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媚里》 内容简介 《薄媚里》 作者: 怡米 简介: 崔、顾两家向来不对付,家主在朝堂争权,主母在人前攀比。 就连儿女的婚事,也要比较谁更风光。 崔氏女出嫁当日,顾氏长公子娶妻。 两桩婚事为人津津乐道。 夜里细雨霏霏,崔晗玉在喜烛光影中,看清了新郎官的相貌。 男子清绝俊雅,灼灼其华,与两人往来书信里自称的中人之姿有些出入。 许是太过自谦。 崔晗玉没多想,被男子推入喜帐中。 子夜哭闹声起,崔晗玉吓得哆嗦,躲进男子怀里,却听她的陪嫁丫鬟喊道:“小姐错了,嫁错人家了!” 崔晗玉推开男子,错愕问道:“你是……?” “顾廷居。” 崔晗玉如遭雷轰,她随父亲骂了顾氏多年,哪里想到会掉进狼窝! 可米都熟了,两家人只能握手言和。 好在顾廷居温文尔雅,与传闻中的腹黑老成有别。 顾氏子嗣单薄,急需延续香火,被婆母唠叨烦了,崔晗玉拉着顾廷居走进卧房。 在崔晗玉看来,顾廷居风度翩翩,儒雅温和,她时常后悔这些年对他的妄议,直到她知晓这场阴差阳错的姻缘就是顾廷居一手策划的,连她的未婚夫和他的未婚妻都是顾氏的人。 崔晗玉才知什么是腹黑老成。 *蓄谋已久 ———————以下预收文——————— ——————————————————— 古言预收《露水夜》: 攻入皇宫后,池韫第一个处置的阶下囚,就是准皇后闻溪。 兄长被她出卖,粉身碎骨,她却可以心安理得待嫁为后。 果然没心。 池韫为兄长感到不值,逼迫闻溪对着兄长的牌位整日整夜地忏悔。 他早说过,闻溪是皇室钦点的皇后人选,不会顾念青梅竹马的情谊而放弃后位,没准还会加害池氏族人,以取悦皇室,可惜兄长不听劝。 可无论池韫怎样报复,闻溪总是温温柔柔的,没有半点脾气。 池韫只当闻溪是口腹蜜剑之辈。 * 闻溪深知,落入新皇池韫之手,唯一的活路,就是隐忍。 百年池氏,野心勃勃,二公子池韫更是从少时起,就流露出异于常人的手腕和谋略,戒心极重,只对他的兄长不设防。 闻溪在等,等池韫的兄长从昏迷中清醒,说出真相! 她没有加害兄长,还在皇室刺杀兄长时,助兄长假死脱身,心上人亦是兄长。 可当兄长奔赴宫阙,打算接回心爱的女子…… 池韫却将闻溪堵在寝殿,难以自控地吻住她,“去告诉他,你不爱他了。” 美艳贵女vs疯批新皇 真香打脸+强取豪夺 .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成长 日常 主角视角崔晗玉顾廷居 一句话简介:蓄谋已久,酸甜追妻 立意:学会真诚相待 第1章 嫁嫁嫁错了! 第1章 嫁嫁嫁错了! 崔晗玉像是跌入一方桃香四溢的酒池,挣脱不得,濒临窒息,涨红的面颊点点湿漉,分不清是燥热的身体溢出的薄汗还是霏霏夜雨淋在颊边,也辨不清此情此景,只记得今日是自己大婚的日子,在饮过一杯喜酒后,整个人头重脚轻,饥渴难耐,五脏六腑俱灼,想要抓住什么纾解这份陌生的感觉。 模糊的视野里,一道红衣人影缓缓靠近,融入摇曳烛光中。 崔晗玉抓住一角衣袖,攥皱在指间,似在极力克制,可还是抑制不住嘤咛出声。 芙蓉帐中困住一条几近晕厥的游鱼。 彻底失去意识前,她看着那道人影伸过手来,骨节匀称,修长白皙,是一双文人的手,虎口却有一道细细伤痕,贯入掌心。 崔晗玉握住那只手,感受到冰凉,本能想要汲取更多以缓解体内燥热,在冰与火的交融中缓缓入梦。 而她微潮的小手被反握住时,芙蓉帐子落下,遮住未熄灭的烛光。 喜房随之静谧。 躁动的女子陷入昏睡,一侧脸颊还枕着那只能让她汲取清凉的大手。 不知过了多久,拍门声起,打破夜的阒静。 “小姐,错了,嫁错人家了!” 丫鬟翠瓶的声音尖利刺耳,隐含哭腔,搅扰了帐中女子。 崔晗玉被吓得激灵,下意识躲进身侧男子的怀中,一双浅瞳惺忪迷离,直至翠瓶的喊声再度响起,唤醒她的意识。 “小姐,醒醒,嫁错人家了!这是次辅府邸!” 似刻在骨子里的矛盾被点燃,崔晗玉推开身侧的人,撑起上半身急切问道:“你是?” “顾廷居。” 崔晗玉如遭雷劈,不可置信地看着男子起身披上喜服去推门了。 门外乱作一团,个个如热锅上的蚂蚁,唯有顾廷居清越的嗓音显得不慌不忙。 “慢慢讲。” 崔晗玉呆坐在床上,听着门外你一句我一句的嗡嗡声,身体陷入僵硬。她艰难低头,看向自己这具刚刚经历过敦伦的身体,清楚木已成舟。 可双膝间并没有母亲所言的疼痛和酸涩。还有,衣裳怎是完整的? 和沐浴过后的着装没有分差。 是那人替她穿上的? 平日里,她滴酒不沾,深知喝酒误事,可合卺酒不可避免,加之紧张,一口灌下去,呛得直咳,之后的事几乎印象全无,只记得欲意蔓延,灼燃了她。 正回想着,合门声传来,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那人走回床边,隔着乌木脚踏垂下视线,半晌没个话音。 崔晗玉想起父亲说的,博弈中不动声色的一方更容易攻占上风。 崔、顾两家家主在朝堂有利益之争,两家人从不私下往来,但攀比和争斗没有停止过,崔晗玉更是随父亲骂了顾氏多年,哪里会想到一朝掉入狼窝! 她艰难抬眸,迎上男子视线,嗓子眼干涩,底气不足,“顾廷居?” “嗯。” “嗯?” 男子笑了,嘴角浅浅如云端一轮弦月,眼中的清润光辉足以拨开缭绕云雾,令人心安。 “既如此,将错就错吧。” 将错就错?崔晗玉杏眼滚圆,以为自己听岔了,无意识地揉了揉耳朵,又揉了揉眼皮,希望这是一场惊梦,没有在她顺风顺水的人生中留下实打实的一笔。 可眼前人没有消失,一副沉着姿态游刃有余。 这可是父亲口中腹黑老成的顾廷居,时常气得父亲牙痒痒,也嫉得心痒痒,一来嫉妒他的父亲既是内阁次辅又是户部尚书,二来嫉妒他年少成名,资历远超同辈,年纪轻轻,已任大理寺卿。 “将就不了,我与状元郎情投意合,不能因嫁错就与你糊涂结亲。” 崔晗玉答复得认真,眼中含着新科状元郎岳岐能够将她带离狼窝的希冀。 “何况,你年长我许多。” 顾廷居闻言浓了笑意,认真回道:“你我相差六岁,我并没年长你多少吧。” 具体年长几何,崔晗玉此前并不清楚,但印象中的顾廷居常年周旋在年过半百的老臣中,手握权势,在同辈眼中是高山仰止的存在,辈分极高。 此刻再看顾廷居,金相玉质,身姿高挺,生得一副好样貌,清绝气度叫人过目难忘,的确没有年长的迹象。 可崔晗玉是个认死理的,粉嫩的脸蛋透着一股倔强,“我要见岳岐。” 错嫁非她之错,没必要退让,她向来不是会吃哑巴亏的人,也不在乎流言蜚语。 顾廷居没有因她的固执生愠,点了点头,“我来安排。” 崔晗玉侧眸,将他上下打量,尴尬中不由生出一丝疑惑,这人还挺随和的,与父亲口中据理力争的狠角儿有些出入。 ** 顾、崔两家相距不远,都坐落在官宦府邸聚集的繁华地段,收到消息的崔家家主崔昌荣连夜赶来,板着一张脸被顾家家主顾长川迎入府门。 顾府到处可见紫蔷薇和金银花,雨后微风送冷香,沁人心脾,萦绕错落有致的庭院。 为避免府中下人窃窃私语,家主提前屏退所有侍从,亲自接待这位意料之外的亲家公。 “崔兄里面请,当心门槛。” 比起崔昌荣,顾长川显得和气许多,脸上挂笑,没将彼此间的矛盾牵扯到这桩错姻缘上。 “事已至此,不如顺其自然。崔兄放心,我顾氏绝不会亏待令嫒,等天明,必登门补上聘礼。” 崔昌荣冷哼一声,“次辅觉得崔某在乎那一百二十抬聘礼?” “自然不在意,但顾氏不能失礼。” 崔昌荣不语,与顾长川一道步入二进院正房。客堂内除了阴差阳错的新婚夫妻,只剩下主母董氏在旁。 与董氏稍稍颔首,崔昌荣瞥一眼昨日还与他在大理寺少卿一职的选拔上略起冲突的顾廷居,沉气道:“还请三位行个方便,崔某想与小女借一步讲话。” 被董氏强行拉住手的崔晗玉立即起身,飞也似地奔向父亲,灵动眉眼凝聚千言万语,汇成委屈的一声长音:“爹。” 崔昌荣被这声饱含委屈的唤声触动,心纠了一下,但很快皱起浓眉,拉过女儿走出房门,低声道:“顾廷居是何态度,可愿负责,还是碍于脸面,不得不妥协?” 顾长川的态度不能代表顾廷居。羽翼丰满的朝中新贵,不会受制于他人,包括双亲。 崔晗玉微愣,作为父亲,不是该最先关心她与顾廷居是否已经圆房又是否受到惊吓吗? 虽很早就清楚自己在家中最不受宠,可崔晗玉还是极为震惊,鼻尖染上酸涩,闷闷回道:“他想要负责。” 在肉眼可见父亲舒展开眉头后,崔晗玉更加肯定,父亲没有将她的意愿考虑在内,只在乎崔氏的脸面有无受损。 最亲的人近在咫尺,却给不了她支撑。 崔晗玉拉住父亲手臂,怀着一点点期盼,“爹,这婚事不作数,咱们先回府,从长计议。” 话落,崔昌荣刚刚舒展的眉宇又皱了起来,“你当婚事是儿戏,说不作数就不作数?顾氏会补全三书六礼,你日后就留在这边做长媳,切记畏口慎事。” 自己女儿什么德行,崔昌荣再清楚不过,不是个规规矩矩的闺秀,胡闹起来没轻没重。 “顾廷居年轻有为,同辈之人望尘莫及,这桩婚事咱们不亏。” “女儿该嫁的人是岳歧。” “有缘无分就是孽缘,休再将不相干的人挂在嘴边。” 崔昌荣在宗族一向说一不二,他收回被女儿拉住的手臂,走进正房,不知与屋内的三人作何交涉。 被留在屋外的崔晗玉没去注意屋内的动静,一心盼着见到岳歧,等来的却是状元郎的一封信,一封诀别信。 字迹再熟悉不过。 岳歧选择将错就错。 一年的书信往来累积的情意,不堪一击。 天将明时,崔晗玉攥紧信笺趴在喜房的乌木桌上,筹备婚事以来的喜悦和疲惫交织成巨石,压在背后。 岳歧是状元郎,是聪明人,怎会为了她得罪顾氏! 崔晗玉揉揉额,强撑着气力坐起身,这才有精力环顾四周。乌木装潢的卧房素雅整洁,没有一丝凌乱,除了大红喜帐内。 “咯吱。” 外间房门被人推开,一道人影映在连通卧房的隔扇上。 “咚咚咚。” 崔晗玉折起信笺塞进袖子,正襟危坐地看着隔扇被人从外头拉开。 顾廷居端着托盘走进,放在她的面前,随即坐到圆桌对面。 “累了一整日,用些膳吧。” 精致玲珑的四菜一汤摆在面前,散发清香,崔晗玉没急着动筷,透过浓汤的热气看向对面。 起居饮食之事大可由婢女服侍,他亲自端来,大抵是考虑到她的情绪。 她很早就听说过顾廷居的大名,十六岁主动请缨上阵杀敌,十九岁蟾宫折桂,之后几年屡破奇案,成为朝廷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理寺卿。 这样的人,让崔晗玉觉得不真实,即便他坐在对面,身影映在烛光里,还是不真切。 “错过谢家小姐,不觉得遗憾吗?” 那才是他本该娶的妻子。 顾廷居搭起腿,平静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未曾见过,并无遗憾。” 崔晗玉想说那她和岳岐不同,虽未见过,但书信往来一整年,可最终没有讲出口,这段感情此刻看来太廉价,不值一提。 人该拿得起,放得下。 “我需要适应。” “好。” “若一直无法适应,你我体面和离。” 未得到回应,崔晗玉当对面的男子默认了,便执起勺子,小口饮汤,习惯使然,食用得极慢。 顾廷居陪在一旁,没有催促。 窗外天色将明,有渡鸦越过府邸上方,鸦羽如男子浓密的黑睫,黑睫轻眨间,将崔晗玉的虚影吸纳入深邃眼底。 作者有话说: ---------------------- 开文了,久等了!我带着男女主和大家在2026年见面啦! 第2章 有了肌肤之亲,但未完成周…… 第2章 有了肌肤之亲,但未完成周…… 旭日东升,苍穹敛尽晦冥,有纵横天光溢出薄云,笼罩在明霁兰庭的上方。 趴在乌木桌上小憩的崔晗玉睁开眼,无意识环顾四周,陌生的不适在经过混乱的一晚后稍稍减轻,她坐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肩胛。 晨昏定省的规矩使然,她并没有赖床的习惯。 “翠瓶。” 女子伸个懒腰,唤来自己的陪嫁婢女。 一身喜庆打扮的翠瓶端着铜盆走进,先是不确定地打量着自家小姐,见小姐没有异样,才快速上前,“奴婢担心了一夜,生怕小姐气坏身子。” 崔晗玉掬一把水打湿脸颊,使劲儿搓了搓,她不生气,一点儿也不气,“岳歧都能将错就错,我有何不能?” “小姐能这么想就好,唉,小姐别拿盆里的水出气啊。” 崔晗玉扯下搭在翠瓶臂弯的绢帕擦干脸,又拿起竹筒和牙刷子清洁贝齿,不消片晌,一身清爽的女子坐在铜镜前,吩咐翠瓶为她绾起高髻。 高而精致的发髻凸显鹅颈的线条。 按照规矩,新妇在大婚次日是要向公婆敬茶的,崔晗玉盯着镜中的自己好一会儿,才问道:“顾廷居呢?” “姑爷天刚亮就出府了,听兰庭苑的周婆子说,是去大理寺处理一桩棘手的案子。” “你改口得倒是快。” 翠瓶讪讪的,小姐都默认了这桩婚事,她一个做婢女的,人在屋檐下,哪敢不守规矩,何况姑爷派人分发的喜钱中,属她得的最多,拿人手短。 珊瑚步摇坠在惊鸿髻上,衬得镜中女子雍容端庄,却没有掩去女子眉间的青涩,崔晗玉不禁想起昨夜房事,除了焚身欲意犹有余温,并无母亲所言的欢愉和酸乏。 可欲意催化的感官饥渴是真实的。 正迷茫着,门外传来仆人们的问安声。 “给长公子请安。” 崔晗玉侧过头,与携着晨风走进来的顾廷居迎上视线。 翠瓶朝着隔扇外欠身,识趣地端起铜盆退了出去。 照说经历过新婚夜的夫妇该温情脉脉的,可崔晗玉还没从错嫁的惊愕中彻底缓释过来,看向新婚丈夫的目光陌生又直白,没一点儿羞怯。 “回来了。” 顾廷居停在隔扇旁,视线掠过女子的高髻,有些许凝滞融化在温声的询问中:“睡得可好?” “还好。” 崔晗玉没有提及夜里是在乌木桌上糊弄过去的,不远处那张已被翠瓶整理过的喜床会令她想起昨夜的旖旎。 缥缈不真切的旖旎。 “顾大人不愧是陛下任命的大理寺卿,大婚之日还要亲力亲为处理案子,难怪年纪轻轻就能坐稳这把交椅。” 这算一句恭维,但从新妇口中讲出,或多或少会带有对丈夫不解风情的控诉,然而崔晗玉这位新妇只是淡淡调侃,语气平缓,不见委屈。 顾廷居问道:“这会儿又觉得我年纪轻了?” 崔晗玉没想到他在意的是这一点,仕途上的他的确年轻,但二十有三的年纪,换作其他男子早已有儿有女了。 对于顾廷居迟迟不议婚的事,背后蛐蛐的人不在少数,崔氏长辈们也在其内,崔晗玉就听一位姑母猜测过,怀疑这后辈是在战场上受过伤以致不举了。 毕竟顾廷居的确在战役中负过重伤,还失去一位挚友。 想到此,再联想自己在洞房过后不痛不痒的状况,崔晗玉意识到什么,偷偷向下瞥了一眼。 “昨晚我们......” “你睡着了。” 崔晗玉抬脸,缓缓应了一声,他的意思是昨夜他们有了肌肤之亲,但没有完成周公之礼。 闺友何知微的话不合时宜地响起,男子在那种事上是把持不住的,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即便何知微是个纸上谈兵的狗头军师,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嘛! 崔晗玉像是发现了一桩了不得的秘密,抿住双唇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无异样。 士可杀不可辱,她可不打算拿这件事取笑顾廷居。 左右不过猜测,还是不露声色为妙,反正一时半会儿和离不了,崔晗玉打算先在顾氏安顿下来,从长计议。 若有和离那日,她希望是体面解绑,不要闹得鸡飞狗跳。 ** 前去二进院敬茶的途中,走在顾廷居身边的崔晗玉与上前行礼的管事们一一点头,要问她记住几人,或许一个也没有记住,但她遵循父亲的叮嘱,要大气端庄。 崔晗玉是个懂得争取的人,与谁投缘就去结交,喜欢什么就会花费心思得到,可她始终没有得到父亲的肯定、母亲的宠爱,或是执拗作祟,越得不到,越想争取。 “顾廷居,我是嫁到你们府上,不是来做囚犯的,日后你们不可限制我与友人往来走动,也不可对我设门禁。” “好。” 崔晗玉越发觉得顾廷居与父亲描述的那个大理寺卿有出入,“你与人都这般好商量?” 有风吹进抄手游廊,吹起年轻新贵的衣角,他身穿喜庆的红衣,微微凝笑,看上去随和温雅。 走进二进院的正房,崔晗玉被满屋子的顾氏宗亲注视,才后知后觉这是一场大阵仗。 一屋子顾氏宗亲或早或晚听说了错娶一事,震惊之余,将视线齐齐落在新妇身上。 眸色各异。 虽说顾氏到了顾廷居这一辈子嗣离奇变得单薄,但顾氏长辈众多,是庞大的宗族,而顾、崔两家的利益之争可不是一朝一夕的,在座的白头翁们,哪个没领教过崔昌荣的火爆脾气? 崔晗玉深觉造化弄人,她理了理心绪,刚迈进一只脚,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人握住。 “来。” 顾廷居提醒她当心脚下的门槛,随即领着人走进客堂,与长辈们颔首示意,并向崔晗玉一一介绍他们的身份。 人要懂得审时度势,这会儿的崔晗玉紧靠在丈夫身侧,乖巧温软,随丈夫打着招呼。 伸手不打笑脸人,当着次辅夫妇的面,宗亲们也不好说什么,大多含笑回应,也有少数冷着脸默不作声。 大夫人董氏朝儿子使了一个眼色,坐等儿媳向自己敬茶。 次辅顾长川乐呵呵的,没有任何微词,深知只有他们夫妻二人坦然接受这桩婚事,才能堵住宗亲的嘴,进而堵住外人的嘴。 董氏接过崔晗玉递来的盖碗,抿了一口,以主母的身份叮嘱几句,便扶起跪在蒲团上的儿媳,笑对众人,“咱们廷居是个有福气的,娶了这么个美娇娘,你们瞧瞧,多般配啊。” 说着,从嫡女顾青筱手里接过一个金丝楠木的精美小匣,取出一对浓绿色的翡翠镯子,套在了崔晗玉的腕子上。 尺寸刚刚好。 妯娌们围绕着般配,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崔晗玉摸了摸冰凉的镯子,估摸着至少价值千两。 嫡妹顾青筱注视着崔晗玉,腼腆地唤了声“大嫂”,崔晗玉赶忙送上亲手缝制的女红作为见面礼。 顾青筱接过绣有小鸭戏水的荷包,捧在手心,雀跃之态令崔晗玉感到不解。 其余同辈堂亲和庶妹们相继行礼,恐落在后头。 