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后,我被权贵们争夺了》 内容简介 本书名称: 进城后,我被权贵们争夺了 本书作者: 石阿措 本书简介: 正文完。 【边缘善良老实女&美艳阴湿男鬼&偏执疯批帝王,小众x癖】 慧娘是个乡下妇人,性格唯唯诺诺,且孤僻不喜与人来往,她的丈夫是个赌鬼,又爱喝酒,每每输了钱喝醉了酒就会拿她出气,为了逃离那个家,她求了在楚王府当厨子的长辈,得以在府里当粗使丫鬟。 慧娘是最下等的丫鬟,她见不到王府的主人,只听说他在朝堂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皇帝都忌惮他,人称呼他为玉面阎王。 玉面是说他生得俊美无俦,阎王则是指他性情扭曲残暴,招惹到他的人下场会很惨烈。 慧娘未见其人,已对他心生恐惧。 一个暴雨夜,她出门小解,遇到一个受了伤,昏倒在雨中的男子,她心生恻隐,将那人藏到柴房里,又替他包扎了伤口,浑浑噩噩中他喊冷,慧娘匆匆跑回去拿被子,待回来时,那男子已然不知所踪。 后来,她在人群中看到了楚王赫连晔,惊愕地发现他竟是那个受伤的男子。 他朝着她投来一眼,面容冷峻,好像一座冷面煞神,慧娘低着头,害怕得浑身打颤。 两人的第三次见面,是他躲避刺杀时闯入她家中,她丈夫不在家,她便让其屋里藏了一夜,赫连晔没有和她说一句话,第二日不辞而别。 她想,他根本没把她当一回事,直到那天…… 她被自己的丈夫殴打得浑身是血,光着脚哭着从屋子里跑出来,摔倒在路边,好巧不巧遇到赫连晔与几名权贵来乡下赏玩田野风光。 那些权贵看着她的眼神不是冷漠便是看戏,慧娘蜷曲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恨不得缩进地里头去。 而这时,赫连晔却朝她走来,并向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修长洁净,优美如玉,而她的手粗糙起茧,宛如枯柴,她不敢伸过去,怕弄脏了他。 而他始终耐心地等着。 她惊讶抬起头仰望着他,对上他冰冷的双目,默默地掉下了眼泪。 她身处地狱,阎王是护佑她的人,她本不该心生恐惧。 * 璟帝身为九五之尊,若非赫连晔,他断不会去留意一个乡野村妇。 慧娘,一个粗鄙,平凡,毫不起眼的女人,凭什么得到他钟情之人的青睐? 他将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却怎么也料不到,有朝一日,竟然会让她进入自己的心,午夜梦回都要承受求而不得的痛苦。 * 对慧娘而言,璟帝如巍峨高山,一旦倾倒能压垮她的脊梁。 他性情暴戾恣睢,她惧怕他。 她以为他们二人有着尊卑之别,就像是云与泥,永无相交之日,不会想得到,他将来会是成为自己的劫难。 他是那样的偏执癫狂,癫狂到精心打造了个华贵的笼子,妄图锁住她。 注: *女非男c。 *男二皇帝,偏执疯批,先喜欢男主,视女主为情敌,后爱女主。 *男主和男二两人没有发生过实际关系,后面成情敌,雄竞。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欢喜冤家 天作之合 甜文 日久生情 主角视角慧娘赫连晔配角璟帝凤仪 一句话简介:边缘女与美丽阴湿男鬼相互救赎。 立意:破茧成蝶,重塑自我。 第1章 第1章 时值春二月,淫雨霏霏,连绵不绝的雨线仿佛密密麻麻的蜘蛛丝,缠在人的身上,黏黏糊糊,乱人心绪。 乌云沉甸甸地挂在头顶上方,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慧娘背着包袱,打着已经破损不堪的油纸伞,回头看了一眼远处被雨雾笼罩,显得凄寂的破旧木屋,眼中麻木一如往昔。 片刻之后,她收回目光,踩着泥泞湿滑的道路,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 * * 她叫慧娘,生在乡下,长在乡下,又嫁了个乡下的丈夫。她的丈夫叫李元良,因脸上生了许多麻子,人便管他叫李麻子,一来二去的,他的真名便叫人给忘了。 李麻子是个赌鬼,又爱喝酒,每每输了钱喝醉了酒,便会拿她出气,非打即骂,打得最重的一次,她躺在床上一个月下不来床。 为了逃离那个家,她求了在楚王府当厨子的舅母,得以在府里谋了个粗使丫鬟的活儿。 她没有告诉李麻子她得了这个活儿,她怕他找上门闹事,所以拿出自己的私房钱,买了壶酒和下酒菜将他灌醉,看着他像死猪一般睡过去,她这才悄悄地跑了出来。 王二娘领着慧娘穿过轩敞的游廊,嘴里没完没了地细细叮嘱她。 “记住,王府不比乡下,手脚麻利一些,眼睛放灵光一些,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 “也别到处乱跑,要听厨房管事大娘的话,她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她喜欢听话乖巧的人,你要是得她喜欢,就可以在这府里扎下根了。” “我知晓了。”方才慧娘进府时,看到那巍峨壮丽的府邸大门,早就吓软了腿。她打定主意,一定要百倍万倍的小心,绝不能犯错被赶出府。她再也不愿意和李麻子同处一屋檐,每日受他磋磨。 王二娘扭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低眉顺眼,唯唯诺诺,一副小家子气的模样,好在面庞生得端正,不惹人讨厌,再看她一身打了补丁,沾了泥水的衣服,不禁摇了摇头,有些嫌弃。 “我待会儿给你拿几件干净衣服,虽是我穿过的,但也比你这些衣服布料好得多。”她一眼扫到她脖子上一圈泛紫的痕迹,不禁又是摇了摇头。 “是。”慧娘一抬眸对上王二娘同情的目光,下意识地拉了拉衣领,试图掩盖住那掐痕。 “虽然只是打杂丫鬟,但也要穿得体面一些,免得丢了王府的脸面。”王二娘又道,这次的语气放温和许多。 她知道这丫头活得很苦,父母早故,嫁人不淑,在乡下生活,没父母兄弟照应,性格又不泼辣,就会被人欺负。 她的性格柔顺怯弱,丈夫打她,她不敢还手,人家骂她,她装作没听见,这么好欺负,人家不欺负她还能欺负谁? 且她人又孤僻,不喜与人来往,连个能帮她说话的人也没有,以后被丈夫打死了,估计也没人替她做主。 王二娘不忍她遭受丈夫毒打,这才答应给她找个活儿,好逃离她那个赌鬼丈夫。正好府里的烧火丫头因家中母亲病重,无人照料,她便辞了这活儿,回家去了,王二娘便与田芳介绍了慧娘。 她这种性情,这种样貌,要是长在城里,也断不至于活成这般,可惜造化弄人了。 细雨如毛,连绵不止。走廊外头落英缤纷,陷入泥泞之中,污了颜色,失了芳香。 慧娘突然听到一阵咿咿哑哑的奏乐声,不觉寻声看过去,见不远处的水榭里有好多人,穿得花花绿绿,戴着金光银光闪闪的饰品。 容貌秀美的婢女捧着香茗异果,美酒佳肴不停地往那头送去。 有几名衣着鲜丽的美丽少女似蝴蝶一般翩然散在何处,好像在玩追逐游戏。亭子里轻纱晃动,一条修长的黑影从里面奔出,顿时娇嗔声四起。 “让你别乱看!你怎么把我的话当做耳旁风!”李二娘斥道。 慧娘吓了一跳,忙将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再乱看,但耳朵她却没发堵住,一阵爽朗的大笑声忽然传过来,随之一道男声响起:“抓到你了。” 她只觉得那声音很好听,就像是她在山间听到的清泉流淌过石上的声音。 * * * 王二娘先将慧娘带到了自己的屋里,让她换了身干净衣裳,才带她去见厨房管事大娘田芳。 田芳深深打量了慧娘一眼,看她生了张鹅蛋脸,细眉细眼,小巧鼻子小巧嘴,面皮无瑕疵,上上下下都捯饬得干净齐整,心中颇为满意,又问了慧娘家中一些情况。 王二娘交代过慧娘,千万别将自己偷跑出来的事如实相告,慧娘便说自己家中拮据,出来谋个活儿贴补家用,她不擅说谎,说这话时,几乎将脑袋埋到了地里头儿去,不敢直视田芳的目光。 烧火丫头不需要拔尖儿,只需要老实听话不偷懒耍滑即可,田芳瞧着她像是个安守本分的妇人,更加满意了。 “这丫头就交给你了,我还有事,得去忙了。”王二娘与田芳说完又叮嘱慧娘好好听话,便转身走了。 “待会儿就要开始准备飧食了,你先跟着我进厨房熟悉一下环境。”田芳道。 慧娘有些惊讶,午食还没过去多久,就要准备晚饭了? 看穿慧娘的想法,田芳笑道:“你当这里还是乡下么?一顿饭随随便便就能糊弄过去?光准备食账上的食材,再洗剥切剁,便要花费好一番功夫呢,你快随我来吧。” 慧娘连忙跟上她。 “你就负责烧火这一活儿,你别以为简单,你得同时盯着好几个灶炉,掌握好火候……” 慧娘一路听她训话,仔细地记着,不多会儿便来到了厨房。见厨婢庖丁都在厨房门口的飞来椅上打盹儿。 田芳深吸一口气,中气十足地喊道:“都醒醒!该干活了!” 那些人从梦中惊醒,看了眼田芳一眼,而后作鸟兽散,各自干各自的活去了,谁也没留意到慧娘这新来的小小烧火丫鬟。 慧娘随着田芳进入厨房,见里面高大宽敞,估摸着有她家几个大,房梁上挂着许多熏鸡腊肉、辣椒大蒜。墙角下是些大大小小的缸瓮,上头贴着字,米麦面粉、酱、醋、果脯腌菜、种类丰富,中间长案上则摆放着新鲜瓜果蔬菜以及新鲜肉类。 一眼望过去。目不暇接,堪比菜市。 慧娘的肚子不受控地咕噜咕噜地连叫好几声,她面皮一热,有些窘迫地看向田芳,她今日走得急,早饭还没吃,看着那么多能吃的东西,便觉饿得慌。 田芳也没笑话她,“你还没用午食?” 慧娘不爱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忽意识到不妥,忙开口回答:“我们乡下人只吃早晚两顿。” “饿了也只能忍着了,午饭已经过了。这大厨房里的东西咱们下人是不能碰的。” 慧娘点点头,担心她心生不快,便很认真地保证:“我能忍的,有时候我一天不吃东西也能忍得,我一定不会偷吃这里的东西。” 慧娘没有说谎,她的确有过一天没吃东西的时候,那是因为李麻子输光了身上的钱,又找到了她的私房钱并偷去赌了,家中当时没米下锅,她只能饿着肚子挨了一日。 田芳有些惊讶,她是听她说家中拮据,却没想到穷困到这等地步,不免心生同情,“你放心,王爷不亏待咱们下人,虽说不是每天都能大鱼大肉,但一日三餐,每日一荤是能够保障咱们的。” 田芳说完有两名小厮抬着一头处理好的乳猪走进来。 田芳笑着对慧娘道: “你今日来得巧,王爷今夜要宴请宾客,食账上有道烤乳猪,到时搬到席上也就做做样子罢了,王爷以及那些贵人是不会吃这玩意儿的,最后这烤乳猪定赏下来给咱们,你初来乍到,我叫人给你留条烤猪腿,给你补补身子,看你一把骨头,别到时抬个腌菜瓮都抬不动。” 一听到烤乳猪,慧娘便忍不住吞了吐口水,她都忘了自己上次吃肉是什么时候。 每次给人洗衣服,做针线活儿换来的钱都被李麻子抢去偷去赌博买酒了。 家里生火做饭的是都是慧娘来做,李麻子只需屁股往椅子上一坐,拿起筷子享受成果。所以烧火这活对慧娘来说,本就不算难事,灶炉虽多,她手脚利索,上手很快,加上惦记着烤乳猪腿,干起活儿来十分卖力。 田芳看在眼里,很是满意。 掌灯时分,有衣着鲜丽的婢女鱼贯而入,将备好的酒菜依次送出,还有专门的人负责核对勾掉食账上送出去的菜品,以免出了差错。 王爷要办宴会,他们厨房的人需要很多人手,吃饭只能轮流去吃。一名叫做小桃的洗菜丫鬟带着慧娘去了下人的食堂,两人吃了晚饭过后,又回了厨房帮忙做点杂活,慧娘心心念念烤乳猪,没有吃得太饱。 然而,她等啊等,等到宴会结束,得到收工回屋洗漱睡觉也没有等到那条烤乳猪腿。 宴会上出了一大事。她是听同屋的洗菜丫鬟小桃说的,而小桃是从她的姨母田芳那里听说了这件事的。 听说王爷在宴会上大发雷霆,一官员血溅当场,席上山珍海味,美酒佳酿也扫落一地。 而那只烤乳猪很不幸地跟着它们一起喂了土。 听说这件事后,慧娘再也不惦记那烤乳猪腿了。这府里的主子也太可怕了,权力也太大了,一个官员竟然说杀就给杀了。 * * * 慧娘是个勤快的人儿,她主要是干烧火的活儿,但偶尔也帮着田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田芳对她很满意,有什么好东西也会想着她,给她留一份。 虽是最底下的丫鬟,但在这一片小天地里,大家各自做着各自的活,忙得没时间去理会别人的事。她觉得日子很安稳,很美好,虽说也有点小吵小闹,但也是适可而止,不会拿起锄头砍刀便要喊打喊杀。 她很满意当下生活,愿意一辈子都这么过。因为太珍惜这样的生活,不免患得患失,夜里做噩梦,会梦见自己还和李麻子生活在那小小木屋里,挨他骂挨他打,还会梦到李麻子会找上门来,大吵大闹,面貌模糊的主人斥责她不守妇道,擅自逃离夫家,命人将她赶了出去。 惊醒过来,看到窗外的晨曦以及还没开花的海棠树,她瞬间感到庆幸无比,她安慰自己,这里是王府,守卫森严,不是什么人都能够进来的。 这府邸的主人也不是好惹的人物,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恐怖。 她一个厨房的粗使丫鬟是见不到那位的。 但她经常听到同屋的几名丫鬟偷偷讨论这位王府主子。 她们说,他在朝堂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皇帝都忌惮他,所以官员们都称呼他为玉面阎王。 玉面是说他生得俊美无俦。 阎王则是指他性情扭曲残暴,招惹到他的人下场会很惨烈。 慧娘很怕他,梦里的他面容模糊,但足有九尺高,身材魁梧壮硕,他伸出双手一拍胸膛,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便能将人吓得半死,抡起一只拳头就能把她捶死。 慧娘知晓,梦里主子的形象就是她曾经在山里见到的一只熊。而他的脸之所以模糊,可能是因为她见过的男子容貌都很平常,所以梦里也想象不出他那张脸到底有多俊美。 这夜有大雨。慧娘在家时很讨厌雨天,晾的衣服会潮湿发臭,屋里四处漏雨,家里的盆桶都不够用,床也是潮湿的,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屋里持续不止,扰得人心烦心乱,那时候李麻子便会大发雷霆,朝着屋里唯一的人发泄怒火。 他人好吃懒做,连修屋顶都不肯去做。慧娘只能自己上手,修不好,他却怪她没用。 但在这里,那些恼人的事不会发生,这雨也没那么讨厌了。 慧娘听着雨打在窗上的噼噼啪啪声以及时不时响起的轰隆雷声,渐渐陷入了黑甜香。午夜时分,一阵尿意令她转醒,外头大雨还在下,她想忍到明早再解决,可憋了许久实在憋不住了,只能悄悄爬起来,拿起一把油纸伞,蹑手蹑脚地打开屋门。 狂风裹着冰冷的雨扑面而来,慧娘不觉打了个哆嗦,裹紧衣裳,提着灯笼往后院茅房的方向走去。 穿过月洞门,忽而一道电光闪过,紧接着一声轰隆雷鸣,吓得慧娘差点丢了手上的灯笼,看着周围灰蒙蒙的一片,她心底瘆得慌,据说妖魔鬼怪最喜欢在雨夜游荡。 她想返回,但又憋不住尿意,想着随便找个地方解决算了,反正大雨会冲刷干净,她看向廊道外头的一桂花树,匆匆走过去正要挽起裙子,忽觉脚下软软的,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提灯一照,见是一人倒在那里,吓得她惊叫一声,往后连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灯笼倒在一旁,灯火灭了。 那……那是一个人?慧娘看着那模糊的人形物,只觉得手脚发软,心扑通扑通几乎要跳出体外。 电光闪过,照清了周围的一切。 躺在草丛里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衣袍的男子,乌黑的发遮了他一半的脸,但仍旧能看得出他很年轻,脸色白得犹如死人。他的腹部竟在流血! 他死了么?慧娘从未见过他,是府里的人?还是被人追杀逃到了这里?这里是后院,外头就是一条街,若他不是府里的人,很有可能人是爬墙进来的。 雷声过后,四周又变得一片漆黑。慧娘回过神来,忙捡起雨伞和灯笼,她伸手抹去脸上的雨水,想当做没看见这人,可她的良心又过不去那关,走了没两步,身体又好似有自我意识一般转了回去,她蹲下去,颤抖着手,紧张又害怕地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人还活着! 慧娘毫不犹豫地收起了伞与灯笼,将它们放到廊道里,然后一边着淋着大雨一边艰难地拖着那男子往不远处的柴房拖去。 周围太黑了,有时候看不清路,脚下绊倒什么,二人一同倒地,慧娘赶忙护着他的头,又毅然决然地爬起来,继续拖人,短短的路程,慧娘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才将人拖到了柴房里。 慧娘累得瘫坐在地,喘息不止,借着电光闪来,她看到他腹部的伤口鲜血不断涌出,心头一惊,赶忙找布条给他裹伤口,但柴房里只有柴草,哪里有干净的布? 慧娘尝试着撕他的衣服,他衣服质量太好,根本撕不动。无可奈何,只能撕自己的,同样也撕不动。 再这么下去,他估计会因为流血过多而死,慧娘慌乱间忽灵机一动,也顾不得许多,直接解下自己的抹胸,用它来包扎他的伤口。 包扎的过程慧娘发现他的腰很是窄细,和她的差不多,不过却硬邦邦的。不觉有些好奇他长什么模样,她伸手拨开黏在他脸颊上的乌发,恰几道银蛇般的闪电忽然劈下来,白茫茫中,她看清了他的容貌,不由得怔住。 慧娘大字不识一箩筐,她无法用很准确的词语来形容他的美。 但他让她想到了她曾看到的漫山遍野的艳丽杜鹃花,天上最圆最明亮的月亮,以及暮色时分,红艳艳,美得让人忍不住注目的晚霞。 而这种美模糊了性别。 电光过,屋黑如旧,仅惊鸿一瞥,他的容貌便深深映在了慧娘的脑海中。男子忽然动了下身子,嘴唇翕动轻哼一声,似乎想要说什么。 慧娘赶忙凑过去,“你没事吧?” 男子没醒过来,嘴里只呢喃着,“冷……冷……” 他浑身湿透,外头寒气袭人,再这么下去腹部的伤没要他命,就先被冻死了。慧娘犹豫片刻,跑出柴房捡起雨伞和灯笼,又跌跌撞撞地跑回住处,等她拿了被子出门,外头的雨已经停了,她赶回到柴房。 里面的人不见了。 慧娘怔怔地站在原地,若不是地上的血迹仍在,她会忍不住怀疑自己在做梦。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狂风裹挟着凉意穿门而去,她遍体发冷,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喷嚏。她苦笑一声,转身,拖着忽然变得沉重的身子一步一步往回走。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第2章 次晨,慧娘一觉醒来,只觉得头重脚轻,嗓子发干发疼。想来是昨夜淋了雨,受了寒气,难受得要紧,但也歇不了,她挣扎爬起来,简单梳洗,便与小桃一起去厨房干活了。 小桃看出她面色不好,问她是不是生了病,慧娘也只说没事。她很能忍受痛苦,这点小病对她而言,没什么要紧,耽误了厨房的活儿才是大事。 一夜过后,乌云散尽,湿漉漉的庭院里落花落叶堆积,还没有人打扫。他们赶着给主子们做朝食呢。 厨婢庖丁们忙着洗菜切菜,慧娘则帮忙着烧火添柴,灶炉的火焰往外头呼呼地冒,驱赶了她身上的寒气,不一会儿,她又觉得燥热,额角冒出豆大的汗珠,口焦舌燥,她强忍着难受,继续干活。 给主子们的朝食做好,晨曦遍洒庭院,她们终于能够休息片刻。 用完朝食,慧娘回到了厨房,从小桃那里听闻送到王爷屋里的朝食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 田芳担心食物味道不好,主子不喜吃,便试尝了下,和往日味道并无不同。她追出去找主子屋里的婢女,打听出来主子生了病,没有食欲。 田芳回来将此事告诉众人,大家皆松了口气,对她们厨房的人而言,主子生病与她们没什么关系,只要不是饭菜有问题,主子不爱吃便成,至于别的,就不是她们需要费心的了。 慧娘在这里待的时间长了,也看明白了,他们厨房这处可不止光做菜那么简单。 主子多吃一口,少吃一口,她们的心都得跟着起起伏伏。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反正大的赏赐轮不到她们,不丢饭碗才是最重要的。 厨房暂时没活儿干了,慧娘独自一人回屋里,准备睡个回笼觉。她们起得早,只能趁着朝食过后休息片刻。 先前一直忙着干活,慧娘也没空去想别的事情,这会儿躺在床上,脑子晕晕乎乎间,忽然想起昨夜那名受伤的陌生男子。 不知晓他有没有事?是否还活着?他受了那么重的伤,流了那么多血,还淋了雨,应当很难活下去吧…… 慧娘心头一沉,虽与他素不相识,但一想到他那副受伤脆弱的模样,她就有些同情他。 大概也是因为想到了自己的遭遇吧。 但愿他好好活着。慧娘一边在心中祈祷一边连打几个喷嚏。 胸口发闷,慧娘伸手揉了揉,忽然想起一事,猛地坐起身,她差点把那事忘了,她的抹胸给人包扎伤口了,若他是府里的人,到时被人知道了,不会出事吧? 慧娘本就胀痛的头更加痛了,她倒回床上,后悔不迭,她当时怎么会想到用抹胸给人包扎伤口啊? * * * 慧娘一不小心睡过了头,等赶到厨房时,看到田芳正在与一衣着鲜丽的婢女陪笑。 慧娘知晓那婢女,她是府中锦瑟姑娘的贴身婢女,叫瓶儿。听小桃说,锦瑟姑娘是右相送给王爷的美人,十分受宠,狗仗人势,她的婢女在底下人面前嚣张跋扈,趾高气昂,一来厨房就要这要那,丝毫不客气。 这会儿她站在厨房门口,高高扬起下巴,不拿正眼瞧人,好似主子一般。慧娘低垂着头,轻手轻脚过去,但还是被她看到了。 瓶儿盯着慧娘,上下打量了一眼,见她穿着粗使丫鬟才穿的衣服,不觉冷笑一声,不悦道:“你们这不是有人手么?我看她这一副慢悠悠的模样,闲得很呢。” 田芳仍旧陪笑道:“她只不过是一烧火丫头,手脚粗笨,哪里够格给你家姑娘烤橘子啊。” 她家主子要吃烤的橘子,她给了她橘子和炉子,她不要,非要人烤好的,这会儿众人都忙着做午食,谁有闲工夫给她烤橘子,叫她迟一些再来,她也不肯。 慧娘只烤过梨,没烤过橘子,但估计也是同样的法子,她想一边烧火一边烤橘子也没事,但田芳没发话,她也不好抢言。 不等瓶儿答话,一清脆的声音插进来,“田大娘,你在呢。” 几人齐扭头看过去,瓶儿皱皱眉头。慧娘和田芳则暗叫不妙。 来人是春莺,她是姜桃姑娘的贴身婢女。 姜桃是皇帝赏给王爷的美人儿,同样十分受宠。这姜桃姑娘与锦瑟姑娘似乎在争宠,所以春莺和瓶儿也不对付。 平日里二人分开来要东西也就罢了,凑在一起真令人预感不妙。 她们来厨房已经很闹腾了,不知道前院那边得闹成什么模样,这王府中也没个正经夫人主持中馈。慧娘觉着古怪得很,这王爷也到了婚嫁年纪,他为何不娶妻呢?连个妾室都没有,只有几名连名分都没有的美人儿。 “春莺姑娘怎么来了?”田芳硬着头皮,笑着与她打招呼,她得笑,又不能笑得太过亲切,免得旁边的瓶儿不高兴。 “田大娘,你叫人煮些红豆薏米粥吧,我们姑娘要。”春莺见瓶儿在,便拿起了腔调。 瓶儿不满道:“先来后到,你不懂这道理?” 春莺觉着好笑,“厨房的人那么多,你要什么便去找人要啊,我又不拦着你。再说了,我是替姑娘办事,分什么先来后到?” 瓶儿气笑了,“难道我就不是替我家姑娘办事?”她扭头看向田芳,“总之,我们姑娘现在就要吃这烤橘子。” 春莺冷哼一声,“原来是你家姑娘要吃的啊。”说着也看向田芳,“田大娘,我们姑娘要这个红豆薏米粥可不是因为贪嘴,是要给王爷送去的,姑娘说王爷生了病,吃一些清淡的粥比较好,这红豆薏米也是王爷爱吃的。我们姑娘是心疼王爷的病呢。” 她冷冷瞅一眼的瓶儿,“瓶儿,你自己掂量掂量还要不要分个先来后到?” 瓶儿哑然,脸色极其难看,她话说到这份上,她哪能再说什么,说得要分个先来后到,到时传到王爷和她人耳朵里,人只当她家姑娘嘴馋,连王爷的病也不管不顾。 瓶儿满腔憋屈,忍不住阴阳怪气道:“你姑娘如此贴心,怎不亲自煮粥送去。动动嘴皮子的事谁做不到?” 春莺反唇相讥,“偏偏有些人动动嘴皮子都做不到,只顾着自己一人享受呢。” 瓶儿气得面红耳赤,“你……” 眼看二人吵闹不休,田芳烦不胜烦,赶忙凑过去当和事老,陪了许多好话,这才令二人消气。 这烤橘子暂时没法弄,瓶儿先回去复命了。田芳腾出人手去煮红豆薏米粥,没办法,人都说了,这粥是给生病的王爷送去的。 在这府中,王爷永远排第一位,其余人再受宠也是在王爷之下,绝无可能骑在王爷头上作威作福,一旦王爷收回恩宠,她们也就没了耀武扬威的倚仗。 “别添太多柴火,待会儿粥糊了。” 春莺站在灶台前,叉着腰,冲着默默添柴的慧娘道。 “是。”慧娘低眉顺眼,也不与她争,方才听她与瓶儿争吵,知她嘴巴厉害,她要是反驳一句,估计讨不到好果子吃。她此刻头昏目眩,浑身发烫,也没力气说话了。 “你打开盖子我瞧一瞧,看是不是水放少了。” 慧娘解释:“春莺姑娘,水不会少,我算好了的。” 春莺柳眉倒竖,气道:“我叫你打开就打开,你啰嗦什么?” 慧娘听了她叽里呱啦的声音,只觉得耳朵嗡嗡地响,像是只马蜂萦绕在她耳边,吵得她头愈发地疼,她站起身,却因为起得太急,眼前忽地一黑,双腿一软,便往旁倒去。 慧娘心头一惊,下意识地抓住了什么,然还没站稳,便被人狠推了下,随即跌倒在地。她感觉头天旋地转,一时间也爬不起来。 “瞎了眼的东西,站都站不稳,弄脏了我的衣服。”春莺一边掸衣一边斥骂道。 田芳不在,厨房里忙碌的庖丁婢女们既放不下手头的活儿,也不愿意招惹春莺,便当做没看见没听见。 春莺瞥见慧娘神情呆怔木然,脸颊酡红,额角不停地冒汗,看着不大好,怕闹出事来,她便没有再继续为难她。 “好好看着火,把粥煮糊了,仔细你的皮!”春莺伸出脚踢了她一下,便扭头出了厨房。 春莺走后,一厨婢走上来扶起慧娘,慧娘抬眸一看,是她屋里的菊花,便冲她一笑,“我没事。” 她的确没事,相比她先前所遭受的那一些,春莺的举动根本算不了什么,也伤不了她的自尊心,兴许在常年的打骂之下,她的心早已变得麻木。 “你脸色看着不大好啊。” “被火烤的。” 慧娘赶忙解释,她不想被人知晓生病的事情,要是耽误干活,田芳会觉得她没用,将她辞了吧? 她强撑起身子,继续做事,她能忍,只要她能继续留在王府。 身后传来厨婢的抱怨声: “什么苦活累活都归咱们,人家只要动动嘴皮子,可能就会让主子喜笑颜开,换回一堆赏赐。至于这红豆薏米粥谁煮的,又有哪个在意?” “说到底是咱们没人家那命,就老老实实认命吧。” “凭什么要认命啊……” “行了,别抱怨了,被人听到了不好……” 那声音渐渐地,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飘过过来,有股不真切的感觉,她的身子跟着变得轻飘飘的,不知飞去了何处,然后她就没了意识。 等她再次恢复意识,她发现自己竟然躺在自己的床上,她大惊失色,挣扎着爬起。正用帕子沾水的小桃见状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逼迫她躺了回去。 “你好好歇着吧,都烧成这般了,竟一声不吭。”小桃一边没好气地说着,一边将湿帕子贴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慧娘心中忐忑不安,“我……” 小桃打断她:“你在厨房晕了过去。” 慧娘虚弱无力,“那……” 小桃又打断她:“姨母让人替了你,虽说忙乱了些,但也不是没了你就不行了。午食已过,但我给你留了馒头和一些小菜。” 慧娘住了嘴,只是感激地望着她。她其实不习惯被人照顾,这会令她感到浑身不自在。“我再躺一会儿便去厨房帮忙。” 小桃是个大咧咧的人,她看不懂慧娘的心思,也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看重这份活儿,这烧火的活儿最累最苦,天天被火烤,一张白嫩的面皮到时都变得粗糙干裂了,换做是她,绝不肯做的。她手脚麻利,又会做针线活儿这些,也不是找不到别的活干吧。 “姨母给了你一日假,你明日再去吧。” “可是……” “别可是了。没大夫给你瞧病,你只能自己扛,好好休息一日,明日也许没事了,你这会儿继续折腾,病情加重到时更麻烦。” 慧娘觉着她说得有理,内心虽不安,但还是点点头,继续歇着,心中祈祷自己赶紧康复。 * * * 一夜过去,慧娘的高烧退了,整个人又恢复了生龙活虎。小桃十分惊奇,不禁调侃她:“看你瘦瘦弱弱的,不想跟棵野草似的。” 慧娘也不生气,回之一笑。是呢,她命虽如草根,生命力却十分顽强,不论受了多少摧残,她都很努力地在活着。 朝食过后,慧娘和小桃正在屋里歇息,田芳突然到来,脸色严肃地与她说,锦瑟姑娘要见她。 慧娘心中惊愕,询问缘由,田芳也不知晓。 慧娘惴惴不安地跟着田芳出了房间。 瓶儿在门口候着,见到慧娘,冷冷说了句:“随我走吧。”便径自扭头而去。 慧娘随着瓶儿来一院子里,院子里花木扶疏,假山堆叠。进了屋,见窗明几净,锦天绣地,很是富丽。前面榻上坐着一穿着石榴花色长裙,发挽高髻的美人儿,杏脸桃腮,沉鱼落雁,一双水眸,顾盼多情。 慧娘第一次踏足这种地方,第一次见府里的宠姬,不免有些不知所错,担心自己的脚踩脏了洁净的地板,担心自己说错了话冲撞了贵人。她连行礼也不会,低着头,双手僵硬地垂着。 锦瑟打量了她许久,将她的木讷与朴实看在眼里,她微微一笑,开门见山地问:“昨日是你给王爷煮的红豆薏米粥?” 慧娘手指一颤,低声应:“是的。”内心不禁胡思乱想,是不是她煮的粥出了问题? 一旁的瓶儿斥道:“大点声,没吃饭么?” 锦瑟嗔了她一眼,“瓶儿,莫要吓到她。” 瓶儿将下巴一低,恭谨地回了声:“是。”脸上却淡定如初。 锦瑟看向姑娘,笑容温柔亲切,“听说王爷昨日把你煮的红豆薏米粥吃完了,还说味道不错,比往日煮得要好,姜桃因此得了赏赐,按理说,这功劳原是属于你的,结果你却什么也没得到。你觉得委屈么?” 慧娘连忙摇了摇头。 “真是个老实人,你不委屈,我倒是替你委屈。” 慧娘不语,她不傻,虽不知她找她前来意欲何为,但她知晓她与姜桃姑娘是敌对关系,她估计正想着办法去对付她,她不想卷入其中,被人利用。 锦瑟见状笑了笑,转移话题:“你会烤橘子吧?”她从几上盘子里拿起一橘子,递给她。 慧娘怔了下。瓶儿伸手将她往前一推,“还不去拿。” 慧娘硬着头皮挪步过去,手在衣上擦拭了下,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接过橘子,并回答:“我只烤过梨。” 锦瑟拿起帕子,慢悠悠地擦拭被慧娘碰到的指尖与手背,语气和善:“无妨,你就试一试,做得好有赏,我这人不会亏待为我做事之人。” 瓶儿将她带到炉子前,便催促她赶紧干活儿。慧娘没办法,只能将炉子烧热,按照烤梨的法子去烤橘子。 她心中有些不解,这锦瑟姑娘叫她来就只是为了让她烤橘子?正想着,一道女声从外头传进来: “王爷到。”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第3章 慧娘听到“王爷”二字,身体本能地打了个哆嗦。虽未见其人,但听了他那么多传闻,她对他的恐惧早已刻进心底。她垂下头,恨不得缩成一团然后消失不见。 楚王赫连晔跨进门槛时,经过慧娘身边时,她看到他银线滚边,洁净如雪的靴面,以及华美飘逸的袍摆。一股竹木清香悠悠地飘荡到她的鼻尖,她不觉屏住呼吸。 “王爷,您身体抱恙,怎还过来?”锦瑟从榻上起来,语气难掩欢喜。 “已然无碍。” 他的声音很好听,也很轻柔,丝毫让人联想不到他是个残暴与冷血的人。 “王爷,你坐,瓶儿赶紧去泡茶。” “好几日没来看你了,你过得如何?” 慧娘总觉得他这声音有些熟悉,不自觉地抬眸看了一眼,却只看到了他的背影,穿一袭雪色大襟宽衫,长发半挽及至腰际,宽肩窄腰,身段修长,一眼看过去好似有些羸弱,一推就倒的感觉。 这真是传闻中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残暴不仁的王爷么?就在他转身那一霎,慧娘吓得忙将头一低,根本不敢看他的正脸,她手拿铁钳,将炉子上的橘子翻了个面,但因为太过于紧张惶恐,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我们姑娘一直盼着王爷来呢,这几日没见到王爷,她一直愁眉苦脸,唉声叹气,饮食也少减了。”瓶儿抢言道。 锦瑟嗔怪她道:“你这多嘴多舌的丫头,谁问你话,倒完茶,快快滚出去。” “是。”瓶儿笑道。 锦瑟目光凝在赫连晔面上,“我昨日想去看你,你的婢女却不给我进。”她语气略显抱怨。 “是我的错,我昨日与她们说不见任何人,她们便拿这句话当做了铁令,做事不知变通。”赫连晔话说得委婉,给足了她面子。 锦瑟轻哼一声,“也罢,妾身蒲柳之姿,是比不过某人的了,人也笨,做不了王爷的解语花。” 赫连晔失笑,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不远处,正安安静静烤着橘子的慧娘,他很少会去留意底下人,只是这婢女的打扮与气质与这屋子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有些……碍眼。 锦瑟注意到他的目光,笑道:“她手艺好,我从厨房那里把她要了过来,让她烤些橘子给你送过去,你这会儿生着病,生吃橘子不好,烤橘子可止咳润肺。” 赫连晔手抵着唇轻咳了下,“有心了。不过这烤橘子也不是难事吧,何必专门去厨房要人。” “那还不是为了你,你昨日吃的红豆薏米粥还是她煮的呢。” “哦?”赫连晔声音似乎有些兴味。 慧娘有自知之明,她脑子不算特别聪明,别人给她设陷阱,她就算不想跳,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躲,也没本事躲。至于天下掉馅饼的事,她也不妄想,她没那运气。 所以此刻她的心里头只有谨慎,没有喜事降临到自己身上的兴奋。 “你叫什么名字?” 慧娘小心抬眸看了眼锦瑟,见她盯着自己,便回:“慧娘。” “橘子烤好了么?” “好了。” “拿过来。” 慧娘将烤好的橘子夹进盘中,将手浸入一旁的盥盆中,清洗擦拭干净,才端着盘子,低眉顺眼走到锦瑟面前。 锦瑟面冲赫连晔,向慧娘使了个眼色。慧娘面色一僵,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转身往赫连晔那处走去,她视线始终盯着地面,不敢看那人。 将烤橘放在他身旁的茶几上时,她不觉抬高视线,猝不及防地便看到他的正脸,惊愕地发现他竟是那个受伤的男子。 慧娘慌乱中将盘子放错位置,“砰”的一声摔落地上,那橘子却滚落到赫连晔的衣袍上。 赫连晔垂眸看了眼烤橘,蓦然朝着她投去一眼,面容十分冷峻,似一座冷面煞神。 慧娘险些吓得丢魂,想也没想就要伸手去拿橘子,浑然不觉橘子的位置多么令人尴尬,还没碰到橘子,手腕被赫连晔紧紧抓住。 慧娘因为太过害怕,没察觉赫连晔的手忽然松了下,随后又攥紧。她低着头,浑身怕得打颤,一动不敢动。 “真是笨手笨脚的蠢奴,瓶儿,把她拖下去打几板子,叫她以后机灵一些。”锦瑟娇斥道,她没想到给她机会都不中用,还连累到自己。 “罢了。”赫连晔放开了她,“以后莫让她出现在我面前便行。”他面色如常,拿起袍上的橘子放在几上,又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袍,起身唇绽浅笑:“我先回了。” “我送你。”锦瑟冲着赫连晔盈盈一笑,又暗暗瞪了慧娘一眼,才将赫连晔送出门口。 目送他走远后,锦瑟沉了沉眸子,陷入思索。别看他外表温柔随和,实则心冷如冰,他这么轻易就放过了那蠢婢,是在给她面子,还是因为那一碗红豆薏米粥?她有些看不懂了。 锦瑟虽恨不得打慧娘几板子出气,然王爷发了话,也不愿意多生是非,便让慧娘回了厨房,至于赏赐什么的,她想也都别想了,笨手笨脚的蠢婢,这辈子也只能待在厨房烧火,上不得台面。 * * * 慧娘怎么都没想到,自己那晚上救的人竟然就是这府邸的主人楚王,其实仔细想一想,早有端倪,他容貌生得很美,符合她听到的那些传言,他性情残暴,肯定有不少仇家想要取他性命,所以被人捅一刀,他逃回府中,不小心晕了过去也符合常理。 她当时怎么就没想到这些事呢?锦瑟姑娘骂她蠢真是没有骂错。 不过,她方才犯了那么大的错误,他却只是冷了脸,也没有打骂她,甚至阻止锦瑟惩罚自己,这般宽宏大量,体恤下人,和传闻中的扭曲残暴有所差别。 难不成他认出了自己?脑海中这一念头刚起便立刻被慧娘否定。 不可能,他当时一直昏迷不醒,后来浑浑噩噩要水喝,眼睛也没睁开,加上四周一片漆黑,他怎么会看清她的脸?况且他方才一点异样的反应也没有。 慧娘猜来猜去也猜不透,索性不去想这件事了。但走了几步,她脚步忽然一顿,脸色变得凝重。 她一定要死守这个秘密,王爷既然对外称病,便是不想让人知道这件事,要是被他知晓那天晚上的人是她,他不一定会心生感激,还有可能会杀人灭口。 慧娘心中一怵,背后泛起一层冷汗。 赫连晔回到自己的院子,挺如青松的身姿忽然摇晃了两下,一旁的婢女非烟忙伸手扶住他,“王爷,您没事吧?” “无妨。”赫连晔微微一笑,满不在意地道,他抬手捂着腹部,在婢女的搀扶下,脚步虚浮地往屋内走去。 刚迈上石阶,他另一婢女弄影快步从屋内走出来,神情严肃,低声道:“王爷,他来了。” 赫连晔脸上并无惊讶之色,“嗯”了声,视线落向屋内,眸光显得幽深无际。 不等他进屋,一穿着锦衣华服,金冠玉带,英俊魁梧的男人自屋内走出,一双睨视万物的龙目掠过赫连晔苍白憔悴,却又不掩绝美之姿的面庞时,才有了些许人味儿。 “陛下。”赫连晔唤道,声音温柔似水。 男人目光落在赫连晔身上,他单薄瘦削的身体被一袭轻盈飘逸的白衣裹着,似一件上等白瓷,美好而易碎,容颜似三月桃花,秀眉似远山青,眼眸宛如月下春湖,潋滟含情。 这样的柔美脆弱他而言,比女人更有吸引力。 * * * 慧娘一回到厨房,小桃等人便围了上来,好奇地询问锦瑟找她做什么。慧娘没多说什么,只说了烤橘子的事。 小桃感慨:“都是些金贵的人啊,烤个橘子如此简单之事还要派人来厨房要人,要是离了咱们,她们还活得成么?” 话音刚落,胳膊一阵剧痛,却是被田芳狠狠拧了下。 “你再胡言乱语,待会儿就叫你活不成。”田芳气道,“都做事去,堵在门口做什么?!” 小桃捂着手臂,委屈兮兮地回去干活去了,其余人也一溜烟儿地跑了,只余下慧娘一人。 田芳询问她情况,慧娘还是原先的回答。“那些靠争宠为生的人浑身都是心眼子,你为人老实本分,应付不了那些人,那些事的。安心在厨房里干活,别想太多。”田芳提醒她。 “我知晓的。多谢大娘提醒指点。” 慧娘乖巧恭谨的模样令田芳很满意,正要再说几句,见管理园子的王二娘朝着这边走来,便作罢了。 王二娘来到二人跟前,和田芳打了招呼,寒暄几句,田芳便去做事了,留她们二人单独说会儿话。 王二娘将慧娘拉到一偏僻角落里,小声询问:“我方才看见你到锦瑟姑娘那屋里去了,怎么回事?” 慧娘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王二娘,只是没说那晚上遇见楚王发生的事。 “你说你,平日里手脚也不笨,怎就当着王爷的面把盘子给摔碎了。”王二娘听着都替她后怕。 慧娘没法和她解释那件事,她当时认出楚王是自己救过的那个人,太过于震惊,才犯了错。 “好在王爷没有处置你。”王二娘抚了抚心口,叹道:“你也是走了狗屎运了,王爷当时应当心情很好,若遇到他不快的时候,你小命怕是留不住了。” 慧娘闻言又是庆幸又是后怕。 “王爷吃的那碗红豆薏米粥原来是你煮的。她不甘心功劳被姜桃姑娘拿去,便当着王爷的面捅破了这件事。” 慧娘点点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估摸着那锦瑟姑娘还想收买你,让你为她所用。” 慧娘又点点头,很是赞同:“是的,她当时还说我要是办事办得好,她还会给我赏赐。” 王二娘看着她一副憨厚老实样,没好气地伸手戳了戳她的脑袋,“你倒是一点都不觉得可惜,你那事要是办得好,没准以后就是王爷身边的大红人了,一场大富贵被你的笨手笨脚给毁了,真是可惜了。”王二娘越想越憋屈,又伸手戳了下她的头,“你可蠢死了。也罢,你这人一向没什么好运气,你就在厨房里老老实实地当烧火婢女吧。” 慧娘心里有些委屈,她方才还说她走了狗屎运呢。而且她不是因为蠢笨才失了这个机会,而是因为善举。 她那天晚上要没救楚王,今日见到他就不会吓一大跳,那盘子就不会摔碎。 但她要是没救人,没准他就死了呢,那样她连见着人的机会也没了。 这一切都是命,没什么好可惜的。 “不说这事了。”王二娘叹了口气,“我来找你其实还有另一件事要告诉你。我听人说,你家那位被官府的人抓了,进了大牢。” 慧娘有些惊讶,“是何时的事?” “前两日。他喝醉酒把人打伤了,被人告了,他没钱赔人家,估计还要关不少日子。” 慧娘觉得李麻子活该,只是有些同情被打的那个人。以前她在,李麻子一有不顺便拿她出气,就算把她打死,官府也不会管,所以他有恃无恐。李麻子拿人撒气成了习惯,她跑了,他只能去打别人,可他大概忘了,别人可不是他的妻子,说打便能打的,官府是会管的。 她希望李麻子最好永远待在大牢里,别出来祸害人了。 * * * 寒食节断火三日乃是民间习俗,王府也不例外。厨房会提前做好一些能够储存几日的食物,例如饧大麦粥、馓子、枣糕、镂鸡子等。 断火这三日是厨房最清闲的日子,慧娘得了两日假期,她打算回家一趟,取些东西。 当初她的父母只生了她一个女儿,母亲早走,家中贫苦,父亲无力再娶,只带着她一人过活,他担心无儿养老,便把李元良招赘在家里。 李元良是她们隔壁村的,家中父母早已亡故,吃百家饭长大。慧娘父亲上山采药跌断了腿,李元良恰好去山上打猎,撞见她父亲,便将她父亲背下了山。 父亲觉得他人生得周正,又乐于助人,便招他为婿,拿他当半子对待,希冀他能够给自己养老送终,谁知这李元良入赘进来没多久便暴露了本性,这人吃喝嫖赌,样样没少,还结交了一些村头恶霸,处处惹是生非,父亲后悔不迭,然请神容易送神难,这李元良已经赖上她家,哪里肯走? 她父亲活着时他还没敢对她如何,父亲死后,他便愈发肆无忌惮了。父亲临死前,把田契屋契都交给她保管,叮嘱她千万别把它们给李元良,否则他死也不能瞑目。 她将它们藏在厨房灶炉底下的柴灰里,李元良从不会走进厨房,与她说什么君子远庖厨。 每当他说这话,慧娘心里都狠狠啐他一口,他就是懒罢了,她好歹能识几个字,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好意思说什么君子远庖厨,丢死个人。 慧娘一开始不是没反抗过他的,可是她哪怕只是回嘴,他也会打她,她曾经告过官,官府不肯管,说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还让她当好贤妻,如此丈夫就不会打她了。她说丈夫吃喝嫖赌,惹是生非,不是好人,官府又斥责她,说她不该说丈夫坏话,这不是为人妻子该做的事。 从此之后,她便知晓求助官府无用了。很多次她看着李元良跟死猪一样的睡容,她都想用菜刀砍死他或者用枕头捂死他,可她又不敢,因为她不想死,她想活着。 官府不会因为她的遭遇同情她,只会指责她是杀夫的毒妇,听人说杀夫会被车裂。 车裂就是将人的头和四肢捆在五辆马车上,再抽打马使它们往不同地方跑,活活将人撕扯成五块,这过程比砍头更加可怕,她不知晓这是真是假,但每次想动手时,一想到会被车裂,她就害怕得不敢动手了。 后来被打的次数多了,她变得麻木,变得更加怯弱,完全不敢反抗李元良了。 直至有一次,她被他扼住脖子,无法呼吸,濒临死亡的那一刻,她脑子里产生一个念头:她不要死,她要逃!她一定要从这里逃出去! 也就是那个强烈的念头最终令她偷跑出来,进了王府当了烧火婢。 慧娘担心被村里人看见,等天擦黑才回了村子,还带了帷帽,遮住了头脸,她要趁着李元良不在,拿走田契和屋契。她当时走时匆匆,加上李元良一直在家,她不敢取出来,怕被李元良发现抢走。 慧娘回到家,见家门上了锁,便拿出钥匙打开了门。她不在,屋里乱糟糟的,到处都是灰,房梁墙角都是蜘蛛网。她有些嫌弃,但也没收拾,反正她明天一早就走了。油灯仅剩一点油,她也懒得点了,摸黑进了厨房,从灶炉柴灰里取出用一厚布包,打开一看,里面田契屋契还在,她松了一口气。 她起身正要离开厨房,忽听“砰”的一声,似有人推门进了正屋。慧娘心猛地一阵狂跳,只当李元良回来了,想找地方躲,但环顾四面根本无地方供一个大活人躲藏。她一咬牙,拿起厨房里的菜刀,刀刃冲上,她不想杀人,只想把人唬住就行。 她心惊胆战地走出厨房,蹑手蹑脚地来到正屋门前,往里探了下身子瞧了眼,见一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对李元良十分熟悉,那人不是他。她先是松一口气,想到或许是贼人,复又紧张。 她一时没敢进去,等了片刻,见那人还没动,这才鼓起勇气跨进门槛,小心翼翼地走到那人身旁,握紧手中菜刀。 新月模糊,借着泻进来的微光,她往他面上一看,内心一惊,怎么是他?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第4章 慧娘家里的油灯仅剩一点油,昏昏欲灭,那微弱的光照着床上人洁净的面庞上,似轻云笼月,有股朦朦胧胧的美。 但慧娘没心思去欣赏他的美貌,她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将他搬到床上,他一直没有醒,腹部的伤口裂开了,流了很多血,没办法她只能重新替他包扎了一番。 他要是再不醒来,她不知晓该怎么办才好,外头天已经彻底黑了,她没法给他找大夫,而且要是惊动了他人,他会有危险吧? 慧娘不理解,都说他在朝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见皇帝都忌惮他,可她连着两次都碰到了受到重伤的他,身边也没有护他的人。 她有些怀疑,也许他并不是楚王,而是与楚王有着相同样貌的人,不论是那天在柴房里,还是在锦瑟姑娘的屋里,她都只匆匆看了一眼而已。 或许她真的认错人了。慧娘这样想着,不由俯身凑过去仔细看他的脸,这一看便再也挪不开眼睛了,他生得是真的好看,无法形容的好看。 慧娘怕李麻子,怕到对所有男人都心生排斥与畏惧,而对他这种美得雌雄莫辨,甚至更偏女相的男子,她却不会感到害怕,尽管她知晓这人也许本性残暴与毒辣。 他的肌肤光滑细嫩,像是剥了壳的鸡子,她脑子没回过劲儿来,手无意识地伸向他的面颊,想摸一摸是不是真像剥了壳的鸡子,但还没碰到他的脸,他那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下,紧接着便睁开了双眸。 慧娘吓得蓦然收回手,磕磕巴巴解释:“我……我没要做什么。”然而越解释越有股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她低下头,指腹摸到自己掌心有些粗糙的茧子,忽然感到有些丢脸。 等了片刻,也没等到床上的人说话,慧娘不觉扬眼,却对上他投来的目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并不说话,眸光似月华般,乍看温柔似水,实则清冷疏离。慧娘有些别扭,下意识地错开目光。 他也移开了视线,缓缓抬起手,看了眼手上紧握的卷轴,又放下,然后闭上了双眸。 慧娘并不知晓他手上拿着的是什么,他一直紧紧地握着手里不肯放开,她抽都抽不出来,想来那是极其重要的东西。 因为这东西,他才会被人追杀吧?慧娘犹豫了下,小声开口:“你安心藏在这里,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已经把门闩上了,不会有人闯进来。” 他没回应她,像是睡着一般,但慧娘知晓他肯定还没睡着。 过了会儿,慧娘又开口:“你……你要喝水么。” 她平日里其实不爱说话,但此刻屋里只有他们二人,她有些不自在,手脚无处安放,嘴巴总忍不住想说点什么。 她其实很期待他开口和她说话,那怕只是一句话,可她的期待最终还是落空了。 他看起来很虚弱,或许是无力说话了吧?慧娘给他找了个借口,也让自己不那么尴尬。她站起身,默默地走到不远处的竹榻前,和衣躺下。 油灯“噗”地一下灭了,她扭头看了眼床上模糊不清的身形,暗想,他怎么刚好就跑到她家了呢?就像是……上天故意这么安排一般。 也许这真就是上天安排吧,他命贵,绝处能逢生,而她只是上天选中帮他度过难关的人,所以她只要完成使命即可,无需与他有任何交集往来。 想到此,慧娘释然了。她收回视线,望着黑漆漆的屋梁。这是她平日里睡觉的地方,她与李元良分床许久,她受不了他打雷般的呼噜声,而且李元良也嫌她木讷,他在外头有一个姘头,听说是一寡妇,妖妖调调,很有风情。相比之下,慧娘大概就是块木头,加上被他打怕了,他一碰她,她就吓得浑身哆嗦,跟遇见鬼似的,李元良便觉得她愈发无趣,只当她是个伺候自己饮食起居的玩意儿。 李元良在的时候,她每晚睡觉都不安稳,她做噩梦,梦和现实混淆,令她惶惶不可终日。 如今她真的彻底摆脱了李元良么?躺在竹榻上,她感觉那熟悉的阴霾再次缠绕在她周身,散不尽,赶不走,一点点地吞没她周围所有的光,将她拽入无底深渊。 她的神识跌入黑暗,她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前行,看到前方一点光,奔跑而去,然后便回到了儿时,她母亲还活着的时候。 母亲一手挎篮,一手拉着她的手,走在开满野花的田陌上,去给在田里耕作的父亲送朝食。母亲抚着她的头,笑着说舅舅今日会来家里吃饭。 舅舅是母亲的兄长,他们兄妹关系很好,舅舅常来她家走动,每次来不是给她带好吃的便是带好玩的。 她欢呼一声,在田陌里撒开了欢,像只自由自在的黄雀儿,可当她一回头找母亲时,母亲却不见了,绿油油的田野不见了,一条弯弯曲曲,杂草丛生的小路通向两间小木屋。 她认出那是她的家,她赶忙跑过去,一进门便看到母亲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憔悴,没了往日的精神气。 母亲生了病,父亲坐在床头,与母亲说要去请村里的神婆来看一看。 神婆来看了,说母亲中了邪,弄了一碗符水给她喝。她很着急,冲上前与父亲说,符水不能喝,要去请医,要去找舅舅来帮忙。可父亲却好像看不到她,也听不见她说话。 母亲喝了那符水,越喝越严重。几日后,神婆又来了,这次她说附在她母亲身上的鬼太厉害,要举行驱鬼仪式。 次日神婆找了好些穿着奇装异服的人,在她家门口胡乱跳一通。她穿梭在人群中,没一个人理会她,她只能干着急。 慧娘终于意识到这是自己的梦,可她醒不过来。她眼睁睁地看着她母亲形容枯槁,生命力一点点地流失殆尽,她看着她的方向,留恋不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叮嘱父亲,照顾好他们的女儿,之后便撒手人寰了。 而她作为女儿,却至始至终没有帮上一点忙。 舅舅得知了此事赶过来,将父亲骂得狗血淋头,又怪她不懂事,母亲生病也不知道去找他帮忙请医治病。 最终,舅舅与她家断绝关系,大哭着离去。 慧娘蓦然睁开双眸,天微微亮。她抚着隐隐作痛的头,从竹榻上爬起,忽想到什么,忙往床的方向看过去,那里空无人影。 慧娘出了屋门,环顾四处,也没看到人。 他一句话也没有与她说,便不辞而别了。兴许是早有预料,她内心很平静,也没有产生抱怨或者失望的情绪。 * * * 慧娘进了城。正值寒食节,街上十分热闹,行人如蚁,车马喧嚣,叫买叫卖声此起彼伏。 她一边走一边回想着昨夜的梦,心里沉甸甸的。 那时她已经九岁了,可她什么也不懂,直至及笄后,她才理解了舅舅对她和父亲的痛恨,如果当时家里不求助神婆,选择请医给母亲看病,她母亲也许现在还能好好活着。 每次只要回忆起这件事,慧娘内心便会感到沉痛懊悔,也没脸去见舅舅。 后来她听说舅舅一家搬至城里,但没两年舅舅也病故了。 舅舅下葬时,她去了,也是在那时,她见到了她的舅母王二娘。 舅母说,她舅舅临死前与她提起过她这外甥女,说她父亲是个拎不清的,她又早早没了母亲,将来只怕要受苦。 他还说她的母亲给他托过梦,在梦里她母亲叫他不要责怪她,她当时年纪还小,做不了主,只能听她父亲的。 走时,王二娘让她要是有困难,便来找她。 慧娘当时回了“是”,可她内心有愧,又不想增添别人的负担,再苦再累也没有找上门,直至那天起了逃跑的心思,她才终于舔着脸上门求了王二娘。 耳边突然传来喧嚣声,慧娘一抬眸,便看到一衣着鲜丽的女子站在街道中央,正捡起地上的帕子,一匹发了狂的那朝着她飞奔而来,等她回过头去看,那马已离她很近,不知是何原因,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慧娘看得惊心动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飞快地冲过去抱住那女子,往旁扑去,二人齐齐摔地。 马匹的腥臊气息扑面而来,慧娘回过神,想到自己险些命丧马蹄之下,不由得浑身泛软,背冒冷汗。 她身旁的女子也吓得面色惨白,泪珠子在眼眶里摇摇欲坠。 “小姐!”一位十一二岁,满脸稚气的小丫头冲上来,扶她起身,“你没事吧?吓死婢子了。” 出事前,她看人家捏糖人入了迷,完全没留意到自己主子在做什么,直到有人惊声大叫,她才发现主子人不见了。 那少女站起了身,她穿着袭葡萄纹杏黄色绫裙,乌黑柔顺的长发挽了个小巧精致的发髻,上面戴着闹蛾金银珠花树头钗,捂着心口的手纤纤如玉,嫩得滴水。 这定然是位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吧。 那少女缓和过来,破涕为笑,娇声道:“真是好惊险啊。我没事,都是这位姐姐救了我。”她感激地看向慧娘,又亲热地握住她的手,“姐姐,你真是个大好人。” 慧娘被她夸得有些难为情,又不习惯她过于热情的举动,试着抽回手,奈何少女一直紧紧抓着她,她也不好拂人面子。 “姐姐,如何称呼?” 她笑问,笑容天真烂漫,纯粹美好,慧娘唇角不觉浮起丝淡淡的笑意,“慧娘,我叫慧娘。” 少女点点头,“姐姐可唤我凤仪,你这是要去哪里呀?” “我在楚王府做事,这会儿正要回去。”慧娘如实回答。 少女杏眸掠过丝惊讶之色,她扭头与自己的丫鬟对视一眼。慧娘正因为她的反应而惴惴,便听她道:“我们也是要去楚王府,姐姐,这真是缘分呢。”说着便冲着慧娘眨了眨眼。 慧娘内心很是诧异,她竟也是要去楚王府?看她打扮还是未出阁的少女,她这是要去找何人? “姐姐,莫不如我们一道走?”凤仪说完不等慧娘拒绝,便与小丫鬟道:“去叫人把轿子抬来。” 小丫鬟领命而去。 “还是别了,我自己走着回吧。”她虽帮了她,却也没想过要她回报自己,她只是府里的烧火婢,与她身份有别,同路而行只会令她拘谨无比。 “走着回多累了呀,还是坐轿子好,咱们还能说说话。我许久没去王府了,正想听一听府里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呢?” 慧娘既不善言语,又不善拒绝人,这位天真无邪的少女热情得叫她招架不住。轿子抬来了,慧娘被她推进了轿子,就像是赶鸭子上架一般。 慧娘第一次坐轿子,很不自在,只觉得底下柔软舒适的绣垫好似有针扎自己,轿中还有一股很好闻的腻粉甜香,被这股香气裹着,她更加紧张拘谨,她怕自己把人家的轿子给弄脏了。 “姐姐,你在府里做什么的呀?”凤仪好奇地问。 慧娘如实回答:“在厨房烧火。” “单单烧火么?” “嗯。” 少女一脸懵懂,“我至今还不知晓王府的厨房长什么样呢。” 慧娘轻笑了笑,像她们这种养尊处优的娇娇小姐,当然不会进那种油污的地方。 “对了,现在府里是哪位美人儿受宠呀。”她说完不禁抬手掩唇,打了个哈欠,杏眼懒抬。 慧娘瞟了她一眼,心里猜着她的身份,但猜来猜去也猜不透,犹豫了下,才回: “好像是锦瑟姑娘和姜桃姑娘吧。” 少女已经昏昏欲睡,闻言轻哼一声,好像有些不高兴。 慧娘心咯噔一下,等了片刻,她也没说话,像是睡着了。 慧娘收回目光,小心翼翼地将窗帷拉上,遮住了光。她板板正正地坐着,闭眼养神,也没再去猜少女的身份,这些事与她无任何关系,她只是府里的烧火婢女罢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传来小丫鬟清脆的声音:“小姐,到了。” 慧娘睁开眼睛,看向少女。 少女秀眉微颦,在小丫鬟的搀扶下,走出轿子。慧娘也跟着下去。 “楚王哥哥!” 慧娘猛地抬眼,便看到少女像是只活泼好动的黄莺儿一般,飞向大门口的人。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第5章 慧娘看到那个昨夜没与她说过一句话,神色冷漠的男人目光落在少女的脸上,脸上露出抹轻柔的笑意。 “你怎么过来了?”他视线扫到慧娘这边,修眉微不可察地皱了下,他的目光并未在慧娘身上多做停留,便回到了少女身上。 “不是让你出门要带着李总管么?你怎么只带个小丫鬟?”明明很不满,他语气却甚是温柔,像是不舍得斥责她。 “他那人整日板着脸,又爱管东管西,这里不让去,那里不让去,无趣得很,我才不要他跟着呢。”她噘了噘樱桃小嘴,不停地抱怨,显然对那李总管积怨已久。 “看来你对他很是不满,既如此,我替你教训他一番。”赫连晔正色道。 凤仪怔了下,见他一脸严肃,不像是在说笑,便支支吾吾道:“倒……倒也不必吧,我自有办法收拾他。”她这位楚王哥哥啊,人虽美得跟仙子似的,可心肠狠啊,折磨人的手段多啊,不然人怎么都管他叫玉面阎罗呢。 她虽然没亲眼见过他是如何教训人的,但肯定很血腥,很残忍。她虽然不待见李总管,但也与他无仇无怨,还是别把他交到楚王哥哥手中了。 “他的职责是保护你的安全,如今他放你一人出来,便是失职,当受处罚。” 赫连晔唇角若有似无地扬起。 凤仪慌啊,注意不到他眸中透出的戏谑,慧娘却看见了,知晓他这是故意在吓唬她面前的小姑娘呢。 她笑了笑,她不知晓二人之间的关系,但看着他们二人站在一起,只觉得十分相称,不由多看了两眼。 赫连晔似不经意往她这边看了一眼,慧娘立刻慌张地低下头,她杵在这里似乎也没什么事,让人瞧着也奇怪,于是悄然离去。 慧娘这样的身份走不了正门,只能从侧面小门进府。 “其实也不怪他,我一碗茶将他放倒,偷偷跑出来的。”她有些心虚道。 赫连晔作无奈之色,“既然你替他求情,那便算了,但下不为例。” 凤仪这才松了一口气,而后忽然想起一事来,一回头,却不见慧娘的身影,“咦,人呢?楚王哥哥,你有没有看见方才站在哪里的姐姐?” “没有,是何人?”赫连晔问。 “她叫……”凤仪顿住,想了片刻,扭头问身边的小丫鬟:“那姐姐叫何名字来着?” 小丫鬟茫然地摇了摇头,“婢子忘了。” 凤仪气呼呼地瞪了她一眼,“你这脑子,除了吃,还记得什么?” 凤仪懊恼地看向赫连晔,“方才在街上差点被发狂的马撞到,幸得那姐姐相救,我听她说,她在府里的厨房打杂,便送了她一程。” 赫连晔神色微变,皱眉:“如此不小心,可有受伤?” “没事没事,一点事也没有。”凤仪担心他责怪自己身边的人,忙转移话题:“倒是那姐姐,她护了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受伤。” “以后出门带着李总管,否则便待在宅子不许再出门了。”赫连晔沉声道。 凤仪不想和他谈论那李总管了,继续岔开话:“我与你说那位姐姐呢,她救了我,难道我不应当报答她么?” 赫连晔微颔首,“我会让人给她一笔酬谢银。” 凤仪见他似乎不怎么在意,便抱怨道: “你日理万机,到时哪里记得住这件事?要不我把她带到我那边吧?在厨房烧火应该很辛苦的。” 赫连晔无奈一笑,“凤仪,此等小事别来烦我。我还有要事在身,你自己在府里玩吧,想回去便让弄影送你回去。” 赫连晔看向侍立身旁的弄影,“你不用跟我去了,跟着凤仪小姐。”言罢径自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凤仪望着远去的马车,愤愤地一跺脚,这这么就是小事了?她要个人,他若是不答应,其他人也作不了主啊……他就是对她的事不上心,一点也不关心她。 凤仪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气,眼睛都气红了。 * * * 慧娘一边往回走,一边想事情。她在想楚王到底是不是自己昨夜与她同处一屋檐的那名男子,他脸色看着很好,完全看不出受了伤。 应该是吧。这世上很少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吧?就算是双生子,容貌也会稍有差别吧? “慧娘!”小桃的声音从斜刺传来,“你怎么回来这么快?” 慧娘扭头看过去,见小桃独自一人在园子草丛里掏蟋蟀玩,便穿过月洞门,走过去,“办完事了。” 她凑过去瞧了瞧她掏的土洞,不觉笑了,“你这样是掏不出的。” 小桃问:“你知晓如何让它出来?” “若它还在洞里便能,只是需要点水。” 小桃是个急性子,闻言立刻去提了半桶水过来。慧娘让她将水灌进洞里,小桃照做了,不多一会儿,一只个头不小的蟋蟀便从土洞里钻了传来。 小桃一边将蟋蟀装进竹筒里,一边兴奋地夸赞,“慧娘,你真是厉害。” “只是儿时见人这么捉过蟋蟀罢了。”慧娘谦虚道。 二人洗净手,往到园子里的飞来椅一坐,吹着清凉的风,只觉得惬意无比。“平日里哪能如此悠闲?托了寒食节的福。” 小桃打开一油纸包,里面装着些许馓子,她递到慧娘面前,“是我姨母偷偷留给我的,你可别与人说啊。” 慧娘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拿了一块。看着小桃吃了,她才跟着咬一口,入口酥脆香甜,回味无穷,正想和她夸这馓子好吃,却见她低垂着头,看着似有些失落的模样。 慧娘大概猜到几分缘由,小桃家离京甚远,家中贫困养不起她,便把她送来田芳这里,请她帮忙照看,如今正值寒食清明节,难免心生思乡之情。 慧娘嘴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人,想了想,开口道: “你知晓凤仪小姐么?” 小桃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她?” 慧娘将在街上发生的事以及她送自己回来的事都告诉了小桃。小桃哪里还顾得着思乡,她一拍腿,哎呦一声,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慧娘。 “慧娘,你可知晓那凤仪小姐可是王爷最看重的人啊,锦瑟姑娘与姜桃姑娘虽然得宠,但也比不过凤仪小姐的!你真是白白浪费一个往上爬的机会!” 慧娘怔了怔,“我先前从未听说过她……” 小桃叹了口气,“这也不怪你。凤仪姑娘并不住在王府,而是住在王爷一私宅,她只是偶尔来王府走动一下。” 慧娘有些疑惑不解,听小桃这么说,那凤仪小姐似是王爷养在私宅的外室,可她明明是未出阁女子的打扮。 “凤仪小姐是王爷的什么人啊?”慧娘不觉问,问完了便隐隐感到后悔,这是别人私事,她不该问的。 “因为王爷很珍重凤仪小姐,但凡涉及到她的事,我们都不敢讨论的。不过既然你说说了她,我便告诉你,你别告诉其她人就行。”小桃神秘兮兮地道。 慧娘犹豫,“那还是不说了吧。” “别,你得听,以后要是再遇见凤仪小姐,你也小心一些,别说错话,别做错事。”说着便自顾自地说:“其实我也是听来的。听说凤仪小姐曾经救过王爷的性命,两人便私定了终身,凤仪小姐的父母逝世后,王爷便将她接到了私宅,又安排很多仆人伺候她,待她再大一些,便将她接回来成亲。” 他们二人看着挺般配的。“不过,她觉得凤仪小姐看起来很天真无邪,而楚王虽然看看着温柔随和,但那些传闻不可能都是假的吧? 相比高深莫测的楚王,慧娘其实更喜欢凤仪小姐,“可是王爷为何不将她接回王府居住?让孤身一个女子住在外面岂不是很危险?” “你傻啊。”小桃笑话她,“接回王府住,这事传出去对凤仪小姐清誉有碍啊。” 慧娘一时没想到这一层,她点点头,也不介意小桃说她傻。“可是王府的美人儿很多啊……”若是之前没见过凤仪,听了这些事情,她可能不会有太多想法,如今见到了她,看到她那样的明媚鲜丽,那样活泼动人,便忍不住有些替她抱不平。 小桃点点头,突然做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男人便是如此,虽然很爱一个女人,但也还会喜欢其他女人。” 慧娘看着她逗趣的模样,虽然觉得有些好笑,可她却笑不出来。她以前年纪小时,也和别的姑娘一样有怀春心思,李元良刚进她家门的时候,人生得周正,加上会好话哄人,她挺喜欢他,只是没想到他是人面兽心,活脱脱一个畜生来的。 自从李元良对她非打即骂后,她见到外头的男人都害怕,从不敢多看他们一眼,避之唯恐不及,至于楚王……他的脸生得太过好看,又偏女相,加上一开始不知晓他的身份,她对他倒是没有心生恐惧或者厌恶。 但愿他能够对凤仪小姐一直好下去。慧娘在心里祈祷,随即又觉得自己在这里瞎替人操心也挺可笑的,她自己的事还一团糟呢。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第6章 是夜。乌云汇聚,狂风大作。 浴室内烟雾缭绕,纱幔轻扬。赫连晔靠在浴池壁上假寐,眉眼间有几分疲惫之态。 “王爷,水有些凉了。”一旁伺候的侍女非烟开口提醒,眉眼低垂,不敢直视他。 赫连晔睁眼,起身迈上浴池台阶。 他腹部缠着白布,虽瘦,却肌肉紧实,宽肩窄腰,若上面没有那些大大小小的陈旧伤痕,这绝对是一具完美无瑕的身体。 非烟拿过架子上的柔软袍子准备为他穿上,她面不改色地看着他身上的伤痕,却在不小心抬眼看到他的脸时,眸中浮起一抹慌色,忙低下眼睛。 赫连晔看到了,唇边浮起一不明意味的笑,而后将她挥退,“本王自己来,你出去吧。” 非烟诚惶诚恐地退下。 浴室内顷刻间静谧无声,只余他一人。 赫连晔立于镜前。镜中人的脸薄施脂粉,朱唇玉面,额间一朵桃花,妩媚妖娆。他神情淡漠地抬起两指,轻轻擦去那朵盛放的娇花。 窗外电光闪过,随即一声惊雷滚过,他目光微沉,心情仿佛裹上了一层浓重的雾霾,挥之不去,缠在人的心头,令人感到窒闷。 弄影捧着伤药与干净布条进来,见他只穿着裤子,裸着上身,沉默地坐在椅中,腹中缠裹的布条湿漉漉的,上面隐隐渗出血迹,她叹了口气:“王爷,您不该沐浴的。” 比起非烟,她看到赫连晔的脸时要淡定许多。 赫连晔不语,伸手解开缠裹伤口的布条,随手往旁桌子一丢,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些事,他低声淡淡道:“慧娘……那烧火丫鬟是叫慧娘?” 弄影拿药的手一顿,轻声回:“是的。” 前些天王爷从锦瑟姑娘那处归来,让她去查厨房烧火丫鬟的身世,她领命行事,将所查到的东西记录在册交给了他。 据她所知,那烧火丫鬟只是做了一碗红豆薏米粥,而那碗粥王爷根本没碰,是非烟吃的。她后来问非烟,非烟说那粥味道其实一般。 她不知晓王爷为何对一烧火丫鬟有了兴趣,也不敢去问,但作为他的心腹,她必须时时刻刻谨慎小心、耳听八方,自从王爷要她查慧娘的身世后,她便一直令人留意慧娘在府中的一举一动,对她的性情为人几乎已经摸透。 这女人老实且善良,相貌不丑,除此之外,找不到任何让人欣赏的长处,要说王爷青睐于她,似乎不大可能。 赫连晔目光落向窗外,电光闪过,恍如白昼,院子里那一大片妖红嫩白的牡丹寂寞地盛放着,从无人去欣赏,夜风拂进有暗香袭来,令他有些出神。 “把她叫过来。”赫连晔神色淡淡地收回视线。 弄影心中有些惊讶,却未敢表露出来,她小心翼翼地应声道:“奴婢这就去。”言罢悄无声息地退出浴室。 慧娘被叫醒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迷迷瞪瞪的,一脸严肃的小桃将她扯下床,告诉她王爷的侍女找她,慧娘脑子里的瞌睡虫顿时魂飞魄散,她即刻恢复清醒。 她匆匆穿好鞋与衣服,将头发梳顺些许,在小桃与菊花担忧的目光之下,出了门。 弄影提着纱灯,于屋门外等候,看到慧娘,目光上下打量她一眼,见无失礼之处,才引着她往赫连晔的住处去。 出了丫鬟的住处,穿过一片翠竹丛,进入一角门,紧接着又穿廊绕轩,行了一段鹅卵石路,来到一小门前,四周荒草葳蕤,树木森森。 小门上铁环闩了把锁,她用钥匙开了门,进去之后,又挂上了锁。 一道闪电劈下,周围白茫茫一片,看到那一簇又一簇国色天香的牡丹花以及前方那栋华美壮丽的建筑,慧娘便知晓这就是赫连晔的住处了。 果不其然,弄影提醒她:“到了。” 弄影应当是带她抄了近路,不然没么快能到王爷的住处。 一路走来,慧娘心里都很是忐忑,但她又不敢开口问弄影王爷找她有什么事。听了她的话,她只是很慎重地点点头,双手不自觉得紧紧抓着衣服。 弄影轻敲了门,得到回应后才推门而入。 室内灯光照耀得如同白昼,赫连晔以手撑头,懒懒地倚在榻上,半阖着眼眸,一头乌黑柔顺长发松松垮垮地半挽着,浑身透着疲乏之态。 “殿下,人已经带到。”弄影垂眸禀报。 赫连晔微睁开眼,神情冷淡地打量了眼慧娘,又冲着弄影挥了下衣袖,弄影立刻退下屋子,并轻手轻脚地掩上门。 屋内只有她与他。慧娘抬眸看了他一眼,脑子里只剩下了听到的那些关于他的传言,腿肚子打颤,不自觉地就跪了下去,她连张口说话都不会了,只将头埋得低低的。 赫连晔目光幽幽地瞟向跪在上瑟瑟发抖的人,片刻之后,才开口:“你救了凤仪,想要什么奖赏?” 这好像是他与自己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像是方才来时吹过她面庞的风,轻轻的,凉凉的。 慧娘担心他误会自己挟恩图报,忙解释:“王……王爷,我……我没想要奖赏。” 她话说得磕磕巴巴,浑身透着紧张、局促、恐慌,像是平日里那些犯了错误,跪在他面前战战兢兢的人,而他明明没有斥责他们,甚至也没有露出怒容。 他长身而去,随手拿起一旁的酒壶,往窗的方向走去。行走间轻盈飘然,若流风回雪。 “不想要奖赏的人,往往所图甚大。” 他轻飘飘地说了句,回眸看了她一眼,眸中寒芒毕露,似暗藏着锐利的箭矢。 慧娘想了很久,才懂得他的意思,她感到了冤枉,“我……我什么,什么也没图。” 她明明占理,可辩解的语气都那样的唯唯诺诺,不敢硬气。 她沮丧地低下头,有时候她很想肆意妄为、不管不顾地活一次,可是她总也做不到。 外头雷声仍旧不断,可就是不下雨,连老天爷都在压抑着,何况她呢?她为自己的软弱找了一个心安理得的借口。 “你知道老天为何光打雷,不下雨么?因为有人做了恶事,在遭受天谴。” 风透窗隙,裹着寒意随着他阴沉的话一起扑头盖脸朝着慧娘而来,使得她内心瞬间感到憋屈。 她好不容易找到的借口,却转眼间被他给毁坏。 他是指她做了恶事?她才没有,她还救过他两次,可他一句感激之话也没有,好像当做没发生一样。 该遭到天谴的人难道不是他?他坏事做尽,把权力当刀使,不高兴就要拿刀杀人。 她不该救他的,那天他闯进她的家,她不该留他,应该为民除害。 也许是因为救了一个恶人,所以她才要遭到天谴。 慧娘心头燃起一股久违的怒火,这种情绪曾经她有过,只是后来在李元良的淫威下消失殆尽,只剩下了麻木。 赫连晔看她忍气吞声的模样,忽然笑了起来,随后单腿屈膝坐于窗上,拎起酒壶仰头豪饮。 慧娘见状心中浮起第一个念头却是,受了伤是不能喝酒的。 此念一起,她不禁在心底叹了口气,也许她先前的种种遭遇实属活该,怪不得别人。 “既不要奖赏,你可以走了。”赫连晔乜斜着眼看向她,淡漠地道。 慧娘问言顿时如蒙大赦,站起来,转身逃也似地离开。 赫连晔收回目光,仰头望着漆黑的苍穹,仰头又默默饮了一口酒。 弄影悄无声息地进来,一眼看过去,一袭白袍似轻云笼月,清冷中却带着不可攀折的疏离。 她小心翼翼地提醒他,伤未痊愈,不宜饮酒,早些休息为好。如她所料,赫连晔根本不理会她。 她们做侍女的,能做的只是劝,劝不听,也就随他了。 因为赫连晔的任性,第二日,本该去上朝的他,起不来床了。 午时,宫中来人。龙恩浩荡,无数珍贵补品如流水一般送至府中,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圣令。 皇帝得知他生病,甚是忧心,令他于府中歇息半月,不必上朝,只在府中办公。 明日厨房才开火,除了去拿饭,慧娘一直待在寝屋没出去,她从小桃那里听说了赫连晔旧疾复发的事,不禁在心里暗暗想:他怕不是遭了天谴? 真是自作自受,谁叫他受了重伤却非要喝酒。 “我听说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官员前来探病,他们坐着豪华的马车,抬着堆积如山的礼品,可惜那些礼品都被王爷回绝了。” 可惜么?或许那些礼品都出自于民脂民膏。不知怎的,自从昨夜见到赫连晔之后,她好像变得有些仇视权贵了…… 小桃正说得热火朝天时,王二娘找了过来,把慧娘叫了出去,说自己有事要忙,抽不开身子,让她帮忙去送些东西,去的地方不远,就在本坊里,叫庄大绸缎铺。 慧娘答应了,王二娘把几个用绳子捆住的纸包交给她,告诉她路怎么走,她在心里默默记着。 王二娘走后,慧娘回屋告诉小桃此事,便出门去了。 慧娘花了约摸两刻钟的功夫,行至庄大绸缎铺,一进门,便看到一平头正脸,约摸三十多岁的妇人倚着柜台,百无聊赖地磕着瓜子。 看见慧娘,她立刻将身一正,面露喜色。慧娘连忙自报是替王二娘送东西来的,她眉眼的喜色加深,“哎呦,她怎不亲自来?”她撇了瓜子,用帕子擦了擦手,走出来。 “舅母有事要忙,抽不开身。”慧娘见铺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心里有些奇怪。 “原来二娘是你的舅母啊,我听她说起过你。”她接过慧娘递来的东西,笑嘻嘻地拉起她的手,如见旧友,甚是热情:“这两日没什么客人来,不是去扫墓祭祖,便是如踏青游玩了。劳你专门跑一趟,喝完茶再走吧。” 慧娘其实不习惯与不熟悉的人来往,与小桃她们同住一屋檐下,日日相处,方熟悉了几分,而对于第一次见面便对她十分热络的人,她总是不由自主地心生防备,她忙找了一个还有事要做的借口,婉拒了她的好意。 宋翠翠从王二娘听说过慧娘,知她性子孤僻,不喜与人说话,看她不自在,也就没勉强她留下来喝茶。 慧娘从绸缎铺出来,往回走时,忽然看到街上行人中有一熟悉身影,她心猛地一咯噔,下意识地便往旁边卖纸马蜡烛的摊子前躲了下,探头去看,恰好那人扭头看了眼从他身旁走过,打扮鲜亮的女郎。 看到他的正脸,慧娘心都差点吓得跳出了体外,脑子咚咚好像有人捶打着她。 怎么会是李元良?他不是被下了大牢?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第7章 回王府的一路,慧娘都有些心不在焉,她很怕李元良找到她,将她带回去,她从此又要过回地狱般的日子。 王府的大门口还是热闹,门前停了一辆豪华奢丽的轿子,仆人抬着箱子有条不紊地往里走,不是说王爷不收礼么? 慧娘虽有些疑惑,但也不去多想,收回目光,往左侧的小门而去。 “姐姐!” 一声娇脆的呼唤传过来,慧娘扭头看过去,见凤仪从轿子的窗子探出脑袋,兴奋地看着她。 慧娘有些惊讶,还没做出反应,她已经缩回脑袋,然后从轿子里飞一般出来。她穿着杏黄色的绫裙,浅碧色夹衫,头上步摇随着她的小跑晃晃荡荡,就像是只活泼好动的黄莺儿。 “姐姐,又见面了,你我真是有缘。”凤仪冲着她眨眨眼,笑盈盈道。 慧娘看到她脸上灿烂如花的笑容,内心阴霾忽然间一扫而空,她点了点头,唇角不觉浮起丝淡淡的笑意。 “上次我本想去厨房找你玩的,可底下的人说厨房不开火,你得了假,不知去了哪里。”凤仪红唇一噘,抱怨道。 慧娘不知道要回什么,还是笑了笑。 凤仪自顾自地说:“不过我觉得来王府住些日子,我把东西都抬过来了,往后我们可以日日见面。” 慧娘内心有些诧异,据小桃说,王爷之所以不让她来府里居住,一是怕影响她的声誉,二则是怕她看到其他姑娘受宠拈酸吃醋。 她要来府里住,王爷同意了么?她内心虽有此疑惑,但又不好过问。 “我还没把这件事告诉楚王哥哥呢。我打算现在去他院里一趟,姐姐,你与我一起去吧,正好我帮你某一个更好的差事,我听我的丫鬟香芝说,烧火这活儿又苦又累,又伤肌肤,你不能再做了。” 她漆黑晶亮的眼眸满是天真浪漫,慧娘看得入迷,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她挽着手臂,往大门口走去。 慧娘大吃一惊,忙抓住她的手臂,“凤仪小姐,我这身份不能够走正门进去的。还有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就不麻烦您了。” 慧娘倒不是很喜欢烧火这活儿,也不是不想换个更好的差事,只是她觉着赫连晔好像对她有了误会,认为她故意接近凤仪小姐,心怀叵测。 若凤仪小姐真在他面前替她谋了好差事,到时只怕会加深王爷对她的误会,还有可能会影响他们二人的情谊。 “小姐,东西都搬完了。”小丫鬟走过来禀报。 “好。” “凤仪小姐,我还有活要做,我先走了。”慧娘说罢将自己的手臂抽回,快步而去。 凤仪只是一晃神的功夫就被她溜走了,心中郁闷,气呼呼地一跺脚。 “小姐,怎么了?”小丫鬟见状担忧地问。 凤仪瞪了她一眼,“都怪你与我说话,害得人跑了。”说着又愤懑地跺了跺脚。怎么会有人那么傻的呢?有好处都不要,真是叫人看不下去。 慧娘回住处的途中,一连叹了好几次气,她既忧心自己的事,也替凤仪忧心,府里有锦瑟姑娘和姜桃姑娘在,但愿她不会受欺负。 * * * 是夜,慧娘悄然从床上爬起,披上衣服,推开屋门,往茅房的方向而去。 她傍晚吃了干粮,噎得慌,喝了很多水,一到夜里就想放水。 今夜天气甚好,月明如昼,星子漫天,无需擎灯。到了茅房,放了水,她正准备回屋继续睡。一阵清凉的夜风吹来,带着一阵烤肉的香气。 慧娘肚子不由咕噜叫了几声。自从来了王府后,一日三餐顿顿饱,她的胃都有些娇贵起来,吃了两日冷食便觉得难受起来,这会儿闻到那股肉香味,瞬间把馋虫都唤了出来。 她舔了舔唇,又想起来明日厨房方能开火。是哪里传来的烤肉味? 她环顾四周,树影重重,虫吟唧唧,忽听一阵窸窣声,从她前面的洞门内传过来,她内心一悚,可又忍不住悄然地走过去,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进了洞门,行了没多久,忽地记起来之前弄影便是带着她从那边去往赫连晔的住处,再往前便是一个荒园,隐约看到有火光。 是谁胆敢在王府里烤肉?慧娘有些惊讶,不敢再往前。这种事与她无关,她还是别管了,于是转身就要离去,走了没几步,忽见前面有一条修长的身影。 她往前,那影子也向前,可身后却悄无声息,她……她不会是撞鬼了吧?慧娘身体僵硬,毛骨悚然,她张了张口,突然一只手蓦然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巴。 她伸手挣扎,手顷刻间也被牢牢地钳制住,随后被反剪在身后,一股淡淡馨香夹杂着木柴燃烧过的气息忽飘入她的鼻子里,耳畔传来热喷喷的低语:“别出声。” 慧娘听出了他的声音,愣住,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嘴巴被捂着,无法言语只能点了下头。 身后的人松了手,慧娘回头看他。 月光流泻下来,映着那张昳丽的脸愈发柔美。慧娘视线一低,看到他松散的衣领以及一片白皙精致的锁骨,像是被烫了一下,忙挪开目光。 她是不是坏了他的事……她心中忐忑不安,这时肚子忽然不争气地又响了一下,声音不大,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她脸一阵燥热,感到十分难为情。 慧娘以为他会斥责她,可他却什么没说,转身离去。她怔在原地,不知所措,直至他回眸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似有让她跟上的意思。 慧娘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跟上去,见他继续走,心里惴惴不安起来,唇上似乎遗留着他掌心的触感,她内心有些不自在,不由伸手擦了擦嘴。 须臾,慧娘总算知晓了方才那股烤肉味的来源,古槐树下生着火,过上用棍子架着火架着只鸡…… 鸡已烤得金黄,散发着阵阵肉香,慧娘匪夷所思的同时,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看到赫连晔动作优雅地往火堆里扔块枯树枝,她想或许是她见识短浅了些,她从来没有与赫连晔这种养尊处优的人相处过,以为他们十指不沾阳春水,做什么都是使唤奴仆。莫说生火,只怕连厨房长什么样子都不知晓。 但烤鸡这种事……慧娘实在无法将它与眼前这男人联系在一起,尤其瞥见他那双玉白修长的手沾上尘埃,更觉违和。 慧娘觉得此时不能够把他当高高在上的王爷看,就当做是那天雨夜受了重伤倒地昏迷,后又闯到她家里,在她床上睡了一夜的虚弱男人。 今夜之事以及那两次发生的事她必须守口如瓶,一个字也不能向人透露。 赫连晔一腿曲起,靠坐在古槐树下,闭目养神。 慧娘轻手轻脚地坐下,直勾勾地盯着那烤鸡,“王爷,这烤鸡要翻面,不然底下该糊了。” 他一语不发,好似睡着了,他的脸隐于暗影之中,但仍能看得出精神不大好,慧娘得不到回应,喃喃自语:“我来翻面吧。” 慧娘小心翼翼地往他那边挪了挪身子,轻轻地转动木棍。 他既然让她留下,就应该会分她一点吧,她不能白吃他的,要多干点活,于是又往火堆添柴枝,又是去摘芭蕉叶,一刻也闲不下来,直到烤鸡散发着焦香气味,她两眼放光,期待地望向赫连晔:“王爷,鸡烤好了。” 赫连晔睁开双眸,仍旧懒洋洋的,他拿起一旁的匕首丢到她面前,慧娘会意,“王爷,您吃鸡腿吧。” 慧娘想过他或许不会回答自己,用了陈述的语气。怕他嫌弃自己手脏,她用芭蕉叶裹着鸡腿,用匕首小心翼翼地割下一条鸡腿。 烤肉香味愈发浓郁,令人禁不住想咽口水,慧娘抿着唇,将鸡腿递给他。看着他伸手接过,她松了一口气。 慧娘给自己切了鸡翅,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热喷喷的肉香弥漫在口中,她忍不住满足地喟叹一声,而后偷看了眼赫连晔。 他吃相很优雅,不紧不慢,但一口却十分实在。她想,受伤的人要补身子,吃冷食不好,可他不能让人知晓他受了伤,所以只能半夜起来觅食…… 慧娘赶忙又切了一块,待他将那鸡腿吃得只剩骨头,把肉递过去:“王爷,这块不肥不瘦,最好吃了。慧娘自作主张道。 赫连晔不语,只接过默默地吃。往后慧娘切什么给他,他便吃什么。 两人谁也再没说话,就这样你一块,我一块,竟几乎把整只鸡都吃完了,只留下一块鸡屁股,谁也不没碰。 月已西斜,树木间游荡着一层淡淡的薄雾,虫声唧唧,花香浮动。 吃饱之后,慧娘觉得很幸福,幸福得不觉打了一个饱嗝。 她愣了下,一扭头对上赫连晔投来的淡淡目光,脸一热,垂下眼眸有些难为情。 赫连晔没说什么,长身而起,径自离去。 慧娘自觉把所有的痕迹抹去,才悄然回了住处,在天井让打了水洗净手脸,漱了口,才回屋继续睡。 她此时毫无睡意,想着她竟然和王爷跟做贼一般,在夜黑风高的荒荒园里偷吃烤鸡,只觉很匪夷所思,仿佛做梦一般。她揉了揉饱胀的肚子,笑想,就当做是一场梦吧,反正这事得跟着那烤鸡一样埋进肚子里,绝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分毫。 五更天慧娘从起床爬起,匆匆洗漱一番,便去了厨房,听到有人在吵嚷,说是不见了一只鸡,不知晓被谁偷了去。 慧娘听得心咯噔一跳,怀疑那只丢失的鸡就是她昨晚吃的那只,看见田芳时,她心虚地低下头,根本不敢与她直视。 “兴许是黄鼠狼叼走了,今晚找只猫守着吧。”没办法,田芳只能这么吩咐。 慧娘见她没有追究到底,心头大石落下,朝食过后,她正准备回屋歇息片刻,便迎面撞见了弄影。 弄影二话不说就要她随她走。 慧娘也不敢问是什么事,默默地跟着她去了。 慧娘被带到了赫连晔的寝居。 屋里只有靠坐在床上,脸色苍白的赫连晔和正端着药碗要给他喂药的凤仪。 看到慧娘,凤仪立刻放下药碗,笑吟吟地上前挽住她的手臂,“可算是找到你了,姐姐,我忘记你的名字了。” 慧娘小声回:“慧娘,我叫慧娘。”言罢不安地看了眼床上的人,他神情一如既往的淡漠,看着不是他找的她。 是凤仪小姐叫她过来的吧? “这次我一定记住。”凤仪很认真地保证,随后看向赫连晔,“楚王哥哥,就让她去我那屋里陪我吧。” “随你。”赫连晔开口了,他一扯唇角,笑容无奈又带着些许纵容。 凤仪立刻欢呼一声。 简单的两字决定了也慧娘的去处,也没人理会她的想法。慧娘心中叹了一口气,她不知道自己能陪她做什么,她话少无趣,根本不会哄人开心。 “姐姐,你先等我一会儿。”凤仪回到床边坐下,端起药,“良药苦口,你千万别因为怕苦而不肯吃药啊。”说着舀了一勺,递到赫连晔嘴边,“快点喝,药已经凉了。” 赫连晔额角一疼,捏住她纤细的手腕阻止,“不劳烦你,我自己喝。”他接过药,无需凤仪催促,将药一饮而尽,随后笑着将空了的药碗递给她看。 凤仪见他面色不改,不由有些诧异,“方才还死活不肯喝呢。”她眼珠子一转,笑嘻嘻道:“我知晓了,定是慧娘在,你怕丢了面子。” 慧娘听凤仪调侃他,立刻低下头,装聋作哑。 赫连晔没理会她的调侃,“你打算住到何时?” “先等你身子好转再说吧,我要亲自照顾你,别人照顾你我不放心。”她没说自己为什么不放心,只目光意味深长。 “只是小风寒罢了,无需人照顾。” 慧娘闻言不觉抬眸看了赫连晔一眼,他身后一靠,随手去拿旁边几玉碟上的蜜饯,却被凤仪伸手一拍。 慧娘的反应比赫连晔还大,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下,赫连晔则只是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吃了糖,药效会减弱。还有,别忘了这几天也不能饮酒吃荤。我已经让人吩咐厨房了,给你做些清淡吃食。”凤仪仔细叮嘱道。 慧娘听了凤仪的话,总算明白了赫连晔昨夜为什么会出现在荒园里烤鸡,原来是凤仪小姐不给他吃荤。 他是担心她把这事告诉凤仪小姐,所以昨夜才拉她入伙吧……她竟又一次在无意中撞破了他的秘密。自己真的不会有危险么? 她内心忐忑不安,虽说她会守口如瓶,可要是她说梦话把这事捅漏出来如何是好? 这时,弄影突然走进来,禀报: “王爷,宫里那位来了。” 慧娘不知那位是指谁,只是觉得气氛陡然一变,有些沉闷。 慧娘看了看凤仪,她脸上娇俏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严肃。她又看了看赫连晔,他神色不变,回眸看向凤仪,唇边带笑,眼眸却晦暗无比,“凤仪,你先回屋去。” 凤仪没说什么,起身默默离去。 慧娘紧随她身后,她对他们这些主子们的事情一无所知,只是隐隐感到气氛很是不对劲,便打起精神,小心谨慎起来。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第8章 慧娘默默地跟在凤仪后头。 兴许是凤仪平日里总跟只欢快的黄雀儿一般,此刻她沉默不语的模样让慧娘感到不适应,愈发局促起来。 穿过回廊,看到非烟与三人迎面走来。 为首的是位年轻男子,穿着玄色锦袍,腰系十三銙金玉带,金冠束发,龙行虎步气势逼人,一看就知身份不简单。 经过他身旁时,凤仪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一礼,慧娘见状赶忙跟着行礼,她没学过正统礼仪,学的有些不伦不类,好在一个高高在上的贵人根本不会去留意一个烧火婢女。 那男子只是冲着凤仪一点头,便走了,连停也没停,显然是没把她放在眼里的。 凤仪行至回廊尽头,忽然停下脚步,面色略有迟疑后回身往回走。慧娘以为她忘了什么事,只能跟上,但到了门口近处,她却又停下步伐,左顾右看,怕被人看到似的。 见四下无人,她绕过墙拐角,往后头去了。慧娘不知晓她意欲何为,只能跟上。走了没几步,凤仪忽然回头与自己的小丫鬟香芝道: “你笨手笨脚的,还是留下来帮我和慧姐姐把风吧,有人来立刻去通知我们。” 小丫鬟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一脸紧张兮兮的模样。 凤仪挽住慧娘的手臂,慧娘同样一头雾水,她能感觉挽着她手臂的那只手在轻轻颤抖着,很明显也十分紧张。 慧娘受她影响,心扑通扑通乱跳不止,凤仪还凑到耳边小声道:“慧姐姐,我很信任你,今日之事你一定要保密呦。” 慧娘并不知道她要偷摸行事,此刻闻言莫名有种上了贼船下不来的感觉,无法拒绝她,只能慎重地点点头,“我一定保密。” 屋后的窗子敞开着,凤仪放开慧娘,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往里偷看。 慧娘站在原地,不敢贸然过去,脸上皱巴巴的,很担忧凤仪被发现。 屋内静悄无声。赫连晔仍旧靠坐在床上,罗帐半掩,里面似乎有人影晃动,凤仪目光掠过床下,地上放着两双鞋。 一阵轻声细语忽传进她耳中,“陛下政事繁忙,何必亲自过来。” 里面的人影半撑起身,露出一张英俊刚毅的面庞,凤仪看见了并不意外,只是黛眉禁不住深深蹙起。比起方才他在她面前尊贵威严的模样,此刻的他称得上是温和软款。 “别人照顾你,朕不放心。”他声音低沉,大手穿梭在赫连晔松挽的乌黑柔顺长发,眼里着隐隐的享受,又忽然携起一缕,唇轻轻地贴了上去。 凤仪不由得惊‘呵’了一声,紧接着忙捂住嘴。然而里面的两人都是十分警醒敏锐之人。 “窗外何人!”皇帝呵斥道。 慧娘心中一惊,还没有做出反应,凤仪就冲过来拉起她的手,一言不发就跑。小丫鬟香芝见二人跑过来,不明所以,也跟着跑。 “站住!”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声音,充斥着令人胆战心惊的威严。 凤仪脚步一顿,她放开慧娘的手,心慌意乱地回过神,看向立于门口那高大威武却面色阴沉的男人。 * * * 慧娘什么也没做,但最终还是跟着凤仪一起被带到了屋中,她心中惶恐不安,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那个陌生的男人太可怕了,别人都说她们王爷在朝中权势滔天,那比他气焰还要大的便只有…… 慧娘心肝在发颤,将头埋得更低,根本不敢去想这件事了。 “我一身作事一身当,楚王哥哥你别怪其他人。”凤仪像是犯了错事一般小心翼翼地看向坐在罗汉床上,面色苍白、神情晦暗的赫连晔。 “一身作事一身当?许久不见,凤仪小姐的嘴巴倒是变得油滑了,把偷偷摸摸的事说得那样光明磊落,慷慨大义。”天威不可冒犯,她今日冒犯了他,原本就对她没好感的皇帝此时说话也没了往日的客气。 这样的言语对一个闺中女子而言无疑极为伤脸面且有碍名声的,若是面皮薄一些的,只怕都要去寻短见了,不过凤仪既然做了那样的事,便不会怕这样的言语中伤。 “我不曾做偷偷摸摸的事,我只是去赏花而已。”凤仪辩解道。 “既是赏花,为何要心虚逃跑?” 皇帝眉眼锋利,看人时宛如刀光射来。 凤仪到底年纪小,承受不住他那样慑人的目光,她将头一低,“是您说话的声音太大,我害怕。” 皇帝见她一味狡辩,本欲发火,旁边的赫连晔忽然轻咳了几声,转头看过去,见他手抵着唇,那只手莹白如玉,映着他憔悴疲惫的面容都多了几分楚楚动人之姿,心神一动,怒火稍退。 “凤仪小姐一向端庄持重,今日失了体统,想是与底下人厮混在一起,受了其调唆。”皇帝语气有所和缓,目光落向站在她身后的慧娘。 凤仪明白他是要给赫连晔面子,把罪责推到慧娘身上,忙开口解释:“我没有被人挑唆,这件事与慧姐姐无关。” 皇帝目光一沉,又仔细打量了慧娘一眼,冷笑:“这婢女模样衣着都甚是粗鄙,想必是府里打杂的丫鬟,你一个小姐,却管她叫姐姐,也不知晓是怎么被她怎么哄骗的。” 慧娘闻言愕然,虽觉冤枉却无法辩解,凤仪小姐如此维护她,她不能出卖她,况且她不傻,知道他不需要真相,只是需要一个能够替凤仪小姐背锅的人。 偏偏凤仪小姐脾气刚烈,不肯让人替她背锅,她把希望寄于赫连晔身上,着急地恳求:“楚王哥哥,你倒是说一句话,慧姐……慧娘她不是那种搬弄是非的人。” 皇帝也看向赫连晔,指腹缓缓地摩挲着玉扳指,神情深沉莫测。 赫连晔对于凤仪的恳求不为所动,转而看向弄影,淡漠道:“拖出去鞭二十,让她长一下记性,以后谨言慎行。” 慧娘对这种结果并不是没有预料到,她没有求饶,脸上也没有恐惧之色,呈现在眼里的只有麻木呆滞。 皇帝留意到了她的神情,心中诧异,面对此种情况,磕头求饶、吓得瑟瑟发抖的下人他见得多了,慧娘这种乖乖认命的,却几乎不曾见过,但惊讶也只有一瞬间,他从不会将心思浪费在一个卑微如蝼蚁一般的人身上。 凤仪哭丧着小脸就要凑到赫连晔身边求情,却被他冷声打断:“凤仪,你禁足三日。”言罢望着一旁侍立的非烟:“带凤仪小姐回屋,让人看着,不得踏出屋子半步。” “是。”非烟应了声,便扶住凤仪的手臂,暗暗使力,防止她挣脱,“凤仪小姐,请随奴婢回屋。” 凤仪摆脱不开,气出了眼泪。 “你倒是舍得禁她的足。”皇帝望着凤仪心不甘情不愿的背影,似笑非笑道。 赫连晔眉微皱:“她冒犯了陛下,禁她三日足已经是很轻的处罚了。” 皇帝叹了口气,“朕知晓你心疼她,便不与她计较了。” “多谢陛下。”赫连晔看向他,唇边浮起一淡淡笑容。 皇帝回以一笑,外头忽然传来鞭笞声,却未听任何哀叫或者告饶声,他这才想起来那丫鬟好像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过,一直低眉顺眼,他方才看了她几眼,却没记住她长什么模样,他不由望向门外,好奇地笑道:“那丫鬟不会是个哑巴吧?一声不吭的,倒是能忍。” “陛下这是对一粗使丫鬟生了兴趣?”赫连晔唇角微上扬,带着若有似无的嘲讽。 皇帝闻言顿感无趣,哼了声,随后收回的目光,不再关注外面动静。 * * * 慧娘受罚结束后被带到了一屋子里,却没有回原来的住处。 瘦瘦小小,唯唯诺诺的人,被鞭笞二十下,她却一丝不吭,如此能饮气吞声,让弄影惊讶的同时又心生几分怜悯。她以前大约过得真的很苦,所以才能忍受常人所不能忍之苦。 “王爷罚你二十鞭是在护你。若他不出声,等待你的将是更严厉的惩处,天威不可冒犯,先前冲撞过那位的人已经乱棍打死了,至少你……还活着。” 弄影虽是婢女,但她是赫连晔的心腹,连姜桃和锦瑟等人平日里见了她也要好声好气的,寻常丫鬟不会被她放在眼里,换做是其他人,这些话她断不会说的。 慧娘的表现让她有些在意,如此坚毅的女子为何要忍受丈夫常年的殴打,她为何不反抗? 换做是她,绝不会任人宰割,想到此不免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后背仿佛火灼般疼痛不绝,慧娘努力打起精神道:“多谢王爷的恩德。” 第9章 第9章 弄影愣了下,慧娘那句话虚弱无力,并没有带上任何情绪,但她莫名地觉得刺耳。 从怀里取出一瓶药放在床头,“这药涂在伤处,要不了几日伤口便无大碍了。”她淡声道,说完便不再多言。 慧娘有气无力地道了声谢。弄影起身欲离去,忽又想起什么,面色变得严肃: “记住,将你今日看到的事听到的话牢牢地藏在肚子里,一个字也不能向人透露,这是为你好。” 她并没有等慧娘回话,便转头走了。 慧娘对她的话感到迷茫,她当时什么都没看到,也什么都没听到,是什么事情要这般忌讳?她浑身疼得厉害,无法去细想这件事,方才她一直强行打起精神才没有让自己晕了过去。 弄影走后,慧娘连药也没力气去涂,任由自己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被耳边传来的低低抽泣声惊醒的,她头趴在枕上,眼睛睁开些许,看到凤仪的小丫鬟香芝坐在床沿一边哭一边抬手抹眼泪。 “你怎么来了?凤仪小姐呢?”慧娘的声音有些发哑发干,浑身仿佛置身于火中烤着,一动身子便疼得厉害。 香芝哽咽着道:“是小姐派我来看你的,她被罚禁足,岀不了门。” 慧娘见她哭得难过,想说点什么话来安慰,但嗓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头也晕沉沉的,一句话也想不出来。 好在香芝意识到不该在她面前哭泣,忙擦干眼泪道,“我给你带来了药,你还没涂药吧?” 慧娘摇了摇头,“弄影也给了药,还没抹上。” 香芝拿起床头的药看了看,“和小姐给的是一样的,我给你涂上,你这伤在后背,自己也抹不上。” 说着不等慧娘应声,就松了她的腰带,将衣服小心翼翼地往上扯,有的鞭伤已经皮开肉绽,鲜血黏着衣服,一经扯动,便令姑娘疼得身子直抽搐。 香芝不曾看到这样可怖的画面,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眼泪刷啦啦掉下来,滴在伤口上,宛如刀割一般,慧娘痛得呻。吟一声,额角冒出豆大的汗珠,嘴唇发白。 香芝吓得赶忙抬起袖子擦干眼泪,然后屏住呼吸,仔细地给她的伤口敷上药膏。 药膏清清凉凉,涂在伤口上,减少了些许灼痛感,慧娘眉间的褶皱稍稍舒展开。 “你这衣服不要穿上了吧,免得蹭上伤口,加重伤势。”香芝涂完她的伤口,将药放好,又道:“这会儿已是傍晚了,我给你带了吃的,你吃些?” 慧娘摇了摇头,虚弱道:“我现在吃不下,就放桌上吧,我待会儿吃。” 香芝见她昏昏欲睡,就没有勉强她,拉了被子盖住她的下半身,“我夜里再来给你换药。”言罢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 夕阳彻底没入山头,晚霞敛尽最后一抹光辉,夜幕降临了。屋内已经黑漆漆一片,唯闻床上不时响起一两声痛苦的呻。吟。 慧娘还在沉睡,她浑身烧得滚烫,衣服头发已经汗湿,如同从水里打捞出来的一般,她被困在了梦里,梦里是和李元良在一起的那一段时光。他赌输了所有的钱,又喝了酒,回来便拿她出气,他用脱下来的鞋抽打她,他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骂她是晦气命,连累他挣不到钱。 慧娘往外跑,却被他打趴在地上,他拖着她的腿往屋里走,她挣扎着向左邻右舍求救,却无人敢上前帮忙。 被拖拽到门口,慧娘死死地扒着门框,黑漆漆的屋子仿佛巨兽张开的大嘴,正待要将她一口吞没,内心的恐惧达到顶点,她不断地挣扎挥动双手,突然就握住了一只手。 那只手蓦然将她从黑暗中拽了出去。慧娘惊醒过来,眼前一片黑暗,惊魂甫定,才知是一场噩梦。 浑浑噩噩间,看到床头坐着一人,她吃力地抬眼,于黑暗中还是只能看到模糊不清的身形。 “是香芝么?”她脑子烧得迷糊,只隐约记得香芝说过夜里会来给她换药。 等了片刻,并没有听到回话。 慧娘耳朵也嗡嗡地响着,脑子里充满杂音,不知道是不是没听见香芝的话,于是又道了句:“劳你替我换药了。” 这时响起了衣服摩擦的窸窣声,紧接着好似有一只手伸来将她的衣服轻轻地向上撩起。 她睡觉时估计不大安稳,放上的衣服滑落了下去,又黏在了伤口上。 香芝的动作明显熟练了些,比之前更加轻柔小心,敷药的时候也没弄疼她。 冰冰凉凉的触感让她不由得闭眼喟叹一声,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谢谢……”言罢再次沉沉睡去。 慧娘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方醒,头还是晕沉沉的,浑身灼痛,但她感觉伤势并未加重,心中不觉感到庆幸。她果然命如野草,再受践踏,生命也十分顽强。 她嗓子干得发疼,勉强爬起来,系好裙带,拖着沉重的身子来到桌边坐下,拿起上面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灌完,方觉舒坦些许。 桌上还放着食盒,应该是昨天香芝拿来的,她还没动过,这会儿估计已经馊了,肚子饿得慌,正想着要不要将就吃一些,香芝便从外头走了进来。 “你可算是醒了。”香芝惊喜道,走到慧娘身旁,打开桌上食盒,“这吃食是今早拿过来的,昨天的我已经拿走了,你一口都没动,肚子都不饿的么?” 她将吃食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慧娘面前。 慧娘昨晚出了一身汗,身上黏腻得很,想先洗漱一番,又不好意思麻烦她,便道:“外头有水井么?我想去洗一洗手脸。” 慧娘对这新的住处很陌生,昨日来时她疼得快要晕过去,根本分不出心神去留意周围环境。 香芝受了凤仪的叮嘱,要好好照顾她,加上知晓她这伤其实替自家小姐挨的,不免也有些惭愧,便十分殷勤,“你别折腾了,我去给你打盆水回来。”说着快步出去,很快便端着盥盆回来,拿了手巾沾了水拧得半干才递给慧娘。 慧娘接过,道了声谢,心里很是不安与拘谨。她并不习惯别人伺候自己。 香芝却突然开口道:“我昨夜说要给你换药,却不小心睡了过去,真是抱歉。今早过来本想帮你换药,但看你睡得熟,就没打搅你,待会儿你吃了早膳,我再帮你换药。” 慧娘正擦拭着脸,闻言动作一顿,香芝昨夜不是来了么,还给她换了药,难不成是梦? 可那梦也太真实了。 “小姐还在禁足,没法过来看你,但她很关心你,她在府里还是能说得上话的,你暂时先住在这屋里,不用回去与人挤一间屋子了,也不要想着去干活,好好养伤。”香芝自顾自地说完,见慧娘在发呆,也不知有没有听见她的话,便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呢?可有听见我说的话?” 慧娘回过神,忙点了点头,“听见了,替我谢谢小姐。”她当时神志不清,把梦当做现实也大有可能的。 慧娘吃了早膳,香芝帮她上过药后便回去了。 慧娘趴在床上继续养伤,她睡足了觉,这会儿已经睡不着,又做不了事情,就只能胡思乱想,她又想到了弄影昨日临走时与她说的那些话。 弄影似乎以为她和凤仪小姐一样都看到听到了什么。屋里当时应该只有王爷与皇帝二人,也许他们谈了一些不能够被外人知晓的重要公事,所以她才提醒她保守秘密。 慧娘庆幸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她的脑子里装了好几个秘密了,再装一个,她往后睡都睡不安稳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第10章 午时,王二娘过来探望慧娘。 慧娘怕她担心,装作没事人的模样,面露笑容:“二娘,你怎么知晓我在这里?” 王二娘叮嘱过她在府里不要叫她舅母,慧娘便与旁人一样唤二娘。 王二娘看她俯趴在床上,脸色灰白憔悴,更觉心酸难受,内心不禁想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将她带来王府做事。 “你别管我如何知晓的。你的伤怎样了?” 慧娘收起笑容,“您都知道了……” 慧娘一边说着一边欲起身,王二娘按住她的肩膀,“别折腾。”说着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当王府是什么地方?到处都是眼睛、耳朵,一点小事都会传得沸沸扬扬。” 她在府里管园子的花花草草,手底下也有不少人,他们就是她的耳朵与眼睛。慧娘被打的事她昨日就知晓了,只是不知晓为何,她也不敢立刻过来看望她。今日打听到她人被凤仪小姐保着,这才放下心。 慧娘只好继续趴着,小声道:“无大碍,涂过药了。” 看着她一副老实木讷的姿态,王二娘禁不住连声叹气,她果然还是在厨房待着较好,她没有人家那富贵命儿,一到主子跟前晃就立刻出事,上次是打翻东西,好在没收到惩罚,这次出事挨了鞭子,再有下次呢?王二娘心中惶然,不敢去想。扫了眼门外,忍不住俯下身,压低声音问:“你与我说说,这次发生了什么事?” 慧娘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王二娘不禁叫了声天奶,诧异道:“你这蠢丫头连自己犯了什么错都不知道?” 慧娘被骂了也不气恼,仍旧只是摇了摇头,莫说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就算知道了她也得牢牢守着那秘密。 王二娘一抹额头,又重重叹了一口气,不再追问这件事。 “我听说凤仪小姐将你要了去,厨房那边已经安排另一人接替你了,田芳还让我传话,叫你不用担心厨房那边,安心伺候主子。” 慧娘点点头,放下心来,她本来还有些担心田芳恼她。 “这凤仪小姐是个不错的主子,她有没有说过要把你带回到那边去伺候?” “没有。” “你也不问一问?” 慧娘老实回答:“来不及问。”当时凤仪小姐刚将她要了去,结果出门没多会儿便出了事。 王二娘沉了脸,“凤仪小姐在府里住不了太久,到时她回去,要是不带你,你怎办?厨房烧火的活儿也有人接替了。” 慧娘伤口疼得厉害,根本没心思去想这事,一时间无法回答。 王二娘一看她呆愣样儿,便知晓她根本没考虑过此事,无奈地摇了摇头,“凤仪小姐再喜欢你,你也只是一伺候人的,咱们没有享福的命,能下床了便立刻去凤仪小姐那边伺候着。贵人多忘事,她要是走了不带你,到时把你忘了,厨房又不要你了,你就得收拾包袱回家去。” 慧娘一听说回家,身子不觉一颤,立刻慌了起来,“二娘,我不想再回去了。” “不想回去,就别当个闷头苦干的老实人,你要耳听八方,眼观六路,嘴巴放甜,把凤仪小姐哄开心了,伺候好了,让她离不得你才好。” 慧娘觉着自己可能做不到她所说的那些,但不想让她失望,便很认真地道:“多谢二娘提点,我记住了。” “你最好是真记住。”王二娘正要起身辞去,忽想起另一件事来,皱眉道:“我听闻你家那位已经从大牢里出来了,他似乎答应要将你家的田抵押给被他打的那人。田契是在你手中还是他手中?” 慧娘那天在街上看到李元良,还奇怪他怎么出来了,原来是打算把她家的田地抵给他人,她庆幸自己将那些房屋地契通通拿了回来,“在我手中。” “那就好。”王二娘颔首,又提醒道:“这些日子你最好别出门了,他找不到田契,肯定四处寻你,他认识不少地痞流氓,你若是出门碰到与他相干的人,不小心泄露行踪就不好了。” 慧娘心情沉重道:“我知晓了。” * * * 三日转瞬即过。 凤仪解禁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慧娘,出门时她气呼呼地瞪了眼负责看守她的人,然后大摇大摆地往慧娘的住处走去。 此时慧娘也正准备去她那里,然刚出门口,就看到凤仪风风火火地行来,看到她,又立刻加快步伐赶到她身边。 “慧姐姐,你还伤着,怎么不好好休息?”她扶着她的手臂,关切道。 慧娘见她雪一般的肌肤浮起浅浅的红晕,鼻子冒着细细的汗珠,气喘微微,估计是走得很急。 “在屋里闷得慌,出来随便走走。”慧娘说不出来自己是要去服侍她的话了。 “那我扶着你。”凤仪搀扶着她走下台阶。 慧娘住的小院离凤仪住的院子不远,门外栽种着一丛芭蕉,一株高大的梧桐树,树下放着石桌石椅。 凤仪搀扶着她到石桌前坐下后,满脸愧疚道:“慧姐姐,对不起,我没能保护你,还累你替我受罚。” “我皮糙肉厚,受得住。凤仪小姐你细皮嫩肉,哪里挨得了一下鞭子?”莫说赫连晔疼爱她,不可能让她受罚,就是慧娘看着她娇娇软软,粉雕玉琢的模样也不忍心看她受伤。 凤仪撅了撅小嘴,嗔她一眼:“我哪里就这么娇弱了。” 慧娘望着她,忍不住微微一笑,她就算瞪人也很讨喜,让人有保护欲。 “你的伤怎么样了?还疼不疼?” 慧娘忙摇了摇头,“你给我的药很是管用,现在已经不疼了。” 凤仪却没有放心,“等一下我就去找楚王哥哥让他给一些去除疤痕的药。”言罢她脸色忽然变了下,两道黛眉微微皱起,似藏着什么心事,她叹了口气,一抬眼对上慧娘关切的目光,张了张嘴,忽又闭上。 慧娘见她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只当她心中为难,“凤仪小姐,你不用为我费心的,日子久了,伤痕就会消失的。” 凤仪立即嗔怪道:“只是些药而已,哪里需要费心?你怎么如此客气?” 慧娘被她这么一责备,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抿着唇,像是一个锯了嘴子的葫芦。 凤仪看她这样也说不出抱怨的话来了,只在心里暗暗想,她绝不让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凤仪说做就做,从慧娘那里离开后,便去了赫连晔的院子,直接就问他要了祛除疤痕的药。 赫连晔也没问她要来做什么,只让她回屋等着,过了没多久,弄影便将两瓶药送了过来,并提醒她: “这白瓶的药主要针对新伤痕,这绿的一瓶则针对陈旧创瘢,莫要混淆。” 凤仪收下了药,便立刻去了慧娘那里,从离开到返回不到半个时辰。 “这药得等你伤口愈合后才能涂,我先看看你的伤势。”凤仪小姐说着就要去扒慧娘的衣服。 慧娘有些不好意思,赶忙拒绝:“不劳烦小姐,我会自己涂的。”一边说一边往床里侧躲。 凤仪性子有些急,想拽她回来,又担心弄疼她的伤势,便也爬上床,“都是女子,有什么难为情的?” 慧娘无可奈何,只能一动不动,由得她扒了。 凤仪小心翼翼地将她衣服往往上一扯,这会儿还是白日,光线充足,慧娘身上的伤直直冲入她的眼帘,叫她怔了好半晌。 她的身上不止还没好透的鞭伤,还有一些早已结痂的陈旧伤痕,一眼望去,甚是可怖。 凤仪一开始还觉着弄影给她的那绿瓶子的药无用,但不要白不要,就收下了,也拿了过来,如今正好对症下药了。 难道弄影一开始就知晓慧娘身上有这些伤,才特地给了她两瓶不同的药?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第11章 慧娘见凤仪神情呆滞,只当她被吓到了,正要将衣服拉下去,但一动身子,就被她摁住了。 “你别动,你后背上有些伤是以前受的,这是怎么回事?”凤仪皱着眉头,很认真地询问。 慧娘神色一僵,默默地扭转过头,将脸埋在枕上,闷声道:“不小心划伤的。” 她又不是三岁孩童,怎么会把不小心划那么多道伤口? 凤仪也不是三岁孩童,不会被她糊弄过去,“你以前是不是被人欺负过?”她攥紧拳头,问。 就算没看见凤仪的神情,从她高昂的语气也能知晓她此刻一定满脸愤怒。 慧娘心中动容,却不想在她面前吐露苦水,她天真烂漫,美好纯洁,她不想那些腌臜之事污染了她的眼睛耳朵。她应当是养在温室里的娇花,被人小心翼翼地照顾着,疼惜着。 慧娘将那些辛酸苦涩的往事放回到心底深处,语气云淡风轻道:“凤仪小姐,我真的没有被人欺负过。” 凤仪气鼓鼓的面颊更鼓了,她根本没把她当知心人,不愿意同她说心里话,但转过念头一想,她凭什么要求她把自己当知心人?她身上的伤还是被她连累的,她估计巴不得远离了她。 想到此,她脸颊瘪了下去,闷声闷气道:“你不愿意说就不说吧,等你想说了,你再告诉我也无妨。” 她的新伤盖住了旧伤,新伤还未愈合,她也不知道怎么下手,便拿起放在旁边的药递给她,告诉她两瓶药的用处,就下了床,吩咐她好好歇息,就带着香芝走了。 慧娘能感受到凤仪的失落,但她没说什么。尽管她很喜欢她,但她们毕竟有主仆之分,是不可能当知心姐妹的。 凤仪从慧娘的屋里出来后,去了赫连晔的院子。他身子抱恙,不见任何人,除了凤仪能够来去自由,其余人等都需要弄影通传。锦瑟与姜桃二人今日来过,却被拒之门外。 凤仪进去之时,赫连晔正靠坐在罗汉床上,翻看公文。 听闻动静,赫连晔抬眸看去,见她满脸憋闷之态,不觉笑问:“谁招惹你了?” “慧姐姐。”凤仪脱口而出,然后捂了嘴,松开后,她赶忙解释:“她没有做错事,只是她性子太闷了,什么话都憋在心里,不愿意与我说。” “就为了这点小事烦恼?”赫连晔失笑。 与他无关,他当然觉得是小事,凤仪在心里嘀咕着,蹙着眉头走到他身旁坐下。 赫连晔见她始终闷闷不乐,便道:“她口风紧,是好事。” 凤仪哼了声,“我又没做见不得人的事情,做什么要她口风紧?”反驳完忽然想到什么,小心翼翼地偷瞄了赫连晔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才放了心,“她救了我的命,我没有把她当做奴仆。” “嗯。”赫连晔淡淡应了句,便又继续专注于公文,看着并不关心她的想法。 凤仪撅了撅小嘴,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斜靠在几上,一手托着头,姿态优雅而略显慵懒。一张脸昳丽如仙,有股模糊雌雄之美,这样的长相男女都会喜欢吧?以前她从来没想过这一点。 赫连晔留意到她充满探究的目光,不觉笑问:“怎么这张看着我?我脸上沾了东西?” 凤仪张了张嘴,又闭上,唇边扯出一丝勉强的笑,然后摇了摇头:“没有。” 赫连晔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而后浅笑着收回目光,继续看公文。 * * * 凤仪前脚刚走,小桃后脚就来了,还给她带了一些点心。“我是偷空过来,还得瞒着众人,我待一会儿就得走了。” 慧娘内心既感动又惆怅,感动的是小桃记挂自己,惆怅的是从今往后她们怕是不能再在一起共事了。 “我从姨母那里听说了你的事,你的伤……好些了么?”她问完不禁叹了口气,得知她以后要跟着凤仪小姐,她心中不禁替慧娘担忧,这对其他人而言,或许是个出人头地的机会,但她总觉得放在慧娘身上,却是一件倒霉差事。 慧娘不习惯将自己的伤口展示于人,闻言只说自己没事,让她别担心。 “姨母已经找人替你了,以后你就好好跟着凤仪小姐,别再想着回厨房干活了。”小桃提醒她,以免她还觉得自己有后路,心生懈怠。 “嗯,我知道了。”慧娘点点头,心中隐隐有些失落,她好不容易适应在厨房干活的日子,与厨房的人渐渐熟稔,结果就要离开了。虽说风仪小姐很好,但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能在她身边做什么,她不懂吟诗作画,也不知情识趣,更不知如何伺候好一位千金小姐。 “你别光知道,也要去做啊,你这老实呆闷的模样实在令我担忧。”小桃又叹了口气。 慧娘内心虽觉迷茫,但不想令关心自己的人担忧,于是笑道:“凤仪小姐人很好,她不会为难我的。” 小桃点了点头,心想或许傻人有傻福吧,于是也笑了起来,“你以后要是风光了,可别忘了我。”她语气有些揶揄,也听不出有期待,大概内心还是觉得慧娘这样的性子根本无法出人头地,能不被人欺负便已经是她的福气了。 * * * 三日后。 赫连晔伤势尚未痊愈,仍待在屋里修养。 “王爷,该喝药了。”弄影将放凉的药端到赫连晔跟前。 歪在榻上养神的赫连晔听到这句话额角一紧,也不理会,随手抄起一旁的书,盖在面上。 弄影怔了下,赫连晔很少有任情使性的时候,这几日大概是睁眼闭眼都是吃药,酒不能碰,荤腥不能碰,把他弄得烦躁不堪。 弄影好声好气地劝说:“王爷,这药只需再喝两日即可。” “要不你替我喝好了。”赫连晔油盐不进,淡淡道。 弄影大感无奈,这药怎么能别人替喝呢。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际,非烟于门外禀报:“王爷,凤仪小姐来看您了。” 赫连晔将脸上的书往下一拉,露出那双昳丽的眼眸,懒洋洋地瞟了眼门外。 凤仪风风火火地从外头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低眉顺眼的慧娘。 赫连晔放下书,缓缓从榻上坐起,接过弄影递过来的药一饮而尽。 弄影心忖,若说现在这世上还有谁能治得了他们王爷,那大概就只有凤仪一人了。 “楚王哥哥,你这病怎这么久还不见好?”凤仪奇怪道,“柳大夫医术不是很了得么?难道变成庸医了?” 赫连晔手抵唇,轻轻咳嗽一声,却未说什么。侍立在凤仪身后的慧娘暗暗抬眸看了他一眼,心忖,他大概是打定主意不让凤仪小姐实情了,不过这也无可厚非,若是知晓他受了伤,凤仪小姐一定很是担心与害怕,思及此,怕自己脸上露出异色泄露他的秘密,忙埋下头去。 慧娘存在感本就极低,她的小举动并未引人注意。 凤仪思忖片刻,又觉得不是大夫的原因,“生病的人不能总是闷在屋子里,应当出去走一走,散一散心,病气才能散得快。” 就这样,赫连晔被凤仪逼着出了屋子,来到了园子里。 天气甚好,春光明媚,碧空如洗,园子里栽种了一大片桃花,彼时树上都是一大簇一大簇红白花朵,如云似锦,灼灼耀目。凤仪竟还让人去请了府中的姜桃与锦瑟前来一起玩乐,二人便打扮得花枝招展,光彩照人,袅娜而来。 慧娘看得直想叹气,面对如此美丽的景色,凤仪小姐难道不想与王爷独享? 到底是她这乡下人不懂他们贵人们的情调,还是凤仪太没心眼? 看着姜桃与锦瑟围着赫连晔嘘寒问暖,而凤仪还在折桃花玩呢,好似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妥的模样,一旁的香芝更是玩性大,直接怂恿凤仪去玩斗草游戏,慧娘直接叹出声来,她声音小,无人听见,轻手轻脚来到凤仪跟前,小声说: “凤仪小姐,要不您去陪王爷吧?我来帮你折花。” 凤仪回头看了眼被姜桃与锦瑟簇拥着的赫连晔,摇了摇头,撅着朱唇道:“他那不是有人陪么?” 慧娘看她神情以为她怪赫连晔冷待她,内心捻醋,才说出这置气的话来。 难不成她是为了考验王爷对她的情意才故意让姜桃和锦瑟过来?若是如此,她或许不该操这份心,凤仪小姐自有主意。 慧娘不再说什么,凤仪折了一支自认为最艳丽的桃花,兴冲冲地要给慧娘戴上。 赫连晔等人都在,慧娘知晓自己的身份,哪里敢接受她的美意,忙婉拒道:“凤仪小姐,这花那么好看,与你更衬,与我不相宜。” “你都没戴,我又怎知不相宜呢?等我给你戴上,就知道相不相宜了。” 凤仪性子执拗,又甚是热情,慧娘不善言语,根本拒绝不了她,只能僵硬着身子由得她将桃花插在了她的发髻上。 “我便说这桃花适合你,一戴上气色瞬间便好了许多,脸也更白了。” 凤仪说的并非客气话,慧娘天生面皮白,虽平日里下地干活,但她怕阳光,干活时哪怕热得浑身流汗,都会穿着长裤长袖衫,戴蒲笠,虽免不了还是会被晒黑,但农闲时还会养回来,所以不像是常年下地的庄稼汉一般皮肤黝黑。 被凤仪这么一夸,慧娘感到十分难为情,双手双脚都不知道往哪搁了,又觉很是不妥,不自觉地往赫连晔那处看了一眼,却正对上他投往这处的目光,淡淡的,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大概只是不经意间看了一眼而已。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第12章 你以后多穿一些鲜艳的裙子,不要再穿那么老气的衣裳了。“凤仪这才想起来自己从没有问过她年纪,只是看她似乎比自己大,就擅自主张地唤她姐姐,万一自己年岁比她还小呢?“慧姐姐,你今年几岁了?” “二十有三了。”慧娘小声回了句。 “嗯......比我大几岁,不过那也就比楚王哥哥大一岁而已,正是芳华正茂的年纪呢。”凤仪小姐说话不避着其他人,这话估计要被赫连晔等人听到了。 慧娘脸本就有些燥热,这下更是热烘烘的,一个头两个大,凤仪小姐怎么能拿她与王爷比呢,她不安地又往赫连晔那边看了眼,他应该是没留意她们说的话,视线落在锦瑟身上,似有赞许之色。 慧娘稍稍松了口气,循着他的目光看向锦瑟。 锦瑟是带着琵琶过来的,这会儿已于桃花树下演奏起来,慧娘不懂乐器,但她觉得那纤纤十指一按一挑间,那乐声就好似大珠小珠落于水中,时而又好似耳边有燕语莺声,很好听,再看姜桃,竟开始翩翩起舞,她姿态柔美,似迎风飞舞的柳条,望着赫连晔的眼神好似有一汪春水。 慧娘皱起眉头,回眸看了凤仪一眼,见她还在盯着自己,又在她身上一阵比划,比划完,道:“回头我叫人给你做几身时新好看的衣裙。” 慧娘内心还没思考好该不该拒绝,凤仪小姐好像看出了她心中的犹豫,张口便道:“就这么说好了。”言罢就跑到了赫连晔那里与他说话,完全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慧娘见凤仪一过去,赫连晔的注意力便落在她身上,与她说说笑笑,眼里仿佛再也看不到其他人。凤仪忽然凑到他耳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话,逗得赫连晔失笑连连,又嗔怪着伸手去拧她脸,凤仪一边躲一边笑,最后笑倒在他肩上,二人其乐融融,亲密无间,根本没有旁人插进去的份儿。 慧娘见此情形,顿觉自己方才分明是替凤仪小姐瞎操心,王爷心里只有她一人。 琵琶声突然停止,慧娘看过去时,恰好看到锦瑟垂眸暗暗地撇了撇红唇,再抬眸时却冲着赫连晔笑靥如花道:“王爷,不如我让人去厨房那些酒食过来,大家畅饮一番如何?” 不等赫连晔回答,凤仪便抢言道:“好主意!” 凤仪都如此说了,赫连晔岂会不同意,他含笑点头,锦瑟暗暗着恼,却不动声色地吩咐婢女瓶儿去厨房收拾酒食过来。 凤仪见慧娘一直呆呆地站在一旁,颇有些拘谨的模样,便笑着与她道:“慧姐姐,你若是觉着无聊,可以随处走走,不必理会我。” 慧娘自然不可能丢下她独自去游玩,又实在感到不自在,想了下,答:“我去帮瓶儿姑娘的忙。” 一旁的姜桃一直恼锦瑟抢在自己前头卖好,闻言立刻与自己身旁的婢女春莺道:“你也一起去帮忙吧。” 春莺点了点头,与慧娘一同去了。 离开园子后,慧娘大大松了一口气。一旁的春莺瞟了她一眼,嗤笑一声,讽道:“长得一副老实样,不想这么会耍手段。”说完便快步往前走,将慧娘撇到了后面。 慧娘怔在原地,望着春莺的背影,思索着她那一番话,想来想去也没想明白她所说的耍手段究竟指哪件事? 难道是指她借口要去厨房帮忙,实际只是不想待在园子里? 慧娘茫然地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忙伸手小心地摘下发髻上的桃花,脑子里回想起凤仪对她说的那些话,她摊开手掌,看着掌心上的娇嫩花朵以及手指上的薄茧,忽然摇头一笑,并不把她那些话当真。 慧娘已经过了天真烂漫的年纪,对鲜艳漂亮的衣裙首饰已经没了兴趣,她也不喜欢打扮得惹人注目,那会让她既不安又不自在,她就只是想呆在这座府邸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罢了。 慧娘来到厨房,见到了小桃与田芳,心中虽是高兴,但也不好与她们说太多的话,只是小声打了招呼,便各自忙碌去了。厨房的人帮着将食箱酒器等物抬到园子里,布置妥当后,又将酒食果品一一摆在席上,之后才离去。 凤仪觉着光饮酒聊天无趣,便提议行飞花令,众人答应,慧娘是不懂这种雅戏的,只在一旁呆呆地听着她们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规则,然后又念一些她听不懂的诗词,香芝年纪尚小,也没有加入这游戏里,辛亏有她陪着,不然慧娘更加尴尬。 凤仪小姐吃了些酒,脸颊像是缀了两朵桃花,双眸雾蒙蒙的,慧娘从香芝那里得知她吃一壶酒也不会醉,稍稍放心。凤仪酒酣耳热不免有些兴奋过头,忘了赫连晔仍在病中,逼着他一连喝了三杯酒。 赫连晔一向纵容凤仪,自不会拒绝她。不过慧娘有些怀疑他是故意输了酒令好换酒喝,这些日子凤仪小姐不许他吃荤饮酒,也许忍得有点难受了。 弄影与非烟似乎有事要做,并未跟来,姜桃与锦瑟估计以为赫连晔病好了,便也没劝阻,反而殷勤劝饮,唯独慧娘这知情人纵然想劝也没法劝。 慧娘没出声,就这么看着他们继续行酒令,赫连晔一连又输了两次,吃了好几杯酒后,他似乎有些醉了,将一腿屈起,面颊贴着膝盖,醉眼迷离地浅笑着,看着凤仪像蝴蝶般突然开始翩然起舞。 凤仪正跳得高兴,忽然想起了赫连晔生病的事,内心一阵惭愧,扭头摇摇晃晃地来到赫连晔身旁蹲下,“楚王哥哥,我差点忘了你病还没全好呢,你不要喝了,赶紧回屋歇息吧。” 姜桃先前被抢了先机,大不服气,此刻闻言忙道:“我不曾吃醉,便让我扶王爷回屋歇息吧。” 凤仪笑嘻嘻地扯住她的袖子,“你和锦瑟姐姐都不准走,留下来继续陪我喝。”凤仪看了眼自己的婢女香芝,香芝顿时露出畏怯之色,想到她平日最是畏惧赫连晔,便摇了摇头,转而看向慧娘,“慧姐姐,你帮我送楚王哥哥回屋歇息吧。” 锦瑟见姜桃一副吃了瘪又无可奈何只能咬紧牙齿的模样,心中那丁点不快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了幸灾乐祸。 慧娘虽有些不愿,但也无法拒绝,见赫连晔并没有说什么,便走上前,正犹豫着要不要伸手搀扶他,他便微微抬起了手,慧娘赶忙扶住他的手臂。 慧娘以为自己只是虚虚一扶而已,不想他真吃醉了,身形不稳直往她这边靠,慧娘赶忙使出浑身力气扶稳他。赫连晔看着清瘦,却很重,且身又极长,光扶着手臂不大稳当,她犹豫了下,伸手揽住了他的腰。 “王爷,走吧。”她憋着一口气道,脸都憋得有些红了,不是因为害羞,是他真的太重了,他几乎把全身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 “好。”他只是淡淡应了句,但说话时唇正贴着她的耳畔,灼热的气息瞬间喷洒她的耳朵里,慧娘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下,藏在衣袖下的肌肤起了阵阵鸡皮疙瘩。 她定了定神,目不斜视,心无旁骛地搀扶着他往他的住处走。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第13章 慧娘扶着赫连晔回到了主屋,弄影与非烟都不再在,其余丫鬟没得到赫连晔的指示,也不敢上前帮忙,只是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然后暗暗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看着慧娘。 慧娘没察觉到那些异样的目光,搀扶赫连晔已经花费了她全部力气以及心神。 当扶他到罗汉床坐下后,她感到精疲力尽,腿一软,险些也坐了下去,好歹站定了,她不敢在他面前大喘气,也不敢抬手擦汗。 “王爷,您有没有觉着不舒服?”她方才偷看了他好几眼,见他醉态不明显,眼神也很清明,怕他并非喝醉,而是伤口又裂开了,只是不能够告诉凤仪小姐等人。 赫连晔瞥了她一眼。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至面颊,再到脖子,最后钻进了衣领之中看不到的地方,她压抑着喘息,鼻子泛着细密的小汗珠,唇被热气蒸得干红,大概是口渴难耐,她不由得微微伸出一点舌头舔了舔唇瓣,紧接着又抿紧了唇。 “没有。”他淡淡道,并收回目光,“给我倒杯水。” 慧娘闻言瞬间一慌,她对这屋子的一切都不熟悉,根本不知道水在哪里,慌乱四顾,看到不远处紫檀木桌上放着执壶,忙走过去,背对着赫连晔,轻轻打开壶盖看了眼,确定是水无疑,才拿起旁边的干净杯子,倒了水进去端到赫连晔面前,小心翼翼地递给他,“王爷,您喝水。” 兴许是因为那夜在荒园里的独处,慧娘在他面前不像以前拘谨了,但她还是怕他,生怕犯一丝错误。那天被鞭打的记忆深深烙印在她脑海中,始终无法忘怀。 不论他态度多么平和,两人的身份终究天差地别。他就像是一高高在上的巨人,而她宛如蝼蚁,他若想要踩死她,只需要轻轻一抬脚,再碾一下,她便一命呜呼了。 她内心的恐惧从她颤抖的指尖与睫毛中泄露出来。 慧娘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他伸手来接,一抬眸对上他晦暗难测的目光,心咯噔一下,忙错开目光。 她想,他大概是没力气抬起手,却又碍于面子不好开口要她喂,便将水往他嘴边一送,却说不出那句‘我喂您’,又因为内心别扭,动作僵硬得好像有人将刀架在她脖子上,逼着她这么做。 赫连晔修眉微不可察地皱了下,抬手接过水,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 慧娘面色一僵,落空的手慌忙收回,尴尬得无地自容。 “你可以出去了。”他的声音似乎冷了些许,目光落在那杯水上,并未看她。 慧娘以为是自己犯了错误惹得他不快,忙低眉顺眼行了一礼,而后慌忙转身离去。 离开了院子后,慧娘方止住步伐,深深吸了一口新鲜气息,而后又懊恼地叹了口气。她真是很不懂看人脸色啊,还自以为是。 但愿王爷没有误会她方才的举动,以为她有非分之想。慧娘脸有些燥热,越想越觉得羞耻,随后又在心里安慰自己,能有羞耻之心很好,麻木得太久了,她已经快要忘记羞耻是什么感觉了。 *** 凤仪在王府待了些天便感到百无聊赖起来,这日天气甚好,春风怡人,太阳不甚毒辣,动了游湖的兴致,她本是风风火火的性子,一刻也拖延不得,让底下人收拾了所需之物,又让人套上马车,就带着慧娘等人出门了,也没有知会赫连晔一声。 一行人出了城,到了荷叶渡,下了马车,见士女喧阗,游人似蚁,道路两旁摆了许多摊肆,卖着各色各样的杂货物什,一眼望去真叫人眼光缭乱。 慧娘见来往人极多,三教九流混杂其中,每一双投向她的眼睛都令她莫名地感到不安。 凤仪忽然一把拽过她的手臂,将她往人群中一挤,却是卖艺人在耍猴儿。 慧娘对耍猴并不感兴趣,左看看,右看看,始终心不在焉。凤仪有点小孩心性,看了一会儿便觉着无趣,又注意到旁边的一些男子总在用一种算不得善意的目光看她,心中不大欢快,拽着慧娘离开了人群,往人少的地方走。 几人行在柳荫底下,旁边就是一面辽阔的湖泊,湖中水光潋滟,倒映着青翠山色风景美不胜收。 “我们租一艘船,去湖中心玩。”凤仪望着湖中大大小小的船只,兴奋道。 “小姐,有卖糖人儿的。”香芝扯了扯凤仪的衣袖,指着不远处的小摊道。 “真是小孩子,那么爱吃糖。罢了,你去买三个糖人,我要小兔子的。”凤仪看向慧娘,“慧姐姐,你要什么?” 慧娘愣了下,方答道:“鸡。” 香芝欢快地从荷包了掏出几枚铜钱,去买了三个糖人儿,兔子,鸡,还有她自己的金鱼。将糖人分为她们二人后,香芝迫不及待地舔了一口,甜腻的口感令她笑开了花。凤仪见状,也粲然而笑,学着她的模样,伸出舌头舔了下,“齁甜。”一边嫌弃一边连舔好几下。 笑容大概是会传染人,慧娘虽不像她们二人笑得那样开怀,毫无顾忌,但也不由得上扬起嘴角,然后也学着二人的模样去舔那糖人。 的确很甜,甜得让她内心涌起一股暖流,再望着二人开怀的模样,吹着清凉的湖风,那股暖流化作淡淡的幸福感。她真希望这样简单的幸福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正当几人正乐呵呵地舔着糖人时,一片乌云聚拢过来,遮住了阳光,天地顷刻间昏暗一片,狂风刮来,飞沙走石。 “快要下雨了,咱们赶紧找个地方避一避吧。”慧娘环顾四周,看到远处有一座亭子,忙伸手指道:“去那亭子里吧。” 话音刚落,一阵急雨哗啦啦从天边泼洒而下。 凤仪“哎呀”一声,赶忙朝着慧娘所指方向跑去。然而许多人也看中了那亭子,又比她们更近,等她们到那亭子里时,里面已然挤了七八成满。 亭子并不大,很容易便挨肩擦背,更有一些浮浪男子不怀好意,见有生得好看的女子,便故意挨上前,动手动脚。 凤仪虽有慧娘与香芝护定,还是被一只悄摸摸伸来的手摸了一把,凤仪生气地朝后扫视众人,“谁摸了我?” 众人齐看向她,看戏者居多,无一人回应。凤仪只能忍着气收回目光。 慧娘想起来方才经过的一摊肆有卖雨具的,并不远,便道:“凤仪小姐,你和香芝在此等着,我去买两把雨伞,就在那里,很快。” 说着不等凤仪作答,便冒着雨往卖伞的摊肆跑去,到了那里,看到了摆台上只剩下两把雨伞,那摊主狮子大开口,要了平日价格的三倍,且一文不降,慧娘急着要伞,忍着心疼付了钱,拿着伞返回,行至半途,忽然有两名男子朝她冲来,一凶神恶煞,一贼眉鼠眼,二话不说就架着慧娘的肩膀,往附近的偏巷里拖去。 慧娘试图张口救命,却被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了口鼻,只能双手双脚拼命挣扎,然她力气再大,终究抵不过两个男子。 路过的行人见到了也不敢上前搭救,看着慧娘被恶人强行拖入巷子,也只当做没看见,匆匆离去。 作者有话说: ---------------------- 快到文案情节啦~ 第14章 第14章 快雨快晴,还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大雨便止住了,湿润的凉风飘进亭中,叫人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凤仪见慧娘还未归来,等得早已不耐烦,便要去寻她。香芝紧随其后,她隐约记得买雨具的摊肆在何处,便扯着自家小姐的衣袖,往斜侧的方向指去,“小姐,好像在那边。” 凤仪也顾不得道路泥泞,急匆匆地朝着香芝所指方向跑去,找到了买雨伞的摊肆,问那准备收摊的摊主有没有看到一位穿着湖水蓝衣裙,独自来买伞的女子。 那摊主忙着收拾东西,闻言不耐烦地指着不远处的偏巷入口,“被两个男人连拖带拽地往那巷子里去了。” 凤仪大惊失色,又见他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惊变作怒:“你既看着,为何不上前搭救,如此冷心肠!” 摊主停下动作,抬头漠然地扫了她一眼,见她眉眼不失天真烂漫之色,冷笑一声,“这位小姐你话本子看多了吧?那两人凶神恶煞,好不慑人,谁敢上前帮忙,活腻歪了不成?” 凤仪气极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目光通红地瞪着他。 摊主继续扯下做棚顶的白布,嘴上提醒: “小姐,你有功夫在这里瞪我,不如赶紧去报官,没准还能找回人。”末了又落井下石一句,“不过我看是凶多吉少了。” 凤仪虽然气愤,但也知晓拖不得,只能压下心火,叫香芝把荷包递给自己,从里面掏出一些碎银,递给他:“我给你钱,你随我进那偏巷里找一找,若能够找到慧姐姐,再付你多一倍的钱。” 那摊主见钱眼开,稍一犹豫立刻答应了,但又极怕死,扯着旁边卖蔗浆的高个子要他同去,并答应分给他一半银子,那高个子欣喜地同意了。二人进了偏巷,找寻了片刻,只带了一把破烂的污伞回来。 凤仪失望无比,也没要二人继续找,问了伞在何处找到,又给了二人一些银子,让他们走了。 “小姐,咱们还是回去求王爷帮忙寻人吧。”香芝担心自己小姐也有个好歹,忙提议道。 凤仪点点头:“我们赶紧回回府。” * * * 慧娘看到李元良的那一刻,浑身的力气好似突然间被人抽光,手脚一片冰凉,再也挣扎不起来。 李元良生得并不凶恶,个子也不高,还没有抓着她的壮汉貌狠魁梧,他就是那种身在人海中都不会被人多看一眼的平凡百姓,但慧娘对他的恐惧却像是刻入骨髓的,只被他瞟了她一眼,身体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李元良笑嘻嘻地走到慧娘面前,紧接着却一巴掌狠狠地甩在她的脸上,“跑啊,怎么不跑了?我当你能跑到天涯海角去呢。” 慧娘垂着头一语不发,好似一座泥塑木雕。 李元良手掐着她的下巴,逼着她抬起头直视自己,看到她木然空洞的眼眸,他不满地扬起又甩了她几巴掌。看着她唇角流血,眼眸中渐渐流露出恐惧害怕之色,才满意地住手。 他伸手在慧娘身上摸索片刻,找到一荷包,那里面是凤仪给她的零碎银子。李元良面露欣喜,慧娘伸手欲抢回荷包,却被他一脚踹倒在地。 “你的钱就是老子的钱,还想抢回去?”他冷笑一声,随即从里面掏出一小块银子,给了那两男子分,说了下次请他们喝花酒,便拖拽着慧娘走了,嘴里还骂骂咧咧:“以后再敢跑,就打断你手脚!” * * * 凤仪回到王府,火急火燎地往赫连晔的住处赶去。到了门口,见弄影迎上来,似要阻拦自己,气冲冲地一手推开她,便往屋里走去,不想璟帝竟然也在。他靠坐在榻上,姿态悠闲地看着赫连晔煮茶。 凤仪立刻止住脚步,脑子里不觉浮起当日他龙颜大怒的模样,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娇俏的面上禁不住流露出愁苦之色。这璟帝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会儿来,真是一座瘟神。她腹谤道。 “发生了何事,怎火急火燎的?”赫连晔问,随即慢条斯理地将碾好的茶放入冒泡的水中。 璟帝淡淡地瞟了凤仪一眼,指腹缓缓拨动拇指上的玉扳指,面色虽不曾显露任何情绪,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凤仪看一眼就立刻畏怯地埋下头去,本想打退堂鼓,但又想到慧娘生死未卜,立刻又鼓起勇气道:“慧娘被坏人抓走了,还请楚王哥哥帮我救人。那些人太可恶了,我明明说了慧娘是楚王府的丫鬟,打狗还要看主人,他们却说,楚王有什么了不起的,就把慧娘抓走了。” 凤仪怕赫连晔不肯为慧娘费心,又怕璟帝指责她为了一奴婢失了体统,届时又连累慧娘受罪,便扯了那样一个谎,让此事关乎到王府的颜面。 赫连晔对凤仪了解透彻,怎会看不穿她的心思,然他并未戳破她的谎言,“你去找弄影,让她处理此事吧。” 碍于璟帝在场,凤仪鼓着腮帮子,应了声:“是。”很听话地转身出去找弄影了。 璟帝唇角勾起淡淡的笑,“这丫头说个谎面红耳赤,生怕别人窥不破。” 赫连晔失笑:“是怕你吧?” 璟帝挑了挑眉,不以为意地“哦”了声。随后下了榻,走到他对面坐下。 赫连晔斟了一杯香茶杯,递给他。 “许久不曾品尝你煮的茶了。”他端起茶,啜了一口,茶汤入喉,不由得舒展眉眼,“真是好茶。” 赫连晔微微一笑,亦为自己斟了一杯,而后垂眸专注地品茗起来。 * * * 慧娘被李元良带回了家。途中她曾鼓起勇气挣脱李元良逃跑,但没跑多少路就被他逮到了。一进屋,李元良便迫不及待地将抽打了她一番。 他用的是从树上折下来的细细枝条,这种东西抽起人来比那粗大的木棍还疼,钻入骨髓的疼。 被抽打时,慧娘不敢反抗,她自知力气不敌他,越还手他只会越激动,就像是赌瘾酒瘾犯了那样。她性本纯善怯懦,根本无法理解李元良这一类以别人的痛苦为乐的人。 直至打累了,李元良方住了手。 慧娘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一声不吭,若不是那身子还在颤抖,李元良还以为她死了,伸脚踢了她一脚,气喘吁吁地催促她去煮饭。 慧娘几乎是用爬的姿势,急急忙忙地去了厨房。一进厨房,便闻到一股霉腐潮湿的气息。 自从慧娘走后,厨房便再也没有开火,墙壁灶台都落满了灰尘,处处都是蜘蛛网,老鼠虫蚁的粪便足迹。 缸里剩余的一点米已经发霉,根本吃不了,环顾简陋狭小的厨房,连菜也没有,慧娘愣愣地站在米缸前,不敢出去。 身后响起脚步声,她浑身一个激灵,惊恐地回头。李元良站在厨房门口,低矮的门衬得他身形庞大,厨房光线昏暗,光照不到他的脸,他的面庞显得阴沉扭曲。 “米……米发霉了。”慧娘哆哆嗦嗦道,生怕他又要打她。 然李元良并未说话,转身便走了。 慧娘四肢百骸仿佛流淌着冰冷的寒意,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知该怎么办,她连往门口方向踏去一步也不敢。 直至厨房已经快要视不清物了,李元良再次返回,站在厨房门口,丢给她一小袋面粉还有一小条腊肉,吩咐她做面片汤。 他的身影消失后,慧娘才敢上前捡起食物。 作者有话说: ---------------------- 先不剧透,但大家现在看到的剧情其实主要是跟随慧娘视角的,往下看,可能会和一些宝子以为的有些出入。另外,这篇和《我才不要当皇后呢》风格不一样,不算小甜饼,可能会更像《正室》《将军与寡妇》那一类吧,我怕有些宝子是看皇后那篇入坑的,不能接受这种。 第15章 第15章 暮色四合,天已经暗了下来,弄影派出去的人一个也没回来,慧娘一点消息也没有。凤仪急得坐立不安,不是在屋里来回踱步,就是在院子里转来转去,仿佛热锅上的蚂蚁。 凤仪不怎么信得过弄影,想再去找赫连晔商议一下,然璟帝还未离开,她也又不敢再过去,只能让香芝守在院门外暗处盯梢,叮嘱她璟帝一走立刻回来通知她。 “小姐不必过于着急,人一定能找到的。”弄影见她一直焦躁不安,连晚膳也不肯吃,便安抚她道。 凤仪正站在窗户底下往外头张望着,闻言回头,见弄影神色淡定,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顿时恼了起来:“不是你的人,你当然不着急!” 弄影哑然。 她不说话,凤仪更恼,气冲冲地夺门而出。 弄影看着她又开始在院子里焦虑不安地转来转去,不禁在心底叹了口气,也没有再上前劝说。 她曾受命调查过慧娘的身世,她为人纯良,并无仇家,家徒四壁,容貌不算出众,歹人若为财色也不应当选她,唯一不肯放过她的大概就只有她那位好赌的丈夫了。 弄影已经派人前往她的家中,但一切未有定论,她也不好与凤仪说,且这事也得先向王爷禀明,由他决定是否告知凤仪。 凤仪正烦躁地揪着庭院里的桂花树叶子,突然看见香芝急匆匆地跑回来,立刻丢了叶子,急迎上前两步,询问她璟帝走了没有。 香芝却回:“王爷随着那位出去了。” “出去了?”凤仪惊愕道,呆了片刻后,她生气地跺了跺脚,心里怀疑璟帝不喜欢她,故意要看她着急,才把赫连晔叫了出去。 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凤仪又气鼓鼓地一跺脚,在心里问候起璟帝的列祖列宗来。 * * * 厨房漏雨,茅柴有些潮湿,不容易点燃,慧娘费了许多功夫,才将灶火点起。浓烟弥漫在狭窄逼仄的厨房内,缓缓飘了出去。 李元良在屋里悠然地翘着二郎腿,喝着粗劣的酒,心里盘算着事情,闻到那股烟气,只当慧娘故意把厨房给点了,忙起身过去查看,见满屋子的浓烟,慧娘咳嗽着从里面奔出来,瞬间气打一处来,抓起她的头发,便往地上砸去,手上没有可打人的物件,便直接用脚狠狠地踹了她几下,怒骂道: “蠢妇,连个饭都做不好,你还能干什么?” 李元良一脚踹在慧娘的心窝上,疼得她几乎晕厥过去,缓过神来,见他一脚又要踢过来,慧娘挣扎着跪起来,浑身哆嗦地伸手抓着他的脚踝,恐惧地求饶:“我马上就去做,你别打我了。” 李元良一脚将她踹开。慧娘迅速爬起,赶回厨房。李元良返回屋中,嘴里骂咧咧不停,不时还曝出一两句污秽言语。 慧娘端着面片汤进屋时,李元良还翘着二郎腿在喝酒,他心安理得地用她挣来的银子买酒喝,把她的家占为己有,就像是那霸占鹊巢的鸠。 慧娘端着面片汤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有那么一瞬间,恨意让她升起将滚热的汤泼在他头上的冲动,但最终还是理智占据上风,那样做只会再招来一顿毒打。 沉默地将面片汤放在破旧的桌上,慧娘向后退了几步,静静站立着。 李元良冷笑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拿起筷子便大快朵颐起来。 吧唧吧唧的声音在昏暗的屋内不断响起,慧娘努力去忽视那个声音,不断想着在王府里的安稳日子,方觉得有了些气力。 吃饱喝足,李元良将碗往旁一推,伸手抠了抠牙缝后,往地上啐了一口,随后冲着慧娘招了招手。 慧娘犹豫着走上去,李元良伸手过来,她哆嗦一下,下意识地就要躲闪,却被他紧紧拽住了手臂。 “你哆嗦什么,我不打你。”他好声好气地道,说着便扯过一把椅子,让她坐下来。 打一巴掌再给块糖,是李元良一贯的做派。 慧娘忍着恶心与惶恐,僵硬着身子在他面前坐下来。 “说罢,这阵子你跑到哪去了?你身边那个模样俊俏的小姐是谁?” 慧娘正垂着头忐忑不安,闻言错愕地抬眸,对上李元良闪烁着精明与贪婪的目光,心头冒起一阵寒气,原来他一直在暗处盯梢她。他莫不是打起了凤仪小姐的主意? “我只是去外头做些活计补贴家用而已。至于你说那位俊俏小姐,我奉劝你别打她的主意,她是楚王的未婚妻,楚王你知晓么?他权势滔天,杀人如麻,城内到处都是他的眼目,你今日敢动凤仪小姐一下,明日只怕就要脑袋滚地。” 李元良吃了一惊,他今日见那女子衣着华美,气质非凡,知是大户人家的女儿,便盘算着与人合伙将她绑架,再让她家人出一大笔赎金,好摆脱困境,不成想她竟是楚王的人。 玉面阎罗的名号他如何不知?比起钱财,李元良更爱惜自己的命,他当即打消了绑架凤仪的念头。 “你原来是跑到楚王府里躲了起来,谁介绍你去的?”李元良问。 慧娘担心牵累到王二娘,便道:“我自己找的。” “你有这能耐?”李元良讥讽地笑道。 慧娘低着头,默然。 李元良伸手掐住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我问你,你和那位小姐关系很好?我看她一直拉着你有说有笑。” 慧娘看到他眼珠子乱转,便知晓他又开始打坏主意,当即淡淡道:“她是主子,我是下人。主子对下人再好,也不过像是对待小猫小狗而已。” 李元良歪咧嘴角,发出一声冷笑,“所以我说你蠢,她当然是你的主子,难不成你还想当人姐妹?给人当阿猫阿狗也是你的福气,你把人哄高兴了,何愁没有肉骨头吃?” 慧娘与李元良向来是谈不到一块去的。他为了钱财可以做尽一切肮脏卑鄙之事。他不愿意向人屈膝,但他会逼迫她向人下跪换回钱财供养他。 慧娘又一次沉默。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第16章 “你荷包里的碎银都是她赏给你吧?”李元良从怀里透出慧娘的荷包,往上抛了几下,“你要是听我的话,我可以让你出去做活,不然你就别想再出这个门了。” 慧娘担心他要她做些伤天害理之事,不愿意应答。 “你放心,我也不要你做什么坏事,你每月给我二两银子,我就让你出去。” 慧娘错愕不已,一个月给他二两银子?亏得他能说出这话来,他当她成了摇钱树? “你别做出这样吃惊的神色,楚王权势滔天,府中金山银山够他受用,那小姐既是他的未婚妻,金山银山不也是她的?你既得她喜爱,一月二两银子算根毛?” 慧娘皱眉道:“我会把挣到的钱给你,但一个月二两,我拿不出来。” “你当我是在和你商量?你要是拿不出这钱,你也不用出去抛头露面了。” 慧娘不说话了。 李元良见她违拗自己,不觉火起,伸手扯住她的发,恶狠狠地骂:“老子是不是给你好脸了?说话!” 慧娘被他打过的地方还隐隐作痛,此刻又被他狠狠地扯住头发,头皮一阵巨疼,只能服软:“你要我说什么?我已经答应把挣的钱给你了。” 李元良知她是个老实木讷的,学不来别人的油嘴滑舌,就算把她打死了,也无济于事,他松了手,“也罢,你把地契给我,做个抵押,我便放你回去。” 李元良心眼子多,怕她回去就躲着不出来了,知她最看重自家的房屋田地,便想要拿这个来挟制她。有了地契,他还怕她不乖乖听话给他挣钱? “我不知道放哪去了。”慧娘道,李元良又好赌又好酒,瘾一上来,把他自己卖了也肯,她怎么可能把地契交到他手中。 “你耍老子?!”李元良气疯了,将她狠狠推倒在地。 慧娘木然地望着他,眼里一片死寂。 李元良很清楚她的性子,她视家中房屋田地与生命等同,打死她也没用,心中烦躁,不禁狠狠踹了她一脚,才不快地回了里屋。 慧娘呆呆地坐在地上,浑身骨节在隐隐作痛,脑子里也浑浑噩噩的,也不知过了多久,天已入夜,黑暗降临,将她紧紧缠绕着,让她觉得自己仿佛处在地狱之中。 她不知不觉地爬起身,脚步迟钝地往厨房走去,不一会儿又走出,如一缕游魂般行至里屋,走到床畔立定。 月光透着敞开的窗子照在床榻上,李元良光着上半身躺在上面,鼾声如雷。 慧娘看着床上那团人影,内心燃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厌恶与愤恨。 她的手像是有自我意识般缓缓抬起,在即将挥下去之际,忽见床里壁上影子一恍,那是拿着刀的自己,慧娘心头猛地一震,被仇恨愤怒充斥的脑子清醒过来。 “砰”地一声,手中的刀落在床上,慧娘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两行清泪从眼眶中汩汩流出。 李元良睡得如同死猪,饶是此般动静也不曾吵醒他,他磨了磨牙齿,翻身朝里呼呼大睡。 慧娘不敢哭出声,见李元良一动不动,这才捡起菜刀,蹑手蹑脚地出了屋子,现在已是深夜时分,她浑身又疼痛难忍,想跑也不知道跑到何处。肚子饿得厉害,她回到厨房,将锅里剩余的面片汤一点不剩都吃了,才得个半饱,但她已经很知足。 * * * 翌日一早,凤仪早膳没吃,便赶去了赫连晔的住处,却从非烟那处得知,赫连晔并未归来。 “他去哪儿?何时归来?”凤仪追问。 非烟答:“弄影方才回来取东西,听说王爷今日要与几名好友去郊外庄子游玩,也许会在庄子里留宿。” 凤仪惊愕,眼眶渐渐泛红,十分委屈道:“他明知我现在心急如焚……他竟还有闲情逸致去玩!他根本不在乎我!” 非烟见状赶忙安抚道:“小姐莫要着急,弄影还让我告诉小姐,慧娘已有消息,她很好,并无性命之忧,请小姐放心。” 凤仪半信半疑:“果真?” 非烟道:“奴婢绝无虚言,小姐再耐心等一下,慧娘很快就会回来的。” 凤仪闻言莫可奈何,只能暂且相信她,“最好是这样,不然以后我就再也不理他了。”言罢气呼呼地转身离去。 * * * 简陋的木屋传来女人的凄叫、求饶声,其中夹杂着一两句男人粗鄙的骂声。已近午时,左邻右舍听闻动静,纷纷跑到门口,偷偷探听动静。 有的纯粹是爱凑热闹,至于别人的死活是与他无关的,反正棍子抽不到他身上,不知疼。但也有心怀不忍的妇人,想上前帮忙,又惧怕李元良的粗暴,便想叫自家男人去帮忙: “这次是不是打得太厉害了,万一把人打死了怎么办?要不你去劝说劝说,怎么说都是同一村子的人。” 不想她家男人非但不肯帮,反倒骂起她来,“你们妇人就是耳根子软,还嫌贫爱富,慧娘那女人是个淫。贱的,被打死活该。” 妇人反驳:“你怎知她淫。贱?我看她挺老实,从不见有什么不三不四的男人来找她。” 男人冷笑:“她找男人会给你看见?这种事当然是要偷偷摸摸地做,这次不就是跟男人跑了,不想被抓了回来。” 妇人也冷笑:“你又知晓了?” 男人见她笑自己,只觉自尊心受了损,为了自家颜面,当即胡诌道:“我怎么不知晓?前些日子她没离家时,我便看见她倚门冲着村子里闲逛的汉子卖笑,那乔张做致的模样,不知晓的,还以为她是娼妇!” 他越说越激动,好似亲眼看到一般,又好似看到自家婆娘红杏出墙,满脸怒火。 妇人半信半疑,又看不惯他的神情,只觉得他在指桑骂槐,于是道:“就算人不贞洁,那也是被那李麻子给逼的。他一个赘上门的男人怎么就跟个皇帝似的,也不见他干什么活,成日就赌博喝酒,赌输了喝醉酒了。就拿自家婆娘撒气,遇到这样的男人哪个女人都得跑!” 