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枭雄》 内容简介 嫁枭雄 作者:榶酥 简介: 乱世之中,群雄并起,魏鸢阴差阳错跟着陆淮于烽火中讨生活,一路颠沛流离,天下初安,她以为终于熬出头了,可一日陆淮的军令丢了,恰她进过书房,出过府邸。 她成了奸细被关进大狱,死不瞑目。 再醒来,她回到了出府那日,回去是必定的结局,魏鸢干脆利落的转身去见了一个人。 一个能与陆淮争天下的人。 他曾是兄长的死对头,她也跟着骂过他很多回。 贴身女使惊恐万分:“姑娘,去不得,此时去见那位会被王上误会,将姑娘当成奸细的。” 魏鸢脚步不停,冷笑不止。 前世她没去见他不也被当成了奸细,既如此,何不就当个真正的奸细? 但直到见到那个人,她便知道兄长一句也没冤枉他。 那真真是个不可理喻的神经病! “你兄长知道你这般来求我会不会气的从坟墓里爬出来?” “我时常就说小鸢儿生的好,但眼睛瞎,不然怎么会跟着那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鸢鸢啊,乱世之中,他难道都不教你杀人吗?” 魏鸢每天都想弑君,但不可否认,在这里她过的比以前好。 她不必再卑躬屈膝忐忑揣摩,因为这个神经病他什么都在那张该死的嘴里。 再后来 魏鸢坐在陆澭身侧,冷眼看着下方的陆淮,像个妖妃般蛊惑君主:“他在看我,他对王上不服。” 众人:“...” 那分明是旧情难忘啊! “那便不接降书,关进大狱。” 陆淮目眦欲裂,不敢置信的望着魏鸢,至死都想不明白她为何叛变。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重生 主角视角魏姚/魏鸢陆澭 一句话简介:但这个枭雄他有病! 立意:不屈不挠 第1章 第1章 大昭穗和年间,奸佞当道,边境动乱,外忧内患让本就金玉其外的大昭摇摇欲坠,末年冬,藩王陆显陆廉借贺岁为由进京清君侧,兵乱之中,皇帝中毒而亡,同日,二王相争金銮殿两败俱伤,皇城无主,各地藩王揭竿而起,民间起义随之而动。 之后短短三月,皇宫的主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封号换了一个又一个,如今驻扎皇城的是前前...朝大将军赵锴,于上月末攻入皇城,自立英王。 闻大昭内乱,敌国兵马相继越境,各地暴乱不止,民不聊生,至此,天下大乱。 话说乱世出枭雄,倒不作假。 大昭无主,国本动摇,正是侵占吞噬的好时机,南境粟璃集结大军连攻两城,于风淮城外扎营,彼时风淮城城主入京救主身亡的噩耗刚刚传回,又闻敌国战鼓,风淮军军心溃散,百姓惊恐绝望,风淮城危在旦夕。 然就在所有人以为风淮城将破时,风淮城少城主率兵三千守城半月,夜袭敌营取敌将首级,为风淮城换来生机,少城主陆淮一战成名。 乱世之中各路英豪的底细以极快的速度传遍每寸土地,随着陆淮声名鹊起,大昭不少人这才想起,风淮城城主出自皇室,与先皇同宗。 简而言之,风淮有皇室血脉,可争天下。 风淮城城主的母妃出身不显,亦无才貌,于意外中受宠幸后被太上皇遗忘,太上皇驾崩,这对没什么存在感的母子便被太后打发到了边陲小地。 太上皇血脉众多,皇城少一个皇子掀不起什么风浪,更何况还是一个宫女所出不受待见的皇子,他们的离开更是没有激起半点水花,久而久之就被人淡忘了。 如今陆淮这一战,让人想起了这段前尘,也将昔日无人问津的风淮城推至风口,一时间攀附者芸芸,默默无闻多年的风淮城史无前例车水马龙,城主府宾客盈门。 当然来往宾客也并非全是被陆淮那一战所折服,而是如今皇室凋零,国将不国,总得为自己寻一处庇护,也有野心者,期望选一位良主成就一番大业。 风淮城这位有皇室血脉,又名气正盛,难得的少年英雄,自是他们极好的选择。 而同月,东境狻猊城同样也出了一位少年...疯子。 图桑来犯,兵强马壮,东境兵马不足,本无阻拦之力,城主战死后,少城主果断下令连撤两城,原本都道少城主贪生怕死,弃城而逃,可待图桑入城,迎接他们的竟是十里桐油,铺天大火不仅烧死了图桑一万骑兵,也将大昭这十里城池烧的寸草不生。 大火持续了七天七夜,曾经充满了生机的城池如今已是光秃秃的焦土,还有一万至今无人敢收的焦尸,堪称炼狱。 而那令人作呕的尸体焦香久久不散,彷如已刻进骨髓。 叫人闻之不忘。 同陆淮一样,狻猊城少城主陆澭亦一战成名。 贪生怕死的污名是没了,但似乎也没有挽回多少声名。 同是退敌之战,同样名扬万里,可陆淮杨的是美名,而陆澭成的是凶名。 陆乃国姓,臣民避之,毋庸置疑,陆澭自也出身皇室。 不过二人并不同宗。 太上皇乃继后所出,前本有元后嫡长子辰王,辰王病逝,太上皇才得以即位。 辰王病逝后,其后人自请离京,驻地狻猊,几十年改朝换代,从不赴京,仿佛要就此销声匿迹再不入世,若无这场十里大火,怕是无人再记起皇室还有这么一脉嫡系在世。 要真计较起顺位,两城各有优势。 但如今时局,正统和实力一样重要,正统能安抚民心,实力能收服人心。 各路人士相继投奔两地,风淮狻猊势力逐渐壮大,各以城池封王,收兵买马,攻城略地,各用三年的时间扫清外敌,稳固四方边境,后一东一南往皇城逼近,又经一年鏖战,扶持幼帝登基的摄政王也就是英王赵锴已无地可退,死守皇城。 至此,这场动乱终于到了最后关头,只看谁能攻入皇城取摄政王首级,谁便是大昭新主。 _ 宽阔简洁的院子中,白雪覆盖腊梅枝头,地上刚清理了的积雪又已铺上薄薄一层,银霜满地,寒凉刺骨。 女子着白色兔绒腊梅刺绣披风静静地立在廊下,透过鹅毛般的大雪不知看向何处。 女子二十出头,肤色白净,容貌出挑,一双清亮的眸里隐约浮现着几分道不明的惘然,还有几丝若有若无的淡漠。 一袭桃花衣裙打扮的女使快步穿过游廊而来,清脆的声音打破了这片静谧:“姑娘,如此天寒地冻,姑娘怎立在外头?” 走近跟前,女使抬手拂去刚落在女子发上和兔毛上的雪花,拧眉担忧道:“姑娘风寒刚好,万不可再受了凉。” 魏鸢回神,温和开口:“无妨...咳。咳咳...” “还说无妨,姑娘快些进去。” 女使雪雁面色一凝,不由分说挽着女子胳膊将她拉进屋内,边走边道:“要是王上知道姑娘又受了凉,院里的人都得挨骂,奴婢头一个躲不过。” 魏鸢任由雪雁将她拉到炉火旁坐下,看她忙前忙后加银碳递手炉,嘴里还不忘抱怨:“院里伺候的人都去哪里躲懒了,奴婢就出去取个药的功夫,炭火快熄了,手炉也凉了,回头我定同王上告上一状。” 雪雁见炭火没那么快起来,气呼呼跑去抱了一床被褥将魏鸢紧紧裹住:“姑娘膝盖有旧疾,受了凉疼起来要命,定要仔细些。” “无妨。”魏鸢等她气性过了,才动了动冻的发僵的手指,解释道:“裴姑娘昨夜病了,这会儿还高烧不退,院里人手不够,方才便从我这里调了些过去,你莫要再气了。” 雪雁正将她冰凉的手拉到火炉上烤着,听得这话脸色一黑,朝外头呸了声道:“裴家家大业大,金芜院少这几个伺候的人了?依奴婢看,就是存心与姑娘过不去。” 魏鸢垂眸不言。 倒是雪雁想起什么,话音一顿,快速看了眼魏鸢后,心疼道:“姑娘别伤心,实在不成,我们就离开。” 魏鸢动了动眼皮子。 离开?又能去哪里呢? 自乱世起,她跟着陆淮在烽火中讨生活,一路颠沛流离,已有五年,而今天下初安,大局将定,都以为她终于熬出了头,却在临近皇城时冒出来一位裴姑娘。 她是陆淮的谋士,也算得上知己。 按理,他们同生共死走到现在,还不至于因一个刚出现的女子生出嫌隙,可这女子姓裴,便另当别论。 “他们人手再多也是初来乍到,对府中还尚不熟悉,急起来如无头苍蝇找不到方道,我们院里都是老人,行事方便些,这样的话以后不可说了。”魏鸢轻声道。 雪雁不甘不愿的应了声,嘟囔道:“姑娘就是太过宽和良善了。” 宽和良善吗? 魏鸢不置可否。 主仆各自沉默片刻,突听魏鸢开口道。 “这一次,也能赢吗?” 雪雁随着魏鸢的视线望向窗外,那是溧阳城的方向。 王上攻入奉安城时,那位狻猊王也攻进了溧阳城。 如今皇城那位已经不足为惧,能与王上争天下的唯有那一人。 “能吧。” 雪雁脸色略显沉重:“有了裴家支持,王上胜面更大。” 若非如此,姑娘如今何至于是这般处境。 魏鸢收回视线,唇边泛起一抹苦笑。 是啊,裴家... 眼下时局紧张,一个小小的选择和失误便有可能功败垂成,更何况,对手是那个人。 陆淮这一路来都算平顺,唯一的劲敌便是狻猊城那位,若没有绝对的把握,断然不敢轻举妄动,而裴家出现的刚刚好。 裴家有财力,有声望,拉拢他们,陆淮的胜算至少能多三成。 在最后的生死对决中,三成,足以决定成败。 当然,天上不会掉馅饼,裴家不可能平白无故选择陆淮。 在选择陆淮前,裴家有人去了溧阳城。 不管溧阳一行裴家是带着真心去,还是掺杂着对陆淮的算计,陆淮都赌不起,他身边的人更不敢赌。 裴家提出的唯一要求便是联姻。 一桩姻缘能换来裴家相助,能换来大昭之主的位子,陆淮没有拒绝的理由。 如此一来,她的处境就变的很微妙了。 若裴家在一月前找上门,那时她只是陆淮身边的谋士,自有立足之地,可就在风淮军进入奉安城的当夜,陆淮在满城烟花中,当着将士们的面将太妃留下的玉镯给她,向她许诺了后位。 可正妻只能有一位。 裴家出现,无权无势对陆淮不再有帮助的她,理所当然成了被舍弃的那一个。 裴家的人走后,陆淮来找过她。 “我们并肩作战同生共死走到今日,日夜相伴,灵魂相契,我们二人之间的情分无人能替,阿鸢,信我,只委屈你这一次,可好?” 陆淮的军师邱先生来找过她。 “姑娘性情温和通透,识大体,明事理,想必能理解王上,委屈姑娘了。” 陆淮手底下最得用的岑将军来找过她。 “我知道委屈了姑娘,只是为了大局不得不如此,待王上入主皇城,必不会亏待姑娘。” 真心安慰也好,怕她闹也罢,陆淮身边得用的人都来过。 说的话翻来覆去几乎就一个意思。 委屈她了,但她得受。 可是所有人都忽略了,从始至终,她都没有要求过要做陆淮的枕边人。 她所谋所求,只为一条生路。 “雪雁,你去将那只玉镯子送还给王上。” 第2章 第2章 雪雁闻言眉头一皱,不满道:“那是王上当着全军上下的面送给姑娘的,怎好要回去?” 魏鸢苦笑了笑:“以王上的性子自不会来要,但我们不能不还。” 据陆淮答应裴家联姻已过去五日,却至今不提玉镯一事,并非他不要,而是在等她主动归还。 正因为那是他当着全军上下的面许诺后位时送给她的,如今后位许给了别人,这只玉镯子便不能留在她这里。 她能委屈,但裴家不能。 陆淮知道她能明白。 在他心里她识大体,顾大局,一应以他为先,永远都知道什么才是最好最正确的选择。 “罢了,我亲自送过去。” 正好,她也有话要与陆淮说。 雪雁见此只能起身去取镯子,但还是气不过嘟囔了句:“还就还,还贵妃之位,谁稀罕,能不能赢都还说不准呢。” 魏鸢皱眉:“雪雁,慎言。” 在奉安城,这样的话传出去,轻则扰乱军心,重则是叛变。 雪雁也知失言,不做声了。 - 清竹轩到前院并不远,穿过两条游廊便到了。 这是陆淮特意给她选的,说是离的近些有个照应,毕竟身处这个位置,总会遇到些不知何时从哪里冒出来的刺客。 临近书房,见房门紧闭,亦无动静,雪雁上前一问才知,今日陆淮与军师将军们去了营帐。 魏鸢微微蹙眉。 陆淮往日出门都会知会她一声的。 驻守在书房外的是一位小将,深知魏鸢与陆淮情分,平素与魏鸢关系也近,遂上前轻声提醒:“听说是裴家来了位郎君。” 如此,便说得通了。 这些日子,裴家来人,陆淮都是有意无意避着她的。 “如此,待王上回来同我说一声。” 魏鸢正欲离去,却被小将叫住:“姑娘…” 小将看了眼雪雁手中盒子,语气复杂道:“姑娘,王上先前吩咐,若姑娘这两日送东西来,放进书房即可。” 魏鸢愣了愣后,无奈一笑。 他连她什么时候会将东西送来都算准了。 那么是不是也能猜到她要同他说些什么,所以这两日才刻意避着不见她。 “好。” 魏鸢从雪雁手中接过盒子,抬脚步入书房。 陆淮的书房乃重地,平素不许人随意踏进,清洁打扫都是固定几人,除此之外,任何下人都不得入内,包括雪雁。 雪雁立在门口瞥了眼年轻小将,眉间的不满都快溢出来了,小将陆灼苦笑着凑过来道:“雪雁姐姐,这是主上吩咐的,你就是把我们瞪死在这,也无用啊。” 雪雁平日好喝点酒,喝完酒还喜欢酣畅淋漓打上一场,因此,与府中这些兵卫关系都很不错。 可自从五日前陆淮答应与裴家联姻,次日裴蓉住进来后,雪雁再没出来同他们喝过酒。 “哼。” 雪雁心中对陆淮有气,连带着对他的人也懒得搭理。 陆灼年纪小,身上的少年气还未散,他厚脸皮的又往雪雁身边凑了凑:“雪雁姐姐,你什么时候来和我们喝酒啊,我们再切磋切磋。” “不喝了!” 雪雁没好气的吼了他一句后,转而想到什么,眼珠子一转:“今晚就来!只切磋,不喝酒!把能来的兄弟都叫上,尤其是近身护卫王上的。” 陆灼:“……” “你想打我们出气就直说。” 雪雁:“来不来!” “来来来!” 陆灼赶紧哄道:“只要能让雪雁姐姐出气就行。” 刚说完,魏鸢便从书房出来。 她看了眼凑在雪雁身边的陆卓,道:“雪雁性子急,莫跟她置气。” 显然是听到他们方才的话了。 陆灼忙道:“不会不会。” 外头冷,雪雁生怕魏鸢冻着,也不让她多留,挽着她便回清竹轩去。 等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书房外其他兵卫才忍不住打趣道:“陆统领是当真打不过雪雁姑娘,还是舍不得打啊?” 陆灼收回视线,一个眼风扫过去:“明日不当值的,今晚谁都别想跑!” 顿时有几个人哀嚎:“别啊,统领您一个人挨完打就算了呗,我们消受不起啊。” “对啊,再说了,万一不小心伤着雪雁姑娘,统领不得把我们吃了。” “都闭嘴,站好!” 陆灼一人说不赢这么多张嘴,只能板着脸吼道,只是耳尖隐隐泛了红。 其他人果真都站好不敢做声了。 半晌,才听陆灼小声道:“你们也打不过她。” 其他兵卫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憋着笑。 风雪美景,时节刚好,正是少年慕艾之时。 - 离开陆灼的视线,魏鸢别有深意看了眼雪雁,试探道:“陆灼还未及冠,便已担任统领职位,称得上年少有为,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雪雁喔了声。 “可能是他能打吧。” 魏鸢仔细观察了她的神色,不见任何异常,若有若无叹息一声。 看来是还没开窍。 主仆二人回到清竹轩,碳火烧的正好,屋里暖和得很,魏鸢窝在贵妃榻上,舒适的喟叹一声。 这冬天,真不是人过的。 雪雁又往里加了几块碳,便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传来,她起身越过屏风看了眼,见是夏桃回来了,气又上来了,夹枪带棒道:“哟,裴家肯放你回来了,怎么,你们一去这烧就退了?我们院里的人莫不是能比那梅医仙,还是什么仙丹妙药不成?” 夏桃垂首立在廊下,也不进门,直直朝魏鸢的方向跪下。 “姑娘。” 雪雁一愣,皱眉道:“你这是作甚?我骂的又不是你。” 魏鸢隔着屏风朝外看了眼,声音如往常一般温和:“外头风雪大,进来说话。” 夏桃却并不起来,反倒重重叩下首去。 魏鸢平素待下人都是极尽宽容,几乎不曾有过严厉苛责,近身伺候的人在她跟前也都自如几分,夏桃眼下如此反常,便是雪雁也察觉到了不对。 “怎么了,金芜院的人给你们气受了?”雪雁走到门边,探头往外看:“还有的人呢,怎只回来你一个?” 夏桃依旧不吭声。 雪雁见她这样,正要再问,就听里间魏鸢不轻不重的声音传来:“裴姑娘如何了?” 夏桃这才开了口:“裴姑娘高烧不退,危在旦夕,军医束手无策,如今怕是唯有城外梅庄的梅医仙可救。” 魏鸢微微蹙眉:“可派人去请了?” 夏桃身形僵硬了一瞬,而后才道:“回姑娘,裴家刚来奉安,不熟悉方位,风雪又重若迷了路难免耽搁,王上与先生将军们今日都去了营帐议事,一来一回传过令去怕已误了最佳救治时机……” 魏鸢隐隐意识到了什么,果然,下一刻,只听夏桃道:“如今府中能请动梅医仙,且知晓梅庄位置的唯有姑娘。” 夏桃顿了顿,嗓音微紧:“金芜院扣下了我们院中的人,命奴婢来请姑娘出城去请梅医仙。” 不待魏鸢作何反应,雪雁已是气的脸色铁青:“她敢威胁姑娘!” 夏桃以额贴地,隐有哽咽声。 魏鸢抬眸看向外间飞雪,良久后几不可闻的叹了声。 “裴姑娘乃裴家掌上明珠,裴家的人都急坏了。”夏桃继续道:“裴家的嬷嬷放言,若裴姑娘在这里出了事,不仅联姻作废,整个府里的下人都得给裴姑娘陪葬,裴家也必定要与王上鱼死网破。” 魏鸢听明白了。 这一趟她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姑娘……” 雪雁着急的想要说什么,被魏鸢出声打断:“事不宜迟,雪雁,去取伞,备马车。” 雪雁气的跺了跺脚,到底不能违抗魏鸢,赶紧出了门。 魏鸢取下裹在身上的被褥,浑身立刻被凉意侵蚀,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等稍微适应,她才缓缓朝外走去,路过夏桃时,她微微驻足,轻声道:“人命当前,我岂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好生与我来说,我还能不去请么?何至于此?” 夏桃身子抖了抖,说不出话来。 魏鸢最后看她一眼,欲抬脚离去,身后夏桃却转过身再次朝她拜下,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哽咽:“姑娘,风雪重,路难行,姑娘万万当心。” 魏鸢交叠的手一紧,片刻后,她缓缓松开:“金芜院是个好去处。” 夏桃身子一僵,意识到了什么后半抬起头,双眼通红:“姑娘……” 魏鸢却不再理会她,抬脚头也不回的离开。 夏桃目送着那道裹着大氅都仍显单薄的身影,越行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风雪中,她才失力的趴在地上泣不成声。 “对不住,姑娘……” 良久后,夏桃才直起身子,抹净眼泪往金芜院去。 以姑娘聪慧,定已猜到此行有异,再有王上暗卫相护,必能化险为夷,平安归来。 但背叛了便是背叛了。 从今往后,这清竹轩再无她立足之地。 _ 风雪太大,马车难行,一路走的迟缓。 出了城门,沉默了一路的雪雁突然开口:“奴婢总觉得不太对。” 非她多疑,金芜院此举看似救主心切,实则处处破绽。 只是她初时没有怀疑夏桃。 魏鸢正拿着一份舆图看,闻言轻轻嗯了声。 雪雁便什么都明白了。 “姑娘早就猜到了!” “裴家在这一代的声望堪比一方霸主,他们要去求医,多的是识路之人带路。”魏鸢的目光落在舆图上的溧阳城周围:“裴姑娘随行下人近一百,不乏身手矫健者,若真情况危急,谁去不比我快?” 裴蓉的病来的急且巧,病在陆淮不在府中的时候,偏又选了她出城求医。 她若连这点算计都看不出来,又如何能在陆淮身边做五年的谋士。 陆淮赠玉镯与她,必是经过深思熟虑,他不是一个被情爱冲昏头脑的人,她无权无势,能叫他许出正妻之位,看中的绝不仅仅是她的皮相。 雪雁脸色愈发凝重起来。 “那姑娘怎还答应!” 马车似乎是压过了石子,轻轻晃了晃,魏鸢的手指滑到了溧阳城外的丛林之上,她瞳孔微微一紧。 “我大约知道他的计划了。” 雪雁看了眼舆图,知道魏鸢说的‘他’是谁,面容一滞:“姑娘!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为王上筹谋!” 魏鸢两舆图收起来,温声安抚她道:“裴家既然对我出手,就必定是有万全之策,不论我去不去,都定有后招等着我。” “且裴蓉当真有个万一,就坏了大计。”溧阳城那位本就棘手,若陆淮得罪了裴家,便等于将裴家推到了溧阳,后果不堪设想。 “这裴家真是歹毒心思,他们提的联姻,坏了姑娘与王上的情分,还容不下姑娘了。” 雪雁说到此处,心疼的看向魏鸢:“姑娘何时才能为自己筹谋。” 魏鸢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抚。 乱世之中,她一个女子安身立命谈何容易,好在,她已经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刻,如今只要陆淮赢得天下,她自然水涨船高,方有能力去寻她要寻的人。 她怎不是为自己筹谋? “出城至梅庄,会路过一处危崖险壁,在那里动手,尸骨无存,说是雪路难行不慎坠崖,也叫人找不出什么破绽来。” 自从裴蓉以来溧阳城赏雪景为由住进淮王府开始,她便已经预料到了今日。 她和陆淮之间种种不是什么秘密,稍一打听,便能知晓他们是并肩作战同生共死的情义。 有她在,哪怕裴蓉嫁进来做了主母,她也是一道她永远都越不过去的坎,拔不掉的刺。 她知道一些世家权贵嫁女之前,都会打听男方有无枕边人,有,又是何底细,有无威胁。 若知晓有情意深厚者相伴,往往都会推拒婚事,不愿女儿嫁过去受委屈。 而裴家与陆淮不同,他们有大谋算,婚事得成,爱女不能委屈,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除掉她。 魏鸢说的平静,雪雁却听得心惊胆颤,她下意识摸上腰间软剑,沉声道:“姑娘,我们如何应对?” 魏鸢轻笑了笑,眉眼间划过一丝淡漠:“自上次鬼门关一趟,王上给了我一支暗卫,皆是个中好手,有他们在,这雪路,没那么难行。” 魏鸢这一提醒,雪雁也才想起有这么一支暗卫在。 旋即她又想到什么,冷声道:“若此行有埋伏,那夏桃……” 叛变了。 而姑娘身边知道王上给过姑娘一支暗卫的只有她与夏桃,若夏桃叛变,裴家人必然会早有应对。 “她没有透露此事。” 雪雁松了口气。 “算她有点良心。” 魏鸢却不以为然:“乱世之中择良主,怪不得人,更何况……” 夏桃多半是受了什么威胁。 但这无她无关了。 她能活到现在,依靠的不是仁慈。 “我曾救她一次,她今日提点我一回,我们主仆情意已尽,日后相见陌路,你无需为难。” 雪雁虽愤愤不平,但她向来听从魏鸢的话,道:“只要她不犯我跟前,我才懒得搭理她。” 越近山崖,雪越重,马车行驶的愈发缓慢。 雪雁一路紧绷着,可直到马车平顺的过了险崖,都没有遇见任何刺客。 雪雁松了口气:“过了这段最险要的路,就安心了。” 然魏鸢的神情却凝重了起来。 “不太对。” 雪雁一愣:“怎么了?” “这里是动手最好的地方,若错过……”魏鸢眼神微紧:“以陆淮的性子,我一旦出事他必定会追查到底,只要留有蛛丝马迹,查到裴家是早晚的事,即便碍于大计暂时忍下这口气,但我的死必将是横在他和裴蓉之间的一根刺,裴蓉出身裴家嫡系,于万千宠爱中长大,于公于私,裴家都断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雪雁听明白了。 “错过此处便难以掩盖线索,难道,他们选择在返程动手?” 魏鸢轻轻摇头:“不,返程有梅医仙在,非动手的好时机。” 雪雁眉头紧锁:“或许有别的计划,或是我们多虑了?” 魏鸢推开车窗,铺天盖地的寒气涌进马车,雪花飘在脸上,刺骨的凉。 多虑必不可能,那么,他们的计划是什么? 第3章 第3章 这个疑问在到梅庄时有了答案。 梅庄梅嵩是十几年前来的奉安城,因医术超群名气愈盛,素有医仙之称,如今其门中弟子有五,于奉安东南两家医馆坐镇,五弟子又各收有徒,都乃杏林佼佼,是以,非弟子们解决不了的疑难杂症,已都不必梅嵩出手。 自五年前起,梅嵩便半隐居于城外梅庄。 梅庄此前不叫梅庄,是一大户没落后卖出来的产业,恰逢梅嵩退隐,便将其买下来,改名梅庄。 梅庄先前的主人尤爱腊梅,于梅庄三里外种下一片梅林,延绵至梅庄,此时正逢花期,马车自梅林中穿梭而过,隐有梅香扑鼻。 魏鸢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入奉安城的第三日,陆淮带她来过梅庄求医。 她曾为救陆淮丢了半条命,身上落下旧疾,陆淮为此没少寻医问药,但始终不见好。 当时听闻奉安城有位久负盛名的医仙,陆淮便带她来过。 那一次来,梅花还未全开,也还未有积雪,路平顺了许多。 马车缓缓停在简陋的木门前,雪雁撑起伞扶着魏鸢走向院落。 “姑娘当心,路滑得很。” 院门没关,雪雁喊了两声不见回应,请示魏鸢后,便轻轻推开了门。 院中积雪无人清理,但有一条行过的痕迹,魏鸢缓缓驻足,四下打量。 目光最后落在烟囱之上。 她记得,上一次来时,她曾听梅医仙的大弟子说过,医仙胃不好,每日需得按时用饭。 眼下正逢午时,可烟囱无烟,院中亦无饭菜香,清冷的可怕。 且医仙身旁每日都有弟子伺候,断不该出现无人清理积雪的情况。 魏鸢心头的不安愈发的重。 就在这时,突有响动传来。 “姑娘小心!” 雪雁比魏鸢更早察觉到危险,几乎在院子周围的人涌出来的同时,她就已经抽出腰间软剑挡在魏鸢身前。 起初,雪雁以为是裴家的人埋伏在此,直到看清包围他们的人是谁后,她面色一变,疑惑的看向魏鸢。 “姑娘,是自己人。” 魏鸢自然已经认了出来。 她缓缓抬眸看向为首的一脸严肃的青年男子,对方眼底带着与雪雁同样的疑惑。 “姑娘怎来此。” 青年男子快步走向魏鸢,询问道。 魏鸢定定的看着他,道:“裴姑娘高烧不退,军医束手无策,请我来求医,我倒是疑惑,卢副将怎在此?” 卢坚乃是陆淮身边很得力的副将,众所周知,他性子清傲,最是刚正不阿。 魏鸢起先到陆淮身边时,属他最为反对,在他看来,成就大业不该沉迷于女色。 直到后来,魏鸢屡次献出良策,让风淮军避开危险,减少不少损失,又舍身救了陆淮后,卢坚才接纳了魏鸢。 不仅接纳,更有几分敬重。 卢坚性子高傲,入他眼的没几人,魏鸢是他亲口承认的同袍,战友,自己人。 他还曾说过,配站在陆淮身边的女子,只有魏鸢。 所以他如论如何都没想到,今日他们在此埋伏了三个时辰,等来的人会是魏鸢。 听得魏鸢的解释,卢坚轻轻点头。 “原是如此,姑娘今日来的不巧……” “依我看,倒是很巧。” 突然,有一人打断了卢坚。 卢坚为陆淮副将,在军中威信极大,军中少有人敢打断他的话。 风淮军的人除外。 魏鸢认得此人,裴氏族内的一个嫡出子弟,裴庾。 裴蓉的堂兄。 裴庾踏着雪缓步走到魏鸢跟前,唇角轻轻勾起:“魏姑娘,又见面了。” 裴家来同陆淮谈合作时,裴庾也在。 魏鸢与他打过照面。 细眼薄唇,透着凉薄和阴郁。 这是裴庾给她的第一印象。 魏鸢面色不变的回了礼:“裴四郎。” 卢坚的脸色微沉,他侧眸看了眼裴庾,道:“裴四郎此言何意?” 卢坚并不喜欢此人。 但王上的大业需要裴家,即便他很不满,也得顾及大局。 “裴四郎有所不知,姑娘是陪着主上同生共死过来的,今日出现在这里,也只为替令妹求医,并不是我们要等的人。” 卢坚的话不多,能让他出言替其解释的人更是屈指可数。 裴庾的眼神也沉了下来。 伯母的担忧果然没错,此女在风淮军的影响着实过甚。 他与卢坚相处这些时日,自然明白他的性子,能叫他如此袒护的女子,这是第一个。 “是吗,可我们等了三个时辰,此地只出现了魏姑娘主仆二人。” “你……” 卢坚正要再开口辩解,便听裴庾扬声道:“便是误会,也得扣押细查,卢副将,风淮军的规矩是这样吧?” 卢坚紧皱着眉头盯着魏鸢。 风淮军的规矩确实如此。 “再者,查清楚也好还魏姑娘清白不是?”裴庾盯着魏鸢:“魏姑娘,你说对吗?” 卢坚沉默片刻,朝魏鸢拱手,带着几分歉意道:“姑娘,此事干系重大,要委屈姑娘了。” 委屈二字,魏鸢近日听得太多了。 但今日还是第一次从卢坚口中听到。 知道裴家与陆淮联姻后,来寻过她的人中也有卢坚。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坐在她面前讨了壶茶喝,喝完便走了。 还是她叫住了他。 “卢副将只为来喝茶?” 彼时,卢坚头也不回道:“来劝姑娘的人有很多,不差某我一个,某也不想劝。” “某还是那句话,在某心中,除了姑娘,无人配与主上并肩。” 卢坚不反对拉拢裴氏,但也不赞成联姻。 “卢副将,到底发生了什么?” 魏鸢轻声询问道。 其实她已大约从裴庾的口中猜出些什么,只是尚还不清楚个中细节。 卢坚抬手让人打开了身后的门。 透过风雪,魏鸢看见了屋中的梅医仙与其大弟子,只是此时他们比初见时狼狈许多,脖子上还架着风淮军的刀。 门打开时,二人也都朝她看来。 眼神略显诧异复杂。 魏鸢微微皱眉。 “梅医仙犯了何事?” 她清楚卢坚性子,他绝不会无缘无故抓人,所以她第一反应并不是有什么误会。 “姑娘,梅嵩……” 卢坚朝魏鸢道:“与其大弟子,乃是狻猊王细作。” 魏鸢神情一滞:“什么?” 梅嵩怎会是狻猊王细作? “此事已确认无疑。” 卢坚继续道:“姑娘也知晓,军中出了奸细,就在昨夜我们的探子传回消息,今日梅嵩与风淮军中奸细会在此处接头,是以由我亲自带人在此埋伏,没想到……” 魏鸢心中一沉。 没想到等来了她。 她确实知晓军中出了奸细。 那时裴家的人还没上门,陆淮对此震怒,下令严查。 “姑娘放心,我定还姑娘清白。” 卢坚正色道。 就如魏鸢不怀疑他抓错人一样,他也半点不怀疑魏鸢是细作。 “在此之前,还请魏姑娘入屋内暂歇。”裴庾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魏鸢知道,说的委婉是暂歇,实则是软禁。 她看了眼屋内受制的梅嵩,面色淡淡。 “好。” 原来,竟是这样的局。 第4章 第4章 屋内炭盆里的碳只余点点火星,好在窗户封的严实,关上门,也算隔绝了屋外的风雪。 卢坚刻意将凳子往开挪了挪,尽量的让魏鸢离梅嵩师徒远些。 “姑娘稍坐,我去烧一盆碳火。” 魏鸢想说不必,卢坚便已取出自己的大氅递给雪雁:“姑娘腿有疾,受不得寒。” 待雪雁接过,他便快步去了屋外。 裴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意味深长道:“倒是难得见卢副将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没想到魏姑娘与卢副将竟是情谊深厚。” 风淮军皆知魏鸢腿疾从何而来,平日对魏鸢不仅恭敬,也很是照应,卢坚的作法在军中不过稀松平常,可这话从裴庾口中说出来,却很有几分刺耳。 坦坦荡荡的袍泽之谊在他眼里好似成了儿女私情。 雪雁是个暴脾气,给魏鸢盖好腿后,便抬眼道噼里啪啦道:“裴郎君有所不知,我们姑娘与王上并肩作战,数次出生入死,实乃天作之合,此前,军中上下皆将姑娘看做未来女主人,于公,卢副将理该照应姑娘,于私,姑娘与风淮军也都是同袍情深,今儿不论谁在,都不会眼睁睁瞧着姑娘受冻,引发旧疾。” “毕竟,军中谁不知晓,姑娘这腿疾是为救王上落下的,当年万蜂谷一战,若无姑娘拼死相救,哪有王上…” “雪雁。” 魏鸢出声打断雪雁,淡声道:“陈年旧事,不必再提,王上吉人自有天相,便是没有我,也能逢凶化吉。” 裴庾阴恻恻扫了眼雪雁,皮笑肉不笑:“魏姑娘说的对。” 陈年旧事? 万蜂谷或许能是陈年旧事,可她魏鸢不是,她对于蓉妹的威胁,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不光卢坚,就连邱先生,岑将军话里话外都对她回护有加,只不过,他们尚会顾全大局,哪怕对魏鸢有些真情,也是在不损害陆淮的利益的前提下。 但即便如此,裴家也不能容。 毕竟若日后陆淮荣登大宝,羽翼丰满后,他们的心要偏向谁,谁又说得准呢。 蓉妹受不得这份委屈,裴家也不会留这个威胁,斩草得除根。 卢坚很快提着一个炭火盆回来,还抱了些干柴和炭火。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众人都保持沉默,注视着卢坚生火点炭,直到魏鸢跟前的碳火烧起来,卢坚才拍了拍手,寻了凳子坐下。 刚好隔在魏鸢与梅嵩师徒之间。 梅嵩师徒自没有魏鸢的待遇,面前的炭盆最后一点火星子不知何时已经灭了。 “奉安医仙,活死人,肉白骨,到奉安几十年,却不知何时成了那狻猊王的人。” 裴庾抱着双臂靠在柱子上,一双阴郁的眼睛直直盯着梅嵩师徒:“说吧,与你们接应的人到底是不是魏姑娘?” 梅嵩年事已高,许是受了些折腾的缘故,已没什么精神气,声音也略显沙哑:“我没见过那个人,也并不知今日来的会是谁。” “哦?是吗?” 裴庾缓缓看向魏鸢:“也就是说,梅嵩证明不了魏姑娘的清白。” 不等魏鸢开口,卢坚便道:“不然。” “何意?” 裴庾。 “一个月前,王上曾带姑娘来梅医仙处看过腿疾,可梅医仙方才说了,他没有见过奸细。” 卢坚抬眸对上裴庾的视线,道。 “如若梅嵩撒谎呢?”裴庾不以为然:“他们若是一伙的,梅嵩自然要保同伴。” 理的确是这个理。 梅嵩证明不了魏鸢的清白。 “要我说,此事好办。” 裴庾继续道:“既然得到了确切的消息,今日那奸细会来与梅嵩接头,我们继续等就是,若等来了,魏姑娘自然是清白的,若今日不再有人出现…” 裴庾转头看向魏鸢:“那可就得请魏姑娘去狱中走一趟了。” 道理也的确如此。 可是… 魏鸢抬眸迎向裴庾的视线,今日,怕是不会再等来第二个人了。 这求医之路是为她设的局。 而其中最致命的一环是梅嵩确为奸细。 “我想知道,裴四郎所说的确切信息,从何而来?”魏鸢。 “由王上的飞鸽卫调查得来,怎么,魏姑娘怀疑飞鸽卫?”裴庾。 魏鸢自然不怀疑飞鸽卫。 她曾参与培养飞鸽卫,很清楚飞鸽卫的能力,可以查不到消息,但只要查到的就从不曾出错。 梅嵩师徒确认是狻猊王的人无疑,今日风淮军中也定是真的有人来与梅嵩接头。 毕竟裴家既然出手做了这个局,又岂会留下破绽。 只不过,那个人恐怕来不了了。 奸细只能有一个,且只能是她。 那么真正的奸细… 险壁危崖,绝佳的埋骨之地,风雪之中甚至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真真是一个难解的死局。 魏鸢唇角轻轻弯了弯。 裴庾眼神一沉:“你笑什么?” 随后,他便发现卢坚亦是面色平静。 不对,很不对。 如此铁证下他们不可能如此淡定。 “来人。” 魏鸢轻声喊道。 正在裴庾疑惑时,门被推开,一个劲装青年大步走到魏鸢跟前,恭敬道:“姑娘。” 裴庾眼神一变,正要开口便察觉到了什么,他快步走过去打开门,果真见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劲装暗卫,个个身姿挺拔,眼神如炬。 而卢坚的人却好似什么也没看见一般。 裴庾黑着脸关上门看向魏鸢:“他们是何人?” 不必魏鸢开口,卢坚便道:“这是王上给姑娘的暗卫,自三年前,姑娘为救王上受伤后,他们便形影不离跟着姑娘。” 形影不离几个字,卢坚特意咬的重了些。 裴庾听懂了。 陆淮的人形影不离护在魏鸢身侧,恰能证明她的清白。 魏鸢无视裴庾黑沉的脸色,道:“魏一,裴四郎怀疑我是狻猊王的奸细,你怎么看?” 三年前,陆淮醒来的的第一件事,便是亲自去暗卫营挑选了十个暗卫保护魏鸢,并以魏鸢之姓命名。 但魏鸢知道,他们仍旧听命于陆淮。 她曾经并不在意这些,而如今正因此,他们才能证明她的清白。 魏一神色有些古怪的看了眼裴庾,随后拱手道:“我等这三年来形影不离跟着姑娘,从未见姑娘与任何可疑之人有过往来。” 卢坚也抬头神色严肃看着裴庾。 二人眼中的怀疑裴庾看的分明。 裴家将与陆淮联姻,而魏鸢是陆淮曾经亲自求娶过的女主人,魏鸢与裴家,势必对立。 今日裴庾难免有针对魏鸢之嫌。 裴庾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他竟不知陆淮在意魏鸢到如此地步! 不仅许出太妃留下的玉镯,还给了她一支暗卫! 如此一来,他们今日的计划算是白费了! 然就在此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魏一正要出门去探,便听见了门外风淮军行礼的声音:“见过王上。” 陆淮来了。 屋里除了梅嵩师徒以外,皆起身相迎。 魏鸢也站起了身。 按理,陆淮来了,她应该放心才是。 可不知为何,她的心突然怦怦跳的飞快,毫无征兆的心慌不定。 而这股不安,在见到陆淮的第一眼时落到了实处。 陆淮还没来得及换下铠甲,裹着一身风雪,立在魏鸢面前。 魏鸢刚要出口的‘王上’二字,被他看她的眼神生生的逼了回去。 其实陆淮此时的眼神算不得可怕。 只是那双看向她时向来温和的眼中,此时添了几分怀疑和复杂。 不复昔日的信任。 魏鸢只觉浑身犹如被冰雪冻住。 “魏姑娘,王上的令牌丢了,据查证,今日只有魏姑娘去过王上的书房。” 陆淮与魏鸢隔着几步之遥无声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的是陆淮身边的一个将领。 “还有,今日得到确切消息,有人称,魏姑娘的兄长曾与那位狻猊王交情匪浅。” 魏鸢耳边轰隆一声,身体不可控的微微晃了晃。 第5章 第5章 “胡言!” 卢坚几乎立刻反驳道:“丰栎魏家只一位独女,姑娘何来兄长?” 魏鸢初到陆淮身边时,风淮军循例查过魏鸢的身世。 那时群雄并起,各显神通,明枪暗箭数不胜数,陆淮身边突然出现一位貌美聪慧的女子,自会引来疑心,彼时,负责调查魏鸢身世之人正是卢坚。 丰栎与风淮城相隔千里,丰栎被起义侵占后,暴军四处掠夺,稍有不从便人头落地,恰听闻风淮城有皇室后人,为了活命,百姓往北逃难,魏鸢便在其中。 丰栎魏家家主是一位教书先生,但在偌大的丰栎城不知有多少教书先生,魏家主还排不上名号,熟悉魏家的也只有福雨巷的百姓,而福雨巷临近城北,恰成了起义军攻进城后的第一个据点,这批起义军是山匪出身,行事狠辣残忍,见人就杀,那夜的福雨巷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魏家自也没有躲过那场灾难。 除了彼时刚好出城前往渝城主家进学的魏鸢和车夫外,福雨巷无一活口。 魏鸢前脚出城,福雨巷后脚就出了事,魏鸢担心父母折返,可那时城门已被起义军把控,二人进不得城,只得在城外徘徊,打探福雨巷的消息,后来得知福雨巷无一生还,城中百姓想方设法的逃难,车夫便劝魏鸢往北行。 魏鸢心知父母已惨死,丰栎城回不去,遂与百姓一道逃往风淮城,打算投靠陆淮为父母报仇。 这是魏鸢当时的说辞,卢坚调查了她身上与渝城魏家的书信,又大费周章找到了病入膏肓的车夫,还有同行百姓作证,才确认了她的身份。 魏鸢只失神了一瞬便恢复镇定,静静的盯着陆淮。 “你怀疑我?” 丰栎城知道魏家的人都没了,唯一知道她身份的车夫也在被卢坚盘问后病逝。 按理,她的身份不会出岔子才对。 五年朝夕相处,陆淮与魏鸢对彼此的了解远超于其他人。 魏鸢方才那一瞬惨白的脸色被陆淮尽收眼底,他盯着魏鸢,语气沉重:“有一商队从东边来,其中有人是渝城人。” 原来如此。 魏鸢轻轻呼出一口气。 终究人算不如天算。 陆淮将魏鸢的反应看在眼里,握紧拳努力的克制着什么,一字一句道:“他说,你是渝城城主府的嫡女,他还说,魏家与狻猊王乃故旧,你的兄长更与狻猊王交情匪浅。” “阿鸢,你告诉我,他所说,是否属实?” 卢坚僵硬的转头不敢置信的看向魏鸢。 渝城城主府嫡女? 他当时亲自查证,对她的身份确认无疑,怎会是渝城城主府的嫡女! 猛地,他想起什么,眼神凌厉的看向裴庾:“姑娘,你只管如实说,若有人敢拿你身份造谣生事,我必不轻饶!” 裴庾正看着戏,闻言不由气笑了。 “此事与我何干?” 他这话不作假,此事他的确不知情。 “你...” 卢坚懒得与裴庾争辩,转身朝陆淮拱手正色道:“主上,今日姑娘被人设计来此,恰又出现一个渝城人,此事太过巧合,必有蹊跷,属下定查个水落石出。” 陆淮仿若未闻,仍旧定定的看着魏鸢。 见陆淮如此态度,卢坚便知他对魏鸢起了疑心,着急道:“主上,此事定有误会,还请主上容属下彻查。” “卢副将如此紧张魏姑娘,莫非有什么别的心思不成?” 裴庾似笑非笑看着卢坚。 卢坚向来看他不惯,此刻更是厌恶。 “裴四郎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裴庾也对他这些日子的冷脸心生埋怨,干脆撕破脸冷哼道:“我看卢副将这是被迷了心窍,素闻卢副将刚正不阿,明察秋毫,怎么牵扯到魏姑娘,便眼瞎心盲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裴家什么谋算!” 卢坚毫不示弱厉声道:“大家世族,最重脸面,该知道适可而止...” “卢副将!” 眼看卢坚越说越过,魏鸢不得不开口制止。 陆淮何等心思,能让他疑她,必是有了绝对的证据。 也是,裴家出手,岂会给她留后路。 若再纠缠,今日怕还得累及旁人。 她的身份瞒不住了。 魏鸢攥紧的手指缓缓松开,目视陆淮,声音如寻常一般平静:“我叫魏鸢,也叫魏姚。” “出自渝城,乃上一任城主之女。” 随着魏鸢话落,周遭陷入一片死寂。 陆淮深吸一口气,重重闭上了眼。 卢坚的身形僵在了原地。 魏一握刀的手一紧,目光惊愕地的看着魏鸢。 梅嵩师徒也都转头看来,目光隐有复杂。 唯有裴庾唇角微微扬起。 “姑娘...” 雪雁最先回过神来,怔愣地着魏鸢喃喃开口,可唤了声姑娘后却不知该说什么了。 雪雁是魏鸢到了风淮城后,陆淮指给她的。 雪雁出身镖局,自幼习武,家中遭难后来风淮城讨生活,陆淮虽惜她一身武艺,可军中没有女子入伍的先例,正思量如何用她时,魏鸢出现了。 魏鸢怜惜她,没让她签卖身契,不止如此,后来还有意抬举她让她参战,这些年雪雁在军中也立下不少功劳,若非身为女子,早就挣得功勋了。 也正因此赢得军中不少将士赞赏,才能和将士们打成一片。 雪雁感念魏鸢爱重,这些年尽心尽力,一应以她为先,对她极尽信任。 魏鸢好几次遇刺,都是雪雁拼命相救。 魏鸢面带歉意的看向雪雁,轻声道:“抱歉,并非有意瞒你。” 雪雁忙摇了摇头。 很快,她便道:“就算姑娘是渝城上一任城主之女,那又如何,姑娘对王上如何尽心这些年大家都看在眼里,不过就是一个身份罢了,有什么紧要!” 裴庾冷笑道:“你这婢女倒是护主,莫非你也...” “够了!” 魏鸢厉声打断裴庾,冷声道:“雪雁是我来城主府后,王上亲指给我的,她什么都不知晓,何必牵连无辜。” 说罢,她看向陆淮,平静道:“此事我可以解释。” 裴庾正要发作,被陆淮抬手制止。 “好,你说。” 裴庾气不过,狠狠瞪了眼魏鸢。 到了如此地步,陆淮竟还要护着她! 他倒要看看今日魏鸢还能如何解释! “我的名字不算作假。” 魏鸢缓缓开口,同时眉头微蹙了蹙。 雪雁万千谨慎,她的膝盖还是在风雪中受了冻,此时正隐隐作痛。 陆淮平日最紧张她的腿,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惯性的想要上前,可最终还是压下未动。 雪雁也发现了,她倒是没那么多顾忌,伸手便扶着魏鸢坐下:“姑娘腿疾发作,请王上容姑娘坐下慢慢说。” 说着的是请示,却压根没等陆淮应允。 陆淮对此并不在意,但没有魏鸢坐着他站着的道理,便抬手叫人搬来凳子落座。 陆淮待魏鸢向来体贴,从不愿叫魏鸢落人话柄。 魏鸢也从不在这种事上扭捏,见陆淮落座后,便继续道: “因丰栎魏家这一代未与我们来往,不知我名未曾相避,巧合之下,族妹与我小字同音,名唤魏妧,魏妧妹妹容色出众,引不怀好心者觊觎,而叔父叔母在丰栎人微言轻,担心护不住魏妧,便想起族中主家,虽隔了房顶多称得上旁系,但毕竟祖上血脉相连,乱世之中,能联系上的亲人本就不多,能搭把手就搭把手,是以父亲收到信与母亲商议后便应下此事,母亲很快便相中几位郎君,但一时拿不定主意,我便提议不如请魏妧亲自来见见,母亲便书信与丰栎,以接魏妧至渝城进学为由相看,原本打算若是魏妧嫁入渝城,正好借机将叔父叔母也接到渝城,也好有个照应。” 魏鸢徐徐道:“但那时已有些不太平,我知晓丰栎魏家能力有限,担心无法周全送魏妧来渝城,便同父亲商议,带了兵往丰栎去接魏妧。” 说到这里,魏鸢顿了顿,才继续道。 “但我还是去晚了。” “请魏妧前往渝城进学和告知我会带兵去接的书信前后脚送出,但后者大抵是出了岔子并未准时送到,叔父叔母不知我去接人,又想赶紧将魏妧送走摆脱恶霸纠缠,才会在我到之前将魏妧托付给车夫送其出城,至于为何没有一同走,我是在见到王叔也就是车夫后才知晓的,因魏妧已经被人盯上,若是一起走必然惹来怀疑根本出不了城,所以他们选择自己留下打掩护,偷偷将魏妧送走。” “只是没想到,丰栎早就被暴军盯上,魏妧才出城没多久,丰栎就出了事,魏妧担心父母遂折返,可那时城门已被暴军所占,魏妧的容貌引来祸端,虽有王叔极力相护出逃,但魏妧还是被逼的为保清白投了河。” 陆淮沉声道:“既是如此,你大可返回渝城,为何冒充她的身份去风淮城?” 魏鸢苦笑了笑,沉默片刻才道:“说起来,我与魏妧倒是有些缘分,境遇也差不离。” “我离开渝城没多久,皇宫就出了事,到处发生暴乱,我这一路也不太平,到丰栎城外得知丰栎被占,打探魏家消息时不慎遇上侵占丰栎的暴军,见我容貌起了歹念,仅剩的几个兵卫护我逃亡,恰撞上在河边给魏妧立碑的王叔,我见碑上姓名心下大惊,下马询问,又以魏妧包袱里的书信相认,才知魏妧遭遇。” “我心下悲痛惋惜已是无力,只能返回渝城,可就在此时又闻噩耗,就在我离开渝城的半月后,藩王发动兵变,父亲母亲拒降,双双阵亡,渝城失守。” 陆淮想起来了。 宫变不久,东边确实发动过兵变,好几城失守,几月后才被腾出手来的狻猊王镇压。 “彼时,我身边兵卫为护我一个不剩,凭我一人无论如何也是回不去渝城的,王叔便劝我不如与他一道往北边逃,说是风淮城出了一位少年英豪,还是皇室血脉,若去了风淮城或许能活命,且丰栎去风淮城要比东境近许多。” 魏鸢:“我也知晓那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了,至于为何以魏妧的身份....” 魏鸢抬眸看向陆淮,唇边划过一抹苦笑:“天意弄人,几乎同时,东境狻猊王一战成名,同为皇室血脉,与王上必有一争,我到风淮城时,王上与狻猊王相较之声已盛,而早些年狻猊王曾至我家私塾进学,与我家比邻而居,更与兄长同窗三载,这不是什么秘密,若那时我以真实身份相告,王上岂会容我?” “我必须要活下来。” “我求得王叔替我隐瞒身份,虽彼时除了王叔外已无在世之人知晓丰栎魏家女儿魏妧,但渝城魏姚却广而周知,所以我不能用魏姚这个名字,恰我小字与魏妧同音,便换名魏鸢,而同行百姓从未见过我,自然我说我是谁我便是谁。” 陆淮沉默了下来。 诚然,若当初知晓她出自渝城魏家,他必不会留她,就算不伤性命,风淮府也绝容不下她,而一个美貌的弱女子,兵荒马乱年间,在外头哪里有活路。 “可后来这些年,你有很多次机会同我说实话,彼时我们同生共死,已有情义,我又岂会为难你?” 魏鸢抬眸定定的看着陆淮,对视半晌,陆淮错开视线:“即便不再留你,也定会给你一处安稳,保你此世安平。” 魏鸢扯了扯唇:“众所周知,父母阵亡后被那藩王曝尸示众,后尸骨被弃于荒野,还是几月后狻猊王进渝城时为父亲母亲收的尸,于情于理,狻猊王也与我有恩,王上会放心让我离开?王上说的一处安稳,是寻个地将我软禁吧。” 陆淮与狻猊王必有一场死战,她知晓陆淮那么多的情报,他岂会放她走。 陆淮没有反驳。 半晌后,道:“待天下太平,不论谁赢,你都能自由。” 确实,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可她无法不见天日,不知年岁的等。 “王上应也知晓,父亲母亲如今已入土为安,可我兄长还在外头。” 陆淮眉头微皱:“你到我身边的半年后,便传来了渝城少城主战死的消息。” 他记得那天她罕见的喝醉了酒,后大病了一场。 当时他还道是醉酒受了寒,如今才明白,原是因闻兄长噩耗而起。 “可至今无人知晓兄长尸骨到底在何处。” 魏鸢眼眶隐隐泛红:“我要找到兄长,带他回家。” 第6章 第6章 五年前,闻渝城噩耗却被困异乡,唯一支撑魏姚活下去的执念,便是兄长温无漾。 渝城魏家祖上起源已无从追溯,只近百年前魏家最鼎盛时期曾隐有传言说是来自于某销声匿迹的国度,但传言无根无据,做不得真,魏家在京都扎根几十年,连出过几任高官,在世家大族中是排得上号的,只后辈血脉凋零,主家嫡系到魏城主魏禹郮这一代已是单传。 往回看三十载,魏禹郮乃是京都的风云人物。 出身显赫,才貌双全,引得京都不知多少贵女趋之若鹜,风头一度盖过那打马过街的状元郎,就连公主都对其倾心。 可谁也不曾想到,一次出游,魏禹郮在渝城遇见一生挚爱,温将军独女温锦,然温家女不远嫁,拒了魏家提亲,魏禹郮失魂落魄回到京都便一病不起,硬生生逼得双亲同意他入赘渝城。 但温家感念魏禹郮亦是魏家独子,便放出话来,两家在渝城结亲,没有入赘一说。 自此,京都再无魏家嫡系。 魏禹郮何等人物,即便不在京都,也依旧能风生水起,成婚不过几载便立得功名,坐上城主之位。 那些年他唯一的不顺便是温锦生产之时遇刺,动了胎气早产,因此,长子自出生起便是一副羸弱身子,习不得武提不动刀,无法继承衣钵。 魏禹郮给长子起名无漾,便是盼着他康健无恙。 因魏禹郮曾许诺第一个孩子随温姓,遂长子名为温无漾。 温无漾自出生起就是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看过的大夫都说养不活,可魏禹郮温锦夫妇始终不曾放弃,遍寻名医,细心照料,温无漾五岁那年是一个极其冷冽的寒冬,差点儿就没熬过去,也是他命不该绝,危在旦夕时竟有一神医云游至此,出手相救,这才从阎王手里抢下一条命。 因一心照料长子,夫妇二人一直没要孩子,直到这年长子身体稳定下来,才又有了一个女儿。 女儿在一家人的殷切期盼中降生,取名魏姚,小字鸢鸢,鸢有鹰之意,温锦一身武艺却因女子之身未能得到最大的施展,她便愿女儿能冲破长空,自在随心。 而魏姚自小便对兵书感兴趣,温锦见此欣慰不已不仅倾囊相授,还将她送到老将军身边教养。 也正因此,后来魏姚才能在乱世之中得陆淮另眼相看,谋得活路。 自魏姚记事起,便知道兄长身子不好,要护着兄长。 只可惜她也不是习武的料,兵书在行,功夫却只从父母身上学得一些皮毛,但在渝城,保护兄长也足够了。 按理说,身为渝城少城主,又是温家的嫡长孙,不该有人敢动温无漾,可奈何温无漾生的一张怼天怼地的嘴,因他这张嘴明里暗里遭过不少记恨,甚至还有气不过又惧怕温家半夜蒙着脸来套温无漾麻袋的。 魏姚深知兄长闯祸的本事,日夜守着,没少为兄长打架。 在渝城人眼中,少城主温无漾玉树临风,体弱多病,嘴比砒霜,二小姐魏姚容貌出挑,知书达理,博学多识,人狠话不多,最后一句只出现在保护兄长的时候。 随着时日增长,又以神医留下的药方将养,温无漾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好,魏禹郮欣慰万分,开始带着他行走于军营中。 而魏姚在那一年跟着祖父行军两载,待她归家时,兄长已经能拉弓射箭了,家中私塾里还多了一位俊美的少年郎,漂亮的像天上下来的小仙君。 小仙君来自狻猊城,一双笑眯眯的狐狸眼像是藏着天底下所有的鬼点子。 是位很鲜明生动的小仙君。 可兄长却将她拉进房里千叮咛万嘱咐,不许跟一肚子坏水的狐狸说话,更不许有任何来往。 诚然,兄长和少年郎不对付。 说不对付都是轻的,听管家说,二人势同水火,一山不容二虎。 刚来第一天就打了一架。 魏姚一听他和兄长动了手,鲜明生动的小仙君立刻就成了心怀鬼胎的坏狐狸。 明知兄长身体羸弱,还和他动手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之后两年魏姚便和兄长一起对他百般不待见。 在魏姚心里,谁欺负温无漾,谁就是与她为敌。 怕坏狐狸趁夜打兄长闷棍,魏姚还特意搬到了兄长隔壁的房间去住,不过她搬过来倒也不全是要防备坏狐狸,还因为温无漾有一个隐疾。 他怕黑,夜里睡觉都要点一盏灯,只要天黑下来,他便什么也看不见,蜷缩一团,不怼天也不怼地了。 所以当得知双亲阵亡,兄长在兵卫的保护下逃出了渝城后,魏姚就心急如焚,忍着悲痛放弃了回去与那藩王鱼死网破,好保全一条性命寻找温无漾。 她比谁都清楚,兄长离不得药,也离不得人。 她日夜提心吊胆,可没多久,还是传来兄长战死的噩耗。 据闻,是在一个深夜被那藩王的人追踪到,万箭穿心而死。 听闻噩耗时,她的心痛的快要窒息。 兄长那么怕黑,又那么怕疼,偏偏在夜里受万箭穿心之痛,那时他该有多害怕,多无助。 她得去找他,得带他回家。 可彼时,她已在陆淮身边数月,不可能从他身边全须全尾的离开,最稳妥的还是一路追随,助他大计成时,她方能得自由和能力去寻兄长尸骨。 原本,一切就快要结束了。 可偏偏半路杀出个裴家! 屋子里碳火将灭,门也不知何时半敞开着,冷气直往里冒。 魏鸢忍着膝上钻心的痛,抬眸看向陆淮,道:“我身份是作假,但却从未做过任何伤害你的事,这五年来,我所思所虑皆是以你为先,只为助你成就大计,好寻得兄长尸骨,至于今日的奸细,我一概不知。” “陆淮,你可信我?” 如今裴家一心要她的命,能救她的只有陆淮。 可她话音落下,屋里却又是长久的沉寂。 魏鸢的心慢慢的凉了下去。 陆淮,不信她! 哪怕她为他尽心竭力,数次以身诱敌护他周全,更曾豁出命去救他,他还是疑了她。 “阿鸢...” 不只过了多久,陆淮才开了口:“你今日,可曾去过我的书房?” “去过。” 魏鸢如实回答:“我去送还东西,才知晓你不在府中。” 她话一落,陆淮与卢坚的脸色都变了变。 陆淮身旁的将领神色复杂的看着魏鸢,道:“今日主上出门时,曾派人去告知过姑娘,姑娘怎会不知主上不在府中?” 魏鸢一愣,雪雁更是莫名:“派了何人来,我们怎不知。” “阿孚。”陆淮。 阿孚是陆淮的近身侍从,自小就跟在陆淮身边,性子和善,为人正直。 众所周知,他必不会被人收买。 魏鸢救过陆淮的命,阿孚一直将魏鸢视作救命恩人,更不会去害魏鸢。 阿孚没有问题,那么问题就出在她的清竹轩。 魏鸢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春桃。 雪雁自也想到了,她紧了紧拳:“春桃...” “依我看,既然今日在令牌丢失前只有魏姑娘进过书房,那不如,就看魏姑娘到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总能寻到线索。” 裴庾突然开口道。 陆淮看了眼魏一。 魏一拱手道:“回禀王上,属下今日一直护送姑娘,从府中出来,姑娘的马车不曾停歇,也不曾见过任何人。” “哦?” 裴庾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朝外看了眼:“如此说来,若真是魏姑娘拿走了令牌,那么这令牌不在魏姑娘身上,就是在那马车上了。” 众人随着他的目光落在了院外雪中的马车上。 那是专属于魏鸢的马车,旁人动不得。 魏鸢不动声色捏紧手指,裴庾敢如此说,恐怕她的马车必定有异。 马车不能搜! “王上...” 可陆淮不等她说完,便开口道:“卢坚,你去。” 从一开始,卢坚就是向着魏鸢的,这里的人,只有他绝对的公正,不会栽赃魏鸢。 “是。” 卢坚沉着脸出了门。 接下来就是度日如年的等待。 没过多久,卢坚去而复返,脚步格外的沉重。 “主上...”卢坚没有抬头去看魏鸢,立在陆淮跟前递上一枚令牌,嗓音沙哑:“在座位底下找到的。” 魏鸢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 果然,是一个天衣无缝的局。 陆淮从卢坚手中接过令牌,死死捏住,手背上泛起了青筋。 “不是我...” 魏鸢无力的解释道。 “那商队的人还称,十几年前,少城主命悬一线,是被云游至渝城的一位姓梅的神医相救。” 陆淮转头看向梅嵩:“我记得,梅医仙在来奉安落脚前,正四海云游。” 魏鸢一怔,猛地看向梅嵩。 梅嵩原本闭着眼,这会儿才缓缓睁开,过了半晌后声音低哑道:“风淮王不必试探,救渝城少城主的人是我。” 说罢,他转头看向魏鸢,轻扯了扯唇:“那会儿还没有你,不过你与你父亲生的像极,月前初次相见,便料想你应是魏禹郮的血脉。” “不过丫头啊,你这是得罪了什么人,非要致你于死地?” 魏鸢望着梅嵩,动了动唇,却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竟是他救了兄长。 “证据确凿,还想替她脱罪呢。” 裴庾冷嗤道:“死到临头你最好是实话实说,若有半句虚言,你那些徒子徒孙,可都要人头落地。” 梅嵩冷眼扫过裴庾:“此事与他们无关!他们是土生土长的奉安人,什么都不知晓。” 裴庾不说话,只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半晌,梅嵩收回视线,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你们想知道什么,问就是。” 梅嵩顿了顿,转头看向魏鸢,眼底带着一丝歉意:“不过,对不住了丫头,我知晓风淮军中与我通信的人是谁,却不能说,今日怕是要连累你了。” 卢坚眼神一沉,拔了刀便架在梅嵩脖颈上:“你果然知道奸细是谁,快说!” 即便如今可谓证据确凿,他还是不信魏姑娘是奸细! “这么明显是为魏姑娘脱嫌的话,卢副将也信啊。” 裴庾眼神微微一冷,道。 “噤声。” 这时,跟着陆淮一道进了屋却一直没有出声只立在陆淮身后的郎君,皱眉看向裴庾:“此事王上自有成算,容你插嘴。” 郎君一开口,裴庾眉眼便耷拉下去,恭敬的立在一旁,不再作声。 魏鸢不轻不重的扫了眼那郎君,她没有见过此人,不过联想今日情形,他应当就是陆灼口中裴家来的那位郎君了。 而他能压制裴庾,多半是裴家主家的人。 裴蓉上头,有两位同胞兄长。 据闻,二人皆对这个唯一的胞妹疼爱有加,有求必应。 今日的局绝不是裴庾能做出来的,这一应种种恐怕与他脱不了干系。 “你便是杀了我,我也是这个说法。” 梅嵩眼底毫无惧意,抬眸看向陆淮,道:“风淮王来奉安这段时日,我所闻所见皆是明君风范,想必能明察秋毫,不牵连无辜之人,我那几个徒儿徒孙不过是慕我名气,求着我赏口饭吃罢了,如今他们学有所成,造福奉安,也算是有所作为,不该受我连累。” “只是,要累你同我丢了命,你可怨我?” 梅嵩身侧的大徒弟微微倾身,面色平静道:“徒儿的命是师父所救,能同师父同生共死,是徒儿的福气。” 梅嵩复又看向陆淮,道:“要说我乃奸细实则不然,狻猊王曾经与我有恩,月前派人找到我跟前,要我办件事。” 陆淮沉声道:“何事?” “狻猊王在找人。” 第7章 第7章 陆淮下意识看向魏鸢,似在极力压制着什么:“什么人?” 别说陆淮,在场其他人包括魏鸢自己,在这一瞬间都认为狻猊王要找的人或许是她。 “一个被万箭穿心而亡,一个死了快五年的人。” 万箭穿心...五年... 魏鸢瞳孔微紧,缓缓站起身,盯着梅嵩道:“您说的,可是我的兄长?” 无人注意,立在阴暗处的郎君眼神突如鹰般扫了眼梅嵩。 梅嵩没说是,也没否认,只看向魏鸢,道:“我听你方才说,你在寻你兄长尸骨,那你可知,你兄长死在何处?” 魏鸢眼眶隐隐泛红:“不知。” 陆淮能收复半个江山,绝非好糊弄的人,他心细如发,智慧过人,这些年她根本不敢私下寻找,否则一旦被发现,她不死也会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 “要不说,血脉至亲,冥冥之中自有牵引呢。” 梅嵩声音温和道:“你的兄长,死在盘碣山。” 盘碣山... 他们从风淮城来曾路过盘碣山,离此地不出五百里。 “怎会在盘碣山...” 魏鸢喃喃道。 盘碣山与渝城一东一南,几乎隔着整个大昭,兄长怎么会来此。 “我虽不知全情,但心中也有猜想。”梅嵩意有所指道:“从渝城来,路过盘碣山...能去往何处呢?” 魏鸢几乎没怎么思量心中便有了答案,攥紧双手,颤声道:“风淮城。” 从渝城路过盘碣山能去往的地方很多,可值得兄长去的,只有一个地方,她在的地方! “是啊,风淮城。” 梅嵩叹道:“风淮王何等人物,他身边出现了什么人有心人只肖一打听便知晓,你往丰栎接人,却传回身死丰栎的消息,你兄长想来是不信的,得知丰栎有位魏姑娘去了风淮城,他定要亲去求证。” 魏鸢听到此处已是泪流满脸,站立不稳,幸得雪雁在旁搀扶着她。 “只可惜,还没找见你便在那年秋月于盘碣山的枫叶林遇伏,也不知是什么人如此恨他,竟叫他万箭穿心,尸骨无存。” 梅嵩提起来还很有些惋惜:“那孩子生的冰雪可人,也就是一张嘴不讨人喜,可却也不是平白骂人,何至于此呢?” 许久后,魏鸢才强行平复心绪,道:“可据消息称,兄长死在藩王手中,按理,不该在盘碣山才对。” “嘁。” 梅嵩冷嗤道:“那藩王占据了渝城后,哪里还顾得上你兄长,况且众所周知温无漾体弱,这样一个人便是不追,放在兵荒马乱间也活不了多久,他自己就能死在外头,何必浪费人力。” 魏鸢心头一跳:“所以,杀死兄长的另有其人。” “不错,所以当狻猊王查到你兄长死在盘碣山后,才要我去寻他尸骨,顺道查一查是何人害死了他。”梅嵩。 魏鸢不由上前几步:“那您查到了吗?” “本来是有线索了,可惜与我见面的人今日没有来,也不知是巧合,还是被人有意灭了口。” 梅嵩意味深长的看向陆淮:“五年前的秋月,盘碣山,枫叶林去过什么人...风淮王应是能查到的。” 魏鸢心里一咯噔。 难道今日这个局不止是针对她,还是要掩盖害死兄长的凶手。 此局是裴家为她而设,那害死兄长的难道... “行了,说了这么多,没说到点上倒是越绕越远了。” 裴庾不耐的上前道:“你说人没人就没来?如今桩桩件件的证据皆指向魏姑娘,可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将她洗干净的。” 魏鸢得到的消息太多,一时有些理不清楚,杂乱间突然想起什么,道间:“兄长与狻猊王形似宿敌,向来不睦,他怎会..” “那是他们二人之间的事,可于理,狻猊王曾在你家进学,到底是受了恩惠。”梅嵩道:“外人都传狻猊王可怖,可他却从不愿欠人的。” 魏鸢还要再问什么,梅嵩却突然定定的看着她,眼底浮现一丝精光:“丫头,你寻了这么久的人,却不知就在眼前,一叶障目啊。” 随后,不待魏鸢开口,梅嵩便突然起身用力转头往卢坚的剑上撞去,卢坚反应极快,立刻将剑撤回:“你作甚!” “噗!” 与此同时,梅嵩竟吐出一口鲜血,众人细细瞧去,却见他心口插着一根银簪。 撞卢坚的剑只是幌子,实则是趁机拔下簪子自尽而亡。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卢坚最先反应过来,迅速将也正欲自戕的大徒弟制止。 “梅医仙...” 魏鸢下意识往前,被雪雁轻轻拉住,她怔怔地望着已经气绝身亡的梅嵩,心头弥漫起一股浓烈的悲伤。 他曾救兄长一命,如今又因兄长而死,终究是她魏温两家欠了他。 “此人口中之言无法佐证,唯有真凭实据方才服人。” 裴庾看向陆淮道:“还请王上对魏姑娘秉公处置。” 陆淮看着处于悲伤之中摇摇欲坠的魏鸢,心中隐有不忍。 可众目睽睽下他无法徇私,况且,今日种种,她当真毫不知情吗? 良久后,陆淮沉声道:“将魏姑娘暂押大狱,不得用刑。” “卢坚,你亲自去。” 旁人他不放心。 真相水落石出前,她不能出事。 卢坚沉声应下,朝魏鸢伸手道:“姑娘...” 魏鸢闭了闭眼,浅浅呼出一口气。 看来,陆淮是不信她了。 她松开雪雁,上前两步朝梅嵩的尸身郑重行了一礼。 而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门,从始至终未再看陆淮一眼。 走出院子,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那间屋子,道:“随王上进来的那位郎君是何人?” 卢坚此时心中复杂万千,突听她询问,下意识回答:“裴家嫡长公子,裴延闵。” 魏鸢眼神微沉了沉。 “知晓了。” 第8章 第8章 奉安狱。 卢坚一路沉默地送魏鸢进入大狱,直至停在牢房前。 牢房阴湿,不过两人高,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眼前这间牢房脏乱不堪,谷草和地上都铺撒着清扫不掉的鲜血,往常这种地方,陆淮从不让魏鸢来,说怕脏了她的脚。 却没成想,她第一次进来竟是以奸细的身份。 “姑娘稍后。” 卢坚唤来狱卒,吩咐道:“将里头清理了,铺干净的谷草,抱床被褥进来,再添个火盆,烧上好的银丝炭。” 魏鸢闻言回头:如此安排,倒不像是来蹲牢狱的。” 卢坚:“主上吩咐,不让姑娘受苦。” 旋即想到什么,又道:“方才见姑娘神色有异,可是腿疾犯了?” 魏鸢目光轻垂:“无妨。” 卢坚能看出来,陆淮必也能,可他却选择了不闻不问,五年相伴,一朝破碎,倒难免有些叫人寒心。 而后,魏鸢看向卢坚歉声道:“抱歉,并非有意瞒你,只是兄长尸骨在外,我赌不起。” “姑娘不必致歉。”卢坚惯性颔首,而后沉默片刻,才抬头看向魏鸢,面色严肃:“身份一事姑娘有姑娘的苦衷,某能理解,可今日种种...显然都是冲着姑娘来的,姑娘心中可有成算?” 魏鸢明白他的意思。 今日一环扣一环,压根没给她留生机,她今日进了这大狱,再想出去怕是难了。 半晌,魏鸢苦笑道:“若我说我如今并无应对之策,你可信?” 卢坚瞳孔一紧:“姑娘...” 他紧了紧拳,沉声道:“姑娘向来聪慧,不过事出突然,才令姑娘无从防备,某相信,待姑娘沉下心来,定能想到破局之法。” 话里话外,竟是没有丝毫对魏鸢的怀疑。 魏鸢盯他半晌,轻笑道:“没成想,最后毫不犹豫相信我的人,会是卢副将。” 她还记得,她初到风淮城时,就属卢坚最是反对,那时候的少年瞪着一双虎目处处防备她,只恨不得找出些什么证据好将她撵走。 可没想到五年之后,连陆淮都对她起了疑,他却是笃定的站在了她这一边。 卢坚意会到魏鸢的意思,也勾了勾唇:“那时正值年少,思虑并不周全,还望姑娘莫要见怪。” 五年的同生共死,同袍之谊,岂是能轻易被人破碎的,他卢坚认定的人,断不会去无端猜疑。 而后他想起什么,迟疑片刻,道:“主上只是当局者迷,等缓过神来定会发现疑点,为姑娘洗清冤屈。” “是吗?” 魏鸢温和轻笑。 明明眼前人是如往常一般的和气,可卢坚却从那双向来温和的眸子里窥见了几分淡薄和讥讽。 他心头一滞,看来姑娘这次是真恼了主上。 “姑娘...” “卢副将,如今我是戴罪之身,卢副将不宜在此地久待。” 魏鸢知他想为陆淮说话,但她并不想听,只道:“我知晓往日见我之人不少,虽五年前渝城受过重创如今识得我的人或许不多,就算有,也是扎根在渝城,不会远迁,唯有商队往来间或许会撞破我的身份,所以这些年来,我但凡出门都会以轻纱覆面,所谓的渝城来的商队认出我,断然不会是巧合。” “所以我心中有一个猜想。” 卢坚正色道:“姑娘请说。” “众所周知,王上身边的人都会严查底细,寻常来说裴氏理该不会怀疑我的身份,除非他们掌握了什么线索。”魏鸢眼底划过一丝冷意:“而如今我唯一能想到的能被他们所怀疑的线索,便是五年前,兄长出现在盘碣山。” “我能猜到兄长是去寻我,那么杀死兄长的凶手必然也有所怀疑。” 卢坚一怔:“姑娘是说...” “不错。” 魏鸢看向他,缓缓道:“我怀疑五年前,兄长便是死在裴氏手中,而如今我若想洗清冤屈,也唯有查清兄长之死,找到那个凶手。” 四目相对良久,卢坚身形缓缓僵住。 五年并肩作战,无形中早有默契,不过瞬息,他便明白了魏鸢的意思。 如今种种证据尽都能置姑娘于死地,除非查出温郎君是为裴氏所害,如此,裴氏才能推出姑娘身份,从而设局构陷,姑娘亦才有一线生机,可是... 一旦闹到这一步,主上与裴氏的联盟便要破裂。 而眼下正是最紧要关头,如若得罪裴氏,主上大计怕是难成。 所以,归根究底,这个案子查到最后不是姑娘是不是真的奸细,而是,裴氏和姑娘,主上选谁! 卢坚眼底逐渐浮现出怒意。 “原来这才是他们有恃无恐的底气。” 魏鸢却摇头:“非也。” 她看着卢坚,道:“他们的底气,是自古以来君王多疑。” 卢坚面色一变,正欲说什么,被魏鸢打断:“你愿意信我,我很感激,可你今日也瞧见了,王上疑了我。” “我知道你或许要说,今日证据无一不指向我,我出自渝城魏家,狻猊王曾在我家进学三载,梅嵩曾救我兄长性命,后狻猊王替父母收尸,又大费周章寻找兄长尸身和杀死兄长的仇人,加之还在我的马车里找到了丢失的令牌...这若是放在他人身上,早就酷刑加身了,我还好端端站在这里,已是王上开恩。” “我亦知晓今日之事若易地而处,怕是也无君主不疑。” 魏鸢顿了顿,语气缓和却坚定:“若只是君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我的夫婿,不该如此。” 卢坚望着魏鸢,终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恰此时,狱卒进来铺干净的谷草,待他们整理妥当离开,卢坚才道:“我知姑娘心性,素来温和大度,可实则姑娘坚韧且有主见,此事某不好置喙太多,但姑娘的意思某会代姑娘转达,某亦会请主上调查温郎君之死,这期间内,便委屈姑娘暂居此处。” “那便有劳卢副将。” 魏鸢静默片刻,又道:“雪雁无辜,烦请卢副将护住她,切莫让她冲动行事,另陆灼恐被牵连,此事亦与他无干。” “都到这个地步了,姑娘还想着旁人。”卢坚皱眉道。 “倒也不是。” 魏鸢淡笑道。 她自认并非菩萨心肠,可人生在世,总得有那么几个在意之人吧。 “某会尽所能护住他们二人。” 卢坚说罢颔首道别,可临出门时,却回头道:“即便不与主上做夫妻,姑娘也该为自身谋算。” 魏鸢懂他之意,轻笑:“你既知我心性坚韧,便也知我会尽我所能活下去。” 在风淮军中,提起魏姑娘多为敬重。 皆道魏姑娘博学多识,才智多谋,最是沉稳镇定,大度温和,有她开口,总能让人安心,可眼下不知为何,听得魏鸢这话卢坚却心头猛地一跳,他下意识转身看向魏鸢。 此时此刻,明明只隔着一扇牢门,可这一眼却似遥不可及,仿若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从此所隔山海,再难触及。 卢坚压下心头莫名的不安,点头:“姑娘保重。” “之后诸事可请底下人传达,卢副将不必再来,除非来接我出狱。” 魏鸢淡声说罢,便转过身去。 卢坚的身形一滞,沉默几息后大步离开。 直到脚步声远去,魏鸢才转身望着卢坚离开的方向,眼底添了几丝怅惘。 她方才所言属实,她会抓住每一分生机活下去,可这一次,她心里当真没底。 毕竟,她的对手是裴氏。 京都裴氏百年底蕴,盘根错节,根深蒂固,而她不过一个小小的谋士,失了陆淮的信任,她能拿什么与他们抗衡? 裴氏容不下她,陆淮不愿意放她离开,思来想去,她好像只有死路一条。 可不管如何,她都不想连累卢坚。 卢坚是好人,在这乱世之中,难得的好人。 “姑娘,小的给姑娘送炭火被褥。” 狱卒抱着被褥和炭火进来,放好后,道:“姑娘若有需要,尽管知会小的。” 魏鸢颔首:“多谢。” 待狱卒离开,魏鸢缓缓坐下,将早已冻僵的手放在炭火上烤热,捂在膝盖上。 经过这一折腾,她的腿越发疼的厉害,眼下已是刺骨般疼,再多站一会儿怕是都不成的。 魏鸢紧紧握住膝盖,眼神渐渐的涣散。 这些年每每疼的厉害了,她都是这样放空思绪,尽量不去感知身体,熬过那一阵便好了。 以往这时她要么回忆过往,要么思虑战事。 而现在,她的耳边尽是梅嵩临终前的话语。 她觉得梅嵩今日的话未尽,他似乎想要告知她些什么。 ‘丫头啊,你得罪了什么人,要这般致你于死地’ ‘狻猊王在找人’ ‘一个被万箭穿心,一个死了快五年的人’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有人有意灭口’ “五年前,秋月,盘碣山,枫叶林..”魏鸢喃喃低语,想从这只字片语间寻到些被她遗漏的东西。 盘碣山离奉安并不远,快马加鞭也就半日的功夫,离京都也就一日。 而裴家主家就在京都。 可魏温两家早已迁出京都,远居渝城,兄长是何时与裴氏结了仇,竟让他们对兄长下此毒手! 当年动手的人到底是谁? ‘狻猊王在找人’ ‘一个被万箭穿心,一个死了快五年的人’ “一个被万箭穿心,一个死了快五年的人,狻猊王在找人,死了快五年...的人...” 魏鸢瞳孔一亮。 不对,这根本不是一句话,这是两句话! 梅嵩只说狻猊王在找人,却没说找的是几人! 一个被万箭穿心指的是兄长,另一个死了快五年...的人,是她! 当年,她怕她去丰栎的消息走漏会引来后患,便将魏沅墓碑上的名字改成了魏姚,对外宣称魏姚死于暴军之手! 若狻猊王要找的人是她,那么今日风淮军中的奸细来梅庄与梅嵩接头,告知的应该是她的身份,而不是杀死兄长的凶手! 可梅嵩不会无缘无故提起‘凶手’,一定还有什么被她忽略了! ‘盘碣山...丫头啊,你找了这么久的人却不知就在眼前,一叶障目啊’ 魏鸢闭上眼,有什么东西好像就在面前,可却怎么也抓不住。 “巧合,灭口,盘碣山,找了这么久的人就在眼前,一叶障目...这么久的人就在眼前,一叶障目....一叶障目....” 突然,魏鸢猛地睁开眼! 她好像明白何处不对了! 梅嵩说的是她找了这么久的人...可她找的从来都是兄长尸骨,而她要找的人,应该是杀死兄长的凶手! 所以梅嵩这句话的意思是,凶手,就在眼前! 一叶障目... 指的也根本不是有什么东西被她忽略了,而是字面意思! 若她没记错,今日裴延明袖口上是樟叶刺绣! 杀害兄长的人是裴延明! 魏鸢无意识的紧紧扣住膝盖,心跳也突然加快,是愤怒是察觉到真相的激动,但更多的是仇人就在眼前她却无法报仇的绝望。 裴延明! 他为什么要杀兄长! 可这个答案,魏鸢注定无从知晓了。 第9章 第9章 魏鸢一连在牢房呆了半月,不曾有一人探望。 她承认,她对陆淮还抱有一丝期冀,五年来他们之间种种,从最初的防备到之后的磨合,再到后来的信任,关心都做不得假,她也清楚在那些瞬间,陆淮待她确是真心。 但陆淮没有来见她。 是啊,在这乱世之中,这条帝王之路上,真心,是可以被抛下的。 依照陆淮的本事,两日的时间足够他理清一些东西。 可他没来,他做了什么选择已经不言而喻。 “魏姑娘...” 熟悉的声音从牢房外传来,魏鸢缓缓抬起头。 “邱先生。” 邱诸云是在风淮府就跟着陆淮的,是前任城主留给陆淮的人。 要说这风淮军中谁最想陆淮一统天下,那必然是他。 狱卒打开锁便退下了,邱诸云提着食盒走进牢房。 “魏姑娘可还好?” 魏鸢的视线不轻不重扫过食盒,又落在面前的炭火之上,并未如以前一样周到的起身道礼,只声音淡淡道:“如先生所见,一切都好。” 邱诸云似乎因她的态度怔了怔,但很快便又释然。 他将食盒放至桌上,拉了条板凳坐在魏鸢对面,看了眼她膝上的毛毯,道:“牢房阴寒潮湿,姑娘这次腿疾复发竟还不见好。” 魏鸢:“习惯了。” “有劳先生记挂。” 魏鸢态度不同以往,邱诸云许多言语便哽在喉中,半晌才又开了口:“姑娘可知,雪雁昨夜试图劫狱?” 魏鸢平静的面上有了一丝波动。 她抬眸看向:“她一人之力如何劫狱?” “自是有人相助。” 魏鸢知他还有话未尽,便静静等着,好一会儿,才见邱自华叹了口气,道:“陆灼因令牌丢失被罚入狱,是卢副将亲将人保出去的,出狱后,陆灼却不信姑娘是奸细,又知雪雁性情,猜到她会劫狱,二人也不知如何谋划,昨夜竟闯了大狱。” 魏鸢微微蹙眉。 昨夜她确实听到外头有响动,却不知竟是那二人。 “姑娘不想知道后续如何?” 见魏鸢久久不语,邱自华问道。 “他们连我的面都没见着,自然是被谁拦下了。”魏鸢。 “是啊,姑娘高瞻远瞩,卢副将在事情闹大之前将他们扣下了。” 邱自华顿了顿,补充道:“姑娘出事,军中引发了些动乱,加之卢副将信任姑娘,定会多方周旋,顾及不到许多,昨夜能及时将人拦下,想来也是受了姑娘嘱托。” “先生信我吗?” 魏鸢话锋一转,抬眸道。 邱自华对上她沉静仿佛洞悉一切的双眼,静默片刻后,笑了笑:“姑娘心智超群,我的心思瞒不过姑娘。” “如今我信与不信,已然不重要了。” 邱自华的回答在魏鸢意料之中。 “那先生今日来,有何要事?” 邱自华没答。 而是道:“姑娘可知,这两日卢副将四处奔走,试图调查温郎君之死,救姑娘出狱。” 魏鸢眼神微沉了沉。 “以姑娘聪慧,想来能明白我的意思。”邱自华:“卢副将是主上心腹,战功赫赫,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可若再这么下去,怕是过刚易折,毕竟姑娘也知裴氏在一方的势力。” “卢副将在军中声望不小,若他有个万一,于主上大计无益,而今正是紧要之时,容不得半点差错,于私,姑娘一心为主上周全,想来也不想看到主上这么多年的心血付之一炬,于公,狻猊王何等暴虐无常之人,为天下计,也不能让他称帝。” 往常这些话魏鸢常听,偶也附和认同,但今日,却觉心中烦躁。 “先生说这许多是为何意?直言便是。” 邱自华隐约从魏鸢语气中听出几分不耐,面上闪过一丝异色:“姑娘今日倒是不同往日。” 他们所认识的魏鸢,永远都是一副温和模样,从不曾如现在这般淡漠不耐过。 魏鸢听的好笑:“那么先生以为,渝城城主府嫡女,该是如何心性?” 邱自华一怔,盯着魏鸢半晌后,忽而一笑:“倒是我疏忽了,渝城魏姑娘幼年曾跟着温老将军随军三载,曾有一则传言,魏姑娘博学多识,知书达理,但,人狠话不多。” 这些年其他的他都见识了,唯独最后这一条与魏鸢并不相符。 可眼下瞧来,却不尽然。 也是,温魏两大世家养出来的姑娘,又怎会没有半分脾性。 顶替身份韬光养晦五载,竟无一人识破,不愧出自渝城。 “如此,我便与姑娘明说了。” 邱自华缓缓站起身,朝着魏鸢一揖,道:“我可以向姑娘承诺,待主上大业已成,必查清温郎君之死的真相,还姑娘与温郎君一个公道。” 魏鸢淡淡望着他,旋即竟是莞尔一笑。 “也不怨裴氏如此大费周章除掉我,我在王上心里,分量果真不轻。” 话中有话,邱自华面色微晒。 “姑娘,王上有不得已的苦衷。” 魏鸢不想再听了。 “好了,我腿疾复发动不得,劳烦先生将酒菜取给我。” 她的生死皆在陆淮一念之间,既然他要她的命,在这奉安城她便是有天大的能耐,也翻不出这座牢狱。 既然如此,她也不想再惺惺作态,虚与委蛇,装了五年,也装累了。 邱自华自知有愧于她,即便被甩了脸子也未吭声,只默默将酒菜递给魏鸢。 “对了,昨夜还有人劫狱,瞧着是冲着梅嵩那位大弟子去的,实则是往姑娘这边来。” 魏鸢手微微一颤。 狻猊王想救她。 “也正因此,卢副将才能趁乱暗中将陆灼与雪雁扣押,不然,他二人已然下了大狱。” 邱自华边取出酒菜,边道:“梅嵩那位大弟子知道营救姑娘失败,已自戕。” 魏鸢眸色微动。 若他能在风淮军眼皮子底下自戕,那日便不会被卢坚拦住,所以他进大狱...是为了和隐藏在风淮军中的狻猊王的人接头,是为了救她。 想来竟是讽刺。 她一心辅佐的人要杀他,可被她骂了无数遍的人,却要救她。 不对! 她曾为解王上之困对他出过一些阴招,以他眦睚必报的性子怎会好心救她? 很快,魏鸢便想明白了。 他哪里是在救她,根本是在落井下石报复她! 眼下这般情景救她出去她与陆淮自然离心,救不出去...他的人一样成了她的催命符! 不论成与不成,她都得死。 他这是怕裴氏不得力,陆淮对她心软,会再用她。 魏鸢闭了闭眼,该死的! 没一个好东西! “其实,狻猊王此时救姑娘,怕是居心...” “我在王上身边这些年,为王上出谋划策,坏过狻猊王不少好事,他便是此时派人杀我也合乎常理,更何况他替我父母收尸,寻兄长尸骨,死在他手里我并无怨言。” 魏鸢冷声道:“比起来,倒还是一些狼心狗肺之辈叫人寒心!” 这狼心狗肺骂的是谁不言而喻,邱自华脸色一变:“姑娘,慎言。” 魏鸢却是懒得理他,拿起酒壶便给自己倒了一杯,举杯眼带嘲讽的看向邱自华:“怎么,我说错了?我便是豁出性命去,换回来的也不过是猜疑和这一杯毒酒,还是说,先生今日不是来送我上路的。” 邱自华唇角蠕动半晌,说不出话。 因为这酒,确乃毒酒。 魏鸢冷笑一声,一饮而尽。 “姑娘...” 邱自华下意识上前一步,但到底还是垂下了手。 “告诉他,我以一身污名全他美名,但他日若裴氏不倒,裴延明不死,我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魏鸢放下酒杯,冷眼看向邱自华:“还有,不必劳烦你们为我兄长收尸,若兄长知道为他收尸者是害死他妹妹的人,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邱自华心中有愧,即便觉得这些话刺耳,此时也是无有不依。 他后退一步朝魏鸢郑重一礼:“姑娘,走好。” “但今日之事王上并不知情,此后罪责由我一人承担,他日赴了黄泉再同姑娘赔罪。” 魏鸢轻轻扯唇。 “不知?” “先生与王上君臣多年,他怎会不知先生心中所想,先生能踏进这里,便是他未阻拦,不过是放任先生,安自己良心罢了,先生又何必拿这些话诓我。” 邱自华一脸沉色,却无从反驳,只道:“王上并未下令处死姑娘是真。” “真与不真,先生这些话说给一个将死之人有何用?” 魏鸢喉中涌上一股腥甜,开口时,唇边漫出一丝血迹,她尽力坐稳,道:“我想走的安详些,请先生移步。” 邱自华抬头时,魏鸢已经闭上眼不愿再看他。 他心中一叹,温魏两家血脉,果真是一脉相承的傲骨凌云。 也是,若非乱世,姑娘怕比王上还尊贵几分。 邱自华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牢房。 其实,他不配来送她这一程,只是如今军营上下,没有人适合来送了。 岑将军不愿来,卢副将不知情,若知情也只会暴怒不会来送行,其他将领更是缄默不言,若随便派人过来也是辱没了姑娘。 只得他腆着脸来走这一趟。 待牢房重归于静,魏鸢才缓缓睁开眼。 毒酒穿肠过,犹如火烧心口,可百般痛楚却抵不过心中不甘。 她终究还是没能带兄长回家。 她也不愿陆淮沾染兄长尸骨,临死之际思来想去她竟期望那人能看在往日两家情分,寻到兄长尸骨,将他葬在父母身边,至于她... 陆淮不会将她交给渝城,即便只是具尸身。 若早知今日,五年前她便该拼死回到渝城。 死在故乡也好,回故乡的路上也罢,也好过寄人篱下多年仍抱憾而亡。 想她前半生顺风顺水,一切的噩梦皆从她离开渝城开始。 若重来一遭,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渝城,她会死守在父母兄长身边,或许,阿兄也就不必遭那样的罪。 魏鸢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一切也变得混沌。 魏鸢明明不怕黑,可孤身一人即将堕入永夜,她还是很有些慌。 “阿兄...” 她尚且如此,兄长死的那个夜里,不知又是何等惊慌无助。 弥留之际,魏鸢好像看见了父亲母亲,还有兄长。 温无漾朝她伸手:“鸢鸢,阿兄接你回家’ 父亲母亲慈和朝她笑着:“鸢鸢,我们一家人团聚了” 魏鸢眼角落下一行泪,伸出手:“父亲,母亲,阿兄...” “邱自华你住手,你疯了不成!我竟不知你如此狼心狗肺恩将仇报,竟要毒杀姑娘!” 一道暴怒的骂声由远及近,犹如一道清风裹至魏鸢跟前,接住了她伸出来将要无力落下的手。 “姑娘!姑娘你撑住,军医!传军医!” 魏鸢用最后的力气勾了勾唇。 还好,最后送她的人不是她讨厌的人。 “卢坚..…。将我...烧了。” 最后一个含糊不清的字音落下,魏鸢闭上了眼。 “姑娘!” “姑娘!” 两道熟悉的呼喊声好像隔着万水千山已是听不真切。 魏鸢最后的感知是她的手落入了一片宽厚的温暖的掌中。 她的身体被熟悉的温香环抱:“姑娘,奴婢来迟了。” 第10章 第10章 冰雪漫天,寒风凛冽,一辆马车穿过风雪与巍峨的城墙,渐渐远去,留下的一长串车轱辘印,也很快就被大雪覆盖。 悄无声息,了无踪迹。 大雪迷眼,车夫瞧不真切,马车像是碾压到石子,轻轻晃了晃。 “唔!” 车身摇晃间,马车里的女子额头不轻不重地撞在车壁上,手中的舆图随之从手中滑落。 “姑娘。” 身旁的女使忙伸手扶住女子:“姑娘没事吧。” 女子蹙眉轻轻捂了捂额头,那一下撞得并不重,也并不疼,可不知为何,她却觉得脑海突然空白一瞬,随后是混沌模糊,仿佛陷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不等她有所反应,额心便传来一阵刺痛,眼前似有一道白光闪过,刹那间,许多画面争先恐后闯入脑海。 一个小小的土包,一块用木牌立的墓碑。 魏妧之墓。 可一转眼,墓碑上的名字变了。 魏姚之墓。 那是五年前发生的事,她用魏妧的身份,化名魏鸢,隐姓埋名前往风淮城,蛰伏至今。 “主上,此女来路不明,不可留…” “我本乃福水巷人,魏家于我有恩,将魏姑娘托付给我…咳咳…我一路护送魏姑娘…至风淮城,一路百姓…皆可为证,将死之人,无半句谎言…” “阿鸢,你若愿助我,我必不然薄待了你…” “阿鸢,这是北边刚送来的樱桃,你尝尝…” “阿鸢,近日变天,仔细身子,我前几日猎得一只狐狸,知阿鸢心善,不忍残害生灵,便用它的毛做成了一件狐毛披风…” “阿鸢,你可想过一直留在我的身边,不是以谋士的身份,我的意思是…罢了,来日方长…” “阿鸢,这是母妃留下来的玉镯,只传风淮府少夫人,今日我便当着全军上下的面送予你…” “阿鸢,你我并肩作战同生共死走到今日,你我灵魂相契你我之间的情分无人能替,情意非旁人能比,你信我,委屈你了……” “府中只姑娘能请动梅医仙,且知晓梅庄位置的唯有姑娘……” 所有片段尽是这五年的过往,却不知为何此时此刻竟如走马观灯般在眼前涌现。 女子无力的倒在女使怀里,怎么也挣脱不开这团迷雾。 她这是怎么了? “姑娘怎来此?” “我们等了三个时辰,此地只出现了魏姑娘主仆……” “我们得到消息,今日那奸细会来与梅嵩接头,我们继续等就是,若等来了,魏姑娘自然是清白的,若今日不再有人出现,那可就等请魏姑娘去牢里走一趟了……” “姑娘,王上的令牌丢了,据查证,今日只有魏姑娘去过王上的书房…” “陆淮,你可信我…” “阿鸢,今日你可曾去过我的书房…” “不是我…” “来人,将魏姑娘暂押大狱……” “姑娘,主上有不得已的苦衷…” “姑娘,走好…” “唔!” 毒药穿肠而过的痛感竟使得女子有了几分清醒,她费力的睁开了眼,却觉鼻尖萦绕着的是熟悉的香气。 是她在死前感受到的最后的温香。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女使雪雁环抱着女子,担忧问道。 虽然额心和心脏的疼痛已经渐渐散去,但魏鸢还是有些混沌。 方才那短短几息,她竟是仿佛做了一场梦,一场窒息绝望的噩梦。 不,也不像梦。 更像是她真真实实经历过的。 离奇而古怪。 “姑娘没事吧。” 车夫也听到动静,回头询问:“方才不慎压到一颗石子,可是伤着姑娘了?” 摇晃的马车和车夫的声音彻底将魏鸢从迷离中拉了出来。 她压住心慌慢慢地从雪雁怀中直起身子。 方才所见前半段尽是她这五年过往画面,而后半段,是从此刻开始,她走向了一条不归路。 “姑娘,姑娘…” 雪雁见魏鸢神情有异,又焦急唤了几声。 魏鸢正想开口,马车突往一边倾斜,茶杯掉落,卡在了缝隙中。 她瞳孔一紧。 如果她没记错,在那她未曾经历的画面中,马车在驶向去往梅庄的分叉路口时,有一个大转弯,因雪路太滑,马车大幅度倾斜过,而茶杯掉落的位置一模一样。 “停车!” 魏鸢还未完全理清思绪,却已经下意识喊出了声。 车夫闻言赶紧喝停了马,回头道:“姑娘,怎么了?” 魏鸢顾不得去细细揣摩回忆,她飞快打开车窗,看了眼前方的岔路,而后不等雪雁有所反应,便起身下了马车。 “姑娘去何处,外头雪重,姑娘的腿冻不得。”雪雁边着急劝阻边追着下了马车。 “姑娘……” 车夫亦是一脸惶恐不安。 他似乎是在担心自己方才失误惹了姑娘不悦。 魏鸢对他们的声音充耳不闻,冒着风雪快步往前行去。 方才那些迅速在脑海中闪过的画面中也有这条路,就在前方不远,有一只被狩夹夹住冻死在了雪地里的兔子。 当时因马车倾斜太多,稳下来时,她推开车窗朝外看时瞧见的。 “姑娘,你怎突然下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外头太冷了,姑娘的腿…” 雪雁着急忙慌撑起伞,正要继续劝说却见魏鸢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顺着魏鸢的视线望去,只见路边山坡上的石头旁边,有一抹异样的血色,仔细辨认,方才看清是只兔子。 而魏鸢的脸色已是雪白一片。 她紧紧扣着双手,目光死死盯着死去多时的兔子,不论是五年过往,还是未来发生的事,都与那些画面重叠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姑娘,是只兔子,瞧着应是死了。” 雪雁虽不明白魏鸢突如其来的异常,但见她一直盯着兔子瞧,便出声道,可当她转头看向魏鸢时,却被魏鸢凝重而惨白的脸色吓着:“姑娘,怎么了…” 魏鸢深深吸了口气,挪开视线望向前方那条看不到头的路。 她不信鬼神,可那些画面太过真实,凡过往发生尽都对上,如果继续往前走,是不是一切都会重合。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她赌不起。 赌输了,丢的是她的命。 且她有预感,这条路不能再走下去。 这些年,魏鸢能数次死里逃生,除了智慧之外,也靠对于危险的直觉。 “雪雁,我不能去…” 雪雁一愣,抬头望向前方,很快就反应过来,面色一肃:“我亦觉得前方路险,姑娘不愿意,我们便回去。” 她本就不赞同姑娘走这一遭。 “不…” 魏鸢轻声道:“亦不能回去。” 不等雪雁有所反应,魏鸢便扬声道:“魏一。” 一道影子应声而出。 魏一恭敬道:“姑娘有何吩咐。” 魏鸢目光死死望着前方,道:“前面有埋伏,你带几个人去,不能轻敌。” 魏一神色顿时紧绷。 即便他并没有察觉到危险。 魏鸢在军中威信不小,凡她所布局,少有失败,以至于风淮府的人对魏鸢都极为信服。 她说有埋伏,那就必然有! “姑娘稍后,属下带人去探路。”魏一。 “对手身份棘手,不可掉以轻心,你将人都带去,只留一人即可。”魏鸢道。 “这…” 魏一有些迟疑。 “我立刻返回城中,此处离城门尚近,不会有事。”魏鸢道:“便是有事,一呼喊也有人增援。” 魏一细细想过,确认魏鸢在这里不会有危险,才应声而去。 待一行人走远,魏鸢却将剩下一人唤出:“你立刻去营中向王上禀报,就说…梅庄有异。” 暗卫闻言一惊,姑娘往往这般神态,必是发生了很棘手的事,确该立即禀报王上,可他还是面露迟疑:“可是姑娘一人在此…” “有雪雁在,无妨。” 魏鸢沉静道。 暗卫思索片刻,终是领命而去。 待一切重归于静,雪雁才犹豫的看向魏鸢:“姑娘方才说不能去梅庄,也不能回去…” “雪雁。”魏鸢缓缓转身看着雪雁认真道:“若我说,我要离开,你可愿随我一起走?” 雪雁茫然而震惊的望向魏鸢,似乎没太听明白魏鸢的意思。 “时间紧迫,我眼下只能告诉你,如果我去梅庄我会死,便是回去也不过是多活几日,你若愿与我走我们立刻离开奉安,若不愿,你可立刻回城。”魏鸢面色冷静道。 雪雁被这几句话炸的脑袋发晕,但很快她就理清了思路,姑娘多半是想通了。 “姑娘愿意离开王上了。” 今日出门前她还在劝姑娘实在不成就离开,但那时她知晓姑娘不会走,实在没想到,这才半日的功夫,姑娘竟要离开了。 不过姑娘的着实决定太过突然了,毕竟前一刻姑娘还在为王上谋划。 魏鸢知她误会了,也没解释,只等着她的回答,雪雁并没有思考太久,便正色道:“奴婢进风淮府后只有姑娘一个主子,姑娘去哪,奴婢便去哪。” 魏鸢神色微缓,点头:“好。” 她想带雪雁走。 若说风淮府还有什么让她割舍不掉的,那就是雪雁。 而卢坚是同袍,是知己,但他们不同路。 “我们去何处?” 雪雁其实并不太明白魏鸢的决定,但无妨,姑娘做的选择,都是正确的。 她跟随就好。 “溧阳城。” “好…” 雪雁脸色一变,猛地看向魏鸢,失声道:“去…哪里?!” 魏鸢重复了一遍,还补充道:“去见狻猊王。” 说罢,她抬脚走向马车。 雪雁在原地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急忙追上去,惊恐万分道:“姑娘,去不得,此时去见那位定会被王上误会,将姑娘当成奸细的!” 魏鸢脚步不停,冷笑不止。 她没去见他不也被当成了奸细,既如此,何不就当个真正的奸细? 她从不是什么愚忠之人,她辅佐陆淮,要的是活下去,也要权利。 活下去才有希望,有了权利才能在乱世立足,才能为兄长敛尸。 谁能成全她,她魏鸢就与谁并肩。 哦不,她叫魏姚。 第11章 第11章 冬雪泠冽,寒凉刺骨,层山之间白雪覆盖,山巅之上,青松屹立处,却有一潭温泉。 温泉之中,有一男子。 墨发晕染在水面,热雾萦绕着一张绝世容颜,每一处都似精雕细琢,寻不出瑕疵。 这张脸可称当世之最。 忽而,男子睁开眼,一双狐狸眼为白玉无瑕的脸增添几分妖冶,天地万物为之失色,有种睥睨众生之感,杀气蔓延时,银光自水中而动,带起一串水珠,穿过冷冽的寒风往青松而去。 “叮!” 兵器相撞的声音彻底打破这幅水墨丹青。 随后,一支利箭朝男子破空而来。 不知何时隐秘在青松之后的杀手亦同时凌空朝他刺来。 而男子神情中却无半分惧色,亦全无躲避之意。 眼看箭离男子不过几寸之距,忽有一柄长枪极速掠来,竟是将箭生生钉落在温泉旁。 旋即,空中闪过一道黑影,他拔出长枪迎向不速之客。 定睛细看,手持长枪救人的是位模样俊俏的少年。 温泉中的男子这才微微侧眸瞥了眼地上的箭,漫不经心道:“牢里关不下了,不必留活口。” “是。” 少年嘴上应下,长枪在空中飞舞,不过两刻,周遭重归于静。 空气中漂浮着丝丝血腥味。 “山下守卫怕有疏忽,竟叫刺客潜伏至此。”少年收了长枪,皱眉道:“该罚!” “多新鲜。” 温泉中,男子唇角轻扯:“为了杀我,哪个旮旯缝里他们到不了。” “想上山巅,只那一条路不成。” 久不见少年回音,男子不用去看也知他此刻定是皱着眉神情严肃。 “行了,外界都道我是煞神,暴虐无常,你倒是比我还暴躁几分,将尸体处理了,从哪来的送回哪去。” 少年板着一张脸应下。 “是。” 他抬眼四处查检一番,最终确定了一条看似不可能的路,他提着长枪立在崖边望向深不见底的悬崖,另在雪下发现一根不属于这里的粗绳。 刺客从何处而来已不言而喻。 少年冷哼一声,折身干脆利落地将几具尸身踢下了悬崖,处理完毕才走到温泉旁,盯着温泉里的人认真道。 “主上,此处不安全了。” 男子微微扯唇:“何处又绝对安全?” 自争这天下以来,刺客何曾间断过。 少年答不上来,只用一双黑黝黝的眸子望着男子,僵持良久,男子才无奈一叹,败下阵来:“不是有你在,谁能伤我分毫?再者放眼天下,又有几人是我敌手?” 这话听起来未免太过张狂,可从男子的口中说出来,却并不会让人质疑。 因为男子正是闻名天下凶名远扬的狻猊王,陆澭。 陆澭,字君照。 而模样俊俏性子老成的少年是陆澭身边的小将,名唤季扶蝉,开年正满十八。 季扶蝉是弃婴,那年陆澭五岁,祭拜母亲回来的路上,看到了雪地里被冻的奄奄一息的婴孩,他才在母亲牌位前诉说了自己的孤独,转眼上天便送了个小玩意到跟前,陆澭想,许是母亲听见了。 于是,陆澭将弃婴带了回去,养在身边。 季扶蝉自记事起,就跟着陆澭做书童,做陪练,舞文弄墨不算上乘,但武学天赋却是极高,如今,他已是整个狻猊军中,陆澭以下的第一高手。 因跟着陆澭立过不少奇功,即便他不在意,陆澭还是给了他一个虚衔,风掣将军,但军中上下乃至外界都更喜欢唤他银枪小将。 小小年纪如此成就,加之陆澭自来袒护,他的威望胜过狻猊军中的军师将军,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且他不寻常并不随军,只护陆澭左右。 用他的话说,陆澭征战天下,还万民安宁,而他只管陆澭一人安危。 自三年前因军中出了奸细,陆澭受了重伤命在旦夕后,季扶蝉就再不允许有人靠近陆澭五步之内。 如今所有消息军务皆由他一人近身传达。 季扶蝉听了陆澭的大言不惭,目光在他后肩上的伤疤划过,那是三年前那次留下的伤疤。 少年什么都没说,但眼神已代表一切。 陆澭却没什么耐心跟他辩驳,道:“那不过是个意外,如今你连军师都都防着,谁还能近前刺杀我。” “好了,奉安可有回音?” 季扶蝉挪开视线:“有。” 他方才便是因有人上山禀报离开了小半刻,谁知就这么会儿竟叫刺客爬上了悬崖。 “方才收到消息,梅嵩暴露已身死。” 陆澭眼神一沉,半晌后,沉声道。 “风淮军的鸽影卫,还真是名不虚传。” 梅嵩与他并无过多往来,不过是早年间欠他一条命,才答应给他一副画像。 一副画像换一条命,这么稳赚不赔的买卖他竟就这么丢了命。 “主上可是在为梅嵩难过?” 陆澭冷笑:“如此无用,不配我伤神。” 季扶蝉没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便听陆澭道:“尸身在何处,找人去收敛了。” 季扶蝉似乎就等着他这句话:“我已派人前去为梅嵩师徒收敛尸身,也已吩咐下去为他们刻牌位,送入极光阁,另给他们在世的亲人送去了金银。” 而对于季扶蝉的自作主张,陆澭只沉默片刻,道:“知道了。” “主上要找的人不知何故前日离开了奉安城,只带了一个贴身婢女。”季扶蝉继续道。 陆澭一愣,随即问道:“去何处了?” 季扶蝉抬眸看向陆澭:“溧阳。” 陆澭平静地面上难得多了几分意外:“溧阳?” 她怎会来溧阳。 “人在何处?” “人进城后一直在城西客栈,还有,那位魏姑娘是从南城门绕道进城。”季扶蝉意有道:“主上,我们的计划…” 从奉安过来该从北城门进,而从南城门进会多绕行小半日。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陆澭眼神微紧:“松林。” 少年眼底迅速划过一抹杀意。 “莫非风淮城察觉到了什么?那位姑娘此行怕是不简单,属下去处置了。” 眼看要到最后关键一战,且主上在松林有大布局,可此时敌方的谋士却来了溧阳城,还绕道松林,怎么看都是有备而来。 陆澭却抬手阻止。 “再等等。” 季扶蝉皱眉:“主上还是怀疑她是故人?” 说起此事,季扶蝉心中多有不满:“当年魏姚姑娘已经死在丰栎城,且即便她真死而复生,是主上的那位故人,可她如今也站在了风淮王身边,坏了主上几次好事,若不是有她在陆淮身边出谋划策,又以命相救陆淮,京城早就是主上囊中之物了,难道主上就因那一句随口之言的婚约对她心慈?” 季扶蝉看了眼陆澭,一不做二不休般直接道:“一月前,风淮王在满城烟花中许她正妻之位,她也应了,既然她都已经抛下前尘,亦忘了那句戏言般的婚约,主上又何必守诺?” 陆澭向来喜怒不定,敢在他跟前这么说话的人,也就只有季扶蝉了。 陆澭好整以暇看向季扶蝉,似笑非笑:“你怎知我寻她,就一定是为了履行婚约?” “你只看到她是心腹大患,却不知她在陆淮心中的地位,风淮军少她一个谋士天塌不了,但陆淮没了她……” 季扶蝉等了半晌不见陆澭继续说下去,便开口问道:“风淮王没了她会如何?” “一个虚伪自私却又想守住些道德,好让自己像个人的人,一旦心底最后一丝道德防线被冲破,为数不多的真情被自己扼杀,践踏,或许初时他不会察觉有异,可时间一久,他会慢慢被愧疚淹没,被仇恨吞噬,会变得…不人不鬼。” 陆澭狐狸眼轻轻一弯,眸中闪过几道无情的算计:“所以你说,她出奉安城,又这么恰巧的到了陆淮宿敌的地盘,当真是为了帮助陆淮而来?” 季扶蝉听得云里雾里,如一根木头般静立在温泉旁,过了许久,他才道:“主上的意思是说,她是来投奔主上的?” 陆澭无声一叹:“思量这么久,就得出这一个答案?” 季扶蝉不说话了。 打架他能陪主上切磋,但要用脑子,他不及谢观明。 “属下去将谢先生请来?” 陆澭慢悠悠看向他:“谢先生惯爱泡温泉,却不从随我来此,你说是为什么?” 季扶蝉眨了眨黑眸:“因为不想爬山。” “所以,你若去将他请来,之后几个月府中都不会安生。”陆澭:“你让人继续盯着,若跟丢了也不必惊慌,只管回来报就是。” 季扶蝉:“她再厉害也只是一个身手较弱的姑娘,我们的人不至于跟丢。” 陆澭勾唇:“你可知道鸽影卫有谁参与过训练?可又知曾经渝城有一支在暗夜行走的影卫。” “如果,她真的是她,那么无论何时,都不要轻看了她。” 季扶蝉面色一变。 “属下这就交代下去。” 他自然听过那支影卫,由魏姚一手培养,当年若无那支影卫,温无恙不可能逃出渝城,更不可能在追杀中活半年之久。 不过十人,在乱世逃亡中护了温无恙半年,其实力绝不容小觑。 真是可惜了。 如此人才,没能为主上所用。 第12章 第12章 城西客栈 这是魏鸢,不,魏姚来溧阳的第三日。 离开奉安后,魏姚便告诉了雪雁她的真实身份。 她并非丰栎魏家女魏妧,而是渝城本家嫡出,城主之女,温家之女,魏姚。 那怕雪雁出身南方镖局,也对渝城魏家和温家有所耳闻。 一个是曾处于京城权力中心却抛下泼天富贵和一人之下的权势离开京城,定居渝城的百年世家魏家;一个是祖上与开国皇帝并肩打下江山,得了开国皇帝金令,持金令可下斩朝臣,上斥帝王的武将世家温家。 两家联姻,更是强强联手,曾经就是世代盘踞京城的裴家对上魏温两家,也得略低头颅。 魏温两家若非退居渝城,如今京城为首的百年世家都得往后排。 那怕如今魏温两家已不在了,提起这两家也还是能叫人噤声肃穆几息。 雪雁无论如何都没想到,魏鸢会是魏温两家的女儿。 世人都以为魏温两家早已无后。 所以得知魏姚身份时,雪雁的确震惊了许久,但于她而言,却又并没什么不同。 魏鸢也好,魏姚也罢,都是她的姑娘。 至于为何来在这关键时刻背叛王上,来投靠溧阳城… 没错,是投靠。 那日,她确定跟姑娘离开后,姑娘吩咐将车夫留下,她们二人一路疾驰往溧阳而来。 其实她认为若决意背叛,杀了车夫会更稳妥,如此就没人知道她们走了哪条道,可姑娘良善,不愿取无辜之人性命,且姑娘还说,车夫腿脚慢,等他报到陆淮跟前,她们早就不知走多远了。 姑娘果真没说错,她们离开了小半日才有人追上来,来追人的是鸽影卫,可姑娘曾参与培养鸽影卫,不,准确的来说,鸽影卫的起源是源于姑娘,也可以说鸽影卫是由姑娘创立。 只是后来姑娘腿受了伤,王上不愿姑娘辛劳,姑娘才从鸽影卫退出来。 所以,鸽影卫没追到她们。 而在路上,姑娘也给了她解释。 姑娘说,她当初进入风淮府是为了活命,为了寻找兄长尸骨,可是如今才知,兄长很有可能是为裴家所害。 且那日去梅庄也是裴家的阴谋,裴家可能知道了姑娘的身份,今日的目的在于置姑娘于死地。 王上与裴家已结秦晋之好,裴家于王上有大助力,这种情形下,即便王上知晓裴家与姑娘的仇恨,也定会让姑娘受委屈。 再者,丰栎魏家女与渝城城主府嫡女不可同日而语,丰栎魏家女的身份无足轻重,可渝城嫡女,必会惹来王上猜疑。 若裴家再行构陷,姑娘被当成奸细下了大狱都有可能。 此情此境,离开,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姑娘永远都会做当下最正确的选择。 至于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姑娘说,是狻猊王的人告知。 她虽然不知道姑娘何时见过狻猊王的人,但姑娘说,她就信。 至于狻猊王所说是真是假,姑娘比她聪慧百倍,心中自有判别,她要做的就是保护姑娘。 父亲常说,为人要忠义,她雪雁认定的人,那怕前面是深渊,她也会义无反顾跟着往下跳。 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雪雁提着食盒进屋时,正看见魏姚立在窗边,不知望向何处。 这是她们进城后的第三日,整整三日,魏姚都没离开过客栈半步。 “姑娘,用晚膳了。” 雪雁取出饭菜摆好,魏姚才关了窗走过来,雪雁中似不经意般抬眸朝窗外看了眼,待魏姚走到桌旁,她才道:“那些人盯了三日了。” 魏姚创立鸽影卫时,雪雁一直跟在身边,魏姚见她有兴致,便让她跟着一起训练过。 所以,她自然早便察觉她们被盯上了。 这是在溧阳城,王上的人难以潜进来,就算来了,也早该现身或带姑娘回去,或杀人灭口,不该只这么安静的盯着。 所以,客栈外的只能是狻猊王的人。 “无妨。” 魏姚:“我来这里,他理该不安,派人盯着已是仁慈。” 雪雁有些担忧的看向魏姚:“姑娘,狻猊王性情古怪,当真能顺利吗?” “敌营谋士暗中入城,一旦发现合该斩立决,然后将我的人头悬挂于城门之上示众,或者丢去奉安以示或警告。” 魏姚说的平静,雪雁听得心惊担颤。 “可你看,三日了,都没人来取我人头,足以说明,狻猊王暂时没想要我命。” 雪雁有些不解:“姑娘既是来投靠狻猊王,为何不上门去,而是一直留在这里?” 魏姚温声道:“既是投靠,就该有诚意。” 雪雁还是不解:“留在这里便是表达诚意?” 魏姚摇头,拿起碗筷,认真道:“自古聘请军师,先生,哪个不是亲自携礼上门来求,鉴于我主动投靠,所以可以多给他点时间准备礼物登门。” 雪雁僵硬的抬头瞠目结舌般看着魏姚:“姑娘说的诚意,指的是狻猊王亲自上门来求…” 那真是,好大的诚意啊! “我此刻处境,巴巴送上门去,定是要被围了的,与其当个犯人般被押到他跟前,还不如就在这里等他。”魏姚道。 雪雁许久才合上嘴,道:“可是…姑娘如何确定狻猊王会来?还有,姑娘未免太过大胆了,万一狻猊王二话不说将姑娘拿了呢?” 魏姚捡起她因惊讶过度掉进盆里的汤勺,盛了碗汤放在她跟前,道:“梅嵩和他派去查我身份的人都死了,他便不能确定我的身份,所以进城那日,我用的是魏姚的名字,他眼下自然已经确认我的身份,他替兄长收尸,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在知道我还活着时,便不可能什么都不问就杀了。” “况且…他的目的是离间我和陆淮,生死不论,可如今我已经送上门来,主动把性命交到了他的手里,我跟在陆淮身边五年,对他来说,死了可比活着有用多了。” “所以,不论怎么算,他都不会随意杀我。” 雪雁捧着热汤眼底放着光。 “王上留不住姑娘,是王上最大的损失。” 提起陆淮,魏姚眼神暗了暗。 她不会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上,所以,在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时,她也绝不会让陆淮去选择她的生死。 虽然荒诞离奇,但到梅庄之后所有的发展,都符合她对陆淮的了解。 宁杀错,不放过。 见魏姚突然沉默,雪雁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道:“都怪奴婢多言,不该提起王上,姑娘莫要难过了。” 魏姚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失望。 即便她伪装的再好,雪雁还是看得穿她的。 五年之久,人非草木,她对陆淮即便没有那么浓烈的女儿私情,也已经习惯他的嘘寒问暖,也有付出过一丝真心。 那一次舍身相救,她确实是有算计,可无论如何,里头都掺杂了真心。 可他疑她。 她和裴家,他选了裴家,默许邱自华给她送来一杯毒酒。 既如此,他们之间便从此两清。 她亦清楚,她和陆淮再见不会是陌路,情势所趋,自她进了溧阳城的那一刻开始,他们注定会成仇敌。 可那又如何? 弃她者,永不再要。 “好了,天凉,快吃吧,一会儿饭菜冷了。”魏姚给雪雁夹了菜,看着她道:“还有,以后在我跟前不许自称奴婢。” 雪雁蹙眉正想反驳,却又听魏姚道:“当初我没让你签身契,你一直都是自由的。” “若非乱世,你还是名震一方的镖局大小姐。” 雪雁本还想说什么,听得这话她身形僵住,而后抿了抿唇,沉默下来。 姑娘说的不错,家中的生意做的大,她曾是玉锦城中赫赫有名的楼家镖局楼大小姐。 后来城中沦陷,父亲协助城主抗敌,近百个师兄弟死战不退,只为护她逃出城。 父亲只她一个女儿,母亲早逝,父亲便把她带到镖局养,她是整个镖局养大的女儿,妹妹。 她的命是百条命换来的。 所以,她不能死! 玉锦城与风淮城相邻,得知这里出了一位皇室,她为了报仇,撑着来了风淮城。 得知她是玉锦城楼家镖局大小姐,风淮府的人客气的请她暂住了下来。 她住了两日都没见到王上,有些心急打算自去寻,却恰好撞见王上和邱先生的谈话。 “玉锦城楼家镖局声望不小,她到底是楼家镖局仅剩的血脉,母亲又出身当地豪族,人求上门来理该好生安置,可玉锦城那些豪族都没活下来…” 邱自华:“楼大小姐身手是不弱,但军中没有女子入伍的先例,府中也没有女主人,留她多有不便,且楼大小姐母族本家在京城,虽本家在京城算不上大族世家,可也有个正经官身,眼下时局变化万千,谁也说不准哪家就能崛起,毕竟是族中的姑娘,若留她为奴为婢,不仅于王上名声无益,将来万一本家崛起知晓姑娘在府中做奴婢,也是徒生嫌隙,不如给一笔银子好生送走,还能博个善名。” 言下之意,楼家镖局没了,玉锦城豪族皆因抗敌战死一个不剩,她于风淮府没有用处。 可因母族本家在京为官,收为奴婢怕得罪人,最好的方法就是将她送走。 至于是死是活,便与风淮府无关了。 他日就算本家问起,风淮府也会说曾给过一笔银票,与她有恩。 确实,是极好的处置方法。 可她不愿受。 她宁愿冒死前往京城。 然就在她想要离开时,姑娘来了。 姑娘求上门来,自荐谋士,她头一次见女子为谋士,心生好奇留了下来。 府中也因姑娘的到来一时没顾上她,没人来赶她走。 直到有人将她带到姑娘跟前。 姑娘若愿意留她,她便留在姑娘身边做个护卫,若不愿,府中便送她离开。 那是她第一次见姑娘,温婉,坚韧,如雪中傲梅,亦如煦煦清风,姑娘那时看向她的眼神她至今都记得。 温柔,和善,如一见如故的友人。 “听闻楼姑娘善武,不知可愿留在我身边做个女护卫,不必签卖身契,只当聘请,如何?” 寄人篱下,漂泊异乡,大概没人能在那样的眼神中坚持多久。 她很快就应了。 初时,她确实不以奴婢自称,可暗地里被府中嬷嬷训斥,又遭其他女使冷眼,慢慢地,她开始自称奴婢。 在府中,姑娘最信信任,不知何时从女护卫成了女使。 楼雪雁,成了雪雁。 其实护卫女使也都一样。 没什么区别。 是姑娘,她心甘情愿。 可如今五年了,府中从未有人再提起她的身世,如今突然听见,她心中不免涌起一阵思念和酸涩。 “你在风淮军中立下不少军功,虽然他们因为你是女子之身不曾给过封赏,但你的能力却是被认可的。” 魏姚盯着雪雁,温声道:“乱世出英雄,可谁说英雄不能是女子?” 雪雁被这句话震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记住,你姓楼,楼家镖局的楼,你叫楼雪雁,不是女使雪雁。” 魏姚轻轻握住她的手:“相信我,我们一起前行。” 四目相对,无数复杂的情感辗转。 最后,都化为两个字,信任。 良久后,雪雁抬手抹去脸上的泪,反握住魏姚的手:“好,等那一日,我便告诉天下人,我姓楼,是玉锦城楼家镖局的女儿。” 魏姚温和一笑:“好,我等着。” 女子不能入军吗? 她身为谋士,献计无数,为风淮军赢下数场战役,雪雁提刀上阵,斩敌军头颅不知何几,却未获得一官半职。 就因为她们是女子吗? 这不公平。 而她要去争一争这公平二字,那怕最后徒劳无功,亦无怨无悔。 - 溧阳的雪也下得很大。 在魏姚到的第五日,雪才勉强小了一些。 魏姚静静立在窗边,雪雁在她身旁道:“姑娘,在辰时,东南西北各方位共增添了三十余人。” 魏姚轻轻勾唇。 “他要来了。” 第13章 第13章 腊月二十,持续了七日的大雪终于有了渐退之势,自晨间起,鹅毛般的雪片已化成雪花,慢悠悠落着,整座奉安城触目所及之处,覆盖着厚厚一层银霜,白茫一片片,看得久了,晃的人眼睛发疼。 自用过早膳后,魏姚便坐在窗边,未挪动过半步。 雪雁上前换下魏姚手中快要冷却的手炉,又替她理了理腿上的毛毯,担忧道:“姑娘,雪光伤眼,不可久视。” 魏姚:“无妨。” 距她看见未来的那天已过去五日,可她的记忆感受却越发的深刻,不止如此,这几日她还陆续记起在那日诸多不曾浮现的细节,比如,陆灼和雪雁试图劫狱,比如,陆淮整整半月,不曾去看她一眼。 她在地牢的那半月,犹如漫长的一生,冰冷昏暗,不见天日。 她心中也冒出了一个大胆且令人匪夷所思的念头,她不是看见了未来,而是重生在了那个决定她生死的重要的节点。 至于为什么... 魏姚想了五日都没想明白,或许是她死前执念太深,上苍仁慈,才赐她这番奇遇。 事态至此,多思无益,她从不是瞻前顾后的性子。 不管有多么怪诞离奇,既得上苍垂怜,她便不能辜负如此机遇。 哪怕只是一场虚无的梦,她也要在这场梦境中竭尽所能让自己得偿所愿。 雪雁见劝说不动便也作罢,她起身正打算去给魏姚添杯热茶时,忽而好似听见了什么,她脚步一顿,而后快步走至窗边,微微探出身去,旋即面色一喜:“姑娘...” 魏姚隐约明白了什么,缓缓站起身立在窗边望向街道。 只见白茫茫的街道上,一辆华贵万分的马车正缓缓而来。 宝马开道,车盖垂玉,金玉挂饰在雪中叮铃作响,车身上的狻猊图腾威严中带着煞气,令人不敢直视,明明是令人退避三舍的车架,此时此刻,却为这一片雪白的冷寂中装点上一抹艳丽,生机。 魏姚的目光随着车架而动,静静地注视着它停在了客栈楼下。 马车车门打开,一道玄色的身影缓缓出现在眼前,只是还不等魏姚看清,一把伞便挡住了那人的脸庞。 她只看到那人暗红色腰封上悬着的狻猊图腾玉佩轻轻摇晃。 魏姚抱着手炉的手微微一紧。 即便她没有看见脸,她心中也有一个声音告诉她,眼前之人就是狻猊王,陆澭。 她在武学上没有天赋,只学些皮毛,耳力算不得好,可此时隔着两层楼,她却好像能清晰的听到那双华贵的靴子踩在雪上的声音,不紧不慢,游刃有余... 突然,声音消失了。 那人停下了脚步,魏姚的心也跟着一紧。 他发现她了。 那把伞缓缓地挪开,她最先看见的是那人耳边垂下的黑色耳饰,那是一块上好的墨玉,不经任何镶饰便已得天独厚,流苏末尾的碎玉陷入披风的毛绒衣襟里,与之一色,浑然天成,显尽贵气。 然,当那人抬起头,先前所见尽都霎时逊色。 世上再好再完美的墨玉,都比不上眼前这张脸耀眼。 他们曾在少时见过,时隔经年,魏姚只记得那双似乎藏尽天下所有的坏点子的狐狸眼,却不曾惊觉,他竟有这样一张绝世的容颜。 轮廓眉眼和记忆中渐渐重叠,除了那双眼却又判若两人,想来许是那时少年还未长开。 世人都道风淮王丰神俊朗,在世潘安,可在魏姚看来,却远不及眼前之人。 至少,她不曾为陆淮的脸失神过片刻。 但此时,她向来沉静地眸子里划过恍惚之色,直到她发现那双狐狸眼轻轻弯了弯,才猛然醒神。 四目相对,明明是她占据高位,居高临下,可却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迫。 好在只有片刻,那人便低下了头,直到伞消失在视野,魏姚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随后她懊恼的皱了皱眉头。 她有备而来,设想过无数次他们见面的场景,争锋相对,你来我往,从容不迫,小心谨慎...可实在没想到第一次交锋,竟是她被美色晃了眼。 且好像还被他察觉了。 “姑娘,你耳朵怎么红了?” 雪雁回头正想说什么,可在看见魏姚时却目光一凝,道。 魏姚抿了抿唇。 她自不好说是自觉丢人羞的:“被冷风冻的。” 雪雁忙上前将窗户关上。 “狻猊王已经上来了,姑娘可安心了,腿才刚好些,莫要再着了凉,姑娘快些去坐着,我去迎狻猊王。” “好。” 魏姚缓步走向炭盆旁坐下,面色平静,但一颗心却紧紧绷着。 只那一眼,她便知道这个人要比陆淮更难应对。 楼梯上传来规律的脚步声,慢慢地停在了房门外。 “见过狻猊王,我家姑娘等候多时。” 雪雁的声音传来,魏姚不自觉地朝门口望去。 “嗯。” 不轻不重的一声回应让魏姚慢慢地收回了视线。 她是否如愿,或者说,她是否能活着都端看今日这次见面,她不能再落下乘。 屏风后人影晃动,几息间,雪雁便已领着人到了魏姚跟前。 “姑娘,狻猊王到了。” 魏姚在他们穿过屏风时便站起了身,目光平静地在那张脸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魏姚,见过狻猊王。” 随着她话落,一阵冷气渐渐地靠近她,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忽然,那人停下脚步,褪下了披风,才又走近她。 近在咫尺,魏姚闻到了冷气中的淡淡檀香。 佛前香。 他来之前去过佛堂? “久闻魏姑娘芳名,今日一见,果真天人之姿,超凡脱俗。” 一道清冽的声音传来,魏姚抬头便对上一双笑眼。 幽兰青袍,风度翩翩,双眼含笑... 狻猊王身边的第一军师,谢观明。 邱自华视他为劲敌。 魏姚有心与他你来我往地客套几句,却见陆澭已经一声不吭的坐在了她的对面,遂只颔首还礼,道:“谢先生谬赞,幸会。” 说罢,才缓缓落座。 谢观明讶异:“魏姑娘竟认得我?” 魏姚轻笑:“谢先生名扬千里,才智无双,无有不识。” 笑里藏刀,心狠手辣,诡计多端。 邱自华不止一次这么骂过。 一声轻笑突兀的传来,魏姚缓缓看向对面的陆澭。 陆澭眼底笑意未散,见她看来,开口问道:“你不是等我多时,为何不先夸我?” 饶是魏姚做足心理准备,也因这话哽在当场。 她默默注视他良久,温声道:“狻猊王战无不胜,天下闻名,魏姚慕名已久。” 陆澭笑意更甚:“慕的是哪种名?凶名还是恶名?” 当然是都有耳闻。 可魏姚总不能这么回答,她也算是看出来了,这人今日怕是没打算好好跟她谈,更像是找茬来的。 “魏姑娘莫怪,我家主上惯爱玩笑。” 谢观明皮笑肉不笑的看向陆澭,道。 今日本该是季扶蝉跟着,但他太了解自家主上的性子了,若身边没个人盯着,以主上那张嘴这场谈判必定是要闹崩的,换作旁人就罢了,可魏姑娘不一样,先不提她的身份,光论本身,魏姑娘就值得他走这一趟。 能入他眼的人不多,魏姑娘算一个,如今人主动来了溧阳,不管为着什么目的,都不能轻易叫主上杀了去。 有了谢观明的圆场,气氛微微缓和了些。 雪雁上前添了茶,默默退至魏姚身后,盘算着狻猊王来者不善,若是动起手来,她能否护姑娘逃出去。 陆澭漫不经心端起茶杯饮了口,道:“客栈周围有高手三十二,魏姑娘以为,你身边这小丫头能带你闯得出去?” 被看穿心思,雪雁面色一变,手摸向腰间。 不论闯不闯得出去,只要她活着,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姑娘! 魏姚微微侧目示意雪雁不要轻举妄动,随后才迎向陆澭的视线,声音柔和道:“我不过花拳绣腿,入不得眼,雪雁武功虽尚可,但双拳难敌四手,两个弱女子,叫狻猊王如此大动干戈,倒是狻猊王抬举了。” 说罢,不等陆澭开口,她继续道:“狻猊王今日为何而来?” “若来杀我,想来不必狻猊王屈尊降贵。” 谢观明刚要开口,就听陆澭阴测测道:“魏姑娘妄自菲薄了,这五年间你断我财路,抢我军资,坑我将士,怎不值得我亲自动手?” “不是...” 谢观明。 “我到溧阳已有五日,若狻猊王要与我清算,何以等到今日?”魏姚淡声道。 “那是因为...” 谢观明。 “有种折磨猎物的方式就是将猎物圈起来,让猎物处于恐惧之中,在恐惧到达顶峰时再将其杀死。” 陆澭:“魏姑娘觉得有趣不有趣?” “主...” 谢观明。 “那要叫狻猊王失算了,乱世之中朝不保夕,生死不过一瞬,又有何惧?”魏姚:“我自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开始,就做好了活不过第二日的准备,况且,死在狻猊王手上,倒也能天下闻名了,说不准将来史书上还能留下我的名字。” 谢观明几次开口都被打断,干脆撑着额头面无表情的看着二人交锋。 既插不上嘴,那就在他们谈崩了主上要杀人时再拦吧。 “那魏姑娘以为,这史书会由谁来撰写,又姓得哪个陆?” 陆澭微微眯起双眼道。 这是在问她来溧阳的目的。 魏姚静默几息,缓缓开口:“天下英才不计其数,又有谁能窥见明日,但史书历来由胜利者撰写,这是亘古不变的,若狻猊王要问我的意愿...” 魏姚抬眸,眼神坚定地盯着陆澭,道:“君所愿,我所愿。” 她是来投诚的,自然打不得什么暗语,否则随时可能丢了命,毕竟她跟在陆淮身边五年,天下谁不知道她是陆淮的谋士,而今毫无征兆的来了溧阳,任谁都会以为她是来做奸细的。 所以坦诚,直接,是最好的态度。 谢观明眼神微变,缓缓坐直身子,看了眼陆澭。 陆澭眼底笑意略减,眼也不错地盯着魏姚,似乎试图从她的眼神里找出她说谎的蛛丝马迹。 屋中就此陷入一片沉寂,许久后,才听陆澭嗤笑一声,语含讥讽:“因爱生恨?” 魏姚自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陆淮在奉安求娶她不是什么秘密,与裴家联姻亦不是,他有如此猜测不足为奇。 这也正是她给自己找的背叛陆淮的理由。 “既然狻猊王都知晓了,又何必再问。” 魏姚浅饮了口茶,道:“陆淮于万军之前求娶我,却又因裴家而辜负我,叫我颜面尽失,我自忍不下这口气,我魏姚岂是由得他说要便要,说不要便不要的?他为权势舍弃我,我便叫他看看,谁是鱼目,谁是珍珠。” 她突然投诚,没有一个恰当的理由,陆澭绝不会信。 她总不能跟他说,她看见了未来吧。 那她只怕死的更快。 而一个被情郎舍弃的女子,因爱生恨,投靠敌营,甚是合理。 然她却见陆澭轻笑道:“这是一个好借口。” “可惜,这个理由在我没见你之前,我或许信几分,但现在,我一字不信。” 魏姚身子一僵,十指无意识地紧攥着手炉。 他怎会将她看穿! “渝城魏姚,爱重百姓,聪颖通透,可不是会被儿女情长所误之人。” 陆澭微微倾身靠近魏姚,手中的杯子应声而碎:“你还有一次机会,再有半句谎言,我留你全尸,送你去见你父亲母亲。” 第14章 第14章 魏姚到陆淮身边五年,也伪装了五年,从未有人将她看穿过。 所有的人包括陆淮自己都认为她爱慕陆淮,为他不计生死,甘愿舍命。 所以邱自华才会用陆淮的大计来劝说她,直到死,他都以为她是为了陆淮甘愿饮下毒酒。 可不是,从来都不是。 她去风淮府是为了活命,依附陆淮是为了找到兄长,全心全意扶持陆淮是为了权势,为了自由,为了带兄长一起回家。 她最后甘愿饮下毒酒,是她知晓自己没了活路,不如利用陆淮对她的愧疚,给他和裴家埋下隔阂,待他日陆淮得势,便是裴家付出代价的时候。 同时,也给自己留一个体面。 从来没有她心甘情愿为了陆淮的前途大计献出自己的性命一说。 当然,五年的朝夕相处并非没有一点真情,只是那些真情阻挡不了她回家的路,更不足以让她为他奉献自己的性命。 可她没想到仅仅一面,陆澭看穿了她。 他说,她爱重百姓,聪颖通透,不是会为儿女情长所误之人。 她承认,这句话在她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但,也仅有几瞬便重归于静。 魏姚缓缓坐直了身子。 她既敢面对陆澭,自然设想过许多种可能,不会让自己无路可走。 陆澭不信她的谎言,那她就只能说实话。 “承蒙狻猊王抬举,愿高看于我,我便也无需隐瞒。”魏姚眉眼微垂,语气轻缓:“想来狻猊王已经知晓梅嵩已经暴露的消息了吧。” 陆澭眼神微紧:“梅嵩暴露与你有关?” “确实与我有关。”魏姚话落,一旁的谢观明如临大敌般看了眼陆澭,见陆澭没有要杀人的意思,他才一眼难尽的看向魏姚,道:“所以,梅老暴露是因为魏姑娘,我道他怎如此不小心…” 魏姚定定地看了眼二人,最后目光落在陆澭身上,意味深长道:“二位误会了,我说的有关是…因梅嵩暴露,才牵扯出我的身份。” 谢观明一愣,转念就明白了魏姚的言下之意,默默地看向陆澭。 魏姑娘这意思是在怪主上连累了她。 “前段时日,风淮军中有人买我的画像,恰巧,传入了我的耳中。”魏姚面不改色道:“我是陆淮身边唯一一个女谋士,若有仇敌想除掉我,又何需要我的画像,所以我对此起疑,且同时,我无意中发现一队从渝城来的商队中,有人识得我,恰巧,裴家找上了那人。” “狻猊王如今应当也已猜到,这五年间我用的是丰栎魏家女的身份,化名魏鸢留在了陆淮的身边,我得知这两桩事后便知道此事必定不简单,怕是冲着我的身份来的,于是让人暗中查探。” 陆澭:“你查到了梅嵩?” “是。” 魏姚道:“我查到了梅嵩的医馆,深查下去发现梅嵩竟在找兄长尸骨,但那时我并不知梅嵩与狻猊王有何关系,直到鸽影卫来报,奉安城中有狻猊王的人。” “那你又为何会认为梅嵩是本王的人?”陆澭步步紧逼。 魏姚沉默了片刻,才道:“因为狻猊王曾为我双亲收尸,得知有人寻我兄长尸骨与我的画像,且城中出现了狻猊王的探子时,我自然而然便想到了是狻猊王在找我。” 在梅庄时,梅嵩曾暗示过她,狻猊王在找她。 “我知晓此事一旦被陆淮知晓,必定会牵连到我,所以我立刻便停止追查,只当不知。” “那你又是如何被牵扯?” 陆澭:“我不信以你的手段,没有法子将自己摘干净。” 魏姚苦笑了笑,道:“我是将自己摘干净了,可是架不住有人盯上了我。” “我能查到这一切,旁人又如何不能?” 陆澭想起她方才提过的裴家:“你的意思是,是裴家对你动手?” “狻猊王也知晓陆淮曾在万军之前求娶我,可不到一月裴家便找上门来,陆淮为了大计答应与裴家联姻,我无权无势,能受委屈,裴家的明珠却受不得,我曾舍命救过陆淮,风淮军上下皆知,加之这些年下来,我在风淮军中勉强能说上话,试问,裴蓉能容我?裴家能容我?” 魏姚面带苦涩:“所以当那日裴家来了人,陆淮出府会见,裴蓉却突发疾病,请我去梅庄求医时,我便知晓此事有诈。” “那你怎知等待你的是什么样的局,又怎确定是梅嵩暴露?”陆澭得到过消息,魏姚正是在梅嵩暴露那日,前往梅庄的途中突然改道溧阳。 她没去过梅庄,又怎知等待她的是什么? “我既知晓出府有诈,自不会不做准备,可风淮军中能算得上的朋友的并不多,我让人去找了陆副将陆灼。” 魏姚说起此事还有些后怕:“也幸得我找的人是他,暗卫很快禀报,那日陆灼带人去了梅庄,抓奸细。” 魏姚顿了顿,才继续道:“世人皆知狻猊王替我双亲敛尸,于我有恩,奉安城出现狻猊王探子时,又有人在寻我兄长尸骨和我的画像,且多年前兄长病重危在旦夕,恰有一梅姓神医云游至渝城,救了兄长性命。” “另,我还得知兄长于五年前死在盘碣山枫叶林,可那时兄长逃出渝城后为何会到盘碣山山?” “那是因为就在我身死的消息传出去后,风淮城陆淮身边出现了一个从丰栎而去的魏姓女子,兄长得到这个消息必定会疑心我还在世,他也一定会去风淮城寻我,从渝城路过盘碣山去往的地方不止一处,但从渝城去风淮城,必定过盘碣山。” “这一桩桩一件件我都想到,旁人自然也能,所以这些事情单看或许毫无联系,可连在一起却足够置我于死地。” 魏姚眼眶隐隐泛红,声音也略微哽咽:“所以我清楚,我那日若去了梅庄,多半就会成为他们要抓的奸细,必是死路一条。” 姑娘死里逃生,泪光盈盈,叫谁看了都不免心生怜惜,可陆澭却依旧面不改色。 “你既与陆淮生死与共,为何不找他?” 魏姚讥笑道:“因为我太了解他了。” 陆澭挑眉:“哦?” “若单拎出一件,陆淮或许会护我,可裴家有备而来,一环扣一环,压根没给我留活路。”魏姚:“我知陆淮疑心极重,桩桩件件连在一起,他必定会起疑心,况且…狻猊王认为,我能不能活,当真取决于他信不信我吗?” 谢观明听到这里,忍不住道:“魏姑娘的意思是,陆淮即便信你也不会放过你,可他不是很爱重魏姑娘,为何会…” 他话还没问完,心里就已经想到了答案,沉默一息后,神情复杂道:“陆淮能与主上争锋,自不是蠢货,他很快就会察觉这一切都是裴家的阴谋,可裴家此时于他有大助力,一旦闹崩,他的胜算就会更小…” “所以,魏姑娘认为他在你和裴家之中,他会选择后者,更甚至,他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裴家除掉你。” 魏姚苦笑道:“所以,谢先生若是我,会如何选呢?” 谢观明看了眼陆澭,正色道:“主上不会疑我,但坦白说,若易地而处,我不见得会比魏姑娘更果决。” 虽然如今听来不过寥寥数语,可对于当时身处囹圄的魏姚来说,该是何等绝望。 而能当机立断这般迅速就做出改道溧阳的决定,又有着怎样的魄力,至少在他见过的人中,心性如此坚定且果决的除了主上再无旁人。 且一般人可不敢孤身投敌营的。 “你如何认为,本王会是你的生路?” 屋中沉寂良久后,陆澭突然开口道。 魏姚抬着泪眸看向他,认真道:“因为狻猊王为我双亲收尸,寻我兄长尸骨,我愿意赌这一线生机。” 魏姚说的真诚,听者动容,可陆澭没动。 他定定地瞧着魏姚,眼底带着几分戏谑和威胁,魏姚看明白了。 他不信。 他在用为数不多的耐心再给她一次机会。 该死的狐狸! 魏姚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 “好吧,我赌的并非全是狻猊王念旧情,而是…以狻猊王的能耐要想寻我画像,多的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法子,若我没猜错,狻猊王是有意暴露,其目的就是离间我与陆淮。” 正想安慰魏姚几句的谢观明听得又是一愣,到嘴的话也慢慢地咽了回去。 “非我自傲,而是关键之战时,敌方少一个助力我方就多一成胜算,而陆淮身边得用的,只我一人有突破口。” 魏姚抬眸看向陆澭:“我说的对吗,狻猊王。” 她知晓她的身份并非是陆澭有意暴露,他只是在她的身份暴露之后添了一把火。 但这些都是在她入狱之后发生的事,她此时不应该知晓,所以她现在只能先把矛头指向他,质问他,取信他。 她赌陆澭动过除掉她的念头! 谢观明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陆澭。 该说不说,魏姑娘全都猜中了! 不,有一点不对… 主上想离间的是丰栎魏家女与陆淮,想除掉的也是陆淮身边的谋士魏妧,并非渝城魏姚。 主上也是在魏姑娘前几日离开奉安,用回魏姚的名字之后才确定了魏姑娘的身份。 也才惊觉原是魏鸢,而非魏妧。 “你既知晓,还敢自投罗网?” 陆澭嗤笑道:“知陆淮不及我,想死我手上,史书留名?” 魏姚目不转睛看着他,道:“但对于狻猊王来说,我活着,应当比死了更有价值。” 否则,在她入狱后,狻猊王的人不会冒着暴露的风险去救她。 虽然里头也含有算计,但不可否认,狻猊王有想过要活着的她。 只要他动过一点点这样的念头,她今日就有活路。 这才是她敢孤注一掷来溧阳城的原因。 谢观明至此彻底松了口气。 他今日真是多此一举,白挨了这冻。 他来不来,魏姑娘今日都能活。 果然,半晌后,只听陆澭懒散道:“你胆子倒是大,可按规矩,投身敌营总得有个投名状,否则全军上下如何信你?” “那么,小鸢儿,你的投名状是什么?” 第15章 第15章 一句‘小鸢儿’让屋里所有人神情各异,一片死寂间,就连碳火燃烧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的清晰。 谢观明目瞪口瞪看着自家主上。 主上知不知道如此轻佻是会被当成登徒子打出去的,虽然也没人敢就是了。 但不代表这不唐突。 可当谢观明看着那平静而不羁的神情时,他又将话咽了回去,算了,也跟这种身边一个女子都不曾有过的人掰扯不动。 雪雁眉头紧锁,手再次覆上腰间软剑。 这人怎如此不知礼数,初次见面怎能这般亲呢的唤姑娘的小字,便是姑娘和王上感情最好时,王上也是唤姑娘一声‘阿鸢’。 难道他见色起意,对姑娘动了心思? 反观魏姚,却是最镇定的那一个。 只是随着那声熟悉而陌生的称呼,她的思绪飘到了多年前,想起了一些尘封已久的记忆。 那日她回到府中,听哥哥与陆澭打了架,当日便提着鞭子找了去。 那年,魏姚十三岁,刚随军回来,正是脾性最烈的时候。 她至今还记得,她提着鞭子在院子里找了一圈不见陆澭踪影,正要离开时听到一道散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小鸢儿,你在找我?” 魏姚闻声望去,却见少年穿着一身招摇的红色衣袍,提着酒坐在屋檐上,高束的马尾落在腰间,依旧生动而鲜明。 她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郎君,一时看走了神。 但这并非他们初次见面,那是她回府后他们的第三次见面。 他们初次相见是在学堂。 她想给兄长一个惊喜,特意不让人告知兄长她那日归家,得知兄长在学堂后,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直奔学堂。 魏姚迫不及待去寻兄长,可第一个撞进眼中的却是窗边那一张漂亮的睡颜。 许是她的脚步声吵醒了他,他慢慢睁开眼,与她四目相对。 家中常有少年进学,可魏姚并不识得他,想起先前外祖父说过狻猊来了位郎君,她想,应就是眼前的少年了。 他胆子真大,竟敢在祁夫子的课堂睡觉。 “你是谁?” 哦,他不仅敢在祁夫子课堂上睡觉,还敢在课堂上公然与她搭话。 “你便是从狻猊来的陆郎君?” 想是他们太过嚣张,立刻就引来祁夫子和学生们侧目,不等陆澭回答,一道惊喜的声音便传来。 “妹妹!” 随着一阵噼啪啪啦的声音,向来恪守规矩的温无漾竟直接冲出了课堂,朝她奔来。 课桌凳子被他撞的七歪八扭。 魏姚来不及再管陆澭,疾步迎向了兄长。 “哥哥,我回来了。” 兄妹二人在课堂外的走廊上撞了个满怀,魏姚稳稳抱住兄长。 温无漾欢喜的抱着魏姚转了几个圈才停下:“鸢鸢回来怎不来信?” “我想着给哥哥一个惊喜。” 魏姚抬头看着已经比她高了一个头的兄长,笑的眉眼弯弯:“去岁母亲来信,说哥哥身体好些了,已能骑马拉弓,我还不信,现在看着哥哥确实精壮许多。” 以前哥哥可抱不了她转圈圈。 她三岁那年,送了哥哥一样生辰礼,哥哥欢喜之余抱她转圈圈,将自己转晕了过去,将她吓得此后再不敢叫哥哥抱。 “梅神医的药确有奇效,我如今已是大好了,只需用些温养的方子。”温无漾边说边拉着魏姚打量,心疼道:“妹妹随军几年,吃了不少苦吧。” “没有,我跟着外祖父学了很多东西,慢慢说给哥哥听。”魏姚说完这才想起什么,心虚的看向祁夫子,祁夫子向来严厉,她今日扰了他的课堂,不知会不会连累哥哥受罚。 然祁夫子脸上并未有怒容,而是带着几分慈和的看着她:“姑娘回来了。” 魏姚忙松开温无漾回礼。 “拜见祁夫子。” 祁夫子眼底难得添上一些笑意:“姑娘离家已有三载,想必有许多话要与郎君说,今日便提前下学吧。” “多谢夫子。” 温无漾大喜,拱手拜谢夫子后便拉着魏姚离开了学堂,魏姚走出几步才想起什么,回头望向少年的方向,正好与他四目相对。 少年似乎意外她会回头,片刻后轻轻弯了弯唇角。 漂亮而鲜活。 阳光正好,杏花正浓。 一切都似乎覆盖着一层不真实的美好。 她和兄长并没能促膝长谈,走到半路就被母亲拦下来,去了饭厅。 在饭厅里,她又见到了陆澭。 在家中进学的少年多是渝城人,下了学就归了家去,只有陆澭从狻猊来,住在府中。 她也是那时才听母亲说,父亲与狻猊王私交甚笃,是以待陆澭犹如亲子。 所以那怕兄长再与陆澭不对付,在父亲母亲面前也都不敢放肆,因此那顿接风宴很是融洽。 用完饭,她留在父亲母亲身旁说话,哥哥去取给她备的礼物,父亲便正式介绍她和陆澭认识。 她喜欢一切漂亮的东西,陆澭长得好,她对他难免也热情几分,加之陆澭那天话也多,几句话功夫就熟络起来。 “我听婶婶说,你小字鸢鸢,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魏姚随军几载,性情很是洒脱,当即就道:“当然可以,你想怎么叫都行。” 可偏偏就是这一承诺,害苦了她。 因为那天夜里,哥哥拉着她说了许多,其中嘱咐的最多的就是不许和陆澭来往。 说他是只一肚子坏水的狐狸。 次日,她特意打听,从管家那里知晓陆澭刚来府上就和兄长打了架,之后这一年便一直不对付。 她一听这话,漂亮的少年立刻就不生动了,凡是欺负哥哥的,都是为她为敌! 且哥哥那时身体羸弱,他怎敢与哥哥动手! 于是,她提着鞭子去寻仇。 即便再次因那张漂亮的脸失了神,她还是一脸严肃的威胁他:“哥哥身体欠佳,你若再欺负哥哥,我定打断你的腿!” 少年陆澭却吊儿郎当笑着:“啧啧,昨日还叫我陆哥哥,今日便要打断我的腿,小鸢儿怎翻脸如此之快?” 魏姚皱眉:“你以后不许这么唤我。” “那可不成。”陆澭:“这可是小鸢儿昨日当着伯伯婶婶的面答应我的。” 魏姚哪料到他竟是这样无赖,一时气急,就要叫人搬梯子上房去揍他,却被赶过来的温无漾阻止。 “妹妹我们走,不跟他一般见识。” 魏姚被温无漾拉走,还不忘回头瞪少年一眼,却见少年朝她灿烂一笑,漂亮无害。 魏姚咬咬牙,她昨日就是被他副面孔哄骗,才应了他那个此时惊觉无理荒唐的要求。 从那以后,因她有意避着加之哥哥暗中阻拦,她与陆澭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每次相见,他都会笑着唤她‘小鸢儿’‘鸢鸢’,初时还能将她气的跳脚,但后来也不知是长大了沉稳些,还是已经习惯了,便任由他去了。 可不论怎么算,他们之间的交集都算不得多。 至少,不会亲近到多年不见,且敌对五载,他还能若无其事唤她一声‘小鸢儿’。 但不过一个称呼,于她也没什么损失。 “投名状,自是有的。” 魏姚收回心神,徐徐道:“狻猊王应当知晓我去过京城外那片松林了。” 陆澭静静地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若我没猜错,狻猊王打算故技重施,火烧松林,在关键时候拦风淮军进京。” “所以呢?”陆澭颇有耐心道:“这算什么投名状?” 魏姚沉寂了下来。 雪雁面上闪过几丝心虚。 二人如此反常的反应自然没有逃过陆澭谢观明的眼睛,气氛逐渐紧绷起来。 谢观明心中慢慢地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刻,只听魏姚道:“我来此之前,派人将此事告知了陆淮。” 她在出城的马车上发现了陆澭的意图,立刻便派随行暗卫将此事禀报给了陆淮。 随后,马车碾过石子,她撞了头,有了前世今生的记忆。 前后只半刻之差。 紧张的气氛到达了顶峰,连谢观明一时都没敢吭声,天知道主上这步棋布局已久,谁曾想竟被魏姑娘识破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轻笑声响起,随后传来陆澭咬牙的声音:“魏鸢鸢,你真是厉害。” 魏姚长睫微闪,掩下心虚。 “我有补救的法子。” 第16章 第16章 “如何补救?” 谢观明当即问道。 魏姚正要开口,就见对面的陆澭微微抬手,侧眸望向窗外。 魏姚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才偏头,便有一支箭破窗而来,射向她的头颅。 “叮!” 这一箭又凶又狠,雪雁甚至才来得及抽出软剑,茶盏便已碎在她眼前,箭随之偏离方向,扎在茶台之上,茶台应声裂出三指宽的缝隙,可见其威力。 而那一瞬,箭离魏姚只一寸之距,几乎是擦着她耳边而过,茶盏碎片擦过脸颊削下几缕发丝。 魏姚在惊骇中看向陆澭,果见他手中已没了茶盏。 “姑娘小心!” 几乎是雪雁出声的同时,魏姚便觉眼前一暗,紧接着一股檀香紧紧将她包裹,再定神时,她发现自己已被陆澭一手护在怀里,另一手握住一支原本朝她袭来的箭,她抬眸间,看见近在咫尺的那张毫无瑕疵的侧脸,心神有一瞬的停滞。 雪雁挡住其他的箭,回头见魏姚无恙,才松了口气,旋即沉声道: “像是冲着姑娘来的。” 早已躲到屏风后的谢观明闻言探出头:“不是像,就是冲魏姑娘来的。” 话刚落,一支箭朝他面门飞去,他吓得缩回脖子躲回屏风后,箭扎在屏风上将屏风震碎,他啧了声:“怎么还无差别攻击呢?” 此时窗户已破,已能清楚的看见外头的打斗。 魏姚紧紧盯着看了片刻,才低喃道:“是陆淮。” 来的是鸽影卫,只听命于陆淮。 也是,她叛变,陆淮岂会留她性命。 他来刺杀她,在情理之中。 陆澭闻言回头看了眼魏姚,意味不明道:“为了杀你,暴露了至少三十暗探,你的命对他还挺重要。” 自从知晓魏姚往溧阳来,他便下令城门戒严,这段时间内不可能有陆淮的人混进来,这些刺客只能是先前埋在溧阳的暗探。 暗探隐匿不易,暴露三十可谓是大手笔。 魏姚听出了陆澭话里的讥讽,无话可驳,轻声道:“多谢狻猊王出手相救。” 陆澭深深看了她一眼,道:“来了溧阳,生死便是我的人,岂容旁人决定。” 魏姚一愣,抬眸道:“你肯用我了?” 陆澭冷笑:“你都摆谱引我前来求师,我来了,聘师礼也带来了,不用岂不是我亏了。” “不过你也不用高兴的太早,我是留了你,但留不留得住,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魏姚点头:“我明白。” 就如她初时去风淮府一样,陆淮虽愿意留她,可如何获取风淮军的信任却是全凭她自己。 “不过,聘师礼是?” 陆澭没想到这种情景下她在意的竟是聘师礼,不由嗤笑道:“救你一命,还不够?” 魏姚眨眨眼,道:“狻猊王方才也说了,我既来了溧阳,生死便不是旁人能决定的。” 陆澭气笑了。 “合着我救你是应当的?” “救命之恩,魏姚不敢忘。” 但礼也得要。 陆澭盯着她片刻,冷哼一声:“行。” 他大手一抬,指向外头:“外头三十二人,个个顶尖,今日能活下多少,便都听你差遣,这个聘师礼,如何?” 魏姚眼神一亮,忙朝外看去。 三十二个高手,若都能活下来,听命于她,她便也不惧陆淮随时可能派来的杀手了,日后行走也更方便。 但她也知道,潜伏在溧阳的这些暗探,都不是省油的灯。 如此想着,魏姚一颗心都扑到了外头的战斗上,期盼着一个不折才好。 陆澭看的好笑:“如此怕死,也敢孤身前来溧阳,就不怕死在半路?” “不是孤身,还有雪雁。” 魏姚正色道。 陆澭看了眼与刺客缠斗的雪雁:“是个好苗子,但双拳难敌四手,只凭她,怕是护不住你。” 魏姚沉默了下来,斟酌半晌,才道:“陆淮身边能追上我们的只有鸽影卫,而鸽影卫是我创立的。” 他们什么手段她自然了解。 “给我一些时间,我可以给狻猊王一支更强的鸽影卫。” 陆澭微微皱眉。 “你以为我说这些是要鸽影卫?” “不然呢?” 魏姚抬眸道。 陆澭盯着魏姚许久,才挪开视线,眼中划过一丝冷意:“好,给你三个月,我要一支比陆淮的鸽影卫更强的暗卫。” 魏姚细细思索后,正色道:“若只有三个月,需要一定的基础。” 若是一张白纸,三个月远远不够。 “你亲自挑人。” 陆澭沉声道:“还有,现在收了聘师礼,称呼是否也该换一换了?” 魏姚快速看了眼陆澭,总觉得他似乎有什么不满,可一时又想不出来,只能顺着他道:“如此,多谢王上。” “你曾唤陆淮什么?”陆澭。 魏姚一愣,虽不知他为何这么问,但还是如实回答:“王上。” 陆澭忽而紧扣住她的腰身,迫使她离他更近,居高临下道:“换一个。” “啊?” 魏姚没太明白,茫然的看着他。 “我从不用叛变的谋士,你最好尽快让我忘记你曾为陆淮出谋划策。” 陆澭脸色冷,声音更冷:“此后,若敢在我面前提起一次这个人,我便将你送回奉安。” 魏姚实在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发疯,但毕竟受制于人,只能乖顺点头。 “是,属下明白。” 谁知,陆澭的脸色更沉了。 魏姚:“...” 她又说错什么了? 她飞快回想着,突然想起陆澭方才说的‘换一个’,遂试探道:“主上?” 陆澭脸色稍缓。 魏姚轻轻松了口气。 猜对了。 但下一刻,乌云又覆盖了那张脸:“你可如此唤过陆淮?” “不曾。” 魏姚立刻道。 主上和王上,一字之差却又差之千里。 她为陆淮出谋划策,助他争这天下,是因为他是她彼时最好的选择,并不是打心底里奉他为主。 不可否认,陆淮年轻有为,天之骄子,可她跟着外祖父上过战场,见过广阔的天地,她有她的傲骨和见解,陆淮,不是她打心底里认定的天下之主。 不过至今为止,她也没有见过比陆淮更合适的就是了。 乌云散去,勉强放晴。 陆澭松开她,道:“你还非我认定的自己人,称不上‘属下’二字。” 魏姚点头:“是,主上。” “我说二位,我们正在被追杀,你们能否尊重下刺客?” 谢观明听不下去了:“这些小事回府再商讨呢?” 哪个正常人在面临刺杀,生死攸关时,还在讨论该怎么称呼对方? 魏姚默不作声。 是她想在这个时候商讨吗?是陆澭不知道发什么疯。 陆澭冷嗤:“尊重?” 简短两个字,魏姚与谢观明都听出了里头的不屑。 魏姚实在忍不住了,提醒道:“潜伏进溧阳的这批暗探是鸽影卫中最顶尖的。” 不顶尖的根本进不来这座城。 陆澭侧目斜她一眼,咬牙道:“好,那本王亲自会会,有多顶尖。” 话落,他已掠身而出,将雪雁面前的刺客一掌击退:“退后。” 雪雁应付的极为吃力,若无陆澭那一章,她必伤无疑。 眼见陆澭动手,她便听令退到魏姚跟前:“姑娘,没事吧。” 魏姚神情复杂的看着陆澭的背影,摇了摇头。 她方才的话又惹到他了? “啧,好久不见主上动手了。” 谢观明不知何时走到魏姚身侧,抱臂叹道。 魏姚一愣:“他...主上很少动手?” “那当然。” 谢观明道:“主上身边有顶尖高手相随,如何轮到主上亲自动手。” 魏姚更不解了,那他眼下屈尊降贵是为哪般? 想亲自探探鸽影卫的实力? “对了,魏姑娘可知主上身边顶尖高手是谁?” 魏姚点头:“银枪小将,季扶蝉。” 毕竟是最强的对手,即便不曾蒙面,也仔细了解过,知己知彼方百战不殆。 雪雁的眼睛也忽而亮起,望向谢观明。 她慕强,早闻银枪小将之名,一直盼着将来能与之战上一场。 “不过我听说,季扶蝉形影不离护主上身侧,今日为何没来?”魏姚。 谢观明眼神微闪:“这个嘛...” “今日军中有些要务,我与季扶蝉只能来一个。” 至于为何他强烈要求跟来... 有些话过于大逆不道,只敢在心里想,主上带季扶蝉出门,就是一个疯子,一个谁也栓不住的藏獒,他怕主上一声令下,季扶蝉当真就将魏姑娘咬死了。 魏姚没多想,也就没再仔细问。 陆澭出手,再无一人能越过窗户。 魏姚看不到他人影,不由往前几步,轻易便从打斗中捕获了在雪中大杀四方的那道身影。 她虽在武道上没什么天赋,但也瞧得出来陆澭功力深不可测。 “主上比之陆淮如何?” 谢观明不知何时也凑了上来,状似随口问道。 魏姚下意识答:“陆淮武功不弱,但比之主上...尚有差距。” 这话并非奉承,她从前只知陆澭善战,但今日一见,方才知二人差距。 离得远,加上入目一片白,魏姚不知她的话落入了陆澭耳中,自然也没瞧见陆澭唇边微微弯起的弧度。 谢观明笑的眉眼眯成一条缝。 “那是自然,我至今还没见过比主上更厉害的,祝贺魏姑娘眼明心亮,觅得良主。” 魏姚唇动了动。 这是说她以前瞎了眼吧。 有陆澭出手,战场上的局势很快就清晰了。 不过一刻钟,雪地里就已经染上一片红霜,尸身躺了十余无一是狻猊军,其余人见无法得手,尽数撤退。 一片素白之中,高大的身影手持长剑,傲然而立,许是感受到魏姚的视线,漫不经心朝她望来。 白色的雪花落在他的发丝,眉梢,让那张带血的侧脸显得圣洁而又妖冶。 魏姚交叠在腹间的手无意识握紧,轻轻回之一笑。 她最清楚这批鸽影卫的实力。 便是陆淮都不可能孤身从他们的围攻中全身而退。 而眼前这个人却游刃有余,未伤分毫。 陆澭,名不虚传。 第17章 第17章 魏姚走出客栈感受到陆澭的视线,她默了默后抬脚迎上去,可见了礼却不见陆澭开口,只静静地盯着她,她揣摩片刻,道:“主上英武不凡,魏姚敬佩万分。” 她眼瞧着陆澭眉眼微挑,正暗道自己是琢磨对了,可下一刻却听他冷哼:“阿谀奉承!” 魏姚:“……” 这人翻脸的速度当真无人能比。 “都过来。”陆澭转过身去,扬声喊道。 顷刻间,正在清扫战场的三十二暗卫尽数到了跟前:“主上。” 陆澭扫了眼众人,才慢慢道:“此乃渝城魏姚,是本王今日聘请的谋士,此后,你们便听命于魏姑娘,违令者,斩。” 魏姚猛地抬头看向陆澭。 这些都是他精心培养的心腹,而她刚从敌营来,他怎敢下如此死令,便是她三年前为了救陆淮差点丢了命,陆淮将十个暗卫给她时,也只说的是护她周全。 一众暗卫未多张望,抬头认了脸,便整齐跪下:“见过魏姑娘。” 他们对陆澭的命令未曾有丝毫质疑。 魏姚压住心中情绪,温声道:“有劳诸位。” 雪花徐徐飘落,落在眉眼一片冰凉。 可不知为何,魏姚却觉得心中有什么在慢慢地开始发热。 正发愣间,被一片阴影覆盖。 魏姚抬起头,才发现头上撑起了一把伞,替她挡住了风雪。 “回府。”陆澭简短道。 魏姚颔首:“是。” 陆澭微蹙了蹙眉,似有不满,却又没说什么,只有意无意地放慢了脚步。 可魏姚却始终落后他半步。 近马车跟前,陆澭停下脚步,自然而然地伸出手,魏姚怔了怔后,将手搭在了他的手腕:“多谢主上。” 马车里头很是宽阔,还有烧的正旺的银丝碳,正中有个小茶台,茶具点心一应俱全。 魏姚迅速扫了眼便坐下,心道传闻中凶神恶煞的狻猊王倒是很会享受。 忽而,玄色衣袖从她手腕间划过,一阵檀香拂过,惹得魏姚轻轻抬眸看了眼,而后便怔住。 凌霄花! 金丝线绣着的一支凌霄花在玄色袖口栩栩如生。 魏姚指尖微微一动,恍惚间,眼前仿佛晃过那攀上满院墙的凌霄花。 凌霄花是母亲最钟爱的花,母亲说凌霄花象征着志存高远,有着坚韧不拔,奋勇向上的品性,母亲一生夙愿便是驰骋沙场,翱翔九天,可因诸多缘故一直未能遂愿,直到渝城一战。 那是母亲第一次持枪上阵,也是最后一次。 院中的凌霄花是父亲亲手为母亲种的,凌霄花花期长,那满院墙的花占据了她少年时光里的大半回忆。 母亲在墙下教她读书认字,父亲教她习武,哥哥给她喂点心,水果。 还有一只猫,一只纯黑却唤作小棉花的猫,偶尔会追逐蝴蝶,蝇虫,蚂蚱,但多数时间它都在窝花丛中睡觉。 那一幕幕犹在眼前,又恍如隔世。 她也一直知晓,母亲给她取名鸢鸢,是盼望着她不被困于一隅,可以做那翱翔九天的鹰,不知是受母亲影响,还是本身心性,她自幼也极其钟爱凌霄花。 可陆淮常说,她犹如雪中寒梅,傲骨高洁,却又能包罗万象,却不知,她向往的是努力攀爬去到最高处,用尽自己的全力,去看最美的风景的凌霄花。 她也从不是温和宽厚的性子。 只没想到,陆澭竟也喜欢凌霄花。 不过一个巧合,魏姚自不会去多问。 而自陆澭坐下后,明明还很宽敞的马车,顿时变得紧促起来,空气中四处弥漫着属于他的气息。 强大,危险,捉摸不透。 陆澭懒散的靠在软枕上,眼也不错地盯着魏姚,直到她再也无法忽视,抬起头来对上那道深邃又意味不明的目光:“主上可有吩咐?” 陆澭换了个姿势,半晌后道:“你既知道你兄长死在何处,为何不去磐石山为他敛尸?” 魏姚垂下眼睫,轻声道:“我能力有限,能从奉安平安进溧阳,已是竭力,若再绕道磐石,想来早已没命了。” “哦?” 陆澭:“陆淮对你倒是够狠。” 魏姚无言可对。 从她决定离开的那一刻起,她便已经料到了今日。 她知道太多风淮军的政事辛秘,陆淮不会放过她,邱自华等风淮军也不会。 “提起兄长…” 魏姚郑重朝陆澭颔首行了一礼,道:“主上替双亲敛尸,寻兄长尸骨,我还不曾当面向主上道谢,多谢主上。” 陆澭挑眉:“不曾当面…你在别处谢过?” 魏姚正色道:“听闻主上替双亲敛尸,我心中自是感激不尽。” “呵…” 陆澭冷笑:“那你感激的方式很特别。” 魏姚知晓他指的是她曾对他使过的计谋。 此事,她亦无话可说。 “行了,你既到了这里,只要再无二心,先前一切既往不咎。”陆澭没有继续挖苦她,只道:“我已经派人去磐石山寻温无漾了。” 魏姚眼眸骤亮:“多谢主上。” “你不必为此事谢我,我替伯伯婶婶敛尸,寻温无漾尸骨,并非为了你。” 陆澭淡声道:“我在魏家进学三载,伯伯婶婶视我为亲子,我便自认半子,权当尽孝。” 魏姚动了动唇,终究没再多言。 她自然明白陆澭做这一切是念旧情,念那三年父亲母亲对他的拳拳爱护之心。 “不论如何,我会铭记主上这份恩情。” “随你。” 陆澭浑不在意道:“不过如今你还是好好想想你的投名状。” 魏姚对此事早已有了成算,闻言便正色道:“主上,火烧松林我虽已告知陆淮,无可挽回,但我前脚送去消息,后脚叛变,我认为,陆淮不会信我。” “哦?”陆澭。 “他不仅不会信,还会认为我是别有用心,是我与主上的计谋。” 魏姚不知想起什么,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他大概会以为是因梅医仙暴露,我惧怕身份败露而逃离,所以,我赌他,不会再信我。” 陆澭眼神微紧:“此战至关重要,你要本王陪你赌?” “当然不止。” 魏姚淡然道。 “说说看。” 陆澭好整以暇道。 第18章 第18章 魏姚静下心来,徐徐道:“若我没猜错,最后一战,狻猊王不止要阻官路,水路和山路应当都有布局。” 陆澭眸子微沉,等着她的下文。 观陆澭反应,魏姚便知自己猜对了,遂继续道:“奉安到京城,若走水路会经过一处堤坝,只要控制住堤坝,在恰当的时机放水,风淮军必定会损失惨重。” “若走山路,则会路过一处山谷,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想来此时狻猊王已经派人将其占据。” “而这条官路是最不易设伏的,可临近京城时却有一片松林…狻猊王一直按兵不动,应是想等到来年开春,雪散去以后,火才烧得更旺。” 她能猜到陆澭此计,是因陆澭成名一战便是十里桐油,火烧两城。 陆澭:“所以呢?” 魏姚顿了顿,继续道:“水路和山路设伏,我能想到,陆淮自然也能想到,唯有松林…” 陆淮即便会有所防备,大概也不会想到陆澭会用火攻,偏偏她在来时窥破,派人告知了他。 “要解此局最好的方法是在雪融化前出兵,可陆淮疑心重,他如今定会怀疑我临走前留下的话是否为真,或者说,会认为这是我与主上所设的陷阱,以他的谨慎,极有可能按兵不动。” “不止如此,我先前所有的提议都会被换下。” 陆澭抓住了重点:“你又献了什么奸计?” 魏姚唇角微抽,又很快按下去。 话虽不好听,但确实,她坑害过陆澭不少次。 “两军对战,无非就是断粮,埋炸药,偷袭…”魏姚声音越来越小。 “哼!” 陆澭冷哼一声:“所以说这么多,你的意思就是要本王依计行事?” “不是。” 魏姚道:“我去松林看过,若要等开春雪化,至少还需三月,主上能等,陆淮也等不得。” “官路有风险,山路难行,但风淮军人数众多,不可能放弃这两条路,所以眼下风淮军的最优选是主力走水路,毕竟风淮军大多水性极佳,只要度过杨柳河,便能直达京城脚下。” 魏姚看向陆澭:“与此同时,陆淮会派人夺回对山路的控制权,另,溧阳至京城的要道也需严防死守,尤其是桦树岭一带……” 陆澭闻弦知雅意:“如何说?” “我知主上早有防范,桦树岭易守难攻,但…”魏姚垂眸,掩下心虚:“我一月前画过一份图纸给鸽影卫,名唤‘木隼’,依隼而造,最远可腾空飞行百里之远,虽目前不能载人,但若在木隼上绑上特制的炸药,算计好它落地的距离…” 余下的话不必魏姚多说,陆澭便已明白,他微微直起身子盯着魏姚,眼底一片幽暗:“若刚好落在桦树岭,不止本王的人受到重创,那条路也极有可能被炸毁。” 而狻猊大军从溧阳进京城,主力军必走官道,若官道被毁,必定延缓他进京的速度,若陆淮先攻进京城,他便落了下风。 陆澭盯着姑娘颤动的长睫,咬咬牙:“论手段,还得是你魏鸢鸢。” 那个什么腾空飞行的木隼,他简直闻所未闻! 这话魏姚不认。 他陆澭火烧十里,不比她这手段狠? 但她不敢反驳。 “特制的炸药,又是什么?” 魏姚顶着那道阴森森的目光,硬着头皮道:“落地即爆。” 陆澭瞳孔微缩:“也是你做的?” 魏姚听出了咬牙切齿的味道,有些不敢抬头:“只要力道足够,用箭射之,用火烧之,亦能爆。” 这曾是她对付陆澭的底牌。 她从来不敢小瞧陆澭,所以从很早开始她便在钻研能够制胜他的法子。 可谁料到,如今她那些招数皆成了攻向她的利刃,一个不慎,便是她人头落地。 真是天道好轮回。 之后一路,直到进了狻猊王府,陆澭都没再同魏姚说过一句话。 下了马车径直就走了,看着那在风雪中摇曳的玄色衣袍,魏姚知道,他定是气得狠了。 从后头马车上下来的谢观明见此情景,几步走到魏姚跟前:“魏姑娘同主上说了什么,给主上气成这样?” 雪雁也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魏姚,姑娘与狻猊王同乘她是极为担心的,生怕狻猊王一个火气上来,伤了姑娘。 但眼下瞧着,姑娘是毫发无损,反倒狻猊王气的不轻。 谢观明这话魏姚没法回答。 她总不能在狻猊王府门口说,她要如何炸狻猊军吧,下一刻她怕是就要被围了。 “滚进来!” 谢观明忙停止打探,应了句:“好嘞。” 说完还平静地同魏姚解释:“是冲我吼的,不让我继续打听的意思,魏姑娘,请吧。” 魏姚一愣:“这么远都能听见?” 谢观明挑眉,手指一伸:“主上功力深厚,别说这点距离,便是从这里到巷子尽头,主上都能听得见。” 魏姚猛地想起在客栈时,她与谢观明的对话,难道他也都听见了? 她仔细思索,确认自己没有说什么不好听的,才放下心跟着谢观明入府。 踏进府,是一块沉睡的狻猊雕画照壁。 魏姚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这块照壁雕刻工艺极好,神兽狻猊趴卧着沉睡,头搭在两只爪子上,虽整个画面刻画的很是威严,但魏姚却觉得很是可爱。 神兽狻猊喜静,驱邪避凶,镇守安宁,乃祥瑞。 而狻猊王陆澭却凶名远扬,诡谲多变,也不知他为何会如此喜欢狻猊。 不止图腾,就连照壁都刻的是狻猊。 “魏姑娘也喜欢这幅照壁?” 谢观明见魏姚盯着照壁瞧,遂问道。 魏姚轻轻点头:“嗯。” “我记得当时雕刻师傅送来了好几副画,都甚是威严,这幅是被放在最下头的,就连师傅都没想到主上最后会挑中这幅。” 谢观明说完,徒自一笑:“魏姑娘是否觉得违和?” 这话魏姚倒不好回答,她若说是,岂不是认了陆澭的凶名。 虽然她心里确实这么想。 好在谢观明也没有等她的答案,很快就继续道:“我倒是觉得很融洽。” 魏姚不由看向谢观明。 他对陆澭不止忠诚,还带有很厚重的滤镜,陆澭的性子哪有半点与神兽狻猊相近。 不过这话她也只敢在心里想。 正说着,一位二十出头模样周正的青年迎上来,他十分规矩的看了眼魏姚便低下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道:“这位便是魏姑娘吧?” “在下宋青禄,是王府的管家,见过魏姑娘。” 魏姚大方的回了礼:“宋管家。” “不敢当。” 宋青禄微微侧开身,客气道:“谢先生,魏姑娘,主上请二位前去书房。” “知道了。”谢观明。 “那二位先行过去,我去请季将军。”宋青禄道。 谢观明意味深长看了眼魏姚,她方才到底同主上说了什么,才刚进府竟就要议事,还要将季扶蝉叫来。 “好。” 待谢观明魏姚离开,宋青禄才抬头看了眼魏姚的背影,随后折身出了府。 陆澭的书房离前院不算远,穿过两条走廊,一方小院便到了。 雪雁被宋青禄安排的人带去隔壁吃茶,魏姚则同谢观明进了书房,她正在心底盘算该如何让陆澭消气,却见陆澭斜靠在贵妃榻上,头撑着手肘闭目养神。 魏姚正要见礼,被谢观明抬手拦住,无声做了个请的姿势。 魏姚遂噤声,同他坐到了茶台前。 坐下后,谢观明默默地烧水,煮茶,魏姚发现他的动作很轻,似乎是怕吵醒陆澭。 魏姚不禁想,这人竟就这么睡着了? 方才还在气头上不愿意搭理她,且也没比他们先到多久,怎会就这么心无旁骛的睡过去了。 魏姚想不通,便就不想了。 茶香飘来,谢观明也没有等陆澭的意思,给魏姚添了茶,无声同她举了举杯。 魏姚微微颔首,端起茶盏。 茶是上好的龙井,煮茶的人手艺也极佳,茶汤很是可口。 既来之则安之,魏姚便静下心慢慢品尝。 时间就这么缓缓的流逝着。 魏姚偶尔抬眸看一眼陆澭,恍觉身处梦境。 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她会来到陆澭的书房,更想不到会是眼下这般情景,陆澭在一旁沉睡,而她在这里安静地吃茶。 期间魏姚默默打量这间书房。 书房布局并非如陆淮的书房那般一丝不苟,而是处处都透着一股慵懒随性,书随意的摆在书台上,窗边花瓶里插着不知名的野花,墙壁上挂着一把剑,墙角…竟还放着一根鱼竿! 魏姚眉眼微动。 陆澭还爱钓鱼? 小台上燃着檀香,混合着茶香,椅子上垫着软垫,陷进去很舒服,不由让人昏昏欲睡。 她这几日被梦困扰,没睡过一个整觉,但许是心中有所不安也不觉得困倦,此时到了这里竟将困意引了出来。 可这里并非什么安全之地,按理,她应该严阵以待,更紧绷才是。 魏姚打起精神,饮了口茶。 好在没熬多久,书房外传来了动静,她听到了兵卫行礼的声音。 季扶蝉来了。 随着季扶蝉踏进书房,贵妃榻上的人也动了,他打了个哈欠,随意的换了个姿势。 “主上。” 季扶蝉进书房后径直到了陆澭跟前。 陆澭这才睁开眼,简短替二人介绍:“这是魏姑娘。” “季扶蝉,你应当有所耳闻。” 季扶蝉遂朝魏姚看来。 魏姚亦抬眸打量对方。 少年未及弱冠,俊逸不凡,一双黑眸亮极,犹如镶嵌了天上最璀璨的星辰。 片刻,季扶蝉挪开视线朝魏姚颔首,算作见了礼,魏姚客气还礼。 认了人,便步入正题。 陆澭三言两语将‘木隼’,‘特制炸药’一事告知,季扶蝉眉头紧锁,谢观明更是震愕的看向魏姚。 他不敢想象若此事当真做成,狻猊军会是如何损伤惨重。 可指摘的话此时也说不出口,毕竟彼时魏姚在风淮军,在其位谋其政。 只能说,幸得陆淮有眼无珠,亲手将魏姚推到了他们的阵营。 “那…此事何解?” 谢观明喃喃道:“就算陆淮如今不信任魏姑娘,可也很清楚‘木隼’和‘特制炸药’的威力,不可能不用。” 几双眼睛同时看向魏姚。 魏姚镇静道:“我先前同主上说过,木隼最远可飞行百里,而木隼之上的特制炸药只要足够的力道撞击,便会引爆,若陆淮延用此计,我们便可利用这两点将木隼引爆,甚至还能将计就计,反将一军。” 在场的都不是蠢人,立刻就悟了魏姚的意思,沉寂片刻,谢观明最先开口:“不知需要多重的力道才能将木隼引爆,且能在高空将木隼引爆,只有用箭,而我们并不知炸药藏在何处,并不能精准击中炸药。” 魏姚则道:“并不一定要击中炸药,木隼被毁落地一样能炸,且也可用火|箭攻之,炸药遇火亦能引爆。” “嘶…” 谢观明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此等利器于若加入战场简直如虎添翼! “至于多重的力道…” 魏姚看向季扶蝉:“木隼距地面至少十丈,不止需要箭术精湛者,内功也得强悍,否则箭即便能击中木隼,也不够将其引爆或者击落。” 季扶蝉沉思片刻,道:“需要多少人?” “若只想化解,只需在桦树岭外将木隼击落,人数上没有要求,但若想反将一军,必是要深入腹地,需要一支精悍的队伍潜伏,寻找合适的时机,将木隼击落在风淮军的地界,但很快就会引来风淮军的反扑。”魏姚没有给出答案,而是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此事季扶蝉做不了主,他转头看向陆澭。 陆澭却盯着魏姚,意有所指道:“你认为,在何处引爆最佳?” 魏姚立刻便读懂了他的意思,轻笑了笑,道:“木隼可飞百里,风淮军放飞木隼最佳的位置在龙鸣山,而龙鸣山山脚却是官道,是奉安至京城的必经之处。” 余下的话不必多说众人也明白了,若要反击,龙鸣山脚就是最好的位置。 木隼落在官道,即便不能将官道彻底炸毁,也能拖延风淮军的行军进度。 但太危险了! 那是风淮军的地界,陆淮必定早做了万千防备,想要偷袭成功,很难,风险也极大。 “我去。” 一阵寂静中,季扶蝉开口道。 他不止枪用的好,箭术也是少有人及。 陆澭却抬手揉了揉眉心,道:“此事不急一时,可再慢慢商酌。” “先带魏姑娘安置。” 魏姚知晓他是在防着她,她毕竟初来,军事机密不与她知道也是常情,遂识趣的起身告辞。 “那行,改日再议,今晚给魏姑娘备下了接风宴,魏姑娘先回去稍作歇息。”谢观明道。 魏姚点头:“好。” 她告辞出门,却没想到谢观明竟与她一道离开,她有些讶异,他们不继续商议了? 出了书房,谢观明伸了个懒腰,道:“方才瞧魏姑娘面露困倦,想来这几日也没休息好,回去可安心歇息,晚间会有人来请魏姑娘。” “至于政事,明日再议。” 魏姚眉眼微垂,竟不是防着她。 说话间,宋青禄见二人出来迎了上来:“魏姑娘,院子已收拾妥当,我带您过去。” “有劳。”魏姚。 正好顺路,谢观明与她同行一段,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主上瞧着面色困倦,可是近日过于操劳。” “那可不。” 谢观明道:“这两日粮仓受创,几处营地被偷袭,主上已经有几日没睡过觉了,今日才从军营回来,便去迎魏姑娘了。” 原来如此。 怪不得那会的功夫都能睡着。 “不知是哪方人…”魏姚的话未尽,已经猜到了什么,面露讶异:“陆淮?” 谢观明勾唇:“除了他,还能是谁?” “魏姑娘来溧阳,陆淮像是发了疯,这几日别说营地,便是王府都来过不速之客。” 魏姚皱了皱眉,陆澭疲倦至此竟是因她而起,可他为何一句未提。 “不过魏姑娘不必担心,都已经处理好了,掀不起什么风浪。” 魏姚轻轻点头:“嗯。” “比起溧阳的风波,我更好奇如今风淮军乱成了什么样。”谢观明乐呵呵道。 魏姚没接话。 对于陆淮来说,她是随时可以舍弃的,没了她,又能乱成什么样? 可魏姚不知,谢观明一语成谶,如今的陆淮的确像是发了疯。 第19章 第19章 奉安,风淮王府。 向来整洁干净的书房,满是狼藉。 陆淮常看的书凌乱地落在地上,砚台碎成几块,墨水溅在地上,书本上,旁边还有碎掉的瓷盘,洒了一地的饭菜。 此刻,陆淮面色沉凝地坐在椅子上,盯着面前的镯子。 不过几日光景,陆淮却好似沧桑了许多。 胡子不知几日没剃了,自及冠后一直戴着的发冠也取了下来,头发只用一根发簪随意的挽了一半,剩下的凌乱是披散在肩背,额前垂落的几缕发丝更显颓废。 七日,她离开整整七日了。 这七日,他用尽了一切方法找她,都没能将她带回来。 刚得知她叛变时,他是不信的。 那日裴家来人,是裴蓉的同胞长兄,裴家本家嫡长子,少家主裴延闵,他得亲自去接见,他知道阿鸢因联姻一事在与他置气,所以那几日他都没有去见她,也因顾及她的感受,没有在府中设宴,而是带裴延闵去了军营。 可没过多久,魏七来报,她去梅庄的路上有危险,他当即点人前去营救,可在半路上却碰到了她的车夫,车夫满脸惊恐的跪在地上告诉他,她走了。 他没太听懂,她走了,是何意? “王上,姑娘...姑娘带着雪雁姑娘抢了马车,走了。” 车夫是一路跑回来的,脸冻的通红,雪白了头,许是太急摔了跤,身上还沾着泥土,狼狈不已,想是吓得太狠,声音里带着哭腔:“雪雁姑娘身手好,小的实在拦不住,也哭了求了,可姑娘执意离开,小的也说了没法同主上交代,姑娘便让小的给主上传了一句话。” 那一瞬,陆淮第一反应是一定出了什么紧急情况,她必是发现了什么前去调查,可她身边只有雪雁,万一出了岔子怎么得了,遂急切问道:“她说了什么?” 可车夫却吓得不轻,一个劲的磕头,竟是不敢言语。 陆淮厉声道:“快说!” 车夫身子颤抖的不像话,声音都充满了惊惧:“姑娘...姑娘说,君臣两不疑,既生嫌隙那便一刀两断,此去溧阳,山高路远,再无重逢日。” 雪太大,落在脸上冰冰凉,冷到了骨子里。 风响彻在耳边,车夫的话仿佛放慢了速度,又似乎有了重影,陆淮竟觉得自己听不真切。 什么一刀两断,再无重逢日! 难道这其中有什么暗语? 陆淮让车夫重复禀报,他逐句斟酌,想从里头找到想要的线索。 “君臣两不疑...” “...一刀两断,此去溧阳...” “...山高路远,再无重逢日。” 车夫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可陆淮始终寻不到半分线索。 他有些急了:“一定是还有什么遗漏的,你再细细思索,若耽误要事,拿你是问!” 车夫惶恐不安,磕破了头,地上的雪已经沾了血。 “王上,事关重大,小的不敢疏忽半字。” 随行的裴延闵听不下去了,一语戳破陆淮不愿意相信的真相:“王上,魏姑娘叛变了。” 叛变... 魏鸢叛变? “绝无可能!” 陆淮厉声道:“她不会叛变!” 这世上谁都可以叛变,魏鸢不可以! 她为他出生入死,他们并肩作战,生死相依,她怎么可能叛变?! 不可能! 一定是有人陷害她! 陆淮猛地想到什么,怒目看向裴延闵。 若这奉安城有人要害阿鸢,必是裴家无疑! 裴延闵自然看懂了陆淮眼底的怒意和怀疑,正色道:“此事与裴家绝无干系。” 虽然今日他确实为魏鸢布下天罗地网,可她没到梅庄,他的所有计策都没派上用场,他也正奇怪,她怎么会突然叛变。 若早知晓她有二心,他又何必费这番功夫。 “眼下既然问不出什么,不如先把人追回来,魏姑娘架着马车,走不远。” 裴延闵提议道:“鸽影卫最擅追踪,相信很快便见分晓。” 陆淮沉着脸吩咐:“来人,将车夫押下去待本王回来再审!” 说罢,他便扬起马鞭极速往城外而去。 他不信,不信她会背叛他。 他要亲自去将她追回来,问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淮没有追到人。 他在岔路口找到了被遗留下的马车,鸽影卫查探后,确认魏鸢二人是卸下马车,骑马走的。 他还欲继续追,被裴延闵拦住了。 “王上,再往前去便出了奉安地界,魏姑娘走的这条路是往溧阳去的,再追下去怕是危险。” 他们出来的急,没带什么人,眼下绝不敢冒进。 万一狻猊王在前方设下圈套,可就是叫天天不应了。 “让鸽影卫去追吧。” 裴延闵见陆淮心有不甘,便道:“鸽影卫比我们快,若连他们都追不回来,便说明魏姑娘怕是早有预谋,说不准还有狻猊王的人接应,否则就凭两个女子怎有这样的本事...” 陆淮却冷笑了声,道:“别的女子没有,但魏鸢有。” 裴延闵不明白,他调查过魏鸢,她只会些花拳绣腿,除了比别的女子聪慧几分外并无其他过人之处,陆淮为何对她如此刮目相看? “你可知,鸽影卫由谁创立?” 裴延闵大惊,愕然地看向陆淮。 此情此景他问出这个问题,答案是什么不言而喻。 “难道,是魏鸢...” 闻名天下的鸽影卫怎么可能出自一个女子之手?! “鸽影卫由她一手创立,雪雁也是第一批接受训练的人,你还认为,她们两个女子逃不掉吗?” 陆淮声音前所未有的冷:“此事最好与裴家无关,否则,本王绝不轻饶!” 车夫转达的第一句话是君臣两不疑! 而就在前一刻,她还派人给他传了对付陆澭的计策,绝不会无缘无故的离开,要么是有人逼她,要么,是有什么误会! 裴延闵身为裴家未来的家主,一切自以裴家利益为先,且他的一言一行皆代表裴家,即便对魏鸢叛变他心中是有些猜疑,但此刻他绝不能露出分毫破绽,遂也冷了脸道:“不过一个女子,裴家还不放在眼里,眼下当务之急,是先将人追回来审问。” 陆淮没有试探出来,只能作罢。 扬声下令:“鸽影卫听令,全力追拿魏鸢!” 又补充道:“不得伤她性命!” “是!” 可随后发生的一切令陆淮如坠地狱。 陆淮前脚回到王府,魏一便回了府。 他跪在陆淮跟前,神情复杂的禀报:“主上,属下听从姑娘所言去前方探路,并未发现埋伏,回来之后便不见姑娘踪影,属下怕姑娘遇伏,四下搜寻无果,途中遇见鸽影卫,这才得知...姑娘叛变去了溧阳。” 叛变... 又是叛变! 陆淮手指紧扣着桌面,咬牙道:“将你们从出府后发生的一切细细说来。” 魏一遂事无巨细的将所有前因后果讲述了一遍。 “你是说,是裴蓉的人让她出府求医?”陆淮抓住了重点道。 “是。” 魏一道:“是姑娘身边的夏桃来转达的,可要传夏桃?” 陆淮却抬手阻止,随后起身:“我亲自去金芜院。” 陆淮刚到金芜院,就听里头传来裴延闵的怒吼:“姑娘病成这样,为何不来报!” 陆淮走进去便见下人跪了一地,裴蓉的贴身嬷嬷哭红了眼:“不是奴婢不报,是姑娘说王上和郎君事务繁忙,不必打扰,听闻城外有位梅医仙,若将梅医仙请来,自然无碍,若请不来即便请了王上郎君来,也无济于事,可府里没有主事人,奴婢只能让夏桃姑娘去求魏姑娘,魏姑娘心善答应了,可是这个时辰了,魏姑娘还没回来,也不知是否请到梅医仙。” 嬷嬷说罢,看见了陆淮,忙磕头行礼:“王上,求您救救姑娘。” 裴延闵闻声回头,脸上怒容不减,冷声道:“还请王上立刻派人去请梅医仙,若蓉儿有个万一,联姻之事便作罢了!” 陆淮不动声色走到床前,搭上裴蓉的脉搏。 他略通些医术,是真病还是假病一探便知。 片刻后,陆淮紧紧皱起眉头。 不是装的! 他轻轻将裴蓉的手放进软被,沉声道:“来人,去请梅医仙!” 前段时日,军中丢了一份极其重要的部署图,卢坚一路查到了梅庄,得知今日军中奸细会与梅嵩接头,眼下正带人在梅庄潜伏,可如今人命关天,裴蓉也绝不能在风淮王府出事! 约摸一个时辰后,鸽影卫带回了梅嵩的大徒弟。 裴延闵大发雷霆质问,这才得知是因魏鸢叛变的消息传到了梅庄,因魏鸢是在前往梅庄的岔路口改道,如今已有传言她便是今日与梅嵩接头的奸细,因发现自身已暴露这才逃了去,卢坚不信,扣着梅嵩继续在梅庄蹲守。 只要抓住真正与梅嵩接头的奸细,才能洗脱魏鸢身上的污名。 裴延闵气的脸色铁青:“他一个小小副将,如何敢的!若蓉儿有任何闪失,我要他拿命来偿!” 第19章(2/4) 第19章(2/4) 卢坚还真敢。 他虽只是副将,但却是陆淮的副将,他在风淮军的威望极高,除了他师父岑遼外,他的身份地位凌驾于风淮军一众武将之上。 若非如此,鸽影卫也不至于从他手上要不来人。 陆淮没说话,只让梅嵩的大徒弟救人。 如今梅嵩在他们手上,还有城中梅嵩那几个徒弟开设的医馆也在他们掌控之中,也不担心他不尽心或者害人。 梅嵩的大徒弟尽得梅嵩真传,虽远不及梅嵩,但也能瞧得了一些疑难杂症,更何况裴蓉只是因受寒引起的高热。 他诊完脉,开了方子交给裴蓉的嬷嬷,嘱咐完如何服用便不再吭声了。 陆淮没直接让人煎药,而是让嬷嬷先将药方给军医过目,确认药方没有问题方才取用。 喂了药,又等了一个时辰,裴蓉的烧才算退了。 金芜院一众人才彻底如释重负,若今日裴蓉出事,院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若无他事,还烦请放我回梅庄,师父有旧疾,身边离不得人。” 梅嵩的大徒弟仿佛全然不知自己如今是阶下囚,泰然自若的请示道。 陆淮眼下顾不上他,也没必要留他在此,便着人将他送了回去。 现在不止卢坚煎熬,他亦然。 他比谁都希望梅庄能够等到接头的奸细。 可比梅庄的消息先到的却是另一个令他如坠冰窖的消息。 “小人曾常在渝城走动,见过渝城城主府的魏姑娘,五年前听闻魏姑娘死于暴乱,当时还很是惋惜,可没曾想就在前几日,小人竟在街头瞧见了魏姑娘,惊疑之下一打听方才知晓,魏姑娘竟就是王上身边那位唯一的女谋士,只是不知为何竟改了名字。” 中年商人顿了顿,又道:“不过,活着就好,魏姑娘心善,渝城百姓没少受魏姑娘恩惠,且魏姑娘还曾随军几载,博览群书,才智无双,这样的天之骄女不该是早亡的命。” 陆淮紧握着双拳,眼底通红。 “你确定,没有认错人?” 商人坚定道:“小人曾在渝城暂住过一段时日,断不会错认。” 裴延闵这才慢慢道:“我的人无意中得知他在打听魏姑娘,我怕他别有用心便让人跟着,方才我的人来报此事,我知王上不会尽信,便让人将他带进来了。” “若是王上不信,总还有别的办法求证,毕竟一个人的痕迹是无法彻底抹灭的,真的假不了,假的亦真不了。” 陆淮还没想好如何去确认魏鸢的身份,便又得知梅嵩竟暗中打探过魏鸢,另还在寻找温无漾的尸骨。 鸽影卫在医馆搜出了魏鸢的画像,画已陈旧,诸多折损,但仍旧能看清画上之人的模样,画上的女子及笄年华,立在院墙之下,回眸望来,发丝飞扬,笑容明媚,灿若星辰。 脸庞虽略显稚嫩,但却是魏鸢无疑。 可画像下却留着温无漾的印章。 显然,这幅画出自温无漾之手,画中一笔一划都显露着温情与爱意,可丰栎魏家女一生不曾与本家兄长相见,而人尽皆知,温无漾与其妹魏姚兄妹情深,这画像上是何人已不言而喻。 “如此,一切就说的通了。” 裴延闵微微一叹,道:“王上不曾怀疑过魏姑娘,要么是因魏姑娘太会伪装......” “不可能!” 陆淮毫不犹豫反驳:“她五年与我朝夕相处,更不惜以命相救,断不会是伪装!” 他若连这点都看不出来,何以与陆澭争这天下! 邱自华也不信。 他得知出事后立刻赶了回来,知晓前因后果后,他第一个便怀疑裴氏,可随着一个又一个证据出现,他便知道事情不对劲了,但若说魏鸢是从一开始便带着目的蛰伏在王上身边,他绝不信。 裴延闵看了陆淮一眼,道:“那就只剩下一个原因了。” 陆淮抬着猩红的眸子看向裴延明。 “魏姑娘这五年来确实是一心辅佐王上,也曾付出过真心,可真心瞬息万变,王上别忘了,若魏鸢是魏姚...狻猊王曾为魏姚的双亲敛尸,又夺回渝城,保留了魏温两家府邸,保下温老将军护了一辈子的渝城百姓,如今又不惜大费周章找寻温无漾的尸骨,这桩桩件件对于魏姚来说都是大恩。” 裴延闵徐徐道。 “可这些事阿鸢早就知晓!” 陆淮至今打心底里仍不愿意相信魏鸢会背叛他。 “况且,陆澭曾在魏家进学三载,魏家夫妇待他不薄,他若还念半分旧情,便不可能任由魏家夫妇曝尸荒野,再者,他要渝城,便要得人心,渝城百姓敬重魏温两家,于公于私,这都是他应做的,阿鸢岂会因此事背叛我。” 裴延闵心底一片冷意。 看来魏鸢在陆淮心里的分量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幸得此次她自己叛逃,否则若不除去,将来必是裴氏心头大患。 “王上所思或许有理,魏姚不会因此叛逃,可若是,狻猊王拿温无漾的尸骨要挟呢?” 陆淮身形僵住,手无意识的攥紧那副画。 裴延闵继续道:“渝城魏温两家曾是何等显赫,温家更是开国功臣,手握开国皇帝金牌,京城哪个世家在他们面前不低上一头,若非他们愚忠,这天下如今姓什么还真说不准呢,至少,断不会有如今占据皇宫的那位英王什么事,王上想必定也是听过魏温两家的事迹,也应知道魏姚与其兄长兄妹情深,为了温无漾的尸骨,魏姚当真不会有半分动摇吗?” “再者,魏姚是何人,她曾跟着温老将军随军几载,见多识广,又有魏温两家悉心栽培,我若早知魏鸢便是魏姚,知晓是她创立鸽影卫时便绝不会有半分惊讶,此等天之骄女岂是甘愿低人一头的?或许先前得王上许诺正妻之位时,她无怨无悔,可后来王上与我裴氏联姻,她被迫做小,丰栎魏家女会忍气吞声,可渝城魏姚绝不会,说句不该说的话,若非乱世,魏姚的身份比王上还贵重几分。” 这话不是虚言。 魏温两家唯一的掌上明珠,与一个不受待见被赶出京城几乎在皇族除名的王爷后代相比,哪个分量更重,无需多言。 “而在此时,狻猊王向她伸出了橄榄枝,又以温无漾的尸骨要挟,王上认为她会如何选?又或者若易地而处王上会如何选?” 裴延闵顿了顿,低声道:“其实王上心中都清楚,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裴延闵话毕,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就连邱自华都沉默了下来。 诚然,即便他怀疑魏鸢叛逃与裴氏脱不了干系,可裴延闵这番话没有说错。 许久后,他缓缓道:“我记得温家家训,温家男儿不纳妾,女儿不做小。” 陆淮紧攥着画像,痛苦万分。 她若是因此叛逃,为何不与他言明。 不,她太了解他了,她知道就算她与他言明,他也不会放弃与裴氏合作,所以,她竟是在那时就生了异心么?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无人再开口。 裴延闵也知道不能将陆淮逼的太紧,如今反正人已经跑了,不管能不能抓回来,她对裴家都没了威胁。 一直到夜幕降临,夜色渐深,卢坚回来了。 卢坚的步伐沉重,神情恍惚,陆淮不必问他也知晓了答案。 他们得到确切消息,今日是军中奸细与梅嵩接头的日子,可从天明到深夜,整个风淮军中只有魏鸢一人离了府,且还是在去往梅庄的岔路口改道,这一行为无从解释。 “定是魏姚听到了什么风声,知晓梅庄是个陷阱,方才半路改道。”跟着卢坚一道回来的裴家裴庾道。 卢坚却突然望向裴延明,冷声道:“可姑娘是因裴姑娘病重才出的府!” 且并非主动前往,而是在裴姑娘贴身嬷嬷的威胁下方才出府求医。 陆淮眼眸一亮,对,裴蓉病重一事不是她能掌控的,此事必定还有疑点。 可很快,他们就有了答案。 曾经在魏鸢身边伺候的夏桃亲口承认,魏鸢派她去给裴蓉下毒,此毒所有症状都与风寒无异。 今日陆淮去了军营,邱自华卢坚等能主事之人都不在府中,裴蓉病重,能出来主事的只有魏鸢一人!再有夏桃在旁进言城外有位梅医仙,而那日府中能请动梅医仙的只剩下魏鸢,如此,魏鸢便顺理成章的出了府。 “真是好一个魏姚!” 裴延闵咬牙道:“竟将蓉儿算计了进去!” 陆淮等人神情各异,事态发展至今一切都对魏鸢不利,他们便是不信,一时半刻也寻不到证据。 良久后,邱自华道:“主上,眼下只有将魏姑娘带回来,方才知道真相如何。” 陆淮闭了闭眼,咬牙下令:“卢坚,拿着军令,加派人手,不惜一切代价缉拿魏鸢!” 卢坚沉声应下:“是。” 然当存放军令的暗格打开,发现里头竟空空如也时,几人登时面色大变。 “军令...不见了。” 震惊之后,陆淮立即传陆灼进来,一问之下方才得知,今日只有魏鸢进过书房。 一切仿佛就此尘埃落定,再无更改的可能。 陆淮颓然坐回椅子,久久未发一言。 邱自华神情怔忡,心绪难平。 他从没想过,魏鸢会叛变。 是啊,魏鸢不会叛变,可魏姚呢... 裴延闵有句话说的不错,魏姚天之骄女,怎甘愿伏低做小,矮人一头? 而卢坚面色恍惚,眼底通红。 他还是不信,他不信姑娘会因此叛变,姑娘是野心有抱负的人,不会被儿女情长左右...但,若是同胞兄长的尸骨呢? 他不敢确定了。 不知过了多久,裴延闵缓缓开口:“我知晓眼下说这个或许显得不近人情,但请诸位想想,若魏姚到了狻猊王的营帐,对我们来说会是何等的威胁和损失?” “魏姚知道的军务机密怕是不少吧。” 一句话惊得几人回神。 邱自华脸色大变,也顾不得沉浸在同伴叛逃的伤怀中了,正色朝陆淮道:“主上,绝不能让魏姑娘进溧阳城!” 卢坚听出了邱自华的弦外之音,立刻想要质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今情景,他便是想为姑娘说话,也没有立场了。 姑娘若当真叛逃,那么从此以后,他们便是敌人。 “眼下还是先确定姑娘到底去了何方,或者...” 卢坚有意无意看了眼裴延闵:“姑娘是否还活着,若姑娘被人害了也就由得人凭空捏造了。” 裴延闵哪听不出他话里有话,气的发笑:“我说了,此事与我裴家毫无关系!王上若是不信,尽管查证!” 第19章(3/4) 第19章(3/4) 陆淮确实不尽信。 因此他没有下死令,仍只是派人全力缉拿。 直到三日后传来最新消息,魏鸢恢复了魏姚的身份,进了溧阳城。 消息由潜伏在溧阳的鸽影卫传回。 鸽影卫只听令于陆淮,不可能被裴氏渗入,所以这个消息绝无造假! 陆淮心底仅剩存的一点侥幸终是散了。 他很清楚哪怕此事疑点重重,中间或有裴氏的手笔,但魏鸢叛逃已成事实。 不,她是魏姚,是魏温两家仅存的血脉,是天之骄女! “传令溧阳,若魏鸢...魏姚与狻猊王会面,不惜一切代价,杀了她!” 那几日,整个风淮王府仿若被一股低沉的气息笼罩,下人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如今整个风淮王府...不,或许应该说整个大昭怕是都已知晓陆淮身边唯一的女谋士叛逃,去了溧阳,加之王府与裴氏联姻的消息也早就传遍各地,如今到处都在议论此事,有说魏鸢不知好歹,有说她不能容人,直到魏鸢的身份公之于众,风向慢慢地变了。 渝城魏温两家,大昭百姓无有不知。 若是渝城魏温两家后人...不知好歹从何说起?虽如今裴家鼎盛,但比起那两家还是略逊一筹,只不过昔日门楣已不在,如今只剩一孤女在世,比不得那裴家权势滔天罢了。 但要魏温两家后人给人做妾,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那也不怪人叛逃了。 外界的传言自然瞒不过风淮王府,但陆淮此事对这些并不上心,他只想知道魏姚的最新下落。 很快,溧阳传回消息,刺杀失败。 狻猊王陆澭与魏姚相谈甚欢,全力相护,更是同坐一撵回了狻猊王府。 狻猊王已下令,奉魏姚为座上宾,另以三十二暗卫为聘师礼。 陆淮得知后,半日一字未发后,吐出一口鲜血。 军医说是郁结于心所致。 邱自华忧心不已,可怎么劝都无用。 裴蓉期间也来看过,但被拒之门外,陆淮这两日除邱自华岑遼卢坚外谁也不见。 而卢坚也彻夜酩酊大醉,邱自华岑遼两头跑,一个都劝不动。 今日,已是第七日了。 就在方才,溧阳传来最新消息,狻猊王府为魏姚办了接风宴,溧阳城的烟花响了半夜,狻猊王府的灯亮了整夜。 陆淮再也忍不住,摔了书本,砸了砚台,一连两日水米未进。 他曾用满城烟花求娶阿鸢,而今陆澭便响了半夜的烟花为她接风! 陆澭这是在明晃晃地挑衅他! 裴蓉带人端着汤盅刚走到书房外,便听里头传来一声脆响。 她透过门缝隐约瞧见一抹碎掉的翠绿。 是镯子,那只他在满城烟火下,万军之前送给魏姚的定情信物。 裴蓉指尖几乎扣进了肉里。 魏姚叛逃已成事实,他竟还如此放不下! 她深吸一口气,示意女使将汤递给陆灼,便折身离开。 陆灼看着手里的汤,脸色一片暗沉。 他不确定魏姑娘叛逃一事有没有裴氏的手笔,但他知道若非裴氏要联姻,魏姑娘一定不会离开! 魏姑娘一走,雪雁姐姐也走了。 她们去了敌营,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再见的可能。 而即便是有,他们也是要刀刃相见。 他藏了许久的欢喜还未来得及与她诉说,如今她随魏姑娘离开,余他满心遗憾。 他尚且如此,主上此时又该有多痛苦。 陆灼深吸一口气,开口道:“主上,裴姑娘送来了汤。” “滚!” 意料之中,陆灼颔首应下,将汤交给底下人:“处理了。” “是。” 而另一边,裴蓉回到金芜院,唤来心腹,沉声吩咐道:“我听闻江湖有替人消灾的杀手组织,取千金,买魏姚的命,做的干净些。” “是。” - 溧阳,狻猊王府。 宋青禄带着魏姚刚到院落,雪雁便迎了上来:“姑娘回来了。” 魏姚虽疑惑她为什么先回了院落,但碍于宋青禄在也没多问。 她抬眸看了眼院上的字,微微一怔,低喃出声:“凌霄院。” 宋青禄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解释道:“这是主上知晓姑娘来,亲赐的名字,凌霄院依山傍水,地势宽阔,若姑娘需要添置什么,尽管差人告知小人即可。” 魏姚心神微动,竟是他取的名字。 他果真记得魏家满院墙的凌霄花。 “有劳。” “姑娘如今是主上的座上宾,便是狻猊王府的一份子,不必同小的客气。” 宋青禄带着魏姚边走,边道:“凌霄院以东是主上的揽月殿,以西是柳公子的牡丹阁,若姑娘平素想要采风赏景,可往南边去,北边是苏药师的药田,苏药师将药田看得紧,寻常不许人踏足。” 魏姚知晓这是在告诉她府中方位禁忌,皆认真记下。 说话间,已到正屋,宋青禄便不再往前:“姑娘暂歇,晚些时候开宴了小的再来请姑娘。” “多谢。” 魏姚客气道了谢,送走宋青禄,才同雪雁往正屋去。 雪雁这才道:“姑娘,方才宋管家差人叫我先行过来,问了姑娘平日的习惯,好改换寝房的布局,又询问姑娘饮食忌口,钟爱的衣裳首饰样式,我瞧着这狻猊王府对姑娘竟是格外用心。” 原是如此。 魏姚压下心中怪异,道:“我观宋管家处事确实周到。” 雪雁深以为然,又道:“但定是因为狻猊王看重姑娘,还为姑娘准备了接风宴呢。” 魏姚轻笑:“这接风宴可不止为我准备的。” “还有谁?” 雪雁不解道。 她也没听说今日王府还有人来啊。 “我来了溧阳,如今外头必然众说纷纭,但对狻猊王府却并非坏事。”魏姚徐徐道:“所以这接风宴也是准备给外人看的,尤其是...奉安。” 陆淮陆澭是命中宿敌,注定是一衰一盛。 陆淮的谋士到了溧阳,溧阳可不得大肆庆祝,传回奉安,气也能将陆淮气的够呛。 况且这几日陆淮的人在溧阳四处袭击,这狻猊王府的人可都憋着一口气,要压陆淮一头,这场接风宴只大不小。 “原是如此。” 雪雁感慨道:“一场接风宴竟也有这么多门道。” 魏姚轻笑不语。 “对了,宋管家方才说的柳公子,可是那位琴师柳羡风。” 雪雁好奇道:“我听说,柳公子曾以一曲退敌,不知是真是假,还有那位苏药师,虽不曾听过,可能叫宋管家主动提及的,想来定也是王府了不得的人物。” “嗯。” 魏姚走进寝房,边打量边回答道:“柳公子以一曲退敌是真,这些年,但凡大战,柳公子都会以琴声助阵,至于苏药师...” 魏姚眼眸微闪,她确实不知陆澭身边有这号人物。 但是姓苏,又会医术...倒像极一位故人。 “来日方长,同在一个府中,总会见到的。” “也是。” 雪雁忽而想起什么,忙道:“姑娘可见过季扶蝉了?” 魏姚点头:“见过。” 雪雁眼睛一亮:“季扶蝉如何?是不是如传闻中一样厉害?” 魏姚无奈道:“我没见过他动手,不知是否与传闻一样,不过嘛...” “什么?” 雪雁忙追问道。 “模样生的极好。” 魏姚打趣道:“应当与你想象中的少年英雄差不多。” 雪雁瘪了瘪嘴:“长得好看有什么用,枪法厉害才是正理。” “好好好。” 魏姚知道雪雁心中所愿,承诺道:“我寻机会,让你与他切磋一二。” 果然,听了这话,雪雁激动不已:“那就多谢姑娘啦。” “那我现在可能歇息了?” 第19章(4/4) 第19章(4/4) “我这就给姑娘铺床。” 雪雁笑容满脸道。 魏姚确实有些困乏了,这几日心里压着事没睡一个安稳觉,雪雁亦如此。 “你也先歇着,晚上接风宴你得与我同去。” “是,姑娘。” 雪雁伺候魏姚歇下,便去外间小塌上睡了。 魏姚躺在陌生的床上,忽而惊觉空气中飘着的是久违的熟悉的香气。 她隔着纱帐望去,果间台上香炉里冒着缕缕青烟。 她一时愕然,这是她在渝城惯用的梨香! 在奉安,她怕暴露身份,一切过往惯用的东西她都没再用过。 到了这里,熟悉的东西竟一一浮现。 凌霄花,梨香...是巧合吗? 第20章 第20章 魏姚这一觉睡得很沉。 她又做了一个梦,但这次的梦中不再是奉安,而是渝城。 她梦见自己立在满墙的凌霄花下,院中一切都如记忆中的模样,鼻尖萦绕着梨香,耳边好似还能听到小棉花酣睡的呼噜声,她感到了久违的安心。 可物依旧,人不复。 偌大的院落空荡荡的,就连小棉花也不见身影,仿若整个世间只剩她一人,安静的不像话。 “小鸢儿,你在找我吗?” 忽而,一道声音好似穿过万千虚幻而来,让她对这方天地有了实感。 她循声抬头,周遭的迷雾随之消散,只见屋顶上坐着一个漂亮的少年,少年拿着酒壶,弯起一双狐狸眼直勾勾盯着她。 “陆澭。” 魏姚轻声低喃道。 “是我。” 少年温柔笑着,朝她伸出了手:“鸢鸢,过来。” 魏姚没动。 她好像知晓自己在梦境中,亦知道眼前漂亮的少年将来会有着怎样的凶名。 她怕他? 不,不是怕,她需要他。 需要他的庇护,需要他的权势,需要利用他去到更高更远的地方。 她记得,她要带兄长回家。 不对,不是他... “阿鸢,回来。”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魏姚连忙回头,只见迷雾中隐约有一道身影,即便看不清脸,她也一眼认出了他。 “王上。” 魏姚下意识朝他走过去。 对,是他,是陆淮,让她在乱世中免去漂泊,给了她栖息之地,他们是盟友,是同袍,也是... “小鸢儿。” 身后传来呼唤声,魏姚又急忙回头,却见少年不知何时从屋顶上下来,他一步一步逼近她:“君臣两不疑,你们还是君臣吗?” “你曾答应嫁他,你爱他吗?” “你要回到他的身边?” 那双狐狸眼近在咫尺,里头仿佛藏着无尽的幽暗和狡黠,还有...杀意。 仿佛只要她一个答案让他不满意,下一瞬,他就会撕开她的脖颈,啃噬她的血肉。 可他的身上为何又带着她喜爱的梨香,那是她记忆中最美好最幸福的时光。 “阿鸢,为何,你为何要背叛我?” 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再次将她拉离,她回过头看着面目狰狞的陆淮,心底隐隐泛起一股酸涩。 她想起来了。 是了,她离开了奉安,他们不再是君臣。 陆淮要娶的人不是她,她,也不爱他。 “阿鸢,回来,我在等你。” 魏姚往后退了一步。 她不会回去了,永远不会。 “阿鸢,别走!” “识时务者为俊杰,小鸢儿一如既往地聪慧。” 耳畔喷洒着温热的气息,她被熟悉的香气紧紧包裹,她想挣脱却动弹不得,只能任由自己被桎梏,沉沦在一片柔软的梨香中,慢慢地失去了意识。 “姑娘。” “姑娘,起身了。” 魏姚缓缓睁开了眼,醒过来的这一瞬间她竟不知自己置身何地,侧眸间她看见台上的香炉,香炉中的香已经燃灭,但屋中的香气依旧浓郁。 “宋管家过来了,请姑娘赴宴。” 雪雁打起纱帐,轻声道。 “知道了。” 魏姚轻轻呼出一口气,起了身。 她已经有许久没有梦见渝城了,许是今日见到了些旧物吧。 魏姚收拾妥当,出了门,果见宋青禄立在廊下不知等了多久,大氅上都沾了些飞雪,见她出来,宋青禄眉眼含笑微微颔首道:“魏姑娘,宴席将开,魏姑娘请。” “有劳。” 魏姚想了想,还是道:“宋管家来多久了?” 宋青禄回答:“刚来。” 魏姚自然晓得他这是客气话,轻声道:“让宋管家久等了。” “不敢当。” 宋青禄:“魏姑娘一路劳心费神,初到府上合该好生歇息,是小人处事不周将接风宴定在今日,扰了魏姑娘歇息。” 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 魏姚不由抬眸看他一眼,道:“宋管家是狻猊府过来的?” 宋青禄:“是,小人是五年前逃难到的狻猊府,承蒙主上不弃,在府中谋了个差事。” “嗯。” 魏姚轻轻点头。 她没料错,宋青禄不是狻猊府的家仆,是聘请来的。 一个人的气质风骨骗不了人,哪怕他放低姿态,谦卑待人,也掩饰不了他本身的底蕴,想来乱世之前,必也是出身不低。 二人一路无话到了前院,还没踏过拱门,魏姚远远便听见一道陌生但很好听的声音。 “这个灯笼往这边一点,对对对,就是这里,嘶,我怎么觉着这里应该再添一盏?” 踏过拱桥,魏姚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满院张灯结彩,院里廊下都挂满了灯笼,就连假山,照壁都绑上了红绸,入目是铺天盖地的一片红。 魏姚一怔:“府里要办喜事了?” 府中只陆澭一个主子,先前也没听闻他娶了妻。 难道他好事将近,要成婚了? 宋青禄也被这满院的红刺了眼,笑容略有些僵硬:“这是为魏姑娘准备的接风宴。” 魏姚:“......” 雪雁:“......” 雪雁:“这是...接风宴?” 谁家接风宴红绸满天,红灯笼遍地。 “是。”宋青禄。 魏姚隐约听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不由侧眸看向宋青禄,却见宋青禄面色如常,温和解释:“柳公子听闻今日要为魏姑娘办接风宴,特意来前院帮忙。” 他只是离开了两刻钟! 仅仅两刻钟,柳羡风就将前院造成如此模样了! “可是魏姑娘到了?” 一道如泉击玉石般的声音响起,魏姚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片喜庆的大红中走出一道白色身影,郎君弱冠年华,身姿如玉,耳朵上别着一朵灵霄花,藏在狐毛大氅后的脸俊美无双,如明月清风,出尘绝世。 雪雁眼睛都看直了。 “神仙下凡了?” 宋青禄偷偷翻了个白眼儿。 魏姚见过不少好看的郎君,此人当名列前茅。 他虽皮相不如陆澭惊艳,但陆澭生人勿近,凶神恶煞,叫人不敢直视,而眼前郎君,气质如玉,如沐春风,正如雪雁所感叹,犹天上仙君下了凡尘。 郎君穿过游廊,几步便飘到了魏姚跟前,他摘下耳朵上的凌霄花递给魏姚:“早闻魏姑娘才智无双,天人之姿,今日一见,果真是仙女临凡,令柳某一见倾心。” 魏姚眼角微跳:“....” 她细细打量着眼前行为可称轻佻的郎君,自称柳某,便应是白衣琴师柳羡风了,他与她想象中一曲退敌的柳公子倒是大相庭径。 她打量他时,他泰然自若的举着凌霄花笑盈盈的任由她看。 魏姚轻轻勾唇,接过了凌霄花。 “多谢。” 她方才还诧异这个季节怎么会有凌霄花,拿在手中才发现,原来是用绒布做的,只是不知出自谁的手,竟做的如此逼真。 “不必谢我。” 柳羡风:“这是我从主上寝殿里拿来的,鲜花配美人,它应该有个更好的归宿。” 魏姚一愣。 竟是陆澭做的? “魏姑娘,今日良辰美景,不如接风宴后我带姑娘同游夜景如何?”柳羡风的话堪称孟浪,可配着他这张脸,竟叫人怎么也讨厌不起来。 “柳羡风!” 宋青禄实在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挡在魏姚身前,一把将柳羡风推开,咬牙切齿道:“魏姑娘是王府的座上宾,收起你花花公子的做派,你若敢起歹心,剁碎了喂狗!” “来人,请柳公子先行赴席。” 立刻便有王府护卫上前将柳羡风架走了。 “姓宋的你敢架我?快放开,哎哥哥哥,美人在这,给我留点面子。” 宋青禄没管柳羡风的喊叫转身面对魏姚,脸上又挂起谦和的笑容,声音一贯的温和:“柳公子前些日子生了病,脑子有些混沌,言语行为冲撞了姑娘,还请姑娘海涵。” 前后几息判若两人。 仿佛方才那个要把人剁碎了喂狗的人不是他一般。 雪雁瞠目结舌。 魏姚神情木然。 这狻猊王府怕不是个个都学了蜀地变脸之术。 “你脑子才不清楚,我清醒得很我跟你说,唉你们快放开我,再不放开我咬人了啊!我咬人很疼的!” 柳羡风叫嚣的声音慢慢减小,直至彻底消失,院里又恢复了平静。 魏姚于风雪中凌乱。 什么清风明月,如沐春风,没有的事。 雪雁望着柳羡风消失的方向,喃喃道:“神仙堕魔道了。” 魏姚:“......” 倒更像是妖道。 “魏姑娘,请吧。” 宋青禄只当没听见,平静道。 魏姚神情复杂的看了他一眼,轻轻颔首:“好。” 魏姚抬脚离开,宋青禄眼底才一闪而逝的懊恼。 该死的柳羡风,他明明还可以多装一段时日的! 到了大殿,宋青禄领着魏姚到了她的席位:“魏姑娘稍后,主上随后就到,魏姑娘若有什么吩咐尽管知会小人。” 魏姚看了眼座位,微微皱眉:“宋管家,我的座位是否不太妥当...” 她的座位竟在左侧第一。 却听宋青禄温和道:“这是主上安排的。” 魏姚眉头皱的更深。 她初来乍到,哪比得上陆澭身边得力之人,按理,这个座位应是谢观明或者季扶蝉,怎么算都轮不到她。 “姑娘稍作歇息,小人先退下了。” 宋青禄颔首道。 “好。” 待宋青禄离开,雪雁低声道:“姑娘,都看着呢。” 魏姚进殿时,殿中的人都便都停止了交谈,数双眼睛落在她的身上,此时,魏姚更能感觉到那一道道更加灼热的视线如影随形。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面色平静地坐下。 既然是陆澭安排的,她便拒绝不了。 他是故意的,故意将她架在火上烤! 也不知是在考验她还是在为难她。 总之,没安好心。 魏姚低头看见手上的凌霄花,心中冷哼一声,将花扔在桌上。 黑心肝的做不出这样精美的花来! 随后她似是想起什么,抬眸扫了一圈,却没看见先行赴宴的柳羡风。 “姑娘在找柳某?” 忽而,声音自身后传来,将雪雁吓了一跳。 不等魏姚回头,人已经窜到了她面前,递上一束凌霄花:“方才我见姑娘喜欢这花,便溜去主上寝殿将花全部都拿了过来送给姑娘。” 魏姚看着一堆支凌霄绒花,再想起他方才行径,试探道:“拿?” 柳羡风勾唇一笑,不由分说将花塞到她手里:“不重要,姑娘只管收。” 魏姚:“....” 她突然觉得这花分外烫手,正要还回去,就听他道:“好啦,这么多人看着多有不便,等宴席结束,姑娘可别忘了赴约啊,我在南边的小树林等姑娘。” 说完便如一阵旋风般没了影儿。 魏姚:“.....” 半晌后,她转头看向雪雁:“我有答应他要赴约?” 雪雁细细回忆后,摇头:“没有。” 魏姚说不出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 她长这么大,还从没遇到如此自来熟且这般轻佻孟浪的郎君。 恰这时,谢观明到了。 他远远看见魏姚后大步朝她走来,魏姚起身相迎:“谢先生。” “魏姑娘...” 谢观明的话戛然而止。 魏姚疑惑抬头,便见他的视线落在她手中的凌霄花上,神情很是怪异。 魏姚当即有了不好的预感,试探道:“怎么了?” 谢观明回神,笑了笑道:“哦,无事。” “只是这些花都是主上亲手制作而成,平日里宝贝得紧,谁都不让碰,没想到原来是送给魏姑娘的。” 魏姚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谢观明见她这般反应笑容也渐渐僵住。 “敢问...魏姑娘,这花...从何而来?” 不等魏姚开口解释,大殿门口一道声音响起。 “本王也想知道,本王寝殿里的凌霄花,如何尽数到了魏姑娘的手上?” 第21章 第21章 凌云殿中安静了一瞬,众人纷纷起身行礼:“拜见王上。” 魏姚亦随众走出席位,只是抱在手里的花一时间拿也不是放也不是,挣扎间,脚步声与那人身上的威压气息越来越近,直到一道阴影彻底将她笼罩,她不必抬头也能感觉到自己被那道目光紧紧锁住。 魏姚无声叹了口气。 柳羡风害她! 眼下不论她怎么说都无法万全。 如实说,男子送女子花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但如今世道顶多也道句郎君风流,最终名声受累的还是姑娘家,且陆澭本身就还疑她,不过初次照面他的心腹便偷他的花送她,也不知会不会增添误会。 不如实说,难不成说是她去他寝殿偷的? 这更荒唐了! 更何况方才柳羡风是在众目睽睽下将这束凌霄花送给她,瞒也瞒不住。 顶着数道古怪灼热的视线,魏姚硬着头皮道:“回主上,这花....” “这花是我送给魏姑娘的。” 一道悦耳的声音打断了魏姚。 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只见才离开不久的柳羡风去而复返,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他已经换了身行头。 一袭锦袍粉白相间,刺绣腰封束缚着腰身,缀着一块桃花玉佩,将腰细腿长显现的淋漓尽致,宽大的袖边绣着飞舞的蝴蝶,行走间栩栩如生,明明堪称艳俗的打扮,可在他身上却压根和艳俗沾不上边。 更像是花仙子临凡,迷了人眼。 自他进殿,席间女眷的眼神就没从他身上挪开过。 包括方才还说他堕了魔道的雪雁。 她从没见过一个男子花枝招展成这样还能迷的人晕头转向,而不久前这人那一袭白衣的出尘模样和眼前妖娆的人实在无法重合。 肃穆的大殿因柳羡风的到来芳香四溢,他犹如一只花蝴蝶扑到了几人跟前。 “主上,我听闻魏姑娘来,便寻思备什么礼物好,魏姑娘天之骄女,寻常礼物无法相配,这话说鲜花配美人,可冬日府里没什么鲜花,我思来想去,也只有主上新手制作的凌霄花才配得上魏姑娘,我便借花献佛,赠予魏姑娘,主上若要怪罪,今日便罚我不醉不归,如何?” 魏姚因那句天之骄女怔住。 她已经有许久没听过这般评价了。 这五年间耳边所闻皆是,魏姑娘温婉和气,大度宽和,心地善良,可在她看来这些都是套在她身上的枷锁,她不喜欢。 魏姚垂目看着手中精美灵动的凌霄花,柳羡风有一句话没说错。 这花,她确实喜欢。 只是不该收柳羡风送的... 正在魏姚要开口时,陆澭上下扫了柳羡风一眼,冷声道:“不如罚你回屋面壁思过,你看如何?” “使不得主上。” 柳羡风立即求饶:“我错了。” 陆澭懒得再看他:“滚。” “好嘞主上,我这就滚。” 柳羡风旋风一般旋到了对面的女眷席位上:“姑娘今日的脂粉用的哪家,衬得姑娘花容月貌,啧,瞧我这嘴,姑娘本就沉鱼落雁,何须胭脂来衬。” “郎君,郎君。” 柳羡风的贴身小厮抱着大氅气喘吁吁的追上来:“天这般冷,郎君穿这么少可不行。” “哎呀,快拿走,我才置办的新衣裳,怎能叫着劳什子大氅遮挡了去...阿嚏...” “郎君,还是穿上吧。” 一边吵吵闹闹,另一边却静若寒蝉。 不知过了多久,陆澭的声音才从头顶传来。 “喜欢?” 魏姚一愣,抬眸见陆澭眼底晦暗不明,一时间不知如何答,斟酌半晌才道:“我已有许久不曾见过凌霄花。” 她在风淮府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存方式,每个问题都再三斟酌,亦不暴露自己的喜好,喜欢也可,不喜欢也行。 陆澭又盯着她良久才抬脚走向主位,留下一句。 “那便留着吧。” 魏姚面露诧异。 这事就这么轻易揭过去了? 谢观明不是说他极为看重这些花么?就这么给了她? 不怪柳羡风偷花,亦不责她收了花,亦似乎不曾因此生疑心。 谢观明似乎是看出魏姚心有忐忑,开口道:“既然主上开了口,魏姑娘安心收着便是。” 见谢观明眼底一片坦然,魏姚便知她如临大敌严阵以待的这件事,在他们看来不过稀疏平常,全然没放在心上,既如此,她若多思倒显得小家子气了,遂颔首说是。 “对了,玉穹性情向来如此,日后若有冒犯,只要留条命不落残,打也好骂也罢,魏姑娘随意处置。”谢观明说罢便回了自己席位。 他的席位正对着魏姚。 魏姚望了眼他的背影,又看了眼手中的凌霄花,她原本心中还在忐忑她占了谢观明的位置,若谢观明发难她该如何化解,可从头到尾她却未在谢观明脸上看到丝毫不满。 他依旧如初地对她释放善意。 狻猊王府与她想象中的似乎不大一样。 这里的人一个比一个...生动,鲜活。 魏姚将凌霄花交给雪雁,坐回了席位。 雪雁大约能猜到魏姚所虑,微微倾身示意道:“姑娘,你瞧。” 魏姚抬眸望去,只见柳羡风在女眷堆里风生水起,游刃有余。 “依我看,柳公子性情如此,所以王上和谢先生才对柳公子送姑娘凌霄花一事见怪不怪。” 这要是放在风淮府里必然引起显然大波,可在这里竟似寻常。 魏姚甚觉有理,心中这才定了。 只是她仍旧疑惑,这些花是陆澭亲手制作,他为何丝毫不追究? “那奴婢先将花放回去?” 就这么抱着这一堆花杵在这儿着实扎眼。 “好。” 雪雁抱着一堆凌霄绒花出了凌云殿,殿外寒风刺骨,她下意识打了个寒颤,怀中的凌霄花不慎落下一朵,可她双手抱着一堆凌霄花,实在不便腾出手去捡,正踌躇间,有一只手出现在眼前,替她捡起凌霄花。 她缓缓抬头,眼神随着那只十指细长骨骼分明的手落在他的身上,白色铠甲,狐裘披风下,少年郎身姿挺拔,丰神俊朗,宛如雪中玉。 那一瞬,雪雁好似听见了风雪落在心上的声音,酥酥麻麻,沁人心脾。 大约是见雪雁腾不出手去接,他上前半步将凌霄花稳稳插进花束中。 雪雁这才回神,怔怔道:“多谢。” 少年微颔了颔首,便折身进了凌云殿。 雪雁正要离开,突听里头传来声音。 “季小将军来了。” 雪雁脚步骤停,猛地侧首望向那道背影,大约是动作太快,额边的发丝微微飘扬,贴在了脸颊。 他是季扶蝉! 银枪小将,季扶蝉! 这回不再是风雪落在心上了,是那颗心怦怦跳着,激动的快要跳出来了! 姑娘说的不错,季扶蝉是她心中少年英雄的模样,不,姑娘说的不全对,他完全是按照她心中少年英雄的模子长的! 季扶蝉感受到了身后灼热的视线,他回头望去,只见一袭鹅黄色裙装的姑娘抱着一堆凌霄花直勾勾望着他,眼里浮动着万千星辰。 隔着半个大殿,隔着人声鼎沸,他们视线交汇,短暂又似永恒。 “季扶蝉,你来的怎比主上还晚,该罚!”一壶酒破空而来,季扶蝉头也不回地稳稳接在手里,看向柳羡风。 柳羡风抬了抬下巴:“怎么,不服?” 季扶蝉没接他的挑衅,提着酒壶回了自己的座位,他的座位在谢观明下首。 落座后,他随意的看了眼殿外,门口已空无一人,不见姑娘的踪影。 今日宴请的都是自己人,女眷他都见过,她不是王府的人,那便只能是今日刚到的客人。 魏姚方才走了神,回神时季扶蝉已经进了殿,她抬眸时恰视线相对,二人皆微微颔首示意。 收回视线,魏姚发现座位还空了两个。 季扶蝉旁边多半是不在自己席位的柳羡风,而她身旁空着的席位却不知是谁。 以她的了解,陆澭身边得用的心腹都已经到齐了。 正思索间,门口传来动静。 魏姚偏头望去,见一抹青色倩影正踏进殿内,容貌清丽,气若幽兰,应了那句佳人绝世独立,犹见故人。 魏姚的记忆中,也曾有过这么一位女子。 渝城,苏翎霜。 魏姚眼也不错地看着她靠近,直到她停在她的身旁,她都没能从眼前这张脸上寻到半分熟悉的痕迹。 女使上前接过她的手炉和大氅退下,她落座前迎上魏姚的视线,轻轻颔首,算作见礼。 魏姚回神,客气还礼。 不是她。 她的心底隐隐划过一丝失落,却没注意到陆澭将她所有神情尽收眼底。 人到齐了,宴席也就开始了。 开宴前,陆澭正式向众人介绍了魏姚。 “魏姑娘远道而来,从即日起,魏姑娘便是狻猊王府的座上宾,若有冒犯者,皆视同忤逆本王。” 陆澭言简意赅,举起酒杯,看向魏姚:“今日是魏姑娘的接风宴,诸位尽兴。” 魏姚怔然起身,举杯共饮。 而心中因陆澭的话泛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复。 她到风淮府时籍籍无名,自没有接风宴,但也向自己人介绍过她。 陆淮温和同她说,风淮府的人都好相处,时间一长便能接纳她,让她不要放在心上。 而陆澭冷言冷语对她道,能不能留下看她自己的本事。 可是... ‘魏姑娘以后便是风淮府的人,若有需要,尽管同管家说’ ‘从即日起,魏姑娘便是狻猊王府的座上宾,若有冒犯者,皆视同忤逆本王’ 两句话,天壤之别。 魏姚端起酒杯,唇角泛起一丝讥笑。 开了席,又是魏姚的接风宴,自是少不得人过来敬酒,包括谢观明,柳羡风。 大抵有谢观明盯着,柳羡风这回没再口出狂言,规规矩矩敬了酒,只在离开时同她眨了眨眼。 魏姚看得明白,是在提醒她别忘了赴约。 她假装看不懂,挪开视线。 她的酒量其实算得极好,有天生的,也有后来跟着外祖父在军中练出来的,只是在风淮府五年,处处谨慎,除非宴席必要,几乎不曾碰过酒,即便沾酒,也是点到为止。 不似今日,杯杯满饮。 雪雁不知何时回来,一边注意着魏姚,一边将目光投去对面席位。 直到见魏姚面前的酒壶又空了一个,才担忧道:“姑娘,还成么?” 她从未见姑娘饮过这么多酒。 魏姚轻轻点头:“无碍。” 许久不曾痛饮,倒觉甚是畅快。 雪雁还欲说什么,邻席的女子端起酒杯,朝魏姚开了口。 “魏姑娘,请。” 这是她从入席后说的第一句话。 女使已奉上一壶酒,替魏姚斟满,魏姚遂端起酒杯,面带笑意:“还未请教姑娘名讳。” 女子面色平静:“苏清雪,府中医师。” 魏姚眉眼微动:“原是苏医师,听姑娘口音,不似溧阳人。” 苏清雪:“嗯。” 简短一字,显然是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思。 魏姚见此便不再多问,朝她举了举酒杯:“魏姚,小字鸢鸢。” 苏清雪轻轻点头。 二人遂不再言语,皆饮尽杯中酒。 又过片刻,季扶蝉过来了。 魏姚下意识看了眼雪雁,果真见她因激动脸颊微微泛红,眼底更是泛着某种光。 魏姚默默错开眼。 季扶蝉到了跟前,魏姚站起身了。 “魏姑娘,请。” 与苏清雪一样,没有一个多余的字,但魏姚却能清楚的感受到,他们并非是不欢迎她,而是性情如此。 “季小将军,请。” 魏姚再次满饮,刚放下酒杯,就感觉衣袖被轻轻拽了拽,她不动声色看了眼袖子上几根手指,静静地坐了回去。 真是疯了,今日这日子,她若提出和季扶蝉切磋,人家怕得认为她是在挑衅。 “姑娘…” 魏姚按住雪雁的手:“我知你急,但先冷静。” “我答应你,定会找机会让你跟他切磋。” 雪雁这才不甘不愿作罢。 “好吧。” 魏姚能理解雪雁的心情。 雪雁向来慕强,对素未蒙面的银枪小将尤为感兴趣,不止一次说想与他战上一场。 如今她们投靠敌营,不可能在战场兵刃相见,但也有了机会切磋比试。 雪雁自然是迫不及待。 陆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冷笑一声。 哼,她倒是喝的尽兴,一晚上了,也没想过来敬他一杯酒? 这时宋青禄走进凌云殿,近陆澭跟前请示:“主上,烟花已经备好了。” 陆澭又看了眼魏姚,才点头:“嗯。” 宋青禄颔首领命而去。 不多时,外头便传来了响动。 烟花一个接着一个炸在高空,顿时引得所有人侧目。 魏姚怔了怔,才转头看向陆澭。 这是为她放的? 陆澭好整以暇的盯着她,她沉默片刻,起身朝他遥遥举杯。 陆澭唇角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片刻便消散,而后淡淡错开视线,随意的端起酒杯饮了。 “如此良辰美景,大家不如移步外头,赏一赏烟花?”柳羡风不知饮了多少,醉的东倒西歪,提着酒壶踉跄的往外走。 众人皆被他说的心动,尤其是一众女眷。 但陆澭不发话,没人敢如柳羡风那般恣意,说走就走。 一片沉寂中,陆澭缓缓站起了身。 他慢步走下台阶,停在魏姚席位前,漫不经心道:“那就随本王一同去赏烟花。” “多谢王上。” 众人赶紧起身谢恩,姑娘少年们迫不及待的三五结伴出了大殿。 魏姚亦站起了身。 陆澭似乎有意等她,待她走近才继续往外走,魏姚便识趣的跟在他身侧,但始终保持着略微落后一小步的距离。 陆澭察觉到后皱了皱眉,加快了步伐。 魏姚跟着快走了几步。 许是久不饮酒,今日又实在饮的有些多,她的脚步微微打晃,不由在心里埋怨,这人走个路怎么也没个章程,忽快忽慢的。 然后,一头撞在了陆澭背上。 第22章 第22章 这几步走得急,收得急,魏姚这一头撞上去,直将自己撞的头晕目眩,脚步踉跄,幸在一只手及时扶住她的手臂,才没让她栽倒在地上。 她醉眼朦胧的看向身旁的女子,道:“多谢苏医师。” 陆澭有病,突然停下作甚! 陆澭转过头,正好对上魏姚埋怨的眼神,他微微一怔,弯起唇角:“吃醉酒了,谁都敢撞?” 魏姚不语,只摸了摸撞的生疼的鼻子。 他的背是铜墙铁壁做的不成,要痛死了! 陆澭眼底闪过一丝兴味,醉了酒倒总算有几分从前熟悉的样子了。 “还看烟花吗?” “看!” 魏姚没好气回答。 看不死他! 陆澭:“行。” 陆澭兴致盎然的往外走去:“宋青禄,再多加些烟花。” “我扶你出去。” 苏清雪的手一直不曾松开,淡声道。 魏姚嗯了声,她脚实在无力,干脆放任自己将重心压在她身上。 苏清雪面不改色,稳稳扶住她。 出了凌云殿,便见天空五光十色,绚烂多彩。 烟花炸开,映出一张张灿烂的笑颜。 魏姚也忍不住勾起唇。 她好像已经许久不曾这般放松了。 她在风淮府循规蹈矩,处处谨慎,但那时她和风淮府的人也经相熟,算得上彼此信任,即便她心中压着秘密,也勉强过了些舒坦日子,后来到了奉安,陆淮求娶,她更是不敢让自己出错,活成他想要的模样,直到后来裴家出现...她的境况急转直下,偌大风淮王府似乎没了她的容身之所。 她已压抑了不知多久。 陆澭将那抹笑看在眼里,脸色晦暗不明。 苏清雪也看见了。 她微微侧首望着魏姚,低声道:“你这五年过得好吗?” 世人都道她与陆淮情深义重,生死与共,可她这五年,好像并不开心。 魏姚眨眨眼,徒自笑了。 “活着,就好。” 她自认待陆淮真心,可到头来他不信她,甚至默认邱自华送来毒酒,让她的这五年仿佛一个笑话。 怎算才算好呢? 现在活着,就是很好。 魏姚望着烟花,眼底隐约闪着泪光,并没有看到苏清雪眼中的心疼,亦没瞧见陆澭一瞬间沉下来的脸色。 “你呢,你过得好吗?” 魏姚突然道。 苏清雪微微一愣,想她许是酒后随口一问,道:“好。” “那便好。” 魏姚轻笑了笑,无力的歪倒在她身上。 苏清雪温柔接住她,不再言语。 陆澭这时才偏头看向靠在苏清雪身上的魏姚。 多年前,也曾有过这样一幕。 除夕佳节,烟花美酒,他们暂时放下嫌隙,坐在屋顶上举杯同乐。 魏姚与苏翎霜坐在中间,将他和温无漾隔开在两侧,她也是这样靠在苏翎霜身上,跟他们讲她随军几载看见的更广阔的天地。 她还记得吗? 新一轮的烟花即将燃尽,宋青禄见陆澭没有离开的意思,吩咐下去:“继续放。” 底下人面色迟疑:“可是,府中存放的烟花已经放完了。” “去城中买。”宋青禄顿了顿,道:“让暗卫去,用最快的速度将城中的烟花全都带回来。” “是。” 底下人虽不明所以,但恭敬照办。 宋管家吩咐的从不会出错。 烟花下,柳羡风已拉着人跳起了舞,有郎君以笛声相和,越来越多的人下场,欢歌载舞,场面愈发欢腾,即便是冰天雪地,也玩的不亦乐乎。 魏姚好久好久没见过这样欢快的场面了。 这日,烟花响了大半夜。 全城百姓都感诧异,纷纷打听狻猊王府是有什么大喜事,而最高兴的莫属烟花店的掌柜了,一夜的功夫,他们所有的存货都被搬空了! 这样的菩萨该多来几个才好! 魏姚慢慢地感到了困倦,就在她将要闭上眼时,突然听到有人提议舞剑助兴,接着又有人道,舞剑多没意思,真刀真枪的比试才好看。 在这里的都是狻猊王府的得力部将,谁手上没有点功夫,一听这话都跃跃欲试。 魏姚想起什么,看向雪雁,果真见她眼冒星光。 她默了默,缓缓站直身子,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斟酌开口道:“主上,雪雁如今也算狻猊王府的人了吧。” 陆澭:“嗯?” “雪雁五年前同我一道入的风淮府,不是陆淮的人,此次只有她随我叛逃,她也并非奴籍,我将她当做妹妹看待。”魏姚认真道:“主上,我以性命担保,她可用。” 陆澭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若是比试,可否让雪雁参与?” 魏姚期待的看着陆澭。 陆澭垂目盯着她,良久后似乎若有若无的轻叹了声。 “以后同我说话不必再三斟酌,本王听着烦,也没时间听你绕弯子。” 魏姚不知又怎么惹恼了他,但为了雪雁,乖顺低头应下:“嗯。” 陆澭见她这模样,心中的烦闷略减,正要开口,又听身旁的人小声提醒道:“她姓楼,叫楼雪雁。” 陆澭低头对上那双水雾雾的眼睛,勾唇:“知道了。” “楼姑娘既也来了狻猊王府,以后自然便是王府的人,王府不养闲人,也不亏待有真本事的人,前几日见过楼姑娘出手,巾帼不让须眉,不知可愿下场未来同僚切磋一二。” 陆澭话落,数道视线皆落在雪雁身上。 雪雁按下激动,拱手向陆澭行礼:“雪雁愿意,多谢王上。” 雪雁是魏姚带来的人,她们初来乍到,这个提议不好魏姚来说,由陆澭提出,最好不过。 尤其那句未来同僚,甚合魏姚心意。 魏姚遂感激的看向陆澭:“多谢。” 陆澭知她心思,冷声道:“机会本王给她了,至于能走到哪一步,看她自己本事。” 如此,已是极好了。 魏姚打心底里感激陆澭。 风淮军中也都知雪雁身手好,可用邱自华的话来说,军中没有女子入伍的先例,便是雪雁再有抱负和本事,也无处施展,即便也跟着她斩杀过不少敌人,可依旧没有半点功绩落下来。 魏姚始终认为,这样的姑娘不该被埋没。 有了陆澭开口,场子更热闹了。 但凡有些身手的都下了场,毕竟机会难道,万一在陆澭跟前出了彩,那可是大造化。 可他们没想到,竟连续几人都输在了雪雁手上。 一时间,众人不由对这个姑娘刮目相看,不怪王上主动开口,原是真有本事的。 但就算如此,场上能胜过雪雁的武将并不少,只是,雪雁又赢一次后,目光直勾勾落在了季扶蝉身上,目的显而易见。 很快便有人起哄:“原来是想挑战季小将军啊。” “季小将军,接不接招啊?” 季扶蝉微微皱眉。 她不是他的对手。 但不知为何,对上那双期待的目光,他还是动了。 “好好好,季小将军应战了。” “英雄对美人,也不知小将军会不会收下留情啊。” “你还不知道,小将军可素来不留情面的。” “下注了下注了,你赌谁赢?” 一道突兀的声音混在了人群里。 魏姚循声望去,只见柳羡风捧着一个罐子同一只花蝴蝶一样穿梭在人群中。 她唇角一抽,看了眼陆澭。 他胆子竟如此大,在陆澭面前设赌局? 然却见陆澭侧头问她:“小鸢儿赌谁赢?” 魏姚眨眨眼:“......” 合着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柳羡风似乎听到风声,一个眨眼就旋到二人跟前,笑盈盈道:“主上,魏姑娘,下个注呗?” 陆澭扯下腰间玉佩,放到柳羡风手上:“我赌季扶蝉赢。” 陆澭都下注了,魏姚也就不怕了,她想了想后也取下玉佩:“我赌雪雁赢。” “哦?” 陆澭看了眼那枚玉佩,轻笑了笑:“小鸢儿这是想散财?” 谁都知道,这一场雪雁不可能赢。 “那又如何?” 魏姚理直气壮道。 便是雪雁赢不了,她也会永远站在她的身后。 “行,如此,那不如加码。” 陆澭从柳羡风手里取走两枚玉佩:“谁赢了,两枚都归谁。” 魏姚想也没想的点头:“成。” 柳羡风眼看玉佩从自己手上溜走,肉疼的嘶了声,转向旁边的苏清雪:“苏医师,你要下注吗?” 苏清雪缓缓从怀里取出一瓶药。 “金疮药,赌楼姑娘赢。” 柳羡风眉眼一弯:“苏医师慷慨。” 他脚步一转,又到谢观明跟前:“那,谢先生...” 谢观明笑了笑,将身上的银子尽数投到罐里:“今日也是楼姑娘的接风宴,如此,我赌楼姑娘赢。” “谢先生大义!” 柳羡风欢快道。 原本这场的输赢显而易见,可被这样一闹,不少人跟着押了雪雁。 不计输赢,就图个畅快。 甚至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开始给雪雁助威。 “楼姑娘加油,打败季小将军。” “楼姑娘加油!千万别留手!” 魏姚当然明白他们这是在向她们释放善意。 这份情,她自会记下。 突然,肩上一沉,却是苏清雪不知何时取来她的大氅。 “外头冷,魏姑娘醉了酒小心染了风寒。” 魏姚心中一暖:“多谢。” 苏清雪淡笑了笑,看了眼陆澭。 “是主上吩咐人取来的。” 只是不知在跟自己闹什么别扭,不敢亲自给。 陆澭没想到苏清雪会直接拆穿,脸色一沉。 她不说话会死! 魏姚诧异的看向陆澭,陆澭已恢复平静,觑她一眼:“本王可不想刚聘来的谋士就卧了病榻。” 魏姚:“...” 这人怎么就长了张嘴。 “我会注意的。” 大氅隔绝了风雪,将她紧紧包裹,连带着这方天地好像都变得温暖了些。 魏姚也实在没想到,本该在狻猊王府紧绷忐忑的度过的第一天,她竟感觉到了松快和惬意。 真是世事无常,匪夷所思。 第23章 第23章 烟花绚丽,映着空中白雪飞舞,笛声悠扬,刀剑碰撞,欢呼呐喊,构成一幅美妙和谐令人难忘的画卷。 雪雁在一阵阵助威声中用尽所学,发挥出了超常水平,但还是毫无悬念败给了季扶蝉。 可却赢来了一片喝彩。 季扶蝉乃狻猊军除陆澭外的第一高手,而雪雁在他手上却过了五十余招,即便这场比试以切磋为主,季扶蝉没有尽全力,雪雁也足以让众人惊艳。 接风宴上的这场比试,让在场所有人都记住了这位明媚勇敢的姑娘。 以至于多年后,提起今日,仍叫人津津乐道。 这一场战的酣畅淋漓,好不痛快。 雪雁额上覆着一层薄汗,立在雪中,眼睛炯炯有神的盯着季扶蝉,大方道。 “小将军果真名不虚传,我还会继续挑战你。” 烟花下,姑娘明媚张扬,季扶蝉缓缓抱拳:“承让。” 而后,鬼使神差的加了句:“随时恭候。” 魏姚看着这一幕,脸上溢着温情,笑盈盈看着雪雁朝她走来,递给她一方手帕:“擦擦汗,去穿上披风,别着凉了。” “还有,这一战很精彩。” 雪雁接过手帕,笑的格外灿烂。 “谢谢姑娘。” 魏姚被面前的笑颜晃了眼,她还是第一次见雪雁笑的这么开心,这一刻,她在她的身上看到了玉锦城第一镖局的大小姐的影子。 比武场上又换了新的人,场面持续沸腾。 陆澭握着手心那枚玉佩,轻弯了唇角。 这时,柳羡风不知从哪儿提了几壶酒过来,脚步踉跄的塞了一壶给雪雁:“楼姑娘喝点酒暖暖身子。” 雪雁捧着酒有些手足无措。 她只是一个女使,如何能共饮。 柳羡风却没在意她的反应,迷瞪瞪将怀里剩下的几壶酒不由分说的分给陆澭,魏姚,谢观明,苏清雪:“来都有都有…欸,不够了……” 不远处的侍从忙将酒呈上。 柳羡风分完酒,遂举起酒壶,扬声道:“良辰美景,对酒当歌,岂不快哉。” “今夜,我们不醉不归!” 陆澭看了眼柳羡风贴身侍从抱在怀里的赢来的赌注,勾唇:“好,不醉不归。” 陆澭开了口,其他人自都应和。 谢观明看了眼迟疑的雪雁,笑着道:“楼姑娘,请。” 雪雁忙看向魏姚,见魏姚轻笑着点头,她才抿了抿唇,举起酒壶,眼里隐隐闪烁着泪花。 楼家虽做着镖局生意,但底蕴不浅,在玉锦城很能说得上话,便是城主府宴会,也常会给楼家递帖子。 曾几何时,她也是威风凛凛的大小姐,后来城破,镖局的师兄弟们为她杀出一条血路,上百条性命换了她一条命。 为了活下去,她放下骄傲,受尽冷眼。 幸得遇见姑娘,待她万分宽厚和善,虽姑娘没让她入奴籍,可在风淮府很多人的眼中,她只是一个奴婢,一个下人。 他们不会给她任何一个多余的目光。 陪着姑娘来狻猊王府,她已经做好豁出性命的打算,可没想到这一切都偏离了她预想的轨迹。 在这里,她被人看见,得到了尊重。 他们唤她,楼姑娘。 雪雁仰头饮下酒,泪悄无声息滑落,隐没在发丝中。 魏姚只当没瞧见那滴泪。 朝夕相处五年,她太清楚雪雁心中的痛苦和郁结。 她受百条性命托举而生,岂会甘愿一生困在一方小院里。 魏姚的注意力在雪雁身上,便没发现身旁女子的目光也温柔的落在她的身上。 “干喝没意思,不如玩行酒令?” 柳羡风又提议道。 往常这个时候陆澭已经就寝了,今日也不知为何竟没拒绝,而平日里宴会走的最早的苏清雪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谢观明遂舍命陪君子。 于是,一行人便又回了凌云殿玩起了行酒令,外头兴致亦不减,这一夜,狻猊王府热闹到子时后方才停歇,烟花也随之响彻了半夜。 - 魏姚醉了酒,一觉睡到了次日天大亮才醒。 “姑娘醒了。” 雪雁听见动静,忙上前打帘。 魏姚坐起身,摁了摁眉心:“什么时辰了?” “快午时了。” 雪雁道。 魏姚一怔,她竟一觉睡到了午时! “姑娘昨夜吃醉了酒,可有不适?”雪雁道:“厨房刚送来了醒酒汤,还有清粥,姑娘快起身用些。” 魏姚点头:“嗯。” 起身洗漱完,用了粥,她才道:“昨夜我是怎么回来的?” 她隐约记得昨夜玩到最后没一个能站稳的。 雪雁闻言眼底带着几分迷茫:“姑娘,我也不记得了。” 她昨夜也醉死过去了。 “我今天醒来就在这儿了。” 魏姚未多想,轻轻嗯了声。 她们醉在凌云殿,自有侍从将她们带回来。 “对了,宋管家方才来传话,姑娘今日先熟悉熟悉王府,明日再去书房议事。”雪雁。 魏姚此时头有些隐隐作痛,确实不太适合议事,万一哪句话不慎惹怒了陆澭便得不偿失,闻言心里松了口气。 “正好,用完饭去府中走走。” “是。” 用完饭,临出门时,魏姚看见了堆放在台上的凌霄绒花,脚步微微一滞。 雪雁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道:“昨日我不放心姑娘一个人在凌云殿,遂来回都走得急,还没有将凌霄绒花收起来。” 雪雁似乎想起什么,迟疑道:“姑娘,这些花都是王上亲手制作,如何处置才好?” 魏姚沉默片刻,道:“找个瓶子插起来。” 这些花惟妙惟肖,想是费了些心血的,若收在箱笼,倒是埋没了。 摆在外头,日日瞧着也舒心。 反正在这里,她不需要隐藏身份,亦不需要遮掩自己的喜好。 “是。” - 次日一早,魏姚便去了书房,谢观明与她前后脚到。 书房里,陆澭和季扶蝉已经就坐。 魏姚上前规矩行礼:“王上。” 陆澭看了她一眼,目光便挪开。 “坐。” 魏姚颔首,在一侧落座。 “本王已让人探过龙鸣山,确有可埋伏之地。”陆澭沉声道:“但位置险峻,容不得丝毫错漏。” 魏姚微微蹙眉。 连陆澭都觉得险峻,此事恐怕要从长计议。 “所以,眼下必须得确保能万无一失击落木隼并引爆炸药。”陆澭看向魏姚:“这两样东西都是你所设计,应当没人比你更清楚,所以接下来,需要你配合季扶蝉训练一支队伍,潜伏龙鸣山。” 魏姚心神一怔,对上陆澭幽暗的眸子,她立刻便明白此事事关重大,若有闪失,她恐怕也要人头落地。 她仔细思索后,起身道:“我一定竭尽全力,愿立下军令状。” 富贵险中求,若因艰险就退步从不是她的性子,况且现在她若退,陆澭一定会让她血溅三尺。 陆澭收回视线:“军令状便不必了,出了差池,自有责罚,事不宜迟,这两日便去军营。” 魏姚应下:“是。” 今日没什么其他要事,议完此事细节,陆澭便示意他们散了。 魏姚略作踌躇,被陆澭看在眼里:“还有何事?” 谢观明也脚步一顿,看向魏姚。 魏姚沉默片刻,起身道:“王上,敢问狻猊军中可用女子?” 陆澭自然清楚她这是替谁问的,眸光里闪过一丝促狭:“你想参军?” 魏姚忙道:“不是,我替雪雁询问。” “雪雁身手好,也有一腔抱负,只要给她一个机会,定能有所作为。” 魏姚话落,屋内三个人神情各异。 好半晌,陆澭才好整以暇道:“她身手确实不错,但你知道的,军营中女子…” 陆澭话未尽,但魏姚明白他的意思。 军中没有女子参军的先例。 看来还得徐徐图之。 “不过,本王瞧她确有几分能耐,若她决意要去,也不是不行。”陆澭徐徐道。 魏姚眼神骤亮,震惊的看向陆澭:“当真?” 当今世道如此,她以为还要费好一番功夫,没想到他这竟松了口。 “本王何时无的放矢?” 陆澭沉着脸道:“但想进军营也不是件容易事,得很费些功夫,本王很忙…” 魏姚听懂了,立刻承诺:“只要王上能让雪雁进军营,我愿意为王上做任何事。” “甚好!”陆澭盯着魏姚,若有所思:“本王确实有件要事,需要你来做。” 季扶蝉淡淡望了眼陆澭。 谢观明也挑了挑眉。 而魏姚低着头,并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异样,恭声应下:“但凭王上吩咐。” “好,你明日黄昏随我出趟门。” 陆澭正色道:“至于你的事,本王自会斟酌。” 此事事关重大,陆澭能松口已是大幸,魏姚自不敢要他承诺什么,连忙道谢退下。 而她不知,等她走后,陆澭眼眸弯起一个弧度,如初见时她印象中一样,里头仿佛藏着无尽的坏主意。 出了书房,与谢观明道别后,魏姚发现季扶蝉不远不近的同她一路,据她所知,季扶蝉是随陆澭住在揽月殿的,与她并不顺路才是,遂问道:“季小将军要去何处?” 季扶蝉看她一眼,半晌才道:“凌霄院。” 魏姚一愣,他去凌霄院作甚? 她就在这里,有什么话不能直接同她说? 但见季扶蝉板着脸不知在想什么,似乎不欲同她多说,她也就不好问,或许他是有别的什么与她无关的事,反正到了凌霄院自见分晓。 回到凌霄院,魏姚便看见宋青禄领着几十号人立在院中,正和雪雁说着什么,季扶蝉也看见了,道:“魏姑娘先忙,我去正厅等魏姑娘。” 魏姚一怔,他是来寻她的! 那这一路如何不能说,非要到凌霄院来? 但宋青禄还等着,她也不好耽搁,点头道:“好。” 目送季扶蝉离开,魏姚便快步走去院中:“宋管家。” 宋青禄已面带笑意迎上来:“魏姑娘回来了。” 雪雁亦迎了上来:“姑娘。” “嗯。” 魏姚看向他身后:“这是?” 宋青禄温声道:“凌霄院大,少不得人伺候,我挑了些手脚麻利的过来请魏姑娘过过眼,嬷嬷小厮和粗使丫头都是从揽月殿调过来的,心中都有章程,也不必魏姑娘费心。” 揽月殿是陆澭的住所。 魏姚知道她没有拒绝的权利,遂温声道了谢。 宋青禄便又看向立在最前头的一排女使,道:“这几个女使都是刚入府不久,才学完规矩,还没有分派活计的。” “魏姑娘如今身边没有可用之人,可挑选两个贴身伺候的。” 魏姚还没开口,雪雁已上前轻轻握住魏姚的手臂,急道:“姑娘…” 姑娘一直都是她贴身伺候的,姑娘身边怎就没有可用之人,莫不是她昨夜醉酒冒失,惹来王上不喜,要将她换掉。 魏姚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转而才同宋青禄道:“既是宋管家带来的人,必然都是得用的,我初来乍到不熟悉,不如就劳烦宋管家选两个留下。” 宋青禄闻言微怔后,点头:“也可。” 他折身点出两个女使出来,朝魏姚道:“魏姑娘瞧瞧,这二人可行?” 魏姚看了眼两个女使,一个温和沉静,一个乖巧可人,遂点头:“可。” 确定了贴身女使,宋青禄又选了两个二等女使,朝魏姚道:“这位是冯嬷嬷,曾在揽月殿伺候过,协助过掌事嬷嬷理过事,魏姑娘瞧瞧,可能留在凌霄院做掌事嬷嬷?” 冯嬷嬷遂上前行礼。 “奴婢见过姑娘。” 冯嬷嬷不过四十出头,一举一动皆显稳重,魏姚没有不满意的,遂应下:“以后便有劳冯嬷嬷。” “不敢当,承蒙姑娘不弃,奴婢以后必当尽心尽力。”冯嬷嬷颔首道。 请魏姚认完脸,宋青禄便道:“那小人便不打扰魏姑娘了。” 临走前,宋青禄若有若无看了眼雪雁,微微颔首,雪雁不明所以,连忙还礼。 魏姚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若有所思。 待宋青禄离开,魏姚便将安排差事的活交给了冯嬷嬷,又让雪雁取了碎银子打了赏,才让人退下。 雪雁急忙拉着魏姚道:“姑娘…我昨夜是不是酒后失态,触怒王上,要将我赶走?” “雪雁。” 魏姚握住她的手,轻声打断她:“静心。” 雪雁一怔:“姑娘。” “季小将军来了,先随我过去看看。”魏姚若有所思道。 雪雁方才就看到了,但她此时没有什么比试的心思,蔫耷耷点头:“是。” 到了正厅,季扶蝉见魏姚过来,便站起了身:“魏姑娘。” 魏姚颔首还礼,直接问道:“不知季小将军有何话要到这里说?” 季扶蝉看了眼她身边的雪雁,半晌才开了口。 “王上口谕,楼姑娘巾帼不让须眉,昨日胜过军中不少将士,狻猊王府的规矩,有真本事者都不该被埋没,若楼姑娘愿意,明日可去军中报道。” 季扶蝉声音不大,可听在雪雁耳中,却像是带了回声,震的她盯着季扶蝉许久都没有回神。 而魏姚的面色从错愕到平静,最后轻轻咬了咬牙:“不知王上是何时做下这个决定?” 从她到了书房后,便一直同他们在一处,并没见陆澭何时下过这样的口谕。 那就只有只有一个可能,这个口谕是在她去之前就已经下了的。 果然,只见季扶蝉一脸复杂的看着她:“在魏姑娘今日求王上之前。” 他理解魏姑娘此时的心情。 不过,魏姑娘怕是那日醉的狠了,将事全忘了,若魏姑娘想起那夜… 魏姚咬牙深吸一口气。 陆澭真是… “姑娘…” 雪雁颤抖的声音传来,魏姚吐出一口气,罢了,他能下此口谕说到底是有利于她们的,一个条件而已,没什么的。 想到此,魏姚静下心来,同雪雁温和道:“高兴傻了,还不谢过王上和季小将军?” 雪雁还沉浸在这个巨大的震惊中。 “姑娘,这是真的…” 许是太过激动,指尖都在打颤。 魏姚轻轻握住她的手,道:“是真的。” “王上答应让你进军营了。” 雪雁怔怔望着魏姚,而后狠狠掐了把自己,巨大的痛感她喜极而泣:“是真的,我真的可以参军了…” 魏姚温柔的看着她,也很替她感到高兴。 季扶蝉这时道:“但要从最底层的小兵做起,楼姑娘你可愿?” 雪雁立刻道:“我愿意!” 但随后她似是想起什么,慌忙看向魏姚:“姑娘…我…” 她曾说过,要一直保护姑娘。 魏姚知道她要说什么,温声道:“从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开始,我就料想有这一日,只是没想到,来的太迟了。” 风淮军中怎么都不愿用女子。 她再使力也无用。 雪雁顿时热泪盈眶,急忙摇头:“不迟,姑娘…谢谢姑娘。” 她此时哪还不清楚姑娘早就在为她谋划,今日的机会亦是姑娘为她争取来的。 雪雁说着便要跪下,被魏姚一把扶住:“你该谢的是你自己,若你不争气,我再使力也是无用的。” “姑娘…” 雪雁满脸泪水哽咽的看着魏姚,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魏姚轻柔的给她擦了擦泪,道:“好了,这是大喜事,可不兴哭成这样。” 季扶蝉知她们有话说,遂起身告辞。 “明日楼姑娘可随我一道去军营。” 魏姚知晓这是他此举是有意照拂雪雁,拉着雪雁感激致谢:“多谢季小将军。” 目送季扶蝉离开,待雪雁冷静下来,她才拉着她坐下,认真嘱咐道:“当今世道,女子立世本就不易,想要被人看到,得付出更多的努力和代价,雪雁,你且记住,日后要沉着冷静,遇事莫急。” 雪雁认真记下:“嗯。” “我一定会出人头地,不给姑娘丢人。” 姑娘必是费尽心思才使得王上答应,她定不能让姑娘失望。 魏姚却轻声道:“不论你走到哪一步,我都会站在你的身后。” 雪雁动容不已,心中却更加坚定。 她一定要混出个名堂,有朝一日,能成为姑娘的后盾。 魏姚替她擦干泪,温柔道:“军营艰苦,万事小心,莫要逞强。” “嗯,我知道。” 雪雁郑重点头。 这是她半生所愿,不论多艰苦,她都不会放弃! 反倒是姑娘… 雪雁想一到要离开魏姚身边,便有一万个不放心。 “去了军营,我便不能常伴姑娘左右,姑娘定要爱惜自身,切莫再冻着双腿。” 魏姚轻笑道:“我在府里好吃好喝,你还担心我作甚。” 可雪雁越想越不安,起身便要出门。 “不成,我得去跟她们好好说说,定要仔细照顾姑娘。” 魏姚知她心头不安,也就没阻拦,任由她去。 其实,雪雁与她朝夕相伴五年,她确实舍不得她离开,可是雪雁不属于这里,她不能自私的将她困住,她会如母亲所期盼的,翱翔天际,去更高更远的地方。 她也会放雪雁去看她想看的风景。 她们会并肩前行。 魏姚不知想到什么,眼神沉了下来。 曾经她也与一个人展望未来,她们要并肩前行,她做军师,她做军医,可五年前渝城城破,她没能出来。 第24章 第24章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雪雁便起了身。 昨夜她拉着两个贴身女使嘱咐了大半夜,眼下却并不觉得困倦,只一想到要去军营,便精神头十足。 魏姚听到外头动静,缓缓起身拉开纱帐。 “雪雁。” 雪雁刚收拾好包袱,闻声越过屏风,歉意道:“我将姑娘吵醒了。” 魏姚道:“要走了?。” 雪雁忙点头:“不好叫季小将军久等,便先收拾好,早上冷得紧,姑娘快些躺下。” “我送送你。” 魏姚说着便欲下床去取大氅,雪雁忙先一步取来给她披上,道:“外头太冷了,姑娘不必送的。” 魏姚穿上大氅,握住雪雁的手温和道:“今日是大日子,我要送你出门。” 雪雁心中一暖,不再坚持。 “东西都收拾好了?” 雪雁点头:“嗯,都收拾好了。” 许多东西军营中用不上,就带了几件贴身衣物。 魏姚不放心,起身又检查了一遍,心知钗环首饰用不上,便去取了银子放在包袱里头,雪雁忙伸手阻拦:“姑娘不可,我们离开的突然身上没带多少银子,如今姑娘手中只剩这些了,得留着防身才好,再说营中管饭,也会发衣物,我实在用不着。” 魏姚不顾她的阻拦,将银子塞了进去,握住她的手道:“你此去营中,怕有诸多不便,我在府里好吃好喝,用不上,再说我在陆澭手底下做事,月俸总归不会少我的,你且安心拿着。” 雪雁拗她不过,只能红着眼接了。 她此去一定不会辜负姑娘厚望。 收拾妥当,二人又说了会儿体己话,左不过是嘱咐对方如何保重身子,小心谨慎,没说多久,女使春暄便在外头禀报,揽月殿来人传话,季小将军要动身了。 雪雁不敢令季扶蝉久等,忙拿起包袱起身往外走。 魏姚送她至门口,便被她拦住:“外头冷得很,姑娘快别送了。” 魏姚坚持将她送出了院子,又不放心的叮嘱两句:“一切以安危为重,若有事要立即知会我。” 雪雁含着泪点头:“姑娘,那我去了。” “去吧。” 魏姚不舍的松开手,温和道。 雪雁一步三回头的离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春暄才上前劝道:“姑娘,晨间风大,回吧。” “嗯。” 魏姚最后看了眼,才转身进了屋。 回到空荡荡的屋里,心中难免更添离别的伤感,在原地立了好一会儿没动弹。 春暄看在眼里,知她舍不得雪雁姑娘,遂上前宽慰劝说:“昨夜雪雁姑娘拉着奴婢们嘱咐了大半宿,尤其不放心姑娘的腿,奴婢和青雀可是在雪雁姑娘面前拍着胸脯保证伺候好姑娘,若是雪雁姑娘一走,姑娘就染了风寒,奴婢们可没脸面对雪雁姑娘。” 魏姚轻笑了笑:“她向来这样,倒是你们受累听她唠叨。” 自她为救陆淮伤了腿,雪雁便将她这双腿看的什么都重,生怕她冻着累着。 春暄扶着她走向床榻,恭声道:“不敢,伺候姑娘是奴婢们分内之事,雪雁姑娘愿意同姑娘们交代姑娘喜好,习惯,奴婢们求之不得。” 她知晓雪雁曾名义上是姑娘女使,而今如愿参军奔大前途去,这份情义和机遇旁人可羡慕不来,但也能从此事中看出姑娘性情良善,为人宽和,她们能伺候这样的主子,是她们的福气,不敢不尽心的。 魏姚知晓她是在表忠心,顺着接了话去。 至于她是不是陆澭派来的眼线对她而言都不重要,她既然选择来了这里,自不会生出二心,不怕人看。 但她心中其实有些疑惑。 在奉安城的风淮王府中,她住的清竹轩亦是陆淮亲自提名,也给了不少差使的人,但那是因为她是府中未来的女主人,如此规格说得过去。 可现在她只是敌营走投无路来投靠的一个谋士,陆澭为何给她这么大的院子,且还亲自提名,又给几十人在院中差使,实在有些怪异。 难道陆澭身边的心腹都是如此待遇? “时辰还早,姑娘再歇会儿,方才揽月殿的人传话时还说了,王上那边今日无事,姑娘只等黄昏再出门。”春暄道:“另外,王上还吩咐,凌霄院开设小厨房,日后若前厅无事,姑娘便可在院中用饭,省得来回行走折腾。” 魏姚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双腿。 陆澭这是知道她有腿伤? 春暄顺着魏姚的视线看了眼,猜到她心中所想,又道:“今日晌午,苏医师会过来给姑娘看诊。” 魏姚一愣:“也是王上吩咐的?” “是。” 春暄回了话,随即想到什么,忙道:“并非奴婢们禀报。” 魏姚微微蹙眉,不是她们禀报,陆澭怎知她有腿伤? “嗯,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姑娘早些歇息。” 春暄颔首退下。 魏姚裹进暖和的被窝里,将汤婆子放在腿边,顿时便觉舒适许多。 她救陆淮伤了腿后并没有大肆宣扬,外界只知她受过伤,并不知伤的多重,伤在何处,陆澭又是如何得知的? 难道风淮王府混进去了探子? 不,不可能,若风淮王府混进去了探子,梅嵩也就不必大费周章寻她的画像了。 魏姚左思右想没有答案,慢慢地便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一个时辰后。 用了早饭,知苏清雪要来,魏姚便在屋中烤火,没有出门。 还不到午时,苏清雪便过来了。 魏姚起身迎她,见她冻得通红的鼻尖,面带歉意道:“抱歉,累苏医师走这一趟。” 苏清雪脱下大氅交给女使墨韵,淡声道:“医者本分。” 凌云殿那日魏姚便发现了,她一直这样待谁都不温不淡,遂拉着她请她落座:“那就有劳苏医师了。” 苏清雪没有急着看诊,而是先将自己的手烤暖和了,才去拉魏姚的衣裙。 这是怕冻着魏姚。 魏姚唇角微微扬起,她那日也发现了,医师瞧着淡漠,心却是又暖又细。 苏清雪检查了魏姚的膝盖,发现并无什么外伤,便询问了伤情。 魏姚如实回答道:“那年也是大雪天,陆淮中伏,我前去营救,他伤得重昏迷不醒,身边也没了其他人,只得我拉着他走出雪谷,但因我受了伤实在搬不动他,可要活命必须得走出去,所以...” “难免在雪地里挣扎,双腿磕碰受了伤,又受了寒,便因此落下旧疾,不能久动,每到雪天受了寒发作起来也疼得厉害。” 魏姚尽量的简短了说。 她当时本就为救他受了伤,又要拖着一个昏迷不醒的成年男子走出雪谷,哪是那么容易的,她只是知道,她不能倒下,在那种情况下,只要她倒下去就再也没有醒过来的可能了。 她拼尽了全力,用尽了各种方法,甚至是爬行着将陆淮带出了山谷,被前来寻他们的卢坚找到。 她的血染红了衣裳,双腿,九死一生,昏迷了数日才脱离危险。 陆淮这些年为她寻过很多大夫,外伤倒是恢复的极好,连一点疤痕都没留,可是内里却一直不见好。 苏清雪边听魏姚说,边检查她的膝盖,检查完便替她理好裙摆,让女使换了汤婆子来,放在她的膝盖上。 她一直垂着眼,魏姚便没看见苏清雪眼中的冷意。 那样的险境中,她所经历的绝望,所受的苦难,岂是这只言片语便能概括的,但她又有什么资格去讨伐谁,只沉默了片刻,道: “很难根治。” 魏姚这些年看了不少大夫,本也没抱多少希望,闻言也并没有什么失落,只轻轻点头:“嗯,劳烦苏医师。” 苏清雪忽而转头看她一眼。 眼神不是她一贯的平静冷淡,似乎带着几分怒气和怨怼。 魏姚一愣,正要开口,苏清雪又已错开眼,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她的错觉。 “魏姑娘刚来那日腿疾是否发作?” 魏姚点头:“嗯。” “那日已好些了。” 路途奔波难免受寒,腿疾一直不见好,在客栈养了几日才勉强好受些,她没想到苏清雪竟瞧出来了。 “那日我去凌云殿,主上说魏姑娘腿上似有疾,让我给魏姑娘瞧瞧。” 魏姚一怔,陆澭那日便知晓了! 且听苏清雪这话,他竟是猜出来的? “腿有疾,哪怕再能掩饰,行走间也能窥见一二,只要有心者,自能发现。”苏清雪似是是知晓魏姚心中在想什么般,淡声道。 原是如此。 倒是不知陆澭竟这般心细。 “王上费心了。” 苏清雪看了眼面色如常的魏姚,沉默片刻才道:“也不是不能治,我需要些时间。” 她说着便站起身,顺手按住魏姚的肩膀,没让她起身:“我回去仔细斟酌后再看如何施针用药,魏姑娘平日少走动,注意保暖。” 魏姚抬眸看着那张冷硬而陌生的侧脸,半晌才点头:“好,多谢苏医师。” “春暄,送送苏医师。” 苏清雪走后,魏姚坐在火炉旁久久没动,不知在想什么。 - 黄昏时,春暄给魏姚穿好护膝,又灌了几个汤婆子让青雀抱着,才扶着魏姚出门。 魏姚见此无奈道:“其实平日不发作时也不痛的。” 春暄正色道:“那也得仔细些,不发作便是最好。” 昨日她在旁边听着都觉心惊,姑娘瞧着柔柔弱弱,也不知是如何从那冰天雪地里将一个成年男子拖出去的,要她说,那风淮王真真是个负心汉,姑娘豁出命救了他,他而今却悔诺另娶他人。 姑娘离开是对的,不然指不定后头还要姑娘为他做出什么牺牲。 魏姚拗不过她,也就由着她去。 且正如她所说不发作是最好,不然疼起来真真是要命。 走到府门,魏姚便看见门口已停着一辆马车,是陆澭前几日去接她那辆。 不待她作何反应,车帘便掀开,陆澭只看了她一眼,道:“上来。” 魏姚不知他竟先到了,忙加快了脚步。 春暄扶着魏姚踏上马车,侍卫上前接过青雀手中的汤婆子,递进马车里。 春暄便知这是不要她们跟着了,遂恭敬退后。 魏姚一进马车就觉被一阵热气包裹。 她看了眼马车里好几个汤婆子,加上青雀抱着的那几个,能占半边座位去,中间还有一盆炭火,她下意识看了眼陆澭,他也畏寒? 这一眼看的她怔在当场。 陆澭此时一身束腰玄色锦袍,像是春秋时才会穿的,他懒散随意的斜靠在马车车壁,一双长腿半伸直,衣襟微微敞开,露出小半个胸膛。 魏姚面上一热,赶紧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这人怎么坐也没个坐相的。 “好看吗?”略沉的嗓音忽而传来。 魏姚抿了抿唇,脸颊更烫。 她就只看了一小眼,怎还是被察觉了。 第25章 第25章 魏姚只当没听到那句话。 她抱了个汤婆子放在怀里,垂目道:“不知主上是去何处?” 陆澭也当没听见。 他若有所思望着姑娘微微发红的面颊,又垂目看了眼自己,向来心思敏捷的狻猊王很快就得出了某种结论,眼里添了几分意趣。 他不开口,魏姚也就不再多问,马车一路行驶,她再没敢抬起过头,生怕看见不该看的。 好在马车并没有行驶太久。 “主上,到了。” 季扶蝉的声音自外头传来,魏姚微微一愣,他从军营回来了,也不知雪雁如何,但随后她想起什么,按下了询问的心思。 季扶蝉寻常并不管军务,大多时候都跟在陆澭身侧。 “嗯。” 陆澭懒散应了声,旁若无人的开始穿外袍。 魏姚本只是想抬头看到了何处,无意中便瞥见动作间敞得更开的衣襟,她身子一僵,赶紧又低下头。 这人竟丝毫不避讳么? 从她见到他开始,除了阴晴不定,难以揣测外,他似乎就格外的不重规矩。 行走间尽显慵懒不羁,坐卧时随性肆意,全然不在意旁人的眼光,不过,他如今身份,也确实不需要在意,只有旁人揣测避讳他的。 可眼下到底男女有别,怎就如此不见外? 即便魏姚不抬头看,听着那窸窣声,她也有些坐立难安。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陆澭这件外袍似乎穿的太久了些。 直到她实在忍不住想要先下马车时,陆澭终于收拾妥当。 “在等什么?不下去?” 魏姚:“......” 她抬头对上那双明显带着几分揶揄的狐狸眼,沉默了两息,一声不吭的抱着汤婆子下了马车。 没有女使随行,侍卫见魏姚出马车时微微晃了晃,忙上前伸出手臂,扶魏姚下了马车。 但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好像感觉到王上下马车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魏姚站稳后打量了眼周围,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高高的阁楼,牌匾上题字‘暖阁’。 暖阁紧挨着护城河,周遭有不少商铺,酒楼,茶馆,客栈应有尽有,不远处还有些小摊贩,正在出摊,瞧着甚是热闹。 “能走吗?” 忽而,身边被阴影笼罩,魏姚正要点头,却又听他道:“我带你上去。” 魏姚还没反应过来那句带她上去是何意,她便被揽进一个怀抱,紧接着整个人便腾空而起,等她勉强回神时,人已到了半空。 魏姚下意识抓紧陆澭。 他又在发什么疯! 眼见马车越来越小,魏姚终是不敢再看,不管不顾的将头埋进陆澭怀里闭上了眼。 她自小便畏高,悬空在这样的高度是她完全所不能承受的。 暖阁楼层极高,陆澭就这么带着魏姚一层层飞跃而上,直到落在了最高一层。 脚沾了地,魏姚都觉心有余悸,半晌没敢动作。 等平复下来她才大着胆子朝下望了眼,从未到达的高度让她感觉一阵眩晕,倒吸了一口凉气又紧紧闭上,脱口而出骂道。 “你发什么疯!” 骂完才惊觉不对,睫毛颤了颤,低着头慢慢退出陆澭的怀抱。 完蛋,骂了这个暴君,她该不会要交代在这儿了吧。 却全然没看见陆澭眼底一闪而逝的笑意。 从见到她到现在,只有这一刻,她才像是他认识的魏姚。 “暖阁十二层,等你爬上来,天要亮了。”陆澭说罢,便悠悠然进了阁楼。 魏姚怔怔抬头,这是在向她解释?没生气? 命保住了。 魏姚心有余悸的吐出一口气,跟了上去。 暖阁名副其实,踏进去浑身便被一阵暖意包裹,想来是烧了地龙。 魏姚跟着陆澭坐到了窗边的位置,落座后,她一转头便看见长长的护城河,还有连绵不绝被白雪覆盖的山脉,方才的惊惧顿时一扫而空,此等景色,难得一见。 刚坐下没多久,便有管家模样的人带着人上了茶,恭敬请示道:“王上,可要上菜?” 陆澭点头:“嗯。” 魏姚收回视线,不解的看了眼陆澭。 他昨日说有桩要事,应不会是带她来这里吃饭吧。 时辰尚早,也正是饭点,想来正事还在后头。 如此想着,魏姚静下心来,又去打量窗外雪景。 五年兢兢业业,出生入死,倒还真没有闲情雅致踏青赏景,饮酒作乐,如今倒好,才到狻猊王府几日,欢歌载舞,暖阁赏雪,真真是犹在梦中。 但魏姚并不会因此放松警惕。 她深知对面这人有多凶残,性情有多难以捉摸,别看眼下轻松惬意,说不准哪日出了错就得人头落地。 忽而,魏姚想到什么,转头看向陆澭,正色道:“多谢主上请苏医师为我诊治...” 陆澭进来便褪去了外袍,她的眼神也不知为何自然而然又落在不该落的地方。 不是她想看,实在是...那敞开的衣襟过于惹眼。 魏姚面色平静地垂目。 陆澭端着茶饮了口,眸光微暗。 苏清雪说她的腿伤的严重,想要根治几乎不可能,只能尽量让腿疾少发作,且要吃不少苦头。 苏清雪还说了她这腿伤因何而起。 陆澭握着茶盏的手越来越紧,突然,砰地一声,茶盏应声而碎。 魏姚吓了一跳,一抬头就见陆澭脸色阴沉的可怕,他手中茶盏碎片划破了他的手掌,血和着水往下滴落,看的人心惊肉跳。 魏姚呆滞了一息,忙站起身:“主上...” 她...怎么惹他了?! 那一瞬,魏姚将她方才的话反复斟酌了数次,实在没想出是哪里让他如此震怒。 陆澭也反应过来,瞥了眼手上的水渍和血迹,又见魏姚面色惊恐的看着他,他淡淡道了句:“突然想起些该死的人,与你无关。” 魏姚听得这话心落下一半。 她看了眼他那只随意搭在一边还在流血的手,眼皮子直跳。 短短几息,她在心里做了很多斗争。 好歹从来到这里开始,他没有亏待她,且再怎么说如今他也是她的主上,这种情形下,没有一个好下属能视而不见。 虽然他没承认她是自己人。 但毕竟住着他的院子,吃他的喝他的用他的,还给她医治,让雪雁进军营,不论如何她都应当尽职尽责,做好分内之事。 魏姚深吸一口气,抬脚缓缓靠近陆澭。 “我给主上包扎。” 陆澭瞥了眼自己的手,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他静静地看着她走近他,半蹲在他身侧,取出贴身的手帕给他擦拭伤口,他的手微微一僵。 魏姚动作一滞:“我弄痛了?” 陆澭错开眼,没说话。 魏姚摸不准他在想什么,但见他没有拒绝,便继续清理伤口。 越清理她越心惊,到底是想到了哪个该死的人,让他气性这般大,碎片竟硬生生扎进了肉里。 “主上,忍着些。” 魏姚说罢,利落的将碎片一一取出,又用清水冲洗,确认没有残留碎片,她才用手帕将他的手掌缠住:“这里不知有没有伤药,有道伤口较深,不上药不行。” 陆澭看了眼手掌上女子的手帕,眼神不明:“知道了。” 魏姚不知他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在意,也不敢擅作主张,低低应了声后便起身,可大抵是蹲的太久了,腿有些麻,起来时踉跄不受控的往一旁栽去,就在她以为要摔下去时,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的手臂。 手宽阔有力,稳住了她的身形。 魏姚站稳,后退一步颔首道谢:“多谢主上。” 陆澭淡淡收回手,血却已经浸湿了手帕。 魏姚自然瞧见了,也清楚应是方才扶她时挤压到了伤口,忙道:“我去问问有没有伤药。” 她刚转身,方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便带着人上菜来了,他见魏姚立着先是一愣,而后便瞧见了陆澭手上的血迹,脸色顿时大变:“王上受伤了...” 旋即一脸戒备的看向魏姚。 陆澭知他误会,道:“无碍。” 魏姚自也清楚中年男人在怀疑什么,毕竟这里只有她和陆澭,陆澭受了伤,第一个自然该怀疑她。 她面色平静道:“不知可有伤药,主上的手被碎片所伤。” 中年男人虽不清楚这伤从何而来,但见此也就不敢多问,只惶恐道:“有,小的这便去取。” 其他仆从大气也不敢出,默默上前将菜摆好。 中年男人很快取了药和细布来,菜也已经上好了。 魏姚上前接过药,一回生二回熟的半蹲下给陆澭上药。 伤口清理完,上药要简单许多,只是染了血的手帕不能用了,魏姚便随意的放在一边,用细布小心包扎好。 刚处理完,却听头顶阴测测传来一句。 “如此熟练,陆淮经常受伤?” 第26章 第26章 魏姚起身的动作一滞,有些不解的看向陆澭。 他突然提起陆淮作甚? 她自然不会认为他这话是关心陆淮受不受伤,那是...认为她如此熟练是因为常给陆淮上药? “主上知晓的,我曾随外祖父随军几载,没有习武天赋,上不得战场杀敌,最常做的便是跟在外祖父和众将士军事身边观舆图,听战略,还有每次战事结束后和凌霜跟着苏伯伯给将士们处理伤口,长久以往自是熟练。” 只是她在这方面的天赋远不如凌霜,只学会些最基础的,有一次她跟着苏伯伯凌霜出门采药被蛇咬了,认错了草药,敷在伤口处,蛇本无毒,草药却是剧毒,她差点把自己毒死。 从那以后,全军上下严令禁止她出门采药。 陆澭却皱眉:“只是如此?” 魏姚虽不知为何他在这事上较劲,但还是如实道:“丰栎魏妧没有上过战场,也从未接触过医术,只侥幸看过一些兵书,加上天资聪颖才能留在风淮军中,我想要隐瞒身份,五年间除了纸上谈兵,便不敢在陆淮跟前展露其他所学,再者,陆淮受伤,自有军医处理。” 她这话不作假。 这五年以免惹来怀疑,她处处谨慎,即便献计,也是根据兵书引据,不曾暴露过战场之上的细节,虽经历过数场战役,但陆淮从不曾让她上过前线,永远都是将她留在最安全的地方,虽美名其曰保护她,但她知晓,陆淮是认为她手无缚鸡之力,去了前线也无用,反倒会让他们分心。 只那一次陆淮遇伏,她顾不得其他,深入过敌营腹地。 因此,但凡有关战场布防,她大多时候都要藏拙,只抛针引线,还要故意留下些破绽,因为这才符合丰栎魏家女的经历,至于培养鸽影卫...她在那之前进过陆淮的藏书阁,寻了不少古书,还翻找了历朝历代的野史,总算找到类似书籍,这才向陆淮进言,可学书中之法培养鸽影卫。 制作‘木隼’,特制‘炸药’皆是如法炮制。 所以风淮军上下只认为她过于聪颖,能举一反三。 陆澭的脸色终于有所缓和。 “知道了。” “菜要凉了,先用膳。” 魏姚松了口气,颔首应是。 这人真真是喜怒无常,变脸比变天还快,陆淮生气尚能寻到根源,他却是比那火药更甚,不用点燃引子都能莫名其妙的爆炸。 真真是伴君如伴虎。 只唯有一点好,在他跟前她不用再隐藏身份,也不必藏头露尾。 危险化去,魏姚才有心思看了眼膳食,一眼便发现膳食中有大半都是她爱吃的菜。 渝城与丰栎风俗饮食大不相同,渝城口味重些,丰栎则以清淡为主,为了不暴露身份,她这五年从不曾吃过渝城菜。 如今看着面前熟悉而陌生的膳食,竟让她心中一阵酸涩。 “怎么,口味变了?” 陆澭见她半晌没有动作,掀眼瞧来:“本王记得,你曾经无辣不欢。” 魏姚忙敛住心神,温声道:“不曾变过。” 那几年父母在府中用饭时,陆澭都会同席,他自是知晓她的口味。 而狻猊城离渝城不远,饮食习惯自是相近,也因此,陆澭爱吃的菜也与她大都相同。 时隔五年,魏姚终于吃到了家乡的味道。 这一顿饭她用的恣意,可谓是大快朵颐,只是期间有些泪眼婆娑,见陆澭盯着她,她解释道:“许久不曾用过,有些辣。” 不知陆澭是信了,还是没有拆穿她,只叫人上了茶来。 用完膳食,有很长一段时间,二人相对无言。 但气氛并没有僵硬紧绷,因为陆澭用完饭就靠着椅子赏窗外之景,似乎没有理她的打算。 她便也乐得自在。 此时夜幕已降临,护城河边早已明灯,天气冷冽,这条河被早被冻了起来,正适合冰嬉,此时已有不少年轻郎君女郎在冰上自由嬉戏玩耍。 魏姚看的眼热。 她曾经也是这样的肆意。 可现在...她下意识摸了摸双腿,如今她的腿受不得寒,自然不可能再冰嬉。 而她不知,陆澭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陆澭眼神沉了沉,转过头,突然开口:“温无漾的尸骨有下落了。” 魏姚心中升起的那点失落顿时消散,连忙问道:“可将哥哥带回来了?” “没有。” 陆澭缓缓道:“当时护他逃出渝城的暗卫有十数人,其中大多都与他年纪相仿,十数具尸骨在一处,底下人分不清楚哪具是温无漾的,总不可能全都挖回来。” 那是陆淮的地界,想从那里带出十数具尸骨可不容易,一旦被发现,就连温无漾的尸骨怕都带不回来了。 毕竟魏姚叛逃,陆淮免不得拿此事大做文章。 魏姚明白陆澭的意思,手无意识攥住膝盖上的衣裙。 五年了,她终于有了兄长的消息,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放弃。 “陆淮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报复我也好,威胁我也罢,他一定会派人抢夺哥哥尸骨,我绝不能让哥哥落在他的手上。” “你想去认尸?”陆澭听出她的意思,冷笑道:“你可知道你此时什么处境,陆淮的人上次失了手,必还会想尽办法取你性命,你出了溧阳,回不回得来可就不一定了。” 魏姚自然知晓。 她抬起头,眼神坚定:“我一定要带哥哥回家。” 她隐忍这么多年,就是想要找到哥哥,带哥哥回家,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哥哥落在陆淮手里,让哥哥死后都不得安宁。 陆澭沉声道:“没有我的允许,你出不了溧阳。” 魏姚对上他幽暗的眸子,心神微颤。 是啊,明知此去九死一生,他没有理由放她离开,她不管是死还是落在陆淮手里,对他而言都没有半分益处。 且他与兄长向来不睦,寻兄长尸骨不过是看在父亲母亲的面子上,但若为找回兄长尸骨要付出更多代价,他怕是不愿的。 可她不能再等下去了,多等一天,哥哥都有可能先被陆淮找到。 魏姚沉默半晌后,迎着陆澭沉郁的视线起身走到他跟前,作势跪下。 只膝盖才弯下去一半,手臂便被陆澭捏住,她保持着那个姿势抬头看向他,眸中泪光盈盈,声音亦是哽咽:“求主上助我找回哥哥,只要能带哥哥回家,我魏姚此生唯主上之命是从,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陆澭手上蓦地添了几分力道,捏的魏姚手臂生疼,但她未做一声,只祈求般看着陆澭。 四目相对良久,陆澭俯身盯着她,似是在隐忍着什么,咬牙道:“若你兄长知道你如今这般求我,会不会气的从坟墓里爬出来。” 她魏姚是城主府的女公子,是温魏两家的掌上明珠,骄傲明媚,果敢决断,何曾这般低声下气求过人,何曾向谁低过头颅。 她应该抬着下巴威胁他,若他不救她便自己去,哪怕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小鸢儿,这五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魏姚落下一行泪,苦笑道:“哥哥他,曝尸荒野,没有坟墓。” 陆澭手一颤,良久后收回视线,将魏姚拉了起来。 “这会儿倒是知道装可怜了,行了,左右近日无事,本王便陪你走这一遭。” 魏姚瞳孔一紧:“主上...” 她能求得他派人护送已是天大的恩赐,实属没想到他竟要亲自前去! “不可一世的病秧子少城主曝尸荒野,哼,活该...” 魏姚还未来得及开口又听他道:“本王正好去瞧瞧,他温无漾到底落得个多么凄惨的下场。” 魏姚唇角蠕动半晌,终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论迹不论心,不管他嘴上如何,但到底是答应陪她去认兄长尸骨,有他在胜算自是更大,这份恩情她绝不敢忘。 “多谢主上。” 话一出口,魏姚猛然惊觉,她来到这里不过几日,便已不知道了多少次谢。 若是论迹不论心,受益的人一直都是她。 “这谢字你没说累,本王都听累了。” 陆澭似有些不耐道:“日后本王不想再听。” 他应了她这么大一件事,魏姚此时对陆澭自是无有不应的,遂颔首道:“是。” 恰这时,中年男人在屏风外请示:“王上,人都到了。” “进来。” 魏姚一愣,忙擦干眼泪坐了回去。 陆澭今日大动干戈带她来到此处,想来定是有要事要议,来的必然不是小人物。 她不能失态。 可就在她迅速整理好仪态,端正坐姿后,却听外头一阵脚步声后,恭敬的声音一道道传来。 “小人林氏布庄掌柜,见过王上。” “小人钟氏成靴掌柜,见过王上。” “小人珍宝阁掌柜,见过主上。” “......” 魏姚面带讶异的看陆澭。 难道,这些都是潜伏在城中的探子? “嗯,呈上来。” 随着陆澭一声令下,一行十好几人端着布料成靴珍宝首饰...依次入内。 魏姚不解的看向陆澭,只听他慢条斯理道:“自三年前本王被奸细所伤,季扶蝉便不让人接近本王,凡事亲力亲为,偏他眼光差极,本王很不满意,你来替本王挑选一二。” 某处角落传来轻响,似是在反驳陆澭的话。 魏姚:“....” 魏姚:“?!” 他今日大张旗鼓带她来这里,就是为了让她给他挑选这些? 陆澭皱眉:“愣着作甚,你不愿意?” 魏姚勉强回神,应道:“愿意。” 魏姚面上不显,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他有病吧! 他堂堂称霸一方的枭雄,还要自己挑选行头? 就算季扶蝉眼光差,那府里不还有可信的管事嬷嬷么?她看宋管家就将自己收拾的很妥贴周正啊,且季扶蝉眼光哪里差了,他近日的穿戴明明都是极好的。 再退一万步,不能在府里选?为何要跑来这里? 他这番话处处是漏洞。 魏姚也实在无法理解。 想不明白,便顺他意。 可当魏姚走近,却发现竟还有女子样式,她微微一怔,看向陆澭:“这是....” 她没听说陆澭后院有人啊。 陆澭已在闭目养神,闻言抬了抬眼皮子,漫不经心道:“本王给你的谢礼。” 魏姚一愣,竟是给她的! “我...” “本王挑多少件,你便可挑多少件。” 陆澭不耐的上下打量她一眼:“来王府几日就换了一次衣裳,传出去还道本王苛待于你。” 说罢陆澭就闭上了眼:“慢慢挑,本王困了,别吵。” 魏姚:“.....” 她不得不闭上了嘴,转头看向几排人,目光最后落在中年男人身上:“这...” 中年男人看了眼陆澭,恭敬朝魏姚道:“小人姓程,是这暖阁的管事,王上向来一言九鼎,魏姑娘只管挑选便是,对了,王上每次制衣都是十套起。” 魏姚:“......” 所以这些她每样都要挑十套起,不,加上她的是二十套... “原来是魏姑娘啊。” 为首的布行掌柜两眼放光,大抵是怕吵到陆澭,放低声音道:“魏姑娘随意挑选,这些都是刚来的新料子和样式,还没有对外出售呢。” 前几日王府为了给魏姑娘办接风宴,将全城的烟花都搬空了。 这简直就是行走的财神啊,可得伺候好了。 其他掌柜也都纷纷开口介绍自家的东西,一时间阁楼中极其热闹。 魏姚生怕吵着陆澭,下意识看过去,却见他撑着额头双眼微阖,脸上并没有什么不耐。 想来他只是懒得应付她。 魏姚无声呼出一口气,既来之则安之,她听命行事便是。 魏姚秉行着尽职尽责的态度认真挑选,但选着选着竟也真生出几分兴致。 在风淮府她的衣裳每月都有人置办,顶多是拿些样式来给她挑选,她都是避开自己的喜好,选些素净的颜色,后来底下人自认摸准了她的喜好,她也懒得再选,都让她们自己做了主。 但眼下不必顾及这些了。 眼前这每一样都是顶顶好的,陆澭既下了令要她挑,那她自然挑自己喜欢的。 “魏姑娘眼光真好,这刺绣一月才能出一件。” “魏姑娘眼光独特,这对钗子可是海外来的,铺子里总共也就两件。” “魏姑娘真是好眼光啊,这枚玉佩是顶级翡翠....” “......” 在一片的恭维和夸赞声中,魏姚挑迷了眼:“好,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她话音一顿,突然停下来去数着已经挑选的件数,每样十件,她不能选超了。 却不知方才还假寐的陆澭正神采奕奕的看着她。 因此,不等她数完,程管事便接受到了陆澭的无声示意,立刻让人将魏姚选好的端了下去,对上魏姚疑惑的视线,他笑着道:“魏姑娘尽管挑,府中几位郎君在外一应花销都是挂王府的账,王上从不在意这些的。” “方才王上那般说,也只是怕魏姑娘不敢给自己选。” 魏姚闻言快速看了眼陆澭,她知道他肯定没睡着,既然没阻止,那么管家说的便是真的了。 于是,她欢喜的转过头,道:“方才说的,都要。” 她竟不知陆澭身边的人都能过这样的松散好日子。 那些凶名先不提,他待自己人真真是大方宽和,不怪府中诸位各有各的独特性子。 陆澭下魏姚看过去时便闭上了眼。 听出她语气中的欢快,他微微勾起唇角。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程管事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下次谢先生柳公子要再说王上不解风情,不懂温柔小意,他定是要反驳的! 这一番挑选下来,少说得几千两白银。 放眼溧阳,不对,放眼整个大昭,谁有他们王上大手笔! 第27章 第27章 等挑选完已过了将近一个时辰,魏姚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忙朝陆澭看去,生怕他等得不耐烦,但见他仍倚着窗边假寐,她才微微松了口气,放轻脚步走过去。 她刚坐下,对面的人便动了。 “挑完了?” 魏姚一愣,也摸不清他睡没睡着,只点点头:“嗯,掌柜们说衣裳做完会送到府中,其他的成品已经送过去了。” 陆澭似乎并不在意,嗯了声便没再开口。 魏姚本想道谢,但想起他方才说不想再听到,便又将谢字咽了回去。 一阵沉寂后,魏姚想起什么,道:“主上,不知苏医师是哪里人?” 陆澭这才抬眼看过来:“嗯?” “我是觉着苏医师的口音不像是溧阳人。” 魏姚轻轻看向陆澭道:“我初次见她,便甚觉亲近...” 陆澭面色淡淡道了句:“她不是溧阳人。” 就在魏姚以为他不会再多言时,却又听他道:“你想知道什么自己去问她。” 魏姚眼眸微闪:“好。” 她的手轻轻捂了捂腹部,微蹙了蹙眉头。 方才挑选东西时她隐隐觉得不适,但她下意识忽略了,眼下坐下后胃中不适却越来越明显了。 陆澭注意到了。 他微皱眉头:“怎么了?” 魏姚忙摇头:“无碍,大抵是...唔...” 一阵剧痛袭来,她忍不住闷哼了声,微微俯身。 陆澭面色一变,当即起身走到她跟前,拉起她的手一边搭上她的脉,一边扫了眼桌上膳食,确认她吃过的他都吃过,那么他无事她便不可能是中毒。 脉象也无中毒征兆。 片刻后,他皱眉询问。 “胃不适?” 魏姚很想说无碍,但此时胃中实在痛的厉害,只能点头。 陆澭又看了眼膳食,心中有了猜测,沉声道:“魏姚,你这五年,都不曾吃过渝城菜肴?” 这是他们见面后,他第一次唤她全名。 不,也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次。 但魏姚此时已没心思去寻思缘由。 那五年为了隐藏身份,她不敢露半点喜好,且陆淮也好清淡,她若再点辣菜,更是突兀。 陆澭没再说什么,一把扯过大氅将她包裹住后弯腰将她抱了起来,大步往外走。 食色性也,她曾经无辣不欢,这五年她是如何忍住的。 “主上...” 魏姚实在不想给他添麻烦,却也无力挣扎。 陆澭低头看她,姑娘惨白的脸埋在狐毛衣襟与他的胸膛之间,秀美微蹙,像是极力的忍受着痛苦,从最开始那一声闷哼后,她便没再吭过一声。 她到底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的? 季扶蝉听见动静不对现身:“主上。” 他耳力过人,已从陆澭方才的问话中猜到魏姚身体突然不适缘由。 五年饮食清淡,突然吃了这么多辣菜,胃中不适也是正常。 陆澭脚步不停,脸色沉的吓人:“用最快的速度去抓几味草药。” 他知略通医术不敢开药方,且熬药来不及,只能先止了痛,回府再让苏清雪诊治。 季扶蝉认真记下陆澭所说的几味草药,几乎与陆澭同时跃下阁楼。 阁楼十二层,一层层下去太耽搁时间。 在跃下去前,陆澭用大氅将魏姚的脸挡住,确认她不会吹到冷风,亦不会被吓到,才腾空跃下。 这一幕太过惹眼,顿时惹来不少注目。 “那是何人。” “还能是谁,从暖阁十二层下来的自然只能狻猊王府那几位,旁人又不能踏足。” “玄衣,是王上!” “啊?王上怀里抱着的姑娘是谁啊?” 一片议论中,陆澭已经落地,疾步上了马车:“回府!” 车夫侍卫见此都吓的不轻,不敢有片刻耽搁。 季扶蝉则径直奔向最近的药铺。 马车驶出很远都还有人在探头张望,试图窥探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们的王上如此情急。 进了马车,陆澭也没有放下魏姚,他将她放在腿上小心护在臂弯,又将大氅拨开露出她的脸,担忧轻唤了声:“小鸢儿。” 魏姚痛的几近昏迷,只隐约听到他在唤她,她有心想应,可一张口就是痛吟。 她勉强的睁开眼,视线却很是模糊,甚至看不清陆澭是什么神情,但她大约能感觉到他的心情并不好。 是因为她给他添麻烦了吗? “...我...没事...” 陆澭闭了闭眼,强忍住心中怒气。 都这什么时候了还在强撑,喊句痛能怎么了。 陆淮这些年便是这样对待她的! 大约是过于疼痛所致,她的额头上已经渗出薄薄一层汗,陆澭用衣袖动作轻柔的替她擦去,放低声音:“安心,你不会有事。” 魏姚意识已模糊,听得并不真切。 她只觉得自己陷入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好似窝在这里,便可以隔绝外界所有。 感觉到怀里的人无意识般蜷缩起来,似乎想将自己埋的更深,陆澭拥着她的手臂紧了紧,温声哄道:“没事了,别怕。” 这么多年了,她这点倒是没变。 多年前她高烧不退,将他当做温无漾攥着他的手不放,嘴里喊着哥哥,一个劲的往他怀里缩。 温无漾进来看见以为是他占她便宜,气的差点拿剑砍他。 陆澭的手停留在在她的额头,轻轻拂去一缕发丝,而后慢慢地小心地落在她的脸颊。 五年前他不是没怀疑过去风淮府的人是她,也派人来寻过,在那座衣冠冢里发现了她的首饰,后来他的人在风淮城潜伏了一段时日,暗中跟过卢坚一段时日,确认她是丰栎魏妧才回来禀报。 他怎么就轻信了呢。 不,其实后来战乱稍平时他也有过疑心,只那时她待陆淮忠心耿耿,甚至为他以身犯险,他便告诉自己,不是她,魏姚不会为了一个男人豁出自己的性命。 若真会... 若真会,也就与他无干了。 他是在得知裴家和陆淮联姻后,才又派人去探寻她的身份,虽然心中清楚或许不是她,但万一呢,万一是她,她如何受那份委屈? 若早知她在风淮府是这般谨小慎微,他又怎会等到今日。 “主上。” 季扶蝉的声音自马车外传来,陆澭收回心神,打开车窗接过他递来的草药,马车里没有捣药的罐子,只能挤些草药汁液给魏姚喂下。 药汁清苦,魏姚下意识的抗拒。 陆澭耐心的用手帕擦去流落下来的药汁,温柔而笨拙的哄道:“鸢鸢乖,喝了药就不疼了。” 他没哄过人,但看温无漾这么哄过她。 “哥哥...” 魏姚痛的神志不清时,仿佛听见了兄长的声音,她没再抗拒,将汁液尽数吞咽。 陆澭听见那声‘哥哥’不由冷嗤一声,又将他当做了温无漾。 但他如多年前一样,为了听那句‘哥哥’卑劣的没有否认。 所以,温无漾那顿骂他其实挨的不冤。 将药汁喂完,陆澭抽出手去放手帕,手臂却突然被抓住。 “哥哥,回家...” 陆澭看着双眼紧闭意识模糊的姑娘,无奈的低声一叹。 他缓缓握住她的手,轻声哄道:“嗯,回家。” 马车一路疾驰,到了王府时魏姚已经彻底昏迷过去。 陆澭抱着魏姚大步往凌霄院去,刚进院门,得到消息的苏清雪也到了。 她脸色比平日更加冷峻:“主上,如何了?” 春暄青雀与都急急迎上来:“拜见王上。” 院里下人也跟着跪了一地。 陆澭步伐急切,简短道:“只服用了草药止痛。” 进了正屋陆澭小心将人放进床榻,便放开了位置。 苏清雪立刻上前诊脉,半晌后脸上神色平静了下来。 她将魏姚的手腕放进被中,替她掖好被角便起身去开药方。 “如何?” 苏清雪边开药方,边回答:“长久饮食清淡,忽而用了太多辣菜引发肠胃急症,幸得服用了止痛药,没遭更多罪,这几日饮食需清淡些,不可食辛辣。” 魏姚到王府这几日,厨房知晓她从风淮府来,便特意做了清淡的菜系,所以今日这算是魏姚来府中后第一次食用渝城菜,加上都是往昔爱吃的她就用的多了些,却不知肠胃一时无法适应。 跟进来的春暄青雀认真记下,等苏清雪开好药方,二人便上前接过药方,一人去府中拿药,一人去厨房准备熬药的用具。 待屋里的人都退下,陆澭才坐在床边沉着脸无声的看着昏睡中的人。 苏清雪立在一旁,不知想什么也未言语。 过了良久,陆澭突然道:“她今日问你来自何处。” 苏清雪一愣,手指微颤:“主上如何答?” “没答。”陆澭。 苏清雪眼眸微微垂下,半晌才轻轻嗯了声。 “温无漾的埋骨之地找到了。” 苏清雪猛然抬头,手指紧紧攥在一起,直直看着陆澭。 “十几具尸骨在一处,底下人无法确认,我打算过两日带鸢鸢去趟盘碣山。”陆澭看了眼苏清雪:“你若要一道,便提前收拾准备,事不宜迟,等鸢鸢好些便出发。” 那一瞬,苏清雪眼中划过万千情绪,最终又缓缓地归于平静:“好。” 只微微颤抖的睫羽暴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心绪。 春暄青雀动作麻利,不到两刻钟便端着汤药进来。 陆澭已经离开,只苏清雪静静守在床边盯着沉睡的人陷入沉思。 “苏医师。” 苏清雪回过神起身让了位置。 “好好照顾,若有什么事,派人去寻我。” “是。” 苏清雪走出屏风又微微驻足回头,看着女使正小心伺候魏姚喝药,眼中划过几分愧疚与痛苦。 良久后,才抬脚离开。 - 魏姚醒来已是半次日,春暄守在床边,见她醒了喜形于色道:“姑娘醒了。” 她小心搀扶着魏姚坐起身,询问道:“姑娘可好些了?” 魏姚的思绪慢慢回笼。 她最后的记忆是陆澭抱着她跃下暖阁,进了马车,之后便意识模糊,发生了什么完全记不清了。 “好些了。” 魏姚道:“我昨日怎么回来的?” 春暄温声答道:“昨日是王上送姑娘回来的,姑娘脸色惨白,可将奴婢们吓坏了,幸得苏医师医术高明,两碗汤药下去,姑娘后半夜便睡的安稳些了。” 胃中不适确已缓解大半,魏姚状似无意般问道:“苏医师昨夜在这里留了多久?” “姑娘回来,苏医师便到了,开了药方等奴婢们煎完药苏医师便离开了。” 春暄想了想,道:“前后应是两刻钟。” 魏姚轻轻嗯了声。 正说着,青雀断了早膳和汤药进来,见魏姚已经醒了,忙唤人打水伺候。 “姑娘醒了,奴婢刚去厨房端了清粥来,姑娘用些再喝药。” 魏姚看着二人忙上忙下,歉意道:“劳烦了。” 二人闻言大惊,双双跪下。 “奴婢分内之责。” 魏姚动了动唇,终是没再说什么,道:“起来吧,以后轻易不必跪。” 二人恭声应是。 用了早饭,喝了药,苏清雪便到了。 她替魏姚诊了脉,道:“再喝两日药便无碍了。” 魏姚谢过后,苏清雪便要起身离开。 “苏姐姐,不如用了午膳再走。” 苏清雪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魏姚。 魏姚轻笑道:“我问过主上,苏姐姐年长我一岁,我可能唤声苏姐姐?” ‘苏姐姐,我们这回可以一起随军了’ ‘苏姐姐,我好像用错草药了,救我...’ ‘苏姐姐,我会想你的’ ‘苏姐姐,我回来啦,走,叫上哥哥,晚上喝酒去’ ‘苏姐姐不必担心,我就是去丰栎接妹妹而已,这么多兵卫不会有事,一月就回来了’ 四目相对,良久的沉寂。 苏清雪面色淡淡道:“魏姑娘随意。” “今日药田要打理,就不多留了。” 说完,便折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魏姚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未动。 第28章 第28章 因除夕将至,得在除夕前赶回溧阳,陆澭确定魏姚身子无碍了,便立刻启程前往盘碣山。 为了掩人耳目,一行轻装简行,原本除了苏清雪,便只有季扶蝉随行,但谢观明千万个不放心,好说歹说说不通,咬牙将来送行打着哈欠的眯着眼的柳羡风塞进了马车。 原话是,虽然这人不靠谱,但轻功好,关键时候能带人跑路。 柳羡风猝不及防,迷瞪瞪扒拉着车门:“好歹让我带几件衣裳?” 话刚落,就见他的贴身随从抱着一个包袱急匆匆跑出角门:“郎君,谢先生说郎君要出趟远门,叫小的给郎君收拾几件随身衣物。” 柳羡风:“.....” 他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谢观明:“你早就打算把我塞进来。” 谢观明上前接过包袱,按进他怀里:“不,你是最坏的打算。” “主上要是有个好歹,你也不用回来了。” 柳羡风气的吹了吹额前发丝,咬牙道:“都是平级,你凭什么管我!” 谢观明不再搭理他,向马车里的陆澭拱手,郑重道:“主上必要平安归来。” 他本很不赞成此时去盘碣山的,但他也知晓主上的决定不可能更改,他能做的只有在主上回来前,守好狻猊王府。 陆澭知他担忧,淡淡道:“陆淮还没本事将本王留在磐石山。” “我会在除夕前回来。” 因要避开耳目没从正门走,天还没亮,一辆马车便从角门悄无声息的离开。 既然隐藏行踪,自也不可能用狻猊王的车架,谢观明准备的这辆马车看似寻常,但内有乾坤,容纳五人还有余地。 毫无防备被塞进马车的柳羡风一人占着一侧位置,抱着包袱与三人大眼瞪小眼。 对上陆澭幽深的眸子,他将包袱往旁边一放,开始抱怨:“不是我不愿意去,这谢观明做事当真是没个章程,早早与我通气又能如何呢,好歹也容我收拾行囊。” 不等几人开口,负责赶车的季扶蝉便道:“容你收拾行囊,还得多准备一辆马车。” 每次出行,就数他柳羡风的东西最多! 柳羡风语塞片刻:“...那又不要你收拾。” “对了主上,我听说盘碣山有温泉,不如去泡个温泉啊。” 话题跳跃太快,魏姚甚至没更跟上他的思维,陆澭几人却是早就习以为常,陆澭撑着额头靠在车壁上:“随你。” 早知道他应该答应谢观明带几个暗卫,总比这货跟着强。 魏姚看了眼陆澭。 她怎么觉得他似是在敷衍柳羡风。 “当真?主上不泡吗?” 方才还睡眼朦胧的柳羡风这会儿兴致十足:“我听说盘碣山的温泉可延年益寿,驻容养颜,可惜是那风淮王的地境,不然我早便去了。” 陆澭:“嗯。” “对了,我听说还有片枫叶林风景也不错,可惜现在白雪皑皑,瞧不见满山的红,不过赏雪景倒也不错,是吧主上。”柳羡风。 陆澭换了个姿势,眯起眼:“是。” 魏姚确定了,陆澭就是在敷衍柳羡风。 “要不在进京前先出兵奉安,把那一带先占了?” 柳羡风若有所思道:“如此我就能来去自如了,也不必这般憋屈,去一趟连行囊都带不得。” 魏姚看了眼他身旁的包袱。 的确,和季扶蝉所说的一马车比起来,对柳羡风来说这确实称不上行囊。 “给你十万,你去打。”陆澭总算睁开了眼:“打下来了,你就是那一带的王,整个盘碣山都是你的行宫,盘碣王。” 柳羡风:“......我又不会打仗。” 他只会弹琴。 “再者谁想当王,累的要死不说,还随时可能会被弄死。” 陆澭冷哼一声,不理他。 大抵感觉到陆澭是在戏耍他,柳羡风调转目标,看向魏姚:“魏姑娘,令兄故去已有五年,不知要如何认尸骨?” 魏姚眼神暗沉了下来。 如何认,她也不知,但她总觉得她不至于连哥哥的尸骨都认不出。 这时,一旁沉默许久的苏清雪突然开口:“我有办法。” 魏姚眼神一亮,忙看向她:“苏姐姐有何良计?” 苏清雪摸了摸随身携带的药瓶,道:“我有特制的药。” “能使血亲的血液与白骨相合。” 魏姚闻言心中大定。 “如此再好不过。” “嘶...可不是说共有十一具白骨,这得要多少血。” 柳羡风皱眉道。 要是运道不好,最后一具才得以相认,人还撑得住么。 陆澭似乎对这一切并不关心,只在此时才微微抬了抬眼,冷笑道:“本王说闻血亲之间都有感应,魏姑娘与其兄长兄妹情深,何须一具一具验。” 柳羡风:“.....” 主上这么纯找茬么?再是兄妹情深,十几具相似的白骨搁那谁能分得出来。 怎么感应,还能通灵不成? 魏姚眉眼微垂:“总得看过才知。” 若说她毫无办法自不可能,只是眼下她也不确定是否有用。 “行,路到桥头自然直。” 柳羡风将包袱往旁边一垫,打了个哈欠:“起太早了,先睡一觉,吃饭了叫我。” 魏姚看了眼自顾自躺下去的柳羡风,又瞥了眼面不改色的陆澭。 从到狻猊王府的所见所闻,她发现陆澭看似阴沉难测,但他手底下的人却一个比一个松散自如,若换成在风淮王府,断没有人敢在陆淮面前这般放肆。 魏姚逐渐的对传闻中的凶暴二字生出了质疑。 柳羡风闭上嘴,马车里就安静了下来。 天色尚早,外头还一片昏暗,摇摇晃晃中魏姚也生出了困意,渐渐的睡了过去。 - 奉安 短短十余日,陆淮瘦了一大圈,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憔悴下来。 时至今日,他不得不信魏姚确确实实叛逃了。 但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何,她为何叛逃,为何不信任他,为何能走的这么干脆利落,难道他们这些年的情意在她心里都不值一提吗? 魏鸢也好,魏姚也罢,都是真真切切同他并肩作战了五年的人,她当真就没有半分留恋吗? 且她去何处不好,偏去了溧阳。 她知不知道,她这一去,不仅是斩断了他们之间的所有情意,还意味着从此以后,他们站在了对立面。 “主上,溧阳传来新的消息。” 陆淮抬眼:“说。” 潜伏在溧阳的都是鸽影卫,前来传消息的便是鸽影卫首领,慕蛰。 慕蛰脸上尽显郁沉:“腊月十九,姑...魏姑娘随狻猊王同上暖阁,亲密无间。” 他看到消息时都不敢相信,魏姑娘哪怕是与主上定了婚约,在外也是相敬如宾,恪守礼节,可这才到溧阳几日,竟与那狻猊王公然相携搂抱。 若非鸽影卫亲眼所见,他断不信那般端庄守礼的魏姑娘会如此... 慕蛰担忧的看了眼陆淮,果真见陆淮脸色已沉的可怕。 自魏姑娘叛逃,主上一日比一日易怒,府中上下仿佛被乌云笼罩,底下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亲密无间! 好一个亲密无间! 陆淮深吸一口气,心头怒火直窜。 这五年别说在外头,便是关起门来同处一室她也始终同他保持距离,不肯与他亲近半分。 即便是同意他的求娶,接下玉镯后,也只是一触即分的拥抱,他不愿唐突轻慢,自也恪守礼节,可没曾想,她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允许陆澭靠近她! “砰!” 守在房外的陆灼抬眸看了眼屋内,这已经是第七个被摔碎的砚台了。 “除了这一日,其他时候魏姑娘都在狻猊王府,我们的人无法靠近。” 慕蛰等陆淮情绪稍微缓和些,继续道:“主上,可否增派人手?” 陆淮正要开口,外头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陆灼远远看见许多日不曾见过的卢坚,忙迎上去:“卢副将。” 卢坚沉声道:“何人在?” “慕统领。” 陆灼刚答,里头就传来陆淮的声音:“进来。” 卢坚大步踏进书房,看了眼地上的砚台碎片,便知应是溧阳有最新的消息传来,遂看向慕蛰,慕蛰见陆淮没有阻止,便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卢坚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 鸽影卫绝不会误传消息,可魏姑娘怎么会短短几日便与那狻猊王如此亲近! “何事?” 陆淮沉声道。 卢坚敛住心神,拱手禀报道:“主上,方才收到来信,魏姑娘出现在了梧桐城。” 陆淮慕蛰脸色皆是一变。 慕蛰立刻道:“鸽影卫没发现魏姑娘离开溧阳。” 陆淮站起身盯着卢坚:“细说。” “昨日黄昏前,我们的人在城门口见到了魏姑娘。” 卢坚道:“魏姑娘虽戴着面纱,但他从眼睛上辨认出来,确认是魏姑娘无疑。” 自从得到温无漾极有可能葬身盘碣山的消息后,主上便猜到魏姑娘很有可能会去盘碣山替兄长收敛尸骨,所以特意安排了人潜伏在城门。 盘碣山,位于梧桐城。 陆淮手指紧紧扣着桌面:“她一人?” 卢坚脸色沉重的摇头:“不止,同行四人,虽都加掩饰,但根据体型外貌判断,极有可能是...” “狻猊王。” 陆淮瞳孔微震。 陆澭! 陆澭怎么会去梧桐城! “属下猜测,狻猊王怕是陪同魏姑娘去寻温无漾尸骨。” 陆淮却冷哼道:“不可能!” 梧桐城是他的地界,陆澭即便会帮魏姚寻温无漾,也不会亲自冒险。 “他们一定有别的图谋!” 卢坚神情一肃:“属下这就前往梧桐城调查清楚!” 陆淮却抬手阻止。 “不。” “本王亲自去。” 第29章 第29章 金芜院 “姑娘,溧阳来了消息。” 裴蓉的贴身女使墨韵低声禀报道:“魏姚自去了溧阳后,只前几日出了一趟门,但有狻猊王随行,我们的人找不到机会动手。” 裴蓉蹙眉:“她与狻猊王同行?” “是。” 墨韵道:“据传来的消息,她与狻猊王甚是亲密。” “亲密?” 裴蓉眼神一沉,她竟当真入了狻猊王的眼! 裴蓉沉默良久,才冷声道:“王上可知晓了?” “奴婢方才回来时见慕统领去了书房,眼下向来应是知晓了。” 墨韵说罢,又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呈给裴蓉:“姑娘,这是大郎君给姑娘的信” “大哥来信?” 裴蓉微正面色坐直身子接过信,打开瞧了后神情略变:“她要去盘碣山。” 墨韵一愣:“魏姚要去盘碣山?” 魏姚离开了溧阳,他们的人竟全然没察觉! “不止魏姚,还有狻猊王。” 裴蓉无意识般将信攥住,眼底闪过几丝恼怒。 墨韵见裴蓉发怒,想起了什么颔首不敢言语。 “短短十几日,她用了什么手段,竟让狻猊王亲自陪她去寻温无漾的尸骨。” 裴蓉脸上的怒色很快便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淡漠的杀意。 其实裴家在来奉安前去过一趟溧阳。 结盟最稳固的不外乎联姻,父亲将画像放在她跟前问她更中意哪位王时,她一眼看中的狻猊王,只狻猊王火烧两城,凶名在外,她不喜。 反观风淮王丰神俊朗,温文尔雅,更得她心。 不过狻猊王生的的确好看,在父亲提出先去探探底细时她应了。 正好也看看狻猊王的态度。 可谁曾想那狻猊王那般不知好歹,竟一口回绝了联姻。 而今荣王已呈败势,只余两王相争,谁能得裴家相助谁就更有可能赢得江山,这是谁都能想到的,偏狻猊王狂妄自傲,不识好歹,向来只有她挑选人的,哪有旁人择她的道理。 既如此,他们注定为敌。 原本魏姚去溧阳,她本没放在心上,狻猊王眼高于顶,连裴家都瞧不中,即便她是渝城魏姚,如今也不过一个孤女,自更不会入狻猊王的眼。 却没想她竟颇有些手段,短短时日便哄得那狻猊王为她以身犯险! “吩咐下去,全力截杀!” 他既敢来,就别想着全须全尾的回去! 狻猊王魏姚,她总得留下一个。 墨韵低头应是,随后想到什么,放低声音道:“姑娘,那盘碣山的尸骨....若是被王上知晓...”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王上很在意那魏姚,若知道盘碣山是裴家手笔,与姑娘起了嫌隙便得不偿失了。 裴蓉眼神微沉:“哥哥做事向来干净,应不会留什么把柄。” “且便是知道了又如何,王上如今需要裴家,还能为了一个叛逃之人与裴家为敌不成?” 至于以后,她有信心将他的心笼过来。 墨韵颔首:“姑娘所言极是。” - 梧桐城 一行四人乔装在客栈落脚,次日天不亮便往盘碣山去。 而柳羡风在到了梧桐城后便没了影,谁也不知道他现在去了哪里。 山路马车难行,出城后便换了马。 魏姚虽说花拳绣腿,但骑射还是学了些,不过这些年刻意隐藏加之陆淮将她护在后方,她已有五年不曾骑马,但到底有底子在,很快就熟悉了。 路上,苏清雪有意放慢速度等她:“可还好?” 魏姚温和答道:“久不曾碰有些生疏,竟不知苏姐姐骑术这般好。” 苏清雪声音淡淡:“乱世中总要学些保命功夫。” 魏姚见她不欲多言也就不再追问。 陆澭季扶蝉一前一后,将两位姑娘护在中间。 冰天雪地,寒风打在脸上冰凉刺骨,魏姚似是感知不到,离枫叶林越近,她就越紧张,越悲痛。 五年前,哥哥也走过这条路,不知那时哥哥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失去亲人城池的痛苦,还是寻不到她的绝望。 魏姚只要一想到这些就觉心如刀割。 “驾!” 她扬起马鞭,迫切的想要更快一些。 忽而,利箭穿过凌厉的寒风而来,最前方的季扶蝉最快发现,拔出马背上的剑劈落利箭,拽住缰绳警惕的望向前方:“小心!” 魏姚苏清雪看了眼扎在雪地里的箭,几乎同时拉住缰绳:“吁!” 马儿许是要感知到了危险,扬起前蹄焦躁的嘶鸣。 陆澭喝住马,停在魏姚苏清雪身后一步之距,目光森冷的侧首。 下一瞬,数道暗箭从前后掠来,陆澭季扶蝉一前一后拦下,魏姚苏清雪纷纷抽出剑默契的一人望着前方,一人调转马头盯着后方,以防有暗箭袭来。 不过有陆澭季扶蝉出手,没有一支暗箭能掠过他们到她们的跟前。 忽而,山间传来异动,几道人影凌空而降,暗器直朝中间的魏姚苏清雪而来。 魏姚神色一紧,抬手挽出剑花勉力挡下暗器,却已无法应付朝她攻来的刺客,幸得苏清雪眼疾手快,拦在了她的面前,眨眼间,便已刺客交手几个回合。 虽有些吃力,但竟也能阻拦一时。 魏姚看着拦在她面前的那道纤细身影,有一瞬的怔愣。 但刺客当前容不得她多想,迅速敛住心神应对刺客,可她的花拳绣腿在这些武功不凡的刺客面前根本不值一提,甚至连接下一招都有些费劲。 眼看剑又朝她刺来,她握着剑的手发麻,剑几乎要脱力落下,根本无法挡下这一击,电光火石间,耳边传来一道嗓音:“弯腰。” 魏姚立刻意会过来,往后将腰弯到极致,几乎贴在了马背上,刚刚好躲过那一剑。 “右下,砍!” 魏姚顾不得许多,抬手便使出全力砍下去。 “噗!” 耳边隐约传来声响,魏姚微微侧目,只看到手中剑上的血顺着剑尖滴落在雪地。 她那一剑竟砍中了刺客手臂,若非对方躲避及时,砍中的应是他的脖颈。 魏姚还来不及作何反应,便被一股力道拉了起来,一道人影落在了马背上,随后随后她的腰身被紧紧圈住,清冽的檀香将她包裹,竟让她顿觉心安。 另一边,季扶蝉见苏清雪落下马背,陷入包围,策马杀出重围冲到苏清雪跟前伸出手,苏清雪反应极快的握住他的手腕,落在了马背上。 “走!” 随着陆澭一声令下,魏姚和苏清雪当即握住缰绳不管不顾往前方冲去,至于刺客,自有身后的人抵挡,哪怕血溅在二人脸上,她们也不曾有丝毫停滞。 “驾!” 两匹马就这样一路冲出了窄小的山路,往枫叶林而去。 魏姚很快发现刺客紧追不舍,皱眉道:“不是风淮军。” 这些刺客与风淮军的招数完全不一样。 可除了陆淮,谁会在这里截杀他们!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神情一变:“是裴家!” 前世梅嵩暗示过她杀害哥哥的凶手是裴延闵,而今她来为哥哥敛尸,裴延闵自不会无动于衷! 但这一世她没有和梅嵩见过面,按理不该知道杀害哥哥的是裴家,但陆澭并不知她在奉安做了什么,她便是说是自己查到的他也无从查证。 “我怀疑杀害哥哥的也是裴家。” 可半晌都没听身后人有回应。 不,应该是自他助她躲过刺客那一击后,他就再没同她说过话。 难道,他受伤了? “主上...” 魏姚想到这里担忧的回头,却对上陆澭一张冷硬郁沉的脸,她微微一愣,这不像是受伤,倒像是在生气。 她有何时惹恼了他? 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陆澭低眸看来,眼中一片寒意,手臂用力圈住她的腰身,低沉道。 “鸢鸢,乱世之中,陆淮都不教你杀人吗?” 他以为经过五年战乱,她怎么也要比往日多会些保命的本事,可今日看来不仅什么也没学,竟连往昔都不如了。 若遇到危险只能等别人来救,那不就等于将自己的命放在别人手里,更何况还是陆淮那种利益至上之辈! 魏姚一怔,半晌没有反应过来他是何意。 难道是嫌弃她无用,拖了后腿? 但她深思片刻,还是如实道:“魏妧出身寻常,不会武功,亦不曾学过骑射,我不能暴露。” 她确实也曾想过精进些功夫,骑马关键时候能保命,可若她提出要学,必陆淮必然是找信得过的人教她,可陆淮身边武将师傅都是何等心细之人,她有没有底子一眼便知,她不敢冒险。 否则以陆淮的疑心,不会尽信她。 陆澭久久未语。 身出乱世,谁也没法保证能一定护住谁,包括他,方才那一剑,将他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在她身边她差点都受了伤,若他不在,她遇到这样的刺杀又该如何应对。 “你若想学,我教你。” 说完,他似想起什么,又道:“你在武学上没有天赋,只能借助外力给你些保命的东西。” 他犹记得当年温老将军看着兄妹二人直叹气。 伯母也常道一双儿女皆随了伯伯,读书行,习武是没有遗传到温家半点。 温无漾生来羸弱,十几岁才学了骑射,魏姚身子倒是康健,可实在没有天赋,加之伯伯伯母不舍她受苦,便没有强行要她习武,后来即便随军几载也只是略会些皮毛。 魏姚闻言眼神微亮,刚要致谢,想起什么转而道:“好。” 陆澭没有应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脸色越来越难看。 所以她当年到底是怎么把陆淮救出雪谷的! “主上,前面就是枫叶林了。” 季扶蝉追上来,道:“怕是会有埋伏。” 看来他们的行踪还是泄露了。 不过也在意料之中,若他们直入梧桐城陆淮都不知晓,他也没本事打下这半边天下。 陆澭勾唇:“那便去会会这位风淮王。” 他来了,他不信陆淮不来。 第30章 第30章 冬雪覆盖枫叶林,放眼望去,满目的雪白,两匹骏马疾行闯入林间,雪花飞溅,惊起一阵落雪。 “吁!” 突然,陆澭伸手拉住缰绳,将魏姚护在臂弯,落后一步的季扶蝉眸色一沉,握住剑柄。 魏姚苏清雪对视一眼,警惕的看向四周。 竟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忽而,一阵冷风袭来,隐约有白影晃过,因与雪地浑然一色,直到人到了跟前,魏姚才瞧清楚,微松了口气。 “是柳公子。” 来者正是柳羡风,他翩然立在马前,玉簪乌发,白衣胜雪,配着那张谪仙般的脸,竟似此间化身而成的精灵。 若不是他轻佻的朝魏姚眨眼的话。 魏姚淡淡的挪开眼。 经这一路相处,她已经习惯这位那与长相有极大反差的性子了。 没有他接不了的话,也没有他不喜爱的漂亮姑娘。 “主上。” 柳羡风给魏姚打完招呼,才看向陆澭,道:“那位风淮王来了。” 意料之中。 陆澭只道:“带了多少人?” 柳羡风挑眉:“近一百呢,个顶个的高手。” 他有意无意看了眼魏姚,继续道:“属下无意中听几个鸽影卫讨论,风淮王是来接魏姑娘的。” 魏姚闻言身子一僵,立刻侧首朝陆澭解释:“我不知他会来,也不可能同他走。” 她怕他以为这一切是她和陆淮的计谋,为的就是将他引出溧阳城。 然不等陆澭回答,却又听柳羡风补充了句。 “生死不论。” 魏姚微微一怔,而后缓缓松了口气。 比起亲耳听见陆淮要杀她的那点怔忡,眼下更令她在意的是陆澭的信任。 自到了梧桐城后,柳羡风便称去泡温泉同他们分开了。 原来,他是去打探消息的。 能从鸽影卫中探出还没被发现,他的轻功不容小觑。 柳羡风将魏姚的神情尽收眼底,意味深长道:“另一波杀手得到的命令是,全力截杀,雇主下了死令,魏姑娘与主上高低得留下一个。” 魏姚蹙眉:“已经遇上了,多半是裴家。” 但她有些不明白,如今陆淮也要她的命,裴家何必暗中另派杀手? 柳羡风不置可否,看向陆澭,道:“陆淮一行快马加鞭,距离这里最多还有半个时辰,主上,是打一架,还是让陆淮扑个空?” 陆澭却看向身前的魏姚,漫不经心开口。 “鸢鸢以为呢?” 魏姚抿了抿唇,他在试探她? 是怕她和陆淮旧情未了,生出二心? “听主上的。” 陆澭勾唇:“好,那便听天由命。” 柳羡风了然点头。 “属下已经寻到了我们的人留下的印记,温郎君就在前面,主上随我来。” 魏姚顺着柳羡风看向前方,心头涌起一股浓浓的悲凉,还有心痛。 哥哥竟在这冰天雪地的荒野等了她五年。 好在,她来了。 她终于能带哥哥回家了。 “驾!” 一匹马迅速离去,另一匹马却毫无动静。 季扶蝉看着苏清雪握着缰绳微微发抖的手,沉默片刻,从她手中接过缰绳:“我来。” “节哀。” 苏清雪怔怔地松了手,连季扶蝉的安慰都似没有听真切。 大约小半刻,柳羡风便停下了。 他盯着眼前一处雪地,道:“就在这里。 “尸骨太多,且大多还算完整,底下的人辨认不出便也没敢随意搬动,眼下应都再次被白雪覆盖。” 柳羡风话落,魏姚就已迫不及待的翻身下马,朝前奔去,但大抵是怕不慎踩到尸骨,她堪堪在柳羡风身侧停住。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悄声生息滴在雪中。 她只原地伫立几息,便小心往前走了几步,蹲下身徒手捧雪。 “吁!” 苏晴雪到时,便看见魏姚跪在雪地里,小心翼翼地一捧雪一捧雪的挖尸骨,她强忍的情绪再也无法控制,泪水迅速模糊了双眼。 当年死的本该是她。 若不是因为她,他便不会长眠于此。 若不是因为她,她便不必与兄长生死相隔。 “魏姑娘的腿...” 柳羡风看向陆澭欲言又止。 陆澭静静看着一声不吭跪在雪地里挖尸骨的人,直到柳羡风开口,他才缓步走向魏姚。 他却没有去拉她,也没有出声相劝,他只是安静地同她一样跪在雪地里,捧起一捧雪。 这是她寻了五年的哥哥,是在她心底藏了五年的执念。 她在陆淮面前辛苦隐忍,事事迎合,放下骄傲,不计生死,为的便是带她的兄长回家。 这一刻,他哪怕心疼万分,也无法阻止。 他能做的,只有陪着她。 “主上...” 陆澭一跪,柳羡风顿觉膝盖一软,忙扑过去跪下。 不是说温郎君与主上素来不合吗? 难道,是爱屋及乌,为了魏姑娘甘愿放下身段? 苏清雪也总算回了神,翻身下马与季扶蝉疾步走了过去。 尸骨未埋,只是被雪覆盖,并不难挖。 没过多久,魏姚动作一滞,而后迅速扒开雪,一截白骨出现在眼前。 她身子颤了颤,但很快便镇定下来,小心的将这具尸骨挖出来。 这里的每一具尸骨都是他们家的人,她得让他们入土为安,待他日天下安定,再来迎他们回渝城。 其余几人也陆续挖出了尸骨。 约摸一刻钟,已有十具尸骨被挖出。 还差两具。 魏姚的手早已经麻木了,不知何时被划伤,白雪中沾上了点点血迹。 她却似毫无察觉。 突然,她似碰到了什么,动作一滞。 一直注意着她的陆澭立刻察觉到什么,停下动作,抬眸看来。 只见魏姚颤抖着手从雪地里拿起一块玉佩。 她发红的指尖将玉佩擦拭干净,露出了图腾。 凌霄花。 陆澭面色一沉。 这是温无漾的玉佩。 魏姚三岁生辰时,伯母曾特意定制了一对玉佩,兄妹二人各有一个,温无漾几乎不离身。 魏姚捧着玉佩,眼泪连串的滴落,哽不成声:“哥哥...” 那声痛苦的轻唤在雪地里格外的清晰。 苏清雪身子蓦地僵住,一时竟不敢抬头去看。 那双冻的通红的手上站着雪尘,眼泪遍布在脸上,整个人摇摇欲坠。 雪地中起初的哽咽渐渐的变成呜咽,最后是嚎啕大哭。 “哥哥,哥哥...” 柳羡风听的不忍,下意识想去安慰,却在看到陆澭后硬生生压制住了。 陆澭却没有去安慰。 他任由魏姚抱着玉佩痛哭,默默上前轻轻拂开那具尸骨上的雪尘。 待将尸骨完整的挖出来,他才脱下身上大氅垫在雪地里,就着魏姚跪着的姿势将她挪到大氅上,让她靠着自己,尽可能让她少受些寒凉。 “苏医师,验骨。” “季扶蝉,柳羡风,挖墓地,将其余尸骨安葬。” 几人回神,一一应下:“是。” 想是在雪地里跪的太久,苏清雪腿已经麻木,一时站立不稳,季扶蝉将她搀了过去,折身回来时却见柳羡风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两把铁锹。 季扶蝉默默看了眼柳羡风。 要说狻猊王府中最不靠谱的人是谁,必是柳羡风无疑。 但你要说最能创造奇迹,最能无中生有的,亦是柳羡风。 就比如此时此刻,从荒野的雪地里翻出两把铁锹。 柳羡风似乎是看懂了他的疑惑,挑眉道:“泡完温泉回来,路过刘大哥看见了铁锹,我直觉应是用得上,便买了下来,探路时藏在了这里。” 季扶蝉不说话了。 他能想象得到,当村民看着这神仙般的人扛着两把铁锹同他们打招呼时,是怎样的神情。 至于刘大哥是谁... 柳羡风能在一刻钟内拥有十个刘大哥。 苏清雪在面对魏姚时,已擦干眼泪,强行镇定的取了魏姚的血,混合着她特制的药,滴在白骨上。 “白骨腐坏严重,至少需得两刻钟。” 但已从这具尸体上找到了属于温无漾的玉佩,眼前白骨是谁众人已了然于心。 魏姚的哭声渐渐停止,神情木然的靠着陆澭。 在没有见到兄长尸骨前,哪怕听到了兄长死讯,她都仍抱有一丝幻想,万一,兄长还活着。 但现在,那丝本就渺茫的希冀彻底被打散。 第31章 第31章 两刻钟的时间在此时显得格外的长。 魏姚无力的靠着陆澭,紧攥着玉佩,面无血色,苏清雪盯着白骨片刻不敢眨眼。 哪怕明知毫无希冀,可她们仍祈愿奇迹降临。 那整整两刻,整个天地仿佛只剩下埋葬尸骨的声音,直到白骨上掺着特制药的血逐渐在雪中干涸。 苏清雪眼中化不去的伤痛渐渐被另一种情绪所取代,她不敢置信般喃喃道:“没有相合...” 直到血迹干涸,魏姚的血始终没有与白骨相合! 魏姚僵硬的转头看向苏清雪,嗓音颤抖:“何意?” 话问出口,她甚至不敢抱希望,直到苏清雪回过神来,语气因激动而有些尖锐:“没有相合,他不是温无漾!” 那一瞬,天地仿若失去了声音。 魏姚呆滞了许久,才终于明白苏清雪这句话这意味着什么。 她突然抓住苏清雪的胳膊,颤声求证道:“可会出错?” 苏清雪摇头,坚定道:“不会。” “此药起源于认回埋骨他乡的将士,代代相传,只要是血亲都会起反应,尤其是至亲,绝不会出错。” 白骨没有任何反应,便说明眼前这具白骨与魏姚没有半点亲缘关系。 他不是温无漾。 是了,苏家有古方代代相传,她曾亲眼目睹过,不会出错。 魏姚喜极而泣的望着苏清雪,说出心中那个连自己都不敢奢求的答案:“哥哥他...” “会不会还活着。” 苏清雪努力压制着心中的狂喜,尽量平静地道:“只要没找到尸身,就有希望。” 陆澭目光沉浸的看着干涸的血迹,道:“祸害遗千年,如温昭年这般讨人嫌的,通常都不短命。” 话不好听,可对于魏姚来说却是莫大的慰藉。 她无意识般抓住陆澭的手腕,喃喃低语:“只要哥哥还活着,我便一定会找到他。” 陆澭看了眼那双被冻的通红的手,皱了皱眉头,想说什么又按下,最终只不耐的嗯了声。 季扶蝉柳羡风听到动静走过来,二人先后瞥了眼白骨,正要说什么,季扶蝉便神色一变,目光警惕的望向某处:“来了。” 什么来了,众人心知肚明。 魏姚心神一凝,忙要起身:“我们走。” 到底是在陆淮的地盘,能尽快脱身是最好,此行是为帮她寻哥哥而来,她不愿他们因此受到任何牵连。 然陆澭却不紧不慢道:“你害怕见到陆淮?” 魏姚下意识摇头:“不怕。” “来者不善,我怕...” “你怕陆淮会伤到我?” 陆澭打断她。 魏姚一怔,这句话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她确实也是有此担忧,遂点头:“是。” 话落,她隐约瞧见那双狐狸眼中有亮光一闪而逝,快的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果然,下一刻,就见陆澭不屑的轻嗤:“凭他,也能伤本王?” 魏姚正要开口叫他不能轻敌,却被陆澭一把抱起,她慌忙勾住他的脖颈:“主上...” 陆澭将她放在马背上,面色如常道:“温昭年既然已经找到,便将其火化,方便带回。” 魏姚一愣,立刻便明白了陆澭的意思。 兄长生死不明的秘密不能被外界知晓,否则若兄长活着,会将兄长置于更加危险的境地。 “玉穹,带魏姑娘去将其兄长火化。” “是。” 柳羡风二话不说便去搬白骨。 魏姚明白陆澭用意。 世人皆知她与兄长兄妹情深,兄长火化断没有她不在场的道理,可是... “陆淮带了近百人,主上...” “你在这里是能保护我还是能杀敌?” 陆澭挑眉看向她。 魏姚:“.....” 她都不能。 “那主上小心。” 柳羡风已走至马旁,将白骨递给魏姚:“魏姑娘,以免颠簸将骨头抖掉了,还是魏姑娘抱着吧。” 魏姚弯腰默默地接了过来。 这一幕怎么看怎么诡异,偏偏在场的人都是见惯生死,没一人觉得有什么可怕之处。 “得罪了。” 柳羡风告了声罪便足尖一点跃上马背,绕过魏姚拉住缰绳,头也不回地朝林外奔去。 直到马蹄声渐远,陆澭才转过头看了眼季扶蝉二人刚立好的小坟冢。 