崔晗玉依次送上女红,又隐隐觉得父亲对顾廷居的评价没有失偏颇,此人是个不怒自威的,在弟弟妹妹中极具威严,否则这些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小姐不会轻易抬举崔氏的人。 临近傍晚,新婚夫妇代替家主和主母送客出府。 顾氏宗亲的马车整齐有序地停靠在府前巷子内,正当众人挥手道别时,一道柔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奴婢奉长公主之命,前来恭贺顾大人新婚之喜。” 一名貌美女子步下一顶小轿,身后跟随几名护卫,堵在巷子一头,又有两名护卫挑着一只硕大木箱走来。 崔晗玉看了一眼身侧的顾廷居,发觉他的态度有些怠慢,没有迎上去。 那可是天潢贵胄长公主。 貌美女子站到木箱前,柔柔笑道:“托公主的福,奴婢也能当面来向顾大人和崔二娘子贺喜。那就恭祝二位琴瑟和鸣、举案齐眉,也祝贵府福气盈门。” 说着,女子摆摆手,由着护卫打开木箱。 刹时,一团灰黑色物体齐飞出箱体,引得众人惊呼,待众人看清后更是四散躲避,阵阵恶寒,直言晦气。 崔晗玉被顾廷居抬袖挡住脸,感受到流动的气息掠过耳畔,她压下顾廷居的手臂,看向木箱中一拨拨飞出的蝙蝠。 福气盈门,蝠盈门。 好寓意,可没有客人会赠予新婚夫妇活的蝙蝠。 崔晗玉没有东躲西藏,任数百蝙蝠飓风似的擦过身侧,最后目送蝙蝠成团地飞离。她早听闻过长公主是靠顾廷居和刑部左侍郎邹商壮大势力人脉的,而两人会扶持长公主,与一个人有关。 长公主的未婚夫裴昀。 裴昀与顾廷居、邹商是少时好友,感情笃厚,三人一同读书习武,一同请缨上阵杀敌,在一次被敌军的埋伏中,裴昀为护住两位好友,身中数箭,临终托付二人关照年纪尚浅还未在皇族立威的公主梅昭宁。 七年间,顾廷居和邹商辅助梅昭宁成为天子最为器重的皇妹,地位远超其他亲王。 按理儿,长公主不该纯心膈应自己的左膀右臂。 若说长公主喜欢顾廷居,尚可解释这一行径,可众所周知,长公主深爱裴昀,从不吝啬对裴昀表达思念,七年如一日,每到裴昀忌日,那个差点疯掉的公主殿下就会身穿嫁衣,静坐在裴昀的坟前。 谁也不知她在想什么。 崔晗玉暗自忖度,长公主与顾廷居产生利益冲突了? 朝堂局势瞬息万变,盟友变敌对是常有的事。 崔晗玉扯了扯顾廷居的袖子。 顾廷居拍了拍她攥着他袖角的手,随即走向那名貌美女子,接过女子从箱底取出的纯金蝙蝠。 巨大的蝙蝠雕塑,金灿灿的,栩栩如生。 “劳烦蔡姑姑转达,这份大礼顾某会当面向长公主道谢。” 作者有话说: ---------------------- 女主是个勇敢宝宝 第3章 今晚你睡书房 第3章 今晚你睡书房 崔晗玉回到兰庭苑,什么也没问,欣赏起花墙前葳蕤生长的紫藤,等翠瓶备好浴汤,她走进正房湢浴,褪去衣裙跨进木桶,浸泡在温水中。 汽水缭绕,花瓣绽开,遮挡些许春光。 服侍在旁的翠瓶从不是个多嘴的,但还是忍不住腹诽,蝙蝠有招福迎祥的寓意,常出现在器皿、丝绸上,长公主赠予新婚夫妻任何式样的蝙蝠器具,都可理解为祝福,偏偏活体蝙蝠令人生畏恶寒。 用意不纯。 “小姐。” 崔晗玉知道翠瓶想问什么,没有应声,安静地打湿长发,以皂角搓揉。 须臾,一袭海棠长裙的女子坐在妆台前绞发,过分白皙的肤色透出沐浴后的粉润。她拿起一罐桃花膏嗅闻,是喜欢的味道,抹开的质地如酥酪丝滑。 顾府为新妇准备的妆品皆是上品。 可没等涂抹完脖颈和手肘,就有人带着答案主动上门。 崔晗玉没有诧异,这事儿诡异,顾府势必要给她一个交代。 “大嫂方便吗?” 顾廷居的嫡妹顾青筱适时出现在敞开的隔扇外。 崔晗玉快速抹匀桃花膏,拉住顾青筱的手,带人走进卧房,并吩咐翠瓶取来嫁妆里的茶罐。 “小妹可喝得惯毛峰?” “喝得惯。” 顾青筱随崔晗玉坐到软榻上,盯着自己被握住的手,颊边浮现一对梨涡,齐额的刘海下,一双眼睛漆黑黑的,映出对面女子的虚影。她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是来解惑的。 “大嫂可听说过长公主和裴小伯爷的旧事?” “自然。” 崔晗玉歪倚在如意枕上,姿态闲适,看上去不怎么介意适才的状况,好整以暇等着下文,像个局外人。 毕竟这段婚事阴差阳错,非她所愿,还未生出顾氏长媳的自觉,对自己的丈夫没有占有欲,更不会在意其他女子对顾廷居的态度。 担心大嫂误会,顾青筱赶忙解释道:“裴小伯爷临终托付兄长和邹大哥照顾长公主,这么多年,他们一直在履行承诺,还将小伯爷的旧部尽数留给长公主,可前阵子,那些旧部中的几名老伙计来向兄长辞行,说不想再留在长公主府了。” 刚好翠瓶端来茶具,顾青筱接过沏好的盖碗放在手边,“几人辞行数次,都被长公主回绝,不得已才求上大哥。” 崔晗玉柳眉微挑,推测道:“长公主把他们当作念想小伯爷的慰藉,不愿放行,与你兄长产生了冲突?” “是。”顾青筱顾不上饮茶,继续解释道,“不止这些旧部,还有一匹小伯爷生前留下的战马,也是长公主用来思念爱人的慰藉,可怜那匹马患了重病,每日以药吊命,痛苦不堪。兄长想要了结它,长公主不允,加剧了矛盾,两人已数月不往来。今日事,多半是长公主的报复与发泄。” “所以,长公主对你兄长并无男女之情,只是气不过在裴小伯爷的事上有人替她做了决断。” “正是!”顾青筱探过身子靠近崔晗玉,急切道,“大嫂不要误会兄长。” 崔晗玉被逗笑,还没见过这么替哥嫂着想的小姑子。她捏捏少女的脸蛋,摆出善解人意之态,“我清楚了,不会误会的。” 顾青筱闻到一股淡雅的清香,心想兄长可真有福气,娶错了人,还误打误撞娶到这么知书达理又香喷喷的妻子。 崔晗玉被小姑子直白的目光盯得不自在,松开手向后仰去,“我脸上有东西?” “大嫂真好看。” 崔晗玉更不自在了,极力维持淡然,还是想要在未及笄的小姑子面前稳重些。 ** 长公主府。 要说能随意出入公主府的客人,朝廷内外超不过三人,顾廷居是其中之一。 久不见其登门,门侍火急火燎前去通传。门客们纷纷上前行礼,更有迎上来寒暄的年迈宦官,脸上溢出笑。 “顾大人总算来了,殿下正在书房作画呢。” 人心瞬息万变,数月不曾往来,再牢靠的锁也会锈迹斑斑。老宦官边感慨,边引着只身前来的顾廷居朝正殿走去。 斜照的晚霞射入廊道,打在男子侧颜,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府邸偌大奢华,草木葱茏,十步一景,无需出府就能欣赏山峦秀色。即便是去一趟正殿,都要越过一片片清雅高洁的玉兰。 裴昀最喜玉兰,放眼整座京城,长公主府的玉兰最是娇艳。 顾廷居停在正殿书房外。 室外晚霞绚烂,室内孤灯一盏,璀璨霞光照不亮一室阴暗。 “来了。” 书房中的女子自案上抬头,浓颜擒一丝笑,视线流转在顾廷居的着装上。她摆摆手,示意婢女连同院中护卫一并退下,“还以为你再不会登门。” “臣是没打算再登门,但今日不给殿下提个醒,怕殿下日后会做出更荒唐的事来,波及自身就算了,臣为局外人,并不想蹚这趟浑水。” 长公主墨笔微顿,斜划一笔,破坏了画作的美感。她放下笔,透过敞开的窗棂看向外面的人,“谦虚了,顾大人做事滴水不漏,永远能将自己置身事外。” 就像她想要向他求个孩子,他断然拒绝,不日便与人订下婚事以避嫌。 “本宫是觉得与顾大人生下的孩子,无需担忧天赋,日后必是翘楚,看把大人吓的。” 梅昭宁兀自笑着,慢慢看向北方,“本宫要脸面,没打算赖上大人,只是想要弥补此生没有与裴昀生子的遗憾。” 提起裴昀,她气息渐变,声幽幽,眼空洞,“裴昀为你和邹商而死,你二人中该有一人给本宫留个念想。邹商为人阴郁,还是你比较合适。” “仅此?” “什么?” 有些心事不可传出此处高墙,但四下无人,顾廷居不再藏着掖着,“圣上龙体羸弱,难以再有皇嗣,膝下有女无子,或会从亲王子嗣中物色最合适的人选。殿下此时想要孩子,是何居心,无需臣言明了。” 长公主静静凝睇窗外的男子,昔年会替她摆平大小麻烦事的人忽然不念旧了,对裴昀的愧疚似乎随着时日变淡了,才会戳破甚至试图制止她还不能让外人知晓的野心。 可这份野心的前提,是得到圣上的首肯,并成功诞下麟儿过继到圣上膝下。 “所以你不惜娶个乳臭未干的丫头,断了本宫的念头。” “殿下想母凭子贵,凭这一点,臣不觉得殿下适合朝堂夺权。” “不母凭子贵,若圣上有个三长两短,本宫如何与那些亲王抗衡?” 晚霞被愈发浓厚的云层遮挡,天光骤暗,吞噬掉顾廷居眼尾最后一丝微光。他转身迈开步子,留下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女子也可君临天下。” 长公主望着顾廷居远去的背影,锁紧的眉不见舒展。 她当然不解,观念被规矩深深束缚,这也是顾廷居放弃扶持她的原因,即便有愧于裴昀。 草木纵横交错的光影随着敛尽的晚霞消失,顾廷居站在无光的垂花门旁,听马夫陈述着那匹战马的病情。 “带我去马厩。” 马夫引着顾廷居走进宝马众多的公主府马厩,“就在里面。” 顾廷居走到墙角奄奄一息的马匹旁,曲膝下蹲,伸出手抚摸倒地残喘的战马。 这是裴昀一手养大的马,承载少年裴昀的欢笑和意气风发。 马匹不能站立,轻微抽搐,瘦骨嶙峋,褥疮斑斑,散发腥臭味道。 顾廷居抚摸向马匹长长的脖子,带着安抚,最终缓缓为它盖住眼帘,在马夫来不及反应时,抽出马夫腰间匕首,手起刀落。 血溅衣袖。 “顾大人!这要如何向殿下交代?!” 顾廷居起身,递过匕首,以锦帕擦拭自己手上的血迹,转身淡淡道:“如实交代。” ** 夜幕沉沉忽起风,吹动檐下纱灯起伏摇曳,投下鬼魅灯影。 崔晗玉在打了不下三回瞌睡后,终于等回顾廷居。看他没有异样,便没有多问。 “我说过要适应一段时日,今晚你睡书房。” 正房有东西两间卧房,西卧为书房,备有临时休憩的床与榻。崔晗玉坐在喜床上,理所当然地鸠占鹊巢,姿态不容人反驳。 顾廷居问道:“没有要问的?” “青筱与我解释过了。” 在崔晗玉看来,长公主针对的是眼前的男子,与她无关。他们还没熟悉到可以打听彼此私事的程度。 顾廷居叮嘱一句“明日回门,早些歇息”,便去了对面西卧。 归宁的备礼无需他挂心,有母亲和专门的管事婆子操持,但他还是与小厮询问了礼单的细节,连酒水、香茗的种类都有过问。 从架格上取下一罐珍藏的雀舌,他吩咐小厮装进礼箱中。 无他,崔昌荣在饮茶上较为挑剔,平日里最常饮用的就是雀舌。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同床而眠(修) 第4章 同床而眠(修) 次日请安后,新婚夫妻坐上归宁的马车,说是归宁,路途不足两刻钟,绕过几条街方可抵达。 崔晗玉耷拉着眼,没精打采,一半脸融在透射卷帘的日光中。 带着意料之外的夫君归家,实在提不起兴致,倒也不是拿不出手,是太拿得出手了,光芒远胜于她这个做女儿的,可以想象,父亲这会儿正铆足了劲儿准备“迎接”这位姑爷。 “我爹好面子,想必你是清楚的。”眼看着家门越来越近,崔晗玉坐直身体,眸光几分闪烁,“不管你与我爹在朝堂上多针锋相对,今日务必要礼数周全,亲戚们等着看热闹呢,免不了有碎嘴子的,别让我爹失了颜面。还有,抬举我也是在抬举崔氏。” 崔昌荣有多好脸面,朝中无人不知,顾廷居微提唇角,轻轻“嗯”了声。 马车抵达崔府门前,没等车夫挑帘,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伴着小童们的吵闹,将一对新人堵在车门口。 崔氏宗亲们围了上来,争先恐后打量起端坐车中的新姑爷,没人去注意本该备受关切的自家姑娘。 “多鱼姐姐回门啦!” 小童们闹腾着,有调皮的更是嘴上没个把门的,戳在崔晗玉的痛点上。 “小多鱼!小多鱼!” 小多鱼可真多余。 不比顾氏世家背景,崔昌荣兄弟五人皆是朝廷后起之秀,靠科举崭露头角。崔昌荣因容貌出众,在那一年的会试后被国公爷押宝,定为女婿人选,迎娶了国公府小姐陈云岚。 性子使然,崔昌荣不愿入赘国公府,想要自立门户,靠陈云岚的嫁妆购置偏僻小宅,每日要比同僚早起一个时辰赶路上朝。那段清贫日子,是陈云岚陪他熬过的,发迹后,他拒绝纳妾,与陈云岚育有两女一子,长女入宫为妃,后因诞下天子唯一血脉册立为皇后。 崔晗玉是次女,是夫妻二人在对儿子的迫切渴望中出生的,自幼被亲戚们戏称小多余。 陈云岚的娘家人来得不多,都在府中等候,这会儿凑热闹的,全是崔昌荣那边的亲戚。 被这些或平辈或小辈的稚童们扰得耳鸣,崔晗玉脸色不算好,等车夫摆好脚踏,她刚要跳下马车,余光一道身影率先下车,向她伸出手来。 那骨骼匀称的手向上翻转,露出清晰纹路的掌心。 崔昌荣携妻走到府门前,恰好瞧见这一幕。 周遭都安静了,亲戚们在翁婿之间来回地瞧,不知这位新姑爷是否愿意在对家面前示弱。 崔昌荣背手挺立,微昂下颌,停在石阶之上,高高睥睨着马车前的年轻人,除了身侧的妻子陈氏,无人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背后无规律地摩挲着。 他没有主动开口,静等着什么。 在一道道视线的注视下,顾廷居松开崔晗玉的手,面朝石阶上的夫妻徐徐作揖,挺拔腰身一再下压。 “小婿见过岳父、岳母。” 清浅的嗓音,无波无澜,缓而朗润。 崔晗玉偷偷觑了一眼身侧的人,又看向石阶之上的父亲,觉得父亲应该见好就收,互相抬举才能维持体面。 两家矛盾已久,体面易碎。 崔昌荣在短暂的静默后,忽然展颜,呵笑着步下石阶,扶起弯腰行礼的年轻人,“老夫做梦也没想到,能与贤侄缔结亲事,果然应了那句好事多磨!来,贤婿,随为父入府。” 说着,拉起顾廷居的手腕,领着人走向府门。 亲戚们紧随其后,各看各的乐子。 崔晗玉随着人群向里走,回想着父亲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这桩勉强算得上门当户对的亲事,让一向掌控欲极强的父亲措手不及。 路过等在一旁的母亲时,崔晗玉脆声唤了声“娘”。 陈云岚面露复杂,抬手扶正女儿发髻上的朱钗。 亲戚们围绕翁婿在迎客堂那边寒暄,崔晗玉被母亲单独带回二进院正房问话。 “没有圆房?” 崔晗玉支吾地“嗯”了一声。 陈云岚难掩惊讶,本想询问女婿在床笫上是不是个会疼人的,没想到生米还没下锅。 得知是女儿不愿,陈云岚劝解道:“嫁夫随夫,别纠结错过的遗憾了,还是尽快圆房,次辅一脉子嗣单薄,若你有了喜脉,在府中地位就得以稳固。” 崔晗玉不从遵循嫁夫随夫的观念,她有自己的心气,才不愿轻易将就。 知母亲是个循规蹈矩的妇人,又气虚乏力不易动怒,崔晗玉没争辩,敷衍应和几句后,寻个借口溜回自己的小院。 “多鱼姐姐!新郎官怎么换人啦?” 几名小童凑过来,还没适应崔晗玉身份的转变,叽叽喳喳个不停。一名与崔晗玉同辈的小堂弟牵着一头小耳花猪,屁颠屁颠跟上前,怂恿着小猪去啃女子若隐若现在裙摆下的鞋跟。 也怪崔晗玉平日里不稳重,被一群稚童缠绕,算是咎由自取。这会儿被吵得耳边嗡鸣,她低头看向不停啃咬自己鞋跟的小耳花猪。 “一边去!” 小耳花猪靠得更近了,惹笑了小童们。 崔晗玉一把抱起小猪,冷声吩咐道:“翠瓶,今晚吃烤乳猪。” 小堂弟抬手抢夺,奈何个子不及堂姐,蹦来蹦去累得气喘,“还给我!” “翠瓶!” 从后罩房推门走出的翠瓶抱过挣扎不止的小猪,重重应了一声,朝后罩房单独的灶房跑去。 小堂弟欲追,被崔晗玉拦住,他往左,她就向右,他向右,她就往左。 身影纠缠。 崔晗玉擒笑,气得小堂弟吱哇乱叫,终是不得不服软。 “堂姐,我错了!不敢了!” “没用。”崔晗玉朝灶房方向喊道,“烤焦一些,我喜欢吃脆皮。” “啊!”小堂弟气得跺脚,抱头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看傻眼的小童们赶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替小耳花猪求情。 崔晗玉斜睨蹲在地上的小堂弟,“听好了,再敢叫我多余,我会亲手宰了你的猪仔。” 多鱼,多余,戏谑的背后是没安好心。孩童受长辈影响,可想而知,表面和气的崔氏宗亲在背地里有多爱讲风凉话。 小堂弟哪敢再顽皮,含泪不停点头。 崔晗玉懒得再搭理,头也不回地步上通往二楼的旋梯,推开闺阁的门,将自己锁在里面,摒弃亲戚们背后的议论。 翠瓶从外廊窗边探进身子,小声提醒道:“小姐还没去见公子呢。” 崔晗玉走到架格前挑选茶叶,准备为自己泡一壶降火茶,“他该来见我。” 作为弟弟,理应来见归宁的姐姐,可崔家小公子连姐姐出嫁都没有现身。 崔晗玉是被四叔家的堂兄背上喜轿的。 可没人敢当众怪罪闭门不出的崔小公子崔景鸿。 崔景鸿六岁那年,在春游爬山中寻不得故意躲起来的二姐崔晗玉,焦急之中脚下踩空,跌落山坡,左脚踝落下病根。 一个多余的女儿致使崔家夫妻心心念念得来的儿子成了跛脚,时常被外人拿来当作谈资,一次次刺疼崔家夫妻的心。 崔晗玉取下一罐茶,走到茶水桌前冲泡,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双腮有些紧绷。 傍晚用过膳,宗亲们乘车离去,欢闹的府邸恢复宁静。 崔昌荣请顾廷居前往书房议事,在朝堂上最碍眼的敌手成了亲家公和女婿,这滋味,崔昌荣难以形容,尴尬又微妙。 崔晗玉始终不见弟弟的身影,她没有询问母亲,只身回到后罩房,推开门,愣愣看着闺房的陈设。 富丽堂皇的装潢犹在,软榻、春凳、贵妃椅全都没了踪迹,宽敞的房间可用于休憩的唯剩一张挂上大红帷幔的拔步床。 谁的手笔? 崔晗玉跑进房间绕了一圈,按了按发胀的额。 后罩房分两层,房间众多,但闺房内没有隔间,顾廷居今晚是要住进来的。 她走到黄花梨顶箱柜前,拉开柜门,男女衣裳分开叠放,整整齐齐,各式各样,再看顶箱中,空无一物,没有备用的被褥。 ** 柳暗花遮的夜,沐浴过后的崔晗玉坐在床上,抱臂盯着床畔前瑰姿玮态的男子。 这人生了一副好皮囊,尤其一双眼,眉骨纵深,浅瞳潋滟,内双的眼皮薄而窄,添了清冷,盯着谁瞧时,又隐含瑰丽的魅,很容易锁住被注视者的视线。 崔晗玉偏过脸,不再与他对视,“你打地铺。” 