,“福寿!” “哟何小姐,可真对不住,咱最近眼睛不好,将您看错了!府上近来躁动,您别怪我!”崔禄笑嘻嘻一拱手,飞也似的蹿走。 何采莲哪儿听不出他话里的影射,若是平时定要打他嘴。可这是在二表哥的地盘,何采莲忍住,在见到那道渐行来的颀长身影后立时端正了容色,憧憬地唤了声二表哥。 崔云柯一身道服,网巾束发,负手而立。风一鼓,飘飘欲仙,再寻常不过的衣裳,被他穿出不似凡人的风采。 凤眸飞斜间,万物如尘土。比记忆里的还要出挑脱俗。 何采莲看得发怔,被崔云柯面无表情的一声“何小姐”提醒,满心欢喜被冰水当头浇个透,才卒而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 他态度之疏冷,比以往更甚。 却不容她难过,崔云柯已出了门,淡道:“若无事,崔某先行一步。” 何采莲忙追上去:“有!” 崔云柯堪堪止足,长睫冷然一掀:“请小姐快些。” 下人们远远撤走,明澈的池水倒映出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然间隔太远,实在酝酿不出什么旖旎之感。 正如何采莲此时的心境——满心欢喜打扮梳妆,几次三番练习步态,却被奴才打头刻意无视。 他对自己,似乎有种不显山露水的厌烦。 …是因为大表哥吧。 她也不喜欢他的。大表哥是鲁莽汉子,一直嫉妒二表哥。虽与她有亲缘关系,可何采莲并不爱与他亲近。 何采莲不敢再问回信之事,看着让下人们抬到塘边的一筐子绿苔石,有几分紧张道:“二表哥看看,这些如何?” “并非刻意叨扰二表哥。先前贴身侍女在奇巧居为我购书,恰见福寿定了太湖石。我猜是表哥长居,须得装点院子,自然想到了家中新得的绿苔石。两者同出江南,最衬彼此不过,也格外显出表哥的气度来。” 绿苔石北方难寻,但崔云柯在德安见过许多,不稀奇。 他惯没有收礼的习惯,拒绝地果断,“不必。 何采莲强自端住面色,不甘地将人望着: “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东西,价尚不能比墨书阁一方砚台。表哥何至避如洪水?” “小姐慎言。” 何采莲双肩一颤,“惹表哥不快,是我之错。” “只是我听姑母说,你如今的年岁,身边从无人侍奉……终究不妥。” 姚黛蝉躲在假山后,见状眨眨眼,颇感意外。 她来的不早,两人先前已经说了会儿话。不过这一句,却一点没落。 她也是才发觉,崔云柯这般年纪身份居然一个侍奉的人都没有? 若非隐疾,与他兄长崔云筏可真是迥异了…… 何采莲已隐有讨好之意,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持玉表哥…我年纪到了,不会如往常那般缠着你了。” 近来家中已打算为她相看人家,她虽一力抗争,但身份和年纪确实耗不起。若表哥还不肯应她……何采莲暗盼,哪怕他只挽留一句也好。 崔云柯注视池面绿意,从善如流:“祝你觅得良缘。” 何采莲怔住,“表哥?你,便…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崔云柯眉尾微扬,“此事宜乎小姐。与崔某何干?” 何采莲的脸“唰”地白了。 她摇摇欲坠,却还鼓起最后的勇气,试图唤起情谊:“我一直记着,自小表哥一见我便远远站着替我望风,几次我摔进水中,都亏表哥及时唤人……” 少女诚挚地道来往事,任谁听了都该心生怜惜。崔云柯似乎也不例外,这次终于肯正眼瞧她。何采莲眼中骤然绽开一点微光。 却见他淡粉的薄唇平平一动: “何小姐身上——”他顿了一下,清晰地补全: “太香。” 何采莲彻底愣在原地,面上血色褪尽,又猛地涌上羞愤的潮红。她想说什么,说这是她根据他的喜好精心调配的,可她只张了张嘴,终究只屈辱道:“表哥——表哥好狠的心肠!” 她猛吸一口气才勉强站稳:“原是我自以为是!” 她连身也未福就决然奔走。身影消失在月洞门的刹那,被弃于塘畔的苔石“咯”地一声,一角筐身塌陷,几块覆满绿绒的苔石滚出,砸地青砖闷响。 姚黛蝉柳眉颦起,这个人对谁都如此不近人情么? 沉思间,崔云柯长腿一迈,姚黛蝉惊觉他要走,心一横,连忙箭步冲出,抬手往他脚后掷去一方帕子—— “二爷留步!” 崔云柯眉心拢了拢,本想无视那步声。不妨来人突然呼唤,左脚还未踏定,又听背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尖叫,他蹙眉,微微一转——“唔!” 少女水红色的身子柔弱无骨地扑进他怀里。伴一声痛哼,洁白双手将他袖口大力一拽,胸膛陡然抵来异样的温软。 崔云柯素来静如止水的脸上,破天荒僵冷一片。 作者有话说: ---------------------- 大约还有几章,侯爷就带着老大的死讯回来惹 可以结芬! 第8章 一点湿热 第8章 一点湿热 少女猝不及防扑来时,衣上的皂荚清香刹那挤开刺鼻甜气。崔云柯未料到她竟敢逾矩至此,一时反应不及,当真让她撞个满怀。衣襟上遽然传来一点湿热,崔云柯错愕了瞬,眉头重重一拧,抬手便要将人扯开。 却落个空,姚黛蝉竟先他一步,踉跄着松开大袖,姿势古怪地站直身体。 崔云柯一顿,右手复又隐入袖中,面无表情后撤半尺。 脚踝的肿痛混着胸前旧疾的闷痛,两股疼意绞在一起,姚黛蝉指尖死死抠进掌心才没狼狈跪倒。眼前一阵阵金星闪烁,待痛感褪去几分,才后知后觉抬眸,撞进那双令人本能畏怯的瞳仁里。 霜面之上,一抹极细的厌恶横劈而下。却也不过半个呼吸的时间,很快复于平整。 姚黛蝉瞬间惊醒,连尴尬都顾不上,她看看那方被崔云柯踩在脚下的帕子,又看看四遭让自己不慎中招的绿苔石,脸上火辣辣地疼。 “二爷,我…我并非…” 姚黛蝉咽一口津液,鼓鼓勇气,解释道:“那帕子是母亲为我绣的,自小相伴到大,意义非常。刚头正晾在院子里,一个不慎被风吹来此处,我追过来寻,不想被苔石绊了脚…是才,险些冒犯二爷。” 她并未完全说假话。 连日学规矩,脚踝附近总是肿胀,红花油抹了一壶也不抵用。否则还不至于一踩苔石就飞出去。 且……身前更是难以启齿,虽只是撞了崔云柯一下,但男人的胸膛硬地出奇,新旧疾叠一块,逼得她忘了规矩礼数,慌不择路伸手求生。以至于丢尽了脸面,还未谈判就落尽下风。 早知无用功,连换鞋的时候也省了。 崔云柯睥视姚黛蝉红粉交错的面须臾,转而扫过她遮掩在裙裾下的脚踝,回移,点在他靴下那方夏蝉花样的帕子上。 他浓实鸦睫一掀,“何不唤下人。” 语气听不出喜怒,也不如初见时的咄咄。仿佛只是自然发问。 终于等到他开腔,即便拿不准此人态度,姚黛蝉也立即休整面色,抓住机会道: “珍重之物,怎能让他人去寻。且夫人派给我的丫鬟到底年岁小,我也不放心……本是想求二爷帮我拾一拾,勿要被吹进塘中。不想正好被二爷踩住,倒显得我唐突了。” 她悄摸将他一望,见崔云柯还是那副巍然不动,似乎全然不知她目的的模样,暗暗咬牙,索性将来意揭开一角: “我也是最近听府中的消息,才知道那夜珩字号大船上的江匪非一般恶劣,以至于二爷不得已通宵达旦。我猜测,随身妈妈当日替我挡刀后便不见了,想就是遭了他们的毒手。”她特意点出张妈妈,崔云柯必然能明白话后深意。 姚黛蝉细细思量过,听说崔云柯本就是靠剿匪升的官,盯格外关注匪贼动作,知晓他们的去向不算难事。且他与兄长不睦,八成也会暗暗盯视何氏的举动,提前知道她就在船上。后这些江匪在临近京城时作乱,是挑衅,崔云柯绝不会忍。便用替兄迎接她做借口,好光明正大截码头罢了。 只是,截到的恐怕只有一个她,并非他真正想要的。 观崔云柯眉心微动,姚黛蝉心觉果然,紧接着道: “我藏在衣柜中侥幸逃过一劫,翌日正巧捡到一张陌生路引。我再三思忖,害怕遭了报复,便不敢用自己的原本路引,也不敢在见到二爷时实言相告。” “府中几日,惜翎见过二爷的宽宏,也领会了二爷的意思,才定下决心和盘托出。不知二爷可能看在惜翎及时改正的份上,放我一马?”最后一句,放得又轻又缓,小心翼翼至极。姚黛蝉一双水色不减的杏眸也紧张地瞪圆。 崔云柯睇着她的凤眼,终于有所反应地微阖一瞬,“崔某并不知,与姚小姐何时何地授何意?” 姚黛蝉一讶,双手不由攥紧:“二爷是在戏弄惜翎?” 崔云柯略顿,击玉似的声线浅浅一扬:“姚小姐在说什么。” 姚黛蝉楞了楞,立即明白他是故意抵赖不认,不由气愤道,“若非二爷步步相逼,我焉敢冒身份之大不韪来寻?二爷想要的我已据实相告,请二爷给个准话!” 空气中陷入死寂。 姚黛蝉红唇紧抿,积攒多日的惊惧愤懑在这一刻临近喷发,眼儿里冒着连自己都不曾发觉的火星子。 崔云柯袖下的手悠悠一握,语气微沉: “路引,是姚小姐的?” 柳芸儿的路引?姚黛蝉怔,不明他为何避之不答张妈妈,反将已坦白的事单拣出来问一遍。 不过他既未如对何采莲时那般惜字如金,姚黛蝉收敛了神色,两侧垂髻随脑袋一齐轻轻摇动,软声:“不是。” 不知是不是错觉,话音方落,崔云柯眸色陡然冷锐几分。 看他忽又不语,姚黛蝉柳眉一聚,“二爷还有什么想问的,尽可以问。” 崔云柯道:“你姓姚。” 姚黛蝉不明所以,却不假思索:“是。” 虽厌恨姚锵,但她确还姓姚无疑。 再一阵沉默,姚黛蝉忍不得了。她总觉得附近有人声,为保险起见,姚黛蝉大着胆子近一步。 “我虽入侯府,实际却从无什么争抢之意。若可以,我完全可不要这桩婚事,哪怕被退婚回苏州也无妨,这里的一切我定会守口如瓶。世人的阴私大同小异,左不过权钱当先。二爷是贵重出身,必然明白莳花弄草,绣帕品茶,远比高墙里斗心眼舒坦得多。” 姚黛蝉深深呼气: “我只不过是个无意闯入的外人。二爷继续拿我当一棵草、一朵花,或一只小虫看就成。大爷是嫡长子不假,我嫁他是鸡犬升天的高攀。可我也不是瞎眼聋耳的,当然晓得二爷这般才俊才是侯府里的天,若二爷能放我回去……” 少女字字重音,泪在眼周摇摇欲坠:“二爷的世子之位,我亦愿出全部力气。” 姚黛蝉想过最坏的结果。若实在不能完好身退,大不了毁了容,成婚那日吓崔云筏一大跳,被休弃也成。又或寻法子染上疫病,传给崔云筏。 横竖她现在叫姚惜翎,姚家的死活,她也不关心。 姚黛蝉咬唇,若崔云柯这铁石心肠的还是不同意,该怎么办? 总不至于要和她一个要什么没什么的小女子较劲吧? 若是那样,算什么谪仙君子? 想到这些,她挂泪的芳毫真情实意地凄楚一抖,我见犹怜的泪珠打在衣摆上,泅两点惹目的朱红。 然崔云柯官场沉浮五年,见惯各色手段,女子的泪实在不能算什么让人动容的武器。 “姚小姐误会,崔某无意爵位。” 姚黛蝉才不信,水泽氤氲的眼打个转:“那二爷……” 崔云柯却话锋一转,毫不留情背过身去:“为时尚早,姚小姐还是安生待在侯府地好。” 早? 这话太过模糊不清。 是她坦白地早,还是婚期早,又或是他觉得现在抢世子之位太早? 得不到确凿回话,如何对得起这几天的胆战心惊,姚黛蝉不死心地再要追问,“福寿哥!”后头小径上竟又传来女子的通传声:“福寿哥可在?老夫人遣我来请二爷说话!” 远远的,竟真传了崔禄的应声:“谁唤我?” 姚黛蝉一惊,崔禄居然守在附近!她深深看眼崔云柯,沉声:“二爷,回见。” 便忍着脚踝的痛,飞速跑向假山后。待那女声靠近,惊喜又拘谨地唤了声“二爷,”姚黛蝉捂住狂跳的心,叹了句好险。 来的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润香:“二爷,老夫人想您一回府就诸般辛苦,心里难受得紧。又听说……镇国公家的小姐来了,便请您来咱们福绵堂吃顿饭。” 润香指着地上零散的翠绿苔石道:“这些苔石碍脚得紧!看那颗靠近塘边的,想必已经叫人踩过,不知伤到了没有,我这便叫小子来清了去。” 崔云柯视线擦过那块扁了毛的卵石,嗯了声。 人声愈发稀薄,姚黛蝉怦怦狂跳的心渐渐回归正常。 约是做贼心虚,她只往外一看,提裙就跑。 她跑得太仓促狼狈,并未感知,一道似有若无的目光沉沉眄了她背影一眼。 “爷?”崔禄倏地轻声。 崔云柯几不可查敛眸,“去福绵堂。” 灿阳劈在他身上,半身暗,半身亮。途经园中梭梭飞颤的草木下,影子卒而扭曲,起伏不定。不似人型模样。 再度步入整片天幕时,又复于以往的从容雅致。 作者有话说: ---------------------- 因为申请了榜单,所以下次更新需要到下周四哦。抱歉宝宝们等入v之后会努力加更的 依旧是卑微祈求天上掉收藏的一天 第9章 “烧了。” 第9章 “烧了。” 福绵堂,未见人先闻声。 崔云柯一进门,便闻得浓重的脂粉气。不由蹙眉。 上回匆忙回府,崔云柯只顾将雪莲山参等东西送到,凳子没坐热就走了人,老夫人一直心有不满。 闻得今日休沐,她一早就等着孙儿来拜会,偏又叫何家的丫头拦路。老夫人便差润香去解围,早等着了,见状感慨,“好不容易来了,多陪我说说话。” 崔云柯笑笑,“何敢怠慢祖母。” 然而崔禄吸吸鼻子,心知这是鸿门宴呢。果然,没说几句,老夫人话头果然一调: “你回来前我去过青云观,正见了你娘。她不是不关照你,只是远离尘俗久了,不大能理这些东西。我便知会她一声,做主给你选了个四个通房。” 这话一听就是胡言。薛夫人生下孩子后不到两年便开始抱病,是出了名的不问世事,怎会和老夫人说这些。 不妨润香已经麻溜拍手,“都来见过二爷。” 堂中立时踱进四个精心打扮的美人,含羞带怯唤了声。清脆的嗓儿听得老夫人直满意,道了声“不错”。 “你也是要吃饭喝水的,不能真当个谪仙。”见崔云柯不动,老夫人不由催促:“持玉。” 几道灼热视线一齐射来,崔云柯指骨一屈,颇头疼道:“不用。” 老夫人不赞同:“你看都不看一眼就定了论?我老婆子的人就这般上不了台面?” 崔禄赶忙打岔:“老夫人,咱家二爷自小就喜清净,您这一送就是四个,爷不得被叨扰死了!” 老夫人嗔他眼,“你这小东西,倒替你家爷做起主了。玉磬院那规格,一人住一间,扰到哪里去?”说着一瞅崔云柯。 崔云柯轻叹:“朝中繁杂,暂无心此事。还是延后再说。” “又拿公务搪塞我!”老夫人不死心: “你同祖母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若拿不准就看看揽芳阁。你大哥是会享受的,环肥燕瘦一个不缺。” 祖母语不惊人死不休。万幸崔云柯习惯了,只无言了片刻便道:“兄长的人,岂能容他人窥探。祖母莫要拿孙儿打趣了。” 老夫人佯怒,“罢,我死前怕也见不到重孙!同你祖父谁也不占便宜!” 此话便有些严重了,润香忙道:“老太太这是说什么呢!礼香苑的娘子不好端端在那里么?等大爷回来一成婚,您心心念念的长孙明年不就呱呱落地了没两年,二爷的孩儿也出来了。您说是不是,二爷?”润香殷切地看来。 崔禄眼儿一鼓,心道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方才拂月塘沉沉一眄,二爷的不悦他全看在眼里。一路上心有戚戚不敢吱声。 也是他大意,躲在垂花门后本是想防何采莲,孰料何采莲是跑了,可堂堂大嫂往小叔怀里扑…还不如换何采莲呢! 崔禄忐忑偷瞟崔云柯反应——二爷眸光凝着于一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点动。 显然有些不耐。 他噤声,老老实实没接话。 老太太同润香一唱一和了阵,就是等不到次孙张口,便也不装了,语重心长道: “你和你大哥都是我的孙儿,我都爱,从不偏心哪个。持玉,你是知道的。” 崔云柯:“是。” 老太太喟叹:“你祖父从来都赞许你,可礼法在前,你嫡母和镇国公府都闹,这也没办法。你祖父去前盼的是什么,你不曾忘记,可对?” 兄友弟恭,家和兴旺。 “孙儿不敢忘。” “记得就好。如今,你们都是成家立业的人了,再有恩怨,也先看在振兴侯府的份上稍稍。我老了,小辈的事管不得什么,我心里知道。”老夫人慈爱地拍拍孙儿肩头,“都长得比你们祖父还要高了。” 老夫人一高兴,话也多,“何氏和她那侄女都是小心眼的。你这准嫂嫂倒和我盼望的差不离,才几日,和善亲切的好名声都传到我这里来了。不枉我还念着两家旧情,传信给你爹。” 崔云柯略意外:“是祖母定的人?” 老夫人得意:“我虽老,眼力却不差。侯府当年姬妾不宁,多亏了那位姚家续弦护住你祖父,才将整个家撑到如今。再看几日,她若也是会经营的,与你大哥将来定也能和和美美。届时多养几个孩子,往后和你的儿孙一齐传下侯府,我死也瞑目。” “你见过了她了没有?听说生得比传言里好得多?” 被老夫人如此追问,崔云柯眼前不可避免跃出双水泽盈润的杏眸,翘长芳毫盈盈一眨,滴在衣襟上的泪仿佛还正湿热。异样的温软,似也犹存。 他眉头骤然聚拢,不自觉有几分冷意:“……尚可。” “那就是很不错了,改日我也见见。”老夫人心情舒爽,“这四个美人当真一个都不要?” “还是给兄长罢。” “你这孩子!”老夫人摇摇头,“开饭!” 菜肴都是时令的上等食材,闻着就令人食指大动。然今日崔云柯胃口缺缺,老夫人几番添菜都不曾用下。 老夫人正奇怪,外头小丫鬟传话: “老夫人,礼香苑的娘子脚痛得厉害,芬儿说红花油不抵用,怕伤了骨头,求咱们赏些好的!” 老夫人顿时一放筷子,“青翡这老东西!仗着有何氏撑腰无法无天了!将我库里的药送去!” 润香为难:“咱库里的药才给了赶车的马四儿,还没续上呢。” “这,”老夫人沉吟须臾,也一时半刻寻不到法子。看了一圈儿,只有那目不斜视的次孙有这个本事。然他未主动发话,老夫人也有些拿不准:“持玉?” 崔云柯慢斯条理放了碗,拭了手,才道: “孙儿有一味金疮药。” 老夫人微讶,复又笑,“我不问,你还不肯说了。又不是讨来私藏的,是给你准大嫂用。你年岁越大,还越发小气了。” “……自不是心疼一瓶药。我若直言,怕于礼不合。祖母送,既全了礼数,也免了闲话,主院亦说不得什么。更保侯府名声。” 他这般一分说,老夫人深以为然:“还是持玉周到。” “你大哥回来见未婚妻被照料得这般好,定要感激你。” 崔云柯唇角淡淡牵了牵,长睫覆下,“祖母不妨再派个可靠的去盯着。” 府里的老滑头惯会抽油水,何氏明摆着不喜礼香苑,自然有青翡这等人上行下效耍手段。老夫人也思量过此事,孙儿一开口,便直接吩咐了下去。又叫润香传话: “府中筹办婚仪日益繁忙,有些事不提确也顾不上。叫她宽宽心安心待嫁。过两天脚好些,到我这走一趟。” 解决这插曲,老夫人笑起来,想起府中十几年没有过喜事,眉眼就禁不住弯起,又催着崔云柯吃菜。 “你爹你大哥啊,说是快了快了,到底是何时才回。” 崔云柯慢慢呷茶,良久,极平静道: “总归要回来的。” 府中下人多在午憩。 回路上,崔禄小心观察崔云柯。几次欲出声,然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他出福绵堂后脸上就覆了层寒霜。 崔禄五味杂陈,被那女子这般冒犯,泥人也有三分气,二爷这是竭力克制着,隐而不发。 这种时候发话,是找麻烦呢。 便眼观鼻鼻观心,识相地装不知。 湘儿在睡,崔云柯未曾叫醒人,这烧水的担子就落到了崔禄头上。 往灶里塞一把柴,崔禄抹着汗哀叹倒霉。好在天气转热,热水一锅就成。抱起屏风后的衣裳,崔禄低头嗅嗅,好似有股皂荚味? 想是湘儿偷懒,熏香没够时候。待那小子醒了定要骂一声。 崔禄转向屏风:“爷,这身衣裳…是丢了?” 里头动静一停,崔云柯的声音裹着蒸腾水汽,冷得出奇:“烧了。” 又烧? 崔禄琢磨,二爷虽喜洁,却不是那等故意铺张之人。以往脏污了多洗几遍就成,实在不行丢了便是。 烧,真是极罕见了。 他不免想起那惊天骇地的一扑,心下一激灵。 二爷这回,是真正动了怒。 丝绸焚烧的臭气漾动在院子。崔禄将盆拿远了些,执火钳小心拨弄。 并未发现,正房窗户无声被抬起。 崔云柯看着那道扭动的火焰多时,直至彻底化为灰烬,再掀不起一丝火点,方才漠然背身。 将未尽的气息全数拒之门外。 - 福绵堂的东西不久就送到了礼香苑。 姚黛蝉正惶惶忧心后路,门陡然一敲,心里再波浪滔天也压下来,端正面色允人入内。 芬儿与一十四五的陌生丫鬟跟在润香后头。润香对姚黛蝉福身,利索将老夫人的话传达。 姚黛蝉一愣,见芬儿对她使眼色。瞬时就想起她的背景,很快反应过来,连连感谢老妇人和润香。 “娘子安心养伤就是,若有缺漏,遣人来福绵堂说一声便可。您马上是侯府长媳,不必事事忍让。”润香制止她起身,又宽慰一番,点了绛儿的名便离开了。 绛儿应声上前。她生一张十分大众的方圆脸,但举止持重,看着便是可靠之人。 姚黛蝉对她笑说了声谢,绛儿细致观察了遍右足上的肿包,上了药,对姚黛蝉道:“幸未伤及骨头,娘子这五六日内不可跑跳。” 脚踝原本只是肿罢了,这包块还得多谢何采莲的苔石,姚黛蝉刚迈入礼香苑的门槛,忽然摔了一跤,才发现多了块拳头大包,吓得芬儿慌忙出门求救,招来了老夫人。主院,必然要不满了。 姚黛蝉点点头。丫鬟们退下,留她休息。然门一阖,她一张面孔顷时转沉。 今日冒险无疑是失败了。 姚黛蝉不怕做棋子,却怕不明不白做了棋子。 崔云柯不直面回答,起先寄放在他身上的所有计划便等同作废。 单靠自己出不去…有谁可用? 大人物们她不抱期望。府中最希望她走的…姚黛蝉只能想到揽芳阁。 可揽芳阁的姬妾不过是一群锁了脚的金丝雀。 姚黛蝉面上青一阵白一阵,难道真要被困在这儿了? 气急之下,胸前倏而又是一痛。 姚黛蝉咬牙抚了抚,撞上崔云柯便没有好事! 她未出阁,又不是侯府里的真主子,此类隐疾怎能对侯府启齿,少不得被私下嚼舌根。 只能找女医。 女医…… 女医? 姚黛蝉蓦地坐直身体,“芬儿,绛儿!” “我…有事要麻烦你们。” 作者有话说: ---------------------- 辛苦久等,这周隔日更bb们 第10章 医婆 第10章 医婆 日头刚落,主院就摔了碗筷。 “她和她的好孙儿,仗着我的骄儿不在,前头才气哭了采莲,后头就来膈应我!姚惜翎也是个有心思的,绕开我去问老太太,真当我这主母是摆设?” “她才进府几日,怎就这么多的事?”到底不是自己挑的儿媳,何氏越看越不称意。 素心道:“女子的病症还是要好好调理。若是严重了,大爷岂不是娶了个不能用的在身边。” 一语中的,何氏神色凝重:“……哪里上宫中给她请女医去!市坊里寻个医婆罢,瞒严实了,莫叫人知道。” 又冷哼:“我还听说,揽芳阁的妖精近日动辄骂下人?一并去处理了,别落个苛待仆役的口角。” 素灵领命而去。 当晚,揽芳阁抱夏痛哭一场,脸上肿得老高。 姚黛蝉伸着腿,神色凝重。何氏这是碍着理不好动她,拿旁人泻火呢。 在她手下讨生活,当真不易。 转头,素灵带着东西过来,一眼望见姚黛蝉顶着脚上大包,还泪眼婆娑地要和她见礼。素灵见状哪里能应。说了些客套话便回去复命。 翌日,侯府寻的医婆来了。 姚黛蝉以羞涩为由,特意远远支开两个丫鬟。 “小姐。”医婆自言姓陈,挎一只陈旧木箱,衣着简单,头上却插了支金银错的簪子。她面皮白净,生一对格外细的柳叶眉,笑时唇边一粒黑痣瞩目。 “劳烦陈医婆了。”姚黛蝉悄然打量完人,便轻轻点头,别过脸,任那微有粗粝的手将衣襟掀起摸索。 姚黛蝉被捏地一阵阵发颤,却久久听不到声儿,不由发问:“可是疑难杂症?” 陈医婆这才收回手,眼底掠过一丝赞叹:“娘子这身皮肉,真是极好的。我在京中行走多年,如娘子这般骨肉匀停、肤若凝脂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姚黛蝉没做声。 “娘子莫忧,这胀痛是女子发育之常。观娘子身形,应是早年饮食过于清简,以致发育稍迟。”陈医婆打开药箱,取出几包药材,“按时服汤药,月余便可见效。若实在疼得难忍,可用我这特制药膏外敷。” “多谢。”姚黛蝉系好衣裳,暗暗筹谋如何开口,那陈医婆唇边黑痣一动: “娘子这等好姿容,怎么住得如此之偏?” 大户小姐们找医婆多要隐藏身份,故而医婆凭衣着住所辨认地位。这侯中年轻女眷就两个已出嫁的庶女,而姚黛蝉未梳发髻,住用皆差。于陈医婆看来,便是那等不受宠的姬妾无疑了。 姚黛蝉未料这个医婆极会钻营。心下一喜,却颦眉,泫然欲泣道:“…府中不喜我,我能留在府中已是极高兴。” 陈医婆一见,还有什么不明,重又将药箱一掀,于最下取一红釉瓷瓶来,神秘道: “我这儿有秘制药膏,睡前细致涂抹于私密之处,不出半月便紧致如处子。娘子若想重获宠爱,不妨一试?” 姚黛蝉一愣,被她透出邪。淫的眼看得一恶,才体会她话中的意思,脸“唰”地浮片红霞。 她本想以不受宠的庶女自居,没想陈医婆直接联系到那层上去……未免恶心。 “医婆且慢。”姚黛蝉不接瓶,反从枕下摸出一方绣帕——帕上一只狮子狗毛色层次分明,连眼珠的光泽都栩栩如生。 她声音轻轻,“我横竖都到了这里,也不想再仰人鼻息活着。你在市坊里走动,想也是人缘极好的。且帮我瞧瞧,我这绣帕在京中绣坊能卖多少价?” 陈医婆本打算和以前一般,从这些失宠的姬妾手里捞银钱首饰。却未想这刚才还柔弱可欺的女子陡变嘴脸,同她说起生意来了。 不免心里嘀咕。 不过干她们这一行的,最讲究结缘。虽不大乐意,也还装模作样接过来一瞥,却瞬间被绣帕吸住目光,唇边黑痣跳了跳:“这绣法……” 乖乖!最低也得二十两! 简单一只狗儿,竟是双面绣,同丹青无二致。便是京畿高手如云也绝不缺销路。慢慢炒炒,五十两一张都不愁。可比卖药出诊有赚头得多。 不过临时帮人替一回活,谁成想替出财运来了! 陈医婆抓紧帕子,两眼精光不掩,“娘子想要多少?” 姚黛蝉瞧着她,慢悠悠伸出三指,莞尔一笑: “不论陈姐姐有本事卖多少,我都只要三成。” “只是我有一则要求,”不待陈医婆欣喜,少女语调悠悠一转。 “此事,姐姐必得守口如瓶。且须得三五日来一遭,刮风打雨也照旧。交易也不知能只一家。否则,我便都贱卖与旁人去。” 这算什么事儿? 陈医婆心觉这娘子是个古怪的,却不妨碍做生意,一口答应:“包我身上!” 芬儿回来,见陈医婆笑晏妟离开,便同绛儿道:“这医婆看着靠谱。” 绛儿只看了眼,便道:“靠不靠谱,得等用了药才能定论。” 转眼九日。 因着脚伤和隐疾,姚黛蝉一直安生地待在礼香苑。崔云柯似忙于公务,鲜少回府,她竟得了段难得的清静时光。 一来二去,两人熟稔地极快。姚黛蝉常留陈医婆说话。陈医婆健谈,京中哪些好玩儿的地方都能讲得绘声绘色。 这次更是直接从箱底摸出个鼓囊囊的荷包。 “二十五两!绣坊东家说,有位侍郎夫人极喜欢这花样,下回要定副芙蓉伴锦鲤的,娘子可得加把劲!” 又咕哝:“偏不让一家卖,否则便是三十两。那些官老爷的内眷,就好这双面绣的新鲜花样,有位夫人愿出四十两收一幅,我都没敢应承!” 姚黛蝉顿时笑了,“下回我再绣些更厉害的花样,姐姐抬价就是。” 从苏州带来的帕子拢共二十来方,来一次释出三四方,两回下来挣了四十五两。 她又借陈医婆的手贱卖全部玉珠,如今手里已攥了九十五两。 够用得很了。 昨日传信,大爷崔云筏准备与永靖侯在半途汇合,一块回府。侯府上下因此事越发躁动,下人们都牟足劲干活,就指着两位爷回府那天的赏钱。 被孤立于热闹之外的姚黛蝉,则是相反的焦灼。 这次不成,再想逃出侯府难如登天。如今一切顺利,天王老子来了都别想拦她! 芬儿绛儿端着药进来,“娘子,该用药了。” 姚黛蝉接过,看着两人身上红袄子绿褶裙,夸了声:“从前竟未觉,你们的衣裳也顶漂亮。叫我想起以前的红围裙来。” 她说着便遗憾:“可惜我的东西都掉了江。不然拿出来,咱们一人一条,可美。” 芬儿笑:“娘子笑我们呢,我哪里有娘子的姿容,扎个红围裙,那不是烧锅炉的王婆么。” 姚黛蝉被她逗笑,对一旁弯唇的绛儿道:“你看她,净会胡说。” 绛儿应声,“我们不行,但娘子穿必定是好看的了。” 芬儿想象她束围裙的样,也深表认同,眼睛亮道:“我拿了衣裳来,娘子改一件穿上看看!” 她这一提,姚黛蝉犹豫:“我只随口一诌,却破费了你的衣裳……” 芬儿嗐了声,“这有什么呢!” 如此,姚黛蝉也不好说什么:“不能白拿你的,我给咱们三都做一件。” 芬儿一听还得了,高兴地连连叫好,连忙回去拿衣裳。 绛儿一旁看了会儿,还帮芬儿搭了把手。 姚黛蝉看得欣慰:“若是绛儿你早早来了就好。芬儿这丫头总是大手大脚。” 绛儿倏而抬头看她眼,姚黛蝉面色无异,绛儿顿了顿,复又低头:“若早知娘子在,绛儿定会抢着来伺候。” 芬儿噘嘴:“绛儿姐去岁末才来我们府里,伺候人的差事哪里轮得到她,当然是先紧着我了!” 姚黛蝉一哂:“是是,你才是真正的老人。” 又三日,围裙还没做好,陈医婆在傍晚到来。 芬儿绛儿再度被支开,这回走得比以往还远。 “围裙还没见影儿,又不舒服了。”芬儿无聊地拨花丛,“娘子这病什么时候是个头。大爷回来就这两天了,万一……” 绛儿一径看着池水:“女子的病症本就不同。” “和你说话顶没意思。”芬儿噘嘴。 今日却更晚了,直到天色挂黑,陈医婆也没出来。 芬儿耐不住,半途折了回去,却见门自内关着,油灯也没点,陈医婆不见了。 “怎地走也不说一声?” 芬儿抱怨着敲敲门,“娘子,用饭了!” 连敲了几下,里头才传来姚黛蝉懒怠的回话:“我今日累得慌,不吃了,你们玩儿去吧,让我睡一觉。” 虽懒怠着,但依旧清脆如黄鹂鸟。芬儿不疑有他,蹦蹦跳跳走了。 绛儿却立在廊下,又看了紧闭的房门一眼。 礼香苑重归寂静,主卧和院墙中的夹缝里,才慢慢闪出一个挎着医箱的人影。 夜露深重。十里外的官道上,一支百人队伍沉默行进。 火把照亮为首男子刚毅的脸,他抬头,望向远处皇城模糊的轮廓,蓦而一挥手。 不久,主院便被一声高喝炸响: “夫人,老夫人——侯爷大爷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第二次。” 第11章 “第二次。” 何氏心心念念了许久,一下盼回了两个好消息,高兴地不知怎么是好。被素心提醒了,才坐在镜前精心梳妆,又吩咐道: “侯爷信中说了不可声张,简单做上一桌菜便行。横竖他就爱酒。” 素心又问可还要带谁去门前迎接,何氏比划簪子的手一顿,“除了采莲,叫上礼香苑的吧,孽畜不在,也不是我们不唤。旁的算了。” 素灵立即下去通传。 不一会,府门处已聚满人。老夫人居中,何氏紧傍,何采莲侍立其后,再外层是密匝匝的丫鬟婆子,一齐焦灼等待府邸的两位男主人。 - “娘子?!” “这可怎么是好?”芬儿急得直跺脚,可横敲竖敲,房里头的人就是不为所动。 “侯爷大爷回来了,主院点名娘子去接,娘子醒醒啊!” 芬儿只差跪在地上求人,见绛儿从府门赶回,忙问:“怎么样了?” 绛儿面色也不太好:“菜都开始往上端了,夫人还问我娘子何时到。” “完了完了!完了!” 芬儿哀叫几声,六神无主地原地跳了起来。 绛儿看不下去,“罢,你先替我,我回房拿斧子把门劈了。问起来,就说我在为娘子梳妆。” 芬儿颤着唇,点头,“好,多谢你绛儿姐!” 见人影消失,绛儿面上顿时显出不符年纪的整肃。她绕至卧房后窗,腰间抽匕首要劈,窗户却自发一晃,“小姐?” 月色洋洋洒洒,房中空无一人。 绛儿收刀,跳进去一看,床上凌乱塞着两套裁剪过的丫鬟衣裙。 果然! 绛儿立即跑出去,循着记忆里身段,四处穿梭寻了一阵,终于在假山后寻到一个相似的影子。 此时府中下人都在忙碌,躲在这里的约莫便是她! 绛儿伸手一搭她肩:“黛蝉小姐——?!” “啊!我不是故意偷懒的!” 被突兀拍了一下的小丫鬟惊叫一声,慌忙抱头告饶。 绛儿一愣,遂转身就跑。孰料才跑出两步,一列瞩目的火把便轰然将她围住。 “王二叔!” 绛儿怔住,眼前执棍的领头男子,不是府中管仆役的王二又是谁。可他是侯夫人提拔上的人,为何要抓她? 麻绳缠上腕,绛儿犹咬牙挣扎,眼有狠戾:“你们一早就知我来历!” 王二哼笑:“到底年轻,太耐不住。” “这侯府谁是主子你都分不清,还敢二爷的眼皮底下动作?到了二爷面前老实交代,说不准能留个全尸!” 侯府后侧门,姚黛蝉拎着药箱,气喘吁吁跑入街巷。 她这几年从未出过门,虽知晓自己体力差,却没想到不过跑了半里路就开始粗喘。胸口的气像被抽干,腿也沉得抬不起,可她不敢停。 手里的药箱极重,她越发拿不稳,身形都佝偻。然再支撑不住她也不敢放下。 路上行人不多。 陈医婆并未婚配,与她相谈这几回,姚黛蝉知道了她住西头广平巷左拐进里的夹缝小栋。她还有个好友,与她是对门。 与江游玩了四年,她最善于分辨南北。眼下抬头看了看月,又借着套话得知的算命铺做地标,称得上顺利地找到了方向。 发现她不见,侯府定要问责陈医婆,她的住所绝不安稳。 姚黛蝉腾手,拔出头上金错银的簪子。 以此物为信,求她好友收容一晚,翌日再寻那些有门路的牙人。多给些钱,总有办法弄张新路引。 姚黛蝉走着走着,终于望见广平巷口挂着的那盏昏黄灯笼,大呼一口气。 不枉她苦心谋划这招声东击西。 绛儿那崔云柯的眼线,就是找也会以为她是套着丫鬟衣裳跑的。等猜到陈医婆身上,她早走远了。 然脚步才缓,巷子里一辆马车突然夺路而出。 车后滚出一名披头散发的女子,她被剥地只剩中衣。额上一块瞩目血痕,口中塞块帕子,手脚俱被红绿碎布绑着。不是被她藏在床下的陈医婆又是谁? 一看清姚黛蝉,登时激动地呜呜咽咽。眼角余光满是希冀地奔向马车方向。 姚黛蝉唇一抖,手中药箱哐当砸地上,东西霹雳哗啦摔地到处都是:“你怎么会在这?” 话音才落,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打起半侧,檀香四溢,碧玉扳指在霍然围来的火光中熠熠生辉。 “第二次。”击玉男声其后而动,平稳薄淡,此刻听来,无异于明晃晃的冷嘲。 崔云柯??? 姚黛蝉浑身僵直,被这声钉在原地。七日不见,他不仅没有松懈,竟还跟着她。 “姚小姐打人的手法倒是如出一辙。只是,不知姚小姐可曾听过,小黠大痴。”他似有若无嗤了声。 火光噼啪,巷口的穿堂风掠过姚黛蝉汗湿的后颈,激起一片战栗。 她死死盯着那点影绰的轮廓,青年的双眼明明匿在马车里,却仍旧锐若剥皮拆骨刀,隔着阻拦也能将人从头至尾逐一刮过。远比码头更初见寒冽迫人。 姚黛蝉喉间涌上腥甜。 他是故意的! 面其悲怒,车轮却仅仅只是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那车帘利索落下。连一息都吝于停留: “姚小姐收拾一趟,还来得及。” 早等候多时的崔禄拱手:“侯爷归家,福寿奉劝一句,小姐还是莫要耽误。” 她心一抖,霎时明白为何崔云柯会掐在这时来逮。 永靖侯和崔云筏提前回来了。 如此,一切意图都成了徒劳。 她煞白着脸,狠狠瞪了好整以暇依在车边的崔禄眼。 哟。恼羞成怒,气急败坏了! 崔禄眉一挑,这姚小姐不仅滑头大胆,还藏股凶劲。想着老妈子和医婆头上血淋淋的伤,崔禄似笑非笑。莫说闺秀,老百姓家的姑娘也没几个有这狠手。 也难怪敢一再和二爷玩心眼。 “走吧。”崔禄悠悠一拍马,“姚小姐,您可千万坐稳了。莫要等回了侯府,突然又这里伤,那里疼的……小的可担不起啊。” 作者有话说: ---------------------- 马上结芬!开始勾勾搭搭 第12章 代你大哥,将婚仪延续下…… 第12章 代你大哥,将婚仪延续下…… 姚黛蝉憋着气,大力捶打了十余下软垫。没多久就到了侯府后门。 在几人的盯视下,她沉沉下了车。一入侯府却觉氛围诡异,礼香苑房门洞开,芬儿、绛儿皆不在。但她无暇细究,换衣理髻,擦去唇边仿照陈医婆黏上的黑痣,就往府门去,半路被急匆匆蹿出的素灵截住。 “您可算来了!夫人找您许久了!” 姚黛蝉点点头,不疑有他跟去花厅。甫一入内,一下被室内沉沉的压抑惊得将头低几分。 待素灵知会过,她才敢略略抬眼,一抬,便见正中坐一个不怒自威的男人。虽弥厉风霜,一双眼却有肖似崔云柯的锐利。 姚黛蝉登时猜出这是永靖侯崔朔。 他已回了? 右侧一位面色凝峻的,一看就德高望重的老太太,看她入内,眼神瞬时有几分考量。 是福绵堂的老封君。 而永靖侯左手边软软扶靠把手的,正是何氏。 她妆点地十分华贵,面色却异样灰暗,仿佛浑身的精气都被抽走。看到姚黛蝉慢慢走近,方才一寸寸抬起眼皮。 姚黛蝉暗暗环视,不见第四个人。 “你到府中是何日?”何氏终于发话,嗓子沙哑地出奇。 出乎意料,何氏没责怪她为何晚到,永靖侯和老夫人也未口头关照,反而都在等待这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姚黛蝉望着自己的脚尖,一五一十道:“回夫人,三月初七。” 何氏尜笑了声,伸头看她:“你可曾见过一个人?” 姚黛蝉顿。她被关着,哪里见过人? “在船上不敢乱跑,也只遇难那日才下了板。” 何氏身子一晃,指甲在漆面上划出好长一段刺耳的声响,才似哭似笑地指着边上黑靴道:“你可见过此物?” 姚黛蝉顺着她所指方向一看,见木盒里摆着一只黑靴。目光有一时凝滞。 男人的靴子…… 姚黛蝉瞳仁倏而一颤,猛然想起将军柱边那只沾血的黑靴。 不会那般巧合吧? 当时她信手一指,打的就是那里应该没人的主意。 后来查视…也无尸身。 她低着头,竭力控制自己的震惊,好会儿才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并未。” 何氏脂粉斑驳的脸上刹那又黯淡半数,她呆呆瞪了姚黛蝉一会儿,忽而猛将那黑靴抱在怀中,连连哭了几声“儿”。 蓦地,指着惊讶不已的姚黛蝉便是尖声一唾: “你这丧门星!!!” 姚黛蝉眼前一眩,通身的血都冷透。 她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 为何崔云柯迎亲,为何死盯着她,为何他说为时过早…… 当日无意一指,死的竟是崔云筏。 何氏冲来便要扭打姚黛蝉,“你这丧门星,克夫的贱人!你一来我儿便没了!我就不该允下这门婚事,不该啊,不该!!!” 老夫人蹙眉:“何氏!” 永靖侯呵道:“还不快拉开夫人!” 素灵素心慌忙上前将何氏拦住,然脖颈一痛,姚黛蝉下意识后退一步,直觉喉头下划出条火辣辣的口子。 何氏长甲里渗着血,不住尖叫哀嚎,姚黛蝉死死将头低着,唯恐再触怒了何氏。还是老夫人疲惫长叹:“润香,送姚娘子回去吧。” 姚黛蝉匆匆福身绕出花厅。还未及松一口气,眼神一差,险些撞到月影里站着的人。那人却早有预料一般,不着痕迹移步。 月色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姚黛蝉心一宕,立即换个方向跑开。 少女背影急遽,崔云柯收回视线,廊风卷动比甲下摆,凤眸中一闪而过的寒意,被浓重夜色掩盖。 何氏的哭叫还是从前那般刺耳。 “我儿没死!我儿好好的!世子之位是骄儿的,谁都别想给崔云柯那孽畜!” “那是你的大儿!骄儿如何孺慕你,敬佩你,你都看在眼里啊!他继承你的志向,发誓要做大将军,撑起侯府!此番蒙难什么都没了,你怎能这般狠心待他?” “够了!” 永靖侯拨开来抱他腿的何氏,一拍桌面,瓷器噼里哗啦摔了个干净。 长子遇难,骤见匿名送来的黑靴,他岂能不心痛?但人死不能复生,一路风尘仆仆,他早已强压悲痛,决意向前。 何氏这般胡搅蛮缠,更添永靖侯烦躁,他冷眼毫不掩饰。何氏一怔,忽的阴笑起来:“你心里还念着薛若愚那贱人,是不是?” “何氏,你疯了!” 尘封多年的往事,本早就默契地不去提及。可何氏竟癫狂了般,翻起了旧账。 “你以为你藏得好?我实则都看着呢!薛若愚不喜你,为了躲你,连姑子都愿做!你何其失败!” 永靖侯凤眸含霜,手背青筋迭起,俨然已忍到了极致。 老夫人看不下去,眼见一片闪动的衣角,正是立在暗处不知看了多久的崔云柯,忙道:“持玉来了!” 青年举步而入,一派清冷雅致,超脱尘俗,恍若花厅乱象全与他无关。 他看也未看失魂落魄瞪来的何氏一眼。只从容地拜过祖母,又对着面色陡然复杂的永靖侯拱手,不咸不淡唤了声“父亲”。 “陛下急召,故而晚归。未曾同迎,还请父亲体谅。” 三年未见,本该是父慈子孝的场面。永靖侯却只大力捉住膝头,定定注视这个风姿绰约的儿子,隔了许久才沉声:“持玉。” “…你如今,与你大哥一般高了。” 崔云柯不置可否。 永靖侯扶额,余光望着那只黑靴,一时沉寂,“你大哥他……” “你高兴得很吧!” 何氏毫无预兆一扑,被素灵素心齐齐拦腰抱住,犹还目眦欲裂地想要再扑上去。 “何氏!” 老夫人永靖侯齐齐一喝,何氏愣了愣,旋即鱼一般扑腾起来,“我说错什么了!你们要这样堵我的嘴!你大哥死了世子之位就是你的!是你怀恨在心!是你干的!” 她泪混着脂粉淌下:“拂月塘水浅……我之后何曾再害过你?若不是你太会讨老侯爷欢心,我怎会……” 何氏剜着岿然如松的青年,仿佛又看见了拂月塘里那双比水还冷的眼睛。 十几年了,就因老侯爷一句“此子胜我”,她竟怕得把六岁的孩子推下去。这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像根刺扎在她心里。好不容易熬到骄儿成家,刺眼看要化了,为何骄儿却没了?! 为何,他还好好的?! 崔云柯逡着何氏狰狞的脸,扳指不急不缓一转,面上仍波澜不兴,仿佛听的是旁人的故事。 “住嘴!”老夫人再受不住,“夫人犯了癔症,快快灌剂药镇上一镇!” 素灵素心大惊失色。夫人身子算不上顶好,强行灌药镇住怕是要伤了根本。她们慌忙跪地:“老夫人,侯爷,这不成啊——” 永靖侯耐心尽失:“带下去!” 人声堪堪匿迹,老夫人揉着太阳穴,此时也疲惫至极,:“持玉…你莫怪她胡言乱语。你大哥……没了。” 众人不约而同将何氏的哭嚎掩饰作胡言乱语,崔云柯却也不在意。仅撩袍坐下,“不怪乎。” 语气中的遗憾,淡得快要察觉不出。 他自幼冷情,也挑不出错。老夫人定定看着儿子,道:“可知到底是谁干的,又是谁不辞千里,将这物送予你?” 永靖侯别过脸:“约莫……是在南方流窜的白莲教乱党。不知骄儿南下何事,竟与逆党遇上,又隐瞒身份上了那艘商船,从而遭祸。” 黑靴送到大营时,永靖侯只以为是边夷作祟。却未料竟是长子遗物,心中大骇。抓了来送东西的人一番审问,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永靖侯猜测是有人警告,便只得暗中求人打探。 “此事,由临清府衙上报入京,文书……”永靖侯看向崔云柯,沉声:“在持玉手上过了遍。” 老夫人震:“持玉,当真?” 崔云柯淡然颔首:“孙儿听闻江匪出没,疑心是乱党,便要来了文书查看。然其上并无兄长名字。故而此事明面上已结案,过了圣上的眼。” “乱党这几年本已不成气候,即便挑衅,也该截杀关键要员。至于为何出动多人冒险作乱,暂无人知。”崔云柯点到为止。 崔云筏当差在京,缘何藏匿身份南下多日,还遇上行踪不定乱党? 老夫人直骂:“糊涂,糊涂!” “母亲缓缓。”永靖侯斟一盏茶送去,“儿子按下回府才表,便是想寻个稳妥的法子。” 崔云柯马上成婚一事,府里并未刻意隐瞒。离初三只七天,传出去定要闹得满城风雨。 永靖侯祖上只是个小旗长,救下开国太祖才获封爵位。一百多年,恩情早已耗尽。新帝隆景即位时,侯府作壁上观。既无旧情也无现恩。此事若被恶意攻讦为勾连贼人,纵有崔云柯这个正火热的天子近臣在,侯府也难保不削爵。 永靖侯揉动眉心,“若无婚事,还能瞒上好一阵。可婚期已定,镇国公府那处也难瞒。” 当务之急,是如何将崔云筏已死之事掩过。 老夫人不知第几次叹息,起身抚了抚儿子结满灰土的发,慢慢看向事不关己喝茶的崔云柯。 “持玉。” 茶水一漾,崔云柯眼睑微抬。 “姚家的姑娘来这一趟不易,我们不能毁约。无论从前恩怨如何,”老夫人神色庄严,“你代你大哥,将婚仪延续下去。” 崔云柯一刹板滞。 他剑眉重重下压,一字一句:“祖母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人老,却未傻。”老太太一眼不错盯着崔云柯,恍惚又现当年沙场斩敌的气势: “往后你便是侯府的天。你若还当我是你祖母,还记得你祖父——” 她一拍案,掷地有声: “就将此事应下!” 作者有话说: ---------------------- 明天真的结婚了 第13章 抱鸡成婚 第13章 抱鸡成婚 崔云柯面色沉冷,“荒唐。” 本朝并非没有弟代兄娶的先例,可那都是市井小民或乡野土财的无奈之举。勋贵之门若行此事,无异于将整个家族架着供世人咀嚼。 “你的本事,定不会暴露人前。”崔云柯窒,老夫人深深看他,气势已然不具:“算祖母求你。持玉,祖母是要入土的人了。侯府百年光荣焉能毁于一旦?不说旁的,届时连你、你母亲也要受指摘啊。” “此事了,祖母定为你求娶一位身份贵重的好女。” 崔云柯平平看向永靖侯,“父亲以为如何?” 永靖侯始终缄口,是默认。 老夫人紧迫的逼视中,青年垂目,少顷提袍起身。 “孙儿知了。” 老夫人颓叹:“侯府总是亏待持玉。” 永靖侯视着那已经溶于夜色的背影,喉头动了动,到底未语。 …… 老夫人雷厉风行。立即着人放出永靖侯府长子水土不服大病一场的消息,旋即通知镇国公家,将厉害关系说清,要他们帮着一道遮掩。再将赏钱照旧发下去,先瞒住府里的嘴,又封了揽芳阁和主院,杜绝一切意外。才将府里的裁缝招来。 五套婚仪吉服,最后一套尚未完工,便直接照着崔云柯尺寸改动。 “这绛儿,嘴倒是格外硬。好在替换了她寄出去的信物,不枉白白埋伏一阵。”从地牢中出来,崔禄飘在天上的魂才慢慢回体。 这些日子,崔禄一直随崔云柯歇在府衙。下头报上来的消息日日相同,无非是她吃了什么,医婆又开了什么药。一切正常。 因二爷那次之后便从未提及此女,崔禄不敢妄自揣测,是而除非姚黛蝉有额外举动,不然不会上报。 就这么一晃十来日,连侯爷都归了家。崔禄都把人忘了,居然出了事儿。 那老妈子因身体之故,久久不醒。手下人便做主将她养两天再拷问。没想,七日前被假冒杂役的残党死侍杀了。 残党急于灭口,反倒坐实了礼香苑与白莲教的关联。一下子,本已经逐渐游离的姚黛蝉又卷进了漩涡中心。她诱饵的身份彻底甩不脱。他们的人安静等着残党出招。没想,原先属于福绵堂的婢子绛儿动了。 这么一颗暗棋,就硬生生动了。 崔禄不禁感慨:“这礼香苑的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值得这样冒险?” 他们都觉得,今夜之后定有妙事要发生。二爷擒住所有人证,怎么也得扒礼香苑一层皮。谁知道……老夫人侯爷都疯了! 崔禄忍了又忍,望着案前分明覆了层阴郁的青年片刻,忍不住道:“爷,代婚…可要上禀陛下。” 二爷连掀全帘子看上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难不成还真要委屈自己,替崔云筏迎娶了她? 崔禄认为绝无可能。而隆景帝定是愿意处理这等小事的。随便扯个借口就能掩盖崔云筏之死。 “不必。” “怎可事事倚仗圣恩。”他顿了顿,“将她放在明处,更妥帖。” 事已定局,老夫人将家族存亡与身后名都压了上来,崔云柯怎么也要顾虑一二,便暂且捏着鼻子忍下。正好,绛儿受白莲教之命埋伏三月余,却为了一个女人贸然暴露。也可通过她揪出南舵主的行踪。 烛火哔剥间,崔云柯声音极轻,“一场戏罢了。” 崔禄颔首。确实不过一场戏。只是那姚小姐不安于室,谎话连篇。 与她拜堂,真是污了冰清玉洁的二爷。 他道:“二爷受此辱,往后定要讨回!” 崔云柯未语,崔禄猜想他这是要缓缓,便识趣告退。 人走了,崔云柯还捏一方染血的素白帕子,一动未动。 火光点在他眉梢,投下化不开的阴翳。帕子上的夏蝉一闪一闪,恍若活物,即将振翅飞去。 崔云柯指尖一紧,轻描淡写将那只小虫攥回掌心。 - 晨光熹微。姚黛蝉被光线晃醒,神思尚在朦胧处,就听脚步声在窗边奔过,门被敲响: “娘子,吉服已成,请您看看合身否。” 姚黛蝉以为自己听错了,“吉服?” 逆着晨光,两个陌生丫鬟的身影宛如剪影,手中托举的,是一抹厚重的正红吉服。被平整托着,金线凤纹栩栩如生。 姚黛蝉愣神,“不是出事了么,为何还要试穿吉服?” 丫鬟看她:“娘子是睡糊涂了?府中并无事。” 神色之理所当然,好似姚黛蝉还没睡醒。 姚黛蝉满心古怪地问了些话。丫鬟却道何氏和何采莲昨夜受了风寒,正修养。随后便催促着姚黛蝉试吉服。 吉服甚重,姚黛蝉顾不得去看镜子里的姿容,听见合身二字便褪下来,等人走了,满脑子还都是不对劲。 八角亭下人流如织,下人们见她纷纷道好。 全部都是平常模样。 姚黛蝉越发感到惶惶。 她不觉望向玉磬院的方向。 崔云筏,张妈妈,绛儿,陈医婆…昨夜,她思忖了可能的所有处境。 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死,短暂的愤懑不屈后,竟出离地平静。 若崔云柯真要灭口,她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将“崔云柯早知兄长死讯”这事嚷得人尽皆知。纵不能伤他根基,也要撕下他一层伪善的皮。 想通这个,姚黛蝉摸摸颈上伤口,思及何氏的癫狂,那只浸血的黑靴,冷冷扯唇。 她指了路不假,可杀人的又不是她。 不过他死了,她最发愁的婚事也算告吹。一个丧门星,何氏不会容忍。 末了给那位无缘的“未婚夫”供一盏长明灯,也算仁至义尽。 姚黛蝉异常轻松地入眠。可早上这一切,又让她惘然。 “姚娘子,福绵堂有请。” 却是润香从游廊下行来,微笑请她移步。 …… 福绵堂清净古质,廊下陈列各色兵器。无愧武将。 除了老夫人,永靖侯也在。 他着一身常服。眉宇间厉气难藏,在姚黛蝉见礼时冷然将她审视。 “坐下吧。” 老夫人眼中还有星零倦色。姚黛蝉顺之坐在矮凳上,听她说了些关于姚家和侯府的祖上情谊。 “老头子一直感念你曾姑祖母。当年姚家出京,我们侯府并未帮上什么忙。他心有歉疚,我便做主,重新缔结两姓之好。” 润香呈来一只紫金檀木盒,里头一对澄透的半点杂色也无的蓝田玉镯。 老夫人笑笑,“这给大孙媳妇的见面礼,我早备下了。这时才得空给你。” 姚黛蝉一惊。 崔云筏已死了,这是何意? 老夫人轻哂:“昨夜委屈你了。还有几日,安心待嫁。侯府必不会亏待你。” 永靖侯接后,沉沉开口:“我在边塞多年,终能得见喜事,不枉快马加鞭赶回。惜翎,你只管在府中好生过日子便是,旁的,无需担心。” 姚黛蝉呆呆看着玉镯,手脚冰凉。 他们这是要她守活寡! 此番是直接通知。她不必想就知道,根本没有拒绝的份。 姚黛蝉一颗心揪痛起来,若真入了崔家门,何时才能回昭文? 见她惶然无措,老夫人也不欲多语。命人送她回去。姚黛蝉坐在院中,看着墙角的藤蔓呆了许久。 蓦地,她轻吐一口气。 这婚事并非坏事。 冷静一细思,守寡固然难听,但无论如何,有老夫人和永靖侯在,她确实安全许多。只需付出名声,不必与不喜的男子行苟且之事。 她身上的钱财被崔禄那厮包了去。再想敛盘缠,府里发的月俸反而是最快的路子。 只要过了明路,哪怕崔云柯是世子了,她也是他名义上的长嫂!总要收束一二! 此不亚于枯木逢春。 她还是姚黛蝉,不是入侯府家谱的姚惜翎! - 成婚当日,囍字挂满侯府。礼香苑也不例外。 忍着痛绞完脸梳妆完毕,侍女们将那面等身高的铜镜一搬,镜中凤冠霞帔的美人焕然一新。朱唇贝齿,眉间一点红,赤霞蕴珠,华光满屋。 姚黛蝉从未设想过自己会在这情形下穿婚服上,看得怔住。 眼前一黑,盖头披上,她被人慢慢牵出院子,只得看路边的花草分辨到了哪里。 意外的,一直到了大堂,也没听什么宾客的声音。 姚黛蝉猜测这是侯府不想闹大,刻意减少了人数。 听润香说了声“娘子拿好”,臂弯中赫然多了只用红绸绑了脚的活鸡。 姚黛蝉不由微僵身子,抱鸡成婚这事儿,真有些古怪。 老夫人道:“新郎呢?” 有人答:“就到。” 姚黛蝉看着红鸡冠,安然等牌位。 然哪里见什么牌位,一只佩着玉扳指的手霍然出现,姚黛蝉惊愕地一晃,盖头不断漾动。 崔云柯?! 她瞪着眼,直勾勾看那只同样穿着吉服的手抓起红绸,“开始罢。” 清冷低沉的男声自右侧传来,姚黛蝉如遭雷击,真以为自己在梦里了! 他这是代兄成婚?? 姚黛蝉近乎怀疑起眼前人的真假来。他怎么可能行如此荒谬的事? 润香赶忙拍拍她:“娘子,拜天地了!不能耽搁!” 座上老夫人蹙眉,润香见状索性要扶着木直的姚黛蝉屈膝,却这时,红绸的另一头不轻不重一扯。 姚黛蝉一不留神被带着跪下。仓促一望,只见那人线条凌厉的半截下颚。 她呼吸滞住,竟然真是他。 “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司仪高呼,一片渗人的视线中,姚黛蝉僵硬地拜了高堂,再起身时,许是玉带勾住了红绸。鸡突然扑腾两下,吓得众人都惊呼出声。 “不可放鸡!” 姚黛蝉慌忙将鸡抱回,却扼不住后仰的势头。满堂诧然间,腰上一重,又是那只手扣住她的腰侧,将她生生拽正,指尖未作丝毫停留,旋即撤下,仿佛触碰了什么不洁之物。 天上不知何时飘来大片乌云,姚黛蝉梗着脖子,盯着崔云柯双靴,听司仪唱礼,勉力低头。 喜烛爆响,天幕掠过一道闪电,将崔云柯冷峻的侧脸照得煞白。 瞬间的光亮里,姚黛蝉粗粗弯腰,这角度正能俯视一二。是而不经意一瞥,不巧对上他堪堪挪动黝黑双眸。 “礼成!” 崔云柯脸上平静如许。视线擦过盖头下的一点白色下颌便收回,先一步起身。 姚黛蝉却心头一骇,指尖本能攥紧了红绸。那端传来的力度平稳、克制,理性。 可不知是不是乌云掩去正阳之故,青年方才看她的眼里厌弃不掩,晦暗难明。 作者有话说: ---------------------- 如无意外之后都是日更哈 开始假意撩汉,攒钱跑路惹 第14章 香火 第14章 香火 是因为自己逃跑? 还是……她抿唇,心知不妙。 手中鸡被抱走,姚黛蝉被强扶入后院。 老夫人坐在上首,一声令下,赴宴的宾客们才开始陆续到齐。来的都是朝臣勋贵,也不乏崔云筏同僚。闻得婚仪已经结束,众人都心中嘀咕。但侯府已经提前放过风声,还买通了御医佐证病状,便都祝词一番举杯庆贺。 因听说何氏照看崔云筏受累不见人,永靖侯又久未在京,众人多有生疏。于是酒过一巡,话题便绕到了崔云柯身上。 “二公子不日又要高升了吧?”说话的是大理寺侍郎黄捷,“一介文臣,剿起乱党来却半点不输武将!这杀伐决断,可不像薛大儒,是侯爷您的虎将血脉!” 桌上顿时一片附和。 黄捷又仰头灌下一杯,在叫好声中拔高声量:“侯府如日中天,蒸蒸日上!可喜可贺!只是不知,二公子这般人物,将来要娶的该是哪家的金枝玉叶?” 永靖侯威穆的面颊在这番恭维中闪过细小的阴沉。 一桌人都翘首以盼,他抬手,“这些,还是要看他自己闯荡。” 这话说了等同没说,然永靖侯寡言慎言,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便都笑笑。 待到酒过二旬,换了一身月白竹纹常服的崔云柯闲庭信步入。 堂内霎时沸腾,敬酒之人络绎不绝。皆是朝中熟面孔,说来说去无非那套冠冕堂皇的辞令。崔云筏不在,自然由他替酒,崔云柯酒到杯干,玉白的脸颊渐渐染上薄红,不知情的乍一瞧,还以为他才是新郎官。几个相熟的官员与世家公子看出端倪,笑着上前替他挡了两轮,才将这场热闹应付过去。 因着“生病”的由头,自然无人敢闹洞房。傍晚,宾客相继告辞,前院终才清净。 宴席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崔云柯立在廊下,任晚风吹散鬓角酒气,便要回玉磬院换洗衣衫,被一直坐在上首的老夫人唤住。 崔云柯清冽的眼转去:“婚仪已成,祖母还有何吩咐?” 老夫人知晓次孙这是不满。他自小老成,即便不悦也不会直接显露。但事关家族,这张老脸还是得舍下。 下人已离开,老夫人仰头看着这个孙子,沉声:“望北居那里,往后你需多加照拂。” 崔云柯微变的眼风下,老夫人捏起了念珠,“侯府如何,都看你权衡。你嫂嫂二八年华就守了活寡,你是做小叔子的,该常常关照。” 她想起何氏癫狂的形容,又有些欲言又止。 她睨着他清冷无波的侧脸,又看他笔挺的身型,陡看,肖似长孙。 “你兄长这一脉……总要有个香火延续。有些事,心里需先有个计较。” 话音才毕,崔云柯便淡泊启唇,“孙儿明白。” 过继子嗣实在平常,合乎情理,亦尽孝道。 “如此甚好。”次孙惯来敏锐,老夫人有几分心虚,“你去吧。” 崔云柯颔首。走前看了眼厅中兀自饮酒的永靖侯。 他坚实的脊背被酒摧着,已不复记忆里的挺拔。 大抵,是想起了许多往事。 - 望北居的窗纸上映一抹孤零零静坐的剪影,与不远处玉磬院逐渐亮起的灯火遥遥相对。 丫鬟们的嘴严若河蚌,姚黛蝉纵有不安,也只能在这富丽堂皇的新房里憋着。 前院没什么声息传来时,她知道结束了。 今夜伊始,她是正儿八经的侯府大夫人姚氏。 可她总觉的还在一场醒不过来的梦里。崔云柯方才那厌弃不掩的眼神反复在眼前回放,即便老夫人承诺在前,心底的不适还是不断滋长。 喉间干得发紧。她走到桌边,想找个事做,定定心神。 桌上一套白瓷茶具,釉色温润。居中那只小盏的杯口,精巧地塑成了莲花形状。 倒有些眼熟。 姚黛蝉拿起来看了看,喝了几盏凉水下去,燥热的心是有些安定。 这时,突然想起芬儿和绛儿来。 回府之后就没见过芬儿,但她是有靠山的,想必不会太差。 绛儿是崔云柯的眼线,也早已功成身退。 侯府会给她派什么样的新丫鬟呢? 姚黛蝉陡然觉得累。 人来来去,她都要记不住。 胡思乱想之际,门口丫鬟山岚道:“大娘子,老夫人传您有话说。” 姚黛蝉心想约莫是告诫之类的。她是寡妇,不比普通人。 便点点头,“我卸了妆就去。” 实际上,姚黛蝉身上的吉服早就换了,妆也用水擦过。 但她多少畏怯那两位大人物,便拖了拖时间,用清水再洗了遍脸,穿身蝴蝶翩飞的簇新罗裙出门。 然才走出几步,姚黛蝉便正与那款步行来的青年面对面碰上。 七日未正式再见,崔云柯还是那清隽模样。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上她,脚步居然略缓。可能是饮了酒的缘故,他整个人的气度不像平时的那般疏离冷漠,面颊在夜色中绽一抹柔和的光彩。眸子蔼然春温,亦比寒月有些温度。 姚黛蝉却潜意识绷紧身体。 早上两人才拜过堂,本就十分尴尬。晚上又见,还不能无视,姚黛蝉属实不知如何是好。 隔了会儿,等不到他先开口,姚黛蝉才一点点掀起芳毫,斟酌一息,轻道:“小叔。” 少女不施脂粉,面上却润泽净白。鬓发挽成了妇人样式,却丁点不老气。此时仗着夜色,不那么刻意低眉顺目,配着眼下京中最时兴的蝶裙,别具一股娇美灵动。 若不知她这张脸下的真容,谁来了许都要为之一羁。 崔云柯长睫被风吹得一煽,目光流眄。 姚黛蝉不自觉的紧张中,终于等来他平然的一句: “嫂嫂。” 码头上的一唤,竟成了真。 姚黛蝉莫名一怵,脚下已自发向前。 既打过了招呼,便不用再逗留。她与他没什么话好说的。 起码这个场合下,那些心照不宣的阴私无法吐露。 然而青年一句状似随意的问话,生生截停姚黛蝉脚步。 “嫂嫂丢在塘中的帕子,可曾寻到。” 他的话意,瞬时耐人寻味。 第15章 你多多照拂姚氏 第15章 你多多照拂姚氏 姚黛蝉设想过许多可能,就是没想到,让崔云柯降尊纡贵张口的,是一方早被她忘在脑后的帕子。 “小叔……二爷,”这小叔喊了一声,无端就喊不下去了。她还没这么快适应身份的转变。 姚黛蝉微微偏脸,虽知他问话,绝没有什么好事。但倒镇静了些:“承您关怀,已寻到了。却也遗憾,那夜归府一时疏忽,回来后便彻底不见了。” 姚黛蝉揣度,崔云柯逮了陈医婆,定然知道她卖帕子和玉珠。此举是秋后算账。但今时不比往昔,她惮他不假,却不如先前惧怕。 说到底,他也藏着事儿不是么? 带来的帕子里,只那方是好几年前绣的。技艺不精,亦不是双面绣。值不上钱。故而丢出去的一刹那,这方帕子便已经被她弃了。掉进塘里也好,被崔云柯拾去也好,她无谓。 只是他一问,她总觉得还是不承认的好。 少女恬然撒谎,还暗暗把锅扣在了自己头上。酒意沁涌,崔云柯唇线抿直,难得显出类似发笑的弧度。 她有时很擅长掩饰,但此时的掩饰并不是什么可赞之举。 夏蝉帕子既能被绛儿暗中捡去当做联系白莲教的信物,足可证明她与其关系匪浅。这番抵赖,在崔云柯看来无异于不打自招。 南舵主为何对她如此看重一事,又在心头盘亘。 姚黛蝉顷时觉得他眼神变得晦暗,像极了那无意一瞥。 她不谙其意,但立即警醒。姚黛蝉垂目,“老夫人正唤我,二爷,回见。” 她走得迅速,很快将他抛在身后。夹杂陌生甜软的皂荚气缱绻倏然从她身上飘来。已开始变得炎热的晚春夜中,却越发显得烦躁。 才堪堪入门,就已浸淫在脂粉气中,不具来时模样。 崔云柯面无表情拐个弯,不让那气味裹挟口鼻。 走了几步,姚黛蝉陡觉一股陌生的甜腻,与自己素来的习惯格格不入,一嗅,原是腰间的香囊。 这身衣裳是侯府做的,香囊亦是丫鬟提前配好。她出门急,倒忘了。 手指一弯,香囊被她毫不犹豫地解落。 - 福绵堂只老夫人一个,清清静静。 姚黛蝉规规矩矩行过礼,恭谨地恰到好处。 堂内只点了一盏羊角琉璃灯,暖黄的光揉碎在老夫人手边的念珠上,紫檀木的佛珠被捏得咯吱轻响,衬得四下里愈发静穆。老夫人让她坐,没即刻开口,只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打量她。 姚黛蝉察觉她恐怕有事,果然,老夫人说了些提点小辈的,便一转话头。 “你夫君走得突然,崔家长子一脉,就这么空了。” 姚黛蝉垂首作聆听状。 “侯府百年基业,最重香火传承。”老夫人的声音沉了几分,念珠停在指腹间,“你今年二八,身子骨康健,正可以多和你小叔子走动走动。想你对他也有几分认识,与他结交是好事。往后在府里好生养着。总归……崔家不会亏了你,也不会让大房这一脉断了根。” 她话说得隐晦,表面上听,就是那一套过继子嗣延续香火的意思。 姚黛蝉配合地点头。有个孩子傍身,她在侯府中的日子会更好过。老夫人这是在极力照看她了。 但老夫人沉默地戛然而止,姚黛蝉久久不闻话声,疑惑抬头。 正对上老夫人深幽的眼。 姚黛蝉冥冥有感,老夫人嗯了一声,“你与持玉,可亲近些。” 姚黛蝉怔忪了刻,会过意来不可思议地瞪大眼,惊惶间声音都带着颤: “这怎么能行?” 姚黛蝉耳畔嗡嗡响。她无故守寡的泪还没来得及落,竟就要她叔嫂通奸? 姚黛蝉坐立不安,只想快快逃走,老夫人将她一看,眼底慈祥一沉,双眼生生将人钉在软凳上,“这般才能以假乱真!” “你年轻,自然不懂。”想起何氏癫狂的形容,她不着痕迹一叹。 老夫人此言,是经过极大挣扎的。 镇国公府还在,她能做的也只将何氏一关。但何氏的性子老夫人知道,她才失了唯一的儿子,再看嫉恨的次子袭爵,总有一日要寻机闹出大事。 但侯府现就一个男丁,次孙不袭爵,谁来? 这七个日夜,主院遍地狼藉。频频听何氏发疯,永靖侯已受不了了。老夫人一合计,确得给她一个念想。便暗中拍板,道崔云柯成婚生子后,从他那儿过继一个孩子到崔云筏名下。 何氏怔怔了会儿,竟是咬牙同意了,却提出一个要求,“让姚氏同他生!” 姚氏是明媒正娶的大媳妇,她生出的孩子当然是嫡长子。 次孙与长孙异母兄弟,他的儿自然也是侯府血脉。 这个孩子兼具血脉与名分,继承世子之位便再名正言顺不过。绕来绕去,何氏还想着爵位。 然此等同兼祧。次孙克己复礼,定不会轻易接受,老夫人也忧心得寸进尺,惹了他厌恶。方才便没有直言。 毕竟何氏当年谋害次孙一事,老夫人其实隐有所闻。 寒冬腊月,那般机敏聪慧的孩子,如何就会脱开下人跳进拂月塘玩耍。但当事人不提,她做祖母的也不好明说。 可不管怎样,这事儿总要有个人知道。 老夫人看着发愣的姚黛蝉,话中不禁捎上了绝无拒绝可能的态度:“你公爹也首肯。” 那威慑逼人的永靖侯…… 姚黛蝉盯着自己发白的十指,脑中一团浆糊。 好半天,默然喏声:“二爷……可知?” 老夫人咳一声,“他自小守矩,需徐徐度之。我却也提点过一二,你不必忧心。” 那便是没有明说了。 姚黛蝉极快地冷静下来。 是她自乱阵脚。转念一想,那崔云柯目下无尘,初见她时就眼淬寒霜,满是不喜。莫说她不愿,他怕是更不愿。 侯府不知他们之间的龃龉。这一连番的交手,她在他心中的印象怕是跌至谷底,看都嫌弃看上一眼。又怎会准允? 不能上台面的事,装装傻也过去了。 “你父亲送的东西昨晚到了。我晨早已命人全部放在望北居库中。平日要什么与润香道一声,府上额外勾账。你舒舒服服过日子就成。” 老夫人看她乖巧地不再争辩,满意她的识趣。累了七日,这时也撑不住了,便挥手送客。 - 夤夜,崔云柯换了身衣裳,正欲去一趟地牢。崔禄捧着醒酒汤进来,却在看清院中端坐的身影时险些打翻了碗。 永靖侯大马金刀地坐在石凳上,不知已等了多久。 崔云柯脚步微顿,对崔禄摆了摆手,神色平静:“夜深了,父亲还未眠?” 永靖侯攥拳,眼神复杂地落在儿子脸上。 不见丝毫醉意,目光清明冷静。 连好酒量也承了自己的。这个儿子,太优秀了啊。 永靖侯喉头反复滚动,好会道:“你母亲……可还好。” 崔云柯拢手,“据祖母言,都好。” “你竟未去看她?” “已于大后日空出时辰。”崔云柯语气无波无澜,“父亲今日便是来问这个?” 永靖侯被他这话堵得一滞,半晌才道:“你外祖生辰……你倒是省心。” 他显然不愿多谈薛大儒,沉重的雾气在父子间弥漫开来。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崔云柯脸上,尤其是那双眼睛。 无论看多少次,这双与自己肖似的凤眸里都空茫茫一片,比边塞最冷的坚冰更冻人。 “你与你大哥,我一视同仁啊。” 一股深重的疲惫骤然攫住了永靖侯。 “你大哥的死,你有数,是不是?” 崔云柯眉间微动,涟漪瞬散:“父亲何来此言?” 他不否认。 永靖侯心中最后那点侥幸的猜测,彻底沉了下去。 无尽的荒凉在胸臆间蔓延开来。 他阖上眼,声音沙哑:“何氏做下的那些事……我也是七日前才知晓。你为何不早——!” “往事已往,无可追也。” 空气一瞬静谧。 “好一个往事已往!”永靖侯竟低低冷笑了起来,“我崔朔,竟养出了世上第一等的圣人不成?” “持玉……”他将这两个字在齿间反复碾磨,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复杂的情绪,“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生刍一束,其人如玉……你外祖当年为你取这表字时,何等期许。你如今,倒真真是一块无瑕冷玉了。” 永靖侯嗤声:“你和你母亲,都恨我。” “父亲醉了。” 青年似是不解:“儿焉能恨父,此于孝道有违。父亲对持玉从无不好。” 他只是直叙:“儿子不过是承祖父遗愿,尽力将这侯府维系下去。” “兄长自作孽,不可救。父亲当明白为臣之道。” 永靖侯在花厅没有说出的那些,是长子与前太子的秘密往来,多次异常往返苏扬,还有隆景帝逼宫前太子时,长子暗中使了数十次绊子。 有人不曾避讳,坦然让他发现一切。 永靖侯自问人缘寻常,知晓这样多内幕的除却圣上,便只他这个有从龙之功的次子。 要长子死的,是圣上。 圣上明知崔云筏罪大恶极,却格外开恩,府中平安如往,只多了名姓姚的孀妇。 永靖侯无奈,却也知晓现时已是最好的结果,。 他颓然背身,“他无子,你体谅一二。多多照拂姚氏。” 崔云柯缄默。 目送永靖侯离开,喝下醒酒汤,去地牢的路上,耳边却莫名重现永靖侯最后那句话。 一个无子孀妇,何至于反复叮嘱他照拂。 思及那缕脂粉香,崔云柯反而略聚眉头,多吸了一口气,意图冲淡内心深处的不适。 他转而忖度另一则要事。 不知姚锵送来的东西里,哪样更得她青眼。 作者有话说: ---------------------- 调换了前一章的部分内容到这里了,应该会更顺畅一点,上香刺杀副本即将来临 第16章 祈福 第16章 祈福 姚黛蝉翌日才想起库房里的嫁妆。 里头家居瓷器居多,也有两箱布匹和皮子。 原本只是为了搪塞何氏一说,未想姚锵居然真照做,倒出了把血。 姚黛蝉颇有些出了口恶气之感。 山岚指着木架上道:“夫人,这里还有个小的箱盒。” 打开一看,里头是些苏州特有的代付春家的口脂香粉头油,价贵,不算稀罕。 姚黛蝉正要关上,粉盒一滑动,露出底下一只木娃娃来。 她眸子在上头定住。 山岚唤她,姚黛蝉如常微笑:“没什么,这佛郎机木娃娃是我幼时的玩物。许久未见了。” 姚黛蝉面色无异地回了主卧,甫一关门,立时将袖中木娃娃取出来仔细端详。 娃娃穿了身旧小衫,颈戴一圈五彩卵石做成的项链。正是当年母亲为她辗转购得,又被姚惜翎抢走的佛郎机娃娃。未想到居然还在。 姚锵对她不闻不问,这一举,是想唤起些旧情罢。姚黛蝉一如小时般摸了摸娃娃的脸,触及颈上那串卵石后,面上的冷然一凝。 这才是她真正震惊之物。 五色,颗颗不同纹路,圆扁不一,是昭文溪边的特有的样式。 而手链的大小,比如今手腕细上三分之一。正是当年江游做给她,却被她仓促丢在昭文外祖家的那条。 是外祖送去姚家的?他已知她替嫁? 还是…江游回来了?? 她抓着东西,仿佛又看见当年江游在溪边挨个挑卵石的一幕。 他从来都惯着她,知她艳羡嫁出去的婇表姐有串红珊瑚手链,便花费三日时间用卵石给她做了串。还信誓旦旦拍胸脯,道将来把海底的珊瑚树都掏出来给她。 姚黛蝉眼中泛起热意。 她早不复幼时的天真,可这时候,却真心希望江游如他的名字那般,大江上漂游归来。 姚黛蝉解下卵石手串,想了想道:“山岚,这京中最灵验的寺庙道观在何处?” “……夫人,有何要事?” “大爷身子不好,我想趁喜气还在,为他祈一对平安福来。” - 薛府寿宴,薛大儒一切从简。留了几个门生在前头招呼,便拽住外孙去了书房说话。 才进门,就将案上那织着寿字的红绫包裹往地上一掼:“你老子的东西,他不亲自来,叫你送什么?扔了!” 崔禄忙抱起东西出门。 崔云柯宽慰:“外祖息怒,父亲一片心意。” 薛大儒拍案,恨恨道:“枉我教导他五年,这臭忘八,既怕我,还敢趁我被检举强娶了你娘?有这等学生,真是我薛平林此生之耻!” 语毕还嫌不解气,将永靖侯当年因纨绔骄横,挨老侯爷打受他罚等事全都翻出来骂。 崔云柯习惯了这些,自不会计较。 薛平林二十三年前卷入科举舞弊案,被身边人匿名检举,从人人敬仰的大儒一跃成为阶下囚,一朝声名尽失。此等关头,他唯一的独女薛若愚在京中独自求生,几番险些遭辱。是时为世子的崔朔及时现身,力排众议强将薛若愚娶入门中,隔年就生下崔云柯。 崔朔为薛平林多次走动,与旧日的同窗一道上书,崔云柯一岁时,薛平林舞弊案平反。当年亦是美谈一桩。 然其中内幕,便有些曲折了。 实则薛若愚当年,本是要与薛平林最喜爱的学生江寄定亲的。可事发突然,江寄为恩师奔走,不惜远下苏州寻去举子老家搜集证据。再回京,心爱之人已作同窗妻。江寄寒门出身,闹过几次不成,一气之下告师还乡,了无音讯十八载。 每每想起他,薛平林总是遗憾不已。江寄人品贵重,又是夺魁的第一等料子,比起这个外孙也不差。谁料一夜之内不见人影。他甚是哀惜这个学生,便将火撒到了崔朔头上。 崔朔受了他几年冷眼,后被派去戍边。一晃也十几载了。薛大儒却还记恨着他。有时还会牵累到崔云柯。 “若叫我找出是哪个混账污蔑我,我定宰了他!” 薛大儒骂累了,看着外孙俊美的面庞火气霎时消下不少,“你做得好,半点不像他!” 他灌一壶茶,“你那便宜兄长真病了?” “是。” “哼,我早便说了,纵使你不争,他也没那个命!”薛大儒冷笑,“虎背熊腰,脑子也如猪一般。还怪你祖父不喜他,若我是你祖父,早将他丢出去!” 气过这茬,薛大儒脸揪了揪,低了声量:“你娘也不知为何,越发不问世事。这一年我去见她都不理。你做儿的,体谅体谅。” 崔云柯不置可否,母亲的薄淡全不亚于他。 “孙儿等会便去青云观拜会。” 薛大儒才满意地捋了捋长胡。 “张和廷那厮,早年在我手底下屁都不敢放一个。如今也支棱了。不过,外祖自信你能清理了他。”他语重心长,“但你年轻,官场艰难,虽春风得意,却不能自满。需谨记,君恩叵测。” 崔云柯恭敬受下,薛大儒收了山参,颔首示意他先行。 崔禄抱着贺礼道:“爷,此物如何是好?” 永靖侯身边的管家长亭天未亮就将贺礼送到玉磬院,带回去定要受责备。崔禄是畏惧那长亭管家的,不敢擅自决断。 “先放着,届时转交祖母。” 这敢情好。外头一扬鞭,马车驶向郊外缙云山。 青云观,姚黛蝉在半山腰转了圈。装模作样上了香,求了签,便要请平安福。 领路道姑对这位衣着华美的贵人的要求有些为难。 “并非我等拿乔。施主要的万福平安符在山顶处。山顶的师叔这些日子去旁的道观讲道了,下月才能归来。” 她做事,次次都不巧。 姚黛蝉心叹了声,给江游和自己请了个普通的。希望这传说最灵验的青云观,能有几分真吧。 拿了符纸,道姑看她遗憾,便好心道:“娘子既是为亲人祈福,不若去上头的香鼎上三株香,再供盏灯。道祖知您心意,要全您愿望的。” 不想被人注意,姚黛蝉外出是常配幂篱的。道姑拿不准她身份,听她声音年轻,概称为娘子。 她这一提议,姚黛蝉欣然接受。 老夫人初听她要出门,颇不喜。闻她是为了祈福,隔了两日才勉强同意,却要山岚山雨跟紧了她。 四年多来第一趟能真正出门,姚黛蝉自然珍惜这个机会。 道姑点了路,又额外叮嘱她避开西边的一处院子。姚黛蝉爬上山顶时,禁不住解下幂篱擦汗。 山岚山雨带了扁壶,三人都寻了一块大石坐着休息。姚黛蝉看看日头,道:“是不是该用午膳了?” 山岚估摸了下,“是。这山高,爬上来用了一个时辰。夫人饿了?” 姚黛蝉点头,又一下肃穆了神色:“我们的篮子是不是落在半山腰了?” 两人都一怔,周遭空空如也,竟然真忘了! “这可怎么好?” “夫人莫急。”山雨镇定,“我去下头拿东西,山岚,瞧瞧这附近有没有野果,采些来。” 山岚嗯声:“夫人待在这里耐心等上片刻,切莫乱走。缙云山大,迷了路可不好。” “我知晓了。”姚黛蝉朝她们弯起感激的笑。等人一走,立刻绕着山头逛了圈,果然找到一方巨大的香鼎,不远处还立一棵挂满红绸的青松。 她取了平安福和卵石手链,对着香鼎拜了三拜,默念三声平平安安,遂许愿,望那崔云柯连连倒霉,或被外放出去,离她越远越好。虽说这两日看着太平,但孰知他会搞什么小动作呢。还是要以防万一。 而后踮脚,将其中一张符纸系在枝头,又找了根烧成炭的木条,在上头写下歪扭的“江游”二字。写完还轻轻拂了拂字边的木屑,生怕字迹被风吹散。 她做得太专注,山顶又不乏木叶窸窣声,便不曾发现自己的举动被人看了去。 崔云柯和崔禄一路上来,果不其然吃了别院的闭门羹,得了个薛修士正在午憩的消息。 这也是常事了。崔禄心里抱怨几句,便与崔云柯一块儿坐在树下桌凳上等待。 好巧不巧,今日的茶具里居然一滴水也没有。崔禄暗骂薛夫人心太冷。自家主子虽不表露的,但衣襟微开,当然是渴了。 便自觉地去找山上的果子。 他对山顶这片地还算熟悉,却孰成想,没走到半路就见姚黛蝉闭眼祈愿挂符纸。 崔禄啧声。姚锵送来东西里莫不是真有什么线索?他还命人等动静呢,这就送上门了。 这是巧合,还是故意? 依姚小姐,不,大夫人的性子,恐怕后者远居于上。 崔禄瞥了两眼,毫不犹豫转头禀报去了。 然,“爷?” 石桌边单一支撅了头的箭,哪里还有人? 崔禄一惊:“二爷!” - “咻!” 羽箭破空,崔云柯瞳孔微缩,侧身堪堪避开,箭尖擦着颈侧划过,带起一阵冷风。 他低头一瞥,靛色锦衫的领子已被箭尖划破一条寸长的口,布料翻卷,颈侧肌肤若隐若现。 若再近一分,便要穿喉。 崔云柯从无带侍卫的习惯,京畿也鲜少会出现这等光明正大的刺杀。此时,他全然处于劣势。 不过剿匪时遇到的情形比这凶险得多,崔云柯只诧然一息便立刻往密林去。 草木阻碍视线,能拖延时机。 箭一支又一支。崔云柯将将看见一片青翠,还未入内,眉头陡地一拧。 “救命——!” 是她? 视野中突兀闯进一个少女,她桃粉裙裾破了好大一块,露一截腻白小腿。绣鞋上灰渍浓重,一瞧便是仓促逃窜。 正是祈完福在山上闲逛的姚黛蝉。 她从未遇到过这样直接的刺杀,再有小聪明也慌乱不已。看到崔云柯居然在这里,她愕然一瞬——难道是诸天神佛真听到了她的祈愿? 可倒霉的该是崔云柯,为何要带上她? 情况危急,姚黛蝉咬咬唇,毫不犹豫道:“二爷!” “随我来。” 崔云柯沉声,似乎不计前嫌愿意救她。姚黛蝉松口气,不敢看耳边不断飞射的箭,跟着他跑进林子。 然而甫一入内,一道寒光当头劈来,姚黛蝉乍见,猛然想起船上那把夹在颈侧的长刀,不由发出一声尖叫。 “唔!” 寒光并未劈开她的头颅,姚黛蝉反而听见一声闷哼。她紧紧闭着眼,本能伸手抓住眼前的东西。 下一刻,身上蓦然一重。崔云柯带着血腥味的陌生气息喷洒在颈侧,他伸手揽住她的腰试图稳住身形,却终是不敌惯性,两人皆被脚下碎石一绊,伴随着肌肤被草木划破的刺痛与天旋地转的眩晕,双双滚下陡峭的后山。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刺客 第17章 刺客 山势不算陡峭,但细密的草叶割人。即使腰间箍了一只精瘦修长的臂膀,姚黛蝉也接连吃痛嘶声。 情况紧急,姚黛蝉无暇尴尬或羞涩。她刚忍着胃中的翻江倒海想要支起身体,又被崔云柯极快摁倒。翻滚间松散了的鬓发一下铺了满地,不待姚黛蝉惊呼,数十支箭矢便贴着崔云柯上方的树梢嗖嗖穿过,绿叶洋洋洒洒落了他一肩一头。 崔云柯面色冷峻,细听着上方动静,漆黑的眼在她面上警告似的一掠。 姚黛蝉慌忙捂嘴,浮着水泽的杏眸睁得圆溜溜的。被他这样一看,不住扑闪。罕见地乖巧。 崔云柯眸光定了定,喉头稍动,手上力道蓦然更重。 姚黛蝉登时捂得更用力。 十几支箭再度射来,山顶响起不耐的脚步声,有人愤愤骂了几句不堪入耳的脏话,却并未冒险潜下来搜寻。 两刻后,崔云柯锋利的侧颜方渐渐卸下警惕。 姚黛蝉才觉摁在腰腹上的那只大手撤开。 他沉声:“嫂嫂莫怪。” 她自不好置喙。小声喘气,扶着身下灌木慢慢坐直。 看崔云柯开始不断向上探视,姚黛蝉细声:“二爷…他们走了吗?” 崔云柯拂去肩上落叶草芥,淡道:“未知。” “那…我们可否上去了?” “许有埋伏。” 姚黛蝉泄气,拍了拍身上,四下张望了番。 绿意茂密,并无人迹。像是在后山腰。 她知道一时半会儿是别想上去了。看了看手臂上不明显的划痕,姚黛蝉暗叹口气。她将裙子往下拉了拉,尽量少露出小腿。虽然两人刚才的亲密接触已经大大越界,足够尴尬了。 可那是无奈之举,姚黛蝉绝不会为了这个要死要活。 她观察附近,鼻子突然嗅动——有股血气? 姚黛蝉回头,崔云柯垂首坐在原地,额间碎发垂落,他右臂已然被渗出的血浸得湿濡。此时撕了一块衣角,正蹙额欲要扎伤口。 方才的刀光……姚黛蝉顿了顿,立时反应出来是他替自己挡下了致命一击。 她很有些意外。崔云柯真与传闻的一般正直君子不成? 疑惑的当口,见崔云柯动作明显不便,姚黛蝉抿了抿唇,蹲下朝崔云柯摊手,认真道:“二爷,我来吧。” 崔云柯眼睑略抬。 少女长发及腰,没了妇人发髻,年纪瞬时显露无疑。那张娇艳的脸沾染了不符仪容的绿色草木汁液,却不显得滑稽违和,反衍出一股浑然天成的山野灵气。 她凑得如此之近,近到可以看清她根根长翘的睫羽。以及,她真挚的,不带一丝一毫算计的清瞳。 崔云柯看着她澄澈的眼眸陷入沉默。 姚黛蝉被这直白的视线看得不适,咬唇:“二爷救我一命。我不为二爷尽些力所能及的,岂不是应了那句‘唯女子小人难养也’。” 放在平时,她确实想耍些心眼,给自己争取些益处。但这关头她走了不知什么鬼运,前脚才咒了他,后脚就差点没了命。没搞清这飞来横祸的缘由,姚黛蝉就是死也不会甘心。 即使再抵触,再不喜欢眼前这个人,他们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她懂审时度势,既然此番少不得要靠崔云柯报李,当然得先投桃,讨个好。 崔云柯自然明了。故而他的审视也只一瞬,权衡之后,将那片衣角给了姚黛蝉,遂便脱了袖子。 这一脱,立即跳出底下被血染红的中衣。姚黛蝉看得心惊,“二爷等等!我去寻些草药来碾碎敷上。” 崔云柯眉尾一折。倒不曾预料到她不仅不怕,还能迅速做他反应。 他嗯了声,就见姚黛蝉跪在地上翻找,竟真捧回来一把小蓟和地榆。 崔云柯眼神微变。 姚黛蝉满心只想着快些给他止血,没空注意崔云柯的异样。她搜寻以前帮江游包扎的回忆,先用草药尽可能擦去周边血渍,而后微微后仰,借着身体的重量将伤口尽可能扎紧。 这一处理,血倒是真不流了。 姚黛蝉擦着额上的细汗,净白的面上弯一抹笑来,对他道:“幸好伤口不深。” 她盈盈笑脸一晃,崔云柯莫名怔仲,视线窣地回敛,沉道:“辛苦嫂嫂。” 气氛到底是缓和了。 姚黛蝉摇摇头,“本就是一家人,互相照拂应当的。” 感觉到崔云柯明显滞了息,姚黛蝉乘胜追击,略略歪头问道:“二爷怎么会在这里?” 崔云柯已穿上袖子,闻言看她眼,道:“我亦疑惑,嫂嫂为何在此处。” 姚黛蝉避开他视线,讪讪:“我来为侯府祈福。” 青云观素有灵验之称,这理由与请医婆看病一般,无可挑剔。 崔云柯没说什么,开始静静思忖今日的刺杀。姚黛蝉见他不理人,不由又道:“二爷知道……那些刺客是怎么回事吗?” 不等崔云柯答,她颇委屈地嘀咕:“我刚走过祈愿树,想看看别处的风景,就被一支箭射中了裙摆。” “山岚山雨找不到我恐怕要急疯了,我们今日能上去么?” 山间的云向此聚拢,崔云柯看着渐散的红霞,听她越发忧愁道:“不会……要在这里过夜吧。” 作者有话说: ---------------------- 因为在榜单上要压字数,所以今天更完后的下一更在后天(周四)!私密马赛宝宝们,就缺一天,v后努力狂更! 第18章 独处 第18章 独处 崔云柯一直闭目养神不理她,姚黛蝉便试着喊话,却未得到一点回应。 她垮脸抱膝,暗恨自己乌鸦嘴。 早知不故意丢下篮子了,这时也只能盼山岚山雨发现不对去报信。 月辉来得快,山头乍然降温,冷得出奇。 姚黛蝉只穿了两件薄杉,不一会便开始发抖。偏偏雀鸟突然频频振翅,还有不知明野物的忽远忽近嚎叫。 姚黛蝉的心扑通扑通跳起来,不自觉开始后怕,向那安静地几乎听不到呼吸声的朦胧轮廓投去视线。 “二爷……” 明显柔弱许多的女声颤然一响,崔云柯眉心不知第几次拢起。虽习惯了忍耐,但山间阴冷,此时伤口越发疼痛。他不是温润爱笑的脾性,也不想浪费口舌在无用的宽慰上。 再者,因为她,崔云柯已受了不必要的麻烦。 回应姚黛蝉的仍是惜字如金的死寂。 他就一点不冷的? 明明穿的也不多。 姚黛蝉觉得这人是故意不理她,心中愤愤。但她事事都低人一头,只好在心里记了他一笔,不住摩挲肌肤取暖。 可才捱了一会儿,姚黛蝉就受不住了。枝叶层层笼罩,天色黑不见指。她控制不住地哆嗦,又在心里骂起了刺客。 总归不至于冻死。崔云柯不理她,她也不是全无脸皮,非要纠缠。 为了分散冷意的煎熬,她胡乱想着些开心的事,譬如以后如何学舅舅那样钱生钱,如何夺回母亲的嫁妆,让姚家也体会母亲的痛苦。 对侧崔云柯久久未再听到她吱声,似乎认命地踏实下来,长睫微微掀动。 少女的形象在他心中几乎定了性,心底有一道声音告诉他,她不会如此老实。 果真,这声音才落,左手侧的便响起了细微的响动。崔云柯看不清,直觉她站起身,约莫以为他睡了,想走去别处摸索。 崔云柯无动于衷。 她很惜命,不会这时逃跑。 然而下一刻,刺耳的尖叫便从前方炸出。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影子踉踉跄跄踩着草石往回冲,“有蛇!” 崔云柯颦眉,旋即,便觉眼前一阵衣袂捎起的清风。 姚黛蝉信手乱抓,逮到东西就往下丢,企图打走那条反光的长影。 崔云柯只觉衣襟一紧,接着,纤细的躯体便携着哭腔仓惶栽倒。崔云柯欲避,那手却死死揪着不放,无奈,他腾出左手,接住了姚黛蝉的肩背,却不妨她一动,竟直直撞进他怀里。 纤细的腰肢摆了摆,崔云柯瞳仁一竖,不经意间捏了把,一掌可握。稳健的心跳霎时乱了。 姚黛蝉也感觉到了那大手在腰上的一捏,吃痛嘶声。两方竟都不约而同僵硬了瞬,姚黛蝉立马从他腿上爬起,“二爷可有事?” “我不是有意的,是蛇!好粗一条蛇!” 姚黛蝉解释是怕冷,想捡些树枝盖着。她不想得罪崔云柯太深,这番打着颤说出的话一字也没掺假。 崔云柯拉上衣襟,手重新置于膝上,小小一蜷。目光扫过下方一闪而过的蛇尾。 缙云山一直有蛇。 她的身体也确实很冷。 没有说谎。 崔云柯眉头展开,“事发突急,无奈之举,嫂嫂无需挂怀。这些,我亦会忘却。” “谢二爷体谅。”姚黛蝉当然不会自恋地认为崔云柯会因为一两次触碰就生出别样的心思。但老夫人那句“亲近亲近”在前,对二人的接触,她便情不自禁地带上了额外的考量。 这时确认他不计较,她也安心,摸了摸后背。 他的手倒是比自己的热。 夜风一拂,姚黛蝉再耐不住,小声打了几个喷嚏。 崔云柯才要继续闭目,她弱弱道:“我可否靠二爷近些?” 她这般自如地打蛇上杆,与之前表现出的贞顺颇为相悖。崔云柯心头滑过一股闷意,却未出言。 姚黛蝉便自作主张地凑到了他身后,借他的身体挡风,看他没有躲开。她眼眸微微一转,趁机道: “虽不知二爷具体为何讨厌我,但不管二爷信不信,侯府的恩恩怨怨我一点也不了解。偏二爷不肯听我解释,我没办法才逃了第二次。我若真要对二爷侯府不利,留下了就是了,拼死逃什么呢。” 不闻他驳斥,姚黛蝉愈加大了胆子。 “只因我刚巧卷入这一切,就视我为预备的阶下囚?这哪里公平?” 她擦了擦湿濡的鼻尖,试探性地捡了些小事,循序渐进扭转他的印象。也好为以后的安宁日子铺路。 “我小时最恶绣花,为了讨常常垂泪的母亲高兴,才整日苦练。后来…家中没有银钱给我,我只得用绣艺和仆妇们换些钱物。随身的张妈妈见状,便常常逼我绣。我满手是针眼,却只能熬着。” “我自始至终,都只想靠自己过日子罢了。” 少女口中嗡嗡不断,崔云柯起初充耳不闻。但她喋喋不休,渐渐地,脑中却也随之想起了那已死的老妈子。她受刑时,好似简略提过一嘴这些往事。 姚黛蝉长叹,“侯府的日子比我家中好许多。桂子羹也香甜。可我是没福的,自小习惯了院子里的浅淡梅香,旁的都不大受得住。” 姚黛蝉本意是说给崔云柯,叫他也带着檀香走远些。 却不知,背后的青年却在听见她受不住浓重香气时,若有所觉地微微屈指。 她絮絮叨叨说了会儿,硬是等不到崔云柯回答,又冷又饿间便慢慢降了声量,偎在石头上睡着了。 月色不久后就被东升的红日驱逐。 崔云柯转眸,少女还浑然不觉地弯成只虾子。她柳叶眉紧皱,丰润的红唇因寒冷而泛粉,黑发随意披散在面颊上。分明一直畏惧警惕他,此时却不设防地显露于他眼下。 好似真觉得,那些絮语足以打消他的猜忌。 他挪目。按祖母那些话,此算是大大的照拂了。 心觉任务完成,崔云柯便要起身探探路。将要划过的目光却突兀在她腕上一驻,他眯眼——那里戴一串低廉的卵石手链。 崔云柯才见过此物没几日,是姚锵所送。 “二爷?”姚黛蝉打个冷颤,便对上崔云柯发暗的眼。她睁大眼再看,那人已背过身去,留她一个宽阔的背影。 姚黛蝉才觉自己睡着了,这人是在看护她? 她暗喜,不枉费力这些唇舌,他也并非全然冷酷无情。 姚黛蝉赧然道谢,“和二爷说了那么多,二爷还未和我说呢。不过二爷自小芝兰玉树,顺风顺水,也没什么可说的吧。” 崔云柯未因少女语气中恰到好处露出的崇敬有何神色的变化。 于他看来,她套近乎的本领和浅薄的心思一样,一看就透。 不过,崔云柯确实没什么可说。 即便何氏恨他,崔云筏妒他,母亲厌他,他也依旧背负着众人的期望,理所当然地摘了探花。纵横几朝,无一人能十七便有此成就。谁不赞他惊才绝艳,哪怕先帝,也几番想将他逼去太子阵营。 但她存着真意主动示好,他也不吝于再提点一二。 于是,本不抱希望地姚黛蝉微讶地听他张了口:“有。” 姚黛蝉呆住,她年岁到底不大:“你是文曲星,怎可能有不顺?” 崔云柯无言了一息,道: “世上无人无忧。” “什么能让二爷忧?” “ ……” “……二爷少年英才,世人难向您背。我实在想不到。”自知口误,她收敛地垂眸。 崔云柯淡淡应了:“德安五年,得一阻碍。他与其同僚有别,行踪诡谲,出手狠辣。虽不敌我,却至今苟活。” 南舵主身份年纪皆成谜。虽无翻云覆雨的本事,却滑溜如泥鳅,有几分烦人。 他说的姚黛蝉听不懂,也没听过。 不过能让崔云柯吃瘪的人,她自然是好奇的。但姚黛蝉明白有些事不好奇才对。便遗憾点点头,嘴上恭维:“若二爷还在德安,此时定已经将他擒拿下狱。” 话音刚落,她便觉头上迎来一道发沉的视线。 姚黛蝉不知缘由,但她自觉这共患难一夜,两人之间的氛围怎么都该向好了些。便大着胆子,睁着圆眼抬头。 崔云柯俊美的脸上有什么看不懂的东西游过。 姚黛蝉张张嘴,他却又转头,递给她一根不知何时结好的藤绳。她抓住一端,被另一端稳健的劲头牵着,身子微微一倾。 “此地有一处别院或可求助。请嫂嫂随我向上走。” 作者有话说: ---------------------- 我来了!有时候会提前但是正常还是晚上十二点前更新,因为有效收藏不太够大概率不能入v所以这几天可能还是会断更,先给宝宝们打个预防针真的抱歉 第19章 同乘马车 第19章 同乘马车 崔云柯虽是舞文弄墨的文人,却甚有些力气。不多久,山头就出现在视野中。 姚黛蝉喘着气,随崔云柯敲响了那座隐藏在重重树木后的别院。 崔云柯又敲了几声,道:“芳姨。” 里头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疾步行来的道姑一见是崔云柯,正惊喜。却在看清青年身上的狼狈后吓了一跳:“二郎,你这是怎么了?” “一时难以说清,请芳姨容我等入内休憩片刻。” 他略略偏过身子,露出身后衣着更不整的姚黛蝉来。 芳歇又一大惊,目光在两人之间梭巡。崔云柯平静:“是我的长嫂。” 他对姚黛蝉道:“此为我母亲的陪嫁侍女,芳歇。嫂嫂可唤一声芳姨。” 她望着芳歇微微一笑。 芳歇遂即反应过来一哂:“这便是大公子的夫人?果然美貌。失敬,失敬。快进吧。” 芳歇拿来衣物,让二人简略地理了理。又重新给崔云柯清洗了伤口,心痛地连连吁气,“多狠的手段!皇都里也敢这般妄为?福寿那小子呢?你们怎不来敲别院的门?” 这当然是冤枉崔禄了。 昨日,崔禄第一个就拍了别院的门,无人应答才会离开去别处搬救兵。手下人的行事风格崔云柯有数。对这全然无知的问话,他心里当即多了几分考量。 “昨日晌午前敲过,母亲在午憩。” 芳歇一顿,“是我糊涂!” “小姐近来睡不好,药吃得多不易醒。我又向来睡得沉。守门的丫鬟怕是趁夜下去玩耍了。真真是万事不巧。” “……母亲还不曾醒来?” 芳歇还想与他说说话,但被他问起薛夫人,她忙道:“我去看看。三年未见,小姐当然思念您的。你们见了,好好谈谈心。” 崔云柯颔首,待芳歇离开,面色顷时发冷。 院中的石桌上摆着简单的饼子和稀粥,崔云柯出门时,姚黛蝉已经吃了八分饱,正拿着剩下的半张饼细细咀嚼。 她长发用青布一包。面上的污渍都已擦净,这般穿着简单的粗布棉衫,白润的面颊侧在初阳下,显出崔云柯没见过的恬静。 察觉到崔云柯目光斜来,姚黛蝉抬脸迎上去,脆声:“二爷。” 崔云柯嗯声,别过她盈盈的眼,坐在斜对侧慢条斯理用起了早膳。他教养极好,即使只能用左手,吃饭时亦一点声响也无。 姚黛蝉收回视线,并不奇怪他的冷淡。 区区一夜共难,改变不了多少。让崔云柯不那么厌恶自己就够了。 咬下最后一口饼子,姚黛蝉再度打量院子。 先前只知他生母道观中清修,却不知就在青云观。 也难怪会遇上崔云柯。 姚黛蝉心头尴尬。夜里说的那些,他面上不显,心里怕是耻笑她自以为是了。 这么着,又低头饮了一杯茶。正房的门戛然打开。 从中步出的女子一身青布道袍,容貌姝丽,神态却薄冷,与崔云柯像了八分。一看就知身份。 崔云柯起身见礼:“母亲。” 姚黛蝉福身:“薛夫人。” 薛夫人似乎全不奇怪她的存在,点头示意后才正目看崔云柯:“伤势如何。” 语气之疏冷,仿佛面前的人不是三年没见的儿子,而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崔云柯习以为常:“不重。” 薛夫人便淡道,“好。” 再未发一言,径直回了正房。 芳歇僵了僵,无可奈何摇头,对姚黛蝉道: “大公子成婚,夫人并非刻意不去。只是身子不好,又清修惯了,也怕主母不喜。” 她好像不知崔云筏的死。姚黛蝉便回应地含糊。芳歇见她毫无介意之色,释然地询问他们之后如何打算。 “有人接应。” 崔云柯这话才毕,外头就传来崔禄快喜极而泣的呼声:“二爷!” 崔禄带着詹事府的手下洋洋洒洒冲进来,绕着崔云柯转了圈儿,确认他无大碍才连连拍胸脯。 “万幸,万幸。好险叫我赶上了!” 又要防着刺客埋伏,又要不引人注意。还不敢惊动侯府,更不敢上表圣上,崔禄一个日夜没闭眼,满面的憔悴。 听到刺客杳无踪迹,崔云柯不意外。 敢在京畿动手,这群人必然找好了妥善退路。 要铲除他的人无非就是那几个。崔云柯心中有了定论。但未找到证据,便暂压不发,让崔禄继续搜查。 “回去之后你好生修养两日。”崔云柯语气缓和,概述了遍昨日刺杀时的境况:“既然来了,将别院和整座山头都搜一遍。” 动静惊动了正在后院收拾东西的芳歇,她急急走来,被崔禄及时拦住:“芳姨,二爷怕缺漏了刺客,您与夫人宽心问道就是。” 因昨日求救未果,崔禄这话里是有些不掩的埋怨在的。芳歇被一刺,心有讪讪,只得原地看着他们到处翻个底朝天,直到确认没有可疑之人。 既没有刺客,崔云柯欲叩响正房,才抬手,里头传来漠然的话声:“若要走,与芳歇知会就是。” 崔云柯看着绢窗上投下的阴影,面无表情收手,“是。” 芳歇深深看眼紧闭的正房,无奈将收拾好的药材送去,“都是夫人亲自晒的。二郎,大夫人,你们慢走。” 崔云柯道谢,转交崔禄拿着。 崔禄瞪眼那闭上的院门,又一愣,“大夫人?” 墙根下慢慢挪来的青色人影,不是该待在侯府的姚黛蝉又是谁? 姚黛蝉对瞠目的崔禄笑笑:“好巧。” 崔禄一噎。 马车只一辆,此地距侯府几十里,又哪里去调另一辆车。 如此,竟只有两人同乘这一个法子。 可莫说他们身份不合适,就说二爷喜洁又厌女子的性子,能同意吗? 他面上的不情愿过于分明,姚黛蝉瞧得好笑。 她是什么上赶着玷污崔云柯的脏东西不成? 然而有求于人,姚黛蝉选择装作不知,当着崔禄的面登上马车。 崔禄才要制止,转眼一看崔云柯面不改色,并未露出不悦,只好又憋了回去。 一开车门,才熏过的檀香浓郁地缭绕在口鼻前,可能是闻多了,又有别院里的雄黄味对比,姚黛蝉竟能接受一二。 她观察一番,看车上只右侧有软垫,便并腿坐在左侧。 车内陈设和初来侯府时乘坐的那辆一样简洁雅致。许是因为崔云柯常乘坐这辆,小几上还摆放着一束漂亮的绢花。 她等了片刻久久不见人来,食指小小戳起车帘一角,正见一辆华贵的马车上下来一位美丽的少女。 女子发间宝石簪子价格不菲。她不禁多瞄两眼,却见那女子往这里一看,脸上登时浮出羞涩。 “那可是崔二郎的马车?” 婢子仔细看了两眼,激动道:“是呢。崔少詹事定是来看生母的。” 少女得意掀唇,“我就说,何采莲连夜被送回国公府,定是做了什么崔二郎不堪忍受的事。叫她成日表哥长表哥短,这下丢尽了脸面。” 婢子捂唇耳语几句,那少女突然扭她一下,娇嗔道:“什么婆母,掐烂你的嘴!” 两人打打闹闹经过。姚黛蝉指尖还抵着车帘,唇角噙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这些贵女约莫都是吃饱了撑的,不去寻脾性好的男子,却都争抢一块满腹算计的面瘫茅石。 何采莲的难堪历历在目,姚黛蝉坐直身子,真有些同情她了。 车帘被人从外掀开,新鲜空气注入。崔云柯弯腰上车,青衫的下摆扫过车辕,带起一阵微风。 身上并无女子的香气。 姚黛蝉心中惋惜,要是看一场妾有意郎无情的好戏再走就好了。 崔云柯一眼便瞧见姚黛蝉规规矩矩坐在左侧,右侧铺着厚软垫的位置则空着。 她恍惚不知他视线里的问询,只浅笑道谢:“烦扰二爷了。” 崔云柯墨色的眸子几不可察动了动,却没说什么,只取出软垫放在她手边,撩袍坐下。 两人刚好隔了半臂距离。 他态度直白,姚黛蝉便舒舒服服垫上了,顺势一锤酸软的大腿。 车厢里一时静谧,只有车轮碾过山路的轱辘声。 姚黛蝉觉得这沉默有些憋闷,拿眼偷偷觑崔云柯。他正襟危坐,一如在山间那般闭目养神。 “已命人去寻山岚山雨,嫂嫂不必太过担心。” 姚黛蝉刚转回去的眸子又转了回来。崔云柯一双眼明明还闭着。 夜里絮语,她确实是担心山岚山雨,便借机提了嘴。 这两个侍女因她被无故牵连。她自诩不算好人,却也不愿他人因她枉死。 没想到他记性这样佳。 姚黛蝉道:“往后二爷若能有用得上我的,我必鼎力相助。” 能说道的昨夜都说了。姚黛蝉没有可啰嗦的,她实在累极,便也靠在车壁上休息。 车中只余平稳细小的呼吸声。 崔云柯睁眼,入目便是少女皎美的侧颜。 不施脂粉,也无华衣。 却这么着,竟叫人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平和。 他目光落到她腕间的卵石手链上,晨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漏进来,投下细碎的光斑。 一刹难辨是顽石,还是珠玉。 作者有话说: ---------------------- 下周入v,掉落肥章,稳定更新哈! 第20章 “她,可堪为配?” 第20章 “她,可堪为配?” 福绵堂早等着,姚黛蝉一到地先挤出两滴泪,抬手时露出手臂上几处划痕,在老夫人的威视中啜泣着说了来去。 她才十六就守寡,为侯府祈个福还险些丢了命。饶是老夫人刚强,见此情景也有几分疼惜,便命人送了许多好东西去,又温声宽慰几句。 待姚黛蝉不哭了,老夫人才探究道: “这么说,持玉愿与你同乘,你可曾主动亲近他?” 姚黛蝉窒。 摔在他怀中,应当算亲近吧? 她当时可以控制方向,只是既有崔云柯这人肉垫子在,又何必委屈自己。 便含羞带怯点了点头。 老夫人欣慰,“你是乖巧的。他既受了伤,你是长嫂,也该多多关怀。” 言下之意,是要姚黛蝉借机接近崔云柯,快些成好事。 姚黛蝉不禁把头埋地更低,“这……” 小女儿情态逗笑了老夫人,“侯府的下一代系在你身上,你要努力。” 姚黛蝉憋着口气,“……是。” 老夫人满意:“回去罢。” 她又望了望,迟迟不见崔云柯,不禁和润香道: “这孩子怎么还没回来?叫我担心得很!” 润香道:“二爷定是去忙了,老太太等等么!” 润香所言不假,崔云柯先见过隆景帝告罪,说清自己拜访生母不慎摔下山崖,紧接便去了詹事府,一刻也未停。 调查了大半月的密信刚热乎地送到了案上。 与先前判断的差不离,姚家的先夫人陆氏诞有一女。此女十二岁时于昭文外祖家亡故,后骨灰被接回姚家。一个死人,便也不难解释为何迟迟找不到她真实身份。 崔云柯视线往下,幽邃几分。 姚家家谱上,记载她姓名那一列被墨迹涂黑。 多是姚锵害怕暴露,提前所为。 崔禄道:“也找去了她外祖陆家,那一家人不知是不是收到了风声,半月前举家搬迁,目前尚不知晓在何方。手下人便同周遭百姓打听了些往事。” “大夫人正名并未流露。但其小字,似乎是叫阿蝉,也有唤做阿蜩的。她是六岁到的陆家,周遭邻里常见她与一名唤江游的少年玩耍。是个顽皮性子。” 蝉。 崔云柯耳边情不自禁响起聒噪的女声。 确实是一只小虫。 他扭了扭扳指,出于常年审牍带来的惯性追问:“她玩伴可有消息。” 江姓不罕见,也不过于常见。外祖最爱的学生也姓江,还乡已有十八载。 “无。此人是天临十四年自北方搬来的昭文,似是京城口音。他有一病父,据说靠抄书为生,百姓从未见过其面。这父子俩在大夫人被接回姚家前便失踪了。至今未有线索。” 崔禄说着掏出一张信笺,之上正记载了她常在哪里玩耍,爱吃什么等。还有个叫做王正昌的陌生名字。 崔禄道:“这人曾侵扰过大夫人,是个有名的地痞。不过已断了腿,废人一个。” 崔云柯淡淡颔首。 事到如今,结合老妈子口中的妻妾之争,崔禄转述的姚家姐弟诸多行径。几可以盖棺定论。 姚锵的那些事与姚黛蝉无关联。她被迫替嫁,与姚家的关系也极差,否则不会两次冒险出逃。 至于南舵主,他有些本事,属下个个对他忠心耿耿。绛儿那里至今也无新口供。 不过,足矣。 他素来讲规矩道理。她谋财出逃,归根究底是为了求生。而张妈妈和陈医婆,一个投毒前任主母,一个做拉皮条的暗娼生意,皆不是什么无辜之人。 既然确定无旁的疑点,崔云柯可以容忍她在侯府中安稳度过余生。 信笺重新封上,此事至此告一段落。 崔云柯揉动鼻根,余光瞥见崔禄欲言又止,“说。” 崔禄干笑,到底没胆子将“大夫人可曾冒犯您”一句问出。 “大夫人那里…不盯了?” 一被提及她,崔云柯眉心不由自主拢了拢。 “撤下几个罢。” 做叔子的一直盯着长嫂,这不像话。 崔禄称是,遂讨赏般:“车从内到位全部擦洗了一遍,用了三个香炉熏香,软垫、小几全部烧毁换了新的。爷能安心回府了。” 崔云柯正起身向外走,闻言,步伐未有停顿。 崔禄以为他没听见,又跟去复述一遍,还添一句:“连她踩过的马凳都换了!” “…我知了。”依然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只是坐在车中时,他多往左侧看了眼。 什么都换了,连绢花也不见。 崔云柯摸了摸右臂伤口,漠然敛眸。 到了侯府,老夫人早等着。 因姚黛蝉已经先一步说过遇刺的情况,老夫人上来就心疼地拉着他的手说了好会儿话。 崔云柯安慰她:“陛下已许我在家中养伤,祖母不必忧心。” 老夫人才笑起来,“你和惜翎……” 听到这个名字,崔云柯心中无端生出一股纠正的欲望。但也只是一瞬,他道:“我与嫂嫂恪守礼节。” 老夫人面色微变。 与姚黛蝉所言不一。 孙子面目整肃,不像撒谎。那撒谎的便是姚黛蝉了。 亏得她体贴她羞怯,却玩儿阳奉阴违这一套。 老夫人心中不愉,但不敢当着孙子的面说穿。崔云柯见她面色不佳,笃然:“孙儿绝无可能行此悖德弃道之事。” 老夫人:“……” 她咳了声,“你以为,惜翎如何?” 崔云柯顿了顿,不明祖母此问。但脑中已经极快地闪过姚黛蝉的音容。 “芸芸此间人。” 有些心思,手段,想尽办法立足世间。没什么值得多言的。 “…祖母是问,”老夫人语塞,无可奈何地漏了口风,“她,可堪为配?” 崔云柯微怔,旋即沉了眸色:“祖母这是何意?” 老夫人虽然心急,也不敢太冒进,便朗笑:“惜翎美貌,府里的小子丫头们人人都夸。有这样的珠玉在前,我只怕你看不下别的姑娘。” 老夫人毕竟经过大风浪,真要哄人,崔云柯一时也寻不出不对。 他仿佛生吞了只苍蝇,喉头滚了好几滚,才冷道: “红颜枯骨,转瞬即逝。虫豸一噬,再美的皮囊也于常人无异。” “孙儿还有事,不打搅祖母了。”撂下这一句,青年拱手,头也不回地走了人。 “这…哎!”老夫人自知理亏,只能同润香抱怨:“这持玉啊,就是太克己复礼了。我又哪里愿意他兼祧呢?实在是没办法啊。” 润香细声附和了好一阵,老夫人才舒口气,无奈道:“寻个熟。妇送去望北居,好生教教她。” 崔云柯从福绵堂出来时,步伐颇为急遽。 崔禄当时被支开,不知里头发生了什么。却看得出崔云柯心中不似面上那般平稳。 他权衡一番,未曾将姚黛蝉在玉磬院门口等候一事托出。 崔云柯满心郁气,也无空关注他。故而,在看到玉磬院门口那亭亭玉立的身影时,结结实实诧异了番。 姚黛蝉换了身榴红夏衫,简单挽了云髻,站在那里好似一团火,却安安分分立在斜阳下。 崔云柯已过竹林,断没有半途折返的道理,他瞥眼故意落在后头的崔禄,稳步上前。 “嫂嫂。”这一声持重浅淡,与平常没有区别。 姚黛蝉已听到了脚步声,却还装作才觉一般惊讶转头,恰到好处展露感激的笑容,“二爷。” 琼鼻朱唇沐着红霞贸然转来的霎那,艳丽地惊人。这一幕,似乎红颜枯骨也不能将她也一道揽概。 即使是隔了好几丈的崔禄,也不由被击地呼吸一凝。 好在崔云柯从不是会为美色所惑的人。短暂的死寂后,他只是格外疏冷了语气,一眼不错地凝视姚黛蝉:“何事。” 姚黛蝉抿抿唇,将袖中放了好会儿的东西取出,满是真挚地双手呈去:“请二爷收下此物。” 崔云柯一寸寸垂眸。 率先入目的,是纤白十指。沿之而下,指盖粉润。 被捏在其中的,是一方由血浸透的路引。 第21章 “请二爷治罪于我。” 第21章 “请二爷治罪于我。” “二爷既愿与我好好相处,我也必得拿出诚意来。” 姚黛蝉望着人灿烂一笑,低下臻首,又难为情地避开他冷锐的眼睛: “请二爷治罪于我。” 崔云柯的视野里,除了一双柔荑,又多出一截细长白腻的脖颈。 崔云柯的眼中又生出类似审视的情绪。 像是算好了一般。 他前脚才敲定她身份,她后脚便自行请罪,将冒用路引这等大事的证据合盘交出。 ……她似乎不那么怕他了。甚至无理由地认为他不会定罪,对他信任至极。 纵有例子在前,崔云柯一时竟也无法分清她是天真,还是装傻。 五月初的傍晚,风里已裹有细密水汽。拂在面上时,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 崔云柯为这黏腻感到不显的烦躁,姚黛蝉久久未得他应话,也觉得后背浮汗。 难道诚意不够? 她在马车上时就考量了一路如何取信崔云柯,却一直不得解。直至从福绵堂回来沐浴,胸痛突然再度发作,取包袱里的药时,两张路引好若故意给她答案一般跳了出来。 姚黛蝉眼前突然清明。 既然还要在侯府里谋生一段时日,替嫁的实情是万万不能从她嘴里说出的。只有交出这两人共同知晓的罪证,才能显得她真心投诚。 但也仅限这张。姚惜翎的路引是她唯一的退路,暂时还不能给出去。 姚黛蝉烦闷,这人真是喜欢故作高深。她两肩都抬酸了。 她忍住了抬眼问询的念头,只是心里抱怨。却没意识到自己腹诽时会下意识抿唇。 且,这个距离刚好不够远,能让崔云柯捕捉到看似真诚的眉宇下一闪即逝的怨怼。 崔云柯缄默。 莫名觉得,她大约在心里骂了他。 即使姚黛蝉说话从来都合乎闺秀标准,也从没有在他面前直接表露过不悦。 呈路引的两手抖了抖,崔云柯目光擦过她肩臂,霎时明白缘由,心中异样升起类似戏弄的心思。 仅因臂膀发酸就在心中骂他,若是再加上脚痛、腿疼,她又会如何? 崔云柯不禁回忆,下山时她两腿打颤,强撑了一路也并未敢言说什么。 风二度拂来,似乎没有先前那般黏腻,姚黛蝉也真的快要支撑不住了。 崔云柯终于大发慈悲启唇,“嫂嫂怕是弄错了。拾及他人路引当上交官府,而非詹事府。” 姚黛蝉一震。 她满腔心意地来求和,他故意磨了她半晌不止,还耍她? 姚黛蝉咬牙打算和他分辨个清楚。然而一抬脸,眸子恰与崔云柯那双漩动的墨潭直直相对。她到底有些忌讳这对漆黑的眼睛,哑然了片刻,才欲张口。崔云柯却伸出手,轻描淡写:“若嫂嫂不便,我也可代转。” 姚黛蝉哽了哽,好不容易鼓起的胆气一下缩了回去。 识趣者为俊杰。 她欣喜地将路引送去,“麻烦二爷这一趟了。” 崔云柯目光从她歘地心花怒放的面上挪过,瞥了眼路引。 是那张不错。章是他亲自加盖,虽糊了,但不妨碍判断。 收回袖中,他平静嗯了声算作回应。 姚黛蝉目的达到,霎时就没了和他虚与委蛇的欲望。再说了两句好话就要走人,不妨男声兀地在背后一唤。 姚黛蝉一僵,以为他还有后招,小心转过头,“二爷?” 崔云柯看她浑身绷紧的模样,心中顿生一股无由的兴致。但仅仅呼吸的功夫,那格外的情绪荡然无存。再出口,话语依然疏离。 “祖母那里的金疮药,治皮外伤极佳。” 姚黛蝉一讪,“多谢您提醒。” 他下颚轻点,掀袍入了玉磬院。 崔禄古怪地看姚黛蝉眼,跟着入内。 两个人都不见了,姚黛蝉才放松了身体,快步走回望北居。 只是还没到门前,脚步便骤停。 老夫人的金疮药? 崔云柯怎么知道老夫人给过她金疮药? 姚黛蝉突然一凛,难道不止绛儿是他派来的,金疮药也是他拿来的? ……真是好深的心计。 得亏她第一眼就觉得绛儿不对劲,崔云柯也还不知她是替嫁的冒牌货。 否则,若绛儿伪造成旧识的身份套套话,她可就真要下狱了。 回去后,姚黛蝉想了又想,把金疮药锁屉里。她身上的划痕不重,用普通药材也足够了。 如今在侯府中求生的最大顾虑没了,姚黛蝉畅快地伸个懒腰,躺在大床上高兴地拨弄起了佛郎机娃娃。 两手粗粗丈量了尺寸,便抓起绣绷给它做衣裳。 裁剪了套喜庆的红衣,她到处摸了摸,寻不到合适的配饰。就想起了在青云观求来的平安符。 平安符?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姚黛蝉忙起身到处摸了遍,哀叹着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应当是滚落山腰的时候丢了! 姚黛蝉揉揉脸,也无可奈何地作罢。 江游的好好挂在树上也行,她自己的还能再去求一遍。左不过再编些借口就是了。 至于其他七七八八的,姚黛蝉都懒得去想。 将被褥一卷,安心睡一觉才是正经。 - 山风迷眼。 芳歇远远地站在山头,十年如一日地眺望远处。 这角度,大半个京畿将能映入眼帘。 灯火万家,本也该有属于这里的一盏。 明黄色的平安符不断舞动。芳歇看够了,顺手将那些缠在枝头的黄符解下。 因山上的动乱,中下层的树梢不少被羽箭射断,许多潜心求来的符纸也随之一道落下了山崖。 芳歇心中遗憾,默念了几声咒,门吱嘎拍响。 芳歇转首,看着道长打扮的男子步入正房,有心想说上一句。可迎上那人阴鸷的眼睛,又不敢作声。 时过境迁,君子也成了恶人。 却又能怪谁? 命也。 里头吵嚷了一阵,传来女子质问:“是不是你动的手?” 那人不语了须臾,沉道:“他和崔朔一样,都该死。” 女声刹那变得疲惫:“他到底是个不懂事的晚辈。” “不懂事?他水淹了我上万教众!何等狠辣?!这是志洁行芳的崔二郎该做的?” “德安、安陆、苏扬,他想要我和游儿的命!” “我不杀他,他就要杀我!若愚,你为何就是不肯明白!” …… 门又拍,那人出去了。 里头只有细小的啜泣。 芳歇叹气,上前抱起人,“小姐。” 薛若愚埋首在她怀中,良久颤声:“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芳歇无话可说,也只好道:“是啊,怎么就这样了。” 要事当年在薛家学塾不曾回应那后半句诗,一切应当都不会如此了。 薛若愚哭了起来:“为何,偏偏是我变成这样。” - 侯府又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交出路引后,姚黛蝉在府中几可说来去自如。 无需提心吊胆,也无需担惊受怕。上午婆母刁难,下无稚儿闹腾。 神仙都不如她。 除却这个时不时来监督她“学习”的熟。妇。 初听安排人来教导时,姚黛蝉以为又是青翡那样的货色,依她如今身份,并不惧怕。 孰料这位一上来就塞她厚厚两大摞春宫,又解了衣衫叫她认部位。姚黛蝉脸红成熟虾,心说老夫人委实不负巾帼之名。这事上也如此骁勇。 可就是逼着她学会了又有什么用? 她已经一月余没见过崔云柯了。 自两方默认鸣金收兵伊始,姚黛蝉便将玉磬院附近全部定为不可接触的禁地。 不主动触碰危险,便能减少九成不必要的事端。这是她在王正昌这个教训上领悟到的。 王正昌觊觎她容貌,故而会主动来犯。但崔云柯什么都不图,也全然不把她放在眼里,还成日有事要做。 虽说有些太看不起人,但是莫大的好事。 顶着刘妇人灼灼的视线,姚黛蝉忍着不适把春宫合上,“刘姐姐,今日……了了罢?” “又来了!”刘妇人恨铁不成钢,“夫人啊,除非镴枪头,世上的男人没有不好女色的!” “大爷虽病着不好在上头圆房,您却可以替他不是?您主动些,他欢喜了,病也好得快!” 老夫人虽行动狂放,却不代表不要脸面。这事儿当然是暗地做的,下人们只以为新招了个妇人管院子,刘妇人也当自己是来助力那崔大爷圆房的欢喜佛。 崔云筏的病对外说会过人,是以安排在已故老侯爷的顷山楼。姚黛蝉便想了个办法,以去顷山楼照顾病夫为由,顺理成章地躲开积极的刘妇人。 今天会留下来耐心听她放言,也是因才被老夫人叫去问责了顿。 可光她主动有什么用呢? 崔云柯才不肯呢。 自觉今日的听学已经到位,姚黛蝉趁刘妇人不注意,开门溜了。 刘妇人慌忙追出:“夫人莫走啊!老夫人可是给我下了令,这五日内必定要您圆房,莫走!” 眼看她朝望北居走,姚黛蝉立即去了相反的方向。 侯府八角亭之后藏有一处半废弃的小花园。是她近两天新发现的。这正是姚黛蝉口中的“顷山楼”。她观察几日,这里基本无人打扰,格外地舒服。 她取了随身携带的绣绷坐下。天气愈加热,她便褪了鞋袜,白生生一双脚抵在石墩上乘凉,圆润十指时不时惬意扭动。 刚绣好一处角落,悠荡的琴声渺然被风送到了耳畔。 姚黛蝉愣了愣,并不记得这里出现过琴声。 她听了会儿,虽不懂,可也感觉是极为动听的。 不禁趿鞋四下望了望,想寻出来源。 然而才越过几块乱石,走出影壁,她便与轩窗中静坐抚琴的青年对上了眼。 姚黛蝉一唬,“二爷?” 作者有话说: ---------------------- 记错时间了入v应该是周二 第22章 床帏之中,赫然多了一道…… 第22章 床帏之中,赫然多了一道…… 时隔一月,青年还是那副高不可攀的尊容,玉雕似的泛着冷气。 “您…休沐了?” 姚黛蝉退后几步,眨眼间客气万分。 崔云柯没有错过她脸上飞快闪过的神色——她并不乐意见到他。 崔云柯的眼神微冷。 他亦然。 从前在德安,常有农女在他办案时脱鞋涉水采莲,意图引起他的注意。崔云柯厌其无礼,视而不见。 然她贵为侯府大夫人,却竟这样没有规矩体面。如非见她在琴室前赤足,崔云柯委实看不下去了,绝不会多管闲事拨琴提醒。 他低着眼,指尖弦上一滑,跳出一段空灵泛音。 姚黛蝉这才看到了他身后悬在墙上的诸多古琴。 原是她闯进人家地盘。 她顿觉窘困,可她又不知崔云柯会弹琴,还有一处偏僻的琴室。 姚黛蝉灵机一动:“二爷的伤还好么?” 崔云柯将落的食指悬停,面无表情看来。 姚黛蝉一憷,遂反应过来,他都能弹琴了,可不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她这明知故问太刻意,恐是惹他不虞。 姚黛蝉忙细声矫饰:“二爷为救我身受重伤,我一直愧疚难安,心中常常记挂。今得闻琴音,仙乐也莫过于此。不由得听得入神。未想出自二爷指下,一时关心则乱……” “我浑不懂琴,听了却竟觉清心静气。都想斗胆学上一学了。” 她眸亮如星,满是崇拜,仿佛真被琴音所慑。 纵而崔云柯寒凉的目光令人不适地描过她眉眼,姚黛蝉的面上也维持得稳妥。 崔云柯静然须臾。 多日未见,少女面颊愈发红润丰盈。他偶尔听崔禄提及她的日子。