男人闻言怒发冲天,就好似自己被骂了一般,红着脖子,跳脚道:“怎么,你也想跑了?可是嫌弃我没钱,又不能在床上遂你的淫。心,想出去偷汉子?”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第17章 “我在说李麻子,谁说你了?你这么生气做什么?我看你才是想去找姘头,倒先来诬陷我。” 妇人见他暴跳如雷,当即有些害怕起来,也不敢大声说话,只虚虚地反驳他。 “好端端一个妇人竟被那淫/妇给带坏了!你今日是皮痒也想挨打了吧!既这样,老子成全你,棍子和巴掌你自己选一样,今日我便弄死你算了,免得他日你丢了我家祖宗的脸!” 妇人见他说得跟真一般,愈发害怕起来,心忖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外人,连累到自己实在不值当,于是只在内心祈祷慧娘无事,便走开了,嘴里却低声诅咒着男人出门遭人打死,或掉进河里淹死。反正他在家里什么也不干,往椅子上一坐,就等人人去伺候他,自己啥也没有,还处处挑剔她、嫌弃她相貌不好,干活不利索,真是没皇帝的命,得了当皇帝的病。 她有两个儿子可以依靠,还要这没用的男人做甚么? * * * 慧娘昨夜睡在了厨房里,天还没亮,就偷偷地跑了出去,不成想李元良早就料到她会逃跑,雇了两名乞丐蹲守在村口。 慧娘因为是出逃,害怕被人发现,一路仓皇惊惧,如惊弓之鸟,那两名乞丐一眼就认出她的身份,便将她抓住,不顾慧娘的抗拒,生拖硬拽地把她带了回去。 李元良被吵醒后,很是生气,但困意仍在,只是打了她几个巴掌,就将她捆绑起来,继续回屋睡去了。直到睡饱吃足,有了力气后,才将慧娘带到跟前发泄邪火。 打累了,他便坐到椅子上歇息,动起嘴上功夫: “不要脸的浪蹄子,人家妇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从没有一句怨言,对男人是百依百顺。我有那样不好?你成日与我作对?还要逃跑?” 慧娘趴在地上,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了,嘴角溢出鲜血。左耳很疼,好似方才被他踹了一脚。 她对李元良了解透彻,他心比天高,认定自己非比寻常,成日做着出人头地的美梦,你一旦说他平庸无能,他会忍受不了,慧娘连反驳他都嫌费力,因此一声不吭,随他自顾自地咒骂。 “你看看自己,哪里像个女人的模样?就跟案板上的死鱼,除了我,谁会要你?你倒是不知足。” 李元良受不了被慧娘无视,于是伸脚踢了踢她的背脊,“哑巴了?说话。” 慧娘没理他。他生气地抓住她散乱的头发,拽着她跪着,逼问:“快说屋契田契在哪里?” 慧娘头皮疼痛难忍,忍不住一口血沫子吐到他脸上,“你就算打死我,我也不告诉你。” 李元良与慧娘相处几年,也知晓她的性情,她虽然懦弱,但有硬的一面,只要是认定一件事,死也不会回头。她肯定知晓自己要是柔顺软和一些,凡事服从他,就不会挨打,可她却不肯那样做,甚至对他视而不见,总是用看死物的眼神看他。 他知道,她表面怕他,实际却十分瞧不起他。 李元良伸手抹去脸上的血沫子,不怒反讥笑:“你是真不怕死啊?这么不怕死,昨夜怎么不敢用菜刀砍死我?” 慧娘脸上浮起几分错愕。 “你当我不知晓?我就想看看你有没有那个胆子。和我所料一样,你的胆子比那老鼠的还小。” “你很清楚,你要是杀了我,第二天就会被官府抓去车裂。但老子若弄死你,官府也不会管,他们只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因为这是家事。”他得意洋洋地道。 “所以我不弄死你,是我善良,拿你当家人,不是害怕。而你不弄死我,是因为你不敢,你怕死。” 李元良一边说一边看慧娘脸上的神情,见她面色苍白,又不说话,只当她被自己戳中了心思,愈发得意,便端起高高在上的姿态,高谈阔论: “你们女人生如草芥,就是低贱的命,就别妄想逃离男人的掌控,好好伺候我,我让你好过一些。不然我就叫你与那些牛羊猪狗一样,做个牲畜。”他越说表情越是兴奋。 慧娘此刻只觉头晕脑胀,耳朵嗡嗡作响,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见他嘴巴一张一合,像是一条大鲶鱼,让她很是厌烦。 她想让他闭嘴。 慧娘脑子也开始嗡嗡地响,像是有一个恶鬼在里面喃喃低语着什么,头好像快要炸裂一般。 用来打她的棍子被丢在她的脚底下……脑子里的声音支配着她,她的手好像有了自我意识一般,捡起那棍子。 李元良没注意她的动作,兴奋上头,俯首凑过来,拍了拍她的脸,问她听清楚没有,头部却猛地遭到一下重击。 李元良被慧娘打懵了。 慧娘比他先一步回过神来,见鲜血从他的发缝间流出,顺着额头,滴入他的眼睛里。李元良不禁抬手,揉了揉眼睛。 慧娘意识到自己打了他,吓得忙丢掉棍子,爬起来,使出浑身气力往屋外头跑。 她知晓,自己再不逃定然会被他打死。 * * * 塘肚村是个偏僻的村子,平日里没什么外人来此,更别说城里的贵人,因此当道路上突然出现几分衣着华贵鲜丽,气质不俗的男子,在田里辛勤劳作的农夫农妇们立刻都停下手头的活儿,好奇地打量他们,好像看到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落在赫连晔身后的几名权贵子弟有些失望,他们以为能看到与众不同的风景,不想一眼望去全是田野,绿油油的一片,风景竟一点都不如别处的庄子。也不知晓赫连晔为何专门挑这么一个村子,邀他们来游玩,难道他家的仆人没有事先勘查过此地? 再看前面的赫连晔,他步态优雅地走在这条乡间土路上,好像很有闲情逸致。几人你看我,我看你,因无法抱怨,眼里都流露出一股复杂的神情。更有甚者,硬着头皮夸赞:“真是美好的田园风光,待我老时,不如在此建一别墅,隐居于此。” 说完却未见众人回应,大概是无法违心地附和他吧。他不禁有些尴尬地咳了几下。 赫连晔忽然拐入左侧一条曲折的泥土路,走了没多久,眼前风景转变,不再是一望无际的稻田,只见道路两边繁华生树,蜂蝶在上头乱绕,空气中掺和着果花的甜香。 几名权贵不觉抬袖遮脸,生怕被经过的蜜蜂盯上一口。行了不多久,看到一农户,院子是用篱笆围起来的,园子里种了几棵桑树,鸡鸭在树下追逐打闹,先前那个说要在村里建别墅的人忽然念起诗来:“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一首诗还没念完,就见前面有一披头散发,衣裙凌乱的妇人飞快地朝着他们这处奔来,身后一男子提着棍子,紧追不舍。 及近一些,又发现她身上脸上都有血,两只鞋子跑丢了一只,一只脚光着,很是狼狈。 当看到他们时,那妇人脸上好像露出诧异之色,脚下不留意,绊倒一石子,猛地扑倒在地。 作者有话说: ---------------------- 大家过年都在干嘛呀?感觉好凉啊,我需要大家踩一踩我 第18章 第18章 慧娘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与赫连晔撞见,她没有镜子可照,但她能想象到自己现在的模样,蓬头垢面,鼻青脸肿,就像是一个疯婆子。 她刚抬眼,便撞进他那双平静无澜的深眸之中,立即逃避似的低下了头,说不清楚为何,她不想赫连晔看到自己这样狼狈,明知他不会留意她。 毒辣辣的阳光在上头照着,她的脸也热辣辣的,像是着了火。身体却像是浸泡在冰凉的水中,不停地颤抖着。 她想爬起来,可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不觉瘫坐在地,浑身酸软麻木,手和脚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 站在她不远处,那些衣着华丽的男人看着她,窃窃私语,神色各异,冷漠的、看戏的、或者是嫌弃的。 慧娘以为她已经不会再在意他人的目光,可事实上。她还是觉得很羞耻,很难为情,忽看到自己那裸露的、沾满尘土的,脏兮兮的左脚,着急忙慌地将它缩进裙子里,企图维持自己最后一点自尊心。 她已经忘了李元良还在身后,蜷曲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恨不得缩进地里头去。 她宁可自己此刻是个疯子,如此就不会在意他人目光了。 “王爷,不如我们去别的地方再逛逛吧。”有一人提议,并不想插手这村里人家的私事,毕竟也不知晓事情原委,贸然劝阻,既浪费时间,又扰了大家游玩的兴致。 他看着站在他前面的赫连晔道,然而赫连晔却没有理会他,,径自朝着那妇人走去。 那个提着棍子的男人应当是妇人的丈夫,他站在不远处,犹豫不前,神情又有些畏缩,似乎在顾忌什么。 慧娘的眼眸突然映入一双只有贵族才会穿的青缎粉底朝靴,靴面沾上了一点灰尘泥土。 她惊愕抬眸,看到赫连晔朝她伸来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洁净,优美如玉。 对比之下,她的手粗糙起茧,宛如枯柴,还满是污泥。 她下意识地缩了下手,不敢伸过去,怕弄脏了他。 在旁的权贵们只觉此番场景很荒谬,无不露出诧异惊愕的目光。 赫连晔是那样和善可亲的人?那他们的小心翼翼算什么? 赫连晔的手仍旧朝她伸着,眸光像是山巅白雪,洁净却冰冷,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也没有不耐烦,坚定得仿佛能等一辈子。 那一刻风好像静止了,所有不相干的人也存在了,她像是一缕孤魂野鬼,走过黄泉路、奈何桥,在终点见到了幽冥之王。仿佛得到了护佑,她的心中没了恐惧,只有平静。 “不愿意离开么?”他问,声音也好似神祇一般,清冷中带着一股悲悯。 慧娘眸中不自觉流出两行清泪,这次,她毫无犹豫地将手放到他的掌心中,借他的力站了起来。 站起来后,慧娘立刻缩回手,生怕自己弄脏了他。赫连晔只是平淡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往回走。慧娘并不回头,只垂下眼,跟在赫连晔的身后,不理会周遭一切。 那几名停驻原地的权贵子弟满腹疑惑不解,也只能跟上赫连晔,反正游玩的兴致已经被败光,还有个蓬头垢面的村妇跟着,他们甚觉丢脸,巴不得赶紧回去,不再奉陪这位莫名其妙请他们游玩的楚王。 站在不远处犹豫不前的李元良终于忍不住了,急忙走上前,想要拽住慧娘,却被旁边一直默默跟随的弄影横手阻止。 李元良见她是女子,当即有些轻视,正要抽回手,虎口猛地一震,一股剧痛袭来,他浑身抽搐,哀嚎不已,这才知晓眼前女子不好惹。 弄影放开他,“有话说话,别动手动脚,除非你不想要它们了。” 李元良挨了一个下马威,再不敢造次,一改先前面对慧娘时的高高在上,语气卑微又谄媚地向赫连晔道:“这位公子,她是我的婆娘,脑子有点病,喜欢乱跑,还请让我带她回家。” 赫连晔不理他,转头看慧娘:“你可愿意与他回去?” 他语气并不强势,只有淡淡的征询。听着并不在意慧娘的去留。 慧娘一看到李元良,不由心生惧意,浑身的痛楚再次强烈得难以忽视,想也不曾想便答:“我不愿!” 李元良见慧娘身子往赫连晔那边看,好像找到了依靠一般,而她望着自己的目光好像仇人,心中十分恼怒。在他眼里,慧娘既然是他的妻子,那么她的生死只有他能决定,别人无权干涉,对她好也不行。而且她这副鬼模样凭什么得到别的男人的垂怜? 他内心被一股强烈的情绪充斥着,说不清楚是占有欲作祟,还是嫉妒心作祟,或许二者都有,既不愿意慧娘被别的男人看见,又嫉妒她被看着如此尊贵的男人看见,而自己却没有被一位有钱有势的千金小姐青睐。 受这样的情绪支配着,他有了反抗的勇气,“你脑子真是糊涂了,我才是你的丈夫,你不能跟陌生男人走。”说着就要去拉扯慧娘。 慧娘立刻像是惊弓之鸟,飞快地往后缩,不小心撞入赫连晔的怀里,她也没发觉。赫连晔一手握住她的手臂,将二人分开些许距离。 无需赫连晔示意,弄影便上前挡在慧娘面前,冷声道:“没听见她不愿意随你走么?” 李元良忘了方才的疼痛,理直气壮地嚷嚷道:“你谁啊?她是我婆娘,连官府都不管我们的家事,我想对她做什么就做什么,轮不着你们这些外人来管。” “若我非要管,你待如何?”弄影笑了起来。 李元良被她的笑刺激到,恼羞成怒:“那就见官去!” 弄影唇边笑意加深:“好啊,你想见哪位官?” 李元良一听此言顿时住了口。 李元良这人虽脾气暴躁,但一向只敢欺软,一遇见硬茬子就禁不住变成了软柿子。 他心知这些人非富即贵,而自己没家世背景,若官府有他们的人,或者官府的人被他们买通,到时自己吃不了兜着走。他犯不着为了一个贱人,逞一时之气,让自己再吃一次大亏。 “罢了,遇到这种晦气事,算我倒霉。”李元良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但又心怀不甘,于是狠狠贬低慧娘:“这好吃懒做,到处偷男人的淫/妇,你们想带走便带走了,以后要是在她身上吃了苦,可别怪我没提醒。”言罢悻悻地掉头而回。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第19章 宽阔靡丽的马车内,慧娘拘谨地坐在靠门的地方,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把身上的脏污弄到这干净整洁的车厢里。 车厢里放着一尊首形香炉,她不知那是什么兽,里面焚了什么香。香气弥漫在车内,像是松竹那一类的自然芳香,很好闻,这股味道她隐隐约约在赫连晔身上闻到过,但现在这个味道更浓,她感觉自己被他的气息缠绕着,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赫连晔也在车里,就在她的身后,她没听到一丝动静,他或许在休息,慧娘没敢回头去确认,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打扰到他。 其实她宁可坐在外头,那样更自在一些,可弄影说,让她坐里面是赫连晔的决定。 既是他的决定,她一个做仆人的,当然不可能不识好歹地拒绝。 她没有自作多情地以为他是喜欢她,才会让她与他共乘一辆马车,她猜想的是,他可能是不想她蓬头垢面的狼狈模样被路上行人看见,以免有损他的颜面。 在她看来,男人是这样的,十分看重自己的面子,她父亲是,李元良也是。 马车忽地一阵颠簸,慧娘的头猛地磕在车壁上,发出一声巨响,她顾不得疼,紧张局促地回头看去。 赫连晔正闭目养神,被她的动静打扰到,微微睁开眼看向她。 两人目光刚接触上,慧娘内心顿时无比慌乱,开口就要道歉,赫连晔却神情淡漠地收回目光,随意从一旁小几上拿起一本书籍,翻看起来。 慧娘见状,默默抿紧了唇,轻轻地扭转头,面冲着车帷。 身后传来些许响动,像是在翻东西的声音,不一会儿,赫连晔低柔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这药你拿着。” 车内就只有她与他二人,这句话自然是与她说的,慧娘惊讶回头,看到几上放了一个玉质瓶子,视线转到赫连晔身上,他面色一如既往的清冷: “药涂在伤处,很快便能消肿。” 慧娘不知所措地回:“多……多谢。”又想到自己鼻青脸肿的模样,不敢直视他的目光,遮遮掩掩愣是不敢上前去取。 直到赫连晔继续垂眸看手中的书,慧娘才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伸手去取瓶子,缩回身子时,视线不自觉地朝他溜去一眼,落在那执着书籍的手上。 他的手真的很好看,像是一枚干净无瑕的白玉。就在不多久前,他这只手握住了她的手,温柔又有力,撑起了她整个人。 慧娘心口莫名地一颤,慌乱收回目光,坐了回去,但片刻之后,又不由自主地悄悄往他那边投去一眼。 他仍在专注地看书,空着的手忽然抬起,抵着额角,端得一派优雅从容的气质。 她顾不得欣赏,心里有些许疑惑,车内帷幔都落下了,光线暗得很,他真能看清书上的字么? 他这样不会把眼睛看坏吧? * * * 马车行驶了很长时间方停下了来。 慧娘估摸着有一个多时辰之久。 弄影掀开车帷,朝赫连晔禀了一句:“到了。”并叫慧娘下了马车。 慧娘下了马车,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陌生的宅邸,周围绿树成荫,环境甚是幽静。旁边也分布着一些高大巍峨的住宅,但都是大门紧闭,寂静无声。 道路上不见有一人。 赫连晔并没有下来,弄影带着她从侧旁一小门进入,慧娘内心充斥着不安,却又不敢多问。庆幸的是,弄影主动告知了她: “这是王爷的一所私宅,王爷偶尔想要清净,就会来这里住几日。” 慧娘惊愕,他为什么要带她来私宅?她想问但弄影已经转身而去,她只能默默地跟随其后。 行了没多久,来到一屋子前,慧娘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我来这里是要干什么活么?” 弄影哑然,她没想到赫连晔什么也没告诉她。 “这几日你先住在此处,养一养伤,待伤势好后,再回王府,以免凤仪小姐担忧。”弄影其实也不知晓赫连晔真正的心思,只是听从命令,安排她在此住些许时日。 “这样啊……我知晓了,我会好好养伤的。”慧娘点点头,她觉得这样的安排很妥当,她身上那么多伤,凤仪小姐看到定会担心,也许还会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她,心生愧疚。 弄影见她脸上也没有失落之色,心忖她倒是有些自知之明,没有自作多情地以为王爷是看上了她,想要让她做个外室。 慧娘确实有自知之明,她又不是貌似天仙的女人,赫连晔带她来私宅,当然不会是动了金屋藏人的心思。 至于赫连晔为何救她,她想,他大概是看在凤仪小姐的面上,而她又救过她,既然碰到了,就顺手将她从李元良的手里救了出来。 “那这里有什么活还需要人手么?我可以扫地,收拾屋子,还能在厨房帮忙。”慧娘不习惯闲下来,一闲下来就发慌。在人家里吃白饭,更令她局促不安。 弄影没接触过慧娘这种女子,实在无法理解她内心所思所想,没活硬找活来干,“你养好伤,这便是你的分内之事了。”她没好气道。 慧娘听出弄影语气中的不耐烦,当即住了口,以免惹她不高兴。 她缩手缩脚的模样落在弄影眼中,她心情有些微妙。 跟随赫连晔多年,她已然很会揣摩他的心思,唯独他对慧娘的态度让她有些捉摸不透。 若说他对慧娘没有任何想法,他这一做法又令人感到奇怪,但若说他对人家有心思,又着实不像。 他看慧娘的眼神与看其他人并无不同,也没有什么过于亲近的行为。 * * * 弄影回到王府,还没能歇息片刻,就被赶来的凤仪纠缠住。 被不停地追问关于慧娘的消息,弄影有些头疼,这时候才知晓赫连晔并未回王府,也不知是不是故意为之,现在这位令人头大的凤仪小姐只能她来应付了。 “凤仪小姐,慧娘已经救出来了,今在亲戚家中。” 赫连晔只安排了慧娘的去处,以及吩咐她瞒着凤仪,弄影只能自行找借口应付她。 “你莫要诓骗我,她去亲戚那边做什么?”凤仪嗔怪道。 “我怎么敢欺骗你?小姐若不信,可去问王爷。” “他都没回府,我如何问他?你就说慧娘现在在哪里,我去寻她。” “小姐,她的亲戚在乡下,那里路不好走又偏僻,途中还有一猛恶林子,里面藏有拦路抢劫的土匪……” 凤仪急切地打断她:“既有土匪,你怎么还让她去?那不是更危险?” “小姐别急,先听我说。慧娘就是被绑架到了那猛恶林子里,我们将她救出来后,恰好遇到她娘家亲戚的丈夫从城里回来,那亲戚的丈夫是一名猎人,拳脚功夫不弱。看到慧娘,便告知了她,她的亲戚身染沉疴,这阵子一直惦记着她,临终前想再看她一眼……” 凤仪闻言又打断她:“临终之人的心愿是要满足的。那她有没有说几时回来?” 弄影内心暗暗庆幸,“具体时间未说,但慧娘让我告诉小姐一声,不必担心她,她很快回府。” 她这些话语皆是现编,好在凤仪天真烂漫,不知人心叵测。 凤仪皱着眉头,一副忧心忡忡模样,“我还是有些不放心,过几日,我便让楚王哥哥找人去接她回来。” 弄影巴不得她赶紧去纠缠她的楚王哥哥,“凤仪小姐,我还有些事急着去处理,容我先走一步。”说完立即疾步如风而去,生怕凤仪再叫住她。 ** * 暮色四合时分,弄影亲自给慧娘送来了几身衣物以及所需日用。 慧娘有些过意不去,连向她道了多次谢,弄影不领情,她本不愿亲力亲为,奈何此事涉及王爷隐私,多一个人知晓,便多一分暴露的危险,尤其得瞒紧凤仪那边,她只能慎而又慎。作为赫连晔的得力下属,就算她不嘱咐,弄影也需揣摩他的心思,将一切事情安排得妥当周全。 弄影把自己与凤仪之间的对话告诉了慧娘,要她记住说辞,以免来日不小心在凤仪面前露了马脚。 慧娘不善说谎,心中也不愿意骗凤仪,同时也有些奇怪。 为了不让凤仪担忧,非要扯出这样的谎来么? 但她没有说出心中所想,只是点了点头,以她的身份除了答应,哪里能说一个不字? 作者有话说: ---------------------- 啊,我以为昨晚已经发表这章了,我说怎么没有新的评论 第20章 第20章 慧娘听弄影说, 赫连晔为图清净,偶尔来此居住几日。守宅子的只有老夫妻,除此之外, 再无别人。 刚来时,她见到了那老妇人, 是个慈眉善目, 看着很好相处的人, 看到她狼狈的模样,她脸上也没露出异样神情, 也没有多问。 晚饭也是那老妇人送来的, 慧娘初来乍到,又浑身是伤, 有些拘谨不安, 生怕她要与她搭话, 始终低着头默不作声。 老妇人放下吃食,与她说待会儿会来收拾碗筷,慧娘这才忙说自己会把碗筷清洗干净, 老妇人只是笑了笑, 并不答言,随即转身走了。 慧娘很饿,吃光了所有食物, 到外头打水洗了碗筷。 老妇人过来收走东西后, 弄影紧接着就送来了她的衣服及一些日常用物, 她待了不到一个时辰, 安排了一些事情,叮嘱了她一些话,便回王府了。 慧娘独自一人待在敞阔寂静的屋子里, 直至天彻底黑后,才到院子里打水清洗自己,涂抹了赫连晔给的药,之后上床歇息。 床榻很干净温暖,被褥有股淡淡的阳光的味道,和她昨夜睡的潮湿柴堆,简直一个天,一个地,但她还是睡不着,一闭上眼,总怀疑自己当下所待的舒适环境只是崩溃魔怔前的美好幻想,就这样患得患失地挨至五更天才昏睡过去,到了日上三竿转醒。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迷茫了一会儿,直到肚子咕噜咕噜地叫起来,才猛地坐起身,口中不禁发出一声呻/吟,浑身像是散了架般疼,她咬牙紧忍,起身穿好衣服,出了屋子。 和煦的阳光伴着清风扑面而来,慧娘木然僵硬的脸上终于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抬头望向碧空万里的天空,笑容渐渐加大,尽管扯疼了受伤的嘴角,她也完全不在意。 肚子再次咕噜响起,慧娘收回神思,打算想去厨房找点吃的,但她并不知晓厨房在哪里,也没法找人问,出了小院,穿过长长的回廊,忽听到些许响动,循声走过去,见守宅的老妇人在篱笆围成的园子里侍弄菜蔬。 老妇人看到了她,抬起身子,笑着冲她招手。慧娘走近前,问需不需要帮忙,老妇人却摇了摇头,抬起沾满泥土的手,指了指一旁的竹篮子,上面盖着布,看不到里面装着什么。 慧娘走过去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两个窝窝头,还有一小碟腌黄瓜,一壶茶,知晓这是老妇人留给她的早饭,心中有些感动。 “只是些粗茶淡饭,姑娘随便吃点吧。”老妇人道。 “这已经很好了。”慧娘忙道,语气十分真诚。 见她并无嫌弃之色,老妇人这才放心。 吃饱喝足之后,慧娘便要帮她拔草驱虫。弄影让她住在客房中,无需劳作,但她是个闲不住的人,更不愿意白吃白喝,况且长辈在干活儿,她一个做小辈的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不搭把手? 老妇人推辞了几次后抵不过慧娘执意要帮,便由得她了。慧娘手脚麻利,干起活又细致,老妇人对她很满意。两人偶尔说了些闲话,老妇人主动告诉慧娘,赫连晔是他们夫妻的救命恩人。 他们夫妻二人原住在乡下,守着几亩薄田为生,他们并无子嗣,年老体弱,加上性情和顺,不与人争,堂兄家的亲戚们作威作福到了他们头上,非说那几亩田原是他们家的,只是借了出去,又说他们年纪大了,无法下地耕作,田地荒了可惜,逼迫他们夫妻把田交给他们。 夫妻二人不肯,那家就纠集一群人到他家里闹事,本只是想恐吓一下,不想言语冲突间失去了理智,动起了手,她的丈夫差点被打断腿,就在那时,赫连晔恰好经过,帮他们解了围。后来,大概是可怜他们夫妻二人孤寡,赫连晔收留他们二人,让他们在此守宅。 慧娘听得很是惊奇,但一想到自己昨日遭遇,又不觉为奇了。她想,赫连晔或许并不是传闻中那般杀人如麻,残暴不仁。 慧娘想的是,老妇人若问起自己的事来,她就算觉得丢脸也定然不能有所欺瞒,结果一直等到二人分别,老妇人都不曾打听她的私事,这让慧娘松了一口气,也很是感激她。 这日傍晚,慧娘在厨房里见到了老妇人的丈夫,他正忙着做晚饭,锅灶里热火朝天,他满是皱纹的面庞都是汗水,却还笑盈盈地招呼她们二人,说菜马上做好。 “老头子嫌我做饭不好吃,从不让我下厨,我只是偶尔打打下手。”老妇人解释道。 慧娘闻言不免想起总是说君子远庖厨的李元良,心情瞬间转差,身上的伤痛又变得明显起来,她缓了许久才把脑海中那张可怕的嘴脸赶出去。 老妇人邀她一同吃晚饭,慧娘答应了。吃饭时,三人有说有笑,夫妻二人都没问她身上的伤哪里来的,也没问她与赫连晔是什么关系,只谈瓜菜何时能吃,够不够吃,要不要再多种一些,又或者是讨论明日天气。 慧娘喜欢这种平淡又其乐融融的日子,那时红日西坠,温暖的霞光从门窗照进来,给厨房镀上了一层如梦似幻的绯光,恍惚中她有股错觉,仿佛自己回到了儿时,而饭桌前坐着的是她的父母。 * * * 时间转眼便过去了几日。 这几日慧娘帮老夫妻做些力所能及之事。打水浇菜,给果树捉虫,只有不停地忙碌,她才不会分心去想一些痛苦的事情。 老夫妻二人一直在过自给自足的生活,他们不仅种了瓜果蔬菜,还在池塘里养鱼,虽是粗衣淡饭,却过得怡然自得。 慧娘很想要过这样的日子。 那天夕阳西下,慧娘与老妇人坐在竹编的椅子上,喝茶说闲话。 天际布满红彤彤的晚霞,慧娘正看得入迷,赫连晔的身影突然闯入她的视野里,令她猝不及防,有些手忙脚乱地从椅子上站起。 霞光流泻下来,恰好照在他的身上,使得他周身笼罩了金色的柔光,一眼望去就像是不染尘埃,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对,是仙子。 自从那日赫连晔向她施予援手后,在她眼里,他就变成了另一副形容。先前她觉得他的性情像是冰雪,总是冷冷的。如今她则觉得他像是月亮,柔和的、但又有股高不可攀的疏离。 他变得不再恐怖了,她也不再怕他。 她只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她想和弄影她们一样镇定从容地站在他面前,应答如流,可不知为何她就是做不到。 “王爷,你来了。可曾用晚饭?”老妇人起身笑问。 “未曾。” 老妇人又道:“我们正准备吃,王爷可要将就吃一点?” 片刻之后,他颔了下首。老妇人眼里掠过一丝诧异,而后化为欢喜,“我这就去让老头子准备。” 老妇人转身往厨房那边去了。 弄影不知道是没跟来还是在外头处理事情,现在院子里只剩下了她与赫连晔,慧娘愈发地拘谨起来,后悔方才没有跟随老妇人走。 纠结间,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感谢他从李元良的那里将她救回来,慧娘在内心组织了很长一段话语,但最终说出口的只有一句:“我……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 一抬眸,看到赫连晔两道修眉微微挑动了下,她不解他这是何意,但她十分尴尬,脸一阵燥热,又冲动地脱口而出:“我会像弄影姑娘一样对您和凤仪小姐忠心。” 慧娘低下头去,根本不敢看他神情,回应自己的只有树梢头传来的两声叽喳鸟叫,像是嘲笑。 随后便是一片死寂。 慧娘懊恼得想撞柱。 她没头没尾地说这么一句话,他一定觉得很好笑吧。好笑到不知要回她什么,所以一语不发。 她怎么就突然表达起忠心来呢?她又不是什么能干的人,她的忠心对他来说,大概或许一文不值。 正觉沮丧,赫连晔忽然淡淡‘嗯’了声,慧娘怔了下,随后惊讶抬头,他已擦身而过,径自入了屋。 赫连晔住的地方极为清净幽雅,院子里几丛绿油油的翠竹,一座朴实无华的假山,假山上野草肆意生长,无人理会。 相较于王府里那华贵庄严的院子,这个地方简直就像是隐士的居所,朴素至极。 慧娘帮着王姥姥将吃食拿到他的住处。见他坐在书案前,神情专注地看着一卷书。 屋内宽敞光亮,铺设简洁雅丽,桌椅案几屏风书架等物一应俱全,且纤尘不染,可见这屋子是经常打扫的。 将吃的从食盒中拿出,一一摆在桌上。菜品很简单,鱼头豆腐汤、香椿炒鸡蛋、一小碟腌黄瓜。 王姥姥走过去请赫连晔用膳。赫连晔将手上的书放下,“你去忙自己的事吧,不必管我。” 王姥姥“唉”了声,转身去了。慧娘见状下意识地跟上,王姥姥扭头冲她使了个眼色,她顿住脚步,这才意识到赫连晔只让王姥姥走,没让她走,只能返回。 赫连晔起身走到桌前落座。 慧娘不知道他用膳需不需要人伺候,也不好开口问,便只是干站在一旁,等着他支使自己。 窗外吹进来一阵清风,撩起赫连晔身后的青丝,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鼻而来,似是他身上的香。 慧娘闻不出来是什么香气,只是觉着与往日闻到的不同,有股沁人心脾的甜香,不自觉地凑近了些许,就在这时,赫连晔忽然放下已经拿起的筷子,回眸看她,淡淡问了句: “你吃过了?” 慧娘像是做了错事被人当场抓包一般,顿时僵住身子,畏畏缩缩地回答:“我吃过了!” 慧娘惶恐不安的神色落入赫连晔的眼眸,他神情冷淡地颔了首,收回目光。 慧娘愣了片刻才回过神,一股说不上来的古怪感觉涌上心头,她悄然抬眸看他。 他正慢条斯理地用膳,从她这角度,可看到他精致柔和的侧颜,眼眸低垂,睫毛又浓密又长,遮住了眼里的情绪。 方才那一句话,是她听错了?或许他根本没问她有没有吃饭,她不禁有些恍惚起来。 “你出去吧。” 赫连晔平淡的声音忽又响起,说这话时他头也不回头,手上动作不曾停下。 这次肯定不是错觉了。慧娘定了定神,恭恭谨谨地回了句“是”,便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外,不禁微微松一口气。心中觉得自己这次做得很好,没有说不该说的话,没有做不该做的事。 她要时刻谨记:多说多错,少说少错。 慧娘转身往厨房走去,内心松快,脚步也变得轻盈起来。她其实还没吃晚饭,这会儿饿得很,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尝一尝今晚的鱼头豆腐汤。 虽说里面的菜几乎都捞出来给了赫连晔,但这道菜的精髓在于汤。新鲜的鱼配上新鲜的豆腐,汤定然鲜甜可口。 王姥姥已经吃完了饭,这会儿大概在菜园子里浇水。她给慧娘留了饭菜,放在锅里热着。 慧娘喝了一大碗鱼汤,心满意足,随后给自己舀了一大米饭,将菜放在米饭上,又倒了点汤泡饭,坐在厨房外头的一张小杌子上、伴着夕阳美美地吃了起来。 慧娘是绝对想不到赫连晔会出现在厨房这个地方的,所以当她看到他时,脸上的神情好似见着了个鬼,手一哆嗦,筷子松落地。 她捧着剩余的半碗饭,见他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停了好一会儿,窘迫得无地自容。 她对赫连晔撒了谎,被他当场撞破。 她要不要硬着头皮继续撒谎说自己虽然吃了,但又饿了,所以又给自己添了一碗米饭? 赫连晔并没有给慧娘太多纠结时间,因为他转身走了,什么也没说。 慧娘放弃了上前解释的念头,开始纠结他为什么突然走了。 他难道不是因为有事才过来? 慧娘捡起提上筷子,拿去洗干净。她没了食欲,但为了不浪费粮食,还是把剩余的饭菜都吃完了。在厨房磨蹭片刻,才去了赫连晔那里,他人不在屋中,不知道去了哪里。 桌上的饭菜剩了很多,估计是吃不惯这简陋食物,她觉得很可惜,便决定拿去喂野猫。 果园那头常有野猫踪迹,王姥姥心肠好,吃不完的食物会拿过去喂它们,因此果园快成了野猫的家。 慧娘提着食盒,刚出院门,就迎面撞见一人,想避开却已来不及,头就那样直直地撞到了他的胸膛上。 仿佛撞到一堵墙般,额头传来剧烈的痛感。慧娘一仰头,对上一双锋利夹杂不悦的眼眸,不等她做出反应,一旁的弄影便道: “这是新来的仆婢,出身乡野,举止粗笨,还请贵人见谅。” 璟帝面上的不悦之色敛去,似有些嫌弃地打量了眼低眉顺眼、惶恐不安的慧娘,随后又笑道: “你们不必紧张,我此趟来他的私人住宅,已是叨扰,又怎好对他的仆婢如何?” 慧娘认得他,甚至他曾以极其残暴的姿态在他的梦里出现过。 被鞭笞的那股疼痛感令她记忆犹新,后背不禁泛起冷汗,她不知晓为何大家都觉得赫连晔冷酷残暴,她觉着这个词或许更应该放在眼前这男人身上。 尽管没有亲眼看到他残暴的一面,但他浑身都透着一股令人害怕的凶戾之气,哪怕他面上在笑,依旧让人感受不到一丝亲切与温和。 脱离困境的慧娘快步往前,生怕再出岔子。身后传来男人似感慨似嘲讽的话语:“阿晔就是有这个癖好,喜欢捡一些糟糕的阿猫阿狗回家。” 慧娘身形微不可察地滞了下,随后脚步愈发地快。她想,他口中糟糕的阿猫阿狗,大概是指她,还有王姥姥夫妻二人吧。 慧娘唇边浮起丝苦笑,倒也不觉得生气或者耻辱,对于他那样含着滔天权势出生的人,他人在他眼中,大概不是阿猫阿狗就是蝼蚁一般的生命。 此时的慧娘只知他们二人有着尊卑之别,就像是云与泥,永无相交之日,不会想得到,他将来会是成为自己的劫难,他是那样的偏执癫狂,癫狂到精心打造了个华贵的笼子,妄图锁住她。 而这时的璟帝也绝不会想到,他以后会爱上这个自己视为阿猫阿狗的女人,午夜梦回都要承受求而不得的痛苦。 * * * 去往果园需途径荷花池,慧娘刚靠近那里,就隐隐听到一阵人声,及走近些,才看到赫连晔与王姥姥的老伴儿正在池旁边钓鱼。 “我已经许久不曾与你一起钓鱼了。” 赫连晔把着鱼竿,神色闲适地与田老伯闲谈。 田老伯笑道:“王爷日理万机,哪有那闲工夫与我老头子钓鱼。王爷可要专注一些,别和上次一样,又要打龟了。” “我今日定要钓一条大的给你看。”赫连晔与田老伯有说有笑。二人看着就像是忘年之交。 就在这时,赫连晔的鱼线周围忽然起了一圈涟漪,而后剧烈晃动起来,他伸手一提,钓起一尾四寸长的鲫鱼来。 “王爷当真厉害。”田老伯开口称赞。 赫连晔笑了起来。 此时夕阳已没入山头,池旁边笼罩着浓浓的暮色与一层薄烟,他单薄瘦削的身体被一袭轻盈飘逸的白衣裹着,隔雾看着,朦朦胧胧,似一件上等白瓷,美好但易碎。 相比方才看到的那个高大英伟,充满着压迫力的男人,他简直可以用柔美、脆弱来形容。 一个让她想到暴力,一个则让人心生怜爱。原来,男人与男人之间可以如此地不同。 让慧娘更为惊讶的是,赫连晔的笑。 那比阳光还要灿烂,毫无顾忌的笑容是她从未见过的。这让他身上没了以往那股清冷沉稳的气质,多了几分少年的意气风发。 但他那笑容却在目光扫到慧娘那一瞬间消失不见,但眼里潋滟含情的波光尚未来得及收敛。 慧娘面色一僵,颇有些心虚的当即收回目光,假装没看他们,低着头默默地提着食盒往斜刺的翠竹径穿去。 到了果园子,慧娘来到王姥姥平日喂猫的地方,左顾右看,见草深之处,有野猫正小心隐隐地探脑偷看,她打开食盒,将食物撒在平地上,那群猫儿试探性地上前,见慧娘并无挥赶之意,便放心地围到慧娘身边,将那食物吃了。 有一只凑到慧娘脚边,小心翼翼地嗅了嗅她,它看着还小,浑身的毛都是白的 ,但脏兮兮的,睁着一双清澈的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看着又可怜又可爱。 慧娘忍不住想要伸手摸它,它受到惊吓似的。突然炸了毛,冲着她龇牙咧嘴。 它这一恐吓除了可爱毫无威慑力。 慧娘的手顿了片刻,脸上冲它露出一友善的笑容,才再次尝试抚摸它的小脑袋,小野猫初时还有些躲闪,但很快地就放弃了抵抗,欢快地用头去蹭慧娘的手掌心。 慧娘手心发痒,忍不住失笑,忽听身后有脚步声,扭头一看,竟是赫连晔。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慧娘的笑容僵在面上,然后渐渐消失,她拘谨地站起身,轻唤了声:“王爷。”内心想,他不会是因为方才她假装没看见他,没有行礼,心生不悦才来的吧? 除了那只白色的小野猫还躲在慧娘的脚跟后瑟瑟缩缩,其他的猫通通被赫连晔吓跑了。 赫连晔面无表情地朝着她走来,慧娘手不觉捏紧,屏住呼吸,直至他蹲下身子,去逗弄那只小野猫,她才缓缓长舒一口气。她忽然想到什么,忙道:“王爷,方才弄影带着那位过来了,您不回去么?” 赫连晔没应声,依旧在逗弄那猫,好似没有听见她的话。他手上没轻没重,把小猫惹急眼了,没能得到和慧娘一样的待遇,他的手被狠狠地抓挠了下,手背立即起了三道红痕,他怔了下,随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起身,一手背到身后:“你方才说了什么?” 慧娘没看见猫挠了他,对上他清冷的目光,隐约察觉他有些不高兴。 “王爷,我可以养它么?”慧娘指了指在她脚跟旁边懒洋洋打滚的小猫,小声问。她先前那句话明明说得很大声,他没道理听不见。直觉告诉她,自己或许不该说那句话,于是改了口,没有再与他说起那位的事。 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她住着人家的,吃着人家的,用着人家的,再要养一只猫,吃他的喝他的,自然需要得到他的同意。 赫连晔给她的回复是:“我讨厌猫狗。” “啊......”慧娘语滞,也不知道是谁一来就蹲在那里撸猫,这样的想法只能藏在心里,根本不敢吐露分毫。 “那算了。”慧娘转头看了眼那只开始乱蹦乱窜,追着蝴蝶的小猫,心中刚涌起不舍,赫连晔接下来的一句话又瞬间令她惊喜万分。 “随你,别拿到本王跟前即可。” “多谢王爷!”慧娘忙感激道,眉眼间的欢喜藏都藏不住。赫连晔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慧娘也顾不得去猜测赫连晔为何而来,冲着那小白猫喊了几声。 似听懂了慧娘的呼唤,它蹦跳着来到她的身边,乖巧地蹭着她的裙摆,“喵喵”叫了两声。 慧娘决定给它取个名字。 要取什么名字好呢?她不通文墨,想来想去都找不到一个满意的名字,正要放弃,忽见它脑袋上面沾了一片树叶子,顿时灵机一动,“从今以后你就叫小叶子吧。” 像是听懂了她的话一般,小猫又“喵喵”地叫了两声,叫得慧娘心都快柔化了,她抱起它,打算拿回去洗一洗,它现在简直脏得让人看不下去。 洗干净的小野猫变得白白净净,毛发蓬松,撸起来更加柔软舒服,且又乖巧又会撒娇,慧娘喜欢极了她,当晚就让它上了自己的床。 她决定保护它,为它遮风挡雨,让它从此有家可归,有温暖的窝可以入睡。 *** 翌日,慧娘起床洗漱完来厨房取朝食,到了门口,恰好碰到王姥姥提着食盒走出来。 “慧娘你来得正好,你帮我把朝食送到王爷屋里去吧,我出去门口买豆腐,这个时辰卖豆腐的小王应该还在,再迟一点他就去别处卖去了。” 慧娘点点头,却忍不住问:“王爷来这里一般会住几日?” 王姥姥应道:“今日是十五,官员休沐日,每到这时,王爷几乎都会来这里住一两日,若今日不走,便是明日。”说完便去了。 慧娘一边在心中庆幸赫连晔不会住太久,一边提着食盒往他的住处走去。 还没进院,就听到一阵好听的琴音,慧娘停在原地犹豫了会儿,才走进去,一眼就看到赫连晔坐于廊下抚琴,他身边还站着一人,视线稍抬,看到璟帝那张英俊锋利的脸,但此刻他神情并不威严,甚至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柔和。 一曲终了,他张手抚着他的肩头,笑赞:“阿晔,你的琴音还是那样动人。” 他站在赫连晔的左侧,右手按在他的右肩上,看着一眼看过去就像是将他揽入怀里。 赫连晔抬手放在他的手背上,回眸冲他微微一笑,“陛下谬赞了。” 慧娘心口咯噔一下,友人之间举止亲近一些很正常,可她看着有股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觉着二人不像是好友,更像是......那荒诞不经的念头刚生起,立刻被她甩出脑海,她不敢往那面去想。 回眸一笑百媚生。璟帝看到赫连晔的笑容,喉结滚动一下,刚要说点什么,却看到站在院门口的慧娘,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璟帝看见慧娘,放开了赫连晔,转身进了屋。赫连晔没起身,拿了一面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古琴。 慧娘觉得气氛似乎变得更微妙了,内心莫名有些抗拒上前,只是她来给赫连晔送朝食,想走也得放下东西才能走。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旁,行礼问安后道:“王爷,我给您送朝食了。” 赫连晔没理她,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神色始终清清淡淡。慧娘心头有些不安,有些不解,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招惹到了他。 进退两难之际,里面的人突然沉声命令道:“拿进来。” 慧娘心口一颤,浑身都充斥着不安与抗拒,她瞟了眼赫连晔,他没有任何指示,无可奈何,她只能硬着头走进屋里。 璟帝端正地坐在椅子上,浑身透着尊贵威严的气势,锋利如鹰隼般的目光落在慧娘身上。 慧娘忙将头垂得低低的,默不作声地走到桌前,将食盒放下,从里面取出吃食,一样一样地摆在桌面上。 她能感觉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的神色,令人如芒在背。将吃食拿完出来,慧娘迫不及待地盖上食盒盖子,打算告退,忽然听得“哐当”一声,是东西落地的声音。 “捡起来。”他道。 慧娘看过去,见他脚下的地上躺着一枚白玉扳指,这东西原是戴在他的拇指上的,若非故意,怎会掉地上? 慧娘没有一丝一毫迟疑,忙走过去。 璟帝身材高大伟岸,蹲到他身前时,被一大片阴影笼罩着,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在压迫着她。 她腰不觉佝偻下去,轻颤着手去捡那玉扳指,刚碰上,他的脚尖忽然往前伸了下,恰好将那玉扳指踢远了些。 慧娘动作僵了下,才继续去捡,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嗤笑,她下意识地抬眸看他。 璟帝目光如炬,似笑非笑:“朕想起来了,你是凤仪身边的婢女。” 慧娘心猛地跳动了下,又忙低下头去。她没想到他会认出她,心里慌乱害怕,根本不知道要回什么,身子控制不住地筛糠。一只大手突然伸过来,掐住她的下巴,硬逼着她抬起脸与他对视。 璟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深邃的黑眸情绪莫测:“让朕猜一猜,你为何又来了这里……” 慧娘吓了一大跳,这时赫连晔从外头走进来。 “你出去。” 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慧娘知道这句话是对她说的,但她不敢动,她的下巴还被璟帝的手捏着,他甚至加重了力道。 璟帝的视线落在赫连晔的身上,里面有着隐隐的怒火,片刻之后,他放开了慧娘,唇边浮起抹淡淡的笑: “阿晔,你最好和朕解释一下。”语气似戏谑,又似威胁。 解脱后的慧娘一刻也不敢犹豫,也不敢看这两人是什么神情,站起身,匆匆往屋外去,连食盒也忘了拿。 刚出院门口,就听到身后屋子传出一阵叮铃哐啷的打砸声响,她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她头也不敢回,一口气地跑回了自己的屋子,并飞快地闩了上门。 她刚养的小猫曾趴在椅子上打盹儿,听到动静睁开眼看了慧娘一眼,喵了一声,懒洋洋地伸了下腰,翻个身又继续睡去了。 慧娘冲过去一把捞住它,带到床上,往被子里一钻,一股安心的感觉渐渐包围住她,她长舒一口气,紧绷的心也逐渐缓和下来,好似躲在被窝里一切都会化险为夷。 慧娘知晓这只是自欺欺人的想法,如果璟帝那边对她的存在很是不满,她大概会被扫地出门,连同她怀里的可怜小猫。 她将被子盖住头,抱住小猫,蜷缩起来,尽管这样她的身子还是凉飕飕的,好像被冰水浸泡着一般,她闭上眼,努力不去想接下来有可能会发生的事。 * * * 一日过去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慧娘没有被赶出去,也没被处罚。庆幸之余,她决定躲那两人远远的,千万别再碰上他们。 昨夜傍晚时分下了暴雨,雨一直持续到了后半夜,她想赫连晔与璟帝应当还没有离开这里。她特地错开了时间去取朝食,去厨房的途中,还左顾右盼,脸上露出不安之色。不知晓的看到她这副模样大概会以为她是做贼去了。 田老伯和王姥姥都不在厨房,锅里放着白面馒头与小菜,慧娘拿了两馒头,就匆匆出了厨房。 回屋的半途突然看到弄影的身影,心瞬间提了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见她好像没看到自己,她立刻拐了个弯,往别处去了。 她决定在外头吃完朝食再回屋去。 慧娘坐在太湖石后的石头上。因昨夜下了大雨,地上仍旧湿漉漉,落花落叶堆积在泥水里,狼藉一片。 树上却绿意盎然,鸟儿啁啾鸣唱,一派生机勃勃。慧娘心情刚刚转好,就听到人声隐隐,从身后的亭子里传来。 太湖石遮住了她的身子,她小心探头出去一看,看清那两人的脸,脸色顿时冻住,她忙缩回身子。她已经很自觉地躲得远远的,但老天似乎很喜欢捉弄人,她越是躲避,越是逃不开。 “你要与朕置气到何时?朕不是答应不追究那事了么?” 慧娘听到璟帝低沉压抑的声音,心中疑惑,他口中所说的那事与她有关? “陛下,你很闲么?你该回宫去了。” 她听赫连晔回道,语气隐隐透着无奈。 “我们一起回可好?” 璟帝的语气忽然一转,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随后又关切道:“你的手还疼么?我看一下。” 慧娘闻言内心一紧,不自觉地再次探身去看,见赫连晔坐在石椅上,右手置于桌上,上面缠着白布条。 是昨日受的伤?慧娘眸中透出抹担忧神色。 璟帝凑到他面前,想要抓他的手检查。赫连晔似乎并不领情,握住他的手腕阻止,“没事,只是一点小伤而已。” 璟帝脸上的温存之色瞬间消失殆尽,神情阴晦难测,他瞪了赫连晔片刻,见他始终不为所动,生气地抽回手,甩袖而去。 赫连晔望着他的身影走,唇角勾起些许嘲讽的弧度。忽然感觉到什么一般,目光掠向太湖石的方向,见一抹衣角飞快地缩了回去,扬起的唇角滞住。 慧娘以为自己没被看见,靠在山石上定神。 “出来。”那头传来赫连晔冰冷的声音。 慧娘一个激灵,吓得差点丢了三魂六魄,心里虽紧张惶恐,却不敢拖延,深吸一口气后转身走了出去。 赫连晔起身面池而立,清凉的风拂过,带着若有似无的花香以及湿气,心情刚转好,看到慧娘畏畏缩缩地朝着他这边走来后,莫名地心生烦躁。 “王爷。” 慧娘一如既往地低眉顺眼,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显得有些心虚。 赫连晔看了她半晌,“你是老鼠么?” 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令慧娘怔愣了好片刻,回过神来,磕磕巴巴道:“我……我不是。” 仔细想一想,这好像是有史以来,他对她说过的最难听的一句话,但他神情其实并没有很生气,瞟向她的眼神里隐隐流露出抱怨的意味。 躲在阴暗角落里爬行的老鼠,将人的秘密都听了去,招来祸患。慧娘和老鼠一样,虽然听了看了,但她根本没看懂,没听懂。 赫连晔一句话仿佛打在了软绵绵的包子上,她的回话毫无气力,带着担惊受怕的情绪,眼眸里隐隐藏着些许茫然。 她这样的神情令赫连晔瞬间没了与她说话的心情,他大步走出亭子,扬长而去。 慧娘望着他清冷的背影,突然觉着自己被骂似乎有些活该。 她为何非要选择这个地方吃东西? 她总是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她明明想把事情做好,可结果总是变得很糟糕。 * * * 这夜,慧娘睡得早,掌灯时分便上床歇息了。她又做了与李元良有关的梦,梦里还是那个阴暗狭窄的小屋,逃也逃不掉的殴打。 她挣扎着往外奔逃,他在后面追。 她不停地跑,李元良不停地追,就像是一头被刺激得发狂了的野兽,张牙舞爪,冲她吼叫。 她心中害怕极了,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李元良拽着她的脚就往屋内拖去,她挣扎着大喊,死死扒着门框,身后是李元良狰狞的笑声,就在她手松开那一瞬间,一只手突然握住她的手腕。 这次她没有像上次那样立刻惊醒过来,她抬眸看去,光芒之中,赫连晔的脸清晰昳艳,眼里仿佛有着圣人一般的悲悯神情。 是他…… 慧娘突然记起来了,那天夜里给她上药的不是香芝,是赫连晔。 当时她被鞭打后高热不退,迷迷糊糊间做了噩梦,惊醒之后隐约看到赫连晔模糊的身影,只是当时神志不清,第二日醒来就忘了。 慧娘缓缓睁开双眸,隐在黑暗之中的眸里有着不可思议的神色,脑子里乱糟糟一片,一会儿是李元良那张令她害怕到骨子里的面庞,一会儿又是梦中赫连晔那张比现实中更加温柔似水的脸。想睡却再也睡不着,起床推门而出。 夜风习习,庭院的树木间游荡着一层淡淡的薄雾,虫声唧唧,花香浮动。明月挂在树梢头,她睡了大概不到一个时辰。 慧娘呆呆地坐在走廊台阶上,回想着方才做的梦,心忽然变得沉甸甸的,又好似笼罩着一层浓浓的阴霾。就算逃离了李元良,他的身影却像是鬼魂一般缠绕着他。 难道她这辈子就要活在他的阴影中?还是说,只要他死了……此念刚起,弄影的声音突兀响起,惊了她一跳。 慧娘扭头看过去,见弄影提着纱灯朝着她走来,她没听到她刚才说了什么,便只是站起身迎接。 “王爷要见你,你随我走吧。”弄影打量了她一眼,确认她的衣着是否得体。 慧娘想到白天发生的事,内心有些惴惴不安,但她什么也没问,默默地跟在弄影的后头,来到赫连晔的住处。 屋门紧闭,灯火隐隐。弄影敲了几下门,“王爷,慧娘已经带到。” 见里面并无回应,略一思索后,推开门,只站在门口,与慧娘道:“进去吧。” 慧娘看了眼屋内,又看了眼弄影,见她神情有催促之意,无可奈何,只能走进去。身后咿呀一声,她一回头,门已关上,弄影也出去了。 慧娘心猛地一阵狂跳,有些紧张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往前走,不知所措之时,忽听得内室传来一阵窸窣响动,似乎还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她略一迟疑,小心翼翼地走向内室。 内室的门敞开着,前方的情形映入慧娘的眼帘,她脑子轰地一下,仿佛被雷电击中一般,僵在当场。 第21章 第21章 慧娘先前一直觉着赫连晔与璟帝相处起来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古怪, 如今看到眼前的一幕,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慧娘出身乡下,见识不算广, 从没有听说男人与男人之间也会心生爱慕,也会和男女之间那样亲密, 更没有见过, 今日猛地撞见这样的事, 她怵然惊心的同时,有些反胃。 赫连晔一只手被白布条缚在床头折枝花卉纹的围栏上, 璟帝跨坐在他身上, 两人姿势十分暧昧。 赫连晔似乎并不情愿,身子在挣扎着, 璟帝一双大手捂住了他的嘴, 听到动静, 他扭头看向慧娘的方向,眸中罕见地露出些许无措之色,而后微微皱起那秀雅如春山的眉。 慧娘吓了一大跳, 下意识地往旁边躲去。她想跑, 奈何恐惧震惊交加,腿脚一阵阵发软,竟是一步也走不了。 她明白自己又撞见了一件十分隐秘的事, 她突然想起, 之前风仪拉着她偷偷去看赫连晔与璟帝在屋里做什么, 当时她眼里露出惊愕的神色, 随后璟帝大发雷霆,她受到了处罚。 难道凤仪当时也是看到了两人亲密的场面? “陛下,你喝醉了, 放开我吧。”屋内传来赫连晔的声音,低沉隐隐夹杂着无奈。 “阿晔,成为朕的人吧。” 那样深情的语气令慧娘几乎瞪直了双眸,倒不是觉得恶心,就是感到很不可思议。 在她的印象中,璟帝一直是盛气凌人,高高在上的姿态,这般小心翼翼的恳求他人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赫连晔又叹了一口气:“别忘了,你我都是男子。” 慧娘不禁想,赫连晔是否喜欢璟帝?以他的容貌,世上大多数女子都不及他的,璟帝钟情于他其实也正常吧。若这两人互相钟情对方,那凤仪小姐呢?她岂不是很可怜? “男子又如何?朕不介意。” 慧娘闻言又不禁胡思乱想,两个男人到底怎么做那种事?他们的身体都是同样的。 璟帝沉了沉眸子,兴许是酒劲上来的缘故,他的心热腾腾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满溢出来一般,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着,自赫连晔艳若桃李般的脸缓缓划过他挺直的鼻子,最后停在他不点而朱的唇上。 赫连晔眼里厌恶之色一闪而逝,快得令醉眼迷离的璟帝无法捕捉到。 赫连晔微微冷笑,“陛下,是你自己过不去那一关,你没有断袖之癖。” “可朕心悦你……” “那就和之前一样,不好么?” 慧娘不知道赫连晔听到这话会不会起鸡皮疙瘩,反正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想着二人正忙着卿卿我我,应当不会留意到自己,蹑手蹑脚地打算离开房间,然璟帝接下来的一句话却令她止住了步伐: “但朕觉得你变了,这几日朕常常觉得你在疏远朕……难道是因为那蠢妇……” “你觉得可能么?” 赫连晔像是听到了很好笑的话,嗤笑一声。 璟帝闻言开怀大笑起来,笑够了他又突然板起脸来,语气难掩讥讽,“你若看上了那样的女人,朕会失望的。”他迷蒙的眼神顷刻间变得清明而凌厉。 慧娘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璟帝口中的蠢妇应该是指她,她并不觉得受到了侮辱或者感到生气,而是和赫连晔的反应一样,感到好笑。凤仪小姐,还有王府里的锦瑟、姜桃,哪个不比她更受赫连晔喜爱?璟帝怎么连她的醋都吃上了。 “陛下可以放开我了么?” “阿晔,你的神情告诉朕,你很抗拒朕的触碰。”璟帝声音很是温柔,温柔得像是浸过一汪春水。 “陛下,你再这样我便生气了。”赫连晔声音隐隐透露出不满。 “阿晔,你生气也没用。朕今夜可不打算放过你。” 璟帝似调情又似威胁的声音传到慧娘的耳中,紧接而来的却是一清脆的巴掌声,惊了她一跳。 璟帝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望向赫连晔的目光如同冰封的雪山,散发着寒冷气息,胸口隐隐起伏,似在压抑着怒火,“阿晔,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朕能给你的,也能收回。” 不管再喜欢,他也绝不容易人冒犯天威,他自认为能给予任何人宠爱与权力,也能将其收回。 这些年所有人都以为赫连晔在朝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璟帝都忌惮他。只有彼此知晓,权力是璟帝亲手交给他的,他用璟帝给的权力做刀,替他斩除一切阻碍。而璟帝还掌握着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个秘密只有他们二人知晓,曾经知晓的人都已经被璟帝杀了。 赫连晔毫无畏惧地与他冷厉的深眸对视,甚至在感受到他身体某部位的变化时,目光向下一扫,温柔似水的眼眸流露出些许轻蔑:“陛下还能杀了我不成?” 赫连晔生得昳艳独绝,连挑衅的目光都显得勾人魅惑。璟帝一语不发,目光变得阴冷且犀利,内心却已柔软一片,嘴上却还强硬地道:“你以为朕不敢?” 赫连晔拔下发髻上的白玉簪子,抵着自己的颈项,微微扬起脸含着微笑,乜斜着眼看向他。 璟帝生气地瞪着他,抬起手,死死握住他的手腕,目光从他嫣红的唇移至他修长白皙的颈项。他的衣服被拉扯得凌乱,左边一半衣服褪至肩下,一眼望去宽肩窄腰,身段犹如芝兰玉树,完美得无可挑剔。 也许,男人的身体也不是让人难以接受……璟帝醉眼迷离,正要亲吻上去时,头部猛地被重物敲击,眼前天旋地转,来不及看清来人,身子已经倒赫连晔的身上,昏迷了过去。 赫连晔错愕地看向站在床旁举着兽首香炉的慧娘。慧娘看到璟帝倒了下去便一动不动了,只当他被自己打死了,腿一软,跌坐在地,脑子里空白一片。 还是赫连晔先反应过来,伸手探了探璟帝颈间的脉搏。 人没死。 “他……他死了么?”慧娘面色惨白,浑身不禁地哆嗦着,牙关也打起架来。 赫连晔推开璟帝,坐起身,气定神闲地整理服饰,闻言幽幽地瞟了仍坐在地上的慧娘一眼。“只是晕了而已。”末了又道了句:“你方才胆子不是很大么?” 赫连晔神情清淡,不像是在冷嘲热讽。 慧娘被问得语滞,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竟然敢把璟帝打晕过去。方才她听到璟帝说要杀他,后来没了声响,她有些担心,便返回去偷看,见璟帝好像拿着簪子要刺赫连晔的脖子,关心则乱,想也没想便拿起一旁的香炉冲了上去把人砸了。而今冷静下来,十分懊悔自己的冲动,赫连晔看着那样从容不迫,根本不像是生命遭受威胁的样子。 赫连晔整理完衣服,没再理会慧娘,检查了璟帝的后脑勺,上面只鼓了一个大包,没有流血。他给他盖上被子,起身向门外走去,没走几步,回头看向慧娘,微皱眉头:“舍不得走?” 慧娘彷徨失措之际,听见他的话赶忙爬起来,提着发软的腿,怯怯地跟上去。 穿行在廊道中,夜凉如水,风透衣襟,慧娘不禁打了寒颤,但她辨不清是怕的,还是冷的。 前面赫连晔行走间若流风回雪,轻盈飘然,看着很是悠然自若。 慧娘不禁有些羡慕他了,不过这事本来就与他无关,是她自作主张打了人。 她犯了大罪,若是被璟帝知晓,她的头大概是保不住了。 慧娘越想越害怕,没留意赫连晔忽然停下了脚步,一头撞了上去,不觉向后踉跄了几步。 赫连晔无奈地回头,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刚到嘴边的讥讽话语便又落了回去。他不明白她为何走了还要回来,是担心他受到欺负?她有这心思不如担心担心自己吧。 可笑的是,她竟然为了他,砸伤了璟帝。 然而赫连晔此刻却笑不出来。 他并不认为慧娘是喜欢自己才会这么做,从她以往的所作所为可以得知,她本性如此。 像他们这种在权力场中生存的人不会理解慧娘这种人的想法。 她心地纯良,朴实,不懂得何为算计,尽管自己都摆脱不了泥沼,还想着帮别人摆脱困境。 他与她不是同一类人。 赫连晔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慧娘没得到他的任何指令,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只能默默地跟在他的后头。 二人走了一阵,最终来到了厨房。 慧娘不是没有眼力价的人,她赶忙抢在他前头,摸黑进了厨房,点了油灯,才询问慢悠悠踱进来的赫连晔:“王爷,您饿了么?可要我找些食物给您?” “赫连晔径自走向厨柜,闻言冷笑瞥了她一眼,“你吃得下?” 慧娘认为他真正想说的是:你都死到临头还想着吃? 她低下头,默不作声了,心中却忖,她问的是他,她又没说自己要吃。她现在刀还悬在脖子上,当然吃不下东西。 赫连晔轻车熟路地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一壶酒,又拿了两只碗,便出了厨房,坐在廊下台阶上,独自一人饮起酒来。 另一只空碗可能是给她的,慧娘想,但又怕是自己自作多情,也就没有出声,只侍立在他身后。 直到他伸出一只莹白如玉的手,轻点了点旁边的位置,慧娘才小心翼翼地挪步上前,暗暗观察他的脸色。 他没看她,仍旧慢悠悠地喝着酒,目光好似在看着夜空中的那一轮月,月华映着他精致漂亮的五官,温柔中又透着一股淡淡的疏离。 厨房周围的墙旁种着一簇一簇的翠竹,月色之下,竹影幢幢,夜风吹来竹的清气,令人尘虑涤荡一空。 慧娘心情变得平静起来,她有很努力地在活着,但是生是死,只能听天由命了。 她缓缓坐在他的身旁。赫连晔往旁边的空碗倒了一杯酒,慧娘没说话,默契地端起酒,先是嗅了嗅。光是闻味道,便知是很好的酒。她只喝过一次酒,还是因为听说酒能缓解身体的疼痛,就趁着李元良不备,偷偷喝了几口他的酒,那酒有点苦涩,还有股水的味道,闻起来也没有她现在闻的这个醇香。 慧娘深吸一口气,喝了一大口,酒入嗓子,辣得她一连咳嗽了好几下,一个热气从脖子猛地窜上面颊,红了个头,紧接着肚子也热辣辣地难受起来。 耳畔传来赫连晔的低语,夹杂着淡淡戏谑:“笨。这酒应当喝慢一点。” 慧娘看过去时,赫连晔也在看她,唇边扬起浅浅的弧度。好像看到她窘迫的样子,他很开心。慧娘弯起嘴角,尴尬地笑了下,然后慢慢地喝了一口。还是很辣,而且头开始有些晕了,好像飘在半空中的感觉。 赫连晔不再看她,微抬起头,看向深邃幽远的苍穹,不知在想些什么,眸中渐渐浮起孤寂神色。 慧娘一口接着一口地喝着,整个身躯又往上升了几分,更加轻盈起来,她觉得自己快要飞上云端了,内心也忘记了恐惧,一切令她烦恼的事,不禁呵呵一笑,怪不得人说酒是好东西。 赫连晔闻声一怔,转过头去看慧娘,见她眯着眼笑呵呵的,好像看到了什么奇妙的风景,知道她有些醉了,否则绝不会发出那样开朗的笑声,还露出那样舒展的神情,平日里的她时时刻刻都拘谨紧绷得像是一只受惊的老鼠,生怕人把她抓了去。 他无声地笑了笑,笑容比他往常面对人时的笑容更显得自然真诚,但慧娘却留意不到。 赫连晔的长发松散地半挽着,夜风吹起他的长发,像是绘了一幅水墨画,慧娘喝了点酒,空落落的肚子也多了几分诗情画意,她不觉伸手过去,抓住了几绺黑丝,可它太丝滑了,很快就从她指缝中溜走了。 赫连晔喝酒的动作一顿,缓缓地放下酒碗。慧娘好像和他的头发过不去了,一连抓了好几下,估计是喝迷糊了,她次次抓空,根本没抓到他的头发,她懊恼地捏紧拳头,瞪着他的头发,开始捶打自己的腿。 赫连晔没见过她如此逗趣的模样,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越笑越止不住。最后他抬手遮眼,仰头越笑越大声,笑到无力,忙用一手撑地。 慧娘好像看到一个清冷禁欲,不染红尘的月神突然从天上掉了下来,疏懒地坐在地上,像人一样嘲笑她。 “你笑得太大声了。”慧娘怒瞪着他,不满道。人喝了酒,人的胆子都变得像牛一样大了,怪不得李元良一喝酒就跟那个璟帝一样,一副唯我独尊的模样。 被慧娘这么一说,赫连晔也觉得自己笑得太过分了,于是止住笑,若无其事地坐直身,掸了掸掌心上沾的灰,片刻功夫,又是那清冷尊贵的楚王爷,只不过那泛红含泪的眼尾却出卖了他,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温润的人气。 他眼眸定定地注视着慧娘,忽然问了句:“你有没有什么心愿?” 这句话简直就像是在问她,临死前有什么心愿一般。尤其是他此刻半边脸笼于阴霾之中,显得阴恻恻的,颇为瘆人。 酒壮怂人胆,慧娘这会儿突生一股视死如归的豪壮。她脑子发热,发晕,轻飘飘的,怎么想都想不到自己有什么心愿,也许是因为自己从未敢想过此事。回答不出来,慧娘便反问他: “那你有什么心愿么?” 问这话时,她眼眸迷离,里面已有醉意,赫连晔轻笑一声,拿起酒壶直接饮了一大口,而后随口道:“那就祝愿天下太平,人们安居乐业吧……” 慧娘呆了呆,她怎么会从赫连晔嘴里听到这样的话来呢?她不禁有些怀疑对面换了一个人,睁大眼睛去看,眼睛像是蒙了一层纱,看对面的人朦朦胧胧,她揉了揉眼睛,又凑过去仔细瞧了瞧,视线却对上了赫连晔的唇。 那唇红艳艳的,弧度很漂亮,她看得入迷,不由脱口而出:“你的唇很好看。像……很好吃的糕点。”她觉得自己可能是饿了,傍晚吃饭时,她有些心不在焉,吃得很少。 慧娘的脸凑过来时,赫连晔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下了,闻言又觉好笑又觉好气,“你尝过么?怎知好吃?” 大概他也喝多了,心口忽地有些灼热,连说话都失了往日分寸。 “我只是说看起来好吃,又……又没说吃过,你……你怎么总是误解我的意思。”慧娘的舌头都捋不直了,好像有了自我意识,说的话也不是自己心中所说。 “我何时误解了你的意思?我怎么不记得?” 赫连晔一腿曲起,头一歪,悠然自若枕在膝盖上面,笑意盈盈地望着慧娘。 慧娘望着他灿若春华的笑容,脑子里又是一片空白,紧接着好像有什么五光十色的东西突然炸开,好多亮闪闪的星星啊。 “你长得真好看。比女人还好看。”慧娘笑呵呵地道了句,说这话时唇舌又变得利索了,所以赫连晔一个字都没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说前面一句就行了。”赫连晔盯着慧娘冷冷一笑。然而指腹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酒壶柄,仿佛在爱抚情人一般暧昧。 慧娘思绪乱飞,一张醉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柿子,突兀地说了句:“我知道那天晚上给我抹药的是王爷……” 赫连晔指尖微滞,“你可以闭嘴了。” 慧娘摇头晃脑,正要说点别的,赫连晔已然开口:“你的头也可以不要了。” 慧娘惊愕地瞪向他,见他神情似乎很严肃,她本该害怕的,可今时不同往日,酒壮怂人胆,她双手撑地,身子前倾,几乎凑到了他怀里,将脑袋往前一伸:“那……那你砍吧,额不要这……这头了……” 平日里唯唯诺诺的人此刻好像浑身长满了胆子。她的身子摇摇欲坠,都快倒下了还在硬撑着,就像是一棵历经风雨,仍旧坚韧不屈的野草。 娇艳的花朵看多了,突然闯进视线之中的不出奇的野草也会格外显眼,惹人注意。 赫连晔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她真的醉迷糊了,木讷的眼眸此刻闪动着波光,好像被水浸湿了。 手抚过她并不算光滑的脸颊,发现她眼睛下方几点小斑,却非缺陷,反而添了几分灵动的俏皮。又或许是今夜月色迷人,衬得人也变得可爱了些。 赫连晔低笑一声,在慧娘准备开口表露不满时,捧住她的后脑勺往身前一扯,随后吻住了那微张的两片唇瓣。 * * * 慧娘做了一个梦,梦里赫连晔亲吻了她。 赫连晔的唇与他给人的感觉一样,清凉凉的,并不霸道也不强横。 她退一步,他则进一步,带着轻微的试探。他的唇很柔软,很润/滑,身上带着淡淡的兰麝芳香,闻起来很舒服,她忍不住抱着他又亲又啃又摸。 他的腰和她平日看起来一样细,慧娘的手游移到他的臀部,他的臀好翘…… 不过赫连晔好像不喜欢她摸他那里,伸手抓起她的手,放到他的腰间,莹润白皙的脸浮起抹桃色,还害羞地嗔怪她太猴急了。 梦里的赫连晔怎么那样腼腆矜持?梦里的她怎么像是色心大发的禽兽? 不行,这个梦太奇怪了,她不能够继续做下去了,再做下去,她就要剥光赫连晔的衣服了。 念头刚起,慧娘猛地睁开双眼,阳光照在面前,有些晃眼。 环顾四下,一室光明,而她正躺在自己的床上,怀里抱着一团软乎乎的东西,垂眸一看,却是小叶子,它正不停地用脑袋拱着她,喵喵地叫着,想来是饿了。这没良心的小家伙,因为王姥姥给它喂了点吃的,这两日它便赖在她那边,都忘了是谁把它带回来养的了。 慧娘将它放到一边,更坐起身,顿觉眼前一阵发黑,头也沉甸甸的,隐隐作痛。 她揉着太阳穴,回想那个荒唐的梦境,心中又是尴尬又是别扭,脸皮一阵一阵地燥热。 虽然只是个梦,她还是懊悔难堪到了极点,狠狠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告诫自己这是不应该的,王爷是凤仪小姐的未婚夫,凤仪小姐对她那样好,她绝对不能够做对不住她的事。 又在心里暗骂自己看不清自身身份,像是赫连晔口中所说的老鼠,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做着见不得光的事情。 第22章 第22章 璟帝于舒适宽敞的大床中醒来, 映入眼帘的是赫连晔那赏心悦目的绝色容颜。 赫连晔侧躺在床里侧,唇角噙着浅笑,阳光透过敞开的窗子流泻进来, 恰好照在他的身上,为那张清冷的脸镀上了一层温柔。 璟帝指尖微动, 刚要伸过去触碰他的脸, 后脑勺传来的剧痛令他皱紧了眉头, 昨夜之事零零散散地在他脑海中闪过。他昨夜是被人打了?他当时醉得厉害,却不十分确定。 他环顾屋内, 桌上摆放着无数空了酒壶, 他的衣袍乱丢在地上,他沉了沉眸子。 “陛下, 你醒了。” 清润的声音传至耳边, 璟帝回头看赫连晔。 赫连晔淡定自若地撑坐起身, 伸出一根白玉般的手指轻揉着额角,洁白的颈项落入璟帝的眼里,那上面暗红色的印子十分显眼, 璟帝不觉眯了下眼, 心中疑惑更甚。 他并不记得二人有发生什么。 赫连晔慢条斯理地穿上外衫,目光始终在璟帝身上,眸光似一泓潋滟春水。 璟帝见状觉得自己可能真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心情略感复杂, 伸手抚着隐隐作痛的额头:“朕……其实记不大清昨夜的事了。” “殿下昨夜酒后乱性, 竟是变了一个人。”赫连晔幽幽看了一眼, 冷笑道。 璟帝俊脸一僵,有些尴尬,他着实想不起来自昨夜发生之事, 并不确定他这句话是不是指二人有了肉/体之欢。但他很清楚,他昨夜醉酒找他,是真打算与他逾越雷池。 他其实并不好龙阳,而赫连晔是他第一个喜欢上的男人,无关情/欲,只是纯粹的喜欢。 这阵子他感觉赫连晔对自己若即若离,不似以往那样亲近,不禁患得患失,才有了那样的冲动。 “阿晔,朕……”璟帝话到嗓子眼里又咽了回去,他无法像对那些妃嫔一样,对他说出朕会对你好,朕会晋升你的位份。赫连晔是男人,他本身就拥有了他给予他的无上权力,而这份权力他想要收回也并非那么简单。 “陛下不用说了,我都明白。”赫连晔声音温柔,似春风般撩人心弦,言罢又冲着他微微一笑。 璟帝呼吸一滞,他这一笑倒衬得他那六宫粉黛都无了颜色。如此尤物,他之前竟能忍住不碰他。是因为太珍惜他了吧? 可惜昨夜床笫之事,他一点也记不清了。想到此,后脑勺又传来一阵疼痛,璟帝伸手摸了摸,沉声道:“朕这头……怎么回事?” 赫连晔笑道:“陛下忘了,昨夜你喝醉了酒,头磕到了香炉。” 璟帝隐约记得自己好像是被香炉打到了后脑,但当时身边似乎还有一个人,却怎么也想不起详细经过,头痛万分,他不觉抬手抵额。 赫连晔握住他的手腕,柔声安抚:“陛下,想不起来,便不要想了。你该回宫去了。” 璟帝颔了颔首,想到还有很多政务要处理,头便愈发痛了起来。他反握住赫连晔的手,叹气道:“真想在你这里赖一辈子,朕头好痛,让朕再歇息片刻。”言罢往他身上一倒,将头枕在了他的腿上。 赫连晔无奈地摇了摇头,体贴地为他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一垂眸却对上璟帝深邃莫测的黑眸,那眸中隐隐透着几分探究。 赫连晔内心一凛,而后微微一笑。 璟帝剑眉舒展,也回以一笑。 * * * 璟帝走后,没多久,赫连晔也离开了宅邸。慧娘没有见到赫连晔,但她听王姥姥说,他好像发了很大的脾气,屋里的东西砸了一堆,狼藉一地,连他平日穿的一身衣服也被剪子剪得七零八碎。 慧娘心中惴惴不安,隐隐感觉到这事或许与她有关。 昨夜她用香炉把璟帝砸晕了过去,不知道他醒来之后是否记得,醒来后又发生了什么? 屋里的那些东西是王爷打砸的?还是璟帝打砸的? 慧娘内心有很多很多疑惑与惶恐,得不到答案,她的脖子就好像一直有一把大刀架着,令她难以安心。 赫连晔不在的日子,慧娘总觉得时间过得飞快,眨眼间便过了几日。涂抹了他给的药,她脸上的伤彻底地好了,一点痕迹也没留下,她想下次赫连晔过来,应该就会把她带回去伺候凤仪小姐了。 这几日她除了帮王姥姥做点事情,便是待在屋里看书。说是看书,不如说是认字。 她住的屋子里有个很大的书架,上面摆放了许多书,她肚子里没几点墨水,认识的字就那么几个,她无事可做,便只能翻翻书,看能不能学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让她高兴的是,王姥姥识字,听她说,她的老伴儿是个读书人,她年轻的时候也不怎么识字,因为忙于生计,无暇去读书辨字。后来夫妻二人被赫连晔收留,日子变得悠闲了,这才跟着老伴儿学字,不过几年功夫,已经能识文断字了。 慧娘听了她一席话,深受鼓舞,她想王姥姥年过五十,还能那么用功学习,她还年轻,就更应该勤奋用功,于是这几天不管到哪里,她都抱着一本书,一有空便向王姥姥请教,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屋里有笔墨纸砚,但她不敢动,也不会用。遇到王姥姥也不会的字,二人就去问田老伯。 慧娘这几日没有做与李元良有关的噩梦了,她的梦里被书籍填满了,有时是美梦,她梦见自己成了书圣,人人都要她教她读书识字。有时又是噩梦,梦里一堆她不认识的字化为鬼怪的模样缠绕着她,非要她念出它们的名字,否则就要将她吞噬,她会被这样的梦吓醒,醒来之后,又好笑不已。 这日一早,慧娘正在厨下帮忙,听得外头远远传来卖豆腐的声音,便拿着王姥姥给的钱往后门走去。 王姥姥牙口不好,喜欢吃豆腐这种好嚼的东西,所以每次买豆腐的过来,她都会买一点,这几日都是慧娘替她去买的。 卖豆腐的是个后生,叫潘二,二十岁左右的年纪,这几年一直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豆腐,他面皮生得白净,五官俊俏,恰好他姓潘,众人便戏称他为潘安,平日里不是叫他小潘安就是豆腐潘安。 他是个面皮薄的人,每次被人调侃,都会面红耳赤,不知所措。 慧娘听王姥姥说他叫潘安,前两日买豆腐时,就叫了他潘安小哥,结果人家白皙的脸皮瞬间像是被滚水烫过一般红彤彤的,弄得慧娘很是莫名其妙,后来她拿了豆腐,交了钱,准备走时,这人才不好意思地小声说了句他不叫潘安叫潘二,这下轮到慧娘脸红了。 她竟然叫错了人家的名字,还叫得那样理直气壮。她当即向他倒了好几次歉,潘二见她态度诚恳,又赶忙说不是她的错,随后将潘安名称的由来都告诉了她。 慧娘这才知晓原来潘安是很久以前一个男人的名字,因为是个美男子又有才,所以被后人记住。 慧娘也因为这次丢面事儿,更加坚定了识文断字的决心。 “潘小哥。” 慧娘打开后园子的门,叫唤前面绿柳荫下的后生。 潘二正歇息着,闻声看过去,见是慧娘,眉眼堆起笑意。他上回叫她唤他潘二即可,不知是没记住,还是觉着直呼其名失礼就没叫。 “还是和之前一样么?” 待慧娘走到跟前,他立即询问道。 慧娘点了点头,然后把几枚铜钱递给他。潘二一边挑那好的豆腐出来,一边看了她一眼,问:“王婆近来可是不舒服?” “她挺好的。”慧娘猜到他为何如此问,就补了句:“是我主动提出来帮她买豆腐的。” 潘二闻言住了嘴,低下头默默地继续拣豆腐,但白皙的耳根却微微泛起些许可疑的红晕。慧娘有些木讷,根本看不出来他神情有什么不妥,也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别扭之处。 “你母亲身体可好?”慧娘又问,想着的是人家问候了王姥姥,她也应当问候一下他母亲。 两人上一回儿说了很多话,彼此都算有些熟了,但慧娘问完这句话才想起来,他母亲身体不好,是王姥姥与她说的,而不是潘二与她说的,直觉有些不妥,但话已经说出去也收不回去了。 潘二抬眸看了慧娘一眼,连脸也微微红了起来,他小声回:“我母亲身体也挺好,兴许这几日天气很好,她的腿脚也不疼了。” 慧娘有些尴尬地点点头,“那就好。”说完便住了口。 一辆并不十分起眼却又处处透着精致的马车缓缓行驶而来,进入慧娘的视线,她看了一眼,不甚在意,接过潘二递来的豆腐便欲回去。 潘二一着急,抓住了她的衣袖。 慧娘回头不解地问他还有何事。 马车窗帷忽一动,一只修长莹润的手自里探出,微微掀起窗帷,雪白宽袖下滑,露出一截儿皓腕。手的主人却是男人,昳丽靡艳的眉眼,比女人还要勾人,此刻他的目光落在前面一男一女身上,清冷而幽沉。 “这……这个给你。”潘二红着脸从怀里拿出一包蜜饯,塞到慧娘手中。 慧娘有些惊讶,二人其实说熟也不算熟,反正她觉得还没有熟到能收对方东西的地步。 潘二见慧娘神情错愕,忙解释了句:“不是特意买的,方才在别家卖豆腐时,主人送的。这东西很甜,你们姑娘家爱吃吧。我们男子是不喜欢的。”说完不等慧娘答话,就挑着担子飞快地去了。 他人年轻,跑起来风也似的,慧娘想叫都叫不住,一张嘴,吃了一口他脚溅起的尘土,呛得她连连咳嗽了好几下,等缓和过来,他人早跑得无影无踪了。 慧娘手中的蜜饯好似烫手山芋,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觉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下意识地往马车的方向看去,窗帷微动,却看不到里面的人。 马车与她错身而过。她低着头看了眼手中蜜饯,叹了口气,拿着豆腐转身离去,心里打定主意等下次见到潘二再把东西还给他。看他方才的神情,他似乎对她有所误会…… * * * 慧娘吃过朝食后才得知赫连晔来了,但她并不知晓先前在外头看到的那辆低调的马车是赫连晔的。她坐过他的马车,十分奢华气派。 赫连晔今日过来会不会带她回王府? 慧娘一直在屋里耐心等着。 至今为止,她的生活很宁静,没有任何人找她的麻烦。她把皇帝砸晕过去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么? “喵……” 慧娘怀里抱着正呼呼打盹儿的小叶子,它不经意发出的哼唧声唤回慧娘的神思,她垂眸看它蜷缩得跟个肉乎乎的球儿似的,不禁怜爱地摸了摸它的软毛。 她想把它带回王府,但她自己都要伺候人,哪里能够照顾得了它?还是把它给王姥姥养比较好吧。 慧娘感到有些不舍,不禁叹气起来,这时弄影突然到来,说是赫连晔要见她。 小叶子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怕弄影,一见到她。立刻从慧娘怀里挣扎跳下,溜之大吉了。 胆小如鼠。慧娘心中嘀咕了句后,随着弄影去了。到了赫连晔的住处,见他正坐于桃花树下,专注地抚琴。 弄影将慧娘领过来之后,便默默地走了。 慧娘看到赫连晔,就不免想起前几日发生的事,脖子又开始隐隐冒起凉气,但观察到他神色柔和,并不严肃,顿时心安了几分。 她知趣地静候一旁,没有上前打扰他。 琴音乍止,却不是因为慧娘。 “喵……”一道娇软甜腻的声音响起,慧娘看过去,见小叶子环绕在赫连晔的衣袍下,用脑袋去蹭他,一副撒娇的模样。 慧娘吓了一跳,正要将它叫回来,赫连晔已经弯下腰去揉了揉它的小脑袋。 小叶子也不抗拒,反而冲着他拱得更起劲,叫得更欢。 慧娘有些懵,也不知这一人一猫何时变得这么亲昵。赫连晔拿起几上玉盘内的一块点心,掰碎了喂给它吃。小叶子不挑食,一见有吃的,立刻兴奋地竖起尾巴。 赫连晔微笑,动作轻柔地抚着小叶子的脑袋。 慧娘看得有些不是滋味,她一开始觉得自己在小猫心里是最为特殊的那个,谁承想,它有奶便是娘,来者不拒。却不知这小家伙一开始还挠伤了赫连晔,后来被他几次用食物引诱,才开始同他亲近。 又见赫连晔一门心思地在小叶子身上,而她自从进来就没得他一眼,又不禁感慨人不如猫。正呆呆地想着,赫连晔忽然朝着她投来视线:“你过来。” 慧娘回过神来,忙走过去,听他问:“有帕子么?” 她赶忙从怀里拿出一面素帕递给他。 赫连晔接过帕子,将掌心上的点心碎屑擦干净,慧娘一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见他擦完,想要上前接过帕子,他却将帕子放到了几上。 慧娘微微伸上前的手,又不动声色地收回。 赫连晔还是弯着腰,因为这一动作,身后松挽的长发都滑落到了胸前,有一绺勾住了衣上的配饰。他伸手去拨弄,头发却缠得更紧。 慧娘看不下去,小心翼翼地询问:“我来吧。” 赫连晔放下了自己的手。 慧娘挪步过去,蹲下,凑身过去帮他,因为距离太近,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赫连晔垂着眼眸,盯着她因为憋住呼吸而迅速变红的脸颊。 慧娘虽然没有看他,却能够感觉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中局促而别扭,手都控制不住地微颤起来。 将他的头发从那配饰中解救出来,慧娘顿松一口气,觉着也不是特别难,“好了。” 赫连晔将滑落胸前的柔顺长发拨至身后,他这一举动使他的颈项落入慧娘的眼里,那上面暗紫色的印子于那白皙肌肤上十分明显。 慧娘怔了怔,脑子里蓦然闪过一些零碎片段,还是那晚梦里的场景,但又多了一些别的,她好像把赫连晔的颈项当香甜的点心又啃又吸。 那样真实的画面,真的只是梦么? 慧娘忽然有些不确定起来。 赫连晔收回手时,指尖似无意抚过那暗紫色印子,本是很随意的一个动作,但他的手实在很好看,手指修长白皙,修得齐整的指甲泛着莹润健康的色泽,动作又甚是优雅,叫慧娘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那印子便深深刻在了她心里。 赫连晔起身坐到廊下的椅子,“这几日都做了什么?”他似随口一问,怀里还抱着小叶子,一只手慢悠悠地抚着它的小脑袋。 慧娘收养的野猫此刻仿佛成了他的爱宠,这小家伙也不恋旧主,在他怀里懒洋洋地打起了盹儿,偶尔睁开眼睛,淡淡地瞥慧娘一眼。 真没良心。慧娘忍不住在心里又嘀咕了句,但转念一想,小叶子跟着他也好,吃穿不愁,还有温暖的窝睡,跟着她吃了上顿怕没下顿。 慧娘微垂眼眸,态度恭敬地把这几日自己做的事一五一十地都交代清楚,说到学认字一事时,她脸上不禁露出些许难为情之色。 她不懂他为何好奇她这几日做了什么,兴许是闲得无聊吧。 慧娘一直暗暗地观察他的神情,他看起来并不怎么专注地听她说话,一直低着头用手指去逗弄小叶子。但等她说完后,他秀丽的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下,似乎并不满意她的回答。 他微抬眸,盯着她的脸,那质疑的眼神仿佛是在说她撒了谎。 慧娘想了想,没想到自己有遗漏没说的事。 片刻之后。 “今日你见了什么人?”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冷声问。 他神色不复温和,慧娘心口一紧,他不会怀疑她与人勾结要做什么坏事吧? “没……没见什么人……就一买豆腐的经纪,我向他买了点豆腐。”慧娘一紧张激动,说话便容易结巴,这副模样落入旁人眼里,只会以为她心虚。 “你没做什么坏事,慌什么?”赫连晔的声音已然透出不悦。 慧娘也没办法解释说他的神情太吓人,一时间呆愣无语,眼里有着很明显的无措。 赫连晔眼眸掠过微不可察的懊恼,却在触及她怀里鼓囊囊的东西后,眸光忽又一黯,“你怀里是什么东西?” 经他提醒,慧娘才想起来今早潘二送了她蜜饯,后来干活时匆忙将它塞进怀里,也没再想起来,她将蜜饯取出,递上前去,慌乱之间,问:“是蜜饯,王爷你要吃么?” 赫连晔唇角一扬,笑了。 不过慧娘感觉他好像是被自己气笑的。是在嫌弃这蜜饯么?也是,她怎么会吃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 慧娘懊悔地收回手,赫连晔却突然伸手夺过蜜饯,在慧娘惊讶的目光中,将蜜饯丢到了地上。 慧娘僵住,以为他这是在冲她发火,心才刚往上提,忽听他冷不丁的地说了句:“不是要给我么?那我怎么处理是我的自由吧。” 他是王爷,他自然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也没必要非要和她解释这么一句。 慧娘想是这么想,但内心其实是很不赞同他的做法,兴许是出身乡下,知粮食得来不易,所以她看不惯有人浪费践踏食物。 看不惯归看不惯,她也不能够指责他,毕竟人家高贵的身份摆在那里。 赫连晔说完那句话,即抱着小叶子起身,神色淡定,步态优雅地转身往屋里走去,走了没几步,身形一顿,忽又转过身,一脚踩过那蜜饯,行至慧娘身旁:“明日早膳过后,你来我屋一趟。”留下这一句话,他便回了屋,关上了门。 慧娘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看一眼被踩扁的蜜饯,看一眼紧闭的屋门,回想他临走前的话,脑子乱成一团麻。 她深刻地感受到自己在赫连晔面前,脑子根本不够用,她对他的所作所为一点都无法理解,也看不穿他一丁半点所思所想。 他让她过来,就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把她的蜜饯丢了,就走了,又要她明日早膳再过来。 他这是戏耍她吧?慧娘欲哭无泪。 一声悲惨的嚎叫突然从屋内传出来,慧娘正错愕之际,忽见小叶子从屋门中钻出来,像是受到了惊吓,一溜烟儿地蹿上了树。 慧娘的目光从树挪到开了一条门缝的屋门,目光呆滞木然,这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第23章 第23章 次日一早, 慧娘磨蹭了许久才去厨房吃朝食,她一直惦记着赫连晔昨日对她说的话,心中惴惴不安, 睡也睡不好,嘴里的馒头也不香了, 她一点一点的啃着, 平日了一口的量此刻恨不得分成八口。 只要她吃得慢, 去迟了就不算犯错,反正赫连晔只是叫她用了早饭之后去他院里, 却没说具体时辰。 去得太早, 他也不见得起床了。慧娘在心底安慰自己。 昨日慧娘以为赫连晔会带她回王府,但见了他之后, 她觉得他似乎没那打算。她在这里已经住了很多日了, 她再不回去, 凤仪小姐会更担心吧? 她猜不透赫连晔的想法,也不知道是自己太笨,还是他心思莫测。 “喵……”小叶子在她脚边蹭着她。 慧娘丢了点馒头碎屑, 想到它昨日发狂逃窜上树的情形, 心里不禁有些同情它,昨晚睡觉时,她检查了下它的身体, 发现它的臀部很明显地少了一撮毛。被谁揪的, 她也不敢去猜, 反正昨日中午抱它时, 它那撮毛还在。 慧娘对面坐着王姥姥。 王姥姥牙口不好,吃东西慢吞吞,一看慧娘, 比她吃得还费劲,不禁疑惑地问:“慧娘,你可是牙疼?” 慧娘回过神,忙摇了摇头,“姥姥,我牙不疼。” “那是昨夜没睡好,没食欲?”王姥姥见她面色灰败,眼下一团乌青,又关心地问。 慧娘承受不住王姥姥关切担忧的目光,赶忙又摇了摇头,连道两句没有没有,随后赶忙吃完手上的东西,收拾好自己的碗筷,与王姥姥说了要去读书,便快步走了。 王姥姥也不疑有他,笑着感慨一句年轻人就是有干劲。 慧娘没有干劲,只有‘视死如归’的决心,她仰天深深吸一口气,抬脚折进长廊,往赫连晔的住处走去。 慧娘一直低着头,心不在焉地想着事情,忽听脚步声响,巨影袭来,一抬头,对上一双盛气凌人的深目,心中一凛,脑子反应过来,身体却没有,直挺挺地撞了上去,头磕在他的胸膛上,像是撞了一堵硬梆梆的石墙,磕得慧娘眼冒金星,头疼欲裂。 “又是你。”璟帝唇角扬起,似笑非笑地看着慧娘。 他身材高大魁梧,慧娘比他矮上许多,需得抬头仰视他,身高上的优势令他愈发气势逼人。 他的脸是很好看的,但她觉得像是刀劈斧凿般,凌厉锋锐,笑与不笑都没什么差别,都很吓人。 慧娘害怕遇见他,见他一次便做一次噩梦,可她偏偏总是遇见他,冲撞他。她偶尔会忍不住想,也许他和李元良一样,上辈子她都欠了他们,所以这辈子她要受他们磋磨。找不到自己遭罪的原因,她只能将其归为命运使然。 慧娘低着头,战战兢兢,想说话,奈何嗓子里像是堵着一块石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璟帝眼里,慧娘这种人如草芥一样不起眼,平日根本不会进入他的视线,只因沾染上了赫连晔,他才施舍了她几眼。 他沉眸思索,也许有的人外表再高贵华丽,骨子里仍旧藏不了曾经的卑微,所以会被同样卑微的人所吸引。 若是这样的话,当真是令人失望啊。他以为他的灵魂与自己是同一类人。 璟帝嫌恶地瞥了眼慧娘,目光恰好落在她的头顶,心神忽一凝,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零碎画面,他神色一沉,开口命令:“抬起头来。” 慧娘应声抬头来,不敢有丝毫犹豫。她很紧张,紧张得面上肌肉控住不住地轻轻抖动着,眸中被逼出了些许泪花。她担心他想起那晚之事,记起她拿香炉砸了他尊贵的头颅。 璟帝笑了,那笑直直地刺入慧娘的眼眸,像是无形的冰锥,凉意从眼直达心脏,随后席卷全身,冻木了她的神经。忽又听他阴飕飕地道:“朕想起来了,是你。你胆子很大啊。” 慧娘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 * * “人不见了?” 赫连晔刚沐浴完,半散着长发,穿着一身宽松衣袍,坐在榻上用早点。听闻弄影的禀报,他端茶的手一顿,随后放下了茶盏。 弄影略一迟疑,道:“听田伯说,他方才修剪花草时,曾看到那位的身影。” 赫连晔半晌才淡淡道了句:“知道了。” 弄影抬眸看过去,他正端起茶浅饮一口,面色平静如常,昳丽的眸子低垂,掩住了其中情绪。 *** 慧娘被塞进了一顶轿子里,窗门和轿门都落了锁,她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到何处,心里很害怕。 轿子穿过热闹的大街,外头传来嘈杂的人声,慧娘差点忍不住想用力拍打车厢,呼喊救命,但她很快就意识到这根本没用。抓走她的人是璟帝,又有谁敢和璟帝作对? 慧娘认命地坐了回去,轿子里十分闷热,她出了满头大汗。不知过了多久,喧嚷的人声听不见了,外头传来鸟雀叽叽喳喳的声音,清爽的风穿透门窗缝隙,送来淡淡的花草清香,让难受得快喘不上气的慧娘总算振奋了些许。 大约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外头的鸟叫声听不见了,风也没了,除了轿子格叽格叽的声响,周围一片安静,仿佛有股死气沉沉的气息,闷热感再次席卷而来。 慧娘感觉他们正穿过一条长长的,平坦的道路,心中惶恐不安到极致,不由得趴到窗隙上,只隐约看到了一堵朱红色的高墙,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那人究竟要带她去什么地方? 王爷会不会知晓她是被那人带走的?就算知晓了,他这次应当也不会再救她了吧…… 慧娘想,一人做事一人当,她还是别连累他人得好。她这条贱命或许早该被阎王爷收走了,想到此,扑通乱跳的心渐渐变得平静下来,竟不怎么害怕了。 轿子忽地停了下来,过了不多久,外头传来开锁声,门从外头打开,一名白面无须的男子尖声尖气地让她下轿。 慧娘出了轿子,入眼是一个巍峨高耸的殿堂,朱红色的两扇铜钉大门紧闭着,还来不及打量周遭的环境,慧娘就被推搡进了殿堂,那白面男子没跟进,站在外头猛地将门关上。 慧娘听到落锁的声音,心口一震,冲到门口,却听外头人冷声道:“安分在里面待着,不想死就莫乱嚷。” 慧娘放到门上的手又落了下去,她转身背靠着门,缓缓滑坐在地,缓了片刻才开始打量殿内。 前方有一座高台,上面放着一张坐榻,榻上的绸缎软垫已然暗淡无光,像是有许多年月了,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家具摆设,显得整座殿堂空荡荡的,阴森可怖,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角落何处都结了蜘蛛网,一呼吸就能闻到一股霉腐以及飞禽走兽的屎尿味。 这地方应该应当很久无人来过了。不会是因为闹鬼吧?慧娘第一个闪过的念头便是这个。人都说平日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慧娘不认为自己做了亏心之事,可她还是很怕鬼。 慧娘缩成一团,将脸埋在膝盖上。内心忍不住又在想,那人究竟想做什么?他既然知道是她动手打了他,为何不直接杀了她,却将她关在这里? 难道是想让她活活吓死?或者饿死? * * * 一夜过去了。 太阳东边升起,几缕晨光透过殿门缝隙照射进来,光中浮尘点点。 慧娘睁开眼眸,揉了揉酸胀疼痛的眼睛,随后便盯着面前那几缕阳光发怔。 昨夜她几乎一宿没睡。 入夜之后,殿内寒冷透骨,到了后半夜,她整个身子几乎冻得快要麻木,她只能不停地揉搓手脚,让它们回暖,又不敢发出声响,生怕惊扰到殿内的鬼怪等物。 这里真的很可怕,一到晚上,就有各种奇奇怪怪的声响,殿梁上、殿外头的门墙时不时地响起磕磕磕的声响,简直就像是鬼打墙,后半夜,殿顶似乎来了几只怪鸟,扑打,呜咽,像女鬼在打架哭嚎,慧娘头皮发麻,毛骨悚然,恨不得把自己打晕过去一了百了,可她又对自己下不去手。 她站起身,活动僵硬麻木的身子后,试着拉一下门,门依旧打不开,她失落地蹲回原处,饥饿与疲惫令她失去了所有的气力,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缓慢得折磨人的心志,慧娘头晕眼花,神智也渐渐迷乱,她不禁丧气地想,此刻不如来一杯毒酒算了,死得还干脆利落一些。这样浑浑噩噩地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开锁的声音,令慧娘精神一振,想起身却毫无气力,眼前一黑,复又跌回去。 昨日那个面白无须的男子再次出现在慧娘面前,他身后跟着两名梳着丫髻,着装鲜亮的女子,但见男子趾高气昂地对那两女道:“把她带去洗刷干净,别污了陛下的眼目。” 慧娘没有反抗的力气,只能任由那两女半拖半拽,出了殿堂,在长廊与夹道中穿行片刻后,来到一间整洁华丽的屋子,穿过两扇门后,来到一大浴池前。 两女二话不说就剥光了她的衣服,把她丢进池子里。 池水冰凉,慧娘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想起来,却被她们按了回去。 慧娘无可奈何,只能任由她们摆布。 洗完身子,她们给她穿了一身艳丽衣裙,给她梳了个沉甸甸的发髻,又往她面上涂涂画画,身边一面镜子没有,慧娘也不知晓现在的自己成了什么模样。 装扮完毕,二人带她出了屋子,将她交回到白面男子手上。 他上下打量了慧娘一眼,冲着二女点点头,便带着慧娘走了。慧娘努力打起精神,默默地跟随着他,她心中早已知晓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一座座华丽庄严的宫殿处处透着帝王之家的气派,那红墙碧瓦又哪是寻常人家能用的? 那白面男子领着她来到另一宫殿前,只见门口站立着两名宫女,里面隐隐传出丝竹之声。他整理了下服饰,方走上前与一宫女低语几句,那宫女往慧娘的方向看了一眼,进入殿内,过了没多久走出来,与他低语几句。 白面男子回到慧娘身边:“随我进去吧。” 慧娘随着他进入殿内,她始终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面,没敢抬头乱看,直到前方响起那人低沉严肃的声音:“抬起头来。” 慧娘将头微微抬起,看过去。那人穿着赤黄色锦袍,腰系九环带,斜靠在华榻之上,两条长腿交叠着,以手支额,姿势随意慵懒,目光也懒洋洋地睨视着她,但只要仔细地看,就能发现其中的冷漠与不屑。 慧娘不敢仔细地看,只是一眼,就有股泰山压顶的压迫感直逼而来,逼得她又慌忙垂下眼睛。 “过来。”冰冷的两字,不带任何情感。 内心纵然不情愿,慧娘也只能乖乖走上前。榻几上放着几盘精致的点心,慧娘下意识地吞了吞唾沫。可不知道是不是饿过了头,她现在一点东西也不想吃了,甚至有些犯呕。 璟帝挥了挥手,侍酒的宫女便退了下去,目光淡淡扫过慧娘,“你来。” 慧娘不知晓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心中惴惴不安,学着方才那宫女小心翼翼地给他斟酒。 璟帝刚端起酒杯,就听到一尖细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楚王到。” 他放下酒杯,唇角浮起意味不明的浅笑。 慧娘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赫连晔,心中一喜,莫名地产生一股安全感,然而在接触到璟帝那阴冷诡异的目光后,心再次变得不安,他不会是故意让她与赫连晔相见的吧? 她心神一凛,僵着身子不敢回头,心中因要见到他而产生的欢喜也化为了浓浓的担忧。 赫连晔从外头走进来,一袭雪色宽袖锦袍,玉带勒出一截细腰,步履翩翩,风姿绰约。 “三弟,你来了。”璟帝语气高兴。 慧娘因为他这一称呼怔忡起来,他们二人是兄弟关系? 对了,赫连是皇族姓氏,她真笨,竟然没想到他们二人会有血缘关系。 可他们……慧娘心中顿时震惊、错愕到了极致,他们怎能……怎能…… “陛下好雅兴。”赫连晔注视着他,眸中静若深水,波澜不起。不等璟帝赐座,他便径自坐到了另一旁。 至于旁边的慧娘,他一眼也未曾投去,好似完全没有留意到她。 “去给楚王敬酒。” 琴音袅袅中,璟帝悠然的声音突地响起。 慧娘心口一紧,不安地看了赫连晔一眼,他在与璟帝对望着,眉眼间透着淡淡的不满。 “还不快去。”璟帝沉声命令,目光落在慧娘身上,眼里夹杂着戏谑。 慧娘心中甚是不情愿地端起酒壶走到赫连晔身边,他旁边的几上恰好放着一空酒杯,正要往里面倒酒,身后的人又笑道:“你可知多少人抢着给楚王敬酒,还是跪着敬的。” 慧娘听出了他的话外音,忙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也许璟帝这么做是为了羞辱她,让她难堪,但对她而言,跪不跪没什么区别,早在李元良那里,她为了活着就已经丢了所有的尊严。 “你怎么一眼也不看她?莫不是换身衣服,涂点脂粉,就认不得她是谁了?”璟帝的声音在她头顶后方幽幽地响起。 慧娘抬起手上的酒壶,指尖禁不住颤抖起来,怎么努力都控制不住。 赫连晔却伸手挡在了杯子上,她来不及收手,酒撒了他一手。她吓了一跳,赶忙抬正酒壶。 赫连晔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看向璟帝,不悦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璟帝冷声道,目光落到慧娘身上,又笑了起来,“这女人好好打扮一番,倒也不丑,朕对她也有了几分兴趣,可惜嫁过了人,还是一个不堪的男人。” 慧娘面色一白,他让人去调查了她的身世?还是赫连晔告诉他的? 赫连晔不语。 那人又道:“怎么一直冷着一张脸,是心情不好?这样吧……”他抬手指了指慧娘,轻柔地笑道:“你去跳支舞,哄楚王高兴高兴。” “我……我不会。”慧娘脸色又白了几分,心里知晓,他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她。 璟帝笑了,只是笑里带着不曾掩饰的恶意,“无妨,随便跳一跳即可。” 慧娘心中充满了抗拒,说不上来是为何,她不想在赫连晔面前做丢脸的事。 “你若不跳,朕就要处罚你了。”他笑容敛去,眸中的恶意却更为浓烈。 “够了。”赫连晔声音平淡,然而起伏不平的胸口却出买了他。 璟帝闻言却不冲他发火,而是转向慧娘,声音转厉:“还不快去!” 慧娘不愿意令赫连晔为难,忙从地上爬起,走到一片彩色织锦地毯上,旁边几名乐工仍在弹奏着手中乐器,对于周遭发生的一切好似浑然不在意一般。事实上,她们并不是不在意,只是身为皇家乐工,她们深知在宫中每一瞬都似如履薄冰,一不小心,就会堕入万丈冰窟,所以她们早早就学会了什么时候该睁大眼睛张大耳朵,什么时候该当瞎子哑巴聋子。 慧娘呆呆地站在空地上,脑子先是空白了一阵,而后一道灵光闪过,她想到年少时自己曾参加过村里举办的踏歌会,努力回想了下,开始抬手抬脚地跳了起来,偶尔还用力地跺踏地面。然而,她早已不是当初天真开朗的少女了,现在的她被生活折磨得怯懦拘谨,畏手畏脚,她的舞姿也透出了这一点,连目光也木然且呆滞。 看着她僵硬可笑的舞姿,璟帝靠在软枕上笑得肆意,随后斜眼看向赫连晔,眼神深不可测。 赫连晔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慧娘卖力却笨拙地跳着不伦不类的舞蹈,目光沉暗。 璟帝深眸眯了下,忽然转向慧娘那边,沉声命令:“你这身衣服太累赘,把它脱了再跳。” 慧娘闻言心神一乱,左脚绊右脚,扑倒在地。惹得璟帝又是一声大笑,但下一瞬间,他却僵了脸,只因赫连晔一杯酒直泼到了他的脸上。 乐声乍止,众人噤若寒蝉。慧娘也吓傻了,一时间忘了爬起,只担忧地望向赫连晔。 酒烈,刺激得璟帝眼睛发红,还有一些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滑过凸起的喉结,最后没入他的衣领中消失不见。他指尖微动了下,而后抬起,气定神闲地伸手一抹脸。 “清醒了么?”赫连晔笑了,笑得十分温柔。 璟帝瞪着他不语,忽然扭头看向底下的人,怒斥一声:“给朕滚出去!” 众人一句话也不敢说,纷纷冲向殿门口,生怕迟一步就要人头落地一般。 慧娘隐隐感觉到璟帝似乎很纵容赫连晔,再生气只会向底下人发泄怒火,因此也想跟着一起跑,可她一起身,发现脚崴了,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正当她想着要不要爬出去时,璟帝却突然呵斥道:“你留下!” 慧娘吓得又坐了回去。 她再笨也明白璟帝大概是认为赫连晔钟情于她,捻酸吃醋,丧失了理智,才故意把她叫过来折腾这一番,以为这样就能刺激到赫连晔。 她以前对璟帝这身份感到十分敬畏,仿佛他就是高高在上的天,但见到他之后,她觉得他像是摧毁庄稼的暴风雨,令人憎恶又害怕。 但此刻,他就像是一蛮不讲理的疯子。 她想解释,却又无从解释。一来他不会愿意听她卑贱之人的话,就算愿意听,他也不会信。他和赫连晔的关系又那样尴尬见不得人,她若捅破那层‘窗纱’,没准这位璟帝更加受不了,立刻让她血溅三尺。 璟帝缓缓靠近赫连晔,轻声地说:“阿晔,你当朕真是傻子?那夜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抬手指着慧娘,平静的双眸紧攫着赫连晔的面庞,渐渐冒起一簇火苗,“你为了这个贱婢,竟然......”他声音微颤,没继续往下说,宽大的手伸向他近在咫尺的颈项,拇指滑过他的喉结,“阿晔,你令朕失望了。” 慧娘不知道那夜赫连晔是怎么替她隐瞒那件事的,但看见璟帝愤恨发狂的模样,便知赫连晔对璟帝做了甚是过分的事,他之所以这么做事为了她...... 为什么?慧娘不明白,眼睛却渐渐酸涩起来。 赫连晔最脆弱的地方被璟帝掌控着,却坦然无畏地与他相视,温柔地微笑着,“陛下,你知晓的,对于做过的事,我从不会后悔。” “你一点也不后悔!”璟帝定定地看着他昳丽的面庞,果然在里面看不到丁点悔意,回想那夜被他欺骗的情形,心中怒意怨愤腾腾升起,令他有股想彻底摧毁他的冲动,但他表面仍是平静的,手指穿梭在赫连晔乌黑浓密的发间,轻轻往下一扯,唇贴上去,笑着与赫连晔低语: “既然那夜什么都没发生,那朕现在便让那夜你说的谎话成为现实如何?就在那贱婢面前......” 第24章 第24章 赫连晔的目光对上璟帝认真冷厉的眼, 秀气的眉皱了一下,垂在身下微握的手缓缓张开。 璟帝笑了下,俯首正欲亲上他的面颊, 一股迫人的气劲直冲他的心脏,他心头一惊, 下意识地闪身躲避, 身姿矫若游龙, 在刹那间便离了龙榻。 待他回身看去时,只见赫连晔唇角浮起嘲讽的笑容, 不等他开口, 他势如迅雷般袭向他。 璟帝一边招架,一边斥骂:“阿晔, 你疯了不成?” “谁疯得过陛下?”赫连晔冷冷道。 璟帝与赫连晔二人闲时也会过过招, 以此玩乐, 所以赫连晔突如其来的攻击虽令璟帝有些惊讶,但也不至于认为他想要杀自己。 慧娘就不一样了,她不清楚二人平日里是如何相处的, 所以见赫连晔向璟帝出手, 以为他真疯了,不禁吓得差点魂飞魄散,想劝说他, 偏偏嘴笨, 一时不知该怎么劝, 只在原地急得团团转。 她看不懂二人的武功套路, 只觉赫连晔出手咄咄逼人,璟帝频频后退,好像有些招架不住, 但他又不喊人进来。 她要不要出去喊人?不妥不妥,会害死王爷的。 赫连晔出手越来越狠,那招式令慧娘眼花缭乱,璟帝似乎被他逼得无路可退,开始反击。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招式,突然一掌将赫连晔击飞出去了。 赫连晔撞到殿中雕龙画凤的柱子上,待他挣扎爬起,面色惨白如冰雪,他捂着胸膛猛咳了几下,唇溢出鲜血。 慧娘不由尖叫一声,下意识地就冲过去想搀扶赫连晔,但刚到他身边,就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推倒在地。 “不许碰他!” 璟帝震怒的声音几乎快要刺破慧娘的耳膜。 璟帝抱起他,眼里既有懊悔亦有恼怒,“你为什么不躲?你若真以为朕会吃你这苦肉计,那就太......可笑了。” “陛下抬举我了,你那一掌谁能躲得过?”在这种情况之下,赫连晔依旧显得淡定自若,甚至还冲他露出浅笑。 他虽然在笑,面上却惨白如纸。 璟帝以为他会躲,所以他方才那一掌并未手软,他此时不过是在咬牙紧忍罢了。 璟帝沉着眉眼,一边伸手抹去赫连晔嘴角的血迹,一边冲殿外头大喊:“来人!” 守在外头的两名宫女快步走进。 “传御医!”璟帝命令道,忽然神色一顿,随后又开口:“再去传柳三郎过来。要快!” *** 柳三郎很年轻,看着估摸二十多岁左右的年纪,穿着一身样式普通的青色衣袍,生得斯文俊雅,不过头发不知怎的,竟有一半是灰白的。 他一进屋也不向璟帝行礼,看到床榻上昏迷不醒的赫连晔,当即皱起了眉头,快步走上前,给他诊脉。 璟帝对柳三郎的无礼已经习以为常,并不生气,只是担忧地望着赫连晔。 慧娘静静地站在角落里,这会儿谁也没有注意到她。方才璟帝带赫连晔来这里时,阴沉沉地开口让她也跟来,他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现在他满心满眼都是赫连晔,估计不会管她了。 慧娘目光紧盯着床榻面色苍白的赫连晔,心里十分担忧,从进来开始,她就一直默默祈祷着他没事。 柳三郎把了会儿脉,神色逐渐变得凝重,目光扫向璟帝那处,“谁把他打的?他心脏本就不好,这一打命都快没了半条。” 璟帝沉着脸,一语不发。 柳三郎又看向旁边侍立的两名宫女,两名宫女恭敬地埋着头,就像是提线木偶。 除了璟帝,没有人能让她们开口说话。 柳三郎不指望撬开她们的嘴,转而看向屋内的另一活人,慧娘。 她的打扮像是乐工一类,可那拘谨不安、畏手畏脚的姿态,还有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担忧与难过,都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像是异类。 他眼尖,突然开口指向慧娘,“你说。” 慧娘不禁打了一个激灵,慌乱无措地摇了摇头,害怕地瞟了一旁脸色难看的璟帝,哪有胆子伸手指认他? 柳三郎循着慧娘的目光看到了璟帝,眸中闪过惊讶。 “是朕。”璟帝冷着脸开口承认,却不愿意说出事情经过,只命令:“你把他治好。” 别看柳三郎表面沉着稳重,文静优雅,其实脾气一点就炸,见他威胁自己,也不管他是掌管生杀大权的璟帝,立刻跳脚骂道:“你把他打成这样,还理直气壮地让我救他,哪有这样道理?!” 璟帝平日里还能纵容他耍性子,可此刻他心烦意乱,直接开口威胁:“三郎冷静。你父亲还在宫里。” 柳三郎父亲是尚药局长官方名叫柳贤知,医术高超,用药如神,众子之中唯有他深得他的真传,他本希望柳三郎进宫继承他的衣钵,但柳三郎却有悬壶济世之愿,不愿意单单为皇亲贵胄看病,家里人好说歹说,他还是死活不肯进宫,柳贤知一怒之下将其赶出家门。 不过柳三郎还是很敬仰自己的父亲,璟帝深知这点,便以柳贤知来威胁他。 柳三郎两道眉几乎皱成了一团,他气呼呼地瞪着璟帝,片刻之后,他泄气一般叹了一声,“我救他可以,不过陛下得出去。” 璟帝沉眸不悦:“为何?” 柳三郎理直气壮:“陛下威武,草民胆小,看见您手就忍不住抖,一抖针就扎不准,若不小心偏了一两寸,有可能会扎到死穴。” 璟帝唇角抽搐了下,隐忍片刻,还是忍了他的鬼话,愤愤转身往门口走去,身后传来柳三郎不耐烦的声音:“你们也出去,别打扰到我。” 璟帝见他一视同仁,心情刚要转好,却又听他道:“你留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循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一脸无措指着自己的慧娘,璟帝瞬间沉了脸,“凭什么她能留下?” 璟帝恼怒地瞪向慧娘,就像是用刀子在剜她身上的肉。 慧娘浑身不觉抽搐了下。柳三郎应当是无心的,但他这一番话无意火上浇油,这下璟帝只怕是更恨她了。 柳三郎高声嚷嚷:“草民需要一个人手,她看着最为顺眼。陛下,不行么?” 她顺眼?他眼睛是瞎了么?璟帝握紧拳头,片刻之后还是收敛脾气,拂袖而去。 璟帝去后,柳三郎又变回了先前斯文儒雅的模样,他将慧娘叫到身边,说了句:“把他的衣服脱了。” 慧娘一怔,看了眼床上的赫连晔,又看了眼正忙碌着的柳三郎。 柳三郎将随手携带的竹筒放到一旁的几上,又从里面掏出一布帛。 慧娘心里不确定,犹豫了下,还是小声问了句:“脱哪里的?全脱么?” “上面的衣服全脱,你想脱他裤子,也成。”柳三郎正将布帛打开,闻言头也不回地道。 慧娘听不出他的揶揄,见布帛里很多银针,长短细粗各不相同,不禁又开口问:“下面也要扎针么?要是更有效,还是把裤子也脱了吧。”她不懂医理,只觉这位柳大夫可能以为她在乎男女嫌隙,才这么说,于是很认真地向他表明自己的想法。她现在只希望赫连晔赶快好起来,男女之防是次要的,而且她可以闭上眼睛不看。 柳三郎听了慧娘的话一怔,回头对上她慎重的目光,不禁噗嗤一声,哈哈大笑起来。 慧娘有些尴尬,又一头雾水。 “你这女子真是有趣。”柳三郎当即不再与她开玩笑,正色道:“你把他上衣脱了便成。底下的,等有需要再说吧。” 慧娘只听懂了他前头一句,连连点头,转身想帮赫连晔脱衣服,却见他已经睁开了眼睛,神色平静地望着她们二人。 “王爷……你……你醒了啊?”慧娘猝不及防吓了一跳。 赫连晔目光掠过她滞在半空的双手,皱了皱眉头。 柳三郎探头过来,“真醒了。” 赫连晔视线轻飘飘地掠向他,“你有病?” 他大概是听到了他和慧娘方才的对话,才口出此言。 柳三郎嘴一撇,哼一声,“到底是谁有病啊?一天到晚尽糟蹋自己的身子,我已经为你愁白了头发,你再不爱惜自己身子,我另一半头发也要白了。” “你的头发不是天生的么?”赫连晔语气虚弱。 柳三郎不乐意听了,赶紧催促慧娘:“哎呀呀,你赶紧脱他的衣服,别让他瞎叫唤了,吵得我头疼,我要扎针了。” 慧娘迟疑地看向赫连晔,他昏迷时她还下得去手,现在人醒了,她实在不好意思去脱他衣服。 “不必,我自己来。”赫连晔看向慧娘,“你出去吧。” 柳三郎抢言:“不行,她得留下帮我。”目光转向赫连晔,“你千万别动,心脉受损可不是闹着玩的。” 慧娘也不知道心脉受损有多严重,只是听柳三郎语气很认真,就忙道:“那还是我来吧。” 赫连晔瞟了慧娘一眼,不说话了。 慧娘方才说得干脆,真正开始做时又变得犹犹豫豫,明明只是脱个衣服扎个针,她却还是很紧张,她伸手触碰他的腰带,“王爷,我…我脱了。” 她这般别别扭扭,弄得赫连晔一阵不自在,偏偏柳三郎是个嘴巴闲不住又爱打趣人的,听了慧娘的话,忍俊不禁,转头一看,她的指尖都在颤抖,更加乐了起来。 “脱个衣服而已,你手怎么抖成这样?”慧娘被他一打趣,整个脸都红得像被人丢在滚水里滚过一番,红通通的,头顶都快冒了气,手也抖得更厉害。 赫连晔一记冷冷的眼神扫过去,柳三郎笑容一僵,小声嘟囔了句:不愧是玉面阎罗。紧接着就安分下来了。 慧娘不敢再拖沓,屏住呼吸,憋着一口气,动作麻利地帮他解开上衣,露出那精瘦结实的胸腹,慧娘只看了一眼,就匆匆转移视线,腾出位置给柳三郎扎针。 “你身手又不比他差,怎就挨了他一掌?还是如此要紧的地方,我实在想不通。”柳三郎实在是个话痨,手上忙活着,嘴上也没闲着。 赫连晔冷声道:“想不通可以不想。” 柳三郎轻哼一声,“我偏要想。要不是为了你,我便离京四处游医了。” 慧娘看着柳三郎一边扎针,一边抱怨,心里很为赫连晔担忧,她不了解他的医术,怕他只顾着说话,一不留神,扎错了穴位。 赫连晔没有回应他。 柳三郎刚要继续抱怨,忽然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抬头看去,赫连晔已经闭上眼睛,似乎很疲惫的模样。 “我这也不算是病,你治不了的,何必困囿于此,你应该继续去钻研你的医术,救济苍生才是你的心愿,不是么?” 柳三郎怔了怔,才自嘲道:“我连你一人都救不了,还妄想去救济苍生?”说完又生气道:“你莫说话了,妨碍我扎针。” 赫连晔摇了摇头,失笑。 到底谁一直说话啊?慧娘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任性妄的柳三郎,观察他一会儿,她渐渐放下心,他虽然话多了一些,但手上动作却十分熟稔。也是,他医术若不好,璟帝也不可能非要找他过来。 半个时辰后,柳三郎收了针。 赫连晔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收拾好布帛,将它放回竹筒里,小声叫慧娘跟他出去。 外头宫女还在守着,皇帝不在了。宫女道他有要事需去处理,让柳三郎稍等片刻再走,柳三郎哪里肯,“针已经扎完了,我该回家吃饭了。这地方我一刻也不愿意多待,你叫你们陛下今日把人送回去,明日我继续去扎针。这皇宫闷得很,我不想来了。” “还有她,我带走了。”柳三郎指着慧娘道。 两宫女面面相觑,“柳大夫,陛下......” “你们看。”柳三郎打断那说话的宫女,目光落向殿前广场,二人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没看见什么奇特东西,只见日头已沉入西边,红彤彤的晚霞落在琉璃瓦,汉白玉雕栏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美不胜收,但这样的风景看久了就不稀奇了,两名宫女莫名其妙,疑惑地看向柳三郎。 “夕阳西下,倦鸟归巢,你们也该换值吃饭去了。你们尽管去与你们的陛下说,是我撒泼打滚非要把人带走的。”言罢朝着慧娘勾勾手,示意她跟上,随后转身扬长而去。 被他的言谈举止惊骇得呆站在原地的慧娘见状赶忙,留下那两名宫女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 宽敞的马车里宛如雪洞般光洁透亮,几案随意地放着几本书籍,慧娘如今认得许多字了,隐约隐约认出是与医术相关的书籍,旁边的兽首香炉里散发着淡淡的药香,闻之心神俱宁。 柳三郎一语不发,但他身上好像哪里痒,不停地动来动去,有时候伸手去翻几案上的书,有时候去拨弄香炉,目光又时不时地扫过对面的慧娘,欲语还休。 “柳大夫,你要把我带到哪里?”慧娘犹豫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句。 慧娘开口之后,他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他方才一直默默地在心底与慧娘打赌,定要等她先开口说话。 “去楚王府,你不是住在那里么?” 慧娘愣住,“是王爷安排的么?” “你觉得呢?”柳三郎笑着反问。 慧娘只当他不耐烦与她说话,加上也不是非知道不可,便住了口。想到要回楚王府,她心里十分高兴。 慧娘话少,一天不说话也不会难受,柳三郎与慧娘截然相反,片刻不说话他就已经浑身难受得发慌,若一天不说话,不如叫他去死。 “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晓你与阿晔是同一类人。”柳三郎双手交环,背靠厢壁,笑意吟吟地看着慧娘。 慧娘有些迷茫,也不知道他这话是在夸赞她,还是嘲讽他。 在众人眼里,赫连晔是个大奸大恶之人,他是说她的面相很可恶么?慧娘不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蛋,不知道要回他什么。 “我与阿晔交情匪浅,他的命是我救回来的,不过他也从几名劫匪那里救过我。” 慧娘有些诧异地抬眸望着他。 柳三郎误解了慧娘的眼神,皱眉不悦:“你别看我现在衣着朴实,以前我也是穿金带银的。” 慧娘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和自己说这些话,并没有觉得他哪里不好,他似乎误会了她的意思,她想解释,又觉得这人太过古怪,她怕引起更大的麻烦,就只是点了头。 “我把我与阿晔的关系交代了,到你了,你与阿晔是什么关系?”他眯着眼睛,盯紧慧娘。 那一瞬间慧娘仿佛看见了一只狡猾的狐狸,心猛地咯噔一下,愣了好一会儿,老老实实的回答:“他是主,我是仆。” 柳三郎有八百个心眼,偏偏在慧娘这脑子迟钝的人面前,一个也没用上,他简直怀疑慧娘在戏弄他,可她的眼神是那样纯良。 他不甘心道:“你别看我这人大大咧咧,其实我很细心,一个眼神我就能瞧出所有猫腻。你与阿晔的关系非比寻常,定超出了主仆之情。” 慧娘连忙摇头摆手,“不是的。” 柳三郎的话令她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负罪感。 柳三郎注视着她惊恐又慌乱的双眸,眼里流露出些许精光,“难道阿晔那一掌不是因为你才挨的么?” 慧娘浑身一僵。 果不其然。柳三郎一句话便诈出了自己想得知的事情,心中不禁有些得意。 慧娘想解释,又很纠结,赫连晔那一掌的确是因为她才挨的,但肯定不是柳三郎想的那样。 她不清楚他知不知晓赫连晔与皇帝的关系,也敢与他说此事。“这事......我也不知如何解释,但......王爷最在乎的人是凤仪小姐,凤仪小姐也很在乎王爷。” 柳三郎随口应:“他们当然在乎彼此......”等等,他脑子灵光一闪,唇角浮起贱笑:“你不会以为......” 第25章 第25章 柳三郎卖了关子, 没往下说。 “以为什么?”慧娘忍不住问,他方才的表情很古怪,就好像......好像, 她误会了什么? 柳三郎唇角微微上扬。 他只要一笑,总是露出两颗突出的虎牙, 这时斯文儒雅统统都不见了, 若他的眼神没那么狡黠, 他的笑会像少年一样天真灿烂,而此刻他的眼神让慧娘认为他不怀好意。 对上慧娘防备的目光, 柳三郎尴尬地伸手摸了摸鼻子, 随后端正坐姿,正色道: “你说的没错, 他们视彼此为生命中十分重要的人, 他们的感情不像世俗情爱, 稍纵即逝又十分善变。” 慧娘不由微微一笑,心中替凤仪松一口气的同时,心里又隐隐有点酸涩, 她不愿意去深想这是为何。 “你羡慕了?还是嫉妒了?”柳三郎嘿嘿一笑道。 慧娘一怔, 然后笑着摇了摇头,她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便没有很在意。 见慧娘沉默, 柳三郎觉得无趣, 就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闭目养神, 车厢瞬间安静下来,但这种安静只是维持了一小会儿。 “你可知你们王爷受了什么伤?” 柳三郎突然睁开眼睛,捏着下巴, 定定地看着慧娘。 慧娘摇了摇头,她之前根本不清楚赫连晔心脉受损,听他说起,突然很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见慧娘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柳三郎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才缓缓道: “陛下早年间还是皇子时,统兵在外,我与你们王爷也在军中。陛下年少气盛,打了多场胜战之后,便不将敌人放在眼里了,结果有一次就中了敌人的奸计,被人围堵在山谷之中,天公又不作美,竟下起瓢泼大雨。” 他绕得好像有些远了,不过慧娘还是很认真地听着。 “能取敌国皇子的项上首级,对所有的战士而言无疑是极大的诱惑,只要杀了敌国皇子,他们将平步青云,从此金钱,地位,女人要什么便有什么,在这些东西的驱使下,他们如同疯了一般,争先恐后地赶在前头,生怕被人抢了头功。” 慧娘愣愣地听着,想着他偏得更远了,先前说皇帝,现在又说敌国的战士,唯独不说赫连晔。 “就在陛下精疲力竭之时。一队人马疾驰进谷,为首一人身着战甲,手执长槊,在雾雨夜中,似地狱出来的阎罗......” 慧娘不禁发出一声惊呼,“是王爷!” 柳三郎瞪了她一眼,“莫要打岔,想听就安安静静地听。” 慧娘连忙住嘴,抿着唇冲他点了点头,眼里终于有了些许亮光。 “你们的王爷高坐在马上,睥睨着众人,嘴里幽幽地吐出几个字,诸位今夜当为异乡之鬼。那声音也似鬼吟钻入众人的耳中,令人不禁心头大怵。” 柳三郎神情高傲地凝望着慧娘,那一瞬间好像他就是赫连晔,而她则是那即将成为异乡之鬼的敌国战士。 慧娘眸中的光渐渐敛去,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神色。 这真的是王爷会说的话么? 怎么更像他柳三郎的口吻? 慧娘不敢开口质疑,怕他一生气就不往下说了。 “你们王爷生得貌美,跟白面书生似的,那些人又怎会畏惧?” 他顿住,望着慧娘,似乎在等着慧娘赞同自己。 慧娘忙点了点头。 柳三郎这才满意地往下说: “其中一士兵急于抢功,口出狂言:来者是哪根葱?言罢提刀急攻而上,不想还未挨近阿晔的身,就被他的长朔贯穿心脏,鲜血喷溅,他瞪大双眼看向阿晔,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悔恨直挺挺地从马上倒下。” 柳三郎装作那士兵,捂着心口,满脸痛苦地往后倒去,“额”地一声,闭眼装死。 慧娘看着他浮夸造作的姿态,半晌回不过神来。 柳三郎睁开一只眼,看见慧娘呆若木鸡,一语不发,只当她被自己所描述的场景震撼到失语,愈发滔滔不绝地继续讲: “余下众人脸色大变,不敢再小觑阿晔,他们默契地变化作战方式,将阿晔包围起来。阿晔并未将那些人放在眼中,目光看着不远处马上的将领,仿佛在看一个死人,只听他开口道......”说着又开始模仿赫连晔说话的声音,“你的性命本将收下了,有他们给你作伴,黄泉路上你并不孤独。” 慧娘鸡皮疙瘩瞬间几乎掉了一地,汗毛也一根根像上竖起,她实在无法想象赫连晔用那样轻佻的神情说出那样不可一世的话语来,他嘴里的赫连晔真的好令人陌生。 柳三郎语速加快: “随着阿晔的话落下,一场毫不费力的屠杀开始了。很快,地上便堆满了无数尸首,鲜血混合着雨水形成一片血河,那是阿晔为敌军将领铺的黄泉路。也是这一战,让阿晔得了“玉面阎罗”这一称号。” 玉面阎罗的称号是这么来的么? 慧娘之前一直以为是因为他容貌虽然美丽,却性情残暴,杀人如麻。初入王府那日,她就听闻宴会上一大臣惹恼了他,被他弄死了,那令她十分害怕,可后来与他相处一段时日之后,她又认为他与传闻中有些不同。 “最终,阿晔的长朔势如闪电正中敌军将领的脖子,鲜血如雨,哗啦啦洒下,敌军将领就这样一命呜呼了,陛下这才摆脱了困局。怎么样,你家王爷厉害吧?”他一副与有荣焉的口吻。 慧娘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书。” 柳三郎说得口干舌燥,没有夸奖便算了,竟然还被说成是说书的,他生气地瞪着慧娘:“你觉得我是在说大话?” “不不......”慧娘面上一热,她心里虽觉他的叙说加入了他自己的想象,她若是指出来,他肯定会大发脾气。 仅仅只是相处半日,慧娘就对柳三郎这人的脾性了解了不少,不像赫连晔和皇帝,他们总是让人捉摸不透。 “柳大夫当时也在现场杀敌么?”慧娘很真诚地问。 柳三郎神色稍缓和,“我是军医,无需上阵杀敌。” 慧娘目光滞了下,他不上阵杀敌,怎么会知晓当时发生的事......她很识趣地没有提出迟疑,而是问了一件事,“可柳大夫说的这些好像与王爷受伤无关吧?” “怎么无关,我还未说到重点!”柳三郎不悦道。 慧娘惊愕,他说了快一路,结果却还没说到重点?! “罢了,我长话短说。”柳三郎道;“阿晔修习一门上乘内功,当体力不支之时,用针刺身上几处穴道,便会在两个时辰内爆发身体里无限潜能,使之比平日里勇猛几倍,但举动无异于焚林而田,两个时辰过后,经脉气血逆行,七窍流血,重者丧命,轻者再无法动用内力,一旦动用内力也会有性命之忧。” 慧娘越听越觉玄乎,兴许是她出身乡野,见识太少了,在没进王府之前,她都没见过会武功的人,更遑论他说的那些厉害功法。 “在赶去救陛下之前,他其实也遇到了敌人的伏击,险些丧命,后来他便用了那个法子,带领着众人冲出包围,去营救陛下。但他也因此落下了心脉受损的病根,这些年我绞尽脑汁,愁白了发,都无法彻底治好他。” 柳三郎说起这事时,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懊恼与不甘,如果他没有说那一句愁白了发,慧娘一定会对他所说的一切坚信不疑。 “那这次王爷会不会有生命危险?”慧娘担心地问。 柳三郎一摆手,傲然道:“放心,有我在,他死不了。” 见他如此信心满满,慧娘沉甸甸的心顿时轻松了许多,若不是因为她,他也不会挨那一掌,他若有个三长两短,她一辈子也不会心安。 “他因为你挨了一掌,你打算如何回报他?” 柳三郎突然开口道,听着像是随口一问,但一双耳朵却竖得老直。 慧娘被他直勾勾地盯着,不得不仔细想了一番,最后老实回答:“我……我不知道。但他若是有用得着我的时候,我一定会竭尽全力报答他。” “真是知恩图报的好姑娘。”柳三郎赞道。 慧娘感到难为情,正想着说些谦虚的话,柳三郎已抢先开口:“你让我很愉快,我再告诉你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吧。”他神秘兮兮的,还刻意压低了声音。 既是不为人知的秘密,她还是别知道为好,她已经守着很多秘密了,夜里睡觉她很怕把那些秘密说出来,再多一个,她实在难以承受。慧娘在想着还如何委婉地拒绝他,却忘了柳三郎这人性情急躁,比凤仪有过之无不及。 他根本不会没给她开口拒绝的机会: “皇上屁股有个桃花形的嫣红胎记,他深以为耻,所以沐浴时从不要人伺候。我知道他这个秘密,他很怕我将此事宣扬出去,所以一直对我客客气气。” “……”慧娘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她很后悔方才没有捂紧耳朵,将这些话都听了进去。 耳畔不停地回响着他那一句:皇上屁股上有个嫣红的桃花形胎记。 皇上屁股上有个嫣红的桃花形胎记。 这就是他敢在璟帝面前肆无忌惮说话的缘由? 他在说笑吧?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柳三郎掀开窗帷一看,笑道:“到了,你下去吧。” 慧娘留意到他的神情警惕,左顾右盼,好像怕见到什么似的。“柳大夫不进去么?” “我就不进去了……”柳三郎话音刚落,大门口的照壁后便闪出一抹黄色倩影,就像一只黄莺儿飞奔而来,“不好!快......快下马车。”他扭头催促慧娘。 慧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见他着急忙慌的模样,以为事态严重,赶忙起身,一不小心撞到了车顶,她哎呦一声,抱着头又跌坐了回去。 这时凤仪已经跑到车旁边,柳三恨恨地瞪了眼慧娘。 慧娘抱歉地看着他,忽听外头传来凤仪娇脆的声音:“柳三,你给我下来。” 慧娘心中一喜,脸上刚浮起一丝微笑,却对上柳三郎抱怨的目光,顿时不敢笑了。 柳三郎不敢下马车,掀开窗帷,笑容僵硬地对凤仪道:“凤仪,好巧啊!” 凤仪开门见山地问:“你是来给我送玉容膏的么?” 柳三郎挠了挠头,又嘿嘿一笑。 凤仪小姐见他这样,就知晓玉容膏又无希望了,她双手叉腰,怒气冲冲的瞪着他。“柳三,这都多久了,玉容膏还没配好。” “快了快了。要不了多久就会配好了。”柳三郎小心翼翼地陪笑道,一改先前在慧娘面前时的高傲与玩世不恭。 一旁的慧娘瞠目结舌。 “你没把玉容膏带过来,怎有脸过来的?”凤仪很生气道,“你已经拖了很久,每次都说快了,快了,每次都有各种理由推脱。” “最近真忙着给病人治病,没空暇。”柳三郎依旧好脾气。 “那你现在来作甚?” “我给王爷送一个人回来。”他扭头示意慧娘。 慧娘赶忙凑到窗帷前,高兴地呼唤:“凤仪小姐。” “慧姐姐!”凤仪惊喜道。 柳三郎见她满心满眼都是慧娘,也不提玉容膏的事了。心中一动,赶忙将慧娘推下马车,待凤仪兴奋地抓住慧娘的手,与她说话时,他赶忙向车夫使了一个眼色。 车夫一甩马鞭,拉着马车扬长而去,尘土飞扬,扑了慧娘和凤仪一脸,两人剧烈的咳嗽着,凤仪冲着远去的马车恨恨地一跺脚,怒气冲冲道;“柳三,你给我等着!下次再收拾你!” 凤仪在王府里待得厌烦,本想出去出门散散心,但一见到慧娘又不想出去了,拽着她回了王府。 进了屋子,一坐下,便着急的问起她这段时间的遭遇,以及她为何与柳三郎一道回来。 慧娘受了弄影的叮嘱,不得不向凤仪说了谎,说自己被赫连晔人的救下后,回途中遇到亲戚的丈夫,得知亲戚生病,前去探望她,并在她那里住了一段日子。 慧娘说谎时容易脸红,凤仪不知道,以为是屋子有点闷热的缘故,就命香芝将窗户都打开,又让她去准备一些冰镇果子过来。 “这几日天气酷热,屋子里热得跟蒸笼一般,我总是不愿意待在屋子里的。”凤仪道。 慧娘点了点头,附和道,“是啊,这几日真的很热,热得我夜里总是睡不好觉。” 凤仪也点点头,接着又追问:“楚王哥哥怎么会托柳三送你回来?” 慧娘心中暗叫糟糕,她方才一路上都在听柳三谈论关于赫连晔的事情,根本没想过回来后要怎么应对凤仪的问询。她不能说赫连晔受伤的事,以免她担心。 慧娘愁眉苦脸,想了许久,都没想到要如何回复凤仪。她很想实话实说,又怕过后赫连晔怪罪她,可要她继续说更多的谎,她又觉得对不住凤仪小姐,心中百般纠结。 凤仪见她面露痛苦忧郁之色,只当她有什么难言之隐,就道:“慧姐姐,你不想说就不要说了,能平安归来就好。这些天我一直很担心你,很想去找你。但楚王哥哥和弄影都不肯告诉你的行踪,出门还有人暗暗跟着我,弄得我很是心烦。现在你回来了,我真的很高兴。” 慧娘见她如此体贴自己,心中感动的同时,又不禁心生愧疚之意,她低下头,无法直视凤仪清澈纯洁的目光。 * * * 是夜,黑云密布,电光闪过,紧接着便是轰隆隆的雷声。雨下了起来,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随后瓢泼大雨倾盆而来。 璟帝长身立于敞开的窗前,手执酒壶独酌,雨雾迷蒙,衬得他高大的身影冷清且孤寂。 他方才做了一个梦,梦中又回到了那个时候。 深谷,伏尸,血流成河。 他挥舞着长刀,敌人鲜血四溅,断手横飞,就在他渐渐感到体力不支时,赫连晔策马领着一队人马赶过来。 他站立于斜阳下,容貌模糊不清,手执弓箭。 然而,这次他的箭头对准的是他,而非敌军将领。 箭势若破竹,蓦然穿透他的肩胛骨,背后的敌人一刀砍向他的后背,他咬牙回身,将敌人一刀割喉后,踉跄跪地,以刀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鲜血从他的唇角溢出,目光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抹模糊的身影。不等他开口,他猛然从梦中惊醒。 醒来之后,才知是梦。可梦是那样真实,真实到他此刻的心依旧一阵阵地刺痛。 他为何会做那样的梦? 是心中认定阿晔总有一日会背叛他? “陛下。” 身后传来赫连晔的轻声呼唤。 璟帝转过身去,看着他比过去更加昳丽,也更加成熟的面庞,不禁想起初见他时的情形。 少年单薄瘦削的身体白被一袭粗布衣服裹着,虽伤痕累累,容颜似三月桃花,秀眉似远山青,眼眸宛如月下春湖,潋滟含情。他平生第一次觉得,一个男人是可以用柔美脆弱来形容,那样的美让他想占为己有。 璟帝收回对过往的追忆,大步走到床榻前坐下。两人四目相对,久久无语。 “陛下,为何还不歇息?”最终赫连晔先开了口。 璟帝并不回答他,反而说了另一件事,“朕知晓,那一掌你若是想躲过去,定能躲过去。可是你却硬生生地挨下了。”他语气幽幽地道,锐利的眼眸直勾勾的盯着赫连晔,里面隐藏着一丝痛苦。 赫连夜不语,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璟帝的眼眸里的痛苦愈发明显起来,里面又多了几分恼怒。“你这是默认了么?你为了她向朕施了一出苦肉计,你就这么喜欢她?喜欢到连命也不要了!” 外头的雨下的更大了,电光闪过,像是飞下几道银蛇,雷声轰隆隆作响,震耳欲聋,片刻之后又归于宁静,只剩下大雨敲打门窗发出沙啦沙啦的声音。 赫连晔将视线从他脸上挪开,望着不远处灯架上的烛火,许久过后,悠悠叹了一口气,轻声道:“无关情爱,只是她让我想起曾经的自己罢了。” “是么?朕在她身上看不到一丝当初你的影子。”皇帝冷冷的笑道。 赫连晔缄默。 “阿晔,这段时间以来,朕对你很失望,你变了。”璟帝目光紧攫着他的面庞许久许久,他禁不住想,也许赫连晔从来没有变过,只是他从未看透过他。 他以为赫连晔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出自于真心,但仔细一想,这或许不过是他自作多情罢了。 他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紧紧的,像是突然下定了某种决心。“阿晔。你对朕可曾有过一丝真心?” 赫连晔垂眸望着他那只大手,眸中浮起淡淡的厌恶,只是璟帝看不见。 他缓缓的抽回手,抬眸望向他,轻轻地笑说:“陛下,我对你从无二心。” 璟帝恼怒的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又突然回头冲他吼道:“阿晔,你知晓朕要的不是你的忠心。” 赫连晔只是淡淡地回:“陛下,人太贪心并不是好事。” “朕是九五之尊,这天底下的任何人,任何物,只要朕想得到,就没有得不到的。”他用一种高傲的,甚至是睥睨的眼神望着赫连晔。 赫连晔淡定自若的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般,无奈一笑道:“陛下,你太霸道了。是,只要陛下想要,便可以得到任何人,但人心却不在其中。这个道理陛下不会不懂吧?” 璟帝恨极了他轻淡的口吻,心中憋着一股强烈的怒火,却又无从发泄。 从很久以前赫连晔就是这般模样,当着他的面,他从不会生气,总是温柔的,平和的。 就算是生气也会只是背着他,他以为他这是在乎他的表现,不愿意让他烦恼。如今细细一想,这或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把他放在心上,所以才会在他面前带上了虚伪的假面,他却为此感到沾沾自喜。 真是可笑至极。 璟帝藏在袖子里边的手紧紧握成拳头,随后又缓缓松开,眼眸中厉光一闪而过,唇边却浮起自嘲的笑,“罢了,阿晔,不说这些事了。”他大走到桌旁,倒了一杯水,回到赫连晔身边,“说了那么多,你口渴了吧?” 赫连叶接过水,他并不渴,但还是喝了几口。 皇帝目光略过那只剩一半的水,微微一笑,接过水杯,放回到原处。 “阿晔,你好生歇息吧。朕也该歇了,明日还需早朝。”他语气沉沉道,望向他的目光比往日幽深。言罢又令守在房中的两名宫女退了下去,道是莫要打扰到他休息,随后他也大步走了出去。 * * * 外头雨仍旧下得很大,豆大的雨点敲打门窗,噼啪噼啪作响,时不时又是几声雷鸣,很吵。室内却有一种诡异的寂静,静到赫连晔能注意到身体一丝一毫的变化,冷风夹着雨丝掠进,却吹不散他体内隐隐的燥热。 那股燥热与夏日令人产生的燥热不同,它在腹中汇聚,自下涌去,而后渐渐地蔓延至全身,且越来越燥。 赫连晔蓦然睁开眼睛,眼眸掠过一丝寒意。 这些年来,他替璟帝做过很多肮脏的事情。很多下流的手段,他尽管不会去用,但对此却十分了解。 璟帝在他的水里下了药,一种极其烈的春/药。 如今他还能动弹,思绪还能保持清晰,但要不了一个时辰,他浑身将绵软无力,如初火炉之中燥热难当,神志也会陷入迷乱。 到了那时只要有一个人出现,愿意帮助他,他或许会抛弃尊严,像发/情的狗一样对他摇尾乞怜,任由他作践。 赫连晔从来没想过璟帝竟会用这样卑鄙无耻的手段对付他。他是打算彻底与他翻脸了吗? 赫连晔沉着脸从床榻上起身,打开门。 先前在屋内伺候的两名宫女仍守在外头,见他出来,两人神色警惕。 “王爷怎地起来了。外头风大雨大,容易着凉。您还是赶紧回屋歇息吧。”其中一宫女道。 赫连晔目光脉脉地望着她们二人,微笑道:“你们二人过来一下,我有话同你们说。” 那两名宫女被他旖旎的神情蛊惑,不由得走上前,“王爷有何事?” 赫连晔脸上仍挂着笑容,那笑容温柔得好像能融化所有无情之物。他抬起他那双修长的、宛如玉石般光滑柔美的手,伸向她们二人。 两名宫女不禁面红耳赤,正觉不妥,突然脖子传来一声剧痛,紧接着两眼一黑,皆都倒地昏迷了过去。 赫连晔撑着从宫女那里夺来的雨伞,走在凄冷无人的宫道之中,身上的衣服几乎被雨淋得湿透。 一道电光闪过,白茫茫的雨色映出赫连晔那张苍白冷漠的脸,轻盈飘逸的步伐,仿佛阴间使者一般,诡艳可怖。 到了有金吾卫把守的宫门前,他面色从容的摘下腰间令牌,只是摘牌的手控制不住的轻微颤抖着。 赫连晔暗暗调匀呼吸,将令牌伸到看门的金吾卫面前。 金吾卫虽对他冒雨离宫的行为感到迷茫不解,却也不敢阻拦,只因他有皇帝亲赐的令牌,他一向在宫中来去自由,不论白天黑夜。 金吾卫只能放行。 之后的一路,赫连晔依旧畅通无阻。他走的比之前更快,脚步却变得虚浮,偶尔有些摇晃,但他的身形依旧给人一种挺拔如松的感觉。 终于,他来到了自己的马车前。 弄影枕在车厢坐榻上正打着盹儿,忽听外头有异样的响动,她警惕地睁开双眼,掀开窗帷往外看去,看见赫连晔撑着伞跌跌撞撞地朝着她这边而来,心头一惊,忙掀开车帷,迎了出去。 “王爷,发生了什么事?”弄影在这里守了一整天,赫连晔迟迟不出来,她心中很担忧,但又找不到人打听。 赫连晔身若无骨倚靠着车辕,垂着眸,脸落在阴影处。弄影看不清他的神情。 “先回去再说。”他说话有些气喘,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弄影也不敢问,忙搀扶着他上了马车。尽管他身上已经湿透,但触碰他时,仍能仍能够感受他的体温异于常人。她目光掠过赫连晔的面庞,上面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王爷,您在高烧。” “闭嘴,快走!”赫连晔低沉的声音透着不耐烦以及隐隐的暴躁。 弄影面色一僵,当即不敢再多言,忙驾着马车,往王府的方向赶去。 深夜的大街上已无行人,赫连晔的马车疾驰于大雨之中,顷刻间没于黑暗,仿佛通往幽冥的灵舆,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紧接着被震耳的雷鸣声吞没。 *** 慧娘被一声巨雷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四周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电光闪动,屋内亮堂了些许,慧娘发现自己躺在温暖舒服的床上,而非那阴冷潮湿的柴房之中,浑浑噩噩的脑子终于清醒过来。 方才的一切都只是梦。 她梦见了与赫连晔初相识的那个夜晚,但梦里与现实有些不同,他气息奄奄地躺在草丛里,看起来是那样的可怜,她将他拖到柴房之中,想为他止血,可是不知为何,他腹部的伤口一直不停的流着血,无论她怎么包扎,那血还是不断地从布条渗出,很快地就流了一地。 赫连晔躺在血泊之中一动不动,身体的温度在一点点地流失,脸惨白得如同死人,慧娘不停地叫唤着他的名字,可他还是没有醒过来,慧娘着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突然外头响起一声巨雷,她就被吓醒了。 慧娘捂着砰砰乱跳的心口,那里隐隐传来窒闷疼痛的感觉。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慧娘呆呆地坐了许久,直到那股难受的感觉消失后,她才躺下,想继续睡,却怎么也睡不着,内心莫名地感到不安。 翻来覆去,越睡越清醒,慧娘叹气,索性披衣而起,拿起放在墙角处的雨伞,打开屋门,走了出去。 大雨停了,只剩下了毛毛细雨,夜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微微有点儿凉,却不冷。 慧娘望向院中不远处黑漆漆的小门,犹豫片刻之后,返回屋中取了一盏纱灯,随后撑着雨伞,向那小门走去。 打开门,循着一条狭窄的小径,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道路泥泞,杂草丛生,到处都是雨水,慧娘走在其中,不到片刻裙子的下摆便湿透了,还沾了很多泥,她想原路返回,可冥冥之中又好像有什么牵引着她不断地向前走去。 夜色中,那棵熟悉的桂花树像是沉睡的巨兽,静静地伏在那里,旁边的草丛湿漉漉的,仍滴着雨珠。 当初赫连晔便是躺在那里被她发现,然后她费力地把他搬去了前面远处的一个柴房当中。 慧娘怔怔地望着赫连晔曾经躺过的地方。她怎么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这里……或许她还没有从梦中彻底地清醒过来。 梦里发生的事并非事实,赫连晔人好端端的在皇宫里头,一点事情也没有。 她在心底安慰自己,随后又笑自己的莫名奇妙,她又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欲回去,忽然发现靠墙一边,并未被雨水打湿的廊道上有几个浅浅的脚印,往前看去,那沾着雨水的一串脚印很长,直至地通往柴房那个方向。 慧娘心头一紧,不禁循着那脚步走去,直至柴房门口停下。 屋门紧掩着。慧娘收起雨伞放到一旁,抬起手迟疑片刻才轻轻地推开了门。 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里头乌漆墨黑,什么也看不见,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隐隐从里面传出来,慧娘心头狂跳了下,担心是有什么体型庞大的动物栖息在里面,黑暗加剧了人心中的恐惧,她不敢进去,只是把纱灯伸进里边照了照,感觉有一条影子在那里。 她定神一看,看到的却不是什么野兽,而是赫连晔。他躺在柴草堆里,几乎蜷缩在一团。 “王爷!”慧娘惊呼着冲进屋里。 将纱灯放在一旁,慧娘又呼唤了他好几声,赫连晔都不曾有所回应。 他面庞绯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身子却在不停地颤抖着,像是又冷又热。 他怎么会从宫里跑回来了这里?慧娘脸上布满了担忧,想了想,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赫连晔虽有些神志不清,但依旧留有些许警觉,在慧娘伸手向他的面颊时,迅速擒住她的手腕,翻身将其压在身下,并将她的手禁锢在他头顶上。 “何人!”赫连晔迷蒙的眼神顷刻间变得凌厉慑人。 慧娘吓了一大跳,有些无措的望着他,“是......是我,王爷,我是慧娘。” 赫连叶闻言一怔,定了定神,看清她的容貌,手上的力道不由卸去几分。 赫连晔此时正跨坐在她身上,令慧娘有些不自在。不小心瞟了眼底下两人几乎紧密贴合在一起的地方,她一慌,忙错开目光,脸浮起窘迫神色,“王……王爷可否先起来?” 他身上散发出的滚烫气息仿佛传染给了慧娘,她渐渐地也觉得燥。热起来,别扭地动了一下身子,便看到赫连晔目光忽然一沉。 但很快他就移开了盯着她面庞的目光,钳制她手腕的手松开,可他整个人依旧压在她身上。 他身子再单薄,毕竟也是一个成年男子,慧娘被压得几乎快喘不过气来,想推,却又不大敢用力推他,她忍不住又小声说了句:“王爷,你压得我有点儿疼。” “把我推开。” 赫连晔低沉而压抑的声音在慧娘耳畔响起,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生病的原因,他的呼吸很重,很急促,他的唇离她的耳朵很近,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周,酥酥痒痒的,耳根控制不住地也热了起来,她晃了会儿神,才想到他方才的那句话。 他叫她推开他。 是病得没有力气了吗?可他刚才抓着她的手腕力道很重,几乎快折断了她的手腕。 “你耳聋了吗?” 赫连晔的声音再次在慧娘耳畔响起,只不过这次夹杂了不耐烦与怒火。 慧娘面色一僵,忙小心翼翼地将他推开,坐了起来,有些担忧道:“王爷,你生病了么?你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我送你回房间歇息吧。” 赫连晔倒在柴草上,看着毫无气力,披散的乌黑长发委于如雪一般的白衣上,让他看起来更苍白羸弱,可当慧娘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他腰带之下的地方时,眼神蓦然一滞,而后忙移开双眸,面上隐隐泛着尴尬神色。 赫连晔留意到她的目光,泛红的双眸浮起耻辱神色,他艰难地翻身背对慧娘,冷斥道:“你出去,无需管我。” 慧娘怔怔地望着他颤抖的肩背,“王爷......”她低喃一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慧娘不想惹他生气,想听从他的命令离开这个地方,可又有些担忧。 他现在的模样真的很不对劲,他并不像是对她产生了那种想法,而是控制不住地有了那样的反应。 慧娘想不通这是为什么,她出身乡野,眼界窄,见识浅薄,她知道有春/药这种东西,但也只是听过而已,她从未见过,所以她此刻根本没有往那方面想去。 慧娘想到的是刚刚做的那个梦,内心的不安加重,也很惶恐。 柳三郎说过他心脉受损。难道是旧疾又复发了?那样的话,他会不会有生命危险?“王爷,那我去找弄影过来吧。” “不准去!”赫连晔蓦然转身,冲慧娘怒道,“让我一个人在此待着,不要叫任何人过来,你也给我出去。” 慧娘见他双眸赤红,下唇唇瓣应该是被他自己咬破了,流了血。他整个人好像陷入了暴躁迷乱的情绪里,没了往日的从容自若,有些神志不清了。 慧娘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的揪着,有些难受,她不想看到赫连晔这个样子,眼泪不知不觉地夺眶而出,她抽泣着说:“王爷,你病了,你需要治病。我要去找弄影,让他请柳大夫过来给你治病。” 他现在这种情况就算不死,可能也会疯。只有病入膏肓的人才会说出不要人管他这种胡话。 赫连晔的忍耐几乎达到了快要崩溃的地步,若不是脑子里仍留有一丝理智,他或许早就不顾一切地将慧娘按倒,为所欲为。 他已经快要看不清她的面庞,但是他知道她在哭,眼泪几乎布满了整张脸,她一边哭,一边不停的吸鼻子,还说这一些令人忍不住要发笑的话。她以为他是病了,这并不奇怪,他所处的环境让她根本见识不到那些肮脏下流的手段,他已经无力去阻止她做一些傻事。 “你真的很想帮我么?”赫连晔低声问,望着她的目光渐渐灼热,像是有一簇火在腾腾地燃烧着。 慧娘连忙点了点头,因为动作幅度过大,眼里晃出几颗豆大的泪珠,她一边抹泪一边问:“我能为王爷做些什么?” 赫连晔动了动指尖,发现抬不起手,“你过来。”他温柔低沉的声音在幽夜之中响起,像是要勾去人的灵魂。 慧娘不自觉地凑了过去。 赫连晔张了张嘴,好像说了句什么话,慧娘听不清楚,赶忙又往前凑了凑。 赫连晔的唇几乎贴在她的耳朵上说话。这次她听清楚了他的话,眼睛渐渐瞪大,眼泪不觉收了回去,不敢置信地抬眸瞟了赫连晔一眼。 他神色严肃中透着一丝迷。乱,根本不是在说笑。 他都病成这样了,这么还想着做那档子事?慧娘红着脸认真道:“王爷,我觉得你现在可能需要大夫。” 赫连晔看到她脸上担忧又不解的神情,无奈地与她说了实情,“我中的是春。药。” 慧娘先是一怔,反应过来,“啊”地一声,“春……春。药?”她有些慌乱无措,脑子空白了一瞬后,心中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头疼,“要不我叫凤仪,凤仪小姐过来吧?” 