顾廷居没有异议,只是剑眉微抬,询问中带了点儿挑衅的意味。 整间闺房仅有一床被子,如何打地铺? 崔晗玉底气不足,“你该风餐露宿过,事急从权,将就一晚吧。” 顾廷居扫过拔步床前空旷的地面,提步向前,一条腿挨在床沿上时,颀长的身子向下俯来,将崔晗玉连同她身下的锦被向里推去。 “没到事急从权的地步,你将就一下。” 他坐到床边,面不改色。 崔晗玉感到一阵压迫扑面而来,眼看着男子脱去锦靴侧躺在床边,仅占了床铺的三分之一,可不算宽敞的拔步床瞬间变得拥挤。 “你要与我同床共枕?” “也可以这么理解。” 崔晗玉呆坐不动,身影打在大红帷幔上,上演着独角戏。 跳动的烛焰如同她纠结的内心。 她做不到如顾廷居这般坦然,坦然接受错娶,坦然接受同床,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盖上被子侧躺下去。 背对的两人隔了一尺的距离。 将自己裹成蝉蛹的崔晗玉没打算匀给顾廷居一角被子,她试图催眠自己,可头脑越发清醒,想到席间父亲被顾廷居三两句美言夸得朗声大笑,不禁佩服起顾廷居在人情世故上的得心应手。 她听母亲提起过,父亲年轻时最反感被人夸赞相貌,与戏谑一个人是小白脸无异,可今时今日推杯换盏间,当顾廷居提起父亲当年风采,以容貌清绝来形容时,父亲乐得眼角堆纹。 功成名就的人什么也不缺,唯一追不回的是岁月,父亲当年介意旁人讥讽他以貌上位,而今人脉、名声、地位手到擒来,反而怀念彼时俊美年轻的自己。 人就是如此,永远在意得不到和失去的。 顾廷居的适时夸赞,正戳父亲情怀,恭维得恰到好处。 难怪同辈人都觉得顾廷居辈分高。 崔晗玉扭过头,盯着男子被烛火镀金的光影轮廓,这样的人真的没有软肋吗? “想说什么?” 男子的声音拉回崔晗玉的思绪,她慌乱扭回头,佯装熟睡。 待身后没了窸窣声响,顾廷居枕着一条手臂再次合上眼。 夜半月波盈盈,倾洒柔色清辉,床上的两人发出均匀的呼吸,直到一只脚伸出被子,蹬在男子的后腰上。 有些人睡相不老实。 顾廷居反手想要拿开那只脚,却触碰到一抹温软滑腻,比羊脂玉还要滑腻。 男子的动作慢了下来,触碰着玉足上的大手随着蓦然不匀的呼吸渐渐收紧。 掌心盈满腻理细润。 饶是睡梦中的女子蹬了几下,男子承着力道,没有松开手。 作者有话说: ---------------------- 掉落一波小红包 第5章 顾廷居的维护 第5章 顾廷居的维护 寅时天未明,崔晗玉照常晨起。 家中规矩素来严苛,晨昏定省不可缺一。 床畔没了那人身影,崔晗玉爬起来,唤进翠瓶问话。 “姑爷在隔壁梳洗了,一直在等着小姐。” 许是世家公子的涵养,许是生性严谨,许是作为女婿的自觉,初次登门的礼数被顾廷居做到十成十。 距离开膳还有些时辰,崔晗玉一边更衣,一边吩咐翠瓶备些茶点送去隔壁。 招待客人,自然要拿出珍藏的好茶,崔晗玉取出一罐白鹤茶递给翠瓶,还不忘叮嘱她沏泡的要领。 梳洗后,崔晗玉去往隔壁。 总算有软榻和炕几用于闲坐,她坐到顾廷居的对面,问道:“看你备了雀舌在车上,可喝得惯黄茶?” “不错。” 顾廷居没提自己备的雀舌是用来孝敬崔昌荣的,转而问道:“你很懂茶。” 是肯定的语气。 熏蒸在氤氲茶汽中,崔晗玉想起旧事,颇为感慨,“我喜欢饮茶,曾想过开一间茶馆。” 黄釉瓷茶盏的声音落于黄花梨木上,发出轻微闷响,顾廷居没再品茶,认真聆听着。 女子垂下眼帘,盯着茶面映出的自己,陷入往事,“奈何父亲对士农工商的观念根深蒂固,不同意我经商。” “所以就放弃了?” “不然呢?” “世人多困于他人之见,滞起步,终无成。” 崔晗玉看向对面的人,同样是士大夫,顾廷居比她的父亲要开明得多。 不过,脸薄的人在听到他人以“终无成”来阐述事实,多会赧然羞愧,亦或愤怒质问对方有何资格给予这样的评价,但崔晗玉不是脸薄的人,还比寻常人要厚一些,她饮口茶,笑眯眯道:“你说得对,所以我与人合伙,做了幕后掌柜。” 顾廷居饶有兴致地问:“是哪一间茶馆?” “我先卖个关子。” 漏刻的浮箭指向寅时末时,两人一同前往二进院请安。 陈云岚看向女儿持盏时露在腕间的翡翠镯子,心知是顾家主母送给儿媳的见面礼。 陈云岚出身国公府,一眼看出女儿腕间的镯子世间罕有。 顾家夫妻已补全聘礼,连同婚书都已更变,女儿已是顾氏媳,作为母亲,原本该为女儿高兴,可陈云岚与顾家主母董珍茹攀比惯了,又因常年体弱气虚心思敏感,隐隐觉得董珍茹是在借此挑衅。 自己为女儿准备的嫁妆里,每一样玉饰都比不得眼前这对镯子。 到底是大户出身,陈云岚没有多言,笑着送给女婿一枚价值不菲的白玉扳指。 新姑爷与前任准姑爷的指骨尺寸不同,这枚玉扳指是陈云岚寻京城名匠连夜打造,玉料也比之前准备的那一枚稀有得多。 “一点儿心意。” “小婿谢过岳母。” 崔昌荣还要上朝,用力拍了拍顾廷居的肩,“傍晚再陪为父喝一杯,夜里再回府。” 顾廷居没有拒绝,送岳父离府后,瞥一眼欲言又止的岳母,寻个理由先回后罩房了。 陈云岚拉过女儿,“去和景鸿说句话,亲姐弟该无话不谈。” 崔晗玉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拖着沉重的步子去往弟弟所在的院落。 院中不见少年身影。 打扫庭院的家仆们相继行礼,习以为常。 崔晗玉走到书房前向敞开的窗中张望,捕捉到一抹移动轮椅的身影从视野中划过,她拍拍窗,大声道:“崔景鸿,你不打算见姐姐吗?” 屋里无人回应。 崔晗玉加重拍窗的力道,“姐姐出嫁,你闭门不出,姐姐回门,你避而不见,是要与我断绝往来?” 又是一阵沉默。 “好,如你所愿。” 崔晗玉转身就走,气势汹汹的。 回到后罩房,一肚子气无处发泄的女子灌了一壶凉茶,没去寻隔壁的顾廷居,一个人闷在屋里挨到傍晚。 万顷霞光如笔锋,绘成树影朦胧的锦画,屋外景色绚丽美好,崔晗玉推开窗,听人说父亲回府了。 寻不到顾廷居的崔晗玉一个人走向二进院,与迎面走来的崔昌荣碰个正着。 “爹。” “廷居呢?” “不知人去了哪里。” 崔昌荣停在与花园连通的月亮门前,严肃的面容流露出无需多言的不满,“多大的人了,没一点儿尽责之心,寻不到夫君不会跟府中人打听?” 崔晗玉自小被父亲训斥惯了,满不在乎,可这话怎么听怎么像一语双关,想必有人向父亲禀告了她今日去见弟弟的情景。 “景鸿不愿现身,女儿还能勉强?” 看她一脸不服气,崔昌荣肃色更浓,“景鸿成了今日这副鬼样子,拜谁所赐,还用为父一再提醒?做姐姐该有做姐姐的包容,他闭门不出,你就不能说些软话?” “这些年,女儿说的软话还少?哪次不是被拒之门外?人都有自尊,女儿也一样。” 崔昌荣气不打一处来,“景鸿的自尊是如何丢掉的,忘记了吗?还是那句话,你啊,没一点儿尽责之心,总想着推脱。” 崔晗玉被斥责得眼眶酸疼,她紧抿抖动的唇瓣,少了平日的伶牙俐齿,委屈的像个寻不到安慰的孩子。 游廊尽头的风吹在皮肤上,并不舒服。明明处在盎然春意中,身体却阵阵发凉。 见状,崔昌荣也未柔下语气,“提一嘴你就委屈,说不得吗?一无是处。” “女儿在您眼里就是赔钱货,无足轻重,您却妄想用女儿联姻换取利益,不矛盾吗?” “那是木已成舟,不得已为之!崔氏还犯不着用你来讨好顾氏!” 一声轻笑陡然传来,多少有些意味不明。 崔昌荣看向连通花园的月亮门,太熟悉这道笑声了,不禁眯了眯眼。 不知所踪的顾廷居出现在连通花园的月亮门内,朝父女二人走去,站在崔晗玉的身侧,面向崔昌荣。 “小婿斗胆插句话。” 崔昌荣敛着火气看向别处,“贤婿但说无妨。” “涉世未深的人即便一无是处也无可厚非,但晗玉并非如此,在嫁错后面对陌生的环境,没有掉一滴泪,说明她坚强。次日被蝙蝠惊吓,临危不乱,说明她勇敢。回门的路上,她叮嘱小婿不可冲撞您,说明她尊重自己的父亲。她揽下弟弟受伤的责任不辩解,说明她不是在推卸,有尽责之心。不过小婿不觉得责任在她,那时的她也是个孩子,没有能力保护身边人。” 话落,周遭陷入诡异的宁静。 被人理解与护短的崔晗玉泪意更浓了,她吸吸鼻子,有种不必再面对父亲犀利斥责的短暂解脱,转身走开。 崔昌荣被顾廷居说得老脸无光,吊着眼梢冷冷呵了声,有种两人又陷朝堂交锋的局面。 “她做错事,老夫训斥不得?” “可以同她讲道理。” “我们父女的事,无需外人多嘴。” 顾廷居不觉得崔晗玉有错,他容色温淡,似叹非叹:“为父之人,都不该用恶毒言语攻击自己的女儿。” 崔昌荣老脸滚烫,耐心耗尽,甩开衣袖离去。 顾廷居望了片晌,回到后罩房,走到倚在窗边发呆的崔晗玉面前,“回去吗?” 犹有鼻音的女子问道:“你不陪爹爹喝酒了?” “你觉得,岳父还有兴致吗?” 崔晗玉被逗笑,人蔫蔫的,勉强提起几分劲头,“你是会夸人的。” “实事求是。” “那是你长了一双发觉人优点的眼睛。” ** 在女儿女婿辞行后,陈云岚回到丈夫身边,“人都被你气走了,满意了?” 崔昌荣背手站在盆栽前,冷声反问:“谁气谁啊?” “女婿气你,都是人家的错,行了吧。” 崔昌荣盯着女儿多年前栽植的碗莲,半晌,叹了声:“顾廷居能维护臭丫头也是好事。” 至少把臭丫头当作了家人。 ** 微微晃动的马车上,崔晗玉终于感到腹中饥饿,她揉揉肚子,朝对面的男子扬起下巴,“请你下馆子。” 顾廷居没有拒绝,“你还有个优点,知恩图报。” 崔晗玉哼一声,指挥车夫拐进斜前方的巷子,在七拐八拐后,抵达一处僻静之所。 有清茶飘香,溢出门前垂落的草帘。 崔晗玉率先跳下马车,仰头看着茶馆上方悬挂的匾额,茗芝斋。 引着顾廷居走进二楼靠窗的雅间,她自顾自地忙活去了,留下顾廷居一人。 雅间以竹装潢,素朴之中凸显雅静。 茶馆内,食客两三桌,生意不算红火,倒也符合品茶该享有的清幽。 崔晗玉轻车熟路穿梭在茶馆中,点了几样素食,又亲自提着一壶茶回到雅间,“你该猜到这是什么地方了吧。” 顾廷居露出不解,“什么地方?” 崔晗玉才不信他没有猜到,走上前为他沏茶,手法老练,滴水不漏于盖碗外。 合上瓷盖,她坐到竹桌对面,笑问:“如何如何?” 向人展示自己的成果,崔晗玉没来由的情怯,“点评一下这间铺子。” 顾廷居见多识广,在品茶上无疑是行家,崔晗玉暗含期待,又不能太过显露。 那股子认真驱散了不久前还笼罩在她周身的阴郁。 顾廷居问:“讲实话?” “当然!” 顾廷居伸手点在盖碗上,敲打起手指,慢条斯理的,如同敲打在崔晗玉的心头。 “总要饮过茶才知晓。” 再精美的餐具,也不能本末倒置取代食材的好坏,茶馆也是如此,素雅清幽不能取代一缕茶香带给食客的欣悦。 “对对对。” 崔晗玉掐算着冲泡的时长,随后掀开盖子,替顾廷居刮去漂浮的茶沫,“尝尝看。” 顾廷居接过,观茶汤色泽油润,叶形匀整,粗细一致,已知货源难得。 他饮啜一口,无涩,浓醇,回甘,是岩茶中的佳品。 “不错。” “就知你是行家。” “我若说口感稍差呢?” “那就不是行家,我对自己的茶品有信心。” 崔晗玉杏眼微弯,被泪水洗涤过,亮晶晶的,落在顾廷居眼中,率真灵动。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不自在 第6章 不自在 两人回府已是月上中天,在得知家主和主母已经睡下,崔晗玉觑一眼走在身侧的顾廷居,先行迈开步子走进抄手游廊中。 意味不明的一眼,家仆们看不出端倪,顾廷居心下了然。 回到兰庭苑的正房,两人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回了各自该回的卧房。 崔晗玉浸泡在浴桶里,消解着这一日的心绪起伏,父亲的严苛不说多刺痛她的心,但还是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酸楚。 得不到认可的她自小一直在讨好父亲,想要赢得父亲的肯定,久而久之事与愿违,讨好变得廉价。 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掬一把水浇在脸上,她没入浴桶,被窒息逼退烦乱。 “小姐。” 翠瓶揣着一封帖子走进来,“门侍送来拜帖,是将军府递送的。” 没精打采的崔晗玉破水而出,急不可待地拿过帖子。 将军府小姐何知微与刑部尚书之女冯令宜约她明日一叙。 崔晗玉善结交,但知己除了何知微和冯令宜,再无第三人。 次日辰时,崔晗玉与顾廷居打过招呼,询问他是否要征得婆母的同意。 顾廷居没有卖关子,吩咐管事安排马车。 崔晗玉也只是客气提一嘴,见顾廷居通情达理,她笑说傍晚会带着茶饼回来孝敬他。 马车前往茗芝斋的路上,风都是舒爽自由的。 崔晗玉第一个抵达,习惯性钻进昨日的雅间,她摆好煮茶的器皿,又在红泥小炉炙烤起榛果。 没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等来客推开门,就瞧见梳着高髻的女子瘪嘴潸潸欲哭。 冯令宜以缂丝团扇挡住嘴,与一同前来的何知微嘀咕起来。 下巴尖尖的女子噗嗤笑出了声:“嫁错人家还能精心打扮,看来歪打正着了。” 姓冯的明艳女子跟着乐了,走到崔晗玉面前,弯腰替她擦了擦没有泪滴的眼角,“我还担心你错失意中人想不开闹和离呢。” 何知微合上门,拉开竹椅坐在对面,没多少气色的脸上带着一丝兴味,“快跟我们讲讲,婚前婚后有何不同?” 冯令宜也来了兴致,紧挨崔晗玉落座,即将成亲的她想要从好友身上汲取些经验。 换作平日,崔晗玉会毫不吝啬传授自己得来的经验,可没有经验如何传授? “就那样吧。” 冯令宜急了,“哪样啊?详细点。” “顾家人都挺和善的,没有为难我。” 何知微直言道:“顾氏的人,大多谦恭,是崔伯伯咄咄逼人,才会闹成现如今的朝堂局面。” 冯令宜点头附和。 两人的父亲也都是朝中重臣,一个是镇守边关的大将军,一个坐镇刑部第一把交椅,偶尔会点评一下同僚的脾气秉性。 崔晗玉不介意两人在这件事上胳膊肘向外拐,何况她们没有偏倚。 任职吏部尚书的父亲性子暴躁,除了圣上,无人能压制。 何知微摆摆手,“不提这个,快与我们说说你与大理寺卿相处如何?” “还好。” “在床笫上......”何知微妙目流转,溢出坏笑,“如何?” 崔晗玉捂住额头靠向椅背,谁知道顾廷居举不举呢。她不敢戏言,悻悻交代道:“还没圆房呢。” “啊?” “啊?” 冯令宜摇了摇团扇,“还想在你这儿取些经验呢,也是,这种事换谁也难以立即接受。我啊,万一嫁错了,非扒了轿夫的皮。” “乌鸦嘴。”何知微嗔一声,又看向崔晗玉,“不过我可听说,状元郎昨日外出应酬,意气风发,半点不见颓废。” 崔晗玉摊手,“所以啊,我有什么好伤心的?我半点不伤心!” 说着,舀出茶汤,推给两人。 冯令宜抿口茶,“那我太佩服你了,程沐朗要是连娶错妻子都跟没事人似的,我一定会难过。” 何知微纠正道:“那不一样,你与程沐朗相识数年,晗玉与状元郎未曾碰过面。” 知这是崔晗玉特意为她准备的滋补茶汤,何知微享受地嗅闻着茶香。她身子弱,很多时候都需要身边人照顾,与崔晗玉成为熟识前,她从不觉得崔家二小姐是个会照顾人的。 关起门来无话不谈的小姐妹你一句、我一句,不知不觉午日的灿阳射入窗棂。 吃饱喝足的三人结伴去往附近商铺,想要挑选些胭脂水粉。 吵嚷的街市车水马龙,三人被人群堵在长街一边。 围观的百姓正在窃窃私语。 “邹侍郎归来,听说押解了一名灭人满门的囚犯。” “是附近县城的灭门惨案吧,我也听说了,被灭口的是县令一家。” 前阵子,崔晗玉待嫁闺中,忙得晕头转向,没有听说这桩灭门惨案,她扯了扯冯令宜的袖子,无声询问着。 冯令宜的父亲是刑部尚书,此案由刑部接手。 冯令宜与崔晗玉耳语的工夫,人群突然躁动起来。 沿途百姓的议论声充斥整条长街。 负责押解的官员乘马前行,来到车队最前头,一双黑瞳幽深至极,似有酡醉霞光凝在眼角,晕开靡丽。 当他侧头看向街边时,眼尾的靡丽无限拉长。 人群交头接耳,纷纷猜测着是何人吸引了他的注意。 崔晗玉被邹商冷不丁投来的视线怵到,传闻中的邹商是个冷血判官,凶狠起来比恶徒还要暴戾。 “他好像在看你。” 一旁的何知微小声提醒 崔晗玉迎上邹商的视线,觉得莫名其妙,转念一想,莫不是与顾廷居有关? 众所周知,顾廷居、邹商和裴昀有着过命的交情。 ** 暮色沉沉,走出刑部大牢的邹商与等在树荫下的顾廷居隔着数十步的距离相望。 须臾,邹商走上前,“去喝几杯?新婚燕尔可方便?” 顾廷居想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改喝茶吧。” 两人没有乘车,随意走在街头,引得行人注目。 身姿形貌皆出挑的他们,受过太多打量,习以为常。 胧月高悬却朦胧,有雾气弥漫街巷,吞噬皎皎月光,留余晖倾洒在茶馆窗前。 交谈的身影镶嵌在窗中,袅袅沉香相伴。 顾廷居点了一壶岩茶,为邹商斟了一盏,“尝尝味道。” 昔年煮酒品茶,顾廷居都是淡淡兴味,从未见他推荐过哪间茶馆,邹商啜饮一口,意味深长道:“喝不惯。” 顾廷居也不解释,独自品尝。 皱商饮尽喝不惯的茶,又为自己斟了一盏,“还没向你道喜,贺礼改日送到府上。” 他抬眸,深瞳里不见半点道喜的意味儿,“裴昀说过,君子当坦荡,损己不损人。顾大人可做到凡事问心无愧?” “没做到。” ** 顾廷居回到府中兰庭苑,发现正房西卧的书案上摆放着一包茶饼。 纸包上注明出处,茗芝斋。 顾庭居捻起一块品尝,酥酥脆脆,清甜香腻。 东卧已熄灯,阑珊烛火照亮一只执盏的手,骨节处投下些许暗影。 顾廷居轻放灯盏,挑起垂落的帷幔。 帷幔中的女子在睡梦中紧锁眉头,呢呢喃喃含糊不清,搭在腰间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抓着什么。 顾廷居倾身,闻声递过自己的食指,穿过女子的掌心。 被女子紧紧握住。 “景鸿!” 哽咽声起,睡梦中的人被自己的叫喊惊醒,一滴泪顺着眼尾滴落,意识到适才不过梦一场,她没有抓住滚下山坡的弟弟。 “顾廷居?” “我在。” 混沌的梦境散去,崔晗玉后知后觉自己握着顾廷居的一根食指,她松开手,缓缓坐起身,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背后,还有几绺贴在脸颊,印出细细的痕迹。 “你怎么在这儿?” “想不想骑马?” “啊?” 崔晗玉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如何知晓她会骑马?但压抑的情绪正缺发泄的机会,崔晗玉点点头,没去在意深沉的天色,与顾廷居连夜出府,抵达郊外山脚下。 她本就是喜欢折腾的性子,在眺望远处青山后,眸中跳动跃跃欲试的流光。 阵阵马蹄飞溅尘埃,两匹骏马一前一后跃上盘山路。崔晗玉在前,在无人群阻隔的广袤山野中一骑绝尘。 清霁月光倾洒在路面,没有马背上的风灯明亮,但风灯会熄灭,月光会永远陪伴夜行之人。 每隔一段距离,崔晗玉就会回头张望,确认没有与身后的人走散,直到被一人一马赶超。 胜负欲被激起的女子一夹马腹,加速前行。有山风擦过耳边,回旋着呼啸声。 “驾!” 越过顾廷居时,她扬起唇角,被速度与山风彻底吹散心霾。 为了赢得这场较量,她愈发专注,不再回头张望,一心冲向山顶。 两人在山顶的松树旁歇息,闲不住的崔晗玉捡了好些奇形怪状的石头,想要纪念时隔多年又一次抵达山巅。 自弟弟跌下山坡,她再没登过山。 心障在纵马奔腾的过程中被冲破。 顾廷居取下马背上的水囊,递给崔晗玉。 手捧石头的女子满手尘土,笑着扬起脸,示意顾廷居帮忙,隔空喂给她。 “别呛到我就行。” 顾廷居拔下盖子,在崔晗玉的紧张中,将水倒进她的嘴里,缓而有序。 崔晗玉咕嘟咕嘟喝下几大口,小小的樱桃口粉嫩嫩的,紧抿起来时,微微嘟起,唇肉上沾了一滴水珠。 她抿去水珠,以古怪的目光,盯着同样隔空饮水的顾廷居。 他还挺自觉。 两人在清风徐徐的山头吃着从灶台锅里取出的千层饼,失去酥脆的口感,咬起来有些硌牙。 可精疲力尽的人吃什么都香。 崔晗玉吃下两块饼,又有些口渴,拿过水囊隔空饮用,不慎呛到咳了起来。 “慢点。” 一只干燥温热的大手落在她的背上。 顾廷居在替她顺气。 背后痒痒的,崔晗玉不自在地扭了扭,道了声谢。月下的顾廷居眉眼柔和,令崔晗玉产生温柔的错觉,她大口饮水以掩饰这股子说不清、道不楚的不自在,遽然发觉自己没有隔空饮水,含住了水囊的口端。 “我......” “无妨。” 顾廷居拿过水囊,毫不介意地饮了一口。 崔晗玉更不自在了。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耳朵更红了 第7章 耳朵更红了 两人在山顶看了一场日出,回府请安的路上,崔晗玉想起自己带回的点心,问道:“茗芝斋的茶饼味道如何?” “不错。” 迎面走来的嫡小姐顾青筱刚巧听到两人的对话,狐疑地“咦”了一声,下意识问道:“大哥不是从不吃甜点吗?” 崔晗玉随着小姑子看向顾廷居的侧脸,他不吃甜点怎么不早说?害她白白殷勤一回。不过仔细回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儿,与顾廷居的相处中,他从来没有动用过与茶水搭配的各色小点心。 像是发现了天大的秘密,顾青筱一路都在笑,哥哥这是爱屋及乌,才会喜欢大嫂送的甜点。 怀揣着天大的秘密,小姑娘蹦蹦跳跳去往后罩房,在游廊拐角处遇到两个庶妹。 两人推来推去,嬉闹不停,七、八岁的年纪还藏不住情绪。 “大嫂做得女红歪歪扭扭,我不喜欢。” “送你就收着呗。” “你喜欢,转送给你好了。” “我才不要呢,戴出去怪难看的。” 顾青筱看清她们手里推来推去的荷包,正是崔晗玉送给她们的见面礼。 “你们不要,送给我吧。” 顾青筱走过去,拿过荷包系在腰间,不觉得荷包在自己华丽的裙摆上有多违和,她哼着小曲走开,心情大好,留下目瞪口呆的两名庶妹。 白日里,主母董珍茹要外出与友人打牌,临出发前,她建议儿子借着婚期得闲,可陪妻子外出踏青。 “多明媚的天儿啊,别总是闷在后院。” 顾廷居没提昨夜出府纵马的事,如常询问崔晗玉的意思。 崔晗玉是个闲不住的,一口应下,还打算拉上顾青筱一起。 谁用真诚待她,她一清二楚,不过还是有些不解小姑子为何对她如此热情。 刚好路上可以寻个机会谈谈心。 路上惠风和畅,吹动姌袅柳枝,平添春的柔美。 郊外流水淙淙环绕青山,芊绵翠绿一望无垠。 车夫卸去车驾的缰绳,拉着马匹去往溪流旁饮水。 崔晗玉撇下顾廷居,拉着顾青筱跑在草地上,裙摆划过碧绿嫩草,说是要去扑蚂蚱。 顾青筱害怕蚂蚱,被崔晗玉冷不丁吓唬,跑到兄长身旁,东躲西藏寻求庇护。 又惊又喜。 崔晗玉手拿蚂蚱故技重施,却对顾廷居无用。 觉得没劲,她扭头跑开,继续抓蚂蚱,无意捉到一只硕大的蝈蝈,“你们快看。” 顾青筱更害怕了。 “顾廷居,我需要一个小罐。” “在这里等我。” 顾廷居离开,沿途拾了些树枝,走向停靠在不远处的车厢,里面有刻刀等工具,方便动手制作简易的小笼。 崔晗玉一手拿蝈蝈,一手继续在草地上翻找,“青筱,跟上。” 顾青筱可太佩服自己的大嫂了,她可没胆子去碰这些个蝗虫、鸣虫。 崔晗玉每走十步不忘回头瞧一眼小姑子是否跟在自己身后,正当她在为发现一只漂亮的蝴蝶感慨时,一扭头,身后空空。 青翠欲滴在视野中延展成一片空旷的绿野,潜藏多年的恐惧引得崔晗玉慌乱,她忘记手里攥着的蝈蝈和蚂蚱,任它们挣脱手指。 “青筱!” “青筱!” 崔晗玉迈开腿,小跑在草地上,没有搜寻到顾青筱的身影,她更慌了,环顾四周,顿觉身形在郊野中变得渺小。 闻声赶来的顾廷居拉住崔晗玉的手腕,“没事,别慌。” “青筱不见了!” “不会的。” 顾家车夫和扈从都在周遭,转眼的工夫,妹妹不可能无故失踪。 感受到指腹间捏着的细细腕骨不停颤抖,顾廷居将人拉向自己,扣住她的双肩,俯身温声安抚道:“没事的。” 女子那双杏眼已经泛红,顾廷居心知幼年的创伤要靠余生去治愈,而一部分人,在无法挽回的遗憾中,终其一生,也得不到治愈。 崔家小公子成了跛足,华佗转世也不可逆转,成了击垮崔晗玉的遗憾。 发觉大嫂异样的顾青筱从隐匿身形的长草里起身,忙不迭地跑了过去,“大嫂,我在这儿呢!” 崔晗玉凝眸,有泪珠将落不落地挂在睫毛上,她陡然变了脸色,大声道:“你为何躲起来?不要躲起来!” 被嫂嫂带动,平日里循规蹈矩的端庄小姐也想要放纵一下,才会趁机躲进草丛,不承想,会惊吓到嫂嫂。 顾青筱慌忙保证自己再也不会躲起来了。 崔晗玉紧紧闭上眼,深知自己不该呵斥并无恶意的小姑,她缩紧双肩,深深呼吸,不停重复着:“抱歉,抱歉......” 不知是对自己大声呵斥小姑子而致歉,还是在向那年跌下山坡的少年致歉。 顾廷居示意妹妹先去车厢那边暂避,他轻轻环住崔晗玉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没再试图安慰,等待她自行冷静。 那双握笔又握刀的手,落在女子背上,一上一下交错开,一点点将女子按进自己怀中,直到女子垂着脑袋闷闷道:“我没事。” “没事就是最大的谎言。” 崔晗玉抬眸,撞入顾廷居低垂的浅瞳。 日光斜照在他的一侧眼尾,衬得瞳仁如琥珀潋滟。 他淡淡笑开,有着包容一切的温煦,“承认自己有事不丢脸,难过、委屈、痛苦,人之常情。” 眼睛是情绪的闸口,崔晗玉恍惚从他的眼中读出了关切。 “可我做错事了。” 才会导致弟弟受伤。 顾廷居问道:“那青筱也错了,她不该躲起来,你会原谅她吗?” “青筱只是在捉迷藏。” “你也是。” 崔晗玉第一次听人以类比的方式开导她,何知微和冯令宜也会开导她,多是替她委屈,母亲也曾说过不是她的错,却是言不由衷。 不含真心的安慰,起不到分毫作用。 她怔怔望着顾廷居,比春风先擦过眼角的是顾廷居略带薄茧的拇指。 轻柔缓慢地替她蹭去湿润。 须臾,崔晗玉被顾廷居带到车厢前,不敢直视顾青筱,“抱歉,不该嚷你。” 顾青筱跳下车廊,握住她的手,“大嫂是在关心我呀。” 关心则乱。 崔晗玉冰凉的手被顾青筱握在温热掌心,耳边是顾青筱的安慰。 被斥责的人还要反过来安慰她,崔晗玉自愧不如。 如此想,她也如此吐露了心声。 顾青筱紧握崔晗玉的手不放,“大嫂不要贬低自己,说起来,大嫂才是小妹心目中的表率。” 要说顾青筱为何如此崇敬自己的嫂嫂,还要从五年前的一场偶遇说起。 那一年冬,九岁的顾青筱由嬷嬷陪同前往姨婆的庄园小住,途中折了车辕,致箱笼倾倒,滚落一地细软。 路过的樵夫见状疯抢,被顾府扈从讨要时,佯装被推到,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嚷嚷着让人评理,说高门仗势欺人,殴打他这个手无寸铁的老实人。 顾长川那会儿正在角逐次辅职位,府中扈从不敢将事情闹大,恐会连累家主落下话柄,索性放他离去。 得逞的樵夫拢着鼓囊囊的衣袖跑开,气得顾青筱直跺脚,憋屈又无可奈何,可转瞬,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扯着樵夫的衣袖走来,吩咐人把占的便宜还回去。 否则就把他告上官府。 “我是路人,可为人证,你看着办吧。” 物证人证俱在,樵夫不敢再耍泼,骂咧咧还回塞满袖子的细软。 顾青筱上前道谢,那姑娘摆摆手,转身上了另一辆马车。 嬷嬷告诉顾青筱,那是崔府的马车。 顾青筱捏着崔晗玉的手指,腼腆道:“是大嫂让我知道,与人辩论,要处变不惊,有理有据。” 仗义出手的崔晗玉,在顾青筱的心里留下美好隽永的一笔,在得知崔晗玉成为自己大嫂的那晚,兴奋到一夜未眠。 对此有些模糊印象却压根不知晓对方身份的崔晗玉被小姑子捏得手指疼,压抑的心绪也在兄妹的开导下渐渐平复,她扯扯唇,回握住顾青筱的手。 两名女子手拉手摇晃在车厢前,一个眼底不再泛红,一个笑意更明媚。 风清扬,吹散的不只有天上的云朵。 回程的马车在抄近路的小径上晃晃悠悠,晃荡得车中人昏昏欲睡,车廊上与车夫同坐的顾廷居却异常清醒,想到两年前,妹妹拉着他偷偷指向街对面女子的场景。 “哥,那是崔府的二小姐。” 三年里,顾廷居在妹妹的念叨里,早已熟悉崔晗玉的名字,第一次见到本尊,比妹妹口中描述的还要古灵精怪,手里拿着拨浪鼓在逗树枝上的狸花猫。 顾廷居没想到,他很快见到了崔晗玉的第二面。 那日街头人山人海,少女随府中嬷嬷走过一个个摊位,又嗔又怂地抱怨着:“爹爹在朝堂积攒的火气都撒在了我的身上,我好冤枉啊,都怪那个叫顾廷居的,非要惹爹爹恼怒。” 被提到名字,走在后头的顾廷居微微抬眉。 一旁的嬷嬷从衣袖里掏出一个人偶,递给少女,“小姐若是气闷,不如拿这个小人附上对方的生辰八字,用针扎一扎,给自己解气,也给老爷出气。老奴待会儿去打听打听那个姓顾的生辰八字。” 少女却没好气道:“爹爹输在小瞧了年轻的对手,技不如人,愿赌服输,做人当坦荡,少接触这些邪门歪道。” “是是,小姐说得对。” 顾廷居停下步子,目视少女和婆子远去。技不如人,愿赌服输,道理简单,又有几人能够做到? 或许是莫名的缘分,两年间,他偶遇了少女多次,每次的印象都不同。 “顾廷居。” “嗯?” 一只小手挑开帘子,露出素净的脸,“顾青筱睡着了,我想与人说说话儿。” 顾廷居瞥一眼随行的扈从,抬手间,扈从跃上车廊,恭敬道:“长公子请。” 顾廷居接过马鞭,飞身上马,朝崔晗玉递出手,仅靠臂力,就将女子拽上马背,环在双臂间。 “驾!” 两人一马错开车驾,稍稍落后。 崔晗玉坐在男子的双臂间,变成小小一只,才发觉顾廷居的身量远超寻常男子。 他好高啊。 原本的话匣子开了又合,崔晗玉靠在男子怀里,如珍珠回到蚌中,有了最坚固的甲胄,不受外界滋扰。 她享受这一刻的静幽,心弦在风中舒展,被自由包裹,可随着马匹的颠簸,衣料又滑,身体不受控制地滑向马鞍的凹处,也滑向了顾廷居的胯骨间。 大婚前夜的小册子不是白看的,她赶忙握紧鞍尖向前挪动,耳尖染上春的旖旎。 赧然无处排解。 顾廷居可不止身材高大。 “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 顾廷居不知她为何突然拔高嗓音,好笑地腾出一只手,替她捋顺耳边被风吹乱的秀发。 崔晗玉打个激灵,被男子指尖无意擦过的耳朵更红了。 她不想与顾廷居同乘一匹马了,有种难以言说的尴尬。 作者有话说: ---------------------- 大家讨论讨论剧情吧,只要能说点关于剧情或人设的,我想知道大家对这篇文的感受 第8章 你看我像心急吗? 第8章 你看我像心急吗? 月华如练,洒落一地冷清,有人静立庭院,靠相思过活,也因相思难遣,娇颜染霜,幽怀沉沉。 “殿下,邹侍郎来了。” 坐在假山石上的长公主睇一眼心腹蔡雀儿身后的笔直身影,红唇开合,“回来了啊,路上可顺利?” “还好。” “过来坐吧。”长公主摆摆手屏退蔡雀儿,余一盏宫灯在脚边。 她不喜璀璨灯火,习惯独处在静夜,感受风吹树叶飒飒声,她说那是裴昀在同她讲话。 邹商站着没动,不像是来叙旧的,“殿下无恙,臣便告退了。” “替裴昀来探望本宫的啊,那顺便再替裴昀敬顾廷居几杯喜酒。”长公主笑了笑,容颜比杜鹃还要娇艳,本该有一段良缘的女子,枯萎在缘分中。 “好。” 在邹商转身时,长公主叫住他,“也替裴昀继续风光下去,不要辜负他为你二人做的牺牲。” 邹商脚步微顿。 即便是拉回裴昀尸身那日,长公主都没有用冷言冷语讥嘲过他和顾廷居。她潸然流涕,吼不出声响,昏倒在裴昀的灵柩前。 邹商没有为自己和顾廷居辩解,无声没入浓稠夜色。 裴昀是一道乐于照亮身边人的暖光,这道暖光为好友挡住敌军的暗箭,一支射在心口,一支射入喉咙。 当年三兄弟意气风发主动请缨奔赴战场,归来只剩两人。 剩下的二兄弟名声大噪,在金榜题名后更是扶摇直上,得圣上青睐,被赋予厚望。 在金榜题名后的三年历练间,邹商远赴地方任职县尉,顾廷居从翰林院修撰到大理寺丞。两人相隔千里,各自屡破奇案,得圣上肯定。 邹商于去年调回刑部,升任刑部左侍郎,次月,顾廷居升任大理寺卿,同为正三品,风光无限,前途无量,若裴昀还在,也会与他们一样风光吧。 独自乘马离去的邹商拉紧缰绳,思忖着长公主的变化。 他们用了七年为长公主在皇族立威,可他离京的三年里,是由顾廷居一人为其稳固人脉的,其间发生的大小事,他一清二楚,但相隔千里,他看不到人心的变化。 长公主又是否在这三年里对顾廷居产生了不敢与外人道出的依赖? ** 次日一早,崔晗玉收到一封茗芝斋掌柜的亲笔信,附有几张食客的赊账欠条。 欠条的署名来自同一人,御前侍卫副统领的侄儿程沐朗,正是闺友冯令宜的未婚夫。 阅过信笺,崔晗玉捏了捏鼻梁,这个程沐朗真当他是自己人了,利用御前侍卫副统领的名气和她的茶馆结交各方名流。 哦,那厮还有一重身份,刑部尚书的准女婿。 碍于闺友,崔晗玉只能在尽量不伤和气的前提下讨回债务。 “翠瓶,去托人打听一下程沐朗今日的行程。” 碧空如洗的后半晌,春风慵懒环绕绿柳,雀鸟轻歇,鸣虫小憩,远离闹市的小径上静谧无声。 可潮湿的小径,有老鼠乱窜在各户人家的墙洞内,啃食粮食。 一户人家正在追打老鼠。 前往应酬的程沐朗抄近道步入小径,隐隐察觉径尾矮墙上倚着一道娇俏身影。 柳亸花娇,异常白皙,是会让人忍不住多瞧上一眼,可识别出那女子的身份,程沐朗愀然作色,转身折返。 “别走啊。” 崔晗玉倚靠不动,人与春风一样慵懒,看起来人蓄无害,不具备攻击力。 “七公子打算何时补上小店的欠条?” 程沐朗不能再装傻,转过身礼节性地一揖,“崔二娘子有礼了。” “呦,这么客气,怎么付账时不能规规矩矩呢?” 崔晗玉走向男子,晃了晃手里的欠条,不打算拐弯抹角,“何时还账?” “近来手头紧,还请崔二娘子通融一段时日。” “就是想赖账了。” “这点银子,程某不会抵赖。” 崔晗玉一哂,他是吃准了她不会因为这点银子与冯令宜计较闹出不愉快,可她在意的是冯令宜,又不是他。 “一个月的时长,不可逾期。再有,茗芝斋日后不会再接待你。” 这话有些咄咄逼人,程沐朗面上挂不住,嗤笑了声:“放心,一个月内,程某必将欠账归还到崔府。” 茶馆是崔晗玉秘密开设的,程沐朗是偶然间从冯令宜和崔晗玉的对话中偷听到的。 崔晗玉浓了哂笑,“那能怎样?最多被我爹训斥一顿,但若是你将这件事捅出去,后果自负。” 恰有一只老鼠窜过,崔晗玉一脚踩住老鼠尾巴,又一脚踢飞。 “阴沟里的老鼠肮脏卑劣,上不得台面。” 说着,她越过僵在原地的程沐朗,才不管他有多难堪。 当天晌午,崔晗玉约冯令宜和何知微到茶馆用膳。 摆满竹桌的素食,清淡味佳,崔晗玉却没什么胃口。 她一直替冯令宜不值得,可二人是青梅竹马,冯令宜又是一根筋的犟种,不撞南墙不回头。 不明所以的冯令宜问道:“有心事?” “你喜欢姓程的什么啊?” “啊?” 崔晗玉掐住冯令宜的腮帮,咬牙切齿。外人不知,她怎会不知,一个靠附庸风雅经营名声的败类,除了做作,还很虚伪。 何知微看热闹不嫌事大,刚好借着话茬哼道:“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呗。” 冯令宜不服气,用手肘杵了杵何知微,“你才王八。” 大家闺秀的谈吐合该得体,但三人关起门来时常毫无顾及,不在乎后院深闺的那些规矩。 崔晗玉掐住冯令宜另一侧腮,“你不是王八,是傻子。” 她没提欠账的事,这点银子对冯令宜不算什么,但凭什么让冯令宜替那狗东西还账? 真是傻子,喜欢一个人就只喜欢一个人,哪怕程沐朗一无所有也不在意,还婉拒了那么多上门求娶的俊才。 程沐朗靠着叔父的关系,结识了冯令宜,青梅竹马许多年,扬言会金榜题名再迎娶佳人,奈何才情不够,科考落榜。 才情不够不打紧,品行要端正啊。 ** 崔晗玉回府后,被顾青筱拉去了婆母的房间。 城中最负盛名的成衣铺将董珍茹为小辈们订制的衣裳如约送至府上。 已入暮春,衣裳偏轻薄,触手丝滑柔软,崔晗玉依着婆母的意思,在屏风后更换,鹅黄长裙配以珠白绣鞋,如一朵绽开的茉莉花。 董珍茹笑看镜中女子,为她斜插一支金步摇,又一次感慨道:“廷居真是好福气。” 崔晗玉都没有被母亲用如此直白喜爱的目光打量过,瞬间收起浑身的刺,变得温软,“谢谢娘。”