今日看花,明日逗鸟,惬意自在得很。 崔云柯唇线轻轻扯了扯。 约是太惬意自在,连撒谎都潦草了。 若真关心他伤势,怎么这一月只派丫鬟探望,从未亲自拜访? 稍懂音律的便知,他方才信手一拨根本不成曲调。何来什么清心静气之能。 崔云柯并非不知姚黛蝉存的那些小心思。 她在山上刻意接近他,讨好他,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但崔云柯记得她摔下时精准抓住他衣襟的手,看得出车上她以退为进的“识趣”,也瞧得清,她趁此时提出学琴是为何目的。 他懒得点破,不过秉持涵养回应: “我琴艺生疏,不堪为师。嫂嫂若想学,府中可另聘琴师。” 姚黛蝉茫然,被他不疾不徐一乜,随即明白他误会了。 可真是大大的冤枉。 她对音律一窍不通,才不愿花费时间在这事上。也是她一时嘴快,反惹他猜疑。 姚黛蝉吸气,盘算着如何补救,轩窗却已合动。 “嫂嫂若想要琴练手,可向崔禄说一声,琴室中挑一把带回。” 姚黛蝉望着只剩一线缝隙的窗子眨眨眼,好会儿道了声多谢。 崔禄远远见她趿着鞋走远,连二爷拨弦提醒之意都未领会,不由暗暗摇头,转而疼惜地看着墙上各式古琴,“爷何必赠琴?” 这处琴室是老侯爷从前单独为崔云柯所辟。三十余把琴,最低也价值千两,都是老侯爷与薛大儒购置来的珍品。崔云柯一贯爱惜。 今日刺客的事有了眉目,查到了京郊附近几处线索。隆景帝龙颜大悦,又记了崔云柯一功。 是才得了清闲,恰好老侯爷的祭日就在最近,崔云柯弹琴,正是想追思祖父。 哪想,又遇上了这般失仪的大夫人。 即便崔云柯不发话,崔禄也心唾万分。 男子面前露足,她难道是不堪寂寞,想攀附叔子不是? 他不免又想,自山中过夜回来后,二爷待她的态度便总捎几分微妙。 难不成二人真发生了不可言说的事? 眼珠打转间,崔云柯轻飘飘睨来:“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崔禄一怵,避重就轻讪笑,“大夫人不通乐理,我就是心疼,好好的琴到了她手上也是牛嚼牡丹。” “有向学之心,是好事。” 崔禄点头:“是,是。” 观他手又架起,崔禄告退。崔云柯指骨抬动,“咯——” 夏日第一声蝉鸣,突兀地打断了将要拨弦的动作。 崔云柯皱眉。 才要再动,蝉鸣贸然钻入耳畔,一声接着一声,聒噪不休。等了片刻不见停,崔云柯烦不胜烦,陡然生出将蝉处理干净的念头。 就如幼时杀死养的蝈蝈一样。 被母亲丢在院中啃读书山的日子漫长而无聊。一日,一只蝈蝈跳进了他的砚台,将他刚写好的课业溅得满是墨点。崔云柯不怪它,反而为有一个生灵愿意纾解他的乏味而感到高兴,甚至偷偷出门采来了菜叶,空出侧房让它安泰地生活。 可蝈蝈毕竟只是一只不通人性的虫,它越来越吵,越来越放肆。他不得已将它关在了小竹笼里,依然日日投喂。直到崔云筏来捣乱,弄坏了笼子,被放走的蝈蝈头也不回地跑了。 面对崔云筏的嘲笑,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等到夜里,提了一盏油灯,将院中鸣叫的虫豸尽数烧为灰烬。 焦臭萦绕在鼻尖的刹那,崔云柯感到解脱。却又同一时追忏,他竟被一只虫牵动情绪,这太荒谬。 …… 蝉鸣声骤停。 崔云柯从那灰色的回忆中回神,想,只是一只无意闯入的小虫罢了。 他早不是稚童,若还被虫豸牵动思绪,岂非白活二十载。 弹指,《清心咒》倾泻而出。 崔禄远远坐着不敢打搅,听得曲调奏响时,莫名舒了一口气,畅快地闭上眼睛。 二爷一曲千金难求,此时不闭目享受,真是暴殄天物了。 只是—— 琤然一响,似有错拍。崔禄不敢置信睁眼,遥望琴室。 是错觉? - 崔云柯说到做到,翌日,姚黛蝉就被请去挑琴。 她迷迷糊糊,以为刘妇人来了打算装死。听到是崔禄,睡意立刻荡然无存。 琴室熏香幽微。崔禄皮笑肉不笑立在一旁,姚黛蝉也没什么挑选的兴致。随意指了把看起来最短最旧的,“就这把吧。” “焦尾?!”谁料崔禄只差蹦起来,“这,这可是五百年的前朝焦尾,我家爷的首琴,价值万金!” 姚黛蝉愣住,从善如流:“那劳烦管事挑张最便宜的。” 崔禄没好气地取了张奔雷,裹好递去。 姚黛蝉不恼,反笑着道谢,爱惜地抚了抚琴身,又问保养之法。崔禄见她态度认真,语气不由软了几分。暗想她或许也没那么不堪,毕竟在继母手下讨生活,有些心思也难免。 但—— “我与二爷清清白白,没有什么。”姚黛蝉却知道他心事一般,妍丽的面颊上满是坚定。 崔禄一噎,“大夫人这话什么意思,二爷能和你有什么不成!” 姚黛蝉偷笑,也不说穿,只道:“今日,谢谢你了。” 语毕,裙摆绽开,窈窈而去。 崔禄看着她背影顿了顿,蓦而屈指擦了擦鼻尖。 - 一回望北居,姚黛蝉就冷了脸,随意将琴一放。 琴再贵也不好出手,她才不稀罕。 崔云柯这一言九鼎,反倒给她找了麻烦。正不爽着,老夫人又唤她过去,训斥比昨日更厉,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之势。 姚黛蝉苦着脸不敢辩驳。老夫人突发要事,斥罢便命她静坐思过,匆匆离去。 她竖着耳朵听了听,好像是何氏那块。 具体是什么不大懂。只能从外头来往的丫鬟们嘴里捕捉些“祭日”、“夫人”、“走水”之类的。 同她干系也不大就是了。 但姚黛蝉又坐了会儿,发现福绵堂的人竟几乎都不在此。还闻到一股焦木味道。 “……” 趁无人看管,姚黛蝉偷偷溜出福绵堂。主院方向浓烟滚滚,下人正拼命泼水。几个婆子拖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正是何氏。 一月没见,何氏形销骨立,被人架着仍嘶声哭骂:“我儿呢!” “世子之位是我何幽汀的,是我何幽汀孙儿的!” “你为何害你大哥!来见我!来见我!” “你这心机深沉的孽畜,孽畜!不是我故意要害你的,是你骗我的!” 姚黛蝉看得疑惑,偷偷叫住一个打水的婢女。婢女礼也来不及行,简短地将来去交代。 原来老夫人手段使然,主院被围得密不透风。何氏死了儿子,丈夫也不理,已经几近疯魔。拼死想出来讨个说法。便成了这幅模样。 不久前还养尊处优的侯府主母沦落至此,姚黛蝉唏嘘之余不寒而栗。看何氏被赶来的润香带走,她也不欲再逗留。正要回身,却瞥见望北居方向也有烟起。 婢女小声:“是抱夏姑娘。” 姚黛蝉意外:“揽芳阁?” 婢女点头,又为难地看着她道:“冲着大夫人您来的。” 揽芳阁姬妾不知崔云筏已死,只当是老夫人借姚黛蝉立威。抱夏愤恨难平,潜伏多日,溜进望北居寻崔云筏,却只见满屋女子用物。绝望之下一把火烧了主卧,逃至主院附近,不知怎地让何氏拿到了火折子。老夫人正是去料理这桩乱子。 姚黛蝉心道真是血性,揽芳阁众人怕是活不成了。 她对婢女温柔笑笑,暗中给她半粒银子,叮嘱她莫累坏身子,方才返回福绵堂。片刻后老夫人归来,见她仍老实坐着,面色稍霁: “婢子粗手笨脚,你那主卧怕是住不得人了。我给你重新安排个地方,你暂住两日。” 姚黛蝉柔顺称好。 老夫人挥挥手。 傍晚,到了地方,抬眼便是“顷山楼”三字。她几乎失笑——老夫人真是算无遗策。 如此,她便是名正言顺来“侍疾”了。刘妇人扰不着,连琴师也可躲过。 屋内被褥已备妥。姚黛蝉沐浴出来,哼着江南小调。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 她轻快绕过屏风,脚步蓦地顿住。 床帏之中,赫然多了一道颀长身影。 作者有话说: ---------------------- 明天加更啦,圆房还没有这么快但素也会有别的亲密接触滴 /下一章留评,50个小红包备上! 第23章 二合一 第23章 二合一 朦胧月色勾出一道一样只着中衣的人影, 也正隔着白纱打量她。 姚黛蝉浑身僵硬。 一瞬,记忆被强行扯回四年前的夜晚。王正昌也是这样,以江游的名义骗她出去, 将她锁在小屋中调笑欺辱。 在姚家四年, 她虽靠着和仆妇们打交道得来了几分心眼,却也仅限心计。 一个高大的男人若真要对她动手,她毫无招架之力。 她两手攥紧袖口,强逼着自己缓步后退。然里头的人也动作了,似乎要起身, 姚黛蝉浑身发麻,猛地转头冲去。 “轰——”一声巨响, 她不慎被地毯一绊, 仓惶撞倒了屏风。 脚腕剧痛,应是扭伤了。姚黛蝉哀鸣一声,惊慌失措间还欲爬起。可挣扎两下, 怎么也起不来。 细微的步声由远及近, 姚黛蝉几近绝望。 她当真后悔了。 她不该图快活不准许丫鬟跟来。这里人烟罕至,便是叫也叫不出去。还有可能和当年一样把人激怒。 事到如今,唯有示弱乞怜。姚黛蝉不假思索,拧了自己的大腿一把, 立刻颤着身子哭了出来:“别过来!” 却见那人影在她前侧停下, 低沉的男声道: “…嫂嫂?” 姚黛蝉一哆嗦, 震惊地顺着长袍下摆向上看, 瞧见男子沉晦的双眼时, 不可思议地结巴了:“二,二爷?!” 他像是也才沐浴过,身上飘着浅淡的皂角香。还带水泽的长发墨缎一般披在腰际。晃眼一看, 昳丽若好女,却又兼具了男子的轮廓分明,不似以往整肃。 姚黛蝉看得一愣,湿嗒嗒的脸蛋上腾出浓重的困惑。 她撑起半个身子,问出了两人都想问的问题:“你怎么会在这里?” 崔云柯拧眉。 祖父祭日在七日后,他从玉磬院来,自然是为故居思亲。下人们都被提前通传过,姚黛蝉为何会在才是顶顶奇怪。 遑论她一身浅薄中衣,分明在倾山楼洗浴过。 不可避免地,隔着帷帐认出她时,崔云柯也与崔禄想到了一块儿去。 但他自觉衣冠不整形容失仪,不便见人,便不曾出言。静静等待她识趣退离,他可当做今日无事发生。 却未料,自己不过抬手的动作,竟激得姚黛蝉如此大反应。毛头小兽般胡乱冲撞,连呼痛和低泣声都鲜有作伪的痕迹。 崔云柯心中的疑虑稍许转向。 “此处是我祖父故居,亦是我常居之处。嫂嫂是否走错了。”看出她劫后余生的松了口气,崔云柯语气微平。 姚黛蝉怔忪,“二爷常居之处……” 那为何没有下人拦她? 她瘪瘪嘴,一动,脚又开始剧痛。姚黛蝉委实心疼自己,才从青翡手下解脱多久啊,又遭了这样的罪。 姚黛蝉吸着气,哽咽道:“望北居起了火,老夫人做主将我安排来了这处。” 到此,她也大体明白了这场乌龙的原委了。 何氏今日一闹,老夫人必定心烦不已,也没有耐心再磨。干脆将她往这里一引,直接了当成事。 姚黛蝉泪又啪嗒啪嗒打在石砖上。 何氏和揽芳阁的事件,崔禄自然禀报过。姚黛蝉一解释原委,崔云柯周身气息几番沉浮,末了化作诡异的沉默。 难怪。 所谓“照拂”,还有这一层意思。 不必细思,这定是何氏或镇国公府与侯府的同谋,也确是祖母能干得出的。 崔云柯冷冷扯唇。 一个空有虚名的世子之位,竟值得他们兜兜转转十几年,乃至费上这等心力。 少女泣声突然一重,打断他思绪。崔云柯再度看向爬伏在地的姚黛蝉。 她肩膀不住抖动,从刚才哭到现在,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 崔云柯并非怜香惜玉之人,当然不会为此打动。不过却不合时宜地觉得,这哭声比在缙云山时明显真情实意多了。 同为受骗者,他不会与她计较。但也不能真让她在此过夜。 “稍等。” 他避开她去推门窗,然而不知何时,门窗已经自外锁上,发出沉重的铁木撞击声。 崔云柯又一默。 崔禄定然也已被支开。 他看向似有所感抬头的姚黛蝉,迎着她无措的杏眸,头疼地嗯了一声。 “今夜怕是出不去了。” 就见姚黛蝉一张俏脸瞬时化作死灰。 “出不去了……那我们……?” 她柳叶眉委屈地结成绳,“委屈二爷与我共处一室了。” 崔云柯一窒,直觉好笑。 她话中之意怕是完全相反。说不准,已经在心中将他骂得狗血淋头。 祖母这一招粗莽徒劳。若他成婚,他可以过继一个子嗣给崔云筏,也完全能将世子之位定给他。 但让他对名义上的嫂子动作,天方夜谭。 虽然不喜身边有人,但也没办法。崔云柯在窗前静坐,擦拭起了琴身。将床榻让给姚黛蝉。 可姚黛蝉鱼一般在地上扑腾几下,莫说站起来,就是跪地也吃力。 这比之前踩到苔石还疼得多,她猜想是伤到了骨头,若再乱动,以后说不准要成个跛脚。 姚黛蝉暗恨崔云柯甩袖走人不厚道。她疼成这架势,他难道一点也看不出? 她今日已经丢尽了脸面,若再主动张口,便好似赖皮蛇似的,全无尊严。 什么君子,哪有君子不主动上前帮忙的? 一阵戛然而止的安静后,室内的哭声越来越大。 崔云柯擦琴的手略停便继续动作。然而她仿若故意和他作对,抽噎地厉害。 崔云柯面无表情转首。 姚黛蝉发丝凌乱地伏在地上,脸侧已然凝聚了一小洼水流。 是泪。 崔云柯平静看着那洼泪越聚越多。直到姚黛蝉受不住,闷声唤他:“二爷能否帮一帮我……我怕是伤了骨头。” 崔云柯睇视她湿濡的脸,不急不缓琢磨。 若伤及骨头,他只能将她抱起。 可这不合规矩,也不合礼法。 然若任由她这般在地上躺一夜,亦非君子所为。 两厢权衡间,少女彻底耐不住了,哀声祈求道:“求二爷将我拖到地毯上也行。砖头太硬,我睡不着。” “……” 崔云柯起身,道了声得罪,两手抄起她的腰腿,打横将人抱起。 姚黛蝉贸然腾空,本就只是趿在脚上的鞋啪嗒掉落在地。只留光溜溜两只脚。 男子出乎意料地有力气,气息悠悠喷洒在头顶,姚黛蝉无暇不自在,铆着劲往他胸怀里靠了又靠,生怕摔下去。 好在心跳还未融在一块儿,她便被放到床榻上。这处的月色依稀能照清人脸。姚黛蝉抿唇小声道谢,立刻去看自己紫红一片的脚踝。 姚黛蝉悲从心来,“我以后真要成跛子不成。” 在放下她的一刹那,崔云柯便已经转过头。闻得她搔刮一般的喃喃,到底还是蹙额。 “……若嫂嫂不介意,我略通正骨。” 崔云柯已束好发,沐月的面颊清冷自持。出口之言却让姚黛蝉分外意外。 她以为,崔云柯不可能伸出这种程度的援手的。 姚黛蝉是不想一直疼不错。但这样……太过了。他们不该有多少联系。 她陷入浓重的纠结,要不要答应? 未闻她应答,崔云柯转首,眸色一瞬沉窒。 月色笼罩下,姚黛蝉一张脸上反着晶莹的水光。朱唇被泪润地嫣红,发丝弯弯曲曲粘在颊侧,瞳中犹带凄楚。 不得不承认,饶是世上美人万千,姚黛蝉的姿容也是能排得上号的惊艳。此般泪眼婆娑,竟具湘水神女之风韵。 崔云柯眼睫垂覆,目光定在她不加遮掩的双足上。被银光衬着,纤窄一双足莹透粉白。 他只看了一眼,掀起碍事的裙摆,耐着洁癖遂握住脚踝与脚心,制止她想要瑟缩撤开的意图。再别过脸,手上蓦地一使力。 “痛!” 见他行来,姚黛蝉已经做好了挨疼的准备,却还是克制不住地哼出了声,脚趾绷地死紧。 他的手在山上明明还温热,此刻却冷得要命。握着脚心时寒意直往心头冒。 姚黛蝉浑身不适,甚至开始起鸡皮疙瘩。 她不敢细究,只胡乱地想,其实不求他帮忙也行。一晚上而已,又不会跛得那么快。 江游都没有帮她正过脚踝,他们还离得这么近……简直尴尬到了极点。 姚黛蝉一时不知如何面对崔云柯,察觉脚上的力道一松,大手撤下,她慌忙收回脚扯了薄被盖上。 “多谢二爷……” 她刚欲给他画大饼,照例说些好听的话,却被崔云柯薄然打断。 “无什么大碍,隔日抹药即可。”崔云柯起身,寻了方才用过的巾子擦手。擦着擦着,却寒了面孔。 不知为何,几番也擦不去指腹间的腻滑。 这里没有香胰子。崔云柯只能勉力忍下,坐回了桌前。 是他自己不肯受谢的。姚黛蝉咬咬下唇,啜泣已然淡不可闻。如今不用变成跛子了,她顺势躲在床帏后,打算修整一番再小小睡一觉。 然而渺渺月色里,悠扬的琴声随之而上,远比琴室前听到的动人。 姚黛蝉本在胡乱抹脸,听着听着,竟也逐渐定下心神。 她倚在床架边,看着那道清贵的身影端坐如松,举止间一派文人气度,心中倏而漫上别样的情绪。 他当真视万物都是一样的? 并非她多么关注他,这些日子的接触,姚黛蝉在崔云柯身上看不到任何外显的触动,连表情都一板一眼。“凉薄”、“疏淡”、“冷冽”三词似乎就足以把他概括。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只觉得有违人性,实在诡异。 ……他就没有破功的时候? 她下颚抵住双膝,无端地开始烦闷。 要借机和他搭话吗? 他给了她一张琴,虽然她根本不想要。对了,抱夏一把火烧去,那琴怕是也付之一炬了。 看崔云柯没有主动提及,有上次的过火在前,姚黛蝉也没有张口。 免得他又以为她真的很想学琴,再送一张来。 胸腔中的跳动一下比一下频繁。姚黛蝉揉揉左心口,突然觉得……好痒。 难以启齿的瘙痒从小腹开始向四肢攀爬。眼前的人影骤然重叠,气息不受控地加粗,偌大的屋舍内,急促的喘息声眨眼间充斥——人声扰乱了琴声。 崔云柯指尖悬停,帐中猛然伸来一只泛红的手,圆润的指甲死死扣进床架的雕花中。 他侧目,床中的人影摇摇晃晃爬起。她踝骨还需休养两日,本不该动。崔云柯犹豫是否要出言提醒,却见那道纤娜的身影猛然一晃,冲破帷帐直直往下栽倒。 崔云柯凤眼一厉,眼疾手快伸手接下。还未来得及问询,便觉腰腹被一双柔弱无骨的手臂环住。那张漂亮的脸颊,还胆大妄为地在他胸膛上蹭了蹭。 他通身僵持,眼前有半息的空白,旋即便要推开她。姚黛蝉却扭躲着不肯离开。 崔云柯难得愠怒,“请嫂嫂自重。” 这一招在山上时她已玩过了。这般自轻自贱卷土重来,未免太看轻他。 姚黛蝉却充耳不闻,十指揪着他中衣,低哼着不知在说什么。 “……”崔云柯摸到她胳膊,烫得不正常。又看她面颊,眸色迷离,已是失智之态。 他心口蓦地一紧。 中了药。 祖母果真留有后手。 崔云柯无可奈何一吁,强行将少女手指一根根掰下,扯了帷帐缚手迫使她躺在床沿。而后独自静坐,忍着即将到来的不适,拨弦静心。 琴声稳如平常,只是在最后一段时,突兀错了一拍。 崔云柯愣。 同一个地方,这是第二回。 晨早抚琴,一样的曲子,却未出错。 崔云柯佁儗地看着自己的手良久,俄而缓缓偏头。 姚黛蝉已在折磨下睡着了,面颊浮红,姝艳欲滴。 可不知是不是晃眼,崔云柯顿了顿,转目时,她似乎弯起一个娇柔的笑。 崔云柯喉头轻动,眸色陡地森冷。 明明没有联系,他却无端想起那只早已化为灰烬的蝈蝈来。 崔云柯平生,最不喜有事物超乎掌控。 蝈蝈明明是他一手豢养,承了他的心意,却头也不回地离开。既无可挽回,他便只能烧死它,不便宜旁人。 何氏和崔云筏总是针对自己。他不胜其扰,于是刻意透露自己想看荷塘的念头,在何氏刚刚触碰到他衣料时,顺之栽进水中,免了之后的侵扰。 这是给他们的教训。 而她。 崔云柯漠不关心地想,她是一只聒噪的蝉,至多也只有两个月的寿命。 任她造作一刻,夏季一过,便会死在清冷的秋风里。 眉头浅皱,崔云柯深思多时,重新搭上那根两次绊住他的弦。 薄唇轻抿。 或许,他也应该找个琴师。 - 姚黛蝉做了个噩梦。 风催着火,她被关在笼中,生生成了一具焦尸。小鬼打更锁她走,姚黛蝉惊出一身冷汗,醒来才发现不是什么打更声,而是蝉鸣。 北方的蝉鸣真是难听,一点也不柔缓。 晨光打在眼睑上,姚黛蝉又眯了会儿,唰地睁眼坐起。 还在顷山楼。 崔云柯坐在窗前,背靠太师椅微微仰头,浓长鸦睫覆在眼上,正阖目小憩。 他鼻骨挺直,额面饱满。阳光四散,一块一块点亮他面颊,这时整个人不若夜晚的鬼魅,倒明亮清晰。身上不近人情的冷漠似乎也减轻了。 姚黛蝉看得略出神,心底微微有几分感慨。 也不怪那些贵女们惦记他。 姚黛蝉不禁拿他在脑海中对比。但她没接触过多少男人,能想到的称得上好看的男子,也就一个江游,一个表哥了。 表哥是典型的秀气江南长相。江游则截然相反,自信昂扬,剑眉星目。不及崔云柯这么精致,但也是英俊潇洒的少年郎。光一偏时,两人轮廓竟然有些重叠。 她顿,心说自己真是糊涂了。 两人八竿子打不着,她定是太怀念江游才看走了眼。 姚黛蝉思绪漫无目的地发散。 后半夜身上很烫,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只想跳进冰水里降温。到底发生了何事也记不清。 但她衣衫完好,身上仅仅虚软,和刘妇人描述的那些天雷勾地火的事后场面似乎不符。 且面前的男人是清高自洁的崔云柯,不是丑陋猥琐的王正昌,不可能对她做什么。 于是,纵使她奇怪绑在手上的帷帐,也绝不会想歪。 只是庆幸之余,她不禁想起刘妇人说的那些话。 世上的男人除非不行,否则必好女色。她自问美貌,又知情识趣不是木头脑袋,崔云柯却这般看她不起,好似她真的和姚惜翎说的一样低贱如泥。 即使知晓不合适,姚黛蝉还是有几许愤懑。她在游神中,也没发现杏眸不做掩饰地将这情绪表露了出来。 崔云柯的药劲比姚黛蝉轻不少,夜里煎熬了一阵便按捺下去,赶在太阳升起前有了些许睡意。但坐着当然睡不好,故而床上一发出声响,崔云柯就醒了。 察觉姚黛蝉盯着他,出于礼节,他便还闭目装作不知,等她自己将视线挪走。 却未料,她却盯着不放了。 崔云柯慢慢掀开眼帘,想问她一句“何事”,孰想入目就是她五分怨怼五分委屈的眸子。 崔云柯顿。 他倒不知,他做了什么值得姚黛蝉这副眼神。 目光点在她被勒红的手腕间,崔云柯眸色微暗。 男女子的力气不同,昨夜匆忙为之,或许弄疼她了。 她似乎很娇气。 崔云柯斟酌须臾,尽量让自己语气软两分,“嫂嫂可还有恙。” 鸟鸣阵阵,阳光更斜地洒了进来。 姚黛蝉呆了呆,猝然回神,下意识道:“我都好。” 她双足悬着荡了荡,还存几分尴尬,回视崔云柯:“二爷,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崔云柯忽视她莹白的两只脚,起身为她解了帷帐,“崔禄不久应该会到。” 他跟他许多年,惯会和府里斗智斗勇,此刻应当在想到办法来的路上了。 “那真是太好了。”姚黛蝉点点头,刚想下地,脚踝立时刺痛。 “鞋在左侧。” 崔云柯淡声提醒,姚黛蝉讶异,那双便鞋居然整齐地摆在左边。她可以先穿左脚,支撑住了,再穿发疼的右脚。 谁拿来的? 室内只两个人。自己躺着,这当然只能是崔云柯做。 她看着男人的背影,微微张圆了嘴。 他竟如斯贴心,是变了个人不成? 姚黛蝉若有所思地穿好鞋,转念想起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 “二爷。老夫人这般决定,定是要你我……可若发现你我间清白,再使手段该怎么好?” 她的身份断无可能正面抵抗,那就只有崔云柯了。 显然崔云柯也早预料到这茬,回应地平淡,“此事我会和祖母分说,嫂嫂不必担心。” 姚黛蝉松口气。 她穿好鞋,扶着床架慢慢站直试着活动。崔云柯忽然道:“昨日的琴,嫂嫂以为如何。” “二爷的东西当然是好的。” 姚黛蝉毫不犹豫,“可惜了奔雷这样好的琴到了我手里,昨日一把火后恐是没了。真真辜负了二爷的心意。改日,我定还一张一样的。”正好她也不想学。 “奔雷?”崔云柯却发问。 姚黛蝉点头,“应该是叫这个?” “嫂嫂如何挑中的奔雷。” “…是托福寿小管家挑的。我不懂这些。” 她不想真得罪福寿,虽有心想看他吃瘪,却很是收敛着说。 于崔云柯而言却一听即明。 他语气骤凉:“既烧毁了,过些时候福寿再送一张琴来。” 姚黛蝉:“当真不用了……” 崔云柯不给拒绝的机会:“无妨。” 姚黛蝉:…… 赶在日上三竿前,门锁被斧子大力劈开。 崔禄一跳进门,先高呼“二爷”,见崔云柯无恙,连忙为他披上外衫,而后才看姚黛蝉。 她神态如常,他便放了心,将二人被困的因由说了遍。 与崔云柯判断得分毫不差。 “润香还领着人堵院门不让进,我索性搬了架梯子,带人从里头攻破。” 崔禄心有余悸:“老夫人真是老糊涂了,这叫什么事儿!” 崔云柯姚黛蝉双双沉默。 “这顷山楼嫂嫂先住着便是。” 崔云柯穿戴好衣衫往福绵堂去。姚黛蝉终得解脱,却也不想再住主卧,命丫鬟们拿来药材和衣物,换了间偏房。 吃过午膳,她打听早上的情况,却听丫鬟说福绵堂闭门不见客,崔云柯是沉着脸回了玉磬院的。 姚黛蝉听得无言以对。 老夫人不愧为将,深谙兵法三十六计。 饭后,她惯常要闭门休息,却有人来报,玉磬院送了东西来。 姚黛蝉疑惑,一见那张短而旧的“焦尾”,瞬时觉得无力。 她近来乌鸦嘴的次数有些频频。怕是一个青云观不够,还得寻几处寺庙再拜拜。 她勉强弯起笑容:“替我谢过你家爷,此琴,我会好好珍藏。” 消息回禀到玉磬院时,正罚跪的崔禄不住摇头。 不对,不对。 ----------------------- 作者有话说:来啦!留评发送小红包,五十个喔 第24章 回归正常 第24章 回归正常 崔禄本觉得自己营救及时, 有功一件。哪想到刚回玉磬院,二爷就净着手问起了挑琴一事。 二爷重诺,崔禄以为他是随口一问, 便说奔雷是姚黛蝉恰巧挑中。 哪想二爷语调刹那沉了, 寒声问他来去,崔禄才知是姚黛蝉告了状,一时气愤不已。 亏得他还决定对她改观! 背后刺人,何其恶毒! 然而事已至此,崔禄无可辩驳。二爷字字句句道他不守承诺, 媚上欺下,罚他跪地省过半个时辰, 又唤湘儿取了焦尾送去顷山楼。 崔禄只觉天都要塌了。 焦尾意义非凡, 是二爷第一张琴,也是薛夫人手把手教导二爷所用的唯一一张。 母子间那些稀薄的温情虽如过眼云烟,但二爷素来珍惜这等有意义的东西。如此轻描淡写给了一个心思叵测的女子, 这哪里合理?! 那女子惯会收买府中人心, 未必不知焦尾的存在。莫不是故意耍了他一道,好借这个由头多多同二爷往来? 殊不知姚黛蝉若是听见他心声,定会嫌弃地冷笑出来。 他要是知晓,他冰清玉洁的二爷竟主动碰了女子的赤足, 该怎么是好? 但姚黛蝉这一整天都精神萎靡。 药物的作用还残存, 她身体虚软, 小腹坠痛。崔云柯并未将春药一事相告, 是以姚黛蝉不知自己无意中了招, 只以为是昨夜哭狠了所致。 福绵堂得知她扭伤脚,态度暧昧不明,却免了她见礼。姚黛蝉便顺之补了一个午觉, 醒来回忆了遍昨晚发生的事。再看着桌上的琴,神色复杂。 这琴又贵重又不实用,却是崔云柯亲自命人送来的,断然不能像对待先前那张一样对待。这便意味着姚黛蝉须得费心神将它保存好,白添了一桩大麻烦。 想到回礼,姚黛蝉脸上也不好看。 崔云柯没说,但她怎不知其中规则。除非她今日要死了,不然怎么都得谢礼。 可她哪有什么好东西能给他。 府里送来的东西是给大夫人这个身份的,俱记载在册。她拢共就拿了一百八十两月例,打赏下人都用了小一半。余下的钱怕是琴弦都买不到。 她真真不懂,他为何明知她回不起礼,还执意把这东西送来。 ……总不会是觉得昨夜太尴尬,拿琴封她的口? 一提及这个,姚黛蝉身心也不舒服了起来。脚心似还残留着那双手的冷意,当时不觉。此时回想,胳膊上唰唰起了一层疙瘩。 她重重捏了捏手里的娃娃,指尖揿地小衣衫向上卷起。 昨夜的崔云柯好像温和了不少。 是因她惊慌失措下受伤? 姚黛蝉摇摇头,觉得这是错觉。可同一时,她心中又生出微许空落和不甘。 崔云柯只是有个谪仙之名,又不是真的不死不老的神仙。 他是凡人,如何就没有凡心? 她本就是想同他打好关系的。若崔云柯的态度真的好转,那在火苗上加把柴,她往后行事必然更容易。 这么衡量之后,姚黛蝉对临时调遣来的丫鬟道:“京中可有什么贵价的好点心?” 别的送不起,吃食还是可以的。 既显得重视,也能探探口风。 - 崔云柯这休沐十日本都计划待在顷山楼抚琴思亲。 但横插这方意外,祖母还心虚不见人,崔云柯翌日也只是去福绵堂走个过场,没有关怀她“抱病”。 回到玉磬院,湘儿捧着热腾腾的酥口斋糕点迎上来,一五一十说明了来历。 崔云柯还未说话,崔禄先揉着膝盖道:“又是大夫人?” 果然和他预料的一般,这是蓄意接近啊! 这个又字颇有些埋怨在。湘儿不懂他们的过节,只是点头。 “大夫人说手里空,没有什么好物能回赠,听温酥口斋的点心最高档,便尽些力所能及的心意。” 崔禄偷摸看崔云柯。 见他面上淡漠,对这盒点心的回赠无有波动。心先安了两分。 崔云柯斜掠崔禄眼,看他讪笑躲避,目光才描摹过那精巧的盒子,却只是一眼,便抬脚跨过门槛: “赠琴本是应诺。退回去,嘱咐大夫人不必再送。” 崔禄心头一喜,遂又暗骂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二爷只是重诺而已。比她更大胆妩媚的女子也不是没遇过,二爷只当一块死肉看。怎么可能就在她这儿中了招? “我就去。” 崔云柯没有应答,坐在书案前练了片刻字。察觉心气稳了下来,方才有所感地转眸。 却一眼看见暗角那方折好的夏蝉素帕。 素白一片,恍如顷山楼的月光。 崔云柯沉思须臾,想起这是他方才取屉中毛毡时顺手带出的。 他凝视了会儿,手中捏动。帕子是寻常的吴绫,质地平平,不及肌肤的腻滑……崔云柯放下帕子,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那双愤懑委屈的眸子来。 才记起她湿嗒嗒的面庞,便更加沉默,眉宇间也覆上不明显的阴翳。 她实在不是个好心性的女子。 孀居妇人的身份送叔子吃食,将礼法置于何地。 昨夜……祖母知他不吃玉磬院外的东西,又知他有二度净面的习惯,于是提前派人将药洒在了铜盆中,他受药性影响,故而才连续出格。 此时脑中清明,一切自然都已回归正常。对待她,也当然继续恪守叔嫂之别。 侯府的荒唐举措,崔云柯已准备好据理力争。他并不怕他们如何,只是之前觉得麻烦,因而懒得理会。 崔禄甫一回来,就听男声漠然道:“大夫人那处的东西,往后一概原路返还。如无重要之事,亦无需汇禀她那些琐碎。” - 姚黛蝉托腮看着糕点,着实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得罪崔云柯了。 明明之前还算好声好气地和她相处,转头就把她花费惊人五十两巨款的点心拒之门外。 她思来想去,又让丫鬟做了些笨拙的点心送去,一样被丢了回来。 看崔禄扬眉吐气似的冷哼,她着实气到了,偏又不能表露出来,几日下来憋了满肚子火,也彻底看明白了——崔云柯还是那个崔云柯。 那夜确实是她的错觉,他只是秉承君子之风,不愿见死不救。 她沮丧了少顷,报复似的在那张琴上随意乱拨了阵。 崔云柯说话算话,给她请来了琴师教学。但姚黛蝉学了半天手就疼得受不住,加之两人关系又僵了,便擅自开始逃课,让琴师在府中白坐一遭就回。 琴音狂战,魔音贯耳,直把丫鬟们震得捂耳逃窜。 姚黛蝉丢了琴,趴在八仙桌上良久未动。 又两日,望北居主卧修缮地差不多,姚黛蝉搬了回去。老侯爷的祭日也到了。 不常在府中逗留的永靖侯特意提前归家,老夫人也现了身。众人皆细致打扮,姚黛蝉与崔云柯并列在第二排,一齐进香。 几天没见,两人都愈加客气有礼,不仅不曾多看眼对方,连一句话也吝啬多说。 老夫人刻意凉了两人几天,就是为了让他们有个循序渐进的缓冲,好在今日探探二人的虚实,却见这么个生硬的场面,再慈爱小辈也不禁挂了脸。 永靖侯则面色发阴。 兼祧不光彩,他贵为侯爷,当然不想看这等丑事。加之何幽汀太疯扰得他心烦,便常常宿在别处的房产,省得心里不舒坦。 然而再不舒坦,这个孩子也是必须出生的。侯府人丁稀薄,已是生死存亡的关头。 他扫过二人,遂即审视这个二儿子,一看他满面肃整,就知道最大的问题出在哪儿。 永靖侯沉沉呼气。 这个儿子,板起脸来时与薛大儒从前无一二致。他是惯来不爱看的。在外戌边忙碌疲累,他也无心关照千里之外的京城。这么多年也只有寥寥几次书信往来。 真正面对面,倒是屡次无话可说。 “持玉,你我谈谈。” 永靖侯未去看紧张的姚黛蝉,只落了这么句,负手而去。 崔云柯正想说清,闻言便拜别了老夫人姚黛蝉,随永靖侯同行。 这下只剩姚黛蝉独自承受怒火。 她低着头,认命等待老夫人发威。良久,却闻一叹。 “你最近所为我看在眼里。我并非不谅解你,可你要知道,人活在世上,归根结底讲究个有用。侯府,等不了太久。” 姚黛蝉怔。 润香上前扶住老夫人,语重心长,“大夫人,您要体谅老夫人的苦心。此事,关系的可不仅仅是我们永靖侯府。若再不行……也莫怪我们。” 说罢不容她辩驳,扶着老夫人走远了。 姚黛蝉呆在原地。 这话的意思,是警告? 可这事儿又哪里是她能主导的? 老夫人这番话,难道是要处理了她不成? ----------------------- 作者有话说:依旧是五十个红包! 圆房不会太远但是也不是太近,毕竟要有个伪高岭之花破防的过程嘛, 第25章 深夜 第25章 深夜 姚黛蝉却是想多了。 但老夫人年迈, 侯府二十余年没有男丁降生。满京城里虽嘴上不言,眼睛却都暗盯着这座勋贵府邸。树大招风,根若空了, 风一吹便容易倒。 有镇国公府施压, 何氏不可能一直关着。可老夫人连那般手段都使上了,崔云柯依然不为所动。 侯府等不及他娶正妻,便只得另想他法,比如让崔云柯暗中纳几个通房,快快生了挂到她名下。届时何氏抱了孙儿, 木已成舟,便也计较不了那么多。 然而姚黛蝉第二遍品味过话意后, 明白这事儿对自己是大大的不利。 她现如今能好吃好喝地在府中享受, 不就是因为占着个何氏要的长孙嫡母的身份么。 可孩子如果不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呢? 假以时日,何氏得了长孙,定会看得死紧, 教养之事她还能插手几分?侯府的用度、资源, 又怎会心无芥蒂地流到一个毫无贡献的孀妇手中?崔云柯与她仅存叔嫂名分,无丝毫血肉维系,又能照拂她到几时? 单今日的态度,就耐人寻味。 姚黛蝉浑浑噩噩环视望北居, 心头坠沉。 她没有娘家依仗, 时间流逝, 只会和前四年一样渐渐被世人遗忘, 最后被关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 直至残生了却。 姚黛蝉红唇泛白,突然意识到自己先前是多么天真。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她在姚家四年, 连一碗粥都要用绣帕和温言软语的讨好来换。来到侯府竟沉溺于一时的安逸,忘了背后的凶险。 姚黛蝉心事重重推开卧房门。 抱夏那把火扑灭地及时,她压在柜子最底下的包袱完好无损,房中只是简单打扫了污迹,更换了衣柜和梁柱,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坐在床上,她抱出那张琴,摸了又摸。 等到夜深人静,门忽而又开了。 姚黛蝉一身清减素衣,粗挽发髻,独身一人向玉磬院去。 - 路过祠堂,里头姚黛蝉已不在了。崔云柯目不斜视,一路回了玉磬院。 崔禄随之入内,神态异样严肃。 想说什么,末了却什么也说不出。 今日这番谈话,实在诡谲。 侯爷还要点面子,没直白说穿。但其中意味呼之欲出。 他没有老夫人那些弯弯绕绕,只简单一句:“若不兼祧,那便娶妻纳妾。” 这话不难领会。永靖侯觉得,既然儿子不同意兼祧,无非是因为礼法,且还看不上那姚氏。如此,便不必耗着了。 寻几个通房来生了挂在姚氏名下,届时抱给何氏,事已定局,她也只能接受。 但崔云柯岂是轻易答应的人,父子二人一阵僵持,永靖侯怒拍兵器架,下了最后的通牒。 崔云柯微不可察一叹:“父亲容我考量一二。” “……苦了爷了。” 崔禄唏嘘之余,深深觉得不忿。 昔有何氏步步相逼,为爵位推二爷入水。后有崔云筏嫉妒二爷,为唱反调刻意站队太子党。而今生父也不顾意愿,逼其生子。 二爷从来循规蹈矩,却事事被人强迫着不得已而为之。好好一块无暇冷玉,偏被一次次泼上墨点。 崔禄越想越惋惜。 崔云柯却并不如下属以为的那般颓丧。 娶妻生子,本就是延续荣光的唯一途径,亦是礼法推崇。他自小就明了,只是不屑。 遵循世道,何尝不是给自己圈上俗套的枷锁。 男女赤裸相交,口涎汗液缠于一体,状如野兽,亦恶心万分。 但长辈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崔云柯必然要做一回应,将人稳住。先全了面子。至于里子,并非不可再暗箱操作。 “通知汝宁。” 崔禄诧异:“汝宁?爷,爷不会是要过继那里的宗室?” 永靖侯府祖上,原是汝宁的祖籍。永靖侯这一脉迁来京畿一百多年,实则早与那儿不亲厚,也就是个逢年走动的关系。 崔云柯颔首,“若消息不错,崔氏宗族,有三位待产的宗妇。” 父亲给的时间是七日,传信汝宁,差不多足够。 崔禄心里不舒爽。这都八竿子打不着的血脉了,让他们来继承侯府,真是捡大便宜!却只能先点点头,这也不失为一个解决的办法。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瑞兽吐烟,沉静的内室里,主仆都没有提及姚黛蝉。 在崔禄看来,崔云柯已对娶妻纳妾松口,且多次退回她的东西。这位大夫人显然已经出了局。不具谈论的价值。 而崔云柯,则完全不去想她。 这几日的回避恪守礼法,她终于懂了规矩,是件好事。 玉磬院的夜晚极为安宁。崔云柯度过这略有插曲的一日,准时净面上塌。 黑夜沉沉浮浮,不知哪里来的一声又一声女声轻唤,崔云柯身上裹了薄薄一层汗,灼热难耐。 他嫌少有过这样的时候,近日却夜半难眠好几回。崔云柯起身,取帕子擦过面上湿濡,又打了一盆冷水拭身。喉中溢出一串沉闷的低吟,却无论如何无法入眠。 崔云柯重重蹙额,昂首靠在床架边,喉头反复滚动,苦思这异样的源头。 “二爷。” 一声轻唤,如丝如缕,穿透窗纸。 崔云柯瞳仁微缩,以为自己幻听。 “二爷,是我。” 声音更近了,几乎贴在窗棂之外,带着夜露的微凉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崔云柯侧目,一见绢窗上投来的纤细影子,蓦然折眉。 原来,是蝉鸣。 窗外,姚黛蝉忍着蚊虫叮咬看了里头隔了一阵,终见一道模模糊糊的高大影子直起,更为忐忑地咬咬唇。 “二爷……” 崔云柯一开门,便见月色中的少女泫然欲泣地看着自己。 崔云柯登时有些懊悔。 姚黛蝉却在他欲关门的刹那,侧身挤进那道缝隙,一双手不管不顾地攥住了他微敞的中衣下摆。 崔云柯被她突然冒犯的动作弄得一愣。很快反应过来避开她的手,面无表情地张了口:“嫂嫂半夜入我内闱,成何体统。” 姚黛蝉一听他肯说话,而不是呵斥她出去,便觉得心里稳当了两分。 但她不敢掉以轻心,“我夜里睡不着闲逛,恰见玉磬院附近有张梯子,便想来见二爷。” 这当然是胡说,玉磬院没有需要修缮的地方。姚黛蝉是垒了几块石头翻墙进来的。 她才张口,便落了泪,崔云柯正耐心地数她今日打算哭多久,便觉怀中一沉。 如顷山楼那夜一般,那具柔软温热、带着夜气与淡淡香气的身体,已如藤蔓般贴了上来。乌压压的云鬓抵着他胸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颤抖,以及衣衫下过于急促的心跳。 “二爷……”她闷闷的声音传来,湿意透过单薄的中衣,熨帖在他皮肤上。 “二爷是因为察觉了我的心意,才故意避而不见吗?” 崔云柯一愕。 怀中的少女抱着他愈发僵硬的窄腰,吸吸鼻子: “我知此事有违人伦,故而只敢压在心底。可山中那一次,二爷不计前嫌救我一命,我便……” 她像是难以启齿,嗫嚅了好会儿,才继续道: “我便觉得,世上再没有男子能比二爷威风,比二爷护我。” 听到胸膛里的心跳稍稍加快,姚黛蝉再接再厉,“二爷几次帮我,不顾我拒绝强赠我琴,我以为是二爷也心中有我,很是欢欣了一段时间。苦于囊中羞涩,只好买了盒点心回赠。” “可我没有想到二爷又一夕之间变脸,弃我心意于不顾。今日祭日我赌气不理二爷,二爷竟也不理我。二爷搅乱了我的生活,却拍拍手就走了,可曾半点怜惜过我?” 来前她揣摩过了,自己不是会风月的女子,虽然从刘妇人那里被迫接受了不少知识,但那是要豁出身子的事。她当然不会干。便回忆与江游的相处,拿这一套来用。 姚黛蝉颤着睫羽想,似乎有些作用。 果然,这世上的男人都是假正经。 崔云柯一直没有言语。 姚黛蝉看不到他的表情,却不妨碍乘胜追击,抱他抱得更紧,下一刻,手臂被有力的指骨拉开。 她被迫迎上他的目光。只这一眼,满腔虚张的勇气与期冀便凉了半截。 月光斜映在他脸上,那双凤眸里没有预料中的动摇或柔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如古井寒潭,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鬓发散乱的不雅模样。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这样平平地看着她,目光却似有千钧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仿佛要剥开她所有精心编织的言语与伪装,直直看到她最深处的心虚与盘算里去。 姚黛蝉颤了颤,又要往他身上靠。 崔云柯横臂拦住她,眼睑垂了垂,道:“嫂嫂今夜,是来问……”他没有把兼祧说出来。 但此间礼教不算轻松。不管怎么样,一个女子深夜来访表白,崔云柯确实很难认为她是全然说谎。他的举措是真的越界了。她再有小心思也是二八少女,会误解实乃正常不过。 他自然不喜被操控,也不喜背驰礼法。 但,若她真心想往这处谋…… “不!” 姚黛蝉却直截了当打断了他。崔云柯看来时,她强自捺着躁动的心,又凄惶颦眉。 “二爷是天上的人,怎可为我屈尊。我配不上二爷!只肖二爷怜惜怜惜我,记得记得我,不要总是回绝我就好。待二爷娶了妻,我也不会再扰!” 他不是很重诺么?只需要承诺照看她,给她开开后门,今日舍下脸面走一趟的目的就到了。 崔云柯险些松动的面容,又顷时板结一片。 “嫂嫂这话,当真。” ----------------------- 作者有话说:崔禄:我们二爷都是被逼的啊! 第26章 岂不是也轻贱了 第26章 岂不是也轻贱了 “自然是真。”姚黛蝉心中冷笑, 面上却越发楚楚可怜。她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少女抬起的眸子里映着窗外漏进的月色, 精光闪烁:“我心悦二爷, 却不愿因此玷污二爷清名。” 她说得极认真,连睫毛颤动的幅度都恰到好处。 崔云柯眼里的深冷慢慢隐去了。 姚黛蝉心底的警惧随之递减,有些自鸣得意地想,刘妇人不愧有那等经验,男人真是一样的。 她又轻轻唤了他一声, 催促他做下承诺,好叫她以后能鸡毛当令箭。 崔云柯却只是不带任何波动的看着她, 看得姚黛蝉再次开始心慌, 思忖如何应对。 “嫂嫂对谁都喜欢投怀送抱么。” 崔云柯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道惊雷劈在她耳畔。姚黛蝉浑身一僵,眼中刹那闪过不可置信的震骇: “二爷怎可如此想我?” 崔云柯唇边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彻底消失了。他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声音压得低而缓, 却字字清晰: “兼祧之事,嫂嫂早已知情?”他顿了顿,目光如针,“也同意?” 这话问得刁钻。姚黛蝉心中一紧, 暗骂这人果真难缠, 面上却不得不强撑出委屈神色: “是……可我自知蒲柳之姿, 不敢肖想, 故而一直压在心底, 从未与人言说。这些日子我的所作所为,二爷都看在眼里,何曾有过半分逾矩?” 她指的是自己被设计, 被冷落。 崔云柯凝视着她低垂的发顶。乌发如云,衬得那段脖颈越发纤白脆弱,仿佛一折就断。 这样通身柔软的包裹下,藏了一颗装满软刺和贪婪的心。 不肯付出一丝真心,却妄图换取长久庇护。一次不成,便再来一次。谎话连篇,却总以为能瞒天过海。 若他真是那等被美色所惑的浅薄之徒,或许早已被她这孤注一掷的“深情”打动。 崔云柯忽然觉得有些乏味,居高临下俯视她,仿若俯视一粒草芥: “嫂嫂可知,谎言说多了,便成了真。” 姚黛蝉芳唇连颤,怯声:“二爷这是什么意思?” 她还在负隅顽抗。崔云柯并不意外,只淡淡续道: “靠这般自轻自贱来攀附,并非明智之选。” 他语气平静,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猝然挑开了遮羞布,“你想要的安稳倚仗,亦不可能是我。” 所有算计被赤裸裸地揭穿,姚黛蝉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羞耻、难堪、愤怒——种种情绪轰然炸开,烧得她耳根发烫。好半晌,她才从齿缝里挤出颤抖的声音: “二爷原来……一直这般看我?” 崔云柯漠然凝视她面颊,静静看她做戏。 姚黛蝉浑身发颤,一股恶气直冲头顶:“我以为二爷是真正的君子!胸襟开阔,能体谅他人苦处!” 她越说越激动,连日来的委屈不甘全数涌上,也不装了: “我的难处,二这等自小天之骄子,人人敬仰的男人怎么会懂?!主母厌弃,下人敷衍,我在侯府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二爷冷眼旁观,是不是觉得很有趣?是不是觉得戏弄我这样走投无路的人,特别有意思?!” 崔云柯未因这连番怒斥而有任何动容,那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仿佛在审视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这目光彻底激怒了姚黛蝉。 破罐破摔的念头如野火燎原。她甚至想立刻撕破脸,将那替嫁的秘密也吼出来,然而此时,外间忽然传来“吱呀”一声门响。 两人脸色同时一变。 “二爷?是您起来了么?”湘儿揉着惺忪睡眼的声音由远及近。 电光石火间,姚黛蝉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将崔云柯往侧里一推!崔云柯猝不及防,被她撞得后退半步,脚下又被矮凳一绊,竟直直向后倒去! 姚黛蝉收势不及,也跟着重重跌在他身上。 混乱中,她的一条腿不知怎么抵住了他劲瘦的腰侧,而他的膝盖则无意间撞上了她柔软的身下。陌生的触感让两人同时僵住。 姚黛蝉趴在崔云柯身上,小心地听外头动静,察觉脚步声靠近,摁崔云柯胸膛的胳膊更用力,杏眼瞪着他。 崔云柯从最初的错愕中回过神,凤眸里寒意凝聚。他冷冷盯着身上这胆大包天的女子,一瞬倒想出言讥讽。 既怕被人看见,又为何深更半夜翻入男子的寝居。 但湘儿已走到门边,崔云柯下颌线绷紧,终是忍下了将她甩开的冲动,任凭那只温软的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嘴。 听得关门声,姚黛蝉才心虚地拿开手,道了声得罪。 崔云柯蹙眉,这两个字从女子口中说出,有股说不上的怪异。 他忽略不适,淡然撑起身体欲下逐客令。然而姚黛蝉却不知怎么回事,分明已经从他身上爬起了,猛然又趴回。 她不重,崔云柯闷哼一声,眉心拧紧,耐心彻底告罄。 故技重施,屡教不改。 一棵崴树,不及时纠正,只会越长越歪。 “嫂嫂自——”重字还未出口,崔云柯瞳仁陡然缩成针尖大小。 姚黛蝉却毫无预兆的一口咬在他颈侧,湿濡的贝齿找准了地方,立即狠狠加重了力道。疼痛与瘙痒一并作祟。血气开始溢出。崔云柯如何都想不到她竟胆大至此,如当头一棒,打得他懵怔不已。 待反应过来,那两排牙已经从脖颈上离开。 姚黛蝉报复得逞,心中被无可言喻的畅快充盈,沾了一点暗红的唇恨恨道: “二爷字字句句我轻贱,如今被我这等轻贱之人碰过了,岂不是也轻贱了?” 崔云柯面上戾气暴涨,眸中寒意几乎凝为实质。他猛地抬手扣住她手腕,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森冷: “姚、氏。” 姚黛蝉却像只滑不溜手的猫儿,趁他盛怒未及发力,猛地挣脱,在那手即将抓住她的刹那重重从外带上房门。而后飞跑着扒开门栓,头也不回地冲进夜色。 屋内,崔云柯缓缓从地上站起。 颈侧的伤口刺痛鲜明,血腥气萦绕不散。他抬手摸了摸,指尖染上黏湿的暗红。 平生第一次,有人敢如此冒犯他。 夜风穿堂而过,卷动衣袂猎猎作响。他站在空荡的屋中,胸膛起伏,杀意如潮涌。 仅仅一瞬。 眸中汹涌的怒色渐渐沉淀,面上重归出离的平静。 虫豸会咬人,本不奇怪。 为了一只虫豸而动怒才奇怪,非他该为之。 崔云柯重重阖目,又阖目。 却怎么也抑制不住心间迭起的躁意。 ----------------------- 作者有话说:来惹 第27章 断弦 第27章 断弦 姚黛蝉狂奔一路, 直到望北居模糊的影子撞入眼帘,才脚下一软,扶住冰冷的影壁剧烈喘息。她脸上晶莹一片, 夜风一吹, 汗湿的中衣紧贴后背,迫得她牙关止不住轻颤。她张嘴想喘匀这口气,喉间却先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她偏头啐了一口,愣了半晌,才抹了把脸, 行尸走肉般挪向院门。 是她太侥幸,太高估自己。 崔云柯那等心机深沉的人怎么可能不知她的目的。他年少折桂, 官场沉浮, 连饭都比她吃得多。 如今被他三言两语一激,便逞一时之勇,将里子面子撕了个干净。往后, 连那点虚与委蛇的余地都没了。这般一来, 这侯府恐怕也容她不久。 姚黛蝉心口堵得发慌。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崔云柯为何非要当面挑破? 即便再厌烦她,何至于如此决绝,连条退路都不留? 若还想在府里求存, 似乎只剩倚仗老夫人一途。可老夫人对她不过尔尔, 又该如何入手? 她兀自想得出神, 直到走近望北居, 才瞥见几个家丁举着火把匆匆跑过。 深更半夜, 这般行色,似在急寻什么。 她怕自己这模样被看去说不清,只望了一眼便把门关上。却忽觉颈后一丝微不可查的凉风, 她一僵,缓缓侧头。正与躲在右门后披头散发的女子对上眼。 “别叫!” 姚黛蝉刚想出声,女子便急急摆手恳求。她愣了愣,勉强顺着眉眼辨认出来人:“云翘?” 美丽柔情,粉衣袅袅,正是一面之缘的揽芳阁云翘。她却全没有了当时的体面,满身灰迹,秀发结块,不知多久没有梳理过。 “求您救我一命,老夫人要杀我们!” 姚黛蝉的打量中,云翘跪地连磕三个响头:“我家在苏杭都有商铺,娘子救我一命,他日必重金酬谢!” 姚黛蝉咬牙。 今夜怎么了,倒霉事一桩又一桩。 老夫人要处理人,她却插一手,一旦被查到必定要招来大祸。 云翘见她不动,又重重一磕:“娘子救我一命,求娘子救我一命!” 姚黛蝉定看着她,蓦然仰天一叹。 一件好事,却轮到她这个坏人来做,哪里对劲? …… 房里没点灯。给了云翘一身衣裳,姚黛蝉拿了些被退回的糕点,又倒了杯茶。 云翘许久没吃饭,狼吞虎咽的模样看得人心里揪紧,吃得半饱了,才断断续续交代了来去。 “抱夏那个蠢货,我就知道她迟早要害了我们!” 如姚黛蝉一开始所料,老夫人是要清理揽芳阁。但恰逢老侯爷祭日临近,故而老夫人决定等过了再动手。云翘入府几年颇结善缘,与府上好几个下人都有恩。便贿赂了一个家丁逃了出来,又有后门一看守老者做接应。她只需在天亮前出府门就能还生。而此事影响不好,老夫人不会闹大,也不会大张旗鼓寻人。 姚黛蝉为她的缜密略略吃惊,同一时又忍不住微微心动。 有她一对比,自己的逃跑确实粗糙了些。 但,“这一路怕是要不少打点,你支撑得下来?” 侯爵府里的下人们都是见过钱的,得宠的大丫鬟一二十两根本不放在眼里,更不说外头的黑市。云翘这样出去,少说也要花个五六百两的买路钱。 云翘却抹了嘴,自信笑笑:“我与娘子说过了,我家在苏杭都有商铺。我姓石,家中坐布匹生意。娘子若有机会去当地问问,怕是十个有九个都听过我家的姓。” 姚黛蝉颔首,这么说还真是半个同乡。若舅舅在,倒可以挣好大一笔钱了。 姚黛蝉面色突然一变,云翘道:“娘子?” “……”姚黛蝉怔怔了会儿,眼中猛然爆出光,“云翘,你若出去了,可保证能无恙回家?” 云翘忙点头:“不满娘子,我家在京城也是有店铺的。不过记的名是他人,侯府不知晓。” 姚黛蝉肩背一挺,“若我要你也帮我逃走呢?” 云翘瞪大眼。 姚黛蝉抿抿唇:“我何尝不是被卖进来的。” 云翘面上凝了瞬息,低头笑了:“娘子可和我们不一样啊。” 姚黛蝉也笑笑,转而道:“你为何不寻旁人,寻来望北居?因我这门推得开?” 云翘愣愣,敛了笑容:“我想看看,大爷是不是真没了。” 姚黛蝉意外。 “我险些被仇家撕票,是他在杭州救下的。抱夏、月柔、憾春……都承了他的恩。他待我们,不差。” 从来只听崔云筏荒淫无用,姚黛蝉大大没想到。这么瞧,抱夏云翘却似都对他有几分真意。 但她不是局中人,不好置评,只说起最重要的一事:“你可想好清早怎么出去。” 纵有熟人在,难保被别人发现。 云翘却看向了她。 姚黛蝉垂眼,“我的丫鬟确实可以出去,但总要寻个理由。” 这个理由还必须极为正当。 装病…有陈医婆的先例在,姚黛蝉很快摒弃。买东西…东西没买回来怎么办? 姚黛蝉环视室内,陡地掠过屋角那张焦尾。 琴身沐在淡薄月色里,幽光流转,静如沉渊。 “娘子!” 铮然一声,姚黛蝉起身,生生用指腹扯断琴弦,血珠滴在琴身,打出大朵的血花。 云翘惊愕地捂住嘴,被姚黛蝉一派自然塞了琴: “二爷的琴价值万金,却被我不慎损坏。我惶恐辜负美意,明日便需遣人抱去修缮。” 云翘眼儿扑闪。 姚黛蝉寻了帕子,慢慢缠住流血的手指,“你找人寻个可靠的琴铺,过几日我再使人取回。有来有往,才不惹眼。” 云翘定定看了她良久,屈膝郑重一拜: “娘子今日之恩,云翘铭记。他日若有机会定竭力相报。请娘子……千万保重。” - 休沐结束,翌日崔云柯照常上朝。 只是初夏之时,却欲盖弥彰地配了几乎要与下颚持平的宽领口,引得满朝文武频频侧目。 朝会才散,崔云柯就被隆景帝身边的秉笔大监张茂拦下。 崔云柯面无表情步入侧殿,刚入内,一阵风袭来。崔云柯扯住领子,看了扑空的隆景帝一眼。 隆景帝未能一窥这高领下的秘密,遗憾地嘘声,重回案前吃起端冰镇果子汤吃。还不忘招呼崔云柯:“崔持玉,快尝尝这宫里的果子汤和王府的有什么不同。” “还未盛夏,陛下不可贪凉。”崔云柯一向没什么口腹之欲。 隆景帝啧声:“你啊,比少年时还会败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比我长五岁。” 隆景帝二十有七,当年在安陆遇到来游历的崔云柯时便已是俊朗青年。起初惯以兄长身份自居,崔云柯从不理会,渐渐的,二人倒成了平常朋友般的相处。 “陛下召臣何事。” 崔云柯开门见山,隆景帝却哂,“无事便不能召你了?” 他又猛一伸手去扯宽领,崔云柯早有准备一后仰,面色微寒:“陛下勿戏弄微臣。” 隆景帝吃吃笑了阵,狐狸眼中颇有几分狎昵: “万万想不到,万万想不到啊。听说侯府想为你寻通房。这是寻到了?瞧着……还是个会玩儿的。你可见张和廷盯你盯得眼冒绿光?这下可有法子编排你了。” 朝堂争斗如火如荼,张和廷经营多年,实力不菲。以前也并非不曾从私事上找攻讦之点,然而崔云柯担得上处处无暇,次次让人扫兴而归。今日一来,确实叫他拿到了失礼失仪,不敬朝会的把柄。 崔云柯活了二十余年,还是头一回辩无可辩,面色又冷两分。 隆景帝笑意未减,仿佛不知窥探臣子家事有何不适。 “要朕说,不如朕赐几个秀女下来稳妥。月前新入宫的百人,朕看过了,不乏气质高洁者。与你正相配。” 崔云柯一板一眼:“微臣不敢觊觎陛下后宫。” 隆景帝无趣嘁声,食指绕着羹匙在碗中转动,“你那个嫂子入门也有段时候了吧?怎么从来不见?” 甫一听到姚黛,崔云柯眉头一皱,直觉颈侧隐隐作痛。 “也不能一直关着。朕虽帮你瞒,但总有瞒不住的时候。”隆景帝挑眼笑:“说来朕即位也快半年,皇后至今还未见一见各位臣妇。” 崔云柯沉默。 举办宫宴本是例行规矩。新帝根基不稳,借后宫探一探臣子的虚实更是必行之措。但……那女子太不安分,难免惹出祸端。 然,借此机会让崔家媳妇露脸也极重要。关于侯府的流言不在少数,不乏有人猜测崔云筏已死,与人冥婚云云。必须姚黛蝉亲身站出来才能打消部分疑虑。 隆景帝何不知他顾虑,大剌剌道:“朕会叫皇后小心行事。” 崔云柯不信任地抬眼,还是颔首,“听凭陛下。” 不远处传来一声锣响,隆景帝看一眼,摆手,“行。今日就不拘着你下棋了,回吧。” 崔云柯才起身,闻声又折回来,“陛下,求仙问道虚无缥缈。陛下正值盛年,何必忧心。” 隆景帝黑脸,“崔持玉,你指摘朕?” 崔云柯垂眸:“臣不敢。只是神棍害人,陛下在安陆时并未笃信道法,心有山河。入京几月却开始宠幸术士,未免叫天下多想。” “朕才登基几个月,便倒霉了三回!怕是前太子在天上咒朕。朕自然要求神问道压他一压。何况薛夫人也是清修居士,在你眼里也是神棍?” 隆景帝近来不是被天降盆栽砸到,就是用膳险些呛到,崔云柯也有所耳闻。他又搬出前太子,还拿母亲压人,崔云柯也不好再言说什么,顺之告退。 内侍张茂送他出门,再回来,侧殿里的帝王已然褪去了先前的吊儿郎当。 张茂俯身:“永宁宫问陛下可去用午膳。” 隆景帝闭目:“怎么问的?” “荣蕴着人来问了一嘴。” 隆景帝唰地睁眼:“她好大的架子,有求于朕,还再三让人转话?叫她滚!” 张茂一顿:“这一月,陛下都未踏足永宁宫……” 隆景帝瞥他,冷笑:“张茂,你也成她的人了?” 隆景帝与皇后杨氏之间一贯不对付。成婚六年,斗了六年。张茂是潜邸老人,一路看过来二人的恩怨情仇。如今隆景帝御极,再与皇后将私仇摆到台面上来委实不妥。 他也是盼着两人做做样子,莫要落人口舌。 张茂心中叹气,称罪:“臣不敢。” 隆景帝摆摆手,心痒难耐摸弄下颚: “你说……这崔持玉的脖子到底是怎么了?” - 从光华门出来,崔云柯立刻坐上马车。 “查查宫中道士的来历。” 崔禄一凛:“爷要知道这个作甚?” “排除宵小。” 崔云柯的直觉一贯精准。从刺客到现在的道士,京中的风向都含几分不明的诡异。出于警戒,他在宫中未发,此时才言语。 崔禄称好,递了茶,视线又禁不住落到崔云柯那异常宽阔的领口。 摸了摸鼻子。 今晨一问,竟见二爷绿脸,上朝的路上周身冷得像在寒冬,崔禄自不敢再说。 但守在门口等人的时候,朝臣们的笑谈可一字没差地落进了耳朵。无人不说道崔少詹事的领口,揣测他这休沐几日在家中如何与姬妾纵情声色,徒担不近女子的虚名。 若是往常,崔禄定要笑眯眯地上去阴阳。可今日…… 崔禄想说二爷这是蚊虫叮咬,却也说不服了自己。 只是一夜,发生了什么? 狐疑的目光瞟了他一眼又一眼,崔云柯素来稳当的心绪硬是被看出了躁意。 崔云柯生生忍着不适,马车行至街市,却忽被人拦下。 “谁?”崔禄探头,一见来人,面露讶色,“蒋老板?你不在琴肆坐镇,怎的在此?” 来者正是蒋氏琴肆的东家,京中识琴懂行的老人。崔云柯与其有过数面之缘,崔禄也熟识这位逢人先带三分笑的生意人。 “嗨呀,还不是为了二爷?”蒋老板捋捋长须,看向里头只露了半侧面颊的崔云柯。一眼便见那衣领,他暗暗嘶声,别开眼拱手: “二爷那张焦尾的冰弦我这里缺货有些天了,最快也得旬月方能从南边调来。小的不敢擅专,特来请示二爷,是先换上等的蚕丝弦应应急,还是且等些时日?” 蒋老板暗叹自己目光如炬。焦尾全京里都没几张,奈何他见多识广,当年也曾见过这张前朝流下的古琴一回,亲眼目睹其被崔老侯爷购去给了次孙,如今的当红新臣崔二爷。 崔二爷都来他琴肆修琴,可不是活生生的招牌么? ----------------------- 作者有话说:崔二:老婆居然还要修我送的琴(努力使章节肥硕中) 第28章 宫闱(一) 第28章 宫闱(一) 崔禄脸色一变, 刚要开口,车厢内崔云柯的声音已先一步道来。 “焦尾?” 他语气莫测,有些许沉冷。 “…千真万确, 二爷!”蒋老板人精, 一听便知事情怕是有些内幕,不等问就自发交代个清楚: “今早刘家铺子转来的,说是贵府婢子急修,他们小小琴铺没有好弦,只能求我帮忙。我一看, 这可是二爷的琴,心说怪不得刘家不敢接, 何能不小心?便细致万千地一看, 发现那七弦之中六弦完好,唯独一根事弦从中崩断,断口毛糙, 弦身亦有拉扯延长的痕迹, 似是……被人蓄力硬生生扯断的。二爷可要仔细查查。” 他快言快语,更不敢再存拿崔二爷当招牌的心思。话音未落,崔禄已觉周身空气一凝。 崔云柯意味不明地哼了声。 他并不欲和她再有什么联系,却不觉能想象出她昨夜是如何恼火地扯断琴弦发泄, 如何仓惶地让丫鬟送出府门修缮。 车帘落下, 掩住青年不咸不淡的回声。 “烦请蒋老板将琴送回, 酬金照付。” - 福绵堂里, 姚黛蝉莫名背后发寒。 老夫人觑她一眼, 仿佛这才看见她眼下的青黑:“这是没睡好?” 姚黛蝉往后一退,竟是跪下了: “祖母明鉴,孙媳无能, 不得二爷心意,夜里弹个琴,连琴弦都能崩断。孙媳自知愚笨,连一张琴都照看不好,更遑论其他。与其留在府中徒惹是非,不如……不如学薛夫人清修去,也算全了最后一点体面。” “长孙总要记你名下,慌什么?持玉性子拗,确也是我想当然,可我又何曾真的怪你了?他娘那套离经叛道学来作甚!” 姚黛蝉听出话里对薛夫人的不悦,顺势将唇一抿,眼圈便恰到好处地红了起来。 老夫人心里就一叹。 平心而论,她最初对这个孙媳是满意的,不似传闻的骄纵,反而进退得宜不卑不亢。可自长孙猝逝,这孩子便像吓破了胆,遇事只知道哭哭啼啼,一次两次尚可怜惜,次数多了,难免让人觉得晦气无用。 “你若实在担心以后,待长孙怀上了,便随账房去学学账,管管府邸。” 老夫人到底是老夫人,就是抬轿也得等到长孙有苗头再说,不白漏一点口风。 呵,崔云柯那种人不绝嗣就不错了。 姚黛蝉面上还千恩万谢。 才腹诽完,一股清冽熟悉的檀香便随风拂过。 姚黛蝉顿,崔云柯正从不远处的游廊下行来,身形挺拔如往,步履沉静,周身笼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冷。唯独那截异乎寻常的高领,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修长的脖颈。突兀地扎眼。 姚黛蝉瞬时想起昨夜逞能的报复,头皮一麻,脸上火辣。 她稳住心神,正琢磨如何履行表面功夫,崔云柯却目不斜视,好似根本没看见她,径直入了内院。 里头立刻传来老夫人高兴的笑声。 姚黛蝉气一滞,有几分窝囊地背过身,遂又扯扯唇。 无视就无视,正好她也不想见他。 好歹昨夜是她赢了,崔云柯这样自诩高洁的人被她一碰,恐怕恼火地要把皮都搓下来了吧。 崔云柯不动声色转眸,接过老夫人递来的茶。略叙闲话后,便将话题引向正事:“不日宫中宴集,命妇需得列席。嫂嫂届时需出面。” “她?”老夫人忧心,“她只零零碎碎学了些规矩,这么紧的日子,哪里来得及。这事儿……你得看着啊。” “皇后为人豪爽,反而不甚在意规矩。” 皇后杨氏出身军户,在闺阁时耍得一手好枪,崔云柯倒不担忧这个。 老夫人便好受了点,“你对姚氏……当真一点兴趣也没有?我看她是很在意你的。不慎弄坏了你的琴,急得在我面前红眼呢。” 老夫人还是不甘心一厢心血付之东流。恰有琴能拿来说道,便快了嘴。但见崔云柯陡然缄默,似乎想到什么一般在出神,便又打哈哈,“祖母多言,多言。” 顷山楼春药一事,便被祖孙俩默契地翻了篇。 回到玉磬院,蒋氏琴肆的人也将琴送到了。 崔云柯解开琴布检查。受损之处与蒋老板所言一致,但,他定睛乘着日头一看——琴柱缝隙间被一隙细微的棕红色填满。 他嗅觉灵敏,只一闻,眉头收拢。 是血。 崔云柯顿了好一会儿,指尖缓缓抚过琴柱。 - 一路宫室飞檐斗翘,巍峨肃立。到外殿时已经站了不少女眷。 姚黛蝉从没想过自己还有混到皇宫见世面的那一天。 大家都花枝招展,宫婢引她坐下,她在一众女眷里也算是年轻的。面孔又极其生疏,便不曾逃得过瞩目。 姚黛蝉隐隐听得清有人靠马车分辨身份,说到她是永靖侯府崔云筏的新婚妻子,脸上便都露出或同情或讥笑或的神色来。而后话锋一转,说起了崔云柯的领子,言语颇有些难听。 姚黛蝉内心微起波澜。 突然又觉得出了一口恶气。 不过这些话语等到皇后驾到后便像泡沫一样消失了。 “都起。” 皇后声音称得上宽厚,却与世人口口相传的雍容不大符合。 姚黛蝉便借着行李的功夫偷眼瞧去。发现皇后确实不雍容。她生得竟然很英气,身量也高,坐在珠环翠绕的命妇中间,像一株青松误入了牡丹园。她薄粉未施,唇色淡淡,清贵的礼服穿在她身上,反而衬得她眉眼间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姚黛蝉想起刚才夫人们说的八卦,这位皇后是广宁卫军户家的女儿,她父亲当过总兵,承了家中武艺,很会舞刀弄枪。 然而刚刚坐下时,姚黛蝉明明看见她另外将双足摆正,并非浑然天成的礼仪。 可见纵是皇后,也逃不过这些束缚女子的礼教。 一众亲王郡王在前,公侯的爵位便很不出挑了。姚黛蝉坐在中靠前的位置,皇后先和王妃们、一二品大员夫人们说了话,才轮到她们这里。 皇后笑道:“你便是崔少詹事的嫂子,姚氏?” 男子们在殿内,与女子分席。姚黛蝉自然不是和崔云柯一起来的。没有任何人介绍过自己,皇后却毫不犹豫叫出她,姚黛蝉略觉意外,但也就半息时间。 这些贵人们记性一向很好。 姚黛蝉福身,盯着鞋面:“回娘娘,是妾。” 皇后目光将她从头到尾扫了遍,忽而淡笑:“江南女子果然柔软如水。这声音我听着也喜欢。你们成婚也快过去两个月了,崔都事身体可有好转?” 姚黛蝉将来时老夫人的话复述一遍,只说情况目前还不妥,需要仔细将养。在场众人都不约而同生出别样的表情,皇后颔首,道姚黛蝉辛苦,赠了一柄玉如意和不少药材。 等到皇后离开,让出时间给众女眷,场面顷时便热闹了。 能来这宴会的夫人多少都相熟,成双成对凑在一起,独独姚黛蝉资历太浅,一时尴尬。 好在有些四品官夫人也与那些大员王妃们攀谈不上,想着姚黛蝉是崔云柯的嫂子,便好心地招呼她来结伴。 姚黛蝉实则不喜太热闹,但一个人孤零零的确实不好看。她微笑回应了几位夫人,同她们去看牡丹花,一面听她们闲聊这宴会上的大小女眷的身份。言语间不乏被看不起的不忿。 见姚黛蝉只听不说,便都叹气:“大夫人可是侯府出身,叔子还是崔少詹事啊,这些个夫人眼睛长在头顶上,也忒傲慢了。” 姚黛蝉浅笑,在她看来,这境况再正常不过了。 叔子厉害,侯府有地位,偏偏她名义上的夫婿什么都不是,连世子之位都没正式定下,听说还病得要死了。 她又只是个外头来的知府之女,在卧虎藏龙的京畿可不是任人捏着玩儿的存在。 可笑她和崔云柯水火不容,在外却全靠他的面子撑。姚黛蝉心有恻恻,想也知道他又要看不起她,说她轻贱攀附了。 几位夫人的嘴里没有多少实际的信息,姚黛蝉不想继续掺和这些无聊的话头,借口内急摆脱了几人。正想抒口气,背后却贸然一响人声。 “表嫂。” 姚黛蝉回头,竟是许久没见的何采莲。 她瘦了些,举止还是贵女风范,看姚黛蝉的眼神却有些迷离之感。 姚黛蝉回忆,方才在宴会上似乎没有见到她。她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何小姐。” 何采莲视线从她素净的鬓发刮到鞋尖,忽然吃吃低笑一声:“表嫂这身打扮,是给谁守孝呢?方才不是说大表哥没死透么?” 她凑近一步,身上飘来一股淡淡的苦气,“还是说,急着表忠心给二表哥看?” 姚黛蝉背脊一凉,退后半步:“何小姐慎言!此处是宫廷。” “宫廷?”何采莲眼神有一瞬的涣散,随即又凝聚起针尖般的恨意与讥诮,“是啊,皇宫里的水可比侯府深多了,也冷多了。表嫂,你可要站稳了。” 何采莲信手折了一朵红花,转头看太液池的双色莲:“这里的景致,比旁的地方都要好。” 姚黛蝉无心和她较劲,只想走。眼角余光却瞥见右后方树影似乎突兀地晃了一下。 她心下微凛,刚欲转身逃跑,一股巨力猛地撞上她的后腰! “呃!”姚黛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整个人便失去平衡,天旋地转间,口鼻已被一只带着粗茧的手死死捂住。冰冷的池水瞬间没顶,窒息的恐慌如铁钳般攫住了她,所有嘈杂的人声都在此时隔绝。 “有人落水了——!” “是永靖侯府崔大夫人!”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御花园的喧闹。几位夫人闻声赶到太液池边,只见水中人影剧烈挣扎,藕荷色的衣衫在碧波中忽隐忽现,眼看就要力竭下沉。 太监宫女们慌作一团,七手八脚地将人捞起。姚黛蝉被拖上岸时面色青白,浑身湿透满是泥水,止不住地呛咳发抖。皇后闻讯疾步赶来,见此情形立刻厉声下令: “速将崔大夫人移至就近暖阁更衣!传太医!” 又审讯宫人:“这是怎么回事!” 负责此处的首领太监噗通跪倒,冷汗涔涔:“回、回娘娘……是落英宫陈贵妃跟前的人,说是奉命来擒拿一个偷跑出来的罪婢,那婢子身形与崔大夫人有几分相似,他们一时眼拙,错认了!” “错认?”皇后冷冷嗤了声,“光天化日之下,崔大夫人并未着宫女服饰,她落英宫如何就能错认!” 周遭围观的女眷们焉能不懂其中内幕,面色顿时各异。 闹了一出,原又是后妃争斗。 -----------------------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 本来想把宫内一整章全部写完,没来得及,这里不是关于主角的狗血,是别人滴没多少剧情,很快崔二就要自我攻略了(已经) 第29章 宫闱(二) 第29章 宫闱(二) 落英宫的陈贵妃出身扬州, 在潜邸时就颇为受宠,隆景帝登基后更是将落英宫特意翻修一遍给了她,闲来无事便与她吟诗作对, 一月有二十日都与陈贵妃一处。永宁宫却几月都不得隆景帝踏足备受冷落, 皇后与陈贵妃之间自然不睦。 今日这一遭,不过又是陈贵妃随意扯了个理由杀皇后的威风。却不知何故将赏莲的姚黛蝉牵累入内,反而落了个谋杀臣妇的罪名,叫皇后逮住了,当机立断下令擒人。 众人面上不显, 心中却不约而同道: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慢着。” 却有人举步而来,朗声制止了前去捉人的宫婢。 女眷们一见来人纷纷福身, 自发分出一条道。绛红圆领袍的隆景帝负手, “何事需擒拿落英宫的宫人?” 皇后面上闪过一丝不显的厌烦:“陛下不妨问问这些宫人,陈贵妃的人是如何害崔大夫人落水的。” 隆景帝看她冷脸相待,面色刹那阴沉, 也冷笑一声:“好啊。你们倒说说, 贵妃好端端的在落英宫,害八竿子打不着的崔大夫人做甚?” 不过才照面的功夫,帝后便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 张茂和皇后身边的荣蕴姑姑慌忙拉架, 立刻出言先请各位臣子夫人移步, 再吩咐宫人去请陈贵妃。 哪知隆景帝嗤声:“叫贵妃来做什么?贵妃身子娇弱, 受不得这般粗蛮的指摘!” 皇后面无表情:“贵妃身子娇弱, 崔大夫人又何尝不是?” 眼见二人又要吵, 张茂头疼不已。远远见崔云柯往此处行来,连忙道:“陛下,娘娘, 少詹事回来了!” 崔云柯在殿内时恰好以内急为由告退,隆景帝倒意外他如此之快,立时一顿。 “宫中这般疏漏,竟容臣妇随意落水,刺客岂不来去自如?宫禁安全,天子颜面,关乎国体,恳请陛下、娘娘明察,以绝效尤。” 青年眉目清正,只字不提贵妃,却句句扣在“宫禁安全”与“天子颜面”上,将一桩后宫争斗的琐事高高架起。 隆景帝面色微微一凝,确无法驳斥这番话什么。只好挥袖,“张茂,请贵妃来!” 又斜眼端坐不动的皇后:“好好还她一个清白!” 皇后扯唇,松了口气,看向崔云柯的目光多了几分感激。 崔云柯状似未觉,只不动声色睨眼紧闭的暖阁,眉心拧了拧。 暖阁内,姚黛蝉已换上干净的宫装。宫婢将她脏污的发洗干净,正不断用细麻布擦拭。看她面色还苍白,皇后免了她起身见礼,关切地问了她些话,又赏了一溜宝贝。姚黛蝉颇为惶恐,听得皇后说要彻查此事还她公道,不禁柔柔低眼。 “那手粗糙,不像是女人的。可妾摔地仓促,不曾看到脸。” 姚黛蝉心中对这事儿几乎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恐怕何采莲提前得知消息,故意让陈贵妃的人误判,害她落水。但何采莲应是知道了侯府的事,姚黛蝉不把她敢捅出来,只好先略过。 皇后正色:“崔大夫人可愿信任本宫?” 她眉目英朗,虽不那么柔美,却有股包容在。姚黛蝉难以对她生出恶感。 可是神仙斗法,她一个小喽啰焉敢置词,便仅仅点头,不敢吐露确凿的字句。 看出她的畏怯,皇后眸色转平,淡淡笑了声,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罢,你无故卷入,是我心思不纯。” 姚黛蝉本以为她要敲打自己,闻言禁不住一愣,又看向皇后。 皇后颔首:“夫人先修养,本宫有事先行一步。若有事便和荣蕴说。” 她毫无架子,起身格外利索,全无她以为的严肃迫人。 根本不像个皇后。 姚黛蝉怔了又怔。 外头陈贵妃从銮驾上下来,一见地上跪着的落英宫宫人,说话便带了啜泣:“皇后何必污蔑臣妾?臣妾疯了,在宫宴上对皇后的人下手?” 她坚决不认是自己故意在宫宴上挑事,只说是自己擒拿罪婢。皇后冷眼看她,命人逐一检查宫人们的手。 却见有老茧的不少于五人,难以对证。 陈贵妃倚在隆景帝身侧,眼中已有得意。看皇后第二遍审讯落空,陈贵妃悲伤道:“皇后何至于这样恨我?” 皇后面色发沉,众人不敢言说,还是阁老夫人出言打破僵局:“不若请崔大夫人来辨认,看看可能认出。” 众人都称是。隆景帝不好拂臣子面子,只好应允。 姚黛蝉被人扶着出来,入目便见正中央的隆景帝。 他身姿高挺,比崔云柯也不差。一派天潢贵胄,面貌俊美,却有些风流阴柔,也不同于她以为的四方脸的威严帝王。 身边那一身素衣的陈贵妃则分外清雅,书卷气十足,举手投足极引人呵护。好像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旁隔了几尺站着的皇后倒格格不入了。 隆景帝未料姚黛蝉出乎意料地美貌,目光有几许打量。陈贵妃本不以为意,一看姚黛蝉一身品红宫装盈盈袅袅,攥帕子的手不由紧了紧。 “崔大夫人来得正好,快瞧瞧,到底是谁做的恶?” 她一出声,隆景帝也清嗓:“崔夫人。” 姚黛蝉闻言收回视线,当真绕着几排人走动。 众人目光都跟着她,姚黛蝉挨个逡巡,看了两圈,却没有出声。 陈贵妃身边的大宫女焦急:“崔大夫人,可看出什么?” 姚黛蝉抿唇。 落得太快,哪怕她明明会水也不禁呛了两口。假装扑腾只是为了不被人按死在水底,好引人相救。当然看不清什么。 若说没看见,将此事含糊过去。得罪皇后。 说看见,便得罪了皇帝和贵妃。 两厢比对,得罪前者俨然比后者轻巧些。 可姚黛蝉刚想摇头,便想起皇后方才淡然的一笑。 那位被君夫冷落,被妾室挑衅的中宫之主,明明可以强势警告她帮忙,却选择了坦诚与收敛。 与她见过的所有上位者都不同。 姚黛蝉喉中不知何故发堵。 不像皇后的皇后,却比像足了贵妃的贵妃、皇帝的皇帝顺眼得多。 她慢慢停在一太监身前,许久没有出声。 众人看得着急,陈贵妃也催促。姚黛蝉心中纠结,蓦然察觉到一双沉静的视线。 她稍稍抬眼,正对上崔云柯的漆瞳。 他平稳有序转着扳指,在姚黛蝉看来时,不疾不徐挪目,落在她右手边的太监身上一息,遂又转开。 姚黛蝉心中一定。 在所有人屏息的凝视中,她缓缓抬起手,食指不偏不倚,精准地指向那人: “是他。” 崔云柯转扳指的手一停。 满堂哗然。 那被点中的太监脸色惨白,噗通跪倒,“奴才冤枉!奴才一直在外围伺候,从未近过池边啊陛下!” 陈贵妃身子一晃,倚着皇帝的手臂微微发抖,泫然欲泣:“崔大夫人,你可要看清楚了!” 姚黛蝉却点点头,指着那太监的划了一抹绿色的衣领,硬着头皮道,“那人将我推下水后在林中狂奔,情急之下身上必然沾染了汁液。” “是他无疑。” 话已至此,隆景帝黑一张脸,命张茂上前查看。张茂一翻领子,果然看到了领口的新鲜汁液,加之他满手粗茧,便当即被定下了罪名拖走。 陈贵妃摇摇欲坠,咬着牙道自己管教无方,请罪皇帝皇后。隆景帝自不能再偏袒,眼睁睁看着皇后罚了贵妃一年俸禄,又禁足三月。 这事儿,就以贵妃御下不力过去了。 臣子女眷纷纷告退。姚黛蝉站在原地等知会,却感知到隆景帝应该是瞪了自己一眼,也没理皇后,把崔云柯叫了过去。 姚黛蝉便打算和皇后请辞,却闻她真挚道:“多谢你,崔夫人。” 姚黛蝉莫名不敢看她清润的眼眸,别脸:“妾确实为他所害。” 虽不知崔云柯为什么指引她指认陈贵妃的人,但做都做了,不顺势承下皇后这份人情便是傻子。 皇后便思忖了番,道:“崔大夫人若不急着回去,在我宫中用碗汤羹再走吧。虽是炎夏,落了水也难免虚乏。” 她既然发话,姚黛蝉自然欣然应允。 “得娘娘赐羹,妾求之不得。” 永宁宫安静,人不多。 姚黛蝉甫一入内,先意外这里的清简。 如她所想的那样,皇后不像个皇后,皇后的寝宫也不像皇后的寝宫。 永宁宫很大,却明显老旧,墙根下好些没有及时拔除的杂草苗。若不说这是皇后寝居,旁人诓她是冷宫,姚黛蝉恐怕也会相信。 姚黛蝉捧着汤羹,看够了永宁宫的模样,悄然打量皇后两条稍浓的远山眉。禁不住就再想起那阴柔若女人的皇帝。 姚黛蝉心中生出丝诡异的念头——两个人的性别调换一下似乎更合适。 皇后并不介意她探究的视线,亲和地问了些她在京城的事宜。听闻姚黛蝉说起北方有些干,说话嗓门大些等烟火气十足的话,皇后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很和煦,柔缓了眉眼的英气。 “崔少詹事待你这个嫂子不错。他一如少时,是个刚正的人。”她又话锋一转。 姚黛蝉梗了梗。 她固然理解皇后说崔云柯是为了拉近关系,但好端端聊天的时候插进这么一个人,真是不舒服。 “娘娘以前就认得小叔?”虽如此,姚黛蝉还是配合地问了。 皇后颔首,目光也有些怀念:“我初见他时,他隐姓埋名在安陆向当地同知献策囤粮,免了那一年百姓受水灾之苦。虽只有十七岁,却远比二十七,三十七的都心知成熟。那时我便知晓,他是成大事者。不似我,只能拘泥后宅。” 姚黛蝉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听说皇后出身军户,很会武艺,完全不像只能拘泥后宅的女子。皇后却也不需要她安慰似的,看着她手中见底的碗,问: “这汤羹味道如何?” 她忍下舌尖的不适,娴熟地微笑撒谎:“极好,味道与别处的都不同。” 皇后微怔:“我家乡的汤羹鲜少有人吃得惯,你倒是和我认识的江南女子有许多不一样。” “口味一事,千人千面。” 皇后浅笑:“你分外开阔。” 皇后似乎想为自己也盛一碗汤羹,却才动,的右手突然抖了抖。她看着自己的右手,低低笑了下,又将碗放了回去。 “见笑,我这手有时不听使唤。” 便又沉寂了下去。 姚黛蝉看出她恐怕是累了,便提出离开。皇后似乎犹豫须臾,命荣蕴送她走。 宫道漫长,姚黛蝉正走着,一阵空灵又诡异的道士唱经声不知从哪个宫室幽幽飘来,听得人心头发凉。她下意识回头,恰与一青袍长须的道长在岔口错身而过。 她顺势瞥了眼,却一愣,又回头瞥了眼。 人却已经不见了。 荣蕴关切:“夫人?” 她以为姚黛蝉吃惊宫中道士,简述道:“陈贵妃常常梦魇。这是陛下特意为她请来的道长。” 荣蕴说这话时极为平静,未因陈贵妃之盛宠而有一星半点的不忿,只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原是这样。” 这陈贵妃当真很得宠了。 姚黛蝉暗忖,她将人得罪了。往后怕要被算账。却也只想了一息,姚黛蝉的心又还记挂在方才那个道长身上。 那眉眼……相似地惊人。 莫非是太思念江游,看错了? 那道长看着起码年有四十。江游如今不过才二十。他那个从未见过真容的爹常年抱病,只是个抄书的,更不可能出现在宫里。 她没有再细想,拜别荣蕴出了光华门。 宫门口,马车等候多时。姚黛蝉刚要上车,却见车前坐的崔禄,忍不住蹙眉: “怎么是你?” 崔禄在,那这车便是崔云柯的了。 这人不是才和她划清了关系,如此又要干什么? 崔禄撇嘴:“皇后娘娘赐了满车的礼在大夫人车上,大夫人怕是无处置臀。” 姚黛蝉沉默,站在马凳前不动,“不敢麻烦二爷。请侯府再调一辆,我在此候着。” 崔禄挑眉,正欲回头请示,里头的人却冷声:“上来。” 第30章 示好 第30章 示好 姚黛蝉一听这审讯嫌犯似的调调, 心中就起了股无名火。 她往后退一步,一板一眼:“叔嫂同乘,成何体统。我身份轻贱, 只怕污了二爷的座驾。” 崔禄还停留在姚黛蝉讨好自家爷不得的沮丧里, 这时骤观她颇有些撒气的口吻,甚是惊奇。 这大夫人的胆子当真越来越大了。 崔云柯不语一息,只道:“那便请嫂嫂在此等到中夜,崔禄,驾车。” 姚黛蝉一窒。 崔禄作势扬绳, “大夫人,府中马车都送去养护, 中夜还算早的。您若不急——” 姚黛蝉咬牙剜他眼, 要笑不笑:“承蒙二爷不嫌我,我又哪里有资格辜负二爷美意?” 便一扯裙裾,重重登上马车。 车中的香气似乎有了些变化。崔云柯坐在左侧, 手中拿了一卷书在看。右侧放着厚厚一层披了竹席的软垫。既舒服, 又不会太闷热。 姚黛蝉无暇注意这些,只梗着脖子往上头一坐,便又立时后悔上车。 然她退无可退,只好靠在车壁上装死人。崔云柯似乎也没有理会她的意思。姚黛蝉手指绞着衣摆, 直至那片衣摆皱成咸菜团子, 崔云柯霍然启唇。 “今日风波, 会给嫂嫂一个结果。”他声线忽而温和了些。 姚黛蝉始料未及, 不大适应地眨了眨眼。 她本都准备好再被挖苦一顿, 心中已经盘算如何反击回去,没想他堵在这里竟然不是为了诘问她? 书卷在崔云柯手里拢成筒。他今日穿了身中袖湖绿直身,袖子不似之前的长, 刚好叫姚黛蝉看见指节上几道细长的红痕。 姚黛蝉记着他先前的诸般看不起,语气还生硬: “原来二爷明了。我还以为二爷执意要我上车,是想审问我为何故意跳下水,将我押去大牢治罪呢。” 崔云柯没有接腔。 姚黛蝉等了等,没等来反讽,也没等来斥责,手指不由得又绞了绞衣摆。 崔云柯语气极淡:“国公夫人为何小姐请了恩典,允她在侧殿等候,何小姐中途出去了一趟。原本该落水的,是陈贵妃身边的大丫鬟春菊。” 姚黛蝉正色,很快想到在太液池边,何采莲折花时一直挡着她。 这事儿不是只言片语那么简单。 姚黛蝉忽然抬眼:“二爷既然早知道有人要落水,为何不拦?” “尚不能定夺落在谁头上。”他答得平静。 姚黛蝉一默。 归总起来,便是崔云柯知道陈贵妃要自导自演,栽赃皇后。知道何采莲动了手脚,却不能确定她是那个被临时拖下水的倒霉鬼。 骗鬼呢。 她想起那太监衣领上的草汁。 俨然不是巧合。 车外传来崔禄低低的通禀:“二爷,国公府的马车在前面等候。” “不必停。”崔云柯侧目,姚黛蝉低垂着眼睑,似心有余悸。 “何小姐半月前已定亲,下月远嫁蜀地。此生未必还能入京。” 这是国公府的交代。 姚黛蝉没想到是这样。望着一旁停在原地的马车,车前固执等候的何采莲身影一闪而过。她却见侯府车驾加快了行进的速度,苍白的面上猛然龟裂。 姚黛蝉看在眼里,五味杂陈了会儿,心嗤可笑。 何采莲恨崔云柯兼祧她,也恨家中强行将自己远嫁。却不敢对决定自己命运的父母下手,不敢对直截了当拒绝她心意的崔云柯下手。偏偏对最无辜的她使劲,还自以为凄惨,做出一副天下人都欠了自己的模样。 殊不知是旁人眼里的大笑话。 她真是被呵护得太好。但凡体会过姚锵的绝情,苏氏的阴狠,姚黛蝉都不信何采莲会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 冷笑过后,姚黛蝉稍稍放松绷紧的身体。 她经历了这凶险的一遭,可谓劫后余生。姚黛蝉蜷着身子一动不动窝在角落。仅仅独自负屈凝眉,再没有刻意讨好,也守矩地没往崔云柯这里多看一眼。 崔云柯凝邃的目光在她微皱的面上描摹了一遭,那如雾如烟的燥意顿时熟稔地缠上心头,无所遁形。 马车不知何时停止了摇晃。姚黛蝉被小厮唤醒,发现左侧空空如也,崔云柯和崔禄都不见了。 她动了动,半侧身体发麻,便撑着软垫缓了一会儿。 等到眼神逐渐清明,她一下看见了案几上凭空出现的琴。 姚黛蝉一悚,赫然是已经恢复原样的焦尾无疑。她霎时惊惶了起来,难道这才是崔云柯今天叫她上车的目的? 云翘被他抓住了? 心怦怦跳,姚黛蝉喉头咽动,看见一旁眼熟的瓷瓶时,又蓦然屏住。 金疮药? 姚黛蝉捏在手里,疑窦丛生。 崔云柯若要问责,作风可不会这么和煦。 她下意识弹了下那根新补上去的事弦,却耳拙,听不出分别。 姚黛蝉满脑乱麻地发了会儿呆,猛然想起崔云柯手指上那几道细痕。 她翻手,指腹上那道伤痕与崔云柯的好似一模一样。 车中萦绕着别样味道恍然之间加重。姚黛蝉蹙着眉细细闻了闻,味道正来自琴身……是清冽的,她曾刻意提过一嘴的梅香。 可那人从不熏檀香以外的香,两张琴送来时也从未有过额外的味道。 联想方才那番突兀变得温和的话语,她一怔,心中蹿过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崔云柯……不会是在同她示好吧? 姚黛蝉抱着琴半晌,倏地环视四遭,在看到崔云柯那侧明显少了一层的软垫时,忽地像找到什么有趣的答案一样,轻轻笑了出来。 他这样严谨的性子,怎会给人留下误会的余地呢? 除非,是故意的。 - 永靖侯难得在府,听完前因后果,只对老夫人道:“待持玉回来,问问他如何打算。” 老夫人转着念珠,看了姚黛蝉一眼,终究没再说“不该进永宁宫”的话——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姚黛蝉功成身退,久日的不悦一扫而空。 再看那张碍眼的琴时,竟也多了几丝耐心,觉得它变得好看起来。 也仅仅是几眼。 她很快把琴收进柜中,连带那缕若有若无的梅香一并。 皇后送来的东西满满当当,几乎要把府库塞满。 姚黛蝉逐一掀开看了看,都是极为昂贵的首饰药材和布匹。 把药材那些送给了老夫人和永靖侯后,姚黛蝉便拿了那匹流光溢彩的罗给自己做裙子,又用裁下的边角料给娃娃也做了身裙子。 余下的正可以再做两个荷包。 她一个,另一个……姚黛蝉绣着绣着,看着上头已经快要成型的江水纹陷入沉思。 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有意思,她撕破了脸,真下定决心远离他,不把他当一回事时,崔云柯竟就自己凑了上来。 姚黛蝉始终是想借崔云柯这把力过段好日子的。凡事讲究有来有往,这小小的回礼必不可缺。正可以试试他的态度,若收下,就是确凿无疑的示好,代表是她想的那样。若拒绝……往后再行试探。 可姚黛蝉又犯难了。 江游的江水好绣,崔云柯又能绣什么? 她读的书不如何多,想到柯,只知晓斧头。不知其是否有更深的含义。 好歹他有个大儒外祖,总不可能取什么肤浅的名字。 思来想去,便顺着江水的纹理改了改,改成了浮云。 ----------------------- 作者有话说:(调换了一下琴的剧情,不要打我) 第31章 夜奔 第31章 夜奔 “流言怎么回事?持玉, 你以往从不会如此!” 那一厢,关于崔少詹事领口的谣言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平息,反而愈演愈烈。连薛府门口卖货的摊贩都在短短几日内说得振振有词, 薛大儒正好有事要和崔云柯相商, 便将信将疑叫人来顺道一问。 未想,外孙当真顶着大宽领来了。 薛大儒气得胡子狂颤,要他把领口扯开一看究竟。 兼祧一事侯府和崔云柯从始至终不敢告知薛大儒,不怪他如此反应。然而崔云柯也不肯当真脱衣,这在薛大儒看来是默认了与女子厮混, 急得要挥杆子打。偏生崔云柯一动不动站着,薛大儒明明举了手, 却蓦然又打不下去。 他这个孙儿自小不得娘疼爱, 爹又从不管教,是他用尽毕生心血教导着长大的。虽严苛,却也是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即便他叫他失望了, 真要动手又哪里舍得。 薛大儒叹口气, 恨声:“你可知外头如何编排?崔少詹事狎昵荡。妇,衣冠不整,御前失仪!这是我教出来的体面?你若有意纳通房,良家子排着队与你挑!非要闹到这步田地, 这一来有多少人能借机给你下绊子!” 这事儿越抹越黑, 在薛大儒的嘴中几乎成了崔云柯仕途上的第一大陷阱。 崔云柯本想解释一二, 却又很快归于无话可说的静默。 她在宫宴上险些丧命。此事或多或少因他而起。他一向公正, 不可作壁上观。 修好琴后, 一切自然该告一段落。他已吩咐崔禄把琴放回刘家琴铺,等姚黛蝉自己命人去取,维持泾渭分明。 偏偏前日, 惯去的香铺多赠了一盒梅香。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他为何将那盒香与琴置在了一块儿,又为何留下了自己的金疮药。 或许也不必说清。 窗外蝉声聒噪,崔云柯没有去看外祖父失望的眼睛。 “只是一场意外。” 言外之意,这场意外已经被他处理好了。 薛大儒从不怀疑外孙的警惕,闻言面色稍霁,“吃一堑,长一智。你要好生记着。” 崔云柯不置可否。 薛大儒消了气,问起了陈贵妃和皇后的龃龉。 崔云柯明白薛大儒是担心他这般明着站队皇后,会引来贵妃的报复。毕竟皇后从来不受宠爱。 崔云柯却对此并不担忧。 这些需要长久观察才能知晓的细节,说来太繁琐,他也不喜谈论旁人的八卦。 回到侯府,永靖侯也早等好了。 崔云柯料到他要问什么,提前回答。永靖侯看了他领口一眼,没有追问。他本就不擅长与这个儿子说话,沉默半晌,才道出今日真正的来意: “你母亲,三次不见我。” 在小辈面前谈论此事太丢人,可永靖侯至今未曾受封新职位。或许下月就得回去戌边。薛夫人的举动太伤他的面子,永靖侯委实不甘心。 崔云柯无法给什么建议。 母亲确实淡漠到了不顾一丝情谊的地步。生她者、她生者,皆不见。又遑论一个她不爱的丈夫。 永靖侯何尝不明白,坐了会儿便散了。 午后,隆景帝召见。 年轻的帝王斜倚在榻上,一见崔云柯到便吐起苦水——陈贵妃要上吊,皇后白目蠢笨不堪执印,御史台的折子能把他淹死。 崔云柯左耳进右耳出,直到听见那句: “你那个小嫂嫂生得倒是可人。” 隆景帝拖长了调子,“这般年华守寡——可惜了。” 崔云柯拇指抵住扳指,面无表情地端起茶盏: “宫中美人如云,陛下何至君夺臣妻,为天下所不齿。” 隆景帝恼了:“朕又不曾说要纳她,你倒先定了朕的罪!你是御史台的酸儒不成!” 御史台向来谁都骂。隆景帝即位不到半年便被递了一尺高的折子,近日召道士诵经,折子更是雪花一样飞来,可谓恨极了御史台。 到底没从崔云柯脸上看出什么,他悻悻收了声,说起秋闱的正事。 “朕登基来的第一次科举绝不能出差错。那在京郊行刺你的贼人虽逮住了,然白莲教还存余息,朕忧心朝中有人与他们暗中联合。” 前太子的党羽至今都没有全部浮出水面,他们闹不出大事,但闹出几条人命恶心人是轻而易举。 绛儿一月前便受不住刑罚暴毙,后来抓到的刺客只交代剩余暗桩的线索,旁的也一概不知。崔云柯早想给躲在暗处恶心人的南舵主一个大教训,恰好隆景帝也有此意,便顺之下坡,道会与大理寺联合定计,维护京畿平安。 却不防脖间陡然一凉。 崔云柯愣了一息,迅速将领子合上,便听隆景帝噗嗤一声,指着他脖子上结了痂的咬痕位置大笑不已。 “流言竟是真的!崔持玉,你叫哪只狂蜂浪蝶玷污了?” 崔云柯被暗算一遭,阴着脸起身,不顾挽留生硬地告退。 门口张茂正在与一位长须道士说话,见崔云柯贸然开门,略略一惊,笑道: “崔大人要回府?” 边上道长也看了过来。他五官端正,身姿中高,眸光清正,身上倒有一股不显的文气。 张茂适时道:“这位是新入宫不久的长清观三悔道长。” 崔云柯耳闻过他大名。新要建造的观月楼就是他看的风水,隆景帝对他颇为信任。崔云柯难得多瞧了一眼。 三悔恍若不觉他眼中审讯之意,不卑不亢揖礼,“崔大人。” 他不曾和旁的几个道士一般阿谀奉承,行过礼便规矩袖手,深幽的眼安然直视前方,有些仙风道骨的正经做派。 崔云柯没什么好说的,点头回礼便提歩下阶。 张茂上前送他。与此同时,殿内传来隆景帝的传召,将三悔请了进去。 崔云柯走了一里远,蓦而回首。 太极殿的门已经关上,看不得,也听不得。 - 大理寺侍郎黄捷算是熟人,崔云柯直接将制定好的计划告知。黄捷震惊这传闻中雷霆手段的少詹事,对自己竟也如此狠绝。并不赞同他以身为饵的策略。然而崔云柯态度坚决,黄捷便只好应下来。 交谈至深夜,崔禄进来端茶,一看二人正在查视京畿舆图,便未曾出言。 回头瞪了眼门口马五,道:“侯府送来的东西堆案上去吧。等爷空了再说。” 马五何敢催促,摸着兜里的三十两不吭声,老老实实等着。见不久后崔云柯进了书房,马五正觉事儿办成了,却见崔云柯又一转头,居然要趁夜去大理寺,着手缉拿乱党。 马五抠着头皮,隔窗瞄那长案,实在瞧不出东西动没动过。 大夫人的事儿……可怎么办啊? 姚黛蝉在侯府等了好几次不见崔云柯回来,才堪堪拜托驾车的马五将连日赶工的荷包送到崔云柯手里。可马五虽答应了,却一直没有后续。她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几天内,皇帝、贵妃、国公府的歉礼也陆续送到了手里。姚黛蝉不免沉下心来想——崔云柯还琴送药,恐怕只是为了表达歉意。 如非因为何采莲喜欢他,接受不了他兼祧自己,她定然不会是落水的那个。 ……若是这样,马车上少许温和的语气定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或许是为此特意熏了梅香,却让她一时得意误会。 姚黛蝉禁不住心疼自己给马五的那三十两。 傍晚,相熟的看门丫鬟终于传来马五回来了的消息。 马五像是临时折返,被匆匆赶来的姚黛蝉问及荷包去向时,回答地模糊不清:“大夫人的回礼当日已送到二爷案上。” 只是送到崔云柯案上,并不代表他就看到了。 姚黛蝉心里捉急。 看见了倒罢,若没看见不如拿回来算了,省得他又说自己攀附。 打定主意,姚黛蝉便又摸了二十两。孰料马五这回却不肯接她的钱,道有急事,一扬缰绳,跑得比兔子还快。 夜风里送来火燎过的焦灼。 姚黛蝉愣在原地,心中突然涌起不祥的预感。 - 东街的火势飞窜。 崔云柯站在巷口,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分明才脱险,身上却无丁点狼狈,仅一侧臂膀浸润血迹。 连这点血,还是他砍断乱党去路时沾染上的。 接应的大理寺官员看看他,再看看自己满身的污糟,顿觉惭愧。 “大人这最后的拔剑一斩委实果决。”官员真心钦佩,又一大拜,“大人忠君爱民,不惜以身为饵拔出这颗最大的暗桩,下官心中仰慕不已。” “临时卡要怕要过会儿才能撤下。大人若不嫌弃,与我们一道先去大理寺休息?” “不必。府中马车已在来的路上。” 崔云柯喜洁不是什么秘密,官员也不强求。只有些遗憾地告退。 至此,只剩他一人。 屋梁在汹涌的火势下快速塌倒,崔云柯定定望着这一幕,眼中沉浮着什么遥久的东西。 姚黛蝉提着灯赶到这里时,原本的瓦房彻底变做了废墟。 星零的火点藏在断垣残壁中,到处黑漆漆一片,不知是人骨还是什么的东西翘在焦土里,血被烧焦的臭气萦绕不绝。 她走得脚底几乎磨出泡,怎么都没想到看到的会是这幅场景,瞬时就反胃地干呕一声。 姚黛蝉恨自己一时不清醒失心疯。 跟着马五一路到这。荷包没拿回,崔云柯也没见到。倒又看见了一桩毁尸灭迹的血案。 姚黛蝉捉着裙子,强给自己打气,绕着废墟小声地喊:“二爷?” 边喊,边绝望地想,崔云柯不会不在这吧? 她没有看见马五的车折返,且来的路上有好些制服打扮的人陆续骑马经过。姚黛蝉窥着火光,猜测崔云柯应是像之前在码头那样办公,几重确定后才敢往这儿走。 要是她猜错了,崔云柯真不在,她偷出侯府这事儿怎么交代? 姚黛蝉出口的声儿都发颤: “二爷——!” 对侧巷口,崔云柯正眺望星夜。闻得女声颤巍巍地一喊,未曾在意。 然而女声越来越近,他从不会幻听,起步行了过去。声音来自废墟,崔云柯蹙额,正疑心是不是残党绝境之下的技俩,却在看见那道提灯的身影时驻足。 身影很眼熟,他凤眸微眯,正隔着夜色观摩,却见少女倏然转身,裙摆在黑夜中绽出一朵花。一见他,手中油灯当啷坠地。 崔云柯卒而一凝。 眼中的夜色,也跟着晃了一下。 那张花猫儿似的脸上嵌一双珠光闪烁的杏眼,里头不含一丝算计。她只傻傻看了他一刻,蓦地喜极而泣,不顾一切向他奔来。 “二爷,你没事!” ----------------------- 作者有话说:终于来咧,走了一下剧情 蝉:看到你好开心,可以回去了 崔二:这么开心,坏了……她好像是真的喜欢我 第32章 他可以给她一个倚仗。 第32章 他可以给她一个倚仗。 她像一只扑火的飞蛾, 又像一只刚刚修成人形的山精。满心欢喜地扑到他身边,欲哭还笑叽叽喳喳。 “二爷,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幸好你在这里。”少女高高昂着脖颈, 偌大的瞳仁里满满倒映的都是他, 再没有一点旁的东西。 夜风吹干了她眼中朦胧的润泽。姚黛蝉一看清他神色不明的面颊,刚刚油然迸发的欣喜很快凝固,瞬间变得矜持守礼。 他道:“嫂嫂怎会在此。” 她避让地向后退一步。 “我……不是故意跟踪你的。我不小心送错了荷包,怕二爷又误会,就偷偷跟着马五, 想从詹事府拿回来。” 知晓他不会因泪水动容什么,姚黛蝉飞快地整理了一番心绪。率先解释了自己的来意, 不让他有发难的机会。 崔云柯眸子兀地动了动, 泛出几缕莫辨的颜色。 姚黛蝉已经能预判他一二,听他久久不出声,便从善如流道: “是我差点自作多情, 可我这几日已经悔过。我起初当真只想拿回荷包, 不知晓二爷有要务在身。若二爷不信,问问马五就是。”一点点的有意隐藏应该无伤大雅。马五那里也好对证,再说她不知廉耻,她可要是骂回去的。 “我以为你像在缙云山一样, 才…”她摩挲摩挲胳膊, 手背往脸上一抹, 又拉出一道逶迤的灰迹。 崔云柯的目光停在那道滑稽的灰迹上。 “我并未收到荷包。” 如金击玉的一声, 姚黛蝉一怔, 抬头,恰对上崔云柯异样沉晦的眸子。 他定定看着她,薄唇轻描淡写启合:“詹事府中, 也没有。” 姚黛蝉小小张了嘴。 马五当真昧了银子没办事? 怪不得一见她就跑。害她白跟来一趟,还出了大丑,又落了一个把柄在崔云柯手里。 姚黛蝉两瓣唇嚅了嚅,“是我弄错了。” 她转身,裙摆旋开的弧度小了许多,好似盛开的花一瞬萎靡了下去。 “嫂嫂留步。” 却是崔云柯破天荒地叫住了她。 姚黛蝉楞了楞,“叮”地一声,她回首,崔云柯手中拾着那盏摔落的油灯,缓缓向她行来,在靡靡月色里,递她一方灰麻帕子。 “府中的车还有些时候才到。嫂嫂如不介意,可随我坐下等等。” 他深潭似的眸子里如有漩涡,这般瞧着人时,似乎不着痕迹地要将万物都吸进去。 容不得姚黛蝉说不。 “…是。” 姚黛蝉擦干净脸,这时观察了崔云柯待的地方,发现原来是一条细窄的河。 这儿的民宅偏僻些,房子数量也稀疏。夜里的动静似乎没有惊动附近居民,什么都是安安静静的。 姚黛蝉忖度,崔云柯应该是信了她的话。 虽还觉得他方才有一瞬很古怪,却也不再紧张。看崔云柯径直凝望黑夜,她也看了看,瞧不出什么名堂。旋即就被星零的萤虫吸去了注意,试着伸手笼了笼,怎么也逮不住。 姚黛蝉遗憾,到底不如小时候敏捷了。 她揉着酸胀的小腿,扫眼巍然端坐的崔云柯,嫌弃地想,要是江游在,肯定会给她抓一兜子流萤,再陪她逗蟋蟀、寻田鸡、听蝉鸣。 江游会坏心眼地笑她,道是她趴在树上知了知了地叫,要将她黏下来烤了吃。等她生气了,再巴巴地来哄。 姚黛蝉等得累了,闲来无事发问:“二爷在瞧远处的山么?” 京畿周遭山势连绵,姚黛蝉辨不清是那一座,却记得缙云山就在这片。 清泠的女声跳脱在夤夜里,崔云柯长睫垂了垂,挪目,姚黛蝉抱膝坐在糙石上,好奇地等他回答。 崔云柯没有立时收回视线,只是用一种平静地有些可怕的眼神凝视她。姚黛蝉被看得心头打鼓,却还算冷静。 姚黛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挪了挪屁股,却听崔云柯倏而道:“不是。” 他竟肯回答,姚黛蝉又看了回去,“那是?” 崔云柯又无言。 姚黛蝉:“…” 她便不再说话,然而崔云柯突然话锋一转,“火势可吓到嫂嫂。” 姚黛蝉一听就打起精神:“我只在半路看到了一点火光。到附近时什么都没有。二爷为何一直待在这里,不早些回去呢?” 她双腿酸软,眼前也有些发晕,一心只想快快回侯府。 崔云柯沉吟:“静心。” 火势燃起时,崔云柯忽然想起少时与南舵主第一次交手的场面。 南舵主打一开始就想置他于死地。 漫天箭雨,满湖尸身。 官衙带来的二十名随从尽被枭首,崔云柯躲开了致命伤,藏身芦苇荡七日,生食鱼虾果腹。 他不明这无由的恨意,却不觉得奇怪。正逢年少气盛,第一次远离压抑的京畿,心中有什么东西叫嚣着让他肆无忌惮。崔云柯花了三个月的时间绘制了德安水道分布图,连环计诱敌坠江,分次溺毙他上万教众。 他只出格了那一次,便平心静气,日日自省己身。却不知何故,近来躁意愈发加重。 既是有损国体的乱党,只消留下几个,其余清理了也是理所应当。 火焰吞没了哭嚎,人扭曲成恶臭的干焦。 崔云柯却也只是短暂释放了须臾,那股萦绕的烦躁又如影随形地缠裹了上来。 他不得已思考这到底是为什么。 或许是母亲。 又或许是顽劣不堪的隆景帝。 总不会是因为一个心思浅薄的女子。 然而也是这个浅薄的女子风尘仆仆来寻他。 侯府距此地数十里之遥,又是深夜。观她裙裾和鞋上的磨损,不难想象这一路的辛苦。在看到她满眼满面的欢欣时,崔云柯实有少顷的佁儗。 这次,他无法看穿这欢欣背后是否藏着别意。 大抵从没有过人这样不顾一切地奔向过他。再次凝视她花了的脸时,他也能从中品出一丝莫名的可爱。 与崔云柯的百转千回不同,姚黛蝉心烦不已。 这些恶心的蚊虫不咬崔云柯,一个劲儿地往她身上凑。姚黛蝉坐不住了,提议道: “若马车还是不来,二爷不如去青云观看看吧?” 崔云柯骤然斜目,姚黛蝉却只顾着抓脖颈,不察他霎时腾起的寒意。 “我瞧着芳歇姑姑很舍不得二爷,她很疼您。” 崔云柯顿。 谁都瞧得出母亲不在乎他。 母亲频繁避而不见,外祖嘴上不说,心中却颇为伤心。 可崔云柯明白,她不会见自己,也不会同自己多说一句话。 姚黛蝉以为崔云柯在犹豫,又说:“我不会去掺和。我在山下等二爷回来。”山下的房屋甚多,她刚好可以进去躲蚊子,还能休息。 崔云柯的喉头一动,眼中寒意忽而消减。 “不必。” 他起身,往后一望。 姚黛蝉跟着回头。 崔禄神色不明地看着她,一旁马车不远不近,不知停了多久。 姚黛蝉正想和崔禄打声招呼,才站起,眼前突然一暗。 - “娘子没有大碍。脉象来看,应是最近苦夏,鲜少食饭导致的虚软。又长途跋涉而体力不支,睡上一觉就是。” 崔禄送别医师,崔云柯从屏风后走出,隔着纱帐端详里头女子。 姚黛蝉睡得正香,手还捉着褥子不肯放。 崔云柯理了理方才被她拽住的袖子,便听崔禄折回来没好气道:“大夫人晕得也忒及时了。一栽就栽爷怀里,躲都躲不掉。” 方才姚黛蝉登车前突然晕倒,不偏不倚刚好能让崔云柯一把接住,晕了还不忘捉人衣裳。 眼睁睁看着自家从不近女色的爷将人抱上车,崔禄别提有多不得劲了。可君子不就是如此么,他又不能置喙。 只好惯例腹诽姚黛蝉。 因她,本该直接去詹事府的车又多此一举地折回了侯府,还临时找了医师,白白耽搁了许久。 崔云柯道:“公文不紧迫,你不必担心。” 主子发了话,崔禄便也不急了,又等了会儿,与崔云柯一道出了望北居。 崔云柯沐浴时,崔禄想起马车上的东西还没有更换,便撂了水桶要去做。 却被崔云柯淡淡拦下,“先休息,明日再换。” 崔禄一惊,有心想说什么,却见灯下的青年安然闭目养神,似乎真的只是体谅下属。 崔禄压抑着心中的波涛汹涌,僵硬称好。 等人离开,崔云柯睁眼,怀中的温软似还犹存。 在车上她似乎很害怕。一双手紧紧攀着他不放,口中无声地呢喃。崔云柯不知她到底梦到了什么,却看得出她眉间的凝结。 思来,许是废墟将她吓到了。 里头确有不少人骨。 隔了会,他披衣坐在书案前。层叠公文下,压有一只小小的方盒。 长指微动,打开赫然是姚黛蝉口中那只荷包。罗料,清贵素底,上用细密的丝线绣了一片悠扬的云纹,然而再细致看去,便会发现,这云纹上隐有涛水之舒展,别具一格。 青年蓦然沉目,记忆骤然倒回至三月前。 是日,江风习习,幂篱翻飞,少女抬起一张娇艳的脸。 眼如春水,唇如丹蔻。却有几分狡诈,一见他,眸中惊色接连。 崔云柯捏在手中定定看了很久。 若这是富贵险中求,那她的诚意不算浅。 崔云柯眉梢浮出些许讥诮。 一只蝉,不知天高地厚反复凑到他跟前,非要扰乱他平静的生活。 他竟也觉得兴味,无形中被搅动了一二。 好在他已不是事事受限的稚童,作为世人争相敬佩的如玉君子,他可以自如地掌控一切,遑论区区一个女子。 崔云柯抽出案头堆放已久的信笺。七日期限一过,父亲便会来要他的回应。 算算日子,明日便到了。 兄长无嗣,是一大遗憾。何况她几次撩拨…… 崔云柯思忖多时,到底提笔,书下一个“允”字。 他可以给她一个倚仗。 只要她安分守己。 第33章 “请二爷怜惜我。” 第33章 “请二爷怜惜我。” 信趁夜送出詹事府。 那枚荷包躺在案上, 时被攥在手中,时被弃置一旁。 马五站在外头好会儿,一直没听见声响, 不禁忐忑地搓手, 发愁接下来该去哪里讨生活。 “她给了多少。” 马五一激灵,忙掏兜:“三十两,一两不敢昧!” 白花花的银子一举,崔云柯只扫了眼,并未看忐忑的马五。 “下去吧。” 马五吃惊, “爷?” 二爷万事重规矩,这事儿不过分, 但也不是二爷能看的过眼的。怎么这话却好像没有要发落的意思? 崔云柯摩了摩荷包上的云纹, 淡声:“她若问,你只道万事不知。” 马五茫然,但不敢多嘴, 欣喜地揣着银子回去。 天亮时, 崔禄来报,说永靖侯已收到回信。 他“嗯”了一声,没有动。 崔禄舔舔唇,“大夫人似乎也醒了。” 他小心观察崔云柯反应:“好似醒来还问了二爷在哪儿。” 崔云柯手一停, 将荷包收入袖中, “上朝。” - “他还是念着他祖父的。” 老夫人看过那力透纸背的回信, 鼻中陡然发酸。 “我相熟的刘夫人有个三孙女, 唤做如兰的, 一直都心悦持玉。她门户相当,也有文采,更是贤惠持家的性子, 最适合做持玉的贤内助。等姚氏怀上我们便着手与刘家相看。婚事定下了我才安心啊。” 永靖侯点头,“刘大人任户部尚书二十年,资历深厚,与之结亲确实极好。” 老夫人叹:“也就是听见持玉人家才肯。先前一提骄儿,人家连话都不愿回。我说骄儿是鲁莽风流些,可人不坏,婚前养通房的多了去了,怎么就他有那般差的名声。我听见有些小娘子竟骂他淫。魔,这也太过了!” 侯府的未来有了着落,这时提起长孙,老夫人也只遗憾居多。永靖侯鲜少参与到两个孩子的成长,便只静静听。 末了,他道:“此事需得告知何氏。” “自然。也该让她出来了。再关下去,外头又得传她没了。” 炎热的夏季,刚从福绵堂回来的何氏还穿了身厚衫子。正在骂老夫人那番“向前看”的宽慰之言,骂永靖侯躲着她不理。 听得润香送了东西去望北居,眼中立刻迸出恶毒的精光。 “这克夫的丧门星。我儿没了,她却享清福!我还要养她和畜生的种!” “采莲也被嫁出去,往后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素灵素心宽慰:“待孩子出来了一碗药了结她就是。至于二爷…总有法子的。” 何氏身子震了震,哼笑。 “是,总归有法子。” “我长长久久地活,不怕斗不死他!素灵,你将这尊多子多福玉石榴送去。” 姚黛蝉噩梦一夜惊醒,还没搞清自己是怎么回来的,润香便带入内又离开,紧接着许久没见的素灵也来了。 看她惊讶,素灵环视了圈望北居,见到处都是女子的痕迹,眼中有一时扭曲。凹陷了些的脸上勾抹笑,“娘子……现在是大夫人了。很意外?” 姚黛蝉是意外。 素灵出来了,那便表示何氏也被放了出来。 何氏为何就会被放出来? 素灵倒也没有同姚黛蝉叙旧的意思,留了东西就回到主院。 姚黛蝉看着屋子里那些盒子,咬咬下唇。 “祖母……” “惜翎来了?”才到福绵堂,老夫人便笑盈盈地招呼她坐下。 她今日格外热情,姚黛蝉几乎插不上嘴,挣扎了几回只能配合地点头。 老夫人拍拍她的手,“好生努把力,过了今夜你便带着看看府里的账册。等持玉成了婚,你们妯娌一同持家。好孩子,快回去准备准备,想想刘妇人如何教你的。” 晴天霹雳。 离开前还空荡荡的廊下悬了簇新的红绫,收回库房的龙凤喜烛摆回案上,窗间贴的囍字又描了红。 一切溯回成婚当日的模样。 姚黛蝉愣愣看了一圈,在院子里一坐到傍晚。 没崔云柯的首肯,侯府不敢擅自做这事。 她不敢相信,但又只能相信,昨夜,崔云柯同意了兼祧。 姚黛蝉自然该是高兴得意的。 她想的没有错,崔云柯再仙气飘飘也是人。她生得又不丑,还频频同他表达心意,甚至为他冒险徒步十里,甘愿不要一点名分,就是阎王来了也要动容。 崔云柯又怎么会例外? 可听着仆妇们的祝福,姚黛蝉却开心不起来。 总觉得…这块泥潭淹没了她半身。 姚黛蝉支颐,苦恼地想往晚上该如何应付,又觉得崔云柯未必真就看上她了。 依他的性子,被烦扰地没办法才作势应下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她默默等着,果然,到了入睡的点也没见人影。 龙凤烛燃过半。望北居的丫鬟们泄了气,姚黛蝉觉得自己那些担忧委实好笑。放下心要吹灯,不妨外头一片惊呼声,紧接着,一道浓重的影子映入绢窗。 “嫂嫂。” 姚黛蝉的心脏竟在一瞬间收紧,忘记了回话。 那道高颀的身影微默,又唤了句。 姚黛蝉盯着那影子,却怎么都说不出话。 片刻后,门吱呀一响。一线檀香溢入。 崔云柯入内时,先为屋中瞩目的红色微微蹙眉。而后,便一眼看清垂首坐在案几边,圆瞠双目直直看来的少女。 她穿身半袖汗衫,外罩一层红纱比甲。发髻简简单单用金簪一挽,长长垂在胸前,红唇简单用胭脂一点,未施香粉。清透明澈,芙蓉颜色。 崔云柯目光落在她唇瓣上,此前似乎从未见过她抹唇。也许抹了,但他不记得。 他转看她的面颊,那张娇艳的脸上并不曾露出因他到来的欣喜。 崔云柯眸子一沉,蓦而凝聚出了什么。然而夜风一袭,门自关。 他默,到底提歩入内。 阖门的刹那,姚黛蝉两手倏地绞在一块儿,直至崔云柯在八仙桌前站定,她才强捺住急促的心跳,哑声唤了句“二爷。” 崔云柯显然听得出她话中的紧张,挪开视线,撩袍坐下,正能看见墙角的龙凤烛欢快地交缠跳动。 姚黛蝉不可微察地吸口气,只用余光暗窥人。 这人才回府,身上的道袍却一点风尘不见,好似才换上去一样干净。 仿佛是第一次见面,两人都无话。 还是姚黛蝉不耐这无声的折磨,捏捏手,“二爷为何同意……兼祧我?” 她今夜的嗓音格外柔软,乖训出奇。划过人心绪,那些微的沉闷也好若减淡。 他未答,黝黑的眸子堪堪看向她,像是在反问。 姚黛蝉被这深晦的眼睛看得心慌,抿唇,“我以为二爷瞧不上我,不会同意,也不会来。” 她像小兽一般小心翼翼觑他,“二爷……不是很讨厌我么。” 崔云柯沉吟,他眸风擒着她的眼,泰然道: “此前是我言重。” 人生在世,各有其为难处。 崔云柯守矩,因而恶她诸般手段,也确实为她无视礼法频频投怀送抱感到厌烦。 但人之所以是人,便因其七情六欲俱全。他深知不能指望天下人与他一样恪守礼法,亦可以理解。 她性子不好,品行不正。却非无药可救,与其一昧苛责,不如徐徐引导。 青年垂目,眸色平静,不曾掩饰其歉意。 姚黛蝉惊讶万分。 他这样的古板文人竟然会与她道歉? 姚黛蝉在震惊中窒了好一会儿,既想笑,也想嗤。 原来郎心似铁,不敌娇娘百缠。 所以,他到底是对她生了些别样的感觉的? 姚黛蝉忽而觉得轻松不少。迎着他的视线,弯出一个受宠若惊的笑。 “不怪二爷。也是我……太怕。冒犯了二爷。” 她的笑容不似以往那样完美。崔云柯眼睫垂覆,思考还要言说什么。门口出传来徘徊的步声,隐约有人在悄声问:“可成了?” 像是润香的声音。 姚黛蝉脸一热,崔云柯转眸,看姚黛蝉偏过头,耳根已红。 他咳了一声。门后人影立时一闪而过,躲开了。 龙凤烛已燃到了根部,火苗拉得极长。 崔云柯看不到的地方,姚黛蝉死死咬着牙关,心又宕入谷底。 润香在这里,俨然是老夫人怕崔云柯反悔而盯梢。 这与她最开始设想的脱节。可事已至此…没有办法。 衣料摩挲,崔云柯站了起来。 姚黛蝉深吸一口气,也硬着头皮站起,一步一步挪到他身边。 还没走近,檀香一下便充盈了鼻尖。姚黛蝉的心又开始怦怦跳,她怯于看他,盯着自己的脚尖,直到看到他的鞋尖。 崔云柯的视线里,便一点点多了截光滑的脖颈。 细嫩纤弱,一掐即断。 “…我去熄灯。” 他体恤她的羞怯,将内堂的灯火都逐一剪灭,只留下厅中四角的龙凤烛。 室内暗了不少,黑暗是最好的遮羞布。 姚黛蝉确实没有那么尴尬了,但当崔云柯的身影从屏风穿来,霍然笼罩在她身上时,姚黛蝉还是不可避免地僵硬。 “来前我已洗浴过。” 好听的声音自上方落下,还是不辨喜怒的调子。在这不得不旖旎的氛围里,却也添了异样的味道。 身侧的褥子一陷,崔云柯终于坐在了她身边。 少女身上细微的皂荚香一瞬扑入肺腑。 崔云柯直视鸳鸯戏水的屏风须臾,侧目。 比甲的下摆被她绞成一团。 与即将行房的人几乎抵膝而坐,姚黛蝉久久不动。 崔云柯呼吸平缓,瞥了一眼斜外的门。 他又安静地等待了少许,指尖向腰侧系带移去。 香风袭来,五指忽而被一双柔荑握紧。 崔云柯一滞。 少女半身倾在他腿间,强忍哽咽,瑟瑟抬脸。 “请二爷怜惜我。” -----------------------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很想饮水 第34章 很想饮水 “从此我便是二爷的人了。女子不比男子, 我这般跟了二爷,活是二爷的,死…也是二爷的。” “今夜一过, 府里怕是都知道了, 往后二爷娶了妻,我又该怎么办才好?”她一双手软得似新棉,说话间颤得厉害。