季扶蝉解释道:“时间紧迫,只能先合葬一处,待他日有机会属下会安排人带他们回去。” 柳羡风不知主上为何对这些尸骨如此上心,只道或许是因魏温两家之故,但他却知晓,多年前主上离开渝城时,曾受魏家暗卫一路护送,方才平安回到狻猊城, 说不准这堆白骨中就有曾经护送过主上的暗卫。 主上到渝城进学那几年,他在暗卫营,没有随行。 陆澭淡淡嗯了声后,看向面色有异的苏清雪。 “怎么了?” 苏清雪闻言回神,微微蹙眉道:“当年随他出渝城时共有十二个暗卫。” 可这里一共才十二具尸骨。 少了一具。 “我先前只道是半路折损,并没有在意,可如今看来,或许....” 苏清雪顿了顿,望着陆澭道:“他的玉佩在其中一个暗卫身上,依我猜测,极有可能是危险之际,暗卫换上他的衣裳李代桃僵,且他们遇害那天是晚上,又是被逼到这里乱箭射杀,若身形相似的暗卫换上他的衣裳,佩戴属于他的饰物,从远处很难分辨出身份,所以,鸢鸢的猜测很有可能是对的。” 这声亲切的‘鸢鸢’,不同于她在魏姚面前那句疏离的‘魏姑娘’,可陆澭季扶蝉却都面色如常,似乎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凶手定会确认身份。” 季扶蝉道:“再者,若少城主当真还活着,这么多年不可能毫无音讯。” 这也是苏清雪所想不通的。 从他们调查到的线索来看,并非是意外遇见的暴乱,而更像是一场蓄谋已经的谋杀,如此,凶手便是冲着温无漾来的,不可能不知道杀错了人。 感知到越来越近的杀气,陆澭道:“鸢鸢怀疑是裴家动的手。” 苏清雪眸光一沉:“如此,更不可能认不出他。” 季扶蝉手搭在剑柄上,沉声道:“底下人传回来的消息,此处遍地箭矢,多是力竭之后乱箭射杀而亡,身上有伤并不突兀,而能扮少城主的暗卫必然是与少城主最像的那一位,若他故意让箭划伤脸,也有可能瞒天过海。” “据本王所知,温昭年未曾去过京城,不可能与裴家的人打过照面,裴家顶多也就拿到过他的画像,只要扮作他的暗卫有三分相似,再加之脸上受伤,认错也是极有可能。” 陆澭侧目看了眼苏清雪,不必开口,苏清雪便默契会意,走向陆澭与季扶蝉身后,道:“那主上以为,会是裴家吗?” “温昭年与裴家本无交集,但温伯伯早年与裴家隐有嫌隙,至于缘由本王不甚清楚,但左不过是因朝廷政事....” 陆澭似是想起什么,话音突然一顿,片刻后才道:“温昭年出事时还未及冠,本没有字,是那一年他身子大好,先帝得知他已可学骑射,感慨温家后继有人,亲自为他赐字。” 可见温家彼时多得圣眷,就连他的字也是因他那时恰在温家进学,先帝一并赐下来的。 君照,昭年。 传旨送字的总管让他们二人自行选字,温无漾处处看他不惯,以比他大半个月为由先选。 一个‘君’,一个‘昭’,先帝这碗水端的稳。 但在他看来,却是先帝会笼络人心,这不,没过几年天下大乱,魏温两家包括他的父王便先后舍命护主。 “若当真是裴家对温昭年动手,恐怕或许与这赐字有关。” 陆澭缓缓道:“我隐约记得,那几年裴家也曾请先帝为长孙赐字,但不知为何一直搁置下来,可后来先帝不仅为温昭年赐字,还用了‘昭’,不排除他因此遭了记恨惹来杀身之祸。” 裴家长孙连御赐的字都没得到,可温无漾却得赐‘昭’字,足矣可见其分量,同时也代表着在大昭皇帝的心里,魏温两家凌驾于裴家之上,至于裴家为何记恨温无漾不记恨他,一则他到底是皇室血脉,担得起先帝赐的‘君’字,二则彼时父王一支早已远离京城,权势声名远不及魏温两家,若那时魏温两家都在京中,以大昭历任皇帝的偏宠,魏姚的身份堪比公主之尊。 说白了,裴家那时只记恨上温无漾,是因为瞧不上他。 苏清雪轻轻低喃:“若真是如此,那么最有可能害他的便是裴家长孙,主上可知这裴家长孙?” 话落,箭矢破空凌厉而来。 季扶蝉长剑出鞘,斩断几乎已到陆澭跟前的暗箭。 陆澭望着前方,淡声道:“裴家如今的嫡长公子,裴延闵。” 苏清雪目光沉着的望向前方。 若害他的是裴延闵,他今日,会来吗? “别做多余的事,你不是他的对手。” 更多的箭矢朝他们袭来,陆澭头也不回道。 苏清雪看着陆澭季扶蝉将她护在身后,按下冲动,慢慢的冷静了下来。 今日不是报仇的好时机。 可这漫天的箭让苏清雪心头的恨意越来越浓。 当年,他们便也是这样对付他的吗? 哪怕有十二个暗卫相护,可只要箭不停,人终究会力竭。 温无漾身子弱,又极怕黑,惯来比鸢鸢都还娇气,被逼到此处,不知他该是多么的绝望,且以她对他的了解,他绝不会愿意与暗卫互换衣裳求生,被暗卫强行送走时,他又该是多么的痛苦。 更甚至,他当时极有可能被暗卫就近藏了起来,亲眼目睹他们的死亡。 不知不觉的,苏清雪脸上已布满泪水。 温无漾,你还活着吗? 若活着,你到底在哪里? 最后一波箭雨被陆澭季扶蝉拦下后,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人马慢慢地停在了陆澭十步之外。 放眼望去,乌泱泱一片。 而陆澭这边只零星三人。 可即便如此,竟也一时没人敢靠近。 陆澭的目光定定的落在最中间被风淮军重重保护起来的陆淮,不屑般低笑了声:“这般阵仗风淮王都不敢近前来,又是哪里来的胆子敢偷袭本王?” 偷袭二字被他咬的极重,明晃晃的嘲讽。 “大胆!” 护在陆淮身前的统领厉声呵斥道:“敢对王上出言不逊!” 话才刚落,只见季扶蝉长剑从地上一划,那统领便被凭空飞来的石子击中心口,痛呼一声后落下了马,再无声息。 而季扶蝉对上纷纷朝他投来忌惮目光的风淮军,只面无表情道:“对主上不敬者,死。” 周遭一阵死寂。 因季扶蝉的动作,陆淮终于看清他们身后苏清雪的脸。 不是阿鸢,阿鸢去了何处。 陆淮没有看到旁人,才慢慢收回视线,抬手阻止卢坚,沉声道:“素闻银枪小将之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卢坚早已察觉魏姚不在此处,见季扶蝉出手便要拔剑却被陆淮阻止,便只目光警惕的盯着季扶蝉,以防他对陆淮出手。 同时,他也暗暗心惊。 这些年他们各占一方,并未真正的直面对上过,只听闻彼此之名,不曾动过真章。 季扶蝉,比他想象中更强。 陆淮缓缓驱马走到最前方,卢坚岑遼一左一右相护。 陆澭手持长剑立着,饶有兴味的看着马背上的人。 这一刻,明明陆淮才是占据高位的那一个,可陆澭的气势却丝毫不弱于他,不同于陆淮眼神中对他的忌惮,陆澭看陆淮的目光中全是打量。 原来,这就是鸢鸢尽心扶持了五年的人。 很快陆澭得出一个结论。 他也配。 “狻猊王来我梧桐城所为何事?” 陆淮瞥了眼他们身后的覆盖的新土,沉声道。 “本王来此所为何事风淮王何必明知故问?” 陆澭漫不经心的看了眼陆淮身后:“倒是风淮王消息灵得很,只是不知这么大阵仗,是冲本王来的,还是要取鸢鸢性命?” 一声极其亲密的‘鸢鸢’,让陆淮面色更沉。 陆澭见此不由讥笑道:“怎么,溧阳刺杀鸢鸢不成,而今要亲自来杀?” 陆淮冷声道:“你将阿鸢藏在了何处?” 话音将落,陆澭便动了,汹涌的剑气朝陆淮迎面而去。 卢坚岑遼早有防范,双双拔剑拦下,但尽管如此,几人还是被震的往后退了几步,马儿亦焦躁不安的嘶鸣。 等平息下来,他们皆目光沉沉的望向陆澭,不知他为何突然发作。 却见陆澭冷冷盯着陆淮:“你不配这么唤她。” 只一剑,陆淮便明白陆澭是怎样的劲敌。 陆淮眼底划过一丝杀意,今日,是除掉他的绝好时机,断不能放他离开。 “配与不配,怕是狻猊王说了不算。” 话虽如此,但陆淮心中还是起了波澜。 他也是后来才知魏姚的小字是鸢鸢,而女子小字,非亲近之人不可唤。 陆澭如此在意,他与阿鸢果真有情! 只是不知阿鸢待他有几分情,可胜过与他从前? 就在此时,不远处隐见浓烟火光。 这冰天雪地突现火光必有蹊跷,陆淮朝身后示意,卢坚立即便派人前去查探。 陆澭自瞧见了,并未出言阻拦。 打架柳羡风不行,但他的轻功在场无人能及,即便被发现,他也能带鸢鸢安全离开。 他没打算让鸢鸢见陆淮。 倒不是他小心眼,实是刀剑无眼,怕伤着她。 “本王说了不算,何人说了才算?” 陆澭徐徐道:“鸢鸢弃暗投明,世人皆知,风淮王莫不是还以为在本王和你之间,鸢鸢会选择你不成?” 陆淮淡声道:“本王与她之间有些误会。” 她离开他不外乎是因为他与裴家的联姻,再加之裴蓉引她去梅庄,欲构陷于她,她对他不信任方才去了溧阳,可他们毕竟有五年的情分,若将一切说清楚,未尝没有回旋的余地。 第32章 :陆澭没忍住,嗤一声笑了出来,可此 第32章:陆澭没忍住,嗤一声笑了出来,可此情此景他的笑声尤显突兀。 果然,陆淮脸色一沉:“你笑什么?” 陆澭一手握剑,一手扶腰,待总算笑够了,才嘲讽十足道:“风淮王是说,你暴露潜伏在溧阳城的大半鸽影卫刺杀鸢鸢,叫做误会?” 陆淮的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他确实对阿鸢动过杀心,包括来这里,他也做好了这个打算。 阿鸢不能留在陆澭身边,她若不愿随他回去,他便留不得她。 所以最好的结果便是将阿鸢带回去。 不论生死。 “我与阿鸢之间的事,不劳狻猊王操心。” 陆淮目光灼灼盯着陆澭,缓缓抬起手。 他不敢轻看陆澭,所以此行带了百名高手,即便留不下他,也得要他半条命。 季扶蝉瞧见陆淮动作,剑刃翻转,卢坚岑遼亦严阵以待,一时间四周杀气翻腾,可就在大战一触即发时,一阵马蹄声传来,引得众人纷纷回头。 白茫茫的天地中,一人一马朝他们疾驰而来,惊的树梢积雪四散,马背上的姑娘一袭素白衣裳,极简的发髻上只有一朵白色绢花,三千青丝随风飞舞,这样一副画面美的不似在人间。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止住了杀气。 直到她离他们仅十步之遥时,陆淮下意识驱马上前,想要拦下她:“阿鸢。” 魏姚闻声看了他一眼,喝住马。 许是因为陆澭季扶蝉的缘故,陆淮不敢只身往前,亦拉住缰绳,与魏姚遥遥相望。 上一次见她是在她离开前几日,他去她院中小坐,开解宽慰,她言笑晏晏,仍与他亲近如往昔,虽然他知晓她心中因联姻一事有过怨怼,可她向来识大体,知分寸,不曾因此事真正同他闹过。 且他也同她说过,这只是权宜之计,她在他心里无人可替。 明明一切都已落定,偏她突然离他而去,走的决绝,不留一丝余地。 时至今日,他有过不解,怒过,也恨过。 怒她离开时竟不曾想过见她一面,怒她欺骗不信任他,恨她就这么将他们五年的情义碾碎,恨她与他背道而驰。 他想过再见她时要质问她良多,问她将他们的五年置于何地,又将他置于何地? 可如今人在眼前,千言万语他终只问出一句。 “阿鸢,为何?” 魏姚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手无意识般攥紧缰绳。 她能明白陆淮心中的不解,对她来说他们之间隔着一世,隔着那杯送进狱中的毒酒,那是一条无论如何都无法再逾越的鸿沟,可对陆淮来说他们中间只隔着不到一月光景。 可偏偏就是这样,叫魏姚心中升起了一丝恨意。 凭什么他不记得! 凭什么他要用这样被辜负的姿态面对她,明明是他弃了她,邱自华是自作主张送的毒酒,可他若极力保她,那杯毒酒便进不来。 陆澭将魏姚眼中一闪而逝的怒火和恨尽收眼底,视线在魏姚攥住缰绳的手上划过,眼底微暗,缓缓开口:“鸢鸢,过来。” 魏姚猛然回神。 她转头看向陆澭。 即便被百人包围,他浑身的威压气势依旧不减半分,他手持长剑立在那里,周围一切便都成了衬托。 对上那双熟悉的狐狸眼,魏姚轻轻弯了弯唇角。 他冒险陪她来此,替她周全,这样的魄力和胸怀,可不是每个君主都有的,至少陆淮没有。 若换作陆淮,他定不会亲自来。 所以,手段残暴如何,凶名远扬又如何。 他予她信任,她还以忠诚。 而就在魏姚要策马奔向陆澭时,陆淮急声喊道:“阿鸢!回来!” 魏姚淡淡的看过去,方才的笑意荡然无存。 陆淮看的心惊,曾经这样的笑容是属于他的,可现在她竟对他冷脸以待,看来,她是铁了心了。 陆淮心中一横,抬起手:“阿鸢,若你执意如此,休怪本王不念往日情分。” 随着陆淮示意,他身后的弓箭手纷纷拉起弓对着魏姚。 魏姚面不改色的环视了一圈。 其中有不少熟面孔,这些都是曾经的同袍,可如今他们将箭对准了她,若说心中毫无波动自是不可能,因为她也在他们的眼中看到了挣扎。 但有一股视线格外灼热,从她过来,那道目光就没有从她身上挪开,魏姚无声一叹,终是朝那人看去。 若说这些人中还有能让她不舍的,便只有卢坚了。 他们不止是同袍,他们还是朋友。 上一世,他闯进牢房歇斯底里怒骂邱自华,稳稳接住了她落下的手。 可现在,他们站在了对立面。 卢坚心中原本有诸多疑惑要问,她是否有什么苦衷,亦或是被狻猊王胁迫,直到现在见到了她。 她依旧是她,可又不是她了。 他曾经只隐约从她温和宽容的外表之下看出了她不为人知的淡漠,所以当主上决定与裴家联姻后,他心有不安。 他从不认为她是愿意委曲求全的性子。 可没想到最后会发展到这一步。 而今的她策马扬鞭时眼神坚定,面容平静,少了以往的温和,添了几丝原本属于就魏姚的清傲。 对啊,魏姚不是魏鸢。 他也没有错过她看向狻猊王时微勾的唇角,她没有被胁迫,这是她的选择。 主上选了裴家,而她,选了狻猊王。 所以有些话便也不必问了。 只是从今以后,他们不再是并肩作战的同袍了,而是注定要兵戎相见的朋友了。 二人目光交汇的时间不长,但有些东西不必言说他们都知对方已然明了。 这一次是朋友的重逢,也是别离。 再次相见,是敌非友。 魏姚缓缓的挪开了目光。 她没有去看陆淮,而是扬起马鞭,坚定的朝陆澭而去。 陆淮怒道:“阿鸢!” 她竟连看他一眼都不愿了! 火上心头,陆淮一把拿起长弓,对准那道奔向对手的白色身影。 “阿鸢,停下来!” 魏姚充耳不闻,她只抬眸看着陆澭。 五年前,她不是没有想过选择他,只是那时两地相差甚远,她没有选择。 而这一次,她毫不犹豫选择他。 陆淮痛苦的看着曾经说会扶持他登上帝位的人弃他而去,拉弓的手指微微发颤。 阿鸢,这是你逼我的。 箭离弦,疾驰而去,而后,数支箭也相继射出。 魏姚感受到了,她毫无惧色,不顾箭雨全力奔向陆澭,她信他,也信自己。 宁死不悔。 陆澭看懂了魏姚眼里的决绝。 他怔了怔后,气的冷哼一声。 疯子! 她赌的可是她自己的命! 心里如是想,人却已提着剑飞快迎上去。 “叮!” 陆淮的箭在离魏姚两步之外,被陆澭一剑斩下。 与此同时,一道白影凌空而来,与紧随其后的季扶蝉苏清雪默契的护在魏姚身前,拦下漫天箭雨。 “吁!”魏姚立刻拉紧缰绳,目光穿过护在她身前的几人,缓缓落在陆淮身上。 无波无澜,平静如水。 陆淮面色一紧,他明白,这一箭,他们所有的情分便断了,从此再无任何可能。 “要论心狠,风淮王可谓是一骑绝尘啊。” 柳羡风不忘讥讽道:“快收起这副故作深情的嘴脸,感动的也只有你自己罢了,毕竟谁会舍得对心仪的姑娘下杀手。” 说罢,朝陆澭大声解释道:“魏姑娘放心不下主上,不愿意随属下离开。” 那句放心不下主上他是故意说给陆淮听的。 什么东西,一边派人刺杀,一边又在这里演深情戏码,他凭什么以为魏姑娘会继续为对自己下杀手的人效力? 多大的脸? 陆淮冷冷的看了眼柳羡风,沉声道:“一个不留!” 大战一触即发。 苏清雪心知自己不敌,便知护在魏姚跟前,她抬头看了眼魏姚手中抱着的罐子,便错开视线:“没事吧?” 魏姚摇头:“没事。” 她担忧的看着护在她们前头的三人,道:“陆淮带来的都是顶尖高手,怕是不好对付。” 苏清雪却面色平静道。 “主上不打没把握的仗。” 主上爱惜羽翼,运筹帷幄,不可能明知此行有危险却毫无准备。 魏姚面上担忧不减。 她清楚陆澭此行没带一个暗卫,柳羡风都是在临出发时被谢观明硬塞进来的。 他又还有什么后招? 而就在这时,季扶蝉拉响了一枚信号弹。 魏姚抬头望着在空中炸开的信号弹,心头微安,他果然有后招。 陆淮却是面色沉凝。 他早就关了梧桐城,他的人不可能进得来! 下一瞬,数道身影从天而降,个个以面具覆面,他们招式简单,下手却是狠厉,有了他们加入,局面几乎是瞬间便被扭转。 岑遼认真观察片刻,肃声道:“主上,有这些人在,靠近不了狻猊王。” 陆淮握紧拳,杀意腾腾的看向陆澭。 梧桐城这两日进不来人,除非是早就渗透进来的! 他果然是有备而来! 可他暴露这些人,就为了给温无漾敛尸? 卢坚护在陆淮另一侧,紧紧盯着场上的战斗,不敢有丝毫轻忽。 突然,他面色一凝:“主上小心!” 不知何时季扶蝉已逐渐突破重重包围,直朝他们而来。 “银枪小将,名不虚传。” 岑遼严阵以待:“阿坚,护主上离开!” 他话音刚落,季扶蝉便已提着枪凌空掠来,岑遼赶紧迎上:“主上,走!” 卢坚亦沉声劝道:“主上,先走吧。” 陆淮看着与岑遼纠缠的季扶蝉,眼中一片寒霜,他心里清楚今日是留不下陆澭了。 可就这么离开,实在不甘。 但陆澭显然也是冲着要他命来的,说不准他此行便是故意暴露引他至此! 此人心机果真深沉! 第33章 第33章 漫天雪地渐渐被鲜血染红,扑鼻的血腥味迎面而来。 魏姚的目光不知不觉地随着那道白色身影移动,她知道他武功深不可测,可刀剑无眼,她不愿看他受伤。 突然,余光瞥见一抹银光,魏姚抬眸望去,却见陆淮拉弓对准了陆澭。 她心头一惊,脱口而出:“主上小心!” 陆澭闻言微微侧首,看见魏姚眼中的担忧后,他动作微顿,在察觉到陆淮的箭离弦之时,他回头眉眼微挑,缓缓勾了勾唇。 陆淮瞥见他慢慢意味深长的笑,皱了皱眉,他难道还有什么计算! 陆澭一剑斩下他的箭,可不知怎地,那箭竟划破了他的手臂。 陆淮一愣,他看得分明,有了阿鸢的提醒,他方才明明可以躲过! 下一瞬,却见陆澭捂住手臂侧首看向变了脸色的魏姚。 “主上!” 陆澭为掩饰身份,早换下玄色袍子,今日与魏姚一样一袭白衣。 鲜血在白衣上格外的刺眼。 魏姚目光一紧,眼看陆澭受伤之后处于危险之中,她顾不得什么,策马冲向了战场。 陆澭绝不能出事! 陆淮目睹这一切,终于明白陆澭那抹笑是何意味,他是故意的,故意受伤,故意让他看见阿鸢为他忧心。 陆淮气的咬牙,陆澭,真是好算计! 同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还有武功不济靠轻功划水的柳羡风,他语调上扬,下令:“掩护魏姑娘!” 啧啧,主上为了魏姑娘,真是豁得出去! 周遭黑衣人立刻得令后立刻杀过来,掩护魏姚冲向陆澭。 而正与岑遼缠斗的季扶蝉没看见陆澭为何受伤,只知是陆淮暗箭伤人,他狠狠看向陆淮,出手越发凌厉。 卢坚知道岑遼拦不住季扶蝉,那是个疯子,他丝毫不怀疑他会拼上性命为狻猊王报这一箭之仇,当即也不顾陆淮同不同意,握紧剑扬声道:“保护主上撤离!” 他话音刚落,季扶蝉便朝陆淮掷出手中长枪,甚至不惜让自己暴露危险之中。 “主上小心!” 卢坚当即提剑去拦,可这一枪季扶蝉用了全力,他拦不住,剑应声而断! 陆淮拔剑欲抵挡,却发现这一枪的力道骇人,仓促间只能躲避,但还是晚了一步,枪划破了他的手臂。 刺痛袭来,他下意识捂住手臂,却突然发现受伤的地方与陆澭几乎一样。 而此时魏姚已经到了陆澭跟前,她弯腰朝陆澭伸出手:“主上。” 陆澭握住她的手,翻身上马。 魏姚的目光落在陆澭的手臂上,而他,朝他看来,用那睥睨一切尽在掌控的眼神。 陆淮恨的咬牙。 曾经他受伤她总是会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他身边,而如今她眼里没有了他,她看不见他受伤,也不在意。 整整五年,竟比不过短短一月。 “主上!” 卢坚看了眼陆淮手臂上的伤后,忙要上前给他包扎,被陆淮抬手阻止。 陆淮最后看了眼魏姚,调转马头:“撤!” 卢坚遂扬声下令:“撤!” 季扶蝉却根本不想放他们离开,正想要追上去被陆澭喊住:“回来!” 季扶蝉生生止住脚步,杀气腾腾地看着陆淮离去的方向。 陆淮的人撤退,陆澭接过缰绳,驱马到季扶蝉跟前,看着他脸上的血痕,气的眉心直跳。 以他的身手怎么可能受这样的伤,必然是为了给他报那一箭之仇,才顾不上自身。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别送死,你真真是一句听不进去!” 季扶蝉缓缓抬眸看向陆澭的手臂,目光沉寂幽暗,显然是不可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陆澭瞧他这幅模样,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非要争这一口气作甚?” 季扶蝉杵在原地无动于衷。 这时,柳羡风窜了过来,他凑到季扶蝉跟前仔细打量着伤口。 “啧啧,你这张脸毁了,怎么讨娘子?” 季扶蝉眼神动了动。 柳羡风本只是随口一句,不料他竟然有了反应,当即眼神一亮,继续试探道。 “小娘子都爱俊俏的小郎君,你整个臭着个脸,本来就不讨小娘子喜欢,要是脸上再留了疤,谁还瞧得上你。” 这小臭脸莫不是有心仪的姑娘了? 季扶蝉面无表情道。 “不过皮相而已。” 柳羡风当即就炸了:“什么叫不过皮相而已?你知不知道保养一张脸需要费多少心思,你晓不晓得长成这样一张人见人爱的脸有多不容易,如此不知珍惜,这张脸怎么就这么倒霉跟了你!” 苏清雪将他掷出的长枪取了回来,递给他后,看了眼他脸上的血痕,道:“我回头配些药,留不下疤。” 季扶蝉接过长枪:“多谢。” 也不知谢的是她替他捡枪,还是替他治脸。 苏清雪微微颔首,看向陆澭,意味深长。 “主上也一样,先处理伤口。” 陆澭听懂了那句‘也一样’的意思。 他淡淡哦了声,任由苏清雪为他处理伤口,等处理好伤口,魏姚道。 “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 陆澭有意无意捂了捂手臂。 魏姚看见,试探道:“主上手受了伤,不方便骑马,不如还是同乘?” 陆澭面色平静的嗯了声。 柳羡风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主上装模作样的上了马。 果然啊,人一旦动了情,即便是枭雄也会示弱装可怜博同情。 只有两匹马,柳羡风自觉道:“你们先走,我自己走。” 顺道再去泡泡温泉。 至于其他黑衣人,都没有露脸,便哪儿来回哪儿去。 见黑衣人尽数消失,魏姚才问道:“是柳公子去调的人?” 这一路上他们都在一起,唯一离开过的只有柳羡风。 “嗯。” 陆澭道:“他轻功好。” 柳羡风的轻功称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 她方才好像不曾和陆淮说过一句话? 魏姚嗯了声,又道:“主上受了伤,回去还是用马车吧。” “好。” 陆澭。 是碍于他在,还是当真不愿与陆淮搭话? 魏姚见他惜字如金,担心是是伤口有异,忙道:“主上的伤可无碍?” “他对你下了两次杀手。” 魏姚一愣:“啊?” 陆澭却又不做声了。 魏姚沉默良久才反应过来,道:“我知晓,在我离开奉安时,我与陆淮便已恩断义绝。” 他还是担心她有二心? “哦。” 陆澭。 恩断义绝,没成想这几个字也能如此悦耳。 “你已替温昭年敛尸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待风声过去,我再派人寻他的下落,是死是活,你都能带他回家。” 魏姚正不知该如何开口提此事,没成想他竟都想到了,心中不由动容:“多谢。” 她好像从来不曾真正的了解过他。 曾经她在哥哥口中知道他是只一肚子坏心眼的狐狸,后来在世人口中知道他凶暴残忍,杀人如麻。 可如今经过一些日子相处,她发现好像都不太对。 魏姚轻轻勾了勾唇。 了解一个人,总归得自己去感受,而非听信。 好在,接下来,她有很多时间去感受。 更重要的是,哥哥或许还活着。 这是这五年以来,最让她开心的消息了。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她也不会放弃。 - 另一边,陆淮一路疾行不曾停歇片刻,回到王府,邱自华被他一身的血污吓得不轻,忙请来军医。 陆淮脸色沉着,风雨欲来,军医小心翼翼处理完伤口便赶紧告退离开。 邱自华已从岑遼口中知道了今日发生的事,上前道:“主上,经调查,温郎君的死,恐怕与裴长公子有关。” 魏姚离开后,陆淮已将所有可能都思虑了一遍,自然不会放过调查裴家。 果然没过多久便查出,温无漾的死恐与裴家有关,他立刻便着人细查。 “裴延闵?” 陆淮微微皱眉:“他与温无漾相隔千里,甚至从未见过,何来仇怨?杀他作甚?” 邱自华遂将原委道明,又道:“此事我也隐约有些印象,毕竟‘昭’字非同小可,而裴长公子的字后来不知因何搁置下来,为家中祖父所赐,这事当时一度闹得沸沸扬扬,所以,不排除裴长公子因此事记恨上温郎君。” 大家世族将脸面看得何等重要,温无漾当时风头有多盛,裴延闵就有多恨。 陆淮眼中闪过一道冷意:“难道,阿鸢已经知晓了。” 她知道是裴延闵杀了她的兄长,而他要娶裴延闵的胞妹,所以她才毅然决然的离开。 邱自华知晓陆淮始终无法释怀,遂道:“主上所思确有可能,就算魏姑娘离开奉安时不知,后面也定已知晓了。” 魏姑娘聪慧,她明白她阻止不了这场联姻,所以,她选择了陆澭。 人之常理,无可厚非。 可到底五年情分,她竟当真毫不留恋吗? 而卢坚从始至终都没出声握紧了拳。 裴家,一切皆因裴家而起! 若非裴家提出联姻,若非裴延闵杀害温郎君,姑娘就不会离开,又何至于要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 “主上,眼下如何打算?” 邱自华道。 不管昔日发生了什么,如今主上还需要裴家,并非翻脸的好时机。 况且魏姑娘已经离开,若要报仇也自有别的法子,他不希望主上牵扯进去。 过了许久,才听陆淮冷哼道:“她已经做了选择,从今以后,她的事与本王无关。” “明日传裴延闵议事。” 邱自华松了口气:“是。” 主上能想开便是最好。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眼下最重要的是主上的大业。 凡有障碍,必要清除。 “那魏姑娘…” 陆淮扫了眼手臂上的伤口,冷声道:“与季扶蝉一样,取其性命者,重用,若他日问鼎帝位,赐侯爵。” 第34章 第34章 客栈 魏姚端着苏清雪备好的药敲响陆澭的房门:“主上,我来给你换药。” “进来。” 魏姚推开房门,见外间没人也没多想便越过屏风,一眼便见正在更衣的陆澭。 中衣未系,半边衣袍也未完全拉上,肩膀裸露在外,隐约可见劲瘦的腰身。 陆澭转头见魏姚怔愣在原地,挑眉:“愣着作甚,不是换药吗?” 正要转身避开的魏姚听见这话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垂着眸子不敢再多看一眼。 自然也就错过陆澭眼底一闪而逝的笑意。 伤在手臂,陆澭干脆扯下一边衣袍,另外半边半搭在肩膀,腹部线条若隐若现。 魏姚已经强行挪开目光,却还是不可避免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该说不说,这人的身材真真是极好,挑不出一丝瑕疵。 不对,她在想什么! 魏姚迅速敛住心神,去拆陆澭胳膊上的纱布,伤口经过及时处理,早已止了血,可中指长的一条伤口,瞧着仍是可怖。 魏姚小心翼翼的涂着药,看着那血肉翻滚,莫名有些微恼。 陆淮这一箭用了全力,多少有她的缘故。 上完药,包扎好伤口,魏姚道:“主上这几日行动小心些,莫要牵扯到伤口。” 陆澭心情似乎颇好,语调有几分轻快:“知道了。” 这时,房门被推开,季扶蝉端着饭菜进来:“主上,用饭了。” “放外面。”陆澭应了句后,慢条斯理用左手穿着衣裳,可一只手实在不便,魏姚看不过去,试探道:“要不,我帮主上穿?” 陆澭立刻松手:“好啊。” 魏姚总觉得哪儿不对,可见陆澭神情平淡,便觉自己应是多想了。 “得罪了。” 她起身小心替他系衣带,可到底是里衣,即便再谨慎,手指也还是不可避免的碰到了肌肤,坚硬的触感让她手指微颤,但好在陆澭似乎并未察觉,这才让她心神又平静下来。 幸得今日歇在此处,不必出门,衣着没有太过繁琐,只穿上件外袍便可。 可陆澭身形高,魏姚踮起脚尖才能勉强够到,正在她费力去给他理衣襟时,身前的人却微微顿了顿。 魏姚动作一滞,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心跳骤然加快。 偏陆澭还微微低头:“看什么?” 魏姚猛地醒神,放开他的衣襟往后退了一步,只当没听见他的问题,垂首神色平静道:“主上,该用饭了。” 陆澭唇角微弯了弯,抬脚越过她走向外间,魏姚无声吐出一口气,转身跟上。 季扶蝉正布好饭菜,见二人出来,道:“我去请苏医师。” 魏姚心头一跳。 他刚刚没有离开! 那… 她飞快回头看了眼屏风,确认什么也看不见,才又松了口气,随陆澭一道落座。 魏姚思考到陆澭右手有伤,便坐在了他的右手边,方便给他布菜。 等季扶蝉苏清雪进来,陆澭才动筷。 魏姚不由又看了他一眼。 他比他想象中要平和许多。 “若再有下次,脸就别要了,回府后自去领罚。” 魏姚还未反应过来,季扶蝉已颔首道:“是。” 魏姚一怔。 季扶蝉领什么罚? 苏清雪看出魏姚眼底的不解,解释道:“主上有令,麾下任何人都要以自身安危为重,若非必要,不可用不要命的打法,否则都要领罚。” 季扶蝉为了给陆澭报一箭之仇,不惜伤害自身,便是违背了陆澭的命令。 但凡岑遼反应再快些,伤的就不是他的脸了。 原是如此。 魏姚心中对陆澭又有了改观。 而她一转眼便见陆澭正用左手生疏的夹着菜,好几次都没能夹上来。 魏姚默默伸手替他夹了过来。 而后但凡陆澭看了眼别的菜,下一瞬,菜便会出现在碗里。 魏姚动作平静,陆澭理所当然。 季扶蝉看的直皱眉,他看过主上的伤口,以往比这严重的都还能上战场,这次是怎么了? 难道伤口有异? 季扶蝉正要开口询问,苏清雪就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吃饭。” 季扶蝉默默闭上嘴。 虽不知缘由,但苏医师都开口打断他,显然是不该问。 一顿饭在沉默和莫名其妙的默契中用完,天色已经不早了,季扶蝉收拾完碗筷,魏姚与苏清雪便回了房。 在外算不得安全,以防万一,都是二人住一间。 苏清雪武功虽算不得上乘,但应对一时尚没有问题。 等收拾妥当,季扶蝉终还是忍不住问道:“主上,伤可无碍?” 陆澭瞥他一眼,顺手抽出剑慢悠悠擦拭,动作自如,压根不像拿不动筷子的。 季扶蝉放下心来,心中却难掩疑惑。 既然无碍,主上为何要装… 突然,他想起魏姑娘给陆澭夹菜的画面,再加上主上这一路的某些反常和对魏姑娘的在意,面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难道主上这么多年孤身一人,是因为早就心有所属? 主上早在多年前就喜欢魏姑娘了? 可是,追求姑娘是这样追的? 季扶蝉沉默地思索着。 - 夜色渐深,一切归于寂静。 苏清雪让魏姚睡在里侧,即便入睡她的手也时刻握着剑柄。 突然,她睁开眼,迅速环视一圈后一手捂住口鼻,一手将魏姚唤醒。 屋内留了微弱烛火,魏姚迷迷糊糊被唤醒,看见苏清雪的动作,立刻便意识到了什么,忙也坐起身捂住口鼻。 苏清雪取出两粒药和魏姚服下后便示意她藏好,随后缓缓抽出剑,警惕的望着门口。 没多久,外头传来动静。 门栓被匕首轻轻划开,有人进了屋。 魏姚藏在角落大气也不敢出,直到那人靠近床榻见床上无人才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四处搜寻,眼看要到魏姚所处之地,苏清雪持剑攻来。 黑衣人察觉到危险闪身躲过,与苏清雪一连过了几招。 “竟没中迷烟!” 苏清雪冷声道:“你是何人,为何半夜偷袭!” 黑衣人冷笑一声未答,只两指并拢放在唇边,吹响了口哨。 杀气顿时从四面八方涌来。 魏姚暗道不好,握紧手中剑。 陆澭季扶蝉就在对面,他们听见动静会立刻过来,只需要拖延时间即可。 如此想着,她一剑劈向近处的凳子,哐当的响声在黑夜中格外明显。 同时也吸引了黑衣人的视线。 黑衣人朝她的方位走去,却又被苏清雪拦下,但很快又有黑衣人涌了进来。 魏姚见躲不过,也知苏清雪一人无法应付,便也迎了上去。 眼下只希望陆澭季扶蝉没有中迷烟。 显然,魏姚才是黑衣人的目标,她一现身,所有人都朝她攻来,苏清雪拦不住,着急喊道:“魏姑娘小心!” 魏姚不是黑衣人的对手,几个回合便已无力应对,就在千钧一发时,一道泠冽的杀气从门口飞快袭来,黑衣人不得不闪身躲避。 夜色中,魏姚看不真切,但她闻到了熟悉的檀香味。 这是陆澭惯用的香。 方才的恐慌一扫而空,她看着床榻静静地观战。 另一边,季扶蝉也救下了苏清雪,苏清雪脱身后迅速到了魏姚跟前,担忧问道:“没事吧?” 魏姚看着将她护在身后的女子,眼中弥漫着化不开的温情:“我没事。” 烛火昏暗,苏清雪看不见,她确认魏姚无事后便挡在她的身前观战。 陆澭季扶蝉出手,黑衣人很快便被清理,陆澭本想留一个问话,可那人见逃脱不得,果断自戕。 季扶蝉检查了黑衣人,皱眉道:“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但武功路数,和先前在路上遇到的那波刺杀一致,有些像是江湖杀手。” 魏姚从床榻侧边走出来,盯着满屋的尸身,道:“也是冲我来的。” 她没有什么仇敌,如今想取她性命的除了陆淮便只有裴家。 陆澭脸上怒气还未消散,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气息,魏姚感知到,刚想说什么就看见他雪白的中衣衣袖上渗出了血迹。 她忙扔下剑快步走到陆澭跟前:“伤口裂开了。” 陆澭浑不在意,只上下打量她。 事发突然,魏姚来不及穿衣裳,一袭素裙难以掩盖,曼妙的身姿若隐若现。 他迅速挪开视线,用身躯挡住她,将她拉到床榻前,取下外裳给她披上。 “可受了伤?” 魏姚摇头:“幸亏苏姐姐及时发现迷烟,否则…” 后果不堪设想。 她不明白,她如今已经投靠了陆澭,碍不着裴家什么事,他们怎还是不放过她! 裴延闵又为何对兄长下杀手! 苏清雪也已披着外裳走过来,看着满屋的尸身心有余悸。 若她方才没有被惊醒,她和鸢鸢此时怕是已经遭遇不测! 季扶蝉仔细检查尸身,终于在黑衣人的手臂上发现了一个图腾。 他每个翻了一遍,无一例外都有同样的图腾,遂神情凝重道。 “很有可能是哪个杀手组织。” 魏姚凝眉:“杀手组织?” “裴家护卫不少,且都武功不弱,怎会另请杀手。” “或许,是不想被人查出?” 苏清雪道。 苏清雪所指何人,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但季扶蝉不明白:“可陆淮不也在众目睽睽下下令射杀魏姑娘。” 陆澭冷笑:“他能杀,不代表旁人能。” 季扶蝉:“有什么区别吗?” 魏姚看了眼陆澭,他竟也看穿了陆淮? “他自己杀是他的选择,而旁人杀,他会动怒,会记恨。” “看来是裴家有人恨极了我,又不愿与陆淮生出嫌隙,这才买通杀手。” 是谁,会这么迫不及待要她的命。 查不出身份,陆澭不欲在此多留,道:“今夜你们去我们房间睡。” 经此一遭,他断不敢再让她离开他的视野。 魏姚想说多有不便,可陆澭没给她拒绝的余地,说完就提着剑出了门。 魏姚这才发现,他来得急,连外袍和鞋都没来得及穿。 她心尖微动,默默与苏清雪跟了上去。 后半夜,魏姚与苏清雪歇在里间,陆澭与季扶蝉在外间榻上将就了半宿。 次日天还没亮,一行人便继续启程。 除夕夜将至,接下来的路程几乎没做耽搁,总算在除夕前夜回到了狻猊王府。 柳羡风在他们进城时不知从哪儿窜到了马车上来,一袭白衣出尘,容光焕发,全然没有舟车劳顿的疲乏。 如此强大的精神力,看得魏姚羡慕不已。 谢观明总算得到陆澭回府,见人都全须全尾的,彻底放下心来。 “一路舟车劳顿,主上先早些歇息,明日去营中慰问将士。” 春暄青雀知晓魏姚今日回府,也早已候在门口,礼数过后,便上前接过魏姚手中的包袱,嘘寒问暖。 苏清雪的贴身女使阿栀也迎了上来:“姑娘。” “郎君,您出去一趟都瘦了。” 柳羡风的贴身小厮睁眼说瞎话。 总之,各院的人都来迎回自己的主子,一时间门口热闹不已,魏姚也来不及同陆澭多说什么,就被簇拥着回了凌霄院。 等回到凌霄院,她才突然想起有东西落在了苏清雪那处。 那夜遇刺后,她的行囊几乎就到了苏清雪手里,包括装有骨灰的罐子。 “姑娘,怎么了?” 春暄见魏姚立在院门口不动,便恭声询问道。 魏姚摇头:“无事。” 今日时辰还早,加之一路奔波,等稍作歇息再过去为好。 她来王府后,还没有去过她的院子。 “黄昏前叫醒我,去一趟苏医师院子。” 春暄应下:“是。” “知晓姑娘今日回来,厨房已经备下热水,姑娘沐浴后再歇息。” “好。” “对了,楼姑娘来过信,说在营中一切都好,请姑娘不必担心。”春暄。 魏姚神色微柔。 旋即想起什么,道:“帮我准备两套贴身的衣物,我去营中时带给她。” 春暄:“是。” 魏姚确实很有些累了,沐浴完便沉沉睡去,黄昏时候,被春暄温声唤醒。 “姑娘,厨房已经备好了饭菜,可要先用了饭再过去?” 魏姚点头:“也好。” 用了饭,魏姚便带着春暄往苏清雪的院子走去。 苏清雪种了一块药田,方便照应,她的院子就在药田旁边,也就格外偏远些。 二人走了约莫两刻钟才到。 阿栀见到魏姚,忙迎上来行礼:“魏姑娘。” 魏姚问道:“苏姐姐可在?” “回魏姑娘,姑娘用了饭便去了药田,魏姑娘稍后,奴婢这就去请姑娘。”阿栀回道。 “不必。” 魏姚:“药田在何处,你带我过去便是。” 阿栀顿了顿后,道:“是。” 药田隔得不愿,小半刻便走到了。 魏姚远远的便看见了在药田中检查药草的苏清雪。 “今年雪来的早,姑娘怕药草不能存活,一回来才歇了会儿就不放心过来了。” 阿栀道。 说罢,她便欲上前去禀报,却被魏姚阻止:“你们留在此处,我一个人过去。” 阿栀不敢不应。 魏姚提着裙摆缓缓往药田深处走去,苏清雪一心检查药草,并未发现身后有人,直到一道熟悉轻柔的声音传来。 “苏姐姐。” 苏清雪身子一僵,有那么一瞬她以为自己是幻听了,直到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她猛然回头,便见魏姚静静地立在田坎上,朝她轻轻笑着。 一如往昔。 苏清雪敛住心神,缓缓直起身,道:“田里路不好走,魏姑娘若有事派人通知一声,我过去便是。” 魏姚却又朝她靠近几步,方才道:“下车时走的急,将东西落在苏姐姐处了,我想着左右还没来拜访过苏姐姐,今日恰好得空,便过来看看。” 魏姚所指的是什么,苏清雪自然清楚。 她也是回到院子后才发现骨灰罐子在她这里,虽然明知道这罐子里并非温无漾,可她还是对着罐子怔愣了许久。 万幸,十二具白骨中,没有他。 “我正想着得空给魏姑娘送过去。” 魏姚定定的看着苏清雪半晌,突然开口:“苏姐姐为何不认我?” 苏清雪整个人霎时僵住。 她错愕的望着魏姚,心中掀起一阵惊涛骇浪,许久后才尽力用平稳的声音道:“魏姑娘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魏姚沉默片刻,道。 “初次见面,我便觉得与苏姐姐格外亲近,像似故人,谁曾想,竟当真是故人归。” 苏清雪稳住心神,面色冷淡。 “魏姑娘怕是认错人了。” “我不知道苏姐姐为何换了容颜,但我知道,我不会认错人。” 魏姚徐徐道:“在去枫叶林前,我便认出了苏姐姐,后来苏姐姐在雪地中强行掩盖情绪,可眼睛骗不了人,那时我便确定,我没有认错。” “如今这世上,除了我,便只有苏姐姐会为兄长落泪了。” 苏清雪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过身去,道:“骤然见到十几具白骨,一时伤心难忍,不过是医者仁心。” 魏姚看着那道纤弱的背影,眼眶泛着盈盈水光。 “我们一同长大,苏姐姐怎么认为,能骗得过我?” 苏清雪背影颤了颤,可仍旧未曾开口。 “苏姐姐不愿认我,总有不得已的苦衷,可是苏姐姐忘了,我们曾是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若没有乱世,我们如今已经是一家人。” 魏姚缓缓靠近苏清雪,在离她还有半步之距时,她停下了脚步,轻声道:“按规矩,我应当唤苏姐姐一声嫂嫂。” 苏清雪及笄那年,温无漾送了精心准备的簪子,魏禹郮夫妇亲自上门提了亲。 渝城失守那日,离他们的婚期已不到一月。 苏清雪不敢回头,痛苦的闭上了眼。 这声嫂嫂,她不配。 “我说了,魏姑娘认错人…” 话还未完,魏姚便扑过来从后面抱住了苏清雪,她靠在她的背上,声音哽咽。 “苏姐姐,我好想你啊。” “哥哥如今生死不明,我只剩苏姐姐一个亲人了,苏姐姐不要不认我,好不好?” 苏清雪终是撑不住,泪水无声的落下,身形微微发颤,痛苦不已。 魏姚感知到,将她抱得更紧了。 不远处的春暄阿栀看见这一幕都有些讶异,出去不过几日,两位姑娘感情竟这么深了? “苏姐姐,我以为你没能出来。” “若早知苏姐姐还活着,我当初无论如何都要回去。” 魏姚嗓音哽咽,带着几分委屈:“苏姐姐,我这些年,过得一点都不好。” 苏清雪早就猜到她这几年过得不好。 此时听着她委屈的嗓音,更是心痛万分。 “苏姐姐,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清雪想要握住她的动作蓦地僵住。 魏姚却已经发现,忙抓住她的手,道:“不管发生了什么,苏姐姐都是我的闺中密友,我的亲人。” 苏清雪怔了怔后,无奈的呼出一口气,却始终不敢回头面对她。 魏姚也不继续追问,只紧紧抱住她。 过了不知多久,苏清雪的声音才徐徐传来:“鸢鸢,我也想你。” 魏姚呜咽一声便哭了出来,将苏清雪抱的更紧,身子几乎是紧紧贴着她。 她曾以为她已没有亲人在世,可重来一世才知,苏姐姐仍在人世,哥哥或许也还活着。 这于她而言,便是莫大的幸事。 等魏姚稍微平息些情绪,苏清雪才继续道:“鸢鸢,不是我不认你,而是…” “我欠你,欠你哥哥一条命,我没脸认你。” 魏姚面容僵住,脑袋轰的一声,空白了一瞬。 什么叫欠她,欠哥哥一条命。 感知到魏姚的变化,苏清雪忍着心痛,愧疚的将往事徐徐道来。 “当年渝城城破,父亲母亲为护我而死,叔叔婶婶将我与无漾一起送出了城,当时,随行暗卫共有二十四个。” 魏姚微微蹙眉。 当时她在祖父父母的教导下一步一步精心培养的暗卫共有三十六,她离开带走了十二个,剩下二十四个留在了渝城。 “我们出城不久,无漾便发现有追兵追上来了,他是渝城少城主,而我不过是军医之女,若我与他在一处会很危险,他便与我商量兵分两路,我往狻猊城,而他要去寻你。”苏清雪。 果然,兄长是因去寻她才出的事。 若当初兄长与苏姐姐一起去了狻猊城,如今必然无恙。 “无漾说,主上虽一肚子坏水,但不是大奸大恶之人,我去投奔他会看在魏家的面子上护我平安,他怕主上记恨他不接纳我,还让我同主上说我们已经退了婚。” 每每忆起那段往事,苏清雪便心痛如绞:“我自是不同意,要与他一道去寻你,可他嘴上答应,却趁我不备将我打晕,分出十二个暗卫护送我往狻猊城去,我醒来后,知道事情已无回旋的余地,便换上男装,扮成他的模样前往狻猊城,尽量掩盖他的行踪。” “后来,十二个暗卫为了护我尽数战死,我本以为我到不了狻猊城,却没想到主上及时出现救了我。” 苏清雪痛苦的道:“若非在父母死后我去寻他,若非他将十二个暗卫给我,他就能顺利找到你,你不必在风淮城逆来顺受,遭诸多苦楚,他也不会死。” 这些年她日日被悔恨折磨。 她不该去找他,不该连累他,若当初她再惊醒些,就不会着他的道,他就不会出事。 魏姚静静听她说完,心疼的紧紧抱住她。 “苏姐姐怎么能这么想。” “若要这么算,却是我害死了哥哥,若非当年哥哥要来寻我,他就不会出事。” 苏清雪一愣,忙道:“不是这样的,你是他同胞妹妹,他理该来寻…” 突然,她话音一顿,颤声道:“你不怪我。” 魏姚终于明白苏清雪为何不愿与她相认,她松开苏清雪,将她的身子搬过来,正色道。 “我怎么会怪苏姐姐。” “苏姐姐是哥哥的未婚妻,哥哥保护未婚妻天经地义,我怎会怪。” “况且,哥哥不在枫叶林,有可能还活着,不是吗?” 第35章 第35章 苏清雪再也忍不住,眼泪潸然而下,一把抱住魏姚。 在枫叶林,当看见那具白骨身上出现的玉佩时,她万念俱灰,见血并不相融时,她喜极而泣。 “嗯,他一定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天涯海角,她一定会找到他。 冰雪中,两位姑娘紧紧相拥,是重逢的故人,亦是亲人。 - 简洁的院落中,炉中升起袅袅白烟,茶香四溢。 “尝尝,这是渝城送来的新茶。” 苏清雪将茶盏递到魏姚跟前,道。 魏姚捧着茶盏轻轻饮了口。 暖热清香溢入四肢百骸,驱走了不少寒气:“好喝。” 苏清雪看她捧着茶小口喝着,轻轻一笑:“看来,这么多年还是不通此道。” 魏姚看向她,眼睛清亮,眉眼弯弯:“苏姐姐煮的茶还是不一样的。” 父亲爱棋茶,母亲却不好此道,但母亲每日都愿意陪父亲坐下来品茗对弈,而她遗承母亲,自幼对茶便不敏感,但也有样学样,时常跟着母亲陪父亲品茗,父亲常说她们母女是暴殄天物,品茶如牛饮,尝不出个好歹来。 这话她不认同,茶喝的多了再不敏感也能能尝出几分好坏。 比如现在喝的茶乃是渝城最具盛名的甘露。 苏清雪淡笑不语,只又给她添了一盏。 饮了热茶,身子暖和不少,苏清雪给魏姚诊了脉,开了方子交给春暄,嘱咐道:“连着喝十日,再换药方。” 春暄接下,恭敬应是。 苏清雪心疼道:“腿伤的太重,积年累月已久,需长期针灸治疗,过程会很痛苦,且能达到什么效果尚不可知。” 魏姚本也没报希望,闻言倒是释然。 “只要能有所缓解,便是极好的。” 苏清雪轻轻点了点头,眼中的心疼并未消散半分。 那般张扬明媚的姑娘变成如今这沉稳内敛,谨小慎微的模样,怎不令人心疼。 她很想问她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可又怕牵扯到伤心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将她这些年的境遇徐徐道来。 “当年,暗卫护送我逃到狻猊城下便被追上,他们发现我不是无漾,却也不愿意放过我,最后一个暗卫为护我死战,就在我以为我逃不掉时,主上出现将我救下。” “而就在那天,你的死讯传来。” 魏姚微微垂眸,道:“当时我知我的身份可能会引来祸端,便用了阿妧妹妹的,以防有人挖墓查证,我将自己贴身之物放进了墓中,包括那枚与哥哥一样的凌霄花玉佩。” “嗯。” 苏清雪道:“主上不信你死在丰栎,的确挖了墓,见到了那枚玉佩,又在河中寻到一具死亡多日,尸身腐烂的尸体,而即便如此,主上也还派人去了风淮城,恰碰上风淮城也在调查你的身份,确认你乃渝城魏妧,这才相信你真的不在人世了。” 魏姚微讶,陆澭竟从那时就在找她。 “同时,主上根据我的叙述派人寻找无漾,可不管怎么查,都没有半点消息。” 苏清雪轻叹一声,道:“你精心培养的暗卫,最擅隐匿踪迹,便是主上也苦寻不得,我们也曾想过他们应当留下了什么隐晦特殊的印记,可魏温两家知道这些的人都不在了,即便当真留了,也没有人能识得。” 魏姚苦笑道:“他们陪我一起长大,外祖父母亲皆用尽全力指引,自非寻常暗卫可比。” 如今的鸽影卫远远不及当年那二十四个暗卫。 那可是耗费了外祖父,母亲和她十多年的心血。 “是啊。” 苏清雪无奈道:“正因他们太过强大,实在是无法追踪到他们的踪迹,主上还派人在风淮城潜伏数日,始终没有得到无漾的消息。” 可没想到他们竟悄无声息死在盘碣山。 魏姚唯剩苦笑。 “后来,主上终于查到了奉安,奉安的梅医仙曾欠主上一个大恩,自愿入了主上麾下,主上念他一心钻研医术,允他自由身,梅医仙遂承诺有召必应。” 苏清雪继续道:“原本主上并没有打算传令给梅医仙,偏恰逢那时梅医仙主动送了密报,事关风淮军重要军情,主上方才回信梅医仙,让他调查无漾和你。” 后来的事魏姚都知道了。 梅医仙查到了兄长之死,却暴露了身份,死在梅庄。 “可令我没想到的是,梅医仙最新的消息还没有送来,你却回来了。” 苏清雪眼含热泪:“我听到你的名字时激动难安,生怕重名,生怕不是你,直到主上去见你,我亲眼见到你入府,才敢相信你真的还活着。” 魏姚一怔:“苏姐姐当时也在?” 苏清雪苦笑道:“我哪敢见你,只敢躲在暗处偷偷看你一眼,况且...”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脸。 魏姚终于忍不住道:“我早便想问苏姐姐了,苏姐姐的脸...” 苏清雪轻声道:“当年我虽被主上救下,但容颜已毁,主上念及旧情,为我寻来名医换脸,经过几番治疗,才有了现在这张脸。” 魏姚听的万分心疼。 “很疼吧。” 如今寥寥几句,可只有经历者才知其中苦痛。 “不疼了。” 苏清雪轻轻摇头,好奇道:“我倒是想问问鸢鸢,这张脸与从前大不相同,鸢鸢是如何认出我来的?” 魏姚放下茶盏,轻轻勾唇。 “我与苏姐姐相伴长大,怎会认不出来。” “我见苏姐姐第一眼便觉犹似故人,可到底还是着相没往一处想,直到后来与苏姐姐相处几回,便愈发觉得熟悉,况且,清雪,翎霜....” 魏姚眨眨眼道:“这两个名字太过相似了,我想认不出来都难。” “等等....” 魏姚突然想起什么,眯起眼道:“苏姐姐这名字,该不会是在知道我要来狻猊王府临时改的吧?” 不怨她多想,而是清雪...她来时正值大雪。 苏清雪眼眸微闪。 魏姚见此便知自己猜对了,哑然片刻,道:“苏姐姐怎能这样!” 苏清雪见她有了几分气性,忙解释道:“我那时愧疚难当,哪敢与你相见,若你见着我,问我,哥哥在何处,怎么会死在盘碣山,我要如何答?” 苏清雪越说声音越小:“我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你,这才去求主上瞒着你,你来那日,雪势渐小,主上问我暂用何名,我当时心乱如麻,随口便取了这个名字。” 果然是这样! 魏姚哪会真的生气,听完只觉心疼不已。 “若我没认出苏姐姐,苏姐姐难道要一辈子用这个名字不成?” 苏清雪:“有何不可...” 她话未说完便对上魏姚直勾勾的眼神,反应过来,忙话锋一转:“我自不可能瞒你一辈子,寻到恰当的时机自会同你说明。” 魏姚这才轻哼一声:“既如此,那我便原谅苏姐姐了。” 自重逢后,苏清雪便没在魏姚身上看到半分过去的影子,更别提这样的娇嗔,恍惚一瞬后,轻笑道:“按照以往的规矩,我该请鸢鸢吃一份米糕,再加一顿拨霞供。” 魏姚当即眉开眼笑:“好,那就明日吃。” 苏清雪见她笑的灿烂,也跟着弯了眉眼。 “如今既然已经说开了,苏姐姐还是将名字换回来吧。” 魏姚道:“否则要是将来哥哥回来了,知道苏姐姐改名的原委定要训斥我。” “好。” 苏清雪,不,苏翎霜嗔道:“无漾若回来,心疼都来不及,哪舍得训斥你。” 魏姚挑眉:“那谁知道呢。” 当年哥哥为了苏姐姐的及笄礼准备了不知多久,簪子是千挑万选都不满意,拉着她看了数十张图纸,打造了数次,才得到满意的那支。 苏翎霜知道魏姚是打趣她,嗔她一眼不再接话。 无漾若活着,这些年为何不来找他们。 她不敢去细想,有希望人才有盼头。 魏姚哪会不知苏翎霜心中所想。 如今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她们谁都不愿意往最坏去想。 她沉默片刻后,突然想起什么,道。 “对了,苏姐姐方才说,主上挖了我的坟?” 第36章 第36章 苏凌霜点头:“嗯。” “当年你的死讯传来,主上便...派人去了丰栎,在一处河边找到了你的墓,挖开之后发现只是衣冠冢。” 魏姚自认从前与陆澭的交情算不得深,他在府中那几年她对他防备警惕,兄长与他更是死对头,可没成想他竟都不计较,还对她与兄长的下落如此上心。 不过想来应是看在父亲母亲的面子上,梅医仙说的对,陆澭的确重情义。 二人久别重逢,有数不清的话要说,不知不觉,天已经彻底暗了。 苏翎霜的九重楼与凌霄院并不近,春暄担心夜里风大,魏姚的腿受不住,可见二人相谈甚欢又不忍出声打扰,几番探头都欲言又止。 苏翎霜看在眼里,遂朝魏姚道:“入了夜风凉,我先送你回去,明日除夕我们再叙。” 魏姚自是说好,饮了杯中茶,起身道别。 “夜里路不好走,苏姐姐不必送,有春暄陪着我。” 春暄是宋青禄亲自挑的人,苏翎霜是放心的,遂也不坚持,将人送出了院子,看着那道身影没入夜色,她才缓缓转身回屋。 转身的一瞬,阿栀看见了她眼角的笑意 她微微一怔,自从她到姑娘身边开始,便没见姑娘这样的笑容。 姑娘总是冷冰冰的,脸上没什么其他的神情,一个人独处时总是望着一处发呆,只有在药田才有几分生气,她不知道姑娘经历了什么,也不敢多问,只尽心伺候着。 可在姑娘身边伺候的时间越久,她就越心疼。 她总觉得姑娘心头压着许多事,沉甸甸的,快将姑娘压的喘不过气来了。 直到魏姑娘进府。 那是她第一次在姑娘脸上看到其他的神采。 激动,高兴中夹杂着隐忍和痛苦。 她实在忍不住问了姑娘,是否与魏姑娘乃是旧识,姑娘没有否认,却告诉她她们不能相认,甚至为此换了名字。 她虽不理解,但姑娘的吩咐她无有不从。 而从魏姑娘进府后,姑娘发呆的时间越来越久了。 姑娘向来平和冷静,可那一日从凌霄院给魏姑娘诊治后出来却浑身戾气。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姑娘的怒火,第一次听姑娘骂人。 从凌霄院一路骂到九重楼,没有一字重复。 骂风淮王狼心狗肺,徒有其表,自私自利,不得好死.... 她从瞠目结舌到面无表情。 原来姑娘骂起人来竟也是这般凶悍。 但她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反而觉得这样的姑娘更有活气,也更可爱了。 阿栀回头望了眼魏姚离开的方向。 她不知道在药田发生了什么,但回来后姑娘与魏姑娘的谈话没有避着她们,她便知晓姑娘与魏姑娘相认了。 压在姑娘心头那块巨石好像也在消散了。 如此,真好。 - 魏姚出了九重楼,驻足回头,看着那楼中灯火,恍若梦境。 她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与苏姐姐重逢。 如今,她在世上有亲人了,也更有活下去的盼头了。 转念想到苏姐姐同她说起的往事,魏姚心头愈发难宁。 少时,她随着兄长冷落他,不待见他,后来去了风淮府,立场所致,她处处针对他,算计他,可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保下了渝城,救了她的亲人。 寻她,寻兄长,如今又陪着她涉险去寻兄长尸骨。 曾经被她刻意忽略的愧疚在此刻蜂拥而来,几乎将她淹没。 不论他为什么这么做,她都是受益者。 曾经或许她还能捂住双眼双耳刻意不听不想,可现在她做不到了。 魏姚满怀心思的一路回到凌霄院,见院中灯火通明,脚步微微一顿。 而后看到宋青禄立在廊下,青雀恭敬候在一旁,便猜到了什么,朝屋内看了眼,快步走过去。 青雀看见她忙迎上去:“姑娘回来了。” “主上来了。” 魏姚嗯了声,放低声音:“主上来多久了?” 青雀道:“已有两刻钟。” 魏姚加快脚步:“怎不叫人通报。” “主上不让通报。” 青雀解释道。 说话间,魏姚已走到廊下。 宋青禄颔首行礼:“魏姑娘。” 魏姚点头还礼后,踏进房门。 她一进屋便看见立在窗前的玄色身影。 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那道身影特别的高大,他立在那里,仿佛就能为这片天地遮风挡雨。 魏姚心神微动,缓缓走过去。 她欠陆澭一声谢谢,一声对不起。 虽然好像有些迟了。 “主上。”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陆澭缓缓回头,扫了眼面前的人,哼道:“年岁增长了,眼光却差了,这瓶子与凌霄花哪里相配?” 魏姚:“.....” 屋外选瓶子的青雀:“.....” 魏姚缓缓朝旁边看去,这才发现原来他方才立在此处是在看凌霄花,她沉默片刻后,道:“主上觉得什么瓶子可配?” 陆澭:“将库房那只白玉瓶拿来。” 屋外,宋青禄恭声应是。 青雀满脸委屈,她自也知道白玉瓶好,但这样的东西不是只能在王上的库房么,她怎么拿得到。 念头刚落,便听屋内又传来吩咐:“日后魏姑娘房里若差什么,尽可去库房选。” 青雀一怔,抬头与春暄对视一眼,喜道:“是。” 魏姚微微蹙眉:“主上,不...” 拒绝的话还未出口,陆澭已转过身来盯着她,似笑非笑道:“好歹也是魏温两家的后人,若在本王府里过的寒碜了,本王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魏姚:“.....” 他难道认为他如今有什么好名声吗? 许是魏姚的眼神太过明显,陆澭眯起眼:“你敢说出来,你就死定了。” 魏姚与他对视一瞬,默默地低下头。 “主上待我已是极好。” 陆澭却缓缓靠近她,逼问道:“这就算好了?” 魏姚正不知他何意,便听他继续道:“魏鸢鸢,你在风淮王府到底过的什么苦日子?” “堂堂渝城的女儿,有郡主册封,堪比公主之尊,是怎么在风淮王府被磨平了棱角,变成了如今这幅鬼样子?” 当年先皇为陆澭和温无漾赐字时,还有一封册封魏姚为渝城郡主的圣旨。 只不过那时魏温两家风头太盛,加之魏禹郮打定主意撤出京城,且以两家声望,册封郡主算不得多大的殊荣,顶多只是锦上添花,所以魏姚并不以郡主自居。 久而久之,这道圣旨也就被很多人遗忘,甚至还有许多人压根不知道这道圣旨。 魏姚:“.....” 她下意识朝梳妆台看去,镜中那张脸是比曾经消瘦一些,她虽在风淮王府谨小慎微,但吃穿用度陆淮对她向来是大方的。 鬼样子从何说起? 陆澭也上下打量她。 “本王记得你自小便花枝招展的,即便随军不佩戴首饰,衣裳也是鲜艳的,怎么如今的眼光变得这般差了,还有,你以往的骄傲呢,嚣张呢,都去哪儿了?” 接二连三的数落让魏姚慢慢皱起眉头。 他这是又在发什么疯? 骄傲她承认,但她何曾嚣张过? “怎么,将过往如何提着剑踹人府门,追着人家府里郎君打的事忘了?” 陆澭是看出她心中所想,道:“还有带人追那刘郎君几条街,将人打的半月下不来床,这不都是你魏鸢鸢干的?” 饶是魏姚再镇静,此时也不由生了火气,忍不住反驳道。 “那是他先欺负兄长在先,我找上门去算账有什么错?” “难道不是温昭年自己嘴巴太毒,尽戳人肺管子,人家已经是看在魏温两家的面子上留手了,不然以温昭年那张嘴,迟早得被人弄死在外面。”陆澭。 魏姚眼底慢慢添上了怒气:“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自己干些混账事,还不许人说了?” “他将人祖上骂了个遍,只差指着那一家子的头说不配为人了,你管这叫‘说’?” 陆澭好笑道:“要我说,温昭年越来越管不住嘴,你魏鸢鸢至少有一半的责任,要不是你不分青红皂白一味护短,让温昭年有恃无恐,他能惹那么多祸出来?” 魏姚最是忍不得谁说兄长不是,直直迎上陆澭的目光,冷声道:“哥哥哪句骂错了,哪次不是因为他们身不正,品不端,再说,我便是护着我的兄长又怎么了?” “倒也没怎么。” 陆澭冷笑一声:“要本王说,就是天道好轮回,风水轮流转,你看看你曾经的样子,再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有从前半点影子,难不成,你的脊梁在风淮王府弯久了,骨头也软了?” “啧啧,那些郎君若还活着,知道你如今混成这幅德行,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魏姚气的面颊微红,她告诉自己眼前不是从前的少年了,而是称霸一方的狻猊王,她如今要仰他鼻息而活,得处处隐忍,压制。 在风淮府五年都克制过去了,没道理在这里压不住。 “怎么了,本王哪句话说错了不成?” 陆澭似是想起什么,若有所思的嘶了声:“本王记得当初在魏家你百般看本王不顺眼,与你兄长冷落本王,而如今你来了本王的地盘,本王给你吃好的用好的穿好的,感觉怎么样,愧疚吗,难受吗,后悔吗?” “是不是要对本王感恩戴德,要不要再向本王道个歉,说你曾经错了,以后定会视本王为主,绝无二心,以此报答本王恩情,如此,本王便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计较。” 魏姚闭了闭眼,双手紧攥,强忍住冲动。 不能骂,不能打,他是王,她是臣。 “怎么不说话了?” 陆澭却根本不放过她,继续道:“不给本王道歉吗?不同本王表忠心吗?啧,你不是很能能屈能伸吗?在陆淮那里就做的很好啊,到本王这里怎么就不行了?” “提起这事,本王又不得不说了,小鸢儿自来就长得好,可眼光着实差,怎么会瞧上陆淮那种自私自利的人?” 魏姚终于忍无可忍了:“够了,你到底在发什么疯!你很闲是吗?跑来这里数落我很有意思吗?” 回来时还好好的,怎吃顿饭的功夫就翻了脸! 他吃的是炸药不成! 屋内突然吵了起来,外头几人先是面面相觑,而后惊慌不定。 青雀求救的看向宋青禄:“宋管家...” 宋青禄本在好整以暇看戏,闻言立刻正了神色眼观鼻鼻观心。 “稍安勿躁。” “主子们的事我们做下人的插不上嘴。” 青雀急的不行,却也无法。 春暄倒是镇静许多,轻轻朝她摇头示意。 陆澭静静地看着魏姚片刻,慢慢悠道:“本王发疯又如何,你能奈本王何?” “这是在狻猊王府,不是在魏家,可容不得你放肆。” “不对,你在风淮王府不是逆来顺受,任谁都可以压你一头么?这会怎就忍不住了,怕陆淮杀你,难道不怕本王动怒,一刀砍了你?” “那你现在就砍了我啊!” 魏姚上前逼近他,微抬起下巴道一鼓作气发泄自己心中的怒火:“狻猊王府又如何,寄人篱下又如何,你若为当年之事不忿,尽管报仇就是,如今你已权势在握,要我性命不过一句话的事,说这许多陈年旧事作甚!” “我曾经是冷落你,但从不曾主动为难过你,我愿意同谁说话便同谁说话,何错之有,凭何同你道歉。” 陆澭广袖一甩,哼道:“现在倒是伶牙俐齿了,怎么在风淮王府当起鹌鹑了?” “我愿如何便如何,要你管?” 魏姚气道。 “是是是,堂堂渝城郡主愿意卑躬屈膝,谁管得着。” 陆澭挑眉冷笑,甩袖而去:“我道多能忍,不过尔尔。” 魏姚听着吊儿郎当的声音,气不打一处来,抓住旁边软枕便扔过去:“滚!” “砰!” 枕头稳稳砸在陆澭背上。 他停下脚步,周遭时间仿佛静止。 屋外的人眼睁睁看着这一幕,顿时屏住呼吸,大气儿也不敢出。 青雀的腿都在发抖,春暄再冷静也不由攥紧了手指。 宋青禄挑了挑眉,但只片刻便恢复平日那副谦卑模样。 魏姚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神情一滞,僵硬的盯着地上的枕头。 她真是气昏头了,怎敢同他动手! 陆澭缓缓看了眼地上的软枕,随后目光莫测的看向身形僵硬的魏姚。 魏姚知道此时她应该道歉,但不知为何偏就在此刻犯了倔,硬是迎着他的视线一声不吭。 好半晌,只听陆澭冷笑一声,阴测测道:“魏鸢鸢,胆子大了,敢对本王动手!” 屋外,春暄青雀再也忍不住,双双跪下求情。 “王上息怒。” 宋青禄左右看了眼,将头低的更低:“主上息怒。” “息怒?” “哼!” 陆澭没好气道:“我看有人的火气比本王都大!” 说罢便甩袖大步而去:“以下犯上,罚一月俸禄,今晚不许吃饭!” 魏姚狠狠剜了眼那道背影。 罚就罚,谁稀罕! 陆澭怒气冲冲的离开,宋青禄将刚让人取来的白玉瓶递给春暄便跟了上去,正在他想要劝慰几句时,一抬头却看到他家主上压不住上扬的唇角,哪里有半分生气的模样。 宋青禄:“......” 合着这是某种情趣? 待陆澭走远,春暄青雀忙起来快步进屋:“姑娘。” “姑娘,没事吧。” 青雀担忧的话刚说完,就看见地上的枕头,沉默了下来。 方才屋内的一切她们都听得真切,自然知道姑娘没事,反倒是王上挨了一枕头。 青雀默默捡起枕头抱着,小心翼翼看向魏姚。 没想到姑娘看着温温柔柔的,竟敢对王上动手。 这枕头里放着决明子,打在身上还是有些分量的。 春暄走近魏姚,轻声道:“姑娘安心,王上既然已经罚了,便是不计较这事了。” 魏姚眼神微闪,一声不吭坐在榻上。 她在这里有吃有穿,一月俸禄算不得什么,至于今天不许吃饭...今天已经用过晚饭了。 这惩罚对她来说倒是无关紧要。 只是她方才怎么就没忍住呢。 在风淮王府五年她处处小心谨慎,连大声同陆淮说话都不曾有过,更遑论动手。 说到底,还是陆澭太会气人了。 想到这里,魏姚气又上来了。 “他来这里到底是做什么的?” 他有病吧! 无缘无故来数落她一顿,专程来气她的?还是哪根筋搭错了!亦或是记恨她渝城冷待他,来给她找不痛快? 春暄哪敢妄测,只如实道:“王上来之后,在屋内随意走了走,就立在窗边没再走动过。” 魏姚侧目看了眼用青瓷花瓶装着的凌霄花。 原本她瞧着没什么,可被陆澭那么一说,她竟也觉得这花瓶配凌霄花有些突兀。 春暄看了眼手中的花瓶,道:“姑娘,这...” 魏姚错开眼:“换上吧。” 今日是她没沉住气,不论怎么说都不该砸陆澭。 但一想到那张嘴她就气的牙痒痒。 他不说话会死? 而在路上生出的那铺天盖地的愧疚竟也因这场吵闹淡了下去。 第37章 第37章 除夕佳节,府中张灯结彩,一片喜庆。 凌霄院也挂上了红灯笼。 魏姚立在廊下看着院中忙碌的下人,心神微微恍惚。 在风淮王府的五年,每年除夕,所有人都会放下手中琐事,一起吃一顿年夜饭,就连卢坚都会抱着酒壶痛饮。 而她只敢小酌,推辞不胜酒量。 最初那几年,她心中藏着事时刻都不敢放松,哪怕是除夕对她来说也与平日没什么不一样,后来她得到风淮军众人的认可,他们对她释放善意,她也慢慢的自如了些。 虽然仍是要伪装,不能随意而为,但也曾度过一段快乐的时光。 她也一度认为,寻到兄长,一切尘埃落定,她就那么过下去也未尝不可。 所以她答应嫁给陆淮。 可造化弄人,短短月余,曾经把酒言欢的人如今各有立场,再见便是在战场上了。 而今除夕,时移世易,难免生出几分惆怅。 整整五年光阴,不可能不在她心头刻上一些烙印。 青雀提着食盒过来,见魏姚立在廊下看众人忙碌,遂加快脚步走过来,脸上带着喜气洋洋的笑意:“姑娘,今日除夕,按照规矩该要除祟,廊下灰尘大,姑娘先进屋用膳?” 魏姚回过神,点头:“好。” 用完早膳,魏姚便问道:“主上可在府里?” 青雀摇头:“奴婢不知。” “不过按照惯例,想来此时是不在的,奴婢前几日听府里的老人说,每年除夕王上都会先去军营与将士们共饮,发放赏赐,黄昏时分才回来,与府中几位郎君姑娘过除夕。” “这样啊。” 魏姚若有所思道。 “姑娘寻王上是有急事吗?要不奴婢去寻宋管家通报一声?”青雀道。 魏姚摇头道:“不急。” 昨日她打了他一枕头,今日想来实属不该。 他话虽不好听,但确实也没有说错的地方,不管如何她都不该动手,她应该去找他道个歉。 正说着,春暄领着小丫头抱着一堆东西进了屋。 “姑娘。” 春暄先领着小丫头们行了礼,让她们把东西放好,才朝魏姚道:“姑娘,这是刚领来的新年礼。” 魏姚看着春暄温和的笑意,脑海中不由浮现一些画面。 ‘姑娘,这是刚领来的新年礼,里头有王上亲自给姑娘挑的一套文房四宝’ ‘姑娘,今年卢副将也给姑娘送了新年礼,是一把短刃,据说能削铁如泥’ ‘姑娘,今年各院送的新年礼特别多,半个院里的人都去搬了,想来是感念姑娘救了王上,王上也送了整整一箱子呢,还有,卢副将今年给姑娘送了一把弩!卢副将请姑娘随身携带,关键时候可保命’ ‘姑娘,今年岑将军给姑娘送了一沓上好的纸,说是亲自去挑的,倒是难为他一个武将挑这些,对了,邱先生给姑娘送了一方砚,我听说是邱先生珍藏的,自己都舍不得用呢,对了,姑娘猜今年卢副将给姑娘送了什么,是一把寸长的小弯刀,上面镶着一颗宝石,可漂亮了’ ‘也是奇怪,卢副将明知姑娘不爱习武,就连岑将军也都投姑娘所好,偏他每年都坚持送兵器,哪有人年年送姑娘家兵器的,不过今年倒是难为他还知道在弯刀上镶嵌一颗宝石’ “姑娘,姑娘?” 春暄的声音拉回了魏姚的思绪,她回神看向春暄,春暄温和道:“这都是府中给姑娘的新年礼,姑娘要不要瞧瞧?” 魏姚看了眼几乎占据了里间一小半的新年礼,起身走过去。 几个大箱子里装的都是漂亮的布匹,首饰,鲜艳华丽。 她愣了愣:“府中新年礼由谁挑选?” “都是由宋管家根据各院主子的喜好挑选的。”春暄看了眼几箱子华丽的衣裳首饰,道:“奴婢得到吩咐去库房时,宋管家亲自指的这几抬箱子。” 她看见这些时很有些讶异,怕领错了还特意问过。 魏姚若有所思。 ‘你自小便花枝招展的,即便随军不能佩戴首饰,衣裳也是鲜艳的....’ 见魏姚发愣,春暄遂道:“姑娘可喜欢?” 她初见姑娘时见姑娘穿着素净,与这些鲜艳的衣裳大有不同,不过姑娘初来王府,宋管家不熟悉姑娘喜好也在理,遂在心里暗忖着若是姑娘不喜欢便都先收起来存放在库房里。 魏姚拿起一块布摸了摸,手感有些熟悉,她想到什么翻看了边角处,果真瞧见熟悉的印记。 这是她在暖阁挑选的那家,且都是按照她的喜好挑选的。 可那时宋青禄并不在,且他不可能知道她真正的喜好。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动静。 青雀出门看了眼,回来禀报道:“姑娘,宋管家求见。” 魏姚放下布匹往外走去,只见宋青禄领领着十来人恭敬立在院中,见她出来,宋青禄颔首行了礼,道:“魏姑娘,林氏布庄,钟氏成靴,珍宝阁...的掌柜求见,给姑娘送前些日子定制的衣裳首饰。” 魏姚打眼看了一圈,都是熟悉的面孔。 她不由道:“不是说要一月才能做好?” “回魏姑娘,定制周期确实需要一月,可这不是赶上过年了么,小人想着无论如何都得在年前将魏姑娘的衣裳制好,遂多请了几个绣娘,不过魏姑娘放心,绣娘的手艺都是一等一的,断不会比先前的差,另外,这些是小人送给魏姑娘的新年礼,特意绣上的凌霄花,愿魏姑娘天高海阔,前途无量,小小薄礼不成敬意,还望魏姑娘莫要嫌弃。” “是啊,这可是魏姑娘在溧阳过的第一个新年,小人也是想尽法子要在年前将这批靴子做好,这边的两双也是小人送给魏姑娘的新年礼,鞋面上镶嵌了两颗海外珍珠,祝愿魏姑娘新年吉祥,好事成双,小礼薄微。” 珍宝阁的掌柜看了眼二人,笑道:“小人还想着要比你们周全些,谁成想竟都是想到一处去了,幸得是在今日将这批首饰赶制出来,否则岂不是要落了下乘。” 说罢他朝魏姚拱手行了礼,道:“魏姑娘,除去您定制好的首饰外,这副头面是小人呈给魏姑娘的新年礼,请来溧阳最具盛名的大师打制而成,亦是镶嵌了东海而来的珍珠,惟愿魏姑娘未来一帆顺风,事事如意。” “.....” 其余各家掌柜也都一一送了新年礼,说了吉祥话。 魏姚心中动容,面露愧色道:“感谢诸位,除夕佳节,我却不如诸位周全,心中有愧,只准备些红封,讨个吉利,还望诸位莫要推辞。” 春暄处事周到,早在第一个掌柜说给魏姚备了新年礼时,她便已悄然退后,进屋去备下了红封,听见魏姚开口,她便将备好的红封端出来,与青雀一一发给诸位掌柜。 众掌柜含笑道谢,自又说了一番吉祥话,才各自告退。 春暄瞧着那些颜色鲜艳的衣裳首饰,心中有些讶异。 她方才听的分明,这些都是姑娘亲自选的,竟与宋管家送的款式颜色完全一致,她就说宋管家如此周全的人怎会送错,原来宋管家早就了解了姑娘的喜好。 春暄让人将东西搬进屋内,却见地上还有一个箱子。 这时,宋青禄笑着朝魏姚颔首道:“今日倒是叫他们抢了先,这是小人送给魏姑娘的新年礼,祝魏姑娘新年快乐,愿魏姑娘今后自由无拘,得偿所愿。” 魏姚心神微怔,看向宋青禄。 自由无拘,得偿所愿。 短短几次见面,他竟能窥得她内心一二,此人心智绝非寻常。 春暄正要呈上红封,却被魏姚抬手拦下。 她浅浅朝宋青禄颔首还了礼,道:“多谢宋管家。” 宋青禄笑着道:“今日除夕,小人还有诸多杂事缠身,便先告退了。” 魏姚颔首:“有劳宋管家。” “小人分内之事。” 宋青禄告退离开,等他出了院子,春暄不解道:“姑娘为何不给宋管家红封?” 魏姚望着宋青禄离开的方向,轻声道:“他不一样。” 方才那种情形红封不仅是谢礼,也是新年的赏赐,可宋青禄不一样,他来历不凡,又是从狻猊府过来的,虽然名义上只是管家,但她瞧得出来他在府里的分量不一样。 毕竟,他能当着柳羡风的面说出要将他剁碎了喂狗,且府中下人在柳羡风和他之间,更听从他的命令,这便足以说明,他在狻猊王府的地位不凡。 他们是平等的,不该有赏赐。 “春暄,你陪我出府一趟。” 春暄立刻便明了魏姚的心思,道:“姑娘是要给府中郎君姑娘们准备新年礼?” 魏姚点头:“嗯。” 旋即她想到什么,微微怔了怔,迟疑道:“还有多少余银?” 她从风淮王府出来时并没有带什么银子,一路上都是当掉她和雪雁身上的首饰才到了溧阳,雪雁去军营时,她几乎将剩下的银子都给了她,算起来,她手里好像只有些碎银了。 春暄却笑着道:“姑娘不必为银子忧心。” 魏姚不解的看着她。 她初来狻猊王府,还领不到俸禄,且陆澭昨日罚了她一月俸禄,她又没有别的进项,按理,她现在一穷二白。 “姑娘随奴婢来。” 魏姚跟着春暄进屋,见春暄打开方才一堆新年礼中的一个盒子,竟是满满一盒子银票。 魏姚怔愣:“这是....” “姑娘,这应是方才领来的新年礼。” 春暄解释道:“奴婢方才领到时也很惊诧,特意向府中老人请教,才得知每年除夕府中都会给郎君姑娘们发放新年俸禄,各个院里都有。” 魏姚看着那满满一盒子银票,有些愧不敢受:“可我初来...” 她还没有为狻猊王府做过任何事。 “会不会领错了?” 春暄忙道:“不会的,每年的新年礼和新年俸禄都是由宋管家一起发下来的,都贴了郎君姑娘们的名字,奴婢入册时也怕领错了,还特意问过宋管家,宋管家说姑娘是在年前来的,便该有新年俸禄。” 魏姚:“可这,会不会太多了...” 宋管家处事周全,怕她心里有落差给她准备新年俸禄无可厚非,但没道理与其他人一样多吧。 春暄当时看到也觉得太多了,但既然是宋管家的意思,她自然是不敢多问的,遂道:“既然是宋管家亲自备下的,姑娘安心收下便是。” 魏姚听她这话便下意识问道:“你可知宋管家在王府的地位如何?” 春暄虽来王府不久,但学过规矩,这些事她自然是清楚的,如实回道:“据奴婢所知,王府中除去军务,其余一应事务皆由宋管家掌管,就连王上院中的杂务宋管家也都能做主。” 这时,魏姚见一旁的青雀欲言又止,便道:“但说无妨。” 青雀这才道:“奴婢曾听府中老人说,有一月王上在外挂的账太多,宋管家还将王上数落了一顿,说...银子不是大风刮来的,叫王上收敛着点。” 魏姚一惊:“......” “果真?” “当真。”青雀道:“且王上次月果真收敛许多,花销少了几乎一半。” “还有,有一回谢先生在外头买了一个奇珍异宝,几乎花空了所有积蓄,回来发现被骗了,宋管家放下手中所有事去将谢先生骂了一个时辰,谢先生一个字都没说。” 魏姚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方才的决定果然是正确的。 宋青禄敢骂谢观明,连陆澭都能数落,且以陆澭那性子还能听进去他的话,足矣说明他身份地位可见一斑。 不对... “谢先生被骗了?” 魏姚反应过来,惊诧道。 谢观明心智超群,邱自华都忌惮几分,这样的人竟还会被骗? 青雀点头,凑近魏姚低声道:“谢先生喜爱收集稀奇古怪的东西,据说那回是一块形状像月亮的石头,说是来自极北,天然形成,到了夜里会发月光,当时也验证过了,遮挡起来的确会发光,谢先生开心得不得了,邀请府中几位郎君和苏医师一道看,连王上都去了,可一众人等到半夜,那石头都没发光,后来才发现,当时石头上是涂了某种会发光的粉末,那粉末维持不了多久...” 魏姚:“...后来可曾找到那骗子?” “不曾。” 青雀道:“这些东西都是黑市才有,那里鱼龙混杂,无从寻起。” 魏姚:“......” 魏姚沉默了很久,实在是不知应该说什么。 只能说陆澭身边的人个个都很...独特。 “对了,姑娘若在溧阳买什么,不必带银子。” 春暄道:“溧阳城中的商铺都可王府的挂账。” 魏姚想了想,还是让春暄将银票都带上了。 “我们也去趟黑市。” 送礼自然得投其所好,城中可挂账,但黑市是不成的。 “我们先去黑市。” 春暄闻言道:“黑市不太平,姑娘可带暗卫同行。” 魏姚点头:“好。” 陆澭给了她三十二个暗卫,她知道他们都住在凌霄院中,寻常都在暗处,她几乎是瞧不见人的,但她知晓,他们一定有人在周围。 果然,她话刚落,便有人出现在窗口。 “姑娘,属下随姑娘同去。” 自从三十二个暗卫跟着她后,她只在初时认了人,一直都没机会了解过他们,连名字都不曾过问。 眼下见有人现身,她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暗卫回道:“属下是姑娘身边的暗卫统领,王上吩咐以后属下只听姑娘之命,请姑娘赐名。” 熟悉的回话让魏姚怔愣了一瞬。 ‘王上吩咐,从今日起由属下保护姑娘安危,王上吩咐随姑娘姓,请姑娘赐名’ 魏姚沉默片刻,道:“便用你们原来的名字吧。” 暗卫统领迟疑了片刻,才道:“是。” “那便你随我出府,路上你同我细讲这支暗卫队。”魏姚道。 “属下遵命。” 怕今日其他院有礼送至,春暄提议她留在府中,由青雀随行。 魏姚自是说好。 - 宋青禄离开凌霄院后,朝身旁的随行小厮宋安道:“让人留意凌霄院,若魏姑娘来我们院子,立刻来报。” 宋安一怔:“郎君怎知魏姑娘会来?” 宋青禄:“魏姑娘没赐红封。” 没赐红封,便没将他当做下人,今日之内必是会来送回礼的。 但魏姑娘昨日才回府,应没有时间备礼。 “魏姑娘过会儿可能要出府,你去将马车准备妥当。” 宋安自小跟着宋青禄,自不是蠢人,这一听便猜出个大概,恭声应是,而后道:“魏姑娘果真是个妙人。” 宋青禄淡淡一笑。 能以丰栎孤女的身份在风淮军立下威望,何止妙人。 果然,没过多久凌霄院的人便去了马厮,宋安唤来车夫,将属于魏姚的马车赶至府门口。 魏姚出府时,马车已经候在了门口。 马夫恭敬抬出矮凳,青雀搀扶着魏姚上了马车,魏姚抬头看了眼马车上悬着的玉牌,玉牌一边是狻猊图腾,另外一边刻着她的名字。 “府里各院都有自己的马车?” 上了马车,魏姚问道。 青雀点头:“是的。” 魏姚点头,正要唤暗卫统领进马车,却见马夫已经换了人。 她愣了愣,还未开口暗卫统领便道:“马夫是府中新聘的,姑娘若要去黑市,马夫跟着多有不便。” 魏姚却立刻明白了他言外之意。 他要同她的说的话不便与马夫知晓。 “好。” 而后一路上,暗卫统领一边赶车,一边同魏姚介绍了这支暗卫队。 “三十二暗卫八人一队,共三队,另外七人为一队,分别为暗影队,暗杀队,暗司队,暗行队,暗卫队长以队名命名,其他暗卫名字由队名为姓,数字为名,属下总管四队,名唤暗零。” “暗影队主负责追踪调查,暗杀队主负责刺杀,暗司队主负责刑罚,暗行队主负责姑娘出行时随行护卫,不过也因情况而有所改变,姑娘在府中时由属下与各队队长轮流护卫。” 暗零说的详尽,魏姚听的很明白。 遂问:“眼下可有暗行队随行?” “是。” “不过黑市人太多不便利,会由属下一人随行。” 魏姚点头:“好。” 暗零介绍完便沉默了下来。 魏姚却总觉得他有话未尽,遂问道:“你可是有话要说?” 果然,暗零沉默片刻道:“属下听闻姑娘在风淮王府也有一支暗卫队,他们都随姑娘姓。” 魏姚怔了怔,半晌才反应过来什么,有些不敢置信的与青雀对视一眼。 这该不会吃味了吧? 青雀无声的眨了眨眼,确认了魏姚的猜想。 魏姚收回视线。 陆澭的人,果真都很有活气。 魏一他们跟在她身边多年,从不曾对她要求过什么,除了听命行事也从不会多说一句。 更别说会吃味。 半晌,魏姚才道:“你们想随我姓?” 暗零沉默了。 突然,周遭传来几声极其轻微的声音,似是口哨声,又似是鸟叫。 魏姚试探道:“这是暗行队?” 暗零点头:“是。” 魏姚便问:“他们的意思是?” “他们愿随姑娘姓。” 暗零说罢又道:“王上说过,从今以后属下们都只是姑娘的人。” 魏姚听了这话不由想起了魏一他们,下意识问道:“若有朝一日我与主上反目,你们会如何?” 暗零毫不犹豫:“属下不会对王上动手,但会护卫姑娘到最后一刻。” 魏姚心跳好似漏了一瞬。 这话无疑是告诉她,即便她与陆澭反目,他们依旧是她的人。 她与他们没有任何恩情,他能有这般想法,必然是领了陆澭的命令。 为什么? 陆澭为什么如此放心她,他就不怕她哪天会背叛他吗? 毕竟,她背叛过陆淮。 良久,魏姚道:“先前我只是担心你们不愿,若你们愿意随我之姓,自是我的荣幸。” “不敢。” 暗零沉默片刻道:“那从此以后,属下们便冠姑娘之姓。” “属下魏零,见过姑娘。” 与此同时,马车外传来几道声音:“属下魏行,魏行一,魏行二,魏行七....见过姑娘。” 这一刻,魏姚心中发热。 虽同是暗卫,可她却觉得,他们好像才是真真正正的属于她。 “承蒙诸位不弃,今后我们便是一家人,并肩同行,荣辱与共。” “谢姑娘,愿与姑娘生死不离。” 魏姚眼中隐隐有些泪意。 离开奉安的决定太过仓促,那时的她不知今后的路会是怎样,饶是面上镇定,心中也是充满彷徨不安的,可到了这里才发现,那些担忧似乎都是多余的。 她好像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这条路,她很喜欢。 第38章 第38章 黑市人口繁杂,魏零不便藏身,便与青雀一左一右寸步不离跟在魏姚身侧。 进黑市前,魏零不知从哪弄来帷幕让魏姚戴上,还递给青雀一方面纱,自己也戴了个银色面具。 魏姚以为这是黑市的规矩,也没多问。 黑市摊市与街市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只是卖的东西各有乾坤,不是在街市中能瞧见的。 魏姚没逛过黑市,瞧什么都新鲜,可一路走走停停,却始终没有瞧见什么稀奇古怪的珍宝,遂问魏零道:“你可知黑市有什么独特的地方?” 魏零自然知晓魏姚此行是为给谢观明挑新年礼的,思索片刻,回道:“属下曾到过此地,有条街唤作‘古坊’,那里有许多新奇的东西,或许有姑娘想要的。” 魏姚点头:“你带路,我们去看看。” “是。” 走出几步,魏姚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你可知谢先生是在何处被骗的?” “知晓。” 魏零指了指前方:“前面转过一个弯,第二个摊市上。” 魏姚好奇道:“你怎如此清楚?” 魏零回道:“属下便是因调查此事来过这里。” “当时谢先生发现被骗,气的不轻,当即就要来黑市找人算账,王上便派属下带人随谢先生同来,可到了此地才发现那处摊市已经换了人,骗子早就不知所踪了。” “原是如此。” 魏姚道:“此地无人管辖?往来者亦无路引?” “此地鱼龙混杂,其中不乏逃犯,奇人,江湖客,多是没有路引,不仅如此,还有地方做假路引的。” 魏零道:“府衙虽时常会派人来巡检,但那些人有的本事躲避,只要不出大事,左右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魏姚惊讶:“谢先生被骗空积蓄还不算大事?” 这时,青雀小心翼翼插嘴道:“谢先生好歹是王上身边的第一谋士,这种丢人的事怕也不好大张旗鼓。” 魏姚见魏零没有反驳,便知青雀所说不假。 “那有多少人知晓此事?” “只有狻猊王府自己人才知。” 魏零看了眼青雀道:“属下不知青雀姑娘如何能探听到此事。” 魏姚也疑惑看向青雀。 只有狻猊王府自己人才知,那就说明是几个院里的心腹才知道此事,青雀才到王府不久,她是如何探听到的。 青雀囫囵道:“奴婢是从牡丹阁那边知晓的。” 牡丹阁,是柳羡风的住处。 魏姚自然知晓下人之间也自有一套人情往来,青雀不愿明说是怕得罪人,遂也不再多问。 她能从牡丹阁里探听这样的辛秘也是本事。 说话间,已经到了魏零所说的‘古坊’。 弯弯绕绕一个巷子零零散散摆着一些摊市,听见有人来,摊贩们才陆陆续续瞧过来,许是面生上下一打量就挪开眼,随口招呼两句。 “随便瞧,随便看。” 青雀得到示意,上前道:“可有什么新奇的东西?” 摊贩一听,来了几分兴趣:“姑娘要多新奇的?” 青雀道:“自是寻常不得见的。” “哦?” 几个摊贩对视一眼,眼底精光乍现。 “那姑娘可来对地方了。” 离得最近的摊贩神神秘秘道:“小的前些日子得了个宝贝,贴身佩戴可美容养颜,只不过这价格嘛....” 青雀眼睛微亮,凑近道:“价格如何?” 那摊贩伸出一只手:“这个数。” 青雀:“五十两?” 摊贩摇头:“五百两。” 魏姚:“......” 她皱了皱眉,轻声问魏零:“当初谢先生被骗之事,黑市有多少人知晓?” 魏零低声回道:“几乎都知晓。” “不过谢先生来此都是戴着面具的,无人知晓谢先生身份,只是市中至今都流传着有个...冤大头被一块石头骗了万两银子。” 魏姚唇角一抽:“....” “所以你让我戴着帷幕,是怕我被骗了以后有人认出我?” 魏零没作声。 “那你戴面具也是怕我被骗了,你也连带着没脸?” 魏零仍不作声。 显然,这是猜对了。 魏姚面无表情的挪开眼。 暗卫头子到还挺爱面子的。 她正想说她断不会着这样的道,可一想到被骗的人是谢观明,便又不敢说这话了。 世人没有骗不到人的骗局,只看是不是为你量身打造。 毕竟,谢观明都能被骗。 另一边,青雀笑嘻嘻点头:“五百两啊...” 摊贩一听心中暗道有戏,正打算继续坑骗,却见眼前姑娘脸色一变,双手叉腰吼道:“你怎么不去抢钱呐!开口就敢要五百两,你这心肝是什么做的?也不怕亏心死!” 摊贩被她吼的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姑娘不买便不买,骂人作甚?” “你敢行骗,便应该做好被骂的觉悟!” 青雀横眉竖眼扫了一条坊的人,扬声道:“我家姑娘就是图个新奇,只要货值得,价格不是问题,但若有谁再敢胡乱开价,看本姑娘不拔了他的舌头!” 小姑娘抬着下巴,一身蛮横,硬是唬住了不少人。 不过还是有胆子大的面露凶相道:“小姑娘可知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来耍威风!” 青雀偏头看了眼魏零,魏零手中剑出鞘,只眨眼又回鞘,众人只觉一道寒风拂过,可等了半晌却什么都没发生,不免有人出声嘲讽:“就这花架子谁不......” “砰!” 不远处一块石头忽然碎裂,几乎化为粉齑。 坊内顿时鸦雀无声。 一片死寂中,青雀扬着头威胁道:“这只是我家姑娘其中一个护卫,若是姑娘在这被骗了,我保证你们这条古坊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活不成!” 这回,无人再敢说话了。 魏姚这时微微上前一步,道:“我家丫头护主心切,话说的是狠了些,诸位莫要见怪。” “今日除夕,我想挑份新奇的礼物送给家中兄长做新年礼,诸位若有什么新到的物件尽管拿出来,银子管够。” 古坊众摊贩相互对视一眼,仍是无人敢出声,显然是摸不清魏姚来历都在观望当中,还是最开始那摊贩大着胆子试探道:“姑娘想要什么新奇物件?” 魏姚道:“寻常不得见,最好再有些价值的。” 那摊贩想了想,小心从随身的盒子里拿出一物:“姑娘瞧瞧,这东西可能入眼?” 魏姚走近细瞧了眼,见是一块粗糙的木牌,什么都没雕刻,乍一看实在普通,可凑得近了却能闻到一股独特的香味,似檀香,却又带着几分竹的清香。 她好奇问:“这是何物?” “此乃一种古树,可自发奇香,但这种古树已在慢慢绝迹,如今已不多见了,小的也是前两日才偶然所得。”摊贩试探道:“不过这价格,也不凡...” 魏姚对此物确有几分兴致,问道:“多少钱?” 摊贩伸出两根手指:“两千两。” 魏姚目光一滞:“.....” 两千两?! 她看起来像是这么好骗的吗? 青雀皱起眉头便要发难。 那摊贩忙道:“小的这回可没有胡乱叫价,姑娘尽可去打听,这种古树都是按大小估价的,小的费了不少功夫才能得到这一小块,若是巴掌大,万两也是便宜的,再有人高,那就是价值连城,或者有价无市了。” 魏姚盯着那只有男子拇指大小的牌子,咬了咬牙,回头看向魏零。 她终于理解魏零为何要戴着面具了。 这东西,她是真想要。 明知会被骗也还是心动。 魏零许是看出魏姚所想,凑近前蹲下,伸出手:“可否给我看看?” 摊贩刚想给他,一想到他方才那一剑,又面露迟疑,但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将木牌交到他手里:“郎君好生拿着,可别弄坏了。” 魏零拿着木牌凑近鼻尖细嗅了嗅,又翻转仔细打量过后,朝魏姚道:“此乃雪香树,生而能发奇香,越古老香味维持的越久,这一块....树龄应有十年。” 摊贩闻言松了口气,面带笑意道:“郎君识货,这块木牌正是来自一棵十二年的雪香树。” 魏姚讶异的看着魏零:“你还了解这些?” 魏零道:“也是偶然得知。” “该不是因为...先生喜欢着这些吧?” 魏姚随口猜测道,却见魏零沉默片刻后,答:“先生出手大方。” 魏姚:“......” 所以他还会寻这些东西去跟谢观明换钱? 陆澭的人好像个个都很有意思。 连暗卫都不走寻常路。 “那这物件....” 魏零道:“可买。” 魏姚面色一喜,示意青雀给钱。 青雀见魏零确认过,便也放心的交了钱。 “多谢姑娘,姑娘新年吉祥。” 摊贩开心的接过钱,从旁边取出一个做工还算精细的木盒,打开递过来道:“今日除夕,小的送姑娘一个盒子,木牌珍贵,姑娘可别弄丢了。” “多谢。” 青雀正要将木牌放进去,便被魏零伸手拦下。 魏零淡淡看了眼摊贩,将木盒翻过来,随手按了按侧边,便见盒子底部大开。 若是将木牌放进了盒子,只要碰到侧边凸起处,木牌便会神不知鬼不觉的掉落在摊贩手上。 摊贩见被拆穿,顿时惨白一瞬,但很快就反应过来道:“这个盒子也算新奇吧?” 魏零冷哼一声,将盒子塞给青雀。 青雀怔愣片刻后,忙将木牌递给魏零:“还是你拿着安全。” 这些人简直让人防不胜防,这么贵重的东西若是被她弄丢了,把她卖十几次都赔不起。 魏姚目瞪口呆:“......” 若魏零没跟来,她定要着这道,黑市果真是名不虚传。 魏零接过木牌揣进怀中,扫了眼其他人:“谁若再耍花样,手便不必要了。” 摊贩吓得赶紧将手揣好,低下头不敢作声。 有人幸灾乐祸的笑着。 “今儿可算是栽了。” 摊贩狠狠瞪了眼那人,却不敢吭声。 “姑娘,我这也有好东西,姑娘来瞧瞧。” “我这也有....” “我也有...” 见魏姚出的起钱,陆续有人开始招呼着。 魏姚轻声问青雀:“带了多少银票?” 青雀低声回道:“新年礼一万两,全带上了。” 出来时她还觉得带的太多,这会却担心不够用了。 照姑娘这花法,怕是得花几个新年礼出去。 魏姚确认够用,便继续往前逛。 路上摊贩争先拿出自己压箱底的东西给魏姚看,魏姚若有看中的便停下来,但并非是每个都买,如此挑挑选选又花出去两千两,快要到末尾时,她又在一个摊贩前蹲了下来。 摊贩早看她出手阔绰,见她对自己的东西感兴趣,连忙介绍道:“姑娘,这是小的昨夜才得的一株药草,名唤万萝花,花开可解百毒,有价无市的,姑娘今儿也是来得巧。” “可解百毒?” 魏姚惊讶的看向魏零。 魏零凑近细看了看,冷哼一声:“你再说一遍,这叫什么花?” 摊贩脸上的笑容一僵,慢慢将手揣进袖里,含糊道:“千蜂花。” 魏姚没听清他说什么,但绝不是他方才说的什么万萝花。 魏零这才向她解释道:“万萝花与千蜂花不开花时生的很像,叶子都呈刀锋壮,边缘不齐,但万萝花的叶子微朝里卷且根茎略微泛白,而千蜂花根茎微泛黄。” 魏姚听的云里雾里:“有什么区别?” 魏零边说边缓缓拔出剑:“万萝花开紫色花可解百毒,有价无市,千蜂花开黄色花也可解毒,但有毒性,并不适用于每种毒。” 魏姚听明白了。 千蜂花价格不如万萝花。 她慢悠悠看向摊贩,摊贩余光瞥见魏零即将拔出的剑,往后挪了挪,面露惧意道:“那...那小的也没说错嘛,它也可以解毒的嘛....姑娘要是看上,小的便宜点给姑娘,五百两银子,便算给姑娘赔罪了。” 魏姚眉头一挑,五百两,还算是便宜给她? 还是把她当冤大头了! 她正要开口,便听魏零道:“可以。” 魏姚一愣,看向魏零,只见他的剑不知何时回鞘,且已以极快的速度抱起千蜂花不打算撒手了。 魏姚:“......” 魏姚默了默,朝青雀道:“给钱。” 接下来将‘古坊’逛完,魏姚没再看到心仪的东西,正打算回去,便被一个年轻的摊贩拦住了去路:“姑娘,小的方才去取新来的宝贝,姑娘可否瞧瞧?” 魏姚方才便注意到有一个摊位少了人,但并没放在心上,原来他是去取东西了。 既是特意取来给她看的,她自然不拒绝。 年轻摊贩便领着她回了摊位,从怀里取出一个带孔的小木盒,神神秘秘递给她:“此乃活物,不好打开盒子,姑娘可从孔中瞧。” 不等魏姚开口,魏零已伸手接过木盒。 他透过孔中瞧了眼,便认出了是何物。 “渡心蝶。” 摊贩忙点头:“郎君识货,正是渡心蝶。” 魏姚见魏零神情,便知是好东西,遂问道:“渡心蝶这是何物?” 摊贩忙解释道:“渡心蝶顾名思义可渡人心意,渡心蝶分别认主后还可替有情人传达情意。” 还有什么神奇的东西? 魏姚下意识看向魏零:“如何传达情意?” 魏零道:“传说此蝶雌雄成双,互通体感,认主之后可通主人心意,若一方思念另一只蝶便能有所感应,是以便有传达情意一说,不过只是传说,是真是假属下不曾验证。” 摊贩意味深长道:“自然是真的,姑娘可有心上人?回去一验便知。” 这话一出,青雀魏零几乎同时看向魏姚。 众所周知魏姚与陆淮有过婚约,且若非陆淮另娶,魏姚也不会来狻猊王府。 魏姚自然明白他们心中所想。 如今外界都认为她背叛陆淮,源于陆淮与裴家的联姻,再加之她的身份公之于众,众人更是对这个理由深信不疑。 渝城魏家女,怎会与人做妾?哪怕那人是一方霸主。 她无从解释,只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我没有心上人。” 青雀魏零同时挪开视线:“嗯。” 魏姚:“.....” 不信算了。 青雀心中有所顾虑,遂问摊贩:“这渡心蝶认主可有什么条件和距离限制?” 摊贩回道:“认主之时自是有的,按理来说最多只能同在一个府邸才能同时认主,不过认主之后,皆伴主人身侧,再远的距离都能有所感应。” “至于认主的条件....” 摊贩碍于魏零方才那一剑,不敢胡诌,如实道:“小的只大概猜测一方有情才会认主,其余的条件小的便不知了,也有可能它看哪两人顺眼就认主也说不定。” 青雀闻言放下心来:“那便好。” 即便姑娘心里还有风淮王,这渡心蝶也不可能跑到奉安去认主。 魏姚哪能不知青雀心中所想,但她知道她现在解释他们大概也不会信,干脆就当做没听见。 “姑娘,您要这渡心蝶吗?” 魏姚倒是可要可不要,但想到摊贩是特意拿给她瞧的,便从魏零手里接过木盒往里瞧了眼。 孔不大不小,不会让渡心蝶飞出来,也能让人瞧的真切。 渡心蝶通体淡粉,翅膀隐约泛着微光,漂亮至极。 魏姚立刻便心动了。 “多少钱?” 摊贩道:“三百两。” 说完看了眼魏零,解释道:“此物贵在罕见。” 魏零没做声。 魏姚便知应是没有胡乱喊价,让青雀给了钱。 买完渡心蝶,魏姚便不继续逛了。 时间不早了,她还得去街市挑别的礼物。 走出黑市,魏姚才忍不住问魏零:“为何买千蜂花?” 若非他抱着不撒手,她本没打算要的。 毕竟含有剧毒。 魏零这才道:“千蜂花虽价值不如万萝花,但若是懂行的也知其珍贵,有些毒非千蜂花不可解,据属下所知,曾有个大人物中毒,唯千蜂花可解,以万两成交,那小贩应是偶然得来,还不大清楚千蜂花的效用,才低卖了五百两。” 在黑市做生意的哪能被他的剑吓到便宜卖,不过是不识货,认为自己不会亏罢了。 “一万两?” 魏姚惊诧的盯着那盆花。 “嗯,不过那种毒罕见,不定能用上,所以千蜂花的价格时涨时掉,在世面上远不如万萝花价值高。”魏零说罢,道:“但谢先生喜欢这些稀奇的东西,若拿给谢先生,少说也要赚几千两。” 魏姚:“......” 怪不得他抱着不撒手。 “若姑娘不便收钱,属下可代劳。” 魏零道:“属下只收一成。” 魏姚眼角微抽。 她这暗卫头子是掉钱眼里了吧。 但这样东西她没打算给谢观明。 可若非他抱着不撒手,她本不会买的,是以想了想后,她让青雀取出一千两,递给魏零:“一成应该差不多一千两?” 魏零却不接,魏姚解释道:“它既有如此价值,我便打算将她给苏医师,或许能发挥更好的效用,但若非你执意买,我便没打算要它,所以便给你一成。” 魏零沉默良久后,接了一半:“一成折下来,五百两。” 青雀看的瞪大眼,他还真收了啊! 他们做下人的为主子分忧不是理所应当的吗?遇上好的主子,打赏也是常有的,可他怎敢收五百两! 魏姚却并未放在心上,道:“我们再去给其他院买些新年礼。” “是。” 魏姚这一逛又是一个时辰,回到王府太阳都快落山了。 春暄见她回来,忙迎了上来,吩咐人将买回来的东西搬进屋里,安置好后,才紧张的拉着魏姚走进里间,神色严谨道:“姑娘,奴婢在晌午珍宝阁送来的首饰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魏姚见她这般神情,也正了脸色:“何物?” 春暄小心将盒子打开,呈给魏姚。 盒子里赫然是一把袖箭。 不仅做工精致,还很熟悉。 魏姚瞳孔微缩。 “奴婢发现后吓的不轻,可想起掌柜的说这些首饰是姑娘亲自挑选,又怕真是姑娘授意的,便没敢声张,只等姑娘回来做决断。” 话虽如此说,可首饰铺如何会送袖箭? 春暄是猜到这东西是有人特意混进珍宝阁的首饰里送给她的,所以才没声张等她回来做决断。 魏姚盯着袖箭看了许久后,道:“是我授意的,先收起来吧。” 春暄担忧看了眼袖箭后才垂首应是。 “我给各院都买了些新年礼,你与青雀准备一下,随我一一去各院送礼。” “是。” 魏姚最先去的九重楼。 苏翎霜看到千蜂花时,眼神骤亮:“这是千蜂花,寻常并不得见,鸢鸢从何处得来?” 魏姚如实道:“黑市。” 苏翎霜神情一变,半晌后面色古怪道:“黑市鱼龙混杂,你怎敢去那里。” 而后小心翼翼试探:“鸢鸢花多少钱买的千蜂花?” 显然,苏翎霜也知晓谢观明曾在黑市被骗一事。 有此一问是在担心魏姚被骗。 魏姚笑着道:“我带着魏零,他对这些东西有几分见解,并未受骗,只花了五百两。” 一听只花了五百两,苏翎霜才放下心来:“魏零是谁,竟能用五百两买下千蜂花。” 魏姚便将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苏翎霜听罢道:“主上的人自是不差的,有他在你身边,我便更安心些。” 魏姚在九重楼稍坐了会儿,便去了牡丹阁。 柳羡风不在院里,魏姚留下新年礼便离开了。 紧接着去了玉衡楼。 谢观明竟也不在。 魏姚想了想,没将雪香树木牌留下,打算在晚膳前见到谢观明再给他。 与此同时,黑市。 一位戴着面具的青年立在‘古坊’,咬牙切齿道:“你们是说,就在一个时辰前,有个姑娘,将今日新货全部都买走了?!” “是啊。” “包括一枚雪香树的木牌?” 青年气的破了音。 “对....对啊,郎君今日来晚了。” 青年深吸一口气,一手叉腰,仰天吼道:“到底是谁?!” 他要跟她势不两立,不死不休!! 第39章 第39章 离开玉衡楼,魏姚便去了静湖轩。 静湖轩靠近揽月殿,倚湖而建,是宋青禄的住处。 冬日湖面结了冰,寒风瑟瑟,冷到了骨子里,魏姚忍不住裹紧了大氅,心中不由想,宋青禄冬日住在这里是怎么受得住的。 青雀打了个冷颤,低声道:“奴婢听闻这是宋管家自己挑选的住处,据说,宋管家爱住在有山有水的地方,在狻猊府的住处也是倚湖而建。” 魏姚眼眸微垂,轻轻嗯了声。 府里还有不少空着的院落,他选这里必然是有他的道理。 “宋管家有武艺傍身?” 青雀点头,又摇头:“据奴婢所知,宋管家本只学过君子六艺,初到狻猊府时跟着武师傅学过一段时间拳脚功夫,但自做了狻猊府的管家,就忙于杂务没再学了。” 魏姚听明白了。 跟她差不多是个半吊子。 虽没有内力护体,好歹有些底子,冬日在这里倒也能熬得住。 其实她底子本也是不错,若没有那次受寒... 魏姚蓦地停下脚步。 “姑娘,怎么了?” 青雀问道。 魏姚看着前方鹅卵石旁边的两排橘树,眸光凝滞。 青雀随着她的视线望去,却没瞧见有什么不妥,正要开口,便见有小厮迎了上来,朝魏姚行了礼后,道:“小人宋安,见过魏姑娘。” 魏姚这才回神,抬眸看向他。 她记得他,晌午宋青禄来送礼时,他随行在侧。 随宋姓,多半是他曾经的家仆。 魏姚敛住心神,道:“宋管家可在?” 宋安恭敬回道:“郎君已在回来的路上,外间风大,魏姑娘不如先随小的进屋避寒。” 魏姚见他似乎早有准备,便猜测宋青禄应早料到她会来。 “今日除夕,宋管家想必杂务繁忙,倒是我叨扰了。” 宋安忙道:“眼下府中一应事务已筹备妥当,只待王上回来开席,郎君这会儿也正要回来沐浴更衣。” 魏姚见他这般说便也就没再推辞,随他进了屋。 离开时,又回头看了眼两排橘树。 屋里炭火烧的正旺,茶水点心也都备的妥当,椅子上还放着崭新的毯子。 魏姚不由道:“宋管家果真是处处周全。” 宋安客气颔首。 魏姚朝青雀示意,道:“今年初来乍到,不知宋管家喜好,只略薄薄礼,庆贺新年。” 宋安赶紧接下:“小的代郎君谢过魏姑娘。” 刚接下新年礼,宋青禄便出现在了门口。 他快步进屋,看了眼宋安手中的礼盒,朝魏姚拱手道:“魏姑娘客气了。” 魏姚连忙抬手虚扶,道:“自己人,宋管家不必行此大礼。” 宋青禄视线凝固一瞬,又恢复如常,请魏姚落座后,道:“湖边雪重寒凉,魏姑娘不必亲自过来。” “左右也是闲着,且还没机会在府里走走,正好过来看看。” 魏姚道:“倒是宋管家忙里忙外,本就辛劳,我还上门叨扰,实在失礼。” “魏姑娘哪里话。”宋青禄正色道:“魏姑娘方才既说是自己人,便该无拘无束些,要真说失礼,也是小人疏忽,不曾带魏姑娘熟悉府中,不过今年雪重,年后怕还得有一场雪,不如待春暖花开,小人带魏姑娘熟悉熟悉。” 魏姚的腿疾在府中不是秘密,闻言遂道:“那就有劳宋管家了。” “不敢,小人分内之责。” 宋青禄含笑道。 二人又闲聊片刻,魏姚问道:“今日谢先生,柳公子可是都随主上去了军营?” 宋青禄猜测她应是去送新年礼扑了空,便如实道:“按理,每年除夕谢先生柳公子是会随主上去趟军营,不过柳公子的性子想必魏姑娘也知晓一二,军营留不住他,想来此时多半找机会溜出去了,这会儿不是在哪个酒楼就是在哪里听曲儿,不到开席是不会回来的。” “而谢先生...” 按规矩,谢观明此时应该是在军营的,但府中这几位又有谁重规矩? 谢观明的贴身小厮领了新年礼就出了门,多半是送去军营了。 若他没有料错,人这会儿恐怕是到了黑市了。 但魏姑娘刚来,总要给人留些好印象。 “谢先生应是在军营的。” 至于柳羡风... 呵,他随王上与魏姑娘出门一趟,性子想必早已暴露无疑,没什么值得藏着掖着的。 “原是如此。” 魏姚不疑有他,又聊过几句,便起身道:“时候不早了,主上想来也该回来了,我回去准备准备。” 宋青禄起身送至门口。 待魏姚走远,小厮才抱着礼盒走近宋青禄,面色惊诧道:“郎君,竟是珍宝阁的东西。” 珍宝阁的物价哪个不是贵的吓死人,魏姑娘出手好生阔绰。 宋青禄早就一眼认出是珍宝阁的盒子。 他看着魏姚离开的方向,道:“你方才听到了吗?” “什么?” “她说,我们是自己人。” 宋青禄眸光深邃道:“自己人,礼自然贵重些。” 所以,她是否想起他是谁了。 宋安听的云里雾里,但见时辰不早了,不敢再耽搁,催促道:“郎君快些沐浴,王上应要回来了。” 宋青禄这才转身进屋。 走出几步,回头道:“摆在珍宝架上。” 宋安一愣,忙颔首:“是。” 郎君的珍宝架上摆着的可都是亲近之人送的东西,看来,郎君这是将魏姑娘当做自己人了。 - 走出静湖轩,青雀实在忍不住,低声询问道:“奴婢斗胆,敢问姑娘为何送宋管家如此厚礼?” 宋管家虽在府中有话语权,可尊卑有别,说到底宋管家只是下人,她想不明白为何姑娘送给宋管家与几位郎君还有苏医师的新年礼都是同等价值。 魏姚轻声道:“青雀,宋管家不一样。” “你记住,对宋管家务必要恭敬客气些。” 青雀虽不明白哪里不一样,但见魏姚都这样说了,自晓得轻重,忙点头应下:“奴婢记下了。” 走出鹅卵石小路,魏姚停在最后一棵橘树前,回头看了眼倚湖而建的阁楼。 三层阁楼,倚湖而建,小路两侧种着橘树。 她的记忆中,也曾有过这么一个地方。 沐城,宋府。 那年她五岁,随母亲去沐城赴宴。 沐城宋家与温家是姻亲。 外祖父的同胞亲妹嫁到了宋家,宋家是书香门第,温家乃武将世家,两家长辈早些年因政见有过分歧,并无过多来往,偏宋家老爷子一次遇险,被游历至沐城的姑婆出手相救,二人一见钟情。 这门婚事自然遭到了两家长辈反对,可二人执意认定对方,最后宋家不愿儿子煎熬,温家爱女心切,只能同意了这门婚事。 但那时候两家老爷子属实合不来,在世之时几乎不曾走动,只有年节关头,两家小辈按礼数登门拜访,后来外祖父掌家,又与妹婿两看厌烦,但凡见面,没有不吵的。 两家有个宴席什么的,也仍都是小辈出面。 那一年,姑婆的幺女出嫁,母亲带她前往赴宴。 她幼时顽皮,不怕生,初到宋家瞧什么都新鲜。 姑婆留母亲说话,又见她实在坐不住,便叫了宋家的哥哥姐姐带她去湖边摘橘子。 按常理,橘子树本该在果园,可宋家姑母喜欢临水而住,又爱吃橘子,姑父便在轩外种了两排橘子树,彼时橘子正逢时节,黄灿灿的挂在枝头,诱人至极。 可她不够高,摘不到,急的围着橘子树打转。 宋家哥哥瞧的发笑,她生气瞪过去他才收敛同她赔罪,为了让她消气便将她抱起来摘橘子。 宋家姐姐提着小筐耐心的接住她摘的橘子,直到竹筐装满,她才肯罢休。 她捧着橘子欢欢喜喜去寻母亲,却不慎被路上的石子绊倒,擦伤了手臂,痛的嚎啕大哭。 宋家哥哥着急的背着她往正院走,一边温柔的哄她:“妹妹不哭,姐姐已经去请府医了,回头我把这里的橘子都摘给妹妹赔罪好不好。” 她那时年幼,痛的狠了哪里肯讲道理。 宋家哥哥说了什么她也都听不进去。 母亲知她受了伤,急急赶来,一屋人好一阵兵荒马乱,待府医赶来处理好伤口她已然是哭的累了昏昏欲睡,但睡过去前听见宋家哥哥向她承诺,要将那条泥路铺满鹅卵石,待她下次去定不再叫碎石子绊倒。 可她再也没有去过。 她再醒来已经在回渝城的路上了。 她没有再见到宋家哥哥姐姐,甚至连他们叫什么名字她都不知道,不过即便当时知道,如今也早已想不起来了。 这段记忆早就尘封,记忆中的画面是模糊的,也记不清宋家哥哥姐姐是什么模样,若非见到那倚湖而建的阁楼与两排橘子树,她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这段短暂的过往。 “姑娘,您在看什么?” 青雀的声音将魏姚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铺平的鹅卵石路上。 她方才还想过是否只是巧合,可宋姓,临水阁楼,两排橘树,鹅卵石路... 世上哪里会有这么多的巧合。 所以,他还记得鹅卵石路的承诺,那么一定就还记得她。 可他没有与她相认。 “没事,回去吧。” 魏姚转身缓缓离开。 他既没选择相认必然是有他的道理,不急一时,来日方长。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在这里她竟还有一位亲人。 即便他们只有幼年匆匆一面,再次相见,也仍在她心底激起了不小的涟漪,毕竟乱世之年多的是孤苦无依,能得见一个亲人,属实不易。 - 魏姚刚回到凌霄殿,揽月殿便来人禀报,陆澭回了府,半个时辰后在凌霄殿开席。 魏姚简单梳洗后,携上白日备好的新年礼往凌霄殿去。 除夕佳节,府中张灯结彩,但凡房门不管有无人住,都贴上对联,挂上了灯笼。 天色渐暗,下人提着烛火沿着长廊三步点亮一盏红灯笼。 魏姚徐步踏入长廊,看着一盏盏陆续亮起的灯笼,不知是被下人欢快的笑容感染,还是因着铺天盖地喜庆,那久别的属于新年的喜悦竟也慢慢跃上心头。 突然,长廊尽头缓缓出现一道玄色身影。 身长如玉,面容绝世,浑身上下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行走间尽显上位者的气势。 魏姚不由放慢了脚步。 那一瞬,她想起了他们初见的画面,阳光照进学堂,少年趴在窗边的桌上酣睡,漂亮的让人挪不开眼;房顶上,少年提着酒壶弯起一双狐狸眼,再看眼前气势凌人高高在上的君王,恍若隔世。 长廊的灯笼尽数点亮,二人隔着半条长廊遥遥对望。 灯光璀璨,晃人心神。 长廊尽头的陆澭似乎也怔愣了一瞬,而后唇角一弯缓步朝魏姚走来。 寒风徐徐,青丝微晃。 时间仿若被放慢,短短半条长廊尤其的漫长。 终于,他们走到中间,离对方只有一步之距,魏姚刚要颔首行礼,忽而一道声响炸开,天边散开绚丽的烟花。 二人双双回头望去,烟花已照亮了半边天,绚丽璀璨,美不胜收。 突然,一道嗓音破空而来,打破了这美妙的画面。 “谁把烟花点了!谁啊!” 魏姚陆澭双双回神,对视一眼。 半晌,魏姚道:“像是...宋管家的声音。” 陆澭还未开口,气急败坏的怒吼便又传来。 “柳羡风,给我滚出来!” “这是子时放的,你提前点了是要死啊!” 魏姚:“.....” 她实在很难想象这是从宋青禄嘴里吼出来的。 “不是我,你冤枉人!” 柳羡风的声音由近及远。 魏姚一愣:“柳公子方才在附近?” 陆澭摇头:“不知。” 他方才确实没有注意到。 “除了你还能是谁?你给我滚出来!” “季远安,把他摁住!” 前院顿时鸡飞狗跳,一片嘈杂。 魏姚陆澭面面相觑。 好一会儿,魏姚忍不住问道:“他们,素来如此吗?” 陆澭转身慢悠悠走着,半点也不担心前院的兵荒马乱。 “如此不好吗?” 魏姚怔了怔,才抬脚跟上:“挺好的。” 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性子,很鲜明,很有活气。 走出几步,她突然想起什么,道:“主上方才是要去何处?” 陆澭面不改色道:“寻玉穹。” 他见她久不至,想着昨夜惹她发了怒,以为是耍上性子不肯来了。 柳羡风的院子确实也是这条路,魏姚便没再多想,又沉默片刻,她道:“柳公子不会有事吧。” 陆澭轻嗤道:“他既能闯祸,便要有收尾的本事。” “他若想跑,府里没人抓得住他。” 魏姚闻言轻轻嗯了声。 陆澭看她一眼:“你今日出府了?” 魏姚点头:“嗯,去买了些新年礼。” 陆澭状似无意般扫了眼身后春暄青雀手上的礼盒:“哦。” 魏姚将他的动作收入眼底,反应过来什么,停下脚步,朝春暄示意。 春暄恭敬将礼盒呈上。 魏姚拿起最上面的礼盒,递给陆澭,道:“这是我给主上准备的新年礼。” 陆澭眉角微微一动。 他随手接过来,漫不经心道:“哦?有心了。” 魏姚正要开口,就又听他道:“你给陆淮也准备过?” 魏姚:“.....” 好端端的,他提陆淮作甚。 “五年,至少也准备过五次?” 魏姚垂下眼眸,道:“四次。” 第五年没到除夕她就离开了。 陆澭脸色骤然就冷了下来。 “看来你对他倒是比对本王尽心,给他准备四次,本王却只得一份新年礼?” 魏姚不敢置信的看向他。 找茬都不敢这么找的吧? 这不是她来的第一个新年吗? 陆澭大概也觉得自己那话多少有些荒唐,挪开眼,慢悠悠道:“本王的意思是,你每年都亲手给陆淮准备新年礼?” 魏姚不知道他为何偏对此事剖根问底,斟酌片刻,道:“总归是要出府置办些东西,图个喜庆。” 所以,不是特意为一个人准备。 陆澭面色稍霁,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二人之后一路无话,到了凌霄殿。 还没踏进凌霄殿,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便传来:“谁家姑娘大过年的去逛黑市,去就罢了,还将好东西都搜刮走了,她有多少个兄长,要送这么多份新年礼?” 魏姚脚步一滞,转身望去。 只见谢观明一身黑袍,手里捏着刚摘下来的面具,风风火火骂骂咧咧的绕过照壁走向二门,似是气的狠了,面相都变了几分:“别让我逮着她是谁,我跟她没完,那可是雪香树!天知道我等了多久,该死的,怎么就慢了一个时辰!” “我都说了拿到新年俸禄立刻便送来,定是你路上耽搁了。” 贴身小厮在谢观明身后低着头亦步亦趋跟着,大抵是听了一路的骂声神情有些麻木了,听到这话眼里才有几分神采,嘟囔道:“小的一拿到新年俸禄就快马加鞭去了军营,没敢耽搁半点的。” 魏姚盯着一身戾气的谢观明,眉心微跳。 狻猊王府第一谋士从来都是温润儒雅,竟不知还有这样一面。 且,雪香树.... “还有千峰花,渡心蝶...她是疯了吗,竟全都搜刮走了!” “去查,立刻给我去查,我要看看到底是哪家姑娘这么大手笔!” “先往兄长多的人家查!” 魏姚唇角微抽,面无表情。 青雀目瞪口呆,神情古怪的看一眼魏姚,而后垂目抿唇。 谢观明气冲冲的到了凌霄殿台阶处,见着陆澭,也只黑着脸遥遥拱手行了个礼:“主上。” 而后一掀衣袍埋头臭着脸重重踏上台阶,好似那台阶是抢了他东西的仇人。 陆澭好笑道:“怎么,今儿没把银子送出去?” 谢观明哼一声,头也不抬的抱怨道:“主上下次发新年俸禄能不能早上就发。” 陆澭气道:“你倒是怪上我来了。” “主上不知那雪香树有多难求,还要那千蜂花,渡心蝶...可都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我今儿就晚去一个时辰,就被人捷足先登....” 说到一半,谢观明走上台阶看见了魏姚,神色一僵,立刻止住了话头整理了番形容,朝她颔首道:“抱歉,让魏姑娘见笑了。” 变脸之快,与宋青禄如出一辙。 魏姚轻轻一笑:“无妨。” 说罢,不等谢观明开口,她便从春暄手上拿起一个小盒子,道:“我听说谢先生喜爱奇珍异宝,想着街市上必然难寻,便特意去了趟黑市。” 谢观明忙正了神情,恢复平日的儒雅,颔首道:“劳魏姑娘费心了....” 忽然,他声音顿住,笑容僵在脸上:“魏姑娘方才说,今日去了何处?” 魏姚将手中精致的木盒递给谢观明,声音温和:“谢先生瞧瞧?” 第40章 第40章 谢观明神情迟疑的接过盒子,一股香气随之萦绕在鼻尖。 他指尖一颤飞快打开盒子,看清盒中的木牌后,大惊道:“雪香树?!” 谢观明半晌才舍得挪开目光,抬眸惊诧的看着魏姚:“这...” 魏姚神色温和,声音平静:“我便是谢先生口中出手阔绰的姑娘。” 陆澭抱臂好整以暇看着这一幕,中间还偏头往盒子里瞧了眼。 谢观明面露尴尬,轻咳了声后,将盒子收好,郑重朝魏姚拱手行礼:“抱歉,不知是魏姑娘,方才多有冒犯。” 魏姚忙抬手虚扶:“无妨。” 方才她听的真切,他虽生气但并没有骂什么难听的,只是痛惜与宝物失之交臂而发泄一二。 谢观明也仔细回忆了一番,确认方才没有骂的太过,才微微安心。 而后他似想起什么,迟疑的看着魏姚欲言又止。 魏姚:“谢先生但说无妨。” 谢观明眼神微闪:“我听那摊贩说,魏姑娘是去给自家兄长挑选新年礼的....” 可他方才却听她说,她是特意去给他挑选新年礼的,所以她口中的兄长,指的是他? 魏姚以为他在意此事,赶紧解释道:“抱歉,当时情形所致,无意冒犯谢先生。” 果然指的是他! 谢观明嘴角一咧,笑弯了眉眼:“不不不,荣幸之至,荣幸之至!” 大抵是觉得自己的笑容太过晃眼,谢观明强行收敛几分,又郑重朝魏姚道谢:“劳魏姑娘费心了,其实新年礼什么的不重要,毕竟今年最大的喜事是魏姑娘加入王府,从今以后我们并肩同行,荣辱与共。” 魏姚含笑还礼,还未开口,便见陆澭伸出手:“既然不重要,不如给本王。” 谢观明飞快的将盒子藏进了衣袖,对上陆澭戏谑的目光,一本正经道:“这可是魏姑娘送给属下的第一份新年礼,属下必当万分珍重!” 陆澭冷笑一声:“虚伪!” 谢观明只当没听见,笑着道:“外头寒凉,不如先进....” “柳羡风你给我站住!” 一道怒吼声打断了谢观明。 三人不约而同回头望向院中。 只见一道白影风一般窜了过来:“你有本事追着我再说!” 宋青禄拎着一把扫帚,跑的直喘气。 实在跑不动了,瞪向后头:“季远安,你不是第一高手么,连一个浪荡子都抓不住吗?” 季扶蝉,字远安。 他是孤儿,是陆澭给他办的及冠礼,取的字。 下一瞬,便见季扶蝉提着枪黑着脸朝柳羡风掠去。 第一高手受不得这委屈! 柳羡风赶紧往石头后躲:“你来真的啊!大过年的不好见血的,你快把枪收起来!” 季扶蝉压根不听他说什么,闷头就往他身上招呼。 柳羡风轻功无人能敌,但打架全然不是季扶蝉的对手,只有逃窜的份,可院子有限他逃也没处逃,一个纵身就窜到了房顶上。 季扶蝉跟着追了上去。 宋青禄咬牙切齿:“打断他的腿!” 二人绕着屋顶追逐了几圈,魏姚都没看清身影,只头顶上不时传来瓦片被踩踏的声音,她不由看了眼陆澭。 陆澭面上不仅无半分怒色,反倒还饶有兴致。 魏姚:“.....” 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这话是有道理的,当年兄长与陆澭吵架,气不过让暗卫去抓他时,他也是这样在屋顶上乱窜。 “这是怎么了?” 一道清冽的声音传来。 魏姚一转头便见苏翎霜领着阿栀徐徐而来,她柔和一笑,迎上去几步:“苏姐姐来了。” 苏翎霜握住她的手,看了眼屋顶:“又打起来了?” 一听这话魏姚便知这在狻猊王府是常态。 遂简单解释了前因后果。 苏翎霜沉默片刻,看向宋青禄:“既然是玉穹点了烟花,便从他新年俸禄里扣出钱再买一批便是。” 宋青禄正倚着扫帚喘气,听苏翎霜开口似才注意到廊下有人,若无其事将扫帚递给宋安,又理了理衣襟,遥遥朝几人见了礼,才道:“苏医师所言有理。” 恰好,有一小厮气喘吁吁的追过来,正是柳羡风的贴身随从小九。 宋青禄朝他道:“你家郎君点了子时该放的烟花,去取一千两银票,重新购置一批。” 小九是眼见着自家郎君被宋青禄拿着扫帚追,好不容易追到这儿,听到这话,他朝屋顶上看了眼,无声一叹,熟练道:“是,小的这就去取。” 走出两步,他回头为难的看着宋青禄:“一千两的烟花,小的一个人买不回来啊....” 即便是每家店铺会亲自送,他光是跑路都要跑断腿,且这个时辰许多店铺都关了门,还得一家家敲门去,更是费时间了。 宋青禄铁面无私:“你们家郎君闯的祸,你们牡丹阁自己收拾。” 小九思索片刻,应下:“是。” 牡丹阁加上暗卫共计二十余人,全体出动怎么也是够赶在子时前将烟花补回来的。 刚要告退他又听见宋青禄嫌弃道:“堂堂狻猊王府的谋士,偏取个花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柳羡风是个姑娘!” 小九自然知他指的是什么,面无表情道:“大抵是因为郎君喜欢牡丹吧。” 不对,不止喜欢牡丹,都说各花入各眼,郎君是各花都入他眼。 “我都陪银子了,还打啊!” 柳羡风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宋青禄,你快叫他住手!” 魏姚听到这话又看了眼陆澭。 都说季扶蝉只听陆澭的,可她瞧着却好像并非如此,至少宋青禄还是能喊得动他。 苏翎霜猜到魏姚心中所想,低声道:“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私下交情恩怨都各有各的解法,主上向来是不插手的。” 魏姚了然点头。 所以解铃还须系铃人,她想了想,道:“宋管家,宴席将开,不如先用饭?” 宋青禄的气也出的差不多了。 听魏姚开口,横了眼房顶上的人,道:“远安,先开席吧。” 季扶蝉闻言默默收了枪。 柳羡风终于停了下来,抱着屋檐直喘气。 疯狗! 念头刚落,枪尖挑起一片瓦直朝他而来,他吓得一个后仰躲避,偏他坐的位置已是屋檐处,整个人便坠落了下来,他在空中一个旋身稳稳落在地上,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季扶蝉:“你怎么还偷袭呢!” 季扶蝉面色平静:“你在骂我。” 柳羡风:“....你学了读心术?” 他方才明明是在心里骂,嘴都没动的好吧? 魏姚不由莞尔一笑。 狻猊王府比她想象中更有趣。 宋青禄已踏上台阶,立在谢观明身侧,恰瞧见魏姚的笑容。 魏姚也感知到他的视线抬眸望去,视线相交,魏姚轻笑颔首,宋青禄还之一笑,有些东西在无形中有了默契。 陆澭没有错过二人的视线交汇,眉角微扬。 她竟这么快就认出来了? 他很期待,这府里剩下的秘密她何时能发现。 人到齐了,陆澭才终于开了口:“入席。” 陆澭一开口,方才的吵闹也就都停止了。 柳羡风最后一个进殿,魏姚听到他同殿外小厮说:“传下去,今夜愿意去牡丹阁帮忙的,一人五两银子,老规矩,完事了找小九领即可。” 小厮欢喜的应下:“多谢柳公子,小的这就去。” 魏姚轻轻勾起了唇。 她方才见那小九知道要替自家郎君收拾烂摊子时一脸平静,毫无愁色,原是早就习惯了。 五两银子,对于府中下人来说可不是小进项。 突然,耳边传来一声短促的雀鸣。 魏姚微微一怔,下意识四下望了眼。 从黑市回来的路上,她与魏零商议过暗卫队的暗号,短促雀鸣,意味着她身边换了人。 突然想到什么,魏姚唇角一抽。 魏零该不会是...去挣那五两银子了吧... “魏姑娘。” 季扶蝉的声音打断了魏姚的思绪,她回神停下脚步:“季小将军。” 季扶蝉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她,道:“这是楼姑娘托我转交给魏姑娘的。” 魏姚神色一喜,接过信道:“多谢,不知雪雁在营中过的如何?” 她今日还想过雪雁会不会同陆澭一道回来,但一直没见到人便知晓她今日应是不会回来了。 第40章(2/4) 第40章(2/4) 虽心里有些失落,但军纪严苛,她也不好多问。 “楼姑娘巾帼不让须眉,很适应军营的生活。” 季扶蝉顿了顿,又道:“今日楼姑娘本该回来过除夕,但一位轮值的士兵家中母亲病重,这有可能是他陪伴母亲的最后一个除夕,楼姑娘心软,主动替了他。” 魏姚听的心中发热,道:“她就是这样的热心肠。” 镖局养出来的姑娘沾染着几分江湖侠气,善良,热心,勇敢。 季扶蝉轻轻点头。 “楼姑娘的队正知晓此事后,特意允她下回休沐时出营半日。” “好。” 魏姚又朝季扶蝉道了谢,二人便各自回了座位。 这一次的座位与上次一致。 魏姚迟疑了片刻才落座。 上回是她的接风宴,将她安排在左位第一尚能解释,可今日怎会也是如此安排。 按理,这个位置该是谢观明的。 如此想着,她抬眸看了眼正对面的谢观明,谢观明感知到她的视线,朝她轻轻颔首。 他笑容坦荡,甚至带着几分安抚。 魏姚更加心中有愧。 这时,邻座的苏翎霜微微凑近她,轻声道:“主上安排的,安心坐着便是。” 魏姚蹙眉不语。 她初来乍到,还没有过任何功绩,这让她如何安心坐在这里。 苏翎霜知她心中顾虑,又低声道:“魏温两家后人,理该坐在此处,况且,你莫不是忘了,你是先皇亲封的渝城郡主。” 即便后来天下大乱,这大昭也仍然姓陆,当今小皇帝虽是傀儡,可也是陆家血脉,没有改天换地,这道旨意便依旧是作数的。 可话虽如此,但乱世之中,终究还是看真本事的。 然陆澭既然已做了如此安排,谢观明等人都不曾介意,若她太过在意反倒过于扭捏,是以便朝苏翎霜点点头,不再多言。 而魏姚不知,她与苏翎霜说话之时,陆澭却盯着自己旁边还能容纳一人的座位出神。 一个人坐着,他觉得有些孤寂。 殿外烟花骤响,陆澭回神。 他率先端起酒盏,与众人共饮,算是正式开席。 既是除夕佳节,在座又都是自己人,便没有许多繁文缛节,只管欢庆开怀。 柳羡风早就游窜于各席。 哪怕是刚同他闹过的宋青禄季扶蝉,也都板着脸同他碰了杯。 很快,他便到了魏姚的席位。 魏姚见他过来,便端起了酒盏:“柳公子。” 柳羡风笑盈盈道:“多谢魏姑娘送的新年礼,我很喜欢。” “我魏姑娘送的新年礼不知道魏姑娘喜不喜欢。” 魏姚仔细回忆了番,她出凌霄殿前春暄同她说过,玉衡楼,凌霄殿季扶蝉都差人送了新年礼,但并没有提到牡丹阁,但柳羡风既这么说,必然也是送了的,应该是她听岔了,遂道:“自是欢喜的。” “欢喜便好,不枉我挨这顿打。” 柳羡风说罢便举杯道:“魏姑娘,新年快乐。” 魏姚总觉他这话哪里不对,却一时说不上来,便按下心中怪异与他共饮。 随后,便是推杯换盏,一片其乐融融。 刚与苏翎霜满饮一杯的魏姚,不经意间看了眼主位,正瞧见陆澭在给自己添酒。 不同于底下的欢乐,高位之处一片寂静。 清静与热闹同处一殿,竟似两方天地。 陆澭在魏家过了几年除夕,每逢佳节,父母同庆,哥哥都会放下嫌隙,不与陆澭争锋。 记忆中,少年很喜欢这样的热闹,会同父亲母亲敬酒,吉祥话张口就来,还会来灌她几杯,总之,她记忆中的少年眉眼都挂着笑容。 不似现在,明明置身欢腾喜庆中,他却凌驾于众人之上,安静沉默。 她突然想起长廊下他看烟花时微挑的眉眼,或许,与其身居高位行为受拘,他更喜欢如他们这样推杯换盏,把酒言欢。 可他再是纵容臣下,也是君王,早就不由自己性情。 他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般在父亲母亲跟前撒欢卖痴,再也不可能高束马尾跃上房顶与护卫追逐打闹,更不可能醉酒后在院中摇摇晃晃的舞剑,然后把剑扛在肩上,说要去闯荡天涯,行侠仗义。 他已不是曾经的少年,如今的他,肩上扛着半个天下。 所以,他由着柳羡风他们随性肆意,尽可能给他们自由,看他们欢闹,也是在看曾经的自己。 不知为何,魏姚心中突然有些堵得慌。 她沉默片刻,倒满酒缓步朝主位走去。 陆澭没有注意到魏姚朝他走来。 他把玩着手中酒盏,思绪不知飘到何处。 他自小长在温馨的环境中,生来爱热闹。 可那段温馨并没有持续太久,母妃故去后,父王便泡在了酒罐子里,没多少清醒的时候,待他更不复曾经的慈爱。 母妃似乎是将父王所有的温情和柔软都带走了。 那段时日狻猊王府只剩下一片冰冷,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起伏,那种清冷几乎快要将他逼疯,以至于到了魏家,连与他不对付的温无漾对他来说都是一种热闹。 “主上。” 陆澭缓缓抬头,看向不知何时走到他跟前的魏姚,不自觉的握紧了酒盏。 她或许不知,魏家的三年时光,救了他半条命,也支撑着他度过了后来几年的孤寂岁月。 所以魏家的一切,都赋予了他不一样的意义。 即便只是魏家的远亲,他也费尽心思留在身边。 仿佛这样,就能一切如故。 但他也存了其他心思。 他将她的亲人都留在身边,若上天恩赐,她尚在人世,冥冥之中因血脉亲情,亲缘相连所致,她或许能因此来到他的身边。 而见到他们,她就不会如他一样孤寂。 魏姚见他盯着她不语,干脆跪坐下,温声询问。 “主上,怎么了?” 陆澭的视线慢慢挪开,落在她手中酒盏上:“我在想,我们最后一次喝酒是什么时候。” 不是上次接风宴么? 但很快魏姚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指的是在魏家的时候。 “主上学成将归,父亲母亲为主上设宴饯行。” 魏姚回忆着道:“正逢春日,应主上所愿,践行酒设在桃花林,醉至兴头时,主上舞剑一曲。” 桃花漫天间少年朝气明朗,漂亮的不可方物。 后来都说陆淮风度翩翩,儒雅俊美,她都不置可否。 因为她早见过更耀眼夺目的人。 只世事难料,曾经的同窗一度成了对手。 “你竟还记得。” 陆澭颇有些意外的挑眉。 “当然记得。” 魏姚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主上用内力凝结成千上百的桃花偷袭我,伤了我的脸。” 兄长当时气的追着他打。 陆澭不自然的垂眸:“不是偷袭....” 只是见她盈盈而立,想将桃花送予她。 “那是什么?” 魏姚追问。 陆澭却不再答,身子往后靠了靠,眼角恢复一贯的不羁:“你是来同我喝酒?” 魏姚见他岔开话题,也没深思,点头道:“嗯,我敬主上一杯。” 陆澭却没有动作。 “敬酒,不该有说法吗?” 魏姚沉默几息,抬眸正色道:“若论说法,便有太多。” “先前种种仅谢之一字,已无法回报主上恩情,便也只能铭记于心,徐徐报之,非一盏酒能概全,是以,今日逢除夕佳节,便敬新年,敬重逢,也敬未来。” 陆澭怔怔看她良久,才抬手端起酒盏。 “好,敬重逢,也敬未来。” 两盏酒轻轻相碰,隔着数年时光,带着重逢与回忆。 故人相逢,从此以后他们的未来,重新续写。 饮尽杯中酒,魏姚正欲俯身斟酒,陆澭却已拿起酒壶神情自若的给她添上了酒。 第40章(3/4) 第40章(3/4) “那鸢鸢认为,我们会有怎样的未来?” 魏姚思索片刻,看向殿外徐徐道:“或问鼎天下,或死得其所,这条路上无非就这两种结果,但不论是怎样的未来,我都愿为主上鞠躬尽瘁,肝脑涂地。” 为他的恩情,为他的信任。 她愿以余生为报。 陆澭沉凝半晌后徒自一笑。 “这便是鸢鸢设想的未来?” “那功成之后呢?” 魏姚这回沉默的更久。 “功成之后,我想回家。” 陆澭眼神微暗。 她那五年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回家,所以他和陆淮于她而言并无两样。 渝城,京城。 隔着万水千山,也隔着半生。 这便是他们的未来吗? “主上呢?” 魏姚问道:“成为大昭之主,是主上真心想要的吗?” 陆澭心神一晃,忽而抬眼看她。 他真心想要的? 最初,他想要狻猊王府更热闹些。 后来,他想回到魏家,不愿留在冷冰冰的王府。 再后来,京城兵变,父王回京救驾,他想要父王平安回来。 可他每一个心愿,都没能如愿。 敌军攻城,城门岌岌可危,百姓惶恐不安,绝望之时只能将所有希望寄托到少城主的身上,他们期盼少城主能护他们安危,保护他们家人。 可彼时的少城主刚失去最后一个亲人。 他只想护着他想护住的人。 他要去渝城,那里有他最后在意的人。 至于狻猊城,那是他父王留下的烂摊子,他不愿替他收拾! 可当他收拾好包袱打开府门时,见到了跪了一地的百姓。 他们唤他城主。 是啊,父王已死,他便是狻猊城之主。 这不是父王留下的烂摊子,是从他出生起就已经压在他肩上的责任。 恍惚间,他回忆起了在魏家的某个夜晚。 “你一个小姑娘,为何要随军?” 彼时,她靠在苏翎霜的肩上,醉眼朦胧回答道:“因为,我是魏家的女儿,温家的血脉。” “所以呢?” “所以我要担负起这个责任,不负两家盛名,不负百姓期望,我要用尽所学,护一方太平。” 少女眼里星光灿灿,没有半分被责任禁锢的不甘,只有满眼的抱负和朝气。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魏家女儿,可死社稷,温家血脉,可战沙场。” “这是我的荣耀。” “也是生来便赋予我的骄傲。” 少城主手中的包袱最终落到了王府门内。 狻猊城城主在一张张绝望又带着几分希冀的脸庞中,拿起剑踏出了王府。 几年前那个夜里,少女魏姚举杯对月:“我要承父母之愿,跨出温室,翱翔天际,见万民太平。” 学徒苏翎霜举起酒壶同魏姚道:“那我便与鸢鸢并肩,救死扶伤。” 羸弱嘴毒的病弱公子温无漾放出豪言:“那我要好好活着,担起少城主的责任,许他们衣食无忧,夜不闭户。” 那天的陆澭没有开口。 而几年后的狻猊城,陆澭对着满城的将士摔碎了酒碗。 他愿生死一搏,护万千性命! 哪怕背上万古暴名。 最初,他只想护一方安平,可后来,五湖四海的能人谋士纷纷投靠而来,一路走来的满目疮痍,战火纷飞,已没有了退路,他就这样被推着一步一步走到了今日。 护万千性命的志愿,不知不觉成了还天下安宁。 而时至今日,没有一个人问他那至高的位置是否是他真心所向。 她是第一个。 可他已经不能有其他的答案。 “鸢鸢,我必须赢。” 陆澭缓缓抬眸看向殿中的欢声笑语。 如今的他有了更多在意的东西,他的肩上已承载着无数条性命和期盼,他输不起。 “我必须成为大昭之主。” 从他提着剑踏出狻猊府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无法回头了。 魏姚随着他的视线望向下方,没有再问下去。 或者说她本就不该问这个问题。 不论他愿或者不愿,他都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 曾经那个无拘无束的少年永远的埋葬在了战火中。 魏姚端起酒盏,语气坚定道:“我们一定会赢。” 她将倾尽毕生所学,拼尽全力,助他登上高位。 陆澭对上她坚定的眼眸,勾唇一笑:“好。” 哪怕此后隔着万水千山,余生不见。 她只要活着,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不是吗? 天下哪有十全事,做人,不能奢求太多。 “欸,主上和魏姑娘怎么还偷偷喝起来了?” 柳羡风忽而窜了上来,偏头打量陆澭的酒:“主上是不是藏了什么好酒,嗯,这酒闻着就不一样,你们快过来,主上偏心藏私呢。” 话落,几阵风就陆续涌了上来。 就连季扶蝉都探头打量陆澭桌上的酒。 “来来来,见着有份。” 柳羡风毫不客气的抓起酒壶分给其他人:“谢清宴,快尝尝,主上的酒有什么不一样,宋吟璋,你挤过来点,我手没那么长,季远安,这是你的,这壶给凌霜。” 短短一瞬,陆澭的桌前就挤满了人。 眼看酒要被柳羡风顺光,魏姚眼疾手快抱了一壶在手里。 原还不觉得,听柳羡风这么一说,她也感觉陆澭的酒和他们的酒不太一样。 没那么烈,没那么醉人。 不过陆澭以前不是很爱喝烈酒么,如今口味怎么变了。 陆澭瞧见魏姚的动作,几不可见的弯了唇。 宋青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由回忆起昨夜。 “主上为何突然同魏姑娘吵起来了?” “她去了九重楼,回来时眼睛肿着的,多是已经与苏翎霜相认了。” 陆澭缓缓道:“那么她必然已从苏翎霜口中得知一些过往,她多半会觉得亏欠于我,心中内疚难安,更或者,还会想来同我致歉。” 宋青禄不解:“魏姑娘知道这些,对主上会更忠心,不好吗?” “不好。” 陆澭道:“我需要的不是她的忠心。” “你没见过曾经的魏鸢鸢,便不知她本该是多么明艳骄傲,她生来便是天之骄女,我不愿看她卑躬屈膝,更不愿见她对谁低头,哪怕这个人是我。” 宋青禄轻笑:“所以主上同魏姑娘吵架是不愿意见魏姑娘同主上低头?” 他没见过主上口中明艳骄傲的少女,但见过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 “是也不是。” 陆澭眯起眼眸,缓缓道:“我还要她在风淮王府弯下去的脊梁一寸一寸的直起来。” “我回不去曾经,有诸多的身不由己,但我可以让她做她自己。” 那一刻,宋青禄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猜的没错,主上对魏姑娘所做一切并非源于对魏家的执念,而是打心底里的欢喜。 只是这份喜欢,魏姑娘从来不知。 “宋吟璋你发什么愣,快跑!” 第40章(4/4) 第40章(4/4) 宋青禄回神,瞧见陆澭面无表情的活动着手腕,这才发现柳羡风风卷残云般将桌上的酒全部搬空了。 虽然不是他搬的,但柳羡风已经拉着他跑了几步远,他被迫成了同谋。 谢观明季扶蝉也毫不犹豫转身溜了。 苏翎霜立在原地看了眼陆澭,又看了眼魏姚,干脆利落的抱着柳羡风塞给她的酒跑了。 魏姚笑的肩膀耸动。 待人都下去了,她才拿出自己抢来的那壶酒送到陆澭面前,眨眨眼道:“主上,我藏了一壶呢。” 陆澭却笑的意味深长:“那你怎么不跑?” 魏姚看着他的笑容总觉得何处不对,下意识就抱起那壶酒要逃,然她还没来得及起身,手腕就被牢牢握住,她回头就对上陆澭似笑非笑的眼神:“已经晚了。” “以后学聪明点,记住了,留下的那一个,是要承担所有罪过的。” 魏姚一愣:“?” 见陆澭不似玩笑,她才强行扯出一抹笑:“还...还有这个规矩吗?” “从狻猊城开始就有的。” 陆澭好整以暇看着她道:“你们一共抢了本王八壶酒,这罪过你想如何担?” 魏姚欲哭无泪。 怪说不得他们一个比一个跑得快,早知如此她方才杵在这里看什么热闹啊! 她也终于明白苏翎霜方才那一眼是何意味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 “主上要我如何承担?” 躲是躲不过去了,魏姚只能认栽。 “那得容本王想想....” 陆澭放开她的手腕,回忆着道:“第一次,玉穹不知从哪里抱回来一只狗,咬坏了本王一件袍子,远安去城西给本王买馄饨,直到带回来的馄饨完整而温热,一共跑了十趟吧;第二次吟璋打碎了本王的玉如意,清宴赔了五千两;第三次玉穹点了本王的小厨房,吟璋亲自带人重新修建....别想着溜,惩罚加倍。” 魏姚低着头慢慢的坐了回去。 “第四次凌霜养死了本王一条鱼,玉穹被吟璋骗来凑热闹没跑掉,打扫了揽月殿一个月,第五次....” 魏姚听的眉心直跳。 这狻猊王府真真是热闹至极! 话说,这狻猊王府到底是有什么特殊之处,连苏姐姐来了这里都能闯祸。 “第十一次,玉穹将本王寝殿的屋顶踩烂了一个洞....后来据说是远安不慎弄坏的,将玉穹骗过去背了锅,但最后受罚的是凌霜,你猜为什么?” 魏姚好奇道:“为什么?” “她为救一只受困的狸奴,正好搬了梯子往屋顶上爬,本王过去时她一只脚踩在屋顶,一只脚踩在梯子上,上下不得,跑不赢玉穹。” 陆澭笑着道:“她给本王的小厨房提了一月的水。” 魏姚紧紧抿着唇:“......” 虽然苏姐姐属实很惨,但想象那个场面也着实有些好笑。 “所以今日该怎么罚你呢....” 魏姚立刻正了面色,一脸警惕看着陆澭,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好笑了。 “嗯...” 陆澭沉思良久,突然想起什么,道:“你初来府中,便拿走了本王亲手编织的一束凌霄花,本王至今觉得寝殿空旷少了些什么,不如,就罚你给本王编织九百九十九朵凌霄花。” 魏姚倒吸一口凉气,瞪大眼:“多少?!” 陆澭语气温和且缓慢的重复了一遍。 “九百,九十九,朵。” 魏姚目瞪口呆的看着他,许久后干笑着试图谈判:“主上,当初是柳公子拿....” 可对上陆澭越来越弯的狐狸眼,她慢慢地闭上了嘴。 她方才已经听出来了,这狻猊王府的规矩与别的地方不一样。 别管祸是谁闯的,陆澭最后抓住的是谁,就是谁担责。 她深吸一口气,偏头看向殿中几人。 原本几人都竖起耳朵听,见她看过来纷纷挪开视线。 “来,清宴兄喝酒喝酒。” “玉穹,我敬你一杯。” “今朝有酒今朝醉,凌霜,喝!” “.....” 魏姚默默收回视线,试图挣扎:“我不会编。” 她自来就不擅长手工制作,九百九十九朵凌霄花,她一辈子都不定编得出来! “本王教你。” 陆澭笑眯眯道。 魏姚认命的叹了口气。 不就是九百九十九朵绒花么,比起打扫一个月揽月殿,亲自修建厨房,挑一月水等好太多了! 难不倒她! 然片刻后,魏姚可怜兮兮抬眸:“有期限吗?” 陆澭掩住眼里的笑意:“没有。” “行!” 魏姚咬牙道。 罢了,她编一辈子,总能编出来! 该死的.... 她一时竟不知该要骂谁! 第41章 第41章 陆澭有守岁的习惯,每年这时,哪怕众人醉的再狠都会保持几分清醒在凌霄殿一起赏烟花。 子时,烟花响彻天际。 满城烟花照亮了整座城池,隐约还能听见百姓的欢呼雀跃。 除夕已过,新的一年开始了。 “新年快乐。” 烟花声中,魏姚隐约听见了身旁人的祝福,她微微抬眸,见烟花照耀下那张面容愈发出尘绝世,她轻轻笑了笑:“新年快乐。” 她收回视线时,陆澭弯起了唇角。 立在魏姚另一旁的苏翎霜眼中隐隐含着泪光。 鸢鸢回来了,无漾,你此时又在何处。 若你无法归来,只要活着,便好。 - 新年伊始,处处生机怏然。 今日晨间要去饭厅用饭,魏姚早早便起身洗漱。 刚更完衣,青雀突然开口盯着窗户道:“咦,窗户上是什么?” 魏姚瞧去,见靠近床的那扇窗户上隐约现出一抹红色。 青雀已经快一步走去,瞧清是什么后,回头惊喜道:“姑娘,是红封。” 魏姚一怔,此处怎会有红封。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快步走了过去,果真见窗户上放着厚厚的红封。 春暄恰听见,猜测道:“该不会是谁给姑娘准备的压岁钱吧?” 魏姚轻轻弯起唇角:“嗯。” 在渝城的每年初一,她都会受到压岁钱。 她的床边也有一扇窗,她每次在初一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拿窗户上放着的压岁钱。 父亲,母亲,兄长都会给她准备,后来陆澭住进来,红封便多了一个。 “怎么是三份?” 青雀疑惑道:“有三个人给了姑娘压岁钱?” 魏姚轻轻拿起三个红封,打开第一个,里头装着一千二百两银票,打开第二个,里头依旧是一千二百两银票,第三个.... 一万两千两。 “竟这么多!” 青雀惊呼道。 魏姚怔了怔后,将银票一一装回去,递给春暄:“收好。” “姑娘知道只谁送的吗?” 青雀见魏姚面色平静,好奇问道。 魏姚轻轻点头:“猜到了。” “渝城习俗,红封尤爱以十二为数。” “渝城?” 青雀思索片刻,了然道:“主上曾在渝城住过,定然是知道这个习俗的,奴婢猜测那一万两千两定是主上送的。” 除了陆澭,这府中谁会这么大手笔。 “苏医师也是来自渝城,与姑娘情同姐妹,其中一个一千二百两定是苏医师送的。” 魏姚心神微恍。 曾经苏姐姐与她一样,每年初一最开心的就是收长辈的压岁钱,而如今,她竟也收到了苏姐姐给她的压岁钱。 “那...还有一个会是谁呢?” 青雀想破脑袋都没想出来:“府里也没有其他主子来自渝城了啊。” 魏姚眉眼微敛,轻轻勾起唇, 狻猊王府确实没有其他人出身渝城,但在这里,她还有一位亲人。 “待会儿便知晓了。” 青雀听她这般说,虽好奇这第三人是谁,但也没再询问。 魏姚到饭厅时,饭厅只有一人。 她微微一怔,上前道:“宋管家。” 宋青禄含笑点头:“魏姑娘来了。” “嗯。” 魏姚道:“凌霄院离饭厅很近。” 除了陆澭的揽月殿,其他人的住处离饭厅都较远些。 “魏姑娘请。” 宋青禄伸手请她落座,魏姚却未动分毫:“宋管家先请。” 宋青禄一滞,道:“按规矩,理该魏姑娘....” “按何处的规矩?” 魏姚盯着他道:“主上说过,新年之际不拘繁琐礼数,所以,正该遵循按家中的规矩。” 宋青禄似乎反应过来什么,一时没再出声。 魏姚莞尔一笑,朝他屈膝行了平辈礼,温声道:“鸢鸢,问宋家哥哥安。” 宋青禄刚要伸手阻止,听见这话他动作蓦地停住。 他看着她片刻后收回手,轻轻一笑,道:“鸢鸢妹妹,新年吉祥。” 魏姚起身,浅笑道:“多谢表哥送的压岁钱。” 宋青禄并不意外她会猜出来,笑着道:“我还想着是独一份,没想到有人比我先送。” 苏翎霜离的远,那第一个就多半是陆澭放的。 不过魏姚并未详说,只道:“论血缘亲情,在这府里,表哥确是独一份。” 宋青禄笑容微敛:“是啊。” “表妹是我在这世上仅剩的血亲了。” 魏姚一惊,半晌才喃喃道:“宋家,难道....” 宋青禄沉默片刻,示意魏姚落座。 二人坐下后,宋青禄才缓缓道:“当年沐城遭袭时,原本想向渝城求救,可消息送出去一直没有回音,我们便知道,渝城恐怕也出事了。” “叛军凶残,见人就杀,沐城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短短几句,远不足矣描述当年惨况。 只有经历乱世者才能体会到其中的绝望和悲凉。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家中长辈们为给家中小辈争取逃亡时间,纷纷提起了刀,可最后,整个宋家逃出来的只有我一人。” 宋青禄顿了顿,才低声道:“阿姊投井而亡。” 魏姚无声吐出一口气,闭了闭眼。 她只见过宋家姐姐一面,她记得那是一个很温柔的姐姐,她的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气,美好的让人止不住的想要靠近。 她没再继续问下去。 那些悲惨的往事多回忆一分对宋青禄来说都是煎熬。 那场兵乱来的太快,令许多人都毫无防备,这样的惨况不知还有多少。 “表哥后来是如何到的狻猊府?” 宋青禄苦笑道:“凭我之力如何能走到狻猊王府。” “我出城后一路随百姓逃亡,差点便死在乱军刀下,是狻猊府兵及时出现救下了我,他们问过我的身份后将活着的人带去了狻猊府,我那时一心想着要为亲人报仇,咬牙跟着武师傅学了一段时日的功夫,可终究不是这块料,一次晕过去后,主上来见了我。” “主上说报仇不止习武一条路,可乱世之中百无一用是书生,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主上便让我在府中熟悉熟悉,时间久了,总会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我本曾妄想能留在主上身边做个谋士,可那天,谢先生来了,我在外头听了会儿,便知什么叫做天差地别,我失魂落魄的离开,碰上了年迈的管家,他叫住我,给我做了一碗面。” “老管家说没有什么是一顿饱饭解决不了的,若有,那就再多吃一顿,只要还能吃饭,就能活下去。” 宋青禄说到这里顿了顿,才轻笑道:“我那时在府里也不认识其他人,一来二去的就和老管家熟了起来,可没多久,老管家病重,府里的事务无人打理,老管家不放心,要撑着病体起来打理俗务,我实在不忍,便给老管家做了帮手。” “可不知不觉的,我竟在府里立下了威望,老管家病逝后,我顺理成章的接替了他的位置,府中给老管家办了葬礼。” “我早看出来老管家在府中的地位不一般,主上一直唤他叔叔,待他也很敬重,但确实没想到主上会亲自摔盆,将他葬在祖墓之中,后来我问起,主上才说老管家是老王爷的朋友,不是下人。” 主上那天还问鸢鸢如何唤他,他如实说了,主上便同他说,以后他便是狻猊府的人。 他那时候才终于明白,原来他能得救,能进王府,都是因为他是魏家的表亲,是鸢鸢的表哥。 他也知道主上同他说这些的意思。 但主上开恩,他却不能不知轻重,不论如何,他都要遵循做管家的本分,不可逾越。 可这些主上不许他同鸢鸢说。 他知道,主上是不愿鸢鸢心生愧疚。 “说了这许多,还没问表妹当年如何到的风淮府?” 魏姚遂简短将过往说了一遍。 顿了顿,才又道:“丰栎离狻猊实在太远,我便是有心也无力。” 这话并不是虚言。 得知渝城覆灭后,她的第一个念头是往狻猊去投奔陆澭,可丰栎与狻猊隔着相隔万里,暗卫尽数为护她而亡,她孤身一人不可能到得了狻猊。 她当时没有选择,只能去更近的风淮府。 宋青禄自然知道逃亡路上有多么危险,道:“表妹的选择是对的。” “不管从前经历什么,如今得以重聚,便说明一切上天自有安排。” 魏姚心神微动。 是啊,她受上天恩赐得获新生,或许冥冥之中早有注定吧。 二人又闲聊片刻,其他人便陆续都到了。 平日各院都各自忙各自的,少有能齐聚在饭厅的时候,但每年年节关头,大家都会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 也只有这天,宋青禄才愿意暂且卸下管家的身份,与陆澭同坐一桌。 柳羡风是最后到的,大抵是昨日的酒还没醒,走的歪歪扭扭,一坐下就跟没骨头似的倒在季扶蝉身上。 季扶蝉许是习惯了,懒得理他任由他靠着。 今日初一,按照习俗,该吃汤圆。 香气扑鼻,柳羡风才勉强坐正,囫囵将汤圆往嘴里塞。 魏姚轻轻咬了一口,发现是她喜欢的红糖汤圆。 风淮府也有吃汤圆的习俗,但没有红糖馅儿的,她已经许久没有吃过了。 但很快她就发现似乎每个人碗里的汤圆并不相同,她这才想起方才下人端汤圆时似乎并不是随意放的。 魏姚愣了愣后,深深望了眼陆澭。 世人都道他火烧几城,行事凶残,可她看到的却是他的细心和宽容。 厨房的人哪里知道各院的口味,只有他知道他们来自哪里,有着怎样的习俗。 有这样的主上,不怪这王府处处充满着活气。 这两日休沐,用完饭柳羡风便回去补觉了。 其他人左右无事,一商议后决定打马吊。 毕竟一年到头难得闲散两日。 魏姚已有许久不曾玩过,谢观明便搬了个凳子让陆澭坐在魏姚身后指点:“有主上助力,魏姑娘输了可别说我们欺负人啊。” 魏姚:“....” 她偏头看了眼陆澭:“要不...主上来?” 陆澭淡淡扫她一眼:“打你的。” 陆澭既然开了口,魏姚也就没再坚持。 马吊的确是个好消遣的,很快便令人沉浸其中,连陆澭都忍不住时而出声提醒。 一个时辰过后,季扶蝉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荷包,默默望了眼陆澭。 以往主上都是帮他的。 陆澭大抵想到什么,捂唇轻咳一声,坐到了他身旁去。 又一个时辰过去,快要输空的魏姚无声的望过去。 陆澭又熟练的搬着凳子回来。 就这样来回往复,直到厨房传膳,才终于结束。 季扶蝉输的最多。 他默默看了眼魏姚面前成堆的银子,暗道主上的心果然还是偏向魏姑娘的。 魏姚赢的高兴,分了一半给陆澭。 陆澭受之无愧的接了。 去饭厅的路上,端水的王上又悄悄分了一半给季扶蝉。 季扶蝉皱了一路的眉头这才松散些。 后面目睹一切的另外三人:“....” 谢观明控诉:“我也输了吧,主上偏心。” 苏翎霜:“那我分谢先生一些?” 她有宋青禄在一旁指点,虽赢的少些,但到底是赢了的。 宋青禄笑着道:“谢先生这是吃醋了?” 谢观明哼了声:“我年长些,不跟他们争宠。” 罢了还一脸高深莫测的道:“远安年纪小,还不懂,将来会慢慢明白的。” 苏翎霜宋青禄对视一眼,淡笑不语。 主上之心他们皆知,唯鸢鸢不知。 用午饭时,终于睡醒的柳羡风知道他们打了马吊,用完饭就闹着要继续打,这回苏翎霜让了位置,季扶蝉也学聪明了,强行将陆澭拉了上去。 陆澭宋青禄不动声色给魏姚放水,谢观明明哲保身,最后柳羡风输的脸色铁青。 “不打了不打了!” “还不如睡觉!” 至少睡觉睡不出去二百两银子! 纵观全局的小九低声一叹。 他家郎君着相了! 这哪里是打马吊,分明打的是人情。 魏姚赢的盆满钵满,大方道:“晚上请你们喝酒。” 柳羡风顿时喜笑颜开:“好啊好啊。” 这一年的除夕便就在这样一片欢乐中度过。 若天下安宁,日日都如今朝。 可如今大局未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 过了年初三,楼雪雁回来了。 人瘦了不少,但眼睛比以往更清亮了,整个人瞧着格外的有精气神。 魏姚拉着她仔细打量,心疼极了:“怎么清减这么多,还受这么多伤?” 楼雪雁握住她的手,道:“每日锻炼受些伤难免的,不打紧的。” “姑娘呢,姑娘这些日子过的如何?” 不等魏姚回道,她又问春暄二人:“姑娘腿疾可又犯过?” 春暄青雀对视一眼,答道:“不曾。” 这几日夜里姑娘睡的并不安稳,但姑娘知道今日楼姑娘回来,特意叮嘱她们不许她们说。 楼雪雁见魏姚脸色尚可,便也没多想,只道:“夜里凉,要多给姑娘加几个汤婆子才好。” “是,楼姑娘安心,奴婢一应都是按照楼姑娘吩咐伺候的。” 春暄温和笑着道:“楼姑娘去了军营后,姑娘常念及楼姑娘,知道楼姑娘今日回来,特意命厨房做了楼姑娘爱吃的菜,奴婢这就去端上来。” 说完便将青雀也拉走了。 楼姑娘难得回来,得留些独处的时间给她与姑娘。 待二人离去,楼雪雁拉着魏姚坐下,给她的腿盖上毛毯,道:“我瞧着她们二人是个尽心的,有她们在姑娘身边,我就安心了。” 魏姚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道:“我在这里你还有什么不安心的。” “倒是你,刀剑无眼的,可千万要小心。” 楼雪雁微抬起下巴,眼里带着骄傲和星光:“姑娘放心,我的武功可是连王上都夸赞过的呢,我可不能给王上和姑娘丢人,这段时间在营里表现很好,这不,前段时日出战名单下来了,我已经可以上战场了呢,一般新兵可没这么快通过训练的。” 魏姚脸色一变:“上战场?” 楼雪雁点头:“是啊,要打仗了。” “我一定挣个军功回来。” 魏姚心中一跳,一把握住她的手:“雪雁....” 楼雪雁自然知道她是在担忧她,反握住她的手安抚片刻,认真道:“姑娘放心,我会惜命的,我得留着命回来见姑娘。” “况且这次只是两军试探,还没到殊死一搏的时候。” 话虽这样说,可上了战场哪里会没有危险。 但从雪雁入军营那一天开始,魏姚就知道会有今日,是以即便再担心也不会阻止,只皱眉道:“昨夜主上传我们议事,说是京城有了异动,竟这么快就要开战了?” 楼雪雁神色凝重道:“今晨英王重兵压界,怕是有大动作。” “我本不能回来,但队正想着若要出战我怕是没有机会跟姑娘告别,便只允了我一个时辰。” 魏姚眉头微蹙。 英王怎会突然出兵。 如此的话,想来主上很快便要传他们了。 “幸好我叫人备好了饭菜,你用些回去,应是赶得及。” 时间紧迫,魏姚没再多寒暄,起身往里间走去:“我给你备了些贴身衣物,原本打算明日去营中带给你,既事发突然,你还是先带着回去。” 楼雪雁忙起身跟着她:“姑娘要去军营作甚?” “嗯。” 魏姚道:“你可还记得先前我给陆淮画出的‘飞隼’,虽然他如今不再信我,但这些利器他不可能不用,我得早做准备,用最快的时间培养一批胜过鸽影卫的先锋队。” 楼雪雁担忧道:“短时间内能成吗?” 姑娘当年培养鸽影卫可是花了将近半年的时间,才略有小成。 “寻常是不能的,但此次先锋队由季小将军亲自选人,功夫都是一等一的,只需要将鸽影卫的弱点告知他们,再想出对付鸽影卫的计策便可。” 魏姚将准备好的行囊拿出来递给楼雪雁,又道:“里面我装了些碎银子,我问过季小将军,营中还是有用用得到钱的地方,你千万别省着花。” “这个年过完,我存了一万多两银子。” 