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必见外。” 董珍茹很早就知晓崔府有个替女儿解围的二小姐,在得知崔二小姐成为自己儿媳的那晚,她是百感交集的,一来与顾氏不合,二来对不住原本订下的谢家姑娘。 大婚当日,两顶喜轿在绕城的途中相遇,因着轿夫劳累又互识,便一并蹲在树荫下闲聊解乏,才有了抬错花轿的差错。 后来听说谢家姑娘与状元郎歪打正着,如胶似漆,她跟着松口气,也盼着自己的儿子儿媳能够在相处中生出情愫。 “顾氏子嗣单薄,为娘盼着你们早日生子。” 崔晗玉心头一悸,髻上步摇随之晃动,她佯装淡然地整理裙带,敷衍道:“尚早。” “是啊,误打误撞的婚事,总要有个磨合的过程,是为娘心急了。” 崔晗玉回到兰庭苑,伸长脖子窥视起西卧的动静,见有光影晃动,她快步走到门前叩了三下,“我们谈谈。” 忙了一日的顾廷居还在整理大理寺送来的公牍,闻言抬眸间,没有被人打断思路的不悦,他收起公牍,起身绕过书案,来到崔晗玉面前。 明显的身量差距令崔晗玉的气势转为下风,她扬起下巴,像一只骄傲的猫。 “婆母今日与我说,你们顾氏子嗣单薄。” 顾廷居没有接话,静等下文。 “在我接受这段关系前,你不要心急。” 她不是商量,理直气壮。 顾廷居反问:“你看我像心急吗?” 这话有点挑衅的意味,像是在表达他对她并无邪念。 崔晗玉是个嘴上不服输的,绝不承认是自己想多了。她抱起手臂,直视顾廷居的双眼,“我这么漂亮,你心急也正常啊。” “的确漂亮。” “肤、肤浅。” “那不漂亮。” 谁不喜欢被人夸赞,口是心非的崔晗玉耷拉下脸,还想着扳回一局,“两个人长久相处,性情比皮囊重要。” “有道理。”顾廷居轻扫一眼,“可除了外貌,我能看到你哪些性情?” “所以要相处!” 他在她父亲面前明明列举了她诸多长处,这会儿翻脸不认账了? 快要炸毛的崔晗玉惹得顾廷居淡笑,他不再故意逗她,承诺道:“早些歇息吧,放心,你不点头,顾氏无人能勉强你,包括我。” 等崔晗玉离开,顾廷居回到书案前,拉开抽屉取出公牍,却在看到抽屉一角的小瓷瓶时凝了眸光。 小小的瓷瓶里装着药水,倒入喜酒,引崔晗玉在洞房夜产生圆房的错觉,而始作俑者是他。 顾廷居捏碎瓷瓶,任药水流淌而下。 设计错娶已是下下策,他是不会勉强她做不情愿的事。 即便燃点在于长公主想要与他生子以争皇权,他才将计就计,顺水推舟,可错了就是错了,辩白不得。 他有私心,想要摘取崔氏枝头的小茉莉,可崔昌荣又岂会将女儿嫁到对家。 一场错娶,是他用时一年布的局,局中的状元郎岳岐和谢家小姐都是他安插的棋子。 跳动的焰火映入顾廷居的眼眸,虚幻的光晕一点点湮灭在幽深眸底。 作者有话说: ---------------------- 发一波小红包 第9章 在养女儿? 第9章 在养女儿? 崔晗玉回到东卧房后沐浴更衣,鱼儿似的窜进帷幔,肆意舒展筋骨。 翠瓶笑道:“姑爷那么高大的身躯挤在书房的小床上,小姐一个人霸占这么大的喜床。” “胳膊肘往外拐了?” “没,奴婢只是觉得姑爷秉性温和。” 崔晗玉趴在床上双手托腮,翘起的脚勾在一起,一边思考一边问道:“你不觉得顾廷居是一个允许他人失误的人吗?” 这样的人,内心平和温煦,包容万象,气自和,身自舒。 翠瓶打趣道:“奴婢哪儿知啊,还是小姐了解姑爷。” 崔晗玉一噎,啧一声刚要教训敢拿她取笑的小丫头,忽听门外传来管事婆子的禀告声,“公子,少夫人,宫里来人了。” 来人是内廷一名宦官,说是代替皇后娘娘前来赏赐顾府的人。 从家主、主母到姨娘、管事,皆有赏。 皇后母女前阵子染了水痘,一直在后宫调养,谢绝会客,已有二十来日没有见过姐姐和外甥女的崔晗玉看着十几箱子的珠翠罗绮,抿唇浅笑,知晓这是姐姐在为她撑腰。 家主携府中人向皇后娘娘谢恩,管事们转头又向崔晗玉道了谢。 送走来客,崔晗玉偷瞄几次顾廷居手上的红木匣子,好奇里面装的是什么。 碍于他人在侧,她忍着好奇没有多问,待合起房门,直截了当地拦住了男人的去路。 “是什么啊?” 顾廷居打开木匣,一股腥味扑鼻,他凝着木匣里的硕大药丸,浅瞳划过一丝了然。 崔晗玉还在探头探脑,“这是什么?” “补药吧。” 补药?崔晗玉惊愕抬头,对上顾廷居意味深长的眸光,雪白的耳朵轰然充血。 适才还在多心顾廷居怂恿婆母敲打她圆房,这会儿反被猜疑,百口莫辩!她眨眨眼,生硬道:“不是的。” “那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 “那你说不是。” 崔晗玉猜到一定是母亲入宫或托人送信与姐姐念叨过她与顾廷居还未圆房的事,姐姐才会送来补药。 耳朵红红的女子扭头就走,才不要陷入窘境,她深知不利于自己时,辩解反而越描越黑。 顾廷居低头盯着发散腥味的药丸,两指一掐合上木匣。说补药都是隐晦的,这东西多半有助兴的功效。 以某种动物的某个部位研制。 没了脸儿的崔晗玉决定不再向外人透露自己的房中秘密,可次日被何知微和冯令宜调侃时,还是主动交代了自己与顾廷居的现状。 “还没圆房啊。”何知微撇撇嘴,“火候不到?大理寺卿血气方刚的年纪,怎么忍得住呢?” 父兄妻妾成群,何知微自小觉得男子都是风流多情的,没有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崔晗玉今日出行是由冯令宜车接车送,在跳下马车与好友道别时,她注意到一辆停靠在府门旁的马车。 有客登门。 冯令宜认出那是邹商的马车,只因她的父亲时常会邀邹商到冯府一叙。 崔晗玉目送好友离去,随即回到兰庭苑正房,正瞧见兰庭苑的管事端着茶具走进西卧。 “少夫人回来了。” “嗯。” 崔晗玉点点头,走到西卧前探身,见两道身影坐在三联屏折前的棋桌旁,“咳咳。” 轻声交谈的两人寻声望来。 顾廷居向门外的女子招招手,动作自然。 邹商起身作揖,“邹商见过嫂夫人。” “邹侍郎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幸会。” 崔晗玉笑吟吟地走近,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面前这名与顾廷居并称新贵双杰的男子,一袭玄衣包裹身躯,挺拔秀颀,不苟言笑的脸上,眉如刀锋,勾勒出犀利的弧度。 都说此人性情冷漠,不易亲近。 事实也是如此,能与他攀上交情的人少之又少,包括邹家人。 昔日听父亲说起过,邹商在战场上归来便搬出了邹府,甚少与亲人来往。 三人落座后,崔晗玉在两兄弟交替行棋间流转着视线。 一个攻势凶猛,一个只退不攻。 顾廷居在她不下十次的蹙眉后,没再落下手中棋子,“想说什么?” 观棋不语,崔晗玉摇摇头,示意他们继续。 顾廷居却将手中棋子递给了她。 崔晗玉有点犹豫,还没摸清邹商的段位呢。若是在高手面前卖弄自己那点棋艺,会被取笑吧。 可她一向喜欢迎难而上。 接受挑战的崔二娘子按着顾廷居这方的局势落下棋子,想要一点点由退变守。 邹商没有因为更换了对手就转变态度,反而加大攻势,在收官之时一棋定乾坤,击垮了崔晗玉的防守。 只退不攻尚能拖延棋局,变为防守反而快速溃败,崔晗玉方意识到,顾廷居不是只退不攻,而是以退为进,请君入瓮。 “我输了。” 崔晗玉挠挠鼻尖,为自己没有参透顾廷居的布局而赧然。 顾廷居并不在意输赢,察觉到她的赧然,也没管对面的兄弟如何自处,详细为她复盘棋局并加以分析,在她露出受教的认真神情后,笑说茶壶空了。 这是崔晗玉的拿手活,她立即执起紫砂壶向外跑去。 邹商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随意,“言传身教,在养女儿?” 顾廷居收起一颗颗白子,道:“继续。” “真动情了还是对无辜被牵连者的补偿,所以耐心十足?” 衔棋的动作一滞,顾廷居语气寻常道:“阿商,话多了,我不是你的犯人。” 邹商收起黑子入棋笥,没再继续不愉快的话题,他猜到顾廷居娶妻,与长公主有关,只是猜不到长公主具体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而顾廷居对崔晗玉又是怎样的情感态度,“快到裴昀的忌日了。” 顾廷居垂眸落下一颗白子,示意邹商继续行棋。 ** 冯令宜回府的路上突然折转,拐进一条巷子,直奔一座小宅而去。 这是程沐朗为他二人准备的婚宅,在高门眼中自是寒酸,但冯令宜挺满足的。程沐朗祖籍不在京城,自小借住在叔父家,寄人篱下不说,还因未取得功名无法入仕,囊中羞涩。这座小宅,还是他的叔父看在情分上赠予的。 冯令宜知他难处,没有过一句抱怨。 女子跳下马车,走进还未栽种完草木的小院。再有一个月就是他们的婚期,她隔三差五就会来监工。 刚好程沐朗也在。 两人坐在荫凉处闲聊,冯令宜问起他近来功课如何。 “叔叔为我介绍了一位名师,但愿能够托举我吧。” “还是要靠自己,别指望他人。” 程沐朗笑笑,拿出一个贡果擦拭在身上,“叔叔从宫里拿回来的,我特意给你留的。” 冯令宜的父亲是刑部尚书,御赐贡果对她而言并不稀奇,可她还是露出欣悦,吃得香喷喷。 程沐朗盯着她瞧,忍不住倾身靠近,却被躲开。 “不可。” “令宜,我们马上成亲了。” “还要等到大婚后。” 程沐朗坐直腰,有些败兴,相识至今,这位高门闺秀连手指都不肯让他碰一下,可她骨子里并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还要拜她那两名闺友所赐。 “还是少与她们往来。” “她们?” “还能有谁。” 冯令宜擦了擦唇,“你说晗玉和知微,她们有何过错吗?” “你容易被她们带坏。” 欲加之罪吗?冯令宜是公认的好脾气,从不会无缘无故耍性子、闹别扭,可此刻凝睇程沐朗的目光透着薄薄的凛然,低声警告道:“晗玉和知微是我最要好的朋友,谁也不能诋毁她们,尤其是你。” 感受到女子的严肃,程沐朗笑叹:“看看,一提到她们,你就护短,比亲人还亲。我说笑呢,别当真。” “说笑也不行。” 程沐朗更觉扫兴,嘴上赔着不是,心里不是滋味。对冯令宜,他总是要处处忍让,不能顶嘴,也不能评价她的朋友,半点畅言的快感都没有。 憋屈。 可外人还说,是她处处迁就他。 ** 两日后,崔晗玉收到冯府送来的喜帖,烫金的帖子精美考究。送帖子的人说,每一封请帖都是冯尚书亲自书写的。 冯尚书宠女名声在外,才会允许女儿嫁给门不当、户不对的落榜书生,这事儿早已成为人们的谈资。 崔晗玉又是一阵百感交集,可她唤不醒那个傻子。 “是令宜傻还是我多管闲事?” 出嫁前,她在家中嘀咕过程沐朗的不是,被母亲数落咸吃萝卜淡操心,说人家尚书夫妇都没急,她急个什么劲儿! 那是因为程沐朗在尚书夫妇面前善于伪装,外饰品行。 陪在一旁的翠屏替流露愁容的女子按揉起肩胛,“青梅竹马的情意太深厚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小姐还是不要多想了。” 崔晗玉捏着喜帖,指甲发白,“忍不住。” 程沐朗那厮,附庸风雅、沽名钓誉、贪小便宜,绝非良人,她不愿好友搭上自己的余生幸福。 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就这样了吗? 寅时三刻,崔晗玉特意起早,提前等在正房门前,待西卧拉开门,她扭过头,目光在随意流转间微微凝滞。 官袍束革带,乌纱与笏板,一双星目在乌纱下波澜不起。 比起喜服,这身绯红补服为顾廷居添了清冽的威仪。 “你这身不怎么显年纪。” 朝中四品以上文臣穿着绯红官袍,崔晗玉见过身形、气度各异的高官,大多上了年纪,饱经风霜,很少见到如此年轻的权臣。 邹商也同样年轻,但她没见过邹商身穿官袍的样子。 “当你是夸赞了。”顾廷居走出隔扇,与崔晗玉站在屋檐下,没计较她在夸赞上的吝啬。 风轻扬,吹散宿雾,阵阵清爽。 ** 下马石前,朝臣三三两两站在一起等待入宫。当顾廷居的马车缓缓停下时,周遭尽是或道喜或调侃的音浪。 “看顾大人满面春光,必定与新婚妻子如胶似漆啊。” “要不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缘分误打误撞才绝妙。” “改日还要与顾兄喝上几杯沾沾喜气。” 面对凑上来的人群,顾廷居始终泰然,直到有人提醒他,崔尚书到了。 顾廷居笑着说了声“借过”,朝着步下马车的崔昌荣一揖。 这一揖,叫有心人没了奚落的谈资,同时感慨世事无常。 剑拔弩张的两人因一桩错姻缘结为翁婿。 早朝后,顾廷居径自离宫,没去注意远处树荫里一道雍容的身影。 长公主凝睇了会儿,忽听稚嫩童音传来。 “姑姑,那是我的小姨夫。” 长公主寻声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粉嫩小丫头,圆头圆脑,正伸手指着顾廷居的背影。 八岁的小公主梅雅韵跑到长公主跟前,仰头笑嘻嘻道:“大理寺卿,是我的小姨夫了!” 母后说过,她的小姨夫是拔得头筹的状元郎,没想到,不是今科状元郎,而是上一位状元郎。 “本宫会不识大理寺卿,还需你来介绍?”长公主迈开步子,避开过于热情的小侄女,去往御书房。 两拨随行宫人纷纷垂下脑袋,不敢去揣度长公主对小公主的态度。 梅雅韵觉得姑姑今日比之以往更为冷淡,她无意识地将食指塞进嘴角,没一会儿就将这点不愉快抛到脑后,眼睫弯弯地盯着远去的清隽背影,透着狡黠,与崔晗玉嬉笑的模样有些相像。 作者有话说: ---------------------- 一波小红包 第10章 你这里有东西 第10章 你这里有东西 早朝后,官员回到各自衙署,刑部尚书冯志尧唤来邹商,问起上次那桩灭门惨案的进展。 邹商如实道:“眼下,人证物证齐全,但犯人不认罪。” “可用刑了?” 邹商点点头,严刑逼供之下,犯人仍旧不声不响,与失去灵魂的提线木偶没有差别。 冯志尧边整理手头的案卷,边叮嘱道:“那犯人身有残疾,势单力薄,头脑却清晰,选择在仇家井中投下迷药,再趁着夜色潜入,割下仇人一家子的头颅,手段残忍,震惊朝野,都察院和大理寺待会儿会来人参与审讯。尽快让犯人认罪,本官也好向陛下和百姓有个交代。” “下官明白。” 邹商马不停蹄,前往刑部大牢,隔着牢门看向呆坐在草垛上的囚犯,“还不愿讲?” 囚犯连眼皮子都没动一下。 狱卒气喘吁吁推门而出,“大人,这家伙软硬不吃啊。” 邹商已经领教过,无论鞭刑还是烙刑,都没能撬开对方的嘴。 “继续。” “诺。” “左侍郎实在审不出口供,不如将功劳让给大理寺卿。” 话音是从牢狱进口传来的,继而出现两道身影,一人是都察院右都御史,一人是大理寺卿顾廷居。 邹商侧眸,恰有壁火映在脸上,鬼魅跳动在鼻骨一侧,“这点功劳不足以入大理寺卿的眼。” 顾廷居淡笑,“功劳当然是多多益善。” 事关死刑犯,需要经过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的三司会审,都察院和大理寺的人前来,也是要进一步了解案情。 狱卒不敢怠慢,忙用衣袖拍着并没有落灰的桌椅,“三位大人请。” 邹商的父亲是正二品都察院左都御史,今日前来的是右都御史。老者看向囚犯,劝道:“人证物证俱在,你脱罪不得,何苦再遭皮肉之苦?” 囚犯扭头看向别处,油盐不进。 顾廷居落座后,正对牢中囚犯,话却是对邹商和右都御史讲的,“两位可听说过一个传闻。” 他不再看任何人,陷入语境中,“相传六年前的会试,一名书生落榜,意志消沉地返回家乡,遭到准丈人的嫌弃,被废婚约,没多久,心上人被迫嫁给夺得会元的同窗。书生悲痛欲绝,却还是体面送上祝福,选择离乡经商,亏得血本无归,又得知心上人不忍丈夫宠妾灭妻,郁郁而终,而妇人的丈夫当年买通会试考官,窃取的正是他的卷子,如今功成名就。他登门说理,被打成残疾,路人劝他报案,可县令正是窃取他考卷的人。” 顾廷居声温和,听者或会留下一声叹息,可牢狱中的囚犯已是泪流满面。 哑声哭泣。 顾廷居走上前,隔着门柱递出帕子,“擦擦吧,书生。” 囚犯忽然挥开他的手,也是被捕后第一次开口,“他该死,死不足惜!” 右都御史斥道:“那也不能灭人满门!他科考作弊,是会连坐家人的。” “不灭他满门,难消我心头恨!你们这些含着金汤勺出生的显贵,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囚犯认罪了,目眦尽裂地撼动着门柱,歇斯底里地呐喊,喊着喊着,他直视顾廷居,眼泪化作断了线的珠子。 “你永远不会知晓,被自己视若明珠的女子遭人弃如敝履的滋味,你不是在共情我,是在用这种方式逼我真情流露!你做到了,狗官!少假惺惺,我看着恶心!” 顾廷居平静道:“我是判官,不共情任何一方,要的是真相。” 囚犯哭着哭着就笑了,“好,我认罪,也祝大人有朝一日错失所爱,被折磨得体无完肤!” 眼前的年轻男子位居高位,世家出生,为人理智,囚犯唯一想到折磨他的方式就是情。 再理智的人,也会为情所困。 诅咒回荡在昏暗潮湿的牢房,久久没有散尽。 离开牢狱的三人安静地走在路上,无人知晓他们是否共情了囚犯,但结果都是一样,囚犯会在秋后被处决。 科考舞弊的相关官员已被逮捕,将被从重处理。 窃取他人考卷,无异于毁掉他人的前程,丧尽天良,罪有应得。 ** 傍晚时分,崔晗玉与何知微、冯令宜道别,乘车离开茗芝斋,路遇挑着桑葚叫卖的商贩,她跳下马车,想要买一些泡制果茶。 “怎么卖?” “晗玉。” 熟悉的声音在傍晚的叫卖声中响起,崔晗玉猛地回头,“爹。” 崔昌荣挑帘叫停马车,斜瞥一眼商贩扁担里的桑葚,“顾府差一口果蔬,需要你自己出府采买?” 崔晗玉哪敢说出自己整日不着家的实情,她挠挠脸颊,胡诌道:“是女儿想出府透口气。” “一个妇人到处乱跑成何体统?顾氏是世家,看重脸面,你作为长媳理应遵从府中规矩。” 这丫头有多顽劣,他这个做父亲的一清二楚,也怪他无暇管教她,养成了诸多坏习惯。 每次与父亲相处都会被责备,崔晗玉垂下脑袋,酸涩蛰得肺腑生疼。明明是最亲的人,却总是叫她难堪。 “爹爹还挺替顾氏的脸面着想。” “什么?” 崔昌荣脸色沉沉,选择妥协是木已成舟,也能尽快遏制住流言蜚语,可在一些人看来,是他想要借机与顾长川父子化干戈为玉帛!每每想起,肝火都有些旺盛。 女儿这句讥嘲正戳他的痛点。 “上车!” “崔伯伯!” 一道清甜女声打断父女间的剑拔弩张。 从茗芝斋离开的冯令宜刚好碰见这一幕,她快速步下马车,来到崔晗玉身边,“是侄女约晗玉出府一叙,崔伯伯要怪,就怪侄女吧。” 崔昌荣自然不会把怒火引到不相干的人身上,何况对方还是刑部尚书的掌上明珠。 “昨儿傍晚,伯伯收到了你爹亲自送来的请帖。恭喜了,得偿所愿。” 这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崔昌荣并不看好,但毕竟不是自家女儿,他懒得多言。 冯令宜笑着道谢,化解了眼下的僵持。 等崔昌荣远去,冯令宜揽住崔晗玉僵硬的肩膀,柔声宽慰着。崔昌荣是出了名的火爆脾气,连她父亲都要尽量礼让,除非忍无可忍。 冯令宜抚着崔晗玉的后脑勺,一声声说着“没事了”。 崔晗玉抬起脸,笑吟吟道:“我没事。” 习惯了。 冯令宜抚抚胸口,“吓坏我了,打老远看着,还以为你爹要动手呢。” “他倒是没有动手打过我。” ** 崔晗玉回府后,特意提了一壶果茶孝敬董珍茹。因着好友即将出嫁,她几乎日日出府,没有主动与婆母请教过掌家事宜。 董珍茹算是不扫兴的长辈,直夸果茶清甜可口。 “娘喜欢,我可随时沏泡。” “真是手巧的孩子。” 被父亲呵斥的委屈被婆母的夸赞冲淡,长久不被认可的崔二娘子听到被肯定的回音。 感受到儿媳的怅然,董珍茹询问过缘由后,有些心疼这个被父亲轻视的丫头。 缺失父母疼爱的人大多敏感,戒备心强,很难接受一段意料之外的关系,这是儿子昨日所言,也在提醒她这个做婆婆的不可心急。 ** 晚霞漫天时,街市最为喧闹,一座难求的曦和楼生意火红。 与人应酬的程沐朗起身如厕,醉醺醺地走在挤满食客和跑堂的二楼窄道上,不知被谁撞了一下肩头,身形不稳,向后跌去。 “当心。” 柔柔女声响在耳畔,他诧异转眸,对上一张妍丽的脸。 扶住他的女子向后退了半步,手里拎着一个珐琅食盒。 “郎君注意脚下。” 说着,女子扭着腰越过,妩媚轻盈,衣裙留香。 程沐朗走到栏杆前,俯看女子的倩影。 想起该道声谢的,他踉踉跄跄地追了出去,见女子登上一辆华丽马车。 “掌柜的,那是何人?” 看程沐朗是店里的常客,掌柜没打算卖关子,“回爷的话,是长公主府的蔡姑姑。” ** 月落夜风起,崔晗玉久等不回顾廷居,困得直点头,她钻进被窝,倒头就睡,这望夫石爱谁做谁做。 她贤惠不了一点。 熟睡的女子在不知不觉中闻到浓郁的肉香,她眯眼坐起身,去追寻那道余味。 “快给我。” “醒了。” 被强行唤醒的崔二娘子先睁开一只眼适应光亮,随后睁开另一只,待看清顾廷居手中被油纸包裹的烧鹅时,食欲大开。 “陈记的?” “嗯。” 将烧鹅递给翠瓶,顾廷居提醒她要趁热吃,但不可贪多。 崔晗玉爬起来,跑进湢浴净手,又回到茶水桌前,示意翠瓶去拿瓷碟,也好盛放陈记特制的酸梅酱。 陈记是老字号,掌柜是个性情中人,每日只限三十只,平日里根本寻不到掌柜的人影,宫中几次招揽,都被他婉拒了。 崔晗玉从小到大仅仅吃到过三次。 蘸上酸梅酱,崔晗玉轻轻咬下去,皮脆肉嫩,肥而不腻。 这个时辰,铺子早打烊了,顾廷居是如何买到的?还有,他怎知她钟意陈记的烧鹅? “翠瓶,胳膊肘拐得太朝外了。” 翠瓶小声问:“姑爷向奴婢打听小姐的喜好,不是说明姑爷在意小姐,想讨小姐欢心,这样不好吗?” 崔晗玉半天说不出个反驳的理由,她拿起鹅腿,塞进翠瓶嘴里。 饮一口温水冲淡口中油汁,崔晗玉捂着肚子走到西卧门前,见顾廷居端坐灯盏旁还在忙公事,便蹑手蹑脚准备折回。 “进来吧。” 婚期累积的公牍摞成山,顾廷居是打算通宵达旦的,他本可以留在大理寺公廨,不来回折腾,但还是回到府中。 新婚燕尔不回府,是会被人背后议论的,再者,家中多了一朵小茉莉,总要精心呵护,以免枯萎打蔫。 崔晗玉凑上去,隔着书案倾身问道:“陈记掌柜是不是给你开小灶了?” “他欠我人情。” 崔晗玉有点不知所措,顾廷居用自己的人情满足她的味蕾,怎么这么像一个疼爱妻子的好丈夫呢! “你喜欢吃什么?下次我买给你。” 顾廷居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凝着想要投桃报李的妻子,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左侧嘴角,“你这里有东西。” 崔晗玉以为嘴角残留了油汁,立即舔了舔,“嗯......还有吗?” “另一边。” 崔晗玉又舔了舔另一侧嘴角,粉嫩的舌不敢肆意伸出,只露出一点点舌尖,又立即缩回口中。 正在她茫然不知是否舔净时,一抹粗粝的触感从左侧嘴角轻轻刮过,掠过唇峰,刮向右侧。 那是顾廷居覆了薄茧的拇指,似在擦拭她两侧嘴角的湿润。 崔晗玉如芒在背,有酥麻的痒感自唇肉蔓延,直击薄而细腻的脸颊,将唇上的殷红晕染在颊边。 “多、多谢。” “还有一点。” 顾廷居像个精益求精的工匠,力求瓷器完美无瑕,他耐性十足,用拇指慢慢擦拭着女子的下唇,不留一点儿油汁痕迹。 或许根本没有残留。 可紧张的女子忘记思考,唇齿轻颤地接受着男子的好意。习惯强撑的人,不愿暴露内心的紧张,即便眼底快要漫上一层水润的晶莹。 还没擦净吗? 她快变成烧鹅了。 崔晗玉忍着怦怦的心跳,极力强撑。 “可以了。” 顾廷居收回手的瞬间,崔晗玉双手胡乱撑在桌面上,以稳住绵软的双腿,唇上犹有细微的触感和男子指腹的温度。 待紧张得以缓释,双腿有了力气,她留下一句“你快忙吧”,扭头快步走出西卧,片刻又跑进小院,佯装漫步消食,余光却有意无意落在西卧的窗前,连同那道被打在窗棂上的身影一并收入眼底。 好热,浑身冒汗。 而窗边的男子盯着自己的拇指,半晌没再翻阅一眼公牍。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相拥 第11章 相拥 无心处理公事的顾廷居走到窗前,追逐着那道消食的身影拉长视线,眸光渐渐幽远。 云缥缈,月杳杳,亦如去年花灯会的那晚。 身穿浅黄衣裙的少女手拿糖葫芦穿梭在拥挤的人群,身后跟着火急火燎的家仆。 “二小姐慢点,人多危险。” 少女扭头做个鬼脸,扭回时不慎撞到行人,手里的糖葫芦好巧不巧粘在那人的衣襟上。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少女抬头,被行人脸上的面具吸引。 一身布衣的行人挺拔昂藏,卓然的气度与脸上狰狞的面具极为不符,有种瑰丽美玉镶嵌在粗制银饰中的突兀感,逗笑了少女。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重复的话,不同的含义,上一刻还满含愧疚的人抿着嘴憋笑。 顾廷居微挑面具下的剑眉,这是他与崔晗玉第一次面对面相遇。少女如茉莉,绽放在一盏盏花灯中。 一年的观察与留意,让他对这朵小茉莉印象颇深,不知为何,本该说出口的“无妨”变成了“要赔吧”。 前不久染了风寒的嗓音低沉而沙哑。 少女缓缓点头,语气认真,“是要赔偿,我不会抵赖。” 她解下钱袋子,掏出碎银瘫放在掌心,“喏,去买一身合体的衣裳。” 顾廷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不合体的布衣,适才路过池塘,他顺手救下落入冰水的孩童,不得已,临时向附近商家借了一身干爽的衣裳,为了不被熟识瞧见,还顺便买了一副面具。 “给多了。” 少女大方得很,将碎银塞进他的手里,“剩下的,你留着买药。” 顾廷居站在人群中,目视少女远去,微微有些出神。 表面大大咧咧的人也能心细如发。又一次加深了对她的印象。 回到书案前的男子拉开另一只抽屉,抽屉里存放着几块碎银,还有一叠以岳岐之名与崔晗玉往来一年的书信。 ** 皇后母女彻底康复,崔晗玉于次日后半晌被一顶小轿抬进宫中。 久不见外甥女,崔晗玉抱着梅雅韵使劲儿贴脸,逗笑了在旁倚坐的皇后娘娘。 “别贴太近,当心再染给你。” 崔晗玉幼年出过水痘,笑说没有关系,继续抱着外甥女贴贴。 梅雅韵指向自己眼下一寸半的位置,嘟嘴道:“小姨,我这里留疤了。” “时日久了会浅淡的。”崔晗玉摸了摸小公主脸上的痘坑,“这是成长中的一个印记。” “可是很丑呀。” “那将士们脸上的疤痕丑陋吗?” 小小孩童用力摇头,“不丑,那是勇敢的痕迹。” 随即拿起铜镜照了照自己,变得笑嘻嘻,她也很勇敢,战胜了水痘,得到一枚印记。 崔晗玉诧异于自己会以顾廷居的类比方式安慰他人,一时有些懵愣。同一屋檐下相处久了,耳濡目染吗? 在宫里逗留了数个时辰,崔晗玉被长姐追问了一些难以启齿的私事。 夕阳西下,皇后娘娘推了推妹妹的脑袋瓜,嗔了几句,正要命宫人送妹妹出宫,寝宫外忽然有人来报,说是大理寺卿正等在宫门外。 “夫君都来接你了,还说你们不亲近。” 崔晗玉没料到顾廷居会特意在宫门外等她,场面功夫做得倒是十足,是记着她那句“抬举她就是抬举顾氏”吧。 依依不舍的梅雅韵抱住崔晗玉的腰,仰头道:“小姨,小姨夫长得可真俊,比父皇还要俊。” 话落,别说崔晗玉,就连皇后娘娘都被茶水呛了一口。 “雅韵记着,父皇最英俊。” 梅雅韵懵懂点头,又朝着崔晗玉嬉皮笑脸道:“我以后要背着父皇母后夸赞小姨夫。” 崔晗玉偷瞄一眼长姐,长姐入宫那年,被封德妃,在外人眼里已是皇族对后起之秀崔氏的抬举,谁能想到,妃嫔数十人里,唯有长姐诞下皇女。 圣上龙颜大悦,册立长姐为后。太后亦是寄予厚望,盼望长姐能为皇族诞下龙子,怎奈希冀落空。 太后薨逝前还在心心念念着皇孙。 崔晗玉清楚长姐因何小心翼翼,若非诞下唯一皇女,后宫不会轮到她来掌权。 出宫路上细雨濛濛,崔晗玉在看到执伞等在远处的顾廷居时,提起裙摆小跑过去。 裙上绣蝶随着步子展翅欲飞。 “崔二娘子慢点。” 送崔晗玉出宫的宦官唤了一声,忙不迭地举着油纸伞上前,却被女子拉开大段距离。 “你怎么来了?”崔晗玉钻进顾廷居的伞底,歪头问道,“演给外人看的?” “想多了。” “这样啊,那我刚刚不该快跑的,好像多想见你似的。” 换作平日,顾廷居或许会与她说笑几句,可这会儿他只是斜握伞柄,将油纸伞遮在崔晗玉的上方,朝气喘吁吁的宦官颔首示意,带着崔晗玉走向马车。 崔晗玉问道:“咱们要直接回府吗?” “去一趟郊外。” “去做什么?” 崔晗玉坐在车厢一边,被阴雨天气包裹,感到丝丝凉意,而坐在对面的顾廷居像是被暗淡天色彻底吞没。 车夫驱车驶出城门,一路向北疾驰。 崔晗玉趴在窗口眺望沿途快如光缕的模糊景象,忽然意识到什么,扭头看向静默的男子。 “今日是裴昀忌日。” 顾廷居给出答案。 自小生长在京城的孩子,或多或少都听说过裴昀这个人,他是将门遗孤,原本还有一个弟弟,早年间被拐,不知所踪。 裴昀继承爵位,一人撑起整座伯府,早慧勇武,热情奔放,若非早逝,建树不会亚于顾廷居和邹商。 “可释然了?”崔晗玉问得小心,怕触及顾廷居的心伤。 三兄弟只剩两人,这份遗憾对一个还未沉淀岁月沧桑的年轻人而言,是难以释怀的。 顾廷居靠在车壁上,像是被勾起一段不堪承受的沉重回忆,“有人还未释然。” “长公主吗?” 众人都知晓的事。二人情投意合,可惜造化弄人。 那道形如游魂的女子身穿嫁衣,穿梭街道,吓哭过太多稚童,可真正需要发泄的人泪已干涸。在最单纯的年纪失去挚爱,伤痛不亚于剜肉刮骨。 崔晗玉随顾廷居抵达裴昀坟前时,身穿嫁衣的女子正趴在那里,以额头抵墓碑。 婢女蔡雀儿陪在一旁,泪流满面。 邹商站在不远处,黑衣被细雨打湿。 哭未必悲伤,不哭未必不悲伤。 崔晗玉跟在顾廷居身后,说不出心中滋味。 裴昀离开在长公主最爱他的时候,这种痛与患得患失一般,总会在某时某刻被勾起,一遍遍折磨不愿释然的人。 可人不能一直阴沉下去,会疯掉的。 雨初歇,晚霞现,顾廷居带着崔晗玉与邹商一起祭扫好友坟墓,鞠躬上香。 长公主始终沉默,没有多看三人一眼。 ** 回到长公主府的女子拖着疲惫的身子倒在寝殿中,过于高挑的身躯蜷缩一团。 心口胀得发疼,她望着殿顶,消解着这份酸痛。 蔡雀儿接过后厨送来的参汤,蹲在榻边一勺勺喂给她,“殿下别难过了。” “本宫想静静。” 蔡雀儿起身,正要退离,听榻上人哑声道:“本宫还想吃曦和楼的爆肚。” 那是裴昀最喜欢的一道菜品。 ** 深夜的曦和楼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程沐朗付过银两走出酒楼,被夜雨拦下脚步,没有马车的他想要雇一辆小轿。 由他做东的饭局散了多时,他谎称困倦想要小憩,婉拒了顺路搭乘客人们的车驾。 从傍晚起,这场雨势忽大忽小忽转停,阴晴不定,淋得人烦躁。 久久等不来轿夫,程沐朗重重一叹,打算淋雨跑回去时,街对面停下一辆有些眼熟的马车。 一道倩影撑开油纸伞,由车夫搀扶着步下脚踏。 程沐朗的那点酒意顿消,愣愣看着窈窕女子款款走来。 “郎君借过。” 声温柔,眼波俏,细腰扭进程沐朗的心里。 程沐朗心跳不能自已,在对上女子投来的视线时,乱了脚步,趔趄着差点栽出门槛。 “当心。” 女子又一次扶住他,眯了眯妩媚的眸子,“是你啊。” “是、是在下,娘子还记得在下啊。” 女子看他肩头落雨,向对面的车夫要来一把伞,“别淋湿了,失意书生。” 这句失意书生如惊雷炸开在程沐朗的脑海,仅仅两面之缘,她就看出他的落魄与失意。 知他者,竟是一个陌生人。 程沐朗攥着油纸伞,克制不住地回眸,女子婀娜的身姿入了他当晚的梦。 ** 送邹商回到远离贵胄府邸的小宅时,细雨初歇,顾廷居依旧坐在车廊上独自饮酒,回府请安时身形还算四平八稳,但崔晗玉知道他醉了。 可醉了的人竟还坐到了兰庭苑的屋顶上,镶嵌冷月中。 崔晗玉叉腰盯了一会儿,差人搬来梯子,也不知顾廷居是怎么爬上去的,飞檐走壁吗? 爬到屋顶后,崔晗玉展开双手维持平衡,慢慢走到顾廷居身边落座。 雨后风潮湿,连月光都是清凌凌的,蔓延到男子周身。 这个一向稳重自持的男子,默默饮着酒,没有耍酒疯,没有胡言乱语,亦没有妨碍到谁。 喝酒都这么孤独吗? “我酒量差,就不陪你喝了。” 顾廷居饮口酒,淡笑道:“看出来了。” 想起新婚夜的窘态,崔晗玉环住自己的双腿,闷声道:“但我想安慰你,妨碍你吗?” “不会。” “我忽然觉得你不再完美无瑕,不再不真实,你有无奈,有心病,有无力挽回的遗憾。人,都有瑕,短暂的消沉不打紧,也是对故人的思念,思念没有瑕,存放在人心最净透的一爿心田。” 顾廷居看向认真安慰他的女子,忽然抚上她的脸颊,“劝我时头头是道,怎么轮到自己就理不顺呢?” 要么说医者不自医,心病也是如此。 崔晗玉微瞠杏眼,还未反应过来,就被顾廷居以另一只手轻揽进怀。 “嗯?” “抱会儿。” 顾廷居收紧手臂,将下巴抵在女子肩头。雨后的风携着潮气,吹不散屋顶黛瓦的湿润,也没有吹散宁谧中陡生的旖旎。 万籁俱寂里唯有清风低吟,掠过崔晗玉的耳畔。 隽永的夜沉淀了万千情绪,崔晗玉在懵懵懂懂中暂且将这份不知名的旖旎归为懂得与理解,她懂他的遗憾,理解他的心伤。 她一向讲义气。 无处安放的小手随着这份理解慢慢上移,搭在顾廷居的背上,轻轻拍拂。 与冯令宜、何知微的柔软身段不同,顾廷居的身体坚硬健硕,抱起来有些硌手臂,她扭了扭腰肢,寻个舒服的体态与男子在月下相拥,费力承受着这副倾覆而下的身躯带来的重量。 手臂快要不堪重负。 可她没有将人推开,暗自使劲儿支撑着男子的重量。 伤心人是需要包容与支撑的。每当受到父亲的训斥,她就想寻一个怀抱,纾解委屈与不满。 将心比心,只是,再这样下去,她就要失去平衡跌下屋顶了。 屋顶湿润,保不齐会臀部打滑。 就在她真的要滑下去时,那双环住她的手臂突然发力,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衣料相擦,不留缝隙。 顾廷居将提心吊胆的人儿倾斜向自己,兜住她的背部,没有松手的意思,似要这样拥抱到天荒地老。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小财迷 第12章 小财迷 崔晗玉不知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 她倒在顾廷居的怀里,被浅淡酒气和男子惯用的沉香包裹,睡得香甜,梦里见到一个脸戴面具的男子,在午后的斑驳树影中若隐若现。 “是你。” 她笑吟吟走上前,上下打量男子的穿着,比上次花灯会的着装合体得多,至少没有露出手腕和脚踝。 男子还是布衣打扮,整洁素净,可脸上的面具实在突兀。 “你为何总戴着面具?” “秘密。” “嗓子还没好啊?” 男子点点头,问道:“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 “秘密。” 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先行一步,一个人沿着清幽的小巷走着,几分孤寂环绕周身。 察觉到身后有人跟随,她扭头问道:“你怎么一直跟着我?” “顺路。” 她半信半疑,继续独行,可走着走着慢了脚步,允许男子跟在自己身侧。 愁容渐渐溢出眉间。 这还是她第一次与陌生人倾诉心事。 “爹爹看中一名后生,想要招为女婿,可我还不想成亲。” “那后生被朝廷指派前往地方历练,一年半载不回京,我都没有机会见到他,如何了解他的脾气秉性?” “可爹爹说,别人都是盲婚哑嫁,我该知足,还有他这个父亲把关。” 她嘀嘀咕咕,也不在意陌生人是否听了进去,倾吐着烦闷和忧虑。 “不妨书信往来。”男子忽然开口。 “书信?” “字里行间也能透露一个人的性情喜好,可以书信往来试探是否合得来。” 睡梦中的崔晗玉蹭了蹭被自己揣进怀里的手,嘟囔一句“你说得对”。 ** 距离冯氏嫁女还有小半月,崔晗玉陪伴冯令宜前往一家老字号布桩,原以为是陪好友挑选布料,没曾想,是好友打算为未婚夫裁剪几套衣衫。 