连带崔云柯都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惶恐不安。 室内的旖旎沉落了几分。 她明摆着讨要承诺,不合时宜,也太心急。 崔云柯看着姚黛蝉净白的面颊, 仿佛他不答应,她就又要滴泪。 然而却只是垂着眸子, 那股本该当先的斥责之言, 被一缕细密莫名的快意截下。 墙角的烛火飞快闪跳几下,姚黛蝉红唇泛白,快要支撑不住时, 一只大手捉住了她的肩头, 将她稳稳托起。 夏衣薄软。他的气息透过衣料,近乎直截了当映在肌肤上。姚黛蝉猛地一抖,险些跳起挣脱。 崔云柯看着她,平静的目光之下恍惚匿有灼色。 “我既答应兼祧, 便不会委屈了嫂嫂。” 承了担子, 崔云柯就会负责到底。往后的妻室那里, 他亦会寻时机全盘托出, 绝不隐瞒。 少女的面上才逐渐展出高兴的神采, 她在他面前还是收束一二,不敢表露地太明显。唇角极快地弯了一下,又抿住。 外头的脚步声又开始响动, 大抵是在窥探他们为何还迟迟没有动静。 崔云柯自然也觉,沉默着凝视她。 并不想主动的模样。 便是逼着她动了。 是他同意的,这时候又装什么矜持?姚黛蝉暗暗呼气,低头,慢慢向上探了探,慢慢抱住崔云柯的腰。 细致,精瘦,和那一夜抱来没什么区别。 双臂缠上来时,崔云柯呼吸微屏,一时不知该不该推开她。 被人这般亲密接触,他也是极为不适的。 崔云柯今日来一趟本是为了将事情说清。但祖母横阻,他才迫不得已留下。原先打算的是坐一夜糊弄过去。偏偏祖母极为了解他,想来没有明显的动静,他们不会走。 他陷入僵局,姚黛蝉亦然。 她仅仅抱住他,面颊贴在他胸膛,而后便一动不动。 隔了一会儿,姚黛蝉才试探性地又往他身上靠了靠,格外温软的一处随之磨蹭。 她一下顿住了。 崔云柯喉头轻滚,置于两侧的手蜷了蜷。 姚黛蝉做到这一步,已经花费了极大的勇气。见崔云柯竟然还不做反应,心底暗叫不好。 姚黛蝉静了会儿,咬着槽牙去摸崔云柯的系带。察觉到她的意图,崔云柯呼吸微重,剑眉又拢。 这根系带,该让她拉开么? 系带被轻轻拽了拽。崔云柯面色一凛,才要抬手,爬伏在怀中的身体突然开始剧烈发抖。 崔云柯顿,稍稍欠身。姚黛蝉死死埋首,却越抖越厉害。 她很害怕。 崔云柯倏然沉默。 姚黛蝉抖了阵,又试图扯开系带。被崔云柯一手拦住,将她扶起坐正。 她愣怔着,水波绵绵的杏眼不明所以看着他。 崔云柯一派正经,未有任何的不满。只是敛眸,“不必勉强。” 姚黛蝉张张嘴,又道:“可外面……” 崔云柯淡然:“委屈嫂嫂,发出些声响。” 姚黛蝉脸一红,“嗯……” 她循着刘妇人的教导,转身就要哼出些声音给外头听。却叫崔云柯制止。 他沉静的眼眸睇着她,“不可走远。” 姚黛蝉脸唰地红透。一时站不是,坐也不是。 不能走远,那就只能在这儿叫给崔云柯听了。 她不住咬下唇,崔云柯心领神会地偏头,“我无妨。” 姚黛蝉便只好心一横,反复深呼吸—— 细软莺啼似的女声一在耳边彻响,崔云柯眉头紧蹙。 姚黛蝉背对着他,又接连挤出几个令人面红耳热的低吟。才顶着粉桃似的两腮,颤巍巍看崔云柯。 崔云柯喉头滚了又滚,不适这闷燥的心绪。 他不理人,姚黛蝉只好主动: “还有元帕……痕迹。” 她不吝于怀疑老夫人的手段。她这般不信任崔云柯,定会检查到底。只肖把她叫过去,脱了身上衣裳一检查,便晓得这事儿到底做了没有。 要是没有,老夫人第一个先饶不了她。 崔云柯何尝不曾想过。见姚黛蝉自发提起,倒减轻了他的负担。 然元帕好造假,痕迹……崔云柯目光在姚黛蝉已经凌乱了的衣衫上逡巡,下颚绷了绷。 “嫂嫂可能自己作伪。” 姚黛蝉抿唇。 她自然是想的。 可万一不够真怎么办? 她又不是男人,也不是经过人事的女人。只怕有些地方她想不到,老夫人这些老道的却早就记挂在心里了。 姚黛蝉屈辱地摇摇头。 崔云柯似乎不可微察地叹了一气。 他闭目,“我可捏出一些痕迹,只是需要嫂嫂忍着疼。” 姚黛蝉点点头,声若蚊蝇:“二爷怜惜我,我已感激不尽。自然任二爷为之。” 崔云柯薄唇紧紧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半晌道:“请。” 衣料窸窣。 一阵别样的馨香幽然散开。 崔云柯看不见,嗅觉便极为灵敏。第一时就发现,这应是姚黛蝉身上的气味。 她解开了衣裳。 崔云柯眉目陡然冰寒,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郁在心间漫开。然而他一字未发,听她怯怯地说了句“可以了”,才被她牵引着,落到了一处柔软的地方。 她指尖轻戳了戳手背,一股绵密的麻痒电流似的蹿过,崔云柯气息凝了凝,下了手。 “啊!” 姚黛蝉不可抑制地惊呼,不待崔云柯说话,又急忙道:“我没事,二爷继续。” “……” 青年没有言语,一息之后,如言照做。 ****** 力量不同,一时未经控制难免会吃痛。崔云柯手劲几次收敛……可紧接着,就是一种耻于描述的**攀附而上。 不知何时开始,呼吸并到一路。 檀香,皂荚香,和那不知名的陌生香气一同绞动。 姚黛蝉后悔不已。 面前的男人,却只是闭目,薄唇抿得更紧,神姿高彻,依旧是一尊高高在上,不问凡俗的玉雕。 姚黛蝉羞耻地抹着泪,终于等到最后一片红色的痕迹浮出,才气喘吁吁地拢好衣襟,急匆匆跑开。 烛火早已燃透。外头的人也早不见了。 崔云柯缓缓睁眼,室内一片漆黑。 他静了很久,很久。等到身体的诡异渐渐消散,才着手清理衣袍。 无意触及褥子时,一小片湿腻却让他瞩目。 泪? 崔云柯盯着那里,呼吸陡然沉滞。 他看向屏风后的小榻,那里背对着他,躺一道影影绰绰的身姿。 他唇舌干燥,忽而很想饮水。 ----------------------- 作者有话说:(被制裁了……) 第35章 不要叫我嫂嫂 第35章 不要叫我嫂嫂 一早上, 润香就带着人来了。 她收好帕子,身边的老妈妈如愿看到了腿根的红痕,满意地嗯了一声。撩起那薄薄一层抱腹, 见上头青红, 方才放过了人回去复命。 姚黛蝉抖着手,一件一件将衣服穿上,过了会儿才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出碧纱橱。 不知庆幸,还是羞愤。 她都不知原来是要看那里的。若叫自己来, 当真想不到这一茬。 可是腿根…… 姚黛蝉禁不住并了并,好怪。 昨夜小肚子臌胀, 还以为是月信来了。未想隔了会儿便自发干涸, 倒免了她再出一个大丑。 最难的一环熬过去了,姚黛蝉缓了好会儿,偷偷拿出药膏, 从胸前逐一抹过。 午后人都去休息了, 她才出来放风。却不敢走远,只在望北居附近绕圈。偶尔一望玉磬院的方向。 崔云柯大抵知道她在装睡,走时刻意放轻了步子。 也不知道……这一遭后他会怎么想。 崔云柯有些心不在焉。 连张和廷提及东城火灾一事,都延迟了半息才作回答。 他早有筹谋, 当然滴水不漏。张和廷悻悻败退, 又奏隆景帝秋闱一事。 隆景帝不知何故, 也迟了半息才回话。崔云柯无意间与隆景帝对视一眼, 目光在他唇上定了定。 红唇鲜妍, 却有几点口脂刻意遮掩过的齿痕。 持芴板的手油然用力。 隆景帝约莫也是心虚,佯装无事挪眼,等到下了朝就急急走开。崔云柯稳步追去, 捉着他说了些东城之事的细节。 隆景帝高深莫测地颔首,“朕还有要事——” “陛下的伤口渗了血。” 隆景帝慌忙抬手一摸,见指腹空空,怒道: “崔持玉,你诈朕!” “臣不敢。”崔云柯拱手,“陛下姿仪不整,有失龙颜。” 隆景帝一口气憋在喉间,指着眼前这一派正经的青年,磨牙道: “你这睚眦必报的,朕不就开了一句玩笑,至于么?” 崔云柯面无表情看他。 隆景帝清清嗓,“女人都爱闹。昨夜喝了酒,一时不察弄大了。朕已罚过,往后也会注意些。你才开荤,不知这些不怪。” 他不知何故还甚是春风得意地瞥崔云柯两眼,“女人最是口是心非。明明心里有人,却还有装作没有。不强逼她一逼,光靠温言软语可问不出个所以然。” 崔云柯目光有几分幽深。 “陛下专情,陈贵妃几年如一日得宠,何需再问。” 隆景帝面上微变,甩袖,“不提了。你那个小嫂嫂要是闲着无事,可来宫中逛逛。” 久未得回应,隆景帝不由转眸。一看崔云柯直直盯他,隆景帝咳一声: “朕可没有那个意思。你那小嫂嫂生得是不错,却木登登的甚无趣味。朕难道见少了美人,稀罕一个臣妇?” 他眉目满是不耐,冷哼:“杨映真那呆头鹅,说她与你嫂子投缘,朕也不好一直冷落她,否则不是又得挨你们的骂?” 崔云柯未语,转而问及隆景帝近来运势可有好转。 隆景帝赞许不已:“三悔道长有些真本事,朕这几日龙马精神,浑身是劲!崔持玉,你若得闲,不如陪朕一道听听他念经?” 崔云柯淡道,“臣却之不恭。奈何家中还有要事,近来怕是不能。” 隆景帝摆摆手:“那就后说!” 崔云柯便告退。 “等等!” 他回首,“陛下?” 隆景帝伸手过来抓他袖口,笑容暧昧: “你这荷包不错。往昔只见你用松竹柏纹,云…还是头一回。” 永靖侯府两兄弟不睦,却都是云字辈。许是瞧不上兄长,二人相熟起,隆景帝从未在崔云柯的贴身物件上见过这最常见的云纹,这时一看颇为惊奇。 崔云柯低眼,才见晨早随手装在袖中的荷包掉了一半出来,立时避开隆景帝的手,将荷包塞回去。 隆景帝笑意拉长:“是那胆大妄为的小妇人做的?你将她养在哪里?外头还是家中?” 崔云柯冷道:“臣并不曾豢养女眷,陛下慎言。” 隆景帝也不恼。目送崔云柯离去,他摸摸唇上伤痕,得意嗤笑。 “昨日呈上来的药材送去永宁宫了没有?” 张茂道:“已送去了。” “好。”隆景帝拽着宫绦打圈儿,惬意道:“随朕去观月楼瞧瞧进度。” 观月楼据传是隆景帝为陈贵妃赏月所建,这样的盛宠,任谁都想沾一沾。 张茂也不例外,立刻跟上。 - 望北居。 “夫人,二爷回来了!” 姚黛蝉本能就紧张。 “二爷的事…与我说什么。” 姚黛蝉埋怨似的一句,丫鬟却觉得她是羞涩,捂嘴跑到一旁。 姚黛蝉看她跳出院子,也失了继续坐下去的兴致。 其实不自在的何止她一个? 崔云柯如今对她不仅有点兴趣。被她故意一抖,还多了几分怜惜。 这就是她想要的。此刻应当抓住机会**,不当退缩。 该想什么法子和他来往好呢 姚黛蝉苦恼地噘起嘴来。 那厢崔禄观察了一路,在崔云柯下马时道:“大夫人神思恍惚,恐是在想爷。” 崔云柯蓦地抬眼瞧他。 崔禄干笑,“您与她也……小的可不得看着。” 自家主子爷会同意兼祧,崔禄初听也觉得他疯了。 二爷竟然真兼祧大爷的妻子,这不是打自己的脸么? 但送完信回来的路上仔细一想,崔禄不想承认也得承认,这事儿其实有迹可循。 二爷不喜女色,寻常女子近不了二爷的身,再狂蜂浪蝶也有个度。 这大夫人却同在屋檐下,难免有诸般机会巧施手段。加之二爷血气方刚,便顺理成章勾了二爷。 崔禄深思熟虑,名已经定下,大夫人就是二爷的人。她也是他的半个主子。崔禄当然不会放过献殷勤的机会。 崔云柯的眼神平了下去,崔禄心道这是押对了。 接过崔云柯卸下的首服,崔禄还要进言,崔云柯话头一转: “打水。” 崔禄想起崔云柯早起未曾换衣,忙回去吩咐。 两方院子的岔口上,崔云柯顿了顿,睨眼望北居的轮廓,转身走向玉磬院。 崔云柯这趟澡洗得格外久。 崔禄胡思乱想到了爪哇国,水打了五六回,人也未曾出来。 湘儿挠头:“哥哥,爷晕在里头了?” 崔禄嘁他:“尽乌鸦嘴!大人的事儿少打听!” 湘儿摸了他一把瓜子,“那我玩儿去了,哥哥倒水再喊我!” 崔禄吐口皮,“去吧。” 看他跳跑着走远,又扬声嘱咐:“少买那些货郎的东西,你才多少月例!” “哥哥不懂,昨儿来的货郎卖的东西可有趣了,什么木娃娃,螃蟹灯,木蛐蛐儿,还会动呢!” 货郎走街串巷挑担卖货是常事。丫头爱首饰,小子爱玩意儿。玉磬院内就湘儿一个伺候的,崔禄体谅他辛苦,一般不拘着他。看他这般兴奋,也笑起来。 “能有多稀罕?亏得你还长在侯府,以往见的世面哪儿去了?” 湘儿嘿嘿笑,记挂着那会动的木蛐蛐儿,一溜烟跑得飞快,经过拐角还差点撞上一个人。 他抬头一看,是从主院来的素灵,正没好气地翻他白眼。 湘儿讪讪叫了声“姐姐”,一缩脖子躲开。 素灵懒得理他,径直进了望北居。 玉磬院水声渐息,外头一大一小不知吵什么。 崔云柯穿好披风出来,就见廊下崔禄手里举着只精巧的木头蛐蛐儿,湘儿垫着脚,不住问他讨。气急了张嘴胡骂。 崔禄乐得前仰后合,一拨那蛐蛐儿的肢节,稀奇道:“唷,还真有几分鲁班功夫。” 正要再拨弄逗湘儿,打眼一见崔云柯站在门侧,静静看了他们不知多久。崔禄一唬,忙道:“爷。” 湘儿也一惊,顾不得抢回东西就告罪。 崔云柯没计较,反而称得上温和道:“什么这样开心。” 湘儿依依不舍地看崔禄,崔禄笑了,把木头蛐蛐儿递过去,“您瞧,近来的货郎有些本事。卖的货手艺上佳。莫说湘儿这小子,我瞧着也好玩儿。” 崔云柯看了眼,接过摸了番,“雕工不错。” 指腹摁在蝈蝈腹部机关上,他端详片刻,目光微有深远。 湘儿正紧张,崔云柯却将东西还给他,又摸了十两银子给湘儿。 湘儿瞪大眼。 崔云柯淡道:“匠心可贵,若喜欢这手艺,可跟学。” 湘儿感激涕零地收了,“多亏我伺候的是爷。若和欣儿他们那般,定要被打骂了。” 欣儿是主院的小丫鬟。何氏一被放出来,当天就罚了她长跪,给府里自在了许久的下人们一个下马威。 这事儿湘儿提过一嘴,崔禄便顺之问道:“真是没个消停。主院又发生何事了?” 湘儿摇头:“也没什么。就是方才看素灵姐姐经过,我心里怵。” 崔云柯道:“素灵?” 崔禄也嘶了声,“莫不是寻大夫人的?爷——” “爷?” 话音才落,青年已经下了石阶。 “我去看望母亲,不用跟来。” 主院。 姚黛蝉攥着灰麻帕子,颇警惕地跟着素灵进了门。 百合甜香四处涌动。 何氏坐在厅堂里喝茶。比上次惊鸿一瞥时丰润了些,精神也不那么疯癫。 但她好似很怕冷,这人人贪凉的时节里,厚袄子竟是脱不下来了。 姚黛蝉也听说过永靖侯躲着她不见的事儿,对这个当家主母,一时生出难得的同情。 何氏乌压压的眼盯了她片刻,忽然一笑。 那笑容说不出的古怪,像是忘了该怎么笑。 “坐吧。”何氏指了指旁边的凳子,“你我还没好好说过话。” 姚黛蝉依言坐下,心里发毛。 然预料的发泄并未到来,何氏也不曾问及她与崔云柯,只说了些日常的话题就叫姚黛蝉伺候着喝茶。伺候了茶,却见素灵素心退下,姚黛蝉便只好站着继续伺候。 何氏不知是不是有心磨她,也不说话,只慢慢呷茶水。一站半个时辰,姚黛蝉腿又开始酸软,何氏还不曾出言。 姚黛蝉耐不住了,开始盘算解脱的借口,门外突然想起丫鬟们的问好声。 “二爷。” “二爷来了?” 姚黛蝉精神歘地抖擞,余光中的何氏亦是放了碗,好整以暇瞪着阔步入内的青年。 崔云柯入内,一见粉纱衣的姚黛蝉恭恭敬敬低头站着,心中有了数。转而对死死盯他的何氏颔首,“母亲。” “前日听闻母亲大病初愈,我忙于政务,倒不曾及时来看望。请母亲恕罪。” 不咸不淡的两个字,何氏却觉得浑身的血都烧了起来。 分明已经下定决心要好好和他斗法,可看着这挺拔出尘的青年,何氏唇牵了牵,连一个难看的弧度都扯不出。 再看向一旁乖顺站着的,看似老实地不行的儿媳妇。何氏胸口嚯地震了震, 两人分站两处,瞧着守矩有别,甚是生疏。可谁晓得他们两个昨日在她儿子的榻上成了好事呢? 谁晓得她的长孙是这两个人弄出来的贱种? 她的儿泉下有知,定要恨她这个娘。 从前没法子给他争到世子之位,如今也没法子为他出口气。 可她没办法啊,没办法! 何氏双目泛红,手中茶盏叮叮叮抖出了声儿。素心看不出不对,忙上前拿走,暗暗抚了抚何氏的手背,对崔云柯笑道: “夫人近来总忘事,有些日子没见二爷,都要认不得了。” 崔云柯好似未觉何氏的愤恨,语意清浅:“母亲身体不好,不怪。” 他越是淡泊,何氏便越恨。 喉头窜上一股腥甜,何氏快要支撑不住撕了这对奸夫淫。妇的心,素灵及时挡在前头,笑着说了些好话,将两人都请了出去。 姚黛蝉福身告退,转身时偷偷看崔云柯眼,隔了他一尺小步走出主院。 紫藤萝飘扬,刚迈出门槛,门便一关,里头传来刺耳的碎瓷声。 崔云柯侧目时,正见藤萝架下的少女两肩一瑟,颤颤巍巍朝他看来。 好似没想到他正在看自己,姚黛蝉一楞,一张俏生生的脸突然发红,视线赧然躲走。 两人都不约而同的想到了昨夜的情状,俱不自在。 好在崔云柯一向端得住,见此也只是薄唇轻抿,“嫂嫂可有事。” 姚黛蝉摇摇头,“只是稍微站了会儿。” 她说的简单,也没有撒娇的意思。 可崔云柯就是听出了委屈。 倒是奇怪。 名分一定,她反而不怎么再主动,显得二人之间生分。 崔云柯沉吟,她年纪小,昨夜抖得那样厉害,定然害怕极了。不如直接告辞,留她喘息的时间。 然而姚黛蝉却咬咬唇,杏眸悄然撩起,忽而递出一方灰麻帕子。 “多谢二爷……这帕子,还与您。” 葱指中捏的,赫然是东城那夜他拿出去的帕子。在她腻白的手里干干净净,还散有一股幽香。 与昨夜后来敞开的很像。 竟被她随身带着。 长睫垂覆,崔云柯默了片刻,伸手接过。 姚黛蝉脸上瞬时就显露出类似欢喜的神采。 “荷包……我当真做了的。可是马五抵赖,非说没有。二爷若不嫌弃,我寻旁的料子再绣。” 她闷声说着,还将十指摊开,给他瞧上头的针眼,以证自己没有骗他。 崔云柯心中并不在乎这些,但她说了,便也顺之看去。 他目力极佳,轻而易举看到扎在指腹上的细小的红点,不由联想到绣得细密齐整的荷包。其上纹样远比素帕上的蝉纹好,可见绣者的用心程度。 她在认真的取悦他。 崔云柯眼风微霁:“金疮药,嫂嫂可用了。” 姚黛蝉缩回手,“没有……” “为何。”他不掩问询。 姚黛蝉手指绕在一块儿,忽地抬眼,轻轻瞪了他一下。 “二爷给的东西,我怎么舍得用呢。” 崔云柯瞳中那汪深潭一凝。 少女娇声:“还盼着二爷心疼心疼我劳苦,谁想荷包没了……只怕二爷讨厌我,又斥责我。” 她柔情百转的眼欲语还休在他面上绕动,分明也是双纯澈的眼睛,此时却活似引人失足的陷阱。 闷郁的烦躁不断侵袭,崔云柯心绪渐渐发沉。 姚黛蝉见好就收,又道:“二爷往后……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嫂嫂?我分明比二爷小六岁呢。” 崔云柯微滞,这不合礼数。 但兼祧,本就不合礼数。 他没有出声。在姚黛蝉看来便是默许。 她浅笑:“二爷可以唤我……阿蝉。这是我的小字,没人知道。” 崔云柯还是不语,姚黛蝉便得寸进尺,又试探道:“二爷的琴险些被我毁了,我又浑然不懂琴艺。可见寻常的琴师教导不了我这块榆木。不知二爷……可能点化我?” 她期冀地看着他。 “……”崔云柯颦眉。 此事,当然该说不能。 然姚黛蝉却像是猜到他要说什么,上前一步,小心捉起了他的袖子。在崔云柯沉冷的注视下,大着胆子一摇。 崔云柯气息一屏。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大年快乐!五十个红包! 第36章 芝兰玉树,沅芷澧兰 第36章 芝兰玉树,沅芷澧兰 藤萝飘零, 天上的云影重重。 崔云柯看了她很长时间,在天色再明的一刹,轻轻拨开她的手, 平然说了声抱歉。 这结果不在姚黛蝉预料之外。 她被拒过太多次, 可这一次不一样。 崔云柯清冷禁欲惯了,又从来不与女子来往。两人的关系才刚刚有进展,他显然不想操之过急,也还记挂着礼教体面。 原来她越逼近,他便不由得越后退。 这倒是个有趣的发现。 侯府还要面子, 没有强制安排二人同居一室。姚黛蝉心情极好地躺回大床上。床尾冰鉴散着凉气,不知道哪里传来的消息说她苦夏, 这几日厨房都变着花样给她送开胃的吃食。 今日拿来的是一叠凉瓜, 一盘酥山,香甜醇厚,配着凉气, 日子当真美妙极了。 外头的丫鬟嘻嘻哈哈地说着话, 姚黛蝉怕热,窝在窗子边看两眼,见她们在争抢着几只绒花,便兴致缺缺地躺回。 货郎最常卖的闺阁玩意儿便是这些绒花簪子甚的。 外祖家附近常有货郎叫卖, 她瞧多了, 不稀罕。 到晚, 姚黛蝉吃了碗梅子酥山便漱口要睡, 小丫鬟忽而来报, 让她准备准备过几日入宫。 皇后的邀请猝不及防。姚黛蝉本已经淡却了宫中的经历,此时一提,倒自发警醒。 皇后与陈贵妃的争斗摆在明面上, 她无意中代表侯府站了皇后,看来在众人眼里都是她的人。 皇后召她进宫说话,也是巩固二人的联系之举。 姚黛蝉想起皇后清润和煦的眼,倒不反感。只是皇宫太大太深,她总要提些心思。 这事,当然是问崔云柯最好。 可今日才见过,立即就去找他怕会让他思虑更多。于是姚黛蝉打定主意,第二天去找老夫人问问,看看能不能得个提醒。 姚黛蝉睡得香甜。 一片天地,两处风景。 崔云柯不知第几次从梦中醒来,面无表情扯过已经温热的帕子,反复擦拭身上薄汗。 定定看着水面,他郁气丛生的眸色变了又变。 隆景帝那句“木登”无端在耳畔一跳。 崔云柯回忆梦中的乱象,实不知这二字与她怎么关乎在一起。 沉默多时,他伸手,整掌浸入。 水却也是烫的。 那夜褥子上的一小片湿腻,好似和这盆水融在了一块儿,正酥麻地舔吮他指尖。 崔云柯长长吐出一气,打开门转身去了琴室。然不过刚刚起手,便奏出一串不成调的乐音。 琴声重重一沉,他仰靠椅背,慢慢阖目。 皎白月光将他的影子照得极长,树木婆娑一晃,人影顷刻诡异地扭曲成不知名的形状。 左突,右刺。 有什么东西即将克制不住,冲破最后的阻碍。 翌日,崔禄茫然出门找人,推开书房,正见满案密密麻麻的清心经。崔云柯正立在窗前,看不出是刚醒还是一夜未眠。 “将这些书送去望北居。” 崔禄接过一看,全是些《女训约言》《女论语》《内训》等女四书一类的书籍。 二爷这是要教导大夫人? 崔禄看得称奇。 这是兼祧做夫妻,还是教学做闺塾师? 姚黛蝉从老夫人那处回来,看着堆了半尺高的书籍,差点骂出声。 哪个正常男子在这关系中送女四书? 哪怕崔云柯没有同意兼祧,也不该送大嫂这种东西吧! 偏送书的小子还一本正经道:“书中自有黄金屋,大夫人请细读。” 姚黛蝉板着脸,没好气地一攘,书哗啦啦砸个满地。 丫鬟听见动静,过来问怎么回事。 姚黛蝉:“黄金屋倒了。” 丫鬟茫然告退,前脚才走,主院的人后脚又来请人。 姚黛蝉一听,心说何氏这是铁了心要磋磨她。 蹲下拾了书,又关紧了门,姚黛蝉高高喊道: “传话回去,说我要读女训,今日不得空。” 何氏听闻这话冷笑连连,又砸了一只瓷杯。 “我是谁都管不了了,谁都敢忤逆了!侯爷呢,侯爷是不是又去道观寻她了!” “我就知道,他早看上薛若愚了。要不是我们已经成了婚,他定要退婚把正妻之位给她。不就是会写些酸诗么,不就是清高些么!值得他如此疯魔!” 何氏这般不管不顾大吼,素灵素心这两月也听惯了。除了叹气,也没有旁的法子。 二十几年前的事蒙了太多灰,如今再怎么拨,也朽了。 素心想说,侯爷未必就有多么喜爱薛夫人。可夫人是听不进去的,这执念在她心里成了魔。 素灵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夫人先蛰伏蛰伏,好歹等那贱蹄子怀上了,咱们的计划才好落脚是不是?” 何氏嘴唇颤着,也不知听没听清,一昧道: “我瞧那贱人早就和孽畜勾搭上了。孽畜一双眼恨不能长在头顶上,怎么就轻易答应了同她做夫妻……” …… 确认素灵没来,姚黛蝉揉揉额角。 还得祭出崔云柯才有用。 女训在手里摊了圈,姚黛蝉撑着脸,百无聊赖看几眼。 实在看不下去。 她若同这上头要求的一般做女子,哪里还能博得崔云柯的亲口承诺? 这等只会约束人性的废书,趁早烧了好。 不闻望北居的动静,崔云柯丁点不意外。 无人严厉教导,他本也不指望她能看两本书就有什么女子品德。恐是不丢了都算好的。 湘儿绘声绘色将姚黛蝉躲何氏的事儿一讲,崔禄先听笑了。 “夫人也真实是。好不容易才被放出来,非要惹事。孰料大夫人狡狯。” 一有崔云柯这层关系,立刻就套上身做盔甲,好一个狐假虎威。 说着和湘儿一起又笑了阵。 崔云柯听得唇线微动。 崔禄再问他是否要去望北居看看,崔云柯漠然掠他眼: “你近日格外爱替我做主。” 崔禄笑容荡然无存,忙告罪:“爷,福寿不是有意的!” 崔云柯却也没责怪什么,径直去了书房。 崔禄捏把汗,恨恨骂自己:“显得你能耐了!” “哥哥别多想。”湘儿人小鬼大,抱着手里木蛐蛐儿小声道: “往常爷一回来雷打不动先沐浴净身。今儿没有,我看八成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不是真怪哥哥。” 崔禄滞了滞,“是啊。” 爷今日应约赴宴吏部画舫之邀,整天都面色寻常。崔禄本以为是因为吏部本就与他交情不深,又都是一群打惯了官腔的老油条,所以崔云柯才漫不经心。 但……崔禄垫着脚凑近,往绢窗一瞄。 里头的人正伏案练字。案头那本收拾好的清心经,好似又被摊开。 崔禄想起什么,猛地握拳拍手:“这两天爷早晨是不是总连着倒好几盆水?换下的衣裳也多了几套。” 湘儿点头:“似乎是。天太热。” 崔禄恍然大悟,“不妙,不妙啊。” “啊?” 崔禄摇头,湘儿期盼的眼神下,那话马上就要呼之欲出了——“罢,你不懂。” 湘儿:“哥哥耍我呢!” 外头的动静不能影响崔云柯抄经至深夜。 才放了笔,画舫上的风月犹在眼前跳脱。 他从来视肉。体为污秽,今日端坐时一时晃眼。崔云柯沉吟,夏日燥热,多乱人心智。 坐了片刻,他取了箭矢,随意择了一只瓷瓶。一声又一声地脆响间,这夜,总算过去了。 姚黛蝉醒来时,听说崔云柯的车深夜才回来,秀眉一揪。 她不怀疑这是崔云柯刻意的。 横竖都是她这不要脸面的先主动,也不差这一次。 姚黛蝉眼珠儿转一转,用什么理由好呢? - 最是炎热的午后,蝉都已经歇息。 崔云柯拿了隆景帝那耍赖一子,小黄门来报观月楼出了意外,有两个徭役摔落。 隆景帝立刻着人去问,张茂回来道,是梯子断了,没有大事儿。然陈贵妃不知哪里听了音讯,哭哭啼啼跑来,道宫里有人嫉恨她的恩宠,故意在观月楼使手脚。 这个人是谁,大伙儿不必想就知道。 皇后自然不是陈贵妃口中的那般恶人,不过不管是不是,这场面不是崔云柯该逗留的。他揖礼,称退回了侯府。 本想驱车在外转一转,然天气确实太热。崔云柯便还是回了玉磬院,略微犹豫,选择先沐浴。 湘儿在乘凉,崔禄手脚慢。他懒得拖着一身黏腻等待,自发在井轱辘上摇了几盆水。 玉磬院有竹荫遮蔽,本就阴凉不少。冷水一过,通身更是舒爽。 崔云柯中衣襟门微开,坐了会儿,又觉热浪折返。便举步去书房静静。 才推开门,他手悬在铜环上,蓦然嗅到一缕全不同于玉磬院的香气。 崔云柯环视一遭,慢慢带上门。 一声软魅如山精的轻笑随之响起。 崔云柯身子一僵——那双几日前才拽住过衣袖的手,又携着香风抱上了他的小臂。 “二爷。” 姚黛蝉从门后跳出来,小小晃着他的胳膊。 “我偷偷等你这么久,怎么又不理我了?” 她绕到他眼下,水波绵绵的眸子放肆地看着他。崔云柯停滞的呼吸骤然恢复,不着痕迹地捉着她的手腕放下。 “嫂,” “二爷为何还叫我嫂嫂?”姚黛蝉不情愿地打断。 她实在难缠。一次不敲打,便会立刻蹬鼻子上脸。这次占得先机,崔云柯也不好当即训斥。 他缄默,面色疏淡:“你为何在这。” 又装。 姚黛蝉心中不屑,面上却还娇憨笑着,“不是二爷要我来的么?” 崔云柯挑眼,她神情哀怨地抱出几本书,“我才略知几个字。二爷却突然给我布置这么多课业,不是要我来问,又是干什么?” 她习以为常先将一军,丝毫不觉自己的无赖。 崔云柯平静,“我并非那个意思。” 姚黛蝉却是打定主意把白的说成黄的,又去牵他的大掌,“那是哪个意思?我在这里等了你半天,午膳都没有用。二爷这时候把我赶出去,我怎么做人?” 她丝毫不提早上如何趁湘儿不在意,偷偷溜进小叔住所有多么失礼。步步都往底线踩。 崔云柯胸膛起伏,维持风度,没有将人赶走,也没有再很快拿开她的手。 姚黛蝉得逞地偷笑,亦步亦趋跟在崔云柯后头。他来到书案前,却未坐下,而是侧身看了她一眼。 姚黛蝉愣了一愣,立刻乖觉地坐到他平日坐的位置上。 崔云柯取过她带来的书,“哪些不会。” 姚黛蝉仰脸看他:“我瞧来瞧去,都是一个训,一个诫。教女子孝顺公婆甚的。大家耳熟能详的东西,何必再学?” 她随手一番,“我倒觉得,比起读书,二爷不如教教我练字呢。” 姚黛蝉笑容阿谀,身上的香气不加掩饰地往他周遭挤。 “二爷写的经文真是好看。与二爷的人一般,芝兰玉树,沅芷澧兰。我不过第一次见,便为之倾倒。” ----------------------- 作者有话说: 崔二:快招架不住了 攻略进度+++ (每次都要后面才能发现错别字和繁冗段落。好想要火眼金睛) 第37章 江忆之 第37章 江忆之 她如今的讨好连丁点婉转都没有, 说起甜言蜜语脸不红心不跳,分毫不觉尴尬。 崔云柯自小被各路言语夸赞到大,对这些言辞早无谓。然这些直白的献媚奉承之言从她口中道出时, 除却滑稽, 竟也有须臾的受用之感。 姚黛蝉说这话的时候悄摸用余光观察他反应。 见崔云柯眉头拢进去了,刚要转换策略,那眉头却又自己展开。他眼眸有几许莫测的深幽。放在以往,姚黛蝉定会觉得危险而收敛。 但连日的反应给了她底气,她安安生生坐着等他动作。 崔云柯的喉头仅是微动, 舌尖将斥出的“花言巧语”在她仰慕的眼神中慢慢吞了回去。 崔云柯知道她绝不是想练什么字,并不戳穿。将纸笔摆好, 道:“写上你常写的, 我看看。” 姚黛蝉怨怼地看他眼,崔云柯坚如磐石不为所动,她只好提笔。于崔云柯淡然的注视中, 想了又想, 慢慢写下一个“江”字。 她久不练字,握笔姿势虽端正,但下笔不稳,笔画半途歪扭, 不堪入目。 崔云柯审视这难看的“江”字, 微顿, 竟为先指出字中问题日, 反而道:“为何写此字。” 姚黛蝉搁笔, “我与二爷船上初见,靠江水结缘。自然要写这个江字了。” 崔云柯默:“…是么。” 姚黛蝉扁嘴:“这有什么好骗你的呢。” 外祖父刚开始教她读书认字时,江游还没有搬来。昭文傍水, 百姓养蚕制丝,多靠江水将货物送去各地。江便是昭文乃至整个江南的衣食父母,安身立命的本钱。 在江游手把手教她写名字之前,这个字她便已经铭记于心。姚黛蝉确存了私心,但江上初见又哪里撒谎了。 崔云柯没有去看她红艳艳的嘴唇,看着字迹少顷,道:“我这里并无千字文的描朱本。” 姚黛蝉脸一热。 千字文是大家赵孟頫所作的幼童启蒙范本,描朱本更是三岁稚儿初初习字所用。 她好歹也学了六年字,怎么都犯不着是三岁稚儿的水准。这崔云柯装得一本正经,实则就是在笑话她写字太丑。 她不服道地想反驳,那厢崔云柯却已经一气呵成落笔。 其上的江字与清心经不同,颜筋柳骨,鸾翔凤翥。直可见其中意气。和姚黛蝉的放一起瞧,当真天壤之别。 姚黛蝉哑口无言。 “二爷不想教便不教,何必嘲讽与我?” 她磨磨牙,嘴上还不依不饶,手上已将宣纸都推到了前头。 心知她要赖皮,崔云柯不欲惯着,又把纸拿到跟前。 姚黛蝉小性子上来,再往前一推。 崔云柯:“不肯辛苦,怎能进步。” 姚黛蝉闷头不动。 崔云柯默了片刻,伸手去拿砚台,被姚黛蝉一把捉住。 她又想撒娇卖痴糊弄过去,崔云柯心中生出些无奈。可这是掰直她品性的好时机,崔云柯视若无睹,要将手抽回。不妨她还是攀上来,不待崔云柯蹙额,呜咽出了声。 “肚子疼……” 这声呜咽实有惨意。崔云柯的忍耐有限度,偏偏姚黛蝉总是寻机越界。 他面上骤冷,刚想出言让她守矩,却见姚黛蝉突然松开手,捂着肚子软趴趴地往地上倒。 崔云柯眸光一厉,立时揽住她半身,“崔禄——” “别、叫人——” 姚黛蝉满额冷汗,唇色惨白,一双紧紧闭着的眼勉强睁开。崔云柯心下一落,沉声:“怎么回事。” 姚黛蝉哀哀哼了两声,“早晨吃了酥山……” 天气炎热,姚黛蝉贪凉,也想着酥山的香甜。这几日不知不觉餐餐都要来一碗。今晨更是除了酥山什么都没用。 崔云柯窒了窒,陡觉荒谬。 “我这里没有治腹痛的药。” “别!” “传出去府里都要笑我贪嘴。”姚黛蝉拼命依着他,阖目虚声:“二爷让我靠一会儿,我缓缓就成。” 崔云柯:“……” 姚黛蝉被半揽着放到软垫上,刚一躺下便窝着不动。 崔云柯在一旁静静看着。 他没有照顾过人,也从不会不知节制地吃坏肚子。 眼见她面上的痛楚减少,崔云柯才断了叫人的心思。也这时,发现她今日穿了身粉白相间的袄裙。 忽而想起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这一句。 同她正相配。 他看了许久,移开视线,目光落在她腕上。一串拙劣的卵石手串在衣衫的映衬下,格外刺眼。 崔云柯顿了少顷,望向不远处端正摆放的焦尾。 书房中琴声迭起,崔禄睡完午觉路过,一听这首独享清欢的《山居吟》,颇为诧异。 山兽为伴、枕流漱石,独与天地往来。 静中之乐,不为人知。二爷的心境,缘何突然就好了? 姚黛蝉迷迷糊糊,觉得有什么冰凉湿腻的东西从面上游过。 不像蛇,但比蛇更诡魅。 她下意识摇头避开,却反而不慎蹭了蹭。四遭有什么东西愉悦地震动了一下。 睁眼,一旁箕踞而坐的崔云柯正停了抚弦的手,幽然朝她一看。 姚黛蝉眼儿眨了眨,心虚地讨笑:“我睡了多久?打搅到二爷了?” 她瞧他手上的焦尾,这是她特意带琴来同他拉关系的,他这是会意应允? “不久,赶得上晚膳。” 姚黛蝉讪讪一笑,支着发麻的腿脚爬起,“今日来不及了。改天二爷有空,我再与二爷讨教琴艺。” 她踉踉跄跄推开门,发髻松散,衣衫皱乱。院子里玩儿木蛐蛐的湘儿一见,目瞪口呆。 一见湘儿,姚黛蝉步伐一顿。 她忽而又笑笑,此地无银三百两道:“二爷的琴声真好。” 而后强忍着腿麻稳步走了出去,等出了院子,跑得兔子一般。 门又吱呀一下。 崔云柯一身中衣步出,“打水。” 湘儿手里的木蛐蛐啪嗒掉地上。 - 福绵堂送来了牛乳软酪给姚黛蝉,道是补身子用。 牛乳难得一见,姚黛蝉自然很欢喜地收下。 不过刚咬了两口,姚黛蝉就意识到不对——老夫人肯定是听说了什么。 她深深吸气。 肚子倒也没有那样疼,只是崔云柯的书房阴凉,不知不觉就想一直睡下去。这下传到了老夫人耳朵里,怕要高兴地来催促那事了。 姚黛蝉没甚胃口。 翌日清早,她对着铜镜理了半日鬓发,才厚着脸皮又摸去玉磬院。却见院门半敞,湘儿坐在边上拔草。看到她就咧嘴:“大夫人请进来等。” 姚黛蝉:…… 她倒不好意思起来,故作无谓地找话题与湘儿说话。 湘儿拔完草,摸着木蛐蛐儿坐在廊下。 姚黛蝉注意到他怀中的东西,“这是什么?” 湘儿高兴地拿给她展示。 姚黛蝉接过打量,手里转了一圈儿,摸到底下的机关,眼皮蓦然一跳。 这木蛐蛐儿的肢节机关竟与佛郎机娃娃的肖似。 可娃娃是舶来的番物,价格昂贵。寻常蛐蛐儿上何以用得它的技艺? 她一时找不到那怪异感的由来,将东西还给湘儿,笑道:“是巧,哪里来的?” 湘儿大方道:“这几日常有一位卖新鲜玩意儿的货郎在咱们这块走动。他卖的货五花八门,有趣得很。人人都抢。” 他这一说,她有了记忆。那些丫鬟近日亢奋,也是因为一个货郎。能卖给高门大户的东西必然分外别致,这说得过去。 日头斜来,姚黛蝉又进了书房避暑。 崔云柯还是昨日那个时间点下朝,闻得熟悉的娇笑,呼吸仅仅细微一凝,便如常入内。 姚黛蝉躲过他递来的执笔,捧着他的手晃了晃,“我记挂着入宫之事,哪里有心思向学。太液池的水那样深,我只怕这次一去不返。” 崔云柯缄然,“不会。” 姚黛蝉撇嘴,说得好像他能操纵皇宫一样。 看出她的不信任,崔云柯一面擦拭琴身,一面言简意赅道: “经上次一事,无人敢对臣妇动手。皇后为人正直,极好相处。即便遇到贵妃,她亦会将你护在身后。” 姚黛蝉不解,却也想起先前皇后评价崔云柯的那番话。二人很早就熟识对方,看样子是不会造假。 “那皇帝呢?我见皇帝十分讨厌皇后娘娘,怕是会刻意为难她。” 崔云柯沉吟,“不会。” 姚黛蝉惊讶:“怎么不会呢?” 皇帝宠妾灭妻的架势比姚锵待她娘可狠多了。 崔云柯不可能与她解释太多,只平然看着她,道:“皇帝皇后少年结发,一路相伴,情谊深厚。”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不可能对她苛责。 “好吧。”姚黛蝉别眼。 她转头取出一物,献宝似的呈上来,往崔云柯腕间一扣。 “为答谢二爷授课,我精心编了许久的花环。二爷喜欢吗?” 一根枝蔓,用本该扫走的花瓣竹叶绞在一块儿,变成了花环。 崔云柯扫了眼,当然是看不上的。 但姚黛蝉玩儿得兴致勃勃,他到底没出言败兴。 只是今日字也没有练,琴也没有练。 所谓树立规矩,更像是他一厢情愿。 崔云柯无言多时。 指节碾碾太阳穴,崔云柯抽出文书。秋闱在即,他须得提前相看些有潜力的举子。 视线一列列阅过,轮到苏州、江忆之三个字。 略停顿。 最近这个“江”字,出现得太多了些。 - 得了有用的消息,姚黛蝉没有逗留多久就走了人。 回望北居的路上,不少丫鬟手中都拿着花样有趣的虫草簪子,她想起湘儿那只木蛐蛐来。鬼使神差地,也被勾起好奇心,跟着人往侧门去。 门口一辆独轮车,后头打扮地并不找眼的货郎正在摆放被弄乱的货物。 见没有人,他望了望,就要抬车离开。 却被带着吴侬腔调的好听女声叫住。 妍丽非凡的年轻女子步出来,好奇地看着他的货车。 “你这里都卖些什么?” 货郎愣了愣,忙放下车,“天南海北,什么都卖!” 几层货架欻拉扯开,货郎忙捋袖子殷勤介绍:“夫人瞧,我这儿啊,东瀛的巧器倭扇,西洋的玻璃镜…宜兴的泥壶湖州的笔,歙州的砚台潞州的绸——” 没什么稀罕的,姚黛蝉正要离开,余光扫过最下层,脚步一顿。 一只拨浪鼓,皮面破了,漆也褪了色,孤零零地卡在一堆新奇物件里。 货郎还在殷勤地介绍:“这南海的奇香龙涎,夫人闻闻——” 姚黛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只拨浪鼓。 破的是同一侧。褪色的纹路,也像。 她愣愣,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江游刚搬来的时不比后来的开朗,常常看着北方发呆,她亦有些不喜这个闷闷的小哥哥,不愿与其说话。 直至她一只拨浪鼓不小心脱手,摔进了江家院子。她听见咚地一声响,江游顶着额上的包,趴在墙头将拨浪鼓丢了回来。 ……后来拨浪鼓不见了,她却还有许多东西和江游分享。番邦娃娃、鲁班锁、九连环……姚黛蝉的呼吸不自觉地加重。 “夫人?”货郎试探地唤了一声。 姚黛蝉回过神,指了指最上头,“那拨浪鼓,我看看。” 货郎眼神微变,“这……这拨浪鼓最不稀罕,夫人若买给孩子,不如看看旁的,这铃帽——” “我就看看。” 货郎只好踮脚取下。 姚黛蝉接过来,翻到侧面——那道磕痕,位置都对。 她的手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货郎道:“夫人想要?十五文就成。” 姚黛蝉取了一锭银子,“一两,下回有新鲜的记得再来。” 货郎笑,“是是是。” 姚黛蝉走出去十几步,才意识到自己攥得太紧,指骨生疼。 她低头,摇了摇。 “咚咚”。 一如旧日悦耳。 - “忆之兄,你又不曾成婚生子,看这东西做甚?” 东市街上,王衡指着摊位前拨弄拨浪鼓的青年同大伙儿说笑。 “咱们江忆之江大才子才学如此拔尖,竟还童心未泯?” 青年笑了笑,一抬首,俊朗的眉目直将路过几个小妇人吸了去,连连转头。 众人又哄笑他一阵,江忆之也不恼。他收手,铜球在鼓面上击出有序的调子。 “我未婚妻喜欢这些小物什,我替她看着。待接她回来,好哄她别怪我去得慢。” 王衡肉麻地啧声。 他们这些苏扬来的举子里大半都没成婚,不少也没定亲。反观江忆之年仅二十,丰神俊朗学富五车,功名佳人俱在怀。 真真叫人扼腕。 “你在京城,你未婚妻在昭文,两地相隔千里,岂不是要害相思病?” 王衡拈酸故意臊他,江忆之爽朗一笑,“说远,也不远。” 几人笑闹了阵,途径一处府宅,王衡神色立时变得恭敬。 “你们瞧,这就是我先前同你们说的薛大儒住所。” 王衡捉着折扇,驻足长叹:“当真是簪缨世家。崔少詹事也少年折桂震惊天下。我拜读过他殿试的文章,真真是无可挑剔。也怪他相貌太出挑,太年轻,若不然,状元非他莫属啊。” 天下学子哪个没有不知崔云柯名号的,纷纷艳羡点头。 唯有江忆之望着薛府二字,笑意不达眼底。 ----------------------- 作者有话说: 明天家里有急事可能要请假一天,私密马赛我尽量更新(之后基本不会请假了) 第38章 轻不可察 第38章 轻不可察 “新科举子已陆续入京。此次成绩最为瞩目的, 南当属苏州学子江忆之。此人横空出世,压了原本苏州府最受看好的学子容中和一头,连中二元, 声名鹊起。北则为太原学子陈少誉, 此人自小便有神童之名,一路稳扎稳打,也中了会元。还有几位王衡、童易,名次不错,都是可塑之才。” 监察御史摁着名录, 颇有兴致地将这回秋闱参考的学子逐一洗漱一遍,甚是满意道: “这一届学子有几分咱们当年的风采。尤其这江忆之, 不少人可打赌, 都道他继崔大人后的下一位文曲星。我看过他会试的文章,见解独到,是不错。” 崔云柯淡然颔首。 天临二十一年的春闱, 举子们实力雄浑, 一度被称为龙虎斗。当年的进士如今多已成了朝中新兴力量,比方这监察御史赵束,正是崔云柯同一批的榜眼。 崔云柯刚刚回京时,赵束还曾下帖邀其叙旧。崔云柯碍于事务繁忙不曾应下。今日下朝, 赵束刚从监察署中出来。两人偶遇, 便一同去了邀月楼品茗。 二人年纪相差十余岁, 却毫无沟壑。正逢赵束当上了监察御史, 便也对那位同俱文曲星之名的才俊无比好奇。 赵束暗暗打量面前青年, 这位北直隶解元、会试会元,偏偏因年岁太浅,憾与状元失之交臂。却足以叫天下人敬仰。 而仅仅时隔五年, 那苏州府来的江忆之竟轻而易举复刻了崔云柯的两元之路。若他再中状元,文曲星的名头便要被他独占了。志洁行芳的崔探花,也要被盖过无两风头。 这位昔年的同窗性子淡泊,或许不以为意。但旁人未免要将二人并提比较,说出些不好听的。 瓷盏在案上磕出悦耳的脆响,崔云柯平平看着他,“人各有其志。贸然以我为参照,他人未尝愿意。” 赵束一哂,顿觉自己小人之心:“你啊,还是从前那样子。” “我猜想你是要擢选几个不错的与内阁对抗。也都打听好了。这陈少誉是陈阁老本家的旁支子嗣,陈阁老素来中立,陈少誉便不必指望。那江忆之却截然相反。他寒门出生,父母亡故,一度在码头搬货维生。好好培植必然能堪大用。还有这个王衡,丝商之家,学识尚可。此人十分仰慕你和薛大儒,只肖你一句话,定赶着上来与你结交。” 赵束说着,点中一个用朱笔勾去的名字,“原本还有一个陆斐,此也是苏州府昭文人士,与江忆之同乡。会试中名次仅次江忆之,却不知何故缺考,人也几月不见踪迹。” 崔云柯视线微斜,见果真是那陆斐二字,些微凝顿。 先前所查到已经搬迁的陆家,其子嗣正叫陆斐。 是她的表哥。 两人都来自昭文,还一同参加会试。 崔云柯难得多看那江忆之一眼,举杯:“我差赵大人一个人情。” 赵束朗笑:“从前骈文不通,都是我请教你。我早不知欠了你多少。这又算得什么?” 他也高高举杯,“算来,你我五年未曾谈心。今日勿必吃好喝好,好生同我说说德安的见闻!” 崔云柯淡笑。 二人都不好酒。崔云柯甫一简述完,赵束不禁哀叹自己五年不曾出京,顺带吐槽起家中妻妾来。 “还是古语云,娶妻娶贤得对啊!妇人之心海底针,妒妇更甚。我那妾室今天病了,明天那妒妇便喊脚受了伤。崔大人,万幸你未成婚。这择妻一事绝不能马虎,娶个不能容人的母老虎,全家不得安宁!” 赵束那位发妻早前是杀猪匠的女儿。一贯凶悍,不允其纳妾。 这些琐事同届举子都知道。崔云柯不置可否,淡淡听着。 他若娶妻,定会择一个知书达礼,进退有度,宽容识大体的女子。 确然不可能沦落到赵束的境地。 喝完这盏茶,午头刚至。 到了玉磬院,崔云柯解了披风,步伐略停,先往书房去。 房中却空荡如许,那声娇软的轻笑并未像前几日一样出现。 唯有案上那张焦尾安静地躺着。 像在无声讥嘲他的心思。 - 顾忌两人要独处,崔禄特意没有回玉磬院,而是在外头待到傍晚才回去。 却不见崔云柯在书房,推门一进,案上却有一堆散乱的宣纸。 字迹游龙走凤,力道格外遒劲。 过了会儿,崔云柯不知从哪里回来。一入内便进了卧房看书,气度疏寒,也未发一言。仅点盏小油灯,一直到了天幕黢黑。 崔禄就摸不着头脑。 他看了会儿,忽闻细碎步声。转头看去,院门口一方裙摆恰恰飘过。 崔禄思忖,伸个懒腰,立刻出了门。 下一刻,微开一隙的轩窗下探出一双明媚的眼睛,灿漫一眨。 “二爷想我了没有?” 崔云柯正专心致志低头看书,恍若未觉。 姚黛蝉本就心虚,见状抓住窗柩: “我不是故意说话不作数。昨日肚子痛到深夜,今日才好些。二爷莫不是以为我不来学琴,所以生气了?”她熟稔地先认错。 青年方侧目,姚黛蝉眸光烁烁,含几分小心的讨饶。 崔云柯面上没什么情绪,只道:“进。” 他没有动身去书房的意思。 姚黛蝉略迟滞,拘谨一推卧房门。 竟开了。 “……” 抛开那一次激动越界不谈,她头一回见崔云柯的房间。 简单,古朴,雅致。 焦尾被搬到了卧房的书案上,崔云柯身旁多了一张软凳。 姚黛蝉在他身侧坐下,崔云柯放了手中书卷,向她投来视线。 姚黛蝉抿唇,“还以为二爷要将我关在门外呢。” 她抱怨着,却没有伸手来扯他衣袖撒娇卖痴。大抵是以为他真的生了气。 崔云柯正沉吟,姚黛蝉看着琴,突然泄气似的一趴。 “我是说谎了,二爷要罚我么?” 青年眉头微挑。 姚黛蝉像是不敢看他,攥着衣摆道:“我看货郎卖的东西确实有意思,才一时玩物丧志,放了你的鸽子。可我真不是故意的……” 崔云柯眼风微煦。 姚黛蝉不闻他说话,又试探道:“怕你不开心,我不敢买什么太有趣的。挑挑拣拣只买了一个旧拨浪鼓,不是什么奇技淫巧。” 说着,把袖子里的拨浪鼓掏出,小心翼翼呈在崔云柯眼下。 崔云柯依言瞥了眼,不像感兴趣的模样。 昨日甫一拿到拨浪鼓,姚黛蝉的心就乱了。 姚黛蝉一夜未眠,长了个心眼,特地拖到晚上来试探崔云柯。看来货郎并非崔云柯的设计。姚黛蝉心中那块大石才缓缓落地。 她心底雀跃,面上却仍是那副娇憨模样,甜甜地谄媚: “那荷包我再没有找到能与二爷相配的料子了。二爷不要怪我,等我进宫讨了娘娘的欢心,求她再赏些好布,全部都做给二爷换着戴。” 十指又向上回那般伸了过来,指腹细微的红点,显眼夺目。 身上的肉长得快,侯府前段时间做的衣服这时穿着已经绷得慌。绣娘手脚慢,姚黛蝉时不时就得自己改尺寸。所谓的荷包一事,崔云柯不提,当然也被她弃之脑后。 此刻,只不过随口寻个说辞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意罢了。 观他挪目扫视一遍,姚黛蝉就欲缩手,忽闻一声轻不可察的笑。 指尖被一只含有凉意的大手捉住,姚黛蝉一惊,忙想撤开,却被崔云柯捏紧。 她愣愣。 崔云柯骨节分明的大掌擒着她指腹,拉开一侧抽屉,取一只瓷瓶,长指蘸取一块乳白的膏体,沿着她指尖逐一涂抹。 细微陌生的,带有些许薄茧的肌肤与自己的反复触碰。 姚黛蝉呆呆看着崔云柯蒙了一层暖光的侧颜。 清冷,淡漠。 全然不像是会为她发笑的模样。 也不该强捉着她的手,几度揉捏她的指尖。 檀香忽然间浓郁,良久,“好了。” 姚黛蝉回神,猛地收手,十指上的药膏腻滑冰凉。她不舒服地搓了搓,讷讷没有说话。 崔云柯合上瓷盖,“不必执着于荷包。你若诚心想谢,旁的……并非不可。” 姚黛蝉抿唇,顶着崔云柯掠来的视线,强行弯出个羞怯感激的笑。 “知道了。” 崔云柯余光睨着她赧然的娇靥,拇指碾了碾指骨,耐心地嘱咐。 “明日入宫不必担心什么。皇后问,只管答。她若不问,只用听。” - “崔夫人。” 皇后免了礼,看着姚黛蝉坐下,语有歉疚。 “是我一时兴起,荣蕴在外头胡说,害得你又要入宫。” 相比第一次见,皇后白皙的面容上浮有不明显的红晕。行动也不如那回见到的利索。 姚黛蝉不禁想起崔云柯的嘱咐,皇后这几日抱病,身体虚弱。 可她一看就是很康健的人。 “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懒懒的,提不起劲。在京里待久了,总想找人说说话。” 皇后微笑:“又或者是水土不服。我在广宁长到十五岁,又在安陆待了九年。习惯了冰天雪地,也习惯了山水相依。京畿与那两处都不同。” 姚黛蝉点点头,“辛苦娘娘了。京畿干燥,我也不大适应。” 皇后关切:“我这里有几剂养身的药,若崔夫人不介意,我叫荣蕴拿些来。” 虽有些好奇皇宫内院的好东西,可姚黛蝉岂敢接,只是推拒。 皇后顿了顿,“是我执意要给你,算作谢你进宫的礼物。” “…妾却之不恭。” 皇后心情不错,想了想,邀请姚黛蝉去御花园逛逛。 “这时节的花开得到处都是,很美。” 御花园中争奇斗艳。姚黛蝉在昭文时见过漫山遍野的花海,本以为自己不会惊讶。可看到其中说不出名字的青蓝白绿色重瓣花朵时,还是结结实实被震撼了一番。 皇家,不愧是皇家。 皇后笑道:“我也叫不出这些花的名字。崔夫人站在这里,比我更合适。” 姚黛蝉微惊,“娘娘怎可妄自菲薄?娘娘中宫之主,母仪天下,自是百花之首。臣妇蒲柳,焉能配得上皇城繁华?” 皇后微顿,懊恼:“崔夫人不要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她眉目舒展,有些爽朗道:“我生得丑陋,自小只会舞刀弄枪,粗识几个大字。这么多年了,还是常常分不出绫罗绸缎,也分不出百花之名。我本就是一株野草,合该长在乡野路边,而非锦绣花坛。后位和皇宫,都不是我该待的地方。” 姚黛蝉窒。 诚如崔云柯所言,皇后此人率直。但是否率直地太过了? 姚黛蝉在她身上看不到任何对于权势的渴望,她那样不在乎,好似对一切都无谓。 可那日又为何要趁势打压陈贵妃? 皇后一径盯着花海,“将崔大人和你卷进来实非我本意。我许久之前就存了离开的念头。因宗族施压,只好向后延缓。这片花海是陈贵妃喜欢的地方,她比我像皇后多了,是么?” 姚黛蝉望着皇后挺直的背影,忽而就觉得喉中涨得慌。 有心想说什么,可皇后却好像不需要任何安慰。 或许她真的只是单纯地想寻个人说说话。 姚黛蝉想起崔云柯的叮嘱,选择了静静地听。 “我以为我真的能闯天下,和我爹那般忠君报国。可我实在笨了些,也自以为是了些。我想回广宁,可我爹死了,我大哥也走了。我没有家。” “我也不懂,为何莫名其妙当了王妃,又莫名其妙当了皇后。其实我大哥带我走那日,我该拼一把的。” 不知何时,皇后爬上一处高阔的宫室,远远眺望北方。 姚黛蝉循着看去,却看到一座建造了一半的楼,正半挡住正北方。 皇后负手,“从这儿一直走,就是广宁。观月楼一建起来,我就望不到广宁了。” 夏风炙热地吹拂,皇后看着北方,久久没有言语。 姚黛蝉陪着她。 这角度一览众生,万物都变得渺小。 姚黛蝉无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看了很久,皇后转身时,姚黛蝉蓦而道: “或许不需多长时间,娘娘就能心想事成,回到家乡了呢?” 皇后微愕,“是么?” 她沉思:“你是第一个同我说我能回到广宁的人。他们都暗地里笑话我,觉得我是为了争宠。” 皇后突然很高兴地弯眸,她笑起来真叫人觉得舒服,姚黛蝉竟不忍说出一点点难听的话。 她扬唇:“心想事成。心想了,事才能成。” 皇后若有所感地颔首,“你说得对。” 等到陈贵妃生下皇长子,她要走,不会有任何人拦着。 皇后心里乐呵,却又觉得时间太漫长。 这么多年了,为何陈贵妃至今还没有身孕? 还是李见照还想着他的白月光,觉得只有她配生下皇长子? 皇后弄不明白,也不想弄明白。 她开怀道:“届时我走了,定会通知崔夫人一声。” 姚黛蝉顿了顿,嗯声,“妾等娘娘的音讯。” 时候不早了,皇后同她告别:“你不要叫我皇后。我不喜欢别人这样叫我。我叫杨映真。映照的映,真假的真。” 姚黛蝉已经不奇怪皇后会说出什么。见状,也从容道:“映真姐姐。” 皇后欣慰:“崔夫人回吧。帮我和崔大人带一句话,道我很感谢他。” 姚黛蝉福身,乘着小轿走了。 皇后定定看了会儿,转过头,直直回到永宁宫。 她刚走不久,殿后便传来一声振聋发聩的轰响。 隆景帝自后行出,恶狠狠瞪着那愈走愈远的背影,忽而对着另一扇门又是大力一踹。 “张茂!张茂!!” 张茂惊惶地跑来,“陛下?” 隆景帝回首,盯着观月楼嗤笑,“再调一倍人手,给朕速速建成!” ----------------------- 作者有话说:五十个谢罪红包 第39章 观月楼 第39章 观月楼 观月楼的修建已用了最快的速度。再增添人手, 定要被御史台指责铺张。 张茂面上发汗,也不知怎么的,陛下好好在这儿吹个风就发了一大通火。 他左右为难, 眼看隆景帝双目泛红, 不敢违逆,只好匆匆下去吩咐。 途径极乐宫,三悔道长正抱着拂尘行来,便上前打了声招呼。 “陛下心情不佳,您担待着些。” 三悔往上头一看, 帝王居高临下,正愠怒地盯视北方。 “贫道明白。” 他对张茂点头示意, 行去隆景帝身后, 长须也被猎猎夏风吹得翻飞:“陛下是在烦心何事。” 隆景帝放得极长极远的目光有一刻的冻结。 他背手,瞧着已经走到另一头的挺拔身影,方才还余怒未消的面颊陡然恢复如常。 “道长此前解签, 道往事殆尽, 朕会如偿所愿。” 隆景帝狐狸眼一挑,话意听着很是轻巧。 三悔掐了掐指节,“是。如今万事俱备,陛下想要的, 不会来得太晚。” 隆景帝像是定了心, 舒畅地叹一口气。 他转过身, 目光从远处收回, 落在三悔面上, 似笑非笑。 “道长想要的,又要多久能够如愿?” 他仿佛只是信口一问,三悔却暗暗提了提气。 这位安陆来的半道帝王远比所知的还不好糊弄。 可事到如今, 他已携一切卷了进来。再艰难,也要顶着雷霆雨露砥砺向前。 三悔四平八稳:“贫道所求,不过天道昭昭,善恶有报,此生无悔。” 那道背影终于彻底消失在视野间,隆景帝闭目,迎风低笑。 “登高御极,执掌天下在手,何愁不能扭转乾坤。” “罢,不叨扰道长做法。”隆景帝洒脱摆手,阔步下阶,“张茂!张茂!” 张茂又着急忙慌地跑回来,青年皇帝摸上已经不见痕迹的唇,阴柔的眉眼上不掩旖色。 “那药的剂量不必太克制。” 张茂微楞,称是,又望望日头,“时候已到,贵妃当在落英宫等候。” 近两个月,隆景帝出入后宫十分敷衍,常常坐一会儿就走。最近更是饭都不用。 张茂是潜邸跟来的人,深知陛下心思难测。近日贵妃被束足落英宫,陛下虽口头念叨,却一次未去。他不敢多问,只循旧例道:“陛下是去那处?” 隆景帝步伐加快,“夏日炎炎,叫贵妃先用,不必等了。问起就说朕与崔持玉有事相商。” - 姚黛蝉回到侯府时,蝉都停滞了鸣叫。 崔云柯突然在后脚被招进宫,她便安生先回望北居。姚黛蝉打开皇后送的药看了两眼,收好放在柜子中,预备着等寻个机会借花献佛送出去。 让院子里丫鬟留意的货郎隔了一日,竟然又来了。 姚黛蝉这回一看,里头的东西有了变化。多了许多男女子的衣物佩饰。 货郎远远见姚黛蝉走近,殷切招呼:“夫人可算来了?小的一早就等着您呢。看您年轻貌美,定与夫婿恩爱地很。小的特意进了批小玩意儿,您看看可有满意的?”他神色自然,不见刻意之感。 姚黛蝉敛回打探的视线,伸头瞧了瞧里头那些花样新颖些的成品佩饰。 璎珞、香囊、荷包……还有女子的窄翘头绣鞋,分好了码数的男人黑靴。 样样俱全。 “做人妇的,上要管公婆账册,下管儿女仆妇,哪儿都事无巨细,还要时不时做些贴身衣裳以彰关怀,怎么忙得过来?小的我啊,这也是体谅夫人们的不易。” 姚黛蝉有些佩服这人的钻营,这钱不该他赚该谁赚。 不过里头没有关于江游的物什,她兴致缺缺地草草扫视了遍,看着鞋袜若有所思。 崔云柯不要荷包,这些难道不是正好? 姚黛蝉像模像样买了只香囊,“这回的我不喜欢,下回拣些我喜欢的,等我看看再说。” 货郎掂掂银子,似有失望。 姚黛蝉回到望北居,又把拨浪鼓和娃娃翻出来。 直觉告诉她,江游必然知道了她的事,他想救她。可江游没有自己现身。 她焦灼着,还是不敢冒进,先暂且静观其变。 一时间,小时那些旧事又如潮水般涌来。 姚黛蝉发了会儿呆,险些没听见丫鬟的禀报。 门被敲响,她才后知后觉地爬起,刚要往玉磬院去,人又立在原地不动。 指尖令人感到惊骇的触感明明已淡却,但一想起崔云柯这个人,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地重演。 她自以为逐渐摸清了崔云柯的性子,认定他不可能把一直以来恪守的规矩礼法丢弃。可他就是捉住了她的手。 即便面上没有一点不对,可姚黛蝉心头本能地敲响了警钟。 …她做得是不是过了? 让崔云柯觉得逾矩也没有什么负担。 姚黛蝉咬咬唇,得收敛着来。 去玉磬院的路连日来她已熟悉万分。今日却不急着见崔云柯,先在拂月塘前看了会儿争相盛开的荷花。 玉荷恣情绽放,毫不遮掩自己的美丽。姚黛蝉许久没有见过荷花,一时入迷。 这一看,看到玉磬院的门敞开一线,湘儿好若没看见她似的走了人,姚黛蝉才看着门缝,想起崔云柯回来了。 她小步走进去,先去书房打量。 没人,便又转入卧房。 房中还残有蒸腾的白汽,姚黛蝉一靠近便不由得止住脚步。 崔云柯披好衣裳,坐在窗前擦琴。 “又闯了什么祸。” 姚黛蝉下意识一惊,反应过来看着他水泽犹存的眸子,微恼道: “二爷就会给我定罪,我能做什么?” 她被这诘问一激,推开门,微微犹豫坐到软凳的右侧边,离崔云柯稍远了些。 然而崔云柯的下一句把她吓了一跳:“不曾做什么,陛下又何故与我问责?”他平平淡淡看了过去。 “陛下怪罪我?!” 姚黛蝉差点跳起来,惶恐不安地向崔云柯倾身,“二爷进宫,是因为陛下生我的气?” “我……未曾见到过圣颜。只与皇后说了一路话啊。” 怕死的本性第一时间越过一切蹿上来,说话都带了鼻音。 “二爷千万救我!” 姚黛蝉惶恐不安地捉住他的衣袖。崔云柯垂眸,视线落在那只攥着他衣袖的手上,顿了少顷。 而后他抬起眼,阅了须臾她刹然失色的容颜,平静道:“没有那样严重。” 姚黛蝉望着他沉静的侧脸,将信将疑,慢慢松开手,嘟囔道:“当真?二爷可别唬我。” “焉能有假。”崔云柯泰然。 只不过,隆景帝此次莫名越界。 斥她不安于室,不守妇道。 ----------------------- 作者有话说:发烧了。早上起来还没什么只是头重过了午后人开始发烫浑身疼,感觉不对劲本来今天打算两更至少六千字实在做不到。马上吃快克了我看看明天怎么样,不行就去输液争取明天退烧,真的对不起大家春节走亲戚谨慎…… 第40章 “…嗯。” 第40章 “…嗯。” “你那嫂子还真是胆大包天, 叛经离道!崔持玉,你也不知道管管!” 隆景帝一见人,便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 崔云柯不解。 隆景帝自知斥责臣妇是僭越, 转而就数落起了皇后的种种。嫌弃她刚入宫时想把御花园改成菜地, 骂她什么都不会,不堪当天下之母。末了,又道自己常常梦到废太子,故而不安。 然而隆景帝精神极好,眉宇间偶有春情展露, 怎么都瞧不出不安的样子。 崔云柯敷衍了几句,便从那极乐宫道观附近抄路折返。 而不安于室, 不守妇道八字, 在心中微妙地盘旋几回,崔云柯眉心微折。这话从何而来? 隆景帝与其素不相识,又如何知晓。 他眄姚黛蝉, “你与皇后发生了什么?” “皇后?” 他这一点拨, 姚黛蝉恍惚,“我铭记二爷的话,只听她说,并不如何发言。皇后娘娘温和大方, 待我也很好, 还领我登高眺望北方。” 姚黛蝉眼儿眨动, 慢慢道:“她说, 她在广宁没有家了。可她还是想回去。让我和你道谢。” 崔云柯一默。 姚黛蝉凑近:“皇后和皇帝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见皇后待皇帝全无什么情谊。她连一人之下的后位都不要, 只想回家,可见皇帝并非良人。听闻她不过是个军户之女,又是怎么做了皇帝发妻的?” 崔云柯悠悠瞥她。 姚黛蝉谄笑:“二爷与皇后旧识, 知道内情,当然不怪了。我稀里糊涂卷进来,什么都不晓得,哪里能不好奇?” 他气息沉了片刻,道:“机缘巧合。” 姚黛蝉期待的眼神一下黯淡。 “这算什么嘛。” 崔云柯略顿,继而道:“我去往安陆时帝后已成婚三载,那时便不算和睦。只听潜邸的李大伴依稀提过,陛下想娶的是回乡退隐的兰阁老孙女。” 兰阁老退隐三十载,薛大儒与他有些交情。崔云柯入安陆本为拜访他,却阴差阳错,见到了微服泛舟的兴献王李见照。 二人对诗十余首,崔云柯压他一头,李见照掷壶拦路,从此结识。 适逢一次醉酒,李见照抱怨妻室,有意无意表明身份,问他如何看待时局。崔云柯没有接话,却明白时机到了。 后来见到那位“事事不堪匹配”的王妃,是一次赈灾。拨下来的米面被层层盘剥,忽有一劲装女子策马而来,一杆枪将赈灾官员打飞在地,强行开仓。 后头刚下车的兴献王猛然大吼一声“杨映真”,崔云柯顿明了其身份。素衣简衫,行事磊落——这样的人,与那些不堪传闻实在联系不到一处。 她想离开皇宫,亦没有让崔云柯感到意外。 “其中定有什么误会。”姚黛蝉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皇后娘娘浩然正气,天地可鉴。她应付不得那些诡计,夫君又不体谅,换了谁都想远走高飞。” 话音才落,一道视线盯在她面上,姚黛蝉换上一副喜悦的嘴脸。 “好在我是二爷这等清正君子的人,不必与旁人一样共事一夫,成日争风吃醋。” 话音才落,她面上笑容便僵住。 兼祧不是共事一夫,又是什么? 她不由得看崔云柯的反应,却见青年黝黑的眸子攫着她的,良久,轻声:“不会叫你委屈。” 这是他第二次如此承诺。 姚黛蝉瞳仁颤了颤,乖乖点头,“我都信二爷。” 室中陡然静谧许多。 许是连日的规矩教导,她安生坐着,一动未动。 一声琴音拨响,崔云柯收回定在她面上的视线,道:“帝后之事与你无关,不会波及到你。这几日我有事要忙。你想何时练琴习字都可,无需刻意等我。若要什么,尽管找湘儿。” 是允许她在玉磬院随意走动的意思了。 姚黛蝉没料到这无意的一通话得来了意外之喜,唇角翘起,愈加乖巧地嗯了一声,“二爷是我的天,不管地老天荒,我都是要等二爷的。”等待在她口中信誓旦旦,一派理所当然。 崔云柯听得稍凝。 姚黛蝉觑他侧颜,自发奋勇道:“我给二爷磨墨,二爷教我写字,好不好?” “就写——你的名字!这个柯字,我觉得很好看。”她身上的馨香透过衣衫袭来,若即若离。 明知她所谓的练字不过是躲懒的幌子,崔云柯却还是想到了红袖添香。 他看着少女纤柔的双手伸来,将墨锭捏紧,喉头滚了滚。 “…嗯。” - 吩咐好姚黛蝉,崔云柯便着手新呈上来的文书。 关于姚锵账目一事有了些细小的眉目,这几日都在詹事府对症。 却不妨又收到了永靖侯的来信,道要他想想不久后母亲的生辰。 俨然是永靖侯去青云观见人又被拒绝,故而才让他这个做儿子的出面转圜。 崔云柯扫一眼便知永靖侯的心思,并不在意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也没有理会。 但当晚,永靖侯身边的长亭亲自来了趟。 崔云柯不得不表态,道会尽力。处理完手头的事,便转头去了薛府。 薛大儒正在院子里打五禽戏。见孙儿来了,立时理好衣衫坐下,让他伺候自己倒茶。 “太凉。”只尝了一口,薛大儒便嫌弃地放下杯盏。 崔云柯指背贴去试温,“将将好。” 薛大儒甩手:“我老了,能同你一样?” 崔云柯便默然地再添了些热茶,薛大儒呷了一口,惬意长叹:“你娘和你爹我本就没有同意过。又能斡旋什么?” “他光会叫你来求我,我可爱莫能助。依我看,他不如早死了那条心,回去戌他的边。”自己的女儿好端端的正妻做不成,成了不上不下的平妻,薛平林心里堵得慌,崔朔不如意,他反而乐见其成。 崔云柯不意外这回话,便要告辞。 薛大儒将他叫住:“你娘的生辰你得去。” 崔云柯面无表情:“母亲应当不想见我。” 薛大儒叹,“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持玉啊,她毕竟怀胎十月生了你。” “幼时之事我并不记得许多。”提及往事,崔云柯仍不咸不淡,视万物如鸿毛,“更不会计较。” 薛大儒被他这模样弄得说不出话。 外孙这般端方君子是他期盼的,可时日愈久,他也察觉这孩子不近人情,连一丝多余的情绪也无。有心劝解,又不知从何说起。 便只卸了力,道:“她是你娘啊。” 崔云柯未因这话有什么波动,仅道:“孙儿会去探望母亲。” 拜别薛大儒,崔云柯终于在天黑时坐上回侯府的车。 崔禄有几分揶揄地笑:“爷才回去,大夫人怕是等得生气了。” 这几天,姚黛蝉日日都等在书房里。她俨然很喜欢那,甚至当成了自己的院子那般随意。 崔云柯每每回来,都能看见她趴在书案上睡觉,又或躺在软垫上偷偷看让丫鬟买来的连环画。至于练字练琴,绝无可能。 崔云柯指骨微微一屈,碾着扳指不疾不徐:“时候不晚。” 崔禄又问及探望薛夫人一事可要现在着手操办,崔云柯的思绪从暖澄澄的室中迁出,淡道: “不知母亲如今喜欢什么,送些出家人需要的罢。” 崔禄心觉也是,横竖薛夫人不在意,道了声好。 马车拐弯,经过一处巷子,陡然响起一声惊叫。 “怎么走路的!”马五盯着眼前的青年男子扬鞭大骂。 那人不急不忙从地上爬起来,还有空拍拍身上的灰,才拱手:“对不住。” 崔禄皮笑肉不笑:“阁下可是醉了酒,好端端的,怎就走到马车跟前去了?” 隔着夜色看不清青年的容貌。只见他两眼弯了弯,似在笑:“晚生听闻薛大儒居于此处,想请大儒一看文章。心中激荡,是才不慎误撞。崔大人大人有大量,莫怪。” 这等泼皮,崔禄十年前就跟着崔云柯见过一大堆。 有纯粹的地皮无赖,只想诈几个钱来花。也有披着读书人的棍徒,平日不得见崔云柯,便以此法挟他批改文章,再到处拿出去宣扬二人是结交的朋友,好招摇撞骗。 崔禄冷哼:“你倒是精明,怎知我车上的是哪位崔大人?何况那位薛大儒焉是尔等能见得着的?天子脚下多贵人,公子下回想扎火囤,还请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条命!” “此话不对——”青年却不卑不亢要与他争辩。 “走罢。” 车中低沉一声,崔禄立时闭口,没好气刺了那瞬时冷寒了的青年眼,拍马离去。 车帘随风微翻,淡淡的油灯交映下,轻易勾勒出一张尤其流畅好看的侧颜。 青年盯了许久,方才嗤笑。 - 崔禄抱怨着这些人的贼心不死,崔云柯懒得在意这些插曲。甫一下车,便率先前往玉磬院去。 今日回来得不算晚,她应当吃饱了瘫在软垫上休息,顺之盘算把连环画藏到哪里。 崔云柯唇线扯了扯,说不上此刻是什么感觉,只是自己都不察地加快了步伐。 然而才走近玉磬院,见那黑黢黢一片,崔云柯便止步。 湘儿坐在门口玩耍,往常这个时候,他该在院内。 湘儿一抬头,便对上崔云柯沉冷的眼,手里的木老虎险些没抓稳。 “二,二爷?” -----------------------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关心幸好是低烧,明天应该可以回血80%了 酱油来打酱油了,蝉也快要飞了 第41章 放纵地吻了上去 第41章 放纵地吻了上去 姚黛蝉昨夜在书房几乎睡到天明, 才等来门推响的声音。她固然喜欢书房的凉快,却爱大床的舒坦。 想着崔云柯那声承诺,姚黛蝉明白对崔云柯的勾搭已经足够。她也该到了收手的时候, 便在傍晚前离开了玉磬院。 湘儿抱着木老虎跑来时, 她刚从福绵堂回来。何氏也在,被她不阴不阳盯了小半晌,姚黛蝉正烦,见人惊异: “二爷让你来找我?”这可不是崔云柯的作风。 湘儿摇摇头,又点点头, 为难道:“大夫人给我买了这木老虎,我投桃报李, 只敢偷偷与大夫人说。” “爷回来, 瞧见您不在……”他缩了缩脖子,“那脸色,我都不敢多看。” 崔云柯崔禄不在的时候, 院子里就姚黛蝉与湘儿两个人。姚黛蝉真心想哄人时没有什么难度, 只需笑盈盈和湘儿说说话,今日买了个新花样给他,便成功地小小将人收买。故而他这么信誓旦旦一讲,姚黛蝉没有不信的道理。 她犹还想问细问湘儿, 谁想他报完信便跑地没了影。 姚黛蝉便望着玉磬院方向, 认真思考到底要不要过去找他。 院中蚊虫繁多, 她想着想着进了房门。隔了一会儿, 招丫鬟打了洗澡水。 细细思来, 何尝不是个好机会呢。 姚黛蝉窝在水中,此时丁点都不紧张。 崔云柯这样的人居然也会为她变动情绪,确实是一件值得宣扬的趣事。但奇货可居的道理, 她少时也有所耳闻。 她次次主动,回回先行,已经足够。再向前,很快就会一文不值。 让他等一等,急一急,才知道她的好。 姚黛蝉泡完澡,捏着那封没有落款的密信,心中七上八下。 既是货郎那里买来的,约摸就是江游。 但他迟迟不现身,她又该和谁传话? - 崔禄远远看着湘儿跑回来,正期待他带回个好消息。却看湘儿头一转,溜回了自己的小屋。 崔禄吸口气,悄摸睨眼窗下抚琴的青年。 他只卸了朝服,简略梳洗。要等谁不言而喻。 崔禄心说晦气。刚头二爷虽没有言语,却摆明了不悦。 这大夫人也是,二人既在浓情蜜意的档口,又突然抽身走人算什么。 只苦了他们这些底下人遭罪! 他老神在在守在一边,盼着湘儿偷偷报信后姚黛蝉快些来。然而一等到夜深,也没见半点人影。 窗下油灯里的油已燃到底,烧出刺鼻的黑烟。一曲琴又结尾,未曾再起。 崔禄小心瞄了眼,恰逢崔云柯起身,冷道:“打水。” 玉磬院的气息霎时寒漠了许多。 崔云柯坐到榻上时,天际已经泛白。 他并无睡意,昂首静待钩月落幕,蓦而才低头。 视线自绘有竹柏的屏风一路落到脚踏上。皂靴都原原本本摆放于边陲。他漫无目的地巡视,忽而在其上第二双鞋驻目。 一只左靴的方向,比平时略略歪斜了少倾。 四下阒然。 清光照进,崔云柯别眼,躺了下去。 与此同时,望北居的烛火才堪堪熄灭。 翌日,崔云柯准点上朝。 朝中吵的还是老事件,但老兴献王为皇考一事名义上已经凿定,护礼派无可反驳。只好装模作样说起了科举。 崔云柯对此事未曾发言。 回到詹事府。账目一事初初取得进展。他罗列了些罪证后便安置。 崔禄小心问他今日要怎么打算,崔云柯沉吟了会儿,道: “去外头逛逛罢。” 崔禄以为自己幻听:“哪头?” 崔云柯睨他眼,举步而出,“东市。” 崔禄立马想起薛夫人生辰就在这几天,忙点头。虽觉着二爷再置备也是多此一举,却怎会败坏其孝子之心。 “我前儿才听前头看门老六头道,他在荣国公府做工的儿子瞧见府里买了不少宝燕堂的燕窝。可把国公府的老封君欢喜地连连叫好。” 薛夫人是半路道士,只是问道,却不多么守道家戒律。加之燕窝滋阴润燥、益气补中,本就是对女子好的物什。 崔云柯颔首,“去瞧瞧。” 崔禄领着人进门,一下引来不少人瞩目。听见有人开始小声议论他,崔云柯命崔禄等着,先自发出了门。 他在女子喜欢的铺面扫视一遍,刚要回头看看崔禄如何,却闻一声惊呼。 “公子险些踩到我家姑娘!” 双丫髻的侍女愤愤抱怨,崔云柯侧目,见是一和丫鬟来逛街的冪篱少女,他低目,直见一双干净的绣鞋。 缄默一息,崔云柯如常道歉,崔禄刚巧提着两大盒东西赶来,对此景见怪不怪,只斜看了那主仆眼就跟上崔云柯的步伐。 “二爷可还再看看?” 崔云柯淡道:“不必了。” 崔禄巡视周遭,不少人都有意无意往这里瞄,“爷素不在京中露面,商贩们都眼生了。” 崔云柯不予理会。回到侯府,崔禄正想问及姚黛蝉,崔云柯却下了车,径直去往顷山楼后的一块靶场。 崔禄便住嘴,猜测二爷这是还生着气,决口不再提她。 一来三日,姚黛蝉也没有主动往玉磬院走,连拂月塘都不光顾。 崔禄偶尔巧遇姚黛蝉,还想着要不要上去打声招呼,姚黛蝉反而见了鬼似的匆匆跑开。 崔禄:……这叫什么事。 薛夫人的生辰当日,崔云柯一早便备齐东西出发,刚行几步,便遇到永靖侯的马车。 永靖侯今日一身紫袍,大马金刀端坐车中。 “你我一道,省得再惹你母亲厌烦。” 崔云柯自不会违逆。 因是休沐,青云山今日的人不算少。走一会儿就能见到许多年轻的男女。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两人择了另一条蜿蜒些的小路走。 父子二人俱寡言,偶尔永靖侯开口,说的无非就是些见到薛夫人后该如何的话语。与崔云柯相比,倒显得他像个有些心急的毛头小子。 虽然可笑,崔云柯却不会表露丝毫,只是称是,顺带考虑如何联系芳歇,将东西送进去。 山顶的别院逐渐出现在视野,被刺杀后还是第一次再来此处。崔云柯往后头密林看了眼。转至院前门,正习以为常要敲门,却见院门开了一扇,里头侍女不知所踪。 永靖侯亦感诧异,“你同你母亲说过了?” 崔云柯盯视院门,“未曾。” 永靖侯也觉出自己这话的可笑来。 若愚恨他至深,连带儿子都不喜,怎可能主动开门让他入内。 他沉声:“莫不是像上回那般出了事。” 上次之后,侯府一直派有家丁在底下保护别院,为的就是以防万一。 崔云柯不认为南舵主有那样的本事这时作乱,“父亲与我先入内看看。” 永靖侯肃穆着脸打头进入,直奔正卧。 他久经沙场,步伐重,动静不经掩饰便极易听清。刚踏上石阶,脚下碾着石子发出一声噶响。 永靖侯叩门,“若愚?” 里头顿了顿,突然发出一阵细密的步声。 永靖侯不闻回答,以为出了事,重重一砸,“若愚,你可在!” “出去!” 长刀险些出鞘之际,屋舍中陡然爆出女子的厉呵。永靖侯面色一凝,“是我和持玉。” “都出去!谁许你们进来的!” 隔一扇门,薛若愚却陡然尖叫。永靖侯许久没有见过她这般,愣了愣,担心道: “你出来,有事我们好生相谈,不要做傻事。”一面看向一直不发一言的崔云柯。 崔云柯敛眸:“母亲可是遇到了危险?父亲担心您的安危,还请开门,以免扰了山上的香客。” 他一句,里头的暴喝声登时哑声。 永靖侯不由再看了看这个儿子,把在佩刀上的手慢慢放下。正此时,门开了。 薛若愚一身道袍,眼尾氤有红色,似乎才哭过。 即便将他抛在山中不理,薛若愚也是淡然无谓的。崔云柯还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不动声色观察了番,目光越过薛夫人,望向里头不大的主卧。 斜看,隐能瞧见微乱的床榻。他视线微凝,榻上有双一看便是年轻男子式样的皂靴。 “是你从前答应不来找我,为何食言?”薛若愚却将门一关,满面厌恶。 十几年没见,女子容颜虽有衰减,却还是那般气度斐然。 永靖侯一顿,“今日是你生辰——” “我何须你为我过生辰?” 薛若愚冷笑,“你与何幽汀才是结发夫妻,好不容易回京,你不去陪陪你的发妻,来我这不妻不妾的笑话这里作甚?” 她才看向崔云柯,不住起伏的胸脯舒缓了些许,也仅是些许。 “我说过了,你不必来。东西我不要,拿回去。” 崔云柯衔默退下。 永靖侯尚不甘,想和薛若愚说清楚,将将抬手,薛若愚便惊叫:“你还要当着你儿子的面强迫我不成!” “你当年是怎么趁江寄不在逼我的,可要我现在一五一十地全部说出来与天下人听!” 永靖侯面色立马黢黑,“薛若愚!你还要惦记他多久!” “我活着多久,就惦记他多久!你若受不了现在就滚!” 争锋相对,谁也不让谁。 外头等候的崔禄万万想不到来贺个生辰还能遇着这些秘辛,听得心肝儿发颤。他不敢看一旁长亭管家的脸色,担忧间,崔云柯已经步出,“走。” 崔禄大大安心,忙跟上。 崔云柯不曾往下山的路去,反而折向之前遇到刺杀的地方绕了圈。崔禄道:“爷,我等哪里去?” 男女之间的叫骂还在远远地传来,极为扰耳。 “回去罢。”他从没有听人吵架的兴致。 崔禄叹气。 下山的路总比上山快不少。行动间可见白云沉浮,崔云柯抬首遥望,忽而便想起从前。 也是这样一段山路。 母亲领着他上来,又任他独自一人行下。 下头依稀有人说笑着往上爬,口中皆是功名。亦不乏有人惊叹山脚停驻的马车之豪华气派。 崔云柯目不斜视,不久之后便与这些声音的主人擦肩而过。 是一群举子。 众人本在说笑,一见上头行下一位格外俊美的青年,都有片刻的噤声。崔云柯没有理会,兀自下阶。待他走过,呆了许久的王衡喃喃: “这看着也像是读书人,却好生气度不凡……” “王衡兄竟认不出,他便是你仰慕不已的崔大人?” 王衡一愣,看向被挤在最里侧的青衣男子:“又无画像,忆之兄如何认出那位就是崔大人?!” 江忆之笑容狡黠:“一面之缘。” 王衡一收折扇,隔空点了三点:“好哇,原来你偷偷拜见过崔大人?方才你如厕大半天不曾回来,又偷摸见了谁?” “王兄这话难听。”旁的人则起哄,“我瞧忆之兄身形高阔,气度不菲,不比那崔大人差,还有些肖似呢。待忆之兄摘下第三元,往后天下就不效仿崔探花,而是效仿江状元了!” “诶呀,忆之兄娇妻在怀,功名在即,要什么没有,何不能给我等留点面子?” 众人打趣着,继续爬向山顶祈神仙庇佑。 那厢,崔云柯刚下到第二段路,忽而回眸后望。 崔禄道:“爷落了什么?” 崔云柯扭头,“没什么。” 骏马啼鸣,青云观的纷杂在滚动的车轮下碾地粉碎。 时候不算晚,还赶得上午膳。 崔云柯没胃口,听崔禄报了一溜菜名,最后破天荒地要了碟酥山。 可他惯不吃甜食,崔禄吃惊之余,转念想到山上凉快,山下却大大相反,这就不古怪了。于是也顺便给自己加了一碟。 到了侯府,马五不知吃了什么坏了肚子,刚停车就跳下跑了。崔禄骂了几声,只好将马牵去臭烘烘的马厩。 崔云柯先行回玉磬院,才至门前,目光便游动了番。 湘儿不在。 他气息不自觉稳住,将要推开卧房,临头一晃,慢慢走向书房。 吱呀—— 一息。 两息。 三息。 崔云柯正要撤步,一道赤红的影子裹着香风欢欣地袭来。 “二爷!” 崔云柯瞳仁一颤,蓦然站定。几日不见的姚黛蝉抱着一双绣着精致云纹的皂靴,献宝似的举高。 “你瞧,我做的,你可喜欢?” 她姣美如以往,今日这身红色衣裙更衬出人的艳丽。此刻正甜甜笑着,眼中是他放大的面颊,全无旁人。 崔云柯长睫微动,又用那种深晦幽沉目光盯视姚黛蝉。 姚黛蝉不自在地举了举皂靴。 崔云柯眼中的寒漠突然化开。 他指腹抚过那细密的云纹。当着姚黛蝉的面,薄淡的唇一点、一点掀了起来。 良久,极轻地应了一声:“喜欢。” 于崔云柯而言已经显得出格的话语,有朝一日竟真就这样从他口中直白说出。这委实打破了姚黛蝉对他的印象。她心中微愕,便雀跃抬头,正对上他垂落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一丝常见的疏冷,只有深深浅浅,她看不懂的东西。 “二,二爷?”外头看了许久的崔禄突然一唤,打断两人间的眼波。 崔云柯薄唇轻抿,崔禄闷头端着一盘酥山过来,话也没说就飞速关上门。 他领着她在书案后坐下,将酥山往侧边一推。 姚黛蝉张张嘴,“给我的?” 崔云柯嗯了一声,“你很喜欢酥山。” 她知道他这是在说先前的肚子痛,脸上一热,“我之后就不敢吃了。” “今日可以少用些。” 姚黛蝉惊讶地打量人。在崔云柯看过来之前收回视线。正好她是真馋这口,没拂他的意。 “为何。”他突然发问。 “什么为何?”姚黛蝉侧脸。 “……二爷的皂靴好几双底子磨了,却都没换。我也没有什么别的本事,就给你做双厚底子的鞋。”她声音很轻快,“我想着第一日初见,你那双皂靴干净归干净,但是太素。配那身云母白的袍子,还是多些绣花好。” “不经允许偷偷进入二爷卧房,我怕被二爷知道,所以不敢出现。” “原来二爷没有发现我动了你卧室的东西吗?” 她哀怨地咕哝:“早知我就继续来了。省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差点要害相思病。” 这样的轮番表白,换作常人早就受不住了。崔云柯看着那双绣工精致的皂靴,身边的蝉喋喋不休,他却不觉得烦闷,反而有闲心回答她无聊的问题。 “发现了。” “那,你怎么不理我?” 他没有解释。 这世上有太多不能定性的事。尤其她,是个不定的因素。 他不该围着她转,她既要走,他便不会做那些莫名其妙的事,只为了将她挽回。 姚黛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她低下脸,继续舀酥山。两口过后,她有些捱不住他今日格外直接的视线,放下调羹,红唇亮晶晶地启合:“二爷今日去参加薛夫人的生辰,好玩儿么?” 他淡淡乜她,姚黛蝉心虚,期盼道:“成日闷在府里,我都要无聊死了。听说邀月楼的戏很有意思,二爷能不能带我去听听?” 崔云柯眉头微拢,情绪不辨,“就为了这个?” 姚黛蝉瘪嘴:“我许久没有真正出门逛过了。二爷天天在外头走,才不懂我们这些女儿家呢。” 崔云柯沉默,似在思索。 姚黛蝉以退为进:“我看人家清闲的时候,丈夫也带着妻子出去游玩呢。我们如今的关系,难道一道出去逛逛都不可以吗?” 崔云柯倏而凝视她。 姚黛蝉从他眼中看出反问,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还不是你以前总吓我,我成日担惊受怕才想逃走……” 如今再谈这些,她倒没有什么避讳,分外坦荡。 过了少顷,崔云柯浅声:“我可以信你?” 姚黛蝉不想他竟然还在怀疑这个,顿觉气闷,眉头一耷:“信不信难道是我能说的算的。我只有一片真心在此。” 崔云柯无声地低笑了一下。 “我们如今的关系……是什么关系。” 姚黛蝉一怔,抬眸,崔云柯黑瞳攫着她。 姚黛蝉喉头一紧,仓促躲开,道:“自是……那样的关系。” “哪样。”他莫名耐心。 姚黛蝉心中发恼,万万想不到自己要忍辱负重到这个地步。她脸上火烫,暗骂这个人怎么一息之间变了样子似的。如此轻佻! “就是那样……相护相爱,相敬如宾的关系。” 周遭陡然愔愔,隔了会儿,崔云柯叹息一般:“是么。” 姚黛蝉点点头,那视线却又骇人的黏滞在她面上。姚黛蝉无所遁形,被逼着不得不重新看他。 只一下,就陷入他忽而游走着银芒的眸子里。 姚黛蝉突然有点害怕:“二爷……” 崔云柯静静注视,像在求证。 姚黛蝉呆住,似乎读懂了他眼中的意味,无措了片刻,慌张地想要逃离。 可崔云柯盯着她。 江游还在等她。 姚黛蝉扼着乱跳的心,膝行挪去,伸手环抱住崔云柯的腰。 腰腹瘦窄,抱起来却也不轻易。可她好不容易环紧,宽阔的身躯一动未动,连呼吸都没变。 崔云柯这样,是嫌不够。 姚黛蝉好似被无形嘲笑了番,脸色苍白。 深吸一口气,唇豁出去地飞快在他右颊上碰了碰,而后就要爬起,后腰却被一只大掌摁下。 姚黛蝉低呼着落在了崔云柯的怀里。她刚想支腿便被扣住压回。那大掌揽着她,指腹带着可怖的意味,自红唇慢慢碾过。 晶莹的丝线慢慢拉长,姚黛蝉被迫昂头,一动不敢动。 手指抚过唇角,崔云柯思考着这些夜里的不宁,想起了近日常在隆景帝身上看到的餮足。 让人沉溺的欢愉,便是从这里开始。 眼前的女子确实是他的妻。 是她引诱他。 他并不该在此克己复礼。 崔云柯半阖目,垂首,放纵地吻了上去。 -----------------------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谈情说爱 第42章 谈情说爱 将将靠近时, 唇瓣却败兴地闭合。 姚黛蝉哀哀看着他,在她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怀春少女的悸动。 不是这样。 崔云柯眸中的柔色一寸一寸转冷。逸散在呼吸间的檀香, 也慢慢变得寒漠。 姚黛蝉齿关打颤。 她做那些事不过是为了立足, 给自己挣一个去路。她外祖也是举人,怎会不知男女之间不能做什么。 敢诸般撩拨,不过是吃准了崔云柯性情疏冷,目高于顶。她知道他对她始终看不起,些微的变动不过因为他归根结底是个男人。 可那日望北居, 崔云柯纵使触摸了她,也没有对她表露出丝毫的邪念。他该继续高坐神坛, 当好他的谪仙,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胁迫着她做无耻之事。 那只捏她下颚的手,无声无息地下滑, 抵在了她的脖颈。 姚黛蝉被冰了一下, 想哭泣示弱,然泪却仿佛被崔云柯阴冷的视线冻结。她始终畏惧他的眼睛。 她明白今日逃不过了。也罢,就当半嫖了他。京畿的贵女恐怕要羡慕自己呢。 姚黛蝉闭目,视死如归地贴了上去。 少女的唇不出意料地柔软。羊乳与果浆的醇甜藏在舌齿间, 诱着人采撷。仅一下, 她便要退回。 又被那只大掌扣住。 芳毫震颤, 姚黛蝉怯怯睁眼。崔云柯居高临下审视着她, 好似在质问她的敷衍。须臾, 他像是做下了什么郑重的决定,托住她的后脑低头压上。 唇齿轻易被抵开,崔云柯轻而易举地擒住了她。 姚黛蝉杏眸圆瞪, 不受控地发起了抖。 少时在昭文,玩伴间也会看着路过的年轻夫妻,好奇地商讨着吃嘴子。她羞涩听这些,总是拉着江游跑远。 后来刘妇人说男女之事,她左耳进右耳出,并不觉得会落到自己身上。 如今,她嗅到的全是属于旁人的气息。口中无法抑制地分泌着唾液,崔云柯略显粗鲁地缠弄,起初不觉所谓的欢愉。但渐渐地,甜头开始慢慢攀上。那令人回味无穷的水泽又通过另一种法子,卖力讨好地舔吮着他的舌尖,甩尾勾他去追寻。 呼吸陡地开始粗重,唇齿纠缠间,细微的声响在静谧中格外清晰。姚黛蝉头晕目眩地感觉到了不对,烫软的双手连番拍打,终于嗬嗬喘着气,仰着身子逃过了新一轮进犯。 崔云柯浅淡的唇被润泽地鲜红,昳丽之外添了几丝狎媟的味道。配着他整肃的衣冠,真是好一个放荡的伪君子。 迟到的泪浸润着姚黛蝉的眼睛,她费力地扶着崔云柯的肩,不知何时已经半坐在他腿上。 她红唇微肿,舌尖的麻痒还在作祟,说不出一句话,也使不出力气拿开他擒在腰窝的手。 崔云柯气息已然平复,平平看着她,问询: “是这样,相护相爱,相敬如宾。” 姚黛蝉顿觉脸上又烧,却无法反驳。 是她失足在先,只能强忍着耻辱与他虚与委蛇:“……嗯。” 崔云柯的胸膛震动了两下。 “很好。” 姚黛蝉看去时,他面上还是一派淡漠,仿佛刚刚的震动只是自己的错觉。 她陷入尴尬的境地。想从他身上下来,又不知如何张口,恰逢外头湘儿喊道:“侯爷回来了!有请二爷!” 姚黛蝉活似见到救星,自发蹦起,“那我先回去了——” 崔云柯蹙额,掠着慌张整理衣裙的姚黛蝉,淡道:“你此时的样子,于礼有违。” 姚黛蝉楞了楞,遂即反应过来,“那我过会儿再走。” 他起身,“等我回来,要什么和湘儿说。” 姚黛蝉背对着他抹嘴巴,闻言点头。 门合上时,崔云柯又回看了眼。 说话动作间,从头至尾都不敢看他。哪有从前撩拨时的一成放肆。 他无法描述此时的心情,只觉得胸腔在被不未知的情绪填满,很古怪。 却也愉悦。 - 永靖侯和薛夫人不欢而散,或许还吃了闷亏。这时心情极差。 偏偏何氏又遣素灵来找他,永靖侯烦躁不已,派人去找崔云柯。 “你可知江寄。” “此人是你外祖最得意的学生,他当和你提过。” 崔云柯撩袍坐下,“是。” 永靖侯沉沉道:“你外祖一向喜欢他,反而对我们几个勋贵子弟诸多苛责。” 永靖侯少年时称得上京畿一霸,恣意妄为,与后来的沉稳很不同。薛大儒常说这些,还津津乐道自己当年在书院时如何罚抄永靖侯。又如何以江寄对比。 崔云柯也曾读过江寄的几本诗集,确有才华。 “此人已无踪迹十八载。” “他自然早……可你母亲记着他。”永靖侯寒声。 崔云柯对他们的恩怨情仇实在没什么兴致,只是道:“父亲想做什么。” 永靖侯稍滞,“我心中不安。” 江寄的死并虽是长亭亲眼见证,但岁月弥厉,他却渐渐生出江寄或许生还的错觉。 在见到薛若愚今日哭红的眼后,这错觉莫名变成了认定。 她素来不爱哭。也只生下儿子那日落了泪,遂便封了心,半年半年地住在青云观给江寄祈福。而后直接定居在了里头。 永靖侯这段时日上山,也一切如常。但下山时惊鸿一瞥,竟恍惚看到一张肖似江寄的脸。转眼却又寻不到了。 永靖侯觉得不妙,但这些无法与儿子直接说,脸色止不住地难看。 “父亲想去寻他?” “…当年他在出京的卡口不见踪影,有人道其跌入江水,有人道他已身故。”永靖侯话到一半,又摆手,“罢。陈年往事。你母亲今日一时激动胡言乱语,你不必放在心上。” 兜来转去,永靖侯还是以维护颜面为先。 崔云柯颔首,这等事不管真假,他当然都会守口如瓶。 “你那处——”永靖侯欲言又止,“姚氏怀上了没有?你祖母的意思,时间也差不多了,可以开始日日请平安脉。” 崔云柯方才平复的心绪瞬时躁动起来,“…恐还需等等。” “你大哥的事很快就要瞒不住。你掂量掂量。” “儿子明白。” 崔云柯没有多逗留,径直回到玉磬院。 书房空空如也。 姚黛蝉跑了。 他看着案前乱了的软垫,和齐整摆放在案上的皂靴,心情并不差。 他几可以想象,她是如何落荒而逃的。 湘儿小心翼翼来问是否要去请大夫人时,崔云柯坐了下来,语意微妙,“无妨。” 姚黛蝉确实逃得狼狈。回到望北居小半时辰,她把嘴巴擦肿也始终没能驱赶掉那抹浓重的檀香。 木愣愣在床上躺了会儿,手脚的力气才慢慢回归。 掏出那只卷筒,姚黛蝉看了又看。翌日,自发去找了崔云柯。 崔云柯在书房练字,面前还是那张书案,好像早早就在等她。 听见脚步声,他耐心道:“过来。” 姚黛蝉抿唇,休整了一夜,她已经不那么难受。便如常坐在他身侧。 崔云柯不知哪里推来一碟蜜饯,“可用过早膳。” “没有……”姚黛蝉正巧爱吃酸甜,一见就口中生津,虽然鄙夷崔云柯对自己的所为,却还是捻了一颗。 崔云柯停笔,看她鼓起一侧腮帮子:“昨日为何不等我。” 姚黛蝉低头不看他。 “说话。” 她两颊微红:“你那么……激烈,好生吓人。” 崔云柯全无尴尬之色,“难道不欢愉?” 姚黛蝉差点呛到,震惊地看向一本正经的男人:“你,你!” 既是君子,怎可说出这样的话! 崔云柯无风无波的眼睇着她,好像她在大惊小怪,“天理伦常,你我之间,可以宣之于口。” 经过这一吻,崔云柯好像彻底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人,不再回避两人的关系。 这或许是好事。姚黛蝉一噎,无可反驳。 “欢愉么。”他还不依不饶。 姚黛蝉直觉脑子要炸了,偏生不敢违逆他,只蚊子哼似的:“……嗯。” 崔云柯满意,尾音悠然上扬:“今日,你想做什么?” 姚黛蝉正发愁如何张口,听他主动问话,不由一喜,却不敢太直接,转了转眼珠子道:“我们……能不能效仿话本子里那样谈情说爱?” 崔云柯微有疑惑,“谈情说爱?” 姚黛蝉才抬脸正眼看他:“我在家时瞧见许多青年男女,婚前也眉来眼去的,相约看灯会,听戏,还有放风筝等等。也并非都是盲婚哑嫁。”她话中的艳羡不掩。 崔云柯垂眸,有几分回忆。 姚黛蝉说的,他从前也并非没有看到过。但那是旁人的事。他要做同辈中最优秀的那个,没有闲暇出去玩耍,更不可能坏了规矩,与女子不清不楚眉来眼去。 所谓谈情说爱,不过是年轻男女之间的悸动促成。正是他需要克制的事物之一。 但,他已做下决定兼祧,算有了一房妻室。 从前有诸多龃龉,如今俱都化解,不必再提。 她年纪不大,于此事心生向往,崔云柯自觉可以包容。 再者有汝宁的宗室在,她不用被逼得太紧。 “你也想做这些么。” 姚黛蝉意外他居然这样好说话。看来豁出去被啃一口是值得的。 她抿唇微笑,十分盼望道:“二爷要是愿意,我当然想了。” 姚黛蝉越想,便越觉得好笑:“天下的女子要是知道她们的梦中情郎是我的夫婿,定要气死了,骂我配不上你,日日扎我的小人。” 崔云柯看着她得意的模样,不知怎地也轻轻一笑。 “好。” 第43章 逛街 第43章 逛街 “二爷, 快来啊!” 艳阳高照的午后,姚黛蝉却好似有无限的活力。 一旬过去,她每日总能找到玩乐的东西。 府中许多久无人烟的地方被她统统逛了一遍, 崔云柯对此虽无什么过多的感觉, 但她兴致勃勃,他便也忍着夏日的黏腻,安然陪她谈情说爱。 眼见姚黛蝉要爬去假山拿风筝,崔云柯不由出言制止。 “寻根杆子便是。” 姚黛蝉不以为意:“不高!” 这也是崔云柯的新发现。褪下狡猾的外衫,她实际是个顽皮的人, 尽兴了便容易忘却大家闺秀的举止。倒确确实实是在乡下长大的。 崔云柯没有出言约束太多,她慢慢露出真面目, 是一件值得品味的事。 相反, 被她衬着,他似乎显得太沉默。 姚黛蝉捉着风筝要跳下,才想起今天穿的这双鞋打滑。就将求救的眼神投向崔云柯。 崔云柯没动, 大抵是觉得这样不合适。 姚黛蝉又一催促, 他便浅叹,张开臂膀,接住了飞下的倩影。 耳畔登时响起一串银铃似的笑声。 崔云柯听在耳中,也扬唇。 “还想做什么。” 姚黛蝉从他怀中跳下, 拉着崔云柯漫无目的地走动。 “也没有什么好玩儿的。总得避着人, 都玩儿遍了。” 她没主动提去别处, 但崔云柯明了她还惦记着外头。然而二人干系不曾在外公布, 尚有些顾虑。 崔云柯沉吟:“待下次休沐, 天气正好,你我出府。” “当真?!” 崔云柯直视她惊喜的杏眸,颔首:“真。” 姚黛蝉万万没想到进展居然这样快, 经过那一次,崔云柯对她愈加宽纵,居然到了可以主动带她出府的地步。 她的笑容一时真心不已:“我最喜欢二爷了。” 灿阳下,少女的笑容有些灼人。崔云柯挪目。 时间过得很快。 初秋无声无息地到了,拂月塘里的荷花便陆续败了一片。 清晨的凉意逐渐增加,纱衣也要多套一层,屋舍中再不需要置放冰鉴,也可以睡得很香。 赶在崔云柯休沐前的,是一封谕旨。 隆景帝不知何故起了念头,今日早朝突然赞扬永靖侯戌边多年有功,回京几月更是安分。特封其为京营总督,掌京师兵权,何等荣光。 阖府都齐齐来拜,永靖侯老夫人与何氏都极讶异,却不敢问什么,接下圣旨。 崔云柯下朝归来,先去福绵堂商议了番,回来后神色如常。 姚黛蝉不会多问这种事,只道:“公爹这般是不是常驻京畿了?” “是。”崔云柯接过她递来的狼毫,“往后也要日日上值。” 她点头:“那又有俸禄可以拿了。” 崔云柯忍俊不禁,本微沉的心情竟因这幼稚的话顺势好了许多。 练完今天的字,他回忆着崔禄搜罗来的消息,道:“邀月楼排了场新戏,荣宝斋上了不少新头面。杂耍的班子也多了,你要去哪个。” 姚黛蝉正襟危坐,“都要。先去看头面,后去看杂耍,然后去邀月楼看戏。” 他哂:“贪心。” 为了不引人口舌,二人都带了冪篱出行,没有让崔禄和侍女跟来。 街市上的人对于这等场面早见怪不怪。无非就是哪家的公子小姐偷摸出来幽会,常常打趣。 京畿的头面风格与苏州是不同的。这里的更华丽,不藏锋,而江南的则秀致为主。 姚黛蝉虽喜欢,但怕自己不合适,便只点了一套兰花样式的就收了手。崔云柯却又多买了套蝉衔枝的真金头面,姚黛蝉心里发虚,没有对此出言。 看过了吐火胸口碎大石,崔云柯又饶有兴致地猜来虾灯给姚黛蝉,刚好邀月楼的戏也到了时候。 姚黛蝉头一回坐在戏楼的包厢里,很是新奇地四下看了看。刚透过窗子看向外头,便与一低头倒茶的小二恰巧对上眼。 姚黛蝉蓦地收回目光。 崔云柯正在解冪篱,未曾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锣敲了三声,他道:“开始了。” 姚黛蝉嗯声,往他那处靠了靠。 红幕一拉,今日排的是场新妇别嫁的俗戏,最近正火热。 崔云柯皱眉,他从不看这痴男怨女的戏码。但姚黛蝉聚精会神,他便忍下。 开头场景似是书院,一书生打扮的男子摇头晃脑,道:“一溪烟雨一溪云——” 紧接门后,那画着白脸的少女打扮的伶人一张口,欢喜唱了一句:“半棹山光半棹春。” 崔云柯微顿。 不是所谓名家诗词,但却有些耳熟。 他博览群书,确定自己一定在哪处看过这句诗。 江寄? 思绪回到外祖的书房,很快想起确在书架上见过。江寄是二十年前的大才子,诗作流传,好似不怪。 崔云柯继续看,却越看,越发觉得这出戏耐人寻味。 女伶父亲入狱,有心人被拆散,一纨绔子弟强夺其入府,还设计追杀男伶。 何其相似。 姚黛蝉未觉不对劲,看得得劲,还去和小二买了瓜子来嗑。 崔云柯一个不留意,人便出了包厢。 他蹙眉,戴上幂篱跟去。戏刚好落幕,人头攒动,姚黛蝉的身形很快淹没在人群中,倒有些难找。 崔云柯唇线不自觉抿起,刚刚下了楼梯,却又被一女声唤住。 “崔大人。” 崔云柯眸色一沉,偏首,正见一容貌清丽,气质端庄的年轻女子笑盈盈看着他。 她指了指幂篱,崔云柯才觉被人挤得掀起了一角。他颔首,拉下那角便要走,那女子却又道: “崔大人可还记得我么?幼时我等还曾同赴嘉宁郡主寿辰。前些时候……也在街市上见过。” 崔云柯启唇:“刘小姐。” 刘如兰浅浅微笑:“崔大人的记性还是这样好。莫怪家父常常赞扬崔大人。” 刘如兰的父亲正是当朝户部尚书刘柏。崔云柯默,此前永靖侯府曾有意与刘家结亲。 崔云柯很快明白为何刘如兰会叫住他。如非意外,应是祖母和刘家递了他要娶妻的风声。两次相遇,俨然有人精心设计。 刘如兰大方得体,又是刘柏之女,自然是极好的亲事。但崔云柯此时没有空闲与她周旋,只浅浅道了句:“刘小姐亦如是。”便举步离去。 刘如兰瞧了他一刻,被失散的丫鬟找来,才收回视线。 街市上更为分散,姚黛蝉如鱼入海。崔云柯眉心愈蹙愈紧,正要唤人来,忽而一声咚响。 崔云柯循声望去。 姚黛蝉在不远处直直看着他,脚边砸了一方糕点盒,蓦地,抖着嗓往幂篱一侧一指。 “这口脂……哪里来的?” ----------------------- 作者有话说:蝉:先扣帽子,这样我就不明显了 第44章 逃跑 第44章 逃跑 口脂拉出浅浅一条, 俨然是无意蹭上。 崔云柯看了眼,皱眉道:“你去哪里了。” 姚黛蝉却盯着他不说话。 崔云柯不想在大街上生事,道:“回去再说。” 姚黛蝉不知在想什么, 闻言却摇头, 崔云柯不明她为何突然发了脾气,耐心道:“随我回去。” 崔云柯话意虽算得上温和,周身的气度隐隐有变,姚黛蝉心知不能太过,便故作愤怒地略过他, 行向马车停靠处。 人流如织,虽不至于摩肩接踵, 却也挤得慌。一群青衣举子在人群中正相对行过。 马车驶出人潮, 姚黛蝉坐在崔云柯身侧一言不发。 崔云柯摸了摸摘下的冪篱,“你在意这个?下回我会注意。” 姚黛蝉却绞着手,只是摇头。到侯府, 她第一个跳下马车, 丢了冪篱就朝望北居走。被崔云柯一把捉住手腕。 “放开我!” “你且说清楚,为何忽而生气。” 崔云柯墨眸凝着她,姚黛蝉紧紧抿着唇同他僵持。半晌,呼口气。 “其实我难受的不是这个。” 崔云柯眉头挑了挑, “什么?” 姚黛蝉抬脸, 娇靥上一派凄楚, “那个小姐看你的样子, 很欢喜。” 姚黛蝉强颜欢笑般:“她气质高洁, 穿戴华美。是哪位高门贵女吧。你要娶她么?” “……”崔云柯沉默。 刘如兰的身份不高不低,与侯府正堪配。有户部尚书这样的助力,祖父维系侯府的遗愿会更轻巧。 若刘如兰不介意兼祧, 他当会承了侯府的意思。 姚黛蝉面上顿时凄惶了起来。 “你娶了妻,那我呢?” “我全心全意都爱着二爷,可二爷呢?二爷背着我在做什么?” 崔云柯顿,“你自然还是原样,我说过了,不会负你。” “你不负我,却也不会负旁人。你娶了旁人,一样会和她恩恩爱爱。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们快乐?”姚黛蝉咬唇,“若我说,我现在受不了与人共事一夫,想你只有一个妻子呢?” 崔云柯微窒,平然与她含泪的眸对视。 姚黛蝉抖着嗓:“如何?” 四下一瞬沉寂。 崔云柯直视她,良久,长睫默然覆下。 “不可。” 他确实暂无办法让她成为唯一。 姚黛蝉定定看了他三息,猛地脱开他的手。 “早知如此,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搅和在一起!” 人已经跑了,掌中还残留着她的余温。 崔云柯站在纷繁的树影下,忽觉喉中涩极。 姚黛蝉跑回望北居,闩上门,靠着门板滑坐下来,才发觉手心全是汗。 她平复了片刻,锁上门,哆哆嗦嗦掏出小二那买来的一袋瓜子。掏了掏,果然在底下找到一张信笺。 展开,其上字迹和江游的一模一样。 姚黛蝉细细读了遍,连番呼气让狂跳的心回缓。 但那张叠好的证据……姚黛蝉犹豫,这种东西,真能让崔云柯暂时受困,无暇来追她? 上头红红黑黑,写了许多不认识的人名和数字。 姚黛蝉兴奋过后,捉着纸开始细细研究。 她今日赌对了。将事情一说穿,矜骄如崔云柯定会好几日不来寻她。他若真有愧,总要想着补偿她什么。 姚黛蝉蓦地捉着拨浪鼓,轻轻摇了摇。 “江游,你可要助我啊。” “忆之兄,看什么呢?” 邀月楼,王衡见江忆之站在窗前看了许久,不由呼唤。 “没什么。”阿蜩一直在昭文,应当只是声音相似。他收回视线,笑意未变,“近日抄书得钱,今日我请,诸位尽兴。” 秋闱还有一个月,举子们苦读多日,挑今日出来散心。一听江忆之这抠搜的竟然愿意请客,都振奋了,“我们可不客气了啊!” “我去点戏。”江忆之告别来人,招来大堂内端茶的小二。 “爹可曾有话。” 小二还是一副招待客人的架势道:“少主,舵主只要您务必夺魁,三元及第。” 江忆之拧眉:“我自信定能超越他,爹何必再三重复。” “此次科举结束,我要回昭文一趟。你与他传个信。” 阿蜩久不见他,定要气急了,也不知这些年备下的礼物可能将她哄好。 小二眼神一烁:“是。” “忆之兄——” 远远地,王衡招手催促,“这邀月楼崔大人当年登科时也来过,咱们快一道蹭蹭气运!” 江忆之冷笑,舍下银子,提袍上梯,“就来。” - 玉磬院。 崔禄看着书房亮了一夜的灯,又看看望北居的方向,叹了口气。 湘儿小声问:“二爷不去看看?” 崔禄摇头:“主子的事,少打听。” 如姚黛蝉料想,崔云柯果然没有来找她。 来的是湘儿。 姚黛蝉自不会实言相告她和崔云柯怎么了,只是摆出一张凄惶的容颜,让湘儿自发闭嘴。而后紧锣密鼓地盘算如何把这封可以拖延崔云柯的绊子递交到内阁那位张大人手中。 那厢,隆景帝一封口谕将崔云柯召去了宫里。 “苏州税银之事还无进展?” 崔云柯顿了顿,答:“回陛下,还没有确凿实证。” 隆景帝遗憾,“国库不丰,这些虫豸光会昧银子。科举过后朕定要给他们一个教训,崔持玉,这些时日要你辛苦些了。” 崔云柯拱手。隆景帝观摩他似乎心不在焉,不免称奇,“瞧你像中了邪。可需三悔道长念念?” 崔云柯只道夜中无眠,并不肯透露什么。 隆景帝深知他秉性,也不纠缠,放他走人。 崔云柯甫一出门,正与那正面行来的三悔对上视线。他直直看着自己,这次未如上回一般颔首示意。 崔云柯径自回走。 忽闻那三悔道长道:“崔大人印堂发黑,近或有不祥之兆。” 崔云柯步子停驻,面无表情斜他一眼。 “不劳道长费心。” 崔禄问及去哪处,崔云柯心烦意乱,默许去了詹事府。 新上的文书罗列成堆,崔云柯坐下,取笔墨一本接一本翻看。一直到天黑,未有动身的迹象。 崔禄等着,倏而听崔云柯道:“这几日不回府了。” 崔禄:“……是。” 夜半三更,最后一本文书才被合上。 崔云柯环视空荡荡的詹事府,眼前蓦然浮现黄澄澄书房里的倩影。 他取出袖中的荷包,指腹擦着云纹,蓦而扶额。 他最近太放纵自己,或许是该借此机会冷静冷静。 静默片刻,他抽一张纸,慢慢落笔。 姚黛蝉的猜测得到证实,立刻开始着手计划。 货郎没有再来,这俨然是侧面印证着他正是江游的人。 姚黛蝉这次比以往都要谨慎,坚决不敢乱动。在最风和日丽的平常一天,她找上了湘儿。 湘儿直接通知了崔禄。 崔禄一思忖,做主命马五将人接到车里,等崔云柯下朝。 崔云柯刚从光华门中出来寻找马车,被崔禄引着进了侧门,一见车中直勾勾看他的人,微微佁儗。 “我想你了。” 还不待他发问,姚黛蝉便耷下眼,不甚好意思道。 崔云柯敛眸,冷道:“胡闹。” 姚黛蝉早有准备,一扯他袖子,“我错了,二爷。” 崔云柯薄唇抿直,默了会儿先上了车,直径坐下。 姚黛蝉立即小心倚到他身边,悄悄抱住他的胳膊。 “你不想我么?” 崔云柯看也不看她。 姚黛蝉讪讪:“上回你给我猜的虾灯,我落在邀月楼了。要不然,你再帮我猜一次?临近中秋,肯定还有许多不同的虾灯。” “我很喜欢的。” 少女的身体出离柔软,蹭动时,好若陷入一团棉花。她如此亲昵自然,仿佛这几天的无理取闹根本不存在过。 崔云柯了解自己不当这么轻易接受她的示好。 可姚黛蝉依偎在他身侧,忽而攀住他的胳膊,在他面上大胆亲了一下。 崔云柯一顿,姚黛蝉又抱着他道:“你别生气了……” 他屏息一瞬,到底无可奈何地松动。“等我后日休沐,这次,你不可乱走。” “二爷待我真好。”姚黛蝉立即高兴起来,“我想通了。我就是难过,我心里不舒服…你这么好,我舍不得和别人分享。”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日子有多想他。外头坐着的崔禄听得龇牙咧嘴。隔了会儿,闻车中溢出一声低沉的轻笑,更是瞠目,惊得连连咂舌。 车终于停回侯府,下车后,崔禄好奇一瞅,正见自家爷侧颊上不显的口脂。 登时回头。 万幸万幸,这没由头的冷战终于过了。 湘儿和崔禄以为能睡个好觉了,却半夜,传来一封汝宁的信。 几个宗妇齐齐拒绝了过继的承诺,恳求崔云柯换人选。 其中定有曲折,崔云柯回信安抚,派人前去调查。 做完这件事,他挥退崔禄,如常抚弄那只荷包。烛火燃地欢腾,点在云纹上,折射出夺目的光彩。 夜风掀动,案上一角宣纸滚着墨汁砸上手背。崔云柯看得出神,一时避之不及,任荷包染上墨迹。 他蹙眉,打水来清洗。绸缎尚能洗净,密集的丝线里却嵌了缕缕黑色。 “……崔禄。”他唤人,“寻府里绣娘,将这云纹重新梳理。” 崔禄连忙去了,却不久后就折返,疑惑地捧着拆了线的荷包道: “爷,绣娘说这花样本就改过,不好再下针。” 崔云柯沉眸,拿来一看,瞳仁一竖。如若被掴了一掌。 剪开的云纹下,赫然藏着一方江水。 崔云柯攥紧了荷包,指骨用力地险些要将其捏碎。 崔禄惶惶不解间,便听崔云柯嗤了声。 “原来如此。” - 这次,二人择在晚上出行。 灯谜于崔云柯言实属稚儿水准。老板被猜得没了脾气,嘟囔着“又是你俩”,不甘不愿地递了灯。崔云柯并不欺负人,照价付了钱,便递给姚黛蝉。 姚黛蝉兴奋地扯着他去游船,崔云柯没有拒绝。 船家唱着小调撑杆,两侧夜景不急不缓淌过。船头小灯一动一动,姚黛蝉正张望,崔云柯道:“你身上是什么香。” 姚黛蝉心一紧,笑道:“是和你一样的檀香啊。我偷偷叫人去你喜欢的香铺买的,怎么样?” 他盯着她,几于夜色融为一体的眼淡淡掀动,“不错。” 姚黛蝉才要笑,崔云柯身子一晃,蓦然后倒而下,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这香时效有限,小姐快快动作。” 前一息还在撑船的船家立刻放下帘幕,姚黛蝉把崔云柯往里拽了拽,抓起船板下的素衣,急切道: “江游呢?他怎么不亲自来接我?” “他到底去哪里了?怎么会知道我被替嫁?” 初次看到江游信纸里的传递的缜密计划,姚黛蝉吃惊万分。 她不知道他真的还记着自己,不仅发现了自己被替嫁的事,还关注着外祖家。甚至为了她冒险策划了这一场逃跑。还提前安排好这么多人环环接应。但,以江游的本事怎么可能办得到? 姚黛蝉怀疑,却无法否定除了江游以外,还会有人知道他们幼时的趣事。 她说着身体一晃,迷香的劲不小,若不是她提前吃过醒神的药丸,这会儿也要和崔云柯一样倒地。 姚黛蝉把腰间的香囊拆下丢进河中,船家观察着四周,“来不及细说。小姐只顾坐上下艘船至郊外,那里有马车接应。” 姚黛蝉忙不迭点头,又看向里头安分躺着的青年,“他呢?” “崔大人乃朝廷命官,我们自会将他送回侯府,小姐宽心。” 姚黛蝉舒一口气,“麻烦你们了。待我回到昭文,一定好生谢你。” 船家犹豫了下,道:“黛蝉小姐,此去……一路珍重。” 分明是道别的话语,不知为何,姚黛蝉却在其中听出了怜惜。 ----------------------- 作者有话说:马上上菜:爆炒知了虫 第45章 选一个 第45章 选一个 “爷, 跟上了。” 船夫刚要停船,便觉后脑一痛,栽入水中。 崔云柯站在船头, 衣袍烈烈, 神色再清明不过,哪有半分被迷倒的痕迹。 一早就守在附近的崔禄适时将飞鸽传信的内容呈上,崔云柯看了眼,塞入船头油灯,任火舔舐成灰烬。 一切都是假的。 她果真还是那只谎话连篇的虫豸。 他忽而一嗤。 一瞬, 记起了那只不知好歹的蝈蝈。 他确实早就说中了,这只蝉, 充其量只能聒噪一个夏季, 很快就会死在秋日的寒风里。 是她引诱,越界,哄骗, 还自以为可以置身事外, 妄想与另一只虫豸双宿双飞。 他却屡次纵容,明知她不怀好意,依旧为那些虚伪的言语迟疑。让她觉得,她轻而易举将他玩弄于鼓掌之间。 何其该杀。 崔禄听到那骇人的笑声, 不由得缩脖, 暗叹何必闹这一出。 姚黛蝉在半夜抵达郊外, 天上莫名下起了缠绵的细雨。 看到打着响鼻的高头大马时, 她短暂腿软了会儿, 提群冲去。 “小姐。”神色坚毅的马夫招手,姚黛蝉点点头,麻溜坐进去, “麻烦了!” 一声啼鸣,车轮辚辚始动。 夜风呼在面上,姚黛蝉认真吸着林间的清风,满心畅然。 在富贵窝里滚了一遭,终于可以回家了! “敢问江游来京城了没有?” 姚黛蝉揉着腿,不忘关怀江游。 “回小姐,公子在后头等您。” 得到这个回答,姚黛蝉抿唇,“你可曾见过他?他如今是什么模样?” 四年了,他应当长得很高。也不懂她还认不认得出。 马夫有条不紊地驾着车,“公子俊朗高大,文武兼备。小姐见了定会欢喜。” 姚黛蝉浅浅弯唇,江游文武兼备? 真是违和。 她印象中,江游很是讨厌读书,只喜欢拉着她在山野里尽情撒野。 这马夫受他银钱,必然要说些好话。姚黛蝉想着想着愈发好笑。 太阳渐渐升起,不知不觉已经驶出京郊。姚黛蝉疲乏地窝在车中休憩。 “铛!”——没有任何征兆地,一把长刀悬在她眼前。 她爆出一声惊恐的尖叫,“你做什么!江游!江游?!” 马夫一脚抵住车门:“黛蝉小姐,您死了,那位才能安心。” “你在说什么!” 姚黛蝉手足无措,拼了命地抄起马车中的物什摔砸,“江游不可能杀我,不可能!你到底是谁!” 烛台小几被利刃劈作两半,马夫看了看,瞧见密林深处那方红莲旗帜,再不等候,倾身就要捉姚黛蝉出来砍杀。 姚黛蝉慌不择路地推窗,却已被提前封死。她愕住,怎么都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模样。 她千辛万苦逃出来,想和江游一起回昭文,却进了一条死路。 江游怎么可能要杀她呢? 怎么可能? 泪噙在眼眶中,姚黛蝉再逃不得了,被捉住小臂强行拖入外头。 刀锋毫不留情地劈下,姚黛蝉闭着眼,尚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她才十六,就要死了吗? 外祖呢,娘呢…… 哀恸中,泪嗒嗒打下。姚黛蝉想了很多,预想的剧痛却迟迟没有到来。 马夫反而闷哼一声,擒她胳膊的手忽而放开了力道。 姚黛蝉愣愣,疑惑地睁开眼,登时瞠目。 马夫目眦欲裂,眼珠艰难地向右扭曲——一支羽箭精准地穿进他太阳穴。 哐当。 人倒了。 姚黛蝉呆呆看了一息,猛地手脚发软地要下车。才一探头,便见一佩着大帽的男子,握弓驾马,不急不缓向她行来。 姚黛蝉一喜,刚想感谢此人,顺道托他将自己带走。那人抬脸,隔着愈发细密的雨雾,大帽下逐渐显露一张凌厉的俊颜。和一双,凝聚了看不懂的风雪的眼。 姚黛蝉呼吸骤停。 “二爷?!” 那张脸——她太熟悉了。熟悉到以为自己在做梦。 可那不是梦。 射箭的人竟是崔云柯。 他没有中药,还追来……救了她? 不管如何,姚黛蝉踉跄着想爬下车朝他跑去——刚迈出半步,就见他缓缓举起角弓。 碧玉扳指在晨光中一闪。 箭头不偏不倚,对准了她的眉心。 姚黛蝉钉在原地。 怔忪一息,她猛地一拍马屁。崔云柯眯眼,手中羽箭咻地穿出,林间爆出一声惨叫。紧接着剑光袭来,受惊的马匹还没跑几步,被他一剑斩断车辕。 姚黛蝉被惯力带着滚出车厢,慌乱抬头。 崔云柯居高临下俯视她,面无表情冷嗤一声,极尽讥讽: “你的好情郎呢?” 姚黛蝉呆住。唇瓣哆嗦着还未说出一个字,便被周遭早已埋伏好的人捆住了双手。 林间贸然窜出五十余人俯首待命,“大人,方圆十里果真有白莲教踪迹!” “追。”崔云柯颔首,待人都散尽,崔禄拱手,“爷,大夫人……如何处置?” 崔云柯才施舍似的看向被押进车中的姚黛蝉。 她被堵住了嘴,满眼惊恐地侧躺,祈求地望着自己。 可怜至极。 正是这幅模样,几次三番地博取他稀薄的信任,而后沾沾自喜地将他骗得团团转。 薄唇扯了扯,语气毫无起伏,“带去别院。” “我亲自审问。” 崔禄深深看姚黛蝉眼,再未有常见的嬉皮笑脸,凝重称是。 马车行入岔路,即将消失时,远远地忽而有人嘶吼:“阿蜩——!!!” 江游?! 姚黛蝉窝在马车中,蓦地挣扎起来。 “大夫人还是老实些,待会儿少吃点苦。”崔禄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姚黛蝉怔住。 那声“阿蜩”还在耳边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她闭上眼,通身冰寒。 - “唔!” 姚黛蝉被丢进一处完全陌生的院子。 不容她观察周围的环境,门便关紧。她在昏暗中仓惶地不知等了多久,门缝中才泄入一线天光。 有什么东西被放到了床边小几上,姚黛蝉企图去看,却只能如毛毛虫一般蠕动,始终看不清。 两个侍女突然为她解开了束缚,姚黛蝉终于得以大口喘息,却才爬起,就见崔云柯从外步入。 门歘地带紧。 他解了大帽,仿佛没有瞧见她,直接在床沿坐下,又冷锐如初见的目光才淡淡将她逡视,“选一个。” 姚黛蝉抽气,才见他手边托盘上放置的三样东西。 一条白绫、一杯酒、一把匕首。 姚黛蝉愣住,“二、二爷这是做什么?” 他嗤声:“你借口认错来找我,将假证丢在街市上,让接应的人捡起送给张和廷,与他一道置我于死地。” 姚黛蝉面色巨变。想不到他居然悉知自己的举措,更不知这证据居然会掀起这么大的风波。 她刚刚组织好的狡辩在这番话前土崩瓦解。姚黛蝉不敢赌崔云柯还知道多少,只慌忙跪下来,抱住他的双腿哀声恸哭: “二爷,我不知,我当真不知。我只是想回家!他们说把这个给了张大人能拖延你,我才做的。我怕意外,送去前特意用墨迹涂黑了几处字,我当真没有要二爷出事的意思!求二爷放过我,我不想死,我愿谢罪去指认假证——” “晚了。”崔云柯却毫不留情将她打断。 姚黛蝉心口一揪,面上骤痛——崔云柯的指腹漫不经心地拂去她的泪珠。一手取出那只被马五弄不见了的荷包。 上头的云纹绣线被拆地干干净净,原本绣好了的江水纹样掺着若有若无的黑色,毫不掩饰地甩到姚黛蝉跟前。 她呼吸屏住,不敢置信地看着荷包,颤抖着对上崔云柯厌色不掩的凤眸。 “你瞧着我这些时日百依百顺,是否很开心?” “姚、黛、蝉?” 如非意外沾染了污渍,他岂能知晓,这数日来令他欢喜的心意,是借旁人的福。 姚黛蝉如遭当头一棒。 