楼雪雁震惊道:“一万多两,怎有这么多?” “大年初一,主上发了一万两千两压岁钱,还有苏姐姐,表哥都给了不少压岁钱,加上新年俸禄,新年礼什么的,拢共快有两万两了。”魏姚道:“你缺什么只管同我说,银子不够我这里多的是,万不能省,明白吗?” 楼雪雁听的直咋舌:“王上出手竟如此阔绰,姑娘在风淮府时可只有新年礼,没有压岁钱,就算是新年礼,也不值一万两,姑娘这回还真是选对了。” 魏姚淡笑不语。 从前她没有选择,这一次,她也觉得自己选对了。 “不对,表哥?” 楼雪雁疑惑道:“姑娘何时有表哥?” “此时说来话长,待得空再与你慢慢说。”魏姚道:“总之,你先知晓宋管家便是我表哥就好。” 楼雪雁惊的瞪大眼:“亲的?” 魏姚被她的动作逗笑了:“嗯,亲的。” 正说着,饭菜送到了。 魏姚便拉着楼雪雁往外走去:“都是你爱的饭菜,明日也不知道会不会见到你,就当你给你饯行了。” 楼雪雁挽着魏姚的胳膊笑的格外灿烂:“谢谢姑娘。” “哇,好香啊!” 营中的饭菜虽不差,但远没有府里的口味好。 “快吃吧。” 魏姚将她按在座位上,道:“我再去给你收拾些东西。” 楼雪雁想阻止,但看着魏姚纤薄的背影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姑娘这是太担心她,心头不安,总想做点什么让自己忙起来。 饭菜实在诱人,楼雪雁没再多想,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只是还没吃几口,天边突然炸开一道信号弹,楼雪雁神色一凝,飞快夹了几筷子菜塞到嘴里便起身,囫囵道:“姑娘,营中急召!” 魏姚疾步走出来,看了眼还没用多少的饭菜,皱眉道:“要回去了吗?” 春暄见楼雪雁已经在系佩剑,赶紧将一旁的包袱拿过去。 楼雪雁迅速收拾好,魏姚已经走到跟前,她伸手抚平魏姚额头:“姑娘别担心,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说完她紧紧抱了抱魏姚,片刻就松开,接过春暄手中的包袱急步而去。 魏姚追出去,望着那道行色匆匆的身影,喊道:“我等你回来。” 楼雪雁头也未回的摆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院中。 春暄见魏姚眉间满是忧色,不由轻声安抚道:“楼姑娘身手好,肯定会平安回来的。” 魏姚轻轻呼出一口气。 “嗯,她一定能平安回来。” 她可是从尸身血海中走出来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她的父亲母亲师兄师姐们在天有灵,也定会保佑她的。 第42章 第42章 正如魏姚所料,陆澭当天晚上便传了他们议事。 “今晨,英王同时派兵施压奉安溧阳,诸位如何看?” 陆澭靠坐在榻上,漫不经心道。 柳羡风轻嗤一声:“如今英王只有皇城可守,犹如瓮中之鳖,他此时出兵同时向两地施压不是找死就是疯了。” 柳羡风所言不无道理。 而今奉安溧阳各占半壁江山,英王守着小皇帝无路可退,就连外头设的赌局都已经将英王除名,他此时蹦跶无异于找死。 “英王不是蠢的,否则也不会占据皇城多年。” 谢观明沉思道:“他此举别有用意自不必说。” 魏姚沉默片刻,道:“正如柳公子所言,若他没疯,也不是想找死,那他这么做就只有一个目的。” “想活命。” 柳羡风挑眉:“他自是想活的,只是他眼下举动怎么看都像是嫌自己命太长。” 谢观明放下茶杯,若有所思道:“仔细算来,他如今手上倒是有一个筹码。” 宋青禄默默上前给他添上茶。 这些年议事陆澭都会将宋青禄叫上,即便无需他出谋划策,也允他在旁听着。 “小皇帝?” 一旁一直保持沉默的苏翎霜开口道。 “是。” 谢观明道:“小皇帝虽是皇室旁支,但也是正经皇室血脉,在龙椅上坐了这么多年,自也积累几分威望,经过这几年战乱,天下逐渐稳定,若想要将改朝换代,得师出有名。” 简而言之,陆澭陆淮征战四方,各占半边天,但京城的小皇帝是正统,是大昭之主。 他们是王,也是臣。 “所以,小皇帝向奉安溧阳施压,只是在行使君主的权利。” 魏姚轻声道:“若奉安溧阳反抗,便是谋逆。” 自古以来皇位更迭,无不名正言顺。 即便是反贼,也会给自己寻个出兵的名头。 柳羡风不知想到什么,笑道:“师出有名么,他这不是给我们送来个名头?” “清君侧。” 魏姚却道:“他既然敢这么做,肯定不会留下这么大把柄。” 果然,陆澭这时道:“赵将军方才传信,英王抱病,交权于小皇帝。” 如此,清君侧便行不通了。 “嘶....” 柳羡风:“是有点脑子。” 半晌,魏姚开口道:“即便如此,他如今所做也不过是杯水车薪,顶多只能延缓些时间,不如再等等,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谢观明也正是此意。 陆澭微微坐直身子,道:“传令,暂不应战。” 季扶蝉应下:“是。” “英王不足为惧。” 陆澭看向魏姚道:“但眼下看来,恐怕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魏姚知道他说的是龙鸣山之战。 她从雪雁口中知道英王重兵施压时便已经料到了。 “我会用最快的速度培养出能对付鸽影卫的先锋队。” 眼下当务之急是要阻止‘飞隼’和炸药袭击,若先锋队都是顶尖高手,确实不需要太多时日。 “好。” 陆澭:“明日辰时,随我一道去军营。” 魏姚:“是。” 回到凌霄院,洗漱完魏姚便将女使屏退,去箱笼里拿出了一个盒子。 这是混在首饰中送进来的那把袖箭。 她将袖箭拿出来仔细揣摩了会儿,将盒子放了回去,袖箭则被她放在了枕头边。 她武功不济,这把袖箭很适合她。 至于是谁送的,魏姚自是知晓的。 削铁如泥的短刃,工艺精致的驽,镶着宝石的弯刀都是他亲手制作,所以看到这把袖箭时,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卢子矜。 最初最怀疑她的人,也是前世最后托住她的人。 整个风淮府中,唯他可称知己。 可而今他们身处敌对的阵营,按理她不该收。 她知晓这把袖箭应该是他很早便制作好的,只等着送给她做新年礼,只是他们没能再一起过除夕,这一年不会,以后也都不会了。 所以他既送了来,她便不辜负他这番心意。 他是在告诉她,哪怕她不在,他制作的东西也不会送给其他人。 亦是在告诉她,从今往后,各自珍重。 再见即是战场。 风淮府中,魏姚并不太在意谁的生死,唯独卢子矜,魏姚不知道自己他日是否对他能狠得下心肠。 她只愿他们此生,生死不见。 - 奉安 每年的除夕佳节,都是最风淮王府最热闹的那一天。 今年例外。 除夕晚宴上,陆淮身边的位置空了下来,总让人觉得少了些什么。 陆淮似乎接受了魏姚离开的事实,已许久不曾提起,他似乎恢复了以往一贯的儒雅温和,除夕前几日还亲自将裴蓉送出城外。 裴家对他的态度自是满意,可只有亲近的人看得出来,陆淮不一样了。 他看裴蓉温和的眼神里没有柔情和温度。 自枫叶林回来,陆淮便一心扑在政事上,似乎不再执着于过往,派出去刺杀魏姚的人也没有撤回。 裴家乐见其成,道他是放下了,可邱自华明白,这是由爱,生了恨。 除夕宴这顿饭吃的静若寒蝉。 除了歌舞乐曲,几乎再没有旁的声音。 陆淮没坐多久便先离开了,邱自华等人也都无甚兴致,宴席早早便散了。 卢坚回到房中,亲信来报:“郎君,东西送到了。” 卢坚轻声嗯了声。 亲信有些迟疑的道:“如今魏姑娘已是狻猊王府的人,郎君再送新年礼怕是不合适,再说,魏姑娘不见得会收。” 卢坚却淡声道:“她会收下的。” 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情谊。 她会明白,也会懂他。 “可魏姑娘已经叛逃,与我们...” “她离开已有两月了吧。” 卢坚打断他:“不论是风淮王府还是军营,亦或是鸽影卫的暗桩,可有一处遭伏?” 心腹一怔:“不曾有。” “那如何算叛逃。”卢坚顿了顿,道:“她只是做了她自己想要的选择,就如主上做了自己认为的对的选择一样。” 每个人都有选取的权利,而她还有选择的本事。 谁又有资格置喙? 心腹大惊,四下看了一圈确认无人,才道:“郎君这话可万莫要再说了。” “如今外头都传魏姑娘叛...离开是因为王上悔婚贬妻为妾,若郎君这话叫人听见,怕会让人误会郎君...” “这不是事实?” 卢坚淡声道:“她不愿做妾,为何不能有别的选择。” 若主上早些知道她是魏温两家的后人,或许也会有不一样的选择罢。 可说到底还是权衡利弊。 而他从不愿在情感方面权衡利弊。 他认定了主上,便永不背叛,不管于自己是否有利;他认定了她是知己,就不会落井下石。 但他有自己的立场,他们终究还是会兵戎相见。 即便如此,他也希望是堂堂正正的。 他不惧死在她的手中,但他希望不会有他将刀尖对准她的那一天。 - 正月初三,岑遼紧急禀报:“主上,英王重兵压界。” 陆淮急招众人议事。 书房中,卢坚眉头紧锁:“英王怎会此时出兵,属下去迎战。” 邱自华沉思半晌,道:“皇城还有位小皇帝,此时怕是不适合迎战。” 陆淮自然明白邱自华的意思。 “以先生之意,该如何?” “不如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邱自华道:“英王的兵马还足矣掀起太大风波,最紧要的还是防着溧阳为上。” “先生是说,怕英王与溧阳联手?” 陆淮沉思道。 “正是。” 邱自华道:“英王败势已定,他此举必然别有深意。” 陆淮沉凝许久后,走向书案:“给裴家传一封信。” - 狻猊军军营 这是魏姚第一次到狻猊军军营,与她设想的差不多,广阔威严,军纪严格。 她先随陆澭去了主账,陆澭简单给她介绍了营中地形图,便带她去了训练场。 这一处训练场与别地不一样,这是只属于此次龙鸣山先锋队的训练场,除先锋队队员,其余人等一律不许靠近。 此次先锋队以季扶蝉为首。 这是最开始便商议好的。 ‘飞隼’和炸药不容小觑,容不得任何闪失。 “此次龙鸣山突击由魏姑娘同诸位一起进行紧急训练,时间紧迫,诸位务必打起精神,配合魏姑娘。” 季扶蝉得到陆澭示意,扬声道:“若谁有异议,现在便站出来,训练期间出任何岔子,以违抗军纪论处!”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而后齐声道:“没有异议!” 魏姚看着面前个个精神抖擞,面容坚定的高手,他们虽然口中如是说,但她能瞧得出来他们眼底的质疑。 他们眼下没有异议,只是因为陆澭在此。 但凡她无法让他们心服口服,这次急训就必然不会顺利。 魏姚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正色道:“我深知诸位都是顶尖的高手,武艺一道上我没有话语权,但此次龙鸣山突袭事关重大,风淮军有特殊利器,稍有闪失,便会给我军带来极大的损失。” 特殊利器? 三十人面面相觑,但碍于陆澭在此,没有人敢多问,只道: “听魏姑娘吩咐。” 魏姚自然知道他们心中顾虑,回头看向陆澭:“主上,此处便交给我,主上军务繁忙,不敢耽搁主上,我会尽快将这支先锋队交到主上手上。” 陆澭微微挑眉。 有能力者都有几分傲骨,他便是怕她无法服众,才特意抽出时间来给她撑场子。 她倒是不领情让他离开? 不过,这才是魏鸢鸢。 “行。” 陆澭轻笑一声,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 若她的威望只靠他来积累,自是不够稳固。 毕竟他不可能时时刻刻跟着她。 但他确实也不是很担心,因为魏鸢鸢从不会让人失望。 第43章 第43章 陆澭离开后,魏姚也没多的话,直接将带过来的图纸打开摊在地上。 “还请诸位移步。” 这是她昨夜连夜画出来的‘飞隼’图纸。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才沉默着上前。 季扶蝉离魏姚最近,自然也是第一个看清的,只一眼,他便面色突变,然后蹲下细细打量,越打量,神情越凝重。 他虽早从魏姚口中得知此物的威力,但亲眼所见,还是很有些震撼。 其他人亦是如此。 但他们并不知道此物具体如何用,看了都是一脸茫然。 待三十人全部分别看完,魏姚才又开口道:“此图纸上所画的名为‘飞隼’,顾名思义是仿隼制作而成,可飞行百里。” 众将士闻言大惊:“可飞行?” “是的。” 魏姚道:“目前这是风淮军手中的秘密武器,若使用得当,将对我军造成不可估量的伤害,我们此次的任务,便是阻止‘飞隼’抵达桦树岭。” 有人疑惑道:“便是此物能飞行,可它作战的作用是?” 魏姚:“这个问题问的好。” “飞隼本身并不能对人造成伤害,但风淮军还有一种特制炸药,此炸药无需引线,落地即爆,只要将炸药放在飞隼上,算好飞隼飞行的距离,飞隼落地,炸药便会引爆。” 众将士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一人急切道:“若是风淮军算准距离,让飞隼落在我军要处,我军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正是如此。” 魏姚道:“所以我们此次便是要阻止飞隼抵达我军要处,诸位如今可知此次任务的艰险和重要性?” 训练场一片死寂。 良久后,才有人忍不住骂道:“是哪个王八蛋竟造出此等阴险之物!” 魏姚:“.....” 季扶蝉:“.....” 季扶蝉缓缓抬眸看向魏姚。 魏姚缓缓挪开视线,面不改色。 终于,有人察觉到什么,顺着季扶蝉的视线望向魏姚。 在一众惊疑和疑惑的视线中,魏姚缓缓看向骂人的那人,声音温和道:“抱歉,我正是你口中的王八蛋。” 众人:“.....” 季扶蝉:“....” 又是一片死寂后,那人终于反应过来,不敢置信的看着魏姚:“这飞隼和炸药都是魏姑娘制造的?!” 魏姚浅笑点头。 再次安静一瞬后,训练场爆发出一阵惊呼。 然后.... “竟然是魏姑娘做的!” “你让让,快让我看看!” “我还没看清楚,你别挤!” “我的天爷,这简直是神兵利器啊!” “若是我军有了此物,那不有如神助?!” 话落,众人纷纷停下动作,看向魏姚。 骂她王八蛋的那人小心翼翼道:“魏姑娘也能为我军制造出此物吗?” 方才这些个个面容冷硬的高手突然发疯,魏姚被季扶蝉眼疾手快拉到后方,这会儿还没缓过神来。 听见询问,她下意识点头:“能。” 而后又补充道:“若给我一些时间,可让飞隼载人。” 众将士神情更为震撼,沉寂一瞬后再次爆发一阵惊呼尖叫。 “还可载人!” “啊啊啊,那不是能通过飞隼直达风淮军营地?” “上苍佑我狻猊军!” “王上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给咱们挖了个宝贝来!” 魏姚一阵凌乱。 宝贝?说的是她吗? “哈哈哈哈,那可不,失去魏姑娘,风淮王怕是要气的呕血。” “嘁,谁让他贪心不足,有了魏姑娘这等人才,竟还看上那裴家女,妄想享齐人之福,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就是,魏姑娘何等人,凭何给他做妾!” “我听说当年太子还求娶过魏姑娘,被两家一口回绝了。” 季扶蝉默默看了眼魏姚。 魏姚:“......” 确实有此事,不过当时父亲一口便拒了,这才有了那道册封郡主的圣旨。 只是她没想到此事竟然还有人知晓。 还有.... 魏姚看着眼前争先抢看图纸的几十人,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任谁眼睁睁看着面容坚硬,不苟言笑杀气腾腾的将士瞬间将训练场变成了菜市场,大概都不会淡定吧。 她方才还觉着虽然狻猊王府众人都各有各的特点,但营中将士还是极为严肃板正的,谁曾想,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狗屁太子早就投胎八百年了,还想求娶魏姑娘,我呸!” “嘿嘿,魏姑娘,您快跟我们讲讲,这飞隼,还有这炸药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对呀对呀,魏姑娘我好奇得很,它是怎么能飞起来呢?” “......” 魏姚顿时被围得水泄不通。 季扶蝉上前一步将她与众人隔开,冷眼看向一人:“方才怎么骂魏姑娘的?” 那人一愣,忙身子一正,朝魏姚郑重行了一礼:“抱歉,我是王八蛋!” 众人顿时轰然大笑。 魏姚:“.....” 她忙伸手将人扶起来:“快快请起。” 而后魏姚便细细向众人解释了飞隼的结构和原理。 等解释完,已是一个时辰后。 这回,众人看魏姚的眼神中已是敬佩。 最开始骂王八蛋的张焌最先开口道。 “魏姑娘大才,我张焌此次唯魏姑娘命是从,还请魏姑娘不吝赐教。” 其余人亦正色拱手道:“请魏姑娘不吝赐教!” 魏姚忙还了礼,道:“我们是同袍,自是并肩作战。” 众将士对视一眼,纷纷笑的开怀。 “对,是同胞。” “并肩作战!” 介绍完‘飞隼’和炸药,魏姚沉默片刻道:“其实,‘飞隼’最初的图纸是兄长画的,只是刚见雏形便天下大乱,炸药也是兄长钻研得来的方法,只是都还未来得及试验,兄长便....” 后来她根据记忆画出了图纸,进行了几番试验改良后才终于将‘飞隼’和炸药制作了出来。 众人神情微怔,不由一阵唏嘘。 片刻后,张焌道:“早闻渝城少城主之名,没想到少城主竟是如此大才。” 季扶蝉也没想到这些最初竟然都是出自温郎君之手。 怪不得主上回狻猊府后时常骂温郎君嘴巴刻薄,但提起其才情,却从不否认。 “魏姑娘能将其画出来,并制作而成,亦是不简单的。” 张焌道:“若是将来能制作出载人的‘飞隼’,魏姑娘足矣名垂千史。” 魏姚轻笑着颔首。 她曾经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千古留名,可后来,她只愿天下太平,家人团聚。 “好了,时间紧迫,我们继续。” 魏姚开口道:“我今日先同诸位说清楚此行的任务,桦树岭是我军进京的要道,而今那处已经驻扎着先锋营,若风淮军想要重创我军,桦树岭是第一个突破口。” 张焌立刻便明白了,皱眉道:“魏姑娘的意思是,风淮军会将绑有炸药的飞隼落在桦树岭?” “是。” 魏姚道:“我仔细算过了,若要将飞隼落在桦树岭营地,放飞飞隼最好的地点便是龙鸣山,而龙鸣山脚下则是风淮军进京的官道,而我们可以将计就计,在他们放飞飞隼后将其射落,炸毁那条官道,延缓风淮军进京的速度。” 张焌眼睛骤亮:“好!好一个将计就计!” “但龙鸣山本就有风淮军驻扎的营地,且地势险要,此行万分危险。” 魏姚正色看向众人道:“但为了不打草惊蛇,此次小队最多只能去三十人,而飞隼能离空十丈余,每一箭都至关重要,因为箭一旦射出去,立刻就会被风淮军察觉,而龙鸣山风淮军驻军几万人,一旦被追上,就几乎没有逃脱的可能。” 众人沉默了下来。 他们听明白了,他们此行的任务是阻止飞隼抵达桦树岭,并炸毁官道,但对方放出多少飞隼目前尚未可知,而他们从射出的第一箭开始就会暴露。 一旦他们错失逃亡的时机,就再也回不来了。 片刻后,张焌爽朗一笑,道:“季小将军选人时便同我们说了,此去极有可能有去无回,在场的都是家中没有牵挂的人,不惧生死!” 魏姚看向季扶蝉,季扶蝉轻轻点头。 魏姚随后看着一张张跃跃欲试的脸庞,心底不由泛酸。 若非她当初.... “魏姑娘。” 季扶蝉突然出声道:“有了魏姑娘加入,狻猊军如虎添翼。” 魏姚怔愣的看向季扶蝉。 她知道季扶蝉向来话少,也不善言辞,眼下他突然开口,应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 其他人也都纷纷抱拳附和。 魏姚心中刚生出的愧疚感被他们的热血慷慨所覆盖。 她颔首还之一礼,道:“我会竭尽所能,想出一个让诸位都能功成回来的办法。” 张焌与众人齐声道:“那就谢过魏姑娘。” 言罢,他笑着道:“那我们这个突袭队便算是正式成立了!” “不能有个威风点的名字吗?” 突然有人道。 张焌一怔,看向季扶蝉,季扶蝉又看向魏姚。 魏姚轻笑道:“自然可以。” 于是,接下来众人就开始讨论取什么名字比较威风。 不到半刻,便商议出了结果。 “神弓队!” 魏姚默默看了眼季扶蝉。 这个名字,威风吗? 季扶蝉眼底难得浮现一抹笑意。 “嗯,就叫神弓队。” “魏姑娘今日与诸位初见还不知诸位名姓,全体都有,集合,立正,从左到右,自我介绍!” “神弓队张焌。” “神弓队马铭。” “神弓队陈兵。” “神弓队廖峰。” “神弓队付大兴。” “........” 魏姚一一记下他们的名字。 虽然一时不可能全都记住,但她尽可能的认个熟脸,毕竟接下来的一段时日他们都会朝夕相处。 第44章 第44章 将军胡柴握着军报疾步往主帐去,见里头空无一人,遂问士兵:“主上呢?” “回胡将军,主上去训练场还没回来。”士兵回道。 胡柴根据士兵的指引往训练场寻去,只是绕了几个训练场都没寻到人,想到什么后往最偏的训练场走去,这个训练场一般都是要执行最紧急任务的才会启用。 果然,胡柴远远便听到里头传来动静,遂停下了脚步。 这个训练场一旦启用,除相关人员其他人不得靠近。 胡柴看了眼后正要离开却瞥见了训练场外的特殊旗帜,神情立刻凝重了起来。 狻猊军的旗帜是狻猊图腾,而在军中,若哪处训练场外或是帐篷外插着像这样用红圈包裹的旗帜,那就代表着此处的人即将执行一场凶险万分,几乎十死无生的任务! 而但凡见着这些人,将士们都会致以最高的敬意和礼仪。 胡柴前几日便知道季扶蝉在挑人,不仅要作战能力顶尖的,还要家中不是独子,成过婚有后人的,那时他便猜到恐要出什么艰巨的任务,但没想到竟是最危险级别的。 而能让季小将军如此严阵以待的,也就只有对战风淮军了。 看来,风雨欲来了。 胡柴轻轻呼出一口气,正欲离开余光却瞥见帐篷旁边一片可疑的影子。 但凡军中将士都不会靠近这个训练场,这青天白日,此人鬼鬼祟祟,莫不是有奸细? 胡柴立刻将军报放入怀里,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拿出信号弹握在手里缓缓靠近。 眼看要抓到人,他屏住呼吸就要拔出刀,然而眼前黑影一晃,一道不轻不重的力道将他的刀塞了回去,他正要拉响信号,下一刻,信号便脱手而去。 他心中大惊刚要大声呼喊,却听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是本王。” 胡柴忙转头看过去,对上陆澭狭长的狐狸眼,他怔愣一瞬后忙要请罪:“不知是王上....” 还未说完,就被陆澭抬手打断。 “你怎么在这里?” 胡柴忙解释道:“属下方才去寻王上,值守的士兵说王上来训练场了,属下便寻过来,方才看到王上的影子,以为是.....” 他说到这里神色复杂的往训练场内看了眼。 好端端的,王上猫在这里作甚? 陆澭听罢将信号弹递给他:“倒是挺警醒。” 胡柴忙收回视线,跟上陆澭的脚步。 他边走边还回头看了眼。 若他没有看错,里头好像有些姑娘? 近日来营中的姑娘只有楼姑娘,但昨夜楼姑娘便被调走执行任务去了,那这里头是.... 胡柴猛地想到了什么,神色愈发怪异。 能让王上猫在这儿偷看的,应当只有年前来溧阳的那位了吧。 毕竟眼下外头都在传王上与那位魏姑娘不清不白。 还说什么魏姑娘是因为与王上旧情难忘才背叛风淮王来了溧阳,且前段时间还有不少人亲眼看见王上抱着魏姑娘从暖阁下来,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难道这传言是真的? 胡柴盯着前方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没有见过风淮王,但看过画像。 不论怎么看都不如他们王上的风姿,魏姑娘弃暗投明还是很有眼光的。 不对,他想哪儿去了! 胡柴摇摇头甩掉脑子里的风月,快步追了上去,低声道:“王上,杜将军传来军报。” - 接下的一个月,魏姚每日都扎在军营中。 早晨和陆澭一起出府,夜里陆澭会等她一起回去,偶尔陆澭忙起来脱不开身,也会让季扶蝉送她回府。 期间魏姚途中遇到过几次刺杀,但都被季扶蝉和魏零等人拦下了。 魏姚一心只在龙鸣山一战上,对刺客并没有放在心上,左右不是陆淮的人就是裴家的人。 而自她去军营后便再也没有见过楼雪雁。 英王的兵马驻扎在界限外一直没有动静,并没有战事起,魏姚问过季扶蝉,可季扶蝉对此也不知情,只说是陆澭亲自下的令,营中除了陆澭没有人知道楼雪雁那一队人马去了何处。 这是军中常有的事。 军务都乃机密,很多时候并不相通。 就像神弓队,除了神弓队的队员外,无人知道他们要执行的是什么任务,训练期间他们衣食住行都是与其他人分开的,更不允许与其他人有任何来往。 魏姚便不再多问。 时间就这么紧张而迅速的逝去。 二月初十,探子传回紧急密报,风淮军有了异动,正往龙鸣山而去。 得到消息,陆澭立刻将魏姚季扶蝉召到主帐议事。 “这一月成效如何?” 魏姚眉间尽是凝重:“怎么会这么快,不够,时间太紧了。” 若再多一月,她会有更大的把握。 陆淮怎么会这么快有所行动。 陆澭抬眸看向季扶蝉,季扶蝉沉默片刻道:“神弓队已能出战,只是....” 魏姑娘不想看到有牺牲,力求最稳妥。 陆澭听懂了季扶蝉的言外之意。 帐中陷入了一片沉寂。 没有人愿意看到有牺牲,况且神弓队皆是精锐,失去一个都是损失,但这一仗,非打不可。 否则桦树岭会受到重创,将会带来更大的损失。 “没有时间了。” 良久后,陆澭沉声道:“远安,让他们做最后的战前准备,两个时辰后出发龙鸣山!” 这一战中所需要的军备物资早就准备妥当,只待随时启用,陆澭口中战前装备指的是向家人道别或者写下遗书。 魏姚自然也明白。 她攥紧手指,神情凝重。 陆澭爱惜羽翼,但凡还有余地,他的命令都不会下的这样急。 他说没时间,那就真的没有时间了。 “我去送他们。” “等等。” 陆澭叫住她:“两个时辰后,本王随你一同去。” - 张焌回到营帐,便开始收拾自己铺上的东西。 他拿着一本自己藏了许久的书看了半晌,若无其事递给同帐的同伴:“诺,你一直想要的,给你了。” 同伴瞥了眼他床铺上的旗帜,冷笑着扔回去。 “你自己留着看吧,我不稀罕。” 张焌没出声,只轻轻摩挲着那本书。 过了好一会儿,同伴忍不住了:“要出发了吗?” 张焌笑着点头:“嗯,两个时辰后出发。” 同伴也不出声了。 又过了好一会,他道:“两个时辰,够回去道别。” 张焌却笑了笑,道:“不了。” “我这突然回去家里肯定能猜到,母亲年纪大了,受不起惊吓,好在家中还有弟弟妹妹照看,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只是还没来得及娶媳妇,要是回不来....” “闭嘴!” 同伴厉声打断他:“你弟弟刚过十五,妹妹才十岁,家里没有你他们哪里撑得过去,你还得回来给你弟弟娶亲,给妹妹相看人家,心里别没个记挂。” 其实张焌家中过的还算富足,张焌有本事,俸禄不低,他顾家,每月的俸禄都送了大半回去,家里还买了几个仆人使唤。 同伴这么说,只是不想让他走的无牵无挂。 出这样的任务,心中没有牵挂不是什么好事。 “行!” 张焌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这次任务成功后就立下大功,前途不可限量,到时候可就不跟你住这帐子了。” 同伴横他一眼:“瞧把你美的。” “对了,陈兵没回来,是回去了?” 张焌往陈兵的床铺上看了眼,点头:“嗯,他回去看一眼妻儿。” 说着,张焌又随手将什么东西放到了他床铺上:“给你....” 对上同伴的眼神,他话锋一转:“帮我保管着。” 同伴还没开口,他又道:“我留封信,若没回来...你帮我送到家里。” 同伴这回动了动唇,没再拒绝。 其他营帐中也陆续有人回去。 能回家的收拾了东西就回家,不能回的就和要好的战友坐在一起谈天说地。 战友也都放下手头的事,尽量轻松的随意闲聊,他们都清楚,若回不来,这就是他们最后相聚的时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魏姚立在训练场上望着天边已经落下的余晖。 陆澭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道:“在想什么?” 魏姚轻声道:“我随军那几年,也是这样送外祖父上战场。” 天下不平已久,已不知多少性命葬送在战场上。 只希望这一次大战之后,天下能够安宁,百姓能太平度日。 陆澭沉默了良久后,问:“有多少把握?” 狻猊军与风淮军还没有真正地正面对上过,整个狻猊军中,只有魏姚最了解风淮军的实力,魏姚有心想安抚他,可话到嘴边又着实说不出来。 “他们都是强者中的强者,能以一敌百,可是....” 这一次他们面对的是龙鸣山几万风淮军。 陆澭眼眸微沉,久久不言。 他鲜少在魏姚面前沉默,魏姚知道他是真的担心他们。 毕竟这一次领头的是季扶蝉。 可若季扶蝉不去,这次的任务成功的概率太小。 一旦飞隼降落在桦树岭,伤亡的便不是几十,而是成千上万了。 因地势原因,龙鸣山不仅是能将计就计的地方,也是他们更有把握将飞隼击落的地方。 这一战,没有别的选择。 魏姚记得鸽影卫第一次出战时,她也是这样紧张。 他们是她一手训练出来的,她怕他们有去无回,可讽刺的是,而今她怕他们在鸽影卫手上回不来。 “这竟像是一场现在的自己,与过去的自己的较量。” 陆澭一怔,转头看向魏姚。 她面色看似平静,可那双眼底却藏着痛苦和煎熬。 他知道她心中的愧疚,也清楚她内心的挣扎。 只可恨世事弄人。 “若你没来溧阳,我军将不知面临多惨重的损失。” “他们不会怪你。” 第45章 第45章 “魏姑娘?” 一刻钟前陆澭被柴将军叫走,魏姚坚持立在寒风中等神弓队的队员们。 听见声音,魏姚侧首望去,见是一位神弓队的队员提前回来了。 经过一月相处,她早已能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钱昉。” 钱昉是神弓队中年纪最小的队员,今年秋月方才及冠。 原本报名进神弓队的不是他,是他的兄长钱朔。 如这般危险的任务,第一条便是要自愿。 钱朔主动报名,愿为狻猊军打头阵,可钱昉却暗度陈仓,打着替兄长送报名册的幌子将名字改成了他,等他兄长发现时为时已晚,钱昉已被选中,名字也已呈到陆澭跟前。 钱朔去年刚得幼子,双亲不在,上有大哥,下有双胞胎弟弟妹妹,他无牵无挂,符合此次征选。 可钱昉也同样符合。 季扶蝉也对此没有生疑。 直到钱朔慌张找来,告诉他名字错了。 可季扶蝉一开始看到的名字就是钱昉,一应考察自然也针对钱昉而设。 钱昉各项考察全是优等,完全符合此次特战。 但在钱朔的跪求下,季扶蝉同意他亲自去向陆澭说明。 “王上容禀,阿昉被父亲母亲娇惯着长大,自幼便无法无天,惯爱胡闹,就连入营也是偷偷报名,家中拿他无法,只能叫属下多加看顾,不求他挣功绩,只愿他平安活到退伍的年纪。” 钱朔一脸沉重:“报名那天正是朽木,属下正要递交报名册时阿昉说他嫂嫂病了,让我赶紧回去看看,他替我去送报名册,阿昉虽惯爱狐毛,但从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属下没有多想,上报后便回了家,加之回家之后发现拙荆确实病的厉害,怕属下担忧这才没有送信,属下便更没有怀疑此事。” “直到属下发现此处征选结束后,阿昉的行踪突然变的隐秘,属下心中生疑,去查看落选名单,却根本没有属下的名字,这才猜到阿昉将名字替换了。” “王上,阿昉年纪尚轻,还未娶亲,根本不知此次任务凶险,恳求王上从宽处理,容属下替换阿昉。” 狻猊军军纪严苛,不容人触犯。 可钱昉此次虽私自换了兄长报名册,却并没有触犯军纪,但钱昉已经正式入选,若要换人,便另当别论。 不过钱朔立下不少战功,而今已是一队队正,先前还曾在陆澭面前露过脸,且眼下名单虽然已经定了,但还没有开始正式训练,如真是弟弟不知轻重只想替哥哥犯险才偷换名单,陆澭愿意给他一次机会。 “你只有一晚上的时间,若你能通过考察,人可以替换,但钱昉入选后退出算是触犯军纪,得按军规处置。” 钱朔知道这军规要不了钱昉的命。 轻则挨顿军棍,重则逐出军营,若能就此将钱昉遣送回家,他求之不得。 可就在钱朔跪谢陆澭恩典时,钱昉闯了过来。 他不顾陆澭在此,怒气腾腾朝钱朔吼:“我靠自己本事入选,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陆澭皱眉,果真是个无法无天的。 季扶蝉示意人将他押下,好在他胆子虽然大,但也知道这是在主帐,王上跟前不容他放肆。 他更知道能决定此事的人只有陆澭,遂朝陆澭重重磕下头颅:“王上容禀,卑职递交报名册时便知此次任务凶险,亦知晓此次十死无生,卑职不怕死!” 当初,他提出替兄长送报名册时并没有其他想法,他只是希望兄长能快些回去见到嫂嫂和侄儿,可在排队递交报名册时才知道,原来此次任务十分凶险,是营中一级危险任务。 他当时又惊又怒,侄儿才刚刚满月,兄长如何忍心! 但他也知道兄长的抱负。 钱家如今日子虽过的好,但早些年战乱时遭了不少罪,若非王上的狻猊军攻进城来,钱家或许已经死在了叛军刀下,母亲妹妹更是差点....兄长一直感念王上恩情,一心要报效王上,更希望尽他所能早日还天下太平。 但他不允许! 兄长吃了太多苦,眼看好日子要来了,他不愿兄长以身犯险,况且家中嫂嫂每日都翘首以盼,侄儿还没学会叫父亲,他做不到眼睁睁看兄长去送死。 但钱家人不怕死。 所以,他替换了兄长的报名册。 “啪!” 钱朔气的狠了,狠狠一巴掌甩在钱昉脸上:“胡闹!” 钱昉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眼神却半点不退让。 “我也是钱家的血脉,也能报效王上恩情,更愿意为这天下安宁出一份力,哥哥有哥哥的抱负,我为何不能有!” 陆澭默许了兄弟二人争执。 军纪虽严苛,但他待自己人向来宽厚。 他容许可控范围内因‘情’而起的例外,亲情,爱情,友情,只要不触犯到底线,他都可以从轻发落。 兄弟二人虽争的面红耳赤,可这何尝不是一份难得的温暖和热闹。 钱朔虽是兄长,但口舌却不如钱昉伶俐,不一会儿就被钱昉说的哑口无言,气的跪在地上求陆澭做主。 钱昉也言辞恳切,分毫不退。 陆澭见这艰难的决定到了自己手中,眼眸轻抬,看向钱昉:“你入征选是不愿你兄长涉险,也为报效本王恩情?” 钱昉抬头,坚定的否认了。 “兄长认为卑职年纪轻,不懂战乱残忍,不知百姓疾苦,可战乱起时卑职已有十二岁,卑职什么都记得!” “卑职入伍也并非胡闹,而是卑职心之所向,卑职愿竭尽所能助王上一统天下,免战乱之苦,还百姓安宁!” 少年一番话说的铿锵有力,令人动容。 钱朔怕陆澭动摇,急得额头冒汗。 “阿昉....” “王上,卑职虽不如兄长立下战功,有统率之才,但卑职认为卑职比兄长更适合此次征选。”钱昉打断钱朔道。 陆澭挑眉:“哦?你说来听听?” “第一,卑职轻功比兄长更好,骑射也优胜于兄长。” 陆澭看了眼季扶蝉,后者轻轻点头。 季扶蝉对钱朔有些印象,这几日也亲眼见过钱昉的本事,的确如钱昉所说,在这两点上钱朔不如他。 钱朔急忙道:“可属下近战功夫远胜于阿昉!” 陆澭季扶蝉都没吭声。 钱昉通过了考察,他自然比钱朔更知道此次任务最看重什么。 “第二,危急关头,卑职比兄长更懂得灵活变通。” 意思是他脑子比钱朔好使。 季扶蝉也没否认。 钱昉的应变能力是这次入选人员中最优的。 而这一点陆澭不必询问季扶蝉也已经看出来了。 钱朔口中无法无天爱胡闹的弟弟,不仅能将他说的哑口无言,还能堵住他的话口,临危不乱的展现自己的优势,脑子确实比他好使。 “第三,卑职不如兄长有统率之才。” 钱朔满目茫然,这如何能成为他的优胜之处? 但陆澭季扶蝉明白钱昉的意思。 此次任务凶险万分,多是有去无回,若在实力相当者中间选择,营中应该留下有统率之才的那一个,眼下军营需要这样的人才。 “第四,卑职已经入选,若临阵退出会叫人以为钱家男子贪生怕死,卑职余生都要背上这个污点,卑职不愿,若王上要换人,请赐卑职一死!” 说罢,钱昉重重叩下头,不再言语。 他这话威胁的不是陆澭,而是钱朔。 钱朔又气又怒:“你竟敢以性命相挟!” 钱昉不为所动,头也不抬。 事已至此,不论从哪一点看,钱昉都比钱朔更适合。 可是眼下不论陆澭怎么选择,都等于选那个人去死。 一阵沉默中,季扶蝉开口禀报:“若当初报名的是钱朔,通不过此次考察。” 钱朔一惊,望向季扶蝉:“季小将军....” 季扶蝉淡淡望着他,道:“方才钱昉所说,轻功骑射你都不如他,可是事实?” 钱朔不敢撒谎:“是。” “可是....” “此次征选,这两点是重中之重。” 季扶蝉打断他道。 钱朔终于明白了,为何方才钱昉会着重提出这两点。 他脸色灰败的垂下了肩膀。 陆澭看了眼他,道:“本王既已承诺于你,便不会更改,但钱昉却并非你口中所说的不知轻重,如今你二人既然都要这个机会,本王便让你们公平竞争。” “远安,带他二人一同考察,谁胜谁入选。” 钱朔眼里又有了一丝光芒,忙磕头道:“谢王上成全。” 而钱昉唇角却缓缓勾起,抬头看向陆澭:“谢王上成全。” 同样的话,不同的意味。 陆澭对上少年势在必得的眼神,无声勾唇。 鲜少有人敢这么直视他。 真真是少年无畏。 为显公平,季扶蝉换了各项的考察规则,但结果并无不同。 钱昉优胜。 钱朔不仅输了,且没有通过征选。 钱昉顺理成章的留下了。 不知兄弟二人下去如何说的,钱朔最终接受了这个事实,没再阻拦。 魏姚是从陆澭口中知道这些的。 这一月中,每日从狻猊王府到军营的这条路上,是他们仅有的交谈的时间,魏姚常会会问起神弓队队员,陆澭知无不言。 少年迎着灯火而来,眼里的光却比灯火更亮,他快跑几步到魏姚跟前,问道:“魏姑娘是特意来送我们的吗?” 魏姚眸色柔软下来,点头:“嗯,时间还早,怎这么快回来了?” 钱昉闻言笑着道:“就回去见一见爹娘,给嫂嫂和侄儿买了些吃食衣物,用不了多长时间。” 魏姚神色复杂的看着他。 即将赴一场生死之战,按理都期望和家人多度过一些时光。 钱昉看出魏姚之意,抬着下巴神情带着几分倨傲:“我一定会回来,这不是我见家人的最后一面。” 少年立在光里,无畏无惧。 魏姚绷直的肩也不由松软些。 光洒在少年的身上,让魏姚想到了多年前她和兄长,陆澭,苏姐姐四人坐在屋顶对着月光放下的壮志豪言。 “除了免战乱之苦,你还有什么愿望?” 钱昉一愣,认真想了想后,凑近魏姚道:“那我还真有一个愿望。” “是什么?” 看着少年狡黠的眸子,魏姚声音更轻了。 “魏姑娘不是要制作可以载人的‘飞隼’?” 钱昉眼睛亮晶晶道:“我想加入,还想做第一批被‘飞隼’带上天空的人。” 魏姚一怔:“你轻功不是极好?” “那不一样。” 钱昉道:“轻功再好也不能凭空窜几十丈高。” 魏姚神色柔软道:“好,我答应你。” “所以,你一定要回来。” 光芒下,女子柔软的目光后写满着担忧,令钱昉一时看的怔住。 半晌后他才挪开视线,耳朵微微泛红,神情略微不自然道:“我当然会回来,我还要在战乱结束后,乘着‘飞隼’俯瞰太平盛世。” 言罢,他偷偷看一眼魏姚,道:“魏姑娘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女子。” 女子披着紫色大氅,素净的脸庞裹在狐毛中愈显得苍白柔弱。 可这样柔软的外表下,却心怀天下怜悯苍生,更有着超乎常人的心智和才能,叫人钦佩也令人向往。 看着少年毫不掩饰的崇敬,魏姚眸中划过一丝痛色。 他可知这生死一战因她而起。 少年胆大,却也敏锐,他看见了魏姚眼里一闪而逝的痛苦,不必深思便已了然。 旋即,他看向天空悬挂的弯月,道:“魏姑娘认为月光可算公平?” 魏姚一时没明白:“什么?” “我们所站之地得沐月光,可魏姑娘你看,还有许多地方不曾被月光照耀。” 钱昉伸手指了指阴暗之处,道:“魏姑娘可认为月光并不公平?” 魏姚下意识道:“怎会,月亮悬在天上,普照众生,阴暗之处不过是被凡间之物遮挡,月亮何错之有?” 钱昉徒自一笑,看向魏姚:“是啊,月亮何错之有?” 魏姚看着他灿烂的笑容,心神一震。 她再迟钝也已明白他所指何意。 “月光普照众生,却同时也带来了阴影,可这便是月亮之错吗?” 钱昉席地而坐,仰着头道:“天地万物皆有其规律,人也在这规则之中,斗转星移,山海颠倒,人又有何不同?昨日我为了活下来,为了心中所求甘愿做人手中刃,今日我为了活下来,将刀尖对准昔日同盟,有错吗?” “不管有没有错但不值得后悔,我只是做了当下最好的选择。” 魏姚愣愣地看着他。 她的过去不是秘密,他不怪她,反而在安慰她。 “魏姑娘,人非圣贤,容得下善心,也该容得下私心,允许功在千秋,也该允许行差踏错。” “况且,魏姑娘从来无错。” 第46章 第46章 少年眼神清亮无比,比洒下的月光还澄澈。 魏姚一时怔忡,心中如鼓声难平。 许久后,她在少年澄亮的目光中,轻轻笑了。 她竟越活越回去了,还需要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来开解她。 真真是好一个容得下善心,也该容得下私心,允许功在千秋,也该允许行差踏错。 她不敢想象这样的话竟出自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口中。 钱昉看见魏姚那抹轻笑,喃喃道:“现在月光洒在我的身上,是我的荣幸,我又怎敢责怪月光曾照耀他人。” 魏姚心中的复杂痛苦随着少年清朗的声音慢慢的减退。 她垂眸,微微俯身道:“那你的私心呢?” 钱昉仰着头看着女子唇边的浅笑,心事在她柔和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但旋即,他便大方的承认:“看来魏姑娘已经知道我换名册一事了,虽然我在王上面前说的大义凌然,但私心自是有的,我不想嫂嫂没有夫君,亦不想侄儿失去父亲。” “那你呢?” 魏姚道。 “我?我正是逞勇斗狠,血气方刚的年纪。” 钱昉歪了歪头道:“这种冲锋陷阵,刺激而具有挑战性的任务就该我去。” “赢了功在千秋,输了....” 钱昉话音一顿,坚定道:“我不会输。” 死也不会! 魏姚定定的看着他,正如他所说,少年正是无畏无惧的时候,连放出豪言壮志都是那么理所当然。 许多人或许认为这是不知天高地厚,可是人这一生谁没有傲气凌云的时候。 少年心性是不可再生之物。 “嗯,你不会输。” 魏姚轻声道:“我等你回来,等你去俯瞰太平盛世。” “好,一言为定!” 钱昉伸出手指,魏姚不由一愣。 这等小孩子的承诺竟叫她恍觉隔世。 但她还是伸出手,学他的动作用小指勾住少年的手指:“一言为定。” 月挂枝头,最隐秘的训练场灯火通明。 神弓队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 时辰一到,所有人集合完毕。 陆澭抽空掐着点过来了。 他来时,见魏姚立在队伍之前面色平静,眼神坚定,已无方才的挣扎痛苦。 大战前夕,士气尤为重要。 她即便再多不安,也不会在此时乱了他们的心。 “诸位可已清楚此次任务目的?” “清楚!” 魏姚看着面前三十挺拔的身影,语气郑重道:“我再重新说一次,此次任务只在阻拦‘飞隼’越过龙鸣山,龙鸣山脚有五万余风淮军镇守,不是诸位逞勇猛的时候,绝不可恋战!” “此一战虽时间仓促,但诸位都是千挑万选的佼佼者,必能功成而归。” 魏姚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我会在这里等你们凯旋,不论你们用什么办法,便是爬,也得给我一个不落的爬回来!都听清楚了?” 场面寂静一瞬,而后震耳欲聋。 “清楚!” 陆澭扫视众人,道:“归来者,赏金万两,官晋三级!” “是!” 最后,陆澭目光沉沉的看向季扶蝉:“平安回来。” 季扶蝉高声应下:“是!” 陆澭吩咐人取了酒来,与众将士共饮下壮行酒,摔碎酒碗,扬声道: “本王等诸位凯旋!” “是!” 齐整的应和声刚昂坚定。 “出发!” 随着季扶蝉一声令下,三十人按早已分配好的五人一队整齐离开,随即悄无声息消失在夜色中。 此次任务绝密,为防风淮军暗探,季扶蝉一人先行探路,其余六队人马分开前行,于龙鸣山集合。 待一切重归于静,训练场顿时空旷了下来,魏姚眼底的担忧和沉重也愈发的浓郁。 陆澭静静地立在她身侧,望着夜色一言不发。 许久后,魏姚才开口道:“主上,回去吧。” 陆澭点头,二人并肩往回走,月光将影子拉的很长。 - 神弓队的人离开,魏姚也没闲着。 她开始培养新的暗卫,钻研可载人的‘飞隼’,日子似乎与往常没什么两样。 时间就这样一晃而逝,转眼已是半月后。 这天早晨,魏姚出门时便觉得心口闷得慌。 她先是去了钻研‘飞隼’的秘密基地,负责此项目的是擅于木工的冯越,经过半月相处,冯越对魏姚早已是另眼相看,这些日子魏姚风雨无阻来这里,从无一日懈怠,但冯越也知晓魏姚身有寒疾,是以见她神情不对,便赶紧上前询问。 “魏姑娘可有不适?” 魏姚轻轻摇头:“无妨。” 她只是感觉心口没来由的慌得很。 “嘶。” 话刚落,她便被手中竹片划破了手指,她低头瞧去,血珠已很快渗出来染上竹条上。 魏姚看着那一抹红色愈发心神不宁,甚至一时都感觉不到刺痛。 倒是冯越瞧见赶紧拿了细布过来,边给她处理伤口边担忧道:“魏姑娘可是有心事,不如先歇息片刻?” “多谢。” 魏姚道了谢,道:“无妨,只是不知为何有些心神不宁。” 冯越正要开口,外头突然有人疾步而来,那人目光急切的四处探寻一番,而后落到魏姚身上,正色道:“魏姑娘,王上有请。” 陆澭少有紧急寻她的时候,魏姚闻言便立刻放下手头上的事出了门。 “可知何事?” 那人只是传令的,摇头道:“卑职不知,不过...卑职听闻像是来了什么急报。” 魏姚心中一动,莫不是龙鸣山.... 她每日都算着日子,差不多这个时候该有结果了。 如此想着,魏姚也顾不得坐马车,让人牵了马来就快马加鞭赶去了军营。 到了军营,魏姚快步往主帐而去。 值守士兵见是她并不阻拦,只照例行礼。 陆澭吩咐过,魏姚进出主帐不必禀报。 魏姚进了主帐,见谢观明也在,且陆澭脸色沉着,心头便有了不好的预感。 “主上...” 陆澭抬眸看向她,道:“龙鸣山传回军报。” 魏姚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如何?” 能传回军报,说明有人活着! “任务成功。” 魏姚绷直的肩膀缓缓松了下去。 成功了,他们真的做到了! 陆澭接着道:“一切如你所料,风淮军果真在龙鸣山上放了一百只带有炸药的‘飞隼’,幸得神弓队潜伏隐匿,成功在‘飞隼’抵达官道上空时将‘飞隼’尽数击落,炸毁了官道。” 一切都如计划一样。 可喜悦才爬上心头,魏姚便觉有些不对。 这是否过于顺利了。 她了解鸽影卫,也了解陆淮。 陆淮明知她知晓他们的计划,也一定能猜到她有对策,不可能毫无准备。 龙鸣山周围一定早就布满了埋伏,只要神弓队的第一支箭射出,就会立刻暴露方位。 而‘飞隼’共有一百只!且不是同时放出,想要将其全部击落,必然不是一时半刻能完成的,而这个间隙,足够鸽影卫找到他们! 更何况,还有驻扎在龙鸣山的几万风淮军,以陆淮的性子,绝对会做万全的准备。 魏姚仔细打量陆澭,果真见那双惯爱不羁的眼神中并无多少喜色。 她心中一沉,存着侥幸到:“他们,都回来了?” 陆澭未答。 此时此刻,沉默就已是答案。 魏姚攥紧手指,这个结果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从一开始便明白,他们几乎不可能全部回得来,她甚至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任务或许会失败,但同时她也心存期待,盼望奇迹降临。 但奇迹只降临了一半。 这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成功了!他们赢下了这一战。 许久后,魏姚艰难问出口:“回来了几个?” 陆澭仍旧不答,而是道:“有件事,我还未同你说。” 第47章 第47章 二月十四,龙鸣山。 黄昏落下,天渐渐暗了下来。 龙鸣山山顶缓缓亮起了火把。 已经在草丛树梢隐匿了一天的季扶蝉等人屏气凝神,紧紧盯着山顶。 他们已经料到‘飞隼’不会在白日出现,毕竟太过显眼容易惹来注视,只有到了夜里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淹没在夜色中。 夜里只能看到天空中微弱的亮光,寻常只会猜测是孔明灯。 但这也加大了他们射击的难度。 随着夜色降临,空中陆续升起亮光。 虽然看不真切,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便是魏姚口中的‘飞隼’。 第一批放飞的‘飞隼’渐渐到达龙鸣山官道上空,夜色中一片安静。 他们不知道风淮军手中有多少‘飞隼’,但魏姚预估过,顶多只有一百个,而炸毁官道只需要十来个,所以他们打算在风淮军放出最后几批时再行动。 否则一旦在最开始行动,风淮军不会再放出剩下的。 季扶蝉也感觉到有高手靠近。 这些日子,魏姚不仅将鸽影卫的优点和弱点告知,还同他们说过陆淮很谨慎,一定会派人在周遭搜寻,果然不出魏姚所料。 埋伏在此的是神弓一队的人。 他们离龙鸣山最近,是轻功,箭术最好的六个人,也是最危险的一队。 钱昉便在神功一队。 夜色中,钱昉将自己隐匿在草丛中,耳畔飞蚊不断,脸上被咬出一个又一个包,他都不曾动过分毫。 因为他已经感知到周围有高手的气息。 一旦他发出异动,不止他,他们这一队的人都会暴露! 其余五队依次往后顺延,分别隔一段距离埋伏,负责击落已经飞过官道的‘飞隼’。 只有神功一队的人出手,他们才能行动。 季扶蝉仔细数着掠过头顶的光。 已经掠过八十五盏时,他皱了皱眉头。 魏姑娘说过他们最多有一百只,八十五已经接近一百了! 这是不是最后一批,无法断定。 山顶上火把渐渐熄灭,空中也不再有光亮起。 这似乎真的是最后一批了。 可当最后二十只‘飞隼’即将到达官道上空时,季扶蝉却没有发出任何指令,钱昉等人心中虽焦急疑惑,但无一人敢动。 他们相信季扶蝉! 可是,二十只‘飞隼’掠过官道上空,缓缓过了他们藏着的树林,山顶上都没再有动静传来。 所有人皆是心底一沉。 难道错过最好的时机了! 可就在此时山顶突然又亮了火把! 所有人眼神骤亮,仔细盯着,只见空中缓缓升起了十只飞隼。 前面每一批‘飞隼’或十五,或二十,但这一次只有十只! 这才是最后一批! 钱昉沉下心来,唇角轻轻弯起。 季小将军果真是算无遗策! 树梢的季扶蝉却在此时缓缓睁开了眼。 若他知道钱昉心中所想,一定会道哪有什么算无遗策,他只是凭第一高手的实力感受到了山顶上的人没有离开罢了。 分别藏于各处的六人缓缓握紧了弓箭,周遭的气息仍然没有散去,但他们无惧。 幸运的是最后这一批只有十只飞隼,他们每个人比预计少了一箭的时间,且六个人允许两箭失误,这对他们来说几乎是胜券在握。 最后十只‘飞隼’抵达官道上空! 一声短促轻缓的鸟叫声响起。 季扶蝉下令了。 五人几乎同时现身,拉弓对准黑夜中的光亮,一箭率先而去,五箭紧随其后。 几息的功夫,六盏灯火急速下降。 无一人失手,也无一人重复。 飞隼速度位置都会不同,他们早就对自己要射的‘飞隼’有了明确的分配。 与此同时,几道强大的气息飞速朝他们掠来。 箭一出,他们的位置就暴露了。 但没有一个人逃。 他们重新拉起弓,对准剩余的四盏亮光。 四道光落下的同时,官道上和整片林子,四处几乎同时传来爆炸声,在最早的六只‘飞隼’掉落时,其他五队便也动了手。 这一刻,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响彻天际。 而天空中重新陷入黑暗。 “撤!” 季扶蝉果断下令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数名高手已经近在咫尺。 钱昉感受到对方离自己只有几步之遥,他听到季扶蝉的命令毫不犹豫的转身便没入夜色中。 神弓队的人全是经过选拔出来的佼佼者,而神弓一队或许战力不是最强的,但逃命的本事远超于其他人,可尽管如此,能让他们逃亡的时间实在是太紧了。 同时,另外几队也被从各方位拦截。 然就在此时,一阵鼓声传来。 季扶蝉脚步不停的回头望了眼,那是风淮军驻扎地,而此时的鼓声代表有敌袭。 鸽影卫高手的脚步皆停滞了一瞬。 季扶蝉当即便反应过来,一声哨声起,所有人拼尽全力逃亡。 有人掩护他们! 虽然他们不知道是谁,但对他们极为有利! 毕竟高手之间的胜负往往只在一息之间,他们停顿的那一瞬给好几队的队员带来了生机。 钱昉本来已经被前后拦截,就因为对方听到鼓声那一瞬的迟疑,令他化险为夷! 但也仅仅只有一瞬,鸽影卫的高手便开始继续追杀。 黑夜中,一场厮杀无声的展开。 季扶蝉听见一队有人被追上了,也听见了打斗。 但他干脆利落的吹响了撤退的口哨。 来之前他便下过死令,不论谁被追上都不可营救,包括他。 因为这是一场没有一丁点胜算的厮杀,只要迟疑,只要回头,就会死。 钱昉脚步不停,但神情已经肉眼可见的凝重了起来。 一队已有两个人被拦截了! 五队最容易逃脱,一队是最危险的,前后都有可能面临截杀。 他来之前便知道这一战不可能没有牺牲,但真正感知到队友一个个减少时,心中还是万分沉重和煎熬。 他不能回头救,也救不了。 每每有一个人被追上,每一队的队长都会吹响撤退的哨声,不允许任何人停留。 没过多久,季扶蝉钱昉追上了二队,三队,四队,五队,六队.... 他们此时此刻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逃了出去,又有多少人死在林子里。 但他们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因为他们所有人被包围了。 鸽影卫追踪隐匿之术不是空有虚名。 他们很快就从神弓队撤退的方向发现了端倪,将还在林子里的人逼到了林子的中心,也就是官道上。 钱昉扫了眼己方的人,共有十二。 一队只剩他和季扶蝉。 此时,四周亮起了火把,有人大步而来,那人眼神凌厉的扫了眼几人,最后将目光落在季扶蝉身上,冷笑道:“原来是银枪小将。” 季扶蝉盯着对方打量片刻,道:“鸽影卫统领,赫连秋。” 赫连秋有些意外:“你认识我?” 他是鸽影卫统领,在暗处行事,见过他的敌人都死了,不比季扶蝉名声在外。 季扶蝉没作声。 他出发前魏姑娘给他画过一张画像。 ‘这是鸽影卫统领,赫连秋,此人功夫深不可测,若是遇上,万不可与之缠斗!’ 赫连秋转瞬便也想明白了,神情微变。 “是姑娘。” 季扶蝉仍旧目光淡淡的盯着他,眼下见到这人,他便明白了魏姑娘那句话的分量。 这个人他可与之一战,但他的队友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季扶蝉的反应让赫连秋的问题有了答案,他眼神缓缓暗沉下来:“姑娘怎么同你介绍我?” 季扶蝉向来不善言辞,他问,他就如实答。 “姑娘说,若遇上你,九死一生。” 他是唯一那个能在赫连秋手底下活下来的人。 季扶蝉虽不善言辞,但听对方至今还唤魏姑娘一声姑娘,可见昔日情份。 他自然不能落下乘,便也泰然自若的唤了称呼。 钱昉等人闻言一颗心皆沉了下来。 魏姑娘不会无的放矢,她能这么说,便代表此人的确不是一般的强大可怕。 赫连秋微怔,随后笑道:“那季小将军认为呢?” 季扶蝉亦如实道:“姑娘说的对。” 钱昉等人一脸菜色的看向季扶蝉。 大敌当前,好歹虚张几分声势呢? 赫连秋又笑了几声,眼神才缓缓冷了下来:“一百只‘飞隼’,换银枪小将一命,不亏!” 谁不知道季扶蝉是狻猊军第一高手,也是陆淮的心头大患。 风淮王府的悬赏令,季扶蝉排在第一个。 至于陆澭,他不在榜上。 谁若能杀得了陆澭还需要旁人什么赏赐?他自己就能揭竿而起称霸天下了。 钱昉听出了赫连秋的咬牙切齿,担忧的看向季扶蝉。 一百只‘飞隼’在赫连秋手上没了,他除了拿季扶蝉能交差外怕是别无他法,他绝对不会放过季扶蝉。 季扶蝉不能死! 否则主上便等于失去左膀右臂! “小将军,我们掩护你。” 钱昉咬咬牙,低声道。 季扶蝉却摇头:“没用的。” 他们拦不住赫连秋。 他是能走,但他们都会死。 眼下还没到他做出最后选择的时候。 钱昉的低语自然瞒不过赫连秋,他没拿正眼看钱昉,只盯着季扶蝉道:“还是季小将军心如明镜。” “那今日,我们便新仇旧恨一起算。” 钱昉不解出声:“不是初次见面,何来旧恨?” 他话音刚落,赫连秋便一掌朝他攻来,那一掌用了九成力! 千钧一发时,季扶蝉挡在了钱昉身前。 他同样以一掌化解了赫连秋的掌风。 赫连秋浑身泛着杀气,恨声道:“没有旧恨?” “若我没有猜错,你们出发前应该都是由姑娘指点?” 钱昉心有余悸,警惕的道:“所以呢?” 这人真是像个疯子,一言不合便下杀手!方才若没有季小将军出手相救,他已经死翘翘了。 “你们难道不知鸽影卫由谁创立?” 赫连秋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钱昉:“凭你,也配!” 钱昉承认他没他武功好,但他还是觉得这顿骂他挨得莫名其妙。 什么叫他也配?! 他怎么就不配...不对.... 钱昉脑中灵光一闪,惊疑的盯着赫连秋,不敢置信:“....你...该不会是在吃味吧?” 赫连秋被说中心思,杀气更甚。 季扶蝉不动声色将钱昉护在身后。 钱昉眼珠子一转,似是仗着有季扶蝉护着,大着胆子道:“不是你们自己伤了...姑娘的心,才叫姑娘弃暗投明,你说我不配,那你这会儿又有什么资格吃味?” 赫连秋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有季扶蝉护着,他一时半刻杀不了那个话多的废物。 左右都要死,也不介意他多活这一时半刻,加之心中压抑了多日的怒火,如今对上这些罪魁祸首,再也压不住,没好气吼道:“谁知那狻猊王用了什么手段将姑娘骗走!” 那明明是很寻常的一日,他们却突然收到了姑娘叛逃的消息,他第一反应一定是误会,或者是那该死的裴家弄出的幺蛾子,但很快事实告诉他,姑娘真的去了溧阳。 他奉命带人去追想亲口问姑娘为何,但他没有将姑娘追回来。 在分岔路口,伏鲮含泪问他,姑娘是不是不要他们了。 他和伏鲮,雪雁还有今日来此的十几人是第一批鸽影卫,是姑娘亲手选出来的,也是姑娘一手培养。 后来姑娘受伤不再插手鸽影卫的事宜,只有雪雁一直跟在姑娘身侧,而他们似乎慢慢地与姑娘脱离,可是只要他们知道姑娘在府里,与他们是统一战线便够了。 哪怕见不到也无妨。 可突然有一天,姑娘走了。 一声不吭的只带着雪雁走了。 主上说,姑娘叛逃了。 他们起初不信,直到姑娘的身份暴露,一桩桩一件件的辛秘被解开,就连卢副将都接受了事实,他们本就是主上的人,又有什么不能接受的理由? 他眼睁睁看着姑娘与他们站在了对立面,却什么也做不了。 但这个仇他记下了! 就算是姑娘因为婚事心中起了隔阂,可若是没有裴家从中作梗,没有狻猊王乘虚而入,一切便还有回旋的余地。 裴家,狻猊王,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且那狻猊王接姑娘入府后就放了一夜烟花,这不正是在挑衅主上么? 后来又在大庭广众之下与魏姑娘举止亲密,明摆着没安什么好心,这更加确定狻猊王对姑娘早有图谋,才趁虚而入抢走了姑娘! 钱昉气笑了:“你这话有些好笑,什么叫骗走?姑娘才智无双能被何人所骗?” “分明是你们风淮王见异思迁,唯利是图,向姑娘求婚后又贬妻为妾,你们风淮王不做人,凭什么让我们姑娘吞下这委屈?” “我们姑娘如明月高悬谁不想求,你们自己没这本事留住姑娘反倒来怪旁人,真真是可笑至极。” 他每一句话都往赫连秋肺管子上戳,直将人气的面色铁青。 赫连秋身旁的鸽影卫伏鲮终于忍不住了,怒道:“你又是个什么东西,由得你出来蹦跶!” “那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钱昉一手叉腰,微抬着下巴道。 季扶蝉几番欲言又止都被打断。 他神色复杂的看了眼钱昉,总感觉事情在往很奇怪的方向发展。 伏鲮咬牙道:“我乃第一批鸽影卫,由姑娘一手培养!” “若非你们狻猊王使奸计陷害姑娘,离间主上与姑娘,姑娘怎会去溧阳!” 他今日硬要跟着来,就是想碰碰运气,看姑娘会不会出现。 谁曾想姑娘没见到,碰上个这么烦人的东西! 神弓队的队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们也不太明白,生死一线怎么会突然吵起来的。 “第一批鸽影卫就了不起啊,亲手培养又如何,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姑娘亲手培养?” 钱昉毫不示弱道:“还有什么叫我们主上使奸计离间,难道只允许风淮王背叛姑娘,姑娘就不能有更好的选择?” “放屁!” 又有鸽影卫道:“我们主上才是姑娘最好的选择!” “你才放屁!” 钱昉:“凭什么风淮王就是姑娘最好的选择,我们主上才是姑娘最好的选择!姑娘入府那日主上给姑娘办接风宴放了一夜的烟花,这不比你们风淮王那两刻钟的烟花大手笔?且我们姑娘每日到军营都是主上亲自接送!还有....” 钱昉其实对陆澭和魏姚的相处并不了解,说到这里忙用手肘碰了碰季扶蝉:“还有什么,快说!” 季扶蝉虽然觉得此时此刻在这事上比较争论着实有些幼稚,但还是面无表情的开口细数道:“主上给姑娘置办了几十套衣裳首饰,姑娘住的凌霄院比主上的寝殿大,乃主上亲自题字,主上除夕给姑娘新年俸禄一万两,初一给了姑娘一万两千两压岁钱。” “还给姑娘亲手编织了一束凌霄花。” 不管是不是给姑娘编的,反正现在到了姑娘手里,那就是给姑娘编的。 伏鲮脸色顿时暗沉下来,有几分委屈的看向赫连秋。 据他所知,主上每年虽然也给姑娘新年俸禄,但并没有那么多,且好像从来没有压岁钱一说... 赫连秋剜了眼伏鲮,他快被他们气死了。 他们是来杀人的,谁让他们比起来了。 但季扶蝉都开了口,他不说话好像就显得他们主上真不如狻猊王。 半晌,赫连秋咬牙道:“姑娘喜欢兰花,主上亲手给姑娘的院子里种了兰花,姑娘的院子也是主上亲自题字,主上每回回来都会给姑娘带甜糕....” 还未说完就被钱昉打断。 “我呸!谁说姑娘喜欢喜欢兰花,姑娘明明喜欢凌霄花,营中谁人不知但凡姑娘闲下来就会编织凌霄花!还有,姑娘从不喜欢甜食,姑娘喜欢吃辣的,最爱拨霞供!” 赫连秋脸黑如炭。 他下意识想反驳,可突然想起.... 那是鸽影卫刚成立的那年,主上亲手给姑娘栽下一株兰花,说姑娘如君子兰一般品行高洁,端庄文雅,姑娘当时浅笑盈盈的同主上道谢。 原先不觉,此时想起才惊觉好像从头到尾,姑娘都不曾说过一句喜欢。 主上每次带回来的甜糕,姑娘用过一块后,都进了雪雁的肚子。 赫连秋目光突然变得有些沉痛。 他突然不敢再回忆那些过往。 难道那一切他们以为的天作之合,柔情蜜意都是假象? 伏鲮攥紧了拳头。 “你再胡说我杀了你!” 偏钱昉看了他片刻后,不怕死的伸出小指:“我出发的前一刻,姑娘同我拉钩,让我一定要回去。” “不管你们和姑娘昔日有什么情份,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姑娘心里记挂的是我们的生死!还下了死令,爬都要给她爬回去!” 伏鲮眼眶彻底的红了。 他盯着钱昉伸出的小指,咬牙:“赫连秋,砍了它!” 赫连秋耳中却只听到那一句。 ‘姑娘让我一定要回去’ 曾经他出任务的时候,姑娘都会担忧的看着他,让他一定要活着回去。 可如今.... 姑娘明明知道他们的对手可能是他们,但心中却想要让他们活着回去,那他们呢... 姑娘竟是一点也不在意他们的生死了么。 赫连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满是杀意。 他缓缓抬起手,目光沉沉的盯着钱昉。 姑娘不是要他活着回去么,他偏就要将他留在这里! 这时,季扶蝉突然开口:“等等!” 赫连秋冷冷的看向他。 “你只有一句遗言。” 季扶蝉缓缓从怀中取出一物。 赫连秋看清那物件后脸色骤变。 那是半块玉佩。 属于赫连家的玉佩。 是赫连秋亲手交到魏姚手中的。 ‘姑娘之恩我永不敢忘,只如今身无长物,唯剩家族半块玉佩,今日赠予姑娘,他日姑娘凭此物,可要求我答应姑娘任何一件事’ 他的命是主上救的,可却受姑娘栽培入了鸽影卫。 他为回报姑娘栽培之恩,向姑娘应承了此事。 可眼下这半块玉佩出现在了季扶蝉手中! 这意味着什么显而易见。 半晌,赫连秋才压抑住声音中的颤抖:“她要我放了你们?” 姑娘真是算无遗策,算到他会在此,算到他们会落到他的手中。 可这对他,未免太过残忍了些。 姑娘可曾想过若放了他们,他该面临什么样的后果。 姑娘这是想要用他们鸽影卫的命换他们的命! “不是。” 季扶蝉道。 赫连秋一怔,竟然不是? “姑娘只有一个要求。” 赫连秋握紧拳:“什么要求?” 季扶蝉如实道:“姑娘不愿为难你,只请你不要出手。” 只是要他不出手? 赫连秋神情怔忡片刻。 看来姑娘到底还是顾及着他的。 良久后,赫连秋目光深邃的看着季扶蝉,笑了:“你大可阳奉阴违。” 他就算说要他放了他们,他也不会怀疑。 “想过,但没脸回去。” 赫连秋有多大能耐自不必说,可魏姑娘却用此物换他们活命的机会,他不能也不愿这样做。 且若他真如此说了,才是彻底断了他们的生机。 赫连秋若放他们离开,别说他自己,便是这些鸽影卫都要受到牵连,能不能活都另说。 易地而处,他可以不计生死应诺。 但他不会愿意因此葬送同袍的性命。 姑娘让他提出这个条件,定也是经过仔细斟酌的。 姑娘比他更了解赫连秋,必然是料定什么样的条件他会答应,且又能给他们挣出一线生机。 果然,赫连秋缓缓伸出手,沉声道:“好,我今日应诺。” “若你能活着回去,带给姑娘一句话。” “从此以后,鸽影卫与姑娘恩情尽断!” “若如不能....” 赫连秋冷嗤一声:“那便是你季扶蝉无能。” “我会亲自给姑娘传话,姑娘后来选的人永远都会不如我们。” 季扶蝉用内力将半块玉佩掷给赫连秋。 “好。” “我不会让你有这个机会。” 他不会让姑娘难堪。 便是爬,他季扶蝉也要活着爬回去! 第48章 第48章 神弓队的人确实都乃千挑万选的佼佼者,可第一代魏姚亲手培养的鸽影卫亦是。 实力相当,人数少的自然就落了下风。 但好在赫连秋不会出手,季扶蝉又能以一敌百,神弓队暂且还能撑住,可时间一长必然是不行的。 “不可恋战,能回去一个是一个!” 季扶蝉冷声下令道。 他说这话是对着钱昉的。 这些人中除了他便是钱昉轻功最好,也就是说,他是最有机会逃出去的那一个。 钱昉挣扎片刻,道:“再拖一拖!” 季扶蝉明白他的意思。 方才钱昉突然同对方吵起来,不过是在拖延时间。 风淮军营中受袭,说明有人掩护他们,那么他们或许能等来救兵。 张焌等人自都不蠢,听到钱昉的话也都明白了什么。 张焌杀到季扶蝉跟前,低声道:“再过半刻若没有等来救兵,小将军不必管我们。” 赫连秋不出手,季扶蝉便一定能离开。 他拖到现在就是想保他们。 可他们出发时就抱了必死的决心,且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谁都可以留在这里,季扶蝉不行。 他是主上的左膀右臂,主上不能失去他。 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季扶蝉却不接话,很快他便找到机会,一杆银枪横扫而出,拼出了一条血路,厉声朝钱昉道:“钱昉听令,走!” 钱昉瞳孔微震:“小将军...” 但他知晓季扶蝉为他拼出的这个口子转瞬即逝,即便心中不甘不愿,还是咬牙道:“钱昉领命!” 他明白季扶蝉为何先掩护他走。 他轻功最佳,可近战能力最弱,他留下起不了什么作用。 然另一边有人一直注意着钱昉,眼见钱昉杀出了重围,他握着刀便追了上去。 鸽影卫默契的缠住了季扶蝉,季扶蝉抽不开手拦人,只能眼睁睁看伏鲮带人围剿钱昉。 赫连秋好整以暇看着这一幕,微弯起唇。 惹了伏鲮这个炸药桶,这家伙没好果子吃。 都道鸽影卫中他性情最难测,可谁又知第一批鸽影卫中脾气最差的是年纪最小的伏鲮,大抵是曾经姑娘怜惜他年纪小便多照看几分,久而久之就惯出了这般骄纵的性子。 季扶蝉已经顾不了太多。 因为伏鲮带人追出去,是其他人脱身的最好的机会, 风淮军被牵制住了,眼下拦截他们的只有约五十鸽影卫。 伏鲮带走了五六个,他能拦下十来个,其他人脱身的机会就来了。 “所有人听令,一刻钟内,拼尽全力逃出去,这是军令!” 随着季扶蝉令下,其他人立刻便开始寻找破绽往后退。 季扶蝉下此令,说明他最多只能再为他们撑一刻钟,他们自然不会放弃这最后的生机。 然就在这时,一支暗箭直朝季扶蝉而来。 季扶蝉知晓身后是队友,他若躲开,身后的队友必死无疑,他提枪硬生生接下这一箭。 虎口发麻,手臂也跟着颤了颤。 季扶蝉目光凌厉的望去,除了赫连秋,鸽影卫还有高手! 一阵马蹄声起传来,马背上的人神情倨傲,眼神阴狠。 他先是看了眼季扶蝉,而后才朝赫连秋颔首行礼:“赫连统领。” 赫连秋似乎也没想到他会来,皱眉:“你来做什么?” 来人阴冷一笑:“我若不来,怎知赫连统领袖手旁观。” “赫连统领既不要银枪小将这人头,那便我来。” 说罢,他便抽出马背上的刀,腾空而起,砍向季扶蝉。 季扶蝉感受到了迎面而来的杀气,几乎是立刻就将人对上了号。 ‘除了赫连秋,鸽影卫还有位副统领李鹊,此人出手阴狠,心性狠辣,他加入鸽影卫时我已因伤退出鸽影卫,他不会顾及我的情面留手,遇上他,只有拼个你死我活’ ‘他的功夫不如赫连秋,也应不及季小将,但他很难缠,你们千万小心’ 好不容易得来的生机被李鹊断了。 张焌心知走不掉了,心一横便朝李鹊攻去。 “小将军,走!” 廖峰也在同时折身,与张焌缠住李鹊。 “小将军,走!” 季扶蝉明白,这是他最后逃出去的机会了。 他几乎没有犹豫的转身,可却听李鹊冷笑:“这会儿想走,可走不了了。” 言罢,周遭突然涌出数十鸽影卫,拉满弓对准他们。 而李鹊已经击退张焌廖峰,迅速往后撤离:“放!” 赫连秋脸色一沉。 “你疯了!” 弓箭射击范围内还有鸽影卫! 李鹊却冷声道:“妇人之仁!成大事牺牲几个算什么!” 他能说的如此冠冕堂皇,不过是因为那些鸽影卫大多都是第一批的,与他无甚情分,且这些人忠于赫连秋,于他而言是阻碍。 “撤退!” 赫连秋懒得和他打机锋,厉声下令。 鸽影卫迅速往后退回,但离得远的还是来不及撤退,逼不得已提剑自保。 箭雨铺天盖地而来,不过片刻,神弓队就已经有好几个受了伤。 若非季扶蝉护着,伤亡会更惨重。 可现在最棘手的是,季扶蝉也很难逃不出去了。 李鹊看着脸色黑沉的季扶蝉,笑的阴狠而张狂:“赫连统领,您说,我若提着季扶蝉的人头回去,这统领的位置是不是该换人了。” 赫连秋确实想杀季扶蝉,但现在,他更想要李鹊的命。 鸽影卫成立之初时,姑娘便说过,他们的武器不能对准自己人,可李鹊为了功勋不顾同袍性命,违背了鸽影卫的规矩! 李鹊一看赫连秋的目光便猜到他在想什么,嗤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赫连统领该不会还要遵循那位魏姑娘立下的规矩吧?” “赫连统领怕是忘了,鸽影卫,可不姓魏!” “闭嘴!” 赫连秋忍无可忍,若非有外人在,他早就已经动手了。 李鹊还要开口,便对上赫连秋带着杀意的视线:“你若想定鸽影卫的规矩,当上统领再来与我论!” “藐视上级,死!” 李鹊知道赫连秋疯起来是真敢杀他的,冷哼一声后闭了嘴。 但心里却更恨了,早晚有一日,他要弄死他。 鸽影卫统领的位置,他坐定了! 季扶蝉逐渐应付的有些吃力了。 手臂上和腿上都被箭划伤,张焌几人见此也开始着了急,他们必须得想办法将小将军送出去! 可现在弓箭不断,突围太难了! 而就在众人陷入绝望时,一阵马蹄声传来,由远及近。 来者十余人,皆以面具覆面。 为首者手持令牌,身后的人高呼:“主上有令,活捉银枪小将!” 李鹊眼底的笑意消散几分。 直接听命于主上的不止鸽影卫,还有一支风淮军暗字营,他们常年以面具覆面,几乎无人知晓他们是何模样。 认出令牌无误,李鹊满眼不甘的抬了手。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要斩下季扶蝉头颅时来,这不是掐着时辰来跟他抢功劳么! 弓箭手停下,季扶蝉侧首望向策马而来的一队人马。 他的视线轻飘飘落在为首之人之上,那人戴着面具,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持着令牌,策马间高束的马尾摇晃,意气风发,英姿飒爽。 大抵是感知他的视线,那人漫不经心的扫了他一眼。 只一眼,季扶蝉瞳孔紧缩。 “吁!” 为首者喝停马,抬手就让人将季扶蝉等人围了,那人身后的人扬声道:“主上有令,立刻提审银枪小将等人。” “带走!” 为首之人居高临下看着季扶蝉。 视线相对,那人微微弯腰朝他伸出手。 张焌等人自然不敢让季扶蝉落入陆淮手中,当即便要出手营救,可却见季扶蝉收了抢,握住了那人的手,借力翻身上了马背。 然后不轻不重的扫了他们一眼。 张焌等人也不是蠢的,立即就反应过来,迅速翻身上了离自己最近的马背。 赫连秋却定定的看着为首之人,眼神渐渐往下沉。 而一旁的李鹊似乎也发现了异样,皱起眉头:“等等!” 可无一人停滞。 李鹊当机立断拉弓朝为首之人射出,这一箭他几乎用了全力。 赫连秋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箭朝那人飞去。 而季扶蝉已经感知到,提枪拦下,但因手臂有伤未能完全卸力,箭擦过身前人的发丝,发冠和面具应声而落,青丝如瀑垂落,露出一张明艳的娇颜。 是个女子! 在场的人尽都愣住。 只因眼前女子他们都认识! 正是随姑娘叛逃的雪雁! 李鹊亦是有些意外:“雪雁!” 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再次拉满弓,但这回箭还未射出便被拦下。 他侧首惊疑的看向赫连秋,怒道:“你作甚!” 赫连秋没理他,只目光沉沉的看向马背上的女子。 雪雁正调转马头,大抵是感应到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青丝飘扬间,只看得见女子半张侧脸和一双熟悉的眼睛。 那看向他的清亮的目光中带着感激和几分复杂的情绪。 赫连秋看懂了。 她在担忧他,救了她后他可能面临的责罚。 赫连秋闭了闭眼。 罢了,昔日一起训练的种种犹在眼前,他做不到眼睁睁看昔日同伴死在自己面前。 “抱歉,手误。” 赫连秋同李鹊解释。 李鹊看了眼手中被他砍断的弓,气笑了:“你管这叫手误?!” 离雪雁最近的鸽影卫也都亦是怔愣。 时至今日,他们仍旧不愿意相信姑娘叛逃,而即便心里都清楚这已是事实,可看着昔日并肩作战的人出现在眼前,他们谁也下不了杀手。 第一批鸽影卫是最团结,情谊最深的。 哪怕如今只剩下这十来个。 “都愣着作甚,格杀勿论!” 李鹊怒吼道。 李鹊带来的鸽影卫从命令中回神,当即便拉开了弓。 其他鸽影卫迟疑之后也都提刀追去,只除了第一批鸽影卫。 赫连秋没有下令,他们便不动。 直到恢复寂静,才有鸽影卫上前迟疑道:“统领,怎么办....” 赫连秋望了眼他们离开的方向,淡声道:“救不了。” “是死是活,看她的造化。” 他们可以不动手,但不能去救人。 否则便是叛变。 - 溧阳。 魏姚陆澭并肩快马加鞭往城外而去。 半个时辰前,陆澭告知魏姚,雪雁也去了。 这一战至关重要,任务成功的可能性太低,所以陆澭做了两手准备。 雪雁是自愿加入的。 她对风淮军鸽影卫都很了解,更清楚龙鸣山地形,她是去打掩护和营救他们的最佳人选。 神弓队成立的同时,雪雁带领的一支小队亦在驻地秘密训练。 龙鸣山是风淮军的地界,可往后退一座城便是狻猊军的地界,雪雁去的是狻猊军的驻地进行秘密训练。 龙鸣山上‘飞隼’放飞时,由驻地狻猊军配合雪雁带人突袭敌营,拖住了本该提前去搜寻林子的风淮军,让神弓队潜伏成功,射下‘飞隼’,而后击响风淮军的战鼓,扰了鸽影卫心绪,为神弓队增加了逃生的机会。 一队在暗,一队在明,最终,他们合力完成了此次任务。 但此时的他们对龙鸣山一战全然不知。 他们是如何配合如何完成的任务没人知道,回来了多少人更是不知,就连陆澭也只是收到了城外传回的信号,知道任务成功,且有人回来了。 城门收到消息已经戒严,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百姓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些许的信息,知晓是出什么紧要任务的英雄回来了,纷纷让出路在两侧静候。 可在他们的翘首以盼中,看见的却是.... 所有人脸上的喜悦骤然消散。 “驾!” 魏姚心中焦急难安,顾不得腿上的刺痛,只想用最快的速度赶至城门。 城门大开,她远远的便望见了最中间的棺木。 她身形一晃,差一点便从马上跌落。 陆澭眼疾手快将她揽住,飞身下马,刚站稳,魏姚便踉跄往前几步,目光紧紧盯着棺木。 棺木是谁的! 队伍见到陆澭魏姚便停了下来。 送棺回来的是驻地狻猊军的统领,他恭敬跪下拱手沉声道:“禀王上,龙鸣山任务成功,属下....将他们送回来了。” 魏姚踉跄走到棺木旁,手微微颤抖,但她的力道不够,便是用尽全力棺盖也纹丝不动,陆澭大步走过来手掌按在棺木上。 随着棺盖缓缓移动,棺木中的东西闯入二人眼中。 是满满一棺木的牌位和骨灰坛。 魏姚脑袋中一阵轰鸣,铺天盖地的悲痛将她淹没,久久未能动弹。 统领声音沉痛道:“属下虽要回他们的尸身,但人数众多怕引起疫病,只能火化带回。” 话音将落,马车上传来动静。 陆澭魏姚几乎同时抬头望去,只见脸色苍白的季扶蝉缓缓走下马车,他的腿受了伤,走的艰难,陆澭几步上前扶住他,他却走到了魏姚跟前,拱手一字一句道:“神弓队统领季扶蝉,向姑娘复命。” “神弓队,张焌,牺牲。” 魏姚心头一阵刺痛,又转头看向棺木中,第一个便是张焌的牌位。 “神弓队,廖峰,牺牲。” “神弓队,马铭,牺牲。” “神弓队,付大兴,牺牲。” “...…..” “神弓一队,两人归队。” “神弓二队,全员牺牲。” “神弓三队,全员牺牲。” “神弓四队,全员牺牲。” “神弓五队,全员牺牲。” “神弓六队,两人归队。” 出去三十人,共归来四人。 魏姚紧攥住棺木边缘,眼泪潸然而落。 她看着棺木中那一个个木牌心如刀割,半月前还都是鲜活的生命,如今却都成了一坛坛冰冷的骨灰。 ‘魏姑娘,飞隼当真能载人?’ ‘魏姑娘别担心,我们扛得住’ ‘哈哈你怎么才坚持一个时辰,你不行!’ ‘你才不行!’ ‘……’ ‘今天有你喜欢的红烧排骨’ ‘真的?有豆腐吗’ ‘……’ ‘靴子又磨坏了’ ‘明日就领新的了’ ‘……’ ‘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回来好好喝一顿” “……” 第49章 第49章 天空突然飘起了雪花,落在脸上又冷又痛。 魏姚扶着棺木,身子微微弯曲着。 这样的痛她并非第一次经历。 曾经随军那几年,每次出征的将士都有许多回不来,下一次她送出去的又是许多新的面孔,逃亡之时她眼睁睁看着暗卫死在面前,连替他们报仇都无法,后来在风淮府那几年她亦是看着亲手培养的鸽影卫的尸身一具一具被送回来,有的甚至连尸身没寻到。 经年往复,她以为自己应是麻木了,可看着棺木里冰冷的牌位和骨灰坛,心脏还是痛的几近窒息,胃中更是翻滚,想吐吐不出来。 也说不出一句话。 陆澭立在棺木旁,眸中隐隐溢着沉痛之色。 战争残酷,这样的事他已不知经历了多少,恨过哭过,崩溃过,麻木过,可战争似乎永无止境。 想要结束这一切,唯有天下一统。 雪花飘洒在牌位上,陆澭将魏姚紧扣在棺木上的手轻轻握住,缓缓将棺木盖上。 魏姚的泪顺着面颊滑落,痛苦的闭上了眼。 棺木完全合上,魏姚才望向季扶蝉,小心翼翼的艰难出声:“活着的人呢?” “雪雁....可回来了?” 她的声音因惧怕听到眸中答案而颤抖不已。 好在,季扶蝉道:“都回来了。” 似是为了让魏姚安心,他转头朝马车的方向望去,马车旁的士兵会意,轻轻推开了车窗。 第一辆马车里,面容苍白的女子靠着车壁双眼紧闭,脖颈上缠着一圈细布。 第二辆马车里,少年手臂上缠着细布,唇色泛白,昏睡不醒。 “我们遇上了李鹊,受困林中,雪雁带人前来营救被李鹊识破,欲杀雪雁。” 脖颈那一剑再深一点,雪雁便救不回来了。 季扶蝉沉声道:“鸽影卫伏鲮对钱昉紧追不舍,欲斩他手臂,幸在钱昉轻功过人,从他手中逃了出来。” “六队黎梵,崇安亦在逃亡中身受重伤。” 魏姚看着女子那张苍白的容颜,提着的心算是落下一些。 回来就好,只要活着就好。 开春之时,溧阳却突然下了一场雪,迎着英雄回城。 两侧百姓见王上亲自出城迎接,便也意识到这一战重要性,纷纷恭敬的静默相送。 这场雪下的不久,英雄们各自归家,牌位入了极光阁。 魏姚看着满墙上千的牌位,久久无法回神。 “这是....” 陆澭点了一炷香递给她,道:“都是战功赫赫的英烈。” 魏姚接过香,上前时看到一个牌位微微一怔。 梅嵩... 两世她不同的选择,却都救不了梅嵩。 从极光阁出来,魏姚已是有些摇摇欲坠。 心中的悲痛加之受寒疼的钻心的腿让她再也坚持不下去,多走一步都是艰难。 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习惯了隐忍,且这样也好,痛的麻木了,也就分不出是心中的痛还是身体上的痛。 可突然她感觉身子一轻,随后陷入了一股温暖的檀香中。 她一惊,慌忙抬眸看向将她拦腰抱起的陆澭:“主上。” 陆澭神色淡淡,道:“我送你回去。” 不等魏姚开口,他又道:“苏医师应还在凌霄院。” 楼雪雁昏迷不醒,魏姚将她带回了凌霄院。 魏姚闻言便没做声了。 他看出来她腿疾犯了。 刚闻噩耗,一路上二人都没在说话。 到了凌霄院,春暄青雀见陆澭抱着魏姚回来,都赶紧迎了上来:“主上,姑娘。” “魏姑娘腿疾犯了,烧些炭,多备些汤婆子。” 春暄青雀恭敬应下:“是。” 陆澭将魏姚放到榻上,无声拿起毯子盖在她膝上。 “狻猊王府不兴隐忍克制那一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要爱惜自身。” 魏姚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到底还是咽了回去,轻轻嗯了声。 不多时,苏翎霜便来了。 她朝颔首行了礼便给魏姚诊脉,渐渐蹙起眉头。 半晌后,她收回手,道:“应是这几日受了寒,我重新开些药,夜里泡一泡,过两日便开始施针。” 这些日子魏姚一直在泡药浴,已差不多可以行针了。 魏姚轻轻点头:“好。” 今日英烈归城,所有人都心情沉痛提不起什么兴致,苏翎霜的话更少,几人便无声的枯坐着。 半晌后,苏翎霜道:“楼姑娘脖子上的伤很严重,再深一分便没了命。” 魏姚听的一阵后怕,下意识握紧拳。 良久后,她缓缓道:“李鹊是后来入的鸽影卫,此人功夫好,心性狠辣,办过几桩漂亮的差事入了陆淮的眼,两年便爬上了副统领的位置。” “他与我们无甚情份,雪雁随我离开,也成了叛变,他自是想拿她立功的。” 回来的路上,季扶蝉同他们说了许多细节。 包括赫连秋。 陆澭道:“赫连秋出手救了雪雁。” 魏姚眉头微微蹙起。 自从她受伤卸下鸽影卫的职后,就慢慢的脱离了鸽影卫,赫连秋开始还偶尔来见她,后来慢慢地就不来了。 鸽影卫任务多且重,赫连秋又是统领,她脱离鸽影卫后,他们便没有公务上的交接,鸽影卫又是直属陆淮,总不好总往她院里跑,慢慢地自然就断了来往。 “赫连家也曾兴盛一时,战乱时,赫连家亡于兵乱,赫连秋是赫连家唯一存活下来的人。” 魏姚缓缓道:“陆淮是他的救命恩人。” 顿了顿,她才又继续道:“赫连秋是我选进鸽影卫,也是我一手提拔为统领,他重情义,但陆淮于他有救命之恩,他不事二主,便将赫连家的半块玉佩给我,算是报我栽培之恩。” “我猜到以陆淮的谨慎,极有可能派他前去,便将半块玉佩给了季小将军,想着万一当真落在他手里,还可凭半块玉佩换一丝生机。” 一切都如她所料。 但她唯独没算到,赫连秋会为救雪雁砍了李鹊的弓。 以李鹊睚眦必报的性子,加之‘飞隼’被毁,赫连秋这回怕是难以脱身。 恰这时春暄禀报,季扶蝉来了。 魏姚忙将人请了进来。 季扶蝉不会轻易寻她,必然是有要事。 季扶蝉进来看见陆澭也在此,先是行了礼,才道:“鸽影卫统领赫连秋给姑娘带了一句话。” 魏姚一怔,与陆澭对视一眼。 “什么话?” 季扶蝉原封不动的将话传达:“赫连秋收了玉佩应诺,言从此以后,鸽影卫与姑娘恩情尽断。” 苏凌霜陆澭几乎同时看向魏姚。 魏姚神情怔忡片刻,才苦笑了笑:“本该是这样。” 从她离开奉安时,她与鸽影卫就已经断了。 只是她没想到赫连秋还会再帮她一次。 这一次,在众目睽睽下,他怕是要吃些苦头了。 良久后,魏姚道:“伏鲮为何对钱昉紧追不舍?” 季扶蝉默了默,才道:“为了拖延时间,钱昉出言挑衅,说姑娘曾与他拉钩,要他活着回来,伏鲮听了暴怒,要砍了他的手指。” 魏姚:“.....” 她恍惚了一瞬后,道:“他倒还是这个性子。” 她最初脱离鸽影卫时,赫连秋来见她几乎都是因为伏鲮。 伏鲮入鸽影卫时年纪小,她难免多照顾些,久而久之,竟将伏鲮性子养出来了,她离开了鸽影卫,伏鲮不习惯,闹着赫连秋要来见她。 赫连秋被他烦得狠了,便找借口带他来见她。 但后来她发现不妥。 鸽影卫直属陆淮,偏是她一手创立,若鸽影卫的人与她走的太近,于她于他们都不是一件好事。 所以在邱自华有意无意的提点后,她便传信赫连秋,让他不要再来寻她了。 虽然曾经有过些情谊,可她不能因此坏了她与陆淮之间的信任。 果然,后来赫连秋便不再来了。 她自也不知他是用什么手段将伏鲮按住的。 这些过往被她刻意忽略,可如今想来竟还是那般清晰。 “钱昉的手.....” 季扶蝉道:“无碍。” 魏姚闻言才放下心来。 伏鲮的性子她知晓,动了气是什么也不顾的,幸得钱昉轻功过人。 “可要派人盯着?” 陆澭突然开口道。 魏姚一怔:“什么?” 陆澭看着她,道:“你不是担心赫连秋受罚?” 魏姚面色一紧,忙解释道:“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他此次救了雪雁....” “我知道。” 陆澭打断她,淡声道:“他应诺没有动手,救了雪雁,也等于帮了远安,我对他没有敌意。” “此次一百只‘飞隼’毁在他手里,又有李鹊从中进言,以陆淮的性子,他怕是...” 难逃一死。 陆澭话未尽,魏姚却明白。 她眼神微暗了暗,她确实是有此担忧的。 过了半晌,她道:“陆淮是信他的,他在鸽影卫素有威望,陆淮不会轻易要他的命。” 但真是如此吗? 魏姚不敢确定。 陆淮如今恨极了她,会不会借此机会除掉赫连秋还真说不准。 陆澭看了她片刻,朝季扶蝉道。 “传令奉安暗探,若赫连秋有性命之忧,救他一命。” 季扶蝉应下:“是。” 魏姚踌躇片刻,道:“便是如此,他也不会背叛陆淮。” 却听陆澭嗤笑一声。 “本王是有些欣赏他,但还至于去跟陆淮抢人。” 他愿意救人,是不想让她心中觉得亏欠罢了。 魏姚闻言看向陆澭,片刻后释然一笑。 是她过多揣摩了。 就在这时,宋青禄来报,钱昉醒了。 魏姚忙要起身,陆澭皱眉按住她:“外头变了天,我去便是。” 魏姚却摇头:“我得去。” 他是从她手里出去的,无论如何,他归来,她都要去见他。 第50章 第50章 钱昉三人被暂时安排在揽月殿的厢房中,魏姚到时,女使正在喂钱昉喝药。 他看见陆澭魏姚进屋便要起身行礼,被陆澭抬手阻止:“有伤在身,免礼。” “谢王上。” 钱昉恭敬谢恩,才看向魏姚:“姑娘。” 魏姚担忧他的伤势,一时没察觉他称呼上的变化,只关切问道:“伤势如何?” 钱昉道:“皮肉伤,无碍的。” 许是不愿魏姚再多担心,他又咧唇一笑:“姑娘,我应诺活着回来了。” 魏姚一愣,而后轻轻勾唇:“嗯。” 而后她看向钱昉吊着的手臂,微微蹙眉:“当真无碍?” 伏鲮的性子她知晓,暴怒之下必然是下了死手的。 钱昉心中有抱负,若手臂因伤提不动刀... “无碍。” 钱昉知道魏姚的担忧,道:“苏医师诊治过了,没有伤到筋脉,只要休养些日子便又能生龙活虎了。” 魏姚闻言这才算彻底放下心来。 她又询问关切几句,道:“已经给你家中去信报了平安,这段时日好生休养。” “是。” 钱昉恭敬应下,欲言又止,但不知在顾及什么到底什么都没说,目送陆澭魏姚离开,他便陷入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澭还有要务处理,去问了另外二人情况后便去了前院。 魏姚则回了凌霄院。 雪零零散散落了一夜,次日早晨便停了。 屋顶树梢挂上薄薄一层银霜。 魏姚用完早膳没有回屋,而是静静立在廊下看向天边。 龙鸣山的任务成功了,可付出的代价也是惨痛的。 天下不定,这样的悲剧几乎每日都在发生。 “姑娘。” 春暄拿着大氅出来给她披上,温声道:“晨间凉,姑娘腿疾未愈,不宜在外头久站。” 熟悉的场景和话语让魏姚微微微一怔。 两个多月前她立在青竹轩廊下,思虑该要如何帮陆淮铲除陆澭,而今她却已身在狻猊王府,计算着如何助陆澭一统天下。 那时候雪雁只是清竹轩的女使,埋怨陆淮与裴氏联姻,一心担忧她的身体,做好了余生困在庭院宫墙的准备,可短短两月余,雪雁已在狻猊军中立下大功,带领驻军突袭风淮军,击响战鼓,更是在危急关头有勇有谋救下季扶蝉黎梵,崇安三人。 这一战她打的很漂亮。 雪雁是狻猊军中第一位女兵,也将是第一位立下战功被册封将领的女子。 她识破陆淮计谋保下了桦树岭,毁了风淮军百只‘飞隼’,能载人的‘飞隼’也即将研制成功,她的投名状成了,她和雪雁算是在狻猊军站稳了脚跟。 可神弓队的牺牲让她感受不到一丝喜悦。 “你替我去向王上请示,明日我想去探望英烈亲眷。” 牺牲的将士们都已由谢观明亲自带人一一送归,军中定好的抚恤金也都已经发下,可她还是想去一趟。 为了心安也好,为了情义也罢,她必须走这一趟。 春暄应下:“是,奴婢这便去。” 春暄离开后,魏姚的眸子渐渐沉了下来。 从季扶蝉口中她已了解许多龙鸣山一战的细节,若没有李鹊出现,神弓队回来的人会更多。 雪雁也差点死在他手中。 她很早便知道此人,也偶尔能听到一些关于他的消息,她并不喜他的行事方式,但听陆淮对其夸赞了几次,她便不做评价。 鸽影卫到底都是陆淮的心腹,不由她置喙,且左右与她没什么关系,她不愿意为了这一个人与陆淮离心,可早知今日,她必然不会让她爬上来。 可世上没有未卜先知。 “姑娘,楼姑娘醒了。” 女使欢喜的声音传来,魏姚立刻收回心神,疾步往雪雁的房间去,边走边道:“快去请苏医师。” “是。” 魏姚进屋时,已有小丫头扶着雪雁坐起身。 雪雁见到魏姚眼眶蓦地一红,随后便要掀开被子下床。 “别动。” 魏姚几个箭步走过去,握住雪雁的手,看着她苍白的容颜心疼不已:“感觉如何?” 雪雁动了动唇,却没有出声,只轻轻摇头。 魏姚面色一变:“雪雁....” 雪雁见魏姚神情焦急,握紧她的手又摇摇头,似在安抚。 可还是没有张嘴说出一个字。 魏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的视线慢慢地落在雪雁脖颈的细布上。 苏姐姐说,李鹊那一剑若再深一分雪雁便没了命,她早该想到的,这可是致命伤,即便无性命之忧,也有后患。 魏姚顷刻间就红了眼。 她不愿惹雪雁伤怀,硬生生忍住眼泪。 “没事的,别怕,有苏姐姐在,你肯定没事的。” 雪雁却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手。 她没怕,怕的明明是姑娘。 她醒来便察觉开不了口,当时自是又惊又惧,可现在见姑娘这样,她便不敢露出难过失落的神情,怕令姑娘更难过。 苏翎霜早晨刚去凌霄殿给钱昉换药,隔得近,来的很快。 她对雪雁的情况并不感到意外。 显然是早就料到了。 “我先前检查伤势时便预料到可能有隐患。” 再次给雪雁检查完伤势,诊完脉,苏翎霜才徐徐道:“伤在致命处,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 雪雁闻言用手比划着。 苏翎霜看不懂,魏姚盯着半晌,见她指向的是凌霄殿的方向,猜测道:“季小将军救了你?” 雪雁忙点头。 若非季扶蝉及时拉住她后撤,她已经死在李鹊刀下。 魏姚轻轻嗯了声,又看向苏翎霜:“苏姐姐,可能治好?” 苏翎霜沉默半晌,才道:“我会尽力。” “能不能恢复,至少得要一月后方知,接下来半月,万不得动刀枪。” 魏姚眸色微沉,也就是说,苏姐姐没有万全的把握。 雪雁却拉了拉她的衣袖,伸手胡乱的比划着,一双眼睛清亮无比。 魏姚看懂了,握住她的手轻轻点头:“嗯,你吉人自有天相,天上还有亲人保佑,一定会恢复。” 雪雁见魏姚懂她之意,灿烂一笑。 知她者,姑娘也! 然后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又着急的比划一通。 魏姚看着她指指外头,又拍拍自己的胸脯,最后捧着自己的脸左右摇晃。 魏姚:“......” 苏翎霜疑惑的看向魏姚:“楼姑娘这是何意?” 魏姚没好气道:“她在说,她救了季扶蝉,很高兴。” 这都什么时候了,她倒还笑的出来。 苏翎霜一愣,还未作何反应,却见雪雁急的皱眉头继续比划。 魏姚:“....她说,她竟然真的能救下英明神武丰神俊朗的银枪小将,心情非常非常的高兴和激动!这一趟简直是不虚此行,她此生无憾。” “她还说,她算不算立下大功,会不会有赏赐,能不能做将军....” 苏翎霜边看着雪雁胡乱的比划,边听着魏姚的解释,感到非常震惊:“鸢鸢到底是如何看懂的?” 魏姚还未答,雪雁又飞快的比划着,最后双手放在自己的心脏上,歪头笑的眉眼弯弯。 魏姚终是被她逗笑了:“她说,她与我朝夕相处五年,心意相通,默契非常。” 雪雁点头如捣蒜。 苏翎霜也忍不住弯了唇。 却又见雪雁看着她比划了个手势,苏翎霜看不懂,疑惑的看向魏姚。 魏姚没好气点了点雪雁的额头,用雪雁的口吻道:“她说,苏医师会不会吃醋呀。” 苏翎霜愣了愣后,收起笑容,凑近雪雁正色道:“我心眼可小了,醋得很!” “我在药方里加一味药,让你日后再也开不了口。” 雪雁像是受惊般瞪大眼往后靠了靠。 然后她委屈巴巴的摇晃着魏姚的衣袖告状。 魏姚却神情郑重道:“苏姐姐生了气,我也哄不好。” 雪雁嘟了嘟嘴,然后双手合十朝可怜兮兮的朝苏翎霜做祈求状。 苏翎霜绷不住了,眼角溢出了笑意,却还是一本正经道:“看在鸢鸢的面前这次不跟你计较,但你若要跟我抢鸢鸢,我就给你下毒。” 雪雁便讨好的拉着苏翎霜衣袖晃了晃脑袋。 魏姚忍着笑意道:“她说,以后你就是她的苏姐姐,她会听话,很乖的。” 苏翎霜哪见过这样会撒娇的姑娘,招架不住了,也点了点她的额头,嗔道:“贫嘴,好好养伤。” 原本悲伤的氛围也因雪雁这一闹腾消散无踪。 窗外不知立了多久的郎君也不由弯起了唇。 “季小将军?” 青雀送药过来见郎君立在廊下,出声唤道。 季扶蝉回神,正了面色,道:“我听闻楼姑娘醒了,送些药过来。” 青雀闻言看了眼手中的药碗,又看了眼季扶蝉手中的药瓶,眼珠子飞快的转动着。 有苏医师在,怎还劳季小将军亲自来送药? 季扶蝉面色如常的将药递给青雀:“劳烦。” 青雀赶紧接过:“不敢。” 屋里听到了动静,见青雀进来,魏姚便问:“怎么了?” 青雀回禀道:“回姑娘,是季小将军给楼姑娘送了一瓶药来。” 闻言,几人都怔了怔。 雪雁眼睛比方才更亮了,还探了探头往外头张望。 青雀见此便道:“季小将军已经走了。” 雪雁这才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药瓶上。 苏翎霜拿过药瓶仔细检查后,递给雪雁,道:“是治外伤的良药。” 雪雁捧着药开心的笑弯了眼。 魏姚也轻轻勾起唇。 离开奉安那日,她试探雪雁对陆灼的心思,当时雪雁言语坦荡,她只当是她没开窍。 原来,是没有遇见让她开窍的人。 “这几日听话好生休养,过几日奖赏便会下来了。” 魏姚温声道:“眼下养好伤才是最紧要的。” 雪雁乖乖点头。 第51章 第51章 次日,魏姚让春暄将银两分装好,便要出门。 陆澭已经应她去探望神弓队牺牲队员的家眷。 一应准备就绪,青雀却来禀报,钱昉求见。 魏姚遂放下帷幕,道:“请他去正厅。” 经此一役,少年似乎要沉稳一些,身上少了几分先前的肆意不羁。 见到魏姚,他拱手行礼:“姑娘。” 魏姚还礼:“请坐。” 昨日她去见过他,今日他却又单独来见她,魏姚猜想他应是有其他要事。 但茶饮过一盏,钱昉却始终没有开口。 神情间隐有挣扎。 魏姚心思转动,又看了眼眉宇紧皱的少年,放下茶盏,轻声开了口:“伏鲮武学天赋好,擅长轻功,也擅长近战,那几年四处动乱,他作为第一批鸽影卫少不得浴血奋战。” “鸽影卫行在暗处,做的都是些要命的差事,训练方式与士兵大有不同。” 士兵的训练在演武场,暗卫的训练却是九死一生。 从本质上,二者便不一样。 钱昉身体一僵,看向魏姚。 魏姚目光轻柔的望着他:“暗卫出身的伏鲮身经百战,你本不该是他对手,且他想要杀的人,哪怕是自损一千也要遂愿。” 钱昉的轻功确实数一数二,可他入伍不久,没经过太多的战事,不可能是从死人堆里杀出血路的伏鲮的对手,初时她听闻钱昉逃了出来,只觉得庆幸,可事后冷静下来想想,却不合常理。 更何况,伏鲮追他时还带了鸽影卫。 钱昉无意识的捏紧了茶盏。 片刻后,他释然一笑:“姑娘慧眼。” 他还什么也没说,她便已经猜到了。 是她太聪慧,还是她太了解伏鲮。 魏姚眸光微暗:“你答应了他什么?” 若是旁的事,他不必单独见她,想来多半与她有关。 果然不出所料,钱昉抬头看向她,神情复杂:“他让我带给姑娘一句话。” 如姑娘所说,伏鲮不止武功在他之上,更比他擅长杀人。 不必他带来的那些鸽影卫出手,他就能杀了他。 但最后他的刀停在了他脖颈一寸前。 他居高临下睥睨着他,带着世家公子才有的凌傲同他道:“回去,带给姑娘一句话。” “什么话?” 魏姚顿了顿,才问。 钱昉斟酌了半晌,似乎寻不到更委婉的方式,只能原封不动将话传达:“他问姑娘,为何叛变。” 他看得出来伏鲮很想杀他,但他更想知道这个答案。 但他其实有些不解,对此,外界有很多传言,竟没一个令他相信的么。 还是说,他只想听姑娘亲口给的答案。 魏姚沉默了下来。 赫连秋让季扶蝉带给她一句话。 从此以后她与鸽影卫恩情尽断。 伏鲮让钱昉带给她一句话。 为何叛变。 恩情尽断她能理解,毕竟身处敌营,不可能再有旧情。 可伏鲮.... 他为何如此执着。 时至今日,她因为什么叛变还重要吗? 他一向聪慧,怎么会想不通这点。 可他却用钱昉的命来换一个答案。 “我知道了。” 钱昉看着她欲言又止。 魏姚道:“但说无妨。” 钱昉遂道:“姑娘,要回答他的问题吗?” 不论他们昔日什么情份,如今已是敌对,她若要给出答案,必然要同他们联系。 与敌营通信,这在军中是大忌。 若因此事连累姑娘.... 魏姚哪能听不明白钱昉的意思,看出少年眼底的愧疚和担忧,她浅浅笑道:“我自有我的章程。” “放你回来换我的答案是伏鲮的选择,这是我与他之间的纠葛,与你无关,你不必放在心上。” “以他的性子,既然决意要求个明白,不是你,也会是旁人。” 钱昉沉默片刻,轻轻嗯了声。 他听得出来姑娘对伏鲮很了解,想来他们曾经的情谊必然不浅。 这一役,姑娘心中怕是万分煎熬。 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 虽然这个比喻似乎并不恰当。 “你的伤还未好,这段时间便好好在王府养伤。”魏姚起身道:“若有什么事尽管让人来凌霄院通报。” 钱昉也跟着起身,颔首道:“是。” 目送魏姚离开,钱昉才回了前院。 - 今日在魏姚身边轮值的暗卫恰是魏行一。 他换上侍卫服,随行在马车旁。 突然,车窗打开,魏姚递给他一张纸条,道:“将此物送到那位货郎手中。” 魏行一顺着魏姚的视线望去,只见街边一货郎正有意无意打量着他们,见他望去,那人忙收回视线,吆喝着卖货。 魏行一眼神一凝。 是探子! “让他交给伏鲮,不要再回来了。” 魏行一一惊,那货郎是鸽影卫! 他神情复杂的低头看了眼未加遮掩的字条,字条上只有四个字。 ‘为了活着’ 在府中,他们会轮流守护姑娘,为确保姑娘安危,都不会离的太远,所以方才姑娘和钱昉在厅里的谈话他自是都听见了的。 自也明白这四个字是何意。 他没多犹豫,下马朝那货郎走去。 货郎察觉到自己暴露了,手按住隐藏在货摊上的刀柄,正欲出手时,却见车窗打开,魏姚目光淡淡的朝他望来。 他眼神一紧。 姑娘.... 他下意识想开口,但意识到如今情形,生生咽了回去。 就是这短暂的迟疑,魏行一已经到了摊位上,他随手翻了翻货品,拿起一个面具:“姑娘让你将东西带给伏鲮,不要再回来了。” 货郎瞥了眼被他塞到面具中的字条,不动声色的卸下杀气,赔着笑道:“郎君随便选。” 边说,边自然而然将字条收了起来。 是姑娘的字迹。 说话间,马车已经行到摊位跟前。 魏姚朝魏行一道:“就你手里那个便好。” 魏行一颔首应是,付了银钱。 “只有你一个?” 货郎一怔,立即意识到魏姚问的是什么,回道:“是。” 魏姚接过魏行一递来的面具,声音轻缓。 “今日之前出城。” 说罢,她便已经关上车窗:“魏行一,走吧。” “是。” 货郎眼神一沉,看了眼跃上马背的人。 魏行一.... 姑娘曾经的贴身暗卫统领,名唤魏一。 相似的名字,却已似两世光阴。 他曾是姑娘培养的第一批鸽影卫,如今却连话都不能和姑娘正大光明的说上一句了。 马车远行后,货郎等了半个时辰才收了摊。 他是奉赫连统领之命潜伏进来的,与其他鸽影卫不一样,他不是来刺杀姑娘的,是奉命来寻机会同姑娘见上一面,但近日的事他都已经知晓,多余的话想来已是不必问了,该是他回去复命的时候了。 - 魏姚探望结束,从最后一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马车徐徐往王府而去。 转过一条街道时,魏行一突然下令:“停!” 马车急急停下,魏姚正要推开车窗,便听魏行一道:“姑娘别动。” 魏姚动作停滞,了然。 “有刺客?” 魏行一只来得及嗯了声,便拔剑而起拦住那支飞向马车中的箭。 听得外头动静,春暄神情紧张的将魏姚护在身后。 对于这些刺杀魏姚早就习惯了。 想来是她近日与鸽影卫说了话,被来刺杀她的鸽影卫发现了。 陆淮是真的想要她的命。 “姑娘,小心!” 一把刀穿过车窗,但只刀尖没入便被人拦下。 魏姚看了眼后,面不改色拦住要将她护在怀里的春暄。 “无事。” 暗行队在外头,他们靠近不了她。 若暗行队都拦不住,春暄也护不了她。 “姑娘....” 春暄是第一次与魏姚出行遇刺,平日镇静的姑娘难免有些慌张,但见魏姚神情平静,她努力压住恐慌,道:“姑娘知晓刺客是什么来头?” 魏姚也没打算瞒她,道:“鸽影卫。” 如今的鸽影卫刀尖有一根小小的倒刺。 是李鹊提议锻造的。 赫连秋并不喜欢这样阴毒的兵器,所以他的心腹惯来都是不用的。 想来陆淮也是碍于他们昔日情分,派人杀她的人中从来没有第一批鸽影卫。 虽然后来几批鸽影卫也都是她训练,但到底情分是不同的,而自李鹊那批进来后,她就没有再见过那些新面孔了。 春暄对于鸽影卫了解一些,闻言皱眉道:“看来风淮王是一心要置姑娘于死地。” 她想起什么,担忧的看了眼魏姚。 见她脸上并无什么难过之情,才松了口气。 风淮王既要杀姑娘,姑娘确实也不值当为此难过。 没过多久,外头便重归于静。 随后传来魏行一的声音:“姑娘,无事了。” 魏姚轻轻嗯了声。 用这种刀的都是后来才进来的鸽影卫,只沿用她留下的方法,却并不是由她教习,非她自傲,他们比起她亲自培养的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所以,暗行队对上他们,她并不担心。 不过经她亲自培养的鸽影卫,如今还活着的并不多了。 魏姚刚回到王府,便撞见要出门的陆澭,见她回来,他上下打量她,道:“遇刺了?” 魏姚点头:“嗯。” 顿了顿,道:“我让人给伏鲮带了一句话,想来是被发现,引来了刺杀。” 这件事她没打算瞒着陆澭。 虽然是句与公务无关的话,但万一将来事发,被误会是向敌营传消息,便得不偿失了。 “嗯。” 魏姚一愣:“主上不问我传了什么话?” 陆澭却只淡声道:“我信你。” 所以不必问。 魏姚怔了怔后,轻轻一笑。 “嗯,只是了却一些旧事。” 她没说伏鲮让钱昉替他传话,若叫旁人听去难免多想。 “奉安的暗探回信了。” 陆澭也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话锋一转,道:“赫连秋出事了。” 魏姚心中一沉:“怎么样了?” “李鹊指控赫连秋放走雪雁,且未尽全力追杀远安,有许多鸽影卫为证,陆淮除了他鸽影卫统领的位置,打了三十大板,暂且关押,如何处置还尚未可知。” 陆澭道:“李鹊升任鸽影卫统领。” 魏姚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她挣扎许久,还是问出口:“可是伏鲮如何?” 赫连秋被关押,他的心腹恐怕都要受到牵连,伏鲮是与他关系最近的人,且以伏鲮的性子也不可能服李鹊。 “没有什么消息。” 魏姚闻言眉间微展:“既然伏鲮没闹,看来赫连秋应该能够自救。” 陆澭:“但统领的位置应该是拿不回去了。” “赫连秋不是寻常人。” 魏姚道:“他不会坐以待毙。” 他无性命之忧,那么从此以后他们就不会再有任何来往了。 说着,二人已经走出了长廊,到了揽月殿。 魏姚提醒道:“主上,到了。” 陆澭看了眼揽月殿,轻轻嗯了声。 就在魏姚要告退时,他突然道:“凌霄花做了多少了?” 魏姚一愣,眼神微闪了闪,道:“五朵....” 那绒花看着简单,做起来极其复杂,且她实在没有这方便的天赋,简直是难如登天。 离九百九十九大概还有一辈子的距离。 难得见魏姚露出这样神情,陆澭眼底闪过一丝趣味。 “本王随你去看看那五朵凌霄花。” “该不会丑的见不得人吧。” 魏姚皱眉反驳:“能见人。” 她好不容易做出来的,怎么不能见人。 两刻钟后。 陆澭看着桌子上摆着的五朵....奇形怪状的绒花,面无表情看向魏姚:“这是你做的凌霄花?” 魏姚原本并不觉得它们有多丑,可现在看着陆澭的脸色,她又将它们与他做的对比了一二,带着几分心虚的垂眸:“嗯.....” 好像,确实有些丑。 陆澭嫌弃的拿起一朵凌霄花放在魏姚眼前。 “魏鸢鸢,你是用脚做出来的吗?” 第52章 第52章 门砰地关上。 陆澭被赶出来了。 他盯着紧闭的房门,不敢置信:“魏鸢鸢,你胆子真是大了,竟敢将本王赶出来!你开门!” 房内没有动静。 “好好好,真是好得很!” 陆澭气的颤抖着手指:“魏鸢鸢,你给本王等着!” 凌霄院的下人皆吓的胆战心惊,恨不得就地将自己埋进去。 姑娘一向温婉,对王上也素来恭敬,今儿怎敢将王上赶出来! 直到陆澭气冲冲出了凌霄院,也没一人敢抬头。 因此也就无人瞧见,听起来怒气冲冲的陆澭脸上并没有半分怒容,反而眉梢微挑,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笑意。 凌霄院外,季扶蝉迎面撞上陆澭,下意识般将手负在身后。 陆澭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眯起眼:“藏什么东西?” 季扶蝉见还是被瞧见了,沉默片刻,道:“主上。” “我给楼姑娘送药。” 陆澭哦了声,心情颇好:“去吧。” 季扶蝉颔首,便往凌霄院去。 走出几步的陆澭突然停下脚步:“等等!” 他回头疑惑的看着季扶蝉:“九重楼什么药没有,你来送什么药?” 季扶蝉握了握手里的药瓶,半晌才回头,正色道:“楼姑娘为了救属下才受伤,属下理该来看望楼姑娘。” 陆澭闻言不由挑眉:“你这回还挺上道。” 言罢,没再多想:“赶紧去吧。” “是。” 季扶蝉面色坦荡的踏入了凌霄院。 房内,春暄欲言又止的看着坐在桌边瞪着凌霄花一声不吭的魏姚,又看了眼那几朵...勉强有几分形态的绒花,虽然王上话说的过了些,但这花...确实过于糟糕了。 不过她也没想到向来和气的姑娘会不由分说将王上推出门去。 春暄思虑片刻,上前试探道:“姑娘,不如,奴婢帮姑娘编?” 魏姚闻言眼神微亮,但随后又暗沉下去。 陆澭早就有言在先,这九百九十九朵绒花只能是她亲手编织,不许任何人帮忙,一经发现,加十倍。 “不必。” 九百九十九朵,尚还有希望。 九千九百九十九,那就真是要命了。 魏姚又瞥了眼那五朵惨兮兮的绒花,有些气恼。 她自来学什么都快,偏在手工制作方便毫无灵性,相较之下,武学都能显出几分天赋来。 春暄见她皱眉盯着那几朵绒花,试探道:“那...这几朵还要吗?” “要!” 魏姚咬牙道。 他只说了九百九十九朵凌霄花,又没说要顶好的,只要是她亲手编织的凌霄绒花,管它好看不好看,都得算! 如此想着,魏姚又忍不住看了眼,然后快速挪开视线,掩下几分心虚。 滥竽充数也算! “姑娘,季小将军来了。” 青雀这时进屋禀报道。 不等魏姚询问,她便呈上手中药瓶道:“季小将军来给楼姑娘送药。” “也是稀奇,季小将军素来待人疏离,除了王上和府里几位主子,少与人有来往,这怎会成天的来给楼姑娘送药。” 说到这里,青雀神神秘秘凑近魏姚道:“姑娘,您说季小将军不会是对楼姑娘有意思吧?” 春暄闻言皱眉斥道:“不得胡乱揣测,传出去有损楼姑娘名声。” 青雀见魏姚神情平静,大着胆子继续道:“季小将军武功好,生的俊俏,又是王上心腹,在营中更有实权,王上拒绝裴家联姻后,有不少世家就将注意打到了季小将军身上,更有人带着貌美的小娘子到季小将军跟前晃,季小将军可是从来不多看一眼的,偏如今对楼姑娘另眼相看,奴婢这可算不得胡乱揣测。” “不论出身还是才能,季小将军可都是万中挑一呢。” 魏姚对青雀这话是认同的。 季扶蝉是陆澭手下得力部将,将来若陆澭一统天下,季扶蝉少说也是一品大将军,前途不可限量。 雪雁是会挑人的。 “季小将军身边当真不曾有过女子?” 青雀点头:“当真。” “这些事不是什么秘密,寻常与府中老人闲聊时便能问出来的,季小将军与王上一样,自来洁身自好,身边从未有过女子,因此曾经还传出过一些谣言...” 魏姚好奇道:“什么谣言?” 青雀挣扎几番,凑到魏姚耳边道:“说是王上与季小将军有龙阳之好....” 魏姚:“.......” 她瞪大眼,惊的半晌说不出话。 怎还会有这样荒唐的谣言。 “不过很快就传出王上寝殿里有女子的画像,谣言便不攻自破了。” 魏姚又是一怔:“你是说,主上有心仪的姑娘?” 青雀点头,又摇头:“当时只传过一阵子,是真是假尚不可知。” 魏姚嗯了声,面露沉思。 陆澭若当真拒绝了裴家的联姻,那么裴家先到溧阳一事,便不是给陆淮做的局,看来裴家最先挑中的并非陆淮,而是陆澭。 只是陆澭拒绝了。 可这样好的机会陆澭为何会拒绝? 难道他果真有心仪的姑娘? 魏姚一时想不透,便暂且不再深思,看了眼青雀手上的药,道:“若季小将军再来,让他亲自将药送去。” 青雀立刻就心领神会,笑着道:“姑娘这是要撮合他们?” 魏姚道:“说不上撮合,感情之事最是强求不得。” 但她看的分明,雪雁对季扶蝉是有意的,若季扶蝉也有心,那自然再好不过。 “姑娘说的是,奴婢明白了。” - 奉安 “主上,鹿鸣山急报!” 陆灼拿着刚收到的急报在书房外禀报道。 “进来。” 陆灼带着急报进入书房,邱自华山前接过,打开迅速看了眼后,脸色突变,赶紧将急报呈给陆淮:“主上。” 陆淮见他神色有异,一把拿起急报,看清内容后,他的手缓缓攥紧,几乎将急报攥成了一团,咬牙道:“好,好一个魏姚!” 一百只飞隼竟全都没能飞出龙鸣山不说,还炸毁了官道! 飞隼还不为外人知,不用想便知道这只能是魏姚的手笔。 邱自华脸色难看至极:“山壁连片被炸,道路被毁严重,少说也要十来日才可通行,若此时陆澭发兵京城,我们的人马断然是赶不及的。” 陆淮眼底一片暗沉。 许久后,才道:“给裴延闵传信。” “主上,赫连统领与李副统领求见。” 陆淮将写好的信递给邱自华,沉声道:“让他们进来。” 二人刚进屋便跪下请罪。 “属下办事不力,请主上责罚。” 陆淮眼神凌厉的看了眼二人,视线最终落在赫连秋身上,冷声道:“一百只飞隼全部被毁,赫连秋,你从未出过这么大的岔子!” 赫连秋正要开口,一旁的李鹊便道:“禀主上,属下要参奏赫连统领!” “此次龙鸣山任务失败,赫连统领却未尽全力捉拿季扶蝉!不止如此,还出手救了叛徒雪雁!请主上明鉴!” 陆淮冷冷看向赫连秋。 “李鹊所说,可否属实?” 赫连秋沉着脸,没有过多的解释:“属实。” 陆淮气的一把将砚台砸在赫连秋脚边,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可还知道谁是你的主子!” “属下只有主上一位主子。” 赫连秋道:“此次未能捉拿季扶蝉,请主上责罚,至于救了雪雁...只是意外。” 李鹊怒道:“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我的弓都被你砍断了,还是意外?” 赫连秋淡淡瞥他一眼:“我本是要拔剑亲手捉拿叛徒,是你离我太近,不慎被误伤,这只是个误会。” 李鹊别他理直气壮的态度气笑了。 “那你之后怎么不动手!” 赫连秋皱眉:“不是你说要亲手取他们的人头立功?” “你....” “够了!” 陆淮厉声斥道。 李鹊气的面色铁青,转身朝陆淮磕头道:“主上,赫连统领曾与那魏姚,雪雁二人牵绊颇深,此次才未尽全力捉拿季扶蝉雪雁,一众鸽影卫皆有目共睹,若不加以惩治,难以服众!” 陆淮盯着赫连秋:“你可还有何话可说?” 赫连秋恭敬叩首,道:“属下认罪,任凭主上处置,但属下绝不会背叛主上。” 李鹊还要说什么被陆淮抬手阻止。 他盯着赫连秋许久,缓缓开口:“此次龙鸣山任务失败,损失百只飞隼,赫连秋罪责难逃,卸其统领之职,领三十军棍,关押待审。” “即日起,鸽影卫由李鹊统领。” 李鹊本对这个处置心有不甘,但听得这话眼睛骤亮,忙磕头谢恩:“属下遵命,属下必为主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赫连秋,你终究还是输了! 这辈子你都别想再爬起来! - 春日渐深,寒气慢慢减退。 苏翎霜选了阳光正盛的时候开始给魏姚针灸。 “你的寒疾过重,此阵法不一定管用,且行针时疼痛难忍,鸢鸢可做好准备?” 苏翎霜心疼的看着魏姚道。 魏姚反倒宽慰她道:“苏姐姐只管施针,我不怕疼。” 她被寒疾折磨已久,只要有希望,再痛她也愿意一试。 苏翎霜紧了紧她的手,道:“好。” 行针不能被打扰,房内除了苏翎霜和阿栀,其他人都在门外等候。 楼雪雁也过来了。 她如今不能言,只担忧的在廊下来回踱步。 苏姐姐说了此针法有没有效用,尽在此一举。 若是不管用,这罪便是白受了。 春暄青雀不如雪雁耳力好,很快她就听见了屋里轻微的闷哼声,不由望着房门红了眼眶。 姑娘最是能忍,腿疾犯起来痛的整夜无法安眠都从不见姑娘吭一声,痛吟出声,便说明是极其痛苦的了。 春暄见此,正想上前宽慰几句,却听下人行礼的声音传来。 “拜见王上。” 几人回头看见陆澭季扶蝉大步而来,纷纷迎到院中行礼,陆澭抬手拦住,眼神暗沉的看向房门。 他听见了屋里压抑的轻吟声。 他知道行针不可被打扰,便静静立在院中一声不吭。 春暄几人也不敢多话,只恭敬候在一旁。 时间就这么缓缓的流逝着。 屋内最初的轻吟声也慢慢的大了些,变成不可忍受的呜咽。 陆澭紧攥着拳,眼底隐隐泛着红。 楼雪雁心疼的直抹泪,随手接过了递到面前的帕子。 就这样约摸过了一个时辰,屋里没了动静。 陆澭下意识上前几步,房门也在这时突然开了。 阿栀看着脸色暗沉的陆澭先是一怔,而后赶紧躬身行礼:“王上。” “如何了?” 陆澭盯着屋内道。 阿栀回禀道:“姑娘施针力竭,魏姑娘已经昏睡,请春暄姐姐进屋....” 话还未完,陆澭就已经踏进了房门。 阿栀一怔,看向春暄:“这....” 春暄也面露迟疑。 姑娘今日施针是泡着药浴的,只着里衣,王上这么进去... 还不等几人作何反应,苏翎霜已经扶着门框出来,面色苍白,一脸倦容。 阿栀赶紧上前扶住她:“姑娘。” 苏翎霜轻轻关上门,朝春暄道:“施针过后需要用内力行走筋脉,我内力消耗殆尽,幸得主上过来,你们先在门口候着,不必打扰。” 春暄闻言连忙应下:“是。” “这里有我们,苏医师不如先去厢房休息。” 苏翎霜轻轻点头:“嗯。” 这时,季扶蝉搀扶着楼雪雁上了阶梯。 几人的目光便自然而然落在他们身上。 方才房门打开时,楼雪雁也第一时间上前,可她重伤在身又站立太久,这一动就有些头晕目眩,身子摇晃时一双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手臂:“小心。” 她回头一看,这才发现季扶蝉不知何时立在了她的身侧。 季扶蝉面色如常道:“我扶你过去。” 楼雪雁开不了口,只能颔首以示谢意。 楼雪雁一心扑在魏姚身上,并未察觉到此行有何不妥,也没有发现众人怪异的神情,只焦急看向苏翎霜。 苏翎霜收回视线,轻声道:“得等鸢鸢醒来才知此阵法效用如何。” 楼雪雁又担忧的看向屋内。 苏翎霜瞧了眼她苍白的脸色,道:“有主上在你不必担心,倒是你重伤未愈,先回屋歇着,远安,你送雪雁回去。” 季扶蝉面色略显犹豫。 男女有防,此举不妥。 他下意识看向春暄青雀,却见二女皆神情担忧的看向屋内,而阿栀搀扶着苏翎霜,院内此时也无旁的女使在。 他沉默片刻,点头:“好。” 季扶蝉着扶着一步三回头的楼雪雁离开,身影刚消失在转角,春暄青雀才默契的相视一笑。 姑娘有心撮合,她们自然也要帮忙。 苏翎霜唇角抿笑,交代了几句后便也被阿栀搀扶着去了厢房。 屋内 陆澭疾步踏进屋内,便见苏翎霜从屏风后出来,看见他苏翎霜微微怔了怔。 陆澭担忧魏姚并未察觉到有异,大步上前:“鸢鸢怎么样了?” 苏翎霜刚要开口阻拦,人就已经闯过了屏风。 脚步停下,室内一片寂静。 苏翎霜缓缓转身,看着僵在浴桶旁的身影,欲言又止后,道:“既然都...那就劳烦主上了。” 浴桶里,女子身上紧贴着一层薄薄里衣,姣好的身姿若隐若现。 陆澭飞快挪开视线,他只知今日要施针,却不知是这么个施法,也怪他方才一时情急竟没注意。 “不妥当,还是唤....” 等陆澭回过神,苏翎霜却已经到了门口。 他自也听见苏翎霜为他寻了个恰当的由头。 沉凝片刻,陆澭拿起一旁的披风,上前将浴桶里的人小心翼翼抱了出来。 怀里的人很轻,柔弱的仿若一阵风都能带走。 让人心疼更甚。 她不该是这样。 陆澭将人轻柔的放在床上,手指缓缓抚上那张苍白的容颜。 “鸢鸢,我会寻来世间最好的良药,让你明媚如初。” 第53章 第53章 魏姚醒来已是次日清晨。 膝盖处的不适让她微微蹙起眉头。 春暄听到动静忙上前道:“姑娘,别动。” 见魏姚面色有异,春暄又道:“姑娘腿上敷了药,苏医师说姑娘这几日不宜行走。” 不宜行走? 魏姚有些心急:“要多少日?” 她还得去营地,否则会误上许多事。 “三五日便可。”春暄道:“王上知道姑娘忧心营地的事,特吩咐奴婢禀报姑娘,请姑娘宽心,暗卫的操练暂由楼姑娘盯着,飞隼若有新的进展,大人会来王府禀报姑娘。” 听春暄如此说,魏姚略微安心。 楼雪雁曾跟着魏姚参与鸽影卫的操练,多多少少都学到一些,暂由她盯着几日不成问题。 飞隼的图纸她已经将重要部分都画完了,眼下只待制作。 “雪雁的伤如何了?” “楼姑娘虽还不能言,但行动无碍,出行都由马车接送,还有暗卫随行保护,姑娘安心。” 春暄话音刚落,苏翎霜便过来了,见魏姚醒了,她几步便到了跟前。 “鸢鸢。” “苏姐姐。” 苏翎霜有些紧张的拉着魏姚的手开始诊脉,而后又检查她的腿,询问魏姚几句,神色才慢慢地放松下来。 春暄担忧问道:“苏医师,姑娘的腿如何了?” 苏翎霜轻轻松了口气,看向魏姚,道:“阵法管用的。” 这话一出,几人都面露喜色。 魏姚有些激动的握住苏翎霜的手:“多谢苏姐姐。” “你我之间说这客气话作甚。” 苏翎霜轻笑着道:“先将养几日,撤下药便可行走,之后每月行针一次,一年左右便可大好,日后只要不受寒,不受伤,腿疾便不会再复发。” 魏姚点头:“好,听苏姐姐的。” 二人又寒暄几句,苏翎霜便道:“我先回九重楼,若有什么事,尽管让人来唤我。” 魏姚自是说好。 “春暄,送送苏姐姐。” 苏翎霜离开,魏姚靠回枕上,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春暄进来,她才道:“春暄,我晕过去后,是如何从浴桶出来?” 春暄面色一滞,而后试探道:“姑娘还记得?” 魏姚并不记得。 她只是在意识模糊中隐约感觉有人将她抱起,她费力的想要睁眼,却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且那双手臂沉稳有力,不似春暄青雀。 还有... ‘鸢鸢,我会让你明媚如初’ 那道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有些虚幻,她听不真切,更不能分辨是否是真实的。 “昨日姑娘晕过去后,是奴婢和青雀将姑娘扶到床上的,后来王上也进来看过姑娘。” 春暄边说边打量魏姚的神情。 王上走时特意吩咐过,不允许她们说是王上将姑娘从浴桶里抱出来的。 她猜测可能是怕姑娘不自在。 不过她看得出来,王上很在意姑娘。 魏姚微微皱眉,春暄没有必要同她撒谎,难道只是她的错觉。 罢了,许是一场梦吧。 “王上来过?” “是啊。”春暄道:“王上见姑娘睡的安稳了便离开了。” 王上在姑娘床前守了一夜,今早才离开,却不允许她们对姑娘说实话。 魏姚没有多想,左右下不得床,也睡不着,她转念又想到了战事。 龙鸣山官道被毁,陆淮必会疑心她别有目的,定会让人大力修建,但速度再快也要十来日才能恢复。 按照计划,狻猊军此时应该在界地跃跃欲试,欲往京中开拔。 龙鸣山是风淮军前往京中的要道,陆淮定会猜测他们要往京城发兵。 否则不可能去冒险炸毁官道。 但... 魏姚从一开始要的就是另一座城。 因龙鸣山有要道,有风淮军驻扎,陆淮在奉安,自然城外也有重兵把守,京城界限处更要屯有重兵,如此一来兵力分散,北边的荣安城防守就会减弱。 而今龙鸣山管道被毁,陆淮只道他们要往京城发兵,必定会派重兵前往龙鸣山支援,以待用最快的时间进京,而离龙鸣山最近的驻军则是荣安城, 荣安城的兵力被调走,那么此时的荣安城防守就会更加薄弱。 荣安城看似无关紧要,但魏姚看重的是那条护城河,虽然走水路只会短暂路过那条河,距离也并不长,但占这于他们而言却可大做文章。 至少能拖延风淮军几日。 几日,足矣决定成败。 此次派出去的是柳羡风,再过两日,应当就能传回消息了。 之后两日陆澭一直在军营,不曾来过凌霄院。 怕魏姚在屋里闷的慌,春暄便弄来一个坐上轮椅,常推着她在院中散心。 楼雪雁回来时也会陪着她在院里小坐。 她脖颈上还缠着细布,但整个人却比以往更加明媚活泼些,魏姚问过后才知,这几日季扶蝉但凡得空,都会接送她去军营。 魏姚看破不说破。 这日,天光甚好,魏姚坐在墙下修剪着枝叶。 陆澭先前在这里种了凌霄花,而今已长出来一些小苗,待花开之时,必定铺了满墙。 但小苗太多需要修理一些,索性无事,魏姚便自己打理。 听得身后脚步声,她头也不回道:“拿壶水来。” 无人应答,她正要回头,便见一片玄色衣袖拂过她的手臂,提着壶给小苗洒水。 她忙转过头,差一点就碰到那张近在咫尺的侧脸。 檀香侵入鼻尖,她心中一滞,好半晌才回神,偏过脸:“主上。” 陆澭坦然自若的嗯了声,仿若并没有察觉到方才有何不妥,只问道:“是浇这棵吗?” 魏姚压下心中紊乱,点头:“是。” “主上今日怎么来了。” 陆澭浇完水,直起身,笑盈盈看着她:“来给你报喜。” 魏姚心中那点慌乱顿时荡然无存忙,欢喜的仰头看向陆澭:“荣安城之喜?” 陆澭点头:“嗯。” “一切如你所料,荣安城兵力被调走,玉穹眼下已至荣安城下。” 说罢,他倾身,靠近魏姚声音徐缓道:“魏鸢鸢,你又赢了一场。” “我是不是该感谢陆淮,不惜珍玉。” 他靠的太近,气息洒在她的额头,好闻的檀香叫人有些头晕目眩。 她费了好大力才压下心绪,道:“城还未攻下,主上言之尚早。” 早在计划炸毁龙鸣山官道时,她便同陆澭提出此计。 荣安城并非要道,看似不值得费这番功夫,若陆澭不信她,她这个计划也不会成功。 陆澭轻笑一声,抬手她在鼻尖轻点了点。 “荣安眼下所剩兵马不过一万,玉穹若拿不下来,便白担了柳公子之名,怕是也没脸回来了,陆淮此刻怕已气的跳脚,也不知他后不后悔....” 魏姚不防他突然有此动作,身子僵了僵。 兄长惯爱这样逗她,他何时学会了! “不过便是后悔也无用了。” 陆澭直起身子,扫了眼墙下的小苗,才又偏头看向魏姚,一双狐狸眼弯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再没有人能从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这话委实容易让人多想。 魏姚不自觉地握紧了剪刀,睫毛轻轻打着颤。 他是什么意思.... “不必本王出手,钱昉几个,工部,军营那些人就能去跟他拼命。” 魏姚身形松了松。 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轻轻一笑道:“是主上信任托举,我才能获得他们的信任。” 陆澭却嗤笑一声:“若你没有打动他们的真才实学,本王便是将你捧上天,他们也不会打心底里服你。” 不等魏姚开口,他嘶了声:“魏鸢鸢,你在质疑本王的眼光?” 魏姚:“......” 乌云散去,阳光忽而撒下来,落在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衬得那双诡计多端的狐狸眼都多了几丝耀眼的光芒。 魏姚缓缓挪开视线。 “主上眼光极好。”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能魅惑人心的脸。 第54章 第54章 奉安 陆淮盯着舆图沉思已久。 邱自华不由开口道:“主上在想什么?” 陆淮的手指点在舆图中的京都上,若有所思:“龙鸣山官道虽被炸毁的厉害,但顶多也就耽误十来日的功夫,英王兵马压界,陆澭便是再快也不可能短时间内打入京都,况且....” “眼下并非向京都出兵的好时机。” 英王利用小皇帝施压,陆澭再无拘也不会选在这种时候攻城,就算陆澭不顾及,谢观明,魏姚哪个不是思虑周全,京城近在眼前,他们有千百个名正言顺攻城的法子,岂会让陆澭背上谋反这样的污点。 邱自华立刻听懂了陆淮的意思,他面色沉凝的上前盯着舆图。 “属下这两日也在思虑此事,按理来说,既然非出兵的好时机,炸毁官道便显得多此一举,他们大可选在离龙鸣山较远的地方损毁‘飞隼’,也不至于牺牲精锐。” 陆淮的手指从舆图上缓缓划过,沉思道:“官道被毁,若他们要攻城理该用最快的速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看似动作不小,可过去几日却并未进一步,所以...这极有可能只是他们为了麻痹本王放出的假消息,而若他们的目的不是京都,又会是何处.....” 邱自华的视线顺着陆淮的手指挪动,忽而,他目光一凝,道:“主上!” 陆淮手指一顿,目光落在‘荣安城’上。 荣安城两面皆是他的领地,对陆澭来说没有价值。 不对! 陆海瞳孔微紧,视线落在穿过荣安城的护城河上。 “主上,若走水路,这条护城河是必经之路!” 邱自华神色凝重道:“虽距离极短,看似无足轻重,但若被狻猊王握在手里可大做文章!” 陆淮眼神迅速沉了下来。 “不止如此,荣安城,易守难攻!” 可就在一日前,荣安城的兵马调了一半前往龙鸣山,此时的荣安城防守极为薄弱! 虽在地势上占尽优势,换作旁人必然久攻不下,可陆澭便不一定了! “来人!” 陆灼应声踏进书房:“主上。” “八百里加急,命荣安兵马立即回城!” 陆淮沉声道:“立刻向荣安预警做好守城准备!” 陆灼虽不知发生何事,但见陆淮神情如此凝重,又下这般急令,赶紧应下:“是。” 陆灼走出书房,正要吩咐,便见有兵卫疾步而来。 “陆统领,有急报。” 陆灼心中一沉,接过军报看了眼后赶紧返回书房。 “主上,我们的斥候发现有大批兵力暗中前往荣安城!” 陆淮扫了眼军报,神情凝重。 “果然如此!” “立即传令荣安,务必死守城门!” “是!” - 溧阳 今日阳光好,陆澭在廊庭中摆了棋局。 魏姚与之对弈,谢观明季扶蝉围观。 陆澭落下一子,看了眼魏姚,缓缓道:“方才得到传信,荣安城已开战。” 魏姚的目光始终落在棋盘之上。 “声东击西骗不了陆淮多久,他应当已经反应过来,调回了荣安兵马。” 魏姚话音刚落,便有兵卫疾步入院:“报!” 季扶蝉上前接过军报,眼神复杂的看了眼魏姚,道:“荣安兵马行至一半已全速返程。” 魏姚这时终于将黑子落下,才道:“若我没有计算错误,眼下荣安援军应该已经过了甫林县。” 谢观明诧异道:“魏姑娘连这都能算到? 魏姚淡笑不语。 非她能算到,而是她太了解陆淮了。 荣安城,是她与陆淮正面交锋的第一战。 陆澭目光扫向棋盘。 白子几乎被黑子包围,可魏姚这一子落下,却给了白子一线生机。 他轻轻捻了捻手中白子,却没立刻落下,而是若有所思看向魏姚。 魏姚察觉到他的视线,瞥了眼她给他留下的那一线生机,浅浅一笑:“主上若不落子,便输了。” 谢观明季扶蝉忙收回心神,看向棋盘。 诚如魏姚所说,陆澭已只有一条路可走,看来还是魏姑娘收下留情了。 不对! 谢观明眼神一凝。 同时,只听陆澭轻笑一声:“若我落子,才是输的彻底。” 季扶蝉没太看明白,忍不住出声:“可没有别的路了。” 魏姚挑眉,意有所指:“是啊,没有别的路了。” “所以,主上敢不敢赌一赌?” 陆澭饶有兴味的抬眸:“如何赌?” “若是荣安兵马受阻回不了城,那么荣安必然会求救。”魏姚:“凤淮军中有一道信号,甲级求救,非生死存亡不可放。” “若此信号一旦拉响,最近的风淮军不必待命,可直接出兵救援。” 陆澭眼神微沉:“离荣安最近的城池并没有风淮军驻守,所以,最近的风淮军驻地...松林!” 他意会过来,不等魏姚开口,便道:“传令廊坊县,全力拦截荣安兵力回城!” - 奉安 卢坚得到消息赶过来,禀报道:“主上,荣安兵马已经全速回城,最迟今日子时便会抵达荣安。” 邱自华微微松了口气,道:“荣安应能守到援军归城,可已知晓此次带兵的是谁?” 卢坚神情凝重:“柳公子,柳羡风!” 书房内气氛立刻沉寂下来。 白衣琴师柳羡风! 此人乃是陆澭左膀右臂之一,虽不及季扶蝉让人忌惮,但他曾以一曲退敌数千,绝不可小觑! 陆澭竟派了他去! “他带了多少人?” 良久后,陆淮才开口道。 卢坚:“目前得到的消息,至少有两万,且就在一刻钟前前线斥候传来急报,有狻猊军前往荣安支援,目前人数还未确定,少则五千。” 邱自华皱眉:“看这架势,狻猊王是对荣安势在必得!” 陆淮却紧紧皱眉不语。 许久后,他冷声道:“他们不是去支援的,是去拦截荣安兵力回城!” 卢坚一惊,看了眼舆图沉思片刻后道:“就算他们全速前进,也只能在荣安郊外拦截,一时半会不可能有分出胜负。” “这便够了。” 陆淮:“只要拖延时间不让援军归城,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卢坚闻言立刻道:“可要属下带兵支援!” 陆淮微微摇头:“来不及了。” 奉安到荣安,至少也要一天一夜,等溧阳的支援到,荣安城已经易主了。 “那眼下该如何?” 陆淮还未开口,窗外便有了动静,下一刻,陆灼便急声禀报:“主上,荣安甲级求援!” 书房众人皆是神情凝重。 甲级求援,非生死存亡之际不可放,荣安竟这么快便要落败了?! 陆淮深吸一口气,眸光一片晦暗。 他很清楚与他这一弈的不是陆澭,而是魏姚。 风淮军中一旦拉响甲级求援,就近驻军可不待军令,全速支援! 而离荣安最近的,便是茱萸城松林外的驻军! 茱萸城是他大军进京的要道,有重兵驻扎,一旦兵力分散,便给了狻猊军可乘之机! 可若松林不支援,荣安必定失守! 魏姚啊魏姚! 还真是一环扣一环! - 溧阳 “我记得你初来溧阳曾绕道松林,难道从那时开始,你便已经料想到了今日?”陆澭仍旧没有落下那一子,只捻着那颗白子漫不经心道。 魏姚没有否认:“主上所言不错,我既知晓风淮军会在龙鸣山放‘飞隼’炸桦树岭,自然能够推演到今日,但以防万一,我还是绕道松林去观察了地形与驻军,确认此计可行。” 谢观明轻笑道:“荣安援军无法归城支援,眼下风淮王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进入魏姑娘留下的这一线生机,命茱萸城支援,可一旦如此,茱萸城便危险了;要么弃掉荣安城,可风淮王此时想来也已经知晓,弃掉荣安城意味着什么,所以,他会如何选呢?” 庭中众人皆看向魏姚。 魏姚面色平静:“这一子看似是生机,可一旦落下,虽可保住一隅,却会让松林失守,损失可能更加惨重,陆淮不是蠢人,他自然已经料到这一步。” 至于如何选.... 魏姚轻笑:“很快便知晓了。” “不过在此之前,主上可撤出粟林县。” 季扶蝉一怔:“为何?” 粟林县临近京城,是他们在东边与风淮军的界限之处。 陆澭却已了然,眼底光芒愈盛。 “你认为陆淮会放弃荣安,攻占粟林县?” 魏姚点头:“陆淮不是执拗的性子,最懂如何取舍,如今荣安眼看保不住了,他第一反应便是如何将损失降到最低,而东边界限之处的粟林县是他如今最好的选择。” “但对我们而言,粟林县与此次发兵京都并无任何关联,起不了多大作用,他日若赢,此县必然能回到主上手中。” 若赢不了,粟林县也不是能够翻盘的关键。 “可依魏姑娘所言,风淮王要这粟林县也无甚用处啊。”谢观明道。 魏姚却道:“苍蝇腿也是肉。” 这就是陆淮,不论在何种处境下,他都会算尽利益得失。 荣安保不住,茱萸的兵不能动,那他怎么样也要在别的地方扳回一城。 季扶蝉却不解道:“可为何要将粟林县给他? “一则,为了更大程度保留兵力,二则,攻心为上。” 魏姚看向陆澭:“穷寇莫追,如今也是一样的道理,莫将人逼到绝路,以防疯狗反扑带来更大的麻烦,毕竟如今我们要的是京都,粟林县便送给他又如何?” 陆澭却盯着她良久后,抚掌道:“不止如此吧?” “粟林县是无足轻重,可粟林县不远处有一处风回谷,风回谷中的河流直达京都护城河,若是将粟林县的兵力撤回,驻扎在华阳城,那么便能更大程度将风回谷握在手中,眼下看来此谷尚无用处,但这条河既然通往京都护城河,说不得将来用的上,眼下握在手里有益无害。” 魏姚莞尔一笑:“主上英明。” “好好好!” 谢观明朗声大笑:“魏姑娘高明!” 突然,他想起什么,道:“可魏姑娘方才不是说,甲级求援信号一出,可不必待命立即支援,难道,还有追回的法子?” 魏姚:“此令不可追,唯有陆淮的烽火箭可阻拦。” “烽火箭出,不止荣安,风淮军中所有人都会知晓陆淮弃了荣安城。” 谢观明眼睛一亮:“如此一来,风淮军军心必乱。” 今日风淮王能弃荣安,那么他日被弃的不会是他们。 大战当前,军心何其重要。 “陆淮想要安抚军心,必然会有动作,他分了心,更有利于我们布防。”魏姚抬眸看向陆澭:“这个投名状,主上可满意?” 今日局面,才是她真正的投名状。 季扶蝉已是心中大骇,视线牢牢锁在魏姚脸上。 这就叫走一步看十步? 魏姑娘这番心智简直让人生惧! 他不敢想象若魏姑娘没与风淮王反目,他们这一仗该多难打。 “满意。” 陆澭与她对视片刻,才缓缓将棋子落下一处:“传令,撤兵粟林县。” 棋局已定。 败局无可回旋。 魏姚笑看着陆澭:“承让。” - 奉安 “主上,当真要放烽火箭?” 卢坚拧着眉头道:“烽火箭出,军心必乱。” 陆淮闭了闭眼,下令:“放!” 邱自华深深呼出一口气:“松林驻军不能动,只能放弃荣安。” 卢坚自也明白两弊相衡取其轻的道理,沉声应下:“是。” 烽火箭响起,邱自华眸光一片暗沉。 这一仗,他们输了。 “传令,发兵粟林县。” 突然,陆淮开口道。 邱自华一怔后看了眼舆图,良久后,低叹一声:“只能如此了。” 占了粟林县,也不算输的太过彻底。 陆淮坐在书案前,久久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他突然一笑,笑中带着恨和一丝恼怒,邱自华忙道:“主上,怎么了...” 陆淮一拳击在书案上,咬牙道。 “从龙鸣山开始,本王就落入了她的局!” 这一环扣一环,他都在被她牵着鼻子走! 而此局唯一的解法,竟在最初的龙鸣山! 他不放‘飞隼’,不仅能保下百只飞隼,也不会失了荣安城! 邱自华一惊,旋即细细思索,骇道:“竟果真是如此。” “好一个魏姚!” 陆淮恨意滔天,可那恨中却又隐藏着几分不自知的赞赏。 若是她没有离开,若是她还为他筹谋,那狻猊王又有何惧! 可惜,没有如果。 陆淮第一次尝到了后悔的滋味。 而这份悔意被他掩盖后转变成了恨意。 恨魏姚,恨陆澭,恨裴家,也恨自己。 尤其是裴家。 若裴家没有对魏姚动杀心,若温无漾没有死在裴家手里,那么魏姚便不会离开,如今一切也都不会发生。 “主上,裴姑娘来信。” 陆灼拿着刚收到的信,在书房外禀报道。 陆淮眼底逐渐浮现一抹杀意。 裴家,最好能给他带来更大的价值! - 溧阳 棋局结束,陆澭摆了茶,悠然煮着。 他许是心情好,不让季扶蝉沾手,亲自动手煮茶。 “这是年跟前收集的梅花花瓣上的雪,茶来自渝城。”陆澭给魏姚添了一杯:“尝尝。” 说完,他又顿了顿,道:“忘了,你不懂品茶。” 这话听着像极讽刺。 但魏姚却只拿眼瞥他一眼:“主上煮的茶,再不会品也得尝尝。” 魏姚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陆澭:“...你暴殄天物!” “茶是用来品的,不是让你牛饮的。” 谢观明喝茶的动作一顿,而后轻轻一叹。 季扶蝉莫名的看他一眼,不好喝? 他拿起茶盏尝了口,没什么问题啊。 然后他便听谢观明喃喃自语道:“这茶,有些苦啊。” 真是愁人啊。 主上这嘴,何时才能赢得魏姑娘芳心啊。 魏姚轻轻将茶盏放在桌上:“主上杀伐果断,倒还懂如此雅兴。” 陆澭眯起眼。 这是在骂他手段残暴,素有凶名。 谢观明挑眉,又品了口茶。 “嗯,这口茶香啊。” 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季扶蝉:“?” 他默默又饮了口,他怎品不出这么多滋味来。 且一个杯子里还能品出两种味道? 陆澭缓缓看向谢观明,谢观明感知到危险的气息,神情一肃,问道:“魏姑娘此局中,炸毁官道是开局,若从一开始,陆淮便不入局呢?” 魏姚沉默下来。 就在所有人认为她定然还有其他后招时,却听她缓缓道:“人无完人,计策也没有万无一失,若陆淮从一开始便不入局...” “我便输了。” 若龙鸣山没有放出‘飞隼’,神弓营迟早会暴露在鸽影卫的搜索下。 届时,‘飞隼’没有被毁,反倒损失狻猊军精锐,投名状失败,她在狻猊军中站不稳,也可能会丢了陆澭的信任,她会输的彻底。 众人闻言皆沉默了下来。 她竟然是在赌! 虽然如今大胜,可一旦中间出了差错... “魏鸢鸢,你胆子真是大。” 陆澭自然也想到了这其中危险,不自觉握紧拳。 一旦此计不成,她必然要被怀疑。 哪怕他能护着她的性命,她也很难再获取狻猊军的信任。 魏姚淡淡看着他:“若胆子不大,我如何活到今日?” 她若胆小,怎敢冒用身份到陆淮跟前,若胆小,怎敢用命去赌陆淮的信任,若胆小,又怎敢用不到半刻的时间决定改道来溧阳。 “真是疯子。” 许久后,陆澭咬牙道。 魏姚却勾唇道:“比起主上当年火烧两城,还差一些。” 谢观明季扶蝉面色一紧。 这件事虽然事出有因,但对于外界来说还是太过骇人,是以这些年过去,无人敢在主上面前提及此事,而今魏姑娘倒是说的坦然。 陆澭紧紧盯着魏姚。 视线相交,二人分毫不退,许久,陆澭才冷哼一声:“下不为例。” 他明白她的意思。 她虽是在赌,但她有把握,不是无凭无据的赌,尽人事,再听天命,就如当年他下令火烧两城一样。 谢观明也读懂了魏姚言下之意,微微眯起眼。 有胆有识,不愧是魏温两家血脉。 想当年,魏姑娘的父亲魏禹郮那是何等的风云人物啊。 “说起来,我曾听闻魏家祖上来自一边界小国,此事可当真?” 谢观明想起此事,随口问道。 魏姚平静的摇了摇头:“我有记忆开始便是大昭子民,并未听过此传言。” “也是,这传言是早些年流传的,几十年前便没风声了,而今已少有人知晓。” 谢观明笑了笑道:“魏家几代重臣,都得大昭皇帝看重信任,风淮王若早知魏姑娘真实身份,怎么选择恐怕还未可知呢。” 自魏家崛起后每任家主都是皇帝心腹。 因此有过传言,得魏家扶持可得天下,那会儿那些世家暗地里都说这魏家指定有点说法,不少政敌还偷偷寻过大师,看能不能靠神力将魏家拉下来。 所以,光魏姚乃魏家后人这一条,就够给风淮王造势了。 运用得当,影响力可不比裴家小。 想到这里,谢观明看了眼陆澭。 意思不言而喻。 陆澭却淡声道:“明君才配得贤臣。” 意思是说陆淮不配。 谢观明欲言又止。 “主上啊...” 您知不知晓,您的名声可比陆淮糟糕得多啊! “裴家于他已甚是相配,何来脸挑魏家后人。”陆澭。 意思是说陆淮脸太大,没资格挑选,裴家焉能与魏家相提并论。 这话谢观明认同。 “但是主上啊....” 您是否忘了,魏姑娘扶持陆淮那几年,您被魏姑娘坑过的粮草? “本王要取天下岂靠这些东西造势。” 谢观明:“....” “主上啊....” 骄兵必败啊。 “但若能得鸢鸢为本王造势,本王乐意至极。” 谢观明盯着陆澭那双弯起的狐狸眼,终究还是没能将劝诫说出口。 这哪是‘骄兵’,分明是在攻魏姑娘的心呢。 魏姚始终都神情平静。 兄长说过,坏狐狸最会蛊惑人心,所以她强行挪开了视线,不去看那双会魅惑人心的眼睛。 她淡淡端起茶盏饮茶。 垂首时唇角轻轻弯起。 世人都骂狐狸精不要脸,恐怕只因那狐狸蛊惑的不是自己吧。 “若能为主上助力,我自甘愿。” “魏鸢鸢你慢点喝!” 陆澭:“这是千金一饼的茶你别糟蹋了,你怎能喝的像牛...” “砰!” 魏姚冷着脸将茶盏重重放在桌上。 就算蛊惑的是自己,那也改变不了坏狐狸的嘴讨人厌的事实! 所有人不由屏住了呼吸。 谢观明默默与季扶蝉对视一眼。 还从来没见过有人敢在主上跟前甩杯子的。 “此次攻下荣安城,我想同主上讨份赏。”魏姚颇有几分咬牙切齿般道。 陆澭很大方的道:“你说,本王都应你。” 魏姚目光晦暗的盯着他:“主上将这千金一饼的茶都赏给我吧。” 她要日日在他跟前牛饮!天天糟蹋给他看! 陆澭:“.....” 半晌,他挪开视线:“行吧。” 要饼茶怎么说的跟要他命一样。 第55章 第55章 三月春雨绵绵,万物润泽,草长莺飞。 庭院之中,女子一身朱殷色宽袖衣裙,暗纹隐现,及腰长的乌发仅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随着她的动作披洒在肩背。 忽而,有雨滴落下。 女子微微仰头的同时伸出手,感受到落在脸上和手上的清凉,她微微蹙眉。 又要下雨了。 她仅停顿一瞬,便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她动作迅速而麻利的将手中的竹棍插进墙角凌霄花小苗旁边,近日雨水多,刚长出来的小苗经不起这摧残,她想赶在大雨之前做完防护。 可今日雨势来的太快,才过几息细雨便密了起来,眼看乌云密布,大雨将至,她只能暂且停下动作,欲往廊下避雨,只是刚刚转身眼前便被一道黑影笼罩。 头顶上的雨也同时被阻挡在外。 她定睛瞧去,只撞进一双黝黑明亮的眸子。 眼前的人高出她一个头,长发用玉冠束之垂落在腰际,眉如墨画,眼若星辰,一身晴蓝宽袖锦袍衬托出几分与过于俊俏的容颜不符的沉稳,却又并不违和,反而相得益彰,叫人心跳紊乱。 她长睫微微颤动一瞬,才似回神,因口不能言,只朝他弯唇一笑。 雨水沾湿她的睫毛,眸光轻转间,水光潋滟,动人心弦。 季扶蝉负在身手指尖轻轻捻动,面上不动分毫,声音却是不自知的温润:“下雨了,楼姑娘在庭院作甚?” 楼雪雁眨眨眼,伸手比划了个手势又指了指天上,最后手指落在墙角下。 季扶蝉认真看完,思索片刻,试探道:“楼姑娘是听一位会观天象的同僚说今日会有大雨,怕这些小苗受不住,便给它们搭个能避雨的棚子?” 这两日他护送楼雪雁去军营,二人多了些来往,无形中增添了些默契。 楼雪雁眼睛一亮,飞快点头。 分毫不差! 季扶蝉眼神微缓,扫了眼墙角被雨水打弯了头的小苗,轻轻蹙眉,近日雨水多,若再淋上一次大雨,这些小苗恐怕难以存活。 这些都是主上亲自插扦为魏姑娘种下的。 楼雪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也拧了拧眉头,但很快她便转头看向季扶蝉,开始比划。 季扶蝉见她指了指墙角的竹棍还有一旁防护雨水的护具,意会到她是想让他搭把手,将这棚子搭好,遂点头:“好。” 楼雪雁见他应下,笑容更甚。 大雨滂沱中,女子的笑颜明艳璀璨,万物失色。 季扶蝉不动声色挪开视线,道:“要如何做?” 他自小跟在主上身边,学的种类繁杂,但不包括种地。 楼雪雁指了指他手中的伞,又指了指自己。 季扶蝉明白了:“我只管给楼姑娘撑伞?” 楼雪雁重重点头。 “好。” 接下来,季扶蝉便亦步亦趋跟在楼雪雁身后。 他见她熟练的将竹棍插进土中,将护具绑在竹棍之上,为小苗撑出一片安全之地,反复几次,他便能提前知道她下一步该要做什么,需要用什么,适时的为她递上。 二人没有一句交流,却配合无间。 廊下,魏姚坐在轮椅上远远瞧见这一幕。 她本在温书,突见外头下起雨,想起方才看到雪雁拿着竹棍去了庭院,猜到什么,忙让青雀推她出去,又吩咐春暄去取了伞。 只是没想到有人比她快了一步。 春暄握着伞迟疑道:“姑娘,还送吗?” 不等魏姚开口,推着轮椅的青雀便眨眨眼,一副机灵模样:“这可是培养感情的绝好时机,可不好打扰,姑娘您看,季小将军那伞偏的没边了,楼姑娘衣裳都没湿呢。” 隔着朦胧大雨,魏姚也能瞧见那把油纸伞几乎将红色身影笼罩,而那道晴蓝的身影则暴露在雨中。 她轻轻弯了弯唇,道:“让厨房煮两碗姜汤来,往偏殿送一盆碳火,再差人去揽月殿取一套季小将军的衣裳来。” 春暄应声而去。 魏姚又看了眼二人,朝青雀道:“我们回去。” 青雀抿着笑意应下:“是。” 今日休沐,陆澭也正将荣安城后续事宜处理完毕,难得清闲片刻,正立在窗前观雨,便见一女使撑伞而来,他一眼便认出是凌霄院的春暄。 魏姚寻他? 然他却见春暄在分岔路口转了弯,往季扶蝉的住处而去。 他皱了皱眉,道:“去看看什么事?” 空气中一阵疾风掠过,很快就回来。 “禀报主上,春暄姑娘来取季小将军的衣裳,似乎是季小将军和楼姑娘为了护凌霄花苗将衣裳淋湿了。” 陆澭一怔,他就说今日休沐季扶蝉怎么不见人影,原是往凌霄院去了。 他怎突然跑去照看凌霄花苗了? “远安最近去凌霄院是否太勤了些?” 暗卫顿了顿:“属下不知。” 他只负责主上安危,但虽如此,却还是听到了一些风声,只是不知该不该禀报。 陆澭也没细问,又看了眼院中大雨。 近日变天,不知道她的腿可还是疼痛难熬。 “本王记得,先前得了瓶上好的镇痛药丸,你去取来。” “是。” 暗卫很快便回来:“主上,那瓶药已经被取走了。” 陆澭:“嗯?” “属下看过册子,没有入册。” 陆澭偶尔会从私库中取些东西作为赏赐,但取出的物品都会入册,没有入册只有一种可能,是府中那几位主子取了自用的。 按规矩,到私库取东西是要报到陆澭跟前,也是要入册的,后来托柳羡风的福,隔三差五就到陆澭跟前哭穷,陆澭被他烦得狠了,下令日后这几位去私库取东西不必跟他汇报。 然后每月呈到陆澭跟前的账册就要厚上许多,光柳羡风的名字就够一本册子了。 那之后陆澭便吩咐这几位取的东西不必入册,免得浪费纸张。 陆澭皱了皱眉。 “近日府中谁受了伤?” 暗卫回道:“柳公子还未归,只有季小将军先前受过伤。” 陆澭眉头舒展开。 “如此,你再去库房...算了,本王自己去挑。” 他不知哪些药已被取走,省得暗卫来回折腾,且他也并不完全记得私库进了什么良药。 一刻钟后,陆澭立在私库中。 “本王记得有一株珍贵的草药,有止痛的效用。” “禀王上,被取走了。”私库中掌管药材的药师看了眼册子,恭敬回道, 没有入册,他便也不知到底是被哪位取走了,只每日清点时少了什么便从入库的册子上划去。 “一月前镇南侯献上一瓶药丸,似乎也有相同的作用。” “回禀王上,也被取走了。” 陆澭沉默片刻:“...苏医师曾送来一瓶特制的药。” “回禀王上...也被取走了。” 药师心里直打鼓,到底是哪位需要这么多药材。 陆澭又沉默了会儿。 “有株补气血的草药....” “被取走了。” “千年人参...” “被取走了。” “...灵芝。” “被取走了....” 药师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早便发现这月的药材消耗的特别快,原本打算月底检点时上报,没成想王上会突然亲自过问。 陆澭深吸一口气:“还有什么上好的药材,能止痛的,取一样来。” 药师连忙应下,从柜架中取出一个盒子呈给陆澭。 陆澭接过盒子便往凌霄院去。 走了老远,陆澭才道:“去各院查一查,看是谁受了伤没有上报。” “是。” - 凌霄院 庭院的棚子已经搭好,魏姚想将时间留给季扶蝉和楼雪雁,便没有去侧厅。 她让春暄将绒花的材料摆出来,今日心情好,或许能编的好看些。 但很快她便发现有些东西就是需要天赋,和心情好不好没有太大的关联。 魏姚低叹一声。 第不知多少次后悔当时去敬陆澭酒。 说起酒... 魏姚停下动作,盯着大雨出神。 她总觉得,第一次的接风宴上她好像忘了什么。 本来没这个念头,是上次醉酒后她隐约记起了一些画面,场景虽一致,但衣着气氛却与除夕并不相像,反而似是在她初次进府的接风宴上。 但画面太过模糊,记忆也只有片段。 她不太确定是否真的发生过。 她想的出神,便也没发现屋里何时来了人。 大雨滂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春雨之气,还夹杂着一些檀香... 檀香?! 魏姚猛然醒神,飞快侧首。 果真见那桌前不知何时立着一人,一身玄袍,靠着桌案抱臂而立,狐狸眼似笑非笑的盯着她,见她发现,他才出声:“想什么这么出神?” 魏姚:“.....” 他走路怎么没有声音。 她下意识望了眼屏风后,春暄垂首而立,显然是因陆澭授意没敢禀报。 她收回视线,目光再次落在陆澭身上:“主上怎么来了。” 陆澭将手中的盒子放在她跟前,慢悠悠道:“近日变天,腿可好些?” 魏姚看了眼盒子:“行过针后,这几日已好了许多,这是?” “能止痛的药材,回头你交给苏翎霜,她知道怎么用。”陆澭道。 魏姚怔了怔,道:“是。” 他专门来这一趟只是为了给她送药材? “本王听说远安来这里给花苗搭棚子,人呢?” 魏姚回神,忙道:“季小将军衣裳淋湿了,我怕感染风寒,让厨房煮了姜汤,这会儿应在侧厅,主上可是有要事,我这就着人去请?” “不必。” 陆澭:“今日休沐,无甚要事。” 说罢,他的目光落在桌上只完成了一半的凌霄花上。 “还没学会呢。” 魏姚还未开口,便见他已经拿起那绒花熟练的编织着。 魏姚将话咽回去,仔细盯着。 明明是一样的步骤,为何这绒花到了他手里便这样听话? 不过十来息,一朵漂亮的凌霄绒花便出现在陆澭手上。 他将花递到她跟前,似笑非笑:“看明白了?” 魏姚皱眉犹豫的点头又摇头。 看是看明白了,但这些步骤她早就了然于心,可一上手便哪哪儿也不对。 陆澭见此,道:“今日本王闲来无事,大发善心教教你?” 魏姚:“......” 她下意识想瞪他一眼,但还是按耐住了,道:“那便有劳主上。” 她这几日认真对比了他编织的凌霄花,确实与她编的有云泥之别。 他既然愿意教,她便瞧瞧到底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诀窍。 - 季扶蝉在侧厅换好衣裳,听闻陆澭过来了,又见楼雪雁还未出来,便往前厅而去,刚转过长廊,他便听到陆澭的声音传来。 “手法不对,从这里折...” “啧,魏鸢鸢,你的聪明是不是都用来长脑子了?” “欸,不是这样的,要从这里穿过去...就你这悟性,这辈子怕是都编不完。” 季扶蝉皱了皱眉头,主上这是在作甚。 他上前几步探头望去,正好瞧见魏姚冷着脸将凌霄花打在他家主上手背上:“你闭嘴!” 季扶蝉:“.....” “不是你求本王教你的吗?” “爱教不教!” “魏鸢鸢,你凶本王?” “不敢!” “本王看你敢得很,啧,这绒花到你手上真是遭罪....” 魏姚正要发作,她的手便被握住,宽大的身影从身后将她笼罩住,她的身躯顿时僵住。 “要使巧力不能用蛮力,你快把这片绒花捏碎了,只需要捏住小半即可。” 温热的气息洒在魏姚耳边,仿若有什么东西挠在心上。 陆澭说什么她没有听真切,手也不听使唤,只由着他的动作而动。 远远望去,二人的姿势像极夫妻般亲密无间。