崔晗玉兴致缺缺,全程不给意见。 冯令宜挑选得仔细,“待会儿咱们再去临街的玉石铺子一趟,我打算为沐朗挑选一些玉冠和配饰。” “程副统领没有给侄子准备?” “沐朗说,他婶子出于嫉妒,对这幢婚事敷衍得很。” “嫉妒什么?” “大概就是嫉妒他能与尚书的女儿定亲吧。” 崔晗玉都不想搭理自己的好友了,被甜言蜜语冲昏头脑,那厮说什么她信什么。 “人家好歹收留他十几年,送他读私塾,还赠送婚宅,莫大的恩情,他不念恩就算了,还出言诋毁,我是不敢恭维。” 未婚夫被好友说成白眼狼,冯令宜有些不悦,“你对他好大的偏见。” 静幽的小店,诡异气氛充斥在多年的闺友间。 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崔晗玉扭头看向车水马龙一片嘈杂的店门外,心头似有车轮碾过、马蹄踏过。 生疼生疼的。 往事一桩桩,那些苦口婆心的劝说成了破坏人家感情的恶言。 说不心凉是假。 “是我多管闲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冯令宜赶忙拉住崔晗玉的手,小幅度地晃动起来,“好晗玉,是我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 崔晗玉是生着闷气回府的,与冯令宜初遇那日的场景已经模糊,自记事起,她们就是亲密无间的玩伴,互为倾诉,互为聆听,谁也没有不耐烦过,也未曾敷衍过对方。 崔晗玉在床上砸了几下,将自己闷进被子里。 二进院的婆子来传话时,她正拉着翠瓶细数程沐朗的不是,一件件有理有据。 “君子当光明磊落,他背地里的小手段太多了,连小聪明都算不上,就是虚伪做作的小人。” “夫人请少夫人过去一趟。” 崔晗玉胡乱抹了一把脸,穿上绣鞋与婆子去往二进院。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性子使然,她不会让自己一直陷在低落中。 “娘有事寻我?” 正在庭院里亲自修剪花草的董珍茹直起腰,提起掌家一事。 崔晗玉自知理亏,这段时日与冯令宜走动频繁,没有担起长媳的责任。 董珍茹跨出花圃栅栏,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娘不是催你,只是想问问你,出嫁前可有掌家的经验?” 崔晗玉点点头,母亲身子骨弱,长姐入宫为后,唯一的弟弟又常年闭门不出,府中账目、中馈等事务时常需要她来经手。 不过,她也不是样样精通,父亲无妾室,府中人事并不复杂,而顾府不同,妾室和庶出共六人,分拨给妾室院落的家仆又有数十人,这部分人事、账目还有庶女的婚事,都要花费掌家者的精力。 董珍茹带着崔晗玉走到六角凉亭,一针见血地指出崔晗玉在掌管复杂人事上缺乏经验。 “那就先从认全府中家仆做起吧。” 掌家总要与仆人们打交道,董珍茹知道儿媳近来忙于好友的婚事,打算让她先从简单的事务做起。 傍晚暮云缭绕,崔晗玉坐在小桌前,翻看家仆的名单和出身,遇到没有印象的名字,便让兰廷苑的管事婆子将人唤来。 “嗯,我记住了,你去歇着吧。” 女子记得认真,没有注意到已经回府的顾廷居。 顾廷居站在庭院外,看着仆人进进出出。 管事婆子发现月亮门外的长公子,立马迎上去,“公子怎么不进屋?” “不想打断她。” 顾廷居随意坐在游廊的美人靠上,等仆人不再进进出出,他才不紧不慢地走进月亮门,迎上崔晗玉投来的狐疑视线。 “你几时回来的?” “有一会儿了。” 崔晗玉叫人搬走摆放在门口的桌椅,走到顾廷居身边,“今晚还要忙吗?” “不忙。” “我想与你请教棋艺。” 崔晗玉也不扭捏,如实说出心中想法,“那日与邹侍郎对弈又经你复盘后,我的脑子里总有一场未完的棋局。” 是反复思考后有所收获想要验证自己棋艺有无进步吧,顾廷居越过她,留下一句“跟上”。 一炷香的工夫,崔晗玉端坐在西卧的棋桌旁,与对面的顾廷居安静对弈,身侧没有旁观者,也没有军师,全凭她对顾廷居棋路的理解。 他喜欢以退为进,她就先筑坚固防守,保证后方无忧,再行进击。 可这一次,顾廷居转变了思路,猛烈攻击,接连包围她大片棋子。 “怎么这样。” 顾廷居问:“要悔棋吗?” “落子不悔。” 顾廷居唇角微提,落下一子,局势再无逆转的余地。 溃不成军的崔晗玉傻了眼,紧张的弦无声崩断。看来,对顾廷居见招拆招是个错误决定,他的战术瞬息万变。 “还要再来一局吗?” 落败的女子又提起劲头,“要。” 和顾廷居这样段位的高手下棋,输也受益。 两人对弈至深夜,没有取胜一局的崔晗玉倒在东卧的床上睡得安稳,西卧书案前一盏烛台荧荧,顾廷居安静处理着带回来的公牍。 与月为伴。 可天气亦是瞬息万变,没过一会儿,桂魄隐云端,天地暗淡。 在长公主府外守望多时的程沐朗困意全消,躲在路旁老树后,目视主仆二人走下马车,走进府门。 长公主的身量与他相差无几,衬得一旁的蔡雀儿娇小玲珑。 府门开合,一瞬的欣喜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渐渐消失,随之生出难耐的空虚,程沐朗从梧桐树后走出,靠在树干上闭合眼帘。 应酬归来的酒意被风吹散。 “你在等我?” 程沐朗猛地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出现在不远处的女子,他惊慌地站直身体,想要否认,又在女子笑盈盈的妩媚娇颜中木讷点头。 “在下是来向姑娘道谢的。两次搀扶之恩,铭记心头。” 女子掩袖又是一笑,“多大的恩情啊,需要铭记心头?” “在下不敢忘记,特备薄礼相赠。”他掏出衣襟内的玉簪,躬身双手呈上。 莹润的玉簪在月下散发柔美光泽,懂行的人都能一眼辨出此物的价值。 这簪子正是冯令宜亲自挑选的。 程沐朗不觉得愧疚,赠予他的便是他的私有物。 回去的路上,男子展颜浅笑,从前不懂何为情难自禁,被蔡雀儿三、两句话惹得心头悸动。 冯令宜生得明艳,却少了妩媚风情,太过纯净,他在梦里都不敢肖想,可蔡雀儿每晚都会入他的梦。 她是长公主的宠婢,圆滑精明,比不谙世事的冯令宜知他懂他。 ** 冯令宜大婚前几日,崔晗玉收到一件事先预订的工艺品,以翡翠雕刻的睡莲,底座选用的是金丝楠木。 饶是见惯奇珍异宝的次辅顾长川都惊叹工匠手艺巧夺天工。 崔晗玉心想花了大价钱呢,她差人将睡莲抬去兰庭苑,仔细欣赏,这是送给冯令宜的大婚贺礼。 在她心里,冯令宜与睡莲一样高雅。 想着想着,不免心酸。 “很精致。” 崔晗玉扭头看向走来的顾廷居,今日休沐,他没有去往大理寺。 “当然精致。”崔晗玉比划个数目,足足三百两。 顾廷居眼皮未眨一下,只问:“不是该我们夫妇一同赠送贺礼吗?” 夫妇? 陌生又熟悉的称呼令崔晗玉微微错愕,她轻哼一声:“当作是咱们一同赠送的好了,便宜你了。” 顾廷居失笑,走进西卧,折返时塞给崔晗玉一张银票。 要分摊吗?一百五十两? 崔晗玉摊开银票,水灵灵的杏眼溢出不解,她看向顾廷居,“给我的?” “我没有在贺礼上花费心思和精力,都是由你操劳,辛苦。” 谁会跟银票过不去啊!崔晗玉揣好五百两银票,没忍住笑出声,“一家人无需客气。” 顾廷居看着她小财迷上身的模样,淡淡摇头。 距离大婚前三日,何知微组局做东,邀请崔晗玉和冯令宜乘车前往郊外一处温泉泡澡。 三人同乘一辆车,由何府的马夫韶野驱车穿梭片片枫叶林。 不是观赏枫叶的深秋,被邀的两人无法借赏景转移尴尬。 冯令宜偷瞄了崔晗玉好几次,始终没找到打破僵局的机会,她无意中注意到半卷竹帘外马夫的腰身,俯身小声道:“韶野的腰不错。” 淑女可不会随意评价男子的身材,何知微贱兮兮地笑道:“这会儿后悔还来得及。” “淑女不夺人所好。” 何知微嗤一声,“我还要寻我的恩公呢。” 与崔晗玉的母亲一般,何知微生来羸弱,还患有哮喘,何大将军便将自己的一名暗卫送给女儿做马夫,屈才是屈才了,但冯大将军爱女心切,看不得女儿因体弱被人轻视,身边有个身强力壮的随从,可增添气势。 崔晗玉问道:“三年了,半点线索都没有?” “若寻得到,本姑娘早就成亲咯。” 冯令宜来了兴致,凑近两人,故意挨着崔晗玉的肩膀,被避开也不介意,继续贴上去,“若恩公不乐意呢?” 何知微挥了挥手臂,做出洒脱姿态,“不乐意就算了呗,还能恩将仇报逼人家娶我?” 崔晗玉避开硬凑上来的冯令宜,在她近乎谄媚的笑里高傲地哼了一声。 冯令宜挽起崔晗玉的手臂,“好晗玉,别气了,这几日,我吃不好,睡不香,梦里都在求你和好。” 崔晗玉抖了抖手臂,被何知微踢了下小腿。 “差不多得了。” “你敢打她?”冯令宜踢了何知微一脚,替崔晗玉出气。 崔晗玉掐住冯令宜的脸,“你不准踢她。” “就踢她,谁让她打你!” 崔晗玉再绷不住,笑出了声,伪装的高傲骤然褪去。她弹了冯令宜一个脑瓜崩,恶狠狠地道:“恩怨全消。” 冯令宜抱住她,如同少时每一次拥抱,用力而热切。 ** 一座小宅,装潢崭新,一对男女身影纠缠,缠络在由冯尚书为女儿重金打造的喜床上。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真心换真心,可烂人哪有…… 第13章 真心换真心,可烂人哪有…… 宅子虽小,却珠围翠绕,红绸挂满梁与柱。 再有两日,这里会喜烛呈祥,花好月圆,可今夜的月浑浊,景暗澹,有人在此提前享用了洞房。怪异的呻吟引来黑猫伫足。 几道暗影闪现,在屋顶、墙头、院落对望几眼,又分两拨悄然离去。 酒足饭饱的程沐朗仰躺在拔步床上,沉浸余味中,见女子起身穿衣,他流露眷恋的目光有些小心翼翼,“下次要何时碰面?” 女子声线带着一丝沙哑,“郎君先成婚吧。” “雀娘,你若愿意跟了我,这婚事不成也罢。” 系好裙带的蔡雀儿缓缓起身,对镜扶了扶凌乱的发髻,“我是长公主的人,这辈子都是。” “你也可以是我的人。” 蔡雀儿笑看镜中衣衫不整的男子,也不介意暴露自己世俗贪婪的一面,“跟着长公主能富贵荣华享之不尽,连宫里那些眼高于顶的宦官、尚宫都要唤我一声蔡姑姑。跟了郎君,倒成了过街老鼠。对与错,我掂量得清。” 有些苟且之事,不过是逢场作戏,一响贪欢。侍奉在主子身边虽能吃香喝辣,可到底寂寞空虚,需要鱼水之欢的刺激。 再者,这小白脸也不过嘴上说说,男欢女爱时的承诺当不得真。真要他放弃尚书女婿的身份,无异于扒了他的皮,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哪遭得住啊。 程沐朗垂头,有些沮丧,很快又振作起来,“我会有出头的一日。” “我看不是出头,是出岔!” 伴随一道浑厚嗓音,房门被人用力踹开,门闩就那么硬生生被折断。 正值壮年的刑部尚书冯志尧出现在门口,脸铁青,眼锐利,温厚的外表裂开缝隙,乍现雷霆之怒。 他怒目扫过屋中惊慌的男子,拔刀砍了下去。 “老爷息怒!” 冯府护卫拦下怒不可遏的家主,“他是程副统领的侄儿,老爷万不可一时冲动,与副统领为敌!此等败类,该由副统领亲自清理门户,不该脏了老爷的手!” “卑劣竖子,死不足惜!” 冯志尧推开护卫,一刀刀砍向连滚带爬躲避刀刃的程沐朗。 重金打造的拔步床被劈砍得不成样子。 冯志尧鹰眼如炬,趁着程沐朗被逼至床角,无处可避,再次挥下手中刀。 程沐朗下意识闭眼,眉头紧锁,感受到刀锋在面庞刮过。 未觉痛感。 一只手扣住了冯志尧的手腕,扭转了刀刃的方向。 “冯老冷静。” 男子的声音异常冷静。 程沐朗偷偷睁开眼,认出那人是刑部左侍郎邹商,在刑部的地位仅次于冯志尧。 邹商今晚本打算留在刑部,处理灭门案的后续,碰巧瞧见冯家暗卫来向冯志尧告密。事关长公主府的人,他才会跟过来。 请冯志尧先行移步宅院后,邹商交代程沐朗穿好衣服。 越过缩在墙角的蔡雀儿时,幽深黑瞳闪过一丝冷意。 ** 天蒙蒙亮时最是幽静,初醒的意识也最冷静,昨夜吵闹的小宅阒静无人。 冯志尧冷着脸回到冯府,“小姐呢?” 婢女怯怯道:“小姐由崔二娘子陪着呢。” 崔晗玉已连夜赶来,顾及着何知微的身子,她没让人深夜惊动体弱的好友。 冯府后罩房内,崔晗玉坐在圆桌旁,与一帘之隔的冯令宜说着话儿。 “想哭就哭,别憋坏了。” “我没事。” 帷幔中,女子幽幽轻叹。 明媚转阴,正如暮春入夏,灿光被吞噬,阴雨成了常态。 “苦到极致的人都说自己没事。” 崔晗玉虽厌恶程沐朗,但能共情好友的悲伤,满腔深情被辜负,换谁都难以接受。 两小无猜终成悲。 不过崔晗玉和何知微不止一次猜测,程沐朗接近冯令宜的目的并不单纯,没有几分真心,说两小无猜都是在美化这段关系。 崔晗玉起身挑开帘子,看向靠坐在床上的好友,“我求你了,想哭就哭吧。” 憋屈隐忍才更难受。 冯令宜却笑了,“我真没事。” 崔晗玉坐下来,她宁愿好友大哭一场再大闹一通,发泄完施施然转身。 不承想,是这副鬼样子。 崔晗玉想到顾廷居在棋局上的以退为进,轻声道:“从前有个小妮子,锦衣玉食,父母疼爱,不知落魄为何物,直到瞧见一个站在板凳上替叔父和堂兄们收拾衣裳的小少年。在一次次目睹少年寄人篱下的情景后,不谙世事的小妮子开始心疼那个少年,不仅会替被堂兄为难的少年出头、偷偷塞给少年精致的点心、激励少年认真读书,还会将父兄收藏的纸砚送给少年练字,简直是暴殄天物,可她不以为意,总是想把最好的送给少年。可有些人啊,不会珍惜轻易得到的,觉得真心是最廉价的。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少年的小妮子,日后还敢对其他男子付出真心吗?” 再看黛眉不展的冯令宜已泪意潸潸。 “晗玉,我好蠢。” 是自己一叶障目,相信真心换真心,可烂人哪有真心! 崔晗玉舒口气,将终于哭出来的好友拥进怀里,“其实也幸运,及时止损,傻人傻福嘛。” ** 辰时一刻,朝霞聚拢在长公主府的琉璃瓦上,熠熠生辉,可府中一片沉寂。 纵使有贵客登门。 还未梳妆的长公主一袭红袍端坐客堂,手持参汤慢饮,没有婢女服侍左右。 多日低烧的美人,娇唇不再红艳,脸色近乎苍白。 “所以,你要将本宫的宠婢交给冯志尧?以刑部尚书下属的身份?顾廷居呢,又以何种身份插手,冯小姐闺友的夫君?” 长公主贝齿微露,好笑道:“你们是不是多管闲事了?” 邹商看向主位的女子。 长公主喝下碗里的参汤,气色未见红润,“打狗还要看主子,雀儿再不占理儿,也该由本宫处置,轮不到冯志尧,更轮不到你们。” “梅昭宁。” 鲜少动怒的邹商冷了语调,“闹出这样的丑事,你当冯尚书和沈老先生是吃素的,会不参奏于你?把那婢女交出去,可免一身腥。” 冯令宜不仅是尚书之女,还是国子监祭酒的外孙女。老祭酒在朝中德高望重。 “原来是担心本宫遭到牵连,受宠若惊啊。”长公主笑了又笑,“可雀儿跟了本宫十年,本宫念旧。再说,谁知道是不是程家小子隐瞒身份,误导了雀儿!” 一场交谈不欢而散,在邹商离开后,长公主挥开手边瓷碗,手捂胸口急促呼吸。 邹商说得对,交出蔡雀儿是最优解。与有婚约的男子私通,蔡雀儿该被千刀万剐,可她不甘心。 不甘心向顾廷居这伙人服软低头。 昔日是顾廷居和邹商教会她尊严要靠自己争取,那时候的天子忙于稳固朝政,又龙体欠安,无暇理会她这个皇妹,是他二人将她从一个单纯怯懦的皇家公主扶持成能够在皇族说一不二的长公主,继而赢得天子的敬重。 他们是她的师,如今站在了冯家那边,与她对立。 邹商离开公主府,径自登上一辆马车。 等在府外的顾廷居淡淡道:“谈崩了。” 没有疑问,语气笃定。 邹商按按额,“蔡雀儿还在我手上。” “直接送去冯府。” “不顾及梅昭宁了?” 顾廷居看向卷帘的窗外,澹艳景色映眸底,清清浅浅的,“将人交出去,才是顾及她。” 以免节外生枝。 另一边,崔晗玉在赶去程府的路上,与何知微在约定的地点碰头。 何知微扶着马夫韶野的肩头站起身,像个得意的霸王,“正合我意,正合我意!” “你悠着点。” 好在韶野车技稳,没有颠簸到她。 等崔晗玉坐上自己的马车,何知微勉强压住上扬的嘴角,“快说,你怎么比我先得知这件事?” “我花了银子请人秘密跟踪程沐朗大半个月呢。” “没听你提过。” “提了还叫秘密?” 自程沐朗无赖赊账,崔晗玉有种预感,败类早晚会在众人面前暴露品行,思来想去,她决定请密探跟踪程沐朗,想要知道他整天在鬼混什么。可密探一直没有动静,她还以为自己的银两打水漂了,哪里想到,人家是沉得住气,以免打草惊蛇。更没想到,暗中盯着程沐朗的还有刑部尚书。 也是,能成为二品大员的人,怎会不培养眼线! 何知微心情大悦,替崔晗玉捏揉起肩颈,“还是你有先见之明。” 崔晗玉哼一声,拍开好友的手,揉了揉被捏疼的肩。眼下,她们是去替冯令宜教训负心汉的。 长辈们还要顾及同僚情面,她们两个小辈可沉不住气。 抱歉了。 二人登门时,程沐朗正跪在程府外,光裸的上半身满是鞭痕。 副统领程炎深觉颜面扫地,不准他进门。 冤有头,债有主,崔晗玉瞥了一眼程府的扈从,“既然你们堂公子在府外跪着,我二人就不登门叨扰家主了。鞭子给我。” 扈从们不解其意。 崔晗玉也没坚持索要鞭子,一把夺过自家车夫的马鞭,气势汹汹走向跪地的男子。 程沐朗额筋抽动,“崔晗玉,我与令宜的事,你一个外人掺和什么?” “你结交的都是狐朋狗友,自然不懂姐妹情深。” 话落,女子挥下重重一鞭,结结实实打在程沐朗的侧脸上。 “啪!” 程沐朗暴怒,猛地起身,“崔晗玉!!” “姑奶奶在!” 啪,又是一鞭,打在程沐朗的下巴上。 打人不打脸啊,程府扈从们欲要上前,被一道魁梧身影拦下。 身强力壮的马夫一抬眼,满是杀气。 何知微指挥韶野拦住几人,她也拿起马鞭,与崔晗玉前后夹击,打得程沐朗疼痛难忍。 府门之内,程炎闭眼敛气,没有制止两个小辈。她们是来替准新娘出气的,让她们得手,也是程家对冯家的交代。 这两个丫头也是猜到他不会制止,才敢肆无忌惮吧。 崔晗玉抽下十几鞭,鞭鞭抽打在程沐朗的皮肉上,不管后果,只管替冯令宜出气。 被气到面红耳赤的程沐朗嚷道:“瞧瞧你,哪有一点儿妇人该有的样子!” 娇蛮、任性、嚣张、乖戾,竟能与名声在外的大理寺卿举案齐眉,气得长公主低烧多日不愈?