不知是为了崔云柯发现了荷包的秘密,还是为了他字正腔圆,清晰无比的“姚黛蝉”三字。 她仿佛被缚住了口舌,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崔云柯将托盘推来,凤眸不带任何情绪锁着她。 “白绫最为难受,匕首次之。毒酒有些痛,却发作地快。”他嗓音平静,却叫姚黛蝉不怀疑他要她死的真心。 “不是这样的——!” 姚黛蝉大力攥着掌心,忽地挺直脊背,豆大的泪水凄楚滚落,“我真心爱慕二爷,否则怎会不顾女子礼教,那般向二爷献好?我一开始不过是想绣个常见的江水纹样,二爷何必这般苛责?” 明明事实摆在眼前,她依旧胡诌为自己脱罪。崔云柯森冷的眼中浮着讥诮,姚黛蝉咬牙。 “二爷好歹是如玉君子,逼死我一个小女子,当真下得去手?” “死性不改。” 崔云柯面无表情看她须臾,蓦而扯唇:“若不想这里认罪,天牢亦可。” 姚黛蝉身子一晃,当真有些坚持不住了。 天牢是什么地方? 蛇鼠虫蚁,各式刑具,不死也要残! 她明白崔云柯是真的动了怒,一刹再不敢强撑,伏在他腿间求道:“求你绕我一命,我本就是误入这里的,我从未想过真的害你,害侯府。我只是想回家,回昭文!” 姚黛蝉抓出怀中路引,泣不成声:“我是被替嫁来的,我不是姚惜翎。若非姚家强行将我捆来,我又怎会无意之中犯下这等过错?二爷既然知道了,求二爷放我一条生路!” 姚黛蝉不管不顾,此时为了活命,只能走投无路地将真相告知。可崔云柯依然不为所动,只用那漠然的眼睛蔑着她。这些日子里的温柔荡然无存。下颚突然被捏住,姚黛蝉颤了颤,一时忘了哭。 “你骗了我,却不想死。凭什么?”他话意之清浅,之淡然,让姚黛蝉头皮发麻。 “你说你真心爱慕我,那江游,又是谁?” 姚黛蝉抖着嗓,不敢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他只是我的少时玩伴!我小时候常常被姚惜翎欺负,早早没了娘,江游是唯一一个护着我,全心全意对我好的人!我只视他为好友,兄长,与爱慕二爷不一样!” 她的身体因强烈的恐惧不受控地打颤,连悔恨也无暇,只想在他手中活下来。 崔云柯的双指缓缓施力,话音轻不可察:“是么。” 姚黛蝉慌忙点头,“我当真喜欢二爷。二爷对我的好,我怎么会看不见?我是怕,怕替嫁之事败露,二爷要厌弃我,侯府也处置我,才不敢贪恋二爷的喜欢。何况,二爷明明也要娶旁人。我生来心眼小,如何能受得住。” 她就是这般,死到临头了,还不忘推卸责任。 崔云柯轻轻笑了起来,五指向下。 “你要如何证明。” 姚黛蝉口舌干涩,不敢相信崔云柯的举措是那个意图。 他眼风又疏寒了几许,不悦:“说。” ----------------------- 作者有话说:炒菜明天来 第46章 强占 第46章 强占 “我, 我……” 姚黛蝉几度哑口,那只冰凉的手背顺着面颊,贴上了脖颈。危险之意呼之欲出。姚黛蝉不怀疑, 如果她敢违逆, 崔云柯就会直接拧断她的脖子。 可她本就是无辜被卷入的! 心头压抑多时的激愤又卷土重来。她眼中蓄泪,还是想挣扎一二: “我害怕,我怕……” 她真的怕了,怕极了。 早知崔云柯如此狠辣,姚黛蝉宁愿开始被爆出替嫁之事也不敢招惹他。 她捧起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先被凉意刺得瑟瑟,不忘看着崔云柯深晦的瞳仁, 恳求道:“是我之前不懂事, 求二爷怜惜我——” 到了如此境地,她还翻出昔日的温情在这里讨巧。崔云柯耐心尽失,周身气度尽数冷寂。 “事不过三, 这是最后一次。侯府不需要一个一无所成的大夫人, 我亦不需一个屡次背叛的妻室。你既享受荣华,便要承担责任,绝无独善其身的可能。” 姚黛蝉呼吸发僵,腰间一重, 崔云柯将她提起掼在榻上, 漠然无比: “我不会再怜惜你。既然汝宁宗室临时反悔不肯过继。那就由你来。” “你与白莲教、船难的勾连尚未结束。若按律法, 论罪当诛。” 他竟还在怀疑这些!姚黛蝉悲从心来, “我不是侯府的人, 我叫姚黛蝉!你不能这么对我,你这是强辱民女!” 崔云柯好看的薄唇似笑非笑牵起:“那你为何拿着姚惜翎的路引?” 姚黛蝉拼死砸着他的手,闻言瞪眼, “你明知故问,你——!” “既顶替了姚惜翎的身份兼祧于我,便是我嫂子,也是我的妻。倘若你能叫我满意,证明你活着还有价值——”他居高临下,语意讥诮,“好好生下一男半女,兄长之死,嫂嫂那些谋算…” 青年凤眼透着怖人精光,轻描淡写替她定了命: “我既往不咎。” 姚黛蝉浑身一震,五雷轰顶。 “崔云柯!你这个伪君子!” 他看着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是么?” 衣裙被不可反抗的力道破开。 叹息似的男声融在骤然响起的呜咽里。 “你逼我的。姚黛蝉。” 是她非要把他诱下神坛。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精心雕琢的蒙骗,细致的关怀。没有人如她一般把喜爱挂在嘴边。即使知晓她的虚伪,他却还是不自觉溢出几分真心,认真地为她考量往后余生,放下二十年来的礼教陪她玩儿毫无意义地谈情说爱。 纵使她做这一切是为了逃跑,纵使她利用他的喜爱送证给张和廷,他依旧只是看了一夜信,仍然给她机会。可是他等来了什么?等来她心有他人,竟还敢口口声声说爱慕他。 这样不知悔改的精怪理当受到惩戒。她的每一句话都是精心矫饰的伪装。他若不将她驯服,她会更变本加厉,得意地骑到他头上,害他堕入尘泥,再去祸害更多无辜之人。 总要有人入地狱。 克己复礼,节欲自重如崔云柯,此时再不欲压制怒火。 他要如了结那只蝈蝈一般,了结这纠缠已久的痛苦,得到解脱。 阴戾的双眸攫着她眼中的惊恐,重重地杀伐。 “我之清名,你来赔。” “不——!!” 姚黛蝉胡乱挥着臂膀,却被他轻而易举擒回压下。紧接便觉有东西劈入,姚黛蝉惊愕了一瞬,扭身哀叫,“二爷我错了,我错了,你放过我,有那么多人喜欢你,我算得什么?你——啊!!!” …… 姚黛蝉一句话也说不出,呆呆看着梁顶,瞬时什么也听不见了。 檀香喷吐,姚黛蝉想捂脸,却被一把捉住悬在头顶。 他冰冷倨傲地,当真没有任何怜惜地折辱着她。稍稍通畅,便狠辣地讨伐。姚黛蝉浑身狂颤,哭也无泪,逃也无力,只得被钉着哀哀呜咽。 ………… ………… …… …… 姚黛蝉渐渐地哼都哼不出,紧闭双目,连看他的表情也不敢。 她感知不到外头到底过了多久,一阵狂轰滥炸的鞭挞后,姚黛蝉艰难地呼吸着空气,崔云柯沉哑的声音在她耳畔嘲弄地奏响。 他的指腹捏动,嗓音更沉: “你很高兴。” 姚黛蝉脸上又红又白。像被打了一拳,有心想反驳,却骂不出一个字。 ………… ………… ………… ………… ………… ………… 崔云柯说到做到,并没有心软分毫。 有什么物什飞速地啃噬着神智。 她本能惶惑,想撕破脸与他对骂,想从这桎梏中解脱,可立即就被崔云柯察觉出意图,一字一句。 “你以为这就足够了?” 姚黛蝉一哆嗦,她真的知道错了。褪去君子外皮的崔云柯一点道理都不讲,不顾她一点意愿。姚黛蝉酸地不住泪眼婆娑,吸着鼻子:“你已经强占了我,还要我如何……” “强占?” 他为她至此不改的狡狯感到荒谬的可笑。天经地义的敦伦,竟也能扣上这样的罪名。 崔云柯眼中聚满冰寒,一瞬爆出的杀意逼得姚黛蝉大气都不敢出,不自觉夹紧两股。 崔云柯眉目一沉,闷哼了一声。皙白的面上泛出成片红色。 姚黛蝉怔楞,遂即反应出来了什么,心中恨毒了这个人,耻辱无比地转过脸。 少顷,崔云柯却恢复如常。一手将她捞起,居高临下道: “我说过,若不能叫我满意,我不会留你。” 姚黛蝉惊,没想到这么久了他居然还没满足。刚愤愤扭头,就对上他晦暗的透不进一点光的眸子。 那里头没有半丝的情谊和温和。但凡有一点违抗,都会被这个人杀死。 她嗫嚅,终是认了命。虚脱无力地抱住他胸膛,极尽乖巧地,讨好地将红艳艳的一点唇舌送了上去。 舌尖在唇上描摹了两遍,姚黛蝉正烦闷地猜想崔云柯为何不张嘴,蓦而便觉下颚被捏住。浓郁的檀香气息如狂风卷过,舌尖被扯咬进去,滋滋的水声不绝。 她吸不上来气,几次头脑发昏,却不敢躲开。直至眼睛翻白即将晕倒,崔云柯擒着她后颈,指骨缓缓滑动。 姚黛蝉闭不上嘴,露一截舌尖在外粗喘着气,呆呆看着他不知何时变得猩红的薄唇。 一时动也不敢动,只无声掉泪。 她这模样委实乖巧。紧贴的胸膛轻轻震动。乌压压的凤眸一点一点描摹着她,周身那股令人打心底畏惧的阴戾之气慢慢消散些许。 大掌游走,姚黛蝉害怕他掐死自己,被逼着不自觉伸长脖颈,没有违逆崔云柯丁点。 再怒,崔云柯还是被她这不遗余力的配合取悦到了。他过于秉持涵养,轻而易举就原谅了她。那骇人的触感渐渐从颈后撤离。姚黛蝉细密颤抖着,还未能因劫后余生庆幸,便听他淡声: “祖母为你请来的刘妇人,只这些手段么?” 他连这个也知道?! 姚黛蝉毛骨悚然。 顾不上生出别的情绪,她自暴自弃地闭上眼,咬紧了褥子。 话音刚落,便抑制不住地低低哼出了声。 身后崔云柯沉沉地笑了。 初秋的雨下着下着便绵密了不少。 姚黛蝉半死不活地躺在里侧,不时有侍女进进出出,她昏昏沉沉,任由她们摆弄自己。偶尔听到低呼,约是诧异痕迹的繁重。 在檀香重新冲淡内室令人面红耳臊的味道时,姚黛蝉眼皮抖抖,畏怯地想要求饶。然而崔云柯只是将她抱在身上,姚黛蝉心中一定,连忙强忍着酸痛送上红唇。这样主动自觉的讨好实在很识趣。他冷然审视了片刻,在姚黛蝉恳求的视线中,施舍似的低头吮了吮。 姚黛蝉依偎着他,葱指牵着他的长发,沙哑道: “二爷饶了我,我往后定尽心尽力侍奉二爷。” 他大掌有一搭没一搭抚弄她的脊背。闻言未曾言语,姚黛蝉等不到回话,只好忍着肌肤的颤栗,窝在他怀中小憩。 不一会儿,便睡熟了过去,连被抱着洗浴一番也没有感觉。 崔云柯披衣出门,得知那人已经逃跑时丁点不意外。 南舵主的手伸得远比表面上看到的深。 崔禄假装没有看到自家爷面上的余韵,问下一步如何是好。崔云柯只淡道:“夜中回侯府。” 崔禄颔首,继续去做新吩咐下来的任务。 姚黛蝉再醒时,一切都变了天。 四周熏着梅香,她身处一处从未见过的暗室,尝试动了动,却觉脚腕上叮铃响。 姚黛蝉傻了傻,循声看过去,正见两只脚腕上套着的金锁链。 崔云柯占了她不够,还要把她当成禁脔么? 他怎么是这样的人! 姚黛蝉仓惶地趴在榻上,想起被他翻来覆去的折辱,不觉就鼻子发酸。同一时,小腹也开始难受。那恐怖到极致的酸涌上来,姚黛蝉哭也不敢哭,只轻声呜咽。 片刻,门吱呀被打开。姚黛蝉忙抬头,崔云柯缎发披散着,一身轻简道袍,端了一壶茶水入内。 姚黛蝉一见他就惊怒,可今时不比往日,她没有造作的本钱。 姚黛蝉殷殷切切看着人,盼着他占了自己后态度能缓和一点。 可崔云柯只是放下茶水,撩袍坐在床沿。 姚黛蝉深知她必须伏低做小,忍着酸痛并腿挪去。却一个晃动,人往床下栽。 长臂横来,不待惊呼便将她拢在了怀里。姚黛蝉感受着那臂膀的力量,莫名红了眼眶。 “你……以后都要将我关着吗?” 话一出口,姚黛蝉就委屈极了,“我知错了,真的不会再跑了。我已完完整整是你的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能到哪里去?” ----------------------- 作者有话说:不乖的小孩挨大棒 —— 一直被锁 第47章 封禁 第47章 封禁 身体一轻, 是崔云柯将她放下。 “二爷?” 崔云柯目光疏冷,“这里四处封禁,你自然不会出逃。” 姚黛蝉直愣愣看了崔云柯片刻, 霎时明白他昨日并非说假话, 他确实不打算再怜惜她。 那些才得来没多久的宽纵消散地轻而易举。姚黛蝉口中发苦,心尖悲戚愈重,也失了和他虚与委蛇的念头,再也克制不住地大哭: “你不如杀了我算了!” “我那里真心害你了!我在昭文活得好好的,被抓走当姚惜翎的替身本就艰难无比, 我想活下去有错吗?你只会揪着我不放!”她稚童似的毫无顾忌发泄,嗓音本就嘶哑, 此时听在耳中简直破锣一般刺耳。 崔云柯眉头微折, 斟茶递入她口下。姚黛蝉正自怨自怜,竟得不到一声安慰,禁不住恶从心来, 一把茶盏打开, 蜷缩着身子哼哼唧唧起来。 崔云柯本就不是会因为眼泪而松动的人,如今打定主意给她一个教训,更是冷漠。 姚黛蝉还存着一点微小的期盼,盼着崔云柯惦记着点昔日的感情。然而哭到嗓子干痛也听不到他一句话, 哭声只好渐渐地降了下去, 姚黛蝉透过披散的发丝, 偷偷觑崔云柯的反应, 却一下撞上他鄙薄的视线。 她噎了噎, 当即也挤不出泪了,羞恼无比地扭过头。 崔云柯正看她做戏能做到几时,见状扯唇, “你既这般有骨气,何必拍马求生,那一箭便能成全了你。” 姚黛蝉脸热。又恨又急——这禽兽竟还拿那般凶险的事嘲笑她! 她就是贪生怕死,怎么了! 伪君子!算她从头到尾都错看了! 崔云柯未理会她这幅故意瘫倒的模样,又倒一杯茶,兀自慢饮。 “若你不想死在箭下,亦可以再去寻你的好情郎。他亲自送你上路,想必你要开心地多。” 姚黛蝉怔了怔,本能反驳,话刚至嘴边,又变得喃喃:“江游才不会杀我。定是有人从中作祟……” 回答她的是崔云柯的冷嗤。 姚黛蝉咬牙,“你生来尊贵,又能力超群,万事顺遂,怎会懂我的曲折。我被人欺负,都是江游替我出的气。若不是她,我说不准就成了人家的妾,只能做个玩意儿。”江游护住了她的自尊。在她被姚家抛弃,被昭文的孩子合伙排挤时,像一束光一样照了进来,拉她出了阴霾。他更不可能看得她哭,如果是他,定一早就来哄自己。 崔云柯哪里能和他比。 她顿住,自嘲道:“再怎么逃,如今我也还是个玩意儿。” 她的过往崔云柯早已经调查过,没有意外之情。听她自我讽刺,眉心微不可察地拢了下,“若你不屡次欺骗,何至于此。” 姚黛蝉沉默。 是啊。 侯府大夫人的身份确实怎么都比以往强。可这里又不是她的家。崔云柯这样说,只不过是借机骂她不识好歹。 “总之,江游绝不会杀我。” 她憋闷着道出这一句,遂就被崔云柯毫不留情的话击碎。 “若非他,又有谁知你们幼时之事。他让你送证给我的政敌,待侯府覆没,你以为你能活下来?”他素来不搬弄是非,甫一张口却一举揪住了痛点。 姚黛蝉哑口无言。 马夫那句话像一把刀扎在心口。 如崔云柯出事,她还死了,便全无对症。 “或许只是凑巧……”替嫁本就意外,江游可能是来找她,被崔云柯的政敌有心利用了而已。 她执迷不悟,崔云柯语意轻蔑:“在他面前,你也这般狡诈献媚么?” 姚黛蝉身子一僵。 和江游在一起时就是最本真的自我。他会把一切好东西都捧给她,根本不需要提。 可姚黛蝉从崔云柯的话里听出了危险的味道。 几息过去,室中一片死寂。 崔云柯心嗤这一趟自找无趣,撂下茶盏便要走人。 “等等!” 袖口一紧。崔云柯侧目,姚黛蝉红着眼,卑微地仰视他:“我——” 纤纤玉指只揪了这一下,便无力地滑落。 姚黛蝉再不愿,此刻也只能摇尾乞怜。 崔云柯面无表情扫视着她,目光之直白看得姚黛蝉难堪又后怕。 她自然不敢再说那些祈求逃离的话触怒他,虚声咕哝:“好渴。舌尖痛……身上也痛。” 崔云柯一默。 为何会痛,没有比他更清楚的。 姚黛蝉确确实实与他成就了俗尘之事,行了周公之礼。 崔云柯到底还是取杯盏,喂到她唇边。 姚黛蝉早渴急了,连忙咬着杯壁大喝一通,囫囵吞了大半壶水,几度险些呛到。 看那茶盏被放回小几,她才恍惚反应过来这是崔云柯用过的杯子,尴尬无比。 崔云柯亦察觉到这一点,却似乎不算厌恶。 “此处只这一套茶具,你先用着。” 姚黛蝉慌忙叫住他,“二爷别走!真要关着我吗?府里知道了怎么办?我乖乖地在这里,真的不会跑了。” 崔云柯颀长的背影并未因她的求饶有片刻停顿。 “待你真心悔过之时,我自会放你出来。” 门吱呀打开又关上。 丁零的光线一闪即逝。 姚黛蝉瘫在大床上,无助地望着踝上金链。 该死的崔云柯! - “爹,那是阿蜩,你为何这么做!” 一日一夜追捕,马车好不容易甩掉追兵,驶入一处看似普通的民宅。 江忆之被踢下马,紧接着那拂尘柄便如藤条似的重重打在背上。 “一个贱人,能为你死便是莫大的恩典!如不是你为她出头打伤了人,我等藏身处怎会暴露!那几千教众又何须被淹死!都是因为她!” 江忆之痛苦不已,此时还有什么不明了。 怪不得这段时日总是幻听,原来根本不是幻听。怪不得突然被带到郊外,原来是他的父亲,要他亲眼看着阿蜩死去。 “你明明说她还在昭文,是你答应我得了功名就能回去找她!她为何会代替姚惜翎嫁进侯府,是爹你的手笔,对不对!” 江寄冷哼,狠狠一打他套着簇新皂靴的腿:“你还胆敢质问我?” “为了你,你娘六月早产九死一生!我被奸人所害,辗转反侧投入太子麾下,一手拉扯你长大!我心痛你体弱,想了无数法子强健你身躯,又将毕生所学倾授。你要做的是摒弃一切,把崔云柯踩在脚下,把永靖侯府踩在脚下!届时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都是一个肚子里出来的,你为何偏偏没有他半分狠辣!”他气不过,又取马鞭抽打儿子,“我早便想杀她了!如今她被崔云柯所擒,我倒要看看能讨得几分好!” -----------------------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相处 第48章 相处 “爹!!!” 江忆之安生跪着抗下数鞭, 闻言愕然怒吼:“崔云柯只论理法不近人情,必然不会放过她!” 江忆之抹去唇边的血,怔怔看着自己仙风道骨的父亲。 “孩儿自小事事尊你意, 从未悖逆, 更不曾求过你什么。可阿蜩她是无辜的,只因她是姚锵不要的女儿,她与我有故,你就要将她当做替死鬼,推她去死?” “我从前总听人道登州江寄清朗正直, 是举世君子。爹,你为何变成了这样?” 不懂事时, 父亲严厉却也温柔。他鳏夫一个, 带着孱弱的孩子四处奔波讨生活。期间吃了数不尽的苦,江忆之打心底敬他。 可突有一天,父亲突然变得陌生。从只敢杀鸡的读书人变成了满手鲜血的贼首。 江忆之双目赤红, 在昭文与阿蜩相遇是他寂寥人生中最好的时光。可怎么也没想到, 有朝一日,他的记挂竟成了阿蜩的催命符! “你还敢质问我?” 江寄看不得儿子这副怒目相视的模样,抬脚便是一踹,“我料想得不错, 她果然是块隘路石。只恨当时走得匆忙, 没能杀了她。起来!” 江寄丢了马鞭, 遥望熹光升起的皇城, “此番出了差错, 却也叫崔云柯吃了一亏。我要回宫,你自己好生掂量。是快些独当一面,还是继续做见不得光的奸生子。想想你娘落了多少泪, 这些年又亲手为你做了多少衣衫。你可辜负得起?” “你,才该是大儒外祖悉心教养、年少折桂享誉天下的才子。而非崔云柯!” 马车扬起阵阵尘烟。 江忆之晃了晃,大力一砸地面。 “阿蜩!” 姚黛蝉梦中一惊。 面上凉飕飕的,腿心也痛。 她颤巍巍地抖开眼皮,对上崔云柯那张漠然的脸,登时没了睡意。 姚黛蝉忿忿道:“我都已交代清楚了,二爷还有什么要问的。” 三日了。崔云柯每日都在傍晚来到这里,姚黛蝉起初还害怕,那些无所遁形的心思被揭开,他会借故变着法的折腾自己。 然而崔云柯还有些良心,没有上什么严刑逼供的法子,只是关着她让她悔过,叫她逐一交代自己的错处。 翻来覆去不就是那些说烂了的老话,姚黛蝉起初还能细数,两回过后绞尽脑汁,什么也憋不出。 她看了看窗子的灰白的光,才觉这是清早。 一大早的,崔云柯来这里做甚? 姚黛蝉坐起,下意识靠在架子床头,离他远了些。 崔云柯未着朝服,还是那身常穿的道袍,姚黛蝉想了想,许是又休沐了。 她一下有些紧张。 这幅情态被崔云柯尽收眼底,他一字未语,转身倒一盏茶水送到她唇边。 姚黛蝉瞄着他,低头饮尽。 室中响起飘扬的琴声。姚黛蝉古怪他莫名其妙大早上弹琴,默默听一曲毕。崔云柯忽而道:“今日,你欲反省什么。” 又来。 姚黛蝉如鲠在喉,“我不自量力,满嘴谎话。二爷都听过了,我还能反省什么?二爷恨我就直说,不要折磨我了。” 她身处劣势,表面乖巧,实则还是胡搅蛮缠的本性。 崔云柯多次领教过,谈不上失望,只是沉了语调。 “欺人心者,当自承其咎。”崔云柯淡淡续道,“你在此三日,竟未曾往此处思量分毫,可见从不曾诚心悔过。” 姚黛蝉一噎,喏喏想辩解什么,一看崔云柯冷漠的侧颜,蓦而又觉得讥诮。 原来归根究底,崔云柯是怪她屡次撩拨? 也是,他之前确实是个正人君子,若换了个花花公子,她反而才不敢用这招呢。 姚黛蝉不吭声的态度明晃晃表露着不服。 崔云柯扯唇,“鞋,也是为他做的?” “不是!”姚黛蝉脱口而出,随即滞住。 崔云柯扭头看她。 姚黛蝉低脸躲他发冷的视线:“当真不是……我想你惊喜,特意为你绣的。从头到尾都没有旁人。你若不信,拆开绣花看看不就是了。” 皂靴的绣花,早在发现荷包不对那日便拆过了。此时来问无非是敲打。 姚黛蝉的反应还算本分,将江游称呼为旁人,令崔云柯心情稍缓。崔云柯静静看着她,直至姚黛蝉不自在。 这几天,她一直被锁在这间房里活动。身上穿得薄,也不套袜子。一双脚成日露在外头,哪怕两个人之间已经做了那种事,姚黛蝉也还是觉得不应该。 她缩缩身子,难为情地屈腿,“饿了……” 足上金锁随之响动。环在她踝上,甚是惹目。 崔云柯凝视半晌,道:“想吃什么。” 几日内吃的都是些容易克化的食物,姚黛蝉早就想换换了。怕崔云柯不悦,一直不敢提。今日他好似好说话了些,姚黛蝉便道: “我想吃……八宝鸭、糯米藕、莲子羹……”都是些江南的食物。 崔云柯没有说什么,吩咐了下去。不久后菜色端了上来,姚黛蝉高兴归高兴,可看崔云柯在一旁守着,便一时动不得筷子。 崔云柯打量着她:“为何不吃。” 姚黛蝉自不好说是不想在他眼皮底下吃饭,努了努嘴,默默夹了块糯米藕,递到崔云柯唇边。 他眼神幽邃,姚黛蝉有几分狗腿道:“二爷也未用膳吧。我家乡的小食,你尝尝看。” 崔云柯在南方几年,自然吃过些附近的特色。这些常见的食物与他而言更是没什么稀奇。 但姚黛蝉讨好地小心翼翼—— 崔云柯盯着她紧张的面颊,薄唇微微一张,慢斯条理咬住了那块糯米藕,几下,唇上隐隐泛了油香气。 姚黛蝉屏住的呼吸终于放松。 他愿接受她的示好,便总有转圜的机会。又夹了只鸭腿给他,而后便吃了个八成饱。 只是轮到收碗碟,那只鸭腿也没有动过。 姚黛蝉漱过口,崔云柯已经坐在床的一侧捏了本书看,并无离开的意思。 她抿抿唇,纠结要不要凑过去,忽而听他道:“你要回昭文,是因你外祖。” 姚黛蝉顿了顿,实则不想回答这些事情。但他问了起来,她却也好像找到了一个可以发泄的机会,闷闷嗯了声。 “我外祖一家都待我极好。即便我是外孙女,没了娘,他们却比宠我表哥还要宠我。和姚家截然相反。” 说起旧事,姚黛蝉心中便不知不觉攒了一团郁火。 她憋了太久对姚家的恨,此时被揭穿了真面目,倒可一吐为尽。骂起姚惜翎姚惜翰苏氏姚锵丁点不顾忌。连带着张妈妈干的事儿也说个干净。 红唇喋喋不休,时激昂、时怨恨。提到被迫回姚家的原因时,便柳眉倒竖,沉默了下来。 崔云柯知道缘由。安然等待,等她自发冷静过去。 姚黛蝉已经在心中把王正昌千刀万剐了不知多少遍,即便他连她的一根头发都没碰到,也叫姚黛蝉时刻记着他那张猥琐的脸。愤愤咒了几句,她便不愿再回忆那个残废。才又记起崔云柯在这里。 她抬脸,刚好对上他深远专注的目光。 心间忽而颤了颤。 ----------------------- 作者有话说:真滴谈情说爱互相了解了 第49章 乖。 第49章 乖。 姚黛蝉回避似的耷下眼皮, 她一贯是害怕他这双眼睛的。黑汪汪的两潭不知藏了多少东西。她看不透,也猜不出。有了这次的栽倒,更本能地畏惧。 “二爷问我这些做什么……二爷已经不怪我递送了证据么。” 崔云柯这几日没有揪着这点拷打她, 姚黛蝉便觉得这事应该没有闹得那样大。如若那位张大人真的发难, 他必定不可能还有这等空闲。 崔云柯睨着她心虚眨动的芳毫,淡淡道:“人名被划,此事还有迂回的余地。圣上只当众斥责了我,暂时将此事压下。” 张和廷当然有手段,借此发难的目的谁都看得清。但证据不够充分, 即便人名不被划,碍于崔云柯早早就布下的法子, 多花些时间就平反, 并不能真正直击要害。 此说,不过诓姚黛蝉。 姚黛蝉不了解里头的弯弯绕绕,喉中一紧又一紧。 多亏她灵机一动, 果然没出大事。 她摆出一副后怕作态:“我长了记性, 往后真的不会了。可二爷……又是怎么发现的?” 姚黛蝉这话没有试探的意思,是真的好奇。 此事布局算得紧密,崔云柯能了如指掌,难不成在各个犄角嘎达都安排了人手看管不成。 那道视线意味难明地端详她。 姚黛蝉自觉可能问过了头, 立即告罪。 敛眸, 崔云柯靠回床头, 继续看起了书, 好像不打算理她了。 明明从前还虚与委蛇时, 她在崔云柯看书写字时捣乱,他都是隐隐纵着她的。 姚黛蝉心尖拧地难受,暗骂他翻脸无情, 脚上金链也赌气似的时不时发出响动。崔云柯许是听烦了,书一放,转头瞥她。 姚黛蝉扁嘴:“扣在脚上疼。” 她素来事儿多。崔云柯断不会再上她的当,目光又一次掠过她玉白的双足,上头是有细微红痕。 一声低呼,有力的手捏过脚腕。姚黛蝉愕然,崔云柯已用软麻裹好金圈,放下她双足漠道:“你真心实意悔改前,这金链不会解开。” 说罢,拿起书继续阅览。 悔改悔改悔改!有什么好悔改的! 姚黛蝉暗暗瞪了他一会儿,磨蹭着挪到到崔云柯身边,牵了牵他的小指。 崔云柯不为所动。 姚黛蝉不敢再冒进,只这么倚着人慢等待。 一晃到傍晚,崔云柯放下最后一册书,侍女敲门送水。姚黛蝉皱皱眉,慢慢睁眼,发现自己竟然睡着了。 绢窗也已经黑了。 她揉眼爬起,刚巧见崔云柯带了一身水汽,自里间行出。 他没走?! 屋中四角点了灯,崔云柯走动时的影子将好拖长,一张脸在暗中明灭不定。 床褥下陷,混合的香气覆过来。是崔云柯在窗沿坐下。 姚黛蝉回神,干巴道:“二爷…今日不回去么。” 晚上他都不在这里过夜的。 崔云柯没有出言,被灯火映衬地愈发绀青的眼平平凝着她。 姚黛蝉眼皮一跳,十指攥紧了床单,静默以对。 崔云柯匿在暗处的面颊似勾了一抹冷冽的弧度。 姚黛蝉被看得打颤,禁不住地悲愤。 经历了那样的事,她还有什么不懂的。 崔云柯从高高在上的神坛上下来,也不过是个抵不过尘俗欲望的伪君子。偏偏她被钉死了身份,他要行事,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也根本不敢直接回绝。 姚黛蝉脑子里不能自已地飘出一堆那日的惨烈,身子不由得绷紧了。 时间依稀依稀过去,那道视线还在自己身上定着。姚黛蝉起身站在脚踏上。 崔云柯眉头微挑,不妨就听姚黛蝉怯声道:“我还没有洗漱…能不能等我洗好了再做那事。” 室中静了一息。 崔云柯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急。”他淡声。 姚黛蝉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一般滑下床榻。 里间水声泼动,姚黛蝉坐在浴桶里,时不时弄出声响拖延时间。水不久就冷了,她齿间瑟瑟,却无论如何不想起身。索性外头崔云柯没催,姚黛蝉捱了会儿,逐渐小鸡啄米。下颚点上冰冷的水,才一惊醒来。 回头看,外间的灯已熄了。 姚黛蝉起身穿衣,小心打开门,侥幸地希望崔云柯睡着了。 脚上金链还隐隐约约发出细微的响动,瞧见放下的帷幔,姚黛蝉心中一喜,才倾身过去一看,卒然对上一双反着冷芒的眸子。 姚黛蝉吓了一跳,脚下一个不稳,囫囵撞进帷幔。 崔云柯好整以暇等着,却未料她这样禁不住吓。径直将自己送到了他怀里。 躯体软中带香。一手揽着人,一手顺带扯开帷幔。崔云柯淡淡看过来时,姚黛蝉连忙低头,两手撑在他身侧,“二爷……还没睡。” 崔云柯微顿一瞬:“在等你。” 明明只是以平常的口吻道出,姚黛蝉却总觉得听出了狎昵的含义,忍不住两耳烧热,膝盖抵着床身想要撤走。 却手上一重,崔云柯捉住了她的,嗓音泊然:“夜深了。” 姚黛蝉脸歘地发红,又急又难为情,死死把着窗沿不肯再进一步。 那人并不催促,只用那双发绀的眼睛静静凝视她,半晌启唇:“你便是这样仰慕,做我的人的?” 姚黛蝉脑子一空,遂白了脸,僵硬地看着他。 崔云柯安然回视。 姚黛蝉知道自己是逃不掉了。 “我并非不愿,只是羞臊……” 他悠然嗯了声,语意已凉:“是么?” 她被这话中的冷然激得咬牙。心一横,将唇送了上去。 唇瓣贴来,送上一抹馨香。崔云柯却闭着嘴,恍若刻意回避。 姚黛蝉起初只是贴着,见他不动,便忍着难堪驱舌**,来来回回舌根发僵,却无论如何都撬不开他的唇。 他在故意折辱她。 姚黛蝉察觉出了他的意图,恨恨想要别开脸。舌尖却忽而被迫牵长,她瞪眼,崔云柯张开了嘴,在她错愕之际,轻抹慢捻地缠上。 好像特意练习过了一般精进,她震惊地看着他,很快为舌尖的酥麻而颤抖,呼吸也开始短促。 崔云柯并不着急,反而像在认真地尝试,一双眼一直钉在她面上观察她的反应。银丝牵出长长的一线,姚黛蝉浑身发软,连逃了几次,才气喘吁吁地逃开,趴在他胸膛上平复。 大掌捏着腰窝,姚黛蝉的喘息声终于慢慢降下去,求饶地低泣:“我还疼……” 却闻一声笑。 腿上一凉,**有序地游动。她惊异地抖了抖,不敢置信地看着人。蓦地连声闷哼,通身都烧了起来。 “你——” 她耻于张口,崔云柯却异常淡然,甚至低头一看。 他顿了顿,“不像还疼的模样。” “这里,”指骨没入,他抬眼瞧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很丰沛。” 姚黛蝉脑中轰地巨震,剧烈地摇头。 崔云柯这个畜生! 这张皮囊下藏的根本不是人! 铺天盖地的羞辱淹没了姚黛蝉,她眼中的泪一颗颗往下落,隔着中衣打在肌肤上,点起难以言喻的火烫。 久违的水泽细密地吮吸着指尖,与围绕许久的夜梦如出一辙,乃至更甚。 待到姚黛蝉崩溃地哽咽出声,崔云柯眼睫微覆。 *** 姚黛蝉躺在床中,咬着唇一动不动。 崔云柯已然恢复了平素的正经。夜色太深,给二人之间蒙上一层无形的纱,亦蒙住姚黛蝉失神的眼。 崔云柯问及她可要饮水,姚黛蝉不曾做出反应。便将人抱起来喂。孰料甫一碰上她的肌肤,姚黛蝉便惊得颤抖。 崔云柯一默,姚黛蝉以为他不悦,惶惶地低泣。 “难受……” 除却痛,更恐怖的是钻进骨缝里的酸。如果他食髓知味再来一次,姚黛蝉觉得自己定会死过去。 “……” 崔云柯没有强迫的意思,今夜已体会到了诸多不同,他并不急迫。然而褥子上多处湿腻,难以入睡。 他将她抱了起来,唤了下人来清理。又要了热水,将身上都洗净。 姚黛蝉紧张地缩了缩脖子:“不必劳烦二爷,我自己可以的——” 身后胸膛震了震,不掩讥嘲。 姚黛蝉银牙紧咬,耻辱地闭上眼。 似乎经历了那一次,崔云柯便将从前恪守的礼节抛之脑后。将她纳为可以肆无忌惮对待的所有物。他做起这些事,没有分毫的不适,反而自然地像是早就干过无数次。 不属于自己的泥泞顺着水流滑出,姚黛蝉被弄了这一通,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却碍于浑身无力,只好任人上下为之。 等到回到床上,姚黛蝉已心中将他五马分尸。 衾被覆上身,姚黛蝉嗫嚅着看着崔云柯在身侧躺下。难以接受真要和他同床共枕这个事实。 崔云柯却也好像是第一次同人共眠。他躺直地端正,长发一丝不苟压在脑下,两手叠在胸前,并未朝她这里看。 姚黛蝉忐忑地等了会儿,逐渐抗不得被耕耘了半夜的疲累,眼皮子不住打架。 崔云柯忽而动了动,将她那处的一角衾被掖好。 “睡吧。” 嗓音很轻,不带任何狎昵的味道。 姚黛蝉愣愣了会儿,竟莫名安泰地闭上眼。 一觉醒来日上三竿。 崔云柯已经不在了,姚黛蝉浑身酸痛,又觉得湿漉漉的不舒服。 用发僵的手摸了摸,惊恐地掀开衾被。 侧了侧腿,臀下赫然一滩黏腻。 她怔住,怎么还有? 是他趁她睡着又……还是,没洗干净? 姚黛蝉脸上滚烫,强撑着爬起。崔云柯的内搭贴里叠放在床头,正压着她的干净中衣。 姚黛蝉没好气地把他的衣裳往地上一砸,才拿起中衣,便觉叮铃一声。 一把钥匙从贴里滚了出来,弹飞了好几尺。 她楞了楞,猛然想到了什么,直直看着踝上的金圈。 艰难地将钥匙捡起,插入一旋,锁开了。 双足重获自由,姚黛蝉晃了晃腿,发了许久的呆。 崔云柯在午膳时归来,他身上有一股香火气,不知是去哪里沾染的。 回到暗室,姚黛蝉已经开始用膳。见到他,小脸便止不住地泛红,不敢与他对视。 崔云柯的视线扫过她全身,在趿着便鞋的双足上随意地扫了圈。 金链牢牢扣在详细的双足上,黄白交映。 他在她身侧坐下,姚黛蝉便自发给他盛了一碗饭,又双手递上银箸。 崔云柯觑她眼,安然受下。七成饱后放了箸,拭好的唇轻轻启合。 “何时醒的。” 姚黛蝉估摸着说了个时间,仍低着头。 “今日打算做什么。” 她吸口气,“身上乏,只想睡觉,不想做别的。” 他嗯声,室中遂便谧然。 姚黛蝉等了须臾,小心取出一只钥匙,讨好地递到他眼下。 “二爷的钥匙丢了。” 铜匙在她嫩白的掌心躺着,正是贴身衣物中掉出的那只无疑。 崔云柯眼风淡淡斜扫,姚黛蝉羞怯地将头闷得更低。 无比乖巧。 他眄视着她红扑扑的,无意中生出了风情的脸颊,俄而垂目。 掌心一凉,崔云柯拿过钥匙,喟然赞了声。 “乖。” ----------------------- 作者有话说:有点少明天等我 第50章 又疼了? 第50章 又疼了? 约是因为姚黛蝉主动交还了钥匙, 崔云柯这日明显宽容不少。夜晚虽还是留宿,却没有行房。 姚黛蝉嗅着他的味道挺了一夜,被细小的翻书声慢慢叫醒。 甫一睁眼, 便是崔云柯捏着书的那双手。 光洁修长, 一看就不该是做那事的读书人的手。 姚黛蝉脸发热,顺着向上看,崔云柯似乎也没有起太久。一头及腰的发未束,身上还是中衣。侧颜清泠地沐在秋光里,有了好久日未见的和煦。 察觉她醒来正在注视自己, 崔云柯侧目,那双眸子在晨光中褪去了夜的冷。 他将书递过来, 指节在书页上轻轻一叩。 “读这一段。” 姚黛蝉愣了愣, 顺着他的指尖看去,那行字墨迹沉沉: “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 见君子而后厌然, 掩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 她张了张嘴,涩涩地读了一遍。 “什么意思?”她不记得外祖教过自己这个。 崔云柯将书收回, 放在枕侧:“自己想。” 说罢起身束发。 “……”姚黛蝉捉着书, 看来看去, 依稀只能看懂那句如见其肺肝然。 忽然想起自己那些小算计, 自己的隐瞒, 在他面前是不是从始至终都“如见肺肝”? 她撇嘴合书,懒得再瞧,也并未去看前头的那番话。 吃过早膳, 崔云柯出去了一会儿又回来。这次身上的烟火气息比昨日的浅淡。 姚黛蝉在他换下的氅衣上闻了闻,大户人家的香火种类多样,谈不上什么熟悉不熟悉。 比起这个,她更关注崔云柯到底要把她关多久。 一段时日的屈服,那股想逃的念头又慢慢烧了起来。姚黛蝉始终记得那声阿蜩。他是她最好的故友,不当面对峙,她委实无法相信。 但此时的境地完全在人掌控之下,姚黛蝉摸摸小腹,还酸痛着。 不知怎么瞒着崔云柯避孕才好。 他那日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她诞下孩子,姚黛蝉未敢表露,心中却一直有着计较。 而且,姚黛蝉直觉他今天的心情平平。 琴声又响了起来,她坐在一旁听。崔云柯此次的琴曲弹得很长,末尾时有明显的凝顿。弦音震地瞌睡虫飞走,姚黛蝉再看去,崔云柯已取了一方帕子将手上的划痕裹好。 她愣了愣,发觉那帕子很熟悉。 是丢在拂月塘,后来被他伺机盘问的那张练手蝉纹帕子。 双腿自发走了过去,崔云柯将琴闲置一旁,却也安然接受了姚黛蝉的靠近。 他不说发生了什么,姚黛蝉便也不问。 只睨着那方本该不见的帕子,好久才挪开视线。 如此过了几日,崔云柯突然将金链解开。 昨日受累,姚黛蝉还沉沉睡着,恍惚被抱起,耳畔崔云柯道:“想出去么。” 姚黛蝉浑浑蒙蒙里一激灵,面上疲乏道:“不想!透透气就行……” 他神色莫测,未再置词。 姚黛蝉心里打着鼓,环着他的脖颈,柔顺地将头埋在他胸前。 暗室外,姚黛蝉连日抱病不来问安,何氏着人请了几次都没有个头绪。心中越发恨她。 偏生崔云柯将她护在手心里,何氏动不得,又不想招了婆母的骂,只好忍下。 恰逢今日永靖侯从京营归来用饭,何氏虽怨,却还是倾心为丈夫布菜送去。 永靖侯竟收下了,何氏不觉欣喜,又给他夹了筷鹿肉。却猝不及防听到永靖侯道:“将薛氏从青云观中接回,你以为如何?” 何氏手中碗筷哐当砸碎,怒不可赦:“崔朔,你想都不要想!她若回来,先从我的尸身上跨过去!” 永靖侯冷冷看着她扭曲的脸,沉道:“你现在岂有一点主母的模样。” 何氏失声:“你终于说出来了,你早嫌弃我了,是不是!” 永靖侯撂下筷子离开。何氏气急败坏,挥手将碗筷打个粉碎。 永靖侯的步子反而更快,在无人处,长亭赶来耳语一番。 “不仅长得像,也姓江。” 永靖侯沉默良久,“将那举子再好生调查。若他家中还有亲眷,可着手。” 长亭肃然称是。 祠堂里,崔云柯听完崔禄禀报的动静,颔首。 对着祖父的灵位,他插下香,眼前恍然闪过许多旧事。 侯府里发生了什么,姚黛蝉自然不可能知道。但她明白,她的去向一定被崔云柯安排得妥妥帖帖,瞒过了所有人。 被解开金链五日后,她逐渐地被允许走出房门。原来暗室之外是三面高不可攀的围墙。只有一扇院门。院中栽着梅树和一棵老梧桐。她焦躁着,同一时也仿佛回到了被关起来的那四年,不消几天就习惯了僻静。重新拾起了隐忍的滋味。 澄黄的落叶飘荡在足畔,门被推开时,姚黛蝉正坐在墙根下翻花绳。看见崔云柯来了,连忙站起迎上去。 京畿不同于江南,入了秋就得开始添厚衣。姚黛蝉身上穿的是早上侍女送来的新袄裙。柿红色,在遍地泛黄的秋风里分外鲜亮灵动。 崔云柯素无什么夸赞人的习惯,但姚黛蝉与他亲自挑选的颜色很般配悦目。倒让人舍不得她在这场萧瑟里凋零。 他端详她手中花绳:“这是什么花样。” 难得他会好奇,姚黛蝉把花绳举高,“小时候娘教我的猴子捞月。像吗?” 崔云柯看着上头活蹦乱跳的猴子,深深看了眼姚黛蝉:“像。” 姚黛蝉被这眼看得一头雾水,又打算翻个老虎花样,风一过,她打了个喷嚏。 崔云柯拢眉,将她往室内带。姚黛蝉挣扎几下,忽而听他道:“就这么不愿待在我身边?” 姚黛蝉闷声:“我看外头太阳还好,想多晒会儿罢了。” 崔云柯似有若无哼了声,姚黛蝉知道不妙,老老实实进了房门。 前脚才进,天色便暗了。 姚黛蝉坐在美人靠上,面对崔云柯眼中投来的谑弄,尴尬地抿抿嘴。 今夜还是照常。崔云柯练字,看书,抚琴,她在一旁百无聊赖地陪着,又被他逼着念些晦涩的书籍。她嫌弃抚琴疼,几次耍赖不肯动,崔云柯也没有强迫。 熄了灯,便要睡了。 姚黛蝉坐在床上看他落帷幔,呼吸平稳。 越接触,她发现崔云柯实则应该不怎么重欲。仔细算来,碰她的次数一次比一次延长,好像她越乖顺,他就越不在意这种事。行房也不那么一味征讨。 他在她身边躺下,睡姿端正。姚黛蝉看着他直挺的鼻骨片刻,刚想闭眼,小腹一阵绞痛。 崔云柯听到痛哼声睁眼,入目便是姚黛蝉额上亮晶晶的汗珠。和那次吃多了酥山一模一样。 近来从未有冷食入内。 “何事?”崔云柯蹙眉探她的脖颈,姚黛蝉疼的厉害,顾不得什么禁忌,虚弱道:“癸水……” 崔云柯顿,亦察觉到一股血气。他下床点了灯,姚黛蝉屈着身子,臀后的薄被已然红了一块。 颀长的身影立在床前许久没动,姚黛蝉艰难抬眼,正见崔云柯看着她,素来冷厉的眸中值此竟呈出困惑。 姚黛蝉张口,“叫侍女”三字还未出口,就被再度犯上来的绞痛夺去了声息,蜷缩地更紧。 崔云柯定定看了会儿,转身开门。 帷幔拂动。不多时,小腹上传来慰藉的热源,姚黛蝉渐渐放松了身体,眉头却还紧拧。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自己好像被抱了起来。那令人无地自容的血迹被悄然换下,有一只宽大的手掌隔着热源慢慢地为她揉弄小腹。另一道指尖点在她眉心,迫着两弯眉慢慢展开。 翌日,姚黛蝉在崔云柯的臂弯中醒来。 他头一回没有按规定的时间起床,凤眸犹还闭合。 那股锥痛已经消散许多。姚黛蝉游神片刻,猛地一摸亵裤。 触及厚实的月信带,思及还算是人不必担忧怀孕,她大大松一口气。再看过去,崔云柯已经醒了。 四目相对,两人都一滞。 姚黛蝉立即忆起自己出的糗,仓促埋头在被褥中。崔云柯觑着她微乱的发顶,若无其事地撑起身体,将汤婆子摸出放在床头。 “还疼否。” 姚黛蝉不作声。 她的月信准一时不准一时,痛得直不起腰却极少。这样需要避讳的东西就这么展露在了崔云柯眼皮子底下,再厚颜也禁不住。 崔云柯默契地没有再提这事,很快有药送进来。姚黛蝉喝了一副下去,没觉得好转多少,倒先被苦得连连干呕。 崔云柯拿来一碟蜜饯。姚黛蝉丧着小脸不想起身,他眉尾折了折,捏了蜜饯送到她口中。 倒是姚黛蝉为他这出离的宽容讶异,张嘴含了两颗,又闭着眼哼哼唧唧道:“不想喝药。” 指尖的湿热轻而易举勾起了不合时宜的旖旎,两指若有若无摩挲,压下那股升起的浪潮。 “不喝怎么能好。” 女人的癸水于崔云柯而言极为陌生,他并不能想出什么有效的法子,故而拒绝了她的撒娇。 姚黛蝉噘嘴,也不纠缠,只转身向内,留他一个单薄的背影。 崔云柯望着她思忖片时。 到了中午,药又端来了,却不那么腥苦。 姚黛蝉不甘不愿地吸了两口就缩回去,凭崔云柯如何催促也不出来。 仗着这疼痛,她屡次肆无忌惮,她刻意抱怨他翻书声打扰了自己,崔云柯竟就将书合上。她又嫌弃琴音,崔云柯便放下琴。姚黛蝉还收敛着点,没有让他也滚出去。但心中已经得意着,盘算怎么借这癸水把她受的磨难讨回来。 然而没得意多久,晚间一冷,那锥痛又猝不及防地袭来。虽没有第一晚的难以承受,却也叫她连声哼哼。 崔云柯拿来新灌的汤婆子给她,姚黛蝉斜了眼,却又闹了性子不愿接。 眼瞧崔云柯眼神逐渐幽深,她又转转眼珠,牵着他的袖子找补道:“我不要这个,二爷的手给我揉揉就好了……” 他凝着她,姚黛蝉心虚之际,终于坐下。 “忍忍。” 残留着汤婆子余温的手深入褥中,掌心一点一点打旋。 姚黛蝉起初只想示弱叫他怜惜,被揉着揉着,竟难以言说地觉得舒服。原本半真半假的哼声中也无意间带上了浅叹,情不自禁想窝进他的怀里。 舒适间,她蓦而想起自己那些小算计,忽然觉得一阵不好。崔云柯是她主动招惹的,走到这个境地,将来她若是再逃被他逮住,恐怕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一想起这个,姚黛蝉便冷静了下来,想要抽身。 手掌也陡然一停,姚黛蝉疑惑睁眼,便低喘一声——他换了个方向加重力道,好似一刹把积瘀的血块都揉通了。 她柔弱无骨地瘫在他怀中,一时什么都不愿去想。 腹中终于缓解,姚黛蝉身上出了细细的汗。崔云柯却好像毫不受影响。见她缓解就走人。 姚黛蝉心中不知为何涌上一股无由头的委屈,逮住他打手勾了勾,颦眉:“陪陪我。” 崔云柯移眸,隔了一息拢她上榻。姚黛蝉识趣地亲他下颚一口,喃喃:“你最宠我了。” 他低目,少女娇艳欲滴,眉眼之间俱是不掩的风情。 这一夜,姚黛蝉睡得神清气爽。面上也恢复了血色。 吃过早膳,崔云柯看了她会儿,蓦而道:“中秋在即,你想不想出去看看。” 姚黛蝉手中的银箸险些没拿稳,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姿态:“当真可以吗?” 他长睫垂覆:“你乖巧,自然可以。” 姚黛蝉忙表忠心,“我都听二爷的,才不会乱走呢。” 这话当然是两人都知的放屁了。她前科累累,莫说崔云柯不信,姚黛蝉自己都不信。 像是证明,她捧起他的手,谄媚地啄了一下他光洁的手背。 “二爷重新用金链把我锁起来带着也好,省得被人流冲走。” 他望着她灼灼的眼睛,幽幽抿唇。 第二天,马车驱入一侧后门,姚黛蝉被崔云柯牵着手,戴着幂篱再一次来到了邀月楼。 抛却能出门的欣喜,姚黛蝉走着走着发现不对。定下的包厢是上次那一间。 难不成又在试探她? 姚黛蝉跟着崔云柯在窗后坐下,他解了幂篱,俯视朱雀街上繁多的行人,悠然品茗。 “今日不看戏么?”姚黛蝉奇怪街市上不断增加的人头。 从小至老各个挂着喜庆的笑靥,争相着在青石路两侧占位子。对面茶馆酒楼上窗户满开,几层楼似都住了客。 惊鸿一瞥,能瞧见不少华贵的衣饰。 崔云柯淡然:“马上就到。” 姚黛蝉只好跟着他一块儿往下望。 不过几息,就有衙内锤着锣鼓驱散沿路百姓,“状元巡街,见者得喜!” 科举? 姚黛蝉不明所以,又听下头笑道:“三元及第啊,本朝第一人!” “文曲星要换人坐喽!从崔改姓江!” “听闻圣上极为赞许这江状元,召他入殿半日才放。想那崔少詹事才受了御前斥责,这天子跟前的大红人莫不是也要换人做了?” “啧啧啧,一浪接一浪,代代才人出。” 姚黛蝉眉头动了动。 他们说的怎么好似他已经失了圣心……若是因为那无意中递送的证据,那她岂不是真的闯了大祸。 比崔云柯轻描淡写说的还要厉害得多! 她心头生出有类愧疚的情绪,悄无声息地瞄眼崔云柯。 他平静地俯视下方,恍若未闻底下人对他这个已经失去光环的少詹事的商议。 姚黛蝉捏紧裙褶。 锣鼓再敲,“来喽!” 朱雀街轰然一片,喜庆的唢呐中,逐渐行出一匹高头大马。 姚黛蝉也跟风伸了伸头,却在看清马上意气风发的青年时呆住。 那披红作揖的状元俊朗潇洒,不是四年未见的江游又是谁? 姚黛蝉心脏猛地一缩,惊疑不定地二度看向崔云柯。 他把玩着茶盏,从容不迫望来。 “又疼了?” ----------------------- 作者有话说: 想想还是挪了一下蝉没看的前端话:【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第51章 好似谁在哭 第51章 好似谁在哭 姚黛蝉眼皮抖抖, 庆幸自己没有脱口而出江游的名字,急急点头:“有些……” 崔云柯将窗子合了半扇,抱着姚黛蝉在腿上, 大掌揉上她小腹。 “新课状元江忆之, 百年难遇的新秀。” 指腹匀速碾弄,崔云柯平然道:“他少时父母双亡,仅凭自己一路求学,可歌可泣。你若有他半分的意志,不至于连《大学》都读得磕磕绊绊。” 这个位置, 姚黛蝉可以正可以看见江游弧度得当的笑容。他头配簪花,脚蹬江崖水纹的长靴。配着崔云柯的叙述, 愈发显得人踔厉奋发, 是梅花香自苦寒来的一代英才。 姚黛蝉小心压制着心中的翻江倒海,江游有爹,也不叫忆之, 更不爱读书。可他长得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只是更坚毅了些。那就说明江游或许是隐瞒了身份,这四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她抱着侥幸想,崔云柯或许不知道他就是江游呢? 小腹被压了压,他的呼吸不知何时已经贴上了她的耳廓。 “他也是昭文人士, 与你正好同乡。” 姚黛蝉脖颈上顺势冒出一串鸡皮疙瘩, “是, 是么……真巧。” 他将她往上掂了掂, 淡定自若, “我初听时也觉得很巧。你那情郎刚好也姓江。虽则他有些窜逃的本事,不过一个穷寇,焉能登宝殿。” 吐息已从耳廓喷洒向后颈。姚黛蝉听他此言, 低声:“我只喜欢二爷……”并不敢多说一句话。 令人生怯的哼笑又出现了。 姚黛蝉在窗缝里死死盯着将要离去的人,如非臀下有力的大腿抵着,又要忍不住生出虚幻之感。 她不过分反应,崔云柯也不苛求,透过那只能容下半张面颊的窗隙,与街上众人一般观赏着三年才能一见的景致。 视线在那双靴上游了游。 江忆之心中虽压着事儿,却也是真扬眉吐气。 他不吝于区分百姓官员,俱都拱手回馈,便是被荷包手帕橘子甚的砸中也和颜悦色,引起更多人真心的祝贺。 沿边酒肆茶楼更是大手笔,不少东家都派了伙计来送东西,邀月楼亦不例外,自正上方掉下一支金簪,将将好落进披红的褶皱里,外看好似正入他怀。 江忆之循迹望去,只见二楼各个厢房里俱挤了人,半数都是以扇掩面的闺秀。见他仰头,纷纷打趣道,“哪位姐姐的簪子叫状元郎拾得了?快来认认!” 街市上都发出善意的哄笑。 榜下捉婿自古以来都是美谈一桩,更不说此人三元及第,姓名在古往今来的科考中都要着重记上一笔。 再者,这江状元英俊潇洒,气度卓然。俨然是各个大官一早定下的佳婿。这定是哪家闺秀看中了人,想抢先留下信物。世人最爱看才子佳人的戏码,全都挤过来起哄。 无人回答,江忆之便只好先收拢袖中,双目却还逐一看过去,在一处掩得格外窄小的窗户上停驻了瞬。 眼神一凉。 牵马的衙役驱开凑热闹的百姓,对江忆之道:“状元郎,过了长安街,咱们就回寓所了!” 江忆之顿了顿,方才应声低头,道:“大人,我在寓所中无甚行李。过完这条街,可否登邀月楼一看。” “这,不大符合规矩啊……”衙役倒没想到他提出这么个请求。 最后一站回举子备考居住的寓所是历来的习惯,这邀月楼固然是文人雅客最爱之地,但此时入内,恐怕要引起骚动。 衙役为难地又看眼江忆之,后头打鼓的道:“当年崔大人中举,登楼赠墨宝留下美谈,江状元此举不算过!” 衙役眉一跳,也笑了。 天下的举子从前多爱效仿崔少詹事,这状元郎又怎会不知。定是也想留下一则供人口口相传的名人事迹。 想起他在圣上那里受到的隆恩,衙役做了主:“成!” 殊不知江忆之面上的笑已然减淡许多。 纵有珠玉在后,崔云柯依旧还有一席之地。 思及被他强行捉走至今没有下落的阿蜩,江忆之也无甚心情再朗笑回应。 再看眼已经闭合的窗户,江忆之与衙役道谢,专心驭马。 “好不好看。” 小腹上的大掌速度减缓,慢地像是戏弄。 江游离开的刹那,姚黛蝉便想从他腿上下来,正组织话术,被他这突兀一问,本能停下动作。 “很威风。” 崔云柯将她改成侧坐,很轻易地便让姚黛蝉靠在他肩头,另一只手却还在小腹附近放着。 姚黛蝉不安地觑他,崔云柯眉目薄淡,不知满不满意这谨慎的回答。 她很快阿谀:“听说二爷十七就中探花,震惊天下。打马游街时一定比今日热闹多了吧?” 崔云柯不大在意似的,“尚可。” 姚黛蝉咧嘴笑笑,继而道:“我小时候听外祖说,殿试前三的才学许多时候实则差距不大。二爷当年只差一元便圆满,哪有今日这江状元的事,真是可惜了。” 崔云柯凝她亮晶晶的双目须臾,漫不经心牵唇:“世上之事,最难的就是圆满。” 老皇帝到老了,才发现多年施压下留下的儿子们都不堪重任。想纠正早已来不及,只得寄希望于朝臣的辅佐。 那时永靖侯府不显,老侯爷虽在,朝野重文轻武近三十载,武官人人自危。他的出现恰到好处,又比那些内阁各自为派的老狐狸们好拿捏。 可谁都瞧得出太子的不稳,即便崔云柯藏拙,也免不过老皇帝的试探。一个坚定的“不可”,褫夺其原本该有的荣光,从第一变为第三。 此事崔云柯并不如何在乎,却除了他,同窗们谁都比他上心。 如今,连怀中这只蝉也装模作样地为他惋惜。 楼外的欢呼随着人一道远去,也不乏留下的百姓们七嘴八舌地商讨这位江状元的本事。 姚黛蝉听得诧异,亦不住惊喜。 若江游比崔云柯还有才学,那到时候救她定会轻易许多。 还有表哥,他苦读多年一定也会参加科举,加之成绩优异,说不准和江游一块儿入了京呢? 希望升腾在心间——若江游真能救她,她该怎么让他知道自己在这里?邀月楼是唯一的机会,可崔云柯寸步不离…… 想摆脱他,难如登天。 “再留会儿罢,正可一睹状元风采。” 肚子里难道有他下的蛔虫不成。姚黛蝉心尖跳跳,疑惑道:“他已经走了,难道还会回来?” “他马上就会来邀月楼。” 她不敢置信,随即涌过狂喜,“来……邀月楼?” 崔云柯好若没有提点的意思,抱她上里间小榻,“楼中贵客众多,自然要来提前见见。” 崔云柯正也是其中之一。 真是船到桥头必有路! 姚黛蝉伏在他身前,竭力克制自己才没有露出欢欣的神态。反而平平道:“原来如此。二爷正可以提拔提拔他了。” 她自始至终都将他高高在上捧着,配着无比钦佩的语气,叫外头守门的崔禄听得牙酸。 一楼突然一阵躁动,崔禄一瞄,一见那吉服青年,立即报了过去。 崔云柯嗯了一声,边上姚黛蝉抿抿唇,“若要见人,我们是不是得去外间等?” “不急。”他语气逸散几分沉笃,姚黛蝉连忙乖乖坐在榻上等待。 崔云柯拨弄着扳指,余光有意无意乜过身侧之人。 不到两刻钟,门外崔禄果然通传,“大人,新科状元江忆之求见。” 姚黛蝉呼吸立时就屏住,崔云柯收回视线,道:“进。” 江忆之对崔禄微微颔首,便入了门。却没见在窗前看到那个人,他唤了声“崔大人”。 姚黛蝉全神贯注听着,情不自禁瞪大眼。 关着的里间门中传来沉雅的男声。 “江魁首。” 江忆之眼睑压了压,行上前去拘了一礼,“多谢大人允见。大人这是……” 里间中还有一道屏风阻碍,只能依稀看到模糊的人影。既愿见客,却以门隔阻,属于失礼。 “有些急事,不便见客。江魁首莫怪。”男声带上了歉疚。 姚黛蝉畏惧地看着崔云柯发绀的瞳仁,想躲开,却被突然探入的手一惊。他低头亲下,眨也微眨盯着她颤抖的杏眼。 江忆之皱眉。 崔云柯此举,倒像是给他下马威。 他当然是来故意膈应崔云柯的。江忆之冷笑,可见所谓的如琢如磨君子,其实承其父之险恶,一旦被人越过一头,便根本藏不下嫉妒之心。 “大人肯见晚生已是晚生之幸。早在昭文,晚上便多次读过大人殿试的杰作。此次殿试见题,还得多谢大人,晚生方能险摘桂冠。” 此言意在青胜于蓝。 崔云柯那些荣光俱是昨日黄花,被更年轻的他踩在脚下。这话看似感激,实则挑衅非常。凡是有些脾性的多少都要面对面回呛一番。 然而江忆之等了半天,里头却静悄悄的,像是根本没有人在。 疑心崔云柯耍他,江忆之凑近贴上那扇门,刚要问询,里头便溢出一声细小短促的呜咽。 好似谁在哭。 “大人?” “无事。” 指腹抹过姚黛蝉的眼周,崔云柯淡然地做出“专心”的口型,手却不曾自短袄中离开,反而低头,又与她缠绵地亲吻。 姚黛蝉背对着屏风,耳中还是江游那久违的声音。却不能动,更不能逃开崔云柯无耻至极的狎弄。 希望就在几步之遥外,却好似天堑。 眼中的润泽浮出了凄楚,崔云柯的吻还在继续,甚至慢条斯理地问:“喜欢么?” 姚黛蝉说不出话,双手死死揪着崔云柯的衣襟,手背挣出数道青筋。 江忆之不欲再耗费时间,直切要点: “晚生来叨扰大人,还有一则要事。” “晚生出自昭文,与贵府大夫人之妹少时素有旧谊。此次入京,她将好托我寻机拜访大夫人,转交一件旧物。不知…大人可否应允?” ----------------------- 作者有话说:最近审核发疯…… 第52章 阿蜩,是我 第52章 阿蜩,是我 姚黛蝉浑身哆嗦, 指尖的力道大地抠进手下皮肉。 她的真实来历崔云柯已经参透,江游这么一说,分明坐实他身份。自己方才辛辛苦苦搪塞的全成了呈堂证供。 崔云柯却像完全感受不到疼痛, 掌心有一搭没一搭轻拍着她的轻颤的背, “江魁首竟与我长嫂有旧,缘分也。” “晚生也从未想到这处。” 明明是安抚性质的拍背,于姚黛蝉言却好似凌迟。怀中人越抖越厉害,崔云柯抽手,适然地为她理了理敞开的衣襟, 姚黛蝉连忙回头遥望屏风。 那里有一道模糊的红色人影。 只一眼,鼻尖发酸。她几乎想要立刻夺门而出, 念头甫一窜起, 又听崔云柯道:“府中病气重,只怕过了江魁首。信物可转交崔禄,再拿与长嫂。” 言毕, 将腰间打了结的宫绦递给姚黛蝉。 姚黛蝉咬唇接过。 江忆之知当年德安交手时其的手段, 几年来日复一日钻研此人,对他的拒绝了如指掌。 他自知操之过急,但自己的暗桩根本无法入侯府内院一步,京中的眼线又以爹的命令为先。哪怕重重责罚了邀月楼的小二立威也难以迅速改变。 当下, 只有借状元身份, 正大光明与崔云柯打交道这一条路最为快速有效。 江忆之盯着开始动作的人影, 捏紧了袖中珊瑚手串。 “恕晚生得罪, 此物贵重, 一旦丢弃损坏晚生难以承担。恐怕还是亲手转交的好。” 崔云柯横目扫眼闷脸不动的姚黛蝉,轻然道:“江魁首才华横溢,前途光明, 可曾思量过官场中事。” 这话,分分明明就是要招揽的意思了。江忆之一路来见了太多,不由又鄙夷其之虚名,却还正色:“崔大人此言…何意?” “我许久未曾对弈,不知江魁首可擅棋艺?” “…晚生棋艺尚可。” “静候江魁首。” 里头的人递来这意味深长的一句,崔禄便来送客。江忆之又看了紧闭的门一眼,刚跨出外门,便听其中又一声细密的呜咽。 不待他回头,外门就被崔禄带上。 江忆之眉头紧拧,心中划过强烈的不安。 崔云柯那副君子皮囊下藏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玩弄女色,自然不在话下。崔云筏虽已死,但阿蜩嫁过去还是大夫人的身份,此时也该被严加看管,无可能有出门的机会。 此人是否知晓那些旧事暂不能确凿,江忆之定了定心神,捉紧红珊瑚,决定先回去传信江寄,好生筹备这趟侯府之行。 望,成功救出阿蜩。 人走了,里间屏风陡然倒地。 姚黛蝉扑在上头,双目殷红望向崔云柯。 他泰然坐着,淡淡藐视她。 眼中的嘲讽呼之欲出。 游街时发生的所有事都被尽数报给了宫中的三悔道长。江寄刚从太极殿出来,便见陈贵妃迎面而来,笑与他攀谈——近来她总是如此。江寄深知她是为帝王恩宠,敷衍几句便将人摆脱。 刚到江忆之居住的民宅,手中的拂尘已经高高举起。 不妨江忆之冷道:“崔云柯邀我入府对弈。” 父子二人说起崔云柯,从不会往血脉联系。即便同母,江忆之也不会把他当做兄长看待称呼。 江寄动作一迟,江忆之先一步概述了崔云柯今日的无礼和放浪,又道:“我与爹七分像。他见过你再见了我,定会猜到。如今圣上表明要重用我,爹又何必犹豫不决。” 江寄心头的矛盾被一举击中。 他既一早就想要崔云柯发现身份,又不想那么快就暴露出埋伏近二十年的天罗地网。 这些年,一步步间出现了许多意外。牵扯太多,太深。在隆景帝面前全然坦诚绝非良计。一旦没了价值便是一个死。 暂且保持如今的状态,叫崔氏父子自己惊疑瓦解才是上策。 江寄眸光深长。 一个无用的女子,一下就将他的心智再揠高一截。思及那生死未知的丫头,江寄心中不屑。崔云柯将计就计,殊不知他黄雀在后。兜兜转转还是落了他的圈套,招来隆景帝问责。 她在崔云柯手中,至多比绛儿好些。 至此,江寄懒得戳穿儿子的心思,亦不曾告诉他侯府暗中兼祧的事实。 “去见你外祖一趟。” 那次夜中拜访,薛大儒惊愕间将江忆之拒之门外。这位恩师的性子江寄最清楚不过,他无非是觉得两人苟合失礼,游儿的存在对不起一手教大的崔云柯。 “你外祖嘴硬心软。这回你携功名去见,他会认下你。” 江寄望着那被悬在衣架上的状元吉服良久,冷笑: “这本该都是你的。此时不夺回来,更待何时。” 江忆之自然不会对此言说出什么异议,他取出游街时收到的物件,其中金簪熠熠生辉。 他看了会儿,想起阿蜩被抓时那凄楚的容颜,心头发紧。 四年过去,她果然出落得无比娇美,连哭也艳地惊人。不知何时何地开始,他总在夜梦中回味起她的笑颜,从前还觉得不对,如今想想,倒反而觉得正该如此。 她素来爱漂亮,定会很喜欢这簪子。 侯府的请帖当日就送了过来。 日期定在四日后,刚好容他处理完手上的杂事。 江忆之有多精心准备,姚黛蝉的日子便有多煎熬。 她尝试着解释自己是没有认出江游的模样,不是故意扯谎,崔云柯仅仅应了,偏偏不责备,更不惩戒。日日与她同吃住,看书抚琴。 他越淡然处之,姚黛蝉便越难受。仿佛脖上缠了一根隐形的白绫,随时就要赴死。 主动讨好在他的平静下显得无比虚伪,她不好再说甜言蜜语,只好屡次以行动表示。却连着被拒绝,挫败极了。 这日秋阳温暖,崔云柯一早便出去。姚黛蝉起得晚,刚裹了身榴红长裙,侍女便带着她去往水榭散心。 姚黛蝉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一个人出去闲逛了。 哪怕是崔云柯故意设计,她也愿受下,先尽请吸够了院外的空气再说。晚上琴声涤荡,她知是崔云柯回来了,将那一桌子茶食理好,姚黛蝉让侍女传了话请人过来。 那头没动静。 连请了三次,姚黛蝉不得已去找人。一进屋,却闻见浓重的酒气。 崔禄不在,崔云柯端坐蒲团上,正遥遥抬头赏月。面上看着无碍,只像是在思索什么。 她还是第一回见崔云柯喝酒,料想他许是在酒局上应酬了,吊起的心不由得下了下。趁机靠近他关切。 崔云柯眼珠动了动,没有出言。 姚黛蝉摸摸他的脸,暗暗吸鼻子,“二爷需我扶一扶么?” 酒气如此浓重,他连沐浴都来不及,恐怕醉得厉害,眼下只是强撑罢了。 崔云柯只看着她,姚黛蝉便自作主张搀人。竟靠着那点猫力顺遂地把人拉了起来。 人是起来了,她又纠结是叫人打水还是先让他睡觉。崔云柯的身子却突然靠了上来,压得姚黛蝉差点站不住脚。 她悄摸瞪他,心骂醉鬼就是麻烦,索性就把人搀到了就近的小榻上。刚要走,腰却被环住。 姚黛蝉惊讶:“二爷干什么?” 崔云柯抱着她,忽而闷闷低笑,“阿蝉。” 姚黛蝉简直要吓死了:“你,你干嘛这么叫我?” 崔云柯却只一叹:“行乐须及时。” 姚黛蝉呆住,被环着带上榻后才急急忙忙推他:“崔云柯,你干什么!” 青年却自顾自乱来,麝香喷薄,姚黛蝉脸红着猴屁股。恨不能把手剁了。待洗干净,崔云柯已去了浴房。姚黛蝉等了好久没见人过去一看,瞧见浴桶中那镀了一层润泽银芒的光洁躯体愣了会儿,蓦地转身。 持玉这个名字,和他好像确实很贴切。 不,她疯了不成? 姚黛蝉掐了自己一把。起初她碰了他一下就被嫌恶地不知什么样,谁想他本性其实也如寻常男子一般放浪。若真是一块始终自持的无暇美玉,就不该人前人后两副嘴脸。 姚黛蝉回到床上,明明心里堆了一堆事儿,这夜却睡得很快。再醒过来,崔云柯早走了。 侍女奉来净面水,“二爷有事,嘱咐夫人先自个儿玩会儿。” 她笑道:“早晨二爷心情很好。” 姚黛蝉脸热,她的虎口生疼,他心情当然好。 便没有去看侍女打趣的脸,对镜穿衣,却一眼看见脖子上两处红痕,唇有些肿,眼角也泛粉。她尴尬扭脸。 水榭没有水粉,反正是在府里,姚黛蝉便也不费那个劲去遮掩。穿戴齐整就出去。 侯府极大,不少地方先前锁着,她一直不得目睹。而今再看,移步换景,又能品出不同的繁华。 一眨眼,来时的翠绿满园都化作了片片枯槁的棕黄。 短短半年,便发生了一连环的事。江南遍地青葱的冬日已经久远地仿佛在另一方世界。姚黛蝉突然不知该如何描述自己现在的心境。 姚黛蝉叹息,却又觉得自己该笑笑。 好歹又成功顺了崔云柯的毛,再撒娇卖痴应当就能过去了。 至于江游,她只要活着,总有办法见到。 外院,茶香袅袅,江忆之落座,与崔云柯已喝了四盏茶。 两人对坐,都不约而同地先维护表面上的和气。谈些科举文章、朝堂见闻。崔云柯言辞简洁,见解独到。身在他人地盘,江忆之自然收束,应对从容,心中却始终五味杂陈。 二人身量一般高,视线平齐,江忆之头一回这般近距离地瞻观这位盛名远扬的崔少詹事。 他同小时常看的母亲画像有八成相似。 日前终于得见,她却已老去,不复笔墨描绘的昳丽。 而他……却正值大好年华。颀长高阔,自里而外的清冷矜傲。比马车外一见还要出众。 出众又如何,依旧是崔朔的儿子。 江忆之不屑关注一个即将被打败的对手。 阿蜩就在这府里。不知在哪间屋子,不知过得如何。 “魁首?”江忆之官职还未正式定下,崔云柯仍这么唤他。 江忆之回神,对上崔云柯那双乌压压的墨瞳,镇定扯出一个笑:“大人方才说什么?” “我道,”崔云柯端起茶盏,目光不着痕迹落在他脸上,“魁首年纪轻轻便三元及第,前途不可限量。日后若有闲暇,不妨常来坐坐。” “多谢大人抬爱。”江忆之垂眸饮茶,余光却忍不住又往内院方向飘去。 崔云柯顺着看了一眼。 “魁首上次在邀月楼说,与家嫂的妹妹有旧?” 江忆之手微微一紧:“是,少时相识。” 崔云柯一哂:“青梅竹马。情谊非同一般。魁首若要转交信物,我遣人去知会一声。” 他没有要求验看是何物,江忆之心思打个转,面上道谢,便见崔云柯施手加炭火。倾身时宽领里红痕若隐若现,江忆之目光顿住。 崔云柯察觉他视线,淡道:“后宅闹腾,教魁首见笑。” 江忆之是听过崔云柯被姬妾咬了一口,不得不捂严实上朝的事的。鄙夷之余笑笑:“大人好福气。” 崔云柯浅嗤:“是祸害。” 他起身:“魁首稍坐,我去换件衣裳。” “我等大人。”江忆之独坐厅中,四下观察一遍,崔禄进来道:“江魁首,二爷与您投缘,欲请您去书房稍候细谈。” 江忆之眉心夹了夹,道好。跟着崔禄穿过回廊。走过一道月洞门时,崔禄忽然道:“魁首请进,余下的路小的去不得。” 倒是好机会。江忆之称是,看着眼前四通八达的回廊,正与提前记下的地形重合。 他提步转过一座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水榭,一池残荷。 池畔站着一个曼妙的女子。 榴红长裙,如云乌发,正望着满池枯荷出神。 他呼吸凝住,“阿蜩!” 不及防备的一呼,身后响起衣袍划动的空响。她怔了怔,骤然回头——青年伸手敏捷一如从前,熟悉的面上是重逢的欢喜。可那欣喜在看到她的瞬间,似乎顿了一顿。 他的目光落在她唇上,又飞快落在她脖颈处,瞳仁极沉。 第53章 外人 第53章 外人 “江游!” 姚黛蝉从未想到和江游的重逢会在这个场合。 她更没想到的是,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惊喜刚涌上来,她立时僵住。 不对。 侯府在崔云柯治下称得上森严,他是怎么进来的? 江忆之盯着她, 目光落在她颈侧那些暧昧的痕迹上, 脸色还在一寸一寸沉下去。 姚黛蝉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低头,一眼看到脖颈下的痕迹。江忆之沉了沉气,有心问问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然而话刚出口,姚黛蝉转身就跑。 江忆之楞, 忙追上:“阿蜩!” 手腕被一把攥住。力道不重,却让她挣不脱。 “你跑什么?”他声音发紧, “你看着我!” 姚黛蝉低着头, 死死盯着地面,不敢看他。 她颈侧的痕迹还在那里,刺眼得很。江忆之看着那些痕迹, 喉结滚了滚, 声音哑了:“谁欺负你了?” 姚黛蝉眼眶唰一下便发红。 少时她被昭文的孩子丢泥巴。江游也是这样从家中冲出来,站在她跟前道:“谁欺负了你?我打他去。”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 “阿蜩。”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像刀尖一样细密扎在心里。 她终于抬头, 看了他一眼。 然后猛地甩开他的手, 退后两步, 不悦道: “江公子认错人了, 我是姚惜翎, 不是家妹。” 江忆之愣住。 “许久未见,我也一时失态。”她说,“公子走错了路, 往后不要如此了。” 江忆之还要追上去,姚黛蝉却提着裙子,大声叫起了侍女。 侍女闻讯赶来,饶江忆之再心急也不得不收敛,对侍女解释是自己迷路,正巧代人探亲云云。 因他是受邀入府的身份,侯府当然客气相对,将人引入崔云柯所在的书房。 房中檀香浓重,另兼有一抹清雅发苦的梅香。 崔云柯已换了一身鸦青色的直身,领口拢得极紧。斜飞的凤眼匿在蒸腾的茶汽后,看不清明。 “崔禄行事不周,我已罚过。江魁首不必介怀。” “嫂嫂年少,嫁入府中后便一直侍疾,心神俱疲。若有冒犯,请担待。” 不待失礼的先道歉,崔云柯这个东道主却先一句将事情带过。姚黛蝉的举措在他口中更是孩童一般不懂事。 语气之理所当然让人不禁觉得不对劲,却又挑不出错处。 阿蜩的欣喜、抗拒、为难,江忆之俱都看在眼里。她发肿的唇和脖子上的红痕从方才开始就萦绕在眼前。 江忆之不可避免地再去打量崔云柯的领口。 他不是混不懂事的毛头小子,不会认错那种痕迹。 眉头暗暗皱了又皱。 崔云筏是爹命人下的手,阿蜩侍疾当然是互相都知的谎言。可崔云筏不在,府中又有谁能这样对她? 江忆之始终保留些读书人的体面,扼制自己不将阿蜩与崔云柯联系在一起。可此事……太不合理。 崔云柯又唤了一遍,江忆之站在蒲团一尺外少顷,掀袍落座。 “晚生误打误撞,惊扰了大夫人。恐惹了大夫人生怒。这信物……还请大人代晚生转交。” 他袖中取出一方精致的小盒,崔云柯颔首,并不问里头是何物。反而自如地与他说起了历朝历代的典学。江忆之也沉得住气,一来一往,竟越说越深。 江忆之听着,倒有些静然。崔云柯不负血脉,学识博广,连先秦的诗歌也能娓娓道来。 他态度不由得认真几许,一面思忖阿蜩今日的异样崔云柯占了多少手笔。 忽而又见崔云柯信口道:“邀月楼近来常排一场戏,魁首这几日不知可曾看过。” “大人是说痴绝一梦?”几日来往邀月楼应酬,江忆之怎会不知。 然而即使不看,自身父母的往事他又有什么不清明的。崔云柯主动提及,江忆之心底的猜疑立刻开始作响。 “原是唤做这个。”崔云柯仅仅闲谈般,长睫无温无绪一掀。“痴男怨女的故事历来都经久不衰。我见其中一句诗不错,却未听得后半段。不知江魁首可记下?” 江忆之定定看他,笑容不改:“只听说前半句,一溪烟雨一溪云,半棹山光半棹春。” “没有下文?” “不曾耳闻。” 崔云柯道了声可惜,“江魁首不妨对上一对?” 江忆之心道荒谬。父母定情之作,岂有贸然续接的道理。崔云柯必是试探他。 “晚生不擅这等诗作。莫若,大人施展一手?” 崔云柯下颚轻点,作沉吟状:“我以为,丹崖仙阁凌青霭,蜃市神山隐碧粼,可应。” 对面青年眼中登时一寒,一股无法抑制地冷意攥紧心尖。 江忆之面无表情与之对视。 丹崖仙阁,蜃市神山俱是登州名景。 而他爹江寄,正出自登州。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茶水不再沸腾,室中依旧缭绕着冷冽的气息。 江忆之盯着这张处变不惊的脸,良久笑了声。 “大人好文采。” “不比魁首三元及第。” “晚生还有要事,不叨扰大人。”江忆之起身,虚虚拜礼便走人。 崔云柯颔首,“棋局未定,再候魁首。” 听到后头这悠然一句,江忆之袖中双拳紧拧。 人影不见,崔云柯目光投上那方小盒,指腹一推。 一只成色极佳的红珊瑚手串由锦缎垫着,静静躺在正中。 形状,大小,都与那条她常常戴着的卵石手链如出一辙。 侍女端来午膳,姚黛蝉面无异样地都吃了。 而后擦了嘴,让侍女带着走进书房,往正在抚琴的青年怀里就是一扑。 琴音戛然而止,崔云柯挑眉。 “下人为何没有将外人看好?”姚黛蝉抬头,举起自己发青的右手腕,一五一十道:“我虽惦念与他的少时情谊,却怎么也没想到他如此失礼。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如今我不同于从前,他却……却叫我觉得陌生。” 崔云柯低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落到那只发青的手腕上,停了片刻。 抬手,指腹轻轻按了按那片青紫。 姚黛蝉嘶了一声,想缩手,却被他握住。 “疼?”他问。 她点头。 崔云柯看着她,忽然掀唇。那弧度很淡,看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知道疼就好。”他说着,唤人打来水,将她手掌置入水中,细致地从指间揉搓到手腕。只是洗个手,却好像恨不能把皮洗下来。 “可还有别处。” 姚黛蝉急急摇头。 他便为她拭干水珠,取了屉中膏体涂抹,“下次别再乱跑。” 崔云柯冰凉的手背贴上她面颊,有一搭没一搭磨蹭着,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不过你既这般说,下人确实疏漏。我再寻些人手,免得外人再打搅你。” “外人”二字,咬得微妙。 姚黛蝉刚刚扬起的笑脸,被冰得有些僵硬。 -----------------------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珊瑚树 第54章 珊瑚树 江忆之才出了侯府, 遥遥便见一辆气派巍峨的马车驶近。他藏身在后,是永靖侯面色凝峻地下车。 江忆之收回目光。 对崔云柯他是不屑,却压有一股说不清的忌惮。对上崔朔这老货, 是彻彻底底的瞧不上。 想来他是察觉了什么。 大仇得报的日子又近一步, 江忆之却高兴不起来。 今日得以入内院毫无疑问是崔云柯故意留空子,他主动入瓮属实无奈。阿蜩见他分明红了眼,却强拗着说不。定然也是反应过来,刻意与他拉开距离。 饶知她迫不得已,想着她身上被欺凌的痕迹, 江忆之心情极为不佳。 女子的贞洁如何重要,他自然不当把她往不好的那一块想。 但若仅仅只是她身上有就罢了, 崔云柯为何也有? 位置……也相近。 王衡守在门前, 一见他便上来拉他去给同窗们讲文章。江忆之在王衡的书房落座。这里他来过许多遍,陈设都是一般读书人那一套。讲究一个清雅整洁。才接了书,江忆之的手蓦然悬停在半空。 思绪飘到了十里外。 方才只顾交锋, 只略扫一遍, 未及细思。 崔云柯的书房似乎比寻常的拥挤得多,四遭都置放着女子的器物。 和他的性子截然不符。 江忆之不由得重新审视这几日发生的事。 都说崔云柯破戒得了姬妾,却不闻她有什么名分定下。可他若不疼爱那姬妾,那日在邀月楼又何必带她厮混。 甚至, 容忍她将书房弄成那幅模样。 王衡催促:“大伙儿不少要外出赴任, 就等今日一聚。你既承了崔大人的邀, 还不赶快和我们说说?” 自江忆之夺魁, 王衡虽不如以前那么崇拜崔云柯, 却还存着些仰慕。知道江忆之被崔云柯邀请入府,他比谁都激动。 “等我缓缓,几日不碰书, 手生了。” 江忆之打趣自嘲,内心却又升腾起一股隐晦的寒意。 崔云柯已不是唯一一个百般优秀,难望其背的天才。明明自己已做到了声名大噪,这些人竟还对他抱有憧憬之心。 崔云柯何其傲慢,连设计也蔑于精心,只用那傻子也看得出的漏洞引诱。 他还偏偏应了他的算计。 想到这里,心中无法抑制地烦躁。江忆之蹙眉翻开书页。 那条珊瑚手链,崔云柯出于放线钓鱼的念头定不会截下。 阿蜩瞧了,必会知道他这几年的记挂。 他要快些行动。 两人没回暗室,又去了水榭。 姚黛蝉也更喜欢宽阔的地方,在崔云柯怀里躺了会儿,一只精美的盒子便直接呈在眼前。 “险些忘了这信物。”崔云柯被她小心翼翼哄出了不明的轻笑,忽而随意地来了这么一句。 长指缠上她的发,“江公子所给,打开瞧瞧。” 姚黛蝉略略屏息,眼神碰上他的,“这不合适。” 崔云柯乜她,又勾了她一缕发:“有何不适。” 姚黛蝉正色:“说到底只是不懂事时的友情。我如今是侯府的大夫人,也是你的人,怎么还能收外男之物。” 她说得认真,崔云柯瞧着她,姚黛蝉没有回避他的注视。 发丝忽而一松,崔云柯随手将那方盒搁置一旁,语意和煦: “明日让崔禄领你去府库瞧瞧,看看有什么喜欢的。” 姚黛蝉暗自呼了声幸好,还是摇头:“我从前是爱钱,却是为了凑回家的路费。我舅舅做丝织布匹生意,不差花用的。” “而且你让人给我做了好多衣服,我都穿不过来。” 也不晓得什么时候开始,日日都有侍女来送新制的衣裙。暗室的衣橱堆得满满,她常常懒得翻找,随便拿一件就套。 这人可怕虽可怕,却很大方。姚黛蝉不怀疑这话的真假,但出于谨慎,还是惯常缩着头。 崔云柯微顿,“那便着人送来,你看看喜欢哪些,留下就是。” 姚黛蝉甜甜地说好。 涌动的暗流总算停滞了些许。 相偕看了会儿下头的游鱼,姚黛蝉撒完手中的最后一粒鱼食,拍拍手回了主卧。 和四方的暗室不同,水榭四处透风,今日又降了温,寒意便怎么都关不完,帷幔外牵绕着阴冷,里头却热乎。 崔云柯看着胸前红着脸的人,姚黛蝉蹭了蹭,“癸水……已好了。” 他黑瞳一动,姚黛蝉道:“趁你还是我一个人的,我想同你好好过日子。你对我好,我知道的。” 说着,又蹭了蹭。 崔云柯喉结轻滚。 她贴在他耳廓,轻轻吹了口气,语气却还天真:“你轻一点。” 青年的呼吸登时发沉。 黑黝黝的眼盯着她,仿佛在问:你想好了? 姚黛蝉埋头在他肩窝里,不说话。 葱指却探入了他的胸怀。 …… 遍地凌乱,钗簪等等被解开丢在地上。姚黛蝉颤着腿躺下,魂还游在天外。崔云柯一来,她又自发地伸胳膊环住他,再顺势一锤。泪水洗过的小脸上潮红犹存,羞耻地不敢睁眼。 崔云柯洗了三遍澡也还没有完全平复,被她这样一缠筋肉绷紧。 姚黛蝉愤怒地骂他:“混蛋。都叫你轻一点!” 崔云柯一默,难以反驳。 骑姿着实有失君子体面。 姚黛蝉闹了会儿,困倦地闭眼。身体却始终贴着崔云柯,呼吸安泰。 库房送来的东西很多。姚黛蝉睡够了起来,一眼先看见了等人高的红珊瑚树,心头一唬。 这样贵重的东西竟然就直接摆在了她的跟前。 姚黛蝉见过的那些世面,在这棵巨大的红珊瑚树前有一瞬的瓦解。而后那些首饰,雕像琳琅满目,却都不比珊瑚树的壮观。 曾几何时,说要给她珊瑚树的是江游。而今将东西送到她眼前的,却变做了崔云柯。 姚黛蝉心里头又鼓又胀,怪怪的。侍女看她盯着许久,便做主留了珊瑚树在厅中。 姚黛蝉回神,凑近观摩了好会儿。 崔云柯去上值,她骑了许久马,只想休息,又回到卧室。 刚要拿连环画,一旁的檀木小盒显眼地放着。 是江游的。 姚黛蝉抿唇,只正常地看了几眼,面上没有什么多余的神态,打了个哈欠安生躺回去补觉。 晚上崔云柯回来,明显温柔了许多。 姚黛蝉很配合,关键之时竟也差点无法自抑。累极闭目,眼皮上一凉。 她噘噘嘴,与他亲吻着,而后头一歪,发出匀称的呼吸声。 浑不在意暗夜里那道一直注视自己的视线。 崔云柯抚她面颊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外头的珊瑚树安然屹立。 他们极为默契地,一同忽略了那只手链。 ----------------------- 作者有话说:蝉:隐忍! 风雨前的宁静 第55章 无谓 第55章 无谓 科举的热闹还没有完全消散, 万众瞩目中,终于传来了江忆之任翰林院修撰,兼直经筵日讲的消息。 圣上拖延已久, 一动就炸了锅。此消息一出, 朝臣们不少都坐不住了。 历来状元必任翰林修撰,这无可异议。但直经筵日讲可是协少詹事一道为太子讲学的重要官职。 隆景帝还未诞育皇嗣,便先后为太子定下一个少詹事,一个日讲,摆明了敲定这二人都直截隶属皇家, 都为他看重之人。 然而此事中让人不得不思虑的,是崔云柯尚要外放五载才得以担任少詹事, 江忆之起步便是从六品, 还兼任直经筵日讲,前途不可限量。 天家到底器重谁多些,可见一斑。 一时之间, 本还因他出身贫苦而观望的朝臣几乎将门槛踏破。小小的巷子里门庭若市喧闹非凡。 这样的热闹, 崔云柯身为被顺之议论的中心,当然不会错过分毫。 对此,隆景帝有几分心虚似的,“你也知晓做皇帝难。这段日子你被张廷和阴了一把, 税银之事便一直无法推进。这里不比安陆, 朕还是根基太浅。持玉, 你体谅我。” 久违地再被传召, 棋盘上的残局已不是二人之间惯留的格局。 崔云柯持着黑子, 看了片刻才落下一子,精准地堵在了那片狡猾白子的咽喉。 隆景帝嘶一声,他抬眼, “陛下之忧亦是臣之忧。陛下既觉得江修撰是可造之材,臣也理当为陛下高兴。” 隆景帝笑笑,“是。你从来都最理性。不像我,最近被几个女人弄得焦头烂额。” 陈贵妃近来借巫蛊之术污蔑皇后,宫中人人自危。 这位一向以温婉懂事示人的贵妃娘娘性情愈加古怪,隆景帝面上这些天也少见春情,似是苦恼。 崔云柯却莫名为隆景帝此话生出感同身受之感。 隆景帝话锋一转,“崔持玉。你说,税银若还是不能补齐,国库当如何?” “从上至下削减一次俸禄开支。” 隆景帝叹一口气。 “如今北方倒是安稳了,我却听说东南又有人里应外合,钱有几成都流了出去。若是杨总兵还在世,也能帮我镇守东南。” 他说的杨总兵,正是皇后杨映真的父亲,曾为老兴献王提拔的杨呈同。 这位早已过世的忠臣,如今却被频频提起。 崔云柯不置可否:“恐也与白莲教乱党脱不了干系。陛下打算派谁去勘察?” 隆景帝长久后才道,“那些老家伙提拔的朕一个都不信。虽派了一个进士去探路,但他初出茅庐,能保命便不错。要他助力,难。” 他看着崔云柯,“你可有人选?” 崔云柯列出几个人名。 隆景帝沉吟:“朕这几月观望观望。” 在詹事府中处理了些事宜出门,恰遇到玉河西岸翰林院中步出的江忆之。 詹事府翰林院一个在河东,一个在河西,比邻而居。只一眼,两人就精准地看到了对方。 崔云柯未曾停顿分毫,四平八稳行路,伺机多时的江忆之却等不得了。 “崔大人。” 揖礼,江忆之的笑容春风得意:“上回请教的九章学说第七篇,大人还未及解惑。” 近来他常以此理由拦崔云柯的路。所谓的文章学术,自然是虚的。归根究底是为了打探姚黛蝉。 崔云柯面不改色略过他,“江修撰蒸蒸日上,门前雪尚不及扫,何管他人瓦上霜。” 江忆之笑容一凝。 “崔大人何意?” 崔云柯却理都不理他。仿佛他的挑衅连呼出一气都不值。 王衡从官署出来叫人回去理清文稿,却见江忆之面色阴沉。 “你升得快,又与崔大人同为讲学之责,既是人,难免心有不悦。”王衡终归还是更支持自己的同窗,想他几日来常常主动请教崔云柯,却总是副碰了一鼻子归来的模样。王衡了解江忆之,知道他素来开朗。加之才入官场几日就被老油条坑了几把,心中对朝臣们的看法逐渐有了变化。 再思及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向那位沅芷澧兰的孤高君子递请帖,却至今不得回信,不禁也有了些“也不过如此”的成见。 王衡叹道:“咱没背景的,不就这样。” 江忆之不语。 外界的事情,姚黛蝉如今不是完全不知,偶尔也能从崔云柯的只言片语中提取出些讯息。 但她从来只听,不问。 外头的秋风狂嚎一刮落叶,姚黛蝉隐约闻到一股酒气。披着薄裘走出去,室中的珊瑚树后,崔云柯握着酒壶,正坐在书案后酌饮。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当面喝酒,很稀奇,又不免猜测是不是像上一次一样心情不佳。 但她大约是猜错了,崔云柯毫无醉意的眼扫过她纤薄的身形,姚黛蝉依偎着他坐下。 手中递出一张纸条,“今日又来了一张,要我溜出府门等人接应。” 姚黛蝉手上的是一张写着逃跑路线的卷条。 这几日,时不时就有这种没有落款的纸条出现在犄角旮旯里,也不知是怎么弄进来的。 姚黛蝉每次都会老老实实地交给崔云柯,今日也不例外,连到底是谁要她出逃也不纠结。 她越来越服软,崔云柯揽着她柔曼的腰肢,看了眼那张纸条,随手扔入罩灯。 嗓音磁沉:“我再寻些人查漏,省得打搅你。” 姚黛蝉点点头:“是很烦,还是安安生生待着好。” 因为怕冷,在水榭住了没几天,姚黛蝉便主动要求搬回了暗室。一回来便不和以往那般惦记着外头了。反而贪恋其这里的一亩三分地,总是不肯出去。 崔云柯浅嗤了声,“越发懒了。” 指尖在他心口百无聊赖地打着圈儿,姚黛蝉娇娇哼道,“什么酒这样香?官人叫我也尝尝味儿。” 崔云柯侧目,她一派俏皮地看着自己,得意他因为这声称呼而做出反应。 不必想,定是她从哪本话本子里看来故意撩弄他的。 他睇着她片刻,姚黛蝉眨眨眼,唇上蓦然映来凉意。她瞪眼,带着花香的醇厚酒水却先一步流入口中。 两腮发红,手上轻轻推了两下,喉中已咕咚咽进。 姚黛蝉羞恼,细声细气道:“孟浪。”这人真是越发不知羞。 崔云柯似被逗笑,姚黛蝉却只是抱怨了句,酒水再度倾来,她尽数吃下了。没几口便头晕目眩,主动往崔云柯身上攀附。 喝醉的姚黛蝉意识浅薄,不等脑中作反应,身躯就自发地绽放。她热得慌,胡乱地扯自己的衣裳,却怎么都扯不对地方。 崔云柯为她逐一解开衣衫,红唇便张合着,不断细声吐气。 崔云柯寻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般,这一次格外漫长。 姚黛蝉第一次只凭着身体的本能做这事。 耳畔的男声好似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什么,她一字未答。仅有的一点力气全都用在了抵抗。 可那也是无用的。 姚黛蝉趴在崔云柯胸膛上昏昏沉沉睡到半夜,蓦地因为那股深埋的异样惊醒。 她鼻子一酸,她喘息着,快要熬不下去了。 崔云柯温水煮青蛙的驯化一步步蚕食着她的心智。或许再撑几个月还行,可一年呢,几年呢? 姚黛蝉有时候已经快要分不清日子。 她甚至已经不奢望短期内逃跑,更不幻想江游能快快救自己出去。只想知道还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再次为自己争取喘息的机会。 感受身下人动了动,姚黛蝉连忙闭目装睡。 却身前一阵温热的湿濡,姚黛蝉克制不住地觳觫,“没力气……” 回应她的是坚实的讨伐。 黑压压的夜幕又飘摇异香。任北风如何呼号,也饶不了丁点。 翌日崔云柯出门,将那摞话本子先收走,对崔禄道:“那些试探的信纸不必再送。” 崔禄道好,“夜里那人上山,似乎在夫人那处停留了许久才走。” 暗中围看缙云山三个月,终于有了头绪,崔云柯毫不意外地嗯了声。 “随他们去。” 崔禄顿,讪讪主子的凉薄。 捅破天的大事,在他眼中竟也如此无谓。 ----------------------- 作者有话说:容我再短小一章 第56章 刘小姐?! 第56章 刘小姐?! 姚黛蝉在这间暗室又呆了许久, 眨眼便是深秋时节。 京畿下了第一场雪,姚黛蝉已经懒懒得连着五日没下过榻。今天更是病恹恹地,饭都没有吃。侍女正忧愁, 老夫人突然让润香来问平安脉。 老夫人这些日子一直隐身, 她是老人精了,怎会不知姚黛蝉的抱病有异样。阖府里能自如安排这一切的只有孙儿。 此番催促的同时,也是想探探姚黛蝉还在不在。 然而侍女接到望北居的报信却很犯难。事情还没在明面上捅破,万幸崔云柯披了一身雪回来,还带了一名医师。 “脉象平稳, 微有郁结。是早年亏空导致的畏寒之症。” 医师又将姚黛蝉的左手牵出再诊,摇了摇头: “不过夫人年轻, 有孕也是极为容易的。喝些温和的药剂暖暖身子, 多活动活动,想来子嗣不日就到。” 与之前的医婆说得无二致。 姚黛蝉掀开帷帐,遗憾地将脸倚在崔云柯腿上。 “祖母来催是忍不了了吧。我太无用, 是不是要被放弃了?” 实际催促的又哪里是老夫人一个。府中最着急的便是何氏。 她百般打探不到姚黛蝉的动静, 几番疑虑,担心是崔云柯不愿守诺,期间多次遣人寻崔禄要说法。 崔禄不胜其烦,却也不免忧虑。如今圣上越发器重那江忆之, 甚至常留他伴驾。何氏再闹, 少不得再给自家爷添麻烦。 听得姚黛蝉这话, 不禁留神多看她眼。 她面色微白, 听得未能有孕后便满眉目的惴惴不安。 如今她倒是真的乖顺了, 也积极地想要个孩子。谁又想到正值妙龄的年岁却迟迟怀不上。 想她自己也明白,没有子嗣傍身,哪怕二爷再疼爱她也难保将来艰难些。 崔云柯在外掸了雪, 又烘热了手,指腹摩挲着她软弹的面颊:“胡思乱想什么。” 姚黛蝉咧出个难看的笑,手指时不时勾勾他的。却不是挑拨,更似无序。 最近她常常如此,不闹将作怪,不使些小心眼,乍看像一朵逐渐枯萎的花,缓慢地失去活力。 崔云柯蹙额,道:“外头下雪了,出去瞧瞧。” 姚黛蝉瘪瘪嘴,一副想去却又畏怯的模样。 腋下一紧,崔云柯将她从被褥中捞出,唤人取来新制的狐裘,亲自为她系上。 姚黛蝉愣了下,随后安安分分坐着。崔云柯靠得很近,长而密实的眼睫半耷,在眼周勾勒出一笔漂亮的墨线。 她下意识嗅嗅鼻子,他身上的味道已经不若以前那样直接。有时候闻着,难以察觉是他来到。 ……共处一室也没多久。他们的气息已经缠在一起,快要难分你我。 青竹摇动,两人走出嵌在玉磬院内部的暗室,姚黛蝉以为自己会瑟缩。却没想到这条狐裘暖和得出奇。 不仅一点不冷,走远了路甚至还嫌热。 他们没怎么避着人,走过拂月塘,又去了水榭,再到琴室。崔云柯带着她把景致都慢慢逛了圈。 一大一小两个脚印并列,姚黛蝉累了,拉住他耍赖:“去亭子底下围炉煮茶吧,休息会儿。” 看她额上出了汗,面颊终于有了红晕,崔云柯为她拢好狐裘,“我去取茶具。” 下人们提前驱散了,姚黛蝉披着狐裘仰躺。漫天雪点洒在脸上,凉凉的,却不像在苏州时那般湿冷刺痛。 原来两地的雪也不同。 不出片时功夫,一身玄色狐裘的崔云柯归来。炭火燃起,姚黛蝉看着他翻烤小橘子,忽而皱着脸:“若刘小姐进门我还没有身孕,我们的关系是不是就要结束了?” 刘如兰这个许久没有出现的名字一道出,周遭安静地只有飘雪声。 他声音极为沉稳:“不论有没有,我都会守诺。” 姚黛蝉咬唇,“要是用不上我了,你让人把我送回昭文吧。我想我娘,想我外祖,想我舅舅表哥。我想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这一辈子我哪儿也不去,也不会把这些事儿说出来。侯府别杀我。” 崔云柯眼睫动了动,眸光深深地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压了回去。 “不会有这样的事。” 他既连番守诺,自然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姚黛蝉的思虑实属无稽之谈。然而对这问题感到无聊乏味之余,崔云柯也能够深切地察觉到她内心藏着的不安。 这一切是因他而起。她依附他,从身到心投注在他身上,故而才会如此在意他有别的人。 或许这便是世俗之人所说的女子的吃味。 崔云柯细细品味,不觉得厌烦,甚至容许自己再宽纵一二。 “谁知道往后呢?现在你好好疼疼我,以后我想起来这些就不觉亏了。” 她终于又窝进他怀中卖娇了。崔云柯低低一笑,应允似地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碳火哔剥轻响,掩去细碎的踏雪声。 “刘小姐?!” 润香捧着茶,刚要入内院,却见刘如兰从游廊穿出,竟是往着正门方向去了。 润香急急追上去,“您才受了寒,不喝杯热茶怎么得行?老夫人方才还嘱咐奴婢千万好生照顾好您呢!” “咱两家今日一遇,这又雪天路滑——” 刘如兰素来礼佛尊道,常在这个日子前往大冲寺上香。不巧半途马车坏了,正好遇上代老夫人来供海灯的润香。刘家与侯府的心思大家都有数,如此好的机会,润香立即做主捎她们一程。 老夫人笑开了花,拉着人嘘寒问暖,满意极了。说过了话,就命润香带人在府中四处坐坐走走,同崔云柯提前接触接触。 这门婚事其实已是差不离的。 满京的贵女艳羡她的不知其数。刘如兰一干人也算从小听着何采莲对崔云柯的夸赞长大,只是她们都是听的那个,极难像何采莲一般频频与他见面。 她谈不上多么得意,只是能和那样的人做夫妻,心中到底是不同的。 刘如兰握住自己狂颤的手,勉强扬起得体的笑容:“润香姐姐,这茶我怕是喝不得了。” 说罢,再不顾阻拦,坚决地走出府门。 润香别无他法,只好命人驾车送她一程,再疑惑地走回内院的游廊。 看来看去,只在青松掩映后的亭子里瞧见一方微有余温的炉子。 地上的痕迹被新雪覆盖,除了她新增的脚印,什么都没有。 在外头走了一遭,回来后药刚刚煮好。 原本以为会苦得要命,没想这次一入口就是浓郁的陈皮甜香。 姚黛蝉道:“早知道煮茶时也放些陈皮就好了。今日的普洱有些涩。” 她多了些活力,崔云柯便也温缓了些,“下回换雀舌,甘甜。” 姚黛蝉弯起眼睛冲他笑,遂即想到一事,抓起褥子盖住半张脸:“喝药的时候可不可以行房啊……” 面对这种话题,姚黛蝉如今淡定多了。而崔云柯则一贯是不羞涩的,闻言回忆了番医师的说辞,未曾直言不可。 软玉温香的滋味固然不错,但近来她总是十分吃力,与其纵欲伤身,崔云柯道:“你若想,过段时间再说。” 姚黛蝉抓褥子的手一紧,缓了缓憋闷在喉中的气:“好。” 嗓音软地不像话。 崔云柯唇线微扯,大掌隔着褥子摸上小腹,不知在想什么。 姚黛蝉已经习惯了这事。被摸得本能发颤,硬忍着不出声,生生熬了过去。 夜晚就寝,永靖侯忽然派人来请。 以为又是关乎母亲的,崔云柯倒不怎么想理会。直至崔禄附耳,他给姚黛蝉掖好被角起身,半夜后才归来。 姚黛蝉伸手抱人,迷糊道:“怎么才回来。” “神棍装神弄鬼。”他摸着她的发,语气很淡。 永靖侯连着三夜在卧房中遇到了同一个冤魂。崔云柯过去时,房中的桌椅俱都被长刀砍得支离破碎。 然即便叫了他去,永靖侯依旧在最后关头选择了闭口不言。 黑夜里,崔云柯悠悠捏着她的后颈,如提溜狸儿那般狎昵。绀青的眼睛聚着诡谲的丝线。 他忽而道:“不折腾,又会如何。” 姚黛蝉眼皮一抖。 崔云柯未再说话。 姚黛蝉摸了摸怦怦跳的心,应当说得不是自己吧? 夤夜,万物寂籁。 主院中行来一道急匆匆的黑影,“夫人,到了。” 床中的何氏连忙伸手:“我看看。” 来人解了面巾,正是素灵,她呈出手中那块玉佩:“我瞧着像。” 何氏抓住玉佩,摩挲着上头的刻痕,泪潸然落下。 “是骄儿的,是骄儿那块常戴的玉佩!他当真没死!那人没骗我!” “若大爷在那人手里,这事儿也不好做。侯爷今夜发了一场大火,还叫了二爷去。想来是要追根溯源。若二爷动手,轻而易举就能查到是我们作祟。” 一旁素心叹息,与何氏的躁动截然相反。 前日夫人回了一趟镇国公府,竟在车前遇到了一个早该投胎转世的死人。 他口口声声,道大爷还活着。若要见,便得助他一把力。 夫人爱子心切,听闻是帮他教训一番永靖侯,想也没想便答应下来。 “这有什么!他还能杀了我不成!”何氏沉浸在儿子没有死的喜讯里,什么都不管不顾,“崔朔自己做出那样的丑事,还怕旁人说吗!” 素灵素心都闭了嘴,何氏攥紧玉佩,脸上癫狂道:“继续!” 第二天,夜里的事儿像是根本没有发生似的,所有人照常做着自己的事。姚黛蝉却少了一日闲,被一顶轿子接进了皇宫。 皇后的召见这回没有一点缓冲的功夫,有股子明显的急切。 在从光华门特地折返的崔禄的跟随下,姚黛蝉顺遂地进了宫门,一路到了永宁宫。 进宫门前,她一眼望到了那矗立天地间的观月楼。 如今已经建成了,像一座巨物横阻在视野间。 姚黛蝉回头。 邀月楼,观月楼。只一个字区别,却天差地别。 宫中的雪比侯府的还要深,路上到处都是扫雪的宫人。永宁宫居然比之前来的两次都热闹,这回多了好几个人手。 荣蕴见到她很是开心,连声夸赞她愈加娇美动人,正殿里传来爽朗的笑声。 “你来了。” 皇后正在解护腕,今日心情很不错的模样。她一身劲装,长发高束,行动间衬出极利索的味道。 姚黛蝉看地愣了下,猛地想起崔云柯当时描绘的场面。 情不自道:“娘娘、映真姐姐好英姿飒爽,今日是骑了马么?” 她看室内,总觉得皇后手里还差一把弓或者枪。 皇后笑道:“是。你不觉得不伦不类?” “明明威风极了,女将军不都如此么?” 荣蕴一顿,轻声发笑。皇后也为这话稍迟,很认真道:“我从前一直想当个女将军。” 荣蕴出去沏茶,她邀她坐下,“这月我找了你好几次,崔大人都道你病了。是什么病?我库房里还有许多药,你都可以拿走。” 她目光清正,毫不怀疑崔云柯的话。姚黛蝉本还挺高兴,一听顿时有些无语。 “谢映真姐姐关怀,我就是畏寒,没气力。” 皇后了然,许多女子都是这样的,姚黛蝉又道:“姐姐能给我些红花么?我活活血,提提气。” 她不好意思道:“不敢和婆母说,外头的红花又掺假,真是——” 皇后不疑有他,“当然无事。我这就叫荣蕴去拿。” 荣蕴端着茶入内,闻言却摇头:“娘娘,我们库房里早就没有红花了。” 荣蕴愤愤:“何止红花,那些对女子好的药材都叫陈贵妃上月要走了。分明行了巫蛊之术,竟然还稳坐妃位,真是可笑!” 姚黛蝉慌忙打岔,“无妨无妨,我只是随口一说。” “对不住。”皇后为她端茶,姚黛蝉受宠若惊地接过,她道:“崔夫人,我要走了。今日找你是为了和你道别。” 姚黛蝉耳边轰然一响,好会儿看着皇后坚定的眸子,结结巴巴道:“走,走了?” 皇后点头:“是。” 姚黛蝉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当时不过信口安慰而已。侯府都那样难逃出去,一层又一层的宫闱又如何打开? “您怎么走呢?”她知道不该问这个,但却忍不住。 “抱歉,暂且还不能告知你。” 姚黛蝉抿唇,皇后歉疚地看着她失望的眼睛,“过两天他要去西山打猎,会带宫妃。那时我有法子。” 还真是个不错的时机,她试探道:“姐姐有几成把握?” “五成不到。” 姚黛蝉一顿,也太莽撞了。猎场有许多野兽,还只有五成不到的把握。她是不指望。 “祝姐姐一帆风顺,日后……你我再遇,都是自由人。” 皇后微笑,蓦地反映过什么,“崔夫人不想待在侯府?” 姚黛蝉一哂,“婆家哪里有自己家好呢?” 皇后深以为然,“是。” 姚黛蝉看她有同感,想了想道:“姐姐这次出去,陛下追来怎么办?” “躲开就成。”皇后很是理所应当,“他讨厌我,巴不得我死掉,还找了道士咒我。若有意外,等我出京会传信崔大人。” 姚黛蝉以为自己耳背,“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做这种事?他与陛下不是相熟已久么?” 皇后笑道:“当然是传假讯误导他们。” “虽不想牵连他,但若不及时按下,就会牵连更多。算我对不住他。崔大人最清正不过,会以国事为先劝诫李见照。” 姚黛蝉一阵沉默,“若他不是那么清正的人呢?” “什么?”皇后困惑。 姚黛蝉心一横,目光如炬:“若他强占民女,心思阴狠。这样的人,当真称能与清正二字匹配吗?” 皇后顿:“崔夫人……” 姚黛蝉低下头:“我说,假如。” 皇后静默了多时,“若无证据,我暂不能信。不然便是冤枉崔大人。” 姚黛蝉暗暗叹口气,心说果然。崔云柯名声好,做过不少切实的事,又与皇后旧相识,皇后当然信他。幸好她刚刚没有把自己和崔云柯的事情说出,否则要在皇后这里落个坏印象了。 姚黛蝉重新微笑,放弃了求皇后带自己走的念头:“我也这样觉得。” 皇后松口气:“他是个难得的好官,不拿百姓一毫。” 姚黛蝉忽而问:“姐姐就不怕我告诉他吗?” 皇后沉吟,“你会么?” 姚黛蝉突然心虚,“这次不会了。” 皇后满意:“那便成。” 姚黛蝉鼻子莫名就发酸,“姐姐要好好的。” 皇后眼里浮出感激,“你也好好的。” 走前,姚黛蝉转首望了望。 雪雾里,观月楼上恍惚多了一道高颀的黑影,正看着永宁宫的方向。 眨眼,又不见了。 皇宫回来后,姚黛蝉再度食不下咽。 药还是正常喝着,但看着就是精神不济。 崔云柯随口问了几句话,姚黛蝉假装不知地糊弄过去,他未追问。晚上念了会儿书,翌日,早早将姚黛蝉叫醒。 姚黛蝉还想睡觉:“你不上值吗?” 崔云柯已经换了身雅致的衣袍,“休沐。” 她心头一动,感觉崔云柯今天的态度不太一样。随机就应证她所想似的,他将她抱起来穿衣,“带你出去走走。” 姚黛蝉暗喜,却不忘摆出茫然失措的面具:“为何带我出去?” 一旁崔禄端着茶水进来笑道:“还不是记挂着大夫人的身子,二爷特意带您泡温泉去。” ----------------------- 作者有话说:来惹 第57章 巨石 第57章 巨石 温泉在郊外一处别院。 姚黛蝉进门不见一个人在, 看门的老者见她东张西望很好奇,笑提醒了句,姚黛蝉才知晓这里是崔云柯的产业。 一个四品文官居然这样有资产, 也不知收了多少孝敬。 这么一想, 姚黛蝉越发觉得世人称赞的那些话都是虚的。 如姚锵一般,越是身居高位者,越食天下百姓的血肉,还理所当然。 “何不去衣。” 崔云柯的声音从层层水汽里穿过,姚黛蝉看着那一池泉水, 声如蚊嘤:“光天化日一齐洗澡……不好。” 他静静地眄过她满面的忸怩,“此地无人。” 又补充一句:“泉水过热, 我不在旁看着, 你容易晕过去。” 姚黛蝉一僵,这话显得她尽往荤处想似的! 衣物窸窣,崔云柯转眸, 少女已如一尾鱼般滑入池子, 一双手捂在胸前不放。 他收回视线,仰靠在被水冲洗得圆润的岩石上,“这次想吃什么苏州小食。” 崔云柯问得平和,姚黛蝉正热得慌, 本没有胃口, 闻言却一顿, 不禁看向他蒙着水雾的侧颜。 姚黛蝉心里烀得慌, “其实我小时候不爱吃这些, 觉得糯米粘牙。后来娘没了,外祖怕我伤心不敢做,被姚家抓回去后更吃不上。有一次我想娘了, 抱着牌位哭,哭着哭着就饿了,那回开始才经常念着那些小食。” “我讨厌姚家所有人。明明我小时候爹是很疼爱我的。后来一切都变了。我四岁还是五岁开始,他便看也不看我一眼,把什么好的都给姚惜翎姚惜翰。他婚前养通房还不遣散,我娘嫁他也算委屈。他为何就要那么对我娘呢。” 莫名的,她向他坦诚吐露那些年里最平常,也最不被人在意的心事。 真是荒诞。明明半年之前她还要为了一碗粥和张妈妈说尽好话。却突然和崔云柯那样活在旁人口中的人物做了不成文的夫妻。 不知所踪的玩伴江游不仅没出事,还从一个满地跑的泥腿小子变成了三元及第震惊朝野的状元。 比较起来,过去的时光竟然更像一场梦。 这些事,有些崔云柯知,有些不知。由她口中说出来时,每个字都演绎出了鲜活的画面,在眼前反复跳动。 仿佛千里之外的某个小宅,一朝跨越光阴,与他的玉磬院连通在一块儿。 他的气息变得柔缓,但略一细思她话中省去的人,便冷冽了回来。 江忆之,江游。 她心心念念,全权信任他。与他结下了多少情谊?又一起做过多少事? 崔云柯克己复礼,平生绝不会叫自己失控。但那人看似凄苦,却占尽一切关爱,日日挑衅于他。有时难免会生出厌烦的情绪,欲将其了结。这时候,他恍惚便觉得自己与那些会嫉妒、会想杀人的普通男人无异。 这与他有违。 姚黛蝉说得累了,也泡得受不住,穿衣时突发奇想道:“我想吃酿肠水引,可以吗?” 崔云柯没吭声,她揉揉鼻尖,“你是不是嫌我粗鄙?” 猪下水本就是平头百姓吃的贱物,肠子更是贱中之贱。气味奇大,又是装臜物的地方,多是卖给那些干重活的汉子。 姚黛蝉好歹也是官家女子,崔云柯更是金尊玉贵的侯府公子。他生来就比别人尊贵一大截,是该以露水为饮的仙人。在他面前呈上一碗酿肠水引,真是莫大的侮辱。 他若要发怒,姚黛蝉不会觉得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她没有看他:“我就是随口说说的,你别在意。” “没有。” 姚黛蝉抬头,崔云柯绀青的凤眼里不见愠色,弱水一般安谧。 “外头有一处卖酿肠的客栈。” 姚黛蝉微怔。 鞋履在雪上踩得嘎吱响,崔云柯十指相扣牵着她往山脚下去。 他没有叫马车。走出半里路,姚黛蝉惊呼:“我们没有戴幂篱,万一被认出来怎么办?” 她心里埋怨,崔云柯事事思量,怎么不记得这个? 那大掌却将她捏了捏,“看到了也无妨。” 姚黛蝉诧异,然看他从容不迫,便觉得他一定想好了策略,就不甚担心。 外头确实有一处客栈,看着有些年头。这时没什么客人,来的老板娘一见这对神仙一样的男女,正发呆,却不想那看着就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居然张口要酿肠,懵了。 然两人已经入内,又重复了一遍,老板娘才稀里糊涂地小跑进后厨。 桌凳都泛着腻汪汪的油光,下水的腥臊气不断从后厨溢出。崔云柯本能拢眉,姚黛蝉正好整以暇等着看他为难的神色。未想崔云柯却取了手帕擦过桌面,掀袍坐下。 姚黛蝉愣了愣,老板娘已经端上了热腾腾的酿肠水引,拘谨地招呼他们享用。 气味扑鼻,姚黛蝉亦收束了些,怕他认为自己戏弄他,忐忑地问:“我叫店家换一碗吧?” 崔云柯却已经执箸,慢条斯理夹了一根粗面。 咬了一口。 面上不见任何不适。 这一根面像是为她定了心神。姚黛蝉也低头吃了几口,又放下了。 崔云柯搁箸静静等待。姚黛蝉却丧气地道: “以前玩儿狠了来不及回家吃饭,便在镇上的铺子里来碗水引。那时觉得好香。可现在却吃不下去了。” 明明味道其实差不多,她却丝毫不想大快朵颐。 他绀青的眸子点动:“想是对坐之人不同。” 姚黛蝉被这一句吓得差点失态,震惊望去,当即反应过来崔云柯在说江游。愕然之余又无端气愤道: “我只是不喜欢以前的东西罢了。” 她潜意识吐出这一句,还没反应过来,崔云柯却淡淡道,“很好。” “往后我问你,记得都要这样说。” 姚黛蝉一口气闷在胸前,讷讷咽下去了。 他牵起她,“今日还有两处地方要去。” “哪些地方?” 姚黛蝉不明白,不是来泡温泉的么,为何又要去别处。往日不见他这么爱逛。 崔云柯只握着她的手腕,那里空空如也,没有碍事的卵石手链。他揉了揉,“你可想去青云观祈福。” 姚黛蝉摇头,“我不想再摔下山了。那里的蛇好吓人。” 崔云柯温和道:“有人手在,不会教你出事。” 姚黛蝉便点点头。他发了话,她哪里又能拒绝什么呢。 却没多久便走得脚痛。 这段时间过得太安逸,她的身子娇气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姚黛蝉的速度慢了下来,慢慢地迈都迈不开。 崔云柯瞧她眼,招了招手,立即有不熟的车夫驾了一辆车过来。他抱她上车,顺势低头为她揉了揉小腿。动作很熟稔,力道也得当,轻易缓解了酸痛,仿佛做了无数遍。 姚黛蝉的眼眶不知不觉发红,心头漫过一阵有一阵的酸楚。她说不明白是为什么,只是突然很想问出那个盘旋在心间已久的问题。 他这种智谋无双的人,为何识破了她的算计却还偏要和她搅在一起? 他完全可以先纳妾生子,根本不用顾忌她的死活。只因她骗了他,所以他不肯罢休么,愈加要占有她么? 一个孤高贵公子,帝王宠臣,要什么美人没有呢。 “二爷……”姚黛蝉嗓音很涩。 崔云柯眉头微挑,她埋头在他肩窝,闷声道:“你要是我爹就好了。” 他冷肃,却事事周到。如果她有这样的爹爹,定会过得快乐又安康。 崔云柯面色微凝,没理她。 姚黛蝉却打开了话匣子,忽而之间生出许多无聊的问题。 “你走过许多地方吗?德安是什么模样,和苏州像吗?” “为什么你成日都在看书?书就那么有趣?” 少女喋喋不休,大抵是音色轻灵,并不让人觉得聒噪。 这是她第一次围绕着他发问,崔云柯薄唇几度动了动。 他的少时至青年按部就班,日复一日地浸淫在书海和君子六艺中。比起山野间奔跑的姚黛蝉,枯燥地寻不出一处说道。 即使后来自请外放,游历之地也不过大千世界里的寥寥一方。 她的问题源源不断,他亦难以全部回答。索性闭口等着以后,逐一告诉她。 连绵的山势出现在眼前,姚黛蝉赞了声:“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身侧人似乎轻嗤了声,姚黛蝉刚刚扬起的诗性登时减半。 她懊恼,却不好反驳什么。她的文采只停在这些启蒙的诗词,藏着算了,说出口本就叫人贻笑大方。 崔云柯却望着山势,认真念了句:“贪看晓光,不知云起。相逢畏失,并著兰舟。” 他说话时,侧颊携有减淡地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姚黛蝉听不懂,猜测是他在赞扬山里的光很好看之类的。 一路到了缙云山附近,却见有人拦住山脚的香客。马夫上前问话,道是山上今日闭关不见。崔云柯便携姚黛蝉,从另一座山走,那里正有相通的窄道。 然而才踏上石阶,山上突然轰响,几块巨石怖然坠落。 ----------------------- 作者有话说:要分离惹 第58章 “嗤。” 第58章 “嗤。” 巨石从天而降, 将山上辟出的窄道砸地粉碎。 崔云柯一把将姚黛蝉扯入怀中。碎石崩裂,烟尘弥漫。 姚黛蝉颤颤巍巍睁眼时,正看见他挡在她身前, 衣袍被划破, 肩头渗出血来。 “抓紧我。”上头还不断地有星零碎石坠落,两人难以站稳,被强悍的重量所胁,几次踉跄险些摔落。崔云柯盯着落石上方,拉着姚黛蝉从原路折返。 然而一到出路, 却见横阻的巨石。 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 “谁又要害我们?”两次上山, 两次都遇意外。姚黛蝉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 沾着灰迹的小脸惶惶仰起。 “不怕。” 崔云柯顺手抹去她面上的尘土,身上虽狼狈,神态却还清明沉着, 语毕便折了岩上斜生的枯枝, 插入堆叠乱石中的一处缝隙,两手并用,竟一点一点翘开了一个腰身大小的洞口。 姚黛蝉红唇紧抿,崔云柯扯了衣角随手扎住肩头血迹。姚黛蝉才注意到脱下狐裘后, 他身上有几处大小不一的血痕, 肩头那处最严重, 颜色还在飞快加深。 反观自己, 仅仅手背上被草木划破, 别处竟全然完好。 “车就在下头,车夫或许正在,又或许到了别处打盹。你去寻他报信, 崔禄会带人过来。” 崔云柯粗粗丈量过洞口,确认自己无法钻出,便将姚黛蝉唤来。 姚黛蝉未想到这样的重任居然落到了自己头上。她惊疑不定地看着崔云柯沉静的脸,惶惑道:“我一个人?” 并非她只担心自己的安危,这事儿分明就是冲着崔云柯来的。上次的教训在前,外面恐怕还有后手等着呢。 而且她走了,崔云柯却出了事……那她怎么办? “我暂时无事。只肖通知崔禄,你我都会无碍。” 他深邃的眼眸落在她面颊上,微光零碎地游动,叫人情不自禁地就跟着他的话意走。 姚黛蝉咽口唾沫,乖乖脱下狐裘。两肩缩起往前一钻,刚刚好差不多宽。她面上一喜,立即手脚并爬出。 重新披好衣裳,她刚要走,又扭身蹲下,透过那狭小的洞口往里看。 “二爷等等我!” 崔云柯端坐其中,黑色狐裘半披在身,染了血的昳貌安宁地朝她看来,声线很平: “我会一直等你。” 姚黛蝉心头蓦地抖了抖,不自觉地瞄眼他身上的血迹,提裙跑得飞快。 转身的瞬间,青年一双丹凤眼便登时凛冽,幽谧莫测。 昂首,山头连飞三串烟火,雪白的日幕上炸出三片红花。 姚黛蝉踩着不平的碎石,气喘吁吁跑到山脚下,果然看见了崔云柯的马车。 她刚要跑去喊马夫,脚步却忽而慢了下来。 马夫就在那里。只要她去说一声,崔禄很快就会带人上去。崔云柯会得救。 然后呢? 她会被带回那间暗室,继续做他的笼中鸟。 姚黛蝉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雪白的狐裘。暖得出奇,暖得她差点忘了,她是他的禁脔。 她把狐裘裹紧了些。 然后慢慢攥紧了袖口,指甲陷进掌心。 跑,还是不跑? 姚黛蝉犹豫了一番,正痛定思痛想先去探探车夫到底在不在,然而手腕突兀被人握紧,姚黛蝉吃痛回头,“江游?!” 多日未见的青年上下将她扫了一遍,面色陈杂了一息,“阿蜩,随我来!” 骏马因山石的崩塌而烦躁,江忆之匆匆抓着姚黛蝉往鞍上一提,一个旋腿上马。马鞭挥了又挥,姚黛蝉颠簸地受不住,难受地想要吐出来。周遭的景致变了一轮又一轮,竟回到了她当时被骗去的郊外。 姚黛蝉强忍着腹部的翻江倒海,惊惧地回首看向身后神色沉重的青年。 “马上就到。”江忆之心中亦急迫。他坏了爹的计划,又提前暴露了埋伏,爹必要大发雷霆,须得在被发现前尽快将阿蜩送到安全之处。 一艘乌篷船停在岸边,姚黛蝉拧着眉被拦腰抱下马,又被江忆之带入船中。 竹帘落下,船身荡动。 姚黛蝉窝在裘衣里,江忆之勘察过附近,松一口气,俊朗的眉目终于向她看来。 “阿蜩。” 他刚呼出口,对上姚黛蝉复杂的眼神,顿时也凝滞。 “你看到我不高兴吗?” 青年目光如炬,和记忆里的没有丝毫变化,看她时的眼神也如当年一般清朗。 那股不清不明的不适之感,在这双眼睛里悄然消解了。 姚黛蝉杏眼眨了眨,小小摇头。 “高兴的。” 人生在世,有一个人能这样惦记着自己,怎么能不高兴呢。 她一心盼着能自由,如今江游给了她,更应该高兴了。觉得不适反而才奇怪。 她嘟囔:“还以为你死在外头了,想给你收尸呢。” 江忆之唇角一咧:“我就知道你始终想着我。” 姚黛蝉扁着嘴,将他左看右看,“没以前黑了,你做起文弱书生也挺像模像样。” 甫一说起他们二人之间的少时往事,两人之间还有些紧绷的氛围霎时烟消云散。 江忆之何尝不是压抑了许久,这四年太枯燥,若不是靠和她的那些记忆,他许也不能苟延至今。 “我武将做得,文人也做得。不然如何护你?” 他一贯爱逗她。姚黛蝉噗嗤笑了,隔了会儿,神色又变得整肃。 “江游,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怎么就不说一声走了,你爹还在么?”姚黛蝉攫着他灼灼的眼,重逢的喜悦过后,心中升起的却是一个又一个疑问,“你怎么找到我的?上回有人借你的名义骗我,我差点死了,你知道吗?”话到最后带了哽咽。 江忆之被她眼中一圈圈的泪花闪烁地失语,姚黛蝉红唇张合几下,灰扑扑的脸上被冲开两道白痕,她抹抹脸,忍不住地哭。 “你知道我外祖他们怎么样了吗?我听说你是昭文户籍考过去的,你和我表哥碰上了没有?” 她呜咽着,眼中泪如泉涌。 江忆之心中止不住地难受。 一去四年,她真的长大了。 没有和小时候一般一见他就告状,可他怎会发觉不出,她字字句句之后藏着的都是委屈。 然这些问题,江忆之竟寻不出几个能答复的。 她期冀的眼神微暗:“江游?” 江忆之叹:“一时半刻难以说情。我往后会告诉你,你只管放心,我绝不会害你。” 姚黛蝉便点点头,又抹了抹脸。江忆之目光点在她被泪水润红的唇瓣上,歘地缩紧。禁不住地往她脖颈观察。 白狐裘绕着脖颈严实地裹了一圈,难以查清肌肤上是否还留有红痕。 江忆之的神色变得难看。 崔云柯! 爹两日前的嘲弄又在他耳畔晃荡。江忆之本硬挺着不肯信,可今日这两人同去山泉,还一路携手,都是他亲眼所见。 他再自欺欺人,便当真是天下一大傻子了。 对面的青年突然看着自己不说话,姚黛蝉也感知到态度的微妙变化,她打量他,低声:“怎么了?” 江忆之回神,瞧着姚黛蝉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底一抽。 换作从前,她早已经叉着腰娇声和他置气,哪里会这般察言观色。 即将问出的种种话,在姚黛蝉怯生生的眼神下骤地吞回腹中。 “那珊瑚手串,你喜欢吗?” 他迫使自己不去提那些私密的事。阿蜩才与他真正重逢,一个女儿家,直接问那等事定会受不住。 江忆之不动声色巡视她面颊。 姚黛蝉顿了顿,为了在崔云柯面前装得彻底乖巧,那只手串她一直刻意忽略,逼着自己忘干净。 这些天也真的没有想起,甚至那串卵石手链也搁置在暗室的梳妆台上,至今都没有重新戴回。 他说及,姚黛蝉莫名想到了那株珊瑚树,她点点头:“当然。我瞧着比婇表姐的要大多了,很贵吧?