季扶蝉看的出了神,突然,肩膀被轻轻拍了下,他忙回头,见是已经换好衣裳的楼雪雁过来了。 楼雪雁好奇的望着他,无声的询问他在看什么。 季扶蝉下意识又朝窗边望去,然后对上一双晦暗不明的眸子。 他一怔,忙将欲探身去看的楼雪雁拉了回去。 楼雪雁猝不及防被他一拉,没稳住力,撞进他的怀里。 二人同时怔住。 半晌,季扶蝉慌忙松开她,耳尖微微发红。 楼雪雁脸颊微有些发热,神情略显不自在,但还是很不解的无声询问他。 你作甚? 季扶蝉看懂她的疑惑,但一时无法作答,总不能说,他在偷看主上和魏姑娘? 楼雪雁见她不答,便欲往前厅去。 季扶蝉忙道:“楼姑娘去何处?” 楼雪雁伸手比划。 去看看姑娘。 今日雨大,也不知姑娘腿可会疼。 季扶蝉神情凝重起来。 主上方才瞪他那一眼,警告之意甚浓。 显然是不愿他们去打扰的。 楼雪雁见他拦住自己,疑惑的歪了歪头。 季扶蝉动了动唇,半晌憋出一句:“赏雨。” 楼雪雁不解的看着他。 “我方才,在赏雨。” 季扶蝉面色正经道:“不知楼姑娘可能与我一道赏雨?” 楼雪雁:“.....” 赏雨? 她虽不解,但他这么做定有他的道理。 楼雪雁抬眸认真看向庭院的大雨。 她得好生瞧瞧这雨到底有甚可赏,方才竟叫他看的那般出神。 季扶蝉稳住心神,才面色平静地看了眼身旁的姑娘。 她换了一件颜色差不多的窄腰锦绣衣裙,发尾沾着丝丝水汽,姑娘不施粉黛已是明眸皓齿,清亮的眼里带着一些迷茫,不知在想什么。 她今日好像与以往都不一样。 青雀从楼雪雁的房中出来,将换下的衣物递给楼雪雁房里的小丫头,她正要开口吩咐什么,便顺着小丫头的视线看到了立在廊下的二人。 郎君俊俏非凡,姑娘明艳动人。 啧啧,好生般配! 小丫头轻声道:“青雀姐姐好眼光,姑娘穿这身真真是好看。” 青雀挑眉:“那当然。” 自从知道姑娘有意撮合楼姑娘和季小将军,她便为楼姑娘量身定做了几套衣裳,虽然楼姑娘本就生得好,即便穿上劲装也是英姿飒爽,但偶尔换一换装扮必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不,瞧季小将军眼睛都挪不开了。 这桩好事,指定能成! 陆澭淡淡收回视线。 他低下头轻轻握着那双手,继续道:“铁线从这里穿过去,便正好,做好之后每片花瓣需要轻柔的捏一捏才能有形状.....” 魏姚压着异常的心跳,努力静心凝神,她仔细盯着他翻转的手指,试图认真学艺。 十指修长,形状完美,掌心略有薄茧,左手背上有一道小小的疤痕,却并不显得难看,反倒衬托出几分坚硬和诱人的深邃... 不对,她想哪去了。 “这里需要用铁线固定,否则容易松散....” 他身上的檀香为何这般好闻? 是他喜欢这佛前香,还是常出入极光阁沾上的? “魏鸢鸢!本王亲手教你,你敢走神?” 魏姚猛地回神,下意识道:“主上手上这道伤怎么来的?” 说完她便后悔了。 她这不是等于变相承认她一直在盯着他的手看? 然陆澭却好似并未多想,听她这么问语气竟还温和了下来。 “哦,这伤啊,是在战场上被暗箭划的。” 魏姚又看了眼那道疤痕:“瞧着伤口并不深,怎么会留疤?” “暗箭上有毒。” 陆澭语气随意道:“能保住这只手便不错了,还在意一道疤?” 魏姚不由皱起眉。 这小小一道伤痕竟差点要了他一只手? “何人所伤?” “早些年图桑来犯,战场上混乱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暗箭。” 陆澭边握着魏姚的手继续编织绒花,边同她道:“不过听闻图桑三皇子擅长暗箭,那一战他乃主将,也在战场上,向来多是他暗中偷袭。” “图郇?” 魏姚听过那位图桑三皇子。 当年图桑犯境,便是由他领兵。 “嗯。” 陆澭别有深意的笑了笑:“问这作甚,怎么,鸢鸢要为本王报仇?” 原以为魏姚会不搭理他,没想到竟见她沉思片刻后,认真道:“若有机会,定为主上报了此仇。” 陆澭动作一顿,偏头看向魏姚。 那张姣好的容颜如今近在咫尺,恍若梦境。 她说,她要为他报仇? 是因为认他为主上? 那么曾经,她是否也这般护着陆淮? 是了,当然如此,她如今这旧疾不就是因护陆淮而来! 陆澭感觉心口突然有什么东西堵得厉害。 良久,他才挪开视线,拿起一根铁丝,状似随意般开口:“本王的仇本王自己会报,魏鸢鸢,任何时候都无需你为本王犯险。” 魏姚一滞,不由轻轻抬眸。 他说话向来不好听,但这句话的意思她不会听错。 他这是不愿让她涉险。 退出记忆中的青涩,这张脸更加完美无瑕,勾人心神。 曾经他们顶多算是无仇,但说有什么情义属实说不出来,若实在认真计较,勉强称一句同窗?或是依照长辈的交情,唤上一声世兄。 这些年听着外界传言,她竟也信过他的凶名,但如今再看却是荒唐。 她何时竟也那般着相。 好在如今人近在眼前,便也不必从传言中了解他。 “专心。” 魏姚回神,轻声开口:“好。” 她垂着头,便没看见身后的人唇角弯起的弧度。 第56章 第56章 “龙鸣山的封赏定下来了。” 魏姚忙停下动作看向陆澭。 陆澭端着刚煮好的热茶,视线从魏姚手中仍旧不像样的绒花上挪开,道:“雪雁,钱昉,黎梵,崇安等活下来的皆封为百夫长,牺牲队员皆已追封。” 季扶蝉不领实职,但他可统管军营,封无可封。 魏姚轻轻点头,与意料中差不离。 从陆澭答应让雪雁进军营时她便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 以雪雁的能力,百夫长,只是开始。 那些年雪雁虽没入风淮军,但该教的她都教过。 所以如今虽说是刚入狻猊军,可实则雪雁早已学了五年,这是她的梦,她定是全力相助。 “若她资历再深些,凭此战攻可封将。” 陆澭突然开口。 魏姚立刻便明白他是在同她解释,忙道:“百夫长已经很好了。” 随后她笑了笑,道:“她早晚会是名震一方的将军。” 陆澭未置可否。 这时,魏姚似是想起什么,眼眸转了转,直勾勾盯着陆澭道:“接风宴那日,我可是与主上有过赌局?” 陆澭喝茶的动作一滞。 好几息,他才看了眼魏姚,然后缓缓放下茶杯,道:“本王突然想起,还有些军务要处理。” 见他如此反应,魏姚本来只是出言试探,眼下却是确定了,眼神一眯:“主上且慢。” “我突然想起,接风宴兴头上我与主上打过一个赌,若我能将主上灌醉,主上便答应让雪雁入军营....” 陆澭垂首摸了摸鼻尖。 “那日主上醉了,赌约是我赢了,可后来我为此事去求主上,主上却又提出了别的条件....” 魏姚笑的眉眼弯弯:“主上是否该给我一个解释?” “什么解释?” 陆澭轻咳了声后,转身神情淡然的看着魏姚:“赌约是你赢了,我也应诺让雪雁进军营,至于次日你为此事来求本王...那不是你自己忘记了?怎能怪到本王身上?” 魏姚咬牙盯着他。 她就说那日她求他让雪雁入军营还答应他的条件时,谢观明和季扶蝉神情怎么不对劲! 果然是有猫腻! “再说了,本王记得当时本王提的条件是让你陪本王去一趟暖阁。” 陆澭越说越理直气壮:“在暖阁里,本王给你置办了十套行头,怎么算都不是你吃亏啊。” 魏姚:“......” 要是这么说,好像也没问题。 但... “若不是我想起来,主上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 陆澭挑眉:“怎么算瞒着,顶多算你忘了。” 魏姚:“......” 二人目光相对,胶着半晌,魏姚轻哼一声挪开视线。 她细细思索一番,好像确实是她得益。 但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没事的话,本王先走了。” 陆澭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 直到那道身影走远,魏姚才醒过神。 抛开得益不谈,他那日分明是有意在逗她!倒叫他三言两语给她绕偏了! 兄长说的果然不错,坏狐狸一肚子坏水。 “姑娘,怎么了?” 春暄进来就看见魏姚对着陆澭离开的方向咬牙切齿,不由疑惑道。 方才王上走的时候分明很是愉悦,不像是吵架了啊。 “没事。” 魏姚语气沉沉的道。 春暄靠得近了看见桌上的凌霄花,眼神一亮:“这么会儿功夫竟做了这么多。” 魏姚随之望去,这才惊觉方才竟然不知不觉的在陆澭的指教上做了快十来朵凌霄花。 心口被戏耍的愠怒顷刻间便散了下去。 “嗯,收起来吧。” 魏姚正还要说什么,一阵凉风进来,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春暄神色一紧,忙上前将窗户关起来:“今日雨大,风也大,姑娘怕是在窗边坐久了着了凉,奴婢去熬碗姜汤给姑娘送来。” 魏姚本想说无碍,但她如今这身体她心里是有数的,她也不想遭罪,遂应道:“好。” 离开了凌霄院,感受到空气中的涌动,陆澭道:“她可还在生气?” “回禀主上,魏姑娘没有生气,只是属下离开时听见魏姑娘咳嗽,怕是着了风寒。”今日值守的暗卫立春回道。 除了季扶蝉常贴身护卫外,陆澭身边还有二十四个暗卫轮值,以二十四节气命名,但凡季扶蝉不在陆澭身边时,则是由着二十四个暗卫回禀。 陆澭皱眉,心中生出几分悔意。 今日风大,不该让她在窗边坐那般久的。 “让人去请苏翎霜来一趟。” “是。” “玉穹何时归来?”陆澭想起什么,又道。 立春一顿:“算日子,今日该归。” 柳公子向来只管打不管理事,只管杀不管埋,是以主上早就派了接手的将领去荣安城,而柳公子前日便出发了,便是再慢,今日也该归府了。 立春看了眼天色。 这都快黄昏了,怎还没动静,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陆澭神情微沉:“他身边的暗卫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 立春摇头。 府中这几位身边都有暗卫随行,若真出什么事早该有信号出来。 “可要派人去接应?” 陆澭沉默片刻:“你亲自带人去。” 立春怔了怔才应下:“是。” 二十四暗卫以节气顺序为排名。 立春为这队暗卫统领,另每个季节为首者则为小队统领。 按照规矩,立春本不应该离开陆澭身边。 但他也知道主上将府中这几位看的重,若真出了事可不得了。 毕竟先前传来的消息,柳公子此次是负伤而归的。 - 溧阳城外,破庙。 大雨倾盆,溅起一地的泥点子,庙内虽能遮风挡雨,却也破败脏污不堪,唯有立在庙里的公子一身雪白,身躯如玉,竟是不沾半点尘埃。 他握着折扇看着大雨直叹气。 “早晨还好好的,怎偏突然下这么大雨,这会儿都还不见停,今日可不能住这破庙里。” 暗处幽幽传来一句。 “公子若不来山上摘桃花,此时已经回府了。” 公子偏头看了眼放在佛前的一束桃花,桃花边还立着一把琴,琴上不仅有特殊徽记,还有狻猊图腾。 能有这两样图徽的琴,只会属于一人。 白衣琴师柳羡风。 “你懂什么,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柳羡风摇了摇折扇,端的是一副翩翩君子之态。 偏暗处的声音直击灵魂:“属下只知雨若不停,公子会成落汤鸡。” 他们今日本该立即回府,可行到山脚,柳羡风非要上山来摘桃花,说答应了春意楼的花魁娘子,此行回去要给人家带一束鲜花。 桃花是摘到了,但还没来得及下山就落起了大雨,幸得这里有个破庙能够避雨。 而柳羡风虽素来随心所欲,不着调,但跟着他的人都知道他对衣食住行极为挑剔,今日是绝不会在这破庙中将就的,若黄昏前雨不停,他们将要冒雨回城。 柳羡风:“......” 他这些暗卫什么都好,就是不解风情,跟他这么久硬是没学到他半点。 “还有什么吃的?本公子饿了。” 一阵窸窣声响起,有黑影从暗处现身。 青年外形很是周正,但是....一身狼狈。 衣裳被打湿,头发也被雨凌乱。 他面无表情递给柳羡风一个烧饼:“今日刚买的,没过夜。” 他们这位公子对饮食挑剔至极,从不吃过夜的食物。 至于为何柳羡风一身清爽,而他的暗卫却狼狈不堪。 那自然是因为柳羡风有一身无人能敌的轻功,雨落下时,暗卫跑不过他。 柳羡风实在看不下去,从他手里嫌弃的接过烧饼:“你们要不生火烤一烤呢?” 暗卫淡淡看他一眼。 他们这位公子不仅自己对衣食住行挑剔至极,对身边的人也是。 当初王上让他挑暗卫,其他几位都是挑功夫好的,唯独他们这位要挑好看的,模样,身形差一点都不成,本来按照规矩他只能挑十二个暗卫,但他多挑了一个。 因为那批暗卫里,有十三个模样身形都很出挑的,他选谁都舍不得,干脆先斩后奏把人藏起来后,跑到王上面前哭,王上不答应他就抱着王上的腿不撒手。 王上还能怎么办,只能应了。 从那以后,他们每个人都要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不容有丝毫狼狈,哪怕是从战场上下来,只要要面见公子,就得先把自己收拾好。 总而言之,公子爱这世间一切美好,漂亮的事物。 像今日这样,实属少见。 不是他们不听命令,而是想着左右晚些时候还要冒雨回城,现在烤干了也是白烤。 所以他们全都选择隐在暗处,不见他。 眼看柳羡风嫌弃的皱起了眉,暗卫立刻消失在原地。 柳羡风:“.....” 他狠狠啃了一口烧饼,然后又皱眉:“真难吃。” “再过一刻钟雨不停我们就出发。” 这苦日子,他过不了一点。 时间缓缓流逝着,大雨没有丝毫停歇的势头。 柳羡风咬咬牙:“回城!” 他转身拿起琴,看着一旁的桃花,道:“不能将桃花淋坏了,免得花魁娘子不喜,不让我进屋。” 暗卫:“......” 都什么时候了,还担心桃花淋坏了。 算了,公子可是去盘碣山对阵风淮王都要先去泡温泉的主,这点荒唐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正在众人要收拾出发时,柳羡风突然朝外间望去,同时,暗卫也听到了动静,立刻进入戒备状态。 柳羡风将桃花放了回去,怀里只抱着琴。 他闭上眼耳朵微微动着,良久后,睁开眼:“不是冲本公子来的。” 暗卫也都听到了。 是打斗的声音,且从兵器碰撞声勉强能听得出来,一方在人数上有极大的弱势。 “公子,不宜久留。” 柳羡风又将桃花拿起来:“走。” 他惜命得很,可不爱管闲事。 暗卫给柳羡风披上蓑衣,便去牵马,只才转身就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以极快的速度朝破庙席卷而来。 “公子小心!” 几个暗卫飞快将柳羡风护在身后。 也就这一刹那的功夫,两波人先后到了破庙外。 打斗近在眼前。 柳羡风透过暗卫肩膀观察局势,很快便发现竟是一人被十数人围攻。 那人双手持峨眉刺,灵活至极,但大抵是因受了伤且经历久战,多少有些力不从心,但还是可以看出,此人乃近战高手! 身形纤细,是位姑娘! 柳羡风紧盯着那道身影,眼见她背后受袭,他将琴往地上一立,抬手便掷出一支桃花,正中偷袭她那人的心脏。 察觉到有人相救,女子朝柳羡风看来,隔着大雨,柳羡风看到了一双漂亮至极的眼睛。 而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有杀气,有野心,有狠厉。 有趣至极。 “本公子要她。” 第57章 第57章 柳羡风身边这支暗卫由他取名为逍遥卫,来源于他对自己的展望,就如他的名字一般,逍遥人间,羡风拂过万里自由无拘。 逍遥卫不随他的姓,以五行取名。 他命中缺金和水,逍遥卫便以金姓,水为名。 逍遥卫统领金泽,也是方才给柳羡风烧饼的暗卫,听到他要插手此事,低声劝阻:“公子,对方来历不明...” 柳羡风不以为然:“什么来历比得过本公子。” 金泽:“.....” 他无话反驳。 就在他要拔剑时,肩膀却被扒拉了一下:“让让。” 金泽一怔,公子要亲自出手? 便是要英雄救美,可这么大雨... 却见柳羡风抱着琴席地而坐,桃花放在一侧。 他望向大雨中那道身影,笑意盈盈:“如此良辰美景,我抚琴一首,助姑娘破敌。” 话落,琴音起,温婉小调,情意绵绵。 男人带着杀气的警告的声音传来。 “望阁下莫要多管闲事。” 柳羡风:“阁下十数人围攻人一个弱女子,真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这闲事本公子管定了!” “弱女子?”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似是气狠了,颇有几分咬牙切齿。 连金泽都挑了挑眉头。 就这招招致命出手狠辣的劲儿,弱女子? 忽而,琴音骤变,大雨倾泻,气势浩荡,似有千军万马而来,竟生生将那帮黑衣人逼的齐齐后退几步,唯有那姑娘不受影响,趁机划破几人咽喉。 黑衣人隔着大雨盯着那道白色身影,心中大骇。 “白衣琴师,柳羡风!” “呀,本公子这么出名呢?” 柳羡风语调轻快:“既认出本公子,那可留你们不得了。” 琴音又变,雨水为刃,如万箭并发。 那姑娘....说与琴音配合默契,倒不如说她不放过任何一丝机会,身影灵巧的穿梭在雨中,不过几个眨眼,黑衣人尽数倒下。 她握紧峨眉刺,缓缓转身看向柳羡风。 柳羡风端的一副风流倜傥之姿:“不用谢....” 最后一个字还未落下,一道寒风迎面而来,掀起他几缕发丝轻扬 他抬手阻止暗卫出手,泰然自若的看着已经到他跟前,用峨眉刺指向他脖颈的姑娘。 方才远观,便觉这双眼睛漂亮的惊人,眼下离得近了,更觉惊为天人,也不知她面具下的这张脸该是如何的惊心动魄,美奂绝伦。 一束桃花忽而出现在二人中间。 令那双漂亮的带着杀气的眼睛里难得浮现一瞬迷茫。 “这束桃花是我亲手所摘,每一支都是那棵桃树上最漂亮的一支。” 柳羡风好像彻底忽略了指着他脖颈的峨眉刺,举着那束桃花笑的一脸春风:“鲜花赠美人,姑娘若要谢我救命之恩,可否取下面巾?” 金泽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晃。 此女出手狠绝,绝非善辈,那峨眉刺再往前一点就能要了公子的命,可公子却还在觊觎人姑娘美色,真真是做到如他所说那样,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但公子作死,他不能不保公子狗命! 金泽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姑娘想必已知晓我家公子身份,若姑娘伤及公子分毫,别说姑娘自身,但凡与姑娘有亲缘者,皆是死无葬身之地!” “啧,别吓着美人。” 柳羡风情意绵绵看着眼前的姑娘:“姑娘可知此乃月老庙,你我在此相遇定是命中注定,缘定三生,若能与美人同葬,乐意至极。” 金泽一口牙都快咬碎了。 这是调情的时候吗?! 但幸运的是对方认识柳羡风,也知道他是什么人,那把峨眉刺始终没有往前半分。 良久后,她才缓缓开口:“你想看我的脸?” 姑娘的声音低沉,没有寻常女子那般柔和。 柳羡风笑着点头:“若能有幸一瞻芳容,此生无憾。” 女子沉默了良久,收回了峨眉刺。 她动作麻利干脆的抬手摘下了面巾。 一道电闪雷鸣,将破庙照的更亮。 也将姑娘左脸上那道骇人的伤口照的无比清晰。 暗卫包括金泽都瞳孔微缩,惊诧了一瞬。 唯有柳羡风面色不惊,直勾勾盯着她。 他甚至还往前探了探身子,试图将那伤疤看的更仔细些,女子微微蹙眉,正要往后退时,却听眼前如谪仙降世般的人思索片刻,道:“苏翎霜应该能治。” “啧啧,果然我的眼光从不出错,姑娘容颜当真绝世。” 暗卫:“.......” 他们公子这话真真是往人肺管子上戳,说句大不敬的话,被弄死都不冤枉。 金泽又握住剑柄,似乎生怕惹怒了女子,对柳羡风下杀手。 然却并不见女子有任何动作。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直直的盯着柳羡风,眼里的杀气被很多种情绪一一覆盖,许久才开口。 “你说什么?” 柳羡风又将那束桃花往她跟前递了递,道:“我说,鲜花配美人。” 又是一道闪电砸来,足够女子将眼前之人看的更加清楚。 他生的极为好看,静静坐在那里就如沐了圣光,超凡脱俗,美好的不似凡间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说,她好看。 自从她中毒以来,凡是见过她这张脸的人无不是震惊厌恶。 只有他,面不改色波澜不惊。 女子紧紧盯着那双眼睛,试图从里头看见厌恶和嫌弃,但没有成功。 他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清亮和坦荡。 一阵晕眩感袭来,她再也坚持不住。 “姑娘!” 她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温香的怀抱,她费力想要睁眼,可他的脸还是逐渐的模糊。 他莫不当真是九天神君降世,来普度众生。 这是她晕过去前脑海里浮现的最后一个念头。 她从不信鬼神,但这一刻,她犹豫了。 - 天空中炸开一道信号,金泽抬眸望了眼,而后道:“公子,是问平安的。” 许是他们没有按时回府,王上担忧公子的安危。 柳羡风捡起地上的桃花:“报平安。” “回府。” “是。” 金泽话音刚落,就觉眼前人影一晃。 柳羡风不见了,包括地上的桃花和那位毁了半边脸的姑娘。 这样的情形他们早已经习惯了。 逍遥卫第一条规矩,打不过就跑,绝不回头,绝不死战。 他们公子将这条奉行的最好。 且他们的轻功都比不上公子,所以几乎每次他们出行都会被公子甩在后面。 - 立春带人出城没有在城外驿站查到柳羡风归来的踪迹,当即便在山脚放了信号。 这是狻猊王府特有的平安信号。 眼下只有柳公子不在府里,他们若看到信号自然知道问的是他们。 “柳公子若出事逍遥卫定会给出信号,以柳公子的性子,说不准是被哪里迷了眼耽搁了时辰。” 暗卫见立春神情紧绷,开口道。 立春自然了解柳羡风的性子,在心里祈祷如此最好。 就在这时,山顶上传来了回音。 虽然在雨中看不真切,但他们认得出来那是一道平安信。 所有人不由松了口气。 “我就说吧,定出不了事,不过...下这么大雨,柳公子去这山上作甚?” 这个答案大概只有见到他们才知道了。 “统领,要上山吗?” 立春沉默片刻:“在这里等等。” 回的是平安信便是没有遇险,以柳公子的性子今日多半是要回府的。 没等多久,便听一阵马蹄声传来。 立春仔细听了听动静,道:“是逍遥卫。” 各院主子和心腹用的马都是千里宝马,能从马蹄声中分辨。 只是.... 立春眉头微蹙:“怎么只有十三匹马。” 话音刚落,逍遥卫便到了跟前。 另领头的金泽在马背上与立春遥遥对视,片刻后,立春:“....你们,又被柳公子甩下了?” 金泽黑着脸行了礼,不愿开口。 立春几人见此哪还有不明白的,毫无顾忌的笑道:“你们的轻功该好生练练了,哪有次次被主子甩在后面的,谁保护谁呢?” 金泽面无表情:“...你们赢得了王上?” 立春几人不吭声了。 半晌,有人忍不住问道:“这么大雨柳公子上山作甚,莫不是那山上有绝世美人不成?” 这话一出,逍遥卫俱都沉默。 立春一惊:“当真有?” 好半晌,才听金泽咬牙道:“公子去给花魁娘子摘桃花,半路送了旁人,眼下人就在府里,大人想看回府便是。” 立春几人眼神一亮,什么都不说了,调转马头便往府里去。 那花魁娘子已是难得一见的美人,竟还有人能截走她的桃花,那这姑娘得美成什么样。 - 立春回府禀报时,陆澭正披了披风走出寝殿。 “回主上,柳公子无碍,这会儿应该回府了。” 陆澭一愣:“回府了?” 他怎没听人禀报。 立春也愣了,忙道:“属下在城外碰到的逍遥卫,他们被柳公子甩在了后头,以柳公子的脚程,那会儿便应该回府了。” 难不成没回来,带着美人私奔了? 陆澭知道人无碍便也没多问了。 左不过不是去寻花魁娘子了就是去哪个赌坊了。 “他的伤可无碍?” 立春:“属下问过金泽,柳公子伤势无碍。” 带着个姑娘都能将他们甩在后头,自然是不可能有什么大事的。 他正要禀报此事,却见陆澭往库房去,下意识问道:“主上要取什么东西?” “鸢鸢受了凉,我去拿些治风寒的良药。”陆澭瞥了眼他:“不用跟着,去换身干衣裳。” 立春忙应下:“是。” 刚转身想起忘了禀报柳公子带了位姑娘回来,但转念一想倒不也不是很紧要,且人都没回府,晚些时候再来禀报也成。 陆澭私库不小,上下有三层。 一楼是些藏书,奇珍异宝,二楼全是金银,三楼则多是药材。 这个时辰管事已经下值,只有外头轮值的侍卫在。 陆澭抬手免了他们的礼,拿着钥匙开了库房。 陆澭提着烛火直往三层走,走到一半他突然察觉到什么停下了脚步,皱眉朝上头望了眼。 私库除了他手上这把钥匙外,宋青禄,季扶蝉,谢观明,柳羡风,苏翎霜各持一把。 但他来时门是上了锁的,说明此时在三楼的不是他们几人。 那...是贼人? 陆澭挑眉,胆子倒是大,偷到他私库来了? 陆澭灭了烛火,刚到三楼就瞧见窗外打开,有一个身影飞快穿梭在药架旁,像是在找什么。 他眼神一沉,刚要出手就听那人小声碎碎念:“啧,什么解毒丹?哪里有解毒丹?” “长什么样也不同我说清楚,我又不认识,这怎么找啊?” 陆澭:“.......” 果然回府了。 他缓缓走到药架旁,拿出了一个盒子,朝那人靠近。 那人大抵是太过沉浸,压根没发现陆澭。 直到眼前递来一个盒子:“找这个?” 他忙接过来打开瞧了眼,惊喜点头:“正是!多谢!” 说完便要转身去跳窗户,被一把薅了回来。 没能溜走,他麻溜的顺着力道就跪下:“主上,属下回来了,嘿嘿。” 陆澭冷声:“中毒了?” “不是属下中毒。” 陆澭瞧他也不像中毒的样子,正要开口说什么,便听窗外传来动静,他立刻示意柳羡风噤声,拉着他躲到了暗处。 旋即,便见一道黑影翻窗进来,悄无声息的落下。 他先是四处看了看没察觉到异常,才往药架上去,翻了一会不知塞了什么东西在怀里。 柳羡风大感震惊。 竟有人偷药偷到主上私库来了?! 也是此时,那人影一滞,转头朝柳羡风的方向看来:“什么人!” 随着话音而来的还有一道凌厉的掌风。 陆澭将柳羡风往身后一扯,抬掌将那道掌风化去。 闪电透过窗户照进来,将几人的脸一览无余。 “主上?” 对方一愣,显然没想到会是陆澭。 柳羡风也惊诧道:“季扶蝉!” 随后三人面面相觑,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 良久后,陆澭点了烛火。 今日他这私库,真真是热闹。 陆澭淡淡看了眼柳羡风,又看了眼季扶蝉,才好整以暇道:“说吧,你二人为何好好的门不要走,要翻窗?” 柳羡风:“我着急....” 季扶蝉:“...我看窗户没关...” 陆澭:“.....” 正经的自家库房硬是给他们做成了贼人。 “你何时回来的?解毒丹给谁偷的?” 陆澭瞥向柳羡风。 柳羡风忙解释道:“半个时辰前回来的,并非不来觐见主上,而是我带回来一个姑娘,她中了毒,性命危急,还来不及来见主上。” 然后又补充了句:“不是偷,是拿,主上准许了的。” 陆澭想起什么:“...你回府也没走大门?” 不然怎么可能没人来禀报。 季扶蝉看了眼陆澭。 重点难道不是柳玉穹带回来一个姑娘? “我着急...” 柳羡风小心翼翼看了眼陆澭:“就直接从后山去了九重楼。” 后山悬崖峭壁,寻常人自然翻不过去,但柳羡风不是寻常人。 陆澭蹙眉,半个时辰前才回来,那这段时间库房里少的药自然就不可能是他干的。 且暗卫已经查过,除了眼前这两个,这段时日各院也没有人受伤。 陆澭缓缓看向季扶蝉,眯起眼:“金疮药,止痛药材,药丸...人参,灵芝,这些都是你这个半个月来拿走的?” 季扶蝉点头:“是。” 柳羡风震惊:“你受了什么伤,半个月需要用这么多东西?” 边说他边上下打量季扶蝉,见他也不像重伤未愈的样子,猜测道:“你该不是缺钱,在外头养了什么姑娘,把药材偷出去卖了吧。” 季扶蝉瞪了他一眼。 就他张口闭口是姑娘! 但转念一想,他的药都给了.... 要这么理解好像也没有什么大错。 见他一时没吭声,柳羡风更震惊了,声调都因惊讶变了:“天老爷,我猜中了?你真在外头养了姑娘啊!” 陆澭皱眉看着季扶蝉。 季扶蝉忙解释道:“不是,我都给了楼姑娘。” 空气中一片死寂。 陆澭:“.....” 怪说不得,他最近总往凌霄院跑。 楼姑娘?楼雪雁? 他不在府中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这么与楼姑娘如此亲近了? 旋即,柳羡风面色古怪道:“...那也是给了姑娘啊,意思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 季扶蝉冷声道:“楼姑娘是为救我而受伤,和你这个浪荡子不一样,你休要混为一谈。” 柳羡风默默与陆澭对视一眼。 他何时变得这么体贴了? 府中不是有苏翎霜么,九重楼什么药没有,要他来私库偷? 金疮药止痛药什么的就罢了,嘶,灵芝,人参.... 这只是报答救命之恩?要说他没私心狗都不信! 这时,楼下的侍卫听到三楼的声音疾步上来查看,看到几人后面色一僵。 不是只有王上进来了么,这两位怎么在这里....他看了眼大开的窗户,面色古怪。 怎么好端端的门不走,大雨天的来翻窗? 要不是知晓内情,他都要喊抓贼了。 欸,柳公子何时回来的? 侍卫面色变了几变,硬是没能发出声音。 陆澭抬手让他退下,才看向季扶蝉:“你是说,你将这些药材全部送给了楼雪雁,只是因她是为救你而受伤?” 季扶蝉面色坦然的点头。 似乎并未觉得有哪里不妥。 陆澭:“......” 他这窍到底是开了还是没开? 转眼又看到杵在一旁窍开过头了的柳羡风,陆澭抬手捏了捏眉心,半晌才道:“滚!” “是!” 柳羡风当即就要跑,季扶蝉紧随其后,气得陆澭咬牙:“滚回来!” “走正门!” 不知道的还道他养了几个贼。 柳羡风一只脚已经踏在了窗户上,愣了愣后默默下来,还顺手关上了窗户。 二人垂着脑袋灰溜溜的从陆澭跟前走过,走出几步,柳羡风突然停下,转身道:“主上这个时辰亲自来私库作甚?” 陆澭正抬手去拿治风寒的药材,柳羡风眼尖的看见,猜测道:“莫不是魏姑娘感染风寒了?” 陆澭动作一滞。 柳羡风便知自己猜对了。 “那不也是为了姑娘。” 话音刚落,对上陆澭带着杀气的眼神,他面色一紧,一个闪身就如风一般消失在了原地,人跑出老远,余音都还未落:“属下知错啦!” 季扶蝉看了眼他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眼陆澭,沉默一息后:“属下也知错了。” 然后,折身跑了。 陆澭:“......” 半晌后,他气的笑了声。 一个个的真是无法无天! 第58章 第58章 九重楼 柳羡风带着解毒丸闯入药堂时,苏翎霜才刚让人给女子沐浴完换了干净的衣裳。 洗去一身脏污,可见女子肤色白净,亦能从那张完好的脸上看出容貌未毁前的绝色之姿。 “凌霜。” 来人如风,却停在了屏风外,大抵是怕撞见不该看的。 苏翎霜头也未回:“进来。” 一阵冷气扑面而来,柳羡风立在床边打量了眼女子,将解毒丹递给苏凌霜:“是这个吗?” 柳羡风将人带到九重楼诊过脉后,苏翎霜便让他去陆澭私库取一瓶解毒丹,他也没多问,二话不说就去了。 苏翎霜接过药瓶,检查后道:“是。” 柳羡风见她将药丸喂给女子,不由道。 “幸得楼姑娘没有中毒,不然这解毒丹怕是早没了。” 季扶蝉这些日子往凌霄院送药材的事苏凌霜是知道些的,闻言淡笑不语。 喂下解毒丹,过了会儿,苏翎霜又给她诊了脉。 良久后,她看向女子脸上那道伤疤,道:“她中的毒很霸道。” 与其说那是一道伤疤,倒不如说是溃烂,从眉角到唇角几乎毁了半张脸,惨不忍睹,见之生惧。 “毒是从脸上的伤口渗入,解毒丸能保住她的性命,但脸上毒性已深,难以复原....” 苏翎霜蹙眉道:“下毒之人意不在要她性命,而是要毁她这张脸。” 柳羡风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谁人这般狠心,竟舍得毁去如此绝色。” 苏翎霜:“......” 他道世人都如同他一样没有道理的爱这世间所有美色么? 但眼下还有一要紧事... 苏翎霜偏头看向柳羡风,正色道:“你是从何处救下她的?” 柳羡风一五一十将经过道出。 末了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苏翎霜示意他上前,而后倾身褪去女子肩膀上的衣物。 柳羡风忙闭上眼:“不是苏翎霜你作甚呢,非礼勿视你知不知道?” 苏翎霜:“......” 这话从常年流连于烟花柳巷的浪荡公子口中说出,着实怪异。 “你看。” 柳羡风这才试探的睁开半只眼,然后面色一变,也顾不得什么非礼勿视,俯身凑上前盯着女子肩背上的刺青。 那是一个圆月弯刀的刺青。 “这是....” 苏翎霜等他看清楚了,便拉好衣物,给女子掖好被角,抬眸正色道:“她是杀手。” 柳羡风自然认出来了。 如今乱世,各方势力并起。 江湖武林自也难以独善其身,不少帮派崛起,杀戮不断,如今存留下来的不是称霸一方,就是抱了一双好腿,其中便不乏有专门培养杀手的门派。 一年前,这些杀手门派一夜之间被屠,后被一方势力所统辖,此后江湖中便只有这一个杀手门派。 无间门。 但凡无间门杀手,进门便要刺上这圆月弯刀的图案。 二人一阵沉默后,苏翎霜问出了心中的担忧:“确认不是冲你来的?” 无间门杀手与寻常杀手可不一样,他们为了完成任务无所不用其极,包括以身相诱。 柳羡风虽然吊儿郎当,但在正事上从不含糊,是陆澭身边得力的左膀右臂,更是陆澭极其信重之人,简而言之,他值得无间门的人费心接近他。 “不是。” 柳羡风道:“在破庙我是给过她机会的,但她并未动手。” 苏翎霜哪猜不到他所说的机会是什么,没好气道:“她是杀手,你竟也敢冒险,万一赌错了,命就丢了!” 柳羡风却自得的抬了抬下巴。 “这不是没丢么?” 苏翎霜懒得与他多说,沉默片刻,又道:“她若知晓你的身份,会不会是冲着主上来的。” 无间门并不属于哪方势力,接单也向来不问主顾,只要他们肯接,就少有失败的,难保不是谁在无间门下了单,要他们主上的命。 “所以这就要请凌霜帮忙啦。” 柳羡风笑盈盈道:“你应该有办法封住她的内力,至少在我弄清她的底细前让她没有离开九重楼的能力。” 苏翎霜:“知道了。” 便是他不说,她也不会轻易让她走出九重楼。 “那她就交给你了。” 柳羡风打了个哈欠,转身就往外走:“困了,回去补个觉。” 柳羡风离开后,苏翎霜便让阿栀取来银针,封住了女子的几处穴位。 末了又道:“在她的药里加些软筋散。” 既是杀手,便是不需内力也能杀人于无形。 除非让她拿不起刀。 - 荣安城一战后,难得平静了一段时日。 魏姚的腿也恢复过来,不必再坐轮椅。 楼雪雁的外伤已经痊愈,只依旧不能开口说话,苏翎霜给她配了一些药丸,叮嘱她每日服用坚持半月或见成效。 一切看似都好了起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的前奏。 果然,临近四月初,京都来了消息。 小皇帝召见陆澭。 不止陆澭,还往奉安下了旨意。 虽然对于外界来说,小皇帝早晚要倒,但只要他坐在龙椅上一日,他就是大昭之主。 若只一人称霸寻个由头攻进去了事,可如今二王相争,谁也不敢妄动,以防让另一个坐收渔翁之利。 “主上,要去吗?” 陆澭随意将那圣旨甩在一边,道:“鸢鸢以为呢?” 魏姚看了眼被他随手扔到桌上的圣旨,道:“若不去,怕是会惹来话柄。” 陆澭虽不怕什么话柄,但奉安还有个风淮王。 眼下时局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随意妄为。 谢观明也道:“若风淮王应召,我们倒也不好推避。” “如此...” 陆澭:“那便去京都看看我们这位小皇帝想要作甚。” 话虽这么说,但谁不晓得小皇帝是个傀儡,这道旨意只会是英王的意思。 “或许...” 魏姚突然若有所思道:“从一开始英王重兵压界,便已布下了这步棋。” 在场都是聪明人,自然明白她这话何意。 谢观明道:“若这英王识时务,只想保命,那么他只有一个办法...” “抱一棵大树。” 魏姚:“他重兵压界,又称病放权,是料准溧阳奉安彼此掣肘不会贸然出兵,而今召请二王进京怕是起了投诚之心。” 这和当初裴家择主不一样,裴家是择主扶持,英王是择人保命。 “嘶...” 靠在窗边嗑瓜子的柳羡风突然道:“那这小皇帝就要被他献祭了?” 既是投诚,就得拿出诚意。 小皇帝是名正言顺的大昭之主,不论他最终选择投靠哪一位,小皇帝都一定会被他献出来。 书房内沉默了一阵后,谢观明看了眼陆澭,道:“算起来,小皇帝与风淮王可是同枝。” 二人同是太上皇那一脉。 而陆澭是元后所出宸王一脉,与小皇帝隔着房,论远近亲疏,小皇帝和风淮王更为亲近。 虽然如今英王败势已现,不足为惧,但若能将其收入麾下,对大计有益无害。 “英王占据京都这么些年自有些根基在的,若他投了陆淮,再加上陆淮有裴家相助,于我们而言是极大的劣势。”季扶蝉道。 柳羡风皱眉:“可做主的是英王,又非小皇帝。” “便是他与风淮王血脉亲近些,也由不得他自己选。” 这话倒是没错。 “可难保英王不会因这层关系更偏向陆淮,毕竟他想要活命,就得选一个更稳妥的....” 魏姚看了眼陆澭,欲言又止。 但众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他们家主上早就凶名远扬,对比起来,那位温润儒雅的风淮王更能令人信服。 恐怕在那英王眼里若跟他们主上谈条件,比好处先来的是刀锋。 “若这么说,那我们又要落下风?” 柳羡风皱眉道:“或者,我们先派个人去谈判?” 小小的英王要不要无所谓,但他若去风淮王阵营,必然会给他们添不小的麻烦。 谢观明也有这个想法:“我或可去与他一谈。” 陆雍却看向魏姚:“鸢鸢有何见解。” 魏姚浅浅饮了口茶,面色平静道:“能将他收入麾下最好,若不能,杀之。” 书房内顿时陷入一阵死寂。 柳羡风差点被瓜子呛着。 他这才出去多久,魏姑娘就变得如此凶悍了? 谢观明其实也想过,但转念一想他家主上名声本来就不好了,若再添上这一笔,于之后登基无益,但他没想到,看起来温和稳重的魏姑娘也有此念头。 看来主上说的对,渝城魏姚从不是什么温和性子。 “若不能为我们用,他就必须死。” 在几双复杂的眼神中,魏姚缓缓道:“陆淮已经有裴家扶持,不能再多一个英王,我们可先去谈,但凡见英王口风不对,立即将其诛杀。” 谢观明实在忍不住道:“办法虽好,可如此一来,主上手里又多一道杀戮,若那风淮王再加以利用流传,怕是之后主上不得民心。” 魏姚淡淡看向他:“谁知道是我们杀的?” 不等几人反应过来,她又道:“嫁祸给陆淮不就好了。” 众人:“?!” 谁将嫁祸说的如此光明正大? 又是一阵死寂后,谢观明抚掌:“妙啊!” “只要运用得当,不仅能阻止风淮将其收入麾下,还能给风淮王添一笔杀戮!” “英王把持朝政多年,怕是早就引得京都世家不满,他的命可不一定能给陆淮扣上暴名。”魏姚却继续道:“所以,我们此去京都,真正的目的在小皇帝。” 柳羡风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陆澭眼底泛着微光,徐徐道:“英王若要利用小皇帝与陆淮拉近关系,那他们就一定会见面,若此时英王和小皇帝暴毙,陆淮就脱不了干系。” 魏姚看向他:“陆淮弑君,我们便师出有名。” 柳羡风木然抚掌:“真是好歹毒...不,好睿智的计策!” 季扶蝉没吭声,只盯着魏姚看。 先前粮草被坑走他气的恨不得提枪去杀了她,可如今发现这些计策若对敌方使,还挺痛快。 “可是....”谢观明。 “此时便是攻入京都的好时机,若能在京都将陆淮擒住,这一仗便能兵不血刃。”陆澭。 魏姚道:“陆淮此行必然做了万全准备,我们有我们的应对,他自也有他的计策,不过在京都杀了他也不是没有机会,或可好生筹谋一番,但陆淮定然也存了这样的心思,主上此行,亦有危险。” “是啊主上,这太危险.....” 谢观明。 “那就看谁的军师更高明了。” 陆澭盯着魏姚眉眼微挑:“本王愿冒险一搏。” “主上三思....” 谢观明道:“若你有个好歹....” “那你们便不再有任何后顾之忧,全力攻城,斩了风淮王为本王报仇。”陆澭漫不经心道:“至于皇位....你们学那英王从皇室挑拣一个扶持上去,若是实在选不出来,或者,你们轮流坐?再不行,本王出发前先去收养一个孩子?” 众人:“......” 魏姚莞尔一笑:“那我便舍命与主上同生共死一回。” 说罢她看向谢观明:“届时还请谢先生为我在史册上记上一笔。” 众人:“.....” 陆澭一双狐狸眼熠熠生辉:“那本王也算得偿所愿。” 与卿生未同寝死能同穴。 魏姚:“什么?” 陆澭眯起眼看着她:“本王的意思是,万一陆淮舍不得杀你,本王黄泉路上无人作伴,岂不是有些孤单。” 魏姚:“.....” 她笑着咬牙道:“主上放心,若您死了,我肯定去给你陪葬。” “便是你不来,本王化作厉鬼也会将你拉下来。”陆澭也笑着道:“本王可不会再给你与陆淮并肩的机会。” 魏姚皮笑肉不笑:“那真是多谢主上赏识。” 众人:“......” 柳羡风:“.......” “这是在当众调情吗?” 魏姚面色平静的看他一眼:“比不上柳公子,峨眉刺抵着脖颈,都还能调戏人家姑娘。” 柳羡风:“.....那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诶不对,你怎么知道?” 说罢,他环视一圈众人,见每个人都波澜不惊。 柳羡风咬牙切齿:“....金泽!” 谢观明:“.....疯子!” 众人纷纷看向他。 谢观明没好气道:“没说你!” 柳羡风:“哦,那是骂主上呢。” 谢观明懒得搭理他,烦躁的将茶一饮而尽,心中隐隐的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原还觉得魏姑娘来了,总能压住主上时不时一些过于疯狂的行为,可谁知如今这两人竟是疯到一起去了,日后他怕是更加按不住主上了。 有一阵安静后,柳羡风语出惊人:“那主上收养的孩子唤魏姑娘什么呢?” 众人:“......” 陆澭:“....滚!” 第59章 第59章 小皇帝以生辰宴召请二王入京,日子定在四月初九,离今不过五日。 时间紧迫,好似不给人周全准备的机会。 陆澭既决定应召,定下章程便安排进京人员,商讨之后,由魏姚,季扶蝉,楼雪雁随陆澭进京。 按理谢观明出面同英王交涉是最好的选择,但此行太过危险,谢观明身手弱,不适合随行,且陆澭另有安排,他得与柳羡风坐镇后方。 而楼雪雁随行是因她母族在京中,虽不显赫,但居京城多年,总能提供一些便宜。 一应安排妥当,初五,一行人往京中而去。 溧阳距京都不过一日车程,天不亮出发,夜里便到了。 礼部的人早早就候在城门口。 礼部尚书方达看见城外火把犹如一条长龙,苦着脸又叹了口气。 “大人,这恐怕来的也不少…” 一旁的官员亦是满脸苦色。 方达理了理衣襟,确认迎接队伍没有错漏,才低声道:“陛下有令,最多只能带五十亲卫进城,不论如何,都得劝住了。” 半个时辰前,风淮王从南门进城,那边由鸿胪寺卿接待,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风淮王竟真只带了五十人进城。 其余几百人则都留在了城南外扎营。 这边原本也不必他打头阵,可谁曾想这二位像是商量好了似的竟同一天且差不多时辰抵达京都,他也是运道不好,抓阄输给了鸿胪寺卿,只能来这东城门。 那厮肯定使了什么诈! 这位狻猊王早就凶名远扬,且相传这位脾性暴烈,喜怒无常,也不知道今日他这颗脑袋保不保得住。 方达心里虽叫苦不迭,但见狻猊王车驾靠近城门时,他立刻扬起了笑容,用极低的声音道:“都给我打起精神警醒着,谁昏了头出了岔子惹怒了这位,本官可保不住你们。” 说罢,就大步迎上去:“下官礼部尚书方达恭迎狻猊王。” 不必方达提醒,一众官员纷纷扬起笑容,双眼瞪大如铜铃,这位跟前,谁敢不警醒? 但即便所有人都做好准备,还是被方达这一嗓子吓的一激灵。 包括马车里的几人。 魏姚远远看了眼城门官员,根据服制确认了对方身份。 “礼部尚书方达,处事圆滑,能从几代王爷手中活了下来,足可见其自有一套生存法则。” “他后头那人是鸿胪寺的官员,应是鸿胪寺少卿,多是后来新提拔上去的。” 季扶蝉道:“姑娘所言正是,那是鸿胪寺少卿庄鲤,年前提拔上去的。” 几人虽都没有进过京城,但早有探子潜进京都,各部重要位置的官员画像以及背景早就调查过的。 陆澭勾唇:“本王猜,南城门迎陆淮的应是鸿胪寺卿与礼部侍郎。” 魏姚不置可否。 英王想要抱大腿,自然得端平这碗水,这个时候得罪谁都与他无益。 话音将落,就听外头嚎了一嗓子,声势震天,楼雪雁正端起茶盏,吓得手一抖,茶水差点洒了出来。 马车内沉寂片刻,魏姚轻轻推开车窗看了眼迎上来的人,对上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她默默关上了车窗。 情报上也没听说方达有一副这么好的嗓子。 方达眼见车窗打开又关上。 夜里黑暗,他没有瞧得清里头的人,只隐约看见是位模样极好的姑娘。 方达笑容不减,拱手道:“下官已为狻猊王备好下榻府邸,还请狻猊王随下官移驾,只是这府邸怕是容不下这么多……” 话未说完,里头就传来一道讥笑:“皇帝陛下允许本王带多少人进城?” 这声音也听不出喜怒,方达硬着头皮赔笑道:“回狻猊王,五十人…” 马车里迟迟不见回音。 寒风拂过,方达只觉脖子凉嗖嗖的。 要他说,如今这皇宫早晚得易主,既将这两尊大佛请了进来,还管他们带多少人呢? 何必送他们来祭天。 不知过了多久,方达膝盖都要软了,才听里头啧了声道:“咱们这位皇帝陛下胆子怎如此小,请本王来贺生辰,竟连百人都不敢放行。” 方达心里苦成黄连。 您这话在心里说说就成了,哪是他们能听的,他这是该回话还是当没听见呢。 真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入乡随俗,皇帝陛下既有令,我们遵从便是。”一道好听的女声传来。 听到有人解围,方达心里不由松了口气,这位姑娘果然是人美心善。 “毕竟,不是谁都有主上这样胆魄。” 方达:“……” 夸早了。 “如此,本王听皇帝陛下的命便是,远安,点五十人随本王进城。”陆澭:“其余人,原地扎营。” 方达赶紧谢恩:“多谢狻猊王体恤下官。” 这位这话听着恭敬,但语气却没有半分对陛下恭敬的意思,说是听命,倒不如说是给皇帝陛下几分颜面。 狻猊王的车驾终于是在一众官员的心惊胆颤中进了城。 方达率人恭敬跟在后头。 望着前方的车驾,他若有所思,也没听狻猊王娶妻了啊,那车驾的姑娘… 似想起什么,方达眼神一震,那位姑娘该不是姓魏吧! 如今谁人不知,渝城魏姑娘跟随风淮王五年,年前,风淮王在万千将士跟前,满城烟花下求娶魏姑娘,更以老王妃留给儿媳的玉镯相赠,原本这是一段佳话,可谁曾想突然冒出来个裴家。 风淮王与裴家联姻,魏姑娘被逼降为妾室,大怒之下叛逃,投靠了狻猊王。 狻猊王也不知是为了气风淮王还是怎地,不仅给魏姑娘大肆操办接风宴,还在接风宴上点了一夜的烟花,听说将风淮王气的不轻。 后来狻猊王还冒险亲自陪着魏姑娘前往盘碣山寻兄长尸骨,风淮王大人设伏欲带回魏姑娘不成,恼羞成怒痛下杀手。 谁曾想狻猊王早有防备,毫发无伤的将魏姑娘与其兄长的尸骨带回了溧阳。 加之之前狻猊王为渝城城主与夫人收尸,还有传言说是狻猊王年少时曾在魏家进学,早就对魏姑娘动了真情。 要不狻猊王怎会至今未娶妻纳妾。 这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方达分不清楚,但是!眼下这三人齐聚京都,参加陛下的生辰宴,那不就是修罗场吗? 天菩萨欸,陛下这生辰能过得安宁? 虽然本来也不会安宁。 但现在这情景无异是雪上加霜! 方达就这样将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忐忐忑忑的将车驾送到了东城驿馆。 “狻猊王,驿馆到了,还请移驾。” 方达殷切的躬身候在马车旁,伸出手欲亲自搀扶狻猊王下车驾。 不管怎样,保住自己的小命最为紧要,只要能活着安顿好这位,叫他跪着接都成。 然车帘掀开他一抬头却对上一张冷峻的脸,虽已束发,却透着一股少年气。 活脱脱一位意气风发,英俊绝伦的少年将军啊! 方达一怔,这…也没说狻猊王这样俊啊! 季扶蝉看了眼袁达伸出的手臂,默默跳下了马车,恭候在马车旁。 方达恍然大悟。 原来不是狻猊王! 不过,能与狻猊王同车架必然身份不凡,如此模样的…方达瞳孔大震,飞快瞥了眼对方。 银枪小将,季扶蝉! 天爷,他总算明白狻猊王为何答应的那样痛快了,五十人又如何,这一人可抵千军万马! 眼见车帘又动了,方达赶紧收回心神,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 手臂有些酸,但又不敢收回去。 就在此时,一张堪称绝世的容颜出现在了眼前,玄衣墨发,风华绝代… 不对,玄衣… 袁达不敢再看,惊慌颔首:“下官见过狻猊王。” 天老爷,他只听说狻猊王的凶名,也没人说狻猊王生得这般好看啊! 陆澭饶有兴致的瞥了眼袁达和他不知伸了多久微微发颤的手臂,似赏赐般搭了上去。 方达顿时便稳住手臂,恭敬的将人搀扶下来,而后听头顶上传来一道意味不明的声音。 “礼部尚书,方达?” 方达身子又矮下去几分。 “回狻猊王,正是下官。” 头一回照面,对方就已清楚自己底细,也不知是他的荣幸还是不幸。 候在一旁的庄鲤见方达这般模样,微微蹙眉,父亲说的不错,庄大人果真惜命。 这时,马车上又下来一位姑娘,窄腰红裙,马尾高束,英姿飒爽。 不等人猜测她的身份,她便将方达挤开,朝马车里道:“姑娘。” 方达窝窝囊囊的往旁边挪了挪,偷偷抬眼打量,只见一位身着青衣披着白色大氅的女子缓缓下了马车。 气度风华自成一派,婉约中却有着让人不敢冒犯的威严。 方达没有见过魏姚,但他有预感,这位一定便是那位渝城魏姚。 魏姚淡淡扫过方达,又似不经意般看了眼庄鲤,庄鲤本来还安静立着,被这一眼看来他下意识便低下了头。 随后心中难免懊恼,他怎会在一个姑娘跟前输了气势,但即便如此想,他也不敢再抬头打量。 陆澭等魏姚下来,才抬脚往里走。 走出几步,道:“陆淮住哪里?” 方达赶紧跟上去,恭敬回道:“回狻猊王,风淮王住在城南驿馆。” 一个城南,一个城东,也算是将这二王尽可能的隔开了,不然抬头不见低头见,怕是等不到陛下生辰宴就得出事。 陛下用心良苦啊。 总算安然将狻猊王安顿好,方达出门时才惊觉身上不知何时起了一身冷汗。 这时,庄鲤总算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道:“下官瞧这位狻猊王也不难相处,大人何需怕成这样?” 方达:“……” 他理了理衣襟,站直身子,上下打量了眼庄鲤,皮笑肉不笑:“后生可畏啊。” 庄鲤再傻也能听出这不是在夸他。 他正要开口,就听方达意味深长道:“少卿官路亨通,怕是没栽过什么跟头吧。” 庄鲤沉默不语。 他运道确实不错,走至今日算得上是一路青云,不曾遇过什么难处。 “算了,和你也说不明白。” 方达一看他那模样心里就堵得慌,天知道他多努力才保住自己的命,而这小子生来好命,什么好事都能让他撞上。 今日除外。 “你只需记住,切莫逞一时风骨,得罪了这位,你再好的运道都没用。” 说罢,便扬长而去。 庄鲤回头看了眼驿馆,眉峰微蹙。 他抓阄抓到了东城门,父亲吓得脸色惨白,出门前抓着他的手不停嘱咐,说要想活命就一切听方大人安排,这京都之中,方大人的惜命程度称第二,就没有人敢称第一。 罢了,方大人说什么,他且听着吧。 第60章 第60章 驿馆 楼雪雁将写好的信呈给陆澭,另附上一张纸。 ‘主上,卑职已给外祖家写好信,外祖家见了信便知道我来了京都,明日夜里,我们偷偷前去,届时我便求外祖父画宫中的舆图。’ 闻家在京都排不上什么名号,自然也就没有什么自保之力,他们便不能大张旗鼓前去,以免叫人盯上闻家,给他们惹来祸事。 但… 陆澭抬眼对上楼雪雁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又轻飘飘挪开。 怎么好像去做贼似的。 “雪雁既然已经安排好,那我们便明日夜里去。”魏姚看出陆澭心思,勾唇调侃般道:“主上没有翻过墙吗?” 那自是翻过。 陆澭在魏家进学那几年,没少翻墙。 陆澭轻咳了声,面色坦然的将信递给季扶蝉:“想办法交到闻大人手上。” 季扶蝉:“是。” 京都,闻家 闻家非高门显赫,祖上没出过大官,现任家主也只任职于户部员外郎,但好歹也是从乱世中存活下来,那几年不知多少世家望族销声匿迹,能活下来的都是有些本事和运道的。 若说庄家靠运道,而闻家,纯靠苟活。 这几年不论外头刀枪剑雨,一家人关起门来,竟也守住了一方安平。 闻家人丁简单,除了故去的女儿,二老膝下只有一个儿子闻谦,儿子与儿媳恩爱和睦,膝下一子一女,后院没有妾室,少了勾心斗角,一家人过的自是安宁。 只是闻家毕竟是小门小户,在这世道,没有权利钱财,闻谦至今也只在户部谋得一个小职,闻谦空有一身才华无处施展,没少为此醉酒消沉。 关起门来也会骂一骂这世道艰难,奸佞掌权,国将不国。 而近日,小辈的婚事也因此让人发愁。 大公子闻颂原本早在三年前就定下一和冯家的婚事,因冯家老夫人故去,小娘子要在家守孝三年,闻家原本只待三年效期满便上门下聘,可谁曾想就在一个月前,冯家夫人上门说是小娘子思念祖母要去吃斋礼佛一年,说是不好再耽搁闻家。 话说的委婉,实则是要退婚。 人家另有他意,闻家自然不好纠缠,闻夫人硬撑着笑脸当场就干脆利落的退还了信物和订婚书。 “吃斋礼佛?我看就是攀上高枝儿了瞧不起我闻家小门小户罢了,要退亲怎早些不退?” 送走冯夫人,闻夫人气的心口子发疼。 可这气又没法当着冯夫人撒,毕竟人家老爷这两年升了官,若后宅闹僵了,搞不好在官场上给自家老爷穿小鞋,闻夫人只得生生将这气咽下。 闻颂倒是不甚在意:“母亲消气,既冯家另有想法,也就是与儿子无缘,母亲不必气着自个儿。” 闻夫人转头一看自己儿子周正模样,火气又消了些。 “说的有理,现下小姑娘都看脸,你生的好,学业也不错,待科举重开,榜上有名,指不定就被哪家高门贵女瞧上了,我们还看不上他冯家呢。” 闻颂苦笑了笑。 科举已有好些年没有开了,也不知道这乱世何时才能平,科举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开。 但他自然不会拿这些话让母亲烦心,只温声附和。 他的婚事丢了便丢了,只要妹妹婚事平顺就好,可越这么想,他心中越不安。 贺家上门提亲时,正是冯大人升官后。 果然,好的不灵坏的灵,才过去过一日,贺家就来了。 一年前,贺家上门求娶闻姝,闻夫人瞧贺家郎君是个可托付的,便应了这桩婚事,却不曾想人家竟是冲着冯家那门姻亲来的,冯家的婚事一退,贺家就坐不住了。 虽没将话说死,看那样子退婚也是迟早的事。 闻夫人一气之下病倒了。 闻老夫人不得不出面主持大局,这日,她将闻姝叫到闻夫人房里,问她是什么想法,闻姝刚及笄,突然遇着这事哪里拿得定主意,只红着眼眶说听祖母做主。 闻老夫人看着孙女红肿的眼睛,便知昨夜必然是没有睡好。 指不定暗地里哭了一夜。 那贺家郎君生的好,又颇有文采,这一年来对姝儿嘘寒问暖,又时不时上门拜会,书信往来更是不少,她瞧得出来,姝儿那颗心早就在他身上了。 就前两日还约了姝儿去看花灯,谁曾想这才几日,贺家就有了退婚的意思。 一个小姑娘哪里受得住。 闻老夫人又忍不住无声叹了口气,可透过那张娇滴滴的容颜,她不由想到了自己故去的女儿。 女儿当初非要远嫁锦城,她不同意,她便也是这样哭的梨花带雨,终是让她心软点了头。 所幸女婿是个好的,女儿嫁过去,小夫妻将日子过的和美,还给她添了一个外孙女。 可好景不长,女儿没过多久病逝,女婿为了让他们安心,立誓此生都不在娶,只守着这一个女儿过。 他有这份心他们已然很欣慰,便是将来再娶他们也不说什么,可没想他竟也说到做到,十几年了当真不曾续弦。 他们也就歇了将外孙女接到京都的想法,但就是这个决定让他们悔不当初! 京都兵变,引发乱世,锦城被屠,女婿死在城门,外孙女自此下落不明。 这些年他们四处打探消息,却始终没有半点回音,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一个小姑娘不可能在乱世中活的下来,这不过是老人家心里的最后一点念想罢了。 若外孙女还活着,早该到了嫁人的年纪了。 “我闻家虽不是什么显赫门第,但也自有风骨,自没有上赶着嫁女儿的道理。” 看着外孙女看向她那双泪汪汪的眼睛,闻老夫人狠下心肠道:“这门婚事,便作罢吧。” 闻姝捏着帕子捂脸,肩膀耸动。 闻姝不是爱哭的性子,自来就聪慧懂事,将祖母和母亲身上的优点都学了去,眼下如此失态,足可见她有多么伤心难过。 闻夫人心有不忍,咬了咬牙,拖着病体坐直身子,道:“贺家也没将话说死,不如儿媳改日再上门去问问,这一年贺夫人来的勤,也算与儿媳有几分交情。” 闻老夫人却道:“那不过也是看在冯家这门姻亲上才有的交情,贺家没将话说死,只是想这婚事退的体面些,给我们一点接受的时间,你若这时上门去求,便是不识抬举,免不得要受尽冷眼。” 闻夫人垂首不语。 若是受尽冷眼能为女儿保住这门婚事,她愿意的。 闻老夫人哪里能不知她的想法,可就怕豁出脸面去也保不住这婚事。 老夫人正要开口便见闻姝砰地跪下,即便满脸带泪,也挺直了身板:“母亲,儿女不愿。” 婆媳皆是一怔后,闻老夫人赶紧让人将她扶起来:“姝儿,到祖母跟前来。” “若你当真中意贺郎君,祖母和母亲就想法子成全,你同祖母说说,你为何不愿?” 闻姝飞快摇头,即便痛苦不堪,也还是强撑着道:“婚事将就两厢情愿,若要祖母与母亲低头去求人,孙女宁愿终身不嫁。” 闻老夫人心疼不已:“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 “即便没有他贺家,祖母自也为你再挑一桩更好的婚事。” 闻姝沉默半晌后,道:“祖母,孙女想见一见贺郎君。” 她想知道,他是何意。 闻老夫人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叹道:“可家族联姻,即便贺郎君有意,怕也做不了主。” 然却见闻姝抬起头,眼神坚定。 “贺夫人向来疼爱贺郎君,若他想娶我,自有办法保住婚事。” 祖母和母亲可以做到为她上贺家门委曲求全,贺郎君若待她真心,又岂会没有办法说服贺夫人。 闻老夫人眼神一亮,与闻夫人对视了一眼,眼里都满是欣慰和心疼。 而后她将闻姝轻轻搂进怀里,抚了抚她脑袋,哽咽道:“好孩子。” “我们姝儿是有福气的,谁娶了我们姝儿都是他的福份。” 就在这时,闻谦疾步闯了进来,神色异样,似激动,又似惊恐。 闻老夫人没好气道:“不就是退个婚,慌里慌张作甚?” 闻谦面露不解:“退婚?退什么婚?” 说罢他便瞧见埋在闻老夫人怀里的闻姝,眼神一变:“难道贺家也...” 闻老夫人此时不想提贺家半句,打断他道:“不为这事,你火急火燎作甚?” 闻谦恍然回神,赶紧将手中书信递给闻老夫人,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对,母亲,那孩子....来信了。” 闻老夫人皱眉:“哪个孩子?” 闻姝闻言也从老夫人怀里起身,迷茫的看向闻谦。 闻谦急道:“妹妹的孩子,颜颜,您的外孙女啊!” 说着,闻谦眼眶就红了,激动不已道:“母亲,颜颜活着,活的好好的。” 闻老夫人身形僵住,手中的信也随之落在了地上,略有些浑浊的眼里顷刻间就溢满了水光,盯着闻谦半晌发不出来声音。 闻姝赶紧将信捡起来,帮着打开后递给闻老夫人:“祖母。” 闻老夫人恍然回神,一把接过信。 大抵是太过激动,手不住的颤抖。 闻夫人震惊过后,扶着丫头的手起身,问闻谦:“当真,找到颜颜了?” 闻谦抹了把泪,点头:“不是我们找到了,是她主动来信了。” “啊呀,天杀的,真的是颜颜!” 闻老夫人激动的语无伦次,抖动着手中的信:“是颜颜的笔迹,这丫头这么多年字还没长进,这错别字也没纠正过来,你说这孩子,既然活着怎么到现在才来找我们啊!” 女婿将孩子教的很好,逢年过节都会给他们来信问安。 外孙女的笔迹她断不会认错! “母亲,颜颜说,她已经到了京城,明日夜里便来看您。”闻谦高兴的道。 闻夫人也很是高兴,但有些不解道:“既然颜颜回来了,怎是夜里来?” 闻谦对此也有些疑惑。 “明日颜颜回来,自见分晓。”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闻老夫人哽咽道:“快,快让厨房去准备颜颜爱吃的菜,将她母亲的房间也收拾干净,这孩子好不容易回来,指不定吃了多少苦.....” 旋即老夫人似是想到什么,神情一紧后,看向儿子儿媳肃声道:“不管颜颜回来是什么处境,你们都要好生照顾,若你们不接纳颜颜,给她使脸色看,便将老婆子也赶出门去吧。” 闻谦吓的赶紧跪下:“母亲这是说哪里话,颜颜是儿子的亲外甥女,儿子怎会不疼爱。” 闻夫人却听懂了老夫人的意思,上前轻声安慰道:“母亲放心,不管颜颜是什么处境,儿媳都待她如自己女儿一般。” 一个小姑娘在乱世之中活下来,又不敢白日上门,怕是有诸多难处,也不知道这小姑娘在乱世中遭了多少罪,但不管如何那是小姑子唯一的血脉,她只有护着的道理。 即便是拖家带口来投奔,闻家也养得起! 第61章 第61章 夜色初降,闻家便关了门。 而厅堂中烛火透亮。 “颜颜可说什么时辰回来?” 闻老夫人忧心道:“门口可安排了心腹,免得瞧见什么传出去坏了颜颜名声。” 闻谦道:“信上只说夜里回来,没说时辰。” 闻夫人道:“母亲放心,都安排妥当了。” 虽都不明说,但一家人心底一致认为小姑娘在乱世中活下来,许是遭了什么罪,如今人能回来,拖家带口都是最好的情况了。 万一运道不佳,遇上些心怀叵测的... 老夫人越想越着急。 始终一言不发的老爷子突然开口问:“你当真没看清是谁留的信?” 闻谦摇头:“昨日下值后儿子上了马车,便见那信已在马车里了,儿子又问了下人,都说没看见。” 老爷子便不吭声了。 但紧攥的拳头表明了他此时急切不安的心情。 时间缓缓流逝着,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外头仍旧没有丝毫动静。 就在一家人焦急的心情快要到达顶峰时,窗户边传来‘砰’的一声。 所有人皆是一怔。 就在他们以为是错觉时,窗户再次传来吱呀的声音。 因提前屏退了下人,此时厅堂只有家中的主子,闻颂沉默片刻后站起身谨慎的往窗边走去。 闻姝紧张的捏着绣帕,靠在闻夫人身侧。 该不是今日没有下人值守,家里遭贼了? “谁在那里?” 闻颂随手摸了个烛台,冷声问道。 下一瞬,窗户被打开,一道人影利索的从窗户翻进来,与闻颂大眼瞪小眼。 闻颂猝不及防的看着眼前明艳的姑娘,眼底满是惊愕。 “你,你是谁?” 楼雪雁瞥了眼他手中的烛台,再观他年纪,猜测眼前应是表弟。 只是她现在口不能言,无法向他介绍自己,她思索片刻,飞快掠过闻颂往正厅去,闻颂不防她突然闯过去,正要上前阻拦,却见闻家二老皆盯着楼雪雁缓缓站起了身。 楼雪雁也看到了二老,欢喜的朝小跑走去。 闻家众人这才意识到什么,神情怪异的看向楼雪雁,难道,她就是.... “颜颜...” 闻老夫人伸出手,颤声道。 楼雪雁飞快点头。 闻颂这才明白过来眼前的人是谁,赶紧将手中烛台放下。 他属实没料到这位表妹竟会翻窗进来,他误以为是贼人。 这厢,二老目不转睛打量着楼雪雁。 闻老夫人更是激动的拉着楼雪雁的手,眼泪潸然而下。 “像,像极了。” 楼雪雁只在幼时随父母来过一次京都,但她的脸半似母亲半似父亲,因此闻老夫人一眼便能认出来。 这就是她的外孙女。 闻老爷子虽不至于如老夫人那样失态,但眼底也弥漫着水光。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但此时,众人也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从进屋开始,楼雪雁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一阵沉寂后,闻家几人从重逢的惊喜中缓缓抽离,闻夫人试探开口:“颜颜?” 楼雪雁转头看向闻夫人,笑着朝她行了个礼。 闻夫人身形一滞。 闻谦下意识道:“这孩子,怎不说话呢。” 闻夫人没好气的拧了他一把,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孩子这般机灵,要是能说话不早就开口了,这显然是有隐情啊! 闻老夫人眼眶又红了,心疼不已的将人搂进怀里:“没事,没事,有外祖母在,没事了。” 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能说话又如何,人回来就好。 闻老爷子也哽声道:“回来就好。” 许是怕触及伤心处,也没人在这时去问她为何不能说话。 楼雪雁心知他们许是误会了,但心中难免动容。 锦城被屠,她心脉大伤,本觉得自己在这世上也是孤身一人,可如今见着外祖家,才知他们对她的牵挂。 真好,她还有血亲在世。 闻老夫人见她眼眶泛着泪珠儿,更是哽不成声:“孩子,你受苦了啊。” 一旁的闻姝闻言轻轻抿了抿唇。 她的目光掠过楼雪雁头上的发饰耳珰,还有腰间那枚成色极好的玉佩,以及身上一看便价值不菲的料子.... 这怎么瞧也不像是受苦的呀。 这一身能抵他们全府上下几月的开支了! 但为何会口不能言?这位表姐到底出了什么事。 闻夫人也注意到了。 待老夫人情绪稳定些,上前试探道:“颜颜一人回来的?” 这话一出,众人赶紧看向楼雪寒。 楼雪雁这才想起自己将姑娘和王上忘在了外头,忙摇头。 同时,她也往窗边走去。 闻老夫人心下了然,跟过去道:“这孩子,还不赶紧让孙外女婿进来。” 她心中道这孩子莫不是怕给他们添麻烦又或者近乡情怯,不敢将人带进来。 随着话音落下,一道身影跃过了窗户,然后似乎被钉在了地上,僵直着身子望向楼雪雁。 楼雪雁也惊呆了。 外孙女婿? 二人瞠目结舌的对视。 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楼雪雁回过神来朝闻老夫人摇头,想说是误会了,可闻老夫人却盯着季扶蝉惊叹道:“啊呀,这就是外孙女婿吧,真真是一表人才啊,快快快,快进来吧,外头冷。” “这孩子真是的,这么冷的天怎将你晾在外头这么久,好好的门不走,还带人翻窗,真是和小时候一样调皮。” 不光闻老夫人,闻家其他人也都瞪大了眼。 他们不敢置信的上下打量翻窗进来的男子,这通身气派,说是世家豪族的贵公子也不为过吧... 所以,有这么拿得出手的夫婿,为何不敢走大门? 眼见着闻老夫人热情慈爱的上前去拉人,楼雪雁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急忙跟上去要解释,却听闻老夫人拉着季扶蝉慈爱道。 “颜颜这孩子皮得很,五岁那年回来就爬树掏鸟蛋,今儿虽是带你翻窗却没有轻慢的意思,你可别放在心上,你们能回来,外祖母就已很是欢喜。” 这孩子越看她越喜欢。 她就说颜颜是个有福气,竟找了这么漂亮的夫婿。 这头次上门,可不能让人家认为他们不待见他。 闻老爷子也在细细打量,眼里是藏不住的满意。 颜颜这孩子,比她母亲会寻夫婿。 季扶蝉木然的看向楼雪雁,无人注意他的耳尖红的已经似要滴血了。 楼雪雁总算找到了机会,一个箭步挤到二人中间,握住闻老夫人的手,摆了摆手。 闻老夫人看不懂,只能疑惑的看向季扶蝉:“外孙女婿,这....颜颜说什么呢?” 季扶蝉这才道:“老夫人误会了,我并非楼姑娘夫婿。” 闻老夫人一怔:“啊?” 闻夫人却是面色平静。 她一早便发现颜颜梳的并非妇人髻,且她一眼就瞧出来这孩子还是个黄花大闺女,根本没嫁人。 老夫人这是关心则乱。 季扶蝉后退了一步,拱手给二老问了安。 闻老夫人一脸茫然:“那这是....” 不是夫婿,怎半夜带人家翻窗? 这时,楼雪雁懊恼的拍了拍脑袋,被闻家这一打岔,又把王上和姑娘晾在外头了,她忙走向窗边,一探头就对上陆澭黑漆漆的眸子。 楼雪雁心虚的低下头。 她不是故意的。 闻家众人闻言皆惊。 还有人? 闻谦忙上前几步朝外看去,只见他家墙下竟立着一双风华绝代的人,硬是将他破屋子都衬得高贵了起来,愣神片刻后,他忙客气道:“这位公子,姑娘,快请进。” 陆澭皱眉看了眼窗户。 魏姚抿了抿唇。 “老爷,快请人走正门啊!” 闻夫人最先反应过来,朝闻谦轻声提醒道。 闻谦这才惊觉不对,一拍脑门:“我也是糊涂了,给颜颜这孩子带的...对不住啊,贵人,快快这边请....” 说着,他脚步飞快的去门去迎人。 楼雪雁不敢去看陆澭的眼神,默默低下头。 敢让王上翻窗进门,她大概是第一个吧,舅舅是第二个... 见闻谦出去迎人,闻老夫人领着众人往厅堂去。 期间又看了眼季扶蝉,小声问楼雪雁:“颜颜,这位郎君是....” 楼雪雁比了个手势,闻老夫人却是看不懂。 季扶蝉:“我与楼姑娘是同袍。” “同袍?” 闻老夫人惊讶的看向季扶蝉。 闻老爷子也怔了怔,再次打量季扶蝉。 闻颂却是惊讶的看向楼雪雁,从方才见表妹第一眼时他便察觉到不对劲。 先不说表妹一身贵重的行头,便是那通身气质也非寻常女子,更不像祖母担忧的那样,日子过的苦。 如今一听同袍二字,心中更是震惊。 表妹如今到底在做什么? 楼雪雁点头,对上外祖父外祖母诧异震惊的眼神,她忙看向季扶蝉,季扶蝉会意,道:“晚辈乃狻猊王麾下部将,季扶蝉,字远安。” 厅堂内安静了许久,几乎落针可闻。 许久后,闻颂颤声:“谁....谁的部将?” 楼雪雁抿了抿唇,咬字清晰道:“狻猊王。” 确认没有听错,闻家众人如雷轰顶,失神般盯着季扶蝉。 狻猊王?! 狻猊王的部将?! 怪不得要深夜前来! 原来如此! “贵人,里面请。” 闻谦客气将人迎进来,才发现厅内气氛不太对。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闻家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他身后。 闻谦一怔:“这是...怎么了?” 闻老爷子目光直直落在陆澭身上。 那不是夜行衣,是玄袍,腰间坠着狻猊玉佩,气场骇人,令人不敢直视,且狻猊王的部将在此,难道... 这是狻猊王?! 与此同时,季扶蝉颔首:“主上。” 一声主上,确定了来人的身份,也确定了闻老爷子心中猜想。 他正了面色,强行稳住心神,率先上前跪下行礼:“下官,见过狻猊王。” 闻家众人还没回过神,只惯性的木然随着老爷子一道跪下。 但旋即心中大骇,狻猊王?! 闻颂更是惊恐的抬头看去。 他第一反应并非怀疑对方的身份,而是,狻猊王来他们家作甚? 抄家吗? 闻家其他人也在疯狂回忆,他们有得罪过这位吗? 闻谦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噗通一声就跪下了,面色一片惨白,他刚刚让狻猊王翻窗了吗? 第62章 第62章 陆澭将闻老爷子搀扶起来,道:“免礼,诸位请起。” “本王不请自来,多有打扰。” 闻家人战战兢兢起身,偷偷互相对视,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惧和迷茫,若非看到楼雪雁搀扶着闻老夫人起身,他们都要怀疑这是否是一场梦境。 他们闻家在京都几不可闻,怎会惊动这尊大驾。 “不敢不敢,狻猊王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闻老爷子躬身请陆澭落座,陆澭走了几步,瞥见一旁立着的季扶蝉,顿了顿,折身走向左侧首位:“诸位请坐。” 闻家等人见他没有坐主位,皆是惶恐不已。 一阵死寂后,闻老爷子谨慎开口道:“狻猊王,您请上座。” 陆澭含笑看了眼季扶蝉,道:“本王方才听诸位认了远安做外孙女婿,远安与本王情同手足,那便是自家人,既是一家人便按一家人的规矩来。” 闻家人听罢几乎同时看向楼雪雁。 不是只是上官么?当真是姑爷? 楼雪雁怔愣过后,飞快看了眼季扶蝉,忙摇头。 不是她说的。 陆澭淡笑不语。 闻家人一时也摸不准他这时玩笑还是怎样,但见人没有起身的打算,一家人也没人敢落座,直到魏姚上前坐在陆澭身侧,朝众人温声道:“雪雁与我情同姐妹,关起门来,便不拘这些,诸位还请坐下吧。” 闻家人自然早就注意到了魏姚。 能出现在陆澭身边的女子,又有如此气度,他们心里早就有了猜想,眼下听人开口,众人忙颔首以示。 楼雪雁得到陆澭示意,将二老搀扶回座位。 又要来纸笔,在上面写道:“外祖父,外祖母,我们今夜来,是有事想请外祖父帮忙。” 二老坐的颤颤巍巍,压根没敢坐实,看完后闻老爷子快速看了眼陆澭。 怪说不得要深夜前来,原是带着这位,所以是这位有事要他帮忙? 闻家人的心绪也一时间复杂难言,他们小小一个闻家能帮的动这位什么? 诧异过后,闻老爷子客气问道:“不知是有何要事?” 魏姚这时接过话道:“前几日我们接到皇帝陛下的旨意,邀主上进京贺寿,可想来诸位也明白,这恐怕是场鸿门宴。” 二王进京贺寿早就传遍了大昭,更别提天子脚下,即便闻家默默无闻对此事也是知晓的。 今日二王几乎是前后脚抵京。 二王相争,这未来的大昭之主到底是谁还是未知,而不少眼明心亮的人都似有所感,此次宴会之后恐就会见分晓。 眼下听魏姚这么说,闻家众人皆是面色沉凝。 闻老爷子看向她道:“这位可是魏姑娘?” 魏姚微颔首:“晚辈魏姚。” “早闻魏姑娘智谋无双,今日见之有幸。”闻老爷子顿了顿,试探道:“今日二王抵京我确实知晓,只不过这鸿门宴.....” 他们早就猜到陛下这场寿宴恐怕另有缘由。 毕竟陛下年纪尚轻,往年并未如此大肆操办过,此次却请了二王赴宴,这安静了多日的京都恐怕是要变天了。 魏姚:“既是自己人,我便直说了。” “如今众所周知,京都大权握在英王手中,今日二王进京的局面亦是英王一手促成,若我所料不错,英王怕是想要投诚,只是归顺于谁还是未知。” 闻老爷子闻言一惊:“英王竟真是这个意思。” 边说,他边看了眼闻颂。 前几日他们在书房聊过此事,当时颂儿就猜测英王可能是有投诚之意,没成想一语中的。 魏姚不经意般顺着闻老爷子的视线看了眼闻颂。 闻谦这时迟疑开口道:“闻家势微,这英王如何抉择恐非我等能左右。” 闻家众人心头也正有此意。 然却听魏姚道:“并非此事。” 闻老爷子遂问:“那是?” “想必诸位也知晓,我们先前并未进过京,后来京中被英王把控,虽他兵力不算多,但皇宫却是层层守卫,想悄无声息潜进去探路是不可行的。” 魏姚道:“所以想请闻老爷子帮我们画些地形图,待过两日进宫赴宴,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闻老爷子一听神色微松。 他官虽不大,但也常出入宫中,画地形图是没问题的。 可是... 闻老爷子下意识看了眼闻颂。 闻家能在乱世中存活,一则是太不起眼,二则是不乱站队,战火殃及不到他们。 可今夜这狻猊王一来,他有预感,闻家未来恐怕不能平静不了了。 他马上到了致仕的年纪,半截身子入了土,管不了诸多事,可儿子性情过于温和木讷,扛不起大事,唯让他安心的,是有个还算聪慧的孙儿。 闻家的未来还得落在孙辈手中。 闻颂感知到祖父的视线,沉默片刻后,道:“不知王上是要宫门的地形图还是当日宴席的地形图?” 陆澭抬眸看向他,眸光深邃:“都要。” 闻颂神情微变,半晌未言。 陆澭又道:“若是有京都要道的地形图便更好。” 闻颂面色愈发紧绷。 果然如他所料,此次二王进京也是另有所图,至少眼前这位是。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厅内都无人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闻颂才无声吸了口气,看向陆澭道:“皇宫的地形图祖父与父亲能画,京中要道的地形图我能画。” 闻老爷子目光一凝,若有所思。 看来颂儿已经做了选择。 闻谦却有些忐忑,但见父亲都没开口他也就闭嘴不言。 他自知他是比上不行,比下也不成,所以这些年在很多大事上他都是听父亲的,近两年则多是听儿子的。 陆澭早在闻颂开口时便看明白这个家未来能做主的人是谁。 听闻颂如此说,他淡笑了笑:“如此,便有劳二位。” 闻颂忙颔首:“不敢当。” 他有意无意看了眼楼雪雁,才又道:“表姐既然是王上麾下部将,那闻家也愿奉王上为主。” 这话一出,闻家几人面色各异。 但除了闻谦外,其余人都只是神情凝重,并无多少惊慌。 楼雪雁见事情成了,自也欢喜的比划一番。 闻家人看不懂皆面面相觑,片刻后,听季扶蝉道:“闻小郎君放心,今夜我们来此没有其他人知晓,在尘埃落定前不会将闻家牵扯进去。” 闻谦正要开口说什么,闻颂便道:“是,都听表姐的。” 闻谦忙看了眼陆澭。 这...既然决定效忠狻猊王,那就得拿出诚意啊,若此时再趋利避害,岂不是热狻猊王不喜? 颜颜还在狻猊王麾下,万一被牵连... “如此,便有劳诸位了。” 魏姚轻声开口道:“此事紧急,需得在陛下寿宴之前看到地形图,不知可否?” 闻颂颔首:“魏姑娘放心,后日夜里,可来取图。” “不过时间紧迫,只能画简易的。” “有便已是极好。” 魏姚别有深意看着闻颂。 她瞧着闻家这位郎君,是个能撑起事的。 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又商谈几番细节,正事谈完,闻夫人才客气开口道:“夜已深了,不如请尊驾在府中歇息一晚。” “多谢闻夫人好意。” 陆澭道:“不过夜里正好隐匿行踪,便不多留了。” 闻夫人忙颔首应是。 陆澭饮过茶,便起了身。 闻家人皆起身相送。 楼雪雁这才想起什么,忙又写下:‘外祖父外祖母不必忧心,再过些时日我的伤养好了就能说话了,等有机会颜颜再来看望二老’ 闻家人一看知道不能说话只是暂时的,也都宽了心。 “诸位留步,人多眼杂,我们不走正门。” 陆澭:“有楼姑娘带路即可。” “是。” 闻家众人自是无不敢依。 目送陆澭一行人离开,确认走远了,闻谦才急忙道:“颂儿方才为何答应闻家置身之外?万一叫狻猊王误会闻家不肯尽全力怎么是好?” 闻老爷子白了他一眼,懒得多话。 闻颂闻声道:“父亲,闻家一无权,二无势,便是不置身事外又能帮什么忙?” 闻谦被问的哑口无言。 “反倒是表姐,如今表姐在狻猊王麾下,若是被人察觉到表姐与闻家有来往,恐怕我们会成为表姐的拖累。”闻颂继续道:“所以眼下最好的便是当做什么也不知,今夜谁也没来过。” 闻谦听了心中大惊:“原是如此。” 闻夫人却皱眉道:“可颂儿方才答应的也太快了。” 闻颂苦笑:“母亲,有表姐和闻家这层关系,闻家没有别的选择。” 闻夫人一愣:“如何说?” “依今夜形势来看,表姐在狻猊王麾下不是无名小卒,且还与魏姑娘情同姐妹,这样的身份迟早会被人注意到,就算表姐今夜不来,表姐与闻家的关系被揪出来也只是迟早的事,狻猊王若输了,闻家也落不得好。”闻颂:“所以眼下,闻家只有狻猊王这一条路可走。” 闻家其他人听罢眼中皆有忧色。 唯有闻颂,眼底泛起一丝精光。 闻家的机遇,到了。 第63章 第63章 自二王进京,整个京都好像被禁锢在一层无形的笼子里,越临近皇帝寿宴,越叫人喘不过气。 而在寿宴前一日,陆澭收到了来自英王府的请帖。请帖是秘密送到的,邀陆澭前往逐鹿台一叙。 逐鹿台是京都极具盛名的酒楼,也是老字号,有近百年的历史。出入者非富即贵,寻常一席难求。 驿馆内,几个人或坐或立盯着桌上的帖子。 陆澭慵懒的靠在椅背上,手指轻缓有序的敲击着:“确认他没见过陆淮?” 季扶蝉抱臂立在侧面,摇头:“确定。” “京都共有探子三十六,这几日分别潜伏在城南驿馆和英王府,确认二人没有见过面。” 楼雪雁背靠着窗台,轻轻歪了歪头。 季扶蝉瞧见,道:“明日便是寿宴了,英王却不曾见过风淮王,难道他选择了主上?” “不尽然。” 坐在椅子上沉默许久的魏姚开口道:“若按之前的推测,明日寿宴前,他们一定会见面,若是不见...” 魏姚看向陆澭:“或许他们已经见过了。” 这话一出,季扶蝉楼雪雁皆抬眸看来。 他们确认陆淮进京后二人没有碰过面,若当真见过,只能是在这之前,这就意味着... 楼雪雁皱眉,神情凝重。 季扶蝉:“英王已经归顺于风淮王。” 京都是英王的地界,他盘踞京中这么些年,必然不是好对付的,若再和陆淮联手,那么他们的处境就更加不妙了。 “这只是猜测。” 魏姚看了眼桌上的帖子:“英王邀请主上午后相见,时间还长,许是夜里还有动静。” 楼雪雁点点头。 季扶蝉:“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魏姚忍不住抬眸看了眼季扶蝉。 他今日话倒是比平常多些。 “请帖都送来了,岂有不去的道理。” 陆澭看向魏姚:“听说逐鹿台是京都盛景之一,正好去瞧瞧。” 魏姚眼睑微垂,掩去一抹沉思。 半个时辰后,一辆马车从驿馆出来,缓缓驶向逐鹿台。 几年乱世,战争四起,可京都依旧繁华热闹。 楼雪雁推开车窗朝外张望,她幼时来过一次,记忆不深刻了,只记得那日车水马龙,锣鼓喧天,热闹极了,如今再看,竟又是不一样了。 魏姚与陆澭同坐一侧,见她自从驿馆出来便没出声,陆澭便道:“在想什么?” 魏姚回神,轻摇了摇头。 陆澭:“还在想英王的用意?” 魏姚没否认。 她确实觉得英王的举动有些异常。 陆澭看她片刻,拿了个糕点递给她:“尝尝,这是庄大人今日送来的糕点,据说是京都最有名的。” 魏姚抬眸看向他。 陆澭勾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魏鸢鸢,有本王在。” 魏姚微微愣了愣后,才伸手接过糕点。 她是他的谋士,自然要为他思虑周全。 突然,楼雪雁将头往外探了探,似看见了什么。 季扶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见有一戴着面纱的小娘子正从茶楼出来。 “闻姑娘。” 楼雪雁眉头紧皱,紧紧盯着那道身影。 季扶蝉很快便也发现不对。 小娘子低头时似在拂泪。 魏姚的位置看不清,听见季扶蝉说是闻姑娘,又见二人神情有异,便问道:“怎么了?” 季扶蝉如实说了。 魏姚微微凝眉。 “莫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可此时人多眼杂,也不好前去相问,魏姚思索片刻道:“今夜要去闻家取地形图,届时再问一问。” 楼雪雁目送那道纤细的身影上了马车,才担忧的收回视线。 也只能这样了。 之后楼雪雁心中记挂着闻家表妹也没了赏景的兴致,放下车帘不再看了。 放下车帘时,季扶蝉正好抬眸看见了从茶楼走出来的郎君。 - 逐鹿台 英王早做了安排,陆澭一行人进去便被引到了最高一层隐秘的包房。 进门时,陆澭与季扶蝉对视一眼,后者微微颔首,折身离开,楼雪雁则寸步不离的跟在魏姚身侧。 谁知今日是不是鸿门宴,她得保护姑娘。 “狻猊王来了,本王已恭候多时。” 一道声音从里头传出,随之走出一道身影。 来人着锦衣华服,却掩饰不住华服之下的清瘦身形,面容隐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迥然有神。 陆澭定定看着他,片刻后:“英王。” 语气隐有几分不确定。 魏姚亦如此。 她眼也不眨看着面前的人。 乱世群雄并起,以将军之身占据皇城,自封英王,平一方之乱,守皇城五年,也称得上一方霸主。 但谁能想到,他竟不是寻常将军那般英壮之身,这副身躯形瘦如骨,连个柔弱书生怕是都比不过吧。 陆澭魏姚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对方的身份。 可明日寿宴将至,英王实在没有必要藏着掖着,这对他来说没有半分好处。 英王赵锴自然没错过几人神情,他低头咳嗽几声,才道:“抱歉,近日风寒未好,诸位见谅。” “里面请。” 陆澭魏姚对视一眼。 陆澭:真是赵锴? 魏姚:应该...是? 眼神一触即分。 他们虽没见过英王本人,但早些年是拿到过画像的,虽然不如画像上健硕,但细看眉眼,竟也合得上。 那就是...真病成这样了? 几息后,众人落座。 英王身边立着两个侍卫,严阵以待。 楼雪雁站在魏姚身后,有意无意打量着侍卫。 一股平静中带着杀意的诡异气氛逐渐蔓延。 空气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赵锴才开了口:“今日冒昧请狻猊王前来,还望狻猊王见谅。” 陆澭:“无妨。” 末了,他似随口般道:“英王这病,多久了?” 赵锴歉然一笑:“两月前染了风寒,断断续续的,始终不见好。” 陆澭挑眉:“哦?” “什么风寒如此霸道?本王倒是略懂医术,可要本王替你瞧瞧?” 赵锴神情不变。 “哪敢劳烦狻猊王。” 说罢,他给二人斟茶。 一时间,整个室内只听得见茶水的声音。 魏姚不由又看向赵锴。 其实早些年她听过他。 那时候她随军,外祖父同她提过此人,但说的不多,她只隐约记得一句。 ‘赵锴是个聪明人’ “早闻狻猊王人中龙凤,今日一见传言不虚。” 放下茶壶,赵锴抬眸道。 陆澭挑眉:“英王倒是有些不一样。” 赵锴自知晓他所言何意,淡笑了笑,又看向魏姚:“这位,便是渝城魏姑娘了?” 魏姚颔首:“英王,幸会。” 赵锴却朝她拱手还了更重的礼。 魏姚微微一怔,还不待开口就听他道:“按规矩,我该向郡主行礼。” 魏姚眼底闪过一丝讶色:“英王也知这道旨意” 当年旨意下达至渝城,魏家不愿与皇城有过多牵连,没有对外宣扬,如今还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赵锴解释道:“大昭君王所下旨意,宫中皆有记载。” 原是如此。 饮过茶,室内又安静几息。 赵锴才看向陆澭道:“今日请狻猊王前来,是想与狻猊王做个交易。” 陆澭:“哦?什么交易?” 赵锴道:“想请狻猊王保一条命。” 那一瞬,气氛骤然紧绷,室内落针可闻。 魏姚眼神微紧,直直看着赵锴。 这与他们所料不差,但他怎会如此直白? 只是还不待陆澭开口,他神色一凝,将手中茶盏朝窗边掷去。 ‘叮!’ 一声脆响,一直暗箭应声而落。 赵锴身后侍卫也都同时拔刀,一人守在他身侧,一人往窗边走去。 所有人都看的分明,那支箭是朝赵锴来的! 魏姚立刻意识到了什么,看向陆澭。 是陆淮! 他们曾想过设计陆淮,但陆淮与英王却一直不曾碰面,而显然陆淮也是打了这个主意。 英王若死在这里,他们脱不了干系。 第64章 第64章 顷刻间,杀气蔓延。 楼雪雁拔出剑护在魏姚身侧,赵锴的一个侍卫亦警惕的护在他身前,但赵锴却面色平静,并未因为刺客的出现显得慌张,更似不觉方才那一箭差点要他的命。 窗外的打斗声不停,室内却是万分静谧。 赵锴看向陆澭,见他身边竟无一个护卫,便道:“素闻狻猊王武艺高强,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 陆澭迎向他的视线:“英王临危不乱,叫本王佩服。” “命数天定,本王的命还没到头。” 赵锴说完,又拿着帕子捂唇咳嗽起来。 这次咳的凶,瞧着都快要喘不过气来。 侍卫忙从怀里取出药给赵锴喂下,过了好一会儿,赵锴才算缓过来。 “抱歉,惊扰二位了。” “无妨。” 陆澭道:“英王既病的如此重,便该好好在府中养病。” 赵锴将帕子挪开,轻笑道:“明日便是陛下寿宴,本王若想活下去,便是病的再重也要来的。” 魏姚眼神微紧。 “英王此言何意?” 赵锴看向她,道:“郡主方才也瞧见了,多的是人想要我的命。” 不等魏姚开口,他又道:“若我没有猜错,若现在我请的是风淮王,一样会遇刺吧。” 说这话时,他轻飘飘看了眼陆澭。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他知道今日刺杀他的人是谁,甚至还知道陆澭也有刺杀他的计划。 室内一阵死寂。 侍卫的手缓缓握住刀柄,防备的盯着陆澭。 陆澭与魏姚不动声色的对视了一眼。 英王与他们想象中不一样。 他对自己的处境很清楚,甚至还知晓他在二王这场棋局中被摆在了什么位置,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无声的交锋后,陆澭开口道: “所以,英王为何见的是本王?” 他没有否认他动过杀心,也有过栽赃陆淮的计划,只是没想到陆淮的动作比他快。 如今这局面,赵锴想挣出一条活路,并不容易。 因为他本身的存在,就是二王攻京的最好的名头。 清君侧。 英王亲自下的寿宴这一局棋,不论最终是何走向陆澭陆淮都有退路,只他没有。 他在这局棋盘上赌上了自己的命。 “狻猊王为何不怀疑在这之前,本王是否已经见过风淮王?”赵锴不答反问。 陆澭:“若见过,便是没谈拢?” 否则今日陆淮为何要杀他来嫁祸于他。 赵锴一愣,而后笑道:“狻猊王快言快语。” 他话锋一转,道:“那么不知狻猊王可能为我保下一命?” “你有什么筹码?” 陆澭淡然问道。 窗外,打斗声愈发激烈。 赵锴偏头看了眼,才收回视线,道:“本王能给狻猊王一道名正言顺的旨意。” 魏姚一怔。 名声言顺的旨意?禅位圣旨! 她若有所思看了眼陆澭,若真是如此,倒的确于他们大有益处。 可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会如此轻易给他们? 陆澭盯着赵锴看了半晌,忽而一笑:“一道圣旨只够换你一条命?” 言下之意,你的命这么值钱? 赵锴听懂了,愣了愣后轻笑出声:“狻猊王比本王想象中更风趣。” 魏姚:“...” 是更疯吧。 “但是,本王认为很够。” 赵锴缓缓收起笑容,正色道。 陆澭眼角微抽。 他倒是很看得起自己。 “不过,对于本王来说,英王和命和一道圣旨却是没什么区别,更甚至前者对本王更有利,毕竟英王这些年独揽大权,早就引得各大世家不满,若本王能清君侧,想必会得到不少拥趸。” 陆澭直接了当道:“所以,你的筹码不够。” 赵锴眼神一沉:“陛下乃大昭正统,便是狻猊王夺得大位,称的也是大昭之主,禅位圣旨对于狻猊王来说名正言顺,不会引来诟病,将来史书之上更不会对此有批判之词。” 这话说的很有道理。 能名正言顺,何必要背上篡位的名声。 “呵...” 陆澭笑了两声,才缓缓道:“你认为,本王在乎名声?” 赵锴神情一僵,面色慢慢地沉了下来。 是啊,继火烧两城之后,这位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更何况,清君侧,怎不算师出有名?” 赵锴神色渐渐冷了下来。 良久后,他缓缓看向陆澭:“清君侧,清的是本王,的确师出有名,可若是陛下...那狻猊王便是弑君了。” 陆澭魏姚同时抬眸看向赵锴。 这是拿小皇帝威胁他们! 倒是巧了,竟与他们的计划再次不谋而合。 他们打算用小皇帝命给陆淮泼脏水,而今赵锴却用小皇帝的命来威胁他们。 且赵锴取小皇帝的命嫁祸于他们,可比他们用小皇帝的命嫁祸给陆淮容易太多了。 “弑君者,乃谋逆,不得民心,不得庇佑,皇位不稳,江山不定,这样的大昭可是狻猊王想要的?” 赵锴一口气说罢,缓了缓,才看向魏姚,有气无力道:“郡主认为呢?” 魏姚眸光微闪。 半晌,才开口:“英王还没回答主上方才的问题。” “为何是主上?” 而不是陆淮。 他的这套说辞相比起陆澭,更能打动陆淮,她想不出陆淮会拒绝的理由,所以他为何偏要迎难而上,找上陆澭? 赵锴沉默了下来。 “英王的威胁确实让本王出乎意料,也很有趣,但....” 陆澭笑看着他,眼底尽是漫不经心:“本王喜欢挑战。” “白拿的东西,本王用的不放心。” “那不如我们试试,看小皇帝最终到底命丧谁手?” 看着陆澭眼中的跃跃欲试,竟似是起了战意,赵锴眼角不由自主的抽搐了几下。 他信了,这人不止疯,还有病。 谁放着一条好路不走,偏要闯那荆棘? 赵锴深吸几口气,咬牙道:“要不是因为....” 说到一半他停了下来。 “因为什么?” 陆澭饶有兴致道。 赵锴这才惊觉这人是在激他。 他气的又咳了好几声。 魏姚不动声色瞥了眼陆澭。 若把人气出个好歹,今日算是白来了。 陆澭默默闭嘴,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赵锴的侍卫眼神不善的看了眼陆澭。 这位也太不知好歹! 大昭交到这位手上,哪能得安宁。 “罢了...” 赵锴缓过来,轻叹了口气,道:“狻猊王想知道,本王便如实告知。” 他说罢,看向魏姚:“本王选择狻猊王,是因为郡主。” 这个答案很让人出乎意料。 陆澭魏姚不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疑惑。 片刻后,魏姚不解道:“为何?” “本王也想知道,为何?难道在英王眼里,本王竟不如郡主?”陆澭:“啧啧,本王就说,怎有这样的好事落到本王头上,原来是托了郡主的福,本王就说过,风淮王不如本王有眼光!” 魏姚唇角抽了抽。 她真想问苏姐姐要瓶哑药将他毒哑了。 赵锴的视线在二人身上流转一瞬,微微垂下眼帘,扯了扯唇,才道。 “因为,郡主乃魏温两家之后。” 魏姚眉头微拧,只是因此? “那若是郡主并未来溧阳,今日与你同坐的是否就是风淮王?”陆澭又问。 赵锴回答的干脆:“是。” 陆澭明白了。 所以,赵锴选的从来不是狻猊王或是风淮王,而是魏姚。 准确的来说,是渝城魏温两家血脉。 室内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陆澭笑了几声,整个人也更松散些。 “英王若早说是因为郡主,便不会有这诸多误会了,毕竟本王名声在外,突然有这样好事撞上门来,难免让本王生疑,若是如此,我们倒是可以谈谈。” 赵锴:“.....” 他默了默,道:“狻猊王误会了,只是自古君主威仪不容冒犯...” “你是在维护本王的体面?” 陆澭听明白了,转眼看向魏姚,挑眉:“不过,若是旁人本王定不服,但若是郡主,本王只觉甚幸。” “但英王若是想要以此来离间本王与郡主,那便要令英王失望了,本王与风淮王不同,莫说什么劳什子威仪,亦或者什么渝城魏家嫡女的身份,便是郡主将刀架在本王脖子上,本王也只会怕刀伤了她自己。” 这话极具误导性,难免叫人多想。 魏姚古怪的看一眼陆澭。 他又在发什么疯? 赵锴将二人神情收入眼底,状似随意道:“本王曾听闻郡主与狻猊王同游暖阁,看来传言非虚了。” 魏姚忙解释:“英王误会了,我与主上只是君臣。” 赵锴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看了眼眼神沉下来的陆澭:“哦?抱歉,是我误会了。” “本王并无离间之意,若狻猊王愿意相信,我们便继续谈。” 襄王有情,神女无意,甚解气...甚妙。 第65章 第65章 窗外不知何时没了动静。 几盏茶饮尽,已至黄昏。 “逐鹿台的菜色一绝,我为二位备了晚饭。”赵锴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带着歉意道:“我身体不适,便先告辞了。” “多谢。” 魏姚起身相送:“英王保重身体。” 赵锴含笑点头:“好。” 离开前,他看了眼陆澭,道:“明日陛下寿宴,二位小心。” “多谢提醒。”魏姚。 “郡主不必送。” 赵锴颔首道:“告辞。” 说罢,赵锴便在侍卫的护送下离开,出门时正好与季扶蝉擦肩而过。 待季扶蝉进屋,赵锴停下脚步转身看了眼,捂着帕子轻咳了几声。 两个侍卫随之望去,其中一人面色沉凝道:“这应该便是那位银枪小将,季扶蝉。” 擦肩而过时他们便已有所感知。 他很强大,深不可测。 此次随狻猊王进京的人中,除了里面两位姑娘,便只有季扶蝉。 他的身份并不难猜。 “方才应该就是他出手了。” 虽然方才他们都守在室内,但也能够感觉到外头那股强大的杀气和内力。 赵锴嗯了声,缓缓转身离开。 刚走出几步,迎面便见一人拾阶而上。 来人一身锦服,身形如松,气质清雅,俊雅出尘,真真担得起一句公子世无双。 对方见到他先是一愣,而后颔首行礼:“见过英王。” 赵锴含笑道:“云世子今日也来这逐鹿台。” 来人正是云国公府的世子爷,云庭。 云庭:“是,今日好友设宴。” 赵锴嗯了声,随意客气两句便离开了。 待下了阶梯,侍卫方才道:“属下怎么觉得这位有些眼熟。” 另一侍卫道:“云世子常参加宫宴,想来是在哪里见过。” “也是。” 侍卫压下心头疑惑,没再多想。 赵锴却又回头若有所思的看了眼云庭离开的方向。 - “主上。” 包房内,季扶蝉朝陆澭禀报道:“对方只是想偷袭,发现没有成功便没有死战,人没抓到,留下的也没有活口。” “意料之中。” 魏姚:“陆淮做事向来谨慎。” 陆澭神色恹恹的哼了声:“英王...” “嗯?” 魏姚:“怎么了?” “此人心机深沉,极有城府。” 陆澭沉声道:“若他手里的兵力够,是个难缠的对手。” 说话也难听! 魏姚也有同感,默了默,道:“若是苏姐姐在,便能看出他是不是真的病了。” 虽然看起来不似作假,可是一场风寒怎会几月不见好? 她还是觉得英王这病有些不对劲。 “管他真病假病,无甚影响。” 陆澭看向季扶蝉:“英王在此设了宴,你和雪雁去瞧瞧,别再上那些清汤寡水的,还有,明日让庄....” 魏姚:“庄鲤。” “对,让他换个厨子。”陆澭。 原本驿馆饮食起居是由礼部尚书复杂,但宫宴在即,他抽不开身,便交给了庄鲤。 京都的饮食与狻猊不同,清淡许多,刚尝个新鲜还可,久了却是不行,这几日几个人简直是吃的无甚滋味。 楼雪雁一听,眼睛都亮了。 忙比划一番。 陆澭皱眉看着,看不懂。 遂转头看向季扶蝉。 季扶蝉:“什么菜都可以点吗?” “有英王结账,你怕什么?只要逐鹿台能做出来的,就能点。” 陆澭说罢还加了一句:“照贵的点。” 楼雪雁飞快点头,欢喜的与季扶蝉往后厨去了。 魏姚眼神古怪的看了眼陆澭。 “主上可是对英王有什么成见?” 从方才她就发现了,陆澭似乎并不喜欢英王,谈判时甚至都没有好脸色。 如今一听这话便是确定了。 陆澭否认:“没有。” 魏姚见他不愿说也就不再多问,但还是道:“若有禅位圣旨,于我们而言是极为有利的。” 眼下之意,便是有什不满也先忍着。 “哦。” 陆澭:“你曾经也会和人说你和陆淮只是君臣吗?” 魏姚不妨他突然又提起陆淮,拿不定他到底在想什么,沉默片刻才道:“不曾有人问过。” 这人向来在意的角度都很刁钻。 莫非还是在意她曾经辅佐过陆淮? “但从心而论,我更愿意认主上是君。” 虽然都是事急从权而追随,但这二人不一样。 陆淮不是她最好的选择,只是她当时唯一的选择,而陆澭,是她愿意选择。 即便外界传言陆澭残暴,这人也确实脾性不定,但经过这么日子的相处,她确定,他是她想要的大昭君主。 但陆澭听了这话却不见喜色,反是皱眉道:“认我为君,那陆淮呢?” “你们有过婚约,你可认过他是你未婚夫。” 当然认过。 否则她便不会答应嫁给他。 但对上那双风雨欲来的狐狸眼,魏姚下意识觉得不能这么回答。 她动了动唇,半晌才道:“从我收下玉镯到他与裴家联姻,只一月不到。” 快到她还没有适应他未婚妻的身份,婚约便换了人。 “若说是未婚夫...听起来倒是陌生。” 陆澭脸色顷刻间便好了许多。 “既然陌生,那便从不曾是。” 魏姚:“.....” 她眼神复杂的看向陆澭,他在意这个作甚。 “毕竟如今你是本王的人,与陆淮就该老死不相往来,便只是曾经的名头,也不好听。” 陆澭神色淡然道:“况且,若将来见到伯父伯母,叫他们知晓你眼光曾差成这样,必然是要万分失望的。” 魏姚:“.....” 她就知道,这人嘴里憋不出一句好话。 “那就不劳烦主上操心了。” “那怎么行?” 陆澭一本正经道:“我曾在魏家进学,你也算我师妹,伯父伯母不在了,那我可不得多看顾你些,否则将来伯父伯母要怪罪我的。” 魏姚实在不理解这人怎会这会儿又认她做师妹了。 她沉默了半晌后,看向陆澭:“若这么算,兄长也算主上的师兄了?” 陆澭脸色蓦地一沉。 “他也配!” 魏姚唇角一抽:“我也不配!” 说罢便转过头去,不再想搭理陆澭。 陆澭皱了皱眉:“本王当年刚进魏家就被他劈头盖脸一顿骂,凭何认他做师兄?” 魏姚不说话。 “后来他哪里尽到一个师兄的责任,不止如此,还总是与我为难!我寻他尸骨那都是看在你...伯父伯母的面子上。”陆澭。 魏姚仍不说话,只恨不能背对着他。 “魏鸢鸢你说话,你怎如此小气?” 魏姚忍不住了,砰地转身瞪向他:“你到底又在闹什么?” 好端端的突然来招她作甚! 见她转过身来,陆澭得逞般一笑:“想叫本王认温昭年做师兄也行,鸢鸢先唤本王一声师兄听听?” 魏姚目瞪口呆盯着他。 合着在这儿等着她呢? 她嗤笑一声:“做梦!” 话出口她便察觉不对。 如今他们身份有别,她不该这么对他说话。 然而还不等她找补,陆澭却忽而倾身凑到她跟前,勾唇道:“这梦本王已经做过了。” 魏姚看着眼前这张放大的脸,檀香气息扑面而来,竟令她恍惚了一瞬,但很快她便压住心中那股异样,往后躲了躲。 眼睫却不受控制的飞快颤动几下。 这人真是记仇又不要脸! 做梦都想占她便宜! “魏鸢鸢你躲什么?” 陆澭将椅子往她身边挪了挪,就在魏姚想要起身离开时,他忽而伸手搭在桌沿上,将魏姚困在了椅子上:“你唤声师兄,本王便放你走。” 眼前之人吊儿郎当的语气,仿佛让魏姚看到了曾经那个散漫不羁的少年。 她没好气的一脚踩在他脚上。 “主上自重!” 不晓得还当他是什么登徒子! 陆澭痛的往后一撤,咬牙切齿:“魏鸢鸢你敢踩本王!” 起身逃离开的魏姚这才喘过气来,折身瞥了眼抱着脚痛的龇牙咧嘴的人,眼底划过一丝笑意。 活该! 第66章 第66章 楼雪雁听了陆澭的,去后厨看了菜单后,两眼一黑,果断要求换下,后厨得了英王吩咐,自不敢怠慢。 正在她要重新选菜色时,闻里头香味扑鼻,忙朝厨房管事比划着。 厨房管事看不明白,茫然的望向季扶蝉。 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看的姑娘竟不会说话。 季扶蝉:“里头正在做的不是京都菜?” 厨房管事忙恭敬回道:“回姑娘,这是给云国公府世子准备的菜。” 闻言,楼雪雁疑惑的眨眨眼。 季扶蝉看了她一眼,道:“云国公府的世子不是京都人吗?” “是京都人。” 厨房管事解释道:“云世子降生时正值寒冬,加之生来体弱,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太医建议许是小世子无法适应京都气候,夫人便带着小世子回了祖宅将养,这…一养就养到了及冠之年,五年前夫人才前去将人接回来,这饮食习惯便与京都不同。” 原来如此。 楼雪雁看见小二端着菜出来,扫了眼后,也不比划了,只抬眼看向季扶蝉。 季扶蝉会意:“那就按照云世子的菜单送。” 厨房管事忙应下:“是。” 目送二人离开,厨房管事脸上还带着迷茫之色,这位郎君到底是如何看懂的? 离开后厨。 二人并肩往厢房走去。 楼雪雁边走边打量着。 不愧是逐鹿台,好生热闹啊。 季扶蝉放慢脚步,跟在身侧。 楼雪雁偶尔回头想朝他比划几下,他也总是温和而认真的看着,及时给予回应。 一路走下来,便像是只有季扶蝉一人在说话。 路过一间厢房时,楼雪雁脚步一滞。 季扶蝉眸色微敛。 “你确定云世子进去了?” “确定,我亲眼瞧见的。” “可有人跟着?” “只有云世子的随身护卫。” 声音突然低沉下来。 “迷香确定没问题吧?” “放心,加了分量的,绝对没问题。” “行,今日非得给他个教训!”这道声音阴沉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他不是自诩正直,洁身自好?若在这里和青楼女子厮混,我看他还有什么脸叫嚣!” “什么东西!敢管本世子的闲事!” 楼雪雁轻轻皱了皱眉。 这是有人要害那位云世子。 她抬眸看向季扶蝉。 季扶蝉沉默片刻,拉着她先离开了厢房,才问:“你想管?为何?” 楼雪雁想了想,比划一番。 “就因为他与我们口味相近?我们用了他的菜单?”季扶蝉。 楼雪雁点头又摇头。 这种事既叫她遇上,她便不想视若无睹。 听那人之言,这位云世子是个好人。 可她也知晓陛下寿宴在即,他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好节外生枝,所以才想问季扶蝉的意见。 季扶蝉思考良久后,点头:“你想管,那就管。” 楼雪雁欢喜点头。 “不过京都势力错综复杂,眼下局势不明,不好明着管。”季扶蝉思索片刻,这身往后厨去,楼雪雁虽不解但什么也不问,只快步跟上去。 季小将军做事向来周全,他只要肯出面,那位云世子必定会无事的。 走到后厨,正好撞见小二端着菜出来,季扶蝉瞥了眼,不动声色后退一步,藏在柱子后面。 等小二走远,二人便跟了上去。 直到小二停在一间厢房外,正在敲门,房门便从内打开,伸出一只手:“给我吧。” 小二怔了怔,却又不敢多问,只顺从的将托盘递了过去。 他边往回走边回头看,嘴里嘟囔着:“奇怪,方才送菜时不还说让送进去吗?” 楼雪雁季扶蝉无声的对视一眼。 看来他们已经动手了。 待小二走远,二人才缓步上前,左右瞧了眼,确认无人发现,二人配合默契的一人开门,一人闪身进屋。 不过眨眼间,门便再次关上。 “谁!” 季扶蝉的手还在门框上,里头就传来一声质问,他背对着没动。 楼雪雁也侧着身子,尽量不让对方看见她的脸,毕竟不知对方身份,他们如今代表着狻猊王,不好节外生枝。 “你们是谁,谁让你们进来的!” 对方终于察觉不对劲,朝他们走来。 季扶蝉眼神一沉,而后一手捂住脸,眨眼间便闪身到那人身后,那人还来不及开口,便被季扶蝉一掌劈晕。 楼雪雁迅速扫了眼里头,确认没有旁人,她才往屏风内走去。 二人转过屏风,一眼便瞧见榻上地上躺着的人,观其打扮,想来就是他们口中的护卫。 从位置来看,他们来时那人应该正打算将其搬走。 楼雪雁走到旁边看了眼香灰,伸手轻捻了捻,道:“刚燃尽不久。” 季扶蝉试着将地上的人唤醒,但没能成功。 随后,二人同时朝榻上走去。 榻上,一位年轻男子衣襟敞开,楼雪雁迅速挪开视线,落在里头昏迷的女子身上。 女子裹在被子中,隐约露出香肩,手臂搭在男子的胸膛上。 这番情景叫谁瞧见不会误会。 楼雪雁暗骂了声,捡起地上的衣裳给女子盖上,转头无声的询问季扶蝉。 怎么办。 护卫叫不醒,他们难道要将人送回去吗? 季扶蝉思索片刻,这身去将被他打晕的人拖了进来,楼雪雁立刻会意,随手捡起地上的衣裳盖住床上的人,正要去将人抱下来时,被季扶蝉出手阻止。 “我来。” 楼雪雁遂往后退去。 “看看这间厢房能不能看到后院,瞧瞧有没有云国公府的马车。” 楼雪雁忙往窗边走去,找寻一圈后,终于发现了后院,此时,季扶蝉也将云世子与那人调换,楼雪雁忙朝他招手。 季扶蝉抱着云世子走过去,确认了后院的位置,道:“你在此处守着,我先将云世子带过去,再回来带他的护卫。” 楼雪雁下意识指了指自己。 不用这么麻烦的,她可以将护卫带走。 “不行。” 季扶蝉毫不犹豫道。 楼雪雁对上他坚定的眼神,虽不明白为何,但还是下意识点头。 确认她不会碰那护卫,季扶蝉才从窗户上一跃而下,神不知鬼不觉的往后院而去。 楼雪雁没等多久,他便去而复返,将地上的护卫扛起来。 二人同往后院去。 后院不止有云国公府的马车,车夫大多都在打盹,季扶蝉悄无声息的将主从二人塞到了马车里,才伸手拍了拍车夫的肩膀。 车夫骤然醒过来,瞧见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眼前的人,惊道:“这位郎君是……” 季扶蝉言简意赅:“你家世子被人算计,中了迷药,我已经人送进了马车。” 车夫一惊,慌忙拉开车窗看了眼,果真见他们世子晕倒在马车中。 他强行定了定心神,回头看向季扶蝉:“郎君是?” 季扶蝉:“路见不平。” “算计你们世子的人今日在三楼天字六号房。” 车夫心有余悸的点头:“多谢郎君,小的这就带世子回府。” 楼雪雁歪了歪头,面露疑惑。 季扶蝉本想离开的脚步一顿,道:“你家世子被算计,你似乎并不惊讶?” 车夫一怔,而后苦笑道:“听郎君口音不是京都人吧,郎君有所不知,我们家世子…口直心快,得罪了不少人,这样的事不少见。” 只是今日实在大意了,那些人竟敢在逐鹿台动手,还连护卫都着了道,恐怕是蓄谋已久。 楼雪雁与季扶蝉对视一眼:“……” 原来如此。 “敢问郎君贵姓,世子醒来若问起郎君,小人也好有个交代。”车夫道。 季扶蝉沉默。 这么能惹祸的人,恐怕不易有过多牵扯。 “不必。” 说罢,季扶蝉便拉着楼雪雁离开,几个眨眼间人就消失不见。 车夫茫然的四处看了眼,全然不知人去了何处,不由咋舌。 好高强的武艺啊。 世子这是遇见好人了啊。 车夫旋即想到什么,赶紧赶着马车回府。 敢如此算计世子,今日这事必定没完! - 楼雪雁季扶蝉回到厢房,正好在上菜。 魏姚疑惑道:“你们怎么去这么久?” 楼雪雁义愤填膺,手忙脚乱的比划着。 魏姚:“……” 她抬手打断她:“季小将军,你说。” 楼雪雁委屈巴巴看向季扶蝉。 季扶蝉唇角压下一抹几不可见的笑意,而后坐下将来龙去脉叙说了一遍。 听罢,陆澭若有所思的嘶了声,看向魏姚。 “我怎么觉得,这闯祸的本事听起来有些熟悉。” 魏姚眉头紧皱。 当然熟悉。 她的兄长曾也是这样,三五天闯一次祸,不注意便要被人套麻袋。 “云国公府的世子?” 季扶蝉见二人神色有异,猛地想起什么,道:“主上说的莫非是温郎君?” 从主上嘴里说过的能闯祸的只有温郎君一人。 陆澭哼笑一声,没否认。 季扶蝉突然沉默下来,看着魏姚若有所思。 陆澭注意到,语气不佳:“怎么了?” 季扶蝉仍盯着魏姚眉眼细看了一番,才道:“方才不觉,眼下细细一想,那位云世子与魏姑娘眉眼处似乎有些相似。” 室内蓦地安静下来。 片刻后,魏姚砰地站起身:“当真?!” 陆澭皱眉看了眼季扶蝉:“确定?” 说罢,他又看向楼雪雁。 楼雪雁茫然的摇摇头。 方才云世子衣襟半敞,她没敢细看。 季扶蝉犹豫半晌,道:“只隐约有些相似,但若说很像,便也没有。” “况且……” 魏姚急切道:“况且什么?” 季扶蝉道:“我方才听厨房管事称,云世子是由云国公夫人亲自接回府的,一回府国公爷便为其请封了世子,料想在身份上应该不会出错。” 话虽这么说,可魏姚不愿意放过一丝可能。 恰此时又有小二进屋上菜,待他放菜时,陆澭随口问道:“你可知云国公府世子?” 小二忙回答:“小人知晓。” “不知贵客可是要打听什么?” 今日这里的是英王的贵客,他自不敢怠慢。 陆澭道:“今日的菜便是按照云国公府世子的菜单上的,我想若有机会,该同他致谢,不知你可知晓这位世子有什么喜好?” “是这样啊。” 小二恭敬回道:“小人身份卑微,哪敢探听世子爷喜好,也只知晓些云世子的口味如何。” “哦。” 陆澭转而道:“我听闻云世子体弱,自小养在祖宅,不知何时回来的?” “这个小人倒是知晓。”小二道:“是五年前回来的。” 魏姚神情一变。 五年前! 兄长出事也是在五年前! “敢问云世子祖宅在何处?” 小二道:“在平乐。” 魏姚一颗心陡然冷了下去。 兄长是在盘碣山失踪,与平乐不在一个方位。 “哦?” 陆澭看了眼魏姚,又问:“那这位世子在祖宅这些年,国公府夫人也陪同?” “起先国公府夫人陪着云世子在平乐养病,云世子两岁时国公夫人才回京都。”小二道:“后来夫人隔三差五也会前去探望,几乎每年都要去的,后来也是夫人亲自去将世子接回来的。” 听到这里,魏姚眼底不由划过一丝失落。 国公府夫人每年都去探望,说明云世子身份不会出问题。 “贵客若无其他问题,小人便退下了。” “好。” 小二离开后,陆澭才又道:“你的身份已经公之于众,若云世子是温昭年,他不可能不知道你来了京都,且这世间相似之人多了去了。” 是啊,若他真是兄长,知晓她来了京都,不可能不来找她。 魏姚轻轻呼出一口气。 “嗯。” 陆澭:“若你还是起疑,我们寻机会去见他一面。” 季扶蝉这时道。 “明日陛下寿宴,云世子应该会进宫,是或不是,一见便知。” “也好。” 魏姚点头,虽然知道不可能,但总归要见上一面才能死心。 第67章 第67章 驿馆 方达忙碌了几日,今日早早便来了驿馆,见庄鲤已经候着,赶紧上前轻声问道:“这两日没出什么岔子吧?” 庄鲤摇头:“没有。” 想了想,补充道:“狻猊王很好相处。” 并没有传说中那样嗜杀成性,喜怒无常,也就是饮食方面挑剔一些。 方达惊恐的望着他。 几个字他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就不是很好的懂了。 普天之下,敢说狻猊王好相处的估计也就他庄鲤了吧。 正说着,闻里头传来动静。 二人同时抬头望去,只见狻猊王一身玄袍,大步而来,隔着半个庭院都能被那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压的低下半个头颅。 落后他半步的姑娘着堇色衣裙,行走间隐约可见衣袖与裙边的绣着的凌霄花,明明是很温和安静的气质,可立于那气场强大的人身侧,却也叫人无法忽视。 反倒是相得益彰,宛若天作之合。 二人身后跟着的年轻男女亦是英姿飒爽,一行人养眼至极。 方达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他还没见过那位风淮王,但目前看来,魏姑娘与这位狻猊王倒是相配得很。 一想到这个方达心里就直打鼓。 待会儿两厢打上照面,该是怎样的修罗场啊。 愣神间,狻猊王已至跟前。 路过庄鲤时,他别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庄鲤,是鲤鱼的鲤?” 庄鲤不防狻猊王突然同自己问话,怔了怔后,颔首回道:“是。” 头顶上传来一声轻笑:“不错。” 待几道身影从面前走过,庄鲤才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茫然。 狻猊王特意停下来就只是为了夸他名字不错? 身侧方达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看庄鲤迷茫的模样,伸手扯了扯他跟上,轻声道:“狻猊王听见你方才的话了!” 得亏没有说什么不好听的,不然说不定这人头都落地了! 想到这,方达若有所思看了眼庄鲤。 这家伙历来就运气好,莫非遇上狻猊王都能得其青眼? 庄鲤闻言倒没有太大反应。 左右没有说坏话,不心虚。 车架启程,方达庄鲤恭敬跟在左右。 突然,庄鲤开口道:“大人可知风淮王何时启程?” 方达一愣:“许大人和我差不多时候去的,这会儿应该也已经在路上了,怎么了?” 庄鲤抬眸看了眼车架,才低声道:“二王车架都要从东门进,两边驿馆到东门的距离差不多,莫要撞上才好。” 不管谁前后进只要错开便无妨,若是撞上了那才叫不妙,这二位谁让都不成,届时遭罪的还是他们这些人。 方达闻言心头一惊。 虽然这个可能性不大,但也不是没有可能,况且...这小子说的话宁可信其有! 思忖片刻,方达上前几步,朝车夫道:“稍微走快些。” 车夫愣了愣,下意识回头看向马车。 方达也随之望去,半晌没见有动静传来。 方达心头一松,这是同意了。 方才在驿馆那么远的距离这位都能听到他们说话,这会儿自然不可能没听见。 没反对,那就也是不想比风淮王慢。 半个时辰后,在方达一路的催促下,狻猊王的车架先一步到达了东门。 进东门时,方达看了眼对面乌泱泱的队伍心头涌起一阵后怕,得亏听了庄鲤的,否则就算没在门口碰上,狻猊王的车架也要落在后头。 再想起方才这位的态度... 方达心情颇好的拍了拍庄鲤的肩:“休沐请你去吃饭。” 庄鲤眼睛一亮:“逐鹿台吗?” 方达一哽,迅速收回手:“你想的还挺美!” 庄鲤:“哦。” 方达:“.....” 他咬咬牙,给他避了这么大祸,去逐鹿台吃一顿也不是不行,但不能喝酒!太贵了! “那行....” “想去逐鹿台?” 一道声音压过了方达。 二人一怔,抬头看向车架。 只见一只手轻轻掀开帘子,隐约可见狻猊王半张完美无瑕的脸,瞧着似乎心情颇好。 庄鲤回过神,忙道:“下官听闻逐鹿台的槐花酒好喝,心向往之。” 方达:“....” 这小子还真是敢说啊! “好,改日本王做东,槐花酒管够。” 车帘放下,方达目瞪口呆看着庄鲤。 这小子到底有什么运道在身上。 “下官谢过狻猊王。” 庄鲤欢喜道。 方达看的牙疼:“....” 就不知道客气两句? 鸿胪寺卿许璠看了眼先一步入东门的车架,眼神微沉了沉。 他已经尽量快些赶了,还是叫他们抢了先。 许璠抬眸看了眼车架,都说风淮王性情温和,宽容和善,可这几日相处时,却不时叫他背脊发凉,也不知会不会计较此事。 若在意,免不得要将他记下。 该死的,方达那厮真是诡计多端! 今日寿宴设在百花园。 此时,文武百官已经到齐。 “狻猊王到!” 随着一声高呼,所有人几乎同时噤声,原本热闹的百花园霎时间就安静了下来。 在一众好奇试探的目光中,陆澭穿过月亮门,大步而来。 玄袍锦带,金簪绾发,沐浴在阳光中,竟如天神临世,一瞬间所有人都面露错愕震惊。 这是狻猊王? 不是说狻猊王凶悍无比,嗜杀成性,犹如邪魔吗? 在场不少贵女怔愣之后,脸上都浮现一丝羞赧。 她们只听那位风淮王风神俊雅,竟不知狻猊王也生的如此好看。 紧接着,许多人的视线落在了他身旁的女子身上。 从容温雅,仪态端方,举手投足间透露着难以掩盖的贵气,衣袖上的凌霄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忽而,只见狻猊王微微顿足侧首,低头时眉眼带笑,竟是在等身侧的人跟上他。 女子轻轻抬眸,似乎应了他一句,二人并肩而行,宛若天造地设。 “这便是那位渝城魏姑娘吧?” 有人低声道。 “听闻狻猊王不近女色,这么多年身边也只出现过这一位吧。” “听说是从风淮王那里抢来的。” “啊,这魏姑娘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竟叫两位王争抢。” “这你都不知道?乱世之前,渝城魏家何等风光,说是世家之首也不为过。” “说什么抢不抢的,是魏姑娘因风淮王与裴家联姻,叛了风淮王。” “仅仅因此就叛了?” “什么叫仅仅因此,人家可是魏温两家血脉,要早几年身份贵同公主殿下,怎愿做妾?” “我可是听说早些年魏家还拒了太子的婚事。” “可那是风淮王啊,再说如今魏温两家已经没落了啊。” “那又如何,这还是狻猊王呢,狻猊王可还没有娶王妃,且狻猊王曾在魏家进学,二人也算同门师兄妹了,也算知根知底,眼下瞧着也很是般配。” “言之有理。” 魏姚耳力不如陆澭,没听全,只在靠近时隐约听见了般配二字。 她望过去见那些目光在她和陆澭身上流转,不由一怔。 这是在说她和陆澭般配? 他们莫不是误会了什么。 但这种情景她也不可能冒然去解释什么,只不动声色拉开与陆澭的距离。 然还来不及动作,手腕便被拽住。 魏姚错愕的看向陆澭,却见他忽而低下头,轻声同她道:“那些贵女的眼神快将本王吃了,本王不喜,配合本王。” 魏姚:“......” 她自然早就注意到了。 今日小皇帝寿宴,文武百官皆是携家眷进宫贺寿,席上有不少年轻贵女,从他们一进来,她们的视线便落在了陆澭身上。 如今众人心知肚明,将来这皇宫的主人不是陆澭便是陆淮,文武百官带家眷进宫贺寿必然也都是带了心思的。 可是... “你是本王的谋士,有职责为本王排忧解难。” 陆澭一句话堵死了她的抗拒。 魏姚将话咽了回去。 她是想说,即便她配合他演戏,也阻止不了那些探究和审度的视线。 君王三宫六院,岂会因他身边有人而退却。 反倒还给她招来些不善的视线。 见魏姚没有挣扎,陆澭心情极好,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下拉着她手腕带着她入席。 第68章 第68章 今日席位难定,二王不分高下,礼部请示到英王跟前,由英王亲自设下;大昭以左为尊,又以东为贵,英王将帝位换了方向,如此一来,二王各占其一。 陆澭在东位。 魏姚一来便注意到,勾唇道:“应是英王手笔。” 英王这碗水端的甚妙。 昨夜,英王见了陆淮。 陆澭同样派人偷袭。 一样的局,一样的手法,方能混淆视听。 “依你之见,英王可能信?” 陆澭低头在魏姚耳边道。 魏姚不觉,可落在旁人眼里,二人却是亲密无间。 “信或不信,今日便知。” 陆澭没再多说,拉着魏姚入了席。 落了座,他的手还没有松开。 魏姚忍不住动了动手腕,没能抽出来,遂侧头看向身边的人:“主上...” 陆澭转头问:“怎么了?” 而后他顺着她的视线往下,落在她的腕间,坦然道:“演戏演全套。” 魏姚:“......” 不是全都瞧见了么,还要如何全套。 但众目睽睽下,他不放手她总不好强行甩开,且也甩不开,只能暂时任由他去。 可是... 她抬眸扫了眼,见许多贵女的视线还是有意无意落在他身上,不由轻声道:“以主上的年纪,也早该成婚了,主上不若趁着今日瞧瞧,万一遇着合心意的姑娘....” 话还没说完,陆澭就淡淡朝她望来。 不知为何魏姚感觉他的眼神冷了不少,且还带着几分愠怒。 她虽不知哪句话惹到他了,但还是下意识止住了话。 只一瞬,陆澭神色恢复如初,他的手从她的手腕挪到她的掌心,在魏姚还未反应过来时,强行撑开她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扣。 魏姚的心猛的一跳。 “不急。” 陆澭淡声道:“待尘埃落定再议。” 感受着掌心灼热的温度,魏姚只觉脸颊突然有些发烫,她眼睫轻轻颤抖几瞬,低低的嗯了声,却没发现此时场内再次安静下来。 原来不知何时,风淮王到了。 年轻的王丰神俊朗,文武双全,身畔女子气质高雅,容貌上乘,携手而来宛若一对璧人,叫人艳羡不已。 无数探究斟酌的视线落在陆淮身上,可他的目光却直直朝首位之上堇色衣裙的姑娘而去。 他看过去,正瞧见女子脸颊泛着红晕,低眸垂首之际,是他从不曾见过的娇羞之态。 那一瞬他心头像是添了万千棉絮,堵的酸涩难言。 她从不曾穿过如此鲜艳的衣裳。 他一直以为是她不喜,可如今想来只是为了掩饰身份,连带着喜好也一并隐藏。 那么她那五年间所有的习惯喜好是否都不是真的。 她一直都在骗他! 陆淮心中郁气更甚,眼底一片寒霜。 既然选择骗他,就该骗到底,否则,除非生死相隔,她永远别想摆脱他! 魏姚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那股视线,下意识抬头,正好对上陆淮眼中一闪而逝的执拗和阴郁,她心中一咯噔。 他还未死心! 那道眼神令她很不适,也很陌生。 陆淮似乎变了! 人还是那个人,可她却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难道说,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魏姚下意识攥紧手,却因手指与陆澭十指相扣而变成了紧紧握住他。 陆澭低眸看了眼,唇角微微弯起。 他回握住她的手放至桌面,温声道:“怎么了?” 陆淮落座时,刚好瞧见这一幕,他的视线在二人交握的手上一触即离,面上不显,只有身畔裴蓉清楚的看见他攥起的拳头。 裴蓉眼神淡淡沉了下来。 他竟还未对魏姚死心! 裴蓉目光淡淡的看了眼对面,意味不明的低喃一句:“短短几月不见,魏姑娘与狻猊王竟如此亲密无间。” 不过短短几月便另投他人怀抱,可真是水性杨花! 陆淮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与他在一处时,她从不曾与他如此亲近过,即便他们定下婚约的那一月,她也时刻与他保持距离,他自也尊重她,可没曾想,如今她对陆澭竟是这般亲昵。 陆淮的面上闪过一丝阴霾。 陆澭瞧见了。 他身后的季扶蝉也看见了。 几月前,在温泉之中陆澭曾说过,风淮军少了一个谋士天塌不了,但陆淮若没了魏姚... ‘一个虚伪自私却又想守住些道德,好让自己像个人的人,一旦心底最后一丝道德防线被冲破,为数不多的真情被扼杀,践踏,时间一久,他就会慢慢被悔恨淹没,被仇恨吞噬,会变得不人不鬼’ 如今竟是一语成谶,曾经温润宽和的风淮王,终究是要褪下了他那层虚假的外壳。 楼雪雁虽然没有察觉到这些,但再见到昔日旧主,她心中也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昨夜她去闻家取地形图时,途中碰见了礼部和鸿胪寺卿的官员,她听他们诉苦,说是南城那位风淮王不好伺候,心思深沉,性情冷冽,叫人胆战心惊。 她那时还愣了会儿神。 她记忆中的风淮王性情温和,待底下人也宽容,并不曾无端苛责,与他们口中的风淮王判若两人。 忽而,她感觉到有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眸光微转,看见了陆淮身后的少年。 楼雪雁一怔。 陆灼? 陆灼见她终于看见了他,面上难掩激动,但碍于身份有别不好明着同她打招呼,只神情复杂的直直盯着她。 楼雪雁微微颔首后挪开视线。 在风淮府那些年,她与陆灼走的近,私下常常喝酒切磋,算得上是朋友。 她走的仓促未曾同他道别,而眼下阵营不同,已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只是为何今日会是他陪风淮王赴宴? 今日与陆淮赴宴的除了陆灼,还有卢坚。 与陆灼再见故友的激动复杂的心情不同,他始终神情平静,只在看见陆澭和魏姚十指相扣时,眼神隐有波动,但只片刻便隐匿无踪。 仿若那把袖箭当真已经斩断他们所有的过往和情分。 “英王到!” 随着一声高呼,英王缓缓而来。 近日天气转好,赵锴却还穿着狐毛大氅,而即便如此也难掩其清瘦身形。 不过他今日瞧着倒是比昨日精神好些,起码没有走几步咳几声。 英王实为摄政王,他的座位在小皇帝旁边。 赵锴朝二王道了礼,还未落座小皇帝便到了,众人高呼万岁相迎,唯有陆澭陆淮稳坐不动。 二人隔着群臣遥遥对视。 裴蓉起身随众人行礼,魏姚没动。 非她不愿给小皇帝这个颜面,而是她的手被陆澭紧紧攥住,起不得身,只能颔首代礼。 可落在裴蓉以及众人眼里,却是她藐视君主。 “魏姑娘乃渝城魏家之后,魏家世代忠良,魏姑娘却无视君臣之礼,是为何意?”裴庾最先开口发难。 小皇帝还未落座,刚踏上台阶听得这话不由停住脚步,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他彷徨的望了眼英王,却见英王似乎无暇顾及他,只目光灼灼盯着魏姚。 小皇帝便也随之望去。 那一瞬,所有的视线皆落在魏姚一人身上。 而处于漩涡中心的女子不见丝毫慌乱,晃眼只觉其淡静如水,可细瞧,却能察觉到平静之下的坚定和清冽之气。 更准确的来说,那应该是与生俱来的清傲。 小皇帝眼中带着几分好奇和惊艳。 这便是渝城魏家嫡女? 众目睽睽中,魏姚沉静几息,示意陆澭松手。 陆澭却仿若未闻,不止没有放手,反而顺势牵着她站起了身。 如此一来,所有人都看到了那紧紧交握的双手。 魏姚未开口之前,陆澭看向裴庾:“裴郎君倒是恪守君臣之礼,却不知几月前来我溧阳作甚?” 话落,园中一片死寂。 二王各占溧阳奉安,对京都虎视眈眈,众所周知,京都即将迎来新的君主,世家大臣各择主投靠并非什么新鲜事,众臣对此都是心知肚明的,包括小皇帝。 可在陛下寿宴之上,当着小皇帝的面被抖出来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更何况如今谁不晓得裴家投了风淮王,偏陆澭当着风淮王的面道出裴家曾去过溧阳,那不等同于告诉风淮王,裴家曾经的第一选择是狻猊王,而非风淮王吗? 裴庾果然脸色巨变,飞快看了眼裴延闵后,才咬牙道:“狻猊慎言。” 陆澭:“裴郎君管他人闲事前,可先问过自身正否?” “裴家若忠君,岂会如此两面三刀,摇摆不定?” 裴庾气结,脱口而出:“何曾摇摆不定?” 话一落,他便察觉不妥,慌忙看向裴延闵。 “哦?那裴郎君是承认忠心之心有异?” 陆澭转头看向小皇帝:“陛下,您如何看?” 小皇帝正看着热闹,闻言无辜的眨眨眼。 他如何看?他能如何看? 他的臣子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另投新主,他这位君主却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除了当看不见外,还能如何看? “咳...咳咳...” 忽而,咳嗽声打破了园内的寂静,英王捂着手帕咳完,才低声道:“狻猊王说笑了,裴郎君不过是一言之失,不足否定裴家忠君之心,陛下,您说是吗?” 小皇帝点头:“摄政王言之有理。” 英王躬身道:“陛下请上座。” 小皇帝这才榻上台阶,坐到了龙椅之上,抬眸看向英王时,虽极力压制,但眼底还是透露出几分担忧。 “至于裴郎君所言...” 英王继续道:“诸位怕是有有所不知,几年前先皇为狻猊王,温少城主赐字之时,曾还下过一道旨意。” 此言一出,裴延闵神情冷了下来。 当年赐字一事先皇不曾顾裴家脸面,不远千里给渝城少城主赐字,此事虽过去多年,但他在心里这件事始终没有过去! 有知情者此刻也若有若无的朝裴延闵望去。 “哦?是何旨意?” 陆淮突然出声道。 她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当年,先皇为温少城主赐字之时,亦赐了魏姑娘一道圣旨。” 英王看向魏姚,徐徐道:“先皇册封魏姑娘为渝城郡主,凡见大昭之主,可不行跪拜之礼。” 简而言之,只要还是大昭国,不论是哪位继任君主,此圣旨都有效用。 与这道圣旨一起送去的,还有一样东西。 只是不知,如今那样东西可在郡主手中。 英王话落,园中落针可闻。 当年魏温两家风头之盛,远超过如今裴家,先皇有此旨意并不为过。 “可若真有这道旨意,为何从不曾听说过?” 死寂中,裴庾的声音格外明显。 裴延闵冷冷看了他一眼,裴庾便知说错了话,低头不敢再作声。 文武百官但凡有些资历的皆淡淡扫了眼裴庾。 裴郎君这话问的不是自取其辱么? 当年那魏禹郮若留在京都,必是宰相无疑,温家世代良将,这大昭半个江山都是温家打下来的,这两家唯一的女儿,那得是多尊贵的身份,比公主都不为过,区区一个郡主,值得人家大肆宣扬? 裴蓉恨的一口牙都快咬碎了。 她眼神冰冷的瞥了眼裴庾,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今日她与魏姚同伴风淮王狻猊王身侧,更有魏姚与风淮王有过婚约和裴家曾去过溧阳的前情,免不得叫人拿她与魏姚做比较,魏温两家先前再鼎盛如今也已没落了,魏姚没有郡主这个身份,自比不得她。 可如今倒好,竟是让她矮了一头,成了笑话! 英王淡笑了笑,只道什么都没听见。 “今日陛下寿宴,不必在乎诸多细节,诸位尽兴才好。” 英王说罢,看向小皇帝。 小皇帝会意,忙坐直,端着仪态道:“今日乃朕寿宴,有二王赴宴,朕甚悦之,今日与诸爱卿同乐,不醉不归。” 众臣颔首附和谢恩。 “谢陛下。” 第69章 第69章 近些年边塞战乱,各地叛军清剿,而京都有英王镇守五年,元气恢复,繁荣依旧,皇城之中金杯银盏,歌舞升平,与京都之外竟似是两片天地。 春寒料峭,舞姬纤腰盈盈,暗香浮动,丝竹悦耳。 魏姚不由侧首看向身侧之人,见他慵懒倚着,狐狸眼微弯,笑意却不达眼底。 她想到除夕之夜,他孤寂的坐在高台,置身欢乐之中,却又似将自己隔离在外,就如现在一样。 可他曾经是那么爱热闹的一个人。 忽而,她对上一双笑眼,熟悉的声调混合着乐声传入耳中。 “本王好看吗?” 魏姚回神,习惯性忽略陆澭时不时不着调的话,道:“陆淮身后的人离席了。” 陆澭随意扫了眼,兴致淡淡:“哦。” 旋即,他似是想起什么,看了眼她的腕间,道:“那是何人?鸢鸢怎如此在意?” 魏姚:“......” 他的想法怎如此刁钻。 “卢坚,卢子矜,陆淮身边的副将,在风淮军中除了岑遼外,便是他说了算。” “哦?原来是他。” 陆淮身边得力的人,陆澭自是知晓些的。 “本王记得先前在盘碣山,他看鸢鸢的眼神不一样。” 魏姚面色微诧。 那一次相见他们未曾有过只言片语,陆澭竟也察觉到了不同? “若鸢鸢不便说也无妨。” 魏姚默了默,道:“没有什么不便。” “我初到风淮府,他是最怀疑我的人,后来....” 陆澭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她继续道:“后来,他是风淮军中最信任我的人。” 哪怕裴家一环扣一环,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她,她身份暴露,面对诸多质疑时,他仍旧没有怀疑过她背叛陆淮,到她生命最后的一刻,也是他接住了她。 陆澭眉头微扬:“倒是比陆淮有眼光。” 旋即,他看了眼魏姚的腕间,道:“袖箭是他送的?” 魏姚一惊,慌忙看向陆澭。 “主上知道....” 陆澭勾唇:“若一把如此精巧的袖箭送进狻猊王府本王都不知,怕是早死不知多少回了。” “我...” “鸢鸢待他,是何情谊?” 陆澭打断魏姚道。 魏姚如实答:“是朋友,亦是知己。” 陆澭眼神沉了沉,道:“此人一身正气,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鸢鸢对他就无半点男女之情?” 魏姚拧眉正色道:“我与卢子矜无关男女情爱。” 陆澭脸色顿时舒展开,勾唇道:“那便不必解释。” “五年光阴,人非草木,岂能尽是算计,本王倒是要感谢他,在那些年对鸢鸢真心以待,否则,鸢鸢这些年过的该有多苦啊。” 魏姚猛地抬眸错愕震惊的望向陆澭。 她不愿意骗他,遂将一切如实以告,也做好了他会因此怀疑她的准备,可他的第一反应竟不是怀疑她,而是...心疼? 他在,心疼她? 那一瞬,魏姚心口发热,眼眶隐隐泛红。 她孤身一人在世,即便再苦再痛,她也不敢落泪。 无人心疼,也不必落泪。 可此时此刻陆澭短短一番话竟莫名叫她心中生出几分委屈来。 在陆澭看过来时,魏姚慌忙转过头,虽极力维持面上平静,可心中却久久难平。 可陆澭还是瞧见了她眼底一闪而逝的水光。 他张口想说什么,但还是咽了回去,良久后,才道:“如今你与他已是敌对,早晚会有刀剑相见的一天。” 而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魏姚自然明白的。 她微微垂眸,道:“若真要兵刃相向,至少,我不希望我们死在对方手里。” 陆澭面色一沉:“你不会死!” “至少,不会死在本王前面。” 魏姚又是一怔后,温声道:“多谢主上。” 自陆澭不许她同他道谢后,她已有许久不曾说过谢谢,可有时候,除了谢谢似乎又没有别的方式可以表达了。 对面的陆淮将这一幕俱收眼底,捏着茶杯的手青筋暴起。 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宠辱不惊,沉着冷静,他以为她是性情使然,可为何她却能在陆澭跟前红了眼眶! “王上。” 裴延闵端着酒杯上前,躬身道:“我敬王上一杯。” 陆淮压下心绪,端起酒与裴延闵共饮。 魏姚扫了眼对面的裴延闵,眼神微沉,旋即想起什么,不动声色看向百官席位。 陆澭第一时间便察觉到她的意图,道:“云国公府的席位在我们这侧。” 魏姚闻言侧首扫了眼。 她虽不知晓云国公府席位,但既是世子座位不会在后方,可一眼望去,并没有看到熟悉的面孔。 虽早有准备,但心中还是难掩失落。 魏姚正要收回视线时,与她相隔三个席位上的男子似是有所察觉,偏头望来。 四目相对那一瞬,魏姚犹被定身,瞳孔微震。 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可那双眼睛却极其熟悉! 不,也并非全如记忆中一般。 兄长看她永远都是笑意盈盈,温和宠溺的,可这双眼虽说不上冷漠,但也绝对无情。 大抵是魏姚的目光太过灼热,对方怔愣片刻,端起酒杯遥遥颔首。 温淡疏离,犹如陌生人。 就在男子收回视线时,陆澭察觉到魏姚的反常,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却只见到一张陌生的侧脸,他顿了顿,道:“怎么了?” 魏姚压制住心头剧烈的跳动,极力平静的端起酒盏,可送到嘴边的酒却因手指颤抖而溢洒出来。 陆澭皱了皱眉头,又抬眸望了眼,确认没有见到熟悉的面孔,才伸手握住魏姚颤抖的手腕,接过她的酒盏,凑近她轻声询问:“鸢鸢,看见什么了?” 这个姿态落在外人眼里很是亲昵。 魏姚却仿若未觉,缓缓看向陆澭,眼眶微微泛着红。 “我...许是看错了。” 看错了什么,陆澭自不必多问。 他只是眉头紧锁,颇有疑惑:“怎会看错?” 他与温昭年同窗几载,那张脸他不可能认不出来,他确认这满园之中没有温昭年,而鸢鸢比他更熟悉温昭年,是何原因,会叫她将人认错? 魏姚强行镇下心神,微微倾身靠近陆澭:“主上可知,当初我是如何认出苏姐姐?” 她鲜少主动靠近,香气萦绕在鼻尖,陆澭的身形陡然僵住,半晌才答:“不知。” “即便容颜不同,可一个人自小养成的气质仪态却很难变化,当初我一见到苏姐姐便觉熟悉。” 魏姚的指尖不自觉掐在手心:“以及那双眼睛...虽苏姐姐刻意隐藏,但我还是能从她看我的眼神里找到熟悉的感觉。” 陆澭明白了。 “所以,你方才看到了一双和温昭年相似的眼睛?” 魏姚轻轻点头:“但...他方才与我对视,不同于苏姐姐伪装的淡漠,那是全然不认识我才会有的眼神,伪装不来。” 可即便只是一双相似的眼睛,已能让她心绪大动,久久不宁。 陆澭静静看着魏姚几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别急,只要他在人世,就一定会找到的。” 顿了顿,他道:“不过若你当真觉得那双眼睛与温昭年相似,本王便去....” 话还未落,魏姚便惊恐的看向他:“不可!” 陆澭一愣,良久,察觉到魏姚的想法,气笑了,咬牙道:“你以为本王要如何?将眼睛挖来给你还是把人囚禁在狻猊府?” 魏姚:“.....” 他那话难道不像吗? 陆澭没好气的戳了戳她的额头:“本王是说,去唤那人近前一叙!” 魏姚抿唇,心虚的低下头。 虽如今知晓这人并非传言中嗜杀成性,但那些年留在心底的印象一时半刻难以尽数消除。 “魏鸢鸢,在你心里,本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第69章(2/4) 第69章(2/4) 陆澭似乎气不过,捏住她的手腕,凑近她咬牙问道。 魏姚睫羽飞快眨动几下,自不敢如实说,半晌憋出一句:“好人。” 陆澭唇角一抽:“这话你自己信吗?” 自然不信。 魏姚抬眸瞥他一眼,心虚之下被他紧逼追问,再见那双狡诈的狐狸眼,没来由的一恼,一把将他的手甩开,坐直身子:“大庭广众,主上自重。” 谁知陆澭不仅未抽身,反而又往前凑几分。 “哦?那鸢鸢的意思是若不在大庭广众之下,便可不自重?” 魏姚被他的强词夺理惊住了。 她不敢置信的偏过头,咬牙低声道:“主上的戏演过了!” 陆澭挑眉:“行。” 他缓缓坐回去,端起酒盏,都难掩唇角的笑意。 魏姚实在不知他如何突然来的好心情,没好气瞪了他一眼,旋即想起什么,又面色微正,低声道:“那你...可能将他请来?” 许是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她这次没有喊主上。 陆澭眼底笑意更浓,慢条斯理放下酒盏,唇角一弯:“那你求我。” 魏姚瞪大眼。 这人怎么愈发像泼皮无赖? 在那双水光流连的狐狸眼的注视下,桌下,魏姚一脚踢了过去,咬牙:“主上想要我如何求?” 这一脚恰好踢在陆澭的脚踝,他痛的龇牙:“魏鸢鸢!你真是原形毕露了!” 还不等魏姚回答,他神情一改,眸光流转,再次握住魏姚的手,在魏姚有所动作前轻声道:“有人在看。” 魏姚生生止住甩开他的冲动。 下一瞬,陆澭得寸进尺,逼近她语调涟漪而辗转:“只要鸢鸢愿意,那自然是怎么求,我都无有不应的。” 虽然知道他是在做戏给旁人看,但这样一张脸说着这样的情话,仍是叫魏姚心神恍惚了一瞬。 她竟不知,这人竟如此会蛊惑人心。 陆淮将魏姚所有神态尽收眼底,心中戾气横生。 五年,整整五年,她在他面前永远都是温柔和气,事事以他为先,他一直以为她性情如此,可原来,她也有这样情绪外露,露出女儿家娇态的时候! 为何在他面前连这些都要伪装! “砰!” 陆淮重重将酒盏搁在桌上,酒水洒在手背却仿若未觉,更没有注意到裴蓉的眼神愈发冷冽。 陆澭听见这一声响,笑意更甚。 魏姚虽耳力不如他但也有所察觉,正要抬头又一道声音传来。 “砰。” 一声轻响,酒盏落地,却被淹没在歌舞之中。 “噗!” 满园暗香中掺和着丝丝血腥味,太监阴柔的惊叫破了音:“陛下!” 所有人被这道声音吸引了目光,抬头望去,只见小皇帝手中酒盏自台阶上滚落,唇角和衣襟上是鲜红的血迹,红色地毯之上已铺撒着点点暗沉。 变故突生,歌舞骤停,瞬息死寂后,满园文武惊立而起:“陛下!” 二王亦不例外。 陆澭魏姚几乎同时站了身,在小皇帝倒在太监怀里时,二人沉色看向陆淮。 却见同样站起身的陆淮脸上弥漫着古怪和诧异,亦朝二人望来。 惊呼嘈杂声中,几道目光相撞,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质疑。 顷刻之间,众人神色变换莫测。 旋即,他们同时看向惊愕之后,迅速离席走向小皇帝的英王。 小皇帝是在与英王共饮之后中的毒。 可所有人的猜疑才刚刚升起,英王脚步一顿,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太监本就惊疑未定,见此情景更是吓得脸色苍白:“摄政王!” 赵锴的侍卫箭步跃上前,将昏迷倒下的赵锴接住,冷脸看向文武百官,目光在二王身上一扫而过,沉声道:“来人,封锁百花园!” 文武百官的酒醒了大半,迟钝些的还未回过神来,脑子灵活的目光已经在陆澭陆淮之间流转。 小皇帝英王同时中毒,最有可能的只能是这二人。 但凡是有意外,文凭无据也不能锁定嫌疑,只能先将在场所有人控制起来。 “宣太医!” “所有人不得离开百花园百步!” 侍卫吩咐完,看了眼二王才将赵锴抱回侧间,小皇帝亦被宫侍带进了屏风之后。 文武百官纷纷看向二王。 别说英王陛下不省人事,便是好端端坐在这,这二位想走,也没人能留得住他们。 可在一众视线注视下,二王却先后坐了回去,心思活络的自然很快就想明白其中关窍。 摄政王与陛下同时出事,最得力的可不就这二人,谁此时离席,难掩心虚之意,而即便大昭即将易主已是不可更改的事实,可只要陛下在位一天,便仍是君。 弑君的名头,可不好背。 即便是张狂如狻猊王,也不会非要在这种时候强行离席。 太医很快便到了,满园一时间落针可闻。 魏姚神情莫测的看了眼屏风后,心头隐隐感觉不安。 她了解陆淮,他方才神情不似作假。 可是...不是他,还能是谁? 亦或者,如今的陆淮比以往心思更加深沉,将她都骗了过去? 裴延闵不知何时走到了陆淮席位旁,目光若有若无在陆澭和魏姚之间流转,低声道:“王上,会是魏姑娘吗?” 魏姚跟在陆淮身边五年,陆淮对她必然是了解的,今日这番变故是否是她的手笔,陆淮应是最清楚的。 陆淮眼神沉着,许久才道:“不论是与不是,与我们计划并无阻碍。” 反倒可加利用。 他一直以为他是了解她的,可如今种种却让他明白,他所了解的她,都是她想让她看到的。 或许也可以说他了解的只是在风淮府五年的魏鸢,而非渝城魏姚。 所以他如今竟也无法确定,这是否是她所为。 “一应可布置妥当?” 陆淮的视线掠过陆澭身后的空席位。 半个时辰前,卢坚离席,季扶蝉也随后不见了。 他们对他早有防备。 “皇城都已布防。” 裴延闵接着给陆淮斟酒的功夫,低声道:“几处宫门也已经换上我们的人,如今这半朝文武都拥护王上,剩下的不是保持中立便是拥护陛下,还有些不值得拉拢的。” 总而言之,在裴家的运作下,这满朝文武,没有陆澭的人。 这一战,他们必须赢! “不过不管是谁的手笔,倒是如我们所愿了。”裴延闵轻笑道。 他们今日的目的本就是要将狻猊王困在宫中,而今英王小皇帝中了毒,不用他们出手,便将狻猊王理所当然的留在了百花园。 “莫要轻敌。” 陆淮皱眉道。 不论是陆澭还是魏姚,都绝非坐以待毙之人。 他们不可能不知道今日这场寿宴会不太平,必然也是早做了打算的。 只是如今还不知他们到底有什么后手。 “是。” 裴延闵低声道。 他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而今这宫里宫外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只要狻猊王敢来,他就有把握让他有来无回! “不知眼下桦树岭如何了。” 话音刚落,空中炸开一道信号。 裴延闵抬眸看了眼,面色阴沉:“开始了。” 他轻飘飘扫了眼对面,眼底闪过一丝杀气。 多年前,先皇不应裴家为他请字,却转头给温无漾赐下‘昭’字,原本多给他赐字又何妨,可先皇偏偏不愿。 他明白,这是先皇想昭示对魏温两家的殊荣和恩宠。 裴家低魏温一头,亦令他颜面扫地,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沦为京都的笑柄。 去岁,裴家先去溧阳,可狻猊王却毫不犹豫的拒绝与裴家联姻。 他们一个二个都瞧不上裴家,如今他便要让他们看看,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魏姚,陆澭,他要他们与温无漾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不过他们怕是没有温无漾的气运好,死了五年还有人冒死去寻回他的尸骨安葬。 第69章(3/4) 第69章(3/4) 云国公扫了眼园内文武,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云国公夫人注意到,低声询问:“老爷在忧心何事?” 云国公面色沉着看了眼身后的儿女。 云国公夫人眼眸微敛,双手不自觉的握紧。 大公子云琅出声询问:“父亲可是有何吩咐?” 云庭亦疑惑抬眸。 “一会儿不管发生何事保护好弟弟...和妹妹们。” 云国公神情郑重道:“也保护好自己。” 云琅下意识看向云庭。 父亲想说的应是让他保护好弟弟。 弟弟自出生后便身子不好,一直在祖宅养病,五年前回京又遇上兵乱九死一生,这些年受了不少的苦,父亲偏爱些也是常理。 云琅遂点头应下:“是,父亲,我会保护好弟弟妹妹。” 后头,云三公子云澜冷冷哼了声。 云琅真是蠢的无可救药,国公府只有云庭一个嫡出,若他不回来,世子本该落到他的头上,可云庭一回来,不仅夺了他的世子之位,还分走了父亲的宠爱,如今国公府谁不知最得父亲看重的不再是大公子,而是世子云庭。 云庭回府,云琅的地位一落千丈。 可他不仅不记恨,反倒处处维护云庭! 实在不知他是真善还是真蠢。 云庭听见那声冷哼,微微侧眸瞥了眼。 他自然知道府中有谁不喜欢他,只是这都与他无关。 “若真有事,大哥不必顾及我,保护好自己才是。” 云庭低声朝云琅道:“我身边有护卫,他们会护我周全的。” 整个国公府,只有云琅云庭身边的护卫是国公爷亲自选的,自然都是顶顶好的。 云琅自也明白云澜的不满,放低声音同云庭道:“三弟心直口快,二弟莫放在心上。” 云澜常明里暗里提醒他是二弟抢了他的世子之位,可却忘了国公府只有二弟一位嫡子,他们都是庶出,这世子之位本该就是二弟的。 不属于他的东西,他从不觊觎。 反倒是二弟自小养在祖宅,病痛缠身,过了十几年的苦日子,而因二弟不在京都,他便占了府中本该给二弟的供养和规制,他白享了十几年优待,而今二弟回来了,他自然应该将属于二弟的还给他。 云庭看他片刻,轻笑着摇了摇头。 “二弟笑什么?” “我笑大哥怎如此无私。” 云庭淡声道:“三弟那些话说的不错,若我不回来,大哥才是国公府世子,可大哥不仅不计较,反倒对我坦诚以待,这份心真是与圣人无异,要换作是我呀,即便不为难,也懒得搭理。” 云澜听了这话,忍不住道:“有些人就是不知好歹!得了便宜还卖乖。” 换作旁人早该感恩戴德,可偏偏云庭不。 他一惯的随心所欲,看似重规矩,可其实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他就没从那张嘴里听过几句好话,回京不过五年将这京都各大家的人几乎得罪了个遍。 昨日还差点因此遭了算计。 要他说,那些人真真是没用,这么多年竟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都对付不了。 “三弟,莫要胡言。” 云琅侧首低声道。 云澜冷哼一声,偏过头去。 云庭却道:“三弟也没说错,大哥,你其实不用对我这么好。” 云琅仿佛不觉得云庭的话有多不好听,也不觉得他是在嘲讽他,只正色看向云庭,道:“你既唤我一声大哥,我自该护你。” 在他看来,二弟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嘴上厉害些并无什么不妥。 随后想到什么,云琅的眼神沉了下来。 那林国公府的世子才是真的讨人嫌,二弟不过是说他行为放荡,花天酒地,又没说错,他竟敢如此算计二弟! 断他一条腿,都是轻的。 云庭闻言愣了愣后,不再多言。 大哥性情太过温和良善,好像不论他如何说他都不会生气,他有时候也很好奇,大哥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云庭随意看了眼林国公府的席位,原本属于世子的席位上坐着的却是府中其他郎君。 他还没来得及报复,算计他的人昨夜就被套了麻袋,打断了腿,说是几个月下不来床。 他今日一早便试探过父亲,父亲没有否认。 虽然堂堂云国公给一个小辈套麻袋有些不地道,但是真解气啊。 有这样一位父亲,是他的福气。 旋即,他又想到什么,看向首席。 他并不认识那位魏姑娘,可她方才为何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好似...认识他。 随后,云庭陷入了沉思。 另一边,魏姚也看见了空中的信号,皱眉道:“是风淮军,桦树林的方向。” 陆澭眼神微紧,勾唇:“看来,又想到一起去了。” 就在这时,空中又炸开一道信号。 裴延闵沉声道:“是松林的方向。” 陆淮脸色沉着的看向陆澭,恰陆澭也朝他看来。 视线相对,陆澭端起酒盏遥遥朝他举了举。 陆淮眼底浮现一丝冷光,他在挑衅他。 今日即便陛下和英王不中毒,他也会想办法将陆澭和季扶蝉困在这里。 没有陆澭和季扶蝉,狻猊军中只剩谢观明与柳羡风,是他袭击桦树岭最好的时机! 但眼下看来陆澭和他想到一处去了,他亦想趁机占了松林,断了他风淮军进京的路。 既然如此,倒也没有什么好掩饰的了。 陆淮缓缓端起酒盏回敬。 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园中文武百官自也都不是傻的,那两道信号意味着什么,众人心知肚明。 眼下只看谁更胜一筹了。 这大昭之主,要换了。 众臣面色沉凝,各有思索。 魏姚将文武百官的反应看在眼里,低声道:“有裴家相助,恐怕大半朝文武都已是陆淮的人。” 魏姚两家没落,裴家便是第一世家,有他们在朝中运作,陆淮如今可谓是占尽天时地利。 “主上当初为何拒绝联姻?” 若陆澭答应联姻,几乎是胜券在握的。 陆澭挑眉:“若本王不拒绝,鸢鸢此时怕是在绞尽脑汁对付本王吧。” 魏姚:“......” 魏姚缓缓挪开视线。 的确,若裴家未与陆淮联姻,便不会后来那些算计,她的身份也没有暴露,她便仍旧会扶持陆淮,想尽办法对付陆澭,助陆淮登临帝位。 “况且本王想要什么,还靠联姻不成?” 陆澭顿了顿,看向魏姚:“不过,若是与魏家联姻,本王倒是乐意的。” 这话说的可谓是直白得紧。 魏姚眉角微跳了跳,侧首看向陆澭。 他最近怎常用这种方式来逗她,还时不时说些令人误解的话,有些时候她都差点要认为他真对她动了心细。 可下一瞬看见那双狐狸眼,她便又觉得这人嘴里没一句实话。 “主上还是想想眼下该怎么破局吧。” 魏姚不轻不重瞥他一眼,道:“不管是不是陆淮动的手,眼下局势对他都是有利的,若我没有猜错,此时宫门恐怕已经被陆淮掌控了。” 陆澭还未开口,季扶蝉便回来了。 他倾身朝陆澭附耳低语了几句。 陆澭听罢,脸色渐渐沉了下来:“鸢鸢又猜对了,如今所有宫门都是陆淮的人。” 这个结果在魏姚意料之中,但她的心还是止不住的往下沉。 “我也是方才观文武百官的反应才猜到的。” 先前她不是没想过裴家会为陆淮拉拢势力,只是没想到投靠陆淮的人会如此多,且就连禁军都被收买了。 魏姚又看了眼势在必得的裴延闵,低声道:“看来今日很难走出宫门了。” 兄长与裴延闵素无交集,若实在要算,唯一能关联的便是先皇的赐字,裴延明若真是因此对兄长下手,足以说明此人心胸狭窄,小气至极,那么因裴蓉只故,裴延闵就绝不会放过她。 而他对拒绝与裴家联姻的陆澭必然也会怀恨在心。 今日她与陆澭都在这里,裴延闵怕是要用尽一切手段对付她和陆澭。 真真是小人难得罪。 “主上,我们的人多数被挡在了宫门外。” 第69章(4/4) 第69章(4/4) 季扶蝉沉声道:“只有少部分是在宫门未关时潜伏进来的。” “有多少人。”陆澭。 “九个。” 陆澭顿了顿,看向魏姚:“鸢鸢,本王的谋士,可还有办法救救本王?” 