慧娘转念一想,觉得不妥,凤仪小姐还未出阁,怎么能够做这种事?而且王爷也很尊重她,也不会舍得叫她来这种脏兮兮的地方,她真是糊涂了,“要不我把姜桃姑娘或者锦瑟姑娘叫过来?” 慧娘不想对不起凤仪。 她的犹豫与抗拒,令赫连晔已经失去了全部耐心,咬牙切齿:“你给我,滚!” 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慧娘推倒在地,自己也像是被抽干了全身力气一般,瘫倒在柴草上,气喘吁吁。见慧娘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好像在望着一极其陌生的人。 赫连晔心生难堪,艰难地抬起衣袖,遮住脸面,不愿意让慧娘看到自己的狼狈。 慧娘看到他的动作,突然间意识到他或许并不想任何人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所以才会躲在这里,而她还要去找别人过来看他,怪不得他如此生气。 她真是笨。慧娘有些惭愧,明明白日她还和柳三郎说过只要赫连晔有需要,她一定会竭尽全力帮助他,可她这会儿却犹豫不决,只想着这么做会对不起凤仪小姐。 若她只是为了帮他,凤仪小姐应该不会怪她的吧? “王爷……我,我可能做的不是很好。” 慧娘难为情道,她并不是谦虚,她与李元良在一起时,曾被他嘲笑过像一条死鱼,让他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兴致。 她怕自己做不好,赫连晔会嫌弃自己,所以提前让他做好准备,到时也不至于太过失望。 慧娘偷偷看了赫连晔一眼,他的脸隐藏在袖子里,看不清楚神情,鼓起勇气,伸手去触碰他的腰带。 他的腰带做工很精美,配饰很多,慧娘摸索了片刻,还是没能解开,有可能也是她太紧张的缘故,她的手心都冒了一层汗。 她尴尬地望向赫连晔,想让他自己解,可又害怕他生气。赫连晔大概不愿意看她,一直用袖子遮着脸。 慧娘心里突然浮起一股自卑的情绪,她的身子并不美,肌肤并不光滑,身上还有很多伤疤,她的手上还长着茧子,她不应该用这样的手去触碰他的,见赫连晔似乎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知道再拖延不得,仓促慌乱之间,她突然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掀开那被雨水打湿的袍摆,伸头钻了进去。 赫连晔错愕地垂眸看下去,意识到慧娘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混乱的脑子顿时清明几分,不禁又羞又恼,想伸手阻止却毫无气力,“你……你……” 赫连晔闷哼一声,那即将到嘴边骂人的狠话,仿佛被慧娘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吞没了。 第26章 第26章 一声闷雷滚过, 慧娘猛地抬起头,恍恍惚惚地侧到一旁,一边咳嗽, 一边吐出口中浊物。 她发愣了片刻,颠倒的神魂才回归, 抬起袖子擦了擦湿。润的唇, 回过身去面对赫连晔。 他依旧靠坐在柴草堆上, 衣襟松散,露出一段精致好看的锁骨, 慧娘抬眸看了眼他的脸, 本想确定他是否恢复正常,却与他目光交汇, 他那双眼眸有些濡。润, 眼尾泛着红晕, 靡艳且勾人,慧娘只看一眼面颊便无端地发烫起来。 她赶忙移开视线,忽然想起什么, 下意识地往他身。下方瞟了眼。 好在, 他已经自己收拾齐整,慧娘暗暗松了一口气。 “王爷,您, 您好些了吗?”慧娘的声音发哑, 不像原来的清亮, 像是得了寒症, 一开口下巴仿佛要脱臼了,难受得紧,说话也十分费劲。 “嗯。”赫连晔目光落在她面上, 她小巧的鼻子有些晶莹,视线过于昏暗,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她的眼睫毛湿漉漉的,沾着几点泪花,是方才被呛出了眼泪。 “那……那要走么?”慧娘问,能感觉他还在注视着她,她不觉将头埋得更低。 “嗯,扶我起来。”赫连晔抬了抬手,语气清淡。 慧娘目光掠过那只莹白如玉又修长漂亮的手,脑子不禁回想起他方才用这只手按在她的头上,掌控着她动作的模样,心头猛的一阵狂跳,脸火辣辣地,心里很是窘迫。忙将那些画面赶出脑海,定神伸手过去搀扶他起身。 赫连晔勉强站起了身后,将手臂从慧娘的手中抽回,“今夜之事,不许向任何人提起。” 慧娘忙点了点头,就算他不吩咐,她也不会向任何人提起此事。 外头的毛毛细雨也停了。夜色凄迷,拂来的风带着湿润的凉气。 慧娘一手提着纱灯,一手扶着赫连晔慢慢地往他的住处走去。 她心里很怕被人看到,又不好意思开口与赫连晔搭话,就自作主张地走了小路。赫连晔没说什么,不知是赞成她的决定亦或是没留意。 赫连晔气色恢复如常,但他的腿似乎扭伤了,走起路一瘸一拐。慧娘一路都只能贴身搀扶着他。 两人途经上次烤鸡的那个地方,慧娘不禁往那古槐树下看了一眼,那里所有的痕迹都已经被抹除,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她想,今夜的事情也会一样,它将会成为一个秘密,深埋在慧娘的心底,她绝不会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一个人,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思忖间,已到小门前。慧娘做贼似的,轻手轻脚上前,打开门,探头往里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回头,对着蹙眉的赫连晔道: “王爷,您可以自己回去么?”慧娘一边说一边瞟了一眼他的脚,“若是您腿脚不方便,我也可以扶您进去……” 慧娘想说两人这副模样一同进去被弄影她们看到,兴许不大好,但转念一想,她应该表现得坦荡自然一点为好,毕竟又不是做错了事见不得人。 “不必,你回去吧。”赫连晔淡声道。 “好。”慧娘一丁点也没有迟疑,不过她想等他进去后再走。赫连晔没动,似乎没有先走的打算。慧娘犹豫了一下,道:“王爷,那我先回去了。” 得到他的点头同意后,慧娘转身离去,走了一段距离后,她悄悄回头看去,见赫连晔瘸着左腿走了进去,心中纳闷,他瘸的是那只脚么? 赫连晔转过身关门时,慧娘连忙转身继续往前走,听到身后传来关门声,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去,放心不下,蹑手蹑脚地走到门旁边。 那小门年久失修,有些破损,中间有一条很大的缝隙。 慧娘透过那条门缝看过去时,赫连晔走起路来十分正常,并没有一瘸一拐,她怔了怔,过了一会儿,她抬手困惑地挠了挠额头。 他方才……是假装的? 虽不知他意欲何为,但,装就装吧……总好过真受伤。 慧娘看见非烟迎出屋门外,就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 关上门,她背靠着门板长吁一口气,呆呆地出了会儿神,放下纱灯,直奔床上,往枕头上一躺,拉起被子盖过头顶。 她闭上眼睛,努力睡了一会后,又猛地睁开双眼,嘴里好像满是他的味道,让慧娘很不自在,从床上爬起,走到桌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漱干净了口,灭了灯,继续回到床上躺着。 时间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慧娘再次睁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床顶发呆,她的心一直在躁动,无法平静下来。 不管闭着眼还是睁着眼,慧娘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闪过方才柴房里发生的一切,赫连晔压抑的喘息,失控迷乱地用手掌控着她,咬着唇靡艳的神情。 一切都是那样的清晰,她根本没办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内心忽然往下坠去,像是背负了沉甸甸的罪孽。生气地伸手用力拧自己的面颊,直到火辣辣的痛感令人快要难以忍受,她内心才稍稍舒服了一些。 月色朦胧,透过纱窗,映在床前,似在窥探着她无法告人的隐秘心思。 *** 偌大的宫殿内静悄悄的,不闻一丝声响。璟帝穿着常服,歪靠在御座上闭目养神,虽闭着眼,却依旧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底下两名宫女跪在地上,垂头丧气,被赫连晔袭击的脖子还在隐隐作痛,但内心都在庆幸脖子没有被扭断,毕竟赫连晔的玉面阎罗称号也早已在她们宫人之间传遍。 侍立在璟帝身旁的内侍宫女脸上皆笼罩着一层愁云,唯恐天子之怒殃及自己。气氛沉滞压抑得让人有股快要窒息的错觉。 金吾卫统领霍达在内侍的带领下,大步走进殿中,正色道:“回陛下,据守东门的金吾卫交代,楚王已经出宫,他身上有陛下亲赐令牌,众卫皆不敢拦阻,臣带一队人马前去追未能将人追回......” 璟帝还没听完他的话,便勃然大怒,他随手抄起一旁的燃着安神香的鎏金香炉猛地砸向那两名跪着的宫女,斥骂道:“废物,连一个人都守不住。” 那香炉砸在一宫女头上,顿时砸得她头破血流不止,她不敢哭,也不敢求饶,仍旧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霍达面不改色道:“陛下,可要臣带人去楚王府搜查?” 他并不知晓赫连晔与璟帝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见璟帝如此暴怒,猜测事情定然十分严重,他甚至想到赫连晔或许生谋反之心被璟帝发现。赫连晔权柄在握,若没有璟帝的圣令,他们金吾卫估计还没进王府的大门,就被人赶出来了。 璟帝闻言忽然冷冷地睨了他一眼,那居高临下的气势令人凛然生畏,那一眼仿佛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光芒,直达他的心间,照到他心底的阴暗角落,让他那见不得光的心思瞬间无处遁形。 霍达不自觉地低下眼眸。 气氛再次变得沉重而压抑。 少顷,璟帝再次开口:“不必了,你们都退下吧,今夜之事不许向任何人提起,除非你们的脑袋不想要了。” 虽是清清淡淡的口吻,却叫殿内众人脖子一阵寒凉。待众人退下之后,他独自一人静静坐了片刻,才将身子往后一靠,手抵额间,昏黄的光之中,他通身的威严气势敛去,被一股淡淡的落寞笼罩着,连那平日里盛气凌人的眉眼也浮起几分哀伤。 若是不明所以的人看到他这副模样,兴许会以为他被情人伤透了心,觉得他有些可怜,从而对他心生几分同情。 *** 次日,天光大亮,经过一夜的暴雨,院前落叶堆积,阳光照进屋内的时候,负责打扫院子的粗使婢女们已经忙碌起来。 他们拿着扫帚轻手轻脚地打扫落叶,修剪被暴雨摧残的花草,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生怕吵到屋里仍在休息的主人。 慧娘早早就醒了。梳洗过后来到凤仪的住处,从香芝那里得知她还没有起床,紧提的心落了回去。尽管她反复地在心里安慰自己,昨夜之事只是无奈之举,心中的惭愧仍旧丝毫未减,一想到要面对凤仪,她就惶惶不安。 香芝让她先去用早饭,迟一些再过来,慧娘便走了,返屋途中突然想起伞落在了柴房里,心里一慌,忙转了个弯,朝柴房的方向走去。 到了那里,看到那把伞还放在角落里,放了心,拿起雨伞时,目光不觉往昨夜赫连晔躺过的那堆柴草上一撇,想起了昨夜发生的事情,羞愧难当,抬脚走过去,刚想把那柴草弄回原样,让人看不出任何痕迹,却看到上面沾了点点白。浊。 慧娘脸一热,忙踢起脚边的些许枯树叶子,掩盖了那玩意儿,又匆匆抹去两人待过的痕迹,才离开。 回到住处,看到非烟站在廊下,似乎在等她,慧娘有些惊讶,快步走到她身边,向她问好。 非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手拿着一柄雨伞,衣服上有些许草屑,回想今早她在赫连晔脱下的那身衣裳上也看到了一些同样的东西,心生诧异,却未曾表露在面上。 “以后你在王爷的屋子里伺候,不必去凤仪小姐那里了。你现在回屋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一下便跟我走吧。” “为什么?”慧娘不觉脱口而出,“凤仪小姐知道么?” “王爷下的命令,照做便是,别多嘴。”只要是府中的婢女都应该知道这一规矩,她是仗着王爷对她另眼相待,忘了应有的本分?非烟心中隐隐不满。 慧娘一肚子疑虑,并没有留意到非烟脸色有些不好看,听她这么一说也不好再问,点头应:“我知晓了。” 慧娘心不在焉地朝屋内走去,非烟只当她故意无视自己,望着她的背影,一阵冷笑。她当王爷很好伺候? * * * 慧娘收拾好东西,随着非烟来到赫连晔的院落。 “为了方便伺候王爷,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你先放好东西,待会随我去见王爷。” 非烟指着面前已经洒扫干净的屋子,道。 慧娘点了点头,待非烟走后,她环顾屋子来,屋子虽不大,但很干净整洁。桌椅、屏风、梳妆台、盥洗盆,架子一应俱全,床上的被褥崭新且叠得整整齐齐。 慧娘的东西并不多,不到片刻功夫,就已放置妥当,她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等着非烟过来带自己去见赫连晔,这期间,她禁不住胡思乱想。 赫连晔是担心她将昨夜之事宣扬出去才把她叫到跟前伺候,好随时盯着她么? 没多久,非烟走过来,领着她到了赫连晔的书房门前,她进去通禀,没一会儿出来,叫她自己进去,就转身走了。 赫连晔的书房十分宽敞整洁,窗外头有翠竹假山,还有一面池子,竹风吹进,带来些许凉爽气息。 这书房要比别的地方凉快许多。 赫连晔坐在书案前,神情专注地看着一卷古书,一眼望去高雅若仙,与昨夜那个靡艳如妖的他判若两人。 慧娘拘谨地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子发呆。 赫连晔放下书,拿了纸放在案上,抬眸看向慧娘:“会磨墨么?” 慧娘错愕地抬眸看向他,惭愧地摇了摇头,“不……不会。” 赫连晔早已料到会是这个答案,“你过来看我做一遍。往后你替我磨墨。” 他语气虽清淡,但并无生气迹象,慧娘压下心头纷乱情绪,走到他身旁,很认真地保证:“王爷,我会好好学的。” 赫连晔颔下了首,随即开始磨墨。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又似行云流水般甚是优雅,尽管慧娘很认真地记着动作步骤,但还是时不时地盯着他的手微微出神。 “学会了?”赫连晔抬眸问。 慧娘迟疑地点了点头。 在他耐心的指导下,慧娘笨拙地重复了一遍他方才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去看赫连晔的神情。 他满意地点头。 慧娘心中暗暗欢喜,但这份欢喜并未持续很久。 “可识字?”他又问。 慧娘想说自己认识了很多个字,但又怕他觉指出自己不认识的字,出乖露丑,惹他笑话,就只是小声说道:“只是识得几个字而已。” 赫连晔从案上堆叠的一沓书里边翻了翻,拿出一本紫色封面的书递给慧娘。 慧娘接过一看,有些高兴地欢指着封面上的几个泥金大字道:“王爷,我识的这几个字。” “梅香记,王爷,我念得可对?”慧娘一时得意忘形,脱口而出道,说完隐隐感到难为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以后恢复了往常低眉顺眼的模样。 赫连晔神色如常,“这书内容通俗易懂,你看起来应当不会太困难。” 慧娘想,他一定不希望身边伺候的人大字不识一个,丢他脸面,“王爷,我一定会好好学习识文断字的。”慧娘抬起眼眸望着他,做出保证。 看到她那双平日里总是木然呆愣的眼眸忽然亮若星子,赫连晔有一瞬间的出神,不觉说了句:“你的脑子很聪明,只要有心学,定是不会差的。” 慧娘平生第一次被人夸脑子聪明,心中不滋滋的,眼睛笑得都变成了月牙状。 赫连晔微眯了眯眼睛,唇轻启正要说点什么,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他。 “哎呀,这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儿?笑得那样开心。” 慧娘笑容一僵,回头看去,见柳三郎背着他的医箱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与上次的打扮不同,他长发束着马尾,用玉冠笼住,穿着一身白色锦袍,头发虽半白,却浑身透着少年的意气风发,不像上一次那样,头发半挽,身着常服,懒洋洋的像是刚刚被人从床上薅起来似的。 将医箱放到桌上后,他长腿交叠,靠坐在椅子上,狡黠如狐的眼眸打量一眼赫连晔,又打量一眼慧娘,嘴里咬着一根不知打哪来的野草,看着有些轻浮气息,全然没了初次见面时的斯文儒雅。 “你这副模样,病人见了难道不会溜得比兔子还快?”赫连晔微微冷笑,端起旁边的茶正要饮,柳三郎像只灵活敏捷的猫一样往他旁边的椅子上一坐,二话不说地夺过他手上的茶。 “你多虑了,你就没有溜啊,还会像一只无辜的羔羊一般可怜兮兮的望着我,仿佛是在说神医大人快救救我。” 慧娘偷看了赫连晔一眼,见他唇角微微地抽搐着,没忍住扬起了嘴角,不想赫连晔突然向她投来一眼。慧娘唇角僵住,赫连晔似恼似嗔地瞪了她一眼,才看向柳三郎,淡然自若道:“神医大人别嘴贫了,要扎针,便现在扎吧,半个时辰后我需出门一趟。” *** 柳三郎要为赫连晔施针,慧娘不好留在屋里,抱着书本回了自己的屋子。 坐到椅子上,先前忐忑不安的情绪彻底地烟消云散,她本来以为赫连晔担心她把秘密说出去,才把她安排到身边,以便监视,如今看来,是她把人想恶了。赫连晔是个好人,他对她很好。 慧娘小心翼翼地抬手摸了摸书的封皮,就在这时,凤仪火急火燎的冲了进来。 “慧姐姐,我听弄影说,楚王哥哥让你到他身边伺候。” 慧娘一扭头,看到凤仪怒气冲冲的小脸,以为她是在生自己的气,心里一趟慌,忙站起身,“凤仪小姐……” 话还没说完,凤仪就急吼吼地打断了她,“我知晓你一定是被迫的,是不是?” “我……”慧娘顿住,如果她说自己是被迫的,似乎有些对不住赫连晔,若说自己不是被迫的,凤仪小姐会不会胡思乱想…… 慧娘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凤仪是个急性子,见她支支吾吾,当即抢言:“你不必说了,我知道你是被迫的。我要去找楚王哥哥问清楚。他怎么能把我的人抢走?还不与我商量,他实在太过分了。” 凤仪转身就要冲出门,慧娘内心一慌,忙忙拉住了她,“凤仪小姐,柳大夫在给王爷扎针。” “扎针?”凤仪先是惊讶,紧接着面露担忧之色,“楚王哥哥身体又不舒服了么?” 慧娘点了点头,因为不清楚她知晓多少,便只是道:“听柳大夫说,王爷身体抱恙,需要静养些许时日。” 凤仪沉默片刻,脸上怒气消散,气馁地往椅子上一坐,“他一定是故意的,故意趁这个时候把你要了去,他以为他生病了,我就不会生气了么?” 慧娘怔了怔,忍不住小声地替赫连晔辩解了一句:“王爷应当不是故意的,我方才看他,脸色还有些苍白。” 凤仪捏紧拳头,两腮顿时又气得鼓鼓的,“慧姐姐,你与他相处的时日还短,你不清楚他真正的为人,你别看他清清冷冷,目中无人的模样,其实他身上长着八百个心眼呢,最喜欢暗暗耍心计了,你这种老实人,是最容易受他欺骗的。” 凤仪抱怨的话令慧娘突然想到昨夜发生了一件事情。那时赫连晔的脚明明没有受伤,却故意欺骗她,也不知是什么原因。 “慧姐姐。这话本你打哪来的?”凤仪忽然瞟见桌面上的梅香记,目光一滞,不由问。 “这是王爷交给我的,他说这话本通俗易懂,让我学着识文断字。”慧娘如实回答。 凤仪死死盯着慧娘,白皙的小脸蛋渐渐浮起红晕, 慧娘被她盯得心中发怵,正疑惑着,凤仪突然“啊”地一声大叫起来: “我便说他耍心眼!” 慧娘迷惑不解,赫连晔只是给了她这一本书让她看而已,怎么就耍心眼了? 凤仪见她一脸懵懂,想解释又羞于启齿,憋了片刻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藕臂一摊,长叹一声,连声叫道:“罢了,罢了。慧姐姐,你肯定还没看其中内容,等你看完也就懂了。”她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那话本,然后站起身道: “慧姐姐,你好好看吧,我得去楚王哥哥那里一趟。”说完留下一头雾水的慧娘,风风火火地走了。 第27章 第27章 凤仪走后, 慧娘担心赫连晔寻自己,也没心思看话本,两条腿不知不觉地走到门口, 往赫连晔所在的方向张望,没见有什么动静, 就转身坐了回去, 椅子还没坐热, 又不禁走了出去查看,估摸着有五六个来回后, 终于看到他与柳三郎一起出了门, 她放心地回到椅子上,打开那话本看起来。 慧娘初学认字, 虽赫连晔说话本内容通俗易懂, 但对她而言, 读起来依旧十分困难,一段话里有差不多一半的字,慧娘都不认识, 她内心感到沮丧, 但一想到赫连晔夸她聪明,她瞬间又打起了精神,想了想, 抱起话本, 往凤仪的住处而去, 打算求她的丫鬟香芝帮忙。 凤仪去了赫连晔那里一趟后, 回来就往床上一躺,谁也不搭理,香芝估摸着她是受了气, 也不去她跟前凑,免得自讨没趣。 慧娘到来,香芝把她叫到庭院的凉亭里,两人坐在台阶上说起话来,香芝与她说了这件事。 慧娘听完心中顿时七上八下的,她担心凤仪会因为她和赫连夜闹龃龉,她本来是在凤仪身边伺候,突然被赫连晔要去了他屋里,他甚至没有提前知会凤仪一声,是个人都会忍不住多想吧? “你不用担心,小姐总这样的,而且她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不需要人安慰,要不了一顿饭的功夫,她自己就好了。”香芝见她面色忧郁,便道。 慧娘点点头,心里却始终放不下。这次不一样吧…… “对了,你找我作甚?” 慧娘收回神思,展开手中话本,不好意思地道:“这话本里有些字我不认得,想请教你。” “那你就问对人了。”香芝笑嘻嘻道,她跟了凤仪好几年,耳濡目染之下,肚子里也有了几点墨水,看话本不在话下。 “哪个字是你不懂的?” 香芝当即摆起了教书先生的架子。 慧娘打开话本,指了指第一页,窘迫道:“很多都不会。” 香芝没嘲笑她,又有意卖弄,就从她手里拿过话本,开始晃着头,慢悠悠地朗声读起来。 慧娘眼睛紧盯着话本上的字,脑子里还要努力记着香芝念的内容,一点也不敢懈怠。 读了几页之后,香芝突然停了下来。 慧娘问他怎么不念了,香芝的脸突然涨红起来。 彼时正值晌午,阳光有些毒辣,慧娘以为她是热的,并没有多想。 “怪不得先前小姐不让我读这话本,这…这话本不正经。”香芝皱着眉头道。 “啊?”慧娘不信,不由得反驳:“怎么会?这是王爷让我看的,说是内容通俗易懂。” 香芝听是赫连晔让她看的,脸上神情变得有些复杂。在她心目中那犹如神祇一般的人突然变成轻浮浪子,这叫她内心怎能不复杂? “既是王爷让看,那你就看吧。”香芝不敢随意指摘赫连晔,红着小脸将话本合上,塞回到慧娘手中。 慧娘刚要开口说点什么,香芝已先抢言道: “时辰不早了,我要回去伺候小姐用午膳了。”说罢撒腿就跑了。 慧娘目送香芝进了屋,方低头看了眼手中话本。 香芝方才读的内容并无不妥之处,讲了一个贵族少爷,家中富贵,每日吃的是肥鹅羔羊熊掌鱼翅,穿的是绫罗绸缎锦绣华服,又讲这少爷俊美清秀,为人随和,喜欢与底下人玩闹逗乐,他有一个贴身丫鬟叫做梅香,每日伺候贵族少爷饮食起居,一直兢兢业业,不敢有分毫差错。 她猜测,赫连晔让她读这话本,也是希望她与梅香一般恪尽职守吧。 这怎么会是不正经的书?慧娘怀揣着疑虑,打开话本,方才香芝读到梅香在假山洞里捡了一幅画册之后,就没有再往下念了,她翻到那一页,已是末尾,往后翻了一页,一副香艳的图画扑面而来,直刺慧娘的双目,惊得她差点丢掉了书。 那张图画的是一对赤。身男女在洗着鸳鸯浴,女人的双腿都挂在了男人的肩上。 这……这……这何止是不正经,这简直就是霪。书!慧娘面红耳赤地合上书本,没敢再往下看。 王爷怎么会给她看这种话本? 慧娘不相信赫连晔是个轻佻的人,转念一想,兴许是作者为了书卖得更好,才不得不加上这些香艳图画,内容其实还是正经的。若非生活所迫,好好的读书人不去走仕途之路,犯得着写这些供人无聊时消遣的话本? 想到此,慧娘脑海中不禁浮起,一个满面沧桑,穿着一袭破旧青袍的青年才俊,坐在寒窗前提笔苦写,身后躺着久病不起的老父,地下坐着嗷嗷待哺的婴孩,厨房里的妻子望着见底的米缸垂泪叹息。 慧娘想着想着不由发出一声叹息,一切都是为了养家糊口而已。出于对赫连晔的信任以及作者的同情,慧娘决定再看看,她虽不认识很多字,不过大概的内容还是能够看懂。 慧娘打开话本,前面讲到梅香见到一本册子,她接着往下看。 梅香一开始看到册子里的淫。秽图画十分恼怒,暗暗探访,没查出册子归谁所有,只能将那册子先藏了起来,后来禁不住好奇之心,她偷偷地将那册子里的图画看完了。 梅香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看了这些画,不禁动了情。欲之心,当天傍晚时分,她伺候少爷沐浴,看到少爷宽肩窄腰的身体,情不自禁,学着图画上的女人撩拨他。那少爷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一时禁不住挑逗,遂从了她。二人就在浴桶里相偎相抱,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慧娘双目呆滞地再次合上话本,脸已经红了个透。 这……这真是霪。书啊! 慧娘脑子乱糟糟的,突然间无法思考了。这时香芝突然又从屋里跑了出来,唤她进屋去,说是凤仪要见她。 慧娘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那纷乱的心绪,起身跟着香芝进了屋,到了凤仪的闺房。 凤仪伏在绣床枕头上,面冲着里,听到动静,立刻扭过身来,瞧见慧娘,当即喜笑颜开,“你方才来了也不见我。” 慧娘解释:“听香芝说,你睡了。” “我没睡,我是被气晕了!”凤仪一边说一边从床上坐起,又招呼着慧娘过去。 慧娘走到床畔,被她扯着往床上坐去,“发生什么了么?”见凤仪脸色看着不大好,她担忧地问。 “我实在不想提起那个姓柳的,一提起我又来气了,总有一天,我要把他那张嘴缝起来!”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恨恨地说道。 慧娘见识过柳三郎那张嘴,知晓它的厉害,不禁对凤仪产生了深深的同情,但她嘴拙,不知该怎么安慰她。 凤仪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安慰,她脸上的恼怒之色很快就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心怵的古怪神色。 “慧姐姐,你把它看了?”凤仪抬着下巴,指了指她怀里的书。 慧娘刻意将话本的封面藏在里面,但凤仪一眼就看出来是那本《梅香记》。 慧娘想到先前在屋里凤仪生气地说赫连晔的坏话,她还替他辩解,突然窘迫得恨不得钻进地里头去。凤仪小姐已经怀疑她与赫连晔之间暗昧不清了吧。 慧娘像是被人架到了火上烧烤,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凤仪从慧娘的神情中料想到她已经看到了书里的内容,她伸手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 其实,这书是她的。 这阵子赫连晔嫌她总是去闹他,让底下人从外头的书铺子搜罗了许多时兴有趣的书籍回来放在书房里,供她随时取来看。 每本凤仪几乎都粗略地看了一下,都是些关于志怪神魔,才子佳人或者是讲述各地风土人情的书籍,并无淫。秽书籍,这本梅香记估计是不小心掺杂进去的。 她当时并不知晓这梅香记具体讲了什么,随手拿了它,在赫连晔平时处理公务的书案前翻看,看了几页后,才发现这书香艳得很,她心中先是排斥又害羞,后来控制不住好奇心,一边嫌弃一边一页不落地看完了整本书,刚看完赫连晔便从外头归来了,她一时慌乱,赶忙把它塞进了案上堆叠的书籍之中,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见赫连晔没有发现她的小动作,凤仪打定主意之后找个机会再把它悄悄拿走,不想后面却把这事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直到话本到了慧娘手中,她方才想起这茬事。 楚王哥哥叫慧姐姐看这书,还说内容通俗易懂,应当是看过了书中内容。 她方才去他屋里时,想询问此事,但柳三郎寸步不离左右,她一直不好意思问出口,后来又被他的毒舌气到头昏脑涨,就跑回来生闷气了。 “慧姐姐,你喜欢楚王哥哥么?”凤仪试探性的问了句。 凤仪语气很温和,并无责备或不满之意,慧娘却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如坐针毡,不觉从床上起来,脸上露出诚惶诚恐之色。 “凤仪小姐,您莫要误会。我对王爷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他给了我容身之所,又对我有恩,我很尊敬也很感激他。” 凤仪笑嘻嘻地将她拽了回去,安抚道:“慧姐姐,你别紧张,我也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凤仪怕把她吓到,就没有再继续提赫连晔。 心里忖,这事她还没向楚王哥哥问清楚,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慧姐姐是有丈夫的,她要是和楚王哥哥做了那不清不白的事,那楚王哥哥岂不是给人当了......奸。夫? 凤仪随口说的一句话却令慧娘深陷忐忑惶恐之中,她内心很清楚,她与赫连晔昨夜做了那样的事,实在算不得清清白白,她做不到在凤仪面前问心无愧。 看着凤仪那张天真明媚的脸,慧娘心口一沉,一股浓重的阴霾席卷而来,笼罩在她的心间。 经历过那段灰暗痛苦的日子,慧娘一直渴望坦坦荡荡,昂首挺胸的活在太阳底下,渴望灿烂美好的阳光眷顾自己,但她似乎总是被黑暗之中那些肮脏的、阴沉的、潮湿的无形 怪物死死纠缠着,任凭她如何挣扎都无法逃脱,就像是宿命一般。 * * * 是夜。 慧娘是被人从睡梦中叫醒的,她睁开惺忪睡完眼,看到弄影提着纱灯,站在床边,神色严肃,直勾勾地看着她。 慧娘险些惊掉三魂七魄,忙爬起来。问她有何事。弄影告诉她,赫连晔要见她,她迷茫地扭头看屋外沉沉夜色。 这会儿很晚了吧。 慧娘心中惶惶不安,又不敢问发生了什么事,着急忙慌地穿好衣服。 出门前,弄影嘱咐她将白天赫连晔给她的书带上,慧娘面色僵了僵,返回去把压在枕头底下的书拿出来。 赫连晔还有兴致让她拿这书去,想必不是发生了严重的事,慧娘受惊的心平复了下去,而后又涌起一股紧张情绪来。 出了屋门,星移斗转,万籁俱寂,庭院里寂寥一片,熹微的月光中,两道身影在青石地面上一前一后拉长。 慧娘默默地随着弄影来到赫连晔的主屋,里面寂静无声,灯光昏黄。 弄影并未引她到他的卧房,而是去到了另一间屋子,走进去之后,穿过一面碧纱橱,便有一股水汽扑面而来。 那是赫连晔的浴室。 踩在绚丽多彩的织锦毯,慧娘感到有些局促。一个巨大的浴池映入她的眼帘,袅袅水汽、飘荡的纱幔,赫连晔的身影若隐若现,他靠在浴壁上,闭目养神。 除了他,一个在旁伺候的人也没有。慧娘见此情形,不由捏紧书本,掌心莫名地冒出一层热汗。 “王爷,人已带到。”弄影禀报道,随即将慧娘往前推了推,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慧娘回过神来,回头看去时,弄影人已不见。 “过来。”赫连晔低柔的声音从浴池方向传来。 慧娘觉着那声音就像是一柔软的钩子,明明没有威慑力,她脚却像是被勾着往前走去,到了浴池前,她停下。 她怕看到浴池里的那副赤。裸身躯,目不斜视,怔怔看着前方大红雕龙凤柱子。 其实池面上撒了许多香气扑鼻的花瓣,根本看不到底下风光,可慧娘觉得就算是看他的上半身也不妥当,为了凤仪小姐,她需得与他避嫌。 “王爷有事吩咐?”慧娘问,不经意间瞟到他的肩膀,忙抬高视线。 赫连看她时,她身体僵硬,面色紧绷,下巴仰着,恨不得戳到屋顶上面似的,而非平日里低眉顺眼模样,他唇角不觉微微上扬,眉眼间的戾气瞬间淡了许多。 “让你看的书,看了没有?” 他问,语气柔和得令人意外。 慧娘很想装聋作哑,但也就只敢想一想,她低声回了个句:“嗯”。 “念给我听。”他道,口吻颇为强硬,但下一句,语调一转:“我想听。” 这三个字很轻,甚至带着淡淡的请求之意,慧娘惊讶地看过去。赫连晔抬眸注视着她,眼神清澈见底,并无丝毫狎昵神色,仿佛他让她念的并非霪书一般。 慧娘再迟钝也能感受到他此刻心情很不好,他那两道修长的眉紧紧地拧成了愁结,像是在极力地压抑着什么。 慧娘心口莫名地泛软,有股想伸手抚平那眉间褶皱的冲动,但她没动,她很清楚二人身份有别,所以只是冲着他点了点头,“有些字我不认得,要是读错了,还请王爷见谅。” 慧娘暗暗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自己不是小姑娘了,她已做人妇,没必要忌讳男女之事,不过读一本霪书而已。 爱听霪书或许是他不可告人的怪癖,他既信任她,她替他瞒着就是了,左右她也知晓了他很多秘密,再多一个也无所谓,虱子多了不怕痒。 在她身处地狱般的困境时,别人不是冷眼旁观,便是看她热闹,是他向她伸出了援手,甚至他还因为她,与璟帝起了争执。在他难过的时候,她也应该为他排解忧愁。 慧娘终于安抚好了自己,打开话本,磕磕巴巴地读起来,遇到忘了的字,她就忍不住地去偷瞄赫连晔的神色。 赫连晔阖上了双眸,面容沉静,也不知晓有没有认真在听她念。 慧娘估计他也不会记得太清楚,便随便找了个自己认为适合的词代替,随后继续往下念。 夜色已沉,浴室内静悄悄的,她的声音成了周围唯一的声响,这令她局促又别扭。 赫连晔不喊停,她只能一直念,一直念,后背手心不禁泛起一层汗。 时间突然变得无比漫长,她艰难地读了几页之后,无法避免地到了梅香伺候少爷沐浴的情节。 方才读到梅香捡到淫。秽画册时,她还能几句话带过,到了这里,她不知道怎么糊弄过去。 她暗暗吸气,破罐子破摔般继续往下读,读到梅香撩拨少爷时,她嗓子一堵,着实难以启齿。 一直没什么反应的赫连晔忽然眉间微紧,他睁了双眸,有些意外地看向慧娘。 慧娘双眸呆滞,脸颊已经红得像两片火烧云,憋着一口气继续念:“见少爷不曾恼她,梅香她…她把一条嫩白如……”慧娘不认识莲藕二字,顿了顿后,直接改词:“葱段的手,伸手到水里,抓住了少爷的……” “莫要再念了。”赫连晔突然冷声打断她,朝她伸手,“书拿来。” 慧娘不明所以,忙把手里的书递给他。 赫连晔接过书,迅速翻看了几页,头瞬间隐隐作痛起来,他伸手一抵额角,嘴里也不知嘟哝了一句什么。 慧娘听不清楚,但看他烦躁的神情,似乎不是什么好话。 慧娘递给他书时,从站着变成了跪在浴池边。赫连晔看也没看她便将书塞回到她怀里,神色严肃,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沉思着什么。 慧娘不知所措,“王……王爷,还要继续往下读吗?”她小心翼翼地问,脸色十分尴尬。 “不必了。”赫连晔道。 慧娘闻言垂眸刚松一口气,忽又听他淡淡道:“这书我只看过前面几页。” “啊?”她惊讶地抬眼看去。 赫连晔没看她,从她这角度只能看到他精致的侧颜以及微微泛粉的耳根,视线再一挪,是他垂下的卷长睫毛,抿紧的唇,似乎也带着点尴尬神色。 慧娘立刻明白过来,他是在与她解释,他只看了前面几页,所以并不清楚话本后面的内容。 “哦……我…知晓了。”慧娘脸上虽没有显露出喜色,但心里既高兴又庆幸,幸好他没有那种下。流的怪癖,不然她以后还要天天给他读这些书。 “嗯。”赫连晔转头去看她。 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不约而同地错开,那本是下意识的反应,却让二人之间的氛围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赫连晔手指抵唇,轻咳了下,“你去把我的衣袍拿来,衣桁上。” 慧娘连着“哦”了两声,忙撑起身子站起,走去将衣桁上的衣袍取下,回到浴池旁,正要把衣服递过去,脚下一不留神打滑,慧娘惊叫一声,栽进池中。 慧娘曾经被李元良摁在水中折磨过,那件事给她心里带来了无法磨灭的创伤,那种快要被死亡湮灭的窒息痛感觉,是慧娘这辈子都不愿意再想起来的。 没入水中的瞬间,过去的记忆却控制不住地涌上心头,恐惧随之席卷全身,她慌乱无措地挣扎着。 池水其实不深,她却好像被人钳制住,怎么都挣扎不上去,就在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死的时候,一只强而有力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身,将她从水里拖了出来。 慧娘沉浸在过往里的记忆里,眼睛睁不开。看清周遭一切,害怕与恐惧的情绪裹挟着她,只一个劲儿地拍打着面前的人,嘴里却禁不住哀声求饶:“不要…不要打我,我…我错了。” 赫连晔一手抓住她乱挥的手,一手掌住她的腰肢,扯进怀里,“是我。” 他的唇几乎快贴在她的耳畔,灼热的气息钻入她的耳洞,压低的声音带着轻柔的安抚。 慧娘浑身一颤,神魂被那声音猛地拽回到现实之中,看到近在咫尺的俊脸,她惊愕呼道:“王……王爷。” 慧娘的嘴唇发白,不停地打着颤,眼眸中水光氤氲,仿佛掉落水中奄奄一息的人抓住救命稻草般,她的手几乎要嵌入赫连晔的肌肤之中。 赫连晔的手臂隐隐作痛,却也没生气,目光紧攫她惶恐无助的双眸。她过于异常的反应,惨白如同死人的脸色,都在告诉他,她以前大概经历过十分可怕的事情。 放在她腰间的手在几息的迟疑后,温柔地拍了几下,像是在安慰她。 慧娘尾椎骨一紧,被他的动作彻底唤醒神智,这才发现她几乎坐在了赫连晔的身上,身体不禁一僵,想挪动身子又不敢动,生怕碰到不该碰的东西。 “我…我没事了。”慧娘是想告诉他,可以放开她了,但赫连晔似乎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手臂仍旧环在她腰间,两人的胸膛几乎要贴在了一起。 两人姿势本就暧昧难言,慧娘又浑身湿透,衣服薄,紧黏在身上,和未着寸缕几乎无差,这样彼此处境愈发尴尬,但赫连晔似乎并未意识到这点,他神色淡定如常。 “你以前……”赫连晔话音一顿,没有往下说,似乎在顾虑什么。 慧娘却察觉出了他要问的话,身体愈发绷紧起来,她不愿意去想与李元良之间发生过的种种,光是回忆便是一件极其折磨人的事。 慧娘紧咬下唇,思考着赫连晔要是追问,她该如何回答。 庆幸的是,赫连晔似乎没打算继续问下去。 他沉默了,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两人要一直这样么?慧娘有些难以忍受,忍不住抬眸偷看他一眼,却发现他也在注视着自己,眼神比往日要深邃许多。 慧娘心间一颤,脸不禁浮起一股热意,也不知是不是被池水蒸的,她脑子很混乱,无法冷静地去思考。 赫连晔看着她将头一低,苍白的脸浮起淡淡的红晕,她的头发湿透,几绺紧贴着面颊,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害怕,双肩微微向上耸,喘息间,胸膛一起一伏。 赫连晔忽然捏住她的下巴,逼着她仰起头,与自己相视。 慧娘错愕地张了张嘴,欲说还休。 赫连晔视线从她惊慌的眼眸移到她失了血色的嘴唇,那两瓣唇微微地张开着,颤动着,莫名像是某种邀约。 慧娘注意到他的眼神,目光不自觉地也跟着落在他艳色的唇上,只一眼,就飞快地挪开了眼。 因为下巴被钳制着,慧娘无法低下头,眼眸只能斜向下看去,双颊愈发通红,眼眸里闪烁着几点晶莹水光,身体软弱无力,在昏黄的光线中,竟给人一股醉眼乜斜的异样风情。 赫连晔心中微动,俯首,即将碰到她的唇瓣之时,慧娘受惊似的,慌忙偏脸躲闪。 赫连晔目光捕捉到慧娘眼里的抗拒,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随即放开了她。 慧娘没去想赫连晔为什么要亲她,她此刻心中所思皆是凤仪,那股罪恶感又一次浮上心头。 之前的事先不说,此刻他们二人皆神智清醒的,怎能够做对不起凤仪的事? 第28章 第28章 慧娘几乎一宿不曾合眼, 五更天便起了床,匆忙洗漱一番,就呆呆地坐在屋子的椅子里。 慧娘其实还很困, 但她难以入眠,她才来这里一日, 一切还没适应, 非烟并没有告诉她具体要做些什么, 也不知晓该何时去赫连晔屋里伺候,只能早早起来等着。 夏日天亮得早, 几缕晨光陷入庭院之中, 树上的鸟啾啾鸣叫,除此之外, 不闻一丝人声。在一片静谧之中, 慧娘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昨夜在赫连晔浴室里发生种种。 她不明白赫连晔当时为什么会想亲她, 她想,那一定不是出自于喜欢,可她又实在猜不出别的理由。 兴许是她见识少, 脑子又不够聪明, 所以才无法理解像赫连晔这些贵人们的心思吧。 慧娘将心里头纷乱的思绪压下去,望了望门外头的天色,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发呆了许久, 天已经大亮, 外头隐隐传来开门的声音。 慧娘心头一紧, 迟疑片刻, 起身走出去,穿过廊道,来到赫连晔的主屋门前。 她徘徊着, 不知道要不要进去,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行来一队婢女,手里皆提着食盒,小桃也在其中,慧娘心中一喜,待她们走近,抬手就要与她打招呼,却被里面走出来的非烟打断:“慧娘,你随我进来吧。” 慧娘遗憾的看了一眼小桃,小桃冲着她挤眉弄眼,示意她赶紧跟非烟走。 慧娘冲她笑了笑,点了点头,进屋去了。 非烟领着慧娘进入赫连晔的卧室,禀报了声,便退了出去,并没有告诉她赫连晔找她做什么。 赫连晔已经起床,正背对着她站在衣桁处穿衣,对于她的到来,他并没有给任何眼神。 慧娘茫然无措地站在门旁边,心里想着,她或许应该上前帮忙。但直到人系好了腰带,回过身朝她投来淡淡一眼,她脚下一步也未曾挪动。内心再次充斥着最初面对他时的局促与不安。 赫连晔神色一如往常,好像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走到斑竹榻上坐下,以眼示意慧娘过去。 慧娘急忙抬步上前,向他行礼问安后,恭恭敬敬的问:“王爷有什么吩咐?” 赫连晔看着她,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食指上的环指,似乎在思忖着什么,过了会儿,慧娘忍不住抬眸偷看了一眼,见他在看她,又忙不迭地低下头去。 赫连晔将榻几上的几本书往前一推,“往后便看这些吧,遇到不懂的字,可以去问非烟。” 慧娘心里有些诧异,她以为经过昨夜之事,他会生她的气,但他此刻看起来心情挺好,还继续让她读书认字。 “我会很用功的,一得空我就看。”慧娘压抑着激动的情绪,很认真地保证道,心头的急促与不安已经烟消云散,她目光感激地望着赫连晔,刚要伸手去拿书。 赫连晔却道:“不必着急,先用早膳。” 慧娘飞快地缩回手,点点头,见他起身往外走去,便紧跟其后。她想赫连晔既然这么说,应当是要她伺候他用膳,心里有些紧张担忧,她不懂权贵人家的用膳礼仪,不知晓该如何伺候他用膳。 出了外间,只见紫檀木圆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食物,对此慧娘倒是见怪不怪,之前她在厨房里当烧火婢女,就知晓赫连晔的生活是多么奢侈浪费,虽只是一个人的餐食,却摆了满满一桌,吃一天一夜估计都吃不完。慧娘在心里已经感慨了无数次浪费粮食。 饭桌旁站着非烟,以及两名小丫鬟,小桃已经不在,慧娘有些失望,好不容易见到她,结果一句话也没与她说上,虽说两人都在王府里做事,但她现在是在赫连晔的院里,一举一动更应该小心谨慎,不能随意走动,以免犯错受罚。 赫连晔洗净了手后,朝着非烟动了动下巴。 非烟脸色未变,看了一眼赫连晔身旁的慧娘后,就带着其他两名丫鬟离开了屋子。 慧娘在一旁一直看着,心中不免感慨,非烟不愧是赫连晔的贴身侍女,赫连晔都没有开口,只需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她就能领会到主子的心思,换做是她,估计会一头雾水,眼巴巴的等着赫连晔吩咐她。看来她还是得学得再机灵一些,就像二娘所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慧娘思忖间,赫连晔已经走到桌前坐下,她赶忙走到他身边,直挺挺地站好等他吩咐。 先前在他私宅的时候,她曾在旁看他用膳,但当时不像现在这样大阵仗,他面前不止放了一副碗筷,还有一些空碟小碗,银叉银刀等工具,也不知晓如何使用。 慧娘内心发慌,担忧地等了片刻,没有等来赫连晔开口要她伺候用膳,他径自拿了一碟金乳酥,用小银刀切开一半,放到空碟里,没吃,推到慧娘面前。 慧娘有些疑惑。 “你替我尝一下味道。”他道。 慧娘没见过非烟等人是如何伺候他用膳的,虽觉奇怪,但也没多想,回了声“是”,伸手就要去拿,忽然想到什么,动作一顿,小心翼翼的抬眸看了他一眼,“来时,来时,我已经把手洗干净了。”说完才伸手去拿那碟子,她抓起半枚金乳酥轻轻地咬了一口,一股混合着浓郁奶香的滋味瞬间弥漫在口腔里,让她不由自主地舒展了眉眼,唇角上扬。 她先前在厨房烧火的时候就很好奇它的味道,只是品尝不到,她想过会很好吃,今日一试味道果然美绝。 只是尝了一口,慧娘已然满足,将金乳酥放回到碟子里,她态度恭敬地道:“很香,很软……”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很好吃。”她腹中墨水少,没办法把它的味道夸出花来,只能很真诚地去回答。 “既然很好吃,那便将它吃完,不要浪费。”赫连晔语气平淡道。 慧娘怔了下,哑口无言,心忖,他怎么好意思说出叫她不要浪费的话来?摆这么一大桌食物,他自己一个人吃的完么?想归想,这些话她是不可能说出口的。 赫连晔已经发话,她唯有照做,拿起那剩下的金乳酥,哐哐吃了起来。 赫连晔目光扫了她一眼,修眉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拿起旁边的银叉,慢条斯理地品尝起另外一半。这金乳酥的味道与往日并无不同,但看着慧娘那张愉悦满足的脸,倒是让他增添了几分食欲。 慧娘担心他还要自己尝试别的,所以吃的很快,等她吃完,赫连晔才吃了几口,将碟子放下,她禀报:“王爷,我吃完了。” 慧娘有些口渴,不由得舔了舔唇瓣,视线不自觉地扫到一盅燕窝,她没吃过燕窝,这东西有些粘稠,应该不解渴。 刚想着,赫连晔竟将那盅燕窝拿到她面前。 “再替我试一下这个。” 赫连晔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慧娘也以为正常,拿起那盅燕窝,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刚吞下,猛地想起来,燕窝只有一盅,她直接喝了,赫连晔还怎么喝? 慧娘面色一僵,“王爷,我忘记倒一半出来了。” 赫连晔脸色如常,“既然忘了,那便将剩下的都喝了。” 慧娘心中内疚,硬着头皮,食不知味地将一盅燕窝吃完,腹中已经十分饱,她放下瓷盅正要说话,却控制不住地打了个饱嗝,慧娘慌忙捂嘴,有些难为情地看向赫连晔。 赫连晔正饮着茶水,对于她的举动没有什么反应,过了一会他放下茶盏,起身道:“叫人把东西撤了吧。” 慧娘有些惊讶,她一直在偷偷的观察着他,发现他吃得很少,比她还少。他这就饱了? 慧娘看了看他,又望了望那一桌丰富的菜品,再次暗暗可惜,真是浪费啊。 * * * 夏日酷热,临近午时,庭院里虽栽种着许多树木,依旧抵不过热浪来袭,以往这个时候,慧娘不论呆在屋里还是在外头都觉得热得煎熬,但现在她来了赫连晔身边伺候,沾了他的光,竟能呆在凉爽的书房里看书,这换在以前,只怕是做梦都不敢想。 书房里不止放着冰鉴,还放了一座巨大的水晶山,凉气弥漫开,驱散了所有燥热。慧娘安静地坐在杌子,轻轻地翻动书页后,抬眸看了一眼在案前专注处理公务的赫连晔,见没有吵到他,才放心来。 外头梧桐树上蝉叫声无休无止,慧娘也不像以前那样,烦躁得恨不得拿条竹竿将它们全部打下来,反而像是听了一首奇妙的,令人愉悦的乐曲。 这时,非烟忽从外头进来,禀报:“王爷,锦瑟姑娘求见。” 慧娘闻言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一不小心带翻了杌子,她动静太大,惹得赫连晔投来一眼。 慧娘看到他眉头拧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满,不禁谨慎地问了句:“我要出去么?” 赫连晔并不回应她,定定望着她,深眸有着慧娘看不透的神色,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朝着非烟道:“让她进来。” 非烟退了出去,不一会儿便领着一穿着石榴长裙,发挽高髻,美艳动人的女子走进来。 她一双美目含情脉脉地落在赫连晔脸上,但一瞟到一旁呆呆站着的慧娘,那双眼眸瞬间冷了几分。她今日一早得知他把慧娘留在了身边,便迫不及待地来打探情况。 她实在想不通赫连晔哪根神经搭错了,竟把一什么都不懂的烧火丫头留在身边伺候,也不怕被那些目无下尘的权贵们看了笑话。 慧娘被晾在一边,无措地看了一眼非烟。 非烟没理会她,自顾自地走出去了。 慧娘不想当那碍眼的人,可赫连晔不发话,她也不敢出去,虽然他面上神色一如平常,但她隐隐感觉到他在生气。 至于为什么生气?慧娘猜来猜去也没猜出。也许是她不像非烟那样有眼力价,说错了话? 又或者是她想太多。慧娘垂头丧气地想。 “王爷,妾身没有打扰到您吧?”锦瑟袅娜行至赫连晔身边,目光刚往他手上的公文上一瞥,他已经合上公文站起身,携起她的手往斑竹榻上走去。 “没有。”赫连晔微微一笑,“天气酷热,怎不在屋里歇着?” 锦瑟媚眼斜溜了他一眼,娇声道:“王爷,我们有许多日未见了,妾身一直想着您,盼着您,你难道一点都不想妾身么?” 慧娘听着那娇滴滴又夹杂着幽怨的声音,越发觉得自己杵在这屋里妨碍他们二人亲亲热热,一时尴尬得手脚不知往哪放,抬手挠了挠脸,又觉不妥,赶忙放下,紧紧抓着衣角。 “近来公务繁忙,忽视了你,抱歉。”赫连晔道。 慧娘能听得出来,他的语气虽然温和,但与他和凤仪说话的语气还是大有区别,他与凤仪说话时,声音会更温柔,更宠溺,她心里替凤仪松了一口气。 赫连晔坐到榻上,示意锦瑟坐在他身旁。 锦瑟轻提了下裙边,款款坐下后,看向像一根木头杵在那里的慧娘,她似乎并没得到赫连晔的另眼相待,从她进来开始,赫连晔就不曾看她一眼,想到此,她心情转好。 兴许赫连晔留下她仅仅只是她做的吃食合他口味罢了。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她扭头冲着赫连晔盈盈一笑,用撒娇的口吻道:“王爷,妾身有些口渴。” 赫连晔笑道:“有冰镇过的甜瓜,要吃便去拿。” 锦瑟的笑容微微凝滞,她没期待他会亲自给她取,但更没想到他会让她自己去拿,心里暗暗不快,她看向慧娘,命令道:“喂,你把甜瓜拿过来。”言罢又暗暗观察赫连晔神色,没看到有任何异样,他脸上始终挂着淡笑。 慧娘猛地抬眸看向锦瑟,屋内只有她们三人,她不可能用那样冲的语气与赫连晔说话,那么她便是对自己说的了,她忙点点头,快步走到冰鉴前,把那盘冰镇过的甜瓜拿到二人面前,恭敬呈上。 锦瑟见她低眉顺眼,态度并无不敬,心下这才满意,她下巴往榻几上一指,慧娘立刻乖觉地将甜瓜放在几上,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回到原处,因为锦瑟是赫连晔的宠姬,她也拿她当自己的主子,生怕惹她生气,一直小心翼翼地专注于她身上,也没留意到赫连晔慢慢冷下的脸。 锦瑟伸出那如春笋一般的柔荑,用银签叉了一块,递到赫连晔嘴边,娇声嫩语道:“王爷,你先尝一尝。” “你自己吃吧。”赫连晔扬眼看她,脸上笑意如初,余光却掠向慧娘那边。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就像一块木桩,眼神呆滞木然地望着某处,也不知道神魂漂荡到了何处。赫连晔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只看到一对蝴蝶自由自在地翩然穿梭在花树之间。 不知道想到什么,赫连晔目光一沉,看向慧娘道:“你去把案上那份公文拿过来。” 慧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走到书案前,看到案上有好些公文,也不知晓他要的是哪份,她回头想问,却看到锦瑟一直举着那块甜瓜,红唇微微撅起,轻哼了声,似乎有些抱怨之色,到嘴的话就又吞了回去。 慧娘索性将那几份公文都拿了起来,回身走过去时,见赫连晔似迟疑了下后,终究还是吃了锦瑟喂过去的那块甜瓜,她忙将视线一垂,假装没看见。 锦瑟见赫连晔吃了甜瓜,本还觉得高兴,却在看到他有些阴沉的脸色后,心情瞬间又变差了,她美眸掠向慧娘,盯了她好一会儿。 慧娘弯着腰,双手呈上公文,“王爷,我不知道您要那一份,就全拿过来了。”她也察觉出赫连晔心情不好,愈发提心吊胆。 赫连晔注视着她的头顶,眼眸闪烁着隐隐的火苗,也没接过她递过来的公文,冷声道:“既不知晓,你不会问么?” 慧娘身子一僵,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方才是因为见二人举止亲密,所以不好打扰,只能认错道:“我……奴婢知错。” 赫连晔声音更加冰冷:“你除了知错,你还能知道什么?” 锦瑟惊讶地看向赫连晔,她见过赫连晔发狠杀人的模样,但绝不是现在这样的神情,当时的场景她历历在目,他用姜桃用来跳剑舞的宝剑杀了一名大臣,当时他眼里嘴边都是笑意,但是那笑是轻蔑的,是冷漠的,他就是玉面阎罗,穿戴上人的皮囊游荡在人间,哪怕他平日里与她们言笑晏晏,对她们嘘寒问暖,她都觉得那只是一种伪装,真正的他是没有人类情感的,一直以来她都是这么认为的。 可今日她却看到了他的另一面,那张昳丽的面庞透着薄怒与幽怨,这样的神情她在动情的女子脸上看到过,锦瑟压抑着心中突然涌起来一股浓浓的不甘,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又伸手轻抚他的手臂,软声道:“王爷,您消消气......” 赫连晔打断她:“我累了,你先回去吧。”他以手抵额,靠在几上,语气带着隐隐的不耐烦。 锦瑟哪里肯放过这个触及他内心的机会,她凑上前,一半香腮几乎贴在了他的臂膀上,声音妩媚勾人地低语:“王爷累的话,妾身伺候你歇息吧。” 赫连晔抽回手臂,蓦然长身而起,目光如刀扫向她的面庞,冷斥:“你也听不懂人话?” 锦瑟身体一哆嗦,她见识过赫连晔的残忍,此刻一对上他冷漠的神情,瞬间像是堕入冰窖般浑身发寒,娇容失色,她慌忙起身,“妾......妾身这就告退。”她心想着命要紧,于是丝毫不敢犹豫地奔出了书房。 慧娘是个胆小的,也被这情形唬住,不禁将头埋得低低的,要是可以,她恨不钻进地里头去。 赫连晔一眼看过去,就看到了她那生怕殃及自己的畏缩模样,“你......”他胸口起伏不定,像是在强忍着某种剧烈的情绪。慧娘听到一声“你”字。肩膀一颤,不觉抬眸,撞入他那双微微泛红的深眸中。 赫连晔突然大步走到慧娘身边,在她错愕的目光下,拖拽着她往门口走去。 慧娘被他拽得手腕生疼,但一句话也不敢说。赫连晔将她往门外狠狠一推,发脾气道:“别出现在我面前了。” 慧娘踉跄了几步,险些跌倒,还没站稳,“砰”地一声巨响,她被赫连晔关在了门外。 已经走远的锦瑟一听到动静,就回转了身子,两人方才的一番拉扯早已被她看入眼底,她从没有见过赫连晔如此动怒过,还是面对一个奴婢。 对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而言,奴婢是下贱之人,能给一个眼神都不错了,她眯紧双眸,探究性地打量着站在廊下,不知所措的慧娘,片刻之后,她冷笑一声收回目光,扬长而去。 慧娘怔怔地望着紧闭的屋门,脑子里不停回荡着赫连晔那一句以后再也不要见到她了,眼睛忽然一酸,眼泪不知不觉地掉落,一串又一串,怎么都止不住,她伸手刚抹去,眼睛又溢出新的,她慌乱地伸手捂住脸,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口像是被人捶打过一般,一阵阵的拧疼,窒闷,很难受。 非烟办完事回来,看到慧娘愣愣地坐在廊下台阶上,时值晌午,天气十分燠热,阳光照在她身上,她也不知晓找个阴凉的地方躲一躲,不知道是被晒的还是别的原因,她脸颊鼻子都是红通通的,及走到她身旁,才发现她眼睛都是红的,还有些肿,应该是哭过,她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忽想到刚刚回途中她碰到了锦瑟,当时她脸色有些不好。 这是发生了什么? “你怎么坐在这,不是在屋里伺候么?”非烟有些好奇地问,她早已察觉到赫连晔待她的不同,担心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便不是很喜欢慧娘,甚至对她产生了几分敌意,若是她做了错事受到处罚,她一定会在心里叫好,毕竟她们苦心竭力后还要经过无数次筛选方能成为赫连晔的心腹,而她轻轻松松地就来到了赫连晔的身边,这让她心中很不满。 “王爷把我赶了出来。”慧娘如实回答,赫连晔让她不要出现在他面前,可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好,又想着他或许心情平复下来后还会唤她进去伺候,就守在门外等着。 非烟一听她这话,心里瞬间乐了,追问:“你犯了何错?” 慧娘愣了下后,沮丧的摇了摇头,她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是什么原因,相较于以前,她总觉得自己只是犯了很小的一个错误,可他却发了很大的脾气。 非烟没见过人能笨成这样,连自己犯了什么错都不知晓,她摇头感慨,懒得再问她。 非烟其实不想去触赫连晔的霉头,但她有事要禀报,以她对他的了解,他不可能会为了一个婢女的事耿耿于怀,公私不分,于是走到门口敲门:“王爷,奴婢……” 话还未说完,就被里面的人冷声打断:“滚!”随之而来的还有“哐啷”一声响,是什么东西砸在了门上。 非烟嘴角一抽,满脸不可置信地瞪着紧闭的屋门,而后扭头看了一眼惶恐无措的慧娘。 她这是犯了多大的错,才把主子气成这样? ----------------------- 作者有话说:石阿措 第29章 第29章 华灯初上。 非烟不安地立在廊下, 暑热已经消退,夜风带着丝丝凉意,但她面颊和后背都冒了一层热汗。身后传来细微响动, 她急回头看去,弄影悄然从屋里退出来, 冲着她摇了摇头, 随后又是一声叹息。 “还不肯吃东西?”非烟压低声音问。 弄影点点头, 面色沉重。 非烟拽着她的手走到庭院中,愁眉苦脸道:“饿一两顿倒没什么事, 只是现在外边局势紧张, 好些事还等着他去处理,结果他就这么放着不管, 如何是好?” “我今日在外头忙了一日, 回来还要操心这些事, 你一直在府里待着,怎就不看着点?”弄影累了一日,本就烦, 她还要叫她拿主意, 不免有些怨言。 非烟一听她这话立刻炸毛,“我怎么看?他近来脾气古怪得很,又不要我在旁伺候, 我只好去做别的事了, 又不是偷闲去了, 你抱怨我有什么用?要怪也是怪那慧娘, 一点用也没有,尽做惹人生气的事。”非烟有些急性子,只是平日里在主子面前尽力压制, 只有在与她地位相等或没她厉害的人面前,她才会暴露这脾性。 “你小声一些。”弄影谨慎地看了一眼屋门方向,才回头问:“你真不知晓慧娘犯了什么错?” 非烟皱眉,“都说了不知晓,她真的笨得让人忍无可忍,哪有人把人惹得发了那么大的脾气还不知晓为什么?当时看她一脸蠢样,我实在懒得追问下去了。” 弄影见她一副没耐心的模样,摇了摇头,也没心情继续与她争论了,“你去让厨房热些饭菜过来,我去慧娘屋里问一问。”言罢撇下她径自往慧娘的住处去了。 非烟望着她的背影冷笑,心里嘀咕着,去吧去吧,看你能问出什么结果来。 弄影来到慧娘住处的时候,慧娘正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她已经打包好了自己的东西。 她想的是,明日若是被赶出去,也不用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直接拿了包袱就走。敲门声响,慧娘起身走去开门,看到弄影,她有些吃惊,第一个冒出的念头却是,赫连晔大晚上就要将她赶走。 弄影进了屋,看到放在桌上的包袱,眉头不觉皱了下,但她没说什么。刚坐下,就听慧娘小心翼翼地道:“我能不能天亮之后再走?” 弄影眉头还没舒展,一听她这话皱得更深了,“你在胡说什么?” 慧娘愣了下,“你不是来赶我走的么?” 弄影忍住扶额冲动,“谁说要赶你走了?” 慧娘一愣,随即感到有些窘迫,“可......可王爷很生气,还叫我再也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弄影深知赫连晔的性情,加上知晓他待慧娘与旁人不同,一听她这话,就知其中必有隐情,“你把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与我说一遍,细枝末节也不要漏下。” 慧娘见她神情严肃,只好点点头同意,在心底细细回想一番后,才开口将今日发生种种原原本本都告诉了弄影。弄影听完神情有些复杂,不禁盯着慧娘的脸许久许久。 慧娘被她盯得忐忑不安起来,忍不住问:“我真的犯了很严重的错么?”老实说,她想了一日还是想不通赫连晔为什么会那样大的脾气,她希望有个人能为她解答,不然她会一直忍不住去想这件事,吃不下饭,睡不了觉。 弄影沉思良久,“既然王爷觉得你犯了错,那你就当自己犯了错,现在你去给他道个歉,王爷吃软不吃硬,你胆子放大一点,好声好气一些。”她忽然停了下来,似斟酌一番后才继续道:“他放狠话你也要赖在那里不走,除非他像白天那样动手赶你,不然你就一直说好话。” 慧娘震惊不已,不懂弄影为何会给自己出这么个馊主意,“我......我嘴笨,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没有哄过人么?你不是成过亲么,以前你丈夫生气时,你有没有哄过他?赔过好话?” 慧娘哑然,刚与李元良成亲那会儿,两人感情还算融洽,她好像是说过一些哄人的话,可那和现在的情况不同吧?她怎么能把妻子对丈夫的那一套用在赫连晔身上,这未免太荒唐,“可是......” 弄影打断她:“你以前怎么哄你丈夫的,现在就怎么去哄王爷。”至于一些亲密的称呼什么的,她想慧娘不至于傻到原样照搬。 慧娘头瞬间一沉,仿佛泰山压顶,“这......我不敢。”今日赫连晔生气的样子实在令她害怕,让她又想起了他那玉面阎罗的可怕称号以及他在宴会上杀了一名大臣的事。 弄影沉眸道:“你忘了是谁将你从李元良的手里救出来,让你免受毒打?王爷不止救了你,又让你留在身边,让你识文断字,他对你很好,你怕什么?” 弄影一语惊醒梦中人,慧娘心神一震,猛地回想起那日她被李元良殴打得满身是血,逃出来后撞见来乡下赏玩田野风光的赫连晔等人,那些权贵们用着冷漠,看戏,或者轻蔑的目光看着她,无一人向她投出友善的目光,唯独赫连晔向她伸出了援手,救她于水火。 不止那次,他还从皇帝的手中救下过她,还为此受了伤。他对她很好,她不应该把他想得那样可怕。 弄影看到了她眼里的松动,继续道:“我了解王爷的脾气,你现在把他哄好了,明日就没事了,现在不哄,他气到明日,咱们院里的人都得跟着遭殃,你想连累所有人么?” 慧娘这次没再犹豫,眼里甚至多了几分坚毅,“我去道歉。”虽不知错在哪里,但她努力道歉就是了。 弄影满意地点头,心中却不免有些担忧,但愿她的判断是正确的。如今外头很多事都等着赫连晔拿主意,必须让他气消。 赫连晔发脾气一直是令她们头疼的事,他平日里不轻易生气,但一生气就令她们头疼,又是不吃饭,又是闷在屋里不理会人,以前就算了,如今朝堂风云莫测,急需他主持大局,谁敢让他一直生气? 王爷也是,在那方面,怎么就跟个幼稚孩童一般?她心中不禁大为感慨。 * * * 慧娘随着弄影来到赫连晔房门口,非烟坐在飞来椅上候着,旁边站着一拎着食盒的小丫鬟,见到两人一同过来,非烟起身将弄影拽到一旁,压低声音问她:“你把她叫过来做什么?” 弄影拍开她的手,冷声说了句:“你别管。”扭头看向旁边的小丫鬟,让她将食盒交给慧娘,“这是王爷的晚膳。”说着将慧娘推进了房门,小声叮嘱她一句:“记住我的话。” 慧娘还待要说什么,弄影已经关上了门,没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往赫连晔的卧室走去。 到了里面,只见一灯如豆,映出罗帐中一抹修长的人影,他头枕着手,面冲里壁,一点动静也没发出,也不知晓睡着没有。 慧娘牢记弄影的叮嘱,鼓足勇气小声问了句:“王爷,您安歇了么?”问完站在原地等了会儿没等赫连晔回话。 或许他已经睡着了。 要不等明日再来吧?慧娘想还是不要打扰他休息得好,这样的念头一起,几乎提到了嗓子眼里的心忽然落了下去,她转身蹑手蹑脚地想往外走,还没走两步,身后就传来了赫连晔冷若冰霜的声音: “你来做什么?” 慧娘动作一僵,回身望去,赫连晔已经坐起了身,有罗帐挡着,朦朦胧胧中只感觉他脸色似乎不是很好。 慧娘这次学乖了,没有迟疑,很干脆地开了口:“我来道歉。” 帐中传来一声冷笑,“你何错之有?”他身形动了动,靠坐到床头。 慧娘心里微微发虚,赶忙在脑海里想弄影与她说的那些话,然后老实人豁出去一般走近床边。 二人隔着罗帐相望。 赫连晔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赶她走,这比慧娘想象中的情况要好一些,于是胆子又大了几分,她想看看他此刻的神色,再决定要说什么话,“王爷,打开床帘透透气吧。” 赫连晔还是没说话。 慧娘只当他是默认了,小心翼翼地将两边帘子掀起,挂在两旁帐钩之上,假装不经意瞄了赫连晔一眼,他神色虽然冷淡但并无生气的迹象,心下稍安,回到他面前,她双手交叠,拘谨地放在身前,缓缓说出准备良久的腹稿: “王爷,奴婢承蒙您的厚爱。得以留在您的身边伺候,十分感激。但是奴婢出生乡野,不通文墨,也不怎么懂得府里的规矩,嘴笨,脑子也不够聪明,不像弄影和非烟那样聪慧强干,事事做到周全,如果奴婢犯了错,要打要骂随您处置。但请不要生气。气坏了身子,便是奴婢的罪过了。” 慧娘自认为她这一番话说得很真诚,可赫连晔似乎很是不满,冷笑着讥讽她道:“谁说你嘴笨的,你这不是挺油嘴滑舌的么?” 慧娘被他怼得哑口无言,这还是平生第一次有人说她油嘴滑舌,她没料想到赫连晔会这样说,脑子顿时又开始发懵,正努力地思考该如何回话,赫连晔又先她一步开口,下了逐客令:“出去,别来碍我的眼。” 慧娘脚动了动,又停住,弄影说过赫连晔放狠话不要紧,只要他不动手赶她,她就可以赖在这里。弄影是他的心腹侍女,她一定很了解他。 没事的,没事的。 慧娘一直在心中不断地安慰自己,虽是控制住了想走的冲动,但面红耳赤,整个人还是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样。 慧娘她面皮其实薄得很,也不是那爱死缠烂打之人,被逼得急了,双眸一睁圆,仿佛士兵奔赴战场,眼神透着视死如归的坚定神色: “王爷觉得我油嘴滑舌,那我就是油嘴滑舌好了,只要王爷不生气就好,您觉得我碍眼,那我走远一点。” 她的语速比平日快了不少,说完扭头就走。 赫连晔搭在膝上的手稍微抬了一下,忽又落了回去,沉默不语。 他以为慧娘会就此离去,内心刚浮起些许烦躁,就见她走到墙角处,背对他而站。 “王爷,这么远可以了吗?还碍您的眼吗?”慧娘很认真地发问。 赫连晔唇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心中的烦躁被另一股情绪替代,他觉得自己被人当做三岁孩童对待,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王爷?” 望着慧娘那薄薄一片背影,赫连晔想不通她怎么突然间变得这么胆子这么大,还死乞白赖,赶也赶不走。 慧娘见他不回答,悄悄地回身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透着小心谨慎,生怕再惹他生气的。 赫连晔再想气也气不起来了,若把她赶出去,又显得他小肚鸡肠,无理取闹了,这般想着,心中莫名地多了股憋屈感。 “王爷,奴婢拿了些吃食过来,你好歹吃一些吧。” 赫连晔听着她一口一个奴婢,只觉刺耳,不理她。 慧娘就继续念叨:“奴婢听弄影说您午膳与晚膳都没吃,这肚子怎么受得了呢?我以前挨过饿,知晓那种感觉真的很难受,晚上睡觉也睡不着,也没有精力做事。”慧娘想到过去的苦日子,心里酸酸涩涩的,她一向是不愿意与人诉说那些苦楚的,但此刻她实在找不到别的话来说了,赫连晔的话比她的还少。 “要是饿上一天,人都快晕过去了。”慧娘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王爷您真的不饿么?再不吃,饭菜就该凉了啊,凉了,这饭菜就要倒掉了,多浪费。” “王爷,您是锦衣玉食惯了,不知小老百姓的辛苦,平日里别说一碗饭,一碗菜了,就算是一粒米掉在地上也是要心疼死的,若能一日三餐,餐餐饱腹,那对我们而言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了。”慧娘早就看不惯他的铺张浪费了,一说起这事,突然就像是竹筒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地一大堆,越说越停不下来。 慧娘不敢明着说他不好,只能说小老百姓的艰辛不易,赫连晔怎会不知她话中有话,这下是真气笑了,呵呵冷笑两声。 “你可以闭嘴了。”他打断慧娘,免得她滔滔不绝地往下说。 慧娘住了嘴,看着他直接光着脚从床上起来,心中惊愕,以为他要动手赶自己,身体不由绷紧,下意识地往门口方向退了两步。 然而,赫连晔只是走到斑竹榻上坐下。 “傻站在那儿做什么?晚膳呢?”赫连晔没好气地道。 慧娘愣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心中一喜,“我这就去拿。”说完就跑到了外间,没一会儿的功夫就拎着食盒回到了卧室。 赫连晔斜靠在彩绘云纹漆几上,看着慧娘将食盒上的饭菜一一摆在榻上矮几上。 慧娘只吃了早上那一顿,这会儿早已饥肠辘辘,闻到熏鸭的香味,不由自主的舔了舔唇瓣,她抿紧唇,将筷子递给赫连晔,软声催促:“王爷,您趁热吃吧。” 赫连晔接过筷子,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漫不经心地说了句:“你坐那里。” 慧娘怀疑自己听差了,怔怔地望着他一会儿:“王爷,你刚刚在和奴婢说话么?” 赫连晔皱了下眉,抬眸扫了她一眼,冷笑:“难不成我在与鬼说话?” 慧娘怕鬼,一听他这话身子不由哆嗦了下,见他脸上有嘲笑的意思,她尴尬地笑了起来,想着她方才听到的那句话,她小声道:“奴婢还是站着吧。” 慧娘很会摆正自己的身份,主便是主,仆就是仆,她并不认为自己有资格与他同桌用膳。 慧娘端起几上的一盅鸡汤递给他,“王爷,要不您先喝汤吧,快凉了。” 赫连晔没搭话,她抬眸瞟了他一眼,对上他晦暗莫测的眸光,忙挪开眼神,心口一紧,随后是没由来地一阵慌乱。 赫连晔目光挪到她的手上,她的指尖在颤动着,像是很紧张的模样,他无声叹了口气,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触碰到她的肌肤。 慧娘像是被滚水烫到一般,猛地缩了手。 赫连晔还没拿稳瓷盅,那一盅汤就洒了他一身,瓷盅也从几上滚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慧娘见他身上衣袍一片狼藉,心中着了慌,就要走过去帮他清理,赫连晔却抬起手臂,阻止了她的靠近。 慧娘以为他生气了,也没再靠近他,就要蹲下去捡那瓷盅碎片,才蹲到一半,就被他扯了起来。 “这里无需你管了,你去给我拿身干净衣服来。” 赫连晔声音平和,未有生气迹象,慧娘看他时,又见他手臂始终挡在她身前,再看脚底下的碎瓷片,心中顿时明白他是何意,不由得涌起一股酸酸软软的情绪,她没说什么,转身去给他拿干净衣服去了。 赫连晔的床旁边放着四只紫檀木橱,各贴有春夏秋冬几个大字。 慧娘是认识这几个字的,走到贴着夏字的木橱,打开来,见里面果然放了许多夏衣,她随手取了一身,想了想,又打开底下一抽柜,看到里面全都是各色各样的腰带,一眼看过去,叫人眼花缭乱,也不知道如何搭配,就随手取了一根,正要关上抽柜,忽看到里壁放着一匣子。 匣子外头隐隐露出一角布料,慧娘一怔,隐隐觉得熟悉,不觉将赫连晔的衣服放到一旁,伸手去拿起那匣子,心里头感到不妥,又忍不住想要确认,几经犹豫,终于还是将它打开了。 忽地暗影袭来,慧娘惊了一跳,猛地回头,竟是赫连晔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赫连晔视线掠过她手上的匣子,目光一沉。 第30章 第30章 慧娘看到赫连晔神色阴沉, 慌乱间手不觉一松,匣子掉落,盖子一开, 里面的小衣掉了出来。 慧娘一眼就认出是那天雨夜他受了重伤,她用来帮他包扎伤口的那一条小衣。 他怎么还留着它? 他知道那天晚上是她了吗? 慧娘抬眸看了他一眼, 又飞速地垂下头。 他褪下了被汤水弄脏的外袍, 仅穿着薄薄内衬, 独属于他的男性气息以及淡淡的熏香密密地萦绕在她的周围,微微呼吸便能感受到。 慧娘忽地感到有些不自在, 想离他远一些, 可赫连晔挡在她面前,又离得极近, 她不得不向后靠去, 避免与他碰触上。 “我……我不是故意打开来看的。”慧娘磕磕巴巴地解释。 赫连晔忽然抬起手, 慧娘还以为他要扇她巴掌,肩膀一哆嗦,下意识地闭上双眼,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耳畔传来窸窣声响,慧娘睁眼看时,赫连晔那只修长的手正挂着她那条小衣, 并伸到了她面前。 慧娘正揣测他的意思, 便听赫连晔语气平淡道:“物归原主。” 他……他知道是她! 赫连晔从容不迫地将小衣塞到一脸错愕的慧娘手中,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掌心时, 慧娘只觉得酥酥痒痒的,那股感觉从掌心一路窜至心脏,紧接着蔓延至四肢百骸, 浑身突然间好似没了力气,她从未有过这种奇怪的感觉,一时间怔愣无语。 “你可以出去了。”赫连晔收回手,冷声道,他径自去取了另一身干净的衣服,背对慧娘换上。 慧娘回过神,低头看了眼手中小衣,不知为何,脸瞬间起了一层红晕,并以极快的速度蔓延至脖子与耳根。 慧娘不觉瞟了赫连晔一眼,看到他的耳根泛着淡淡的红晕,心中不禁感到一股怪异别扭的感觉,她不敢去细看,灯光昏暗,许是她的错觉,匆匆将小衣往怀里一塞,她逃也似地离开了卧室。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赫连晔手上的动作才停住,回身望向空荡荡的门口,不觉往身后衣橱一靠,随即滑坐在地,他紧咬着下唇,抬起手遮脸鼻尖触及掌心那一瞬间,想起手抓着慧娘小衣的触感,脸上的薄红瞬间加深。 * * * 慧娘慌慌忙忙从屋内跑出来时,弄影与非烟正守在门口窃窃私语。 非烟并不信慧娘能够将赫连晔哄好,见了她那撞了鬼的惶恐样子,心里不免有些幸灾乐祸,得意洋洋地看向弄影,一副瞧吧,你失算了的神情。 “你先回去吧。”弄影无奈地与慧娘道。 慧娘走后,非烟撇嘴道:“我就说,她那么笨,进去了肯定惹得王爷更加生气,刚才那一阵哐啷声就是把人惹急眼摔了东西,你偏偏不信,这下总该信了吧。” 弄影摇了摇头,“你少说一些吧,这对你有什么好处?王爷生气你我都得遭殃。” 非烟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没错,当即没意思起来,“那如今该怎么办?我可不愿意进去触他的霉头,要不你进去看看?王爷平日里待你可比待我有耐心多了。” 弄影冷笑一声,“你平日里不是喜欢强出头吗?今日胆子倒小了起来。” 非烟抗拒地看了眼屋内,“此一时彼一时,他那脾气你是知晓的,白日我不过敲了一下门,他便让我滚。他没叫你滚过吧?” 弄影沉默,赫连晔的确没叫她滚过,但那也是因为她比非烟有眼力见儿。 非烟见她默认,心里又不得劲了。“我便说他偏心于你,他都没有大声与你过话。对我却总是挑三拣四的,你平日里得的赏赐也比……”话还没说完,就挨了弄影一记眼刀,愈发憋屈,正要继续抱怨下去,就听弄影突然喊了一声王爷。 非烟面色一僵,扭头一看,见赫连晔倚门而立,夜色中,那双眼眸里看不出是什么情绪,但一侧嘴角微微上扬,不知是在冷笑,还是带有别的意味。 非烟心里压不住的惶恐,垂头丧气地等待着处罚,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赫连晔只是道:“你进去收拾一下屋子。” 非烟暗暗松了一口气,赶忙进屋去了。 赫连晔站直身走到廊下负手而立,望着远处漆黑的苍穹,“约定的时辰快到了吧,去套车吧。” 身后的弄影闻言心底也松了一口气,应了一声是后,便也忙去了。 慧娘心慌意乱地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关上门后,也不知道要做什么,茫然无措地绕着桌子来回乱走了几圈,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坐到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口灌下,脸上的燥热顿时退了下去,心情渐渐恢复平静。 慧娘从怀里拿出那一条小衣,素白布料染上了一大片血迹,血已经干涸发暗,一眼看上去就像是一朵开在幽夜中的牡丹花。 脑子回想着赫连晔那句物归原主,心情忽又变得复杂难言。这条小衣不论怎么洗也洗不干净了,她也不可能再穿,她想不通赫连晔为什么不把它丢了,还将它放在匣子里,与他的私人之物放在一起。 若是她没有发现的话,他会将它还给她么? 念头刚起,慧娘心口一阵颤动,不敢往下想,定了定神,将小衣藏到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就躺床上歇息去了,辗转反侧,越睡越清醒,煎熬地挨至五更天,刚迷迷糊糊地睡着,只觉得耳畔有喘。息声,还有男人的低声细语,她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只觉那声音很熟悉,混合着一声又一声的粗重喘。息,暧。昧又蛊惑。 慧娘心口噗通噗通地狂跳,她好奇地睁开双眸,眼前突现一张放大的美丽面孔,她那条带血的小衣绑在了他的眼睛上,遮住了他眼,只能看到那两道修长入鬓的眉似蹙非蹙,似欢。愉又似痛苦,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至他滚动的喉结,然后是他赤。裸的胸膛,最后滴在她的胸膛上,灼烫了她的心。 因为动作幅度过大,蒙着他眼睛的抹。胸突然松开掉落,慧娘的目光直直地撞进他那双媚。惑红润的深眸之中,就像是那夜他中了迷。药后的神情一般。 慧娘吓了一大跳,蓦然惊醒,却发现床上只有她一人。 外头天已大亮,一切只是一场梦。 慧娘心如擂鼓,狂跳不止,平复了许久,才从那种慌乱、窘迫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回想梦中情形,慧娘心中又觉懊恼又觉羞愧难堪,她怎么会做如此下。流的梦,她伸手捂脸,双腿并拢,蜷缩成一团,陷入了深深的沮丧之中。 慧娘梳洗过后磨蹭了许久,才出了房门,恰碰到非烟过来。她手里拿着几本书,看到慧娘便将它们塞到了她怀中,语气冷淡道:“这是你落在王爷屋里的书,拿好了。” 慧娘见她脸色不大好,以为赫连晔那边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心中颇有些忐忑。 “王爷呢?”慧娘小声问了句。 “你问我,我问谁去?”非烟没好气的道。昨夜赫连晔将弄影带了出去,让她留在府中,还让她第二天一早把这书拿给慧娘,她心中百般不情愿,却又不能违拗他的命令。 非烟心里一直有气,一见到慧娘唯唯诺诺,一副好欺负的模样,便不禁将气撒在了她身上,气撒完了,心中才觉好受了些,又见慧娘逆来顺受,一点脾气也没有,突然有点儿后悔起来,便弥补似地又说了一句;“王爷昨夜出去就不曾回来过,他不在,你就好好在屋里看书吧。”言罢便不再搭理她,转身离去。 *** 赫连晔不在,慧娘吃了早膳之后就回了屋子,并将心思投入到了书本中。 估摸着过了一个时辰,外头太阳升高,屋内渐渐变得闷热,她不大愿意呆在屋里,加上有一些字她不认识,就想去香芝那里走一走,顺便请教一下她。 到了凤仪的住处,却见屋门紧闭,小院静悄悄的,不闻一丝声响。 两名在打杂的小丫鬟,一个趴在走廊的飞来椅上打着盹儿,一个在草地里捉蟋蟀玩,慧娘走过去一问才得知,凤仪和香芝还未起床,心中有些诧异,问是为什么,小丫鬟答不知晓,慧娘也就没再问,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用过午膳之后,赫连晔还未回府。慧娘昨夜没睡好,这会儿实在困得不行便上床睡了,睡了大约一个时辰,满身大汗地爬起来。 时值未时中,屋子里闷热地跟蒸笼一般,慧娘受不住,从屋里拿了一把蒲扇,搬了椅子,抱着书跑到屋外头的树荫下,一边纳凉一边继续看书。 午后的风燥热难当,蒲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她第一次在城内过夏日,只觉得这地方若是没冰消暑,要比乡下热得多,兴许是乡下树木较多,风好歹带了一些凉意,正闷闷地想着,忽见凤仪笑盈盈地带着香芝走过来。 慧姐姐,你怎么独自坐在这儿,楚王哥哥呢?“凤仪昨日白天不在府中,到了夜里才偷偷地回到王府,因此并不知晓昨日这院子里发生的一切。 慧娘站起身迎接道:“王爷外出了。”话刚说完就见凤仪眼睛一亮,像是巴不得他出门,心里正感到疑惑,就听凤仪兴高采烈地道:“既然楚王哥哥不在。那你就跟我一起出去吧,我知道一个绝妙的去处。” 慧娘恐赫连晔归来找不到她人,想要拒绝,正凤仪已拽住了她的手臂,笑容灿烂:“就这么说定了,你放心,我会和底下的人说明是我非要带你出去的,楚王哥哥回来不会怪你。”说完就催促着香芝去叫人套车。 慧娘见她兴致勃勃,不忍拂她心意,到嘴的话不禁吞了回去。 *** 半个时辰后。 慧娘随着凤仪出了门。香芝指挥身后跟着的丫鬟把包袱,匣子等物放到马车里,慧娘往前走去,准备帮忙,突地,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注视着自己,不由得四下搜寻,却不见有陌生的人存在,只道是自己疑心了,也没多想,转头去帮香芝搭把手。 一切放置妥当,三人一同上了马车,径往金明池的方向而去。 马车驶远之后,高墙拐角处走出来一人,目光直勾勾地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眸中流露出恶毒又忌恨的神色。 正是慧娘的夫君,李元良。 慧娘一干人行至市廛热闹处。凤仪将帘掀开往外看去,只见大街上熙熙攘攘,车马如龙,一派太平安乐景象,忽听人群中有吵嚷之声,紧接着一群人往某一方向奔去,也不知前方发生了什么事情。 街上的行人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随即也往那边方向涌去。 凤仪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见此情形,心中甚是好奇,便叫赶车的人换了个方向往人堆里挤去。一时间宽阔的大街被众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车挤不进去,凤仪扯着慧娘和香芝站在车门外探看,官兵开道,远远走过来一辆囚车,车内坐着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身披枷锁,蓬头垢面,一双野心勃勃的狼眼冷冷地盯着人群,似乎带着极度的不甘。 囚车靠近,慧娘周边人声鼎沸,有百姓大声嚷着贪官,奸相,一边不停地往囚车扔烂菜叶,石头。 囚车里的人听到人群中的骂声,不觉扭头望向凤仪这边,他腰杆挺直,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虽人已落魄,却透着上位者的气焰,一颗石头蓦然从人群中投过去,将他砸得头破血流,他的目光扫到众人。 那些人的目光再无敬畏,恐惧,羡慕,只有鄙夷嘲笑,他终于识到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已被剥夺,而他将作为贪官奸相,遗臭万年,他的腰渐渐的弯了下去,低下头不敢再面对众人。 凤仪突然扭头对慧娘说道:“我认得他,这不是王右相吗?以前楚王哥哥设宴,他还来参加过呢。当时的他真是好不威风,还极其目中无人,丝毫不将楚王哥哥放在眼里,谁曾想他也有今日。” 慧娘虽然没见过他,但对他有点儿印象,她以前听小桃还是谁说过,锦瑟姑娘是右相送给赫连晔的。 “他这是犯了何事?”慧娘不觉问了句。 “谁知道呢,肯定是犯了大事,要拉去砍头了,我可不敢去看。我们走吧,没什么意思。”凤仪兴致缺缺道。 慧娘点点头,她也害怕看到砍头的血腥场面。 凤仪吩咐车夫驱车出人群,继续行路。 半个时辰左右,几人到了金明池,下了马车,周围绿柳成荫,只见池水波光荡漾。一阵清风拂来,令人浑身舒畅不已,这里要比别处更凉快一些,慧娘心想。 虽是夏日,游人依旧很多,凤仪也不贪看风景,领着慧娘的人往北方向而去。 过了几家门户,到了一家巍峨壮丽的高楼前,慧娘抬头看去,只见巨大的匾额上写着“凤凰楼”三个描金大字,进出的客人衣着华美,很是气派。 也不知这是什么地方,慧娘心里正疑惑着,凤仪已经大摇大摆的走进去,她赶忙跟上去。 进入了大堂,更觉比外头富贵华美,不论是各处装潢还是摆件用具都透着慧娘无法形容的奢靡气息,大堂正中间有一个巨大的圆台,上面铺着红氍毹,围着圆台摆了很多副桌椅,此刻坐了七八成满。 “客人来啦。”旁边忽传来吴侬软语,慧娘扭头看去,是一个梳着双环,衣着齐整娇艳,容貌端丽的少女,她毕恭毕敬地对凤仪小姐道:“您这边请。” 凤仪点点头,带着慧娘与香芝随着那少女上了楼梯,到了二楼一幽静雅座,三面屏风遮挡,另一面是朱红栏杆,一眼可望见底下圆台子的情景。 凤仪打量了一眼雅座内环境,摇了摇头,不满的看向那位少女,“我要昨日的座位。” 少女抱歉道:“昨日那一座已经有贵客定了。” 凤仪当即问:“是谁?” 少女面有为难之色。 凤仪心软,见状也就罢了,问她要了一间上好的房,接着要了他们酒楼里的几道招牌酒菜。 少女走后,慧娘问:“小姐怎么还要了房间?”她担心她要玩通宵,心中有些担忧。 “我们还要玩到很晚,总得有个地方歇息歇息吧。” “小姐打算多晚才回府?” 凤仪想了想,笑嘻嘻道:“还没想好,不过今夜留宿在此也无妨。” 慧娘惊愕:“王爷会担心你的。” 凤仪无所谓道:“他担忧是他的事,我们只管玩我们自己的。” 慧娘皱了皱眉,深感不妥,正要再劝说,一阵乐器声突然响起,吸去了凤仪的目光。 慧娘跟着看去,底下的圆台子来了几名乐工,他们坐在圆凳子上,手里拿着慧娘叫不出名字来的乐器,在那里弹弹打打,再扭头看向凤仪,她已趴在了栏杆上,一脸兴致盎然。 慧娘暗暗叹了口,没再往下说,过了一会儿,底下客人中爆出热烈的拍掌声与吆喝声。两名穿着奇装异服,袒胸露乳,金发碧眼的美人走到圆台中央,随着那乐器声开始扭动腰肢,跳起那妖媚的舞来。 慧娘从未见过这般打扮,这般相貌的女子,不由得看呆了。她们本该遮的严严实实的地方,全都暴露在外,但她们却不觉得羞耻,反而坦荡大方的展露出来。她们的眼睛很好看,深邃又神秘,飘向人时好像有一处炽热的火焰。台下看客多为男子,见到此番情形,几乎都雀跃的大嚷大叫,摇唇鼓舌,有大方的还往台上抛洒金钱等贵重之物。 慧娘见凤仪看得津津有味,心中不由感慨,原来这就是她所说的绝妙地方。 慧娘看不习惯此类舞蹈,收回目光望向屏风外头,见有两人走了过去,其中一人身影隐隐有些熟悉,想要看仔细一些,人已过了屏风后头看不见了。 不多一会儿,伙计送上酒菜。烤羊腿、炸肉丸子,烤鱼片,还有几样下酒小菜,一壶酒,酒壶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制作而成,晶莹剔透,可看到里面酒的颜色。 红色的酒,如同血一般。 凤仪拿起酒壶,将酒倒入与酒壶同样材质的酒杯里,倒了满满一杯,递给慧娘。 “慧姐姐,你尝一尝,这酒比平常的酒要好喝多了。” 慧娘看着那鲜红色的液体,有些不敢喝。 凤仪猜到她的顾虑,笑嘻嘻的道:“放心,这不是人血,这叫葡萄酒。听说是从一个叫西域,还是什么的地方传过来的。” 慧娘闻言稍稍放心,端起酒杯,尝了一小口,初觉有点儿酸涩,回味却有些甘甜不会有灼烧的感觉,便又尝了一大口。 “怎么样?味道不错吧?”凤仪期待地问。 慧娘笑着点了点头。 凤仪用小刀切了一片烤羊腿,放到慧娘面前的空碟子里,“这酒就得搭配着这烤羊腿一起吃,味道才算得上美绝。” 慧娘夹起那羊腿肉尝了,又品尝了一口葡萄酒。 凤仪期待地看着她,慧娘扬唇一笑,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底下圆台子跳舞的金发美人走了之后又换了人上来。 那是一个肥肥壮壮,满脸横肉的男人,身后跟着一只猴儿,那只猴儿瘦瘦小小,但看着很是机灵,它看着那男人做什么,就跟着他做什么,模仿得活灵活现,慧娘、凤仪,香芝三人边吃边看猴儿耍宝。 楼外日头不知不觉间已落向西山。凤仪今日十分高兴喝了不少酒,有些醉意,慧娘找来先前的少女,让她带着她们去定好的房间歇息片刻。 到了房中,凤仪已经站不稳脚,慧娘和香芝刚扶着她到了床上,她就迷迷糊糊地往枕上一倒,几乎睁不开眼了。 慧娘要走时,她还扯住她的手臂,磕磕巴巴地叮嘱她:“我……我就睡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你……你要叫醒我。我们到金…金明池上去看夜景。到了夜里才好玩呢。”说完一松手,顷刻间进入了梦乡。 香芝原本就不胜酒力,今日多吃了几杯,便觉得头晕眼花,服侍完凤仪便趴在桌子上打起盹儿来。 慧娘看了看凤仪,又看了看香芝,额角一抽一抽地疼了起来。看两人这副模样别说夜里出去玩了,只怕明早也不一定能够清醒。 凤仪一个千金小姐夜不归宿传出去名声总归是不好听的,慧娘思忖再三,还是决定出去请酒楼里的人过来,把凤仪和香芝二人扶上马车,回府。想到此,慧娘起身往门外走去,刚打开门,猛地看到一个面色不善的陌生男子站在门旁边。 见到慧娘,他迅速钳制住她的肩膀。慧娘吓了一大跳,张口就要叫喊,却被他威胁:“不想死就别出声,我家主子要见你,跟我走一趟吧。” 慧娘瞥见他手里有刀,心中一阵惊惧,“你主子是谁?他为什么要见我?” “别多问,到了你就知晓。”他恶狠狠道。 慧娘住了口,心里害怕得紧,却不得不随他而去。青。天白。日,大庭广众,他应该不敢对自己怎么样吧…… 下了楼,自后门而入,穿过一条长长的曲廊。过一月洞门,便是一个大花园,园中花木扶疏,环境甚是幽雅,走了没多久,一座华丽古雅的阁楼突然眼前。 那男子挟制着她进入阁楼,上了十几级台阶,隐隐听见欢声笑语。 阁楼上大门敞开着,中间华榻之上坐着一个华冠丽服的男人,他的左右两侧跪坐着两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美人。 那男人正侧着身与左侧的美人喁喁私语,他的脸被美人的头和高耸的发髻挡住,只看得出是魁梧伟岸的男人。 慧娘心口一颤,只觉他的身形有些熟悉,脑海中刚浮起一张盛气凌人的脸,就见那美人慢慢挪开了身子。 一双冰冷的、睨视万物的狭长眸子直直地望向她,那张脸与她脑海中的那张脸瞬间重叠在一起。 慧娘的头像是被人重重地敲击了一下,她猛然闭上双目,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第31章 第31章 “果然是你。” 璟帝注视着慧娘, 她吓得瑟瑟发抖,面色惨白的样子反而让他觉得有意思起来,就像猫咬死老鼠之前总喜欢将它玩弄一番。 他右侧的美人上下打量了一眼慧娘, 见她衣着朴素,样貌并无出众之处, 美眸掠向璟帝, 却发现他神色看起来对那女子颇感兴趣, 心中疑惑不解,“黄公子, 这位姑娘是你的相识?” 她笑盈盈地问, 她心中对这位黄公子深有好感,从她第一眼看到他便觉他身上有一股寻常人甚至是权贵都没有的, 与生俱来的贵气, 无需靠任何衣着打扮, 也无需靠被众人簇拥,只是被他看上一眼,便不由自主地会被他的气势所折服, 不由自主地垂下双目, 不敢与他直视。 她一向自负容貌,虽一时沦落风尘,但她坚信自己能依靠美貌与智慧, 遇到一个能将她解救出苦海的好男人。 眼前这气质非凡的男人让她不禁有了征服欲, 尤其是感觉他对自己并不热情时, 她愈发地想要让他拜倒在自己的裙下, 但现在,她还没能了解到他的身世与性情,突然就跑出来一个奇怪的女人, 令她隐隐升起不妙感。 不论是相貌亦或是打扮、气质,她都不像是能与这黄公子有过交集的,可看这两人的神情,又分明是认识,却非主仆那一类。 璟帝淡淡地扫了那美人一眼,虽一言未发,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那美人面色一僵,但她毕竟见惯风浪,善于应对各种各样的贵客。稳了稳心神,她盈盈一笑,伸出嫩葱似的手,轻轻搭向璟帝的宽阔肩膀,朱唇轻启,正要说点什么,璟帝却伸出两指,捏住她的衣袖,将她的手提了下去,脸上神情虽未有任何变化,动作却很有些嫌弃的意思。 美人彻底地僵住了。 璟帝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看了身旁恭敬站立的劲装男子。 那男子立刻会意上前,将那美人请了出去,美人的脸都快气绿了,心里将他祖宗八代都骂了个遍,嘴上却不敢有丝毫抱怨,咬牙切齿地起身下榻,愤然而去。 经过慧娘身旁时,气她的出现坏自己好事,她暗暗瞪了她一眼。 慧娘对她的瞪视毫无反应,心里甚至隐隐有些羡慕她,她巴不得走的是自己,但璟帝哪肯轻易放过她。她现在依依不舍,若是见识到了他的真实脾气以及断袖癖好,估计溜得比兔子快。 璟帝左侧的美人见自己的同伴没有讨到好果子吃,立刻识相地安安静静坐到一旁,没有再主动贴上去。她原本也对他有几分好感,但见到他前一刻还温柔软款下一刻瞬间冷如冰山的态度转变后,知晓他性情不好,并非良人,也就冷了心肠。 璟帝缓缓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似笑非笑的冲着慧娘道:“过来。” 他是皇帝,掌管着所有人的生杀大权,慧娘对他的害怕是刻入骨髓的,她根本不敢违抗他分毫,她抬起有些发软的腿,走了过去,刚到他旁边,手臂立刻被他拽住,他的动作近乎粗暴,慧娘直接趴倒在他身侧,手腕传来的剧痛令她倒吸一口凉气。 慧娘挣扎爬起,他的大手直接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拎了起来,他随即翻身,将她摁于身下。 璟帝的手并未使劲,只是轻轻地抚在她的脖子上,却令慧娘浑身颤栗不止,她知道他那双手多么有力,只要他用力一拧,大概会拧断她的脖子。 璟帝手掌从慧娘的脖子滑到她的下巴,低笑着呢喃:“让我看看你这张脸有什么勾人之处?” 璟帝生得英俊无俦,眉眼深邃,当他专注地看着人之时,会让人有股深情款款的错觉,但这只有不认识的人才会这么以为,慧娘觉得他此刻的模样很可怕。 当一个人要杀你时,他若是露出凶狠的目光,会令人有所准备,但他若是笑嘻嘻的,或者和颜悦色地对你,那你连什么时候死的都不知晓。 慧娘最害怕的就是他这种捉摸不透的人。 “皇…”慧娘刚颤抖着说出一个字,就被璟帝打断。 “黄公子。”他拍了拍慧娘的脸,提醒道。 慧娘赶紧顺着他的话道:“黄公子,我和王……”她顿了一下又慌忙改口,“我和主子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他只是看我身世可怜,同情我而已。” “是么?你还是不懂男人的心思,在男人的心里,同情、怜悯与心动并无差别。”璟帝的手背温柔地擦过慧娘的脸颊,然而眼眸中却闪过阴鸷神色,他俯首在慧娘的耳畔低语:“今日你落在我的手上,是不可能完好无损的回去了。” 慧娘眼底闪过莫大的惶恐,还没等她开口求饶,忽听“啪”地一声,有什么东西破窗而入。 女子突如其来的尖叫声刺得慧娘耳朵嗡嗡响了一下,璟帝猛地从她身上起来,用脚勾过一旁的矮几,挡于身前,而他旁边的美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榻,瑟瑟发抖地躲到角落里。 慧娘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见几支箭“嗖嗖”地从外头射入,直钉入挡在璟帝身前的矮几上,还有一支箭钉在了慧娘左脚约有一寸距离的榻上。 慧娘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立刻明白了有人要杀她们,她浑身一哆嗦,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却不敢往璟帝那边躲,只拖着早已发软的腿翻滚下榻,想找个地方藏身,却猛地看到地上躺着一具尸体。 是璟帝的随从。 他的脖子被一箭射中,双目紧闭,一动不动,看样子已经是死了,慧娘嘴巴一张,不由得自喉间发出一声嘶哑的“啊”,她忙捂住了嘴,惊恐地向后退去,直贴到墙上,再无可退之路,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不想死的话,把他身上的刀拿过来给我。” 慧娘听到璟帝的声音,不禁扭头看向他,见他目光冷肃地盯着自己,这才知晓,他的方才的话是对自己说的。 慧娘看了一眼他那名随从,他腰上是带着刀,她不想死,迅速地爬过去,将那刀拔了出来,用力丢到璟帝身旁,然后又躲回到角落里。 璟帝刚拿起刀,就有两名黑衣蒙面人,从外头破门而入,直扑向他。 慧娘不觉惊叫一声。 璟帝将身前的矮几一脚踹出去,那两人身手十分敏捷,很轻巧便躲过了那飞来的矮几。 两人目的十分明确,就是要取璟帝的性命,因此一招一式都十分毒辣,直击他的要害。 璟帝虽贵为皇帝,却自幼习武,不只弓马娴熟,武功亦是不凡,哪怕是金吾卫统总统领来了也只与他打个平手。 要杀他的人很明显也知道这点,所以派来的这两名杀手武功十分高强,彼此又配合着前后左右夹攻。璟帝与他们对了十几招之后,渐渐觉得有些吃力。 慧娘趁他们打斗没有注意自己的时候,偷偷拿了旁边的兽首香炉防身,看到一名杀手意欲从璟帝背后偷袭他,而璟帝正抵挡前面人的致命一招而分身乏术,记着他先前说的那句话,想着二人如今是站在同一条船上的人,他死她估计也活不了,便将手中的香炉狠狠地朝着那杀手砸了过去,正中他的脑袋。 那杀手根本没把不会武功的慧娘当一回事儿,却没想到她会暗害自己,后脑勺被砸出一个血窟窿,只觉得丢了颜面,便打算先了结了她。 慧娘对上他那一双如同毒蛇般狠辣的双眸,顿时为自己方才一时冲动而深感后悔,手上已无防身之物,她战战兢兢地往后退去。 那杀手朝着她奔来,扬起了手中刀。 慧娘不觉尖叫一声,转身就要跑,耳边忽然响起兵器碰撞的声音,她也不敢回身去看,手腕突然被人拽住,她吓了一大跳。刚要挣扎就听到了璟帝的声音:“住口,别叫。” 慧娘被拽着直冲向屋子后窗,她惊愕地 看着挡在他身前的璟帝,他身材伟岸,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挡住了,她只能看着他挥舞着刀的手,与那两名杀手且战且退,直退至窗下。 “可会泅水?” 她听到璟帝问她,不禁怔了怔,这才发现后窗外头便是一面湖泊,夜色中看不清深浅,只觉得无边无际。 慧娘立刻吓得直摇头,“我……我我不会。” 璟帝闻言笑了,冷漠无情地说了一句:“很好。”说着拽着慧娘的后领,拎起她跳窗入水。 那两名杀手不会泅水,只能放弃跳水去追,转而另寻他法。 慧娘对水有着刻进骨子里的恐惧,上次在赫连晔的浴池中遭了一次罪,这次好歹没被吓得分不清楚过去与现实,她在水中扑腾挣扎了好几下,奈何实在不会泅水,无论怎么拼命都只是在原地不动,而璟帝已经游了很远。 他似乎打算任由她自生自灭了。 湖水灌进慧娘的嘴里,头脑一阵阵胀痛,胸腔被水剧烈地挤压着,求生的欲望让她不禁开口向远处的人求救:“救…救命,求……求你救救……我。” 慧娘渐渐地感到精疲力尽,再也扑腾不动,身子慢慢地往下沉去,海水灌入胸腔之内,挤压着她的心脏,令她快要窒息了,神志也渐渐变得迷糊起来。 这次她真的要死了吧。 慧娘感觉自己的身子轻飘飘的,好像躺在一片小舟之上,在大海之中随波逐流。 这时,好似有一条人影朝着她游过来,她想要朝着那抹身影伸去手,但眼前已经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 慧娘是璟帝踢醒的。 她痛醒的时候,璟帝的脚还往她腰间踢了一下,见她睁开了眼睛,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脚。 慧娘却无知无觉,她茫然地望着那片深蓝色的天。 明月如钩,星汉灿烂,天空广袤而深邃,深邃得好似能够将人的魂魄都吸了进去。 慧娘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夜空,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直到耳畔想起璟帝那令人害怕的声音: “醒了就起来,别在那装死。” 慧娘微微一转头,就看到了璟帝站在她的身旁,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她。 慧娘先是一怔,然后有些疑惑,他不是丢下她自己游走了么?她挣扎着爬起身,脑子里忽然忆起前事,方才在水中,她意识彻底涣散前的那一刻,她好像看到有个人向她游了过来。 慧娘左顾右看,除了璟帝,并无其他人。 “是您救了我么?”慧娘望着璟帝,不觉问了一句。 璟帝只回了她面无表情,若慧娘凑近看,还能从他眼里看到几分嫌弃之色。 见慧娘站了起来,他转身,径往前方而去。丝毫不管她要不要跟上。 慧娘见他不搭理自己,识相地住了口,只默默地跟随在他身后。 借着月色,慧娘看到他们身处在一片芦苇丛中,芦苇足有人高,人走在其中,完全可以遮挡住身形。 慧娘望着前方在夜色中显得越发高大伟岸的身影,心忖,他既然救了她,应该就不会要她的性命了吧? 慧娘虽然不是很想和璟帝独处,但现在自己是在哪里都不清楚,又黑灯瞎火,周围不见一个人影,更令人害怕的是,那两名杀手不知会不会又突然出现。 至少,当下在他身边还算是安全的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谁也不说话。 风吹过芦苇丛,发出沙沙的声响,草丛里的夏虫唧唧地叫着,越发衬得夜的静谧。 这里不会有鬼吧? 慧娘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脚下不知道窜出来一个什么东西,还没看清楚是什么,便消失不见了。 慧娘不觉惊呼了一声,惹来璟帝回头一记白眼。 慧娘立刻捂嘴,畏怯地望着他。 璟帝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慧娘受了方才的惊吓,不禁提心吊胆,看到自己脚下的影子都差点以为是鬼。 她方才不敢离璟帝太近,这会儿却觉得鬼比较可怕一些,于是加快步伐,偷偷地往前靠了靠,直到两人只有一臂距离,她才放缓了脚步。 璟帝察觉到了,也懒得理会她。 他对慧娘没什么好感,甚至谈得上是厌恶,她的死活更与他无关,又或者说她死了更好。 他本无意去救她的,只是她向他求救时,那双惊恐无助,满是求生欲望的眼眸令他想起了一个人。 那样的眼神在他的梦里出现过许多次,哪怕过了十几年,他依旧难以忘怀。 第32章 第32章 那是璟帝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排行第三。 身为帝王之子,他们从生下来开始,便是敌对关系, 讲血肉亲情是十分可笑的,他的母亲贵为皇后, 却遭受到了父皇的冷待, 而他的母亲李贵妃却深受隆恩。 子凭母贵, 父皇对老三疼爱有加,认为他仁孝温恭, 才华出众, 与自己更相像,而嫌他性情乖戾, 不够仁德, 觉得他更像是先皇。 所有人都以为他的太子之位将老三取而代之, 当时璟帝只有十三岁,却已经学得心狠手辣,掌握着权谋心术。 就像他父皇想的那样, 他确实更像他的祖父。 像他的祖父有什么不好?他的祖父英明神武, 马上定江山,用铁血手腕巩固了江山社稷,至于所谓的仁德, 该是大臣们秉承的。 为了稳固自己的太子之位, 他通过一场精心设计, 让老三不小心落水, 而他则在一旁袖手旁观,看着他惊恐无助地向他求救,看着他最后绝望地沉入水底, 然后决然离去。 他并不后悔当年自己所做的那些事,只有在老三羽翼未丰满之前将他除去,方能永绝后患,帝王之家本就是这般,一旦牵扯到储君之位,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从没有共赢的结果。 只是,那时他年纪尚小,第一次杀人,杀的还是自己的血亲手足,不免心存恐惧,好几次做梦都梦到他那一双惊恐绝望的双眼。 所以当他在慧娘身上看到同样的眼神时,他内心剧震,像是为了减轻深埋在心底的那股罪恶感一般,他向慧娘伸出了援手,可看见她醒过来后,他心中又控制不住地很不愉快。这不仅是因为他讨厌慧娘,更是因为意识到自己有优柔寡断的一面。 两人出了芦苇丛后,横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泥土路,对面是一片松林,里面黑黢黢的又阴森森的,偶尔传出来一两声野兽怪鸟的嚎叫,令慧娘不禁毛骨悚然。 望眼周围,不见有一家灯火,在苍凉月光的映衬下,这里简直就像是一座鬼域。 慧娘亦步亦趋地跟在璟帝的身后,后背总是一阵阵地发凉,她很想走在他的前头,或者与他并肩齐行,奈何实在没那个胆子。 璟帝并不搭理她,仿佛她并不存在似的,这个时候她更希望他说一两句话,哪怕是难听的话也可以,他这样一声不吭,令慧娘忍不住胡思乱想,担心他突然扭过头,却是一张狰狞鬼脸。 道旁杂草丛生,路上忐忑不平,慧娘好几次被绊到,险些撞到前面的人,之后她就学乖了,走在他的斜侧,以免摔倒时碰撞上他。 璟帝心思不在慧娘身上,自然没有发现她的小举动,就算发现了,也懒得给她一个眼神。 他左臂被杀手砍了一刀,虽然已经用布包扎,但他能感觉到伤口在渗血,疼痛令他心中甚是烦躁,他只希望慧娘一直保持安静,不要发出令他讨厌的声响。 估摸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慧娘忽然看见前面似乎有房屋,心中一喜,忙道:“皇上,你快看,那里好像有户人家。” 璟帝难得应了她一声,“嗯。” 两人皆加快了步伐,到了屋宅门口,只见惨淡的月光下,那掉漆十分严重的朱红大门紧紧闭着,上面还落了锁,两边高墙耸立,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周围杂草丛生,落叶成堆,很明显这屋里没人住了,但不知是搬走了,还是出了远门。 再看别的地方,却没别的房屋了,慧娘正觉得失落时,见璟帝竟然毫不犹豫地一掌劈开了那锁头。 慧娘吃惊地看着璟帝推开大门,仿佛此间主人一般,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也不管后面的慧娘。 慧娘环顾四处,荒无人烟,鬼森森的,心中发毛,便也抬脚跟了进去。 里面的屋子同样落了锁,璟帝以同样的方式劈开了锁,推开门,一股霉湿的刺鼻味道扑面而来,借着朦朦胧胧的月光,见几翼蝙蝠猛地钻入房梁之中,墙角处,老鼠张皇奔窜。 慧娘还在发懵,忽听璟帝向她发出了命令:“去找火来。” 不愧贵为皇帝,使唤起人来,是那般自然坦荡。也就只有需要使唤她时,他才舍得张开他那一张尊口。 慧娘也不觉得生气,点了点头,就摸黑去找生火工具了。幸运的是,她很快便找到了敲火石以及一盏油灯,几根蜡烛。 回到璟帝身旁,将油灯点亮,放在桌上,慧娘打量了一眼所处环境,他们现在应该是在厅堂里,屋子久无人居住,四处都落满了灰尘。墙壁角落,屋顶尽是蜘蛛网,门窗也已经腐朽破败,夜风从缝隙中钻进来,吹在人身上,慧娘不觉打了个寒颤。 此时虽是夏日,但这地方湿气凝重,加上她衣服湿透,便感到有些寒冷,她想去找两身干净的衣服,给两人换上,目光飘向璟帝那处,他坐一张椅子上,正处理左肩上的伤口。 慧娘有些惊讶,她一直没留意到他受了伤,看那伤口,应该是被杀人用刀砍伤的。 那伤口看着十分严重,鲜血从伤处汩汩流出,她不忍直视,忙抬起视线,见他眉眼冷峻,额角直冒冷汗,估计很疼,但他却一声不吭。 慧娘不禁想起了赫连晔,他们两人倒是有些相似之处,都极其能忍。 想到赫连晔。慧娘的心情忽然变得低落,要是他发现她不见了,会不会派人来找她呢? 还有凤仪小姐,也不知道她有没有事,那些杀手好像是为了璟帝而来,应该不会牵连到凤仪小姐吧?虽是这样想,她的心还是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慧娘在璟帝不远处站着,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她碍眼,他忽然抬眸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慧娘一个哆嗦,不由得摒神静气起来,忍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小声道:“皇上,我再进去找找有没有干净的布条和药之类的东西。”说着便点燃了一根蜡烛,转身又进了别的房间。 慧娘其实不是为了帮璟帝找药,最主要的还是,不想与他独处一室。他虽然从水里救起了她,但她能感觉到,他还是很厌恶她,自己只是呼吸一下在他眼里仿佛都是错的。 慧娘摸索着进了一个很宽敞的房间,里面家具齐全,还有一张很大,足以睡好几个人的大床。想必这就是主人的卧室了。 东边摆着四只大皮箱,估计是放衣服的,床头还有两张木柜,慧娘先打开了一只皮箱,里面果然是衣服,而且还是很干净的衣服,不由心中一喜,刚要伸手去拿,又觉随便拿别人的东西不大妥当,转念一想,她与璟帝都做贼了,也别矫情了,于是给自己找了一身半旧的衣服,又给璟帝找了一身十分崭新,且还是丝绸布料的衣服。 慧娘脱下了自己的湿衣服,换上那身半旧衣服,将璟帝的先放到一旁,走到那只木柜前,一打开柜门,一股尘土扑面而来,呛得她咳嗽了好几下,她用手挥了挥,将蜡烛往里照了一照。 里面放有一些书籍、笔墨纸砚、香炉、一把弓箭,还有一些零碎物件。 底下还有几个小橱柜,慧娘抽出最上面一个,发现里面有些瓶瓶罐罐,似是药瓶子,她拿起其中一个,恰好上面写着止血止痛几个字,便拿了,随后又拿起给璟帝的那身崭新衣服,原路返回。 回到厅堂,看到璟帝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眉眼间透着些许疲惫,慧娘放轻脚步,却还是被他发觉了。 他微微睁开眼,扫了慧娘一眼,又视若无睹地收回了目光。 慧娘小心翼翼地道:“皇上,此地寒气重,您身上的衣服还未干,要不要换身干净的衣服?衣服是崭新的。”顿了下,又道:“我还找到了一瓶止痛止血的药。” 璟帝连眼睛也没有睁,“朕不穿别人穿过的衣裳。”语气丝毫不掩饰嫌弃之意。 慧娘想过他会嫌弃衣服质地不好或者脏,所以挑了一身丝绸布料且崭新的,不曾想他还是嫌弃是别人穿过的。 真是个尊贵又挑剔的主儿,慧娘心中感慨,她本来也不是担心他着凉或者伤势加重,只是她不好光给自己找干的衣服,而不给他找一身,那样他估计就不是嫌弃,而是动火了。 此时被他毫不客气地拒绝,慧娘也懒得再劝他,反正到时生病的是他,疼的是他,与自己毫无关系,把东西放到一旁,她也找了个地方自行歇息去了。他不要她伺候,自是最好。 慧娘经过这一夜的折腾,身心俱疲,刚坐下来,想揉一揉酸疼的腿,璟帝透着不悦的声音就传到了她的耳朵里:“把东西拿过来。” 慧娘也不知道他要什么,又不想开口问他,给自己招来白眼,就把衣服和药都拿了过去递给他。 反正他说要东西,要什么也没说清楚。 璟帝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没说什么,伸手拿过那药瓶,打开瓶塞闻了闻,略一思索,将药放到一旁,从慧娘的手中拿过一件上衣。 慧娘以为他要穿,不成想他猛地将那衣服撕出一长条来,先是吃了一惊,后才意识到他是要用它包扎伤口,心中不禁有些痛惜。 早知他不穿,她就给他挑一件旧衣算了,她原本打算明日换回自己的衣服,再把别人的衣服放回去,如今却是不可能了。 “可要我帮忙?”慧娘只是客气的问了一句,心里巴不得他拒绝,然而璟帝却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他也不回答要还是不要,就那样气定神闲的坐着,连一个眼神也没给她。 慧娘已然明白,他们这类人是惯会使唤人的,他们不想开口使唤人,就要求下面的人看他们的眼色行事。 慧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走到他身边,小心地扯开了他左肩的衣服,那伤口被他包扎的乱七八糟,让人看都看不下去,慧娘将那带血又湿漉漉的布条拆下来丢到一旁,拿起那瓶药,往他伤口撒去,看到他肩膀上的肌肉瞬间绷紧,她的手一颤,目光看过去,璟帝眉头拧紧,额角冒出细细的汗珠,但他还是一声不吭。 “皇上,很疼么?”慧娘不觉小声问了一句。 璟帝侧眸看向她,眸中闪烁着戾气,是在警告她,叫她住嘴。 慧娘当即抿紧了唇,一句话都不再说。他不说疼,慧娘便往伤口上又撒了一把药粉,才用那干净的长布条,开始帮他包扎。 慧娘怕弄伤到他,惹他生气动怒,动作十分地轻柔,在手穿过他腋下时,指尖不经意的擦过他的胸膛,感觉他身体僵了一下,以为是弄疼了他,便更加地小心起来。 璟帝缓缓睁开双眸,视线落在慧娘的面上。 他见过各色各样的美人,见得多了,若非绝色根本入不了他的眼,慧娘这张脸没什么特别之处,属于他见过就会忘记的长相,在他的脑海中,她的脸始终是模糊不清的,没有十分具体的五官。 不知道是不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慧娘忽然抬眸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那一刻,她眼里闪过一丝很明显的慌乱,随后飞速地低下了眼眸。 她习惯性地在他面前低眉顺眼,所以璟帝从不曾见过他眼里的各种情绪,刚才只是匆匆的一眼,他发现她的眼睛很干净澄澈,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就像是林间的鹿,不被世俗之物侵染。 他惊讶于自己的发现,目光定定地落在她的脸上,是否赫连晔也是被她这双眼睛所吸引? 他心口一沉,忽然有股将这双眼睛剜去的冲动,不过那只是一瞬间的想法。 他心里忽然有了别的算计。 慧娘帮璟帝包扎好伤口,拉上衣服,恭恭敬敬地道了句:“皇上,好了。” 慧娘并没有期待璟帝会给自己什么反应,然所以当他破天荒地对他说了一声多谢后,她顿时像是撞了鬼一样,愕然呆滞地望着他,忘了该说什么。 璟帝看到她惊恐的神情,也不生气,有些好笑,便笑了出声。 慧娘自知失态,忙收敛神情,问他还有没有别的吩咐。 “没有。” 得到他一声温和的回答,慧娘心中犯怵,默默地退回了原处,心里却仍旧为他突如其来的反常态度而忐忑不安。 第33章 第33章 月上中天, 万籁俱寂。 慧娘趴在桌子上,迷迷瞪瞪地睡了一会儿,突然被叽叽的声响吵醒, 睁眼一看,见是两只老鼠在角落里打闹玩耍, 至于屋里的两位大活人, 它们似乎没当做一回事。 不知道是不是被赫连晔说过像老鼠的缘故, 慧娘对这两小东西不禁产生微妙的亲切感,甚至觉得它们比她身边的人还要讨喜一些。 慧娘这样想着, 便不去惊动它们, 然而一东西突然串入她的视线,狠狠地砸向那两只老鼠。 两只老鼠受到了惊吓, 不禁哇哇乱叫, 满地乱窜, 一只还一头撞到了墙上,翻滚了一圈,才忙不迭地继续逃窜。 慧娘愕然过后, 不由得想笑, 但又不敢笑,怕殃及自身,忙闭上眼睛装睡, 也不敢去看璟帝那边是什么情形。 他一定是气得睡不着觉了。 他金尊玉贵的一个人, 估计也忍受不了这种糟糕脏乱的环境, 不管怎样, 这都与她无关,她也不愿意开口提醒他里面有床,就算她说了, 他估计也会嫌弃那床是人家睡过的,不领她的情。 次日清晨,朝阳从破旧的门窗缝隙中透进来,慧娘从睡梦中醒来,刚要抬起身子,顿觉双手发麻,腰酸背痛,缓了许久才觉好些,突然想起屋里还有一人,往他所在方向看去,并不见他人。 慧娘唤了他几声,并无人回应自己,她起身去各个房间以及院子里都找了一遍,也没看见他的身影。 他大概是先走了吧,对于这个猜想,慧娘并不感到意外,毕竟璟帝一直看她不顺眼。 她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璟帝并没有要取她的性命,这已经是件十分值得庆幸的事了。 * * * 慧娘是日落时分才回到王府的。 今早从那无人的住宅离开后,慧娘一直寻找回城的路,但周围不见一个人,没办法找人问路,独自一个人胡奔乱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她才终于遇到一个准备上山砍柴的樵夫,从他的口中,得知自己走了反方向,离城的方向更远了。 樵夫给她指引了正确的路。 慧娘根据他给的方向往回走,她腹中饥饿难耐,双腿酸软,且头顶的太阳又十分毒辣,只好一路走走停停,一直到了未时才进了城。 又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到王府门口,彼时慧娘已是精疲力尽,正要敲门,忽觉眼前一阵发黑,一阵天旋地转后,倒在了地上,晕了过去。 慧娘再次醒来,已是掌灯时分,她躺在自己的床上,床沿还坐着凤仪。 她正垂着脑袋,低低地啜泣着,好似受了什么委屈。 “凤仪小姐……”慧娘挣扎着坐起身。 凤仪听到她的声音,立刻抬头看去,见她醒过来,顿时转悲为喜,“慧姐姐,你终于醒了,你去哪里了?叫我担心了一天一夜。” 慧娘怕吓到她,不敢向她说出她遭遇到杀手的事,便真假参半地与她解释说,她和香芝睡了之后,她出门不小心碰到了刚好也在凤凰楼的璟帝,璟帝有意捉弄她,让她给他锤了一夜的腿,回来时,因为太过于疲惫晕倒在了门口。 凤仪对她的话深信不疑,“他怎么也在那里?真是晦气,早知道应该挑个黄道吉日出门。”她一边说一边皱起了两道眉毛,忽然想到什么,那眉毛瞬间皱得更深了,她担忧地看着慧娘,“他真的只是让你捶腿而已么?没有再让你做别的一些事?” 慧娘看到她脸上有试探神情,赶忙摇了摇头,“就只是锤腿而已。”略一犹豫,她小声开口:“王爷他……” 慧娘还没说完,凤仪便抢言道:“楚王哥哥一听说你不见了就可生气了。” 慧娘脸色一变,正觉不安,却见凤仪满脸激动,眼眶又红了一圈,掉下几滴泪来,她抬手一抹眼泪,又攥紧了拳头。 “凤仪小姐,怎…怎么了?”慧娘错愕地问。 “楚王哥哥竟然生我的气,怪我贪玩乱跑,还说我们不该去那些鱼龙混杂,不三不四的地方,真是过分,他难道就没有去过不三不四的地方?” 慧娘张了张口,但没能说话。 “他去的不三不四地方数不胜数,他怎好意思说我?” 凤仪大喘几口气,又继续道: “而且那个地方哪里不三不四了?他自己才不三不四,他和那位一样,都不三不四。”凤仪一抱怨起赫连晔那张小嘴巴怎么都停不下来,跟放爆竹一般,慧娘根本没有插嘴的份儿。 “慧姐姐,楚王哥哥竟然对我大发雷霆,他以前从来没有那样对过我,我再也不想理他了!” 凤云越说越委屈,猛地扑到慧娘的怀里,哇哇大哭起来,哭得鼻涕眼泪全都抹到了慧娘的身上。 慧娘愣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拍拍她的背,也不知道还用什么话来安慰她,她惶惶不安,心想,赫连晔的气也不一定是针对凤仪小姐,或许是针对她也不一定。 他可能会怪她不仅没劝凤仪小姐莫去那些地方,她自己还跟了过去。 璟帝遭遇刺杀,这么严重的事赫连晔应当知晓了吧,或许正因为知道那个地方危险,所以他才会大发雷霆。 “那王爷现在可在府中?”慧娘问,她或许应该去向赫连晔解释清楚自己为何一夜未归的原因。 “他今天对我发完脾气,便带着人出了府,至今还未回来,我也不知他做什么去了,我叫他派人去找你,他也不理我,我手底下也没个能人,你要是再不回来,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凤仪哭着哭着,忽然耸了耸鼻子,随后屏住呼吸从慧娘的身上怀里起来,“慧姐姐,你身上有点臭。” 慧娘闻言脸一红,不禁有些窘迫起来,她昨夜掉进水里,衣服泡了湖水,今天穿着它又出了一身汗,味道自然不会好闻。 凤仪见她面色尴尬,自觉说错了话,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忽然想到一事,“慧姐姐,你还没吃东西吧?” 慧娘点了点头。 凤仪猜到会是这样,那位皇帝一向刻薄狠毒,他既然那么对待慧娘,又哪里会给她饭吃? 她立刻起身走了出去,叫底下的婢女唤来,吩咐她们安排饭食和准备热水,随后返回慧娘身边,对她道:“慧姐姐,你先吃晚膳,再洗个热水澡,再好好地歇息吧,我看你也累了,其他的事儿明日再说。” 凤仪方才还像个受了委屈,嗷嗷直哭的小姑娘,这会儿却又像个成熟的大人,妥善地安排好了一切事情。 慧娘不由想,虽然她现在还是无忧无虑的小姐,但以后她便是这王府的当家主母了,她现在就有这样的派头,将来接管王府的中馈想必并非难事。 慧娘很感激地向她道了谢,凤仪怪她客气,之后就带着香芝回了屋。 赫连晔一袭劲装,面容疲惫地回到王府,刚进院子,便从非烟那里得知,慧娘已经回府的消息,他扬了扬眼,径往慧娘的住处走去。 跟在赫连晔身后的弄影与非烟对视了一眼。 非烟回以一个复杂的神情,随后两人紧跟上去。 然而,刚走到慧娘的屋门前,赫连晔突然停下了脚步。 弄影和非烟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又互相对望一眼,还没等她们交换神色,就见赫连晔忽然转身,又走回了自己的住处。 弄影和非烟虽都觉茫然不解,但也不敢说什么,默默地跟上去。 非烟没忍住,凑到弄影耳畔小声询问:“王爷这是怎么了?今天不是还要找慧娘么?现在人回来了,他倒不见她了。” 弄影拍了拍她的手臂,又瞪了她一眼。非烟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 * * 是夜。 星移斗转,万籁俱寂,屋内一片静谧,忽然帐钩轻轻晃动了几下,床上浅眠的慧娘立即惊醒。 熹微的月光透进来,一抹修长身影悄无声息地立在自己床头,慧娘吓了一大跳,猛地坐起身,刚要大喊,来人似乎早有准备,她还没叫出声,一只温热的手立刻捂住她的嘴巴。 慧娘挣扎着要打他,手腕便被牢牢地钳制住,耳畔传来熟悉的低语:“是我。” 那轻柔的声音钻入慧娘的耳朵,她愣了下,停止了挣扎,嘴巴被捂着,无法言语,只能嗯嗯几声。 面前的人松了手。 “王爷?” “嗯。”赫连晔应声。 慧娘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她掀开床帐,从床头旁边的木几上拿起火具点亮了油灯,随后又钻回了床帐之中。 灯光摇曳昏黄,从床帐的缝隙间泻进来,映在赫连晔的身上,衬得他那张脸越发地柔美昳丽,他头发松松半挽着,穿着一袭宽松的长发,身上隐隐带着水汽,大概是刚刚沐浴过。 慧娘原以为他是来问罪的,但看到他这副慵懒散漫的模样又觉得不像,毕竟心中有怒火的人应该不会有那个闲情逸致沐浴过后再慢悠悠地来问罪吧。 他始终一言不发,慧娘想解释自己夜不归宿的原因,可她不擅长言语,又事发突然,脑子至今还有些发懵,一时间无法组织言语把昨夜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他。 慧娘垂着眼眸,手捏着被角,脑子越想越乱。 深更半夜,两人就这样坐在床上,就算是主仆关系,也颇为暧昧了一些,也许他根本不把她当做女人,所以才如此坦荡吧。 慧娘一咬下唇,猛地抬起眼眸,终于鼓起勇气打算问他找自己有什么事,赫连晔却比她先开了口。 “你知道我的很多秘密。” 他不冷不热地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令慧娘心头倏地咯噔一下。 大概这句话接下来的往往是那种‘所以我不能留你活口’,‘我不得不把你除掉’那一类的话,所以她此刻很慌。 赫连晔停顿了好一会儿。 慧娘禁不住地浮想联翩,后脖子一阵阵发凉,头皮也一阵阵发麻。 “所以……” 赫连晔刚说出这两个字,慧娘不由得捂住耳朵,尽管一点用也无。 “你不许离开这里。” 不是慧娘想象中的那些话,她愣住,缓缓放下了手。 那本该是一句充满威胁的话语,但他的眼神并不似往常那样冷如冰霜,甚至有点闪烁。 他的目光从一脸错愕的慧娘身上移开,他眸中那一闪而过的不自在,类似于腼腆的神色,慧娘更愿意相信是自己看错了,或者是自己想多了。 慧娘知道了他的很多秘密,他威胁她留在他身边也正常,而且他和璟帝不一样,他没有用性命作为要挟,还说得很委婉,她并没有为此感到难过或者害怕。 慧娘为自己方才误解了他而心生惭愧,于是很认真地对他道: “王爷,我会一直留在王府,不会离开的。” 王府很好,他让她有了遮风挡雨的地方,她为什么要走呢?这样想着,突然意识到赫连晔为什么半夜来找她,还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些话。 他的确以为她昨夜是逃走了吧?慧娘心里发急,赶忙为自己解释道:“王爷,我从没想过要逃跑。”说着就将昨夜发生的种种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了他,除了和皇帝相处的细节,她觉得无关紧要,就没有告诉他。 赫连晔听慧娘说完后,一直沉默不语。 慧娘并不想对他有所隐瞒,但看他脸色似乎不大好,不禁暗想自己是不是太过老实,竟把所有事都与他说了,转念一想,璟帝也没让她保守秘密,她告诉赫连晔也无妨吧。正惴惴不安时,赫连晔淡淡开口: “时候不早了,你先休息吧。”他神色已恢复如常,言罢起了身,临走前还丢下一句:“以后没有我的准许,你不得离府。” 慧娘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感觉今夜的赫连晔似乎有些奇怪,但她思绪纷乱如麻,一时也摸不着任何头绪。 人走后,慧娘躺回到床上,她还有些困意,可怎么都睡不着了,呆呆地看着床顶,一直回想着方才赫连晔方才的言语举动,内心突然捕捉到点什么,但那东西很快又溜走了,再想去捕捉,一点痕迹也没有,索性作罢,转而又去想与璟帝遭遇到的刺杀,心中不禁感到一阵后怕。 也不知道是谁胆子那么大,竟然敢刺杀皇帝。 以前她总是在想,像赫连晔和璟帝这些人,他们锦衣玉食,拥有权利地位,应该每天都过得无忧无虑,幸福喜乐,但真正与他们相处之后才发现,他们的身边也充满了危险与斗争,保不齐哪天走在街上突然就被人杀了。 第34章 第34章 次早。 慧娘起床洗漱完便前往食堂用早膳, 经过回廊的花窗时,忽听得嘁嘁喳喳有人声,她本不想理会, 却隐隐听到细作二字,心中一惊, 悄悄地躲到花窗后面, 探首去看。 只见花窗后面的翠竹丛下有两人, 看打扮是府邸的打杂宫婢。 “锦瑟姑娘看着娇娇滴滴,柔柔弱弱的, 怎么可能会是细作?” “怎么不可能?难不成细作还得长成一副细作的模样, 就是她那种看着像小白兔一般柔弱无害,才能将王爷蒙在鼓里啊, 这次也就是因为她的上司倒台了, 她才跟着暴露了身份, 她在王府里待了一年,不知道往外头传递了多少信息,却装作倾慕王爷, 故意和那姜桃姑娘争风吃醋, 不成想都是假的,怪不得王爷那么生气,叫人把她拖走的时候, 就像拖一头待宰的猪一样, 一点也不顾及往日情分。” “那锦瑟姑娘要真是细作, 咱王爷不让她血溅当场, 已经算善良了。” “你说的是。要是她把掌握咱们王府命脉的把柄透露出去,没准倒台的便是王爷了,到了那时我们这些签了卖身契的也得倒血霉。”说这些话时, 那婢女压低了声音,神色紧张惶恐。 慧娘正听得专注,忽闻听到一声咳嗽从花窗那头传过来。 那两名婢女吓了一跳,匆匆跑掉了。 慧娘见非烟从翠竹丛那边走出来,忙缩回身子,也赶紧走了。 * * * 慧娘来到赫连晔书房时,他坐在案前,正忙着公事。 应该是忙公事吧,慧娘看他手上拿着的像是一份公文。 弄影说赫连晔找她有事,也不知为的何事,她现在来了,他却头也不抬,只专注手头上的事,神情也清清冷冷的。 慧娘没打扰他,先找了个地方静静待着,等他忙完事情。 慧娘等得无聊,偷偷地抬眸瞄他一眼。 他穿着常服,那是身飘逸丝滑的衣裳,像轻盈的云团,半挽的乌黑长发有几绺散落在胸前如雪般的白衣上,又像一副水墨画。 慧娘总是不由自主地把他身上的一些东西类比成自己所见过的东西,而且几乎都是很美好的事物。 比如晚霞、月亮、又或者满山遍野的春花、还有现在的水墨画。她甚至开始将这个当做了一种乐趣,兴许是她太过无聊的缘故。 他大概是累了,换了一个姿势,一手抵着额头,歪靠在椅子上,他动作很是优雅,像是……像是一只立在林间小溪里,慢悠悠地梳理着漂亮羽毛的白鹤! 慧娘忍不住上扬起嘴角,只觉这个形容为今日之最佳,她有些不好意思,怕被人发现自己的小心思,偷偷抬起双手将弯着的嘴角压了回去。 就在此时,赫连晔忽然抬眸看了她一眼,唇翕动了下,她以为他要跟自己说话,已然打算走上去,不想他又垂下了视线,脸上隐有懊恼之色。 他的脸冲着慧娘这面,所以她能够将他脸上的神情变化一览无余,她怔了怔,觉得他今日举止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不过,她觉得他今日似乎更好看一些,明明他的打扮与往日并无差别。 难不成是因为她昨天和璟帝待了一夜的缘故,就好比一直看一样丑陋的东西后,突然好看的事物映入眼帘会觉得它惊为天人。 慧娘正想着出神,忽听得“喵”的一声,那声音将她神思唤回,她惊了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那软软糯糯的猫叫声再一次响起,她疑惑地循着声音看过去。 一只白白胖胖的猫从赫连晔的怀里一跃而下,慢悠悠地冲着她的方向踱步而来。 慧娘看着它那圆滚滚的身子,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它是她先前养的那只小野猫。 她从赫连晔的私宅离开后,便将它托付给了王姥姥。 王姥姥怎么将它养得那么胖了……一眼看过去就像是一团雪球往她这边滚过来,四只脚几乎快看不见了。 它大概是认出了她,在她脚边撒娇似的蹭了又蹭。 慧娘心中一软,不由得蹲下身子,一把将它抱了起来,却险些抱不动,她发出一声惊叹,“你好重。” 将它搂在怀里,慧娘伸手正想撸它的毛,忽然想到屋里不止她一人,她抬眸看向赫连晔的方向。 赫连晔放下手上的公文,手抵唇间,轻咳了两下后,站起身朝着慧娘走来。 他凑过来的那一瞬间,慧娘不由僵了下身子。他的掌心似无意地擦过她的手背,往上一滑,从她怀里夺走了小叶子。 慧娘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片刻,才慌忙缩回,她不自在地小声问了一句:“它……它是小叶子么?” 赫连晔眉微皱一下,神色似是不解,又似是不满。 慧娘突然想起来,小叶子的叶字和赫连晔的晔同音,便解释道:“这是我给我养的那只小猫起的名字,是树叶的叶。” 说完又觉得不大妥当,小心瞟了他一眼,他脸上没有反应,将小叶子掂量了下之后,颇为嫌弃地将它塞回到了慧娘的怀里,嘲笑了一句:“确实挺重,再继续贪吃,以后只能跟雪球一样滚着走了。” 他语气轻松,带着几分调侃,慧娘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她急忙捂嘴,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赫连晔。 赫连晔没理会她的笑声,他正饶有兴致地逗弄着小叶子的猫须,小叶子被他逗得不耐烦,一边冲他龇牙咧嘴,一边伸出爪子推拒他的掌心。 赫连晔笑了起来。 这笑容令慧娘不禁出了神,她突然发现当他像这样发自内心的笑时,竟有几分凤仪的影子,紧接着她又惊讶地发现,其实他的五官和凤仪也有几分相似之处。 “以后你来养它,别让它吃太多。”他顿了下,又说:“王姥姥说它很贪嘴,谁给它吃食,它便与谁亲近。” 慧娘回过神来,直愣愣地望着赫连晔平和的脸,心里那股古怪的感觉又涌上心头,他今日不止行为反常,话似乎也有些多了。 往日他不会与她说一些玩笑话,更不会与她闲聊。 “可是我不大会养。”换做是之前的小叶子,慧娘还有把握,但它从赫连晔的手里过了一遍之后,这小东西似乎也变得金贵了,看他那油光水亮的毛发,那慵懒舒展的神态,简直就是一个等着人伺候的主儿。 “那我与你一起养吧。”赫连晔突然开口道,语气清淡好似只是随口一说。 慧娘吃惊地抬眸,两人目光对上的一刹那,赫连晔脸一偏,竟避开了她的视线。 慧娘看到他脸色有些不自然,内心一颤,立刻低下了头,回了一句:“好。” 在慧娘答完之后,赫连晔道自己还有公务要处理,让她出去了。 慧娘也没有犹豫,抱着小叶子就匆匆走了出去,直到走了很长一段距离,方停下脚步,去平复那莫名其妙突然变得慌乱的心情。 * * * 次日。 慧娘用了午膳后回到屋子里发现小叶子不见了,她在屋子和院子里都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它。 慧娘担心它跑到外头去被人逮住烤来吃,毕竟它现在被养得浑身上下都是肉,容易遭人觊觎,且它肥嘟嘟的跑也跑不快。 赫连晔还在卧室里小憩,慧娘不敢惊动他,只能偷偷摸摸地寻找,也不敢大声呼叫小叶子的名字。 慧娘又到处找了一遍,仍旧没有找到。 它会不会跑到厨房里边偷吃了呢?从昨日开始,她给它喂的东西很少,它嘴馋惯了,哪里受得了? 慧娘想到这个可能,立即赶往厨房而去,她一路急急忙忙,穿过廊道时并未注意另一边有人经过。 而另一边的璟帝却看到了慧娘,他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看着慧娘的身影消失在不远处的小门里。 他折转方向,朝着那小门大步走去。 他身后的随从意欲跟上,被他抬手制止。 慧娘在厨房那头没有找到小叶子,不禁失望而返。她是抄小路过去的,回去时经过那杂草丛生的荒园时,旁边的古槐树忽然闪出一人影。 慧娘吓了一跳,还没做出反应,就被那人抓住手臂,抵在了槐树下。 慧娘看清他的容貌,不由惊呼一声,“皇上……” 璟帝一手按着她的肩膀,一手抵着树身,他身材高大魁伟,像是座大山倾压过来,令慧娘不由感到害怕。 璟帝高高在上地打量着她,嘴角上扬,带着些许玩味,“怎么慌里慌张的,就跟个小兔子似的。” 他语气轻浮,带着挑逗的意味,慧娘手臂寒毛直竖。 那夜两人为躲避杀手追杀,结伴同行,并在一屋子里共处了一夜,但慧娘并不认为两人的关系就此缓和下来,且他第二天便不告而别,留她一人在陌生宅邸里,并不管她死活。他今日突然态度大变,令慧娘心生警惕。 “哑巴了?”璟帝道,语气平和,没有动怒的迹象。 慧娘张了张口,勉强挤出一句话:“民女惶恐,冲撞了皇上,还请皇上莫要怪罪。” “朕可没有怪罪你,说起来,朕还要向你道歉,刚才把你吓到了。”璟帝收回按住她肩膀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上的精铁扳指,凝望着她的目光透着笑意。 慧娘又吓了一跳,这次的惊吓不比方才的小。 她竟然从璟帝的嘴里听到了道歉的话语,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他被鬼附了身? 慧娘磕磕巴巴道:“皇上折煞民女了,民女还要去做事,先行告退。” 慧娘刚动了动身子,就被他摁了回去。 “不必担心,阿晔要是生你的气,朕会替你说话的。” 慧娘心中犯怵,她再傻也不至于相信他有那么好心,他不找她的茬,她已经要去烧香拜佛了。 慧娘不知道他为什么对她突然变了态度,也分不出心神去想这件事,他的脸近在咫尺,慧娘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这个男人。 他的五官很好看,偏男人的那种好看,像是刀砍斧劈一般,剑眉星目,挺鼻薄唇,整张面孔都携着锐利的锋芒,令人不敢直视。 慧娘低下头。 璟帝伸手捏着她的下巴,逼着她抬起脸。 慧娘只能偏开视线,不去看他。 “朕突然发现你这张脸不算难看。” 慧娘抿唇不语。 璟帝继续往下说:“你和阿晔好到哪一地步了?可曾睡过?”他语气轻飘飘的,丝毫不觉得这个问题很唐突。 当然,他身为皇帝,就没有他唐突人的份儿,只有人家唐突他,他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让人难堪就让人难堪。 他何曾在意过别人的感受? 慧娘惶恐不安,急忙解释道:“我与王爷是清白的。”说到清白时,慧娘不禁有些心虚,她心中很清楚,她与赫连晔就算没有男女之情,也算不得清白,她害怕璟帝吃醋,只能扯谎。 璟帝神色莫测,也不知晓信没信她的话。 突然,他扬唇一笑,只是那笑容诡异之极,令慧娘心中一阵发寒。 “其实就算睡过也没有关系,他那人很下。贱,既能和女人睡,也能雌伏男人胯。下。” 璟帝的手背擦过慧娘的面庞,指尖一路滑向她的脖子。 慧娘忍不住激灵了一下,想要推开她,但刚抬起的手又畏畏缩缩地收了回去。 璟帝忽然俯首,唇贴近了她的耳畔,低声呢喃:“若你见过他像个女人一样在男人身下淫。乱的样子,不知会是何种感想?”他语气冷漠又带着讥讽的意味。 慧娘不禁皱紧了眉头,她不喜欢赫连晔被人这样毁谤,一股怒火猛地冲上头顶,让她不由脱口而出:“王爷他不是那样的人。” 璟帝侧眸,看到慧娘一改畏畏缩缩,脸上布满了倔强与不悦,心中冷笑,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便想要替人打抱不平,然而他脸上却露出笑意,“你猜朕怎么知晓的?”他语气带着丁点暧昧。 慧娘沉着脸,不说话。 璟帝盯着她的脸,忽然伸出骨节分明的两根手指捻了捻她的衣服,又嫌弃的松开,“你跟着阿晔,他便让你穿这种材质的衣服么?真是小气呢。你跟着他,不如跟朕,朕保你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如何?”他气势凌人,说出的话也像是在施舍。 荣华富贵谁都想要,但慧娘认为也有比荣华富贵更重要,更值得珍视的东西。 而且,她并不认为璟帝的这一番话出自真心,她怀疑他在给她设陷阱,以她对这个人的一些了解,他准没有安好心。慧娘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说道:“民女天生贱命,享受不来荣华富贵,也穿不了绫罗绸缎,这身衣服很适合我,我穿得很自在。”慧娘神色十分认真,这句话其实也出自于她的真心。 倒是有自知之明。璟帝张口正要讽刺几句,忽然瞥见前方门边的白衣身影,眸光一闪,心中有捉弄之意,他伸手按住慧娘的后脑勺,将她按向自己,随即俯首,狠狠亲上了她的两片唇瓣。 璟帝这一举动来得太突兀,慧娘惊呆了,一时间忘了推开他。 璟帝并未在她的唇上停留太久,等慧娘回过神来,伸出手想推他时,他已然离开了她的唇,视线落向她的后方,突然张口换了声:“阿晔,你怎么来了?” 慧娘心头一颤,有些慌乱地回眸看过去,便看到了赫连晔阴沉的脸色。 她意识到什么,转而看向璟帝,他一脸看戏神情。 璟帝察觉到慧娘的目光,亦转头看向她,薄唇扬起抹不怀好意的微笑。 他果然是故意的! 第35章 第35章 花厅。 赫连晔与璟帝面对面坐在茶桌前。 彼时正值晌午, 外头阳光毒辣,热浪阵阵,蝉叫声没完没了, 室内摆放着冰鉴,凉气渗透了整间屋子。茶桌上放着点心与冰镇的当季果子, 没人动过。 璟帝姿态随性地坐靠在椅子上, 目光定定地落在赫连晔那洁白修美的手上, 忽然道:“阿晔,我们和好吧。我们那么多年的交情不该为了那么一件小事相互置气。” 赫连晔不语, 仍专注地煮着茶。 璟帝得不到回应也不生气, 只是笑道:“不喝茶了吧?天气如此炎热,拿点酸梅汤过来。”他的目光飘向屋内侍立的弄影。 弄影领命而去, 厅内便只剩下了他们二人。璟帝忽然抬了下手臂, “嘶”地一声, 脸上露出痛苦之色,他的声音引得赫连晔向他投去一瞥。 璟帝开口道:“朕前晚遭到刺杀,想必你也知晓了, 朕这条胳膊挨了一刀, 实在有些疼。”他语气轻飘飘的,脸上甚至还带着笑意,然而那笑意却未达眼眸, 他那双深眸直直地望着赫连晔, 仿佛他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值得深究一般。 “听说了, 陛下能平安归来就好, 不知那杀手是何人所雇?”赫连晔语气依旧清淡,脸上表情亦无任何变化。 赫连晔敷衍且冷淡的态度令璟帝很是不满,又没有在他身上捕捉到任何蛛丝马迹, 他脸色瞬间一沉,目光不经意地瞥见屋外头庭院里正蹲在地上喂猫,神色略显惶然无措的慧娘,忽然又扬唇笑了起来。 “不知,但朕迟早会查出来的。”璟帝说这话时,目光又落到了赫连晔的眉眼间,眸中锐利一闪而过。 “那便希望陛早日将幕后主使找出来。” “其实朕能够平安归来,你身边那位婢女功不可没。”璟帝想提慧娘的名字,然而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她叫什么,便抬手指了指外头的慧娘,“当时情况危急,若不是她出手相助,朕只怕会被那杀手偷袭成功,你说她是不是朕的福星?” 赫连晔沉默不语。璟帝一边打量他的神情,一边继续道: 后来我们一同跳入湖中,成功逃脱了他们的追杀,她不会泅水,朕一时心软救了她,后又在一处无人的屋宅里共处了一夜,朕突然发现她是个朴实善良的女人,也明白你为何会对她青睐有加。“他抬起右手抚了一下唇瓣,仿佛在回味着什么。 赫连晔不紧不慢地将茶舀到璟帝面前的茶碗之中。 “那一吻是朕情不自禁,阿晔,你莫要怪她。” 赫连晔抬眸一笑,笑容清润柔和,看起来并不介意他和慧娘做了什么,“她并未卖身在府中,她私下要做什么与我无关,自然也不会怪罪她,陛下多虑了。” 璟帝笑道:“那便好。” 慧娘在庭院里一直焦灼不安地留意着屋内的动静。见璟帝从花厅内走出来,她立刻抱起方才自己跑回来的小叶子,从地上站了起来。 碗里的食物还未吃完,小叶子不满地喵喵乱叫,慧娘一巴掌拍向它的脑袋,它立刻垂下小脑袋,不吭声了。 璟帝经过她身边时,停下脚步,那双睨视万物的眼眸冷漠地看着她。 见璟帝忽然朝着自己伸手,慧娘以为他要打自己,下意识的往后缩了一缩,却被他那双大手掐住了脸。 璟帝俯身在她耳畔低声说了句:“我们很快会见面的。”他留下一意味深长的微笑,随后大步流星而去。 * * *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慧娘在庭院里站了许久之后,终于鼓足了勇气,她走到花厅门口,恰好撞见赫连晔也从里面走出来。 两人四目相对,皆停下脚步。 树上的蝉叫声好似有一瞬间静止了,气氛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 赫连晔目光落在慧娘身上,神色清冷疏离,就像是两人最初相识的那般。 慧娘稍一犹豫,抬脚跨进门槛,行至他跟前,进来之前她提前想好了很多解释的话,但见到他的脸后,突然一句话也想不起来了。 赫连晔突然伸出手躲过她怀里的小叶子,三步做两步走到门口,将小叶子丢了出去,关上花厅的门。 砰的一声巨响,令慧娘不由得打了一个激灵。 他一定是生气了。 天光被挡在紧闭的屋门之外,厅内一片昏暗,赫连晔的面庞似乎也蒙上了阴霾。 他朝着她走来,慧娘不自觉地往后退去。她知道,赫连晔一定是误会了她和璟帝的关系。 以璟帝的为人,他一定会在赫连晔面前说些令人误会的话。 他那一吻是故意的,其实他一定很恨她,认为是她抢走了他喜欢的人,所以他才想要挑拨她和赫连晔的关系。 “王爷,我和皇上不是你想的那样,是他主动亲我的,我没有勾引他。”慧娘一边后退一边解释,她猜璟帝也许会说是她勾引他之类的话。 “你没有推开他。”赫连晔的语气很平静,眼神却晦暗难测。 “我当时只是吓懵了。”慧娘慌乱的解释,后腰忽然撞到身后的桌沿,发出一声闷响,一阵剧痛袭来,慧娘却只是皱紧眉头,没敢吭声。 “我不信,除非……”赫连晔眼眸微暗,突然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另一手将桌上的物什拂在地上,倾身将她压在桌上。 慧娘唯恐有人进来撞见他们,心中又急又羞忙,伸手推他。 赫连晔抓住了她推拒的双手,禁锢在她的头顶,在慧娘张开嘴想要说话时,俯首强硬地吻上了她的唇。 他含着她的唇瓣,用力地吸。吮,啃咬,甚至是因为生气的缘故,略显得粗。暴蛮横。 慧娘被他吸得有些疼,想咬他又不敢,想伸手推拒他又挣脱不开,心里急得不行,不由抬腿顶撞他,试图让他放开自己,却被他顺势抓住了大腿,他的身体滑进她双。腿的中间,两人的身体姿势也因此变得更加紧密暧。昧 慧娘又试着抽了一下手,却无果,他的力气很大,只是用一只手禁锢着她,她便动弹不得,她的身体因失去力气而渐渐发软,因无法喘息,头也晕乎乎的,这时脑海中忽然浮起凤仪的身影,她心口猛地一震,几乎是豁出去般用力咬了赫连晔的嘴唇。 赫连晔闷哼一声,随后缓缓从她的唇上离开。他没有放开她,目光紧攫她的面庞。 慧娘的双脸酡红,唇被亲得微肿濡。湿,望着他的眼神带着些许抗拒、警惕以及不安。 贺连叶眼眸受伤之色一晃而过,手背轻擦过唇,玉般温润光洁的手背染了点血迹,他盯着那鲜艳的血片刻,蹙眉看向慧娘。 “他吻你,你能接受,我就不行?”他的语气带着质问,甚至是委屈,仿佛遭受到了不公的待遇。 慧娘心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璟帝说了什么,令他发如此大的火,她此刻解释她和璟帝没有什么,他看着也不会相信自己了。 无奈之下,只能将凤仪搬了出来,“王爷,凤仪小姐对我那么好,我不能做令她不高兴的事。” 赫连晔先是一怔,随即目光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你以为凤仪是我的什么人?” “她不是你未过门的王妃么?”慧娘不知他为何会突然这么问,谨慎且不安地小声说道。 赫连晔哑口无言。 直到此刻他才想起,慧娘与外头那些对真相一无所知的人一样,只是从流言飞语中了解关于他的一切。 那么他在慧娘眼中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有了未婚娘子仍旧拈花惹草,纵情于声色犬马的浪荡王爷? 还是性情残暴,铁血心肠的玉面阎罗?在她眼中,他或许和璟帝毫无区别,都不过是以强权压人,欺凌弱小的权贵罢了。 赫连晔嗤笑一声,放开了禁锢住慧娘手腕的手,从她身上起来。 他并不想为自己辩解什么,也不愿意去责备她,这些年他所做的那些事确实会让人惧怕与误会。 他有着一张绝艳惊人的容颜,因为这一张雌雄莫辨的脸,吸引了不少女人与男人为他魂牵梦绕,只是那时他不过十几岁,意气风发,一心扑在战场上,杀敌立功,对男女之事毫不在意,自然也不会理会他们的爱慕。 