你哪儿来的钱?” “你喜欢就成。”江忆之笑笑,当年她为了那手串郁郁寡欢小半月,他一直记着,去年托人溢价十倍拍下的这串珍品,自然极贵。 外头船夫蓦地吆喝了声,他变了面色:“时间不及,往后再和你说。我还需回京畿里一趟。” 将姚黛蝉扶上岸,江忆之深深看眼船夫,凝重对姚黛蝉道:“你在这里等我些时候。我一旦得空就带你出来。” 他说罢要走,倏地又道:“欺辱你的,我会帮你讨回来。” 他面上闪过的狞色教姚黛蝉愣了愣,抿唇,“好。” “黛蝉小姐。” 远处民宅里,两个民妇打扮的女子将她请入房中,悉心为她清晰面上的脏污,帮她换下染了尘土的衣裳。 看出她的担心,其中年纪稍长的那个端来一盏甜汤,笑着宽慰她,“这地都是小爷的,您放心住就成。若要什么,尽管吩咐我们。莫拘谨,把咱当成一家人看便是。” 姚黛蝉悄然收回视线,接了汤,甜甜对她微笑。 “多谢姐姐。” “诶呦喂,您是小爷的人,应当的!” 北风一呼,本只开了一个缝隙的窗子被卷得哗哗作响。民妇赶忙上前关紧,又添了碳,坐下继续同她拉家常。 姚黛蝉回着,不忘和她们问问江游,偶尔眼神飘向外头。 大雪白茫茫,什么都看不见。 直教人心慌。 山石堆了雪,越发难以清理。终于凿开最后一块挡路的石头,众人看着那白刹鬼一般缓缓步出的青年,都是一惊。 崔云柯结了浓重一层雪痕的鸦羽覆了覆,幽幽看向崔禄。 崔禄两股战战,心虚无比地跪地。 “夫人她没来通禀,怕是……逃了。” “嗤。” 崔禄头皮一麻,崔云柯却越过他,径直行向马车。 “驾车。” -----------------------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杀了她 第59章 杀了她 “爷, 处理好伤势再行动也不迟啊!” 凝结的血迹随着他的步伐一直蔓延到车轮边,崔禄心惊肉跳。 崔云柯立在雪中,持续失血后的面颊煞白一片。明晃晃的白日下, 眉宇间笼了一片阴云。 蓦地, 地上的血迹扩大,崔禄惊叫:“二爷!” 崔云柯望着青云观的方向,捂肩头的左手缓缓放下,寒声:“驾车。” “侯府有事!” 几人齐齐看去,传信的下人策马而来, 高声道:“二爷,侯爷为人攻讦, 一自称江寄的男子击鼓鸣冤, 污蔑侯爷曾对其多加陷害。满朝震怒,圣上暂将侯爷压在宫中,老夫人传信, 请二爷速速去一趟!” 崔禄面色一变, 崔云柯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废墟。 他靠在车壁上阖眼,面色白得近乎透明。 “回去。” 崔云柯来到太极殿时,隆景帝刚坐下喝茶。永靖侯与江寄的往事爆发地突兀,眼下满京怕都已经知晓。 那些陈年的八卦死灰复燃, 不过一段路, 崔云柯已听到了许多的揣测。他面色如常, 入内揖礼, “陛下。” 隆景帝甚为苦恼道:“崔持玉, 这事儿可怎么办?” “若没有佐证倒罢了,偏偏这江寄手中呈上来的,还有一份侯爷的亲笔信。” 御岸上一张缺了角的纸张置于中央, 边缘焦黑,像是被人火烧过,又被匆忙救下。崔云柯扫一眼,便认出这是永靖侯的字迹无疑。信字迹有些模糊,却还能看出内容是永靖侯崔朔与江寄互约泛舟,足可证明江寄身份。 他正目,“江寄何在。” “已一道压下去待细审了。”隆景帝长叹:“若提前通个气,朕也好操作。偏偏毫无预兆,朕只能先做个样子。” “永靖侯保家卫国多年,在京营里更是恪尽职守。他是你的爹,朕也不信他会做那事儿。” “微臣可否见一面那江寄?” 隆景帝嘶声:“可以倒是可以,只怕污了眼。” “陛下何意?” 隆景帝拍拍他肩头,崔云柯眉头也未皱一下,他便收手,“那江寄面目全非,丑陋不堪。吓晕了好几个宫婢。” 话音落下,对侧之人却未回话。 隆景帝不禁瞧过去,却见崔云柯定定看着自己,仿佛透过他在看什么。 隆景帝安慰一笑:“可不是朕诓你!你若实在不放心,朕唤张茂带去你看上一看就是!” 崔云柯却垂眸:“不必了。” “登州江寄,微臣少时亦有所耳闻。此人乃是微臣外祖最得意之学生。臣去有私。不妨换微臣外祖一探,公平公正。” 隆景帝点头,崔云柯又一板一眼道:“微臣今日上山登高,惊见巨石滑落。幸为一广宁赴京的好汉相救才免于一死。陛下,京畿从无地震,此事恐怕蹊跷,还需彻查。” 隆景帝本要关怀之后就将人打发,却敏锐地听得“广宁好汉”四个字,话到嘴边一转。 “你没伤着吧?”他将崔云柯上下看了遍,见崔云柯摇头,才放心道:“什么样的汉子?他救了朝廷命官,朕的好友,理该嘉奖。” “此人行迹匆匆,只见他十分高壮,救下臣后便离去,似是寻人的架势。” 言毕,崔云柯再未看隆景帝变幻的眼眸,拱手称退。 “这样啊,成,你回去就是。”隆景帝了然摆手,然而殿门一闭合,脸色瞬时巨变。 “哐!”,一方香炉就重重掼在了石板上。 “张茂!将人叫来!” “叫他告诉朕这玩儿的是哪一出!庞观海没死,还叫崔持玉逮到了把柄!这便是他承诺朕的如愿!” 隆景帝面目狰狞,不可自抑地想到了许多往事。 这些年过去,那人竟然还迟迟未死! 他又要来了,又要来搅浑杨映真的心思,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演一出兄妹亲爱的戏码,再挑唆杨映真远走高飞! 狠狠将身侧长椅一踹:“广宁,广宁!又是广宁!” “没脑子的蠢货,为何就这么执着广宁!” 宫人无一敢出声,却似乎并不见怪帝王不顾形象的怒容。 张茂躲在后头擦了擦额角,总觉着宫里得变天。 江忆之甫一回到京中宅邸,便瞧见院子里的背身而立的人影,面色凝结。 “你还知道回来!” 江寄转身便是一鞭,“尽会坏事!这落石本是我立头功之作,你却用它围困崔云柯抢个女人!你要害死我,害死你娘便直说!跪下!” 鞭子抽打在身,江忆之却直直站着,“总有这一天,不过慢些快些。我若连喜爱之人都护不了,又焉能成什么大事?” “你反了天了!” “你倒是世上第一等的绿头王八。她与崔云柯不知滚了多少回床榻,你还争抢着来当个宝贝?我当真不该生你,好坏不分,蠢笨如猪!” “这一切又是谁促成的?”江忆之怒道:“爹处处拿崔云柯与我对比,处处要我比他强,既如此,他要阿蜩,我又为何不能要?” “爹与母亲难道不也是后来重逢!” 江寄一窒,大力踢他一脚,“冥顽不灵,无药可救!” “为了帮你将此事掩盖,我迫不得已提前暴露身份揭发崔朔。可崔云柯立即反应过来,胡扯庞观海反将一军,陛下已不信我。此番我露了明牌,便藏不下去,你若真有骨气,便先想想去哪里寻新助力帮你维。稳!” 江忆之攥拳,“仕途和阿蜩,我都会料理好。” “哼!”江寄不屑一笑,“她那等身份连姚惜翎都不如,只会拖累你!你如今看着新鲜,舍不得。可日子一长,便定会知道什么叫做后悔,什么叫做两看相厌。” 说到这里,江寄之言已是浓重的轻蔑。 “这天下最值得人争的只有权势。她跟过崔云柯,入过侯爵之家,你一个六品小官,她还未必瞧得上。我活着一天,便不会容许她过门。” 江忆之牙关紧咬,江寄嗤声:“你犯不着辛辛苦苦将她藏起,她算什么东西,值得我一而再三二三地追杀?崔朔现押在宫中,陛下正想借他做崔云柯的文章。有空成日想女人,不如好好想想如何顺水推舟,让陛下看到你的本事!” “我还要回去,你若想儿女情长,尽管去,不必在意我的死活。” 江寄挥袖便走,江忆之捂额。 “公子……”随侍殷切来唤,江忆之却不闻,只是走远。 父亲走前那番话字字如针扎在心口,呼吸艰难万分。 自小到大,那双美丽的杏眼分明映的都是他。他们是最了解对方之人,怎么会两看相厌? 江忆之痛苦喘息。 这一切都是因为崔云柯,崔朔! 侯府,永靖侯暂被扣押宫中的事如一根巨木,贯彻南北,重重压在侯府中的每个人身上。 老夫人刚疲惫地离去,崔禄重新为崔云柯包扎好肩头,面色沉重:“都找遍了,可雪太大,车轮的印记都能掩盖。” 崔云柯盯着前方不语。 崔禄心恨,却又不敢看崔云柯的眼睛,“已着人紧盯江忆之了。” “大夫人之事府里解释不难,但外头……” 正说着,湘儿传话:“爷,福寿哥!绣坊来送东西了!” 崔禄眉头一拧,崔云柯道:“拿进来。” “…是。” 崔云柯拢好衣襟起身,直视案上绣满吉祥缠纹的正红喜服。 喜服红地灼目,然肩头阵阵疼痛,提醒着他姚黛蝉是如何养不熟的白眼狼,亦讥讽着他的矜骄。 他下定决心为她抵住压力,让她做正妻;带她去见母亲和外祖,让她知道自己的看重。种种举措,为的都是姚黛蝉这样浅薄无知,自以为是的女子。 高傲如他,也有明知故犯,异想天开的一日。 崔云柯薄唇轻扯,“杀了她。” 崔禄一愣,“爷?” 崔云柯挪目,面容明明幽静,却好像有一张隐形的面具,一点点碎裂,剥离,露出其下原本的可怖形貌。 “若她叛我,杀了带回。” ----------------------- 作者有话说:来咧 最近打工忙,难加更呜呜 第60章 蝜蝂 第60章 蝜蝂 姚黛蝉蜷在炕上, 梦中被刀光一闪,匆促摸上自己的脖子。 没有血迹。 她松口气,又顺着往上摸了摸脸, 头还在。 舌头也没有吊死鬼似的伸出来。 肚子更不痛, 未曾喝下毒酒。 擦了额上的细汗,姚黛蝉长长喘息了会儿,试图重新入睡。 却怎么闭眼数羊都睡不着。 姚黛蝉看着被雪糊满的窗子,索性坐起来喝了口茶。 江游没有归来,她略有些遗憾, 但不感到奇怪。 虽说和民妇们没套出什么话,种种事件在前, 她也知道他恐怕有诸多压力, 不可能和以前一样肆意在山间奔跑。 姚黛蝉取枕头垫腰,突然觉得鼻子里头痒痒的。一动,血花落在手背上。她微怔, 忙抬头, 好在没多久就不滴了。 嘴里还是干燥,恐是这热炕的问题。 到底不像在侯府,可以奢侈地烧炭。姚黛蝉又灌了几口茶,才擦去那滴血, 手一顿。 崔云柯肩头的伤不像致命的, 再者动静那么大, 不可能一直一个人都没有吧? 他若不是个傻子, 就不可能真的一直等着她。 姚黛蝉抿着茶水, 又想起他将自己护在狐裘下的那一幕,胸口闷闷地不舒服。 若他死了,皇后和谁传信? …他应当不会死吧。 姚黛蝉心境复杂, 一时盼他不死,一时又希望他真死了。 崔云柯面如冠玉,心如罗刹。只因为她骗了他,他便要她自戕,还逼她失了身。若他不死,发觉她不见岂不是要把她碎尸万段? 一思及这处,她便忍不住打个寒战,不禁设想以后。 一日夫妻百日恩。她好歹伺候了他那么久,总归有几分感情,不至于那样狠辣。 况且他受了伤,不会那么轻易找到她的。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嘎的声响。 夜幕深重,芳歇听到别院后的小道里传出动静,疑惑那人为何今日来到,一边伸手将地门打开。 对上底下那双眼时,霎时震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一直不听人声,薛夫人放下手中正在缝制的袜子,蹙眉去看了眼。 看到门口立着的崔云柯时,唇色一白,手中绣绷抖擞坠地。 “你,你怎么会——”这条密道是江寄专属,除了他和儿子,无人知晓。长子贸然出现在这里,不亚于白日见鬼。 崔云柯自如地迈入房中,并未解释自己如何得知这处地道,也未质问她明明收到自己要带姚黛蝉来拜访的来信,却还是闭门不出。 “父亲遇事。母亲若愿佐证,可助侯府转危为安。” 他唇微微翘起来,如一尊被邪佞附身的玉像,神姿高彻,却凶兆尽显。 薛夫人怔怔瞧着他,蓦地两肩一震,指着崔云柯狂笑连连。笑声轻而易举盖过了屋外的寒风,癫狂地一旁芳歇也愕然。 “你既发现了,凭什么觉得我会愿意去帮他?”薛夫人砸了篾箩,绣线布头撒了一地,“他活该,活该!” 他淡然,明知故问:“江寄亦在宫中。母亲若想见他,这是机会。” 薛夫人震惊地看着这个儿子,旋即强撑着冷笑,“这些事你还是不要掺和进来的好。莫要以为你有些美名权势,就真能转圜世上的一切。” “祖父在时,待母亲称得上关照。体谅母亲不易,是祖父做主允母亲长居青云观。” 崔云柯只用一种漠视一切的眼神,一点点剜下她精心维护多年的秘密。 “我此前并不明白,为何祖父走前的眼神那般悲痛,为何厉声要我兄友弟恭。兄长即便能力不足,有我掌家,再如何也不至于维系艰难。后来仔细思忖,才知祖父担忧的或许不止于内忧,还有外患。” 他扫室内一周,瞧了眼地上那双白袜,平静转身。 芳歇欲言又止。 门在夜风中拍打,颀长的人影离开时,薛夫人一下便站不住。芳歇哭着将她抱起,“小姐,小姐!” 薛夫人虚虚瘫坐,“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吩咐好看守严加围住别院,崔禄皱着眉下山,满心都是为自家爷感到的心酸不忿。 崔云柯走在陡峭的山中,沉静地想起幼时。自己也是这样被抛在山里,独自走了许久才回到家中。高热之后,迎来的不是家人的关怀,而是一叠叠的空白课业。 飞雪如霰,打在身上,却未曾传来什么疼痛。在连续的背叛之前,约莫丁点躯体之痛也不算什么。 崔云柯面前不可避免地浮起姚黛蝉那张巧笑倩兮的脸。那鲜活的皮囊之下,填塞的是无休无尽的谎言与算计。他自小便擅长克制愤怒,此刻一步步走着,心绪竟然被各色描绘不清的情绪充斥,叫嚣着快快放他们出去,好畅快淋漓肆虐一场。 他给了她那样多机会,一而再再而三,却通通被弃如敝履。她大约正在沾沾自喜,等她的好情郎来和她双宿双飞。或许还在娇嗔地同旁人嘲笑他,得意地比划她是如何将崔云柯这个人玩弄于手掌心的。 杀了她,太便宜了她。 他要她看着,她的好情郎被轻而易举击垮,她精心渴求的一切被轻描淡写地粉碎。再亲眼见证自己如何凄清地死在他手中,化为玉磬院的尘泥,日夜在他脚下忏悔。 男声在肃肃寒风中稳态地诡异: “崔禄,去詹事府。” 何氏一直着人留意着前头的动静,胆战心惊到夜半。听说崔云柯没回来,才抚着胸口慢慢躺回去。 “我也不是故意的,都是那江寄,是他说只给侯爷一个教训,我才把那信给他的。”何氏喃喃,“这江寄也是阴险狡诈的。我哪里知道他居然敢击鼓鸣冤,若侯府保不住,我儿可怎么办?” 素灵素心对视,纷纷摇头。 两个会拿主意的丫鬟都不发话,何氏惴惴不安,“平日一个赛一个的能说,这会儿怎么都哑巴了!” 素心语塞,她们早提醒过,可何氏又哪里听进去了? 大爷到底在不在还是个未知数,夫人关心则乱,一提到他就见不管不顾,硬生生往江寄的圈套里钻。 “只盼着二爷妥善处理了侯爷这事,别的都后说。” 何氏闻言,颓丧仰天,蓦地又笑,“江寄没死,薛若愚哪里还能坐得住?我怕什么,这府里有的闹呢!我怕什么!” 崔云柯一个日夜未眠,上过药后便赶赴皇宫。路经翰林院,马车放慢。 江忆之站在院门前,透过飘散的车帷,冷冷与里头的青年对视。 看他完好无损,容颜与平时全无二样,心中那股无名火便烧了起来。 “崔大人。” 崔云柯颔首:“昨日齐岩来寻书册,江修撰不在翰林院?” 齐岩是詹事府的官员,两府临近,常去串门,属翰林院的熟脸。 江忆之闻言,暗忖崔云柯这是在试探他阿蜩的去处,面上摆出禁不住发笑的模样:“崔大人倒是无所不知。家中的鸡病了,我不巧回去一趟。敢问齐赞善寻下官要哪本书?” “柳河东集·蝜蝂传gt;。” 江忆之一顿,面色才变,马车扬长而去。 刚来上值的王衡不明所以:“忆之,方才崔大人可是说柳河东集里的蝜蝂一节?此文我也读过,蝜蝂者,善负小虫也…不对,他为何要与你说这个?” 蝜蝂这一节,不过是复述螳臂当车的典故,借物喻人不自量力,贪得无厌。 王衡凝重道:“莫不是觉得你挡了他的路?这崔大人还真是小肚鸡肠。你才入官场,这便受不得了?” 江忆之牙关紧咬,扭头就走,徒留王衡原地茫然。 而崔云柯入宫后不到一个半时辰,更叫众人茫然的谕旨便下达了。 “此桩旧事疑点重重,薛大儒又突然抱病,难以分辨这江寄的真假,便先收集证据,延后再仔细审理。” 永靖侯当即便被放出回府,暂时革去的职位也同日复原。那江寄则由隆景帝下令,安置在京中随时配合审查。 这件事起得高高,放得轻轻,叫世人都摸不着头脑。 马车再度经过翰林院时,江忆之在半悬的车帷中,清楚地看到了崔云柯眼中的藐然。 江忆之眉头紧蹙,牙根几欲咬断。 -----------------------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你和他,可曾……” 第61章 “你和他,可曾……” 积雪还没有完全融化, 又下了一场新的。 姚黛蝉正百无聊赖地绣着花,门突然被推开,江忆之解下身上大氅, 阔步朝她行来。 “阿蜩。” “江游!”姚黛蝉起身, “几天不见,你怎么好像憔悴了?” 江忆之唇边生有不明显的青胡茬,像是急促到来,姚黛蝉看在眼中颇觉违和。 “这几日公务忙,来不及打理。” 江忆之看她面色红润, 略略舒了口气,“你在这里过得如何?可还适应?” 姚黛蝉点头, 顺手帮他拂去发上残雪, “我都好,倒是你,一连五天都没来找我。怪没意思的。” 姚黛蝉不想说, 却觉得在这块民宅住的几天和在侯府区别不大。怕她擅自离开被人发现, 民妇凡事都跟在她身后。雪也深,没有能够玩耍的地方。日子属实枯燥。 话中谈不上责怪,但江忆之还是拧眉,“是我思虑不够。阿蜩, 你稍稍再等等。” 既要防着亲爹, 又要防着崔云柯。这里已经是他能安排的最好去处。 姚黛蝉抿唇, “你是不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同我说就成。” 江忆之沉默, “与你无关, 你不必担心。” 姚黛蝉早不是小孩子:“到底怎么了?” 江忆之看了她片刻,轻叹。 “皇后出事了。” 姚黛蝉惊:“皇后?!” 前日,隆景帝领着皇后与一众妃嫔、若干臣子于西山秋猎。 素来互不搭理的帝后罕见地和睦了不少。皇后一身黑甲, 主动提出与隆景帝比试打猎。猎虎者当即胜。 隆景帝似是被激起斗志,应得爽快。然皇后策马之后便一去不返,直至太阳落山野兽环伺也不曾归来。随行女官荣蕴带血回营,恸哭道亲眼见皇后葬身兽腹。 众人大惊,隆景帝亲自带人深入林中,却未见什么猛兽,反而在一处山石下找到了正顺着河道游出群山的皇后。 皇后设计假死,欲脱身一事在大邺一朝几百年间都显得骇人听闻。 此事一发,她立即便被秘密带回宫中关押。与隆景帝深入林中的人数不多,他因圣眷正好伴驾,亲眼见证了当日的场面。也才明白,为何爹会对他挪用西山山石阻截崔云柯如此暴怒。 隆景帝一早便知皇后的计划,也知晓皇后此次筹谋出逃有人接应。正是那名叫庞观海的广宁军户。 此人与皇后似是旧相识。隆景帝准允皇后的比试提议,便是想借此钓出庞观海,用那西山山石干脆地将其了结,顺道堵住河道。 然,因他贸然行动打草惊蛇,庞观海这次并未出现在山脚。 向来笑眯眯的隆景帝一张脸阴如锅底,拍马便将他甩在身后。江忆之出林,便见本在外等候的崔云柯受召入了营帐。 入营前,还似有若无掠了他一眼。 那之后至今,隆景帝都未曾传召江忆之。 同一时,永靖侯一事全然沉寂了下去。江寄却因为帮江忆之善后,提前暴露指认永靖侯,而不得再如之前一般自由处事。只得眼睁睁看着崔云柯短短几日中又重占上风。 江忆之垂眸,攥紧的拳慢慢松开,又攥紧。 他十分精简地说了几句,将落石的原因描述为自己无意碰上而触发。姚黛蝉却游神似的,张着唇好半天没能反应过来。 “她没能逃出去……” 江忆之疲乏地揉揉了鼻根,“天下之母,却竟出逃,是待天下不义。必然不能被容忍。” 姚黛蝉颦眉,一时很想反驳这话,却又寻不出具体的缘由。只低低道:“再天下之母也是人。她过得不好,想走又哪里奇怪了。” 她这一说,不免叫人觉得休戚与共。江忆之也正心烦着,他吃尽苦头才走上这条路,若因一次冲动就要全然交付回去,岂不是功归一篑。见姚黛蝉不识大事,单从己身爱恨发言,不禁多了几分无奈。 “阿蜩,你不懂。” 姚黛蝉摇摇头,“她会死么?” “看来皇后如传闻一般,确实与你感情极好。”隆景帝心深如海,江忆之也无法说什么确凿的话。 姚黛蝉叹口气,“罢,那你呢?你不慎掺和到了这事儿里,你会出事吗?” 江忆之眉间的凝愁淡了几成,“我暂时无妨。” 帝王之术莫不过一个制衡。 他还有用,不至于一次失误就被完全抛弃。眼下是故意晾着他,叫他惶惑不安。 姚黛蝉就点头。 “没事就好。” 话音落下,两人都安静了。 艰难重逢的欣喜,在各自的心思面前被压得不剩什么。 姚黛蝉忽而感到难言的累,江游的目光重新定在她身上,携几分陈杂。姚黛蝉抬眼,却见他又避开,她咬唇,“江游,过去的事你现在能和我说了吗。” “你怎么变成江忆之了,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昭文怎么样了,还有,”姚黛蝉面上浮出困惑,声音低了下去,“我好似在宫中见到过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人。” 那些积压许久的问题,终究还是摆到了二人之间。 江忆之无言几息,直直看着姚黛蝉:“我大名忆之,字游。京畿出生,为了避难被我爹一路带到昭文。又因那次险些被发现迫不得已离开。这四年我无数次想要回去寻你,却受困于人。陆举人一家的消息我暂且不知,倒是见过陆斐一趟。他的成绩本可以入秋闱,却不知何故消失。” “此番苦读考入京畿,是为了复仇。” “你的仇人?”姚黛蝉捏捏手指,知不该问,却又好奇。 江忆之倒也不打算避讳她,沉道:“永靖侯府。” 姚黛蝉一唬:“侯府?” 江忆之点头,止住了这个话题。 往事太多,牵牵绕绕难以决断。崔家覆灭前,江忆之也没打算将恩怨情仇都剖白。姚黛蝉听得云里雾里,却也可以拼拼凑凑出不少深晦的故事。 看来宫中那个道士就是江游的爹。 姚黛蝉忽觉被卷进了一场巨大的阴谋里,背后发寒。 “那假冒你杀我的人……他有许多你我小时候一起玩过的东西。他又是怎么得到的?” 江忆之顿,“我所知不多,不排除有人刻意回昭文搜寻,好以我的名义让你帮他们做事。” 他说的模糊笼统,大意指向朝中的官员。 姚黛蝉喉头咽了咽,不让自己去想太多,转而担忧起最关心的一桩事。 “表哥那么爱读书,一心想挣功名,怎么可能缺考?一定是遇到事了。” 江忆之颔首:“我也派人去关照过,若有消息,会告诉你。” 姚黛蝉重重点头,只觉得他们这一家实在命运多舛,“多谢你,江游。” 江忆之浅笑,“只要你不哭鼻子,我做什么都成。” 姚黛蝉弯唇,“快看我给你绣的荷包,喏。” 莹白的手递来一只碧蓝色的水纹荷包,江忆之捏住看了看,便见姚黛蝉笑道:“早便想给你了,你瞧我的手艺是不是好了许多?” 她一笑,娇艳的面孔上绽出阵阵春波,美得惊人。 江忆之目光一凝,“越发好了。” 姚黛蝉满意:“小时候我还说要绣得比我娘还厉害,这么看也快了。往后我凭这手绣艺也能吃饱饭。” 江忆之郎笑了声,手指轻轻摩挲着针脚,慢慢道:“阿蜩,你是不是也该告诉我,这几年都经历了什么?” 江忆之清朗的眼眸凝一抹暗色,“你与崔云柯…发生了何事?” 听到这个一直回避的名字,姚黛蝉便发窒。江游的眼神看得她不适,下意识别过眼,“就那样一个人过日子,过了四年,被姚锵绑着送来了。你晓得的,他们对我能有多好,我日日都想你。” “……”江忆之攥紧荷包,指骨苍白,“你和他,可曾……” 他终是不能完全说出口。 姚黛蝉捉住裙子,沉默了。 江忆之呼吸一重,“阿蜩。” 她未答。槽牙紧咬,粉白的小脸上一片死寂。 江忆之呼气,“你不说,我便当我不曾问过——” “你是不是知道。” 姚黛蝉倏而低声打断。 “…是。”江忆之垂目。 跟踪崔云柯两日,能看到的全都看到了。她没有提,便更加证实猜测。 爹的那几番话这几日总是在耳中盘旋。阿蜩当然不会瞧不上他,可是她若是崔云柯的人……江忆之脑中揪痛。一时再说不出什么话。 姚黛蝉身子颤了颤,“那你还问我做什么?” 微红的杏眼朝他望了过来,少女抖着嗓,一字一句,“我被侯府逼着和他兼祧,难道能逃过吗?” 江忆之通身僵冷。 ----------------------- 作者有话说:来咧 第62章 抱歉 第62章 抱歉 “兼……祧?” 江忆之如遭扼喉, 艰难地复述这两字,陡然生出荒谬之感。 “阿蜩,你说, 兼祧?” 姚黛蝉两只手绞在一块儿, “我替嫁的那人已经……不能人道了。” 室中寂若死灰。 少女一径闷头,耻于再张口。 心尖抽痛,江忆之捂眼,怪不得爹会那样嘲笑他。 若是兼祧,崔云柯便不算玷污长嫂, 甚至称得上名正言顺。 只不过名声难听,不便说出口。 江忆之无法理清此刻心中到底是何种情绪作祟, 只觉得被强制离开昭文时, 都不曾有过这样的痛苦。 他沉默下去,先前打过几次的腹稿化为一片空白,他勉强牵起笑容, “阿蜩, 是他强迫的你,对吗?” 他迫切地想确认,这一切都是看似高洁的崔云柯所为。姚黛蝉是无辜的。 姚黛蝉绞得没了血色的手指一停,头闷得更低。 在江忆之眼中无疑是默认。 江忆之呼出一口浊气, 竟还是觉得无力。 分明从前无数次确认过这件事, 却在亲耳听到姚黛蝉承认时, 有什么长久树立的信念被击碎了。 他自小被对比到大的同母兄长, 天下读书人的榜样, 原来真的不是表面上那般不可触碰的高岭之花。而是个有欲有私的肉体凡胎。 可笑,他要超越的就是这样一个人么?! 却为何偏偏那么巧,自己总是慢一步。他夺走了他的全部还不够, 乃至还要染指阿蜩? 偏偏是阿蜩。 江忆之闭目,一刹,天地都在眼前颠倒。 同一时,他生出浓重的无措,既觉得世人赞誉的佳公子不过如此,又觉得不当如此。 阿蜩不过是一个美丽些的寻常女儿家。她只会刺绣,粗识大字,不通诗书琴画。京中贵女如云,崔云柯为何甘愿与她成事? 江忆之忽而想到一个可能——若崔云柯一早就知道他和阿蜩的身份,故意强纳阿蜩,要他痛呢? 江忆之怔楞。 姚黛蝉咬着下唇,被裹挟在这难堪的氛围里,似乎做什么都不对。 江游和永靖侯府有仇,便也和崔云柯有仇。但她只要咬死不认,江游定会放过她。 可她一定是被崔云柯磋磨狠了,江游这样问,她竟一下就想起那些夜里的事,想起温泉里氤氲的水汽,想起他手指划过的地方。姚黛蝉忍不住羞耻地颤栗,她懊悔至极——应当撒谎的。 但对面是江游,不是旁人,是她的青梅竹马,最好的朋友。她张不了口。 于是两人之间尴尬至极。她叫他失望了,叫他在仇人与好友之间两难。 姚黛蝉鼻子发酸,突然不知怎样面对这样的局面。 她哽咽,“江游,”却说不出后面的话。 外头的民妇禁不住来敲门问他们晚膳吃什么,姚黛蝉这才发觉天都黑了。 她与江游就这么相对无言了大半日。 姚黛蝉站起来,却忽略了久坐的腿麻,往前栽倒。 身前横来一只臂膀,江忆之生了血丝的眼看着她,哑声:“阿蜩,他对你如何?” 姚黛蝉眼皮一跳,“当然没有你好。他规矩多,又重,” 她泫然欲泣,“那次出逃被抓回后,还将我像畜生一样锁起来。” 江忆之呼吸凝结,霎时之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好。 崔云柯三个字,自这时开始似乎便在他心中烂了。 他疲惫地将她扶正,“阿蜩,公务还忙,我改日再来看你。” 姚黛蝉忙道,“江游,你不留下吃饭吗?我们好不容易才相聚。” “抱歉,阿蜩。” 江忆之挺拔的背不明显地垮塌,他身影没入寒雪中,一瞬遥远地几乎难以触及。 “我……当真有事。” 雪花打在面庞上,肌肤顷刻发红。 姚黛蝉立在风中,陡觉眼中凉飕飕的。 “小姐?” 民妇不知他们发生了什么,见姚黛蝉单薄地吹风,看不下去地拉她入内暖身子。 刚坐下,民妇惊呼,“可见怜的,这么好看的眼睛叫风呼红了。” 民妇粗糙的手在眼周摸动,姚黛蝉却无暇顾及肌肤的刺痛,沉沉对空发了许久的呆。 “姐姐,你说他下回什么时候来?” “小爷的事儿咱也不知。”民妇心善,看她心情不佳,抱着她双肩拍了拍,“小姐莫怪他。做官的,哪有不忙的?” 姚黛蝉缄口。 这里的几个民妇是江游恰巧救下的北地人,连江游的名字都不知,只视其为恩人。她知道指望不了。只是心里头不甘。 姚黛蝉望着黑压压的天,胃里翻涌,忽而觉得恶心,“姐姐,我何时能走?” 民妇还是那一套等江游来的老说辞。 姚黛蝉绷着脸,禁不住厌烦,也莫名的不安: “我要出去逛逛。” 她日日都要说上这一句,民妇不以为意,照常打哈哈:“等小爷得空了就来带小姐。” 姚黛蝉坐回炕上,忽而道:“我想吃酸梅子。” 大雪连天,湖面结了冰,撑船极为不易。 江忆之心事重重,为了快些回京畿,不得不半途弃了小舟改换骑马。 马蹄声震动小径,不免招了林中飞禽的注意。 崔禄收到消息,大致框好了范围,崔云柯换好纱布,行来瞥了眼,立刻说出了一个地点:“皇庄。” 崔禄大惊:“他是怎么将人藏到那里去的!” 话刚出口,便自打嘴巴。 眼下局势还有什么不明了的。 江寄父子二人是隆景帝扎在京畿和朝堂的桩子,能一路为隆景帝做这诸多事,还牵扯到了皇后,两方间必然交换了不少。 崔禄不由得心里不舒服。 人一旦掌握权势就不对劲了。从前隆景帝还是兴献王之时与爷把酒言欢,对月当歌,何等的好友。 朝夕之间,竟也潜移默化变成了那般虚与委蛇的君臣。 “那我等可要派人潜入,取……”崔禄凝噎,“她项上人头。” “暂不必动。”崔云柯恍若未觉手下话中的疑问,“他选择将人放到那处,未尝不是在等我。” “是。府中的话……” 何氏恐吓永靖侯之事被揭露,又关在了主院。永靖侯不依不饶,暗中一直在追查到底是谁给了江寄旧日信笺,一度怀疑到了薛大儒头上。 还有薛夫人等等一干,侯府的事弯弯绕绕,麻烦而无趣。崔云柯不打算全部托出,“还是称病。” 等他亲手了结她那日再披露,省去许多无用的烦扰。 他坐下,又看起了那张昨日到手的考卷。 考卷泛黄,其上江寄二字却还笔力虬劲。与其相比,手边另一份江忆之的殿试试卷便稚嫩了些。 不妨遣词七成肖似,造句化用频频。 是一份足够压得江忆之抬不了头的大礼。 窗外鹅毛大雪,崔云柯通宵达旦,却毫无疲惫之意。 烛火可照料的边角,一套华美的喜服安然套在衣架上,无人穿戴在身,依然惹目。 崔云柯只看了一眼,便觉骨髓中窜起一股汹涌的戾焰。 烛火跳了跳,映在喜服上,像是血。 -----------------------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留下来 第63章 留下来 宫中据传出了刺客, 禁卫十分戒严。 凡是出人者都要脱去外衫检验,确认不曾携带尖锐之物才能入内。 崔云柯也不例外。 一路以来,长乐宫的念经声减少了许多。他惯例逡巡, 那位自江寄出现后就没了踪影的三悔道长, 今日似乎也不在。 收回目光,他跟着前来领路的张茂一路绕去了后宫。七拐八拐,在一处人烟罕至的寻常宫室前驻足。 张茂小步上前通传,过一会儿,隆景帝顶着右颊上红紫的拳痕出来, 一手搭着襟上扣子。 张茂震惊:“陛下的脸!” 隆景帝不耐挥手,“药熬了没有。” 张茂忙下去取。他这才将目光投向崔云柯。青年站在朱红宫墙下, 肩上几许白雪, 沉静持重。 一晃,就好像回到了二人在兰阁老后院中初见那一日。 隆景帝面上刚要扬起的伪笑落了回去,语气不如以往轻巧, “这京城里也就你和她算得旧相识。崔持玉, 同她说几句罢。” 厚重的毡帘掩着一切,崔云柯扫了眼,颔首。 青白天光斜入一线,杨映真循声抬头, 见来人, 微有意外。 “崔大人。” 她衣着完好, 长发却披散, 唇角有不显的伤痕, 嗓音也嘶哑。 崔云柯守矩地在一尺外站定,这声线当年赈灾时他也曾听过,皇后这几日大约嘶吼了许多次。 “娘娘安好。” 杨映真眼眸一冷, “是李见照叫你来说服我的?” 她罕见地同人生气,“我已决意不做大邺的皇后,请崔大人直呼我名。” 崔云柯道,“陛下并未废后,娘娘还是天下之母。” 杨映真迟了一刻,扭头,“凤印我一早就给了陈贵妃,我不是。”走之前,杨映真便让人将凤印埋到了落英宫的院子里,确实不曾执掌。 崔云柯默,这位皇后于武艺上天资聪颖,为人却固执地任性,常有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 隔墙有耳,崔云柯也并不欲劝导什么,只道:“昔年在安陆,娘娘为护陛下免遭奸人毒害废了右手,陛下一直心有歉疚。此番出逃陛下震怒,却也未必没有回旋余地。娘娘若愿与陛下坦诚相对,或可解开多年心结。” 杨映真一瞬愤怒地想起身,刚一动,便乏力地坐了回去。 她忍着脑中的眩晕,咬牙撑直身体,“那是我爹的命令,我废一只手是理所当然。可他如今是皇帝了,不缺亲卫。崔大人,我知你公平公正,不指望你感同身受。然而我做王妃本就是一场荒唐,现在职责已尽,我自愿退位,他却将我监禁在此,这算什么道理?” “你与他多年至交,也与我相识多年,却不能体谅我一点?” 她头一回这般疾言厉色,字字句句却叫崔云柯想到了姚黛蝉那只不知好歹的虫豸。 两者之间此时出奇地相似。 杨映真见他不语,也沉默了下去,“为难崔大人了。你是他的臣子,本就不能违逆他。” 崔云柯垂眸,忽而行去,取茶水蘸手,在光滑的床沿写动。 杨映真看去,只见指尖之下是五字。 庞观海……无事? 杨映真愣住,崔云柯将茶盏放回原位,“娘娘既不口渴,微臣便放下了。” 杨映真反应过来,又沉下了面孔,“崔大夫人可还好?” 崔云柯眉头微动,杨映真轻叹,“我同她投缘,她也是孤身来到京城,又常常生病,望侯府好好待她,莫因我与她有几分交情而牵连。” 杨映真这些日子怀疑过许多人。计划失败,显然是有内鬼。但不知何故,她几次复盘,并不认为告密的是姚黛蝉。 此次和李见照几番要求见她,来的人却只有崔云柯后,便更加认定了这件事。不禁担心她这知情者的身份会不会受到惩戒。 他顿了顿,语气很轻:“臣自会安排她的去处。” 杨映真低脸,“麻烦崔大人。” 崔云柯刚动身,杨映真又道:“下回崔大人给我讲讲安陆罢。” 他回首,杨映真的身子撑不住地往后仰,“我已不大记得了。” 崔云柯颔首,“是。” 毡帘一掀,正见隆景帝那张刚刚上了药的脸。 侍女端着温热的汤药上前,他站在门前,果不其然得到了杨映真厌恶的眼神。 隆景帝俊颜扭曲了瞬,冷哼,“怎么不挥你那拳头了?” 他上手取了药碗,强揽着人灌下最后几口,皮笑肉不笑:“广宁的军户朕已经全部调遣。” “朕马上就将庞观海碎尸万段,不信熬不软你这把骨头!”杨映真震怒,却一剂药下去,说话都虚乏。隆景帝在她身上重重摸了把,见她只能怒视,便放心地探入她裤腰。 杨映真陡然张了张嘴。 隆景帝以为她还有残力负隅顽抗,本能一避。却见她一动未动,黑白分明的眸子只盯着他瞧,一下又被激起了火。 “再瞪,再瞪朕立刻宰了荣蕴!把崔持玉他那便宜嫂子也抓来凌迟!” 鼻息喷在脖颈上,他畅快又残忍,“荣蕴在天牢里日夜地哭,你就不心疼她?” 杨映真眼前突然模糊。 他伏在她身上,尽情地延续方才未尽之事。手不住地摩挲她右腕的伤疤,低吼道:“杨映真,朕准许你生下孩子。” “过去的事儿忘了吧。”隆景帝的低语竟携遣倦,“我给那孩子取了名字的。男胎叫李昭临,女胎叫李昭微……” 想到了那些埋藏了许久的事,隆景帝话语便温柔了些,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歉疚。 “朕已到处算过了。这几月诵经念道,它沐足了香火,会乖乖投胎。” 他说着,便往她的锁骨啃去。 杨映真直直望着天,不明白怎么就这样了。 李见照从来就不喜欢她,鄙夷她丑,嫌弃她笨。 他喝醉了酒,闯进她房里,把她当成青梅竹马兰漪霜成了事儿。她记着爹的叮嘱,不能违逆世子分毫。他说不算,她就当不算。 她继续守着人,尽她千里迢迢来安陆的本分,却没想杀完最后一个偷袭李见照的刺客,肚子一痛,低头,腿间堕下一团模糊的红肉。 胎儿没了。 杨映真没觉得多伤心,她生下来就没娘,不知为人母该是什么样,只顾可惜自己再使不出祖传枪法的右手。 她记得李见照也不伤心,只是看了她许久。大柱哥要带她走,李见照不让,还把他赶回了广宁。后来谁都没提这件事。 原来他还记着呢。 腿又被捞起分开,他不断说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话。 杨映真盯着帷幔,突然就想到他醉醺醺闯进来那日。 他忽而掏了绳索绑了她的手,嘴里喊着兰姑娘,却肆无忌惮地撕她的衣裳。 明明他兰漪霜不是这样。 杨映真别过头,不肯闭眼。 崔云柯在外等候多时,迟迟不见隆景帝出来,便知他还是心情不佳。 张茂送他出去,途中闲聊了几句,张茂道:“如今这势头,咱家也看不懂了。” 帝后二人不合,本就是隆景帝起的头。这时不肯废后,借机威逼的也是他。这二位纠缠到了一块儿,那陈贵妃又算什么事儿? 他可没少收她的好处啊。想到她又要哭哭啼啼便心烦。又羡慕起在潜邸养老的干爹,这可比宫里贴身伺候惬意多了。 这时和崔云柯张口,也是想探探他的看法。 崔云柯只微哂,不说什么。 张茂只好将人送到前头。 户部刘尚书还在,似乎特意等崔云柯。一见他来,便迎上来。 这两日二人常偶遇。说的都不是什么紧要话题。 崔云柯耐心同他打太极,一面算时间,刘尚书话锋一转,“可惜我家那个如兰丫头,近日上香算出个与虎相冲的命数。” 所谓谶语,无非搪塞的借口。刘尚书虽不明白女儿为何决意拒了这门婚事,但他到底看不下去她连日绝食,再一想侯府近日事端,也存个以防万一的心思,先来透个口风。 崔云柯状若不解,“说来,下官刚巧属虎。” 刘尚书面上浮出欲言又止的遗憾。 崔云柯浅声:“尚书倒是避着下官才好,莫将这冲气传了刘小姐,成了谶言。” 观他毫无芥蒂,清风明月,刘尚书干笑,“是,是。” 与崔云柯分别,刘尚书唤来小厮,目光往远处正阔步行来的青年身上一落。 青年气度疏朗,面目却凝峻,步履极快。 小厮挤眉弄眼:“是他。小姐的金簪游街时正不巧砸进他怀里,也是怕被人指摘才一直不敢吭声。” 这事儿是女儿突然说起,也是刘尚书今日特意等人的目的之一。 刘尚书盯着江忆之的背影,忖着这青年才俊的诸多表现,沉吟。 天气转晴,姚黛蝉却还是恹恹居多。 那次江游离开后,她总觉得看什么都灰扑扑的。有时忍不住会生出一种江游厌恶她的错觉。 每每想到当日他逐渐灰败的眼,姚黛蝉便愈加痛恨崔云柯。可是事已至此无法挽回。 她只盼着江游再来,两人都能冷静,也都能谅解对方。 床头的酸梅子见了底,姚黛蝉不想叫民妇,站起去柜子里寻新的。才含了一颗在口中,外头民妇高兴地叫她:“小姐,小爷来了!” 姚黛蝉转头,正逢门被一把推开,江忆之入内,见她面颊鼓鼓的,登时笑起来。 “又贪嘴了?” 他衣冠齐整,面上青胡茬剃地干干净净,丰神俊朗。由光沐着,耀阳一般。何见当日的阴霾。 姚黛蝉愣了愣,欣喜地向他跑去,“你怎么才来!” “解决了一桩要紧事,便立刻来看你了。” 江忆之端详过她,道,“是我多思。阿蜩,那不是你的错。你我…都不要去想了。” 提到那日,姚黛蝉略略尴尬,眼中一热,“嗯。” 江忆之才释然坐下,取出带来的各式稀罕物件,一股脑地送到姚黛蝉眼底下,“都是你小时候喜欢的。” “亏你全记得。”姚黛蝉抿唇笑,瞧见里头还有稚儿玩的推枣磨,不由得伸手一点。恰逢江忆之也同时伸手过来,两人指尖对上,一硬一软,姚黛蝉眨眨眼,忽而觉得羞涩,把头低下去。 江忆之也笑着,慢慢正色: “阿蜩,今日我休沐,能留下来陪你。” ----------------------- 作者有话说:来咧 第64章 娶你 第64章 娶你 青年的眼眸不知何时伊始盘踞着深色, 坚硬的指节一抵,传来的力道让人心慌。 姚黛蝉踯躅,竟是一屈指, 略略退开了一寸距离。 枣磨倒在桌上。 江忆之往她粉润的指尖看了眼:“阿蜩?” 姚黛蝉摇头:“我听错了, 还以为你又要走。你不怕被人发现吗?” “…大体无碍。”江忆之笃定道:“我绝不会让你再被崔云柯欺辱。” 他这般魄力,姚黛蝉便开怀了,“我瞧这只几间房。一间我的,剩下两间都是姐姐们的。你住哪里?” 这一问,江忆之言稍迟, 凝着她竟还无邪的面颊,沉声:“阿蜩, ” 才说出一个词, 他又顿住话音。姚黛蝉微楞,还敞的门突然叫风催着一拍,将两人都关在了里头。 姚黛蝉面上猛地一烧, 明白过来他的想法:“我们…住一起么?” 江忆之避目, 无可奈何般:“从前你我也常在草垛中同眠。我以为你不会介意。” 姚黛蝉尴尬不已,在江游面前她总是情不自禁还拿当年那套相处,总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 江游喜欢她,所以先前才会那样在意她与崔云柯, 姚黛蝉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只是, 她不自在地挪了挪双脚, “可我们现在长大了……” 江忆之一默, “阿蜩, 你不心悦我么?” 他看过来,姚黛蝉诧异之余又惶惑:“我当然是喜欢你的,天底下只你对我最好了。你为何问这个?” 江忆之一字一句:“我娶你, 好不好?” 姚黛蝉瞪大眼,江忆之神色全无作伪之意,她抿唇。 江游娶她,她当然该答好。她既歉疚也得意,他不是普通的男子,他有情有义,知道她被迫委身也不弃,反而还如以往一般待她好。 但他突然一问,姚黛蝉猝不及防,心里古怪。 江忆之拧眉,“你不愿嫁我?” 姚黛蝉慌忙摇头:“怎么会!” 她双手敛回大腿上,不安地抓了抓衣摆:“我以为至少要到回昭文的时候才会成婚呢。到时候外祖表哥他们都在,你把你爹也带来……我们这样突然成婚,谁都没有知会,也没有文书。” 不大规整。 与崔云柯的拜堂潦草急促,她也并无什么新婚之喜,只觉得恐慌。但与江游成亲,这些该走的流程怎么能少呢? 江忆之又安静了下去,这回许久没有说话。 姚黛蝉不闻回答,不由道:“…很着急吗?” 江忆之不知在思索什么,眉上又飘来阴云,“阿蜩,若我说,暂且不能带你走呢?” “什么?” 对于以后的那些畅想被这一句击得粉碎,姚黛蝉不敢置信:“为什么?” 她千辛万苦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找到他,和他一起回昭文团聚么? “你公务忙吗?若你公务忙,我自己回昭文也可以的。”姚黛蝉看他不说话,心里怦怦跳,“你知我的,我外祖年纪大了,身子也不算健朗,我担心他。崔云柯记恨我,我待在这里也不安全,只会给你添麻烦。不如择个时间,你我一道回昭文完婚。” 他一直未言,她声量不禁越来越低,慢慢祈求似的:“江游,你回答我呀。” 江忆之沉沉吸一口气,“阿蜩,我不放心。” “你待在这里最为保险,我会护着你,和小时候一样。章程有旁的法子——先过了文书,成了夫妻,养了孩子,再回去,好不好?” 姚黛蝉不知所措。 她看了看四方方的屋子,嗓音在抖:“为什么是这儿?你在京畿也有宅院,为何不可以是那里?” 他眉头一夹:“阿蜩,我有难处。” “可我在这里同侯府有什么区别?”姚黛蝉猛地站了起来,小脸煞白,“江游,你也要把我关起来吗!” “哪里有这样的夫妻,外室也不过如此!” 这一说,立即勾起了两人不好的回忆。 江忆之呼吸滞住,心中隐痛。原地坐了会儿,再看姚黛蝉,面上是止不住的疲乏。 “阿蜩,我在朝堂上近来举步维艰,不能再意气用事。” 崔云柯接连让人在他公文上使绊子,一时是翰林院抄录失察,一时是公文出错,一时又是被朝臣抱团穿小鞋。连续被磋磨过他才知道,崔云柯真正使力对付起人来是何等手段。他不屑藏,更不屑躲。这教江忆之愈加憎恶这道貌岸然的小人。偏偏爹不能再暴露,他便只能自己硬抗这一切。可他才入朝堂,身后又无底气,再有能力也免不了任人搓圆捏扁。因他三元及第的风光,朝中看他不爽者大有人在。这一切隆景帝皆默许,他几次上书均石沉大海,江忆之不得不自立,同一时还要面对那位尚书递来的橄榄枝。 他没想到,当日接到的那只金簪竟来自于刘尚书之女。 分明先前刘家即将与崔云柯订婚。如此势均力敌的亲家,却骤然分道扬镳。个中缘由耐人寻味。却不妨碍是绝佳的机会。 也正是他急需的机会。 这段时间,江忆之鲜少能睡上两个时辰,当真累极了。为了来见姚黛蝉,不让她胡思乱想,这幅精神抖擞的模样何尝不是强装出来的。 姚黛蝉呆了呆,忽而就没了火气。 “对不起。” 她坐回去,声音很细,“江游,我再想想吧。” 江忆之叹了叹。 房中另搭了一张小榻,两人同居一室,并不旖旎,反而因为白日的争吵而逸散着沉重。 即便后来再怎么佯装无事,两人也各有心思地沉默了下去。 姚黛蝉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脑中纷繁杂乱。 身边突然坐来一道人影,长发被五指穿过,姚黛蝉一僵。江忆之抚着她的青丝,低道:“阿蜩,我至多委屈你一年,待事情成了,击败崔云柯之后,我定会让你正大光明站在我身边。” 他的手掌宽厚微暖,动作柔和地不行。姚黛蝉禁不住眼酸鼻酸,却还背对着人,问出一个疑惑多时的问题。 “你要怎么对抗侯府呢?你一个人,如何对抗他们?” “你和侯府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 身后没了声量。 姚黛蝉泣声:“江游,你身上秘密好多。我有些不认识你了。” 江忆之面色一暗,“阿蜩,这些事并非我不想和你说,是我不能说。若你知晓,兴许会受血光之灾。” “……永靖侯害了我爹娘,害我们一家三口天各一方。”他到底还是对她心软,“崔云柯是横阻其中的最大祸害。” “你娘……”姚黛蝉从不知道江游原来有母亲,还在世,可她问不得许多,“你告诉我,你要怎么对抗他?” 江忆之重重阖目,竟也不能说出欺骗她的话:“我需借力。” “什么样的力?” 她笑了:“你凑近来时,我闻到你身上有不明显的甜香。” “你是不是要和人结亲?” 江忆之咬牙,抱她在怀,“不过暂缓之计罢了。我绝无可能与之订亲。只是正在周旋,将他们看中我的话风传出去,给自己立一面盾牌。阿蜩,待我大仇得报,我会放下一切与你回去做个丝商。” 她伏在他肩头哭了起来,他蹙眉哄着人,好一会儿,姚黛蝉回抱住他: “我信你。” ----------------------- 作者有话说:嘿嘿,大家觉得蝉会干啥 第65章 “呸!” 第65章 “呸!” 一缕晨风划过, 乌篷船吱嘎响动,姚黛蝉又确认了遍两个民妇手上的绳子,便笨拙地撑着竹竿, 沿河缓缓而下。 船开始游动, 她坐在里头,才大致看到了这处的全貌。 民宅后头生有密实的竹林,此前她只以为这里是寻常百姓人家,但视野越来越阔,便发觉竹林一侧后好似掩着一圈墙。 姚黛蝉立刻想到了自己在姚家时住的小院, 也是这么单独辟在宅子后头的。 心中对此地的怀疑便更强烈了几分。 她怅然若失地捉紧包袱,风拂在面上, 姚黛蝉闭了闭目, 骤然萌生出落泪的冲动。 四年过去,江游已经不是那个独属于她的江游了。 他陷在京畿的泥潭里,现在还能因为从前的感情对她耐心诱哄。可时日一长, 他若为权势真与人结亲, 定会渐渐地对她的哭闹生出厌烦。 姚黛蝉擦擦眼下,她才不要和旁的女人共事一夫。 天下的男人都是说得好听,实则到了手就翻脸无情。姚锵以往对娘多疼爱礼让,后来就多疏忽冷落。崔云柯看着端方君子, 对她下手时又哪有一点怜惜。这些天江游虽没有来, 却还是爱惜她的, 对她的看管远不如崔云柯严厉。既如此, 还不如趁二人没有闹翻, 没有两看相厌,就在这里停下。还能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供余生回味。 民宅离开视线的一刹,姚黛蝉坚定地转过脸, 再不回头。 乌篷小船便顺着小河驶入主道,姚黛蝉拿不准方向,只好先顺着水流走。 太阳渐渐升高,河面上的船也多起来。不知漂了多久,她终于看到一处偏僻的埠头,停船靠岸买了十余个饼子。她穿着民妇那里偷来的补丁布衣,又用黄泥混锅灰抹了手脸,安然混在人群里等待货船驶入。 偶尔抬头,天上不停有雀鸟飞过。 侯府,崔禄拿了信,瞳仁一震,连忙赶去光华门。 三刻过后,甫一等来散朝的崔云柯,便立即上前。崔云柯捏着信纸一扫,语气淡漠:“乘舟离开?倒是舍得她的情郎。” 崔禄噤声。 爷近日几乎未曾提过那人,有时叫他以为爷都忘到了脑后。这么一句无温无绪,仿佛是在说无关紧要的人。但崔禄还是隐隐听出了嘲讽,正想问清楚接下来怎么做,余光见江忆之从门中步出,他便小声:“不知他是否知情。” 崔云柯侧目,江忆之正与新结交来的官员说话,察觉到他们的目光,还抽空回视,像是要上前招呼。 一副明朗礼貌,从容不迫的模样。 崔云柯敛下眸中寒芒,绕过他对后头行来的刘尚书点点头。遂一转身,冷道:“不必理会他,追。” “江修撰。”一听此声,江忆之面色微变,又不得不应付刘尚书几句。再看,崔云柯已登上马车。 江忆之皱眉,刘尚书道:“江修撰,我方才说的你可听进去了?” “是。”江忆之回神,恭敬道:“此次受圣上嘉尚,多亏尚书大人为下官美言,下官必不敢忘。” 刘尚书满意地捋胡子,“你扎实肯干,什么文章都不在话下,朝中正需你这样的人才。” 江忆之笑容更恭顺,“是尚书大人指点地好。” 刘尚书朗笑,“今日我得空,来府中坐坐。” 路过官员听得此话,眼神各异。江忆之本想快些去见姚黛蝉,闻言不由得生出躁意,“今日……” “怎么,你有事?” “…并非。” 刘尚书这段时日确实属意他,他做事便容易许多,崔云柯的刁难也逐渐减缓。今日这么说,是要让他去相看那位刘小姐无疑。这是莫大的机会,也是爹这些日子来信催促的。但江忆之内心不安,崔云柯方才那一看,总叫他觉得有事发生。 然思及藏人的地点,江忆之心有底气。崔云柯知晓是他做的,也不能在皇家的地盘上轻举妄动。 隆景帝要杀的庞观海至今还没有追查到踪迹,他尚未博回欢欣,若这次不遂刘尚书的意,之后定要再度受阻。 两害取其轻,只能先搪塞会刘尚书,再和阿蜩告罪。 “下官求之不得。” 刘尚书笑了,“来。” 江忆之望望天边,眉头又拧。 那一头,姚黛蝉翘首以盼货船经过载她一程,却怎么等都不见。岸边站了许多搭船的百姓,纷纷抱怨今日运气不佳。 一转就到晌午,姚黛蝉胃底不适,连忙取了颗梅子含在口中。酸味弥漫,她才稍稍舒服了点,却还是觉得脚底板发软,不甚站得住。 等不到船,姚黛蝉寻了个驾车的,要他载自己去下个码头。却才商量价钱,便听有人喊官家来了。 众人回头,果真见几匹高头大马朝这处冲来。骑者皆是劲装打扮,腰间佩刀,面色冷峻。 “又来搜人?”边上大娘嘀咕着躲了躲,“前儿才见过,没完没了!” 姚黛蝉心头一紧,也顾不得价钱,从包袱里摸出一只珍珠耳坠塞给车夫:“快走!” 车夫狐疑地看她一眼,又掂了掂手里的珍珠,一扬马鞭。 车身一晃,姚黛蝉胃里又是一阵翻涌。她死死捂着嘴,不敢出声。马蹄声在身后追着,越来越近。 “停下!官差查人!” 姚黛蝉脸色煞白,攥紧包袱的手青筋暴起。车夫已经勒住了缰绳——前头也来了人。 “下车!所有人排队查验!” 姚黛蝉心跳愈来愈快,身上没有文书,被逮到定会暴露。 姚黛蝉拧脸下车,眼神在熙熙攘攘的人头里扫了圈,却见这些官兵只挑身材高大的男子审问,不问女子。 这群人不是为她来的。 意识到这点,姚黛蝉在心里头连连道着万幸,也正这时,一艘货船驶入靠岸。姚黛蝉和一群妇人们上了船,半炷香后岸上审问完毕,船才重新开动。 姚黛蝉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上船的那一刻,新的一批快马又朝此地奔来。 马夫瑟瑟发抖,只敢抬半数眼皮看那打量珍珠耳坠的青年。 虽只露了半个身子,可那卓绝的气度摄人不矣,马夫伏地哀求: “大人,当真就这一只,那妇人生得黑黄,我本就疑心是她偷来的耳坠,便想着回头去报案,绝对不曾起过独吞的念头啊!” 说罢打量四遭肃穆的一群人,被崔禄斥了一句,马夫缩头,心道今日撞了鬼,那妇人定是哪家挟财跑路的逃奴,主人追杀来了! 相他好不容易开张一笔,居然遇上这事儿,早知如此,不如不来赶这趟! “小的当真不知载到了逃奴,小的上有老下有小,绝不敢扯谎啊!” 车中人未答,崔禄望着砸入尘土的珍珠耳坠一震:“爷?” “她没有这规制的珍珠首饰。” 崔云柯再未看那平平无奇的珍珠耳坠,话中之意却叫崔禄胆寒。 只知二爷过目不忘,不知他连女人的首饰都记得清清楚楚。 既不是府中打的,那便只能是江忆之给的。 一想到这,崔禄也冒起火来。不识相也罢了,还水性杨花。莫怪二爷动怒,换了他也要发恨。 放了那不住磕头的马夫,崔禄道:“此地往外便出了京,她搭船逃路许已去数十里,我们怕是来不及通知人拦下。” 车帘一荡,露出崔云柯一双绀青的眼,令人生畏地斜扫而来,“传庞观海出没,自有羽林卫阻截。” 这是借隆景帝的势了。 崔禄面上一凛,立即着人下去办,崔云柯盯着江水,手中那张纸捏地随时都要龟裂。 一通折腾,天色已暗。江面逐渐开阔。 姚黛蝉藏匿声息当哑巴。直到过了第二个码头,才抚抚胸口。船舱里点了亮光,她扯出岸上买的饼子吃了些,偶尔也与边上妇人们说说话。妇人听出她有吴地口音,分了她一块桂花糕。 姚黛蝉沐浴嘈杂人声,盯着手里的糕点,忽然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从此之后,她就只是外祖的孙女,昭文的阿蝉。 什么恩怨情仇都与她无关。 姚黛蝉望着沿岸景致,心中感慨万千。 才要收回视线,被一点火星勾着,眼神一颤。 “大人有令,靠岸!靠岸!” 江风中传来吼声,对侧岸边,数道炬火划破昏黑天目。 姚黛蝉歘地抓紧包袱皮,又看了眼——炬火后,隐有一辆马车的轮廓。 她呼吸一窒,刹那不可抑制地弹起身,不顾边上妇人问话,匆忙往暗处走。 船身速度放缓,在看到岸上越来越近的那辆马车时,姚黛蝉心中的恐慌几乎在迅速坐实。 车中步出一人,不知为何,她本能觉得车中的那人不像江游。 那人接过火把,绯红官袍上的云雁补子在火光下熠熠生辉,一张如琢如磨的脸不疾不徐向自己这里抬起,与夜融为一体的眸子映几点暗芒。一下,便让她想起了那些共度的日夜。 姚黛蝉齿关打颤,“崔云柯?!” 他果然没事! 崔禄打量着货船,扬声:“疑有朝廷要犯登船在逃,统统下船,逐一查验!” 月余未见此人,不可抑制地惧怕却好像被烙在骨子里。姚黛蝉一听崔禄那熟悉的嗓音就是一滞,又见崔云柯好似朝自己的方向望过来,嘴唇顷刻煞白。 不能被他逮到! 指甲陷进掌心,她急遽环望,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逃。 “不好!有人坠江了!” 船上陡然爆出尖叫,“栏板坏了,好端端的栏板怎么坏了!” 崔禄听见动静,忙去看崔云柯。青年火光下的侧颜面无表情,“去看看怎么回事。” 货船离靠岸还有数仗距离,立即有人放小舟下水前去查探情况,似是舷墙损坏,已经有好几人不慎坠下江水。同一时,船板伸出亟待搭上岸头。 崔云柯眼眸微眯,凝着船上动荡的人群,眉头逐渐内拢。 蓦地,他盯着一躲在桅杆后的不易察觉的身影,冷声:“过来。” 崔禄定晴一看,当真看到一道有几分熟悉的影子,不由惊悚二爷的眼力。 声量不大,但足够姚黛蝉听得清清楚楚,姚黛蝉贴着桅杆,只当他在和手下说话,祈祷他发现不了自己。 才想躲去船尾,“咻”,甲板上悬的灯突然灭了。 岸上传来一道疏冷的人声:“莫落了你的路引。” 她抖了抖,缓缓抬头——一箭将将好钉在她右侧的桅杆上,尾羽尚还震颤。 上方飘落一张半烧的纸,正是那张留在侯府不曾带走的路引。属于姚惜翎的署名已烧毁半数。 她面色僵硬,定定盯着岸上愈来愈近的那人,他正不疾不徐放了弓,拇指扳指闪着眼熟的光泽。 姚黛蝉忽而绝望。 一切都是徒劳。 她精心乔装打扮,却还是被他不费吹灰之力看穿。崔云柯什么都知道。她自始至终都活在猫捉耗子的游戏里,不知被瞧了多久的笑话。 这个人为什么就是逮着她不放呢! 姚黛蝉猛地抓紧路引,胸腔中不知哪里生出一股恶气。她疾步上前,与崔云柯遥遥相对。 岸上火光通明,她一动,匿在暗夜中的五官随之显露。隔了不到十丈距离,崔云柯审视着她抹黄了的脸,再到那有致身形,崔云柯唇畔冷冷牵上抹弧度。 离开他这些天,她过得不差。 然姚黛蝉却未退缩。那对杏眼反而灼灼地似蕴了一团火,胆大包天地瞪着他。 他不轻不重地嗤了声,多日不见,她越发吃了熊心豹子胆。 崔云柯沉目,正要发话,却见姚黛蝉朝前一探身子,将路引捏成一团对着他便是一砸,一面啐了一口。 “呸!” 裹着石子的路引擦过鞋尖,崔云柯一愣,俊颜遂即瞬阴。 “崔禄,放船。” 见他动怒,姚黛蝉顿时生出一种得胜的快感,机关算尽如崔云柯,也有无法掌控的时候。 这一刻,她再不是任他摆布的小虫! “我便是喂了江,也不会死在你手里!” 姚黛蝉痛快地昂了昂下颚,倏地便转身奔向破损的栏板。崔云柯眉头紧皱,还未及唤出声,就见姚黛蝉纵身一跃。 粗布裙裾翻飞,像一只终于挣脱牢笼的鸟。 水花溅起,很快被夜色吞没。 崔禄刚放好小舟,以为自己看错,“这?这!” 这最贪生怕死不过的大夫人居然跳了江?! 他情不自禁去看侧身青年,崔云柯下颚绷紧,面黑如锅底。 “找!” 弓弦崩断,割破掌心,崔云柯却恍若未觉疼痛,死死盯着那圈散开的涟漪,薄唇抿成一条森然的线,任血如水流。 崔禄连劝导他治伤也不敢,慌忙告退。 岸上江上乱作一团,江忆之匆匆赶到时,不见姚黛蝉一丝踪迹,只见满地狼藉中岿然端坐的青年。 他错愕间,崔云柯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凤眸掠了他一眼。 江忆之脊背一紧。 这一眼里,是从未有过的杀意。 ----------------------- 作者有话说:来了!红包见者有份!换季大家都多多注意身体,好容易这里痛那里痛 第66章 来日方长 第66章 来日方长 一场无由大雨, 整个京畿弥漫湿寒。 案上青年周身都散发着彻骨寒意,羽林卫面面相觑,头领抱拳上前:“大人, 江上水下都搜遍了, 没有庞观海的影子。不过此贼狡猾,我等几次扑空,不怪大人。也多谢大人好心。” 崔云柯恍若未闻,被雨水打得黏合的长睫覆了覆,还定在水波荡漾的江面上。 碍于他与隆景帝的亲厚, 羽林卫不好说什么,看向一旁不知因由也在的江忆之。 他立在树荫下, 一双赤红的眼刀子般剜着崔云柯。头领暗忖, 若不是他们还在,这位江修撰怕是要上前杀了崔少詹事。 二人同为才子,朝堂上的龃龉众人多少有所耳闻。故而也默认了这位江修撰的出现是为了庞观海。毕竟陛下也极为看好这位少年才俊, 他想立功再正常不过。 只可惜没抓到人, 他也晚来一步。 雨势未缓,众人都耐不住,羽林卫头领摆手,做主叫底下人先回去休息。岸上的人瞬时只剩寥寥, 江忆之突然上前就是一拳。 “崔云柯, 你该死!” “爷!” 崔禄慌忙拦人, 却未料江忆之一避, 拳风继续向崔云柯去。 “你淫辱人妻, 卑鄙无耻,硬生生将人逼死,还有脸以君子自居?!” 崔禄被他一踹, 一个狗吃屎倒地,只得眼睁睁看着江忆之冲去,急得抓了坨泥巴就砸: “姓江的,你敢动我家爷试试!爷,您快避着!” 话音方落,拳风擦着领口而过,崔云柯侧身避开,江忆之略惊于他反应之快,还要再挥,“噌”,剑锋倏地抵上他脖颈。 细密的疼痛传来,喉中流下一串血珠。 崔云柯稳稳持剑,平然地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江忆之怔了怔,怒极眦目:“崔!云!柯!” 那最是矜冷的青年漠然弃剑,不掩丁点傲慢。 “既非要螳臂当车,我未尝不可奉陪到底。” 天上一串闪雷,白惨惨的电光落在他身上,照得人如厉鬼,也将他们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照得明明白白。 江忆之沉沉看着他,失魂落魄又望江面,蓦地扑入水中,摸得满手泥泞。 他垂头,倏而嘶吼:“阿蜩,等我为你报仇!” “崔云柯,来日方长,你我有得斗!” 他踢开剑,翻身上马,疯也似的急奔折返。 崔云柯并未理会,坐回岸边。掌心的伤口已经流不出血滴,被浸泡地浮白。看雨珠淅淅沥沥打着江面,崔禄有心劝,可崔云柯态度坚决,他便也不多嘴,牟足力气找人。 崔云柯在原地坐了三个日夜,底下人找了三个日夜。河道几欲挖通,下游码头轮番截堵打捞,却始终未发现姚黛蝉影子。 她像凭空消失了一半,真正地融入了水中。 这场雨下了许久。 隆景帝第四次下旨召他入宫,崔云柯才堪堪回到侯府。 暗室的梅树被打得七零八落,崔云柯瞧着那凄清的景象,喉中一阵阵血气翻涌。 如火的杏眸时时刻刻映在眼前,他看着她曾经常常坐着墙角,心中萌生出异常的揪拧。像是被毒火燎着,又像是被无数根细密的藤蔓不断裹缠。 他不能明白她为何非要投江,却又确确实实地被这样一个狡狯愚蠢的女人深深勾动,无法做到不在乎。 崔云柯盯着那梅树,猛然拔剑。 既然无法不在乎,那便纠缠到底。 她最好逃远些,快些。祈祷这辈子都不会落到他手中。 崔禄端着姜汤进门时,那棵梅树已经被砍去了所有枝丫,只留光秃秃的一截树根在雨中沉默。 “封了此地。”崔云柯换了一身衣裳出来,孤寒更甚以往,气势冷厉浑然,“带上东西,随我入宫面圣。” 大氅破开东风,往昔一切嘎然被一扇窄门锁紧。 谁都不容他,他也不必再容谁。从今往后,无论朝堂家宅,他都不会手下留情。 且教天下人知,搅风弄云,不过崔云柯覆手之间。 ----------------------- 作者有话说:过渡章有丢短,明天就正常了!!补药打我 第67章 祯儿 第67章 祯儿 六月的云溪镇一片安好, 花儿开得正艳,陆家绣坊里一早就响起了女子们的话声。 姚黛蝉清点好上个大顾客订下的绣样,扬起笑容:“成了, 我这就叫栓子送去。姐姐们都辛苦了, 后头的活计不打紧,慢些也没事儿。” 王二娘笑呵呵点头,“有陆娘子的手艺顶着,我这次等货也卖得上价了。” 她又这样说,姚黛蝉笑笑, 对侧正劈线的李红姑也感慨道: “天可怜见,保佑我们遇上陆当家的, 不必去黑心绣坊里挨人打骂, 还能精进手艺。可惜杨兄弟那日不在,赵家绣坊那等没脸皮闹没了海商的订单,咱们又要偷闲一个月。” 云溪靠海, 贸易往来频繁。海商的出价极高, 李红姑一直惋惜那单子被家大业大的赵家绣坊抢走,时不时就要难受一回。 “…总不能事事麻烦杨大哥。”一大笔钱,姚黛蝉说起来也心疼,“等手上这批做完了, 我就去雇两个人看门, 不叫你们担心。” 李红姑自知话说多了, 不好意思地舔舔嘴, “当家的, 我就是心疼啊。上回若不是咱们几个娘皮拼了命,货都要保不住。人在世间混,总是要寻个稳妥的依仗。” 王二娘也道:“我瞧杨兄弟可靠, 当家的同他同住一个屋檐,何时把名分定下来,那些个混账公子也就安分了。” 姚黛蝉顿了顿,打哈哈道:“瞧我这记性,线不够了,我拿去。” 说罢一抱箩筐出了门。 房门里又传来善意的话声,姚黛蝉看着把一个院子分成两半的薄墙,无奈地拧了拧眉。 离开京畿两年时光,这些话她也听了快一年。 那日落江,她只记得冷到骨头里。她凫水太久体力不支,险些见了阎王时,一只大手拽着她从鬼门关出来。他自称杨大柱,带她换了水道上岸,一路假扮夫妻辗转南下。 杨大哥帮了她许多,连这绣坊也是在他的保护下才开了门。街坊邻里见他又高又壮,轻易不敢招惹。也就是吃准了那天他在码头监工才派人来泼鸡血。 绣坊里的几个女人都是家境不好的。不是死了丈夫,就是被迫下堂。姚黛蝉招她们本是因她们工价低,那时她手上正好开不出多少银钱。渐渐混熟了,她们便对这构造独特的院子,和她与杨大哥的关系好奇起来。 丝线在手里绕了又绕,姚黛蝉不禁肉疼即将花出去的打手开销。 成婚自然是不可能成婚的,但碍于那几个觊觎她容貌的浪荡公子,姚黛蝉对外还是默认杨大哥是她的相好。 可杨大哥也要去码头做活,不可能日日守着,这笔钱还是得从她兜里出。 理好丝线,姚黛蝉帮着赶车的栓子抬了货。忙完这一通,绣房里的活计也差不多了。 姚黛蝉和她们道了别,转身便去灶上拿了米糊,绕进后院一处厢房。 “娘子来了?” 门口织布的刘大娘同她打招呼,“祯儿好着呢,就没看过这么省心的娃娃!” “又劳烦您了。”姚黛蝉感激地谢过人。 刘大娘是隔了一个院子的邻居,怜惜她绣花辛苦,又极喜欢祯儿,便常帮她看着孩子。 房中安安静静,只在推门时才发出吱呀的动静。 摇床里的粉白婴孩正坐着拨弄布娃娃,闻声悄无声息地朝她看了过来。他的瞳仁极黑,一对上便鲛人觉得陷了进去。 姚黛蝉柔柔笑了下,俯下身:“祯儿想娘了没有啊?” 粉雕玉琢的娃娃盯着她,斜飞的丹凤眼慢慢眨了眨。姚黛蝉心里一软,端起米糊让他吃。 几口下去,祯儿朱红的小嘴轻轻一闭。姚黛蝉知他不想吃了,放了碗将他抱起,带他去外头走动。 “祯儿,好不好玩?” 孩子窝在怀中,乖得要命,任姚黛蝉怎么逗都一声不吭。 姚黛蝉放下手中的拨浪鼓,长长叹了口气。 怕崔云柯会在昭文堵她,也怕她给外祖招祸。姚黛蝉半途放弃了回苏州,求着杨大哥带她一起,兜兜转转南下到慈溪。 刚到了地,她便突然晕厥,醒来时人在医馆,就见花白胡子的老大夫正在臭骂杨大哥。听他疾言厉色,姚黛蝉才知自己已经怀孕三月。 推算时间,是在崔云柯带她去温泉前有的。难怪她后来总是想吃酸梅子,还时不时反胃。 可笑那时诊脉得了个空,她以为自己侥幸没有中招,没想居然还是摆不脱崔云柯的痕迹。 寒冬腊月的水何其伤身,她又一路逃窜,这孩子居然都硬挺着没掉。 她居然要做母亲了?姚黛蝉一面觉得荒诞,一面纠结了许久。买来的红花就在手边,她熬了一碗,凉了。 又熬了一碗,也凉了。 最后一点红花下了锅,姚黛蝉擦了泪,仰头吞了口。 刚要咽,腹中剧痛。她愣了很久,抚着微微丰腴的小腹,忽心中忽而涌出浓重的不舍。 她来到这个世间,过了几年好日子,便没了娘,也没了爹。好不容易与江游重聚,却又是物是人非事事休的结局。 杨大哥沉默寡言,她并不能将希望寄予在他身上。自始至终,她都是一个人孤身飘零在世间。 何其孤独啊。 可若有一个血脉相系、独属于她的孩子,是否会不一样? 姚黛蝉在慈溪生下了他。 一日一夜,几乎耗尽了她的气血。可是一看见被稳婆抱来的孩子,姚黛蝉便苍白着脸笑起来。 泪不断打在襁褓上。笑什么她也不知道。只是由衷觉得,她终于又有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了。 她没什么文采,翻遍了手头有的书也取不出什么好名字。杨大哥亦然。路边一位算命先生一日没有开张,便免费给他取了个“祯”做乳名,了她希望孩子“吉运护持,平安有福”的愿望。 姚黛蝉觉得很好。 却不知是不是那一口汤药的缘故,祯儿打出生起就没哭过。姚黛蝉起初还不懂,后来经人一点拨,才疑心祯儿是不是有哑疾。 这可把她吓坏了,辗转求医又来到了云溪,那位隐居的老华佗却道他无碍,不肯开药医治。 姚黛蝉始终不放心,干脆在云溪定居下来。她改了姓名,又用留身上的那点首饰换了钱财维生,隔三差五就带着孩子去问诊。 今日有不少空闲时间,姚黛蝉看着还晴朗的天幕,打算去平山巷寻那老华佗。 才刚走近院门,一道高大的影子先她一步将门打开。 “陆娘子。” 男人如若一堵小墙,只站在那里便叫人觉得可靠。姚黛蝉惊讶:“杨大哥,你今日放工这么早?码头货不多?” 庞观海摇头:“并非,我听打杂的兄弟说,巡检换了人,新的这位突下召令,强勒码头关闭三日。再有倭寇不断侵扰,近日恐怕不太平,你还是带着祯儿在家的好。” 临海的城市就是这般,因各色人员来往,时不时就要闹出些事,只不过还是头回听说换巡检。官府的事她不清楚,自从离开京畿后,这些人她通通都不想再打交道。 姚黛蝉点点头,决定延后带祯儿去看病的日子,又把要找。打手的事儿同他说了说。 庞观海沉吟:“赵家的老二又来了?” 赵家绣坊的二公子,打姚黛蝉刚搬到云溪便盯上了她,多有骚扰。 “并非他。”提及赵家那个公子哥儿,姚黛蝉便厌烦得紧,“有杨大哥你在,赵二不敢再调戏我。只是活儿都被他恶意抢了去,我再不给自己打算打算就得喝西北风了。” 庞观海是知道她的艰难的,认真道:“我在牙市有认识的,可以问问。这几日我在,你不用担心。 ” 姚黛蝉道好,“杨大哥同我一起用饭吧?灶上还有几个馍馍,你正好吃。” 他是北边的胃口,不爱吃米,却爱吃面。姚黛蝉一直都感谢着他,每逢有面食都留他一份。 庞观海起初不肯受,后来许是怕她多想,渐渐承了好意。 两人虽没什么话可说,如今却也算得上朋友。 庞观海看着坐在石凳上瞧自己的祯儿,道:“陆娘子,我听闻石头巷新来了个医师,专治小儿病症。改日可带祯儿去看看。” 姚黛蝉连忙道好。 祯儿直勾勾盯着庞观海,他刚硬的脸被瞧得微微不自在。将兜里的糖块放桌上,庞观海道: “祯儿喜欢。” “杨大哥也忒惯着他。”姚黛蝉笑笑,捻了颗给祯儿,果真见他飞速张了嘴,生怕不给他吃似的。 庞观海瞧得有趣,不知又想到什么,眼中黯淡了下去。 取了酒,庞观海默默进了自己的那半侧院子。姚黛蝉忙活完了一探头,他还在,桌上的酒瓶东倒西歪。 天已黑了,他极少酗酒。即便要饮也会避着姚黛蝉,怕惊扰了她们母子。 姚黛蝉看出他今日的不对劲,犹豫了番,抱着祯儿过去道:“杨大哥,你遇上什么事儿了?” 庞观海没动,像是在发呆,姚黛蝉叹息:“你若有什么不高兴的,同我说说。何必一直憋在心里。” 与自己相同,也与自己不同。姚黛蝉起初只以为自己是凑巧撞上的杨大柱,又凑巧和他一起南下。 可日子久了,姚黛蝉能看出不对劲。 杨大柱从不提父母家人,也无妻儿,对自己的过往更是噤声。似乎比她还要忌讳被人发现。 世上有故事的人太多,姚黛蝉经历了这些,又有了孩子,脾性到底比起从前柔和了几分。 遑论杨大柱是她和祯儿的恩人,她只盼大家都好。 庞观海顿了顿,缓缓转头,一见祯儿那双漂亮的眼,眼中蓦地溢出一抹沉重。 “我妹子的孩子若还在,兴许也和祯儿一般齐整。” ----------------------- 作者有话说:来咧 第68章 南下 第68章 南下 姚黛蝉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旁人, 还是这般暗含痛楚的语气,抱祯儿的手紧了紧。 “杨大哥……有妹子?” 天已完全黑了下来,庞观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杆擦得铛亮的枪。姚黛蝉只见过两回, 怕伤着人, 平时这枪都在他房里从未拿出练过。 庞观海扶额,“我妹子是天下第一等的好姑娘,是我没护好她。” 姚黛蝉忖度,这里头俨然藏了许多伤心事儿。头回听杨大柱主动说起这些,许是压抑太久, 想酒后寻个发泄的法子。 姚黛蝉在他前头坐下,揉揉祯儿的脸, “杨大哥的妹子在哪儿呢?若是不远, 大哥帮她一把?” 庞观海哑口片刻,“她被那人关着,我去过一趟, 没能把她救出来, 还连累了她。” 姚黛蝉叹:“杨大哥同妹子很亲厚?” 庞观海很少能和人毫无芥蒂地说着些,竟未及时打住:“亲厚。” 他爹娘死在偷袭边境的女真人手下,杨叔将他捡了回去收为义子。入门第一日,小他七岁的映真端着盆跌跌撞撞走过来, 门槛都迈不过的年纪, 却要帮他擦脸, 乖乖唤他大哥。打那天起, 他就下定决心护她一辈子。 “大哥那位妹子莫不是远嫁?”姚黛蝉诚心想安慰他, “远嫁是难。若有一日,和离呢?” 她只是猜测地宽慰,庞观海却看她眼, 垂头,“是远嫁。” 他又沉默,“原本不是去嫁人的。” 老兴献王于还是泥腿子时的杨叔有恩。杨叔将他视作至交,一心为他助力。王府子嗣众多,原本的世子熬不住斗,死了。老兴献王病榻上又请立了第十三子李见照。虽为世子,周遭却还虎视眈眈。恰逢杨叔也旧疾复发,无法,将一双儿女托付给了王府,为他和映真寻了个倚靠,让他们好生辅佐世子。 同一时的,老兴献王也将世子托付给了这对兄妹。 也是这个日子,庞观海承了养父的遗言,和杨映真跋涉千里来到了兴献王府。 马匹有恙,杨映真先一步至安陆。刚入密林,便与一锦衣公子哥迎面撞上。 其眉目阴柔,貌若好女,举止尊贵,却偏偏率手下围着一名清丽文雅的姑娘。 庞观海每每想起此事都内疚不矣。 是他把映真带得太正直,她不懂转弯,也不曾细想那少年为何有如此大的阵仗。她只以为是欺男霸女,便一枪将人挑落了马,从此结下不该有的孽缘。 可谁能料想堂堂世子竟是个混账,往后待映真百般挑剔,甚至强闯映真卧房。偏偏那时,庞观海被他的亲和笑颜糊了眼,当日在外追捕刺客,让映真遭了难。 他大大灌一口酒。 那时映真比眼前这陆娘子还小些,手腕腿边都是血,蹒跚在暴雨中回了府,那混账却只派人送了几件补品就草草了事。那孩子被埋在何处他至今不曾找到。 而今陆娘子褪去了少女神采,通身气韵柔缓。映真若真有了孩子,或许也会心思柔软许多,不必一直碰得头破血流。 可惜他那时才醒悟,决意带映真请辞。孰料,自此天各一方。 “我对不起她。” 他言简意赅,刻意隐去了不少,却还是能叫姚黛蝉体会里头的一波三折,“杨大哥当年在京畿,是因为你妹子在京畿?你隐姓埋名南下,是避她夫家的追捕?” 庞观海点头。 一切都说得通了。 想来杨大哥救她,正是因为那个被缚在婆家不得相见的妹子。毕竟当时她求他救自己时用的正是类似借口。她胡扯一通,道自己被夫家强纳,又被迫下堂,是个无奈出逃的可怜女子。 “同是天涯沦落人。那孩子有大哥这样的舅舅,泉下有知,会投去好人家的。” 做了人母,姚黛蝉对世上的孩子便不由自主多了几分怜惜,也心疼起杨大柱那流了产还要一路走回家的妹子。 她笃定道:“总有一日大哥能带妹子走。若不嫌弃,到时和我一块儿住,我们互相照拂照拂。我叫祯儿也唤她一声干娘。” 庞观海顿,笑了笑,姚黛蝉摸着儿子的脸蛋,才想起这孩子至今连她这个娘都没唤过呢。 不由得尴尬:“待我寻医师治好了病,定履约。” “承娘子吉言。” 庞观海望着祯儿白润的小脸,目光又变得深长。 “改明儿我去上香,给大家都祈祈福。”姚黛蝉抱着孩子起来,顺口道:“从前一直不敢问,杨大哥是哪里人,我听你的口音不那么像京城人士。” 庞观海摸着枪头,隔了会儿道:“广宁。” 皇后也是广宁人。 姚黛蝉立时想起那位出逃失败的天下之母,惋惜地表示知道了。 她没有想太多。世界这么大,不至于事事都凑巧。在天高皇帝远的云溪,京畿里的大人物极少会出现在街坊邻里的口中。但凡出现必然是大事。 没有废后,也没有皇后殡天的消息传来。映真姐姐想来还好好的,也算那狐狸眼的皇帝有些良心。 思及皇帝,姚黛蝉不知怎地抖了抖肩。 与崔云柯玩到一起去的能是什么好人。 约是月事临近,身子开始不适。姚黛蝉咬唇,哄睡了孩子,将垫着的布条取出换上干松的,翌日准点开门让绣娘上工。 栓子拿来了结款,姚黛蝉收好,发现丝线不够了,便打算去买。 庞观海并未迟起,一夜不见,他已恢复如常。 “我去拿,你在家待着。” 他刚走,里头传来善意的哄笑。 姚黛蝉装作没听见,正要校对绣样,栓子突然又跑回来,“陆娘子,银铺老三哥叫我带话,长命锁晌午就能好。” 逃窜的途中,那些临时藏在身上的首饰散地七七八八。到了慈溪的时候就已经不剩什么了。之后当掉江游买给她的金镯子,又问同样没什么盘缠的杨大柱借了钱,这院子才盘下来。祯儿的百日宴也便没有仔细办。 姚黛蝉心里亏欠,攒了几个月的钱给他打了副长命锁。金的打不起,只能是银的。 想着那石头巷新来的医师,姚黛蝉同绣娘们打了招呼便叫了辆牛车,决定先去带祯儿问诊,回来的路上再拿长命锁。 天气热,到了地方的时候母子二人身上都出了汗。 姚黛蝉躲到树荫下,前头已经排了老长的队。 她素来是避着人群走的,这会儿却也没办法,拨拨祯儿头上的小冪篱,姚黛蝉耐着性子等待。 前后抱孩子的女眷什么都聊,姚黛蝉从小儿溏便听到了即将上任的巡检。后头的女子说得信誓旦旦,“那巡检可是有靠山的,据说要编军整治倭寇呢。” “左不过就是换个法子贪图我们的银子,装模作样几日又叫他们卷土重来。” 云溪的匪患并不严重,百姓们说起来不以为意,多是笑着的。姚黛蝉听了个大概,想起杨大柱的叮嘱,也不觉得这事儿和自己有多少关联。 队伍慢慢变短,终于轮到她,年轻的医师问了病症后拨开冪篱,一见祯儿的脸,先是上下打量两回,由衷夸了声漂亮。而后才捏嘴瞧了瞧,摇摇头。 姚黛蝉一口气憋在胸腔,却又心知约莫是这么个结果。付了诊金刚要出去,那医师突然叫住她:“你这娃娃是绝顶的聪慧像,开了蒙许就自己说话了。与其到处问诊,倒不如寻个学堂沐浴沐浴书声。” 姚黛蝉瞧着祯儿黑啾啾的眼,虽疑心,还是抱着孩子去了书肆。选了几册蒙求千字文,姚黛蝉又去看纸笔,才转身,一道不怀好意的人声突兀地彻响在脑后: “陆娘子,许久不见,今日怎么得空了来见我家公子了?” 人声滑腻恶心,姚黛蝉抱紧了祯儿,疾言厉色道:“赵多宝,你想干什么!” “哟,陆娘子这话说的!娘子今日特意找来我们赵家铺面,不就是等咱们公子的?”说着往后头一瞧。 来人容长脸,绿豆眼。正是赵家绣坊二公子的贴身小厮。 他是头一等的马前卒,没少给赵二出阴损主意。姚黛蝉一见就恶心。怕赵二在附近,她带着孩子往人多处站了站。 “你家铺面在对侧,我是来买书的,同你八竿子打不着。” 她冷声:“我可告诉你,我杨大哥今日在家,你们再想动手掂量掂量!” 初来云溪时,庞观海日日外出做活,姚黛蝉也不能全依赖他,去找了一份工,正在赵家绣坊。 她手艺好,工价半月就翻了一倍。姚黛蝉便打定主意做上半年,谁想遇上了来巡视的赵二。这赵二风流,一见窗下臻首刺绣的姚黛蝉立即心痒难耐,要弄她到手。姚黛蝉当然不可能从,一来一去,就有了后头这许多麻烦事儿。 是以对于这主仆俩,她一贯是能避则避。赵多宝一听庞观海在,少不得回味起了打在身上的棍子。 那厮是个练家子,棍棍到肉,疼得人打滚儿,却看不出什么伤。他又与前任巡检有些交情,赵家硬是不好动手。 但新巡检可是他们提前打点过的,赵多宝斜楞姚黛蝉,怪笑道: “瞧娘子说的?我怎敢?娘子也别把自己说得贞洁烈妇似的。你一个已婚妇人,带着孩子同外男私奔,婚书都不曾结。可要一点脸面?我家公子不嫌弃娘子一双玉臂几人枕,那是真心爱娘子啊,娘子较什么劲呢。” 姚黛蝉早听惯了这些流言蜚语,斥道:“我过我的日子,轮不到你多嘴!” 赵多宝哼笑,扫眼祯儿,又扫眼姚黛蝉手上的启蒙书: “似娘子这般挣,什么时候给这娃娃挣出束脩?” “我儿自有名师教导,用不着你担心。”眼看有牛车经过,姚黛蝉招手,催着人快些回桃花巷。 赵多宝在后啐了口,“不识相的贱妇!” 折回赵家的铺面,见一冷峻的男子行出,赵多宝点头哈腰送人出去,“官爷慢走!” 跟在后头的赵二公子理了理衣襟,官差前脚刚走,他脸上笑便荡然无存。 一展折扇,赵二公子道:“这批打点送了去,下回海商订单定要一个不落地进咱们手里。叫他们休想再同赵家抢生意。” 赵多宝应和:“铁定能成。” “你着手去把云溪的小绣坊都并下来。”他朝赵多宝一斜眼,面上露出森森垂涎,“这回势要把那陆小娘皮弄到手,我先玩儿够了,再叫她伺候人去!” 有了靠头,区区一个外地妇人当然不算一回事。赵多宝摩拳擦掌,“小的这就去!” 姚黛蝉回到家中有了些时候,心还砰砰跳着。 丝线已经摆在了箩筐里,却不见杨大柱的影子。绣娘们七嘴八舌,道他被码头的人叫走。姚黛蝉也过问不了太多,却没心思绣花了。 带着祯儿去了后院,她掏出书来念,等到庞观海回来,把今日的事儿说了番。庞观海沉吟许久,“我明日就把两个打手带来。” 姚黛蝉才安心。 庞观海回到院子里,打开一盏酒,又沉闷地喝了起来。 姚黛蝉夜里翻身,隔壁好像道了声“映真”。 是听岔了? 杨映真冷眼望着身边的人。 隆景帝才泄过火,摸着她的腰把朝堂上下都骂了一大通。说到倭寇作乱时,恨不能拔剑把人都杀光。 “什么武将,都是一群软脚蟹!要是杨总兵还在,何至于此!” 两年过去,杨映真习惯了他什么事儿都在自己耳边叨叨。只当没听见。 隆景帝骂够了,又来摸她肚皮。肚子平坦,其下是坚韧的软肉,隆景帝没好气道: “你这身子怎么这么不争气?当年可是一次就中了。如今漏了不知多少进去也不见动静,我的皇太子何时才能出世?再不生,这帝位又得换人坐。” 不知何时,宫中默契地只认一个女主人——被关在栖梧台的皇后。 这两年皇帝专宠皇后,偶尔也有人闲来无事想起那位以治下无德之罪被打入冷宫的贵妃,替她唏嘘一番帝心莫测。 杨映真不理他,隆景帝也不恼。拨拨她黏在脸上的乱发,隆景帝端详着她养得柔软不少的侧颜,忽而道: “其实……你也没那么不好看。” 他看她看得紧,头年怕她跑,时不时就灌药,彻底喂软了她的筋骨才堪堪打住。解了这层顾虑,隆景帝便不必和从前一样等到人睡了才去偷香。他正大光明地同她敦伦,杨映真隐忍着,慢慢也只能摊开四肢顺从。 漫长的时日里,她瘦了不少。没了以往的强健,人便透出柔软。如今不论怎么挥拳,都不会打得隆景帝脸颊高肿。更做不到和少时一样,一个箭步上来挑他下马。 杨映真躲他手,隆景帝强把她的脸掰正,动作熟练,做过不知多少次。 “你大庭广众之下叫我没脸,我要是不生你气,别人都得笑我这个世子。” “你同庞观海不清不楚,从前也罢了,我都与你成了事儿,你还和外男卿卿我我,把我堂堂世子置于何地?” 隆景帝最近总是怀念往昔,一说起来就没个完,他发狠地一掐杨映真腰,咬牙切齿:“你就是该的!但凡你长点脑子,知道吭一声,孩儿早满地跑了!” “我一见崔持玉,当即就选定好了他来教导皇儿,为将来设想了许多。你呢?你光会气我,光会傻愣着同人对着干!” 隆景帝的这些话,近来杨映真听得耳朵起茧了。 他惯会用好话蒙骗人,唯独只对她恶言相语。少时如此,现在也如此。 杨映真没劲儿,也不想去体会这些话藏了什么意思。 李见照又在她身上摸了起来,杨映真扭头,属实不明白他为何不腻味,好似她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 “崔大人这月没来。” 他又要提腰刺入的刹那,杨映真突然冒出这么一句。隆景帝面色一沉。 “他任了浙直总督,即将出京,自然没空同你说闲话。” 杨映真沉默:“倭寇狂悖,你故意把他调出京。” 隆景帝笑了:“你这榆木脑袋越发灵了。胡思乱想,江忆之封监察御史,也去浙闽。难道朕闲着没事,一下子要害两个肱骨之臣?” 杨映真眼中才显出讶异。 这两年,崔云柯忽而不掩锋芒,一力督办几桩大案,又主张开设辽东马市,朝堂上风头无俩。 原本备受看好的江忆之总是与他同办一案,却件件逊他一头,官阶也不过升至从五品。 同一时,他身上还有一殿试作弊的争议。两年前,一封检举信直入太极殿,将二十年前的江寄模考卷与江忆之的殿试卷面对比,指出他抄袭化用二十余处,震惊朝野。 此事非同小可,轩然大波下,不少人质疑江忆之三元及第的真伪。若非刘尚书一力挺他,江忆之或许真要撤职下狱。 虽然此事最后查明,但依旧不乏质疑声。而江忆之在此不久后与刘尚书之女刘如兰定下亲事,又叫众人不禁多思。 再提那位曾经万人赞扬的江状元,话意便不同了。 这几年,倭寇躁动频繁。以前只在宁波近海作乱,最近甚至往附近城市蔓延。不乏有人定居城中。再加上江南积弊,惊天贪腐,乱象频出。朝中又有人与倭寇里应外合,急缺一位有威望的大员去治理。 这等事儿,老狐狸们自然互相推诿。推来推去,落到了崔云柯头上。为表看重,隆景帝还特意设立了浙直总督这新定的官职,让其执掌整个东南半壁,代天子巡狩,权柄滔天。 然而,同一时江忆之也受封监察御史。此职堪称帝王心腹。品级也与浙直总督相近,可互相制衡。 帝王的心思可见一斑。 崔云柯按下手中文书,扫眼整理出来的大小箱子,淡道:“派去的巡检怎么说。” 既然任了浙直总督,全境官员的调遣都是崔云柯一人说了算。官职一下,信就先透了出去。如今正寻机会陆续插人。 崔禄概括了番,崔云柯颔首。 老夫人接后来到关怀,崔云柯平淡地应付过去。其后的永靖侯坐了坐也走了。 侯府如今唯崔云柯是命,无人敢说什么,也无人敢在他面前拿长辈架子。 把手头的事儿处理了,崔禄带着一个人进来,“爷,来了。” 崔云柯挑眼,俊秀的青年恭恭敬敬揖礼,抬脸时,与姚黛蝉五分相似的容貌漾出截然不同的微笑。 “大人。” 崔云柯垂目,“坐吧。” 陆斐拱手坐下,几次交道下来,面对这位年轻有为的崔大人虽不那么拘谨,却还秉持着崇敬之意。 他与之对坐,崔云柯却并无什么说话的意思。 大抵看见陆斐那张脸,便会打心底升腾杀意。 姚黛蝉逃出了经验,此次十分成功。崔云柯的人在整个苏扬都翻了一遍,没翻出她一根头发。他知道她必不可能死了,定藏身在别处。 然而人在京中,能伸手的地方不多,崔云柯便自请去了冀州查案。却在那处,遇到了早就消失不见的陆家人。 果然如他所料,陆家人并非凭空消失。而是遇难举家逃亡。 躲的,是两年前就消失在朝野的江寄。 江寄不会容忍痕迹留下威胁自己,便在替嫁一事后对陆家动手。陆斐在考场上见到四年未见的江忆之,突觉不对,临时弃考回家,保下一家人性命。 崔云柯并不想搭理姚黛蝉的一切,但陆斐确有些才华,崔云柯将他带了回来,此次,也决定带他一道南下。 抿了口茶水,陆斐等了许久,终于听崔云柯道: “听闻,你有一表妹。” ----------------------- 作者有话说:来了 第69章 一帆风顺,得偿所愿 第69章 一帆风顺,得偿所愿 陆斐未料这位大人召他来不问南下的规划, 问起了毫不相干的阿蝉。但既有问,陆斐不会做隐瞒:“晚生是有一位表妹,名唤姚黛蝉。” 想起分离六年的阿蝉, 陆斐情绪便低落了几分。 他观摩崔云柯, 神态甚是踟蹰。 “你尽管说。” 来到永靖侯府十日有余,陆斐还从没见到那骄横的姚惜翎。无从问她阿蝉在姚家如何。有崔云柯这首肯,便没了顾忌。 便实言,“也是府上大夫人之妹。” 这等碰巧的事,崔云柯听着却毫无波动, “你与江忆之少时相识,她也是?” 问及江忆之, 陆斐便才确定了这位大人问阿蝉的目的。 陆斐会举家逃难, 正是因无意在考场外撞见江游父子二人对话。久别重逢,他本存着好心邀请江忆之吃饭,却不想发现二人与白莲教勾结匪浅。 江游改名, 一路高中入了金銮宝殿。他却以抄书写联为生, 日日提心吊胆。连给阿蝉去信也不敢。 陆斐愤恨江忆之政途之顺畅,又不得不钦佩——他竟敢与那位崔大人叫板。他敌便是己友,甫一闻崔云柯来到冀州查案,陆斐便筹谋拜谒。熟料崔云柯先将他找到, 便将事情从头至尾交代个清楚。 此人可谓是二人共同的敌人。姚惜翎虽嫁入侯府, 但自小欺负阿蝉, 世人都知侯府大爷与崔大人不睦, 应是不能问出什么话。陆斐猜测, 崔云柯是要让阿蝉来当新的佐证。 “是,只是我们兄妹二人当时都不明他真实身份。六年前我等几次上门,姚家拒而不见, 还持棍殴打,阿蝉从此便与我们断了联系,与江忆之当更无什么关联。这些大夫人或可证实。” 陆斐不欲将姚黛蝉牵扯进来,话里存了明显的撇清。 崔云柯乜了浑然不知事的陆斐眼,“你且将往事都一一说来。” 陆斐备好的一腔慷慨激昂的说辞都被这一眼封在了腹中,他心中有些茫然,“大人是说谁的往事?” 先前在冀州,陆斐早已将他与江忆之的几次接触合盘托出。崔大人未曾表露不满,反而让人带他入京。陆斐以为这些已经够了。 崔禄看不下去,提醒道:“姚小姐与江忆之,陆公子可知道什么?” 陆斐怔忪,一时不能参透其意。但看崔云柯眺望着亭外绿意,俨然是在侯他开口,便乖乖将往事道来。 “阿蝉自小活泼,姑姑被姚家磋磨地去后大家都心疼她,更宠溺些。我文弱,不能时时刻刻陪她玩耍。江忆之在她八岁时搬来,与阿蝉起初龃龉,没多久便投缘地玩儿到了一起。故而他们二人在一块的时间远比我多。我常在房中看着他们卷着裤脚捞鱼疯跑,很是艳羡。” 离开昭文的碧水青山两年不止,头一回不必遮掩地娓娓道来,陆斐神色慢慢放空,极为怀念,没有留意崔云柯微颦的眉头。 无人叫停,陆斐便说得细致,连姚黛蝉小时候搭灶台烧糊了头发也记得。 “江忆之为她扑了火,我赶到时,阿蝉又笑了起来……” “江忆之曾戏言要娶阿蝉。阿蝉虽小,却并未答应。不过……若江忆之不是乱贼,祖父和爹倒是有几分属意他的。” 他说得周全,却几乎全程都是个旁观的局外人。而崔云柯再听他转述,便似一个彻头彻尾的看客。自讨没趣地听着与自己毫不相关的故事。 陆斐说到口干,喝茶时窥了眼一直没有发话的崔大人。见他眉梢挂几分疏寒,不似对他费尽口舌的往事感兴趣,便捉紧了茶盏,识相地住口。 崔云柯却不动声色地敛眸,淡漠道:“无妨。” 陆斐便放下茶盏,稍迟片刻,道:“姑姑过世后,大夫人常欺负阿蝉。撕她的发,浇湿她的褥子,又往她的饭食中掺老鼠屎。阿蝉反击回去却遭了罚,消沉了许久。来到昭文后才渐渐重新转好。她不得已被逼得有几分獠牙,本性却是个好姑娘。” 崔云柯眼睑掀起,陆斐低着头,不敢与其对视。 崔云柯意味不明嗤了声,示意忐忑的陆斐离开。 崔禄道:“这陆斐也是个人精。” 莫看陆斐秀致文雅,这通话故意偏离原题,字字句句都在明示姚黛蝉与姚惜翎关系极差。毕竟侯府两个爷不合,夫唱妇随,陆斐自然是将姐妹二人分割,以免被归为一个阵营。 而江忆之是他要讨说法的敌人,姚黛蝉与他关系太好也会招祸。他口中的故事约莫十中夹了五成假。好不让她被波及。 比方江忆之亲口许诺要娶姚黛蝉是真的,姚黛蝉拒绝却是假的。 心眼与姚黛蝉如出一辙,不枉是表兄妹。 崔云柯挟了一片绿叶在指尖,慢慢碾碎。 崔禄见状,疑心崔云柯听到了太多二人之间的事,正值不虞。 崔云柯却扫了他眼,平静道:“你也下去。” 与崔禄揣测的截然相反,崔云柯心中不起什么涟漪。 陆斐口中的姚黛蝉与此前打听到的没有多少区别。不过多了些无聊的细节,进一步佐证姚黛蝉是个如何不像样的闺秀。 两年,足够崔云柯查清当日的境况。 不是江忆之演戏把姚黛蝉送走,是姚黛蝉自己要走。两年前的这一日,她还在对他虚与委蛇,心心念念江忆之。然而重逢一月二人便分道扬镳。她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留恋旧情郎。 这叫崔云柯觉得可笑至极,进一步鄙夷姚黛蝉的愚蠢。 “知——知——” 府中又响起旺盛的蝉鸣。分明已让人提前处理了这些虫豸,却还有漏网之鱼。 崔云柯拧眉,蓦而又舒展,喉中溢出冷笑。 她的性子不会死,也不可能死。 崔云柯无比确信这一点。 动身前,崔云柯时来到了两年未至的青云观。 日夜轮守下,密道早已被封。崔云柯到来时,先踩中了上百张祈福经文。 掠过上头写着的江忆之,他足下绕开,崔禄立即拿下去烧毁。 薛夫人正在念经,视而不见他的出现。崔云柯也全无什么谈话的意图,“孩儿不日南下赴任,请母亲继续秉持祖父的遗训,好生维系侯府,莫要再生事端,让孩儿忧心。” 薛夫人本以为经过了七百多个漫长的日夜,自己已经修炼得稳得住。在听到长子这番话后,竟恍惚了瞬,还是忍不住破功。 “崔云柯。” 崔云柯将将转身,忽闻一唤,侧目。 薛夫人背对着他,手中木鱼已放下。 “你当真一丝情理都不顾,视他人苦楚为乌有,只为了粉饰太平?” 崔云柯面无表情,“母亲胡言了,世上无人不盼太平。” 薛夫人陡然往前一扑,勉力撑住蒲团,她深吸一口气,“我不曾这样教导你。” “母亲何曾教导过我。” 薛夫人气滞,低笑:“难怪世上无人真心爱你。” 崔云柯面色一凝,薛夫人瘫坐在蒲团上,美眸极尽恶毒地刺来。 “不错,我恨你,恨到了极致!我绝无可能喜欢你,无论你幼时如何乖巧,在我眼中都是崔朔这畜生的孽种!” “崔云柯,你害了我,害了江寄,害了游儿,你是这世上最大的祸害!我只恨当年为何没有狠心掐死你,让你来到这时间作恶多端!” 薛夫人压抑二十几载的爆发如一片利箭,不断地向崔云柯刺去。崔云柯居高临下注视。没了昔日风轻云淡的从容,她狰狞时的面目显得可憎。 与常人没什么不同,也与记忆里模糊的母亲大相径庭。 薛夫人被他俯视疯子一般的眼神一震,崔云柯却像看够了戏,淡然打开房门。 “天气炎热,母亲躁郁,芳姨,煮些汤水来降降火。” 薛夫人瘫倒在地。 崔禄在外听了那些诛心之语,时刻留意着主子的心绪。崔云柯只是将车帘拉上,平淡地闭上眼。路经薛府,下去看望了一番。 江寄指认永靖侯之事一出,薛大儒的身体便已经不大好了。江忆之殿试作弊之后,他更是常年卧床,没了以往的精气神。 知晓崔云柯要赴任东南后,也只哑着嗓叮嘱了些官场大忌。 崔云柯为他掖好被角,薛大儒忽而抓住他的手:“持玉,你留他一命。” 崔云柯挪目,薛大儒艰难道:“他斗不过你,你留他一命。在世上也多一个亲人。” 崔云柯收手,“外祖累了,且先休息。” 门关上的一刹,里头传来长久的叹息。 崔云柯的步伐没有停留,耳畔却忽而响起薛夫人绝望的嘲讽。 所谓“爱”,虚无缥缈。 他也曾险些被姚黛蝉打着喜爱的名义蒙骗,差点成了笑柄。 只要牢牢抓在手中,爱与不爱又算得什么。 离南下还有半月,隆景帝为他在宫中设了一场小小的饯别礼。 杨映真难得被他放出。她穿了身宫装夏衫,耳上颈上配了翡翠首饰,发髻挽得雍容。这两年变得十分白皙。日日有人将她的剑眉修成柳眉,整个人温婉秀丽,身上已经看不到多少往日的英气。倒像一个真正的皇后了。 如今的她,不知还能否拿得动枪,舞一舞杨总兵的绝学。 他们错开视线,各自行礼。 隆景帝未照着宫规行事。反而和在安陆时微服私访一般随意。他揽着人,仿佛只是和妻子在家招待好友,“此去一别不知几年才回。崔持玉,我就你这一个好兄弟,也只放心你帮我守江山!来,喝!” “为陛下鞠躬尽瘁,是臣之责。” 崔云柯始终谨记君臣之别,酒盏低一大头,绝无一厘僭越。 隆景帝笑容开阔:“这趟回来你也该升至二品。侯府一切有我看顾,你放心去。” 杨映真微微皱了皱眉。 崔云柯却不觉有什么一般,安然再饮。 “惟愿陛下与臣,一帆风顺,得偿所愿。” ----------------------- 作者有话说:来咧 第70章 砒霜 第70章 砒霜 崔云柯赴任浙直总督的消息传入云溪时, 姚黛蝉正对着空荡荡的绣房发呆,栓子突然从外头跑进来,脸色发白: “娘子!赵家来人了!说是要谈并坊的事, 带了好几个打手!” 姚黛蝉抓了把笤帚就往外走, 还没来得及说话,院门已经被推开。 赵多宝站在门口,姚黛蝉雇来的两个打手正持着棍子瞪他。赵多宝伸手一打那棍子,绿豆眼往她身上一溜,笑嘻嘻道: “陆娘子, 我家公子说了,今日这契书, 您签也得签, 不签也得签。” “你欺人太甚!截了我的单子不够,还要我的命!你们赵家迟早遭报应!” 姚黛蝉气得脸红。这些天,赵家把云溪的订单全捏在手里, 绣房一个接一个倒。她还想挺两天, 赵家却开十倍工钱把人全挖走了。 姚黛蝉不生她们的气,谁在世上不想活下去。可才结清了她们的工钱,转头赵多宝就又来逼她签并坊的契书,要她从这院子里搬出去。 “陆娘子也莫指望你那姘头了。”赵多宝看着两个打手哼了声, 不屑道:“只这两个人, 你当我真怕不成?现如今好声好气同你说话, 是家公子还有几分情谊。奉劝你别给脸不要脸!” 姚黛蝉唇一白。 这正是她最愁的。 几日前码头重开, 杨大哥去监工后却一直没有回来。两个打手俱不知他行踪, 姚黛蝉亲自去码头打听,才知他和船工帮的兄弟们被一行倭寇强行抓走做了苦力。 幸存的老船夫道,倭寇阴狠, 在宁波近海时便常常抓人充作向导,逼他们上阵冲锋。苦力则要昼夜不分地冶铁制盐修船,凶多吉少。 杨大哥刚被抓走,赵多宝便带着人来接连施压,吃定了他回不来一般。 两桩事儿撞到一块儿,姚黛蝉和只无头苍蝇似的。 人多势众,两个打手着实抵不得大用。她也没多少钱能一直雇佣。 姚黛蝉瞪了洋洋得意的赵多宝眼,“我这院子三十两才盘下,还有诸多家具,总计得要个五十。你们能出多少?” 赵多宝眉毛跳跳,“陆娘子同意了?” “谁说我同意了,”姚黛蝉猛地一把抓过他手里契书,“这么大的事,总该当面谈。” 她抬眼看他,眼底意外地没有恐惧,“五日后,我亲自登门。” 她一副改了性子的架势,赵多宝不由摸下巴,眼珠转了又转,笑道:“我们二公子等着娘子!” “走!”一行人扬长而去,还不忘踹翻沿街的箩筐。 笤帚落在地上,姚黛蝉关紧门,后院刘大娘立即小跑过来,“陆娘子,这可怎么是好啊?那赵公子连个纳妾书都不给,这不是逼你上门自荐枕席吗!” 姚黛蝉秀眉紧蹙,“这一遭我怕是难逃。” 赵二被她拒绝多次,怀恨在心,真让他得手怕是要往死里折腾她。她是打听过他后院的,那些姬妾们常常被他用来与人转手,根本不能指望。 “大娘!”姚黛蝉噗通跪下,“祯儿还小,他是我的命根子不能出事!我身上还有七八十两银子,大娘我求你,若我回不来,你帮我抚养他一段时日,切莫丢了他!” “哎呦使不得,我老婆子担不起啊!” “大娘你听我说,”姚黛蝉捉住她的手,破釜沉舟地咬咬唇,“若你不愿养他,就带他上京城找一位姓崔的高官,他见了祯儿就明了…应当会要他。” 姚黛蝉不能确定两年过后崔云柯对于突然冒出的孩子是什么态度。他必然恨极了自己,心中无数遍把她千刀万剐。但此情此景下,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莫过于此。 他毕竟是祯儿的生父。姚黛蝉虽一直不想承认,也无法否决祯儿长得极像崔云柯。 尤其眼睛鼻子,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刘大娘被她这番托孤说得眼泪打转,想着祯儿那乖巧的模样,叹口气,“赵家公子未必要害你……罢,我尽力。” 姚黛蝉重重磕了个头,遂便抱着孩子出来给了刘大娘。而后在院子里到处翻找了通,翻出一包给绣线上色的砒霜。 姚黛蝉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便拿了只马扎贴门坐着,呜呜咽咽地大哭了一场。 哭声之大,街坊邻里无不动容。连从前讨厌她的几个小妇人都出来张望。 赵二公子刚松快过,白花花的胸膛上都是黏汗。听了赵多宝转述的消息,恻恻笑道:“这小娘皮,现在知道怕了。” 赵多宝道:“她定是还想捱上一捱,等她姘头回来搭救。” 赵二公子哼笑:“我可特意叮嘱过,那倭寇穷凶极恶,凭杨大柱通天本事也逃不出。她要捱,就等她捱。” 忙了这些日子,赵二公子纾解了一通,心情好了不少。 眼前飘忽着那张窗下浅笑的脸,他心痒难耐,又翻身大战一场。 衙门来传话的见了,嫌弃地撇撇嘴。赵多宝请他在前头坐坐,那衙役道:“我家巡检说了,这几日有大人物要到。咱们可得小心些。” 赵多宝听得云里雾里,把这事儿和赵二公子一说,赵二公子沉吟,“倒是听闻朝廷派了两个大员。定是去首府坐镇,同咱们云溪有何干系?” 赵多宝恍然大悟:“咱赵家在首府可不是有生意?官衙这是提醒咱往上打点呢。” 这些当官的可一个不能落下。赵二公子一合计,立刻起身:“捡几箱贵重的,我亲自送去。” 大船刚靠岸,一行人便携着进贡的厚礼侯好了。 接待的知府姓王,嘴皮子极老道,见崔云柯颔首,王知府嘴咧到耳根,连连将崔云柯往府邸请。 崔云柯不急,沿着码头先绕了圈。王知府往后一看,小心道: “敢问总督,监察大人何日到?府邸老了,下官唯恐招待不周,正修检着,就是还差上一些……” 为了迎接大员,知府接了信后就一直翻修。但时间太紧,目前只收拾出一间院子。大人物不计较倒罢,若计较起来可真是要命。 然而这位崔总督一径看着远处码头里的船帆,未理会他的问询。 一旁崔禄管家道似笑非笑代答:“江大人啊,他妻室有恙,少说得晚上个七八日。知府不必急。” 江忆之此次赴任,本该同崔云柯乘一艘船。然而两人势如水火,隆景帝便格外体贴地给二人分别派了一座。却未料,船开后,刘尚书那位掌上明珠竟然也在。 江忆之迫不得已,只能放缓船速照看娇客。慢慢地就落他们一大头。 崔禄记得那日他脸上一闪而逝的阴沉,每每想起都觉得十分解闷,回味无穷。 瞧瞧,这靠女子才能勉强坐稳位置的孬货! 真该让那有眼无珠的姚小姐见见,好好后悔去! 王知府自然知道二人不合,闻言立即闭嘴,请崔云柯一行人入了院门。 赵二公子混在一干来送礼的商贾里,远远目送那官员走过,惊疑于他年纪轻轻却气势磅礴,暗中打量了好一会儿,随即心中担忧。 他先前不知,将头等的好货都打点给了那长据浙闽的马三堂公公,余下的给了新任巡检,又打点了几个倭寇头目。 也不知这京城贵人会不会瞧出他送的绣布是次等货。 但转念一想,这些京官哪里分得清本地货色的好坏? 果真不见里头传话,他定定神,堆起笑脸拜过,大道回了云溪。 首府发生什么,姚黛蝉一概不知。 她连着哭了几日,把能准备的都准备好,便在第五日傍晚准时向赵家去。 赵二公子早就在花厅等她,一日下来,已经极不耐烦。 他摇着折扇,见她一身柿红纱裙进来,眼睛亮了亮,火气顿消:“陆娘子果然守信。” 姚黛蝉低着头,声音很轻:“公子看得起我,我总不能不识抬举。” 赵二笑了,让人上茶。 姚黛蝉端起茶盏,没喝。她捻了捻袖中的纸包,里面的砒霜被她碾成了细粉,一碰就散。 “公子,”她抬眼看他,眼底是认命的怯惧,“从前是我不识好歹,公子怜惜我则个,体谅体谅我孤儿寡母。” 赵二公子登时失笑:“陆娘子这是什么话?我自然怜惜娘子,否则哪里有这空闲等娘子来签契?” 姚黛蝉便抿唇笑了笑:“这并坊的契书,我能再看看么?” 赵二把契书推过来。她低头看,瞧着上头的一百两,微微张了张嘴。 “娘子乖巧些,钱是小数目。”赵二公子狎昵地打量她这张脸,折扇一并,幽幽往她下颚一勾,“娘子做了我的房中人,一月一百两的花销都算不得什么。” 姚黛蝉强忍着恶心,难为情地扯出个笑:“我也并非不明公子的好意。可做娘亲的,哪有抛得下孩子的?” 赵二面色微变。 他是知道这陆惜娘有个小儿,却从未见过。毕竟只是玩儿她一玩,这小儿的死活同他有什么干系?难不成上赶着给他当爹? 女人就是这般掂不清自己的分量。赵二公子心里轻慢,脸上却情真意切道: “你好生跟了我,我自然给他一个好去处。” 姚黛蝉才欲哭不哭地应了,她将契一推,“我既同公子做了夫妻,绣坊就是公子的,要签什么契呢。公子给我一纸纳妾书,我自此只伺候公子一个。” 赵二听得心猿意马,未想这一直抗拒他的陆惜娘驯服起来也是个轻易的。 他驱走赵多宝,笑着捉她胳膊,“娘子真真可心,可累了,后头坐坐,我去去就来。” 说着,在她手背上一揉。 姚黛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闷着脸道:“妾等着公子。” 赵二立即着人去给马三堂传话,遂搓了搓手,在房中原地踱步两个来回,换身衣裳邪笑着回了卧房。 姚黛蝉坐在火光下,一见他便不安地动了动,羞怯的作派别有风味。 一个小女子,能翻出什么花儿呢?没了奸夫帮衬,还不是逼一逼就屈从了? 赵二心头冷笑着,正待上去搂她,姚黛蝉却为他斟了茶水,道: “公子先润润喉……” 赵二一听,更是不得了。这小娘皮果真是个熟手。便就着她的手一饮而下。 哐当,杯盏碎裂。 赵二栽倒在床。 多亏他自作孽截她生意,这剩下的砒霜正送他上西天! 姚黛蝉麻溜起身,夺过赵二手中折扇,抡圆了胳膊连抽几个耳光,抽得他鼻中溢血,才勉强解了气。 她寻了几间房钻进去,再出来,赵府顷刻多了几团火势。 “走水了!”姚黛蝉一扯嗓子,立时引来了府中下人。趁着夜幕的掩盖麻溜跑出赵府。 砒霜剂量不大,死不了人,救却要救上好些功夫。趁这档口,她去刘大娘那带走祯儿,跑路先要紧。 姚黛蝉动作急,来不及留意身后暴起的火光。 “倭寇来了!倭寇袭城了!” -----------------------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无法遏制 第71章 无法遏制 常主簿望完路, 回来对正从码头款步而下的崔云柯道: “二公子,前方火光冲天,定有暴乱。我们初来乍到, 不若稍作等待, 观察观察情况再做决断。” 微服私访,二人不以官差相称。崔云柯眺着不断爆出火光的城镇,沉静道:“常先生通知巡检了没有?” “已着人去了。倭寇突然袭城,巡检又才上任不久,怕是忙不过来。” “无妨。”崔云柯举步, “我等自有人手,不必他分心。” 常主簿连连点头, 看着后头那些家丁打扮的将士, 抬袖擦了擦额头。 才近城门,许多百姓举家往外逃。 随同的汪百户先入内探了圈,“二公子, 云溪此次的境况与宁波几月前那次不相上下。您料定地不错, 内应得知有大员要来整治宁波,暗中传信与倭寇头目,命在远处作乱。” 汪百户是云溪人士,任职于宁波。此次陪同崔云柯秘密私访, 对城中那些破事儿不说了如指掌, 也可说通个九成。 云溪与宁波有些距离, 又是个小城, 放在从前倭寇一般瞧不上眼。但内应传的信中必定道明了崔云柯的背景手段, 这群倭寇临时决定不直面挑衅,转而去了小城劫掠钱财物资,也是想探探他的反应。 只是他们未必能料到, 这些是崔云柯一早就设伏好的幌子。江忆之的船到前,拿下云溪,福州便大大近了步。 览视过城中的情形,崔云柯面上微有波动,“汪百户,你留在城中保卫百姓。常先生,随我去官衙。” 汪百户拔刀:“是!” 官衙,巡检听闻那位已经入云溪,立刻站起:“当真!” 话音未落,崔云柯已带着常主簿步入,“刘志。” “大人!”巡检一惊,连忙拜谒。 崔云柯摆手:“倭寇袭城,你可有对策?” “事发突然,下官正欲调兵围住港口——” “不必。” 巡检一愣,“大人?” “先以城中兵力羸弱之象麻痹倭寇,自有他人一网打尽。” 崔云柯素不欲解释,扫了一眼堆在角落的几口大箱,“这些是什么?” 巡检知崔云柯做好了万全之策,便不敢再问,道:“大人,这些正是下官赴任以来收到的孝敬,俱来自商户。” 刘志受命入云溪,便是为了收集官商勾结的证据而来。故而来者不拒,有什么收什么。箱子一开,珍奇异宝琳琅满目。 崔禄啧了一声:“这小小的云溪还真是卧虎藏龙,如此之大的红珊瑚,宫中都罕见。谁这样财力雄厚?” 巡检道:“回大人,正是云溪当地一开设绣坊布坊的豪族赵氏。” 崔云柯略抬眼皮,巡检点了几个箱子,将其中赵二公子送来的财物全部呈出。 “我等查证,此人这几年似与横据福州的阉党马三堂搭上了关系。前任巡检是马三堂的对头张实的人,因而一直打压这赵二。一听我等有意与他勾结,便立刻送上财宝,还有意转赠姬妾,被我等回绝。” 崔禄古怪: “入宁波时,来送礼的商贾里就有这赵家。我却看不出他送的那箱子绣布有什么特别,你这处的却都是千金珍宝。他什么偏门左道,能搂得这般家私?” 巡检立即再打开另一个箱子,展出里头华光流彩的布匹: “正是此物!” 布匹溢彩,其上绣纹栩栩如生,一瞧便知绝非凡品。饶是在场之人见惯了好东西,也不禁多看几眼这一匹绣布。 崔禄看了眼,蓦地又看了眼。 “这赵家一年前特意招了批苏扬来的绣娘,用一匹云海水天纹,将绣技施展得出神入化,专高价卖与那些海商,不对内销售。他家绣坊本就颇有名气,靠此一举声名大噪,一度炒上天价。” 巡检将绣布呈给崔禄:“他家大业大,几乎垄断了浙江五成绣坊的生意,前几日还强行并购了云溪大小绣坊,除了一家陆氏绣坊还没屈从,剩下的俱已经挂上赵家招牌。” “不止于此,下官还疑心他与倭寇有勾结。” “云溪离宁波甚远,城镇又小,油水少得多。倭寇即便要盯,也该盯上更大些的慈溪。然一年前倭寇出没后,这赵二便隔三差五地去码头接待海商。定有猫腻。” 巡检交代了一大通,说得口干,却还未得上座之人的回音,疑惑抬脸。 “大人?” 崔云柯注视着那光芒夺目的绣纹,似不明显地游神了瞬,俊美的面容遂一寸一寸阴沉。 他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只褪了色的荷包。 “苏扬。” 食指抚于其上,崔云柯敛眸。 时至今日,他厌憎她,却总还会想起她。 仅仅是来自苏扬的绣娘,便又唤起了他的回忆。 苏扬绣艺冠绝天下,她姚黛蝉并非绣得最好的那一个,这没有什么特别的。 巡检微顿,道:“是苏扬的绣娘。” 怕这里头有什么勾结,巡检回忆着自己所知,重述: “正是这位绣娘从赵家出来单干,开设了陆家绣坊。赵二垂涎其美貌意图不轨,二人素来有怨。不过那绣娘有一相好,此人在码头监工,凭一手好棍法护着她母子,赵二此前一直不敢近身。” 说到杨大柱,巡检煞有其事:“此人七日前与船工帮一齐被倭寇抓走,生死未卜。那陆娘子迫于淫威,许要赶赴赵家签契。” 崔禄本能眼皮一跳。 崔云柯蓦地冷声:“七日。” 庞观海上一次传信正是七日前。 巡检不知所以:“正是。” “他叫什么名字。” 巡检苦思:“……杨大柱?” 空中陡然响起碎布声。崔云柯一默,垂眸,手中荷包被他捏得撕裂一角。 原来如此。 当日,庞观海带皇后出逃未果,是他善的后。他在京中不慎暴露动向,亦是崔云柯掩饰。 追捕姚黛蝉时庞观海未曾留下附近的暗号,崔云柯便以他之名借羽林卫一用。然姚黛蝉消失后,他便也消失了。 随后庞观海年余不来信,有违他们之间的约定。崔云柯曾疑心他是否身死,却在隔年收到了他的音讯。 庞观海身在浙闽,监测倭寇动向。他不言明为何这么做,崔云柯却知道,他是为了皇后,为了一心报国的杨总兵。 而姚黛蝉有了武艺超群,熟谙南北的庞观海,当然可以逃得无影无踪。 她薄情,视感情如儿戏,轻易背弃所有人。自在地去做一只蝉。 而与此同时,他却在数个夜中记起他们的点点滴滴。夏日那一盘酥山,秋日那一身狐裘。她丑陋的字迹,拙劣的琴声。 他设想姚黛蝉都在做什么。也曾莫名地思考过是否要原谅她。 然而,在听到“母子”二字,在确定这个人真真切切是她后,一股无法遏制的怒意喷涌而上。 “崔禄,”崔云柯面无表情起身,“围了赵家。” 他眼里,凝着比冲天火光还要可怖的阴云。 喊杀声、哭叫声此起彼伏。 姚黛蝉也和街坊们一样,从来只听过倭寇的凶恶,没直面过,便不曾往心里去。 可今夜这势态,比当年入京船上的那场厮杀凶险得多。 路上一片狼藉,百姓们第一回经历倭寇入城,逃起来慌不择路。姚黛蝉刚找到回桃花巷的道就被人撞得一个趔趄,一头倒在凌乱的篾箩里。 竹刺插入掌心,她嘶声忍着疼爬起,右侧巷子里却突然穿出一行半秃瓢的矮小男人。嘴中叽里呱啦,说的都是听不懂的话。 “倭寇!” 有人一眼认出,大叫一声转头就跑。 姚黛蝉一见那反着光的诡异发髻,便打心底地反感。 她拔掉掌心的刺,趁这群丑陋的倭寇抢财宝的功夫继续往家赶。 头顶上时不时有箭矢飞过,姚黛蝉咬牙熬着,千辛万苦回到了桃花巷。 “大娘!” 她扯嗓子唤人,院里空空荡荡。莫说刘大娘和祯儿,刘大娘她一家都没了踪影。 姚黛蝉浑身一软。 不,这么危险,刘大娘必然带着祯儿跑了。 姚黛蝉匆匆出门,沿路大喊二人的名字。 她在城中绕了不知多久,渐渐地几乎看不到一个人。 姚黛蝉才觉绝望,却又不肯认命。 附近有山,里头倒是好藏身。若找到大家,说不准也能找到祯儿。 打定主意,她便不再留恋。 路上有不少倭寇的尸体,反而不怎么见百姓们的。姚黛蝉无意踩到了几具,连恶心的功夫都没有,便继续向外跑。 又一波新来的倭寇杀入城中,姚黛蝉捏着没用完的半包砒霜,小心躲在墙根下。听他们一阵阵地打,腾眼偷看,竟不知哪里来了群形容狼狈的男子,他们拿着刀棍与倭寇厮杀。为首那个人身形高壮,甚是眼熟。 姚黛蝉无暇细看,见一列兵卒打扮的人也带着弓枪来清缴匪贼,立即出了城门。 山的方向隐有火星飘动,愈加证实了姚黛蝉的猜想。 她简单缠住掌心伤口,捡了根树枝做拐杖借力。然而黑夜中突然响起一串马蹄声。 不等姚黛蝉动作,一群人将她团团围住。 “捉住她!” ----------------------- 作者有话说:马上见到咧 第72章 二公子 第72章 二公子 为首之人身着看不出身份的劲装, “是她!” 一面上带疤的男子翻身下马擒住姚黛蝉胳膊。火把移来,清晰地照亮一张惊惧的娇艳面颊。 “带走!” “你们干什么!” 一捆绳粗鲁地罩下,直接掳姚黛蝉上马。她被甩在马鞍上颚, 牲畜特有的腥臊盈满口鼻。胃中翻涌, 姚黛蝉难受地不住扑腾,那凶恶的男子不耐地一个手刀劈下。 “老实些!” 姚黛蝉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那头,庞观海一拳打死最后一个倭寇,缴了他的倭刀, 听得马蹄声来到了城门附近,又迅速离去, 正疑惑。 这档口的兵不来增援, 为何要反向离开? 船工帮的李老三一瘸一拐过来,“杨兄弟瞧什么呢?” 城中已经安泰,虽还有火势没扑灭, 却无大碍。 李老三扫视地上残尸, 钦佩地拍拍庞观海的胳膊。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没想杨兄弟这身好功夫,救了我们的命不提,还带我等杀出重围,保卫妻儿。” 众人纷纷道谢。 被抓走做了七日苦力, 船工们被迫修船冶铁, 一日睡不到两个时辰, 只以为要死在船上, 一行人叫苦不迭。孰知一同上船的杨大柱竟默不作声摸清了船上境况, 带着他们蛰伏几日,在倭寇进攻云溪之际夺船,成功阻截了倭寇的进犯。 李老三对武艺有些研究。看得他一手棍法, 方才竟舞出了枪势。便立时察觉到恐怕这人不一般。 他鸡贼地挤开后头来的伙计,围着人等候发话。 庞观海环视一遭,道:“先瞧瞧城中可有躲藏的倭寇,防他们伤害百姓。再来些人随我去码头堵着,帮官兵一道镇守。” 经此一役,他是众人的主心骨,无人质疑他的决定。 只末尾一个满面黑灰的船工犹豫道:“杨兄弟,我这一家老小恐怕等我回家呢。我先瞧瞧他们可有大碍,再来成不?” 他一说,立即有人应和。 “急什么!” 李老三呵了他们一声,搓搓手,对面色凝峻的庞观海道:“兄弟,若是来得及,先放他们回去看眼?” “陆娘子定也担心你担心得紧,你好歹得托个话啊。” “我不强求。”超乎众人意料,庞观海未曾阻拦,反而示意他们先走一步,转头行入一民房。 “副将!”两个男子乍闻推门声,立即行来抱拳,正是安排给姚黛蝉的打手。 庞观海沉声:“你们怎不在陆娘子身边?” 那二人为难地对视一眼,“娘子五日前非要驱走我等,我们只好在暗中保护。广宁的旧部这几日又正好来信,我等不得已,只能脱手助他们先入云溪。” 庞观海隐姓埋名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搜寻养父手下旧部兄弟。带他们入城安排旁的身份,慢慢积蓄力量,以待重见天日那一日。 这回被倭寇抓走,是他精心筹备年余的机会。却不料万事俱备,却竟出了这意外。 赵二定不会放过陆娘子,她若出事,那祯儿又该何去何从,那位又当如何生怒。 “分头寻人!”此事对他百害无一利,庞观海二话不说便回头,直奔赵家。 赵家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你,你们好大的胆子!” 赵二公子才被赵多宝灌药救了一条命,又被崔禄用刀柄锤了脑门,口涎喷薄而出。 瞧着这忽而之间闯入家中的一行人,赵二正要骂,又见人群分开,那才远远见过一次的崔总督竟然踢袍入内,顷刻瞪直了眼。 “大人?” 