魏姚没好气的瞪他:“都什么时候了,还油腔滑调。” “陆淮既然早有准备,这宫中已不知埋伏了多少人,我手无缚鸡之力,救不了狻猊王。” 陆澭却不见丝毫忧色,挑眉道:“如此,那鸢鸢便陪本王生死由命吧。” “那就生死由命。” 魏姚淡淡望着他道。 季扶蝉来回看了眼二人,转头看向楼雪雁,楼雪雁朝他耸耸肩,摊了摊手。 生死由命就生死由命吧。 季扶蝉默默挪开视线。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倒成了最不淡然的那一个。 就在这时,有宫女给楼雪雁斟酒,不慎打湿了她的衣裙,宫女慌忙跪下请罪:“姑娘恕罪。” 楼雪雁轻轻拍了拍衣裙,伸手将宫女拉起来,示意她无事。 宫女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好像不能说话,忙道:“奴婢带姑娘去换身衣裳?” 裙子湿了一大片,瞧着却是不雅,楼雪雁没多想,点了点头。 季扶蝉盯着楼雪雁离开的背影欲言又止。 陆澭这时突然开口:“不放心就去吧。” “应当没有危险。”魏姚。 陆澭季扶蝉同时看向她,季扶蝉道:“姑娘知道是有人故意引楼姑娘离席?” 魏姚状似无意般扫了眼陆淮身后。 “故人罢了。” 陆澭季扶蝉顺着她的视线望了眼,发现与卢坚同坐的少年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楼姑娘的故人?” 季扶蝉下意识问:“他是谁?” 陆澭难得见他对什么如此好奇,摇了摇头。 男儿大了不中留啊。 魏姚:“他名唤陆灼,是风淮府中的一个小统领。” 陆澭:“哦?拥有国姓的小统领?” 季扶蝉微微皱了皱眉。 魏姚默了默,尽量委婉道:“是老王爷遗落在民间的儿子。” “那不就是外室子?” 陆澭抬眸看了眼季扶蝉:“还杵着作甚,等着看人家故人重逢?” 魏姚道:“他不会伤害雪雁,但如今阵营不同身份有别,还是得多留心些,你跟着比较放心。” 季扶蝉这才点头:“是。” 陆澭看了眼背影匆忙的人,啧了声:“孩子大了不中留啊。” 魏姚:“.....” “若我没记错,主上只比季小将军大几岁。” 听他这口气倒像是位操心的老父亲。 “长兄如父啊。” 陆澭坦然道:“虽然本王心底里当远安是亲人,但外头不知道啊,鸢鸢你说,本王要不要弄个什么仪式,好叫外界晓得远安是本王义弟,不然,那陆灼好歹也是老王爷的骨血,身份上不能输啊。” 魏姚:“.......主上思虑的倒是周全。” “本王一向周全。” “那主上不如先想想我们要如何周全的回去?”魏姚。 陆澭正要开口,屏风后传来了动静。 “陛下与摄政王中的毒颇为刁钻,解毒需要些时辰,请诸位耐心等待。”太监扬声道。 园中寂静一瞬,陆淮淡声开口:“如此,在陛下与摄政王未醒之前,还请诸位留在此处,不要随意走动。” 魏姚陆澭对视一眼。 这是打定主意要将他们困在这里了。 第70章 第70章 园中寂静一瞬,随后,文武百官的视线有意无意落在陆澭身上。 此时风淮王出来主持大局,不知狻猊王会是何反应。 可半晌却只见那狻猊王脸上挂着笑意同身边的女子温柔说着什么,也不知是不反对风淮王的话,还是根本没将风淮王放在眼里。 更多人更相信后者。 不过,温柔? 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能用这两个字形容这位。 云国公也随着众人朝左首望去。 只不同的是旁人多看的是陆澭,而他却是借机将目光锁定在魏姚身上。 云国公夫人眉头微蹙,眼底隐有担忧。 这些日子,有裴家在京都暗中运作,朝堂中少说半数官员都投靠了风淮王,包括老爷。 可这狻猊王瞧着也非池中之物,不到最后,鹿死谁手还未可知,若狻猊王赢了,那云国公府怕是也要跟着遭殃。 她其实一直不太明白,老爷从前向来只明哲保身,为何这次要站队风淮王。 大约是察觉到诸多目光,陆澭抬头随意扫了眼,轻笑道:“都看本王作甚,风淮王既发了话,谁还想走不成?”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又道:“亦或者说,谁能走得掉?” 这话一出,满园皆惊。 有官员忍不住出声:“狻猊王这话何意?” 陆澭看向陆淮,意味深长道:“这位大人不如问问风淮王?” 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陆淮。 有神情淡然的知情者,也有疑惑不解者。 “今日百官进宫为陛下贺寿,不知宫门为何会换上风淮王的人?” 陆澭若有所思道:“不知风淮王是何时收买的禁军?” 这话便叫人耐人寻味了。 收买禁军,意味着造反。 虽然大昭易主是迟早的事,可这明面上总该过得去才是。 大张旗鼓的造反,民心怕是难定。 裴延闵眉头微皱了皱。 他竟这么快便察觉到了? 陆淮淡声道:“陛下与摄政王中毒,宫中无人主事,为防逆贼逃脱,本王封锁宫门有何错?” 说罢,扫了眼众臣:“抓住逆贼前,谁若出宫,格杀勿论!” 文武百官霎时噤声。 管风淮王今日行径有没有名,放眼这满园唯有狻猊王能同风淮王抗衡,除了狻猊王旁人哪敢多言半句,左不过是多被困在宫中些时候而已。 保命要紧。 “逆贼?” 陆澭:“不知风淮王口中的逆贼是何人?” 陆淮对上他的视线,意有所指道:“能让陛下与摄政王同时中毒的人,自不是寻常人,本王记得,季小将军似乎离开过,而就在前不久,季小将军与那位女将先后离席,不知去了何处。” 文武百官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陆澭身后二人皆不见了踪影。 陆澭面不改色的抬眸扫了眼陆淮:“风淮王的意思,是本王下的毒?” 裴延闵开口道:“谁人不知季小将军乃是狻猊王身边第一高手,偷偷在酒里下点什么毒,不难。” “卢副将也离过席。”魏姚突然淡声道。 “风淮王可莫要贼喊捉贼才好。” 满园顷刻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流转,神情各异。 这修罗场,终究还是来了。 只是看如今这情形,这魏姑娘似乎对风淮王并无旧情啊。 “魏姑娘这话是为何意?”陆淮盯着魏姚好半晌,才压下心中郁气道。 从来都是她帮他对付陆澭,可这一次,她为了帮陆澭,竟不惜栽赃他。 魏姚未答,只侧眸看向陆澭。 陆澭一双狐狸眼轻轻眨了眨,会意后笑意潋滟,扬声道。 “风淮王既能封锁宫门,必然是已经控制了禁军,且又有裴家相助,想在宫中下毒岂不是轻而易举?再者,陛下与摄政王此时中毒,难道风淮王不是最大的受益者?” 陆淮眼神微紧,冷冷盯着陆澭。 裴庾这时开口道:“狻猊王手眼通天,也难逃脱嫌疑吧,况且,要说受益,难道这不是狻猊王想要的?” 陆澭眸中笑意不减,手中的杯子却突然脱手而去,在所有人还未反应过来时,正正击在裴庾脸上,裴庾一声痛呼,鲜血顺着手指流下,痛的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只怒不可遏瞪着陆澭。 “你....” “本王与风淮王说话,何时轮到你插嘴?” 文武百官顿时面色各异。 自狻猊王出现便一直笑意盈盈的,竟叫他们一时忘了这位可怖的名声,心中都不由庆幸好在他们没有随意插嘴,否则现在遭殃的怕就是自己了。 陆澭仿若没看见众人神态各异,云淡风轻朝陆淮道:“管好你的狗。” “否则,下一次可就没命叫唤了。” 陆淮捏紧拳,横了眼裴庾,才出声道:“狻猊王莫要太过张狂!” 陆澭像是听见什么笑话般,道:“风淮王如今已控制整个皇宫,不知哪来的资格说本王那个张狂?” “不过狗叫虽然难听,但却也提醒了本王,本王在此之前从未进过京都,也无部将在京都谋士为本王筹谋,因此至今在朝中并无任何势力,更遑论将毒药带进宫中,避开摄政王的耳目给陛下与摄政王下毒,在座眼下有这样本事的除了风淮王,怕是没人能做到吧。” 这话说的不假。 狻猊王名声不好听,又无人尽心为他拉拢,如今这朝堂大半官员都已为风淮王所用,若说谁更有可能给陛下与摄政王下毒,的确是风淮王。 “再说,本王还不屑这些招数,亦从未敢做不敢当,反正本王的名声已是众所周知,也不差这一桩,且若真是本王所为,本王难道不该做好万全的准备,为何要让自己落于下风?” 陆澭停顿片刻:“反倒是风淮王,准备的这么周全,莫不就是为了栽赃给本王?” 众臣听到这里对今日之事都不免有了计较。 正如狻猊王所言,他做事向来张狂,更不可能自己挖坑埋自己,毕竟如今这皇宫可都在风淮王掌控之中,他这种情况下给陛下与摄政王下毒,不等于将把柄递给风淮王么? 不管怎么想,这么做对他都没有半分好处。 狻猊王只是行事诡异,又不是傻。 陆淮冷笑:“竟不知狻猊王如此巧舌如簧。” “欸,只许你栽赃本王,不许本王为自己辩解?” 陆澭想到什么,看向身侧的女子,笑着道:“若是以前,便是给本王泼些脏水本王倒也懒得辩解,但现在不一样了,想必诸位都知晓,魏姑娘乃魏温两家之后,魏温两家皆是大昭良臣,世代清名,如今鸢鸢选择了本王,与本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本王自然不能让魏温两家受本王名声所累,所以为了鸢鸢,本王断不会再认下不该本王担的恶名。” “再者....” “魏温两家的家风众所周知,有魏家嫡女在旁盯着,本王可不敢再行差踏错,魏温两家血脉可不像某些家族一般,小肚鸡肠,如阴沟里的老鼠尽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陆澭最后几句话是看着裴延闵说的,说完似乎怕别人不知道他指的谁,还指名道姓:“裴大公子,你说是吧?” 魏姚不动声色瞥了眼陆澭。 她有理由怀疑他是在暗讽她。 毕竟那些年,她没少使诡计坑他。 裴延闵脸色顿时黑沉下来:“狻猊王这话是何意?” 陆澭眼底的笑意满满的淡了下来:“裴大公子做过什么,自己心里不清楚?” 魏姚突然意识到什么,眼神一沉,果然,下一刻便听陆澭道:“五年前,盘碣山,枫叶林,裴大公子,熟悉吗?” 裴延闵瞳孔微缩,片刻后,便恢复如常。 “我听不懂狻猊王在说什么。” 众臣也都颇为诧异,不懂陆澭突然提此处作甚。 这时,有人突然小声道。 “我记得,年前狻猊王曾去过盘碣山枫叶林,带回了温家少城主的尸骨。” 因声音太小,竟无人发现出自谁之口,不过也无人在意,只是经这一提醒,不少人也都想起了此事。 当时风淮王带了大军前去,动静闹的挺大,只是不知为何还是让狻猊王成功带走了温郎君的尸骨,听说已经将骨灰送回渝城安葬。 狻猊王此时特意点名裴大公子,难道,温郎君之死与裴家有关? 云国公听到这里眸光微紧,不轻不重的扫了眼裴家家主。 裴家家主始终安静坐着,从头到尾未发一言。 “本王曾在魏家进学,魏家于本王有恩,本王为报恩情为二老收敛尸骨,五年来亦苦寻温昭年与鸢鸢的下落,去岁,本王总算查到温昭年的埋骨之地,托奉安医仙为本王查找凶手,但却被裴家利用,挑明了鸢鸢的身份,污鸢鸢背叛风淮王,鸢鸢为保命才不得不冒险来溧阳,而梅医仙死前送回的最后一个消息便是裴大公子的名字。”陆澭顿了顿,继续道:“说到这里,本王还是不得不提一句,风淮王可真是...太过自以为是,不知哪来的脸竟想让魏温血脉,渝城郡主为妾。” 陆澭这番话惊起四座。 外界都传魏姚是因婚约才叛逃投奔陆澭,更有人说一开始魏姚便是陆澭派去陆淮身边的奸细,便是今日,也有不少人在暗中揣测,可谁也没想到,事实竟是如此。 魏姚也没想到。 她一心只在思索今日如何脱险,如何将陛下与摄政王中毒一事扣在陆淮头上,全然没想到在这种时候,陆澭竟会为她辩白。 裴延闵脸色一片暗沉:“狻猊王说话可要讲究证据!” “证据?梅医仙之死不就是最好的证据?” 陆澭冷声道:“若裴大公子还想要证据,也成,五年前秋月裴大公子带人出城在枫叶林截杀温昭年,动静可算不得小,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本王不信这满京都寻不到一个目击者。” “本王今日进宫前已全城张贴告示,若能提供五年前裴大公子出过城的证据,赏金千两,裴大公子以为,重赏之下,可还堵得住百姓的嘴?” 这番话掷地有声,绝非信口拈来! 文武百官皆怔愣的看向裴延闵。 当年只闻温家少城主死于兵乱,却并不知死在何地,又葬身谁人之手,原来竟是裴家做的? 裴延闵脸色惨白了一瞬,不敢置信般盯着陆澭。 他竟敢满城悬赏! 他不过在魏家五载,为何会如此尽心查找温无漾之死,且他们不是向来不合吗! 裴家家主脸上终于有了变化,目光淡淡扫了眼裴延闵。 裴延闵察觉到,敛住心神,面色渐渐恢复了平静。 他当年是夜里出城,守城的是裴家的人,便是全城悬赏,也不可能有人能提供线索。 一片死寂中,有人诧异出声:“可是...裴大公子和温少城主素无交集,裴大公子为何要害温少城主?” 裴家主偏过头朝下首看去。 第二次了,是谁在煽风点火? 可一眼望去,一大片官员官眷,俱都是面色茫然,完全看不出是何人开口。 “问的好。” 陆澭扬声道:“温昭年与裴延闵确实毫无交集,可偏偏多年前,先皇为温昭年赐字,因恰逢本王子魏家,连带着也得了个字,而据本王所知,就在那前不久,裴家曾请圣上为裴大公子赐字?” “不知先皇为裴大公子赐了何字?” 满园俱静,众人默默望向陆澭。 当年那事动静不算小,京都谁人不知陛下不曾应允裴家,后来裴大公子的字还是裴家老太爷取的。 狻猊王真真是杀人诛心! 裴延闵刚平复的心绪顿时又起波澜,死死盯着陆澭。 陆澭看他这神情,挑眉道:“难道先皇竟没有给裴大公子赐字吗?呀,圣意难测,这可怪不到温昭年身上吧,况且,本王都没得到这‘昭’字,也不曾因此记恨温昭年啊,啧啧,要不怎么说,有人小肚鸡肠呢?” “也是可惜了温昭年,温家之后,才高八斗又弱不禁风,平白无故被人记恨遭此横祸,天妒英才啊。” 第71章 第71章 陆澭这一番话不留丝毫余地,整个园内一时间静若寒蝉。 裴家大公子翩翩君子,温润大度,是京都不少贵女抢破头想要嫁的如意郎君,如今被当众戳穿那层伪装,将心底的卑劣展示在人前,无数道复杂莫测的目光便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温少城主虽从未来过京都,但他的名字世人并不陌生。 那是魏温两家倾尽阖府之力供养出来的嫡子,在福堆堆里养大的金疙瘩,即便生来体弱,媒婆也能踏破两家门槛,魏温两家还在时,若只论身份,能与他般配的也就只有皇家血脉了。 只是在继宫中各王府派人上门试探后,他亲口对外宣称已有心上人,这才让众人歇了心思。 只是至今无人知晓,他那位心上人是何人。 如果他还在世,这第一公子哪里轮得到裴延闵。 可如今却被告知这样一位天子骄子竟是被裴延闵害死了,这多少让人有些猝不及防,也另在座许多贵女队裴延闵的印象急剧下降。 虽说她们不曾见过那位温少城主,但裴延闵因此事记恨在心,趁人之危,已是毁了他在她们心中的完美形象。 这事若旁人来说,她们定会以为是栽赃陷害,可是狻猊王...说的直白些,裴大公子怕是还不值得这位构陷。 裴延闵自是感觉到了众人的变化,脸色已经黑到没法看了,这件事他自认做的隐晦,至今无人察觉,包括陆淮。 他清楚陆淮心中还有魏姚,所以这件事即便陆淮有所怀疑,他也会撇清关系,绝对不会承认,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今日陆澭竟会当众将此事抖出来。 就在这时,陆淮突然出声道:“所以说到底,狻猊王并无实证。” 裴延闵身形微僵,转头看了眼陆淮。 陆淮面色如常,似乎并未因此事与他生出嫌隙,这不由让裴延闵心中微定了几分。 陆澭轻笑着看着裴延闵道:“风淮王所言甚是,不过...本王既已认定,此仇便是记下了。” 言下之意是,他认定是裴延闵所为,有没有证据他都会报此仇。 魏姚看了陆淮片刻,视线微垂。 果然如她所料,即便陆淮知情,他也会率先为大局考量,不会为她与裴家为敌,至少现在不会。 她突然有些好奇,在上一世,她死之后到底是谁赢了。 陆淮与裴家又是什么样的结局。 想到这里,她转头看向陆澭。 他呢,他最后得偿所愿了吗? 陆澭转头,撞进一双疑惑复杂的眼眸,他微微一怔:“在想什么?”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那一瞬她看的不是他,而是在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 魏姚轻轻摇头,道:“谢谢。” 只是,他是临时起意,还有早有计划? 即便她此事心中诸多疑惑,但也明白是后者。 若临时起意,便不会再进宫前全城悬赏。 他素来不在乎名声,今日种种都只是在维护她。 他不愿她被人误会,背上污名。 而前世... 那杯毒酒,代表着她是风淮军的叛徒。 她的死不仅是陆淮选择了裴家,还是陆淮给整个风淮军的交代。 望着眼前这个曾经与之为敌的人,魏姚心头涌起一股热意。 那一切她习以为常的权衡利弊在他这里好像都不存在。 陆澭似乎察觉到什么,轻轻握住她的手,正色道:“放心,本王会让裴家付出代价。” 魏姚这一次没有挣扎。 她轻轻垂目,看着自己的手被他紧紧包裹在手心,就好像,他将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之内。 乱世之后,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感到心安。 陆淮看见紧握在一起的双手,面上不显,却几乎快要捏碎手中的茶盏。 原来,她也会这样依赖一个人。 只是那个人,不是他。 余光瞥见裴延闵,陆淮眼底闪过一丝暗沉;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可如今还并非翻脸的时候。 他还需要裴家。 有陆淮开口解围,众人各自收回了视线。 在场都不是蠢人,即便对裴延闵的印象大打折扣,面上都不会表现半分。 只是气氛到底还是变得古怪起来。 可陆澭却又开口道:“裴家之事暂了,那么请问风淮王,打算将本王扣押到何时?” 陆淮:“本王只是要查清下毒之人,何来扣押一说?” 陆澭视线环绕一圈,笑的意味不明。 “是吗?” “可本王还是认为,在场除了风淮王,再无人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只是,风淮王这戏只做一半不知是何道理,说好听了是沉得住气,说的不好听就是胆子不够,若换作是本王,直接将这里围了取你项上人头便是。” “毕竟有些机会,错过了可就没有了。” 陆淮盯着那双笑眼,面色渐渐冷了下来,电光火石间,他脑海里迅速闪过一个念头。 陆澭在拖延时间! 怪不得方才他会突然提及温昭年,原来只是在拖延时间! 陆淮眼神一紧,当机立断道:“狻猊王的提议不错,不过狻猊王可莫要混淆视听,本王今日只为捉拿逆贼。” “来人,狻猊王给陛下与摄政王下毒,立刻将其缉拿,生死不论!” 不论他此刻是不是激他,都等不得了。 陆澭闻言脸上笑意更甚:“如此,还有几分王者风范。” 陆淮命令一出,百花园立刻便被团团围住。 有一人大步而来,他手握长刀,进来时目光朝魏姚的方向斜视,狂悖而嚣张。 魏姚面色淡然迎向他的视线,而后落在他腰间的令牌上。 那是属于鸽影卫统领的腰牌。 鸽影卫还是落到了他的手上,不知赫连秋与伏鲮怎么样了。 不过眼下,该怎么脱困才是最紧要的。 李鹊出现在了这里,足以可见陆淮是做了十全准备的。 魏姚转头看向陆澭,小声道:“主上,小心此人。” 眼下季小将军和雪雁都不在,也不知他一人可能应付。 陆澭安抚般握了握她的手,道:“安心。” 言罢,他微微抬手。 顷刻间,数十道身影从暗处现身,挡在二人周围。 魏姚一怔,不是只进来了十多暗卫么,但她很快就明白了什么。 所以他方才一直在拖延时间! 怪不得突然那么多的话。 可是宫门被控,人是从何处进来的? 魏姚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动声色的看了眼屏风后。 ‘陛下贪玩,对政务不上心,而今年岁都还会从西侧宫墙狗洞溜出宫去,实难当大任,不堪一国之君,若非如此,本王也不会来见狻猊王’ 原来如此。 李鹊转头看向护在陆澭魏姚身前的一众暗卫,手握在刀柄之上,唇角微弯:“昔日交战,有人拖了后腿,才叫魏姑娘的人逃了出去,今日再战,也好让魏姑娘看看如今的鸽影卫。” 魏姚没想到这种时候李鹊竟然针对的是她。 她思索片刻,隐约明白了什么。 鸽影卫曾由创立,一朝天子一朝臣,而今他是鸽影卫的统领,难免被人拿出来做比较,对她抱有敌意倒也说的过去。 可魏姚能想明白,众人却是不解。 但这种时候自没人敢出声询问,正疑惑时,一道清冽的嗓音传来:“奇怪了,魏姑娘一介弱女子,这位大人怎似乎将魏姑娘视为劲敌?” 原本蓄势待发的战斗,因这一句询问生生停了下来。 众人不由捏了一把冷汗,是谁这么虎? 待看清开口的是何人后,众人面露恍然,是云世子啊,那不奇怪了。 这位胆大包天,放眼京都就没有他不敢得罪的人。 魏姚侧眸望了眼,恰好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眸,她努力平稳了心绪,在李鹊开口前,答道:“这位李大人乃是鸽影卫现任统领,而鸽影卫由我一手创立,只是没想到如今落到了李大人手中,李大人如此敌视我,许是想与我一较高下。” 但众人听明白了。 原来是权利之争啊。 随后,不少人反应过来又面露惊色,名声在外的鸽影卫竟是由魏姑娘创立? “听明白了。” 云庭若有所思:“原来是改朝换代,心中不服气啊。” 李鹊目光森冷的看向云庭,云庭仿佛感受不到危险,不解道:“怎么了,我说错了?” 众人眼角微抽:“.....” 也不知道这位云世子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云国公侧首轻斥:“不得胡言。” 旋即他朝陆淮拱手道:“犬子无状,还望王上海涵。” 陆淮微微颔首,看了眼李鹊。 云国公府虽不如裴家枝繁叶茂,但在京都也是说得上话的,将来占据京都,少不得有所依仗。 李鹊冷哼一声,转过头,眼底闪过一丝杀气,他盯着陆澭拔出了刀,喊道: “捉拿逆贼!” - 楼雪雁离席后,在宫女的带领下往长廊走去,走到一处亭廊时,她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看着宫女。 宫女道:“姑娘,就在前方。” 楼雪雁却盯着她不语,也不动。 那洞悉一切的眼神让宫女止不住的心慌,难道这位姑娘已经猜到了什么? 正在她茫然无措时,一道声音传来:“你先下去吧。” 宫女松了口气,朝来人行了一礼,恭敬退下。 楼雪雁看了眼来人,朝宫女比划一番,宫女意会道:“姑娘是要纸笔?” 楼雪雁颔首, 宫女看了眼来人,得到首肯后忙领命而去。 “姑娘稍后。” 宫女走后,二人静立望着对方。 从宫女打湿衣裙时,楼雪雁便猜到了。 百花园内需要用这样的方式引她相见的人并不多,而那时见他的座位空了,她便知晓是他引她前来。 “好久不见。” 陆灼盯着朝思暮想的姑娘,声音发涩。 楼雪雁微微颔首。 好久不见。 姑娘的神情坦然,好似与以往一样,可却又多几分疏离,而那几分疏离让陆灼的心一阵刺痛。 他张了张嘴,许久才出声:“你,不愿意同我说话?” 楼雪雁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陆灼面色一变,下意识上前一步:“你怎么了?” 几乎同时,楼雪雁往后退了一步。 见对方愣住,她比划着解释。 他们如今各奉一主,不适合走的太近,否则被人瞧见于他们都无益。 可陆灼看不懂。 他满眼焦急,不明白她为何突然不能开口说话。 幸得宫女很快端着笔墨回来,陆灼忙将纸张展开,将笔递到楼雪雁手中:“你告诉我,你怎突然不能说话?” ‘李鹊所伤,过些时日便好’ 陆灼神色一沉。 他知道那一战她去了,却不知李鹊竟伤她如此重。 ‘你引来前来,是为何事?’ ‘叛逃?’ 陆灼忙摇头,而后又道:“曾经想知道,如今都不重要了。” “我今日见你,只是想问...想问...” 楼雪雁静静等着,也不追问。 过了好半晌,才听陆灼道:“我想知道,你可想见我?” 楼雪雁目露疑惑之色。 他费尽心思引她来就为了问这一句? ‘我们如今道不同不为谋,相见不如不见’ 她承认她曾经将他视为朋友,可如今他们已注定背道而驰,并不适合再把酒言欢叙旧谊。 陆灼眼底划过一丝沉痛,低喃道:“道不同,不为谋...” 他紧紧盯着楼雪雁:“若我说...” 楼雪雁静静看着他。 陆灼看着那双坦然的双眼,心中酸涩难言。 她仍是记忆中的模样,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但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他还什么都来不及表达,便就这样与她背道而驰。 陆灼深吸一口气,他明白他们相见不易,若此时不说怕是这辈子都没机会开口了。 定下神后,陆灼一鼓作气道:“你可知,我心悦于你。” 楼雪雁闻言面露错愕,似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直到看见对方认真的神情,才后知后觉的明白了什么。 她轻轻摇头。 不知。 她一直将他当做朋友。 “那你现在知晓了,你...” 楼雪雁不等他说完,便低头写下:‘我一直将你当做朋友’ ‘只是朋友’ 陆灼身形僵住,呆滞的看着那几个字。 只是...朋友吗? 见他如此神情,楼雪雁思索片刻,飞快写道:‘不管我们曾经如何,现在,以后,我们都不会再有交集,就算有,也是战场上刀兵相见’ 少年情窦初开,年轻还尚轻,不会掩饰心绪,在第一次喜欢的人面前,理性也无法占据上风。 他盯着面前喜欢了许久的姑娘,眼眶渐渐泛了红。 楼雪雁面露无措的放下笔。 你别哭啊! 少年的两行泪潸然而下。 他倔强的盯着她,问:“如果你仍在风淮军,你可会喜欢我?” 楼雪雁刚从身上掏出一块帕子,听得这话她动作一顿,认真思索半晌,摇头。 不会。 姑娘坚决的态度让陆灼一颗心都凉透了。 眼泪更如决堤。 楼雪雁从不曾见他这样,难免有些手忙脚乱,急忙将帕子递给他,又写道。 ‘你别这样,被人瞧见还以为我欺负了你’ 陆灼伸手接过绣帕紧紧握在手心,却不去擦泪,带着某种执拗般问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楼雪雁没有想过。 她喜欢什么样的人... 她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一张俊美的面孔,那人银色铠甲,指间捏着一朵绒花抬头递给她,光晕照在他的身上,好像整个人都在发光。 鸽影卫的围困之下,那人手持长枪用洞悉一切的眼神望着她。 陆灼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凉透了的心仿若顷刻间又覆上一层冰霜,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 “你...有喜欢的人了?” 楼雪雁回神,眼底闪过几丝迷茫。 她方才为何会想到季小将军。 难道,这是喜欢? 对上少年沉痛的眼眸,楼雪雁心中一横,点头。 他们曾是朋友,她不愿伤他更深,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不如让他彻底死心。 见她承认的如此干脆利落,陆灼感觉心脏一阵绞痛。 他平复良久才艰难开口:“是谁?” 楼雪雁没再回答。 她自己都尚未看清,又如何回答他。 她盯着面前痛苦的少年,压下心软,面上带着几分疏离。 ‘我们注定形同陌路,你莫要执着,若没有旁的事,我便先走了’ 写完,放下笔便欲转身。 谁知刚走一步,身后的人便追上来从后方紧紧抱住她,在她要出手前,他带着哭腔祈求般道:“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而就在这时,楼雪雁对上了一双黝黑的双眸。 不知何时,将军立在了转角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楼雪雁心中顿感慌乱,她忙拉开陆灼的手,朝前方快步而去。 她步伐匆忙,甚至没有来得及回头看身后的人一眼。 陆灼被无情的推开,抬头时看见了刚刚消失在转角的一抹衣角。 银色... 今日满园中,只有一人穿这样颜色的衣裳。 是他! 银枪小将,季扶蝉。 陆灼捏紧拳,苦涩而无奈的笑了声。 是啊,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早在他们未曾蒙面时,她便对这个人生了好奇之心。 她自来慕强,而这样的年轻将军正是她所喜欢的。 输给这样的人似乎理所当然,可,真是不甘心啊。 - 季扶蝉听着身后的脚步声放慢了步伐。 楼雪雁很快就追上了他。 看着姑娘眼底露出的慌乱之色和着急的解释,他温声道:“你是想说,你与他只是朋友,并无男女之情。” 楼雪雁飞快点头。 谁知季扶蝉紧紧盯着她,而后俯身靠近她,意味不明道:“为何这么着急同我解释?” 楼雪雁怔住。 她怔怔的看着他,是啊,她方才为何那般慌乱,为何会怕他误会。 季扶蝉也不着急,安静而耐心地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面前的姑娘眼睛一亮,目光灼灼的看着他,她想说什么又无法开口,盯着面前的俊脸半晌后,她踮起脚尖在他侧脸上轻轻一吻。 一触即分。 季扶蝉整个人僵住。 他看着她瞳孔微震,心跳如雷,脸颊上被柔软触碰过的地方更是没来由的发烫。 楼雪雁见他眼神晦暗,后知后觉自己行为越界,但她并不后悔,只直愣愣的盯着他,眼底带着几分紧张。 季扶蝉明白,她在等他的答案。 他一直知晓她在这方面略有些迟钝,也无意逼迫,只是方才见她与旁人亲近,他压抑多时的情绪才不受控的外露,去逼她看清自己的心意。 直到她着急而坚定的吻了他的脸。 他心底的阴郁一扫而空。 突然,远处传来打斗声,季扶蝉神色一沉,一把握住楼雪雁的手,朝百花园急步而去。 楼雪雁望着二人紧握的双手,唇角微微扬起。 早在他们初次相见,他将花递给她时,她便想这么做了。 第72章 第72章 二人赶到时,百花园已经乱成了一团。 文武百官皆四散躲避,鸽影卫紧紧将陆澭魏姚围在了中间,狻猊数十暗卫护在二人身前,因人数上的差距,隐隐落了下风。 季扶蝉楼雪雁无法近身,只得从外攻敌。 陆澭一手牵着魏姚,一手握剑而战,魏姚被她护的稳稳当当,而就在此时,魏姚余光瞥见一道寒光。 陆淮的弓箭正对准陆澭,魏姚心中一惊,迅速抬起袖箭,同时挡在了陆澭身前。 箭在弦上,陆淮已来不及收力。 袖箭与弓箭几乎同时射出。 “鸢鸢!” 陆澭硬生生收剑,将魏姚拽至身侧,砍断了弓箭,也因此他的手臂上挨了李鹊一刀。 “主上!” 暗卫迅速上前挡下李鹊又一次进攻,陆澭好似感受不到手臂上的疼痛,盯着魏姚冷眸沉声道:“我说过,任何时候都无需你为我犯险!” 魏姚见他真动了气,沉默的挪开视线。 他是她的主上,她有护他的使命。 她不是不怕死,而是清楚陆澭绝对不能死,至少今天不能。 陆淮和裴家也绝对不能赢! 否则她死不瞑目。 魏姚曾在军营练过袖箭,极有准头,而陆淮大约是没有想到魏姚会对他下死手,看着那支袖箭朝他而来时,竟恍惚了一瞬,还是身边鸽影卫眼疾手快将他拉开。 但还是晚了一点,袖箭擦过了他的手臂。 陆淮缓缓看了眼手臂上的伤,眼底一片暗沉。 袖箭是朝他心脏来的。 她就这么想要他的命! 许久后,陆淮深吸一口气,咬牙下令:“格杀勿论!” 隔着人海,陆澭与陆淮的视线相交。 二王眼底皆带着极致的愤怒,缘由相似却又天差地别。 她竟为护他而对他痛下杀手! 陆淮再次搭起了弓箭,因力道过大,手臂上的鲜血不止。 他伤了她! 陆澭紧握手中的剑,眼底翻滚着浓烈的杀气。 二王对峙,气场过于骇人,百花园内被更加冷冽紧张的气氛笼罩。 文武百官躲在暗处偷偷的望着这一幕。 难道今日,便要分出胜负了么。 突然,只见魏姚抬手再次对准了陆淮。 工部的人只瞧了一眼,便知那支袖箭极其精巧,威力亦不同寻常,即便不会武功者也能轻易使用,更何况本就有些基础的魏姚。 方才那一箭已让人知其威力,陆淮身边的鸽影卫此时握紧刀紧张的盯着魏姚。 时间仿若在这一刻停滞。 陆澭魏姚并肩而立的画面,让三人曾令无数人遐想臆测的关系,在这一刻彻底有了定论。 云国公静静看到此时,不动声色往后退去,并朝云琅云庭使了个眼色。 兄弟二人见之,双双随父亲离开。 云庭还有些依依不舍的回头望了眼。 多好的热闹啊,还没瞧够呢。 父子三人走到无人的角落,云国公确认周遭无人,正色朝云琅道。 “立刻出宫,去办一件事。” 云琅一怔:“宫门已锁,眼下出不了宫。” 云国公将一枚令牌递给他:“拿着它。” 云琅立刻明白过来:“这是风淮王的令牌?” 他早知父亲投了风淮王。 “不知父亲要儿子出宫办何事?” 云国公示意他附耳过来,轻声吩咐了一句。 云琅闻言脸色大变,诧异道:“父亲这是...” “只管按我的吩咐去做。” 云国公神情严肃道。 云琅看着父亲郑重的神情,惊诧过后,努力的平复了下来,应下道:“是,儿子立刻去。” 云琅走出几步,云国公突然叫住他。 “阿琅。” 云琅回身,恭敬询问:“父亲还有何吩咐?” 云国公神情复杂的看他片刻后,道:“你可恨过父亲?” 云琅一惊后看了眼云庭,顿时明白过来,认真回道:“儿子从不曾。” 云国公也是知晓大儿子的性情,面露欣慰之色,道:“好孩子。” “做好今日这件事,一切或许便能结束了。” 云琅有些不解,但见父亲不欲多说,也就多问,颔首应下:“是。” 目送云琅离开,云国公才开口:“不好奇我让阿琅做何事?” 云庭收回视线,笑了笑:“父亲做事向来有章程,该告诉我的必然会明言。” 只是他不明白父亲既然不愿意让他知晓,为何将他一并唤了出来。 云国公也笑了笑,缓缓转头看着他。 这样的眼神云庭并不陌生。 这几年间,父亲常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有时候他能清晰感受到父亲在走神,有时候他还能感觉到父亲似乎是在透过他看其他人。 他不懂,也不问。 “从现在开始,不可离开为父半步。” 良久后,云国公正色道。 云庭不明所以的歪了歪头,但最终还是乖巧应下:“是。” 整个云国公府,不,应该说整个京都,能让云庭乖巧几分的唯有云国公夫妇。 父子二人言罢正欲往回走,却瞧见不远处有位贵女正往这边瞧。 目光直直落在云庭身上。 见云庭望去,贵女面露羞涩的收回了视线。 云国公不由看向云庭,却见云庭挑了挑眉,道:“有件事儿子心中始终不解。” “何事。” “儿子也老大不小了,为何父亲不仅阻止母亲为儿子张罗婚事,甚至还拒绝了所有上门提前的媒婆?”云庭目光灼灼看着云国公道。 云国公愣了愣后,又看了眼那位贵女的方向:“你喜欢?” 云庭摇头。 “那不就是了。” 云国公意味深长道:“你是老大不小了,可这性子还跟顽童似的,我怕人家姑娘嫁进来受苦。” 云庭:“.....” “有这么编排自己儿子的父亲么?” 云国公冷哼一声:“现在不就有了。” 云庭无言以对。 半晌后,云国公又道:“你若真想成婚,为父自会为你张罗。” 云庭沉思片刻后,摇头:“不想。” “若遇不到钟情之人,儿子宁愿不生不娶。” “那为何大哥的婚事也一拖再拖?” 云国公闻言眼底闪过一道暗光,良久才道:“世道太乱,说不准有了今日就没明日,何必连累人家姑娘。” 云庭闻言心中一沉,笑意也渐渐消散。 父亲到底在筹谋什么? “好了,别多想了。” 云国公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深沉道:“是祸是福,只看今朝了。” 说罢便抬脚离开,云庭只得压下心中疑惑,跟上云国公。 与此同时,百花园内的战局已变。 正在三人对峙之时,陆澭手中的剑微微发颤,身子几不可见的踉跄了下,魏姚察觉到后头也不回问道:“怎么了?” 陆澭眉头微蹙,不动声色的四下看了眼。 随后沉声道:“我的内力在消散。” 魏姚心中不由一沉。 她虽在武道上没有天赋,但也知晓陆澭这句话代表着什么。 内力不可能无缘无故消散,除非,着了道。 魏姚目光紧紧盯着陆淮。 见陆淮的手臂也微微晃了晃,心中便明白着道的不止陆澭。 “季小将军和雪雁如何?” 陆澭闻声朝二人的方向望去,声音愈发低沉:“也中招了。” “还有最先潜伏在园内的十几暗卫。” 魏姚明白了。 问题只能出在百花园内。 园内没有香炉,酒水饭菜都没有问题,还能通过什么方式下药。 电光火石间,魏姚脑海中浮现一个画面,她眸色一沉,道:“是舞女!” 百花园空气四散,便是下迷药也需要近距离方可得手,而靠近过他们的只有舞女,她记得舞女身上的香气很是浓郁。 魏姚微微皱了皱眉头。 陆淮面上并无异色,说明他对此并不意外。 他们此行谨慎,若只针对陆澭,陆澭不可能中招,所以陆淮为了不让他们起疑,不惜让自己也中了药。 陆淮的武功远不及陆澭,且又在人数上占尽优势,他没了内力和陆澭没了内力后果是截然不同的。 “先离开这里。” 魏姚当机立断道。 陆澭立刻朝季扶蝉打了个撤离的手势。 季扶蝉立刻便杀向楼雪雁的方向,道:“撤!” 楼雪雁内力远不如他,此时已经是有些撑不住了。 她担忧的看了眼被困在中间的魏姚:“可姑娘...” “先走。” 季扶蝉毫不犹豫道。 他们杀不进去,留在这里对主上他们没有任何益处,反倒会牵制主上,所以他们必须得赶在他内力彻底消失前离开。 他相信主上能够出来与他们汇合。 这是他们多年的默契。 季扶蝉最后看了眼陆澭和魏姚,果断带着楼雪雁飞奔而去。 陆澭见他二人撤离,才下令道:“撤!” 他命令一出,魏姚的袖箭也朝陆淮射去,陆淮的弓箭也在同时离弦而来。 陆澭早有准备,揽住魏姚的腰身飞跃突围,在暗卫的掩护下成功离开了包围圈。 陆淮躲开袖箭转头时,只看见二人的背影消失在百花园内。 他的脸上有一丝血痕,是方才被袖箭所伤。 “追!” 暗卫一半护着陆澭魏姚离开,一半留下断后。 陆澭用尽最后一丝内力翻越了几处宫墙,终是力竭倒了下去。 魏姚忙将他扶住,担忧道:“还能走么?” 陆澭手中的剑落地,身子几乎是靠在了魏姚身上,有气无力道。 “不止内力消散,半点力也使不上了。” 魏姚沉默了一息,弯腰捡起剑,将他架住,道:“多久能恢复?” 陆澭:“最少半个时辰。” “尽量往西墙去,与远安汇合。” “好。” 魏姚没有感觉到不适,便明白那药只针对有内力的人,幸得她实在没有天赋,没练出什么内力,此时才能毫发无伤。 越往前,陆澭的身子越重。 魏姚也走的越发吃力,额头逐渐渗出汗水。 再这样下去,怕是还没到西墙就会被追上。 魏姚瞥了眼旁边废弃的宫殿,心中一横,带着陆澭推门而入。 “等等...” 陆澭看向她手中的剑,道:“留暗号。” 后头进来的暗卫没有中药,他们若先追上来,只要出了宫,还有一线生机。 “是什么暗号?” “凌霄花。” 陆澭:“轮廓便可。” 魏姚沉默片刻,抬起剑在门上隐蔽的地方划了几下,问他:“可以吗?” 陆澭默默挪开视线:“可以。” 听天由命吧。 他忘了她不止手工不好,画功也不见长。 魏姚收好剑,带着陆澭选了一个最偏的小房间躲进去。 小房间中已许久无人住,落满了灰尘和蜘蛛网,唯一的椅子还是破损的,魏姚只能让陆澭坐在地上靠在墙边。 安顿好陆澭,她握着剑护在他的身前。 陆澭抬眼看着身前面容坚定的女子,心中不由一阵恍惚。 那一瞬,他仿佛看见了多年前,提着鞭子为兄长来找他算账的少女,她微扬着头,也是如这般,面容冷冽而坚定。 他从不敢想,有朝一日,她如此模样是为了护他。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幸福而又心安。 五年前,他以为她死在了丰栎,可每每听闻陆淮身边的魏姑娘时,他又总觉得魏鸢便是魏姚,她为了掩饰身份没有露出任何破绽,连带着他也被骗了过去。 直到去岁,他的怀疑得到了证实。 他欣喜万分,又疯狂的嫉妒陆淮。 以至于她到了狻猊王府后,他克制不住的一次又一次自虐般的提起陆淮,而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他嫉妒的快要发疯了。 是何时开始,他不再提及了? 大约是在确定她不会离开,不会再回到陆淮身边的时候。 而此时此刻看着那单薄的身影护在他的面前,他觉得老天还是眷顾他的。 “若等不来他们,你先走。” 魏姚微微蹙眉,转头看着陆澭。 他懒散的斜靠在墙上,那双狐狸眼中少了许多星光,便也看不见诸多算计,但却被另一种深邃而取代。 她自认并不愚钝。 起初不过从未设想过,可慢慢地他的所有她认为的反常,都逐渐的显现端倪。 否决所有的可能后,剩下的那一个看似绝无可能的,便是唯一的答案和真相。 ‘主上曾派人寻你许久,后来听闻你死讯,亲自去过丰栎,挖了你的坟’ ‘这些凌霄花是主上亲手做的...’ ‘姑娘最喜欢的花分明是凌霄花...姑娘也从不爱甜食...’ ‘王上待姑娘可真好...’ ‘主上让我来看看你的腿...’ ‘本王亲自陪你去带回温昭年的尸骨...’ ‘王上给姑娘的压岁钱有一万一千两...’ ‘这是主上亲自为姑娘提的匾...’ ‘为了鸢鸢,本王断不会再认下不该本王担的恶名......’ ‘风淮王可真是太过自以为是,不知哪来的脸竟想让魏温两家血脉,渝城郡主为妾’ ‘我说过,任何时候都无需你为我犯险’ ‘若等不来他们,你先走’ 他从不对她说喜欢,可他做的桩桩件件无不昭示着爱意,她竟迟钝到如今才明白。 “本王,好看吗?” 陆澭见魏姚盯着他走神,勾唇如以往般调侃道。 魏姚长睫微动。 这个问题他问过不止一次。 “好看。” 陆澭神情一僵,面上难得怔愣。 魏姚直直的盯着他,缓缓道:“为何要我先走,你是狻猊之王,打下半壁江山,你的命难道还比我重要吗?” 陆澭眸光微动,错开视线:“反正都走不了,能活一个是一个。” 魏姚不语,只是静静的看着陆澭,直到陆澭神色有些不自在,正要开口时,她忽而话锋一转:“为何寻我,为何挖我的坟,为何为我正名?为何方才愿意舍命护我?” 他说无需她为他冒险,可方才那一刀若再偏几分,砍中的便不是他的手臂了。 一个又一个问题砸进陆澭的心上,掀起惊涛骇浪。 而他还未回神,又听她道。 “为何是凌霄花?” 为何是凌霄院,凌霄绒花为谁而折,又为何种凌霄花。 陆澭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答案在嘴边,呼之欲出,却又生生咽下。 因为她喜欢。 她喜欢,所以他喜欢。 陆澭明白她这句话背后真正的问题。 但他从未想过与她坦白。 她向往自由,心心念念要回渝城。 而他注定要困在京都,亦或者死在这条路上。 且即便他会同她表明心迹,也绝不会是现在,至少是在一切稳定下来之后,而非眼下生死不明,前路未卜。 她这些年过的太苦,他不愿在她的生命中再添一道伤痕。 哪怕一丝一毫他也不愿。 陆澭缓缓的偏过了头,可此时此刻的魏姚又哪看不出他的心思。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好像愈发的了解眼前这个人,知道他的喜怒哀乐,也能看穿他表象之下的真实。 她抬手将他的脸掰回来,让他被迫直视自己。 “堂堂狻猊王,何时这么怂了?” 陆澭:“.....” 他没有力气反抗,只能任由她捏住他的脸,许久才憋出两个字:“放肆。” 可耳尖却红的发烫。 魏姚看清他在虚张声势,变本加厉的顺手捏住他的下巴,冷声道:“你既一心要激出我原本的性情,那便应该知道,魏鸢与魏姚,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魏鸢会委曲求全,顾全大局,而魏姚生来骄傲,勇敢果决。 “魏鸢会审时度势,会为前路算计筹谋,但魏姚....” 魏姚俯身靠近陆澭,坚定道:“只选自己想选的人,只走自己想走的路。” 陆澭眼神复杂的看着她。 他一直希望她能恢复本性,做她自己,可不是现在。 现在,他更希望她是魏鸢,能拼尽所有为她自己谋一条生路。 “陆澭你听清楚了,我只说一遍,我选择的是你。”魏姚盯着陆澭,认真道:“不论是君主,还是爱人,都只有你。” “陆澭,是你让我做回了魏姚,你便不能离我而去。” 听着她一字一句坚定的剖白,他恍若置身梦境。 不,便是梦境,也没有这么美好。 不可一世的一方霸主渐渐红了眼眶。 记忆中鲜明骄傲的魏姚回来了。 魏姚说,她选择的只有他。 良久后,陆澭贪婪的盯着眼前的女子,缓缓开了口:“都说...人死前会回光返照,会出现幻象,本王该不会....” 还未说完,他的唇便被一片柔软堵住。 周遭万物在一瞬之中变得悄无声息。 他也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甚至连呼吸都变得紧凑。 直到那股窒息感快要将他淹没,她才抽离开,认真看着他,道:“我知你在意什么,我曾经为陆淮挡箭,是为了活着,为了获取信任,为了将来能够带兄长回家。” “现在我愿与你生死与共,只因为,你是陆澭。” 第73章 第73章 阳光透进窗户洒进来,落在二人的侧脸,眼前的姑娘浑身渡着一层光,熠熠生辉。 时隔经年,陆澭仍记得此情此景。 ‘我愿与你生死与共,只因为,你是陆澭’ 这是他听过最好听的情话。 而此时此刻,陆澭轻声低喃:“好,我们生死与共。” 魏姚粲然一笑,握紧手中的剑。 这一次,我守护你。 脏乱不堪的小侧间,萦绕着看不清摸不着却能填满整个心脏的幸福。 陆澭贪婪的视线几乎未从魏姚身上挪开,而魏姚眼也不眨的看着窗外。 她期盼着他们的人能先找来,否则今日他们便真的出不去了。 突然,她想起什么,回头担忧道:“他们会认出我留的暗号吗?” 陆澭眼底划过一丝笑意。 “他们见识过你的凌霄绒花,应是能认出来的。” 魏姚闻言放心的点了点头。 旋即她便回过味来,瞪了眼陆澭。 这不是变相说她画功不好么? 虽然,确实也算不上好。 如此想着,魏姚又添几分心虚。 若他们认不出来,怎么是好。 但事实证明,魏姚的担忧是多余的。 跟着陆澭出来的暗卫追至冷宫门前,停下了脚步。 暗行一盯着门边那道...看不出形状的划痕陷入沉思。 立春随他望了眼,没看出什么端倪,询问:“怎么了?” 暗行一仔细打量后:“....有些熟悉。” 立春:“?” 他不明白这看不出轮廓的鬼画符般的划痕有甚熟悉的。 “你见过姑娘折的凌霄花吗?” 暗行一没来由的冒出一句:“你不觉得有异曲同工之妙?” 立春:“....!” 他确实见过姑娘的凌霄花,要这么一说,倒是都有一个共性...看不出形状。 暗行一说罢便推开门进了冷宫。 其余人纷纷望了眼那几道划痕,抱着疑惑复杂的心情踏入冷宫。 “来了!” 魏姚略显紧张的紧盯着被推开的大门,下一刻,见到熟悉的衣饰,她重重松了口气。 “是我们的人。” 看见暗行一的那一瞬,魏姚迅速走了出去,众人看见魏姚,皆是眼神一亮,赶紧飞奔而来。 “姑娘。” “主上失去了内力,无法行动,事不宜迟,立刻从西墙出宫。” 魏姚疾声道。 鸽影卫很快就会追上来,他们不能多做耽搁。 “是。” 立春进侧间将陆澭背出来,一行人以最快的速度往西墙去。 身后的鸽影卫离他们也越来越近。 行至西墙,立春已经能感觉到身后的杀气,他飞快上前扒开被隐藏的狗洞,朝暗行一道:“先送主上和姑娘走!我们断后。” 暗行一点头,动作麻利的将陆澭和魏姚送了出去,回头朝立春道:“活着回来!” 立春勾唇:“放心,便是死也不会死在这里。 言罢,脸色一沉,折身挥剑挡住鸽影卫的攻击。 追来的人数众多,除了暗行一外其余的暗卫都留在了宫墙内善后。 - 暗行一背着陆澭一路往东城门疾行。 忽而他脚步一顿,警惕的望向前方,下一瞬便从暗巷中涌出数人,将他们紧紧围住。 魏姚扫了眼道:“是风淮军。” 风淮军进了城,如今的京都怕是已经落入陆淮的掌控了。 也就说明有人城中开了东城门,放了风淮军进来。 暗行一小心放下陆澭,交给魏姚。 “姑娘小心。” 魏姚神色凝重的点头。 风淮军人数过百,暗行一一人撑不了多久。 战斗一触即发。 暗行一一人应顾不暇,风淮军又都是冲着陆澭来的,魏姚索性扶着陆澭坐下,与暗行一一前一后将他护在中间。 只她没有内力,招式也平平,应对的极其吃力。 抵挡不住攻向陆澭的刀,只能用身子去刀,不过十几息,鲜血便染红了她的衣衫。 可即便是痛出一身冷汗,她也没有退让半分,甚至用衣袖将剑缠绕在手腕上,似乎做好了豁出性命的打算。 陆澭动不得,眼睁睁看着她为护他遍体鳞伤,泪水逐渐的模糊了视线,但他自始至终都没出声,因为他了解她的性子,不论他说什么,此时此刻她都不会后退半步。 他就那样目眦欲裂的看着,心头仿若受着千刀万剐之刑。 她今日所受的一刀一剑,他必要千倍万倍的讨回来! 暗行一也察觉到了,尽全力护着魏姚周全,可终究双拳难敌四手,不多时便已伤痕累累。 而风淮军的人数还在增加。 魏姚看着朝他们涌来的黑压压的一片,唇边泛起一丝苦笑,侧首低声道:“陆君照,我好像护不住你了。” 陆澭双眼泛着诡异的猩红,声音低沉道:“若今日同死,我愿葬于渝城,墓碑上便刻,魏姚之夫,若能合葬,便是最好。” 魏姚听的又好气又好笑。 “怎么,狻猊王要入赘魏家不成?” 陆澭抬眸望着她:“鸢鸢难道忘了,我们本就有婚约。” 魏姚一怔,诧异道:“何时的事?” 暗行一一边退敌,一边附耳听。 没想到死前还能听到这样的好消息? “我们初次见面时。”陆澭道。 魏姚不解:“初次见面不是在学堂,何来婚约?” 旋即她似乎明白了什么,讶异的转头看向陆澭,果然,只见陆澭唇边带着浅笑,道:“初次见面你尚在襁褓,母妃与伯母定下了口头婚约。” 可在场四人,只有他一人记在了心里。 魏姚实不知竟还有这样的事,她看着乌泱泱的风淮军,身体已痛的麻木无力,她释然般笑了笑:“这也许就是命中注定吧。” “所以,若论先来后到,亦是我在前。”陆澭:“你我本已有婚约,后来与旁人定的婚约便不算数。” 魏姚:“.....” 这种时候,怎还有心情吃这种醋。 但都要死了,她也不介意说些好听的:“好,只与你的婚约算数。” 陆澭似乎心情颇好,饶有兴致的看向已经支撑不住的暗行一:“看来,你得随我们下去,做证婚人了。” 暗行一眼尾一抽:“.....” “属下的荣幸。” 他一开口便有鲜血自唇边溢出,他抬手擦掉,眼神坚定的看着面前的风淮军。 “可便是要下地狱,也是属下先走一步。” 暗卫永远不会死在主子之后。 包围圈越来越小,被护在中间的陆澭都已经能感觉到有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他的世界仿若只剩下一片鲜红。 从他踏出狻猊王府开始,便从来没有这样一刻,如同一个废人一样被人用性命护着。 这种感觉真的很差劲。 可护他的人中有她,好像又没那么差劲,可又好像更令人绝望窒息。 鲜红的视线中,有寒光闪过。 “鸢鸢!” 一把刀朝浑身是血的女子迎面而来,陆澭一阵心悸,眼底落下一行血泪。 “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把飞刀穿过人海而来,精准的替她挡下那致命一击。 一道身影也随后跨越人海而来,落在魏姚身前。 魏姚的脸上染满了鲜血,她费力的眨了眨眼,才勉强看清楚面前的身形轮廓,喃喃道:“伏鲮...” 伏鲮眸光一亮,随后眼睛便湿润。 她明明双眼被血挡住,压根看不清他的脸,可她还是能一眼认出他来。 她是骗子,她根本就没有忘记他! “姑娘,我来晚了。” 听见熟悉的声音,魏姚的意识也终于清醒了几分,她紧皱着眉头:“你疯了!” 他知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 鸽影卫背叛者,处以极刑。 这是她曾定下的规矩! 伏鲮透过她的身躯看了眼被她护的毫发无损的陆澭,苦笑了笑:“许是吧。” “姑娘何时才能为自己而活。” 曾为护主上落下腿疾,如今又为护狻猊王遍体鳞伤,她为何总是这样,为何不能爱惜自己。 魏姚怔了怔,良久后道:“我今日,便是在为自己而活。” “筹谋多年,机关算尽,唯有今日,我心甘情愿。” 伏鲮心神一怔,错愕的看着魏姚,又看向陆澭,他不是蠢人,知道她这话代表着什么。 许久后,他低笑一声:“原来如此。” 他曾以为姑娘与主上两情相悦,可枫叶林一战后,他才隐约窥见了真相。 姑娘送来的答案他看见了。 ‘为了活着’ 所以,过往他们所有看见的美好和幸福,都仿佛是那两个人默契的演的一出戏。 姑娘不爱主上,主上对姑娘也非绝对真心。 “好。” 伏鲮握紧刀,缓缓转身:“我护姑娘最后一程。” “不可!” 魏姚厉声道:“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此刻应该做的是杀了我!” 伏鲮苦笑:“伏鲮因姑娘而活,岂会对姑娘刀剑相向,姑娘这话未免太过伤伏鲮的心。” 魏姚还欲说什么,就又听他道:“赫连秋的命是主上救的,他不能背叛主上,今日不能来,姑娘不要怪他。” 风淮军认出了伏鲮,沉声道:“你身为鸽影卫,竟要背叛主上!” 伏鲮淡声道:“我只是想救姑娘。” “若你们要赶尽杀绝,叛了又如何。” 风淮军领头的人眼底闪过一丝杀气:“那就别怪我们清理门户!” 言罢,刀剑声起。 魏姚站立不稳,身子往后倒去,被陆澭稳稳接住:“鸢鸢...” 倒下时,她余光瞥见血泊中的一抹寒光,抬手抹净眼角鲜血,终于看清那物。 是一把巴掌大小的飞刀。 ‘赫连秋不能背叛主上...姑娘别怪罪他’ 可他明明来了,还出手救了她。 魏姚终于失控,泪流满面的费力的去够那把飞刀;那是赫连秋贴身之物,不能落入风淮军手中。 而暗处,有人目睹她用尽全力艰难的爬出一条血路,捡起那把属于自己的飞刀,想要为他藏起他背叛的证据。 ‘我今日应诺...转告姑娘,从此以后,鸽影卫与姑娘再无关系’ 那人握着半块玉佩,手背青筋暴起。 还回来的玉佩终究斩不断昔日那份情谊。 他是,她也是。 只恨天意弄人,让他们站在了对立面。 陆澭目睹一切,沉默的将魏姚半抱在怀中,他接过她递来的飞刀,稳稳放入怀中:“放心。” 魏姚安心的垂下手,吃力的转头看向那道身影,她早就支撑不住了,可她无法安心的闭上眼。 她离开奉安,便迅速斩断与过往一且,怕的就是会有这一天。 可这一天还是来了。 卢坚,赫连秋她是放心的,他们与陆淮羁绊太深,他们足够理性也知道该如何抉择,可伏鲮不同...他曾经太过依赖她,理性占不了上风。 “五年前...他只是个孩子....” 陆澭抬眸看向为她拼死而战的伏鲮。 他认真向她承诺:“我会救他。” 他的力气在渐渐的恢复了。 陆澭紧紧抱着魏姚,目不转睛看着那道厮杀的身影。 她在乎他,他便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时间缓缓的流逝。 身形矫健的少年动作开始迟缓,但即便如此,也无人能越过他的剑。 陆澭低喃:“鸽影卫,名不虚传。” 更准确的来说,是她培养的鸽影卫,名不虚传。 一人一剑,以一敌百。 忽而,一道杀气直奔少年而去。 那道内力雄厚,少年抵挡不住,却也不能躲,因他一躲,伤的便是他身后的魏姚。 “伏鲮!”魏姚敏锐的察觉到,疾声喊道:“让开!” 伏鲮分毫未退。 他今日来,便没打算活着回去。 而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魏姚只觉眼前人影一晃,再定睛瞧时,陆澭已站在了伏鲮身前,替他挡住了那致命一击。 陆澭的内力还未完全恢复,他是强行打通筋脉救下了伏鲮,因此受了不小的内伤。 伏鲮微微一愣,皱眉道:“你疯了!” 陆澭擦去唇角的血,扯唇:“不用谢。” 伏鲮古怪的看着他:“...谁要谢你,你若伤了,谁来保护姑娘!” 陆澭:“......” “不愧是鸢鸢亲手教出来的,性子都像她。” 这时一道阴狠的声音响起。 “伏鲮,你可知背叛鸽影卫是何下场!”风淮军有序让开,李鹊大步而来:“鸽影卫背叛者处以极刑,这可是你的姑娘亲自定下的规矩。” 伏鲮厌恶的看向他:“既是姑娘定下的,与你何干!” “今日,我便清理门户。”李鹊冷笑一声,抬手:“一个不留!” 伏鲮握紧剑,偏头看了眼陆澭,皱眉:“还能打吗?” 陆澭:“试试?” 他回头朝暗行一道:“护着鸢鸢。” 暗行一顿了顿后,收回剑,退至魏鸢身侧:“是。” 新一轮战斗又拉开了序幕。 扑鼻的腥味也愈发的浓郁。 - 东城门 守在城外的狻猊军看到了宫中的信号,当即下令攻城。 钱朔与钱昉兄弟各带一队攻向城门。 城门守卫是裴家的人,也早有准备。 短时间内难以攻下城门。 就在战况焦灼之时,城内一人一骑疾速而来,来人手持风淮军令牌,扬声道:“开城门!” 守城将士认得来人,他看了眼城外的狻猊军,皱眉道:“云大公子,狻猊军军临城下,如何能开城门?” 云琅面色平静道:“我从宫中来,奉王上之命传令,缘由并不清楚。” 守城将士知晓云国公府早已投靠风淮王,但这种情形下他却是不敢全信,盯着云琅试探道:“宫中如何了?” 云琅:“王上已经控制住狻猊王。” 他顿了顿,看向城外:“风淮军已经从南城门入城,如今京都都已在王上掌控之中,若我没有猜错,王上应是想要瓮中捉鳖。” “若不趁此时一网打尽,难免他日狻猊军卷土重来,毕竟,狻猊王虽已受制,可季小将军逃脱了。” 守城将士闻言陷入沉思。 云琅看他一眼,将令牌丢了过去:“军令已送到,若误了王上要事,与云国公府无关。” “我还要回宫中复命,请大人尽快决断!” 守城将士仔细查看了手中令牌,确认确实是风淮军令。 他沉吟的看着云琅。 狻猊王已经被控宫中,风淮军也已进城,这种时候云国公府没有必要冒险背叛风淮王。 况且狻猊王在此之前从未进京,亦与云国公府没有任何交集,云国公府没有弃明投暗的理由。 再者,若误了风淮王的事,他的项上人头可保不住。 心中有了决策,他当即抬手下令:“退兵,开城门!” 看着城门打开,云琅提着的心落下。 城门突然退兵,钱朔钱昉立在城门外,同时警惕的看向云琅。 云琅平静的盯着二人,牵着马绳的右手几不可见的做了一个手势,在守城将士看过来时,他已恢复如常,语气平静道:“狻猊王在宫中遇险,尔等速去救驾。” 钱朔怀疑的盯着云琅:“你是何人,为何信你?” 钱昉却缓缓眯起了眼。 那个手势他认得,那是在神弓队时魏姑娘教过他们的,也是魏家暗卫曾经用的暗号。 云琅闻言心头一沉。 父亲让他出宫后先寻云叔,这些话和这个手势都是云叔教给他的,难道狻猊军的人不识得! 就在他想要继续开口时,却听另一人道:“王上遇险,我等立刻进宫救驾,还请郎君带路。” 云琅深深望他一眼。 “请。” 钱朔皱眉看向钱昉,见弟弟朝他微微颔首,钱朔便知他心中有数,没再多言。 二人并肩骑行进城,就在他们踏入城门的那一瞬,云琅突然挽起马背上的弓箭,对准守城将领,扬声道:“风淮军已占据南城门,请诸位务必攻下东城门!” 钱朔面露疑惑,不是进宫救驾吗? 钱昉却迅速撂下一句:“这里交给大哥了。” 言罢,带着一半人马与云琅疾驰而去。 守城将士堪堪躲过那一箭,也终于后知后觉察觉到什么。 该死的!云国公府竟然叛了! 第74章 第74章 城中戒严,刀剑声四起,百姓纷纷闭户,不敢出门行走。 胆子大的透过窗户张望,只瞧见堆了满街尸身血流成河,心悸之下,又加一道门栓。 战斗持续了半个多时辰,陆澭伏鲮的剑锋都隐露卷翘。 暗行一给魏姚喂了药,简单处理了伤口,魏姚昏睡过去一次,又惊醒过来,杀戮还未停止。 不远处,赫连秋目光沉沉的看着这一幕。 满目可怖的鲜红,血腥味愈发刺鼻,不知多了多久,他侧目看向暗处,道:“风淮军与鸽影卫都已出手,你还要等到何时?” 话落,暗处走出一道身影。 正是魏姚曾经的贴身暗卫,魏一。 他默默行至赫连秋身侧。 赫连秋挑眉:“来盯着我的?” 魏一没作声,便是默认了。 赫连秋唇边划过一抹苦涩,主上疑心他了。 “伏鲮活不了。” 魏一突然开口。 伏鲮是万里挑一的高手,狻猊王更胜他许多。 可肉体凡胎终有力竭之时,他二人战败只是迟早的事。 且即便侥幸活了下来,鸽影卫的规矩也容不下伏鲮。 赫连秋面色淡淡。 “是吗?” 魏一闻言面露诧异。 “你有后手?” 赫连秋没再多言。 战况愈来愈艰险,陆澭的玄袍已经被血染透。 李鹊紧紧盯着他,似饿狼寻找破绽。 终于,在陆澭分心为伏鲮挡下一击时,他动了。 弓箭带着翻涌的杀气朝陆澭迎面攻来。 陆澭刚躲过,李鹊便已至身前,陆澭飞快提剑拦下他的刀。 李鹊眼底泛起一丝阴狠:“狻猊王,认输吧。” 陆澭冷笑一声,左掌翻转全力一击,逼的李鹊不得不后退,也因这猝不及防强劲的一击吐出一口鲜血。 李鹊站稳后,错愕而震怒的盯着陆澭。 苦战许久,他竟还如此强大。 而陆澭只微微皱眉看了他一眼:“什么脏东西?” 李鹊怒不可遏,再次提刀朝陆澭攻来。 伏鲮目睹这一幕,突然就将陆澭看顺了眼。 陆澭不是什么好东西,李鹊更不是。 魏姚眼看李鹊盯上了陆澭,一颗心不由提了起来。 若陆澭全盛时期自不用将李鹊放在眼里,可现在陆澭受了重伤,又鏖战许久,而李鹊出手阴毒,招招致命。 不过眨眼,已过十数招。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李鹊即便投机取巧,也终是无法重伤陆澭,反而十几招过后,被陆澭一掌击退,踉跄后退数十步才堪堪停下来。 可这并没有让李鹊心生退意,反而激起了他的战意。 一人强大又如何,还能胜得过千军万马不成? 今日,他一定要将陆澭留在这里! 然就在此时,一阵马蹄声传来,声势浩大,震耳欲聋。 伏鲮心下一沉,若他们再来援军,神仙也难救。 他沉凝一息,朝陆澭道:“若我掩护你,你现在能带姑娘逃出去吗?” 陆澭却闭上眼仔细听了片刻,睁开眼,勾唇道:“我们已被团团围住,便是插上翅膀也不可能飞的出去。” 伏鲮眼底浮现一丝绝望。 然下一刻就听陆澭又道:“但不必逃了。” 伏鲮皱了皱眉,旋即便明白了什么,眼眸一亮:“是狻猊军。” 动静是从东边而来。 早在他们逃出宫时,他就看见季扶蝉放了攻城的信号,此时,他们也应该攻进来了。 李鹊自然也察觉到了。 他心中一冷,扬声道:“全力击杀狻猊王!” 若等他们的援军到,再捉拿狻猊王就难了! 阁楼之上,赫连秋看了眼东城门的方向,微微皱眉。 魏一眸光也略显暗沉,状似随意般看了眼被狻猊王护在身后的女子。 女子半倚着暗卫,强撑着清醒,目光随着那道玄色身影而动,眼底全是担忧。 堇色的衣裙已染成一片红,褴褛残破。 魏一紧了紧拳。 姑娘不该是这样,她就该运筹帷幄,稳坐后方,而非现在这样。 若姑娘没有离开... 魏一微微呼出一口气,世间之事,哪有如果。 “赫连大人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周遭还有数十暗卫。” 赫连秋缓缓收回视线。 “主上的意思?” 魏一没答。 赫连秋自嘲般笑了笑。 魏一这一队暗卫只听命于主上,他这话问的多余。 “我不会动手。” “不会背叛主上。” 魏一得到他的承诺松了口气。 他并不想与他动手。 “不过...狻猊援军将至,若此时你们动手,必能将姑娘带回。” 赫连秋偏头饶有兴致的看着魏一:“可你为何不动?” 魏一神色一沉,道:“我今日的任务,只有看住赫连大人。” “那赫连大人呢,若此时赫连大人出手,必能擒住狻猊王,算得大功一件,也能从李鹊手上夺回统领之位,赫连大人又为何不动手?” 赫连秋深深望了他一眼,道:“你忘了,我被停职了,今日行动由李鹊负责,与我何干?” 魏一:“那赫连大人为何来此?” “自然是...” 赫连秋看向伏鲮:“放心不下弟弟。” 魏一也跟着看了眼伏鲮,没再言语。 有些东西何必问的太明白,看破不说破对谁都没有坏处。 马蹄声越来越近,李鹊便愈发的急切。 他很清楚若此时不能击杀狻猊王,等狻猊军到了,就更不可能了。 可他越急破绽便越多,即便有风淮军鸽影卫配合,也无法再短时间内击杀陆澭。 长街尽头,马蹄声至。 “王上!” 钱昉拔出马背上的剑,高声喊道:“杀!” 与此同时,季扶蝉带着楼雪雁还有几个暗卫飞檐走壁赶至,落到了陆澭周围。 “属下来迟了。” 局势顷刻间便得到了扭转。 李鹊目光阴森的望了眼陆澭,捂着手臂往后退去。 他清楚,他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时机。 楼雪雁飞快跑向魏姚,见她浑身鲜血淋漓,一时不敢碰触,哽声道:“姑娘,怎么样了?” 魏姚朝她轻轻摇头,抬眸看向伏鲮。 “伏鲮,跟我走。” 伏鲮身形僵了僵,才回头看向魏姚,凌乱的发丝带着血贴在少年额头,唇色隐隐发白,他低声道:“姑娘,我得回去。” 他若走了,赫连秋活不了。 魏姚眼底泛着泪光,混着鲜血猩红一片。 “伏鲮...” 他若回去,必死无疑。 魏姚闭了闭眼,似是下了什么决心,朝陆澭道:“打晕他,带走!” 阁楼之上,内力深厚的二人将他们的对话收入耳中。 赫连秋轻轻勾起了唇。 魏一了然:“你算到姑娘不会不管他。” “可伏鲮被禁足,他随姑娘离开,叛逃的罪总得有人认...” 他突然想到什么,话音一顿,看向赫连秋:“你早就做好了替他受罚的准备!” 他不能背叛主上,所以将伏鲮放走,姑娘知道伏鲮回去必死无疑,一定会不惜一切手段将伏鲮带走,如此,姑娘和伏鲮都能活下来。 而伏鲮叛逃的罪责,便会落到他赫连秋身上。 这怎不算得忠义两全。 魏一神色复杂:“值得吗?” 半晌,赫连秋轻笑,低声道:“没有值不值得,只有心甘情愿。” 陆澭明白魏姚之意,抬手干脆利落劈向伏鲮,可就在此时,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慢着!” “不可!” 一道来自伏鲮。 一道.... 打斗暂停,两军对峙,一行人疾驰而来,为首者是陆淮的军师,邱自华。 “吁!” 邱自华喝停马,沉声道:“主上有令,伏鲮虽被蛊惑心智,以至行差踏错,但念在年纪尚小,可从轻发落。” “伏鲮,还不回来。” 伏鲮怔了怔,大抵是没想到陆淮竟会绕他性命。 他心底微松,回身看向魏姚,语气轻松般道:“主上已下令轻罚,姑娘不必为我担心了。” 罢了,他又低声道:“我被禁足,是赫连秋将我放出来的,我若不回去,受罚的便是他。” 魏姚闻言便知她无法阻止,只得轻轻点头:“好,你保重。” 伏鲮灿然一笑:“姑娘也是。” 说罢,他转身朝风淮军走去。 他浑身遍布伤口,行动也颇有些迟缓,看着步伐踉跄的少年,魏姚又忍不住红了眼眶。 但她也知晓陆淮既开了口,就不会食言,他此番回去不会丢了性命。 再者,还有赫连秋护着... “噗!” 一道极轻的声音让魏姚脑海霎时间一片空白。 阁楼之上,赫连秋见到邱自华出现,微微皱了皱眉,但随后又松了口气。 主上亲口下令不追究,也好。 如此,伏鲮不必背上叛逃的名声。 见少年伤势太重,走的艰难,他道:“我先走了。” 可他的话音才落,变故突生。 伤痕累累的少年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风淮军中,可就在与李鹊擦肩而过时,一把刀猝不及防的穿透了他的心脏。 少年发出一声闷哼,鲜血喷溅而出,手中的剑缓缓落地。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空气仿若在瞬间安静了下来。 随后,两道凄厉绝望的呼喊声同时响起。 “伏鲮!” “伏鲮!” 魏姚瞪大双眼,用尽全力挣扎着站起来朝伏鲮跑去。 阁楼之上,赫连秋也顾不得隐藏,径直从阁楼跃下。 可没等到他们奔向他,刀从少年身体抽走,带出一串血花,少年重重跌在了地上。 魏姚脚步一滞,眼神空白的望着地上少年,整个人摇摇欲坠。 李鹊握着刀,神情冷冽。 “鸽影卫背叛者,死!” 邱自华这时才反应过来,怒目看向李鹊:“主上已经下令轻罚伏鲮,你怎敢擅自做主!” 李鹊面目狰狞盯着凭空出现的赫连秋,咬牙道:“主上问责,我担着就是。” 赫连秋疾步奔向伏鲮,将他抱在怀里,颤声唤道:“伏鲮,伏鲮!” 伏鲮想说什么,可一张嘴就不断的溢出鲜血。 不要报仇... 至少不是现在。 他现在是罪人,赫连秋为他报仇,便也成了罪人。 赫连秋不能背叛主上。 赫连秋看懂了他想要说什么,艰难点头:“我答应你。” 伏鲮放下心,最后朝着魏姚的方向看去,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便永远的闭上了眼。 一个字也未留下。 “伏鲮!” 魏姚再也受不住,身形一软倒了下去。 陆澭眼疾手快接住她,她失了所有力气,只呆滞的看着血泊中的少年。 楼雪雁也已是泪流满面,轻声低喃着:“伏鲮...” 一片死寂后,赫连秋抱起伏鲮,缓缓起身,他没去看李鹊,只问邱自华:“我可能带走伏鲮?” 邱自华面色难看的点头。 主上轻罚伏鲮,是为保下赫连秋的命。 可如今伏鲮死在李鹊手上,赫连秋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二人之间,王上怕是要痛失一臂。 “主上,此地不宜久留。” 立春回过神来,轻声提醒道。 陆澭看向魏姚,却见她眼也不眨的盯着赫连秋怀里的少年,眼神悲悸,绝望,自责。 “鸢鸢...”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视野,魏姚才僵硬的移转目光,落在李鹊身上,冰冷的视线让人不寒而栗。 李鹊只觉浑身犹如被冻住般,但很快他便回过神,朝魏姚缓缓勾唇一笑。 挑衅之意甚浓。 魏姚仍旧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好似无悲无喜,无波无澜,直到彻底失去意识。 “鸢鸢!” 陆澭轻唤了声,迅速将人抱起后,下令:“撤!” 季扶蝉出声询问:“出城吗?” “撤回驿馆!” 陆澭沉声道:“占东城。” 季扶蝉立刻便明白他的意思,颔首应下:“是,属下这就带人布防。” 楼雪雁最后恨恨的看了眼李鹊,抬手抹干泪转身离开。 此仇,她必报! 这场寿宴至此终是暂时告一段落。 二王各占东南一方,京都也被一划为二,但陆淮把控了皇宫,暂且略胜一筹。 第75章 第75章 “伏鲮!伏鲮!” 魏姚惊从噩梦中坐起,额间渗着一层薄汗,脸上泪痕未消,打湿了被褥。 她回到了驿馆的房间,有那么一刻,她希冀那一切只是她的一场梦。 可全身钻心的疼痛让她明白那不是梦。 伏鲮,真的没了。 “鸢鸢醒了。” 陆澭端着药快步走进来,见她这般模样将要放下,在床边坐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想哭便哭吧。” 魏姚依偎在他怀中,肩膀耸动,呜咽不止。 陆澭无声的拥着她,任她将心中的悲痛发泄出来。 不止过了多久,屋内归于平静。 陆澭低头轻声道:“先把药喝了。” 魏姚就着他的手将药喝干净。 陆澭才又道:“你身上伤口太多,需要静养些时日。” 许久后,魏姚问道:“现下什么局势?” “英王与小皇帝还未醒,陆淮控制了皇宫。”陆澭缓缓道:“我与他以明月坊分界,各占东南。” “松林可传来消息?”魏姚又道。 陆澭刚要开口,季扶蝉与楼雪雁便过来了。 “姑娘,醒了。” 魏姚从陆澭怀里抽身,看向楼雪雁,见她身上都有包扎,问道:“伤势如何?” 楼雪雁摇摇头,缓慢开口:“无碍。” 魏姚眼神微亮:“你可以说话了。” 楼雪雁点头。 不知是不是眼睁睁看见伏鲮死在面前,受了刺激,她突然能开口说话了,只是嗓子仍有些不适,还不能多说。 等二人言罢,季扶蝉道:“刚得到消息,桦树岭守住了,但柳公子受了重伤,危急时刻被一个女子救下。” 陆澭蹙眉:“人如何了?” “眼下已无性命之危,正在桦树岭营帐修养。”季扶蝉道:“胡柴已经攻下了松林,截断了风淮王的奉安援军,谢先生,苏医师,宋管家已带着溧阳大军连夜出发,最快两日便能抵达城外。” 陆澭魏姚视线一触即分。 他们早料到此行有难,也知晓不管带多少人都不可轻易进的了皇城,所以将狻猊军主力用在了松林与桦树岭。 眼下看来,计划很顺利。 “但还是太冒险了。” 季扶蝉皱眉道:“差一点便...” 似乎想起什么,余下的话他没说完,担忧的看了眼魏姚。 魏姚眼底又划过一丝悲色。 关键时刻,是伏鲮救了他们。 屋内沉寂许久后,陆澭才开口:“有裴家为陆淮拉拢朝臣,朝中半数以上都是陆淮的人,而我们在京都可以说毫无根基,这一局,本就凶多吉少。” 早在接到圣旨时,他与鸢鸢便探讨过。 可思来想去,都无解。 违抗圣旨,便给了陆淮发兵的由头,且若陆淮一人进京,帝位便是他囊中之物,于陆澭更是不利,可若进京,京都如今几乎是裴家的天下。 陆澭必成瓮中之鳖。 抗旨静待时机或可稳中求胜,但时间必然会拖的更长。 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载,而今外敌又蠢蠢欲动,大昭耗不起了。 陆澭最终决定冒险一搏。 他自然也知道陆淮不会打无准备的仗,陆淮能占据半壁江山,绝不是没脑子的人,且他又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他们这一行必然艰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有可能葬身京都。 但他不得不入局。 人生哪有处处万无一失,有时富贵还得险中求。 一切几乎都如他所料。 只有些地方稍有出入。 比如伏鲮,比如... “云国公府眼下有何动静?” 他没有想到云国公府会在关键时候倒戈相助。 魏姚昏迷之时,钱昉已经禀报了城门口发生的一切。 “云国公府今日一早便被围了。” 季扶蝉沉声道:“奉命围府的人是陆灼,但暂时没有其他动静,想来还在陆淮的命令。” 魏姚不由又想起了那双熟悉的眼睛。 她皱了皱眉头后,看向陆澭:“主上有何良策?” 不管云国公府出于什么原因相助,眼下落难,他们都不能不管。 陆澭对此心中已有计较。 “闻颂来了吗?” 季扶蝉:“已在侧厅等候。” 陆澭点头,看向魏姚:“我们今日便将云国公府的人接过来。” 季扶蝉楼雪雁都面露诧异。 云国公府帮了主上这么大的忙,风淮王怎么可能轻易饶过他们? 只魏姚心中清楚,陆澭与她想到一处去了。 魏姚穿戴整齐,与陆澭一并去了侧厅。 闻颂恭敬向二人见了礼,又朝楼雪雁拱手行礼:“表姐。” 楼雪雁颔首还礼。 “家中可还太平?” “表姐放心,并未引起怀疑,一切都好。”闻颂道。 旋即他反应过来,惊喜道:“表姐嗓子好了?” 楼雪雁轻轻点头:“嗯。 眼下还有正事,不适合话家常,二人简单言罢,便在陆澭的示意下落座。 “你对京中朝臣府邸可有了解?” 闻颂忙回道:“先前了解不多,但自见过王上后,草民便私底下暗中查探过,如今对大半朝臣府邸所在都略有了解。” 陆澭眼底划过一丝赞赏。 “你可知如今明月街以东住着哪些要臣?” 闻颂闻言眼神微转,回道:“回王上,草民所知有工部尚书,鸿胪寺卿,还有裴家姻亲,成国公府。” 陆澭听罢,看闻颂的眼神愈发清亮。 “你知道本王要做什么?” 闻颂一顿,沉默下来。 似乎有所顾虑。 自古妄测君心都不是什么好事。 “但说无妨。” 闻颂这才试探道:“草民听闻,云国公府今日一早因昨日相助王上被围困,主上眼下问起此事,可是想要与风淮王做交易?” 所以他答的这三家,都是与裴家和风淮王关系匪浅的。 工部尚书的夫人是裴家的姑奶奶,鸿胪寺卿曾奉旨迎风淮王入城,而成国公府更不用说,如今裴家夫人是成国公府的嫡长女。 当然,住在明月街以东的投靠了风淮王的朝臣自然不止这三家。 但换云国公府,这三家便足够了。 越多,反而会引起城东混乱。 陆澭与魏姚对视一眼,轻笑道:“你比你父亲更有慧根,本王且问你,若此事交给你办,你可能办妥?” 闻颂惊了惊,静思片刻后,正色道:“回王上,闻家势单力薄,草民又与官身,若只草民前去,恐怕无法镇压。” “哦?那你以为,可与谁协同为上?” 闻颂当即便知这是对他的考验。 若答好了,闻家前途无量,若答的不好,闻家虽或许也能沾表姐的光出人头地,但绝不会被赋予要职。 他开始认真思索。 陆澭也不催,由他慢慢想。 过了许久,闻颂恭敬开口道:“草民听闻昨日功进城门的是两位姓钱的将军,草民可协同一位将军前去办此差事。” 这回,开口的是魏姚。 她问道:“既要镇压,眼前不是有最好的人选,为何选钱家兄弟?” 闻颂自然知晓魏姚指的是谁,他看了眼季扶蝉后,镇定回道:“世人皆知,季小将军乃王上身边最得用的心腹大将,若季小将军前去,怕叫对方认为云国公府对王上极其重要,反而可能更不顺利,而来位钱将军昨日攻入城门,眼下在京都也有些名头,更何况昨日云大公子协助二位占据了东城门,由他二位之一前去,更为恰当。” 魏姚转头看向陆澭。 “主上以为如何?” 陆澭意味深长道:“鸢鸢认为呢?” 魏姚对上他的视线,便知他猜到了她所想。 顿了顿,她看向楼雪雁:“钱朔镇守城门不宜离开,钱昉年纪轻,血气方刚的,难免脾气犟些,你经历数次战役,有经验,便由你与钱昉协同闻颂去办此事。” 楼雪雁当即应下:“是。” 虽然她对她和钱昉协同闻颂有些诧异,但姑娘的决定她向来不会质疑,只是有些为难道:“姑娘,我脾气也不大好,万一....” 魏姚轻笑,没作声。 这时,闻颂心领神会的朝魏姚颔首:“魏姑娘放心,草民会盯着些。” 他无功名在身,何德何能能请两位将领协同他办差事。 而如今东城门已经攻下来了,钱朔将军并非不可离开,若他猜的不错,姑娘是有意点了性子更烈的钱昉将军,而表姐...他早瞧出来了,表姐可非软柿子。 这二人同去办这份差事,脾气一上来,天都得捅个窟窿。 魏姑娘心中有气,自不肯好生去换人,但也不能误了事,所以才让他领此重任,好让他在关键时候出面阻止时能说得上话。 否则,两位谁肯听他的? 魏姚见他一点就通,心中更对他赞赏几分。 “你既心中有数,便即刻去办吧。” 闻颂下意识看了眼陆澭,见对方面色如常,似乎根本没意识到魏姑娘越过他而下令,心中更是有了计较,恭敬应下:“是。” 二人离开,季扶蝉也很有眼力劲的褪下。 魏姚挺直的腰慢慢地松散下去,她正要往旁边靠,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我带你回去休息。” 魏姚伤的不轻,也无力挣扎,干脆便顺势靠在他的怀里。 “奉安援军绕路最慢也就不过十日,此战宜早不宜迟。” 陆淮已经错失杀他们最好的时机,而眼下风淮军主力被阻拦在奉安,则是他们杀陆淮最好的时机。 “本王知晓,医师说你近日不宜多思,好生将养,其他的有我。” 魏姚却道:“不成。” “有些事我得亲自做。” 比如,杀了李鹊。 陆澭自明白她心中恨意执念,点头:“好。” “我想给赫连秋送一封信。” 魏姚道:“要神不知鬼不觉,绝不能落入旁人之手。” “好。”陆澭:“正好将他的飞刀一并送去。” 那日定还有人瞧见了那柄飞刀,等李鹊醒过神来去查证,若赫连秋拿不出来,一样要落下背叛的罪名。 魏姚:“如此,得尽快送。” 陆澭想了想,半途改道前往书房。 到了案前,他也不放魏姚下来,就让她坐在他的腿上,给她铺好纸张:“现在便写,我即刻让人去送。” 魏姚:“.......” “行。” 虽然确实比坐冰冷的椅子舒服,但也幸得书房此时没人伺候,不然脸往哪搁。 魏姚提笔写完,陆澭便自然而然拿起信吹干,封入信封中,在魏姚来不及阻止时唤道:“立春。” 魏姚挣不开,下意识将脸藏进他怀里。 立春不敢多看,结果信便离开了。 等他出了门,陆澭才好整以暇开口:“你将脸藏起来,他就不知道是谁了?” 魏姚沉默片刻:“.....不要脸。” 她眼下心里装着满腔仇恨,也没心思儿女情长,很快便恢复平静,道:“得让人将闻家人带进驿馆。” 昨日在寿宴上,几次出口引导舆论的都是闻颂。 闻家的席位在末尾,又向来没什么么存在感,当时少有人听出来闻颂的声音,但如今回过味来,裴家必定会追查到底,且今日之后也不用他们查探,闻颂已出面去拿三家换云国公府,裴家自然会便猜到昨日是闻家出言相帮,怕是很快就会知道闻家与雪雁的关系。 派人去保护她不放心,不如将人接到眼皮子底下护着。 陆澭:“已经让人去办了,眼下应该将人接来了。” 果然,陆澭话音刚落,就有暗卫禀报闻家的人尽数接来了。 “现在放心了?”陆澭抱着魏姚起身道:“闻家住在驿馆,不可能让人劫了去,我送你回去好生睡一觉。” 魏姚正要反驳,就听他正色道:“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你要尽快养好身体。” 魏姚知他言之有理,便没再反抗。 她是该养好精力,给伏鲮报仇。 她现在不奉行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只想立刻送李鹊下地狱! 第76章 第76章 驿馆,小院。 闻老爷子与老夫人忐忑不安的坐在椅子上,望着外头的重兵把守,不由心惊胆战。 虽他们也经历过乱世,可这一次不一样。 闻家向来秉持着无人问津便是最安全的宗旨,可这一次闻家却立在了风口浪尖上。 稍有不慎,便是满门覆灭啊。 闻谦亦是坐立不安。 昨日宫中大变,狻猊王被围困时他可是捏了一把冷汗,直到听闻狻猊大军救驾成功,他一颗心才落下,折腾到天黑了,风淮王才放百官出宫。 今日一早他正更衣去上朝就被狻猊王的人拦下了,将他们一家人整整齐齐接到了驿馆来。 听了那将士的解释,他方才一阵后怕,幸得狻猊王思虑的周全,否则他今日进了宫,可就没命回来了。 “颂儿出去快两个时辰了,怎还没回来?” 闻夫人焦急张望着外头道。 闻姝安抚道:“母亲宽心,哥哥是被狻猊王的人带走的,不会有事的。” 可话虽如此说,她心底也很是不安。 她不懂朝政,但从父亲分析的来看,如今狻猊王已经落了下风,魏姑娘也身受重伤,万一此时风淮王发难,狻猊王又有多少胜算。 狻猊王若败,闻家也活不了。 就在这时,外头有士兵过来传话。 “闻家大郎君托我传话,他已奉命去救云国公府,请诸位静候佳音。” 一句话惊的闻家众人呆若木鸡。 许久后,闻夫人才颤声道:“颂儿....又不会武功,如何救得了云国公府!” 还是闻老爷子强压下错愕,询问道:“敢问,颂儿与谁同去?” 士兵:“有楼姑娘与钱大人协同。” 闻家众人闻言,心稍微定了定。 昨日钱家兄弟一人攻城,一人救驾,他们已有所耳闻,颜颜的本事他们今日一路过来已经同士兵们探过了。 没想到颜颜竟然救下过季小将军,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有劳小兄弟了。” 闻谦起身道谢。 士兵拱手:“举手之劳。” 这闻家虽籍籍无名,但瞧着将来怕是有大造化的,想到此便又多说了句:“诸位安心在此等候,若有需要尽可吩咐。” “多谢小兄弟了。” 闻谦客气道。 士兵走后,闻家众人皆是面色凝重。 风淮王一早就围了云国公府,岂是愿意轻易放人的,这趟差事听着就危险重重,可颜颜和颂儿都领了这差事,要是有个岔子可怎么得了。 良久后,闻老爷子沉声道:“颂儿一向是有主意的,他既然有此造化,我们就该信任他。” “且颜颜也是有大本事和运道的,我们安心等着就是。” 闻老夫人也慢慢的沉下心来,道:“是啊,闻家的将来皆依托在这两个孩子身上,事已至此,我们帮不上什么忙,却也不能给他们拖了后腿,大局未定之前,都好好的待在驿馆,哪里也不许去。” 闻谦与闻夫人闻姝皆恭敬应是。 闻家众人虽强行镇静下来,可在得知楼雪雁绑了成国公等三位大官后,还是吓的脸色惨白,久久无言。 楼雪雁几人先带人去了鸿胪寺卿的府上。 鸿胪寺卿府门紧闭,看起来也已经意识了处境不妙。 楼雪雁看向钱昉:“百夫长,怎么说?” 钱昉头一歪:“劈了。” 众兵卫下意识看向楼雪雁。 二人虽说都是百夫长,但今日跟着他们出来的都是只属于陆澭的精锐,他们没见过钱昉,但都见识过楼雪雁的本事,与她也更为相熟,所以下意识去请示她的命令。 “那就劈吧。” 楼雪雁道。 “是。” 紧接着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在大门被砸的稀巴烂后,终于,将鸿胪寺卿许璠震了出来。 许璠盯着稀碎的大门,眉眼直跳。 可当他满脸怒色的抬头却对上一张明媚的笑颜:“许大人,又见面啦。” 许璠唇角一抽:“楼姑娘这是何意。” 昨日宫宴,楼雪雁与季扶蝉同席,其分量可想而知,自然引得百官多侧目思忖几分,昨日连夜查探之后,又得知她曾闯龙鸣山奇袭风淮营地后又救走了季扶蝉,心中对其更是忌惮。 因此如今整个京都,怕是已少有人不知狻猊军有位英勇善战的女将了。 是以即便许璠心中怒火冲天,也不敢在这种情况下与楼雪雁硬刚。 他能做鸿胪寺卿,很会识时务。 “只是奉命来请许大人走一趟,可却见许府大门紧闭不愿配合,才出此下策。”楼雪雁笑意盈盈道。 许璠深吸一口气:“楼姑娘未曾让人通禀。” 她给他配合的机会了吗? 楼雪雁一怔,看向闻颂:“表弟,你方才没叫人通禀吗?” 闻颂:“.....” 他二人上来就砸门,给他时间了吗? 只还不待他开口,楼雪雁面色一变,笑容尽消:“见你,也配让本姑娘差人通禀?” 闻颂默默闭上了嘴。 许璠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楼姑娘今日来到底想要作甚?” 楼雪雁却不答,只看向他身后:“本姑娘只给你一刻钟的时间,带上你的家眷,随我去南城,晚一息,这许府就不必存在了。” 许璠心中一定,迅速思索着,很快就有了答案:“楼姑娘莫不是想拿本官去换云国公府?” 如今云国公府倒戈狻猊王已是众所周知的事,今日一早云国公府就被围了,狻猊王的人此时带他们去南城,多半是为了此事。 楼雪雁没否认:“这是你的荣幸。 许璠眼神一沉:“若本官不愿呢?” “呵...许大人怕是太高看自己了,莫不是以为就你一个许府能换的回云国公府?” 楼雪雁不甚在意道:“这东城中投靠风淮王的官员可不少,若许大人不愿活,那本姑娘就去寻愿意活命的。” 许璠刚还要开口,只见落后楼雪雁半步的马背上的青年抽出刀干脆利落的劈向他,他吓得腿肚子一软,闭上了眼。 只预料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随着‘砰’的一声,许府牌匾落地,碎成两半。 钱昉目光森冷的盯着许璠:“再多说一个字,下一刀劈的就是你的脑袋。” 许璠吞了吞口水,与楼雪雁对视几息,果断转身下令:“所有人半刻钟之内到前院集合。” 如今整个东城都在狻猊王的掌控下,但凡风淮王的人无不惴惴不安,他能有幸成为交换的筹码,恐怕是因风淮王进城那日,是由他接引。 半刻钟内,许府的人尽数出了门。 闻颂拿起册子点过之后,确认人数无误,便道:“走吧。” 许夫人这时嘀咕了句:“不是去换人吗,没有马车吗...” 钱昉听了颇觉好笑。 “要不要我去将王上的轿辇抬来?” 许夫人脸色一白,慌忙低下头。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工部尚书府而去。 今日太阳虽不烈,但在京都养尊处优的夫人贵女们,出行皆有车马,哪受过这样的苦,一路磨磨蹭蹭,年纪轻的更是委屈的直抹泪。 难免拖慢了行程。 若是以往,楼雪雁或许会心软几分,可如今她上过战场,见惯了生离死别,又刚眼睁睁看见昔日好友死在面前,那颗曾经柔软的心不知不觉已经冷硬了许多。 更何况如今云国公府岌岌可危,晚一步说不定便来不及了。 云国公府如今是京都唯一主动相助王上的,他们绝不能出事。 且每每想起昨日楼雪雁便觉一阵后怕。 她不能再让王上与姑娘陷入那般寂静之地,她也非常清楚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 “加快速度,落后者,杀。” 许家姑娘错愕的瞪大眼看向楼雪雁。 怎会有如此狠心肠的女人! 但即便心中再愤恨,脚步也不自己的加快了。 谁也不想死在这里。 两刻钟后,一行人到了工部尚书府。 各朝中要臣府邸早被围困,工部尚书得不到外头的消息,自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外头传来嘈杂声。 工部尚书刚要吩咐人去查探,便见大门外升起寥寥青烟。 第76章(2/5) 第76章(2/5) 小厮惊恐的跌跌撞撞跑来,结巴道:“大...大人,他们...烧府来了!” 工部尚书心中一凛,快步往前院去。 到了工部尚书府外,闻颂看了眼楼雪雁,见她脸色冷凝,眼中弥漫着骇人的杀气,他乖觉的咽下让人通传的话。 工部尚书的夫人乃是裴家主家的姑奶奶。 表姐与工部尚书素不相识,不会有这么大仇恨,那就只能是与裴家结了仇。 突然,闻颂想起了什么。 昨日宫宴上,王上曾指控是裴大郎君围杀了温少城主。 原来如此。 钱昉的神色也暗了许多。 王上说是裴延闵杀了温少城主,那就一定是真的,魏姑娘的仇人便是他的仇人! 楼雪雁盯着朱红大门看了几息,淡声下令:“烧。” 狻猊军毫不犹豫,立刻便取来油泼在门上,点燃了火折子。 随着火光亮起,许璠一阵后怕之后,心里舒坦多了。 这么比较起来对他可真是温柔太多了。 等工部尚书张涣赶到大门时,大门已经烧成了灰烬,只剩两边还有少量的火焰,透过青烟,他看见了马背上张扬而冷冽的女子。 随后,他的目光在钱昉和闻颂脸上划过。 最后落回了楼雪雁身上。 他带着人马大步上前冷声道:“楼姑娘好大的威风!” 楼雪雁淡淡看着他:“还有更大的威风,大人想不想见识?” 张涣一哽,才道:“楼姑娘这么大阵仗,意欲何为?” 楼雪雁不愿耽搁时间,直截了当:“来请大人随我去南城做个交易。” 张涣自不是蠢人,立刻便想明白了,冷笑一声:“若本官不愿,楼姑娘还能烧了本官府邸不成?” 楼雪雁微微皱眉。 钱昉也忍不住轻嗤了声:“大人试试呢?” 张涣却是不惧。 “便是如今本官落入狻猊王辖区,也不代表着能任人宰割,本官乃工部尚书,若狻猊王随意屠杀,恐怕会引起暴乱,这东城稳不稳得住,可说不准了。” 闻颂闻言微微蹙眉。 魏姑娘正是因有此忧虑,才派了他来盯着。 他见楼雪雁盯着张涣良久不语,正要开口调解,就听楼雪雁道:“我劝大人想清楚自己的处境,莫要尽说些脑袋不保的话,我耐心不多了,惹急了,屠你满门,大不了我这条命赔给贵府,定不叫人指摘王上。” 不等张涣开口,又见她看向他的身后:“给你半刻钟,将你阖府家眷带到本姑娘跟前来,尤其是,你的夫人。” 张涣面色微变,咽下将要出口的言语。 若说前头他还只觉得是虚张声势,可是夫人... 昨日宫宴之后已人皆尽知是裴大郎君杀了温少城主,而眼前的楼姑娘是随魏姑娘一起叛逃至溧阳,其对魏姑娘的忠义可想而知。 用她一命屠府为温少城主报仇,也不是没可能。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张涣冷静思索良久,吩咐身边小厮。 “按楼姑娘吩咐去做。” “是。” 很快,张家所有人便面带惊恐的被带到了前院。 楼雪雁一眼便锁定了张夫人。 张夫人对上她冷冽的眸子,身子不由自主的颤了颤,但还是努力的维持好身为主母的体面。 “绑起来,带走。” “你敢!” 张夫人惊恐间下意识斥道。 楼雪雁:“若不配合,带着你的人头去也行。” 张夫人腿一软,差点儿倒在地上,幸得儿媳迅速扶着她,轻声劝道:“母亲,眼下受制于人,且稍微忍耐。” 张夫人没好气瞪了眼儿媳,但也知道她所言没错。 这种时候逞强没有任何好处! 想通之后,张夫人忍气吞声的任由士兵将她带走,她恨恨的看了眼楼雪雁,待狻猊王败了,她定要将这个女人千刀万剐,以偿今日之辱! 楼雪雁压根没将她的恨意放在眼里。 王上不会输,裴家也永远不会有出头时日。 许璠见工部尚书府的人尽数被捆着推搡出来,心里又舒坦几分了。 心里不由庆幸,幸得与裴家联姻的不是他们。 等张家所有人出了府,楼雪雁道:“抄家,所有钱财,充公。” 张涣登时怒声道:“尔敢!” 钱昉抬手:“让他闭嘴。” 立刻便有人上前用帕子塞了张涣的嘴,张家大郎想要开口见此硬生生将骂声憋了回去,一时间,张家所有人敢怒不敢言。 闻颂默默跟在楼雪雁身边。 一行人往成国公府去。 成国公爷在察觉到自己处境不妙时已经来不及了。 狻猊军是在入夜后才布的防,成国公府好死不死刚刚好在分界之内。 成国公醒来得知二王已分东南而治,当即便集齐人马欲带家眷闯界去南城,可就算成国公府兵力强悍,也不可能敌得过身经百战的狻猊军。 楼雪雁等人赶到时,成国公府已是尸横遍野。 镇守此处的兵卫见到楼雪雁,上前禀报:“楼姑娘,他们要闯界,被拦下来了。” 楼雪雁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看了眼握着长剑一脸戒备盯着她的成国公,挑眉:“干的不错。” 她往成国公身后望了眼。 “人可整齐?” 兵卫回道:“国公府的主子皆在此处。” 楼雪雁这才又将视线落在成国公身上:“国公爷想去南城?” 成国公未言,只是将视线落到队伍后头时神色一变。 张涣对上他的视线呜呜的喊着什么,成国公压根没听清,反倒是一旁的兵卫嫌弃他吵反手给了他一拳:“闭嘴。” 张涣顿时乖若鹌鹑。 成国公:“......” 这人仗着娶了裴家的姑奶奶,历来拿鼻孔看人,今日倒是栽了个大的。 “国公爷应该不想这样吧。”钱昉看了眼他在滴血的剑,眼中一片寒凉。 成国公比张涣识时务。 他只思忖了几息,就放下了剑。 楼雪雁见此脸色却并未见多好,唤来此间兵卫询问:“可有人伤亡?” 兵卫回道:“两人重伤,十余人轻伤。” 楼雪雁淡声回了句知道了,带着三百来人到了边界处。 其中一百多来自三家。 声势之浩大,惊动了整个京都。 守卫早已听到动静去通传了,先赶来的是陆灼。 陆灼神情复杂的仰头看着她:“雪雁...” 楼雪雁面色冷冽,没心情与他叙旧:“成国公府家上下六十七口,工部尚书府四十一口,鸿胪寺卿二十五口,共计一百三十三人,换云国公府上下十七人。” “换是不换?” 钱昉忙道:“我已派人去送消息了。” 楼雪雁与钱昉对视一眼。 他们方才早就着人透了消息给南城守卫,给足他们时间去通禀,陆灼都赶过来了,按时辰算,眼下宫中的消息应该已经来了才是。 陆淮还在试探。 楼雪雁沉默几息后,抬起手。 狻猊军立刻将刀架在了一百三十三人脖颈上,传来一片呼救声。 “雪雁,不可!” 陆灼意识到什么,连忙出声阻止。 楼雪雁却压根没看他,直朝闻颂道:“点人。” 闻颂从怀里取出一个名册。 他们来之前就知道今日不可能兵不见血,想要成功将云国公府所有人换走,必须要快刀斩乱麻,不给他们多余思考的时间。 否则拖的越久,于他们越无益。 所以楼雪雁让闻颂准备了一个册子,册子之上是三家手上沾着无辜人命的名字。 第76章(3/5) 第76章(3/5) “鸿胪寺卿幼子,许颉。” 楼雪雁眼也不眨的抬手。 立刻便有狻猊军将人带到了前面,许璠意识到什么,吓的赶紧大喊:“楼姑娘手下留情!” “噗!” 随着血迹喷溅,许颉的哭喊求救戛然而止。 众人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人,静若寒蝉,而后便是一阵哭喊和谩骂。 “谁再吵,就地斩杀。” 钱昉扬声道。 下一瞬,街头恢复死寂。 “从现在开始,每隔半刻钟,杀一人。” 楼雪雁冷冷看着陆灼:“若云国公府少一人,东城还有十五家要臣,我不介意让送他们全部去陪葬。” 陆灼震惊错愕的望着楼雪雁。 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冷血弑杀了。 “你...怎变得这样....” 楼雪雁淡淡看他:“你有与我闲话的功夫,还是快些去催一催,半刻钟过的很快的。” 陆灼望着那张熟悉而又冷漠的脸,唇角蠕动片刻,道:“你在怪我吗....” 昨日他也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 可是想到了又能如何呢。 他们如今身处敌营,注定是要不死不休的。 这一刻,陆灼终于意识到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楼雪雁见他这般神情,便知他想的明白,也不再多言。 半刻钟,的确过的很快。 闻颂拿出册子,念道:“工部尚书府,次子,张肴。” “噗!” 眨眼之际,又多一具尸身。 胆小的吓得跌坐在地上,捂着嘴泪流不止。 胆子大小的着急喊喊道:“快去通报风淮王,救救我们,我不想死啊。” “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快放了云国公府的人啊。” “一百多人难道还不能换十七口人吗?” “.....” 楼雪雁这回没有制止,任由他们朝陆灼发难。 长街没有被封,不少人都在探听消息。 整个京都除了闻家只有云国公府公然站在陆澭一边,而陆澭如今鼎力相救,若陆淮再无动作,怕会寒了不少人心。 就看陆淮是要出那口气,还是要名声了。 “下一个是...” 楼雪雁突然打断闻颂:“将张夫人带上前来。” 张夫人惊恐的睁大眼,奈何嘴被堵住,只能呜咽求救。 陆灼身边的将领神色骤变。 陆灼察觉道,皱眉道:“怎么了?” 那将领低声道:“这位是裴家的姑奶奶。” 复又补充一句:“裴大郎君的亲姑母。” 陆灼闻言急声道:“雪雁,等等...” 裴家的人断然不能死在这里。 楼雪雁没理他,只盯着香看。 似乎只要香一燃尽,刀就会砍断张夫人的脖子。 那将领终于开始着急了。 他不时的朝暗处看去,楼雪雁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唇角微微弯起。 果然早就来了! 眼看香将要燃尽,楼雪雁已经拔出剑,突有一道声音传来:“住手!” 众人定睛瞧去,见两位郎君带着人疾驰赶来。 楼雪雁认得二人,前头的是裴家二郎裴延林,后头的是裴庾。 昨日在宫宴上见过。 裴延林与裴延闵一母同胞,他看了眼亲姑姑,冷声道:“放了姑母!” 楼雪雁盯着他,徐徐将剑架在了张夫人的脖颈。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只要我没有见到云国公府的所有人,半刻钟,杀一人。” 说罢,她又看向即将燃尽的香。 裴延林早在暗处仔细大量过楼雪雁,他很清楚她不是在吓唬他,他们今日若不放人,这三家连带着东城所有王上的人,怕是都没有活路。 陆澭的人真是跟他一样疯! 裴延林深吸一口气:“我放人。” “但带人过来需要时间。” 楼雪雁明白他的意思,一副好商量的语气道:“裴二郎既然这般好说话,我便给你个面子,暂且留你姑母性命。” 裴延林与张夫人都不由松了口气。 也是此时,香燃尽了。 楼雪雁看向闻颂,闻颂一怔才明白她的意思,默默低头看了眼,继续念道:“成国公府,嫡长孙。” 成国公神情大骇:“尔敢!” 可他此时没有阻止的能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嫡长孙被带走。 裴延林脸色剧变:“住手,你方才才说不杀人!” “我答应暂且放你姑母,又没说不杀人。”楼雪雁:“我给你面子,但你不能坏了我的规矩。” “救我,救我....祖父,父亲,我不想死,裴二,表哥,救...” 哭喊的声音戛然而止。 裴延林目眦欲裂盯着地上死不瞑目的尸体,随后双眼猩红的瞪着楼雪雁:“疯子,真是疯子!” 闻颂若有所思看了眼楼雪雁。 裴延林的母亲是成国公府的嫡长女,虽然眼下局面非他有意为之,但不可否认,在成国公府眼里,死的原本该是裴延林的姑母,而非成国公府的嫡长孙。 即便两家是关系密切的姻亲,经此一事,必然会起隔阂。 且这三家又非蠢人,眼下局势谁看不明白。 裴家兄弟早就到了,但他们没有现身,而是眼睁睁看着三家的人死于刀下,直到威胁到他裴家的人,他们才出来阻止。 就算他们兄弟是奉了风淮王的命,试探拉扯,可他们的人就是死了就是死了,这笔债他们也会记在裴家头上。 自然而然,他们也不可能对风淮王毫无微词。 表姐此计,很是漂亮。 “裴二郎的面子,最多值半刻钟。” 在楼雪雁的示意下,士兵将刀重新架在了张夫人的脖颈。 然这一回,除了张家,两外两家的神情冷漠。 他们第一次希望这半刻钟过的快些! 凭何他们的人死了,裴家的人毫发无伤! 裴延林也知道他们得罪了另外两家,但事已至此,只能将损失降到最小了。 裴庾气不多,恨恨瞪向楼雪雁。 “你若敢伤姑母,我便杀云国公府的人。” 裴延林脸色一变,斥道:“闭嘴,蠢货!” 裴庾低下头,眼底却不甘:“我们也可以威胁他们....” 钱昉好笑的接过了话,道:“云国公府是帮助主上的功臣,我们自然要尽全力相救,可若实在保不住,主上自会为他们报仇,但我们手上这些人...可是裴家的至亲啊。” “你若敢伤云国公府一人,我们就送成国公府满门陪葬。” 钱昉想了想,又道:“云国公府十七口人,而东城之中封淮王的人加上这三家,怎么也能凑够十七家,一人用一府陪葬,云国公府想来泉下有知,不会怪罪主上的。” “裴郎君,你敢杀吗?” 裴庾脸色一片惨白,许久只骂出一句:“疯子。” “谢谢夸奖。”钱昉。 裴庾气的转过头不再看他。 而他没发现,楼雪雁的眼底闪过一丝杀气。 第76章(4/5) 第76章(4/5) 她离开时,姑娘差人给她传过话。 ‘南城门是裴家的人开的,若无他们放风淮军进来,昨日伏鲮不会死,姑娘说可以先讨些利息’ 而就在此时,一行人转过巷子而来。 正是云国公府的人。 钱昉眼尖的察觉到,其中一位郎君深深望了他一眼,他不由一滞,完了,方才的话不会给他们听见了吧。 他那是攻心为上,不是真的不在乎他们的命啊。 随后见云国公府其他人面色如常,他又放松下来,他们肯定知道这只是他谈判的手段,不会放在心上的。 想到此,钱昉彻底放下心来。 楼雪雁不动声色点了人数,确认没有少人,方才看向裴延林。 裴延林也紧紧盯着她。 他来时并未将她一个女子放在心上。 即便会些功夫也不过是个姑娘家,可没想到此女竟如此杀伐果断! “楼姑娘,人带到了,放人吧。” 楼雪雁挑眉:“今日是我们来要人,自然得你们先放。” 裴延林眉头紧锁。 “莫要得寸进尺。” 楼雪雁缓缓将剑又架在了张夫人脖颈上,淡笑不语。 裴延林气的闭了闭眼。 “我也不为难你,一起放,如何?”楼雪雁道。 他的亲姑母在她手上,还能如何! 裴延林咬牙开口:“好。” “放人!” 同时,楼雪雁也示意兵卫让路。 一百多口人眼见能活命了,不惊吓的抬脚就往南城跑,生怕慢一步就死在了那个疯女人手上。 楼雪雁看向云国公,二人视线相交一瞬便错开。 云国公不动声色的加快了脚步。 很快,两拨人在中间相遇。 可十七人与一百多口人,速度是完全不一样的。 裴延林也是在这时猛地意识到了不妥,当即喊道:“将他们抓回来!”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在他喊出声时,云国公大喊道:“跑!” 与此同时,楼雪雁马鞭一扬,与钱昉先后冲了出去。 狻猊军众将士亦默契的围了上去,迅速将云国公府的人保护了起来。 “先带他们走!” 楼雪雁头也不回的下令。 “是。” 而后,只见楼雪雁径直冲向裴庾。 陆灼意识到不妥急忙上前阻止,却被钱昉拦住,裴家护卫迅速护住了裴延林二人,可裴延林与裴庾不一样,他是裴家主家嫡子,而裴庾只是旁支。 两边的保护自然是天差地别。 “唔!” 闷哼声淹没在了嘈杂的呼喊和脚步声中,裴庾捂着脖子倒下了马背。 楼雪雁将裴庾一击毙命,径直朝裴延林而去。 “郎君,快走!” 众人护着裴延林连连后退。 被狻猊军护在界限之内的闻颂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一切发生的太快,他压根就还没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阵混乱,杀戮便开始了。 他望着那道鲜艳矫捷的身影,怔忡不已。 他原本还觉得此行顺利,没想到是放心的太早了。 随即追上去的狻猊军拖住了陆灼,钱昉则快马去追楼雪雁,眼瞅着二人是不杀裴延林不罢休的架势,闻颂赶紧大声喊道:“不可再往前!” 再往前会落入风淮军的包围! “住手,回来!” 但二人杀红了眼,压根不听他的。 闻颂无助的望着他们的背影。 所以有什么用呢。 便是给了他主将的身份,遇上这两个比他强悍太多的人,又有什么用呢? 云国公有些不忍心的开口。 “算了吧...” 闻颂求救般看向他。 云国公:“...那位楼姑娘与魏姑娘情谊匪浅,与裴家这仇,她不会罢休的。” 而很快,一觉醒来的魏姚得到了消息,她猛地翻身坐起来。 “我只让她杀裴庾,没让她追着裴延林不放!” 陆澭安抚道:“无妨,我已经让远安去了,他会将雪雁平安带回来的。” 就在这时,陆澭身边暗卫现身禀报:“主上,季小将军带走了一些魏姑娘特制的炸药。” 这些炸药都是在攻下东城门后送进来的。 陆澭一顿,与魏姚面面相觑。 良久后:“你确定他是去带回雪雁的?” 陆澭:“...现在不确定了。” 二人面无表情的深吸一口气。 陆澭咬牙吩咐:“让我与魏姑娘身边的贴身暗卫全数赶过去。” “是。”暗卫迟疑道:“是去将他们带回来,还是去支援。” 陆澭没好气道:“...支援?怎么,是还要去炸了皇宫吗?” 暗卫飞快跑了。 没过多久,听着隐约传来的轰隆声,陆澭魏姚双双面无表情走到廊下。 “季小将军以前也这样吗?” “没有,最近才这样。” 魏姚:“.....” 她怎么那么不信。 又过了会儿。 “他们该不会真去炸皇宫了?” 魏姚唇角一抽:“你当风淮军是摆设?” 皇宫真这么容易炸,他们还至于现在按兵不动? “诸天神佛保佑,炸了风淮军营帐吧。” 魏姚:“...你什么时候开始做白日梦了?” 特制炸药并不好制作,就算把眼下所有的炸药都运去,也炸不了风淮军营帐。 “你不担心吗?”陆澭双手合十,万分虔诚。 魏姚沉默片刻,闭上眼。 “若诸天神佛有灵,让他们平安归来,最好将李鹊炸的尸骨无存。” 旋即二人睁开眼对视一眼,同时笑开。 苦中作乐,莫非如此。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驿馆外传来了动静。 二人双双迎出门去。 只见一群人浩浩荡荡而来,还没看得清楚,几个一身漆黑乌发乱如鸡窝满身褴褛的人带着一身焦味到了二人跟前。 唯有几双眼睛亮晶晶的。 “主上,姑娘。” 陆澭魏姚安静了很久。 直到闻家的人得到消息赶过来,见着这一幕,老太太两眼一黑:“天爷诶,这是怎么了。” “祖母!” 其中一个黑炭慌忙跑过去。 魏姚盯着他看了半晌:“....你们三人就算了,闻郎君为何也会这样?” 身形纤细的黑炭提着一颗人头。 第76章(5/5) 第76章(5/5) “表弟非说奉了姑娘的命保护我们,跑过来被殃及了。” “对了姑娘,这是裴庾。” 魏姚:“....” 她不忍直视的错开视线,却又落在了另一人身上,从佩刀辨认出对方身份:“钱昉?” “姑娘。” 他一动,一团黑尘邀功般的萦绕在周围:“我们炸了裴家的大门和库房。” 魏姚缓缓错开眼:“....厉害。” 另一边,陆澭盯着面前的人。 要是柳羡风看见了,大概会立即请画师来给他画像留作纪念,并挂满狻猊府和寝房,以确保所有人都看得见。 陆澭用尽了毕生的克制力,平稳着音量:“...来人,请军医!” 当夜,分界守军气呼呼来报。 裴家派人在分界处骂了半宿。 第77章 第77章 裴家 裴延林被楼雪雁钱昉追了整整一条街,虽最后保住了命,但也受了不小的伤,包扎时痛的破口大骂: “疯子,那就是个疯子!” 裴蓉坐在旁边担忧朝医师道:“轻点。” 医师一边恭敬应着,大气也不敢出。 裴延闵得到消息急急从宫中赶回来,见府中大门被炸,库房也一片狼藉,气的眉心直跳,咬牙问管家:“不是换个人吗,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管家还未答,裴延林便看到了院中用白布覆盖的尸身。 他脚步一顿,欲上前查看,被管家拦住:“大公子,还是别看了,尸体不全。” 裴延闵皱眉看向管家,管家语气艰难解释道。 “那楼姑娘追着二公子到了裴家,原本可以将她活捉,谁料那季小将军带着炸药赶到,炸了大门不说,库房也被毁了大半,他们折返后,底下的人亲眼瞧见,楼姑娘带走了裴郎君的头。” 裴延闵重重吸了口气。 楼雪雁! 不过一个女子,竟让她给了他们大一个下马威,底下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二公子伤的极重,幸得暗卫拼死保护,才保住性命。” 管家又道。 裴延闵最后看了眼裴庾的尸身,沉声道:“你亲自送回去,好生安抚四叔,风波过后朝上必定会有不少位置空出来。” 管家心领神会,应道:“是。” 裴延闵安排好便疾步朝内院而去。 刚走到裴延林院中,便听到他的怒骂声。 “她不是冲我性命来的,只是迫我逃回裴家,好知道裴家的位置,该死的女人,我必要将她千刀万剐!” 裴延闵微微皱了皱眉,踏进房中。 裴蓉眼尖的看见他,忙起身:“大哥回来了。” 裴延闵嗯了声,走近裴延林:“伤势如何?” “死不了。” 裴延林脸色阴沉道:“大哥,王上怎么说?” 他不能吃这个闷亏! 裴延闵坐在他身侧,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肩,才道:“放心,这笔账不会就这么算了。” “眼下党务之急是寻到玉玺,只要主上登基,还怕没有报仇的时候?” 裴蓉眉头微蹙。 “还没有找到玉玺吗?” “没有。” 裴延闵:“整个皇宫都翻遍了,始终不见玉玺下落,而英王与陛下仍旧昏迷不醒,眼下只有等他们醒来,才知道玉玺在何处。” 裴延林冷声道:“若他们醒不过来呢?” 裴延闵眼底闪过一丝杀气。 “他们必须要醒一个。” 没有玉玺,便名不正言不顺! 英王和陛下这毒中的实在不是时候! “若毒是狻猊王下的,他们会有解药吗?”裴延林:“不如派人去驿馆找找?” 裴延闵面色复杂:“如今整个东城都在狻猊王的掌控下,想进驿馆几乎不可能,而且....” 松林被攻下,桦树岭也失手,眼下他们看似占了上风,实则不然。 松林被占,奉安的主力军短时间内无法前来支援,若狻猊援军先到,皇城落在谁手里还是未知,现在最紧要的就是找到玉玺,顺应天命。 “二弟先好生修养,我还有要事与王上商议。” 裴延林目送兄长离开,眼底杀气弥漫。 早知那个女人如此狂妄,当初就该将她弄死在奉安城! - 驿馆 魏姚喝完药,嘴里就被塞来一颗蜜饯。 其实她如今不太怕苦,这几年都已经习惯了,但陆澭变着花样的给她买蜜饯,她也不好拂他的意。 “主上,这是刚送来的认错书。” 立春突然出现,将一叠认错书呈给陆澭。 陆澭接过来随意翻了翻就递给了魏姚,魏姚瞥了眼其中一张那狗爬的字,嗤笑了声。 昨日回来确认那几个身体无碍后,便罚去闭门思过写认错书。 今日天都要黑了,才磨蹭出来这些东西。 立春不动声色看了眼二人神情,试探道:“主上,姑娘,几位认错态度端正,且身上都还有伤,不如先放他们出来?” 见陆澭魏姚不语,他又道:“闻郎君只是一届柔弱文人,再关下去,怕是受不住...” 本来受罚的人里没有闻颂,是他自称失职,没办好差事,硬要一同受罚。 魏姚看了眼陆澭,缓缓将一叠认错书收了起来,半晌才道:“罚也罚了,既然他们都知道错了,这事就到此为止?” 陆澭仍不做声。 “大战在即,先让他们出来养好身体才是最紧要的。”魏姚温声道。 陆澭这才冷哼一声,沉声道:“下不为例!” 立春面上一喜,忙恭敬应道“是。” 出了门,他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荷包,笑的眉眼弯弯。 还是头一次收到季小将军的贿赂。 有意思。 之后京都安静了两日。 可所有人却都觉得悬在上空的那把刀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第三日早晨,开始落起了雨。 魏姚梳妆好带着楼雪雁出门。 目送她们二人离开,暗处的立春担忧道:“主上真的不出手吗?” 陆澭盯着那道雨中那道纤弱的身影,轻轻摇头。 “这是属于他们之间的仇,我相信她。” 立春默了默,道:“刚收到消息,柳公子已经往京都来了,今日夜里就到。” 陆澭眼神微紧:“知道了。” - 明月街 李鹊缓缓踏入茶楼。 一个时辰前,他收到密报,赫连秋与魏姚在此密会。 他就知道他们一定会相见! 那日他的人亲眼瞧见关键时候救了魏姚的是一把飞刀,属于赫连秋的飞刀! 虽然最后赫连秋拿出了他的贴身飞刀自证,但这也更让他确定他们私下有往来! 否则那把飞刀不可能无缘无故回到赫连秋手中。 而他那日杀伏鲮,也就是为了将赫连秋逼向魏姚,只要他背叛主上,他就能名正言顺的除掉他! 鸽影卫只能有一位统领! 果然,终于让他等到了! 这间茶楼位于明月街中间,刚好在分界处,两边的人想要偷偷会面,这里是最好的地点。 茶楼掌柜见到李鹊,四下张望了眼后忙迎了上来,低声道:“在天字一号房。” “天子一号房有暗门,若要抓现行,不好提前惊动他们。” 李鹊唇角轻弯:“知道了。” 他示意身后的人放轻脚步,往天子一号房而去,为确保万无一失,还让人去了暗门出口守着。 确认一应布置妥当,李鹊一脚将门踢开。 他大刀阔斧踏入房间,迎面就见魏姚坐在茶台边,听得动静抬眸朝他看来。 李鹊眉峰一沉,怎只有一人。 “赫连秋呢?” 李鹊边朝魏姚走去,目光在房间内迅速搜索,发下一无所获后,他眼神阴沉的看向魏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魏姚目光清亮的盯着他,缓缓勾起唇。 那一瞬,李鹊背脊涌起一股寒意。 不好,有诈! 李鹊虽还没想明白,但多年的警觉性告诉他不对劲,他立刻转身朝外走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赫连秋缓步出现在了门口。 而他身后鸽影卫已经动了手。 李鹊的人尽数被赫连秋的人拦在了外面。 李鹊脚步一顿,看了眼赫连秋,又转头看了眼魏姚,旋即勾唇:“你二人联手给我做局,想杀我。” 赫连秋死死盯着他片刻,徐徐道。 “我收到密报,今日有叛徒在茶楼与狻猊王的人会面,没想到,竟是李统领。” 李鹊唇边的笑意满满散去。 意识到他中了什么陷阱后,他唇角抽搐:“赫连秋,你为了给伏鲮报仇,做这样漏洞百出的局,你认为你这套说辞,谁会信?” 谁人不知赫连秋与魏姚曾经关系密切,谁人不晓他恨不得除掉魏姚。 诬陷他背叛主上,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赫连秋淡笑不语,这时,魏姚开口道。 “信与不信,重要吗?” “眼下大战在即,你认为以陆淮顾全大局的性子,会在你死后杀了赫连秋吗?” 李鹊眼底的戏谑终于淡了下去。 “众所周知你不会背叛陆淮,但同样陆淮心里也清楚,赫连秋不会背叛他。” 魏姚:“他就算知晓今日是赫连秋与我联手除掉你,但同样也明白赫连秋这么做只是为替伏鲮报仇,你可知道,陆淮那么小心眼的人为何愿意轻罚伏鲮” 李鹊皱眉:“不是因为你吗?” 也不知道这个女儿到底给主上灌了什么迷魂汤,竟在那样的情况下还要保住伏鲮! “当然不是。” 魏姚轻笑:“是因为如果我带走伏鲮,那么赫连秋便要替他受罚,伏鲮叛逃,赫连秋必死无疑。” 李鹊瞳孔微震。 所以... “所以,陆淮哪怕知道是赫连秋放走了伏鲮,也要保他。”魏姚徐徐道:“那么你认为,今日你死后,陆淮会杀赫连秋吗?” “今日你我密会,不过是给陆淮一个向外界交代的理由罢了。” 李鹊握紧腰间的刀,咬牙道:“我不曾与你密会!” “那可由不得你说了算。” 楼雪雁缓缓从门外现身,看李鹊的眼神犹如看死人一般:“李鹊,受死吧!” 说罢,楼雪雁便拔剑攻向李鹊。 李鹊反应极其迅速,他拔刀挡下这一攻击,便折身跃下破窗跃下。 要解此局不难,只要他活着离开这里! 可今日之局三人势在必得,又怎会放他活着离开。 赫连秋楼雪雁先后从窗户跃下。 明月街两边守卫见此纷纷拔刀警戒,幸得此时雨还算不得太大,能够瞧清面容,看见那颤抖在一起的二人后,众人面面相觑。 “李大人,赫连大人...” 这二人怎打起来了。 狻猊军这边见此阵仗放松下来。 “哟,窝里斗呢。” 正在他们看戏时,一道人影又落了下来。 众人看热闹的心情顿时消散无踪:“楼姑娘。” 这是怎么回事。 此时,赫连秋扬声道:“李鹊叛变,与狻猊谋士魏姚在此密会,我今日便清理门户。” 众人闻言神色各有古怪:“.....” 谁叛变?谁和谁密会? 这时,茶楼窗边出现一道人影。 众人远远瞧去,不是魏姚又是谁。 魏姚道:“雪雁,助李大人杀了赫连秋。” 楼雪雁唇角一勾:“是。” 言罢,她抬手朝赫连秋攻去。 李鹊眉眼抽搐了好几下,他实在没想到他们竟会如此坦然的颠倒是非,栽赃陷害。 而楼雪雁看似是在帮李鹊,却根本不对赫连秋用杀招,反倒暗暗的算计李鹊。 李鹊有苦难言,怒喊喊道:“都愣着作甚,看不出这是栽赃陷害吗?” 风淮军自然看的出来。 风淮军中谁不晓得鸽影卫是魏姑娘一手创立,赫连秋和伏鲮都是第一批鸽影卫,与魏姑娘情谊匪浅,尤其是伏鲮,最爱黏着魏姑娘,而伏鲮前两日死在了李鹊手上。 只要不蠢的离谱的都看得清楚今日这二位联手,是要替伏鲮报仇。 今日谁赢,道理就在谁手里。 如此倒是将他们架着了。 这该帮谁呢? 赫连大人与李大人都深得王上信任。 这时,狻猊守军那边有人高声喊道:“我瞧这事倒像是你们两位大人之间的私仇,依我看,还是两边都别参与吧,免得惹来一身骚。” 风淮军守卫统领眸光暗了暗。 他们都不知道赫连大人与李大人谁更得王上信任,万一要是帮错了... 还不如干脆不动手,谁赢了听谁的。 况且,李鹊此人手段阴毒,为达目的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对面的,楼姑娘可是我们的人,你们要是动手,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狻猊军这边又有人喊道。 雨越下越大。 风淮军守卫统领终于做了决定。 “李大人,赫连大人,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你们不要打了,要不去请主上做主呢。” 态度模棱两可,谁也不得罪。 李鹊气的额间青筋直跳。 一群蠢货! “赫连秋,你可不要贼喊捉贼啊,与我们密会的不是你吗,关李大人什么事?”楼雪雁扬声道:“赫连秋,念在我们昔日情分上,何必这般赶尽杀绝!” 话虽这么喊,可另一只手里的短刃却从反方向朝李鹊划去。 雨势渐大,隔得远,根本没人瞧得清。 李鹊的武功本就不如赫连秋,再加上一个在中间捣乱的楼雪雁,不过几息,他身上就挨了好几刀,在二人一明一暗的配合下,他无处可逃,应接不暇时,一个晃神都有可能丢了命,也根本没有再开口的机会。 也是这时他才意识到,第一批鸽影卫厉害之处并非单打独斗,而是相互之间的配合。 楼雪雁虽碍于风淮军的规矩没有加入鸽影卫,但在魏姚的默许下,她曾与第一批鸽影卫一同受训,此时此刻,竟与赫连秋配合的天衣无缝。 魏姚立在窗台边淡淡看着。 若是赫连秋,今日绝不会中计,可李鹊太过狂妄自负,又被赫连秋压了多时,他太想除掉赫连秋了。 所以即便他心中或许有过一瞬的猜疑,也不会不来。 而他们选在今日动手,是因今日分界守卫统领的人曾因李鹊见死不救而死在了任务中。 魏姚将手伸出窗台,感受着击落在手心的雨滴。 伏鲮,今日,便拿李鹊人头祭奠你。 这场战役不能持续太久,若等到陆淮派人赶到,就来不及了,所以魏姚早同二人交代过,半刻钟之内,必须除掉李鹊。 血水落在地上,又很快被大雨冲走。 李鹊握着刀的手不停的颤抖着,他终于寻到空隙,警惕的盯着二人,寻找逃脱的一切可能,而此时,他前方是赫连秋,身后是扬言要保护他的楼雪雁。 赫连秋与楼雪雁穿过李鹊对视一眼。 楼雪雁缓缓抬手做了个手势,那是只属于魏姚培养的鸽影卫的暗号。 李鹊看不见,且就算看到了也看不懂。 赫连秋眼神微微一紧,提刀朝李鹊攻去,刀尖在大雨中划出一道水花。 “李大人小心!” 楼雪雁惊呼一声道,从李鹊身后攻向赫连秋。 就在此时,魏姚掀起衣袖,将袖箭对准了中间的人,毫不犹豫的发射。 李鹊察觉到了危险,可三面夹击他根本躲无可躲,只本能的提刀挡下速度最快的袖箭,袖箭擦过他头发,发冠落地。 可就是在一息之间,赫连秋的刀锋划破了他的脖颈,楼雪雁剑尖穿透了赫连秋的肩膀,可左手的短刃却深深的扎进了李鹊的心脏。 周遭一切仿若在这一刻静止了。 两边的人只瞧得见几道身影停住了,却看不清是谁赢了。 刀落在地上,溅起了几朵雨花。 楼雪雁拔出短刃,血花消失在了大雨中,她眼神冷冽的看着倒在地上断了气的李鹊,头也不回的往狻猊军方向跃去。 陆淮派的人到了。 与此同时,魏行一从茶楼将魏姚带了回去,与楼雪雁几乎同时越过分界处。 二人对视一眼,无声的看向对面。 “住手!主上有令....” 来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眼前一幕生生止住了。 赫连秋捂着肩膀上被楼雪雁所伤的伤口,目光森冷的看向他们:“李鹊叛变,我已清理门户。” 来人盯着他几番张口都没能说得出话来。 这句话,他自己信吗? 来人看了眼赫连秋身后躺在血泊中的人,沉寂良久后,拱手:“主上要见赫连大人。” 他来时见过邱先生,邱先生嘱咐过,若来不及救人,不论活下来的是哪一个都要平安带回去,所以即便这借口再苍白,也不是他能质疑的。 “好。” 赫连秋扔下手中的刀,头也不回的离开。 魏姚楼雪雁也收回了视线,二人接过身旁替他们撑着的伞,并肩往回走。 “姑娘,他会没事吧。” “风淮主力军被阻奉安,皇宫岌岌可危,陆淮不会斩断自己的左膀右臂,至少现在不会。” 楼雪雁轻轻颔首:“嗯。” “但若再相见,便是在战场上了。”魏姚:“你们若遇上,不可留手。” 楼雪雁握紧伞柄,点头:“是。” 走出一段路,二人脚步一顿。 只见前方大雨之中,两匹马背上的人似乎静候多时。 四人隔着大雨遥遥相望,眼底皆是一片柔光。 她们想要自己报仇,他们便在后方默默守护,迎接她们归来。 马蹄声起,溅起一地水花。 魏姚窝在陆澭怀里,侧首朝后望了眼。 下一个,便是裴延闵。 “鸢鸢为何如此相信赫连秋?” 今日若赫连秋倒戈,死的便是魏姚和楼雪雁。 “我忘了告诉主上,我和雪雁逃离奉安那日,赫连秋追上了我们。” 陆澭没再问下去。 “驾!” 只恨天意弄人,今日并肩作战,可在不久的将来他们注定要你死我活。 陆淮救了赫连秋性命,魏姚倾囊相授,让赫连秋站在了鸽影卫的巅峰。 欠魏姚的恩他已还清,从此以后,他的命是陆淮的。 第78章 第78章 入夜,书房。 魏姚靠坐在椅子上,腿上搭着陆澭准备的毛裘。 今日变天,又淋了雨,膝盖隐隐作痛,陆澭回到医馆便传信让苏翎霜尽快进京。 “陆淮近日将宫中翻了个遍,怕是在寻玉玺。” 魏姚目光落在桌案上,缓缓道:“而眼下,英王和小皇帝还未苏醒。” 只见桌案上赫然摆着陆淮苦寻不得的玉玺。 这是赵锴那日来见他们时,带来的诚意。 陆淮怕是怎么都想不到他翻遍了皇宫也没想到的玉玺,早就落在了陆澭的手里。 “他们昏睡一日,就安全一日。”陆澭。 楼雪雁终于后知后觉的明白了。 “难道,英王与小皇帝毒,是他们自己下的?” “不然呢?” 陆澭哼笑道:“难不成还真是本王下的。” 楼雪雁:“...主上和姑娘早就知道了?” 魏姚:“宫宴之上便有所猜测。” “陆淮或许已经起了疑心。” “就算起疑又能如何,他还要从他们口中知道玉玺的下落,如今他非但不敢下杀手,反而要用尽一切手段让他们醒过来。”陆澭。 英王这步棋走的高明。 但凡那日他与小皇帝没有中毒昏迷,他们如今就算不死,也会被陆淮严刑逼问玉玺的下落。 “但...小皇帝为何也会中毒。” 季扶蝉有些不解道。 小皇帝中毒等于保命。 可按照英王先前的设局,他明显是要拿小皇帝祭旗以求活命的。 魏姚沉思片刻,道:“他们二人都昏迷不醒,陆淮便无从知道玉玺到底在谁的手中。” “若小皇帝清醒着,严刑逼供下万一说出不该说的...” 倒也是这个理。 “但怕是拖不了多久。”陆澭道:“陆淮定会想尽一切方法将他们唤醒。” 魏姚看向季扶蝉:“谢先生与胡将军到哪里了?” 季扶蝉回道:“谢先生最迟明日夜里便会抵达京都。” 柳羡风受了伤,谢观明与胡柴各领狻猊军正急速往京都来。 “风淮军虽暂时被阻奉安,但不是长久之计,我们得速战速决。” 魏姚想起什么,又道:“柳公子回来带了多少人马?” 季扶蝉:“五万兵马,其余镇守松林与各个要道。” 魏姚暗自思忖。 五万加上谢先生与胡将军各带的十万,足以将陆淮困死在京都。 “胡将军绕路从南城门进,要晚一日抵京。”季扶蝉。 魏姚看向陆澭:“我自小与苏姐姐在一处,知道些猛药能让人在短时间内醒过来,可药效之后,对身体伤害极大,英王本就病痛缠身,若陆淮选择这个方法,他必然活不了。” “但对我们而言,多等两日其实胜算更大。” 等胡柴将南城门围住,陆淮便绝对逃不出去。 可两日,他们能等,陆淮绝对等不了。 众人不由都沉默了下来。 是要应诺救英王,还是要确保万无一失,绝不让陆淮有逃走的可能。 就在一片沉寂中,暗卫来报,柳羡风回来了。 与柳羡风一道进京的还有一个女子。 所有人在确认柳羡风没有大碍后,将视线落在了搀扶着他的女子身上。 那一瞬,魏姚眼底划过一丝惊艳。 她早知柳羡风带回了一个中毒的姑娘,是江湖最具盛名的无间门的杀手,但没想到竟生的如此出挑。 女子面色冷清的任由众人打量。 “主上。” 柳羡风拱手行了礼,向众人介绍:“这是初九,此一战,也是她冒险救了我。” 冒险二字他说的格外重些。 众人听明白了。 他在护她。 陆澭挪开视线,道:“坐。” 初九却并未落座,而是安静立在柳羡风身侧。 柳羡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别怕,主上很温和的,坐吧。” 初九垂目不语,而后走向中间,朝陆澭跪下。 柳羡风惊的站起身:“初九?” 陆澭魏姚对视一眼,才道:“初九姑娘救了玉穹,本王甚是感激,何必行此大礼。” 初九却朝他磕下一个头:“求狻猊王救英王。” 书房内顿时鸦雀无声。 魏姚眼底闪过一丝惊愕,无间门,是英王的? 初九是英王的人,那她接近柳羡风,就不是意外。 陆澭看了眼如遭雷击的柳羡风。 “你...你不是说你被无间门追杀...” 初九目光坦然看向他:“我没骗你。” 柳羡风:“...那你....” 魏姚扫了眼二人,道:“初九姑娘先起来说话吧。” 楼雪雁离她近,见她不动便上前将她拉到椅子上坐下:“不管有什么事先说清楚,不论你是谁,你救了柳公子就是我们的恩人。” 初九被她不由分说按在椅子上,下意识看了眼陆澭,见陆澭面色如常,才垂下视线没有反抗。 柳羡风则目光复杂的盯着初九,半晌才缓缓坐下。 而后,在一众视线中,她开口如惊雷。 “无间门背后是裴家。” 众人:“.....” 这还不如是英王的。 “初九姑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魏姚回过神,温声问道。 初九缓缓将原委道出。 “我父母死于战乱,我晕倒在街头,醒来时在一片暗无天日的地方,与我一起被关起来的还有很多少年和小姑娘,他们逼我们训练,杀人,若有不愿便要遭受毒打,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当时我们共有五十余人,活着出来的只有十人,我是第九个,所以得名初九,也是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他们在培养杀手,我们身处的地方叫无间门,门主说,只要出够任务,就可以获得自由身,这让心如死灰的我们看到了新的希望。” 初九停顿了半晌,才继续道:“刺杀英王是我接的最后一个任务。” 众人闻言面色各异。 英王还活着,她的任务失败了。 “我原以为会死在宫中,可没想到英王没有杀我,他告诉我那一切都是骗局,我就算完成任务也活不了,我本是不信的,直到我见到了初一。” “初一是我们之中实力最强悍的,也是最先完成任务的,我们都以为他功成身退得到了自由身,可没想到我见到他时他已是风烛残年之态。” 众人怔住:“怎会如此?” “无间门背后的人是裴家,明面上放他自由,却在他离开后派人追杀,是英王碰巧救了他,可他那时已经中了毒无可解,英王只能为他延续一年的寿命,也是他求英王救一救我们,英王才会留下我的性命。” 初九说到这里不自觉的握紧拳:“我眼睁睁看着初一死在面前,为了弄清楚他所言真假,我扮作丫鬟暗中潜伏进裴家,可没想到不知道何时竟被裴延林盯上,而因裴延林暗中对我的关注和我的容貌引来了裴蓉不喜,她不动声色的给我下了毒,裴延林欲对我动手那日药效发作,毁了我半边脸,裴延林大怒之下要杀我泄愤,幸得英王暗中潜伏在裴家的人出手相助,我才得已逃出了裴家,英王将我藏在宫中,替我解毒,虽毒未清,但我在那里过了人生中最安心的一段日子,可好景不长,裴家很快得知我是无间门的杀下,下令满城搜寻,眼看要查到宫中,我怕连累英王决议离开皇宫,没多久就遇上了无间门的人,我逃亡到山上,遇到了柳公子。” 原来是这样。 魏姚沉凝片刻,突然开口:“你那日逃向那座山上,当真是意外?” 初九沉默了下来。 众人便明白了。 “是英王授意?” 良久,柳羡风开口道。 初九没有否认。 “我被追杀几日,眼看已无生路,英王派人告知我狻猊军的柳公子即将返回溧阳,让我往溧阳方向逃,若有幸能遇见柳公子且柳公子愿意出手相救,我或许还有条活路。” “所以那日你看似对我动手,实则只是为了打消我对你的怀疑。”柳羡风看向她道。 初九轻轻点头。 “除此之外,英王没有给你别的任务?”柳羡风。 初九摇头。 顿了顿,解释道:“我离开前曾问英王为何要救我,英王说,我与他死在战乱之中的女儿一般年纪。” 魏姚不由一怔,看向陆澭。 陆澭沉声道:“英王早年确有妻女,但自他入京都后,便再不见踪影。” 原来,是死在了战乱之中。 突然,一道轻微的声音响起:“抱歉。” 柳羡风一怔,转头看向初九,眼底神情不明,直将初九看的浑身不自在,他才语气轻佻:“再说一次。” 众人:“.....” 初九:“..... “你在我身边这许多日从来都是冷若冰霜,今日这般倒是少见,快,再说句好听的。” 柳羡风倾身凑近她:“或者你愿意叫声好听的。” “自古不都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主上在此,不如就请主上为我们当证婚人?” 陆澭缓缓错开视线。 魏姚默默低头饮茶。 季扶蝉楼雪雁也面无表情的挪开了视线。 柳羡风还是那个柳羡风。 一阵死寂中,初九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才克制下什么。 她看向陆澭道:“我知道一条通向宫中的暗道,还有一样东西,不知道能不能帮到狻猊王。” “什么东西。” 初九看了眼书案:“一道没有玉玺的禅位圣旨。” 话落,满屋皆惊。 魏姚迅速与陆澭对视一眼,才勉强回神:“初九姑娘为何会有禅位圣旨?” “我离开京都时英王派人给我的,说等到合适的时机再拿出来。”初九:“我知道这道圣旨很重要,怕落入裴家,便将它藏在了城外。” 初九的视线再次落在书案上的玉玺上。 “我猜,眼下就是英王所说的合适的时机。” 禅位圣旨没有落玉玺便无用。 可现在,玉玺就在陆澭手里,这道圣旨便成了。 “狻猊王或许不需要这道圣旨也能赢,但我想,英王应是想给狻猊王一个师出有名,名正言顺。”初九。 “英王还说,大昭内乱已久,经不得风波了。” 陆澭盯着玉玺陷入了沉思。 许久后,他缓缓看向魏姚,若有所指:“按时间推算,这道圣旨是在鸢鸢来溧阳之后下的。” 英王在魏姚前往溧阳后就布下了这局棋。 若魏姚没有选择陆澭,那么此时这道空白圣旨和玉玺,应当就在陆淮的案前了。 魏姚明白陆澭的意思,眼底微沉。 那么前世,她认下背叛的罪名死在牢中后,英王帮了谁。 “初九姑娘可知,英王与家父家母有何渊源?” 初九下意识摇头:“不知。” 可随后她似想起什么,犹豫着开口:“我曾在宫中见到过一幅山水图,落款是英王和魏姑娘父亲的名字,还见到过一本温老爷子亲笔所书的兵书。” 第79章 第79章 原是如此。 魏姚此前虽没有来过京都,但她知晓父亲长在京城,是后来遇见母亲才举家迁往渝城。 她还曾问过父亲为何愿意舍弃相位离京,父亲说他已经看过最高的风景,更喜欢渝城的烟火,最重要的是,渝城有阿锦。 阿锦,是母亲的名讳。 她几乎不曾听父亲说过京中的人或事,可既然能同作一幅画,想来早年间父亲和英王是有些交情的;而外祖父也曾同她提过英王,说他是个很聪明的人。 外祖父的评价很中肯。 “圣旨我藏在了城外,现下便可去取来。”初九起身道。 陆澭点头:“我差人护你去。” “不用了。” 初九直接拒绝道。 陆澭遂没再坚持。 柳羡风盯着初九的背影,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书房。 季扶蝉若有所思看着柳羡风。 “你真的对初九姑娘有意?” 柳羡风眉眼一弯,笑着道:“你这是什么话,我对每个姑娘都有意,也都很真心。” 季扶蝉:“......” 他就多余问这话。 但还是忍不住道:“初九姑娘救过你性命,你若无心思,莫要辜负人家。” 柳羡风听得好笑,摊开手不敢置信般道:“你难道没瞧见这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情吗?就算是辜负也是她辜负我对她的一片赤诚和真心。” 季扶蝉不说话了。 难得再搭理他。 初九两个时辰后才回来。 除了那道圣旨,她还带回来了一个人。 魏姚本要睡下了,听得消息惊得赶紧疾步往书房来,其余人也都火急火燎赶了过来。 初九立在中间,眼眶隐隐泛红。 柳羡风拢着披风在她周围转:“怎么了,被谁欺负了,告诉我,我去给你报仇。” 而其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椅子上昏睡不醒的人身上。 “那谁啊,你们都盯着他作甚。” “初九,你大半夜怎带回来个小郎君,不是,这小郎君年纪也太小了些,初九,你就算不喜欢我,可这也不适合吧....” 初九冷嗖嗖看了他一眼,他立刻闭了嘴。 魏姚最先反应过来,她先是上前探了探呼吸:“活着。” 随后看向初九:“你进宫见了英王?” 初九轻轻点头。 “英王醒了?” 初九:“嗯。” “那条暗道连着陛下的寝宫,英王与陛下都昏睡不醒,为了方便看管,风淮王将二人一起软禁在陛下的寝宫。” 柳羡风终于明白了什么,他好奇的走到小郎君跟前:“这莫非就是小皇帝?” 没人回答他。 屋内寂静一瞬后,陆澭看向初九:“为何不是英王。” 魏姚也正有此疑问。 英王做这么多都是为了活下去,为何今夜不随初九离开。 眼下对于小皇帝和英王来说,离宫才能保命,而小皇帝突然消失不见,陆淮定会很快就查到暗道,也就是说,那暗道只能用一次。 这不等于直接断了英王的生机? 不对.... “就算暗道连着陛下寝宫,那么多人看守着,你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将陛下带走的?” 初九抿了抿唇,拳头微微握紧。 许久,才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道:“英王苏醒后被带走去见风淮王,陛下寝宫的人就少了很多。” 如此倒也说得过去。 世人皆知小皇帝没有实权,这种时候,英王的分量自然比小皇帝更重,相比起来,他更有可能知道玉玺的下落。 初九看了眼昏睡的小皇帝,继续道:“英王来不及与我说什么,只交代一句,请狻猊王应诺。” 一屋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向了小皇帝,顿时神色各异。 此时此刻,他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英王与陆澭的交易,竟然是保小皇帝的命。 是啊,从头到尾,英王都没说过是要陆澭保他自己的命。 “那英王...” 他交不出玉玺,小皇帝也失踪了。 陆淮自然就会明白这一切出自英王之手,那么他现在的处境可不妙。 初九垂首不语,向来冷漠的眼底尽显悲伤。 陆澭和魏姚缓缓对视一眼,眼底同时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英王这是用自己的命换了小皇帝。 “宫外的暗道在何处?” 许久后,陆澭问道。 初九:“在明月街茶楼后院。” 魏姚一怔,那间茶楼竟是英王的。 “小皇帝失踪,陆淮必定会以为是小皇帝带走了玉玺,此刻恐怕已经顺着暗道查到了茶楼。”陆澭沉声吩咐:“传令,明月街增强守卫,全军戒备!” 大战要提前了。 眼下狻猊军只到了五万,与陆淮在人数上相差不大,可若再等下去,等胡柴和谢观明带领的二十万狻猊主力军到了,陆淮就没有抵挡的余地了。 陆淮很清楚,这已是他最好的时机。 魏姚自也明白,当机立断走过去,将玉玺落在圣旨上,交给陆澭:“英王说的不错,名正言顺能安抚民心。” 陆澭无声地接过圣旨。 “那这怎么办?” 柳羡风指着小皇帝道。 几人同时望向小皇帝。 自古皇位更迭,被牵连的人有多少不知,但被拉下皇位的从来没有活下来的。 英王正是知晓这点,才设下此局保小皇帝命。 否则他一开始便不会有意让他们误会是他自己想要活命。 “哼...他倒是会算计,就不怕本王出尔反尔。” 柳羡风这时倒是机灵了:“有没有可能,他不是在赌主上是否重诺,而是在赌魏温两家后人....” 众人纷纷看向魏姚。 魏姚目光沉凝的盯着小皇帝。 为大局考量,他留不得。 日后若朝臣知晓小皇帝还活着,必会给陆澭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若为江山社稷考量,她宁愿毁诺。 可望着眼前那张稚嫩的脸... 罢了。 “主上若是放心,便将他交给我吧。” 陆澭勾唇:“看来,英王赌赢了,那就将这个麻烦交给鸢鸢了。” 魏姚无奈的微微颔首。 大战在即,陆澭带着季扶蝉楼雪雁连夜点兵,柳羡风伤的重,暂且被留在了驿馆。 “劳烦初九姑娘。” 初九会意,走向了小皇帝。 夜色中,柳羡风提着灯笼,初九肩上扛着小皇帝,跟着魏姚往闻家所住的小院走去。 “闻家...可信吗?” 初九迟疑道。 柳羡风笑着道:“闻家籍籍无名,又是楼姑娘的外祖,将人放在他们这里是最安全的。” 闻家与楼姑娘一荣俱荣,但凡是个聪明的,就会将消息按的死死的。 就算将来真起了异心,又有多少人会信他们呢。 这就是为何驿馆住着云国公府和闻家,魏姚选择闻家的理由。 云国公府底蕴深厚,枝繁叶茂,他们将来若起异心,想要利用小皇帝做什么必然会带来不小的麻烦。 但提起此事,魏姚的心尖隐隐一颤。 云国公府的人住进驿馆那日,她又见到了云世子,除了那双眼睛和他惹祸的本事,不论怎么看都不似兄长,可她心里还是起了疑。 只不过她伤的重,陆澭不许她多思多虑,勒令她好生修养,且她又筹谋着为伏鲮报仇,便将此事暂且耽搁了下来。 也是时候去见一见云国公了。 闻家的人深夜点灯爬起来就看见昏睡不醒的小皇帝,一家人惊的半天没有回过神。 “这....这这....” 闻谦哆嗦半天没说出句有用的,老爷子嫌弃的将他拉开,将得意的孙儿推上前去。 闻颂这才回过神来,看向魏姚:“魏姑娘,陛下怎在此?” 魏姚眼眸一沉:“陛下?” “闻夫人不是有位侄儿暂住在此么?” 闻家人皆面面相觑,闻夫人亦是没有反应过来,只下意识道:“臣妇是有位侄儿,可是并没...” “咳!” 闻老爷子一声咳嗽打断了她。 闻颂立刻道:“是,前几日确实有位...表弟来京省亲。” 魏姚神色微松:“大战在即,外头兵荒马乱,莫要让他乱跑,否则一个不慎就得丢了命。” 闻颂正色应道:“是,草民定看顾好表弟,绝不会让他离开驿馆...离开小院半步。” 魏姚满意的点头。 “除此之外,一应起居尽量满足。” “是。” 闻颂。 目送魏姚离开后,闻谦才忍不住出声道:“这...这到底是何意啊?” 从前他们连跟高门大户搭话的机会都没有,眼下倒好,直接将大昭之主交到了闻家,这简直是令人如坐针毡,如履薄冰啊! 闻颂目光沉着。 “从今日起,他就是闻家表公子。” 这位运道真真是好,也不知是怎么保下这条命的。 闻谦夫妇对视一眼,皆面露难色。 这可是陛下啊,他们怎敢... “若此事出了岔子,闻家前途尽毁。”闻颂神色凝重的看向父母:“还会连累表姐。” 这个秘密必须要按死,所以他有意说的严重些。 果然,闻谦夫妇闻言大惊,而后似是下了什么决心,壮士断腕般点头:“嗯!” 暗卫很快将闻颂的话传到了魏姚耳中。 此时初九柳羡风还没离开。 魏姚看向初九:“现在可放心了?” 初九忙垂首道:“人交给魏姑娘...英王能安心了。” 提起英王,几人面色各异。 良久后,魏姚道:“乱世出枭雄,英王算一个。” 若他兵力更足些,底蕴再深厚些,身子更康健一些,谁是最后的赢家还说不准。 “天色不早了,你们早些歇息吧。” 魏姚望着天边骤亮的火把光忙,低喃道:“最迟明日一早,京都就要血流成河了。” 柳羡风与初九皆抬眸望去。 魏姚离开后,柳羡风突然道:“待一切安定,你想去何处?” 初九一愣,侧目看向他。 可他好似没有察觉,只还是凝望着天边,道:“你若想留在京都,我送你一处宅子,你若想离开京都,我送你万金,或者,你有其他什么想去的地方?” 初九皱眉垂眸不语。 耳边响起英王最后对她说的话。 ‘柳公子是个不错的归宿’ 柳羡风大约是察觉到了什么,挑眉道:“你该不会真的喜欢上我了吧?” “那你可惨了,本公子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心里装的姑娘没有成千也有上百,你若留在我身边,能受得了这个委屈?” “你要是愿意,那也不是不行,只不过万一我哪日带回来个身娇体弱的小娘子,你可不能揍人家。” 初九眼底划过一丝冰霜,头也不回的离开。 英王这回看错了,这就是个混蛋! 初九远去,柳羡风眼尾的戏谑才缓缓消散。 ‘你若执意下山,前功尽弃’ ‘国将不国,多活一时有何用,我要下山择一良主,与他共襄盛世’ 第80章 第80章 初夏雨水多,才停了两日的雨又在入夜后骤然降下。 雷鸣闪电透过窗户,仿佛能直击人心。 魏姚眉头紧蹙,睡得极不安稳。 ‘哥哥不用送了,我很快就会将魏妧妹妹带回来’ ‘真不要哥哥陪你一起去?’ ‘这又不是什么艰险的差事,旁人不知哥哥还不知吗,我素来向往外面的世界,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去丰栎,怎能错过’ ‘好,阿鸢路上定要万分小心’ ‘知道了哥哥’ 少年翘首张望的身影伴着渝城渐渐的消失在了视野中。 这个时候的魏姚完全没想到她以为的一次寻常分别,竟会成了永别。 “别去,魏姚,别走!” “回去,快回去!” 魏姚想要去阻止这一切,可他们听不到她的声音,她只能焦急而无力的看着马车远去。 “郎君,回去吧” “嗯” 若此时的魏姚回头,一定能察觉到少年眼里的不舍和悲伤。 ‘杀!’ ‘叛军闯城了!’ ‘救命...啊!’ 满城尸身遍野,血流成河。 魏姚踉跄的闯过尸身血海,泪水模糊了双眼。 ‘爹爹,娘亲,哥哥....’ ‘你们在哪里’ ‘城主与城主夫人已经战死,快逃吧’ 魏姚身形猛地恍惚,巨大的悲伤和绝望将她包裹。 ‘不,不可能!’ ‘爹爹,娘亲!’ ‘哥哥呢,哥哥还活着吗?’ ‘少城主逃出城了!’ “轰隆!” 一生惊雷炸响,猛地将魏姚惊醒。 她额上渗着缕缕薄汗,艰难的坐了起来,捂住双腿,目光担忧的望向窗外。 她许久没做这个梦了,不知今夜为何又会做了这个噩梦。 此时,看着外头的雷鸣闪电让她没来由的不安起来。 成败在此一举。 不知道眼下城内如何了。 雷鸣间隙间,忽而,她听到了喊杀声。 魏姚一惊,连忙忍着疼痛起身,随手拿了披风披上便出了门。 院中大雨倾盆,也难以掩盖那震天的厮杀声。 “今日何人值守?” “姑娘。” 魏零不知从何处现身。 魏姚忙问:“外头如何了?” 魏零料到魏姚醒来会问,将得到的战报一一禀报:“根据暗影队带回的消息,半刻钟前,楼姑娘与钱昉已带兵攻向北城门,钱朔镇守东城,柳公子带回的五万大军已尽数进城,王上亲自领军,此时正于明月街与风淮军正面交锋。” 魏姚担忧的看向明月街的方向。 “可已确定风淮军有多少人?宫中可有消息传来?” “英王被风淮王控制,皇城的兵力和禁军在裴家的运作下早已投了风淮王,英王部将半数以上倒戈,剩下只忠心于英王的将士以田将军为首,因受制于英王被困金銮殿,暂且不敢轻举妄动。” 魏零:“眼下风淮王可用兵力加起来,足有九万。” 而他们只有六万。 三万兵力的悬殊,加上陆淮有裴家的帮扶,他对京都的熟悉程度远超于陆,还有,裴家有一个无间门... 魏姚越想心中越不安。 据她所知,无间门的杀手皆是顶尖,又经受过诸多残酷的训练,不同于寻常的将士,他们不死不休,在战场之上以一敌百不在话下。 “柳公子和初九呢?” “柳公子先前一战伤得重,主上下令不许他参战,眼下正在院中休息。”魏零顿了顿,道:“入夜前,初九姑娘似乎与柳公子吵了一架,愤怒离去后,遇见了云家的姑娘,今夜住在云国公府的院里。” 说来也怪,初九姑娘性情冷清,也不知怎地竟与云四姑娘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魏姚微微拧眉。 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她望向东南方向,一片黑暗,而西南与西北都已亮起了灯火。 她心中一沉,道:“你确定柳公子此刻正在院里歇息?” 魏零一怔后,当即吩咐:“来人,速去查探柳公子是否在房里!” 恰在这时,兵卫来报:“姑娘,柳公子院里的小厮来报,柳公子不见了。” 魏零惊讶的看向魏姚:“姑娘怎知柳公子不在房里。” 魏姚脸色微沉,西南西北分别住着云国公府和闻家,今夜这般动静就连闻家都惊动的睡不着,柳羡风怎么可能安眠。 “去找初九姑娘。”魏姚脚步飞快。 一行人刚到云国公府院外,云国公府的人得到消息已迎了上来。 风大雨急,一众人到了厅堂说话。 “魏姑娘深夜来访可有要事?”大公子云琅问道。 魏姚:“初九姑娘可在?” 话音刚落,初九便与云四姑娘到了。 她闻言顿了顿后,大步上前:“魏姑娘寻我?” 魏姚盯着她道:“柳公子去了何处?” 初九性子冷清,绝不是会随意与人交谈的性子,她被云四姑娘带走,不论怎么看都不对劲。 初九一怔:“柳公子在房里....” 她话音猛地顿住,眸中闪过一道讶色:“他不见了?” 魏姚观她神情不似作假,微微蹙眉。 柳羡风失踪与初九无关,那么他会去何处... “初九姑娘为何来这里?” 初九脸色略显怪异:“我....” 柳羡风同她说完那番话后,她心中很是愤怒,虽然她知道有些东西是妄念,可当她亲耳听见他说她不过是他万花丛中一朵时,还是被愤怒占了理智。 她愤而离开,遇见了云四姑娘。 若是寻常时候她自不会理会,可听见云四姑娘问她是否为情所困时,她鬼使神差的答应与她同行... 不对! 初九猛地看向云四姑娘,这世上哪有那么巧合的事! 魏姚随着她的视线望向云四姑娘云甯。 云甯眼神迅速闪烁了下。 魏姚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沉声道:“说!” 云甯双手紧握,下意识看向长兄。 云琅温声安抚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四妹如实说便是。” 云甯这才小声道:“我受柳公子所托,留初九姑娘一夜。” 初九脸色一变。 “原来如此,他是故意支开我!他为何这么做?” 魏姚沉思片刻,想到什么朝魏零道:“逍遥卫可在?” 魏零赶紧吩咐人去查看。 很快便传回消息:“逍遥卫全都不在驿馆。” 连何时离开的都无人知。 魏姚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柳公子的轻功天下第一,跟在他身边的逍遥卫也以轻功为长,他们想要离开,有的是法子不惊动任何人。” “他会去什么地方....” 魏姚直直看向初九。 “那就得问初九姑娘了,柳公子去什么地方才会特意支开初九姑娘?” 初九凝眉沉思良久后,瞳孔蓦地一紧:“难道...” “何处!”魏姚。 初九握紧双拳,神情复杂:“无间门。” 柳公子知道她极其厌恶无间门,更不想与无间门扯上任何关系。 他还曾同他承诺过,只要她不想,这辈子都不会让她再见到任何无间门的人。 云琅等人皆不明所以。 “无间门是什么地方?” “一个杀手组织。” 云国公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他径直走到魏姚跟前,语气凝重道:“诸位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如果柳公子当真去了无间门,怕是凶多吉少。” 魏姚与初九脸色骤变。 “想来魏姑娘也已经知晓了无间门的背后是裴家,作为江湖第一杀手门派,初略估计,无间门杀手已过千数,个个以一敌百,堪比一支精锐,若用在战场上,将是一个巨大的麻烦。”云国公道。 初九面上一惊:“已过千数...” 她竟不知无间门有如此多杀手! “你不知?”魏姚。 初九摇头:“无间门每一批杀手都是分开训练,面对面都不一定相识,且门中规矩森严,除了一起受训活下来的九人,其他的我都无从知晓。” 云国公等人听到这里,都惊讶的看向初九。 她竟然是无间门的杀手! 但眼下这不是重点。 “初九姑娘可知无间门的杀手此时在何处?” 初九摇头:“不知。” 她尚在无间门时就知道的不多,叛离无间门后,对他们的消息更是无从得知。 “这是最后一战,想要确保万无一失,裴家必会调无间门至京都,更有可能,他们早就隐藏在了京中各处,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魏姚。 可如今谁也不知晓他们藏身在何处。 “那么柳公子是如何知晓的?”云琅疑惑道。 是啊,就连初九都不知道,那么柳羡风又是怎么知晓的! 魏姚在心里迅速思索着。 “或许,柳公子并不知道?” 突然,一道清冽的嗓音传来。 众人回头,便见云世子不知何时走到了云国公身旁,他无视众人的视线,只看着魏姚道:“魏姑娘不如想想,裴家将无间门用在哪里最合适?” 火把之中,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魏姚不由一阵恍惚。 “魏姑娘?” 魏姚回过神,不动神色的挪开视线,云国公将她片刻的失神看在眼里,眼中划过一道沉思。 “陆澭。” 魏姚突然开口。 众人一怔,不明白魏姚为何突然提起狻猊王,且竟还直呼狻猊王名讳。 云庭最先反应过来:“魏姑娘的意思是,裴家会用无间门的杀手去杀狻猊王。” “这是他们最厉害的杀招,自然要用在最重要的地方。” 魏姚沉声道:“陆澭一死,陆淮再无阻碍。” “可明月街有五万大军,他们很难靠近狻猊王。”云琅道。 “宫门!” 魏姚突然又道。 “什么?” “无间门的杀手虽然厉害,但也只有千数。”魏姚冷声道:“若是我,我必然将他们用在大战之后...这场大战千数人不足以定胜负,可一旦陆淮战败,陆澭攻下了明月街,必然是直朝宫中去,而这时所有人历经大战,皆是力竭之时,此时一批顶尖的杀手埋伏在宫门,效用是最大的...” 云国公皱眉道:“明月街离皇宫最近也最快的路是梧桐道,栖凤门...” 云国公话音刚落,初九就已疾步往外走去。 “初九姑娘!” 魏姚下意识叫住她。 初九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头也未回道:“我知我一人之力改变不了什么,但我得陪着他,至少,我武功比他好。” “可柳公子这么做,显然是想护你...” 初九转身打断魏姚。 她看着魏姚,许久后,轻轻扯开唇角:“我说谎了。” 魏姚皱眉:“什么?” “初一不是在离开无间门后被追杀时中了毒,而是从一开始,从训练结束正式接任务时就中了毒。”初九。 魏姚听到这里,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那你......” “我也一样。” 初九苦笑道:“初一离开时,我们都以为他拿到了全部的解药,直到我再次见到他时才知,我们中的毒,世间无解。” “我们每月都要吃门中给的药压制,若不吃,毒性在三月内便会发作。” 魏姚想起了初九提到过的初一的结局。 风烛残年... 初九缓缓挽起衣袖,那本该如柔嫩的肌肤上不知何时已经起了皱纹。 “初九...” “魏姑娘不必为我感到难过,我本就不能在柳公子身边多留,也不该起妄念,这样也好,这样,他就永远不会见到...我老去的样子,我在他的记忆里便永远是最美的模样。” “毕竟,白衣琴师柳羡风,爱世间一切美色。” 魏姚阻止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这是初九的选择,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离开。 云甯和云五姑娘看着那道决绝的身影远去,都偷偷抹了泪。 云甯更是哽咽低喃道:“初九姑娘这一生怎会如此悲惨,他们明明心意相通,为何会是这样结局?” 良久后,云国公开口道。 “魏姑娘,援军还有多久能到?” 魏姚:“谢先生最快今夜到。” 怕是赶不及的。 “魏零,你带上所有暗卫去宫门。” 魏零毫不犹豫跪下:“属下不能从命。” 