后来,他成了家喻户晓的玉面阎罗,那些人就算觊觎他的容貌,也断不敢靠近他分毫。 而愿意靠近他的,几乎都是另有所图,比如锦瑟,她是右相赠与的,亦是右相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在没有与右相撕破脸时,他只能与锦瑟虚与委蛇,但他绝不会让她插手府中的任何事情,甚至派人在暗处盯紧了她。 而姜桃,则是璟帝的人,璟帝将她安排在自己的身边,不过是一己之私,为了让她盯着自己。璟帝的占有欲极强,他不喜欢他与任何女子甚至是男子有过于亲密的关系,逢场作戏可以,但动真情绝对不行。 被这些人时时刻刻盯着,他对于情爱之事甚是厌烦。在外人眼里,他一直过着骄奢淫逸的日子、与无数女人男人有着风流韵事,但真相却是,慧娘是第一个真正与他有过亲密接触的女人。 亲吻对他而言也是可以利用的,他第一次亲吻慧娘,是为了让她在自己身上留下印记去糊弄璟帝。 真正令他慌乱失措的是柴房那次。 第一次有女人为他做那种事,他心底是不无吃惊的,甚至可以说是被吓到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原始的欲。望冲动,但那或许只是受了药。物的影响。 而今日,他发现,和璟帝对他的占有欲一样,他对慧娘似乎也有那恶劣的占有欲,他不喜欢璟帝碰她。 但与璟帝不同的是,他没有强取豪夺的癖好,慧娘的抗拒与害怕会令他失去与她亲近的兴趣。 慧娘得到了释放,想从桌上起来,然而赫连晔还站在她的双。腿之间,这样的姿势令她既尴尬且又不自在。 “凤仪是我的妹妹。” 这时赫连晔突然说道,他语气虽然平淡,神色却极为严肃,让人无法怀疑他是在说谎。 况且这似乎也没有说谎的必要。 凤仪竟然是他的妹妹?! 慧娘心中感到十分不可思议,不自觉地呢喃:“可她们都说……”她猛地顿住,没再往下说,那些都是底下人之间流传的闲言碎语,她却一直拿它当做真相,并且深信不疑,想到此,脸不禁热辣辣地烧了起来,内心无比惭愧。 赫连晔看到她脸上浮起的红晕,目光一暗,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起。 慧娘想躲闪,赫连晔的手按住她的后腰,往怀里一扯。 “你时常向人打听关于我的事么?”他低声问,意识到慧娘拒绝自己的原因之后,他内心有股暗暗的雀跃,但他没有去细究它因何而起。 赫连晔注视着她的眼神仿佛一汪脉脉春水,眼神落在何处,便好似有温柔的水流滑过,先是她的眼睛,然后是面颊,最后是她的唇。 慧娘内心难以控制地涌起一股害羞的感觉,它迫使着她将头垂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洞将脸埋起来,然她整个人几乎被禁锢在他怀中,根本无法逃避。 “我没有……是,是她们自己说的。”怕他追问是谁,她又补了一句,“大家都是这么说的,说凤仪小姐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而且她好像记得凤仪并不姓赫连吧,两人怎么会是兄妹呢? “凤仪确实是我的亲妹妹。”赫连晔低声道,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里似有感伤,“我们以前分开过一段时间,后来我才将她带到身边抚养。” 慧娘看到他眼里的黯然神伤,心口一紧,猜想着他们兄妹之间或许有一段不愿意回忆的伤心过往。 察觉慧娘的异样眼神,赫连晔神色恢复如常,轻轻一笑:“此事外人无需知晓,便由得他们误会吧。” 慧娘内心一动,他愿意告诉她这件事,是因为她不算外人么? 慧娘不禁感到有些高兴,忙向他做出保证:“我一定不会将此事说出去的。” 一想到二人是亲兄妹,那长久以来压在她心头,沉甸甸的无形负担突然间仿佛卸了下来,心脏变得轻松无比。 她没有对不起凤仪。 慧娘眉眼间的喜色与舒展落入赫连晔的眸中,心头那股因看到她与璟帝行为亲密而产生的拥堵感终于烟消云散了,随即又产生了另一股异样的情绪,像是要与人较劲似的,他伸手轻捏着她的下巴,抬起了她的脸,但动作却比先前的温柔许多。 当赫连晔俯首,欲亲上去时,慧娘蓦然偏过了脸。 他的唇落在了慧娘的面颊上。 赫连晔脸色微僵,片刻之后,他神色淡定地放开了她。 慧娘避开他的目光,小声地开口提醒他:“王爷,我是有夫之妇。” 慧娘心中感到惶恐不安,她虽有些迟钝,却不是傻子,赫连晔这些日子对她的种种举动都向她传递着一种讯息。 他对她有意,但她也不会自作多情到认为他喜欢极了自己。 这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就好比一个人吃多了山珍海味,偶尔也想尝一下粗茶淡饭,看惯了千娇百媚的花朵,偶尔也会被路旁了一株野草吸引去目光,但他们对它的兴趣是不会长久的,他们最终还会选择美丽的花朵,选择山珍海味。 目前的日子很安稳,慧娘并不想改变现状。 而月亮很美,但她并不想去独占它,也做不到。每天能够抬头仰望它,欣赏着它的美好,便是一件令人满足的事了。 第36章 第36章 “楚王哥哥!” “砰”地一声巨响, 凤仪火急火燎地推开花厅的门,当看到面前的情景时,她白皙的小脸蛋瞬间涌起两坨红晕, 她“哎呦”惊叫一声,捂着脸, 扭头跑了出去。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 慧娘窘迫不已, 赫连晔却神色从容,若无其事地放开了慧娘, 后退些许, 也不知是慧娘方才那句‘有夫之妇’亦或是凤仪的闯入令他意兴阑珊,他没有再与慧娘说什么, 眉眼间透着清冷神色。 慧娘尴尬地从桌上撑起身子, 匆匆向他行了一礼后, 夺门而出。 赫连晔并未阻拦。 慧娘刚回到屋里,就见凤仪坐在椅子,双手环胸, 神情严肃, 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她心下不安,虽然知晓了她与赫连晔是兄妹关系。但她想,凤仪不会希望自己的兄长和她这样的有夫之妇有什么瓜葛吧。 慧娘惴惴地走上前, 刚要解释方才的事情, 凤仪却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开门见山地问: “慧姐姐, 你喜欢楚王哥哥么?” 慧娘没料到凤仪如此直白,脸上刚褪下去没多久的燥热登时又涌了上来,被她直勾勾的目光盯着, 慧娘又尴尬又羞窘,一时间手脚都不知往何处摆了。 她斟酌了良久,才正色回了一句:“我很感激王爷。” 凤仪皱着秀眉,盯紧了慧娘的脸,没有在她脸上看到姑娘里谈及心上人时会有的娇羞之态,心里不禁感到有些纳闷,她往椅子上一坐,双手托腮,愁容满面,也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半晌过后,她喃喃自语道:“如此说来,是楚王哥哥逼迫你的了,天呐,这可难为我了,我该怎么办么?” 凤仪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所以她的话都被慧娘听了去,她疑惑不解。 他们不是兄妹关系么?这有什么好为难的。 慧娘目光落在她娇俏的脸蛋上。 之前她觉得凤仪笑起来与赫连晔有几分相似,却并未多想,如今仔细一看,其实他们二人的眉眼也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皱眉思索的样子,都很好看。 凤仪想着想着,突然一拍桌子,又站起身,她的动作吓了慧娘一跳。 在慧娘错愕的目光下,凤仪走到慧娘面前,抓起她的手腕,很愧疚地说道:“慧姐姐,这都要怪我,是我送羊入虎口了,等一下我就去楚王哥哥那里把你要回来我身边。” 慧娘一呆,总算明白凤仪那小脑袋瓜里方才在纠结些什么东西,内心不禁有些感动,还有些哭笑不得。 她解释道:“凤仪小姐,你不必担忧,王爷并没有强迫我做任何事,他待我很好。” 凤仪不信,虽然赫连晔是她的亲兄长,但他很多事情都瞒着她,她也经常能听到关于他的风流韵事。 她和慧娘想法一致,认为赫连晔没有见过慧娘这种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乡下朴实女人,心善无心计,柔顺又好欺负,所以才对她有了兴趣。 她不认为赫连晔对慧娘是真心实意的。 她这位兄长的相貌实在无法令人安心,身边又围着许多莺莺燕燕,且他和皇帝还有着那样不尴不尬的关系。他游荡于男女之间的做派让她很是不满,她不希望慧娘爱慕他,因为受伤的只会是慧娘。 再者说,慧娘还是有夫之妇,要是和楚王哥哥真做出些暗昧之事,不小心传了出去,损害的可是她自己的声誉。 至于她的楚王哥哥,他本来就没有什么好名声,再多一件风流韵事也无关痛痒。 思来想去,整件事吃亏的只有慧娘。 “慧姐姐,你可别被楚王哥哥那张好看的脸给骗了,曾经有人送给我一盆花,那花生得极其娇艳美丽,又芬芳扑鼻,一些弱小的虫蚁被它的外表与气味吸引过去,结果就被那花给吃了!楚王哥哥就和那盆花一样,越美丽越危险致命。” 慧娘怔怔地望着她,她之前觉得自己很会类比,为此而自豪,不想凤仪比她更厉害,她的类比令她手臂汗毛直竖。 凤仪却误解了慧娘的反应,“当然我没说你是虫蚁,这只是一种譬喻,我的意思是,楚王哥哥绝不像他的外表那样高尚优雅,你没听外头的人都管他叫玉面阎罗么?他美丽的表象下是邪恶的阎罗,当他想要达到目的时,就会伪装成纯良无害的模样。” “兴许他会告诉你他被女人伤害过,然后在你面前流露出脆弱无助、一蹶不振的可怜姿态,以此来博得你的同情,你可千万不要相信他。浪荡的登徒子不会回头是岸,他们只会一个又一个的女人之间流连忘返。” 慧良见她越说越激动,越说越不着边际,忙打断她道:“凤仪小姐,王爷并没有在我面前表露出被女人伤害过的脆弱模样,他和往日并无任何差别。” “哦,是么?”凤仪激动的情绪瞬间被慧娘这一句话给冲淡了,但她很快又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如果他没有表露出他被女人伤害过,那他可否对你说过甜言蜜语?男人为了哄骗姑娘的芳心,总是花言巧语不断,他若对你说一些,‘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或者‘我对你的情海枯石烂,永不变心’这一类话,你千万不要相信他,信男人的嘴,不如信蠢驴能够开口说人话。” 慧娘神情木愣,“凤仪小姐,王爷并没有与我说过这些话。”末了又神色坚定地补了一句:“一句也没有。” 凤仪平日里对赫连晔十分亲近,有时候还很依赖他,也不爱听别人说他坏话,今日不知怎么回事,竟将他贬低得一无是处,在她的口中,赫连晔几乎快成了那下。流无耻之辈。 慧娘哪里知晓凤仪是真怕她喜欢上了赫连晔,为此受到伤害。 赫连晔对她来说,是一个很好的兄长,但她并不认为他值得托付的良人。与其让慧娘和他谈情说爱,不如让她这位楚王哥哥给她一些金银珠宝,让她自此衣食无忧,更让人感到安心。 “总之,慧姐姐你一定要警惕,千万别落入了楚王哥哥的情网。”凤仪很严肃地提醒她道。 虽然凤仪在慧娘面前侃侃而谈有关于男人的事情,但其实她对男人的了解几乎都来源于话本。话本上说男人都是朝三暮四,喜新厌旧的人,她是有些相信的。 慧娘心中并不认为赫连晔会花那个心思给自己设情网,引。诱她,但凤仪小姐如此担心她,她不忍拂她的一片心意,便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向她保证自己一定会提高警惕,不会让赫连晔得逞。 做出这些保证之时,慧娘其实颇为心虚又觉好笑,好似自己有些一厢情愿了。所以事后她也没有将凤仪的话和自己的保证放在心上。 以赫连晔的权势地位以及绝色容貌,他根本不会缺情人,只要他愿意,肯定会有一大堆人,甭管男人或者女人都会前仆后继地向他投怀送抱吧,毕竟作为九五至尊的皇帝都为他拈酸吃醋呢。 * ** 凤仪从慧娘的住处离开后,又去了赫连晔那里一趟。 彼时,赫连晔正在书房中处理一些事务,看到凤仪,他没有招呼她,看她那藏藏掖掖的神情,便知晓她为何而来。 “楚王哥哥,你在做什么?”凤仪见他不搭理自己,心里很是不快。 “在忙。”赫连晔头也没抬,淡淡地回了一句。 凤仪假装不懂他的言外之意,鼓着腮帮子,踱步到他跟前,在桌案旁东摸摸,西摸摸。整个人就像是变成三岁孩童一般,对什么都感到好奇。 就在赫连晔对她心生不耐烦,想把她赶出去之时,凤仪突然凑到他面前,很认真地问了一句:“楚王哥哥,你喜欢慧姐姐么?” 赫连晔被凤仪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给问怔了,看到凤仪那直勾勾的暧。昧眼神,他脸颊微红,伸手将她的脸推开,似嗔非嗔地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凤仪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茫然,也不知道他是在害羞还是恼怒,她双手托腮,并将脸扳回去,面对着他: “我就要问,我就要问,我是你的亲妹妹,凭什么不能问?我想问就问,你快告诉我,你到底喜不喜欢慧姐姐?” 赫连晔被她弄得很是头大,伸出手指,轻点她光洁的额头,微笑道:“等你再长大一些,再来与我讨论此事。” 凤仪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恨恨地张嘴想要咬他的手指。 赫连晔反应敏捷,忙收回了手。 凤仪怒冲冲道:“我年纪已经不小了,你不肯回答我此事,便说明心里有鬼,你可是想玩弄慧姐姐的心?等玩腻了,就抛弃人家。” 赫连晔额角一抽,又好笑又好气:“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凤仪往椅子上一坐,双手环胸,用一种耐人寻味的目光瞪着他:“我是在胡说八道么?你身边明明有不少女人,为什么非要招惹慧姐姐呢?慧姐姐是个没心眼的人,可不像你,浑身上下长了八百个心眼,你长得那么好看,要再动动心眼子,慧姐姐一定会被你迷得七荤八素的,五迷三道的,之后你若是喜新厌旧,她不是很伤心?而且她还有夫君的,若是被她夫君知晓了,慧姐姐该怎么办?你想当奸。夫我不管,我可不想慧姐姐被人指责是那个……那个啥。” 赫连晔胸口一阵起伏,叹了一口气后,他伸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少顷,语气平静地道:“凤仪,你话本看多了,我会让弄影收掉你所有的话本,以后不许再看了。” 凤仪顿时如遭雷劈,拍案而起,气鼓鼓地道:“不行,你不能这般对我。”末了又反应过来,“别想转移话题,你今日需得给我答复。” 赫连晔又是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凤仪,我与她不是你想的那般。” 凤仪惊愕地瞪大眼睛:“果然不出我所料,你就是想玩弄她。你不喜欢她,还对她……”她羞于启齿,伸出两手,捏起对啄,“你对她这样,还对她那样。”她俯身趴在桌案上,然后又爬起来,“还逼人看那些淫。秽的话本子,你居心叵测!” 赫连晔看着她上蹿下跳的模样直摇头,无言以对。 “你既然不喜欢,那就把慧娘还给我吧,让他在我身边比在你身边好,免得她一时糊涂被狐狸精迷了心窍。” 被自己的亲妹妹骂是狐狸精,赫连晔气笑了,“不行。”他语气不容反驳。 “为什么不行?她本来就是我的,是你强行把他要了去,凭什么你可以胡作非为?我就要慧姐姐,我就要慧姐姐。”她开始耍起赖皮。 赫连晔很是疼爱凤仪,对她也一向有求必应,但在慧娘这件事上,他却不愿意退让,究其原因,他不愿意去细想,就只是解释道:“皇上现在盯上了她,你无法保护她。” 凤仪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那时时刻刻散发着浩然龙威,好像看谁都不顺眼的璟帝。 她自诩性情讨喜,生得也娇俏可爱,那些男人见了她就算不喜欢,也不至于讨厌她,但璟帝就不是,他能感觉到景帝不喜欢她,从见面那会儿便不喜欢她,明明她也没有招惹到他。 也许他本来就很讨厌女人吧,因为他自己没办法成为女人,凤仪心中暗想。 听了赫连晔的话,凤仪心一寒,顿时放弃了将慧娘要回身边的想法。她没有开口问赫连晔为什么璟帝会盯上慧娘,因为她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璟帝一定是嫉妒慧娘! 这都要怪楚王哥哥,将事情弄得那般复杂。 * * * 次日一早,赫连晔便出门了。慧娘和往日一样,趁着空闲看书识字,不过她并不是在自己屋子里看的,而是来了凤仪的住处。 凤仪今日颇有些奇怪,走去哪里都要她跟着,恨不得要把她挂在自己的腰带上才好,念头方起,不由感到好笑。 慧娘没忍住真笑了出来。 凤仪正趴在铺着凉簟的榻上一边翻看话本,一边吃着冰镇过的甜瓜,听到慧娘发出的动静,不由看过去,见她唇角憋着笑意,感到好奇,“慧姐姐,你在笑什么?” 慧娘忙抿紧了唇,冲着她摇了摇头,不好意思道:“没笑什么。” 凤仪瞟了她手中的书,那是一本千家诗,还是专供给孩童读的启蒙书,读起来毫无趣味可言。楚王哥哥这是把她当成孩童对待了。 “慧姐姐,你与其看那千家诗,不如看有趣的话本子,人对于感兴趣的事物总是学得更快一些的。你看那诗不觉得很枯燥乏味么?” 慧娘摇了摇头,她很希望自己能够像凤仪她们一样识文断字,赫连晔能让她看书,她高兴还来不及,怎会觉得枯燥乏味? 不过,听凤仪说起话本,她想起之前闹的那次误会,脸上浮起不自在神色,目光瞥了一眼凤仪手中的话本,心里暗忖,她看的不会又是淫。秽话本吧? 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最容易冲动犯错,她心里不禁担心这些话本会把凤仪小姐往邪路上带。 其实凤仪小姐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王爷那么疼爱她,也应该帮他择一个容貌性情以及家世都配得上她的夫婿了。 不知王爷那边如今是什么想法?他会不会是不好意思与自己的亲妹妹谈论这些事情? 慧娘浑然不觉自己此刻就像是那些为自己女儿的婚事发愁的父母一般。 这时,弄影忽然从外头走进来,她先是向凤仪行礼问安,随后才与慧娘道:“慧娘,王爷要见你,你随我过去吧。” 凤仪顿时听到了什么天大的事一样,紧张道:“楚王哥哥找慧姐姐有什么事?” 弄影心中有些奇怪凤仪的反应,却没表露在脸上,“王爷没说是什么事。” “那我与你们一道去。”凤仪忙道。 慧娘瞟了凤仪一眼,没说什么。 弄影为难道:“王爷只要见慧娘一人,王爷还说,凤仪小姐已经在这里住很久了,该回自己的宅邸了。” 凤仪一听她这话瞬间从榻上跳下来,气得满脸通红:“我不回去,我就要待在这里。楚王哥哥太欺负人了。”言罢也不嚷着要和慧娘一起去了,直接冲回里屋到床上哭去了。 弄影有些无奈,但也知晓凤仪的性情,越劝她就越来劲儿,等他哭尽兴了也就好了,于是也不进屋去劝说,只催促想要进屋去安慰凤仪的慧娘随自己走,见她面露担忧,便道:“你不必担心,凤仪小姐一向如此,等她哭完了会自己去找王爷理论。” 慧娘没可奈何,只能点点头,随她出去了。 二人来到厅堂。赫连晔正坐在椅子上品茗,看到慧娘,端着茶的手微微一滞,随即放下了茶盏。 弄影很有眼力,禀报完后便自行退出了厅堂,又把守在外头的婢女支使到别处去了,免得她们听到不该听的,看到不该看的。 慧娘觉得气氛有些压抑,心里隐隐感到不安。 赫连晔脸色不是很好,不知晓是在外头受了别人的气,还是看到她的原因。 慧娘走进去时一眼瞟见旁边的紫檀木桌上堆放着很多礼品,心中有些诧异,以为是赫连晔的生辰。 赫连晔不主动开口,慧娘只好主动搭话:“王爷,今日是您的生辰么?” 赫连晔循着她的目光瞥过去,冷声道: “这是陛下派人送过来的,道是感谢你救了他一命。” 慧娘愣住的内心瞬间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一转头果然对上赫连晔冷如冰霜的目光。 第37章 第37章 大概是与赫连晔这些城府深沉的人相处久了, 慧娘的脑子都变得聪明了些许。所以当听闻璟帝送礼感谢她时,她立刻便明白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璟帝那人何时对她有过感激?她现在怀疑他不杀她,只是因为她还有利用价值。 那件事若不解释清楚, 她与赫连晔之间会一直横着一根刺,指不定哪天这根刺就往她心头戳去, 便开口解释道: “那天……我不是因为喜欢他才出手的, 当时情况十分危急, 他正和其中杀手对招,还有一杀手欲偷袭他, 我是想着, 他若是死了,我的命也保不住, 恰好当时我手里有东西, 一时冲动, 就砸了那偷袭的杀手。” 慧娘解释到这份上,以为赫连晔能够放心,不会再认为自己背叛了他, 不想赫连晔却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我有让你解释么?” 若换做是别人, 赫连晔会怀疑她在演戏,但这些话出自慧娘的口中,他却未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怀疑。 她清楚慧娘的为人, 她人老实木讷, 不善长说谎, 一说谎便容易露出破绽, 她此刻的神情十分坦荡,目光也敢直视他。 只是……赫连晔心中莫名的有几分不自在,好像被她当做孩童呵哄了一般。 “……”慧娘语滞, 他是没有要她解释,可他的神情却明晃晃地告诉了她,她若是不解释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以后怕是不能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个好脸色了。 慧娘现在多少了解到了他的别扭脾气,现在让他舒坦,她以后方能舒坦,于是继续好声好气地道:“是我自己想解释的,我不想被王爷误会。 ” 赫连晔先是一怔,随后似掩饰什么似的,抬起手背抵着唇角,轻哼一声,似嗔非嗔道:“说得倒是好听,谁知是不是口是心非?” 慧娘到底不擅长用花言巧语哄人,他咄咄逼人的态度让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总不能要她把心掏出来给他看一看吧?慧娘心中叹了一口气,心忖,自己的嘴巴要是有柳三郎一半能说就好了。 赫连晔此刻想气也气不起来,见慧娘无话可说,也没有再继续为难她,他站起身走到那些礼品前,伸出手轻点了一下其中一精致匣子。 “他出手倒是阔绰,你就不想打开看看他都送了你什么?” 赫连晔笑意盈盈,但慧娘知晓,只要她表示出想要的模样,他的笑容就会立刻收回去,然后又是一副冷如冰霜的模样。 “我才不要他的东西。”慧娘为了表明自己坚决的态度,还故意紧皱起眉头,撇了撇嘴,露出很嫌弃的神色。她是学凤仪的,奈何功夫不到家,演得颇为拙劣,被赫连晔一眼瞧出。 赫连晔没忍住,失笑出声,心里倒没有不悦,甚至觉得慧娘此刻的情态颇具喜感。 “白给的东西为什么不要?你不知晓,他那人平日里甚是悭吝,但凡有好东西都私藏着不肯赠与他人,难得他为了挑衅我竟下了血本。”赫连晔语气讥讽刺,随手拿起一个小匣子,走到慧娘面前,将它塞到她手中,语气变得温和许多,“打开看看是什么东西。” 慧娘听着他嘲讽璟帝的话,不禁想到璟帝之前对他那些贬低嘲弄的话语,心想,这两人攻击起对方竟是丝毫不手软,话怎么难听怎么来。 大概慧娘的心一直偏着赫连晔这边,所以她选择相信他所说的话,至于璟帝说的那些话,她则是一个字也不肯相信。 可惜的是,赫连晔不知晓慧娘此刻心中所想,不然心中大概会十分熨帖,也懒得再去计较送礼这些小事情了。 慧娘怕赫连晔是在试探他,拿着那匣子,神色犹豫不决,直到看到他眉眼间的催促之意,她才听从他的吩咐,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匣子。 里面放着一个玉镯子,看成色是上等货。 赫连晔伸出两指捻起那玉镯子,打量了两眼,“前阵子南罗国进贡的,他没有赏赐给嫔妃,倒是给了你。”他语气莫测,随后又笑了起来,“好看么?” 慧娘想着既然是其他国家进贡过来的,总要给面子,而且看他面色平和,便点了点头:“好看。” 岂知赫连晔却不乐意听这两个字,他手一用力,玉镯在他掌心之中瞬间碎成了好几块,他悠悠然然地一松手,落地几声脆响。 一个好端端的镯子就这样成了破烂玩意儿。 慧娘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块,内心有些可惜,却没有太多惊讶,她身旁这男人除了脾气别扭,还常常让人难以捉摸,不管他做什么,她现在都不会感到稀奇了。 慧娘抬起眼眸,看到赫连晔脸上尽是散漫嘲弄,这样的神色一点也不衬他那张赏心悦目的美丽面庞,心里不由叹了一口气。 “这些东西府中多的是,你若喜欢,让管事带你去库房挑选,何必要别人的?” 方才到底是谁说白给的东西为什么不要的,慧娘心里虽这样想,却没有开口反驳他。 “王爷……”慧娘正要说话,却不经意间瞥见他手掌心似乎有些血迹,不觉皱了皱眉头,“王爷,你手受伤了。” 赫连晔早已知晓,只是划一小口罢了,根本就不算是伤,慧娘若不开口,他也不会在意,但看到她脸上的担忧之色,赫连晔忽然蹙眉,‘嘶’地一声,随后在慧娘面前摊开掌心。 慧娘看了一眼,觉得划拉得不算浅,都流血出来了,“要立刻处理吧?若不理会,怕会变成疮疡。” 赫连晔颔首。 慧娘向他询问了药在何处。赫连晔告诉了她,慧娘便去将药以及干净的布条取了出来,让他坐到榻上,把手掌伸出来。 慧娘仔细地看了一遍,发现里面有一些细小的碎片,不仔细看还发觉不到,她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挑了出来,听到头顶传来闷哼声,不觉抬头关心地问了一句:“很疼?” “有点。”赫连晔回了一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给人一股柔弱的感觉,让慧娘不禁想起来了,有一次小叶子猫爪子被勾伤,它可怜兮兮地窝在她怀里乞怜的模样。 但慧娘很快又想到,赫连晔明明是不怕疼的,之前他受过很重的伤,却从未在她面前露出过承受不住的神色,更也没说过疼,怎么现在一点小伤便有这样大的反应。 想到此,慧娘抬眸疑惑地看向他。 赫连晔抿紧着唇,慧娘却觉他并非在隐忍痛苦,而是忍着要笑的冲动。 “王爷,您不是不怕疼的么?”慧娘忍不住说了这么一句。 赫连晔面色微僵,随后也不掩饰了,扬唇一笑,伸手夺过慧娘手中的药瓶,随手在伤口上了点药粉,然后将药瓶子丢回给了慧娘。 被她拆穿了,他竟丝毫不觉得羞愧。 “就这样吧。”他起身大步往外走,经过那些礼品时,他淡淡扫了一眼,“这些东西既是给你的,便让弄影送到你房间去吧。” 慧娘怔怔地站在原地,视线落到那些礼品上,只觉得它们全都变成了烫手山芋,又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上面仿佛还遗留着那怪异的触感。 方才赫连晔从她手里躲过瓶子,掌心从她的手腕轻轻滑过,带来一股微凉酥。痒的触感。 这次慧娘很明白,赫连晔就是故意的。 * * * 璟帝派人送来的礼品,最后都被管事收到了仓库里,慧娘没有要,这些东西她本来也不该拿,若璟帝真心给她,自然是会让她与他派来的人相见,亲自收取,而不是送到赫连晔这边。 璟帝只是用这些礼品来气赫连晔,她要是拿了,璟帝哪天不知会以什么样的形式把它们收回去呢?他怎么会让她好过。 管事命人妥善放置后礼品,又带着她去了另一件屋子,里面堆满了各种不曾拆开过的礼品,慧娘的眼睛都快看花了。 管事语气清淡道:“这些是往年王爷生辰时,王公大臣们送的,还有一些是陛下赏赐下来的,王爷不爱这些东西,一直堆放在这屋里也不曾拆开过,不过都是珍贵之物,我也不知晓姑娘的喜好,你喜欢什么便拿什么吧。” 慧娘平生第一次体会到被天上掉落的无数馅饼砸落在头上的感觉,一点都不疼,只觉浑身轻飘飘的,好像飞上了云端,看到了金灿灿的太阳,但紧接着心中又充满了无功不受禄的慌乱感,身体顿觉沉甸甸的,扑通一声重重地落了地。 慧娘没想到赫连晔先前那句话不是说说而已,望着眼前那些同样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她摇头婉拒:“不必了,王爷和凤仪小姐平日里给我的东西也不少了,我够用。” 管事闻言心中诧异,不觉看向她的脸,想判断她是真心不要还是假意推辞一番。“姑娘真不要?” 慧娘坚定地点头。 管事沉默了,之前还不愿意拿正眼瞧她,心里也不明白自家主子为何对她青睐有加,如今他却有些明白了。 这姑娘若不是纯傻、纯缺心眼,便是心思深沉。不管怎样,慧娘那张原本有些模糊的脸此刻在他的眼里算是清晰了。 从库房里出来,慧娘站在廊檐下,还想着自己是不是太笨了,竟然什么也没拿,但很快她又释然了。真拿了,她一定会心有不安。 赫连晔方才离开厅堂后,慧娘就一直没有看到他的身影,回屋途中见着非烟,问了她,才得知他出了府。 慧娘心里记挂着凤仪,便折转去了她的院子一趟,看到门廊下有两个丫鬟,便想问问她们凤仪这会儿心情有没有转好,却听得屋内传来凤仪爽朗的笑声,那笑声持续了许久。 慧娘也愣了许久,回过神来,不禁失笑,随后感慨自己总爱瞎操心,没烦恼硬给自己找烦恼。 若是她也能像凤仪那样,就算有了忧愁,哭过之后就抛到脑后,继续开开心心就好了。 丫鬟将她领了进去,凤仪还在看着今早的那话本。 看到慧娘,凤仪突然撇了话本,从榻上起来,把她拉到榻上同坐,随后目光炯炯地盯着她,“楚王哥哥找你做什么去了,我方才去找他,他出去了,非烟说你跟管事走了。” “只是点小事。”慧娘道。 凤仪不信,“小事他为什么要单独见你一人?” 慧娘也学聪明了,笑道:“你不信,等王爷回来你可以去问他。” 凤仪撅了撅小嘴,“我才不要问他呢。”她方才去找他,没看到他,怀疑他躲着自己,心里更加生气了。 凤仪说完又直勾勾地看着慧娘。 慧娘被她盯得有些莫名,“凤仪小姐怎么这样盯着我看?” “今早我还没和你说完话呢。” 慧娘仍笑着,“你要与我说什么?” “你夫君是怎样一个人?”凤仪问道。 慧娘一愣,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凤仪虽然知道慧娘有夫君,却不知晓她的夫君是怎样一个人,不论是赫连晔还是弄影等人根本不会把慧娘所遭遇到的那些苦难告诉她。 她就像是养在温室中的娇花,被人好好的保护着,所以外头那些腌臜事情根本不会落在她的头上。 凤仪与她是不同的,她有一个很厉害也很疼爱她的兄长,不管以后她嫁给谁,有兄长的庇护,她一定不会被人欺负,想到这一点,慧娘很替她开心。 “他就是一个很平凡的人,没什么好提的。”慧娘也不想将她与李元良的那些污糟糕事告诉凤仪,以免污染了她眉眼间的纯真无邪。 若凤仪知晓慧娘心中所想,一定会反驳她,她虽然未亲身经历过那些情情爱爱,可她看了很多话本,她懂得可多了。 “我觉得你夫君对你一定不好。” 慧娘错愕地看向凤仪,以为她知道了一些什么。 凤仪侃侃而谈道:“我从你的神情中就瞧得出来了,话本上都说,男人爱一个女人就像培育花朵一样,用心呵护,花朵才能开得娇艳欲滴,女人才能光彩照人,可你脸上总是挂着愁绪,也不爱笑,可见你的丈夫一定对你不好。” 慧娘哑然,凤仪说的话有些确实没错,李元良对她是不好,可她这些什么男人爱女人就像是养花一样的歪论是从哪里学来的? 凤仪见慧娘沉默不语,当她是默认,一拍几案,道:“我果真是猜对了。” 慧娘无奈,不觉伸手摸了摸脸,她并不知道原来自己在别人眼里,常常是面带愁容的。 慧娘扯起嘴角,微笑道: “我觉得现在的日子很好,能吃饱穿暖,还可以看书认字,坐在这里和你们说说闲话,我很知足了。” 凤仪皱了下眉头,很认真地道:“知足常乐是好事,但人总是要越过越好的,话本上都说男人的三大心愿是升官发财死婆娘,女人也可以有这样的心愿啊,升官发财死夫君。”凤仪摸了摸额头,犹豫了下,又道:“其实我们女人不像他们男人那么没良心,不死夫君也行,换个夫君更好。” 凤仪这些离经叛道的话语钻入慧娘的耳朵里,令她额角一阵阵抽动,心中很不可思议。 她到底看了多少奇奇怪怪的话本?那些话本又是什么人写的啊? 凤仪仍旧自顾自地说着:“像你这样沉默寡言的人就应该找一个话多一些的,当然,像柳三郎那样的绝对不行,他太吊儿郎当了,嘴巴也毒,一说话就气死人话,有他差不多一半多就足够了,还要那种高大伟岸又心地善良的,如此才能够保护你。” “像楚王哥哥那样的也不行,他虽然武功厉害,但他太好看了,比女人还好看,你跟他站在一起,风头都会被他抢了去,平日里我都不喜欢与他一起出去游玩,因为不论我打扮得再精致,那些人第一眼看到的还是她,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在他面前就是衬托花美的可怜叶子,真是惨啊。” 凤仪应当是积累了很多怨恨,所以一说起来此事,便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慧姐姐,你说他那张脸究竟是怎么生的?上天不公,他身为男子,根本不需要美貌。有了美貌就算了,他衣着打扮也甚是讲究,你有没有打开过他的衣橱,他的衣服饰物简直比我的还多。” 见凤仪满脸期待地望着自己,似是在寻求认同,只能点点头,附和了一句道:“王爷的衣服是挺多的。” 身为外人,她当然不能和凤仪一样随意谈论赫连晔,也没法替他说一句好话,毕竟凤仪一看就是在气头上,她要是替他说话,保不齐她会更加生气。 凤仪严肃道:“所以你可千万别喜欢上楚王哥哥了。” 说来说去最重要的是这一句,慧娘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了。 昨日她与赫连晔的举动不会在凤仪心里留下了抹不去的阴影吧? 想起昨日那事,慧娘心里有些别扭起来。 榻旁边就是窗户,窗户外头种着高大的梧桐树以及一大丛翠竹,风从外头吹进来,将室内冰鉴的凉气吹散开来,冰凉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却吹不散慧娘面上的燥热。 “嗯,我喜欢高大威猛的。” 慧娘憋了许久才勉强挤出这么一句话来,却是口是心非。他不敢说自己更喜欢她兄长那种类型的,有着模糊性别的柔美之姿,像秋天的圆月,虽清冷疏远,却没有尖锐凌人的棱角,偶尔还会散发神圣的光辉,被其光芒笼罩着,会令人感到一股舒心自在的感觉。 说起高大威猛,慧娘则想到了璟帝,他就像山一样伟岸,却也给了人无穷无尽的压力,他的身上仿佛有着可以毁灭一切的暴戾气息。 慧娘害怕这样的人,也不想与他有任何的接触,可她感觉到今天不会是终止。 璟帝似乎已经盯上了她,就像是野心勃勃的猛兽,一旦瞄中了猎物,必然不会轻易放手。 毁灭或吞噬猎物才能够平复他们心中的暴戾吧? 她真的能逃掉么?赫连晔想必也不会为了她彻底与璟帝撕破面皮,反目成仇吧?而她其实也不想令赫连晔为难。 慧娘不由陷入苦恼,长叹了一口气。 凤仪以为她是为了自己遇人不淑而叹气,便抓着她的手腕,正色道:“慧姐姐,你别叹气,你就与家中的那个没用男人和离算了,他要钱我替你给他便是,之后我找人帮你物色一个高大威猛又年轻英俊的男子,我给你准备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地二嫁!三条腿的**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遍地都是。只要有钱,别说是二嫁女了,就算是让他们倒插门,他们都乐意的。”凤仪想了想,觉得自己说得太过,又补了句:“不过家世可能没那么好就是了。” 慧娘再次被凤仪的话惊得瞠目结舌,她真怕她说到做到,忙拒道:“凤仪小姐,这使不得,真使不得。” 第38章 第38章 次日, 赫连晔一早便出府了,慧娘无事可做,带着书来到凤仪的住处, 却被底下丫鬟告知,凤仪带着香芝也出门去了。 慧娘失望而归, 直到日头将落时分, 她才从两名打杂丫鬟那里听闻凤仪回来了, 然而她并不是自己回来的,身后还跟了两个俊俏的男子。 慧娘问那两打杂丫鬟那两人是谁, 她们二人也不知晓, 只说凤仪大摇大摆地带着他们两个回了王府,也不顾忌旁人。 慧娘吃了一惊, 想到之前凤仪问她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还说要帮她找男人, 不禁有些担心,便赶往凤仪的院子打听情况。 到了凤仪的住处,看到她双手叉腰, 站在庭院里, 数落着站在她面前的两个男子。 那大概就是丫鬟口中所说的那两人了。 两人都侧着身子,慧娘没看到正脸,瞧不出两人容貌如何, 但看着都很年轻, 估摸着二十几岁左右的年纪。 一个穿着黑色劲装, 腰杆挺直, 手中带刀,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另一个穿着一袭青袍,身材看着有些羸弱。 “你们都是哑巴了么?我说了半天口都干了, 你们都憋不出一句话来。” 凤仪伸手指着那个穿着青袍的男子,“你到底滚不滚回去?我这里用不着你。” 那男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小姐回去我便回去。” 凤仪闻言刚要冲他发火,忽然瞧见了慧娘,当即回嗔作喜,冲着她招手,笑嘻嘻道:“慧姐姐,你来了。” 慧娘方才见她在与那两人在说话,不好意思上前打扰她,这会儿见她注意到了自己,才走了过去。 到了她身边,目光不觉往那两名男子身上瞟了一眼,正如丫鬟所说,两人都生得俊俏非凡。 那穿青袍的男子面皮很苍白,像是常年没晒过太阳的,眉眼间带着忧郁之色。 另一位五官硬朗刚毅,俊是俊,但不苟言笑,看着不是很好相处。 凤仪注意到慧娘的目光,解释道:“你别误会,他们可不是我找的男宠。他们一个是我的管家。一个是楚王哥哥派来保护我的,叫什么金钟还是银钟,说是怕我在外头遭遇危险。” 当着那侍卫的面,凤仪毫不客气道:“你不知晓这个人可讨厌了,问他什么,他不是点头便是摇头,一句话也不肯说,跟个哑巴似的。” 凤仪一边说着一边把慧娘往屋里带,也不管外头那两人了。 慧娘得知不是为自己找的,大大松一口气,随后又觉得有些好笑,凤仪那些话或许只是说说罢了,但愿她已经忘记了,刚这样想着,就见凤仪忽然嘿嘿一笑,凑到她身边道:“慧姐姐,你觉得这两人怎么样?” 慧娘一看她那个神情就知晓她又想起那茬了,心中不由叹息。 凤仪知道慧娘是个闷葫芦,就算心中有什么想法也不会说出口,况且这种事也有些难以启齿吧,于是自顾自地说: “那个金银钟性情如何,我还不是十分了解。不过他身手倒是了得,那手挺有劲的,今日在街上,他一手拎起一个差点被马车撞到的孩童,倒是挺有英雄气概。不像我那位李管家文文弱弱,手无缚鸡之力,不过李管家也有好的地方,你看他面如傅粉,俊俏可人,而且又很会管家,他还是个生瓜蛋子,估计女人的手都没碰过,成日只知道敲打他那算盘,省那三瓜两枣的钱。” 慧娘听着凤仪说那二人的好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起赫连晔的身影,随后不自觉地回了一句:“我觉得这样不妥。” “这有什么不妥的?”凤仪笑嘻嘻地道,“我又没有非让你从他们二人之中挑一个,我就想看看你喜不喜欢他们这一类的,将来给你挑一个更好的。” 慧娘不由得又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莫说李元良那边还未解决,就算她成功摆脱了他,慧娘也不可能高高兴兴地再去嫁人。 李元良带给她的苦难与折磨,就算有一日终止了,他也不会遗忘那种可怕的感觉,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凤仪不知晓她经历过的那些事,只当他是不好意思,就没有再往下说,心里去打定主意,要为她物色一个好男人,免得她落到自家兄长的魔爪中,痴心错付,遗恨无穷。 暮色时分。 慧娘从凤仪的院子回到住处,得知赫连晔已从外头回来,怕他有什么吩咐,便径自来到了主屋门前。 屋内静悄悄的,不闻一丝人声,正在庭院里给花草树木浇水的粗使丫鬟冲着努了努嘴,指了指旁边的浴室。 慧娘点了点头,忽见非烟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托盘。 非烟走近看到慧娘,眸光一闪,到了她面前,便将托盘塞到她手中:“这是王爷待会儿要喝的汤药,你拿进去浴室,让他趁热喝,我有别的事情要忙。” 非烟确实有事情要忙,但最主要的是,她并不爱伺候贺赫连晔喝药。 慧娘刚接过汤药,非烟就转身匆匆地走了,她到嘴边的话便收了回去,面上禁不住浮起隐隐的担忧之色,他白日走时还好好的,怎么突然间又喝起汤药来? 慧娘敲了几下门,里面没有传出回应,她小心地推开门,端着汤药走了进去,穿过一面碧纱橱便是赫连晔的浴室。 浴室里面极其宽敞且装饰奢华,桌椅坐榻案、屏风书架一应俱全,只因赫连晔偶尔也会在这里一边沐浴,一边处理公务。 慧娘进去时,赫连晔刚从浴池里出来没多久,只穿了裤子,未穿上衣。 慧娘一眼看过去就看到了他裸露的后背布满着大大小小的伤疤,虽然已经见过,但依然触目惊心。 赫连晔听到动静,回身斜睨过去,恰好捕捉到慧娘面上的不忍神情,眼尾不觉微微上挑了一下,“怎么是你?” 他问,随手从衣桁上扯下宽袍,披在身上。 慧娘见他神色平和,心下稍安:“非烟有事要忙,让我将您的汤药送过来。” 慧娘转头看了眼旁边的桌案,瞧见上头乱堆放着许多书籍以及公文,几乎没了空地,只能将托盘放在旮旯上,然后将一些胡乱摆放的书本叠到一起,腾出更多的地方,才将托盘往里挪了挪,一回头,竟不知赫连晔何时已经来到了她身边。 慧娘吓了一大跳。 兴许是习武的原因,很多时候他走起路来总是悄无声息的,就如同鬼魅一般。 赫连晔笑了下,瞟了一眼托盘上的那盅汤药,对慧娘道:“有劳。” 慧娘闻言只能回一句:“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两人此时的距离极近,慧娘无法不注意到他的形貌。 赫连晔身上只披了一件红色宽袍,质地柔软,上面还绣着十分精美的图案,如缎般柔顺丝滑的长发盘起,用簪子松松地固定住,一绺垂落下来,湿漉漉地黏在他的锁骨之上,一眼看去眉眼如画,艳丽非凡。 慧娘不经意间瞥见他紧致的胸膛,有些尴尬,忙不迭地错开视线,盯向地面,小声道:“王爷,您还是把衣服穿好吧,这样容易着凉。” “你不觉得这屋子很热么?你都出汗了。”他笑问,脚刚往前一迈,慧娘像是受到了惊吓一般,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赫连晔本来没有想做什么,见到她反应如此大,倒是生了捉弄之意,抬脚朝她一步一步逼近。 慧娘一边后退,一边抬手擦拭额角上的细汗,回答道:“我……我一点也不热。” 慧娘真不想胡思乱想,可他的言行举止由不得她不多想。 慧娘全部注意力都在前面咄咄逼人的赫连晔身上,全然没有发现身后就是书架,“砰”的一声,后背直直地撞上那书架。 书架并不大,被他撞得摇摇欲坠,上面的书掉下来好几本。 就在那书架快要倒下时,赫连晔一只手撑在了架板上,他这一举动,使得两人几乎贴到了一起。 赫连晔刚刚沐浴出来,身上带着一股热气,那股热气好像也传染给了她,她现在整个人热烘烘的,好像置身于火炉里一般,她一呼吸,又闻到一股令人头脑发晕的兰麝香气,不知道是他身上,还是衣服上散发出来的。 慧娘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憋得脸都通红了。 室内一片寂静中,两人的呼吸声交杂在一起,暧昧难言。 “我没有要对你做什么,怎么我一靠近你,你这么紧张啊。”他问,尾调带着隐隐的无辜之意,好似他受了委屈似的。 两人身高差距极大,咫尺之距,慧娘得仰着头看他。 屋内光线昏昧不清,赫连晔那双注视着慧娘的眼眸有些湿润,不知道是不是方才被热水蒸的,显得靡艳且蛊惑,就像是那天晚上他被她…… 慧娘不敢细想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她听见了自己擂鼓般剧烈的心跳,脸瞬间好像烧着了,她不肯承认自己在紧张,讷讷道:“我没有啊……” “可你的脸红了。”赫连晔气定神闲道。 慧娘磕磕巴巴地解释:“因为……因为很热……” 赫连晔失笑,“方才不是说不热么?你的嘴里就没有一句实话么?” 明明是斥责的话语,可他眼神蛊媚,黏着若有似无的调情意味,让慧娘愈发窘迫,语无伦次道:“我……那是…是因为……” 赫连晔打断她,“你不如老老实实承认,你是以为我要亲你,所以紧张害羞了。” 慧娘张口就要反驳,赫连晔却伸出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动作轻柔又暧昧地抵在她的唇间,阻止她接下来那不用想就知道是令人不爱听的话。 “别担心,我不怪你,这本是人之常情。”他冲着她一笑,那笑可谓风情万种,能够令一切美好的事物都黯然失色。 慧娘一个乡下来的女子哪里见识过赫连晔这种男人,虽然成过亲,但她们这些人是奔着过日子去的,一天忙里忙外只为讨口饭吃,哪有什么风花雪月的闲情逸致。 她虽没有很多男人,但见过的男人也不少,她真没见过哪个男人似赫连晔这样的做派。 她不禁想起,以前她隔壁的一个妇人总是骂她对门邻居的婆娘,说她妖妖调调,成日倚门卖笑,行为举止尽是勾栏做派,和狐狸精上身似的。 有那么一瞬间,慧娘不觉把听到的那些词通通都联系到了赫连晔身上,她知道不该,因此很快就把那股想法压了下去。 慧娘没有再回复赫连晔的话,她能回什么呢?她的嘴根本说不过他,只能抿紧唇,垂下眼眸,默不作声。 心想,他爱说什么便说什么了。 赫连晔见她脸和耳根都红得好似要滴血,就没有逼她太狠,收回手,正了面色,后退几步。 慧娘顿觉如释重负,她没太敢看他,目光望向别处,闪闪烁烁地道:“王爷您记得喝药。”说完便快步往门外走去。 贺连夜气定神闲的回眸,看着慧娘略显僵硬无措的背影,眉眼间不觉染上了笑意。 他抬手,看着触摸慧娘唇瓣的指腹,轻轻揉搓了两下,带笑的眼眸又渐渐沉了下去。 ----------------------- 作者有话说:这个故事是我是打算全以慧娘的视角展开的,所有的人和事几乎都围绕着她,所以大家可能会发现,有些真相,只有慧娘知道,大家才会跟着知道。我不打算写太多权谋斗争了,主线就是慧娘破茧成蝶,重获新生,然后就是情情爱爱这些事。再过一章就会有一段冲突十分剧烈的戏,也是她的重头戏。 第39章 第39章 七月七, 乞巧节。 是夜,天子行幸曲江,在曲江南苑设夜筵, 与百官同乐。 弄影与非烟皆随着赫连晔去了,慧娘留在府中, 并未跟去。 今日午膳之后, 慧娘与香芝等人为了夜里的乞巧在庭院里放了许多木盆, 里面盛了清水。乞巧乞巧,顾名思义是向天上的织女乞求一双做女红的巧手, 等到了夜里, 月亮升至空中,她们就会将针放入水中, 若针能浮在水面上, 并在水底下形成花朵或者小动物等各类图案, 便意味着得巧。 凤仪对女红一向避而远之,别说让她做针线活了,就算拿根针补一下衣服破洞她都只会嚷嚷着难入登天, 所以白日看到慧娘等人兴冲冲地准备乞巧事宜, 她只是坐在廊道飞来椅上吃着冰镇果子冷眼旁观,心里却在暗暗盘算着。等到了入夜,赫连晔等人出了府之后, 凤仪立刻也让香芝去叫人套了马车, 随后拽着兴冲冲准备乞巧的慧娘一同出了府。 慧娘心里觉得有些遗憾, 自从她嫁人之后, 整日操劳家务,困于生计,哪里还有那个闲情逸致玩那些乞巧游戏, 今日看着府中丫鬟们欢欣喜悦,满心期待的模样,她觉得自己好像也跟着回到了未嫁时的少女岁月,不由得加入了她们,谁曾想半路会杀出个凤仪?她的针还没放进水盆里,就被她拉上了马车。 慧娘哪里知晓凤仪根本就是故意的,她就是气慧娘一整日只忙着和丫鬟们玩,把自己撇到一旁,所以故意等着她要与丫鬟们比试时把人拐了出来陪她玩。 凤仪见慧娘面上隐隐透着失落,便道: “慧姐姐,乞巧有什么好玩的?你针线活做得越好,越是操劳的命,不如随我去曲江游玩,往年这个时候,曲江那边甚是热闹,杂耍百戏歌舞应有尽有,今夜皇上行幸曲江,只会比往日更加热闹,待在府中冷冷清清的有什么意思?” 凤仪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哪里有热闹她便往哪里凑,要她乖乖待在府中是绝无可能的。 慧娘已经出来了,也不好扫她兴致,便笑道:“你说的是,出来走走也好。” 凤仪这才满意。 * * * 到了曲江湖畔,慧娘等人下了马车,旁边的柳荫下也停了许多香车宝马,从她们身边经过的都是一些穿着锦绣华服的男男女女。 几人沿着人群往前走,一路火树银花,灯月交辉之间,仿佛踏入了仙境一般。 以前在村里边,每逢节日,大家聚在一起在河边放放花灯,或者围着篝火,胡乱跳着舞蹈,慧娘便觉得热闹非凡了,今日见了繁华奢靡的景象,慧娘不禁目瞪口呆,惊得快要说不出话来,脚底变得轻飘飘的,好似踩在云端上似的。 越往前,人越多,远远看着人头攒动,像是蚁群一般。慧娘顿时减了一半游览兴致,她有些担心起来,生怕这里面掺杂一些轻浮浪荡子弟和不轨之徒。这些人看到容貌姣好的女子就会像狂蜂浪蝶一般狂涌过来,更可怕的,他们兴许还会抢人。 慧娘不安地回头看去,见凤仪的管家依旧紧紧地跟在后头,紧张地盯着凤仪看。凤仪的护卫金钟落后他几步,板板正正地走着,目光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环境。 有两名举止轻浮,贼眉鼠眼的男子倚在一棵树下,对着来往的妇人指指点点,慧娘等人经过时,那两人不由得直起身子,正打算走上前搭讪,却被金钟和李管家两记眼刀瞪得缩了回去。而凤仪心思尽在别处,一点也没有留意到。 这两人现在无需任何人吩咐,只要凤仪走到哪里,他们二人便跟到哪里。 凤仪一开始还会骂他们一两句,后来知道没有用,便懒得与他们废话了,只当做他们不存在似的,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们。 慧娘则很庆幸有这两人跟着,那金钟一脸凶相,手里还带着刀,那些轻浮浪子想必不敢再过来骚扰了。 不过,慧娘发现一件事,这两人似乎不是很对付,尤其是那位李管家,她似乎很讨厌凤仪的护卫,有一次她不小心撞见他冲着人家暗暗翻了一个白眼,李管家发现她看到了,脸还羞红了。 这件事慧娘没有与任何人说。 凤仪喜欢人多热闹的地方,哪里热闹她便哪往哪里凑,慧娘只能一路紧紧地跟随着她,生怕一不留神便把人弄丢了。 前方突然响起一阵剧烈的吆喝声,鼓掌声,几人闻声看过去,只见看到一片人海,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凤仪好奇心重,不由往那头冲奔过去。 慧娘想要跟上去,忽然前面涌来一帮成群结队的妇人,她们一边说说笑笑,一边向前走着,如狂蛇出洞,丝毫不避行人。 慧娘被其中一个妇人撞得踉跄了好几步,随后又被另一个人踩踏了脚,那妇人很是高大威猛,慧娘只觉得钻心地疼,差点没背过气去,无奈,只能站在原地等着。 待她们过去之后,慧娘刚要往前走,又有几辆马车从她身边驶过,慧娘焦急地等待着。 马车过去之后,慧娘忙向那片人海冲去,却没看到凤仪的身影。 慧娘着急地喊了好几声凤仪的名字,没得到回应,又四处寻找,皆不曾看到她的身影,李管家与护卫也不见了。 他们或许已经跟着凤仪去了,不说李管家,就说那位叫金钟的护卫,他是赫连晔派去保护凤仪的,他应该十分机警吧。 这么一想,慧娘稍稍放心,至于自己单独一人,她却不感到害怕。 曲江很大,慧娘不识得路,知凤仪喜欢热闹,便一路往热闹的去处走,也顾不得看风景,只一心找寻凤仪。 忽然身后有人叫她:“慧娘。” 慧娘心中一喜,立刻回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男子,仔细一看,却非李管家或金钟护卫,而是许久不曾见的潘二。 慧娘有些惊讶地看着潘二朝自己走过来。 “真的是你!我方才还以为认错了人。”潘二惊喜道。 慧娘记挂着凤仪,见是潘二,心中有些失望,“潘小哥,你怎么也在这里?”慧娘心不在焉地问,目光还是向四下搜寻。 潘二迟疑了下,才道:“我一个远房的表妹,非要来曲江玩,我只好陪着她。” 慧娘点点头,见他身边并没有其他人,不禁道:“那你怎么不陪着她?” 潘二感觉慧娘脸色似乎不大好,忙解释道:“她不要我陪,她嫌我无趣,和自己的小姐妹玩去了。” 慧娘又点了点头,默不作声了。 潘二这时才察觉到慧娘的异样,见她四下张望,好像在寻找什么似的,便道:“你在找什么人么?” “我把我家小姐跟丢了,我得去找她。” 慧娘刚要与他辞别,却听得他道: “要不我陪你去寻吧?曲江我来过几次,这里的路我熟。” 慧娘想了想,觉得有他帮忙应该能更快找到凤仪,便没有拒绝,“那就有劳你了。” 潘二问:“你家小姐喜欢什么去处?” 慧娘忙告诉他:“她喜欢热闹去处。” 潘二便道:“我知道这里有一座乞巧楼,很多女子都爱去那边,兴许你家小姐去了那里也不一定。” 慧娘略一思索,点头同意,她想去那里碰碰运气也好,兴许凤仪找不到她,便想着去热闹的去处等她也不一定,于是跟着潘二往乞巧楼而去。 大概很多人都打算去乞巧楼,所以这条路上的游人比别处更多,免不了受人挨挤,两人原本有一臂距离,潘二被人一挤,直往慧娘身边靠去。 两人瞬间肩挨着了肩,潘二看着两人摩擦的衣服,不由红了脸,他面皮白皙,脸红得甚是明显,不过慧娘满心记挂着着凤仪,并未察觉他的异样。 “前些日子我到你住的地方卖豆腐,王姥姥说你回了王府,这阵子你过得可好?” “挺好的。”慧娘语气有些敷衍,说话间忽见斜刺里有个身影很像凤仪,心中一喜,便朝着那人跑了过去,却没留神有马车经过。 潘二忙冲过去拽住她的手腕拉了回来。 慧娘猝不及防,跌入了他的怀里,她有些尴尬,正要从他怀里起来,手臂忽一紧,随之被人拽出了潘二的怀抱。 慧娘错愕地回头,看到的却是赫连晔那张有些阴沉的脸。 “王爷……”慧娘低呼,刚要开口告知他凤仪不见了的消息,却被他出声打断: “跟我走。” 赫连晔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一脸错愕的潘二,便拽着慧娘的手腕快步而去。 慧娘甚至来不及和潘二辞别,只能向他投去歉意的目光,见他意欲跟上来,她赶忙冲着他摇了摇头。 慧娘的小举动落入赫连晔的眼里,里面阴霾越发浓重,他脚步加快。 慧娘手腕被他攥得有些疼,她皱了皱眉,却没敢出声。 赫连晔带着她来到一僻静无人之处,那是一座塔楼底下,周围树木茂盛,遮挡住了二人身形。 慧娘被抵在赫连晔就近的墙上,她下意识地想要往旁躲去,他另一条手臂往前一伸,她便没了任何退路。 阴影之下,他面如寒霜,眉眼间透着愠色。 慧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正要开口询问,赫连晔蓦然伸手掐住她的下巴,俯首强硬地堵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和之前那一次无差,霸道蛮横,令人感受不到丝毫情。欲,有的只是难以抑制的怒意。 赫连晔很喜欢吸她的唇瓣,吸得她很疼,论力气,她又不敌他,任她如何推拒抓挠,他一点反应也没有,慧娘丝毫拿他没办法。 她其实并不讨厌他的吻,只是现在根本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她得告诉他凤仪小姐失踪了,她们得马上去找她,不然她遇到危险可怎办? “嗯……” 他吻得太密太狠,慧娘连张口说话都十分困难,慌乱之下,她不禁做出了大胆的举动。 一回生二回熟。 她又咬了赫连晔,而且这次比上次更加用力,也更加地狠。 赫连晔惊到似的蓦然放开了她,他的唇瓣立刻渗出了血,鲜红的液体将他的唇瓣染成了妖艳的色泽。 他望向慧娘的眼里有着嗔怒之色。“你没有这样对他。” 明明是他强行亲了她,但每次他受伤或幽怨的眼神都让慧娘心生错觉,好似她才是强亲他的那一个。 慧娘怔了好一会儿,才忽然想到,他口中的那个‘他’不是指潘二,而是指璟帝。 他似乎对璟帝吻了她,而她没有及时推开他的那件事一直耿耿于怀。 慧娘没可奈何地解释:“王爷,凤仪小姐不见了,我们得先去寻她。” “我让金钟送她回自己的宅邸了。” 慧娘惊讶道:“你找到凤仪小姐了么?” “不然等你么?” 慧娘心中大石刚落下,忽又听他道: “你忙着和别的男人搂搂抱抱,还想得起她?”赫连晔被她咬了一口,心中有气,话里不觉带了刺。 听他讥讽自己与潘二有不清不楚的关系,慧娘内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有些不舒服。 “我没有和潘二搂搂抱抱,我方才差点被马车撞到,他只是把我拽了回去,我没有站稳而已。”想着他可能又会问自己为何与潘二在一起,于是不等他开口,便主动解释:“我找凤仪小姐的时候恰好与他碰到,他说他来过曲江几次,识得这里的路,能帮我一起找凤仪小姐,我才答应与他同行。” 赫连晔沉默不语,然脸色稍霁,这时方觉下唇隐隐还有痛感,抬起手背擦了一下唇,发现流了血,蹙着眉头将手背伸到慧娘面前,控诉一般道:“你又咬了我。” 看着他这样子,慧娘不禁又想起了小叶子将爪子伸到自己面前博取同情的模样,虽然他长得不像小叶子那般可爱无辜,但慧娘还是心软了,从袖间拿出一张干净的帕子,默默地擦去了他手背上的血。 赫连晔正思索着她此举意味,慧娘的手已经朝着他的唇伸来。 帕子触及他唇瓣的那一瞬间,赫连晔惊了一下,蓦然握住了她的手腕,“你……” 夜色之中,他那双眸璀璨得惊人,慧娘目光不由得被其吸引去,久久无法错开。 赫连晔的视线忽然落在慧娘的唇上,停留了片刻,眸光渐渐沉下。 慧娘忽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心跳不禁失了序。 当他那柔软冰凉的唇触碰到她的唇时,慧娘肩膀一耸,不由打了个颤栗。 这次的吻不像方才那样强硬,轻柔的触碰中仿佛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慧娘抵在他胸膛间的手不觉微微收紧,犹豫不决起来。 慧娘的迟疑给了赫连晔可乘之机,他撑在墙面上的手收回,托住了她的后颈。唇含着她的下唇瓣深入吮。吸。 慧娘顿觉像是被闪电击中一般,一股酥酥麻麻的电流自尾椎骨一路窜至心间,随后蔓延至四肢百骸,身体变得轻飘飘的,绵软无力起来。 慧娘不自觉地张开双手,攀住了他的脖子,等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在张嘴回应赫连晔的吻。 热……慧娘感觉整个人被火炉炙烤一般,从里到外地感到灼。热,夜风拂过,却无法吹散心头上的那股滚。烫的热浪。 和李元良触碰她的感觉不同,赫连晔仅仅只是吻她,便令她感到身心愉悦。 慧娘不知这是否出自于情。爱,但在这一刻她意识到她对赫连晔的身体是有欲。望的。 当意识到这一点后,一股莫名的强烈的惶恐忽然涌上心头,她体内的燥热瞬间冷却,她忙伸手按住那不知何时落在她腿。间的手,阻止了他的进一步动作,趁两人唇瓣分开的间隙,慧娘喘息着呢喃:“……不行,不能这样……” 赫连晔动作微滞,随后缓缓从她的唇上离开,低笑一声后,弯腰将额头抵在她的肩颈侧,调匀呼吸。 慧娘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因赫连晔的脸几乎埋在了她的颈间,灼热的呼吸不停地喷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令她身体里不禁又涌起一股热。流。 慧娘的正对面有一座金碧辉煌的高楼。 那座高楼乃是皇家出钱建造,平日里并不开放,只有皇室中人或者正受宠的大臣方能到此游览。 彼时,高楼上灯火辉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三楼敞开的窗子前,立着一高大身影,似乎在看着慧娘这边的风景。 一只涂着凤仙花汁,五指纤细柔美的玉手朝着窗前男人宽阔的肩膀上伸去。 “陛下,您都站在这里许久了,窗那头除了一座塔楼,全都是树,有什么好看的?” 女子声音娇柔动听,寻常男人听了估计会禁不住浑身酥。软,然而她的手刚刚落到男人的肩膀上,他的大手蓦然朝她而来,顷刻间抓掐住了她脆弱的脖子,随着他的收力女子渐渐涨红了脸,随后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陛……陛下,妾身做错了什么?” 她其实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她眼前的男人此刻正有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而她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还冲着他笑得那样明媚,让他心头的那股怒火再也抑制不住。 “滚,别来碍眼。”他掐着她的脖子往旁一甩。 女子扑跌在地,低声饮泣,身后众人噤若寒蝉,生怕累及自己,根本不敢上去扶她。 璟帝目光落向窗外,那两人已经离去,他面如冰霜,眸中露出阴鸷神色。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会有些血腥。 第40章 第40章 次日一早, 赫连晔又出府了。这些天他似乎比往日更忙了一些,常常早出晚归,昨夜两人从那塔楼底下离开后, 弄影寻到他,私下与他说了几句话, 他即令非烟送她回府, 紧接着便与弄影匆匆地走了。 今早临走时, 他告诉她,他今夜不归, 给她一日假, 慧娘无事可做,凤仪和香芝又走了, 她只能待在自己的屋子里边看书与小叶子玩耍了。 慧娘认字十分用功, 短短半个月就认识了许多字, 前几日凤仪给她一话本,她几乎毫无障碍地看完了,后来她与凤仪讲述话本情节, 凤仪还夸她天资聪颖, 只是可惜没能早些识文断字,不然学识未必比那些考中进士的男人差,慧娘虽知她言语夸大了些, 但很是欢喜。 关于识了很多字这件事, 慧娘没好意思在赫连晔面前卖弄, 他也从未主动询问她课业如何, 不过,这些日子,他在书房里处理公事的时候, 几乎都是她来磨墨。 他有很多事情要忙,但慧娘对他的公务一无所知,她不会偷偷地去留意他看了什么,写了什么,她很怕又得知一些不该知晓的秘密。 慧娘一向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 她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慧娘看了一会书之后,便坐在窗下的书案前写字,她现在只要一得闲,几乎都将时间用在了此处,偶尔太过于专注,还会忘了吃饭,等她到了小厨房,门已经关了。 每当这个时候,小叶子就得跟着她一起挨饿。 “喵……”在她脚边打着盹儿的小叶子,似乎有些无聊,开始围着她蹭来蹭去。 慧娘早已摸清它的小性子,将笔放到笔架上,弯腰将它抱入怀里,去挠它圆滚滚的肚子。 它舒服地在慧娘怀里打着滚,喵喵叫着。 小叶子之前圆得跟团雪球似的,行动不便,整日懒洋洋地躺着,半点也不想动,慧娘就想尽办法地逼他动起来,拿吃的拴在绳上逗它,它馋极饿极,便只能追着她跑,偶尔慧娘也会拿赫连晔已经不用的香球给它玩耍,故意吓唬它,追着它满屋子跑等等。 在慧娘的种种计策下,它终于没有之前那样胖了,不过慧娘却比之前丰盈了些许,毕竟整日费神费力,吃得也多一些。 慧娘抱着懒洋洋的小叶子,望着窗外景象,享受着这难得的,无人打扰的安宁时光。 如今已经入了秋,但天气依旧十分燥热,一场雨都未曾下过,外头蝉叫声依旧没完没了,仿佛在进行最后的狂欢,再过不了多久,它们便蹦跶不起来了。听了那么久的噪声,慧娘已经有些厌烦。 慧娘正出着神,忽听外头有人喊她:“慧娘。” 慧娘循声将身子探出窗外,见是王二娘,心中甚喜,她打算待到午时去看望她,不曾想她倒先来了。 王二娘站在门口犹豫不决,似乎不知该不该进去。 慧娘忙放下小叶子,起身迎了出去,询问她怎么有空过来看自己。 “我这阵子一直想过来看你,奈何事情多,抽不开身。”王二娘一边说一边抓着她的手腕,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你现在成了王爷身边的红人,看着都比往日精神了不少,也长了点肉。” 慧娘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哪里算是赫连晔身边的红人了。 “你说你,我不来看你,你便不去寻我,怕不是把我这舅母给忘了吧?” 慧娘一听此言,不禁面露惶恐之色,忙道:“二娘言重了,这是王爷的院子,规矩甚多,平日里我也不敢随意走动,今日好不容易才得了一日假,我想着您兴许在忙,便想等到午时再去找您。” “行了行了,你慌什么?我与你开玩笑罢了。”王二娘拍了拍慧娘的肩膀,笑道:“你现在在王爷身边伺候,自然要更加谨慎一些。” 慧娘这才放下心,拉着她的手臂就要往屋里请。 王二娘却摇了摇头,“我还有事情要忙呢,就不进去了,我这会来找你,是有些事情想请你帮忙。” 慧娘怔了一下,这才注意到她手里还提着几个用纸包裹着的东西,跟之前她让她帮忙送的东西看着一样,“二娘有什么吩咐?” 王二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我已经从底下丫鬟那里得知你今日得了假。” 二娘管理各处园子,底下有很多丫鬟听她的吩咐,她们就相当于她的眼目,像慧娘得了假这种小事,很容易便能打听到。 “你还记得宋翠翠么?” 慧娘点了点头,“就是庄大绸缎铺的宋大姐吧?” “就是她。”王二娘把手中的药包递给她,“她那边要得急,我今日实在抽不开身,只能请你再帮我去送一次。” 慧娘看了一眼那几包东西,有些犹豫过后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二娘,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上次她没问,这次见她要得这样急,心里不免有些好奇,又怕里面是些不好的东西。 慧娘问完便见王二娘的神情有些暧昧,她凑到慧娘耳畔,神秘兮兮地道:“这是壮。阳药。” 慧娘一听是壮。阳药,瞬间窘迫不已,她怎么好意思替她去送这种药? 王二娘见她面色尴尬,忙道:“你别胡思乱想,翠翠夫妇二人不纯是为了做那档子事儿,翠翠已经将近四十的年纪,还未得一儿半女,心里甚是着急,她家那位在房事上不行,恰好我认识一大夫懂一些偏方,上次我让你替我送过去的便是这个,她给他男人用了甚是管用,可惜未能怀上,这几日翠翠去庙里求了送子观音,又得了一卦,卦上说她命中有子,但需得找一个黄道吉日行夫妻房事,日子正是今晚,他们想着再尝试最后一次,所以又向我求了这个药。” 慧娘听了王二娘的解释后,便很能理解宋翠翠夫妻二人的急切了。 她以前常听老人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想到此,慧娘手中的药仿佛变得沉了不少,好似她捧着的不是药,而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孩。 “我会帮您送过去的。”慧娘道。 王二娘感激道:“那便有劳你了。” “二娘莫要与我客气,您帮了我那么多忙,我帮您这点事儿算什么?” 王二娘喜笑颜开:“二娘真是没白疼你。” 王二娘告辞离去后,慧娘找到非烟,与她说自己要出府一趟。 非烟没有得到她不能够出府的命令,也懒得管她,随她出去了。 慧娘从王府的侧门出来,寻着旧路前往庄大绸缎铺,走了一段路,突然有一人冲过来捂住她的嘴巴,将她拖往旁边偏僻的巷子里。 慧娘看清是柳李元良,不由大惊失色,拼命挣扎,有行人看见了向他们投来惊疑的目光。 李元良冲着那些人道:“这是我的婆娘,精神有些错乱,不听话乱跑出来了。”一边说着一边拽着慧娘后退。 慧娘手中的药包挣扎间掉落在地上。 * * * 李元良将慧娘带回到村里的时候是巳时中,进了家门,他拽着慧娘的头发往地下一甩,门也不关,便狠狠地往慧娘身上踹了好几脚,一边踹一边骂:“淫。妇总算让我逮到你了,你这些日子过得倒是快活了,可苦了老子,蹲了你将近半个月。” 彼时还未到正午,村民不是在田里忙碌,便是在做别的营生,各家除了老人孩童几乎无一闲人在,不过就算被人看到,李元良也毫不在意,他收拾自己家的婆娘,谁敢多嘴。 一开始李元良打慧娘时,还有些村民劝一两句,却并无任何用处,后来慧娘被打得多了,他们已然习以为常,而且李元良后来沉迷于赌博喝酒,结识了很多流氓地痞,村民们怕遭到报复,也不敢也不愿意再插手他家的事情了。 慧娘一边抱着头,瑟缩着身子躲闪,一边求饶道:“我已经把身上的钱全都给你了,念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你饶了我吧,我还得给人送药去。” “你还有心去给人送药。”李元良冷笑,“我饶你,那谁来饶了我?老子现在被人追债,连家门都不敢进,你倒是躲在王府里边,吃香的,喝辣的,既然你说我们夫妻一场,你怎么不造福造福我,让我也跟着吃香的,喝辣的?”他蹲下身子,伸手拍了拍慧娘的脸颊。 “你自己输了钱打了人,被人追债与我何干?”慧娘没忍住,反驳道。 李元良见慧娘反驳自己,拽起她的头发往地上狠狠一掼。 慧娘的头砸在夯实的土地上,脑袋一阵剧烈的震荡,眼开始冒金星。 “你现在找了楚王当奸。夫,倒是硬气了不少,不过,他知道你是个晦气克夫的婆娘么?我听闻前些天有个权势滔天的相爷因为得罪了皇帝,被拉去西市砍头了,那楚王摊上了你这又克父母又克夫的害人精,保不齐哪天项上人头也要跟着落地,到时我看还有谁护着你?” 李元良俯首凑近慧娘,想欣赏她惶恐的神情,却被慧娘狠狠地啐了一口。 “他不会有那么一天的,要死也是你先死!”慧娘心中忽然涌起一股狂烈的愤怒,这股愤怒带给了她极大的勇气。 李元良伸手抹去脸上的唾沫,心中因慧娘这一举动掀起了惊涛骇浪,熊熊烈火,“好好好,有活路你不走,你偏偏要给老子找死,我看今日是谁先死!” 李元良起身飞快地冲进厨房。 慧娘意识到他可能是要去拿菜刀,心中惊惧万分,咬牙忍痛从地上爬起,往外跑去,然而还没跑出多远,便被提着菜刀追上来的李元良抓住了后衣领,往屋内拖去。 “老子今天就砍死你,让你去偷人,让你犯。贱,你既嫁了老子,生是我李家的人,死是我李家的鬼,想去找姘。头,做你的春秋大梦!” 李元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此时像发了狂的野兽,挥着菜刀,便往慧娘身上砍去。 慧娘第一次见到他这样,害怕得瑟瑟发抖,只凭着本能四处乱躲,当她对上李元良那双猩红中显出癫狂神色的的双目时,她清楚地意识到,他此刻是真想杀了她。 慧娘被逼至木桌前,无处可逃。 “老子杀了你!”李元良大叫着挥刀朝着慧娘猛砍下去。 慧娘惊叫一声,忙往旁躲去,李元良一刀砍在了桌子边缘,他用了极大的狠劲,所以刀没入木头中。 李元良想拔那刀 奈何平日里酒色过度,身体虚弱,一时间竟拔不出来。 慧娘见状,猛地抬起脚,朝着他命根子狠狠踢去。李元良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哀嚎不已。 慧娘趁机用力将那菜刀从桌沿上拔起,双手紧紧握着菜刀柄,挡在胸前,作为防备。 李元良狰狞着脸,笑着嘲讽道:“蠢妇,你有本事你就砍老子啊!” 他将脖子伸到慧娘面前,面目扭曲,疯狂地挑衅着,“淫。妇,狗生的杂。种,你敢么?你有这本事……” 他话还没有说完肩膀传来剧痛,他呆了,不可思议地看着慧娘。 她此刻的双眸赤红、阴冷,像是他曾经在山上见过得一条剧毒无比的蛇,它从草丛中猛地窜出来,咬了他的同伴一口,那人还没走几步便暴毙而亡了。 那双蛇眼他至今记忆犹新。 他扭头看着那把菜刀,它砍在他的肩膀上,鲜血开始不停地流淌,一滴,两滴落在地上,恐惧渐渐袭上心头。 慧娘的双手在颤抖着,但还是紧紧地抓着菜刀,生怕再被他抢回去。 “谁淫?谁贱?你吃喝嫖。赌,打架斗殴,在外头受了气,回来拿我出气,你不配为人,你就连当狗的杂种都不配!你只配当一坨烂肉臭肉!还有,这是我家,不是你家,你死了都不配做我家的鬼!” 李元良心中又是一怵,慧娘此刻的神情他见过,就像是在赌桌上那些输得倾家荡产,最终压下自己的性命,拼死一搏的赌徒一样。 她疯了,她彻底的疯了!李元良怕了,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慧娘生怕他去取别的工具来杀她,追上去就往他的背部狠狠地砍了一刀。 李元良没有倒下去,慧娘又立刻砍上第二刀。 砍第一刀的时候慧娘很害怕,砍第二刀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血液开始沸腾,仿佛自己也成了一头凶猛的野兽,在李元良进行殊死搏斗。 她要一刀毙命,一刀毙命!不然死的就会是自己了。 她不要死,她要活着,她还得去给人送药,她还要回去见赫连晔,还要去见凤仪小姐,还要见王二娘,香芝,小桃……她还有很多很多事情没有做,还有很多繁华热闹的景象没有看到。 她……还要站在阳光底下,昂首挺胸地活着。 活着! 砍哪里?砍哪里才能一刀毙命? 慧娘的双目被鲜血染红一片,几乎快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了,突然,她看到了李元良裸露在外头的颈项,那里流动着生命的脉搏,她挥起刀,便往那里砍去。 一刀又一刀……慧娘不知道自己究竟砍了几刀,直到李元良彻底没了动静,她感觉自己安全了,这才停止了挥砍的动作,当混乱癫狂的神智稍稍变得清明,她往李元良身上一看,只见他的脖子与头几乎快断成了两截,鲜血流淌在周身,汇成血泊。 慧娘双手一软,菜刀落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李元良身上下来,之后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只怔怔地看着李云良的尸首。 她杀人了,她把李元良杀了。 慧娘浑身颤抖着,伸手捂住脸,却感觉到湿润,低头一看,发现手上竟全是血,她慌乱无措地用双手去蹭自己的衣服,又抬起衣袖擦去面上的血迹,但最终,她发现这一切只是徒劳无功。 慧娘垂下了手,直愣愣地看着李元良的尸首。 想到他无法再用那种鄙夷不屑的目光盯着她看,他的嘴巴也不能再张开,吐出那些恶毒伤人的话,他的手再也不能打她,他的脚再也踢不了她,慧娘心中欢快得要忍不住大哭起来。 不对,他的神情为什么那样的安详?仿佛只是睡过去一般。 他会不会再醒过来? 他会不会化作厉鬼向她索命? 慧娘还来不及欢喜太久,心中又生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慌,那股恐慌支配着她拿起菜刀爬到李元良近前,对着他的脖子又是一刀。 他不会醒过来!他永远都不会醒过来了! 她要将他的身体大卸八块,丢到不同的地方去,他以前听人说被车裂的罪犯尸体不能合在一起,得丢到不同的地方去,这样他才不会化为厉鬼,向人讨债。 慧娘费尽全身力气还没将李元良的头砍下菜刀就废了。 想到厨房里还有一把砍柴的斧头,慧娘想也不曾想,站起身,神情恍惚,步履蹒跚地冲进厨房里将斧头取回来,又狠狠往李元良的脖子上一砍,他的身首终于断成了两节。 慧娘不知道自己砍了他多久,也忘了自己中间歇息过几次,她只是累了便坐着歇一会,歇好了继续,她已经分不清楚她是害怕他化作厉鬼纠缠她,还是为了心头那股强烈的恨意。 到了最后,她甚至不清楚自己还是不是自己,她觉得自己好像是一屠夫,手上砍的只不过是案板上的猪肉,她在将猪肉分割成无数块。 不知过了多久,慧娘手一软,斧头落在地上,她虚脱一般,整个人瘫躺在微凉的地面上,天旋地转,神魂颠倒,可他感觉浑身无比的轻松,不由地笑了起来,她张开嘴巴张扬大笑,笑声越来越大。 她以前从来不敢大声地笑,就像是躲在黑暗角落里的老鼠,生怕被人发现,被人抓住,可现在再也没有人来抓她,打她了。 她可以放肆地大笑!放肆地大哭! 笑够了,她爬起来,提着斧头,像是一缕孤魂野鬼般,脚步虚浮地走到门外。 外头艳阳高照,她仰起头,感觉眼前迷迷蒙蒙,一片艳丽的红,她抬手揩了揩眼角沾着的血迹,望着那刺眼又热烈的太阳,唇边浮起癫狂的笑意。 活在太阳底下的感觉真好啊…… 慧娘抬起手刚想去触摸那太阳,眼前暗影袭来,随即一修长的身影迅速将她推进屋中,“砰”的一声,门关上,并上了闩。 赫连晔回身看到屋内血腥惨烈的情形,饶是以他的处变不惊,也不禁露出错愕的神色,转而看向慧娘。 她衣服上沾满了鲜血,连脸上也是,但她此刻的神情十分平静,眼神惘然而空洞地望着他,好像并不知晓他是谁似的。 赫连晔伸手捧起她的双脸,用拇指指腹擦去掺着灰尘的血迹,声音低柔,生怕吓到她似的,“还认得出我是谁么?” 慧娘愣愣地盯着他,当看清那张柔美、毫无攻击性的脸,浑身不觉一阵哆嗦,毫无光彩的木然眼眸顿时有了抹亮色,“王……王爷?” “是我。”赫连晔冲着她露出安抚的笑容。 慧娘眼里闪烁出泪光,像是漂泊在惊涛骇浪的小舟终于找到了避风港湾,猛地扑进赫连晔的怀里。 在赫连晔惊讶的目光之下,她亲吻了他,吻得凶猛而渴切,那吻混合着泪水与鲜血的腥甜,直冲入赫连晔的嘴里,令他心神具为之一颤。 赫连晔不知她那瘦弱的身体竟能迸发出如此巨大的力量,整个身躯都被她撞到了门板上,后背传来一阵剧痛,他却无招架能力,又或许他根本没想过拒绝她,也不忍心拒绝一个正处于极其惶恐与无助,随即会陷入癫狂的人。 慧娘的双手搂住他的脖子,身体挨蹭着他,弄得他肌肤与衣服上都是鲜血,很少人会在这般场景中产生情。欲冲动,不过赫连晔回搂着她,尽可能地回应她的吻,以此作为安抚。 慧娘感觉到他没有拒绝自己,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推倒在地。 赫连晔有些吃惊,他素来喜洁,无法接受在地上做那事,一手撑地欲起身,慧娘已经跨骑到他身上,他额角一抽,待要软语劝说,却对上慧娘那双赤红涣散的眼眸,意识到她还陷入杀了人的恐惧之中,并未彻底清醒。 她需要用一场痛快淋漓的性。事,让自己忘记这可怕的一切,发泄心中那股难以排解的恐慌。 赫连晔握住她手臂,意欲阻止的手往下一垂,再一次做了妥协,任由她胡乱地将自己衣服剥去。 外头已是正午,太阳高悬中空,阳光毒辣似火,桑树间的知了因为燥热难耐,叫得没完没了,天地之间仿佛都是它们的声音,仿佛要将人们的耳朵震聋。 在田里干活的村民们,陆陆续续返回家中休憩,没人知晓慧娘家那间破屋里发生了什么,知了的叫声遮盖住了那里面传出的一切声响。 左邻的那家男人从外头回来,看到自己婆娘倚着门,出神地望着慧娘家的门,走上前,循着她的目光看去,“他家那浪婆娘舍得回来了?” 妇人闻言笑嘻嘻挽着他的胳膊,往里走,“你管那么多做什么,你饿了吧,我给你做饭去。” 男人奇怪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今日为何对他这般亲热,“你平日里不是最好管他家闲事?还让我去劝说老李别打他婆娘。” 妇人但笑不语,只管扯着他进屋。 * * * 屋子被阳光暴晒着,闷热得如同蒸笼一般。 慧娘出了一身大汗,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过沾着鲜血的面颊,最后顺着脖子,钻入了凌乱的衣襟内。 她像是骑着一匹骏马,驰骋在宽阔无边又自由自在的平原上,难以言喻的癫狂快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她可以短暂地忘记方才发生的可怕一切,忘了自己杀了人,还像屠夫一般,将他的尸首分成了无数块,只追求此刻的欢愉。 慧娘感觉自己像是身处云端之中,俯视着芸芸众生,不论是身,还是心都无比地快活,快活到觉得在这一瞬间死了也无妨。 她不在乎身下的人是谁,不在乎他的感受,慧娘只想狠狠地发泄心中积压了多年的怨与恨、她仰着头,纵情地欢笑着、痛苦着、啜泣着。 然而当她身体真正地攀登到云巅之上,她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空白,她感受到的只有绝望。绝望的情绪如潮水一般瞬间狂涌而来,将她整人裹挟住,冲向无边无际的虚空。 身体的全部力量仿佛一下子被抽空,撑在底下那副身躯上的双手一软,整个人瘫坐了下去。 好冷,好冷,慧娘不由自主地偎紧了身下的热源,头顶上方传来混乱而压抑的喘。息声,唤回了她的些许神智,这才发现,自己仍在人间。 ----------------------- 作者有话说:祝贺慧娘脱离苦海,这章有红包掉落~ 几章后会有慧娘和男二的主场。 第41章 第41章 当理智彻底地回归, 慧娘看着被压在身下、衣服凌乱不堪的赫连晔,突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是向他道歉?还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还不下去?”赫连晔张口道, 语气不甚好。 他的下唇被咬破了,流了血。慧娘方才神志不大清, 也不知晓是他自己咬的, 还是被她咬的。 但他胸膛那一道道的血痕, 毋庸置疑,一定是她挠的, 毕竟, 他自己也不可能把自己挠成这样。 慧娘匆匆忙忙地抽身离开,又慌乱地整理好自己的衣服, 当看到上面那一大片一大片的血迹时, 她动作蓦然一滞, 视线不由得瞟向不远处李元良那血肉模糊,七零八落的尸首,心头一怵, 毛发直竖。 她不敢相信这是她做的事情。 她是疯了么? 若没有, 她心里为何一点悔意也没有。 “没见过你这样爱挠人的女子。”身后传来赫连晔似嗔似恼的话语。 慧娘回头看过去时,赫连晔错开了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动作优雅地掸去衣上尘土。 慧娘隐隐觉得他这句话不像是在抱怨, 倒像是在掩饰羞窘似的, 猛地回想起她刚才几乎是用暴力半强迫他做了那事, 慧娘不知道过程他有没有勉强, 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并未主动。 由始至终,他都被她欺压在身下。 慧娘脑子乱糟糟的, 或许当下之急并不是纠结此事,而是该考虑如何处理李元良的尸首。 “王爷,你怕么?”慧娘忽然问了句。 赫连晔正慢条斯理地整理衣物,闻言看向她,她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木然,但又多了一些前所未有的东西。 那是一种赫连晔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东西。 他先前说过她像是躲在阴暗角落,畏畏缩缩,生怕被人逮到的老鼠。 若说她先前是老鼠,那么现在她便是捕捉老鼠那只猫,终于长出了能够撕碎猎物的利爪。 赫连晔望向地上血淋淋的尸体,眼神冷漠,像是在看着一堆肮脏污秽的臭肉,当回眸望向慧娘时,眼中又有了温度,他笑得从容:“你忘了世人给予我的名号?” “我当然知道。” 玉面阎罗。他倒是坦然接受了这么一个遭人唾弃的称号。慧娘知道自己多虑了,他手上沾的鲜血不知有多少,更血腥的场面或许也见过吧。 赫连晔走到慧娘面前,向蹲在地上的她,缓缓伸出了手。 慧娘仰着头望他,脑海中不禁想起,那次她遭到李元良的毒打,从家中逃出,他也是像现在这般朝她伸出了手。不同的是,他此刻的眼神不再是悲悯,而是赞许,然后又听他用缓慢而坚定的语气道: “你终于从地狱里爬了出来。往后的路,有我与你同行。” 往后的路,我与你同行。慧娘心口一震,这并非在表达爱意,而像是在说,她们二人是同伴,是同盟,他们共守着彼此不可告人的秘密,这比所有甜言蜜语,海誓山盟都要令人安心。 慧娘犹豫了下,才朝着他伸出手,但刚触碰到他的掌心,想到什么,又飞快地缩回了手,在赫连晔不满的目光下,她解释:“我要先处理李元良的尸首,不能让人发现。” 慧娘回头看李元良的尸首,不觉低声呢喃:“首先需要几个麻布囊,可家里没那么多……” 赫连晔闻言笑了一下,转身向门外走去,随后向着门板敲了三下。 慧娘目光疑惑地看向他,不知他意欲何为,没过多久,门外传来弄影的声音:“王爷有何吩咐?” 慧娘没想到弄影竟然也在,不禁吃了一惊。 屋外头的弄影竖着耳朵专注于屋内动静,目光警惕地看着四周环境,听到赫连晔让她去准备几个麻布囊,她回了声“是”后便立刻领命而去。 弄影一直悄无声息地隐身在此地,随时等待着赫连晔的命令,她知道慧娘杀了李元良并将他分了尸,也知道她与赫连晔方才二人在屋中做了什么。 这并非她有意探听他们之间的私事,只是她在给赫连晔望风,需得时刻盯紧周围任何动静,自然不可避免地听到二人欢。爱之声。 她对这两人在一堆尸块身旁还有兴致做那档子事并无太大想法,她最感慨的是,慧娘身上爆发出来的那股狠劲儿,她之前瞧不起她,觉得她懦弱无能,如今她却有些佩服她了。 弄影办事果断利索,没多久便拿着麻布囊归来。 她速度如此之快,令慧娘不禁怀疑,她是去光顾了其他村民的家。 “弄影可以留下来帮你处理此事。”赫连晔没有自主主张地替慧娘做出决定,只是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慧娘没有犹豫,便摇头拒绝:“不要,我要自己解决。” 她回眸看着血泊中的尸块,皱紧了眉头,她要亲手将它们埋到不同的地方。 她要李元良死都无法化作厉鬼再来纠缠她。永不超生才是他应有的下场! 赫连晔静静地望着她,看着她平静的脸渐渐紧绷,额角青筋微微地抽动着,精神仿佛陷入了错乱,他没有勉强她,朝着一旁站立的弄影,挥了挥手。 得到离开的指令,弄影再次悄无声息地隐身去了暗处。 天气炎热,李元良的尸首吸引来了许多绿头苍蝇,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慧娘拿起麻布囊,强忍着干呕的冲动,开始做事。 * * * 入夜了,整条村子都静悄悄的,几乎不见一家灯火亮起,村民们并不富有,为了省灯油蜡烛,也因劳作一日疲惫不堪,天一黑便早早地睡了。 月亮升至树梢,云翳厚重,挡住了月光,只洒下几点清冷的光辉,暗夜中,忽地响起几声犬吠,没过多久,又恢复了原先的静谧。 郁郁葱葱的茂林中,月亮照不到的偏僻荆棘丛间,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亮,寂静的林间回荡着一阵吭哧吭哧的声音,那是慧娘手执铁锹,在往地上努力地刨出一个深坑。 赫连晔悠然地倚着一棵虬根盘结的大树下,冷眼旁观着慧娘挖坑埋尸,他欣赏她的勇气,但又觉得她无需事必躬亲,那并不会显得她有多能耐,只会让人觉得她笨。 赫连晔先前提出帮忙被她拒绝后,便一直袖手旁观,他在等她累得精疲力尽,只能主动寻求他的帮助,不过目前看来,她心有余,力也足,毕竟是乡野出身,经常做农活,搬重物,不同于那些富贵出身的小姐。 慧娘双手扛着一只麻袋费力地将它丢进坑里边,估计累得够呛,她双脚踉跄了一下,紧接着脚后跟绊到一旁的铁锹,一屁股坐到了松土上。 赫连晔下意识地抬了下手,当然,因为距离过远,未曾扶到人,于是若无其事地放下,眸中却掠过一丝烦躁。 他站起身,走到慧娘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语气施舍:“我可以帮你。” 让赫连晔没想到的是,他刚弯腰,准备去拾那铁锹,慧娘却突然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猛然伸手将他推开。 赫连晔猝不及防,不由得也踉跄了几步。正要发火,慧娘却淡声解释道:“不要弄脏了你的手。” 赫连晔先是一怔,随之神色略有缓和,但口气却极差,“随你便。”她这次又拒绝了他,以后休想有下次了。 * * * 一切结束之后,已是五更天,慧娘累得头晕目眩,满脸憔悴,手脚骨架酸软,再也挤不出一丝力气走下去了。 她坐在高高的山坡之上,看着东方那广袤无垠的天空,等待着太阳升起,凉凉的风拂在身上,一股冷意直钻入身体里,她不自觉地将身体往旁偏去,主动靠近热源。 赫连晔一宿未眠,陪她埋尸,未得她一个好脸色,此刻又陪着她坐在这蚊虫肆虐的山坡上吹着冷风,心情不是太好,见她凑过来,没好气地道:“你弄脏了我。” 慧娘一怔,茫然片刻才想起,她之前对他说过一句不要弄脏了他的手,估计他仍对那句话介怀。 慧娘早已将那一身血衣换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经过一番折腾,只是身上多了些泥土草屑,不过他身上没比她干净多少,甚至因为他穿了一身白,那衣服更显得肮脏褶皱。 慧娘没有反驳他的话,只是默默地挪身离他远一些。 赫连晔侧眸看向她,天色虽朦胧不清,然他目力极佳,方才她还是满头大汗,面色酡红,这会儿被风一吹,估计是觉得冷了,脸上苍白得毫无血色,身上也不由自主地在颤抖着。 赫连晔褪下身上外袍,丢到她怀里。 慧娘错愕地看着手中外袍,又抬眸看了他一眼,心里觉着他身体羸弱,兴许比她更怕冷,“王爷,还是你穿吧,我不冷。” “别啰嗦。”赫连晔蹙眉。 慧娘无奈,只能披上了外袍,她将脸埋在膝上,望着远处笼罩着一层青雾的庄稼,神情恍惚,“王爷,我其实有些怕。” 当理智回归之后,她怎么会不怕么?她又不是天生的刽子手,一直以来,她都是个安守本分的平凡老百姓,连偷鸡摸狗那种事都不敢干,更遑论杀人。 但现在,她不止把人杀了,还将人分了尸。她与那些大奸大恶的人还有区别么? 贺连叶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才问:“怕什么?”他声音有些柔和,不像方才那样不耐烦。 ----------------------- 作者有话说:话说我写这几章的时候一直在听《壁上观》这首歌,一颗狼星版本的,很有感觉,推荐给大家。 第42章 第42章 慧娘没有回答赫连晔自己在怕什么, 只是道: “若是可以,我想让他得到官府的惩罚。” 她顿了下后,语气透着苦楚: “我以前有告过官的, 官府却说这是家事,让他把我带回去, 又劝我事事柔顺一些, 说他是我的丈夫, 要以丈夫为天,不要违拗他, 他便不会打我了……” “可柔顺的结果便是他将家里所有的钱财都拿去赌光了, 赌光之后,他还要打我, 骂我, 觉得是我害了他, 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以前总是在想忍一忍,再忍一忍便过去了。可是我越忍,他打我打得越狠, 还要把我家的田, 我家的屋子都卖了换钱继续赌博喝酒,我实在忍不了,只好逃了出去。” 慧娘像是疲惫了一般, 停了下来, 呆呆地望着远方的天空。 她很想再看一次塘肚村的朝阳, 以后估计再没有机会了。 再等一等, 再等一等,太阳就会出来了。 慧娘深深地呼吸一口气,感觉有了些许力气后, 才继续说: “逃出来的结果你也看到了,他没有打算放过我,我逃出去一次,他就会把我抓回去一次。” “我与他除非有一个人死了,不然一切都不会结束,他会一直纠缠着我,到老,到死,我真的受不了了,所以,我只能杀了他……” 直到杀了李元良之后,慧娘才发现,他的身体早已经被酒色掏空了,他没那么可怕,也没那么强壮了,她只需要反抗,只要反抗就可以逃离他的毒打,可多年以来,她被他打怕了,一遇到他,刻入骨髓里的恐惧立刻被唤醒,膝盖骨头不自觉就软了。 “杀了就杀了吧,那是他应受的。” 赫连晔说,语气轻松随意,好似杀个人就像是吃顿家常便饭一般,但他的手却朝着慧娘的头伸了过去,轻抚着她的发。 慧娘身体微僵,犹豫了许久,慢慢地挪到他身边,心中的惶惑因他那一句轻描淡写的话瞬间削减不少,她唇角扯出一丝微笑,“嗯。” 赫连晔这次没再说写难听的话,手搂过她的肩膀,沉默地将她拥入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她的手臂,目光也落向了东边太阳升起的地方。 他已经忘记自己有多少年不曾像现在这般,什么都不做就静静地坐着等待朝阳升起。 若是他一个人估计会觉得无趣之极,但身边有人陪着就没有那么难熬了。 待她身体放松下来后,赫连晔才放开了她,一腿屈起,手肘靠在上面,歪着身子笑问她: “所以,你怕什么?怕被关进大牢?怕他变成鬼,继续纠缠你?” 慧娘愣了下,随即老实地点点头,掖了掖披在身上的外袍。 “我当然怕,我怕鬼,也怕官府,毕竟我只是个小老百姓,我听官府里的一些人说杀夫会被车裂。” 鬼和官府对他而言,估计没什么可怕的,他是高高在上,权势滔天的王爷,他连大官都敢杀,官府能拿他如何? 至于被鬼纠缠这种事,他更不会害怕了,毕竟他本人就是阎罗,只有鬼怕阎罗,哪有阎罗怕鬼的。 一声无奈的叹息在慧娘耳畔响起。 “道听途说。”赫连晔嗔了她一眼,为了打消她的顾虑,他又正色道:“朝廷律法可没有这一条,杀人是会被砍头,但也要因人而异。你莫要听那些尸位素餐的酒囊饭袋唬你,你杀夫是替天行道,不会被砍头,也不会被车裂。” 慧娘半信半疑,“真的么?” 赫连晔略一思索,道:“你是不是在反抗他的时候,不小心将他杀的么?” 慧娘忙点点头,“他拿菜刀要砍我,我怕被他杀,才反抗的。” 赫连晔微微一笑,“那自然不会有事。” 他没说的是,有他在,她自然不会有事,只因不想她胡思乱想,所以没有给她细讲关于杀夫的具体律法。 慧娘因他笃定的语气而心安不少。 谈话间,时光悄然流逝,天渐渐地亮了。 东边的云间泛起一丝鱼肚白,几缕金光随即刺破云层,染红了天际。太阳渐渐冒出了头,如同出生的婴儿般,美好又朝气蓬勃。 慧娘怔怔地看着那明媚的朝阳,心里明明十分高兴,可不知为何,她的眼睛忽然一阵酸涩,渐渐地,眼睛开始迷蒙,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冒,像是积压许久得不到释放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发泄之口,从无声的哭泣到崩溃地大哭。 赫连晔没有劝她别哭,也没有嘲笑她哭得几近扭曲的脸,只是耐心地等她哭完,才递给她一面干净帕子,而后站起身,掸了掸衣服尘土。 慧娘哭完之后,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手捏紧了那面帕子,没用,不想弄脏它。她低着头,觉得自己此刻的模样大约很难看。 彻底地冷静下来后,慧娘终于开始在乎自己在赫连晔面前的情态。 赫连晔没看她,淡声道了句:“走了。” 慧娘点点头,“好。”却不禁想,她们是要去哪里?她还能回王府么? 赫连晔走在前面,没听到身后脚步声,回头一看,见还呆呆地站在原地,神色透着几分不安,不由得一笑,“不想回府?不饿么?” 慧娘怔怔地看着他,只觉他脸上的笑容比朝霞还要温暖,冰冷又惶然的心忽然钻进些许暖意,她不由得冲着赫连晔露出一大大的笑容,“饿!” 慧娘站起身,昂首挺胸地往前走,来到他身边后,与他并肩齐行,她忍不住问她: “以后的日子会变得更好么?” 赫连晔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前方,“会的。” 他回得干脆果断,慧娘唇角不由得往上扬起。 * 皇宫。 朝阳初升,万道金光洒落下来,映照在宫殿的红墙碧瓦,汉白玉雕栏上,就像是在上头镀了金。 璟帝站在寝殿台阶上,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睨视着朝阳下的宫殿。 他不只是这皇宫的主宰,更是江山社稷的主宰,他可以负尽天下之人,却不允许天下人负他,九五至尊的威严不容人冒犯。 回想起前夜在高楼上看到赫连晔与慧娘亲密的那一幕,那双深眸中浮起戾气,他抬手抚向仍隐隐作痛的手臂,低声道: “阿晔……你以为朕还会让你好过么?” 沉闷的钟鼓声穿透红墙碧瓦而来,回荡在殿堂之中,显得威严而肃穆,有太监上前,恭立于他身后,小心谨慎道: “陛下该上朝了。” 璟帝收敛眼眸中的戾色,神色恢复如常,转身大步走回寝殿。 殿内鸦雀无声,鎏金香炉内焚着提神醒脑的香。 宫女太监们恭立左右,已等候多时,见璟帝归来,立刻井井有条地开始伺候他更换朝服。 期间,大太监递上来一份册子,“陛下,这是今岁秋猎人员名册。” 璟帝接过,一一扫过上头人名,陷入了沉思。 * 慧娘与赫连晔回了王府之后,用了些吃食,之后赫连晔梳洗一番,换了身干净衣服,便出了府,去了哪里,他并未告知她。 慧娘折腾了一天一夜,还未曾合过眼,便回了屋,匆匆清洗一番,往床上一倒,什么都不想,呼呼睡去了。 * 皇宫御苑,东边池子。 赫连晔到的时候,璟帝穿着常服,悠然地站在池畔,拿着鱼竿垂钓。 彼时太阳将落未落,阳光有些刺眼,天气仍有些热,两旁的内侍宫女替他打着伞盖,旁边还放了冰鉴,上面盛着几盘新鲜果子以及冰酿。 看到赫连晔,璟帝抬起食指,轻点了点唇。又冲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惊扰了鱼。 赫连晔眸光微敛,浅笑着走上前。 璟帝看了一旁的白面内侍,那内侍赶忙将手中另一副鱼竿递过去给赫连晔。 “比试一下?”璟帝压低声。 赫连晔颔首,向旁边侍候的人要了根发带,将半披的长发随意一缚,随后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洁白修长的手腕。 那白面内侍帮他将诱饵系于钩上,赫连晔将鱼钩投入池水中,摆出一副认真钓鱼的架势。 璟帝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种种举动,后槽牙一紧,随后又无所谓地笑了笑。 两人并不言语,各站一旁,默默观察着池面动静。 大约过了半盏茶,璟帝的鱼钩忽然动了下,他大手一拽,钓起一尾三寸多的鲤鱼来,回到他身旁的白面内侍喜笑颜开,赶忙上前帮他取下,装入水桶中。 “陛下厉害。” 赫连晔笑着夸赞了句,不过璟帝却觉得他的语气有些敷衍。 “是你久未垂钓,生疏了。”璟帝道。 “这也要看手气。”赫连晔笑道。 说话间,两人同坐下来。 “钓鱼确实也要靠手气。”璟帝接过内侍递过来的鱼竿,一边将鱼钩投入水中,一边道:“不过,钓鱼最需的是耐心,尤忌焦躁,朕最近甚是心烦,常常来此钓鱼,每次结束之后,心中的焦躁便能够平息下去。” “陛下,有何烦心之事?”赫连晔问,一副愿为他分忧解难的关心神色。 “还不是刺伤朕的刺客仍未抓到。”璟帝沉眸道,“辇毂之下,那些人胆大包天,竟敢刺杀朕,还险些让他们成功!” “朕命人追查那么久,却无半点蛛丝马迹,那些官员吃着朝廷饭,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需要用时,一点用处都没有,这怎令朕不心烦?” 璟帝说这些话时,那双锐利如鹰隼般的双眸一直盯着赫连晔。 赫连晔秀雅的眉微蹙,眸中流露出几分担忧,“会不会是右相一党反扑?当初陛下没有彻底地斩草除根,我便有此担忧。” 赫连晔突然提及右相,璟帝的神情不由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王右相乃是前朝元老,先皇极其看重他,曾嘱托他辅佐璟帝治理朝政,这老贼仗着身份,不仅目中无人,还时常干预他的政策,景帝早动了铲除他的心,然而这并非一件轻易的事情,他在朝中汲汲营营几十年,门生遍地,朝堂势力盘根错节。 而这次能扳倒右相,赫连晔的功劳功不可没。 璟帝表面对王右相给予厚待与尊崇,令其降低心防,而暗地里,赫连晔收集能够扳倒他的把柄。 事关重大,且王右相为人极其谨慎,又颇多眼线,为避免打草惊蛇,赫连晔一直亲力亲为,以身犯险,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王右相人头落地的把柄。 王右相收受了贿赂。当然,光收受贿赂这一点对王右相这样的权臣而言并不能造成致命伤,这件事的严重性在于收受贿赂的对象,他的对象是曾任兵部尚书的文佐,那文佐后面做了封疆大吏,没多久被朝廷查出,他犯了通敌的大罪,惨遭斩首,家中男丁也未曾幸免于难。 王右相或许并没有谋反的心,但他收受过通敌罪臣的贿赂,只要璟帝想,完全可以给他打上一个谋逆的罪名。 王右相估计也很怕朝廷知晓他拿过文佐的十万两银子,在文佐出事后,便派亲信雇佣杀手,将知晓这件事的人通通杀了,他以为此事做得十分干净不会再被人翻出来,不想文佐那边有个亲信幕僚极其机警,还没等文佐被抓,便携着金银珠宝潜逃了,其中还有文佐与王右相之间的往来密信,而当初送给王右相的十万两银子也是他一手促成。 这些年他一直躲躲藏藏,不敢冒出头来,又不舍得烧掉那些密信,想着以后有机会用来要挟王右相。 后来,他沉迷于赌博,将身上钱财全部都花尽,还欠了一身赌债,走投无路之下,他决定放手一搏,只是还没等他去找王右相,就被赫连晔先找到了。 赫连晔答应他,只要他愿意把那些密信给他,他便给他一笔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钱,那幕僚同意了。 两人约定好了交换密信银钱的地方,不想这幕僚沉迷赌博,将脑子也给赌坏了,见赫连晔如此干脆地给他钱,竟想一货吃两家,他偷偷地联络王右相那边,又敲诈勒索了一大笔钱。 王右相那边佯装答应,私下调查到他与赫连晔的交易,当即派了好几名厉害的杀手埋伏在交易地方。 赫连晔遭到埋伏,并未拿到机密信件,又受了重伤,只能逃回府中,晕倒后被慧娘救下。 那幕僚见失去了一大买家,只好转而去与王右相做交易,在他那里得到了一大笔银子后,他将自己模仿的假密信交给了王右相,之后用那笔钱还了债又去赌坊寻乐,结果还不到一日,就被王右相的人抓了去,在惨遭灭口前,他道出交给王右相的密信为假,真实的密信已经被他藏起来。 王右相听得此信,不得不留了他活口,让人严刑拷打,逼他说出真实密信藏在了哪里,那幕僚经受不住拷打,将密信所藏位置交代了出来。 他因为赌博,家徒四壁,又时常遭人上门讨债,不敢将密信藏在家中,便藏在了城外塘肚村的一座山上,他在一棵歪脖树下挖了个深坑,将那密信用布包着埋在里面。 王右相并不知道,那负责拷打的亲信家仆中有赫连晔收买的人,那人先所有人一步将这消息通知给了他。 赫连晔赶在王右相的人之前拿到了那密信,但途中却与他派去的人撞见,他重伤未愈,不愿意与他们纠缠,趁机冲出包围。 赫连晔早先让弄影调查过慧娘的身世,知晓她家便是在塘肚村,知道她家在第几户,也知道她家中用篱笆围成院子,院前有几棵桑树。 所以那天倒在她的家中,并非无意,而是刻意,他看到了她,所以才能放心地晕倒在她的身边。 而这一切慧娘并不知晓。说起来,赫连晔一向很难信任他人,但慧娘却让他不由自主地产生信任感。她对他们兄妹似乎有一股天然的吸引力。 她突兀地闯进他的生活之中,有着与他身边人格格不入的气质。 但那是一种令他感到熟悉的气质,平和的、朴实的、令人不设防的,又像是一株坚韧不拔的蒲草。 像慧娘这样的人似乎生活在他的过去里,她与那个人有着同样的感觉,待在她的身边,会令人感到安心与平静。 ----------------------- 作者有话说:我的手最近老疼,基本都是用语音输入的,容易错字,修改时可能错漏一些,捉虫的我都会改过来,但有些敏感的章节,我不敢动了,大家见谅哈。 第43章 第43章 “朕也命人查过与右相有关联的人, 但无任何收获。”璟帝神情敷衍,言罢收回落在赫连晔脸上的目光,“罢了, 不说这些烦心事了。” 璟帝其实并不爱与他谈论政事,他有自己的政略, 他虽然心狠手辣, 但能用之人断不会轻易除去。 赫连晔闻言微笑了下, 不再说什么,专注于钓鱼。 璟帝再望向他时, 见他姿态轻松随意, 浑身透着一股不为凡尘俗务所扰,心无挂碍的清圣气质。如果不了解他, 大概以为他犹如闲云野鹤, 根本没什么野心。 但璟帝早已知晓, 赫连晔这个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纯粹的少年了,他的心思藏得越来越深,又或者, 他一直没变过, 只不过他从未曾看清他。 因为钟情于他,又因为他曾为自己出生入死,所以他给予了他极大的信任, 这是他身为帝王, 不曾给予过他人的东西。 他给予的东西, 没有人能够弃之如敝屣, 想到此,他深眸凝寒,唇边却浮起笑容: “阿晔, 我们已经许久不曾像这样子坐在一起悠闲地钓鱼了。” 赫连晔语气平和:“陛下登基以来,忧国忧民,朝乾夕惕,自是无暇垂钓。” 璟帝又道:“这阵子不知为何总是想起以前与你在战场上并肩杀敌,纵酒高歌的日子。” 赫连晔笑道:“陛下怕是操劳太过了,我以往公事缠身,不得抽身时,也会想念过往悠闲日子,陛下,万望保重龙体。” 璟帝闻言沉默下来,脸色有些沉,少顷,他回头命令众宫女内侍道:“都退下。” 众人走远后,璟帝才不悦道:“阿晔,你非要与朕这般客气生分么?” 赫连晔面不改色:“陛下多虑了。” 璟帝看向他,深眸中盛气凌人:“阿晔,我们不应该继续为一个女人继续置气下去,那个女人出身乡野,举止粗鄙,还嫁了一个不堪的男人,如何配得上你?好女人比比皆是,只要你喜欢的,朕都可以给你找过来。” “陛下既觉她不堪,为何又要做出那些事来?” “朕为何对她那样,你不是很清楚么?阿晔,朕在乎的是你。” 赫连晔看着他冷峻沉肃的面容,只是沉默不语。 璟帝与他相视良久,神色一缓,忽然开口道: “阿晔,朕遇见你时,你才十一岁左右。因为你与那个人有几分相似,朕将你带回了皇宫,让你代替那个人,成为朕的八弟,这是你与朕之间共同守护的秘密。之后我们又在战场上一起出生入死,你救过朕的性命,朕十分感激你,这世上除了你,朕再也不会信任何人,我们是同盟,更是挚友,朕希望你一直站在朕的身侧,与朕共赏这片美好河山,朕的后宫佳丽远远不及你一个人对朕重要。” 赫连晔听着他那令人动情的话语,眼神渐渐变得柔和: “陛下,你也该知晓,我对你,始终如一。” *** 慧娘一觉醒来已是夕阳西下,晚霞漫天。 这一觉慧娘睡得很沉,也很满足,她已经忘记了自己有多久没有睡过这么沉的觉,那些蛰伏在黑暗之中无形的怪物没有再出现。它们好像突然间全都消失不见了。 慧娘伸了伸懒腰,依依不舍地从床上爬起,走到窗旁边,看着院外的夕阳发呆,就在这时,她猛地想起来,自己还没给宋翠翠送药,不知道二娘那边如何向人交代? 慧娘正打算去找王二娘,突然,小桃的身影出现在窗外。 “慧娘,你可算是醒了,我等你许久了。”小桃冲着她笑嘻嘻道。 慧娘惊喜道:“你怎么来了?”两人隔着窗拉起了手。 “不是我自己来的,是弄影姑娘叫我过来,让我陪着你。” 其实弄影是让她盯紧慧娘,若是她有什么异常举动,便去禀报她或者非烟。 一开始小桃还以为慧娘犯了什么大错,追问她为什么,弄影只好将事情告诉了她。原来慧娘的男人喝醉酒,发疯跑到山上要抓野兔子,不小心从山崖上掉下去,摔死了,怕慧娘难过一时想不开,所以才把她叫过来陪她。 弄影还叮嘱她千万别提慧娘男人的事,小桃谨记在心。 小桃没说弄影为什么要她陪着她,但慧娘却大概猜到了几分,赫连晔估计是怕她精神错乱,做出一些不理智的行为,所以才让弄影找个人来看着她。 慧娘冲着小桃笑了笑,没有捅破这件事,“你能来陪着我,我很高兴。你用过晚膳了么?” 小桃摇了摇头,她来这里许久了,见她睡得沉,也没叫醒她。 “我们小厨房那边也开饭了,我们一起去吧。” 在赫连晔的院子伺候的下人有自己的膳厅,就在小厨房旁边,小厨房不常开火,大厨房会有专人送来饭菜。 小桃并不负责送饭菜,只是厨房缺人手时,才会帮一下忙,慧娘无事又不好去大厨房那边,因此两人很少能够碰面。 慧娘带着小桃到了小厨房的膳厅,其余人已经用完了晚膳,各自去忙了,慧娘的身份较为特殊,其他人对她有些忌惮,并不喜欢与她来往,慧娘敏锐地察觉到这点,总是等人吃完的时候才来,或者直接把吃食拿回屋里吃,如此他人自在,她也自在。 小厨房的饭菜颇为丰盛,比她在那大厨房的下人膳厅吃得要丰盛,今日是两荤两素一汤,荤菜是麻菇炒肉丝,葱醋鸡,素菜是煎豆腐,辣萝卜,汤是笋干鸭掌汤。 慧娘不知道自己今日是太饿还是厨师做菜今日的菜,胃口莫名地很好,一连吃了两碗饭还想吃,便又去打了一碗。 小桃看她这样子有些担心,之前两人一起吃饭,她几乎都只是吃一碗,最多再添半碗,可现在她已经开始打第三碗了。 她不会是悲伤过度,想用吃来发泄吧? 慧娘打饭回来,小桃看了她一眼,见她扒一大口饭,又扒一口菜,吃得津津有味,毫无勉强之色,不由得忧心忡忡起来。 又见她光吃菜却不吃肉,就劝:“慧娘,要不你吃点肉吧?光吃青菜不行啊。” 慧娘瞟了一眼那切得碎碎的肉丝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一阵反胃,忙道:“我最近不想吃肉。”言罢又夹了一块豆腐往嘴里塞。 “你吃慢一些,会噎着的。”小桃又劝道。 慧娘一边点头,一边继续往嘴里边塞吃的。 小桃看着她,觉得她简直就像是好几天没有吃过饭似的,心中担忧得不行,又记着弄影的叮嘱,不敢和她提她男人的事,怕她伤心难过。 慧娘和小桃用罢晚饭,便去找了王二娘,从她口中慧娘大概得知了为何赫连晔会去她家。 她走后没多久,弄影回了府,从非烟那里得知慧娘出了府,便将非烟数落了一通,之后弄影找到了王二娘,得知慧娘要去庄大绸缎铺子送药,便出门去寻她,好巧不巧经过一裁缝店,听到店主在与一妇人谈论慧娘被李元良拖走的事。 “谁知晓是不是真的丈夫啊?我看那男的像拐子,可怜了那女的……” 就是这么一句话引起了弄影的注意,她上前向那店主打听,通过店主对二人相貌的描述,还有女方手里提着药包,弄影几乎已经肯定那二人便是慧娘与李元良,然而她没有自作主张去塘肚村找人,而是将此事禀报了赫连晔,这才有了后面之事。 王二娘后来也知晓了事情的严重,只劝慧娘不要将丢了药的事放在心上,她会把事情处理妥善,便让她回屋歇息了。 *** 是夜。 小桃睡在了慧娘的屋里,两人同榻而眠。 兴许是白日睡得太多,慧娘此时睡不着了,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色,她扭头看了睡在外侧的小桃一眼,见她似乎已经熟睡,悄悄地爬起,从她脚边下了床。 慧娘走出屋子,坐到廊下的飞来椅上,抬头望月。 今晚的月很圆,很亮,月光普照在庭院中,恍如白昼,夜风没了白日的热气,凉爽怡人。 慧娘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赫连晔住的方向,屋门紧闭,漆黑一片,他还未归府,也不知晓在外头忙些什么,与他朝夕相处,她知道他这阵子很忙,有时候神色会显得有些凝重,她隐隐隐约地感觉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慧娘眉眼间不由浮起一丝忧郁,心里边空落落的,说不清楚为何,她仰起头,看着那一轮清冷的明月,不觉长吁短叹起来。 “慧娘,你怎么还不睡?”身后忽然响起小桃关切的声音。 慧娘一愣,扭头看过去,见小桃披着衣服,站在她身后,用一种很担忧的目光望着她。 慧娘只好解释:“白日睡太多了,这会睡不着。” 小桃闻言并没有放下心。 人在夜里是最脆弱的,她怕她大晚上想不开,溜出去做傻事,所以强硬要求睡在外侧,暗暗地留意她的动静。 小桃其实根本就没有睡着,慧娘下了床,出了门,她也悄悄地爬了起来,一开始她没出声,只是藏在门后头,偷偷地看她在做什么。 见慧娘坐在飞来椅上,一会抬头看看月亮,一会盯着一方向出神,紧接着又唉声叹气,生怕她出事,便决定现身,看能不能开解她。 慧娘挪了挪身子,腾出一个位置给她坐。 小桃坐下之后,跟随着她的目光,抬头看了一会儿月亮。在她看来,那月亮与往日的没什么不同,也没什么好看的。 她不知道慧娘为什么能够看那么久,“慧娘,你可是有什么烦心事?我见你一直唉声叹气的。”小桃试探性地问,想看看她愿不愿意与自己敞开心扉。 慧娘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唉声叹气,她收回目光看向小桃,看到她满脸都是担忧之色,心顿时有些感慨,不知弄影是如何对她说的。 弄影应该不可能与小桃说是她把李元良杀了,她兴许会说她的丈夫因故或者因病死了,所以她忧伤过度,精神错乱之类的。 慧娘不想再提起李元良,当她亲手将他埋了葬之后,他这个人也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打消小桃的担忧,这时她忽然想到赫连晔昨夜与她说的那些话,便问: “你觉得现在的世道如何?” 小桃一怔,盯着慧娘的脸看了好片刻,确定她神色正常后,才去考虑她所说的话,然后道: “现在的世道已经算是好的了吧,我听姨母说我朝兵强马壮,国库丰盈,外族人不敢侵扰我们,慧娘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叫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打仗是很可怕的。” “现在他们不仅不敢来犯我们,还争抢着要与我们做生意呢。” “我们小老百姓们也不求大富大贵,能够安居乐业,这便是极好的事了。” 虽然小桃句句不提璟帝,但慧娘总觉得她句句都是在夸璟帝这个皇帝做得好。 慧娘不喜欢璟帝这人,不由得反驳了一句:“但现在有很多贪官污吏,他们尸位素餐,中饱私囊,根本不会管百姓的死活。” 小桃诧异地看了慧娘一眼:“你跟着王爷,肚子里也多了不少墨水呢。” 慧娘脸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 小桃笑了笑,继续道:“哪朝哪代没有一些贪官污吏啊?只是看多还是少而已,贪官是杀不绝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杀鸡儆猴。你看前些日子,皇上不就把那个王右相的头砍了,连带着与他有关的一些贪官也被杀了。” “我们现在的皇帝是个好皇帝,我倒希望他活得再长一些,他比之前那个可好了不少,之前那个呀,大家都说他仁德,可外头的人都打进来了,他还要以和为贵呢,当皇帝还是要有些铁血手腕的,这样外头的人才不敢欺负你。” 小桃平日里最喜欢听她姨母姨父谈论朝政,听得多了也就会说了,又见慧娘对政事一窍不通,不免多了几分卖弄之意,且她拿慧娘当自己人,也不怕她听到这些出格的话。 慧娘一听到小桃说璟帝是个好皇帝,就将头低下去,默不作声了。 好皇帝不一定是好人,好人不一定能当个好皇帝,这个道理慧娘明白,但真要将他的人与身份分离开,不混为一谈很难吧? “我听人说皇上生得甚是俊朗魁伟,且待人随和。他之前来过咱王府,可惜我当时忙着别的事情,没能去看上一眼。” 慧娘看到小桃脸上尽是对璟帝的崇拜仰慕之色,不忍心告诉她,璟帝根本就不是一个随和的人,他的脾气比王爷的差多了,又不愿意听她一直谈论璟帝,便打断她道: “那你觉得王爷如何?我觉得王爷比他俊朗,比他随和一些。” “王爷是好看,但也不是俊朗吧,咱王爷相貌比女人还美,稍显阴柔了一些,而且他脾气很……”小桃忽然想起慧娘如今在赫连晔身边伺候,便并没有说得太难听,“王爷的脾气是不是有些古怪,难以捉摸了?” 慧娘听到小桃说璟帝比赫连晔好的话,心里莫名不是滋味,“论难以捉摸,皇上更甚。” 小桃惊愕:“你怎么知晓皇上脾气难以捉摸?你见过他了?” 慧娘意识失言,面色一僵,只能扯了一个谎:“我听她们说的。” 慧娘没说是谁,但小桃猜测不是弄影便是飞烟,毕竟这两人经常能见到璟帝,小桃其实有些羡慕她们二人。 “嗯…难以捉摸是好事吧?当皇帝还是难以捉摸的好一些,不能让人猜到他的心思,否则会有很多谄媚奉迎之臣,也可能会被有心人加害,好比专门往他喜欢吃的食物里下毒之类的。” 小桃一味替璟帝辩解,慧娘听得越发不是滋味,怎么难以捉摸放在璟帝身上便是好事,放在赫连晔身上便是坏的,她这不是厚此薄彼么? 其实小桃若是用另外一个人与赫连晔比较,慧娘或许还不会那样不舒服,但小桃偏偏拿璟帝与他比较。 慧娘不喜欢璟帝,除了他对她刻薄恶毒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那就是他有断袖之癖,他爱慕赫连晔,还醋到了她头上,将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杀了她,现在也不知脑子哪根经搭错了,转来招惹她,在她与赫连晔之间挑拨离间,保不齐哪天他就成功了。 慧娘不清楚他们二人之间的过往,也不知他们有过怎样的亲密接触,但一想到赫连晔可能与他真有过些什么,她心里就好似被针扎了下,有些不舒服,还有点酸酸的。 她不想璟帝碰他,但她根本不敢去深想自己为何会抱有这样想法。 第44章 第44章 小桃注意到慧娘脸色不大好, 就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了。她现在在王爷身边伺候,心偏向于他也实属正常,她明明是想劝解她的, 怎么反而惹得她更难受了,她想了想, 弥补道:“其实王爷也很好, 他很是大方, 赏赐下人从不吝啬。” 只不过赫连晔的赏赐很少落到厨房那边,他们大厨房天天为他的饮食费尽心思, 又苦又累, 又生怕出点纰漏,离他这边又远, 听到关于他的都是一些十分可怕的事, 很难同意慧娘所说的他为人随和。 慧娘点了点头, 也不愿意谈论再继续谈论赫连晔与璟帝,于是道: “小桃,你也不用一直看着我了, 我没事, 现在吃得好,睡得香,比往常更好一些。” 慧娘先前问她觉得世道如何, 本来是想引出她与李元良的事情, 谁承想却偏到别的地方了。 哪有人刚死了丈夫还能吃得香睡得好的, 小桃不信, 刚要说点什么,慧娘却道: “我男人对我很不好。” 提起李元良,慧娘的声音哽了一下, 努力调整好情绪之后,她才将自己在李元良那里遭受到的一切通通都告诉了小桃。 她以前不愿意与人谈及自己与李元良的过往,甚至只要想起都觉得苦涩与惶恐。 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她终于能够坦然地提及那些事。 小桃听慧娘讲述自己被丈夫无数次毒打辱骂,不论如何逃跑都给被他抓回去,甚至好几次差点被他弄死等等悲惨遭遇,心底不由冒起一股股寒意,震惊无比,许久过后,她忽然一拍大腿,快意道: “他死的好啊!他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上天的不公了!” “这样的人死了有什么好伤心的?若换做是我,我还要点炮竹庆祝呢!” 慧娘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她不敢告诉小桃,李元良是她亲手所杀,怕会吓到她。 小桃怔怔地望着慧娘,眼里的担忧变成了深深的同情与庆幸,她忽然将慧娘抱在怀里,手拍着她的背部:“往后的日子会变好的。” 慧娘眼睛忽然泛酸,但她的眼泪好似已经在昨夜哭尽了,所以此刻他并没有掉一滴眼泪,她伸手回拥了她,唇边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是的,往后她一定要越过越好。 * * * 翌晨,太阳还未升起,慧娘便醒了。 小桃还在睡。慧娘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穿好衣服,梳洗后去小厨房吃了早膳,又帮小桃取了一份。回来时,已是红日满窗。 小桃睡眼惺忪地坐在床上发呆,看到慧娘容光焕发地走进来,心里不禁想,她们二人是同时睡下的,她却端得神清气爽,看来还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小桃觉得自己无需陪在她身边了,不过她不想回厨房干活,便决定先不和弄影提此事。 小桃打了个哈欠,又抻了抻懒腰,问:“你不去王爷屋里伺候么?” “我方才听非烟说,王爷才刚从外头归来,这会儿估计在房里歇息,我先不去打扰他了。我给你拿了早膳,你赶紧去洗漱,趁热吃了吧。” 小桃点了点头,穿好衣服自去洗漱了,等她返回屋中,却看见慧娘坐在妆台前,拿着几朵绢花在发髻上比划,似乎不知道该选哪朵绢花好。 因以前从不见她这样,小桃好奇地走过去,见她十分专注,伸手摁在他的肩上,笑问:“慧娘,你在做什么呢?” 慧娘没注意到身后有人,小桃的声音一响起,她便吓了一大跳,双肩一抖,手中的绢花都掉落在了地上。 慧娘弯腰捡起绢花,嗔怪道:“小桃,你怎么无声无息的,吓死我了。” 小桃脸上丝毫没有惭愧之色,笑嘻嘻地道:“不是我悄无声息,是你太入神了,我脚踩在地上,都快跟打雷一样了,你都听不到。” 慧娘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太入神,所以才没有听到她的脚步声,便没有出声反驳,她拿起台上的几朵绢花,与小桃道: “这些绢花是凤仪小姐给我的,我一直没有戴过,你帮我看看,哪朵衬我今日的衣服。” 小桃看了看,随后拿起一朵大红色的绢花,道:“你戴它吧,显气色。” 慧娘有些犹豫,“会不会太鲜艳,太显目了一些?” “你又不是老婆子,还怕鲜艳显目?咱们年轻姑娘家自是要带一些鲜艳花朵才是。” 慧娘被小桃说服了,她拿起那朵红色绢花,小心翼翼地插入发髻之中,对着镜子左右照了一下,感到有些不自在,不过,她没有卸下来。 小桃忽然凑到慧娘面前,望着镜中的她,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神色暧昧:“慧娘,你老实与我说,你可是看上了府上的哪位俊俏小厮?” 小桃觉得,既然慧娘的丈夫对她不好,现在又死了,那她寻找下一春,也没什么不好。 但她这番话却令慧娘错愕不已。 慧娘心里想的是,既然要把日子过好,就要将自己打扮得精精神神,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灰头土面,让人瞧着,好似她过得很苦一般。 她打扮得好看一些,旁人看了兴许也舒服一些,哪曾想在小桃的眼里却是为了心上人打扮。 “我没有看上……”慧娘刚要解释,一道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 “慧娘,王爷让你过去。” 慧娘回头看向门外,见是非烟,忙回了声:“我这就过去。”随后匆匆忙忙将绢花收拾好,和小桃使了一个眼色,指了指桌上的早膳,随后才起身,随着非烟去往赫连晔的住处。的 慧娘随着非烟来到主屋门前,非烟与她说了赫连晔在寝房,便忙自己的事去了。 慧娘独自一人来到寝房门口,一眼便看到赫连晔靠坐在床头,专注地翻看着一卷书,他半挽着发,身上是睡觉穿的宽松衣袍,衣襟开得有些大,隐隐可见锁骨与胸膛。 慧娘脑海中不由想起小桃问她是不是看上了府中的哪位俊俏小厮,心里忽然感到别扭,抬起手摸了摸发髻上的绢花,心想着要不要将它取下来,免得被他看到了也误会她的意思。 那天在她家中发生的事情让她至今想起来仍旧羞愧无比,要想当做没发生过,是不可能的了。 慧娘不知道赫连晔内心如何看待她。 他当时心里应该是不愿意的吧?毕竟在那样的情况下,谁有心思做那事?当时的她神志不清举止又有些疯狂,他估计被她吓到了,然后半推半就地从了她…… 之前没有见到他时,慧娘并没有细想这件事,如今看到他的脸,记忆瞬间如潮水般涌来,越想越觉得窘迫,越想越觉没脸见他。 赫连晔一扭头就看到慧娘站在门口,神情呆愣,手无意识地抚着发髻上的绢花,也不知魂飞到哪里去了。心中有些不喜,“你呆站在那里做什么?” 慧娘受惊回神,错愕地看向他? 他微微蹙着眉看着她,面若桃李,昳丽灿艳。 慧娘心间狠狠地一颤,突然有些理解了璟帝对他的爱慕之心。 爱美之心,人人都有。面对如此美色,若是没有一点动心,不是真仙下凡,便是活佛在世吧?却不去想当初自己初见他时,虽惊艳,却不像现在这般心慌意乱。 慧娘垂着眼眸,双手背到身后,扭扭捏捏地走进去。 赫连晔看看着她古怪的姿势,心里有些莫名其妙,又看到他发髻上戴的绢花,以及涂了些许脂粉的面庞,那股莫名其妙便化作了隐隐的担忧。 精神错乱的人难免会举止怪异。 慧娘走到床旁,却侧着身子,一双眼睛左顾右盼,就是不落在赫连晔的身上 赫连晔蹙着眉,打量了她许久:“你……你身子可有不适?” 慧娘一愣,当看到赫连晔脸上隐隐流露出的关切之意,她才理解了他这句话的意思。这句话便像是一桶冷水猛地泼向心口,将她心底那些翻涌着的情绪都泼得一干二净,什么都不剩下了。 慧娘瞬间恢复了冷静,“没有,我身子很好。”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精神也很好。” 没疯。最后两个字她只在心里嘀咕,没说出来。 赫连晔察言观色,确定她没事后,颔了下首。 慧娘摆正了自己的身份,恭恭敬敬地问:“王爷,有什么吩咐么?” 赫连晔对她低眉顺眼的态度颇有些看不惯,“怎么?没有吩咐,便不能请你过来了么?” 赫连晔看出来了,她精神确实好得很,还花了心思打扮,方才站在门口,不情不愿,心不知去了哪里。 听出他的阴阳怪气,慧娘怔了下,想着挽救一下自己先前以下犯上的行为,便不觉说了句:“奴婢惶恐……” 话没说完,被赫连晔打断,“你有什么惶恐的?你当时的胆子不是很大么?” 胆子大到完全不顾他的意愿,将他推倒,强行剥他的衣服胡作非为,现在倒好意思和他提惶恐二字,然这些想法终究是难以启齿。 慧娘本以为他是指自己杀人分尸的事,但当她看到他那张含着嗔怒,却又透着些许别扭的脸,突然明白他指的应当是另一件事。 窘迫的感觉不禁又浮上心头,慧娘咬了咬下唇,装作听不出来他的意思。 赫连晔也不愿意再与她争论,将手中的书撇到一旁,抬手扶着额头。 慧娘有心缓和气氛,瞧他似是有些不舒服,便开口关切道:“王爷,你怎么了?” 赫连晔顺着她的话道: 昨日与皇上在御苑东池边谈公事边夜钓,兴许是受了寒气。” 赫连晔伸手抵唇咳了几下,大概是因为受了寒气,声音显得有些低沉沙哑。 慧娘皱了皱眉头,“他那人怎么能如此?谈公事便道屋内去谈,大半夜的在水边谈,这不是折腾人么?” “是啊……”赫连晔低声叹气,很有些无奈的意思。 慧娘假装抱怨:“他就是仗着他自己人高马大,不容易生病。” 赫连晔幽幽瞟了慧娘一眼,“那倒不是,听宫人说,他夜里回去便觉头重脚轻,第二日直接罢朝了。” 慧娘一愣,扭头望着赫连晔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他目光坦荡地回望她。 慧娘犹豫片刻,“那他身子骨挺弱的……嗯,王爷你比他强。” 赫连晔唇一抿,不说话了。 慧娘则有些心虚地垂下了眼睛,他没有任何吩咐,她也不好干站着,便给自己找了点事情做,她将他脚下的薄被往上一拉,盖在他的腿上,在赫连晔不解的目光下解释:“王爷,您既然受了寒,还是盖着点被子为好,以免病情加重。” 赫连晔蹙了下眉头,见慧娘的目光瞟向他的衣襟,又瞟了眼衣橱,生怕她要拿衣服给自己穿,便开口道:“你把那软枕拿过来,我的背有些不舒服。”他抬手指了一下床里侧的软枕。 慧娘没多想,当即弯腰去够那软枕,然而高估了自己的手臂长度,他的床很大,而软枕在最里侧,没办法,她只能将膝盖抵在床沿,将整个身子探进去。 身下是他的双腿,慧娘伸手去拿枕头时,胸。脯不经意擦过了他的大腿,她感觉他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 一股热潮不由得漫上慧娘的脖子,随后是面颊,她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拿到软枕之后,一扭头,却发现赫连晔正用一种十分耐人寻味的目光,从她撅起的臀部顺着她的腰线过去,最后对上她呆愣的目光。 赫连晔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眸色清圣无垢,方才那沉淀在眼底的黑暗东西仿佛并不存在似的。 慧娘抓着软枕,放下抵在床沿的腿,站了起来,慌乱之间竟问了一句:“要帮忙么?” “嗯。”赫连晔应了一声。 慧娘稍微冷静后,才想起来他只是受了点寒气罢了,又不是旧疾复发,不至于虚弱得身体都抬不起来,但话已经说出口,又不好收回去,只能硬着头皮将赫连晔扶起来,将软枕塞到他背后。 因为这个动作,慧娘不得不弯下头靠过去,二人距离近到气息可闻。 赫连夜鼻尖嗅到一缕芳香,不觉扭头,细嗅之后,确定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你身上抹了香露?” 慧娘动作顿住,脸上才褪下去没有多久的红晕,再次涌了上来,她稳了稳呼吸,站起身,解释道:“是凤仪小姐给我的,不用就浪费了” 慧娘解释完又很认真地说了句:“王爷,您竟然受了风寒,应该多休息才是,要是没有别的事,我便先出去了。” 赫连晔的视线从她板板正正的脸移到她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也没有为难她,颔首笑道:“你忙你自己的事去吧。” 慧娘得到他的同意,也不去看他此刻的神色。转身匆匆地走了。 到达门口时,脚下没留神,差点绊倒,幸好及时扶住了门框,她闭眼皱眉,心里懊恼,却佯装无事一般,挺直腰杆继续往前走。 赫连晔看着她有些慌乱的背影,眼底浮起温柔的浅笑。 第45章 第45章 慧娘急急忙忙地从赫连晔的屋里走出, 险些撞到一人,定神一看,却是许久未见的姜桃姑娘。 姜桃容貌姣好, 身材高挑,又爱穿白色的衣服, 一眼看上去像是一树梨花, 出尘脱俗中又带着几分清冷。 慧娘以前偶尔还能看到她的身影, 但自从锦瑟出事之后,她便一直不曾来过。 姜桃打量了一眼慧娘, 唇角扯出一丝笑意, “怎么这样慌张?可是王爷怎么了?” “王爷挺好,就是受了点小风寒。”慧娘恭敬的行了一礼, 却没解释自己为何慌张。 她以前听小桃说过, 这姜桃姑娘其实是璟帝帝送给赫连晔的, 璟帝那个人小肚鸡肠,连她的醋也吃过,怎么可能会把这样一个美人放在赫连晔的身边? 慧娘以前以为她真的是赫连晔的宠姬, 但现在, 她却觉得她有可能是璟帝专门安插在赫连晔身边的眼线,专门盯着他身边有没有别的女人又或者是男人,因此她心中甚是警惕, 不愿意在她面前露出一丝半点的破绽。 “怪不得, 明明说好了昨夜一起共度良宵的。”她悠悠地留下这么一句话, 便撇下了慧娘, 袅袅娜娜地走进了屋中。 身后还跟着弄影以及她贴身的丫鬟。 弄影看了慧娘一眼,没有说什么,随之进了屋。 慧娘怔怔地站在原处, 呆呆地回想着姜桃进去前说的那一句话,虽觉她说的不一定是真,但心口还是像被人突然揪了一下似的,有些不大舒服。 * * * 一场秋雨一场寒。 前些日子还和夏日一样燥热难耐,这几日下了几场雨过后,天气便有些凉爽了,吹在人身上的风带了几分凉意,放在屋中的冰鉴也已经挪了出去。 慧娘坐在屋门前的飞来椅上班抱着小叶子看着庭前的梧桐树。风偶尔吹落树上的叶子,又带着淡淡的秋凉,拂向她的面庞。 这些天赫连晔几乎每天都是早出晚归。 他很忙,似乎是在准备秋猎的事情,她听小桃说,璟帝每年都会在城北十里外的鹄山办一场盛大的秋围活动,届时会有不少王公贵胄,文武官员受邀而去,赫连晔几乎每年都会在围猎比赛中博得头筹。 慧娘今日用了早膳之后,便在屋子里看了两个时辰的书,午膳后在庭院中晒了会儿太阳,之后又回屋看书,一直到日落西山,觉得有些疲惫,才抱着小叶子出来坐一会儿。 这样安宁又悠闲的日子是她以往想都不敢想的,她本应该觉得很知足的,但不知道为何,心中总是感到有几分孤寂。 兴许是之前身边总是有吵吵闹闹的声音吧,突然变得这么安静,让他一颇有些不适应。 前几日小桃被他的姨母叫回了厨房帮忙,小桃见她没有事,便走了,而凤仪小姐和香芝也在七夕那天被赫连晔的人送回了她自己的宅邸,之后慧娘便再没有见过她了,不过慧娘有收到她的信,自己也学着回了一封。 她现在不止会念也学会了写,那封信她给赫连晔看过,他看过之后夸她有慧根,慧娘足足欢喜一整日。 * * * 赫连晔是傍晚时分回到府邸的,慧娘过去时,正逢姜桃从屋内走出来。 看到慧娘,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冲她笑了一下,之后便款摆腰肢,袅娜而去了。 慧娘看着她的背影远去之后,才抬脚进了屋,来到赫连晔的卧室,见他站在衣桁旁,正褪去外衣。 她扫了一眼屋子,并不见弄影或者飞烟,卧室里就只有他一个人。 赫连晔听闻脚步声,回眸看了慧娘一眼,将外衣搭在衣桁上,随口问了一句:“你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慧娘站在原地,低着头,一一禀报了自己今日做过的事情。 赫连晔已然坐到榻上,手中端着一盏茶,却没喝,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慧娘的身上,过了会儿,他放下茶盏,“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慧娘垂着头,闻言,暗暗地撇了一下嘴,随即默默地走上前去。 等到抬眸看向赫连晔时,不论是神情亦或是举止皆透着恭谨,根本让人找不到一丝错处。 “怎么?书看多了,成书呆子了?”赫连晔微笑着调侃了一句。 慧娘并不擅长隐藏情绪,因此从进来开始,赫连晔便察觉出她情绪有些低落。 慧娘张了张口,但一个字还没有吐露,就被小叶子的叫声打断了话头。 小叶子慢悠悠地从外头踱步进来,直直地冲着赫连晔而去,随后在他脚下盘桓,愣是一眼都没有看慧娘。 真是没良心的小家伙。慧娘不禁在心里抱怨,虽然她平日里对它严厉了一些,但她好歹日日照顾它,赫连晔只是偶尔给它喂点零嘴,抱着它撸几下毛,它就屁颠屁颠地送上门去。屁股上的毛长出来了,什么仇什么怨都忘记了。 当初赫连晔还说要跟自己一起养,结果他却是坐享其成。 慧娘其实很清楚赫连晔是自己的主子,平日里又公务繁忙,不可能真正地花费时间去照看小叶子,只是不知怎么回事,今日心中总对他有些莫名的怨意,连带着看他脚底下撒娇的小叶子都不顺眼了。 赫连晔弯腰将小叶子抱了起来,放在腿上,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着它的脑袋,嘴上却道:“你待会回去收拾一下东西,明日早上我让人送你到凤仪那边住一段日子。” 慧娘闻言心底不由一阵错愕,想要问他为什么,却又忍住了那股冲动。 她心里不禁想,她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问他呢?是他的婢女?她能够问主子这样的话么? 作为婢女,她只能乖乖的听从主子安排。 那作为同伴?可他真把她当做了同伴么? 他根本没有提前与她说这件事,也不与她商量,直接就决定了她的去处!他甚至没有告诉她原因。 这时,慧娘忽然又想到自己根本没有卖身在王府里,她原本只是来这里打杂工的,若是想走,她随时可以走。 可是离开王府,她能去哪里?回到塘肚村?不,那个地方她再也不想回去了。她虽然攒了些银钱,但在京城这寸土寸金,物价极高的地方,这点银钱根本维持不了多久吧? 一旦出去,她还要去找活干,有什么活计能比得了在王府舒坦? 激动的情绪冷静下来之后,慧娘发现自己的想法是多么冲动可笑。莫说她没本事独自在京城里生活,就说她怀揣着那么多的秘密,赫连晔就不可能让她出去外头晃悠,而且没了他的庇护,要是她杀了李元良的事情被官府知晓,她还有活路么? 慧娘不懂多少朝廷律法,但她也知道,在这个世道上,自己若是无权无势无靠山,官府那些人是不会认真办案的,她只会被安上一个杀夫的罪名,被斩首示众,最后还要遭千夫所指。 赫连晔目光落在慧娘紧巴巴的脸上,她的眼眸微微泛红,唇瓣紧抿,连下颌看起来都有些紧绷,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 他放下手中的茶,“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赫连晔问。 慧娘咬了咬牙,又松开,淡淡地回应了一句:“没有,我这就去收拾东西。”她看着赫连晔清淡的神情,恭敬地行了一礼,然而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刹,手腕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给拽了回去。 慧娘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踉跄,屁股跌向赫连晔的腿。 小叶子受了惊吓,发出一声怪叫,“刷”的一下,从赫连晔的怀里炸跳起来,一溜烟儿地逃了出去。 慧娘心里不由羞窘,缩回撑在赫连晔肩膀上的手,屁股像是坐到了碳火上,不自觉地弹起,却又被赫连晔按了回去。 赫连晔神色坦然,看着丝毫不觉别扭,“有话直说,别学凤仪那个受气包。” 慧娘对这样的亲密姿势极为不适应,她伸手推着他的肩膀,试图挣脱他,“你能不能先放开我,这样如何能够说话?” “不是我不愿意放开,这是‘礼尚往来’。”赫连晔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先前她强迫他的时候,也没有问过他的意愿,那么现在他也没有必要顾及她的感受了,看着慧娘窘迫又惊慌失措的模样,他俯首,笑着吻上了她的唇瓣。 慧娘正想着他的礼尚往来是什么意思,唇瓣就被他一口含住了,她身体一僵,柔软温热的触感顷刻间唤起了那些肌肤相亲的甜蜜记忆,她的心还在抵抗,身体却不自觉地失去了抵抗的力气。她忽想到自己之前也不顾他的意愿,主动亲吻了他,这大概就是他所说的礼尚往来? 慧娘本来推拒着他肩膀的手略一犹豫,改为搂住了他的脖子,张嘴迎接了他的吻。 慧娘毫无犹豫的回吻令赫连晔动作微滞,稍一迟疑后,舌头入侵她的嘴里,扫过她的舌尖。 两人之前还没有这种亲密接触,慧娘呆了下,他的舌头温热湿。滑,带着淡淡的茶香味,她并不觉得讨厌,她尝试着含住了他的舌头,与之纠缠在一起。 屋内一时间悄寂无声,只剩下二人唇。舌交缠,带着情。欲气息的喘。息声、吮。咂声。 长长的一吻结束后,赫连晔额头抵在慧娘的颈侧,调整好呼吸后,他声音温柔又沙哑: “明日我便要出发去鹄山了,此次围猎大概要维持半个月左右,待我回来就去接你。” 慧娘这会儿脑子还有些晕乎乎的,身体软得厉害,听闻此言,意识到自己兴许是误会了他,心中一阵惭愧,只低低应了一声,“嗯,我等你回来。” 第46章 第46章 慧娘次日一早就随非烟上了马车, 前往凤仪的住处,和赫连晔一面也没见上,但她想只是分别半月, 也不差那一面。 马车行了一个时辰左右,才到达凤仪的宅邸。 凤仪的住处偏离了闹市, 在一条很深的小巷里边, 周围树木繁茂, 郁郁葱葱,很是幽静, 旁边也有别的居民, 都是高墙大院,房屋看着很是气派。 非烟领着慧娘从侧门而入, 一路穿着回廊, 过了一月洞门, 到了一个花木扶疏的庭院,继续往前,来到一厅堂, 有丫鬟请她们进了厅堂入座, 又奉上了茶果点心。 过了没多久,凤仪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那文文弱弱的李管家。 “慧姐姐, 我听李管家说, 你要来这里住一段日子, 这真是太好了, 这几天我可无聊死了。”凤仪拽起慧娘的双手,拉着她飞快地转了一圈。 慧娘昨夜不曾睡好,又坐了一个时辰的马车, 本来头便有一些晕,这会儿还没缓过来,又被她拽着转圈,不禁眼冒金星,脚步踉跄,直往凤仪怀里撞去。 凤仪以为慧娘要抱自己,便回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且抱得极为紧实。 慧娘被她勒得快喘不过气来,“凤……凤仪小姐,你冷静一些。” 凤仪放开慧娘,笑嘻嘻地拽着她往外走去,“我带你逛逛我的宅邸,这里虽然没有王府大,但风景却不比那里差,我有个花园子,那里种了许多花,如今虽是秋季,却仍开得灿艳。” 李管家望着她们二人的背影,眼里的忧郁之色变得更浓重了,他转头看了一眼一旁的非烟,二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后,非烟道:凤仪小姐和慧娘就交给你照顾了。” 非烟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凤仪的住宅,该叮嘱的,她已在马车上已经叮嘱过慧娘了。 “楚王哥哥马上就要前往鹄山了吧?往年秋猎都是这个时候举办的。” 凤仪一边挽着慧娘的手臂,一边询问。这几日她一直闷在宅邸里,外头的事她只能向李总管打听。 慧娘应道:“听王爷说是今天出发。” “这秋猎一点都不好玩,不过是一大群男人互相攀比,靠射杀小动物来证明自己的强壮,这有什么意思?我从不爱去,又危险又残忍。” 慧娘闻言点点头,又不禁问:“他们是骑在马上,用箭来射杀小动物么?那样的话会不会不小心射到对方啊?” 凤仪一听到慧娘这问题便来劲了,“当然会啊,不过他们是无意还是故意,便不得而知了。” “据我所知,前年便有一位武官不小心射伤了一个文官,虽然只是射中了腿,并不伤性命,但那文官的腿自此留下来了病根,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据说他们二人先前有过嫌隙,那文官是御史,这御史最爱上奏折弹劾别人了,那武官就被他弹劾过,曾有人见过吵得脸红脖子粗。” 凤仪神秘兮兮道:“你说那武官为什么没有射中别人,偏偏射中了那位与他有嫌隙的文官?” 慧娘闻言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凤仪忽然凑到慧娘耳边:“我这里还有一件皇家秘辛,我偷偷地告诉你,你莫要告诉给旁人。” 慧娘一听是秘辛,心顿时咯噔地狂跳了一下,刚想婉拒,奈何凤仪的嘴实在太快: “去年秋猎,福王的嫡长子因马受惊,摔下来把腿给摔断了。” 慧娘想捂耳朵也来不及了。 “福王那儿子文武双全,气质非凡,据说有当年太祖皇帝的风范,福王为此心中悲痛欲绝,在床上躺了一个月起不来,更奇的,你想知道是什么么?” 慧娘摇了摇头。 凤仪不管慧娘想不想知道,反正她就是要说:“那位福王当年也是在秋猎不小心摔下陡崖,跌断了腿。” “哦,对了,我差点忘记和你说了,那位福王与先皇是亲兄弟,当年这两人都是烜赫一时的储君人选,甚至福王的呼声还更高一些,但摔断了腿之后,储君之位便与他无缘了。” 慧娘听完心口冒起一阵阵的凉气,虽然凤仪没有说这里面是否有阴谋,但她觉得这一切太过诡异了,根本不像是巧合。 寻常人家尚且会为了那三瓜两枣的家产吵闹不休,斗争不断,更何况是皇家呢? 慧娘出生在乡下,也听闻过不少兄弟为了争夺家产,反目成仇,最后动起手来不小心将对方打死的事情,而皇家估计斗争得会更加厉害,毕竟他们是有皇位要继承的,当了皇帝,整个天下都是他们的,但凡有点儿机会都是要无所不用其极地去争夺吧? “他们父子二人皆摔断了腿,也算是一脉相承了。”凤仪神色高深莫测,“坊间的老百姓还给他们父子二人取了称号,一个叫三腿王爷,一个叫三腿世子,你说损不损?” 慧娘有些迷茫,“为什么叫三腿王爷,三腿世子?” 凤仪笑嘻嘻地道:“因为拄着拐杖啊。” 慧娘哑然。 “其实这也是百姓们乱说的,福王和他的儿子现在虽是有些腿瘸,但却没有拄拐杖,而且福王经过多年的治疗,他那双腿已经好许多了,上次我在楚王哥哥的生辰宴会上看到他,他走起路来若不仔细看,竟看不出有毛病,说起来,这还是柳三郎的功劳呢,他那张嘴虽然是讨厌了一些,但他的医术比他的老父亲要高得多,他的老父亲也该退让贤路了。” 慧娘想到之前她在皇宫里听到过柳三郎与赫连晔一些谈话,柳三郎那人似乎崇尚自由自在的生活,也更愿意悬壶济世,而不愿意留在皇宫只为皇帝等人治病,所以就算他的父亲退下来,他也必然不会接受那个位置的吧?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了花园子里。 凤仪道:“不说那些晦气的事了,慧姐姐,你看看我精心培育的花。” 慧娘一眼望过去,群芳斗艳,叫人看得眼花缭乱。 慧娘她只认出了牡丹花、丹桂、兰花、千日红、木槿花、水仙,其余一概不识得了。 “真美。”慧娘不禁感慨道。 “这比楚王哥哥的花园漂亮吧?”凤仪问。 慧娘连连点头。凤仪不禁得意洋洋起来。 二人就在花园里一边说说笑笑,一边欣赏着那些娇艳的花朵,直到午时,才带着一身花香,离开了花园子,一同去用了午膳。 ** * 时光一晃,便过去了几日。 慧娘在凤仪的宅邸里过得很是悠闲,偶尔想帮忙做点什么事,底下的人都战战兢兢,不敢让她插手,他们似乎把她当做此间客人,生怕招待不周,凤仪怪罪她们。 慧娘见她们十分惶恐,便也不去为难她们了,在这里当起了一个‘游手好闲’的客人。 凤仪那边总是嚷着无聊,要出门去游玩,但有李管家看着,她别说出去玩了,就是大门都踏不出去。 而凤仪每次只要嚷着要出门,李管家便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然后苦口婆心地劝说她暂时莫要出门,昨日还与她们说,最近城内出现了一名大盗,专门劫持未出阁的少女。 凤仪虽怀疑李管家危言耸听,但被他说得烦了,也懒得再与他争执,跑回房中生闷气了。 她表面虽做了妥协,但心中却越发憋屈,越想着和他对着干。 就在今日,凤仪趁着李管家不注意,偷偷的带着香芝出了门,她怕慧娘告状,连她也没有告诉,这下把李管家急得团团转,就像是老母鸡丢了自己的小鸡仔一般。 一直隐身于暗处护卫凤仪的那位金钟并没有出现,李管家猜测他应当也跟着凤仪出去了,尽管如此,他仍旧十分担心凤仪会出事,便出了宅邸,亲自寻人去了。 慧娘被李管家焦虑不安的模样影响到,也放心不下凤仪,跟着一起出去了。 李管家对凤仪的性情喜好十分了解,找了几个凤仪常去的地方后,终于在一家名为八仙酒楼的地方,寻到了凤仪的踪迹。 原来凤仪今日一早便偷溜了出去,连早膳也未曾吃过,这会儿将近午时,她饥肠辘辘,便带着香芝来到这家常来的酒楼用膳。 她今日也没有很想出来玩,只是气不过李管家管束自己,才非要跑出来气他,她其实也有些害怕李管家口中所说的大盗,所以打算和香芝用完午膳便回去了。 李管家到达酒楼门口时,她和香芝还在二楼雅座上一边吃着八仙酒楼的特色菜烤乳鸽,一边在谈论李管家得知她不见后会是什么模样。 李管家急于去找凤仪,也没管落在他身后的慧娘。 慧娘刚要跟着他进入大堂,忽然看到斜刺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定睛一看,竟是姜桃。 姜桃也看到了她,她表情猛地一变,惊慌失措地闪进一条小巷当中。 慧娘不知是计,犹豫了片刻之后,悄然跟了上去,刚行至拐角处,后脖子忽地一阵剧痛,紧接着眼前一黑,便晕倒在了地上。 * * * 慧娘是被一阵颠簸弄醒的,她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身梨花白的衣裳。 她心口一缩,视线上移,看到姜桃那张冷冰冰的脸,不禁吓了一跳,惊坐起身。 这时慧娘发现自己在马车上,她警惕地望着姜桃,一边掀开旁边窗帷,往外头看去,发现他们正行驶在一条崎岖不平的小道上,四周是葱葱郁郁的松树。 慧娘放下窗帷,神色紧张地看向姜桃。“你要带我去哪里?” “鹄山。”姜桃淡淡地道了句。 慧娘惊愕,鹄山是赫连晔他们秋猎的地方,“你要带我去鹄山做什么?” “你不想见你的楚王么?”姜桃嘴角浮起一怪异的笑,“陛下让我接你去鹄山,他给你准备了一份厚礼。” 慧娘心中浮起一股巨大的不安感,这姜桃和锦瑟一样,也是细作吧? 璟帝究竟想做什么?竟然让姜桃暴露身份,仅仅只是为了把她带去鹤山。 她所说的厚礼又是什么? 慧娘视线落向微微晃动的车帷,猛地起身,往外头冲去,然而刚掀开车帷,脖子便被身后的姜桃环住,腰间有什么东西在抵着,她低头一看,却是一把匕首。 “你逃不掉的,老实一点。”姜桃冷声道。 慧娘身子一哆嗦,在她的威胁下,只能重新回到了座位上,她望着一脸冷漠的姜桃,回想着她与自己说的话,眉眼间不禁浮起忧色,“皇上他想对王爷做什么?” “告诉你也无妨,这将是你与楚王见的最后一面。”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还没听懂么?蠢女人,你的楚王马上就要踏入黄泉,当真正的阎王去了。”姜桃语气悠然,冷漠的脸上禁不住浮起得意之色。 这些年她为了璟帝,不得不隐藏心迹,潜伏在楚王府当一个任人摆弄的花瓶,成日只知与锦瑟争风吃醋,她受够了这样无趣的日子,也只有景璟帝到来的时候,她沉寂的心才能够活络起来,从中感到一丝快乐与安慰。 慧娘心神俱乱,不禁反驳道:“不可能,皇上不是很喜欢王爷的么,他怎么可能舍得杀他?” “住口!”姜桃突然勃然大怒。 慧娘也不知晓自己这句话怎么激怒了她,惊愕的看着她,想不到这清清冷冷的姜桃竟还有如此狂躁的一面。 “皇上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所有人都应该跪在他的脚下,向他俯首称臣,赫连晔算什么?真以为自己是天人下凡还是地狱修罗?竟敢无视皇上对他的情意,践踏他的真心,他可知晓这是多少人想要都得不到的?” “他太狂妄自大,竟然还敢背叛皇上,那他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慧娘见她神情癫狂,心中犯怵,不禁沉默了下来,免得自己哪一句话触及她的逆鳞,惹她发狂。她想,如果将璟帝比作一尊煞神,那姜桃便像是他的虔诚信徒,她对璟帝的推崇似乎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慧娘垂下头,没有再去理会姜桃。