这人不是在宁波,怎么来了云溪了? 莫不是看出他送的礼不够好,来发威了?! 赵二嘴唇还紫着,心绪波动间又喷出一口污血。 崔云柯俯视他,手中不曾签字的契书晃晃地砸在赵二脸上。口鼻血迹点中“陆惜娘”三字,不偏不倚晕开一片。 他声如寒霜:“她呢?” 赵二眼珠震颤,“谁?” 崔禄踹他一脚:“陆惜娘哪里去了!说!” 赵二愣了愣,眼神瞬即凶恶,“大人,这娘们儿嫌弃小人开价不够,设计毒杀小人,不知逃去了何方——” “还敢扯谎!”崔禄又抽他一掌,将两股战战跪在地上的赵多宝拎来,拔刀对准他手指作势要砍。 “你说!” 赵多宝张大嘴哭叫起来:“马公公!马公公先前就看上了陆娘子的画像,陆娘子定是被带去送给马公公了!” “又是马三堂?!”崔禄震,“说清楚!” “我说,我说!大人饶命!马公公的人近来常在城中,公子下手前曾让我通知他们。待他玩……过了,便立刻转手给马公公。未想陆娘子胆大包天,竟然下毒。那群人在府中没找到人,怕是去街上找了。” “啊!!!” 手起刀落,鲜血飞溅,赵多宝捂着血淋淋的半截手指嘶吼着翻了白眼。 崔禄踢开他,“爷,这该怎么是好?” 这赵二与马三堂果如刘志所言,关系极密。马三堂乃是前任帝王亲封的都督,在辖区称王称霸近二十载,肆意妄为之名京中不乏耳闻。姚黛蝉落在他手里,少不得半死。 崔云柯眉头紧蹙,此时连鄙弃也顾不得,毫不犹豫转身,“追。” 夜空中的火燎味愈来愈浅。 姚黛蝉浑浑蒙蒙中吐了场,随后就感觉到自己被放下,有人骂骂咧咧地打了清水往她嘴中灌。 她吞了几口,又被塞了帕子,蒙了眼,便被丢入一辆马车。 来人一点也不怜香惜玉,她浑身骨头硌得慌,艰难地转了个弯儿,让自己尽可能车壁坐起。 “倭寇就是倭寇。下手没个轻重,险些伤了我的宝马。改回见了定要教训教训。” 外头的人像是终于得空,说起了话,清晰带传入姚黛蝉耳中。 “这女人公公惦记了有段时日,这下可算消停了。不过那赵二怎么办?我看他要死不活。” “死了最好。死了便没了对症,等那总督查来一身轻。” 几人都笑。 姚黛蝉心惊肉跳。 什么公公,总督? 这些和她有什么关系? 他们说起赵二,为何又好似很熟稔。 难道—— 姚黛蝉心跳漏一拍。 这些人都是勾结在一起的? 姚黛蝉要急疯了。 天知道她为何这样倒霉,才逃了狼窝又要入虎穴! 云溪乱作一团,谁会在意一个她。即便发现她不在了,又怎么可能有人来搭救。 祯儿才一岁多,若他好端端活下来,可还会记得她这个娘? 姚黛蝉从未有过哪一刻比现在还要悲切。 路途颠簸,似乎进入山林。她身上越来越冷,听前头的人说着话,心也仿若被一只冰手攥紧。 眼前漆黑一片,姚黛蝉有苦说不出,不知走了多久,车辆在一处矮房停下。 里头叽里呱啦传出听不懂的话,姚黛蝉费尽地贴去窗子,立时发现这话和城中倭寇说的极为相似。 那领头的几个说了几句,随即车上又被塞来几个捆了手的女子。 姚黛蝉被挤到最里头,蹭掉了半截蒙眼布,眼睁睁看着车门打开,有人挨个数了数。 “五个,凑到九更好。不过也足了。公公见了你们的心意,说不准要给你们新设个码头当据点呢。” 领头的疤面男子要笑不笑,边上倭寇操着生硬的大邺话道: “这些,是我们费了许久力才搜集到的。丑陋女子不敢献给公公,如果公公喜欢,我们下回再去别的城镇搜集一些新货色。” “成,去吧。” 车轮滚动,里头姚黛蝉看着瑟瑟发抖的女子们,已经惊出一身冷汗。 这劳什子公公,怎的听上去和那些个倭寇极为相熟? 这该死的赵二,到底把她卷进什么事儿里了! 车中的女子都呜呜咽咽地哭出了声,姚黛蝉直勾勾盯着门板,心头一阵一阵地鼓动。 这回可真是难逃了。 她一蹬车壁,前头人骂道: “安分点!” 姚黛蝉低下头去。 马车行驶到一处山麓,久经磋磨的女子们都受不住了,不断地踢打车壁。 门这才被打开,微光照进,来人粗暴地将她们手脚上的绳结松了一小段,留出刚好够她们走动却无法跑动的距离,便不怀好意地笑着把她们赶进草丛。 姚黛蝉装模作样蹲下。有些女子却真的憋不住,草丛中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 那群人便起哄,“尿得怪响亮。” 一有人打头,余下的纷纷都没了顾忌,肆意地点评起来。 女子们都面红耳赤,可又实在耐不住三急。待到起身拉裤子,竟有人过来大剌剌瞧。当真有个女子没站稳,被看去了白花花的屁股。 一阵哄笑里,女子当即落了泪。 姚黛蝉气得身子打颤,摇摇晃晃站起来往车边走。那几人盯着她,似乎是狐疑她解决地太快。姚黛蝉倚着车身,一双手对着领头腰间扁壶指了指,又指了指自己被绑着布条的嘴。 “渴了?”那人一下会意。 姚黛蝉连忙点头。 “麻烦!” 领头的抛了扁壶过去。姚黛蝉连忙大口大口喝起来。她灌得太急,水顺着唇流进衣襟。呛了一下才放下扁壶,顺手用袖子把周遭溜出的水擦了擦,还给了头领。 趁布条还没扣上嘴,姚黛蝉道: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要劫我?” 头领不知被问过这问题多少次,见怪不怪哼笑:“怪就怪在你这张脸生得不安分,叫公公看中。” 没给她继续质问的机会,又将姚黛蝉绑了嘴赶上车,后头走得慢的女子还被重重掐了屁股,不到坐稳就开始哭。唯有姚黛蝉,或因她是那劳什子公公看中的人,这些手下全程不曾对她言语骚扰,也不曾动手。 姚黛蝉沉默地坐在车壁边,把袖子里的那点砒霜推回去,安静地等待药效发作。 却让她失望了,一直到新的落脚点,这群人都没有饮水。 姚黛蝉被蒙住眼,闷头赶去又一处宅院。走动时,依稀听见里头在说什么“监察大人”。 “那位新来的监察大人听说可是个正经人。这强抢民女的事儿,你们藏掖着为上。” 领头的不以为意:“他想稳坐福闽,倚仗公公还来不及,有那闲心管这些。你只把信拿来,我们直接交给公公去。” 姚黛蝉勉强听出这个新任监察也是和那马公公狼狈为奸的官员。 但此事不是她该想的,外头的话声渐渐淡出去,姚黛蝉逐渐听不到人的交谈。忽地,隐约一阵金石相交激烈碰撞。 门似乎被踹开,随后有人道:“二公子来了!” 赵二??! 她通身一窒,他怎么追来了?! ----------------------- 作者有话说:崔二赵二:是的,我们都是老二 第73章 毒火 第73章 毒火 “可是那赵二公子?” 院内院外一地血迹, 看守眼睁睁看着突然策马入内的一行人,稀里糊涂。 崔云柯翻身下马,丢了马鞭便疾步行去。 几个寻常百姓打扮的看守要拦, 崔禄将赵二公子那儿抢来的令牌一示, 他们纷纷对视一眼,皆是惊诧。 “二公子,这都是送给公公的女子,没有带回的道理啊!” 看守们心中虽狐疑这赵二公子与传闻的不同,却碍于他气度, 说话情不自禁地客气。 一指地上倒下的劲装男子们,他们道: “大伙儿都是给公公办事儿的, 公子何事犯得着闹得这么难看?若公公怪罪下来咱都吃不了兜着走!” “我等自有对策, 无需你们担心。” 崔禄从这几人怀中摸出身牌,看见上头都是马大龙、马二虎之类的姓名,便确认了这行人是福州那位马三堂的义子。 冷哼一声。底下人立时上前给了这几个看守一个手刀。 “全部带走。” 崔禄一声令下, 几人顿时被五花大绑。 崔云柯一脚踹开了后院们, 崔禄跟上,招呼人挨个开门寻人。房中能翻地翻个底朝天,崔禄寻出一封信,展开一看, 见其上的倭寇相关, 立刻塞入怀中。 到了最后一件房, 崔云柯眉梢聚着戾芒, 拔刀就是一斩。 崔云柯凤眸寒霜, 疾步上前:“姚黛蝉——” 话音未落,他瞳仁一缩,已看清那张脸。 不是她。 “郎君救命!” 房中只剩一个满面涕泪的女子。一见门开, 她放了手中的缺角烛台,跌跌撞撞爬起,行动间裙裾下,赫然有一段被割得半断不断的麻绳。 “我们都是好人家的女子,我才生了儿子不久就被掳到了这里,郎君救我一命!” 崔云柯手背青筋迸起,压下心中迭起怒意。 他巡视一遭。果见地上一堆散乱的麻绳,上还有血迹,床侧,后窗大开,映出连绵青山。 刀尖挑过烛台,再掠过床沿下碎了些许的青石。 其上痕迹,刚好可以和烛台的缺角对上。 俨然有人用烛台的缺角隔断麻绳,匆促从后窗出逃。 崔云柯盯着空洞的后窗,长睫陡地盖落。 姚黛蝉差点又摔了一跤。 山势不低,从后窗跳下实非明智之举。但那赵二来势汹汹,逃还是死,总要做个选择。 姚黛蝉没来过这里,不熟悉方位,跑起来简直如无头苍蝇。 她绕了圈,腿已经软了,才终于寻到了官道。 未料,官道拐角处正横着木栅栏,一列官兵打扮的男子刚巧守在此处。 姚黛蝉风尘仆仆冲出,云溪官衙的兵卒们都是一愣。 “救命!” 姚黛蝉什么都顾不上,冲上前便大喊,“官爷救命——我是被掳来的良家女子——” 一行人面面相觑,姚黛蝉刹不住脚,竟是半跪下:“倭寇与赵家绣坊勾结,要害云溪,官爷们千万救我,救救云溪,莫要让恶人得逞!” 他们神色都微变,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他等正是奉巡检之命驻守在此查检贼人,未得调令又怎敢轻易行动。 便看着姚黛蝉,道:“娘子冷静,此处有我等镇守,无人敢伤你。” 他们不为所动,姚黛蝉更是慌乱: “你们信我,我是桃花巷陆家绣坊的陆惜娘!” 其中一人曾听说过,却还是道:““我等奉命在此查验,娘子且候着。” 姚黛蝉磨磨牙,撑地站起,欲要越过他们往山脚走。 “娘子不可!”那中间两个官兵一放红缨枪,“待我们查验完过路之人自会放行。” 姚黛蝉又急又气,恨不能把仅剩的那点砒霜全洒在这群官兵脸上。 “罢,我寻个地方躲躲,官爷们这总不用拦了吧!” 她瞅准就近的林子,官兵还想说什么,却闻马蹄轰鸣,一辆精巧的马车从山路驶下。 在场众人纷纷投去目光,姚黛蝉回首,一见那马车,登时魂飞魄散。 不是赵二常停在绣坊外的那辆,又是什么? 姚黛蝉急急要躲,不妨之后跟来的二人翻身下马,一把将她擒住,押到了马车下。 官兵正要问询,一见其中一人腰间的令牌,立即把话咽了回去,齐齐行礼。 “大人。” 车身安然立在面前,里头的人一反常态地不发一句话,却从里到外散发着浓郁的危险气息。 一缕一缕,即将汇聚喷薄而出,将她吞吃殆尽。 姚黛蝉如遭雷劈。 怪不得这些人不放她走,还特意拦路,原来云溪官衙也和赵二是一伙的! 官商贼互相勾结,她早已入瓮,焉有可能逃得掉? 姚黛蝉盯着那连缝都没开一扇的车门,猛地低头狠咬擒她的其中一只手。 来人未曾预料,吃痛松开。姚黛蝉飞速一拔头上的银簪,对准颈子: “别过来!” 众人都是一惊。 姚黛蝉红着眼,逐一将他们看过去,方才望着那马车,将银簪抵上肌肤。 “你们这群视百姓之命如草芥的走狗!你们吃大邺的米,喝大邺的水,穿大邺的衣裳,读大邺的圣贤书!到头来,却与那帮烧杀抢掠的倭寇称兄道弟、沆瀣一气!” “我没有大本事,却晓得爱国忠君的道理!晓得人活一世,要对得起吃下去的每一粒米。可你们帮着倭寇祸害自己的乡邻,你们夜里睡得着觉吗?你们将来死了,有脸去见爹娘?!不用你们这群叛国贼杀我,我自己了结!” 她手抖着,簪尖刺破肌肤,一滴血顺着脖颈滑下。 赤的赤,白的白,落在黄土上,陡然绽了一朵红梅。 姚黛蝉闭目,簪尖又要往里去一寸。才动,便齿关打颤,眼下落了一串泪。 这做派刚烈忠贞,直叫几个官兵怔楞,连一直沉寂的马车都响起细微的动静。 “这……” 擒拿姚黛蝉的二人对看,不知要不要张口解释误会,却见姚黛蝉睁开泪盈盈的眼,整个身子仿佛失了所有力气,陡然瘫软下去,哀哀低泣: “我本就命苦,自小没了娘,被家中打骂,日子过得猪狗不如。好不容易长到了岁数,盼望着心善的好人家救我出苦海,却又被权大势大的禽兽强纳为妾百般折辱。即便我怀了身孕,也要为他浆衣做饭。夏日成夜摇扇,冬日以身暖榻,吃不饱穿不暖,动辄挨主母打罚,被磋磨地不成人样。” 她顿了顿,声音发重: “若非杨大哥救我,我们母子早死于非命!赵无咎,你口中说喜爱我,却步步相逼,命赵多宝对我多加羞辱,莫怪我狠心下了些手段,实乃你欺人太甚!” 她一番话,马车内动静荡然无存。 帘幕纹丝不动,只一只手的影子落在帘上,指节一寸寸攥紧。 她以为赵二被她说动了,壮着胆子往前挪了一步,盼着能不能唤起他一些怜惜。 他未曾真正得手,定是不甘的。 此时作出绝境下服软的模样,只要能保住一条命,旁的就好说。 她直勾勾盯着那影子,话意软了又软:“二公子英俊潇洒,我亦有心爱慕。可我怕你容不下我的孩儿,才迫于无奈几次回绝。我愿好生伺候二公子,只求二公子给我些许赎罪的机会,我也好放心与杨大哥一拍两散,同二公子做一对神仙眷侣。” 四下噤声。 姚黛蝉心尖怦怦跳,眼中再度蓄泪。 “二公子?” 袅袅莺啼,曾如鬼魅般趁夜在他耳畔游荡。难捉,难寻,难以舍弃。 然而此时入耳,寥寥几字,便将积蓄两年的思忆炼作毒火,肝胆俱烧。 不愧是她姚黛蝉。两年不见,她的戏更好了。 崔云柯怒极反笑。 帘门后不见一丝动容,反而传出森沉一嗤: “带走。” 两个字从唇齿间碾过时,分明带着一股淬了寒意的狠劲。 姚黛蝉瞪大眼,一刹觉得有些不对。然而后颈一痛,容不得她细思。 马车辚辚,消失在官道尽头。 官兵们看了这通表演,一个赛一个地稀奇。七嘴八舌说着话,崔禄骑马赶来,招了招手。路障撤下,一行人一同赶赴官衙。 不到半柱香,又一辆车马自山下一条路行来。 “慢着,此地似有人来过。” 随从勒住麻绳,江忆之探头,看着地上种种痕迹,眉头微蹙。 “大人,我等本悄然前来,不便久留。还是去接头处看看信证可到,莫要叫马公公等急。” 江忆之看眼随从,放下帘幕:“兹事体大,确不可耽误。”趁崔云柯来未及伸手,此事必得办妥。 “小姐还在船上候着,大人,容小的绕个路,更快些。” 江忆之收回视线,袖中流出一粒碎了的珍珠耳饰,他捏在指尖,轻声一叹。 阿蜩,你到底脱身了没有。 若脱身了,为何迟迟不给我来信呢。 -----------------------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骗子 第74章 骗子 姚黛蝉经了这一日夜的奔波, 腹中早已无物可吐。被提下马时,整个人软得像一团破布,两腿几乎站不住。 那赵二, 好像故意惩罚她一般, 连车都不给坐,硬是让人把她一路押在马背上颠回来。她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脖颈后的钝痛一阵阵泛上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咬牙撑着抬脸,云溪官衙的牌匾明晃晃地悬在头顶。 姚黛蝉脑子里嗡的一声。 赵二居然带她来了官衙? 因为她点出他与倭寇勾结, 要杀她不成? 她猛地挣扎起来:“二公子呢?我已是二公子的人了,我要见二公子!” 押她的两个男子对视一眼, 没有理她, 将她交给衙中出来的两个手劲极大的仆妇,拽住她径直往里拖。 “你们放开我!我要见二公子——你们不能把我关在这里,我说了愿意伺候他, 他答应了的!” 眼见正门一步步远离视野, 姚黛蝉越喊越急,声音尖得破了音,刺耳地徘徊与高墙之中。 “放开我!” 姚黛蝉被关入一处阴湿的地牢,乌木漆门重重合上, 背后便抵上坚硬的冷木。 姚黛蝉吃痛闷, 双手却被分开抬起到两侧。仆妇浑然不搭理她, 反而分工明确, 一个制止她扑腾的身体, 一个上手,将她身上本就纤薄的衣物大力撕去。 几下,姚黛蝉身上便只剩几片碎布。 “你们做什么!!!” “娘子莫动, 容我们老婆子搜过身,看看有无证据藏匿。” 粗厚的大手不顾姚黛蝉的哀求,一把抓上亵裤,姚黛蝉不住扭动躲避,却被制住她的仆妇摁紧腰肢,“哧——” 洁白亵裤瞬间变成两半,姚黛蝉怒不可赦,气急之下抬脚踢中一个仆妇:“我是赵二公子的人,谁许你们这般对我!” 仆妇被她踢得后仰,忍住了没发怒。却报复似的又在她身上撕下一角布条,蒙住姚黛蝉的双眼。 “娘子既自述是赵二的枕边人,也该晓得他通敌卖国,罪诛九族。娘子还是老实受审的好,大人瞧在你是女子的份上,或许还能怜惜一二。” 仆妇将她双手用软麻捆缚好,撂下这阴阳怪气的一句便走了人。 姚黛蝉欲哭无泪瑟缩着身子,脑中一团浆糊。 大人又是谁?县令,还是巡检? 他们难道不是与赵二沆瀣一气?这仆妇的话音为何听起来又不是那样? “大人,民妇冤枉,民妇冤枉啊!民妇不知赵无咎所以为,民妇当真不知!” 地牢中的冷意爬过她每一寸肌肤,姚黛蝉躲无可躲,只得一声又一声地求饶,竭力撇清自己与赵二的干系。 她看不见,一切便变得格外漫长。 姚黛蝉唤到嗓子干痛,耳畔才响起一声“哔剥”。 牢中的边角燃起了蜡烛,能够驱散些许湿冷。也是这一瞬,一股味道陈杂却不失清冷的香气乘风而入。 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姚黛蝉恍惚了下,随后立即将身子屈低,徒劳地不让自己被看清。 又一声烛火燃冬的轻响,姚黛蝉这才确定真的有人来了。 此人步伐轻若鹅毛,她竟然没听到一点声响。姚黛蝉脸色煞白,屈辱并腿,“大人?” 回应她的却是比夜色更静谧的默然。 有一道视线,在平静地审视她。 姚黛蝉喉头发紧。 被蒙的眼前突然映入一圈暖黄色的光晕,那冷香围着她,不急不缓地绕了一圈。在姚黛蝉止不住地轻抖时,人停在她身前,手中烛台自上而下,像是在细致地检查什么。 而后,“哐当”丢在了一边。 姚黛蝉陡然反应过他的意图时,已经来不及了。 微有薄茧的长指抚过她苍白的面颊,再点到了偾胀的脖颈,一寸寸向下。 “不要!” 恐惧彻底淹没了她,姚黛蝉强忍着哭腔道: “大人,官爷!不知您是谁,可民妇与赵无咎通敌叛国之事无关。我被赵无咎盯上年余,桃花巷的街坊邻里都可佐证!不知你当时可曾听见,我也怒斥赵无咎,为了活命才假意委身,民妇绝对不曾撒谎!求大人……将我放下,容我穿件衣裳。” 那手只停顿了一息,便又开始向下。 冰寒触感如蛇滑过,姚黛蝉慌忙扭身,疾斥: “大人趁机欺凌我一个民妇,与赵二那等丧尽天良的禽兽有何区别!” 她一扭动,皮肉便泛出惹目的浪涛。 手的主人像是被说动,当真没有再向下。却一阵清风拂过,手一改方向,毫不留情地掐住了她的脖颈。 姚黛蝉发白的脸色登时漫上一层红晕。 这狗官被她骂了通,竟恼羞成怒要她的命! “唔……不……” 眼周溢泪,姚黛蝉如鱼一般张圆了红唇,浑身痛苦地绷紧。 可来人未有一毫的怜香惜玉,不仅加重力道,另一只手还闲情逸致以指腹抵住她的唇,一串清透的口涎不可阻挡地流下。 姚黛蝉双眼翻白,脑中已然混乱,身体也开始不再挣扎。那大手顿了顿,突然倏地放开。 新鲜的空气一下灌入口鼻,姚黛蝉佝偻急喘。濒死感却犹不曾消退。 姚黛蝉艰难地吸着气,忽而闻得一压得极淡,极沉的男声:“你有何确凿证据证明你不曾通敌。” 姚黛蝉愣了下,那声音有些耳熟,让她不禁疑心是那个人。 可他远在京畿,怎会出现于云溪? 姚黛蝉本能地去嗅他身上的香气。 浅淡的花香气息,并非崔云柯的檀香。 他习性古板,并不会是轻易改变的那类人。可这猜想一跳出,心中的不安也在急遽冒头。 若真是他,他会让自己活下来么? 姚黛蝉咬住下唇,“民妇,民妇从前在赵家做工时就和他颇多龃龉。绣坊的绣娘们都可作证。民妇有夫有子,幸福和满,躲他还来不及,上哪门子自甘做妾与他勾结?” 好一个幸福和满。 话音刚落,下颌一痛,那人盯着她,语中藏了不显的沉怒。 “你自述曾为他人妾,何来的夫婿?” 那层薄茧缓慢地摩挲着肌肤,姚黛蝉被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颤着唇道: “我与夫婿逃难中结识。他照看我,我便与他口头结为夫妻。他在码头监工,前几日被倭寇捉走。大人不信可去问。我夫婿遭了此难,我怎会和赵二倭寇来往?” 她哆嗦着祈求道:“大人让我穿件衣服罢……” 来人却置若罔闻,只重重一搓她唇下,搓出一条显著的红痕。 “你到底是何身份,来历。为何要出逃,孩子在何处,几时出生。” 话音充斥森然,一下驱走了牢中的热度,冷得姚黛蝉不住寒颤。 像极了那个人。 她惊疑不定,却又无法完全确认,“我是慈溪人士——” “慈溪并无你户籍。”男声极为冷漠,“你若再撒谎,烙刑奉上。” 周遭当即就有碳火噼啪,想到那烧红的烙铁,姚黛蝉心头一怵,此人莫非早就调查过她的来历? 姚黛蝉嗫嚅:“我是,我是强被带去京城的苏州人士。因不堪受辱而出逃。我的孩儿九月出生,才失散了。” 她左思右想,这人若真了解她底细,未必需要问得这般仔细,想来还是在套她的话。便沿用了白日的说辞,添油加醋一番,将自己说得可怜些。 花香淡了些许,不知何时,牢中萦绕着违和的檀香。 这人听完沉默了须臾,道:“当真?” “当真!”姚黛蝉忙道:“我若撒谎,天打五雷轰!” 便听哼笑一声。 她觉得不对,但已经收不回来了。下一刻,她感觉到了一阵干痛。 崔云柯耐心尽失:“当真?” 久违经人事,那里陡然被刺破,姚黛蝉剧震了下,尖叫:“别碰我!别碰我!” “我原本的夫君可是京城高官,他一直在寻我!你惹不起!你若真敢碰我,他定要将你大卸八块!”她已在崩溃的边缘,口不择言,想尽所有办法威慑他放过自己。 “凭你?” 他无比讥诮,全无停手的意思。姚黛蝉大声嘶吼起来:“我夫婿是,是修撰!你若现在及时收手还能苟活一命!” 那手果然顿住。 姚黛蝉以为奏效,正要再接再厉,却听得声冷笑。 七百多个日夜,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她心里牢牢记得的却还是江忆之。 她将他说成丑陋无比,下作猥琐的糟老头子,哄骗遇到的每一个人。却把无能的江忆之当做救命稻草,一个京城遍地的六品官职都拿来做宝。 两年间的犹豫和思考,只让他更像一个丑角。 甫一思及姚黛蝉曾经刻意装出来的乖巧,而他又被这乖巧蒙骗了一次又一次,满腔心意被她践踏入尘泥。毒火便烧心摧肝。 这世上,再没有一个比姚黛蝉更该死的人。 檀香忽而从他外衫下袭出。崔云柯不再刻意压低声线,反似在与她闲聊般:“江忆之即将成婚,是你哪门子夫婿?” 这声音—— 清冽,沉冷,击玉一般雅致动听。 姚黛蝉呆若木鸡,“是……你。怎么是你?!” 他捏住她的腰,盯着她红痕未退的纤细脖颈,平平低笑:“姚黛蝉,两年了,你还是这么死性不改。” 再刺,“满口谎话。” 又勾,“毫无底线。” 指尖恣意搅动,“谁都能这样对你么?” 姚黛蝉狂颤,“崔云柯!” 怪不得,怪不得! 这阴魂不散的妖鬼! 来来去去,她还是被他捏在掌心! 恐惧,委屈、怨恨、甚至一丝连她自己分不清的情绪,齐齐在她胸腔中翻江倒海。 姚黛蝉恨声:“我已为人妇,请崔大人自重!” 回答她的却是令人羞耻的水声。崔云柯的手又捏上了她的脖颈,泛红的双眸攫着她面上的每一丝表情,毫无起伏地重述: “谁都能这样对你么?” 不过刚刚被触及,窒息感又随着这只手重现。姚黛蝉一颗心狂跳,久违的惧怕如泼天大雨,将她彻头彻尾浇了个透。 才两年,她险些都忘了这是怎么样一个披着君子皮的恶鬼。 他是崔云柯,不是江游,也不是杨大哥。 他被她骗了几次,这回是来真的。若她还敢不从,他真的会杀了她。 指腹缩紧前,姚黛蝉立刻认了怂,哭道:“没有,没有……我只有你一个……” 崔云柯目光阴森地渗人:“没有?你与江忆之共度一月,难道不快活?” 被他这么一说,姚黛蝉耻辱至极,却不敢撒谎,连连摇头:“没有,我只与他分床共处过一夜,他要娶我,我没有答应!” 他凝着她湿漉漉的面颊,“如何证明。” 姚黛蝉已经快要支持不住了,两年未有过**,她的身体远比以为的要易动。崔云柯略施手段,她就招架不住,头脑发昏。 姚黛蝉无措地想着说辞,崔云柯却像是不想等了。她双腿被一扯,被迫盘上劲窄的腰身。 强势的硬物擦来,姚黛蝉立刻慌了:“当真没有!你放过我!” ***** ***** “崔云柯!” 疾风暴雨,逃无可逃。 崔云柯咬着她纤细的脖颈,舔舐着血印,眸色深极寒极,一字一句。 “骗子。” ----------------------- 作者有话说:来咧 第75章 香甜 第75章 香甜 崔云柯的鞭挞蕴着积攒了多时的力道, 姚黛蝉动弹不得,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滑落。他再度压来时, 她抵不住了, 抽着身子求饶,反复解释自己和江游之间什么都没有。 可惜她太擅长撒谎,此刻的妥协,打不动他分毫。 擒着人站稳,崔云柯看她昂头靠在架子上艰难地喘息, 异常冷漠地问:“为何。” 姚黛蝉满眼白星,恍若未闻。 崔云柯欺身, 长指惩戒地捏动, “你若还想死,大可继续犟下去。” 姚黛蝉红艳艳的脸滞了滞,忍不住抽噎着喊道:“什么为何!我不知道!” 区区两个字, 她焉能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根本就是故意强人所难! 崔云柯将她双腿一提, 异常平静:“姚黛蝉,我说过,不要作死。” 姚黛蝉被这话后的威胁惊得一耸肩,下意识欠身, 可身后就是木桩, 退无可退。 危险愈来愈近, 脑中电光石火一闪, 她突然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为何要逃, 为何要骗他,为何要宁愿投江也要走。 她咬着唇,忽然觉得可笑, 他居然还要问。 崔云柯再一捏,她大大吸口气,打了个委屈的哭嗝。 “有什么为何?我早便说过无数遍,我从始至终都只想回家。崔云柯,我只是想当个普通人,有一个小家,有一个互敬互爱的夫婿,养育儿女长大,平静无波地过完这一生。我已付出代价了,你何至于恨我无绝期?” 姚黛蝉说着,悲从心来,话也情不自禁地含了怨憎的锋芒。 “我确实不是好人,我一贯承认。你恨我撒谎,恨我骗你,可你当真设身处地想过我的处境吗?我受够了寄人篱下看人眼色的日子,我从来没有想过靠你一辈子,靠任何人一辈子!我有手有脚,挣得出衣食住行,我也能堂堂正正活在这世上,这一点,我从未说谎!” 她从来都狡狯滑头。此时字字笃重,句句掷地有声,硬气地前所未有。即便被蒙着眼,也不难教人感知到她心中几欲跳出的火星。 崔云柯佁儗了瞬,俊颜绷紧,定定注视她良久。 姚黛蝉兀自昂头,红唇倔强地咬出血迹。直到身子渐渐平复,沉默片刻后,耳畔才终又响起他的声音。 崔云柯用漠然的语气,问出了一个深埋心底多时的问题:“为何离开江忆之。” 姚黛蝉愣了下,偏过脸,声音低下去。 “他变了。” 崔云柯凤眸一沉。 “或许也没变。” 只是她一个人停留在过去,太想当然。她以为幼时的美好能依靠一辈子。将江游当成自己的救赎。可是到头来,没有谁能救赎她。 顿了顿,姚黛蝉却像无谓,“我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我给不了他家世的助力。哪怕他对我有真爱,往后也会在旁人和我之间两难。我爹求娶我娘时也是很喜爱的。那又有什么用?指望情爱保全一生是最蠢之举。人在世上,只能自渡。” 她蓦地笑起来,“世上最有权势莫不过皇帝,他不也一样轻易就抛弃了贵妃?你也是如此。我才不要当备选的那一个。我不是一季即死的蝉,我是惜取人间好时光的陆惜娘!” 有时候,姚黛蝉总是会忍不住地去想姚锵为何那么对她。 他给姚惜翎姚惜翰取的名字书卷香十足,却偏偏给排行老二的她取一个语焉不详的蝉。他愿意给骄纵的姚惜翎兜无数的烂摊子,却连看眼认真讨好的自己都嫌麻烦。 或许六年的快乐时光,反而是她从姚惜翎姚惜翰和苏氏那里偷来的。他们才是原原本本的一家人。她和娘,只是姚锵为了脸面讨进家门的挡箭牌。 不护着自己,谁又会护着她? 老天早早给她警示。放弃了奢想,便不会生出不该有的期待,自然不会受伤。 崔云柯长久地静默了一段时候。 即便曾猜想过这些,但亲耳听见时,又是一种别样的感受。 不可言状的心绪在胸腔中股股交拧,崔云柯大力捏着她腻滑的下巴,平铺直叙:“你对我,全然都是利用。” 姚黛蝉呼吸发僵。 “利用”二字从齿间挤出来,像一把钝刀剜在心上。她想反驳,可一想到不久前扼住颈间的手。嘴唇翕动了半晌,只抿出一句干涩的: “……我没有。” “没有?”崔云柯与她几乎鼻尖相触,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接近我、讨好我、说的那些甜言蜜语,哪一句不是算计?哪一次不是为给自己留退路?” 姚黛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不。 她确实算计了。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哭,什么时候抱上去,什么时候退开。 崔云柯捏着她下巴的手缓缓收紧,迫使她转回脸来。那道视线钉在脸上,随时要穿透皮肉,直直看到她的骨子里去。 “我如今被你逮住了,要杀要打,你随意就是。不用再折磨我。”姚黛蝉知道自己说什么崔云柯都会怀疑,彻底放弃了挣扎。 “不必把自己说得那么无辜。是你非要引诱我,却为了区区一个江忆之,一个无谓的念想弃我而去。如今的下场都是你咎由自取。我当然可以随意处置。” 姚黛蝉一噎,羞恼不已地咬住槽牙。 “那孩子是谁的。”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淡漠,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姚黛蝉愣住,顿觉自己被大大侮辱。然而崔云柯的语气不辨喜怒,姚黛蝉想赌气,又怕再受磋磨,红唇拧动,敢怒不敢言。 崔云柯扯唇:“江忆之的。” 姚黛蝉气急:“都说了我与他清清白白!” 崔云柯不语。 牢中只剩下烛火哔剥,和她压抑的轻喘。 崔云柯忽而退开一步。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在姚黛蝉蒙眼的麻布上拉了长长一道影。他盯着她看了许久,一阵窸窣,有什么东西披在了她肩上。 混杂的香气裹住她裸露的肌肤,驱散了些卷土重来的阴冷。 “他叫什么名字。” 姚黛蝉抿唇,慢吞吞道: “没有名字。” “小字。” “……祯。祯祥的祯。” 祯。 他默念了一遍。 国家将兴,必有祯祥。 小小一个她,倒取了个极大的字。 猜测他有几率松动,也着实担心祯儿,姚黛蝉急迫道:“我将他托付给了邻居刘大娘。也不知倭寇动乱里有没有受伤。祯儿看不见我睡不着觉,崔云柯,求你放我去看看他——” “待我证实你所言非虚,我自会让你和他团聚。” 才腾起的期冀就被冷酷浇灭,姚黛蝉如鲠在喉,憋屈至极。 “那也是你的儿子。即便你不信我,我……我又没有犯罪,不该待在牢中…” 她听见他极轻地笑了一声,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你与化名杨大柱的朝廷要犯庞观海关系匪浅,事情查明之前,我自会秉公执法。” “杨大哥……???” 他却不再搭理她。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姚黛蝉魂飞天外,又气又恨。 怎么什么倒霉事都叫她摊上了?! 崔禄在门外候了许多时候,见自家爷冷着脸进去,面无表情出来,外衫没了,直身上几多皱褶。心眼儿立刻转了几转。 “地牢阴冷,只怕要将囚犯冻伤,不易审问。属下命仆妇新扎个草榻,再添个炭盆祛湿?” 崔云柯淡道:“你看着办。” 崔禄立刻招来仆妇吩咐了番,转头跟上崔云柯。 “汪百户已经带着人在山中搜寻了,小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必不会出事。”与审问时的不同,汪百户清理了余孽,半夜就被崔云柯调去寻了孩子,好似一早就认定了那一定是崔家的种。 崔禄既忧心也高兴。 这几年,姚黛蝉的存在悄无声息地在京畿抹去。侯府仰仗崔云柯鼻息,谁也不敢问,不敢催。连何氏都成日小心做人,生怕惹怒了崔云柯被休离出府。但崔禄知道,老夫人嘴上不说,心里还记挂地很。 虽也恨姚黛蝉闹出了许多不该有的麻烦,可甫一知道她生下了长子,崔禄真真喜悦。 爷二十有四的年纪,终于有了子嗣,侯府也有了后。 “也不知长得像谁,传去福绵堂定要乐开花。” 崔云柯步伐微缓,眼底被长睫覆着,看不清情绪。 “庞观海可来赴约。”他坐回堂中,翻看着搜捕来的信函,顺之问起要责。算算时候,江忆之的船已经到了。不知代替他在首府坐镇的陆斐要如何应付。 崔禄道:“这倒暂未,怕是有事耽搁。不过他此次抗倭居功甚伟,不愧为杨总兵的亲传弟子。” 崔云柯垂眸,“待他归来,命他自去领官职便是。” 崔禄称是,又道:“爷,属下去给小公子布置屋舍。”实际屋子昨夜就已布置妥,崔禄总觉得不够,忍不住想弄得更好,更配得上侯府未来主子的身份。 崔云柯目光长远了瞬,嗯声。 “啊——!!我招,我全招!马三堂好人乳,就爱生了孩子的熟。妇,我本也不想给他。奈何不慎被他看去了丹青,这才——啊啊!” 狱卒一鞭抽下,赵二哀嚎着在地上游动,将地边上一溜散乱的丹青美人图蹭地稀烂。 他将所有与马三堂和倭寇的联系都吐得干干净净,还交代了这年来和姚黛蝉的接触。如姚黛蝉所言,她确实是被骚扰的那方。 崔云柯冷冷俯视他,心中的郁火却愈燃愈盛。 若无庞观海,她一人在外,焉能抵得住这等侵扰。 自讨苦吃。 崔禄听着不得劲,观崔云柯也沉着气息,便抓过鞭子又是一抽,“找死!” 赵二倒在血泊里,犹还求饶,外头突然传信,道祯儿被找到了。崔云柯立时起身,换了身干净的衣物,径直先去了关押姚黛蝉的地牢。 两日连番提审,牢中焕然一新,姚黛蝉昨日艰难熬了半夜,还不忘沐浴,身上散发着清新的澡豆香。也不再被绑在拷问用的木架上,而是窝在垫着丝绸的草榻中。 她屈身睡着,娇靥红粉,眉头微微蹙动,未觉崔云柯的到来。 他半蹲下身,长指在她面上悬动。正待考量她是否在装睡,一股不同的热意便从姚黛蝉肌肤攀上了指尖。 崔云柯眯眼,此时节不易发热。 姚黛蝉喉中蓦然溢出嘤咛,不适地扭扭身子。身前两片洇湿的深色骤然映入眼帘。 崔云柯眉头微拢,水盆在远处,不当弄到她身上。 指腹摸去,他眸子一乜。 汩汩热流隔着薄薄一层衣料淌入手心。 是引人喉头滚动的香甜。 -----------------------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涨乳 第76章 涨乳 崔云柯覆在衣料上的手停驻, 那两片湿濡还在不断往外渗。 姚黛蝉昨夜受审后便一直不曾闹腾。此时被触碰,依旧没有醒。她被不适折磨着,红唇再度吐出含混的低吟, 凭身体的本能向前送了送身子。 崔云柯喉间蓦然滞涩。 低目。 掌中一层牛乳颜色, 醒目地从指尖滴落。 伺候的仆妇忽而听见低沉的一唤,以为出了事,慌乱跑入地牢。 见他神色几分凝重,仆妇本还忐忑,然而一闻那乳香, 她立刻松了口气,对坐在小案边的崔云柯笑道: “大人, 这是涨奶所致的发热, 吸出来就是了,没有大碍。” 崔云柯气息微凝,“你可确定。” 仆妇捂唇笑, “大人怕是没有当过爹吧?我们这些养过孩子的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就是这满城的医师诊断也是一个说辞。左不过开两剂药, 抵不得大用还伤身子。” 崔云柯敛目,仆妇又道:“没有孩子,挤出来也是一样的。我手法不错,大人若放心老婆子我——” “祯儿!” 话还未完, 榻上姚黛蝉忽而惊叫。崔云柯起身, 示意仆妇出去。外头骤然传来崔禄高兴的笑声, “爷, 爷!祯哥儿寻回来了!” 崔云柯眉心一动, 刚走出去,崔禄便小心翼翼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兴冲冲地跑来。 “爷瞧瞧,祯哥儿这眉眼口鼻, 同爷一模一样!” 崔禄将祯儿略略抬高。 七月,祯儿套着软乎乎的五蝠薄衣,一条开裆裤,脚上蹬双精致漂亮的虎头鞋。被带着躲了几日,他身上脸上还是干干净净的。此时一双黑白分明眸子眨也不眨地盯着崔云柯,眼里动了动,随即沉静地与他对视,半点不畏生,也未曾张口哭出一句。 “这感情好,小小年纪,同爷一般沉稳。”崔禄乐得嘴咧到耳根,不住地夸赞祯儿乖巧,将来定大有作为云云,“爷,您快瞧瞧!” 崔云柯看着这送到眼前的陌生孩子,心中起伏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秉承礼法,自小就知自己的职责是绵延侯府。对于繁衍子嗣没有期待,却潜移默化明白不可不为。知道姚黛蝉给他生下了孩子时,他亦没有生出过多的感受。 但当这个血脉相连的孩子活生生地出现面前,安安静静看着自己的时候,他居然有些无措。 崔禄的催促下,崔云柯缓缓伸手。 孩子落入他怀中,份量不小,俨然被精心喂养长大。 崔云柯一眼不错地盯着他,呼吸不自觉放轻,将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抱孩子的动作笨拙,祯儿皱了皱眉头,小手往崔云柯拇指上一握,又一推。 崔禄险些喜极而泣:“这皱眉的样子也像极了爷!” 崔云柯一愣,静静打量那只牵着自己的小手。 豆腐一般白嫩,软得似棉,仿佛没有骨头。 而这张还无比稚嫩的脸,眉眼鼻都与他相似。唇却更像姚黛蝉的饱满。 他一颗心蓦地定了下来。 这是他与姚黛蝉的孩子。 他崔云柯的孩子。 崔云柯薄唇轻启:“祯哥儿。” 祯儿瞧着他,慢慢放下手,好看的眼睛缓缓一眨。 崔云柯出神了瞬。 他掂了掂孩子,崔禄会意退下,崔云柯稳步向地牢走去 姚黛蝉刚醒,才支着软烫的身子爬起,“祯儿!” 她惶惶环视四遭,一见缓缓踱来的投影,想也没想就道: “祯儿呢!崔云柯,你把祯儿还我!” 那投在青石砖上的影子颇威慑地戛止,姚黛蝉才记起自己阶下囚的身份,软声恳求道:“祯儿是不是找回来了?你告诉我一声…” 这两天,除了夜里定时的鞭挞,姚黛蝉问得最多的便是祯儿的去向。崔云柯一直不答,她怕他被问烦了六亲不认,昨夜便一直忍着。 可方才在梦里,她竟看到满山尸身,祯儿小小的一个人坐在地上拔草吃。吓得恨不能随他去死。 “倒是心有灵犀。” 清寒男声一响,姚黛蝉吊起的心霎时回落,眼看一道颀长的躯体抱着孩子逆光而来,姚黛蝉什么都顾不上,伸手一把抢过祯儿沉甸甸的小身子。 “没吓到吧?” 姚黛蝉泫然欲泣。反复摸他嫩生的小脸,看他平安无事,身上一点伤痕也无,才彻底放下攒了几日的忧愁。 “祯儿想娘了没有?” 见祯儿的小鼻子轻嗅,她便立刻解了系带。鲜红乳。首喂到他口中,被一把咬住。感受到孩子的吸吮,姚黛蝉难受地呵口气,却还欣慰地拍起了他的背。 “可饿坏你了,是不是?” 看他吃得卖力,姚黛蝉笑起来:“宝宝困,宝宝乖……吃仔饱,困晏觉。” 祯儿自然应答不了,姚黛蝉却乐在其中,自顾自地同他说。全然注意不到暗处投来的视线。 胸脯中的胀痛随着孩子的吃弄渐渐缓解,姚黛蝉身上的热度降下来了些,人也才有了力气。然祯儿却不大饿,只吃了半只便鸣金收兵。姚黛蝉看着他餍足的小脸,无奈咬唇:“你啊,一时要吃,一时不吃。”叫她狠不下心断奶。 将他抱在怀中摇了一会儿,哼了曲断断续续的小调,姚黛蝉倏地怔了下。 昨夜被逼问了一番,她求了许久饶,没换得一点温柔。后来半晕半睡了过去,又几日没有喂奶,涨地人迷糊。也不知何时,眼睛上的蒙布被撤走了。 她才发现自己看得见,脸上轰地一热。 姚黛蝉拉上衣襟,余光偷瞥——不到三尺远的小案后,赫然坐着那个两年未见的男人。 他慢条斯理喝茶。一身惯穿的道服,身型比记忆里的还宽阔。金相玉质,疏寒清雅,被暗处盖去的侧颜线条更为凌厉,正值男人最好的年纪。 崔云柯还是崔云柯,不论身处何处都一样的矜贵。 重逢已有几日,可真正看到他的容颜是头一回。姚黛蝉别开眼,脸上烧热。禁不住地怪自己疏忽。 她一时又忍不住嘴快道:“你——” “妇人乳子,自在其身。天经地义,无需避讳。” 他却先一步,极为坦然地堵住了姚黛蝉的话口。面上没有一丝的不自在。 这意思就是看到了! 姚黛蝉一口气卡住,“你说得这样理直气壮,难道也看过旁的妇人哺乳吗!” 崔云柯移目,冷寒地掠了她眼。姚黛蝉立刻记起自己阶下囚的身份,低头道:“我一时难为情,不是故意同你作对的。我平常连刘大娘都避着的……” 不同于正经在家中生子养子的妇人。姚黛蝉对祯儿的到来本就毫无准备,匆匆忙忙将他生下,便笨手笨脚地学着人去照看他。杨大哥是外男,她更得小心,起初莫说和市井里的娘子们一样坐在路沿奶孩子,就是自己有时单独在房中也会不自在,刘大娘为此没少笑她。 她谨小慎微地解释,又拉了拉衣襟,锁骨上的伤痕不经意地露出。 再稍下,痕迹更是触目。 来源何处,不必细谈。 崔云柯又端起茶盏,“既知有涨乳之疾,为何不说。” 她敢说么? 姚黛蝉心里愠,何况从前崔云柯都是要弄她这儿的。谁想他这次一门心思奔着磋磨她来,哪里都不留恋。 她再张口岂不是自讨没脸。 半天不等她应话,崔云柯余光扫去,只看到她生闷气的窝囊背影。 这一口茶到底没有喝进去。他放下茶盏,起身行来就要抱走祯儿。姚黛蝉一惊,慌忙环紧他:“这是我的孩子!” 她似一只护崽的母兽,死死将祯儿藏在柔软的腹下。崔云柯绀青的眼落在她佯撑的面颊上,长睫掀动:“我是他的父亲。” 姚黛蝉咬牙,“我是他娘,他在我肚子里十个月,他更该和我在一起!” 崔云柯静止了息,淡道:“倘若我要夺走他送给何氏,你会与我拼命不成?” 姚黛蝉怔,不可思议地看着崔云柯的眼睛。 那眼里黑压压的,仍是不起波澜的幽潭。 一股灭顶的窒息覆没全身。姚黛蝉脸色转白,心底的希冀一点点消散。 蓦地,她大力摇头,高高昂起细窄的脖颈:“祯儿是我的孩子,永永远远都是我的孩子!我已不是侯府的人,祯儿也不是,他绝不可能去做何氏的孙子!你若想夺走他,大可现在就杀了我!” 并非虚张声势的喊叫,这平稳地从姚黛蝉口中逸出时,教人竟难以质疑。 崔云柯攫着她视死如归的杏眸,语气渐重:“你便这么爱他?” 姚黛蝉紧紧抿唇,只觉可笑地反问:“世上哪有不爱孩子的母亲?” 话一脱口,姚黛蝉就反应过来,薛夫人似乎没有那样爱他。 姚黛蝉立即变得慌乱,她这样会不会激怒崔云柯? 可转念一想,孩子是她千辛万苦生下的,若要母子分离,还真不如现在就死了。她看不见,也能在地府里护着祯儿。 想到这儿,姚黛蝉的眼睛红了,背脊却还挺得笔直,没有一丝退缩。 过了很久,崔云柯垂着眼,长睫覆住眼底的动荡。 “没有人会夺走他。”他声音淡得出离,“他是我的儿子,我不会把他交给任何人。” 姚黛蝉滞了滞。 无故地,她信他。 崔云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祯儿的。 “祯哥儿随人在山中几日,休憩寡少。崔禄给他布置了一间好房,我为他寻了乳娘,夜里可好生照看他。” 他还十分体贴道:“你虽是死囚,却也是我儿生母,若从良表现,我酌情让你们白日相见也未尝不可。” 那配着碧玺扳指的长指被小手捏了捏,在她眼皮底下收了回去。 随后,就有打扮得体的三个乳娘入内:“娘子。” 姚黛蝉不敢置信地看看崔云柯,他目光已含警告式的冷冽,她连忙躲开,又看看那三个乳娘。一瞧,果真举手投足都不一般地老练。 再看怀里的祯儿,往常这时他都在独自玩耍,此时却已经闭上了眼。姚黛蝉瞥眼四遭,心中又开始委屈。 “我是做亲娘的……” 哪有亲娘在牢里看牢外的儿子的道理? 可崔云柯虎视眈眈,姚黛蝉又不敢拒绝。 她毕竟也是想祯儿过好日子的。 联想到她无缘无故顶的这个伙逃之罪,姚黛蝉不甘不愿地扭过头。 崔云柯将孩子抱走,姚黛蝉眼睁睁看着乳娘们福身,哄着孩子离开。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我当真不知杨大哥就是陛下要杀的庞观海。我与他鲜少交谈底细,你把我关到死我也回答不出。你若实在恨我,不如换个旁的法子磋磨。” 崔云柯眄了她眼。 姚黛蝉歪歪坐在榻上,刚一醒就闹了一场,此时浑身乏力,无暇去照看自己,一举便能将她看个透彻。 十八岁的少女为了人母,容颜更加娇媚,身段也丰腴。只这么斜坐着,也有一股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别样风情。这会儿俨然是觉得自己委屈得要命,便是不说话,也藏不住那满身的怨气。 崔云柯轻嗤,“好。” 不容姚黛蝉惊喜,他便不疾不徐地又给了她当头一棒: “你既不愿为妻,也自述不愿为妾。便如你所愿做个没名分的通房。我如何百般折辱你的,这一百般便怎么样的怎么来。” 他说的正是她那日在马车前编出的话,姚黛蝉惊愕:“你何苦记恨我至此?” 妇人在外头不把自己编排地可怜些,怎么讨生活呢? 颀长的背影似不着痕迹笑了下。 “隆景一年,十一月,大雪。” “我在乱石堆中等了你一日。” 但凡姚黛蝉有一点犹豫,周遭埋伏的暗桩便不会让江忆之带走她。 可天地浩渺,他仰首迎空,等来了一场明知故问的羞辱。 姚黛蝉神情恍惚,再抬脸,人已经不见了。 仆妇带着下人衣物进来,没好气道:“娘子,来上值了!” ----------------------- 作者有话说:蝉:不要啊! 第77章 你就是这样伺候的? 第77章 你就是这样伺候的? 姚黛蝉瞠目, 崔云柯竟来真的?! 见她呆呆看着不动,仆妇没耐性地将衣裳一丢,“快些穿好了, 出来我教娘子做事儿!” 姚黛蝉吸气, 又吸气,还没拿衣裳,崔禄便接上。 “娘子,快些签了。”他手中两份卖身契书,皮笑肉不笑地将笔墨往她手中一塞。 姚黛蝉匪夷所思地瞪向崔禄。崔禄老神在在浑然不理会, 姚黛蝉只好忍下,接过一看, 发现竟有两张, “怎么是两份?” 崔禄笑:“这不是为了防娘子吗?” 姚黛蝉定睛,就见两张纸上分别写了不同署名。一个姚黛蝉,一个陆惜娘。 崔云柯这是要绝她的路! 姚黛蝉气得浑身发抖, “你, 你们!” “我不签!” 崔禄嘴一撇,爷就是爷,早料到她要耍赖,“娘子可别忘了, 您是死囚牢里出来的。现在可不是耍性子的时候。您不为自己想想, 也要为祯哥儿想想。” 姚黛蝉被堵得哑口无言, 辩无可辩, 只将笔墨一丢, 背过身去。 “你这狗腿子,愈发坏了!” 崔禄挨了一句骂,也不觉得有甚, 撂下两张契书扬长而去。 姚黛蝉坐在榻上半日不听有人来宽慰,心如死灰。到了晌午,崔禄再来,便见小案上两张摁了指纹的契书。 姚黛蝉已换好了丫鬟衣裳,忍辱负重背对人躺在草榻上。 崔禄哼笑一声。 姚黛蝉大觉受辱,恨恨一捶草榻。 仆妇再来催,她赖不住了,沉着脸和她去了内院。 此刻外院正厅,崔云柯甫一入内,汪百户便拱手退下,厅内一位风尘仆仆的庞观海放下手中粗木棍,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军礼。 “崔大人。” 崔云柯没有立即开口,他静静打量眼前这人。 庞观海身高九尺,猿臂蜂腰,面容方正。 两年前,正是此人从江中救起姚黛蝉,带着她一路南下。也是此人,故意在云溪码头被倭寇抓走,又夺船护了一城百姓。 还是他,见赵家人去楼空,立刻去往官衙寻刘志。又领着旧部兄弟替汪百户领路,不眠不休两日寻回祯儿。 庞观海不卑不亢回视。 四目相对,横跨两年光阴,他们之间的约定在此时真正落地。 崔云柯目光蓦然和煦,颔首:“稚儿有累,庞副将,久仰。” 言毕一拜。 庞观海一怔,随即侧身,不肯受他这一拜:“下官不敢。汪百户久在外,是才不熟悉地形,下官不过引路。” 他说得简单,但后山绵长,山头众多,极耗体力。崔云柯心中有数——皇后的这位义兄,果如从前在安陆时听闻的那般,是个十分可靠的忠臣。 寒暄最是不必。崔云柯请他坐下,开门见山:“此职可还满意?” 庞观海沉默了一瞬,沉声道:“下官本做好了一生隐姓埋名的打算。大人频频出手相助,还予我做浙直副将,已是庞某之幸。” 崔云柯点头:“我欲组建一支水军,庞副将不嫌麻烦,可代为操练。治理沿海贼乱之余重振杨总兵之威名。好圆皇后娘娘和庞副将的心愿” 庞观海抬头,眼有意外。 映真素来少言,却在给他的信中额外写了这位崔大人一笔。也确是这位崔大人留下暗号,助他躲避隆景帝追杀。他却碍于崔云柯与隆景帝的挚友关系,始终疑心其目的。 “大人英明。”见崔云柯如此坦荡直率,庞观海愈发自惭形秽,“陆娘子……是下官私心,害大人与他们母子分离。” 崔云柯没有接话,只是看他。 庞观海低下头。当日,宫中消息已完全封闭。他在码头多日蹲守离京船只,恰逢有人误传他在附近。他决意借此机会以讹传讹,在下游搭船。不料于林中亲眼目睹了一场大戏。 对岸那位面容不详的崔大人,似乎与一位女子关系不一般。 他意识到这女子或许有大用。若崔云柯在意她,便能在他处留一条退路。 如今一看,“是下官小人之心。” 崔云柯淡道:“福祸相依。若非庞副将救下她,或许她早死于非命。” 未料崔云柯看得这样开阔,庞观海更是惭愧,半晌沉声道: “下官定全力以赴,不辱大人所托,还浙闽一个太平!” “一应所需,尽提来。” 庞观海激动再拱手,却又欲言又止,“陆娘子她……” 庞观海大掌尴尬地屈了屈。两年相处,他也是将陆娘子当小妹看的。她遭难也是他纰漏。可那些她哭着说过的往事——若真如她所言,眼前这位崔大人又怎会如此坦荡? 崔云柯看穿了他的犹豫,淡淡挑眉:“她昔日是如何与你言说过往的?” “但说无妨。” 庞观海只好简述了几样难以启齿的。 便闻一直沉稳自若的崔云柯冷笑一声:“原来如此。” 庞观海正踟蹰,崔云柯道:“皇后娘娘那处,我会随时命人通传。庞副将尽可放心。” 杨映真之事,庞观海甫一来官衙便寻崔禄打听过。正愁之后如何开口。岂料崔云柯如此妥善,庞观海起身郑重抱拳: “多谢大人。” 崔云柯颔首,端起茶盏,不再多言。 他去后,崔禄入内。崔云柯看过宁波传来的信。见陆斐以病相称,数次躲避江忆之的拜访,喉中溢出情绪不明的哼笑。 “让他继续在宁波周旋。也告诉他,不必太担心姚黛蝉。” 崔禄立刻去做,走前不忘将那两张契书呈上,还把姚黛蝉气愤的模样绘声绘色说了番。 崔云柯瞥眼两张契书。两个指印几欲将宣纸摁破,不难想象她是抱着多大的怨气发的力。 崔禄憋着笑下去了。处理完云溪灾后这一系列的公务,崔云柯行入内院,还未进门,就听仆妇数落姚黛蝉的声音。 “大人这床铺啊,你日日都要及时叠好打扫,不能有一处褶皱!” “大人这衣裳啊,日日都要熏香换新,脏物绝不可放入内室,必得放到外头!” “大人这吃食啊,三餐都要娘子先试过,免得烫了冷了有毒了,伤了大人!” 姚黛蝉似小声说了句什么,仆妇拔高嗓门:“不可!大人是什么身份?能容得你怠慢?!这夜里热了,娘子必得依在床头摇扇才行。若侍奉不周叫大人生了病,云溪这重建的工程谁来治理?你来?!” 姚黛蝉便没了声。 仆妇急匆匆从小门走开。 崔云柯扭头,正从门缝里见姚黛蝉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手里还攥着他早晨才换下的中衣,咬着唇闷闷不动。 他略略凝目,分去几许视线。却见姚黛蝉猛地将中衣往地上一摔,绣花鞋连连在上头踩了几脚。踩完还不解气,又捉着衣裳在石阶斜坡上狠搓几把。 做了人母了,还幼稚地如三岁孩童。 崔云柯嗤了声。 姚黛蝉正在胡思乱想,骤觉一阵冷风袭来。好似崔云柯在冷哼。 她一惊,慌忙抓起衣裳藏到身后四处张望,但见风吹草木,哪里有人影。 姚黛蝉抚抚心口,再看手里脏了的中衣,认命地打了水来洗干净,也放弃了拿崔云柯东西撒火的念头。 指不定他要哪里冒出来呢。 她望另一处院子。 祯儿被奶娘带着在里头,不让她进去,也不知想不想她。 姚黛蝉鼻子酸得厉害,默默走进崔云柯的卧房,老老实实将床铺衣柜都整理了番。 这些事儿,在桃花巷里她做了无数遍。比起染丝线,绣花,送货也轻松得多。可她就是浑身不得劲,等仆妇回来检查内务,只得了个恨铁不成钢的勉强及格。 姚黛蝉耷拉着脑袋,仆妇还想骂,眼一转,忍住了。 到了晚上,院子里亮起灯,崔云柯也才终于回来。 姚黛蝉一直在廊下鲁班凳上等动静,一听他回来了,立刻低眉顺目地站到一旁夹道欢迎。 崔云柯乜她眼,抬脚入了门。 姚黛蝉倚在外头没动。 “噔!”里头突传碎碗声。 姚黛蝉一激灵,小心一看,崔云柯坐在八仙桌前,正喝茶。 地上一只簇新的汝瓷碗摔得稀碎。 姚黛蝉咽了咽唾沫,磨磨蹭蹭跨进门。又取了只备用的,而后把玉箸双手奉上。 崔云柯扫了眼玉白一双手,没接。 姚黛蝉才想起仆妇的吩咐,心里怒骂崔云柯作怪。以前同食怎么不见他这么多规矩。骂归骂,手里已经夹了一筷菜送进口中。 “不冷不热。” “也没毒。”姚黛蝉补充。 崔云柯却还是没动,漠道:“你便是这样目无尊卑的?” 姚黛蝉一噎,是了,她如今是签了契的奴婢,通房! 她低声:“大人,菜色不冷不热,也没毒。” 崔云柯才接过玉箸,不知是不是意外,那大手接箸时擦过了她的手心,勾得人发痒,飞快收回手。 姚黛蝉暗暗觑他,崔云柯却安静地用了饭,放下碗洗漱。 姚黛蝉还没吃,瞧这模样官衙怕是也不会给她另外准备晚餐。她心里堵得慌,却没个地方言说,便看向八仙桌。 菜色竟每道都被崔云柯夹了一筷子,一盘没动过的找不出。 诚然以前没少吞对方的口水,可此时她却还是深深觉得受辱。 姚黛蝉吸一口气,取了双提前藏好的木筷,草草夹了几口了事。仆妇来收盘子,她也跟着一道出去,谁想仆妇把门一拍: “娘子不留在房里伺候,跟着我老婆子做什么!” “那我的房间在哪里?”姚黛蝉气过了头,匪夷所思地想发笑。 仆妇奇怪地瞅她:“娘子是贴身侍候的,不与大人同一间,要什么自己的房?咱这地方也小,这间院子拢共三间房,一间大人住,一间浴房,一间放杂物,没多的。” 说罢,不顾姚黛蝉的祈求就走了人。 姚黛蝉扒着门栓还想挣扎,“吱嘎”,门一开,崔云柯一身水汽步出,“你在做什么?” 姚黛蝉放下手,“大人,我担心大人受风,正在此处挡着。” “哼。” 姚黛蝉脸热,小步跟过去,“我能不能去见见祯儿,祯儿不见我睡不着……” “我回来前瞧过,祯哥儿已睡了,无需你担心。”崔云柯睨她,“三个乳母都是十年老手,比你会带孩子。” 姚黛蝉气闷,她熬了一天就为了和祯儿这些温暖时光,崔云柯却轻飘飘就将它夺走。 谁叫她落到他手里了呢,姚黛蝉强忍着,“那我明日……” “你表现得好,自然可以酌情。” 崔云柯在榻上坐下,拿过油灯看书。 姚黛蝉憋着气,去给他铺被褥。又殷勤地拿起扇子摇动。 崔云柯目不斜视,待她摇的手累也没出声。姚黛蝉感觉到胸脯胀鼓鼓地痛,偷偷摸了摸,手上慢下来。 正忐忑,崔云柯终于放下书:“熄灯。” 她如蒙大赦,剪了灯芯,就去了一侧小榻上闭目,祈求明天快点到来。 姚黛蝉累了一日,睡得极快。 哺育孩童时的吴地歌谣柔柔飘荡在室中,柔软地好似春风。 暗中,大床上的黑影动了动,纤薄的眼皮掀起。 是幻听。 宁波。 陆斐收到信,顿觉这几日的苦熬值了。 崔大人事事周到,不仅愿意放手提拔他,还助他寻亲。陆斐霎觉跟对了人,浑身是劲。便大笔一挥,继续苦干。 此事中唯一全然置身事外的,便只江忆之。 随从又吃了闭门羹回来,江忆之再好脾性也少不得黑脸。 “这崔云柯,甫一离京就故意拿乔,占着官职大一节,恨不能骑到我头上去!” 四下面面相觑。他如今也养出官气,气头上无人敢劝。 “江郎。” 女声飘来,下人才歇一口气,“小姐。” 刘如兰端着酥山入内,江忆之收势,客气地唤她:“兰娘,你不在房中休息,寻我何事?” 刘如兰放下酥山,浅笑:“你几日都不曾来看我,我怕你专于政务,又不肯用饭。” 江忆之一哂:“是我的错。只想着你晕船,不敢来打扰你。这几日你可好些了?宁波港口繁华,明日不忙,我带你去逛逛?” 刘如兰来此,无非就是要江忆之陪她。否则又何必偷偷上船。但面对他,她从来都温柔得体,“江郎做什么都好。” 说着,将酥山往前一推。 江忆之并未去用,只道:“知府寻我有事,我先去瞧瞧。” 刘如兰面上笑容不变,看他急匆匆离去,笑容淡却。 又是如此。 她瞥眼酥山,坐下,执调羹搅了搅。 天气炎热,一碰就化了。 刘如兰不爱吃这东西,不欲再看。贴身丫鬟小茹不满道: “小姐,准姑爷总是这般。小姐赔上名声一路跟来,他就这样对小姐!” 话头一开就止不住了,小茹不住地细数这两年里江忆之越发敷衍的态度。说到最后,两手一叉腰,“带个破耳坠也不带我们去。嘁。” 她说的,正是半年前刘如兰无意在江忆之书房中发现的一只碎了的珍珠耳坠。 江忆之道那是亡母遗物,珍重非常。刘如兰为此认真写了一封信道歉,两人半月才和好。小茹一直觉得江忆之出身不够,配不上自家小姐,总对其有些看轻。此刻拿这物来说不合适,却也只是想出口气。 刘如兰笑笑:“江郎已经是世上第一等好男人了。” 小茹不服气。 刘如兰也不多说什么。瞧着那化了的雪白酥山,思绪一下拉回到那个雪日。 突然牵了牵唇角。 不好女色,家世清白,更不会与长嫂通奸,这样的男子还不够好吗? 他要借刘家的力,又能拖延多久呢。 刘如兰忽然想起另一个被困在侯府的女子。 犹记她闭目与那人交吻时的艳色,真是个娇花照水的美人啊。 可惜和她那夫婿一样“养病”两年之久。 刘如兰同情似的低叹。 若是死了,真是可惜啊。 ----------------------- 作者有话说:来咧! 后面几天会有那种meat,怕被制裁家银们如果想看锁定晚上十点半到十一点到半之间!这个时间审核来不及锁能看到一手 第78章 疯了 第78章 疯了 边城的血与火, 在深宫不过是一页可以延后批阅的奏报。 自崔云柯离京后,隆景帝这月来的心情总是很不错。短短大半月,宫里便办了各式比赛。 今日是打马球。 关键时刻, 隆景帝搂着杨映真的腰, 一个倾身挥臂,夺走了对面羽林卫头领的球打去,铜铃大作。 张茂敲锣:“红方胜!” 隆景帝大笑:“爱卿啊,你骑技有退。快,自罚三杯!” “陛下娘娘骑术精湛, 臣不比。”头领愧笑,昂首饮下。 又打了一场, 双方都换了人, 隆景帝懒着人从马背跳下,坐回高台观赏比赛。 谁也不曾对帝后同乘一骑额外关注,更无人出言劝诫。 杨映真木然坐在隆景帝怀中, 时不时吞下他喂来的果子酒。晌午马球散场, 帝辇载着二人一同回到同住的故思殿。 这是新改造完不久的寝宫,宫中陈设全都仿照安陆潜邸的来。太熟悉,杨映真反而不舒服。 隆景帝吩咐完了政务绕到内殿,杨映真还坐着不动, 双目放空。 他秾丽的面颊如常勾起笑容, 牵过她的手摩挲。她的指腹里很早就没了少时的厚茧。这两年养得滑嫩纤长, 隆景帝揉了又揉, 端详着她白皙的侧颜, 见鼻尖上一点晶莹的汗珠,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忽而心痒难耐, 贴着杨映真的侧颊香了一口。 杨映真眉头揪了揪,“我没力气。” 昨夜,新造好的镜室四壁映出她跪着的身影,李见照神色癫狂,她浑身热胀,昏了过去。 杨映真第一次坚持不住。时隔多年,她再次感到惶惑,人也木讷了一日。 “这会儿不弄你。”隆景帝最近总肆意毛手毛脚,反而都不如十九岁时沉得住。他又亲她一下,鼻尖拱着她面颊软肉,“在安陆你最爱马球蹴鞠这些,今儿我不控着你的手,你都截不下那球。杨映真,从前我可是回回都要输你的。” 杨映真当然记得他说的这些,从前也确实爱击毽。但那是极早时的事了。 刚入王府时,她误将世子挑下马,心中不安。但世子和善并未计较。她以为世子心胸和广宁的兄弟们一样大方。便在之后的马球赛上打了世子那方一个七比零。 她没有旁的优点,唯马术和枪法天赋异禀,又有一身自小练就的力气。王府里的侍卫总因她是女子质疑,她想借此告诉他们,她够得上做世子的贴身护卫。 世子又定定看了她很久,亲自上场与她一战,惜败了二球。 于是她再入深渊一步。 两瓣肉肿得颇厉害,隆景帝既愉悦又嗔怪地啧了声:“还是结实些好。” 张茂端着药碗入内,隆景帝摆摆手,试了温度,送到杨映真嘴边。 浓郁的药气透着与往日的不同,即便这两年来她已经喝过数种药方,那剧烈的味道袭来,杨映真慢慢转向笑晏妟的隆景帝。 隆景帝往她唇上一碾:“怎地不喝?” 杨映真张嘴,嗓音很干:“我已喝过许多药了,怀不上。” 隆景帝莞尔,眼神突然发暗:“是怀不上,还是不想怀?” 杨映真面色凝固。 隆景帝重重放了碗,面上疾风骤雨呼之欲出,却还在笑: “陈妙娘给了你什么?” 杨映真瞳仁地震。 “你随庞观海逃跑前,在落英宫用凤玺和她交换了什么?” “红花,麝香,柿蒂,都是她曾刻意讨要的药材。”隆景帝的嗓音开始狰狞,“你那时就发现我夜里会来了罢?你连荣蕴都没有告诉,你能了啊。” 怀中的躯体僵硬,隆景帝却越笑越欢,“杨映真,你这呆头鹅,同我赌了几年气,也只长了这点心眼子。陈妙娘算什么东西?没我的授意,她上哪儿作威作福?你还真把她当一回事,教她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杨映真万万没想到陈贵妃之事是隆景帝故意所为,一时愕在原地,脱口而出:“你拿她怎么了!” “怎么了?一个冷宫妃子,当然是一根白绫,死了。” 他极尽温柔地抚摸她的肌肤:“你这时倒是学会隐忍服软了。为何打一开始不肯顺着我?我同你正经夫妻,行房天经地义,你不屡次拒绝我,我会寻旁的女人膈应你吗?” 杨映真再无法忍受,猛地打开他的手,“滚!你与兰漪霜两情相悦,为何拿我当玩笑戏弄!你一开始就觊觎我爹的广宁卫,待我从无真心,亦不是我意中人!我凭什么受你强辱!” 广宁杨家,为安定边境立下赫赫战功。杨总兵一生报国,部下个个赤忱。那时不知多少人欲求招揽。 可杨总兵送走了太多故人,又病骨支离,不愿兄弟们再为人掌中刀。便一力遣散诸多大将,打碎了战力骁勇的广宁卫,教人扼腕不已。 老兴献王是,时为世子的李见照亦是。 然老兴献王不强求,世子却急需助力。 恰好,总兵的女儿来了。 隆景帝笑容龟裂了瞬,眼神闪动:“杨映真,你胡说什么?” “你说得对,是我太笨。”杨映真神情坚定,眼如璨星,哪有两年来的木楞,“在王府时,陈贵妃小心地暗示过我一些东西。我陷于你刻意营造的囚笼里与她们斗,不曾去想,以至于被你蒙骗,被你们当笑话看了这些年。” “兰漪霜不够有用,你便借我逼退了她。入京后万事需要重新来过,陈贵妃也逐渐无用,便被你借专宠我的名义杀死。” 她满面厌憎,“你没有认错,你知道我不是兰漪霜!是你用我爹威胁我我才会忍下!你这不择手段的畜生。你只想我和大柱哥帮你收揽广宁卫的叔伯,好坐稳你的世子之位,再夺皇位——” “放肆!” 隆景帝双手剧烈颤了颤,陡然暴喝。杨映真不屈地同他对视,隆景帝粗喘两声,突然发笑,“这就装不下去了?!我还以为你能忍到崔持玉出手呢。” 杨映真起身便要走,“你想到哪儿去!” 隆景帝一把擒住人,狠狠推她在榻:“朕是九五至尊!你以为你瞒得过朕!朕在一日,庞观海便一日不得入京!他崔持玉有的是人要对付,至于你?” 杨映真怔,怒斥:“李见照!你不得好死!” 隆景帝笑得毛骨悚然:“什么死不死的。好生把药喝了,忘了那些破事儿,诞下太子,我们继续过日子。” 殿内瓷片破裂,女声已然消失。 殿外,张茂满身冷汗。 距崔云柯放姚黛蝉出地牢那日伊始,已经过了有一旬。除了刚开始的两日,崔云柯都是深夜才归,清晨就走。 姚黛蝉十日里才从乳娘手里见到了一回祯儿,她受不住,想让他容许自己日日都去祯儿的院子,却也蹲守不到人。听仆妇们说云溪被损坏得不轻,她也只好作罢,继续任劳任怨地做奴婢。 今日微雨,崔云柯领着人巡视灾后重建的进度。 倭寇先前已知晓城中地形,对那些商铺和富户下了死手。碍于汪百户和庞观海阻拦及时,损失也减了半。在被倭寇袭的城市中算得上最好的一个。 房屋们大致补过,港口也在加固中。汪百户招揽了约百名当地男丁入军营,庞观海在码头外的校场住下,以杨大柱之名暗中操练起了专针倭寇的水师。 今日终于能缓一缓,不必熬到深夜。崔云柯刚巡视完毕,收到了福州马三堂的来信。 赵二的供词七日前便全部理好,崔云柯没有立时发布,还营造赵二无事的假象。果真引马三堂入彀。 信上质问赵二为何出尔反尔,将约定好送去的姚黛蝉夺回,还杀害了他的几个义子。若赵二不带着姚黛蝉亲自来解释,便要他的命。 信纸在崔云柯手中粉碎,他刚回到院子,慢慢蹭过来的姚黛蝉突然就觉得自己被刺了个眼刀。 她强装镇定,偷偷摸摸一望,正撞上崔云柯寒漠的眸子。 “你的风流债当真宽泛,连太监都不放过。” 姚黛蝉张张嘴,顿感欲加之罪。 什么太监,她见都没有见过,平白无故被赵二害了一场,他却不分青红皂白就骂她! 姚黛蝉憋屈地解释,“大人冤枉。我好端端一个良家女子,哪里就与太监勾搭。这些乱臣贼子我一样痛恨。” 崔云柯轻嗤,“那马三堂年逾六十,最好生过孩子还在哺育的熟。妇。若此次无人拦截,让你去了福州马宅,你可知你会落到什么下场?” 姚黛蝉紧抿红唇。 素闻阉人荤素不忌,因不能人道,便格外扭曲,折磨女子的手段骇人听闻。那等上了年岁的老太监笃信长生,还会以人乳、儿血等物入药。 若真的做了老太监的禁脔,被榨干玩儿腻了,怕就要被那些伺机多时的义子轮。奸,曝尸荒野。 此次若不是崔云柯及时赶到,她当真会完蛋。 这几日一心记挂在祯儿身上,她没有空去多想。但一回忆,便顿觉头皮发麻,后怕不已。 姚黛蝉声如蚊嘤:“怀璧其罪……” “难为你还知晓和氏璧的典故。” 姚黛蝉梗住,阿谀道:“是大人从前教导得好。” “我教导你人之视己,如见其肝肺然,怎不见你听进去。”崔云柯藐然相讥,语气不善,“江忆之如今就在首府,你若这时赶去说不准能叫他回心转意。” 姚黛蝉愕然,江游竟也来了浙江? 姚黛蝉脑中乱得很,最近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崔云柯离京赴任,杨大哥是带映真姐姐逃的要犯,云溪这大大小小的事……如今江游也出现了? 她想问问,不妨崔云柯却将门一关,“铜盆里的衣裳没洗干净,重洗。” 衣袂扫过乌门,吹得姚黛蝉手中的鸡毛掸子穗子微颤,留下淡淡檀香逸散。 姚黛蝉咬牙。 远处偶尔传来乳娘哄孩子的声音,姚黛蝉慢慢洗着衣裳,心里难受地紧。 可让她伸爪子挠崔云柯,如今是万万不敢的。 那日在地牢掐她脖子的手劲,她至今想起来还会发抖。 雨势变大,姚黛蝉不得已,将衣裳放在廊下竹竿上。忙活一通,天色也暗。今日怕是也没法见到祯儿。 姚黛蝉揉着发疼的胸脯,偷空挤了奶水倒掉。 回来时,仆妇逮住她道:“这用膳的时候,大人怎么还不开门?菜都要凉了。娘子快去看看。” 只会使唤她。 姚黛蝉敲门不应,便推门而入。帷帐低垂,崔云柯平躺在榻,呼吸细微。 姚黛蝉头一回见他如此疲乏,云溪的重建有这样麻烦? 明明在侯府时,崔云柯连夜处理公文是常事。 她踟躇,不知要不要叫醒他吃这一顿饭。若是惹怒了他,只怕更难开口祯儿的事。 姚黛蝉在床沿坐下,外头的雨声愈来愈大,崔云柯的眉也愈皱愈紧。她便拿起扇子摇动,汗却不停。姚黛蝉摇累了,见雨势斜打入内,便起身关窗,回来时吓了一跳。 崔云柯睁了眼,泛着血丝的眼正冷冷盯着她。 如看死人。 姚黛蝉连忙解释:“仆妇叫大人不醒,命我来看看。大人既无事,可起来用晚膳了。” 说着便起身,手却一痛,崔云柯大掌钳着她的,“姚黛蝉。” 她眼皮狂跳,抽不出手。犹豫片刻,试探性地伸出一指,在他手背上搔了搔。 “我今日的活还未做完……” 她面对他这些天说话总是气虚。嗓音本就曼妙,这么一来更是绵软,听着像有一只小钩子挂在话末勾拨。 崔云柯还是不为所动,姚黛蝉横下心,决意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却眼前一晃,被他拽着半趴在榻。 仍然还是那双晦暗的眼睛。 姚黛蝉读懂了他眼中的意思,心里突然有些悲凉。到头来,她还是逃不过他的掌控,只能以色侍人。 姚黛蝉捉着衣襟,“能否之后让我常常见见祯儿?” 崔云柯闭了闭目,也不知有没有听见她说话。天已经黑了,姚黛蝉抿唇解了外衫,蓦地解不下去。 身前一凉,黑压压的夜幕里,瞬时响起衣料的撕裂声。 雷光频闪,照亮帷帐间的白里镶红。姚黛蝉呜咽地昂头,眼里泅满泪花。 榻吱嘎震响。才两回,褥子已经完全不能看。 她的哀求被忽略。她想,他肯定恨死她了。她还是低估了崔云柯这等天之骄子的傲气。他容不得一点背叛,她先毫不犹豫和江游走,又当着众人的面啐他一口,折尽了崔云柯的脸面。大约他这两年里想尽了折磨她的法子,地牢那点根本不算什么,这次他才是来要她命的。她若这么下了地府,定要被耻笑千年。 崔云柯的意识好像渐渐恢复,他摁住锁骨间的已经结了痂的疤,闲适一般问:“你和庞观海所说的受辱,可是这些?” 伤口作痛,姚黛蝉咬牙,“不,我不曾受辱——” “是么?你并非这般说的。” 姚黛蝉连连摇头示弱。 “祯儿……” 她泪眼婆娑,崔云柯似扯了唇,“他好好的。” 即便搬出孩子,崔云柯也不予理会。姚黛蝉放弃了求饶的心思,崔云柯宽慰地抱住她,如她拍打祯儿后背那样轻轻拍了拍她,温声赞了一句乖巧。姚黛蝉反手回抱,这卖力讨好的举动终于引得他略微体贴,空出平复的间隙。 电闪雷鸣,狂风暴雨。 “你是谁?” 她张着嘴,崔云柯又低低问了一遍。 姚黛蝉落泪。 他幽幽替她回答:“你是崔云柯的人,不论生死。” 姚黛蝉已然听不进去,只闭着眼,重重点头。 天上爆响,又是肖似的雨夜。 崔云柯额角突突发跳,却没有这两年以来纠缠的钝痛。切切实实地抱住她后,那阴雨绵绵的梦魇这一刻终于不再纠缠。 雨水仍不休止,闭合已久的心却仿佛被水流迅速填满。恨与怒被迅速取代,转而古怪地腾起他渴盼已久的解脱。 抹去她的泪,他细细端详着这张脸,神情倏而平和。 室中响起一声极轻的喟叹。 大抵,他此时确实不欲杀她了。 门外突兀脆响。等候已久的乳娘慌乱告罪。门却开了一扇,暗沉的男声并未对她责怪,反而容她离开,一手接过了孩子。 稚儿求哺,姚黛蝉混沌的神智有了一丝回缓。 她的祯儿啊。 她迷迷糊糊抬手,欲要抱住他。却抱上一道宽阔的脊背。 她心一跳,睁眼,正见一道闪电劈过,打亮崔云柯昳丽的俊颜。他神情恬淡,高节清风,遍地狼藉间犹还苍松翠柏一般伫立,其质金玉。 这个疯子。 姚黛蝉嘴唇哆嗦,目光下移,看到祯儿满足贴着自己的小脸。 她眸子狂颤,半晌,在他不转睛的注视下,牵强地弯起一个乖甜的微笑。 或许,她也疯了。 -----------------------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 已力竭/ 本来映真揭开狗皇帝真面目打算放到后面,但是改meat的时候想想实际也差不多了,又增加了一下/ 第79章 委屈 第79章 委屈 崔云柯二十四年的人生里, 从不知何为关山难越。 凡尘之事,总有解法。或浑浑噩噩,或平平淡淡, 或波澜壮阔。日升日落, 周而复始。 莫说关山,蟾宫亦不过天地之隔耳。 可京畿那场连续三日的大雨,忽而淋乱了前路。他无知无觉,每逢雨日便头中拧痛。 皆拜姚黛蝉所赐。 胸腔中徜徉百般情愫,在瞧见她时突然暴起。她仍然如此该罚。可湿滑的温软终于将他细密地吮裹住, 她亦流下忏悔的泪水,将他攀紧, 那场一直不曾离去的阴冷雨幕忽而退散。 崔云柯眉头微动。耳畔响起她哄孩子时轻哼的吴地歌谣。狭小的地牢中, 她褪衣袒怀,温柔浅笑。 是……“母亲。” 空际放晴,青天碧水, 芳草萋萋。 崔云柯慢慢睁眼。 姚黛蝉屈身睡在他臂弯中, 怀中紧紧抱着祯儿。 她偷偷生下的小儿,吃饱喝足,正安静地打量着他。 祯儿眼一动——肖似自己的那个男子唇线微启,好似在笑。 抱过孩子让乳娘带走, 崔云柯要了一桶温水。二人身上都没有打理, 泥淖已经干涸, 米青斑层层黏在里头。才伸两指清理, 人便扭腰躲避。饶是如此, 清水不肖几息就浑浊不堪。 姚黛蝉梦里夹紧眉头,呢喃着求饶。了了又酡红一张脸,烂泥一般瘫在崔云柯光洁的怀中, 发出舒服又痛苦的轻叹,圆白翘挺挺抵过来。 昨日祯儿并没有吃多少,她能缓和,全仰赖崔云柯生疏的手法。此刻凭本能又想他纾解。 崔禄在外干等了许久,听得里头一阵水声后又是一阵。终于等到施施然佩戴扳指的崔云柯出来。 爷昨日匆匆回屋,崔禄正巧做事儿没来得及相伴。他正忧心他的雨日头疾,却看爷面色极好,眼中不见一点血丝。不仅那眉梢欲色未散,身上还有一股浓郁的牛乳香。崔禄眉头大跳,强控制着自己不去想歪,把宫里传来的消息呈上。 “张茂身边的小黄门道,皇后娘娘大病一场,失忆了。属下猜测,怕是陛下……。” 隆景帝发现了他们之间的密谋。 崔云柯淡然举步,这位挚友能从满宗室中脱颖而出摘得帝位,本就警觉超凡。皇后的技俩两年才被发现,已极长。 “去信兰阁老,问问兰小姐如今可好。”崔云柯与隆景帝相识时,这位兰小姐就已落了发,探不得多少他们的往事。但庞观海却了解,还一口笃定,隆景帝待她有几分特别。 如今人已出家七载,也不知隆景帝会不会留恋这位旧情人。 崔禄嘶一声,跟着迈上码头。 庞观海在练兵,甫一闻崔云柯来到,立即过来邀请崔云柯看看成果。 水师如今都有了架子,木剑挥起来也能唬人。演习完毕,庞观海还未走,看他四方脸上的凝重,崔云柯颔首,将实情相告: “娘娘那头的线人已被切断。” 庞观海晒得黝黑的脸上登时杀气蓬生,“那狗皇帝,害了映真前半生还不够,要害她一辈子!只因我兄妹不肯重组广宁卫给他,他要下这等狠手!” 庞观海始终存着警惕,醉后与姚黛蝉说的也简之又简。但面对崔云柯,庞观海却并无隐瞒。 经他之口所述的那些,与崔云柯的推理无甚出入。 心慈手软者做不得帝王。 “庞副将稍安勿躁。往事此际暂不可追,应以重组广宁卫当先。” 崔云柯极少宽慰人,说话只从大局出发,此时难得有几分安抚,“或许陛下待娘娘正是有情,才要强留。失忆非不治之症,庞副将慢慢起势,总有入京面圣那日。” 庞观海拱手,“承大人吉言。” 崔云柯点头,巡检刘志过来,道:“大人,那马三堂又借赵二家的货去信首府。此番被我等截获调换,您请一看。” 刘志神色古怪:“这上头……怎么还有先前那个苏州知府的事儿?” 苏州知府姚锵,两年前自请卸任返乡,如今已不知去向。 崔云柯瞟了眼:“蛇鼠一窝。” 刘志听得不见怪的语气,心道大人定然先一步知晓。便不追问,又道:“您这趟微服私访,约在云溪待多久?” 崔云柯举步:“还有些日子。待马三堂身死,我自会放出消息。你不必忧愁,首府有人应付。” 这位素来言出必行,马三堂那恶霸定是活不成了。刘志才放心,一面又觉这事儿怕也存了些报复之意。却也不怪,谁能想到院子里藏的那妇人会是崔大人的老相好呢。 刘志嘴里道:“大人英明。” 正和宁波同知说话的陆斐蓦地打个喷嚏。 同知关切:“小陆大人?” “无碍,无碍!”陆斐笑,“方才说到哪儿了?” “哦,是这般,”同知压低嗓音,“江监察久久见不到总督大人,便欲要动身前往福州。同下官说道了一声。” 江忆之本就是浙闽监察御史,留在宁波不动身是为面见崔云柯述职。然崔云柯这一方一直按兵不动,江忆之等不得,便欲先去会会福州那位地头蛇,马公公。 这些日子来往的信件都由陆斐经手,他自然明白。想起崔大人的吩咐,只是道:“监察大人行事自有道理。” 同知便明白了意思。 当日,一行马车自首府驶出。 小茹坐在车中劝:“小姐不如回家吧?这路太长,坐得屁股都要起茧子。” 刘如兰嗔她:“江郎为了照顾我,特意改水路为陆路,用尽心思。你只会想着轻巧。” 小茹噘嘴,往外一探头。 “过了慈溪,就是云溪,我们可会停留?” 随行侍卫道:“慈溪不停,云溪路曲,会停。” 小茹回头笑:“不知云溪有什么特产,我们好好逛逛,回头买些给夫人老爷。” “我也正有此意。”刘如兰莞尔,“刚头做的酥糖呢?拿些送江郎。” 车身摇晃,江忆之捉着书,闻得侍卫递来酥糖,眉头微皱。 “放着吧。” - 房门静静关了一整日,姚黛蝉沉沉醒来,夜幕低垂。 祯儿不在。崔云柯当然也走了。 她先是心慌,在身上摸了通,所触之处的旖旎立刻在脑中映画。 虽做了人母,可她也才十八。姚黛蝉忍不住脸红,平复了许久才掩去那段糜烂的记忆。慢吞吞游下榻,才走了两步,瞬时吐出一泡黏腻。 又要换亵裤了。 姚黛蝉轻叹,勉力撑起想去看祯儿,乳娘却已经敲了门。姚黛蝉赶忙理理衣裳请她进门。乳母受过良好训练,说了些祯儿的表现,便立刻退到一边,一眼不敢多看。 姚黛蝉抱着孩子,抚过他脖间的银长命锁,忽而发现他手腕上多了两个精致的祥云纹金镯子。 姚黛蝉顿,笑了笑。 有个做高官的爹就是好,两个镯子够买她上百个长命锁。 喂他,他不吃。掂了掂,人也重了不少。这几个乳母确实是老手,她自己带时长得可没有这样快。 有她们在,这回她怕是可以彻底断奶了。 姚黛蝉心情复杂。 到了规定的时候,祯儿被抱回去。她稍稍恢复了些力气,将就近的油灯点燃。 仆妇来送菜,这回却没有叫她一声,送到了就匆匆走人。 姚黛蝉不禁感慨,到底是以色侍人见效地快。仆妇不叫她都不习惯了。 她刚披上衣服坐下,便见门后一道人影。姚黛蝉一见崔云柯便不自觉夹紧了屁股,待他入内,面上却登时蹦出欣喜的光芒。崔云柯却并未多看她一眼,也不如姚黛蝉料想的那样温柔。 他在桌前坐下,便与平常无异地看了她眼。 “布菜。” 姚黛蝉一愣,这是什么意思?他们昨夜才浓情蜜意,他却翻脸不认人? 她有心再等等,然崔云柯觑也不觑她,毫无动作。姚黛蝉心里堵得慌,一时摸不清他的态度。只好强忍着羞恼倾身去夹青菜。奈何才弯腰,就听他道:“要那片猪肘。” 猪肘在最远处,要么贴着桌上去夹,要么折返绕去。这是故意折腾她呢! 她行动不便,走姿颇古怪地挪去夹来,崔云柯又道:“太厚,换一片。” 姚黛蝉吸口气,僵着没动。 崔云柯侧目,“耳可有疾?” 姚黛蝉憋着气又挑了片不薄不厚地,怕他找事,还特意举起来给他瞧。 崔云柯不置可否,她便放到他碗中,“大人请用。” 崔云柯听出这声大人里的怨怒,却恍若未觉。有条不紊用了饭,漱过口,瞧着还杵在八仙桌旁的姚黛蝉,他薄唇轻启:“你今日旷工,可有什么说法。” 姚黛蝉红唇一张,不可思议:“旷工?” 崔云柯解网巾的动作一缓,回问:“你一日未曾上值,不是旷工是什么。” 姚黛蝉错愕,“我,我与你——” “你签了契,做了通房,本就是我的人。房事伺候天经地义。并非旷工的理由。” 崔云柯脱下褡护,轻描淡写扫她眼,便扯了巾子转身去了浴房。 门嘎然敞开,姚黛蝉简直不敢相信他方才说的都是什么,等到人走了,才身子一晃,绝望自上到下窜了个遍。 事态变了。昨夜的迷乱,拥抱,炽热只是暂时的。崔云柯如今对她没有怜惜,当真只拿她当通房看待,再不是那个她卖力哄一下就能回暖的如玉公子。 若是如此,她该怎么是好? 崔云柯将来娶妻,她这样的身份怎么可能被对方容下——姚黛蝉一下想到了许多可怕的事,指尖掐入掌心,刺得生疼。 浴房传来的声音却随意地打断了她的思绪。 “来擦背。” ----------------------- 作者有话说:上一张一直被锁,这章也有点危险,最近可能要收敛一下了 /蝉:他不爱我了 第80章 毒药 第80章 毒药 流水潺潺。姚黛蝉入内, 崔云柯已坐在浴桶中。 屏风上挂着换下来中衣长裤,他背对着门,长发披落。 姚黛蝉慢步挪去, 抓起浴桶边搭着的巾子, 不作声地擦了几下。他只露了个肩头。要往下,就得自己空出距离。 姚黛蝉等他动,崔云柯闭着眼,这时却又像察觉不出她的意图。 姚黛蝉便绷着脸又在他肩头擦,擦着擦着, 忽而发现崔云柯右肩之上有一片两掌大小、格外白些的痕迹。 是伤口痊愈后留下的疤。 难怪被他强迫环肩时,指腹摸着有些凹凸不平。 她手上动作减缓, 陡然想起崔云柯那次在雪天等了她一日, 伤口定然处理不够及时,恐怕还流了很多血。 她心虚。可转念一想,既然他一直在试探她, 早就设下了埋伏, 等一日不也是他心甘情愿的么? 姚黛蝉装作没看见,再从右擦到左。 “江忆之在附近,你那日大可以趁我不适去寻他。” 原以为擦背能稍微安生,不想好端端的, 崔云柯猝不及防又把江游拎出来。他变得十分刁钻, 姚黛蝉真心疲乏: “大人何必。我划船南下之前便决定同他断绝关系了。我从未想念过他, 他娶谁也与我无关。祯儿这么小, 离不开我。莫说他在临城, 就是在云溪我也不会主动去见。” 崔云柯扯唇:“那是因他满足不了你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念想。倘若他不成婚,你已嫁他。” 这人真是胡搅蛮缠。 放在从前,姚黛蝉觉得自己是该得意的。能让这样的高岭之花因她变化, 委实值得炫耀。但这会儿,她却没那个心力,无奈地看他乌压压的发顶: “我从未说过要嫁他的话。只是江游曾是我最亲近的人。我那时想不到除了他还能托付谁。若我真是水性杨花随处委身的女子,何必与他断得那么彻底,好歹也要留个一二念想,为以后托底。” 不仅是回答崔云柯,这番话出来后,姚黛蝉自己也觉释然。 她始终怀念那个爱护她,非要翻遍书,执着地用“阿蜩”唤她以彰显不同的少年。 美好压在心底,累时痛时翻找出来看一看,足够了。 女声里的释然平和甫一道出,崔云柯便半眯了眸子。便油然而生憎恶。她待江忆之永远不同,只对他敞开心扉,却心安理得地玩弄旁人的感情。崔云柯逼迫自己不去在意,却每想到姚黛蝉和江忆之的那一个月,那六年的存在,都深感嫉恨。 但不论如何,姚黛蝉所言与他两年来调查的全部重叠。她一样轻易地舍弃了江忆之,这叫崔云柯觉得江忆之这两年的种种举措无比滑稽之余,也进一步认识到她的刻在骨子里的自私薄情。 他声音忽而变得危险:“倘若我杀了他,你可会哭。” 姚黛蝉结巴:“为,为何要杀他?” 江游视崔云柯害他们母子分离的仇敌,她知晓,可崔云柯之前从未表露过与江游有怨。 崔云柯只问:“你可会哭。” 姚黛蝉含糊,“故友去世,谁都要难受的。” 崔云柯意味不明笑一声:“那我再留他些时日。” 姚黛蝉咬唇,终是止住了提问的念头。她被磨得极为了解这个人,这时候帮江游说话,只怕更招他的痛恨。 虽不觉得江游会毫无防备,可说这话的人是崔云柯……姚黛蝉心里发冷。 “你在想什么?” 突兀一问。姚黛蝉还没回答,水已溅湿了她的鞋袜裙摆——崔云柯站起了身。他披了外衫,眸中光芒沉锐,将她的表情一览无余。 姚黛蝉慌忙低头,“我,我想问大人要些避子汤。” 他停顿了息,“你不愿生子?” 姚黛蝉从方才便一直憋屈,怄气道: “我一介卑贱通房,有了祯儿已足矣,旁的不敢肖想,更不敢挡未来主母的眼。” “祯儿天生哑疾,也不可能同别的子嗣竞争。我知道你此刻或许不会容忍我带走他。但往后他长大了,还是不会说话,又没有厉害的外家,不管是谁都要不喜欢的。我那时带他走,你能同意吗?”她喉中酸楚,却万分真心。 崔云柯眸色凝聚,直向姚黛蝉躲躲闪闪却不掩凄楚的脸。 须臾审视,崔云柯正目:“祯哥儿有哑疾?” 姚黛蝉听了这话更加气愤。这些天过去,她怕惹事不主动提,他便没有发现祯儿的哑疾么? 愤恨归愤恨,姚黛蝉还是立即道:“是我的错。我那时在路上奔波居无定所,发现怀了他时已经三个月了,我害怕……吃了药,或许影响了他。” 崔云柯目光变得深幽,“你想如何。” 姚黛蝉抿唇,“我想……给他请个厉害的医生看看。” “我若说他无碍呢?” 姚黛蝉惊怒:“他生下来就不会哭,怎么会无碍?” 话音才毕,她意识到自己太不客气,连忙找补:“我是怕……怕他将来长大难过。” 崔云柯嗤声:“既疼他,当初为何又要将他打下。” 姚黛蝉心中一酸,却也难以解释什么,只闷下头。鼻尖却突然漾一股药香。崔云柯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颗乌亮的药丸:“吃了。” 姚黛蝉疑虑,不肯接:“这是什么?” 崔云柯的眸子又流转着绀色,“毒药。” 姚黛蝉脑中轰响,以为自己听错了。却见崔云柯面色平静中携着笃定,她愣了又愣,神情瞬时难以置信,“你要杀我?” “你若诚心如你所言那般爱我,无心江忆之,我往后自会帮你解开。反之你若不诚,此药发作极快,不会叫你死得太痛苦,我会为你立一座衣冠冢。” 崔云柯瞧着她已经泛红的杏眼,“你去了,我自会好好养育祯哥儿,给她寻个好品性的继母,更不会叫他连一件金饰都无。” 姚黛蝉陡觉呼吸艰难,再张嘴,两行清泪潸然落下。 到头来,他居然还是想杀她。 姚黛蝉眼前一片灰暗,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她企图恳求,可念头还没出来就自行破碎。 崔云柯不是从前的崔云柯了。 泪花一滴滴打在水面上,姚黛蝉倏而觉得反胃,想要将血都呕出。她摇摇欲坠,指尖强刺着掌心才不曾倒下。 崔云柯挑眉:“为何要哭。” 姚黛蝉悲愤地看他,似没有明白他的发问。 崔云柯轻轻笑起来,眼神却已寒冷:“你若真心爱我,何惧此物?阿蝉,莫非你又在撒谎骗我?” 姚黛蝉通身的鸡皮疙瘩都在这亲昵的一句中暴起。她苍白的唇乱颤,蓦地,想起了那日地牢里他掐她脖子的手劲,心中腾起滔天的怨毒。 不愧是勋贵之家,宦海沉浮的崔云柯。 他居然这样记恨她。两年过去,或许他重新尝过了她的身体后便厌倦了。她生下的长子又有哑疾,担不起侯府。她彻底没有用处,在崔云柯眼里便是可以随意处置的敝履。 说是有解药,可这东西一旦吃下了,想不想不都还在他一念之间? 姚黛蝉终是忍不住抽泣,“我,我并非……” “那就把药吃了。”他漠然打断,攫住了她的面颊,强迫姚黛蝉抬头。 姚黛蝉心口闷痛,下唇被揉了揉,强压之下不受控微微启合。 姚黛蝉闭着眼,猛然又睁开,恨不能用眼神扑杀了他:“崔云柯,你道貌岸然,心狠手辣,比不上江游一根头发!” 崔云柯眼底一戾,姚黛蝉呜咽,舌尖立刻弥漫苦涩。未能反应,药丸已经入腹。 姚黛蝉立刻捶动小腹想将药吐出,却直接被绞了两手。惊叫被忽而涌来的水淹没,她才手脚并用爬出,腹中便骤然绞痛,眼前发黑,然而崔云柯又喂来一粒,“解药。” 她慌忙咽下,绞痛几息后荡然无存,姚黛蝉震惊地看着身后男人,他竟是来真的! 崔云柯松开她双手,“再提江忆之,我这便送他去投胎。至于你,”他一顿,杀意不掩。 “我好生伺候你……”姚黛蝉不能自己地哆嗦了两下,湿濡的睫羽耷拉,哭着接话。 崔云柯睨着她脸上的不屈,浓实的长睫徐徐一覆。 “记住你说的。” 乌门开启的一刹,雨声如瀑。 姚黛蝉软倒在地。 午后,一行宁波来的马车堪堪进入云溪地界。 小茹扶着刘如兰下车入驿站。江忆之垫后跟来,刘如兰敲响他的房门,“江郎,你可还好?” 临近云溪,江忆之忽而有些身体不适。刘如兰担心他,江忆之却道:“无碍,兰娘,我先休息一日。” 刘如兰不放心,“我还是去寻个医师来罢。” 江忆之捏着眉心。窗外雨声如诉。心中不知何故地翻涌着强烈的不宁。 他捉着珍珠耳坠,忽而头痛欲裂。 “阿蜩——!” “江郎?” 刘如兰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江忆之才觉自己好似魇着了。他定定心绪,又望天边碧青,“许是近来赶路太累……我无事。” 雨幕打在窗上,檀香萦绕。 白天的凶险度过,崔云柯还在上值未归。 姚黛蝉回到房中休息了会儿,本沉浸在悲切里不想理会任何人。却睡着睡着忽然浑身酥热,她正觉古怪地煎熬,门陡然嘎响,崔云柯回来了。他身上的檀香好似有妖力似的渡来,姚黛蝉咬牙,竟然陡然迫切地想要贴紧他,与他交融。 害怕崔云柯看穿自己的不适,她闭着眼装睡。床沿陷下一角,被褥窸窣。姚黛蝉身子一僵,亵裤一松,大手横来,中指不容分说地刺了进去。 姚黛蝉强忍着才没有蜷缩成虾子,却克制不住地颤抖。 股间灼烫,退出去,那手只摸了一把,油灯便照出掌中大片的晶莹水渍,从指缝漏滴在榻上。察觉到那双眼睛静静看着自己,姚黛蝉咬紧牙关。想起他白日的那些威胁,破罐破摔地转身,主动送上红唇。 重逢以来他们第一次缠吻。姚黛蝉闭着眼,只想伺候完了人就撒开。崔云柯却不依不饶,迫不得已,姚黛蝉反手抱住人。终听他胸膛满意震动。 这关,总算过了。 入梦前,她长长吁口气。 翌日,姚黛蝉方有苏醒之意,乳母已经等在门外。听得人声,姚黛蝉惊慌失措地坐起。 股下一热,她微愣,才想起昨夜没有清理,今早又积了许多。崔云柯这混蛋,现在浑然不做人了。姚黛蝉恼恨,急急寻了好几张帕子,擦了白的透的才让人进来。 怕露出异端,她夹紧腿,哄过孩子后忽而道:“前夜祯儿怎么会到这儿来?” 她也是昨儿才后知后觉,孩子大夜里的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回娘子,大人那日前便吩咐过,我等傍晚便带着小公子等候。” 姚黛蝉瞪眼,感情崔云柯本就要让她看祯儿,她却白白凑上去? 乳母看她脸色不好,关切问话,姚黛蝉咬牙切齿一笑,“无碍。” 话音才毕,崔云柯推门归来。乳母告退,姚黛蝉不自在地唤了声“二爷”。 崔云柯并未提过让她升职的事,以大人相称又太生疏。她便换回了以前的称呼。 他在床沿坐下抱起祯儿,姚黛蝉还惦记着他的哑疾,眼神十分关切。 “第一日便寻医师看过。”崔云柯却极为淡然。早在那日审讯完她,他便发觉了祯哥儿的不对,招了附近所有医师。得出的结果不出所料。 祯儿黑咕隆的眼也飘过来,安静地望着姚黛蝉,崔云柯十分淡定:“我幼时也不爱张口,待他再大一岁便好了。” 姚黛蝉结舌,气得偏过头去。崔云柯哂,长指摸弄她的脸:“该吃药了。” 才升起的温情在这话中没了踪影,姚黛蝉怕极了那腹痛,潜意识眼神闪躲:“怎么天天吃……” “往后十日一次。”崔云柯早知她困惑,平然解释,“第十一日才会作痛。” 姚黛蝉到底不敢违逆,忍辱负重吞下。 崔云柯将她手牵起,“这几日收拾收拾,你我下福州。” “去福州作甚?” 久违地再被他牵手,姚黛蝉稍怔,本能反问。 崔云柯乜她:“我去赴任,你不愿?” “当然愿意。”姚黛蝉也知道了他和江游都是外放来做官的,不奇怪这点。她连忙弯起笑脸,“只是据说很远。而且祯儿还小,长途奔波可怎么受得了。” “我自会准备好一切,你不必担心。” 姚黛蝉只好闭嘴,心中骂了几句,却不知为什么,明明应该避着他些,可一闻到那檀香,情不自禁又往崔云柯身上贴。 “那我要和街坊他们告别。” 这些天她都没出府衙,没能感谢刘大娘他们。 崔云柯没有拘她的意思,“礼已赠过,今日我无事,可一同乘车去。” 姚黛蝉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她腿还软着呢。 不多时,一辆青顶马车自府衙后门驶出,小茹正送医师出门,看见车来立刻往边上站了站。 “多谢,我家公子好多了,您慢些走。” ----------------------- 作者有话说:来惹,78章终于解锁了,希望家银们还能品出那个味 第81章 野合 第81章 野合 江忆之没有什么明显的病症, 医师也道是连日劳累所致。刘如兰便做主,索性不急那一两天,人休息了再说。 雨势减小, 刘如兰邀请他去城中逛看, 江忆之本想拒绝,但刘如兰眼神期盼,便应了声好。 刘如兰正好听闻过这里绣坊格外兴盛,有许多专供海商不对内销的货,便起了买些绣布的主意。 江忆之不在乎刘如兰想怎样, 待到了福州,他总会寻个由头将她送回京畿。既全了她的念想, 也不显得他薄情。但她一说绣坊, 倒想起了那曾经给他送过东西的赵家绣坊。 那赵二公子……江忆之眼神微变,他这一趟,本也就存着去一回的心思。便随着刘如兰挨家挨户的逛看。 姚黛蝉拜别了街坊邻居, 本是很激动的。可他们一个个都好像早就知道她要走, 居然叫她快些不要耽误。姚黛蝉心闷,便回到了车上,崔云柯正坐在车里翻书,她一瞧就明白定是他提前打理过。显得她连日的心事十分可笑。 碍于崔云柯与隆景帝的关系, 加上皇后出逃这敏感的话题, 姚黛蝉一直不敢问庞观海这个人。此时瞅住时机, 便借刘大娘的由头问了问。 “庞大哥虽是要犯, 但待人当真极好。没有他护我和祯儿, 我不知出了多少麻烦。” 崔云柯听毕,沉静道,“他身份危险, 一旦暴露便不是一条人命的事。” 姚黛蝉也猜得到,就是遗憾,那皇帝可不是什么好人。她也没想到映真姐姐就是庞大哥口中的妹子。越想便越觉得怜惜。 “你若要见,也有法子。” “他果然没出事?”姚黛蝉欣喜,遂又淡下笑容,在他眼底看出了些不对劲,“什么法子……” 崔云柯盯着她的红唇须臾,倏然却又不语了。 马车停在一处宅院前。到了地方后,她瞧着赵家绣坊的牌匾,满面困惑。 崔云柯淡然:“这宅子已收缴为官家所用。” 表面还是绣坊,有许多女红。实际上则由庞观海带着兄弟们在这里轮流居住,当做接头处。 赵无咎死了?想他作威作福,也有这日。姚黛蝉没问他怎么死的,只扬起笑脸。 崔云柯看在眼中,两人从后侧门入内,怕被熟脸的绣娘认出来,姚黛蝉很谨慎。 今日庞观海难得休息,见姚黛蝉,十分愧疚。二人都体贴地说了些话,姚黛蝉这时端详这个人,觉得和映真姐姐不愧是兄妹,一样的正直。 最后这桩心事了了,再回看这个居住了一年的云溪城,姚黛蝉也心有所感,远远眺望了许久才移步。 姚黛蝉刚上车,车帘还未放稳,刘如兰与江忆之便踏进了绣坊。江忆之问过小厮,听闻赵二去了首府的铺子,正感到不对劲,忽而有一股清浅的风袭来。正端详绣品的刘如兰忽唤了他声,“江郎,你看这榴花纹的如何?” 江忆之蹙眉,心中蓦地窜起一股难言的预感。然刘如兰在,他压下这股预感,道:“好看,伯母应当也喜欢。都包起来,你回去时好方便带走。时间不急,我们再去别家看看。” 小茹偷笑,“姑爷大方。” 刘如兰却过了会儿,才笑着轻轻点头。 江忆之出门时,那辆青顶马车正从他眼前驶过。 小茹眼尖,指着那马车道:“怎么又是这车,今儿险些就撞上了。” 她嘴碎,大家都见怪不怪。可江忆之却盯着那马车,突然发了呆。刘如兰也无法再忽视他的异样,“江郎,你可是还疲乏?” 江忆之略一凝神。 阿蜩擅水性,当日在码头他故意哀嚎恸哭,为的是误导崔云柯以为她溺亡。崔云柯的人确实渐渐放弃了搜寻,可他也再没能找到她。 只因她在他身上闻到了刘如兰的香气,便抛弃了他们的承诺。 无数次午夜梦回,他痛苦她不肯体谅自己的难处,也恨自己为何没早一点娶她。阿蜩躲着崔云柯,只会往南。南方城市人口密集,找人大海捞针,他已错过一次,不能再错过第二次。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试上一试。 江忆之正色道:“兰娘,我临时记起要拜访云溪一位隐居儒生,许要先走一步。” 刘如兰沉默,又笑:“好,你去罢,我回驿站等你。” 江忆之朗笑:“多谢兰娘。” 小茹愤愤:“又这样!先前怎么没听说过!现如今越发不像话了,动不动就提前走人!” “小姐,小姐?” 刘如兰转头,瞧着手中布匹静默了会儿,“小茹,你另雇辆车来。” …… 碧叶莲天,水面清圆,风荷举。 马车并未直接回官衙,在这一眼望不见头的停下。 姚黛蝉一直想带祯儿来划船,却从没能得空。此时虽然身边人不是祯儿,但看在美景的份上也能容忍。 雨后的路泥泞,他们半途下车步行,走了没多久,姚黛蝉还没生事,崔云柯倒先皱眉。 姚黛蝉回头,见他盯着皂靴上的泥块若有所思,暗爽了番。 公子哥果然就爱瞎讲究。姚黛蝉故意踩得重,溅了许多泥点子到崔云柯袍上,随后就远远甩他在身后。却没走两步就被一把钳住,凉飕飕的指尖警告地一捏她手腕。 姚黛蝉立刻安生:“二爷,你这衣袍沾了泥可怎么办?” 崔云柯看着她跃动的眼,唇蓦然牵动:“上船罢。” 姚黛蝉顿,直觉这笑里含着古怪。崔云柯已经坐进一叶扁舟,她看着满面林立的荷花,心痒难耐,立即跟了上去。 小舟摇曳,一入荷花难见。姚黛蝉在昭文时最爱的就是荷塘泛舟,八年过去,竟是头一次重温。 她摇舟的本事生疏不少,崔云柯竟却摇得稳当。她便心安理得脱了鞋袜,信手摘了莲蓬剥莲子,赤足垂悬水面赏景。不知不觉就入了深处。 江忆之一路跟到这里,竟见是荷塘,心中剧烈一跳。 明知这猜想荒诞,他却还是忍不住确定是她。 可荷丛密密麻麻,他瞧不见人。情急之下,江忆之也牵了一只小舟来。 摇橹声同雨声交汇,一叶舟便是一方小世界。 莲蓬躺在一旁,姚黛蝉皱巴小脸,怨恨地看着对面端坐的男人。 崔云柯悠然道:“莲子清甜,莲芯去火。你燥得慌,此物不是正好。” 姚黛蝉暗暗呸了声。 她故意没去莲芯诓崔云柯吃,未想他面不改色嚼了苦莲芯。教姚黛蝉以为自己弄错了,猝不及防被他一扯,吃进了他口中的苦莲子,还威逼她不准吐。害她绞尽脑汁报复到了自己身上。 姚黛蝉装听不见,莲叶摇动,船行渐慢,小天地间陡然响起一声惊叫。 “阿蜩,是你吗?” 江忆之绕了数十圈,好不容易行入一处空旷些的莲丛,船身惊散交。媾的野鸭,却只见水面上散开的团团浊白,不急不缓地逸散在他眼前。 他心中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却立即排除。转眼,岸边空空荡荡,那辆马车已经走了。 船桨一坠,他蓦然厉声:“阿蜩!” 你在何处?到底在何处! 江忆之在荷塘边站到雨停。 神情恍惚回到驿站时,灯已不剩几盏。小茹被动静惊醒过来查看,只见江忆之理也不理,推了门,穿着透湿的衣衫便埋头睡下。 小茹撇嘴。 …… 姚黛蝉迷糊中似听见有人喊“阿蜩”,突然一激灵,睁开眼。 江游在首府,怎会在这里? 即便在这里,有崔云柯在,她亦要当做不在。 姚黛蝉抚抚心口,总觉人好像还困在雨雾朦胧的荷池里。野鸭欢叫,偶逢人声。浑身都惊惧地绷紧。她小心一瞄,明亮的烛火后,梳洗完毕的崔云柯抱着祯儿在案旁,正教他念字。 祯儿顶一头乌亮的发,当真目不转睛地盯着书本。一大一小,侧颜几乎像了十成十。 姚黛蝉心里泛酸,她辛苦生下的孩子,偏和崔云柯一个模子里刻出,没几处像她的。连幼时不语也如出一辙,害她白白担心这么久。如今轻易就和崔云柯亲近了起来,一点也没要她的抱。往后岂不是有她没她都一样。 等被崔云柯厌倦了,这个儿子怕也会嫌弃她。 崔云柯被怨念的目光瞧了半晌,纤薄的眼皮幽幽一抬。姚黛蝉背着身,光裸的脊背泛着诱人光泽。不知又胡思乱想什么。 怀中小儿打了个不明显的哈欠,崔云柯放他回去。一开门,便觉那人影动了动。 再回来上榻,一掀薄被,却掀不起。 姚黛蝉抱着被子不撒手。 崔云柯俯视她,“你只吃了半炷香,何来这么大的气性。” 姚黛蝉装不下去了,急道:“你不知羞的?” 她一说话嘴巴便发麻。孰想崔云柯那一眼的代价竟是野合。思及吐入水面的那些东西,便臊得不敢吭声。 于崔云柯而言,这些却都如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甚至无需在意就翻了篇。反而显得她大惊小怪。 崔云柯从善如流探进了薄被,姚黛蝉哼哼几声,不闻崔云柯斥责,也明白今日下来他的恩威并施已经完毕,正是心情不错的时候,这会儿她放纵些也不会引他不悦。 姚黛蝉试探着抱住他的臂膀,“那药是不是有什么旁的作用?莫若换些别的罢?” 如她所料,崔云柯没有推开她,他余光斜来,似在发问。 那如影随形的檀香又覆住了她的口鼻,迷惑她的心智。姚黛蝉缓了缓,才克制住自己缠在他身上的冲动。 一日夜的异样下来,姚黛蝉断定崔云柯的药里肯定还加了迷人的成分。否则她怎会如此反常。 但若直说恐要惹恼人。姚黛蝉把头埋下,闷闷道:“孩子在你手里,我哪里还能离开你?再这样下去,我都要受不住了。” 床帏中一阵寂静。 身下的榻忽而小幅度地震动,姚黛蝉迷惑看去,却见崔云柯凤眸微弯,刚刚是在低笑。 “分明是你馋得慌。” “你!” 他忽而倾身搂住她,嗓音徐徐悬在她发顶,“那药丸确实有旁的作用。” 姚黛蝉心说果然,然崔云柯含混道:“可避子。” “……”只避子会这样?她才不信这鬼话呢。 好说歹说,她还是松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又提了起来——与崔云柯牵扯太深,终不是好事。 明日一早就要启程下福州,姚黛蝉不敢再提毒药的事,只能把不满憋在心底,安安静静入睡。 清晨,一艘中等大小的船破开晨雾,载着人南下。姚黛蝉站在船头,长长吸了口气,察觉背后有目光投来,便立刻回到了崔云柯身边坐下。 他平然收回视线,递她一碗香茶。 “总督大人。”随行官员来传信,姚黛蝉闻声一愣。看向已经离去的那道背影。 总督? “阿蜩!” 江忆之头昏脑涨醒来,顿觉身体沉重。桌上残留着半壶冷酒,两只瓷杯。衣衫坠地,身上空无一物。他完全不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 江忆之并无赤身睡觉的习性,顿感诡异。然而才伸手要去拿衣裳,便摸到一处柔软。 江忆之愣住,侧过脸,身旁躺着的女子迷茫地睁开眼。 “江郎?” 江忆之神魂一震,脑中一片空白:“兰娘……?” 刘如兰拢着褥子坐起,清丽的面颊上红白交错,羞于与他对视:“你昨日突然半夜来我房中,与我喝酒。我们——” 她欲言又止,好奇道:“阿条……是谁?” “可是你昨日拜访的那位隐士?”刘如兰一派温善天真。 门突然被推开,铜盆哐当一砸,江忆之看去,正见捂唇的小茹:“姑爷,这是怎么回事!” 江忆之如遭当头一棒,面色惨白。 - 皇宫。 鹞子长啼,从千里之外带来崭新的情报。 隆景帝摆摆手,新封的秉笔太监田朴立时收声,带着文书退下。门槛尚未踏过,就听里头隆景帝叫了声:“杨映真,你没完了是吧!” 田朴立刻屏住呼吸,故思殿殿门关上的一刹,那素衣女子又如前几日一般跑了出来。 隆景帝娴熟地一抓她腰,果见人僵硬。趁她开始挣扎前,隆景帝压下烦躁,耐着性子一把将人抱回床上,插上门栓。 杨映真黑白分明的眼从散乱的发里看来,一见隆景帝那张阴柔的脸,瞬时变得复杂。 但见他并未和以前一样没好气地凶自己,反而寻了梳子将她的发梳直,杨映真面上又浮起迷惘,下意识往后退。 “世子…我不是兰小姐。” 待人要碰她的衣裳,杨映真抗拒地躲开。可也不知为何,她右手无力,竟无法挣脱眼前这个一夜之间突然长得成熟的世子。 世子的脸好像忽地就不那么阴柔了,身量也高了点,她矮他半个头还多。十分古怪。 大柱哥应该又在外头执行任务,王府里的老公公也不在,她寻不到人问话。只能又一次表明自己的身份,以防世子又要骂她是觊觎他的癞蛤蟆,骂她比不上兰小姐一丝。 “昨日你喝醉了,”她反复试图抽手,“我没有勾引你,你认错了人。” 隆景帝一愣。 杨映真自被施过金针后便一连昏迷几日。醒来后不同人说话,只会闷头往外冲,无论打晕几次都周而复始。 他本以为是施针失败,忧心杨映真成了傻子。未想她的记忆回退到了十年前,他占了她的第二天,而非一早定好的初见。 隆景帝的眼神变得沉杂。 此时,他已经在杨映真面前展露真面目。杨映真也认识到了他的不喜,看他的眼神不似刚开始的专注认真。他故意受伤解衣试探她时,她也回避得迅速。 这便有些棘手了。 十年过去,隆景帝不甚记得那日后杨映真的反应。却依稀明确,她那时不如现在这般抵触。 隆景帝端详她时刻低垂的眼,语气放柔:“我哪里说你勾引我了?” 杨映真惊讶,昨夜他行完事便清醒了,摸着她的腿叫她不许漏出风声。说若不是看在杨总兵的面子上,定要把她赶出王府,他绝不可能纳她入房。她记得清清楚楚。 隆景帝看在眼中,极快猜到那夜自己说的话多半极为难听,立刻放软身段: “是我有错。我怕你不愿与我在一块儿,便先下手为强,说话伤了你。我喜欢你的,杨映真。” 杨映真更为愕然,只觉面前这个人同嘴毒的世子毫不相干。 或许是哪个刺客伪装的,她大力抽手,此事一定要告诉大柱哥! “哪儿去!” 隆景帝将她扯回来,“你遭人暗害失忆了,我们是夫妻!” 说罢,寻着她的唇亲了口,又在杨映真震惊的眼神中再亲她侧颊。 随后闷闷笑起来:“你最喜欢我这么亲你了。” 杨映真如遭雷劈。 世子从来只对兰小姐这么温柔。每次她站在边上望风,里头的笑声就是这般柔情又轻浮。兰小姐总会红着脸出来,看她一眼后快步离开。 世子那么瞧不上她,怎么会这么对她呢? 杨映真脑中一片混乱,隆景帝看她懵懂,心生一计,摆脸道:“杨映真,杨总兵吩咐的话你都忘了不成?” 杨映真一唬,忙道:“我记得。” 世子横眉竖眼,又一副永远对她没好气的模样,却比温柔款款的样子更叫人放心。 应当不是假的。 杨映真心中默念,看世子还在瞧自己,十分不适应地垂脸。 “我万事听命世子。” 隆景帝眸光流眄,不待笑,杨映真又道:“敢问世子,我兄长何去?前日猎到了熊,兄长喜欢——” “死了。” 杨映真怔住,隆景帝眼底阴辣隐去,长叹:“五年前就被贼人所害,广宁卫也没了。” 他抚上她骤然溢出泪的眼,“你我相依为命也近十年。映真,你靠过来,我一一说给你听。” ----------------------- 作者有话说:尽情撒狗血!这两天比较早一点…… 第82章 说法 第82章 说法 船在八月上旬抵达福州。 此前途中, 张茂再未传信,崔云柯也大体明了,他恐怕已被处置。 皇后既已失忆, 隆景帝定然已做下周全对策。京畿那处愈发严密, 不若暂且忽视。眼下清缴整个东南才是要紧事。 崔云柯来福州此趟并未遮掩,反而任人宣扬了番。连当地不少百姓都知道崔总督要入福州。码头上确实来了一堆等候的官员,其中不少是马三堂的义子。然而独独不见马三堂本人。 汪百户一瞧便攒了怒气,却观崔云柯四平八稳,只好忍下。跟着一道去了接风洗尘宴。沿路气氛诡谲, 不难想象那位马公公打算做什么。 姚黛蝉则被崔禄提前带着入了翻新完毕的府衙落脚。 她先前就为崔云柯如今的权势惊愕了一把,却没有实感, 码头上官员齐拜的一幕才算让这权势落了实地。 她没来由地心惊, 两年而已,崔云柯竟能做这么大。 主院离府门颇有距离,福州本就热, 姚黛蝉走到地方时出了满身黏汗。沐浴出来, 房中已经放置好冰鉴。 上一回用这个还是在侯府的时候。姚黛蝉托腮,被冷气包裹着很快就睡了个午觉。 日头还没下去,她就被吵醒,仆妇道是府里来了客人。 她现在身份低微, 这些事儿也轮不到她管。姚黛蝉更在意的是崔云柯到现在还没回来。今日刚好是服药的第十日。他也不转交崔禄, 白白吊着她叫她坐立难安。 姚黛蝉抱着祯儿, 往常能哄上半天, 今日只逗弄了几下便没了心思。乳母将他带走玩儿玩具, 姚黛蝉满身燥热,不得已坐回浴桶,却怎么往身上泼凉水也泼不掉心里横亘的烦乱。 捞起巾子漫无目的地擦了几下, 蓦地,檀香拂过。姚黛蝉一僵,背后贴来一道宽阔的胸膛,一双手穿过腋下,牢牢捉住了她的。 “阿蝉。” 低沉的气息贴着耳廓扫动,仿佛把屋外的烈日也带进了里间。烘得姚黛蝉刚软下的身子发烫。她拍他的手,那股子闷气又蹿起,咬着唇要避开。才一动,就被抵在桶壁,凉水搅成了热水,溅得干净的衣裳也湿透。 “崔云柯!” 姚黛蝉又气又恼,说话情不自禁放肆。身后的胸膛轻震,将她调个方向,两人面对面。他上下将她打量过,眼神定在她颤巍巍的身前。 “清减了些。” 姚黛蝉气得挥拳打他,崔云柯却吻上她红唇。姚黛蝉呜咽几声,喉头咽下一粒药丸。 苦涩划过舌尖,她咳了几下才反应过来是解药。心底的担忧立时减去。 崔云柯抚摸着她柔顺的发,五指插入,又勾出,“今日可有不适。” 姚黛蝉不满他摆弄宠物一般的手法,却知反抗也无用。她心有余悸地摸摸肚子,“许是还未来得及痛,你就回来了。” 崔云柯轻笑,披了外衫。仆妇端着酥山过来,姚黛蝉吃了几口,便被崔云柯撤走,“伤身。” 她不满地想夺回,但被崔云柯的眼一瞧,便作罢。 “那为祸一方的马公公可好对付?”对于那差点掳了她去的马三堂,姚黛蝉说起来便发恨。 但比马三堂还可恨的是福州的夏天。当地的仆妇们在内院干活时只穿一件衣裳。姚黛蝉才呆了几天就受不了,恨不能光着算了。 崔云柯听得扯唇。姚黛蝉一贯娇气,在这里确实有些为难。 “马三堂如今不算什么,”盯着姚黛蝉依依不舍看酥山的眼神,他舀一勺送入口中,唇齿间凉意弥漫,“不过许还要和倭寇打上一两年仗。” 姚黛蝉长叹,“还要这么久。” 若一直和崔云柯这么下去,前路当真渺茫。 “不想与我长久一处?” “怎么会?”姚黛蝉几乎是本能反应,“我只是想外祖他们了而已。” “还有祯儿……”姚黛蝉抿唇,“下月就是他周岁了。我想他知道他还有很多亲人。” 这件心事姚黛蝉装了许久没有说,一直等崔云柯自己提。但崔云柯又接连忙碌,她也没心思等了。 祯儿的百日宴没有操办,大名也没有定。若周岁宴还不办,她这个娘当真就白当了。既然崔云柯认这个儿子,还亲自培养他,那她断没有拖后腿的道理。但姚黛蝉也深知张扬不好,是以只想小小操办。 崔云柯对此并无置词,未曾犹豫便应允下来。 “你想如何就如何。” 只要不和江游扯上关系,他当真是好说话的。姚黛蝉大为满意,看崔云柯也顺眼了些。解药的热意从小腹传来,她便又不情不愿地贴了贴他。 仆妇来收碗筷,姚黛蝉看着案上的盘子,突然惊觉,崔云柯刚刚用的是她的勺子? 姚黛蝉小心观察他,崔云柯淡然摸了摸她的腰,兀自看书。 姚黛蝉:…… 罢,还是装不知吧。 当天,事项吩咐完毕。崔总督长子周岁的请帖送出。收到的几个官员无比讶异。 京城的头号高岭之花,不可亵渎的如玉公子。何时不声不响有了孩子? 又是何等女子能被他看入眼,生下子嗣? 都对那个神秘的女子好奇了起来。 江忆之在监察府,甫一听闻这个消息便砰地站起。 那日云溪驿馆的种种又涌上心头——同榻、床单上的血迹、丫鬟惊愕又尖锐的话声……如魔音似的折磨着他。他费了极大力气才冷静下来,几乎是逃出去的。 刘如兰却体贴。知他不对劲,便绝口未提此事,一路安静地坐车南下。中途几次欲与他说话,被江忆之以有事为由避开。也未闹,让江忆之松了口气,以为事情可以这么掩盖过去。 然到了福州,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怎会这样巧? 他要来福州,崔云柯便先他好几日抵达。他刚刚到地,拜了马三堂,他便凭空多了个一岁的儿子? 这两年在京,崔云柯分明连一个侍妾都无,日日都把心思放在给他添堵上。 江忆之又想到了个荒唐的可能,也可能并不荒唐。 他心中有一股强烈的直觉,一如那日在云溪,反复思忖过无数遍的问题这一时一同浮上心头。 崔云柯与阿蜩兼了祧,又知道阿蜩与他有故,当真会那么轻易地就放弃找她? 不可能。 无论是他不想承认、却事实存在的血缘关系,还是自小对他为人处世的认知,江忆之都无比确信不可能。 可,为何偏偏他能找到阿蜩,自己却不能? 江忆之抓了大帽便要疾行出府,刘如兰道:“江郎,你去哪里?” 犹如定海神针,此声一出,江忆之便被定住了般难以动弹。 他面色便极为难看,“兰娘,你,” “你又要问我为何来了吗?” 刘如兰挽了妇人的发髻,她行到他身后。江忆之高长的身子僵直在烈日下。何见平素面对她时的清朗。 刘如兰轻声:“江郎,你为何连看都不敢看我?” 江忆之闭目,“兰娘,此事是我之错。” 刘如兰一径看着他的背影,忽而叹息:“江郎无错。错的是我。我们明明已做了夫妻,我却不叫你满意。” “可事情总要有个说法。若我不来找你,你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江忆之呼吸粗重,“我——” “你若不喜我,为何与我订亲?你来我家送聘雁那日,我见你分明笑得很好看。” 刘如兰绕到他面前,直视他灰败的眼睛:“阿条到底是谁?” “我知你一直在敷衍我。你与我成事时一直喊着她的名字。她是女子吧?” 刘如兰笑得清浅,面上却划下豆大的泪: “我已是你的人,你不要我,便将聘书拿来,我回京做姑子便是。” “江忆之,你给我个说法。” ----------------------- 作者有话说:来嘞 第83章 过渡 第83章 过渡 “我不是躲你, 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江忆之看着她含泪的眼睛,艰难开口,“当日之事……我当真毫无记忆。我从无酗酒的习性, 可偏偏……”丫鬟和驿站小二都咬定他曾要酒, 也是他主动敲开了刘如兰的门。教他一边不肯信,一边怀疑自己。 江忆之甚至开始懊悔,若不承认接到了那支金簪或许会更好。 他沉默片刻,“兰娘,我对你尊敬。你容我再想想。” 他到底没有回答阿条是谁。 刘如兰别过脸, 蓦而又用一种悲伤的目光看他。 “可是江忆之,我即便没有与你成婚, 也随你南下。京中谁人不知?你说你对我没有亵渎之心, 我们从未发生过事,你信,旁人信么?” 刘如兰抹干泪, 抬手理了理鬓角, 轻轻道:“罢,你先去忙吧。我也累了,今日就不送你了。” 江忆之眉头紧拧,她柔柔对他微笑, 便又如往常一般无声无息离开。只转身时, 身子微微一晃, 扶着门框才站稳。 江忆之定在原地, 好会儿才朝府门走去。 “小姐——!!!!” 才跨过门槛, 后院爆出小茹撕心裂肺的尖叫,江忆之愕住,小茹哭嚎道:“姑爷, 姑爷!快来救小姐啊!小姐要自缢!” 江忆之一震,当即拔腿向后院冲去,一见梁上悬的女子,目眦欲裂。 “兰娘!” 小茹慌忙把被踢倒的矮凳竖起,江忆之一跃扯裂白绫,抱住面色涨红的刘如兰大力摇晃,“你疯了吗!” 刘如兰艰难地看他一眼,倏而别开他的手,挣扎着要撞堂中圆柱。她力气不足,才动便被江忆之及时抱住拦下,急道: “兰娘,你不要命了!” “小姐,”下人们都被动静惊来,着急慌忙将刘如兰抬入内房。小茹坐在床沿抓着刘如兰的手,不住地哭,“我若不是正巧经过,你出事了我怎么办,老爷夫人怎么办?” 刘如兰闭目,面上遍布绝望的死气。小茹见状,恨恨指着江忆之道: “姑爷巴不得我们小姐死吧!我们小姐自小端庄守礼,京中谁人不知?偏偏看上了你这个白眼狼,迟迟拖着不成婚,如今占了她的身子还不肯承认,要去找别的野女人!” 小茹吸鼻涕,眼神狠刺着江忆之失魂落魄的脸,“你若实在不想当我们刘家的姑爷,修书与我们老爷自己说,同衙门说,叫大家都评评理!” 江忆之面色沉了下去,小茹却不管不顾,继续将这两年刘家对他的帮扶一一细数。眼见江忆之快要忍到极点,床榻中的刘如兰忽而张了口:“小茹,出去。” 小茹愣,“小姐?” 刘如兰嗓音还带着被束缚过的嘶哑,“出去。” 刘如兰面色苍白,眼却极为冷静。小茹一噎,气鼓鼓地跺脚出去,门拍得巨响。 “兰娘……”江忆之长长吐口浊气,一时难以开口。 刘如兰眼神空洞地望着帐子顶,“忆之,两年了,你的心就这样难焐热?” 江忆之胸口发闷,呼吸都变得困难。 刘如兰转眼看过来,笑容平和:“你抱抱我吧,忆之。今日过后,我回京城了。” 江忆之眉头拧得更深,“你……” 她如今模样,莫说身体受不住,刘尚书怪罪下来,他这个监察之职怕也要一道回了京城。 说透了,是他愧对她。江忆之避开她期盼的眸子,慢慢上前抱了抱她的肩。 