不等魏姚开口,魏零正色道:“眼下我们的兵力分在东城门,北城门,明月街,驿馆因处中间,防守本就松懈,若属下离开,驿馆遇袭,驿馆中的两百兵卫根本无法阻挡。” “王上离开前下了死令,在王上回来前,属下三十二人都不得离开姑娘身边!” 魏姚清楚驿馆并不十分安全。 可是...她担心柳羡风。 自从知道柳羡风不在驿馆后,她心中就慌的厉害。 无间门千数人...柳羡风身边暗卫只有二十,如何敌得过。 “魏零,分出一半...” “有刺客!” 魏姚的话还未说完,便听一声高呼,随后护卫驿馆的狻猊军便拉响了最危险的预警信号。 魏零立刻起身拔出剑护在魏姚身前,喊道:“保护姑娘!” 几乎是同时,隐在暗处的三十二暗卫将厅堂围的密不透风! 魏姚反应过来,忙道:“闻家!” “魏行一,将闻家人以最快的速度带过来。” 魏零沉声吩咐道。 驿馆遇袭,不能再分散兵力,将所有人聚在一起更方便保护。 “是。” 魏姚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闻家可千万不能出事! 好在很快,魏行一几人便闻家众人尽数带了过来,包括昏迷不醒的小皇帝,云国公看见小皇帝那一刻,瞳孔猛地一震,但很快他便平息下来,在国公府其他人探头去望被披风掩盖的人时他飞快侧身挡住,不经意般拉下帷帽挡住了小皇帝大半边脸,随即他看了眼魏姚。 “这些人是难道是冲着...” “陆淮没有在宫中找到玉玺,怀疑到了驿馆。”魏姚简短道:“另,也是冲我来的。” 不论是拿到玉玺,还是抓住她,都可以用来要挟陆澭。 众人闻言皆神情凝重起来。 云国公却看向远方,不知在想什么。 第81章 第81章 驿馆有两百狻猊军镇守,刺客短时间内还没有攻入内院。 魏姚腿疼的愈发厉害,但她心中的忧思盖过了那阵疼痛,她立在廊下望着明月街与宫门的方向,久久未动。 “魏姑娘。” 身边传来清冽的嗓音,魏姚回头竟见是云庭不知何时立在了她的身旁。 “云世子。” 魏姚近距离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眸,又难免失神片刻。 云庭终于问出了心中疑惑:“魏姑娘几次见我都会晃神,不知是何缘故?” 他先前便觉异常,却一直没有寻到合适的时机询问。 魏姚眼眸轻动,半晌后,不答反问:“我听说云世子不是在京都长大?” 云庭点头。 “我自小身体不好,养在祖宅,五年前母亲才接我回京都。” “我还听说云夫人很爱重云世子,那些年经常去看望云世子。”魏姚又道。 “是。” 云庭疑惑道:“魏姑娘问这些作甚?” 虽然知晓希望渺茫,魏姚还是又一次向他确认:“云世子去过渝城吗?” 云庭摇头:“不曾去过。” 魏姚眼中划过一道失望之色。 果然不是兄长。 “魏姑娘问我这些,莫非是将我认作了旁人?” 云庭猜测道。 “嗯。” 魏姚轻轻开口:“云世子的眼睛与兄长很像。” 云庭眸光微微动了动。 是那位被裴延闵害死的温少城主。 怪不得她每次看见他时都神色异常。 原来如此。 “只是眼睛像吗?” 魏姚点头:“嗯。” 云庭也嗯了声,沉默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道:“我有一惑,不知魏姑娘可否解答。” 魏姚:“云世子请说。” “不知那日,季小将军去救楼姑娘时,用的是什么炸药?”云庭道。 魏姚一怔:“云世子问此事是? 云庭解释:“我有些好奇。” “我见那炸药没有引线,有些好奇是如何引爆。” 魏姚闻言便没多想,道:“是兄长曾经研制出来的特制炸药,无需引线,在外力的作用下也可引爆。” 云庭瞳孔微震,负在身后的手猛地攥紧。 好半晌,他才缓缓出声:“竟是...温少城主研制的?” “嗯。” 魏姚点头。 云庭沉默了许久,才徐徐转头眼神复杂的看向魏姚。 那日,他亲眼见到季扶蝉扔出了一包炸药,炸药落地即爆,随着轰隆一声响,他的脑海里浮现了一个画面。 一个少年认真的用炸药做着试验。 不慎炸药落地引爆,少年虽被人及时带出,但头发还是被烧焦了,衣裳也被炸成破布条挂在身上,这时,一道少女的声音传来。 ‘哥哥,你怎又在偷偷研制炸药,被母亲知道定要罚你...天哪,哥哥你怎么成这样了...哥哥你没事吧,来人,快,快请大夫!’ 他不知道那个少年是谁,也没有看清少女的脸,但他清楚的记得,少女唤少年哥哥。 ‘是兄长曾经研制的特制炸药...’ 难道,那个少年便是魏姑娘的兄长? 那他与那个陌生的少年又是什么关系? ‘我听说云世子不是在京都长大...’ ‘云世子的眼睛与兄长很像’ ‘云世子可曾去过渝城’ 不对,魏姑娘这些话像极了在试探他什么。 难道,魏姑娘真的认得他? 他是五年前回的京都,而魏姑娘也是在五年前去的风淮城,温少城主也死在五年前,且他在五年前,丢失了记忆。 这一切都发生在五年前! 他与他们到底有何关系! 魏姚察觉到他的异样,转头看向他道:“云世子怎么了?” 云庭挪开视线:“没事。” 魏姑娘看他的眼神显然是陌生的。 她每次看他,都像是在透过他的眼睛看旁人。 难道他真的只是眼睛像他的兄长? 可若真是如此,他怎么会想起那段记忆? 云庭正还要问什么,院外传来了打斗声。 刺客找过来了。 “云世子快些进去。” 魏姚边说边转身,可她站的太久,腿又疼了多时,这一动腿顷刻间便失了力,她不由一个踉跄。 云庭眼疾手快扶住她:“魏姑娘没事吧。” 魏姚微微摇头:“多谢,我没事...” 突然,她视线一凝。 云庭扶她时衣袖轻晃,手腕处一个铜钱大小的很浅的伤痕在她眼前一闪而逝。 ‘哥哥你怎么又偷偷研制炸药了....天哪,哥哥怎么被炸成这样...快请大夫...’ ‘幸得暗卫救的及时,只是手上受了点伤,不过伤口不浅,怕是要留痕迹’ 魏姚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魏姑娘,你没事吧。” 云甯见魏姚似乎身体不适,大着胆子飞快跑出来,扶着魏姚往厅堂走,担忧询问道。 魏姚那一瞬脑海里一片空白。 直到快要踏进厅堂她才猛地明白什么,正要抬头看向云庭时,云国公的声音传来:“魏姑娘,没事吧?” 与此同时,外头的打斗声越来越近。 魏零沉声道:“姑娘,刺客已经去过了王上的书房,此刻像是冲着你来的。” 魏姚停住了去拉云庭衣袖的动作,也咽下了到嘴的话。 她对上云国公复杂的视线,二人对视良久,有些东西在无声中隐约窥见了答案,唇角微微蠕动:“他...” 云国公温声道:“我有件事想单独与魏姑娘谈谈。” 魏姚极力压住心中的惊愕和激动,嗓音沙哑的不像话:“好。” 云甯见魏姚脸色苍白,一时不敢放手,道:“我扶魏姑娘过去。” “多谢。” 三人不紧不慢的走进了一个厢房。 云甯很有眼力见的停在了门外:“我在这里等魏姑娘。” 魏姚又朝她道了谢,才撑着进了房内。 云国公没关门,只将椅子拖到最远的墙角放下:“魏姑娘可有何不适?” 魏姚实在疼的厉害,也没过多客气,坐下后,将手放在膝上:“老毛病了,变了天就这样。” 云国公看向她的腿微微蹙眉。 早便听说魏姑娘为救风淮王落下旧疾,原来竟是伤了腿。 “云国公,他...” 魏姚此时压根也顾不得疼痛,抬起头压低声音颤声询问:“是不是。” 人多耳杂,这里并非是绝对隐秘的地方,魏姚没将话说的太明白。 但她知道,云国公能听懂。 果然,云国公沉默几息后,点头:“是。” 早在厅堂云国公打断她时她便已经猜到了,可这一刻亲耳听到答案,魏姚的眼泪骤然落下。 五年的执念,思念,在这一刻尽数落到了实处。 五年中无数个夜里的懊悔和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找到了。 她终于找到了她的兄长。 魏姚喜极而泣,过了许久才勉强平复了些心绪,问道。 “为何,为何脸...” 云国公拉着椅子在她身侧坐下,低声道:“五年前,夫人去接庭儿回京,却带回了昭年。” 魏姚没听得太明白。 “此事说来话长,总之,我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不是我的儿子。”云国公:“即便那张脸与庭儿一模一样。” 魏姚不解:“国公爷如何认出的?” “眼睛。” 云国公叹了口气,道:“我初见他时,便觉那双眼睛像极了故人,后来,我在他身上发现了一样东西,确定了他的身份。” “什么东西?” 魏姚急忙问道。 云国公缓缓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递给魏姚:“此玉佩,你们兄妹二人一人一半,可当年他记忆全无,不记得这块玉佩,也不知道它代表着什么,我怕被有心人认出,便想办法藏了起来。” 果然是这枚凌霄花玉佩。 魏姚颤抖着手接过来,泪水如断线的珍珠落在凌霄花上。 “哥...他怎么失忆的?” “不知道。” 云国公道:“夫人去祖宅接他时,他就已经失去了记忆,我不知道为何他会用庭儿的脸,也不知道庭儿去了何处,更不敢细问,夫人对庭儿倾注了太多心血,若知晓接回来的并非自己的孩子,还不知会如何难过。” “我后来暗地里派人去祖宅寻过,可什么也没发现,从祖宅过来的人都死在了路上,一切都无从查证。” 魏姚听到这里,忍不住道:“那为何...万一...” 云国公知道她想说什么,轻笑了笑,道:“不会。” “他是魏禹郮的儿子,就不会做那般害人的事,虽然我现在也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确定,庭儿不是他害的。” “况且那是云家祖宅,他不可能在云家的地盘上做的那样周全,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去,连我都无从查证,便只能说明那一切是庭儿自己做的。” 可至于当年真相如何,只有等他恢复记忆后才能揭晓。 第82章 第82章 云国公没再继续说祖宅旧事,看了眼魏姚握在手中的玉佩,道:“魏姑娘打算何时与昭年相认。” 魏姚抬手擦去眼泪,看向云国公道:“还请云国公暂且不要告诉哥哥。” “眼下战况未明,若有心人得知哥哥的身份,对哥哥有害无利。” 云国公略作沉默,应下:“好。” 他方才打断她也是有此忧心。 魏姚勉强平复心情,站起身欲朝云国公行礼,云国公忙起身阻拦:“魏姑娘乃先帝亲封的郡主,臣万万当不得郡主如此大礼。” 魏姚却退后一步,坚持朝他郑重一揖,行的却是对家中长辈之礼。 云国公明知哥哥并非亲子,可还是为哥哥请封了世子之位,更是将哥哥当做亲子般疼爱,在乱世之中护哥哥周全,这样的恩情面前,什么样的话语都显得苍白。 云国公见她竟是行的晚辈礼,一时怔忡:“魏姑娘...” “这五年,哥哥承蒙云国公府照顾,晚辈感激不尽。” 魏姚诚恳道:“若云国公不弃,可否容晚辈以世叔相称?” 云国公眼眶一热,看魏姚的眼神又亲切慈和几分,他沉默几息后,伸手将魏姚扶起来,道:“我与你父亲相识于少时,以挚友相交,你若不嫌,我倒也担得起一声世叔。” 魏姚直起身子,感受到慈爱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仿佛透过她跨越了时光,重回昔年岁月中那段真挚难忘的旧谊。 她不由微微哽咽道:“云世叔。” “哎。” 云国公微哽的声音中带着难以言说的激动和喜悦,不自觉的多说了些话:“你比昭年更像你父亲,那日在寿宴上,我第一眼瞧见你便知你身份无误,尤其你身上那股清傲的劲,简直跟你父亲如出一辙,你父亲出身显赫,才华横溢,曾乃京中风云人物,同龄的世家子弟无一人能盖过他的锋芒,别看他外表谦和,那都是骗人的,把酒言欢时常说什么对手难寻,高处不胜寒,不要脸得很...” 云国公自觉失言,忙轻咳了声。 他也真是一高兴就昏了头,哪有在人家闺女面前骂人父亲的。 “看得出来,父亲与云世叔情谊果真深厚。”魏姚轻笑道。 云国公闻言立刻道:“那当然。” “他那性子哪里有人愿意跟他做挚友,也就我能忍受。” 说完怕魏姚误会,忙解释道:“如你父亲那样的天之骄子,身边有万人追捧,却难与人交心,面上瞧哥俩好,背地里不对他生嫉心的却是少之又少,更何况能入他眼的更是寥寥无几,放眼整个京都,真正与他交心的半只手都数得过来。” “当然,我与你父亲的交情是最深的。” 最后一句话听着似颇感骄傲。 魏姚不由莞尔:“有云世叔这般挚友,是父亲之幸。” 云国公开怀笑道:“你比你父亲会说话。” “在国子监时,我们还曾许诺让将来的孩子或定姻亲,或结拜兄弟,可谁料到你父亲那个见色忘友的为了你娘迁去渝城不说,还慢慢地与我断了联系...” 说到这里,云国公脸上笑意散去,他停顿半晌,才道:“他最后一次来信,是告知我喜添千金。” 魏姚听到这里神情略显复杂。 她从未听父亲说起过京都任何事,任何人,可她听得出来云国公与父亲的交情不是假的,还有英王,能一起做同一幅画必然也不是寻常交情,只是她不明白为何父亲从不曾提起过。 幸得云国公也没有问她父亲有没有同她说过他们,否则她真是不知该如何答。 “云世叔可知父亲与英王是否也是挚友?” 云国公冷哼一声:“算不上挚友,略有些交情罢了。” 魏姚闻言心中有了计较。 外头的打斗声越来越近,眼下的确不是详聊的好时机。 她担忧的望了眼外面,眼底闪过一丝决然。 这一次不论如何她都要护好哥哥! 云国公也跟着看了眼外头,几番欲言又止。 魏姚转眼见此道。 “云世叔但说无妨。” 云国公犹豫了片刻,终是从怀里取出了一枚玉佩,递给魏姚。 与魏姚手中的玉佩一模一样。 魏姚一怔,忙接过来细细查探,确认是自己那枚后,讶异道:“这....怎么会在云世叔手中?” 陆澭挖了她的坟,按理,这枚玉佩应该在陆澭手中才对。 魏姚抬头见云国公神情复杂的看着她。 她心中猛地有了一个猜测:“难道,是陆...主上交给云世叔的?” 云国公府住进驿馆当夜,陆澭便去见过他们。 毕竟云国公府突然倒戈也是他们始料未及的,陆澭自然在第一时间就去见了云国公了,回来后陆澭告诉她,云国公府曾与父亲有旧,与英王一样,是因为她才选择了陆澭,先前答应裴家投风淮王只是权宜之计,为的就是在紧要关头相助他们。 可陆澭没告诉她,他将玉佩给了云世叔。 “那主上知道哥哥...” 云国公:“我只与狻猊王说过与你父亲有交情。” 昭年的身份特殊,他不敢随意告知。 “至于这枚玉佩...” 云国公道:“你将这两枚玉佩重叠,细看其图案。” 魏姚不明所以,只下意识照做。 她举起来,透过光看清图案后,神情骤变:“这是...” “不错,正是温家军军令的图徽。” 云国公正色道:“更准确的来说,你与昭年这两枚凌霄花玉佩合二为一,便是温家军军令。” 魏姚错愕的望向云国公。 “温家军军令?” 温家军军令的图徽和温家军军令可是天差地别的意思! “是,狻猊王是这么说的。”云国公。 魏姚面露惊色:“主上怎知!” 连她都不知晓的秘密,陆澭怎会知道。 “昨夜,狻猊王离开驿馆时曾来见过我,将这枚玉佩交给我,让我关键时刻告知你这两枚玉佩的秘密。” 云国公语气复杂道:“我当时便觉不对,为何狻猊王要将这枚玉佩交给我,又为何要告诉我这个秘密,我有心想多问几句,可那时情况危机,狻猊王并未多留...” 云国公看了眼外头,道:“如今想来,或许狻猊王那时就已经认出了昭年,他猜到另外一枚玉佩可能在我手里,只要两枚玉佩合二为一,便是温家军令。” 魏姚怔忡半晌,还是想不明白:“可他为何不直接告诉我。” 如此重要的事他为何要云世叔转达。 “因为,温家军令,可调温家所有精锐。”云国公沉声道。 魏姚惊愕的看向云国公:“可温家军早就没有了...” 话还未说完,她心中猛地升起一个念头,难掩震惊道:“难道,还有温家军活着!” 果然,云国公轻轻点头。 “是。” 魏姚喜形于色:“他们在何处?” 云国公却摇了摇头:“不知,或在禁军中,或在皇城司中,或在城外驻军中,更或者可能在风淮军,狻猊军中,也有可能隐藏在民间。” “但我能确定,他们一定在京都。” 魏姚听罢久久没有回神。 她从来没想过世间竟然还有温家军活着。 当年,外祖父离世,那场战役损失了大半温家军,余下的温家军后来随父亲救驾,守城尽数折损。 “那,云世叔可知要如何召唤?”许久,魏姚才喃喃问道。 云国公点头:“或许知晓。” 魏姚不解的看向他。 云国公又从怀里取出一枚信号。 “你父亲当年进京救驾,派人给我送来了这枚信号弹,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说,我一直不解其意,便小心存放着,直到昨夜狻猊王找过我后,我才隐约想明白了。” “这或许是你父亲为你兄妹二人留下的保命符。” 魏姚颤抖着接过信号弹。 父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置的这一切? 这两枚凌霄花玉佩是她少年时父亲给她和兄长打造的,难道从那时父亲就将一切计划好了? 父亲竟为他们筹谋如此深远? “云国公府被围那日,我差点就用了它。” 云国公道:“我那时虽然不知道它有何作用,但我知晓魏禹郮那人从不做无用之事,所以若真到了绝境,我定是要试一试的,幸得你们先来了,才将它保到了现在。” “我猜测,狻猊王将玉佩交给我,是因为认出了昭年,确认我可信,也猜测我或许知道召唤温家军的方法。”云国公道。 魏姚捏着信号弹看了良久后,轻轻笑了笑。 “他是想让我保护好自己,因为一旦我提前知晓,定会让温家军去护着他。” 云国公一愣,随后释然一笑。 “我曾也以为你早不在人世,后来得知你这五年竟隐姓埋名留在了风淮王身边,你去了溧阳后,世人对你有多种猜疑,我认为最离谱的一种便是你假意叛逃为了获取狻猊王的信任,魏禹郮多高傲的一个人,若你真是他的女儿,怎么可能愿意与人共侍一夫。” “直到寿宴上我见到你与狻猊王同席,便更加确定你与狻猊王之间并非作假。” 魏姚下意识问道:“云世叔如何看出来的。” 云国公冷嗤一声:“你瞧风淮王的眼神与你父亲瞧厌恶之人的眼神如出一辙,连看路边咬人的恶犬都不如。” 魏姚:“......” 母亲也常说她与父亲的性子像极,从前她并不这么认为,现下却是有些相信了。 但现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她紧了紧手中的信号弹,道:“我去试试。” 云国公点头:“好。” 魏姚与云国公先后离开屋子。 魏零见她出来赶紧迎了上来,目光复杂道:“姑娘。” 魏姚见他神情便知道他应是都听见了。 魏零奉命寸步不离的守着她,方才她与云国公单独相见,他自然不敢离她太远,以他的耳力,足以听见他们的谈话。 “眼下如何?” 魏零回道:“刺客身手不弱,狻猊军快拦不住了,我点了一半暗卫前去。” 魏姚轻轻点头。 她看了眼手中信号,深吸一口气,对着空中毫不犹豫的拉响。 所有人听到动静,都迎了出来。 包括云庭。 他望着在空中炸响的信号,有一瞬的失神。 曾几何时,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信号。 待信号消散,他状似随意般道:“这是什么信号?” 云琅摇头:“从未见过。” 云庭沉默几息后,道:“大哥,我年少时可去过渝城?” 云琅摇头:“没有啊,你自小身子弱一直养在祖宅,期间哪里也不曾去过。” “那大哥可知渝城温少城主可曾去过祖宅?” “没有。” 云琅仍是毫不犹豫的回道:“世人皆知温少城主自幼身体羸弱,在渝城被破前,从不曾离开过渝城。” 云庭眸中划过一抹沉思。 他前两日也问过父亲,父亲说那样的特制炸药闻所未闻。 所以他几乎能确定,那炸药就是他记忆中那位少年所制,可魏姑娘说那炸药是她兄长研制而成。 可他没去过渝城,温少城主没有去过祖宅,按理,他们不可能见过。 那么他那段记忆从何而来。 云庭缓缓看向魏姚。 既然这信号不是云国公府的,那便是魏家的。 就算那段记忆有误,眼下他又为何会对魏家的信号似曾相识。 云庭的目光又缓缓落在了云国公身上。 魏姑娘与父亲密探许久说了什么? 可是与他有关? 魏姚察觉到视线,转头看去时,云庭已经收回了视线。 她望着那张陌生的侧脸,眼泪不自觉的汹涌而至,她怕被人发现,连忙转过头用帕子捂着眼睛。 “魏姑娘怎么了?” 离她最近的云甯担忧问道。 魏姚:“信号弹有些冲,熏了眼睛。” 云甯并未生疑。 云国公却是不动声色的看了眼云庭。 眼下他记忆缺失,实在不是告知他身份的最好时机。 让他什么也不知晓,继续做云国公府的世子,是对他最好的保护。 信号炸响在高空,整个京都能瞧见。 明月街鏖战已久,许多人都看见了这道信号,包括陆澭。 季扶蝉皱眉道:“是驿馆的方向!” 可这信号不是他们的。 陆澭缓缓勾起了唇。 他赌对了,云国公果然有召唤温家军的方法。 季扶蝉见此,便猜测陆澭认得这信号,遂按下心中担忧。 而就在此时,风淮军中突然乱了起来。 陆澭定睛看去,竟见风淮军中竟有人砍向了自己人,风淮军顿时大乱。 陆淮错愕之下,怒目瞪向陆澭 他何时在风淮军中安插了奸细。 不对,若有奸细早该出手,为何等到现在。 陆淮突然想起了方才空中那道陌生的信号,是在那道信号响起后,才突生的变故! 那是谁的信号? 他们是谁的人? 驿馆... 信号的方向是驿馆! 陆淮心底快速划过一个名字。 魏姚! 怎会这样... 可眼下陆淮已经无心多想,因这突然的暴乱风淮军军心大乱,生怕杀敌时身边同袍的刀砍向了他们。 好在很快,便陆续有风淮军闯出,收刀往东城而去。 陆澭立刻明白了什么:“放他们过去!” 没想到风淮军中竟还有温家军潜伏。 狻猊军听令让出一条路,与此同时,狻猊军中也陆续有人转身离开。 陆澭:“.....” 他们是什么时候潜伏进狻猊军中的! 陆澭很快回神,看向仍旧错愕的陆淮,高声下令:“取风淮王首级赏万金!” “是!” 与此同时,禁军,皇城司...还有本来闭户的百姓也打开了门,有农户,有商户,有铁匠...他们取出封存已久的刀,急速往驿馆而去。 第83章 第83章 “姑娘,先退回厅中。” 魏零沉声道:“刺客有备而来,对姑娘势在必得。” 两百狻猊军所剩无几,魏姚的贴身暗卫除了魏零和四个队长都已加入战斗,眼看已经拦不住了。 刀光剑影近在咫尺,魏姚沉色道:“是鸽影卫。” “陆淮先前派人刺杀过我,他们知道我身边有多少暗卫,想要拿我要挟主上,自然是做了充足的准备而来。” 这一次来抓她的人中没有熟面孔。 赫连秋,魏一等都没来。 可见陆淮此次确实对她势在必得。 生死关头,所有人都齐聚厅堂,神色紧绷。 未出阁的小姑娘还不经事,没见过这等阵仗,吓的脸色一片苍白,眼泪挂在眼眶要落不落的,但都抿着唇咬紧牙关忍着,不知何时拔下头上簪子握在手心。 她们怕死,但不懦弱。 若此刻真闯进来,她们也敢奋力一搏。 魏姚瞧在眼里,却也没心思安抚她们。 她紧紧盯着院中的战斗,刺客已经破院而入,魏零五人死守在厅前阶梯之上,是他们的最后一道屏障。 魏姚手指不自觉攥紧,信号已经放出一刻钟了,若京都真有温家军,也该来了。 可若一切并非她与云国公所恻,那今日她怕是在劫难逃。 魏姚偏头看了眼守在云国公夫人身旁的云庭,眼神渐渐定了下来。 陆淮要的是她,是活着的她。 若真到了那一步,她只能跟他们走,先保住驿馆中的人。 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 云国公将魏姚的神情尽收眼底。 二人目光相触,不必言说,便心中明了。 云国公轻轻朝魏姚摇头。 她若被陆淮的人带走,后果不堪设想。 魏姚自然明白。 她落到陆淮手里,必定会成为陆淮要挟陆澭的软肋,眼下已是二王决胜之际,她绝不会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 魏姚低声道:“若我有意外...一切就交给云国公了。” 云国公哪里听不明白她话中之意,瞳孔一震。 “不可!” 魏姚露出一丝苦笑。 她自也有千百个不愿的,她素来惜命,更何况眼下这一切就要熬到头了,她怎不想好好活着。 云国公能猜到魏姚心中所想,他神情复杂的回头看了眼给夫人递上茶水的云庭,面露挣扎。 要么,两个孩子保住一个,要么,都命丧于此。 不论哪种,都令人绝望。 “魏姑娘其实可以走...” 云国公艰难道。 她有三十二个暗卫相护,若不管他们她是可以自保的。 云国公这话一出,厅中其他人都看了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魏姚身上,或紧张,或若有所思。 魏姚正要开口,云庭先她一步道:“父亲说的不错,魏姑娘可以先离开这里。” 魏姚缓缓转头看向他。 听他正色道:“眼下战局,牵一发而动全身,魏姑娘断不能落入风淮王手中,大局当前,魏姑娘不必顾及我们。” “况且,他们要的是魏姑娘,或许魏姑娘一走他们也没空对我们动手,所以,值得一赌。” 魏姚哪里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说的无疑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可哥哥在这里,她输不起。 她已经失去过哥哥一次了。 不会再有第二次。 魏姚目光温和的注视着云庭,道:“云世子不必忧心。” “大局和情义,我都会护住。” 云庭目光一沉。 “魏姑娘怎么护,用你的命吗?” 他方才开口,就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 众人闻言皆面露惊色。 魏姚亦怔然。 她愣愣地看着云庭。 哥哥是在担心她。 即便哥哥失去了记忆,不记得她了,可他潜意识中还是在为她考量。 “魏姑娘是狻猊王的谋士,该以大局为重,自古帝王之路哪有不流血的,魏姑娘何必为我们牵住手脚,魏姑娘聪颖无双,心中定然明白什么才是当下最有利的选择。”云庭看着她道。 他虽然不明白父亲为何要站狻猊王,但若是让他选,他也会选狻猊王。 虽然他也没多喜欢那位性子张狂难测的狻猊王,但他更不喜风淮王,寿宴之局,他便隐约窥见了风淮王的伪善和心狠手辣。 若天下落入这样一位君王手中,于百姓无益。 他也并非不惜命,愿引颈受戮,而是他清楚狻猊王只能赢。 若最后胜的是风淮王,他们也一样会死。 如此,不如一赌。 而他能想到的魏姑娘不可能想不到。 所以他不明白,为何魏姑娘宁愿用自己的命去赌,也不愿放他们去赌。 说到底,他们与她往日无交集,也并无多少情谊。 虽然不知为何,他心中不愿意她涉险,更不愿她丢了性命。 魏姚看着云庭眼眶微微泛红。 其中利害她自然很清楚,大局,利益,决策,她最是擅长计算的。 可是,哥哥你在这里啊。 她的心上人在前方厮杀,她的哥哥在她的身后。 所以,她心中的一切大局决策,都是要如何保住他们的性命。 若她的命能换他们平安,她愿意。 魏姚强行挪开视线,声音微冷。 “我自有我的决断。” 云庭微微皱起眉。 她到底为何愿意舍命护他们。 可见父亲朝他轻轻摇头,他也就沉默下来不再开口。 时间缓缓流逝着,最后护在魏姚身侧的只剩下了魏零。 魏零神情复杂的看着魏姚:“姑娘...” 是走是留,该做抉择了。 否则等处于绝对的劣势,就没有谈判的筹码了。 魏姚深吸一口气,看了眼云国公,云国公欲言又止。 厅中其他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皆下意识唤道:“魏姑娘。” 魏姚回头安抚般的朝众人轻轻点头,目光似不经意般从云庭身上掠过,而后她头也不回的踏出了厅堂。 “我跟你们走。” 打斗声霎时静止。 暗行一等人都早已挂彩,闻言皆皱眉道:“姑娘。” 魏姚径直看向鸽影卫领头的那人,语气坚定:“所有人退出驿馆,我跟你们走。” 鸽影卫盯着魏姚,迅速在心里计算了番。 他们来时,主上下令不计一切代价带走魏姑娘,另云国公府背叛了主上,也要尽数除之。 “若你们不同意,那便继续打。”魏姚淡淡道:“我身边的暗卫统领还未出手,且其他暗卫虽都负伤,但若他们拼死一搏,你们短时间内带不走我。” 鸽影卫面露沉思。 主上说过,要用最快的速度带走魏姑娘,若再拖延下去于主上不利,且只要主上赢了这一仗,再处置云国公府这些人也不迟。 如此想着,鸽影卫当即道:“魏姑娘请。” “阿鸢...” 云国公情急之下脱口唤道。 云庭身躯一顿。 阿鸢... 这个名字为何如此熟悉? 魏姚闻言脚步一滞,转头看向云国公,却见云庭立在云国公后侧面色沉疑,魏姚缓缓转身,对着云国公微微屈膝。 云国公下意识要去扶她,可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往前时不经意般往侧边走了一步。 众人见此皆感不明。 魏姑娘乃先皇册封的郡主,为何会对云国公行礼? 只有云国公知晓,魏姚那一礼是向何人。 “多谢云国公。” 魏姚直起身子,朝云国公道了声谢,便折身走下台阶。 云国公眼眶微红,下意识追上前几步,却又说不出阻拦的话。 她要护她的兄长,他又有什么立场去阻拦。 云庭望着那道纤弱的背影,一些画面不受控的直往脑海钻。 ‘哥哥,我走啦’ ‘阿鸢,战场上刀剑无眼,不可胡来,千万小心’ ‘知道啦哥哥’ ‘哥哥,不用送了,快回去吧’ ‘阿鸢,路上小心’ 少女一次又一次离开的背影在脑海中重叠,云庭只觉一阵恍惚,脚步踉跄了下,云琅察觉到,忙伸手扶着他:“二弟,怎么了。” 云庭稳住身形,眼神复杂的看着魏姚走向院中。 那个陌生的少年到底是谁,他与他们兄妹到底有何关联,为何近日频频看见他们的过往。 而就在那道身影逐渐消失在眼前时,他心中蓦地一痛,内心深处仿佛有一个声音在歇斯底里的喊着。 不,不能让她走,快拦住她! 她会死! 她不能死! “不要...” 就在此时,外头突然传来动静,眨眼间,便见数道身影涌入院中,这些人的打扮皆不相同,有狻猊军,有风淮军,有皇城司...还有农户,商人... 但唯有一点相同,他们的头上都系着一根红色的发带。 他们进来时,魏姚刚要走下最后一个台阶。 她抬头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他们穿着什么衣衫,而是他们头上系着的红发带。 那是温家军的标志! 短短两息,魏姚就反应了过来。 她当即收回脚,喊道:“魏零!” 鸽影卫也察觉到什么,欺身就要去抓魏姚,却被魏零眼疾手快拦下,其他暗卫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见魏零动手,也都相继出招。 闯进驿馆的人脚步未停,但眼神却迅速的锁定在了魏姚身上,魏姚见他们目光在她身上迟疑,似乎还在寻找什么,她心领会神,忙从怀中拿出两块凌霄花玉佩高举。 “温家军军令在此!” 随着话音落下。 闯入院中的人脚步齐齐一顿,就地半跪下:“温家军见过姑娘。” 院子小,还有声音从院外传来。 声音整齐洪亮,震耳欲聋,穿透整个驿馆,厅中的人惊愕过后,陆续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一步台阶之上,魏姚高举令牌,而底下跪着乌泱泱一片,一眼看去数不到头。 而只有云庭,他的视线紧紧落在魏姚高举的凌霄花玉佩之上。 ‘这是为父亲手为你们打造的玉佩,你们兄妹二人一人一块’ ‘切记,不可离身,不可赠人’ 云国公重重呼出一口气,心里仿佛落下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魏禹郮,我总算不负你所托。 “杀了他们。” 魏姚声音清亮的声音传来。 “遵令。” 之后一切顺利非常。 鸽影卫已苦战多时,不论是在人数上还是个武力上都没有任何优势,不过小半刻,鸽影卫已无一人存活。 甚至院外还有许多温家军挤不进来,根本没机会出手。 一切重归于静,血腥味笼盖着整个院子。 望着满地的尸身,再看满院立着的温家军,魏姚一时竟有些恍惚,有那么一瞬,她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随外祖父征战的时光。 “姑娘,我们总算将您等来了。” 魏姚回神,看向最前方朝她开口的温家军,他一身狻猊军铠甲,满眼激动。 紧跟着,又有数人开口。 “是啊,总算等到了姑娘。” “前几日我便感觉温家军令或许要出了,直觉果然没错。” “姑娘,对不住,虽早便知你来了狻猊军,但魏城主有令,军令不出,不能与姑娘相认。” “你们倒是好,我们这些兄弟蛰伏在风淮军,明知姑娘身在狻猊军却不能相认,还得与姑娘对立,简直是种折磨。” “......” 魏姚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她一一望去,泪水不自觉的落下。 父亲竟为他们筹谋的如此深远周全。 这一刻,她找回了久违的归宿感。 那是只属于他们之间的羁绊。 她收好军令,郑重朝着他们屈膝。 “魏姚,多谢诸位。” 众温家军话音顿止,随后齐齐跪下。 魏姚一怔,还未回神,便听最前方的温家军道:“姑娘折煞我们了。” “当年,老将军与魏城主派出我们三千人各处蛰伏,只为今朝听令而出,我等一日是温家军,便终身是温家军,担不得姑娘大礼。” 魏姚热泪盈眶,只得直起身子。 “诸位请起。” 温家军这才纷纷起身。 魏姚有心多了解他们一些,可眼下战况激烈,容不得多耽搁。 温家军看出她欲言又止,抱拳道:“当年老将军与魏城主造此军令,派遣我等出城,便是预料到今朝局势,我等皆听姑娘吩咐。” 随后众温家军齐声道:“我等听姑娘吩咐。” 魏姚定了定神,开口道:“原本与诸位得以相认重逢,本该摆宴庆贺,可眼下时局紧张,还要请诸位出手相助。” “姑娘吩咐,我等万死不辞!” 温家军声音齐整洪亮。 魏姚这才道:“眼下狻猊大军未至,正处于劣势,请诸位分别前往明月街与栖凤门相助狻猊王与柳公子。” 温家军:“遵令!” 云国公看着这一幕,心中万分欣慰。 魏禹郮若在天有灵,见着阿鸢长成如今模样,怕是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不对,他已经在天上了。 目送温家军离开,魏姚才缓缓转身拾阶而上。 可她一抬头便对上了云庭深不可测的视线,她不由停下了脚步。 其他人隐约察觉到不对劲,劫后余生的激动和欢快的庆贺声逐渐消失。 在一众疑惑的视线中,只听云庭对着魏姚道。 “我与姑娘是何关系?” 第84章 第84章 栖凤门 京都战乱四起,临近宫门的梧桐街却异常寂静,平素守在此处的货郎摊贩也都不见踪影,临街所有门窗尽数关闭,整天接几乎听不见任何的声音。 忽而,长街尽头出现一人。 长身玉立,白衣翩然,气质出尘如仙君临世;他的怀中抱着一把琴,琴身刻着一朵漂亮的牡丹,角落处还有一个狻猊图徽。 如此装扮,这世间仅一人。 白衣琴师,柳羡风。 自他踏入这条街,静若寒蝉中杀气四溢,越靠近栖凤门,杀气越重,可他却似未有半分察觉。 更准确的说,他浑然不在意。 夏风阵阵,云遮金乌,掀起白衣乌发飘拂,更显几分仙气脱俗,仿若误闯凡尘俗世。 世人皆知,柳羡风爱世间一切美色。 美景,美物,美人。 而他自身亦是世间罕见的美人。 他不允许自己狼狈,不允许自己不好看,人生中走的最后一条路,更是要漂漂亮亮,惊艳万分的。 即便此处只有杀手,无人欣赏。 世人常说美人在骨不在皮,可若是两者皆占,哪怕是冷血无情的杀手,也有那么一瞬的恍惚惊艳和迟疑,由此,足能证明白衣琴师柳羡风,美的名副其实。 柳羡风缓缓停在了宫门。 他抬头目视着宫门之上的字刻,片刻后,掀唇一笑:“栖凤门,好名字,此处作为本公子的归宿,竟是应景得很,诸位觉得呢?” 无间门杀手唇角一抽。 他这是自诩为凤? 可每个人心中的第一反应却是认同,随后才都发现不对,脸色渐渐冷了下来,他知道他们埋伏在此,他是冲着他们来的。 杀气愈发浓郁。 柳羡风却恍若未闻,只道:“素闻无间门杀手在江湖之中无人能与之争锋,我好奇得紧,特来一会。” 话落,周遭仍是一片寂静。 杀手的话向来都少,自是无人回应他。 但他们也很好奇,为何这人明知他们来自无间门,却敢只身来闯,明知来此没有归途,又为何要来? “啧,闻这杀气,至少一千。” 柳羡风面上不仅没有丝毫惧意,反而是跃跃欲试:“无间门尽数出动了吧?” 周遭气息皆沉。 无间门杀手一千五,五百此时已经混入了风淮军,欲取狻猊王首级,即便不成,也能折损狻猊不少良将,一千埋伏于此,哪怕最后狻猊王得胜,此处也会是他的死地。 他们是风淮王最后的杀招,本该密不透风,为何眼前的人却对他们了若指掌。 那是否代表,狻猊王也已经知晓了。 终于,有人沉不住气了。 他缓缓从暗中现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柳羡风,狠戾的目光中掺杂着几丝疑惑。 柳羡风打量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吊着的胳膊上,笑道:“不错。” 他的眼中带着几分戏谑,这话显然不可能是什么夸奖,果然,只听他继续道:“雪雁姑娘果真是女中豪杰,在风淮王地界斩裴庾首级不说,还能将裴郎君伤成这般全身而退,啧,也不知风淮王后不后悔。” 宫墙之上立着的正是裴延林。 他重伤未愈,本该在府中等消息,可他执意要来,他要亲眼看着狻猊王如何败在他的手中。 谁知狻猊王没等来,等来了白衣琴师。 裴延林一生锦衣玉食,顺风顺风,从未遭遇过什么挫折磨难,在明月街被一个女子追杀重伤至此是他这辈子所遇到的最大的屈辱。 无人敢在他面前提起此事。 可偏偏眼前人不怕死! 风淮王后不后悔他不知道,他却是悔青了肠子,早知此女如此疯癫,当初在风淮府时他就该将她弄死! 裴延林咬牙道:“王上帐中良将无数,区区一个女子,有何可悔?倒是狻猊王,素闻其杀伐果断,怎会妇人之仁,违世异俗,封一个女子为将领。” 柳羡风挑眉:“可正是你口中的区区女子曾带兵突袭风淮军,火烧粮仓,又在风淮王最得力的鸽影卫手中救走季小将军与我军三位良将,而眼下她正带兵攻北城门...” 话刚落,北城门上空炸开一道信号。 柳羡风眼底笑意更浓:“说错了,是已经攻下了北城门。” “裴郎君既瞧不上女子,试问,裴郎君能做到否?” 裴延林望着北城门的方向,面色扭曲,紧要牙关。 守北城门的是二叔与裴家部将,北城门北攻下,那也就是说,他们没了! “呀,看裴郎君这反应,守北城门的有裴家的人啊。”柳羡风好整以暇道:“如此看来,雪雁姑娘是你们裴家的克星啊。” 不等裴延林回答,柳羡风笑容慢慢的淡了下来。 “不止雪雁姑娘,还有魏姑娘。” “我今日来此本只是替主上分忧,没成想竟还能在这里遇见裴家的人,正好,柳某也帮魏姑娘讨回点利息,相信很快,魏姑娘就能手刃裴家替兄复仇。” “不过,在柳某眼里,便是你裴家满门,也比不得一个温家郎君,算起来,还是你们裴家占了便宜。” 裴延林死死盯着柳羡风,语气讥讽:“你既知晓此处千余杀手,竟还敢大放厥词,莫非柳公子以为你真是什么神人降世,能一人敌一千无间门精心培养的杀手?” 柳羡风又笑了。 笑的如沐春风:“裴郎君怎知,我是一人?” “轰隆!” 天边炸响一道雷音,混着柳羡风的笑意,不由叫人背脊生寒。 无间门的杀手闻言皆沉心静气搜寻,可半晌无果。 他们确认整条梧桐街再无旁人闯入! 裴延林自是相信他们。 这世上不可能有连无间门都察觉不到气息的高手! 随着几道雷鸣声,雨滴骤然而至。 柳羡风一手抱琴,另一手伸出,看着雨滴落在手心,他缓缓勾起唇:“这场雨,来的妙极。” 裴延林这时候还听不懂他的话,但很快他就亲身体会了。 “郎君小心!” 雨降下的几息后,十几枚暗箭朝裴延林破空而来,内劲十足,无可阻挡! 无间门的杀手眼疾手快推开裴延林,几个杀手现身拦下暗箭,可就在此时,琴音骤响,杀气顺着琴音如绵绵细雨攻向了裴延林。 无间门杀手早有防备,数人从暗中涌出,纷纷挡在裴延林身前,忽而,眼前白影一闪,霎时没了踪迹,再发现时,琴音从他们头顶响起,他们上空的大雨骤然加速,在一瞬之间凝结成细碎而尖利的冰雨铺天盖地的降落。 柳羡风的轻功天下第一,不是虚言。 哪怕是无间门的杀手也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所以当他们察觉到上空的袭击时已经晚了,就算是反应最快离裴延林最近的杀手抬手替他挡下了无数冰雨,也还有数道以势不可挡之势穿入裴延林的身体。 血花在雨中喷溅而出,裴延林抬头望着从天而降的白影,意识的最后一刻他竟在想,难道此人真是神灵降世。 “砰!” 身躯倒下,砸在雨水之中,溅起极为细微的小水花。 裴延林始终都睁着眼,目瞪口呆,不敢置信,最后一口气落下时他都没想明白,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郎君!” 无间门的杀手脸色阴沉的看着身体被无数道冰雨穿透倒在血泊中的气绝身亡的裴延林,半晌没有回过神来,他们不敢相信有人能在他们一千杀手眼前用不道十息的时间杀死郎君。 可再不敢置信,这也已成事实。 无间门的统领缓缓抬头看向落在宫墙之上的那道白影,握紧手中的刀,咬牙下令:“杀了他!” 郎君已死,唯有杀了此人,他们才能活! 可不知何时那人身前已经落下十三道身影,将他稳稳护在身后。 是柳羡风的逍遥卫。 无间门的杀手彼时察觉不到他们的气息,只因为他们还没有赶到,柳羡风的轻功无人能抵,包括逍遥卫。 大雨落下之际,他们赶到了,听到了柳羡风最后一句话。 他们守护公子数年,早有默契。 不必柳羡风吩咐,便纷纷出手助配合他击杀裴延林。 他们所有人都清楚此时是杀裴延林最好的时机,同为顶峰高手,十三人不可能抵过一千,只有在最开始的时候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方有可能在他们的保护下击杀裴延林。 雨水顺着发丝落入眉眼,唇边,金泽回头看了眼宫墙之上的身影,其余人也都在同时回头望去。 接下来,便是殊死一搏了。 这一次,不同于以前所有的战斗。 这一次,没有归路。 这是他们护公子的最后一程了。 柳羡风抱着琴也望着逍遥卫。 隔着大雨,他们彼此对视,最后都默契的勾起了唇角,就连最不苟言笑的金泽,都露出了一个微笑。 曾经柳羡风嫌弃他太过冷脸,用手指掰着他的脸,都只得到了一个假笑。 “公子,再会。” 今生缘尽,盼来生再聚。 逍遥卫齐齐转身冲下了大雨之中,刀剑声中,他们始终有琴音相伴。 一曲奋战,一曲离殇。 最后,一曲共赴黄泉。 逍遥卫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金泽惊慌的转头:“公子!” 公子轻功天下无双,即便无间门杀手一千...不,还剩八百,公子也必能从他们手中逃离,就像从前每一次一样,公子总是最先离开的。 所以他们没有后顾之忧,只竭尽全力尽可能的多斩杀无间门的杀手。 直到那曲琴弦不完整的共赴黄泉响起,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一次,好像不一样了。 不,每次都是这样,这一次,不能不一样! “公子,走!” 最后几根琴弦断裂,周遭一切仿若都寂静了下来。 可那道白影始终未动。 “砰!” 琴身损毁,一把剑落在了柳羡风手中,他终于动了。 只是这一次他不是转身离开,而是朝他们而来。 他落在金泽身旁,盯着他片刻,道:“你们血糊糊的样子的确不好看。” 从前每一次经历过厮杀之后,逍遥卫都会将自己收拾干净再去见他。 因为柳羡风不允许自己不好看,也不允许他的人邋遢狼狈。 逍遥卫每一个都是个顶个的俊。 他们都是柳羡风亲手挑出来的。 “公子...” 金泽察觉到什么,声音微哽,其他逍遥卫也都红了眼眶:“公子,快走!” 柳羡风却目视前方,徐徐道:“我自知命数不长,所以给你们取名逍遥卫,亦不让你们随我姓,怕你们被我的命数影响。” “可没想到,最终还是这样的结局。” 金泽眼眶一片猩红,声音坚定:“逍遥卫为护公子而存在,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愿为公子赴死!” 整齐洪亮的声音响彻在大雨之中。 柳羡风手中的剑颤了颤,良久后,他道:“吾愿同生共死。” “那便加我一个!” 忽而,一道清冷的嗓音穿过大雨而来,落在了柳羡风的身侧。 女子的毒已解,容貌恢复,即便在大雨之中,也美的叫人挪不开眼。 柳羡风此时却无半分欣赏的心情,眼神骤冷:“你来作甚!回去。” 初九却转过头不看他,只盯着无间门的杀手,冷冷道:“我来复仇,报恩。” 说罢,不等柳羡风反应,她的双刀已经出鞘。 柳羡风望着那道穿梭在刀剑中的身影,心底仿若压了块巨石。 这一站是狻猊军与风淮军的最后决战,与她无关,他不愿牵连她,所以有意将她支开,可没想到她还是找来了。 相处数日,他知她性子,她既然了,便不可能走。 柳羡风轻轻的呼出一口气,半晌后,无奈的嗤笑了声。 他下山之时决意孑然一身,谁知临了还是有了牵挂。 - 明月街 大雨来的突然,模糊了视线,也冲淡了血腥。 陆澭身上的铠甲已有数道裂痕,半刻钟前,风淮军中突起一支精锐,杀了他们措手不及,若他没有猜错,那应就是裴家精心培养的无间门杀手! 他目测发现约有五百。 可是不对,他调查过无间门,不可能只有五百,这一战是决胜之战,裴家不可能不尽全力,那么剩下至少几百人去了哪里。 难道... 驿馆? 陆澭的心越来越沉,这些人个个招式狠辣,不知温家军到底有多少人,能不能护得住她。 “主上...” 季扶蝉冷眼看着战场上的厮杀,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这一战比他们想象中更加艰险:“靠近不了风淮王。” 他们在人数上落了几万差距,想要获胜最快的方式就是进贼先擒王,可他试了很多方法,都无法靠近陆淮。 陆澭扫了眼战场,冷声道:“有无间门的杀手混入,先杀他们。” 季扶蝉心中一沉,顺着陆澭的视线望去,果真发现了不对劲。 怪不得仅仅半刻钟,他们的人数肉眼可见的减少,原来是混入了无间门的杀手! “是。” 陆澭看了眼始终与他保持着距离的陆淮。 陆淮想用人海战术来消耗他的战力,始终都与他保持着距离,而眼下人数上巨大的差距让这场战都更为艰难。 他必须得想办法擒住他。 就在此时,陆澭感觉到身后有数人急速而来。 他忙回头望去,却见是温家军去而复返,着风淮军铠甲的都已褪下,以防被狻猊军误杀,其中一个身着狻猊军铠甲的温家军对上陆澭的视线后,用最快的速度杀到了他的跟前,不等陆澭询问,他便禀报道。 “姑娘命我等前来支援狻猊王。” 陆澭皱眉:“你们来了多少人,她身边留了多少?” “温家军共三千,我们来了两千。” 陆澭心中松了口气。 她身边有一千温家军再加上她的暗卫,必能护她周全,可下一刻就听那温家军道:“还有一千去了栖凤门,支援柳公子。” 陆澭神色一紧:“什么?” 狻猊军中只有一个柳公子,不用问也知是谁,可他下了军令让他留下驿馆养伤,他去栖凤门做什么! 温家军道:“我所知不多,只知晓栖凤门有无间门的一千杀手埋伏,欲在最后围杀狻猊王。” 陆澭心中猛地一沉。 明月街若得胜,他会从栖凤门进,彼时经历大战,皆是力竭之时,若此时还有一千杀手,必给他带来重创。 可柳羡风怎知... 初九。 初九是无间门的杀手,柳羡风必然早就调查过,比他们更了解无间门。 “真是疯了!” 陆澭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柳羡风轻功卓越,可实战功夫却弱得很,就算加上逍遥卫也就十四个人,他怎么拦得下一千无间门杀手! 离的不远的季扶蝉也听见了,他沉声道:“他既知晓埋伏,为何不先禀报主上!” 因为他们人手不够! 陆澭握紧手中的剑,望向栖凤门的方向。 就算他得知栖凤门还有杀手,在巨大的人数悬殊下也不可能再分出兵力过去,只能奋力一搏,知与不知改变不了什么。 柳羡风前去迎敌,就算战败他也必然会知道栖凤门有杀手,不会在最后落入他们的埋伏。 “柳玉穹!” 陆澭咬牙道。 他这是去送死! “远安,掩护我!” 季扶蝉立刻变明白他的意思,沉声应下:“是。” - 驿馆。 廊亭中,魏姚与云庭迎面而坐。 魏零带了几人守在廊亭外,以防再有杀手潜入,也为不让其他人靠近。 自云庭当中问出那句话后,魏姚便猜到他或许想起了什么,亦或许是因什么起了疑心。 她不知道云庭知道多少,不敢当众询问。 毕竟眼下大局还未定,他们并不安全。 此时,此处只有二人。 魏姚问道:“云世子为何方才有此一问。” 若说方才云庭只是试探,那么现在,魏姚避开众人单独与他说话,他便确定,他与他们兄妹定有极大的渊源。 且父亲也知道。 第85章 第85章 “我于五年前失忆,这些年不曾想起过往半分记忆,而自见魏姑娘后,我想起了很多陌生的画面。”没有试探,没有隐藏,云庭如实道来。 他相信父亲,父亲不会害他。 他相信魏姚,虽不记得她,但看见她他的潜意识中没有任何排斥,甚至没来由的觉得亲近,想靠近她。 魏姚瞳孔微微一震。 兄长竟已恢复了一些记忆,怪不得会起疑。 魏姚尽量用平稳温和的声音询问:“云世子想起了什么?是何时想起来的?” 云庭感受到了她释放出来的善意和亲近,语气也不由更加温和些:“那日我看到季小将军用炸药时...炸药落地而爆的一瞬,我看到了魏姑娘的少年时期,还有一位陌生的少年,魏姑娘唤他哥哥。” “我后来知晓,季小将军所用炸药特殊,正是由魏姑娘的兄长研制而成,而在我的记忆中,那位陌生的少年正在研制炸药,不知是哪里出了错,炸药引爆,他满身焦黑...” 云庭的话缓缓顿住,因为他看见魏姚的眼泪夺眶而出。 魏姚忙低下头,用绣帕擦净眼泪。 “然后呢?” 云庭见她如此模样心中酸涩不已,似心疼,似着急,他不明白这样的情绪从何而来:“后面的没有想起来。” 他想起的片段记忆在这里终止,所以他不知道他是以什么视角和身份存在,又和他们兄妹二人有着怎样的联系。 原来如此。 魏姚的视线不动神色从云庭手腕扫过。 若他再想起多一点点,就会发现他记忆中陌生的少年手腕处受了伤,与他手腕上的疤痕在同一个位置。 “除此之外,还有吗?” 云庭点头,神情略有些复杂道:“方才,见魏姑娘为救我们要同风淮王的人走,我心痛难忍,脑海中有个声音不停的喊着要阻止你离开...” 所以,哥哥即便失忆,也仍想要护着她。 “轰隆!” 天边乍响一道惊雷,云庭的身躯微微一颤。 魏姚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哥哥自小怕黑,怕惊雷。 她强忍着扑进哥哥怀里的冲动,刚想说进屋,便听云庭继续道: “我还想起好多次魏姑娘同温少城主道别离开的背影,后来,我看见了魏姑娘手中的凌霄花玉佩...想起那两枚玉佩乃温城主在魏姑娘生辰时为魏姑娘与温少城主亲手打造而成。” “这些记忆都只有些片段,我不知道我是以什么身份存在见证这一切,我确认过我没有去过渝城,而魏姑娘与温少城主在乱世之前亦没有离开过渝城,可若真是这样,我就不应该有这些回忆,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惊雷大雨忽至,云庭心惧之下脑海里迅速闪过了很多混乱的画面,令他突感头疼... ‘叛军杀进来了!’ ‘救命’ ‘爹爹,娘亲..’ ‘救命啊,夫君醒醒...’ ‘爹爹快醒醒...’ ‘孩子快跑啊...’ 满城厮杀声,百姓的哭喊声...尸横遍野,血腥刺鼻...他的头疼愈发剧烈。 这场战乱发生在何处。 云庭搭在膝上的手紧攥着衣袍,努力让自己保持着清醒,紧紧盯着魏姚:“有人在说谎。” 他想不起过往,可每逢惊雷他都忍不住心惧。 他不清楚他堂堂世子,怎么会怕惊雷,且云国公府所有人对此都似乎并不知晓,他曾猜测多是他为了体面不曾声张。 “魏姑娘与温少城主没有离开过渝城是众所周知的,且我在回忆看见中房屋瓦舍皆不是京都模样,而我...我失去了记忆,所有所知的过往都只来自于云国公府,显而易见,必然是父亲瞒了我什么,我一定去过渝城。” “对吗,魏姑娘?” ‘带少城主出城!’ ‘父亲,母亲...’ ‘无漾,走,去找妹妹’ 是渝城... 发生在渝城。 他怎么会有渝城之战的记忆。 云庭强撑着等着魏姚的答案,可眩晕中他没听见魏姚说了什么,只隐约见她点了点头,而后在他模糊的视线中,她惊慌失措的喊着什么朝他扑了过来。 他倒在了温暖的怀抱中,陷入了彻底的昏迷。 所以,他没有听见魏姚情急之下唤出的:“哥哥!” - 栖凤门 最后一战,逍遥卫将毕生功力发挥到了极限,可即便如此,人数上的巨大差距还是改变不了战局,但无妨,于他们而言多杀一个都是赚。 半个时辰的厮杀,逍遥卫所剩不到半数。 柳羡风看到一个又一个倒在他的眼前。 “公子,来世,还是跟公子姓吧。” “公子,属下先走一步。” “这一次属下没法收拾干净了。” “得遇公子,此生无憾。” “公子,属下羡慕他们都有赐姓...” “公子,属下尽忠了。” “属下现在...不好看吧。” “公子,替属下去再去看一次腊梅吧...” 他浑身也都是伤,鲜血早已染红了白衣,他的手腕愈发沉重,快要提不动剑了。 他还不能放弃,今日一战兵力悬殊,一旦明月街呈战败之势,陆淮极有可能召这些人前去支援,他不能放他们走! “公子,下次不给公子带难吃的烧饼了...” “下一次,属下一定练好轻功...” “好遗憾,没看见公子成婚...” “公子为了要属下,在主上跟前撒泼打滚...公子,下一次,记得也要带走属下...” “公子,活下去...” 时间缓慢而艰难的流逝着,逍遥卫只剩下了金泽。 初九金泽一前一后将柳羡风护在中间。 直到... “金泽!” 柳羡风身躯一僵,缓缓回头。 被血迹模糊的视线中,金泽倒下了。 大雨迅速的冲刷着他身上的血迹,他最后望向他家公子的方向,对上公子的视线,他用最后的力气抬手理了理额间贴着的发丝,露出了最后一个微笑。 柳羡风看不真切,但他就是觉得他在笑。 所以,他回了他一个微笑。 ‘公子,快走!’ ‘公子,走’ ‘公子...公子人呢’ ‘公子已经走了’ ‘追上公子’ ‘公子应该已经回府了’ ‘...’ ‘公子,再会’ 大雨之中,金泽永远的闭上了眼。 “再会。” 柳羡风轻声呢喃了句。 他的身边只剩下初九。 “后悔吗,要死在这里了。” 初九的峨眉刺只剩一柄,她向来冷若冰霜的眉眼,不知何时柔软了下来。 “我来,便没打算活着回去。” 柳羡风的视线落在她微皱的容颜上,有一瞬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抬手擦净眼眶的血迹,入眼之处那陌生而熟悉的脸让他的目光凝滞。 她仍在奋力厮杀,好似要护他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初九...” 初九于间隙中回头,对上那双惊疑不定的双眸,她猛地察觉到什么,飞快掀开衣袖,只见原本柔嫩的肌肤已起了大片褶皱。 她心底惊沉,竟这么快吗? 那她的脸... 第85章(2/4) 第85章(2/4) 忽而,带着杀气的利刃从耳边飞过,她的动作比意识更快,那一剑携着浓厚的内力,她用尽毕生功力才堪堪挡在他的身前。 她保下了身后的人,但抵不过内劲的冲击,整个人朝后飞去,连带着身后的人也被击飞。 柳羡风揽住她的腰身,在二人落下城门前用尽全力稳住了身形。 峨眉刺脱力的落在了地上,主人亦脱力的倒在了柳羡风的怀中。 “初九!” 柳羡风半跪在地,一手撑着剑,一手揽住怀里的人。 他眼睁睁看着那张绝世的容颜亦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去。 不同于方才轻微的皱纹,她的皮肤上褶皱遍布,不过眨眼,便从大好年华跨越至耄耋老人。 “别看...” 初九隐约明白了。 因她内力用尽,加快了她衰老的速度。 柳羡风却眼也不错的盯着她,良久后,道。 “你骗了我。” ‘初一离开后中了毒,以极快的速度老去...’ 他确认她在他身边这些日子没有遇见过无间门的人,也没有中过毒,所以初一也不是在离开后中了毒,她如此说,只有一个可能。 他是在最开始就中了毒,而她,也一样。 ‘此毒无解,英王无能为力’ 他们所中之毒一样,她的毒,也无解。 初九没有否认。 她只是下意识将脸藏了起来。 他最爱美人,她不愿他看见她这般模样。 冷冽的刀锋裹挟着杀气朝他们疯狂的席卷而来,初九动了动,却实在没有了任何力气阻拦,她想凭着最后一点力气用身体为他挡下,可却被他紧紧拥在了怀里。 “不是说要与我同生共死?” “那就同生共死。” 初九无力挣扎,只得垂下了手。 一行泪顺着眼角滑落在他的血衣之上。 他说他见一个爱一个,他说他无心。 可真是无心,还是不敢有心? ‘我自知命数不长...’ 所以他总以浪荡轻佻示人,是不愿与任何人结下更多的羁绊,想走时孑然一身,逍遥卫是,她也是... 初九缓缓地闭上眼。 她从未奢求与君同生,却没曾想最后却与君共死。 早知这样... 没有早知,一切都仿佛是命定的结局,无可更改。 “砰!” 几道人影拦在了他们身前,挡下了致命的攻击。 “柳公子,可无碍?” 劫后余生,柳羡风强硬的抬起头。 大雨挡住视线,他看不见他们的脸,只知不似狻猊军。 “我们是温家军,姑娘派我们来支援柳公子。” 柳羡风长睫动了动。 “温家军...” 这世上,竟然还有温家军。 良久,他问:“你们有多少人,明月街战况如何?” “三千人,明月街去了两千。” 温家军迟疑几瞬,才继续:“人数悬殊过大,两千人增援也只能拖延些时间,就算北城门一千人尽数赶去支援,眼下情况也不容乐观。” 柳羡风却神情不变。 他笑了笑,低声道:“够了。” “什么?” “栖凤门杀手除尽,两千温家军支援,即便仍有万数悬殊,主上也能赢。” 柳羡风抱紧怀中不知何时昏迷过去的人,看向明月街的方向:“他可是陆澭啊。” 他下山之处地处中心,也不是没有过迟疑,但他最后还是选择了东境。 一个温润君子,一个凶名远扬。 可乱世之中,哪有绝对的温润和善,不凶又如何镇得住叛乱? 事实证明,他没有选错。 陆君照,一定会赢。 - 驿馆,侧屋。 魏姚守在床边,紧紧握住云庭的手,担忧道:“怎么会这样?这些年哥哥身子可有什么不适?” 云国公道:“只是体弱些,并无其他什么不适。” 云庭突然晕过去,魏姚没有惊动其他人,只让魏零去请了医师和云国公过来。 “哥哥也从未想起过什么?” “从未。” 云国公已经从魏姚口中得知云庭想起了一些昔日的片段,只是他的脸被他请人改动过,而他一醒来看见的就是如今这张脸。 所以他不认得记忆中的少年,也不知晓那是他曾经的模样。 “我猜想是因昭年从未来过京都,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熟悉,所以难以恢复记忆,而今见着阿鸢,见到了他最熟悉最放心不下的人,才会陆续想起了过往。” 魏姚也是这样猜想。 这时,魏零带着医师来了。 他一路不敢耽搁,架着医师飞檐走壁来的,幸得请来的医师正值壮年,但进屋前还是在外头晕眩了好一阵子。 魏姚让开位置,请医师诊脉。 她眼看着医师眉峰越来越紧,心头忐忑不安,忍不住询问: “如何?” 医师看了眼云国公,又看了眼焦急不安的魏姚,斟酌着道:“云世子可受过什么重大的刺激?” 魏姚想到了渝城城破,盘碣山围杀... 她心疼的点头:“是。” 随后见医师面露惊疑,又欲言又止,她忙道:“医师不必顾及,但说无妨。” 医师却迟疑的看向云国公。 云国公道:“医师但说无妨。” 事关重大。 医师还是仔细斟酌后,才道:“观脉象,云世子似是心脉受损,又受惊吓之后才致突发昏厥。” 魏姚云国公皆是一怔。 云国公对上魏姚疑惑的视线,摇头道:“我先前也请府医诊过脉,并无这个说法。” 医师也愣了愣。 国公府的府医医术定不会差,他误诊了? 于是,他再一次搭上云庭的脉搏。 半盏茶后,他收回手,正色道:“确是心脉受损,若是方便,可否告知云世子在昏厥前有何反应?” 魏姚仔细想了想,道:“云世子怕惊雷,昏厥前响了几道惊雷。” 医师眉头紧皱。 几道惊雷不至于有此脉象。 电光火石间,魏姚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忙开道:“心脉受损,会有什么症状?” 医师愣了愣,道:“心脉受损后多是精神不济,生命迅速流逝,若得不到有效救治,短则月计,长则也不过短短几年。” 魏姚看向云国公,云国公轻轻摇头。 自昭年到云国公府后,虽不记得过往,但性子却仍是明朗的,身体亦是康健。 魏姚眼底暗光闪过。 “那若是,失去了记忆呢?” 医师闻言心中一惊,迅速看了眼云庭,沉默好几息,才道:“若是失去记忆,忘记曾令心脉受损的经历,按理,与常人无异。” 魏姚云国公对视一眼。 他们明白了。 温无漾是因心脉受损才失去了记忆。 第85章(3/4) 第85章(3/4) 以往没有此脉象,是因他从未想起过往,而今见到魏姚,他频繁想起曾经的画面,记忆逐渐开始恢复,此时又遇上他自小惧怕的惊雷,所以才会突然昏厥。 许久后,魏姚攥紧手指,轻声开口:“那若是再恢复记忆,是否还会因心脉受损而折损命数...” 医师此时心中已有所了然。 他晓得云国公府这位世子爷的事迹,却从未听闻这位有过失忆之症,可眼下看这其中还有外界不知晓之事。 他仔细思索后,道:“若因巨大的冲击之下心脉受损,患上失忆之症,便不宜再受刺激,若曾经经历仍是他现在无法承受之痛,那么恢复记忆就不见得是好事。” 魏姚一颗心沉了下去。 随后她又有些庆幸,幸得她没有直接同哥哥坦白身份,诉说过往,否则刺激之下还不知会如何。 “可若是这段记忆很重要呢?” 云国公看了眼魏姚,询问道:“医师可有什么法子?” 医师无能为力的摇了摇头头:“我医术浅薄,无两全之法。” 云国公担忧的看向魏姚,果真见魏姚脸色暗淡无光,他无声叹了口气,唤人将医师送走。 “阿鸢,你如何想?” 魏姚唇边溢出一丝苦笑,道:“哥哥活着已是极好,若那些记忆太过痛苦,不想起来也好。” “可是你兄妹二人好不容易重逢...” “无妨。” 魏姚反倒安抚道:“只要哥哥还在就好,且...狻猊军中有位医术过人的军医,她很快就要来京都了,她一定会有办法的。” 云国公闻言微微松了口气:“如此便是最好。” “云世叔,眼下还不能同哥哥相认,还得请云世叔继续帮我隐瞒哥哥的身份。”魏姚道。 “这是自然。” 云国公承诺道:“阿鸢放心,若昭年最后不能恢复记忆,便永远是云国公府的嫡子。” 魏姚心中却另有计较。 哥哥并非云国公府血脉,不能一直占着云国公府的世子之位,更不能占了云国公的爵位,若苏姐姐也认为哥哥不能恢复记忆,此事还得另做打算。 - 明月街 楼雪雁攻下北城门,留下镇守的兵力,便与钱昉迅速带人赶往明月街支援。 二人到时明月街已是尸横遍野,好长一段路马匹都无法跨越,他们只得下马从尸身血海中趟过。 而正如赶至栖凤门的温家军所言,人数悬殊过大,即便北城门的兵力增援,这一战也很难打。 楼雪雁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了陆澭和季扶蝉。 她观了二人位置,又穿过人山人海确认了陆淮的位置,当即就明白陆澭季扶蝉的目的,她立即朝钱昉指了个方位,道:“掩护我杀去主上右侧!” 钱昉与她联手几次,闻言什么也不问。 “好!” 陆澭季扶蝉很快就发现了楼雪雁。 二人看了眼她要去的方位,当即就明白她看穿了他们的计策,若两队先锋左右掩护,的确会增加陆澭突围的胜算。 可他们也明白这还是不够。 一旦失败,陆澭,季扶蝉楼雪雁都得命丧于此。 这是一场豪赌! 可人数悬殊下更经不起久战。 且风淮军谁不想取狻猊王人头,不论陆澭到哪里,都面临着最激烈的战斗。 陆澭闭了闭眼,看向了胡柴。 眼下还有一计。 胡柴感知到陆澭的视线,偏头望过来。 他跟着主上征战多年,默契非常,有时候仅仅一个眼神,他便能心领神会。 且胡柴也早就发现主上和季小将军的目的,也清楚的知晓此计的弊端,他的心里本就在焦急的思索对策,突然对上主上的眼神,他蓦地明白过来什么。 胡柴不再多思,迅速杀到了陆澭身边。 “主上,与我换铠甲!” 主上的身高太过优越,与主上身形和身高相似的将士都不多见,更遑论还得有不弱的功夫,至少要在短时间内不被风淮军察觉。 放眼望去,符合这些条件且离陆澭最近的,只有胡柴。 陆澭深深了看了他一眼。 “活着!” 眼下大多将士脸上都被血染红了,光看脸很难分辨出容颜,所以一旦换了铠甲,胡柴的处境会迅速艰难数倍。 毕竟,只要哪方主将一死,这场战役便结束了。 胡柴面容坚定点头:“是!” 战况严峻,不容详赘,在狻猊军盾牌的掩护下,二人迅速交换铠甲,连长枪佩刀都换了。 一直关注着陆澭的季扶蝉和楼雪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二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改变了路线,朝已经换上陆澭铠甲的胡柴杀去。 有他们在主上身边,更不容让人疑心。 且,胡将军的功夫不如主上,他无法在无尽的追杀中坚持太久,他们得确保在主上靠近陆淮前,胡将军不被人发现! 陆澭悄无声息的只身朝风淮军后方靠近。 而即便他此时不是狻猊王,但在战场之上残酷的厮杀之中这条路依旧艰难万分。 喊杀声,战鼓声,厮杀声在明月街上空经久不绝。 即便有季扶蝉楼雪雁的保护,胡柴也快坚持不住了。 他快握不住刀了。 季扶蝉楼雪雁迅速一前一后将他护在中间:“胡将军,怎么样?” 胡柴满身血迹,嘴里的鲜血也已经止不住的往外溢。 “不...行了。” 他费力的抬眼去看陆澭的方位,但已经看不清了。 季扶蝉察觉到他的意图,低声道:“不到半步。” 且风淮军似乎察觉到了主上的意图,已经不少人在向主上的方向围攻而去了。 胡柴心下一沉,他坚持不了了,但很快他心中浮现一个计策。 “我活不...了了,但可以再争取...最后一点时间。” 他说完,一把拉住季扶蝉的手臂。 “让我,出去。” 季扶蝉当即就明白他要做什么,低声唤道:“胡将军。” “再晚,我就...站不起来了。” 季扶蝉自然明白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计策,可是... “与有荣焉...” 耳边传来胡柴的低喃声。 季扶蝉知道他在说什么,他闭了闭眼,提枪杀了出去,似乎是无暇顾及间将胡柴暴露在了风淮军的面前。 楼雪雁咬牙砍向风淮军。 “噗!” 身后传来兵器穿入身体的声音,楼雪雁眼中落下一行泪,旋即她猛然回头与季扶蝉同时扑向胡柴,惊慌的呼唤道:“主上!” “狻猊王死了!” 一道激动到颤抖的声音骤然响彻上空,惊得所有刀枪都停滞了。 “噗!” 季扶蝉与楼雪雁手中兵刃同时穿过杀死胡柴的风淮军,可这并没有阻拦狻猊王已死的声音。 “狻猊王阵亡!” “狻猊王阵亡!” “......” 一道高过一道的声音迅速蔓延在战场上。 不论是狻猊军还是风淮军全都呆在了原地,就在众军慌乱无措间,风淮军主将岑遼兴奋高喊道:“狻猊王已死,尔等投降不杀!” 狻猊军面色一片灰败。 不可能,王上怎么可能死了。 王上那般英勇,必然是会战到最后的,不可能就这么死了! 可当所有人看见季扶蝉双眼猩红的抱着那具尸身时,他们又都恍惚了。 难道王上真的... 与此同时,陆淮听到了狻猊王阵亡的消息。 他手中长枪一滞,第一反应是猜疑,陆澭怎会死的这么容易? 直到岑遼的声音传来。 “狻猊王已死,尔等投降不杀!” 陆淮脑海中一阵轰鸣,那是惊喜激动的震撼。 第85章(4/4) 第85章(4/4) “陆澭,真的死了?” 护在他身前的卢坚和赫连秋也都不由一怔,他们也不敢置信,可此时此刻,战斗已经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朝一个方向看去。 他们的眼力好,自然瞧得见季扶蝉已放下兵刃跪坐在地上,怀里抱着的人不论是身形,身高,还是铠甲,都显示着那是陆澭无疑。 二人不由微微恍惚。 狻猊王竟真的死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同一个地方,无人察觉有人正悄无声息接近陆淮,赫连秋是最先察觉到的,他心中正恍惚生疑想要得到确定时,余光瞥见了一抹身影,电光火石间,他猛地反应过来了什么,可已经晚了。 “主上小心!” 随着他一声大喊,周遭的将士如梦初醒。 但来不及了! 那人来势汹汹,就连赫连秋也被他一枪击退,更别提旁人,陆淮虽反应迅速,在卢坚的掩护下急速往后撤去,但还是抵不过那人。 从发现他到他将刀架在陆淮的脖颈上,前后不超过十息。 “主上!” “主上!” 随着几声惊呼,不远处,传来季扶蝉的高呼:“主上活着,已生擒风淮王!” 季扶蝉内力深厚,穿透千军万马。 反转来的太快,风淮军庆贺的笑容还未从嘴边消失,便看到不远处有人挟持着他们主上站在了令所有人都能看见的高处。 除了身上的铠甲,那道身形与狻猊王一模一样! 众目睽睽下,他擦净了脸上的血,露出了那张令人见之不忘的妖孽容颜。 “本王在此!” 而受制于他风淮王眼中怒火滔天,脸上一片灰败之色。 一切发生的太快,他们不明白为何前一刻死去的狻猊王如何穿过千军万马擒住了风淮王。 但这不重要。 狻猊军高昂激动的呼喊声响彻天际。 “狻猊王,狻猊王,狻猊王...” 第86章 第86章 云庭昏迷的消息还是没有瞒住云国公夫人,此时云国公府的人都在侧屋守在云庭身边,不知道云国公如何同他们解释,屋里隐约传来云国公夫人的轻啜声。 夏雨来的猛烈,去的也快。 积雨顺着屋檐瓦片滴在地上,形成了小小的泥坑,长廊之下,魏姚眺望着远处,心情沉重而忧虑。 这短短半日,发生了太多事了。 她找到了哥哥,了却了心中夙愿;她见到了温家军,寻回了久违的归宿感;这本该是很美好很令人激动欣喜的一天。 可是,陆澭还在外征战。 激烈残酷的厮杀还未终止,整个京都上空都弥漫着浓郁令人窒息的血腥气,她高兴不起来,只觉得万分压抑。 她清楚狻猊军与风淮军在人数上的差距悬殊,即便陆澭再英勇善战,一人也难敌千军万马,谢观明最快还要三个时辰到京都,她不知道陆澭能不能拖得住。 还有栖凤门... 逍遥卫十四人对一千杀手,他们几乎没有活下来的可能,不知道温家军是否能及时赶到。 院中的尸身刚刚清理完,一场大雨将血迹冲刷的干干净净,仿若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一切都归于寂静。 “魏零。” 魏零应声而出,颔首道:“姑娘。” “折了多少人?” 魏姚低声问道。 魏零眼底闪过一丝沉痛,如实禀报:“两百将士,战亡一百七十二,十一人重伤,余者轻伤,暗卫...” “战亡二十四人。” 魏姚心中虽早有准备,但亲耳听到心口处还是止不住的一阵撕扯般的痛。 良久她才勉强平稳声音:“细报。” “是。” 魏零红着眼一一禀报:“暗影队八人,战亡五人,魏影,影三,影四,影六,影七;暗杀队八人战亡五人,魏杀,杀二,杀三,杀四,杀七;暗行队八人,战亡七人,魏行,魏行一...” 魏姚的眼泪夺眶而出。 随着魏零一个一个报着名字,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一张张脸,有欢笑的,有冷峻的,有不苟言笑老气横秋的... “行二,行三,行四,行五,行六;暗司队...” “全员阵亡。” 魏零的声音落下很久,魏姚都没能开口。 生离死别果真是这世间永远都无法让人学会去接受的,不论经历多少次,不论沉淀多少岁月,都是一样的痛彻心扉。 “他们在哪里。” 魏零喉头微动,低声道:“姑娘还是别看了。” 虽与姑娘相处不过半载,但他知晓姑娘重情,若看见他们尸身,更是心伤。 “我得...送送他们。” 见魏姚坚持,魏零也不再阻拦,带着魏姚去了偏院。 存活下来的暗卫也都无声的跟了上去。 方才因大雨突至,活下来的暗卫和士兵还要替战死的将士们收敛尸身,匆忙中只来得及将二十四具湿漉漉的血迹累累的尸身排放在长廊之下。 魏姚望着这一幕,脚步踉跄,心痛的身子微微弯曲。 他们相处不过半载,短暂的她还没来得及好好了解他们。 可他们每个人都在好好的守着她。 她彻夜读兵书时,突然熄灭的蜡烛;她钻研布防图时,桌上突然出现的糕点;天寒之时,她的屋里有永远燃不尽的炭;但凡有新开的瓜果铺子,时下有好吃的小食,当日就会出现在她的桌上;甚至她每月腹痛之时,都会有热腾腾的药膳糖水;就连在军营,不论天晴下雨,食盒里都装着温热的她爱吃的饭菜... 她出门永远不用担心大雨无伞,烈日之时也总会有人递上避阳的斗笠。 他们是她的暗卫,是同伴,更似亲人。 “姑娘...” 魏零扶着她担忧唤道。 魏姚强咽下哭声,哽咽道:“给他们,换干净的衣裳。” “取热水,妆奁盒。” 魏零一怔:“姑娘...” “我亲自送他们最后一程。” 魏零最终还是咽回劝说,低声应是。 接下来许久,长廊之下都寂静无声。 闻家与云国公府得知魏姚要亲手替贴身敛尸,小辈们都默默过来帮忙,郎君们帮着换衣裳,姑娘们取热水,整遗容。 整个过程无一人开口。 遗容整理妥当,闻颂让人去取的白布也送来了。 魏姚拒绝了他们帮助,她一个人行走在廊下,轻轻给他们理好被风吹乱的发丝,衣衫,擦去他们脸上,手上被遗漏的血迹脏污,最后温柔的给他们盖上白布。 ‘承蒙诸位不弃,今日我们便是一家人,并肩同行,荣辱与共’ ‘谢姑娘,愿与姑娘生死不离’ 初见之时的喜悦仍记忆犹新,而今不过半载,她便亲手为他们收敛尸身。 锥心之痛,莫过于此。 其他人立在长廊的尽头看着这一幕都不由红了眼眶。 战争之下,生死离别是为常态,眼前所见只不过是冰山一角。 天下不平,死亡的人数每日俱增。 只愿这数年战乱能在今朝终结。 魏姚盖好最后一块白布,起身时眼前一阵晕眩,腿上强忍着的疼痛也猛烈的席卷而来,她站立不稳,整个人朝柱子的方向倒去,却被不知何时到了另一边尽头的魏零及时掠过去扶住了她。 “姑娘,保重身子。” 原是魏零早就察觉到她腿疾犯了。 魏姚轻轻嗯了声。 她最后望了眼长廊下覆盖着白布的尸身,问:“会如何安葬他们?” 魏零低声回道:“火葬。” 凡大战之后,死亡的战士们都是火葬,以免尸身累积引发瘟疫。 魏姚默了默想起什么,望向了其中一具尸身。 “我记得,魏行一,很怕疼,每次受伤就数他叫的最凶。” 魏零身躯一僵。 “魏司六,怕火。” 魏零眼眶微红,偏过头去。 姑娘竟记得这些。 “若此战胜利,还是在京郊寻一处风水好的地方安葬他们吧。”魏姚轻声道。 若输了,他们所有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魏零点头说好。 就在这时,城中突然传来一阵嘈杂,众人皆面上一紧,望向明月街的方向。 狻猊援军未到,风淮军占尽上风,此时传出动静着实令人心惊。 魏姚紧张的攥紧了手指。 “发生了什么?” 魏零闭眼仔细聆听几息后,眼中骤然光芒四射,嗓音微颤:“姑娘,赢了!” 那是高呼‘狻猊王’的声音。 魏姚悬在嗓子眼的心猛地落下,惊愕的望向魏零,不敢置信般道:“我们,赢了?” 魏零重重点头:“是!” “我们赢了!” 他话音刚落,几道信号争先窜到了明月街上空。 那是狻猊军大胜的信号! 魏姚一时惊喜交加,在魏零的搀扶下快步走下院中,她紧紧盯着那几道信号,确认无误后喜极而泣。 她一直担心陆澭能不能拖到谢观明带援军赶至,可在如此逆境之中,陆澭赢了! “赢了!我们赢了!” “狻猊王赢了!” “太好了,太好了!” “......” 闻家与云公国公府的小辈们欢呼雀跃,长辈们也都露出劫后余生的放松神情。 欢呼声响在耳际,魏姚也不由弯起了唇角,但很快,她便朝魏零道:“快去探探主上怎么样了?” 魏零当即应是,脱口而出:“暗影...” 暗影是暗影队的队长,也是整个暗卫中轻功最好的,可话刚出口他就顿住。 暗影已经没了。 魏姚也微微一顿。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有一人出列。 “属下去。” 是魏影一。 魏零轻轻点头,魏影一的身影便消失在院中。 很快,魏影一便去而复返。 “姑娘,属下出门不久便遇上主上派人报平安,主上深入风淮军阵地,挟持风淮王持禅位圣旨往宫中去,季小将军,楼姑娘重伤,胡将军...战死。” 魏姚脸上的激动缓缓消失。 胡将军战死了! “另,前往栖凤门的温家军派人来报,逍遥卫,全部阵亡。” 魏姚身形一颤,艰难开口:“柳公子...” “柳公子重伤,初九姑娘...昏迷不醒。” 听柳羡风还活着,魏姚的眉宇总算略微舒展几分。 而大战之后要收拾残局,还没有时间悲伤。 魏姚吩咐了几句,便往厅堂而去。 “姑娘,你的腿...” 魏姚摇头:“无碍。” “胡将军战死,季小将军雪雁都重伤在身,主上去了宫中,宫外一时便无人主持大局,我还坚持得住。” 这时,云国公的郎君与闻谦父子都走了过来。 “如若需要我们的地方,魏姑娘尽管开口。” 眼下正是缺人手的时候,魏姚也不同他们客气。 她短暂思索片刻,便有序吩咐道:“魏零,立刻派人护送云国公闻老爷子去宫中,主上手上虽有圣旨,但许多朝臣先前都站队陆淮,主上得有人可用。” 云国公与闻老爷子自不反对,随暗卫当即往宫中去。 “眼下城中伤亡无数,要立刻清理尸身,救治受伤的将士,军中将士恐折损过多,闻颂,你去钱昉跟前听调,将战亡的将士细数登记在册。”魏姚:“此事紧要,需得万分谨慎,万不可遗漏。” 闻颂郑重道:“是。” 魏姚又看向望着她的云琅,顿了顿,道:“云大公子,你立刻带人去安抚百姓,并招用城中可用的壮劳力,协助处理尸体,初夏时节,以防疫病,需得尽快,今日天黑之前要处理妥当,还有,帮助钱朔在城内划出一块可以安置伤员的地方暂时作为救治营地,轻伤与重伤者需要隔开。” 云琅应下:“是。” 云三公子正等着听魏姚派遣,却见她吩咐完后便要离开,他愣了愣后,飞快上前:“那我呢?” 魏姚一愣,抬眸看向他。 不是说云国公府三公子游手好闲,好逸恶劳,她想不出他能做什么,也怕他不愿意,这才将请他略了过去。 可现在人主动开口,且朝她瞪圆双眼,好似她不给他派差事就要立刻翻脸似的,魏姚顿了顿,突然想到什么,道:“不知云三公子对京都城街巷可熟悉?” 云三立刻道:“那当然,我熟悉得很!” 他成日在外招摇,哪条大街小巷没去过。 “如此说来,云三公子定然清楚城中医馆的地址。”魏姚道。 “那是自然。” 云三自得道:“不止医馆,什么铺子在哪个位置我都晓得一些。” “那太好了,眼下军医定是不够的,可否劳烦云三公子去将城中的大夫请去营地,按正常出诊费算。”魏姚道。 “没问题。” 云三干脆应道。 魏姚:“那就有劳云三公子了。 云三忙摆摆手:“小事小事,魏姑娘放心,我肯定给你办的妥妥当当。” “我找些帮手可以吗?” 不用问,魏姚便知他说的定是平日与他饮酒作乐的那帮公子哥,点头道:“可以,但切记,莫要打扰百姓,还有我们是去请大夫,要客气些。” “我知道的。” 云三应下后就大摇大摆离开了。 魏姚目送他走远,才收回笑容。 倒没有什么坏心思,只还是孩子心性,得哄。 她刚要离开,却见等待已久的闻姝走上前来,看着她道:“魏姑娘,我看过一些医术,可以帮忙处理一些简单的伤口或者整理一些药材。” 魏姚怔了怔。 伤员众多,现在的确需要更多的人难受,可是... “不行,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能去抛头露面。” 闻谦皱眉道,他并非是阻止闻姝出去帮忙,而是将士们都是男子,清理伤口免不得要袒胸露背的,闻姝还待字闺中,怎可去那里。 说罢,闻谦又朝魏姚道:“魏姑娘,他们都被派了差事,我呢?” 魏姚抿了抿唇,她确实将闻谦忽略了。 主要闻家一直都是闻老爷子和闻颂主事,她一时忘了。 魏姚看了眼失落欲言又止的闻姝,心思一转,道:“不如,让姝儿妹妹与闻大人一起去?” 闻姝眼睛一亮,期待的看向闻谦:“父亲...” “不妥...” 闻谦还是皱眉道,只话刚出口,就见闻老太太不知何时来了偏院,她驻着拐杖走过来横了眼儿子,道:“有什么不妥,眼下人手不够,能出一份力便出一份力。 “母亲,可是姝儿...” “好了,颜颜都巾帼不让须眉,上了战场,姝儿怎么不能去帮忙,真真是个老古董。”闻老太太嫌弃的看了眼闻谦,温和朝魏姚道:“姝儿自幼爱读医书,懂一些药理的,就让她带着...跟着她父亲去营地帮忙吧。” 魏姚快速瞥了眼闻谦,忍着笑意道:“闻老太太既如此说,那便一起去吧。” 闻谦不敢违逆母亲的意思,只能点头答应。 云甯听到这里,忙上前道:“我想和闻姑娘一起去,我可以帮忙熬药。” 魏姚略作迟疑,便听云甯道:“母亲同意的。” 魏姚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果然见云国公夫人朝她微微点头,她这才应下:“好,那你们小心些。” 另一边,闻老太太拉着闻姝低声嘱咐:“看着你父亲些,他思想老旧,别在营地与人争起来闹了笑话。” 闻谦:“...母亲,儿子听得见。” 他自知上不如父亲下不比儿子,如今竟连女儿都不如了吗? 闻老太太没理他,只低声交代着闻姝要注意些什么。 闻夫人踌躇片刻,轻声问魏姚道:“魏姑娘,院里的那位...” 魏姚一愣,她倒是将那位忘了。 想了想后,她朝魏零道:“将他带到书房。” “是。” 眼下四处忙乱一片,以防他被人瞧见或者跑出去,她得亲自看着他。 第87章 第87章 驿馆,书房 魏姚将战后所有状况一一梳理,安排下去,等忙忘这一切天色已经暗了,她转过头便看见少年眼也不眨的盯着她。 她微微一愣。 忙起来倒是将他忘了。 见魏姚终于注意到了他,小皇帝眼底骤亮,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魏姚问。 小皇帝忙站起身道:“朕想见摄政王。” 魏姚皱了皱眉,据初九所言,英王几乎没有活路,眼下是生是死还未可知。 也不知现下宫中如何了。 正在她思忖时,魏零快步踏进书房。 “姑娘,立春来了。” 立春是陆澭身边的贴身暗卫,他此时来必是传达陆澭的意思,魏姚忙让他将人带进来,不等她询问,立春便禀报道:“姑娘,主上请姑娘进宫。” 魏姚对此并不意外,只是她若有所思的看了眼小皇帝。 其他人也都顺着她的目光将视线落在小皇帝身上。 小皇帝紧张的看着魏姚。 他被以闻家表公子的身份藏在驿馆,便已清楚他如今的处境,他虽名义上还是大昭皇帝,但大昭已经不由他说了算了。 甚至他连自己是死是活都做不了主。 而今他能不能见到摄政王,只看魏姑娘点不点头。 寿宴那日摄政王同他说过,不管以后出了什么变故,都要他听魏姑娘的,他那时还不明白为何不是听狻猊王的,现在倒是明白几分了。 魏姚沉思片刻,问道:“英王如何?” 立春:“主上已经派人将英王带回了寝宫,但...” 他的话没说全,但魏姚听明白了。 英王怕已到弥留之际。 小皇帝隐约感知到什么着急的往前一步,魏零立刻就挡在了魏姚身前,小皇帝怔了怔,往后退了一步,双眼通红的恳求般看向魏姚。 “魏姑娘...” 对上少年那双清澈的水光潋滟的眸子,魏姚心软了。 英王用自己换他活命,让他们见上最后一面也无不可。 “带闻家表公子进宫。” 小皇帝闻言一喜:“谢魏姑娘。” 见魏姚开口,立春自然不反驳,只道:“事不宜迟,马车已经备好了,魏姑娘请。” “嗯。” 魏姚让魏零取来一件斗篷给小皇帝穿上,带着他疾步往外走着,边走边嘱咐:“记住,你现在是闻家的表公子,不再是大昭的陛下,进了宫切莫说错话,否则我也保不住你。” 皇位更迭,他本该必死无疑,是英王设局保他的命,她和陆澭愿意守诺,但她活着的消息绝对不能传出去,亦不能再有更多的人知晓,外乱已起,大昭内部已再经不起折腾,所以若他身份暴露,她不介意做那个恶人。 “朕...” 魏姚一个眼风过来,小皇帝立刻乖巧改口:“我知道了。” 马车疾驰往宫中驶去,路过栖凤门,魏姚掀开车帘朝外望去,宫墙之上与宫门口的尸体还没来得及被清理,一路血迹蔓延,腥味味刺鼻。 “柳公子如何了?” 魏零回道:“柳公子伤的很重,昏迷在街头,温家军将柳公子与初九姑娘送去了就近的医馆,柳公子无性命之危,但初九姑娘...怕是熬不过今晚。” 魏姚心中顿觉沉甸甸的。 为逍遥卫,为柳羡风,也为初九。 “苏医师今夜会到京都,派人去城门守着,苏医师一到便请她去看看初九。” 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万一苏姐姐能解初九的毒呢。 “是。” 魏姚掀开车帘后,小皇帝也在看着外头的尸身血海,他脸色苍白,目光怔忡,魏姚注意到后,突然想起,小皇帝似乎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当年京都大乱,小皇帝并不在京都,英王占据皇城后才从皇室宗室里将他接来,有英王镇压,此后京都五年未起战乱。 小皇帝干干净净坐在龙椅上,虽晓得天下大乱,但从未亲眼目睹过战争的残酷。 魏姚放下了车帘。 小皇帝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着衣袍。 摄政王常与他讲战争残酷,百姓流离失所,可亲眼见到却又是另一种冲击。 一场战争便要死这么多人,那长达数年的战乱又葬送了多少性命。 魏姚此时也无心去安抚他。 陆澭挟持陆淮进宫,虽胜负已定,但陆淮大军还在,如何处置陆淮还得从长计议,还有裴家,还有...卢坚赫连秋。 她想的事情太多,顾不上小皇帝,可耳边却突然传来小皇帝的声音。 “结束了吗?” 魏姚愣了愣,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后,沉默几息,道:“大昭内乱结束了,但战争还没有。” 小皇帝脸色又白了白。 摄政王同他说过,大昭内乱太久,敌国怕是要趁着二王相争坐收渔翁之利,如今能安内平外的只有狻猊王。 他知道摄政王同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摄政王怕他久居高位舍不下这份荣华,怕他心中有不平,不甘。 他坐不稳大昭的皇位,便得让能坐稳的人来。 其实摄政王多虑了。 他一直都清楚自己的位置,也知道他撑不起大昭。 “魏姑娘,为了让我活着,摄政王用什么做了交换?” 魏姚目光不明的看向小皇帝。 “你知道?” 小皇帝苦涩一笑:“虽摄政王从未与我说过,但我能猜到一些。” 他早就知道他活不长,皇位更迭哪容他这个大昭旧主活着,可他从寿宴上中毒昏迷醒来后,却发现自己在驿馆,还摇身一变成了闻家的表公子。 若狻猊王要杀他,他就不会成为闻家表公子。 虽闻家嘴严什么也不同他说,但结合前后摄政王的再三嘱咐他便能猜到了。 狻猊王没有让他活着的理由,这天底下想要保他性命的只有摄政王,可如此紧要之事,狻猊王岂会轻易答应。 所以,必然是摄政王为了他做了什么。 世人皆道他是摄政王的傀儡皇帝,可只有他知道,不是的。 摄政王待他很好,会用心教他如何做帝王,是他自己没用,学不会,后来摄政王放弃了,开始教他如何活下去。 “英王用自己的命,换你活着。” 魏姚在心里斟酌了很久,最后还是选择了如实告知。 小皇帝瞳孔一震,脸上露出惊愕之色,但转眼便泪流满面,他一边擦眼泪一边嘟囔都:“我就知道是这样。” 魏姚见此不必细问便也知英王和小皇帝并非外界传言那样。 小皇帝不是英王握在手里的傀儡,英王也不是小皇帝处处防备的权臣。 他们一直都在同一个阵营,君臣两不疑,互相扶持着走过了这艰难的五年。 “今日,是你们见的最后一面。” 小皇帝忍不住掩面而泣。 “是我没用,才累的摄政王病重缠身。” “我已经很努力了,可还是不行,我还是做不好帝王。” 魏姚静静地盯着崩溃痛哭的小皇帝。 眼前的少年而今也不过才十多岁,被迫坐上帝位那年还是个孩子,哪里扛得起岌岌可危的大昭。 良久后魏姚轻轻一叹,递给他一方绣帕,任由他哭泣发泄个够,等他平息下来,她才道:“英王很放心不下你,冒险算计主上也要保下你,待会儿见了他,别哭了,让他走的安心些。” 小皇帝闻言又忍不住埋头痛哭,直到马车停下,他才堪堪止住。 魏姚见他下马车前仔细擦干了眼泪,便知他将她的话听进去了。 “主上在哪里?” 立春:“金銮殿。” 魏姚点了点头,看向魏零:“你送他去见英王,寸步不离。” 魏零应下:“是。” 魏姚则与立春往金銮殿去。 她远远便瞧见金銮殿外,风淮军与狻猊军持刀对峙。 陆澭是深入风淮军阵地生擒陆淮,自然要挟持着陆淮才能全身而退,因此风淮军为营救陆淮也跟着进了皇宫。 魏姚扫了眼,邱自华,岑遼,卢坚,赫连秋都在。 他们也看见她了。 邱自华皱着眉几番欲言又止。 魏姚却看清了他眼底的挣扎和希冀。 他竟然指望她会为陆淮求情? 哦...似乎还有几分埋怨。 埋怨她背叛陆淮? 魏姚不免觉得有些可笑。 他莫不是以为这世上所有人都该如他一样对陆淮忠心耿耿,一切以陆淮的利益为先,宁死都不背叛。 “魏姑娘...” 在魏姚路过邱自华身边时,他还是没有忍住出声叫住魏姚,魏姚缓缓停下,侧眸笑看着他:“邱先生,有何指教?” 这话带着明显的讽刺。 邱自华自然听得明白。 可现在主上受制于人,他只能选择忍气吞声,委曲求全,朝魏姚拱手道:“魏姑娘,先前裴家一事确实对魏姑娘有所亏欠,但魏姑娘在风淮府五年情份做不得假,还请魏姑娘能看在昔日同袍情份上...” “情份?” 魏姚打断邱自华,问道:“我替陆淮挡箭的情份,还是从雪中将陆淮带出峡谷落在腿疾的情份,亦或是,你们派人杀我的情份?” 魏姚每说一句,邱自华的脸色便沉一分。 “我入风淮府后竭力为陆淮筹谋,对得起他给的俸禄,至于他向我求娶后又为前程降妻为妾我并未放在心上,因为我不可能答应,若他信任我,不疑我,我们之间本该在一切结束后两清,谁也不欠谁。” 魏姚盯着邱自华,一字一句道:“可他陆淮任由裴家栽赃陷害,知晓裴家杀我兄长还对其视为同盟,更是派鸽影卫几次三番取我性命,如此种种,可无法两清。” “可若当初魏姑娘选择如实相告,不叛逃溧阳,主上肯定会追查到底,怎会派人追杀姑娘...”邱自华下意识辩解道。 “是吗?” 魏姚淡淡打断他,盯着他的眼睛道:“若我那日不叛逃,而是去了梅庄,落入裴家为我精心设计的陷阱,成了无法自证的奸细,邱先生,我当真还有活路吗?” 邱自华面色一僵。 他一时竟有些不去敢设想了。 但很快他便道:“这都是未曾发生过的事,自然不能假设。” 魏姚闻言缓缓弯起唇角,慢慢的靠近他,用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可若我说,那一切都发生过呢?” 邱自华惊愕不已。 “魏姑娘此言何意?” 卢坚和赫连秋岑遼也都同时皱眉不解的看向魏姚。 “若是我说,我曾进入过梅庄,一切如裴家所愿我成了奸细,被陆淮亲口下令押入大狱,后来...”魏姚看着邱自华,眼中冷光凌冽:“由邱先生亲手为我送上一杯毒酒,并用雪雁威胁我喝下毒酒,最后死在了雪雁和卢坚的怀里。” 若说前面几句他们还觉得只是魏姚的猜想,可直到听到最后那一句死在了雪雁和卢坚的怀里,他们的心口都不由一紧。 尤其是卢坚。 他紧紧盯着魏姚,脑海中有个声音告诉他,她说的不是猜想,不是假设,那是真实发生过的! 赫连秋亦如此。 姑娘从不会无的放矢。 他迅速将那日的情形回忆设想了一遍后,心如死灰。 他确认如果那日姑娘没有离开,那么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有绝大的可能如她所说的那般... “邱先生所设想的那条路,我走过了,滋味并不好,结局我也不喜欢,所以在我又一次站在分叉路口时,我选了另一条路走。” 魏姚说罢,缓缓看向金銮殿中,眼底带着笑意:“这一条路,我很喜欢。” 邱自华身形颤了颤。 他猛地想起那日魏一回来禀报的。 ‘姑娘在去往梅庄的分叉路口突然停下,往前跑了一段距离,盯着一只受伤冻死了的兔子看了很久,情绪前所未有的激烈,许久才平息...’ 卢坚和赫连秋也想到了。 那时候他们只以为是姑娘当真发现了裴家的阴谋才停下,可如今仔细想想,姑娘从未派出身边的暗卫探寻,她又是如何得知梅庄是一个针对她的阴谋。 且就算发现,第一反应也应该是想别的方法破解,而不是直接否定主上对她的信任,带着雪雁去了溧阳! 除非...她真的经历过,且对主上失望过。 “所以,我与邱先生的同袍情份,早就在那杯毒酒下消弭的一干二净了。” 魏姚淡淡撂下最后一句,便头也不回的进了金銮殿。 “可我没有...” 邱自华脚步微微踉跄,他没有给她送过毒酒啊。 但当他望着那道纤细挺拔的背影时,他心中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他或许真的那么做过,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他可能真的在那一次,给她送去了那杯毒酒。 因为...如果一切真的按照那样发展,为了主上的大计,那是他会做的事。 邱自华闭了闭眼,浑身的力气仿若被抽干,低喃道。 “她不会放过主上。” 不仅不会求情,还会报昔日之仇。 卢坚赫连秋神情复杂。 不管姑娘是否真的经历了那一次,现在他们都没有资格去祈求姑娘救主上。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他们认。 这是他们的路,而姑娘有她自己的路。 他们无缘同行,也不会去干涉。 只是他们不由在想... 卢坚握紧双拳,眼神黯淡。 若真有那一次,姑娘被逼到那般境地时他在做什么,他是否也成了逼迫姑娘中一人,姑娘说那一次她死在他和雪雁的怀里,那么,邱先生送那杯毒酒时他知情吗,若知情他为何不阻拦?难道那杯毒酒也是他默许的吗? 赫连秋眼底划过一抹沉思。 若姑娘真的下狱他又做了什么,这一次在一切还未发生之前他放走了姑娘,那么上一次呢,姑娘成了叛徒的‘事实’后,他有怀疑过吗? 而那杯毒酒是邱先生送的,还是说,是主上默许的? 可这个答案他们无从得知了。 第88章 第88章 金銮殿 半个时辰前,文武百官陆续进宫。 不是他们不怕死,敢在这要命关头进宫,而是狻猊军挨家挨户去请,谁敢不来。 魏姚到时,能参朝的文武百官刚刚到齐。 其中包括裴家。 陆淮阵前被擒,胜负已分,裴家如批考丧。 不过裴家二房被楼雪雁斩于北城门,裴延林死在柳羡风手中,如今还能上金銮殿的只有裴家主与裴延闵父子。 陆淮被狻猊军押在正中间,陆澭好整以暇立在一旁,似乎在等着什么。 可文武百官都已到齐,众臣不知他在等谁,却也不敢在这种时候当出头鸟。 要知道此前半朝文武皆站队占尽上风的风淮王,谁晓得这狻猊王硬是在逆境中扭转乾坤,阵前生擒了风淮王,此时此刻他们的心底直打鼓,不知道狻猊王将他们叫来是不是要做清算,少数几位处于中立的朝臣倒是镇定许多,但心中还是有些忐忑。 今日不论如何清算也清算不到他们头上,可这位狻猊王性情莫测,谁知道他会不会对他们的袖手旁观心生芥蒂。 而整个金銮殿中,只有几人面色平静。 云国公,庄家,方家,闻家... 他们越淡定,其他人心中就越憋闷。 云国公在寿宴当日公然倒戈狻猊王,虽如今还不明缘由,但不得不承认人家这步棋是走对了;庄家...庄家有个运道在身的庄鲤,接的明明是棘手的差事,却硬生生让他走出了一条康庄大道,虽心中憋闷,却不得不服;方家...呵,方大人最是左右逢源,可这次他竟孤注一掷跟着庄鲤站了狻猊王,没想到还真叫他赌对了。 这几家虽然叫人牙痒痒,但好歹能接受。 可这闻家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闻家这芝麻大的京官先前压根进不了他们的眼,谁料他们怎么走了这狗屎运,如此对比之下他们的眼光竟然连一个小小的闻家都不如,怎不叫人又气又悔。 一朝天子一朝臣,不起眼的闻家今日之后怕是一路青云了。 而他们这些曾经投靠风淮王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的过今日。 满朝文武心思各异,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动静。 “魏姑娘到。” 众臣不由纷纷回头,所有的目光落在踏进殿中的女子身上。 女子一袭堇色罗裙,背脊挺拔,淡然的眉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坚定,一举一动透着与生俱来的清傲凌冽之气,明明只是手无缚鸡之力身形纤薄的女子,此时此刻却叫人望而生惧,甚至不敢直视。 而很快,有人为自己心中的惧意找到了借口。 她是郡主,先皇亲封的郡主,理该有如此气场。 可当真如此吗? 当年魏家虽然接了圣旨,可魏姚从不以郡主自居,便是渝城百姓都是唤她一声魏姑娘。 是了,魏温两家血脉,该是如此。 想到这里,有人不由自主的看向了陆淮。 若风淮王没有与魏姑娘决裂,那么今日胜利的当真还是狻猊王吗? 而这个答案他们注定无法知晓。 可有些老臣心中却如明镜。 当年,魏禹郮风头无两,能入他眼的人屈指可数,云国公算一个,英王算一个,而今时今日如此局面,少不得这两位的站队,若风淮王没有答应与裴家联姻,不曾与魏姑娘决裂,今日得胜之人恐怕还真不一定是狻猊王。 就算是,这场争夺也不会结束的这么快。 风淮王当真是错失明珠,捡了芝麻丢了瑰宝。 从魏姚进殿的那一刻,陆澭的视线便没从她身上挪开,待她走近,他伸出手迎上去:“鸢鸢。” 魏姚自然而然将手搭在他的掌中。 陆淮盯着握在一起的手,胸腔被一股郁气侵占,恨的红了眼。 她明明是他的,这天下也该是他的,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许是感受到陆淮的视线,魏姚不轻不重的侧眸瞥了眼。 “阿鸢...” 陆淮对上她的视线下意识开口唤她,可话音还落魏姚就已淡淡挪开视线,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好似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般。 陆淮一颗心如坠冰窖,猛地握紧拳。 不是这样的,从前,她一应以他为先,他受了伤她比谁都着急,更从不会这样无视他! “主上叫我来是为何事?” 魏姚仿佛看不见陆淮的不甘和愤恨,她的眼里似乎只容得下身旁与她携手并肩之人。 陆澭抬了抬手,便有人端着圣旨和玉玺恭敬上前。 那是小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也是英王的人。 陆澭这才回答魏姚道:“此时此刻,你应该在。” 无须过多言语,魏姚懂他的意思,眉眼轻弯:“嗯。” 二人的亲密和默契再一次刺红了陆淮的眼。 无边的恨意和怒火几乎将他淹没,他甚至没有听清那禅位圣旨之上写的是什么。 突然,大殿安静了下来。 云国公最先跪下:“臣,参见陛下。” 随后,庄大人,方大人,闻老爷子... 紧接着,文武百官陆续跪拜。 “臣,参见陛下。” 裴家父子看了看陆淮,闭了闭眼,咬牙跪下。 陆淮恍然惊醒,他看着跪了满地的文武百官,好似这一刻他才真正的感知到,他输了,彻底的输了。 而此时,陆澭已经牵着魏姚缓步走向龙椅。 背影成双,宛若天作之合。 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一条路,走的有多么艰难。 踏着万千枯骨血肉,受无数英魂托举,才终于走到了这个位置。 “众卿平身。” 落座时,陆澭没有松开魏姚,以至于魏姚顺着他的力道跟着他一道坐在了龙椅之上。 魏姚微微皱眉,低声道:“不妥。” 但她拗不过陆澭,也挣脱不了。 文武百官眼下自身难保,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置喙半句。 方达仿若什么也没看见,庄家亦是垂目不言,云国公与闻老爷子更不会质疑半句。 于是,魏姚就这么顺理成章的与陆澭同坐在龙椅之上。 这时,陆澭看向陆淮,似笑非笑:“朕顺应天命,登基为帝,风淮王为何不跪?” 陆淮死死的盯着他。 他心中有万千的不甘,明明是他占尽天时地利,为何还是输了! 突然,他想到了那些被他忽略的传言。 ‘云国公选的不是狻猊王,而是魏姑娘...’ ‘英王曾与魏城主有旧...’ ‘那是温家军的信号,还有温家军在世...’ 陆淮缓缓看向陆澭身边的女子。 所以,真的是他选错了。 不,是她背叛了他! 他从未想过放弃她,与裴家联姻不过是权宜之计,他明明同她说过的,可她不管不顾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他! 为什么,她为什么连一句解释都不愿意听。 她为何就那么笃定他不会信她。 “为什么!” 陆淮目眦欲裂的望着魏姚。 她也曾待他万般温和,曾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甚至不惜以命护他,他不信她对他没有半分真情,所以他想不明白,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那般狠心的背叛他。 为什么不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魏姚静静地对上陆淮的目光。 她知道陆淮在问什么,也看的懂他心中的不甘。 毕竟这一次她离开时,那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在前一日,他们还曾心平气和的说话,所以在他的眼里她就是突然背叛了他。 曾经她想过,若有朝一日有机会,她一定要问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不愿意信她,为什么默许邱自华给她送来毒酒,若说心中不恨不难受自然是假的,她曾经恨极了,也真的为此难受过,可慢慢地不知何时,她释怀了。 只有她一个人记得那杯毒酒的滋味。 她再歇斯底里,再不平不忿,都似乎没有任何的意义。 陆淮什么都不记得。 他不记得他放弃过她,他不记得他毒杀过她。 所以他亦是满心的疑惑不解,满心的不甘不忿。 但,她遇到了陆澭。 她向他走了一步,他便不由分说的将她拢入自己的羽翼之下,霸道的将她的心填的满满当当,让她再想起那些过往时心如止水。 所以,陆淮如今的不甘不忿她半点不在意。 魏姚久久注视着陆淮,令陆澭的脸色越发的暗沉。 他微微蹙眉紧握了握掌心的手,试图将她的注意力拉到自己的身上。 陆淮凭什么能得她这般认真的目光。 魏姚果真被他吸引了注意力。 她偏头看向他,溢出一抹浅笑,轻柔的声音中带着某种他无法抗拒的蛊惑:“他这样看着我,说明他对他主上不服。” 柔和的声音传遍了大殿。 众臣皆无语凝噎的抬眸望向魏姚。 那是不服吗?那分明是旧情难忘啊! 就在此时,有人呈报。 “邱先生替风淮王递了降书。” 大殿一片死寂。 所有人总算明白过来,魏姑娘这是不打算给风淮王留任何活路了。 风淮王虽然战败,但殿外还有几千风淮军,奉安也还有风淮王大军驻守,若贸然斩杀了风淮王,他的部将说不准会孤注一掷为主子报仇,可若留风淮王性命,或许也会后患无穷,眼下如何处置还真是难以定夺。 而此时此刻风淮王的军师递上降书,几乎等同于给了狻猊...陛下一个台阶。 接了降书,风淮王从此便是臣子,若再举兵就是谋反,于天下不容。 可偏偏,魏姑娘似乎算到了邱自华的这一步,堵了他这条路。 众臣皆屏气凝神,瞪着陆澭做最后的选择。 没等多久,便见新皇深情的望着身侧的姑娘,柔声道:“那便不接降书,关进大狱。” 众臣:“.....” 果然如此。 陆淮本是宁死不降,正不喜邱自华自作主张,可他没想到魏姚竟然连一条活路都不愿意给他留。 他不敢置信的望着魏姚,她就这么恨他! 立刻有人山前将陆淮押走,陆淮临走前都还死死盯着魏姚。 魏姚仿若未觉,转而看向裴延闵。 裴延闵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微微发白。 “风水轮流转,裴大郎君当年截杀兄长时可曾想过今日?” 裴延闵下意识要反驳。 就听陆澭道:“来人,将证人带上来。” 证人有城中的更夫,有皇城司夜巡守卫,还有梧桐城的一些证人,盘碣山的百姓,他们战战兢兢的磕了头,都称五年前亲眼看见裴大郎君带着亲卫出城,去过梧桐城。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裴大郎君你说是也不是。” 陆澭笑意不达笑底。 裴延闵许是知晓他今日逃不过了,便不再辩驳,冷声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魏姚轻笑:“裴大郎君倒有几分骨气。” 她笑看着陆澭道:“陛下,我想亲自处置。” 裴延闵脸色一变,死死盯着魏姚:“你想作甚。” “好。” 陆澭自无有不应。 魏姚遂不再看裴延闵,问道:“诸位可知这附近可有什么峡谷?适合围猎的?” 众臣顿时面如菜色。 她这是要作甚? 突然,一直跟在父亲身后沉默不语的庄鲤认真回道:“城郊西南方便有一处峡谷,但眼下那里应该没有猎物。” 众臣:“.....” 他难道还当真以为魏姑娘寻峡谷是要去狩猎的? 当年温少城主可是被裴大郎君围杀在盘碣山的峡谷中的。 “甚好。” 魏姚唤道:“立春,将裴大郎君带下去。” “是。” 立春应声带走了面露惊慌之色的裴延闵,并在裴延闵开口前动作迅速的堵住了他的嘴。 不少人心中暗自思忖。 这不是陛下的暗卫吗?魏姑娘竟用的如此顺手。 但此时不是他们想这些的时候。 眼下风淮王与裴大郎君都处置了,轮到他们了。 然而却见他们的新皇按了按眉心,道:“朕有些乏了,余下诸事改日再议。” 众臣大喜过望:“......” 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然而当他们看见还好端端立着的裴家主,心又沉了下去。 陛下不可能放过裴家,连裴家都还没处置,今日暂且休朝恐怕绝对不是要放过他们的意思。 这把刀还在他们头顶悬着。 第89章 第89章 英王寝殿 “摄政王你坚持住,我听说狻猊军中有位医术超绝的军医,今夜便能到京都,我去求魏姑娘,请她给你诊治。” “我走以后...陛...你要好好听魏姑娘的话。” 少年终于见着让他安心的人,可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他很害怕,很想哭,但他记得魏姑娘同他说过,摄政王很放心不下他,他得让摄政王走的安心,所以他不能哭。 少年尽力表现的很坚强。 “我会好好听话,摄政王你不要死...” “我不能陪着你了...” 英王看着那张仍旧稚嫩的脸,尽管心中千万个不放心,也无能无力了:“好好活下去...” 五年前迫于局势他将这个孩子拉入这场漩涡。 这五年他尽心尽力教导他,他也清楚他做不了乱世的帝王,是他将他捧上这必死之位,相伴五载看他心怀仁善,看他对他信赖依赖,他终是心有不忍,愿用他一命换他全身而退。 至于之后的路... 他该教的都教了,能走到哪一步,便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英王的目光穿过少年,落在了殿门那一双身影上。 他望着他们携手并肩,眼神逐渐归于平静。 英王用最后的力气握住少年的手,看向魏姚。 少年似有所感也回过头,眼中含着泪光。 魏姚的视线从那双手上缓缓挪开,最后,她轻轻朝英王点头,应了他的临终托孤。 英王的神情彻底归于平静。 他透过二人看向他们的身后。 夜幕降临,灯火高悬,他看不到新日升起,但他等来了大昭新主。 大昭有希望了。 一切如他所愿。 英王缓缓的闭上了眼。 “摄政王,摄政王!” 少年终于忍不住,哭喊出声。 陆澭与魏姚静静地立了许久,才转过身看向广阔的夜空。 为了这片江山,死了太多太多的人了。 好在,终于快要结束了。 “接下来,交给鸢鸢了。” 耳畔突然传来陆澭的嘱托,魏姚还未反应过来,便压来一片暗影,她下意识伸手,却因撑不住那股重量跌在在地,她只凭着本能护住怀里的人。 “主上!” “主上!” 陆澭突然昏迷,立春等人纷纷惊呼上前。 魏姚看着满手的鲜血,再看倒在她怀里双眼紧闭的人,心慌又心疼。 他伤的那样重,竟都还没来得及处理。 “快请太医!” “是。” - 陆澭昏迷了整整三日。 三日间,魏姚将消息封锁,强势压住百官的打探,以雷霆之势将裴家党羽下狱,肃清朝廷,百官虽有质疑,但风口浪尖上无人敢上书。 这日,魏姚发下一道新的奏折,起身时只觉头晕目眩,踉跄下被人稳稳扶住:“阿鸢,你该好好歇息了。” 魏姚缓了缓后,看向苏翎霜道:“苏姐姐这么来了,眼下朝务繁多,我得...” 话还未说完,她就被苏翎霜强行按回了座位上,手里被塞进一碗药粥:“再多也得先吃饭。” 苏翎霜板着脸道:“魏零来报,你已经一天没有吃过东西了,我再不来你要把自己饿死不成。” 魏姚见她动怒,便乖乖的捧着粥喝了。 苏翎霜是当日夜里到的京都。 她一进京就被带去为初九诊治,后来陆澭昏迷她又连夜进宫。 陆澭虽伤的重,但无性命之危。 只是新皇昏迷不醒的消息不能传出来,以防引来恐慌和不必要的麻烦,朝中一切事务便都落到了魏姚的身上。 喝完了粥,魏姚道:“初九怎么样了?” 她这几日忙得团团转,没有时间出宫,也无暇问及宫外之事。 苏翎霜轻叹了口气。 “她中毒太深,内力耗尽后毒迅速侵入心脉,我用千蜂花暂时保住了她的性命,但最多也就十来日的光阴,且容颜无可更改。” 魏姚眸色沉了沉。 虽是预料之中,但还是很难过。 “柳公子怎么样?” “整日陪着初九。”苏翎霜道。 余下的话她没多说。 阿鸢操心的事情太多了,何必再让她忧心。 但即便苏翎霜不说,魏姚也大致猜得到。 初九为救柳羡风耗尽内力,逍遥卫也全都战死,柳羡风又能好到哪里去。 突然,魏姚想起什么,目光灼灼的望着苏翎霜。 “等陛下醒了,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苏翎霜一怔:“何人?” “去了便知晓了。” 魏姚没有细说,苏翎霜也就没多问。 她进京后便一头扎进营地救治伤员,若非魏零来请,她根本抽不开身。 “姑娘!” 突然,魏零疾步进殿,神情凝重。 “怎么了?” “风淮王被救走了。”魏零道。 魏姚微微蹙眉。 陆淮被关进大狱后,陆澭昏迷,她忙着处理朝务,还没抽出时间处置陆淮,那日只将皇城中的风淮军尽数扣下。 而能闯进大狱救走陆淮... “何人所为?” “赫连秋。” 魏零:“陛下昏迷,所有暗卫都守着陛下,无人是他的对手,另有卢坚岑遼等人接应,邱自华也被救走了,岑遼断后战死。” 意料之中。 魏姚轻轻嗯了声:“知道了。” 苏翎霜皱了皱眉头:“你们故意的?” 魏姚弯了弯唇角。 “奉安还有风淮军,如何处置陆淮难以定夺,但邱自华想用一纸降书就将他安安稳稳光明正大的带走是断不可能的。” 陆淮必须死。 但不能死在那一日,她不能让陆澭落个赶尽杀绝的名声,虽然陆澭也是虱子多了不怕痒,但她却不愿意陆淮死后还给他带来麻烦。 “传令,风淮王刺杀陛下,意欲谋反,全力缉拿,生死不论!” 魏零苏翎霜:“?” 刺杀陛下? 魏姚淡淡道:“怎么了?” 魏零忙摇头:“属下立刻去办。” 待魏零走后,苏翎霜眼神复杂的看了眼魏姚,但到底什么也没说:“陛下今日会醒,我先回军营了。” “好。” 目送苏翎霜离开,魏姚突然道:“裴大郎君在何处?” 话落,暗处有人现身。 “在死牢中,杀一亲自看守。” 魏姚嗯了声,沉默片刻后,道:“带上他,再带五十温家军,随我出趟城。” “是。” - 城郊,峡谷。 裴延林是被蒙着眼睛带到这里来的,他一睁眼周围一片漆黑,寒风阵阵回荡在荒凉的峡谷,隐约还能听见野兽的叫声,令人毛骨悚然。 他慌乱叫住正欲离去的温家军:“这是何处,你们将我带来这里作甚!你们别走!” 自无人理他。 直到高处传来光亮,他猛地抬头望去,而后目光一凝:“魏姚。” 魏姚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眉眼含笑,轻歪了歪头;而她的身后立着几十号人,每人手中拿着火把和弓箭。 望着似曾相识的一幕,裴延林总算察觉到了魏姚的意图。 他努力按下心惊和恐慌,可出口的音调还是颤抖不已:“魏姑娘,你不能这么做...” 魏姚眼也不眨的盯着他。 “原来,你也怕啊。” 不等裴延林开口,她继续道:“当年你不就是这样对兄长的,我又为何不能这样对你?” 数支弓箭齐齐对准了裴延林。 “不,不...” 裴延林本能的往后退。 他料定自己难逃一死,可却不该是这样的死法! 魏姚好整以暇看着他仓惶逃窜,慢慢的抬起了手,下令。 “看准点,别杀死了。” 数十支弓箭同时离弦,朝裴延林而去,落在他的肩上,手臂,脚上,无一处致命伤。 裴延林痛的倒在地上,怒目盯着魏姚骂道:“魏姚,你简直是蛇蝎心肠!” 见魏姚面不改色,他想起什么,大笑了几声,道:“当年,温无漾可是苦苦哀求过我放过他,哈哈哈哈...看着他跪在地上万箭穿心,可真是痛快极了。” 魏姚脸上的笑意缓缓散去。 裴延林继续道:“就算你找回他尸骨又如何,他的血肉被野兽啃食干净,剩下的也就一副白骨罢了,也不知道野兽啃食他时他还有没有断气...” 裴延林的话音慢慢停顿。 因为他看见魏姚脸上渐渐浮现的笑意。 她看他的眼神似悲悯,似同情,似不屑。 为什么,她凭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他怒极了,再没什么君子之风,只歇斯底里的口不择言: “你不是想为你哥哥报仇啊,来啊,杀死我啊!哈哈哈,就算杀了我,你哥哥也早就化为一捧尘土了。” “你永远永远都见不到他!” 可是,魏姚还是用那种令人厌恶的神情看着他。 她的眼底甚至带着几分笑意,用不轻不重的语气问他。 “是吗?” 裴延林面色霎时僵住。 “什么意思?” 魏姚慢条斯理接过一把弓箭,笑盈盈道:“你围杀兄长,不就是觉得兄长的风头压过你,你忍不下这口气么?” “可你知不知道不论你如何做,你始终都比不过兄长。” 魏姚慢慢将弓箭对准裴延林。 “而且,谁跟你说我哥哥死了?” 裴延林瞳孔巨震,他不敢置信的盯着魏姚:“什么?” 不,不可能。 是他亲手射杀的温无漾,他不可能还活着! “当年,跟着兄长出来的一共有十二个暗卫。”魏姚:“可一共只有十二具尸骨,你说,这是为何?” “不可能!” 裴延林大声吼道。 那日天太黑,谷中看不真切,可后来他派人下去检查过,温无漾确实死了,但...确实只有十二具尸骨。 “我兄长福大命大。”魏姚眯起眼瞄准裴延林:“就算落了难,到了别人家,也还是金尊玉贵的世子,而裴大郎君,你怕是没有这么好命了。” 她说罢,松开手指。 那一箭稳稳扎进裴延林右心口。 裴延林发出一声痛呼,但比起身体上的痛,魏姚的话让他更加崩溃绝望。 怎么可能,明明是他亲手射杀的人,怎么可能还活着! ‘金尊玉贵的世子...’ 电光火石间,裴延林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他震惊的喃喃道:“云国公府...” 云国公府的世子也是在五年前回京的... 原来如此! 怪不得,怪不得云国公府临阵倒戈,怪不得楼雪雁抓了与裴家有关的三家人,用一百多口性命去换云国公府十几个人。 那是因为,云国公府的世子云庭,就是温无漾! 魏姚又已拉满了弓。 “可惜,你知道的太晚了。” 裴延林绝望的看着漫天弓箭朝他而来。 他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温无漾... 温无漾! 为何到头来他还是输给了他! 最后的最后,他在心中骂着云国公,骂他是疯子,为何甘愿立别人的儿子为世子! 魏姚那支箭正中裴延林心口。 她望着被万箭穿心的人,淡漠的转身:“守着。” 直到确认他没有任何活着的可能。 第90章 第90章 魏姚回到宫中,夜色已深。 还没进寝殿,立春便来报,陆澭醒了。 她快步走进寝殿,正见太医在给陆澭把脉,见她进来,太医向她行了礼,神情凝重道:“陛下伤的重,需要好生将养,万不可操劳。” 陆澭淡声道:“知道了,下去吧。” 太医与宫人恭敬退下,陆澭便伸出手:“鸢鸢,坐。” 魏姚依言在床沿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陆澭道:“鸢鸢去哪里了?” “去杀裴延林。” 魏姚如实道,想了想,她看向陆澭:“死的有些惨烈,怕是要给陛下添麻烦。” 这事瞒不住,她也没打算瞒,来日文官少不得要弹劾她手段残忍。 陆澭不甚在意道:“无妨。” 他打量着魏姚,见她脸色不好:“这几日辛苦鸢鸢了。” 他已从立春口中知晓了这几日发生之事。 也知道陆淮逃了。 “都不是什么艰难的差事。” 魏姚顿了顿,道:“太医说陛下伤的重,要好生修养,明日陛下只需去朝上露个脸,其他朝务还是我去处理吧。” 陆澭眼睛一亮,但很快又心疼道:“可这样,太辛苦鸢鸢了。” 魏姚看他片刻,轻笑:“无妨。” “我只是处理这几日,往后有陛下辛苦的时候。” 自从寿宴那日魏姚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后,连着几日兵乱,二人一直都没有机会私下独处。 今日难得有片刻安宁。 “柳公子和初九...陛下可都知道了?” 陆澭眼神微沉了沉:“嗯。” “立春差人去看过了,玉穹瞧着与寻常无甚区别,他整日守着初九,每日都会去采些鲜花来逗她开心,初九起初不愿以正脸面对他...” 初九的容颜一夕之间苍老如老妪,她自己心中早有准备,但她不愿柳羡风见她这般模样。 所有人都知道,柳羡风爱美色。 可偏偏那样喜爱美色的一个人,救了中毒毁了半边脸的初九,而今她容颜不再,满脸皱纹,他依旧留在她的身边,寸步不离的陪着。 “后来不知因何故,她同意玉穹留在她的身边,陪她度完最后一段光阴。” 但他了解柳玉穹。 他内心并非如他表面上那般安然。 “我派去护他的人说他有时候会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陆澭低声道:“他并非喃喃自语,他只是还没习惯逍遥卫已离他而去,所以他时常如往日一般同他们说话,发现无人回应后,他才会回过神来,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 魏姚听的很有些心疼。 曾经那样活泼的一个人不应该是这样。 可这段劫终归还得他自己渡。 “季小将军和雪雁也已经能下地了。”魏姚道:“再修养两日便能进宫。” 那一战季扶蝉楼雪雁为了掩护陆澭受了很重的伤,昏睡了两日才醒。 “嗯。” 陆澭下意识握紧魏姚的手,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转而道:“温昭年的情况我已经知晓了,既云国公愿意继续替他遮掩身份,便先让他继续做云国公府的世子吧。” 魏姚轻轻点头。 之后二人又商讨了一些紧要的朝务,魏姚才道:“我明日带苏姐姐去见哥哥。” 陆澭点头:“好。” “她等了温昭年多年,是该让她知情。” 夜色渐深,魏姚欲起身离开,被陆澭紧紧攥住:“鸢鸢,今晚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魏姚对上他恳切的双眼,沉默几息后,点头。 “好。” 陆澭身上的伤口又多又深,魏姚怕碰着,只小心翼翼的挨着他。 很长一段时间,二人就这样无言相拥。 闻着熟悉的药香和檀香,魏姚的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何时沉睡过去。 她已经好几日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均匀的呼吸声传来,陆澭轻轻勾了勾唇,将人怀里揽了揽,闭上眼。 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 次日一早,魏姚让人给苏翎霜传信去云国公府。 她到时,苏翎霜也刚好赶到。 “云国公府也有人受了伤?” 魏姚轻轻摇头。 她拉着她踏进云国公府,下人早就得了示意,领着他们往后院走。 苏翎霜见她这般神秘便也不再多问,直到她们停在了一处院子前;下人恭敬道:“世子爷在里面,魏姑娘自行前去即可。” “有劳。” 待下人离开,魏姚拉着苏翎霜边走边道:“云国公府的世子五年前遭遇一场巨变,心脉受损,失去了记忆。” 苏翎霜霎时停下了脚步。 她缓缓转头看向魏姚。 魏姚认真的看着她,道:“但前些日子因一些缘由他想起了一些过往,突发昏厥,太医说,他曾心脉受损,本命数不长,但阴差阳错失去了记忆,这才安然无恙活到了今日。” 苏翎霜长睫微微颤抖着,眼中神情几经转变。 从最初的茫然质疑到愕然,再到惊喜激动,最后眼眶逐渐浮起一层水雾。 她几番动唇,都未能发出一言。 就在这时,长廊尽头出现一道身影。 苏翎霜缓缓站头望去。 他如携着清风一般,徐徐朝她而来。 微风温柔的拂过他的乌发,衣袍,陌生的脸庞,却宛若故人归来。 “太医说他眼下不能受刺激,不能再回忆起更多,所以用银针暂时封住一些筋脉,避免他短时间内再想起更多,对于他已经想起的那些与我之间的回忆,我只让云世叔告知他,说我们从前认识。”魏姚握紧她的双手,轻声道:“云国公府除了云世叔以外无人知晓他真正的身世,我今日是以带苏姐姐来给他诊治为由,见见他。” 从头到尾,魏姚未曾说破他的身份。 可对于苏翎霜而言,从他出现在她眼前的那一刻,无需求证,无需言说。 她确认,是他。 他还活着。 他回来了。 云庭远远的就看到了苏翎霜。 他确认他没有见过她。 可在看见她的第一眼,他波澜不惊的心脏起了涟漪,没来由的,不由分说的,就好像...好像久别重逢,好像第无数次的怦然心动。 可他想不起来他们的任何过往。 云庭加快脚步,拾阶而下,立在了苏翎霜面前。 他看着她的眼睛,问:“我们曾经,是否见过?” 苏翎霜趁着方才他走过来的时间已经擦净了眼泪,可此时听见他这句话,她心口一疼,鼻尖又开始泛酸。 她努力的压制住自己的情绪,声音尽量平稳。 “我见世子,也似曾相识。” 云庭仍旧看着她,莫名丢下一句。 “我失去了一些记忆。” 苏翎霜温柔的回望着他:“我听阿鸢说了,所以,我来替你看看。” 云庭皱了皱眉头,看向魏姚。 魏姚也同样温柔的点头:“苏姐姐医术卓绝,世子放心。” 在她们温柔的注视下,云庭紧绷了几日的神情不知不觉间便放松了。 从驿馆回来后他问过父亲,父亲说他与魏姑娘兄妹曾经确实相识,只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些事,那些事并不全是美好的,所以后来他经历重创后才将那段过往忘记了。 虽然父亲说的有理有据,可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但这几日他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更多,对于过去的那些空白他心中很有些烦闷和郁结。 直到今日见到她们。 父亲说的对,忘却了没关系。 他曾经爱的人,爱他的人都记得他,都在他的身边才是最要的。 “好,有劳苏姑娘。” 苏翎霜轻轻颔首:“请。” 苏翎霜替云庭诊了脉后,神色又松软了不少。 第90章(2/4) 第90章(2/4) 在魏姚紧张的目光中,她看着云庭温和问道:“那些记忆并不都是美好的,甚至伴随着巨大的痛苦,就算这样,世子还愿意想起来吗?” 云庭看了眼魏姚,迎上她的视线,问:“其中,有令我会想要记得的美好吗?” 苏翎霜点头:“有。” 云庭若有所思:“与苏姑娘有关?” “是,也与阿鸢有关。” 苏翎霜答道。 云庭明白了。 他慎重思索良久后,抬眸看向二人:“我愿意。” “好。” 苏翎霜道:“那从此以后,我每日都会来给世子看诊,直到世子想起所有。” 魏姚微微蹙眉:“苏姐姐...” 苏翎霜朝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放心。” 魏姚见此提着的心总算落下。 苏姐姐既如此说,那必然是有把握的。 她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看向云庭:“不知云世子可愿意去渝城看看?” 云庭一愣。 他记忆中的那些画面都发生在渝城,他却是很想去看看。 苏翎霜却是一怔,偏头看向魏姚:“阿鸢要回渝城?” 魏姚眸光微动,半晌后点头。 苏翎霜忙问:“陛下可知?” 魏姚轻轻摇头。 “还未与陛下说。” 但她想,他心中是知道的。 云庭看了眼二人神情,隐约猜到什么,不由问道:“魏姑娘回渝城后,还回来吗?” 苏翎霜也看向魏姚。 可这个问题魏姚没有作答。 见此,苏翎霜也不再继续问下去。 “阿鸢打算何时出发?” 魏姚道:“等陛下伤好些便回去。” “嗯。” 苏翎霜看向云庭道:“云世子可愿随我们一路去渝城?” “愿意。” 云庭没多思考便道。 他想找回记忆,而他如今所想起来的记忆都发生在渝城,或许去了那里后,他能想起来更多。 “嗯。” 魏姚看着云庭道:“我会提前让人告知云世子。” 带哥哥回家,是她的执念。 如今终于要实现了。 “好。” - 从云国公府出来,魏姚便急忙问苏翎霜:“哥哥真的可以想起来?” 苏翎霜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有我在,放心。” “不过他不能受刺激是真,顺其自然变好。” 至于心脉受损,她自然是有方法的。 “这些日子我会尽可能的陪在他的身边,不会让他有事。” 有了苏翎霜这句话,魏姚彻底放心了。 但苏翎霜不放心,她神情凝重的握住魏姚的手道。 “阿鸢,你要离开京都这事,得与陛下好生说。” “嗯。” 魏姚点头:“我会的。” 苏翎霜还是不放心,忍不住道:“你和陛下...” 魏姚知道她缘何欲言又止,笑着道:“我与陛下已经互通心意,苏姐姐不必忧心。” 苏翎霜闻言心落下一大截。 “如此就好。” “那阿鸢也知道陛下爱慕你多年了?” “嗯,知晓。” 魏姚那日捅破那层窗户纸,正是因为看出了陆澭对她的心意。 “苏姐姐不用为我们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那便好。” 苏翎霜知道魏姚一直都是有主意的,且两个人之间的事旁人也不好掺和,遂也不再多言。 - 陆澭下了早朝就回了寝殿。 魏姚回去时他正倚在榻上假寐,立春端着药杵在门口。 “怎么了?” 立春见魏姚回来,总算松了口气,耷拉着脸道。 “陛下不肯喝药。” 魏姚:“....” 魏姚接过药碗:“我来吧。” 陆澭听见了她的声音,睁开眼:“鸢鸢回来了?” 魏姚应了声,越过屏风走到他跟前,对上那双骤亮的眼神,心头一软:“为何不肯喝药?” 陆澭别过头。 魏姚:“.....” 这人竟还会闹小性子。 她忍着笑意,将药递过去:“我从宫外给陛下带了蜜饯。” 陆澭将信将疑回头:“当真?” “自然。” “先把药喝了。” 陆澭这才不甘不愿的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随后嘴里就被塞进一颗蜜饯。 他目光深邃的看了眼那根方才碰到他唇瓣的手指。 嗯,很甜。 之后魏姚便照常处理政务,她不去问陆澭为何闹脾气不肯喝药,陆澭也死死憋着不说,如此日子缓慢又迅速的流逝着。 第三日,传来了陆淮的消息。 陆淮一路逃亡,进了奉安城。 但付出的代价却是巨大。 赫连秋为护他而战死,从京都逃出去的所有风淮军全都死在奉安城外,卢坚拼尽全力将陆淮和邱自华送进了奉安城。 奉安城有陆淮的几万大军,可还不待陆淮有喘息之机,狻猊军便围了城,也不攻打,只耗着。 可风淮军耗不起,几万大军得吃饭,奉安被围困他们出不去进不来,粮草早晚有消耗干净的那一天。 风淮军成了瓮中之鳖。 陆淮伏法,只是早晚的事。 “鸢鸢认为,陆淮能坚持多少日?” 陆澭半倚在床榻上,看着魏姚坐在案前批阅奏折。 魏姚头也不抬:“不到一月。” 陆澭挑眉:“奉安竟有这么多存粮。” 魏姚忙的晕头转向,没功夫与他闲聊。 但出乎她意料,才过两日,奉安传来了消息。 陆淮死了。 彼时,魏姚刚将处理裴家的奏章发下去,吃下陆澭喂到嘴边的鲜果。 听见消息,她怔愣了好一会儿,才疑惑的看向陆澭。 第90章(3/4) 第90章(3/4) 陆澭耸了耸肩:“不是我杀的。” 她已经派人围了奉安城,陆淮早晚会被耗死在里头,他何必多此一举? “回陛下,魏姑娘,风淮王自饮毒酒而亡。” 来禀报此事的是此次负责围困奉安的钱昉。 魏姚陆澭同时一愣,对视一眼。 “风淮王的军师邱先生亦饮毒而死。”钱昉。 魏姚神情微滞,随后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所以,她那日在金銮殿外所说的陆淮都知道了? 他这是信了? “风淮王以死谢罪,求陛下开恩,放过几万风淮军。”钱昉继续道。 大殿寂静一瞬后,陆澭又给魏姚喂了块鲜果。 “此事既由鸢鸢负责,那就一事不烦二主,鸢鸢自行处理吧。” 钱昉偷偷抬眸看了眼魏姚。 魏姚若有所思的嚼完鲜果:“陆灼在何处?” “还在大牢。”钱昉。 魏姚:“卢坚在奉安?” 陆澭趁机又喂来一块。 “是。” 钱昉目睹这一切,压下唇角的笑意,道:“风淮王死后,卢坚在府中枯坐了一夜。” 魏姚刚想开口,发现嘴里又被塞了一块蜜瓜。 她皱眉瞪了眼陆澭。 陆澭立刻便去榻上躺着了。 魏姚:“.....” 到底谁是皇帝! 自这人登基以来,他除了偶尔去早朝露个脸,便借着重伤心安理得的坐起了甩手掌柜,所有政务全部到了她的手上! 就连谢观明与刚进户部的宋青禄都忙的脚不沾地。 魏姚狠狠咬完鲜果,才看向钱昉道:“将陆灼送去奉安。” 钱昉一愣:“姑娘要放了陆灼?” 陆灼可是陆淮血脉相连的弟弟,放他走怕是有后患。 “奉安几万风淮军总得安置,陆淮一死群龙无首,总不能将他们带到京都来。” 魏姚道:“且陆淮已经以死谢罪,若我们赶尽杀绝必要惹来众怒,既然陆灼也是老王爷的骨肉,边关也需要有人镇守,就将风淮城给他。” 钱昉明白了。 姑娘是要陆灼袭爵,并带着那几万棘手的风淮军镇守边关。 “那卢坚如何处置?” 魏姚想起了她死在大狱时,最后拖住她的那只宽厚温暖的手掌,她眉眼软和下来,道:“让他自行决定去留,是随陆灼回风淮城,或是他有他自己想要去的地方,都可。” 钱昉心中了然:“是。” 姑娘对风淮王与裴家皆不留余地,却对这位格外仁慈,想来这位也与伏鲮一样,与姑娘情谊不一般。 钱昉离开后。 魏姚便继续埋头批阅奏章。 批阅完最后一本,她才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转过头见陆澭不知何时已经倚在榻上睡着了。 她愣了愣,上前轻柔的给他盖好薄被。 整整十来日,这人虽什么也不做,却是寸步不离的守着她,就连夜里入睡都要攥紧她的手,好似生怕一醒来她就不在了,但他至始至终却什么也不问。 魏姚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倒从不见他这么能忍。 不过,也是时候了。 魏姚想起什么,起身去取了个盒子才又坐回来。 “这是什么?” 魏姚打开盒子,头也未回:“不装睡了?” 陆澭面不改色:“刚醒。” 魏姚也不拆穿他。 她将打开的盒子放在陆澭眼前,只见两只蝴蝶先后飞了出来。 “这是何物?” “这是渡心蝶,是我在溧阳城时去黑市买的。” 魏姚抬眸看着飞舞的双蝶,道:“魏零说,此蝶会认一对情人为主,一旦认主,不论二人分开多远,双方都会有所感应。” 陆澭眼底的光缓缓散了。 她要走了。 渡心蝶飞了几圈后,分别落在了陆澭和魏姚的手上。 这让陆澭的脸色又稍微好看了几分。 鸢鸢说渡心蝶会认一对有情人为主,那便说明,鸢鸢心里也有他。 但随后想起什么,他声音低沉道。 “你什么时候走?” 魏姚偏头看向他,戏谑道:“我以为陛下还要憋几日才问呢。” 陆澭:“.....” 陆澭偏头不语。 他不说话,魏姚就笑盈盈看着他。 许久后,陆澭才闷声道:“你想回家,我又不能拦着。” 但心中又万分不舍。 魏姚自然明白他未尽之言。 她也知道他的伤早就好了,至少处理政务是没有问题的,之所以装了这么些时日,就是想多留她几日。 但她没想到一向将什么都挂在嘴边的人,这一次竟能忍这么久。 想来是因为他知晓她有多想回家看看,所以他无法说出阻拦她的话,只偶尔闹脾气不愿意喝药,不愿意换药。 看着别扭成这样的人,魏姚心中软成一片。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道:“又不是不回来了,陛下这副样子倒显得我是那负心人似的。” 陆澭飞快转头看着她。 “当真?” 他记得她曾经同他说过,等事成之后她就回渝城,远离京都,所以他一直不敢问,他怕她再也不愿意回来了。 魏姚轻笑:“自然。” “莫不是陛下觉得我会留下渝城...” “没有!” 陆澭立刻打断她,认真狡辩:“我只是舍不得,哪怕只是暂时的分开。” 像是怕魏姚拆穿他,他立刻岔开话题:“鸢鸢何时动身?” “后日便动身。” 魏姚想了想道。 陆澭失落的喔了声,这么快啊。 但很快他眸光一转,道:“那...温昭年呢?” “我先前与兄长说好了,带他去渝城看看,他已经答应了。”魏姚道。 陆澭皱了皱眉:“楼雪雁呢?” 魏姚这回沉默了下来。 雪雁如今在军中担负要职,不适合离开太久。 “她肯定也想同你去渝城看看。” 陆澭异常体贴道:“还有远安,让他也跟着吧,我曾同他说起过渝城很多次,他一直很想去看看,而且你这次回去身边若无人保护,我不放心。” 魏姚怀疑的看向陆澭。 他这是用的哪一计? “再说了,你把楼雪雁带走了,远安还不得三天两头来问我要人。”陆澭神情非常无奈的道:“不如让他跟着保护你,我也放心些。” 魏姚见他如此坦然,按下了怀疑,点头答应:“也好。” “鸢鸢后日便要回渝城,明日得好生准备行囊。” 陆澭拉着魏姚的手,道:“明日就不用处理朝政了。” “行。” 魏姚道:“对了,温家军...” 第90章(4/4) 第90章(4/4) “他们若想回去,鸢鸢将他们带回渝城就是。”陆澭。 魏姚:“.....” 今天的陆澭,好说话到有些反常。 但她一时看不出什么不对,便也没再多想。 次日,魏姚去收拾行囊,宋青禄送来奏章,见是陆澭接手,不由多问了句:“魏姑娘呢?” 陆澭别有深意的看着他。 “你作为鸢鸢的表哥,可去过魏家?” 宋青禄下意识摇头:“没有。” “那你可想去看看?”陆澭。 宋青禄不解其意,但很快明白过来:“魏姑娘要回渝城了?” “是啊。” 陆澭面露难色:“鸢鸢是渝城的郡主,我打算将渝城作为鸢鸢的封地给她,可是她许久没回去过一切都不熟悉,我怕她在渝城受了欺负...” 宋青禄:“.....” 谁受欺负? 他一时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陛下可知裴延林怎么死的,裴家及其党羽又是什么下场? 如今放眼整个大昭,谁不知道魏姑娘?谁又敢给魏姑娘气受? “不如你随她一起吧。” 陆澭正色道:“正好帮她处理一些杂务,若是渝城府尹不配合,你自行决断。” 宋青禄神情古怪:“......” 那渝城府尹就算脑子进了水都不敢不配合吧。 “是,臣遵旨。” - 魏姚离开京都这日,风和日丽。 陆澭亲自将她送到城门,拉着她的手不放:“鸢鸢路上要小心。” “我脱不开身,鸢鸢替我给叔叔婶婶上柱香,有机会我再去祭拜他们。” 魏姚:“好。” “我已经让人提前将魏家和温家的宅子收拾出来了,鸢鸢回去想住哪就哪,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不必挂念朕。” 魏姚忍着笑意:“好。” “鸢鸢回来的话记得给我带渝城的蜜糖糕。” “好。” “那...” “陛下,您已经嘱咐了快半个时辰了。” 宋青禄忍无可忍打断陆澭,皮笑肉不笑:“再不走,天要黑了呢。” 陆澭瞪了眼宋青禄。 “你照顾好鸢鸢。” “知道了陛下。” 眼见陆澭拉着魏姚又要开始,宋青禄朝谢观明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上前拉住陆澭:“陛下,今天的奏折还没批,再不回去今日怕是又要批到后半夜去了。” “魏姑娘只是回家看看,很快就会回来的。” 陆澭正要甩开他,魏姚便轻声道:“好了,我该出发了,陛下快回去吧。” 陆澭这才作罢,依依不舍的看着魏姚。 “我已经让钦天监在选大婚的日子了。” 句句不催她回来,句句又在盼归。 魏姚点头:“好。” “届时多选几个日子送去,鸢鸢亲自挑。” 魏姚仍旧很有耐心的点头。 太阳太大,陆澭终是不忍心她在烈日下晒着,松开了魏姚的手:“我会给你写信的,你若是忙不回也没关系的,看了就行。” “好,我会给陛下回信。” 陆澭总算愿意放人,魏姚这才抬头看向已与云国公府的人话别完在等她的云庭。 她轻轻弯起唇角,声音柔和:“云世子,我们该启程了。” 哥哥,我终于带你回家了。 云庭回之一笑:“好。” 在陆澭依依不舍的目光下,魏姚头也未回的上了马车,季扶蝉楼雪雁也都同陆澭告别后双双翻身上马,宋青禄与云庭同乘一辆马车。 一行终于是启程了。 魏姚离开时已去见过柳羡风和初九。 苏翎霜说初九没几日了,魏姚这一走便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所以魏姚早早便提前出宫,同初九说了一个时辰的话才离开。 陆澭目送着马车远去后,低低一叹。 “今天的天气和朕的心情一样,阴沉得很。” 谢观明拿着扇子挡着烈日:“...嗯,真是好阴沉啊。” 他快要被晒死了呢。 这京都的天怕是要等魏姑娘回来才晴朗得起来了。 - 后来 魏姚到渝城的第十天。 难以决策的军务送到了楼雪雁手中。 魏姚到渝城的第十五天。 更棘手的军务送到了季扶蝉手中。 魏姚到渝城的第二十天。 户部政务送到了宋青禄手中。 魏姚到渝城的第二十五天。 云国公夫人的家书送到了云庭手中。 魏姚到渝城的第一个月。 京中几位重臣得了疾病,请帖送到了苏翎霜手中。 就连随魏姚一起来渝城的‘闻家表公子’都收到了来自闻夫人的家书。 魏姚咬着牙与众人大眼瞪小眼。 合着在这儿等着她呢! “怎么办?” ‘闻家表公子’拿着书信如烫手的山芋。 闻夫人的家书字字思念盼归,可天知道他是个假的闻家表公子啊,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逼迫闻夫人同他写下这样一份家书的。 魏姚气的狠狠撂下刚收到的来自于立春的说陛下得了相思病的飞鸽传书:“回京!” 正文完 第91章 第91章 魏姚到渝城这日,天气晴朗,风和日丽。 渝城府尹早已率人候在城外。 当年渝城被占后,陆澭将其攻下,提了自己人管辖,如今的府尹姓林,在陆澭的推动下,如今的渝城已在乱世后恢复了繁华。 五日前,圣旨到达渝城,将此地正式划为渝城郡主魏姚的封地。 兢兢业业五年不敢懈怠的林府尹大喜过望。 渝城如今虽明面上瞧着是重现当年繁华,但与魏温两家在时还是有着天差地别的,乱世之后当地的富绅隐世不出,有的甚至销声匿迹,即便林府尹治理有序,渝城也难现昔日辉煌盛景。 虽说眼下还有陛下在意,可渝城靠近边关,离京都太远,陛下登基后日理万机,说不得久而久之就将这里抛之脑后了。 而林府尹并无任何根基,除非再走上一次大运,否则这辈子也就止步于此了。 可魏姚回来了。 一切就不一样了。 温家在渝城底蕴深厚,魏家曾为渝城城主,虽如今都门庭萧瑟,但两家的根基和影响力还在,魏姚身为两家血脉,不管是其本身所带来的影响,还是曾身为当今陛下的谋士,她的归来,都会让渝城更上一层楼。 得知魏姚今日抵达渝城,林府尹天还没亮就率人在此恭候了。 宋青禄身负陆澭嘱托,作为此次协助魏姚治理封地的钦差,自觉下马车与林府尹交涉,短短几句,宋青禄便知陛下的担忧是多余的。 这位林府尹眼里的光比今日太阳都还热烈。 绝无对郡主的半分轻慢和抗拒。 更别提为难。 “臣已命人将魏温二府打扫干净,知府也备下最好的院子,不知郡主今日下榻何处?”林府尹笑的牙不见眼。 宋青禄默默回头看向马车。 “先回魏家。” 魏姚掀开车帘,看了眼林府尹,道:“有劳林大人周全。” “不敢不敢,臣应尽的职责。” 林府尹躬身道。 马车缓缓驶进城中,渝城百姓知晓魏姚今日归来,自发的夹道相迎,不少人手中提着新采摘的鲜花和瓜果。 瞧见魏姚的马车,兴奋热烈的声音不绝于耳。 “魏姑娘回来了。” “魏姑娘。” “总算将魏姑娘盼回来了。” 时隔六年,再见到城中百姓,魏姚心中百感交集,让车夫放缓了速度,推开车窗同百姓们温声回应,自又引来更热烈的欢呼。 林府尹骑马跟在马车旁,在一片欢腾喜庆下,他看见了临街茶楼上一些神秘的身影,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早就将魏姚归来的消息放出去了,当地富绅大族也相继有了动静。 今日,果真现身。 郡主的封地或许不够令渝城成为大昭位列前几的府城,但魏姑娘,一定可以。 他已经隐约窥见了渝城未来的辉煌盛景。 云庭听见外头的欢呼声,好奇的推开了车窗。 见百姓争先恐后给魏姚送上鲜花瓜果,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欢庆真诚的笑容,他的心间隐隐升起一股热意。 ‘那我就努力活着,尽少城主之责,护一方百姓安宁’ 少年熟悉的声音又在耳边回荡。 宋青禄察觉到了云庭的异常。 出发的前一日,他就已经知道了这位云世子真正的身份。 渝城少城主,温无漾。 即便失去记忆,再遇自己的百姓,他依旧还是会心有触动。 宋青禄默默注意着云庭的状况,苏翎霜说过,他如今不能受刺激,一切顺其自然是为最好。 马车一路缓慢的行驶着,临近午时才到魏家。 魏家昔日的护从几乎都已经死在六年前那一战中,只少数外聘的仆从活了下来,林府尹尽可能的将能找回来的都找了回来。 他知道六年前那一战的惨况,他想魏姑娘是很愿意再见到一些熟面孔的。 果然,当魏姚从人群中看见那几张熟面孔时,眼眶微微一热。 几人亦是热泪盈眶的看着他,唤道。 “姑娘。” “姑娘回来了。” 魏姚轻轻点头:“我回来了。” 她转头看向已经下马车走过来的云庭,在心底道,哥哥也回来了。 “郡主一路舟车劳顿,先回府歇歇脚,臣已在府邸为郡主备了接风宴。” 林府尹知道魏姚时隔多年再回家,必是不愿意被他打扰的,很有眼力见的没有进府,将魏姚送到门口便恭敬的道。 “多谢林大人。” 目送林府尹离开,魏姚微驻足等了等,等到云庭走到她旁边,她才踏进府中。 苏翎霜走在云庭另一侧。 季扶蝉楼雪雁宋青禄落后一步。 林府尹确实是尽心尽力,魏家院中一切仍如昔日一般,花草树木的位置甚至都似乎未有变动,而这熟悉的一草一木让魏姚苏翎霜都不由晃神。 也让她们生出一种错觉来。 好像她们只是出了一趟远门。 恍惚过后,她们缓缓醒神。 不一样的。 这一次没有熟悉的人来迎,没有温和慈爱的关切,时隔六年,物是人非。 云庭伫立在院中,眉头微微蹙着。 从他踏进府邸后他便确认,他来过这里,不,不止来过,他一定在这里待过很长一段时间。 这里的一切太熟悉了。 且熟悉中还夹着扑面而来的温暖。 魏姚转头看见云庭,心中的悲悸和伤怀不由减少了些。 还好,哥哥还在。 “我带云世子在府中走走?” 云庭回过神,眼神复杂的看着魏姚。 “好。” 之后,魏姚带着云庭一路走走停停,苏翎霜偶尔插几句话,季扶蝉几人远远跟着,不知不觉的竟逛了一圈。 魏姚从头到尾没有去问云庭是否想起什么,她或是同他说府中的景点由来,或是指着某个亭子说那曾是他们常去之处。 所有的一切都充满着温暖和美好。 云庭虽并未想起更多的,但他整个人越来越放松。 比起陌生的云国公府,他对这里似乎有着更浓郁更深厚的情感。 他对未知的一切充满了好奇,但他并不着急。 父亲同他说,他所有在意的和在意他的人都在他的身边,他即便什么也想不起来,也有很多人爱护着他。 凌霜同他说,来日方长,她会一直陪着他。 阿鸢同他说,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所以,他不着急。 想起来更好,想不起来那他就和他们重新再认识一次。 太阳有些大,逛了一圈已是热汗沥淋,魏姚将云庭送到他曾经住过的院子嘱咐下人几句便离开了。 云庭身边带着的人是他在云国公府用惯了的小厮,有他跟着,魏姚更放心些。 一路舟车劳顿,洗漱之后本该是很困倦的,可魏姚一点也不想睡。 她终于回来了,带着兄长回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地方,实现了她的夙愿。 这一路所有的艰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立在熟悉的房间,躺在熟悉的床上,心底好像空荡荡的,又好像被满足感填满,这是一种绝对的相悖感,可偏偏就诡异的同时存在着。 她也知道这种感觉因何而起。 魏姚终究是没有睡着,她起身拉开门,看见外头立着两个有些熟悉的面孔,她唤不出她们的名字,只知晓她们曾在府中做工。 那一战中,主子身边得力护从的都死了。 二人似乎猜到魏姚心中所想,行了礼后道:“姑娘,奴婢阿婷,曾在姑娘外院做些洒扫的粗活。” “奴婢阿桂,曾是夫人院中的粗使丫头。” 她们不是魏家的家生子,也没有卖身进府,只是一直在府中做工,城乱那日,家中放府中奴仆归家,她们躲过了一劫。 魏姚轻轻嗯了声,道:“我想去给父亲母亲上柱香。” 阿桂闻言便道:“林大人早吩咐奴婢们准备好了祭祀用品,姑娘稍后,奴婢这就去取来。” 魏姚微微怔了怔后,暗道这位林大人处事当真是周全。 “好。” 等阿桂取来祭祀用品,魏姚便往祠堂去。 祠堂打扫的很干净,她一眼便看见了父母的牌位,泪水夺眶而出。 她离开渝城那日,本只道是寻常的一次分别,可没想到再回来看见的却只是父母的牌位。 “你们都下去吧,我一个儿待会儿。” “是。” 阿婷二人退下,魏姚拿了香烛点上,祭拜之后,她没有起身,而是望着两个牌位喃喃道:“父亲,母亲,我回来了。” “哥哥也回来了。” “哥哥遭逢巨变,又遇刺杀,失去了记忆,才没有祭拜父亲母亲...” 话音未落,魏姚听见外头阿婷二人行礼的声音。 “郎君。” 魏姚心有所感,刚回头便听见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想四处走走,无意来了这里。” “这是魏家的祠堂,郎君若想散散心,可往东边去,那里有处湖...” 魏姚忙出声打断阿桂:“可是云世子?” 外头寂静了一瞬,云庭的声音又传来。 “是,阿鸢在里面?” 来渝城的路上魏姚同云庭说让他唤她阿鸢,云庭便改了口。 此时此刻,听见这声阿鸢,魏姚不由又落下泪来。 她转头看向父母的排位,轻声道:“或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府中这么大,哥哥却偏偏走到了这里。 “云世子进来吧。” 云庭闻言没有多挣扎。 他什么都不记得,但阿鸢记得,她既允许他进,便说明魏家祠堂他本就能进。 云庭走进祠堂见魏姚跪着烧纸钱,他顿了顿后,燃了香奉上,自然而然的跪在了魏姚旁边空着的蒲团上。 蒲团是魏姚特意在云庭进来前放的。 她不能直接告诉他他的身份,只能循序渐进。 但他如今认为自己是云国公府的世子,按理他不应该跪,可他还是跪了。 魏姚不阻拦也不为此感到意外。 云庭见此便知他的做法在情理之中。 他不由想,他与他们兄妹,亦或者说,他与魏家到底有着怎样的纠葛,才能够理所当然的祭拜魏家先祖。 二人谁也没开口,直到纸钱燃尽。 魏姚起身时身形微晃了晃,云庭下意识伸手扶住,但随后反应过来有些不妥正想要后退时,却见魏姚借着他的力站稳,没有半分避嫌的意思。 “多谢云世子。” “无妨。” 云庭的视线从她搭在他手臂上的手上划过,突然道:“我既然都唤你一声阿鸢,你也不必再如此生疏的唤我世子。” 魏姚手指微紧,她垂目片刻,不动声色道:“云世叔与父亲私交甚笃,我理该唤云世子一声世兄,不如我就唤你一声阿兄可好?” 云庭眼底神情一凝。 阿兄... 他心底快速略过什么,可他还来不及抓住便消散了,对上魏姚坦荡期待的视线,下意识点头:“好。” 魏姚眼底笑意加深。 “阿兄。” 云庭似乎被她的笑意感染,弯起唇角温和应了声。 魏姚的手扶在云庭的手臂上,她转头看向父母的牌位,泪无声落下。 她和哥哥都平安无恙。 父亲,母亲,安息吧。 第92章 第92章 渝城四季分明,气候宜人。 仲夏时候的太阳也不如京都暴烈。 魏姚只在回渝城的次日带着宋青禄去了趟府衙,之后一切政务便尽还是交给了林府尹,宋青禄也是这时才知,原来林府尹是陆澭亲自提拔上来的。 那在离京前陆澭所说的怕府尹为难魏姚也就大有水分了。 只这时宋青禄还没有想透彻陆澭的目的。 接下来的日子,魏姚带着一行人游遍了渝城。 一为尽地主之谊,二为带哥哥去他曾经去过的地方,有利于他恢复记忆。 这段游山玩水的日子众人都过的无比的轻松惬意。 第十日,楼雪雁回府后收到了来自京都的军务。 她如今已被册封为将军,是当朝第一位女将军,掌管京郊五万大军。 军务是钱昉送来的。 尽是诉说她走后他一人独木难支,处理的如何艰难,另附上一些他无法抉择的难题,此时,楼雪雁游玩的兴头正浓。 她大笔一挥回了信,让钱昉去求教他的兄长,再不行去问陛下,而后便将此事抛于脑后。 又过五日,这些难题加上一些新出的问题送到了季扶蝉手中。 这时众人还是没有意识到问题的关键,季扶蝉只是认真的回了信。 可没过多久,宋青禄收到了户部政务。 他拿着信蹙眉沉凝了许久。 他如今只是户部侍郎,上有尚书大人在,这样的政务如何会送到他的手上。 直到又过几日,云庭收到了云国公夫人的家书,紧接着,朝中几位大臣接连病重,不得已给苏翎霜送了请帖。 众人终于意识到了关键之处。 只是他们有些不敢相信,陛下会做这样幼稚的事? 直到随他们一同来渝城的‘闻表公子’收到了来自于闻夫人的家书。 家书字字真切,思念之意甚浓。 众人沉默了。 盼亲人归家没错。 可谁都知道,这位‘闻表公子’是假的啊。 ‘闻表公子’也就是下了退位诏书后,欲去皇家别院终老却因风淮王逃离京都意图谋反派人刺杀陛下时,不慎死在了风淮王手中的先皇。 他握着这纸家书犹如烫手山芋,与众人面面相觑。 “怎么办?” 这显然不会是闻夫人写的。 结合前后陆续发生的一切来看,显而易见,这是某陛下的阳谋,闹这么一出不过是想要魏姚早些回京都罢了。 所以这封家书他该回还是不该回? 魏姚气的咬牙。 她就说呢,他怎么这么好说话,还非要这么多人随行,合着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还不等魏姚做出决定。 立春的飞鸽传书到了。 说是陛下得了相思病,茶饭不思。 这是见魏姚始终没动静,放大招了。 魏姚气笑了。 她狠狠将飞鸽传书揉成一团,咬牙切齿:“回京!” 众人纷纷憋笑,回身去收拾行李。 只有‘闻表公子’怅然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已经死了,不能回京,否则若被人看到,必要惹来祸端。 魏姚一转头就对上少年彷徨的目光。 她微微一怔。 英王临终前将他托付给了她,她回渝城时便将他也带了来,可他就这么跟在她的身边也不是办法,人多眼杂,就算她再小心也难免有露馅的那一天。 但若说心中她毫无主意,也并不是。 思忖良久后,魏姚问道:“若你以后可以出现在人前,但要换一张脸,你可愿?” 少年眼睛一亮,几乎毫不犹豫:“换一张脸,能一直跟在魏姑娘身边吗?” 魏姚:“...可以。” 换一张脸,她便可以给他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留在京都。 不能杀,当然就要在眼皮子底下最让人放心。 “好,我愿意。” 少年认真回答道。 魏姚得到肯定的答案,轻点了点头。 “你去收拾吧,我们明日启程,去平乐。” 少年一愣:“平乐?” 不是回京都吗? 魏姚没多解释,只是道:“换脸之法少见,当初为苏姐姐治伤的医师已杳无踪迹,便只能去平乐碰碰运气。” 她没说的是,平乐是云国公府的祖宅,哥哥是从那里换了脸被接回京都的。 如今已在渝城游玩近一月,能去的地方她都带哥哥去了,但哥哥至今还是没有想起更多,此去平乐,一则或可让哥哥想起些什么,二则她想查找真正的云庭的下落,三则,若当初为哥哥换脸之人还在平乐,便可为少年改头换面,日后他也不必再躲躲藏藏。 少年此时尚不知云庭身份,自也不明白为何要去平乐碰运气。 但见魏姚不愿多说,他也就不问。 魏姑娘不会害他,他听话照做就是。 明日离开渝城,当日魏姚宴请了林府尹,也算是告别。 林府尹自是不舍,但他也知道这里留不住魏姚。 陛下的书信都已经写到他这里了,他若再敢留人怕是脑袋要搬家。 而因为渝城成了魏姑娘的封地,且魏姑娘又在此住了近一月,期间与不少隐匿不出的富绅有过来往,如今富绅都已陆续出现在商行。 渝城肉眼可见的热闹了起来。 不管魏姚身处何地,只要她一日是这渝城郡主,此地便有一日的辉煌。 次日天还没亮,车队就已经整装待发。 林府尹亲自赶来恭恭敬敬的将人送出了城。 目送车队远去,他急忙回了府衙给陛下回信。 魏姑娘已经回京,陛下也不会再三天两头的过问渝城的政务了。 渝城距平乐路程不近,车队走走停停,一月后才到了平乐。 云庭是一行人中对这里最熟悉的。 