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赫连晔的安危。 他知不知道璟帝想要杀他?会不会有所防备? 慧娘握紧因为恐惧而颤抖的手,回想着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赫连晔提前把凤仪送回宅邸,临走前又让她去凤仪那边,难道他已经知晓了璟帝会在秋猎当中对他下杀手? 而李管家整日忧心忡忡,又不允许凤仪出门,他是不是提前知晓了些什么? 如果璟帝真的动了杀心,赫连晔能逃得过去么?那可是皇帝呀,他有那么多军队,想要杀一个人是轻而易举的事吧? 姜桃看着慧娘面色惨白,惶惶不安的模样,不由得扬唇笑了起来:“怎么不说话了?” 慧娘抬眸看了姜桃一眼,看到她春风得意的脸,又默默地低下了头,咬唇不语。 姜桃嗤笑一声,便不再理会她,想到马上就要回到璟帝身边,她心头不由得欢喜万分。 第47章 第47章 慧娘随着姜桃来到了鹄山脚下, 还没下马车,便听到外头喊杀冲天,还混杂着兵器交击的声音。 车外头一阵响动, 似是车夫滚了下去。 姜桃蓦然掀开车帷,慧娘跟着她一起看过去, 只见前方有一群人在混战, 旁边的营帐有的被火烧了, 旌旗倒在地上,无人理会。 兵器交击之间, 不时地有断手飞出, 尸首横地,状况惨烈得如同人间炼狱。 慧娘原以为杀人分尸已经是极其血腥可怖的场面了, 没想到今日却见到了更加惨烈的情形, 但她心里十分担忧赫连晔的安危, 也顾不得害怕,目光四下搜寻,企图找到他的身影。 这时一旁的姜桃察觉不对劲, 忙从坐榻底下抽出一把剑, 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慧娘纵观车厢之内并无趁手的东西,只能拔下头上的簪子,攥紧在手中防身, 她感觉待在车内并不安全, 便跟在姜桃后头跳下了马车。 慧娘打算趁着姜桃不备, 悄悄地溜走, 但姜 桃忽然逮住了一名逃跑当中的内侍,她将剑抵在那内侍的脖子上,逼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内侍脸色苍白, 嘴唇颤抖,牙关直打着颤儿,身上隐隐传来一股尿骚味,估计是被战争场面吓到失禁了。 姜桃不由得蹙了下眉。 内侍哆哆嗦嗦地回道:“福……福王谋反了。” 彼时慧娘正要逃跑,听到内侍的那句话,不由得顿住了脚步,忙躲到车厢后头,偷听他们二人对话。 姜桃不是说璟帝要杀王爷么?怎么变成福王谋反? “福王竟敢谋反!”姜桃大怒,又忙问:“陛下如今在何处?” 那内侍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陛下先前还在帐中,后来……有人火烧营帐,陛下出去查……查看。”那内侍因为过于害怕,有些语无伦次:“紧接着我们当中的侍卫有一些突然反了,将……将刀枪指向我们,之后,之后两方便打了起来,混乱之中我们四处躲藏,却不见了陛下的身影,这是我知道的全部了,求姑娘放了我,你……你也赶紧逃命去吧。不然被叛军抓到了,会很惨的。” 他话说完,便被姜桃一剑抹了脖子,倒地时,他那双眼睛还不可思议的地瞪得老大。 姜桃冷冷地盯着那句尸首,道:“弃主的东西不配活着。” 慧娘见她杀人如切菜,竟是连眼睛也会眨一下,不禁感到毛骨悚然,她忙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发出一丝声响,引起她的注意。 庆幸的是,姜桃一心挂念着璟帝的安危,也顾不得返回来抓她。 见她焦急地冲向混战的人群,慧娘先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想到自己的处境。一颗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慧娘知晓自己不像姜桃那样身怀武功,就算担心赫连晔的安危,也不能像她一样冲进去找人,否则还没等她找到赫连晔,她估计就被乱刀砍死了。 她想赫连晔武功不凡,之前也是死里逃生过的,既然是福王谋反,那么福王要杀的只有璟帝吧? 赫连晔兴许不会有事。 慧娘一边想着一边往反方向跑。 她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还没有等到她跑远,就听到身后有马蹄哒哒声,似是冲她这方向而来。 慧娘还没来得及回头去看,便听到一阵破风之声,紧接着一支箭,从她头顶上方经过,随即射入她前方的土地里。 慧娘瞬间感觉自己身上的血液正快速地向上涌去,顿时头昏脑涨,这下她更不敢回头去看了,只舍命向前奔跑。 马蹄声越来越大,风夹杂着马匹的腥臊气扑了过来,随即一只大手猛地朝她伸来,捞住了她的腰肢,紧接着她的双腿突然腾空而起。 突然变高的视线以及剧烈的颠簸令慧娘有一瞬间懵了,紧接着血腥气息从身后飘过来,唤回她的神智,她惊愕地回头看去,看到的却是璟帝那双布满阴鸷,沾着鲜血的面庞,心顷刻间像是坠落了谷底。 “怎……怎么是你?” 景帝没有看她,依旧专注着地看着前方,只是唇角微微上扬,浮起讥诮的笑意。 “怎么,失望了?”他话音刚落,又是一阵破风之声,他的大掌猛地按住慧娘的头,将她往下摁去,自己也随即弯下了腰。 又一支箭从他们的头顶经过。 慧娘望着那只射到地上的箭,不由得心惊胆战,头顶传来璟帝冷不丁的声音:“你该感谢朕救了你一命。” 慧娘心底并未对他产生一丝一毫的感谢之情,只有腾腾升起的怒火,“他们要杀的是你吧?” 她好端端地跑在路上,他突然把她抓上了马,害得那些人估计以为她和他是同伴,一同射杀,就像上次与他被杀手一起追杀一样,那时若不是他命人胁迫她到他跟前,她根本不会遭遇危险。 他对她来说,简直就是瘟神! 景帝只是冷笑一声,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慧娘觉得那股血腥味越来越浓重,不由回头瞟了他一眼,这才发现他的肩膀不知何时被人射中了一箭,他现在的模样比之前被杀手刺杀那一次更加狼狈,一身华袍染满了鲜血,有他的,估计也有别人的。 慧娘这次学机灵了,安安静静地低伏着身子,不说话也不挣扎,若有刀箭过来,好歹有他魁梧的身体挡着,而自己若是闹出太大的动静,万一惹他不满,他一怒之下,没准和姜桃一样将她也抹了脖子,这对主仆看着都一样癫狂。 身后有追兵,他们的马跑得极其快,慧娘从未骑过马,被颠得头晕目眩,五脏六腑仿佛都要搅碎了。 慧娘不知道璟帝要带她到哪里去,心中惶恐至极。 就在这时,斜刺里忽然又冲出好几匹马,马上的人皆身披铠甲,手提大刀,逼得璟帝不得不立刻侧转马头,往旁边的道路奔去。 而那条路却是通往山上去的。 眼前不断地出现倒退的树木山峰,前面的路越来越崎岖不平,慧娘生怕一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摔死或者摔成个半残,只能用双腿紧紧夹住了马肚子,手则紧紧攥着马鞍。 马又跑了一阵。慧娘这时已经手酸腿软,胃里又一阵翻搅,就在她快要难以忍受之际,璟帝蓦然勒停了马,那马受了惊吓,长嘶一声,前蹄翻飞而起,慧娘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就在她以为会从马上摔下去之时,腰间一紧,紧接着便落到了地上。 眼前天旋地转,慧娘站不稳,不由得东倒西歪,被璟帝一把拽住了后衣领,扯到了身边。 慧娘勉强站稳后,蓦然看到眼前竟然是悬崖,周围烟雾缭绕,根本看不清底下是什么情形,但可以想象,定然是深不见底。 若不小心摔下去,只怕要粉身碎骨吧。 慧娘寒毛直竖,还没缓过劲来,就看到那些追兵已经追赶上来。 他们共有七人,各个带着刀,为首一人,面上戴着狰狞的兽首面具,穿着一身深青色劲装,但看那身材便知是女的。 她手上除了刀,还拿着弓箭,身后背着箭囊。 再看璟帝,他身上除了一把刀,什么也没有,两人的身后又是悬崖,情况不容乐观。 慧娘很想与那些人解释自己与璟帝不是一伙的,甚至还算得上是仇人,但她现在人在他手中,又不敢轻易开口。 明明处于劣势,璟帝依旧一副睥睨万物的帝王气派,他神情冷漠地扫向众人。 慧娘以为他不怕死,实则璟帝不过是在思考着如何逃生。 这些人对此山的路十分熟悉,方才便是有意将他逼往这条通向悬崖的道路,就算他此刻突出重围,也不知别的地方是否还有埋伏,而他的人如今也不知晓是什么情况,又有多少人已经倒戈向了福王? 璟帝神色渐渐凝重,他将慧娘猛地拽到身前,用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慧娘本来想着安安静静地缩在一旁,若是璟帝被杀了,她就说自己是被璟帝劫持的,不成想他现在真把她给挟持了。 慧娘对当下的情况一头雾水,又十分害怕,他不会是想在死之前找个垫背吧? “陛下,你,你要做什么?”慧娘战战兢兢地问,她抬起双手想要推开那刀,但那刀刃十分锋利,还沾着鲜血,她的手还没碰到到就又缩了回去。 “你的主子也希望这女人一起死么?”头顶上方传来璟帝冷厉的声音。 慧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这句话并不是对她说的,她错愕地抬眸,看向领头那戴着面具的女子,忽然间觉得他的身形有些熟悉。而藏在面具底下的那双眼眸更是让她脑海中浮起一个人的身影。 是弄影么? 她怎么和福王的人一起谋反了?不对,难不成…… 那女子听了璟帝的话却丝毫不为所动,她张弓搭箭,箭矢直指向他,她手一松,那箭带着破竹之势直射向景帝的腿部。 那箭速度实在太快,璟帝又挟持着慧娘,一时间难以躲避,腿部挨了一箭,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一片惨白。 其实璟帝没有想过能够挟持着慧娘离开,只是为了让前面的人有所顾忌,为自己争取更多时间。 不想她对慧娘的生死丝毫不在意,一心只想取他性命。 看来今日这一场劫难是在所难免了。 他面上带着睥睨一切的傲然,冷笑道:“想要朕的性命,你们还不配。” 他挟持着慧娘一步一步往后退去,在众人冲上来抓住他之前,带着慧娘跳下悬崖,转瞬之间消失在云浪之中。 那戴着面具的女子来到悬崖边上,看着底下白茫茫的烟雾,眸光微凝。 * * * 一声清脆的响声从营帐内传出来,在外头等候的非烟不觉打了一个机灵,她想凑到帐帘前探听动静,然而周围有士兵站岗,又觉不妥,便只是不安地站在原地等待。 过了没多久,弄影从里面掀帘走出。 她神色阴晦,脸上有着一道十分明显的巴掌印,她淡淡地瞟了非烟一眼道:“王爷让你进去。” 非烟看着弄影脸上的伤痕,心中并无幸灾乐祸的感觉,只愈发地不安起来。 她掀帘而入,一眼就看到静坐在椅上的赫连晔,他神色平静无澜,并无怒火,也没有担忧之色,眼眸凝望着她的方向,却似是什么都没映入,如死水般沉寂。 他的左手垂在椅侧,有几滴血从他的指尖滑落,混入泥土之中。 其实今日对璟帝的围攻乃是赫连晔一手策划,福王只能算得上执行者。他们早知晓璟帝表面要与王爷冰释前嫌,实则要在秋猎当中围杀他,所以王爷将计就计,配合他演了一场戏。 非烟随着赫连晔一起进入山林,吸引了大部分的主力军,随后由弄影与福王的人一起围杀璟帝,赫连晔在对战中挨了一个箭,只是粗略地包扎了一下,本想回来再仔细处理一番,不成想刚回来就听闻璟帝与慧娘一起掉落山崖,生死未卜的消息。 那时她便有股不妙的感觉了。 “王爷。”非烟小心翼翼的轻唤了一声。 赫连晔回过神,目光平静地扫过非烟的面庞,向她命令道:“你随着其他人下山去寻人。记住,发现人后要想尽办法护她的周全,别让福王的人伤了她。” 他语速缓慢,却带着不可违逆的冷肃。 非烟当然知道他指的是谁,她很想说,从那样高的悬崖上掉落下去,就算不粉身碎骨,也性命难保,然而看到赫连晔那样的神情,她根本不敢说出事实,只能应了声“是”。 非烟飞烟转身正要离去,却又听赫连晔道了一句:“我现在只信任你。” 非烟闻言心中并不觉得高兴,反而复杂难言,论信任他又怎及得上弄影?论能力,她也没有弄影强,而现在赫连晔能对她说出这句话,大概是计无所出的无奈之举了,他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她想,若不是这里仍需要他主持大局,他大概会亲自下山去找。 他们已经走到谋反这一步,已经毫无退路了,一旦哪个关节出错,赔上的便是数以万计的性命。 “属下会竭尽全力。”非烟道,声音却有些沉重,如负千斤铁石。 非烟出了营帐看到弄影仍站在外头,表情僵凝,赫连晔那一巴掌颇有些狠,她脸上的红印依旧十分明显,她不觉问了句:“你到底做错了什么?他出手那样狠,还说现在只信任我。” 非烟这一番话并非卖弄,只是有些好奇,又有些担心她,但弄影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丢下一句:“我只是以大局为重。”便扬长而去。 非烟有任务在身,便没有追上去,只留在原地,长叹了一口气。 第48章 第48章 慧娘不敢相信自己从那么高的悬崖摔下来, 竟然还没有摔死,然而,浑身骨头却像是错位一般, 她只是稍微动一下,便感觉撕心裂肺地疼。 慧娘缓了片刻, 尝试着动了一动手, 还好, 没有断,也没有骨折。 慧娘又艰难地抬了下头, 看了一下自己几近麻木的身体和两条腿。 很好, 还连在一起。 确定自己身体无恙之后,慧娘两眼一黑, 又倒了回去, 方才抬那一下头已然花费她的全部力气, 她闭上眼睛,缓和了许久,感觉身体情况稍微好一些, 才再次睁开眼睛。 头顶上空是一片葱葱郁郁的藤蔓, 那些藤蔓有的枝干很大,有的枝干很小,纵横交错, 像是一张巨大的网, 那些叶子又多又密, 挨挤着, 形成厚厚一层,几乎看不到空隙。 慧娘想,自己应该先是掉在了那藤网上, 随后才掉落下来,不然她肯定得摔死。 慧娘侧转头打量了眼自己所在的地方,只见周围草木茂盛,还生长一些奇花异蕊,时不时地有蜜蜂与蝴蝶在花朵上头飞过。 视线抬高,周围还长着高大的松树以及野果树,如今已是秋天,正是丰收的季节,地上落了许多松塔,还有熟透的野果子,引得无数小动物前来觅食。 它们一边飞快进食,一边警惕地看着慧娘。 慧娘刚大幅度地动了动身体,顿时溜走一片,只有一只松鼠,胆子很大,两手捧着一颗松塔,一边啃食一边警惕地望着慧娘。 慧娘也不理会它,感觉身体的痛感减轻后,她用双手撑住地面,迟钝而缓慢地坐了起来,五脏六腑又开始疼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调匀呼吸,觉着好些,正想站起来,却猛地看到不远处躺着的璟帝。 慧娘目光一沉,犹豫了许久,才站起身,走到他身旁,查看他的情况。 他整个人平躺在草丛上,除了肩膀上和腿上的箭上之外,身上还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不过好在没有缺胳膊断腿。 慧娘记得两人摔下悬崖的时候,他一直紧紧地拽着她,所以两人应该都是从那藤网上摔下来的,慧娘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伸手摸了摸他颈间,发现还有微弱的脉动,随后又探了探他的鼻息,呼吸有些微弱。 人还活着。 慧娘皱了皱眉头,心中有些复杂,她也不知道是希望他死,还是希望他活着。 忽然想起什么,她抬眼扫了一眼四周,然后在一堆石头夹缝中看到了璟帝的刀。 慧娘拖着仍旧有些疼痛的腿,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将那把刀提在手上,再次回到景帝身边。 她直愣愣地盯着他那张脸,虽然他已经昏迷过去,但他那张脸仍然给人一股凌厉霸道的感觉。 回想着他之前对自己种种恶劣举动,还有害得自己掉落悬崖险些丧命,慧娘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报复的冲动。 不如一刀杀了他算了,不然等他醒过来不知又要如何折腾他。 慧娘提起他那把颇有些沉重的刀,就像他之前在悬崖上对她做过的那样,她将锋利的那一面刀刃抵在他的脖子上。 然而,她却发现,当她真有机会杀了景帝的时候,却根本下不去手。 慧娘虽然杀过人,但那是因为自己生命遭受到威胁之下被迫反击的,且那时的她已经有些神志并不是特别清醒,不像此刻,她清清楚楚地认知到,她的刀下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慧娘敬畏生命,无法做到像璟帝这些人一样,将人命视为蝼蚁畜生,想杀便杀,毫不迟疑。 就在慧娘犹豫的时候,璟帝紧抿的唇慢慢扯起一丝弧度,然后他睁开了眼睛,用一种冷漠的、毫无畏惧的目光直直地瞪着她。 慧娘觉得他的目光仿佛穿透她的身体,到达她的内心,洞悉了她的畏惧与犹豫。 她吓了一大跳,立刻双手握着刀柄,坐在地上的屁股往后挪了好几步,警惕地望着他。 “有本事你便杀了朕。” 他道。 以他的脾气,说这句话时,他本应该是满脸讥诮不屑,就像是料定了她不敢动手。 可出人意料的是,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挑衅,没有恼怒,甚至隐隐透着一股看淡生死的感觉。 “你……你以为我不敢么?“慧娘磕磕巴巴地道,心里打定主意,他若是朝她扑过来,想掐死她,她就用他的刀捅进他的肚子里。 可奇怪的是,璟帝竟丝毫未动,仍旧直直地躺在那里面,他的目光落在慧娘苍白的脸上,露出讥诮笑意。 “朕料你不敢。” 那他真是料对了。慧娘的确不敢,她不敢杀他,难道还不会躲么?见他也不起身向她动手,慧娘立刻提起他的刀,胡乱地往一方向奔走,也没有留意到,在她转身的那一刹,璟帝面上流露出了遗憾之色。 * * * 璟帝的刀很重,慧娘带着伤,拿着它走了一段路,便气喘吁吁起来,五脏六腑隐隐作痛,她想丢了那把刀,又恐周围有什么野兽突然窜出来,没有东西防身,最后累得走不动,只好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休息片刻。 慧娘望着高耸入云的大树,以及那密密丛丛的灌木荆棘,内心感到一阵不安,看得出来此地人烟罕至,只有飞禽走兽的踪迹。 她现在担心的是,她还没有走出去就被猛兽吃掉,或者被毒蛇之类的咬死。 这时,慧娘突然想起了景帝,他似乎一直没有跟过来。 难道是因为伤势太重? 当时她将刀架在他脖子上的,他醒过来竟然只是对她动了口,以他的性情怎么可能?除非他动弹不了…… 想到这个可能,慧娘心中顿时一阵幸灾乐祸,不由得想返回去确认一下,但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返回去不仅花费体力,而且万一他没有受伤,被他逮住了,自己不见得有好果子吃,毕竟她动过杀他的念头,还抢了他的刀。 不过,他要真是因为受了重伤而动弹不得,他也许会因为流血过度死去或者被野兽啃食,活活地被折磨死。 想到那惨烈的画面,慧娘不觉打了个冷颤,心中刚起一点恻隐,立刻又被她压了下去。 不管他是失血过多而死,还是被野兽啃食,都是他活该,她又不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做什么要管他的死活? 慧娘身体又累又痛,又觉饥饿口渴,只能放弃寻找出去的路,先找个安全隐秘的地方度过一宿,明日再做打算。 秋天昼短,她所处的地方树木茂盛,遮天蔽日,阳光照不到这里,天色暗得很快,待到夜幕彻底降临,便会有出来觅食的凶猛野兽,她要是找不到安全的庇护所,独自一人在这林间晃悠,一个不小心便有可能成为野兽的盘中餐。 幸运的是,慧娘赶在天黑之前找到了一个十分隐秘又颇为干净的山洞。 洞内有些潮湿却无野兽待过的痕迹,慧娘把在路上捡到的野果子吃了,之后便捡了一些干草,铺在山洞的一块平整巨石上,又将缠绕在洞口上的藤蔓扯一些下来,将洞口遮得严实,这才放心地回到石床上休息。 慧娘将刀放在了自己的身边,刚闭上眼睛,瞬间便有种被黑暗缠裹住的感觉,山洞里空幽寂静,一丝声音也没有。 外头林中却传来一两声嗷叫,却不知是什么野兽的叫声。 慧娘不由得握紧了身边的刀柄,逼迫着自己想一些开心的事,紧接着便不禁想起了赫连晔。 他应该没事吧? 若是没事,他此刻在做什么呢? 今日在悬崖边上向璟帝射箭的那个女子,是弄影吧? 若真是弄影,那么他应该也参与了谋反…… 谋反,那是多么可怕的一项罪名,若是失败,不止他会死,他身边所有人都得陪着他一起死吧…… 若是很久很久之前的她,在得知自己身边有人谋反,只怕会吓得两眼一黑,晕死过去,但此时的她却一点都不觉得震惊与害怕,她的内心平静无澜,兴许是死里逃生过几次后,她的胆子变得越来越大了。 如今她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了。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句谚语在她身上似乎一点也不管用。她是大难不死,仍有后难。 若是赫连晔真参与了谋反,他是主谋,还是只是参与其中? 他知道她与璟帝一同坠落悬崖了么? 他会命人找她么? 若是她还有命见到他,他会不会以为她和璟帝是同党? 慧娘心中有无数的疑问,每一个疑问都没有答案,心渐渐地纷乱如麻,外头还不时地传来一些飞禽走兽的怪叫声,叫得人毛骨悚然,根本不敢入睡。 她长叹了口气,控制住自己不去想赫连晔那边,随后便想到了璟帝那边。 他现在会不会已经死了? 要是死了的话,也许他的尸首已经被野兽啃食干净了吧。 念头刚起,慧娘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捶打了一下,她不想去想象那可怕残忍的画面,但黑暗就像是恶鬼,总是唤起人内心深处的恐惧与害怕。 慧娘就这样被各种各样的情绪与猜疑裹挟着,半梦半醒地挨过了漫漫长夜。 天边的第一缕微光照入山洞中,慧娘睁开了泛着血丝的困倦双眼,不禁发出一声叹息。 最终慧娘原路返回,来到了昨日他掉下来的地方,一眼就看到了靠坐在石壁上的璟帝。 他整个人完好无损,并没有被野兽撕碎吃掉,但他双眸紧闭,面色苍白得犹如死人。 不会是死了?他受了重伤,又受了一夜的寒气,是个人都受不住吧? 慧娘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蹲在他的身旁,刚要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手腕就被他抓住了。 慧娘吓了一大跳,想抽回手,然而他的手像是铁爪一般。紧紧的抓着她的手腕,仿佛要将它拧断,慧娘痛得大叫: “陛下,你放手。”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璟帝竟然没有睁开眼睛。 “陛下?”慧娘小声地唤了声,只见他那两道剑眉微微拧了一下,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反应。 他方才的举动似乎只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大概昏迷之前一直在警惕周围的环境吧。 慧娘又尝试着抽动了几下,终于将手抽了回来,她目光打量他身上的伤口,箭已经被拔出,简单的用身上衣服撕扯下来的长条包扎了一番,虽然止住了血,但是他的身体情况看着很不好,整个人十分冰凉,气息也十分微弱。 他的腿应该走不了路了,否则应该会找一个避风的地方,昨夜她在洞中都觉得寒冷透骨,难以忍受,他这里四处透风,又如何能受得住? 慧娘脸色渐渐沉了下去,她很清楚,若是她不管他,他一定会死在这里。 * * * 璟帝是被水呛醒的,睁开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慧娘那张放大的脸,大概是刚刚醒转,没能将情绪隐藏起来,他眼眸中露出些许迷茫,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走了却又返回来。 慧娘用一宽大的叶子接了一点水,正灌入他嘴里,没料到他突然醒过来,还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手不觉一抖,水全部都泼在了他的面上。 璟帝皱了皱眉头,却不发一语,目光环视周围,发现这里竟然是一个山洞,而他正躺在一块铺着干草的山石上。 他目光缓缓地转向慧娘,冷声问:“为何要救朕?” 他语气冷淡,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激之情,甚至还隐隐透着些许不悦。 慧娘本来还为自己将水泼在洒在他的面上而感到尴尬,忽然听闻他不知好歹的话语,一股火气瞬间往头顶上涌起。 他到底知不知道她将他背到这山洞里花了多大力气?他又重又高,就跟座大山似的,将他搬到这洞中,她觉得自己都快累死了。 她真是太傻了,竟然将他救下,结果人家还不领情。 慧娘也不回答他,蓦然起身,大步走出了洞外,深深吸了好几口气。 山谷里吹来的风带着草木的清新,她烦躁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这才放弃回去暴踹那男人的冲动。 慧娘想了想,不再管山洞里的璟帝,而是到外头捡了一些野果子,又在山谷里逛了一圈,还是没找到能够出山谷的路。 她想福王的人一定会派人下来寻找他们,但要想找到他们也并非是易事,这地方实在太大了,四周又都是密密麻麻的草木,山峰连绵起伏,高而险峻,云雾缭绕,看不到一户人家烟火。 慧娘找了一阵,腿上被荆棘划破了好些口子,又累又疼,只能返回了山洞。 ----------------------- 作者有话说:其实慧娘也不是一味的善良,救璟帝的部分原因在她之前和小桃的一番对话里。 第49章 第49章 在山洞口, 慧娘又深吸了几口气,平复好躁动的心情,才走了进去。 璟帝仍然维持着平躺的姿势, 听到脚步声,他只是微侧转头, 淡淡地瞟了她一眼, 便又收回了目光。 慧娘走到他面前, 将手上的果子丢到他身旁,也冷冷地道:“吃吧, 这里就只有这些, 若陛下嫌弃,那就只能饿着肚子等死了。” 璟帝没有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 他用手撑坐起身, 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拾起了一个果子, 对于慧娘的无礼,他脸上没有任何反应,不知是无所谓, 还是先隐忍后伺机报复。 慧娘更倾向于后者, 毕竟这个人虽然人高马大,但小肚鸡肠。 见他将果子往嘴里塞去,慧娘突然道: “哦, 对了, 我忘了, 这果子还是我从松鼠手里夺过来的, 上头也许沾了它的口水。” 慧娘知道他十分挑剔,想要看看他能隐忍到何种地步,她倒不是想挑衅他, 就是觉得这样不露声色的他比暴躁时的他更加令人警惕,就像是担心隐藏于暗处的毒蛇,会在不经意间突然蹿出来咬人一口。 璟帝拿着果子的手一顿,目光幽幽地瞟向慧娘。 因为慧娘是站着的,所以她的目光俯视着他,令他颇有些不悦。 璟帝对慧娘的印象其实一直停留在那日在楚王府,她看到他时唯唯诺诺的样子,但这次见到她,她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也不唯唯诺诺了,那双眼睛似乎也有了神采,透着蓬勃朝气,不像以前那般不是死气沉沉。 或许,这就是她本来的模样,只是他先前还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所以她只能在他面前低声下气,佯装恭敬,如今他落了难,她自然也无需再伪装。 想到自己堂堂帝王却被一个身份低微的婢女讥讽冷待,心头不禁涌起一股憋闷之感,却又无法发泄,最终化为唇角的一抹自嘲笑意:“你可吃了?” 慧娘一怔,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么问,她人到底还是老实,不禁回了一句:“吃了。” 璟帝目光打量了她一眼,冷笑一声:“既然你没被毒死,那朕怕什么?”言罢便大口吃起来,甚至没有擦去果子上沾的尘土。 他这么明着讥讽她,倒令慧娘有几分放心了,她也没有反唇相讥,只是静静地等着他吃完了果子之后,才问:“你的腿怎么了?” 慧娘在他昏迷的时候,检查过他的身体,发现他的腿部骨头严重错位,大概是这个原因,走不了路才一直没有离开原地。 也正因为他受了重伤,慧娘才敢对他甩脸色,否则与他待在一起都会令她提心吊胆。 璟帝一开始还沉着脸不愿意回答,但在慧娘说出那句‘你不肯告诉我你哪里受了伤,我如何能够帮你’之后,他终于不情不愿地回道:“动不了了。” 动不了,他真的动不了。 慧娘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神经搭错了,突然间就笑了起来,她知道不该,在这种情况之下,就算要笑,也应该出去背着他笑,可她就是没忍住。 璟帝一直看慧娘不顺眼,将自己的伤势告诉她本就极其勉强,此刻看到她幸灾乐祸的笑容,心中越发恼怒,脸上的寒霜好似化作了千年寒冰,能冻死一个人。 慧娘想,如果他现在能动,大概会忍不住扑过来掐死她,她止住了笑,开口为自己狡辩:“陛下,我没有在笑你,我只是……只是突然想到好笑的事,你信么?” 璟帝不语,只用一种看傻子一般的目光,看着她。 慧娘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没有再为自己辩解,随即又突然间想到,他动不了苦的可能会是自己。 这下她彻底地笑不出来了。 慧娘昨日是打算撇下他不管任由他自生自灭的,可经过一夜的辗转反侧,心绪百转之后,她终究还是返回去把他带回了山洞。 慧娘不愿意再反反复复地去纠结该不该救他,也不想去考虑以后会发生何事,她只想走一步算一步,况且他们能不能活着出去都是一件难料之事。 只是,看着璟帝那张讨厌的脸,她又实在无法对他好声好气,毫无怨言地去帮他,他只能不断地去想小桃曾经与自己说过的话。 别把他当做一个人看,只把他当做一个皇帝。 他当皇帝的这些年,天下太平,又减赋税,轻徭役,百姓得已安居乐业。 慧娘经历过两朝皇帝,她其实能感觉这些年村民的日子比她少时更加安稳太平,也更加富裕一些,尽管这些都与她无关。 她不清楚福王是一个怎样的人,如果他坐上了皇位,他会比璟帝做得更好么? 万一他是一个残暴的皇帝呢? 又或者是好吃懒做,沉迷酒色,不理朝政的皇帝呢? 届时她们老百姓未必能有好日子过。 救他是为了百姓,为了大义,只有这般想,慧娘心里边才稍微好受一点,看璟帝也没那么不顺眼了。 璟帝见慧娘直愣愣地盯着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她抬脚往洞口深处走去,从一块石头后边拿出了他的那把刀。 慧娘之前怕他将刀抢回去,特地将它藏了起来,如今确定他双腿行动不便,她才敢拿出来。 璟帝见慧娘朝着他这方向大步走过来,眸光不由一凝,然而经过他身旁时,她只是淡淡瞟了他一眼,唇角向上扯了下,似在笑他多心,随即便朝着洞口走去了。 璟帝沉着眉眼,望着空荡荡的洞口,不禁陷入了沉思。 当他开始将目光落在慧娘身上,以及想要窥探她的心思之时,他却发现,他对这个女人丝毫不了解。 一开始他以为她只是平凡又粗鄙,且毫无见识的乡下妇人,但经过短短一日的相处,他却意外地发现了她的另一面,当身处险境之时,她比寻常人更为大胆镇定、甚至很快便适应了这样的环境。 她像是一株坚韧的野草,不管将她丢在多么恶劣的环境当中,她也能想方设法地生存下去。 * * *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慧娘返回了洞中,她手里多了几条约有两指粗的树枝,还有一些细长的藤蔓以及几株草。 慧娘来到璟帝身旁,二话不说便掀开了他的衣袍,璟帝大惊失色,斥骂道:“你做什么?” 她应该庆幸他的腿现在动不了,否则他会忍不住一脚踢上去。 如非必要,慧娘一句话也不愿意与他说,她努力维持着耐心,“陛下,您的腿不是骨折了么?若不及时用东西固定住,只怕你以后要当个瘸子了。” 璟帝看着慧娘,“你会正骨?” 慧娘见他满脸质疑神色,冷声道:“我没给人正过骨,但给猪正过,它从屋顶上摔下来,把腿摔断了,是我亲手替它正的骨,不到一个月,它便活蹦乱跳了。” 璟帝听闻慧娘给猪正过骨,不禁蹙紧眉头,怒道:“你拿朕与猪比?” 随后又不禁想到一问题,为什么猪会爬上屋顶?它是如何爬上屋顶的?他百思不得其解,又不好开口询问。 猪当然不会自己爬上屋顶,慧娘是胡说八道的,她也没想到自己如今说起谎来竟然丝毫不觉得心虚,看璟帝那样子,似乎并没有怀疑她的话。 “猪当然不能与陛下相提并论。” 其实当初摔伤腿的是她爹,当时她家里穷,她爹不舍得出那个钱去找大夫,自己用木板固定住伤口,一个多月后,竟然真的好了,不过但她爹伤得还算轻,当时勉强还能走路。 “陛下,腿是您自己的,您自己选吧。”慧娘不以为意道。 璟帝沉默不语。 慧娘心里知晓,他一定会妥协的,毕竟没人真想当一个废人,哪怕有一点希望,都会去尝试。 最终如慧娘所想的那般,璟帝妥协了,“罢了,你动手吧。” 慧娘这才伸手掀开他的袍摆,小心翼翼地扯起了他的裤子,当看到那变得有些畸形,显得极其可怖的腿骨时,慧娘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璟帝有些倒霉,摔下来的时候,双腿撞到那嶙峋的山石,慧娘则比他幸运许多,直接掉到了藤网上,掉下来时,身下又有柔软的草丛,所以身上虽有一些擦伤,但并没有太严重,想来这是上天也知晓她是被璟帝拖累的,所以看不下去了。 慧娘花了近半个时辰,才帮他将伤腿用木棍固定好,又将带回来的草药捣碎之后,敷在他的箭伤上,她之前也帮他处理过伤口,所以做起这些事来还算熟练,不过她不想之前那样小心翼翼了,也不管弄没弄疼他。 璟帝有些不高兴,并非因为慧娘对他没有耐心,弄疼了他,而是嫌弃她捣碎的草药有些脏,可他又不直接开口嫌弃脏,只是冷声道:“这是什么东西?不会有毒的吧?” 慧娘闻言心里觉得好笑,她想杀他当时就一刀了结了他,还要等到现在费神费力下毒谋害他?她抬眸瞟了他一眼,顺着他的话接道:“是的,有毒。” 璟帝当即大发雷霆:“那你还敢给朕用?” 慧娘不知道他是真信了,还是故意找麻烦,也不理会他,用他身上割下来的布条,缠上伤口,打结的时候,她用的力气有些大。 璟帝闷哼一声,气道:“你想疼死朕么?” 慧娘承认自己是故意的,因此见他动怒也没有说些难听的话,只是平静地说了句抱歉,随后道:“民女一介村妇,手脚粗笨,若陛下不满意就自己来吧。” 璟帝这回不吭声了,大概他终于认清了自己此时的处境,他现在双腿残废了,凡事都要靠着她,不忍耐住怒火,又能如何? 一切处理妥善之后,慧娘拿着那换下来的带血布条,走出了山洞找个地方埋了起来,免得血腥气味吸引来一些猛兽。 埋在东西后,慧娘又去了离这不远的一个山泉眼里洗净了手,她很幸运,昨日寻找出山的路时,看到一个崖洞里面有水流出来,走过去一看是个山泉眼。那水清澈又甘甜,直接喝也没有事。 慧娘此时也不急着回山洞,接了一点水喝了,便坐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抬着头望着那大树枝叶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发呆。 * * * 慧娘回去的时候又捡了一些果子。 秋天是森林里各种小动物们的狂欢季节。树上成熟的果子每天都会掉落,吃都吃不完,最后那些烂透的果子会化作肥料,滋养这一片土地。 慧娘回到洞口时,习惯性地又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才迈步走进去。 璟帝还是她方才离去前的那个姿势,他现在双腿无法行动,没有慧娘的帮助,他无法去往任何地方。 看到慧娘进来,他剑眉微拧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 慧娘将手上的果子递给他,然后道:“这座山很大,草木又十分茂密,暂时寻不到出去的路。” “嗯。”璟帝淡淡的应了一声,便吃起了那果子。 慧娘见他这次并没有说些难听的话,也没有露出任何厌烦的神色,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其实很烦争吵,而且这也是一件很费体力的事情。 慧娘找了一块石头坐下,吃起自己的那一份,正吃到一半,忽听璟帝冷不丁地道: “你知道阿晔也参与谋反了么?” 璟帝帝问得太突然,慧娘怔了一下,看过去,发现他目光正直勾勾地盯着她,像是在观察她的表情。 慧娘察觉到璟帝是在试探自己,他在看自己面对突发状况下意识的反应。 面对着这个人,她果然不能放松警惕。 慧娘庆幸自己的什么都不知晓,而赫连晔也什么都没有告诉她,所以她方才脸上的神色足够坦然。 “我和姜桃姑娘在来的路上,只听说福王谋反了。”慧娘道。 璟帝冷笑一声,“若没有你家主子在他身后出谋划策,凭着福王他那个脑子,如何谋得了反?” 慧娘本来不愿意与他争吵,可他的语气实在令人很难忍受,而且她可没有忘记姜桃对她说过的那些话,若不是他此刻提起,她便不会去想那件事。 慧娘皱着眉头道: “你这是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你要杀了他,姜桃都告诉我了!你让姜桃带我来到鹄山,是为了什么,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么?现在倒是反咬王爷一口,你自己当螳螂,想捕蝉,不想黄雀在后,现在被害得掉落悬崖,摔断双腿,以后的生死还难以预料呢,你还有这心思在这挑拨离间。” 璟帝倒是没想到她嘴巴也变得厉害了,不怒反笑道: 看来你还不了解阿晔,你可知上次是刺杀朕的主使是谁?是阿晔,是他先想要杀了朕。” 若不是查出来这件事,他当真没想到要置他于死地。 璟帝慢悠悠地继续道: “他甚至不管你的死活,若不是朕救了你,你早就死了,现在当了那孤魂野鬼,还不知晓真正害你的人是谁。” 慧娘闻言心中一惊,她没有继续反驳,只是沉默地看着璟帝,想要判断他此话究竟是真的还是胡诌,然而,他此刻的神情高深莫测,叫人完全看不透。 第50章 第50章 “你知道他为何要杀朕么?” 璟帝忽然又问。 慧娘不语。 璟帝自顾自地说:“因为朕知晓他的秘密, 朕给了他一切,身份、权力、金钱,这是多少人想要都无法得到的, 然而他却忘恩负义,为了保守住这个秘密, 他竟然要杀了朕。” 慧娘仍旧没说话, 只是咬着牙, 瞪着他,听着他不断斥责赫连晔无情无义, 她心中涌起一股怒火。 像璟帝这种人, 一定只会挑对自己有利的部分来说。 “所有人都以为朕与他是亲兄弟,其实真相并非如此, 他的母亲只是一个低贱的娼。妇, 他连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都不知道。”他缓缓说道, 深眸中透着讥讽之色。 慧娘想打断他,可又想听他说赫连晔的事,不管那究竟是真或者是假, 她都想要更加地了解赫连晔。 “阿晔大约九岁的时候, 他的母亲带着他嫁给了一个商人,他的母亲很愚蠢,不知晓那商人喜欢娈。童, 他看中的根本不是她, 而是她那九岁, 却生得如女子一般娇丽动人的儿子。那商人垂涎阿晔, 而阿晔也继承了他母亲的淫。荡本性,自小便知晓,如何用美色与身体来获取利益, 甚至不以为耻……” 慧娘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你胡说八道,王爷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璟帝唇角微扬,道:“真的不是么?你真的很了解阿晔么?你才与他认识了多久?” 他一句又一句的问话劈头盖脸而来,慧娘脸色越来越差。 最后,他语气轻飘飘地又说了一句:“你太瞧得起他了。” 慧娘心口一堵,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纷乱的心绪,然后开口道: “就算他真做了那些事,那也是为了生存下去,求生之举,并不可耻!可耻的是那些 一出生便拥有无上权势,却在背后嘲笑一个无法选择自己出身的九岁孩童的人。” 说到最后,慧娘几乎是用吼的方式,丝毫不顾及眼前人的尊贵身份。 璟帝眼里的嘲弄神色渐渐敛去,眸中晦暗难测。 他本来很讨厌慧娘,但看到她此刻满脸激动、愤怒地为赫连晔说话时,他的内心竟产生了些许嫉妒。 像他这些拥有无上权力地位的人,若说还缺什么,那大概就是人的真心了。寻常人家看重的骨肉亲情,在他们眼里,只是一种冰冷的东西,他们连父母,兄弟姐妹都提防着,彼此从不交付真心,又怎会向其他交付真心?也不会有人什么都不图地跟随在他身边,在他被别人嘲讽的时候,不顾一切地冲出来,替他打抱不平。 璟帝知道自己拥有不了,也并不稀罕这份真心,只是在他眼里,赫连晔应该是与他一样的。 所以他凭什么得到一个人的真心与她那无视真相的偏爱? 他若能得到,他又凭什么得不到? “他是一个野心勃勃之人,任何知晓他这个秘密,或者阻止他往上攀爬,他都绝对不会手下留情,而你……”璟帝微笑道,“就算他待你一时的好,但只要你成为他的绊脚石,他便会毫不留情地将你除掉,就跟上次一样,以及这一次。” 他眸光一眯,忽然肃色道: “你难道还没有认出先前在悬崖上向朕射箭的那个人么?她就是阿晔身边最忠心耿耿的那一条狗,她一向唯命是从,绝不敢违抗阿晔的命令,她既然不理会你的死活,那便证明,你在阿晔的心头没有那么重要,是可以随时丢弃的人。” 慧娘听完他这些话后,忽然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愚蠢,竟然想从璟帝身上去了解赫连晔的过往。他现在恨极了赫连晔,只怕恨不得啖了他的血肉,又怎会说他半点好? 慧娘蓦然站起身,将手上的果子狠狠地扔在他身上,随即朝着洞外走去,走了没几步,又觉得气不打一处,又猛地回身朝着他走过来,抬脚狠狠踹了一下他的腿。 璟帝疼得几乎快要昏厥过去,没等到他开口斥骂,慧娘已经抢他一步,冷冷地说了一句:“你去死吧。”言罢拿起他的刀,头也不回的出了山洞。 慧娘径自朝前奔走,也没目的,一路气势汹汹,遇到挡路的杂草荆棘也不绕道,直接用手上的刀胡乱挥砍,周围觅食的鼠兔獾狍见之无不吓得逃之夭夭。 直到气撒完之后,慧娘才停了下来,找了一棵野果树,往凸起的树根上一坐,心中开始纠结起来。 之前慧娘能说服自己是为了大义救了璟帝,可如今,她不得不正视这件事,救了璟帝便有可能会害了赫连晔。 想到这点,慧娘不禁开始犹豫了,看璟帝方才那个样子,就算赫连晔没有参与谋反,他只怕也不会放过他了,甚至连她,他也不一定会放过吧,只是当下他还得靠自己,他才不得不忍气吞声。 他日,他若是侥幸从这山谷里出去,又夺回帝位,自己还有活路么? 慧娘不由得长叹一口气,之前她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她身旁,可现在她必须得认清事实:璟帝虽然是个活生生的人,但也是有可能会杀自己的人。 救他这种傻事她真的要继续做么?慧娘问自己。 慧娘心里有了答案。 随后又不禁想,他要是当时就摔死了或许她便没有那份苦恼了,他活着,令人难安,可要她动手杀了璟帝,她也做不到,毕竟他不是李元良,他是皇帝。 杀皇帝那是要灭九族的,她只是一个普通老百姓,不是福王,也不是赫连晔,她不敢做这种事。 最终,慧娘并没有再回到山洞。 她决定自己独自一人去寻找出山的路,至于璟帝,就由着他自生自灭吧,他虽然下半身不能动,但好歹上半身能动,反正她已经留给他一个避风挡雨的地方,他若饿到受不了,可以自己爬出去找吃的。 而且福王的人迟早会找到那里的吧,若是找到了他,他也许会被抓回去囚禁起来又或者直接被灭口,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与她不相干了。 慧娘担心前方找不到吃的东西,便捡了一些果子,还有松塔,从自己的裙子上割了一大块布下来包裹住,又削了两节竹子,做出竹筒,在其中一端钻了孔,用树枝当做塞子,随后往里面装了山泉水,用细细的藤蔓绑住,挂在腰间,便开始出发,去寻出山的路。 慧娘沿着阳光充足,草木较为稀疏的地方前行,她干劲满满,然而不幸的是,走了还不到一个时辰,太阳便敛去了踪迹,随即乌云聚拢而来。 少顷,山谷里顷刻间陷入昏暗,一声巨雷猛地响起。震得整座山谷都颤栗起来,将周围的小动物吓得四处逃窜。 慧娘知晓,自己得赶紧寻一个避雨地方了,否则若是被大雨淋湿身子,在这寒气逼人的山谷之中,很有可能会被冻死。 在整座山谷都彻底地陷入黑暗之前,慧娘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躲雨的地方,那是一处山崖缝隙,大约能容纳两三个人。 慧娘刚躲进去,一颗豆大的雨便滴在在了她的脚下,随之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雨声,雷声轰隆,震天动地,天地陷入了一片黑暗。 狂风吹弯了慧娘面前的树木,那些树木像是随时会折断,就在这时,不知道什么东西猛地窜了进来,慧娘吓了一大跳,她此刻的眼睛已经适应黑暗,朦朦胧胧之中,那像是一只松鼠,它一动不动,似在警惕地看着她。 慧娘也不敢动,生怕吓跑了它,它又要出去淋雨。 一人一鼠就这样你瞪我,我瞪你,谁也没有吱一声。 许久之后,慧娘感觉自己的身子都快麻木了,不觉动了动身子,那松鼠立刻叽叽叫了几声,向后退去,几乎缩到外头去了。 慧娘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从里面掏出一松塔,轻轻地递到它旁边的地上,然后又轻轻地收回手,尽量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那松鼠试探性地靠近,一双爪子捧住松塔后,又飞快地缩了回去,警惕地看了慧娘片刻,确定没有危险后,它咔嚓咔嚓地开始享用这来之不易的美食。 慧娘见状,不由欣慰地笑了。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外头雨势越来越大,他们这处石穴在低处,雨水汇集之后,不断地往她这处渗入,尽管慧娘已经尽力的地往后缩,没过多久,鞋子还是被雨水浸湿了些,没办法,她只能脱下了鞋,光着脚,泡在雨水中。 祸不单行,本来往石穴口反方向吹的风,忽然又换了一个方向,迎着穴口吹过来,将那雨也刮了进来,慧娘身上的衣服无法避免地被雨打湿了些许,她旁边的小松鼠没有她那般倒霉,石穴内有一些向外凸出的石头,足以容纳它,慧娘也不知道它何时跳了上去,在那叽叽呱呱地乱叫着。 慧娘被它叫得有些烦躁,忽然想把它手里的松塔抢回来,但最后还是忍住了。有这小家伙在身边,她心中的害怕与孤独感不禁减少了些许,寒意却自四面八方袭来,慧娘不由得将裸露在外头的手揣入衣袖中,蜷缩起身子,脚被雨水泡得冰凉麻木,风钻进骨头缝里边,冻得她瑟瑟发抖,牙齿不觉得上下打颤。这时候她开始感到有些后悔,她不该从那山洞里离开的,虽然要面对一个无比讨厌的人,但不至于让自己陷入如此糟糕的境地。 这雨若再不停,明日的她只怕就只是一具尸体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慧娘感觉自己快要熬不过去的时候,外头的雨终于停了。 为了不冻死,慧娘只能从石穴里边出去,不停地在原地奔跑,待寒意退去,身体渐渐热了起来之后,她提着刀,摸黑砍了一些灌木,将石穴下面的雨水扫一些出去,随后将灌木铺在地上,以免脚再泡水,做完这一切,慧娘气喘吁吁,几乎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困意袭来,她却不敢睡,她一觉睡过去便醒不过来了,为了控制睡意,补充体力,她不停地吃着东西,等到冷得受不了,又出去跑一跑,随后再回到石穴中歇息片刻,继续吃,就这样如此反复,终于让她熬到了次日天亮。 慧娘感觉自己的眼皮仿佛有千斤重,不知不觉地便睡了过去,大概有半炷香的时间,她在梦里坠入悬崖,双腿猛地地一蹬,惊醒过来。 不知何时,她竟睡倒在了灌木上,昨夜与她相伴的松鼠,已经不见了。 第一缕阳光穿透林间缝隙,照入石穴之中。 慧娘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从石穴中钻出来,伸了伸手臂,扭了扭酸痛难忍的腰肢。心中不由得庆幸自己活了过来。 * * * 慧娘回到山洞的时候,璟帝仍坐在那石床上,目光望着洞口的方向,不知在思索着什么,他身姿俊伟挺拔,姿势几乎和她昨日离开前的一样,一眼看过去,就像是一块板正的石碑,一动不动地杵在那里,但看到她走进来后,他脸上神情有了细微的变化,眸中浮起淡淡的疑惑,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还会回来似的。 如果她能够一个人在这座山谷中生存下去,慧娘肯定是不会再回来的,但经过昨夜的事情,她意识到自己在这座危机四伏的巨大山谷之中,是很脆弱的一个人,她甚至不如一个小松鼠。 在返回山洞的途中,慧娘其实仍有些犹豫不决,但后来遇到了一只觅食的马熊,那马熊站起来快有她两个那么高,它一只手掌估计能拍死她,慧娘费力地爬上了一棵树,才躲过了一劫。 这只马熊再一次让她深深地体会到,她一时半会儿还不能离开这个山洞,这山洞是她现在唯一的庇护所。 慧娘受了一夜的寒气,身体变得有些虚弱起来,她此刻觉得头重脚轻,浑身乏力,急需要休息,无视璟帝投来的异样目光,她将捡来的果子和松塔丢到他身边,便回到自己先前用干草铺成的床上一倒,便什么也不理会了。 璟帝没有碰她丢过来的食物,只是望着她蜷缩的背影,陷入了沉思,忽然听她幽幽的声音传来: “你之前在水里救过我一命,但我也救你一命,我们算是两清了。” 璟帝没有回话,慧娘也不在意,在此闭上眼睛。 他昨夜几乎一宿没有睡,刚闭上眼睛没多久便进入了梦乡。 第51章 第51章 慧娘一觉醒来已是日落时分, 不过山谷比外头的天黑得要早,山洞更是暗得几乎快看不清前面的人了。 慧娘不理会璟帝投来的目光,看到自己捡的果子被他吃了一半还剩下一半, 便走过去拿来吃了。 璟帝依旧一句话都没有说。 慧娘觉得他此刻安静得简直像是一个哑巴,但她觉得他这样很好, 比一说话便会气死人好一些, 慧娘的头很晕, 身上很冷,根本没有精力再与他唇枪舌战。 慧娘吃完了果子, 还有几个松塔, 她没力气剥,丢到一旁了, 随后用清水漱了口, 回到干草上倒头继续睡去了。 睡到半夜的时候, 慧娘被冷醒了,嗓子眼儿里像是有把小刀插在那里,一做吞咽动作就疼, 口干舌燥, 泛着苦味。 慧娘难受得紧,艰难地爬起来,摸索着放在身边的竹筒, 摇了摇, 感觉里面还有水, 便灌了一口水, 仍觉得不解渴,又连着灌了好几口才放下,随即倒头继续睡。 “你吵得朕睡不着觉。” 身后传来璟帝低沉中透着不满的声音。 慧娘没有理会他, 冰冷的山泉水在腹中流淌,让她感觉越发冷了,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牙齿也不住地打着架,她双手环抱着,蜷缩着身子,不觉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声。 “你抖什么?”璟帝声音透着十分明显的不悦。 慧娘还是没有理他,她连说一句话都觉得费力。 过了没多久,璟帝的声音又一次从她身后传来,夹杂着淡淡的懊恼: “过来。如果不想明日变成一具尸体的话。” 慧娘迷迷糊糊的脑子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尽管她心底十分不情愿,但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她终究还是挣扎着爬起来。 刚来到他身旁,就被他一手揽入怀里,两人刚触及彼此冰凉的身体,都不觉地打了个激灵,随即便是一阵静默,彼此心中大概都有几分尴尬。 他们视彼此为仇敌,甚至算得上情敌,这样的亲密接触很显然并不适合他们二人,只是情况所迫,不得不如此。 两人默契地都没有开口说话,尽量只将对方当做被子。 璟帝身材魁梧雄伟,替她挡去了洞口吹进来的风,体温也高于寻常人,不过抱了一会儿,他身体的热量便传递到了她身上,让慧娘感觉身体暖融融的,不由得喟叹了声。 璟帝冰冷的声音突然从她的头顶上方传来,“别发出声音。” 慧娘头晕沉沉的,也没察觉自己有出声,迷迷糊糊地应了声:“是松鼠在啃松果吧?它最爱吃这个了。” 过了一会儿又呢喃道: “兴许是我昨日的同伴寻上门了,别赶它,它怕冷……” “还有松果么?给它一个吧,它大概是饿了……” 听着慧娘不断地说着呓语,璟帝不禁有些后悔开口了。他没有回话,睁着眼睛,面无表情地望着黑漆漆的洞顶,抱着慧娘,他同样也觉得没有那样冷了,然而他却睡不着。 昨夜他和慧娘一样,几乎一宿未睡。 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很蠢的事,他一时意气用事,把慧娘气走了,这对于极其善帝王权谋驭下之术的他而言,是一次极其失败的经历。 兴许这是因为一直以来,他都没有将慧娘放在眼里,认为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从而忽略了如今她对自己的重要性。 他当下该使用的是怀柔策略,而非将她推开,令她站在自己的敌对面。他不得不承认,阿晔对他的背叛,给他带来了十分大的打击,对这个得到他青睐的女人,他总忍不住恶语相向,从而失去应有的判断力。 昨夜慧娘没有回来,他设想过接下来的情况。 自己要如何拖着这断腿从这山谷里出去又不被福王的人找到? 结论是,难乎其难。 这时候,他才清楚地意识到慧娘的重要。 璟帝以为慧娘不会再回来了。可她还是回了,他心中很清楚,她绝不是因为他才回来,看她那狼狈的样子,应该是遭遇了困境,才不得不选择回来,又主动与他打破僵局。 不论他对她再厌恶,但就目前而言,他们称得上是同伴了,可以互相取暖,暂时不会刀剑相向的同伴。 * * * 次日,浑浑噩噩的慧娘从梦中醒过来,发了一会懵之后,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去,结果便对上了景帝眼眸投出来的两束幽光。 也不知道他是何时醒的。 慧娘有些尴尬,想起身,却发现自己的手和腿几乎都搭伏在了他身上,兴许是昨夜她太冷了,而他身体又很热,迷迷糊糊地把他当做暖炉抱了上去。 慧娘还有些纳闷,他虽然双腿动不得,但双手总动得了吧?他竟然忍受得了她那么久不推开她,这也是稀奇,她假装没事人一样,小心翼翼地收回自己的手和脚,翻了个身,默默地坐起身,刚站起来,只觉头重脚轻,身体发软,眼前一黑,不禁又跌坐了回去。 “既然不舒服,便再歇息一会吧?”璟帝关切的话语从身后传来,语气却透着几分僵硬,听着颇为勉强,好像谁逼着他说这话似的。 慧娘愣了愣,也没有回头看他,只是一边揉着额角,一边回道:“没有吃的了,我还要出去捡点果子或者松塔回来,你不饿么?” 璟帝撑坐起身,闻言不觉皱了下眉,“饿一两顿倒也死不了。”末了又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冲,便又沉声道:“你的身体要紧。” 慧娘觉得他说的是对的,她这会儿头晕沉沉的,身体也疲软无力,若情况加重,这山谷里可找不到大夫给她看病。 “那我再睡一会儿,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我若不醒,你便叫醒我吧。”慧娘言罢便径自走向自己的草床。 璟帝本来想让她躺在身边,可内心又有几分排斥,就那一犹豫的功夫,慧娘已经往她自己的草床上一倒,昏睡了过去,索性作罢,至于她对他说的话,他并未放在心上,也没打算按她说的去做,所以慧娘这一觉睡了有两个时辰之久,醒来时已是正午时分。 慧娘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望向璟帝的方向,问道:“是何时辰了?”说完也没有期待璟帝会回她,她站起身,去拿了刀,朝着洞外走去。 山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气息,令慧娘精神一振,沉重疼痛的头瞬间舒服了不少。 今日天气甚好,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斑点点的金光,不过一夜的功夫,洞口不远处那棵大树叶子又黄了许多,接下来的天会渐渐变得更冷。 慧娘心中有些发愁,也不知道他们还会在这山谷里边待多久,她叹了一口气,随后朝着记忆中的野果树走去。 她决定今日多捡一些果子和松塔回来,最好能维持两人几日的吃食,毕竟她还要腾出时间去寻找出山的路。 当下还要一件十分要紧的事,那便是生火,山谷这么冷,没有火实在熬不过去,她也不想再和璟帝挤在一起睡了,而且有了火,她还可以煮点热水喝,还可以设些陷阱,捉点小动物烤来吃,天天吃果子,没点油水盐分,这肚子也受不住。慧娘想着想着,不禁感到有些好笑,觉得自己好像要在这山里过活似的。 不过,她想得也没有错,她们现在连出山的路都没找到,当然要尽力地让当下的日子舒坦一些,否则出山的路还没找到,她只怕就要饿死,冷死了。 慧娘一边走着,一边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一堆事情,本就隐隐作痛的脑袋顿时更加难受了。 ** * 慧娘满载而归。 当她笑嘻嘻地走入山洞中,璟帝不禁露出了惊讶之色,只见她用裙服做兜,里面装了满满的东西,往地下一放,都是些山枣、红果、柿子与松塔,全堆在一起,跟座小山似的。 璟帝不满慧娘出去不告诉自己缘由,不觉故态复萌,讥讽了一句:“你这是不给其他动物活路了?” 慧娘正挑着又大又红的枣子,闻言瞪了他一眼,连呸了好几声,“我竟不知晓陛下有一副好心肠,还担心山谷里的动物没有吃的。” 景帝闻言也颇觉得有些好笑,便也没有再讽刺她。 自从昨夜之后,两人虽然都十分默契地维持着平和的相处模式,见好就收,不得寸进尺,免得再次吵得不可开交。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两人还会恨不得弄死对方,但这一刻,他们仍需要彼此。 慧娘对他的识时务很满意,当即挑了几个又大又红的枣子给他。 璟帝摇了摇头,“每日都吃这果子,有些吃腻了。”他语气平淡,并非抱怨,只是在陈述事实。 难得的,慧娘没有嫌他挑剔,而是赞同地点了点头,这两天一直吃果子,她的牙齿都有些酸了,胃里也有些难受,松子虽然好吃,但实在难剥,肉又很少。 “我想生火,有了火可以煮点别的东西吃,山上有蘑菇、野山芋、还有随处可见的兔子,现在秋天到了,山谷里食物丰盛,那些动物都十分肥美。”慧娘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得舔了舔唇瓣。 璟帝听着喉结不由得滑动了几下,却忍不住打击她道:“这地方如何能够生火?” 慧娘瞟了他一眼,“陛下养尊处优,过的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自然不知晓民间自有生活的方式,比如钻木取火,不过这个颇有些麻烦,这地方又是太过于潮湿,估计很难钻出火星来,我出去找一找,看有没有燧石,若能找到这东西,便无需钻木取火了。” 璟帝被她嘲讽也不生气,甚至虚心请教:“何为燧石?” 璟帝平时虽是高傲,但面对未曾涉足过的领域,却愿意低下姿态讨教,这一点令慧娘感到有些意外。 “就是一种能够敲击出火星的石头,也叫做打火石。” 璟帝点了点头。 慧娘吃了几个枣子,准备帮他看一下箭伤,看需不需要换药,忽然留意到他脸色有些不对劲,身体也有些紧绷,便开口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璟帝一开始还不愿意回话,但见慧娘一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心生烦躁,冷声道:“你出去。” 慧娘见他奇奇怪怪,哪里肯出去,又觉得他破坏了两人平和的氛围,便有些不满道:“这山洞原是我先寻到的,我将你背回来的,凭什么你让我出去我就出去?” 璟帝脸色变得很难看,怕她再继续纠缠下去,只能说了实话:“朕要小解。” ----------------------- 作者有话说:男主他得下下章出现。 第52章 第52章 慧娘听了璟帝的话后一呆, 一股燥意蓦然涌上面颊,她尴尬地“哦”了一声,紧接着就不知道要回他什么了, 又见他身体越发僵硬,神情似乎有些急迫, 便忙转身向外走去, 但走了没两步又突然想起来他腿脚不便, 他不会要在原地解决吧? 慧娘顿时心生嫌弃,不由得又扭过头看他。 璟帝见慧娘停下了脚步, 心里有些恼, 刚要斥责,就看到她快步走到草床旁边, 拿起一个竹筒, 将里面剩余的一点水倒进另外一个竹筒里, 随后将那竹筒递给他。 “陛下,你用这个吧。” 璟帝表情微僵,但不等他说话, 慧娘就将空那竹筒放到了他身边, 随后急急忙忙地转身走出了山洞。 璟帝看了眼那竹筒,想着她临走前那异样的目光,面上渐渐地也感到有些燥热起来, 大手不由握紧成拳头…… 慧娘到了洞口站定, 忽又觉得不妥, 于是又走远了一些, 才停下脚步。 她发愁地瞟了一眼洞口方向,直到此刻,她才想起一件麻烦的事情, 璟帝现在走不了路,连小解都无法靠自己解决,那以后…… 慧娘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看来当下之急不是找燧石了,等了片刻,她走到洞口停下,问道:“陛下,你好了么?” “进来。”里面传出璟帝略显生硬的声音。 慧娘抬手揉了揉紧绷的脸,深吸一口气,方抬脚走进去,来到璟帝身边,眼睛首先瞟了一眼放在旁边的竹筒,随后又飞速地挪开目光。 “陛下,你想不想……”话到嘴边忽又打住,慧娘看到璟帝那张变得有些阴沉的脸,决定不问了,她拿起那竹筒和刀往洞外走去,走到山洞口时,她又回头看向璟帝,见他抬手,掌心抵着脸,像是有些懊恼的样子。 璟帝留意到她的目光,从容镇定地放下了手,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慧娘心里又是一阵尴尬,只丢下一句:“我去去就回。”便赶紧走了。 璟帝皱紧眉头,此刻宁可她什么也别说了。 慧娘说是去去就回,但事实上,她却是天擦黑时才回到了山洞。 慧娘去了山泉眼那边,那边长着一小片竹子。她砍了根竹子,又做了几个装水的竹筒,随后又去砍了一条约有手臂粗的树和一些藤蔓,用树干和藤蔓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担架,因没办法两个人抬,她又在其中一端绑了两根背绳,这样璟帝坐在担架上的时候,她可以拖着他走。 璟帝看到她归来,心里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又升起一股怒火,至于她手上拿着的东西,他也没去留意。 “这便是你说的,去去就回。”慧娘走到他身边时,他没忍住冷声斥道。 慧娘哪成想他会相信自己的话,不觉有些心虚,心里不知为何,总想与他对着干,便狡辩道:“陛下,你不懂,这是民间说法,我们嘴里所说的去去就回,不一定就是去去就回,就好像留客人用饭,也只是客气客气罢了,内心不一定希望他留下用饭,陛下,民女这么说,你懂了么?” 自从慧娘经历过种种事情后,突然不再像过往那样唯唯诺诺了,就像是习武之人,突然间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不仅与人说话时言语变得洒脱自然,连说起谎来也极为坦荡,丝毫不脸红,让人瞧不出一丝破绽来。 但其实她还未成亲前,也有几分活泼狡黠,只是后来与李元良成了亲,在他的磋磨下,渐渐地失去了这些东西。 璟帝懒得计较她的话是真还是假,他摇了摇头,笑道:“看你这样子,豺狼虎豹见了也要避着你走。” 慧娘怔了怔,不明他这是何意,是在说她凶悍?还是说她品相不好,入不了豺狼野豹的眼? 不管怎样,这绝对不是什么好话。她想了想,忽然道: “原来陛下这是担心我啊,我还以为你是担心我跑了,不管你了。” 璟帝先是一怔,随后俊脸浮起愠色,怒斥:“谁担心你了?别自作多情。” 慧娘反唇相讥:“既不是担心我,那便真是怕我跑了,没人照顾你。” “你……”璟帝被噎了下,发现自己争不过她,于是放弃了继续谈论此话题,他转而看向她旁边那奇奇怪怪的东西,询问:“这是什么?” 两人这次虽又有了点小摩擦,但毕竟没有戳到双方痛点,因此二人依旧能够心平气和地继续说下去。 “担架。” 璟帝听到这二字,神情不由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慧娘在心中斟酌着用语,然后才道:“我看陛下一直坐在这里也很无聊吧,偶尔我可以用担架拉你出去吹吹山风,晒晒太阳。” 她会有这么好心和闲情逸致?璟帝心中冷笑,他才刚刚经历那样的事,她随后就做了这个担架,用处可想而知,但此事只有心知肚明,却无法戳破,否则丢脸的也只是他自己。 “如此甚好,你有心了。”这句话他说得不情不愿。 慧娘抿着唇,笑而不语,其实内心也颇有些替他尴尬。 *** 慧娘将时间都用在了做担架上,没有去找燧石,她的身体本就受了寒气,今日出去劳作了半日,又吹了冷风,回来后便觉得身子不舒坦,到了夜里,山洞越发寒冷潮湿,没有火取暖,她的身体顿时扛不住了,起了高热,她一时觉得很冷,像是处在冰天雪地当中,一会又觉得极热,如同被火炙烤着。 在慧娘冷得瑟瑟发抖时,迷迷糊糊间听到景帝喊她过去,她没犹豫,当即从草床上爬起来,摸黑走到了石床上,伸手摸到璟帝的身体后,便爬了上去,下意识地偎向他。 慧娘爱惜自己的身体,也不考虑避那男女之嫌,况且璟帝很不喜欢她,不会对她做一些非礼之举,他估计还要担心她投怀送抱,所以她感到很放心,其实临睡前她就想与璟帝再挤一晚上的,但是人家没有主动开口,她也不好意思提这事,所以就想着自己熬一熬便过去了,谁曾想身体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 但愿自己别病倒了,不然出路还没找到,她估计就要死在这里了,慧娘迷迷糊糊地想,然后就进入了梦乡。 而抱着慧娘的璟帝注定又是一宿无眠。 他一向不喜欢与人共眠,他的龙床上绝对不允许有其他人的存在,哪怕是周围有人的气息都会令他十分暴躁,所以太监宫女们在他歇息之后,都只敢守在门外,不敢发出一点响动,生怕惊扰他。 慧娘睡觉十分不老实,她喜欢动来动去,手脚老喜欢往他身上招呼,璟帝有很多次想将人推开,可人是他自己叫上来的,只能咬牙隐忍。 次晨,璟帝睁开了遍布红血丝,显得无比疲惫的双眸,目光瞟向几乎趴到他身上的女人,很想狠狠地将她推下去,但当他看到放在自己胸膛上的那只带着许多伤痕的手时,又打消了那股冲动。 这些伤痕他昨日便留意到了,估计是弄担架的时候刮伤的,但他一直选择无视,那是她自找的,与他何干?这样想着,他却抬起手碰了下她的额头,没有昨夜那般滚烫了。 昨夜慧娘比之前更加不安分,嘴里不停地说着呓语,一会说冷,一会说热,冷的时候死死地扒着他不放,热的时候又不停地推开他,偶尔还用脚踹他。 璟帝若非腿脚不便,早就将她踢了下去,哪容得了她那般放肆?想到慧娘对自己还有用处,他只能忍着不耐烦,在她冷的时候将她抱紧,喊热的时候,用布条沾点清水,擦拭她的额头,偶尔喂给她一点水,堵住她那张一直喊口渴的嘴,就这样反复折腾当中,这个女人才慢慢地安静下来,睡沉了过去。 而他差点累得虚脱,身为皇帝,一向只有人伺候他,哪有他伺候人的份儿? 他昨夜之举说若是传到大臣们的耳朵里,也算是经久不衰的谈资了,不过这也得他有机会能够离开此山,重新夺回帝权。 想到此,他的目光变得阴沉起来。 他以前从想过福王会与赫连晔一起谋反。 一直以来,他都将福王视为任他拿捏的废物王爷,他当初在夺储之争中输给了他的父皇,他又怎会将他放在眼中?虽未将他视为威胁,但他仍旧派人监视着他。 福王自从与皇位无缘之后,便彻底地放纵了自己,几十年如一日地过着骄奢淫逸的放。荡生活,绝不插手过问朝堂之事,不过,他却对自己的儿子赫连晟寄予厚望。 他的儿子确实比他更为优秀,在赫连晟很小的时候璟帝便看出他天资聪颖,是个不可多得的良才。璟帝甚喜他,曾想将他带到自己身边培养,可福王坚决不肯,他便作罢了。 璟帝从未想过谋害他的儿子,他在秋围中摔断腿与他无关。有时候人站得太高,难免引起他人嫉妒,他出事后,璟帝也甚为惋惜,命人调查后才得知,原来是定国公的儿子对赫连晟心怀忌恨,买通底下人对马动手脚,至于为何心怀忌恨,则是因为两人有过同一位西席,那西席经常在他面前夸赫连晟,拿两人的文章做比较,他自知样样不如赫连晟,渐渐地在心底产生了极强烈的不甘与怨恨,这才酿成了那样的惨祸。 因定国公乃开国元勋,璟帝也不好拿他如何,只命人将他儿子也打断了腿,贬为庶民,算是给了福王一个交代,之后他便没有再理会此事。 福王自从摔伤腿后就不曾再参加过秋围,今年却主动要求参加,他曾问他为何想参加,他一脸悲苦地与他说想散心舒怀。他一向对福王鄙夷不屑,且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围杀赫连晔的计划上,便没去留意他一举一动,也不知他何时与赫连晔有了勾结,而他的一部分金吾卫竟然也倒戈到了他们那一边。 一想到自己对赫连晔仍旧真心相待时,他已经步步为营,厉兵秣马,企图将他毁灭,璟帝心中便翻涌起一股剧烈的恨意。 阿晔啊阿晔,你的羽翼已经彻底地丰满了啊,朕当真小瞧了你。 还有,你是有多恨朕啊…… 璟帝唇边蹙紧浮起苦笑。 ----------------------- 作者有话说:下章会写到赫连晔的身世以及他对慧娘的情感变化过程,最好别错过这章吧。 第53章 第53章 月色如水, 纤云如丝,山崖上处处飘渺着淡淡的白雾,山崖下方更是雾茫茫, 仿佛云浪翻涌,底下什么也看不清。 然而赫连晔却仍旧立于山崖边缘, 也就是璟帝带着慧娘一跃而下的那个地方, 淡漠地望着远处的云雾。 过去, 赫连晔一直都以楚王的身份活着,为了守住秘密, 为了有朝一日获得自己想要的自由, 他步步为营,让自己的势力不动声色地渗透扎根至整个朝堂, 根本没时间去回忆那些过往的事情。 过往对他而言, 遥远得仿佛是前世。 可此刻, 他的脑子很空,没了那无时无刻不在的棋局,过去的记忆便如同走马灯似的, 在他脑海中一幕幕闪过。 他本名不叫赫连晔。 他的母亲管他叫檀郎, 他的父亲是何人,他并不知道,也不在乎。 他的母亲叫柳娘, 曾是名震一时的花魁娘子。 赫连晔出生前, 他的母亲便已经离开了那行当, 独自一人卖艺营生, 他对他母亲最深刻的记忆,是她不施粉黛,衣着朴素, 笑起来眼尾带着浅浅的皱纹,她会温柔地将他搂在怀里,唱着小曲儿哄他入睡,身上是淡淡的皂角气味。 他并未看到过她作为花魁娘子,风光无限的模样。 她独一人抚养着他,日子虽然不算得上富裕,但他能总能够看到她脸上幸福满足的笑容。可后来,随着他的长大,她脸上便渐渐多了忧愁。 她总是看着他的脸出神,然后神色变得凝重,只因,他完美地继承了她的美貌,甚至更胜一筹,因为这副容貌,周围一些男人看他的目光都有些变了,时不时地还有一些无赖闲汉在他家附近转悠。 柳娘混迹风月场多年,知道有些男人的心思多么肮脏龌龊,加上左邻右舍总是在背地里说她的闲话,柳娘担心自己一个人无法保护儿子,又怕自己继续卖艺会跟着带累儿子的名声,便带着他嫁给了一个看着十分老实的商人,随着他去往另一个地方过活。 赫连晔想,他的母亲看男人的眼光一向不算好。 所以,这次她仍旧是看走眼了。 那商人仅仅只是表面看着老实,实则狡猾阴险,他看上的根本不是容颜已衰的柳娘,而是她的儿子。 柳娘直到死去都没看穿那商人的真面目。 但同样的,到死她也没有看穿她儿子的另一面。在她眼中,自己的儿子始终纯良无害,又乖巧听话。 她不知道,当时年仅九岁的赫连晔心思已经极为深沉,他拥有着两副面孔,一面是春阳般的明媚温暖,一面如同地底洞穴般,阴暗潮湿,滋生着无数邪恶之物。 在他们母子相依为命的那时,曾经有两名无赖闲汉对他起了邪心,他心底厌恶,表面不动声色,利用他们对自己的觊觎之心,令他们二人争风吃醋,反目成仇,而他,则悠然从容地坐山观虎斗。他的目的很明确,毁掉他们,所以一旦二人有休战之念,他便再添上一把火。 最终,两人一死一残。 他的左邻第三家的主人是一位学馆先生,人前道貌岸然,实则却是衣冠禽兽,他对他亦生了龌龊心思。 一日,他的母亲出门去了,他走到他面前,满脸慈爱地邀请他家吃点心,还说要教他读书识字。 他心中好笑,他私底下曾去听他训蒙,还不及他母亲教得好,然而还是佯装欣喜地答应了,然后回屋换了一身衣服,这才随他去了他家。 学馆先生出身贫寒,其妻死后便未曾续娶。 到了他家里,他闩上屋门,给他拿了点心,他假装懵懂无知,把那点心吃一半,留一半,道是要带回去给母亲尝一尝。 学馆先生又取出了书,教他读,他还没念几句,他便开始动手动脚,他站起身就要回家,他当即暴露了本性,把他扯到卧室的榻上,随后着急忙慌地脱下了裤子,满脸猥琐地朝他扑来。 他趁他不备,拿出藏在衣袖里的剪子戳入那学馆先生的命根,看着他疼得在地上哀嚎打滚,他只是坐在榻上微笑着。 事后,学馆先生为了自己的名誉,根本不敢声张,但从那之后,他看到他就绕道走,仿佛视他为恶鬼。 他正是洞悉了他的人性,才有恃无恐。 这些事情他母亲不知晓,他也不会告诉她。 赫连晔一直认为,自己阴暗邪恶的那一面来源于他的亲生父亲。 他的母亲从不与他提起他的父亲,她大概是极憎恨他的。他怕自己被母亲讨厌,在她面前一直将这一面隐藏起来,假装是个乖巧又听话的儿子。 他随着母亲去那商人的家中后,没几个月,商人的真面目就在他面前显露了,私下,他看他的眼神变得露骨,也开始动手动脚。 他想将他的真面目告诉给母亲,然而却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她有了他的骨肉,而且,他的母亲一直以为自己找到了能够让他们母子过安稳日子的男人,无需再受到他人的冷眼,她眉眼间的哀愁没了,又恢复了往日的幸福安宁。 他不忍心告诉母亲真相。 为了母亲,他不得不忍受那商人看自己时流露出的欲。望,平日里他能避则避,避不了便虚与委蛇,庆幸的是,那商人一直无儿无女,对母亲肚子里的孩子十分看重,所以他还不敢明目张胆地对他做些什么。 后来,他的妹妹出生了。 可他的母亲却因难产而亡了。 临死前,她拼尽全力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保护好自己,还有你的妹妹。” 当时她的眼神有着强烈的怨悔与恳求,他没有去猜她是否已经知道了些什么,只是沉浸在悲痛之中。 母亲死了之后,商人也彻底地不掩藏心中的歹念了。 好几次他想对他动手动脚,他都死死地抱着自己的妹妹,妹妹被他弄疼,哇哇大哭,弄得商人十分烦躁,只好罢休。 死去母亲的他像是一头发狂的幼兽,又好似替代了他母亲的身份,无时无刻地盯紧自己的妹妹,连商人请去的乳娘也害怕他盯人时的阴戾神情,只能背着他喂完奶后立刻把襁褓中的婴孩还给他,然后匆忙走掉。 最后的一次,商人醉酒归来,粗。暴地从他怀里夺走了妹妹,将她放到地上,任由她哇哇大哭,他将他按在床榻上,试图强迫他,当时他年仅十岁,力气自然抵不过膀大腰圆的商人。 然而,赢不一定需要力气,趁着他酒醉不清醒,他用贴身藏着的、曾经捅过那私塾先生的剪刀狠狠地捅进商人的心脏。 一击毙命,他大概连痛苦都不曾感受到,便没了气息。 赫连晔无法怪母亲牺牲生命生下来的孩子,便只能将所有的恨意都转移到商人身上 。 若没有他,他的母亲不会死,他凭什么死得那样痛快? 他恨意难以消解,取来商人的马鞭狠狠地鞭打他的尸首,直到将他的尸体鞭打得血肉模糊,他带着金银,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妹妹逃了出去。 妹妹因为饥饿大哭大闹,他用银子和一户人家换点米汤喂给妹妹,那家人拿了钱,给了米汤,却看着他窃窃私语。 他怀疑他们是想去报官,不论他们是觉得他带着妹妹太过可怜,出自好意报官,还是怀疑他身份可疑,对他而言,都是一件坏事,他只能带着妹妹匆匆逃离。 他谨记母亲的嘱托,可他也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个孩子,就算他有本事捉弄那些觊觎他的人,有本事杀掉企图强。暴他的大人,他仍旧是世人眼中可随意欺负的孩子,他带着一个襁褓婴儿更令人觉得形迹可疑,纵然有钱住店,店主也不会轻易让他住店,他们会盘问他的身世,而且,没有父母庇护的他们兄妹二人还会成为恶人的目标。 这样的他如何保护得了妹妹?他们能逃到哪里去?哪里都不是他们的家。 他抱着妹妹,漫无目的地走在无人的古道上,最后经过一尼姑庵时,他停住了酸痛疲惫的脚。 当看到那大门上高悬的“普渡庵”匾额时,他心中便做下了决定。 他依依不舍地看了眼怀里稚嫩天真的小脸,然后将她放在了那尼姑庵的门口,用树枝在旁边写下‘凤仪’二字。 母亲来不及替她取的名字,他来取。 此名取自《尚书·益稷》:箫韶九成,凤皇来仪。 他希望她往后的日子富贵,吉祥。 他隐藏在暗处,直到在尼姑庵里的人出来将凤仪抱进去后,他才放心地离开,之后每隔数日就去尼姑庵一次,偷偷往门口放些孩童的玩具,布匹之类的东西。 赫连晔曾经恨过凤仪,如果不是她,母亲不会死,但他也爱她,只因他们有着同样的血脉,她是她的亲人,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有。 再后来,浪迹中,他遇到了璟帝。 璟帝看他的第一眼,他便知晓他与那些觊觎他的男人没什么区别,但他与那些人不同的是,从他的神情举止以及气度中,他断定身份一定不简单。 事实证明,他确实不简单,当他提出要将他变成另一个人时,他十分干脆地同意了。 他原本的身份已无存在意义,唯一的念想只有凤仪,但只有变成大人,变得强大,他方能将她带回身边。 往后的两三年,他开始学习礼乐射御书数,甚至还要习武,平日里饮食起居还要模仿那个人的习惯。他的母亲曾是京城里的花魁娘子,花魁不单单要样貌技艺,还要懂得诗词歌赋等等,方能与那些眼高于顶的权贵往来应酬,她在世时便已教他许多东西,加上他天资聪颖又勤勉刻苦,学东西快得令璟帝都觉得不可思议。 璟帝说,他要成为的那个人极其优秀,可惜身体有些差,被世外高人带到山中修养,他的父母很疼爱她,打算过些日子便将他带回身边,但其实他已经病入膏肓了,那位所谓的世外高人怕他父母怪罪,不敢说出实情。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是皇帝的儿子,也就是他的八弟。 他十四岁那年,他取代了那位死去的八皇子,成为了赫连晔,还与璟帝成了最亲密无间的兄弟。 往后的几年,他以赫连晔的身份,小心翼翼地生活在皇宫里,周旋于那些身份尊贵,并无血缘关系的人之间,并配合着璟帝夺取权力,还要精进武功,学习更多的东西,他忙得没有时间再去看凤仪,也不敢再去。 这时候他也已经知晓,八皇子其实是璟帝亲手所杀,他有一个哥哥,也是死在了他手上,他们的母亲李贵妃,家世显赫,先祖乃是开国元勋之一,他的祖父受封镇南公,镇守着边关,手握几十万兵权。 当时璟帝因触怒他的父皇明帝,太子之位被废,紧接着他便听闻明帝欲将在宫外休养的八皇子接回宫中的消息,此举意味着什么令人不得不多想。 璟帝当即便动了除去八皇子的念头,然而明帝曾怀疑过当年八皇子兄长之死与他有关,只是未能查出真相,而今这种关头,八皇子若死于非命,不论是明帝,还是大臣们一定会怀疑上他,他复位只怕更无可能。 就是在这时,璟帝遇到了他,因为他与八皇子相像,他决定铤而走险,杀了八皇子,让他取而代之,一是排除自己杀人嫌疑,二则是将‘八皇子’变成自己人,获得皇贵妃背后的势力。 然而,扮演八皇子并不是那么容易之事,他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在他十五岁那年,皇贵妃薨逝,不论是他,还是璟帝其实都松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赫连晔却失宠了。 后来二人查到,原来李贵妃临死前对明帝说了一句:那人不是我的儿子。 明帝虽当李贵妃是在说胡话,可到底还是生了疑心,可他老了,不愿意再折腾,只是自此渐渐地疏远了赫连晔。 十六岁那年,外敌来扰,璟帝请旨带兵出征,明帝因朝中一时无人可用,便同意了他领兵出征,赫连晔请求随军,明帝巴不得他走得远远的,亦同意了他的请求。 后来赫连晔在战场中渐渐崭露锋芒,有一次他带着几百名先锋战士拯救被敌军围困的主力军,后来那一场战役传回到京城,经过百姓们绘声绘色的描述,变得极具传奇色彩,且越传越离谱,有的说他一人一马一刀从千军万马当中救下了被围困的璟帝,甚至还有的说他能够号令阴兵,大概是因为这一传闻,他得了玉面阎罗的称号。 还朝后,璟帝成功夺回太子之位,而赫连晔则受封楚王。 也是这一年,他将凤仪带回了身边抚养,只是他无法向世人宣称,凤仪是他的妹妹。那时凤仪才九岁,而他也不过十九岁。 此时的明帝已经年老体衰,而李贵妃的薨逝对他的打击甚是严重,处理政事时颇有些颟顸,次年,他在御花园里赏花时不小心跌了一跤,自此便起不来床了,一个月后,他令大臣草拟诏书,传位太子,自己则退居太上皇之位。 璟帝是个雷厉风行,有着铁血手腕的帝王,但初登大宝,根基不稳,很多有权有势的大臣其实仍站在明帝那头,逼得他不得不暂时妥协,延续明帝温和的做派,那些脏事则通通由赫连晔替他去做,两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也因为如此,他玉面阎罗的称呼愈发地坐实了,甚至最后演变成了骂名,无人再记得他曾经的赫赫战功,只知晓他性情残暴不仁,在朝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璟帝都忌惮他的势力。 虽然他成为了楚王,拥有着权势地位,但他都不认为自己与璟帝是一类人。 他的心从未变过,他不会背叛自己身上流淌的血液。 而慧娘,她有他母亲身上那股朴实温暖,令人感到安心的感觉,她既让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也让他想到了过去的自己。 当初在锦瑟的房中,他一眼便认出了她,他让弄影去调查她,发现她有着可怜的身世,父母皆亡,自家房子被丈夫侵占,被丈夫毒打虐待无法反抗,只能逃出来躲藏。 她与他的母亲的人生轨迹并无相似之处,却同样地令他觉得可怜,她们都未能遇到一个良人,都因为男人受苦受罪。 他承认,一开始将目光落在她身上是源自于她身上投射出来的他母亲的影子,他无法不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慢慢地,他发现她与母亲又是完全不一样的女子。 她的母亲长袖善舞,不亢不卑,除了看男人的眼光不是很好,她从不自怨自艾,也有手段,欺负过她的人也会被她狠狠地还回去,她万不该地是生下他,将他视为生命之重,有了羁绊,失去了自己。她应该一直为自己而活的。 而慧娘,她唯唯诺诺,沉默寡言,但又无比善良,身处泥潭还想着替人解难,她的眼里毫无神采与希望,只有认命一般的麻木,令人怒其不争哀其不幸,他不想理会她,却又莫名地放心不下。 那天她与凤仪撞破璟帝的私密,他为了凤仪,不得不让她承受了璟帝的怒火。夜里他去看她,为她涂抹了伤药,他听她烧得迷迷糊糊间一直在喊娘。 大概是从那夜开始,他的目光总是忍不住落在她的身上。 时间越长,他的心便越发不受控,明知目光该从她身上脱离,却心不由己。 他总是在想,她何时能够别像那阴沟里的老鼠一般?何时能够才能昂首挺胸地看看她头顶上的太阳? 他清楚她的处境,却又无法为她做得太多,二人终究陌路之人,只是偶然间在岔口相逢。 她敬他,畏他,始终不敢踏入他的阳关大道。 他做不到无视,只能一次一次地向她那条阴沟里迈步,就像是走着自己当年的路。 她被李元良带走,他约着权贵去了她所在的村落,名为去踏青,实则为自己偶遇她想了一个合理理由。 当她被自己的丈夫殴打得浑身是血,光着脚哭着从屋子里跑出来,摔倒在路边,他是动了杀掉李元良的心思的,可最终他还是放弃了……那终究是她自己的人生。 他只是朝着她伸了手,选择什么由她自己决定。 当她毫不犹豫地将手交到他手里时,他突然就改变了主意,他没有带她回王府,而是鬼使神差地将她带回了自己的私宅。 可后来的她依旧是对自己唯唯诺诺,除了敬畏,便只有感激,他记忆最深的是她竟然对他说,她不知道如何感谢他,她会向弄影一样对他忠心。 多么可笑的一句话。 他要她的忠诚有何用? 凭着她当下糟糕的处境和能力,她能为他做什么? 后来,她撞破他与璟帝的事,这令他既觉愤怒又觉羞耻,他以为她看到两个男人纠缠在一起会心生厌恶,可她却返回来,还为他砸伤了璟帝。 她还是那样懦弱却又善良,看不了他人受困,完全不顾自己处境,事后后悔也无济于事。 他想,只要有人可怜无助地站在她面前,她大概就会心生恻隐,然后向他施予援手,不管那个人是不是她讨厌的人。 他第一次亲吻她,出自于利用,当然这也是为了救她,他忍着恶心与璟帝周旋,假装与他酒后乱性,而事后,无处发泄自己的憋屈与烦躁,只能拿屋中的物什发泄情绪。 再后来,一切就乱了。 璟帝发现自己骗了他,又得知是慧娘砸伤了他,他清楚璟帝的狠毒,慧娘落在他手中,断无活路,为了将她带回,他不惜故意挨他一掌,引起旧疾复发,博取璟帝同情。 就这样一次一次,又一次,他究竟在做什么? 他的心……乱了。 真正让他开始直面自己内心的是那个雨夜,她又一次找到了身处困境的他,她看到他最狼狈的样子,眼里没有厌恶,只有担忧与怜悯。 为了帮他疏解慾。望带来的苦楚,她做了那事。 她的唇。舌触碰着他最私。密的地方,两人就这样在毫无预料的情况之下越了雷池。 渐渐地,他意识到自己对她不纯粹只是同情怜悯。他与她不一样,他不是大善人,又怎会因为同情一个人便长时间地去留意她,观察她,做出那么多荒唐失智之举? 可就算意识到他对她有超出同情之外的情愫,两人却依旧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在她面前,他从未有过高人一等的傲然感,可她至始至终都自觉地低他一头,在他面前低眉顺眼,不敢明目张胆地看他。 不过,就算她再有自知之明,人终究还是贪爱颜色的,他想,慧娘也不例外。 他既能让阅遍群芳的璟帝为他痴迷,又遑论一个没见过多少男人的慧娘?他有的是耐心让她慢慢落入自己精心编织的美丽情网,她既然懦弱,那便在他的庇护下,安安心心地过着她想要的宁静日子吧。 只后来的事超出了他的意料,他还未能收网,慧娘便已浴火重生,她不需要他的帮扶,用一斧头就将那曾经糟蹋过的人砍成了碎块,还独自一人埋尸。 他真要感谢她的丈夫李元良,将她推向了自己,让她从阴沟地狱里爬了出来,走向他的道路,主动拥抱他。 他内心其实根本不介意慧娘对自己的冒犯与强迫,这些通通都来源于她对他的喜爱与欲。望,不是么? 他抬起手抚向唇瓣,忽然回想起两人分别前那一个缠绵的深吻,心口泛起一阵柔软。 自从成为赫连晔之后,他便失去了自由,一切受制于璟帝,任由他利用。 他曾以为,自己最想要的是自由,只要他的身世秘密永远守住,只要知道他身世的人彻底地从世上消失,他便得到了自由。 可如今,他却发现,这一切若是要以牺牲慧娘作为前提,这自由便没那么地重要了。 他对慧娘的感情是什么?他至今仍旧想不明白。 是爱么? 男人对女人的爱么? 她的母亲曾拥有过许多男人的爱,但那些爱随着岁月的流逝,随着容颜的衰老都转移到了另一个身上。到头来,她未曾得到一个真心相待之人。情爱这种东西无法琢磨又虚幻缥缈,转眼即逝,他从来不屑一顾。 但不论爱与否,他相信他与慧娘之间是有一根无形的绳牵绊着的。 他们命中注定会相遇,殊途同归。 “王爷。” 身后传来弄影的声音。 赫连晔猛地回过神来,睁开眼眸,这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朝阳从远处的山崖上升起,金色的晨曦照在赫连晔苍白憔悴的面上,令人感到微微的刺眼 不知不觉间,他竟在此站了一夜。 他回过身,目光平静地询问:“何事?” 弄影神情凝重:“王爷,福王杀了几名与他作对的大臣。” 赫连晔眉头微微一拧,随即又展开,“我知晓了。” 第54章 第54章 慧娘一觉睡醒, 觉着没有昨日那般难受了,正要爬起来,却看到璟帝目光盯着洞顶, 神色凛如冰霜,也不知道在沉思着什么。 慧娘小心翼翼地收回搭在他身上的手脚, 悄然爬下了石床。 “朕要洗漱。”身后传来璟帝的声音, 语气带着命令。 慧娘回身看他, 见他冷冷地看着自己,仿佛又变回了之前那个颐指气使的皇帝。 慧娘并不知晓他昨夜照顾自己的事, 闻言心中感到有些憋闷, 但她也没有说什么,走到草床旁, 拿起那装满水的竹筒递给他, 又递了几片叶子给他, 在他不解的目光下,开口解释道: “这是蕃菏菜,放到口中嚼, 既可清除异味, 又可提神醒脑,我昨日在路边看到它,就顺手摘了一些。” 璟帝接过那叶子, 放在鼻尖嗅了一下, 并无怪味道, 试着放入口中嚼了几下, 一阵冰凉的感觉瞬间弥漫在口腔之中,刺激着舌头与牙齿,紧接着便有些微微的麻木感。 璟帝眉头紧皱, 还以为慧娘给他喂的是毒草,忙吐了出来,不由警惕地望向她。 慧娘有些好笑,耐心解释道:“陛下可能是第一次嚼,并不适应,你再用清水漱漱口,便没事了。” 璟帝没可奈何,只能听从她的话,用清水漱了口,随后便感觉好了许多,吐出来的气息能够嗅到一缕清香,且又提神醒脑。 璟帝神色缓和,随后深深地望了慧娘一眼,在这个地方,她认识的东西比他多得多,生存能力也比他强,这一点他无法不承认。 而他的那些权谋手段在这里山谷之中几乎毫无用处,唯一有用的武功也因双腿骨折兼受了重伤而无法施展,他只能依靠眼前这个他曾经看不上眼的乡下女人。 “多谢。”璟帝道了一声。 慧娘有些诧异地看向他,见他脸上锋芒尽敛,显出难得的平和神态,不觉回了句:“不客气。” 其实这个人不那么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时候还不算很讨厌。 * * * 赫连晔来到福王的帐篷中。 此时不过巳时初,福王已然喝得醉醺醺,靠在榻上,醉眼迷离地听着自己带来的那两名内侍唱小曲儿。 那两名内侍捏着尖细的嗓子,模仿那娇滴滴的女子声音,唱着那淫。词浪调。 一个唱念到: “来时正是二更天,共郎做个并头莲,销金帐里,情浓意坚,双双戏耍,花心正鲜。”1 另一个内侍拈起兰花指,细声细气地和道:“我纤纤玉手勾郎睡,好像沙上凫雏傍母眠……”1 一个唱:“来时正是浅黄昏,吃郎君做到二更深,芙蓉脂肉,贴体伴君,翻来覆去,任郎了情。”1 另一个假装在舟上颠上倒下,眉飞色舞地应和:“情哥郎弄个急水里撑篙真手段,小阿奴奴做个野波无人舟自横。”1 但若是细听,可听到他们声音中的颤抖,毕竟旁边躺着几具鲜血淋淋的尸首,而他们一个不小心,亦有可能落得这样的下场,又有谁能不害怕? 这两人一唱一和,逗得那福王呵呵直乐,拊掌大笑道:“好一个野波无人舟自横!有赏,重重有赏,继续,继续。” 至于一旁的尸首,他却是看都不看一眼,仿佛它们并不存在似的。 赫连晔站在营帐门口,轻咳了声,福王这时才好像才看到他似的,撑起身子,笑着冲他招手: “哎呦,我的八皇侄,你怎地来了?” 他冲着那两名内侍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去。 那两名内侍心底皆松了一口气,行完告退礼,便匆匆忙忙地退出了帐篷。 福王笑着请赫连晔往榻上坐去。 赫连晔没有理会,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一一辨认他们的身份后,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皇叔为何把他们杀了?” 福王早知晓他为了此事而来,所以方才故意晾着他,假装没看见,谁知他一进来,开门见山地就问了此事,心中颇有些不高兴,但没有表露在面上。 他目光轻蔑地扫过地上尸体,如同看着蝼蚁,冷声道: “这等冥顽不灵之人留着何用?”说完又牵起赫连晔的手腕,“来来来,贤侄陪我饮一杯。” 他抚着他那圆滚滚的肚子,大笑道,若只看他的身形,就像是怀胎十月的妇人。 随着他的大笑,他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动着。 其实早些年福王也是个面目英俊,刚瘦有力的男子,然这些年他耽于酒色,饫甘餍肥,毫无节制,便成了这般模样。 赫连晔不语,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被他拉住的手,随后用一种十分清淡的目光望着他,“皇叔在这种情形下还喝得下酒?” 福王认为赫连晔的目光是在蔑视他,当即板起面孔,“怎么,贤侄是觉得地上的尸体令人倒胃口?也罢,我这就叫人将他们抬出去。” “皇叔可知这位是谁?”赫连晔没有理会他的话,只伸手,指了指他旁边地上的尸首,问。 福王瞟了地上那具尸首的脸,神色冷漠,他仍记着那张脸生前是怎样的刚正不阿,正气凛然,可死了之后,还不是和所有的死人一样的神色,最后通通化为一滩恶心的烂肉腐水。 “哎呀,这不就是那位左都御史陈锦鸿么?这帮都察院的人最是可恨,成日乱嚼舌根子,不是弹劾这个,便是弹劾那个。” 这些年来,福王因为纵情于声色犬马,又挥霍无度,时常遭到督察院的人为难,他们没事就上奏弹劾他,管他每日厨下耗费千金,又管他广置田产宅邸,还管他豢养歌姬舞姬。 他吃的又不是他们家中的米粮,买的又不是他们的房屋田地,养的又不是他家的婆娘,管天管地管到他身上来了,真是闲得屁股蛋疼。 他本来就看督察院十分不爽,今日招来这位左都御史陈锦鸿,原想将他招揽自己这边,谁知他不识抬举,还摆出那一副忠君报国,视死如归的刚直面孔出来,好似他是叛国贼子一般,恶心谁呢? 他既然那么忠君,那就随他的君主下地狱去吧。 “这陈大人乃国之栋梁,近几年又整顿吏治,惩戒贪官,王右相一案正是由他亲手主持,如今正深得民心,皇叔将他杀了,将来如何能够服众?” 福王闻言不语。 其实在杀了陈锦鸿之后,他便隐隐有些后悔,但听了赫连晔那好似恨铁不成钢的话,瞬间觉得被拂了面子,心中大为不悦。 “不过一个左都御史罢了,贤侄,你有这个闲工夫来管一个死人,不如赶紧花多一点心思去寻找我们的陛下,万一他人活着,万一他被那金吾卫的统领先找到,还能有以后的事?” 他虽是这么说,却已然端起一副帝王气派,口气带着命令。 赫连晔观他神情举止,自知多说无益,面无表情地关切了句:“皇叔少饮酒,保重身体吧。”随即转身而去。 福王望着赫连晔离去的背影,无声冷笑起来,他知晓赫连晔心里瞧不起他,但这又有何妨呢?他自己再有能耐,也当不了皇帝。 他福王有着最正统的皇室血脉,而他,谁知晓他身上流淌的血究竟是不是皇家血脉? 走出帐外的赫连晔停下步伐,平静的脸色隐隐破裂,他闭目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浮起几分寒色,垂下的手渐渐地收紧。 若不是因为璟帝连一个儿子都不曾生下,他又何至于找这么一个蠢货来当皇帝,他知晓福王难以掌控,可他已经没有别的人选。 * * * 慧娘吃了些果子之后,心里惦记着找燧石的事,便趁着身体状况还算好,出去逛了一圈,结果还真让她在一山崖壁旁找到了一些燧石。 慧娘一想到接下来或许能有烤兔子烤鸡吃,不由得欢喜万分,腹中都不由得响起一连串咕噜咕噜的声音。 不过兔子野鸡的警惕性很强,想要抓它们并非易事,慧娘决定做一些陷阱来捕捉它们。 慧娘小时候跟玩伴去山里玩,曾学过如何做陷阱,她用刀砍了一些藤蔓,寻了一个动物常出没的地方,将藤蔓做成陷阱放到它们的路径上,又在旁边一些果子,松塔之类的诱饵,随后去了山泉眼,洗漱了一番后,装了几竹筒的山泉水回了山洞。 璟帝躺在石床上,似乎睡着了。 慧娘并不知晓他昨夜一宿未睡,但她白日留意到他面容憔悴,眼里有红血丝,精神看着也不是很好,估摸着他应当是没睡好。 慧娘蹑手蹑脚地走进去,然而她不知道璟帝警惕性极高,她刚走进来,他便从她脚步声中判断出来是她归来了,只不过,他不耐烦与她说话,便假装睡着了。 慧娘放下竹筒,便又静悄悄地出了山洞,她准备去捡些柴火回来,再采点蘑菇,挖一点野山芋,今晚煮来吃,她已经许久没有吃过热腾腾的食物,现在能够吃一顿热食会比寻找到出山的路更加令她感到激动幸福。 慧娘经过她设下陷阱的那地方,忽然听到有动物的凄叫声,大概是落入了她的陷阱。 慧娘精神一阵,仔细去听,觉得像是野猪的叫声,不由感到不妙,她弄的那个陷阱不算太大,也只是想捉只兔子或者野鸡而已,太大只的她难以搞定。 慧娘赶忙走过去查看,果真是抓到了一头野猪。 那头野猪不大,但也不小,它的后脚被藤蔓死死缠住,不管怎么挣扎都挣扎不脱,也不知道它挣扎了多久,此刻看着十分狂躁,周围的草丛灌木被它踩踏毁坏得狼藉一片,当它看到慧娘时,愈发变得焦躁不安,嚎叫声震天动地,整座山谷仿佛都有了回音。 慧娘想将它放了,可见它像是疯了一般,又不敢靠近,还是由得它自行挣脱吧,这样想着,她正要离去,那只野猪忽然挣脱了束缚,直接就冲着慧娘飞奔而来。 慧娘吓得一个机灵,转身就往山洞里边跑。 那野猪此时完全失去了理智,紧追着慧娘不放。 璟帝正靠在山壁上休息,突然听到外头传来的动静,扭头看去,见慧娘从洞口直冲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只野猪,不由得大吃一大惊! ----------------------- 作者有话说:1取自《夹竹桃顶针千家诗山歌》,非原创。 男主关注女主,其实深层原因就是他生存在一群‘异类’中,然后突然嗅到‘同类’,感觉在她身边安心踏实,他本身就被那份特质吸引了,而这份感觉,他在母亲那里也感受过,所以容易产生慧娘身上有他母亲影子的错觉,但事情上她们两人完全不同,不论相貌还是性情,还是人生轨迹。 然后,我想说一下,不是男主眼里女性形象扁平,而是作为赫连晔之后,他长时间接触的都是那些贵女,或者像姜桃,锦瑟这类的,这些人都是被他归类于璟帝那边的,是敌对的。弄影非烟则只是下属。 这世上对他重要的,他有好感的,只有他的母亲和妹妹。 他很少与慧娘这类相处过,唯一有相似之处的就只有母亲,慧娘和凤仪则完全不同,所以觉得不自觉地将两人联系起来,说到底,是男主有好感,深入接触的女性太少了,男性则通通pass掉,并不是因为‘母亲’这一符号。 而男主对女主的感情起源于怜悯同情,但这不是上对下的怜悯,而是‘同类’之间的怜悯,也是对过去自己的一种怜悯吧。 第55章 第55章 慧娘知晓璟帝腿瘸了也帮不了自己, 并没有向他求救,只是直奔向放在石上的那把刀而去,可气她方才出山洞时忘记拿了, 结果便遭遇了这事。 然而慧娘刚碰到刀,就被野猪一头撞飞了, 扑跌到璟帝脚边, 疼得她差一点昏厥过去。 璟帝沉了眉眼, 正欲俯身去捡那刀。 慧娘却已经爬起来,连后背的疼痛也顾不上了, 飞快地伸手去捡起刀, 往旁边跑去。 那野猪大概知道是慧娘设下的陷阱,只把她当做了敌人, 也不理会璟帝, 直接拐弯朝向她。 慧娘双手持着刀, 弓着身子,做出防备的姿势,她的后背被撞得生疼, 她却咬牙紧忍着, 额角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地滑落,她不敢分心,聚精会神地盯着那只野猪的一举一动。 那只野猪似乎也忌惮她手中的刀, 一时间有些犹豫, 并没有发起攻击。 慧娘瞟了一眼洞口, 一步一步缓缓地往外头挪去。 而这时野猪似乎判定慧娘伤害性不高, 再一次冲她发起了攻击。 慧娘奔走的速度不及它,被它一头撞了过来。野猪的獠牙十分尖锐有力,柔软的腹部若是被它戳到, 只怕会肚破肠流。 好在慧娘眼疾手快,加上求生欲望强烈,她蓦然抬起那刀,用尽全身力气抵在了他的两颗獠牙上,向外顶去。 野猪的头被刀割伤,它愈发暴躁起来,慧娘一个抵挡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时,璟帝凌厉的声音传来:“攻击它的眼睛!” 慧娘闻言,不假思索地腾出一手,抓起地上一大把沙子,猛地撒向它的眼睛。 那野猪眼睛进了沙子,不由得慌了,拼命地甩头,慧娘趁这机会朝着它一挥刀,直接砍伤了它的一只眼睛,这下把那那野猪刺激得完全失去了理智,它不管不顾,发狂地循着声音,直接往慧娘身上来。 “小心!”璟帝刚忍不住喊道,便见慧娘像一只灵活的猴儿一般,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山壁。 那野猪头撞到了石头上,疼得它一阵哀嚎,这下也不管谁是敌人了,掉转头冲向刚发出声音的璟帝。 璟帝手上并无可防身之物,腿又动弹不得,脑子里正在思考着对策,便看见慧娘从山壁上猛地跳下来,直接跨骑到野猪身上,二话不说就扬起手中的刀,往它头上狠狠地砍去。 那野猪鲜血流了一身,疼得不停地嚎叫着,身子乱颠乱甩,企图将慧娘颠甩下去。 但慧娘双腿紧紧的夹着它的肚子,一边发狂地尖叫着,一边狠狠地又朝着它的头猛砍几刀,就像是当初砍李元良一样,带着不要命的狠劲。 方才还在思考着对策的璟帝见到此番豪壮情形,脑子里除了震惊之外,便再也没有别的了。 那野猪比李元良更能扛,慧娘连砍了将近十几刀,它才终于停止了嚎叫,身子轰隆倒地。 慧娘滚落在地,她浑身力气已然一点不剩,往地上一倒,便一动不动了。 璟帝看着倒在地上的一人一猪,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慧娘,勇,狠,干脆利落,虽然只是杀一头猪,偏偏让她杀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但这一刻,她的确与上阵杀敌的将士无异。 良久,慧娘缓过劲来,缓缓爬起来。 让璟帝再次惊讶的是,她满脸的轻松,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真是大吉大利,今晚有野猪肉吃了!” 她抬手擦着面上的鲜血,冲他露出一灿烂的笑容,野猪的鲜血染红了她的唇,明明是很是很血腥的场面,然而落入璟帝的眼里,他竟觉得她很美。 一种诡艳,粗暴,残忍的美,与她那朴实无华的脸形成剧烈的反差,让他几乎无法挪开视线。 不过,这种古怪的感觉在看到慧娘提着刀,拖着死透的野猪像屠夫一般往洞外走去时,顿时消失殆尽。 慧娘怕野猪的血腥气味会引来山谷里的猛兽,先将野猪处理干净,将不要的内脏拿到较远的地方挖个坑埋了。 做完这一切,慧娘只觉得整个人快要虚脱了,但她还是咬牙坚持着,去捡了几捆柴火,等回到山洞里,用燧石点起了火,将野猪架上,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 慧娘气喘吁吁,不禁庆幸这野猪不算太大,不然更有得折腾。 璟帝也就只是在她架起猪的时候帮了点小忙,其余的活都被慧娘做完了,这也无可奈何的事,璟帝双腿废了,做不了体力活,真是白费了他那副魁梧身躯。 不过,看在他在她与野猪的搏斗过程中帮了忙,慧娘决定野猪肉分他一半。 慧娘捡柴火时顺手挖了些野山芋,将它们塞入底下的火炭中,便直勾勾地盯着那野猪肉发起呆来。一旁的果子与松塔已无人问津。 慧娘现在满脑子除了吃肉,就想不了别的事了。 一旁的璟帝靠在山壁上,拇指指腹摩挲着食指上的精铁扳指,目光落在慧娘的脸上。 她憔悴的脸被火光映着,散发出一股鲜活蓬勃的生命力,也许那是因为她此时的眼神很亮,亮得如同璀璨星河。 在慧娘突然抬眸向他投来一眼时,说不清楚为何,他猛然挪开了眼睛,不再看她。 “陛下,你若是饿的话,可以先吃点果子,这野猪还得烤上一个多两个时辰。”慧娘道。 璟帝摇了摇头。他也已经吃腻了果子与松子,他宁可忍着饿等那野猪肉烤熟也不愿意再吃它们了。 璟帝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慧娘身上,这时他突然看到她的肩膀上似乎有道伤。 她的衣服破了很多口,身上还溅了鲜血,初时看得不仔细,只道是沾了野猪的血。 “你的肩膀……”璟帝不觉开口。 慧娘扭头看向自己的肩膀,这才发现,她的肩膀竟划破了一大口子,上面的鲜血已经凝固,她先前觉得肩膀有些疼,但急着处理野猪与捡柴火,也没去检查,还只当是撞伤而已。 慧娘当即想扯开衣服检查一下伤口,却突然想到璟帝还在,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 此时的璟帝已经自觉地背过身去。 慧娘这才松开了腰带,她没有脱衣服,只是将肩膀上的衣服往下扯了些许,一看那伤口还不浅,便去拿了剩下的草药捣烂之后敷在伤口上,又从里面的衬裙中割下一块干净的布,然而她只有腾出一只手包扎,极其不方便,又不小心碰到伤口,她痛哼了一声。 璟帝的声音响起:“可需要帮忙?” 慧娘一愣,想着两人之前都抱在一起睡过了,此刻再讲男女有别,也颇有些矫情了些,便走了过去,递给他,道了声:“有劳陛下。” 她心思坦荡,也不觉得别扭,不过她不大乐意与他面对面,便背对他而坐。 慧娘已将布条从腋下穿过绕了一圈,就差打结了。 璟帝目光所及是她赤。裸的肩膀,她的皮肤不算细嫩,不过挺白,他收回目光,开始帮她将布条打结,然而他并不擅长这种活,动作显得有些笨拙且粗鲁。大概是他冰凉的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了她的肌肤,她突然打了个颤,璟帝动作微滞。 “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慧娘不由在心里暗叹自己竟忘了他是个金贵人,做不来这些事,她抬手想去摸那结,却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 慧娘本来不大在意,然而璟帝却迅速地收回手,仿佛她轻薄了他似的,内心便有些不自在起来。 这时,景帝道:“好了。” 慧娘扭转头看了他打的结,勉强过得去,便点了点头,赶忙穿好衣服,系好腰带,之后赶忙回去翻动那野猪,以免底下一面烤焦。 璟帝靠回到山壁上,张了张手,又握紧,指腹仿佛还遗留着她肌肤的触感,他心中浮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他皱起眉头,难以分辨那是怎样一种感觉。 但能够肯定的是,并不是厌恶。 慧娘用棍子将烤熟的野山芋挑了出来,放到一旁晾凉一些,随后用芋头叶子包裹着一个个头较大的递给璟帝。 璟帝神情有些嫌弃,“这东西能吃?” 慧娘只是笑笑道:“陛下尝一尝不就知晓能不能吃了,难不成陛下连怎么剥皮都不会吧?” 景帝被她一激,当即接过那野山芋,皱着眉头,挑开了那一层皮,一股清香随着热气扑鼻而来,他喉结不由滚动了一下,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咬了一口,兴许是几天未吃过热熟食,尝第一口的时候,他竟然觉得比他之前吃过的所有山珍海味还要好吃,然而他嘴上却只是淡淡道:“尚可。” 慧娘也不期待能够得到他的夸赞,闻言也淡淡“哦”了声,随后自己也剥了一个野山芋,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你们乡下人经常吃这个?”璟帝一边吃一边问,他的吃相不像赫连晔那般慢条斯理,一个拳头大的芋头他只吃了三四口就快吃完了,随后将手中剩余的芋头一下子全塞入了口中。 慧娘想制止他已经来不及,赶忙给他递过去一装着水的竹筒。 璟帝不解其意,直到那芋头梗在嗓子眼里下不去,他才终于明白过来慧娘的好意,赶紧接过慧娘递来竹筒,喝了一大口水,那芋头才慢慢地滑入腹中。 慧娘提醒他道:“这种芋头是很噎人的,陛下可别吃得太急。”随后才回他前面的话,“我们乡下人不讲究,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芋头对我们而言已经算是很不错的。”慧娘一边说着,一边又拿起一个递给他。 璟帝犹豫了一下后,接过,像慧娘那样慢慢吃了起来,只是他实在没什么耐心,吃着吃着又变大口了,又问:“你们村庄近几年的粮食收成如何?” 慧娘怔了怔,不禁抬眸看向他,见他神色认真,便道:“还算不错,这几年风调雨顺。粮食长得不错,大家都能吃饱饭。” 璟帝吃完最后一口,又喝了点水,“朕记得前年有征兵,你家有人去了么?” 慧娘摇了摇头:“我父母皆已不在,也无兄弟姊妹。” 璟帝挑了一下眉,忽然问:“那你丈夫呢?他是怎样一个人? 慧娘疑惑地看向他,觉得他的话似乎变得多了,还对她身边的人有了兴趣。 ----------------------- 作者有话说:野猪很可怕,大家遇见就赶紧跑吧,可别学慧娘的做法。 第56章 第56章 “在别人眼里, 他大概是个吃喝嫖赌,打架斗殴的的无赖闲汉吧。” 慧娘再次谈起李元良时,心中已变得十分坦然, 曾经那股深入骨髓的惧意也荡然无存了。 其实慧娘本想随便找些话糊弄过去,但她突然想起来, 璟帝之前那么针对她, 估计早已叫人查了她的身世, 此时开口问她,也许是在试探她有没有说谎。 “既然他在别人眼中那样不堪, 为何你不与他和离?”璟帝语气清淡, 像是随口一问。 他说得真是轻巧,不过他是皇帝, 想做什么都十分简单, 他哪里会明白她们这女子的难处。 慧娘没回应他, 垂下了眼眸,只觉得嘴里的野山芋突然也变得不香了。 将最后一口野山芋吃掉,慧娘拍干净手, 喝了一口水之后, 方缓缓地说道:“他死了。” 璟帝心中微微惊讶,他并不知晓这件事,毕竟之前也没怎么去留意她。 如同慧娘心中所想, 他其实早已派人调查过慧娘的身世, 如今开口询问她这些事, 也只不过是无聊的消遣罢了。 “那你也算是脱离苦海了。” 璟帝笑道, 也不问她李元良是如何死的,而是突然说起另外一件事来。 “说起来朕还不知晓你叫什么名字。” 慧娘有些惊讶,两人也算是相识了那么久, 他竟然连自己的名字也不记得,但转念一想,她在他眼中,大概就是一个贱婢,再好一点,就只是一普通老百姓,哪值得他记得她的名字。 “我叫慧娘。”慧娘道。也不期待他这次能够记住。 慧娘……璟帝隐隐记得她好像是叫这个名字,也听人叫过几次,只不过先前他总是记不住。 “慧娘……你确实是一个贤慧的女子。”他道,语气并无讥讽,倒有几分赞扬的意思。 慧娘一愣,被他夸得惶惶不安,毕竟他先前如何对她的,她记忆犹新,总不能短短几天,他就对她有了大改观,不会别有用心吧。 “陛下严重了,民女担不起贤慧二字。”她谦虚又客气道,只希望他接下来不要再说些令人害怕的话了。 璟帝也瞧出了慧娘的惶恐与局促,反思了自己,觉得自己似乎是太过示好了,容易令人起疑,便止住了这个话题。 慧娘只尝了一个野山芋,怕吃得太饱,待会儿吃不下野猪肉。 慧娘等了一会儿,见璟帝不再与她搭话,心底暗松一口气,继续专注地给野猪翻面。 野猪烤了许久,表皮开始变得金黄,还不停地往外冒油,油滴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火舌腾地向上一卷,将慧娘额前的碎发撩去了些许。 慧娘要顾着头发,又急着去给野猪翻面,急得手忙脚乱,这时,璟帝的低笑声在耳畔响起。 慧娘抬眸瞟了他一眼。璟帝立刻便止住了笑,随后心中纳闷,也不知晓自己为何在意起她的情绪来。 又烤了大约半个时辰,野猪肉的香味变得浓郁起来,令人禁不住想咽口水,慧娘用擦拭干净的刀切了一小块外侧已经烤熟的猪肉,一股肉香味顿时扑鼻而来,慧娘尝了一下,虽然没有放盐和调味,但这对好几日没有吃过肉的她而言,味道简直美绝! 慧娘没顾着自己一个人吃,切了好几块已经熟透、肥瘦相间的肉,放在山芋叶子上,然后递过去给璟帝。 “味道还不错,陛下尝一尝。” 璟帝接过,却放在一旁没有吃,而是冲着她笑道:“你过来。” 慧娘不知他意欲何为,却还是站起身走了过去,问他有何事。 璟帝不语,示意她坐下,等慧娘坐下后,他突然伸手朝着她的脸颊伸来。 慧娘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他的指腹却已触碰到她的面颊,往上头轻轻一擦。 在慧娘透着不高兴的目光下,他从容不迫地道:“你的脸脏了。” 慧娘目光瞟向他的指腹,看到上面沾了一些炭灰,脸上神情稍缓,她抬手擦了擦面颊,心里却觉得璟帝有些古怪,他明明可以直接提醒她就好,还要拐这么个弯儿,也不嫌费事。 慧娘只能道了谢,然后回到了原位,继续切肉吃,她肚子还饿得慌,也没有去心思去揣摩璟帝的想法。 璟帝拿起一块块猪肉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吞入腹中,猪肉味道寡淡,带着些许腥味,但他依旧与慧娘有着同样的感受。 他抬起眼眸瞟了慧娘一眼,她正大快朵颐地吃着一片带皮的猪肉,眉眼带笑,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不由跟着扬唇一笑。 其实他刚才那一举动是故意的。 对他而言,那不过是一种笼络怀柔手段而已,两人不知道还要在这里相处多久,她若能对自己放下提防,渐渐将心偏向他这边,那对他来说,有利而无一害。这时候,他仅仅只是这样想的,至于别的原因,他从未想过。 这一夜,慧娘得以饱餐一顿,又有了火,再无需与璟帝挤在一块睡,她感到心满意足,临睡前,还笑着祝他好梦,但没有得到璟帝的好脸色。 对璟帝而言,这个山洞环境糟糕透顶,他不可能有好梦,又看着慧娘满脸欢喜地独自一人入睡,他心里莫名的一阵不爽快,偏偏又寻不到缘由,这令他更加懊恼,不由自主地就对慧娘板起了脸,可慧娘疲惫之极,只想睡觉,哪管他此刻是什么心情,往草床上一倒。没多久便睡着了。 * * * 次日,慧娘早早便醒了,她一发出动静,璟帝便也跟着睁开了双眼。 慧娘往还剩一点火星的火堆里,添了一些枯树叶,重新点燃了火,往里面添了一些木柴。 她昨夜将野猪肉放远一些,用火气熏,如今肉已经变得半干,她切下一大块肉烤热了,其余的继续用火气熏,如此便能存放得久一些。 将烤热的取下来,与璟帝分着吃了,又吃了几个果子,慧娘就出去捡了一些柴火回来,然后与璟帝说,自己要出去寻出山的路。 慧娘吃饱之后,精气十足,浑身都充满了干劲儿。 璟帝见状不禁有些想开口打击她一两句,但最终还是忍住了,慧娘临走前,他还开口叮嘱了一句:“小心一些。” 慧娘连连点头,拿了一竹筒水,以及几块野猪肉,带着刀便走出了山洞。 慧娘出山洞没有多久,璟帝准备躺下去再歇息片刻,这几日不论是与慧娘挤在一起睡,还是他一个人睡,他都难以成眠,然而他刚躺下去,外头便传来了慧娘的一声惊叫。 璟帝心头一惊,细细一听,却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了,他耳力极好,并未听到其余人的脚步声,但并不排除来人刻意隐藏了行迹。 他之前一醒来便待在了这山洞中,并不知晓洞外是什么情形,无法预料到慧娘有可能遭遇的危险。 他略一犹豫后,朝着洞外喊了一声,“喂,你怎么了?” 没人回应自己,于是他又重复喊了一句,且提高了声调。 依旧没得到回应。 * * * 慧娘离洞口不算远,只是洞里传音不好,她心思又专注于别处,所以未听到璟帝在洞中呼唤自己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璟帝不悦的声音。 慧娘蹲在草丛里,闻言回头看去,看见璟帝姿态狼狈地靠坐在洞口处,紧皱着眉头盯着她,心里不觉一阵诧异,“你怎么出来了?” 他不答反问: “发生了什么?” “没事……” 慧娘刚说完这两个字,看到璟帝脸上明显似乎露出不满的神情,难道他是巴不得自己有事? “我只是被蛇咬了。” 慧娘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令璟帝惊出了一身冷汗,但慧娘下一句又令他松了一口气: “不过这蛇没有毒,只是寻常的菜花蛇。” 璟帝闻言丢了捏在手中的石子,没好气道:“既然没毒,你惨叫什么?” 慧娘一愣,随后意识到他可能是被自己的声音吸引出来的,他这是在担心她? 也是,她要是出了事,他一个人可就惨了。 慧娘脸上丝毫没有愧疚之色,“谁突然被蛇咬到,不会吓一跳?一开始我也没有看清楚,当是有毒的蛇。” 慧娘站起身,提着被她用刀背拍死的蛇,走到璟帝身边,不经意看到洞口沿里的一连串痕迹,不觉盯着他的脸,问了句: “你不会爬着出来的吧?”虽这么问,慧娘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璟帝表情一变,既恼怒又窘迫,开口怒斥:“你管朕!” 是是是,她管不了,慧娘也不与他争吵,走回洞中,将那蛇放下,又将那担架拉了出来。 景帝沉了眉眼,“你拿这个出来作甚?” 慧娘疑惑地瞟了一眼他的腿,“陛下要爬回去么?” “……”璟帝语滞。 璟帝到底没有跟自己的腿过不去,在慧娘的搀扶下,坐上了那担架上。 慧娘拖着璟帝往洞中走时,突然想起一事来,“对了,陛下,你要不要那个?” 景帝此刻正思索着事情,脸色有些难看,闻言,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禁问:“什么那个?” 慧娘没有解释,沉默了片刻,慢慢地回了一句:“没什么。” 景帝很快便意识到她说的‘那个’是何意思,面上不由得涌起一股燥意,脸色也越发僵硬,但他一语不发,然后又开始为自己方才的行为感到懊悔。 他不应该出来寻慧娘的。 以他当时的判断,慧娘大概是遭遇了什么危险,不大可能是福王的人找到了此处,但也并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他就这样冒冒失失地出了山洞,若来人真是福王,他便暴露了自己,如此愚蠢的事,他竟然也会做。 “陛下,你真的很重。” 身后传来慧娘抱怨的声音,璟帝皱了皱眉,没理她,却转念一想,若真是福王的人找过来,这女人为了保命也一定会招出他来,他照样也还是会被抓。 如此一想,便也不再纠结自己的行为是否有错了。 慧娘扶着璟帝下了担架,回到石床上,看到地上的那条蛇,“陛下想吃蛇肉么?这蛇肉挺香的。” 璟帝内心正涌动着一股不知名的怒火,但那股怒气也不是冲着慧娘而来的,只是听了她的话,他还是禁不住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自己吃个够吧。” 慧娘闻言撇了撇嘴,不吭声了。 现在天气凉了,这蛇先放着也不会变臭,慧娘还要去寻出山的路,等回来她将蛇肉烤熟,他别馋得流口水,到时她一口也不会分给他,慧娘心中暗想。 而慧娘这一去,直到天黑都还未归来。 ----------------------- 作者有话说:明天王爷有戏份,其实至今为止,他阴湿的一面还没怎么爆发出来。 第57章 第57章 营帐中赫连晔正与几名大臣在谈论着公事, 弄影忽然匆匆走进来,大臣们见她神色严肃,顿时也紧张起来。 弄影在赫连晔耳畔说了几句话。 赫连晔神色微变, 与那几名大臣说自己有要事要处理,便让他们先回自己的帐中。 那几名大臣也不敢问发生了何事, 惴惴不安地离去。 “此事有多少人知晓?”赫连晔肃色道。 “只有我们的人, 还有一名守卫, 那守卫已经被我们的人看着,此事还未传出去。” “凶手找到了?” 弄影点了点头, “是另一名守卫。” “可曾问出何人指使?” “那人说无人指使, 只因左都御史是他生平最敬仰的之人,他要杀了福王替他报仇雪恨。今早他趁着另一名守卫去大解, 偷偷进入营帐, 用福王放在床头的马鞭将他勒死, 被大解回来的守卫撞见,之后我们的人及时赶到,消息才没有传出去。凶手交代完杀人经过及其缘由后, 便用藏在身上的刀片吞入腹中自刎了, 我们的人没料到他会有此举动,未能及时制止。” 赫连晔听完弄影的话后,久久不曾言语, 他抬手抵额, 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 谁能想到, 他所有的计划若竟就这样因为一无名之辈功亏一篑了。 可笑, 真是可笑啊。 一旁的弄影默默地看着他,他神色苍白憔悴,面颊看着也消瘦不少, 这几日他几乎不曾好好休息过,但事关重大,她不得不开口催促: “王爷?” 赫连晔轻叹一口气,站起身,往帐外走去,“人死了多久?” “还不到一个时辰。”弄影应声道。 赫连晔颔首,随后来到福王的营帐门口。 守在外头的士兵向他行礼,随后掀帘请他入帐。 赫连晔迈步进去,福王的尸首就躺在床榻旁边,双眸圆凳,瞳孔已经涣散,脖子上有一条紫色的勒痕,尸体旁边有一条马鞭。 “那名值班士兵便是用福王尸首旁边的那马鞭将他勒死的。”弄影道。 赫连晔望着地上那具尸首,抬起两指,挥了两下,一旁的弄影立刻退出了营帐。 赫连晔走到床榻前坐下,平静无澜的眼眸渐渐聚齐了阴云,少顷,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唇边浮起抹森冷的笑意,眼眸中亦一股浓浓的戾气充斥着。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尸体旁边,弯腰,动作优雅地拾起那条马鞭,在掌心划过,像是在思索着那名士兵去如何用这马鞭将人勒死的。 然后目光冷漠地俯视着地上那一具尸首,如同望着腌臜之物。 “愚蠢,无知。” 他缓缓扬起手,随即便是一鞭狠狠地抽向福王的尸体。 福王的身体尚软,赫连晔一鞭抽下去,他那质地上好的衣料瞬间裂开,里面皮肉被抽出一道血痕,血液未曾凝固,渐渐渗了出来。 抬手又是一鞭,“废物,坏了我的事……”赫连晔喃喃自语,眉眼间却浮起几分哀色。 随着鞭子一下又一下地落下,福王的尸身皮开肉绽,赫连晔心底的黑暗面也随着那片模糊血肉的扩大,而向四处蔓延扩张。 马鞭带起的血珠飞溅在他绝美苍白的面庞以及唇瓣上,平添几分妖异之色。 他唇角扬起笑意,鲜血仿佛唤醒了他体内某种阴暗可怖的生物,“我已经告诉你了,收敛一点,收敛一点,你为何不听?” 他从容淡定地抬起手指擦去面上的血迹,一连又甩了好几鞭,鲜血四溅,一开始他还冷漠得仿佛如同旁观者,后面却成了疯狂的发泄,仿佛躲在他体内种种的阴暗邪恶生物,忽然间全都破体涌出,叫嚣着毁灭一切。 长发随着他大幅度的鞭挞动作,散落在胸前,宽大的袖摆亦阻碍了他的动作,他索性将身上的衣袍脱下来,随意丢到一旁。 这时,袖袍里忽然飘落出一面手帕,被他余光瞥见,他神情一怔。 那是一条素色的手帕。 它属于慧娘。 赫连晔记得,他曾经亲吻了慧娘,她生气咬了他,还把他咬出血了,之后她拿出那帕子帮他擦血,后来那帕子落在了他那里,他便顺手收下了。 他目光微滞,冰冷却又带着癫狂的眼眸渐渐有了些许暖色。 他愣了片刻神,才走过去,将那面帕子捡起来,脑海中回想着慧娘当时为他擦拭手背与唇瓣的情态。 他抬手,用帕子轻柔地擦拭面上血迹,就像是在模仿当时慧娘的神情举止。 然后又笑了起来,似在笑自己的无聊,可面颊却不觉贴向那冰凉的帕子,眼里有些缱绻眷恋之色。 其实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很孤独寂寞,也没有真正的同伴,她大概是第一个吧,那日在她的家里,明明说好了,往后的路要同行,她怎么能失信…… 赫连晔眸中的缱绻眷恋不禁化为了哀怨。 过了一会儿,他猛然回过神来,他看了眼那染了血的素帕,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瞬间冷下脸,随即用那帕子束起了散落的长发,回到尸首旁边。 当他再次扬起手中鞭子时,忽然便打不下去了,先前体内那股汹涌的,难以排解的戾气像是被一股柔软东西的包裹着,再无法肆意蔓延,浑身突然像是失去了全部力气。 他一步一步后退,最后滑坐在床榻旁边的地上,怔怔地望着那被他鞭打得血肉模糊的尸体。 渐渐的,眼前变得一片朦胧,面颊有温热的液体滑过,他抬起手,轻轻一揩拭,垂眸,疑惑地看着指尖那被鲜血染红的液体,仿佛在看着一样极其陌生的东西。 良久之后,他仰脸望着灰白的帐顶,无声地笑了起来,然而那泛红的眼眸却透着死灰般的沉寂。 他抽下缚头发的帕子,盖在自己的面上,泪水控制不住地掉落,湿了帕子,他压抑着没出声,压抑到最后,成了低低的抽泣。 若不是因为这该死的蠢货,他也不会失去……慧娘。 弄影一直守在外头,初时听到一阵阵的鞭打声,后来便不闻任何声响了,也不知道赫连晔在里面做什么,心中不由得十分焦急,又不敢进去查看情况。 大约一炷香后,赫连晔终于从里面走出来,弄影刚看到他满身的血迹,便面不改色地垂下目光,并没有去看他神情。 “传话下去,福王谋反,已被我们的人诛杀。” * 山洞里彻底地暗了下来,璟帝费了很大一番劲儿才将火点了起来,他没有回到石床上,只靠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瞧着那火堆出神,偶尔瞟一眼洞口方向。 从天擦黑至现在,璟帝便一直有些心神不宁,只因慧娘从早上出去后,便不曾再回来。 他想过了好几种可能,一是她在外头迷了路,找不到回山洞的路;二是遭遇了危险,遇到了野兽或者掉落了山崖;三是她遇到了福王或者赫连晔的人,被他们带走了,但她没有交代他的行踪;四则是她独自一人寻到了出山的路撇下他不管了。 当下,他最倾向的是第一种或者第二种可能。 在这空幽寂静的山洞中,没有人与自己说话,他行动不便,哪里也无法去,只能不停地想,不停地想,这令人他既焦虑又沮丧,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找了一块尖锐的石头,将慧娘留下来的那条蛇处理干净了,将蛇皮与内脏丢进火里后,用木棍串起来那条蛇放在火上烤了起来。 他没什么胃口,只是想给自己找些事情来做,以往他总是忙于政事,常常日无暇晷,偶尔希望得一日空闲,什么也不做,只发呆也极好,如今算是实现了,一整日都无所事事,他却有些受不了。 也许是因为他在等人的缘故? 想到此,璟帝不禁闪过一念头,他后宫那些嫔妃守在寝宫里,苦苦等他行辛时,是否也是他此般心情? 慧娘刚回到山洞口,便闻到一股焦香肉味,走进去一看,见璟帝坐在火堆旁,火上烤着她今日抓的那条蛇,心中不禁感到诧异,腹中饥饿难耐,不觉吞了吞口水,笑盈盈地走到他身旁,道:“陛下,这蛇肉已经烤好了,再继续烤下去便要烤焦了。” 说着伸手就要去拿那木棍,却被璟帝伸来的大手猛地拍了一下。 慧娘手背刺痛,忙缩回去,“陛下是否太小气了些,我烤的野猪肉都分你一半了,你烤的蛇肉就不能分我一半?” 璟帝目光在她身上扫过,见她身上没伤后,才看向她的面庞,看着她像是没事人一般,面带笑容,心头大石落下的同时,又莫名地一阵牙痒,随后又是一股无名火直往心间窜去,出于直觉,他没有去深究那股火气的由来。 “你的手很脏。”他淡淡道。 他与眼前这女人只是暂时的同伴关系,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相互利用,她能平安回来,于他自是甚好。 慧娘闻言便取下腰间的竹筒,喝了一大口水后,用剩余的水将手清洗干净。 她刚才在山谷里迷路了,怕一时回不了山洞,又找不到水喝,便一直省着竹筒里的水。 洗干净手后,慧娘看了一眼璟帝,见他沉默不语,便将那蛇肉取了下来,分做两半,一半递给他,然后拿起剩下的那一半大块朵颐起来,没有盐,这蛇肉味道很淡,但他烤得很熟,有股浓浓的焦香味,对于一日没有没怎么进食的慧娘而言,这蛇肉简直就如同那鱼翅熊掌一样,是不可多得的珍馐美味。 璟帝没有吃那蛇肉,看着慧娘狼吞虎咽的模样,不禁有些嫌弃,随后终于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为何如此晚才归来?” “迷路了。”慧娘一边吃一边回答,“不过我想我已经找到了出山的路。” 璟帝闻言心中一颤,又有些怀疑,“你真找到了出山的路?” “应该是吧。”慧娘不是很确定,“我一直往树木稀疏的地方走,一直走,一直走,我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就看到了一条河流,我又顺着河流一直走,走了许久,没看到人烟,那条河流太长了,那时太阳又偏了西,你又还在洞中,我便想着先回来再说,于是便原路返回,途中不小心走岔了路,险些迷路,所以才回来这么晚,庆幸的是,今夜的月亮很圆很大,山谷里有些微光,否则我都走不回来,我这一路走得真是提心吊胆,生怕窜出来什么马熊大虫之类的猛兽。” 慧娘一边吃着东西,说话含糊不清,又有些重复的地方,像是不经过大脑说的,让人听得很费神。 听完之后,璟帝满脑子就只有那一句‘你还在洞中,我便想着先回来再说’。 他有些出神,直到慧娘又道: “像那样的河流,下游处一定会有人家的,只要我们顺着那条河流一直往前走,便不怕见不到人了。” 璟帝收回神思,这才意识到,慧娘并没有打算撇下自己,心中不禁感到复杂难言。 在他的料想中,她不是迷路了或者遭遇危险,又或者是寻下了出山的路,撇下他不管了,却从来没有想过慧娘找到出路,还会为了自己返回洞中。 第58章 第58章 慧娘也没有去留意璟帝此刻的神色, 她一边吃着东西一边盘算着明日要做的事情。 慧娘算过路程,她自己一个人去到那条河流,不需要花太长时间, 但她若是带上璟帝的话,兴许要换花上大半日, 甚至是一整日的功夫, 所以她必须要准备好足够的食物与水, 担架也得加固,否则以璟帝那个体型坐上去, 还要拖着他走那么长的一段路, 估计半途就要散架了。 想到明日要拖着那么一个大活人上路,慧娘的头便不禁疼了起来, 尽管觉得十分麻烦, 但她却没想过要将璟帝丢下, 一是带上他会有一些用处,二则是两人相处了几日,也有了些许同伴情谊, 要她丢下她不管, 她过不去良心那一关。 慧娘吃完东西,略微收拾后便去睡了。 次日一早,慧娘便出山洞去砍了一些结实的藤蔓, 加固了担架, 又调整了背带的位置, 随后拿着竹筒打了几筒山泉水回来, 将吃的用布包起来,让璟帝拿着,随后扶起他, 坐上了担架。 璟帝内心有些别扭,但也没有傻到在这种时刻说一些让慧娘不喜的话来。 慧娘将那背带置于双肩上,试着拖动了几下,觉着比之前那一次舒服一些。 慧娘拖着担架上的璟帝走出了洞口,沿着昨日的路前行。 今日天气甚好,秋高气爽,璟帝一直待在阴暗潮湿的山洞里,突然间看到一片斑斓多姿的秋景,嗅到那清新的草木气息,不觉精神一振,眉眼间的郁气也一扫而空。 他之前出过洞口,但那一次心思一直集中在慧娘身上,却未曾留意周边景象。 “这山谷里的风景倒是极好。”景帝不由感慨了一句。 慧娘已然看腻了这里的景象,此时的心情不似他那样好。他如今有那闲情逸致欣赏周边环境,还不得益于她,她像是牛马一样拖着他,一句好话也没落到她头上。 “陛下可要抓稳了,免得一不小心栽下去。”慧娘故意提醒他道。 璟帝听出了她的阴阳怪气,瞬间便没有了兴致,也提醒她道:“你专心看着眼前的路,朕便不会栽倒。” 慧娘冷哼一声,也不费那个力气与他斗嘴,专心行路,心却忍不住忖道,他现在是不担心她会将他丢下不管了。 前路杂草荆棘极多,慧娘一个人行走都觉得十分困难,更何况拖着璟帝,没办法只能一边用手中的刀开路,一边艰难前行。 慧娘走得费劲,璟帝也没有好受到哪里去,他的手脚,甚至头脸无法避免地会被那些荆棘树枝刮蹭到,虽然烦躁无比,但他也没开口抱怨给慧娘添堵。 行了半个多时辰,慧娘不禁气喘吁吁,腿和肩膀有些酸痛起来,但她这已然算是很好的,她以前干惯农活,体力不输于寻常男子,若换做是一个没有干过活的姑娘,只怕连璟帝都拖不动,毕竟他人高马大,一个人抵她两个重了。 慧娘向璟帝提议停下来休息片刻,吃点东西。璟帝虽然用不着出力,但他整个后背屁股被那藤蔓也勒得难受之极,便也答应下来。 正好前面不远处有一根大树横倒在路边,慧娘一鼓作气咬牙前行,到达那里,将担架放下,便坐到那树干上,一边喘气一边擦汗,缓过来后,取了布包打开,从里面取了一块野猪肉干给了景帝,自己则取了个果子吃了起来。 忽然一股腥风迎面而来,慧娘耸动了下鼻子,嗅了嗅觉得好像是什么动物的味道,紧接着一阵的窸窸窣窣的响动自不远处的灌木丛传过来。 慧娘循声看过去,这一看,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一只吊睛白额虎自那灌木丛中踱步出来,直勾勾地望着慧娘这处。 “陛……陛下。”慧娘浑身僵硬,连头也不敢转动一下,小声地问:“你看到那大虫了么?” “废话。”璟帝沉着脸低斥,随即冷静地命令:“把你手中的刀给朕。” 那只老虎直勾勾地盯紧二人,像是在看着即将到手的猎物,一条巨舌一卷,涎水直流。 但它并没有急于向他们进攻,而是在判断他们二人是否具有危险性。 慧娘听了璟帝的话,不禁瞟了一眼他的腿。 这时璟帝地又冷声开口:“快一些。” 这下慧娘不敢再犹豫,缓缓地拿起搭在一旁的刀,小心翼翼的递给他。 那老虎看到慧娘的动作,立刻张开血盆大口,冲她大吼了一声,吼声震彻整座山谷,树上鸟儿惊飞而起。 看着它口中馋涎乱滴,又将前腿在地下一按,似有攻击之势,慧娘不禁心惊胆战。 “往我身后退去。”璟帝喝令她。 慧娘站起身,如同龟一般,一步一步地朝着璟帝身后挪去,到了他身后,大概四五步远,那老虎忽然大吼一声,像是怕慧娘跑了似的,猛地冲着二人飞扑过来。 璟帝比她靠前,那老虎直扑向他。 慧娘不觉惊叫一声,电光火石间,璟帝身子向后一仰,那老虎扑了个空,从他上头跃过,然而璟帝的刀却直捅入它腹下,狠狠一划,那老虎顿时鲜血喷溅而出。 璟帝就地翻滚几下。轰地一声,那只老虎扑倒在地,哀嚎着挣扎几下后,便一动不动了。 慧娘震惊错愕地看着眼前情形,张大的嘴巴,一时间忘了合拢。 直到璟帝的声音传到她的耳朵里:“你傻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过来扶朕。” 慧娘回过神来,忙收起下巴,看了一眼那倒在血泊中的老虎,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随后赶忙走到璟帝身旁。 他狼狈地倒伏在草丛上,慧娘满脑子都是他刚才一刀捅进老虎腹中的那股狠辣模样,看来他双腿虽然废了,但他还算不上是个废人,他的手还很敏捷。 慧娘不禁想,他现在若是想杀她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念头刚起,竟有些不敢靠近他。 璟帝的手已经抬起,见慧娘犹豫地站在那里,不禁有些不悦,“你吓傻了?” 慧娘看了一眼他手中带血的刀,咬牙上前扶他到坐回到担架上,随后瞟了一眼他手中那带血的刀。 她想让他把刀还给自己。放在他手上,慧娘着实放心不下,可见识到他杀虎的样子后,突然有些不敢开口了。 璟帝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了她的意图,便将刀递给她,“将血擦干净之后再收起来。” 他心中明白慧娘是因为他方才的举动对他心生了忌惮,这刀既落在了她手上,他便不打算再要回来。 其实他方才出手之所以那么狠辣也是想向慧娘说明一件事,他并非凡事都要靠她的废人,两人是互相扶持的关系,她想要走出这座危机四伏的山谷,也需要靠他。 慧娘收回了刀后,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慧娘瞟了眼那只老虎,她看上了它的虎皮,然而赶路要紧,只能忍痛放弃了,将滚落在地的果子松塔,还有野猪肉拾起来,拍了拍上头的灰尘,放入包中裹好,一抬头见璟帝投来嫌弃的一眼,她也只是笑着道:“你瞪我做什么?你若嫌脏,你别吃就是了。” 璟帝没有回嘴,暗暗后悔,与她相处这几日,他在她面前似乎渐渐放松起来,并没有刻意去隐藏情绪,以至于让她一眼就看出了他心中所想。 两人继续赶路。 沿途的风景虽美但一成不变,加上行路又艰苦,令人不免心生烦躁与无聊,这时,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话就成了一种消遣。 “陛下既然那么厉害,为何当初我与野猪打斗的时候,你只顾着用嘴说话?” 慧娘不禁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先前他杀了那只老虎之后,她就想到了这件事,只不过一直忍到了现在才问出口。 璟帝闻言一愣,不禁想起她当时杀完野猪之后冲着他明媚大笑那一幕,她那时候的样子令他记忆犹新。 压下那股突如其来的莫名悸动,他冷笑一声道:“那时你敢把刀给朕么?” 慧娘也愣了下,她一边用刀开路,一边仔细想了想,当时她对他极其不信任,哪里敢把刀给他?况且当初的局势比现在更为紧张,那只野猪疯了一样只对她发起进攻,离她又近,她若是把剑把刀给了璟帝,那只野猪估计立刻冲过来咬死她了。这样想着,不禁笑了笑,也不去纠结那件事了。 反正野猪是她杀的,功劳也是她的,这野猪肉她吃得安心自在。 走了一段路后,慧娘觉得有些累,便停下来歇息片刻,背带勒得肩膀生疼,她挪动了一下位置,又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然后继续前行。 “陛下,这次我们若是能走出山谷,你是不是欠我一个很大的人情?” 慧娘遵从着内心,做当下要做的事情,也不愿意去想以后会发生什么,只不过她总觉得此刻要他一个承诺很有必要。 璟帝正伸手拂去衣服上沾上的草籽树枯叶等,闻言讥笑道:“朕方才救你于虎口中,还没向你讨要人情呢。” 慧娘不由得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果然是小肚鸡肠,嘴上反驳:“你怎知若没有你,我就会死在虎口之下,要不是你,我早就跑了,而你,若是没有我,就算将老虎杀了,之后呢?陛下要爬着走出这山谷么?” 璟帝笑道:“你还真是伶牙俐齿。”末了又道了一句:“待走出这山谷再说吧,朕现在一个无用之人,就算欠了你的人情也还不起。” 慧娘没想到他还会自我调侃,若再就此事谈论下去,大概又会扯到别的事,然后两人的气氛又会变得剑拔弩张起来,想了想,便放弃了继续向他讨要人情的念头,这种人情除非他自己想给,否则就算他现在承诺了,他日也有可能反悔。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偶尔说上一两句闲话,不知不觉间又走了一个时辰,慧娘再也受不住,便放下了景帝,原地休整。 慧娘既要用肩膀拖着担架,又要持刀挥砍挡路的荆棘杂草,右手整条手臂都酸疼得厉害,她一边吃着东西,时不时地又用左手捶打着右手手臂,捏揉拇指与掌心。 璟帝见状,忽然开口道:“你过来,把刀也拿过来。” 慧娘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还是拿着刀走了过去。 “朕教你持刀的时候如何发力,这样挥砍的时候便会轻松一些。” 慧娘闻言惊讶于他的细心以及语气上的温和,璟帝伸手过来抓住她的手腕时,她没反应过来,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璟帝的手落了空,没所谓地笑道:“怎么,你很喜欢当苦力?” 当然不是,慧娘在内心反驳。她只是不喜欢他不知会一声便上手,但转念一想,自己也是想扶他便扶他,睡觉时还将手脚搭在了他身上,自己也没有知会他,这样想着便不好再说什么,而且他也只是好意教她,她若抱怨倒显着她不识抬举了。 “那就有劳陛下教我了。”慧娘客气地道。 璟帝的目光不动声色的从她纠结的脸上离开,笑道:“首先,你要气沉丹田。” 慧娘怔了怔,不觉问:“什么叫气沉丹田?” “闭上嘴巴,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将气息沉下去。” 慧娘遵循他的指示,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让气息下沉。 璟帝询问:“可有感受到气息的流动?” 慧娘连忙点了点头,老实回答:“有的有的。” 璟帝伸出两指,轻点她小腹的某处位置。 慧娘身体微僵。 “这里便是丹田,你将气息集中在此处。” 慧娘不觉扭头看向景帝,他此时坐在一块石头上,视线与她的胸线齐平,慧娘看不到他眸中的情绪,只是感觉到他神色严肃,似乎真想要教会她。 察觉到了慧娘的目光,璟帝头也没抬,低声斥道:“专注一些。” 慧娘不得不集中精神,按照他所说的,让气沉于丹田之中。 璟帝的手指,离开了她的小腹,到了她肩膀上,然后又滑至到她的手腕。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慧娘觉得有些过于暧昧了,她思绪混乱,也没怎么注意他说了什么,好像是要让她将气劲从腹中如何如何地传至手腕处。 慧娘根本听不懂那些东西,又被他弄得极其不自在,便道:“算了算了,不学了,太难了陛下,民女脑子笨,学不会,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得该出发了。”说罢也不看他,径自去将吃食包裹好,拿起竹筒。 璟帝的视线落在她的背影上,触碰过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搓揉了几下,深眸中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侵占欲。 ----------------------- 作者有话说:野人生活马上就可以结束了,我先帮慧娘去泡个热水澡 第59章 第59章 慧娘与璟帝终于赶在天黑前来到了河畔。 慧娘筋疲力尽, 双腿肩膀酸痛无比,屁股往地上一坐,便不想再起来了, 但夜幕即将降临,若不赶紧生起火来, 只怕会有什么猛兽之类的动物袭击他们。 慧娘将璟帝从担架上扶起来, 让他靠坐在一棵大树下, “我去捡些柴来生火。” 璟帝扫了她一眼,她脸颊又青又白, 额头满是细汗, 略一思索,道:“今夜就不必生火了吧?” 慧娘摇了摇头, “这河畔既冷, 蚊虫走兽也多, 没火不成,我就在这附近捡而已。” 慧娘说着便要走,璟帝叫住了她, “那你将刀带上吧。” 慧娘有些惊讶, 撇了一眼放在他旁边的刀,然后看向璟帝,她原是想把刀留给他防身的, 毕竟他双腿不便, 若是遇到了野兽, 他也跑不了, 而自己若是遇上了,好歹能爬上树躲一躲。 慧娘迟疑了一下,道:“陛下你拿着防身吧。” 璟帝不满慧娘小瞧了自己, 正巧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一只兔子在那儿吃草,他拾起旁边的一颗石头,将气劲灌于掌中,猛地朝那兔子的方向一掷,正中那兔子的头部。 那兔子往地上一倒,抽搐了几下便再没了声息。 慧娘惊讶地张大嘴,眼冒星光,心忖,今晚有新鲜的烤野兔吃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惊叹一句:“陛下厉害啊。” 早知道他还有这一手,她就没必要设什么陷阱了,直接把他拖出去,看到兔子野鸡就让他拿石子砸它们。 璟帝看到慧娘脸上的神情,心底不觉好笑,又莫名地有些窃喜,然面上却始终冷冷淡淡的,“大惊小怪。” 慧娘不理会他的嘲讽,走过去将那兔子拎回来,随后找了一堆石子,堆放在璟帝面前,然后拿起刀,放心地去捡柴火了。 璟帝看着那堆石子:“……” 因为要烤兔子,慧娘多捡了一些柴回来,之后便在水边将兔子剥皮,取出内脏,洗净,最后将兔子架到火上烤。 做完这一切,慧娘终于能够缓一口气了。 此时大概是戌时,月亮被浮云遮蔽,除了他们这一小片地方,周遭皆黑漆漆的一片。慧娘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伸手去翻动那兔子以免烤焦。 慧娘觉得很困很累,也没什么胃口,若是可以,她想倒头就睡,她打了个哈欠,将腿曲起,把头埋在膝盖上,盯着那火苗发呆,过了会儿,眼皮渐渐沉重,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坠入梦乡时,被璟帝突如其来的一声“喂”给震醒。 慧娘睁开惺忪睡眼,抬起头,不满地瞪向璟帝。 璟帝道:“小心脑袋掉火里。”言罢又笑道:“过来。” 璟帝习惯于命令他人,叫人做事也不说明缘由,他第一次这样叫她,慧娘没觉得有什么,第二次第三次又这样,便叫人有些不满了,而且被他吵醒,她心情很不好,语气便有些冲:“过去做什么?” “让你过来便过来,废话作甚?”虽是难听的话语,但璟帝言笑晏晏,并不像是在生气。 慧娘困得睁不开眼,懒得与他争执,又以为他有要事要与自己说,便妥协地站起身,走到他身旁,视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吧,有什么话?” “你这般,朕仰头很累,你坐下来。” 慧娘暗暗吸一口气。 她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个人磨磨唧唧,事情这么多,无可奈何,只能坐了下去,“陛下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最后几个字她憋在了心里。 “你可以靠着朕睡一会儿,兔子有朕看着。” 慧娘伸手正要去翻动那兔子,闻言动作一顿,不觉扭头目光古怪地看向他,对上璟帝幽沉的目光,不禁一愣。 她缓缓地收回了手,小声道:“倒也不必。” 他何时变得那么会体谅人了? “怎么,你还担心朕吃了你不成?”他开口揶揄。 慧娘本来不觉得这句话暧昧,可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有些耐人寻味,这令她瞬间感到有些别扭起来,她摇了摇头,没有与他斗嘴,只是将头又埋到了膝盖上,道:“我就这样睡一会儿。”言罢就闭上了眼睛,不去看他此刻是什么神情。 璟帝望着慧娘缩成一团的身影,眼里算计之色渐渐敛去,随即脸上浮起几分复杂神情。 慧娘是被璟帝叫醒的,醒来时发现自己竟躺在他的腿上,她竟然毫无知觉,也不知晓是他把自己拉过去的,还是自己不小心倒在了他身上,他没有推开她。 慧娘还来不及去细想这件事,就听璟帝道:“有人。” 慧娘闻言惊坐起身,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很远的地方隐隐透着火光,但看不到是什么人。 慧娘生怕是福王的人找过来,当机立断地将火扑灭,然后把未烧完的柴火全部都丢进了河流中,连同那只未烤熟的兔子,用泥土将火星盖灭,随后又在上头铺了一层草叶。 幸好此时月亮已钻出了云层,借着朦胧的月色,慧娘扶起璟帝,坐回到担架上,又拿起自己的布包丢到他身上。 做这一切时,慧娘心里虽然很慌乱,但手脚十分麻利,且有条不紊,一旁的璟帝帮不上什么忙,便只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眸光渐渐发沉。 慧娘将担架的背带背上,拖着璟帝往那茂密的灌木丛中而去,将他放下之后,又原路返回去,将沿途留下的痕迹一一抹去之后,才回到灌木丛中,往里一钻,朝着璟帝身上挨去,随后将那些茂密的枝叶遮挡两人身形。 慧娘整个人几乎都趴在了璟帝的身上。 璟帝身体微僵,先前几次两人相拥而眠,他都不觉得不自在,甚至有些厌烦,然后此刻却觉得有些别扭,还有些……紧张,然而他却在心里替自己解释,紧张是因为怕福王等人寻来的缘故。 慧娘透过灌木丛的缝隙往外头看去,见远处的火光越来越近,似乎是往他们这边而来的,心底正觉得不安,忽听璟帝压低声音问: “你可以撇下朕的,为何要一直带着朕?” 慧娘一愣,被他问住了。 她想了想,兴许是因为他们已经一路扶持到了此地,不愿意功亏一篑,又或许自己不确定是福王还是赫连晔的人找过来,若是福王的人,一旦被他们抓住,也许她与璟帝都会被杀掉吧?就跟在山崖上那次一样。 慧娘不愿意冒这个险,不过跟璟帝他们这些人待久了,她也学得了一些心机,她没有如实回答: “陛下是我的同伴,我怎能撇下陛下不管?” 璟帝其实并不是很相信慧娘的话,可心却还是控制不住地为之一动,正要说点什么,慧娘忽然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陛下,不要再说话了。” 璟帝默然无言。慧娘带着薄茧的手掌擦过他的唇瓣,带给他一股异样的感觉,他抬起手,想掰开她那只手,稍作迟疑后,又放了下去。 慧娘并没有察觉他的小举动,见火光越来越近,心中越发惴惴不安,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随着火光的靠近,那些人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晰。 借着那灯笼火把透出来的亮光,慧娘隐隐辨出其中一人似是非烟,她内心一喜,刚动了下身子,又猛然滞住。除了她,其余人都是一副士兵装扮,慧娘一个也认不出来,也不知晓他们是福王的人,还是赫连晔的人。 慧娘没敢轻举妄动。 璟帝这个角度无法看到外头的情况,只是隐隐感觉火光靠近了一些,他亦绷紧了神经。 庆幸的是,他们这个地方足够隐秘,那些人并未发现他们,随后拐向另一个方向,火光越来越远,慧娘紧提的心渐渐地放了回去,她的头一直抬着,有些酸痛,不觉往下一倒,埋在了璟帝的胸前。 掌心传来温热的气息,慧娘这才想起来自己一直捂着璟帝,忙缩回手,心下有些不自在,就要往旁挪动身子,腰肢却被璟帝的大手箍住。 慧娘道:“陛下人已经走远了。” “也许他们还会返回来。”