手才要撤走,被刘如兰一把捉住,“我骗了你。” 刘如兰含泪笑笑,“你抱住我,叫我阿条。我知道我不是阿条,可我没有拒绝。” 江忆之瞳仁颤颤。刘如兰拉着他的手贴上自己面颊:“你没有家人,我想成为你的家人。我放下书,学着打点中馈,学着做好女主人,可你还是抗拒我。” 她像是哭,又像是笑:“与崔二爷的婚事是我自己要断的。我在邀月楼看你打马游街,便心生别念。如今是我咎由自取。你悄悄送我回去,不要惊动旁人。” 江忆之嘴唇动了动,脑中嗡嗡作响。 刘如兰和崔云柯谈婚论嫁,最后却与他定亲,让他的名字被人们嚼了许久。即便这婚事是刘家自己打消的,在许多人眼中,却是他捡了崔云柯不要的。 凭什么又是崔云柯?凭什么他万事都绕不过崔云柯去?! 数个夜里,恨意几欲将他烧干。他恨崔云柯,恨过自己,甚至恨过阿蜩。可刘如兰从头至尾都是无辜的。也唯有她不被崔云柯蛊惑,坚定地喜爱他。 他颓然坐着,身上的活气仿佛一点点离去。 背后覆来温软的躯体。刘如兰褪去外衫,露出肩头淤青,捉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那日,就是这样抚摸我的。你摸得到我的心么?” 她红唇张合,明明一个极端庄的人,此时却极为魅惑。 江忆之震然。 柔软的香气覆过来时,他沉默着,脑中闪过另一张脸,却始终说不出拒绝之词。 室内只剩下压抑的低吟。 傍晚,江忆之抓着外衫匆匆离开。小茹推门进去,刘如兰刚好掀开薄被,臀下血迹醒目。 “烧了吧。” 这可是不能让姑爷发现的。小茹立即着手换下,刘如兰倦怠地抚了抚颈间一圈已经消退不少的红痕,“给崔大人的贺礼备好了没有。” “都好了。” 刘如兰目光放空,浅嗤。 “可惜这里的荷池不够大。” 小茹想起云溪雨日那神仙似的男人抱着长嫂上岸,幽幽往她们的马车望了一眼,不由一激灵。 刘如兰扶腰叹痛,小茹红着脸为她揉。刘如兰叮嘱:“明日请姑爷同食。” 小茹嘀咕:“小姐何必呢。” 刘如兰淡笑:“江郎上无公婆,又有真才学,反倒省事。” 小茹摇头退下,刘如兰靠回床头,无声笑了。 翌日一早,刘如兰似乎恢复了平静,桌上摆着一封刘尚书的信,问及他们何时成婚。 江忆之辗转反侧一夜,心神俱疲。沉沉看着信,又看向刘如兰温婉沉静的面颊,默然叹了口气,将信收下。 “兰娘,”他呼气,“我已请人去看吉日。过去那些不愉快,你忘了吧。” 刘如兰莞然:“只要你心中有我,我都不会在意。” 她靠在他身前,缱绻道:“望我们回京城时我已有了身孕,长得像我好,还是像你好?听说崔大人喜得一子,也不知是什么模样。我到底于道义有亏侯府,忆之,你陪我一道送贺礼吧?” 江忆之握信的手一紧,不知想到了什么煎熬的事,良久颓叹,“好。” …… 姚黛蝉收到刘如兰的拜帖时,着实吓了跳。 这位刘小姐不是之前差点和崔云柯定亲的么?为何人到了福州? “是与二爷再续婚约的吧。”姚黛蝉也不知怎么的,张口就是阴阳。 崔云柯正写信,闻言笔尖微悬,发出声轻笑。 姚黛蝉听出其中的促狭,脸色不善,认定他果然是在戏弄自己,“二爷也学会骗人了?” “她与江忆之婚期也定在九月。侯府与刘家有些交情,她自然要来拜我,好托我为婚仪撑场面。”崔云柯搁笔吹墨,黑眸朝微愣的姚黛蝉睇去,“阿蝉,你很伤心?” 姚黛蝉心里空了下。先前崔云柯说江游即将成婚,她处于被他审问的惊恐之下,无暇去在意。不过江游如今也是高官,要成婚再正常不过了。姚黛蝉觉得酸楚,可人总会变的,这些与祯儿比起来更算不得什么。 只是崔云柯再说江游要成婚,对象还是和先前和崔云柯快订婚的刘如兰,姚黛蝉当然感到割裂,微微走神。 被他冷不丁一唤小字,她张张嘴,迎着崔云柯寸寸积威的眼神,气虚地抱怨道:“故友成婚,我高兴还来不及。可是你之前说要杀他,这么一来,刘小姐岂不是要当寡妇?也太不道义。” 崔云柯神色略淡,姚黛蝉倒是很认真的想了想,说:“杀江游是假的吧?” 他一动不动觑她,姚黛蝉作一副遗憾样:“怪不给祯儿积福的。” 崔云柯眸色变深,姚黛蝉忽而道:“不行!我参加过宫宴!万一刘小姐认得出我呢?” 姚黛蝉越想越不对,满面惊惶,“二爷,快快拒帖,我不能见!” 她连连催促,分毫没有因故人而犹豫的意思。崔云柯微不可察牵唇,“你如今是陆惜娘,不必担心。” 得他淡然一说,姚黛蝉就松口气。琢磨起怎么应付这等知书达理的千金。外头崔禄突然来传话,道有一姚姓的布商来送贺礼。 姚黛蝉蹙眉:“又是他?” 来到福州的第一天,就有一堆商贾送来礼物打点。姚黛蝉注意到此人,一是因他也刚好姓姚,二是这商贾尤其积极,自称与崔云柯有旧,连送了三趟。崔禄退回去了两箱,未想他还不死心。 自称与崔云柯有交情的人,从他少时数来不下千人,委实不是什么新鲜的话术。不闻崔云柯说话,姚黛蝉便道:“让他走。” 旋即,她想起重要的一事,凑过去看崔云柯写在书案上的字:“慎斋是祯儿的大名?有些怪。” 姚黛蝉原以为崔云柯对祯儿不那么上心,一直闷气。今日翻到他的书房里压着的百张纸才知道,原来他早给祯儿取了许多名。姚黛蝉讶异过后,很是满意他的看重,但眼花缭乱,她在这里看了几个时辰,都没看出哪个名最适合祯儿。 崔云柯缄默片时,像也是被为难到:“不若慎斋作字。” “祯作乳名。” “那大名呢?” “……我再思寻些时日。” 姚黛蝉托腮,“二爷可要赶在周岁宴之前取出来。我是不成了。” 崔云柯听得好笑:“未敢指望。” 姚黛蝉气乎乎坐远。 然而美好的愿望总是容易落空。还没有等到周岁宴开始,倭寇集结大军,勾结福州内应攻城。 只几日,几座小城池便接连陷落,码头停航。马公公下令,急捉百姓充军。 一瞬人人自危。 ----------------------- 作者有话说:/最近审核发疯,什么都锁,已经在偷偷把失去的meat改回来了 过渡完这些崔二要开始被虐了(物理上的) 大家阔以猜猜 第84章 你要与我在一起 第84章 你要与我在一起 此次倭寇来势之猛, 前所未见。风裹着血气刮入城中,不少官员腿软心颤,起了退缩之心。 又一座城池告急, 崔云柯身为东南总督, 必然要亲临前线。他与闽江都督马三堂之间,也因此愈发剑拔弩张。 崔云柯从不提这些,姚黛蝉却从崔禄的怒骂中拼凑出了大概——局势不妙,比她想的还要凶险。 她乐得清闲,偶尔竖耳听一耳朵, 转头便去逗祯儿。那些血与火,似乎被高墙挡在了另一个世界。 今夜, 崔云柯照例晚归。已是三更。 姚黛蝉已睡下, 迷糊中嗅到一股腥甜的血气。崔云柯的手在她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抚弄,带着薄茧的指腹划过眉骨、鼻梁、唇瓣,像在确认她还活着。 虽是睡梦, 这举动却还有些惊悚。她皱眉转身, 亵裤却一下飞了出去。带着热气的身体从后贴上来,她哼了一声,身体先于意识缩紧。几日没有亲热,他又凶又快, 仿佛把战场上的煞气尽数泄进了她身体里。 姚黛蝉出了一身细汗, 眼皮动了动。崔云柯揽着她的腰, 低沉道:“明日随我入前线大营。” 她猛地睁眼, 撑起身子:“祯儿呢?他还那么小——” “不装睡了?”崔云柯哼了一声。 姚黛蝉顾不上他的嘲讽, “他怎么办?” “我会送他去安全的地方。”她腰间的手骤然收紧,崔云柯斩钉截铁,“你要与我在一起, 不论生死。” 姚黛蝉喉头发堵。她想说“凭什么”,她才不想和他一起死。可看着他在黑暗中冷厉的轮廓,便知道这事儿没有商量。 “你要送他去哪里?”她哑声问。 “战事稳定前不能告诉你。”他平静得诡异。 姚黛蝉闭了闭眼。 崔云柯原以为她要纠缠。然而大是大非前,姚黛蝉出离地冷静。没有哭闹。 祯儿的周岁宴在仓促中提前办了。没有宾客如云,只有一干仆妇和崔云柯的随行官员。 祯儿的大名定下了沂字,“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是个好祝愿。 姚黛蝉抱着儿子,千般不舍堵在胸口,最终只是亲了亲他的额角,扭过头去,忍着不去看他逐渐远离的小脸。 “为我穿甲。” 她回头,怔住。 崔云柯换上了一副银甲。冷铁裹身,衬着他玉白的脸,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肃杀之美。他一个文官,竟也要上阵。 姚黛蝉这才真正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声音不自觉地软下来,带着一丝哀求:“二爷,我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妇人,去怕是拖累你,要不然——” “绝无可能。”崔云柯攥住她的手腕,逐一将系带扣紧,“我若出事,你要陪我一起死。” 小心思被直白击碎,姚黛蝉黑着脸没与他说话。 刘如兰送来了贺礼,都是些黄白之物和小儿的玩物,收入库中便罢。姚黛蝉并无心思去看里头有没有江游的东西。没有什么旁的原因,比起即将直面的战火,少时心事太过微不足道。 大营的情况比姚黛蝉想象的还要差些,纵然崔云柯的营帐被额外围起,但沿路那些缺了胳膊腿的士兵还是把姚黛蝉看得心惊。 “倭刀锋利,与之近战轻则断臂,重则枭首。”他意有所指,捏了捏她的小指,“你安生待着,自然不会碰上。” 姚黛蝉深吸一口气,堆起笑容:“二爷英明神武护我,我什么都不怕。” 崔云柯发出一声低笑,身上的银甲熠熠生辉。 他抚过她精巧的下颌,却未立时动身。姚黛蝉便识趣亲了他一口,还没退开,后脑一重。崔云柯桎着她,唇舌细密交融,待姚黛蝉急急喘息,崔云柯方才满意地为她抚去唇边银丝,起身出了帐子。 “等我回来。” 姚黛蝉心里骂了句,独自平复了会儿。确定听不到脚步声后,立刻在崔云柯的衣物里到处摸了个遍。翻遍了每一件衣物,每一道缝隙,哪里都没有解药的影子。 她坐回榻上叹口气。 想也知道,崔云柯怎么可能让她摸到药。 她甚至疑心那毒药根本就是泻药,专用来哄她。可万一呢?他要是真出了事,她怎么办? 只能盼他好好的。 崔云柯带女子入营的消息难以避开人眼繁多的军营。姚黛蝉才在帐子里头走动了一天,就听到了不下二十个对她和崔云柯的编排。 靠这个,她方晓得自己的名声在外头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福州城中的人都称她为陆夫人,认为她不声不响居然和崔云柯生了个孩子,是个手腕通天的奇女子。 有道她是妲己投胎魅术惊人的,有道她是侯府家生子来侍奉的,还有道她是青楼女子,无意撞上崔云柯春风一度,大着肚子强进门的。 总之,她一个身份低微的通房,竟能说动崔总督将她带入军营随身伺候,心计定然无比深沉,床上功夫也非同小可。 姚黛蝉听得目瞪口呆。 这么一比对,还不如兼祧光彩呢! 她憋了一整天,到底没忍住。崔云柯一掀帐帘,她便迎了上去。 他刚卸了甲,将她搂在膝上,思忖:“你不想当通房?” “我哪里说的是这个。”她当然想,可她不敢说,姚黛蝉气愤道,“二爷你看,只因你带我入营,大家都胡乱编排你。你可是一方总督,此举于你威信有损!” 她一副为他好的嘴脸,说得信誓旦旦。 薄唇一弯,崔云柯一派自然:“你确有手段,倒也没有说错。” 姚黛蝉噎住。 他这不在意的架势,还是那个万事重矩守礼,以名为先的崔云柯吗? 她目瞪口呆的表情看得崔云柯笑出声,又啄吻一口红唇,才适然道:“你不想听,我便让他们闭嘴。” 姚黛蝉不吭声,脖颈上一重,她低眸。 崔云柯闭着眼,浓实的长睫在眼下投了一层影,眉间拧着化不开的倦意,与平日里那副矜贵从容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第一次见他疲惫的模样,可见战场耗人。 姚黛蝉莫名老实了下来。 翌日,崔云柯早早起床。姚黛蝉被抓起,愤愤地给他穿好衣裳,送他到门前,与他吻别。 刚擦了擦嘴,便听一女声轻笑:“夫人与大人鹣鲽情深。” 这几日陆续有官员家属来营中探望,姚黛蝉本不在意,也拒绝接待那些想来攀附的夫人。却未想崔云柯走得急,没有把门带实。 姚黛蝉正想说什么,却见外头站着一个端丽清秀的女子,正是曾在邀月楼见过的那位刘小姐,江游如今的妻子。 她竟也在这里。 她不记得宫宴上是否见过刘如兰,万一她认出了自己……姚黛蝉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敢露怯。 “果然美貌如花,您便是陆夫人罢?我是监察御史江忆之之妻。不知我与夫婿送的贺礼夫人可满意?” 她并不似认识自己的模样。 姚黛蝉稍加安心,接待她进来坐坐。未想刘如兰却极为客气道:“城中人手不足,我夫婿也来协防。我便随夫婿入营。然未得崔大人令,今日不敢叨扰夫人。若无事,我往后常来拜访夫人。” 江游果然也来了。姚黛蝉心里一跳,微笑说好。刘如兰转身时,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才款款离去。 …… 城中粮草缩紧,又因酷暑,不少将士都得了痢疾。一下子药材也吃紧。 马公公听见这事终是坐不住了,从都督府赶来大骂将士们拖延时间,字字句句影射崔云柯疏忽职守。末了撂下狠话,道若是不行,他便上禀天听,教隆景帝评理。 汪百户几个武将面色铁青,指节捏得咔咔响。福州港口的油水谁不知道?这老货是贼喊捉贼,联合倭寇想把崔云柯挤走。 “公公稍安勿躁。”崔云柯瞧着防布图,淡定自若。 马公公脸上白粉气得唰唰掉,却也不敢做太过,领着义子们甩头就走。 出门的档口,正撞上刚刚赶来的监察御史。 崔云柯与江忆之的过节,地方官员早有耳闻。隆景帝将他们一同派来东南,用意不言自明。但二人一直平安无事,叫人怀疑谣言有虚。 直至今日,崔云柯知道江忆之来到营中,却故意不理会,直接无视了他关于某城布防的进言。江忆之当众受挫,面色铁青。 此事一出,许多人立即伸长了耳朵。据悉,江忆之怒极拂袖而去,转头便去找了马三堂——他手里握着八成兵力,又与崔云柯势如水火,正是最好的盟友。 马公公听了他的布阵,正中下怀,当即调拨兵马。不几日,江忆之依计而行,果然大败倭寇,夺回一座城池,一时军中议论纷纷。 姚黛蝉捉着绣绷,十分尴尬地听着刘如兰讲述事情的细则。 这几日,刘如兰隔三差五便来营中说话,把她当成了闺中密友。似乎不觉得崔云柯与江忆之二人的不对付有什么。 “那日,我本只是看状元游街。却不想头上的金簪自己掉了下去,正中他怀。许是天意吧。” 原来是这样结缘的。姚黛蝉附和了几句,笑笑:“他待你好吗?” 刘如兰面色微红,低脸:“当然是极好的。不能和大人比,却十分体贴温柔,烧火都帮我添柴,从不与我红脸。” 姚黛蝉心里颤了颤:“那真是很好。” 江游以前对她也是这样好。 刘如兰羞涩抿唇,还想说几句,外头传来男声:“兰娘。” 姚黛蝉眼皮一跳,刘如兰忙道:“我夫婿来寻我了。夫人,回见。” 姚黛蝉点头,刘如兰走出去,裙裾展开,遮住了外头那道人影。二人慢声交谈着今日见闻,平淡幸福。 姚黛蝉突然心情复杂。 她轻叹,转身,正撞上一道宽阔的胸膛。 “阿蝉,你在叹息什么?” ----------------------- 作者有话说:来惹 第85章 坐上来 第85章 坐上来 这人怎么鬼似的, 阴魂不散! “我想祯儿了。” 姚黛蝉牵住崔云柯的手,免得他追问下去,在他冷沉的视线下长长叹息:“也不知他有没有长高, 会不会说话。” “只为祯儿?”他黑眸游动, 语气耐人寻味。 “难道你不想他?” “我是他父亲,自然念他。”他敛眸,片时退开一步。高阔的身形才略略少了些压迫感。 眼看糊弄过去了,姚黛蝉将刘如兰刚刚熬煮冰镇好的绿豆汤奉上,“热狠了罢, 快喝下祛祛暑。” “……”崔云柯端着碗,神色稍霁, 安静地用起了绿豆汤。 方才刘如兰和江忆之来过的事, 就这么揭过去了。姚黛蝉缓了口气。这几天,江游次次都来接刘如兰。他定然认出了自己。 但时过境迁,谁都没有跨过那条线, 也算两人共同的默契。 多日风吹日晒, 崔云柯肌肤未见一点粗糙,仍然白皙。与之相对的,身上那身银甲却已经有些破败。 姚黛蝉眼尖发现,银甲前胸多了一道从左上到右下的口子。 口子不甚粗, 乍看难以发现。但伤口之长触目惊心。 军中都道崔云柯这个总督作用不显, 他也不似江忆之那样被马公公押了宝早出晚归, 这铠甲上的痕迹又是哪里来的?总不至于是在帐中自己划的。 “我无碍。” 姚黛蝉顿, 睨了崔云柯淡然的面庞一眼, 心说她才没有担心呢。 她只是怕他死了,自己和祯儿也活不成。 “营中的痢疾好像严重了,我听说已经有人脱水而亡。”姚黛蝉记起在刘如兰那听到的消息, 也担忧,“这些倭寇不会要围城罢?刘小姐已经去筹备药材粮食了,我们是否也要行动?” 说到这个姚黛蝉就摸不着头脑。也不知崔云柯怎么想的,他一个总督,事事都落后下官一截。长此以往何来威望立足。 崔云柯放下碗,“你想如何。” 姚黛蝉认真道:“我也与刘小姐一道去筹药粮吧?一来给你长长脸,二来也去去我那狐妖名声。” 崔云柯转眸,看着姚黛蝉殷切的神态忽而发笑,“你不是去筹药的。” 姚黛蝉眼儿瞪大:“二爷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想借此找办法解毒,再摸清军营的地形,若我败落,必要时好及时逃走。” “你!”姚黛蝉虚势,恼怒道,“你何故总是把我揣测得那么坏!” 祯儿还在他手里呢,他下了重重枷锁,还嫌不够么! 崔云柯轻嗤一声,“便是我化作枯骨,你也是掩埋我的那捧黄土。轮不到他江忆之沾染分毫。” 锁了她的人,还要把她烧成土! 姚黛蝉气急,猛地站起来,抬手便将他往外推,嘴里不住地胡骂。 崔云柯还从未见过姚黛蝉撒泼,一时当真被她推动了几步,眼底闪过讶异。 他站稳,忽而起了逗弄的心思,看看她这双细胳膊能把他推多远。崔禄在外头道:“爷!” 崔云柯面色一凝,捉了姚黛蝉打来的手揉了揉,便转身离开了帐子。 姚黛蝉打了个空,还被揩了油,连气恼都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听着远去的交谈声,她忽而不知哪里来的骨气,铆足力气骂道:“崔云柯,你这混蛋!” “嗙!”门大力关上,震得外头竖耳朵偷听的纷纷一个哆嗦。黑压压的人头如雨后春笋,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 姚黛蝉一个都不想管,让他们知道崔云柯的真面目去吧! 主帅营里,马公公、崔云柯、江忆之齐聚。 “阜枋现如今是倭寇控下的第一要城。我军炮火已然不足,不若集火主攻此地,夺回些粮草,再控船,禁止倭寇出逃,抓出主犯。” 江忆之将决策言毕,帐中一时无声,只有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他看向主座上的男子,见崔云柯只是凝视布防图,心下闪过不屑。 “公公以为如何?” 马公公拍手:“好!江监察年纪轻轻,文韬武略,咱家信你!就这么定了!” “崔总督以为如何?” 崔云柯这才抬起眼,淡淡扫了他一眼,未置一词。 马公公嗤笑一声,抱着拂尘扬长而去。 江忆之瞧了眼崔云柯,袖中取出一份喜帖,拱手递上。 “不日便是下官婚礼,劳大人与夫人大驾光临。回见。” 这一句,意味深远。 汪百户怒骂一声:“狼狈为奸!他江忆之仗着有依仗,狂得没边!” 崔云柯平静道:“带兵埋伏,莫要暴露。” 汪百户只好忍下,帐中静了片刻,崔禄从外回来,捎来永靖侯的信。信是数日前所写,辗转送至营中。 其中言辞不豫,责崔云柯突兀曝有子,致京中贵女却步,有损侯府体面。更有碍他的婚事。要求他交代出孩子生母是谁,速速将其处理以免后患。 崔云柯接过,一目扫毕,神色未变,将信和喜帖一道搁于案角。 姚黛蝉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侯府要除掉的对象,她照样吃睡,算得上军营中最不操心的人。 只是那次之后,刘如兰便不被允许进入帐子。她没什么人搭腔,崔云柯又开始不见人影,她委实寂寥了些。 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茶盏,却听见一阵阵突然的哄闹,帐子被匆促掀起,一群人急吼吼地抬着崔云柯入内,“快,上药!” “医师呢,医师呢!” 姚黛蝉愕然看着担架上闭目的人,一时以为自己晃了眼。 崔云柯居然会伤重至此? 医师急急涌上,没有姚黛蝉发挥的地方。她站在角落,又见帐子被掀开。 “哟,可算得见崔总督这金屋了!” 竟是江游和一面白无须的老人先后入内,关照起床上的伤患。马公公昂首挺胸,吊着嗓劝崔禄和汪百户带崔云柯回浙江,言语之间多有幸灾乐祸之意。 趁两人没有看到她,姚黛蝉匆忙背身,然而马公公眼尖,却还是看到她一点侧颜,眼睛中闪过一丝惊艳,当即就要凑去:“这是——” “公公,还有事相商。”却是江忆之抢上一步,及时拦住马公公邀他离开。 马公公轻哼一声,到门口了,嘶声:“这瞧着,怪眼熟的。” 江忆之面色微变,“夜深,公公或是看走眼了。” 马公公甩袖:“不管了,女人有的是。这崔云柯,这回可叫他知道我马三堂不是好惹的!江监察,此事还要多谢你啊。” 江忆之垂眸,嘴角弧度未变。 走前,他回首望了望。 昏黄灯光中,姚黛蝉端着铜盆向里去。伤势已经稳住,崔禄和汪百户交代了今日出事的细则,对姚黛蝉凝重道:“夫人,这几日还请好生照看大人,万万不能出事。” 姚黛蝉忙不迭点头:“自然!” 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她前脚才担心崔云柯会死,后脚就应了。她把血迹擦了一遍,忽然发现那道伤口的长度宽度,与那日银甲上的裂痕几乎一致。 姚黛蝉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却只能艰难地给他换好衣裳,喂了些水。夜里崔云柯又开始发热,姚黛蝉记着医师叮嘱,喂药擦身。一通折腾,直到崔禄来,她才补了个觉,崔云柯的热度也趋于稳定。 翌日清早,姚黛蝉被外头的说话声惊醒——昨日崔云柯为守下一座城池,不慎被倭寇偷袭重伤。现如今整个军营上下的意思,是崔云柯好生修养,指挥权交由江忆之,马公公则在前督战。 这岂不是等同崔云柯被架空! 姚黛蝉心慌了起来,待她起身时,人却已经走了。 崔云柯还躺在床上闭着眼。 姚黛蝉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没有动静,便下了榻去看下人煎药。 帐子里堆满了各式药材和补品,姚黛蝉瞧了圈,便拉上帘子,在崔云柯换下来的衣服里翻了翻。 没有药。 姚黛蝉丧气地坐回他身边,马上又要十日了,他要是迟迟不醒,万一自己先死了怎么办? 此人欺压她至斯,终于也有败落的一回。姚黛蝉不禁幸灾乐祸,但想到解药,又忍不住心事重重。喂过药,她想等崔禄来把解药一事提一嘴。他们却好像故意和她对着干似的,一天了也不见来探望。小榻睡得腰酸背痛,姚黛蝉干脆睡在了他身边。 翌日一醒,她去寻医师,却刚刚要跨过崔云柯,便被一只手擒住小臂,大力地摔回了里侧。 “二爷醒了?” 姚黛蝉一愣,崔云柯那双凤眼终于睁开,冷嗖嗖地凝视她。 她同他对视,戳戳他手背,“你弄疼我了……” 娇软的一声,崔云柯眼中的阴寒凝固了瞬,看清是她,慢慢化去。 察觉到手劲松了,姚黛蝉便要去叫崔禄他们,崔云柯却再一次握紧,嗓音微哑:“不必。” 他乌发披散,半数在前胸,略柔和了轮廓。本就浅淡的唇色因失血更加浅,整个人又浑似一尊高洁莹润的玉雕了。 姚黛蝉跨在他身上的腿收回,崔云柯打量着她,忽而拧眉: “你倒是没瘦。” 姚黛蝉一阵气闷,这是什么意思? 崔云柯又道:“为我擦身。” 他爱洁,从来忍不了黏汗。但姚黛蝉擦得敷衍,胯部都是草草一带就了事。崔云柯醒来后极为敏感地察觉出不适,必要沐浴不可。 顾忌他的伤口,姚黛蝉当然不敢。 崔云柯看着她,神情变得莫测。 “不行!”姚黛蝉想都没想就拒绝。 他沉默,不知何故,垂下的长睫里无端氤氲着一抹遗憾。 左拉右扯,最后姚黛蝉红着脸,把崔云柯的亵裤拿出去丢进盆里。再回来,帐中都是清浅的澡豆香,他已经为自己擦拭干净,却碍于伤势,不便自己穿上新的。 眼神又直直向姚黛蝉望来。 姚黛蝉耳也发热,“不行。” 崔云柯又顿了顿,“我要如厕。” 姚黛蝉:“我去叫崔禄!” 闻得崔云柯醒了,崔禄却也不像姚黛蝉以为的那样惊喜,两人说了几句话便散了伙。 姚黛蝉进去时,崔云柯已经吃过了些东西,躺在床上直视帐顶。 像是一早料到她要说什么,那薄唇一张:“我昏迷这两日,找到解药了吗?” 姚黛蝉脸一僵,气道:“没有!” 他扯唇,“见到江忆之高兴么?” “我和他根本没有说过话。何况他已要成婚。”姚黛蝉已经能极平静地回答这种问题。 眼见崔云柯心情不差的架势,姚黛蝉坐到他身侧,道:“今日已是第十日,看在我辛勤照看二爷的份上,二爷能否将解药给我?” “这提心吊胆的日子我已过够了。”她眼风杳杳扫着他,“二爷给我个痛快吧。” 崔云柯定定看着她,很快道:“可以。” 姚黛蝉惊喜,他今日居然这样好说话? 崔云柯将她高兴的神色纳在眼底,敛眸,睨着她身上那件纤薄的纱衣,话锋忽而幽幽一转: “坐到我身上来。” 语气逶迤,带着某种隐晦的催促。 ----------------------- 作者有话说:诶嘿 第86章 解毒 第86章 解毒 崔云柯看着已经没有大碍, 仅仅那道狭长的伤口还有些骇人。 但如此境况,话中藏都不藏的狎昵着实让姚黛蝉愣了下,随后叹为观止。 “你这个疯子。” 偏崔云柯满面坦然, “食色性也。阿蝉, 昏迷这两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 他直白如斯,姚黛蝉语塞,忽而不敢直视崔云柯那张脸。 她低目,想问问崔云柯给她解毒是否是真的。然而他在床沿轻拍两下, 气息微沉:“过来。” 姚黛蝉直觉恐怕有诈,但对解毒的愿望太迫切, 她磨磨蹭蹭走过去, 腰间未及反应就被掐住。 腿心便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抵上,那力道甚至因牵动了伤口而微微发颤,他却眉头都未皱一下, 仍旧执拗地往里钻了钻。 可怖的酥麻刹那从小腹烧起, 姚黛蝉当即就后悔了,试图扒开扣在胯间的手,“今日还是算了吧——啊!” *** 情事方歇,崔云柯额上渗出薄汗, 靠着床头半躺。随意扯了扯渗血的绷带, 便抚着姚黛蝉颤抖不止的脊背, 发出一声长久的喟叹。 终于又将她牢牢的抱在了怀中。 姚黛蝉双目放空, 腹中酥痛不已。被肆意啃噬过的红唇轻轻张着。身前两点也泛着细密的麻。 她还坐在原地, 浑身收紧的筋肉被反复安抚着才渐渐放松,崔云柯不住啄吻着她,许久后姚黛蝉恢复神智, 一把打开了他的手,便强撑着两条腿要起来。 方才被打开的手却又突然横来,猝不及防将她按回去。姚黛蝉大大吸口凉气,刹那就要骂出来,眼前陡然一暗,薄被铺天盖地罩下。 她才要动,清朗男声突兀进入帐中。 “听说总督大人醒了,下官特来探望,敢问大人可还有何处不适?” 江游?姚黛蝉精神一擞,连忙往下伏了伏,又不禁咬唇。 崔云柯看着身上竭力摊开四肢的轮廓,墨眸轻轻一敛,这才转向屏风后的人影。 “我无碍,江监察今日怎不在前线,得空来我这处。” 暗含情欲的嗓音低缓逸出,江忆之面色一变。再结合帐中未消的气味,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回看眼守在最外,似乎什么都不知的崔禄,双手不可遏制地捏紧。竭力克制着心中翻涌的杀意,江忆之平声道: “下官不日成婚,本欲请大人观礼。大人不巧受伤,此事本要搁置,却闻大人醒来,下官欣喜不已,特来探望。” 即便两年前便撕破了脸,二人对话时却还照着那一套来。不说重字,句句藏锋。 短短几日,江忆之又施巧计,带众人再夺回一座城池。倭寇不得已退缩海岛,一时不敢造次。 江忆之威望再升,春风得意,此来不过炫耀。 崔云柯淡然,“江监察婚仪可是推迟到了下月?” “是。”连日布阵,婚仪自然来不及操办。 崔云柯平然:“待这两日我伤势好转,必到场庆贺,不叫江监察失望。” 此话落定,一时静谧。 江忆之拱手,眼风在四下扫了圈,不见那个人影。 他停顿,欲再将布防琐碎再提一提,屏风后忽而响起极为低软的轻哼。 江忆之眸色一凛,是阿蜩! 连日下来,两人都故意装作不识,不越线,只怕给对方招祸。可阿蜩和刘如兰交谈时的声音江忆之记得清清楚楚,又怎会不知是他。汹涌的怒火涌了上来,在邀月楼时也是这般! 关着门,隔着屏风,阿蜩就在之后受辱,触手可及。 如今崔云柯竟然还想愚弄他! “听大人气息不稳,下官忧心不已,大人既不便起身,容下官冒犯,前来一望。” 步声靠近,薄被下的姚黛蝉拼死掐动崔云柯的胳膊,她心脏快要跳出去的那一息,那大掌终于有力地托起臀,向后一撤。 “滋咕。” 姚黛蝉猛地咬紧牙关,忍着泪强逼自己镇静。 江忆之听见那道细微的声响,脚步一顿,随即加快——“劳江监察挂心。” 崔云柯坦露着渗出层层血渍的胸膛,自屏风后稳稳步出。 垂落的发梢搔过紊乱的裤带,崔云柯唇线略扯,直视目光怨毒的江忆之:“我无大碍,军中之事还由你担着。待行了婚仪,我再接手也不迟。” 他不偏不倚,正好完完全全挡住床榻,只留一角摊开的薄被。 江忆之定定看了那角被褥眼,不见分毫动静。 双拳紧握,他一点点转眼,忽而微笑:“大人无事,下官便放心了。马公公还在等下官,大人,再会。” 再会两个字,咬得发重。 江忆之甩袖而去。 崔禄将门带上,也出去了。帐中重归寂静,只剩薄被下压抑的呼吸。 崔云柯端来茶水,姚黛蝉抓着被褥,大力将头一扭,“你是故意的!” 崔云柯眼睫一覆,语气泛出了星零寒意:“分明是他打搅,你却责怪我。阿蝉,你舍不得他?” 姚黛蝉气得哆嗦,一挥手打烂了茶盏,“药呢!” 她两腮酡红,一副气得摇摇欲坠的情态。崔云柯面无表情踩过碎瓷,“你想要么?” 姚黛蝉抱被掩胸,唇咬得快要破皮。她还在发颤,态度怎么都强硬不起来,好如一只张牙舞爪的猫儿:“二爷当真会给我?” 她怄气:“不怕我跑了?” “你也说过,祯儿在我手中。我并无什么可怕的。”崔云柯弯唇,“你若真心爱我,我自然不会长久拘泥一味毒药。阿蝉——你爱我么?” 姚黛蝉怔,一刹居然难以快速为这问题启齿。可此事上反抗他没有好果子,她委屈道:“我当然爱你,这两日的贴心照顾难道是假的么?” 崔云柯像是被取悦到了,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冰凉的茶水压上唇瓣,姚黛蝉疑惑,崔云柯一本正经:“药在茶中,你若不动歪心思,便永生不会出事。” 分明是寻常的茶水味道,姚黛蝉将信将疑:“当真这么玄乎?” 崔云柯淡然:“世上玄妙万千。有一味苗疆奇药,名为蛊。你若不信,可以寻相熟的医师问上一问。” 哪里来的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不是画本子里的么?姚黛蝉眉头紧锁,又展开,纠结许久,道:“二爷可不要骗我。” “我并非你,从不做骗子。” 这时候也不忘损她!姚黛蝉扁嘴,凑上去一点点将茶水喝下。她怕药效不够,连最后一滴也不放过。 贪婪怕死的模样看得崔云柯凤眼翕了翕,长指在她湿润的唇上抹过。撂下茶盏,崔云柯蓦地嗅了嗅,就见姚黛蝉脸色一红,坚持不住地软倒。 薄被上泅出明显的湿痕,她羞恼不已,一双含泪的眼瞪来。 瞧得人食指大动。 …… “爷这伤,还没怎么结痂呢就裂了!” 崔禄抱怨着,看崔云柯那惬意的神态,便只好劝道:“稍稍收敛些,往后可不是好干事儿么。” 崔云柯只嗯了声,表示知道了。姚黛蝉换好衣服进来,看他身上的绷带焕然一新,不知怎地松口气。 天色已黑,他们简单用了饭,姚黛蝉反复调整着小衣,却还是磨得慌,一双眼忍不住恹恹地瞄崔云柯。 “闲得无聊便拿书来,我教你念。” 姚黛蝉想也不想就拒绝:“我才不要!我此生都当不了才女,二爷若受不了,休弃我就是。” “可不能如你意。” 今日一通闹腾,崔云柯只得半躺着静养。这姿势翻书不便,他索性放到一旁,不看了。 姚黛蝉突然起了坏心思,想要逗一逗他,让他不那么舒坦。 然而才伸爪子,便被他顺势一拥,揽到了怀中。 “睡罢。” 姚黛蝉气息窒了窒,看了会儿帐顶,鬼使神差闭上眼。 静谧的夜里,崔云柯道:“我对你也很好。” 姚黛蝉愣住,才反应过来,他听到了她和刘如兰的对话。 姚黛蝉撇嘴,你才不好呢。 但她也只敢在心里咕哝,万万不敢说出来。 这一夜睡得安泰。过后又有官员来探望。那马公公也来了一回,姚黛蝉不在。 崔云柯仿佛开始了正式养病的日子,不过问军中事务。任由旁人牵头动作。 前线不断有江忆之的新战报传来。倭寇进攻,后撤,对峙……连姚黛蝉都开始着急的时候,他还有闲心自己斫琴。 一晃,就近江忆之的婚宴。 军中挂起了吉庆的红绸,婚仪前三日,江忆之大败倭寇。全军沸腾。 婚仪前二日,倭寇突然撕毁盟约,卷土重来。 婚仪前最后一日,崔云柯斫好琴身,试了一曲《广陵散》,牵起了姚黛蝉的手。 “随我观礼。” -----------------------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狼筅 第87章 狼筅 婚仪布置得不说尽善尽美, 也称得上得体。 崔云柯带着姚黛蝉赶到时,马公公等一干官员都坐在上首。众人穿着体面,一见姚黛蝉, 马公公先是一愣, 而后直了眼,不可思议地看了看崔云柯,又看了看身边的义子,忽而重重按在扶手上。 义子们也是面色各异。 谁能料想这崔总督的通房,居然与赵二当初献来的那幅丹青美人图一模一样? 江忆之吉服在身, 远远见姚黛蝉跟在崔云柯身后亦步亦趋,手中红绸捏得几欲破洞。司仪清了清嗓子, 汪百户唤了他一声, 众人才各自收敛了心思。 崔云柯与众人见过礼,又应了江忆之的问好,便看了姚黛蝉一眼。她始终垂着眼, 哪里都不多看。崔云柯挡在她身前, 马公公面色更沉。 江忆之上无父母,刘如兰又独在异乡,这长辈的位子便都空缺了出来。顾忌是在军营,婚仪也简单许多。司仪一声令下, 婚仪开始。 小茹扶着行动不便的刘如兰进来, 江忆之眼神掠过马公公, 上前牵住刘如兰, 带她跨火盆。 众人都起哄, 姚黛蝉这才敢投去视线。 江游一身红,眉目俊朗,微微含笑的样子很是好看。 刘如兰配着盖头, 看不清模样。可新嫁娘总归都是漂亮的。 手指忽而被捏住,姚黛蝉垂下眼,没有再看。 来自崔云柯的注视才隐去,鼓乐声重新涌入耳中,姚黛蝉掌心已是一层薄汗。 刘如兰视野被阻,跨了两次不曾成功,不得已停在原地。几个与江忆之相熟的武将起哄,江忆之略停顿,微笑着将刘如兰抱起。 小茹正笑着,却见刘如兰被抱起时,绣花鞋尖不慎一带,火盆哐当翻倒在地,火星四溅。众人纷纷变了脸色。 那新娘借势一滚,腾身而起。马公公一瞧义子,立即起身。 姚黛蝉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崔云柯,他面色平静,手却已经拉着她往一旁退去。 远处隐隐传来闷响,众人还未及反应,忽地火势从军营另一侧暴起,箭矢如雨幕一般落入营中。 “倭寇偷袭!” 马公公拔高嗓音道:“怕什么,迎战!” 再看崔云柯原先所站之处,已然空空如也。马公公眼露凶光,“好你个崔云柯,拿咱家当傻子耍!今日一个也休想逃!” 义子们早有准备,纷纷拔刀在手,分开追击。 场面乱成一锅粥,小茹正着急地想把刘如兰拉回去,刚碰上人,却见刘如兰将盖头一掀,露出张男子的脸,小茹瞪大了眼,“你是谁?!我家小姐呢!姑爷——” 男子嫌聒噪,踢了一块石子过去,小茹眉心顿时血流如注,瞪大了眼,至死都望着江忆之的方向,嘴唇翕动,似在唤“姑爷”。 江忆之眼神微动,眉头蹙了簇,很快移开目光。 “少主,天罗地网全数设下,任他崔云柯有三头六臂,今日也逃不脱。” 江忆之颔首,“兰娘可安置妥当?” “在城外,您放心。” 早在清晨,刘如兰便被秘密运送出城,药量足够她睡到明日,波及不到分毫战火。 二人立时要行动,马公公的另一个义子寻了过来,“江监察可莫忘了和公公的承诺。” 他语气轻巧,“我奉公公之命来襄助,监察大人尽可吩咐。” 江忆之与手下对视一眼,拱手:“福州还是公公的,请大人放心。” 他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那义子笑:“恭候佳音。” 江忆之也笑笑,义子才动,便觉喉头一痛,转瞬没了气。 …… 一路飞箭,若非崔云柯抓着自己,姚黛蝉几次都要摔倒。她也终于知道,为何出门前崔云柯不让她穿得隆重,只许围一条刚刚盖过小腿的半身裙。 “倭寇又来了吗?” 不断有炮火在附近炸响,姚黛蝉被震得耳膜生疼,不禁发问。 “不止倭寇。” 崔云柯将她带入一处放置杂物的营帐,姚黛蝉随手一摸,竟摸到数支冰冷的圆柱。 崔云柯抽出丢给汪百户,便听外头火星噼啪,那圆柱砰地轰出炮火,白帐上立时溅了许多红血。 姚黛蝉手一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才死的那些人分明是军中的将士。 姚黛蝉本想问崔云柯为何默许汪百户杀福州军,可不过才张口,崔云柯的呼吸贴在她耳廓,“看见了么。我不杀江忆之,他便会联合旁人杀我。” 姚黛蝉脑中嗡嗡响。 或许正如她猜测的,崔云柯早知江忆之怀恨在心,才先下了手。 如是这般,这事便并非她可以置词的。 她心中一团乱麻,又烦躁,偏偏无法说什么,“他联合谁……” 崔云柯笑了下,语气中并无善意。姚黛蝉立刻改口:“这般乱,我们可怎么办?” 他环住她,语气笃定,一切尽在掌中:“杨家军等候多时,我们不会有事。” “杨…家军?”她喃喃。 福州城已是遍地狼藉。 庞观海在外等候多时,一看营中爆响,便知崔大人说的时辰到了。看果然有人来开北门放倭寇入内作乱,便一挥手,三十个兄弟穿着福州军服一哄而上守营门,庞观海领五十人潜入营中,余下的在门外守株待兔,只等贼人上门,随时开摆鸳鸯阵。 火势扩大,马公公的义子们找了一圈,始终未见崔云柯一行人的影子,一气之下连砍了数十顶帐子泻火。远看营中的势头汹汹,义子道: “义父,不若还是先远离这是非之地,免得招来太极殿诘问。” 马公公费心费力与江忆之一干谋划此事,说到底只是为了挤走崔云柯这颗要夺权的肉中刺。崔家是世袭的侯爵,哪怕赵二和那小娘皮的事大有可能是崔云柯布的局,他也不敢真轻易将人杀了。但遥看不断升起的黑烟,眼下的情况倒有些出乎意料。 江忆之同他商量的不是让倭寇制造袭城假象,将崔云柯锁在营中好生教训一番,再命倭寇撤军吗? 马公公心头忽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这局面,似乎已经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江忆之呢!快快寻他问话!”马公公几乎是瞬时转身,尖着嗓叫道,“阿五,阿六,十七,调兵来护我出城!” 燃火的箭矢射来,一举烧了马公公的纱帽。 马公公跳脚怒骂,无头苍蝇似的乱窜,万幸一群装备精良的兵卒齐齐跑来,领头的高大男子拱手,嗓音浑厚:“公公!” 酷暑的天,福州军都是轻甲。来人却裹得只露出一双眼,手中还举着一根极高的竹子,顶端分散着许多系着短刃的分杈。马公公眯眼,却见他身上穿的都是福州军的制式,便急吼吼道:“还不快护我走!” 来人立即起身开路,兵甲碰撞,发出令人安心的声响。然而越走,马公公却闻到一股恶臭。 “这不是茅房吗!”马公公捂鼻,怒极一喝。 那领头人蓦地停脚,未等他反应,一双大锤已迎面挥来。第一下锤开木门,第二下,将他直直捶进了粪坑。 “义父!” 目睹这一切的义子们大惊失色,刚要拔刀,迎面就被塞了一把迷药,被来人塞嘴绑手捆成粽子。 庞观海丢了随手捡来的大锤,抓紧那根竹子,声如洪钟:“杨家军听令——随我向大人复命!” 身后数十人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手下正扛着那义子的尸身找地方丢弃,忽闻茅坑方向传来细微的呼救声。江忆之侧目,蹙眉上前一瞧——粪坑中溺着面目全非的人,赫然是本该已离城的马公公。他半张脸被重物击得扭曲,独眼急迫地盯着他们。 江忆之眼神一沉,抬了抬手指。手下会意,将手中尸身一并抛入,利索地带上了门。 称霸一方三十载的马公公与其义子,便无声无息溺毙在了粪坑中。 烟花绽在上空,江忆之再近大帐时,身后跟了一群持刀的将士。才刚走出几步,便被一群手持造型奇特竹竿的将士迎面围住。 江忆之面色骤变,“上!” 此次若不能围杀崔云柯,往后难如登天。江忆之退无可退,必要杀之。 倭刀出鞘,见血封喉,砍伐竹子又怎在话下。 然这些竹子格外经过加固,想要近身,还需先砍去分杈上的利刃。竟是一种别样的武器。 “倭刀又如何,崔大人所研狼筅在此,叫你们好生尝尝滋味!!” 江忆之的部下纵有精淬的倭刀在手,也难以迅速前进,反而被竹竿后不断交错刺来的长枪捅个对穿。这竟是专门克制倭刀的武器!一轮下来,任他如何喝令督战,也无法阻挡败势。 一群精挑细选埋伏在城中的兵力,一炷半香内居然就被击溃。 江忆之愕然,见势不对,立时要放烟花再引人来,一支羽箭却将烟火钉入地中。余力震得他虎口鲜血如注。 长竹分道,崔云柯一身清减宽袍,不疾不徐从中步出。 手中,赫然又捏了一支随时待发的羽箭。 这场精心准备的鸿门宴,陡地被射落了帷幕。 江忆之直直望着他冷寒的眼,蓦然呵笑,“崔云柯,你若在此杀我,可知侯府会发生什么?” “勾结倭寇、私通外敌、买通马三堂围杀封疆大吏,证据确凿——江监察,你以为,陛下该信谁?” 江忆之瞳孔骤缩。 “你当你赢了?”他咬牙,声音从齿缝中挤出,“崔云柯,你杀不了我。你不敢!” “不敢?”崔云柯扯唇,居高临下睥睨,“我杀你,和碾死一只蚂蚁有什么区别?” “江忆之,两年间,你依旧毫无长进,一败涂地。江寄教你的难道只有这些?” “够了!你没资格提我爹!”攻心之言远胜利剑,江忆之双目赤红,“阿蜩在哪,让我见她一面!” 崔云柯嗤声,弃箭拔刀便要挥下——陡然远处传来高喝:“京中御信,江监察接旨!” 刀锋悬在半空,映出崔云柯森冷的一双眼。 ----------------------- 作者有话说:狼筅鸳鸯阵这个太著名了,所以就不解释了大家都知道滴 第88章 下去 第88章 下去 马蹄轰轰然, 一信使持明黄圣旨疾驰而来,“嗙”一声展开。 “苏扬倭患告急,急调监察御史江忆之镇守, 即日赴任!” 众人面色一沉。崔禄凑近, 见圣旨和印文皆真,不由得在心底暗骂。 又是如此! 莫怪这江忆之蹦跶了这么久,隆景帝回回给他续命,现如今都摆到明面上了! 崔禄低声道:“倒是会挑时候。爷,难道真放了他?” 崔云柯看也未看, “焉知此圣旨不是倭寇假冒?待查明再说。押下去。” 未想崔云柯连圣旨都敢违逆,江忆之面色青白, 死死盯着崔云柯:“崔云柯, 你敢!” 那传旨男子亦是愤怒:“无故扣押朝廷命官,崔大人当真不怕圣上问责!” 话才落,刀风骤起, 江忆之空手接刃, 手中顿时血流如注,暴喝:“崔云柯!” 刀势力道不减,已有筋断之象。信使震惊,如何都想不到这位少时就以礼节闻名的君子竟会如斯狂狷。 见崔云柯刀锋一转, 直取江忆之手腕, 信使脸色大变。 “慢着!” 江忆之一愣, 众人闻声一望。 帐后走出一个男子, 他一张面孔被海风吹得极黑。发髻剃成倭寇的样式, 身上却还穿着大邺衣袍。却不难认出其与江忆之极其肖似的五官。 正是两年前突然消失不见的江寄。 时隔两年,再次正面相对。崔云柯刀锋悬停,侧目看他。眼中冷意刺骨。 江忆之吼道:“爹, 你来做什么!” 江寄略过儿子,拱手作揖:“一切都是我作祟。德安、青云观、马三堂——要杀你的都是我。游儿无辜。我只这一个儿子。你既逼出了我,便饶了他,带上我的人头走。” “只求总督手下留情。”也许沿海的风吹淡了心境,江寄老了不少,也平静了许多。 江忆之眦目,瞪着父亲苍老的面庞,又瞪着崔云柯,嘶吼:“不可!崔云柯,你今日不杀我,来日我必杀你!” 江寄仍维持着作揖的姿势,“东南沿海二十年来与倭寇来往的证据,我手中尽有。请崔大人收下,尽情发落。” 江忆之骇然:“爹!” 江寄方扫了儿子一眼,直视崔云柯。 “孰轻孰重,大人明白。” 崔云柯嗤声,刀脱手,一举刺入地面,“押下去。” 江寄长长看儿子眼,像是累了,安然戴上枷锁。 江忆之愣了愣,蓦地不再挣扎。 得崔云柯此令,汪百户立时带人将这父子二人分别押入狱中,又将传信之人也扣下去审问。军营外聚集的倭寇还未及入城,大多便死在了狼筅组成的鸳鸯阵里。福州城中不出三刻便恢复了以往的祥和。 崔禄负责将马三堂之死收尾,此事理所当然归咎到倭寇头上。消息一经放出,他昔日那些淫辱人妻,杀害稚儿的罪证如雪花一般飞来案头。许多与他勾结的官员和商贾急急撇清干系,霎时提供了许多可以着手的罪证。 姚黛蝉站在帐边,听着外头渐渐消散的喧哗,心中却空落落的。 她难以表述这种感觉,但少时的岁月,仿佛在这场变故中也出现了裂缝。 江游和崔云柯的恩恩怨怨,居然以这种方式了结。她没有亲眼目睹,却又好像什么都看见了。 回到总督府中,她想了又想。小茹死了,刘如兰一个人不知怎样,便去打听她的下落。 刘如兰还在监察府里,被灌了药醒来,看到姚黛蝉竟然在,十分惊讶。得知倭寇袭城、自己的婚仪被搅乱、贴身丫鬟死去,她脸上沉静了些许。 姚黛蝉记得她的丫鬟与她感情很好,便打算宽慰一番,刘如兰却又很快平静,反而摇摇头:“小茹虽与我情同姐妹,却到底只是个丫鬟。回头我给她供一盏海灯便是。” 姚黛蝉霎时哑口,张了张嘴,终是默然。 刘如兰蹙眉,“忆之他……” 江忆之如今以通敌谋杀之罪收押在监牢,但还未声张。崔云柯足有两日没有回来,姚黛蝉打听不到太多,更不适合在此事上发表什么意见。只含糊其词,道他与崔云柯有事商议。 刘如兰点头:“我等他回来。在此之前,夫人,我可否常常来与您说说话?” 她颦眉:“我心中总有些不安。” 姚黛蝉抿唇,刘如兰总归是被无故牵累的人。便没有说不好。 刘如兰欣慰地笑了。 回府时,姚黛蝉心中突然堵得慌。临时调换了个位置去了刚埋好的坟地,每座坟都上了一炷香,包含小茹的。 刚到了院子坐下没多久,外头来话说祯儿送回来了。姚黛蝉立刻去府门接孩子,才抱到祯儿,便被一对母女窜来拦住。 “姚黛蝉,怎么是你?” 姚黛蝉一怔,看清来人后顿时蹙眉:“姚惜翎?苏氏?” 这生得五分像,寻常绸衣,满头是汗的母女俩,她变成灰也不会记错! 姚惜翎已在此守了几日,专等那位神秘的“陆夫人”露面。万万没想到守到的那位陆夫人会是自己两年多没见的妹妹,“姚黛蝉,你怎么会在崔总督的府邸里?!这孩子……是谁的?” 姚黛蝉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这母女二人。 她们不是该在苏州的知府府么? 怎会出现在福州? 她瞧着二人的时候,苏氏和姚惜翎也在打量她。 姚惜翎的心里,这个妹妹一贯是漂亮的。却畏畏缩缩,说话也十分讨好卖乖。连被押上船替嫁时也不敢抬头看她。 可如今她出落得越发娇媚了。走路时的步态同哪家贵女似的,身上穿的还是时兴的香云纱,头上簪的宝石簪子一瞧就是整套头面里的,价值少说五百两。怀中抱的小儿一身的绫罗,看着就是哪家大族的手笔。 一见她们,旧恨便涌上心头。姚黛蝉二话没说就往里走,苏氏见她不愿相认,急得追上去,“蝉娘,你不记得我们了?你爹和祖母日日念叨着你,你同我去看看她!” 姚黛蝉简直要翻白眼,这母子二人最爱的是姚惜翎姚惜翰姐弟俩,她算什么东西? “打出去。” 苏氏一听,当即急眼:“蝉娘,你爹担心你,几次卧床不起。你就这般对待家人,也太不孝!” 姚黛蝉脚步一顿,依旧扬长而去。 苏氏和姚惜翎面面相觑,姚惜翎气恼不已,张口便要骂姚黛蝉贱人。苏氏急急将她的嘴捂住,拖到一边,姚惜翎刚要挣扎,便见一辆青顶马车驶来,车帘一掀,行下一个昳丽俊美的青年。 姚惜翎看得一愣,待那人走进去了,喃喃:“那崔家二爷和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氏摇摇头,“回去与你爹商议了再说。” 苏氏和姚惜翎这个插曲并未影响到姚黛蝉重见孩子的喜悦。 她抱着祯儿,觉着他又重了。回想到城中险些爆发的战乱,愈加觉得幸福来之不易。这般长长地看着他,若非突然转头,连崔云柯回来了也没有发现。 “你回来了?” 姚黛蝉起身,迎上崔云柯黑沉的眼,“事情都处理好了?” 崔云柯平静:“算是。” 倭寇一事与白莲教关系匪浅,如今南舵主伏诛,如何入前太子麾下,如何在南方作乱,如何剃发为号,与倭寇马三堂等人联合,江寄全部供认不讳。 江寄交出的证据,足够将半个东南官场掀翻。福闽的大权,在那场没有完成的婚仪的掩藏下平滑易主。 姚黛蝉犹豫:“那……” 崔云柯环住她的腰,一下一下摩挲:“江忆之受调入苏扬,不会死。不过右手筋脉负伤,有段时日做不得文抄公。” 江忆之在牢中死咬着不肯松口。反倒是江寄替他承担了所有。即便江忆之所做的这一切本就是江寄的要求。可到了现在,执念的反而只剩江忆之一个。 姚黛蝉心里一松。江游没事,便是最好的消息。 一面却又觉得不太对。崔云柯的性子,真会这么轻易地放了江游走吗? 里头是不是还有什么弯弯绕绕? 腰间摩挲的手停了,姚黛蝉心一凛,忙把那股伤感驱逐出去,牵住他的手道:“刘小姐能与他和和美美,真是再好不过了。二爷,我今日看见了姚家人登门。” “我知道。”他将她抱在腿上。 “你知道?”姚黛蝉狐疑:“她们不在苏州,为什么会在这里?而且她们认得我。” 若是被宣扬出去,恐怕也会有麻烦。 姚黛蝉也一直想着将母亲的牌位夺回,如今的身份她不用担心什么,但与姚家人打交道总是令人不开心的。 “不必在意。”崔云柯轻描淡写,“两年前追我追查苏州税银案,姚锵怕与外贼勾结之事败露,提前辞官,投靠马三堂未果,开了一间布庄。前些日子姚锵曾几次上门,你恰好拒绝了。” 姚黛蝉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个姓姚的布商就是她亲爹。 崔云柯这般反而倒帮自己报了仇? 想是姚锵欲凭借些姻亲关系,来攀附崔云柯得些便利。却没想到一开始就是崔云柯导致他们落到这境地。 姚黛蝉心情极好,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她笑得狡黠,崔云柯微微牵唇:“福州事务告一段落,你若想见你外祖一家,过些日子到了宁波便能见到。” 姚黛蝉这才真正地张圆了嘴:“我外祖?” 崔云柯颔首:“都找到了。” 姚黛蝉呼吸一窒,突然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人。 崔云柯挑眼:“怎么了?” 姚黛蝉瘪瘪嘴:“那个蛊虫……是真的还是假的?” 崔云柯的面容疏寒了下来,撤了手:“下去。” 姚黛蝉不敢再问,却没有起身,反而故意似的环上了他的脖颈。 崔云柯面无表情,反手将人拥住。 ----------------------- 作者有话说:来了,快回京了 第89章 姚锵 第89章 姚锵 福州之事大体落定, 新的都督已经乘船南下。这一日,江忆之被放回监察府。 汪百户催促他赶赴苏扬,姚黛蝉在总督府等了很久, 果真看到车辆经过, 连忙将人叫住。 隔了半扇帘幕,刘如兰探头微笑同她打招呼。 她身侧,被关押数日的江游面容微有枯槁。听得姚黛蝉的声音时,眼皮猛抖了抖。 “江大人,刘小姐, 此去一路珍重。” 姚黛蝉无法言说太多,但这话她知道江游听得懂。 刘如兰温婉地应了, 江忆之垂着眼, 隔了会儿道:“回见。” 刘如兰稍迟,也道:“夫人,回见。” 她说罢, 笑道:“忆之, 我们走罢。” 江忆之却未看她,也不应答,只是直视前方。刘如兰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敛去。 姚黛蝉敏感地察觉到两人之间好像有些微妙, 然而马车辚辚, 很快没了踪影。 “忆之, 你可要用茶。”告别姚黛蝉, 驶出一段路, 刘如兰刚斟好茶递过去,被他避开。 “忆之?” 江忆之缠着绷带的手漠然捋了捋袖子,“那日在监察府, 你房里换的是什么香?” 他指的是二人发生关系那日。 刘如兰面色不变:“我素不爱熏香的。” 她没说谎。确实没有熏香。只有小茹寻来的一剂气味极淡的药,助些兴而已。 江忆之无声笑了。 他后来反复回想,纵然再被愤怒冲昏头脑,也不会随意与不喜的女子成事。 刘如兰气息微凝,江忆之却又道:“兰娘,你不必如此。” “我碰了你,会负责。”他闭了闭眼,“你重新择个日子,成亲吧。” 两人沉默了片刻。 谁也未提小茹,更未提婚宴上的变故。 目睹车辆远离,姚黛蝉转身,江游说话中气十足,不像受过刑。她白担心了好些天,又深感古怪——崔云柯居然没有趁机好生教训这个政敌? “阿蝉。” 凉飕飕的声一飘来,姚黛蝉立时抬眼,崔云柯不知何时立在廊下,眼中冷寂一片。 他像是一早就等在了这里,目睹了全程。 哪怕没有留下什么实质的证据,姚黛蝉还是心中一紧,以为他要发难,忙去牵他。崔云柯却只是收回视线,并未追究。 崔云柯捏了捏她小指。 姚黛蝉亲眼见证江忆之安然无事,便不会计划,心中也便没有机会被江忆之划一道丑陋的刻痕。 有刘如兰栓牢他,往后亦无需忧虑。 “东西收拾完毕,我们也该着手启程。” 想到可以见外祖和表哥,姚黛蝉的心情立刻变得美妙。 只是在去宁波前,她还有一事要解决。 “蝉娘!终于见到你了!”姚锵从廊柱后闪出,对她讨好一笑,“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说什么来什么。 姚黛蝉眯眯眼,挂起个假笑,“是你啊,爹。” …… 入了前院,姚锵袖子一抹脸,两只眼刹那便红了。 “蝉娘啊,爹这几年一直挂念你。你嫁出去这两年,爹总是食不下咽,都瘦了许多。”怕姚黛蝉记恨他替嫁一事,姚锵先行一步,哭得情真意切,“我也是打听过的。那崔大爷待后院不错,只是你姐姐那性子一点就炸,真去了怕要被打死,还得连累姚家。看你现在过得好,爹也放心了。” 姚黛蝉冷眼看着这个父亲表演。 她早知道他在福州干了什么。 崔云柯要查苏州税银案,姚锵怕与前太子、白莲教的勾连暴露,带着一家老小逃到福州,化名姚谦,开了间铺子。可外来户哪斗得过地头蛇?马公公敲了他一大笔,他贪来的钱散了大半。如今崔云柯来了,他便想攀附以立足。然而送礼被退回,便又把主意打到了“陆夫人”头上,让女眷去结交。 苏氏母女回去后,定说了不少添油加醋的。 见姚黛蝉不为所动的模样,姚锵小心翼翼环视四遭,眼珠一转: “你与那陆夫人是何关系?” 姚锵始终不大相信妻女。 这个次女的性子比她母亲还要怯懦胆小,不怎么讨喜。况且她嫁给了崔大爷,那位与二爷出了名的不睦,怎可能有那种勾连? 姚黛蝉喝了口茶,掀起眼皮:“爹以为呢?” 姚锵大惊:“蝉娘,叔嫂通奸,这是要浸猪笼的啊!” 一面又缩头,抖着手小声道:“你夫婿知不知道?” 姚黛蝉顿了会,噗嗤一笑:“我骗你的。二爷是什么样的人?会行那等丑事?” 姚锵顿觉被戏弄,放在从前,他这一家之主定要发威。然而此时却半点不生气,反而赔笑:“蝉娘也会同人开玩笑了,真是长大了。那你是怎么会在福州的?说来也巧,爹本想去京城寻你呢。可那惜翰总是生病,爹也没法子。今日好不容易团聚。蝉娘,你可随爹回去瞧瞧家里,吃顿饭?” 姚黛蝉牙酸。 姚锵当真能屈能伸,面对他以往最不屑一顾的女儿也能捧起来伺候。他哄她的目的,无非就是得些便利,最好能再获个官职,不必当下贱的商贾为人鱼肉。 在他嘴里,好似她被苛待,被忽视的那几年根本不存在。 她已没什么耐心虚与委蛇,随口道:“我亦是听闻爹在福州,故而才央求老夫人随二爷南下来寻亲。只是爹,我娘的灵位你带走了没有?” 姚锵面色一僵,支吾道:“自然……菱娘是我发妻,我怎会舍得她一个人在苏州?” 姚黛蝉看着他闪烁的眼神,心中冷笑。看来是根本没有带走了。 想也是,苏氏恨极了娘,怎么可能同意。 “我知晓了。爹,改日我来寻你。” “蝉娘,你这是要赶爹走了?”姚锵敏锐,一眼望出姚黛蝉意图,立时道,“我这来了也是来了,不若蝉娘你替我引荐,拜访崔大人一番?” 姚黛蝉已决定找人去苏州把她娘的坟茔迁走,对姚锵的纠缠便彻底冷了脸:“二爷素讲规矩,我贸然引荐定要惹他动怒。爹过几日再来求见吧。” 姚锵见她装都不装,忍怒道:“蝉娘,你身份不同了,便不把姚家看在眼里了?你可别忘了这荣华富贵是谁给你的?你是如何替嫁的?!你且想想这事如若暴露,你还能不能在侯府立足?!” 姚黛蝉一听便冷笑:“倒问问爹,是谁主谋我替嫁的?只怕到头来爹要第一个死呢。” 姚锵气急:“姚黛蝉!你了不得了!” 姚黛蝉耐心尽失,直接命人将姚锵打了出去。有替嫁这把柄在,她半点也不怕姚家作祟。 姚锵被打的吱哇乱叫,在门口跳脚了好些时候。姚黛蝉听着,觉着门房今日怕是没吃饭,打得太轻。 崔云柯抱着祯儿过来,朝门口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地坐下。 姚黛蝉立刻道,“二爷莫要理会他。” 看行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她轻笑道:“要去宁波了?” 崔云柯却捏着新到的信笺,沉默须臾。 “侯府出事,”崔云柯目光抬起一线,“阿蝉,你需随我回京。” 姚黛蝉笑容凝固。 ----------------------- 作者有话说:来咧 第90章 崔云筏 第90章 崔云筏 永靖侯府出的这桩事说大不大, 说小不小。 薛夫人好端端的突然摔伤了腿,伤势不轻,念叨着要见儿子和传闻中的孙子。永靖侯便借此上禀隆景帝, 开恩准许崔云柯临时回京。 薛夫人一贯不喜崔云柯, 但病重了想见儿子,终究是人之常情。 姚黛蝉好不容易才从侯府脱身,乍然要回去,当然百般不情愿。然而崔云柯一句“已命人将你外祖家接去京畿”,便堵死了她所有退路, 只得认命跟着回京。 不过,入了京便不是崔云柯一人说了算的。她定要找法子解了劳什子蛊虫, 叫他无法控制她。 临行前, 姚锵又带着一家老小来了一趟。姚黛蝉当然是不会给他好脸色的,命门房扫帚狠狠伺候了通,听他们叫骂着离开, 她心中畅快不已。笑脸也变得欢愉明艳。 因为不想回京, 却又敢怒不敢言,姚黛蝉这两天丧着一张脸故意膈应人。崔云柯见她今日终于不哼哼唧唧作怪,唇角扯了扯。 “你既不喜,汪百户寻人杀了他们就是。” 姚黛蝉一唬, “这……不必了吧。” 迎着他掀来的眼, 姚黛蝉轻轻咳了声, “我娘是气死的不假, 但一下全都杀了, 她在地下要害怕的。不如狠狠打几顿,之后再杀也不迟。” 说到底,她还是怕见血。 崔云柯似有若无一笑, 将手中的果脯喂给她,“也可,他们确还有用。” 怕她嘴巴无聊,这果脯是崔云柯特意让人买来打发时光的。姚黛蝉总是意外他的细致,嘴里嚼着,那丝古怪的情绪又在心上蔓延过。恍若掩饰一般,她抬手拨弄他斫的琴。琴音奏响,心里好像也舒坦了。 崔禄进来邀崔云柯出去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琴声里,依稀能听见什么“江寄”、“广宁卫”、“杨家军”。 姚黛蝉想到了已经重回云溪的庞观海一行人,他们来得悄悄,去得也悄悄,连打个招呼的功夫都没有。 崔云柯回来时姚黛蝉已经无聊地躺下了。察觉到他上了榻,她转身,一双手摸过他胸膛,触及那粗糙的疤,眉头皱了皱。 也是昨日才知道,崔云柯这条疤是为了试验狼筅的威力自己受下的。既有时间精进武器,又可以证明倭寇袭城并非他监管不力,而是马三堂江忆之的错。 姚黛蝉腹诽他对自己的狠绝,却又忍不住想,如玉君子,身上却多了这条长而丑陋的疤痕,好生叫人惋惜。 她看得专注,摸得又久,忽地,手下的胸膛动了动。 崔云柯翻身覆上来,檀香笼罩。那点惋惜还未成形,便在落下来的亲吻中消散无踪。 大船在两旬后到达京畿。 眼前景致和两年前没有多少变化,坐上马车时,姚黛蝉瞬时便凝重了。 “他们不会对你如何,你只管随意。”崔云柯倒是和她肚子里的蛔虫似的,什么都能猜得到。 姚黛蝉心情却并没有好太多,越临近侯府,越觉得有事要发生。 崔禄带着姚黛蝉先回到玉磬院安顿好祯儿,姚黛蝉坐在还是与以前一样的书房里,思考待会儿要是福绵堂来人该怎么应付。 虽说崔云柯放了话不会有人来打扰,但万事都有个意外,姚黛蝉想了又想,让不住偷看她的湘儿把门带紧。 湘儿长高了不少,见姚黛蝉回来正诧异,闻言顿了会儿才过去。然而永靖侯身边的长亭却赶过来,让崔云柯和他带回来的人去主院一见。还着重点名了祯儿。 言辞冷酷,不容半点的拒绝。 姚黛蝉登时觉得不舒服,崔云柯从府外回来,闻言道:“不想去便不去。” 姚黛蝉便安心地撑腮,“那我等你回来。” “汪百户会护着你。” 崔云柯安置好玉磬院的人手,便去了主院。 还是那日的花厅。里头永靖侯,何氏,老夫人像是早就等候多时。 见崔云柯入内,何氏面色顿时变得扭曲。 顾忌着什么,她眼神往花厅内一瞥,暂时压下了脸上的波动。 永靖侯也已经知道了福州马三堂之死,简单夸赞了他一番,问了些话,便提起了祯儿一事。 “持玉,你何时有了子嗣?为何不与我们说一声?叫什么名字,他生母是谁?” 崔云柯一直不曾给他回信,永靖侯对此分外不满。今日便打算问个清清楚楚。 老夫人也关切地看去,面上有慈和的笑意,“原以为我死之前是瞧不见了,未想你这孩子一声不吭就做了件大事。怎的不把人和孩子带来叫祖母瞧瞧?” 老夫人乍知有了孙子,立时就传信来问过,崔云柯命人口头带了句话给她,老夫人一直期待见到这个曾孙,面上又激动起来。 崔云柯淡道:“慎斋自是我妻室所生。” 他寥寥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 何氏面色不善。 这个姚氏,虽然府里都不说,可消失得古怪,一直没个音讯。偏偏每回问崔云柯这孽畜,他又不肯说明,只道将她安置在了别处。 可何氏才不信呢,有自己儿子那档事,谁信一个活人无缘无故地不露脸? 她当然不敢问什么细则,这两年崔云柯鲜少在府中居住,何氏认定那姚氏可能是不慎触怒了崔云柯,故而已死。 这孩子必然是哪个妻室所生。然而这孽畜为争夺一个嫡长孙的位子,定然是要把他说成姚氏所出,好不丢分。 何氏笑容冷了起来,“怎不抱叫大伙儿都认认。” 她今日做派颇有几分往昔的主母姿态,不似这两年的唯唯诺诺,崔云柯多扫了她眼,“长途跋涉多日,他方一岁,自然要休息。” 何氏被他一瞧,心里打鼓,却更加挺直了腰,唇边挂抹冷冽的笑。 永靖侯道:“大名可是叫崔沂?” 崔云柯颔首:“沂水之沂。” 永靖侯嗯了声,谈不上满意否,也并不多么热忱,亦未提薛夫人的腿伤。崔云柯与他们素无什么好说的,见此便欲起身。 永靖侯沉默片刻,目光在崔云柯脸上转了转,忽而道:“持玉,这孩子,你得过继给你大哥。” 何氏脸一暗,却没有说话。显然他们早就通过气。 崔云柯眉头一簇,正好也想借此将事情说清。祯哥儿他暂不会过继给崔云筏,然花厅内侧突然传出一声怒喝: “我好端端的在这儿,何须外人的儿子?!” 听见这嗓音,崔云柯眉头一夹,面无表情望去——一个高壮的人影一瘸一拐从屏风后转出。 他右腿略跛,脸上多了两条难看的暗红色疤,竟是早死在船难中的崔云筏。他不知何故有了残疾,不复从前矫健擅武的模样。 崔云筏像是等待了许久才得以爆发,直直盯着崔云柯,不住粗喘,眼中恨意滔天。 “崔云柯,你设计害我鸠占鹊巢,夺尽我的一切,可还安心?” 此话一出,内外之人面色大变,老夫人意外道:“骄儿,你这是什么话?持玉为了你之事可是奔波了好些时候。这兼祧之事也是为了给你留后啊!你爹娘都首肯,我也同意了,你好生说话,莫要胡来!” “崔云柯,你回答我!我那日好端端在船上,你的人为何追杀?你对我怀恨已久,早便想杀我夺世子之位了罢!祖父跟前说得倒是好听!”崔云筏却怒极,根本不曾听入老夫人的话。他一步冲上前,伸手便要揪崔云柯的衣领。 崔云柯起身避开,崔云筏险些扑空倒地,恼怒之下抓案上的茶盏打人。永靖侯一声爆喝,方将怒火中烧的崔云筏制住。 他犹还不服,恨不能以眼杀了崔云柯,“你这野种,你凭什么继承侯府?!不过会写几篇酸腐文章讨祖父的欢心!” 崔云柯巍然不动,漠然睨着狼狈撑地的崔云筏,语气疏淡:“兄长此是何意?” 微寒的眼风扫过永靖侯何氏,“请父亲解惑,今日之事,又是何意?” ----------------------- 作者有话说:来咧! 第91章 非亲子 第91章 非亲子 短短两年过去, 崔云柯气度愈发斐然慑人。永靖侯待这个次子也不知不觉多了几分客套。 被他当着一家的面如此质问,永靖侯面上不显,语气却微微含恼。 “持玉, 你大哥这两年多十分艰难, 若非贵人相助,或许当真丧身鱼腹。” 崔云柯顿了顿,老夫人一声叹息,“天爷保佑,持玉, 你不知啊。” 两年多前,崔云筏中途登船入京, 在房中喝酒时突遭江匪追杀。他恰巧手无寸铁, 硬生生挨了数刀,牵累右腿筋脉被斩。为求生跳船,崔云筏顺江漂流, 幸被建昌府一大户人家救起, 昏迷月余方醒。 “骄儿苦啊。”何氏抱着儿子,涕泪齐下,“要不是救他的那贱仆狼心狗肺,我母子二人怎会分离几载!” 儿子回来快两个月, 每每说起他这两年受的苦, 何氏便要泣不成声。 崔云筏拳捏得钵一般, 神色苦痛:“是我遇人不淑。” 崔云筏苏醒后当即就表明身份要回京。未料那人一开始救他就是看中他孔武有力, 好帮着做重活儿打下手。崔云筏的腿伤未曾得到及时救治, 醒来时便跛了,面上又还有伤,走出去几次都被当做逃犯报官。迫不得已, 他只好留在那人家做工,两年后才得到机会与主家一同入京办事,方回到侯府相认。 算起来,崔云柯前脚离京,崔云筏后脚便回来了。 崔云柯听罢,扳指旋了旋。他面色未变,只淡淡道:“兄长吉人天相,我自然欣喜。然方才种种指控毫无根据,又与我何关。” 何氏最恨他风轻云淡的模样,闻言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怒道: “你大哥回京,你也正好回了京,好生巧合!你大哥一向与人为善,如何就被人追杀?况且你大哥之死的文书还是你一手操办,谁知道你有没有在里头动手脚?你想害他可是轻易得很!” “我受陛下调令回京,并无错处。兄长为何遭人追杀,恐怕自己最清楚不过。”崔云柯眼神掠过崔云筏猩红的眼,瞧向永靖侯:“至于文书一事,父亲应当心中有数。” 永靖侯呼吸稍缓。 起先,永靖侯确实查出了不少长子与人私下来往的证据。加之陛下也将此事盖过,他无可反驳,只能摁头认了。 然而长子突然回来后,他也问过他与白莲教、前太子的勾连。长子却大惊失色,一口咬定有人蓄意栽赃。并取了许多票据来佐证,坦言这些年他往返南方是为了光顾几处青楼,那一趟则是为了看看姚家那个未婚妻。 这理由委实不体面,可此人是长子,倒确实也做得出。 仅这些,自不足以让永靖侯彻底打消疑虑。况且崔云筏回府的时机实在不好——京中人早默认他已死,如今突然残废归来,于侯府而言是大大的不光彩。 永靖侯想将这事儿先压下来,择个机会慢慢让崔云筏在人前走动,对外说他是重病几年导致腿疾。但无论如何,世子之位定然不可能与崔云筏挂钩。 崔云筏听过父亲意思,悲愤之下,忽然抬头,一字一句道:“父亲可知,崔云柯并非侯府子嗣!” “你这来历不明的奸生子,你娘那贱妇与人通奸生下了你,将你挂名在侯府!你怕身份暴露,自小便处心积虑,终于想出法子,将勾连叛党的帽子扣在我头上。我死了,侯府的一切都你的!” 老夫人面色骤变,“老大,这可不能乱说!” “祖母莫急!胡不胡说,待人证来了就知道了!”崔云筏满面笃定,扬手,一神色戚戚的女子入内。 崔云柯注目,“芳姨?” 芳歇低头,不敢看崔云柯:“二郎……” 崔云筏恻恻冷笑:“这薛夫人的贴身婢女芳歇就可以证实!” 老夫人一愣,惊疑不已。何氏嗤笑,手指着崔云柯道:“原来如此,我说呢,为何那薛氏非要住去山上,原是心虚啊!侯爷,亏你对她百般好,她却这样辱你,辱没我们永靖侯府!快来人拿下,这母子二人可要好生审问!” 崔云柯眸子敛了敛,凉凉睨何氏一眼,何氏被看得微滞,猛挺挺胸,“还不快押下去!” 然崔云柯往那一站,即便不动,在官场浸淫出的威压也能叫围聚的家丁不敢贸然动手。 何氏气急大骂,崔云筏见此更是恨,“贱奴!” 永靖侯面色发青,忍无可忍再喝,“住嘴!” 四遭死寂,一片乱象里,崔云柯处变不惊,堪堪平然望向永靖侯,“全无确凿证据之事,父亲当真以为可信?” 永靖侯剑眉拧动。 薛若愚一直对江寄念念不忘,为他与自己决裂,永靖侯不是没有怀疑过,但次子出生之日正对得上他们圆房之日,薛若愚入侯府后一直在他眼皮底下,那时江寄早已离京,不可能有机会。 是以这回长子提出次子身份之谜,永靖侯为了安抚他,才派人去青云观问了一句。孰料,隔着一扇门,薛若愚亲口承认崔云柯并非她亲子,而是她在和他成婚的前一夜,特意与江寄私通生下的。 永靖侯暴怒,却又觉得古怪,既然是她和江寄的孩子,她为何待他如此冷淡? 揪了芳歇来问,她颤声道:“小姐说……若她待二郎太好,反而会引来怀疑。” 联想到江寄根本没死,定然不会放过报复他的机会,永靖侯这才有些信。 这时再看这个次子,长得与薛若愚如出一辙,与自己根本寻不出几处相似。也性子古板,过于擅文,没有半分武将世家的气度。 江寄刚巧是文人,岂不是对上了? 纵然还是觉得荒谬,永靖侯却沉默,“你母亲都承认,叫我如何是好?” 崔云柯垂目,在看到芳歇时,今日的局面便已完全料出。 崔云柯眼皮一掀,毫无惊慌之色:“父亲打算做什么?” 永靖侯窒,一时无话。 次子如今官至二品大吏,地位超群,侯府反要仰仗他。长子残废归来,还能指望什么? 是否要把这件事摆上台面触怒这个次子,永靖侯心中也百般纠结了两个月。然而长子耐不住发难,堵在他心中二十年的气确也得以释出。 “爹,此事非同小可,这通奸。淫。妇和奸生子都要处理,万不能心软!” 崔云筏冷笑:“崔云柯,你若识相,便主动请辞官职,立誓不碰世子之位,侯府还能保你一命,给你一口饭吃。” 永靖侯厌烦地吐息,揉了揉太阳穴,不语须臾,对沉静的崔云柯道: “侯府养育你多年,对你倾注厚望。但此事关乎侯府百年荣光,不能糊弄过去。眼下还未完全查明,我不会断言。汝宁的宗室马上就到,你母亲也被我接下了山,届时我等一并商议,好做出个决断。” “至于崔沂那孩子……”永靖侯沉吟,“将他抱来,我瞧一瞧。” 何氏立即道:“先前悄摸兼祧是想着骄儿不在了,没法子才这么做。可崔云柯又不是侯府的血脉,生下的孩子当然也是野种!应当把他和那妇人一齐打出去!” “够了!”老夫人听到这,彻底受不住这场闹剧,“一个个的,现如今都不将我这老婆子放在眼里了?滴血验亲都不曾验过,你便迫不及待要将我孙儿和曾孙赶出侯府,何氏啊,你也入府要三十年,怎地还是这般说风就是雨?” 何氏被驳面子,脸上一臊,“母亲这是什么话——” 老夫人不轻不重一拍桌,“薛氏同侯府素有芥蒂,心中一贯憋着气,到底是我们对不住她。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时时刻刻都想除了她,除了持玉!” 花厅里一时鸦雀无声,无人再敢接话。 老夫人睨着儿子,“朔儿,我晓得你心里有气。你大儿被人蒙骗说些胡话,尚能被称作年轻不懂事。你却一把年纪了,不当做糊涂人!” 知儿莫若母,永靖侯低了脸。老夫人长叹,又柔声对崔云柯道: “持玉,你也莫怪你大哥,他是个没心眼的,咱们家蒸蒸日上,总有人看不过眼要闹事。既然这些人闹了,咱们便闹到底,叫他们那些看戏的没脸!你是祖母看着长大,你祖父最爱你,祖母也信你。祖母做主,你把孩子抱来给你爹瞧一瞧。” 众人都齐刷刷看来,眼中含义各异。 说到底,不过是想看看崔沂长得像不像永靖侯,是否康健,可有潜力。毕竟,这孩子目前还是侯府的长孙。府邸上下都曾经十分期盼。 对着祖母恳求的目光,崔云柯却宠辱不惊道:“既疑我,又何必多此一举看一个与我血脉相连的稚儿。不若如父亲所言,一切等汝宁宗室来了再说。” 他这话一出,老夫人哑口,闭了嘴巴。 崔云筏见他分毫不惧,连番嗤声。 永靖侯疲惫,亦不想花费多少时间,便起身。 “先去你祖父的顷山楼住吧。” …… 夜色沉沉,整座侯府像是被不见光的乌云笼罩,玉磬院里一片诡谧。 姚黛蝉一整日没有等到崔云柯,反倒是等到湘儿大惊失色地回来,道崔云柯被禁足在顷山楼的消息。 “大爷回来了?崔云柯并非永靖侯亲子?” 简直晴天霹雳! 她愈加感到这一趟的不妙,看着祯儿的小脸,心跳得越来越快,“你之前怎么不说!” “这……夫人,我也是这两日才从府外调回来。”湘儿这两年跟着崔云柯在府外私宅伺候,极少回府。 他凝重:“大爷瘸了腿,毁了脸,如今凶残得很。禄哥哥说,他此番来势汹汹,是打定了主意要和二爷鱼死网破。” 姚黛蝉咬唇。 当真没想到这崔云筏回来了。说来自己会被崔云柯盯上就是因为崔云筏的死,如今被迫回京,也是因为崔云筏的活。 这也是个可恶的。她曾经想着到处嚷嚷是崔云柯设计了崔云筏好冤枉他,万万没料到这事儿成真了,她却还是被牵连的那个。 姚黛蝉越想越惊慌,当时她还无意中指了崔云筏的方向,他知不知道,会不会找她算账? 她名义上还是他的妻子! 真是要命了。姚黛蝉秀眉紧蹙,神色凄婉。湘儿瞧得都不忍心,挠着头想宽慰她,又不知从何宽慰,最后结结巴巴道: “二爷官至二品,举足轻重,侯爷也至多以长辈的身份禁足一二,不敢妄动。夫人别怕。” 这等宽慰也只能稍稍安抚片刻而已。侯爷不动,还有何氏,崔云筏。 如果他们想除掉崔云柯,那祯儿不也要遭殃?姚黛蝉摇摇头,还是控制不住乱窜的思绪。正此时,忽觉门被敲了敲。 姚黛蝉屏住呼吸,以为是长亭又来传话。稳健的脚步声越靠越近,房门吱嘎被打开,飘来一阵令人安心的檀香。 她一转眼,便看见一张半匿在银辉里的脸。月色冷,他的容颜比月色更冷。 姚黛蝉抱着祯儿,陡然被纳入一个宽大的怀抱。 崔云柯低沉的嗓音覆上她发顶,温和地出奇:“我来了,莫怕。” ----------------------- 作者有话说:来咧! 崔二落难记 蝉:你也有今天! 第92章 弟夺兄妻 第92章 弟夺兄妻 姚黛蝉一怔:“你怎么出来了?” 被他拥入怀中, 抓上那对宽大的袖子,姚黛蝉不由自主地深深吸气。 檀香缭绕,感受到怀中人的依赖, 崔云柯抚着她纤薄的背, 嗓音很轻:“知你睡不着,来陪你。” 云溪之后,两人从来都是同榻而眠。姚黛蝉曾以祯儿为借口试图分开,未想崔云柯却不高兴了,半夜摸进房将她擒回去磋磨了一大通。姚黛蝉无法, 就此放弃了折腾,与他同床。然而习惯归习惯, 却没到失去他就睡不着的地步。 “这时候了, 二爷竟有闲心夜探香闺自荐枕席,看来事情并不严重。” 姚黛蝉没好气地松开手,把祯儿放进睡篮里。崔云柯在她身边坐下, “今日都做了什么。” 姚黛蝉惊诧他的冷静:“你都不担心你自己的?” 崔云筏残废归来, 何氏拿血脉之争做文章,只要崔云柯不是崔家子,再有作为也是外人。此计阴毒,连她都看得明白。崔云柯却像个没事儿人似的, 屡屡叫她佩服他的镇定。 姚黛蝉抿唇, 一刹很想问问他薛夫人。 一个生身母亲, 帮着旁人诬陷自己的儿子, 到底图什么? 哪怕再恨永靖侯, 恨侯府,此计于她自己而言不也是要命的下下策吗? 姚黛蝉的手微微发凉,望着身侧沐浴在月下的青年, 颦眉:“二爷打算如何做?” “母亲一贯厌我,并不奇怪。”他拢她在怀,面颊被黑暗完全隐去,情绪未见起伏。 姚黛蝉语塞。 听他疏淡的语气,仿佛早就料到薛夫人会这么做。 “可大爷回来了……”她揪着他的衣领,“我听说宗室的人马上就到。二爷若有法子,可否将我们母子安置到别处?” 姚黛蝉环上崔云柯劲窄的腰,殷殷切切:“祯儿这般小,离不开我。我在难免分你的心神。” “你自然与我一同面对。”他静了静,答得毫无商榷余地。 姚黛蝉气闷,憋着火道:“我一个通房,哪里担得了这些大场面?” 姚黛蝉就是这般,遇事便想着溜之大吉。崔云柯原本叫她做通房,是拘她在身边磨磨性子里的野气。她倒适应得快,拿身份当挡箭牌,用得越来越顺手。 偏生这等恶劣的女子不明不白地在他心中盘下了一席之地,如今他竟也无可奈何。一股股烦躁化作细密的藤蔓,又好像重新绞上了心脏。崔云柯顿了顿,强调:“你已嫁我,你我是正大光明的夫妻。” 姚黛蝉心中不屑,“我与二爷只是兼祧,并非明媒正娶。” 腰上一紧,姚黛蝉抬目,崔云柯的眸子终于透出一点光来,“我可以娶你。” 姚黛蝉一怔。 黑眸凝视着她,不知是否错觉,里头游动着问询。并非他平常待她时说一不二的强势。 姚黛蝉屏息了瞬。 平心而论,若她还是姚家不受宠的姚黛蝉,能够嫁给崔云柯这等天人之姿的侯府公子,当真是梦里都求不到的美事。 可他并非表面上那般正直,反而是个偏执狠辣的性子,若惹他暴怒,杀她不过一掐脖子的事。且如今的处境还危险……他若真不是侯府血脉,那便完全不同了。 嗓中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干涩得慌。姚黛蝉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撒出最擅长撒的谎。 黑夜中的那道视线渐渐阴沉了下去,掐在腰上的手收紧,姚黛蝉微有些慌乱,临时想说些话搪塞他。然而崔云柯轻嗤了声,“纵无文书约制,你也是我的。” 姚黛蝉一听这话心里就恼火,偏偏不敢反驳。她背身要睡过去,那手却强势地硬把她拧回来。檀香逼入口鼻,姚黛蝉只好熟稔地张开嘴,迎接唇舌的交融。 只是才不过刚刚缠上,舌根便被搅得酸痛。姚黛蝉喉中呜咽,才觉崔云柯今天的心情恐怕不如刚才表现出来的平静。 她只好抱紧他,越被吻得厉害,便越将人抱紧。 许是她的卖力安抚了他,在姚黛蝉断气之前,崔云柯的吻慢慢变得细密缠绵。 姚黛蝉昏头昏脑睡在他臂弯时,才想起祯儿还在房里,也不知有没有看见这动静。 翌日,长亭一早就派人来叫。看见崔云柯竟然正大光明地从玉磬院中走出时,愣了一下后顿时板脸。 宗室的族老们半夜抵达,睡了会儿就起来主理这桩事,眼下都有青黑。其中资历最深、素以严谨著称的崔三爷坐在上首,一言不发。当年的接生婆被带了过来,族老们详细地看过证词,听过了何氏添油加醋的来龙去脉,都十分严峻。 “薛氏,你当真与人通奸生下了崔云柯?” 薛夫人还是那身道袍,她左腿缠有绷带,竟好像真受了腿伤。被芳歇扶着,清减的身体才能勉强坐稳。 “我已说过了,何须再问第二遍。” 老夫人连连叹气。何氏险些忍不住扯出笑脸,被婆母斜了眼才收敛,“侯爷,这还有什么好分说的?她为江寄诞下亲子,又为江寄在青云观独居这么多年,好生情真意切!” 永靖侯沉着气,长久凝视薛夫人,“若愚,你说实话。” 薛夫人恍若未闻,倒是一边等了许久的崔云筏不耐烦,瞧着稳稳站在一旁的崔云柯道:“事情已了,叔父们决断吧!” “妇人通奸,最轻也是休离。”族老们却有些顾忌崔云柯,不敢把话说得太重,“如非亲子,自然也要家谱除名。” 族老的话音刚落,满堂寂静。薛夫人垂着眼,像一尊泥塑。 崔云柯却只是立着,好似一个旁观的外人。 这时,崔三爷忽然开口:“且慢。” 他拿起那封薛夫人当年亲笔信,审阅片刻后皱起眉头: “薛氏,我却记得你那时待嫁,江寄正在苏州寻找为薛大儒平反的证据,相隔千里,你如何与他通奸?难道他会缩地术不成?” 他一发言,另一位族老点头:“我亦有印象。” 薛若愚与江寄才子佳人却不得善果的事儿京中当年谁人不知。 薛若愚却冷冷道:“不是他,也可以是旁人。我要报复崔朔,还要什么道理?” 何氏死死攥着帕子的手放了放,才松一口气。 那崔三爷看了她眼,问薛若愚:“奸夫是谁?” “我怎么记得,随意唤的罢了。兴许早死了。” 崔三爷眉头紧皱,语气愈发严厉:“你既不肯说出奸夫是谁,又如何证明崔云柯非永靖侯亲子?若奸夫不明,单凭你一面之词,此事便只能存疑。” 薛若愚面无表情,不再开口。 族老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崔三爷沉吟片刻,终于道:“此事证据不足,暂不能定论。我以为,应当查明再议。” 老夫人叹,见永靖侯捏着茶盏还不说话,便做主同意。眼见这事儿便要搁下,崔云筏面色发青:“不可!侄子请各位叔父来,还有一桩大事!” 崔三爷板脸:“大郎还有何事?” 崔云筏踉跄起身,瞪着崔云柯道:“崔云柯弟夺兄妻、淫辱长嫂!” 满堂哗然。 崔云柯淡淡扫他眼。 老夫人眉头紧皱,永靖侯终于抬头,“骄儿。” 听得这饱含质问的一唤,崔云筏眼神躲避,不肯松口:“这丑事藏得太久,我忍不得了!” “你且说,我那明媒正娶的妻室如何成了你的人,现如今在哪里?” 何氏眼睛又亮,赶忙道:“是啊,那姚氏如何了,是死是活啊?持玉,你可要给个准话,莫同处置你大哥的事儿似的,随意处置你嫂嫂啊!” 何氏目的简单。姚氏若死了,就安他一个戕害长嫂的罪名。若还活着,崔云柯此人最是清高,真上心姚氏便必不可能轻易拱手让人。自然多了一个可以拿捏的点。 老夫人重重一顿拐杖:“够了!兼祧之事是我和你夫君当年点的头,你也同意。你现在翻出来说嘴,是嫌侯府还不够乱?” 何氏噎住,崔云筏却不肯罢休:“祖母,兼祧是权宜之计,如今我回来了,自然该作废!” 老夫人冷笑:“作废?当年以为你死了,你爹和我为了给你留后才让持玉兼祧两房。你若嫌丢人,当初就别死在外头!” 崔云筏面色铁青,何氏见状赶忙道:“先莫说这些,只说姚氏如何了!” 崔云柯稳道:“自然一切都好。” 崔云筏面色又沉,冷笑:“既然姚氏没死,那正好。她是我的人,你霸占两年,现如今我回来了,焉能算数?你且说,人在不在你院子里,我这就叫人去带来!” “长嫂从未入府,兄长若要找她,不当问我。”崔云柯却极为漠然。 崔云筏狐疑:“你胡说什么?” “自然是当年婚事有误!”众人循声一望,见崔禄领着一对中年男女行来,手中还捏着几封信件,“当年嫁入府中的并非姚知府长女姚惜翎,而是次女姚黛蝉!姚大人,你说可是?” 姚锵面色煞白,支支吾吾。 崔禄哼笑:“你不说,小的我替你说。当年你主使替嫁,将次女黛蝉划了名字,冒充长女嫁入侯府。二爷顾及两家颜面,未曾揭穿!你怕东窗事发二爷问责,携家辞官潜逃,是也不是!” 老夫人永靖侯都变了神色,何氏崔云筏更是惊愕。 “你当真是姚家亲家?” 姚锵浑身一抖。他携家入京,本是想借替嫁之事拿捏姚黛蝉,好借她的手从侯府那里讨些好处。谁知半路被人打晕套了麻袋,再醒已被拎入侯府,正撞上这场大戏。 心知自己这是一早就进了崔云柯的套,姚锵面如死灰,却又不敢不认:“当时长女重病,下官怕误了婚期,才……” 在场所有人都一窒,一时都哑口。 感受到几道恨不能宰了他的视线,姚锵慌忙跪地,哀求道:“老夫人,侯爷,看在咱们祖辈的交情,您等体谅我这一回。现如今惜翎也在京里……” 族老们千里迢迢赶来主持这场亲子之争,未想到了最后,竟莫名其妙牵扯出了兼祧替嫁之事。 何氏捂着心口,指着地上狼狈的姚锵急急喘着气,这时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这般凌乱里,最后还是崔云柯这张靶子自发出面,规矩地请族老们先下去休息。 “身世之谜,我自会配合各位叔父调查。” 话说到这份上,众人也都没有什么好再置喙的。汝宁宗室与侯府实则并不如何相熟,甚至生疏得很。也只当年崔云柯来信想要过继子嗣时来往频繁了些。而后族中有了些事端,过继不了了之,便再无联系。 此次入京,看了这场精彩绝伦的闹剧,几个族老嘴上也宽慰了番老夫人,便各自散去了。 “替嫁之事,总要有个说法。”人都走后,永靖侯大掌捏在膝上,沉声,“持玉,将姚氏和崔沂带来。” ----------------------- 作者有话说:终于来了,这一章删改了好多遍,不是有意拖延的 第93章 乌龙 第93章 乌龙 甫一踏进这阔别两年的花厅, 所有目光齐刷刷看过来。纵是姚黛蝉及时垂目,也没漏掉这一圈人的神情百态。 两年很短,一切都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永靖侯沉稳端肃, 何氏脸上的肉回来了些,老夫人还健朗,但发更白。薛夫人亦如是,只是腿不太对劲。 甚至地上半跪着的姚锵苏氏,还有一同被带来的姚惜翎她不久前也才见过。 被迫从看戏的转为演戏的, 姚黛蝉略提了提心,倒也没有那样惧怕。唯一让她感到不舒服的目光, 来源于何氏身边那与永靖侯五分相似的男子。 崔云筏牢牢盯着她, 将那张娇靥看得愈清,眼神便愈狠沉。 眼前一晃,是崔云柯半挡了过来, 冷冷同崔云筏对视。崔云筏怒, 刚要张口,永靖侯道: “姚氏,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清晨崔云柯离开前, 已大致告诉过她今日可能会是什么场景。姚黛蝉来之前设想过许多, 皆不如此时的窒闷。 她面上浮出为难的惊惧, 垂着眼, 颤声道:“正是二爷说的那样。” 姚黛蝉将事情的头尾解释了通, 啜泣道,“姐姐与我感情甚笃,我不忍她抱病嫁人。便上了船。路上又遇江匪, 险些丧命,逃也逃不得。到了侯府,人生地不熟,只得依着安排……与二爷拜了堂。” 姚锵本伏在地上不敢抬头,闻言狐疑一挑眼,一旁苏氏和姚惜翎听着,不禁对视。 厅中沉寂地只能听见呼吸,老夫人叹了一声:“竟是这样的乌龙。” 她看向跪在地上的姚锵,“亲家,你打算如何?” 姚锵一抖,眼神闪烁,讪讪道:“老夫人,下官……下官正是心中难安,听闻二爷回京,便赶来侯府想要分辨个明白。如今惜翎也在,若……” 他看面色阴森的崔云筏眼,讪笑:“若大爷不嫌……惜翎也好将功赎罪。” “这怎么行!”何氏起身,怒道,“我看你们一早就存了坏心思!想仗着祖上情谊,玩儿二女同嫁一府的把戏!你姚家下了好大一盘棋!” 不给姚锵说话的机会,何氏又瞪向姚黛蝉: “你既知晓自己替嫁,为何一开始不实言相告?你这是同谋!也是罪!你既不是姚惜翎,那也不是我们侯府的媳妇!你这两年去了何处?莫不是心虚,故意躲在外头,哄着持玉替你遮掩?” 事到如今,取来的媳妇儿一开始就是个西贝货,再有诸般指证也没法发作。何氏这是情急之策,咬住姚家居心不良,不允姚家女入府。 何氏疾言厉色,却说得有道理。老妇人永靖侯都没有发话。姚黛蝉芳毫颤颤,眼眶微红,“我……” 崔云柯前一步,及时将她挡住,“怕东窗事发,阿蝉早已向我坦诚。我本欲从宗室过继子嗣后实言,奈何侯府催促婚事,宗室临时改变主意。我怕说出来引出事端,便按而不发。这两年将她偷偷安排到了南方,诞下子嗣后接回。” 一番话说得不露马脚,一时难以寻错。 老夫人听完默了默,“你这孩子……回回都不吭声,白叫我担心。” 她旋即笑:“孩子呢?我可等了许久。” 崔云柯回首,崔禄连忙抱着祯儿上前。老夫人一瞧,合不拢嘴:“像持玉,真像!朔儿,你瞧瞧。” 一向最是威严的永靖侯也看了眼,目光在那漂亮的眉眼上定定扫过,点了点头。 老夫人看向自顾自充当隐形人的薛夫人,“若愚,你也瞧瞧!” 薛夫人指节动了动,木然未语。 老夫人无奈,接过孩子哄了哄,未听他吭声。老夫人蹙眉:“这是不会说话?” 崔云柯淡道:“像我。” 老夫人恍然一笑,“是像持玉,持玉也是语迟,一两岁才张了口。” 老夫人喜欢孩子,抱着不肯松开连声哄着,厅中一时只剩她缓缓的低笑。 何氏脸绿,提醒:“母亲——” “暂时便先这样吧。姐妹情深,也不失让人动容。”老夫人慈祥的眼一扫忐忑的姚家三人,再看满面不甘的崔云筏,“姚家虽有错,但你祖父有言,两家几代交情不能断。骄儿好不容易回来了,也要安生些。” 老夫人拍拍祯儿的背,正了面色,“万幸此事没捅到人尽皆知的地步。还能亡羊补牢,既然姚家有心,不妨继续维系两家之好。” 不容何氏母子纠缠,老夫人抱着孩子便往祠堂去,“乖孙儿,叫你曾祖父也看一看……” 她走了几步,才想起什么似的,“黛蝉,是叫黛蝉吧?来,与我说说话。” 姚黛蝉一愕,见她深长的眼神,莫名心一紧,便乖巧跟上。 崔云柯薄唇微抿。 崔云筏还欲言语,永靖侯闭了闭目,“照你祖母说的做,莫要再闹事丢人。” 何氏的祈求未出口就被这话逼了回去,她愣愣,抖着身子要开口,却被见势不妙的长亭强行将何氏请走。 崔云筏起身,脸上的红疤绷得紧紧。他行来,盯着崔云柯片刻,忽而恶狠狠一笑:“你倒是一贯会挑。” 崔云柯目光森冷,“兄长还是自顾地好。” 崔云筏冷笑,被这弟弟眼里的寒意一冻,嘴竟自发闭上。一瘸一拐地走了。 崔云柯未能回到玉磬院,转身就被叫去了祠堂。族老们休息了会儿,与永靖侯继续商榷薛夫人与崔云柯。 他们说出许多方案,一直商议到了崔云柯的婚事。永靖侯听了许久,捏在手中的茶一口未动,一直未曾定下个头绪。 祠堂内里,崔云柯正一丝不苟跪在蒲团上,面前正是老永靖侯的灵位。 天边红霞如血,青烟袅袅。 青年的容颜也被衬得虚无。 汪百户跳墙来时,天色已黑,他道:“崔云筏的人出了门,去了一处铺子。属下查证,铺子属一名建昌户籍的张姓男子名下。此人背后还有人,” 汪百户稍顿,“恭王,李徽。” 恭王李徽,隆景帝堂叔,也是曾经被选中御极的人选之一。刚赴任德安时,崔云柯曾与其有过一面之缘。 只是他并未应邀,也未再见第二面。不想,那位似乎一直都还记着他。 恭王府,确实是建昌的大户人家。崔云筏在其麾下两年,因而不见踪迹,并无什么不妥。为其效力,故而攀咬他,也无什么不对。 崔云柯嗯声,“她回来没有。” “夫人刚刚回到玉磬院,属下见她似乎打算收拾东西。老夫人应当是说了些什么,夫人面上沉默了会儿,便转好。” 崔云柯一顿,指骨捏紧,“将她带来。若她不肯,就绑来。” ----------------------- 作者有话说:来咧! 第94章 你在了解我么 第94章 你在了解我么 玉磬院。湘儿为难地看了又看, 姚黛蝉还对着箱笼发呆。 老夫人的话还在耳畔环绕。 姚家不可能二女同嫁,崔云柯现今地身份也不可能娶她这种门第的女子为正妻。老夫人说得直白,侯府会好好养祯儿, 给她一段时间决定去留。去, 便是给她一大笔银钱离开侯府。留,便只可能做侧室。 姚黛蝉沉默许久开口,提出解开蛊毒,找到外祖。老夫人想都没想便应了。她心里空了半日,说不清是松了口气, 还是更沉。 天色渐暗,她直直坐着, 直到门被推开。 “夫人。”离去有些时候的汪百户站在门口, “二爷在等您。” 一听崔云柯来找,姚黛蝉不由想起老夫人说的那些话,委婉推拒道:“今日人多眼杂……” “您若不去, 下官便只能得罪了。”他说这话时面无表情, 显然不是玩笑。 他也是会威胁人了,姚黛蝉咬唇,想拿老夫人压过去。然汪百户老神在在杵着,思及崔云柯的脾气, 姚黛蝉只好瞪他一眼, 悻悻跟着潜入夜色。 祠堂的正门关得严严实实。汪百户领着姚黛蝉去了一处院墙下, 他不知哪里寻了条长凳, 让她踩着上去。“这几日府中耳目众多, 二爷不好直接过来。” 汪百户解释,“只能委屈夫人走这边。” 姚黛蝉一阵气闷。 光溜的瓦片在夜色中反着光。姚黛蝉试了几下,斜坐在瓦上, 低头找落脚处。 “阿蝉。” 庭中陡然传来一句呼唤,姚黛蝉脚底一滑,惊呼着被一双精瘦结实的臂膀接入怀中。 “二爷是鬼,走路没声的?”姚黛蝉鼻尖撞得发酸,怨怼地一打他胸膛,后撤了几步。 崔云柯默了下,“抱歉。” 他又将她拉近,指腹抚过她的鼻尖,嗓中隐含不悦:“我一直在等你。” 姚黛蝉心尖微颤,靠着祠堂里的灯光才发现,自己翻进来的地方就在祠堂边上。 里头除了焚烧的香火什么都没有,崔云柯也不知有没有用过饭。 头上的视线沉沉地凝视着自己,姚黛蝉突然心虚起来,“我并非不来找二爷,府中这个模样,我怕又增事端……” 她撒了谎,回玉磬院的路上,姚黛蝉隐约已经听到下人们对他身世的质疑。 仅仅只是一个未定的消息,已有下人言语中开始轻慢。姚黛蝉听在耳中并不舒服,命人斥责了他们一顿。 崔云柯顿了顿,“祖母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姚黛蝉屏住呼吸,“是一些关怀的话…” 崔云柯盯着她,“只有这些?” 她连连颔首。他眼睑耷下,那点冷意敛在眼底。 不必追问,崔云柯也能知道姚黛蝉在糊弄,实际一定计划着如何脱身。只是亲耳听见,反倒平静了。 姚黛蝉看他久久不动,沉默片刻,又问道:“今日我观薛夫人腿脚着实不便……侯府会如何安排她的去路呢?” 姚黛蝉问完就懊悔了。 若真通奸,能有命活就算好的。可她就是觉得薛夫人古怪,回来后细想,薛夫人坐在那里的模样,好像一具随时都会腐烂的躯壳。 姚黛蝉指尖发凉,不敢再想。 “……福州擒到的倭寇头目已入京,不久前裁定秋后问斩。” 崔云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另外说起了不相干的人。 姚黛蝉知道那个头目,听说他闯到了大营中,恰好缓和了崔云柯和江游的争执。二人一致对外,救大营于水火。 “所以呢?” 崔云柯将她带去灵位下,盯着老侯爷的牌位,嗓音很沉:“她坐不住了,宁愿鱼死网破。” 她不惜毁了自己,毁了他,也要让永靖侯府付出代价。 姚黛蝉不明白倭寇头目与薛夫人有何关系。她知道问也问不出,便转了个话题,道:“大爷也是不能省事的。若二爷这次危机化解,他定还要动手。” 崔云筏果然暴烈,和崔云柯可谓天上地下的区别。也正是见状,她才临时起意坑了姚惜翎一笔,说与她姐妹情深,往后她和姚锵苏氏在崔云筏的手下怕是艰难了。 可纵然出了这口气,姚黛蝉还是担心祯儿。 他恨极了崔云柯,又怎么会容忍祯儿?这也是姚黛蝉没有第一时间答应老夫人的原因。 她搜肠刮肚,却实在说不出什么宽慰的话。一母同胞尚且为权势反目,遑论异母。 崔云柯平平笑了,大掌牵过她的手:“总要有个结果。” 语中闪过一丝冷意。 姚黛蝉点点头,任由他摆弄自己的手指头。崔云柯的手指很长,半蜷的状态下也能将她的盖住。姚黛蝉漫无目的地看着祠堂的灵位,崔云柯忽而道:“你从前都不问这些东西。阿蝉,你在了解我么?” 姚黛蝉一窒,忙道:“我舍不得二爷孤单,就想陪二爷说说话。” 崔云柯便笑,亲昵地抚弄着她柔腻的手心,“去为祖父上炷香罢。” 祠堂间的香火已经淡却,老侯爷面前插了香,其余的灵位都空空如也。 她倒想起来了,崔云柯很尊重这位老侯爷。 姚黛蝉不疑有他,依言照做,烟雾缭绕,如一条白纱,遮住了崔云柯诡秘的眸子。 “在这里陪我。”他安然道,“你乖乖的,我自然不会让蛊虫伤害你。” 姚黛蝉微微凝顿,牙痒他时刻挂在嘴边的威胁。 可此时,许是那所谓的蛊虫又发作了,被他拥在怀里时,姚黛蝉很快便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月挂枝头,崔禄翻墙来报信,“爷,查到了。” 崔云柯抚摸姚黛蝉长发的手停顿在半空,侧目,长指在唇间一竖。 崔禄慌忙低了声量,不去打扰到他膝上睡得正酣的姚黛蝉:“大爷流落到恭王府后,便以贴身侍卫之名被恭王收留。恭王这三年间一直与辽东那处有些来往。” 一个王爷,与女真聚居的辽东来往频频,目的不难猜测。 大邺建朝以来两桩心腹大患,一是辽东以北的女真,二是沿海的倭寇。 如今倭寇总算能消停一段时日,女真却又按耐不住。 却也不怪。隆景帝即位三年无子,免不了底下人心生别念。 恰好崔云筏太想建功立业,也挣出一个从龙之功。 两者当然一拍即合。 崔云柯目光落在怀中人静谧的睡颜上,夜风从瓦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男女的身体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翌日,赶在被人发现前,姚黛蝉翻墙回到了玉磬院。 祯儿已经被送回来了。老夫人守诺,在她做决定之前不会剥夺她与孩子亲热的权利。 去了福绵堂,她道:“你所说的蛊虫我一时半会儿倒真没个头绪。不过你外祖一家我已经找到了些线索。约莫半个月之内就能叫你们重逢。” “多谢老夫人。” 老夫人颔首,姚黛蝉出门,迎面正遇见眼神凶恶的崔云筏带着神色凄楚的姚惜翎入内。 崔云筏似笑非笑:“弟妹。” 姚黛蝉慌忙避开。崔云筏冷哼,却也没为难。身后眼神刺她的姚惜翎连忙跟上。 姚黛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冷笑了下,忽而又觉得没意思。 族老们还在侯府没有离开,永靖侯对这件事很看重。姚黛蝉越发觉得崔云柯这回怕是难逃,忍不住又往箱笼里添了几件衣裳。 崔云柯没事当然最好。若出了事,侯府真的要将他除名,实在不行她便想法子偷偷抱走祯儿,和外祖一家逃得更远,去更不为人知的地方。 崔云柯有本事,老夫人未尝没有。只要熬过这半个月,与外祖重逢,往后有机会她会在心里好好挂念崔云柯的。 然而,这样的平静只维持了几天,宫中突然降来了一道问罪的圣旨 朝中有官员联合上书,道崔云柯私自谋杀马三堂与其义子,掩盖其通倭和以权谋私的罪证。 侯府被羽林卫搜查一番后暂时监视,连永靖侯也不能避免。侯府上下顿时人心惶惶。崔云柯前脚被隆景帝召入宫。后脚,薛夫人自称掌握罪证,赴宫门敲击登闻鼓。状告永靖侯二十年前诬告薛大儒科举舞弊,戕害同窗,并言明自己还有一子,想要认祖归宗。 而后,崔云柯谋害手足,强取民女等一干罪名也如春笋一般涌来。 一时,整座侯府好若被点燃的篝火,即将烈焰焚身。 ----------------------- 作者有话说:留言补红包! 第95章 待他有情 第95章 待他有情 短短几日, 满城风雨,关于侯府的流言喧嚣尘上。族老们人人自危,迫切地想要回到汝宁。唯有姚黛蝉这个不曾计入侯府族谱的外人还算相安无事。 祯儿上族谱的日子原本定在七日后的吉日, 这时身份未定, 暂也还不必受牵连。 崔云筏和姚惜翎被宣去宫中问话,连姚锵这曾和崔云柯有些许政务往来的都被拎走。几个主子不见,偌大的府邸一下便空荡荡的。 原来崔云柯口中的“鱼死网破”是这个模样。姚黛蝉惊异薛夫人的疯狂,却实在不能全然理解。 即便恨永靖侯趁机强娶,又何至连亲子都要害?所谓另一子……姚黛蝉委实弄不明白。 想着老夫人或许知道些什么, 她便往福绵堂前徘徊了几次,轻轻敲响了门。再见老夫人, 姚黛蝉发现她的发间已无一根黑丝。 姚黛蝉忽而可怜起眼前这位刚强一生的巾帼女将。 兄弟相残、通敌卖国、诬告朝臣……一筐筐的罪名都堆叠在侯府身上。这一次, 绵延百年的永靖侯府怕是翻身艰难。 姚黛蝉好似亲眼目睹了一支盛族的衰亡。 “二爷在福州亲力亲为,军民都是看在眼里的。定是有人陷害……” “你有心了。” 老夫人见过大风大浪,即便薛夫人告御状, 子孙皆被扣押, 她仍稳得住,“蛊虫一事一时半会儿怕是不能叫你满意。你若害怕,我想法子通融通融,这就送你们母子出府去。” 姚黛蝉红唇紧抿。 崔云柯不在, 这确实是离开最好的时机。但今日不同往日, 一声不吭就离开并非她所愿。她一时不敢看老夫人的眼睛。 老夫人越是体谅, 她便越觉得自己卑劣。 “你好生想想, 还来得及。 ” 老夫人叹口气, 便让润香送她出去。福绵堂的门闭合,姚黛蝉心知她这是在以不变应万变,也逐渐镇静下来。 傍晚, 钦差再度上门。 这回被带走的是姚黛蝉。 她知自己定也要走个过场,一路捏着褶子裙,迫使自己平心静气。然而万万没有想到,这一趟那些人有备而来。 姚黛蝉看着一群眼熟的邻里傻了眼。 “陆娘子?当真是你啊!” 这些人显然被精心挑选过,都是在慈溪云溪曾与她有过数次交情的邻里,她如今还都能叫出名字,“沈大叔、蒋婶子……王阿姐?你、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钦差哼笑,手上飞快记了一笔,对邻里道:“你们都认过来脸。可是此女为了不被强辱,是而逃入你们居住的巷子?” 姚黛蝉牙关一咬,那几人纷纷点头:“是这位娘子。” 蒋婶子过来拉姚黛蝉的手,仔细将她端详一番,转身对钦差抹泪:“当年我听这陆娘子受的苦,那叫一个心疼啊。女子在世艰难,她这般花容月色,性子又贞顺柔善。被人觊觎也是没法子。娘子啊,你走得突然,见你无恙我也心安。” 后头的阿姐阿叔也赞同,“听闻官爷要为你主持公道,我们思来想去便来了。娘子可千万不要怕,大伙儿都给你作证,为你讨公道!” “我——”姚黛蝉瞧着眼前数张看着情真意切的脸,简直说不出话。 此番崔云柯落难,旁人自然会将能按上去的罪名都往他身上按。这欺辱民女的招数最是惯用,当然也不会落下。 姚黛蝉也不是没有提前想好措辞,若被有心之人问起,她两头糊弄就是。 却如何都没料到他们竟挖得那么深,直接找到了曾经的落脚处。那时她日子艰难,为了博得更多怜惜,便将崔云柯描述得尤其可怕。本就只是随口一诉,她也没有放在心上。孰想今日竟成了刺向崔云柯的尖刀。 钦差便看向姚黛蝉:“不必怕,你尽可以直言。且告诉我等,强占你生子,迫使你远逃的人可是永靖侯府二公子崔云柯?” 此语一出,几个邻里都低呼。另一人道:“枉他吹嘘得那般好名声,原也不过如此!那娘子,你悉数招来,大理寺必然不会放过他。” 几人轮番逼问,眼中俱是火星。姚黛蝉咬紧下唇,通身的皮肉绷僵。 此次的架势,崔云柯是彻彻底底地难逃了。这罪名是送到她手里的天大好机会,只要点头,她就能摆脱崔云柯的掌控。 恰好她一直耿耿于怀这个人看不起自己,将自己强占,这下子,威风二十几载的崔云柯终于要灰头土脸了。 可…姚黛蝉避开他们灼灼的视线,心中竟无大仇得报的喜悦。 崔云柯虽失势,然有蛊虫在,捏死一个她何其容易。这些官员不过拿她当棋子,遂了他们的意简单,她的生死谁会真管? 她闭了闭目,眼前却竟闪过昏黄灯下,披衣抱祯儿认字的崔云柯。 喉中一股股地酸胀。 众目睽睽中,姚黛蝉极缓,极慢地摇了摇头。 “并非如此。” 钦差脸色一沉,声音也冷了下来:“娘子可想清楚了?” 姚黛蝉臻首,怯惧不已地揪着衣摆,颤声道:“二爷与我待彼此情重。只是,我身份卑微,自知做不得二爷的正妻,便一时怄气擅自与他分手。到了浙江后,讨生活艰难,才信口胡言蒙骗了各位邻里。此是我有错。” “撒谎!”钦差一拍惊堂木,“你与他育有一子,是顾忌此子故而美言崔云柯罢!实话说来!” 她被那响声吓得肩头一缩,还是咬着唇摇头。坐上官员见状更恼,强硬逼问。姚黛蝉在心中刺了他们几刀,面上不住落泪,做出禁不住恐吓,摇摇欲坠要晕倒的模样。 局面僵持,钦差气恼,命人将快要爬伏在地的姚黛蝉押下去细审。堂外及时传来一声“且慢!” 绛红圆领袍的青年阔步而入,姚黛蝉凝目看去,瞳仁微微睁大——江游怎么会在这里? 他也是来落井下石的? ……无调令怎可擅自回京? 姚黛蝉这下是真的腿软。 江游与自己还有一堆没有说出口的心事,她尚不知如何面对他。可江游一来,那些刻意压下去的往事又如出水面。姚黛蝉颤颤巍巍扶着柱子站起,头一回试着躲出他的视线。 江游却未看她,径直到那钦差面前,道:“崔云柯罪行累累,一条欺辱女子之罪无关痛痒,大理寺追问倒也太浪费时间。” “江大人,您回京了?” 江忆之颔首,“京中急诏。” 钦差谄笑,江忆之身份贵重,又是崔云柯的政敌,钦差自然要给面子。得他这话,便也受下了,“大人说得是,我等自会分轻重急缓。” 江忆之与他低语几句,钦差面色微变,终于点了头。 堂中的几个邻里被带了下去,堂中一下没了人烟,江忆之方才看向一直柔柔低头的姚黛蝉。 “随我来吧。” 姚黛蝉呼吸一屏,跟了上去。 大理寺面积不小,行到一处无人的道路上时,江忆之步伐突然停下。 姚黛蝉感到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慢慢沉重。 “阿蜩。”他滞涩了会儿,启声。 路上打了一堆腹稿,真开口了,姚黛蝉忽而又不知怎么面对他。 江忆之注视着眼前兀自垂首的女子,心头好似被生生剜去一块肉。一路以来,人迹罕至,她有无数次机会像以前那样,欢脱地唤他一声“江游”。 可她偏偏没有,甚至生疏不已。仿佛他们是陌生人。 受命北上这段日子,他幻想的重逢不是这样的。 “方才你分明可以脱开自己,为何改口?” 姚黛蝉两手蓦地绞动。 江忆之看在眼中,心中更痛: “我一直没能问你,你当年为何要走。” “你……”他喉结艰难滚动,“难道……真的待崔云柯有情?” ----------------------- 作者有话说:来了! 第96章 嫁衣 第96章 嫁衣 说这话时, 江忆之险些哑声。 胸腔里阵阵闷痛,他以为只要隐忍,再隐忍, 一定会有和阿蜩正面重逢的那日。崔云柯出事, 母亲为外祖,为她自己沉冤昭雪,江忆之受命回京配合调查,本暗藏高兴。可方才在堂外,他却亲眼看着她如诉如泣地说出与崔云柯互相倾心的诛心之言, 一股骇然的力量汹涌袭上,迫着他自虐式地问出这个问题。 “为何……偏偏是他。你忘了, 你是被他……” 谁都好, 谁都可以。可偏偏又是崔云柯。 自小到大,这个名字如附骨之疽缠绕着他。每每要远离了,又会阴魂不散地跟来。 江忆之吐息, 小心翼翼憋着心中痛苦, 不敢在姚黛蝉面前发泄。 “阿蜩,你说话。” 姚黛蝉正为这兀然的发问而愣神,闻言怔怔看着江忆之片刻,倏而摇摇头。 见她如此, 江忆之胸口一松, 气息缓缓吐出。 不论阿蜩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没有承认, 一切就还有余地。 看她怯怕止声, 江忆之心中隐隐作痛,却还是舍不得对她释出那些压抑已久的嫉恨的怒火。 “我知晓你是因为孩子不得不维护他。你我少时的情谊远比金坚,即便如今不复以往, 但我始终了解你。” 略作停顿,江忆之盯着姚黛蝉微微发颤的长睫,“阿蜩,此次,我能带你们母子走。” 姚黛蝉猛然抬眸。 江忆之目光骤厉,“此事事关重大。侯府若想不倾覆,便一定会将所有罪责推到崔云柯身上。他入仕几年飞黄腾达,招到了太多人眼红,要他死的人多如牛毛。陛下还会用他一会儿,或许不会立刻处决,但也不可能如以往那般身居高位。” 他亦从曾经满腔血气的状元蜕变成官场的老泥鳅。说起这些事情,也带着不自觉的官腔。 姚黛蝉神思恍惚,这时才觉得,江游真的不是记忆里的明朗少年了。 他瞧她的眼神仍旧专注,可那里头装的不可能只有她一个。哪怕嘴上轻便,也依然有太多东西要考量。 恰好,她也已经不是当年的阿蜩。 姚黛蝉抿嘴,沉默了少顷道:“刘小姐近来可好?” 江忆之面色微变,半晌才道:“她很好。” 闻他回京,刘如兰便将婚期提前,此刻人已在尚书府准备待嫁。 姚黛蝉笑笑:“你为何突然回来了?” 江忆之静默:“阿蜩,你在避着我。” 姚黛蝉一瞬凝声。 “江大人,入宫罢!”远处钦差寻来,打断两人之间的谈话。 江忆之深深凝视姚黛蝉一眼:“你若想通了,去翰林苑寻一个名叫王衡的人,他会传话。” 说罢,他再未看她,举步随人离去。 姚黛蝉呆呆站了会儿,步履虚浮地回到侯府。一路上心中空落。不待她往玉磬院走,便见正厅里姚惜翎正抹泪和润香说话。 崔云筏仍在宫中未归。她刚被放回来,短短几日瘦了好几斤,脸上十分憔悴,连用眼刀刺姚黛蝉的空也没有了。 姚黛蝉收回视线,走进游廊里听了阵,才知道因侯府牵连,姚锵当年贪赃税银的事也被翻了出来,如今被一并提审,或许要流放了。 苏氏在牢中哭得眼睛要瞎,万幸姚锵老奸巨猾,提前做了准备没有让姚惜翰入侯府,或许能够保全这根香火。 蝉心中嗤声,面上却什么也没露,转身往回走。 今日的波折也当到此为止。姚黛蝉才近玉磬院,想入内冷静冷静,下人却又通传老夫人找她,将她请入了花厅。 以为又有事要发生,她正忐忑,然一见花厅中熟悉的几张脸,姚黛蝉瞠目,顷时定在原地。 “阿蝉!”陆斐等待多时,一见帘后行来的倩影,立即起身。 一旁白发苍苍的老人也眯着眼,颤颤巍巍由陆斐扶着站直,“蝉儿?是蝉儿?” “外祖,表哥?!” 近七年未见,姚黛蝉却一眼认出了他们。她霎时跑过去将人拥住,鼻音浓重:“你们都还在!” “都在,都在!”陆老爷子看不清人,可听着声儿也知道这就是自己那苦命的外孙女,当即老泪纵横,抱着姚黛蝉哭,“外祖日日担心你啊,蝉儿!” 外祖的怀抱一如幼时温暖,可此时抱着,却觉得他矮了许多。姚黛蝉越发泣不成声,良久才哽咽道,“阿蝉在姚家日日都等外祖来接,阿蝉还以为外祖不要阿蝉了。” 陆老爷子一听,大恸而哭,姚黛蝉忙忍住泪,转而安慰他。然而亲人方才相逢,如何是她制得住的。还是一旁不住以袖擦眼的陆斐上前,迭声将激动的祖父安抚好。方转身仔细看过姚黛蝉的模样,红着眼笑道: “万幸我来得不算晚。未想再见,你我都长得这般大了。” 姚黛蝉百感交集,“表哥开朗了些,也黑了,不似小时候的文静。” “你倒没怎变。”陆斐忍俊不禁,霍然才想起一件事,凝重道:“阿蝉,你与崔大人的事儿可真?” 陆老爷子看了过来,姚黛蝉立时尴尬,却也不欲隐瞒。命人将祯儿带来,她简单说了些过往。陆老爷子一边叹姚锵不做人,一边抱着祯儿稀罕了许久。陆斐从坐下开始便面色复杂,见姚黛蝉有所察觉地看过来,他笑笑,“我无妨,只是觉得你这些事儿太离奇。” 姚黛蝉何尝不觉慌忙,未曾不追问,专心与外祖说话。 陆斐在一旁陷入沉思。 来路上收到崔大人的信,陆斐本就震惊了几日。此时见了人,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崔大人不厚道,明明与阿蝉有这般关系却不肯说,但不管怎样,是他提拔了自己,遇难之时他也想着阿蝉。 只是对于崔云柯,这声妹夫陆斐是想也不敢想。 叙旧够了,姚黛蝉想起老夫人的承诺,“是老夫人叫你们来的?” 哪想陆斐疑惑:“老夫人?” 他处置好了宁波的事,便接到了消息,立刻带一家赶赴侯府。从头至尾倒不曾听过什么老夫人的名讳。 姚黛蝉问:“那是谁?” 陆斐:“是崔大人的亲信崔禄。” 姚黛蝉登时顿住。 原来外祖早就到了京畿之事是假的?崔云柯为了让她回京,一直在骗她! 那么老夫人口中的线索怕也是他故意透露的了!他倒是处处都会算计得很! 她心里猛地蹿起一股火,却又说不清这火气里有没有别的什么。咬了咬唇,姚黛蝉佯装无事,认真地要陆斐带外祖一家快快离开。 陆斐自然明白现在的境况,“我知道怎么做。阿蝉,我们在外头等你。” 陆老爷子点头:“你娘的灵位、当年最宝贝的那些嫁妆,崔大人都寻回给了我们。蝉儿,实在不行你抱着祯儿与外祖走,咱们一家团团圆圆,莫要再分离。” 姚黛蝉一怔,轻轻点点头。 永靖侯和崔云柯崔云筏的罪名都差不多定下。永靖侯当年污蔑恩师薛大儒之事,因有从何氏那里翻箱倒柜搜出来的陈年书信,判断为真。而崔云筏则被指出与前太子党的勾连,有人道他两年不现身,是在外为白莲教斡旋奔走。 但如江忆之所言,崔云筏一口咬定自己与白莲教的往来是受崔云柯指使,那些书信也是崔云柯伪造的。他两年未现身,是被崔云柯迫害,不得已为之。 朝臣最想看到的莫过于这个局面,张和廷为首数十名官员纷纷上书隆景帝,要求即日流放永靖侯府。关押在宫内天牢的崔云柯首当其冲。 眼下,崔云柯势必要被推出去做那个牺牲品了。 哪怕他能安然活下来,朝堂家中俱是政敌,无一不想他死。如此情形,往后她的生活大概率难以安泰。 这时候走,确实是保全自己的上上策。 送走外祖和表哥,姚黛蝉在玉磬院里烦躁地转了又转。江游要和刘如兰生活,不到绝境她必不想和他牵扯。且他说出带她走那番话时,姚黛蝉心中并不舒服,一刹想就此别过,不欲两人之间再靠近。 现如今表哥来了,他不是愚忠之人,敢说那话,怕是打定主意违逆崔云柯,带她和祯儿远走。 她当然该选表哥才是。 可姚黛蝉始终不曾忘却崔云柯的威慑。至少这蛊毒要解了才行。 姚黛蝉打定主意,天色也微暗。 崔禄早在羽林卫来搜查的那天一同被抓走,她只能寻汪百户。 姚黛蝉思忖,此时只能搏一搏。装一装蛊虫发作,说不准他那里有崔云柯提前留下的解药。 然而才要动身,一股不知哪里来的梅香擦过口鼻。姚黛蝉稍怔,脚像不听使唤,无端转向了那扇从未注意过的窄门。 通往暗室,上头未悬门锁。 不想记起暗室里被崔云柯恣意掌控的日子,自回侯府后她从未注意过这里。也并未留意原来这扇门没有封闭。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掌心触上细腻的漆面,轻轻一推。 一棵被沿根砍断的树桩映入眼帘。 “……”她看了会儿,蓦而想起这是当时移栽来的梅树。 不知哪夜的榻上,崔云柯情动之时,曾贴着她的耳畔,哑声道一年后梅花绽开,她可以看个够。后来梅花没开,她先走了。 姚黛蝉眨了眨眼。 明明记忆里,这树长得正好,再见却成了光秃秃的一截。即便在这绿意满园的夏日里也萧瑟得慌。 她忽而不想再看,往前探步。不待犹豫,里侧房门像是生了灵性,自发打开。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却没有闻到浓重的沉郁霉气。反而清清爽爽,隐有清冽的梅香。像是有人定时来打扫。 房中,许多小器物乖巧地依次摆放。 姚黛蝉步履忽然变得缓慢,注目细看,皆是曾经她使用过的。 心口静止了一息,她忽而不受控地步入那间与崔云柯共度几月的内室。 门吱嘎响动,姚黛蝉步伐定在原地。 正红嫁衣立在妆台前,珠光玉气,华芒流转。金丝绞孔雀羽的喜蝉纹熠熠生辉,如梦似幻。 并非她曾经穿过的那件凤冠霞帔。 比那件更华美,精致。一瞧,便是动用百工之作。 姚黛蝉呼吸窒了窒,手指无意识地抬起,又悬在半空。 嫁衣明明触手可及。 她怔怔望着,猛地收回手。 房门重重拍上,像是逃一般,姚黛蝉快步回到了前院。 她也不知为何要这样,许是被嫁衣的光彩灼了眼,心头烧烫得慌。 力道带起清风,背着正门的树桩一侧,一根细嫩的枝丫被捎带着拂过,轻轻晃了晃。 “夫人。” 汪百户不知何时归来,正守在门后等候。 他恍若没有看见姚黛蝉微微发红的眼眸,沉声: “二爷命我来接你。” ----------------------- 作者有话说:来了! 