他过往的记忆停留在这里,那时候他茫然的还没有理清思绪,母亲便到了,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唤他郎君,说他是云国公府的嫡子。 若说之前他还存疑,可世上哪有认不出自己儿子的母亲呢? 所以他信了,随母亲一道去了京都。 而今的云家祖宅都换了新人。 以往他所见过的老人都或是销声匿迹,或是死在了回京遇见的匪徒手中。 祖宅的管家早早收到来信,知晓世子要回来小住,早已收拾好院落,虽然他不识得云庭,但认得云家的信物。 管家恭敬的迎着一行人进府,一应皆安排的妥帖周到。 苏翎霜知晓魏姚来此的目的。 “我已经让人去打听了,若那位为世子换脸的医师还在,定很快就会有消息。” “嗯。” 魏姚想起兄长,又道:“苏姐姐这些日子几乎与哥哥形影不离,哥哥的状况可有好转?” 苏翎霜闻言沉默了片刻。 魏姚立刻便反应过来:“哥哥想起什么了?” 半晌,苏翎霜点头。 “许是想起了一些。” 随后,她解释道:“从十多日前开始,他的话少了许多,时而盯着某个角落发呆,我初时问他,他尚且实话实说,说觉得熟悉,记起了一些画面,可后来他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我再问他,他也什么都不说了。” “我猜测...” 魏姚眼神微沉:“哥哥想起了与父亲母亲有关的记忆。” 苏翎霜点头:“嗯。” 温无漾虽然失去了记忆,但他不傻。 他想起的过往都发生在魏家与温家,且她们还特意带他走这一趟,再结合先前种种,他的心里恐怕已经有了猜测。 即便他记忆中的脸与眼下不一样。 他也一定已经起疑了。 “前几日他出门去寻了大夫,问有没有换脸之法。” 魏姚神情微微一僵。 “看来,哥哥猜到了。” “嗯。”苏翎霜:“他只是还在求证。” 见魏姚面露担忧之色,苏翎霜安慰道:“他前两日还问过关于伯父伯母的事,眼下虽然还没有完全想起来,但他现在已经接受伯父伯母离世的事实,况且,如今你还活着,他日后即便回忆起所有,也不会如六年前那样崩溃绝望。” “但愿如此。” 魏姚握着苏翎霜的手道:“这些时日,有劳苏姐姐了。” 苏翎霜刚要说什么,楼雪雁急急闯了进来。 “姑娘,云世子晕倒了。” 二人闻言双双一怔,而后飞快起身:“怎么回事,人在何处?” “据下人来报,云世子用过饭后去了一处院落,不让人跟着,阿木久不见他出来有些不放心,进去就发现云世子晕倒在了院中。” 楼雪雁迅速道。 魏姚赶到院中时,已有医师在给云庭诊脉。 楼雪雁下意识道:“医师怎来的这么快。” 这时管家上前解释道:“回楼将军,魏姑娘,小人得知世子晕倒正派人去请医师,却恰好碰上有医师上门来。” 魏姚苏翎霜立刻便想到了什么。 二人同时朝医师看去。 医师已经诊完脉,对上二人的视线,心中了然。 “姑娘,借一步说话。” 魏姚遂让管家等人退下,随后赶过来的宋青禄等人都留在了屋子里。 “都是自己人,不必避讳。” 医师颔首说是,在魏姚开口前,他便道:“这位郎君是魏姑娘何人?” 在外人眼里躺在床上的是云世子。 医师这一问便代表着他知道这位并非云世子。 魏姚便也明白他们找对人了。 “他是我的兄长。” 魏姚正色道:“当年可是医师为兄长换的脸?” 医师闻言一惊。 他知道有人在找他,登门之前便已经打探过魏姚是何身份,六年前为云世子与这位郎君换脸时他也猜到这位郎君身份不凡,可此时听魏姚称这位郎君为兄长,他还是大感震惊。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郎君竟然是那位少城主。 “是我为这位郎君换的脸。” 魏姚松了口气。 既找到了这位医师,当年之事便也能揭晓了。 “医师可知晓当年发生了什么?” 然而却见医师摇头道。 “我知道的并不多。” 第93章 第93章 “当年,云世子请我来为这位郎君换脸。” 医师徐徐道:“当时这位郎君受了很重的伤,但我确认他是自愿换了云世子的脸,只是没成想待他醒来却失去了所有的记忆,而那时云世子已经不知所踪,在云世子离开前的安排下,府中的人都自然而然将这位郎君认成了云世子,只晓得经历一场刺杀后,云世子受伤失去了记忆,并不知道已经换了人。” “我当时并不能确认这位郎君失忆到底是真是假,也猜测是否是他与云世子早有商议,毕竟他要留在这里代替云世子,失去记忆确实是最好的方法。” “而我受云世子所托,要将此事保密,所以等到这位郎君醒来后我便也离开了,云世子交代过,除非有一日这位郎君真正的亲人登门,否则不论谁来查我都不能露面。” 魏姚听到这里,不由问道:“你也不知道真正的云世子去了何处?” 医师面露怅然,摇头:“我不知。” “但那时云世子已经重病缠身了,怕是...” 他没将话说全,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楼雪雁皱眉道:“可不是说云世子自从来了平乐后,身子愈发好转了吗?” “这我便不得而知了。” 医师道:“我为这位郎君换脸时,见云世子满脸病容欲为其把脉,但云世子拒绝了。” 医师说罢,屋内陷入了一阵死寂。 若医师所说属实,那真正的云世子恐怕... “当年,我便是在这间屋里为这位郎君换的脸。” 一阵清风拂过,吹过桃树枝,医师的视线缓缓落入院外:“那日我来时,两位郎君都坐在轮椅上,就在那棵桃树下...” 都是一等一的好模样。 只是一个病入膏肓,一个满身伤痕心如死灰。 魏姚苏翎霜都不由顺着医师的视线望去。 院里有一棵桃树,枝繁叶茂,据下人称云庭...不,温无漾便是晕倒在这棵树下。 所以,他是想起来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了吗? “多谢医师相告。” 魏姚回过神来,郑重朝医师道了谢,又道:“我们此行寻医师还有一个请求。” 说着,魏姚回头看向不知何时立在季扶蝉身侧的少年。 少年直到今日才知云世子竟然就是魏姑娘的同胞兄长。 他先前还纳闷,魏姑娘回渝城,身边跟着的都是亲人心腹,为何云世子会同行,原来竟是这样。 察觉到魏姚的视线,少年回过神,上前几步。 医师看了眼少年,又看向魏姚,心中隐有猜测:“魏姑娘是想...” 若要看病京都多的是医术高明的太医,且少年身体康健不似有病症在身,那么初次之外,就只有一个目的了。 魏姚轻轻点头:“嗯,我想请医师为他换一张脸。” 果然,医师神情了然的再次看向少年。 少年年岁尚轻,只立在那里便不容人忽视,这是长期立于上位者才会侵染出的贵气,眼前少年非富即贵。 医师不敢多思忖,确认少年时心甘情愿,便道:“郎君想换谁的脸?” 少年一愣,下意识看向魏姚。 他也不知该换谁的脸。 这个问题魏姚早有准备,她道:“不必拘于谁的脸,只与他现在的容貌截然不同即可。” 医师了然:“好。” “整个过程最少需要半月。” 魏姚:“嗯,那就有劳医师了。” 少年这时眨眨眼,试探开口:“要好看的。” 魏姚和医师皆是一怔,随即相视一笑。 医师道:“郎君轮廓生的好,便是换副皮囊也是好看的。” 此事定下来,医师便带着少年离开检查,楼雪雁折身跟出去,季扶蝉在原地顿了顿后,紧跟着楼雪雁出了门。 宋青禄忍不住啧了声。 话不多的冷脸将军何时这么黏人了。 屋里恢复了寂静。 魏姚坐在床边看着床上陷入昏迷之人,他眉头紧锁,似乎正在梦里经历着什么痛苦,她心疼的抚平他的眉头,低声唤了句:“哥哥。” 苏翎霜立在床头,目光亦紧紧落在温无漾脸上。 “若哥哥全都想了起来,那他曾经心脉受损的症状...” 魏姚心中的担忧刚刚浮现,她突然想起什么,忙抬头看向苏翎霜:“方才医师为哥哥诊脉时,并未说哥哥心脉受损...” 苏翎霜朝她轻轻点头。 “如今的境况与六年前不一样,六年前他面临至亲的死亡,身边陪伴多年的暗卫也为护他惨死,再加上听闻你的死讯,他绝望崩溃之下才会心脉受损,可如今他即便再想起那一切,也与当时不一样了。” “而今他有了这六年的记忆,有云国公府对他的疼爱关怀,又寻到了亲人,一切都好起来,不再是昔日绝望之境,他心中有了希望,有了新的念想。” 说到这里,苏翎霜微顿了顿,面色有些微的不自然。 “无漾前两日问过我,我是不是他曾经的心上人。” 魏姚微讶,哥哥绝不会无缘无故这么问。 看来真正的有缘人,即便失去了记忆,再见面时还是会一如既往的对对方心动。 “苏姐姐如何答?” 苏翎霜眼睫微动:“自然是如实答。” 魏姚不由莞尔。 当年京都众多大族都想与温家联姻,其中包括郡主,公主,但哥哥都拒了,对外宣称有了心上人,那时外头大多都以为这只是托词,可她心中清楚得很。 哥哥是真的有心上人。 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无漾说,如若他当真记不起来,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 苏翎霜说这话时声音很低,耳尖微微泛红。 宋青禄听到这里,不由打趣道:“那苏医师一定是答应了吧。” 苏翎霜这回倒是坦然。 “我有拒绝的理由吗?” 那可是她等了六年的人。 不等宋青禄反应,苏翎霜突然盯着他:“如今陛下与鸢鸢大婚在即,远安与雪雁好事将近,我也等到了我想等的人,玉穹...” 苏翎霜话音猛地一顿,转而道:“那...宋大人呢?” 宋青禄:“......” 他真是闲得慌才多那句嘴。 “谢清宴年岁比我长,他不也没着落。” 苏翎霜喔了声:“离京前,我听说有几家想与谢大人想看,陛下正在为谢大人择选呢,说不定此行回去就有着落了。” 宋青禄唇角一抽。 合着就只剩他了? 陛下偏心! 魏姚微笑着听二人斗嘴。 她此时也终于明白了。 怪不得这些日子苏姐姐几乎形影不离的陪在哥哥身边,原来,苏姐姐不仅是想帮助哥哥恢复记忆,也是让哥哥对未来产生新的念想。 有她们在身边,哥哥不再是孤身一人,定然会好起来的。 - 温无漾是在次日清晨醒来的。 彼时,魏姚正将刚送来的药放在床边矮桌上,耳边便传来一道略微沙哑的声音:“阿鸢...” 魏姚动作一僵,手中的药洒出来了几滴。 这些日温无漾一直这么唤魏姚。 但这一声不一样。 这一声‘阿鸢’是她听了十几年的,是只属于哥哥的语气。 魏姚还未转身,泪已先落。 哥哥,回来了。 魏姚想克制些,不愿惹哥哥心伤,可此时此刻她根本无法控制那铺天盖地涌来的情绪,激动,欢喜,委屈,思念... 等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经满脸泪水的扑到了床前,望着温无漾嗓音哽咽的唤了一声。 “哥哥。” 这一声哥哥穿透了六年的时光,又仿佛带着六年间所有的思念,回到了六年之前。 温无漾看着妹妹哭成这般,心中百感交集,泪如涌泉。 兄妹二人就这么望着彼此,胜过了千言万语。 不知过了多久,温无漾伸手将妹妹拥入怀里,如过往很多次一样,轻轻拍着妹妹的肩背:“阿鸢不哭,哥哥回来了。” 熟悉的话语,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动作。 魏姚再也忍不住,埋在哥哥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她一个人,撑了太久太久了。 直到这一刻,所有的情绪铺天盖地的涌来。 温无漾心疼的快要窒息。 兄妹连心,他不必问也知道妹妹哭成这样是因何,他将妹妹搂的更紧些。 “这些年,辛苦阿鸢了。” 经历巨变后他失去了记忆,什么也不记得,这些年在云国公府过着安稳幸福的日子,于他而言他仿佛一觉醒来,一切都好起来了。 可妹妹不一样,她什么都记得,她一个人承受着所有的痛苦,一路摸爬滚打才有了如今的安平,她一步一个血印才走到了他的身边。 愧疚和心疼几乎将温无漾淹没。 为何不是他来承受这一切,理该是他承受这一切,是他保护妹妹才对。 他温柔的一下一下安抚着妹妹,泪水无声的没入她的发丝。 他不是一个称职的哥哥。 不知过了过久,魏姚才终于缓了过来。 她抽泣着道:“只要哥哥还在身边,就是上天对我最大的恩赐,我太欢喜了。” 紧揪着温无漾心脏那只手因这句话慢慢的放松了力道。 是啊,只要他们还在彼此身边,一切就还来得及。 温无漾拥进妹妹,轻声道:“嗯,我不会离开了。” 苏翎霜立在门口望着兄妹重逢后的相拥,眼眶微微泛红,唇边轻轻弯起了一个弧度。 看着温无漾轻声哄着阿鸢,那一瞬她有一种错觉。 他们好像回到了曾经。 曾经阿鸢生病,受伤不肯喝药时,温无漾便是这样耐心而温柔的哄着,一见她去,阿鸢就会躲在她的身后跟她撒娇,试图让她跟哥哥求情。 最后往往会变成她和温无漾一起威逼利诱她喝下药。 温无漾的余光看到苏翎霜,目光微凝,抬起头。 魏姚似有所感,从哥哥怀里抽身回过头,恍惚一瞬后,她笑着亲昵的唤了声:“苏姐姐。” 熟悉的场面,宛若当年。 在兄妹二人带着泪光的注视下,苏翎霜缓缓走了进去。 她对上温无漾那双深情而熟悉的眼眸,弯着唇角用熟稔的语气道。 “温无漾,好久不见。” 一如过去很多次他们分别后再重逢时那般。 温无漾弯起眉眼。 “苏翎霜,好久不见。” 苏翎霜比温无漾年岁小,她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温无漾。 那是一个巧合,却似是命中注定一般。 他们相伴长大,一起见证十几个冬去春来,他们不常将爱宣之于口,但早已融入彼此的灵魂,生命。 他死去的那些年,活在了她的心里。 他失去记忆不记得过往,也不会对任何人动心,直到再一次见到她。 他们之间的牵绊早已骨髓,好像永远都不需要太多的话语。 重逢时的一句‘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此时此刻的一句‘好久不见’,便已胜过无数句我爱你。 第94章 第94章 魏姚回京已是初秋。 陆澭亲自到城门口接人。 两月余,终于把人盼了回来,陛下那双狐狸眼都不知弯到哪里去了。 马车将将停下,陆澭便是上前去赶在宫人之前伸出手:“鸢鸢。” 魏姚钻出马车便对上一双狐狸眼。 两月不见,他似乎瘦了些。 她处理过一段时间的朝务,自知晓其中繁杂,离京之后送到陆澭手中的只多不少,这两月他怕是没怎么歇着。 敛下思绪,魏姚轻轻将手搭在他的掌心。 “陛下,我回来了。” 陆澭笑容更甚,在她的脚刚落地时,便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周遭宫人见此赶紧垂目不敢多看。 谢观明也错开眼去同随后下马车的季扶蝉宋青禄等人打招呼。 最后将视线落在了温无漾身上。 他们已经收到书信,温无漾恢复了记忆。 而此时恢复记忆的温无漾正面色难言的盯着陛下。 谢观明嘶了声,后知后觉想起陛下与这位似是一直不对付。 谁想到如今陛下要娶的皇后是这位的胞妹。 “咳...” 谢观明轻咳一声提醒。 陆澭也察觉到了落在他身上的那道目光。 他松开魏姚缓缓转头,恰对上温无漾冷淡的眸子。 其他人皆屏气凝神看着这一幕,谁也没想到这对死对头时隔多年再次见面,会是这样的情景。 魏姚都难掩几分心虚。 她怎么就忘了曾经兄长不止一次不许她离陆澭太近的。 魏姚不动声色将陆澭留在她腰上的手扒开。 兄长才恢复记忆,不能动气。 她这动作惹的陆澭脸色沉了几分,魏姚心中一跳。 如今他已是大昭皇帝,哥哥身体也才刚恢复,该是不可能再打一架吧。 她的念头刚落,便听温无漾语气平静的唤了声:“陛下。” 谢观明挑了挑眉。 没想到倒是这位先递了台阶,只是他这台阶递的...腰没弯头未低,从始至终都直视着陛下,压根看不出几分对陛下有什么敬重之意。 就差明白着说要不是看在妹妹的面上,他根本懒得搭理陛下。 但不管怎么说,人家也算是递了台阶。 谢观明见陛下久不回音,刚想咳嗽提醒,就见他们陛下忽而转阴为晴,笑的诚意十足 “鸢鸢来信称兄长恢复了记忆,我心甚喜。” 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不过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陛下那声自然而然的兄长,且还自称‘我’。 谢观明不知想到什么,无声一叹。 便是尊贵如陛下也要笼络大舅子,且还是昔日死对头,如此比起来,他那位未来的大舅子对他的刁难似乎都不值一提了。 温无漾的真实身份知情的人并不多,是以陆澭这声兄长将在场所有不知情者都惊的不知所以。 云国公府的世子失去过记忆以及陛下为何唤他兄长? 温无漾轻轻的错开了眼。 “劳陛下记挂。” 陆澭身边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些陆澭与温无漾往日的关系,见此都不由暗道温无漾瞧着也没有那么讨厌陛下啊。 只陆澭心中门儿清,温昭年从方才见到他开始便试图将他看顺眼,但失败了,所以干脆不看他了。 他敢断定若他现在不是皇帝,若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若不是他这两年护着鸢鸢,温无漾的拳头早在看到他抱着鸢鸢时已经问候到到他脸上了。 没有众人想象中的针锋相对,甚至可以说是一片风平浪静。 除了魏姚松了口气,其余想看戏的或多或少都有些失望。 “这是...” 陆澭的视线落在温无漾身后陌生的少年身上。 魏姚看了眼少年,解释道:“此次回渝城,寻到了母族一位远亲表弟,唤作...温澈,而今他已无至亲在世,哥哥便将他带在了身边。” 温无漾上的是温家的族谱,温家的远亲孩子跟着他合情合理。 陆澭若有所思的看了眼魏姚口中的温澈。 渝城出事后,他开始寻找温魏两家的血亲,确认不会有遗漏,所以这个孩子...容貌是全然陌生的,但那双无辜而澄澈的眼睛似曾相识。 陆澭心中很快有了答案,转头看向魏姚,魏姚轻点点头。 原是如此。 “既是温家的表弟,便也是朕的表弟。” 陆澭意味深长道:“先进宫。” 魏姚看了眼少年陡然亮起来的眼睛。 温家表弟是假,陆澭的弟弟却是真的。 按辈分,他确实应该唤陆澭一声阿兄。 而对于众人来说,这位温家表公子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魏姚与陛下唤云世子的那声兄长和哥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宣云国公与国公夫人与长公子进宫。” 陆澭带着魏姚上銮驾前,吩咐宫人道。 众人面色顿时惊疑不定。 纷纷朝云世子投去猜疑的目光,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秘密。 而很快,这个秘密他们就知道了。 云国公一家出宫时带着陛下的圣旨。 云世子竟是渝城少城主温无漾,另封云琅为国公府世子。 消息半日便传遍了京都。 众人惊愕万分之后又觉恍然。 怪不得云国公府毫无征兆的倒戈,原来是因为人家偷偷养着温家的血脉,魏姚彼时在陛下麾下,其兄长自不可能与其站在对立面,但也有许多人对此很不解,云国公为何要养温家血脉且为掩盖身份请封其为世子占自家爵位? 这时一些大家族的长辈便出言解惑。 随着传言蔓延,众人这才知晓原来当年魏禹郮在京都时曾与云国公相交甚笃,甚至与英王也是好友。 所以哪有什么临阵倒戈,不过是故人托孤罢了。 真相浮出水面,民间自免不得好长一段时间的议论。 多赞云国公重情义。 而云国公府为此沉寂了好几日。 云琅完全没想到六年前接回来的弟弟不是弟弟。 母亲常往平乐去,虽不是日日相见,但每年也能见上一回,不可能认错自己的孩子,所有人都绝不可能去怀疑云国公夫人亲自接回来的儿子。 包括云国公夫人。 进宫那日,温无漾身份公之于众,云国公夫人看着温无漾怔愣了许久。 她似乎在想自己看着长大的儿子怎么就换了人呢,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啊。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云国公夫人望着温无漾,颤抖的问出了一句。 “庭儿呢?” 温无漾神情复杂的看着这位自己唤了六年的母亲,对自己关怀备至的母亲,眼底有不忍,有心痛,许久才缓缓开了口。 云国公府主院外有一棵槐花树。 是云国公夫妇亲手种下的,因他们的儿子生在槐月,且又自小喜爱槐花,所以就连平乐的院里也有一棵云国公夫人亲手种下的槐树。 云国公夫人坐在槐树下,手里捏着一个长命锁,锁上刻着她孩子的名字。 ‘当年,我在盘碣山遭遇围杀,暗卫换上我的衣裳为我挡去一劫,我连夜逃出盘碣山,却因身受重伤昏迷在了河边,被路过的船夫所救,顺着船到了平乐’ ‘船夫简单为我处理了伤口后将我放在了平乐,我本想往风淮城走,可因伤势过重昏迷在街头,醒来时就已经在了云家了,是阿兄救了我’ ‘我向阿兄坦白了身份,却见他目光灼灼看着我说了声竟如此有缘,那时我才知原来多年前父亲曾与父...云世叔定下过约定,或皆为亲家或认为兄弟姊妹,阿兄说我与他同年生,皆为男儿,若旅行父辈约定,我们该结拜为兄弟,阿兄长我半岁,令我唤他阿兄’ ‘彼时阿兄已经病入膏肓,时日无多,可他说他母亲要来接他回京了,那些年他不想母亲担忧,所以买通了大夫报喜不报忧,京都只知他的病有所好转,却不知那是药石无医的绝症’ ‘阿兄不愿意让母亲伤心,却想不到别的法子,直到遇见了我’ ‘阿兄说我被人追杀,那些人肯定不会放过我,不如让我顶替他的身份,如此我没了危险,也能替他尽孝,两相皆宜’ ‘阿兄的身体每况愈下,撑不到母亲到平乐,换脸之事迫在眉睫,换脸那段时日,我与阿兄常坐在那棵槐树下,有时阿兄与我说与母亲相处种种细节,有时阿兄让我讲讲渝城的事,但很多时候说到一半阿兄便撑不住昏睡过去...阿兄昏睡的时间越来越久’ ‘我那时候伤的重,心事也重,看着阿兄在我面前睡过去再也没有醒来后,我也昏了过去,再醒来...我失去了所有的记忆,阿兄贴身小厮那时红肿着眼望着我欲言又止,当时我不懂,现在想来他大抵是想告诉我阿兄走了,可因为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便什么也没说,只告诉我我是云国公府的嫡子’ ‘我如今才明白,阿兄要我顶替他的身份不止是不愿母亲心伤,还因为他知道我绝望崩溃下心脉受损,想留给我一个活下去的念想’ 云国公夫人的眼泪无声地落在长命锁上。 “庭儿。” 云国公立在廊下远远望着,许久后才收拾好情绪缓步走过去:“夫人。” 他以为他瞒着这么大事夫人定会怪他,可夫人什么也没说,回府后只久久的坐在这棵槐树下。 云国公夫人抬头望着他,哽咽不已。 云国公想问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上前将夫人拥进怀里,无声安抚着。 他在想,夫人,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清楚记得夫人在听昭年说他并非庭儿后,问出的第一句话是:“庭儿呢?” 如若夫人什么也不知,她一定会问昭年是什么时候顶替了庭儿的身份,可夫人没有。 只能说明夫人知道她的孩子是什么时候换了人的。 是啊,他都能一眼认出那并非自己的儿子,夫人又如何会认错。 这么多年夫人没有揭穿,不止是因为他对昭年的态度,也明白能在云家祖宅安排的那样周全的人只有庭儿。 即便夫人不知昭年身份,但她也知道昭年是庭儿亲自送到她身边的,她查不到庭儿的下落,便只能等昭年恢复记忆,所以在宫里她问的第一句话是,庭儿在哪里? 语气带着几分焦急,似乎是等待了多年才终于有机会将这句话问出口。 但其实他们心中早就有了猜测。 只是都不愿意相信罢了。 “昭年说,若夫人愿意,他想认夫人为干娘。” 国公夫人埋在国公爷怀里哭了许久,最终点头:“好。” 这不仅是庭儿的遗愿,还因昭年是庭儿留到她身边的。 - 温无漾的身份揭露,京中议论不止。 其中关于温无漾的去留成了热议。 魏禹郮当年举家迁出京都,可如今魏姚即将入宫为后,那温无漾是留在京都还是回渝城。 这个问题魏姚早就想过。 不管哥哥如何选,她都是支持的。 可还不等温无漾做选择,陆澭就一道圣旨下来,将魏家原本在京都的宅子赐回给温无漾,众臣便知,陛下这是要留人的意思了。 “鸢鸢,兄长身体羸弱,先前又有过心脉受损之症,留在京都有太医盯着放心些。”陆澭说的一脸坦荡。 魏姚却知道他的心思。 他是怕哥哥回了渝城,她也要走。 “有苏姐姐在,哥哥不管到哪里都是无妨的。” 陆澭喔了声,转身走了。 没多久又回来,抱着一些绒花。 “鸢鸢还欠我的凌霄花还未折完。” 魏姚:“......” 这人为了将她留在京都真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不过看见他眉宇间的疲态,她还是心软下来,认真看着他道:“我既答应成婚,便不会食言。” 陆澭眼神骤亮。 他将东西放下,俯身盯了魏姚片刻,伸出手:“拉钩!” 他不是不信她,实在是温无漾的威胁太大。 魏姚:“.....” 她没好气的伸手拉住他的手指:“你何时这么幼稚了。” 陆澭紧紧勾住她的小指。 “朕乐意。” “对了,要不给兄长一个京官吧,我觉得御史台很合适。” 魏姚:“.....” 她收回手,认真道:“你最好先问过哥哥的意思,不然吵起来我可不帮你。” 再者,让哥哥进御史台... 他是还没挨够骂吗? 陆澭却笑的意味深长:“别的官位温昭年可能会毫不犹豫的拒绝,但御史台...光明正大骂我的机会,温昭年肯定感兴趣。” 魏姚无语凝噎。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好像不是没有道理。 “那...哥哥愿意就行。” 温无漾自然愿意。 陆澭提出时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苏翎霜与魏姚对视一眼。 今后的朝堂热闹了。 温无漾抬眸看了眼妹妹。 他其实留在哪里都可,只是他若离开京都妹妹定然放心不下。 他不愿意让妹妹为难。 且陆澭将这么好的机会递给他,他没有不接的理由。 时隔多年,他还是看不顺眼这个满肚子诡计的狐狸。 第95章 第95章 腊月初六,帝后大婚。 皇后从京都魏家出阁。 三月前皇帝赐回魏家旧宅后温无漾魏姚兄妹便搬了进去,同月,皇帝赐婚温无漾与苏翎霜,已于半月前完婚。 今朝魏姚出嫁,上无婆母长辈帮衬,苏翎霜两眼一抹黑,新婚后就上云国公府去请了云国公夫人来帮忙操持。 温无漾认了云国公做干亲,二人成婚时便也是云国公夫人来主持大局。 云国公夫人自是一口应下,可帝后大婚所有规制皆不一样,加上时间紧迫,见云国公夫人忙得脚不沾地,闻夫人主动递了话来,云国公夫人巴不得有人搭把手,当日就将人请上门来。 季扶蝉与楼雪雁婚期将近,闻夫人上魏家帮忙主持婚宴也说的过去。 在几家联手紧张而有序的准备下,这场婚宴办的风光妥帖,顺顺利利。 至于嫁妆,云国公府出了大头,闻家添了不少,另作为皇后表兄的宋青禄将全副身家都添了进来,头一晚,谢观明也送了一些来,说是给家里妹妹添妆。 这一举动倒是惊了不少人。 但魏姚知道这是因那次新年,她去黑市给谢观明买新年礼时对外称是给家中兄长挑的,谢观明记住了这话,这回才说是给家中妹妹添妆。 苏翎霜一心扑在药学上,未曾接触过中馈,跟在云国公夫人与闻夫人身边不知头绪的忙了几日后,两位夫人就将她赶来陪新娘子了。 以至于今日魏姚出嫁,她这个正经的魏家主母倒是闲的在闺房里陪新娘子坐了半天。 “义母说眼下不是教学的时候,等这阵忙过去,接我去国公府住几日。” 苏翎霜一边剥着花生一边道:“可我还是觉得,不如请位擅长中馈的管家或者嬷嬷来。” 她学药理种药材怎么都不觉得累,可一看那些账本杂务就犯困。 她实在不是这块料。 魏姚已经换上喜服,妆娘正给她上着妆。 而魏姚手里还捧着刚从渝城送到京中的奏章,她头也不回道:“短时间倒好,总不能留管家嬷嬷一辈子。” 对此,苏翎霜早就想好了。 她摸了摸小腹,道:“待孩子长大,若是儿子就娶个会管中馈的儿媳妇,若是女儿就将中馈交给她,招个婿上门。” 魏姚动作一滞,连忙转头看了眼苏翎霜的小腹,惊喜道:“嫂嫂有孕了?” “娘娘,快莫动,妆化花了。” 妆娘赶紧出声道。 魏姚遂老实的转过头。 苏翎霜抿唇轻笑了笑:“还不足月,莫声张。” 按理说这样的月份难以察觉,但她是医师,自是第一时间就能发觉。 “哥哥知道吗?”魏姚从镜中看向苏翎霜。 苏翎霜点头:“我昨夜与无漾说了。” “本来是想晚些告诉他的,但我真怕大婚过后要去国公府学杂务,所以昨夜就与他商议了。” 魏姚:“.....” 看得出来嫂嫂是真不愿学这些了。 她一言难尽的叹了口气:“哥哥怎么说。” “无漾自是同意。” 苏翎霜有些担忧道:“他说他去与义母说,只是不知义母答不答应。” 魏姚眸光一闪,给她出主意:“嫂嫂如今有孕,正是个好借口,只说不能操劳义母自然没有不答应的,嫂嫂便趁机物色一位合适的管家或者嬷嬷。” 苏翎霜眼睛一亮,连忙坐直。 “还是鸢鸢有主意,我这就去给无漾说....” “夫人!” 女使连忙按住她提醒道:“今日帝后大婚...” 苏翎霜立刻反应过来,坐了回去,瞪了眼魏姚:“你说你大婚当日还看奏折作甚,一点都没有紧张的气氛,连带我也放松了。” 言罢,苏翎霜看了眼众人:“可不许给义母告状。” 一屋子女使嬷嬷女官听着皇后给魏夫人出主意,憋着笑应下。 她们哪敢去告皇后的状啊。 春暄这时笑着开口道:“娘娘怎会不紧张,不然,这庆贺娘娘大婚的奏章怎会看这么久。” 魏姚被她拆穿,嗔了她一眼。 苏翎霜闻言笑着道:“原来阿鸢也会紧张啊。” 话刚落,外头有人禀报云国公府和闻家的姑娘到了。 都是来给魏姚添妆的。 魏姚同云甯几人说了完后,看了眼闻姝。 近日闻家的事她都听说了,雪雁大多时候都在军营,且她怕也应付不了这种事,而嫂嫂...算了,还是等她抽空去料理吧。 说了会儿话,外头传来动静。 女使进来禀报,陛下亲自来了。 众人惊讶过后又觉正常。 这些日子谁不晓得陛下待娘娘情深,早就下了圣旨后宫仅娘娘一人,虽大臣们闹腾了好些时日,但都被御史台温大人与户部宋大人,云世子,温郎君联合起来舌战群雄给压下去了。 “眼下楼将军,宋大人,云世子,闻郎君都在拦门呢。” 女使道:“瞧那阵仗,陛下一时半会儿怕是进不来。” 要是以前众人听到有人敢拦陆澭必是要吓得心惊胆战,但现在他们已经知晓他们这位新皇并非如传言那般弑杀,反倒很讲道理,且只要关乎娘娘的,陛下都亲和得很,是以也都是半点不担心。 云甯还忍不住兴奋问道:“陛下那边来的何人,可能压得住这几位?” “有表姐夫在,定输不了。”闻姝道。 女使却摇头道:“季小将军说昨儿他打赌输给了楼将军,答应楼将军今儿不应战。” 云甯捂唇轻笑:“这哪是输给楼将军,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呢。” 听着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魏姚紧张的心情也稍微放松了些。 陆澭前些日子就说不全按帝后的规矩办,没成想竟连这都随了寻常人家娶亲的规矩。 魏家的女使和宫人轮流着来报外头的情况。 直到魏姚听到陛下进了门,她才又开始紧张起来。 没过多久,温无漾的声音便从门外传来:“阿鸢,吉时到了。” 苏翎霜忙上前将喜扇递到魏姚手里,云甯与闻姝一左一右搀扶着魏姚出门。 到了门口,将魏姚交给了温无漾。 温无漾盯着魏姚看了片刻,温声道。 “我背妹妹出门。” 魏姚看着近在咫尺的兄长,耳边响起欢呼声和鞭炮声,不由恍惚了一瞬。 如今的幸福与牢里那杯毒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一切竟好像当真是她做的一场噩梦一样。 “好。” 温无漾背起魏姚缓步往外走去。 他曾经不是没有想过这一日,但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妹妹最后会嫁给陆澭。 虽然他依旧瞧不顺眼,但却也认为除了陆澭,这世上没有能配得上妹妹的人了。 至于妹妹曾经那段短暂的婚约... 真是遗憾,那时的他没有恢复记忆,否则陆淮便没有自戕的机会。 但冥冥中不知为何,温无漾总觉得自己杀过陆淮一回。 虽然他不明白这种离奇的直觉从何而来。 ... “温家军见过郎君。” 温无漾手持合二为一的凌霄花玉佩,看着应召而出的温家军,眸光中渗着冰冷的杀意。 “妹妹惨死陆淮手中,诸位可愿与我去报此血仇!” “温家军遵郎君令!” “杀了陆淮!” “为姑娘报仇!” 狻猊大军占据京都,将风淮王逼至绝境。 风淮王的军师邱自华递上降书,风淮王撤退京城。 可京郊外的官道上,早有人等候多时。 三千温家军拦下官道,马背上的郎君冷声道:“渝城温无漾,今日来替胞妹魏姚寻仇!” “陆淮何在?” 风淮军大惊,欲往后撤,却听身后马蹄声传来。 为首者乃一位女将军。 她穿过风淮军,遥遥望向温无漾:“狻猊军楼雪雁,前来助温郎君为姑娘复仇。” 姑娘死在奉安后,楼雪雁逃出奉安投了狻猊军,如今战功赫赫,名扬天下。 陆淮身边的赫连秋与卢坚皆神情复杂的看向楼雪雁。 忠义自古难两全,此时此刻,他们只觉心如刀绞,但最终他们不得不选择护着陆淮。 可就在此时,有人影急速掠来。 来人一袭白衣,足尖点在树梢上,脸色冷峻:“楼将军来复仇,怎不叫我。” 邱自华脸色一沉。 温无漾与楼雪雁便算了,可柳羡风乃狻猊王的心腹,狻猊王已接降书,他不该来! 柳羡风听罢,冷眼一扫:“我来只为私仇。” “柳羡风,前来为逍遥卫复仇。” 邱自华还要再开口,又有人影掠至。 众人抬头见来人一身银色劲装,手提一支长枪。 银枪小将,季扶蝉! 邱自华的脸色顿时难看到了极点。 仅仅几千温家军他们尚有生机,有赫连秋与卢坚岑遼在,他们伤不了主上,可是柳羡风和季扶蝉来了! “季将军,狻猊军已接降书,您这是要做甚!” 季扶蝉淡淡看向马背上的女将军,道:“我来追妻。” 众人:“.....” 邱自华看向赫连秋,低声道:“带主上走。” 赫连秋正要带着陆淮逃离,一道令众人熟悉而胆寒的声音破空而来。 “留步。” 随着声音落下,官道前多了个人。 他一身素衣,却难掩睥睨天下的气场。 陆澭! 邱自华瞪大眼:“狻猊王,你亲自接的降书,已经昭告天下,怎敢出尔反尔!” 陆澭手持长剑,冷目扫向他身后的陆淮。 “何来狻猊王,陆澭今日前来,只为替我的未婚妻,魏姚复仇。” 若说先前还能心存侥幸从季扶蝉等人手中逃脱,可陆澭来了,陆淮的最后一丝生机也断了。 温无漾已经拉起弓,对准了邱自华:“我听说给妹妹送毒酒的,是你。” 楼雪雁在同时搭弓,温无漾的箭射出的那一瞬,她的箭也离弦,正好挡下岑遼出手救邱自华的那一剑。 邱自华被温无漾一箭穿心。 大战因这一箭拉开了序幕。 不对,算不得大战。 顶多算是单方面的厮杀。 不过半个时辰,风淮王身边还活着的仅剩卢坚。 因为楼雪雁说,他为魏姚奔走想过很多法子要救她,魏姚死后也是他亲手下葬,所有的人都对卢坚留了手。 而赫连秋,他似乎一心求死。 陆澭的剑偏了几寸。 他将陆淮留给了温无漾。 温无漾拿出一瓶毒药,扔给陆淮:“妹妹是在你的默许下饮毒而死,今日,便许你同样的死法。” “不过这瓶毒药你翎霜亲手为你研制,所以,你死的不会太痛快。” 卢坚被季扶蝉点了要穴,动弹不得。 在陆淮绝望的拿起毒药时,楼雪雁将卢坚的身体转了个向:“我知你有你忠心的理由,只要你没看见,也不算他死在你眼前。” 卢坚痛苦的闭上眼,落下一行泪。 不知是为主上,还是为知己。 整整半个时辰,陆淮才落了气。 陆澭看向卢坚:“你为鸢鸢收尸下葬,便许你带走他的全尸。” “陆灼已送往风淮城,继任藩王,镇守边关,你可去寻他。” 夕阳落下,官道上尸横遍野。 卢坚带走了陆淮的尸身,将他带回了风淮城。 陆澭回了京都,自封摄政王,独揽大权。 每日除了处理朝政,便是教小皇帝帝王之道,小皇帝的日子比之前更难过了。 温无漾去了奉安。 他去接了妹妹回家,留在了渝城。 他到渝城次日,圣旨便到了。 册封他为渝城郡王,赐渝城为封地。 温无漾一生都没在踏出渝城半步,除了摄政王因操劳过度薨逝那年,他前往祭奠。 ... 耳边锣鼓喧天,庆贺祝福声不绝于耳,恭贺帝后大婚。 温无漾将妹妹背出府邸,亲手交到了陆澭手上。 陆澭笑的满面春风,同魏姚一道拜别长兄。 温无漾觉得他的笑容很刺眼,但大婚当日不好说难听的,隐忍的偏过头去。 等陆澭牵着魏姚同上銮驾他才又将视线挪回,看着帝王贴心的为妹妹整理裙角,他脸色才又好看了些。 到底是名正言顺的妹夫了。 这两日朝上少骂他几句吧。 第96章 第96章 临近年关,天气愈发寒凉。 魏姚坐在案前翻着奏章,春暄怕扰着她,轻手轻脚的往盆里加了碳。 娘娘的腿疾已经好了许多,苏太医说只要好生将养不再受伤受冻便不会再轻易复发,天一凉下来,春暄青雀就事事亲力亲为,生怕底下人不周全叫娘娘受了冻引腿疾复发。 见魏姚放下一本奏章,若有所思望向窗外,春暄才上前道:“娘娘,您已经看了一个时辰了,歇会儿吧。” 一个时辰了吗? 魏姚微微蹙眉:“陛下还没下朝?” 以往这个时候,应当已经散朝了才是。 春暄闻言怔了怔,道:“许是今日上奏多?” 魏姚垂眸看了眼案上的奏折,微微蹙眉:“让人去看看。” “是。” 春暄忙喊了魏姚的贴身内侍来,叫他去前朝打听。 不多会儿,内侍急匆从回来,禀报道:“娘娘,朝上正吵的凶着呢,陛下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魏姚脸色一沉:“吵什么?” “可是为了科举一事?” “正是。” 内侍安平回道。 魏姚心下了然。 兵乱之后,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陛下有意开恩科,可朝中几位大臣都持反对意见,不少臣子递了名单来,多是京都世家子弟,按理这些子弟可受荫庇入朝,但世家大族盘亘已久不说,名单上许多子弟都空有一颗脑袋,看不懂朝政亦不懂民间疾苦。 而许多有才能的寒门学子却无处施展。 因此陆澭想在今年开恩科,可他初登基,京都势力错综复杂,想要改变朝堂风气非一时之功。 如今裴家虽倒了,可京都还有诸多的百年世家。 思忖良久后,魏姚道:“今儿闹的最凶的是哪家。” 安平回道:“奴婢只听了会儿,正与宋大人辩驳的乃是庆侯府的小侯爷。” 庆侯府... 大婚之前魏姚便对京都大家世族多有了解,成婚之后陆澭更是理所当然的将折子堆到她面前,常询问她的意见,因此她如今对京都这些势力不说了若指掌,也是心中有数的。 庆侯府背后是荣国公府。 “我记得,冯家的夫人出自庆侯府。” 青雀还在思索哪个冯家时,春暄立时道:“回娘娘,正是。” “冯家的夫人是庆侯府的庶女,两家结亲后,冯家跟着得了不少利,与庆侯府关系紧密,奴婢听说如今冯大人兵部侍郎的位置就是庆侯府谋来的。” 青雀不由瞪大眼,她们同时进宫,怎春暄姐姐知道这么多。 春暄看懂她的疑惑,不由苦笑。 她如今已是娘娘跟前的大宫女,寻常大宫女是不必太过了解前朝,可她们娘娘不一样,娘娘要替陛下处理政务,她作为皇后的贴身大宫女,自然不能一问三不知,少不得暗中下些功夫。 见魏姚不语,春暄似是想起什么,道:“娘娘,冯家先前与闻家定过婚约,只后来因冯姑娘太过思念祖母去寺里给吃斋礼佛一年,两家退了婚事,可奴婢探听到,冯姑娘前几日从寺庙回来了,冯夫人在宴会上对闻夫人很是热切,似是想重提婚事。” “还有,贺家郎君也给闻姑娘递了几次帖子,关于闻姑娘的婚事娘娘原打算请苏太医出面,但...一直耽搁至今。” 苏太医如今有孕,又任职于太医院,连自家的庶务都交给了新聘的管家和嬷嬷代理,更没闲暇理这些事了。 魏姚这才看向春暄,道:“此事确实该早些料理才好,今日天气不错,你陪我出宫一趟。” 春暄恭敬应是。 青雀错愕而懊恼的望着春暄。 同是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她怎么就学不会这些呢。 魏姚起身路过青雀时见她面漏愁容,猜到她心思,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我不在,要看好宫殿,桌上的奏折可不许旁人碰了。” 青雀眼睛一亮,忙应道:“奴婢遵令。” “娘娘放心,奴婢定不会叫人靠近书案。” 她还是很有用的。 “魏零,让钱昉点十个侍卫随我出宫一趟。” 陛下登基后论功行赏,钱昉拒绝了册封将军,来做了皇后身边的侍卫统领。 “让影一替换车夫。” 魏零心中了然,恭敬应是。 影一赶车又快又稳,娘娘如此赶时间,怕是为了前朝正在商议之事。 - 闻家 闻夫人没好气的将帖子扔到桌上,冷哼道:“庆侯府赏花帖递来了,真当我忘了冯家退婚时什么嘴脸不成。” 闻家如今已是今非昔比。 闻家的表姑娘乃是当朝第一女将军,当初退婚的冯贺两家自是悔青了肠子,变着法的想重提婚事,闻夫人自是不肯的,可耐不住人家脸皮厚,看不懂她的冷脸。 而冯家后头可是庆侯府,她也不敢得罪狠了。 闻老夫人看了眼孙儿孙女,道:“庆侯府既然送了赏花帖来,我们不能不去,可赏花宴上若侯夫人牵线,我们更是无法拒绝,当务之急还是将颂儿和姝儿的婚事定下来才好。” 闻家虽出了位女将军,可闻家本身没什么底蕴。 闻老爷子已经致仕,闻家主不过芝麻小官,远无法与侯府相抗。 “母亲,我这些日子没少给他们相看,只总是阴差阳错的成不了。” 闻夫人愁容满面道。 闻颂与闻姝对视一眼。 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这些日子母亲确实没少给他们相看,他们也知道闻家如今处境,自都配合,可非他们挑剔,实在是没有看对眼的,婚事便一直拖到了现在。 “不论如何,冯家和贺家的婚事不能再重提。” 一阵寂静后,闻颂道:“眼下宋大人提出开恩科,一看便是陛下的意思,可京都世家自是不愿的,近日朝堂上关于此事争论已久,冯家这时请动庆侯府下帖子,怕也是与此事有关,若亲事成了,表姐免不得左右为难。” “庆侯府背后是荣国公府。” 而荣国公府代表着京都世家。 闻家如今在朝堂已不再是无足轻重,小辈的婚事也就已经成了联姻的筹码。 闻夫人不答懂朝政,但被儿子这么掰开揉碎了解释,也明白了其中利害,着急道:“那这可怎么是好?” 闻姝却听懂了哥哥的意思,哥哥这是要在相看过的人家中择定。 她蹙眉若有所思,回忆近些日子相看的郎君。 她向来喜欢书生,否则也不至于曾经被贺郎君打动。 可近些时候瞧上他们家的多是武将之后,唯有一个读书人,才华还比不过她。 实在不成,武将家许也有武将家的好,表姐可都是从武呢。 “武将家也成。” 闻夫人一愣,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一道声音传来。 “什么武将家?” 旋即,一道身影出现在厅堂。 众人看清来人皆是一惊,连忙起身迎上去:“参加皇后娘娘。” 魏姚快步扶住老夫人,笑着道:“来的突然,没提前告知,老夫人见谅。” 闻老夫人忙道:“不知娘娘来未能相迎,还请娘娘恕罪,娘娘快请上座。” 魏姚扶着老夫人坐下,道:“我今日前来有要事,便不多客套了。” 闻夫人忙道:“娘娘吩咐。” 魏姚在闻老夫人身旁落座,看向闻颂与闻姝:“我记得,闻郎君与闻姑娘的婚事还没有定下?” 二人一愣,赶紧起身回道:“是。”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娘娘莫非要与他们做媒? 闻夫人也想到了这点,眼中一亮,忙道:“娘娘容禀,这几日臣妇正为此事发愁呢。” “哦?” 魏姚:“是没有相看到合适的,还是因庆侯府?” 闻家人一听便明白娘娘这是什么都知晓了,遂也不做隐瞒,将来龙去脉迅速说了一遍。 魏姚听罢,轻轻嗯了声。 与她所料相差无几。 “先前大婚多亏闻夫人出手相帮,我自也记着闻夫人恩情,本打算让雪雁来处理,但一想她对京都各大世家的郎君并不了解,便也不放心交给她。”魏姚看向闻夫人道:“若闻夫人没有好的人选,我倒是看了几个合适的人家,就是不知闻夫人愿不愿意相看一二?” 闻家人闻言大喜。 闻夫人更是喜形于色:“若有娘娘牵线,那再好不过。” 魏姚朝春暄示意,春暄忙将准备好的画像分别送到闻颂闻姝手中。 兄妹二人没想到娘娘如此雷厉风行,竟将画像都备好了,怔愣之后忙谢恩接了过来。 同时他们心里也有了猜想。 娘娘如此着急赶来怕是朝中闹的更凶了。 “若有相中的我便安排你们见个面,若见了面还是满意才可定下,若这里没有相中的,我再挑几家来。” 第96章(2/4) 第96章(2/4) 魏姚似是看穿他们想法,温声道:“我知你兄妹二人聪明通透,明白当下的处境,但婚姻大事是一辈子的事,万不可将就,务必要挑选合心意的。” 闻颂闻姝闻言立即正色应下,认真挑选起来。 春暄在一旁候着。 很快,闻姝的动作停住,眼神直勾勾盯着一张画像。 见此,魏姚与闻夫人对视一眼,眼里皆有喜色。 魏姚无声示意闻夫人稍安勿躁,闻夫人只得按下起身去看画像的冲动。 过了好一会儿,只见闻姝轻轻抬头看了眼魏姚。 小娘子眼里带着几分光亮和羞涩。 魏姚了然一笑,示意春暄将画像取来。 春暄看见画像时面容一滞,很快恢复平静递到魏姚跟前。 魏姚亦是一愣,二人对视一眼。 这张画像是何时放进来的。 春暄面露茫然之色。 她也不知啊。 旋即她想到了什么,低声道:“前几日娘娘问他要了画像。” 魏姚也想起来了。 她确实说要给他物色,遂要了张画像来,只今日她本是没打算带着的,也不知怎地竟混进来了。 可是不是说闻姑娘喜欢读书人么? 春暄也亦不明所以,她得到的消息是这样啊。 所以娘娘挑的也都是文臣之子,可闻姑娘偏偏就挑中了其中唯一的这一个武将。 见魏姚面色有异,闻夫人心中一咯噔:“娘娘,怎么了?” 闻姝也有些紧张的看向魏姚,踌躇半晌,才小心翼翼道:“臣女也可再看看。” 魏姚温和一笑:“无事,只是有些意外。” 她又低头看了眼画像,似乎明白了什么,与春暄对视一眼,春暄会心一笑。 这位武将大约是凭那张脸胜出的。 魏姚放下画像,问闻姝道:“闻姑娘想见见他吗?” 闻姝抿唇轻轻点头:“听娘娘安排。” 魏姚一笑:“现在便可以见。” 除了春暄外,所有人都是一愣。 现在就可以见,是什么意思? 包括隐在暗处的魏零都好奇的想偷偷凑上去看画像。 现在就可以见的也就他们这几个人,娘娘把谁的画像放进去了。 魏姚看向春暄,春暄颔首领命,朝外头走去。 闻姝看着她的背影,没来由的感到了紧张。 人就在外头? 娘娘总不能是把这些郎君都带来了? 亦或者,这位是娘娘跟前的人? 闻姝不由攥紧了手帕。 前几次相看时她都没有如此紧张过。 很快,一阵脚步声传来。 众人忙不迭抬头望去。 只见春暄身后跟着一位玉树临风的郎君,做侍卫打扮,一身暗红色劲装更是衬得其腰细腿长,俊逸非凡,闻夫人眼睛都看直了。 这是哪家郎君竟生的如此出众,不怪向来挑剔的女儿一眼就瞧中了。 闻姝第一时间没敢抬头。 直到感觉脚步声将近时,她才鼓起勇气抬眸望去。 首先看见的是郎君窄腰上挂着的一把刀,她一愣,视线往上移,便看见一张俊朗的脸,她正看的出神,就听他朗声道:“见过娘娘。” 模样俊,身形好,声音亦好听。 闻姝脸颊一红,不敢再多看,赶紧低下头去。 魏姚将她的神情收入眼底,心知这是瞧中了。 钱昉面色坦然的立着,目不斜视。 “娘娘有何吩咐?” 魏姚却不答,只是视线落在他的身侧,道:“这是我身边的侍卫统领,钱昉,是从狻猊府上来的。” 钱昉的神情平静的随之移动,猝不及防的就撞进一双美丽而灵动的眼睛。 仿佛是山间被突然惊扰了的小兽,眼神湿漉漉的带着几分好奇和柔弱。 只很快,她便低下了头。 他清晰的看见她的睫羽飞快的眨动着。 钱昉缓缓挪开视线。 唇角露出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但魏姚发现了。 她无语凝噎的看向春暄。 他的画像真是不慎混进来的? 春暄蹙眉,不太确定了。 毕竟从宫中带闻家这段距离能接触到画像的的除了她,也就这位侍卫统领了。 闻夫人见郎君面色淡然,脸上几乎没有笑意。 心中一咯噔,莫非没瞧上姝儿? 这位的名号她是听过的,当初与雪雁去换云国公府的人,闹出很大的动静,陛下和娘娘跟前的红人,他们可没敢肖想。 瞧不上也不稀奇。 见厅内气氛古怪,闻夫人正要开口解围,却听魏姚道:“我方才听闻姑娘说城南新开了家糕点铺子,味道不错,想着带些回宫里给比陛下尝尝,但近日总有些别有用心的人想接近闻姑娘,我不放心,你陪着闻姑娘走一趟。” 闻姝紧张的攥紧手帕,快速看了眼魏姚。 她自然晓得这是娘娘给他们独处的机会,可钱大人瞧着面色冷硬,怕是没瞧中她呢。 两方相看,讲究一个你请我愿的,这... 魏姚大约看出她所想,别有深意的瞪了眼钱昉。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闻家人只觉魏姚这话古怪,只有钱昉明白娘娘这是发现了,见娘娘没有怪罪,他也不装了,剑眉星目一弯,拱手弯腰:“是,臣遵令。” 与方才冷硬的模样判若两人。 闻家众人纷纷感叹其变脸之快。 “护好闻姑娘,有半点闪失饶不了你。” 钱昉又恭迎应是,转身看向乖巧坐着的小娘子,微微弯腰坐了个请的姿势:“闻姑娘请。” “有钱某在,闻姑娘尽可放心,若再有人敢扰闻姑娘,钱某必叫他有来无回。” 闻姝还没适应他的变化,可对上那双笑盈盈的双眼,她下意识点头。 走出两步心中才懊恼,她是不是有些太不矜持了。 但很快她就没心思想这些了。 “闻姑娘想乘马车去,还是想骑马?” “我...不太会骑马。” “若闻姑娘想骑马,我可为闻姑娘牵马,肯定不让闻姑娘摔着。” 小娘子似在挣扎。 “今儿天气好,骑马走走也无不可,不如让马车也跟着,若是冷了便上马车。” “那也好。” 看着一双背影远去,魏姚抬手揉了揉眉心。 她这些日子太忙了,竟全然不知钱昉是何时动了这个心思。 看着闻家人面露担忧,魏姚也不好说那张画像是他自个儿放进去的。 只能宽慰道:“闻夫人不必多虑,钱昉是个有主见的,他若不愿话不会这般多,更不会处处为姝儿考量。” 闻夫人闻言这才放下心来。 能得这门好亲事她自是一百个愿意,可她就怕这钱大人是因娘娘之故才不得不应承的。 闻姝离开,厅堂又安静下来。 而魏姚早就注意到闻颂手里的画像没再动过。 春暄得到示意,上前道:“闻郎君可是选定心仪之人了?” 闻颂难得的面露茫然和踌躇。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画像,思忖再三才道:“我总觉得这张画像有些眼熟,可细想却确认没有见过这位姑娘。” 第96章(3/4) 第96章(3/4) 春暄遂将画像递给魏姚。 魏姚看了眼后,心中了然。 “闻郎君有意?” 闻颂眸光微动,如实道:“确有眼缘。” 画上的姑娘温婉中带着清冽,目光温柔而坚定,很容易令人心生好感。 魏姚莞尔一笑:“你觉得眼熟是因为你见过她,且不止一次。” 闻颂讶异:“怎会?” 他若见过这位姑娘必不会毫无印象。 “这是庄家的娘子。” 魏姚别有深意的提醒道。 闻颂一愣:“可庄家不是只有一位郎君...” 他话音蓦地顿住。 画像上那张脸逐渐与记忆中某个人重叠。 他不敢置信般看向魏姚:“她是...是...” 魏姚点头:“正是鸿胪寺少卿庄鲤。” 闻家人都面露惊愕之色:“可庄少卿不是男子吗?” “非也。” 魏姚解释道:“庄鲤有治世之才,可当朝女子不入朝,她想实现心中抱负便女扮男装入朝几载,掩饰得当至今无人察觉。” 连她当初都没发现。 后来还是陛下有意无意般同她提及,她细查之后才发现端倪,传了庄鲤进宫,庄鲤将一切都已和盘托出。 她知道陛下的意思,如今武将中已有女子,那么朝堂中亦能有,只是这个过程尚有些艰难,遂一直没提到明面上来,如今若两家婚事能定下来,倒是个契机。 听见这个真相,闻家皆感震惊。 这庄姑娘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魏姚正是看向闻颂:“庄姑娘非寻常女子,你可要考虑仔细。” 闻颂震惊之后,眼底浮现出敬佩之色。 他起身拱手道:“我已考量清楚,只是不知庄姑娘...” 他的反应在魏姚意料之中。 钱昉的画像是个意外,但庄鲤的画像却是她有意为之。 她早便看出闻颂的野心也抱负,也知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更不会惧此事麻烦。 “庄鲤的意思,我已经问过了。” 魏姚既然将画像带来,自然提前问过了庄鲤,早在她来闻家前,庄鲤就暗中观察过闻颂一些时日,前段时间传了口信来同意相看,那就是瞧中了。 而今也算是皆大欢喜。 “如今庄鲤的身份还未公之于众,你便可亲自给她递帖子,若交谈之后两相有意,便传话进宫中,我请义母出面,为你们牵线。”魏姚。 闻颂听庄鲤那边有相看之意,必然是早就瞧过他了。 怪不得他这几日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窥伺他,他原还以为是庆侯府或者冯家。 如此,那便简单了。 “回娘娘,我这就去给庄姑娘递帖子。” 闻夫人一怔,不至于这么着急吧。 但她了解儿子,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理由。 魏姚闻言轻笑了笑:“好。” 闻颂是聪明人,甚至不必她交代什么,他便能将此事办好。 果然,宫外的消息很快传来。 据传,贺郎君在街头偶遇闻姑娘,想上前攀谈,却没发现替闻姑娘牵马的是皇后娘娘宫里的侍卫统领,因其对闻姑娘言语上有些冒犯,钱统领将人当街揍了一顿。 二人当街同游,掀起轩然大波。 很快便有人传原来是钱统领陪同闻姑娘去给皇后娘娘买糕点。 其背后深意已经显而易见。 皇后自然不会不顾及男女大防让一对未婚男女同去买糕点,这哪是买糕点,分明是皇后娘娘做媒呢,很快又有消息传来,云国公府出面请了媒人去闻家。 看来,两家好事将近了。 而同时,闻颂在宫门口众目睽睽下堵住了刚下朝的庄鲤,二人同去茶楼相谈甚欢,次日,便看见有媒人来往于闻家与庄家。 众人不由好奇,闻家只有一位姑娘,怎云国公与庄家都在请媒人。 紧接着,钱统领与闻家定了婚事,同时,闻家还和庄家也订了亲。 只是与庄家定亲的乃是闻家郎君闻颂。 所有不知情的都错愕不已。 庄家不是只有一位郎君么,哪里来的姑娘... 但次日闻颂与一位与庄鲤长相颇似的姑娘游湖传遍京都。 这时众人才知原来庄家哪有什么郎君,那鸿胪寺少卿庄鲤是位女子! 一时之间,此事轰动朝野。 户部宋大人请奏女子入朝,顿时遭到言官反对,一时间竟压下了前几日的恩科,陛下趁乱下令特开恩科。 见阻止不及,所有人的议点又放在了女子入朝上。 宋大人以楼雪雁,苏翎霜为例,上书请陛下留庄鲤官职。 楼雪雁的女将军是她一刀一枪杀出来的,苏翎霜入太医院是她医术精湛,不少朝臣受她恩惠,所以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庄鲤不一样。 她是以男子身份入朝,这令言官无法接受。 总之,你来我往中,争议不断,一时难以定夺。 而同时开恩科一事已在进行之中。 陆澭这日下了朝便寻了魏姚。 “鸢鸢这招委实高明,眼下言官都在争论女子入朝之事,恩科一事竟然格外的顺利。” 魏姚放下奏章看着他大步朝她走来。 大婚之后,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没有废掉小皇帝,选择同英王一样做了摄政王。 大昭初定,外乱又起,朝务极其繁杂,他一边处理朝政一边教小皇帝帝王之道,大昭安定时,他也因操劳过度英年早逝。 她不知道这是前世他的结局,还是只是一个梦。 但她害怕这样的事情会发生。 所以,她想尽可能的替他分忧。 她走神间,陆澭已经走到她跟前,看了眼她面前的东西,挑眉:“哪来的?” 他的衣袖拂过,一阵檀香侵入鼻尖。 魏姚自然而然的往他身上靠去:“钱昉找的。” “他知道贺郎君对闻姝不死心,连着告了几天假翻出了贺家与冯家,庆侯府的行贿账册,还有私底下见不人的买卖,已经牵连到荣国公府了。” 陆澭一手将她搂入怀里。 “嘶...你查清楚这小子何时动的心思了吗?” 魏姚颇有些无语:“我回渝城那段时日,他先前与闻颂一起办过差,期间二人有了来往,无意中见过闻姝,那日知我去闻家,又见春暄拿了画像便猜到我要去说媒,偷偷将自己的画像塞里头了。” “还有,你猜怎么着,前些日子闻姝几番相看都无疾而终,这背后竟还有他的手笔。” 陆澭挑眉:“...跟谁学的?” 魏姚淡淡看着他。 “我去渝城那段时日,他不是跟在陛下身边么?” 陆澭:“......” 陆澭立刻岔开话题:“鸢鸢定了闻家的婚事,等于警告了庆侯府,眼下荣国公府倒是安静了。” “静观其变罢了。”魏姚:“陛下不如杀鸡儆猴。” 荣国公府与各大世家牵扯甚广,暂时不好动。 但若端了庆侯府,云国公府自然明白这是陛下对他们的不满和警告,短时间内自然收敛几分,至于女子入朝一事,有温无漾宋青禄舌战群儒,想来不用他们多费心思。 陆澭将账册放下,抱起魏姚坐在了椅子上抱着人一顿乱亲。 魏姚招架不住,气的锤了他一拳:“陛下,别胡闹!” “怎是胡闹。” 陆澭脸皮极厚:“鸢鸢解决了这么多麻烦,我才能难得得些闲暇与娘子亲热,这算什么胡闹。” 魏姚盯着眼底有些疲态的陛下沉默了下来。 她又想起了那个梦。 梦太真实了,他死那年,还不到四十。 “鸢鸢这么盯着我作甚?” 魏姚若有所思:“我们的孩子应该会很聪明。” 陆澭:“嗯?” 第96章(4/4) 第96章(4/4) “我们要个孩子吧。”魏姚认真道。 若早日立了太子,他不必事必躬亲,也不会因操劳过度英年早逝。 “怎突然想要个孩子?” 陆澭还未反应过来,魏姚已经拉着他往床榻去了。 他回头看了眼天。 方才不还说他胡闹? 不过,乐意至极。 “鸢鸢,其实不用去床榻也可以...” 钱昉拿着新找到的证据急匆匆过来,被避到殿外的魏零拦下。 “怎么了?” 魏零一本正经:“陛下和娘娘在要孩子。” 钱昉:“.....” 他看了眼日头。 “陛下这么急吗?” 魏零欲言为止。 据他的观察,好像是娘娘更急。 但这锅陛下得背。 “嗯,陛下挺急的。” 钱昉将手中的证据塞给魏零:“记得给娘娘。” 魏零:“....您哪来那么多精力。” 上完值还要干大理寺的活。 钱昉:“等你有了心上人就知道了。” 魏零还以为他要说出什么大道理,却见他笑的露出大白牙:“所有的情敌,都该摁死。” 第97章 第97章 大雨停歇,路面湿漉漉的。 栖凤门下血流成河,那一袭本洁净如雪的白衣被鲜血浸透,风华绝代的男子面色苍凉的抱着昏迷的人一步一步艰难的往前走,身后不远不近的跟着几个温家军。 他拒绝了他们相助。 他要亲自带她回去。 这条路并不长,可柳羡风却觉得走了好久好久。 初相遇那天,也是这样的大雨,他立于破庙之中,她被人追杀至跟前,未被面巾遮挡的那双眼睛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双眼,他不允许那样一双美丽的眼睛在他眼前闭上。 所以他出手救了她。 可救下的美人带着刺,用刺杀来试探他。 也不知因何故,他向来只钟爱美色,可那半张被毁的脸却仿若落不进他的眼里。 后来... 桦树林那一战,他以为他要死了。 主上被困京中,那一战他不能输,他没有退路。 他的琴弦尽数断了,手指被划破数道口子,他拿着剑义无反顾的跃下了城楼。 他没打算活着回去。 他只知道他一定要赢,哪怕耗尽身上最后一滴血。 她出现在他身前时,他有一瞬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的身份未明,内力仍被苏翎霜的药压制,内力只能用出三分,在那样的恶战中她上战场几乎是有去无回,她不该来。 可她还是来了。 她为了救他,赌上了她的性命。 后来金泽告诉他,在逍遥卫的掩护下,她背起他杀出重围回到了城中。 她赌赢了,救了他的命。 他下山时,师父说他若入乱世命数难定,那时他甚至在想,是不是她破了他既定的命数。 因为她是个意外,若没有她他会死在桦树岭。 他以前从未将这谶言放在心上,可那段时日,看着她为他熬药,亲力亲为的照顾他,他头一回起了贪恋。 若是她真的破了他的命数就好了。 这样,他是不是就可以对未来多些设想和念想。 他没给逍遥卫冠以自己的姓,取名逍遥,是不想希望他们被他的命数牵连,也不愿自己有牵绊。 他一生遇到的红颜无数,每一位都是止乎于礼,应了那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只有他自己明白,他可能没有未来,何必在这世间多增羁绊。 直到遇见她。 初九。 他心中虽有过侥幸,但大局未定,他明白一切还是未知。 所以没到最后他还是选择将她推开。 可他没想到,她又赌上了自己的命来救他。 而这一次,她又赌赢了。 可他却输了。 所有来看过的医师都说,她已是弥留之际。 他绝望之后打来热水为她擦去血迹。 他看着那原本白嫩的肌肤已经爬上了皱纹,倾城之色也已苍老,可他还是觉得,她很好看,一如初见。 他后悔了。 他应该在救下她之后就将她送走,这样她就能安稳的活下去。 “柳公子,苏医师来了。” 柳羡风动作一滞,抬头望向苏翎霜。 苏翎霜疾步走进来便对上了柳羡风的眼神,那双向来风流不羁的眼中第一次带着祈求和无助,她听见他嗓音中极力抑制的哽咽:“救救她。” 柳羡风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 那一瞬苏翎霜心中猛地划过一个念头,让她心慌不已。 她必须要救下初九。 否则... 可她救不了。 初九的毒已入肺腑,神仙难救。 原本还可以维持些短暂时日,但她耗尽了内力,没了内力压制,五脏六腑被毒素疯狂侵蚀,保她十来日性命,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 她不忍的将事实告知柳羡风,可柳羡风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崩溃,他只是平静的看着床榻上的人。 那些时日,所有人都觉得柳羡风如往日一样,但苏翎霜看得出,他的眼里已经没有了昔日的光。 初九醒来,不愿面对柳羡风。 他却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每日变着花样的哄她,每日去采来鲜花送她,初九大概意识到这是他们能相处的最后的时光了,在一日清晨,她不再逃避,接过了柳羡风的鲜花。 那十来日,在柳羡风的授意下院子里没有任何镜子,就连水缸都不再蓄水, 不知道是不是天意,心意互通接纳彼此后,他们刚刚好度过了九日的时光。 “初九,你不是说想看日出吗,我寻到一处观日出的好地方,今日带你去。” 最后一日,柳羡风给自己和初九换上了初九最喜欢的红色衣裳。 初九以前说她想看柳羡风穿红衣的样子。 柳羡风遂让绣坊加急赶出来两套。 要看日出,得去的早。 幸好已至夏日,清晨不算太冷。 柳羡风带初九去的地方叫做暖阳峰,能将整个京都收入眼底,也能跃过山峰最快的看见日出。 寻常人上来怕是要走上一天一夜,可柳羡风轻功天下无双,只小半刻便到了峰顶。 他们并肩坐在石头上眺望着远处,等着今日的日出。 也是初九的最后一个日出。 “公子。” 初九依偎在柳羡风的怀中,轻声唤他。 “我在。” 柳羡风温声应她。 “我心中有憾。” 初九缓缓道:“我还没看过太平盛世,还没看过大昭的大好河山。” “我等不到了,公子,你代我去看一看,走一走,好不好?” 柳羡风喉头微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懂她的用意,可他,无法答应。 他俯首温柔的吻了吻她的额头,道:“东境此时风光正好,沿路可见山河辽阔,鲜花遍地,我带你去看。” 初九已是弥留之际,哪里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 只觉得到了他的承诺,终于安心了。 苏医师说公子的状况不太好,没有细说,但她察觉到了一二。 天边渐渐有了光亮,一抹红日缓缓升起,映入二人眼中。 最后,初九用力握住了柳羡风的手,她说。 “初九...希望公子长命百岁。” 说完,握住他的力道陡然而松,怀里微弱的气息终究是散去了。 柳羡风没有低头去看,只眼角无声地落下一行泪。 他静静地看着渐渐高升的红日,搂着怀里慢慢失去温度的身体,直到她的身体彻底冰凉,他才缓缓低头,在她唇边轻轻吻了吻。 “初九,抱歉啊,长命百岁,太久了。” “我不愿你们等我太久。” - 同月,边关战事起。 自陆澭登基后从未入朝的柳羡风踏入了朝堂。 “陛下,臣请命前往东境退敌。” 朝堂正在商议此次主将人选,闻言满朝寂静。 柳羡风是跟着陛下打江山的元老,白衣琴师的名号响彻天下,由他去确实再合适不过。 可陆澭却冷冷盯着柳羡风。 鸢鸢果然又猜对了。 鸢鸢昨日给他的来信上提醒了他,若柳羡风请战,不能应。 他自然知道缘由。 柳羡风立于满朝文武中,遥遥与陆澭对视。 他眼神坚定,面色平静的令陆澭心凉到了谷底。 君臣对峙,群臣皆不敢作声。 许久,柳羡风掀袍跪下:“臣,请战。” 陆澭的双手早已攥成拳,额上青筋直冒。 最终他甩袖而去。 “不允,此事不得再议!” “退朝。” 陆澭走的干脆,没给柳羡风再开口的机会。 “若柳公子来,不见。” 陆澭吩咐完就一头扎进御书房。 半个时辰后,立春来报:“陛下,柳公子在外头跪着,求见陛下。” 陆澭气的将手中折子摔了出去。 “让他跪!” “告诉他,就是跪死在这儿我也不会让他去东境!” 立春应声离开。 一旁的谢观明默默上前捡起奏折放回案前:“陛下近日操劳国事,不可动怒。” 陆澭揉了揉眉心,咬牙道。 “他竟如此逼我。” 谢观明无声叹了口气。 “以他的性子,不会罢休。” 可他们都清楚,此去东境,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逍遥卫没了,初九姑娘走了,柳玉穹也死在了栖凤门。 他们看着并肩作战的挚友心灰意冷,却束手无策。 柳羡风平日看似风流浪荡,可只有他们清楚那个看似没心没肺的人最重情义。 有情最是无情人。 逍遥卫那关他过不去,初九的死他也走不出来。 放他去东境,无异于是让他去送死。 陆澭不可能松口。 谢观明也不愿。 他出去陪柳羡风跪着劝说他,可用尽了他毕生的功力,都无法让他回心转意。 连谢观明都劝不下来,陆澭的心便彻底沉了下去。 两方就这样整整僵持了一日。 半夜,御书房的烛火还亮着。 陆澭靠坐在椅子上,脸色疲倦无力。 最终,他道:“去问苏翎霜,有没有能让人失去记忆的药。” 谢观明皱眉看向陆澭。 “温昭年当年心脉受损,失去记忆后不也恢复如初,今朝也活得好好的。” 谢观明沉默片刻,道:“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陆澭厉声道。 谢观明没有答。 他们都知道哪里不一样。 温无漾恢复记忆,妹妹和心爱的人都还在身边,可逍遥卫和初九永远都回不来了。 他们是为柳羡风战死的。 “那就让他永远失去记忆!” 谢观明苦涩一笑。 “陛下,这不是他想要的。” 陆澭嗓音微紧:“可要我们眼睁睁看他去死吗!” 他做不到。 谢观明也做不到。 就在这时,立春进来了。 他艰难开口:“柳公子走了。” 陆澭谢观明双双一喜,但那点喜悦很快消散。 柳羡风不会就这么放弃的。 果然,只听立春哽声道:“柳公子说,他答应过初九姑娘要带她去东境,这是初九姑娘的遗愿。” “柳公子还说...” “人生何处不相逢,他自东境而来,也自东境而去。” 陆澭摔碎了砚台。 “速去拦下他!” “是。” 立春走后,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许久,谢观明轻声道:“他是来同我们告别的。” 他知道陆澭不会答应他。 他在御书房外跪的这一日是全君臣情分,也是在向挚友告别。 柳玉穹轻功天下无双,无人追得上。 包括陆澭。 所有暗卫意料之中的铩羽而归。 两日后,陆澭终是下令,封柳羡风为主将,遣身边一半亲卫前去相护。 不论如何,他要竭尽全力让他活下去。 半年之后。 东境传来捷报。 柳将军打下了图桑。 图桑的降书已送往京都,但整个京都都没有庆贺声。 因为与捷报一同回来的,还有丧报。 柳将军战死东境,以身殉国。 陆澭拿着丧报沉默了很久,将自己关在御书房整整两日,出来后下旨追封柳羡风为镇国大将军。 如他临终遗愿,将他和初九的骨灰撒入高山河流。 从此,不羡春风,逍遥人间。 第98章 第98章 大昭永宁三年冬 风淮城 新帝登基,平内安外,去岁柳羡风征战东境,图桑递上降书,两月前北境最后一战,降书也已送往京都。 风淮城,如今已改名为风阳城,也彻底的平静了下来。 庆功宴上,推杯换盏,热闹不已。 陆灼看了眼不知何时已经空下来的座位,放下了酒盏。 新帝登基后,他本以为自己不可能活着离开京都,却没想到一道圣旨赐下,由他袭爵,继任风淮王,不,现在是风阳王。 风淮王也就是他的兄长陆淮死在了奉安,奉安城一战,兄长的亲信只有卢坚活了下来,他将兄长的尸骨带回风阳安葬后,留在了风阳城。 也是此北境一战的主将。 这一战赢了,可他看起来却并不开怀。 不光是卢坚,他也无法再如昔日一般欢快的痛饮。 “王爷...” 见陆灼起身,贴身侍卫上前询问。 陆灼抬手止住侍卫的话:“我出去透透气。” “是。” 陆灼提着一壶酒径直往露云台去,果然,刚穿过长廊就看见了里头那道人影。 他缓缓踏上露云台,立在栏边的人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拱手行礼:“王爷。” 陆灼抬了抬酒壶:“你我私下不必如此拘礼。” 卢坚颔首未语。 陆灼立在他身侧,望向夜空。 “魏姑娘以前常来这里,那时我不知缘由,如今方知这里看向的西南方,正是渝城的方位。” 卢坚眸色微深。 “谁能想到短短几载便物是人非,曾经那般热闹繁华的风淮府,如今竟只剩你我二人。” 陆灼唇边溢出一丝苦笑,抬手指了指一个方向:“以前休沐,我便常在那里与雪雁切磋。” 卢坚侧首望了眼他,见年轻的藩王眼底有着化不开的沉郁和思念。 “她是我见过最能打的姑娘,也是性情最洒脱的姑娘。” 陆灼说到这里顿了段,声音略微低沉:“可我却不知她竟有着那样悲惨的过去,一百多条性命换她一个活命的机会,那可都是她曾经最亲近的人,若是我...怕早就活不下去了。” “她,很坚强。” 卢坚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只听着。 或许陆灼也并不需要他宽慰什么,因如今这偌大风阳府,这些话他只能同他说,只有他能懂。 陆灼喃喃道:“她的选择没有错,在这里,她永远只是魏姑娘身边的女护卫,可如今,她已是我朝第一位女将军,这是何等的风光和荣耀啊。” 只可惜他看不见了。 “卢将军,你说,这里能看到都城吗?” 卢坚抬眸望去。 这里能看见西南方,却看不见京都的天。 “看不看得见,不重要了。” 卢坚沉声道:“她们,如今都很好。” 陆灼一愣,旋即勾了勾唇。 “是啊,如今,雪雁...楼将军与皇后娘娘都很好。” 他刚收到消息,上个月,楼将军与季将军大婚,满城庆贺。 那场大婚本该在去年,但因去岁柳羡风战死东境,他们将婚期延后了一年。 突然,陆灼看向卢坚。 “卢将军,你想去京都吗?” 卢坚皱了皱眉头:“去京都?” “是啊。” 陆灼从怀里取出一道折子递给他:“今儿刚到的,太子周岁宴将近,邀各地藩王进京庆贺,风阳也收到了折子。” 卢坚打开折子瞧了眼,深沉的眉宇间总算舒展几分。 去岁,太子降世,陛下大喜当即册封为太子,早在帝后大婚之时陛下便下过令,后宫不再添人,此生与皇后一生一世一双人,而如今三宫六院果真空置。 她这一次,没有选错人。 不,她只选过这一次。 当年来风淮府,是为了活着。 “当年我离京时虽没有明确的圣旨,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我这一生都不能进京,所以这折子看似是给风阳的,其实是给你的。”陆灼看向卢坚,缓缓道:“对于阿兄你已尽忠,问心无愧,往事已逝,可余生还长,如今大昭统一,你也终不再与娘娘对立,而你与娘娘这份知己之情难得,何苦沉溺于往事?” 卢坚紧紧捏着折子。 这是娘娘的字迹,这份折子是娘娘亲手写的,给他写的。 “我已让人备好了厚礼,车队明日便启程,此次由你代我进京祝贺。” “我....” “我什么?你自已经认出娘娘字迹,便该知道这是娘娘的意思。” 陆灼没给卢坚拒绝的机会:“这是王令。” 卢坚沉凝片刻,这才收起折子拱手道:“臣遵令。” 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他还会去京都。 可王爷说的对,如今今非昔比,他和娘娘不再是敌人,何苦因往事沉溺。 “还有...” 陆灼低声道:“你替我,看一看她。” 他这一生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卢坚默了默,道:“王爷可有什么要臣带给楼将军的?” 陆灼一怔,半晌后摇头。 “她大婚,风阳已经送了礼,私底下,不该有来往。” “若我对雪雁只是你对娘娘一样,只有同袍知己情倒还可以大大方方的,但终究不一样,所以,断了来往,对我对她,都好。” 卢坚抬眸看向陆灼。 曾经他是副将,他是常年守在书房外的统领,那时候他还是少年心性,活泼明朗,一双眼睛明亮而澄澈,可如今,他成了这风阳的王。 身上的稚嫩退却,眼底也多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深沉。 “是。” 卢坚轻声道:“总归是两个天地的人。” “不过王爷,风阳府总还是该有女主人。” 这些日子,没少有人来打听王爷的婚事。 可不论哪家姑娘王爷都一概拒之,如今外头传言遍地,有说王爷瞧不上寻常姑娘,有说王爷怕是有心上人,还有些离谱的甚至说王爷有龙阳之好,却只有他知王爷心中装着的是京都那位女将军。 陆灼仰头灌下一口酒,才道:“我知你说的是外头的传言,不急...等我及冠再说吧。” 卢坚不由恍然,是了,这位年轻的藩王还未及冠。 还年轻,余生还长。 二人立在寒风中又说了会儿话,卢坚突然道:“王爷方才说的有理,往事已逝,何苦沉溺,这句话送还给王爷。” 恰此时,有侍卫见陆灼久不归,不放心的寻来。 卢坚看见,遂道:“风大了,王爷,回去吧。” “好。” 陆灼缓步走下露云台:“你明日要进京,就不用回宴席了,去收拾行囊吧。” “是。” 卢坚拱手应下,转身回了院子。 目送卢坚离开,陆灼突然想起什么。 “这些日子还是不断有人打探本王的婚事?” 贴身侍卫有些苦恼的回道:“正是。” 他们知道王爷眼下无意婚事,自不会让这些闹到王爷跟前来,可那些都是风阳城叫得上名的人物,王爷初任风阳王,总归不能将这些人全都得罪。 所以他们底下人就得会办事。 可应付这些事比打架难多了。 前几日,他们已经都开始抓阄了。 他们是无比希望王爷赶紧定下来,就算不成婚,定门婚事也是好的。 “那卢将军呢?” 侍卫初时还没反应过来,愣了会神才回道:“倒也是有人上门探过卢将军的婚事。” 陆灼挑眉,别有深意的看着他。 “你们既疲于应付,何不祸水东引?” 侍卫瞪大眼,转眼一喜:“王爷是说...” “诶!” 陆灼:“本王可什么都没说。” 说罢,便径直往宴席走去。 侍卫连忙跟上,笑着道:“属下明白。” 卢将军早就到了议亲的年纪,是该比王爷急。 他的赶紧去告诉同僚,下回若再有人来探王爷的婚事,就请他们先给卢将军相看罢。 果然,几日后,他们这么一说,风阳辅臣氏族都明白这是王爷的意思。 王爷的婚事攀不上,卢将军的也行啊。 谁人不知卢将军乃是王爷身边第一心腹。 各大家族皆起了心思,赏梅宴,生辰宴,品茶宴...各种帖子如雪花般飞到了卢府,管家手忙脚乱,也不敢推辞,尽数接了,又得王爷授意,没给将军去信。 天爷,这架势,将军回来怕是连府门都难踏进。 - 卢坚对此自是一无所知。 太子周岁宴在即,路途遥远,一路不赶停歇,总算在周岁宴前一日到达了京都。 魏姚早收到卢坚来京的消息,安排了人去将他迎进驿馆,次日,遂众臣一道进宫,参加太子周岁宴。 宴上,群臣聚集,各地藩王也都悉数在此。 只有风阳城是有辅臣代为进京庆贺。 众臣都晓得各种缘由,自不多问,宴席之上,一片和乐融融。 卢坚将宴席上的热闹融洽尽收眼底。 短短两年,大昭已有新气象。 太平盛世,指日可待。 郁结多日的心不知不觉舒展开来。 卢坚见到了楼雪雁,她与夫君同席,新婚燕尔,幸福和乐。 他也见到了魏姚。 宴席将开时,陛下抱着太子,与皇后娘娘携手而来。 魏姚看见了他,朝他轻轻一笑。 不同于以往的温婉清冷,卢坚看得出,如今的魏姚过的很幸福,她的笑容发自真心。 卢坚颔首回之一笑。 前尘往事,今朝光景,一切好似都无需多言。 宴席开后,陛下亲自主持抓周礼。 礼部将早久准备的物件放在了太子跟前,众目睽睽下,不论内侍与礼官如何引导,太子都动也不动,只坐在中间玩着手里的拨浪鼓,琴棋书画也好,文墨纸砚也罢,无一惹他注意。 “这...” 群臣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只见他们陛下随手拿起玉玺放在了地上。 满朝文武大惊,却不敢出声质疑,只小声道:“这...不合适吧。” “哪有抓周礼放传国玉玺的。” “是啊...啊,太子殿下动了!” 随着一声惊呼,议论声戛然而止。 只见本对任何物件毫无兴致的太子盯着玉玺看了会儿后,放下了手里的拨浪鼓,手脚并用的爬过去抱起了玉玺。 满殿鸦雀无声。 不少臣子纷纷看向陆澭。 历朝历代,几乎没有皇帝不防备皇子篡位的,眼下太子抓周抓了玉玺,也不知这位.... “哈哈哈哈哈哈...” 还不待众臣多想,就传来他们陛下的爽朗大笑声。 “鸢鸢,你看,命中如此。” 陆澭牵着皇后的手,笑的一脸畅快得意:“我们的儿子就是帝王命。” 满朝文武闻言吓得悉数跪下。 只有魏姚无奈的瞥了眼陆澭。 自从她同他说要个孩子,早日帮他处理朝政后,他就起了这个心思,从她有孕开始,他就拿着奏折在她跟前念,说是要自小熏陶帝王之术。 那时她颇感无奈,眼下瞧着太子捧着玉玺啃,不由有些恍惚。 难不成还真管用? 不对... “快拿开,才长出牙,别把牙啃崩了。” 内侍手忙脚乱上前,可到了跟前又不敢动了。 这可是传国玉玺啊,他怎敢从太子手里抢。 陆澭见此遂蹲下身将太子抱起来,欲从他手中拿回玉玺,却见太子死死抱着不放手,还瞪着一双眼睛无辜的看着他,仿佛大有他敢抢他就敢哭的架势。 陆澭:“.....” “小东西,牙都没长齐,就敢跟老子抢玉玺?” 众臣吓得垂首不敢再看。 魏姚偷偷瞪了陆澭一眼,伸手接过太子,温声道:“陛下,我来吧。” 太子到了母后怀里肉眼可见的乖巧几分,也不啃玉玺了,但还是抱着不撒手。 陆澭笑嗤了一声,抬手敲了敲太子的额头。 “这可是你自己抱的,将来没得后悔。” 然后,太子用一双与魏姚如出一辙的眼睛盯着自己父皇,片刻后,嘴一瘪,哇一声哭出来。 陆澭:“.....” 众臣:“.....” 魏姚气的又瞪了眼陆澭。 “怎下手没轻没重的。” 陆澭:“....冤枉,朕没用力。” “额头都红了!” 魏姚赶紧抱着太子轻声哄着:“乖,不哭,父皇不跟你抢了。” 果然,如魏姚所说,太子十六岁那年,陆澭干脆利落的将玉玺甩到他跟前,当日就带着魏姚跑了。 顺手带走了两位大将军,一位御史丞和一位太医。 太子面无表情立在空荡荡的寝殿:“......” 好歹把舅舅舅母留给他呢? 突然,太子想起什么:“快,去季将军府和魏家,看季姑娘和表弟可还在?” 他的人还未出宫便折了回来。 身后跟着两位丧着脸的郎君和姑娘。 “我父亲母亲留下一封书信离家走出了。” “我也是,还留下了一枚护符。” 三位被父母‘留下’的同病相怜的年轻男女在宫殿里大眼瞪小眼。 太子偷偷松了口气。 还好,他们也被抛下了。 也算是给他留了可用之臣。 半晌,太子失落的低声道:“父皇母后只给孤留下了一方玉玺...” 两个前来皇宫‘问责’的人顿时蔫儿了。 “无妨,殿下,我们还在。” “是啊,殿下别难过了。” 第99章 第99章 最后一点余晖即将消散,锦城整座城上空仿佛悬着一只无形的手,随时都可能压下来,碾碎这座城。 这一天与以往并无什么不同,可不知为何,却叫人闷得有些喘不过气。 直到夜色降临,这股不安落到了实处。 城中听到动静时,城门已经破了。 打斗声传遍大街小巷,血腥味扑面而来,许多宅邸亮起了灯火,惨叫声,求救声,撕心裂肺的哭声不绝于耳。 镖局大门紧闭,一百来号人拿着家伙陆续齐聚在院中。 被惊醒的少女从廊下匆忙而来,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 “师父,叛军打进来了!” 少女心中一慌,忙奔向院中,颤声道:“父亲,出什么事了。” 楼父神情凝重的看着女儿:“颜颜,城破了。” 少女正是镖头唯一的女儿,楼雪雁。 闻言,她身子轻轻晃了晃,眼底浮现一丝惊慌。 乱世之中,叛军随处可见。 短短半年不知多少城池失守,被叛军攻占,她不是没想过锦城会沦陷,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师父,府衙恐怕坚持不了多久。”大弟子上前一步道:“叛军很快就会打到这里。” “师父!叛军攻过来了!” 有弟子急步跑进来道。 “师父,怎么办。” 楼父深吸一口气,道:“刘家,张家,冯家怎么样了?” 弟子面露恨色,痛声道:“都被血洗一空,男子被杀,女子……” 碍于小师妹在,弟子没说全,但在场众人都听得明白。 楼父下意识将女儿护在身后。 “师父,留在城里只有死路一条,不如我们杀出城区!” “是啊师父,我们杀出去。” 楼父沉默不语。 良久后,他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头,面色沉痛道:“颜颜,父亲送你出城。” 楼雪雁一愣:“父亲不出城?” 楼父重重一叹,看向外头。 “父亲是锦城人,这里是父亲的家,如今家乡遭难,父亲得留在这里保护这里的百姓。” “那我与父亲共进退。” “不。” 楼父道:“颜颜不一样。” 不等楼雪雁反驳,楼父便继续道:“颜颜,记住,离开锦城去京城寻你外祖父…不,如今乱世,京城太远了,怕是去不了,颜颜,去风淮城!” 他死战锦城,于情于理,风淮王必打定会安顿好他的女儿。 “不,父亲……” “颜颜!” 楼父沉声道:“听话!” 说罢,他看向众弟子,扬声道:“现在已到生死存亡之际,愿意出城者带颜颜离开,愿意留下者随为师杀叛军,护百姓!” 院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望向了小师妹,并非挣扎,而是不舍,楼雪雁心中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所有人单膝跪下,齐声道:“弟子愿随师父死守锦城!” 楼雪雁急得眼睛通红。 “父亲,我也会武,我可以和师父师兄们一起杀敌。” 楼父却摸了摸女儿的头,笑的温和慈爱:“为父非圣人,也有私心。” “颜颜就是为父的私心。” … “杀!” “快走!” “颜颜,不要回头,走!” “小师妹,快走!” “小师妹,走啊!” “……” 楼雪雁不知道是被哪位师兄推出了城门,她将将站稳转身,城门已传来吱呀声。 是她的三师兄和四师兄。 一百多位师兄,杀到这里,只剩几位了。 “三师兄,四师兄,不要!” 楼雪雁飞快奔向城门,可就在她靠近时,三师兄用内力将她稳稳推出几步之外。 城门缓缓在她面前关上,最后的最后,她看见四师兄背部中箭,吐了一口鲜血,但还是朝她温柔笑着,看见三师兄最后不舍的看了她一眼,转身加入战斗,她眼睁睁看着叛军的刀穿透他的身体。 “三师兄!” 透过最后一丝缝隙,她看见许多熟悉的身影倒在了血泊之中。 其中,包括父亲。 父亲扶着刀半跪在地上,似有所感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眼看了看她,然后无力的垂下了头。 “父亲!” 厚重的城门彻底将一切隔绝,也掩盖了楼雪雁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任她怎么拍打城门都再无法敲开。 她仿佛听见了刀剑穿透身体的声音,城门后传来四师兄撕心裂肺的喊声:“快走!” 然后再无声息。 楼雪雁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她踉跄的后退几步,对着城门跪下,飞快的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外跑。 她刚跑向官道,城门打开,叛军追出来了,她仓惶间回头看了眼。 城门之内除了叛军,再无一道站着的身影。 她的父亲,一百多位师兄悉数战死。 “不,不要!” “父亲!” “三师兄,四师兄!” “师兄……” “雪雁,雪雁!” 耳畔熟悉的声音唤醒了楼雪雁,她猛地睁眼,从噩梦中解脱。 她眼神迷离,带着化不开的沉痛,直到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她才勉强回神。 “做噩梦了?” 楼雪雁轻轻靠在季扶蝉的怀里,闭了闭眼,声音略有些沙哑:“嗯。” “我梦见当年…锦城一战。” 季扶蝉知道锦城一战的惨烈,也知道她的父亲和师兄都死在那一战中。 他轻抚着她的背,温声道:“可是想念父亲和师兄们了?前几日陛下说,念在我们新婚,可休沐几日,不如我们回趟锦城,去拜见父亲和师兄们。” 若是军营的人看见常年冷着脸的季将军这般温柔的神情,定是要惊掉了下巴。 楼雪雁从他怀中抬起头看着他,他这声父亲倒是唤的很顺口。 “此去锦城,一来一回至少也要十来日了。” 季扶蝉如今管着禁军,她管着城外营,他们若一同离开,短时间倒还行,久了怕是得出乱子。 “无妨。” 季扶蝉道:“我去找娘娘借钱昉一段时日,至于禁军,钱朔可以盯着。” “若有难以决策的,他们可去请示谢清宴。” 楼雪雁又靠回他怀里,似乎在思忖此事的可行性,然后又听季扶蝉道。 “再不行,还有陛下和娘娘。” 陛下和娘娘都是乱世杀出来的,军营政事自都不在话下。 “可陛下和娘娘很忙……” “我们赶在太子殿下周岁宴回来。”季扶蝉道:“放心,我会安排妥当。” 楼雪雁又沉思片刻,才轻轻点头:“那好,我去同娘娘说一声。” “嗯,我们明日一起进宫。” — “告假多久?” 听完季扶蝉的话,陆澭还未开口,谢观明就瞪大了眼:“半个月?你疯了吗?” “禁军就算了,钱硕不成总还有陛下盯着,闹不成什么大事,可城外营那帮人是寻常能管得住的?” 季扶蝉:“所以我想借钱昉过去。” 钱昉比他兄长圆滑些。 “那也不成啊。” 谢观明道:“再过半月就是太子殿下周岁宴,钱昉还会分身术不成?” 季扶蝉不理他了,看向陆澭。 “雪雁梦到了当年锦城一战,想来是因我们成婚未曾禀报岳父与诸位师兄,才投梦给雪雁。” 谢观明:“……” 陆澭:“……” 谢观明气笑了:“你成个婚脸皮倒是厚了不少,这种理由你都说的出来。” 谁不晓得季扶蝉最不信鬼神,如今为了夫人这种鬼话都说得出来。 陆澭也抬眼看了眼季扶蝉,意味不明的笑了声。 谢观明忙道:“陛下,城外营多是兵痞子出身,后来跟着楼将军打过几次仗,又被编入楼将军麾下,眼下是除了楼将军的话谁的也不好使,钱昉再心思活络也是管不住的。” 没事倒好,有事多半要闹到他跟前来。 他眼下忙的脚不沾地,哪里有空管军营的事。 陆澭自然明白谢观明的心思。 他这才放下折子,道:“你们成婚,是该去秉明双亲,半个月…天塌不了。” 在谢观明开口前,陆澭又道:“政务有鸢鸢搭手,我倒能抽出些空来,若钱昉管不住,让他来秉明我就成。” 谢观明不做声了。 只要不来闹他就行。 季扶蝉眼眸一亮:“是,谢陛下。” 陆澭挥挥手:“去吧。” 季扶蝉干脆利落的转身走了。 谢观明:“……” “谁能想到他以前可是从不离陛下身边的。” 陆澭笑了笑。 “我如今身边有暗卫,禁军,再者大昭统一,哪有不长眼的来皇宫刺杀。” “也是。” 谢观明想了想:“我要准备些礼物让他带去不?” 陆澭:“…冥纸?” 谢观明:“……” “还是算了。” — 锦城 已入了冬,骑马虽快却也冻人,时间不算过于紧迫,二人便选择乘马车前往,身边只带了两个护卫。 到锦城,已是第六日。 锦城府衙早便收到信,两位将军要回锦城,曾经的知府已经战死,百姓也死了大半,如今锦城知府是后来新上任的,但当朝第一位女将军是锦城人,这是锦城上下皆知的。 得知女将军要回锦城,不仅百姓纷纷到街头张望,就连知府也亲自迎了出来。 许是为了迎接楼雪雁,城门已经戒严 楼雪雁掀开车帘看了眼,疑惑道:“夫君,你给知府送过信?” 季扶蝉也探头望了眼,摇头:“没有。” 楼雪雁蹙眉。 “或者还有人今日入锦城?” 季扶蝉想到什么,道:“先看看。” 马车缓缓停在了城门。 知府的人迎了上来:“敢问可是楼将军与季将军车驾?” 护卫回了声是。 楼雪雁与季扶蝉对视一眼,果真是来迎他们的。 季扶蝉轻声道:“可能是清宴。” “闻楼将军与季将军回锦城,下官特前来相迎。”确认身份后,知府迎了上来行礼。 楼雪雁掀开车帘看向知府,问道:“大人怎知我们回来?” 知府恭敬回道:“前几日收到谢大人来信,言说两位将军今日会到。” 楼雪雁回头看向季扶蝉。 果然是谢观明。 “楼将军,下官已派人将楼家镖局收拾妥当,两位将军舟车劳顿,可先回家中休整,下官另在府衙为两位将军摆了接风宴。”知府快速打量了眼楼雪雁后道。 “好,有劳大人。”楼雪雁。 知府亲自迎着马车进城,王腰杆子挺得笔直。 锦城出了位女将军,整座城连带着也与有荣焉,不乏有人陆续来锦城只为了去看一眼女将军长大的地方。 连带着整座城也繁华了起来。 锦城可以说是战乱后除了渝城狻猊城在最快发展起来的城池。 慕名而来的人太多,百姓多了生计,银钱流动大,不过两年,锦城便恢复了昔日繁华,甚至更上一层楼。 因此,锦城上下对女将军愈发崇敬。 百姓远远看见马车进城,有人欢呼喊道:“楼将军回来了!” 随着一声声呼喊,街边酒楼商铺等铺子中陆续有人急步出来,街头的百姓更加多了。 “没想到楼家镖局的姑娘竟然成了当朝大将军。” “是啊,谁能想到呢,那会儿还都觉得一个小姑娘养在镖局不妥呢。” “楼镖头与一百多镖师皆为护百姓战死,他们可都是锦城的大英雄啊。” “你们都见过楼将军吗?” “见过见过,我以前与楼家镖局是邻居呢,不过那一战后,锦城活下来的人只有一半了。” “来了来了,快看。” 楼雪雁季扶蝉耳力过人,瞧见前方人头攒动,从以前嘈杂声中听出了些议论。 楼雪雁怔愣错愕不已。 她本只是想回来给父亲母亲师兄上柱香,没想到竟会引来百姓夹道相迎。 她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望去。 这样的情景在两年前是她想也不敢想的,她不是没设想过将来有一日衣锦还乡,可那时候总觉得是奢望。 没想到一切竟都成了真。 “楼将军,可是楼将军?” “楼将军在看我们呢。” “楼将军,楼将军!” “……” 百姓欢呼声一声高过一声。 知府怕惊扰着楼雪雁,将马策到车旁解释道:“如今进城有如此繁荣景象,百姓都感念楼将军,今日得见,难免激动喜悦,还请楼将军勿怪。” 楼雪雁轻轻嗯了声。 “无妨。” 知府离的远没听出异常,但季扶蝉听见了她嗓音中的哽咽。 他温柔的握住了她的手,笑着道:“雪雁如此受百姓爱戴,为夫与有荣焉。” 楼雪雁心中百感交集,反手握住他的手回头与他对视。 季扶蝉轻笑道:“曾经陛下得胜归来,都会有这样的场面,玉穹最招摇……” 季扶蝉话音一止。 玉穹已经走了两年了。 楼雪雁也是一顿。 “百姓既自发相迎,你和他们打打招呼。”季扶蝉立刻岔开话题道。 楼雪雁朝外看了眼,果真见很多百姓探头想看她,遂将车窗彻底拉开,探出头去笑着回应他们。 百姓见此愈发兴奋,甚至有人忍不住朝她扔了朵鲜花。 楼雪雁眼疾手快住,笑着朝那人挥手致谢。 场面安静了一瞬后,所有人便开始寻找花铺,很快街头鲜花就被一扫而空,纷纷洒落在马车上。 漫天花雨中,楼雪雁微微仰着头,眼底一片湿润。 父亲,母亲,师兄,你们看到了吗。 我回来了。 - 锦城郊外。 “楼将军,当年锦城所有死去的人都已尸骨无存,只能为楼家诸位英雄立下衣冠冢。”知府带着楼雪雁季扶蝉到了城外墓地。 楼雪雁见衣冠冢前皆是鲜花瓜果,且香烛都还未尽,有些疑惑:“这些是?” “楼将军有所不知,楼将军作为当朝第一位女将军,名扬四海,备受推崇,不少人便都想来您的家乡看看,因此,八年前楼家诸位英雄放弃逃跑的机会,死战锦城的事迹也被传扬出来,百姓和来锦城游玩的人有很多都会来参拜。”知府解释道。 楼雪雁眼眶微热。 “我知道了。” 她知道知府为父亲师兄们建了衣冠冢,却不知这两年他们墓前香火不断。 她心中很是动容,千言万语哽在心头,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倒是季扶蝉默默上前拉着她跪下。 “先给父亲和师兄们上柱香。” “嗯。” 楼雪雁轻轻点头。 青烟缓缓升至上空,楼雪雁望着面前的衣冠冢,似哭似笑般轻声低喃道。 “父亲,诸位师兄,我来看你们了。” 季扶蝉偏头看了眼她,而后道。 “父亲,诸位师兄,我是雪雁的夫君,名叫季扶蝉,字远安,我们于上月成婚,今特与雪雁前来拜见诸位。” “雪雁如今已统领万军,成了鼎鼎有名的大将军,若父亲与诸位师兄泉下有知,也可安息。” 楼雪雁无声抹了抹眼泪,看了眼季扶蝉,道:“父亲,诸位师兄,夫君也是个大英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以后有他与我携手一生,你们可放心了。” 二人说罢,双双磕了头。 天边余晖未散,二人并肩离开。 路过一颗大树时,寒风拂过,仅剩的一些泛黄的叶子落下,洒在二人拉长的影子上。 仿若无声的祝福。 第100章 第100章 苏家从祖辈就是温家军的军医,到了苏父这一代,苏母生产时伤了身子再未有孕,孙辈就只有苏翎霜。 苏父曾也惋惜遗憾后继无人,可没想到苏翎霜自小就展现出在医术一道中上佳的天赋,苏父喜出望外,顾不上什么女子不参军的规矩,将女儿带在身边悉心教导。 温老将军对此默认,只道若孩子真心想学,男女并无什么不同。 于是,苏翎霜就成了苏家精心培养的下一代军医。 苏父常出入温家,也因此,苏翎霜与温无漾自小熟识。 苏父平日没少跟苏翎霜交代,温家郎君身体孱弱,要她仔细些,所以自她记事起,便是她多照顾温无漾些,渝城皆知温无漾嘴巴厉害,没人能从他手上讨得几分便宜。 而她,例外。 温无漾从未对她说过重话,她记忆中的温无漾温润如玉,与旁人口中的判若两人。 所以后来即便她亲眼见识了温无漾吵架的厉害,也仍旧改变不了他在她心里的印象。 表哥气急骂她眼瞎,但她想,应该是温无漾五岁那年将她吓狠了。 那是一个极其冷冽的冬日,她如寻常一般随父亲去温家,才踏进府邸便觉得不对劲,所遇奴仆神色慌张,步伐匆忙,父亲忙叫住一个来问,才知是温无漾昨夜发了高热,至今昏迷不醒,眼下已是性命垂危。 渝城的大夫接二连三的上门,都束手无策。 苏翎霜焦急的跟着父亲往温无漾院中去。 “父亲可知无漾怎会突然病重?”幼年时苏翎霜唤过温无漾温郎君,后来喊温家阿兄,再后来温无漾让她喊名字,这一喊就再没换过。 而苏家作为温家军的军医,自然没少给温无漾看诊,但他擅长的多是外伤,像温无漾这样棘手的病症他没无能为力。 苏父神情凝重道:“郎君自来体弱,这些年都是用良药古方养着,稍有不慎便无力回天,这一次来的这样汹涌,怕是因今年太过寒冷所致。” 父女急匆匆赶到院门,就见丫鬟端着血水往出来走。 苏翎霜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都恍惚了一瞬。 “怎么回事!” “回苏医师,郎君刚吐了血。” 丫鬟嗓音哽咽,也是吓得不轻。 苏父闻言面色一白,匆忙进了屋。 屋内,温锦坐在床边抱着孩子无声落泪,魏禹郮焦急的立在一旁,等医师诊脉。 屏风外医师聚集,皆在商议如何救治。 现下替温无漾诊脉的大夫是刚从城内请来的一位擅治疑难杂症的老大夫,年岁大了,早已不出诊,得知温郎君满城求医才急急赶来。 这是所有人最后的希望了。 不多时,老大夫收回了手。 “老先生,如何?” 魏禹郮急急问道。 老大夫叹了口气,不忍的摇了摇头。 “老夫医术浅薄,无能为力。” 这话打破了所有人的希望。 老大夫的医术在渝城数一数二,若连他都治不了,那就真是回天乏术了。 温锦心痛至极,抱着儿子呜咽出声。 魏禹郮亦是满眼绝望,心疼的看着才五岁的儿子。 苏翎霜的眼泪汹涌的往下落着,她握紧拳直勾勾盯着温锦怀里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的人,明明前日他们还一起煨橘子,玩叶子牌,怎短短一日,他就奄奄一息了。 “再去寻医,不光渝城,临近几座城池也都贴上榜,只要能救回无漾,要什么都许。”魏禹郮沉声吩咐道。 “是。” 但此时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怕是没用了。 人眼着就要没了进气,除非天神临凡,恐有一线生机。 自没有天神临凡,但‘神仙’在人间。 就在温家众人陷入绝望之际,一位游医进了府。 游医自称姓梅,行走世间数年,治病无数。 这些年如这样的高人来过不少,都没有良策,但哪怕只有一丝希望,魏禹郮夫妇都不愿放过。 而众人心里其实都没报太大希望。 直到梅游医诊脉之后淡然取出了金针,扎了温无漾几处穴位将人唤醒后,众人才大喜过望。 “醒了,醒了!” “高人,果真是高人。” 温锦抱着苏醒过来的儿子喜极而泣,魏禹郮赶紧上前询问:“高人,您可能医治犬子?” 梅游医收回金针:“贵公子病症棘手,若再晚半刻,神仙难救。” 不等魏禹郮继续问,他又道:“可有笔墨,我开一道方子,立刻给贵公子煎服。” “有,有的!” 魏禹郮亲自带人出去开药方。 开了药方,吩咐人赶紧下去煎药后,魏禹郮着急的再次问询。 梅游医示意他稍安勿躁:“待服过药后再论。” 如此,众人只能心焦的等着。 温无漾虽清醒过来,但实在没什么精神,他扫了眼周围看这阵仗,便是自己又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最后,他的眼神落在焦急不安的小姑娘身上。 见他看过去,小姑娘忙抬手擦净眼泪,朝他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温无漾轻轻勾唇。 明明他比她大几月,他却受她照拂良多。 若他就这么走了... 温无漾想开口说什么,一道黑影压了过来,他抬眸就对上一张慈和的脸。 “公子安心躺着,切莫言语。” 温锦忙道:“无漾,方才正是这位梅医仙救了你。” 方才她在心里一直祈求上苍诸位神仙能救她儿一命,而后这位高人便来了,所以她脱口而出便是一句医仙,而众人亦都默认了这个称呼。 方才那种情形人瞧着都快落气了,这位却能将人唤醒可不就是在世医仙。 药很快便煎好端了上来,喂温无漾喝完药,梅医仙又给他诊了几次脉,最后看着人睡了过去,他才站起身。 “梅医仙,如何了?” 温锦焦急问道。 梅医仙朝她微微颔首,道:“夫人莫急,贵公子福大命大。” 这就是能治的意思了。 魏禹郮温锦夫妇喜出望外,苏翎霜也终于松了口气。 就在魏禹郮想着如何将人留下为儿治病时,却听梅医仙道:“我行走世间多年,经过不少城池,当数这锦城其乐融融,民风淳厚,想来必是温老将军与魏城主府的功劳。” 他看向魏禹郮微微笑着:“我方才那话可不是奉承,温老将军镇守边疆多年,魏城主爱民如子,有这样的功德护佑着贵公子,贵公子必能逢凶化吉,后福无量。” 魏禹郮郑重朝他一揖:“此次犬子能逢凶化吉,多亏了梅医仙。” 梅医仙忙将他扶起来。 “温老将军护大昭百姓安宁,我若能救回他老人家的后辈,与有荣焉。” “不过贵公子的病症还需些时日,我怕是得叨扰一段些日子了。” “何谈叨扰,梅医仙能留下便是我求之不得了。” 魏禹郮遂亲自带着梅医仙去安顿。 苏翎霜听到这里,也彻底安了心。 从这日开始,她便有意无意跟在梅医仙身旁,时而帮他拿药,时而帮着煎药,梅医仙看出她的意图,却未加阻止,有时候还会同她细说温无漾的病理。 苏翎霜也都认真的记下来。 直到半月后,温无漾已经能下床了,梅医仙便将苏翎霜叫到身边询问:“小姑娘,我听说你祖辈都是军医出身。” 苏翎霜点头:“是。” “我闻苏军医擅长外伤,你祖学如此,可你这几日跟着我,是为了温家郎君?” 梅医仙又问。 苏翎霜这才知梅医仙早就看穿她的意图,也不扭捏,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后:“晚辈非要偷师学艺,只是害怕...” “害怕温郎君再病危,你仍旧束手无策?”梅医仙。 “是。” 梅医仙轻笑了笑,道:“这些日子,我已经将温郎君的病理细细同你说了,也告知了你一些应急之法和调养的方子,若你心中实在担忧,不如我教你一套针法。” 苏翎霜闻言一惊:“梅医仙当真愿意教我针法?” “有何不愿?” 梅医仙:“我行走世间多年,还是头一回遇到像你这般有慧根的女娃娃,寻常五岁的小姑娘可没你这般心性,你若愿意学,我自也乐意教。” 苏翎霜听罢,当即就跪下给他磕了头。 “晚辈谢过梅医仙。” 苏父得知后大惊。 他可是亲眼见到梅医仙用阵法将郎君救醒的,自明白这套针法有多重要,遂赶紧带着苏翎霜前去敬拜师茶,但被梅医仙拒绝了。 “苏家世代军医,她既承祖学,便没有再拜师的道理,且我不过传授些技法,学到多少还看她自己的悟性。” 从这日开始,苏翎霜便跟在梅医仙身边学习针法。 就这样过了些时日,温无漾身子大好,胜过从前,针法也都尽数传授,梅医仙便提出了辞行。 魏禹郮夫妇也挽留过,但梅医仙志在四方,不拘一座城池,他们自不会强人所难,临行时,给梅医仙准备了不少诊金,但梅医仙只收了小部分。 梅医仙离开后,苏翎霜仍旧住在温家,他的药也仍是她亲手煎熬。 而她为他所做的一切,温无漾尽都看在眼里。 他偶尔会看见她偷偷练习针法,待她睡着了,他挽起她的衣袖,看着上面遍布的针眼他心疼极了,可他知道无法阻止她,只有默默的陪着。 苏翎霜在温家那些日子,一日三餐都是她喜欢的菜,她每个季节的衣裳不论颜色款式都总是她喜欢的,桌上也会时不时就会出现一些新奇的小玩意。 她当然都知道这是谁吩咐的。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不外如此。 梅医仙走时留下了一些药方,加之府中仔细将养着,温无漾的身子愈发的好起来,除夕日都已能出门放烟花了,在往年,他只能坐在屋里远远看着。 烟花下,温无漾第一次笑的那般灿烂。 苏翎霜偏头瞧着,心里默默道,她一定要好好学习针法,好好研究梅医仙留下的方子,让温无漾以后每年都可以出来放烟花。 而这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承诺,她默默地履行了一年又一年。 次年,魏家添了位姑娘,取名魏姚,小字鸢鸢。 这一年,东境狻猊城王爷路经渝城,小住了些时日,恰好赶上温锦临盆。 王爷有一子,与温无漾同年,名唤陆澭。 东境战事起,王爷不能久留,在魏姚降生后不久便启程回城。 那天,陆澭也去看了魏姚。 他进院里时,恰好与出门的温无漾擦肩而过。 对方看了他一眼,停住脚步,皱眉:“你也是去看我妹妹的?” 陆澭跟在父王身后,不轻不重的嗯了声。 他没想来,是父王要带他来。 “你莫吓着妹妹。” 温无漾急着回屋去给妹妹取小玩意,叮嘱了一声就匆忙走了。 陆澭便跟着父王进了屋。 来都来了,他自然也上前看了眼魏家的小姑娘。 太小了,还有些皱巴巴的,看不出什么花来,他刚想挪开视线,却见她盯着他咯咯笑出了声,还挥舞着小胳膊,鬼使神差的,陆澭将手伸过去,小女婴一把揪住自顾自玩起来。 陆澭顿觉新奇,轻轻挠她的下巴逗她。 这一幕落在了长辈的眼里,不知怎么说的,一场口头婚事就这么定下了。 陆澭彼时还小,并不知道婚事意味着什么,听了一耳朵就过去了,也没去追问。 温无漾急急赶回来时,陆澭已经随着父王离开了。 他顿时松了口气,似乎是生怕妹妹被别的小孩抢走。 魏姚降生后,温无漾的乐趣又多了一桩。 他身子不好,学业什么的都放的很松,除了不可违的规矩,一应只由他开心就好,所以他有很多的时间陪在妹妹身边。 他是看着妹妹一天天长大的。 苏翎霜时常得空也会带着妹妹玩,但更多时候她沉浸在医学之上,随着年岁渐长,她的医术已有超过父亲之势,对此,苏家自是欣喜过望。 从她大一些,苏父便带着她随军。 她也没住在温家,只是温魏两家她住过的房间始终为她留着,每日都有人打扫,不论她什么时候去,都是干净整洁的,也是她上一次离开时的模样。 十二岁这年,温无漾已经可以学习骑射了。 这一年,苏翎霜实在担心他,没有随军。 他练习骑射,她就远远看着,生怕他练的太狠身体又出了什么岔子。 但她这些担忧显然都是多余的,渝城上下都知道温无漾的身体是什么状况,哪里有武师傅敢可劲练他,有时见他练的久了,还得上前劝阻。 魏温两家唯一的嫡子,可不盯的跟个金疙瘩一样。 而因苏翎霜太过紧张温无漾,引来了家中几位表哥不喜。 第101章 第101章 那时苏翎霜母族那边隐有结亲的意思,两家走动频繁,更是特意将几位表兄留在苏家游玩一些时日。 一两日还好,可几日过去苏翎霜仍是每日一头扎进温家,天黑了才归,便惹得几位表哥对温无漾起了埋怨之心。 而那时的温无漾已经凭借他那张厉害的嘴得罪了不少人。 其中包括苏翎霜几位表兄。 正逢酷暑,城中的人尤爱往茶阁避暑。 大大小小的茶阁都放置了冰块,人往里头一坐,凉意就扑面而来,越是大的茶阁冰块准备的越是充足,也就更为舒适。 酷夏三五好友约着在里头喝着茶,听着小曲,别提多惬意。 但好些的茶阁位置就那么多,一到酷夏就供不应求。 不过相应的这些茶阁价格也极贵,来往多是勋贵富家子弟,尤其是满芳庭,每年这个时候几乎是座无虚席。 温无漾身子好些后,这个时节最喜去的就是满芳庭。 他热不得,凉不得。 他所去的包房不必吩咐,茶楼就会去掉两盆冰,这种温度对于他来说正正好。 而这天的矛盾就由这两盆冰而来。 小二按照惯例将两盆冰端出去,冰在这个时节贵得很,按茶楼规矩包房用不上且包房的客人没有其他用处的,撤下来的冰就会由茶楼收回,可谁知这一次小二刚端着冰出去就被隔间的拦下了。 隔间住的是从京都来渝城游玩的几位世家子弟。 对方见这两盆冰是从邻间搬出来的,眉间添了几分戾气,阴阳了几句身体不好就别出来,连累他家郎君跟着受热,且要求他们立刻把这冰端到他们屋里。 每个包房的冰都有定数,且今日从温无漾房里出来的这两盆有别的用处,小二自不敢给,小心翼翼的解释后,对方抬手就给了小二一巴掌,连人带冰滚在了地上。 端着另一盆冰的小二见这阵仗赶紧跪了下来。 这里的动静闹得大,很快就惊动了掌柜来。 “还请贵人息怒,小人这就让人从库房再搬几盆冰来。” 掌柜知晓屋里那几人身份贵重,自然是要大事化小,不过舍几盆冰罢了。 这时,房门打开,一位身着绫罗绸缎的少年摇着扇子出来,他皱眉看了眼自己的小厮,道:“叫你去搬两盆冰来,怎闹成这样?” 小厮横了眼地上的小二,才回道:“回郎君,小人出来碰着这厮从邻间端着冰出来,两间房只隔着一堵墙,他们的冰撤了,我们这边的温度便跟上上来了,小人要他把这两盆冰端进来也是理所应当,谁料到这厮竟然称这两盆冰是端去给畜生的。” 那郎君一听,顿时来了火,二话不说又将那小二踢翻,怒斥道:“大胆,竟拿我们和那畜生比!” 小二忍着痛爬起来,只喊冤枉。 “掌柜的,这两盆冰是从温少城主屋里端出来的,掌柜的也知道,温少城主刚得了匹宝马,宝贵得紧,加之宝马年岁尚小,温少城主怕这天时大叫小马中了暑,遂让小人将这两盆端去马厩。” 渝城几乎都知道温家少城主身体孱弱,近年才好转,近段时间才得以学习骑射,刚得了马觉得新鲜,近日出门都是骑着那匹年岁尚小的宝马。 还都避着太阳大时出的门,生怕叫爱马中了暑。 一般而言,这层楼的包房价格定的高,在定数之内包房内的冰可由包房客人做主其用途,温无漾本就用的少,就算端两盆去马厩,也远低于其他包房的定数。 别的包房同样的银子,冰块至少都得翻倍,所以掌柜对此自然没有什么异议。 相反乐见其成。 只因这冰块往马厩旁一放,候在马厩边上的马夫车夫都能凉快些,别管哪家的都能蹭一蹭,且以往温少城主还没有宝马时,也一样会让人端一盆下去给自家车夫,免得候在外头中了暑,别家在一处候着的车夫也没少蹭,谁不羡慕在少城主跟前当差的。 这也算是几方得利,皆大欢喜。 哪晓得今儿却撞上了京都来的贵人。 “这不这是说我等还比不上一匹马!” 郎君气的不轻,又要上前踢人,被掌柜的急急拦下:“贵人快息怒,底下都是些粗人,惯不会说话,无意得罪贵人,这样,几位郎君今日只管玩的尽兴,一应全免了,就当是小人给贵人赔罪了。” 掌柜的只想快些将此事了了,毕竟还在温少城主的门口,若惊动那位,今儿怕是要闹大了。 且如此处置方式已算是周全。 可那郎君却不领情,冷嗤道:“本公子少你这几个子儿!” “来人,给本公子将这个敢辱骂本公子的蠢东西杖毙!” 这话一出,小二吓的当即瘫软在了地上。 眼瞅着郎君身后护卫上前押他,他焦急的朝掌柜磕头:“掌柜的,您救救小的。” 掌柜的自然不可能让自己的人就这样别活活打死,当即就上前去拦,却被那护卫一掌推开,若非其他小二机灵,眼疾手快将人扶住,掌柜的被这一推,非得滚下楼梯不可。 小二见求救无望,脸色一片死灰。 旋即他猛地想起什么,跪着掉了个头,朝温无漾的房门扬声喊道:“少城主,救命啊少城主。” 眼下这情景,只有少城主能救他了。 温家自然有的是冰块,但温无漾爱来满庭芳是因为喜爱这里的一款茶,加之茶楼中还有一位技艺超绝的琴师坐镇,琴师每日只弹奏几曲,今儿他来的晚了些,眼下已经是最后一曲了。 本来心情就有些失落,突听琴声中混着些嘈杂声,更是不耐。 但他坐在临窗的屏风后,听不大真切在闹什么,也就想着忍忍便过了。 可突然,他听到了一声救命。 温无漾这才从琴声中抽离,睁开眼看向贴身暗卫:“怎么回事?” 暗卫耳力好,自然听得见外头因何争执,只方才见温无漾沉浸在琴音中,他便没有提醒,本以为掌柜的能处理妥当,不至于惊动郎君,直到觉着要闹出人命了,才正要开口禀报郎君,却见那小二是个机灵的,晓得大声喊郎君救命。 暗卫三两句讲了缘由,便见温无漾已黑着脸起身疾步朝外走去。 外头,那郎君的护卫已经押住了小二,正要动手时,房门开了,走出来一位温润如玉的少年郎,他身后跟着一个年岁差不多的劲装护卫。 小二见到温无漾顿时喜出望外,边哭边求救:“少城主,求您救救小的,他们要将小的杖毙。” 与其说求救,听起来却有些像告状。 温无漾斜了他一眼,又看了眼押着他的两个护卫,冷声道:“五刃。” 没人看清被他唤作五刃的护卫是如何出手的,只听那两个护卫痛呼一声,被迫放开了小二,小二得了自由,跪爬着到了温无漾跟前,扯着他袍边,只差抱着他的腿诉说冤屈。 “温郎君,小的只是同他们说这冰是温郎君要送去马厩的,便被他们说是小的辱骂他们,要将小的杖毙。” 温无漾是满庭芳的常客,都知道他挑衅得紧,他的包房里伺候的人也一直都是那几个。 他虽嘴毒,但那只针对去招惹他的人,其余时候待人都是和善且出手大方,否则小二也不敢这样去攀扯他。 温无漾没好气的扯出自己的袍子。 “你没长腿不成,由着他们抓你,倒还晓得喊救命,不然我还道你又瘸又哑。” 小二委屈的低下头。 “那是京都来的贵人,小人就是长了十条腿也不敢跑啊。” 温无漾没再去看小二,直直盯着从京都来的小郎君。 对方自他出来后便也一直在打量他,见他终于拿正眼瞧他了,冷笑一声道:“温家真是好大的手笔,连家中养的畜生都得用上冰块,温少城主可知每年外头有多少死于天时大的人,还真不愧是温家养在温室的娇花,不懂人间疾苦。” 温无漾面无表情:“所以你方才是要拿我房间的冰去救外头快要热死的人?” 那郎君面色一滞,可不等他开口,跪在温无漾脚边的小二便道:“不是,他们方才是要小的把冰端去他们屋里。” 那郎君眼底染过一丝愠怒,正要开口斥责,就见温无漾垂下眼眸道:“这么爱跪,不如去茶楼外头跪着?” 小二赶紧起身躲到了他身后。 温无漾这才又抬眸看向那郎君,语气淡淡的道:“郎君如此心善,懂人间疾苦,且穿着百金一匹的绫罗绸缎,必是银钱充足,想来从京都来渝城的一路上,自然有过不少的善举。” “五刃,立刻去信沿路府邸,请各地配合查一查这位京都来的郎君做过多少善举,我们替他传信京都,扬一扬美名。” 郎君脸色当即青一阵白一阵,紧紧捏着手中的折扇:“你!” “我什么?” 温无漾挑眉:“难道郎君严以待人,宽以待己,只要旁人救苦救难,自己却得贪图享乐?” “这包房我出了钱的,里头的冰块我想如何处置与郎君何干?怎郎君非要来同畜生争两盆冰?连个畜生都容不得好,瞧郎君也不像是什么懂人间疾苦的。” “温无漾!” 郎君气的脸色涨红,却又哑口无言。 这时,他身后的房间里又走出两位郎君。 一位年岁稍长,约摸与温无漾同年,另一一位与先前的郎君年纪相仿。 年长的郎君看了眼温无漾,客气拱手道:“我乃京都范国公府嫡长孙,范景恒。” “这位是忠远侯府嫡幼子陈文奕,是我的表弟,表弟年岁小,性子冲动些,若有冒犯温少城主的地方,我替他给少城主道歉。” 京都范国公府可不是籍籍无名之辈,其在京都盘亘多年,根基稳固,是京都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 身为国公府长孙,如此谦和的道歉也算的是诚意之足。 但,若真诚意十足怎会到现在才出来。 温无漾淡淡扫过他一眼,目光又落在陈文奕身上。 “你可有功名在身?” 陈文奕不懂他为何问这话,没好气的摇头:“这个年岁能有什么功名,你难道有不成?” “我没有。” 温无漾淡声道:“陈郎君既是出身侯府,也应知世家大族来往规矩,直呼名者不外乎长辈挚友,陈郎君没功名在身,与我既非亲朋又非好友,且年岁小于我,为何上来就直呼我的名字,敢问,陈郎君学的是哪家礼数?” 这话简直是指着人鼻子骂人没有教养,还连带着将陈文奕的老师骂了进去。 众目睽睽下,陈文奕脸涨的通红,又羞又怒,却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词来。 “更何况我是渝城的少城主,有陛下亲下的圣旨,虽是虚衔,却也有品阶,陈郎君不尽礼数便罢了,我尚可看在陈郎君脸皮厚的份上不与你计较,但这并不代表陈郎君可以直呼我的名字。” 陈文奕实在气急了,怒声道:“你说谁厚脸皮!” “要与我养的畜生抢两盆冰,还不够厚脸皮?”温无漾。 陈文奕方才说出的话此刻尽数变成利刃,扎了回去。 可偏他反驳不出来,只立在那里气的眼眶泛红。 这时,范景恒看不下去了,示意人将陈文奕拉到他身后,才又郑重朝温无漾一揖:“文奕心直口快,内心并无恶意,为表歉意,今日温少城主在满庭芳一应消费算我账上,还请温少城主莫与他一般见识。” 掌柜的瘪了瘪嘴,无声的一叹。 他们这些刚来的怕是还没听过这位的名声,惹谁不好偏来招惹这位。 今儿这事能这么了了,他这掌柜让给那门口的乞儿来当。 果然,下一刻,只听温无漾冷嗤一声。 “本少城主在乎这几个子儿?” “来人,速往京都上书,好生说一说陈郎君是如何同畜生抢两盆冰,如何对本少城主身边的人喊打喊杀。” 陈文奕脸色一白 温无漾这些话要是传回京都,他挨顿板子都是轻的。 范景恒微微蹙眉,拱手便要求情:“温少城主...” “对了,陈郎君可知,你口中的畜生是陛下上月御赐下来的宝马。”温无漾:“御赐宝马娇贵得很,就和本少城主一样,是温家养在温室里的娇花,惹不得,冷不得,拖了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娇贵的宝马热没热出问题来。” “范郎君可还要为陈郎君求情?” 陈文奕闻言整个人已是摇摇欲坠,喃喃道:“我..我不知是御赐宝马。” 范景恒脸色也沉了下来。 不是说此人身体孱弱,鲜少出府,怎地如此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 就在气氛僵持时,范景恒身旁的郎君往前走了一步,他礼数周全的朝温无漾见了礼,道:“少城主,我是京都楚侯府楚羲,今日此番纠葛确是文奕之错,我先代他向你赔罪,我们同行而来没能及时阻止他,亦是有错,羲在此郑重向温少城主致歉,只是此事到底是文奕少年气盛,嘴上口无遮拦之过,可否请温少城主看在他年纪尚轻的份上,小惩大诫,勿将此事上禀京都。” 温无漾这才终于给了他们一行人一个正眼。 “总算是有个会说话的。” 范景恒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这是骂他不会说话了。 楚羲又是拱手一礼:“今日不论少城主如何处置,羲都无怨。” 陈文奕闻言惊恐朝他看来,楚羲淡淡瞥了他一眼:“陈郎君若有异议,羲便只能就此别过,先回京都向家中请罪了。” 这意思就是不管他了。 陈文奕又看向一旁不言语的范景恒,心头不由一凉,默默攥紧拳低下头去。 温无漾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有些事心中已是了然。 他冷笑一声,道:“如此,好说。” 楚羲心头微松:“请温少城主明示。” 温无漾看向此时状若鹌鹑的陈文奕,道:“既然陈郎君看不得人间疾苦,也愿意救苦救难,我自愿意请父亲上书京都,赞颂传扬一番陈郎君的美名。” 陈文奕猛地抬头怒目看向他。 不是松口了吗,怎还是不愿意放过他! 正在他要开口时,楚羲的人一把捂着了他的嘴。 楚羲泰然自若道:“那便多谢温少城主高抬贵手。” 陈文奕被捂着嘴,狠狠瞪向楚羲。 他这不还是要告状吗,怎么就高抬贵手了。 “今日扰了温少城主雅兴,心中难安,可否请温少城主再听几曲,聊表歉意。”楚羲又道。 满庭芳的琴师每日只弹几曲,弹完便走。 若要再听,便是十金一首。 楚羲提出听曲,不仅诚意足,怕也是猜出温无漾的喜好。 温无漾却扫了眼范景恒陈文奕。 “我没有同蠢货听曲的理由。” 范景恒脸色已然铁青,正要发作,被楚羲眼疾手快摁住:“那不如由羲代二位向少城主赔罪?” 温无漾这才道:“楚郎君如此舍得,我再计较倒显得小气了。” “只不过我这娇花热不得冷不得,不知这包房里会不会热着楚郎君。” 说完也没再看众人,折身进了屋。 在外头立这一会儿,快热死了。 陈文奕不敢置信。 这人怎记仇到这个地步,一句话翻来覆去的说。 楚羲满含歉意颔首:“少城主说笑了。” 言罢,他极其隐晦的白了眼陈文奕。 被当枪使的蠢货,白白连累了他! “太过分了...” “闭嘴!还嫌弃不够丢人。” 范景恒冷冷打断陈文奕,甩袖进了屋。 陈文奕不知他如何发这么大脾气,立在原地手足无措。 若表哥不管他,回京后他得脱层皮。 这时,还是楚羲的人也就是方才捂他嘴的护卫忍不住道:“陈郎君,我们郎君已经为您求了情,回京路上您散些钱财,多发发善心,这事就按死在渝城了。” 陈文奕一愣,随后大喜:“竟是这个意思,太好了。” 他忙转头问自己随从:“快去点一点,我还有多少钱,舍钱消灾,省得温无...少城主嫌弃拿的少了又去京都告状。” 护卫看了眼他,又看了眼范景恒的包房,最后别有深意的看了眼陈文奕的另一个贴身随从。 再不长脑子怕是要被吃的骨头都不剩。 陈文奕的随从自然看明白了护卫的意思。 只是郎君也不知怎么对范郎君的话深信不疑,这回若不是范郎君在郎君面前有意无意提及渝城这位,郎君也不至于做这出头鸟,跑出来为难人, 也就没有这桩祸事。 可回京都路途还遥远... 万一郎君再被一拱火,又得罪了那位,楚郎君恐怕不会再保郎君了。 随从想起离京前大公子私下的嘱咐。 ‘文奕脑子简单,很容易被有心人撺掇,你盯着些别让他闯什么大祸,关键时刻可不择手段将他带回来’ 他原还不明白大公子为何特意私下吩咐他这话,如今是懂了。 大公子怕是早就明白范郎君要利用郎君做什么。 随从想到这里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道:“郎君,我们立刻启程吧。” 陈文奕一愣:“为何,我得和表哥一路。” 范国公府权大势大,陈家得仰仗国公府,他怎么可能无礼到将抛下表哥自己走。 随从咬咬牙,道:“郎君,此行事关重大,您知道,小的没读过什么书,也不会计算,万一银钱少了还可早想办法,不如您随小的一起去点一点银子。” “你怎么这么蠢,这点事都做不好。” 陈文奕斥道。 随从弯腰陪着笑。 “行行行,走吧。” 陈文奕委实有些怕了温无漾,被随从这么一说,真怕出了什么纰漏又惹了祸。 随从待陈文奕走出几步,突然道:“啊,郎君先行几步,小的有东西落在包房了,小的去拿了便来追郎君。” “去吧。” 见陈文奕没回头,随从顺手拉住了先前出来阴阳温无漾打小二的另一个贴身随从,随从不耐的看向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嘴就被另一个护卫捂住。 另一个护卫是大公子的人。 随从冷声道:“将他绑了,另找人将他先送回京都,就同郎君说走散了。” 护卫:“...三郎会信么?” “会。” 随从看向他:“另外,你想个办法,立刻带郎君出城。” 范郎君受了这么大气,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他可不能让郎君再被他当枪使。 “用药?” 随从咬牙:“...行。” 楚羲的护卫听到这里才进了屋,他朝楚羲禀报道:“陈郎君身边另一个随从有些脑子,准备立刻带陈郎君回京。” 楚羲闻言松了口气。 他看了眼旁边的温无漾,颔首道:“想必温少城主也看出来了,今日文奕是受人唆使,到底同窗一场,羲才要尽力拉他一把,还要多谢温少城主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温无漾饶有兴致:“我听他唤陈郎君表弟,这也算是至亲了,怎坑害起来毫不手软。” 楚羲微微低了低头,道:“温少城主有所不知,京都关系复杂,多是利益为先。” 别说表亲,为了利益,族亲都是说害就害的。 “喔。” 温无漾对这些没兴致,想了想道:“那你家呢,你与你表亲关系可好?” 楚羲如实回道:“甚好。” “不瞒少城主,我姑姑乃是云国公夫人,我与云国公几位郎君都相处甚好。” 温无漾也只是随口一问,嗯了声便不做声,认真听曲。 楚羲见他不再开口,自也不会多话。 两曲终后,见温无漾没打算继续听,楚羲这才道:“少城主,我瞧着范郎君此行特意来渝城,又话里话外挑唆陈郎君与你敌对,恐怕是冲着你来的。” 温无漾没将范景恒放在眼里。 但楚羲愿意提醒他,他也领这个情:“多谢告知。” 楚羲见他这般反应,便恍然。 倒是他多虑了,范家再权大势大,又怎大得过温魏两家。 正在这时,五刃进来附耳同温无漾说了几句。 温无漾听完眼底掠过一片寒霜,旋即看向楚羲。 “你实则是与陈文奕同行?” 楚羲道:“是。” “文奕与我是同窗,他邀我出京游玩,我正好也想出京看看便与他一道。” 若早知范景恒如此心机,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走这一遭。 “如此,既然陈郎君走了,你何不也离开渝城?”温无漾道。 楚羲一愣,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是,该是如此。” 是了,被当枪使的文奕都没讨得半分好,这位又怎么会放过真正的主使。 少城主让他走,怕是想将他摘出去。 “今日两曲二十金,楚郎君出手大方,我自不好占你便宜。” 温无漾道:“我瞧楚郎君身边没几个护卫,便让我的人送你一程。” 楚羲听出几分弦外之音,想起方才温无漾的暗卫同他耳语了番,心头一惊:“少城主,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温无漾重重看他一眼。 “也得亏你没作壁上观,愿意为同窗出头,来与我同坐听曲。” 否则,怕是要被算计死在这渝城。 “若是信我,即刻回京吧。” 第102章 第102章 满庭芳的动静很快就传了出来。 起先,有传言迅速蔓延,说是温无漾因为两盆冰和京都来的几位郎君起了争执,还闹出了人命,而后没多久,这道传言突然消失,又说是温无漾宁愿将冰送去马厩,也不愿给京都来的郎君,还因此当众斥责京都来的郎君,将人骂的狗血淋头。 连带骂了人恩师,贬损侯府家学,侯府郎君一气之下离开满庭芳不知所踪。 苏家两位表公子这日恰好在满庭芳对方面的茶楼,最先听到这些传言。 苏家与苏翎霜年纪相仿的是大表公子,二表公子另心有所属,这一趟只是跟着来凑人数,他们都知道想同苏家结亲的是大表哥。 可自从他们来了渝城,除了早食间,他们几乎没有见到苏翎霜,今儿个更是连早食都没在府里用,苏大表公子因此早就对温无漾心生埋怨。 听到这个传言,苏大表公子更是不喜。 他当即往魏家去寻苏翎霜。 彼时太阳落山,天气凉快些,苏翎霜真要往药田去。 梅嵩留了些药材种植之法,其中有些是温无漾能用到的,苏翎霜便在魏家后山上种了块药田,寻常都有人看着,但这几日太阳大她不放心,今儿才早早出门去了趟药田。 听到大表公子来寻她,她便让人将他迎到了厅堂。 “几位表哥这会儿来,可是有要事?” 苏家几位表公子当即将满庭芳发生的事说了,大表哥凝眉道:“我前些日子问起翎霜表妹,表妹只说温少城主性情温和,可我才来渝城几日,便没少听说温少城主得罪人,这回还得罪的是京都侯府,眼下那位郎君一气之下跑出了满庭芳不知所踪,人到现在都没寻到,若出了什么事可还得了。” “由此可见,这位少城主可半点算不得温和,翎霜表妹莫不是被蒙蔽了。” 苏翎霜听到前头的传言尚还面色平静,直到听苏大表公子说后头那句,她才沉了脸色:“大表哥慎言,无漾是什么样的性子我最清楚不过,且不说满庭芳这事真相如何,便是先前桩桩件件,哪次不是旁人无理在先,这样的话大表哥可莫要再说了。” 苏大表公子见她如此维护温无漾,不免有些恼火:“翎霜表妹,满庭芳的事如今已经传的沸沸扬扬,左不过是两盆冰,何至于贬损人家学恩师,如此仗势欺人,骄横跋扈,表妹还要维护他到何时。” 苏翎霜重重将茶盏放到桌上,看向苏大表公子:“大表公子不曾与无漾有过来往,何以见得他便仗势欺人,骄横跋扈?” “而今外头都这么说,表妹若是不信,随意去外头唤个人来问就是。” 苏大表公子见她这般冥顽不灵,又气又恼。 “我长了眼睛,自己会看,不必听旁人言说。” 苏翎霜起身道:“若大表哥没有旁的事,便请回吧。” 苏大表公子这时看见角落里放的背篓和几株药材,当即知晓她要去哪里,这些日子所受的冷落一股脑的涌了上来,也猛地站起身指着那背篓道:“表妹这是又要去药田?” “温魏两家不乏医师,你替少城主看诊便罢了,为何连中药材这种事都要亲力亲为!难道日后我们成了婚,表妹也还要早出晚归替少城主奔波不成,这叫外人如何言说!” 苏翎霜一愣,蹙眉看向他:“我们成什么婚?” 苏大表公子亦被她说的怔住,半晌才道:“我们两家已在说亲,我此次来渝城就是要定下此事...” “大表哥!” 苏翎霜冷声打断他,正色道:“我从未答应过什么亲事,更不会与大表哥结亲,至今我们家对外的说辞都是几位表哥来渝城游玩,未曾提过什么亲事,且我这些日子也避而不见,我以为大表哥应当已经明白我的的意思。” 苏大表公子不敢置信的看着她。 “自古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表妹难道要忤逆父母不成?” 苏翎霜素来稳重,此时也难免生了几分脾性,冷眼看向苏大表哥:“大表哥这顶帽子扣的可真大,先不说只是姨母一封帖子送来,且帖子上也只说是几位表哥来渝城游玩,暂住我家,便就是两家在相看,我也从来没点过头,怎就轮说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 “更何提忤逆父母这样大的罪名?” 苏大表公子面色一僵,他方才确是在气头上话说的重了些,闻言正要解释,便又听苏翎霜盯着他冷声质问。 “大表哥也是饱读诗书律法,难道不知这个罪名扣下来,轻则名声尽毁,重则是要受刑的!” “表妹,我没有这个意思...” 苏大表公子上前一步想要解释,苏翎霜迅速往后退了一步:“大表哥自重。” 苏大表公子盯着她片刻,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问道:“表妹不同意这门婚事,可是因为已有心上人?” “这与大表哥无关。”苏翎霜。 苏大表公子又瞥了眼那背篓,猛地明白了什么:“是温少城主,表妹心仪的是温少城主?” 怪不得这些日子她日日往温家来,甚至亲力亲为种什么药材。 “所以这就是你今岁没有随军的缘由?” “我说了,我的事与大表哥无关!” “那他呢!” 苏大表公子道:“若他也真心待你,何以让你冒着酷暑去给他种药材,他自个儿却在满芳庭听着曲!” “且以少城主的身份,将来少不得三妻四妾,而以表妹的身份也不可能能做得了正妻,表妹难道甘愿与他做妾也不愿嫁我!” 苏翎霜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他失心疯了不成! 母族的帖子前脚送来,几位表哥后脚就到了,母亲虽并没有让她与表哥结亲的意思,但人既然来了,自该好生招待,即便婚事不成,也还是亲戚。 也因此她这些日子只当做不知相看一事,也能避就避,加起来也不过只是一起吃了几顿早食,她实在不知到底是她哪里让他认为他们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且便是有什么误会也可等到她回府再说,他怎敢公然跑到魏家来闹,还张口闭口就是做妾,如此无礼,简直是... 苏翎霜气的心口子疼,张了张嘴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 “哪里来的野犬在吠!” 突然,一道声音自门口传来,几人忙回头看去,只见温无漾脚步匆忙的踏进厅堂,身后跟着原本伺候在厅堂外的小厮。 小厮早在里头吵起来时就赶紧去请人,原本他是想去找姑娘的,却恰好碰见回府的郎君,遂将这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 才走到院里,厅外伺候的仆人就急急迎上去将听来的话一一转述,直将温无漾气的脸色铁青,刚走到门口,又听见苏大表公子最后那一句话,当即也就没有顾及什么表亲了。 这一声骂可是没有留任何余地。 苏大表公子脸色亦是难看至极,只碍于身份忍着没有还嘴。 温无漾快步走到苏翎霜跟前,看见她因气的太狠微微泛红的眼,温无漾咬咬牙,深吸一口气,才让声音尽量显得温和些:“没事了,我来了。” 苏翎霜微抿了抿唇,轻轻点头。 温无漾握住她手腕将她拉到椅子上坐下,才转头看向苏大表公子,冷声道:“这里发生的一切我都知道了,翎霜这些年一心研究药理,吵不来架,你要分辨什么尽管与我来辩!” 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站的位置恰好挡在苏大表公子与苏翎霜中间。 苏翎霜看不见那张脸,心头气顺了不少,且一抬眸看见的就是温无漾有护着她的身影,虽看起来单薄瘦弱,但却叫人很是安心。 方才还气的心口疼,一转眼她却在想天热了他又不愿意多吃东西,一个热天下来怕是又得瘦好些,得跟厨房说一声,准备些好入口的清凉补汤。 苏大表公子却不愿与温无漾分辨什么。 他自知晓他今日来此确是失礼,方才许多话也都是话赶话,说的有些重了,且温无漾身份尊贵,也不是他能得罪的,加上另外两位表公子着急的朝他使眼色,他忍着心中不甘便要开口致歉告退,可温无漾没给他这个机会。 “你既然不愿意开口,那我便一件件来与你分说。” 温无漾当然看得出苏大表公子想要离开,但跑到他家来骂了翎霜还想着一走了之,不能够! “你说你与翎霜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请问双方父母可曾达成共识,可曾交换庚帖,请的又是哪家媒人?” 苏大表公子下意识想去看苏翎霜,奈何温无漾将人挡的严实,压根瞧不见,他沉默半晌,才道:“只是想看,还未交换庚帖,未请媒人,但是...” “那何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温无漾厉声打断他:“又何来忤逆父母?” 苏大表公子脸色一白:“这话是我失言...” “既知失言,还不道歉?”温无漾。 苏大表公子一愣,立在他身后的二表公子轻轻戳了戳他。 这位可不是他们能得罪的起的,今日只求能让这位消气,别闹的太大,不然谁都讨不着好! 苏大表公子此时冷静了下来,当然也晓得其中利害,当即就拱手道:“表妹,是我言辞不当,还请表妹宽宥一二。” 温无漾微微侧首看向苏翎霜。 苏翎霜朝他轻轻点头,她方才确实气的厉害,可自他进来维护她开始,她心中的气就几乎都散了。 温无漾这才继续道:“那便继续。” “你方才说翎霜为我亲力亲为种药材,话里话外指责她为了儿女私情没有随军履行职责?” “我不是...” “那就是眼红了?” 温无漾冷声道:“当下女子名声何其重要,你可知你这怎上下嘴皮子一碰传扬出去,会给凌霜带来多大的麻烦!” 苏大表公子心中一凛,忙道:“我不是故意...” “你也是个读书人,眼皮子怎如此浅薄。” 温无漾:“你可知道翎霜这些年种出的药材救过多少人的性命,前年北方瘟疫,需要的药材刁钻,朝廷一时凑不齐,是翎霜恰好种植了此类药材,命人将药材尽数送过去才免去一场大灾,如此功德,怎到你嘴里就是为了儿女私情不去随军?” “若这都是儿女私情,你又做过什么功绩?” 苏大表公子震惊的看向苏翎霜。 他竟不知那年瘟疫是表妹送去的药材。 “若是没有,就莫要狗眼看人低!” 苏大表公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这回也没等温无漾开口,他便郑重拱手一揖:“是我言辞无状,还请表妹见谅。” “这些年我与翎霜从未独处,每每见面都必有旁人在场,这在府中上下皆知,可我方才还在门外就听苏大表公子张口闭口就是做妾,你说这话时,可顾及过翎霜的名声?” “再者,翎霜上有父母,她的婚事怕还轮不到你还质问胡说!” 苏大表公子此时已是无地自容,羞愧的再次朝苏翎霜致歉。 “我若非看在你是苏家表亲的份上,今日便是将你打出去也无可厚非!” 温无漾冷眼盯着他:“作为苏家的表亲,你最好凡事长点脑子,听风就是雨,连真相都不辩,就敢跑到旁人府上来指责诘问,此等性子,若将来若闯了祸可莫要牵连渝城苏家!” “滚!” 几位表公子自然不会再留,灰溜溜的离开了魏家,当日就收拾包袱离开了渝城。 等人离开,温无漾才突然想起什么,眼神微微闪烁着。 他从来没在她面前骂过人,今日她见他这样一面,不知会不会... 就在他心中又将苏大表公子骂了顿,且为此恼怒时,余光瞥见苏翎霜探头看他:“可消气了?” 温无漾微怔。 “梅医仙曾说过,你不可郁结在心,有什么气性都得立时发出来,否则于身体无益。” 苏翎霜眨眨眼:“若是还生气,再把人叫回来。” 温无漾:“.......” 叫回来作甚,再骂一顿? 他自没有这么无理,但,她好像并不介意... “若是消气了,与我说说满庭芳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翎霜拉着他坐下道。 提起这事,温无漾蹙了蹙眉,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后,道:“我不记得我哪里得罪过范家,他竟做这样的局来害我。” 苏翎霜神情凝重骇然。 “你是说...那些传言都是范郎君做的,且他还欲让你背上人命官司!” “官司倒不一定。” 温无漾道:“但这个传言在先,若陈郎君和楚郎君在渝城出了事,必要叫人以为是我做的,届时他再煽风点火,这口锅就扣下来了。” 再加上他名声本就如此,再以讹传讹一番,怕是很快连京都都知道他仗势欺人害人性命。 苏翎霜惊的站起身:“那两位郎君此时在何处?” “我已经让暗卫护送他们离开渝城了。” 温无漾皱眉道:“可若范郎君有备而来,他们路上恐怕不会太平。” 就在这时,一道散漫的声音传来。 “那你不妨求求我,我去走一趟,保管让那两位郎君生龙活虎的抵达京都。” 人还未至,光听见声音,温无漾就翻了个白眼儿。 苏翎霜闻声望去,只见一位容色绝艳的少年悠哉哉踏进来,他声音慵懒,一双狐狸眼一弯里头全是狡黠。 正是在魏家进学的陆澭。 他姿势随意的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一副看好戏般道。 “范家这次跟来的护卫可非等闲,你那几个暗卫怕是护不住人。” “不过话说回来,我虽然对你的能力非常认可,但还是想不明白你是怎么隔空千里,得罪了范家的郎君?” 温无漾没好气道:“我倒是也想知道。” 他跟那范景恒从未见过,也不知道哪里就对他这么大仇恨。 “哥哥,我听说方才有人来找苏姐姐麻烦...” 又一道身影急匆匆踏进厅内,却在看见陆澭后眉头微蹙:“你怎么在这里?” 陆澭耸耸肩:“我也是听说有人骂上门来,过来瞧瞧,不过来晚了一步,人已经被温昭年骂走了。” 来的正是魏姚。 她得到消息说苏姐姐的表兄来势汹汹,她知晓苏姐姐性子,是吵不来架的,便急急赶了过来,幸在哥哥回来的及时。 有哥哥在,苏姐姐定不会吃亏。 只是她没想到陆澭的动作竟比她还快。 “鸢鸢,你来的正好,有人要对付温昭年,想不想与我联手?” 不等魏姚开口,温无漾便道:“你闭嘴,谁要与你联手!” “人家是下暗手,你若明目张胆动用温家的人,恐怕会落入陷阱。” 陆澭挑眉:“所以,论单打独斗,还有比我更好的人选?” “怎么回事?” 魏姚皱眉道。 温无漾却隐约明白了什么:“你是说,他们是冲着温家来的?” “你是温家的继承人,你说呢?”陆澭勾唇:“你若没了,朝廷回收兵权,会落在谁手上?” 魏姚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陆澭这个问题,她心中几乎立刻就有了答案。 “京都范家。” “范家这一代出了两位将军,若祖父手中的兵权被朝廷收回,他们是最大的受益者。” 魏姚一顿,若有所思道:“我听说京都来了几位郎君,难道是范家?” 陆澭:“要不说鸢鸢聪明呢。” “这范家郎君可是个厉害的,眼下正筹谋着让温昭年背上人命官司。” “不过我却觉得,他的目的没这么简单。” 魏姚结合他们方才的谈话,眸色一沉。 “他想谋害哥哥性命!” 第103章 第103章 渝城,官道 楚羲与温无漾分别后,便向范景恒辞行,只说收到家中来信需急回京中。 范景恒自不强留,但态度已然算不得好。 楚羲只当无所察觉,让人立刻收拾行囊出了城。 “郎君,我们为何这么着急离开?” 楚羲神色凝重道:“先回京再说。” 温少城主未明说缘由,他却大约能猜到温少城主是在帮他从温范两家摘出来,他自然领这个情。 “再快些,尽量追上陈家。” 他有些事得问问陈文奕。 “是。” 一行快马加鞭行驶着,约摸半个时辰后,车夫在护卫的示意下喝停了马。 “郎君,前方有打斗声。” 楚羲掀开车帘望了眼,原本这种事该远离才好,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安。 且陈文奕的马车就走在他前头,万一... “快去探一探。” “是。” 护卫很快折返:“郎君,是陈郎君的车队遇袭。” 果然是陈文奕。 “救人。” “是。” 楚羲有温无漾给的暗卫,顺利将陈家救了下来。 随从对楚羲跪了又跪:“多谢楚郎君出手相救,若非楚郎君,今日怕是...” 所有人都得交代在这了。 始终不见陈文奕出来,楚羲大步上前推开马车,却见陈文奕还昏着。 “这是怎么回事?” 随从忙道:“回楚郎君的话,郎君不愿离开,想继续跟着范郎君,可楚郎君您也看到了...” 到底是国公府,随从也不好明说。 “小的也是没了法子,只能用了些迷药...” 楚羲闻言遂放下了车帘。 他看了眼周围,发现少了一个随从,心里便有了底。 随从敢对陈文奕下迷药,说明是得了家里谁的命令。 “温少城主派了暗卫护送我回京,我们接下来便同行吧。” 随从大喜:“多谢楚郎君。” 一行人安顿好,温无漾的暗卫过来朝楚羲拱了拱手,道:“楚郎君,这些人不是一般的山匪,皆是训练有素的暗卫。” 随从大骇。 怪不得他们的人完全不是对手! 楚羲心头也惊了惊,若非温少城主派暗卫相护,便是加上他的护卫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可我家郎君这一路也没得罪什么啊,唯有在渝城与温少城主....” 随从话音顿时,忙看向温无漾的暗卫:“小人不是这个意思。” 是温少城主的人救了他们,自然不可能派人来杀他们。 楚羲却沉声道:“你的想法没有错,若是今日没有赶得及救下你们,文奕死在这里,温少城主就有最大的嫌疑。” 随从也不是什么蠢人,当就就反应过来了,惊愕道:“难道是,范...” 见楚羲没做声,他便确认了心中猜想,惊出了一身冷汗。 “天老爷,郎君可是他亲表弟啊!” 楚羲心中冷笑。 只怕范景恒压根没将陈文奕当成表弟。 “我且问你,此行文奕邀我随行,其中可有范郎君的主意?” 随从略作思索后,道:“范郎君邀郎君出游时,确实提到过您。” 果然如此。 楚羲心中一凉,旋即想起什么,沉声道:“立刻启程回京!” 范景恒要害温少城主,陈文奕的命怕只是添头。 他恐怕才是范景恒的主要目标。 他背后有云国公府! 他若死在渝城,云国公府便与温魏两家结了仇了。 云国公府与温家结仇,自然见不得温家好...可范家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兵权! 对了,范家如今一门两位武将,可温家兵权在握,压根没有他们的出头之日,温家出事,他们自然是最大的受益者,若云国公府与温家结仇,将来在朝堂上必然也会帮着范家说话。 “不对!” 楚羲脚步一滞:“不仅如此...” 温少城主的身体已经日渐好转,近日也开始接触军务,温家后继有人,且按温家如今的地位,范家此计动摇不了温家根基,想要收温家兵权,除非温家后继无人! “不好,温少城主有危险!” 楚羲忙看向暗卫道:“快,快去通知温少城主,范家真正的目的是他!” 只有温少城主死了,温老将军卸甲归田后,兵权才会被收回。 前些年这些人不急只因少城主身体羸弱,眼下眼瞧着温少城主身体好些了,这些人便坐不住了。 暗卫皱了皱眉头,片刻后冷嗤一声:“他们胃口倒是大。” 见楚羲面露急色,暗卫反倒宽慰他:“楚郎君莫急,若范郎君真敢对郎君动手,那就是自寻死路。” 话刚落,一阵马蹄声传来。 一众人顿时噤声,如临大敌。 暗卫屏气凝神听了几息,淡然道:“是郎君他们来了。” 楚羲一怔:“温少城主怎会来此!” “驾!” “吁!” 几匹马疾驰而来,停在马车旁,暗卫忙迎了上去:“姑娘,郎君。” 然却听头顶上传来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你再瞧我是谁?” 暗卫一怔,猛地抬头看向马背上穿着郎君衣裳的少年,少年经过乔装,乍一看像极了郎君,但那双狐狸眼与郎君全然不同。 “世...” “嘘。” 陆澭翻身下马:“你家郎君要是知道你认错人,一定会罚你。” 魏姚恰听到他这话,瞪了他一眼,咬牙提醒道。 “哥哥!” 陆澭当即闭了嘴,收了不羁的笑容,扮演起了温无漾。 这厢,楚羲已经迎了上来:“见过温少城主。” 陆澭勾唇:“免礼。” 楚羲闻言一愣,迅速抬头看了眼陆澭。 他怎么感觉眼前这位温少城主与在满芳庭的不一样... “听闻你们遇险,我特意赶来看看,免得你们出了事,回头被有心人栽在我头上。” 楚羲心中有些不解。 就算消息能这么快传到城中,他们也不可能这么快赶过来吧。 “多谢温少城主,羲自明白内情,断不会误会少城主。” 楚羲心中的怪异愈甚,他今日在满芳庭与温少城主听曲,温少城主性子温和而疏离,可眼前这位...怎么看都是两个人。 “你不是...” “楚郎君。” 魏姚打断了楚羲,盯着他,意味深长般道:“我是魏家,魏姚。” 楚羲虽未见过魏姚,但早闻魏姚之名,又见暗卫待她恭敬,便知道她没有撒谎。 她的身份无误,那么即便温少城主不对劲,也必然是事出有因,遂按下心中猜疑,拱手道:“楚家,楚羲见过魏姑娘。” “陈郎君可有事?” 魏姚问道。 “无事。” 楚羲道:“我们赶来的及时,多亏了少城主的人相救。” “无事便好。” 寒暄过后,场面寂静了下来。 魏姚看了呀陆澭,陆澭挑了挑眉只做不见。 魏姚:“....” 她在心里将人暗骂了一遍,才又朝楚羲道:“不知此去京都需要多久。” 楚羲道:“快则十日,慢则半月。” 魏姚喔了声,又左右看了眼,才道:“我听兄长说,楚郎君是与陈郎君同行游玩。” 楚羲不由又看了眼她。 他怎么感觉魏姑娘颇有些没话找话的意思。 “正是如此。” “喔。” 魏姚沉默了会儿,又才道:“怎不见陈郎君。” 楚羲正要回答,就听陆澭低声道。 “来了。” 魏姚唇角一弯:“来的倒是快。” “护好你们姑娘!” 陆澭低声朝暗卫道。 “是。” 话刚落,便有箭雨朝他们而来,暗卫眼疾手快的将楚羲,陆澭,魏姚带到了马车中。 一切发生的太快,楚羲甚至都没太明白自己是如何就到了马车上的。 而此时,外头已经厮杀起来了。 “这...” 楚羲惊道。 陆澭拍了拍他的肩:“莫急,本世子在,保你们不死。” 楚羲猛地回头看向他。 世子? 他猜到他并非温少城主,可渝城哪有什么世子...不对,有一位! “您是...狻猊城世子?” 陆澭挑眉:“有眼光。”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明明已经化的很像了,你方才是如何分辨出来的,是不是本世子比温昭年俊俏些?” “啊...” 楚羲没想到狻猊城世子是这般性子,一时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先不说他敢不敢评价,就是敢,可他顶着温少城主的脸,未见真容,他哪里看得出谁更俊俏。 好在陆澭也不需要他回答。 “我瞧你也是个聪明的,怎么就和陈家那个蠢材一样,被坑来了这里,落入这样大一个陷阱。” 楚羲:“.....” 他原以为温少城主说话已经够犀利了,这位竟也不遑多让。 “是羲大意了。” “啧啧,大意?” 陆澭睥睨着他:“不是我说,那范景恒就差把坏心眼子几个字刻在脸上了,你们同行这一路你难道就没察觉半分?你晓不晓得,要不是温昭年脑子好使,你们这会儿已经成了刀下亡魂了,自个儿不聪明折进去就算了,可还连带着祸害了旁人那就是罪过了。” 楚羲羞愧的无言以对。 他属实是没想到一次寻常的出游,范景恒竟然谋着这样大一盘棋。 “你发什么愣,本世子问你,这件事你可给家中传信了?” 楚羲忙道:“想着赶回京都,便没传信。” 陆澭忍无可忍的啧了声:“你难道就没想着万一你回不了京都,京都连个信件都没收到,你岂不是就冤死在这了,萝卜不能放一个坑的道理不晓得?” 楚羲心头一凛。 倒是他疏忽了,确实该先给京都送信说明缘由。 “行了。” 魏姚瞪了眼陆澭:“这种事哪是日日都遇得到的,楚郎君年纪尚轻,能迅速看清局势,已是难得。” 陆澭脸色一沉,眯起眼:“你夸他。” “那又如何。” 魏姚莫名其妙:“我夸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魏鸢鸢!” “你能不能闭嘴,吵死了。” 楚羲几番欲张口,都没能插上嘴,最终只是往车壁上靠了靠,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他刚靠过去,一股力道就将他拽到了旁边,而他方才脑袋的位置深深扎进了一支箭。 楚羲盯着那颤动的箭尾,后背湿了一片。 再晚半息,他就没命了。 “多...多谢世子。” 陆澭上下扫了他一眼,确认无碍,皱眉道:“你在家中不受宠吗?” 楚羲没明白他为何问这个,如实道:“非也。” “你出远门家里为何不给几个靠谱的人跟着?”陆澭:“就不怕你死在外面。” 楚羲有些惭愧道:“我此行出来带的已是家中好手。” 应付寻常山匪已是足矣,可没想到是同行之人想要他的命。 陆澭还想说什么,腿被魏姚踢了踢。 “人引出来了,还不下去帮忙。” “魏鸢鸢你敢踢我。” 陆澭边说边掀开车帘:“哪儿呢。” “西南方,树丛后。” 魏姚偷偷翻了个白眼儿:“眼睛也没多大用处” 陆澭顺着她说的方位望了眼,果真瞧见一小片衣角,勾了勾唇:“追踪隐匿的本事哪比得上你魏鸢鸢。”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马车里已经没了人。 楚羲看的目瞪口呆。 “世子功夫竟如此好。” 魏姚瘪了瘪嘴,在心里嘀咕了句。 就算穿着哥哥的衣裳,也盖不住那通身的孔雀味。 陆澭出手,不多时,范景恒就被他随意的甩在了马车旁边。 魏姚一手掀开车帘,淡淡垂眸睨了眼地上的人,恰范景恒惊慌失措的抬头,看见她的那一瞬,他心中不由一咯噔。 他见过贵女无数,却无一人比得过她身上那份仿若与生俱来的矜傲。 “范家好大的胆子,敢算到兄长头上来了。” 范景恒立刻便明白了她的身份,下意识理了理衣襟头发,咬牙道:“此事是误会。” “误会你个鬼。” 陆澭一脚将他踹了回去:“不是要杀我吗,起来啊。” 什么狗东西也敢在这儿搔首弄姿! 范景恒目光森冷的看向陆澭。 不是说温无漾是个不会武功的废物么,怎么会有如此身手。 “你是不是在想,温昭年不是不会武功么?” 陆澭慢条斯理从怀里取出一方帕子,对着自己的脸一顿搓,然后微微俯身盯着范景恒:“看清楚你爷爷是谁!” 范景恒眼看着几息的功夫,眼前这张脸就变了样。 他不认得他,但绝对不是温无漾! 他中计了! “刺杀本世子,你想谋反啊。” 范景恒瞳孔一震:“世...世子?” 电光火石间,他猜到了他的身份。 狻猊城有位世子在渝城魏家进学,难道就是他! 虽然狻猊城那位久不回京,但却是实打实的皇室血脉,这顶帽子扣下来,他范家可就没有活路了。 “不是,我...” “不是刺杀本世子?那是想刺杀温无漾啊?”陆澭笑着道。 范景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刺杀温少城主和刺杀陆世子罪名不一样,但结果没什么不同。 这位是皇室血脉,可温魏两家深得帝心,在当朝地位甚至能压过边城那位。 不论今日他刺杀的谁,都没有活路。 “行了,来人,将范郎君一行人押送回京,如实禀告陛下,请陛下圣裁。” 魏姚说罢,转头看向楚羲:“有劳楚郎君作证。” 楚羲忙拱手:“应当的。” 这天大的祸事就如此被他们轻而易举的化解了,甚至连一个主子都不必出面。 陆世子没骂错,他们明明年岁相当,可相比起来却是天差地别。 “那便就此别过。” 魏姚又朝押送范景恒进京的人吩咐了几句后,便与陆澭先后上马。 楚羲立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远远的传来几句模糊的拌嘴吵架的声音。 太阳落了山,山间天气正凉爽。 两匹马并肩而驰,两道背影缓缓消失在林间。 楚羲轻轻勾起唇。 天之骄子不外如是。 - 魏姚陆澭回府时天已经黑了,温无漾苏翎霜还等候在厅中。 “这么快?” 陆澭:“多大点事,有本世子出手,费得了什么功夫。” 温无漾瞥了眼陆澭,念在他今日他帮了忙的份上,他没有跟他呛声。 “我已经同父亲母亲说了此事,父亲说会给京都上书。” 温无漾同魏姚道。 魏姚点了点头:“嗯。” “跑这一趟饿了吧,我给你们准备了吃食。” 温无漾让人将食盒拿过来,陆澭先一步打开,将一盘鸡和点心端了出来,又找了找:“没有酒吗?” 温无漾翻了个白眼儿,强忍了忍后,叫人去端了酒。 下人刚退下,就听魏姚气急败坏喊。 “陆澭!把那个鸡腿放下!” “我帮这么大忙,还吃不得一个鸡腿了!” “你明明拿的两个!” “那不是还有两个翅膀吗?” 陆澭一手一个鸡腿被魏姚追的满厅乱窜:“魏鸢鸢你怎么这么小气。” 温无漾不敢置信:“你怎么这么不要脸,跟妹妹抢鸡腿。” 说着就撸起袖子上去帮忙。 许是被两人追的招架不住,陆澭一跃就坐上了房梁。 “你给我下来!” “就不,有本事你上来。” “臭不要脸的。” “我凭本事抢的,哪里不要脸。” “....” 此时,一阵凉风吹进来,令人身心舒适,无比的惬意。 苏翎霜给自己斟了杯酒,慢慢地吃着点心,饶有兴致的看着热闹,还不忘出主意:“院子里有竹竿。” 温无漾当即就往外走。 “你给我等着,我戳不死你!” “哥哥外面太黑了,我去拿。” 接下来又是一阵鸡飞狗跳,苏翎霜托腮看着,偶尔出声指点:“鸢鸢,往左边点。” “魏鸢鸢你别往本世子脸上戳!” “对对,再往左一点。” 突然,外头传来老嬷嬷的惊呼声。 “天老爷,这是在作甚呀!” “哎哟郎君姑娘快把竹竿放下,莫要伤着自个儿。” “哎呀世子您怎么窜这么高。” “....” 时光如梭,时移世易。 少年再难回,可总有少年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