黑暗中,景帝低沉的声音钻入慧娘的耳朵,两人离得很近,他的气息几乎喷洒在了她的耳朵上,慧娘觉得太近了,可听了他的话后又不敢动了,只能静静地趴在他怀里。 四周黑漆漆地一片,万籁俱寂,偶尔响起一两声野兽的嚎叫。 慧娘看不清璟帝的人,但能够听到他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这令她感到些许安心。 这地方就如同鬼域一般,若只有她一个人,她一定会害怕得瑟瑟发抖。 慧娘不知道那些人还会不会返回来,也不敢带着璟帝走出灌木丛,更不敢生火了。 今夜两人只能将就着在这里熬一宿了。 这样想着,困意又渐渐地袭来,慧娘努力睁着眼睛,观察着灌木丛外的动静,可眼皮越来越重,像是吊了两个秤砣。 慧娘努力睁开眼皮,没过一会儿,眼皮又不停使唤地垂了下去,不知不觉地,就睡了过去。 慧娘太累了,这一觉睡得很沉很沉,一觉醒来,竟然已经是第二天清早。 慧娘浑浑噩噩地爬起来,觉得浑身瘙痒难耐,估计是夜里被蚊虫叮咬所致。 她看了眼璟帝,见他一动不动,伸手推了推他,“陛下。” 其实慧娘一动身子璟帝便醒了,只是仍旧有几分困意,便没有睁开眼睛。 听她呼唤自己,璟帝缓缓睁开眼睛,他不知慧娘怎么能睡得如此熟,他昨夜被蚊虫咬叮咬得心浮气躁,难以入眠,大概四五更天时,才睡了一会儿。 慧娘先钻出了灌木丛,随后又将担架与璟帝一起拖了出来。 两人在河边洗漱一番后,吃了些果子和野猪肉干。璟帝精神不济,问慧娘要了些蕃荷菜,昨日行路时,他看她摘了一些放进了她的布包里。 慧娘递给他几片叶子,自己也嚼了一片,整个人瞬间清醒了不少。 两人沿着河流继续前行,由于昨晚之事,慧娘一路都十分忐忑不安,听到一点动静便十分警惕,令她生气的是,璟帝还无比淡定地笑话她草木皆兵。 慧娘虽没有反驳他,但心里却想,若是两人被抓到,谁会惨一些?反正那个人肯定不会是自己。 两人依旧是走走停停,一直到了傍晚时分,仍旧不曾看到一户人家,就在慧娘累得快要泄气的时候,突然看到一缕炊烟自不远处的山坡上袅袅升起,她定睛一看,隐约看到了几间房屋。 慧娘心头一震,“那里似乎有人住。” 璟帝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不禁也有些振奋起来。 慧娘酸软的腿和肩膀顿时又有了力气,她一鼓作气地拖着璟帝来到了那房屋附近,她放下璟帝,有些高兴,却又有些担心。 万一福王的人守在那里怎办? 这时,身后的璟帝突然道:“有人朝这边来了。” 第60章 第60章 慧娘听到璟帝的话顿时一个激灵, 还没等她拖起担架,便又听璟帝道:“别紧张,并非敌人。” 慧娘这才松了一口气, 循着他下巴所指的方向看过去,见林间走出来一位背着背篓, 手持板斧的老者, 心中不禁一喜, 待那老者靠近之后,慧娘见他头发花白, 面目和蔼, 迎上前两步,向他问好。 那老者打量了他们两人一眼, 问他们是何人, 又怎么会出现在此。 慧娘正要回答, 璟帝却先她一步开口:“ 我们夫妻二人出门探亲,路途遭遇盗匪,马匹、钱财等贵重之物皆被他们抢去, 侍从也遭他们杀害, 我们夫妻二人逃跑途中不小心跌入悬崖,经历种种艰险,方来到此地, 敢问老丈此乃何处?” 慧娘听闻璟帝说两人是夫妻时, 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之后, 便默不作声了。 那老者听完了璟帝的话, 点了点头,面上有着同情之色,“看二位相貌气派, 像是京城里来的。” 慧娘闻言心里颇有些不好意思,心想,这老丈人若不是眼睛不好使,便是睁眼说瞎话,她一个土生土长的乡下人,哪来的城里人气派? 慧娘瞟了眼璟帝,这人也是睁眼说瞎话,明明可以说是主仆,却说夫妻,也不怕人怀疑。 “我们这里叫羊头山,离京城里大概有三十几里,这附近除了我们这一户人家便再无其他人了,离这里最近的村子还要走好几里地,眼看着就要天黑了,贵人与令阃若不嫌弃,可到寒舍住一宿,吃些粗茶淡饭。” 慧娘此时已经精疲力尽,又见夕阳已快要没入山头,根本不想再继续赶路了,正要答应,又瞥见璟帝似乎有些迟疑,便没有开口。 “那便叨扰了。”璟帝道。 慧娘闻言,心中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慧娘拖着璟帝随着那老者回到了他的家中,慧娘打量了眼他家,几间茅屋,黄土墙壁,白板门扉,用竹篱围成的院子。 院子里堆着几捆柴火,一个年轻男子正坐在那杌子上,用斧头劈砍着柴火。 老者冲着璟帝与慧娘道:“那是我的儿子,我们父子二人在此相依为命,平日里进山里打打猎,砍些柴火,用这些东西到附近的那村子里换些米粮等日常所需。” 慧娘冲着他点了点头。 老者将他们二人迎进院子里,那年轻男子见父亲带回来一男一女,只不过投来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继续砍柴。 慧娘留意到他的眼睛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左眼瞳孔发白浑浊,像是蒙了一层白膜。 老者留意到慧娘的目光,便道:“还请两位贵人见谅,我儿子他生性内敛,不善言谈,他那眼睛是打猎时被野兽抓伤的,但没有瞎,只不过是看东西模糊了一些而已。” 慧娘感到有些尴尬,这下子再也不敢到处乱看了,目光不经意间瞥到璟帝身上,见他冲自己挑了一下眉,便瞪了一眼回去。 老者没有看到到两人的小举动,热情地邀请他们入屋。 前方有门槛,老者好心地给慧娘搭了一把手。 慧娘连连向他道谢,一扭头却看到璟帝神色不悦,心里冷哼,先前老者便好心提出与她一起抬担架,但慧娘还没有开口回答,璟帝便干脆地替她拒绝了,嘴上说是不好劳动他老人家,但慧娘知晓,他一定是觉得有失他皇帝的尊严。 她一个女子拖着他一个沉重无比的男人走了不知多少里路,他怎么不觉得丢面? 况且这位老者精神矍铄,步履稳健,看着比那四五十岁的男子还要硬朗一些。 几人进入厅堂,慧娘一眼便看到了正中墙壁上挂着的一张虎皮,旁边还挂着一副弓箭。 左右两旁各摆着两张木椅,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茶壶与茶杯。 慧娘将璟帝从担架上扶起,坐到左侧一张椅子上后,便站在一旁,之前在山谷里时,只有他们二人,慧娘也没有顾忌太多,这会儿见到了人,不自觉地又摆正了自己的身份。 璟帝暗暗地给了她一个眼神,慧娘循着他的眼神看过去,是旁边的椅子,这才突然想起来,璟帝骗老者说他们是夫妻,便赶忙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老者拿起茶壶给他们倒了茶,那茶不必说肯定不是什么上好的茶叶,也不知道泡了多久,已然凉透,且泡得很浓,茶汤呈现出深褐色。 这种茶自然入不了璟帝的眼睛,他没有端起来喝,只不过道了声谢。 慧娘怕那老者尴尬,赶忙端起那茶,喝了半杯,才放下。 “饭还在煮着,两位客人先坐片刻,我去给你们收拾张床铺,好让二人用了晚膳,早些歇息。”老者道。 慧娘赶忙又道了声谢,看着那老者走入内间,她才扭头看向璟帝,“你也该给人一点面子。” 璟帝瞟了一眼茶几上的茶,眸中抗拒意味明显,冷笑一声,“你如此爱给人面子,不如替朕喝了。” 慧娘皱了皱眉头,正在要说点什么,忽然瞥见门外那年轻男子从门外经过,眼神往他们屋里瞟了一眼,当即住了口。 过了大概半炷香的功夫,那老者走了出来,道是房间已经收拾好,请他们进屋稍作歇息,待饭做好后,再请他们二人出来用膳。 在老者的引领下,慧娘带着璟帝进入了收拾好的房间。 房间虽是简陋,好歹还算干净,正中靠壁一张竹床,竹床上头挂着灰白的蚊帐,床头放着一只大木箱,旁边的黄土墙壁上亦悬挂着一把弓以及弓箭,但感觉没怎么用过,落了好些灰尘,床尾放着一木架,架子上放着盥盆。 床前面放着一张木桌,摆着两张椅子。 慧娘猜测这大概是他儿子的卧房。 老者离去后,慧娘扶着璟帝坐到床上。 璟帝很嫌弃地打量了眼屋子,看到床头地上有块片湿印子,像是吐痰所致,不由得一阵犯恶。 慧娘不理璟帝不满的神情,环视了一眼屋内,除了这张床,便只有前面两张椅子可以坐人。 看来今晚他们二人还得挤一张床上睡。 在野外就算了,在这种地方同床而眠,慧娘觉着有些不妥,可璟帝与人说他们二人是夫妻,她也不好向那老者借条板凳,以免引起怀疑,想到此,不由开口抱怨道:“陛下为何要谎称我们是夫妻?你看看自己穿的,再看看我穿的,你觉得像么?” 倒是有自知之明。璟帝心中虽是如此想,但他嘴上却没有说出来,毕竟她虽然有自知之明,但他若是点头认同,她就不见得会高兴了。 “无妨,他人只会以为你是贤妻良母,省吃俭用供养自己的夫君。”璟帝开口揶揄。 慧娘听了他的话,心中顿时窝火,忍不住想啐他,好歹还是忍住了,毕竟他身份还摆在那里,她心中告诫自己,他们已经从山谷里边走出来了,她不能够再像之前那样,动不动就甩他脸色了。 “你当然人是傻子呢。”慧娘小声回了一句,却不像之前那样硬气。 璟帝眯着眼睛,盯紧慧娘的面庞,他其实早就看出了的拘谨,从遇到那位老者开始,她便是这样,他原本以为她看到别人才变得如此,直到现在,他才隐隐猜到了她的心思。 “朕不习惯仰望别人,你坐下来。” 慧娘心中烦他摆摆架子,但却还是朝着椅子走过去,还没走两步,就被璟帝叫住。 “朕是让你过来这边。” 慧娘顾着是在他人屋檐之下,也不愿意与他争执,心中叹了一口气,走到床边坐下,“陛下,有什么话便说吧。” 璟帝见她一副想气又气不得的模样,不由得失笑,他其实并没有什么话想要与她说,正打算随口敷衍一两句,忽然感到有些异样,他视线斜掠向木窗的方向。 慧娘不满他叫自己坐下来,又无视自己,什么都不说,便张口想要询问他:“陛……” 谁知陛下两个字都没有说完,璟帝忽然伸手揽过她的腰,将她扯入怀中。 慧娘吓了一跳,不知他哪根神经搭错,抬手就要想挣脱他,然而璟帝另一大手却用力按住她的后脑勺,紧接着他的唇蓦然贴了上来,吻住了她的唇瓣。 慧娘推不开他,正要张嘴咬人,璟帝察觉到她的意图,从她的唇上挪开,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有人在外头偷看。” 慧娘听到有人在偷看他们,推拒他的手一顿,整个人瞬间变得紧张起来,又不敢看向门外,生怕惊动外头的人。 她僵着身子呆呆地望着璟帝,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把璟帝逗笑了。 慧娘一见他笑,立刻冷静了些许,想到他刚才明明可以直接小声提醒自己的,可他却选择用他的嘴巴来堵住她的嘴。 他究竟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慧娘有些猜不透。又有些怀疑他是在骗自己。 外头就只有那老者跟他的儿子,这俩人都像是本本分分的猎户,他们偷看他们二人做什么? 难道是怀疑上了他们的身份? 慧娘不高兴地瞪了眼璟帝,他们看着本来就不像是夫妻,都怪他。非要谎称他们二人是夫妇,直接说是主仆,便不会令人怀疑了。 璟帝的手并未从慧娘的后脑勺挪开,而是向向下缓缓滑去,轻轻摩挲着她的后颈。 慧娘被迫与他几乎脸贴着脸,四目相对,他又不说话,那双深邃又锐利直直注视着她,透着令人不适的侵略感。 慧娘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过了一会儿后,慧娘忍不住小声问:“人走了吗?” 璟帝看她身体僵硬,难以忍受模样,心中微微泛堵,他冷下脸,缓缓收回了手,点了点头。 慧娘这才长长地嘘了一口气,赶忙坐得离他远一些。 璟帝见状,刚降下去的郁气瞬间又涌了起来,偏又无法发作,毕竟她此举并无错处,他很清楚,原因出在他自己身上。 ----------------------- 作者有话说:王爷下下章就出现了,修罗场即将开始。 第61章 第61章 老者准备的晚膳是窝窝头, 凉拌野菜,山笋腊肉汤。 慧娘与璟帝坐在一条板凳上,对面坐着的是老者与他的儿子。 自从璟帝在屋里与她说了有人监视他们后, 慧娘心里总有些惴惴不安,看老者那张和蔼可亲的脸莫名觉得有些虚伪, 连他笑时, 她都觉得他笑里藏刀。 他那个儿子更是古怪, 一句话也不说,就像是个哑巴, 她发现他的眼睛总是似有若无的瞟向他们这边, 眼神虽然冷漠,却又透出一股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 慧娘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璟帝那番话影响了。 “山肴野蔌, 请客人莫要嫌弃。”老者道。 老者这边说着, 他那儿子又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慧娘看到了,没办法无视,只能冲着他露出一和善的笑容。 那人似愣了下, 又垂下了头。 慧娘见璟帝没有回话, 便十分真诚地道: “老丈人客气了,这些菜已十分丰盛。” 慧娘刚说完,就感觉璟帝向她投来一眼, 她不知道自己这番话有什么错处, 嘴角微微努了一下。 那老者看了慧娘一眼, 忽然笑着对璟帝道:看来尊夫人平日里十分勤俭持家啊。” 慧娘愣了一下, 才反应过来这老者话中的意思,也明白了璟帝方才为何突然瞪了自己一眼,他大概是觉得她夸这桌上食物丰盛, 显得很没见识,并非大家夫人的言谈做派,但这身份是他自己给的,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 璟帝点了点头,随即感慨道:“我夫人确实勤俭持家,她出身乡下,一直很朴实勤劳,哪怕嫁入城里,生活变得富裕起来,也依旧维持着往日节俭的习惯,穿的衣服还是在乡下穿的,你让她穿绫罗绸缎,她还会浑身不自在。” 慧娘面无表情地听璟帝说完,然后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扭头看向他。 璟帝则回以一宠溺的笑容,比起做戏,这位皇帝确实比她厉害得多,估计平日里没少在文武百官面前演。 老者笑着颔首,然后催促着他们用饭,以免菜凉。 慧娘因听了景帝的那些话,生了警惕之心,看着那些饭菜,一时间也不是很饿了,但她还是拿起了一个窝窝头,掰了一半给璟帝。 慧娘拿在手里没有吃,直到看见那老者儿子拿了一个窝窝头吃了起来,她才放心地咬了一口。 他用筷子夹猪肉,慧娘也跟着夹一块猪肉,他夹野菜,就在慧娘也要去夹野菜时,她的大腿忽然被狠狠地拧了一下。 慧娘动作一顿,筷子方向一转,又夹了一块猪肉,放到了璟帝的碗中,他叫不出来夫君两个字,只道:“当家的,你尝一尝这个,味道很是不错。” 慧娘脸上笑容温柔,但别人瞧不见的底下,她抬脚狠狠地踩上璟帝的脚。 慧娘知晓璟帝方才的举动这是在提醒自己,莫要太引人注意,但他明明可以轻一点拍她就行,他非要用力拧她,那就趁别怪她下狠劲了。 璟帝疼得一哆嗦,却还要假装没事人一样,与她扮演伉俪情深,“多谢夫人。“璟帝几乎是是咬牙切齿地道。 慧娘这一顿饭吃得是提心吊胆,没滋没味,肉麻难当,直到回了屋,关上门后,慧娘脸上的笑容敛去,板起脸向璟帝投去责怪的一眼。 璟帝笑而不语。 慧娘将他扶坐到床上,瞟了一眼门窗,才压低声音道:“我看那老丈人慈眉善目的,并不像个坏人,他儿子也只是看着孤僻古怪了一些。刚才筷子掉了,他还好心替我捡了。” 璟帝闻言冷笑一声,“原来在你眼里,只要慈眉善目,或者帮你捡筷子的就是好人了,你还真是会看人。”说到最后一句,他的眼里已经是满满的讥讽。 慧娘被他说得有些惭愧,嘴上却反驳道:“因为我没有你们那么多心眼子,能里里外外地将人看穿。” 璟帝漫不经心地接了一句:“怎会,我就没有看看穿你。” 慧娘不明这话题怎么突然就拐到他身上去了,她很难看穿?若是连她这样的人,他都看不穿,他还能看穿得了谁?慧娘心忖。 因在慧娘心中,璟帝一直是喜欢赫连晔的,虽然两人如今是共患难的同伴,但一旦涉及到赫连晔,他们大概便算得上是情敌了,所以璟帝这句话并未让她联想到情爱方面,只单纯地认为璟帝是在阴阳怪气她城府深,心思重,心里自然有些不满,毕竟论城府,论心思,谁有他重?哦,还有一个赫连晔。 这二人在这一方面应该算得是个中翘楚,就不知谁更胜一筹。 这时门突然被人敲响,慧娘心咯噔一下,又开始提心吊胆,“谁?”慧娘问。 “是我,送热水。” 慧娘一怔,那不是那老者的声音,听他的声音很年轻,但干涩含糊,像是不常与人说话,有些不习惯似的。 应当是那老者的儿子。 慧娘走去开门。 老者儿子手里端着一盆温热的水,见慧娘看过来,不觉将目光一偏,似有退避之意。 慧娘接过木盆,冲着他微微一笑,道了一声谢。 男人闻言不觉看了慧娘一眼。看到她脸上和善的笑意,不觉一怔,随后瞟到屋内的璟帝,见他投来锐利如刀的目光,瞬间垂下眼眸,点了点头,然后将搭在臂上的两条巾帕递给她,便匆匆地走了。 慧娘将那盆温水放到木架上,随后返回关上了门,将那男人给自己的巾帕展开看了一眼,有些奇怪,帕子很干净,质地良好,不过不是同一种面料,一面帕子绣着鸳鸯纹,一面帕子绣着牡丹花纹,似是女子之所用。 这父子二人怎么会有这个? 或许是那老者妻子留下的,又或者那老者也有女儿,只不过嫁了出去。 慧娘没有想太多,用那巾帕沾水拧干,递给璟帝,猜他可能会有些嫌弃,便先开了口:这帕子很干净,况且你现在身上也不比那帕子干净多少,你嫌弃人家,人家还怕你把人家的床弄脏了。” 慧娘此话一出,璟帝无话可说了,只能接过那帕子动作粗鲁地往脸上随意抹了几下,然后将帕子扔回到慧娘手上。 慧娘没忍住,撇了撇嘴角,这人真是被人伺候惯了,他也不怕自己丢下他不管了。 念头刚起,慧娘不由得想,若是自己不理会他,他会怎么样? 她脑子里浮现起璟帝在地上爬来爬去的画面,顿时没忍住。笑出声来。 璟帝见她笑得莫名其妙,不悦道:“你在笑什么?” 慧娘立即抿紧了嘴,忍住了笑,然而嘴角还是忍不住地向上翘起。 璟帝见状摇了摇头,心想,他果然是看不穿她的。 慧娘也洗了一把脸,才回到璟帝身边,看了一眼那张床,床上放了两个枕头,却只有一条被子,不禁感到有些头疼,一边伸手去够那被子,一边小声询问:“你真的觉得他们父子二人有问题么?” 璟帝的目光落在慧娘身上,她正铺展着那被子,动作十分麻利,他从未去留意他的宫女们是如何为他铺床叠被的,在他的印象中,他的床一直铺得整整齐齐,旁边总是点着宁心静气的香。 兴许是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形,所以他才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慧娘没有得到他的回应,停下手头动作,回头看了他一眼。 璟帝这次没有表现出不耐烦的模样,开口道:“那老者会武功。” 慧娘惊讶:“你怎么知晓?” 璟帝笑了笑,“你没习过武功,不懂里面的门道也正常,而且你没看出来那老者一开始便很奇怪么?你身上带着刀,但他却问也不问,表现得极其淡定,若是寻常人定会有些顾忌,并问个仔细,否则哪敢让你进家门。” 慧娘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可就算是他会武功也不一定是坏人吧?也许他是觉得我们才是坏人,所以他才会监视我们,毕竟我们行迹确实有些可疑,你还对他们说了谎。” 虽是如此说,慧娘心里却有些忐忑不安,想到自己不会武功,而会武功的璟帝又瘸了,她赶忙丢下被子,从桌上取回那把刀。 景帝看着她抱着那刀紧张兮兮的模样,忍俊不禁,那对父子虽行迹可疑,那瞎了一只眼的年轻男子方才又在外头偷窥他们二人,但他们是否有别的意图却不得而知,他们也只能警惕一些罢了。 “先睡吧。”景帝道。 慧娘瞟了一眼那张床,犹豫了下问,“你睡里侧?” 璟帝语气不容拒绝:“你睡里面。” 慧娘点了点头,脱下鞋,爬到了床里侧。 璟帝看着她躺下去后,才跟着躺下 ,慧娘把一半的被子给璟帝,之后两人皆板板正正的躺着,直盯着床帐,谁也没看对方,也不说一句话,就仿佛两个陌生人并肩躺在一起,气氛陷入了诡异的尴尬之中。 明明两人之前还抱在一起睡过,如今只是躺在一张床上,还隔了半臂距离,慧娘却感到十分不自在,她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朝里,忽想起来灯还没有灭,璟帝睡在外边,便喊他灭灯。 璟帝以往入睡时,也会让宫女留一两盏昏暗的灯,因此不愿意,“留着吧。” “这太费灯油了,看他家也不大富裕,灯油挺贵的,我们莫要增添他人负担。” 璟帝嫌她啰嗦,不耐烦道:“你自己灭吧。” 慧娘觉着他在摆皇帝架子,有些生气,便坐起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璟帝只是面无表情地回视她。 慧娘爬起来,从他身上跨过去,吹灭了床头椅子上的灯,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就在她摸黑准备回去时,璟帝的手突然伸过来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入怀中。 黑暗中,慧娘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脸部轮廓,他的目光似乎紧紧地盯着她。 慧娘小声又紧张问:“怎……怎么了?”她手撑在他的胸膛上,也不敢挣脱他,以为又有人监视他们。 璟帝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身体比脑子先行,等他回过神来,慧娘便已经在他怀里了,想松开她,可内心却像是有什么在鼓动着,催促着他……璟帝视线落向她的唇。 他的脑子不停地贬低着她,她身份低贱,相貌也不出奇,举止有时候也粗鄙,完全比不了后宫那些妃子,可心却无视脑海中的种种想法。 慧娘觉着他的呼吸似乎变得有些急促,又问:“你是不舒服么?” 璟帝听到她关切的声音,脑海中忽然变得一片空白,只有心仍旧在叫嚣着,它想要她,他眸光一沉,正要亲上去时,外头猛地传来一阵东西碰撞的声音,两人同时僵住。 第62章 第62章 过了一会儿, 两人并没有再听到别的动静,慧娘与璟帝于黑暗中相视,“陛下……是不是又有人在外头偷看?” “也许。”璟帝若无其事地放开她, 淡淡道:“睡吧。” 璟帝一句‘也许’令慧娘僵住,在这种情况下, 他还能睡得着?然而她不敢再出声, 轻手轻脚地躺了回去。 慧娘呆呆地望着灰白色的帐顶, 心里七上八下,哪里能够入睡。 四壁虫吟唧唧, 越显夜的静谧, 回想方才情形以及白日璟帝突然亲自己的举动,慧娘脑子忽然灵光乍现, 不觉扭头看了一眼璟帝。 月光透过门窗缝隙泻进来, 起到些许照明的作用, 但慧娘只能看到他模糊不清的身体轮廓,他的气息沉稳,似乎已经睡着。 慧娘缓缓收回目光, 心情颇有些复杂, 她默默地往床里侧挪了一挪,又翻身朝里。 这几日,她与璟帝被迫拴在一条绳上, 一开始虽视彼此为敌, 但经过几日的朝夕相处与患难, 关系倒是变得融洽了一些。 慧娘并不认为璟帝会因此对她生出爱恋来, 从他钟情于赫连晔便可以知晓,他的眼光大概是极其挑剔的。兴许是日日与她相处,见不到其他女人, 又与她患难与共,才会误以为对她的感觉是情爱吧? 这种情况大概等到他回去后,见到后宫里的美丽女人,又或者是赫连晔便不会存在了,毕竟他一开始那般嫌弃她,还因赫连晔对自己好,便嫉妒她。 至于她,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她对璟帝都未曾抱有什么想法。 他的女人多到数不胜数,估计得排着队等着他的宠幸,慧娘不愿意掺和进去,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凭恃能够与那些女人争一争。 而且,璟帝身材高大魁梧,如高山苍松,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仪,五官英俊深邃,仿佛寒铁铸就,透着锋芒与冷厉,他无一处柔和,无一处不令人感到压迫。 也许世上很多女子都倾慕这一类男人,也有很多男人希望生得像他这般,但慧娘经历过李元良喜欢用暴力制服女人的丈夫后,她本能地对暴戾恣睢的男人心生畏惧。 只是这几日两人一同患难,她一时间忘了他曾经的作为。 慧娘现在对他唯一的期望是,他能记住她的人情,以后就算不愿意报答,至少也别一不高兴就拿她出气。 慧娘不愿意再去想他的事,正努力入睡,却一点睡意也没有,这时,赫连晔的身影忽然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这几日她忙着求生,很少想起他,也不敢去想。 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回忆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然后就会沉浸于那些柔软的,甜蜜的情绪之中无法自拔。 他与璟帝像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他没有璟帝身上那股盛气凌人的气质,他美得平和,清冷,昳丽。她曾经把那种美类比成像漫山遍野的春花,秋天里的月亮,以及暮色时分红艳艳的晚霞。 但不论是春花,还是秋月,晚霞,这些东西只可欣赏远观,很难拥有。 以前慧娘只是想远远地欣赏着,再后来,她想更进一步地触碰到他,直至现在,她感觉自己的欲。望越来越强烈,她想要占有他,想要他独属于自己。 可他给她的感觉仍旧像是那些美好的事物一般,若即若离,不可捉摸,难以真正地触碰到。 他是喜欢她的吧? 他现在有没有在念她? 就像她此刻在念着他一样。 身旁的人没有发出任何动静,璟帝以为她睡了,扭头看了她一眼。慧娘背对着他几乎缩成一团,身上被子盖不到一半。 璟帝看出了她有意在与自己拉开距离,眸光沉了沉,他收回了视线,望向帐顶。 她虽然躺在自己的身边,但或许心里念的是他人。 璟帝不禁想到了赫连晔。 再次想到他,他发现,之前心中那股折磨着他,又难以发泄的恨意似乎变得没有那样强烈了。 他当时为何如此恨他?归根结底仍旧源自于喜欢吧? 因为喜欢,所以才无法容忍他对自己的背叛,所以才会恨。 那么现在是因为没那么喜欢了,所以恨意也没那么强烈了? 璟帝皱了皱眉头。 躺在他身边的慧娘似无意般忽然发出一声浅浅的叹息…… 璟帝心中思绪顿时变得杂乱起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看不上慧娘的,曾经因为赫连晔青睐于她,他对她憎恶透顶,恨不得置她于死地,可在山谷里的短短几天,他竟对她产生了一种别样的情愫。 这真是荒唐又好笑。 若拿她与赫连晔相比,她当真是无一长处,是因为日夜相处,又没有见过别的女人,所以才有了喜欢上她的错觉? 至于方才对她生出的欲。望,他内心不以为意,男人并不会只因为爱才会想得到她的肉。体。 慧娘睡得迷迷糊糊之际,忽然听到门口传来微微的响动,她仔细一听,好像是门闩被人拨动的声响,她猛然间清醒过来,僵着身子正要缓缓转过去,璟帝突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臂。 慧娘立刻不敢再动了。 门‘咿呀’的一声,有人推开了门,然后便是一连串隐隐约约的脚步声,正是往他们这方向而来。 慧娘渐渐收紧放在枕头边的手,目光直直地望着床壁的方向,朦朦胧胧的光线中,一条影子慢慢地在她眼前出现,并向上拉长。 慧娘心如擂鼓,脑子也嗡嗡地想着,后背一阵阵犯凉,那影子停了下来,似乎就站在床旁边,她看到那影子慢慢地举起了什么东西,是刀还是斧头? 慧娘张了张嘴巴,却什么也吐不出来,那影子突然朝下斫去,一阵铁器碰撞发出的刺耳声响,刺得她耳朵嗡嗡地一阵乱响,一股温热的液体猛地溅在她的面上,她不觉哆嗦了一下,却不敢伸手去摸。 ‘砰’的一声,物体倒地的声音,随后壁上的那影子也消失不见了,屋内瞬间恢复了寂静。 “吓傻了?”身后传来璟帝揶揄的声音。 慧娘闻言,紧在嗓子眼里的心瞬间落回了原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翻身坐起来。 璟帝已然坐起身,目光冷冷地望着地下那具尸体,手中是慧娘临睡前放到床上的刀,上头还在往下滴着血。 因为担心遭遇危险,所以慧娘一直将刀放在了二人的中间,既为了防身,亦是作为两人之间的阻隔物。 “那人死了?”慧娘小声地问。 “放心,已经见阎罗王去了。”璟帝笑道。 慧娘见他还有心思说笑,惊惧不安的心慢慢平复下来,她爬到床头,拿起火折子点亮油灯,然后探头出去看那具尸首,竟是那老者的儿子! 他的手上拿着一把斧头,估计是想趁璟帝睡熟的时候一斧头砍下他的脑袋吧,谁知反被璟帝杀害。 慧娘觉得脸上痒痒湿湿的,意识到是什么,心中不由得犯恶,抬手一摸,果然摸到了一片血迹。 慧娘冷静的将那血迹蹭到衣服上,然后问璟帝:“他想做什么?为什么他要杀你?” “朕怎知晓?”璟帝没好气道,随后瞟了一眼她带着血迹的面庞,眼眸一眯,忽然道:“也许是因为你。” “我?”慧娘错愕地指了指自己,一头雾水,“为什么是因为我?我与他又不认识……”慧娘突然想到什么,目光怪异地看向他:“你不会怀疑我与他勾结吧?” 璟帝摇了摇头,忽然觉得她的脑子很迟钝,“之前朕便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想必是看上你了,所以才将朕视为眼中钉,想把朕除去之后,将你占为己有吧。” 他语气玩味,慧娘有些恼,也不相信他说的话,慧娘觉得这人有些古怪,却没感觉他对自己有意。 她在山谷里待了几日,头不梳,脸不洗,浑身脏兮兮的,他喜欢她什么?不知是璟帝眼瞎,还是那人眼瞎。 “你觉着我现在这样,他会喜欢?”慧娘很认真地与他探讨,她很想知晓真相,明明她们与这对父子无冤无仇。 璟帝也很认真地答她:“兴许奇怪的人总是会被奇怪的人看上。” 慧娘听出了他的阴阳怪气,顿时不愿意再与他谈论这件事了,想了想,道:“我们如今可怎么办?你把那老丈人的儿子给杀了,被他知道了,他一定会把我们两个人给杀了。我想,还是先把他的尸体藏起来吧?” 璟帝冷笑一声,“他们是不是父子还不一定呢,那二人眉眼没有一丝相似之处。” 慧娘一愣,“你怎么看得那样仔细?”她完全没有仔细去看二人的长相。 “你都把他们二人当做好人了,就算让你瞧仔细,估计也会觉得儿子像他娘,实属正常。” 慧娘哑口无言,他这是对她有所不满吧?沉默片刻,她道: “无论如何,还是将尸体先藏起来吧,现在天气冷了,尸体放一夜也不会臭。”慧娘环视屋内,发现只有床底下能够藏人,无奈道:“先将他塞到床底下,明日一早我们便离开,那老丈人若问我们有没有见过他儿子,我们便说没有见过。” 璟帝听着慧娘的话,心中隐隐感觉古怪,她未免太过于冷静了一些。 没等璟帝答话,慧娘已经下了床。 璟帝看她站在尸体旁边,皱着眉头,深吸一口气后,面不改色地将那尸体推进了床底下。 床旁边的地上溅了许多鲜血,慧娘看着有些头疼,地是黄土夯实的,血迹沾在地上面,很难弄干净,但她还是用之前那盆洗脸的水洗了一下,果然没多大用处,而且被子上也沾了很多,除非那老者眼力不好,否则一定会看出来的。 慧娘有些困扰地站在床旁边,一抬眸,见璟帝靠在床头上,目光沉沉的盯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这般看着我作甚?”慧娘不解地问。 若是一般的女子遇到这般情况,就算不吓晕过去,也会害怕得瑟瑟发抖,他知道慧娘胆子大,但这毕竟是死了人,她过于冷静自持,处理尸首也甚是熟练,好像曾经做过似的。 璟帝突然想起来,她之前说过她的丈夫已经死了。 不知他是怎么死的?璟帝心中疑窦丛生,但却未在面上表露出分毫,“没什么。” 慧娘不疑有他,满脑子都在想着该怎么将这件事瞒过去,免得被那老者发现。 “我们明天赶在天亮前就赶紧走吧,如此或许还能瞒得下去。” 璟帝颔首,“也好。”心中想的却是,他们这屋里的动静并不算小,那老者只怕早已知晓,然而至今为止,他一点动静也没有,是何原因? 床底下放着一具尸首,慧娘不想再回到床上睡觉了,又担心那老者会找过来的,心中忐忑不安,全然没了睡意,将门重新闩上后,她便坐到了椅子上,打算就这样坐到天亮。 慧娘留意到璟帝正在用一种很稀奇的目光看着自己,不禁伸手擦了擦脸。 璟帝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 慧娘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璟帝摇头,“没笑你。”他摩挲着指腹上的扳指,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前也这么处理过别人的尸体?” 他问得太过突然,慧娘面色僵了一下,紧接着忙摇了摇头,道:“没有啊,怎么会?” 她面上方才那一晃而过的慌色并未逃过璟帝的眼底,他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却未戳破她。 慧娘怕他追问下去,便道:“陛下,要不你歇息吧?我来守夜。” “朕不困,你若困了倒是可以睡一会儿。”璟帝道,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是这般想,若让她来守夜,只怕人家一把火将屋子烧了,她都不一定能察觉到,他怎会放心让她来守夜,所以哪怕是困极了,他也只能咬牙忍着,熬过此夜再说。 慧娘是真打算一整晚不睡的,但后面实在是熬不住,就决定眯上眼睛打一会盹儿,结果一闭眼没多久就睡得昏天黑地,再次睁眼,已经是次日清晨时分,外头天刚蒙蒙亮。 慧娘发了一会儿呆,随后猛的想到什么,扭头看向璟帝那边。 璟帝靠坐在床头,看着她。 慧娘心中一阵惭愧,开口问:“你一宿没睡?” “睡了片刻。”璟帝道,他们习武之人一向十分警觉,身处险境时,他可以让自己不睡得那么熟,只要一点细微的动静,便能令他惊醒。 慧娘站起身,顿觉浑身酸痛,头枕着的那条右臂几乎麻痹了,想到床底下还有一个死人,她丝毫不敢磨蹭,赶忙来到璟帝身边,正打算扶他下床,忽听外头“砰”的一声响,像是有人踹开院门,闯了进来,心中不由一惊。 慧娘扒着窗缝往外瞧,见院子里来了几名士兵,门外头还有一人,威风凛凛地坐在高大的骏马上,穿着铠甲,腰间悬挂刀,鹰隼一般的目光扫过院子,最终停在她这方向。 慧娘不觉屏气凝神,直到他的目光移开后,她才呼出一大口气,然后蹑手蹑脚地回到璟帝身旁,与他道:“外头来了好些士兵,似乎在找什么,也不知晓是不是福王的人,他们的首领好像是一个身材壮硕,长着一张方正脸的男人。” 慧娘言罢又放心不下,忍不住朝窗户走去,见那几名士兵翻找过院子之后面,突然往屋中方向走去,慧娘一惊,“陛下,他们要进来了,我们赶紧找个地方先躲起来吧。” 慧娘环视了一眼屋内,这才想起来,只有床底下可以躲,她心中虽有些抗拒,但一想到会被抓住,便觉得和尸体待在一起也能忍受。 “我们先藏到床底下吧?”慧娘一边说一边就要去扶他下床。 璟帝岿然不动,满脸嫌弃道:“你要朕与尸体待在一起?休想。” “都是什么时候了,陛下还顾着自己体面?不跟尸体待在一块,等一下你我就变成尸体了。” 璟帝不为所动,目光盯着慧娘惊慌失措的脸,笑道:“你若害怕,便自己躲到床底下去。” 他竟然还笑得出来!听着外头的脚步声,以及噼里啪啦翻东西的声音,慧娘着急地去拉扯璟帝的手臂,想将他拖下床,就在这时,有人推了一下他们屋里的门,紧接着外头响起一个士兵的声音,“这门反闩着,里边定然有人!” 另一士兵道: “里面的人快些开门,我们只是来寻人,不伤人。” 慧娘动作一僵,脸色瞬间煞白,此时想躲也已经来不及,她也不敢去开门,万一他们要寻的就是他们呢? 慧娘握紧了手中的刀,紧张地盯着门口方向。 “再不开我们就要撞门了。”外头传来士兵不耐烦的声音,另一人又道:“直接把门撞开!” 话音刚落,“碰”地一声,门被外头的人踹开了,门并不牢靠,被人狠狠一踹,门板都飞了出去,灰尘扑落一地。 那两名士兵看到屋内的璟帝,先是一怔,随后对视了一眼,他们借着寻皇帝之名,从各家各户趁东西,哪里期待真能够寻到人,但如今看着床上那形容虽然狼狈,却气度不凡的男人,他们不由心忖,可能真叫他们找到了人,但内心又不十分确定。 这两名士兵窃窃私语几句之后,其中一人走了出去,另一人则守在门口,目光望着璟帝,似乎有犹豫和忌惮之色。 慧娘知道那人一定是出去通知那位首领了,他们一定是福王的人,想到此,心不由得凉了一半,回头一看,见璟帝神色从容淡定,似乎一点也不着急,这人死到临头了还装淡定么? 要是外头一个人就算了,那么多人,他怎么打得过,他当自己还是先前那位双腿健全的皇帝? 没过多久,那位士兵领着那位身材壮硕,方正脸的男子走进屋中。 看到璟帝,那人解下腰间佩刀,慧娘心中一怵,还没等她做出反应,他已经在璟帝面前屈膝跪下,恭恭敬敬道:“陛下,卑职等人救驾来迟。” 那人言罢,外头的士兵也纷纷跪下。 慧娘错愕地看着眼前情形,回头一看,恰巧璟帝也朝她投来一眼,眼中有着明显的戏谑。 慧娘恍然大悟,他方才就知晓外头来人是谁,却没有告诉她,而是任由她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他心里一定觉得她那样很滑稽可笑吧? 慧娘心里有些不悦,但她什么没说,默默地垂下头。 如今他的人已经找到了他,他无需再仰仗她,他又可以做回他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了,自然没必要再向她示好。 * * * 璟帝双腿行动不便,无法骑马,至于慧娘做的那个担架,那金吾卫统领李玮嫌弃它草草拼凑,过于粗糙简陋,觉得璟帝坐了有辱天威,提议让下属去寻一步舆来,璟帝点头应允。 在听到那李玮说璟帝坐她的担架有辱天威时,慧娘心中已经有些不高兴,更可气的是,璟帝竟默然了,那便是承认她做的担架辱没了他的身份。 既然这样的话,他为何一早不说?一边若无其事地坐着,一边在心里暗暗嫌弃,真是令人恼火。 然而自从这李玮来了之后,慧娘仿佛成了一个摆设,又或者是璟帝身旁一小宫女,根本没有人给她一个眼神,所以慧娘根本无法插上一句话。 不过慧娘也没想过要反驳,只是在心里气一气,这事也就过去了,不然又能如何?总不能把担架甩璟帝头上吧?她又不是嫌命长了。 现在有的是人争相抢着伺候璟帝了,慧娘乐得轻松自在,趁着别人没留意自己,去了厨房,想找些吃的。 那些士兵争着讨好璟帝,得知璟帝未曾用早膳,就将厨房里能吃的东西全都搜罗一空,做了满满一桌吃的。 慧娘也不去碰他们做的东西,在那些人直勾勾的目光下,在厨房里翻找了一遍,再没有找到其余可吃的食物,只能返回屋中,找到自己的布包,从里面掏出一些果子与野猪肉干,在屋里找了个地方安静的地方,一边吃一边躲清闲,在所有人都忙着为璟帝做事时,她一个人四处乱晃,总会招惹来一些白眼。 慧娘吃完了东西,才慢悠悠地背着布包,从屋子里走出来。 坐在廊下的璟帝瞟了她一眼,不悦地问:“怎么一直不见你人?” 慧娘不觉反驳了句:“陛下现在不是见着我了么?” 慧娘并不喜欢他颐指气使的口吻,好似她是他的奴仆一般。 然而慧娘此话一出,就感觉有一道锐利的目光投向自己,她身体一僵,目光瞟向侍立在璟帝旁边的李玮,只见他正盯着自己,神情严厉,仿佛她犯了极严重的错误。 今时已不同往日,璟帝不再是那个深陷山谷,没有侍卫保护他,没有宫女太监伺候,只能屈尊降贵仰仗她这个小老百姓的落难皇帝了。 慧娘当即闭上嘴巴,低眉顺眼地恭立在一旁。 景帝看到慧娘这副模样,心中有些恼,又对她发作不得,转头看向一旁的李玮,沉声道:“朕住的那个屋子床底下有一具尸体,你带人去把他弄出来,看能不能查出他的身份。” 李玮听出璟帝语气中对自己的不满,猜到可能是因为慧娘的缘故,临走时,他不由得上上下下打量慧娘一眼,眼眸中浮起不解之色。 慧娘一直低着头,没有留意到有李玮的目光。 李伟带着几名士兵走了,旁边还守着两名士兵,璟帝有些不耐烦,挥了挥手,让他们也走远了,廊下便只剩下他与慧娘。 璟帝目光紧攫慧娘的面庞,随后下移到她垂在身侧的手,他置在椅子扶手上的手微微一动,抬起,刚要拉住她的手腕。 慧娘立刻不动声色地抬起手,假装去挽耳边碎发。 璟帝的手落了空,僵了会儿,若无其事的收回,他目光暗沉如寒潭,“你在与朕置气?” 慧娘没了之前的气势,只小声回了句:“民女哪敢生陛下的气?” 景帝看着她一副明显受了气却只能忍着的憋屈模样,目光温和了下去,“朕哪里招惹到你了?你说说看。” 慧娘微讶地抬眸瞟了一眼璟帝,然后摇了摇头,道:“没有,陛下没有招惹到民女。”她紧了手中的布包,又道:“陛下,如今您已经有人保护,想必也不需要民女了,民女是否可以先走一步?” 璟帝听到她说要走,立刻沉下了脸,心中隐隐浮动着怒火,他自认为态度足够温和,给足了她面子,不想她依旧不识好歹。 璟帝忽然想到什么,眼眸一眯,冷声:“你是想回去寻阿晔吧?” 慧娘一怔,抬眸对上他锋利如刃的目光,只好解释:“没有,民女只是觉着陛下已经不需要我了。” “若是朕说,朕需要你呢?”璟帝视线死死地盯着慧娘,眼眸中隐隐燃着一股暗火。 慧娘心口瞬间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迫力,她低下头,默不作声。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踢踏声自远处响起,慧娘循声看去,秋日照耀下,一队人马朝着她们这方向下疾驰而来,尘土弥漫,看不清楚是什么人。 里面的李玮听到动静,带着士兵冲了出来,个个拔刀,做出防备之姿。 直到距离接近,慧娘才稍稍看清那些人的相貌,那是一群威风凛凛,相貌彪悍如虎的铁骑,然而为首一人轻裘缓带,长发泼墨,红衣如火,身姿飘逸如仙。 慧娘不由得一阵心颤,是他么? 直到那一队人马在院门前停下来,慧娘才终于确定,来人正是赫连晔。 慧娘心如擂鼓,心神慌乱不已,想上前,又不敢,她察觉到气氛剑拔弩张起来。 璟帝虽仍淡定地坐在椅子上,但慧娘能隐隐感觉到他身体有些紧绷。 而李玮等人似乎已经做好战斗准备。 慧娘受到那股紧张气氛的影响,心不自觉地提到了嗓子眼上。 赫连晔翻身下马,其余铁骑亦跟着下来,然而他却抬手做了个制止的姿势,随后独自一人走入院中。 慧娘看清楚了他的脸,他消瘦了很多,身上穿着一身深红色的宽松袍服,长发半挽,只系了根发带,几绺青丝额前垂落,看他一身打扮像是刚起床没多久便匆匆赶了出来。 慧娘心口一紧,下意识地迎向前几步,手腕却突然被璟帝握住,力气之大,令她感到了一阵疼痛,她脚步乍止,身体僵硬地立在原处不动,她扭头看了眼璟帝。 璟帝并未看她,视线紧攫着前面人的身影,眸中裹挟冰冷的寒意。 见赫连晔独自一人上前,李炜等人稍稍收起了刀,气氛微微缓和。 赫连晔从容不迫地走到景帝面前,仿佛并没有看到一旁的慧娘。 李玮见状,心生警惕,忙上前两步。 赫连晔不为所动,朝着璟帝微微欠身,道:“臣弟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璟帝冷着脸,默默地看着他。 “福王等人大逆不道,竟敢谋夺皇位,已被臣弟的人诛杀,现请陛下摆驾回营地,主持大局。” 璟帝神色微变,随后收回握着慧娘手腕的手,扭头瞟了李玮一眼。 李玮冲着他摇了摇头,这些日子他们一直在忙着寻找璟帝,他们既不知晓赫连晔是否参与了谋反,也不知晓福王已经被诛杀的事情。 自从看到赫连晔之后,慧娘的脑子便再也容不了其他事物了,她一直在看着他那张脸,而这时他的目光也终于落到了她的身上,眼神温柔且专注。 慧娘呼吸一滞,心不觉狂跳起来,算起来,两人分别还不到十来日,但慧娘总觉得他有些变了,并非容貌或者气质,他人还是那个人,但他的眼神仿佛被一缕缕的柔情填满,令人情不自禁地想要沦陷进去。 不过,赫连晔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慧娘做贼心虚似的,忙垂下了眼,不敢再看他,心中却因为他那一眼而感到安定与满足。 他应该是挂念她的吧。 第63章 第63章 璟帝将李玮唤到近前, 与他耳语了几句,随后李玮找来自己的亲信,嘱咐了他几句话, 那亲信便匆匆走出了院子,策马而去。 赫连晔知晓璟帝信不过他的话, 要叫人回营地打听消息。 璟帝回眸看向他, 眼眸带着若有似无的探究神色。赫连晔唇角微微上扬, 坦然自若地与他相视。 璟帝没有回应赫连晔的话,只是问道:“你是如何找到此处的?” 赫连晔回头冲着院外头的其中一名铁骑招了一下手, 那铁骑立刻押着一人走进院中。 慧娘看过去, 被押着的人正是那名老者。 只见他衣服破烂,上面血迹斑斑, 看着十分狼狈, 估计是受了刑罚。 慧娘心中有些诧异, 他怎么落到了赫连晔的手上了? 那名老者被铁骑按压跪在地上,他抬头看了一眼璟帝,心中懊悔之极, 谁能想得到他竟然是皇帝。 “今日巡查的士兵撞见此人, 见他形迹可疑,便抓起来盘问,盘问过程, 他交代了他昨夜收留了一双被盗匪抢劫, 掉落悬崖的男女, 听他描述相貌, 臣弟隐隐觉着他口中所说贵人十分像陛下,这才赶忙带人来确认。” 赫连晔省去了盘问过程。 那老者一开始与士兵说,自己的亲儿子惨遭留宿客人杀害, 他年老体迈,无力为儿子报仇,打算先逃出来,再去报官。审问他的人是个熟手,见他身骨不输于一名强健的男子,说话时又神情闪烁不安,料定他是在说谎,便对他严刑拷打,他这才老实交代了真相。 原来他和被璟帝杀死的那名年轻男子并非父子,只是同伙,他们之所以假装父子,是为了隐藏身份。他们专门劫持妇人,或向她们的亲人勒索钱财,或直接将她们卖给人牙子,从中获取暴利。 昨日他一瞧见璟帝,便知他身份非比寻常,并且认定慧娘并非他的妻子,而是他的婢女或者侍妾之类的,但他一直装作不知晓。 他一直以为是天上突然掉下了大馅饼,心中乐开了花。他本打算把慧娘卖了,然后绑架璟帝向他的亲人勒索钱财,谁曾想那独眼不知中了什么邪,竟然看上了慧娘那个女人,也是见了鬼了。 那独眼平日里并不好女色,偏偏就鬼迷心窍一般想要得到那个女人。 他不同意他将那女人占为己有,两人为此争吵了一番,之后独眼负气而去,他本以为他会放弃,没想到他夜里竟偷偷地溜进那两人屋中,试图将璟帝杀害,结果赔上了一条性命。 那独眼身手比他厉害,连他都栽了,他哪里还敢轻易犯险?便逃了出来,他没想过报官,他自己都犯了大罪,哪里敢报官?他只是想先躲藏一阵再说,谁曾想竟落到了这玉面阎罗的手上。 后来那审讯的人好奇留宿客人的身份,老者只好老实交代,说那两位客人自称是遭遇劫匪,从山崖上坠落,之后又描述了璟帝和慧娘的相貌,审讯之人是见过璟帝的,又知与璟帝一同坠崖的还有一女子,觉着此事蹊跷,便将此事告诉了弄影,弄影又告诉了赫连晔,赫连晔当即领着铁骑赶了过来。 “陛下坠崖逢生,圣躬无恙,实乃洪福齐天。” 圣躬无恙,洪福齐天?璟帝听了赫连晔的话后,心中冷笑,他伸手抚向自己的大腿,目光瞟了一眼慧娘,才看向赫连晔,笑道: “朕能够死里逃生,真是多亏了你这位婢女,若不是她救了朕,朕只怕是早就落入了豺狼野豹的口中,哪还能与阿晔你在此面对面谈话?” 慧娘闻言心咯噔一阵狂跳,随后便是一阵恼火,她哪里猜不到璟帝的心思,他根本不是在感激她,是故意在挑拨离间呢。 他这人真是,何时才能放弃这一招?慧娘忍不住暗暗瞪了他一眼,那一眼恰好被璟帝的余光捕捉到,他笑了笑,目光深深地望着赫连晔: “你说朕该如何感激她?” 赫连晔面不改色道:“陛下,我非她,怎知她心中所思所想?陛下何不问一问她想要什么奖赏?” 赫连晔言罢看向慧娘那边。 这是赫连晔看她的第二眼,慧娘之所以那么清楚,是因为她一直在暗暗在留意他。 他们分别了多日,期间慧娘也没怎么想他,可今日瞧见了,她总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只是璟帝在身旁,还有许多士兵铁骑,她又不敢光明正大地看,只垂着眼眸,暗暗用余光去瞟他。 见他看过来,慧娘心底顿时感到一阵紧张,尤其是被他那样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她竟然有些害羞起来。 之前他们二人几乎日日相处,她不曾仔细地思考自己对他的那份心思,可经过这次的分离,她渐渐弄清楚了自己的心。 她是喜欢他的,很喜欢。 璟帝看向慧娘,恰好看到她抬眸偷偷瞟了一眼赫连晔,一股气瞬间涌上来,堵在心口上,上也上不去,上也下不来,他沉了脸,冷声问: “你想要什么奖赏?”然而当他看到慧娘微微皱起眉头,似乎在考虑着什么时,直觉她不会说出令他满意的话,便改了口道: “不如你随朕进宫,朕封你一个女使当一当如何?做得好,还能光耀门楣,总好过给人当奴婢,毫无出路。”他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赫连晔,隐约带着挑衅。 赫连晔回以微笑。 慧娘根本不知晓女史是什么东西?只一听说要进宫,就慌了,她一点也不想进宫,一进宫这辈子只怕都出不来了,就只能困在皇宫里边等老等死,但她听说皇帝说的话便是圣旨,圣旨一出便是定局,她心中一急,当即跪了下去,道: “民女出身乡野,手脚粗笨,不识礼数,且大字不识一个字,恐不能担当大任,还请陛下收回这个赏赐。”想了想,又大义凛然道:“陛下是九五至尊,身为陛下的子民,护君救驾是分内之事。” 璟帝看着慧娘那诚惶诚恐的模样,心中那股郁气越裹越浓,偏偏又无法当着众人的面发作,他彻底冷下了脸,语气冷漠:“既如此,那便算了。” 慧娘闻言心中虽然松了一口气,却依旧紧绷着脸,不敢露出丝毫庆幸之态,手心后背冒出冷汗,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浩劫。 ** * 给璟帝找步舆的士兵以及打探消息的那士兵尚未回来。赫连晔带来的铁骑压着那老者去到了厨房。 据那劫匪交代,厨房里有一间地下暗室,里面还关着两名拐来的女子。 慧娘看见赫连晔进了厨房,心中一动,也想跟进去,但碍于璟帝在身旁,他脸色又很难看,就有些犹豫不决起来,呆站片刻,忽转念一想,她又不是他的婢女,她要做什么,他也管不着吧?这样想着,她却还是开口道:“陛下,我想去厨房瞧一眼,我觉着昨夜我们用来擦脸的巾帕兴许是来自那两名女子。” 璟帝头枕着掌心,正靠着椅子扶手闭目养神,闻言睁眼瞟了一眼慧娘,又见院中没了赫连晔的身影,唇边浮起一丝冷笑:“你爱去便去,谁管你了?” 慧娘听他语气不大好,估计仍在气她方才的不识抬举,但她只当做不知晓,朝着璟帝行了一礼后,便往厨房那边去了。 景帝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刚熄灭的火又腾腾地往上冒。 慧娘走到厨房门口,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赫连晔,脚突然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给牵绊住了一般,怎么都跨不进去了。 她手扶着门框,进退两难。 赫连晔似乎留意到了门口的动静,扭头朝慧娘看过来一眼,与她偷看他的目光对个正着。 慧娘慌乱挪开目光,顷刻间面红耳赤。 赫连晔却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 慧娘深吸一口气,低着头,默默地走进去,也不看他,只盯着不远处那道被士兵打开的暗门。 慧娘也不知晓自己在紧张别扭什么,明明两人之前不论是拥抱还是亲吻、甚至是那档子事都做了,没道理现在仅仅只是看一眼便叫她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慧娘走到那暗门前站定。 暗门是在地上,之前被厨柜挡住。她方才来厨房寻吃的时候,曾经翻找过厨柜,却一点都没察觉到这里有暗门。这地下室当真是隐秘。 暗门之下是一道木梯,一直延伸向下,大概有十几级,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到,人要是被关在里面,只怕是叫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想到此,慧娘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没过多久,里面隐隐传来亮光,随后便是一阵脚步声。 慧娘探首去看,见两名铁骑带着两名头发蓬散,衣裙脏乱的女子走上木梯。 见此情形,其余人都围上前去,慧娘没能挤进去,只好作罢了,扭头一看,见赫连晔在看着她,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不知道是在笑话她,还是另有他意。 他站起身,亦朝着他们走过来。 赫连晔刚走过来,其他人就给他让出了一条道,慧娘这才看清了那俩女子的长相以及穿着打扮。 她们二人应该是一对主仆,那小姐生得花容月色,又端得楚楚可怜,她本就受了许多惊吓,乍一出来,看到一群虎背熊腰,穿着铠甲的士兵,就仿佛一只可怜的小羊羔误入了狼群一般,吓得芳容失色,瑟瑟发抖。 “你没事吧?”赫连晔轻柔关切的声音响起, 她抬眸看过去,见赫连晔面容柔美昳丽,态度又温柔可亲,不像其余人给她带来的强悍压迫,顿时如遇着亲人一般,加上双腿发软,不由扑入他的怀中,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一旁不明状况的慧娘看得目瞪口呆。难道他们二人认识么?她视线转到赫连晔面上,他脸上似乎也有些错愕之色。 看来不认识的。 慧娘心思一转,多少有些理解那女子了。她第一次见着赫连晔觉得他很美,雌雄莫辨,也许她惊吓过度,精神混乱,错将赫连晔当做女子了。 赫连晔的错愕不过是一瞬间,很快便恢复了原先的淡定,他抬手拍了拍那女子的背,柔声道:“别怕,已经没事了。” 慧娘看到这一幕,心中明知赫连晔也不好将一个遭受苦难,可怜无助的女子推开,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酸溜溜的。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他也不是自己的人,自然是想抱谁便抱谁,这样想着心里倒是好受了不少,这时赫连晔忽然朝她看了一眼。 慧娘选择无视,扭头走出了厨房,经过璟帝身边。 璟帝见她脸色不是很好,不觉嗤笑一声。 慧娘听见了,一扭头就看到了他脸上的看戏神情,感到有些不高兴,瞪了他一眼之后,就走出了院子,往大道的方向张望,只盼着出去的士兵赶紧回来,赶紧把璟帝接走。 璟帝望着慧娘的身影,面色沉暗,也不知晓谁招惹她了,却把气撒在他头上,她得庆幸自己此刻心情不算太差,不然叫人把她拖出去砍了脑袋,胆敢以下犯上,不稀罕自己那条小命了,虽是气恼,心底也好奇得要命。 她不会是在赫连晔那边栽了啥跟头吧? ----------------------- 作者有话说:小姐没啥戏份。 第64章 第64章 璟帝的步舆与打探消息的士兵几乎是同时归来的。 璟帝从那名士兵口中得到的消息是, 福王自从得知他坠崖之后,便以为皇位唾手可得,一直在营地里作威作福, 还将几名反抗他的大臣给杀了,而赫连晔表面顺从福王, 实则一边让人寻找他的踪迹, 一边伺机平叛。就在前日清晨, 赫连晔的人趁福王那边守卫松散,将守营的士兵制服后, 悄然进入营帐之中, 将福王斩首,其余叛党见福王身死, 纷纷缴械投降。赫连晔以雷霆手段平息叛乱, 安定军心, 大臣们个个敬服。 璟帝听完那士兵的禀报之后,心里只觉得可笑。 赫连晔与福王分明是一伙的。不过他估摸着这二人貌合神离,并非同一路人, 以他的猜测, 两人大概是起了冲突,刀兵相向,最后福王惨败遭到诛杀。 无论如何, 他现在明面上是平叛的功臣, 就算要对他下手, 也不能再明着来。 此时太阳已经快要偏西, 一时也赶回不了宫中,便只能先回营地了。 璟帝坐上步舆,赫连晔骑马紧随其后,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着鹄山营地而去。 那些士兵腾出了两匹马给慧娘和那一对主仆,那位小姐独坐一匹马,慧娘则与她的丫鬟同骑一匹马。 那小姐看着娇滴滴又柔弱,却很会骑马,慧娘不怎么会骑,看了她骑马的飒爽风姿,十分感叹又颇有些羡慕。 之前慧娘唯一一次骑马还是那次被璟帝抓到马上,两人一起躲避追杀,那次在马上她只觉被颠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除了那次,她就只骑过野猪了,两相对比,还是这马好骑一些,而且慢骑的话,也并非太难,但慧娘怕摔下去,还是紧紧地抓住马鞍。 她身后的小丫鬟也不会骑马,她双手死死地抱住她的腰身,腿肚子好似在颤抖,可她还不忘和慧娘搭话。 “那位穿着红衣服的贵人是你的主子?我方才见他似乎在与你说话。” 慧娘愣了下,不禁看了眼她右侧那骑在马的娇小姐,她的目光落向着前方某处,慧娘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看到了坐在马上的赫连晔。 若是没有她的吩咐,她的丫鬟应当不会问自己这种话吧? 似是察觉到慧娘的目光,那小姐扭头看向慧娘,愣了一下之后,不觉垂下眼眸,隐约有娇羞之态。 “他确实是我的主子。”慧娘回答道。 赫连晔方才是与她说了话,他让她到了营地之后,让士兵带她到他的营帐,等非烟安排她的住处。 那小丫鬟又问:“你家主子看着很年轻,又生得那样俊,应当已经成亲了吧?” 那小丫头刚问完,慧娘便看见那位小姐身板微微挺直了起来。 慧娘方才听到几名士兵谈论过她的身份,好像说她是哪位官员的女儿,出门上香时被那两位劫匪绑了去,据那老劫匪交代,他们为了将那两人卖个大价钱,未曾碰过她们一根头发。慧娘扫了眼她的发髻,她梳的还是未出阁少女常见的发式。 “没有。”慧娘言罢,就看到那小姐面上似有些欢喜之色。 她果然是猜对了吧。她应该是对赫连晔有意,所以才让自己的丫鬟向她打探他的事情,只是她应该还不知晓赫连晔的身份吧?要是知道的话,她或许应该会听过一些关于他的可怕谣言,比如他有个称号叫玉面阎罗,他这个称号估计吓跑过不少贵女。 “那他应该定过亲了吧?”小丫鬟又问。 慧娘想了想,道:“没有,不过他之前有过两名宠姬,前些日子她们惹恼了主子,便被赶了出去。” 慧娘不可能告诉她那二人是细作。外头估计也是那样传的。 “啊?”小丫鬟惊讶道。 慧娘鬼使神差又道:“他在外头置了一座私宅,里面住着一位姑娘,那姑娘与主子关系甚好。”万一这位小姐真对赫连晔动了心思,回去后又找人调查赫连晔,肯定也会得知凤仪小姐的存在,但她大概估计不会知晓凤仪小姐和赫连晔是亲兄妹,只会以为她是赫连晔的外室或者是远房亲戚。 小丫鬟闻言瞟了一眼她家小姐,见她垂眸呆想,似有失落神色,便扭头与慧娘道:“也许他们二人是亲戚?” “这个我便不知晓了。”慧娘道,“我们做下人的,主子不说,我们也不好去打听。” 丫鬟见慧娘似乎不愿意再说下去,只能作罢。 慧娘此刻的心情有些复杂,看了一眼身旁这位我见犹怜的小姐,又看了看前面马上那抹挺拔玉立的红衣身影,不禁想,他们容貌气质看起来倒是挺相配的。 傍晚时分,慧娘等人终于回到了营地,还没进营门,便见旌旗猎猎,戒卫森严,营门前站着岗哨,身上铠甲反射着日光,寒光凌冽,已经不似慧娘先前看到的那般两军交战、尸横遍野的惨烈情形了。 慧娘下了马,入了营门之后,便于璟帝等人分道了,有士兵来到慧娘面前,领着她到了赫连晔的营帐之中。 那士兵退出去,慧娘环视了眼营帐,但见床榻桌椅屏风等一应俱全,床头旁边放着一只朱红色的大箱子,估计放着的是赫连晔的衣物,箱子不远处放着一兵器架,上面的兵器慧娘基本叫不出名字里。 床左设花梨木大案,案上摆放着一些公文,正中铺着一张地形图,旁边是一紫金石砚,边沿上溅着些许墨迹,一直延续到旁边的笔架,笔架胡乱搁着一笔,底下亦有几点墨迹。 赫连晔平时极爱洁净,很少出现这种将墨水滴得到处都是的状况,慧娘猜测他当时提笔正准备写什么东西的时候突然发生了紧急情况,他便匆忙搁下笔,去处理急事。 慧娘找了一张椅子坐下,等了约有半炷香的功夫,非烟从外头走进来,看到慧娘,不由得将她上下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然后说了一句:“你命可真大。” 慧娘一怔,随后想到这几日发生的种种事情,不由得深有同感,她的命好像是很大。 见非烟只顾看猴儿一样的盯着她看,有些别扭,忍不住道:“我能否先洗个热水澡? ” 慧娘好些天没有洗过澡,浑身又黏腻又痒,好像有无数虫子在她身上爬似的,难以忍受。 非烟扫了一眼她那蓬乱缠结的头发以及破破烂烂的衣服,点了点头,“你且等着。”言罢便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非烟便返了回来,身后跟着一仆妇,还有几名士兵,士兵手里各提着一桶热水,将那热水倒入帐内的大浴桶中后便走了,那仆妇往浴桶里面撒了许多香喷喷的花瓣,摆放好了香露、胰子、巾帕、木屐等东西,非烟则从床头那朱红箱子里取出一身衣服,放到衣桁上。 “你洗吧,外头有人守着,不会有人进来。”说完便领着那仆妇走了。 慧娘看着那冒着热气的大浴桶,又看了一眼帐门,略微迟疑后才脱去衣服,跨入浴桶中,肌肤触碰到热水那一瞬间,她忍不住打了颤栗,随后便是一阵满足。 姑娘将头上的配饰全部除去,闭上眼整个人往下一滑,让自己全部没入了水中,用力搓洗了一下脸,才又冒出头来,她张嘴吸了一口气,用手将头发拨到后边,又擦掉眼睛里的水,眉眼间不禁染上浓浓的笑意。 能这样洗个热水澡真好啊。 慧娘拿起椅子的胰子将脸和头发仔仔细细地都洗了一遍,随后用帕子将头发擦得半干,用簪子挽起,这才继续用胰子搓洗身子。好些天没有洗澡,她的身上已起了一层污垢。慧娘将浑身上上下下都搓了一遍之后,整个人几乎快累虚脱了。 将胰子放回到椅子上,她懒洋洋地靠着桶壁,任由热水抚慰着她的肌肤,她伸手拨弄着水面上那飘着的一朵朵花瓣,目光却望着营帐顶部发呆,连有人掀帘而入发出的动静她都未曾察觉。 “舒服么?”身后传来一声轻柔的问询。 慧娘眉眼带笑,不觉地点了点头:“嗯,舒服。”话刚落下,猛地反应过来。扭头看过去,见赫连晔站在浴桶旁边,微笑望着她。 “王爷,你怎么来了?”水面上虽然有花瓣遮挡,但慧娘还是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瑟缩起身子。 赫连晔像是听到了好笑的话似的,轻笑出声:“你忘了这是我的帐篷,我如何不能来?” 慧娘泡得迷迷糊糊,听他一说才想起来自己是在他的帐篷里,这下哪里还好意思让他出去? 赫连晔弯腰拿起一旁椅子上的梳子,“你的头发有些缠结,我替你梳顺?” 慧娘刚想婉拒,他的手已经拔去她的簪子,手指自她后颈轻轻插入她的发间,指尖触碰到她的肌肤时,慧娘感到有些酥痒,不觉颤抖了下,想了想,抿着唇,小声应了句:“好的。” 赫连晔梳发的动作很轻柔,自上到下,缓缓地梳着,一点也没有扯疼她的头发。 这些天她在山谷中吃了无数苦头,最后那两天还得拖着景帝赶路,身体早已吃不消,这会儿舒服地泡着热水澡,还有人给自己梳头发,她浑身舒爽得像是从地狱里猛地飞上了天宫,不知不觉间,困意来袭,她歪下头打盹儿,就在她即将睡沉之际,耳畔传来赫连晔低声的提醒: “别泡太久,水有些凉了。” 慧娘猛地直起脑袋,睁开眼睛,迷迷瞪瞪就要从浴桶中起身,幸好及时想起来赫连晔还在她身旁,就赶忙坐了回去。 慧娘瞟了一眼赫连晔,他从衣桁上取下那件深红色的宽袍,慧娘记得那他平日睡觉所穿,虽然不是很好意思穿他的衣服,但她的衣服又脏又臭,还破破烂烂的,已经没法穿了。 赫连晔拿着衣袍,微笑看着她。 慧娘感到有些错愕,他不是还要帮她穿吧?她赶忙伸手过去,道:“王爷,我自己来吧。” 赫连晔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慧娘立刻眸光闪烁起来。他笑了笑,将那宽袍放回到衣桁上,走到榻上坐下,手臂往凭几上一靠,闭目养神起来。 慧娘见他这般,无可奈何,只能光着身子,跨出浴桶,穿上底下人备好的木屐,赶忙用搭在桶沿上的长巾擦干身子,又从衣桁取下宽袍穿上。 宽袍质地柔软轻盈,穿在身上很舒服,然而对慧娘而言,它实在是过于宽大了,袍摆不止曳地,连衣领口子过开,不论她系得再紧,胸脯总是若隐若离。 她叹了口气,心想有得穿已经不错了,她怎好挑剔,反正她也不走出去,暂且这样吧。 “王爷,我穿好了。” 赫连晔睁开眼看向她,目光从上到下扫过,看得慧娘颇有些难为情。 “衣服太大了。”慧娘提着袍摆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许久未见,她其实想多看看他,可突然间又莫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垂着头,无处摆放的手只能去拨弄着衣带。 赫连晔注视着她,忽然倾身,拉起慧娘的手。 慧娘被带到了他的腿上,她吓了一跳,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慌乱地扫向帐门,压低声音道:“会有人看见。” “外头有非烟守着,不会有人进来。” “可是……” 慧娘还是有些不放心,可多日未同他亲近,她又有些舍不得离开他的怀抱,思想仍在纠结中,她的手已然实诚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将头埋向他。 “这些天可有想我?” 赫连晔的手轻抚着她的颈项,然后轻易地滑入衣领之中…… 慧娘猛地一咬唇,错愕地看向赫连晔。 ----------------------- 作者有话说:这篇收藏终于破2000了,难得啊难得。庆祝一下,接下来的章节不定时会有红包掉落,点数不定,全看心情,大家起来。 第65章 第65章 *** 慧娘紧绷着身子, 有些不好意思回应他那句话,但她内心是想回答她有想念他的。 *** 慧娘吃痛,不觉闷哼一声, 他怎么能这样子?她有些气恼,然后对上他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眸, 一咬牙, 红着脸点了点头。 赫连晔凑到她的耳畔, 轻轻咬着她的耳珠,温柔呢喃道:“我要你亲口说出来。” 他轻喘的声音刺激着慧娘的耳朵, 令人不由得呼吸急促起来, 慧娘感觉耳朵痒痒的,想挠又觉得不妥。 “我……”慧娘面红耳赤, 也许是他的举动太令人害羞, 她突然间觉得嗓子好像被什么封住了一般, 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赫连晔突然收回了手,慧娘心口没由来的感到一阵空虚,但下一刻他的手又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那是慧娘最不愿意给人瞧见与触碰的地方。 慧娘垂手抓住他的手腕, 着急地阻止他:“不行……”然而已经来不及。 她身上除了一件宽大的袍子,什么也没有,加上宽袍中间开叉, 她一动, 衣服容易向两边滑落, 很容易就被人得手。 她身体猛地一阵哆嗦, 紧接着不觉倒在他怀里,她咬着下唇,害怕地盯着帐帘, 一边扯起滑落一旁的袍摆盖住露在外头的腿,“王爷,你别这样……” 赫连晔轻轻咬着她的耳垂,又伸出舌尖轻舌忝了下,慧娘耳朵瞬间有股濕漉漉的感觉,那股濕意突然间又像是往下坠去,一路直达他的指尖。 “真不说么?”赫连晔问。 慧娘这下又哑了,她垂眸看了眼赫连晔的手。 她一直很喜欢赫连晔那双手,她从未看过那么好看的手,修长美丽,骨节分明,如玉如圭,那指甲洁净又泛着粉润的光泽,她喜欢它执笔写字,喜欢它翻动书籍,喜欢它拨弄琴弦,她之前能想到的都是很美的画面,却从未想过它做那些下。流勾当。 慧娘隐隐约约有种被人捏住死穴的感觉,忽有些气不过,“王爷的手不应该用来做这种事情。” 她脸上发着烧,嘴上若不服软。 “我的手和你的嘴一样,都可以用来做一些不寻常的事。”赫连晔眸光耐人寻味地扫过她的嘴巴。 慧娘瞬间明白他话中深意,面上一燥,她偏开脸,不去看他,但耳根却不由地开始发烫。 “我喜欢用它搅弄着春水,让春水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明明是那般难以启齿的事,偏偏他说得诗情画意,声音神情都温柔之极,丝毫让人感受不到丝毫的轻佻薄浪。 言罢,他抬起那只搅弄春水后濕漉漉的手,目光轻飘飘地瞟过去,“看,好濕。” 慧娘根本不敢看,羞愧之极,这时外头一阵风吹进来,将帐帘吹起一角,将慧娘吓了一大跳,她慌忙回眸,抓住他的手腕,就要用衣袖去灭迹。 赫连晔另一手反握她的手腕,倾身,眼眸定定地注视着她,昳丽的眼眸流露出些许媚意。 慧娘被他的眼神蛊惑,不觉愣了神,直到他唇瓣蹭到他的手指,他伸舌舔去指尖上的晶莹水迹,她才回神,大窘:“王爷……” 慧娘心中万般震惊,之前她觉得他在自己面前那些若有似无的勾引手段已经够令她吃惊的了,孰知那已经是极为收敛的了,她也不知道他今日受了什么刺激,竟对自己使出这样的手段来,可她偏偏难以招架抵挡不了他这样的引。诱。 慧娘感觉自己好像失去了浑身力气,脑子也变得迟钝起来,想用一句话正义凛然的话来指责他,可绞尽脑汁,挖空心肠都做不到一句满意的话来说,最后只窝窝囊囊地挤出一句: “王爷,你这样……不大好。”连生气的姿态都摆不出来,态度柔软得简直像是欲拒还迎。 说完她又感到懊悔,她除了‘不行’、‘不大好’、‘别这样’,就什么都不会说,就像是肚子里没几点墨水的草包,她怎么就不会学着赫连晔把下。流。淫。荡的话说成那风花雪月。 “哪样……不好?”赫连晔明知故问,唇从她的耳珠滑下,最后逗留在她的颈项上,轻啮着,慧娘眼神刚浮起迷离之色,赫连晔忽然狠狠地吸了下她的肌肤,仿佛她与有仇一下。 慧娘疼得忍不住尖叫呻。吟了下,但很快被他伸过来的手捂住了嘴,“小声一点,等回去之后,你想怎么叫,叫再大声都无妨。”他温柔地舔了下她颈上被他吸出的红印,然后若无其事地放开了她。 慧娘刚被他勾动了爱。欲,见他放开了自己,心里忽然有些不高兴起来,心里忖,凭什么由得他对自己胡作为非,她还什么都没做,她勾住他的脖子正要吻上去,赫连晔却伸手抵着她的唇,柔声安抚:“我还有事要去处理,你先歇息。” 赫连晔说罢不等慧娘开口,便笑着扯开她攀住自己脖子的手,又替她掖了掖衣服,而后站起身,毫无留恋地起身往外走去。 赫连晔背身过去的那一霎,眼眸微微一黯,脑海中掠过在劫匪家中她被璟帝握住手腕,她却未曾挣脱的那一幕,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 慧娘坐在榻上,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随后有些不自在地扭动了腰身,并紧双腿。 直到身体里那股躁动平息之后,她才躺到榻上,拉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 被子上面有赫连晔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让她顿时感到安心,她之前还没有睡过他的床,想到此,慧娘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在床上里里外外地滚了几滚,最后俯趴在床上,翘起腿,回想着方才的事情,她脸颊不禁颊发热,猛然将被子拉起捂住脸,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 * * 璟帝回到了自己的帐篷中。 他不费吹灰之力便夺回了皇位,身边宫女太监殷勤且周到地伺候着他,无需再睡山洞里那一张又冷又硬的石床,不会再被蚊虫叮咬,吃那些难以下咽的食物,没必要再与那个被他视为低贱之人的女子虚与委蛇,更无需再看她的脸色向她示好,一切都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可他心里却总觉得有些不满足。 他靠在浴桶壁上,闭着眼睛思索,却想不通自己究竟在不满足什么。 头皮忽然一疼,是宫女替他梳发时不小心扯到了他的头发。 那宫女瞧见璟帝皱了皱眉头,顿时面色一白,忙跪下去,瑟瑟发抖地连喊着:“陛下恕罪……” 璟帝睁开眼眸淡淡瞟了她一眼,见她浑身抖若筛糠一般,不由得烦躁无比,一挥手令她退下。 那宫女见璟帝并未处罚自己,如释重负,赶忙爬起来,退出了帐篷。 璟帝心中烦躁无比,偏偏又找不到缘由,热水浸着他的伤口,令他疼痛难忍,他抬起手臂让宫女扶自己起身。 去搀扶他的两名宫女察觉璟帝心情不好,内心惧怕,神色紧绷,低眉顺眼,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璟帝看着她们战战兢兢的模样,内心越是恼火,若不是行动不便,他何须她们搀扶? 这时慧娘的身影忽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其实慧娘对他算不上体贴,扶他时也不爱给他好脸色,然而却不像这些宫女一般惹他心烦。 璟帝沐浴完之后,御医立刻赶过来替他处理伤口,他的箭伤敷了慧娘给的草药后,伤势稍微好了一些,并不是十分严重,御医很快帮他重新敷药包扎了一番。 御医给他的双腿重新上了夹板,嘴上庆幸着他先用树枝固定了腿,不然腿骨偏移,便更难医治。 末了问了句: “这是陛下自己想的法子?” 御医原本是想拍璟帝的龙屁,谁知璟帝一个好脸色都没给他,直截了当地回:“不是。” 璟帝听着那御医们不断碎碎念,心中甚是厌烦,等他们处理完伤口之后,便将他们赶出了帐篷,随后命人去请赫连晔以及佐政大臣过来谈事。 赫连晔与其余大臣一同来到了璟帝的帐篷中。 彼时璟帝正靠在榻上假寐,身上穿着黑色长袍,身下盖着一张薄毯,头发半湿,身后的宫女正用扇子替他扇干头发。 听到内侍禀报赫连晔等人到来,他睁开双眸,深邃的目光先落到赫连晔的身上。 他还是今日那一身打扮,颜如春华,昳丽绝艳。璟帝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赫连晔等人坐下之后,宫女奉上点心和热香腾腾的茶。 璟帝询问了大臣们这些天营地里发生的事,几名大臣各自回禀了一些,璟帝一直察言观色,想看看他们是否与赫连晔有所勾连。 不过这些大臣也不是吃素的,浑身皆长满了心眼子,言谈举止令人找不到一丝破绽,他们每个人回禀完都得说上一些‘苍天庇佑,圣体幸得无恙’,‘社稷洪福、万民之幸’、‘圣主安康,神灵护持,国运永盛’等等吉祥的话语,璟帝听着都觉着耳朵长了茧子,心中甚感无趣,目光不自觉地又瞟向赫连晔那处。 赫连晔正慢条斯理地饮着茶,周遭的一切仿佛都与他无关,似是察觉他投过来的目光,他亦抬眸看向他,眸光似月光春水,不染纤尘。 他动作优雅地放下茶,冲他一笑。 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如同以往一般,令人赏心悦目,然而璟帝心中已经没了那股心动难抑的感觉,反而一想到他便是以这样的姿态勾得慧娘动了心,内心忽感到一阵厌恶。 第66章 第66章 赫连晔回到营帐的时候, 看到慧娘躺在他的床上睡着了,因为头发未干,她的头枕在床榻边沿, 头发几乎垂地。 赫连晔不由得一笑。非烟领着仆妇进来,仆妇手里提着食盒。 非烟刚张了张嘴, 赫连晔伸手抵唇, 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随后挥了挥手。 非烟示意那仆妇将食盒放在桌上,便一同退出了帐篷。 赫连晔走到床榻前坐下, 垂眸注视着慧娘那张略显苍白的面庞。 她的眉头微微拧着, 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不好的梦。 赫连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已然晾干, 便掌住她的后脑勺, 动作轻柔地将她挪到枕上, 这时慧娘嘴里却不满地嘟囔了一句:“陛下,你莫要吵我睡觉。”还伸手打了一下那条碰触自己的手臂。 赫连晔眼底的柔色蓦然凝滞,唇角微颤了一下。 慧娘正做着一个和野猪搏斗的梦, 梦中战局十分凶险, 就在她的刀即将捅入那野猪的腹中时,有人忽然拍了一下她的头,慧娘蓦然惊醒, 发现自己还在山洞的石床上睡觉, 原来她只是在做梦, 她的身旁躺着璟帝, 璟帝推着她的脑袋,说她离得太近,叫她睡远一点。 慧娘太冷了, 只能不停地扒拉着他,想变得暖和一点,可是不论她怎么扒拉都只能扒拉到他的袖子,她心中正有些恼,脖子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她哎呀一声,蓦然惊醒。 原来方才一切都是梦。 慧娘拽的是赫连晔的衣袖,而他正埋首在她的颈间,不必问肯定是他咬了自己。 慧娘推了推他,也不知晓他发了什么疯,在她睡得正香时那么用力地咬她一口。 “王爷?”慧娘推不开他,小声呼唤了他一声。 赫连晔没有挪开,慧娘有些郁闷,索性抬起手,用力拽了一下垂在她身侧的一缕青丝。 赫连晔吃痛,这才从她颈间挪开,面带微笑,神色一如往常,“我方才叫你怎么都叫不醒,只当你梦会周公,不舍得醒来,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赫连晔语气揶揄,抬起手轻轻摩挲着她的面颊,“你还没有用晚膳,先吃一点再继续睡吧。” 慧娘刚刚睡醒,整个人泛软无力,在他温柔的摩挲下,更觉浑身软得像是一滩水,没有一块骨头能够支撑着她爬起来。 慧娘懒洋洋地摇了摇头,“不想吃,我还想睡,我已经好多天没睡个好觉了。”她用脸颊去蹭了蹭他的手背,而后翻了一个身,背对着他继续睡。 “不管怎样都要吃一点再睡。”赫连晔柔声劝道。 他哪里知晓他语气越是柔软,慧娘越是得寸进尺,根本不搭理他。 赫连晔坐在床榻等了她片刻,不见她有所回应,不由无奈地轻叹了一声,走到桌前从食盒中取出一盅热腾腾的鸡丝粥,回到她旁边。 慧娘睡得迷迷糊糊,又被人搬了起来,心中有些不耐烦,张口正要抱怨,唇边忽然递来了什么东西,鼻尖嗅到一股清香的肉粥味道,顿时勾起了她的食欲。 “吃一些。”耳边传来赫连晔哄孩子一般的轻柔声音。 慧娘张嘴吃掉了他递到嘴边的肉粥,连着几日都只吃果子和那干巴巴的野猪肉,也不曾吃一点热汤热粥一类的食物,这会儿刚吃第一口,腹中便感觉到暖洋洋的,十分满足,于是便张口吃了赫连晔递过来的第二口。 慧娘此时已经完全清醒,知晓自己躺在赫连晔的怀里,她心里其实有些不好意思,不敢睁开眼睛去看他,索性装起糊涂来。 慧娘胃口不错,吃完了整盅粥,赫连晔将空了的瓷盅放到了床头旁边的小几上。 慧娘听到一声轻响,知道没得吃了,从他身上挣扎着想爬回到床上继续睡,赫连晔却一手掰过她的脸,紧接着唇瓣传来一阵柔软温热的触感,慧娘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那是赫连晔的唇。 赫连晔伸舌舔去她唇角沾着的粥汁,随即深深地吻住了她的两片唇瓣。 慧娘本来想继续装迷糊的,可他那根温热湿滑的舌头撬开了她紧闭的唇,钻入她的嘴里,强势却又不失温柔地纠缠住了他的,手插入她的鬓发,拇指指腹轻揉着她的耳朵。 慧娘一开始还试图推开他,可很快便招架不住他的柔情攻势,搂住他的脖子回吻,她扯开他的衣领,试图探手进去,就像他曾经对自己做过的那样,然而赫连晔却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动作。 他的嘴唇从她唇上挪开,在慧娘迷离不解的目光下,轻声笑道:“你累了,该好好歇息一番。” 慧娘想说自己不累,而且亲热一番之后更好睡一些,可她实在又难以启齿,眼睁睁地看着赫连晔将自己放回到床上,又给拉好了被子。 在慧娘幽怨的瞪视下,赫连晔气定神闲地说了句:“今晚的鸡丝粥味道很不错。” 慧娘心中怨他的淡定冷静,闻言冷哼一声,扭头背对他睡去了,不给就不给,好稀罕不成。 ** * 翌日,阳光透入营帐之中,慧娘睁开了眼眸,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手臂,时隔多日,再次躺床上睡了一个安稳的好觉,她突然有些舍不得起来了,她翻了一个身,伸手抚了抚床褥,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忽然想起什么,她扭头环视营帐,却不见赫连晔的身影。 她隐隐约约记得赫连晔昨夜很晚才归来,之后与她同榻而眠,当时她醒了,但困得睁不开眼睛,便没有没理他,她有些懊恼,她睡得太沉了,今日他是何时起身的她也不知晓。 慧娘睡不着了,从床上爬起来,营帐里有为她准备的洗漱用具,盥盆中的水大概是赫连晔用过的,仍旧很干净,慧娘也不嫌弃,直接拿来用了 ,也不去麻烦别人。 慧娘梳好头发,看到衣桁上有一身婢女的衣服,想来是为自己准备的,便脱下那一身宽袍,换上了那一身衣服,刚更换完衣物,昨日来过的那名仆妇给她送来了早膳。 慧娘问她知不知晓赫连晔去了何处,那仆妇说是不知晓。 早上很丰盛,但慧娘没什么胃口,只随便吃了一点,之后便坐在椅子上发起呆来。无事可做,她感到有些无趣,忽然想到昨日那一对主仆。也不知道她们二人有没有离开。 慧娘想了想走出帐篷,外头有两名带刀守卫,见到她出来,二人只是看了她一眼,并不阻拦她。 慧娘松了一口气,随后向右方而去,才走出十余步,就突然被两名男子拦住了去路。 他们面白无须,手持拂尘,慧娘先前在宫里见过他们的打扮,知晓他们是太监,正要问他们有什么事情,其中一人先她一步开口:“姑娘,在这里还是莫随处乱走得好,陛下要见你,请随咱家过去一趟吧。” 慧娘哪里能够拒绝,被他们半请半强迫地带到了璟帝的营帐,一进去就看到璟帝倚在铺着华美绣毯的榻上,以手支额,没滋没味地吃着东西,榻几上放着许多样精致菜色,旁边宫女小心翼翼地为他布菜。 璟帝看到她进来,眼神冷下,却放下筷子,挥推了一旁布菜的宫女。 慧娘看了他一眼,见他穿着赤黄色织绣袍衫,玉冠束发,腰系九环带,举手投足之间尽显帝王威仪,哪里还有在山谷里的颓废狼狈之态。 慧娘看到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回想起之前二人未曾掉落悬崖时他对自己的态度,心中一凛,哪里还敢像在山谷里那样,无视他的帝王身份不给他好脸色看,又见营帐里都是他的宫女太监,众人神色严肃恭谨,恐冒犯天威,人头落地,便赶忙在他面前跪下行礼。 “民女叩见陛下。” 她抬眸看了眼璟帝,见他沉着眉眼看着自己,也不说话。 慧娘其实并不知晓宫里头给皇上请安的礼仪,只是以前听村里人说过,皇帝出行时百姓看到要喊口号,便又补了一句:“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话音落下,就见璟帝的脸更黑了,难道不是这么说的? 璟帝压下心头涌动的郁气,挥退了营帐之中的宫女太监,只留下了慧娘一人,这才没好气地道:“倒也没必要那么做作。”末了又讥讽了一句,“谁教你这么请安的?” 慧娘哑口无言。 过了片刻,不是很硬气地回:“我听村里人说的。” 璟帝见她神色拘谨,不像在山谷里那般不知天高地厚,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想,反正不是太高兴。 “你可以爬起来了。” 慧娘赶忙起身,然后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璟帝冲她招手,她听话地走上前。璟帝让她坐,她犹豫了一下,才坐下。 “陛下有事找我?”慧娘谨慎地问。 璟帝一听她这句话又开始来气,“没事便不能找你了是么?” 慧娘也没想到自己这句话璟令他如此动怒,她抿了抿唇,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陛下日理万机,哪有时间见我这一个小小婢女。”她只能好声好气地解释道。 璟帝目光沉沉地望着她,她头越垂越低,瑟缩着身子好像恨不得缩成一团滚远似的,想到她大概是被自己吓到了,于是面色缓和,“你没必要这么拘谨,在山谷里是怎么样现在就怎么样,朕又不砍你脑袋,你缩着脖子作甚?” 慧娘听闻璟帝的话,又偷瞟了一眼他的神色,见他态度温和,胆子这才稍稍大了起来,抬起头,想了想,询问道:“陛下伤势如何了?” 璟帝听到她的关心,心中那股火气才渐渐平下去,“已无大碍。” 慧娘扫了一眼他的腿,他的腿被薄毯遮挡着,看不到是什么情形,“陛下的腿……” “能好。”璟帝道。 慧娘点点头,“那就好。” 一问一答之后,慧娘又没话说了,虽说璟帝让她别拘谨,就和在山谷里一样,但一想到外头一堆士兵和宫女太监们守着,她便没办法拿这句话当真。 他现在又坐回了皇帝的位置,掌管着所有人的生杀大权。慧娘可没有忘记她曾经因为触怒他差点被他杀死的事。 “用过早膳了没?” “吃过一点。” “吃过便是吃过,什么叫吃过一点?” 慧娘根本不明白他生气的点在哪里,只忙改口,“吃过了。” 璟帝抬手将几上的一盘糕点推到她面前。 慧娘诧异地抬眸看了他一眼,璟帝只是抬了下下巴,慧娘犹豫了下,伸手拿起一块糕点,吃了起来,因为有些心神不宁,一不小心噎着了,呛得她一连咳嗽了好几下,一盏茶递到她面前,慧娘赶紧接过来喝了几口,这才舒服一些,紧接着就发现那盏茶原来是景帝喝过的。 慧娘假装不知晓,默默地放下了那茶。 璟帝笑道:“吃慢一些,在山谷里也不见你这般。”言罢又漫不经心地说了句: “阿晔难道没有喂饱你么?” 慧娘不禁一愣,随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神色隐隐变得有些不大自在。 璟帝紧盯目光落在她的面上,左手手指轻轻转动着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 慧娘对上他探究的目光,心里一慌,不觉垂下了眼眸,“我……我饱了的。”言罢微微挪了下身子,侧对着他,将剩余的半块糕点吃完了。 她这一姿势恰好让璟帝看到了她脖子上的暗紫色印子,他先是一怔,随即一股强烈的醋意猛然间涌上心头,打得他措手不及,他沉下声:“你过来。” 第67章 第67章 慧娘起身走到璟帝身旁, 还没开口问他有何吩咐,璟帝蓦然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榻上一拽。 慧娘跌入他怀中。璟帝的大手蓦然伸过来, 掐住了她的下巴,冷冽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你和阿晔昨晚做了什么?” 璟帝明知道她的答案不会令人满意, 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问了出口, 光在脑海中想象着那些画面, 心口便憋闷得慌,就像是当初看到赫连晔与她亲密的画面一样, 只是生气的对象却对调了, 他知晓这很可笑,可却控制不住。 慧娘被他暴力凶狠的模样吓到, 她想不通他为何这样, 难道是因为得知她与赫连晔亲密他又开始吃起了醋? 慧娘无法辩解, 因为她确实与赫连晔做了很亲密的事,而且她很喜欢赫连晔,也不喜欢璟帝碰他。 她希望赫连晔独属于自己, 这样的念头不禁在心底开始生根发芽。 慧娘咬紧牙关, 默默承受着璟帝的怒火,没有再开口解释自己和赫连晔是清清白白的。 她与赫连晔做了什么,轮不到他来管, 他能掌管所有人的生死, 还能管所有人的心意么? 璟帝看到慧娘眉眼间的倔强之色, 躁动的心渐渐地冷静了下来。 也许在山谷里的患难与共令他产生了一种错觉, 误以为慧娘应该属于他这边的,但其实两人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他们从来就不是同伴, 甚至在她眼里,他还是欺负过她的敌人,而对他而言,她也没那么重要,也不值得为她生气烦躁。 他甩下脸,冷声道:“滚出去。” 慧娘脸色微白,慌慌张张地从他怀中起来离开。 当怀里落空后,璟帝心口没由来地一紧,目光瞥见慧娘胆战心惊的模样,脑子还没有所反应,身体已本能地探出去。 慧娘还没能走两步又被璟帝拽了回来,她刚挣扎着想起身,璟帝蓦然翻身将她压在下边,他身材魁梧伟岸,如山一般,只要他不肯放开她,慧娘根本推不动他丝毫。 璟帝深眸紧攫慧娘充满着恐惧的眼睛,那样的神色他看见过,在他过去故意捉弄她时,她就有露出这样的心情,他忽然有些怀念她在山谷里时与他斗嘴时,伶牙俐齿的模样,还有与野猪搏杀时,凶狠野性,就如同战士一般。 他沉下脸,几乎以命令的口吻道:“放弃阿晔,阿晔不是你能够觊觎的。” 璟帝对赫连晔的情意早已不在,然而他却不愿意承认自己对一个身份卑微,被曾经的自己视为阿猫阿狗的人上了心,那简直就是在狠狠地抽打自己的脸面。 慧娘意识到自己喜欢赫连晔后,便有些患得患失,此刻璟帝的话隐隐戳到她的痛处,她心中又羞又恼,一时也管不得他的身份了,“陛下再生气,再与我为敌,王爷也不会喜欢你!” 璟帝心生烦躁,大手猛然掐住她的脖子,俯首狠狠地吻上她的唇瓣,堵住了她那张一说话便惹他生气的嘴。 慧娘气急攻心,双手狠狠地拍打他的肩膀,眼看着毫无作用,便抬脚去踢他伤腿,她无法理解璟帝这男人,他的嘴巴什么人都可以亲么?喜欢的要亲,讨厌的也要亲,他不嫌恶心? 璟帝吃痛,却仍不放开她,慧娘越是推拒,他亲得越狠,暴风骤雨般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他甚至扯开了她的衣领。 慧娘这下着急了,张嘴想咬烂他的嘴唇,然而璟帝却一点机会也没给她,他的唇挪到了她的颈项上。 “陛下……”慧娘难以承受他的粗。暴,“你再不放开我,我就要叫了。” 他就算是皇帝,也不希望外头的士兵、宫女、太监以及大臣们知道他在营帐里做了一些什么吧? 璟帝当然不希望自己此刻做的事情被外边的人知晓,不过他有的是方法让她住嘴,璟帝刚欲扯下腰带用来封住她的嘴,外头便传来了内侍的声音:“陛下,楚王以及左相求见。” 璟帝眼眸中掠过冷色,当看到慧娘眼眸中的喜色时,眼里的冷色更浓,他大手一松,放开了慧娘。 慧娘脱离他的掌控后,一边起身下榻,一边匆匆忙忙整理好凌乱的衣服,退到一旁。 璟帝整理好仪容,扫了一眼旁边的慧娘,方沉声道了句:“进。” 内侍掀开帐帘,只赫连晔一人走进来,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慧娘身上,看到她紧张忐忑的模样,唇边浮起安抚的浅笑,才向着璟帝走去,看到他脸上的恼意,他视若无睹地道: “陛下。”他微微欠了下身,举止雍容闲雅。 璟帝以前最喜欢的便是他这一份泰山崩前而色不变的从容自若,最讨厌的也是这点,仿佛永远不会为一个人失态。但此时,他只觉得他装腔作势。 璟帝压抑住心头的浮躁,语气平和地问:“阿晔有何事?” “倒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赫连晔看了一眼慧娘,“我的婢女不见了,听底下的人说,陛下的人把她带走了,我来寻她。” 璟帝看向慧娘,见慧娘看着赫连晔,顿时沉了面色,唇角划过一抹轻嘲,嗤笑: “阿晔还真是屈尊降贵,一个婢女不见了,还特地来找。” 赫连晔并不反驳他,只道: “陛下,左相还在外头等你谈事,还是公事要紧,可否容我将我的婢女带走?” 璟帝胸口一阵起伏,盯了他片刻,才一摆手,“随你。” 慧娘正等着璟帝这句话,闻言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她垂着眼眸,假装不知晓他看向自己那灼热烫人的目光,转身随着赫连晔离去。 出了营帐之后,慧娘内心稍稍松了一口气,可看到前面赫连晔略显清冷的身影,心不禁又微微地提了起来。 她沉默地跟随在他的身后,这时赫连晔忽然停下了脚步,回眸看了她一眼,慧娘怔了一下,赶忙快步走到他身旁。赫连晔这才继续往前走。 慧娘看了一眼两人平行的肩膀,又看了一眼赫连晔的侧脸,他目视着前方,脸上无笑,当他面上温柔神色尽敛时,就会有种清冷疏离,高不可攀的感觉,便好似那天上之月。 慧娘张了张口,又忽然合上,隐约感觉他有些不高兴,她想解释一下她与璟帝的事,却又无从开口,就在这时,她看到不远处站着一小丫鬟,目光望着他们这边,神色犹豫不决,好像是想和她们搭话。 慧娘认出她是那位娇小姐的贴身丫鬟,忙扯了扯赫连晔的衣袖。 赫连晔停下脚步,看过去。 那丫鬟立刻变得紧张起来,目光瞟向不远处的帐篷,慧娘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见那位娇小姐站在帐篷门口,眼眸含嗔,似有催促之意,忽感觉有人看她,她转头看向慧娘这边,脸瞬间飞起红霞,随后满脸娇羞地躲了进去。 那丫鬟就见自家小姐躲了起来,只能鼓起勇气走到慧娘和赫连晔身旁,硬着头皮将手中的香囊递给赫连晔,磕磕巴巴道:“这这这是我家小姐亲亲手缝制,请公子收下。” 赫连晔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帐篷,略一思索后,接过了那丫鬟递过来的香囊。 那丫鬟如释重负,二话不说,赶忙转身离去。 一旁的慧娘看着赫连晔收下了那只香囊,内心颇有点不舒服,可她又能如何?她是他的婢女,作为婢女,自己的主子想收人家姑娘的东西便收人家姑娘的东西,她有什么资格心生不满,拈酸吃醋? 慧娘突然感到一阵沮丧,心想,若她不是他的婢女就好了。 慧娘一路默默地跟随着赫连晔回到了帐篷,帐篷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不禁伸手拽住了赫连晔的衣袖。 赫连晔回身,似有些诧异地问:“怎么了?” 赫连晔的目光落在慧娘的身上,神色一如往常,好像并不知晓她和璟帝发生了什么似的,但以他的洞察力,他绝对不可能不知晓,她看不透他,不知道他是为了不让她难堪,才不揭破此事,还是别的原因。 慧娘想了想,低声问,“你有什么要问我的么?” 赫连晔眸光一转,沉沉地注视着她,慧娘被他看得有些慌,正要垂眸,他唇边忽然浮起温柔的笑。 “没有。”他道,随后抬起一手,轻抚她的面颊,柔声道:“只要是你自己想做的事就行。” 他果然什么都知晓了,慧娘一急,忙为自己辩解:“我没有……是他……”她脸一红,难以启齿,那种事要如何说? 赫连晔伸手轻抵着她的唇瓣,微笑:“不说了。”指尖下滑,轻轻地抚过她的脖子被掐出的红印,惹得慧娘一阵颤栗,他的眼里浮起疼惜之色,“疼么?” 听他这么说,慧娘才知道,她的脖子大概留有璟帝的掐痕,慧娘摇了摇头,“不疼。” 他的指尖划过她的肌肤时,带来一小片酥酥。痒痒的感觉,她喜欢他这种温情不自知的举动。 赫连晔的手顺势来到她的下巴,将她下巴抬起,动作很轻很柔,不会给人带来太大的压迫感,他注视着她的眼神像是脉脉流水,静而深沉。 慧娘感觉浑身浸在暖融融的春水之中,不觉抬了下脸。 赫连晔轻笑,俯首攫住她的唇瓣,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慧娘被他吻得情动,不满他的蜻蜓点水的吻,下意识地想要更深入的吻时,赫连晔却浅尝辄止,蓦然离开了她的唇。 慧娘心有不满,一次两次便算了,这次又是这样,她有些怀疑他是故意为之。 然而赫连晔却一本正经地解释: “午后便要启程返城了,有很多事商待处理。” 慧娘能说什么?只能微笑着点点头,予以理解。 ----------------------- 作者有话说:璟帝还在大生闷气时,王爷他已经在默默地竞了…… 第68章 第68章 慧娘返城坐的是马车, 车厢里除了她,还有那一对主仆。 那位娇小姐总有意无意地朝着她投来视线,慧娘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便掀开窗帷,假装去看外头的风景。 看着外头那一片熟悉的松林, 慧娘想到了姜桃, 她在营地里并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也不知晓她是否还活着。 慧娘正想着姜桃的事,对面传来那位小姐娇滴滴的声音:“你是叫慧娘么?” 慧娘闻言动作一顿, 不得不放下窗帷, 转身去面对那位小姐。 “嗯。”慧娘应道。 “我叫瑶清,沈瑶清。”说完又看了眼自己身边的婢女, “她是我的贴身婢女, 叫柳儿。” 沈瑶清对她说话的语气十分客气有礼, 慧娘微笑着点了点头。 沈瑶清手捻着一方罗帕,望着慧娘欲语还休,过了好一会儿, 才终于鼓起勇气, 问道:“你家主子是王爷么?” 慧娘“嗯”了声。 她柔柔怯怯地问:“你是他的贴身侍女么?”她问完脸颊不禁浮起了红晕。 慧娘心忖,她应该算不上赫连晔的贴身侍女,但贴身过。 慧娘也不知自己怎的, 最近想法念头总有几分轻佻, 明明自己以前也不这样, 她内心感到有些羞耻, 忽见沈瑶清向她投来忐忑的目光,在心中斟酌一番之后,才道:“不是, 我只是平日里帮他磨墨、养猫、做一些其余的杂事,他的饮食起居另有人照料。” 沈瑶清闻言不禁怔了一下,听她这么一说,她做的更像是书童的事。 “你家主子在外头养的那位外室,是好人家的姑娘么?”沈瑶清见慧娘看着十分老实,便想打听更多一点关于赫连晔的事情。 外室?慧娘倒是没想到她如此快就下定论了。 慧娘不想谈论太多关于赫连晔的事,怕自己露出什么破绽出来,但这沈瑶清好像不打算放过她。路途尚远,慧娘如坐针毡,这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沈小姐可知我家王爷是何人?” 沈瑶清愣了一下,不明白慧娘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她摇了摇头,不解地问:“你们王爷怎么了?” 慧娘想起以前小桃与自己说过,赫连晔因为那玉面阎罗的称号,京城但凡是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不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嫁到楚王府去,生怕自己的女儿命都给这玉面阎罗勾了去。 “坊间将我家主子比作玉面阎罗。”慧娘道。 沈瑶清愕然,她扭头与自己的婢女对视一眼,两人面面相觑。 慧娘看她的神情便知晓,她只知赫连晔是王爷,却不知他是那赫赫有名的楚王。 慧娘内心有些惭愧,觉得自己是在拆散赫连晔的姻缘,不管她很快就坦然了,沈瑶清若是对他有意,迟早是会打听到他的身世。 她这也算帮他们省了一些没必要的麻烦。 “你主子便是那个楚王?”沈瑶清惊讶道,她以前虽然没有见过赫连晔本人,但她常听闺中姐妹谈论起这个人,她听到最多的便是,楚王虽貌美,却残暴不仁,杀人如麻,性情诡谲多变,又是个喜欢玩弄女人的恶魔,不少女人因为受到他的玩弄与欺骗,而寻了短见。可她这两日见到的那个赫连晔是那样温柔随和,她在他的眼神中看不到一丝戾气与邪恶,他就像是春日煦阳,温暖却不灼人。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是那个人人畏惧的玉面阎罗? 是人不可貌相?还是传闻有虚? 沈瑶清因对赫连晔心生好感,不由得倾向了后者,可她却还是忍不住问:“你家主子果真是如同传闻那一般么?” 慧娘皱眉想了想,道:“这个我不好说的。” 她沉着眉眼,给人一种讳莫如深的感觉。 沈瑶清的心顿时七上八下,又想起来她之前听过的一件事,便忍不住问:“我之前听说你们王爷十分宠爱的一个姬妾因犯了一点错误,被打成了残废,是么?” 慧娘愣住,她说的应该是锦瑟吧?那锦瑟是王右相安插在赫连晔身边的眼线,王右相倒台后,锦瑟的身份亦暴露,当时她被拖走的时候,慧娘并不在现场,也不知晓她当时是什么情况。 “当时她被拖走时我不在院子里,不过听说她的下场是很惨。” 沈瑶清脸色微微一白,心中隐隐生了懊悔,她沉吟许久,与慧娘道: “我之前赠与你家主子的那个香囊,姑娘是否能够帮我要回来?我思来想去总觉得这事做得不大妥当,还请姑娘帮我这个忙。” 慧娘见她神色惶然又急切,便点了点头,“我尽量帮小姐你要回来,但此刻外头人太多,我一时也见不着他,不如这样,小姐你后日派个人到楚王府的侧门等我,我要不要得到香囊,都会出去与你的人说一声。” “明日不成么?”沈瑶清不由道。 “王爷最近公事繁忙,不知今夜会不会在府中留宿。我不一定能够见着他。” 沈瑶清无可奈何,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如此也行。那便约在后日正午时分吧。” “好。”慧娘应道,心中莫名地感到些许惭愧。 慧娘是天黑后才回到了楚王府的,赫连晔并没有回王府,他们进了城,行过一条街后,便分道而行了。 慧娘估摸着他应该是进了宫,心中不禁有些担忧他的安危,回途中,她没法接近他,也没能说上一句话。虽然那些人都在说赫连晔平定了谋反,但璟帝应该不会相信吧? 福王造反,璟帝失踪不明的这些事并没有传回城里,事发时消息就已然被封锁,所以京城百姓以及楚王府的人没有听到任何传闻。 慧娘回屋途中碰到了王二娘,王二娘一直以为她在凤仪那里,便问她怎么不多住一些时日,慧娘只是解释,赫连晔已从鹄山归来,他身边需要人伺候,王二娘不疑有他,两人又说了一会闲话,便各自离去。 慧娘刚回到屋中,趴在椅子上打盹儿的小叶子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她脚下用小脑袋蹭她,又软糯糯地叫了好几声,仿佛是在欢迎她回来。 算她没白疼它,慧娘心口一软,弯腰将它抱起,顿时感觉它有点儿沉,心想甚是诧异。 它又胖了! 这几日她不在府中,都是托底下的丫鬟帮忙照看。这小家伙简直是又懒又馋,她一不管它,它就只顾着吃和睡了,还真是由俭入奢容易,由奢入俭难呢。 慧娘抱着小叶子坐在椅子上,一边惬意地揉着它毛茸茸的脑袋,一边打量着这间暂时属于自己的屋子。 她离去的这些日子,屋内家具摆设并未落下灰尘,想来是底下的丫鬟每日都进来打扫过,窗前桌案上花瓶里的木槿花已经枯萎干瘪,案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几本书籍,还有笔墨纸砚。 慧娘看着这一切,心里感到一阵满足,还是在这里最舒心自在。 赫连晔是亥时初回到府中的,彼时府里的人几乎都已经熄灯歇下,慧娘因为记挂着他,仍未就寝,被底下丫鬟告知赫连晔找她时,慧娘仍依旧齐整地坐在案前,挑灯夜读。 那丫鬟只告诉她赫连晔在浴室等她,便走了。慧娘独自一人来到浴室,这里她来过几次,已经很熟悉了。 进到里面,就看到赫连晔闲适地倚坐在案前,身边也没有其他人,他往案上的金狻猊香炉中添了一块香饼,又用银签往里面拨动了一下,随后合上盖子,烟丝袅袅而起。 慧娘走到他身边,搭话道:“王爷在做什么?” 赫连晔莞尔一笑,抬起一手,将烟丝往她那边挥了挥,便有一股撩人的甜香飘到慧娘的鼻尖。 “味道如何?”他问。 慧娘目光一直落在他那只修长美丽,如玉一般温润细腻的手上,闻言才忙收回视线,看向他的面庞,“甜甜的,像是花蜜?” “这是百花香。” 慧娘见他面带笑容,心情似乎很好,突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问他要那只香囊了。 要是问了,他会不会以为她在沈瑶青面前说了他的坏话,所以沈瑶青才要想要回这个香囊? 他既然收下了那只香囊是不是表明他其实也对沈瑶清抱有好感?那天在厨房里时,沈瑶青扑入他怀中时,他也没有推开她,还安慰了她。 “在想什么?” 慧娘正想着该不该问他要那只香囊,赫连晔的声音打断了她思绪,一抬眸就看到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慧娘不知晓他这神情是何意思,略一思索,干脆直白地问:“王爷,你对那沈小姐可是有意?” 赫连晔手指抵于唇间,眼里掠过思索之色,随即才问:“谁是沈小姐?” 慧娘一愕,他连沈小姐都不知是谁,便收下了她的香囊?这未免也太胡闹了吧。 “就是昨日,你们救下的那位小姐,她叫沈瑶清。” “她啊……” 赫连晔好像这会儿才知道她的名字似的。 “我与她不过见过几面,又不熟,你为何会认为我对她有意?”他笑问,目光紧攫慧娘的眼眸。 慧娘哑然,过了会儿,才闷声闷气地道:“既然不熟,你还收下别人的香囊。” 慧娘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一点指责之意。 赫连夜面不改色,甚是坦然:“我只是觉得当面给人难堪不好。” 那他可真是体贴呢,也不怕人误会他有意,还是说他根本乐在其中?这般想着,慧娘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了。“人家小姐现在又反悔了,希望王爷你将那个香囊还给她,我估摸着她兴许是知晓了王爷你在外头的名声。” “这才过了多久,她便打听到了我的名声,不会是你告诉她的吧?”赫连晔一边从袖中拿出那香囊递给她,一边笑问。 慧娘脸一热,接过香囊后,替自己辩解道:“我只是告诉了你的真实身份,她若真对你有意,以后那些传闻她自然是会知晓,又不是我故意坏你的名声,你莫要冤枉我。”末了又小声道了句:“你要怕那沈小姐误会你,你大可自己去与她解释。” “不必了。”赫连晔从椅子上起来,向衣桁处走去,慧娘扭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似乎不打算再讨论此事,便将香囊纳入怀里,看到桌案上的书籍又乱成一堆,正好无事可做,便收拾起来。 慧娘看到被镇纸压着的一本书有些熟悉,不觉拿起来看了一眼那书的封面,正是那一本《梅香记》,她动作一顿,扭头看向赫连晔,彼时他人已经将身上衣服尽行褪去。 慧娘一眼就看到了他宽肩窄腰以及修长紧致的腿。 虽然两人有过一次结合,但却是在两人都穿着衣服的情况下进行的,她根本没有见过他没穿衣服时候的模样,如今乍一看,不禁一呆,脸颊瞬间红了个透,偏偏这会儿他突然转过身来,这下他前面的春光也一览无余。 慧娘更是吓了一大跳,慌张背过身去,脸上却热辣辣的,如同被火灼一般,而方才看到的那一幕好似印在了她的脑海中,一直挥之不去。 除了那些疤痕,他的躯体线条,肌肉纹理,都堪称完美,完全无可挑剔,还有他那…… 其实慧娘之前就见过了,当时她便有些意外,他和李元良那乌漆墨黑的丑东西不一样,修直丰润,粉嫩干净,一点污垢也没有。 第69章 第69章 慧娘听到身后传来的响动, 知他下了浴池,她没敢回头看去,继续去收拾桌案上的书, 书已经摆放好,便打乱重新摆一回。 尽管慧娘已经努力做别的事情来让自己不去留意身后的动静, 可最终一切都是徒劳, 越努力越忍不住去留意。 听着身后人沐浴的水声, 慧娘感到有些折磨,紧接着又听到一声轻微的呻。吟。 慧娘知道他没做什么, 她泡澡泡得舒服时也会发出这样的叹吟, 可她的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起来,种种画面如同鬼怪一般阴魂不散。 慧娘不禁想到那天在她家中发生的事, 那一天她太害怕了, 神智又不是十分清醒, 做那事时,她只顾发泄自己的情绪,根本没有留意赫连晔当时是什么情态, 只隐隐约约记得那不断在耳边响起的急促喘息。 慧娘面红耳赤, 手不觉紧紧捏着桌沿,捏到指尖发青,恨不得抬手给自己两巴掌。 甜腻勾人的香气充斥着她的鼻子, 她看向那金狻猊香炉, 烟气袅袅娜娜, 在她面前飘散来, 如同一面轻薄的纱包裹住她的身体,柔软、酥麻、暧昧…… 慧娘感觉自己的身体不由得有些燥。热起来,她一发狠, 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唇瓣,疼痛瞬间令她清醒了几分。 她感觉自己有些失态,张口道:“王爷还有什么吩咐么?”如果没事的话,她就要出去了,再待下去,听着那声音,她会控制不住继续浮想联翩。 偏偏赫连晔不如她意,“将桌案上的那本鬼怪录拿过来。” 慧娘没可奈何,在桌案的那堆书籍里边翻找一遍,最后在最底下找到了那本《鬼怪录》,走到浴池旁边,她偏着脸把书递给赫连晔。 赫连晔并未接过,“我之前听凤仪说,你读书刻苦,大有长进,你念一段故事与我听,看她所言是否属实。” 慧娘目光不由得瞟了一眼水底,又慌忙挪开,她心里倒是很乐意给他念一段,证明自己大有长进,但却不是在这种时候。 她此刻不知怎的,心神摇曳,满脑遐想,根本没办法专注去读书上内容。 “王爷能否改日再念?”慧娘道。 赫连晔刚向她投来一眼,慧娘便立刻垂眸避开了他的目光,她抬手一扶额头,做头晕状,“王爷,我的头有点儿晕。” 赫连晔若有所思地望着她,“既如此,那便改日。” 慧娘如蒙大赦,顿时大松一口气,捏着书籍的手微微松了力道,她一眼都不敢看他,甚至没等到赫连晔开口让她离去,便赶忙将那本《鬼怪录》放回到案上,随后匆忙离开了浴室。 慧娘早已洗漱,回到屋中,褪下外衣,便往床上一躺,然而毫无睡意,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全是方才在浴室里看到赫连晔褪去衣服的光景。 她懊恼地睁开眼睛,呆呆地望着床帐顶端, 还是没用,于是抬起手臂,遮住眼睛,努力的想去想一些别的事情。 想些什么好呢?她回来的时候并没有看见小叶子,它不会又跑出去偷食了吧? 算了,不管它,还是想一些别的,想着别的。 赫连晔先前给她的那些书,她尚未看完,这阵子耽误了读书,明日得加紧看了,想到书,便不禁想到了方才在浴室里看到的那本《梅香记》 那本《梅香记》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对了,先前赫连晔让她念那本书,结果却发现内容太过于香艳,便将它收了回去,随意丢到了桌案上,可是那本书为何是打开的? 他是因为好奇才打开看了么? 想到《梅香记》里的内容,慧娘有些害臊,又不禁想,赫连晔若是看了那书,心中会是什么想法?他会不会…… 慧娘脑子里无端地浮起一些画面,浑身又是一阵泛软,一股暖流自小腹中坠下,她绷紧了身体。 她不知道自己今夜怎么回事,总是想一些乱七八糟,十分羞耻的东西。 她放下遮住眼睛的手,放到了小腹上,略一迟疑后,收紧成拳,不自在地扭动了下腰肢,仿佛在极力地忍耐着什么。 * * * 浴室。夜色浓稠,灯影摇曳。 赫连晔浑身濕漉漉地从浴池中上来,从衣桁上取下宽袍随意披上,随即来到桌案前站定。 金狻猊香炉仍旧冒着烟气,一缕一缕,互相缠绕,那股甜香勾人的气息已然弥漫在整个浴室之中,闻之令人如醉酒一般。 赫连晔神态慵懒,伸手打开香炉盖子,用银簪轻轻地弄灭了那香,收回手时,指尖慢悠悠地划过桌案上那本《梅香记》的封面,他闭上眼眸,深深嗅了一口那甜腻的香气。 脑海中描绘勾勒出自己想要的场景,唇角悄然上扬,待他睁开眼眸时,眼尾泛起一圈红,昏黄的光线中,流淌着隐约的靡艳媚意,他抬手抵着唇瓣,舌尖轻舔过手指。 * * * 次日一早,慧娘醒来,在床上发了一会呆儿,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才满脸疲态地起床。穿衣,梳发,洗漱。 赫连晔的饮食起居不归她管,她也没被规定何时去赫连晔的屋里伺候,所以慧娘几乎都是用完早膳,喂完小叶子之后才过去,但很多时候赫连晔都不怎么需要她,这时她就会回屋里,做些事打发时间,比如看书逗猫。 这日慧娘用了早膳,喂了小叶子之后,照常来到赫连晔的屋里,却被底下人的告知,他已经出府去了。 慧娘回了自己的住处,她昨夜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吃早膳时一直哈欠连连,她躺回到床上,准备补一会觉儿,结果一躺便睡到了午时。 慧娘起床洗了一把脸,正打算去膳厅,忽然底下的人抬着一箱子过来,慧娘问是什么,那两名抬箱子的婢女也不知晓,只说是赫连晔派人送过来的,让她闲暇之余莫忘了读书识字。 慧娘估摸着箱子里面是书,请二人将箱子抬入屋内,待那二人走后,她打开箱子,里面果然是满满一箱书,书很新,估计是刚从书铺子里带回来的。 慧娘随意翻了一下,各个类别的书籍皆有。 慧娘先去了膳厅,用了午膳回到屋子里,又喂了小叶子,想起赫连晔叮嘱自己的事,便打算从箱子里边找本书来看,她翻了翻,忽然看到有一本名为《风月艳想》的书。 慧娘如今认识了许多字,而话本最易读,她一看那‘风月艳想’几个字,便知晓它是讲男女情爱的话本。 慧娘没理会它,去翻看别的书,其余的书有诗词歌赋,地理方志,书法绘画,妖怪鬼神,也参杂有狎邪话本。 慧娘翻了下,除了那《风月艳想》还有两本狎邪话本,一本名为《香囊记》、一本名为《双凤奇缘》。 慧娘光看着这两名字就不大喜欢。她心想着自己要用功念书,不能辜负赫连晔对自己的期望以及花费的银钱,于是拿起了一本《青莲诗集》,然而刚拿起来又不禁犹豫起来,她瞟了一眼放在最上面的那本《风月艳想》,思忖片刻。 就看一看也没有关系吧,待她看完这本就看那诗集。慧娘放下了《青莲诗集》,拿起了《风月艳想》 慧娘之前总是听凤仪提起那些狎邪话本,凤仪这娇娇柔柔,又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并不爱看才子佳人的话本,独爱一些背德香艳的话本,好比小叔子觊觎自己的嫂子,继子觊觎自己的美艳后娘,贵族夫人与自家马奴偷情等等,慧娘得知这件事,心里震惊得很,根本不敢将此事告诉赫连晔。 慧娘以前只觉得凤仪说的那些话本惊世骇俗,但如今她的想法却变了。 她把李元良都杀了,还和赫连晔在他的尸首前做了那样的事,不更加惊世骇俗?她哪里有资格说人家? 慧娘有些怕被人看见,拿着那本《风月艳想》去了床上,靠着引枕翻看起来。 看了几页之后,才发现这话本讲的是一个贵公子与一有夫之妇的故事。 那贵公子名叫梅钰,家世显赫,相貌俊雅,以秋水为神,玉为骨,又才华横溢,二十岁便中了探花,入了翰林院当了编修,年过二十二,仍未定亲,只因眼光极其高,誓要娶一位倾国倾城,冰清玉洁的佳人,一般小姐根本入不了他的眼睛。 清明时节,他得了半个月的假,便约了几名好友到自家的乡下庄子里小住游玩。 刚到的那天晚上,他与几名好友用过晚膳,各自回屋,正打算关门沐浴,忽然有一女子神色匆匆地扑进来,差点撞入他的怀中。 只见她发髻蓬乱,衣裙不整,唇角还有血迹,满脸恐惧地向他求助,“东家帮帮我,我丈夫要打我,要是被他抓住,他会打死我的。” 那梅钰这才想起来她是庄子里租户王大狗的妻子,他以前来庄子时与他们夫妻有一面之缘。 见她可怜,他便让她藏到屋中屏风后头,没过多久,她的丈夫找了过来,恭敬地问他是否看到过他的婆娘,梅钰只摇头说没看见,那王大狗便到别处寻去了。 那妇人从屏风后头出来,泪水盈盈地朝着他道谢,又告诉梅钰自己叫秀香。 梅钰不由打量她,见她生得细皮嫩肉,虽非人间绝色,但也小家碧玉,但此刻他并未将她看在眼里,只是觉得她有些可怜,问她有什么打算。毕竟她也不可能一直藏在这里。 秀香说自己要回娘家躲一段时间,但外头天已经黑,她不知道该去哪里过夜。 梅钰怕她女人家孤身在外遭遇危险,便好心让她在自己的家中住一宿。谁知到了夜里,他正沐浴着,秀香突然闯进他的房中,说为了报答他,可以伺候他睡一宿,把个未经人事的公子哥儿吓得差点丢失子孙缘。 第70章 第70章 梅钰看不上秀香, 好说歹说地把她劝走了。 次日一早,秀香便找到了梅钰向他辞行,却告诉梅钰说她的娘家离这庄子有几里路, 途中会经过一片树林,那树林常有盗匪出没, 她一个女人家孤身行路, 恐遭遇危险。 梅钰心地善良, 听她这么一说,生了恻隐之心, 于是决定亲自送她过去, 他本是来庄子游玩的,心想着到处走一走欣赏一下田园风光也不错, 让人套好了马车, 却叫小厮留在家中, 叮嘱他若他的友人来寻他,便说他有事出去一趟,很快便回, 随后便与秀香上了马车, 往她娘家而去。 路上梅钰为了与她避嫌,只坐在外头。 好巧不巧,途经那猛恶林子时, 竟真有盗匪冲出来拦截了他们的马车, 那时秀香正从车厢里钻出来, 给梅钰递水壶, 那些盗匪看到秀香生得标致,立即向梅钰放言,要他交出钱财与女人, 否则便要取他性命。 赶车的车夫吓得屁滚尿流,滚下马车。 那梅钰却是个嫉恶如仇之人,当即从车厢里边取出剑来,与那些盗匪缠斗在一起,过了几十招之后,那些盗匪个个受了重伤,落荒而逃,而梅钰手臂也受了一点伤。 他回到车厢里,秀香替他包扎伤口,期间又感谢他救自己之命,提出要以身相许。 梅钰这次倒是没被她吓到,而是正气凛然地劝她洁身自好,莫要做出有损自己名誉的事情,以免落人口实,受人指摘。 秀香听了梅钰的劝说后,不禁在心底感叹他是个正人君子,而感激他的救命之恩,最终她决定悬崖勒马,向他坦白了真相。 原来秀香的丈夫因赌博欠了许多钱,见梅钰来了庄子,忽心生歹念,想让秀香去勾引他,等他上了钩后,再讹他钱财,秀香不愿意,他便百般辱骂殴打,还扬言要到她父母和村里人面前告她偷人,秀香无奈唯有服从。 梅钰得知真相后,并未怪她,反而给了她一笔银子,让她拿去给她丈夫还债,秀香百般推脱,梅钰执意要给,她这才收下,又道要做牛做马地报答他。 梅钰又将秀香送回了庄子,秀香将那银子给了王大狗,让他还了赌债,又与他说,梅钰已经知晓他想陷害他的事,若今后他再敢赌博和打她,不与她好好过日子,便会送他去见官。王大狗听了秀香的话,心里甚是惧怕,只能唯唯诺诺地答应。 次日一早,秀香提了两根刚熏制好的腊肉来到梅钰的住处,将腊肉送给了他。梅钰不喜欢吃这东西,本想拒绝,又担心她多想,最终还是收下了。秀香听闻他家下厨的老仆人生了病,起不来床,便主动到了厨房帮他做了早饭了又殷勤伺候她用膳。 期间她一直恭恭敬敬,本本分分,将梅钰当做了自己的东家以及恩人对待,未曾再有过出格之举,梅钰对此甚是满意。 梅钰自小娇生惯养,并未带侍女回来,饮食起居方面,小厮照顾得不够周到,之后的几天,秀香每日都到他家中帮他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一来二去的,两人便有些熟了,说话也没了顾忌。 秀香问他为何还不成亲,梅钰竟然也如实告诉了她。 秀香听说他想要找倾国倾城,又懂诗词歌赋的佳人,不禁瞠目结舌,与他说了句: “这世上要是有哪家小姐如东家你这般相貌,便时是世上少有的了,要想倾国倾城的美人,只怕要去画中寻了。” 梅钰被她打趣了也不生气,反倒是因为被她夸赞相貌好而感到有些难为情,他以为自己是被唐突了,才会有这般感觉,只在心里安慰自己,她是个乡下妇人,没必要计较她的话。 闲聊当中,绣娘偶尔也会与他抱怨自己的丈夫好吃懒做,沉迷于赌博,不思进取,抱怨完王大狗又忍不住夸梅钰才华盖世,学富五车。梅钰表面谦虚,内心却隐隐有些窃喜。 再后来,一个暴风雨之夜,秀香敲开了梅钰的屋门。 梅钰一打开门,就见秀香浑身湿透,狼狈地站在门外,哭得跟个泪人似的,一问才知晓王大狗又赌博了,短短两日,他便欠了别人几十两赌债。追债的人找上门了,扬言他要是不还钱,便要拿她来抵债,秀香躲在屋里听到这消息,吓得从后窗跳出来逃跑,然而她无处躲藏,只能跑来找梅钰。 慧娘一口气看到此处,心中怒火中烧,差点想将这话本摔到地上,她觉得王大狗不是个人,应当让官府把他抓了去,关进大牢里。而秀香又有些窝囊,竟然不反抗,然而一想起过去的自己,又立刻心生惭愧,若是拿过去的自己与秀香一比,她恐怕还比不得秀香呢。 作为一个看戏的人,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慧娘叹了口气,放下话本,觉得肚子有些饿,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看了好几个时辰,外头已是暮色四合。 慧娘赶紧从床上起来,去了膳厅用了晚膳,回来又喂了小叶子,点了灯之后,想看些其他书籍,可怎么都放不下秀香,纠结片刻,最终把灯放到床头,回到床上继续看那话本。 慧娘想看秀香如何化险为夷,然而接下来的剧情却令她始料未及。 梅钰可怜秀香,又拿出几十两银子给她,秀香却没要,反而扑到在温衡钰的怀里,求梅钰带她逃走。 梅钰看她楚楚可怜,一时起了怜惜之心,将她抱紧,这一抱之后,两人皆有着情。动,就不由得拥吻起来。 秀香这次没有给将梅钰推拒的机会,将人按在床榻上,便跪在他双腿之间…… 慧娘看到下面的内容后,唇角抽搐了几下,默默地丢下了话本,说不上来是什么感想。 这些著书的人不往话本里掺杂一些香艳情节,怕是书卖不出吧? 慧娘脑子里满是方才看过的情节,脸上浮起燥意,她突然想起来话本上这一幕很像她先前的经历,暴雨之夜、屋子里、她为赫连晔做了那事儿,心中一时十分羞窘,可又忍不住地想: 其实赫连晔也很十分适合当话本里的主角,那秀香说梅钰的相貌世上少有,那是她没有见过赫连晔,或者是璟帝,这两人的脸也是世上少有的。 不,应该是说是著书人没有见过赫连晔与璟帝,要是让他看到这二人,兴许能以他们二人为型,再写一狎邪话本,没准能畅销全城。可要写什么样的剧情?慧娘脑袋空空,毫无头绪,罢了,那本该是著书人该想的事,与她无关。慧娘匆匆看完那香艳情节,继续往下看。 次日清晨,秀香从梅钰的屋里出来,手上拿着他硬塞给她的几十两银子,回家后,便把那钱交给被讨债之人打得鼻青脸肿的王大狗,让他去还了债。 王大狗知道她的钱是从哪里来的,看到她心虚的模样也猜到她与梅钰发生了什么,妒意翻涌,却只能咬牙忍着耻辱,收下了那银两,一边在心中大骂二人奸。夫淫。妇,一边盘算着怎么从梅钰那里讹更多的钱。 梅钰还有五日的假,他的友人早已先回了城,他清楚自己在庄子里逗留那么多天,无非是因为秀香,但经过昨夜之事后,他心中十分懊悔,决定悬崖勒马,今日就返城。临走前,他想再见秀香一面,便来到了秀香的家中,却发现她家屋门紧闭,正当他以为他们夫妻都不在家中时,忽然听到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 他一愣,不由自主地走到窗旁边,窗纸有些损坏,上面有洞眼,他悄然往里一看,只看到了秀香两条白花花的腿,那白嫩的脚丫子向上弓着,不停地在他眼里晃动。 他神色剧变,忙收回视线转身匆匆离去,回到屋中,他如同困兽一般来过踱步,回想着在秀香家看到的那一幕,心中醋坛子打翻,醋意漫开,一番纠结思索之后,他放弃了回城的打算。 梅钰回到卧房,让小厮又把收拾好的东西放回去,随后将他赶了出去。他坐在床上,脑子里一会儿浮起昨夜在这里和秀香发生的事,一会儿又浮起方才看到的秀香那两条白花花的腿,眸光渐渐暗沉,这时他突然瞥见了床脚下的一面素帕,他立刻记起来是秀香的,昨夜她曾用它擦掉沾在脸上的污浊。 他指尖一动,伸手去拿起了那面帕子。 王大狗因嫉妒梅钰,大白日地就强迫秀香做了那事儿,做完之后,他便呼呼大睡了。 秀香心中思念梅钰,悄悄爬起来,穿好衣服,离开了屋子,来到梅钰的住处,进了堂屋,空无一人,忽然梅钰卧室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喘息声,她一怔,以为梅钰带回了别的女人,本想掉头离去,却鬼使神差地朝着卧室走去。 到了门口,竟听到他低声喊着她的名字,她心口一震,进去一看,卧室里只有梅钰一人,他靠坐在床榻,身上只穿了件长衫,手拿着她的帕子,正在…… 慧娘看到此处情节,心中又是愕然又替那梅钰感到尴尬,她甚至不敢再往下看去了。 将那话本撇在床头,慧娘翻身躺在枕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如擂鼓,面颊发热,明明自己只是个看书的,却有种身临其境的羞耻之感,她也不知晓自己带入了谁,那种感觉甚是奇妙。 慧娘扯过被子盖在身上,闭上眼睛,想歇息片刻,可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起方才看过的情节,然后开始描绘那画面,只不过梅钰的脸却被另一人的脸替代。 若是赫连晔拿着她的帕子做那种事,会是怎样的情态?她想他的神情一定很……糜艳霪乱。 慧娘心口一热,紧接着那股热气直冒上脖子面颊,画面一转,脑海中浮起那日在帐篷里赫连晔对自己的所作所为。 其实她自己也没碰过那里…… 慧娘睁开眼眸,眸中藏着纠结之色,过了会儿,她有些难为情地将手伸入里被中…… 第71章 第71章 夜色浓稠, 从门外吹进来的风带着丝丝凉意,慧娘却觉着很热,一半的身子藏在被子里, 她目光盯着床帐顶部,双腿并紧曲起, 眉眼间浮起几分痛苦。 腹中仿佛有一座火炉, 炉火腾腾地往上长着, 烧得她面颊通红,浑身滚烫。慧娘浑身紧绷着, 不知道该如何做, 才能让自己舒服一些。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想象着赫连晔的身影。 许久过后, 眉眼间微微松展, 唇轻启, 舔了舔干燥的唇,逸出微不可闻的叹吟。 慧娘感觉自己的神魂好似从身体里飞了出去,进入到那话本之中, 变成了那秀香, 而梅钰的脸却被赫连晔替代。 正当她神魂颠倒,如痴如醉时,耳畔传来一道低柔却隐含着疑惑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慧娘吓了一大跳, 飘散的神魂瞬间回到身体里, 睁开眼睛一看, 赫连晔长身玉立于她的床前, 定定地注视着她。 慧娘忘了关屋门,也不知晓他是何时过来的,站在那里有多久了, 她僵着身子,脸上一阵阵地冒起热气,她感到十分窘迫,“王爷……” “身体不舒服?” 床头灯火摇曳,映在她通红,冒着汗水的脸上,赫连晔又瞟了一眼枕旁的话本,刚好看到书封上的名字,他眸光微凝。 “我……我是有些不舒服。”慧娘牙齿咬着下唇肉,声音有气无力,还有些沙哑。 赫连晔眸中流露出关切,“那么是否要找大夫?” “不……不用,我躺着就好了。”慧娘磕磕巴巴道,有点想装死。 赫连晔转身,慧娘以为他要离开,正当要松一口气,不想他只是拿来一张椅子,随后坐在了床边,柔声道:“正好我此刻无事,我陪你。” “……” 慧娘急切道:“不……不用了,不麻烦王爷,王爷时候不早了,您早些歇息吧。” “才戌时初,不急。”他眸光一转,暗光浮动,伸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额头,“挺热,发烧了么,”言罢手伸入被子当中。 慧娘惊得差点昏厥过去,“王爷……”慧娘蓦然闭上双眸,双颊变得酡红,连脖子耳根都未能幸免,整个人就像是从滚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赫连晔很轻易地便寻到了她的手,他抓住她的手腕,掌心划过她的手背,随后取而代之。 赫连晔的手指尖有些冰凉,触碰到她时,慧娘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他动作温柔地揉捏着她,语气关切: “有没有感觉舒服一些?” 慧娘睁开一只眼,见赫连晔目光专注地看着她,脸上神色高雅圣洁,唇边挂着春风和煦的笑容,顿觉小腹一紧。 慧娘也很喜欢他这副模样,不管做的事多么轻佻,脸上却如同圣人一般,无欲无求,那种剧烈的反差令人忍不住痴迷。 慧娘内心一动,双手抓着被角,摇了摇头,小声道:“力道太轻了。” “是么?那我重一些,”赫连晔目光沉暗,他加重力道,随后漫不经心地开口: “不如你与我说一说,在山谷里,你为何要救下皇上?” 慧娘脑子迷迷糊糊的,闻言顿时清醒几分,她一张嘴,却哼唧了下,对上赫连晔忽然变得恶劣的目光,她咬住唇。 他终究还是问了此事。这些天他一直没问她在山谷里发生的事,令慧娘有些不安。 若他真的参与了谋反,若他真的希望璟帝死,那么自己大概是导致他功亏一篑的罪魁祸首,若换做是她,有人坏了自己的大事,她估计都恨死他了。 可慧娘并没后悔,在山谷里一开始她无法独自一人生存,所以需要璟帝,但后来寻到出路返回去找他,纯粹是想要问心无愧。 当她摆脱掉李元良,终于能够堂堂正正地站太阳底下,她只想为自己而活,她不想为他人牺牲自己,也不想让自己抱愧终生。 她所做一切全出自于本心,所以她不后悔。 但怕赫连晔生气,她在心里想了一些说词,才张口道:“我本来也不想救他的,但后来发现他虽然行动不便,但身手仍旧……”慧娘本想说很厉害,但话到嗓子眼里,又立刻改词: “还算可以,我自己一个人无法走出山谷,只能与他互相扶持。若不是他,我只怕就要冻死,又或者死在大虫猛爪下了。” 听到相互扶持时,赫连晔微蹙眉头,直到听到后面的话,他才颔了下首,伸手轻蹭了蹭她的脸颊,“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慧娘知道自己这番话过关了,却禁不住大汗淋漓,也不知晓是被他近乎审问的举动吓的,还是另一种原因。 她心里懊悔不已,自己平生第一次做这种事,竟然还被他撞见,她心中极为羞耻,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又禁不住沉迷于其中。 赫连晔看着她那张痛苦中又夹杂异样光彩的脸,眸光愈沉。 “那些天你们在山谷是如何度过的?”他语气轻而蛊惑,就好似他手上的动作。 慧娘整个人紧绷得好像一张到极致的弓,“能……能不能下次再说……”她喘着气,难受之极,根本无法去思考该如何回答他,她明白这种情形之下,很容易就说错话。他就是知晓这点,才故意在这种时候逼问她,他就简直就像狐狸一般狡猾。 赫连晔目光一滞,片刻之后又温柔地笑了起来,并不勉强她,“那就下次再说。”言罢将手从被子里收回。 慧娘一愣,看着他那只仿佛玉沉水中的手,心中尴尬不已,忙从怀里拿出一面帕子给他。 赫连晔并没有接过,目光掠过枕头的那本书,不冷不热地道了句: “这些话本你还是少看一些。” 他伸手拿过那书,随后起身,大步离去,临走前,他甚至没有看慧娘一眼,显得颇为冷漠。 慧娘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感到一阵难堪,藏在被子里的手不由握紧,紧到微微地发抖。 * * * 皇宫,宽敞的校场上,秋阳高悬,阳光底下,则正上演着荒唐的一幕。 在用木栅围成的战场上,一名穿着护甲的宫女手中持着一柄刀,正瑟瑟发抖地看着不远处的野猪,那野猪看着十分暴躁。 栅栏外头的宫女神色紧张而害怕,个个都为里面的人捏了一把汗。 这是璟帝想出来的取乐法子,让宫女扮成战士,与凶恶的野猪进行搏斗,若是宫女能够将野猪杀死,便赏黄金百两,并放她出宫去。 他昨日便将此事交由大太监去办,他办事十分利落,不到一日就安排好了一切。今早与佐政大臣们谈完政事,用了早膳,璟帝便摆驾到了校场。 璟帝并没有强迫那些宫女个个都要参与其中,而是挑选自愿者参与。 宫中的很多宫女其实都并非自愿进宫,若是能一百两黄金出宫去,自然是一件美事。 重赏之下必有勇女。 第一个自愿参与的是司膳房的一位宫女,她的父亲是一名屠夫,她因为相貌生得好,被当地的一名官员选中,收作义女,之后替他的女儿入了宫,以前她在家中常常看她父亲杀猪,因此并不怕猪。 一声嘹亮的号角响彻云霄。 那野猪被那号角声刺激得发狂,当即冲着那宫女扑去,那宫女连忙偏身躲闪,挥起刀朝它斫去,却斫了个空。 璟帝头枕着手掌,倚靠在高台的御榻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下的人猪搏斗,他拿起几上剥好的橘子,塞入口中,兴致寥寥地问旁边的太监宫女:“你们觉得谁会赢?” 两旁的宫女太监顿时变得无比紧张忐忑,他们这位陛下从鹄山围猎归来之后,性情就变得暴躁异常,阴晴难测,如今他竟会想出这么一个奇怪又残忍的取乐方式,这令他们既迷惑又惶然。 伴君如伴虎,一不小心就会小命不保,谁敢主动开口说话? 侍立在璟帝身旁的白面太监,小心翼翼地回答道:“那野猪看着无比凶残,两颗獠牙又甚是可怕,要是挨到身子,可不得了了,那宫女怕是讨不到好处。” 璟帝闻言冷笑一声,将吃剩下的一半橘子丢回到盘中。周围噤若寒蝉,那说话的内侍也垂低眉眼,一句话也不敢再说了。 那野猪向宫女发起第二次进攻,那宫女还没有斫到那野猪,那野猪便一头将她撞飞了出去,幸好她身前有护甲挡着,否则肚子只怕也会被那獠牙戳穿。 那宫女倒在地上,痛得几乎昏厥过去,这才知道这野猪比家猪凶猛了不知多少,她爬起来,也不敢再与那野猪搏斗,一边拼命逃跑躲避那野猪的进攻,一边哭着求饶。 站在栅栏门口的士兵看向高台上的璟帝,璟帝听着那宫女的哭声甚是烦躁,摆了摆手,那士兵便打开了栅栏门,那宫女赶忙跑了出来,士兵将栅栏门关上,随后看向围观的宫女们。 又有一名宫女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璟帝看过去,那是一名身材十分高大的宫女。看着比寻常男子还要高一些,看着也颇为强健。 那宫女提着刀进入战场,她比先前那位宫女胆子更加大,也更为勇猛,一开始与那野猪斗得有来有回,但后来那野猪挨了几刀,流了鲜血之后越发狂躁,进攻起来不要命似的,几个回合下来,那宫女便有些招架不住了,肩膀被野猪的獠牙拉出一道血痕,闻到鲜血的味道,那野猪变得癫狂不已。 对野猪而言,这是生存之战,但对宫女来说,她只是为了奖赏。 在生命遭遇威胁之时,那名宫女立刻投降了。 看着那宫女伤痕累累地走出来,其余一些秉着试试心态的宫女顿时心生退意,谁也不敢再站出来了。 璟帝失望地摇了摇头,求生是人的本能,在有得选的情况之下,没人会竭尽全力,自讨苦吃。 那种拼死一搏的壮烈,残暴的美感,他是难以再看到了。 璟帝忽然感到意兴阑珊,也意识到自己找的这个乐子是多么无聊,多么无意义。 “回寝宫。”璟帝淡淡道,这双腿暂时还走不了,若是能走,他此刻倒想出宫走走,这样想着,脑海中忽然浮起一身影,随后又被他拂了出去,心却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寂寞。 第72章 第72章 长夜漫漫, 璟帝失眠了。 躺在华美柔软宽大舒适的床榻上,闻着凝神静气的香,没了那时不时响起的动物嚎叫以及一个睡觉极度不老实、喜欢动来动去的人, 他仍旧是失眠了。 寝殿十分寂静,静得仿佛这世间便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让人不由感到一股空落落的寂寥感觉。 睡不着, 索性起来, 让内侍找来宫廷里的乐师舞姬,彻夜宴饮。 寝宫内灯火通明, 咿咿哑哑的奏乐声持续不断, 大殿正中央鬓影衣香,不远处的高台上, 璟帝靠坐在御座上, 一袭黑色长袍, 披散着头发,半眯着眼睛看着台下美艳动人的舞姬,心中有些烦躁, 当周围变得热闹起来, 他又开始觉得吵。 一舞毕,首席舞姬捧着一壶佳酿,风情袅娜地朝着高台上的男人走去。 鎏金宫灯的灯影沉沉落下, 将御座上的身影衬得愈发伟岸如山, 自有一股君临天下的威仪, 璟帝神情冷漠地看着一步步向她走来的妖艳舞姬。 舞姬一袭绯色轻薄的舞裙, 裹着挺拔的峰峦,腰如束素,眼波流转, 媚态横生,随着她的靠近,脂粉的浓香迎面而来。 “陛下,妾身向您敬酒。”她声如莺啼,婉转动听。 璟帝撑着额头的手落下,拿起旁边的酒杯,那舞姬纤腕一抬,将佳酿注满酒杯。 璟帝将酒一饮而尽,随后丢了酒杯,粗暴地将那舞姬扯入怀中。 手探进她的衣中,掌住那团绵软,凌厉的目光落在她的面上。 舞姬自是不敢反抗他,手臂攀上他的肩膀,做出妩媚的情态,娇羞呢喃:“陛下,这里人太多了……” 璟帝面无表情道:“你应当反抗朕。” 无趣,身体兴奋不起来,仿佛缺少了根点火的燃线。 那舞姬面色微僵,璟帝从来没有宠幸过她们这些舞姬,今日他突然对她做这种事,她以为璟帝看上了自己,内心正觉得意,忽然听到他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不禁感到有些错愕与不安。 她们姐妹们私底下听说过他好龙阳,却没听说过他在床笫上还有别的嗜好。 看到璟帝眼里浮起不满,她只能假装去反抗他,然而心中十分敬畏他,下手根本不敢用力,只是轻轻地推拒着他,那力道简直就像是在欲拒还迎。 璟帝顿觉无趣至极,拽起她的手,将她甩出自己的怀抱,不悦地斥道:“滚,都给朕滚出去!” 众舞姬与乐师根本不知晓他为何生气,纷纷噤若寒蝉,退出宫殿外。 殿内顷刻间静谧无声。 璟帝方才还觉得吵闹,此刻静下来之后,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他心中其实明白这是因何而起,却不愿意去承认那个事实。他想见慧娘,可他无法放下自己皇帝的颜面,去找一个曾被自己瞧不起,甚至被自己差点杀死的女人。 璟帝独坐在高台之上,望着殿外沉沉夜色,不禁回想起与慧娘在山谷里相处的点点滴滴,心头一阵收缩发紧。 只是一时的心动罢了,要不了多久,就能够忘记,他的宠爱可以给任何女人,那个女人便算了,她既是寡妇,又与赫连晔纠缠不清,出身乡野,粗俗不堪,让这样的女子留在他身边,徒增笑柄。 他心中虽如此想,可脑海中仍旧被那抹身影纠缠着。如同恶鬼,阴魂不散。 * * * 赫连晔今日一整日都不在府中,直到夜里方归来。 慧娘被唤到浴室时,赫连晔已经泡在浴池里,手里执着一本书,神色专注地翻看着。 慧娘走近时,才发现他看的正是那本《风月艳想》。 慧娘表情微微一僵,昨夜之事再次浮现她的脑海中,她顿时又羞又窘。 “王爷你不是叫我少看这些话本么?你怎么也看?这分明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慧娘有些气他昨夜的态度,开口抱怨道。 赫连晔气定神闲又翻了一页,“我只不过想知道,你昨夜为何会那般?” 慧娘脸蓦然一红,他说话的语气很温柔,可她恨不得毒哑他,他这人就不觉得难为情的么? 慧娘一眼瞟见他正在看的内容,正是她昨日最后看的那一段,脸上顿时火辣辣地烧起来。 “这书是你派人拿给我的,我又怎知晓里面是什么内容?这些书难道不是你选的么?” “我没那么闲。”赫连晔微笑道,“不过这话本近来甚是风行,我今日还撞见 一官员偷看此话本。” 慧娘听说有官员也在看这话本,心中的羞耻感瞬间减轻了不少,再看赫连晔,他始终面不改色,从容淡定,心中着实纳闷。 他有认真地在看那话本么?若有,他为何能够如此淡定? 赫连晔看完慧娘最后看的那两页,目光掠到慧娘身上。 “想看我那样?” 他的声音稍稍沉了下去,旁边的鎏金灯盏火光摇曳,映在他那张艳丽非凡的脸上,眸中仿佛有一簇隐隐约约的火苗。 慧娘愣了下,隐隐约约明白他的意思,但又不十分确定,“你什么意思?” “昨夜你看到这里时……”赫连晔指尖轻点话本中的某部分内容,“你昨夜可是想着我,做那事?” 慧娘顺着他指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面上顿时一阵滚烫,她垂着眸,咬唇不语。他这人的洞察力真是非比寻常,她的心思在他面前根本无处遁形。 赫连晔轻轻合上那话本,将它放到池上边,看着慧娘,微笑道:“下来。” 慧娘想拒绝,可一想到他方才所说的话以及先前脑海中想像过的画面,心瞬间一动,就好似有枚钩子垂在她面前,钩子上是香喷喷的诱饵,明知危险,却还是忍不住想一口吃下它。 慧娘想到她从山谷里出来后他对自己的种种行为,突然间恍悟过来。 他分明是故意吊着她,欲擒故纵,让她心心念念,抛撇不开,最后在他面前出丑。 心底深处,隐约生起报复的想法,想撕碎他的平静从容,想看他失态,想看他慌乱,想他……求自己。 慧娘稍一踌躇后褪下鞋袜,刚要下去,又觉得待会儿湿漉漉地回去不妥,便脱下了外面的衣服,只穿着小衣与亵裤,知道浴池水不深,她放心地走下去。 浴池中并没有放花瓣,底下光景一览无余。 慧娘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视线下移,“王爷真的要那么做么?”她语气带着些许挑衅,又故意道:“真下。流。” “是么?”赫连晔不以为意,他靠在池壁上,伸手入水中,目光却温柔地注视着慧娘。 慧娘看着他的举动,双眸瞪大,心口剧震,“王爷,你……”她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此刻感受。 其实她有些不信赫连晔真会这么做,她以为他在与她开玩笑,顶多是把她骗下水,然后又使手段勾她,谁知他真这么做了。 慧娘到底还是把赫连晔想得过于美好了,大多数只看到了他明媚温暖或者清冷疏离的一面,未曾看到阴暗邪恶的另一面。 他少时便已经会利用自己的美貌,让欺负过自己的无赖地痞自相残杀,让道貌岸然的学馆先生吃了哑巴亏,利用璟帝对自己的迷恋扩张自己的势力,今日同样可以为了让慧娘离不开自己,用这一招。 那日与她重逢,他一眼便察觉出了璟帝对慧娘的态度发生了极大的改变,两人眼神交流时隐隐流露出的熟悉与亲近更是让他产生了极大的危机感,这股危机感冲淡了他看到慧娘时的喜悦之感。 一对男女在山谷里同患难,除了彼此再无别人,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庆幸的是他还没在慧娘眼里看到她对璟帝的情意。 没关系,就算慧娘对他生了情,他再将那份情夺回来便是。她既然答应与他同路而行,便不能再中途走向岔道了。 他很了解璟帝,璟帝那人一向唯我独尊,不可一世,而且他身为帝王,早已习惯女人为他花费心思争宠,绝不会低三下四地去哄女人,他习惯于以强权让女人屈服,而以慧娘过往的经历,她一时间应当是难以接受璟帝,从她对璟帝仍旧有些惶恐的态度便可得知。 这几日他为了让慧娘重新将目光与注意力放回到他身上,对她使了不少心机。 他没有推开向自己寻求安慰的沈瑶清、甚至接受她的香囊,让她患得患失;以温柔体贴衬出璟帝的蛮横霸道,让她心再次偏向自己;使尽手段勾动她的情慾,却又只给她一点甜头,吊足了她的胃口。 最终她会认清,她对他的占有欲以及爱。欲。 璟帝算什么?他不过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过客,转眼间就会被慧娘忘记。 赫连晔并不认为自己向慧娘动用美人计有什么错,人心易变,没有计谋,如何能留住人心? 赫连晔饧媚着眼,望着慧娘,咬着下唇,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两人离得稍远,慧娘忍不住靠近些许,怔怔地看着他,心里忽然想看看他的底线在何处,于是冷声道: “不要咬唇瓣,把舌头伸出来。” 慧娘想起来之前两人亲吻时,都是他主动伸舌,而她总是有几分羞涩,此刻她突然想压他一头。 他越是听话,慧娘越是想欺负他。 赫连晔顺从着她,松开了紧咬的唇瓣,张开嘴,伸出舌头。他的舌头濕。滑嫩红,很好看。 当他的舌尖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舔着嘴角时,慧娘感觉他那如月亮一般,清冷疏离,又高不可攀的形象正渐渐地在她面前崩塌,变成了一阴湿的艳鬼,正在用魅惑之术,勾她的魂魄。 慧娘内心不禁产生另一种奇妙的感觉。 她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感觉,有些新奇,有些不适应,但却不排斥,她忽然想起在山谷里璟帝对她说过有关于赫连晔的一些事,忽然道了一句: “王爷,你真的很霪荡。” 赫连晔闻言并未恼,眼眸中露出些许兴奋之色,他手背抵着唇,喘着气道:“你喜欢么?” 慧娘一怔,她不禁想,这世间只怕那些被人称为狐狸精的女人都没有他这般荡媚。 慧娘感觉自己的身体起了变化,池水很热,热得她头上都是细细的汗,也仿佛带走了她的力气。 慧娘没有回应他,只是皱着眉头道:“你这副样子给皇上看过么?给其他人看过么?”如果他给人看过,她想,她会受不了。 赫连晔摇了摇头,“没有。”这种美人计要用其他人身上,只需要稍稍施展即可,用在慧娘身上,便要用到极致,他希望她永生难为,而且只有这么一次。 慧娘满意了,他这副模样只有她能看见,她笑道:“那么,我喜欢王爷在我面前,霪荡的样子。” 仅仅只是一句话,赫连晔的呼吸里就变得急。促起来,池水上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随后溅起一串串剧烈的水花。 慧娘看得入神,“王爷,你想碰我么?” 赫连晔先是一怔,而后颔首。 “把手给我。” 赫连晔将抵着唇的手伸过去。 慧娘却没有让他碰自己,手抚着他修长的手指,她俯首轻吻了下,又像含着饴糖一样,她看到赫连晔眸中浮起氤氲水雾,忽然用力咬住他的指尖。 疼痛自被咬的指尖漫开,赫连晔唇一启,自喉间溢出几声低吟。 慧娘觉得他的声音销。魂至极,他修眉紧促,神情似痛苦难耐,又似愉悦,她用十分不满与严肃的声音道:“王爷,现在不行。” 赫连晔似嗔非嗔道:“你这是在折磨我。” 慧娘嘲笑:“王爷不是很希望我这么对你么?”她抬起膝盖,朝着那泛着涟漪的水圈下压上去。 赫连晔蓦然咬紧下唇,目光似妖,魅人心魄。 “慧……我受不了了……”他痛苦的声音隐隐约约带着轻柔的祈求。 慧娘心怦然一动,心有不忍,决定放过他,“可以了。” 她痴痴地看着他泛红的眼眸溢出莹莹的泪光,在灵魂得到极致的满足与愉悦之时,他面庞在一刹变得霪糜艳绝。 慧娘想,她大概永远忘不了今日这一幕了。 第73章 第73章 次日, 赫连晔难得没有出府,早上有几位客人来过,他们穿着常服, 慧娘也不知晓是什么人,他们走后, 慧娘才进了书房, 帮赫连晔磨了墨, 他便坐在案前写起字来。 他写的字很好看,有种笔走龙蛇的感觉, 慧娘看了会儿, 再想想自己写的字,顿时深受打击, 决定以后要更加努力练字。 他这人怎么就那般完美到让人心生艳羡, 慧娘受到了打击, 没办法再看下去,抱着自己那本《青莲诗集》到了窗旁边的榻前坐下,准备认真念书, 但当她打开诗集后, 却一个字都不曾看进去,脑子里控制不住地浮起昨夜他在浴池里的光景,她恨自己不会绘画, 不然她一定会将他昨夜那艳鬼似的模样画下来。 看看他如今那雍容大雅的模样, 谁能想到他私底下还有那一面? 不过, 昨夜他做完那事后似乎有些害羞, 她其实也有一点,所以后来二人什么都没做,就各自回屋睡觉了。 慧娘偷偷看了他几眼, 又低头看一会儿诗集,看了会儿诗集觉着无趣,又抬眸看看他,突然想到前天被他收走的那本《风月艳想》,她才看到一半,不知道接下来的情节是什么? 秀香和梅钰的事要是被王大狗发现了,两人该怎么办?她要不要向他要回那话本,他自己都看,凭什么不给她看? “写字能静心,你可要与我一起写字?” 慧娘听到赫连晔的声音,不由惊讶地看向他,他头也不抬,仍专注地写着字,他如何知晓她现在心绪很躁乱的? 慧娘狡辩道:“我现在心很静,无需写字。” 赫连晔很认真地提出建议: “你若是实在看不进去书,可把在山谷里发生的事一一记录下来,往后可以写本个人传记。” 慧娘听着却觉他有些阴阳怪气,心里老大不乐。 没有得到答案,赫连晔放下笔,笑盈盈地看着她,“我的建议不好么?” 不好,一点都不好。慧娘又想到自己这几日的患得患失,受的那些难言之苦,便忍不住忍不住捅破他的心思, “你当我不知道你的阴暗心思。”记录下来好给他看是么?“你是不是在吃醋?是不是满脑子都在想着我在山谷里和那位陛下发生了什么?” 慧娘胆子大了,不禁口不择言,不过她不认为自己说他阴暗有错,回想这几天他的所作所为,她算是回过味来了,从他在那劫匪的家中看到她开始,他就在做戏了,她说他怎么突然那么柔情脉脉,又故意收那位沈小姐的香囊,还牺牲色相来引诱她,原来每一步都算计着她,他是怕死她投入璟帝的怀抱了吧? 赫连晔定定地注视了她片刻,忽然笑了,“是如此没错,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么?” 他竟然如此干脆地承认了,这大出慧娘的意外,她一时间找不到话来反驳他,怔了半晌才想出一句:“你光想着那些事,就不担心我在山谷里遭遇了危险?” “自是担心的。”赫连晔笑容敛去,严肃地点点头,随后又有些不解,“可看到你还好好活着,该担心的不应该是别的事么?”说到此处,他又不禁想起她站在璟帝身边,任由他握住手的情形。 当时他很想将慧娘拉回到自己身边,但他忍住了,他并不喜欢将情绪外露,当他在人前暴露出真正的情绪时,便意味着暴露自己的弱点,这会令他不安,他习惯于掌控自己的情绪,但他却没想到这在慧娘的眼里,意味着自己并不担心她。 慧娘哑然,道理是这样没错……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偏偏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头疼一番后,她只是叹了一口气,没有再指责他。 赫连晔再有手段,终究是没有与喜欢的人真正在一起过,如今看到慧娘的情绪并没有按照自己设想的那般,他便有些慌了,“你希望我如何做?” 他是觉得自己在向他提要求?慧娘蹙眉摇了摇头。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还是别提了吧。” 她并不希望璟帝横在他们中间,男人的醋意她在璟帝那边已经见识到了,还挺可怕。 慧娘迫切地想结束这场争执,于是垂眸继续看书,不去关注他。 赫连晔仍旧看着她,脸上露出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委屈神色。 ** * “陛下,你这腿怎伤成这样?” 柳三郎站在御榻旁边,手托着下巴,看着璟帝的那一双腿,作沉思状,“看着像是从高处掉下来致伤。” 璟帝丢下手中的奏折,目光如刃扫向他,“莫要聒噪,告诉朕,朕这双腿何时能好?” 柳三郎早已检查过他的伤腿,“难道御医没有告诉陛下多久能好么?”他无视他凌厉的目光,奇怪地问。 他这腿并非什么疑难杂症,若连这都看不了,这些御医不如收拾包袱回家去吧。 璟帝沉默,相较于那些御医,他自然更相信柳三郎的医术,只是他这张嘴实在令人憎恶,他不愿意坦诚相告,以免他得意忘形。 柳三郎虽然不在宫里做事,不过也与璟帝认识了多年,多少了解他的性情,他猜到他的心思,却不捅破,“伤筋动骨,没有百日,陛下怕是难以行动自如。” 