第97章 多多陪陪我罢 第97章 多多陪陪我罢 收到田朴报来的信, 隆景帝正在亭下看着杨映真笨拙地绣花。闻言笑得意味深长:“他崔持玉竟然真会放不下一个女人……罢。容他去吧。” 田朴应声,余光一瞄,瞄见皇后手下那似鸭非鸭, 似雀非雀的东西, 嘴角微微一抽。 他走后,杨映真蓦地想起什么一回头,被隆景帝唤了声,才继续苦大仇深地下针。 一旁的红缨枪靠在墙上,安静等候。 姚黛蝉原以为崔云柯被关在了宫中牢狱寸步难行, 然而到了地点,却发现此地是京中一处私宅。 汪百户道:“两个时辰前二爷被放出宫室, 圣上特许他回到这处长居的私宅暂居。” 姚黛蝉懵懂点头。 宅院不大, 朱门半敞。崔云柯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正低头阅览几张信纸。 清光打在他发顶和侧颜,剪出一道好看的影子。也让姚黛蝉得以看清他清减了些的两颊。腮上本就薄的肉一削减, 立刻衬得人冷厉许多。配着他颧骨上几道鲜红的伤痕, 瞧着有几分慑人。 姚黛蝉没想到他真的会受刑,看见那伤痕一愣,近乎立即提步要上前。却见另一侧步来几个红衣官员打扮的男子,昂头负手, 隔着门槛对崔云柯道:“恭贺崔大人出狱。只是崔大人, 你欺下媚上, 呼风唤雨之时, 可曾想过也有今日?” “佞臣当道, 大邺不幸!此番流放,崔大人可要好生省悟。” 这几人都是与崔云柯素有冤仇的张党,此前被压着, 早便对他恨之入骨。如今崔云柯落难,便争先恐后地来落井下石,嘴脸甚是得意。 崔云柯恍若未闻,一径看信。 “死到临头,还不忘操持这劳什子风骨。我可听说了,崔大人你似乎并非永靖侯亲子啊。”其中一人哼笑,忽而自袖中取出一把洒金折扇,施舍似的摔去崔云柯鞋侧。发出啪嗒一响。 官员趾高气昂等着看他弯腰去捡,好再嘲弄几句。 崔云柯却连眼皮都没抬,手中的信纸翻过一页,发出清脆的响声。 领头的官员冷笑:“崔大人好大的架子。也罢,流放之路千里迢迢,可拿着这扇子,莫要掏不出打点的物什。”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尽兴了才一甩袖,扬长而去。 拐口后的姚黛蝉目睹这一幕,心里怦怦跳,不知何时牙关紧咬。 “夫人,人走了,不必担心被看到。”汪百户低声提醒。 姚黛蝉回神,脑子一热,蓦地弯身拾了几块墙角石子,对着那几人离开的方向胡乱砸了通。 听得“诶呦”一声叫骂,她才止了剧烈起伏的呼吸,呆呆看向自己脏污了的手。 “崔禄?”里头突然传来略带疑惑的话声。 姚黛蝉一愣,却身先心动,回过神时,裙摆已经蹭过高高的门槛,发出细微的响动。 刚进门,崔云柯便若有所感地抬起头。看清那道榴红色的倩影,他绀青的眼中微有意外。 放了手中信笺,他平静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姚黛蝉鼻子倏地一酸。 她确实不想来的。此时和崔云柯扯上关系能得几个好。可是脚今日就是不听使唤,非要背弃她的意愿,她如何都控制不住。 姚黛蝉莫名觉得难以启齿,揪着裙子擦了擦手指,她转移话题道:“方才那些人说的是什么?你,要被流放了?” 她说着,将那碍眼的洒金扇往边上一踢。崔云柯看着那小巧的鞋尖气鼓鼓伸出来,蓦地笑了笑。 “是。” 姚黛蝉震惊。 崔云柯淡道:“今晨传来的急讯,辽东有事。” 辽东投降的女真再度叛乱,因马市的开通,此次他们武器铠甲俱全,连粮草都暗中有备。 崔云柯和几个朝臣都是开设马市的主导者之一,虽说此次叛乱是旁人促使,但崔云柯等人难辞其咎。然辽东常年冰天雪地,附近卫所人丁稀少,朝中当派谁去平叛? 恰有崔云柯此次出事,朝中上下一力上书,要崔云柯前去督军,好将功折罪。 只是名为督军,那辽东距京千里,人入内动辄冻死,与流放也无异。 姚黛蝉听得耳中嗡鸣,“岂不是要你去送死?” “陛下与你关系甚笃,你已经被冤枉,难道他还要看着你死?” 她忍不住又气愤了起来,“哪有这样欺负人的?” 话音刚落,姚黛蝉又是一僵。 流放的是崔云柯,又不是她。他惯有本事,她在替他气愤什么? 崔云柯深深看着她,犹豫了下,倒未如从前那般阻止她议论帝王。 薄唇牵动,青年眼中漾起细碎的笑意:“陛下已赏了我恩典,允你来见我。足够了。” 姚黛蝉一时哑声。 崔云柯长睫覆了覆,语气微低:“为何来?我以为……你当抱着祯哥儿走了。” 姚黛蝉当然想这样。却又如何能料到崔云柯会设下那些分量千钧的拦路石。她顿了顿,恼道: “不是你设下了连环套,引诱我来见你吗?” 一说这个她便来气:“我表哥外祖是怎么回事?” “暗室里的嫁——”她滞了滞,看着崔云柯浮光的眼睛竟有一瞬耻于出口,没好气道,“嫁衣,又是怎么回事?” “你外祖之事,原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崔云柯缄默一息,“本欲带你见过我母亲和外祖后,便和你成婚,光明正大娶你入门。” 姚黛蝉瞬即失语。 浓烈的酸涩上涌,姚黛蝉呼吸泛沉,陡然明白为何他会那样恨她。 他为她低下矜贵的头,为她破除礼教,却被她毫不犹豫地抛弃。 若换做是自己,她也要对这个蒙骗自己的人恨之入骨。 “你当年为何不和我说……”姚黛蝉咬唇,艰难道。 “我以为,我能打动你。”崔云柯也默了默,话中似有无奈。 姚黛蝉心尖一缩。沉寂了会儿,她忽然很生气。崔云柯这个人真是不一般地叫人牙痒。最初明明是他瞧不上她,不顾她意愿种种威逼。只因一件嫁衣,他做出一副可怜的模样,到头来却变得她好像才是凉薄负心的那一个。 偏偏她驳斥不出什么,只能生生受下这份深重的心意,连带着底线也一退再退。 像是给自己找补,姚黛蝉强硬着心,呛声道:“那是你咎由自取。你今日找我来,当真只是想见一见我?” 崔云柯轻哂:“阿蝉以为我还能做什么?” 姚黛蝉无话可说。 崔云柯这番落难,绝无可能呼风唤雨了。她眼睛也开始发酸,说不上来的不舒服。吸了吸气,姚黛蝉认真道:“你走了之后,侯爷他们怎么办?薛夫人她又怎么办?” 她也不知为何会问出这些问题。但此时,只想迫切地寻一个答案。 视线在姚黛蝉面颊上巡了遍,崔云柯轻道:“我允诺过祖父,要将侯府维系下去。永靖侯这个名号自然会保全。至于母亲……亦会去她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岂不是死路?姚黛蝉抿唇,思及那日满面死气的薛夫人,也了然了。她觉得难过,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那你到底…是不是永靖侯的孩子?为何薛夫人要那样说呢?” 崔云柯气息微缓,并未为这个问题生怒,“要问他们自己。” 江寄于福州被擒的消息传出不久,薛夫人在山上耳闻,便坐不住了,自砸右腿要求下山。说来奇怪,山上分明有崔云柯的人层层把守,照理当与世隔绝。是谁把这消息告诉她的?崔云柯遣人问过,薛夫人不肯说。 永靖侯甫一被擒,薛夫人便再无顾忌,仿佛要在死前将最后一刀也捅下去,于牢中再次坚称崔云柯并非侯府子嗣,是她为了报复永靖侯所生。并爆出自己与江寄的儿子,江忆之。说尽了对他的疼爱。 她指责,如今种种皆是永靖侯陷害恩师,谋杀江寄所致,他才是罪魁祸首。崔云柯并非侯府子嗣,所犯罪责与侯府无关,应分开列罪。 薛夫人言之凿凿,满面痛恶,看这个儿子的眼神如同仇人。叫人难以第一时间觉得她是在帮崔云柯减轻罪责。 永靖侯沉默了许久。何氏崔云筏也为她的疯狂而震慑,语滞多时。 崔云柯不是当事人,委实没什么好说的。 只静静听薛夫人流泪,说永靖侯少时狂妄,只因为不喜时为先生的薛大儒的管教,便作假检举,成功毁了薛大儒的官途,又将薛夫人强留在身边……种种话语,叫在场之人无一不静默。 永靖侯在听完这些话后,笑了声,淡然地认下了罪责。这却叫崔云柯稍感意外。 姚黛蝉惊愕:“永靖侯竟真是这样的人?” 一个保家卫国戍边十几载的将军,却有那样一段卑劣不堪的过往。姚黛蝉设想不出当时的场景,然而仅凭崔云柯寥寥几句,就已足够震撼。 姚黛蝉抿唇:“一时兴起强取豪夺,却险些毁了整个侯府,何必。” 院中陡然静谧,姚黛蝉看去,才发现崔云柯正沉沉看她。 她一噎,不愉道:“我不过感慨罢了。只是如此说来,你真的有一个弟弟?他是江寄的儿子,自然也该姓——” “江?” 姚黛蝉刚问出口,便怔了怔,想到了今日才见到的江游。还有几年前,宫中遇到的那个道士。 姚黛蝉瞪大眼,心头狂跳,“我……今日受审,遇到了江游。” 崔云柯看她的眼神骤然添了两分寒冷。 姚黛蝉不敢再提他,却已然明了这惊世骇俗的事实。 为何江游恨崔云柯,为何他们二人水火不容。 “你一早就知道?” 崔云柯仍旧不语,却算默认。 姚黛蝉恍遭晴天霹雳,遂又气急,这两人既是兄弟,却谁都不说明,把她夹在里头耍得团团转。 “世上怎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她气过了,突然又有些无力。 崔云柯悠悠一叹:“世事多舛,命不由己。” 这一叹,不知是叹他人,还是叹自己。姚黛蝉罕见地从里头听出些不属于崔云柯的怅惘,心竟又软了下来,“那,你何时动身?” 崔云柯凝视她,“三日后。” 才三日。 姚黛蝉屏息,目光情不自禁落到他脸上的伤,“这是……他们对你动的手?” “一些剐蹭。”崔云柯轻描淡写,眼中却浮着温和的春水。 他不刻意卖可怜了,反而越叫人觉得他可怜。 姚黛蝉咬唇,承受不住他这依恋的目光,匆匆别过视线。 连姚黛蝉都忍不住感慨起来,金尊玉贵万人敬仰的公子,怎生就会落到这个地步? 姚黛蝉心中难受之余,却也慢慢认清了事实。 永靖侯府此举,俨然是认定崔云柯为亲子,否则难以将重大的罪责都推到他身上。但私底下,薛夫人与永靖侯决裂,崔云筏何氏虎视眈眈,她和祯儿定然留不得了。 必须趁此机会快刀斩乱麻,为她和孩子挣一个妥帖的未来。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姚黛蝉吸吸鼻子,凄楚道:“你这一去怕是许久。二爷,我近来心中惶惑不安,总是噩梦连连。许是忧思过重,蛊虫也连带发作。莫若二爷帮我将蛊虫解除?” 崔云柯的眸子一寸寸凝聚,“阿蝉,你愿意来寻我,只是为了蛊虫?” 姚黛蝉慌忙道:“怎会!我记挂二爷,心疼二爷!可往后我们相隔千里,这该如何是好?” 崔云柯一默:“我可以娶你。你如今,可愿嫁?” 姚黛蝉面上一僵。 说难听些,崔云柯此时不过一个将去赴死的人。纵然嫁衣再美再用心,也掩盖不了他的境地。 她自然不会犯蠢,真与他结为过了名帖的夫妻一起被流放。 然而姚黛蝉却无法付之于口,脑中急促地转动。 可有什么法子能转寰呢? 皇帝不行,皇后呢? 映真姐姐不是与他关系很好吗,是否能帮忙? 姚黛蝉却又很快颓废。若有用,崔云柯早便先动了,怎可能还会坐在这里被人羞辱? 下唇咬得苍白,姚黛蝉顶着那道专注的视线,低泣:“我早在心中与二爷结为夫妻,又何必在乎一些虚名。” 院中一派宁静。 崔云柯面无表情,眼中也重归静止。 “阿蝉,你又要弃我而去?” 姚黛蝉手心不自觉捏出了汗,这个“又要”委实太重,如一座山压来,沉甸甸地喘不过气。 仿佛知晓她的为难,崔云柯慢慢阖目,“蛊虫的解法,我确实有。” 他看着她忐忑的娇靥,眸光流眄,“在解开之前,多多陪陪我罢。” 姚黛蝉怔忪,也为他无声的祈求于心不忍,点了点头。 再久,也不过才三日啊。 ----------------------- 作者有话说:蝉:落入陷阱 第98章 崔云柯,你去死! 第98章 崔云柯,你去死! 既决定了好好陪崔云柯这一程, 姚黛蝉便格外耐心。 崔云柯牵着她的手,带她逛过了院子里的每一角。石上青痕斑驳,仿佛在向姚黛蝉诉说, 他这两年来在这条青石路上走过多少次, 去过哪些地方。 “我听说二爷你这两年鲜少回侯府,都住在这里?” 暗室里分明常常有人打扫,他却不住,反而独自住在府外这一座小院子。 姚黛蝉不禁想到别处,莫不是他不想看到有关她的痕迹? “易睹物思人, 难以入眠。”崔云柯略作沉默,倒不吝回答。 姚黛蝉顿觉脖子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 他却没有就题发作的意思, 只是带着她跨过门槛, 走进卧房,让她逐一体会自己生活过的痕迹。 “决定搬入这里时,我时常在心中怨恨你。我自问待你千百般好, 却换不来一点真心。”崔云柯轻笑, “阿蝉,你是第一个叫我抓心挠肝的人。” 旧事重提,姚黛蝉不知该不该笑,但他总归是不怀怒气的。 “我此生, 也从未想过会招惹到二爷这样执着的人。” 只他一人, 叫她此生难忘, 断不敢再假意撩拨旁的男子为自己谋利。有时忍不住惋叹这身美貌的浪费。 崔云柯笑容愈深, 许是一切尘埃落定, 他脾性极好,“我定是要执着你一辈子的。” 这话听着像极了绝境下的打趣,姚黛蝉不以为意, “那我便等着。” 崔云柯极轻地弯眸,带着她入内,牵她在书房坐下。 姚黛蝉刚入内,便见房中挂满了一张张丹青仕女图。稍加一细看,便发现仕女全都长着自己的脸。 不必想,这定然是崔云柯的手笔了。他六艺俱绝,画的她也都惟妙惟肖。姚黛蝉眼中才下去的酸意又涌了上来,这一时,当真不知是怕他的偏执好,还是恨他的偏执好。 崔云柯却自如地坐入书案前,提笔对她微笑道:“凭记忆描绘的,终究不如你在前。望我离去前能完成这幅画作,好此生无憾。” 他竟是奔着惦记她余生的。 姚黛蝉哪里说得出什么拒绝的话,乖巧地坐在他正前,看他挥毫提笔。 墨香飘逸,崔云柯神情专注,外头的天色全暗时,他终于停笔。 姚黛蝉坐得腿麻,伸头去看,却见宣纸上空空如也。 崔云柯垂首,语焉不详地笑笑,“还是多看看你吧。” 姚黛蝉抿唇。天色已黑,今夜过了,便只有两天了。 她没有提出回侯府,与崔云柯一道洗漱过,便被他抱在了怀中,严严实实地拥着她。 姚黛蝉以为他要讲些分离的言语,崔云柯却并不说话,只是抱着她,大力地抱着她。 这一夜,他们相拥而眠。 姚黛蝉半梦半醒间,觉得背上贴来一道胸膛。 脖颈上传来轻微的叹息声,她沉滞,将眼闭得更紧。 翌日一早,姚黛蝉第一次和崔云柯同步醒来。 转过身去,崔云柯披散着长发轻轻打开了门一侧。是崔禄的声音,宫中传来了口谕,要他仔细准备出发辽东。崔云柯淡淡应了,将门合上,关掉了院外随之而来的奚落声,回到了榻上。姚黛蝉听着那影影绰绰的嘲笑声,心头愠怒,佯装不知地闭目。发一动,长指穿入其中,一下一下。 良久,一个微凉的吻落在她颊侧。 姚黛蝉睫羽抖颤,忽而无法装睡。 琴声缓缓响起,姚黛蝉坐直身体,一眼望见崔云柯手下的琴。 是焦尾。 怪不得侯府的琴室里见不到,原来被他带在了身边。 姚黛蝉静静地听着他奏琴,一曲末,轻轻为他鼓掌。 崔云柯含笑看来,“来陪我看书罢。” 姚黛蝉抿唇笑笑,乖巧下榻。 这一日,他们相敬如宾,琴瑟和鸣。 眨眼,便只剩最后一日。 侯府至今没有派人来问过一趟,他是彻头彻尾的弃子了。 姚黛蝉堵着心听过祯儿的安好,心情复杂陪着崔云柯练了大半日字。刚想问问蛊虫,崔云柯搁笔,看着她身上榴红色的衣裙,忽而平平道了声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至今未曾穿上那件嫁衣。我难见潇湘神女。” 崔云柯淡淡笑了笑,话却叫人品出遗憾。 姚黛蝉心头颤了颤,何不明白崔云柯话中的深意。 他到底还是想同她成婚的。 姚黛蝉眼中浮动着莫名的情绪,想了想,她看着崔云柯幽邃的眼睛,弯起一个笑,“今日我着红,不是嫁衣,胜似嫁衣。若二爷不弃,也算拜了天地。” 她笑得好看,带些自己也未觉的温软。同以往都不一样,不见虚色。 崔云柯看在眼中,也微微弯起一点笑意。 “也好。” 他转身,取两只红烛点亮。姚黛蝉会意,跟上与他拜了天地,又喝了一盏交杯酒。 辛辣的味道在口中漫开,她两腮被呛得嫣红,崔云柯定定看着她,好若要把她的一点一滴全部刻印到心里去。 姚黛蝉连连咳嗽,赧然此时的失态,崔云柯却张了张薄唇,像是失语,半晌道:“很美。” 仅仅两个字,她的心瞬时被揪了把。姚黛蝉抬脸,忽而从崔云柯黝黑的眼睛里看到了许多细小的过往。 回路上的蜜饯,特意为她经过处设立的冰鉴,为她拧帕子擦脸……数个细小的事件,却处处都是他的细心。所有的怨念,在这些事物的堆叠下,好若也不算什么了。 待到他去往冰天雪地的北国,她便会带着孩子回到青山绿水的南方。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再相见。 “我会让祯儿好好记着你。”姚黛蝉自发向他走去,离别前的最后一拥,倾注了满满的真意。 崔云柯立在原地,影子被舞动的枝丫搅得不具人形。姚黛蝉感到臂膀下的躯体微微绷紧,他直直注视着她。姚黛蝉没有犹豫,昂头送上一吻。 崔云柯一潭静谧的黑眸中立时不复平静。几日的温和柔情荡然无存,唇齿紧缠,他一把抱起姚黛蝉的腰,榴红与云母白绞作一团。 最后一件小衣覆上纠结的衣物,姚黛蝉深吸一口气,圆润的脚趾蜷得紧紧。 她攀着榻,一条腿无助地抬高,唇舌堵住她即将脱口的低吟,崔云柯意乱情迷的气息在她耳畔反复游动,“阿蝉,你说过……只做我的人……生死都随我。” 分明是炽热的,可字句一经崔云柯的口中道出,便变得湿腻阴森。 姚黛蝉眼中溢泪,不住泣声,臂膀的力量不足,被大力顶撞着,她连跪都要跪不住。更无暇回答崔云柯不间断的喟叹。 “你从不会守信。” “你为何要背弃约定?” 崔云柯的素来端稳的脸上,也在这癫狂中显出糜乱。凤眼泛红,直鼻浮粉。何来人前的冷肃。他们贴得太紧,几乎可以听到对方的心跳声。姚黛蝉呜咽着,晕懵地想,他的心跳得为何那样快。 快到她能感知到崔云柯的压抑,无助。 他也会有无措的时候。 姚黛蝉咬住下唇,忽地,小腹忽而被大手抚上。 崔云柯将她翻过来,沉沉凝视着她微微凸起一个鸡蛋大小的小腹。 看清那个形状,姚黛蝉满面羞红,崔云柯却只是抚摸着,缓缓问: “是这里生下了祯哥儿?” 姚黛蝉微顿,羞红着脸嗯了声。崔云柯呼吸放缓,“疼吗?” 从无人问她这个。姚黛蝉愣住,眼周陡然涌了一圈新泪,“疼死了……” 祯儿那样乖,却折磨了她一个日夜。可她不后悔,一点也不后悔。 此时,更加不悔。 崔云柯低叹,俯身下来,气息柔软,“你哺育祯哥儿时高兴么?” 这问题未免无知。凡是母亲,谁不高兴孩子能吃? 崔云柯从她粉红的面颊上看到了答案,轻笑了声,欣然与她四目相对:“阿蝉,你也如此哺育我罢。” 他薄唇牵了牵,无奈:“他吸吮你时,我有些嫉妒。” 姚黛蝉瞳仁震了震。崔云柯却不避不让,凑得更近,眼中并无狎昵的意味。 他认真道:“从此往后,或许再也没有了。” 姚黛蝉繁杂的思绪在这一句中化为妥协。 她眼睑抖着,忍着羞涩,捧住了他的头颅。 十指插入浓密的发中,骇人的力道迫使姚黛蝉纤细的脖颈不断后仰出弧线,将发根也揪紧。 崔云柯却并未呼痛,只环住人,恨不能融为一体。 半夜荒唐,姚黛蝉回过神来,指尖都软作烂泥。 崔云柯擦去唇边晶莹,被灯拉得极长的影子却仍旧不具人形。 姚黛蝉平复多时,见他起身要走的模样,连忙爬起,“二爷,” 话一出声她又脸红。嗓音还腻着未尽的湿潮,恍若在撒娇。 崔云柯看了过来,姚黛蝉半趴在他身边,颦眉:“此时,也该将蛊虫解了吧?” 崔云柯春水犹存的凤眸一沉,姚黛蝉看着心中隐隐不安,催促道:“你答应过我的。” 他默了默,叹:“你就如此迫不及待地要离开我?” 姚黛蝉按捺着微怒道:“是你事先说好的,怎可言而无信?” 崔云柯陷入无声,淡漠道:“世上并无什么蛊虫,你无碍。” 姚黛蝉惊讶,下意识反驳道:“你骗我!若不是什么劳什子蛊虫,我怎会腹痛!” 崔云柯长睫平平动了动,:“那是百种活血暖宫的药材揉制,你生子不易,癸水不准,头回服用必然引起血气乱涌,导致腹痛。” 她怔住,想骂他诓骗自己,却不禁摸摸肚子,陡然想起这些时候月信确实准了,也不怎么疼痛。 姚黛蝉呆若木鸡,不可置信地瞪着崔云柯,联想起自己为他的谎言胆战心惊的这些日子,一股被戏弄的暴怒刹那代替了这三日来对他的所有怜惜。 她刚想发火,蓦然静下来。崔云柯老奸巨猾,频频算计她,此次或许也是他的试验。 姚黛蝉凝噎了下,忍怒道,“若真不是蛊虫,我又怎会离不开你,总是想与你一处?” 室中无声半息。 崔云柯眸子不疾不徐乜来,浮动一抹似笑非笑的讥诮。 “你被我喂熟了,自然念我。” 姚黛蝉呼吸一窒,怒不可赦:“崔云柯,你去死!” -----------------------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想得美 第99章 想得美 姚黛蝉羞恼地怒骂反叫崔云柯笑了出来。 “太阳升起之时, 我便要启程了。” 姚黛蝉面上的怒容凝固,望了望已经透出光点的夜幕,心中的怒火也好似在同一时间消失不见。 “二爷这一去珍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此情此景亦是一个道理。纵是姚黛蝉心存不舍, 比起凶险未卜的路途,那点不舍也全然不算什么。 姚黛蝉低声,语气沉痛。叫人分不清这惋惜的语气是真是假,“我与祯儿都会想念你。若有机会,也望聆听二爷一叙北国风光。” 崔云柯没有回答, 指上扳指默默转了一圈又一圈。他静静坐在床沿,明明未曾发出一点响动。姚黛蝉看在眼中却又心潮泛波, 极不是滋味。 她别开眼, 弯腰欲拾起地上的衣物,崔云柯却忽然动了。小衣被他捏在指间,动作轻柔地为姚黛蝉穿上。 她习惯了这举措, 并无任何不适, 还是忍不住地同情眼前这个人。 崔云柯面色平静,仿佛极珍惜这最后一次为她穿衣的机会,神情专注地又为她套好一件中衣。 夏季的衣裳本就纤薄,寥寥几下便就穿好。姚黛蝉看得出他有条不紊的动作下藏的压抑。他大抵还是恨她的, 床笫间那股狠劲, 次次的劲道都恨不能将她捣烂。 看着捏着自己双足穿袜子的手, 姚黛蝉咬咬唇, 慢慢扶着墙站起身体。 小几上已呈来一杯满溢的茶。 茶满送客, 姚黛蝉轻轻呼口气,柔柔抬眼看崔云柯。 他亦看着她,眼中一派冷寂。 “喝过茶再走罢。” 姚黛蝉咬唇, 举起茶水一饮而尽。丢了瓷盏,她便头也不回地匆匆往前冲去,生怕被牵绊住脚步。 然而才走出几步,衣袂便被扯住。姚黛蝉回头,烛火哔剥,崔云柯背对着她,投在地上的影子蓦地生出了鬼一般的獠牙。 “当真要走?”嗓音低哑,酝着浓重的憾意。 姚黛蝉险些被这一问弄得动摇。可事实摆在眼前,谁会因为一时的同情而放弃大好的人生。她狠狠心,一点一点剥开他微凉的手。 “二爷说的不错。我这样的人,原本也不值得二爷倾心。世上不缺美丽的女子,我不算什么。待到二爷得胜还朝,身边或许已经有了真正琴瑟和鸣的女子相伴。” 那时候,崔云柯说不定已经完全将她和祯儿抛在脑后。甚至回想起来,只会厌恶自己当年喜欢上这么一个不能共苦,满口谎言的女子。庆幸早将她从身边抹去。 姚黛蝉委实是在为他考虑,即便心知所谓的还朝很可能遥遥无期,但好聚好散,她愿意哄他。 话音刚落,那一直攥在衣袂上的指节忽而松了力道,任她推开。 姚黛蝉深呼吸,继续往前走。蓦地,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她身子一晃,脑中突然眩晕。姚黛蝉愣愣,倏而意识到什么似的扭头。 本背对她的崔云柯已然侧过脸,薄唇一张一合。 眼前骤黑,坠地前,腰身被有力的臂膀揽住。 崔云柯拥人在怀,指骨悠悠在她面上滑动。 “离开我?”他似叹非叹,“你想得美。” 一早,马车整装完毕。碍于崔云柯此时身份,无人来送行。这倒清净了不少,车辆一路畅通驶向城门。 晨风清冽,城门口的守卫换了一班。即将出城时,长亭突然出现,“二爷,侯爷邀您上去有话说。” 崔云柯抚摸姚黛蝉长发的手一停。 永靖侯被放回侯府也不过才三天,人还精神矍铄,鬓边却已有了些许白发。 崔云柯举步行来,他未说话,一味俯瞰着城下人流如织。 “父亲有何要事吩咐。”崔云柯不欲浪费时间。 永靖侯方才看来,“你母亲没有回府。” 崔云柯眉头微拢,“陛下赐母亲体面一死,自然不会回府。” 薛夫人告发夫婿,又承认自己通奸,本就是奔着求死去的。 永靖侯肃穆的脸上映一点虚无的笑。 “听说,秋后问斩的白莲教舵主消失不见了。 ” “此人乃重中之重的重犯,许是被另外关押。”崔云柯答得不假思索,好似并不知道那人的真实身份一般。 永靖侯无言,目光忽而定在一辆刚刚驶出城门的青顶小车上。 顿了顿,他又开口:“我其实也没有那样喜欢她。” 崔云柯眸子一定。 永靖侯盯着那辆马车,久经风霜的面孔也被夏风融得柔软。 “你外祖约莫同你说过我的少时。他并未说错。我少时确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人物。”永靖侯负手,气度骤生一股从未见过的昂扬。 崔云柯陡然沉默,想起外祖曾说过的话。 永靖侯崔朔,少时乃是京城一霸。打遍京畿无敌手,公伯家的公子不知吃过他多少拳头。老侯爷为压他性子,强逼他入了白鹭书院。 正是在那里,永靖侯遇到了同一时间入学的登州学子,江寄。 “只是你外祖说错了,他固然学富五车,我却无需嫉妒他。反而与他算得上要好。” 读书,代写课业,投壶划拳,乃至被薛大儒惩罚,也是江寄偷摸通的信。 奈何老侯爷老夫人同上西北战场,三月杳无音讯,京中都以为其战死。 时为世子的永靖侯自然一下光芒尽失,变成众人议论同情的对象。 他一人扛着侯府,艰难万分。世交的镇国公见状将他的女儿推了过来,承诺只要结亲便帮他寻找父母的遗骸。 然而成婚那日,老侯爷老夫人未死的喜讯突然传来,永靖侯一身吉服,看着眼前灵位,面如死灰。 再回到书院,他满心苦闷,欲向以往一般寻江寄同饮。却在去往他宿舍的路上,突然看到一位娇妍如花、明媚粲然的少女。 隔一扇轩窗,她螓首浅笑,以诗传情。笑颜是远不同于侯府沉肃的盎然生机。 永靖侯不着痕迹笑了下,“我初入书院时也曾见过她。那时却不觉得她美若神女。江寄与她私会时,我还曾帮忙掩护。” 可那日惊鸿一瞥,薛若愚却美得不可方物。竟能迷了他的心智。 至于后来如何走到这一步的,大概已经无人记得清了。 “持玉,”永靖侯盯着那即将驶出视野的青顶马车,“你说,那里头坐着什么样的人?是男,还是女?” 崔云柯顺着望去,那是一辆与诸多车流无异,刚刚从城门驶出的窄小车辆。平平无奇,半新不旧。过关盘检时,窗帘掀开,一只柔软皙白的手捏着路引伸出。马车突然晃动,手拿捏不稳,路引险些飘走,另一只稍大些的,包着纱布的男子手掌及时一擒,将其捉回,还有暇轻抚了抚那白皙的手背。 他淡道:“许是一对久别的夫妻。” “夫妻啊。”永靖侯嗤了声,仍旧盯着再度远去的马车,却未曾追问。 崔云柯缄默片刻,道:“父亲既信母亲之言疑我身份,为何不与我滴血验亲。” 永靖侯向他看了过来,目光极沉,“持玉,你太像你外祖。” 崔云柯侧目。 永靖侯已背过身,声音消散在风里,“我不过想借此逼一逼她罢了。” 逼一逼她的真意,也好看清自己的心。 “我已向陛下请示,若辽东战乱不止,便领兵上阵。” 辽东行军艰难,永靖侯自发请命,委实是忠君报国,置身死为外物的第一等良将了。 崔云柯沐着城头的风,眸色凝滞了些许。 …… 姚黛蝉眉头紧拧。 她许是在做梦,梦中她刚逃出侯府,披上喜服与江游成婚。然而入了洞房一掀盖头,本该执着挑杆的江游却长了一张崔云柯的脸。姚黛蝉惊愕尖叫,崔云柯却似笑非笑,道江游已死,他代弟兼祧。姚黛蝉一身破败跑出洞房,迎面撞见薛夫人。她听自己求救,点了点头,将她带入一处厢房。姚黛蝉才坐下,床中伸来一双手,一面发了疯地入她吻她,一面狠狠地掐住了她的脖颈。 姚黛蝉急喘着醒来,口干舌燥。 一只修长的手捉着扁壶凑到她唇边,姚黛蝉想也没想便昂头衔住喝了起来。 水流下肚,空落落的心口也好像被一道填满。 抹了抹嘴,感受到身下的颠簸,姚黛呆滞片刻,忽而意识到这好像是马车。 而身边的人……姚黛蝉震惊抬脸,将将对上崔云柯那张熟悉的脸。 这张脸,本该去往辽东! “崔云柯!”姚黛蝉惊叫。 崔云柯拧好扁壶,平静道:“你总是要陪着我的。” 姚黛蝉怔怔,这时怎会不知发生了什么,一瞬怒火冲天,挥手就打他:“你这混蛋!言而无信,你不如死了算了!我就不该对你心软!” 崔云柯轻轻一挪便避开了她的手,轻描淡写道:“是你先言而无信。分明承诺过永远和我在一起,却妄图借势甩了我。” 姚黛蝉胸脯急促鼓动,猛地扑上去,抓过崔云柯的手便咬上他的手腕。 崔云柯倒没料想她昏睡了几日还能有这力气,牙尖刺破肌肤,细密的疼痛自手腕袭上。崔云柯眉头微蹙,右手捏住她两腮一捏,姚黛蝉被迫松了口。 她气急败坏,破口大骂,什么腌臜就骂什么。崔云柯眉心拢得更深,将人一捞,剥了薄裙下的缎裤,大掌对准嫩生生的臀就是一拍。 “安生些。” 姚黛蝉趴在他腿上,震惊得无以复加,臀上再度传来清脆的响声,她才愕然反应过来,崔云柯在打她的屁股! 她都不曾这样打过祯儿! “你去死,你去死!你这无耻的禽兽!” 情绪一下冲顶,姚黛蝉嚎啕大哭,扭打着发泄心中的不满。 崔云柯面无表情为她拉上裤子,道:“此去辽东,不会叫你艰难。若事态顺利,半年就能带你回去见祯哥儿。那时他刚开始记人,一切都将将好。” 姚黛蝉正沉浸在未卜的恐慌中,闻言微微止了哭泣,“你是被流放的,怎么回去?” “你不必担心。” 他平静地将她抱住,轻抚了抚背。 “只要在我身边,一切都有转机。” 姚黛蝉一口气卡在胸膛里,憋闷得扭回头,不肯理他。 崔云柯轻轻一叹,看向窗外。 车帘晃动,一晃,外头的景致已经变了模样。 辽东已经入秋,吹起凉风。 车辆刚驶入城中,便有一席人上前,将门掀开。 “崔大人,王爷恭候多时。” ----------------------- 作者有话说:来了 第100章 辽东 第100章 辽东 崔云柯与那位恭王的交情委实不深。但崔云筏回京后干出的这一系列事儿, 叫他禁不住对恭王多了几分在意。连日的秘密调查下来,也大概能知晓他存的是什么谋划。 故而见到这位八年未蒙面的王府曹总管事,崔云柯并无惊讶。 北风摧人, 披风猎猎。曹总管笑笑, 请崔云柯入内。平平无奇的民房里,赫然坐着一年轻的男子。 恭王属地建昌,自不可能离藩。然凭借眼前这肖似恭王的眉眼,崔云柯拱手,“世子。” 恭王世子早在崔云柯下车时便细致地打量着人, 闻言发出愉悦的笑声。 “不愧是崔大人。不枉父王心心念念多年,几次想为我聘大人为先生。” 恭王世子这话中听不出怨恨。但既然出口, 少不得让房中众人都回忆起当年皇权空悬的景况。 老皇帝即将病逝, 皇子们自相残杀。张和廷打头的文臣暗中主导,于众藩王中择选继承人。恭王是一贯老实的那个,得知此消息, 竟也漏了几寸野心, 偷摸联络了不少朝臣。 彼时,崔云柯一个政绩未起步的探花,即使有永靖侯那层干系,也配不上让堂堂王侯尊敬。偏偏恭王看中了他的才学, 也向其伸出了橄榄枝。 孰想, 崔云柯不肯赴宴也就罢了, 竟还前去了安陆, 入了那一团污糟的兴献王府。 最后, 竟真叫他们成了。 恭王固然明白这其中有年龄的考量。文臣们日益做大,定想选些好掌控的毛头小子来掌控朝堂,但被同样的毛头小子崔云柯果断拒绝, 这心结,委实不是能轻易开解的。后来招募了崔云筏在身边效力,也还存着抛砖引玉的念头。 “陛下刻薄寡恩,待大人这等功臣实乃狠心。如若当年即位的是我父王,”恭王世子饶他走一圈,“大人何至于受此劫难?” 看崔云柯一派静然,恭王世子瞄着他颧骨上已经不明显的疤痕,摇摇头,“您主导开设马市,又平定沿海倭患,桩桩件件可都是在为国打算啊。” “是臣该做的。”崔云柯回得简单。 恭王世子一笑,却倒不急于强逼,“帝王无后,可是大忌。” 这意味深长的一句撂下,恭王世子便推门而出。姚黛蝉刚睡醒,鬓发微乱,探头在车外透气。闻得脚步,以为是崔云柯回来,她没好气地“嘁”一声。 听到脚步声,姚黛蝉看过去,却见是个陌生的青年绕过车身,正与她四目相对。 姚黛蝉一愣,下意识往车里缩了缩。 恭王世子看清她姿容,眼儿转了转,勾唇一笑,对车后行来的崔云柯道,“崔大人好福气。只是,还是一家三口团聚的好。辽东风气开阔,我等亦不兴质子那一套。” 恭王世子这番话已是明示。 留祯儿在京畿,既是为了保护,也是为了向朝臣们表态——崔云柯并无在辽东拥兵的心思。 恭王有几分惜才,此时是给他时间好生考虑。 崔云柯默了默。送走世子,回到车上,姚黛蝉还背着身。 她一路上都在和他生闷气,故意不理会人,也不允触碰。崔云柯憋了许多日,这时已经忍耐到了极点。亲她唇边一口,便掀起层叠的裙摆,俯身轻咬一口。 她一声惊呼,双腿愤愤夹住他的头扭腰躲避,却被擒着双手抬高到头顶,到了卫所时已然酸软得不像话。 寒风逼进裙下,激得她一个哆嗦,再被磋磨了一通,也没了脾气。 “待下了雪,我打些狐皮来,给你和祯儿分别做一件裘衣。” 吃饱喝足,崔云柯便好说话得多。褥子一盖,便拥着姚黛蝉娓娓道来辽东的地志轶闻。 姚黛蝉本是不想听的,奈何崔云柯这个人肚子里的墨水太足。听着听着,也品出许多趣味。随即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可想到已经在这人烟稀少的辽东落了脚,凭她自己是没法回去了。姚黛蝉再不高兴也只能安之。 辽东远不如江南郁郁葱葱。此处地势平坦,一望无际。姚黛蝉极为不适应,同时也本能地有股预感,这样的地方打起仗来恐怕麻烦。 毫无山头阻挡,若对方兵强马壮,想打草谷岂不是来去自如? 这种不安在崔云柯夜晚归来后得到了证实。 崔云柯这一趟的任务,名为平定辽东动乱,实则是效仿昌化帝犁庭扫穴。然此时的状况不复五十年前,女真闻得崔云柯到来,竟特意偷袭了一座粮仓施展下马威。 这次的来势前所未有。崔云柯召集了当地几个卫所的民兵一齐追缴了几次兵器,一向缺衣少食的女真人这回却像突然发了家,依旧兵备充足。 朝廷本就没有给什么兵力,卫所的将士又都疲于应对,此次果不其然死伤惨重,被劫去了半个城垛的钱粮。 姚黛蝉的吃穿用度还足够,可卫所的本地军民就惨了。风一刮,天气变冷,战况急转直下。短短几日,她居住的官衙前便出现了许多面目沧桑的百姓,一个个捧着碗想来求些饭食。 姚黛蝉万万没想到此地的民情居然会如此严峻,看着里头不少带着孩子的妇女,她心里闷得慌,一时冲动,命侍女分些饭食下去。 然而侍女刚拿着桶出门,便被蜂拥而至的百姓推倒抢饭,更有甚者还趁机扒走了她头上唯一的一根银簪。 侍女慌忙逃回院中,关门后气得哭了出来。姚黛蝉连忙拿了自己的金簪补给她,迭声安抚一番。 侍女委屈道:“奴婢早便说了,给也没用的。一旦乱起来,人就不是人了。奴婢的爹娘就是这么死的。” 姚黛蝉一下哑口。 崔云柯将她护得很好,实则倭寇袭城那日的惊心动魄并不远,可这时想起来却好像是几年前的事。 她惴惴不安地用过晚餐,因施舍了饭食,饥饿的百姓们一传十十传百,纷纷涌到了院门前要她接济。 姚黛蝉命人熄了所有的灯,百姓们却不肯罢休,气急的砸起了门。侍女抓了根长棍与她抱作一团,幸好汪百户赶回来挥了一通马鞭将百姓打走,院子才没有被攻破。 “阿蝉!” 崔云柯风尘仆仆归来,姚黛蝉一听声,自己都不曾反应过来,抬脚就冲出去投入了宽阔的胸怀。 “二爷!” “女真骑兵马上攻来。这处待不得了,随我走。” 崔云柯捉着她,二话不说便将她拎上马。 姚黛蝉揪着他的衣襟,才安下去的心又慌作乱麻。 “朝廷还是不肯给你拨兵力吗?他们果真是故意要你送死,好把所有的罪都推到你身上平账?” 在辽东的日子不长,但崔云柯早出晚归,多次通宵达旦,远比云溪疲乏地多。即便他从来不说,她也能从他睡梦中皱起的眉头察觉出战事的吃紧。 如果连他都感到艰难……姚黛蝉不敢想,辽东之后会是怎样一片可怕的炼狱。 她,会不会也死在这里? 怀中的身体隐隐颤抖,崔云柯心头一拧,将她拢在披风里,沉道:“莫怕。我绝不会叫你出事。” 姚黛蝉当然信崔云柯,只是此时总免不得惶惑。 路途颠簸,她闷着不吭声,崔云柯看出她的强装镇定,罕见地多话。 “府里来信,祯哥儿重了一斤。等到我们回去,恐怕两张皮子不够做,还需多打一张。”他素来不会同人闲聊什么,说这些显得很是刻意。但血气逐渐浓郁的北风里,姚黛蝉却逐渐镇定下来。 “也不知他会不会说话。”她喃喃。 崔云柯顿了顿,“回去之后,第一个便唤你娘。” 姚黛蝉倚着他温热的胸膛,闷闷点头。 披风将她裹得更紧,以至并未看见所到之处成群的尸身。 月色苍茫,他们匆忙去往另一处卫所。 同一时,崔云柯弃城逃跑之事被写成了奏章,传上了金銮殿。 ----------------------- 作者有话说:来惹 第101章 她不记他的仇了 第101章 她不记他的仇了 早朝, 隆景帝望着下头此起彼伏攻讦崔云柯的朝臣,长久思忖。 文武百官皆指其弃城而逃、畏战失土。劝隆景帝不可因往昔情谊而心慈,要他降罪崔云柯以儆效尤。然而这不过是人所共知的落井下石手段, 也有明智些的, 指出女真人这次不同于以往,有集结诸部族大军南下的野心。 此次动乱的首领乌塔耳更是大放厥词,道大邺只文不武,连最后一道防线广宁卫都已经遣散多年,势必是他的囊中物。 百官怒骂蛮夷之余, 同一时,到底要不要派兵给崔云柯, 又成了新一轮争吵的话题。 隆景帝听得头痛, 下朝后难得没有第一时间回故思殿。 田朴带着杨映真找到人时,隆景帝正立在观月楼,临风负手遥望北境。 杨映真看着那道高高长长的影子, 忽而觉得很是熟悉, 心中还随之生出一股抵触之感。 “映真。”隆景帝从楼上下来,面上漾开抹笑。 “世子。”杨映真回神,随即又道,“……陛下?” 杨映真只习惯唤隆景帝世子, 无论旁人提醒多少遍都改不掉。隆景帝却也受用, 未曾批评她, 便牵着人在长长的宫道上走动。走着走着, 绕去了长乐宫。 杨映真认得这个地方, 世子带她走过好几次,此地日日有道士僧人唱经,她听不惯, 觉得瘆得慌。 杨映真转转右手腕,忽而被牵进去,正见一张供着巨大海灯的无字灵位。 隆景帝看着灵位,眉心一结,“你我迟迟无子,可是它在报复?” 杨映真疑惑扭头。 隆景帝长吁,“那日你沐雨回来后,我命人偷偷将它挖了出来,打了一张小棺椁,葬到了王家陵园。” 杨映真便记起来了。 大病苏醒后,世子和她说过许多往事。他们之间本是有个孩子的,却因为奸人暗害而堕了胎。 世上的奸人实在太多,先害了她兄长,又害了她的孩子和右手。杨映真觉得苦恼,联想到宫中近来若隐若现的风声,心情变得沉重。 可她不会安慰人,所能做的便是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看他。 隆景帝笑笑,凝重道:“映真,朕想重新召集广宁卫,绞杀北境蛮夷。你可愿助阵一臂之力?” 杨映真微愣,不假思索道:“广宁卫生来便以保家卫国为使命,我亦然。莫说唤叔伯们,便是我领兵出征都理所应当。” 她眼中放光:“爹毕生都为对付鞑子而练兵,叔伯们专攻要害,必然不会让他们有机会越过边境。” 那光芒委实刺眼,隆景帝面色微变,道:“你是皇后,哪有皇后上阵的道理?” 杨映真一顿,隆景帝又笑,揽住她:“上回绣的妖怪何时好?” 杨映真苦恼皱脸,“世子,我此生怕是都学不会针黹。” 隆景帝叹气:“只怕广宁卫打完了仗朕也捞不着你一件衣裳。” 杨映真顿觉羞愧,回去还是拿起了绣绷。 绣上一绣,也能换得练枪的机会。 秋风寒凉,当日,帝后召集广宁卫的政令便发了下去。 还未到达部将们的家中,又有一则令人震惊的讯息飞鸽传书入了大内。 恭王反了。 羽林卫查去建昌的王府时,人去楼空,恭王秘密携一家老小去往了辽东,他集结了许多流民匪寇为兵讨伐隆景帝。怒骂其登基三年无子有违大体,并辅以天象佐证,指其即位后大邺灾祸不断,德行有失,不配帝位。 小道消息传言崔云柯与恭王有旧,见状一拍即合入其麾下效力,不日便要迎娶他的嫡女嘉行郡主,有意叛君。 崔云柯的名字就此被定在乱臣贼子上。 姚黛蝉窝在帐子中,听着外头纷纷的议论,由衷感到无可奈何。 事情自然不是世人谣传的那样。 所谓的崔云柯改投恭王,归根结底,只是迫于形势不得已而为之。 那夜他们千辛万苦到达卫所,后脚就被埋伏的女真人伏击。随行的侍卫死伤惨重,连汪百户都伤了一只胳膊。 生死攸关的档口,恭王世子率兵及时出现,将他们一行救下,好生相待。 哪怕姚黛蝉不通这些政务,也知道居心叵测官场里恐怕没有那么多凑巧。恭王世子怕是一早就等好了施展这场救命之恩。 横竖入了他们的阵营,无论崔云柯是怎么想的,都会被归为反贼。 姚黛蝉心事重重。 今日,恭王得胜一座城池,带儿女们打猎庆贺。崔云柯作为座上宾,也被要求陪同。姚黛蝉一个人在帐子里坐着愁眉苦脸。 终于等到马蹄声,姚黛蝉抬头,就见崔云柯带着几只雪狐回来。 “抱歉,阿蝉。”被恭王强行带回后,两人之间便不能明面上亲密。趁此时无人,他终于有空坐到她身边与她说话。 姚黛蝉抿唇。连日的压力下,为了挽救余下的随行兵卒的性命,不让当地百姓的家园被踏平,崔云柯与恭王父子反复周旋,又瘦了些。她有的只几分不忍,无力责怪他。 但一想到嘉行郡主,姚黛蝉气闷,“你和郡主今日玩得高不高兴?” 恭王一直惦记崔云柯这个大才,也十分惜才。然而被捕当日,崔云柯虽然表现出一副对隆景帝的薄情失望的模样,这于恭王却还是不够。 最好的联盟无非姻亲。未经崔云柯允许,恭王便传出崔云柯要与自己的嫡女成婚的消息,军中上下无一不知。 姚黛蝉本不应该在意的,可一听就觉得火冒三丈。 便是没名分,她也与崔云柯拜了天地,有了孩子。这恭王郡主一来,她连通房都不是了。 岂有此理! 姚黛蝉憋着气,又不知向谁发火,气得自己忍不住郁郁寡欢。 崔云柯为她勾起鬓边碎发,轻叹,“我与郡主泾渭分明。” 姚黛蝉当然也知道崔云柯没这打算。嘉行郡主骄纵,崔云柯亦是个暗藏脾气的人,两人的性子全然不对付。 架不住嘉行郡主看得上他啊! 姚黛蝉还想说什么,外头马儿嘶鸣,女子娇斥了句,营帐便被掀开。 “崔大人!” 一身戎装的嘉行郡主掀帘入内,一见低头不语,娇娇怯怯坐在一旁的姚黛蝉,面色先是冷了冷。再见边上的崔云柯,她指着外头堆的那几只白狐狸,笑道:“这些皮子鲜亮,我喜欢得紧,可能给我?” 姚黛蝉袖子里的手顿时捏紧,余光暗暗瞥崔云柯眼,他淡漠道:“郡主喜欢自可取用。臣再去打便是。” 嘉行郡主笑容微凝,崔云柯的疏淡这些日子她已经领教了许多遍,倒也已经习惯。 她扫眼姚黛蝉,命侍女将几只狐狸全部拿走。姚黛蝉装作没看见,嘉行郡主一笑,转身出去了。 外头立刻有恭王世子命人来叫崔云柯,他抚抚姚黛蝉的手,“等我回来。” 姚黛蝉咬唇,还不待发火,厚实的帐帘又被掀开。 本该离去的嘉行郡主似笑非笑,“姚娘子,帮我挑些成婚用的簪钗布匹罢。” 姚黛蝉心头一僵,面上却还温柔道好。 嘉行郡主满意她的顺从,挥手,琳琅满目的衣饰鱼贯而入。她取出一支红宝石簪子瞧了瞧,蓦地对一旁端坐的姚黛蝉道: “我不会把你从他身边赶走,你不用怕我。” 姚黛蝉气息微屏。 嘉行郡主丢了簪子,斜眼瞧姚黛蝉:“崔大人俊美无俦,难以叫人不喜欢。只是他这等人,性子最是执拗,我若因为一时喜怒下了他的脸面,定会被他记恨。” 姚黛蝉哑声。她倒看得清。 嘉行郡主哼笑:“待我父王谋得帝位,他自然是我的驸马。我不急于一时,有的是时间与他相处。姚娘子既能博得他的欢心,想来定有些招数,不妨与我说说。” 姚黛蝉噎了噎,怎么可能将那些往事说出。随意编了些瞎话便闭了嘴。 嘉行郡主思忖片刻,侍女到来,道定好的布料到了,东家请她验货。 嘉行郡主也不避着姚黛蝉,点头应允。漫天飞雪里,一容貌娇媚,着鹅黄袄子作妇人打扮的女子笑着入内拜谒。 “郡主安好。” 姚黛蝉顿了顿,陡觉声音耳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听过,她抬头看去,一见来人眼仁一缩,云翘?! 她立即有了印象,此人确实是当年被她放走的揽芳阁云翘无疑! 她似乎是苏杭的商贾……此时,来做生意? “石当家,有些日子没见。你这货可还与以前一般?” “自然不会叫郡主失望。”云翘浅笑,逐一打开箱子验货,忽觉有人在看她。 她目光一转,惊见远处坐着的姚黛蝉,也是一愣。 好在她收束得极快,半点没叫人察觉。拜过郡主就出了门。 侍女道:“这些商贾,哪里发财往哪里钻。” “他们石家的丝鼎鼎有名,此番兜售给女真能赚上一大笔,我们也有分账,她若不精明,我可不给她开路。” 嘉行郡主说着便觉可笑。莫看女真人野蛮,也是晓得爱美的。贵族有了些银钱便要购置精美的丝绸,意图穿得和汉人一样华丽,也沐一沐衣冠上国的风采。 两人说了几句,听得恭王满载而归,也无暇理会姚黛蝉,起身便走。 姚黛蝉隔了会儿出去,余光掠了掠,骤见帐子后一道鹅黄色的衣袂。 姚黛蝉眸子闪了闪。 恭王得胜归来,心情大好,将猎物分发下去给将士,鼓励他们再接再厉讨伐隆景帝。 姚黛蝉身份尴尬,不好上席面,但嘉行郡主说了几句,她便也被安排到了末尾的女眷里。 崔云柯坐在上首,沉默地喝着酒。对于恭王当众宣言他是军师的决定依然不认,却也没有激烈抵抗。 这叫恭王看出了他坚守下的动摇,还算满意这些日子来的恩威并施。 到此便也罢了。未想,半途又来了一行人。竟是女真首领乌塔耳居然遣使者来与恭王商议一道南下的法子。 又是内外勾结! 姚黛蝉背上出了层冷汗,两方势力藏都不藏了,这是势必要拿下京畿的决心。 夜晚,她不安地睡去,果然在翌日听到了消息,永靖侯自请讨伐逆贼,与次子割席,已经在北上的路上。 恭王对此嗤笑,有女真人在,他全不惧永靖侯。 同时的,崔云柯听到这个消息,陷入长久的沉默。恭王与其畅谈一夜,终于见到他面上出现一抹怨憎。 崔云柯点了头,甘为恭王卖命。 恭王大喜。 即便杨总兵的广宁卫重组成功,没了杨总兵这个人,北境的防线依然抵不住他们二者联合的千军万马。 转眼一月,永靖侯为首的几个将领带着大军来交战,奉命缉拿反贼。恭王世子携崔云柯与一众精通北境地形的女真人迎上,果然大败永靖侯。 姚黛蝉被单独安排在一个帐子里,听着外头振聋发聩的打杀声,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落下泪来。 军营中四处戒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姚黛蝉只敢探头观察四周。在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行来后,她鼻子一酸,“二爷。” 趁此时无人,崔云柯是偷前来的。他身上血气浓重,姚黛蝉一闻便觉得反胃,可却什么都顾不上,她从头到脚看过他,急道:“你最近如何?当真要与朝廷为敌?” 姚黛蝉潜意识不信崔云柯会真的受人摆布。但他遭到的不公历历在目,身为一个局外人,她一时也难以看清他在想什么。 如今父子相残,可谓糟糕得不能再糟糕。 崔云柯却什么也没说,凌厉的面颊挡过帐子上的油灯,环住姚黛蝉的腰便大力地衔住她的红唇。 “二爷……”姚黛蝉瞪大眼,身子瞬即便发软。情事毕,崔云柯直挺地鼻尖在她侧颊上摩挲许久,薄唇吻着她湿濡的眼角,他嗓音很稳: “我在。” 姚黛蝉的泪突然就落了下来。 “这些日子委屈你了,我确实不该带你在身边。”崔云柯温柔地为她理好长裙,将她牵出帐外。 “夫人。” 姚黛蝉惊讶地看着牵着马的崔禄,对崔云柯道:“你想干什么?” “恭王不知百姓疾苦,获不得长久的人心,又与蛮夷联合,我无可能奉他为主。”崔云柯不知哪里取来一件簇新的雪白狐裘,细致地为她系好,“今夜会有人偷袭恭王大营。崔禄带着你坐商贾的车离开,你和祯哥儿在京中等我回来。” “那你呢!”姚黛蝉愕住,反手抓住崔云柯,她眼眶殷红,“你怎么办!我消失了,你怎么办?” 崔云柯黑沉的眸子泛了一圈柔波,蓦地将她一抱上马:“恭王需要我,我不会有事。” “崔云柯!”马鞭扬起,马载着惊叫的姚黛蝉跑远。 颀长的人影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姚黛蝉咬紧牙关,正想试着勒马,崔禄一旁道:“夫人,爷做好了所有打算,定会扭转局势,你只管随我走。” 姚黛蝉略迟滞。却见崔禄目光灼灼,态度好得前所未有。 她一愣,仿佛也为这眼神所鼓舞,重重点头。 马停在一条人烟稀少的道路上。几辆货车等候。姚黛蝉心中隐有一股预感,看清火光下云翘的容貌后,陡然松一口气。 “云翘!你居然还在?” “不报夫人当年恩情,云翘怎能安心?”云翘见她,陡然也不知说什么,抹了抹泪,紧急让姚黛蝉上车。 马鞭再扬。车轮滚动的刹那,一支精骑兵偷袭恭王大营后方,火光冲天。 姚黛蝉坐在车里,揪着厚实的狐裘远远看着那处,心头怅然若失。 只盼崔云柯好好的。 往后,她不记他的仇了。 ----------------------- 作者有话说:来了 第102章 这般宝贝这女人? 第102章 这般宝贝这女人? 商队驶出辽东的地界, 云翘和姚黛蝉才敢正经说话。 “我自那日见到夫人,便立即让手下送了一批货,又采购了一批女真人的兽皮山珍用以拖延时间。二爷见我未死, 倒是丁点诧异也无。现在想来, 我当年能跑得那么顺畅,许有人暗中手下留情了也说不准。” 听她娓娓道来,姚黛蝉方知这几年她都随着崔云筏在建昌。 云翘难为情:“我也不知怎样和夫人解释。回家后,家产已被我弟弟瓜分。我与家中斗了一通,分得了几个铺面, 便自己挑起担子干了起来。” “只是夫人也知道女子一人在外的艰难。我想了许多法子,托从前的闺中密友找到了一条给王府供货的路子。”云翘面色复杂, “府中见到大爷时, 我着实惊讶。” 姚黛蝉记得她对崔云筏颇为有感情,凝神几分。 “大爷与我说,怕身上的伤势被侯府嫌弃, 只是在恭王府暂居……可我没想到, 恭王竟然是为了谋反。” “回了京,我定要问问大爷。” 姚黛蝉静默,心觉这一问怕是不容易。闻云翘小心问起她与崔云柯,她未曾全数隐瞒, 一番话换得云翘绵长的感慨。 “这事真是, 天弄人意。” 姚黛蝉笑了下, 忆起策马离开前见崔云柯的最后一面, 沉静下去:“是啊。” 右手摁上鼓动的心口, 她抿抿下唇。 一路上匆促,但辽东的消息每隔几天都会有飞鸽传来新的。 女真和恭王的联合因那夜的突袭被爆出,天下哗然。舆论将崔云柯往国贼的深渊里又推了一大步。 恭王还是垂涎他的才学, 即使姚黛蝉凭空消失,他却没有贬黜崔云柯分毫。而是在永靖侯新一轮征讨的阵前予以崔云柯主帅的重担,这一回,儿子打败了父亲。 崔云柯身败名裂,数不清的檄文向他砸去。从曾经的天下读书人敬仰的对象,变作人人闻之唾弃的恶贼。 姚黛蝉刚刚抵达顺天府,看到城门告示上一沓又一沓的辱骂檄文,气得都撕下来踩得乌黑。转头,却又听得儒生打扮的学子嘲笑他不尊君父,是古往今来第一败类,要在他所有的文章上画忘八。 没缘故的,她一听到那些话火就上来了。姚黛蝉娇声上去与他们理论。学子本不愉,见她美貌便调侃,“美人这般维护崔贼,是想当他妾室不成?” 姚黛蝉气急败坏,抄了把墙灰便朝着几人的脸洒,在叫骂声中逃回车上,夺了鞭子以柄拍马。 崔禄看得目瞪口呆。 入了京畿,得知外祖一家等不到她来,被舅舅带着先行离开,姚黛蝉反倒放了心。如今局势不稳,他们走远了才是好事。 然而才从约定好的民房出来,四遭隐隐有甲胄碰撞之声,街上行人骤然稀少。 姚黛蝉刚觉不对,门自外破开,一群身着飞鱼服的官兵将他们团团包围。 姚黛蝉震惊:“羽林卫?” 当日,逆贼崔云柯姬妾被擒入天牢受审之讯在整个京畿上空炸响。 姚黛蝉灰头土脸地被押入地牢,见到整洁一新,宛如寻常内室的牢房时一愣。 案头几本书,还有一张大字。 【蝉】 姚黛蝉眼中晃了晃,一眼认出是崔云柯的字迹。 她眼眶微酸。随即蹙眉,此地莫不是之前关押崔云柯的地方? 负责看守的狱卒在外还凶神恶煞,到了里头,待她倒十分客气,还为她端来了茶水。 姚黛蝉的惶恐在这接连的意料之外下化作浓重的困惑。 狱卒却不与她解释什么,只道:“旁人无碍。夫人老实在此候着,待崔大人改邪归正,陛下自会给您个好去处。” 姚黛蝉云里雾里,却听得出她还有用,暂且死不了。 她想起他的遭遇,一时竟替崔云柯感到不值。薄情寡义的狗皇帝,所谓伴君如伴虎就是这样的吧! 狱卒日日送来新鲜饭食,姚黛蝉起初不想吃,狱卒拿祯儿旁敲侧击了通,便也敞开了肚子。每过一天,她便用笔杆在墙上划下一道刻痕。 收到的关于崔云柯的讯息,也一日比一日严峻。 永靖侯虽还在壮年,但面对足智多谋诡计频出的次子,多番陷入了困境。无奈之下,崔云筏竟也主动请兵襄助父亲。 何氏大哭,却阻挡不了崔云筏的决心。 对此,女真大放厥词,嘲讽父子一个老一个残。绝无可能阻挡他们南下的大军。 大臣张和廷等本反对重组广宁卫,见此也不由得松口。然而当年骁勇的广宁卫将士如今个个年迈,愿意效力朝廷的竟只剩五十人不到,又何谈阻止外贼。 这情形下,有人翻出了昔年杨总兵的亲传弟子庞观海,要求寻找此人领兵。提出此建议的大臣被隆景帝骂了一通,拖下去打了板子。 事态在众人的议论下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又有朝臣上书,道要杀崔云柯的姬妾子嗣以震慑叛贼。 众口铄金,连姚黛蝉这个单独被关押在牢里的都有所耳闻。心悸地想,若不是在重重把守的天牢,她恐怕真会被那群激愤的朝臣捉去当人质。 她看着幽静的牢房,突然一下坐直——隆景帝怎会那么巧,她一回来就立刻将她捉拿下狱? 莫不是他故意将她关在这儿,以防这一出? 难道是…她陡然想到最大的可能。 他怕崔云柯真的反了,所以刻意留条后路,以备不时之需。 还是……崔云柯与隆景帝根本就并未如表面上那般决裂? 一想到最后的可能,姚黛蝉的心怦怦狂跳。她忽而生出一股极为微妙的预感。像是印证她所想,今日,狱卒打开了厚实的铁锁,递给她一身宫婢衣衫。 “夫人,请随我入宫。” 迎着无垢的晴空,姚黛蝉一双久未经阳光照射的眼刺得慌。 宫中静悄,再次见到隆景帝时,她从容了许多。 侧殿缭绕着浓重的龙涎香,不同于外面寒凉的屋外,里头暖洋洋的。姚黛蝉一身宫女制服也不觉得冷。她不动声色观察过殿内的富丽堂皇不过,看眼一边那面生的田公公,依礼跪下,“拜见陛下。” 隆景帝一身常服坐在太师椅上,阴柔的眼眸于姚黛蝉身上一扫,“崔夫人?” 姚黛蝉略作停顿,稍稍抬眼。 隆景帝面上不咸不淡,眼底却暗含一丝看好戏似的讥诮。 姚黛蝉沉默。侯府的案子是他亲自审理,他明知她真实身份,这会儿故意还按照以前的称呼唤她,不是故意找茬都说不过去。 她有些生气,不明这狗皇帝莫名其妙的恶意。然碍于尊卑,姚黛蝉逼着自己忍下,面上毕恭毕敬道:“妾不敢当。” “你敢得很。”隆景帝却哼笑,“你能将崔持玉勾得团团转,区区一个夫人的位置哪里配得上?” 姚黛蝉脖子一梗。若说方才隆景帝还收敛,这话便是明晃晃的敌视了。 她本就因为这些日子来受的难而心情不佳,好端端又被无故一刺,心中更是憋火地难以表述。 姚黛蝉垂眼看着地面:“妾不知陛下在说什么。” 隆景帝又哼一声。 似眼前女子这样手段的,他少时在王府的后院见得太多。打心底便存着不喜,也更不可能真往崔持玉身上联系。可万万想不到,最是冷情冷血的崔持玉竟会招架不住,着了她的道,还私下与他交换,要他保住妻儿,不许伤到一根毫毛。 隆景帝忍不住仔细将人端详。 因为天气转寒,狐裘又太重。姚黛蝉走到半途累得慌,便干脆将那件狐裘披在身上入殿觐见。人一走进,那雪白雪白的皮毛料子就打眼极了。都是见过好东西的,一看就知这是宫里也难做出几件的绝品皮料,需得费极大的心力寻找。 隆景帝领会过崔云柯的骑射,一眼就能猜透这是他的手笔,面色微变,目光也变得挑剔。 就这般宝贝这女人? 初时见,他就未曾察觉她有什么特别。拿她来打趣崔持玉不过是惯例,并未真的存着那些揣测。可谁想他的打趣竟成了真。这女人在崔持玉和江忆之两兄弟之间来回,搅出那样一场令人咋舌的大戏。若到此打住安生些便罢了,还直接弃人私逃。 倒是好大的气魄。崔持玉何等人物,竟轮得到她看不上眼。 隆景帝当真百思不得其解。 无论怎么看,就是个女人么。 至多手段更多,更别致。 他后来细品,总觉得是这女人带坏了杨映真。杨映真那等傻乎的性子,怎就在见过她几面后决定遁逃? 少不得她煽动。 他冷冷眯起眼,“你是如何将崔持玉弄到手的?说来叫朕见识见识。” 姚黛蝉听得火大,却又不敢违逆帝王,生硬道:“妾与二爷之间实乃意外,陛下何故苛责。” 隆景帝“呵”地笑了,他对姚黛蝉无旁的好奇。她不肯说,他也不欲花费时间在一个女子身上。 前线的战报并不乐观,隆景帝面上不表露,心中却日益烦躁。 “如今宫内也不全然安稳,崔夫人若不想出事,便在西华宫好生待着。” 隆景帝挥挥手,便将人打发下去。 姚黛蝉到底还是不爽的。但今日这遭,她确定了隆景帝和崔云柯之间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样,便知晓自己如今绝对安全。 看在这份上,她恭敬告退。前脚才走,后脚隆景帝便没好气道:“把库房里最好的皮子都寻来,做一件比她身上还好的,送皇后去。” 田朴称是,隆景帝又道:“慢着。” “陛下?” “给朕也做一件。”隆景帝老神在在。 料想他崔持玉也腾不出手再打,这威风,他压定了。隆景帝难得心旷神怡。 田朴嘴一歪,稳步下去了。 姚黛蝉走在宫道上,回头看了眼太极殿,忽而想起一件事。 皇后呢? ----------------------- 作者有话说:来了! 第103章 滚出去 第103章 滚出去 姚黛蝉一直记着那位飒爽的女子。 几次向崔云柯问及她时, 他俱讳莫如深。 她禁不住喟叹。 摊上隆景帝那样的凉薄之人,境地恐怕危险。 她有心想问她安好,奈何此时寄人篱下, 也只能先顾着自己。 走过巷口, 一列宦官擦过,其中一人稍微抬头看她一眼。姚黛蝉若有所觉回看,那人已经走了。 她便未留神。 不知不觉,寒冽的风从故思殿的飞檐吹到了西华宫的廊下。 姚黛蝉以看守婢女的身份在宫中安稳地住下也有了好些天。 隆景帝看她不顺眼,给的宫室也偏僻。在这里, 高阔的观月楼变得格外遥远。姚黛蝉被穿堂风吹得鼻尖通红,亏得起居一应俱全, 银丝炭也备足, 否则她真要行巫蛊诅咒之术了。 清早,姚黛蝉裹着白狐裘坐了会儿,神思游离到千里之外的战场。 她又梦到了烈火熊熊的黑夜, 崔云柯削瘦的侧颊, 他那声低缓不舍的“我在”。 明明宫墙深深,轻而易举隔绝了外界的纷纷攘攘。包括崔云柯的消息在内。 姚黛蝉捏紧褥子,突然一点儿也坐不住。 她一掀被子,望着飘着雪点的素空, 这会儿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 他怎么样了? 姚黛蝉抿唇。 隆景帝不召她, 她便自己去。 … 太极殿里一团污糟。 隆景帝下朝时便发了场火, 闻姚黛蝉来求见, 想也不想就拒绝。 “朕忙得很, 谁有闲心理她。这些该死的奸佞,真往朕这儿伸手,当朕死了不成!” 田朴低头。 隆景帝的火当然不是无故发作。 昨夜, 原先关押着崔夫人的地牢里抬出一具中毒而亡的女尸。这自然是隆景帝提早准备好用来瞒天过海的替身。隆景帝早知道他们耐不住,但真舞到脸上来了,还是十分不快。加之今日早朝,城池又丢一座,朝臣们再度上书寻找庞观海。 凭什么就非他不可了?! 满朝难道寻不出一个厉害的武将?! 隆景帝心情沉郁,连带着迁怒姚黛蝉。 听姚黛蝉执着地长跪,他眉头跳跳,思忖这女子往后怕是会和崔持玉吹枕头风。崔持玉那等小心眼的知道了可怎么得了,定会诘问自己。便还是挥手,临时改了主意让人进来。 姚黛蝉刚入内,隆景帝便开门见山:“崔持玉的消息朕这里也缺。一旦有,必定会告诉你,你回去罢。” 姚黛蝉噎住,又为他这满不在乎的态度恼火。 崔云柯是为谁臭了名声,又是为谁忍辱负重,不得已舍下他们母子? 她瞧隆景帝的眼里少了几分畏惧,身板也站得更直,语气生硬:“听闻陛下与二爷是挚友,怎能对故友去向如此轻率?” 隆景帝一愣,冷笑:“大胆,你在怪朕不成!” 做了三年皇帝,隆景帝身上的威势逼人。姚黛蝉肩膀不可避免一抖,随即耷着眼,“妾不敢。只是妾昔日与娘娘谈天,娘娘对二爷也极为赞赏。妾觉得,若换了娘娘那般重情重义的,好歹不至于这般敷衍。” 话音一落,殿内鸦雀无声。 隆景帝狐狸眼紧缩,沉沉睨着来人。 姚黛蝉梗着脖子立在阶下,满身不知哪里来的底气,浑然不怕死。 隆景帝阴恻恻瞪了会儿人,蓦地哼笑,“不装了?崔持玉厉害啊,把你娇惯得无法无天,连帝后之间的关系也敢挑拨!” 姚黛蝉本已经做好了如何应对他的打罚,却没想到隆景帝不仅没有勃然大怒,反而不紧不慢地坐上了太师椅,还直接扣她一顶大帽子。 姚黛蝉张口,隆景帝却又嫌弃地上下将她一扫,“他竟把我等之间的往事都和你说了,看来是真的喜爱你。” 隆景帝眉头高挑,斜斜笑了笑,忽而用一种隐秘的眼神问询她: “你说说,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让他为你死心塌地?朕当年给他送了七八十个美人,相貌不仅不比你差,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偏生勾不动他半分。” “莫非,他就喜欢水性杨花些,会钓他的?”隆景帝啧声,“想不到啊,他这般闷骚。” 姚黛蝉暗暗磨牙,陡觉原来世上有人比崔云柯更可恶。 想之前隆景帝在人前装得一本正经,还像个正常君王。这两回私下一接触,才发现此人简直是赵无咎那般的纨绔。 映真姐姐日日对着的就是这样一个夫婿,不想跑才怪! “二爷固然芝兰玉树,妾却也并非全然不堪匹配。二爷这等眼高于顶之人自甘心悦妾,定是因为妾有过人之处。” 姚黛蝉最讨厌这些看不起她的人,说话便也捎了许阴阳怪气。 隆景帝“嗤”地冷笑,有心想骂她脸皮厚,刚要张口,却又如刚才那般想起了崔云柯那日离去前的冷脸。 一番话憋了回去,隆景帝不悦道:“你同他一样讨厌,确实是一对般配的璧人。” 姚黛蝉已然很能消化他的不阴不阳,经了这一遭试探,也不怎么害怕隆景帝。她只当这九五至尊放了个无声响屁,道: “二爷独身卧底在外,妾着实担心他安危。今日一遭并非刻意开罪陛下,只求陛下帮妾送上一封家书,问问二爷安好。” 隆景帝顿了顿,冷笑,“你这么关心崔持玉做什么?朕记得,你可是不愿同他做夫妻,自发跑路去了云溪啊?” 姚黛蝉怔,未曾想到会得到这样一问。 一时,她竟也微愕,旋即又恢复如常。 崔云柯的命干系祯儿,干系大邺百姓,她怎么能不在意? 姚黛蝉当然该这么回。 可迎着隆景帝好整以暇,不掩讥嘲的视线,姚黛蝉咬住下唇,竟却无法将这宏大的理由说出口。 隆景帝支颐,见她久久不语,心中耻笑崔持玉的痴心错付。 “妾与他约定好生死相依,共进退。” 隆景帝略愣。 姚黛蝉抬脸,姣美的容颜上满是平稳,像是自己也松了口气,放下了心结。 “妾从前答应过,要永远与他在一起。如今……怕是不能食言了。”她语调轻缓,亦有些无奈。 事到如今,她和崔云柯搅和在一起,已然分不清你我。 他不会放过她,她亦……习惯了他在身边。 而且,她很想他。 分离后的每一天都越来越想。 答完这个问题,姚黛蝉反而释然。微微笑了笑。 隆景帝盯她片刻,收束了面色,眉头微拧,“并非朕不帮你,前线近日十分吃紧,崔持玉自发切断了联络的暗桩,恐有些不能说的大事要发生。若去扰他,怕是打草惊蛇,于局势更不妙。你是他的心上人,你体谅体谅他。” 怕她多想,隆景帝补上一句:“他智多近妖,最是阴险,绝不会出事。”他们二人斗了两三年,从最初的苏州税银到白莲教……再到江寄父子,桩桩件件,他次次隐在背后坐山观虎斗。最后却还是崔持玉占上风,阴得了他这个承诺。隆景帝一直不忿,却不会付之于口。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说臣子坏话了,姚黛蝉沉默,确也无可言说。 但她还是不死心地问了句:“为何战事如此严峻?是兵力不足,还是缺少熟谙外贼的良将?” 隆景帝才平复下去的面色登时又黑:“滚出去!” 田朴慌忙倒茶安慰,又请姚黛蝉出去。 殿门嘎吱,姚黛蝉被关在外头,不情不愿退下。 太极殿外,日当空照。雪点飘得更大。 姚黛蝉眺望远方,明明相隔千里,却好像能看到那里的烽火连天。 她走回西华宫,在岔口甩掉了跟随的宫人,飞快走进了相反的方向。 她不信隆景帝的话。 再忙碌,崔云柯也一定会抽时间给她报信。 他可能真的出事了。 皇后可能有些门道,总归能寻个法子是个法子。姚黛蝉步履加快,只恨自己没长双翅膀,不能飞去杨映真居住的永宁宫。 “夫人。”身后陡然一唤。 姚黛蝉一惊,以为自己暴露了,慌忙要跑,那人追上来,“夫人,奴才是张茂。” “张……大监?”姚黛蝉回首,惊觉眼前衣着普通的宦官,居然是从前进宫时见到过的秉笔大监。 她正疑惑,此番进宫隆景帝身边的随侍换了人,十分眼生。 张茂看出她的心思,憔悴了许多的面上牵一抹沉稳的笑:“兹事体大,奴才有一法可解。请夫人借一步说话。” 第104章 飞出宫墙 第104章 飞出宫墙 厢房浊气氤氲, 两道身影隐在窗子后,低声交谈。不出一炷香的时间,矮小的房舍里便又复于平静。 出去的路上, 姚黛蝉面上不显, 袖子里的五指却已经快要扣破衣料。 张茂一番石破天惊的话还在耳畔晃荡。 皇后失忆、庞观海被迫远走、陈贵妃无辜暴毙等一干竟然俱是隆景帝所为。姚黛蝉不禁胆颤,心惊杨映真的遭遇时也感到后怕。 她今日不知好歹呛了他,可会招致秋后算账? 张茂一言难尽地摇头,“陛下的性子难以捉摸。” “昔年杨家军坐镇,外贼不敢来犯。可今时不同往日。崔大人一人在外卧底, 举步维艰。而今能使得起杨家枪法的,除却庞观海, 便只皇后娘娘一位。然娘娘不出山, 广宁卫的精要便不可能重聚。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陛下若这般任性囚着娘娘不放,只怕江山飘摇。夫人, 此事需您一臂之力。”张茂说得郑重, 走得也极快。 姚黛蝉双手捉紧。 是否要信他,这是个难题。即便他掏出了不少与崔云柯暗中联络的信笺,但姚黛蝉不敢轻举妄动。 若是开城门放大军那样的事儿,她断然不肯去做。可张茂却只叫她带一个人去见杨映真。 姚黛蝉眸子定住。 … 夤夜, 万籁俱寂。当值的黄门昏昏欲睡, 姚黛蝉不多费力, 便与另一个宫婢打扮的女子捧着药材先后入内。 隆景帝忙于政务, 几日歇息在太极殿不能归来。这初来乍到的故思殿倒不如姚黛蝉以为的安静。 破风声时不时彻响, 一见月光下那道矫健的影子,她眼神绷直,有心想唤她一句, 一旁女子淡道:“娘子,请为我放风。” 嗓音轻寒,携一股久居佛刹之下的沉寂。 姚黛蝉屏息,点点头,“兰娘子快去快回。” 那女子颔首,姚黛蝉便转身。行了几步,背后传来叹息般的话声。 “杨姑娘。” 破风声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金铁坠地的震响。 姚黛蝉步子一顿,近乎跑着走远。 月色消弭时人才出来。姚黛蝉眼尖,发觉这位兰娘子的眼睛有些肿。 她默,寒风凛凛,脚下堆起积雪。 谁都没有再张口,只是分别时,姚黛蝉问了一句:“娘子要回去了?” 兰漪霜平静道:“心结已了,是该走了。” 姚黛蝉点头。 兰漪霜缓步:“娘子是那位崔大人的谁?” 姚黛蝉一愣,正色:“我…是他的夫人。” 兰漪霜颔首,没有质疑她星零的迟疑:“崔夫人,回见。” 清辉如水,张茂带着兰漪霜快速离开。故思殿中突然亮起了灯。 姚黛蝉咬牙,陡然觉得不忍。偏生有迭起的脚步声袭来,她纠结了番,只能放弃回去再找杨映真的念头。 回到西华宫的路上,远看一宫人披着斗篷走过,身影挺拔,像极了崔云柯。 姚黛蝉呆了呆,有一瞬晃眼。 “咳。” “大人?”汪百户又听到了咳嗽声,一个翻身从矮榻上坐起,趁手便要去拿药材。 “不碍事。”崔云柯摆手,拉了拉肩头的中衣,浅淡的薄唇上蒙一层水色。放了茶盏,他轻轻捂唇,“再撑几日,等武将们截杀了恭王一干,皇后也当来了。” 他眺望外头雪点的眸光变得温缓。 兰漪霜去京城的回信于三月前到了他的手上。若张茂这任务完成地顺利,皇后离京时正可顺势勾出内贼。他与隆景帝的约定很快就会达成。 崔云柯扯扯唇,雪这样大,也不知姚黛蝉一人会不会觉得孤寂。 她可会思念他?还是在责怪他将祯儿藏在了另一处,致使他们母子不能相见。 他轻叹,又咳一声。 普天之下,最安全的地方便是帝王之侧。奈何隆景帝性格刁钻,怕是少不得言语上激她。她心眼极小,也不知会不会生气。 崔云柯将一绣着蝉纹的帕子仔细叠好,似笑非笑。 只盼再见,她少抱怨他几句。 汪百户揉揉鼻根,有心劝诫他保重身体,见他浅浅微笑,俨然在想旁的事,便也放弃。 恭王阴毒,姚黛蝉消失一事他明面上虽没有怪罪,却记在心里。隔了一日,便用崔云柯没有攻下一座城池为由发作,逼他饮下毒酒以示忠心,玩儿起了定时解毒这老一套。 汪百户一干的举动都被人暗处盯着,莫说寻解药,就是传信也不可。是才许久没有和隆景帝传讯,也不曾及时告诉姚黛蝉景况。 听得崔云柯再度开始咳嗽,汪百户板着脸,默不作声将窗子关紧。却见窗柩下,一洼紫红色的血迹正缓缓淋落。 汪百户手一抖,崔云柯淡道:“麻烦你了。” 汪百户指节捏紧,刚毅的脸上显出沉痛,“大人……” 一晃,宫中的雪已经积到了小腿的一半。 天气一凉,京畿的光便总是灰白。 “——崔云柯!”姚黛蝉猛然惊醒。 她睡得晚,梦中也不舒坦。 这几夜常常光怪陆离,拨云见雾后,全部是崔云柯的脸。或面无表情,或对她淡笑。可人却离得极远,怎么都碰不到。 姚黛蝉轻轻喘着气,脸上温凉,指尖一触,她看着盈盈水珠愣了愣。 她竟思念他,思念到了落泪的地步? 怎会如此? 姚黛蝉坐起身,发了会儿呆,突然想起两年多前的雪日。 崔云柯坐在她身边,望着伤势,温和又认真地念:“贪看晓光,不知云起。相逢畏失,并著兰舟。” 姚黛蝉直直瞪着盖在身上的白狐裘,倏而将其抱紧。 面颊埋入柔软的皮毛里,上头的檀香已经浅淡地快要嗅不到。 一刹,姚黛蝉突然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那时,他便已将她当作此生不愿失散的同行之人? 她眺望雪景,眉头一结再结。 今日,也没有他的消息。 … 战报频繁,崔云筏独身闯敌营身受重伤。前线再度崩溃,到了恭王扬言直取皇都的地步。 崔云柯还是没有回信,群臣惶惶然,隆景帝面色也不算佳。 昨夜,他百忙之中好不容易抽空去看杨映真,却被猝不及防地问起了兰漪霜的存在。 心知这是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刺,因此在杨映真失忆行来后,隆景帝便一力将她撇清,只将从前的关系淡化成少时玩伴,道她早已嫁了人。 杨映真信了,此后再未提及。可没想到今日一早,兰漪霜在宫门求见,被他拒后,后脚杨映真又问了一遍。 隆景帝狐疑这巧合,猜测杨映真怕是想起了什么,十分戒备。未料杨映真只是道,兰漪霜曾尝过她做的广宁汤羹,没有说难吃。 隆景帝心中一堵。曾经自己为了奚落她,故意嫌弃过杨映真的家乡吃食。 味道尚可,只是他瞧她不顺眼,总会否定。大伙儿为了迎合,也纷纷都摆出嫌弃的做派。唯独兰漪霜浅尝辄止,秉持着才女的傲气,未曾出言。 没想到她记得这样久。 隆景帝心烦意乱,却又不得不小心**,“她自然嫁了人,孩子都极大了。” 杨映真对此没有发什么话,只默默转了转完好的左腕,道:“世子,我想赤焰了。” 赤焰是杨总兵亲自挑选给杨映真的爱马,入宫后便不怎么骑乘,多在厩中嚼草。 这马杨映真刚醒时也讨要过一回。隆景帝狐眼翕了翕,婉转挪开话题:“待你身子养好,朕陪你一道策马打猎。” 杨映真默,执拗道:“爹留给我的东西没几样了。” 十年前,她带着一杆枪,一匹马,一个兄长去往安陆。 十年后,枪有磨损,马年岁渐长,兄长天人永隔。 隆景帝喉中一咽,眉头夹起。 杨映真看着他的双眸澄澈,一如既往。 隆景帝蓦地不敢对视。良久,长长抒气。 “映真,你还是在怪朕。” 杨映真双唇蠕了蠕,没做声。她身子微探。小心地,试探地捉住了他的手。 隆景帝心头一震。 杨映真没有松手,捉得更紧。 隆景帝的神色蓦而怔仲。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自己忍着断筋堕子的剧痛,却还要攥紧他的手,将他从泥泞的淤泥中寸寸拉起。 他嗤笑真有人这样蠢,因一句父辈承诺便豁出性命。 又惊讶有人这样忠,即便他恶劣无比,也不计前嫌,为他所向披靡。 在这坚定的选择里,一切烦恼如兽炉中的烟,轻轻一吹,荡然无存。 烟燃尽时,隆景帝安详地闭上眼。 杨映真一身劲装,回看那高高悬挂的“故思”二字眼,便毅然决然合门。 听闻殿门内传出动静,守了许久的姚黛蝉立刻上前。 “崔,姚娘子。又见你了。这些年可还好?”杨映真关好殿门,神态还是她记忆里的模样。眼神清明,笑容平和。 姚黛蝉一直忐忑,怕她不记得自己,闻言大大松一口气,“我都好。恭喜映真姐姐重获自由,我送你到宫门!” “多谢你和兰姑娘。”杨映真没有犹豫,和姚黛蝉一块儿往宫门急奔。张茂早已牵了赤焰在附近等候。杨映真见他也深了眸色,“多谢,昨夜一叙,我已记起前尘。虽不全然,也有个十之八九。” 万般往事涌上心头,张茂一时语滞,低头抹了抹眼,放开缰绳,“娘娘此去,一帆风顺。” 杨映真笑,“你们也是。” “我虽用了兰娘子送来的迷药,却怕李见照提前埋下后手。不长谈了,我先出宫召集广宁卫叔伯。若有缘,诸位往后再见!” 她爽朗地笑起来,持着从隆景帝身上摸来的玉佩,略有些生疏地翻身上马。马蹄轰鸣,载着人便往宫门冲去,划开一道飒爽的弧线。 “奴才送娘娘一程!”张茂一旁扯嗓,吼道:“陛下诏令,开城门——!” 玉佩一出,又见皇后容颜,守卫不敢拦截,朱红大门缓缓敞开。 枣红骏马多年未曾驰骋,此时像是想要驶出全身的力气,只恨不能载着主人腾飞。 姚黛蝉站在雪地里,呆呆看着那道影子越来越远,心中一起一落,感慨万千。 “关门——!!!” 一声嘶吼在宫道上空炸开,惊起檐角栖鸦。 众人一惊,姚黛蝉与张茂愕然转头,惊见宫道上一道踉踉跄跄跑来的明黄色身影。 “陛下!” 姚黛蝉诧异,他竟没有被药倒? “关门,给朕关门——绝不能放她出去!”隆景帝几次险些栽进雪中,嗓音粗得恍如被钝刀磨过,粗粝得惊人。 他双目赤红,本该安安生生闭目沉睡,此刻跌跌撞撞,发丝散乱,龙袍下摆浸透了泥水。那个永远端坐御座、言语刻薄、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帝王,狼狈得如同一个疯子。 杨映真的背影绷了一瞬。赤焰马似有所感,四蹄生风,速度更快。 张茂低呼:“不好!” 守卫见隆景帝亲至,立刻反向推合宫门。羽林卫赶到,手持弩箭,齐刷刷跪列两排。 隆景帝半跪在雪地中,撑着地面,十指抠进砖缝。他抬起血丝密布的眼,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射杀了那畜生把皇后带回!” 羽林卫立即应声,扳机叩动之声连成一片,弩箭齐刷刷对准赤焰马。 杨映真猛地回首,目光掠过隆景帝,甫一对上他猩红的双目,便飞速收回。身子伏低,她双腿狠狠一夹马腹。 “赤焰,跑!” “你若敢走——!”隆景帝的声音忽然哑下去,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又跌下去,再站起来。 “你若敢走,朕把广宁卫夷为平地!把杨家的祖坟都拖出来鞭尸!杨映真——你听见没有!” 他喊到最后,声带几乎撕裂。门缝越来越窄,赤焰马的身影越来越淡。杨映真看着前方,至此不肯回头。 隆景帝咬牙切齿,狠捶地面:“放箭!” 扳机叩动。 箭矢即将破空。 众人的心悬到了高空。 却这时,一道纤薄的身影猛地冲了出去,大张双臂,横在了箭矢与赤焰马之间。 “姚氏——你找死!” 隆景帝暴怒大吼,杨映真闻声回眸,瞳孔骤缩:“姚娘子——!” “姐姐一路平安,若得见我夫婿,帮我和孩子同他问声好!”姚黛蝉颤声回应的刹那,赤焰马一声长嘶,四蹄腾空,堪堪擦着门缝冲过,飞出了深深的宫墙。 宫门轰然合拢。 箭雨果然没有落下。 “杨映真——!”隆景帝扑在城门洞前的雪地里,侍卫们跪了一地。张茂看着侍奉多年的旧主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出声。 田朴追上来,喘着粗气去扶隆景帝的臂膀。 “滚开!”隆景帝甩开他的手,挣扎着要站起来,却又一次栽进雪中,再不曾起来。羽林卫七手八脚将人抬走,无一人再留意宫门口。 姚黛蝉目睹这一切,克制不住地哆嗦,两肩剧烈抖动,不知过了多久,喧嚣的痕迹终于被雪掩埋。 白日昭昭,不余一垢。 她浑身冷汗,猛吸一口气,贴着粗粝的宫门瘫坐在地,蓦地落下泪来。 ----------------------- 作者有话说:来了 第105章 我也想你 第105章 我也想你 一支异军突起的轻骑兵突然出现在战场上, 打得壮志雄心的叛贼一个猝不及防,强夺回三十里界线。 消息传到朝中,不少大臣欣喜之余, 也质疑起了那领头将军的身份。 听说似乎是个女将, 使得一手灵巧迅猛的杨家枪,众人面色都分外隐晦。 倒不是他们要故意往不好的猜测。月前宫门突然全境封锁,大伙儿哪个不是有门道的,立刻附耳打听一番,相熟的宫人支支吾吾, 只道是皇后娘娘的爱马跑丢。 只是一匹马,至于闹出那等轰轰烈烈的阵仗? 对此, 隆景帝仅仅悠然一笑:“皇后执掌后宫之余不忘忧国, 战场上的事始终记挂在心。广宁卫几员不出世的大将此番能够重聚,皆是皇后暗中努力。当嘉奖。” 这话的意思,便是广宁卫里不止一个庞观海继承枪法, 还有旁的能人。 朝臣们心中狐疑, 看着他笃定的神情不约而同噤声。 下首的张和廷一派面上附会,脸色却已逐渐变得不对。 果如他感觉到的那般,蓦地,新提拔上来的礼部侍郎忽而出列, 举出张和廷秘密与恭王勾连的证据, 毫无预兆地掀翻了整个朝野。 姚黛蝉刚进侧殿, 就见羽林卫押着好些个不同颜色官服的官员下去。那位德高望重, 胡子极长的张阁老不断怒骂着冤枉云云, 吵得耳朵疼得慌。 她对里头发生什么事儿没兴趣,吸一口气,迈进门后, 隆景帝微微佝偻着背坐在御案边,身上还没来得及换的朝服被揉坐得起了难看的褶皱。 这月来仅有的几次见面他都是这个模样。姚黛蝉不意外,也不打算理会这人。行过几步,地上是一堆摊开的信笺,姚黛蝉一眼看中其中一张颜筋柳骨的字,蹲下拾起。 “一切转好……” 纸上只有四个字,姚黛蝉不知不觉念了出来,握纸的手立时微微颤抖。 崔云柯终于回信了。 他没事! “哼。”一直对着一处空地发呆的隆景帝突然嗤声,阴阳怪气,“”可教你高兴坏了。” 姚黛蝉懒得理他。收好信,她一刻都不想睬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转身便要回西华宫好好回味信笺。 “滚回来!” 隆景帝突然又拔高了语调,阴森森叱道。 姚黛蝉绷着面皮,不耐烦地寻了个蒲团打算坐定,刚坐好,隆景帝那黑沉的脸便已经扭了过来,“莫以为崔持玉护着你你就能无法无天。” 姚黛蝉抿了抿唇,也懒得和一个失意之人顶嘴。 偏偏他一说这些便没了完,恨不能千刀万剐了她似的:“你放皇后私逃,朕迟早要叫你付出代价,叫崔持玉付出代价!” 姚黛蝉挨了好几回骂,这次当真不想忍了。她挺挺腰,反唇道: “映真姐姐之夙愿便是继承亡父遗志,守护边疆。妾做得并无什么不对。” 看他要暴怒,姚黛蝉一鼓作气,丝毫不让隆景帝有打断的机会: “她做陛下护卫、被陛下强夺时,陛下对她百般不好。成了王妃,又故意寻其他的女人千般刁难。是陛下你亲手将她一点点消磨去了心力,难道还不允许她觉得累?她那样赤忱纯粹的人,本就不该活在尔虞我诈中。日复一日,只会被耗死。她生来就是马背上使枪的将军,自由生长的野草。陛下非要将野草修剪成园圃里的花,便不想想,这一切一开始就不对?” 那日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帮杨映真,一则是她知道,隆景帝离不开崔云柯,不敢真的伤她。二则……姚黛蝉思考了许多天,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在疼惜杨映真。 她这样只爱自保自利的人,看着一人一马冲向狭窄的缝隙时,竟由衷地想要哭一场。 一个自小就想当女将军,保家卫国的女子,不该落得紧锁宫墙的下场。 姚黛蝉在人前素来是娇柔胆怯的做派。可这时却好如炮仗似的,黄雀似的妙嗓里吐出来的全是诛心之余。 隆景帝万万没有想到这女子敢这般冒犯,一时怒发冲冠,站起来就要宣人将她拖下去。 姚黛蝉见他眼中阴狠,也有些怕。摸着袖子里的信纸,她却又立即有了底气,直直同他对视。 那神态,大有你能奈我何之意。 隆景帝震惊,死死剜着姚黛蝉的脸。还是张茂端着茶水入内才缓解了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陛下,夫人,喝茶吧。” 姚黛蝉对张茂点点头。 隆景帝却又已经转过身去,直直对着空气走神。 张茂心底一叹,五味杂陈。 此番他与崔大人联合,一同放走了皇后,是存了死志的。 陛下从兴献王府里一路走来,他跟在师父后头见证过他的艰难。比起江山易手他人,死又何妨。 可隆景帝怒急攻心倒下后,醒来并未杀他。只罚了他一年俸禄,就又默许他回到了近前侍候。 身为帝王,理智永远大于感情。 隆景帝这皇帝做得十分合格。也难怪张和廷自觉无法掌控这个藩地来的青年,想要换恭王上位了。 风雪压人,门一开,便是呼啸的北风。姚黛蝉喝着热茶,陡觉心中平静,不住瞟那又佝偻了些的男人。 隆景帝周身萦绕着落寞,嗓音忽而低哑:“她可曾和你说过什么。” 她? 姚黛蝉反应过来他在问杨映真,觉得好笑。最开始不珍惜,后来做出一副情深义重的架势,这是在哄谁? 她一板一眼:“从前曾说过,陛下待她不好,她想走。” 隆景帝那宽阔的肩忽地就抖了抖。 “她同你说我待她不好?” 姚黛蝉一顿,映真姐姐倒没有直接说。只不过,那些细碎的事情归根究底,不就是在印证这一句么? “这些,陛下应当是最有数的那个。”她并非不能听出他的悲伤,可却巴不得他更难过些。 隆景帝僵住,颓然闷下头去。 殿内的炭火哔剥燃到了尽头,隆景帝还是没有准允她走。姚黛蝉等得快要睡着了,忽而听得漠然的一声:“朕的亲生母亲……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 姚黛蝉眼皮猛一掀,向隆景帝看去。 他背对着自己,石雕一般沉肃。 姚黛蝉眉头紧锁。 隆景帝像是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倾诉的机会,冷然地嗤笑几声,“朕有三十四个兄弟,二十八个姐妹。这条路,难于上青天。” 姚黛蝉呼吸凝缓起来,这些都是她不曾听闻过的。她只知道他前头还有一个世子,那人死了,老兴献王才请立了他。 隆景帝蓦地又止语,眼中浮出长久的惘色。 “安陆是个好地方,安陆的王府不是。” 后院里的女人孩子,多得父王自己都记不住。一个地方官员转赠的扬州船妓,入了府也不过一样淹没在这人潮里。 他生在最不起眼的小院,六岁前不曾见过父亲。七岁才有了正名,不必再如一条狗一样,日日被唤作十三。 生母实在是个没本事的女人,给不了他分毫助力,还眼皮子极浅,总推他出去讨那些受宠姬妾的欢心,给她挣些立足的本钱。 也并非全然没好处。他练就了一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讨了侧妃喜欢,后来又成功被正妃养在膝下。 回头再记起时,小院子里的女人因没褥子可盖,死在了即将回暖的初春。他也从一个瘦马的儿子变成了人人羡慕的正妃嫡子,入了兰阁老的眼。 大哥终于亡故,兰阁老一助力,他的机会来了。 兄弟们终于被他收服得七七八八,十七岁那年,他真的成了世人眼中那位风光霁月,温和爽朗的世子。 他一呼百应,谁都窥不到他内心的阴冷,也无人会怀疑他有那样不显的过去。 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演戏,不谋而合地假装不知面具下还有一张人皮。 直到杨映真来临。 隆景帝垂下眼睑,他那双澄澈分明的眸子看得无所遁形,心神一震再震。一时,连兰漪霜的呼唤都听不见。 …纵然他难以压制心中的恶念,可他还是不顾兰家的施压立了杨映真为妃,又一路拉了许多不同女子做靶子,让她做了皇后。 到头,却换来少年夫妻分道扬镳。 姚黛蝉看见隆景帝扶住了额头,仿佛被抽去了神魂般,“出去。” 姚黛蝉抿唇,忽而也没了愤懑。 帝王之痛,也只值得唏嘘几息的时间而已。 前线的战报源源不断开始传回来,同一时,朝野也引来了迅猛的大清洗。任他如何盘根节错权势滔天,在羽林卫的绣春刀下也要匍匐。 隆景帝稳坐高堂,雷厉风行提拔着自己的党派,朝野热闹得慌。 崔云柯的信每隔三日就会传来,字数稀少,姚黛蝉却足以高兴。除却隆景帝时不时就找她过来,问她杨映真的事儿,旁的都欣欣向荣,在紊乱中重新生出秩序。 再一个月,崔禄带着祯儿来到了皇宫。 姚黛蝉隐约感觉到,离崔云柯回来怕是不远了。 果然,隆景帝再度命她入太极殿,阴着脸将一封信甩在她跟前。而后就去打量顺之被带来的祯儿,没好气地道:“这丑娃娃,同崔持玉长得真像。” 说着,眼中却有艳羡。 姚黛蝉来不及反唇相讥,她打开信,便见上头清清楚楚几个大字。 【除夕夜,等我。】 一旁附着句诗,【夜夜除非,梦魂无据,但向幽窗觅笑语。】 怕她看不懂似的,背后还有四个字,【我思念你。】 姚黛蝉直直看着,禁不住笑起来。眼前突然一暗,她抬头,是隆景帝夺走了信,一见那诗句,便牙酸道:“恶心!” 姚黛蝉没好气地夺回来,仔细叠好。 隆景帝也不计较,将送来的信翻了又翻,空着手默默坐回了案后。 一晃,恭王伏诛,女真败退。 除夕已至。 宫中灯火通明,无不雀跃。 姚黛蝉刚给祯儿换好衣裳,便听门嘎吱一响。浓重的檀香被风送进了鼻尖。 她呼吸一滞,猛地转过身,连鞋也未穿,只套着一双袜子便奔出了宫道。 彩灯高挂,看见远处一道执伞行来的影子时,她忍住泪崩的冲动,狂奔着朝他跑去。 纤薄的具体撞进怀中,崔云柯一愣,遂笑了起来,将人紧紧锁在自己的狐裘下。 他拢眉,拂去她面上的湿凉:“这样大的雪,何不好生等我。你若伤寒了,叫我如何是好?” 姚黛蝉抱紧他的窄腰,闷声道:“我想死你了,才不要再等。” 崔云柯眼中一定,低头,认真吻了吻她湿濡的芳毫:“我也想你。” 很想很想。 ----------------------- 作者有话说:来咧 第106章 你瘦了 第106章 你瘦了 “你这段时日过得如何, 可累着了了?” 姚黛蝉紧紧依偎在人他身上,隔了会儿才想起这是在外头,连忙要跳下去。 崔云柯轻笑, 打横将她抱回西华宫。熟门熟路地好似在自家。 “有你的记挂, 我极好。”崔云柯放下裘衣,看过了宫室里的装置,便柔缓了面色,摸了摸探头瞧他的祯儿。 “大了不少。”他语有不显的愧疚。 提前让陆斐把孩子藏起来属实是无奈之举,但祯哥儿聪慧, 对他并无生疏之感。崔云柯把孩子抱起掂了掂,正想将他举高些, 重量又压来, 崔云柯面色微变。把孩子放回床上,他顺手接过宫婢打来的热水,为姚黛蝉撤下脏污了的罗袜。 细腻白皙的双足淹进热水, 瞬间泛起瞩目的艳红。姚黛蝉同崔云柯嘀嘀咕咕说了会儿话。回神过来扭脸, 正见他盯着自己的一双脚出神。 姚黛蝉脸一红,不免记起崔云柯施加在她身上的诸多花样。几次被迫将腿挂在他臂弯晃荡时,他极喜欢重重揉捏这双足。 莫看这人表面正经疏冷,玩起来当真荤素不忌。多日未见, 姚黛蝉竟有些近乡情怯的羞涩。 祯儿还在这里, 要不要提醒他? 姚黛蝉琢磨着, 又咬唇。 她莫不是真的被他喂熟了, 怎么好端端地却想歪到帷帐里? 沐水的双足突然被帕子揩干, 姚黛蝉侧目,崔云柯已将她的脚放下,又为她穿好了鞋袜, 并无同她行事的意思。 他披上外衫,又为祯儿穿上来时带在身上的夹棉虎头帽,系好狐裘。而后将大手递给姚黛蝉,墨黑的眼安然道: “随我回家。” 姚黛蝉眼中一颤,喉中发胀。 “…嗯。” 此趟崔云柯风光回京,永靖侯府扬眉吐气,一早就到处悬好了灯笼。 侯府外有不少伸着脖子看热闹的勋贵。 这一仗,侯府父子三人齐上阵戴罪立功,崔云柯为国不惜自毁名声,成功捣毁贼寇,叫天下人都始料未及。先前唾弃他的读书人都傻了眼。 如今身为大邺头一等的功臣,崔云柯真正平步青云。恰逢张和廷一党消逝,显而易见,往后在朝堂搅弄风云的,或许会更替为崔党。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崔云柯带着人下马,并未看他们一眼。侯府里装满了人。姚黛蝉一进去,当即就愣住。 外祖,表哥,舅舅…乃至表姐都在。 陆斐偷偷对姚黛蝉挤挤眉。姚黛蝉便明白,恐怕他携家人离开是个幌子。 老夫人看着崔云柯:“你做得好。” 崔云柯颔首,老夫人才瞧着姚黛蝉和她怀里的祯儿,“你不离不弃,也做得好。” 姚黛蝉赧然低头。 老夫人笑,“不提了,大伙儿都来用饭。” 府中立时响起愉快的笑声。姚黛蝉注意到何氏没来,下人道她挂念大爷,已经病了许久。 皇城中准时放起了烟花,在杯中的酒水上投下好看的颜色。姚黛蝉默了默,笑着举起酒盏,与大家一同共饮。 “新年大吉,万事如意。” 崔云柯淡淡看着她雀跃的面颊,眼中笑意寸寸沉下。 夜里,崔云柯揽住主动窝到他身边的姚黛蝉。姚黛蝉抱着他的胳膊,听他把这几月的日子娓娓道来。 听闻庞观海拿倭寇练完手后就围在了京畿等候调令,她轻吁,“你这么算计皇帝,难怪他看我横不顺眼竖不顺眼的。” 崔云柯安抚地摸她后腰,“他要借我对付张和廷一派,又想我被张和廷辖。我岂能坐以待毙,自然要还回去。” 姚黛蝉瞟他一派闲适的脸,暗暗咂舌,这话可真是大逆不道啊。 崔云柯从前装得一副最尊君父不过的样子,谁能想到九五至尊的仇他也笔笔记下。 “映真姐姐呢?” 崔云柯认真道:“将军驰骋沙场,率旧部连斩女真首领十七人,重振杨家军雄风。” 姚黛蝉敏感地注意到他换了个称呼,喃喃:“那就好……” “你知不知道,我帮了她?”姚黛蝉兴奋地摇摇崔云柯的胳膊,眼睛发亮。 他被她讨夸奖的举措逗得忍俊不禁,点头:“很是勇敢,将军和我夸了你许多。” “我还和庞大哥说过,要祯儿拜她做干娘。当时不曾来得及说,等这仗打完了,我可得把这事儿提上日程。”姚黛蝉得意地笑起来,顺嘴道:“不过前方战事不是未尽么?你怎么能提前回来的?我看侯爷大爷他们还有些时候呢。” 崔云柯喉头滚了滚,才道:“想快些回来陪你。” 再度重逢,他的情话好像说不尽似的。姚黛蝉度过了欣喜的时候,此时再听不由觉得害羞。睫毛扑闪,她忍不住埋头在他臂弯间。 “皇帝欺负我,我也等你给我主持公道呢。” 她又在扯谎了。崔禄传来的信里,分明清清楚楚写着姚黛蝉的狐假虎威,她时不时便挤兑隆景帝,叫堂堂帝王都屡次憋闷。多次飞鸽传书同崔云柯抱怨,威逼崔云柯告诉他杨映真的境况。 崔云柯弯唇,没有拆穿她,只轻轻嗯声:“我在。” 温柔缱眷,姚黛蝉一听这轻轻哼出来的语调,忽而便觉得骨头发酥。 灯烛跳跃,时候不早。她起身去熄灯。 回到榻上,崔云柯抱住了她。 姚黛蝉身体略略紧绷,有些担心今日这条亵裤禁不起他撕动。然而身边传来平稳的呼吸,姚黛蝉等了会儿,身侧青年已经闭上了眼睛。 她眨眨眼,慢慢背过身去。 崔云柯眼皮掀起,冷寂的眼平实凝视着乌压压的发顶。 长指将将触及那脆弱的脖颈,感受到那鼓动的脉搏,又蓦地收了回去。 大年伊始,府里热闹了阵便又趋于安静。老夫人提起他们的婚事,要给他们正经办一场。 姚黛蝉倒没有过多感觉。她和崔云柯拜过两回天地,又有了孩子,这场面事儿干不干都一样。 但向天下宣告她的身份,这倒也很好。 崔云柯颔首,“越快越好。” 老夫人笑他心急,“哪儿有这样的,怎么也得等上一月。” 又感慨:“你爹和大哥……赶不回来了。也罢。帖子送去就是。” 陆斐即将入礼部任职,吃过饭就去忙活拜见同僚。外祖舅舅都光顾着祯儿。姚黛蝉无事可做,心安理得和崔云柯享受二人时光。 琴声泠泠,如今崔云柯握着她的手弹起琴来,姚黛蝉竟也不觉得冗长。 她倚在他的怀里,有些出神地想,她对崔云柯的依恋是从何时开始飞速增长的? 一曲毕,她也想不透。便不想了。 眨眼过了几天,隆景帝耐不住,命人宣崔云柯入宫觐见。 姚黛蝉这次没有同去,她坐在榻上绣花,指尖突然刺出一滴血珠。 “……”压了压伤口,她放下绣绷,干脆整理起衣物。 叠好崔云柯的贴里,姚黛蝉脑中突然闪了闪。 他的腰……是不是更窄了点? 打仗果然累,姚黛蝉抿抿唇,决心给他煮一锅滋补的羹汤。 崔云柯在夜晚回来,一入门,闻到汤羹中的味道便皱皱眉。 姚黛蝉却捧着过来,“二爷快尝尝。” 崔云柯一默,笑笑,没有拒绝好意。 夜里,灯刚刚熄灭,一双柔软的臂膀环上腰间。 “你瘦了。” 崔云柯一顿,姚黛蝉像是在撇嘴,“恭王是不是苛待你?我看你的身子……好像有些虚。” 他无可奈何似的轻嗤:“他视我为座上宾,优待还来不及。冬日赶路久了,自然要瘦些。” 他说到最后,姚黛蝉惊叫了声,崔云柯已经沉了语调:“我好得很。” 姚黛蝉想说话,细汗淋漓中又忘了想说什么。被带着陷入恣欢的涡潮。 偏崔云柯像是有意吊着她,动作放得轻柔了些,不若以往深重。 即便如此,也足够姚黛蝉脱力。她闭眼得极快,然而半夜中,身边突然一轻。姚黛蝉扭身,摸得一片空。 她蓦地睁眼,身侧崔云柯的位置已经少了许多热度。 院子外头传来不明显的咳嗽声,姚黛蝉呆了呆,赤足行下榻,将窗子推开一点缝隙。 她瞳仁瞬间圆睁。 月下,崔云柯披着一件中衣,口中不住地吐出血一样的东西。面颊竟比前几天又瘦了许多,苍白得惊人。 汪百户满面凝重:“大人……这药,恐是在恭王世子逃窜途中被蓄意销毁。” 崔云柯擦去下颚血迹,平静道:“我还有多久时间。” “如宫中御医所言,约莫…不到两旬。” “两旬。”他重复了一句。 汪百户不知如何回答,“嘉行郡主还没死,或许她身上有——夫人?” 房门戛然打开。 崔云柯回首。 姚黛蝉站在门前,满眼泪光。 ----------------------- 作者有话说:来咧 第107章 死也不会放过她 第107章 死也不会放过她 月光一照, 姚黛蝉面上的泪珠亮得惊人。 崔云柯捂唇,示意汪百户先出去。隔一道门槛,他蹙眉走过来, 将她拉回温暖的房中:“怎么起了?可是褥子薄了些?” 姚黛蝉恍若未闻。她直勾勾望着他的脸, 原来短短两天,崔云柯又消瘦了许多。 崔云柯默了默,目光逐一瞧过她微微发抖的身子:“回去睡吧,我去捧褥子。” 此等生死攸关的时候,他却一派若无其事。 泪模糊了视线, 姚黛蝉一张嘴,咸烫的水滴便不断地落在舌尖, “汪百户的话什么意思?你和我说实话。” 她哽咽, 大力抓住他的衣襟,“不许骗我!” “并无什么大碍——咳!”崔云柯又咳了声,被姚黛蝉力道带着一拽, 蓦而一个踉跄, 扑倒在她的怀中。 “崔云柯!”姚黛蝉惊叫,被重量压得趔趄后退差点栽倒,勉强才能站稳。怀中的躯体动了动,闷闷吐出一声“抱歉”, 便撑地欲要起身。 姚黛蝉忙抓住他的手, 不顾崔云柯的抵触扬声叫崔禄前来。 将他扶到榻上, 崔云柯的薄唇已然没有一丝血色。姚黛蝉坐在他身边, 颦眉瞪着崔禄。崔禄理亏挠头, 简略地道明了来去。 姚黛蝉一震:“所以你们都在瞒着我?二旬不到,便是半个月的时间。才半个月……难怪你提前回来。” 崔禄哑口,转看榻上半阖目的青年, 也忍不住背过身抹泪。 “夫人,二爷只是不想你伤心。若是无毒药的牵制,恭王焉能放心二爷在军中效力。” 姚黛蝉心口被狠揪了把,一瞬想要怒骂崔云柯。却在看到他淡然的神态时陡然无话。 “怎么办,怎么办?” 她牵紧那只大手,甫一握上,便惊觉这手的虚乏。 从前她在这双手底下毫无招架之力,甚至前半夜,他还能面无异色地将她抱起。这时竟软趴趴的,连反握她的力量都没有。 床上的青年酝酿了多时,方才看着她,慢慢道:“莫怕,我只是有些累,睡一觉便好…” “好”这字还没说完,一口紫黑色的血液抑制不住地自唇边流下。伴着他抑制不住的咳嗽声,也将零星的血迹点上了姚黛蝉的眼尾眉骨。 湿热的触感打在肌肤上,姚黛蝉愣住,颤颤巍巍地摸上他略有凹陷的脸颊,再也无法阻挡眼泪的决堤,“崔云柯,你不是无所不能,最有本事了吗?你怎么会让人害成这样?” 她不住地用袖子去擦他唇边的血,却越擦越多,越擦越慌乱,“崔云柯,你说话啊!药呢,山参,灵芝……府库里不是有药吗???” 姚黛蝉呆滞了片刻,猛地抓住崔禄的衣袖,厉声:“药呢!” 崔禄双目通红,“夫人,没用的。” 姚黛蝉如遭雷击。 “嘉行郡主逃去了更北的胡人部落,已有些日子没有踪迹。这几月,御医一直研制着二爷的毒,却始终未得其所。其根源或许并非我朝的药物,而是来自海外。” 崔禄长叹:“恭王藩地的建昌临近两江,这些年得了不少海外的奇珍异宝,来去难以一短短几个月就查清。陛下已秘密下令关闭沿海部分码头,用以寻药。只是,大海茫茫,便是找到了……” 他摇头,亦是泪流满面,“怕也来不及了。” 房中死寂多时。捉在他袖子上的手一点一点松开。 崔禄捏拳,但见姚黛蝉坐在崔云柯身边,仿佛被抽走了生息。 他呼吸艰难,不忍再看。 “夫人好好陪二爷这一程吧。” 门发出轻轻地响动。崔禄退了出去好些时候。姚黛蝉仍怔怔看着崔云柯的脸。 青年眉头轻蹙,不难想象他在忍受怎样的痛楚。素来矜傲的凤眼闭合着,安详得仿佛已经没有呼吸。 外头的烟火还在不断地燃响。大好的除夕夜,京畿的大街小巷都热闹非凡,因为屡次扭转的捷报,百姓都与国同乐,开心地期盼着新一年的来临。 而亲手缔造这欢乐的人,却安静地躺在这方不大的屋舍里快速地凋零。他的祖母,父兄,无一人知道他即将死去。 姚黛蝉猛地站起身来,全然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不应当的……” 不应当! 海外…恭王。 南方! 姚黛蝉胡乱擦了一通脸,随意披了件衣裳便冲出了侯府。 马五茫然地问她要去哪儿,姚黛蝉愣了一下,脑中突然蹿出一个人。 “云翘!” 商贾的消息总是最为灵通,云翘也是南人,或许知道呢? 只要有一点希望,姚黛蝉便有了无限动力。 然而马车行驶到云翘在京中的落脚点,却被告知她已经再度离开,去往辽东寻找崔云筏。 姚黛蝉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前,绝望了一瞬便立即调转了方向。 云翘不在,她就自己去找路子。 可崔云柯如何是好? 姚黛蝉难以放下他独身在侯府。几番思忖,命崔禄和汪百户将他抬上车一起走。 自她回来崔云柯便一直睡着。两人对她的决定都感到无措,却也无法将崔云柯叫醒,问一问他到底该怎么做。 看姚黛蝉无比坚定,崔禄也咬牙拍板,决心死马当活马医。 北方大雪连天,姚黛蝉决定先去路好走的南方。汪百户则带人前去北方寻找嘉行郡主。 不等老夫人问,姚黛蝉便带上祯儿出发了。 闲着没事,她便抱着祯儿摸崔云柯的手、脸。一家三口总是要在一起的。不论结果如何,姚黛蝉都要祯儿记住——眼前这个男人是他爹。 她告诉他,从前她说的坏话都不作数。其实他爹极为厉害,是大邺朝第一等的佳公子,文曲星投胎的天才。 祯儿听她絮叨,依然不作声,偶尔张张嘴。看崔云柯的时间却比从前都要长。 然而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刚行了百里路,崔云柯便被颠簸地又喷了一回血。 姚黛蝉慌乱了会儿便镇定下来,快速地为他擦洗更换衣物。 崔云柯短暂地醒了片刻,见眼前熟悉的车顶,一边趴伏在他身边、秀眉颦起的姚黛蝉,和睁着眼直直看他的祯哥儿,蓦而也明白了她打算做什么。 他微默,欲言又止。 毒药一事略有些超乎他的掌控,致使不必要的麻烦丛生。可另一面来看,却似乎也是一件微妙的好事。 他昏迷着,却并非不能感知到外界的声音。每到僻静些的地方,那道黄鹂一样的女声就会开始絮絮叨叨,翻来覆去地和儿子说着他的本事。起初总是冷静的,到了半途便忍不住带上了哭腔,可末了,又会归于冷静。 她不说一句担心。 可是话里话外都是担心。 世事从来多舛。误打误撞,他曾在数个深夜里为之煎熬的“真情”,在踏上奈何桥前骤然扑向了他。 母亲所言并不对,这世上分明有人爱他。 姚黛蝉爱他。 此番过后,她会把他死死记在心底,不可能将他忘记。 苍白的唇扯了扯,崔云柯安然闭目。 十日很快过去,才过了江,崔云柯的毒再度爆发。 这次的血格外地多,多到姚黛蝉以为他将全身的血液都吐了出来。所有的上好药材都用上了也才不过堪堪制止他第三次吐血。 崔云柯已经瘦得病骨支离。从前正正好的衣衫套在他身上恍若麻袋。他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一眼就能看到脖颈上那些淡青色的血管,还在迅速地蔓延。 姚黛蝉没忍住,捂着祯儿的耳朵呜呜咽咽地哭了一场。 哭声唤醒了崔云柯,腹中的药材竭力地吊起他的精神,崔云柯竟有了些说话的力气。 “莫哭。” 姚黛蝉慌忙捂住一团乌糟的脸,“你醒了?” 崔云柯淡淡笑笑,“听你一直哭,难受。” “哪里难受?”姚黛蝉无措了瞬,扑到他身边端详他。手才搭上他腰腹,便被那骨感的大掌轻轻勾住。 “建昌离此起码还有十日。我应当撑不到那时候了。”他喉头滚了滚,按下攀升的血气,平静道,“陛下欠我一个极大的人情,必定会极尽补偿你和祯哥儿。如今我已正名声,将来死讯传出,天下都要赞颂,为你让路。往后你无需看任何人的眼色,想怎么过就怎么过。若你想为祯哥儿讨一个世子的位置,也不会有人敢阻拦你。” “只是江忆之已经娶亲。你想同他再续前缘,恐怕要为世俗所不容。若你实在挂念…我让崔禄与陛下说一句,也能商议出对策。”他轻咳了咳,面色从容,指尖不舍地又勾了勾。 姚黛蝉双目通红,本已经擦去的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又气又痛,“我才不信你!” 崔云柯一默,姚黛蝉咬牙切齿,“你怎可能容忍我改嫁?怕是我一有这念头,天下人的唾沫就会淹死我!崔云柯,你少装,当我不知道你?” 崔云柯薄唇微动了动,勾出个不显的弧度。 姚黛蝉当真了解他。 回京的路上,崔云柯无时不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先杀了她,实现同生共死的承诺。 可指腹甫一触及她蓬勃的脉搏,抚到她丰盈的肌肤,那念头忽而就被抛在了脑后。 他行将就木,她却鲜妍如夏花。 强行掐去这朵花为一根腐木陪葬,天理或许也要遗憾。遑论他们还有一个稚儿。 说这些,不过是让她更加记牢自己,死也不会放过她。 姚黛蝉忍着怒火与恐慌训了他几句,便还是伏在他身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把人烘暖。 她一刻也不敢错过崔云柯的每个表情,只怕他突然断气。 可是世事永远不遂人愿。 刚走到苏州,车辕便在半路损毁。 崔禄急急去寻马市,姚黛蝉抱着崔云柯的头,感到灭顶的绝望。江风裹着寒气,无孔不入。姚黛蝉瑟瑟发抖,倏地,忽而想到了一个人。 江忆之在听闻姚黛蝉求见时,结结实实愣了愣。 ----------------------- 作者有话说:明天正文完结啦,可能有几个番外,没有替嫁的if和在姚家相遇的if? 感谢大家支持,举办了一个小小的抽奖! 第108章 正文完 第108章 正文完 “阿蜩, 你这是?” 刚过完年上值不久。寻庞观海的任务终究没有完成,隆景帝不喜,将他打发回苏州监察府, 未升职。尚书府对此感到不满, 江忆之倒松了口气,近来心情不错。 看到姚黛蝉时,先是诧异,而后便感到高兴。 只是发现她身边那形销骨立的男人后,笑容消失无踪。 “江游。”姚黛蝉顶着满头湿濡的雪, 一得见他立时红着眼眶道:“求你救他一命。” 江忆之面色陡变,“阿蜩, 你什么意思?” 他神态冷峻, 俨然对她的要求十分不悦。姚黛蝉心知肚明这个结果,咬唇抱紧崔云柯削瘦的身体,深深吸气道: “我知你与他旧怨难解, 也不愿认他这个哥哥。可是江游, 那是父辈的事了。永靖侯已经付出代价。崔云柯也为国为民才变成了这个模样,何必还记恨在心?我听闻你爹与海外多有来往。或许他那里曾留下过一些痕迹。我求你放下往昔恩怨,帮我这一个忙。” 骑马将崔云柯带这里耗费了姚黛蝉极大的力气,此时不过说了几句话, 便力气不支地半跪在地, 双肩无助地耸起, “他从未真正害过谁……不该是这个结局……你救救他吧, 救救他。” 她抱着人, 泥点斑斑的裙裾难看地耷拉在鞋面上,一双冻红的手急切又轻柔地为淹没在狐裘下的男人拨开乱发。 江忆之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一颗心在胸腔里无序地跳动, 几乎要挣开血肉破出来。 自入门开始,姚黛蝉便将所有心神都倾注在崔云柯身上,一眼也不曾多看他。 “我从未想到过,你我再见,会是因为他。” 江忆之语句冰冷,看着身子微颤、将头越闷越低的姚黛蝉,像是目睹了一件极可笑的事: “阿蜩,你凭什么让我放下恩怨?又以何立场让我放下恩怨?你我才是青梅竹马,你忘了,是他强迫了你,逼你孤苦伶仃地生下了孽障?” “祯儿不是孽障!”姚黛蝉唇色泛白,本能驳回。 对侧话音一凝,她自知强硬,含泪对他一拜:“祯儿是我自愿生下的。江游,他真的不能死,我求你了!” 江忆之拳头攥紧,盯着她湿濡的面颊须臾,忽而笑出声来:“你对崔云柯并无真心,他死了不是正好?你也知道他诡计多端不是什么好人物。如此死了也算天收。出于血脉之情,我可以给他打一副薄棺。你和孩子,往后我也可以照料。这样难道不好?” “够了!”姚黛蝉一直强忍着,未想他越说越过分,到了她完全听不下的程度,“你也是有家室的人!” 江忆之冷眼,姚黛蝉大力摇摇头,“我对他有情。” 女声混在寒风里,凄楚坚定。江忆之以为自己听错,反应过来不可思议一怔。 姚黛蝉已然泣不成声:“我心爱他,江游,我当真心爱他!” 她连跪坐都变得艰难,猛地贴地叩首,“江游,看在我们少时相知的份上,你帮我救救他。” 到了这份上,姚黛蝉以前毫无别的办法。她能做的唯有恳求,一叩毕,额间便立刻被坚硬的青石捶红。 她向来最是娇气,最是爱惜自己。江忆之心中本憋了许多火,见状不敢置信地愣住,好些时候才怒道:“停下!” 姚黛蝉将要叩头的动作悬在半空,祈求地看向江忆之。 他一双眼扫在她面颊上,又看向被裹在狐裘中的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嘴上冷漠道: “你既然知道我和他的关系,他便没有告诉你,我爹就是被带走的倭寇头子,秋日已经处死,所有物什都被收缴。这可是崔云柯亲自监督。” 姚黛蝉双眸瞪大。 江忆之忍着心头的毒火,讥嘲道:“你觉得,我能怎么救他?” 姚黛蝉呆住。 能怎么救他? 江游的话声恍若鬼打墙,不断在她耳畔旋绕。姚黛蝉忪然低头,看着怀中面颊几乎与狐裘一样白的青年,倏地止住了一切动作。 时间过了好一会儿,姚黛蝉平静道:“多谢你,江游。是我太想当然,大好的日子给你惹上这些麻烦。” 她纤瘦的胳膊将崔云柯扶了扶,便摇摇晃晃要起身。江忆之沉眸,“阿蜩,你想干什么?” 姚黛蝉没有理会他,执着地靠住门框,让崔崔云柯的臂膀可以搭到自己的肩上。 一番动作,有条不紊的教人觉得不对劲。 江忆之心中涌起不安,猛地上前截住人:“你带他去哪儿?” 姚黛蝉神情恬淡:“他若死了,我也无法独活。趁还有雪下,一起走最后一程。”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愧疚道:“我离开他时,他在雪里坐了很久。那时不曾想过他是什么感觉。如今,似乎也明白了。” 江忆之瞳仁缩成针尖大小,“你疯了,你要陪他去死?你的孩子呢?你的外祖呢?你都不在意了?” 姚黛蝉面无表情:“我答应了要和他在一起,生死都要相依。祯儿就在外头,待崔禄找来,他会带他走。” 说罢,便蹒跚地扶着崔云柯迈向门槛。 江忆之面色铁青,一瞬想破口大骂姚黛蝉的痴愚,却怎么也没有了那点隐匿的幸灾乐祸。 看她面无血色,执拗地要带崔云柯走,心头活若被硬生生挖去了一块肉。 他下颚绷紧,有心还想说什么,姚黛蝉突然僵在原地不动。 “……阿蜩?” 却见姚黛蝉蓦地向前栽倒,江忆之一惊,再顾不得旁的,慌忙上前将两人都扶住。 “夫人,二爷!”外头响起崔禄的叫喊,江忆之蹙眉扭头,想要抱起姚黛蝉。 然而她一双手死死抓着崔云柯的,他试了几次,竟完全无法拨开。 江忆之深呼吸,睨着崔云柯消瘦的面颊,厌恶而又无奈地别开眼。 命推着人走,不知不觉,一切都变成了他从不曾设想过的模样。 他起身呵道:“来人,带进去!” 监察府中药香氤氲。 医师诊断过后,江忆之面上惊疑,瞧着姚黛蝉那虚弱的面颊,心头先是后怕,再是酸涩。 她竟这样爱崔云柯,身子分明已经强撑到了极点,却不肯罢休。 他瞪着床榻外侧的男子,恨不能他真死了。这念头却只是一瞬息,海东青带来药后,崔云柯的呼吸便以极快的速度变得平稳,不过三天,就已经开始和正常人一样有力。 难杀得很。 第四日,崔云柯的手指开始有了动静。江忆之瞅准机会将两人分开,立刻把姚黛蝉送去了别的院子。 一回来,便见榻上的男人已经醒了。他靠坐在床头,一头如墨长发淌在腰间,脸色虽还苍白,却还是一如既往从容淡定。 “阿蝉呢。” 江忆之的脸立即变得扭曲,自己辛苦这一遭救他狗命,他竟不曾感谢一句,张口就讨人嫌。 “她好得很,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崔云柯淡漠道:“你的药若无问题,我何必担心。” “你这是在质疑我?”江忆之恼怒,“崔云柯,若非你成全了我爹娘,我连看你一眼都不屑!” 有些事,恨得绵长,不恨得突然。 甫闻父母都会被处死时,江忆之愤恨地想毁了一切。 他自小就活在仇恨里,好不容易与母亲团圆一回,等到的却是天人永别的结局,怎能不痛。 没想到的是,在城郊外,不起眼的青顶马车将原本该处斩的两人载了过来。 娘腿脚不便,爹断了一臂,却都好好活着。 江忆之欣喜若狂,又感到此事的发展恐怕不对。 问及爹,他神情沉默,不作言说。江忆之忽而有了计较,这应当是崔云柯的手笔。 江忆之头一次觉得,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异父兄长。 爹告诉他,崔云柯才学冠绝,城府极深,假以时日定是侯府的话事人。同窗的学子们告诉他,崔云柯是二元及第的探花,当朝无出其右的如玉公子,五十年内无人能越过他。世人告诉他,崔云柯是为民请命的好官。他无谓艰险,一力操劳民生,将天下放在心中,青史定会载他一笔。 隆景帝的种种举措告诉他,崔云柯是他的挚友,亦是他毕生的敌人。他忌惮他,却欣赏他,更不得不用他。 就连自己,少时反复听到这个名字时,也曾暗暗崇拜他。 可他是崔朔的儿子。他一样偏执。他不当轻而易举就放走了娘和爹,更不当对这一切毫不在意,衬得他二十几年的执念都像个无聊的笑话。甚至自己渴盼已久的团圆,只是崔云柯提前埋下的一颗筹码。 凭什么? 凭什么他一点儿也不在意? 崔云柯面不改色,起身便为自己斟了一盏茶,“我了你们心愿,你身为人子,自然应当回馈。若药到得早些,也无需阿蝉忧思,更无需这次南下。” 早在暗中找不出药材时,崔云柯便猜测到了海外。去信了江忆之,要求他问询在沿海经营多年的白莲教众,寻出解药。 江忆之不甘不愿地回信,言辞狠戾地表示会帮忙。但对此,崔云柯也没有全权地把握。一直到回京,江忆之的解药也不曾送来。 既然如此,这件事他便不曾告诉任何人,以免给他们带来无谓的希望。 但姚黛蝉决意带他南下时,崔云柯未忍拒绝。未想又稀里糊涂撞到了江忆之面前,解了毒。 崔云柯收回视线,这次,却不会对江忆之生出任何嫉恨之感。 江忆之不悦:“药我已经让海东青送去了,谁知道你会南下?” 谈到这里,江忆之也十分心烦。 药物繁多,一样样寻找适配花费时间极长。他白日处理公务,晚上还要盯梢药师试药。好不容易配好送去,崔云柯这该死的却一声不吭就离京,以至于人药错开,阿蜩闹到他跟前,叫他看了这一场反胃的大戏。 崔云柯扯唇,懒得理他一般,也不正眼看他,“阿蝉在哪里。” 江忆之最看不得他这目下无尘的傲慢,着恼冷笑:“阿蜩不会见你。” 崔云柯眸子一乜,江忆之得意道:“我救你的条件便是你们此生不复相见。我会像你一般兄死弟及,将她兼祧。” “江忆之,你找死。”崔云柯面上冷冽,挥开他便要开门。 江忆之将门按上,恻恻冷笑:“怎么,你也有虎落平阳的一天?” 大病未愈,崔云柯的身体委实不能和江忆之相比。他沉下面孔,“江忆之,你想怎样?” 见崔云柯的棺材脸上终于有了波澜,江忆之携一抹大仇得报的嫉恨,畅快道:“你若效韩信受胯下之辱,再唤我一声爷爷,我倒是可以放你和她见一面。” 崔云柯阴森了眸色。江忆之全然不惧,挑衅地同他对视。 气氛僵持之际,“崔云柯!” 门自外大力推开,清脆的女声急急呼唤着,便像一只寻主的雀鸟,一头扎进了青年的怀里。 江忆之面色一变,见之后行来的刘如兰,立时没了话。 “崔大人苏醒,可喜可贺。”刘如兰得体地贺喜,便对江忆之福福身,“江郎,爹娘来了信,你随我去看看?” 江忆之沉默,心知这是刘如兰支开他的手段,却只能点头。 只是余光看着紧抱崔云柯的姚黛蝉,口中还是发苦了一瞬。 晨光正好,初日高照。 崔云柯温柔地拥着她,心有千言万语。低头,亲了亲她厚实的发顶。 他叹:“我在。” -----------------------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嘞,感谢一路相伴! 琐碎的交代会放在明天的番外里,之后不定时掉落if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