璟帝沉眸道:“就不能更快一些?”柳三郎的话与御医所说一致,令他有些失望,又有些烦躁,不等他答话,又忍不住抱怨:“你连那些御医都比不上,朕叫你来何用?” 柳三郎无语至极,他叫他来他就得有用?当他是华佗在世呢?这位陛下还真是好大的天威,他还不如去命令庙里的活佛菩萨,让他一日之内立刻健步如飞,不然就把庙烧了。 “三郎我是没啥用,陛下就放我走吧,以后我也不再入宫了,我这个庸医,就只能去给一些贫苦的老百姓治一些小毛病罢了。” 璟帝见他耍贫嘴,本欲发火,但又见他气定神闲,猜他恐怕留有一手,忍着气道:“别轻口薄舌,惹人厌烦,你若让朕的腿好得更快,在合乎礼仪法度之内,朕允你一请求。” 柳三郎诧异地看着他,沉思片刻,“我可以为陛下特制一些药,这药可令筋骨速愈,然敷上之后会犹如烈火灼骨,足有两个时辰之久,常人恐难以忍受。” 璟帝毫不犹豫:“朕能忍受。” 柳三郎点了点头,“那我便先回去给陛下制药了。”他提起自己的药箱,正准备离去,却实在忍不住好奇之心,开口询问:“ 话说,陛下你这也未伤及子孙根,平日里出行也有步舆抬着,您何须这般着急?” 璟帝面色一沉,又是一记眼刀刮在柳三郎身上。 柳三郎对上他那寒光闪烁的眼眸,识相地闭了嘴,“罢了,陛下不想说便算了,我也不是那好事之人。” 柳三郎刚想走,璟帝忽然叫住了他。 “陛下,还有何事?” 柳三郎见他神色犹豫,不禁有些疑惑。 璟帝摩挲着指尖的指上的扳指,稍一踌躇,才开口道:“你可曾追求过女子?”他语气有些别扭。 柳三郎一听他这话瞬间就乐了,怎么,陛下你想追求女子?这就怪了,您是陛下,想要哪个姑娘不是一句话的事?” 璟帝沉了脸,有些后悔开这个口了,“你滚吧。” “陛下别生气啊。”柳三郎好不容易又窥探到他的秘密,哪肯轻易离去,“像我这般俊秀非凡之人,何须去追求女子?往往都是女子主动来就追求我,而且是死缠烂打,怎么赶都赶不走,陛下可好奇我如何做到的?” 璟帝知晓他一向油嘴滑舌,喜欢夸大其词,因此并不怎么相信他的话,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笑着嘲讽:“就凭你?” 柳三郎看到璟帝眼里的轻蔑之色,心中大为不悦,“陛下爱信不信,不过我也不瞒你,这一招便是英雄救美。我曾从一盗匪手下救下来过一位姑娘,自此以后,那姑娘便对我念念不忘,总是追着我跑,还说非我不嫁。 “世间女子大多慕强,你救了他,在她心目中,你就变得伟岸起来。” 璟帝闻言嗤笑一声。 柳三郎不悦道:“陛下莫打岔,我所说的伟岸并非指外表,而是一种内在形貌,陛下虽外表伟岸,然而在人姑娘心中,没准是个小人呢。” “放肆。”璟帝斥道,脸色极其难看。 柳三郎见他这副模样,顿感无趣起来,“陛下不乐意听实话,那我不说了,陛下自行琢磨去吧,我还要回去制药。” 言罢也不行告退礼,提着药箱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宫殿。 璟帝看着他那斯文又潇洒的背影,一阵牙痒,终有一日,他要将他那嘴巴缝起来。 柳三郎没走多久,大太监进殿,给璟帝带来了一消息。 姜桃回来了,并求见他。 姜桃……璟帝想到在山谷里边慧娘与自己说过的话,眸中闪过阴鸷之色,他放下奏折,“让她进来。” 姜桃在太监的带领下,进入大殿,当看到御榻上的昂藏身影,她心口不由得剧跳起来,自从得知他坠入山崖后,她便一直在寻他,她不相信他会死,他身为帝王,承天眷命,君临万邦,断不会被福王那邪恶小人害死。 她一直秉承这个信念,终于让她等回来了他,她目光恋慕地看着他。 此时璟帝穿着一袭赤黄色袍衫,腰系九环带,歪靠在御榻上,闭目假寐,浑身仍透着帝王威仪。 这就是他,他真的回来了。姜桃来到他面前,跪下行礼,眼泪几乎快控制不住地掉下来,她颤着声唤道:“陛下。” 璟帝睁开眼眸,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一袭雪衣冰清玉洁,泪水盈盈,我见犹怜。 他记得自己曾经给过她承诺,若是她完成自己交代的任务,他会让她成为自己的妃子。 璟帝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来朕身边。” 姜桃从地上站起,含羞带怯地来到御榻前,被他一把扯入怀中。 璟帝抬起她的下巴,望着她那张含着泪光的娇脸,“这些日子你去了何处?” 姜桃在他温情脉脉的目光下,心动难抑,“妾身这些天一直在寻找陛下,妾身一直相信陛下还活着。” “你有心了。”璟帝叹了一口气,抬手另一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珠,却冷冷地道:“可是你并未办好朕交代给你的事。” 姜桃面色一僵,有些惶恐不安,“陛…陛下这是何意?” 璟帝捏着她下巴的手收紧,声音阴沉:“朕只是让你带那个女人到鹄山,可你却与她说了不该说的话。” 璟帝手用力一甩,姜桃只觉得自己的下巴几乎快脱臼,吓得她赶忙在榻上跪了下去。 “妾身知错,妾身不该多言!”她心中其实也无比懊悔。当时她不该过于得意,告诉了慧娘璟帝要杀赫连晔。 璟帝冷漠地看着她,“朕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姜桃脸上浮起喜色,“陛下希望妾身做什么?” 璟帝神情缓和,手背抚过她的面颊,柔声道:“这次你若能成功,便可以一直留在朕身边。” 姜桃激动万分,目光坚定道:“妾身这次一定拼尽全力完成陛下交代的事情。” 第74章 第74章 慧娘从赫连晔的书房出来, 刚打算回屋,忽听得凤仪清脆的声音: “慧姐姐。” 慧娘回眸,见凤仪笑盈盈地朝着自己奔来, 她穿着一身黄裙子,头上的珠翠随着她的奔跑, 晃晃荡荡。 慧娘不由一笑, 迎上去几步, “凤仪小姐,你怎么来了? ” 凤仪抓着她的两只手腕, 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一番, 看她好端端的,才放下心来, “我昨日才收到消息说你随着楚王哥哥一同回府了, 当时本想赶过来, 但天色已晚,就推迟到了今日。” 慧娘点了点头,又愧疚道:“让你担心了。” “楚王哥哥在信中并没说你是如何到了鹄山, 又如何同他一起回来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那日你不见了之后,可把我吓死了,我后来让人找了你许久。” 慧娘道:“这事说来话长, 你现在要去找王爷么?” 凤仪努努嘴, “我找他做什么?我之前让李管家去鹄山找他, 让他帮忙派一些人手去寻你, 他都不管,我才不找他呢,我去你屋里, 你与我说说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 慧娘听着凤仪说话的同时,留意了眼她身后的李管家,看到他垂下了头,似乎有些心虚的模样,慧娘猜测他应该知晓鹄山内情的,所以他大概没有去找过赫连晔。 凤仪扯着慧娘来到她的屋里,看到有一只白白胖胖的猫卧在椅子上打盹儿,“咦”了声,走过去想抱它,谁知小叶子一见到她冲过来,立刻炸毛而起,随后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凤仪不由撅起小嘴,抱怨了一句:“我有那般可怕么?” 慧娘笑着摇了摇头,“它只是有些怕生人,不过它贪嘴,你只要给它一点吃的,它就会同你亲近了。” 凤仪这才展颜,“先说正事要紧。” 慧娘要去给她倒茶,凤仪是个急性子,扯着她就往椅子上坐去,道了句“不喝茶了”然后就追问她那些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慧娘在赫连晔的书房时,他叮嘱过她莫要将事情真相告诉凤仪,所以她早已经准备好了说辞,“那日我与李管家一同去找你,却撞见了姜桃姑娘,我不知她有意害我,被她引到偏巷之中,紧接着被她弄晕过去,醒来时,已经被她带出了城……” 凤仪不由问:“她做什么要害你?” “她以为王爷钟情于我,便想趁着王爷不在将我除去。” 凤仪瞪大双眸,“想不到她竟是这样的毒妇,后来呢?” “后来马车途经一山崖,她就把我推了下去。” “太狠毒了!” 慧娘观察凤仪的神色,见她满脸愤怒,并无质疑之色,微微松了口气。 凤仪又追问她接下来发生的事。 慧娘于是将自己在山谷里的种种经历真假参半地告诉了凤仪,比如在寒冷的雨夜,躲在在山崖缝下与一松鼠艰难求生,次日差点被马熊吃掉,躲到树上方逃过一劫。与野猪搏斗、最终险胜,得以饱餐一顿。寻找出路时遇大虫,差点丧生虎口,但她凭着机智把那大虫引得陡崖边,然后趁着它扑向自己时忙闪身躲避将那大虫甩下了陡崖,成功脱身。 在慧娘的讲述中,璟帝并不存在,始终都只有她一个人。 凤仪听完慧娘的讲述,只觉得惊险又刺激。 “慧姐姐你真是太厉害了,换做是我,我只怕一天都活不下去。”凤仪由衷感慨道。 慧娘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自己说得有些夸张了,毕竟那大虫乃是璟帝所杀。 “后来我寻到了出山谷的路,出来之后,恰巧就碰到了王爷的人,我随着那人到了营地,见到了王爷。” 凤仪又忍不住感慨:“慧姐姐,你真是福大命大。” 慧娘笑了笑:“是啊。” “要我说这事全因楚王哥哥而起,你说那姜桃姑娘她对付你有何用?就算把你除去,以后还会有梅娘、翠娘、春娘的,她杀得完么?她有本事就应当把手段用在楚王哥哥身上。” 慧娘愣愣地看着她,一时间无言以对。不知道赫连晔若是听到自己亲妹妹的这一番言论会是什么样的感想? “慧姐姐,你这次纯属无妄之灾,我要去找楚王哥哥说理去,他必须要弥补你。” 凤仪站起身就要去找赫连晔,慧娘头疼,赶忙拽住了她。 “慧姐姐,你别拦着我。” 慧娘思忖片刻,终于还是与她坦白了心迹, “凤仪小姐,其实我喜欢你兄长。” 凤仪闻言眉头紧拧,她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她一跺脚,一抚额头,跌坐回椅子: “慧姐姐,你不清楚楚王哥哥的为人么?他真的不如表面那般……” 慧娘打断她,“不管他什么样我都喜欢。” 凤仪吃惊于慧娘的坚定神色,“真有那么喜欢?” 慧娘认真地点了点头。 凤仪揉了揉脸,“那你那位丈夫呢?” “他……已经死了。” 凤仪惊讶地捂住嘴,“怎么死的?” 慧娘垂下眼眸,小声道:“喝醉酒,掉下悬崖死了。” 凤仪没有怀疑慧娘所言,她心中暗暗猜测,会不会是自家兄长动的手,但她没敢在她面前说。 “死了挺好,这样连和离都不用了,我想楚王哥哥肯定大概也是喜欢慧姐姐你的,就是……”凤仪顿住,担忧地望了慧娘一眼:“楚王哥哥有承诺你要给你名分么?” “……”慧娘不知道要怎么回她。 凤仪一看她这神情便知晓肯定没有,她皱眉头道:“难不成你要一直给他当侍妾?”这可是连妾都不如。 慧娘难以回答凤仪的问题。 在别人看来,她大概是一个死了丈夫没多久、又见识浅陋的寡妇,就算是当赫连晔的侍妾,传出去估计也会被人说三道四。 或许赫连晔位高权重,不在意他人目光,但慧娘却做不到丝毫不在意,也承受不住身份改变之后身上需负担的职责。 更重要的是,她已经成过一次亲,在与李元良生活的那些年里,她饱受折磨,苦不堪言,若非那一纸婚书束缚着她,也许她早已经逃离了他的魔爪,她好不容易摆脱一个牢笼,又怎肯轻易踏入另一个牢笼? 她对凤仪口中的名分根本不在意,她在意的是她与赫连晔名义上仍旧是主仆。 因为是主仆,所以中间始终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她终究无法真正地与他并肩而行,这种身份带来的差距令她时而会产生自卑沮丧的情绪,而这一点她无法与凤仪明说。 凤仪见慧娘不搭话。当即从椅子上站起来,要帮她去讨要名分,慧娘吓得一激灵,赶忙拉住了她,“风仪小姐,我只是喜欢王爷而已,却没想过要什么名分。” 凤仪道:“这怎么行……” 慧娘被逼得没法,只能道:“也许王爷是个朝三暮四之人,但我与他其实并无不同,如今我做了寡妇,方知没男人的好处,自由自在,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换男人便换男人,我与王爷是一拍即合,彼此说好了的,及时行乐,合则聚,不合则散。” 凤仪错愕地看向慧娘,“你真是如此想的?” 怎么死了个丈夫后,她就变得如此豁达通透了? 慧娘很严肃地点点头。 凤仪观察她的神色,见她不像是说谎,勉强相信了她的话,“你能如此想就好,总而言之,你以后若是与楚王哥哥闹了龃龉,分道扬镳了,我一定会让他弥补你,让你往后的日子衣食无忧。” 慧娘没有回答她,只是扯起嘴角笑了笑。 * * * 是夜,慧娘关上屋门,正准备歇息,忽见门底下塞进来一张字条,慧娘捡起来打开一看,上面只写着: 救命之恩,未敢相忘。明日巳中,后门柳树底下,聊偿人情。 慧娘一怔,这又是救命之恩,又是偿还人情的,她想不到除了璟帝之外还能有谁。 之前在山谷里,她向他讨要人情,璟帝当时的回答颇有些敷衍,只说出去后再说。 可他会主动约她向她偿还人情?这不大像是璟帝的做派。 会不会是有人给自己设陷阱?可谁又知晓她与璟帝之间的事…… 慧娘惊疑不定,吹灯之后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辗转难眠。 当初在那劫匪家中,璟帝曾问她要什么赏赐,然后又说要让她进宫当什么女史,她婉拒之后,他便有些生气,之后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若那字条是璟帝命人送过来的,他为何会突然想起来要偿还人情? 慧娘越想越觉得古怪,越想越觉不安,一直想至三更天,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次日,用了早膳,喂过小叶子之后,慧娘来到赫连晔的住处,却被告知他一早便出了府。 慧娘心中庆幸,她原本还愁着不知道找什么借口出门。 慧娘没有后门钥匙,到了约定时间,她先从侧门出去,再悄悄往后门而去,到了那里,看到那柳树底下停着一乘暖轿,几名扛轿的壮汉蹲在柳树底下等候着,旁边站着一位穿着青袍的白面男子,慧娘仔细一看,认出他是璟帝身旁的内侍。 那内侍看到慧娘,迎上前两步,态度温和道:“姑娘请上轿,我家主人在等你。” 那内侍抬起一只白皙白净的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他说话的声音尖尖细细,像是捏着嗓子说话似的,举手投足之间又有股装腔作势的感觉,之前他穿着内侍的服饰,慧娘不觉得奇怪,如今他一副寻常男子的打扮,就如同异类一般十分显眼。 慧娘礼貌地冲他一点头,走到轿子前,轿夫掀开帘子,请她入内。 慧娘没在轿子里看到璟帝的身影,她疑惑地看向那名内侍,内侍笑道:“我家主人在别处等着姑娘。” 慧娘踌躇地站在原处,那太监并不催促她,只微笑等着。 慧娘本来对璟帝欠自己的人情并不是太在意,可昨夜经过一番思考之后,她突然有了一个打算。 慧娘想清楚之后,冲着那太监一颔首,随即钻入了暖轿之中,那太监也坐了进来,轿帘放下,几名轿夫抬起轿杠,健步如飞地抬起轿子朝前而去。 行了差不多半炷香的时间,轿子忽然停了下来,因为对面坐着一人,还一直直勾勾地看着自己,慧娘也不好意思掀开帷幔看外头的光景。 轿子突然又被抬起,紧接着又走了一段路才停下来,轿夫掀轿帘,那内侍先钻出轿子,随后才请慧娘下轿。 慧娘走出去一看,她们是一园子里,周围茂树郁郁,修竹亭亭,假山流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正前方则是一座豪华富丽的阁楼,那内侍领着她进去那阁楼,里面更是金碧辉煌,慧娘也不敢多看,只跟着那内侍来到一古色古香的房间里。 璟帝正靠坐榻上,悠然地品茗着。 内侍领着慧娘来到榻前,便出去了。 慧娘朝着璟帝行礼请安。 璟帝放下茶杯,轻飘飘地道了一句:“不必多礼。” 慧娘留意到旁边的茶桌前跪坐着一美貌女子,她将烹好的茶注入茶盏中,放于托盘上,端到榻前。 璟帝冲着她摆了摆手,那女子也退了出去,随后示意慧娘坐下。 慧娘看了璟帝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张榻,踌躇了一会儿,才往边缘一坐,刚要与他开门见山,璟帝却端起几上的茶盏递给了她。 慧娘只能接过,道了声谢,一股清香的气味扑鼻而来,她垂眸看了一眼那浅褐色的茶汤,饮了一口,茶香弥漫在口腔之中,令人精神一振。 “这茶可比你之前在那劫匪家中喝的茶好?”璟帝脸上带着笑意。 慧娘听了他这话,想起二人之间在那劫匪家中的遭遇,便也笑了笑,“嗯。”心中却想,这有什么可比的?像这样的好茶也只有他们这些人方能喝到,她们寻常人家喝的那些茶都是又苦又涩的。 慧娘又饮了一口,只觉回味甘甜,口齿留香,这茶大概价值不菲,不过,她不怎么喜欢饮茶。 璟帝目光落在她身上,“我曾听闻阿晔甚是喜欢与好友来此茶苑品茗听曲,这地方当真是奇妙,不止茶香,曲妙,连人都那般娇艳动人……” 慧娘闻言动作一顿,她将茶一口饮干,望着他,“陛下找民女来,不是要聊偿还人情之事么?” 第75章 第75章 璟帝眸中异光一掠而过, 盯了她片刻,忽然一笑,朝她伸出手。 慧娘不解地看着他, 直到他瞟了一眼她手中的茶盏,她才明白他的意思, 将茶盏递过去。 璟帝接过那茶盏, 放回到几上, 才慢悠悠地到:“改变主意了?当初不是说朕是九五至尊,你是朕的子民, 护军救驾乃是你的分内之事?” 慧娘不禁皱了眉头, “不是陛下主动要谈此事的么?”又不是他主动提起的,难不成他将她叫过来却又反悔了? 璟帝看出了她的局促与不安, 当即不再与她开玩笑, 正色道:“你救了朕性命, 朕自然是不会亏待你,你希望朕如何报答你?” 慧娘一怔,猜不透璟帝是真心想报答她, 还是想要试探或捉弄她, 她看着他的脸,他神色严肃,不像是在说谎。 “若是我想要金银之物, 可以么?” 璟帝眼眸一眯, 目光顷刻间变得犀利, “你想要多少?” 慧娘被他那目光盯得有些心虚, 却仍鼓足勇气道:“陛下觉着这份人情值多少?” 璟帝神色莫测地盯了她许久,忽然大笑起来,也不知道是被她气笑的, 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慧娘顿时提心吊胆起来。 “你胆子很大,不过民间好似有一句俗语是这么说的,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朕便如你所愿,以黄金千两作为报答如何?” 黄金千两……慧娘没有过那么多钱,一时间如处梦中一般,回过神来,对上璟帝有些讥讽的目光,她也没在意,忍不住地问:“一千两黄金应该可以在京城买所宅子吧?” 短见薄识。璟帝脑中不由得浮起这几个字,心中忽然感到有些厌烦,也不知晓自己为何会喜欢这个满脑子只有那黄白之物的女人,于是没好气道: “这千两黄金能够让你在内城里买十几二十座不错的宅邸了,你该知足了。” 慧娘留意到他神色变得有些冷漠,甚至带着鄙夷,大概是认为她在挟恩图报,有些瞧不起她吧。 她又没说不知足,怕是他突然又不舍得给了吧? 钱是他自己要给的,又不是她逼着他给的,当初她若撇下他不管,他早就喂了那豺狼野豹,皇位早就成了他人的,纵有金山银山也是别人的,他只能领着牌牌,去找阎罗王投胎去,还不一定能继续当人呢。 慧娘心里嘀咕着,嘴上并不反驳他,她很心安理得地就接受了这千两黄金。 拿了这钱,以后她就与他没什么想干了,他当他的皇帝,她继续做她的平民百姓,但愿他不会再有事没事地找上她,闹幺蛾子。 “不说话是嫌少?”璟帝开口道。 慧娘赶忙摇了摇头,“不少不少,民女很知足了。”言罢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句:“陛下打算何时给我这一千两黄金?”她有些担心他贵人多忘事 没见过她这么急吼吼要钱的,璟帝心中越发不悦,不禁口不择言起来,“怎么你如今很缺银子?阿晔吝啬到月银都不舍得给你?” 慧娘一愕,哑口无言。她只不过是问问何时给钱,他至于如此生气?想到赫连晔曾说他悭吝,如今一看,确实如此。 在璟帝凌厉的目光下,慧娘只是郁闷地回了句:“光凭月银,我也买不起京城里的宅子啊……” 慧娘的月银并不少,平日里赫连晔给的赏赐也甚多,有些过于贵重的东西慧娘没有要,其余赏赐下来的东西都被她放在了一个箱子里边,她从未动过,平日里需要添置什么东西,她只是用自己的月银。 赫连晔赏她东西,慧娘并不觉得高兴,以前她以为是自己没什么功劳,所以受之有愧,如今她却意识到更主要的原因是:她喜欢他。 他给她东西,不是因为男人对女人的喜爱,而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予。 璟帝此时才明白她要钱的目的,神色稍微缓和,“你要买宅子做什么?楚王府容不下你了?”他试探地问。 慧娘垂着眼眸,答道:“我只是觉得人始终还是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璟帝指腹摩挲着手中扳指,“这事你与阿晔商量过么?” 慧娘一听他提起赫连晔,心瞬间提了上去,生怕一不小心打破他的醋坛子,把他惹急了,他一个铜板都不给自己,故意撇清自己与赫连晔的关系: “我要买宅子为何要与他商议?我虽是他的婢女,却没有卖身在王府,当初我只是签了一年的雇佣契。”慧娘说的是实情,后来她到了赫连晔的院里当了婢女,并未签契约,厨房如今也有烧火的丫鬟了,那么之前那张雇佣契便算作废了。 明明前些日子她与赫连晔还是一副郎情妾意的模样,而今想买宅子却没有与他商议,是闹了龃龉?还是她在说谎? 璟帝眸光一闪,不动声色地道:“朕可以让人帮你挑选一宅子,钱便从那一千两黄金里扣。”不等慧娘回答,他又悠悠地补道:“在京城买宅子并非易事,手续繁冗,规矩重重,一不留意便容易被人欺骗。” 慧娘闻言心下犹豫起来,她并不想与璟帝牵扯过多,但她自己并不熟悉买宅子的各项流程,在宅子没买下来之前,她不愿意让赫连晔知晓,所以她不能托楚王府的人帮忙,以免消息泄露。 若是璟帝愿意帮她,那么买下宅子自然是无比轻松之事。 慧娘思考一番之后,正准备答应,内侍的的声音忽然从外头传进来: “陛下,姜桃姑娘求见。” 慧娘惊讶,姜桃她还活着! “进。”璟帝沉声道。 慧娘看向璟帝,他面无波澜,看不出对姜桃是什么态度。 内侍领着姜桃走进来,慧娘不觉起身,璟帝却道:“无需起身。” 慧娘只能又坐了回去,这时她感到有一道极具压迫的目光投向自己,她不觉抬眸看向姜桃,果不其然,那道目光来自于她。 慧娘垂下眼眸,假装不知晓。 姜桃袅袅婷婷地行至榻旁边,跪地向璟帝行礼:“陛下。” 慧娘看到姜桃温婉清冷的眉目,不由得想到当初她在自己面前癫狂的模样,心中犯怵。 姜桃敬慕璟帝,慧娘是知晓的,也不知道她看到自己此刻坐在他身旁内心会是什么感想? 慧娘屁股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心中有些忐忑不安。 璟帝并未让姜桃起身,目光凌厉地看着她,冷笑道:“姜桃,你竟然还敢出现在朕的面前,朕当初是如何命令你的?你怎敢弄虚作假,胡言乱语?” 姜桃看了眼慧娘,似乎意识到什么似的,脸色唰白,忙求饶道:“陛下,妾身知罪,求陛下饶恕妾身。” “你罪在何处?” 姜桃看了慧娘一眼,道:“当初陛下只是让妾身带这位姑娘到鹄山,妾身却因为怨恨楚王薄情,才故意编瞎话吓唬这位姑娘。” 慧娘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面色呆滞,心中莫名地替这二人尴尬,这姜桃姑娘不会是璟帝特地找来陪他演这一场戏的吧?虽然他们演得很逼真,但这些话实在漏洞百出,她又不是傻子…… 璟帝从靠枕上起来,“在朕饶恕你之前,你先向被你吓到的人道歉吧。”璟帝目光瞟向一旁局促不安的慧娘。 慧娘不能够拆穿这二人,只能扯了扯唇角,诚惶诚恐道:“不必不必,姜桃姑娘并没有冲撞到我。” 璟帝看着她一副恨不得置身事外的模样,唇角一紧。 姜桃朝向慧娘那边,用膝盖往前挪了几步,她垂着眼眸,眸中恶毒之色一闪而过,她朝着慧娘一磕头,“求姑娘原谅妾身的妄言。” 慧娘如坐针毡,正要俯身去搀扶她,突然见姜桃抬眸恶狠狠地瞪向她,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见她猛地起身,朝着她扑来,她手上寒芒四射,竟是拿着一把匕首。 慧娘被姜桃扑倒在榻,不由惊叫出声,她翻身正要往后闪躲,电光火石间,璟帝蓦然朝着她扑来,姜桃的匕首捅在了他的肩胛骨处。 姜桃不可思议地看着璟帝,嘴巴一张,似要说什么,璟帝一回身,朝着她蓦然伸出手臂,手掐住她的脖子,一用力,只听得咔嚓一声,像是骨裂的声音。 慧娘浑身一麻,回头看过去时,姜桃头歪着,双眸瞪大,呈现出一种诡异之状。 璟帝放开手,姜桃倒地,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没了声息。 慧娘正震惊于璟帝手段的残忍。忽听璟帝闷哼一声,她收回目光,看向璟帝,见他脸上苍白,额角冒着豆大的汗珠,又朝他的肩膀看了一眼,只见一把匕首插在上头,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袍。 “陛下,你没事吧?”慧娘担心道。 “你觉得呢?”璟帝听着她轻飘飘的口吻,不觉没好气道。 慧娘住了口,他的伤口毕竟是替自己挨的,内心感到有些内疚,小心翼翼地将他搀扶起来,“现在怎么办?你这伤口要找大夫包扎吧?” 一旁吓得腿软的内侍闻言赶忙道:“小的这就去寻找大夫来。”言罢转身急匆匆地去了。 慧娘本来怀疑璟帝与姜桃在她面前演了一场戏。但如今看到姜桃想杀自己,反被璟帝击毙,心中又不确定起来。 第76章 第76章 慧娘留意到他伤口的鲜血一直不断地溢出来, 看着十分渗人,忙从怀里拿出帕子,帮他捂住伤口。 璟帝看她眉头紧蹙, 像是在担忧他的伤势,不由得想起两人在山谷里的那段时光, 目光渐渐温和下去, 只是这份温馨很快就被慧娘接下来的话给打破: “那你答应给我的一千两黄金还作数么?” 慧娘知晓现在并不是谈此事的时机, 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出口,她担心他要拿救命之恩与那一千两黄金相抵。 璟帝眸光一滞, 他为她受了伤, 她担心的不是他的安危,就是担心他不会按照约定给她一千两黄金?她这是掉进钱眼里了么?璟帝心头涌起一股郁气, 后背上的伤都变得剧痛难忍起来。 “怎么, 朕救了你一命, 抵不得那一千两黄金。“璟帝冷笑道。 慧娘闻言顿时恨不得那把匕首扎的是她,姜桃是他的下属,她捅了她, 他做主子的估计还要多给她一些补偿。 “我又没有要陛下替我挡。扎谁不是扎?”最后一句慧娘声音很小, 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而璟帝耳力好,她所说的话,他一字都不差地全都听了进去, 心中又是气恼, 又是憋屈, 偏偏又不能像以前那般对待她, 最后他只是面色铁青,咬牙切齿地道了句:“你这人真会蹬鼻子上脸。” 慧娘不觉得自己蹬鼻子上脸,她说的是实话, 只是他太过于霸道罢了。 慧娘到底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敢继续去反驳他,她偏了一下身子,低垂着眉眼,但捂着他伤口的手却没敢放开,眼睛不小心瞟到地上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心中蓦然一阵发寒,想到璟帝方才拧断姜桃脖子时的干脆利落,愈发惶恐起来,她要不要说些什么话来缓和一下气氛?又或者干脆不要那一千两黄金了,毕竟与钱相比,还是命重要。 慧娘一扭头,却发现璟帝正在盯着自己,眸中神色似有些复杂,像是失望,又像是怅惘。两人目光对上那一刹那,璟帝的眼眸又变得深邃冷峻,他冷笑: “朕既然答应给你一千两黄金作为报答,便不会反悔,你把心落回到肚子里去吧,别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叫人看了心烦。” 慧娘闻言心倒是落进了肚子里,但想到他方才他看自己的目光,不由得反思起自己方才表现的是否冷淡一些,他毕竟是替自己挡了姜桃的刺杀,而她却连一句感激的话也没有,正犹豫着要不要向他表达谢意,璟帝却没好气道: “你可以走了,明日还是那个时辰,朕会派人接你过来。朕为你受了伤,你必须报答朕。” 慧娘错愕地看着他。 璟帝唇角浮起一丝讥诮,“不是要与朕算得清清楚楚吗?一千两黄金,抵去你救过朕的性命,山谷里的帐是算清楚了,今日朕救了你的这笔账却没有算清楚,不过你放心,你的命不值什么钱,朕也不会要求你做太难的事情。” 慧娘觉得他说话太过于难听,但她没有反驳,毕竟她若说自己的命值也很值钱,那么吃亏的只是自己。想着那一千两黄金,慧娘终究是答应了他的要求。 慧娘回到了王府。庆幸的是,赫连晔比她迟一个半时辰才回府。 慧娘被唤到了他屋里,看到底下的丫鬟捧着匣子包袱等物朝着外头走去,赫连晔从卧室走出来,宽衣博带,长发半挽,戴了一只碧玉竹节簪子,一副闲适清雅的装扮,看到慧娘,他微笑道: “待会儿随我出门,你有什么要拿的么?” 慧娘一愣,“我们要在外头留宿么?” “也许会。”赫连晔道。 慧娘忧虑地点了点头,随后又问:“你要带我去哪?” 她与璟帝约好了明日在茶苑见面,她若无法赴约,璟帝一生气,那一千两黄金没准就付诸东流了。 “我今日得闲,与你出去游玩。”赫连晔笑着催促她赶紧回屋收拾东西。 慧娘心中诧异,但没表示出来,赶忙回屋收拾了些衣物与其他所需之物,随后便随着他出了门,上了马车。 马车徐徐而行,朝着城外出发,慧娘心里有些紧张,他要带她去哪里游玩? 她刚从璟帝那边回来,他就要带她出门,莫不是知道了什么? 慧娘不安地看向赫连晔,他手撑在几上,掌心托着头假寐,她目光落在他的面上,他看着有些疲惫,眼下有一圈淡青,“王爷,你那么睡不难受么?我的腿可以给你躺。” 赫连晔唇角微微上扬,他睁开眼眸,眸光灿若星河,“那你坐过来。” 慧娘不由一笑,走到他身边坐下。赫连晔躺到她的腿上,闭上双眼,顺便调整了个舒服的睡姿,随后惬意地喟叹了一声。 慧娘怕打扰他休息,没敢动,车厢里的鎏金卧狮香炉焚着香,香气袅袅弥漫在车内,闻之令人心神渐渐宁静,这时,她突然想起来这才是她常常闻到的香,而上次在浴室里点的百花香她却是第一次闻,那香甜腻勾人,她只是闻了几下,便有些心跳加速,那香不会有什么古怪吧? 慧娘想问赫连晔,一低头,看到他沉静平和的睡容,又打消了念头。算了,事情已经过去,计较也没什么意义了,而且她心里很清楚,就算没有外物影响,她也很想要他。 慧娘望着他那张昳丽绝艳的脸,渐渐入了神,她忽然有些理解璟帝先前对他的迷恋了,因为她好似也有些色令智昏了,只要他没有做出太过分的事,她都能够不计较。 慧娘不由自主地伸手抚了抚他的脸颊,赫连晔眼皮动了下,她手一僵,正要收回,赫连晔却睁开了眼眸,直勾勾地看着她,指控:“你偷摸我。”然而他的眼里盛着快要满溢出来的笑意,让他看起来有些得意。 赫连晔的笑意传染了慧娘,她抿着嘴笑道:“我没有偷摸,我是正大光明地摸。” 赫连晔手指曲起抵唇,状似思考了下,“好吧那允许你摸。”他无奈地妥协,然而嘴角却是上扬的。 慧娘才真是有些无奈,嗔怪:“王爷到底要不要睡?不睡便起来。” 赫连晔笑着闭上双眼,翻过身面向慧娘而卧,他抬起一手,搂住了她的腰,额头轻蹭过她的小腹,带着些许撒娇之意。 慧娘一愣,心口顿时柔成一汪春水,她迟疑了下,抬手轻抚着他的头发,就像曾经他对自己做过的那样,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后来却越来越熟练,大概她是把他想成了小叶子。 赫连晔的呼吸渐渐变得沉稳而均匀,慧娘看着他安静的睡容,她收回手,目光变得温柔下来。她是如此地喜欢他,往后她想与他同行,但那一定不是以他婢女的身份。 慧娘想到接下来自己要做的事,眸中渐渐地浮起些许忧色。 马车驶出了城门,又行了约有半炷香时间,慧娘感到有些无聊,悄然掀开窗帷,只见风吹树木,簌簌有声,黄叶纷飞,透着几分萧索秋浓之意,慧娘看得莫名一阵感伤。 “嗯……” 慧娘听到赫连晔慵懒的哼声,以为是自己吵醒了他,忙放下窗帷,低头看去。赫连晔睁开了惺忪睡眼,他有些意犹未尽:“我睡多久了?” “大半个时辰吧。”慧娘道,手不自觉地去触碰他。 赫连晔任她用手轻描自己的眉眼鼻唇,躺在在她腿上磨蹭了片刻,才依依不舍地撑坐起身,随后蓦然朝着慧娘那边靠过去。 慧娘还以为他要亲自己,正要拒绝,谁知他只是要掀开窗帷,往外头看去,然而他却没有避开慧娘。 慧娘避让不开,被他抵在车厢壁上,按照他以往做派,她怀疑他根本就是故意的,赫连晔的侧脸近在咫尺,她目光一眯,掠过捉弄之色,她猛地朝着他的耳朵狠吹了一口气。 赫连晔似受了惊吓一般蓦然朝后瑟缩了下,有些惊讶地看向她,对上慧娘含着笑意的眼眸,他捂着隐隐作痛的耳朵,失笑道:“勾引人不是这样的,你这般只会吓到人。” 她就是要吓他,谁想他这脑子里除了勾引便没有别的了,但慧娘也不反驳他,只是抿着嘴笑,然后突然抬起身子,跨坐在他的腿上,在他惊讶的目光下,吻上他的唇瓣。 赫连晔对她的主动适应得很快,他闭上眼睛回吻,抬手正要搂她的腰,慧娘却抓起他的手放了下去。 赫连晔顿时明白她的心思,笑着将两手放了下去,任由她对自己胡作非为,慧娘用舌头描绘他漂亮的唇形,在他有些控制不住地欲回吻时,慧娘的唇又灵活地挪到他的颈项上。 她的手掌控着他的下颌,逼着他仰起头,让他优美的颈项、凸起的喉结在她眼前一览无余。 慧娘凑过去舔吻着他的喉结。 赫连晔身子微僵,喉结滚动了下,撑着榻沿的手不觉收紧。 慧娘觉得他就像是一件美丽的瓷器,而这瓷器里面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辛,待她去探索发现,当剥开它那层美丽外衣时,里面则是更美妙的躯体。 “真美。”慧娘感慨着,眼里尽是欣赏,她的手一路往下,“王爷之前对我做的事,我是不是该回报给我王爷啊。” 慧娘很认真地看着他。 赫连晔被她握住那一瞬间,身体不由绷紧,随后忽然有种自作自受的感觉。 慧娘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热度与跳动,“王爷,我觉得你那夜极美,好想再看一遍。”慧娘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赫连晔很喜欢慧娘的眼睛,以前李元良让她的眼睛蒙了尘,但如今那层尘埃被揩去,便显露出它本来的干净纯粹。 如今她看着他时,偶尔会还会有点怯意,但很多时候都是沉静柔和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张扬凌厉。 她笑得很开心时,眼睛会弯成月牙形状,但还是很柔。 生气时,眼里虽然会有怒火,但身上仍有股温和宽厚的气质,仿佛能包容一切的邪恶与黑暗。 哪怕捏着那物,她眼里却无狎昵浮浪,眼里的温柔与爱怜让人能感受她的珍视。 “为何不说话?”慧娘奇怪地抬眸看了他一眼。 赫连晔脸微微一红,略有些不自在,“不行。”他并不希望慧娘贪图的只有他的颜色,他那副姿态只会在她面前展示一次,再多就不能够了,否则她真当他是个霪荡下。流的男人了。 第77章 第77章 “为何不行?”慧娘有些不满,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车夫的声音,“王爷, 快到了。” 慧娘面色一僵,看向车门, 过了一会儿, 再无别的声响, 她回眸与赫连晔相视,心里有些尴尬。车夫大概是听到了车厢里的动静, 以为他们在做那事, 才提前开口提醒。 看着慧娘窘迫的模样,赫连晔闷声失笑。 慧娘见他笑, 不由得也跟着抿嘴笑, 忍到最后, 实在忍不住笑倒在他怀中。 赫连晔手抚着她的后背,“今晚再玩。” 他声音蛊惑,像只钩子, 轻易便勾到了她的心, 慧娘心不禁狂跳了好几下。 马车到了曲江池畔停下。 慧娘同赫连晔下了马车,一眼望去,残柳垂丝, 黄叶纷飞, 天地之间一片苍茫寂寥又壮阔的秋景, 周围停有香车宝马, 游人三三两两,不似上次她来的那次人头攒动,拥挤不堪。 这会儿太阳还高挂在空中, 天不冷也不热,只是有点儿凉意。 “上次来这里还是七夕节的时候。”慧娘道,寻着旧路往前走,上次来的时候是夜晚,白日的光景与夜晚大为不同,她觉着有些陌生。 赫连晔似是想到了什么,意味深长地“嗯”了下,然后语气幽幽:“我还记着你与那位叫潘什么安的男子……” 慧娘忙打断他,“王爷,我记着那件事我已经解释清楚了,您别贵人多忘事。”她盯着他的脸,见他唇角紧抿,修眉微蹙,不禁又道:“嫉妒会令人面目变得可憎,王爷,您还是笑起来好看一些。” 赫连晔下意识一笑,紧接着又压下嘴角,眸光睨向她,“我何曾嫉妒他?他哪里如我?” 慧娘似乎听到他冷“嗤”了声,又不大确定,她迷惑地看着他。 慧娘很少看到赫连晔脸上露出明显的情绪,似乎从浴室那一夜之后,他便常在她面前展露出别样的一面,令她感到颇有些新奇,但又不大适应。 这时,慧娘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来,内心一动,她以前好似忽略了很多事情。 “我想起来之前在你的私宅里时,小叶子臀部少了一撮毛,是不是被你揪掉的?” 赫连晔脸色微变,语气别扭:“它少了毛与我何干?” 慧娘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他神情便知晓他没有忘记那事。 “分明就是你揪的,那日我与潘二见过面的事你早就知晓吧?我拿的那包蜜饯你也知晓是他给的?所以才那样生气,把蜜饯丢了不够,还要踩一脚,回了屋里,又拿小叶子撒气,王爷,你那时候就对我……” 赫连晔的手臂朝着她的脖子环过来,将她搂入怀中,手掌捂住了她的嘴。 慧娘看到他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眸光潋滟含嗔,知晓自己猜对了。 她说他当时怎么如此莫名其妙,原来他那时候便有些在意她了吧……慧娘心中欢喜,决定不再打趣他,但他堵着她的嘴,她没办法说话,只能“嗯嗯”几声。 赫连晔不放开她。见周围行人朝他们投来异样目光,慧娘一着急,抓起他的手臂,撸起他的袖子,对着他的肌肤猛地咬一口。 慧娘咬得十分用力,赫连晔手上瞬间浮起一深深的牙印。 赫连晔吃疼,松开了她,不可思议地看向她。慧娘笑着回望他。 他没收回手臂,就将它展示在她面前,然后似委屈一般控诉她的恶举,“你好狠的心。” 慧娘只觉得他这模样很令人心软,她略一犹豫,看了眼周围,见无人在意他们,于是俯首,不好意思地在他手臂上轻吻了一下,以示安抚。 “罢了,原谅你了。”赫连晔睨了她一眼,一副勉为其难的口味,然而他那唇角却是上扬的。 慧娘唇角也悄然上扬,身子往他靠去,两人继续前行。 赫连晔带着她来到一座名为紫云楼的高楼前,慧娘抬头看去,楼高耸嵯峨,有四层之高,金瓦覆顶,朱柱雕梁,美轮美奂。 两人拾阶而上,赫连晔体贴地朝着她伸来一臂,慧娘将手搭在他的手臂上,一步一步往上走,二人直接到了三层。 慧娘倚着栏杆远眺,数十里的城池村落尽在眼前,风拂衣袂,带着秋天的清冽,远山层林也尽染黄碧。 慧娘张开双臂,迎着秋风,仿佛变成一只苍鹰,随时可以御风而去,若不是周围也有游人,她很想纵声大喊,她从未如此地开心过。 慧娘回眸看向一旁笑望着她的赫连晔,笑盈盈道: “王爷,要是我能变成一只鸟儿就好了,可以自由自在地翱翔在天际。” 赫连晔莞尔一笑,“那么我们一起变,一起飞过沧海桑田、天涯海角。” 慧娘知道他在说笑,但还是忍不住拍掌叫好。 赫连晔此刻穿的是一身红色宽袍,色泽浓艳如落日熔金,亦衬得他眉眼间艳色灼目。 他望向她时的神情无比专注,笑容有着纵容与宠溺,慧娘心瞬间狂跳不已,时间仿佛静止,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怎么这样看着我?”赫连晔有些疑惑地开口。 慧娘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没什么。”她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为自己看他痴迷而窘迫不已,当她继续看远处的风景时,却觉得一切都变得黯淡无光。 世间再美的风景也不及此刻的他。慧娘想,他今日不该穿如此艳丽的衣服出来,影响她看风景了,但这种话她也说不出口。 慧娘想了想,道: “王爷你若是女子,一定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赫连晔闻言也不生气,反而笑着揶揄道:“那你可会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 慧娘怔了怔,脑海中浮起他穿石榴裙的画面,并不觉得好笑,反而觉得一定会很美,毕竟他的容貌本就有几分阴柔之美,她内心一动,不由道:“王爷你穿过女装么?我好想看你穿一回女装。” 赫连晔笑容微滞,而后又笑了起来,“我是男人,怎能穿女装?” 他语气虽是清淡,慧娘方才却看到了他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她或许说错了话……但她隐约觉得他可能穿过,而且有着不好的回忆。 慧娘回以一微笑,不再与他讨论此事。 两人又逛了会儿,直到夕阳西下,方下了紫云楼,又来到曲江池畔,赫连晔已经让人提前准备好一条精致修长的小船,就停靠在岸前一棵垂杨柳下。 慧娘在赫连晔的搀扶下,踏上跳板,进入小船,船里面不大,却布置得极为清洁雅致,无半分尘俗之气,舱中设着矮几茶炉,几上已经摆着精美菜肴与佳酿,旁边随意散放着软垫与凭几。 慧娘拿着一张软垫坐下,打开旁边的窗门,带着水气的风迎面而来,池水澄澈如镜,波光澹澹,落日熔金中,晚鸦聚成一片,飞回巢穴。 赫连晔倒了一杯酒,递给慧娘,随后亦给自己倒了一杯,坐到了她对面,靠着凭几,望向窗外头的渺渺烟波,疏疏残荷,昳丽的眼眸渐渐变得黯然。 “其实我曾扮过女子,但那是皇上要求的,非我所愿。” 慧娘一边浅尝佳酿,一边兴致勃勃地望着外头的水光山色,听到赫连晔突如其来的话,她错愕地回身看向他。 赫连晔一腿屈膝坐着,垂着眼眸,修美玉白的手轻抚着杯沿,似乎在回忆着什么,脸上有几分惆怅。 慧娘心口一紧,不由在心底暗骂一句:混账狗皇帝。 赫连晔忽然抬起眼眸,目光清幽地望着她,“你想知晓我的过去么?” 慧娘愣了一下后,不由地点了点头,她曾经在璟帝那里听过他的一些过去,但她不信,她只信赫连晔亲口所说。 “这是我深埋于心底的秘密,所有人都不知晓,你还要知晓么?”赫连晔语气很温柔,却莫名地令人感到一股危险。 慧娘闻言不觉心生一丝退怯,但一番纠结之后,她坚定了想法,于是慎重地点头,“我想知晓,请王爷告诉我。” 赫连晔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慧娘莫名地有些紧张,也跟着将手里的酒喝光,心口瞬间一热,随后心跳扑通扑通加速起来。 赫连晔缓缓地向慧娘讲述了自己的过去。 他并不介意她知晓自己的母亲曾是花魁娘子,也不介意她知晓他的母亲带着他嫁给一商人,而那商人觊觎自己,后被他杀害的事。 但他介意的是慧娘知晓自己的另一面,所以像瞒着自己的母亲一样,他也同样地瞒了慧娘。 他没有告诉她,自己是如何设计捉弄那些地痞无赖以及学馆先生,也没有告诉她,自己杀了商人以后还鞭尸泄恨。 所以听了赫连晔少时的经历之后,慧娘在脑海中描绘出的少年时期的他就像是纯良无辜又可怜无助的羔羊。 他带着还在襁褓中的凤仪逃出商人的家,到处流浪,被人欺凌的悲惨经历更令她难受得忍不住掉泪,恨不得能够穿梭时光,回到过去,保护他们兄妹二人。 赫连晔在慧娘露出极其心疼的神色时,适时地落了下几滴泪。 慧娘看了心中柔软无比,不由得朝他靠过去,温柔地抬手拂去他的泪水,又紧紧地搂住他,安抚他:“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赫连晔脸埋在她的颈间,在她看不到的角度里,充满着悲伤的眼眸渐渐浮起几分难以抑制的笑意,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等慧娘放开他时,他睫羽轻颤,眉眼哀愁,叫人看了心里又是一阵揪紧。 赫连晔讲述完遇到璟帝之前那段经历,夜幕即将降临,池面上寒烟四起,但游客却渐渐多了起来,外头画船轻摇,丝竹之声隐约随风飘来。 赫连晔点上了灯后,二人又同饮一杯酒。慧娘吃了几块糕点,然后听他继续讲述后来如何遇到璟帝,如何成为楚王赫连晔的经历。 成为赫连晔之后,他虽然不必再四处漂泊,但却变得身不由己,整日如履薄冰。在听他讲到在战场杀敌的那几年,慧娘只觉惊心动魄,也是此刻才得知他身上的伤是从何而来,以及为何会心脉受损。 柳三郎曾经告诉她的那些事虽有些夸大,但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实情。赫连晔的确是为了救璟帝才受的伤。 赫连晔没有给她讲述太多有关于朝堂上的纷争与帮助璟帝夺得帝位的惊险,与她讲述这一段,最终目的却不是为了让慧娘心疼自己。 “第一次着女装,是十五岁的时候,当时陛下亦说我容貌甚美,类美妇人,因而令我扮作女子,供其欣赏。” 赫连晔说起那事时,眸光清淡,好似已经不在意那件事,然而慧娘听了,心中却怒火中烧。 十五岁的少年,那样稚嫩,就被璟帝觊觎上了。狗皇帝是真不当人,慧娘越想越生气。 赫连晔伸手轻轻抚平慧娘眉间的褶皱,柔声安慰:“不过皇上却也不是衣冠禽。兽,他只是贪看颜色罢了,并未强迫我做什么。” 慧娘并未因为他这些话气消,要是璟帝还要强迫十五岁的少年做那事,那他与赫连晔那位畜生一般的后父有何异? 第78章 第78章 慧娘抓着赫连晔的手臂, 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后来他还逼你穿女装么?” “后来也有几次吧,但也不算强迫, 让人高兴不也是好事一件?” 赫连晔轻描淡写的话语令慧娘心口有些窒闷,她沉了面色, 他以前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日子? 他明明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却被人说成是残暴不仁, 杀人如麻的玉面阎罗,而那个人却踩着赫连晔的肩膀, 爬上了龙椅, 高高在上地受着百官拥戴。 “这哪里是好事?不是自己想做的事便不是好事。”慧娘遭受过李元良的欺辱,深知受人压迫多么痛苦煎熬。 对赫连晔而言, 着女装是一种让他获利的手段, 虽不喜, 但也并非难以忍受。不过因为他一直在慧娘面前营造出一个无辜可怜的少年形象,所以慧娘此刻坚定地认为他是受人威胁强迫。 赫连晔看到她眉眼间流露出忿恨之色,双手捏紧, 身子紧绷着, 意识到她大概想到了过去的事,他握紧她的手,用她方才说过的话安慰她:“都过去了……” 慧娘回过神来, 感受着他手传达出来的温柔力量, 身子缓缓放松下去, 然后问:“所以你不喜欢穿女装?” 赫连晔颔了下首, “嗯。” “我错了,我不该让你穿女装。”慧娘心中有些愧悔,她认为是自己在紫云楼说的那句话勾起了他的伤心事, 所以他才会与她说起自己的过去。 “错了……是不是要挨罚?”赫连晔低声笑道,言罢,伸手轻抬起她的下巴,吻上她柔软的唇瓣。 慧娘还沉浸在他讲述的过往之中,把他当做十几岁的少年心疼,他突如其来的亲密之举让慧娘莫名地产生些许罪恶感。 赫连晔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有些不满,唇游移到她的耳朵上,然后用力咬了她一口。 慧娘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看向赫连晔,他眼里哪里还有半分感伤,只有浓浓的戏谑,他也不是过去那个惹人怜惜的少年,而是满腹心计,花样百出的楚王赫连晔。 话说回来,这人说了那么多不会故意让她心疼吧?由不得她多想,赫连晔的吻再次温柔地落下来,瞬间攫住了她的全部心神。 夜色渐浓,曲江池上的船多了起来,岸边灯火连绵如星河,映在水面上,碎金摇曳。 水面之上,小船轻摇,俯趴着,慧娘双手撑着窗边沿,仿佛在看着窗外风景。 咿咿呀呀的歌声与从对面的豪华大船上传过来,透过敞开的窗子,可见鬓影衣香,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而与之相比,慧娘他们的船外身朴实无华,并不惹人注意,也无美艳的乐姬品竹弹丝。 这时慧娘突如其来的哼吟,如同流莺乱啼,却别有一番风味。 “哼得倒是比她们唱得还要好听。”身后传来赫连晔低哑的揶揄声。 慧娘有些慌乱害羞,忙捂住了嘴。 那豪华大船里传来一道洪亮的男声: “多花小姐眼朦胧,一见子情郎弗放空,二杯才罢,钮扣便松,良宵美景,幽怀更浓……”1 便有那美艳歌姬应和:“郎呀、个样风流正好露天做,满阶荷叶月明中。”1 慧娘听着那一些人一唱一和,又看着月色下那一片又一片绿荷,心里不禁嘟哝了句,倒是应景。 小船忽然剧烈摇晃,慧娘抓紧窗沿,有些着急,“王爷,这……这样会被发现的。”慧娘喘吁吁道,发髻经不住晃动倾斜,一只簪子掉落水中,她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捡,身子却突然被翻转过来。 “小心掉下去。”赫连晔那双深邃又妖冶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的面庞,和上次在浴池里的荡媚情态截然不同,此刻他的笑里透着几分邪性。 这令慧娘心里头又涌起一股别样的冲动,不是想欺负他,而是想被他狠狠地挞伐。 因为这想法,她感到难为情,不由咬紧牙关,抬手遮住眼睛,一手扶着摇摇欲坠的发髻,一只脚用力想去勾即将被晃掉的鞋子,一时间手忙脚乱起来。 突然,船身忽然一阵巨震,像是被另一艘船猛地撞了过来。赫连晔没控制住力道,身躯猛地朝着慧娘撞去。 慧娘被撞得差点魂飞魄散,却也因祸得福,她浑身一阵颤栗,感觉自己好似飞上云端,而后控制不住地叫出声来。 赫连晔脸贴着慧娘的颈间,眸中也浮起几分痛苦之色,而后眉眼松展,长长地喟叹了一声。 外头突然传来喧嚣声: “你这棺材,眼睛瞎了,看到我们的船过来也不知闪避?” “你们好生无礼,明明是你们的船撞了我的,倒恶人先告状!” 慧娘此刻手肘撑在窗台上,底下身子几乎腾空,双腿挂在赫连晔的臂弯上,他双腿跪在软垫上,托住了她。听到外头的争吵,慧娘不由一僵,双腿下意识地夹紧他的腰身,惊慌道:“王爷快放我下来。” 赫连晔闷哼一声,无奈笑道:“你夹着我,我如何放开?” 慧娘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赶忙松开了他。 赫连晔抽身离去,整理好仪容之后,走出了船舱。 慧娘缓过劲儿来,却仍觉着有些腿软,便直接往前爬了几步,取回方才晃掉的鞋子,外头仍吵闹不休。 “你可知晓这是谁家的船?这可是定国公府中的船!” 慧娘正穿着鞋子,忽听外头传来对面船上的人充满气焰的喊叫声。 听到这句话后,她们船上的船夫不说话了,估计是被那句定国公府的船吓到了。 慧娘穿好鞋子后,想走出去看看,但一看到自己褶皱的衣裙,又摸了摸蓬松的头发,便作罢了。 外头变得有些安静,慧娘坐在软垫上,竖耳倾听,只听到隐隐约约的人声,却听不大清说了什么,她走到船舱门口探听,过了一会儿,才听到对面的人道:“原来是一场误会,是我们的人不小心撞到了你们的船,我们公子说了你们船上损坏的东西都由他来陪。”他们的态度十分和缓,不似先前那般嚣张跋扈。 慧娘见没事,便又回到了座位上,等待赫连晔归来。 没过多久,赫连晔返回船舱之中,慧娘好奇地问: “对面船的主人是谁呀?很厉害么?他船里的人说话好横。” 赫连晔眼里掠过轻蔑之色,“定国公家的公子,一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之前设计陷害过福王的儿子,东窗事发之后,皇上让人打断了他两条腿,虽断了腿,却仍旧横行霸道,招人嫌恶。” 慧娘隐隐约约听出赫连晔的语气中似夹杂着不悦的情绪,这令她感到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往下想。 赫连晔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一腿屈膝,靠坐在凭几上,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还没饮就被慧娘夺了过去。 慧娘将酒一饮而尽,随后在赫连晔微讶的目光之下,扑到他身上,抬起他的下巴,将嘴里的酒哺到他口中。 赫连晔眸光一暗,张嘴接受她哺过来的酒,又伸舌舔去她唇上沾着的酒,伸手捧着她的发,笑容含宠,“从哪里学的这招?” 慧娘抿嘴一笑,“话本上。”言罢扑过去亲吻他的唇,主动掀起了又一轮狂浪慾潮。 * * * 翌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 慧娘一早就随着赫连晔返了城,回到王府之后,赫连晔换了一身衣服便离开了王府。 慧娘昨日与他折腾到后半夜,第二天又一早起来,困意甚浓,但一想到与璟帝还有约,也就没有回床上补觉。 慧娘有些庆幸赫连晔有事出门,否则她实在找不到借口出门。 到了约定时间,慧娘来到后门柳树下,接她的人还是昨日的人。 慧娘在轿子里打了一会盹儿,到了茶苑后,被人叫醒,迷迷糊糊地从轿子里下来,随着那内侍来到昨日与璟帝相见的那个房间。 璟帝帝仍坐在昨日那张榻上,昨日为他泡茶的那位女子并不在,屋里只有他一人,门口则守着几名便装侍卫。 看到璟帝,慧娘立刻努力打起了精神。内侍将她领进屋中之后,便悄然退了出去。 璟帝旁边的矮几上放着一堆奏折,还放了笔墨纸砚等物,他此刻正靠在凭几上,翻看着一奏折,剑眉微蹙,神情似有不悦。 慧娘不解地看着璟帝,他看着似乎很忙,为何还要召见她? 璟帝瞟了她一眼,将手中的奏折丢回几上,随后拿起另一本奏折,才冲着慧娘道:“你过来,替朕磨墨。” 慧娘先前一直给赫连晔磨墨,这难不倒她,她赶忙走到榻旁边,动作十分麻利地帮他磨好了墨。 “陛下,好了。” 璟帝抬眸看了一眼,颔了颔首,从笔架上取下笔,沾了墨,便开始在那奏折上勾勾画画起来,偶尔还在上头写上几个字,慧娘不觉瞟了一眼,没看清他写什么,也不敢再仔细看,生怕窥探到什么朝廷秘事。 慧娘一直十分谨慎地关注着璟帝一举一动,见他袖子快要碰到笔尖,她赶忙凑过去,替他将袖子往上挽了一下。 璟帝见状,眉眼间的褶皱渐渐松展开,似有满意之色,紧接着继续批阅奏折。 慧娘不小心看到他在那奏折上画了一个圈圈,上面写了一个“杀”字,内心一怵,赶忙垂下了头,后脖颈没由来地泛起一阵凉意。 “茶。” 璟帝头也不抬地道。 慧娘立刻去端起几上的茶盏,却不经意看到他方才丢上去的那本奏折,奏折翻开着,慧娘隐隐约约看到子嗣二字,其余的看不大清楚。 慧娘将茶盏递过去。 璟帝却没有接,他的右手执笔,左手臂一直靠着膝盖上,虽然拿着奏折,却显得有些僵硬。 慧娘瞬间想起来他的伤在左肩那位置上,估计不好拿东西,略一踌躇,将茶盏递到了他唇边,她动作很是自然,大概是在山谷里,她也曾经喂过他喝水。 璟帝目光幽幽地瞟了她一眼,这才就着她递过来的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茶。 慧娘不知道他还要不要喝,一直举着那茶盏,手腕有些累,心里不由嘀咕,受了伤,也不在宫里好好养伤,还跑出来折腾人。 璟帝又饮了一口,方摇了摇头,继续批阅奏折。 慧娘松了一口气,忙将茶放回几上,暗暗揉了揉手腕,暗暗瞟了他一眼,他这人真是身强体壮又精力充沛,要是寻常人,挨了一刀,估计要躺床上许久了。 大约快一个时辰,璟帝终于放下了笔,脸上露出些许倦色,他抬起两指,揉了揉眉心,随后目光掠到慧娘身上。 慧娘见他看过来,不觉垂下了双目。 昨日他替她挡了姜桃刺下来的匕首,慧娘心中其实是有些感动的,但后来听到赫连晔讲述他的过去之后,她看璟帝又不顺眼起来,当然,她不敢在他面前表露出来。 景帝看着慧娘低着眉眼,默默无语的模样,心中顿时感到一阵郁闷与懊恼。 柳三郎那张嘴果然信不得,什么狗屁英雄救美,他挨了一刀,没等到人对自己嘘寒问暖,死缠烂打,反倒令她变得更拘谨,话更少了。 ----------------------- 作者有话说:1出自《夹竹桃顶针千家诗山歌》 第79章 第79章 璟帝从袖中取出两张房契, 递给慧娘,“这是朕让人为你挑选的宅子。” 慧娘接过,感到有些奇怪, “为何是两张?” “此为红契。” “何为红契?” “红契便是官契,一式两份, 一份由你保管, 一份官府存档, 你的宅子受官府庇护,具律法效力。” 慧娘点点头, 心中十分欢喜, “多谢陛下。” 璟帝看到她眉眼间浮起的笑意,不由跟着一笑, “将你的姓名籍贯等填写进去, 待官府盖了印章之后, 这座宅子便是你的了。” 慧娘犹豫着想拿几上笔架上的笔。璟帝看见了,取下笔递给她,慧娘接过, 从榻上下来, 往地上一蹲,将房契整齐地放到榻上,认认真真地往房契上填写自己的信息。 璟帝目光扫过去, 看到她写了“沈慧”二字, 字迹还算端正。 慧娘填写完毕, 待墨迹干了之后, 才交给璟帝,璟帝收下了,沉声道: “明日巳中, 朕要在这里看到你,若朕见不到你,房契就只能作废了。” 慧娘怕自己有事出不来,正要与他商议一下,但璟帝似乎瞧出了她心中所想,一句“没得商量”,便将她的话全部都堵了回去。慧娘无可奈何,只能点头同意。 将慧娘送走之后,那内侍回到雅阁,璟帝将那两张房契交给他,眸中掠过算计之色: “此事无需办得隐秘。” 内侍在璟帝身边伺候多年,极善于揣摩他的心思,闻言不动声色地应道:“是。” 内侍离开房间后,璟帝靠回到凭几上,闭目思索着这两日发生的事情。 以赫连晔的细致,他应该早就知晓了慧娘来见他的事,但看慧娘的表现,他似乎并没有在慧娘面前捅破此事,也未曾限制她的行动是,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至于慧娘…… 璟帝摩挲着手指上的精铁扳指,忽然睁开了眼眸。他对她的感情十分复杂,她与他以往的心动全然不同,他自认为自己是一个十分挑剔之人,他喜欢美人儿,各种类型的美人,妩媚、出尘脱俗或者娇俏可人,当然,曾经他最喜欢的是赫连晔,他所见到的男人女人之中,没有一个容颜比得上他。 他喜欢她们的颜色,却没有耐心与时间去了解她们是怎样的一个人,除了赫连晔。 他以为他们曾经是最亲密的同伴,但最终他却背叛了他,他并未真正地了解过他。 而慧娘并不在他的审美中,她那样的相貌若是竞选秀女,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甚至一开始因为赫连晔,他对她是无比厌恶的,直到两人在山谷之中同患难,彼此照顾,他对她才有所改观。那是他第一次与女人长时间独处,大概是这个原因,让他对她产生了情愫。 他以为这份情愫会在他见到宫里的其他女人之后湮灭,可事实证明,它没有湮灭,反而在他的压抑与克制之下,越发的蓬勃生长,甚至长出了獠牙,长出了无数双手,在寂静的深夜之中啃咬、攥拧他的心脏,让他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痛楚,直到他放弃抵抗,任由她的身影彻底地占据他的脑海为止。 他想,要真正的摆脱这份煎熬,便必须让慧娘留在他的身边,让她成为自己的掌中之物。 也许终有一天他会对她腻味,但一定是在他得到她之后。 想到此,他浑身血液好似沸腾起来,那股被他深埋在心底的情。欲也突然间好似挣脱了锁链,喷涌而出,他眸光渐渐沉暗,似有一簇腾腾的火苗。 * * * 是夜,慧娘正伏在案前挑灯练字,忽然一阵风狂风刮来,飞沙走石,摧枝折木。 慧娘往外头看去,只见天边乌云聚拢,如同墨团一般,风中隐约有水汽,大概是要下雨了。 慧娘忙站起身,探身子出去,将窗关上,突然一声巨雷响起,震得屋子的门窗轧轧作响。 慧娘惊了一跳,随后想起来门还没有关,刚一转身却看到赫连晔站在自己的身后,又吓了一大跳。 慧娘捂着扑通乱跳的心口,暗想这人怎么总是悄无声息的。 屋内一灯如豆,光线昏昧,他修长的身影挺立于其中,仿佛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慧娘没留意他的神情,忙道:“王爷,你先坐,我去关门。”说话间,又是几声雷鸣。 赫连晔抬手阻止了她,展颜一笑:“门已经关上了。” 慧娘听他这么说,便站住了脚步。 两人的衣服挨蹭着,慧娘抬眸看了他一眼,唇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眼底笑意漫开,兴许是对他情意正浓,看到他总忍不住笑。 赫连晔伸手指尖划过她的掌心,惹得慧娘身子轻轻一颤,他的指尖纠缠着她的,身子朝后退去。 慧娘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只觉得他淬着艳色的眼眸勾人无比。他的身后是床榻,退无可退,慧娘笑着将他扑到床上,正要亲上去时,赫连晔指尖抵着她的唇瓣。 “我困了。”他道。 慧娘感觉自己过于急色了,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忙从他身上爬起来,却又被赫连晔捞了回去,他翻身将她压在下方,随后一挪身子,躺在了她的腿上,他侧着身子,脸埋在她怀里。 慧娘喜欢他这一亲昵举动,不觉伸手把玩他散落在她腿上的青丝。 赫连晔闭着眼睛,似感到舒服一般喟叹一声,随后忽然开口道: “与我说说你今日都做了些什么吧,想听。” 慧娘动作微僵,想了想,才缓缓地道: “我今日出了一趟门,逛了胭脂铺子,回来之后便一直在屋中看书写字。” “是么……”他拖长了尾调,“胭脂在哪里?我想看你涂上,想必很好看。” 慧娘心中一慌,正要说自己没买到合适的胭脂,却却突然发现赫连晔睁开了眼眸,正望着自己,里面浸着隐隐的寒意,唇角抿着,令他那张脸显得有些冷硬。 慧娘错愕之后恍悟过来,一蹙眉头,“你可是派人跟踪了我?” “不,我没有派人跟踪你,我只是让人保护你,那些想要我命的人,会从我身边的人下手。”赫连晔面不改色道。 慧娘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的话,毕竟他这人如同狐狸一般狡猾,又城府深沉,论心计,她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想到这点,心中忽有些动怒。 “我去了何处,做了什么?用不着一一禀报给你知晓吧,我虽然是你的婢女,但事实上,我们根本就没有签订契约。” “我没要你向我禀报。”赫连晔从她的怀里坐起,压抑着心头涌动着的五味杂陈的情绪,声音保持着温和,“我只是不喜欢被人欺骗,尤其是被在乎之人。” “难道你就没有欺骗过我么?慧娘丝毫不退让。 赫连晔看着慧娘眉眼间的倔色,忽然沉默下去,他站起身,走到了桌案旁。 外头蓦然响起几声雷鸣,紧接着就下起了大雨,冰冷的雨丝透过窗缝间飘进来,衣袂生寒,寒意一路钻入心头。 “你现在是想要离开这里么?” 赫连晔忽然回眸,冷声质问慧娘。 他本想让自己冷静下来,然而心中那股烦躁与恐慌怎么都无法平息。 慧娘从床上起身,正要往他那边走去,闻言不由错愕地停住脚步。 “又或者我说得直白一些,你要抛下我么?”赫连晔质问道。 理智告诉他,他不该说这些话,他该冷静下来寻找应对策略,可心中的委屈却如同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大到盖过了他的理智,一句又一句冲动的话语脱口而出: “为何要去找那个人?” “为何要让他给你买宅子?” “难道这些东西我不可以给你么?” 慧娘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她从没有看过赫连晔发如此大的脾气,他一向是从容不迫,又冷静自持的,她脑子像是被人挥了一拳,有些发懵,不由得回了一句:“我没有要抛弃王爷你……”她顿了下,又觉得这句话很不妥,他又不是她的物品或者宠物,何谈抛弃?她脑子一片混乱,下意识地又回他后面的话: “我救了他的性命,他要报答我,我拿了宅子,恩情便可一笔勾销,这宅子我拿得心安理得。” “难道……你拿我的东西便不心安理得?”赫连晔逐字逐句地问道,声音隐隐有些哽。 慧娘下意识地点点头,但看到他眸中刹那间浮起的哀怨之色后,又想解释自己并不是与他见外,但已然来不及,赫连晔的质问在她耳畔响起: “所以对你而言,我只是外人?”赫连晔眼眸忽变得酸涩,他不愿意在慧娘面前失态,于是背过身去。 “不是……”慧娘本就不擅长应对这样的事,又来得太突然,她分辨不出他是真的在生气,还是在做戏让她愧疚,脑子此刻像是一团混乱的麻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心中焦急得不行,她走上去,想从背后抱他。 赫连晔却又开了口:“既不是,那就放弃他给你的东西,你要的,我给你。” 他语气中的强硬瞬间将她们拉回了主仆的各自位置,慧娘面色一僵,顿住了脚步,她望着他清冷的背影,心口一拧,却冷声道:“这事由我自己做主,与你无关。” 与你无关……与你无关……这几个字像是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他心口上,赫连晔胸口一阵剧烈的起伏,他的手撑在桌案边缘,指节泛白,眼眸瞳孔瞪大,唇角绷得极紧。 他从来没有在人前如此失态过,像是把自己浑身弱点全都赤裸裸地暴露在他人的视野下,那种感觉令他极度地不适,又极度地惶恐,撑在案上的手在颤抖,他慌乱地用另一手握住,胃中一阵翻搅作呕。 他的面前没有可以照见容貌的镜子,但他认为自己此刻的模样一定很颓废,也很丑陋,身子不由得僵硬紧绷瑟缩,他想变回原来的自己,可以随意掌控自己的情绪,不会在人前失态的自己。 那些难以掌控,让他变得脆弱奇怪的人就放弃了吧。想法刚起,他的心仿佛瞬间竖起一道如钢铁般坚不可摧的屏障。 他缓缓地回过神,优雅地倚靠在桌案上,目光冷漠地看着她: “凤仪与我说,你喜欢自由自在,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换男人便换男人,与我是一拍即合,及时行乐,合则聚,不合则散。”他语气一顿,才缓慢地道:“如今你我既然不合,那便散了吧……” 赫连晔言罢淡定自若地朝着外头走去,到了门口时,却险些绊到门槛,幸扶住了门框,而后几乎是逃一般,离开了她的住处。 慧娘没留意身后的动静,她怔在原地,满脑子都是他那一句‘那就散了吧……’她咬着下唇,眼睛渐渐泛红。 第80章 第80章 自昨夜下了雨, 这雨就没怎么停过,天一直是昏沉沉的,乌云如墨, 沉甸甸地挂在天空中,时不时地有几道银蛇在里面狂舞, 留下几声怒吼之后, 又消失在黑暗的云层之中。 非烟立在廊道内, 听着那轰隆的雷鸣,望着廊檐下滴滴答答的雨, 不觉长叹一声。 时值正午, 屋内的人还未出来,庆幸的是今日并没有什么要紧之事。 厨房的人送来饭菜, 非烟抬手令她们止步, 正要鼓起勇气去敲门, 凤仪忽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 看到非烟与厨房的人站在门口,屋门紧闭,有些奇怪, 正要去推门, 非烟赶忙拦住了她,小声道:“王爷心情不甚好,砸了许多东西, 凤仪小姐现在还是莫要进去为好。” 非烟说完轻轻地敲了一下门, 道:“王爷该用午膳了。” 屋里面并无人回应, 只有几声清脆的声响。 这次砸的大概是茶杯。非烟无奈地回身向厨房的人摆了摆手, 示意她们先把东西拿回去。 一旁的凤仪感到有些新奇,“楚王哥哥这是闹脾气了?”她将非烟拽到一旁,追问她怎么回事。 非烟看了一眼慧娘屋子的方向, “应该是与那屋那位吵了一架。昨夜从她屋里边回来之后,便不肯见人了,今日早膳还未吃。” 这么快就闹龃龉了?凤仪还不知晓这里边有自己的推波助澜,那日她找赫连晔说话,想试探他对慧娘的心意,结果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将慧娘说的那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他,不过她也没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毕竟慧娘骗了她。 见非烟忧心忡忡,凤仪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臂。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就没见过哪个人闹脾气能闹死的,他不吃便不吃呗。饿了自然会吃的。”凤仪自己也常闹脾气,闹过之后就好了,不过她却是第一次见赫连晔发脾气,心里有些新奇,还不禁有些幸灾乐祸,也不管他是不是自己的亲兄长。 她安抚完非烟,走到门旁边,突然大声嚷道: “楚王哥哥我刚才去慧姐姐那里,发现慧姐姐不在屋中,我本以为她来了你屋里,结果她也不在这里,你说她该不会跑了吧?” 凤仪说完这些话,在非烟错愕的目光之下,笑嘻嘻地跑掉了。 * * * 慧娘来到茶苑雅阁。 璟帝坐在窗前榻上,靠着凭几,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听到声响,他扭转过头,看向被内侍领进来的慧娘,心中的烦躁稍减。 他的双腿受伤,无法走动,整日只能坐着,本就令他心烦气躁,涂抹了柳三郎给的药之后,双腿又像是被火灼烧一般,疼痛难忍,便更令他愈发狂躁。 慧娘走到榻前,如往常一般向他行礼问安。 在璟帝的示意下,坐到榻上。 璟帝目光落在她脸上,她面色沉静,垂着眼眸,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红,还有点肿,似是哭过的样子。 他眉挑了一挑,“昨夜下了大雨,又一直打雷,你睡得可好?”他关切地问了一句。 慧娘一怔,随后点了点头,“睡得很好,多谢陛下关心。” “朕都关心你了,你便不关心关心朕?” 璟帝笑道,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抚了一下肩膀上的伤口,像是在提醒慧娘什么似的。 慧娘此时心情不甚好,也懒得违扭他,顺着他道:“陛下昨夜睡得可好?” “不好。”璟帝回答得干脆。 慧娘心不在焉地问:“为何?” 璟帝语气轻飘:“在想你在做什么?” 慧娘一愕,抬眸看向他。 璟帝正目光沉沉地盯着她,两人四目相对时,他并不躲避,反而脸上露出浅笑,眼神耐人寻味地在她身上扫过。 慧娘内心莫名发慌,还没等她想好该如何回应他这句话,璟帝的大手已然朝着她伸来,他的掌心触碰着她的面颊,拇指指腹划过她的眼睛下方:“哭了?为何?” 慧娘偏脸躲避,“没哭,风有些大,沙子进了眼睛。” 璟帝手掌落空,若无其事地收回,然后“哦”了一声,又笑着说了一句,“真可怜。” 慧娘也不知道他那一句真可怜是指她沙子进了眼睛还是另有所指,她没有去计较,正想着要问问他房契之事的进展,璟帝就从袖内拿出一张房契以及一串钥匙递给她。 “官府已盖章,这座宅子完完全全的属于你了。” 慧娘接过那张房契以及钥匙,忽有些不大真切的虚幻感。 “剩下的钱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你自己拿不动,让人送到王府也惹人注意,不如朕让人送到你的宅子里去,如何?” 慧娘回过神来,略一思索后,点头同意。 “你打算何时搬进去?”璟帝又问。 慧娘并未想好,摇了摇头,“我还不知晓。” 璟帝笑了笑,“也罢,你现在先回去吧,申正时分,朕会让人去接你到新宅看一看,再认认路。” 慧娘不喜璟帝不与自己商量,便替自己做了决定,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没什么,等她收了房和剩余的钱之后再考虑别的事了,于是点头答应。 * * * 慧娘回到王府后从底下的丫鬟口中打听到赫连晔一直待在房中不出门,也不吃东西,这样的情况慧娘先前经历过一次,倒也不觉得惊奇。扪心自问,自己有错在先,换做是她,也会生气。 雨稍停了一些。慧娘来到赫连晔的住处,屋内静悄悄的,不闻一丝声响,廊下有两名小丫鬟,看到她立刻避开了。 慧娘刚要敲门,突然又犹豫起来,见了他之后,她要说什么呢? 以他的性情,她估计要百般赔好话,然后放弃璟帝还她的人情,接受他给的东西,他才会气消吧? 慧娘并不想妥协。 还是等到她待会儿去看了宅子之后再说吧,这样想着,慧娘放弃了敲门,又返回了自己的屋中。 到了约定与璟帝约定好的时间,天又哗啦啦地落起了大雨,也不知这雨何时能停,慧娘怕他的人等得着急,只能冒着雨出了王府,到了后门柳树下却不见有人来接自己。 闪电在天边划过,随后雷声轰隆,天愈发阴沉了,慧娘有些害怕,这时不远处雾蒙蒙的雨中忽然有人朝着这边而来,及近一些,才看到是璟帝乘坐着鎏金步舆缓缓而来。 慧娘有些惊讶,他不是说要派人接自己过去么?怎么是他自己过来了?她迎上前,步舆在她面前停下,两旁立着几名穿着便服的带刀侍卫。 璟帝端坐在步舆之中,显得身姿巍峨如山,一股压迫感袭来,慧娘仰面看他,恭敬道:“雨大地滑,陛下怎么来了?” 璟帝面不改色:“自是来接你。” 舆夫放下步舆,慧娘看那步舆并不算宽阔,内心惶然,他不会是要她与他同坐吧? 雨丝不断飘进伞内,打湿她的衣服,璟帝眸中隐隐掠过不耐烦,冷声催促:“上来。” 慧娘正犹豫不决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阴沉的声音。 “不准走。” 慧娘一怔,错愕地回身看过去。 赫连晔穿着一袭红色长袍,撑着伞,立于雨中,昏暗的光线下,他周身仿佛覆着一层阴霾,非凡绝艳的面庞亦裹着浓浓的幽怨,在雾蒙蒙的雨中,诡艳得像是从地狱踏上人间的玉面阎罗。 “王爷……”慧娘心底一慌,正要走上前,却被璟帝伸过来的手拽住。 璟帝力气极大,慧娘挣脱不开,扭头看他,恳求道:“陛下,放开我。” 璟帝坐在步舆上,作壁上观,脸上甚至隐隐约约带着一丝笑意,他居高临下地瞟了眼慧娘:“想好了,你究竟想要什么?” 慧娘一呆。 “宅子不要了?黄金不要了?想继续当身份低贱,寄人篱下,只等人投喂的雀儿?还是当那玉面阎罗手底下的鬼使?” 璟帝的话仿佛冰珠一般,一下一下地砸在心头,她心口泛疼。打蛇打七寸,他够狠,明知璟帝故意想破坏她和赫连晔的关系,她此刻却无法替自己辩解。 “王爷,我只是去去就回。”慧娘站在原处,高声喊道。 赫连晔视线落在她被璟帝牵住的那只手,握着雨伞的手不觉收紧,心中怒意翻涌,他目光扫向璟帝的断腿以及他身边的几名侍卫,顿时起了杀意,然而在看到慧娘担忧的目光之后,那股杀意又立即收了回去。 她是一个无比心软的人,有她在,自己根本不可能得手。 雨势变大,雨溅在他的身上,下面的袍摆已经湿透,心中一番计较后,他手一松,雨伞落下,他整个人瞬间被雨淋透,“别走。”他看着慧娘,轻柔的口吻隐约带着恳求。 慧娘明知他这般作践自己,无非是让自己心疼他,可还是忍不住心软,她用力想挣脱璟帝,璟帝却捏紧了她的手腕,眸光深不见底: “阿晔这一招苦肉计还真是屡试不爽,朕也被他骗了不少次。一旦中了他的计,往后就只能任其玩弄了。” 慧娘虽然不信璟帝的话,但他这番话却让她冷静了不少。 她不希望赫连晔用这种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让她妥协,若她妥协了这一次,往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她心中一阵翻搅后,硬下心肠,“王爷你回去吧,我现在不会跟你回去。” 璟帝听了慧娘的话,将身子向后靠去,置于扶手的手指轻扣着,眼眸冷冽地扫向不远处的人,语气悠然: “阿晔,你没有听到么?她不愿意跟你走,别勉强她了。” 赫连晔的眸光蓦然扫向璟帝,“你闭嘴。” 他眸中的阴戾令璟帝惊讶了下,这样的神情他以前从未在他面上见过,现在竟是不装了? 赫连晔望向慧娘,电光闪过,白茫茫的雨色中,他面色苍白,透着脆弱易碎的美,慧娘心口刚一阵收缩,便听他声音冷漠地道: “你若走了,我们便真的散了。” 慧娘心脏一拧,这是他第二次说散了的话,这是如此轻易便能说出口的话么?在他心中她真的重要么? 也许她只是随时可放弃的人,慧娘心中一恸,随即冷下了脸,毅然决然地收回目光,转头与璟帝,语气坚定道:“我们走。” 璟帝唇边扬起笑意,稍一俯身,朝着她伸去手,意图已十分明显。 慧娘神色淡漠地看了眼步舆上的空位置,随后摇了摇头,撑着伞独自往前走去。 璟帝笑容僵在唇角,片刻之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目光落在慧娘挺直而坚毅的身影上,眼神渐渐灼热。 人已远去,大雨依旧。一道电光闪过,照出雨中那孤寂落寞的身影。 赫连晔低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浓重阴影,睫上挂着水珠,脸上湿润一片,已然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第81章 第81章 慧娘等人已经走出了一段路, 雨势仍旧未减分毫,天越发地阴沉,电光时不时撕裂天幕, 雷声滚滚从天边砸下来,璟帝此刻的心情便好似这狂风暴雨一般, 他目光沉肃冷冽地看着走在步舆旁边的慧娘。 “上来。” 他语气低沉, 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慧娘并不理会他,自顾自地往前走着。 璟帝眉眼间的阴云越聚越浓, “你非要这么倔是么?” 慧娘仍旧是不理他, 她知道这有可能会让璟帝勃然大怒为自己招来灾祸,可想到他此刻心中有多么得意, 她内心便难受得慌, 一个眼神也不愿意给他, 心中有股破罐子破摔的念头。 璟帝终于忍无可忍,俯身朝着她一伸手,拎住她的后领, 直接将她拎上了步舆。 慧娘还没反应过来, 人已经坐到了步舆中。 慧娘错愕之后,看到璟帝冷峻的面容,再联想到他方才的强势, 心中压抑着的情绪突然间腾腾地直往上窜, 身体比脑子先一步行动, 她一把推开璟帝, 便要往下边跳。 璟帝反应迅速,猛地伸手捞住她的腰肢,将她拽回来。 “长能耐了?”璟帝手臂死死地扣着她的腰肢, 嘴上讥讽道。 慧娘被他的举动和话语激得头脑发昏,咬着牙也不说话,只拼命地挣扎,挣扎间踢到了他的双腿。 璟帝闷哼一声,紧接着脸也挨她打了一拳,他忍无可忍,一手掐着她的脖子,往后按去,一手抓住了她的两只手腕,禁锢在她的头顶,恶狠狠地道:“朕是不是给你好脸了?” 慧娘被他掐住了脖子,双手被他禁锢住,连双腿也被他的膝盖压制住,这下完全动弹不得了,急剧起伏的胸口慢慢平复下来。 她目光掠过他的面上,见他眼眸阴沉,嘴角有点血迹,这才想起来自己方才挣扎时好像揍了他一拳,又看了眼周围身旁无论是抬着步舆的舆夫,还是旁边的侍卫内侍,都始终目视着前方,仿佛完全没有留意到他们这边动静似的。 慧娘平静下来之后,心中渐渐地感到有些后怕,可嘴上仍旧没有服软,只直直地瞪着他。 “还敢瞪朕?信不信朕把你眼睛挖出来?”他面色沉肃威严,说得跟真似的。 慧娘这才偏了脸,没有再去看他,但她咬着牙,一语不发。 璟帝语气稍微和缓:“还跳不跳下去?” 慧娘闷声闷气地道:“不跳了。” 璟帝松了手,冷笑一声:“也不怕跳下去摔死自己。”说完只觉得嘴角有些疼,他指腹一擦嘴角,看到上面的血迹,不由气笑了,想到她看着雨中的赫连晔露出的心疼表情,再想想自己在她这里的待遇,瞬间又笑不出来了。 慧娘此刻没了脾气,手抚着隐隐作痛的脖子,瞟了一眼身旁的璟帝,他的侧脸轮廓如刀削斧凿,此刻显得有些冷硬深沉。 她也不知道自己方才哪里来的勇气竟然与这位皇帝反抗,而令她惊讶的是,他虽然态度恶劣,但是却没拿她如何。 她知道他肯定纵容了她,否则以他以前对自己的态度,还有他暴戾的性情,她尸首只怕早就分离到两处了。 ** * 慧娘与璟帝同坐步舆来到她的宅子,宅子在一条热闹大街旁的一巷子里,巷陌规整,左邻右舍都是高门大户,朱红色的大门落了锁,门前立着两只小石狮子。 慧娘将钥匙给了旁边的内侍,内侍打开大门,一进去便是一空旷的庭院,青石铺地,正中间一面照壁。 因为雨势过大,璟帝命人直接到了正厅。 因为璟帝行动不便,侍卫将步舆上面的伞盖拆下,随后舆夫直接将步舆抬入了正厅。 厅内宽敞明亮,桌椅陈设齐齐整整,且纤尘不染,正中墙壁上挂着山水画,据璟帝说,这山水都是名家手笔,价值不菲,慧娘不怎么看得懂,也不去研究,只想着既然这么珍贵,还是放下来珍藏起来较好,免得落了灰,或者被虫蛀了。 “这宅子原是朝中一贪官购置,听说准备用来金屋藏娇的,结果娇还没藏进来,朕就将他流放到了蛮荒之地,这宅子也充了公,如今便宜卖给你,你赚到了。” 慧娘正打量着厅堂的布置,听到璟帝所言,嘴角不觉一抽,瞬间觉得这房子不大吉利,这宅子之所以那么便宜,不会是因为晦气所有没人要,他才把它卖给了她吧? 慧娘转念一想,反正自己也不做官,没什么要紧的,于是问起了另外一事: “陛下怎么连这种事都知晓?” 璟帝歪靠在步舆中,看着她在屋子走来走去,有些不耐烦地伸着两指轻叩膝盖,闻言动作微僵: “朕倒也不是刻意打听的,是小福子总喜欢探听那些官员们的私事,并将此当做一件趣事说给朕听。”璟帝目光幽幽地瞟向一旁的内侍:“可是?” 一旁的内侍忙回答道:“是是是。” 慧娘不疑有他,她抬手指了指厅内放着的许多只雕刻精致的箱子,问道:“陛下这是什么?” 璟帝见她终于问到了这箱子,便示意了眼旁边的侍卫。 那些侍卫走过去将那些箱子一一打开。 慧娘一个一个看过去,只见最前面的一个箱子里面装的是黄金、第二个,第三个箱子装的是珠宝首饰、第四个箱子装的则是绫罗绸缎、第五个箱子装着大概是胭脂水粉等物。 慧娘吃惊地回身去看璟帝,发现那几名侍卫还有内侍,通通都退了出去,厅堂内只有他们二人。 璟帝靠坐在步舆中,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慧娘心口一震,不觉避开了与他对视:“陛下这是何意?这些东西不止价值千金吧?” “当然不止千金。”璟帝冲着她招了下手,示意她过来。 慧娘以为他要她搀扶,便走上前去,刚要俯身去扶他,璟帝却抬手制止。 “朕认为你并不傻,你该知晓朕不是什么良善之人,这阵子朕的所作所为,难道没有让你感觉到什么么?” 慧娘闻言不觉沉默,头也渐渐地垂了下去,她也许早就察觉到了,只是不愿意去细细地去思考这件事情。 “回答朕。”璟帝语气透着不容反抗的强势。 慧娘直觉无法逃避下去,只能抬头注视他,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璟帝望着她怯怯的目光,心中一动,伸手抚向她的面庞,“阿晔对朕而已,已是过去。朕与他断无可能了。” 璟帝刚触碰到她,慧娘便不由得后退一步,有些无奈道: “陛下您拥有后宫无数佳丽,而民女只是一姿色平平又粗鄙无趣的女子,您只是一时兴起,过不了多久便会腻了的。” 璟帝心头发闷,收回手,冷笑道:“朕是否是一时兴起又或者多久会腻,还轮不到你来做出判断。”言罢看到她低眉顺眼,诚惶诚恐的模样,他又缓和了语气: “你说朕对你是一时兴起,用不了多久就会腻,那你觉得阿晔是对你就不是一时兴趣?他对你的喜欢就会长长久久?人心本就易变,没有人会永远爱一个人,只有权力与地位才是能够掌控在自己手中的。” 慧娘又一次沉默了,璟帝或许说的是对的,但她如今正是极喜欢赫连晔之时,光是想到他会移情别恋,心口便不由一阵收紧,窒闷得难受。 璟帝看到慧娘眼眸中的黯然神伤,目光一凝,继续道: “阿晔若真有那么喜欢你,又怎会轻易说散这个字?一个人若珍视你,只会将你捧在手心上,给你你想要的一切,断然舍不得叫你伤心难过。” 璟帝的话像是一颗巨石投入她平静的心湖,随后掀起一阵巨浪,慧娘想过赫连晔没有那般在乎自己,所以才会轻易地说出散了的话,她自己这样想时,心中只是难受,被人突然间捅破,却令她难过得想哭。 “阿晔,他对任何人都没有真心,只是喜欢将一切都掌控在自己的手里,不论是人,还是事。他清楚你对他的……情意,所以才有恃无恐……” 璟帝冷漠无情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慧娘急迫地打断他,“不要再说了。”慧娘大声嚷道,她不想再听了,她鼻子一酸,泪水就那样毫无征兆地簌簌流下,她错愕地抬手去擦,却怎么擦都擦不完。 慧娘其实随着璟帝离去的那一刻就有些后悔了,她一直忍不住想,若是赫连晔被她伤透了心,又或者他根本没那么在意她,而经过这事后他真打算要和她散了,那时她该如何是好?她后悔不应该那么狠心地离开,坐到步舆上的那一刻,她强烈地想返回去解释清楚,可是璟帝不让她走。 她应该回去的,这样或许两人就会重归于好,她为什么非要为了一座宅子,为了一千两黄金,与他发生争执? 她为什么要因为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就要出去自立门户?为什么要为了所谓的尊严不接受他给予自己的东西? 她的本意是想与他好好在一起的,可如今这一切都被她自己搞砸了。 璟帝看着她为赫连晔伤心流泪不止,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浓浓的妒意,那股妒意致使他面庞都变得有些狰狞起来: “你哭也没用,阿晔他不要你了,你难道要跟那些没脸没皮的痴蠢女人一样,死乞白赖地去求他回心转意么?他最讨厌这样的女人了,你这么做只会令他厌恶,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你不是那貌似天仙的女人……”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璟帝的话,他的脸偏着,对着慧娘的那一半侧脸瞬间浮起一明显的红印。 璟帝被打懵了,慧娘也懵了,他脸上的印子以及手掌传来的火辣辣的痛感都在告诉她,她方才那一巴掌有多用力。 她知道自己冒犯了天威,犯了是大不敬之罪,可覆水难收,心中的悲愤亦难以消减,她将颤抖的手收回,红着眼眶,笑讽: “陛下既觉得我那样不堪,为何又想要我,陛下是眼瞎了么?” 第82章 第82章 璟帝回眸看她, 和慧娘想象中的不同,他没有勃然大怒,也没有朝她动手, 他整个人僵在步舆中,下颌线绷紧, 冷冷地瞪着慧娘, “朕确实眼瞎了, 才会看上你。” 慧娘反唇相讥:“那陛下还不快去找御医治治这眼疾。” 璟帝笑了,在这种情况下, 他原不该笑的, “朕就是不想治,你奈朕何?” 璟帝突如其来的任性话语令慧娘喉间一噎, 在她的设想中, 他应该说一些更狠的话来讥讽她, 斥骂她,而不是这样轻飘飘的话,她的思绪完全地乱了, 她伸手一抹眼泪, 又吸了吸鼻子,最后只甩下一句:“你爱治不治。” 璟帝看着她懵头懵脑,眼红鼻子红的模样, 心里一动, 伸手将她往前一拽。 慧娘重心不稳, 踉跄着扑入他的怀中, 想挣扎起身,却被璟帝按在大腿上,动弹不得。 “朕今日纵容你打了朕两次, 你也该受点惩罚,否则真以为能骑在朕头上撒野了。” 他声音骤冷,随着话音落下,他宽大的手掌重重地落在慧娘的臀上,“啪”地一声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寂静的厅堂中。 慧娘一个激灵,身子猛然僵住,还没等她开口,又是一巴掌落下,力道沉狠,透着几层的布钻入她的肉里,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更让她感到羞耻与气愤的是,这样的举动根本不像是处罚,掌心与臀部的接触分明带有暧。昧的情慾色彩。 裙下的柔软震颤清晰地传达至璟帝的掌心,使得这惩罚逐渐变了味,他目光暗下,却沉声喝问:“以后还敢没规没矩?” 慧娘身体因为感受到耻辱而微微发颤着,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但耻辱过后,她又感到一阵莫名的疲惫与无力,不想挣扎了,软软地倒在在璟帝腿上,也不在意是否再被折辱了,随之而来的是,心与身体仿佛被人掏空了一般,成为了一具提线木偶。 璟帝看着她一动不动地倒在自己的身上,如同枯木般了无生气,心中的怒火渐渐消失,聚起一片复杂难辨的情绪,他将她抱起来,看着她木然空洞的眼眸,“朕不过打你两下,你便做出这样子给朕看?” 慧娘不语。 璟帝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他并不擅长哄人,但此刻还是耐着心道: “是朕打疼你了?朕给你道歉总行了吧?” 他心中其实知晓她这番模样非因自己而起。 慧娘听到他生硬别扭的声音,目光转到他面庞上,他此刻神色极其不自然,甚至显得有几分局促。她想,璟帝这个人应当是鲜少与人道过歉的。 璟帝确实鲜少与人道过歉,除了赫连晔,她是第二个,只是他曾视赫连晔与自己是同等人,没少在他面前做低姿态,至于慧娘,除了在山谷里为了利用她而不得放低身段,其余时候一贯是以高高在上的姿态面对她,而向她道歉这种纡尊降贵的事令他有些不自在。 在慧娘投来诧异的目光时,那股别扭的感觉更甚,他捏着她的脸,逼着她去看摆在厅里的那些装着黄金珠宝等贵重之物的箱子。 “陛下……” 璟帝在她耳畔低语: “你看看那些东西,它与普通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不一样,藏在底下的寻常女子无法企及的尊贵地位,你知晓多少女子想进宫当朕的妃子?” 尊贵地位……慧娘愣愣地望着那些珍贵的金银珠宝。 璟帝侧眸观察着她的面色,声音沉稳而威严:“她们并不是多么地喜爱朕,她们喜爱的是朕的身份地位,喜爱的是朕能够给他们的家族带来令人称羡的尊荣,可朕的妃子并非那么容易就能当的,多少官员的女儿进了宫也只能当个宫女,而你此刻只要点点头,就能够当朕的妃子。等你怀了朕的孩子,朕可以让你坐上更高的位置,你的孩子会是皇子,朕会用心教养他,若是他足够优秀,还能继承大统。” 不得不承认,璟帝的这些话有着极大的蛊惑力,慧娘方才还如同槁木死灰的心顿时又砰砰地狂跳起来。 她原本只是一个大字不识的村妇,嫁了一个糟糕的男人,深陷泥潭中,费尽千辛万苦才挣扎爬出来,如今又成了一寡妇,她这样的女子,若仍待在村里,是要被人说闲话的,她只能低着头,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做人。什么衣锦还乡,什么出人头地这种属于男人的荣耀永远都与她无关。 而如今,天地之下最尊贵的男人竟然说要她做他的妃子,还说她若生下儿子,儿子也许还能够做皇帝,她若是把这些话告诉给村里的人,村里的人估计会以为她死了男人之后疯了,笑她痴人说梦,村里的孩童也会追着她的屁股后面骂她疯婆子。 可这一切就是真的! 也许到时她可以让璟帝拿出他作为皇帝的排场,穿着龙袍坐着龙辇,由金吾卫开道,仪仗队伍敲锣打鼓,浩浩荡荡地来到村里接自己。 然后她就会在所有村民惊愕惶恐与艳羡的目光之下,昂首挺胸,风风光光地与璟帝同乘龙辇,摆驾回宫。 那时村民们才知晓她所说皆真,他们会后悔冲撞了她,村长要连夜改写族谱,为她单独开一本,还要请人打造她的神像供奉起来,村民争相抢着烧高香,求她庇护村里的所有人。 想到此,慧娘在心底发笑,看看自己多么没见识,多么虚荣,她能想到的尊荣仅仅只是璟帝带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去村里接自己,而不是想着当了妃子之后,该如何才能巩固地位,该如何步步为营,继续朝着更高的位置前进,比如皇后。 但这也没办法,她的出身暂时只能造就如此狭窄的眼界,也许等进了宫之后,她可以学着如何兢兢业业地当好一名妃子。 等她有了那无上的尊荣,她费什么劲去追求那虚无缥缈又不可捉摸的情情爱爱,为它喜,为它忧,为它患得患失,为它伤心欲绝。做个冷心冷情,只爱权力地位的人不好么? 想到此,慧娘看璟帝时,都觉得他变得愈发地高大伟岸起来,那张脸愈发英俊非凡。 璟帝察觉慧娘眼神的变化,唇边浮起一丝微笑,“如何?” 他抬手欲触碰她的脸,那一刹那,慧娘不自觉地后退半步,避开他的手。 对上璟帝隐隐夹杂着不悦的目光,慧娘垂下眼眸,她刚才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她不知晓自己在迟疑什么,明明他给自己的东西那么地诱人,可她的心却在一阵阵地拧疼,里面仍旧是空荡荡的,那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似乎丝毫填补不了里面的空洞。 像是为了验证这一点,她走到那些箱子前,伸手拿起一串耀眼夺目的珍珠,珍珠很大,很漂亮,她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珍珠。 可抓在手中,如同泡沫幻影,既不真实,也不觉珍贵。先前没抓到实物之前,被它们的荣光激起的那点心动涟漪,忽然间就恢复了平静,未留下一点一滴的痕迹。 慧娘放下手中的珍珠看向璟帝,眼里隐隐透着些许失望之色,她愣愣地看了他片刻,忽然道: “陛下方才说,一个人若珍视你,只会将你捧在手心上,给你你想要的一切,断然舍不得叫你伤心难过。所以,陛下你会很珍惜我?会将我捧在手心?给我我想要的一切么?” 璟帝一直在默默的观察着她,当他看到慧娘拿着那价值不菲的珍珠却无动于衷时,便意识到荣华富贵打动不了她,失落的同时又莫名地生起隐隐的欣慰。 “当然。”他沉声道,只是末了又补了一句:“只要你乖乖听朕的话。” 慧娘定定的望着他,“就算我想要皇后的位置,陛下也会给我?” 璟帝沉默,幽幽地扫了他一眼,仅一眼便令人觉得天威难测,半晌,他开了口,“你倒是好意思张口,竟想着一步就能登天。” 虽然他以荣华富贵为饵,想让她上钩,但内心深处,却隐隐对她有着某种期许,希望她与众不同。 他希望慧娘并不是贪图他的身份,地位,而是真心实意的待他,就像是在山谷里一般,两人能患难与共,能相互扶持,他希望她的眼泪为自己而流,她的心为自己而欢喜,为自己痛苦。 可如今她在说什么?她是以为自己能拿捏住了他,才以此作为试探?她究竟是太贪心,还是太傻,他一时间都有些分不清楚了。 慧娘看着他渐渐变得凌厉冷硬的面庞,不由得笑了: “陛下,你是不是觉着我很傻,很好骗?” 璟帝眯了下眼,没回话,等着她的下文,只听她淡淡道: “承诺不了的事情,还是不要轻易许诺得好,免得将来做不到,失了脸面。” 璟帝听了她这番话之后,不觉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愉悦爽朗,仿佛遇到了极其开心之事。 慧娘不由得皱起眉头,有些莫名其妙:“陛下笑什么?是觉得我的话很好笑么?” “不。”璟帝止住了笑,神色变得温和,“朕的确不该轻易地承诺你,但朕方才所言却非随口一说,朕希望你放弃阿晔,来朕身边。” 慧娘默然不语。 “之前我们在山谷里共同度过的那些日子难道没让你对朕生出些许情分?朕这些日子常常想到山谷里发生的事,朕确信自己是在那时候对你生了情。” 面对璟帝的坦然,以及那堪称温柔的目光,慧娘不由自主地想到山谷里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心不觉软了些许,如果不是后面出来之后他又故态复萌,以恶劣的态度待她,或许她会对他生起一点情意吧。 璟帝望着她柔和的面庞,忽然觉得自己此刻根本无需纠结她对自己的态度。 等他将人抢到自己身边,再慢慢俘获她的心便是了。 ----------------------- 作者有话说:其实慧娘并没有多少心眼的,之前看有宝子说男主和慧娘心眼加起来有800个,男主有801一个,慧娘倒欠一个,嗯,虽没那么夸张,但还是有点道理的。之前慧娘不也怀疑过璟帝目的不纯么?还怀疑他和姜桃做戏,后来璟帝替她挡了姜桃的匕首,疑虑才消失的,感动也有,以她的心眼怎么会想到为她受伤竟是璟帝的计谋呢,毕竟没有多少人对自己也这么狠的。慧娘虽然喜欢王爷,但和璟帝其实也有几分共患难的战友情。 第83章 第83章 雨停之后, 璟帝便带着人离去了。 慧娘暂时不想回王府,便留在了宅子里,璟帝叫人寻来一位仆妇, 据说这仆妇原来打理过这宅子,对宅子里里外外的格局, 宅子周遭街道店铺都十分熟悉。 慧娘本来怕她是璟帝的眼线, 专门盯着自己一举一动好禀报给他知晓, 不大愿意留她。但璟帝与她说,待她熟悉宅内以及周边环境后再让那仆妇离开也不迟。 慧娘考虑过后觉着可行, 便暂时让那仆妇留了下来。 那仆妇叫张兰, 年近五旬,她身边熟人都管她叫张大娘, 慧娘便跟着这么叫了。 厨房尚不能开火, 慧娘决定出去买些熟食回来将就着吃一顿。 张大娘带着她从后门出去, 出去便是一条热闹的街巷,周围柳树成行,店铺鳞次栉比, 此时灯火通明, 热闹非凡。 “这条巷子夜里还是很热闹的,卖什么都有,糕饼果子、卤肉腌菜、油盐酱醋、针线香烛应有尽有, 以后姑娘要出门采买东西, 来这条街便成, 这条街卖的东西价钱甚是公道。”张大娘与她道。 慧娘点点头, 对这宅子越发地满意起来。 “不过姑娘若是晚上要出门,可千万别一个人自己出来,这里虽有官府的人巡逻, 但有一些游手好闲的无赖汉四处游荡,这些人一见到年轻姑娘便跟那狂风浪蝶看到花朵一般,死盯着不放,还有那喜欢小偷小摸的贼子,一不留神钱包也会被他们偷去。” 慧娘连忙点头应是,目光四处搜寻,两边吃食很多,一时看得眼花,也不知道要吃什么。 一旁的张大娘暗暗地打量着慧娘,在她的猜想中,慧娘是璟帝养在外宅的情人。 她不知道璟帝的真实身份,但看他的派头气质八成是位有权有势的大人物。 璟帝的举手投足都符合她对权贵的印象,但慧娘这个外室让她有些难以置信,她生得倒也有几分清秀,但除此之外,别无出奇之处,打扮也甚是朴素,像个丫鬟。 她所知道的那些外室都是那种娇滴滴的大美人,她先前跟的那家主子是一个大官,他的那位外室,她曾见过一面,那叫一个美若天仙,只不过那大官容貌气度却比她家这位差得多了。 两人简直就像是对调过来,若慧娘穿得奢华一些,她都要以为是她在养面首。 张大娘对慧娘的身世很好奇,但她又不好直接问,“姑娘,我看你家那位大爷甚是魁梧,又那般气质非凡,他是做大官的吧?” 慧娘闻言一愣,紧接着有些尴尬,“张大娘,我与他并非你所想的那般,这宅子是花我自己的钱买的,他只是帮我找宅子而已。至于他的身份,我不能向您透露,您最好也别打探,以免惹祸上身。”内侍叮嘱过她莫要透露璟帝的身份。 张大娘愕然,也不知道她这话说的是真是假,但看她神情严肃,也不好再过问,免得真惹祸上身。 慧娘看到前面一家店铺有卖现蒸的枣糕,有些想吃,便走上前去,问了价钱后,要了几块,拿出荷包,正要从里面掏出钱来,突然一人影飞快地闪过来,夺过她手中的荷包。等慧娘反应过来,那人已经一溜烟儿地跑远了。 慧娘望着远处的人影,刚要叫喊,突然看到那人扑倒在地,他正要爬起来继续跑,膝盖一弯,又跌了下,摔了个狗吃屎。 慧娘见他跌倒了,忙冲上前抢过他手里的荷包。 那人看起来十分惊恐,左顾右看,好像在寻什么。慧娘狠狠地踹了他一脚,他才回了魂,惊慌失措地向慧娘求饶:“姑奶奶饶命,姑奶奶饶命。”说完就一瘸一拐地跑了。 慧娘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到他刚才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打到了才一连摔了两次,心中一动,向四处张望,却未看到有什么可疑之人。 慧娘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手中的荷包,叹了一口气后,回到了卖枣糕的店铺前,付了账,拿了枣糕,与张大娘继续前行。 那张大娘惊魂未定,抚着胸脯道:“我便说这条街上小偷小摸之人甚多,姑娘得把这荷包抓紧了,免得再被人抢去。” 慧娘点了点头,却有些心不在焉。 张大娘又道:“那人也是奇怪,跑着跑着好像被什么东西给绊倒了,还连绊了两次,但我看他脚下什么也没有……”她顿了顿,寒毛直竖,“不会是有鬼吧?” 慧娘也很怕鬼,听了张大娘的话,不觉汗毛竖起,不过她敢肯定,绝对不是鬼绊他。似乎有人在暗处盯着她,只是不知晓是哪一边的人。 慧娘又买了一些别的东西,随后便与张大娘回了宅子。 厅堂里摆放的那些金银珠宝等珍贵之物已然被抬走,慧娘坚决没要,只要了璟帝答应给自己的黄金,她请人帮她抬进了仓库,上了锁。 慧娘与张大娘简单吃了些东西,洗漱一番,便各自睡下了。 慧娘的卧室已然打扫得整整齐齐,家具摆设一应俱全,床上已挂上了罗帐,铺好了崭新的被褥,想来这些都是那内侍安排好的。他给过自己一本账本,道是购买屋宅以及添置家具物什的支出,她还未来得及细看。 慧娘躺在柔软舒适的大床上,全然没有睡意,目光直直地盯着床顶,回想着今日发生的种种事情,心中五味杂陈,难以言说。 她翻了一个身,面冲床壁,放在枕畔的手渐渐收紧。 慧娘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在她美好的设想当中,自己有了宅子,有了许多钱,就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赫连晔身边,她可以在心中告诉自己,他不再是她的主子,只是自己的心上人。她也可以花自己的银子,为他买他喜欢的东西。如果他令自己伤心难过,她不必忍气吞声,她会那些被丈夫欺负的女子一样回娘家一样,跑回到自己的宅子里躲一阵子。 她以为有了这些,就像是有了倚仗,是她太见识短浅了吧?还是她太笨了? 她认为极其重要的东西在赫连晔与璟帝眼里,如同毫毛一样无足轻重,他们可以说给就给,而这些若单靠她出卖苦力,八辈子都换不来。 她自作聪明地做了一件大事,结果让一切变得那样糟糕。 若是她一开始就将心中所想告诉赫连晔,他是否会理解自己? 慧娘得不到答案,却忍不住往不好的方向去想。 不管曾经的他如何,现在他已经是高高在上的王爷了,他和璟帝也许并无不同,只要她乖,只要她听话,才会给她宠爱,但等她不听话又或者他不再对她上心时,他是否会将一切都收回去? 他之前对自己的种种举动,都让她以为自己拥有了他,但其实那只不过是他刻意给她营造的幻象?她以为月亮近在咫尺,但那不过是水中之月,真正的月亮仍旧高悬于天上? 慧娘心口一沉,这般想着,瞬间觉着自己所做决定并没错。 她刚嫁给李元良时,也以为自己能够与他过好日子,可结果如何? 只有真正抓在手里的东西,才是最珍贵的。她现在有了自己的宅子,还有很多钱,可以用这些钱去做生意,或者再购置一些宅子租给他人,以此换取租金。 这不就是她之前一直想要的生活?安安稳稳,吃饱穿暖。慧娘迷惘的心逐渐变得坚定,至于她与赫连晔……困意袭来,她放弃了去想两人往后的事。 * * * 次日,慧娘早早便醒了,躺在床上,看着室内泻进来的天光,回想自己昨夜的各种胡思乱想,不觉一笑,黑夜果然会让人变得脆弱,一觉睡醒,忽觉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慧娘走到窗前,打开窗,天晴了,看着外头开阔的庭院,粉墙黛瓦,心中亦愈发地豁然开朗。 内城的阔宅,花不完的钱……慧娘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笨就笨,没见识便没见识吧,反正太阳照旧升起,日子照常要过。 梳洗一番之后,慧娘与张大娘又去了后门那条街,吃了朝食。慧娘没有带换洗的衣物,又暂时不想回王府,便问张大娘这条街有没有成衣铺子,她想添置几身衣裳。 张大娘道:“街尾有一成衣铺子,只不过卖的成衣都是寻常百姓穿戴的粗布衫裙,若想要质量好的衣服得现裁。” 慧娘倒不介意质量好坏,她带出来的银子并不多,那些黄金拿出来又太招摇,便让张大娘带着她去那成衣铺子。 慧娘买了两身衣裙,与张大娘回了宅子,刚坐下来歇息没多久,璟帝的人便过来接她了,慧娘也不知道璟帝怎如此闲,腿脚不便还整日往宫外跑。 慧娘坐上轿子,来到茶苑的雅阁。璟帝靠坐在榻上,批阅奏折,慧娘便和先前一样,给他端茶倒水,当起了他的宫女,待他放下奏折歇息后,慧娘才开口询问:“敢问陛下,您的恩情,民女还要还多久?”总不能没个期限吧。 璟帝盯着她的面庞不语,忽然笑道:“朕的背不舒服,你把那引枕拿过来给朕。”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抚了抚左肩上的伤口,“嘶”的一声。 慧娘见状彻底地没辙了,只能从榻尾取了那引枕,爬到榻上,将引枕往他后背塞去。 两人此时靠得极近,璟帝忽然侧过脸,在她耳畔轻语:“考虑好要做朕的妃子了么?” 慧娘假装没有听见他的话,调整了一下引枕的位置,然后询问他:“陛下觉得这样舒服么?” 璟帝颔了颔首,“尚可。” 慧娘正准备下榻,璟帝一手勾住她的腰身,将她拽到身前,目光炯炯的望着她:“需要朕再重复一遍方才的话么?” 他把她的话当做耳旁风,却定要她回答他的问题,慧娘心中虽不高兴,却无可奈何,谁叫人家是皇帝? “陛下后宫已经有很多妃子吧?个个都容貌非凡吧?民女自知相貌平平,到了您的后宫里,与那些妃子站在一起,就像是掉到凤凰堆里的麻雀,到了那时,陛下大概就注意不到我了。” “未战先怯,妄自菲薄。”璟帝摇了摇头,似很不赞同她的说法,他眼眸描绘她的五官,渐渐地看入了神,他抬手抚了抚她的眉眼: “正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你若实在觉得自己比不过他们,朕便把这世间手最巧的妆娘找来给你梳妆打扮。” 慧娘直视他深沉的目光,“陛下若真那么喜欢我,不如将后宫的女人遣散了,那时我会答应当陛下的妃子。” 慧娘知道这根本没可能,所以故意提此要求,也正如她所想,璟帝不悦地嗤笑一声,放开了她,讥讽道:“你倒是敢想,朕本来还觉得你有自知之明。” 她以为后宫那些女人个个都是靠着他的喜欢进去的,想遣散就遣散? 说起这个,她若是进了宫,若没人护着,以她的脑子以及糟糕的身世估计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慧娘往后挪了挪身子,低眉顺眼道:“民女确实是没有自知之明,陛下既然这么看不起民女,还是莫要再提此事了,免得到时民女在宫里丢了您的脸面。” 璟帝胸口一阵起伏,体内郁气翻涌,她现在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仗着他喜欢她,便蹬鼻子上脸,故意惹恼他。 面对璟帝的瞪视,慧娘一直低着头,装作没看见。一夜过后,慧娘的心已经十分明朗,她不想进宫当他的妃子。 慧娘想,他不可能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但他只要自己想要的结果,否则她说什么他都有话说。而自己若直接说不喜欢他,不想进宫,以他的性情只怕会更怒。 璟帝瞪了她片刻,没得到一个眼神,一摆手,冷声道:“你可以回去了。” 慧娘也没有犹豫,立即起身下了榻。 璟帝看他她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心中越发气恼,却佯装淡定地拿起茶盏,又道了一句:“自己走着回去。” “是。”慧娘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之后,转身离去。 璟帝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手中的茶盏险些被他捏碎,心里头十分窝火,她真以为他拿她没辙了么? 等到他对她失去了兴致后,便是她死到临头之时,璟帝恨恨地想。 * * * 慧娘出去时,外头的天又开始变得阴沉沉的,并下起了毛毛细雨,庆幸的是,她带了伞。 慧娘来过几次,是识得路的,她打着伞刚穿过一条回廊,旁边忽然闪出来一小丫鬟,说是有一位贵客想要见她。 慧娘问那人的身份,小丫鬟摇了摇头,只说那是一位貌若天仙又雍容华贵的女子,那女子还说与她很熟。 慧娘心中有些奇怪,她认识的年轻女子并不多,貌若天仙的屈指可数,难不成是凤仪?还是沈瑶清? 慧娘想了想,决定跟那小丫鬟去一趟。 第84章 第84章 “那位贵人长什么模样?” 慧娘一边跟随着那位丫鬟穿过回廊, 一边问,心中思忖,若是凤仪的话, 兴许她是为了赫连晔而来,若是沈瑶清, 她想不明白她为何要找她, 那个香囊她先前已经还给她的人了。 若不是这两人, 那还能是谁?慧娘一点头绪也无。 那小丫鬟皱眉苦思半晌,才道:“我不知道如何描述, 就是很美, 我从未见过那般美丽的女子,正好似神仙下凡一般, 既然姑娘与她认识, 应当知晓她是谁吧?毕竟那般长相的女子, 世间应当少有。” 慧娘听她这么一说,又觉得不大像是凤仪和沈瑶清了,思索半天, 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 会不会是璟帝身边的人? 小丫鬟带着她穿过一个月洞门,来到另外一间雅阁。 这间雅阁比璟帝那间幽静清雅,慧娘一进门, 就看到前面敞开的窗子, 外头种着一棵高大的梧桐树, 几棵芭蕉, 映着微雨,清净又诗意。 “姑娘。”小丫鬟小声提醒她。慧娘寻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屋内正中垂着一道帘子, 帘幔轻薄,映出里面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一袭红裙,虽然端坐着,但从她的身形来看,那应当是一个十分高挑的女子。 屋内静悄悄的,唯有窗外秋风卷着树叶,簌簌作响,吹进来的风将轻纱荡开,慧娘看清了里面人的容颜。 那女子发挽高髻,斜插着几只碧玉簪子, 脸薄施脂粉,朱唇玉面,额间绘着一朵盛放的桃花,虽眸光清冷,却依旧媚极也艳极,正如如那小丫鬟所说,貌若天仙,又雍容华贵。 只是……那张脸为何如此熟悉? 慧娘心头猛地一跳,想要看得再仔细一些,但风已止,那道帘子回归原位,阻隔了她的视线。 慧娘一回头,那小丫鬟已经退了出去,门也被她关上了,屋内只剩下她与那位美人了。 慧娘怔怔地站在原地,想等又一阵风起,又或者里面的人主动开口说话,然等了片刻,风没有来,里面的人也没有说话。 慧娘实在压不住心底好奇,小声说了一句: “王爷?” 里面的人并没有回应,但那一张脸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 慧娘无需再看那张脸,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回想那夜他说的话,内心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一瞬间她想掉头就走,可是理智令她停下了脚步,她盯着那道薄帘,“你既不说话,那我便走了。” 慧娘作势要走,里面的人这才开口:“别走。” 声音低柔却透着隐隐的僵硬别扭。 慧娘昨日最难过的时候想过自己做错了,想过返回去与他道歉,可如今冷静下来之后,她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她那天便与他说了,宅子是璟帝偿还的人情,可他不许她接受。他可还记得他曾与她说,只要是她想做的事情就可以去做? 那是戏言么?可她真的信了。 慧娘走到那道帘子前,与里面的隔帘相望,眸中隐约有着些许哀怨之色,嘴上却愤愤道:“不是说散了么?为何还主动来找我?” 里面的身影动了一下,抬手似要掀开帘子。 慧娘急切地阻止他:“不要掀开帘子,就这么说话。” 慧娘不想看到他那张脸,生怕自己一看到他那张精心装扮的脸,心软兼色迷心窍,立刻便与他和好了。 里面的人闻言又缓缓放下了手,许久之后,才幽声开口:“我很想你,无一刻不想。”只一晚上他便体会到了牵肠挂肚,茶饭不思是什么滋味,比起在她面前失去自控力,他更不愿意与她分开。 慧娘眸光一闪,她心底很清楚从他穿成这般来寻自己,自己迟早是会原谅他的,而方才的强硬与愤怒不过是想让自己显得没那般容易被他拿捏。 只是,她没想到他不过说了一句话,她那努力维持的假模假样顷刻间就崩塌了,心底各种情绪纷至沓来,酸涩、甜蜜、惶恐……慧娘从来没有体会过如此动荡的心情,她蓦然背过身去,想藏起面上的情绪。 里面的人以为她要走,不觉抬起了手,看到她并无走的迹象后,方缓缓地放下了手。 慧娘努力调整好心情,方走回到帘前。 与里面的人隔帘相望片刻,她才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缓缓掀开那帘子,看向那张让她魂牵梦萦的面庞。 那张脸涂抹上了淡淡脂粉,唇也上了胭脂,眉似春山,眼眸秀雅清澈,仿佛笼了江南烟雨,美得惊心动魄。 赫连晔避开了慧娘的目光,微垂着眼眸,似乎有几分别扭,这令他更显得我见犹怜。 赫连晔心底有些不自在,他不知晓,慧娘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会是惊艳还是厌恶,他并无把握,他此刻的头上仿佛在悬着一把剑,而慧娘成为了那个高高在上审判着他的人。 慧娘总算明白为什么璟帝想让他打扮成女子了,她前段日子看过一篇名为《洛神赋》的文章,之前她还无法想象那洛神的形容,如今她的脑海中却有了。 不过除了那一张脸,其他地方男性特征却有些明显,比如他凸起的喉结……他的脖子上缚着一根红色丝带,将他的喉结微微遮挡住了,但却衬得他的脖子愈发修长洁净。 但那过宽的肩膀以及平坦的胸怎么也不像是女子吧,也不知那小丫鬟怎么会把他认成女人,不会是光顾着看他的脸了吧? 慧娘看着面前这张美丽又柔和的脸,只觉得有些陌生,但也是这份生疏感令她无法将眼前的他与昨天对她说狠话的赫连晔联系到一起,心中愈发气不起来了。 她踌躇片刻,终究还是说出了心中所想,“我也是,昨夜我一直在想你。” 慧娘也不愿意与他一直置气下去,她以前活得够苦了,如今好不容易感到开心一些,她为何要为了一时之气,折磨自己。 是真心实意也好,是镜花水月,梦幻泡影也罢。她要这一刻的喜悦与幸福。 慧娘的答案原本在赫连晔一开始的设想之中,但见了她之后,他的心便乱了,想的全部都是糟糕的结果,所以当慧娘说出她昨夜一直在想他时,他心中是震惊无比的,随后便是一阵难以言喻的狂喜与激动,然而遗留的一丝理智令他仍旧端坐在原位置上不动。 他正色道:“往后我不会再说那些话了。” 慧娘点点头,心想他知晓那些话伤人就好,以后他再说,她便不会这么轻易地就当做没发生过,不管是美人计还是苦肉计,她都不会上他的当。想是这么想,看着他那张脸,却忍不住地看痴了,不觉说了一句:“你要不把衣服脱了吧?” 慧娘知晓他不爱穿女装,担心他不自在,才好意想要他换一身衣服,只不过说出来的话却变了味。 赫连晔有些惊讶,“这么急?” 目光对上他暧昧的眼神,慧娘脸一红,尴尬地解释道:“你不是不爱穿女装么?” 赫连晔笑着站起身,牵着慧娘的手,缓缓行至窗户旁边的榻上坐下。 慧娘一直打量着他,只觉得他举手投足间都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风情万种,完全没有矫揉造作,心中顿时又理解了那小丫鬟,他这般姿态确实很像雍容华贵的女子。 面对慧娘诧异的目光,赫连晔十分从容坦荡,“既是要扮做女子,自然要扮到极致,否则便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慧娘想了想,觉得他说得甚是在理,于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又忍不住笑道:“我现在都不好意思叫你王爷了,总觉叫夫人更为合适一些。” 赫连晔先是一愣,而后那昳艳绝色的面庞微微一红,嗔了她一眼:“所以我们二人这是磨镜么?” 慧娘有些不解,她从未听说过这一词,懵懂又好奇地问道:“什么是磨镜?”刚问完就看到赫连晔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望着她的眼神亦有些耐人寻味。 慧娘直觉那并不是什么好词,却又十分好奇,忍不住追问他。 赫连晔这才凑到她耳畔低语了几句,慧娘脸瞬间浮起红霞,耳根也更红了,骂他道:“你胡说八道。” 后赫连晔忽然伸手勾住了她的脖子,手指轻抚着她的耳朵,眼神落在她面上潋滟含情,“想不想在这里玩一下?”他轻声道,声音温柔而蛊惑。 慧娘耳朵酥酥痒痒的,听了他那话后,心间一荡,但看他一副女子装扮,想到和这样的他做那种事就觉得有股说不上来的古怪感觉,但心里边又有一点痒意,想抓挠又抓挠不上,不等她开口拒绝,赫连晔已经站起身,走去将门闩上。 慧娘怔怔地看着他朝着自己走回来,她扫了一眼屋内环境,嗔怪道:“在这里?你疯了不成?” “这地方本就是供人寻欢买乐之地。 ”赫连晔微笑道,当着慧娘的面,气定神闲地解开了腰带。 慧娘惊讶地看着他,他有那么想要么?眼睁睁地看着他褪下外衫,令她惊讶的是,他里面只穿了件猩红薄绡透纱衣,那纱衣薄似蝉翼,近乎虚无,勾勒出那宽肩窄腰,芝兰玉树般的身段,精壮的腰腹上还挂了一条银链,若隐若现。 那哪里是腰,分明是杀人钢刀。 慧娘心中复杂难言,他难不成一开始就打算好了,她若是不原谅他,就色。诱她? 那他真是白费力气了,第一招她就没抗住,直接缴械投降了。 慧娘扪心自问,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急色。 是因为之前在她家中,她的那一番举动令他生了误会? 第85章 第85章 赫连晔靠坐在窗下, 目光潋滟含情地望着慧娘,抬手拨去高髻上的碧玉簪子,那如瀑布般的青丝瞬间倾斜而下, 只留下顶端一矮髻,那张脸立即褪去了几分柔媚, 多了几分英气。 慧娘倾身过去, 手指穿梭在他乌黑浓密的发间, 她有许多话想要与他说,暂时并不想做那事, 但她一时又不知怎么开口, 赫连晔手已经朝着她的脸伸来,慧娘一着急, 忙道:“王爷, 我有些困了, 我可以躺你腿上么?” 言罢扯过那件外衫,猛地盖在他身上。 赫连晔微讶后将外衣披好,盈盈一笑, 手背轻蹭她的面颊:“你想躺我怀里都可以。” 慧娘没理会他调情似的话语, 一挪身子,将头枕到了他的腿上,然后直勾勾地望着他的面庞。 赫连晔垂眸与她相识, 他的眼尾勾着抹胭脂红韵, 微微上挑着, 显得有几分妩媚。 慧娘想着那夜两人在屋中争吵, 她尚未能说出口的话,犹豫了下,道: “王爷, 我从未把你当做外人,我只是……” 慧娘顿了顿,她要怎么说?说自己明明是个身份卑微的婢女,却又想要在他面前昂首挺胸做人?还想要他给自己做情人?说了他会如何看待她?会不会和璟帝一样,觉着她没有自知之明? 越想越难以启齿。 赫连晔伸出手指抵住她的唇,微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知道?”慧娘诧异。 “你便是你,非属旁人,你往后做什么,但凭心意,无需顾及我。” 赫连晔之前也说过此类的话,但他不得不承认,那话只是为了让自己显得很通情达理,以此来衬托璟帝的霸道强势。而此刻,这句话才是出自真心。 他其实是明白慧娘一些心思的,她虽然在自己面前胆子大了许多,也会主动与他亲近,但碍于身份差距,她会察言观色,如果他心情不好,她不自觉地就会在他面前畏手畏脚,小心翼翼,而他心情平和时,她才会不卑不怯,自在随性,但她至始至终都把握着分寸,不主动过问他的私事,不问他要金银珠宝,不做令他不高兴之事,也不在他面前耍小性子。 只要自己一日还是她的主子,她便一直需要看他眼色,所以她才想离开王府吧。 而他明明也希望她把自己当做寻常之人,与自己分享喜怒哀乐,结果却被嫉妒与惶恐的情绪支配,强迫她遵从自己的心意,在她的眼里,这大概和璟帝并无区别吧。 待他冷静下,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愚蠢的事,他竟亲手将慧娘推到了璟帝那边。 慧娘握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可以收回最后那一句,往后我会顾及你的心情。”慧娘枕得不大舒服,调整了下头的位置,不经意间瞥见他那隐藏在薄纱底下的腹肌以及那条若隐若现的银链,心神忽一荡,伸手扯了扯那条链子,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硬邦邦的腹肌,感觉他似乎僵了下。 慧娘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放开了他,这时忽然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似乎是从他身上传来的,她凑过去嗅了一嗅,有些熟悉,细细想了下,顿时一愣,抬眸问:“你身上抹了百花香?” “嗯。”赫连晔察觉慧娘神情有些不对劲,“怎么了?” 慧娘蓦然从他怀里坐起来,心中有些恼,他这人真的是无所不用其极其极,色。诱她便算了,还用这香,然而她并没有立刻戳破他。 “这香是不是有些古怪?我一闻到它就觉有些心跳加速,头也有些晕。” 赫连晔看了慧娘神情便知晓瞒不过去了,“此香只是稍助情兴,并不伤身,亦不会让人难以自控。” 慧娘没想到他竟如此干脆便承认了,而且神色坦荡,丝毫没有惭愧之色,气不打一出来,将他往后一推,跨坐在他身上,俯首泄愤一般狠狠往他肩膀上一咬。 赫连晔闷哼出声,慧娘这才放开了他,“你这是给我布下了天罗地网,不怕我不投降是吧?你怎这般不要脸,这般下。流无耻?” 赫连晔心中其实一直担心她恼自己,直至看到慧娘眼里似嗔非嗔的神色之后才放下了心,他抬手抚着她的的脸,眼神蛊魅,低声道:“你今日才了解我么?” 他的手缓缓向下游走,却被慧娘抓住。 慧娘冷声道:“我今日也要惩罚你。” 慧娘扯下那条缚住他脖子的红丝带,将他那双艳丽勾魂的眼睛缚上,免得被它蛊惑到,又被他牵着走了。忽然留意到窗户开着,“关窗吧。” “无妨,不会有人看见。” 慧娘心中觉着不大妥当,正要探身去关窗,赫连晔一手掌住她的腰身,一手抚着慧娘的面庞,笑容散漫得像是在挑衅,“你要如何惩罚我?我倒是不知晓你有那种本事?” 慧娘此刻正跨坐在他身上,闻言有些牙痒。看了眼窗外,见外头幽寂静谧,雨雾蒙蒙,想着无人看见,便也就算了。 一回生二回熟,慧娘膝盖抬起,朝着他腹下压去,看到赫连晔笑容一滞,吃痛地哼出声,她故意问道:“疼不疼呀?” 赫连晔手正抚着她的脸,拇指游移到她的唇瓣上,指腹探入她的唇齿之间,声音低哑:“力道太轻了,今日还没吃饭么?” 慧娘皱了皱眉头,目光从他轻启的嘴唇一寸寸地往下滑到他滚动的喉结,半遮半掩的缠着腰链的精壮胸腹,下半身穿着一条长裙,正中间那块以金线勾勒出缠枝海棠,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栩栩若生。 慧娘瞥见榻上的腰带,略一迟疑,拾起。 腰带轻轻落上赫连晔凸起的喉结,一路向下滑。微凉酥痒的触感钻进四肢百骸,赫连晔喉结不觉滚动了下。 慧娘扬起腰带,轻轻地抽向裙上那朵缠枝海棠,海棠顿时微微隆起,像是绽放开一般,愈显娇艳欲滴。 赫连晔脊背蓦然绷紧,喉间溢出一声闷喘,眼眸虽被丝带遮挡,却也能看出几分隐忍的痛楚,然而他嘴上发出的声音却浪而媚,“好残忍。” 慧娘哑然,再次不禁感慨他若是霪荡起来,真是世间无人能敌了,庆幸的是他这一面鲜少出来,否则她真的招架不住,她觉得自己根本不是在惩罚他,而是在奖赏他。 慧娘懒得再费力气了,解了长裙的带子,抓住那片缠枝牡丹,向下一扯,便坐了下去。 * * * 秋雨连绵,屋里屋外都是一片潮湿,令人心烦气躁。 璟帝靠着凭几看了一会儿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下去,他沉着脸,将奏折丢回到几上,闭上双目,抬起手揉了揉眉心。脑子里不觉浮起慧娘的身影,眉心一拧,缓缓睁开了眼眸,想命人去接她回来,却又放不下面子,心烦意乱间,忽听窗外头隐隐传来细微的动静,本不予理会,忽又听一阵喁喁私语,便将身探出去看了一眼。 他这是二楼的雅阁,外头是一小庭院,正中间种着一棵高大的梧桐树,贴墙栽种着几棵芭蕉,微雨朦胧之间隐约看到对面一楼雅阁窗内的情形。 最先看到的是一穿着红纱衣,半散着乌黑长发的女子,仰靠在窗台上,眼睛蒙着一条红丝带,身姿摇曳,气喘吁吁。再仔细一看,却发现那并不是一个女子,而是一个男子,他的胸部平坦平坦,肩稍显宽阔,当他的脸稍稍往他这边偏过来时,璟帝眸光蓦然一凝,身体僵住。 一人骑跨在他的身上,双手掐着他的脖子,不停地晃动着,他看不到她的脸,但半藏半露的身体上穿的那身水绿色的衣服,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璟帝置于膝上的手渐渐收紧成拳,额间青筋暴涨。 赫连晔的脸朝上仰着,面朝着他这一边,眼睛蒙着一层轻纱,但他能够感觉他是在看着他,他朱唇微微上扬起,仿佛是在挑衅一般。 璟帝体内怒火升腾,眼眸锋利如刀,仿佛要杀人一般。 窗那边的动静越闹越大,赫连晔朱唇轻启,那张涂抹着脂粉的昳艳面庞露出销魂的神色,他的脖子被一双手死死的按着,脸被迫仰着,他喘着气喊道:“慧……你要弄死我么……太快了,慢一点……” 他一手勾住她的脖子,将她往身前一带,指尖勾住她的头发,往下一扯,慧娘头皮一痛,不觉仰起脸。 她那张如同上了胭脂一般的潮红脸蛋便落入了璟帝的视线之中。 慧娘正幻想着自己骑着一条龙,在惊涛骇浪之中,上上下下的奔腾飞跃,正享受着无与伦比的快活滋味,忽然头发被人拽住,神魂猛地回到现实当中。 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整个人累得筋疲力尽,他一点力都不出也就算了,还来打搅她,正要张口骂人。他的手按住她的后脑勺,紧接着他的唇便吻了上来,纠缠住她的唇舌。 慧娘呜呜几声,推不开他,也就作罢,现在也不知道是谁在惩罚谁? 不知过了多久,慧娘终于坚持不住了,脑中一片白光闪过,喟叹一声,整个人像是奄奄一息一般倒在赫连晔怀里。 赫连晔亲吻了她汗湿的额头,随后冷着目光将外头的窗户关上,也将那一道寒光凛冽的视线阻隔在了外头。 慧娘想抽身离开,赫连晔却将她揽入怀中,声音温柔道:“再留一会儿。” 慧娘累得不大想动了,便埋在他的怀中。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闭着眼睛,静静地感受着这一刻的温馨。 赫连晔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慧娘潮湿的发,垂着的眼眸情绪莫测。 也不知过了多久,慧娘在他怀里昏昏欲睡时,忽听外头响起敲门声,她蓦然惊醒,紧接着小丫鬟的声音传进来:“有贵人想见二位。” 慧娘心中顿时一阵错愕,璟帝不会发现他们二人在此处吧? 第86章 第86章 慧娘待赫连晔穿好衣裳之后, 才去开门,看到外头的小丫鬟身后站着璟帝身边的内侍,她心口一沉, 瞬间有股不祥的预感。 赫连晔气定神闲地走到慧娘的身边,他仍旧穿着那一身红裙, 只不过原先高高挽起的发髻却变了个样, 变成了半髻半披, 只带了一只碧玉簪子,这令他浑身顿时少了几分成熟女人的妩媚, 多了几分少年的英气, 他脖子上的红丝带也已然除去。 小丫鬟一眼看过去时,有些惊讶, 紧接着又仔仔细细从他的头一路打量到他的脚, 眼里闪过惊愕之色, 这位貌若天仙的美人怎么变成了一个男的?她磕磕巴巴,指着他:“你你……” 这小丫鬟看着十三岁还不到,十分稚嫩, 并不擅长掩饰自己情绪。 赫连晔此刻心情甚好, 见她一副见了鬼的神情,柳眉一挑,矮下身子, 一只手撑在慧娘的肩上, 冲着那小丫鬟笑得风姿摇曳, “我什么?” 慧娘见他没个正形, 垂在身侧的手伸过去暗暗掐了下他的腰,赫连晔笑容滞住,随后若无其事地站起身, 悠悠地看向小丫鬟身后站立着的内侍,露出微微惊讶的神情,“原来那位也在这里啊。” 慧娘此刻莫名有种被人当场捉奸的慌乱感觉,一看赫连晔乔张做致的淡定模样,索性缄默不语,任由他来应付,低垂着眉眼,静静地站在一旁。 在去璟帝雅阁的途中,慧娘也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赫连晔的身边,一句话也不说,但其实她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她先前跟那小丫鬟走时,没怎么留意周围环境,如今她仔细一看,却发现按照她所走的路径来看,赫连晔那间雅阁似乎正对着璟帝的雅阁,但她之前在璟帝那里时,不曾留意窗外的景象,因此不大确定。 若两间雅阁真是正对着的,那赫连晔诱她做那事不会是有意为之吧?她以为他色。诱她博得她的原谅是他的目的,但现在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慧娘光想着这个可能,额角便一阵阵地抽痛起来。 慧娘正乱想着,手掌心一痒,紧接着传来冰凉柔软的触感,她低头看过去,赫连晔的手从衣袖间悄然伸过来,勾住了她的手指。 慧娘不动声色地避开,暗暗瞪了他一眼后目视前方,不再搭理他。 慧娘脸上的阴郁与愁苦落入赫连晔的眼中,心中隐隐猜到了她的心思,心中忽有些懊悔起来。 慧娘来到璟帝的雅阁,刚进门,璟帝便向她投来视线,眼眸沉如寒刃,仅仅只是淡淡一瞥,便令慧娘一阵胆寒,越发地肯定了心中猜测。 直到璟帝的目光落到赫连晔身上,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到了他旁边,她不由得向窗外看过去,当看到那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以及绿油油的芭蕉叶子时,她的心顿时向下坠去,像是沉入了寒潭之中。 璟帝果然什么都看见了。 赫连晔哪里不选偏偏选在窗旁榻上,还不让她关窗,若不是为了让他看见,她实在想不到还有别的什么理由了。 在这一刻,慧娘终于深刻地意识到,论心眼,自己是万分不及他的,她只有被他耍得团团转的份儿。 想到两人颠鸾倒凤的情形被璟帝尽收眼底,她不禁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一时间也不该也不知该是恨自己色迷心窍,那般轻易地原谅他,还是该怨他诡计多端,没脸没皮。 璟帝戏耍她就算了,她不介意,只要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便行,可他怎么也是这般,他今日前来寻她,究竟是为了让她回心转意,还是为了挑衅璟帝? 她难不成是二人斗争的工具? 事已至此,恼也无用了,慧娘只好怪自己脑子笨,落入他的陷阱当中,庆幸的是,自己当时穿着衣服,否则她真的羞于见人了。 “你先出去等着。”璟帝冷冽的声音传到慧娘的耳中,她抬眸看过去时,他的眼风扫过来,黑眸深不见底,裹着冰冷的寒意。 慧娘心中一颤,不由得看了旁边的赫连晔一眼,尽管心中恼他,气他,却仍旧是控制不住地有些担心他。 她恼自己学不来他们这些人的心眼手段,也气自己不够冷漠,太过于心软。 赫连晔冲着她安抚一笑,动作亲昵地将粘在她面上的一缕头发轻轻地拨到耳后。 明知他是故意在璟帝面前这样,她却没办法指责他,只是在心底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后,转身离去了。 慧娘离开后,屋内只剩下璟帝与赫连晔,两人四目相对,暗流涌动,已不复往日的温情。 璟帝的目光落在他的面上,朱唇玉面,乌发垂肩,好一张美人脸,他倒是没想到他竟会主动打扮成这样来讨好慧娘。 他曾经很喜欢这张脸,可如今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一想到慧娘会被这张脸蛊惑,他更想将这张脸毁掉。 “她知晓你是如此霪荡下贱之人?”璟帝冷声道,眼里带着凌人的戾气。 赫连晔并不恼,从容地坐到他的对面。 两人不再虚与委蛇后,眼里都有着对对方的蔑视与敌意。赫连晔微微一笑,道:“香冷了。”他动作优雅地打开几上的香炉盖子,拔下头上的簪子,轻轻拨弄着香炉里的香,香气渐渐地又浓了起来,他没有将簪子插回去,而是放到了几上,随后看向璟帝,语气轻柔: “陛下好像觉得她会很讨厌我的霪荡下贱?” 璟帝皱眉不语。没想到他竟直接承认自己霪荡下贱。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正如男人喜欢女人妩媚霪荡一般,女人也可以喜欢霪荡的男人,若是陛下以为那个看着老实木讷,一本正经的女人只喜欢古板无趣的男人,那你可真是对她一无所知,陛下认为我令人不齿的地方,正是她最喜欢的,越霪荡,她越是兴奋。” 赫连晔语气轻飘飘的,脸上始终带着笑意,末了又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陛下这般不解风情,如同腐儒学究一般。怪不得她不喜欢你。” 璟帝哪曾见过赫连晔这一面,不可思议的同时,又差点被他的话噎个半死。慧娘说他眼瞎,大概是不差的,他以前怎么会将此人当做那高岭之上不可亵渎的仙葩,他根本就是生长在阴湿肮脏地底下的毒花。 璟帝心中恼怒至极,然而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始终维持维持着帝王的威仪,仿佛对他的所作所为十分鄙夷一般,“所以她喜欢的只是你那张美丽的皮囊,霪荡的肉。体么?他日你容颜衰老,变成鸡皮鹤发,她还会喜欢你吗?” 赫连晔不以为意,“那倒无需陛下费心,我自然有手段让她的心一直在我身上。倒是陛下该费心一下自己,我并不认为你能够得到她的爱慾之心,她对你只有敬畏之心。” 璟帝虽然不愿意在赫连晔面前承认自己对慧娘的喜欢,但听他句句挑衅,心中大为不爽,忍不住开口驳他:“朕与她同掉入悬崖,她救我性命,我们同食共寝,朝夕相伴,在最艰难的时候她都不曾丢下过朕,我们彼此相互扶持,最终走出了山谷,这些事她可曾与你说?” 赫连晔眸光微闪,随后像是听到了极其好笑的话一般,讥笑了起来,“陛下当真是不了解那个女人,她救了你这又如何?陛下既然与她相处了那么久,便该知晓她的心很善良,只要看到有人陷入泥潭之中,都会忍不住伸手拉一把,她就是那样的人,就算是与她在一起的是阿猫阿狗,她也一样会救,并不是因为她有多么喜欢陛下。” 赫连晔这一番话像是一记重拳直击璟帝的心脏,他面色紧绷,额角青筋微微冒起,只因想起来,他曾经在他面前说过,他有捡阿猫阿狗回家的癖好,而那个阿猫阿狗自然指的是慧娘,当时他看不上慧娘,对她厌恶无比,自然没什么好话。而如今他说出这番话像是故意在提醒他,当初他是如何伤害慧娘的。 璟帝置于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无言以对,唯有沉默。 赫连晔笑盈盈地望着璟帝,忽然又道: “陛下还记得当初你给我下药的那天晚上么?” 璟帝冷睨着他,不知他为何提那事,他现在庆幸自己当时没对他做什么,否则他此刻会觉恶心透顶。 “你可知我离开皇宫之后,是如何纾解得么?”赫连晔抬起手轻抚唇瓣,随后倾身过去,朱唇轻启,以几不可闻的声音告诉了他答案。 璟帝脑海中想象着那画面,眼皮猛地一跳,眼底闪过杀气,他蓦然拾起几上的簪子朝着赫连晔那双昳丽璀璨的星眸刺过去。 赫连晔早已有所准备,蓦然伸手钳制住他的手腕,将气劲灌于掌中,一个翻转,那根簪子朝着璟帝的脖子上刺去。 璟帝及时反应过来,才堪堪控制住他,那根簪子没有刺入他的脖子之中, “陛下,别得不到她的心,便气急败坏啊。“赫连晔失笑,眼里的笑意极尽嘲讽。 璟帝勃然大怒,但还未等他做出任何行动,赫连晔却蓦然将那簪子调转了一个方向。在璟帝疑惑的目光之中,那根簪子蓦然扎向了他自己的胸前。 璟帝有些错愕,随后蓦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朝着门外看去,便看到慧娘站在门口,震惊地看着他们。 两人方才推扯间,不小心撞翻了香炉。香炉滚在地上,发出一声剧烈的哐啷声,守在外头的慧娘以为出了什么事,心下担忧,便冲到了门口查看情况,不曾想竟撞见璟帝刺伤了赫连晔。 第87章 第87章 慧娘看到赫连晔受伤, 也顾不得许多,忙冲了进去,来到他身边查看情况。 赫连晔捂着伤口, 鲜血从他的指尖缝隙中溢出来,滑过手背, 一滴一滴落下他的衣服上, 慧娘触目惊心, 慌乱地从怀里拿出手帕,想上手, 又怕弄疼他, 急得眼眶都泛红了。 赫连晔面色苍白,声音虚弱无力地安抚着她, “我没事, 未伤及要害。” 璟帝在一旁冷眼旁观着慧娘着急得快要哭的模样, 再想到自己当初是为她受伤也没见她如此着急慌乱,心中已然不是滋味,再看赫连晔在那边假惺惺的演戏, 更是怒火中烧。 “你自己刺伤自己, 在那惺惺作态什么?” 慧娘闻言不觉看向璟帝,眸中隐隐流露出幽怨,但碍于他的身份, 又不敢说重话, “陛下说得好没有道理, 哪有人傻到自己刺伤自己, 图什么?”慧娘说话的声音有些哽咽,说完看到赫连晔放下了手,伤口仍在流血, 心口一紧,忙用帕子去帮他捂住伤口,“王爷,你怎么样了?要不我们赶紧回去吧,你这伤需要赶紧包扎。” 赫连晔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笑着安慰,“别紧张,只不过是小伤而已,我方才只是与陛下闹了点龃龉,他一时激动才动了下手,没什么要紧。” 璟帝身为九五之尊,向来被众人捧着,敬着,畏着,哪曾想有朝一日会被人这般设计陷害。 今天第一次尝试到被人冤枉是什么滋味,心中既是怒,又是憋屈,他以前看着他那些后宫的女人为了争宠使用一些手段构陷对方还不以为意,甚至当做看乐子一般对待,如今这些手段用在他自己身上方觉卑鄙下流。 “你真是卑鄙无耻。”璟帝皱着眉头怒视赫连晔,当目光瞟到慧娘,看着她满眼都是赫连晔,怒火更是一阵阵往上窜起,其中还夹杂着隐隐的妒恨。 “你是鬼迷心窍了么?还是色迷心窍?看不出他在演戏,他自伤嫁祸朕图什么,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慧娘看向璟帝,只见他一脸怒容,但与平常的怒又不大一样,其中夹杂着几分寒心,几分委屈,她从未见过璟帝露出这样的神情,让她不禁怀疑自己真错怪了他。 慧娘将目光转向赫连晔,见他面色越发苍白,额角渗着细细的汗珠,修眉紧蹙着,望向景帝的眸中似有着不可思议之色,好似没想到璟帝会说出这样颠倒黑白的话来。 慧娘看了他这神情,一时间又不知道该相信谁了,但此刻她也顾不了去细想这件事,“王爷,还是治伤要紧。” 璟帝见慧娘无视自己的辩解,只顾着赫连晔的伤势,体内翻涌的怒气忽然间变得平静下去,心灰意冷,他一摆手,冷声道:“你们可以走了。” 慧娘赶忙搀扶起赫连晔朝外头走去,连告退礼也忘了行。 璟帝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眼眸变得深邃冷峻,周身仿佛浮动着戾气。 * * * 王府。 凤仪听闻赫连晔受伤的消息,赶到他的住处时,赫连晔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 由于那天她惹恼了他,她们兄妹二人已经一连两日没有说过一句话了,她没有进卧室,只站在门口,把慧娘叫了出来,询问她:“楚王哥哥怎么受伤了?” 慧娘也不知晓该如何与她解释,又怕她担心,就道:“我也不大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过伤得不重,休息几天便没事了。” 凤仪点了点头,忽然看到非烟捧着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一碗黑乎乎,冒着热气的药,还有一小盘蜜饯。 凤仪撇了撇小嘴,探头去看屋内的赫连晔。 赫连晔靠坐在床头,朝她瞟来一眼,“站在门口作甚?要进来便进来,别站在那里挡光。” 凤仪听了顿时不高兴了,她又不是什么庞然大物,挡他什么光,但她也不反驳,只是笑嘻嘻地道:“良药苦口,楚王哥哥你千万别因为怕苦而不肯吃药啊。” 赫连晔一愣,而后朝她投去责怪的一眼。 凤仪视若无睹,转而去与慧娘道:“慧姐姐,我给你说,楚王哥哥喝药便跟三岁孩童一般,还要搭配着蜜饯一起喝呢。” 慧娘勉强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却没说话。 凤仪凑到慧娘耳边说了一句话,然后瞪了赫连晔一眼,就大摇大摆地走了。 赫连晔只是摇头失笑。 慧娘返回屋中,非烟见她进来,便走了出去,留她一人在屋中照料赫连晔。 慧娘回到他身旁,沉默不语地端起药碗,心不在焉地拿起汤勺搅了搅那药汤。 一股浓烈的苦涩味道迎面而来,赫连晔不觉拧了一下眉,连忙抬手,捏住她的手腕,冲她温柔一笑,“不劳烦你,我自己喝。” 赫连晔从慧娘手中接过药,将药一饮而尽,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然后笑着将空了的药碗递给慧娘看。 慧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从他手里接过碗,放到托盘上。 在慧娘转身那一瞬间,赫连晔才收起伪装,修眉蹙紧。 慧娘正要去拿茶给他漱口,余光忽瞥见一只手伸向托盘,欲取那玉碟上的蜜饯,便一巴掌下拍过去。 赫连晔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他略微尴尬抬手碰了下鼻子,却一脸从容地微笑。 “凤仪说,吃了糖,药效会减弱。”慧娘也没有发脾气,只是很平静地道,随后就去拿了盏茶回来递给他漱口。 赫连晔漱了口,将茶盏递还给慧娘,慧娘接过便要起身,赫连晔却握住了她的手腕,不给她走。 慧娘心中叹了口气,只好将茶盏放到旁边的几上,“你有话要说?”她冷冷地道。 赫连晔伸手轻抚她的脸颊,“从回来开始你便一脸愁容,可是在与我置气?” 慧娘垂着眼眸,看着地面发呆,闻言抬起眼瞟了眼他,终于忍不住道:“你这伤是你自己刺的吧?”慧娘望着他的伤口,眉头紧蹙。 他刚受伤那会儿,她心慌意乱没来得及去细想这整件事情,但事后冷静下来一沉思便觉得这事大有古怪。 那簪子明明是在他的发髻上,为何会到了璟帝的手中?而且他当时看到的是两人都握着簪子,到底是谁动的手其实也分辨不出来。 以她与璟帝这段日子的相处来看,若他真的刺伤了赫连晔,似乎不大可能会露出那样的神情,不过更让她产生怀疑的是,赫连晔之前也用过这一招,之前璟帝将她带到宫里,他来寻她故意挨璟帝一掌,璟帝说那一掌他明明可以躲过去,可他非要用苦肉计。还有之前,他也是故意淋雨博取她的同情。 有了前车之鉴,她怎能不怀疑这次他也是故意为之。 赫连晔闻言心思急转,却不再像之前那般理性全无。 他知道那天他中了璟帝的计谋,他故意泄露他为慧娘买宅子的事,致使他情急生乱,与慧娘发生争吵,而今他不可能再重蹈覆辙。 “你信他不信我?”赫连晔捂着伤口,声音虚弱。 慧娘一看这样又是无奈,又是生气,想指责他,视线触及他的伤口,心口一拧,什么指责的话都说不出口了,心中只有浓浓的无力与委屈感,无法用言语发泄,她眼眶一红,不到片刻,眼泪就哗啦啦地顺着脸颊滑下,她低着头,眼泪一滴滴砸在置于膝盖的手背上。 赫连晔本在思考着对策,谁知慧娘并没有再继续质疑下去,而是突然哭了起来,思绪顿时全乱。 慧娘不愿意再待在他身上,起身想走,赫连晔攥紧了她的手腕,将她扯入怀里。 慧娘顾及他的伤势,没敢挣扎,只是用一种似怨、似哀、又似恼的目光瞪着他。 “我的心你不知晓么?你动不动就受伤叫我如何是好?” 原本还在不知所措的赫连晔听了慧娘隐忍又酸涩的表白,心中一阵悸动,他抓起慧娘那只沾着眼泪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轻柔地蹭了一下,望向她的眼神变得无比温柔,他认真地许诺她:“往后我再也不会这般了。” 慧娘不知道他承诺自己的是往后不会再动不动就受伤,还是以后不会再以伤害自己的方式达成目的,她有些累,不想去追问了,也不想再去追究他的伤究竟是怎么受的,只要他真的将这承诺放在心上便好。 * * * 赫连晔的伤势并不严重,次日他服过药之后便出门去了,慧娘想到张大娘还在宅子里,便打算去宅子一趟,给她结了工钱,她那边用不着她了。 因路途有些远,慧娘雇了一顶小轿。 到了宅子大门前,慧娘敲了门。张大娘住在大门旁边的门房里,听到敲门声音立刻出来给她开了门。 张大娘告诉他,璟帝过来了,正在厅堂内等候着她。 慧娘有些惊讶,也不好指责她随意放璟帝进来,她决定先去见璟帝之后,再与她结清工钱。 慧娘来到厅堂,璟帝正独自一人坐在正中的椅子上,手抵着额头像双目紧闭,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眉宇间凝着沉郁与落寞之色,英俊刚毅的五官绷紧着,透着生人勿近的冰冷与威慑。 听到动静,他缓缓睁开眼眸,看向门口的慧娘,神情依旧冷漠。 慧娘神情微微僵硬:“陛下怎么来了?” 他怎么来了……璟帝置于膝盖上的手不觉攥紧,脸上不怒反笑:“朕就不能来么?” 慧娘没回话,行至他身旁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她刚抬起身子,璟帝抓住她的手腕,蓦然将她扯入怀中,大手抚向她的脖子,拇指抵着他的下巴,迫使她扬起脸。 “陛下……” 慧娘刚张口说话,璟帝伸手抵唇“嘘”了一声:“闭嘴,朕已经厌烦你这张嘴吐出来的话了。”他视线落在她的面上,眼底没半分温和,只有不加掩饰的狠戾。 慧娘看着她那双眼,心口一震,只觉得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猛地罩下来,将她牢牢困住,她抿紧唇,正感到一阵慌乱,忽然他抬起手猛地击向她的脖子。 慧娘感到一阵剧痛,紧接着两眼一黑,便晕了过去。 ----------------------- 作者有话说:想把名字改成短剧风《进城后,我被权贵们争夺了》 第88章 第88章 慧娘是被一阵晃动晃醒的, 她睁开眼眸,脖子传来隐隐的疼痛,意识从混沌中回笼, 鼻尖萦绕着一股陌生的香气。 她一抬眼眼眸,就看到了坐在他对面的璟帝, 他斜倚在凭几上, 以手支额, 闭目养神。尽管未睁开眼睛,他浑身仍透着一股令人生畏的威压, 玄色兽纹常服衬得他身形魁梧冷肃。 慧娘挣扎着想起身, 却发现自己的手脚竟然被捆绑着,她回想起在宅子里被璟帝打晕过去的情形, 心头一紧, 惊惧顷刻间攫住四肢百骸。 “别做徒劳无功的事。”对面传来璟帝幽沉的声音。 慧娘身体僵硬地躺在软垫上, 抬眼看去,璟帝仍旧维持着先前的姿势,眼睛也没有睁开, 只是眉眼间覆着淡淡的沉郁气息, 使得他周身气场愈发冷寂。 慧娘费力地坐起身,打量所处的环境,发现自己在一轿子里, 她心中惶恐, “陛下要带我到哪里去?” 璟帝睁开眼眸, 静静地看向她, 一语不发。 慧娘注视着他的眼眸,如同注视着深渊,那里面深不可测, 隐藏着不知名的危险。 一股凉意袭遍全身,慧娘不禁拼命地想挣脱绳索,然后手腕被粗糙的绳结紧紧缚在身后,她越挣扎那绳子收缚得越紧,手腕很快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她尝试着挣脱脚踝上的束缚,仍旧是徒劳无功,她心底愈发惶恐起来,她强装淡定,瞪向璟帝: “陛下究竟想做什么?你快放开我,我要回去了!” 璟帝讥笑一声,“你要回哪里去?阿晔身边?” 他虽然在笑,可那双眼眸仍旧是冷的,还有着隐隐的怒意,慧娘不敢提赫连晔,怕刺激到他,“我要回家去!” 他俯身,带着精铁扳指的手指轻轻滑过她的脸颊,轻语:“家?你还有家呢?” 一股凉意从那扳指中传递出来,慧娘皱眉偏头躲开他的触碰,眼底的抗拒之色毫不掩饰。 璟帝动作一滞,心中的怒火彻底被她点燃,他大手扣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慧娘疼得眉头紧拧,却死死地咬着下唇,不肯向他求饶,瞪着他的眼里更有着倔强之色。 璟帝稍稍放松了力道,阴恻恻地道: “你那位夫君不是被你杀了么?” 慧娘眼眸中的倔强化为惊愕,他是如何知晓此事的?她想张口反驳,然而喉间发紧,一张口,唇瓣不禁微微颤抖。 杀人分尸的细节再一次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然而她并不后悔,也认为李元良死有余辜。 看着慧娘面色惨白,惊慌无助的模样,璟帝心中浮起一丝不忍,将她扯入怀中,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阻止了她的挣扎。 他轻声在她耳畔道:“放心,此事朕不会说出去的,连阿晔都替你隐瞒了,朕又怎会比他差?”他掌心轻柔地抚着她的头发,声音却逐渐冷下: “只是朕已经不耐烦与你玩过家家的追逐游戏了,你便随朕回宫去吧。” 慧娘心中一凛,强压下心底的恐惧,“陛下,求您放过我吧,我不想进宫……” 璟帝抚着她头发的手顿住,而后滑过她的面颊,捏着她的下巴,逼着她与自己对视,声音冷厉:“别尽说一些朕不爱听的话……” 话音刚落,一阵马蹄声在街道上猝然响起,外头瞬间响起一片喧嚣,轿子一阵剧烈晃动后停了下来。 璟帝神色一沉,掀开轿窗帘子,看向外头,外头一辆马车上的马似乎受到了什么惊吓,奔跑间冲撞到了一辆装着货物的推车,车上的货物滚落一地,那匹马到处乱跑,周围百姓惊慌四散。 璟帝当即让守在轿子的侍卫去控制住那匹马,以免发生死伤事件,侍卫领命而去。 璟帝等候间,忽然想到什么,眸光一沉,从软榻底下抽出一刀,就在这时,轿帘忽然被人掀开,一团黑影扑进来,手直朝着慧娘抓去。 璟帝的刀还未从剑鞘中抽出,眼疾手快,直接挥起剑鞘打过去。 那人用黑布巾蒙着头面,慧娘也不知晓那人是谁,只当又遭遇了刺客,忙往轿里侧躲去。 璟帝抽刀与那人对打,因腿脚行动不便,应对得有些费力,好在他们这边的动静很快便引起了守卫们的注意,他们连忙返回护驾。那杀手见状况不妙,当即要走,匆忙间手臂被璟帝砍了一刀。 眼看着那杀手逃远,守卫询问璟帝是否还要追,璟帝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目光阴沉不定:“不必追了,回宫。” 言罢回身看向缩在角落里的慧娘,唇角上扬,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慧娘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见那刺客离去,瘫坐在地上,大松了一口气,心中不禁暗忖,她与璟帝是不是天生不合,一待在一起便容易遭遇危险。 * * * 轿子行了许久之后,慧娘感觉外头变得十分寂静,一点人声也听不见了,这种感觉隐隐有些熟悉,她心里顿时感到一阵不安,这时璟帝帮她解开了捆绑她的绳索。 被释放的那一刻,慧娘忙掀开窗帘,朝外探出头去,他们正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上,两旁高墙耸立,墙后的宫殿鳞次栉比,飞檐翘角直刺长天,十分巍峨壮观,但慧娘心中没有惊叹,只有惶恐。 慧娘收回目光,看向坐在对面的璟帝,忍不住道:“陛下,两人在一起难道不应该要两情相悦么?若是其中一人无情,强凑在一起有何乐趣可言?” 璟帝直直地望着她,她眉眼间有着浓浓的的愁绪,仿佛进宫对她而言是一件无比痛苦的事,他心中郁气难解,脸上却露出浅笑:“两情相悦固然是件美事,强取豪夺亦别有一番风味。” 慧娘因他语气中所流露出的那股势在必得的决心而感到毛骨悚然,明白自己无论如何都说服不了他,于是住了口,低头不语。 上次慧娘是被次被带到的是一间废弃无人的宫殿,里面阴森森的,十分可怕,而这次被带到的宫殿,里面布置得十分豪华,进去之后,丝毫没感到冷,温暖如春,还有宫女贴身伺候着。 她们不过问她的身世,也不向她投以好奇的目光,只是殷勤周到地伺候着她。她们走路时步履轻缓端正、看她时神色恭谨不苟言笑,说话时亦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殿内明明有不少人,她却觉得很安静,静得好像只有她一个人。那些宫女就像是一个个被人操控着的木偶,她们穿着一样的服饰,一样的神情举止,让人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鲜活生气。 华美贵重的衣服、珠宝首饰,还有寻常百姓可能见都没见过的山珍海味,如流水一般送进宫殿里,任由她挑选,任由她品尝。 慧娘没有心情去欣赏那些璀璨夺目的衣服首饰,也没有胃口去品尝那些丰盛的食物,待在这个地方,她只觉得十分焦躁不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离开。 * * * 弄影来到书房时,恰好碰见赫连晔安排在慧娘身边的暗卫从里面走出来,他手臂上缠着布条,脸上似有惭愧之色,一见此情形,她便感觉事态不大妙。 弄影走进书房,见赫连晔坐在书案前,羽睫半垂,掩住了一眸情绪,修眉微微蹙起,仿佛思考着什么,身子微微地佝偻下去,周身笼罩着寒意,又隐隐有些颓。 “王爷……”弄影刚要禀报事情,赫连晔却抬眸冷声打断她:“慧娘被陛下带到了宫里,去联系锦兰,让她想办法去接近她。” 今时不同往日,赫连晔无法再像上次一般直接去宫里要人,那样只会更加激怒璟帝,更不可能接回慧娘。虽然他们二人还能维持表面的君臣和气,但实则却恨不得将对方弄死,他若单枪匹马地入宫无异于去赴死。 “王爷……”弄影心中惊讶,心中有许多话想说,但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是,属下这就去办。”将怀里的密信递给赫连晔后,她退了出来。 走出了书房,弄影面色才沉了下去。 锦兰是她们在宫里极其重要的眼线,将来或许会是他与璟帝对弈当中十分关键的一枚棋子,却没想到他要把她用在慧娘身上。 弄影认为十分不值,且事发突然,贸然让锦兰暴露行迹,恐对他们也没有半点好处,然而她上次在鹄山已经惹恼了赫连晔,她的话他断然不肯听的。 弄影嘴角渐渐浮起一丝苦笑。 她的命是赫连晔从鬼门关中夺回来的,从那以后她便认他为主,兢兢业业地替他办事。 她一直以为他野心勃勃,断情绝爱,心中只有无上的权柄,但如今看来,事实却非如此。 自从遇到了慧娘之后,他便不再像众人口中所说的那个冷漠无情的玉面阎罗了。他有喜,有怒,有哀,有乐,有儿女情长。 若任由他这般下去,他们的大业只怕也要毁于一旦。 可谁又能阻止得了他? 弄影望着从天边飘来的那一团乌云,心中隐有预感,这天马上就要变了。 面对这一切,她们无能为力。 第89章 第89章 书房内, 赫连晔点了蜡烛,将那封信看完之后,他面无表情地将信放到火上, 火舌向上一卷,缓缓将信纸吞噬掉。 赫连晔看着那信纸化为灰烬, 眸中亦变得黯然。 信来自于定国公。 定国公乃是开国元勋, 二十岁便随太祖东阳起兵, 之后又跟着太祖四处征战,扫平群雄, 最终一统天下, 受封为定国公。 而今 他已六十有五,其余功臣死的死, 致仕的致仕, 唯独他历经三朝仍屹立不倒, 如今乃是南海上的一根定海神针,南海由他驻守,周遭敌人无敢来犯。 定国公有一妻三妾, 然子嗣缘浅, 年过四十才得一儿子,他常年在外,这儿子无人加以管教, 养得有些歪, 平日里斗鸡走狗, 寻花问柳, 一点正经事都不干,后来因为嫉妒福王的儿子赫连晟,设计害他断了一条腿, 璟帝一怒之下,也断了他的一条腿,并将他贬为庶民,不得袭爵,其儿子若想要功名则得靠自己去拼搏。定国公虽然仍旧精神矍铄,体魄强健,到底是趋近古稀,很难再有别的子嗣了,这样一来,定国公这一爵位直接就断代了。 然而这只是世人所能窥见的部分真相,事实上,定国公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儿子。 这儿子乃是他与曾经在京城名盛一时的花魁娘子所生,他与那花魁相识时,虽已四十来岁,却仍旧英武不凡,风流儒雅,两人一见如故,仿佛前世姻缘,今生来续,情到浓时,定国公还替她赎了身。因家中妻妾不容,那女子又喜清净,便将她安置在外宅,结果不到三个月,定国公便领命离京去南海平叛了,彼时那女子已有身孕,定国公只能让她留在京中养胎。定国公走后,他的妻妾不知从哪里打听到她怀有身孕的消息,联合起来想要谋害她与她腹中胎儿,她无力与她们争斗,最终选择假死逃生。 几个月后,她诞下一子,那孩子便是如今的赫连晔。 生下孩子之后,柳娘独自一人抚养儿子成长,她曾经想过去南海寻定国公,可儿子太小,恐受不了长途跋涉,便放弃了寻他的念头。 后来定国公回了京,她又动了返回去找他的想法,却听闻他又有了新欢,而她的死讯并未给他造成太大的打击,他妻妾成群,过得快活自在,而她不过只是他众多风流韵事的其中一件。柳娘无法接受自己真心爱慕的人不在意自己,便没有再去寻他。大概也是这个原因,柳娘从来不在赫连晔面前提起过他的亲生父亲。 定国公第一次见到赫连晔时,他已经是八皇子了,所有人都以为他生得像那位李贵妃,但那是因为她们没有见过他的亲生母亲,他与柳娘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见到他的第一眼便对他的身份产生了怀疑。后来他故意接近他,并假装无意间提起柳娘,以及他和柳娘过往的情史,赫连晔当时反应虽是不大,但表情细微的变化却足以让他窥见真相。 后来赫连晔也知道了定国公是他的亲生父亲,但这件事二人只是心知肚明,却从未相认。这些年他能够在朝中形成自己的势力,中间不无定国公暗地里的推波助澜。 定国公也的确是个极其不简单的人,否则也不可能历经三朝不倒。 如今他寄予厚望的那个儿子断了腿,又继承不了他的衣钵,他才转而将所有的希望寄于他身上,听闻他平了叛乱以及朝中动向之后,迫不及待地给他来了信,想让他当皇帝的心思再也藏不住了。 在定国公心里,纵然他顶着赫连氏的头衔当上皇帝,但他毕竟是他的亲生儿子,利益相连,他会让他儿子恢复袭爵,就算他废了,大可培养孙子,再不行,可以从他的子嗣中偷偷抱一个回去作为定国公府的后人来培养? 不论如何,只要他当上皇帝,他们家族就可以世代繁荣昌盛了。 但他或许要失望了……赫连晔望着那烛盘上的灰烬,唇边浮起淡淡的苦笑,也许他有像定国公的一面,但如今他才发现,他或许更像自己的母亲。 * * * 是夜,慧娘还没有歇下,她睡不着,还不到一天时间,她已觉度日如年。 宫女劝她安歇,她没理会,独自一人坐在殿门口的门槛上,抬头看着夜空。 这处的天空似乎也要比别处更加高远,漫天繁星以及那轮残月也看着遥不可及,让人不由得一阵难过。 一阵夜风吹过,罘罳旁的铁马叮当叮当作响,她长叹一声,收回目光,然后就看到了乘坐着步舆而来的璟帝。 她木然地望着他靠近,没有起身行礼。 他目光直直地望着她,慧娘觉得他就像是那一座座冰冷威严的殿宇一般,没有一丝丝的人情味,给人带来无穷无尽的压迫感。 直到步舆在她面前停下来,她才反应过来,迟钝地站起身,但脚却好像被人定住一般,始终迈不上前去。 皇宫毕竟不是宫外头,这里规制森严,旁边的内侍见慧娘只顾傻傻地站着,便开口斥责:“大胆,看到陛下还……” 他话还没说完,璟帝便抬了下手制止了他。 那内侍面色微变,立即退到了一旁。 璟帝坐在步舆中,拉着慧娘的手,同进入宫殿之中,又恐她不自在,屏退了所有宫人,随后询问她今日都做了些什么,虽然宫人早已将她的一举一动皆禀报给他知晓,但他却还是想亲耳听慧娘讲述。 慧娘担心他生气,便将自己今日做过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说完之后又殷勤地给他端茶倒水。 璟帝惊讶于她的乖巧,接过她递过来的茶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的面庞。 慧娘低垂着眼眸,始终显得十分温顺。 璟帝并未因此感到心情愉悦,他没有喝那茶,将茶盏放下后,他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的眉眼,“有什么话便直说吧。” 慧娘抬眸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平和,踌躇片刻,才鼓起勇气问:“陛下,民女何时能够离开皇宫?” 璟帝听到她的话,心中感到一阵不痛快,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让你留在宫中委屈你了?” 慧娘见他脸色变得难看,忙摇了摇头,“民女自知身份卑微,配不上陛下……” “住口。”璟帝伸手掐住她的下巴,看着她郁郁寡欢的模样,心头的怒火如同潮水般汹涌而上,却难以发泄,“朕不想听到这种话了,说点别的。”他顿了顿,问:“朕让人给你准备的那些衣服首饰可喜欢?” 慧娘闻言只觉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胸腔内似的,窒闷而难受,她知道自己若是回答不喜欢,只怕会引来他更汹涌的怒火,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柔顺地点了点头。 璟帝眼神这才柔下,掐着她下巴的手改为抚摸她的面庞,连声音都温柔了几分,“喜欢便好,朕已经去让人去为你寻找京城中最好的妆娘。” 慧娘沉默不语,喉咙滚动了一下,隐隐有些发紧,连呼吸好像都变得滞涩,他似乎打算要一直将她留在宫里了。 屋内明明十分温暖,可她觉得自己的手脚很冰冷,那股凉意侵入四肢百骸,连心都感觉到是寒的。 “怎么不说话?是不满意朕为你做的安排吗?” 他沉声道,眸光深邃莫测,慧娘目光刚与其接触上,便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下来。 她要说什么?说他的安排根本不是自己想要的,她唯一想要的只是离开宫里,但她一提此事,他便让她住嘴,他只想听听自己爱听的。 最终她只是小声说了句:“陛下觉得好,那便好。” 璟帝沉默地盯着他,紧接着眼里涌动着剧烈的情绪,片刻之后,胸口一阵起伏,他高声道:“来人!回寝宫!” 慧娘站在宫殿门口,目送着璟帝走远之后,缓缓地坐到门槛上。 周围空旷死寂静,慧娘望着远处冷月之下那幢巍峨肃穆的宫殿,心中感到一阵空茫。 王爷,你可在寻我? 慧娘在心中念着赫连晔的名字,希望他能够找到她,可又担心他与璟帝刀兵相向,她感觉到璟帝现在有些偏执到魔怔了。 * * * 次日一早,慧娘在多双眼睛的注视以及宫女的伺候之下,洗漱,穿衣,梳妆。 慧娘不愿假手旁人,可每当她要自己行动时,周围伺候的人便露出诚惶诚恐之色,仿佛犯了错似的,慧娘看着既觉得不忍,又觉得自己在受罪,索性由得她们了。 慧娘用了早膳之后,在宫殿里待得煎熬烦闷,于是尝试着朝外头走去,宫女并未阻拦她,只是静静地跟在她的身后,不知是在监视她,还是等着她的吩咐。慧娘想要叫她们别跟着自己,但内心很清楚她们只是受命行事,身不由己,便只能作罢。 穿过宽阔的走廊,风从四面八方袭来,带着冰凉的寒意,这里的风比外头的要冷,她不由得瑟缩了身子。 目光所及之处,除了宫阙楼宇便是一面面的高大宫墙,看不到绿油油的树,看不到一只鸟,慧娘感受到的,只有无尽的肃穆与沉寂。 走到长廊尽头,看到有一开着的门,她内心一动,正要跨出门槛,守在外头的两名士兵立刻上前挡在她的面前,他们并不言语,只是严肃地望着她。 慧娘的脚缩了回去,明白她的自由只在这处宫殿以及庭院里,再想去别的地方是不可能的了。 她面色一沉,望着外头那片高墙,眼睛忽然变得酸涩起来。 ----------------------- 作者有话说:之前在曲江池上,定国公府的船撞了王爷的船后,慧娘和王爷一段对话,有没有人感觉有点猫腻的? 第90章 第90章 “鹄山落, 帝王弱,叛王兴,江山错。贤王起, 斩凶邪,天有心, 民有择, 楚月明, 镇河山……” 华美的绣榻上,璟帝斜靠着凭几上, 低声念着册子上记录的那一首近来在京城中盛行的童谣, 念完之后,想着这阵子发生的事, 他心中的怒火怎么都无法抑制住, 随手抄起一旁的燃着安神香的鎏金香炉猛地砸向那暗探。 自从他回宫之后, 鹄山发生的事便传了出去。 福王谋反,皇帝掉落悬崖生死未卜,危急关头楚王主持大局诛杀逆贼救驾等事迹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便如野火燎原一般在宫廷朝堂、市井街巷各个地方传开。 茶楼酒肆里, 说书人绘声绘色地把鹄山发生的事讲得险象环生, 惊心动魄,把昔日性情残暴,杀人如麻的玉面阎罗赫连晔塑造成一个忠勇果敢又正直的贤王。他不畏福王的十万大军, 带领不到一万的士兵一举荡平逆党, 将福王斩杀于帐中, 又寻到掉落悬崖的皇帝, 成功护住圣驾,那些痛恨福王的百姓听说是赫连晔杀了福王,将他奉若神明, 争相去传颂他的丰功伟绩,一时间消息越传越广,越传越神,都在说此番江山安稳,全赖楚王拼死平叛救主,谁还记得他曾经被人叫做玉面阎罗? 现在连这种童谣都出现了,是想江山易主么? 璟帝冷笑,凭他一个父亲都不知晓是谁的野种也配! 璟帝虽然恨不得将赫连晔千刀万剐,然而如今他的势力已在朝中盘根错节,又立下大功,民心所向,想动他还要掂量掂量是否有那个实力。 被香炉砸中的那名暗探跪在地上,额头汩汩冒血,却不敢吭一声。 璟帝正处于火冒三丈时,一旁谁也不敢说话,这时,一盏茶递到他身旁,一清柔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陛下,方才玉秀宫那边递了册子过来,陛下可要看一下?” 璟帝闻言心中一动,看向恭立身边那名低眉顺眼的宫女,“拿过来。” 那宫女赶忙将手中的册子递给他。 璟帝接过,让那暗卫退下,这才打开那册子看了起来。上面记录着慧娘这一日所做的事情。 璟帝看完之后缓缓合上册子,眉眼间并未舒展,反而越拧越紧。 慧娘这一日几乎什么也没有做,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也不爱与人说话,大概是在宫里太过无趣了,也没有认识的人能够说话。 他略一思索,瞟了眼一旁的内侍,摇了摇头,又看向那名宫女,问: “锦兰,你们女儿家平日里无聊时如何解闷?” 锦兰略一思索道:“奴婢少时在家中,若是无聊,便喜欢找小姐妹们说说闲话,也逗逗小雀,看看书之类的。不过奴婢最喜欢的还是与姐妹待在一起,女儿家大多都想要有一个无话不说的贴心闺友的。” * * * 璟帝来到玉秀宫时,慧娘正坐在窗旁边的榻上望着窗外的景象发呆,据宫人说,她已经坐在那里几个时辰了,既不说话,也不吃东西。 璟帝见她呆呆愣愣的模样,神色当即一沉,没看到她时心烦,如今见到她仍旧觉得心烦。 慧娘听到动静,缓缓转回身子,看到璟帝的步舆停在宫殿里,有宫人抬着两只大红箱子进来,还有的提着雕花木笼,木笼内装着色彩繁艳的玲珑雀鸟。 慧娘愣了片刻,才想起来要行礼问安,赶忙从榻上走下去,来到璟帝身旁,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 景帝将她眉眼间的哀愁之色看在眼里,却佯装看不见。 一宫女走上前来,与她道: “姑娘,陛下体恤您独居烦闷,特地为您寻了一些书还有雀鸟,供您消闲解闷。” 慧娘这才抬眸看了璟帝一眼,见他眼眸中似有期待之色,便道:“多谢陛下。” 璟帝见她面上不冷不淡,甚至看都不看那些东西一眼,胸口一阵起伏,他克制着心头涌动的情绪,并没有朝他发脾气,“不去看一看都有些什么?” 慧娘正打算说话,那宫女却走上前来,握住了她的手腕,“姑娘,请随我来,陛下为姑娘准备的书都是如今在坊间盛行的一些话本。” 说话间已拉着她朝着那箱子走去,慧娘心中郁郁,对那些话本并不感兴趣,欲要抽手,忽然感觉手心里似乎被塞进了什么,她惊讶地看了一眼那为宫女。 那位宫女目不斜视,神色恭谨。 慧娘心中微动,赶忙收回目光,将手中的东西不动声色地捏紧。 在那宫女带她去看那些话本时,慧娘假装好奇地拿起一话本,然后以那话本作为遮掩,悄悄地将那宫女塞给自己的纸条塞入了怀中。 “姑娘可有感兴趣的话本?”那宫女问。 慧娘看了一眼捏在手里的书,道:“这本似乎很有趣,我打算先看这一本。” 宫女点点头,又问:“姑娘平日里可喜欢养鸟雀?” 慧娘虽然不知道她给自己的字条里写了什么,但他心底隐隐感觉她是赫连晔安排来接近她的,所以对她不由得心生了几分亲切之感,见她问自己,立刻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未曾养过鸟雀,不过养过一只猫,那只猫通体白毛又圆滚滚的,甚是讨人喜欢。” 宫女笑道:“奴婢儿时也曾养过猫,也是圆滚滚的一只,甚是讨人喜,只不过它又懒又馋,还爱冲人撒娇。” 慧娘很赞同地点点头,又忍不住笑道:“我那只亦是如此。” 一旁的璟帝看着慧娘与人有说有笑,心中的郁气稍减却又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这几日她对自己一直露出苦巴巴的神情,却对说了不过几句话的宫女笑脸相迎,如此厚此薄彼,怎叫他心中没有怨言,然而难得见到她心情稍好,他也不忍扫了她的兴致,便只是沉着脸,默默地注视着她。 皇帝做到他这份上,也算得上是窝囊了。 璟帝走后,慧娘以困乏为借口回了床上歇息,又将罗帐遮得严严实实,然后躲在被窝之中偷偷地打开了那宫女暗暗塞给她的字条。 纸条上只说她受赫连晔之命而来,会想办法让她出宫去,让她保重身子莫要担忧。 姑娘看完纸条上的内容后,一直笼罩在心头上的沉郁终于一扫而空。赫连晔已经知晓她在宫里,心里也惦记着她。心中清楚这一点后,她忽然觉得在这里的日子没有那般煎熬了。 她身虽禁锢于此,但心却与他在一起。 * * * 次日一早,璟帝罢朝之后便来寻慧娘,到了玉秀宫,他并未让人提前去通知慧娘,慧娘不知道他来,璟帝进门时,她正在给雕花木笼里的雀鸟喂食,又逗它玩乐,看着它在笼子里跳来跳去,脸上不由浮起一丝笑容,但那笑容却在看到璟帝之后凝住。 慧娘神情的变化落入璟帝的眼眸中,还没飞扬起来的心情顿时被狠狠地拍回了地上,他面色一沉,直勾勾地瞪着慧娘。 慧娘忙放下手头的东西,快步走到他面前,向往常一样行礼问安,目光掠到他身后,没有看到昨日的那名宫女,心中不禁有些失落。 璟帝一直在看她,自然将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了眼里,猜到了她的心思,心中越发不悦。 他知道昨日她与锦兰相谈甚欢,心中有几分醋意,所以今日故意没有带锦兰过来,就是希望她将目光放回到自己身上,谁知她心心念念的只有一个只见过一面,说过几句话的宫女。 她把他当做什么了? 璟帝沉着脸,让人将步舆抬到榻旁边,慧娘跟随在他身旁,见他似乎想起身,便要去搀扶他。 璟帝却无视她,示意了旁边的内侍,那内侍赶忙将手中的龙首紫檀御杖递给他。 璟帝拄着御杖,步履沉稳地走到榻前坐下。柳三郎为他特制的药吃了敷上之后甚是有效,如今他已经稍能走动。 慧娘低眉顺眼地恭立在他身旁。 璟帝目光阴沉地盯着她的面庞,随后扫了一眼榻上放着的书,那书打开着,盖在几上,应该是看了一些。 璟帝照常问她自己不在的时候她都做了些什么,慧娘也与往常一样一一地回答了。 一问一答后,气氛陷入了僵凝。 璟帝不知晓她回答他的问题会不会心烦,他倒是问烦了,可不问这些,他又能问什么? 他不与她说话,她便能跟个哑巴似的,一句话也不说地杵在那里,想带她去走走,偏他行动又不便。他一来这里便受气,不来看看她心里又惦记着。 璟帝沉思半晌,终究还是做出了妥协:“今日朕会让锦兰来这里陪你。” 慧娘不解地看向他。 “锦兰便是昨日与你说话的那一位宫女,她平日里伺候朕的饮食起居,甚是妥帖周到,朕看你似乎很喜欢她,便让她来这里与你住吧。” 慧娘闻言,眉眼间不由浮起欢喜之色,又恐他怀疑,忙收敛神情,淡定地道:“多谢陛下。” 璟帝倒是没有怀疑她们二人之间有什么,只是看她难掩欢喜的模样,又开始有些不是滋味。 第91章 第91章 锦兰是傍晚时分才到的, 碍于其他宫人在,慧娘也不好表现得太过欢喜,也不敢询问她有关赫连晔的事, 只是与她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夜里歇下将宫人屏退之后,她将人唤到床上, 放下罗帐, 才悄声询问起她与赫连晔是什么关系。 锦兰只告诉慧娘, 她刚入宫那会儿很是稚嫩,不懂人心险恶, 被人设计陷害, 若不是赫连晔出手帮助,她早已命丧黄泉, 所以她很感激赫连晔的救命之恩。这几年她成为璟帝的贴身宫婢之后, 她暗暗给赫连晔传递不少消息, 但都只是一些不甚重要的事。 而她没说的是,她其实一直暗暗倾慕着赫连晔。 慧娘得知了她与赫连晔的关系之后,这才问:“王爷是让你助我出宫么?” 锦兰沉默下来, 目光落在慧娘那张不甚出众的面上, 尽管联系她的人并未说她与赫连晔是什么关系,但她不傻,她知道她是赫连晔的心上人。她其实不明白慧娘到底有什么奇特之处, 能让一个皇帝, 一个王爷都对她心心念念, 欲罢不能。 锦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犹豫了片刻后,她告诉了赫连晔如今的处境,“不知姑娘是否知晓如今陛下不怎么喜欢王爷, 他不能再像往常一样随意进宫了,否则可能会遭遇危险。”锦兰怕她听不懂,尽量说得直白简单。 慧娘当然明白。 如今的璟帝恨不得杀了赫连晔,她心里也一直担忧着此事,她既想离宫,又不想赫连晔因为她受到伤害,而锦兰的一番话更加重了她的担忧。 看着慧娘神色忧郁,锦兰又补了一句: “不过这些话是奴婢自己想说的,王爷自是想救你出去,只不过奴婢今日才来你这里,还没与王爷的人商议如何搭救你出去。” 慧娘不愿意赫连晔为自己冒险,于是抓着锦兰的手,正色道:“你若能与王爷取得联系,便让他不必管我,陛下或许只是一时兴起,要不了几天他就会觉着无趣了,届时自然会放我出宫去。” 锦兰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姑娘真是如此想的么?” 慧娘重重地点头,“请你替我转告他。” 锦兰回:“奴婢会替你转达王爷。”她想了想又不禁问,“姑娘为何不喜欢陛下?陛下既是九五至尊,又生得英俊魁伟,还对姑娘痴心一片。” 慧娘听了她的话,垂眸,默然不语。 锦兰自知多言,便道:“是奴婢冒昧了,还请姑娘见谅。” 慧娘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表示无妨 * * * 更深露重,星移斗转,宫殿浸在沉沉的夜色里,万籁俱寂。 熹微的月光中,锦兰悄无声息地来至雕花窗下,探头四下张望片刻,确认周遭并无值夜之人,她对着窗门扣扣扣地敲打了三下,便听得“扑簌簌”一声,一只白鸽从夜空飞来。 她一抬手,鸽子轻轻落在她的手背上,她轻车熟路地将手中的信牢牢缚在白鸽的腿羽间,而后将它放飞。白鸽振翅一挥,刚要冲破夜色而去,一团黑影蓦然从屋檐上闪出,眼疾手快地截住了那只白鸽。 锦兰见此情形,身体僵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片。 锦兰与信鸽被暗卫押着到了璟帝面前,璟帝刚从床上起来,身上穿了玄色宽袍,半披着头发。殿内只点了两盏宫灯,昏黄的光影将御座上的人影衬得愈发阴冷沉郁。 锦兰被暗卫按跪在地上,她面色惨白,头垂得极低,她没有求饶,也没有为自己辩解,她其实有想过自己或许会有这么一天。 暗卫将截下信鸽以及密信交给璟帝。 璟帝打开看了,面色变得愈发阴沉,他其实从没有怀疑过自己这名贴身宫女,他一直以为她安分守己,对自己忠心不二。把她安排到慧娘身边,是为了让她替自己说服慧娘。这段日子里以来,他清楚地认知到赫连晔城府深沉,花招百出,为了避免发生纰漏,他一直让人在暗处盯着慧娘一举一动,谁知晓自己身边的亲侍竟然是赫连晔的人。 璟帝直直地看着跪在地上缄默不语的锦兰,眼底没有怒火,只有隐隐闪动着算计之色。 他也没有质问她为何会背叛自己,而是冷声开口道:“将她的父母带来。” 对于他身边极亲近的内侍宫女,璟帝会安排人盯着他们的亲人。没出事前,对他们是照看保护,出事后,他们便是璟帝手中的人质。 锦兰瞬间浑身一僵,脸色越发惨白,慌忙叩首: “陛下,奴婢只是感念楚王的求命之恩,才决定帮他传递一下消息而已,陛下也看到了信纸上的内容,奴婢只是劝王爷莫要白费这个力气了,也一直在劝说慧姑娘留在宫里。除此之外,奴婢并未做出其他背叛陛下之事,陛下若不信,奴婢情愿一死,还请陛下饶恕奴婢的父母。”言罢蓦然站起身,朝着一旁的柱子撞去,却被一旁的暗卫及时抓住。 璟帝神情冷漠地望着她,“想死没那么简单,你之前有没有背叛过朕,朕也懒得去计较了,但念在你伺候朕一场的份上,朕可以饶了你的父母。” 锦兰眸中刚浮起一丝希望,便又听他道:“只不过,你要替朕做一件事。” 锦兰心中浮起不安,“陛下,要奴婢做什么?” 璟帝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手指叩着御座扶手,一下又一下,节奏轻缓,却如同重锤般砸在锦兰的心中。 * * * 收到锦兰用飞鸽传来的消息时,赫连晔还未歇下。 赫连晔负手站在廊下。月色如水,纤云如丝,夜色很美,却未曾映入他的眼眸,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眸光静若深水。 直到一只白鸽从夜空中朝着他飞来,他眸中才闪过些许波澜,他一抬手,那鸽子轻轻落在他的手背上。 “辛苦了。”赫连晔垂眸,温柔地抚摸着它的羽毛,而后取下缚在鸽子腿上的纸条,才将它放飞空中。 赫连晔打开信,锦兰在信上说,她如今已经被璟帝安排到慧娘的宫殿里监视她,但慧娘因为性情执拗,不肯顺从璟帝,璟帝已然对她有些不耐烦。慧娘心中一直挂念着他,也担心他与璟帝发生冲突受到伤害,劝他莫要轻举妄动,道是等璟帝对她失去兴趣后,自会放她出宫去。 信中所言倒是贴合慧娘的心性,赫连晔指尖缓缓抚过信纸上的字迹,垂下眼帘,将眸中翻涌的情绪尽数掩去,而后往慧娘的住处走去。 来到屋门前,他抬手推开了虚掩的门。 屋内漆黑沉寂,他静立在门口,直至眸光适应了黑暗,才踏步进去。 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清浅月色,他看着屋内的一切。 慧娘不在,这屋子似乎都显得格外冷静与空旷,他径自走到慧娘的床前坐下。 床上的被子枕头都叠得整整齐齐,若有似无地散发着一股幽香,兴许是与他待在一起久了,她的东西都染上了与他一样的味道,他唇角不觉微微上扬。 “喵……”耳边传来小叶子软乎乎的叫声,他低头看去,笑意加深,弯下腰,将在他脚底下撒娇的小叶子温柔地抱起来,轻轻地用指尖梳理着它的毛发。 小叶子舒服地喵喵连叫了好几声。 赫连晔唇边噙着浅笑,呢喃道:“你很想她是么?” 小叶子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然后又喵了一声,像是在回应着他。 “你倒是有良心,算她没有白疼你。”赫连晔抚着它柔软的毛,想到自己竟然在和一听不懂人话的小猫说话,不由得摇头失笑,“你哪里懂人的心思呢……” *** 次日,赫连晔梳洗之后唤来弄影,正欲与她商议慧娘的事,非烟脚步匆匆地走进来,向他禀报道:“王爷,陛下遣人送来一物。” 彼时正站在书案前的弄影闻言扭头看过去,见她手中捧着一匣子,心头骤然升起些许不安,转头看向赫连晔,只见他神色微沉,道:“拿过来。” 非烟小心翼翼地将那乌木匣搁在书案之上,三人目光皆落在那个匣子上,书房内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赫连晔正欲打开匣子,非烟没忍住道:“王爷,这里面会不会是什么危险的东西?比如打开之后会喷出毒烟,或者有剧毒之蛇藏在里面。” 赫连晔幽幽地瞟了她一眼,然后面不改色的掀开了匣盖,只见里面躺着两根血淋淋的手指,那手指纤细苍白,指节处带着薄薄的茧子,是女子的手指。 弄影和非烟看了,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齐齐看向赫连晔。 赫连晔面上波澜不起,只不过唇紧抿着,似抽动了几下。 见他只是看着那两根手指,非烟擅自取出了匣子内的一张纸条,打开一看,面色瞬间更加难看。 “王爷,纸条上说了,这两根手指是慧娘的。陛下要您三日之内独自一人进宫,否则下一次便是慧娘的……整只手掌。” 弄影暗暗瞪了非烟一眼,担心赫连晔情急失智,便道:“王爷,这未必是慧娘的手指,陛下如今那般钟意慧娘,怎舍得断她手指?” 非烟不满她瞪自己,反驳她道:“可我看那手指倒是挺像她的。”又压低声音,“如今外头乱得紧,那人为了护住那位置,有什么事情做不来?” 赫连晔并未理会二人的争执,伸出手将纸条拿了过来,细细看了一遍。凌厉冷冽的字迹像是一把把冰冷的刃,一下下地刺着他的心口,昳丽清澈的眸中翻涌起阴狠的戾气。 赫连晔取出昨夜收到的那份信给她们二人看,弄影与非烟看了,面色凝住。 赫连晔淡淡道:“先联系锦兰。” 弄影听闻此言,暗暗松了一口气,“是,奴婢会联系到锦兰,询问慧娘的情况。” ** * 是夜,慧娘被人带到了璟帝的寝宫。 殿内只点了两盏宫灯,鎏金香炉上焚烧着凝神静气的香,烟雾一缕缕袅袅升起,在殿中渐渐漫开。 昏黄朦胧的光线之中,璟帝面色阴沉地坐在御座上,肩背挺直如松,双眸虽闭着,却透着不怒自威的凌人气势。 内侍领着慧娘走上前,他缓缓睁开了眼眸,面无表情一摆手,那内侍也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寝宫,掩上了大门。 偌大寝殿顷刻间变得空旷而寂寥。 慧娘抬眸看过去,璟帝如同一座煞神高高地端坐在那里,心头隐隐有股不安的感觉,心不在焉地朝着他行礼问安,“陛下深夜寻民女来做什么?” 他是发现她与锦兰的事了么?还是只为了消遣? 璟帝不语,视线落在她身上,目光冰冷而黏腻,像是一条湿漉漉的蛇信子带着贪婪的欲望,一寸寸舔舐她的身子,令慧娘不寒而栗。 “过来。”璟帝只是淡淡道。 慧娘被他此刻的态度吓到,犹豫着不敢上前,直到他眼眸中浮起冷厉之色,慧娘才不得不行到他跟前。 “陛下……” 璟帝二话不说将慧娘扯到怀里。 慧娘皱眉,瞪着他,“陛下就不能好好说话么?” “好好说话,你便会听?”璟帝冷笑,心中因为她与赫连晔暗地里联系而大动怒火,偏偏此刻又不能捅破此事,这令他十分憋闷。 不顾她的挣扎,他直接将她按到腿上,抽下自己的腰带,用力抽向她的臀部,眼眸那蓬勃的怒火里却缠上隐秘的慾火,烧得他深眸赤红,嘴里却冷冷地道:“这是惩罚。朕的女人不能够去想别的男人。” 璟帝用力极狠,慧娘的臀部火辣辣地烧起来,她浑身僵硬,心中充斥着耻辱,本来还顾着他的帝王身份在他面前唯唯诺诺,做小伏低,但此刻被他狠狠地抽打了一下,又听了他强势的话语,心中一激动,便升起一股股不管不顾,视死如归的奋勇。 反正她也闯过两次鬼门关了,这次死了还算她占便宜,多活了几个月,于是大声骂道: “我才不是你的人!我这辈子都不会是你的人,你有本事打死我,不然我就要去想其他人!你就算是皇帝,你也控制不了我的心!” 慧娘最后一句话落下,璟帝怒不可遏,大手掰过她的脸,逼着她面对自己。 慧娘一抬眸,撞进璟帝那双眼中,他此刻的眼神沉暗发烫,裹着浓浓的慾念,像要把她拆骨入腹一般。 慧娘咬紧牙关,狠狠地瞪着他,仿佛他是她痛恨无比的敌人。 璟帝眼眸渐渐翻涌着嫉妒与愠怒,他没说话,动作粗暴地抓住她的双手,用腰带捆绑住她的手腕。 慧娘拼命挣扎,“你要做什么?放开我,狗皇帝!” 璟帝笑了声,眼神却十分冷漠,“你便这一点出息了么?”他一边说一边动作迅速地将腰带绑在御座的靠背上,迫使她俯趴在御座上。 这姿势令慧娘甚是难堪,她使尽浑身力气挣扎,却挣脱不开。璟帝的大手又一次甩在她的臋上,疼得她浑身一颤,眼里闪出泪花,恨不得生啖他一块肉。 “你个丧尽天良的狗皇帝,强抢良家妇女,算什么好皇帝,你就是个暴君!” 璟帝眸中有暗火划过,声音沉哑:“你这么说倒是让朕更加兴奋起来了。” 他将她的裙摆推上去,毫不客气地拽下她里面的裤子。 慧娘感觉身后一凉,这下彻底地慌了,随之而来的又是一记重掌,她的唇几乎都快被牙齿咬出了血。 皮肉的震颤越发清晰地传递到璟帝的掌心之中,看到那白花花的肌肤瞬间起了一个鲜红的掌印,璟帝身体中升起一股异样的燥热。 “你不如杀了我。”慧娘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璟帝的手轻轻地滑过自己留下的那个掌印,紧接着滑向别处,“朕如何舍得杀你?” 他俯首,在她耳畔轻语,眸光冷寂,“说你喜欢的是朕,朕便可饶了你。” 慧娘满腔耻辱,眼眸泪水朦胧,并没有留意到他身体的变化。听到璟帝冷漠无情的声音,她咬紧牙关,坚决不说自己喜欢他。 “不说是想朕继续惩罚你么?”璟帝的手紧攫她最为私密的地方,目光锋利如刀,看着她在自己掌中颤颤发抖的可怜模样。 疯子。慧娘在心里恨恨地骂,可他那掌中的薄茧刮擦过肌肤时带来的奇异触感令她忍不住一阵颤栗,想到他一直在看着她,心中更是十分耻辱。 她宁可他直接给自己来一刀,杀了她了事。 “真不说?” 慧娘知道此人的霸道蛮横,如果不按照他所说的去做,他不会放过自己,他会有无数种手段折磨她,一番思考后,她决定不吃眼前之亏,张口做出了妥协:“我喜欢陛下。” 璟帝动作停顿下来,像是没听清她的话,他俯身靠近她,“你说什么?朕听不到。”他声音低沉,带上了几分沙哑。 慧娘咬了咬牙,只能提高声调:“我喜欢陛下。” 慧娘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璟帝的回应,只隐隐感觉他的呼吸似乎有些变了,变得有些急促。 慧娘扭头看向他,“陛下可以放过我了吧?”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他的衣袍,看到那细微的变化,眸中不由闪过惊讶,一抬眸对上璟帝深暗的眼眸,但很快璟帝的手便朝着他的面伸过来,将她按了回去。 “别看,别动。”他冷冷地威胁,声音隐约透着几分压抑。 慧娘僵住身子,一动也不敢动,更不敢扭头去看他。 宫殿内陷入诡异的寂静之中,片刻之后耳畔传来窸窸窣窣,似衣服摩擦的声音,以及璟帝压抑沉闷的喘息声。 慧娘紧闭着双眼,膝盖跪得发疼,耳畔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粗重,黑暗加重了人心头的恐惧,慧娘有一瞬间感觉自己正身处在一片黑暗幽深的密林中,在她身边的是一头凶猛又危险的野兽,她浑身不由得绷紧。 这时有什么东西蓦然溅在她晾在外头的肌肤上,温热的,黏腻的,她面色一僵,眼里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直到被腰带束缚的手被解开,璟帝低哑的声音传过来:“你可以走了。” 慧娘惊慌失措地整理好衣服,从御座上的爬下去,她根本没敢看璟帝一眼,就慌忙地逃离了他的寝宫。 璟帝仍坐在御座之上,衣袍未系腰带,领口微敞,透着几分颓靡之态。 他看着慧娘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外的夜色中,泛红的眼眸浮起几分懊悔、几分难堪,一垂眼眸,看到衣服上斑斑点点的浊物,眉头拧紧,目光忽瞟到御座上掉落的一面帕子,估计是慧娘不小心掉落的,他直接拾起来那帕子用力擦去衣服上的浊物,而后将那帕子拧作一团,满脸嫌恶地丢到了地上。 ----------------------- 作者有话说:很抱歉地告诉大家一件事,近来我的身体太难受了,导致精神状况也不大好,难以支撑我继续写下去。我打算先停更一段时间,后面写完一次性发出来,应该不会太久,这文估计就只剩下几万字了。 第92章 第92章 慧娘被送到送回了自己的住处, 宫女们上前服侍她歇息,慧娘身上黏腻,十分不舒服, 尤其是身上还沾了那种脏东西,那种感觉更令她难受, 她想让人给她拿些水来给她洗洗身子, 又怕被人发现端倪, 纠结来纠结去,最终只是用帕子沾了些洗脸水, 擦干净底下身子, 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便作罢了。等她准备歇下时, 才突然发现锦兰不在, 询问其他宫人, 她们只说不知,慧娘也没多想。 夜已深沉,万籁俱寂, 璟帝的寝宫中仍旧亮着灯。 璟帝看完锦兰交上来的信, 面色愉悦地扫向跪在地上,面色惨白的锦兰。 她应该暂时取得了赫连晔的信任。 他心里其实很想知道,赫连晔对慧娘的情意到底有几分, 他会不会不顾一切为慧娘冒那个险? 任何人都做不到的吧?只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 怎及权势地位重要? 璟帝置于御座上的手轻轻摩挲着上面雕刻的蟠龙纹路, 唇边浮起一丝浅笑。 一炷香后, 锦兰从璟帝的寝宫离开,回到玉秀宫,从宫女那里得知慧娘已经歇下, 她走到卧室,烛火幽微,只听得罗帐之中传来浅浅鼻息。 锦兰走到床畔,看着里面背对着她的人影,眼里浮起愧疚之色。 慧娘从噩梦中惊醒,她直直地盯着帐顶,胸口剧烈地起伏,冷汗浸透了里衣。 脑海中反复地闪过梦里的情形,在梦里,赫连晔为了救她深夜闯入宫中,只是还没等两人逃出宫,璟帝的箭就射中了赫连晔的心口。 她伸手紧紧抓着胸口的衣服,捏到指节泛白,明知是一场梦,她心中的窒闷感却久久难散。 不知过了多久,心神悄悄恢复平静,她扭头看到锦兰坐于桌案前,提着笔,不知道在写什么。她再也睡不着,从床上起来,穿上鞋子,她怕吵到其他人安歇,屏息敛步来到锦兰身旁。 锦兰正专注写着信,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直到慧娘走到跟前,她才吓了一大跳,她不动声色地将袖子遮住了信上内容,“姑娘怎么醒了,可是奴婢吵到你了?” 慧娘摇了摇头,“我已经睡了一觉,这会儿有些睡不着了。你怎么不歇下?”一边问,一边伸手去拿案上的书。 锦兰见状内心一动,忽然装作将笔放回笔架上,随后不小心碰翻了一旁的烛台,上面的蜡烛刚好倒在慧娘的手背上,滚烫的蜡油瞬间将她的肌肤烫出了几个红印。 慧娘疼得一哆嗦,不由痛呼出声。 锦兰慌忙道歉,又赶忙拉着她的手放到一旁的水盂。慧娘只当他是无意的,并未怪她,只说无妨。 * * * 次日,日暮时分,璟帝前脚刚走,锦兰后脚便进入了慧娘的卧房。 看到慧娘坐在案前提笔写字,她迅速将门掩上,将手上的东西放到床上,然后来到慧娘身旁。 慧娘的左手昨夜被蜡油烫伤,裹了厚厚一层纱布,锦兰劝她莫要劳动那只手,但她闲不住,一闲下来便忍不住胡思乱想,心浮气躁。 她以前赫连晔说过,写字可以静心,便想试一试。 慧娘听到身后动静,扭头看过去,见锦兰神色严肃,不由问她发生了什么事。锦兰快步走到她面前,握着她的手小声说道: “姑娘,王爷那边联系咱了,也安排好了如何搭救姑娘,咱们今夜便行动。” 慧娘有些吃惊,“怎么如此快?”她心中不禁感到有些担忧。 “此事不宜迟,久了陛下只怕会怀疑奴婢。”锦兰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慧娘来到床前,指着上面的粗布衫裙,“今夜姑娘穿上此身衣服,再稍微易容一番,金吾卫换防时,奴婢会安排你混在杂役宫人之中,随清运御膳房泔水残渣的车辇从西侧的冷宫角门出去,那边守卫最弱,王爷也安排了眼线在那里,姑娘不必害怕,王爷会亲自在外头接你。” 慧娘心中一喜,“王爷也来了?” 锦兰点了点头,“王爷在信中说了,他会亲自来接你。” “那你呢?” “送完你之后,我会回到宫殿中装扮成你,制造你在床上安寝的假象,拖到四更天,绝不会让宫人提早察觉的。” 慧娘皱了皱眉头,“那之后呢?陛下若知是你放走了我,不会问罪于你么?” 锦兰见她满眼担心,微微一愣后,道:“姑娘不必担心,只要我们不被发现,事后奴婢便会说并不知晓你逃出去的事,陛下最多会治我一个疏忽之罪,顶多罚几个月俸禄罢了。” “真的么?” “真的,姑娘莫要想太多,难道你不想见到王爷么?” 慧娘闻言沉默下来,她确实很想见赫连晔。 好不容易挨至入夜,慧娘推说不舒服,要早早地歇下,屏退了宫人后,她换上了锦兰给自己的那一身粗布衫裙,锦兰又替她梳了一个粗使宫婢的发髻,用脂粉石黛等物替她稍稍易容。 一切完毕后,二人又等了一会儿,直到远处传来一阵梆子声,“金吾卫要换防了,姑娘随我来。” 锦兰带着慧娘避开宫人,从宫殿侧门离开,慧娘低着头紧张地跟随着她的身后。 庆幸的是,一路都不曾遇到人。慧娘一路提心吊胆,只觉得路途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锦兰低声道:“到了。” 慧娘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不远处的宫道上有一队人,拉着几辆净车。 锦兰将手中的木牌塞到慧娘手中,叮嘱她把那个木牌给他们领头的人看,他们便会带她出去。 慧娘接过那木牌,担忧地看了眼锦兰,而后快步走向那一队人,将木牌递交给他们的头领,那头领看了她一眼之后,点点头,让她跟在自己身旁。 一行人垂首敛眉,借着月色与昏暗的纱灯,顺着幽暗的甬道一路往前。 慧娘走了几步,回头朝着锦兰的发现方向看过去,发现她已经离去。便收回目光。继续跟随那一行人往冷宫的偏僻角门而去。 遇到巡逻的士兵盘问时,慧娘一直低着头,默默地侍立在一旁,那些人也没有留意到她,例行询问一番后,便放他们走了。 行至冷宫角门,那门的守卫并不多,一名身材高大,长着络腮胡子的守卫一一验过他们手中的木牌,轮到慧娘时,他验过她手中的牌后,又在她身上打量了几眼,“你看着有些面生啊,几时……”他话还没说完,值房中就传来一嘹亮的男声: “大柱,烤鹅摆上盘,你再不来,就没你份了。” 那士兵闻言便放弃了盘问,将木牌递还给慧娘,不耐烦地冲着她摆了摆手。 慧娘赶忙接过木牌,随着众人离去,虽面色未变,背后却吓出了一身冷汗。 踏出宫门的那一刻,一股带着水汽的晚风扑面而来,慧娘遍体生寒,若有股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一行人沿着护城河畔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路后,那领头人停了下来,与慧娘道:“姑娘且在此处等着,稍后自会有人来接姑娘。”言罢便与其他人走了。 慧娘独自一人站在夜色之中,焦急地四下张望,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一艘乌篷小船从护城河那边的芦苇荡中缓缓划过来。 慧娘看到了,猜到是来接自己的,心中一喜,不由得急迎上前几步。 船划至她身前,船停好后,穿着粗布衣服,戴着斗笠的船夫将一块木板搭在岸上。 慧娘看着他的身形与眉眼隐隐觉着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慧娘也没多想,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船帘的方向,心中扑通扑通乱跳个不停。 一只手掀开帘子,紧接着一人从里面钻出来,却非赫连晔,而是弄影。 “王爷没来么?”慧娘心中微觉失落,不由问。 弄影只道:“回去之后,你自会见到王爷。” 慧娘笑着点了点头,而后不由回头看了眼那巍峨壮阔的厚重宫墙。 “快一些吧。”耳畔传来弄影的催促。 慧娘收回目光,将手递给弄影,刚要下船,忽然一阵破风声起,一支铁箭如同流星疾射而来,直贯入弄影的脖子。 弄影双眼蓦然圆睁,浑身僵直,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声痛呼。 慧娘几乎是吓呆一般僵在原地,直到感觉有温热的液体喷溅在她的手背与脸上,她才彻彻底的回过神来,看向弄影。 弄影张着嘴,死死地掐她的手臂,似乎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慧娘浑身颤抖,赶忙扶住她,弄影浑身骤然失力,慧娘抱着她倒在地上,手按住她不断喷溅出鲜血的脖子,无助地四下张望,想找一个能帮她的人,却发现周围不知何时竟围满了士兵。 慧娘见状顿时浑身冰凉,再看向弄影,她的手从她的手臂上软软地垂了下去,双眸涣散,已经没了声息。 身旁的船夫见事态不妙,早已跳船入水逃走了。 慧娘不禁瘫坐在地,胸口发闷,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死死地扼住了她的喉,窒息感铺天盖地压下来。 慧娘伸手握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地喘息着,目光死死地盯着弄影,脸上控制不住地在抽搐着,直到有人架着她的双手离开了岸旁,她却无力挣脱。 看着那士兵进入船中搜查,慧娘想到什么,蓦然朝着方才箭射来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高耸巍峨的城墙上,一魁梧伟岸的身影如同神祇一般挺拔地立在那里,俯瞰着蝼蚁众生,黑暗中看不清他的面庞,但慧娘一眼就认出了是谁。 璟帝。 * * * 护城河对面的一座高阁上,赫连晔立于栏杆处,遥望着远处的动静。 一轮冷月高悬于苍穹,秋风劲,将透骨的寒意裹挟而来,赫连晔垂在衣袖里的手微微握紧。冷月光华流泻而下,映着他精致昳丽的面庞如同玉石般,清冷苍白。一袭白衣亦像是覆了一层雪,寒气直往外冒。 站在赫连晔的非烟面容僵硬,眼眸泛红,她亲眼看着弄影中箭倒下,却无能为力,她平日里虽与弄影经常斗嘴,却有着极厚的同伴情谊,谁曾想方才还与她说笑的人顷刻间竟成了一具尸首。 “王爷,锦兰一定是叛变了。”非烟咬牙恨声道。 赫连晔并没有回应她的话,垂下眼眸,长睫在眼下落下阴影,情绪掩于眸底,他淡淡道: “你明日去凤仪那里,随她们一起走吧。” 非烟一怔,而后神色坚定:“不,属下要一直跟随王爷。” 赫连晔扬起眼眸,看着那一轮残月,唇边扯起自嘲的弧度,“如今的我已不合适当你主子,我可以推荐你到定国公手下,你在他那里可以继续施展抱负。” 赫连晔语气虽然清淡,但非烟明白这是命令,而非商议,她心中一恸,却不敢继续反驳。 ** * 慧娘被士兵带到了城墙上,看着站在垛口处的璟帝,她手握紧成拳,眼里露出强烈的恨意。 璟帝回眸看她。 城墙上风极大,她的头发被吹乱,浑身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生气的。他摆了摆手,押着慧娘的士兵立即放开了她,退至远处。 璟帝目光沉沉的看着她布满怨恨的面庞,心底那股无法发泄的窒闷之感再再次涌上心头,然而他唇边却浮起一笑容,“你真以为你能够逃离朕的身边?” 慧娘看着他脸上的得意之色,“这是你做的局?” “阿晔他斗不过朕啊。”璟帝语气讥讽,“可惜在船上的人不是他。” 璟帝脸上布满了可惜之意,他本以为赫连晔中了他的圈套,没想到他竟然留了一手,他大费周章,最终只是杀了一名小卒。 慧娘怒瞪着他,“那是因为你卑鄙无耻!”若不是为了救她,赫连晔就不会中了他的计谋,弄影就不会死,都是她害了她。 璟帝眸光一沉,蓦然伸手拽住她的手臂,将他扯到身前,愤懑道:“难道阿晔就不卑鄙无耻?他做的那些事就光明正大?你鬼迷了心窍,真以为他如霁月清风一般高尚?他手上沾上的鲜血不比朕少!” 慧娘看着他狂躁的模样,激动的情绪反而平静下来,如今她说什么弄影都不会活过来了,只会更加刺激眼前的人。 璟帝见她默然不语,心头的怒火愈发难以排解,愈发地想要逼她开口说话,“你真是朕的福星,若没有你,朕也没办法一下子揪出阿晔安插在宫中的眼线。” 慧娘听闻他这句话,浑身一颤,心中的那股愧疚感顿时加重,尤其想起先前的事,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璟帝大手掐着她的下巴,逼着她仰脸,他深深地注视着那张布满复杂情绪的脸,指腹轻轻地擦去她面颊上的泪痕,嘴上却说着恶毒的话: “后悔了么?若不是你私心想回他身边,就不会害那女人死去,害得其他人全都暴露在朕的眼底。” 慧娘脑海中闪过弄影的悲惨死状,喉咙一哽,再次感觉像被人扼住了脖子似的,难以喘过气来,她大口地呼吸,浑身控制不住地哆嗦。 她恨恨地瞪着璟帝,哽咽着声音,逐字逐句地道:“我只后悔当初不该救你,让你被豺狼虎豹撕碎啖食才好!” 慧娘的话如同一记重拳狠狠地打在璟帝的心上,他面色僵硬绷紧,额角青筋凸起,似乎在极力隐忍着什么,许久之后,那双翻涌着复杂情绪的深眸恢复了平静,沉声道:“来人!” 金吾卫忙走上前。 “将她押回玉秀宫,没朕的允许,她不许踏出宫殿一步。”言罢甩袖而去。 * * * 次日。 这一日是中秋节。 璟帝在御花园旁的绛雪轩明间大摆家宴。 掌灯时分,轩内灯火通明,窗户大开着,湘帘高卷,以便众人揽尽一轮皓月。御花园种的桂花树已经盛开,香气经风送来,令人不由得沉醉于那股甜腻的浓香之中。 此时宗室亲眷几乎已经到齐就坐,唯独右侧首座仍旧空落落的。 宫女们鱼贯而入,送来山珍海味,美酒佳肴。 璟帝穿着一身玄色龙纹常服,玉冠束发,端坐于正中御位。 慧娘一副宫女打扮,愁眉不展地侍立于他身侧,面对席上一些人投来的异样目光,她只当做不知,不理会。 璟帝沉着脸不说话,众人也不敢说话,皆屏息静坐着,直到他命人唤乐工上来,宫乐响起,众人提着的心才落了下去。 一旁的慧娘冷眼旁观着璟帝扮演着平易近人,爱护宗亲嫔妃的好皇帝,看着众人面带僵硬的笑颜和璟帝虚与委蛇,目光忧郁地掠过右侧的空席,只盼着赫连晔不要来。 璟帝将手中的空酒杯推至慧娘面前。 慧娘收回目光,专心为他倒酒布菜。 璟帝瞟了她一眼,“你说阿晔今夜是来,还是称病不来?”他语气清冷道。 慧娘神色未改,“民女不知晓。” 璟帝冷哼一声:“他若不来,可见你在他心中也不算重要。” “楚王殿下到。” 璟帝话刚说完,内侍尖细恭谨的声音蓦然响起,众人齐齐望向门口,慧娘的心也蓦然往上提起,紧张地看过去。 赫连晔穿着一身白色清雅飘逸的常服,头发半挽,戴了一个白玉竹节簪子,容貌昳丽绝艳,行走间衣袂飘动,姿态轻盈优雅,似轻云蔽月,又携带着满身桂花香,不由令众人产生月神降下凡间的错觉。 众人已经习惯于他这样出格的装束,并不觉得惊奇。 赫连晔行至璟帝面前,欠身行礼,“臣弟叩见陛下。” 璟帝脸色如常,不见动怒,“八弟何故姗姗来迟?” 赫连晔惭愧地解释:“臣弟途径御花园时,被那一片盛开的金桂绊住了脚,故而来迟,望陛下恕罪。” “也罢,朕知你喜欢桂花,看你今日这一身装束,倒像是月中嫦娥临凡。”璟帝笑着调侃,自己调侃还不够,又望向众人:“众位可觉得?” 众人面面相觑。堂堂七尺儿郎,谁愿意被人比作女子?尽管赫连晔的容貌可媲美嫦娥仙子,谁又敢捅明这一点? 一些人低着头只装着沉迷于歌舞没听见他那话,一些人对上了璟帝的目光,不得不扯起笑脸,微点着头,态度暧昧不清。 他们怕璟帝,但也怕赫连晔事后会报复,虽然他如今名声转好,但玉面阎罗这称号一时间也是难以抹除的。 赫连晔面前并无生气迹象,微微一笑,“臣弟一介凡夫俗子,怎敢比肩月中嫦娥?” 璟帝看着他,眼底情绪难辨,片刻后,他亦一笑,让他就坐。 璟帝收回目光,看向慧娘。 慧娘多日没看见赫连晔,目光难以从他身上挪开。 赫连晔落座后,视线扫到慧娘用纱布包扎的手上,修眉微拧。 慧娘见他看过来,不由抿紧唇,红着眼眶,冲着他摇了摇头。 她是想让赫连晔不要管自己,而她的举动落在璟帝的眼中,却是在他的眼皮底下与别的男人眉来眼去,他眸光一沉,“慧娘,朕将披风落在宝光阁了,你去给朕取来。” 他声音并未刻意压低,离他没多远的赫连晔自然会听见,他眼眸瞟向赫连晔那处,冷笑一声。 慧娘连忙起身离开绛雪轩。 璟帝酒酣耳热,从御座上起身,笑着行至赫连晔身旁。 赫连晔长身而起,微笑着向他敬酒。 二人饮完一杯酒后,璟帝似不胜酒力一般,脚步一个踉跄,赫连晔及时伸手扶住他。 璟帝头一歪,附耳与他道:“阿晔,你可知心上人死在眼前是什么感觉?” 赫连晔眸光微凝,一侧脸看到璟帝面上意味深长的神情,他不动声色道:“陛下何意?” 璟帝眼里流露出鄙夷之色,“那个贱婢也不过如此,朕对她已经厌烦了。”言罢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站直身子,笑着朝其余人走去。 众人见璟帝屈尊降贵下来,不由诚惶诚恐地站起身去向他敬酒。 赫连晔立于原处,未曾入座,目光落在与人言笑晏晏的璟帝身上,眼底划过冷色。 璟帝逛了一圈后,正要回到御座上,外头内侍急匆匆地行至轩中,向璟帝禀报道:“陛下,宝光阁走水了!” 璟帝面色一变,询问那内侍:“慧娘呢?” 那内侍回答道:“她仍在阁中,未见她出来。” 璟帝当即沉着脸,丢下众人,瞟了赫连晔一眼后,大步流星地朝着宝光阁走去。 到了宝光阁,果见阁中一片红光烟气呛鼻,宫人们慌慌忙忙地提水灭火。 除了璟帝,来的还有赫连晔,以及一些好事之人。 内侍在旁着急地劝璟帝道:“陛下还是避远一些为好,以免伤了您的龙体。” “无妨,快救火。”璟帝面露忧色,目光却瞟向一旁面无表情的赫连晔,他此刻的心会如表面那样冷静么?如此想着,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这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一惊恐的声音:“看,那窗旁有人!” 其余人顺着那人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大火浓烟之中,一穿着粉色宫裙,挽着双环髻的女子在挣扎求生,浓烟之中,看不清楚她的面庞,只能看到衣着打扮与身形,一根被火烧断的横梁倒下朝着她压去,紧接着便不见了她的身影,璟帝旁边的内侍忽然叫道:“陛下,那似乎是慧姑娘!” 璟帝闻言还未做出反应,便看到一道白影风驰电掣般朝着那楼阁的大门冲去,旁边有人叫喊:“殿下不可,危险!” 璟帝看着冲进大火中的那抹身影,脸上的担忧之色敛去,眸中异光闪过,他转身与一旁的内侍道:“快去唤金吾卫来,莫让楚王受伤。”言罢转向众人,面色严肃:“此地危险,你们先回绛雪轩。” 其余人听了璟帝的命令,只能转身离去。 赫连晔不顾火势蔓延,直冲上二层楼阁,目光四下搜寻,在一条未曾被火烧着的横木旁看到了昏迷在地上的慧娘。 她背对着赫连晔,垂在身侧的手被纱布缠裹着,这时屋内烟气越发呛鼻,木梁灼烧发出的噼噼啪啪的声响,又有横梁木窗倒下,火舌疯狂地舔舐着一切,热浪滚烫,赫连晔不假思索直奔向慧娘。 就在他的手刚碰触到她的身体,那人蓦然翻身,一掌如闪电般朝着他的胸膛拍来。 关心则乱,赫连晔猝不及防硬生生地挨了一掌,身体踉跄后退,气血升涌,呕出一口鲜血。 剧烈的疼痛自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他面色惨白地看着不远处穿着慧娘衣服,身材矮小瘦削的男子,不禁苦笑一声。 明知可能是计,他却不得不入。庆幸的是,慧娘无事。 他捂着窒痛的胸口,费力地站起身,还没站稳,又有两只箭从窗户的方向射进来,正中他的双腿,他踉跄几步,复又跪下去,这次却再也站不起来了。 * * * 赫连烨的死讯传到慧娘的耳中时,她正心神不宁地在宫殿中来回踱步。 璟帝令她到宝光阁取披风,然而行至半路她便被侍卫带回了宫殿之中,又有人看守着她,她无法踏出宫殿一步,那时候她心中便隐隐有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慧娘从内侍口中得到那个消息后,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在一瞬间静止,紧接着两眼一黑,晕倒在了地上。 等她醒过来,她已经躺在了床上,璟帝坐在床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慧娘想到自己听到的那个消息,心中一恸,抬手攥紧璟帝的手腕,赤红着眼:“他们说的不是真的吧?王爷他不会死的……” “宝光阁失火,他以为你在里面,不顾众人的阻拦,冲进大火之中,再没能出来。”璟帝的声音很平淡,却像是一把利刃,一下又一下地狠狠戳进慧娘的心中。 慧娘指尖死死地掐着他的手腕,仿佛嵌入他的皮肉之中,然而那一点点痛对璟帝根本不算什么,他脸上神情纹丝未动。 “是你!是你骗他到了宝光阁,是你设计害了他!”慧娘面露仇恨之色。 璟帝不为所动,十分淡定地与她对视,而后陈述事实:“他为了救你而死。” 慧娘攥紧他手腕的手蓦然一松,片刻之后,她收回瞪着璟帝的目光,痴痴地望着床帐顶端,泪水簌簌落下,顷刻间枕头便湿了一大片。 璟帝面色平静地盯着她,然眼底似有阴云翻涌,胸口微微地起伏着,仿佛暴雨风雨来临的前兆。 泪水迷糊了慧娘的视线,恍惚间看到了赫连晔的身影,就在方才,他还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眼里流露出关切之色。 他是那样的鲜活明亮,怎么可能会死……不可能的,璟帝怎么会杀得了他? 他是那样的机敏又强大,怎么会看不穿璟帝的计谋? “你们骗我……王爷不会死的,他怎么可能会死……”慧娘呢喃自语,而后蓦然从床上坐起来,眼眸有着强烈的祈盼,“王爷,他一定没有死!我要去找他!” 慧娘要从床上下去,璟帝手臂一抬拦住了她的去路。 慧娘几乎使尽了浑身蛮力,璟帝竟然拦不住她。她大叫大嚷着,手脚并用地踢他、抓挠他。 璟帝怒火攻心,忍无可忍,将侍卫唤进来控制住她,而后拄着御杖,怫然离去,又命人看守着她,盯着她一举一动,不许她踏出宫殿一步,不许她有轻生之举。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长章,很快放出来。另外我把文名改了,大家应该还能找得到吧。 第93章 (正文完) 第93章 (正文完) 又入夜了。 慧娘靠坐在窗前的榻上, 双眼无神地望着外头的浓浓夜色,才度过两个白天,她已觉得仿佛有两世那般漫长。 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声音:“陛下驾到。”尖细的声音刺破了宫殿长久的死寂, 身后响起匆忙的脚步声,是宫人出去迎接了。 慧娘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 只觉得那声音十分遥远, 遥远得无需理会。 璟帝拄着龙首御杖缓步行入殿中, 看到窗前榻上那如同泥雕木塑一般的人,周身寒气瞬间越浓。 听宫人禀报, 她一整日都静坐窗前, 呆呆地看着窗外头,不悲不怒, 不言不语, 粒米滴水未进, 不论宫人如何劝说,她都只当听不见。 璟帝经过桌前,扫了一眼桌上没被碰过的饭菜, 沉着脸走到慧娘旁边, 将御杖放到一旁,冲着那一旁的宫人冷声道: “将粥拿过来。” 宫人慌忙将桌上的鸡丝粥递过去,她能够感受璟帝压抑着的怒火, 屏住呼吸, 大气不敢喘一下。 璟帝挥退众人, 偌大宫殿, 顷刻间只剩下他与慧娘二人。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璟帝望着慧娘,眸光深邃冷厉,似是将往日在朝堂上的威严带到了此处, 而眼前的则是他一个不听话的臣子。 “真不吃?” 璟帝等了一会儿,并没有等到慧娘的回应。 他并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看着面前那仍旧呆坐着看都不看他一眼的女子,他蓦然伸手将她扯到身前,舀了一勺粥,递到她唇边。 他一向不擅长伺候人,动作极其僵硬。 慧娘紧抿着唇,无论他如何逼迫都不肯开口。 “朕还治不了你了。”他大手钳制住她的下巴,直接用蛮力撬开她的嘴,将粥塞了进去。 慧娘直接将粥吐到他的面上。 她这一行为无疑是在践踏他帝王的威严,璟帝面色一僵,将粥重重地放到几上,拿起一旁的帕子擦拭干净脸面,才阴恻恻地道:“朕是不是给你好脸了?” 慧娘不为所动,只平静地回望着他。 璟帝手掐着她的脸颊,“若非朕对你有几分情意,以你的所作所为,该死几百回了。” 谁知慧娘听了眼里丝毫没有恐惧,反而继续刺激他:“陛下要取我性命尽管拿去,用不着威胁我。” 璟帝皱眉:“你以为朕不敢?” 慧娘眸中波澜不起,璟帝看到她面上那毫无生志的神情,便知自己的话威胁不了她,“你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也不在乎族人的生死?” 慧娘冷笑一声,“陛下若不怕后世人朝你吐唾沫星子,尽管照自己的心意去做。不过我父母已亡,亦无兄弟姐妹,陛下要诛杀我的族人,得先去寻人,这倒是帮我寻亲了。” 慧娘此刻已存死志,对于他的威胁丝毫不为所动,她也许早该死了的,多活了几个月,结果因为救了璟帝,害死了赫连晔与弄影,如今她也只能随她们去了,到了黄泉路上再与他们赔个不是。 可怜的是,凤仪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如今不知道该有多么伤心。 璟帝掌管着所有人的生杀大权,要想人臣服于自己,只用一个死字威胁即可,但对一个想死又孑然一身的人,这个威胁根本没用。 此刻在她面前,他所拥有的至高无上的权力竟是毫无用武之地。 看着她苍白憔悴的面庞,万念俱灰的眼眸,璟帝心口一阵拧痛,那股痛意致使一向不知退让为何物的他再一次选择了妥协。 “阿晔没死。” ** * 慧娘在一阴暗潮湿无光的地下牢里看到了赫连晔。 他双手双脚被粗重的铁链分锁在两侧石壁,双腿被鲜血染了一大片,雪白的衣袍也变得肮脏不堪,几缕青丝狼狈黏在面颊上,唇角沾着血迹,面色苍白得已经犹如死人,他双眸紧闭,头歪在一侧,毫无声息。 慧娘心头一紧,欲要冲上去,璟帝一手攥住了她的手臂。 璟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不远处的赫连晔,仿佛在欣赏一件自己精心打造的杰作。 “这才是他该待在的地方。”他神情冷漠道。 可惜的是,他没能将他身边人一同抓过来。赫连晔兴许早有预感他会对他身边的人不利,早早就做了安排,这些日子他一直派人盯着凤仪的动向,赫连晔出事后,他的人立刻进入凤仪的宅邸搜捕,不想竟是人去楼空。金吾卫在凤仪的卧室的床下发现了一条通往城外的地下密道。 慧娘被他牵制着,无法冲到赫连晔身边,只能抓着璟帝的手臂,急切地问:“你把他怎么了?” 璟帝望着她眼里流露出的浓浓担忧,幽声道:“放心,人没事,只是昏迷了过去,不过……”他语气耐人寻味,直到慧娘焦急地追问他,他才抬手抚摸她的脸,语气温柔: “你不听话,受苦的只有他,你一日不吃东西,朕便不会让人给他东西吃。” 慧娘慌道:“我吃东西,你给他东西吃。”目光瞥见他身上沾着的鲜血,心口一疼,“还有你把柳大夫叫过来给他看看,不然他会死的。” “你命令朕?”璟帝眯着眼睛冷冷地看着它,语气带着强大的压迫感。 慧娘不敢与他对抗,当即跪倒在地,做出谦卑之姿,“民女不敢,民女求您给王爷寻个大夫来。” 慧娘却不知晓她这副姿态更令璟帝动气,他弯腰,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讥讽: “给朕跪的人数不胜数,你的膝盖不值钱。” 言罢拄着御杖转身离去。 慧娘慌忙爬起,忙追上璟帝,正要继续求他,璟帝却向守在门口的侍卫道: “把柳三郎找来,朕可不想他死得太早,以免便宜了他。” 听到璟帝的话,慧娘惶恐而迫切的心缓和些许,她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眼赫连晔,怕璟帝动怒,又立刻收回了目光,心里只盼着他能好好地活着。 ** * 从地下牢房出来后,璟帝便命御膳房重新做了一桌饭菜,自己坐在慧娘的对面,看着她用膳。 慧娘心中记挂着赫连晔,毫无食欲。虽然她已经一日不曾吃东西,她却一点都不饿,甚至看着那饭菜都有些反胃。 慧娘面色忧郁地望着璟帝,“你说会让柳三郎过来,不是骗我的吧?” 璟帝帝看着她眼里终于有了些许光彩,忍住了心头躁动,淡淡道:“柳三郎给他看过伤之后,朕会传他过来一趟。” 慧娘心中稍安,看了一眼饭菜,想到赫连晔粒米未尽,忍不住又问:“陛下会让人给王爷送吃食过去么?” 璟帝胸口微微起伏,耐心已用尽,他沉着脸怒道:“你再多啰嗦一句,朕便让人去砍断他的腿。” 慧娘见他面色阴沉,浑身一哆嗦,飞快地拿起筷子,就近夹了一块红烧肉往嘴里塞去,不知道是一日不曾用食有些不适应,还是吃得太急,她还没吞进去,胃中一阵剧烈地翻搅,她猛地呕吐了出来。 璟帝眸中聚起一片阴云,“你恶心到朕了。” 慧娘不敢吭声,拿着筷子,夹了一片烩鸭腰往嘴里面塞,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又赶忙扒了一口饭,生怕璟帝一生气改变主意要去折磨赫连晔。 璟帝看着她双眉紧促,双腮鼓胀,一副欲呕又不敢呕的痛苦模样,满腔怒火却冲着她发泄不得,便一拍桌案,冲着一旁的宫人怒道: “御膳房今日当值的是谁?把他们叫过来!身体不适的人如何能吃如此油腻的东西?这点事都想不到,他们脑袋要来有何用?!” 宫殿里的宫女内侍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噤若寒蝉。 慧娘僵坐在椅子上,直到璟帝旁边的内侍起身欲去召人前来,她才赶忙道:“我吃得下,我只是吃得太急了,还请陛下莫要怪罪那些人。” 慧娘眼眸泛红,一副快哭的神情,那内侍顿住脚步,小心翼翼地看了璟帝一眼。 璟帝神色稍缓,冲着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去了,而后看向慧娘:“那就吃得慢一些,没人催你。” 慧娘只能听从璟帝的命令,慢慢地吃起来,尽管食难下咽,她却努力装作一副东西很好吃的模样,以免璟帝一动怒又要惩罚底下的人,她不想再因为自己的事害到其他人。 直到实在吃不下去,慧娘才放下了筷子,不安地看向璟帝。 璟帝看到她面前的饭碗见了底,这才命人将剩余的食物撤下去,而后让人唤来了柳三郎。 柳三郎提着药箱,步履从容地踏入宫殿之中,先瞟了璟帝一眼后,又朝着慧娘看了眼,挑眉一笑。 他还是和以往一样,看着斯文俊雅,但一做表情便给人一股吊儿郎当的散漫之感,不过他此刻的模样倒是令慧娘心中对赫连晔的担忧少了些许。有他在,赫连晔的伤应当无大碍吧。 璟帝瞟了柳三郎一眼,叫内侍给他搬来一张凳子。 柳三郎撩袍入座。 璟帝看了一旁满脸期待的慧娘,脸色微沉,“你为朕特制的药不错,你希望朕赏你什么?” 柳三郎一听有赏赐,立刻兴冲冲地道:“陛下有意要赏,我也不敢拒绝,但我现在想不到要什么,不如这份赏赐陛下先欠着,待来日我想到了,再与陛下讨要。” 璟帝碍于慧娘在一旁,并没有骂他蹬鼻子上脸并收回赏赐,只是冷哼一声。 柳三郎瞟了一眼旁边忧心忡忡的慧娘,突然笑对璟帝道:“陛下先前询问我如何追求姑娘,难不成那位姑娘就是眼前这位?” 璟帝面色微僵,有些窘迫地看了一眼慧娘,见她无动于衷,心里微觉失落,于是怒向柳三郎:“朕看你这张嘴可以不要了。” 柳三郎瞬间抿紧了唇,只是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璟帝担心他那张嘴吐露更多的事情来,便转移了话题,“阿晔伤势如何?” 柳三郎眼底幽光一闪而过,紧接着又笑嘻嘻道:“伤势挺严重的,不过有我在,他暂时死不了。”他并没有问赫连晔是如何受的伤,只是尽大夫的职责看病疗伤。 璟帝唇角浮起意味深长的笑容,“你不是他的好友么?他伤成这般,你竟然还笑得出来?” 柳三郎挑了挑眉,“我认为我同他的关系与我同陛下的关系并无差别,为陛下治疗断腿时,我不也是这般么?” 璟帝当即冷笑一声,而后沉了眉眼。 柳三郎想了想,又继续道:“不过我得提前说一声,他腿的箭伤可没有他的心疾严重,他胸口挨了一掌,再次引动旧疾,幸好我来得及时,再晚一刻,就无力回头了。如今他在那样的环境之下,随时可能旧疾复发,若无我在近前,一旦发作,就算是华佗在世,大罗神仙降临也救不了了。” 一旁的慧娘听了柳三郎的话,心中着急得发慌,又想到赫连晔被关在地下牢的情形,鼻子忽然一酸,眼眶立刻红了一圈,怕璟帝发怒,她不敢哭,微微抬起头,将眼泪憋了回去,然后不安地看向璟帝。 璟帝正盯着她看,慧娘心中一怵,忙垂下了眼眸。 璟帝看向柳三郎,“也罢,这阵子你便待在宫中吧。” 慧娘听得此言这才稍稍放心,她本想着若璟帝不同意留下柳三郎,她怎么都得求他应允。她想请璟帝给赫连晔换个地方,又担心他一恼不让柳三郎留在宫里了。 璟帝道:“你可以……” 慧娘见璟帝似乎打算让柳三郎离开,便急忙道:“陛下,这两日我总觉得有些头晕恶心,一吃东西还想吐,可以让柳大夫给我看一下么?” 璟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眸光一黯,便示意了眼柳三郎让他过去。 柳三郎提着凳子,坐过去,给慧娘搭了脉,他看了看慧娘的面色,又继续摸她的脉相,一会儿摇了摇头,一会儿又点点头。 璟帝看他神情严肃,只觉他在装模作样,不耐烦地问:“如何?” 柳三郎收回手,看向璟帝,“这可是很严重的问题啊。” “她怎么了?有话直说。”璟帝恼他卖关子,语气很是恶劣。 柳三郎道:“姑娘这是不孕之症啊。” “啊?”慧娘有些尴尬。 第93章 (正文完)(2/7) 第93章 (正文完)(2/7) “你可是常年觉着手脚小腹冰凉,且月事无准,全无定数?” 慧娘点点头。 “这是宫寒胞冷之相。兼常年心怀悲戚,郁火内伏,气血壅滞不得畅行。身体过劳,却膳食寡淡,气血无源。” 慧娘听了有些惊讶,他这是把她之前在村里过的日子都说出来了,没想到做大夫的还能从身体状况看到人的过去。 柳三郎看了璟帝一眼,他面色沉沉,也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 “姑娘,你莫把这不当一回事,若不及时调理好身子,将来恐怕不能为人母了。” 慧娘沉默,她此刻并不忧心自己能不能成为人母,而是忧心怎样才能让柳三郎为自己调理身子。若是能常常见他,她也能向他打探有关于赫连晔的事。 “不过姑娘这些症状乃是经年累积下来的,内里早已亏空,并不容易调理。有些庸医只懂按照常理调经理气,看不出症结所在,若叫他们调理了,调理不好便算了,就怕乱了气血运行,耗损元气,伤及胞宫根本,往后别说不能为人母,只怕身子都要日渐衰败。” 璟帝哪里不知晓他的心思,他口中的庸医便是太医院的那帮人。经过断腿这件事他也确实更相信柳三郎的医术,若光靠太医院那帮人,他这双腿估计现在还走不了路。 柳三郎说了那一通话后,才自荐道:“不过姑娘也无需担心,我对治疗不孕之症也甚是在行,先前我认识一夫人,她同你的症状有些相似之处,只不过她的年岁比你还多了不少,经过我的调理之后,可是三年抱两呢,这比去寺庙里求送子观音有用多了。” 慧娘心中暗暗感慨,怪不得他年纪轻轻,头发变白了一半,他竟然什么病都能医治。 “我说了那么多,倒是忘了问姑娘想不想有一两个可爱乖巧的娃娃,若不想要,便也就算了,不过这身子也还是要调养的,否则年纪再大一点后,便容易病痛缠身。” 慧娘没说话,只是看了璟帝一眼。 璟帝想到在山谷时,两人同眠时,她的手脚总是冰凉的,而且她与她夫君成婚多年,确实未得一子嗣。 璟帝沉声与柳三郎道:“既然你这阵子在宫中,便好好帮她调理好身子吧。身为女子,总是要有子嗣傍身的。”他没有问慧娘的意思,直接替她做了主。 * * * 次日,璟帝下了朝,又处理了一些政事后,已近正午时分,便直接摆驾来到慧娘的住处,与她用膳。 宫殿里放着璟帝命人送过来的衣服与头面,慧娘还没看过。宫女告诉她,那些都是有封号的妃子才能穿戴的礼服头面,暗示她璟帝似乎打算册封她为妃。 慧娘已经从宫女那边得知了璟帝的后宫情况。皇后当然是最大的,其次是贵妃、有封号的妃子、没封号的妃子,而最底下的就是嫔、贵人、这两个都是没有品级的。 本朝的后宫嫔妃晋升不似前朝那般严格按照礼制逐级升位,就算家世贫寒,没有子嗣,哪怕你是死了丈夫,带着孩子的寡妇,只要皇帝宠爱,便可破格册封,除了皇后这位置。 慧娘并不想当璟帝的妃子,可当下情形又不能直接开口拒绝。 陪着璟帝用膳的时候,慧娘只是偶尔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并不谈及他命人送过来的衣服与头面。 璟帝没等到她过问,便只能主动提起:“朕让人送过来的东西,你可喜欢?” 慧娘低着头,正默默吃着东西,闻言小心翼翼地回了一句: “我方才身子有些不适,还没有看。” 璟帝却不给她装傻的机会,“这是妃子的衣服头面,朕打算册封你为妃,赐号‘淑’。待你有了子嗣,朕可以升你为贵妃。” 如今后宫有品级的就只有一个贵妃,四个妃子,皇后之位仍旧虚悬。他的皇后是在他还是王爷时便娶了的,乃是政治联姻,并无感情,她身体娇弱,多愁善感,他当了皇帝的第一年她就死了。 张贵妃是功臣之后,她曾对璟帝有情,但在他将她的家族势力连根拔起之后,她心灰意冷就不爱搭理了他,整日只在在宫里伤春悲秋,长吁短叹。璟帝知晓她在等自己服软,但他一向不会为了女人低头,懒得去理会她。这两年她大概是想通了,时不时地找机会来见他,璟帝始终对她不冷不热,虽然没给她宠爱,但也懒得降她位份。 如今他想过,慧娘以后若有了身孕,降了那张贵妃的位份也无妨,免得她在其位不谋其事,就让她当个普通的妃子继续她伤春悲秋的诗意人生吧。 再过个几年,慧娘若仍能得他喜爱,又有了皇子,封她为后其实也不是不可。他也不怕人说什么,太祖的继后还是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且先夫还是他的臣子。 如今后宫里真正管事的是贤妃,贤妃以前是璟帝身旁的侍女,璟帝纳她为妃非因爱情,而是因为她精于理事,谈吐有识,但又能恪守本分。更重要的是,他确定她对他自己无情,一个女人不爱慕自己的丈夫,便不会拈酸吃醋,闹幺蛾子。这几年她帮他将后宫管理得不错。而剩下的妃子都是因为政治缘由才纳入后宫的,谈不上多喜欢,心血来潮时,璟帝会如同逗弄小鸟一般逗逗她们,看她们为他们争风吃醋,玩弄心计,闹得过分了,便让贤妃出手制止。 慧娘听了璟帝的话,沉默了许久之后放下筷子,“我想再见见王爷,确定他平安无事。” 璟帝眼底有怒意翻涌,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最终他只是冷声道了一句:“先把饭吃完。” ** * 慧娘再次来到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牢 ,赫连晔还是先前的姿势,两边石壁上的铁链将他的双手高高吊在半空,手放不下去,人也坐不了,最多只能双膝跪着,歇息片刻。 慧娘知晓璟帝是刻意为之。 他脚下的青石板渗着暗沉的水渍,到处都是青绿色的苔藓,因无窗通风,处处都透着一股霉腐的味道。 他身受重伤,在这般恶劣的环境之下,如何能受得了?慧娘鼻子泛酸,但努力维持着平静的面容。 听到动静,赫连晔稍稍抬起头看过去,看到慧娘,他眼眸中并无喜色,只是微微蹙起了眉。 壁上的油灯昏惨微弱,映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已与无往日的明亮艳丽,仿佛轻薄易碎的白瓷一般。 往日可判人生死的玉面阎罗,如今却如同困在九幽之下,不得超生的阴间鬼魂,真是可怜。璟帝望着他狼狈的模样,唇角上扬,若非慧娘在身旁,他定会忍不住讥讽他几句。 慧娘忍不住走到他身旁,璟帝神色莫测地跟随在身后,并未阻拦。慧娘想触碰他,又有所顾忌,最终她只是问了句:“王爷,你感觉如何?” 赫连晔没回应她的话,只是轻叹一声,有气无力地道:“你来做什么……” 听他的语气似不赞同她来看他,可看不到他平安无事,她又怎能够放心得下? 与他那双温柔又平和的眼眸对视时,慧娘瞬间感觉一阵安心,她没忍住声音哽咽:“我……我来看看你。” 赫连晔手动了动,顿时响起一股沉闷的声响,这才想起手被铁链锁着。 慧娘知道他若是能动,他一定会温柔地触碰她的脸说自己无事,但此刻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连笑都有些费力,他只是扯了扯起嘴角,低声劝她:“我无事,这地方肮脏污秽,没事就不要再来了。” 他声音是冷漠的,可望着她的眼神眷恋不舍,就像是在看她……最后一眼。慧娘心中骤然浮起一股浓浓的不安,“怎么可能没事?”她只当没有听到后面的话。 璟帝听着她隐忍压抑的哭腔,看着她眷恋难舍的神情,眸光一厉,长臂一伸,蓦然将她拽起身,不悦道:“行了,看也已经看了,该走了。” 慧娘内心一慌,顾不得收敛神情,抓住他恳求,“陛下,我想与他说几句话,求您,我就说几句话。” 璟帝目光紧攫她闪着泪光的眼,少顷,覆在眼底的怒意尽数褪去,甚至掠过一丝笑意,手抬着她的下巴,道: “好,很好。你仗着朕的宠爱,倒是会得寸进尺了。”他瞟向赫连晔,眸中戾气隐隐浮动,“朕便容你们说一会儿。” 慧娘此刻心中只有赫连晔,一时间也没去疑心璟帝为何如此轻易就同意了她的请求。 待璟帝走得够远后,慧娘蹲下去,这才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看着他虚弱又狼狈的模样,她心疼到眼泪直流。 “王爷,你要好好地活着。” 赫连晔无法碰触到她,又无法向她做出保证,便只是轻叹不语。 慧娘急了,“你说过,往后的路要同行的,你要下黄泉,我就随你下黄泉,你要当你的阎罗,那我便做你的鬼判官,到了黄泉地府,我继续给你磨墨。” 赫连晔心为她语气中透着的毅然决定而震惊,修眉一拧,“那只是一时的戏言,你何必当真?” “我当真了,我当真了!”慧娘看着他颓靡的神情,生怕他生了死志,心中焦急万分,却只能将声音压得极低,“我只想与你在一起。” 赫连晔轻摇了摇头,“什么阎罗,什么鬼判官,都是世人编造的鬼话,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情爱可以随着时间消逝,你跟了陛下,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以后也不会再有人欺负你。” 慧娘此刻一听到死字,便满心排斥,脑子里也装不下他说的任何话了,豆大的泪珠一颗颗滚下,“你不能有死的念头,你听见没有?” 赫连晔猛地咳嗽了几下,苍白的面色瞬间红润了几分,只是等他停止咳嗽后,唇瓣却有鲜红的血迹,而后血色褪去,脸白如雪,他气若游丝道:“人总是有一死的……” 慧娘不敢大声哭,抿着唇拼命摇着头,蓦然拔出头上的簪子,抵着自己的手腕,她从未要求他做过什么,也不敢,可此刻她只能疾言厉色,“我不准你说这样的话,我要看着你好好活着,你听见没有?你要乖乖听我的话活着,听到没有?” 赫连晔不语,只是忧愁地注视着她。 “你到底听见没有?” 慧娘被他的沉默逼得发狂,时间又紧迫,璟帝不知何时就会过来将她带走,她目光一凝,将簪子往肌肤上狠狠一划,鲜血从伤口处溢出。 赫连晔闭上双眸,选择无视她的伤痛,可那紧蹙的眉却出卖了他的心。在慧娘的逼迫之下,他终究还是向她做出了妥协,声音低柔却坚定:“我听见了,我会好好活着,你别伤害自己。” 慧娘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慌忙擦去眼泪,将袖子放下,眼里流露出决然之色,道:“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手臂被一股力道猛地向上一扯,慧娘踉跄几步才站稳,璟帝目光阴沉地看了眼她通红的眼睛与鼻子,而后冷笑一声,行至赫连晔面前。 慧娘心中起了不好的预感,正要走上前拉住璟帝,身后却来了两位侍卫,拦在了她的面前。 璟帝抬起手,抬起赫连晔的下巴,那张苍白憔悴的面庞非但没有如同凋零的鲜花一般,反而有股凄艳破碎之美,如同傲雪寒梅。 那双眼眸更是一如既往的媚人心魄,让人很想毁去。 “这双眼眸很勾人心魄,可朕不喜欢。”璟帝冷冷地道。 慧娘正使尽力气要摆脱两名侍卫的阻拦,忽看到璟帝将什么东西猛地撒向赫连晔的面门,她尖叫出声:“陛下,你在做什么?!” 如火灼一般的剧痛瞬间直达眼眸,赫连晔浑身一阵剧烈的颤抖,手脚挣扎间,扯得铁链发出沉闷刺耳的铿铿声响。 压抑过后的低低呻吟在慧娘耳畔响起,赫连晔因痛苦而变得扭曲狰狞的面庞落入她的眼眸。 对于他此刻的痛苦,慧娘感同身受,她扬起手中的簪子,猛地刺入其中一侍卫的手臂,趁他吃痛之际,推开他,冲到赫连晔身边,却被璟帝扯到了身边。 “你对了他做了什么?你对他做了什么!”慧娘看着赫连晔双眸紧闭,眼角流出两道血泪,整个人已经失去了意识,她彻底地慌了神,只顾着重复那一句话。 璟帝大手箍住她的腰,将她死死扣在怀里,眼底闪动着戾气,他低声道:“这都要怪你,是你非要见他的,否则朕也不愿意下这狠手。” 看着她脸色顿时惨白如纸,眼神渐渐流露出痛苦懊悔的神色,璟帝心口隐隐作痛,又有股莫名的快感。 看到璟帝眼里病态的笑意,慧娘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地牢阴湿寒冷,而是她觉得此刻的璟帝很可怕,像是疯魔一般。 “我以后不会见他了,求陛下把大夫找过来。” 璟帝摇了摇头,而后放开了她,“没用了,这药粉含有剧毒,就算华佗再世也救不了他,他双眼废了。” 他声音十分平和,却像是冰刃一般,刺入慧娘的心口上,又冷又痛。 慧娘如遭雷殛,浑身一软,瘫软在地,整个人的魂灵仿佛被人抽走了一般,双眸无神地盯着青石板上的青苔。 过了片刻,慧娘恍惚地从地上爬起来,看了一眼仍处于昏迷中的赫连晔,扭过头看向满脸怒色的璟帝,缓缓抬起手,将手中的簪子抵在自己的脖子上,语气平静: “王爷活着,我才能活着。” 璟帝面色骤冷,“你在威胁朕?” “不是在威胁陛下,只是在陈述事实。”慧娘此刻心里已有觉悟,挣不脱,逃不掉,哭泣呐喊挣扎求饶只是白费力气,“只要陛下能够给王爷换个舒适的地方,让柳三郎为他治伤,民女愿意当陛下的妃子,从此以后民女再也不见他。” 璟帝握着龙首御杖的手收紧,手臂青筋凸起,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从来没有人如此威胁过他,从来没有。 更可恨的是,她说愿意当他妃子时的语气简直就像是在施舍,她在施舍他?他的帝王权威在这身份卑贱的女子面前竟是一文不值。 然而更可笑的是,他发现自己却无法拒绝她!那等同于生命的帝王尊严此刻被他弃置脑后,只因她那一句:赫连晔活着,她才能活着。 他要她活着,她必须活着! 她只有活着,他才能得到她的心,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她对赫连晔的爱意将停留在她死的那一瞬间,永远无法再改变,他无法容忍这件事,光想想便如同万蚁噬心,钻心地难受煎熬。 * * * 柳三郎为慧娘扎完了针,眼睛瞟向立在慧娘身旁、寸步不离的宫女,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慧娘靠坐起身,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位不苟言笑的宫女,眉眼间不由浮起几分忧悒之色。 这人明着是在伺候她,实则不过是璟帝的眼目罢了。 第93章 (正文完)(3/7) 第93章 (正文完)(3/7) 慧娘看见柳三郎站起身,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药箱,但动作慢悠悠的,偶尔还抬眸瞟她一眼,似有话要与她说的模样。 慧娘立刻扭头与那宫女道:“我饿了,你出去让人摆饭吧。你再去看看药熬好没有,柳大夫说了,这药需得饭前喝。” 那宫女道:“奴婢这就去让人办。” “你亲自去一趟小厨房看,我不放心那些人,早上的药送过来时都凉了,如何能喝?” 早上的药分明是温的,哪里是凉的,那宫女知晓她只是找理由支开她,也不敢反驳,她如今正受宠,谁敢怠慢她? “姑娘,陛下叮嘱过奴婢,姑娘身体子欠安,让奴婢贴身随侍,倘若擅自走开,出了什么疏漏,奴婢万死难辞其咎。”宫女正色道。 慧娘瞪着她,大抵她是觉着她出身卑微,没多少见识,便用这些鬼话来唬她。 “你离开一趟能出什么疏漏?我又不是三岁孩童,能够自理,无需你一直照看着,你尽管照着我说的话去做,陛下若要责怪你,自有我担着,不会连累到你。”慧娘冷着脸道,见她神色犹豫,声音加厉:“快去吧,别磨磨蹭蹭地惹人烦。” 那宫女见她动怒,便只能应声去了。 “你如今倒是有主子的派头了。”柳三郎如同此间主人一般,大咧咧地坐到椅子上,笑嘻嘻道。 慧娘看到他这副模样,脸上的严肃之色不由敛下去。 “柳大夫莫要揶揄我了。”慧娘苦笑道,在这宫里待了些天,她也渐渐明白了,她性子越是温顺柔软,那些宫人越是不怕她,越是想拿捏她。而当她脾气差,表现得不好惹时那些人才会有所顾忌,毕竟如今她深受皇恩,在他们眼里,她大概只要一句话就能要了他们的项上脑袋。 慧娘一开始还心有不忍,觉得他们无辜可怜,后来慢慢就想通了,从一开始她与他们便是敌对的立场,尤其是经历过锦兰的事后,她不愿意相信这宫里的任何人。 璟帝没在她跟前时,这些人通通都充当了璟帝的眼睛,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就恨不得立刻去禀报给璟帝知晓,以此讨赏,在那些人的眼里,她虽然明面上是主子,实则不过是璟帝豢养在笼子里的一只雀儿罢了。 只有璟帝喜欢时,她才是有权有势的,她们不得不细心地照料着,一旦她失去了宠爱,就真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雀儿,谁都能踩她一脚了。 慧娘看了眼守在宫门口的宫女,担心又有人过来打扰二人说话,忙说回正事:“柳大夫可曾去看过王爷?” 柳三郎闻言脸上的笑容敛去,颔了颔首。 “王爷的伤势如何?他的眼睛……”慧娘顿住,心口在发紧发疼。 柳三郎看她愁容满面,复又笑了起来,“如今阿晔已经离开地下牢房,在一舒适温暖的地方养伤,他会慢慢好起来的,你且无需忧心忡忡。” 璟帝说过,王爷那双眼睛就算是华佗再世也救不了了,慧娘见柳三郎闭口不提他眼睛的事,心中一沉,没有再追问下去,“柳大夫和王爷的关系如何?” 昨日离开地牢后,璟帝曾与她说过一句话,他让她安心做他的妃子,否则赫连晔便会受尽折磨。 只要赫连晔待在皇宫里,璟帝一定不会放过他。 柳三郎眸光微凝,心中隐隐约约猜测到慧娘的意图,于是正色道:“我与他相交多年,关系匪浅。” “柳大夫,我想……”慧娘欲语还休,担心此事说出来太叫他为难,毕竟这对他而言,应当是大逆不道,欺君罔上之事吧?有可能还会连累到他的家族。 柳三郎回头看了眼门外的宫女,时间紧迫,见她不说,直接替她说了,“你想救阿晔出去?”他压低声音道。 慧娘点了点头,望着门口的方向,拿着帕子遮着唇,小声道:“可是凭我自己一个人只怕救不了王爷出去。” 柳三郎看着慧娘的眼神中透出赞赏之色,他原本还以为她是个胆小怕事之人,不曾想到有如此主见,“我其实亦有此意。” 慧娘提醒他:“可这事若是办砸了,你的家人……” 柳三郎抬手抵着唇,“现在可别说这种晦气话,人若是一直畏手畏脚,瞻前顾后,如何办得了大事。” 慧娘点了点头。 柳三郎又道:“其实我在见过阿晔之后,看过了那地方的环境,已有了大概的计划,只是到时可能需要你的帮忙。” 慧娘初来乍到,几乎一直待在这座宫殿之中,根本不熟悉宫内环境以及守卫等情况,也没有能够信任的人,正愁着不知该怎么救赫连晔出去,闻言心中一喜,忙道:“柳大夫需要我帮什么忙,尽管说,我一定会竭尽所能。” 柳三郎道:“此事还需经过一番周密的筹划,容后再说吧。” 慧娘垂着眼,藏住了眼底的急切与焦灼,点点头,“我知道了。” “陛下虽多疑,但他如今正迷恋着你,之前还问我如何追求一个女子,我曾与他说,英雄救美可俘获女子的芳心,陛下可对你用过此计?”柳三郎故态复萌,嘿嘿笑道,眉眼间尽是戏谑。 慧娘有些语滞,而后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之前姜桃刺杀自己,璟帝为救她受伤,那不会是他的精心设计吧?以他的身手,躲避姜桃的刺杀应当不是难事,毕竟在山谷里时他能够杀死一只大虫而未受伤分毫。 事情已经过去许久,慧娘也不想去猜测那到底是不是他的计谋了,“他是救过我,但我不知晓是不是计。” “不管是不是计,总之,他现在是着了你的道,你就算是要星星要月亮,他也会是使尽浑身解数摘下来给你。不过嘛,你得给他点甜头,才能一直吊着他的心,要是一直对他爱答不理,他没准会冷了心肠。”柳三郎语气意味深长。 慧娘听懂了他的话,心口微涩,苦笑道:“我知晓如何做,柳大夫不必担心。” 璟帝恨不得杀了赫连晔,不仅仅是因为她,更是因为赫连晔威胁到了皇位。但此刻他没有杀他,大概是因为她。在没有将赫连晔救出去前,她得牢牢抓着璟帝的心。 *** 柳三郎前脚刚走,璟帝后脚便来了。慧娘怀疑他是收到了风声特地赶过来,她刚喝过药,桌上摆了丰盛的饭菜,慧娘还没动过,问了璟帝得知他还没有用膳,便主动邀请他一同用膳。 平日里慧娘不主动时,他冷着一张脸,如今主动了,他仍旧板着一张脸,一副勉为其难陪她用膳的模样。 慧娘多少也了解他的性情,他大概是希望她顺从他,哄着他,先前她心中对他有怨有恨,不愿意向他服软,满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执拗劲儿,如今她却看明白了形势,知道如何对自己好,对赫连晔好,因此也不在意他对自己冷眼相待,殷殷勤勤为他夹菜。 璟帝早习惯了慧娘的忽视怠慢,如今她突然对他百般殷勤体贴,他反倒有些不适应了。 他没有动慧娘为他夹的菜,眯着眼睛打量着她,试图从她温顺柔和的面庞上找到一丝破绽,但看来看去也无果,心中莫名有些烦躁:“无事献殷勤……”后面难听的话他没有说。 慧娘夹菜的手一顿,默默地放下筷子,望向他淡淡道:“陛下是不喜欢我这样?” 看着她瞬间变得冷淡的面色,璟帝冷哼一声,没有回话,然后拿起筷子,夹起碟子上的菜,沉默地吃了起来。他心下清楚,慧娘此刻的殷勤不可能是出自于真心,但她既然肯做,他也能假装不知晓。 慧娘当然也明白,璟帝不可能会相信她这一番举动是发自于心,但他不捅破,她就要继续柔顺下去。 两人各怀心思,食不知味地用完了膳。璟帝放下筷子,与她道:“朕已经叫太常寺那边让人挑选了黄道吉日,下个月初二,朕便正式册封你为妃。” 慧娘心中思绪翻涌,面上却未曾显露分毫,自从入了这皇宫,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她也渐渐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绪,她顺从地点了点头,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璟帝紧攫她的目光,“朕觉着这处宫殿甚好,离朕的寝宫也近,你不用搬到别的地方去了,朕会让人重新布置一番,这里还是简陋了些。” 慧娘觉得这处宫殿已经奢华到她有些难以承受了,然而她不想扫璟帝的兴致,便扯起嘴角,笑着点头,“陛下做决定便好。” ** * 皇宫一偏僻的小院中。 赫连晔坐在屋内窗前的椅子上,面对着窗外风景,夕阳西坠,漫天晚霞洒落在庭院之中,将外头的一切都映成了绯色,丹桂的香气随着风吹进来,甜腻浸染了整间屋子。 看守他的宫女说,庭院里长着一片很美丽的丹桂树,但赫连晔却什么也看不到,他的眼里只有一片黑暗。 柳三郎蹑手蹑脚地来到窗前,看着他那张平静无澜的脸,他笑嘻嘻地冲着他那双蒙着一层轻薄纱布的眼睛晃动了一下手。 “你挡着我的光了。”赫连晔轻叹一声,有些无奈道。 柳三郎有些惊奇:“瞎子还能看得见光?” “正因为是瞎子,才更能感受到光的变化,你不懂。” 柳三郎严肃道:“嗯,我不懂,也不想懂。”紧接着又道:“今日来迟了些,刚给陛下看了他那双腿,便赶过来你这处了。你们二人也是难兄难弟了,先是他腿废了,紧接着又到你,这可苦了我,忙前忙后连晚膳都没能吃上,陛下真是小肚鸡肠了些,也不留我用膳。” 柳三郎说完看了眼跟在自己身后的两名金吾卫,“你们可别告诉陛下我在说他坏话。正所谓民以食为天,饿肚子这可是天大的事。”说着又关心了一句:“你们用过晚膳了么?” 那两名金吾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后都摇了摇头。 “我们真是同病相怜,你们也不用时时刻刻地盯着我,可以去吃些东西,我一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除了给人治病,还能做什么?” 其中一金吾卫受不了他的聒噪,严肃道:“ 如今还未到换值时候,待柳大夫离开后,我们自会换值去用膳。“言下之意就是你赶紧看完病,我们就可以去吃饭了。 柳三郎仍旧是一副笑嘻嘻,很好脾气的模样,“真是恪尽职守。”他点点头,甚是赞许道。一边说着一边往大门口走去。 柳三郎进去后,两名金吾卫仍旧守在了门口,并未跟进去,里面还有两名宫女,这两人负责照顾赫连晔饮食起居,更重要的是监视赫连晔的一举一动。 这两人几乎寸步不离赫连晔左右,偶尔有事需要外出,也会留一人下来盯着人,柳三郎知晓这一点,也不费心支走她们了。只是施针的时候会故意给她们找些事情去做,比如让她们端茶端水,或者去寻什么东西来,把她们折腾着几乎是手忙脚乱,一双眼睛还要无时无刻地黏在赫连晔和他身上,生怕他们二人在她们眼皮底下做出让她们掉脑袋的事来。 如今柳三郎一来,两人心里就叫苦不迭,只能打起万分精神去应对他。 柳三郎叫她们二人搀扶赫连晔到床上躺着,嘴里抱怨着:“双腿行动不便还要乱走,就在床上躺着不好么?” 赫连晔只是微笑道:“你若如同我这般,便明白了。” 柳三郎立刻嗔怪:“可别说如此晦气的话。” 赫连晔刚躺好,柳三郎立刻如同往常一般让两名宫女为他端茶倒水拿点心,那两名宫女早有准备,将茶果点心都放在近处,拿东西时仍旧时刻盯着二人一举一动。 柳三郎瞟见二人防贼一般的模样,不禁有些好笑,他借着给人褪衣服之时,俯首过去小声道:“我昨日见了你那位……”他看到赫连晔的唇翕动了下,话语一顿,瞟了眼那两名宫女,对上她们二人的目光,嘻嘻一笑,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然后没好气地与赫连晔道:“真是事多。” 一边说着一边将他扶起来,头靠近他时,用身子挡住那二人的窥探目光,赫连晔以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迅速说了一句话。 柳三郎扶着赫连晔靠坐在床头,起身时没忍住瞟了一眼屋顶,一宫女端着茶走过来,留意到他的目光,不由问:“柳大夫在看什么?” 柳三郎冷声道:“这房梁上有老鼠筑窝吧?一直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 宫女回道:“柳大夫听错了,奴婢住在这里,从未见过有老鼠。” “兴许吧。”柳三郎撇了撇嘴,不是很在意这件事。 小半个时辰后,柳三郎将药箱收好,洒然离去,两名宫女如释重负,大松一口气。 到了门口时,他忽然顿住脚步,两人顿时提心吊胆,他回头与她们道: “你们给找一古琴来,每次给他施上针,便只能枯坐着等待,甚是无趣,你们叫人找一把古琴来,我要叫他弹琴给我听。不给琴下次我便不来了,要知晓他那病就只有我一人能治,到时叫他病死算了。” 两宫女面色僵硬,守在门外头的金吾卫两人面面相觑,他们听说他与里面那人关系匪浅,因此担心这两人暗通款曲,一直谨慎盯着,谁知他竟有如此无理的要求。 他怎么好意思叫病人弹琴给他听的?真是人心凉薄啊。 *** 璟帝收到赫连晔那边传来的消息时,他刚与慧娘用完晚膳,坐在榻上说笑。 慧娘怀里抱着一只长毛纯白的猫,那是璟帝命人为她精心挑选的,因为之前听了她与锦兰的一番话,才特地为她寻了这一只如同雪团一般的猫。 慧娘看着内侍在璟帝耳畔低声说着话,便垂下眼眸去和那猫玩耍,这猫好看归好看,乖巧归乖巧,但她更喜欢她的小叶子。 也不知晓它现在怎么样了,慧娘忽然有些想它。 璟帝听完内侍的禀报后,看了一眼慧娘。 慧娘正逗弄着怀里的猫,脸上笑意盈盈,这两日她对自己态度好了不少,方才用完了晚膳还主动挽留了他,谈话时又提起山谷那段时光,甚至与他说了那天她丢下他从山洞里离开后发生的事。 璟帝沉吟片刻,与那内侍道:“不过一把琴而已,叫人弄过去便是。” 那内侍领命而去。 人走后,慧娘才抬起头,继续和璟帝说方才的事,也不问他发生了什么。 璟帝见她脸色如常,眉间的褶皱渐渐松展,他饶有兴致地去逗弄它怀里的猫,“这小东西倒是讨喜。” *** 次日,申时初,柳三郎来到赫连晔的住处,刚踏进院门,就见赫连晔坐于丹桂树下抚琴,其专注平和之态宛如与世无争的逍遥散仙。 第93章 (正文完)(4/7) 第93章 (正文完)(4/7) 璟帝这两日心情不错,便准许赫连晔在院里走动。 柳三郎驻足细听,琴音之奥妙,在于从一个人的琴音中可看到其内心所思所想,甚至是传递信息。 一曲终了,柳三郎抬手鼓掌。 “你来了。”赫连晔蒙着纱布的眼冲着他的方向,微微一笑道。 柳三郎大笑着赞赏:“高山流水,清风明月,一曲入逍遥。你虽然眼睛瞎了,琴技却丝毫不减,心态亦十分洒脱,我不及你。” 赫连晔笑着摇摇头,“你谬赞了,我这琴艺粗疏,平日里聊以自娱罢了。怎敢在你这大师面前班门弄斧?” 柳三郎哼笑道:“你眼睛瞎了,人也变得谦虚了不好。” 听他一口一个眼瞎,赫连晔也不生气,脸上还挂着和悦的笑,侍立在赫连晔身旁的两名宫女听得都颇为同情了。 这时,柳三郎忽然笑眯眯地看向她们,道:“你们可听出他弹的是什么曲子?猜得出来,我给你们特制几瓶玉容膏,用了肌肤嫩如孩童,又能够驻颜,若是不想自己用也可以卖与她人。要知晓京中那些贵妇们可是争着抢着买我的玉容膏,有时候千金亦难买。” 两名宫女闻言遗憾地摇了摇头。 柳三郎有看着守在院门口的金吾卫,“你们可听出来了?” 那两名金吾卫也摇了摇头。 柳三郎遗憾地收回目光,叹了一句:“真是知音难寻啊。” 柳三郎给赫连晔扎了针,便要他再为自己弹一曲,赫连晔如他所愿弹了。 一曲毕后,柳三郎拍手称绝,不知道是心生惭愧,还是手痒,也上手弹了一曲。 旁边的宫女,守在门口的士兵听他们二人互相恭维对方的琴艺更好,只觉一头雾水,在他们听来,根本分辨不出来两首曲子有什么区别。 * * * 时间一晃数日。 这日是廿五,距离璟帝正式册封慧娘为妃还有几日时间。 璟帝一连三日未曾来玉秀宫,慧娘听闻他在忙政事,不得闲暇。 夕阳西下后,慧娘叫人亲自到小厨房煮了点莲子银耳羹,又叫人做了几样点心,亲自来到璟帝的寝宫求见他。 慧娘立身于宫门外,落日余晖中,那巍峨壮阔的宫殿像是镀上了一片赭红,她许久待在屋中,不曾出来见太阳,乍一看,有些晃眼,只觉得那夕阳光红得像血。 一群乌鸦自广袤无垠的天空飞过,叫声凄凄厉厉,断人愁肠,慧娘抬头望了眼那一团乌黑的东西,看着它们渐渐没入血红的暮色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时内侍从里面走出了出来,态度和悦地请她进入殿中。 慧娘带着身边的宫女随那内侍进入璟帝的寝宫。 璟帝坐在御案前批阅奏折,案上的奏折堆得跟小山似的,看到慧娘进来,他提笔的手只是顿了一下,冲她颔了下首,便继续忙手上的事。 慧娘接过身旁宫女的托盘,轻手轻脚地走到榻旁边,将东西放到几上,便安静坐在榻上等他忙完事情。 直到天边敛去最后一抹夕阳余晖,天色渐渐暗下来,内侍点亮了宫灯,璟帝才放下了手中的奏折,身体往背后一靠,抬起手,揉了揉疲惫的眉眼,目光却不由自主的瞟向慧娘那边。 慧娘安静乖巧的坐在榻上,双手置于膝上,低着眉眼,似乎在想着什么,眉眼间拢着淡淡的愁绪。 她一直不喜欢着奢华的衣服,身上穿着穿了浅绿色的素雅襦裙,挽着时兴宫髻,面庞淡施粉黛,不同于宫中精雕细琢的华贵艳色,一眼看上去,像是山谷里自然生长的花草,清新怡人,纯粹干净。第一眼不会让人惊艳,但看久了便觉得十分舒服,想一直看着。 璟帝心中一动,起身朝着她走去。 这几日虽然政事繁忙,但他却非抽不出一点时间去看望慧娘,之所以没有去,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将太多心思花费在她身上了,甚至只要一有空闲便想往她那边去,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他可以给予她宠爱,却不能让自己的心被她牵着走,于是他决定冷她几日,既是让自己冷静,也想试探一下慧娘会不会主动来寻自己。 今日她主动来寻他,璟帝其实有些暗喜,她若不来,只怕他今夜也忍不住过去了。不过三日而已,他却觉得过了许多时日。 慧娘见他走过来,不觉从榻上站起来。 璟帝如今已经无需御杖支撑,步履沉稳,看着与往常无异了。 “我亲自煮了银耳莲子羹,陛下可要吃些?”慧娘将托盘上的银耳莲子羹拿到他面前,声音柔和。 璟帝没有看那碗银耳莲子羹,眯着眼睛打量着慧娘,眼底并不掩饰探究之色。 这般柔顺,这般小心翼翼地讨好,若非别有所图,璟帝实在想不到是为何,总不会是突然移情别恋了。 “朕稍后再吃,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朕还要批阅奏折。”璟帝语气淡淡道。 慧娘表情微微一僵,脑子急转后,道:“陛下需要我为你研墨么?” 璟帝笑道:“不必。” 慧娘滞了片刻,“我可以等你忙完事情。” 璟帝沉声道:“你在这里打扰到朕了。” 慧娘沉默。 璟帝长身而起,背对着她,腹前的手摩挲着指尖间精铁扳指,“你可以走了。” 璟帝伟岸的身躯挡住了慧娘面前所有的光,她抬着头,仰望着他那压迫感十足的背影,眼底忧郁重重,在他准备抬脚走向书案前,慧娘蓦然站起身,“陛下可是对我有什么不满?” 璟帝回眸看她,见她一副愁容,挑了一下眉,道:“你怎会如此想?” 慧娘双手置于小腹前,不安地捏着衣袖,低垂着眼,似有难过之色,“你有几日没到我那里了,我现在刚来没多久,你就让我走,也没说上几句话。”慧娘抬眸注视着他,眼神似怨似哀,“陛下若对我有什么不满,不妨直说,也免得我猜来猜去,徒增忧思。” 璟帝默然与她对视着,不语,眉眼深邃而冷峻,对她所说之话似无动于衷。 慧娘心思百转,而后将头一低,轻咬着下唇,自嘲一般笑了下,“我这就走了,陛下忙吧,往后我不会来这里打扰陛下了。” 慧娘转身,刚走到殿门前,璟帝的手便随之而来,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扯入了怀中。 他坚实如铁的胸腹紧贴着她的后背,箍着她腰肢的手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体内。 “陛下,你放开我……”慧娘用力地挣扎着,语气严厉,然而盯着地面的眼眸却有些木然。 璟帝大手将她扳过来面对自己,将她抵在近旁的殿门上。 在慧娘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时,他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没给她窥探自己内心的机会,俯身狠狠地吻住她的唇。 那吻狂烈凶猛,如同野兽啃食猎物,迫切地想要将她拆骨入腹,让她彻底地与他合为一体。 璟帝无法用言语去形容此刻心底那股沸腾而强烈的慾望与痛苦,他只知,这一刻就算与她纵身于火海之中也无妨,他们相拥相吻彼此紧密结合,燃烧成灰烬,最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不分彼此,这样她才会彻彻底底地属于他。 直到感到快要窒息,璟帝才稍稍清醒,慧娘推拒无果后,双手缠绕上他的脖子,便如同毒蛇在纠缠自己的猎物一般。 璟帝低笑一声,抓住她的双手禁锢在她头顶,大手钳制住她的腿,将她往上提了起来。 慧娘双腿不得不也向蛇一般紧紧盘住他,以免下坠。 两人的吻便像是野兽间的互相啃咬,仿佛恨不得要从对方身上撕扯下血肉似的。 璟帝便这样抱着她来到御座前。 慧娘被他按在御榻上,跪趴着。她试图挣扎起身,璟帝大手如钢铁一般,紧紧钳制住她。 “差不多得了,再闹,朕便不客气了。”璟帝笑道。 慧娘回身,啐了他一口,指甲刮在璟帝的脖子上,挠出几道血痕,就在这时一股力道猛地撞来,她猝不及防,头险些磕在御座靠背上,幸好璟帝的手及时伸过来,护住她的头。 慧娘无可奈何,只能紧紧抓着御座边沿。 慧娘死死咬着牙,不肯求饶。 她的固执更激起了璟帝的征服欲,他捏住她的下巴,声音嘶哑:“说你爱朕,离不开朕。” 慧娘抿紧着唇,未发一语,眼眶渐渐泛红。外头夜色渐浓,她只能尽可能地拖延时间。 “真的不肯说?”璟帝手抓起她的发,看着她泪水涟涟的模样,心口不觉一阵发闷。 在璟帝蛮横强硬的逼迫下,慧娘最终还是如他所愿,承认自己喜欢极了他,离不开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慧娘快受不住折磨时,璟帝终于放过了她。 被璟帝从御座上抱下来那一刻,慧娘内心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身体虽然疲惫不堪,脑子却十分清明,她饧着眼儿,瞟了眼窗外的夜色,眉间浮起几分忧色,搂着璟帝脖子的手不觉更加紧了。 璟帝动作轻柔地将疲软无力的慧娘放在龙床之上,道:“朕出去办点事,你今夜便在这睡。” 璟帝刚起身要走,慧娘忙拽住他的衣袖,坐起身,在他疑惑的目光下,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陛下,别走。” 她声音有点哑,透着些许急切。 璟帝一怔,而后脸上难得露出温柔之色,心底却莫名地感到有些不对劲,他沉眸,抬手抚了抚她潮湿的发,“朕去去便回。” 慧娘心中急切,搂住他的脖子不让他走,而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内侍有些慌张的声音:“陛下,不好了,秋风院走水了!” 璟帝面色蓦然一沉,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慧娘,只见她目露惊恐,面色微白。 璟帝看着门口方向,沉声问:“里面的人可曾有事?” 外头的内侍禀报道:“火是从楚王的房间中起的,今夜风大,火势蔓延得极快,值夜的侍卫赶去救火时,烈火封死屋门,无路可入……待到火势扑灭之后,侍卫入内查验,在楚王房中的床上找到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首。” 璟帝面色阴晦难测,再次转头看向慧娘。 慧娘如遭雷殛一般僵在床上,面色惨白,少顷,她像是反应过来一般,“不可能,王爷他不会死的!我要去找他。” 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恸哭,鞋也没穿便要冲出门,却被璟帝大手捞住。 “你这样子出去成何体统?”璟帝低斥。 慧娘不管不顾地挣扎着,璟帝钳制住她的肩膀,皱眉怒道:“你知晓怎么去那个地方?” 慧娘抓着他的衣袖,哽咽着求道:“求陛下带我去……” 看着她泪如雨下,眼神尽是哀求,璟帝心中翻涌起滚烫的怒火,却无法开口拒绝。 几名侍卫正围着担架旁的尸首窃窃私语,忽一女子拨开他们,冲到担架旁。 那几人并不认识慧娘,但看到他身后面色冷厉的璟帝时,便知道了她就是那位即将被册封为慧妃的民间女子,慌忙为她让了路。 担架上躺着的那一具尸首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根本看不清相貌,但身形却与赫连晔相似。 慧娘看到他的手紧紧地攥着什么,她掰开一看,是一条烧了一半的素帕,看到上面绣着的竹子,她眼眸睁大,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而后整个人的魂灵像是被抽走一般,瘫坐在原地,泪流满面:“是他……是他……” 璟帝看她如此失态,眼底涌起阴霾,示意旁边的内侍去扶她起来。 那内侍走过去,弯腰刚要搀扶她,便被慧娘狠狠推开了。 慧娘站起来,身体却摇摇欲坠,神情惘然地扫视众人,眼里却好像什么都没映入,忽觉一阵天旋地转,身子一软,便任由着自己倒了下去。 璟帝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将她捞入怀中。 慧娘望着他的脸,眼神空洞而痴惘,声如游丝:“是你做的……” * * * 慧娘睁开眼眸,木然地盯着床帐顶部。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罗帐紧掩,薄光漏进来,清冷幽暗,让人感受不到半点暖意。 第93章 (正文完)(5/7) 第93章 (正文完)(5/7) 耳畔传来脚步声,慧娘却不搭不理,一动不动,宛如一具空壳。 眼前暗影袭来,一只手挽起罗帐,“你感觉如何?” 璟帝低沉关切的声音传到她的耳朵里,慧娘只觉得刺耳,很烦,便没有回话。 璟帝立于床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慧娘静静的躺在床上,眼里无悲无喜,也无他。 哀莫过于心死,大概便如同这她这般模样。璟帝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持续不断地拧着。 他坐到床沿,伸手过去欲触碰她的面颊,慧娘忽然张了张嘴,冷淡地吐出一句:“陛下,我从未喜欢过你。” 璟帝的手滞住,指尖轻轻颤动了下,而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方才在寝宫里的恩爱缠绵仍在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而慧娘的话却赤裸裸地告诉他,她只是在做戏,为了赫连晔在与他做戏,现在人死了,她连装都懒得再装分毫。他唇角抿紧,紧到抽搐了几下。 “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该要向前看。”璟帝极力压制着心中的焦躁,淡淡道。 “他死了,我的心便死了。”如呓语一般,她轻声说道,声音纤细飘忽,如同一缕游丝钻入璟帝的耳朵里。 他宁可她此时大悲大怒,打他骂他怨他,也不愿意她如此的淡漠,他心中压抑的焦躁忿恨再也控制不住地爆发出来,他站起身,如同一头困兽一般踱来踱去,最终发泄一般将桌上的东西通通扫落,大步流星地走回到慧娘面前,抓住她的肩膀,迫使她坐起身。 “朕难道对你不够好么?”他厉声厉气道,眼眸猩红中透着颠狂。 慧娘不曾见过这样的璟帝,他像是入了魔怔。“陛下不是曾说过,若是珍视一个人,就会想把一切捧到她的手上,给她她想要的一切,断不舍得她伤心难过么?陛下若不希望我伤心难过,不如放过我吧,我不要荣华富贵,只想要离宫。” 璟帝身体一僵,眸中渐渐恢复了冷静,“除了离开,朕可以给你任何东西,还有别人没有的宠爱。”见她面上无动于衷,眸中一片死寂,他再一次失控,一把将她拽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捏碎。 慧娘没有挣扎,然而璟帝却死死地按住她的背,仿佛怕稍一不留神她就会从自己身边溜走,“朕能够给你的爱不比阿晔少。”他压抑着低语。 慧娘被迫埋首在他的怀里,低着眼,声音幽幽:“陛下,你根本不爱我,你只是高高在上地把我当宠物圈养着,高兴的时候,给予恩宠,不高兴的时候,我便与地上的蝼蚁无差。” 璟帝僵住,大手上移,掌住她的后颈,目光紧攫她的目光,冷笑:“那阿晔呢?你们难不成是同等人?” 慧娘不理会他讥讽的笑,“我不是他掌上的宠物,不需要他将我捧在手心。他宠我,我也想宠他。他对我好,我也想对他好。我们是携手并进的同伴,也是亲密无间的爱人。”说到最后,她眸中露出似幸福又似伤感的笑意,那抹笑刺痛了璟帝的双眸,他蓦然放开慧娘,站起身。 爱人……好一个爱人!璟帝克制着心底翻涌的怒火与妒火,他静静地注视她半晌,忽然俯身,手背蹭过她的面庞,声音幽沉: “朕不会放了你,不论生死,你都是朕的人。”言罢转身大步而去。 慧娘低垂着眉眼,颓然地坐在床上,只觉得有无数密密麻麻的蜘蛛网朝着她扑来,将她牢牢地缠裹住,令她有股快要窒息的感觉,却又无力挣扎。 * 自那夜璟帝离去后,慧娘便一连好几日没有看见他了。因她这几日身子不适,一直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册封她为妃的日子往后推了。 慧娘不知道外头的纷纷扰扰,但她能够感受到伺候她的那些宫女的变化。她们大概是觉着她失了璟帝的宠爱,待她不像以往那般殷勤周到。慧娘并无不满,反觉自在许多。 这日,柳三郎提着药箱来了。他面容憔悴,两鬓霜白,下巴胡子拉碴,看着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似的。 他沉默地为她施针,沉默地等待着,慧娘亦缄默无言。 一切结束之后,柳三郎平静地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你要离开京城么?”慧娘道,这是这几日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干涩发哑。 柳三郎点点头,“我已然向陛下说了此事。” “他肯放你离开?” 柳三郎道:“我不愿意待在这里,谁也强迫不了我。” “真好。”慧娘感慨,语气中尽透着羡慕。 “这些年我治病救人,见多了生死离别,以为早已看惯,可当阿晔死后,我却觉肝肠寸断,也第一次深深地体会到阎王要你三更死,便不会留你到五更,哪怕华佗在世,也救不了一个注定要死之人,没能在他死之前治好他的心疾,这将成为我终身的遗憾。”柳三郎抬手揩了揩眼泪,而后继续道: “阿晔的死也让我看透了这俗世,所有荣华富贵、恩宠荣辱,不过都是过眼云烟,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他似乎说得口渴,便向宫女要了一盏茶,饮了几口后,清了清嗓子,正打算继续说自己心中所感,却见慧娘神情沮丧,郁郁寡欢,便改口道: “你且在宫里好好地过日子,有缘之人终会殊途同归,在另一世相逢。” 慧娘扯了扯嘴角,点了下头,“你打算去何处?” 柳三郎笑道:“我打算浪迹天涯,当一个游医,先到江南那一带的地方看看,那里山清水秀,可舒我心怀。” 慧娘又点了点头,望着他欲语还休,最终却只是无语凝噎,“柳大夫此去,一路安好,恕我不能去送行了。” 柳三郎笑容敛去,点点头,而后道:“你的身子还需调理,调理的药方我已经写给交给宫女,需要注意的事项我亦交代好了她们。” “好。”慧娘应声道。 柳三郎离去后,慧娘复又躺回到床上,沉甸甸的心忽然好像变得无比轻松,紧接着又化为一滩死水,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澜了。 柳三郎走后没多久,璟帝就过来了,慧娘装作睡着并未理会他。 璟帝愤然而去,之后又是几日不曾来。 慧娘在床上躺了几日,这一日终于下了床,走出了殿外。 彼时正值晌午,秋阳高照,阳光甚是晃眼,慧娘眼睛有些发酸,不觉抬手遮掩,过了片刻,才放下手,眯着眼睛,望着远处一座座鳞次栉比的宫殿,宫殿雕梁画栋,飞檐翘角直指苍穹,极尽奢华,也极尽庄严肃穆,可这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人间烟火气息,迎面吹来的风只有寒冷的气息,没有草木花香,连泥土的气息也没有。 真像是一座精致华贵的牢笼啊。 耳畔响起一阵清脆的鸟叫声,慧娘扭头看向廊下悬挂着的鎏金鸟笼,缓缓走过去,对着里面的雀儿,轻声自语道:“你一定很想要自由吧。”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笼门,将它从笼子里取出来,而后将它抛向了天空。 只是还没等到它飞向高空,便见它的翅膀被什么东西打到,猛地掉落在那空旷的广场上,它在地上拼了命地扑腾着,却怎么都飞不起来。 耳边传来脚步声,璟帝满脸阴沉地朝着她这处走过来。 有侍卫去将那雀儿捡了回来,放回到笼子里。慧娘心口猛地一窒,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收紧。 璟帝立于她身旁,将身旁的宫人侍卫皆挥退,目光凌厉地瞪着她,良久,他才压抑着怒火,道:“你也想向它一样飞走么?” 慧娘垂着眉眼,沉默不语。 璟帝心里清楚她心中答案,可失望的情绪仍旧如同潮水般汹涌而上,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莫大的恐慌,怕自己看不到她的时候,她会无声无息地溜走,他深眸忽然闪过抹亮光,那让他神情变得有些诡异。 “也许朕应该命能工巧匠为你打造一个精致华美的笼子,这样你就逃不走了。” 慧娘看着他脸上近乎病态的笑意,心中一凛。 慧娘以为璟帝只是在说笑,然而几日之后的一个晚上,她被带到了璟帝的寝宫。 在那里,慧娘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鎏金笼子,上面缀满了金玉珠宝。 笼子里面铺着狐裘锦褥、设着巧夺天工的精美梳妆台,妆台前摆着胭脂水粉,金钗玉簪,还有种种慧娘见都没见过的世间珍奇。 慧娘看着这一切,只觉一股凉意顷刻间袭遍全身,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她转头看向不远处坐在御座上的璟帝。 此时已入夜,寝宫只点了两盏灯,却照不亮这高敞开阔的殿室,他如巨山般端坐在那里,整个人被阴影笼罩着,神色莫测,弥漫着一股阴森诡异之气。 这里并不是繁华红尘,更像是人间炼狱。 “这是朕命人为你精心打造的笼子,喜欢么?”璟帝身体一歪,支着额,声音竟是说不出的温柔似水。 慧娘不觉后退了几步,心似被巨石死死地压着,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璟帝蓦然长身而去,如同一尊魔神,浑身散发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她一步一步走来,从阴影走到光亮之处,可那张脸仍旧裹着浓浓的阴戾气息。 眼看着璟帝即将触碰到自己,慧娘猛地回过神来,看着眼前仿佛入了魔的人,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哆嗦,恐惧席卷心灵,她使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推开他,转身朝着殿门外狂奔而去。 她要逃离这个地方,逃离那个可怕的男人! 夜色浓重,慧娘慌不择路,跌跌撞撞地跑着,感觉身后似有脚步声朝着自己飞奔而来,只道是追兵,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去,没看到前路,她的额头猛地撞在坚硬的朱柱上,“咚”的一声沉闷巨响。 慧娘眼前一黑,身子软倒在地上,顷刻间昏迷了过去。 玉秀宫。 慧娘昏迷了一个时辰,璟帝亦守了一时辰。 身后的御医宫女内侍神色恭谨,小心翼翼地跪在地上,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偌大的宫殿阒寂无声。 璟帝坐在床畔,目光紧盯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慧娘,心口一阵阵地发闷,他下意识地抬手扯了扯衣襟,若没有任何作用。 直到此刻,他才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荒唐的事,他竟为了锁住她,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身边,让人给她造了一个笼子,他的心以及行为彻底地失去了控。 璟帝见慧娘迟迟不醒,忍不住心头烦躁,蓦然转身,呵斥跪在地上的御医:“你们这帮废物,怎么治的人?她为何还不醒?” 领头的御医忙道:“娘娘惊扰心神在先,头颅重创在后,气血逆乱,神魄失守,故而昏厥的时间要长一些。” 御医话音刚落,床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慧娘唇间发出一声哼吟,指尖动了几下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璟帝心口一紧,微微俯身,柔声道:“你感觉如何?” 慧娘没说话,之前满是惊惧的眼眸此刻空洞洞的,目光没有半点聚焦。 璟帝伸手抚着她的面庞,看着她裹着纱布的额头,又问:“还疼么?”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后愣怔地盯着他,像是不懂他在说什么。 璟帝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目光一沉,“你知道朕是谁么?” 慧娘唇忽然咧开,冲着他咯咯一笑,然而那双眼睛却没笑意,还是显得木然呆愣。 璟帝彻底沉了脸,“你可知自己是谁?” 慧娘怔了怔,像是被他的问题难倒了,皱眉苦想片刻,忽然面露痛苦之色,她双手撑着自己的额头,而后又用力地捶打自己的头部,痛吟:“我的头好痛……” 璟帝忙握住她的手,制止她继续打自己,他将她抱入怀里,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他语气安慰,心中浮起一股无法遏制的惶恐。 慧娘在他怀里挣扎了片刻,忽然动作一顿,嘻嘻一笑道:“我知道我是谁了,我是一只小鸟……” 璟帝身体蓦然一僵,拥着她的手微微一松,慧娘立刻挣脱他的怀抱,对着殿外眼里流露出向往之色,“我要飞出笼子,我要飞向天空……” 慧娘一边说着一边要冲下床榻,璟帝伸手拦住她。 慧娘拼命挣扎,双手胡乱挥打抓挠,璟帝一不留神脖子被她的指尖挠出几道血痕,疼倒是不疼,但他却不想她发疯的模样被宫人御医们看到,于是怒斥:“别胡闹!” 看着璟帝动怒的模样,慧娘身子顿时一个激灵,像是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双眸瞪大,露出惊恐之色,她猛地尖叫一声,推开璟帝,爬到床里侧,身体蜷缩在一团,整个人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璟帝看着她如此畏惧自己,好像自己是要吃掉她的猛兽一般,脸色变得越来越发难看 大概是被他此刻冷厉阴沉的眼神吓到,慧娘抓起两边散落的头发,遮住脸颊与眼睛,好像这样子就能够把自己藏起来一般。 璟帝看着她这模样,表情不觉一变,心中顷刻间像是被泼了一桶冷水,怒火骤然熄灭,变得酸酸涩涩,甚是难受。 他收回目光看向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御医。克制着不没有动怒:“这是怎么回事?” 御医只能回道:“娘娘受惊过度,心神溃乱,慌乱奔逃间重击额头,颅内受创、淤血内凝。惊气乱了心脉,外伤扰了神思,气血逆行、神识错位,神魂一时守不住本心,故而失了常性。” 璟帝冷声道:“你是说她得了癔症?” 御医听他说得如此直白,额角冷汗直流,后背更是湿了一大片,他磕磕巴巴道:“这……这或许只是一时的……” “或许……”璟帝打断他,“所以这也可能是永久?” 第93章 (正文完)(6/7) 第93章 (正文完)(6/7) 御医生怕璟帝一怒之下要砍了他的脑袋,忙道:“如今最紧要的是,娘娘不能再受刺激,否则这癔症怕是难好了。” 璟帝唇角微微抽动了下,眸中翻涌着强烈的戾气,“若救不好她,你们太医院所有人的脑袋都没必要再挂在肩膀上了,挂在城墙上才是它们的归宿!” ** * 菱花镜中,慧娘披散着头发,双目空洞,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神情,像是一具失了魂魄的空壳子。 直到宫女拿起梳子,要替她梳发,她才猛地一个机灵,整个人像是被人触碰到了逆鳞一般,激动地拍开那宫女的手,然后自己用手一下下地梳理自己的头发,就像是在小鸟梳理着自己的羽毛一般。 那位为她梳头的宫女没可奈何,只好放下了梳子。 其他的宫女拿来衣服要替她更衣,好不容易给她穿上了外衫,她却浑身不适似的,用力撕扯下那衣服,而后狠狠地丢在地上,然后只穿着里衣冲向殿门口。 几名宫女担心她这样出去失了体统,吓得赶忙上前拽住她。 慧娘用力挣扎着、尖叫着、不给她们碰自己。 那几名宫女却死死地将她往殿内扯去,一不留神将她衣服扯得凌乱不堪,衣服滑落肩头,一头长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狼狈不已。 璟帝从长廊那头走过来,还没走到门口,便看到此番情形,面色一变,怒斥道:“混账东西!” 璟帝怒火中烧,周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气,几名拉扯慧娘的宫女吓得面色惨白,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 一看到璟帝,慧娘便不敢吵闹了,像只受了惊吓的小鸟,哆哆嗦嗦地缩在殿门口。 璟帝目光复杂地看了慧娘一眼,而后一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他大步走上前,没有说话,弯腰将瑟瑟发抖的慧娘抱回卧房之中。 将慧娘放在妆台前的凳子上,璟帝拿起了台上的梳子。 慧娘大概是被他方才疾言厉色的模样唬住,也不敢再像刚才那般挣扎了,只是乖巧地坐在凳子上,目光直愣愣的盯着镜子里面的自己。 璟帝帝从来没有为人梳过发,但他还是尝试着给慧娘梳理她那蓬乱的头发,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扯疼了她。 他望着镜中呆呆的人,心中滋味难言,“你非要这般么?”他忽然道,声音藏着压抑过后的干涩嘶哑。 慧娘还是没说话,眼里全无神采,好像完全听不懂他的话。 璟帝动作顿了顿,唇边渐渐浮起苦涩的笑,继续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她的头发,此刻的他极有耐心,与他平日里暴躁又不耐烦的模样判若两人。“是朕错了,朕已经命人将那笼子毁去了,它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 慧娘只是在听到笼子二字时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紧接着又恢复了原先的木然。 璟帝并不会盘女子的发髻,便只是将她的长发梳顺,用丝带绑起,而后拿起放在榻上的衣服,帮她穿上,动作亦是小心轻柔,最后细细地帮她系好腰带。 一切完毕之后,他将人揽入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望着那镜中映出了两人的身影,忽然变得有些茫然。 这真是他想要的么? 明明她此刻就在他的怀里,他却感觉到她离自己遥不可及,仿佛二人隔着一道无形的天堑,他的心仍旧寂寞空虚,不知该用什么来填满它。 * * * 璟帝刚罢朝,正要去暖阁批阅奏折,却得知慧娘去了御花园的延晖阁,还爬上了栏杆,心中大惊,而后又勃然大怒,“废物,一群废物,如何看人的?” 他一边大骂一边朝着御花园大步而去,也不乘步舆。 延晖阁高耸凌空,有数丈之高,一旦坠落,就算不死也要得重伤。 慧娘坐在栏杆上,双手撑在栏杆上,晃动着双脚,空洞洞的目光遥望着远处辽阔的天空,嘴里轻哼着不知名的调儿。 秋风猎猎,吹落树上的黄叶,一片萧瑟凄然景象。慧娘单薄的衣服被风掀起,青丝散乱,她却丝毫感受不到冷意似的,她忽然放开了撑在栏杆上的手,伸展着双臂,似欲乘风而去。 身后响起一声尖叫,是一个宫女不由自主地发出来,被其他人一瞪,瞬间捂住了嘴巴,满脸惊慌无措。 其他几名宫人亦战战兢兢地站在她不远处,不敢靠近她,生怕她一激动就直接往下跳了。 其中一拿着披风的宫女小心翼翼道:“娘娘,栏杆上太危险,您先下来吧,奴婢等人陪您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 慧娘却微微歪头,咯咯笑着,“我是小鸟,我会飞的,怎么会掉下去呢?” 她的双手做出摇摆的动作,忽然间重心不稳,身体摇晃了几下,身后众人脸色又白了几分,又不敢上前拉她。 底下的侍卫则打起万分精神,目光紧盯着楼阁上那摇摇欲坠的身影。 璟帝刚赶到延晖阁,就看到上面那抹身影忽然从栏杆上张臂跃下,却如折翼之鸟,向着楼下直直坠落。 “慧娘!” 璟帝瞳孔骤缩,疾奔上前,他下意识伸手去捞,却因距离过远,抓了个空。而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楼阁之下早已蓄势待命的几名侍卫飞身扑出,拼尽全身力气抬臂去承接。 几名侍卫挡在璟帝身前,他看不到情况,浑身血液仿佛被冻住,心脏像是被人生生地撕裂开,他浑身僵直地立在远处。 直到侍卫的身影褪去,才见慧娘安静地躺在其中一人的怀里。 她眼神懵懂地看在旁众人,而后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璟帝捏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浑身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空,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幸而被一旁的内侍扶住,才没有失了帝王的威仪,他面色惨白,腰杆像是有什么东西死死地压着,被压得微微弯曲。 许久,他才回过神来,直起腰杆,一言不发地走到慧娘身旁,小心翼翼地从侍卫怀中夺回昏迷过去的慧娘,大步朝着她的住处走去。 慧娘醒转时,已是夜半三更,她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殿内只点了一盏宫灯,光线昏暗幽沉。 她怔怔地望着帐顶,眼神涣散迷茫,像是刚刚从一场漫长虚无的梦里回来。头很痛,身子很疲惫,心空荡荡的。 梦里她疯了,变成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周围是奇奇怪怪的人,她惶恐、无助、对辽阔的天空充满了向往,拼命地想要从笼子挣脱出去,可她的翅膀却被折断了,怎么飞都飞不出去。 那个梦无比的真实,她觉得自己好像亲身经历一般。 “你醒了。” 耳畔传来璟帝沙哑关切的声音,缓缓转过头看向坐在床旁边的璟帝。这几日发生的事忽然间全涌入她的脑海中,她不是在做梦,那天她看到璟帝为她打造的笼子,惊惧过度跑出去,然后把头磕坏了,醒来以后就疯了,以为自己变成了一只小鸟。 璟帝垂眸注视着她平静无波的面庞,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冰冷的触感让他想起方才在延晖阁发生的事。 差一点,他就要失去了她。想到此,璟帝喉间发紧,心底涌起一股剧烈的惶恐与后怕,他的手往下滑动,紧紧握住慧娘的手。力气之大能令慧娘感受到他内心此刻极其激动的情绪,“你感觉如何?” 他声音十分温柔,生怕吓到她似的。 慧娘从未见过如此小心翼翼的璟帝,她疯了,他则变得正常了。 慧娘心中苦笑,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网死死困住,不论如何挣扎都摆脱不开。 清醒令她十分痛苦,她宁可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也不愿意醒过来,不想面对随时疯魔的璟帝。 慧娘没有回应璟帝的话,选择继续装疯卖傻。只有这样,她才能在这如同牢笼一般的皇宫里继续活着。 * * * 几月后,暮春时节,淫雨霏霏。 御花园内,芳菲凋零,满园残红簌簌飘落,风光将尽。 慧娘独自一人坐在凉亭之中,穿着一身素白雅丽的裙子,微施粉黛,一头乌黑的长发绾起时兴的发髻,髻上插着几只碧玉簪子,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华贵点缀。 慧娘目光呆呆地望着满院凋零的花朵,心中一片空茫,不知道是不是在这皇宫里待得太久,被人伺候惯了,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和身体都变得迟钝起来,整个人也懒洋洋的,不想动,也不想说话,不想想事情,她有时候坐在一个地方一坐便是很久很久等她回过神来,时间已经悄然流逝,而她怎么也没做,她想,装疯卖傻太久,也许她的脑子真出了问题。 璟帝处理完朝政,得知慧娘在御花园,便朝着这边而来,刚走近亭子,就看到慧娘呆呆地坐在亭内石凳上,沉寂得像一幅褪色的旧画,与这座繁华似锦的宫苑格格不入。 比起几个月前,她的身子越显单薄瘦弱了,原本还有些圆润的下巴亦变得尖细。 春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将她衣裙吹起,她整个人仿佛随时会被风被吹走。 这几个月她有时候似乎很清醒,清醒时她不会排斥宫人伺候她更衣梳发用膳,也会对人笑,只是从来不会对他笑,也不与他说话。他嫉妒那些能得到她笑脸的宫人,却无可奈何。 不清醒时她便如之前一般,不肯穿衣梳发,会打砸东西,会说自己是一只鸟。 她有时候会坐在榻上,盯着窗外头的风景发呆,一呆最少有半个时辰,偶尔看到飞鸟掠过天边,脸上会浮起向往之色,入夜时,会喜欢独自坐在廊下,望着天上的月亮出神,然后眉眼间会笼罩着淡淡的忧愁。 有时候他陪在她身旁,却无法看透她的心,她的神魂似乎离他很远。 看着她,璟帝心口便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酸涩与疼意总是如影随形,与她待得越久,那种感觉便越发强烈。 又一阵春风吹来,落英纷飞,亭中的慧娘依旧静静地坐着,仍旧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每当他靠近她时,便会映照出自己那求而不得的病态执念,饱受挫折的心魔。 在这样下去,迟早有一日他会毁了她吧。 璟帝伫立在花下,久久未动,心口的窒痛迟迟不肯散去,反而蔓延至四肢百骸,压得他呼吸艰难,他唇边浮起抹苦涩的笑意 ,攥紧的手忽然缓缓地松开。这次,他没有再上前打扰她。 ** * 几日后,晨,春阳透过雕花木窗,筛下一室温柔和煦的光辉,慧娘已然坐下妆台前,由得众人为她梳妆打扮。 妆娘为她施粉涂脂,描上了最时兴的妆容,宫人为她梳上了高高的云髻。没人告诉她,为何今日要做此妆容,众人都把她当傻子。 直到璟帝出现,他接过了妆娘的绘笔,倚在妆台上,神色专注地帮慧娘在额间画了一朵盛放的桃花,然后得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 慧娘瞟到了镜中自己额间的那朵栩栩若生的桃花,心中颇为惊讶,他竟然会画这种东西。 璟帝不会告诉她,他曾为赫连晔描过桃花妆,但此刻的情意只为她一人。他含笑道: “自从你进宫之后,朕还未带出宫游玩过。如今春光将尽,朕陪你赴一场暮春之宴。” 慧娘不语,只是直愣愣地望着他,像是一尊没有生气的泥雕木偶,可璟帝还是笑盈盈地面对着她,她苍白憔悴的面容被脂粉盖住,如同艳桃秾李,红润照人。 “今日的你很美。”璟帝道,言罢让人继续为慧娘装扮。 慧娘的头上被簪满了珠翠。宫人早已备好华贵衣裙,颜色是大红色,裙身遍绣缠枝牡丹与鸾鸟衔瑞纹样,华美却繁重,像是一层层的枷锁套在慧娘身上,简直快压垮了她那日渐消瘦的身体。 璟帝亲手为她系好腰间鸾鸟衔珠腰带。 慧娘这才发现他今日也穿着一身红色锦袍,发束玉冠。两人不像是去春游,更像是去成亲。 宫女捧来一双珍珠锦履,正要替慧娘换上,璟帝却拿过了那双鞋,高大伟岸的身躯单腿屈膝,不理会一旁宫女们的目光,朝着慧娘的脚伸手过去。 慧娘眼眸中闪过惊愕,下意识地将脚往后缩去。璟帝手拢住她的足踝,将她穿着的睡鞋褪下,动作轻柔地为她套上锦履。 慧娘看着单膝跪在她面前的璟帝,只觉得他今日甚是古怪。 璟帝仔仔细细地系好两侧的系带,扬起头冲着她微微一笑,“下来走一走。” 慧娘坐在榻上不动,璟帝拉起她的手从榻上起来,而后又走出了殿门,走向春光之中。 玉秀宫门外,早已备好轻便精致的车驾,低调并不奢华。 穿着便装的侍卫守在车驾旁,璟帝携着慧娘的手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行驶,朝着皇宫之外而去。 慧娘安静在地坐在璟帝身旁,木然地盯着那微微晃动的帘幔。她能察觉璟帝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她却假装不知晓。 “与朕说说话吧。”璟帝忽然开口,声音低柔,隐隐透着恳求。 慧娘没有说话,迟钝地抬手想要拆掉头上沉重的头饰,璟帝却握住了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动作。 “还是不肯与朕说话么?”他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只是笑里掩不住的落寞。 第93章 (正文完)(7/7) 第93章 (正文完)(7/7) 这几个月来他一直在看着她,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越久,心便越疼。 他看着她愁眉苦脸,看着她的面颊一点一点凹陷下去,曾经的勃勃生机在一点点地逝去,纵使锦罗绸缎,金玉首饰加身,仍旧压制不住她身上的颓靡。 她恰似将尽的春光,开败的春花,慢慢地凋零在这深宫之中,而他纵然坐拥天下,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也留不住春光,留不住春花,这令璟帝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惶恐。 璟帝以前出城,总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可如今却觉转眼间车驾便出了城。 他掀开窗帷,外头细雨绵绵,地上湿涔涔,满地残红。微风夹杂着雨丝飘进车内,带着淡淡凉意,璟帝眸光渐渐黯然。 璟帝放下窗帷,忽然看向慧娘道: “柳三郎前日来了信,他在信中说,他一切安好,让朕不必挂念。” 璟帝看到慧娘眉间微微颤动了下,“朕又怎么挂念他?朕巴不得他走得远远的,不过,他还是回京了。”他冷哼一声道。 慧娘似感到不舒服,动了动身子,嘴张了张,又合上。 璟帝唇紧抿,他置于膝上的手动了一下,片刻之后,朝着她的手伸过去,紧紧握住,“不提那晦气的人了。” 他没看慧娘,与她的目光一样,出神地望着车帷,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低声道:“这些日子,我总想起在山谷里的时光,那也许是你我之间算得上温馨的时光了。” 可偏偏慧娘却残忍地对他说,她后悔救了他。或许是他自作自受吧。 慧娘回应他的仍旧只有沉默。璟帝也不再言语,静静地握住她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外头有人禀道:“陛下,到了。” 车帷掀开,外头绿柳成行,桃花烂漫,有一亭子,上面雕刻着‘悲欢亭’三个描金大字。 雨停了,天边云舒云卷,太阳钻出云层,天光大开,柳条飞舞,落英缤纷。 璟帝仍坐在软榻上,握住慧娘的手久久未动。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直到慧娘的手被他捏疼了,忍不住要挣脱他,他才艰难地放开了她的手,目光深深地注视着她的面庞,像是要将她此刻的模样深深地刻入骨髓之中。 慧娘始终低着眉眼,任由他打量。在一段长久的寂静之后,璟帝轻声开口了: “慧娘,朕将笼子的门打开了,你可以飞走了……”他说得极为艰难,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像只小鸟一样,飞向你喜欢的天空吧……” 慧娘以为璟帝在说笑又或者在试探他,可听着璟帝含着哽咽的声音后,她惊讶地抬头看向她,他眼眸泛红,眼神悲伤不舍。 慧娘不敢置信,坐在原处一动没动。 璟帝看着她那双如槁木死灰的眼眸渐渐露出光亮以及纠结疑虑之色,他轻轻一笑道:“你想要的自由,朕现在给你了,你不走么?”他嗓音低沉沙哑,望着她眼神却温柔鼓励。 慧娘心口蓦然剧震,她犹豫片刻,缓缓地站起身,却谨慎地看着他。 璟仍旧坐着,没有阻拦她。 慧娘心脏扑通扑通剧烈地跳动起来。自由,自由,自由!她整个人控制不住激动地颤抖起来,她没有犹豫地朝着车门奔去,然而就在她准备跳下马车上,她身子忽然一滞,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璟帝一眼,却看到了令她无比震惊的一幕。 璟帝痴痴地望着她的背影,不知不觉地已经泪流满面。 璟帝没想到她还会回头,抬手慌乱地擦去脸上泪痕,而后又是一派从容淡定:“跑吧,不要回头……永远不要回头……” 慧娘张口欲言,但最终她还是一句话没说,只是冲着他浮起一如春花般灿烂的笑容,而后头也不回地跃下了马车,毅然决然地朝着前方奔去。 慧娘没跑多久便开始气喘吁吁,沉重华贵的头饰衣服压得她头疼欲裂,几乎直不起腰了。 她抬手,没有留恋地将头上的珠冠翠玉除去,随意丢在地上,高挽的云髻开始摇摇欲坠,直到一只玉钗坠落在地,她一头长发骤然散落,随风飞扬。 慧娘感觉身子渐渐变得轻松,脸上笑容越来越深,她继续将身上坠着珠玉的外袍褪下。 深宫的荣华富贵与身上的华美衣冠,于她而言,不过是枷锁累赘,不值半分留恋。 随着它们的褪去,慧娘浑身顿时变得轻盈飘逸,健步如飞。 恍惚间,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从厚重昏蒙的茧壳中冲破出来,化作蝴蝶,张开翅膀飞向蓝天白云。 直到一阵马蹄声蓦然刺破寂静的长空,直达她的耳朵,唤回她的神魂,她顿住脚步,目光望向远处的一人一马。 近了,慧娘看清了马上的人,是柳三郎。 “吁……”柳三郎勒停马。 他还是与初见那边斯文俊雅,只是原本只是半白的头发竟然全白了,完全找不到一根黑发。 柳三郎笑盈盈地坐在马上,看着呆呆地站在马下的慧娘,长眉一挑,“我替故人来接你。” 慧娘眼睛渐渐泛酸泛红,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 结尾 暮春时节,钱塘长街。和风细软,飞絮轻扬,残红簌簌。 慧娘沿着青石板长街一路朝着前走。 沿街店肆林立,鲜果时蔬罗列成行,酥饼糕团香气袅袅,却都不如街上挑担货郎卖的鲜果糕点新鲜诱人,价钱实惠。 街巷中人声沸扬,行人摩肩接踵,叫买叫卖声延绵不绝,是难得一见的烟火气息。 慧娘从一挑担货郎那里买了些青杏,而后继续朝着街西而去。 走了不多一会儿,行人渐少了些。从慧娘身旁经过的红男绿女,身着锦绣华衫,各自结伴缓步闲逛,这处店肆主要卖的是文房墨宝、脂粉香膏、古董玩器等。吹过来的风都透着墨香与脂粉腻香。 这时一阵动人的歌声随风飘来: “妾本钱塘江上住,花开花落,不管流年度。燕子衔将春色去,纱窗几阵黄梅雨。斜插犀梳云半吐,檀板轻敲,唱彻黄金缕。歌罢彩云无觅处,梦回明月生南浦……”1 慧娘驻足听完,唇边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紧接着继续往前走,从出门到现在,她紧张激动的心情稍稍平静下来。 街东尽头一家是卜肆,肆主是一位盲公子,极善于占卜,每日清晨开肆决卦正午时分准时闭肆。 据说有一位小官员到他这里卜卦,他算到他几个月之后便会升任本地知府,结果就在上个月,他竟真升任知府了,自从这消息传开之后,他的卜肆往来者络绎不绝。 慧娘到那里时,摊位前已经排着很长的队伍,有男有女,但女子尤为多,且多为年轻女子,春风吹来,混合着脂粉香气迎面而来。 周围还有围观的人,慧娘根本看不到肆主的面容。 慧娘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上前,老老实实地排起了队,她耐心地等着队伍渐渐变短,然后才听清了他的声音,她眼神渐渐变得晶亮雀跃。他说的那些东西慧娘完全无感,只顾着听他的声音,心里扑通扑通乱跳着。 前面的人转身离去,终于轮到了她! 慧娘心如擂鼓,面红耳赤,下意识地又整理了下罗裙,理了理鬓边碎发,猛地想起他根本看不见自己,心中不由得一阵沮丧。 坐在摊位前的人朱唇玉面,艳如桃李,一袭白衫,青丝半挽,绰约如仙,只是眼睛缠着一条长长的轻纱。 他扬起脸感受下天上的艳阳,而后冲着慧娘的方向,含笑道: “抱歉,在下要闭肆下帘了。” 慧娘心中一急,忙开口:“能不能再算一个?我特地从京城赶来的。” 他笑容微微一滞,而后问:“要算什么?” 围观的看客见他如此轻易便改了口,不禁十分诧异,只因这位肆主向来说一不二,说闭肆就闭肆,从没有人能够说动他。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那位站在他面前,显得无比激动的姑娘,心中甚是奇怪,这位姑娘好看是好看,但也没到貌若天仙的地步吧?更何况,这肆主是位盲公子,纵使人生得天姿国色,他也看不见。 那么他为何如此轻易地还改口? 慧娘定定地注视着他的脸,“我来算姻缘。” 他颔了颔首,提笔在一张花笺上龙飞凤舞写下几个字,众人看去,只见上面写着:“落花时节又逢君。” 慧娘看罢,唇角扬起,露出一个心领神会,却令众人感到莫名其妙的笑。 然后众人又看着那位一向清冷神秘的肆主抬首冲着那姑娘温柔朗笑: 姑娘所寻姻缘,正在眼前。” (正文完,更多番外尽在晋江文学城) -----------------------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了,感觉大家的陪伴与支持~希望全订正文的小伙伴帮评一下分~ 1非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