要不是从蔡雀儿口中听说,程沐朗是不会相信的。 崔晗玉不怒反笑,“照你这么说,你既要攀附女子,又要约束女子,还有此等好事儿?贪心不足蛇吞象,等着食恶果吧!我啊,还要替令宜庆幸,没有栽在你手里,有福之女不入无福之家!” 程沐朗气得双耳嗡鸣,人生再碌碌无为,也没有被人指着鼻子责骂过。这些年,他为了配得上尚书之女,时刻注重言行,可哪个公子哥没有晓事的通房?除了蔡雀儿,他没有碰过任何人,够洁身自好了! “你们也只敢对付我,怎么不敢去长公主府辨是非?讲讲道理吧!” 将矛盾转移给别人,以化解自身困境,何知微“啧”一声,犹如在瞧一只肮脏狡猾的老鼠。 无耻,无羞,无担当。 崔晗玉早瞧他不顺眼了,扯着最清甜的嗓门怒斥道:“跟你讲道理,浪费我口舌,不如对狗丢肉包,狗还知道摇尾巴!你这种人,吃着碗里看锅里,无耻之尤,薄幸,自矜,忘恩负义!平日与你往来,就知你见解浅薄,徒有皮囊,不过,靠着一张脸长久不了,相由心生,用不了几时,你就会容颜早衰,嘴疮牙掉,成丧家之犬!” “够了!” “骂你都是轻的。” “我说够了!” 似被戳到痛点,程沐朗一手拽住崔晗玉挥来的马鞭,一手成拳抡了过去,却被韶野扼住拳头。 一点点掰折。 悬殊的力量下,程沐朗痛到跪地呻吟,额头冒出冷汗。 远远围观的邻居越来越多。 权贵聚集的繁华地段,公子小姐们本打算关起门来听热闹,给程家一个体面,可敌不过好奇心作祟,纷纷透过门缝、墙头窥视。 家丑不可外扬,程炎走出府门,面庞透着武将的威严。 “适可而止吧,闹得沸沸扬扬于冯家小姐名声不利。” 何知微冷哼道:“都已经传开了不是吗?难不成,让令宜落个任人辜负、欺凌的名声?” 崔晗玉走到何知微身前,直面程炎,“令宜无故被辜负,是受害者,我们为受害者讨公道,反倒使受害者损了名声,世道就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人云亦云。” 早听说崔家次女伶牙俐齿,本是轻视态度的程炎忽然沉默了,倒不至于感受到后生可畏,但还是被小丫头敢于争辩的勇气触动到。 “气也撒完了,你们暂且先回去,程家不会装聋作哑,会给冯家一个交代。” “副统领是长辈,长辈当信守承诺,晚辈这就回去等您的交代。” “慢走。” 崔晗玉拉住何知微走向马车,懒得再赏程沐朗一眼。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余温烫进心里 第14章 余温烫进心里 此时的冯府阒静宁谧,仆人们大气不敢喘。 冯志尧背手走进一间柴房,睥睨起窝在草垛上双手被缚的蔡雀儿,“区区婢子,胆子倒不小。” 短短九个字,不露愠色,却不怒自威,是官场沉浮数十年练就的威仪。 可年纪尚轻的蔡雀儿同样不慌不忙,“冯尚书打算如何处置奴婢?” “发卖。” “卖身契在长公主的手里呢。” “老夫想发卖你,还用得着卖身契?” 蔡雀儿还是不见惊慌,“奴婢就是从泥沼里爬出来的,得长公主赎身,倒不在意跌回泥沼,只是,还要提醒尚书大人,自裴小伯爷离世,长公主患得患失,极为念旧,奴婢跟了长公主十年,尚书大人还是事先打个招呼,免得伤了和气。” “老夫敢发卖你,就能承担后果,一个婢子,杀了你,长公主奈我何?” “是啊,在你们这些权贵眼里,婢子卑贱,无论多努力都卑贱,那我还高洁什么?令媛高洁,蠢得一尘不染,才会让伪君子诓骗。” 冯志尧闭闭眼,始终未动怒,也懒得再听她诡辩。他走出柴房,轻描淡写地交代一句“割了舌头再发卖”。 更为简短的七个字击碎了蔡雀儿的淡然,她挣扎惨叫,很快没了动静。 闺阁内,正在陪冯令宜梳妆的崔晗玉依稀听到惨叫声,她推开后窗眺望,未发现异常。 “晗玉,这盒胭脂如何?” 崔晗玉回到妆台前,看向镜中的冯令宜,为她继续上妆增添气色。 傍晚暮色至,程家叔侄一同前来赔罪。 程炎摁住程沐朗的背部,以膝盖顶了两下他的腿弯。 程沐朗噗通跪地。 崔晗玉和何知微陪冯令宜来到客堂时,程沐朗正抱着冯志尧的腿泣不成声。 冯志尧踹开他,起身扶过虚弱的女儿,“令宜,程七公子特来赔罪,可要原谅他?” 闻言,连冯府主母都捏紧帕子,生怕女儿心软。 程沐朗挪动双膝一点点接近妆容精致的冯令宜,这一刻,他悔不当初,大好的前程毁在自己的欲念上。 “令宜,我错了,我知错了。” 冯令宜瞧不出昨夜的脆弱,避开对方伸出的手,拿出聘书和礼书,当着众人一点点撕碎,“今日请在座各位做个见证,冯、程两家的婚事就此作废,我冯令宜与程沐朗再无纠葛。” “令宜,不要作废,求你了!”程沐朗哭喊着试图挽回。 冯令宜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昔日温和宽厚的女子,这一刻铁石心肠,可在座的人谁也说不出个不是,反倒敬佩她拿得起、放得下。 崔晗玉与何知微对视一眼,如释重负。 回去闺阁的路上,何知微小声试探着好友的心思,“真放下了?” 冯令宜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放下了。” “豁达。” 崔晗玉淡笑不语,脚步变得轻松。 晚霞毫不吝啬地照在三人身上,暖融融的,抚平着少女涩然的心事。 三人沉浸其中,并不知晓客堂那边的剑拔弩张。 就在程炎打算拎着程沐朗离开时,冯志尧忽然笑问:“蔡雀儿还要留下舌头为小女赔罪,你要留下什么?” 程沐朗惊愕回头。 饶是见惯大场面的程炎都一时呆滞,继而愠怒道:“冯老,过分了!” “不过是一视同仁,留下脚筋吧。” 程炎怒不可遏,挑断程沐朗的脚筋,就是在打他的脸。 可他掉以轻心了,随行家仆三两人,远不及冯府的扈从人数,眼睁睁看着侄儿被挑断右脚脚筋。 “冯志尧,等着老子的参奏!!” ** 程炎的折子很快递送至御前,没两日,天子又收到长公主参奏冯志尧的奏折。 “都来了啊。” 御书房内,清瘦憔悴的嘉盛帝按按鼻骨,交代宫人,“看座。” 冯志尧躬身作揖,双手呈上另一份折子,“老臣也要参奏,参奏副统领程炎家风不正,养出个色令智昏的白眼狼。另,参奏长公主管教下人无方。” 长公主冷哂,“冯尚书也知她是本宫的人啊,擅自发卖,是否将本宫放在眼里了?” “好了。” 嘉盛帝打断不依不饶的两人,蜡黄的脸色渐渐阴沉。 帝王之威,正颜厉色。 御书房静了下来。 谁也不知天子是如何调和的,殿门再开时,冯志尧甩开其余两人,独自去往户部受罚。 罚俸一年之外,还要负责为程沐朗疗伤。 内阁次辅兼户部尚书的顾长川拍了拍冯志尧的肩,“冲动了,你当着副统领的面挑断人家侄子的脚筋,不是打了整个程氏的脸么。” 冯志尧重重哼道:“这都便宜那个狗崽子了。” 顾长川回府后,与妻子聊起此事。 董珍茹语气不善道:“自己的侄儿在婚前两日与人厮混,程炎哪来的底气去参奏冯志尧?还有长公主,不知检讨,填什么乱!” 刚好前来请安的崔晗玉无意听到婆母的话,用力地点了点头。 就是就是。 得知那对男女付出的代价,只觉痛快。 她走到婆母身边,自然而然挽住妇人的小臂,无论妇人说什么,都附和点头,逗笑了顾长川,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和妻子又多了一个女儿。 可就在崔晗玉以为此间事了,何府家丁突然送来一张纸条。 长公主赎回蔡雀儿。 崔晗玉不解,长公主为何执意为一个伤风败俗的婢子惹一身腥。 天际敛尽最后的晚霞,公主府前灯火通亮。 冯志尧派人登门不成,亲自前来,携一百扈从,来势汹汹,与府中护卫对峙在府门内外。 府中管事扯着尖利公鸡嗓,道:“既然尚书大人将人发卖,公主殿下就能为之赎身,有何不可?” 冯志尧负手而立,“除了长公主,其他人都可为之赎身。” “这么说,尚书大人是在针对公主殿下?” 顶撞皇族绝非儿戏,旁人听得出,管事是在故意激怒冯志尧,而冯志尧处在气头上,耐性将近。 “长公主今日不把人交出来,老夫只好硬闯了。” “好大的口气,六部尚书也要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来人,将这个胡搅蛮缠的匹夫拿下!” 管事一声令下,府中涌出数十带刀护卫,八字排开。 冯志尧冷笑,“那不妨试试。” “且慢!” 随着一声清脆女声,马蹄声声临近。 一道身影自马背上跃下,轻盈似落梅。 崔晗玉跑到冯志尧身侧,劝道:“冯叔使不得。” “晗玉,你不该搅进来。” “晚辈是自愿的,请容晚辈与他们说上几句。”崔晗玉走到管事正对面,身姿在乌泱泱的护卫中显得娇小,“既然张管事不喜胡搅蛮缠,那咱们就以字据说话。臣妇要单独面见长公主。” 姓张的管事认出女子身份,拧了拧花白的眉毛,“崔少夫人手中所持字据为何物?” “欠条。” “何人所欠?” “程沐朗。” 张管事嗤之以鼻,“程家的债,向公主府讨要什么?崔少夫人急糊涂了?不懂如何谈事,就请大理寺卿前来。” 护卫们起哄大笑,没有将一个年纪尚浅的女子放在眼里。 遭受嘲笑,崔晗玉也不恼羞,巡睃一圈,确定凑热闹的邻里和路人越来越多。她清了清嗓子,沉下语气,字正腔圆道:“我与冯家小姐感情笃厚,张管事说我急糊涂了,我承认,可试问,长公主乃天家皇族,尽表率之责,是否该大义灭亲,而非纵容左右行不齿之举?是否该主动处置秽行苟且之人,以儆效尤?我姑且认为长公主是念在主仆情谊,救人心切,急糊涂了。但在这件事上,护短便是姑息纵容,若邻里皆效尤,廉耻无存,致世风日下,要如何收场?还请长公主三思!” 女子的质问,严厉冷肃,引得围观的人们窃窃私语。 议论声起伏不断。 张管事没想到一个小丫头能够掷地有声地声声质问,还能在关键时刻,留有余地,拿捏人情世故。 收场不伤人。 崔晗玉不再多言,收起欠条等在门外,长久的等待后,府中婆子突然拎出一人,丢下台阶。 蔡雀儿身上遍布触目惊心的血痕,奄奄一息,即便能活下去,也是废人了。一副躯体只剩残喘的呼吸。 围观的人们惊呼。 崔晗玉与冯志尧对视一眼,看来,长公主还是顾及着身份,处置了蔡雀儿,不给外人留下话柄。 只不过,长公主比他们想得还要狠。 婆子面相凶狠,没一丝客套,“我家主子贵为公主,岂会纵容苟且之事!蔡雀儿咎由自取,自生自灭吧。此间事了,还请诸位各自散去,终止这场闲言碎语。” 她看向一老一少,皮笑肉不笑道:“天色已晚,就不请二位进府小叙了。” 崔晗玉没有不依不饶,转身请冯志尧先行,随后跨上马匹驶离。她明白适可而止的道理,再逼迫下去,指不定会逼疯一个濒临魔怔的女子,到时候更难收场。 快到顾府时,崔晗玉隐约听到身后有车滚压过青石路的声响。 她自马背回头,眼瞳一缩。 “小姐留步。” 崔晗玉适才的气势骤然退去,不情不愿地停下马匹,扁着嘴等待父亲车驾的靠近。 崔昌荣卷起窗边竹帘,盯着夜色中的女儿,点了点食指。为闺友得罪疯疯癫癫的长公主,意气用事! “爱出风头也要权衡利弊!” “女儿不是为了出风头。” 崔昌荣步下马车,用力戳了戳女儿的肩头,戳得人向后退了半步,“你将了长公主一军,逼她不得不给出一个交代,可想过后果?宁可得罪小人,不得罪疯子。” 想到冯尚书对女儿的关爱,再看自己的父亲,崔晗玉顿觉脏腑灼烧,闷声道:“已经得罪了,无所谓。” “还犟嘴!” 惹了这么大的麻烦,谁知道会不会埋下隐患! 崔昌荣气得抬起手,可颤抖的手在落下的一瞬被一道逆向的力量扼制。 如一阵风,穿过长长的巷陌,吹散浮土尘埃,顾廷居拦在崔晗玉面前,为她挡住了这记伤害。 父亲该与女儿讲道理,怎能动手? 他淡淡看着比自己低矮半头的崔昌荣,眼里没有对岳父的敬畏,有的是无限的冷然和讽刺。 “父亲不是就该为女儿撑腰吗?岳父。” “老夫管教女儿,轮不到你插手!” “小婿不是外人。” 崔昌荣力气不敌,碍于脸面不肯收手,以腕骨抗衡着顾廷居的手劲,小臂绷出蜿蜒的青筋,“你要和她一块胡闹?” “是您觉得她胡闹。” “荒谬,荒谬!” “就事论事。” 抹不开面子再与女婿争辩的中年男子一甩大袖,挥开顾廷居的手,头也不回地乘车离去。 滚滚车轮声渐远,吵闹归宁静。 崔晗玉盯着远去的马车,久久没有收回视线,粉润的脸蛋微微失血,人蔫蔫的,耗尽气力。 顾廷居垂眼看她,无声询问。 她摇摇头,“我没事。” “有事也无妨,你可以制造麻烦。” 崔晗玉抬眼,迎上一双温和的眸,古井无波中渐渐泛起洞察的涟漪,看透她假装的坚强。 “顾廷居。” 女子鼻音浓重,胸前抽搐,像个无助的孩子,泪豆子一颗一颗冒了出来。 顾廷居揽住她的肩,将人带进怀里,“没事。” 崔晗玉哭得更伤心了,从抽泣到嚎啕大哭,发泄着多年来的委屈。 无人撑腰的日日夜夜,她是姐姐和弟弟身后的小多余,靠讨好赚取父亲的注意,可无论怎么做,都改变不了父亲的态度。弟弟落下的病根,横贯在他们父女之间。 可这仅仅是起因,在父亲眼里,她是一个顽劣、调皮、张扬的怪胎。 崔晗玉从没有这样不顾仪态地放声大哭过,不被父母认可的孩子,即便长大,内心仍有一块不可触碰的脆弱,那块脆弱是年幼不具防御力时,被父母言语伤害留下的余痕,经年不愈。 顾廷居没去在意探头探脑的妹妹们,他轻轻拍着哭到脱力的妻子。 大哭一场的尽头,是意识挣脱烦忧,暂且归于平和,人会随之冷静下来,没有出声安慰。 没有悲伤是靠旁人的安慰熬过的,都是靠那个时而脆弱时而刚强又一次次爬起来的自己。若一味指望旁人,会悲伤再添失望,唯有自己,救己万万次。 察觉到怀里女子气息微弱时,顾廷居打横将人抱起,走进府中。 留下身后一片暗淡光影。 巷陌静悄悄,偶有鸦啼声。 越过一脸担忧的母亲时,他点点头,示意无事,随即抱着崔晗玉回到兰庭苑的客堂,并吩咐翠瓶端来清水。 “奴婢来服侍小姐吧。” “去歇着吧。” 顾廷居卷起官袍袖口,拧干绢帕,坐在榻边替崔晗玉擦净脸上的泪痕。 女子哭得脸蛋通红,止不住的泪水又一次涌出,伴着小声的抽泣,“好丢人。” “不丢人。” “丢人。” 顾廷居曲指碰了碰她湿润的眼角,还没收回手,一滴泪珠落在指尖。他就那样静静看着她,带了点不知名的淡笑,遽然俯身,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蜻蜓点水的一吻,让抽泣的女子倒吸一口气,止住了哭音,睫羽挂泪的杏眼流露出迷茫。 “看来这样有用。” 顾廷居轻声呢喃,又在她两侧眼尾依次落吻,吓得女子打个哆嗦,满腔的委屈被惊讶冲淡。 他说这样有用,是在转移她的注意力吗?崔晗玉想到长姐也会这样安慰哭泣的外甥女,也就自然而然接受了这份亲昵。她太疲倦了,无法思考,只当顾廷居是在安慰她,是以,在顾廷居再度附身时,她配合地闭上双眼。 温热的吻落在眼帘,余温烫进她的心里。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嗯,腰很细 第15章 嗯,腰很细 崔晗玉是在迷离混沌中醒来的,仿佛悲伤不曾发生过,她伸个懒腰,哼哼唧唧在床上舒展着筋骨,却忽然意识到什么,僵硬地转过脸,看向坐在床边手握书卷的顾廷居。 “醒了。” “你怎么在这儿?” 翠瓶呢?怎么会让顾廷居坐在床边观看她的窘相? 没了脸儿的崔晗玉闷声问道:“几时了?” “快寅时了。头疼吗?” “不疼。”回笼的意识里,那浅浅的几个吻犹有余温,崔晗玉有点羞,不敢承认自己还挺享受的,毕竟顾廷居只是在用长辈的方式安慰她,“你一夜未眠?” “嗯。”顾廷居将掺杂有侧柏叶的沉香放到不远处的小桌上,“要冰袋冷敷吗?” 顾府有冰鉴,除了存储朝廷分发的冰块,还会自制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崔晗玉顶着一双微肿的眼,问道:“我有梦呓吗?” “不记得了。” “那就是有了。” 顾廷居唤来婆子,接过以绢帕包裹的冰块,俯身靠近仰躺的女子。 崔晗玉下意识缩脖,继而感受到清清凉凉的寒气拂过眼帘。她闭起眼一动不敢动,直到男子提醒她自己扶着冰袋。 崔晗玉抬手,指尖无意擦过顾廷居的手指,呼吸不由一凝,她佯装淡然坐起身,靠在床柱上。 一张素净小脸巴掌大,肤色泛着少见的白皙,可越是白皙,越衬得耳尖通红。 “你还要上朝呢,快去歇歇吧。” “来不及了。” 确定她无事,顾廷居叮嘱一句,转身离开东卧,脚步稳健,不见一夜未眠的憔悴。 崔晗玉唤来翠瓶,询问过昨夜的状况,懊恼地栽倒在被褥上。 “我睡着后,顾廷居可有笑话我?” “哪会啊!姑爷担心小姐,守了小姐一夜。” “衣裳、衣裳是谁替我更换的?” “姑爷、姑爷吩咐奴婢替小姐更换的。” 崔晗玉气得快要鲤鱼打挺,“你大喘气做什么?!” 翠瓶憋笑,转身取来铜盆,服侍崔晗玉梳洗。 安静晨早,在崔晗玉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中度过。 前半晌,冯令宜乘车前来,接崔晗玉去往茗芝斋。她从父亲口中得知崔晗玉为冯家做的一切,愧疚又感慨,“晗玉,我欠你的。” 昨日,她没打算将长公主替蔡雀儿赎身的事告知两个闺友,不想给她们再添麻烦,也不知何知微是从哪里打听到的。 “说什么傻话?”崔晗玉没好气道,“你能保证日后不与程沐朗往来,就算酬谢我了。” “我若与他旧情复燃,宁愿被天打雷劈。” “行。”崔晗玉满意了,寻了个舒服的坐姿,“陛下命冯叔为程沐朗疗伤,不如送个庸医过去。” “程家人又不傻,不会放任我家聘请的郎中替程沐朗医治的,不过,我娘还真去医馆聘请过,是想要做做样子,却被那家医馆的郎中拒绝了。” “价钱没到位?” “人家嫌程沐朗是个负心汉。” 崔晗玉来了兴致,“哪家医馆?” “恒轩医馆。” 崔晗玉默默记下,在抵达茗芝斋后,她差遣伙计打包一份茶点送去了恒轩医馆。 冯令宜想到一件事,“你怎么不早说程沐朗还向你赊账的事?” 崔晗玉取来茶具亲自沏泡,“降降火,这事儿好办,回头可以拿欠条抵一部分诊费。” 天子从中调和,给足了冯、程两家颜面,冯志尧再气不过,也要老老实实付银子替程沐朗医治,而欠条是白纸黑字的借据,程沐朗抵赖不得。 何知微进门时,差点被伙计撞到,她侧身避让,朝崔晗玉竖起拇指,“你昨儿可真威风,将了长公主一军。” 昨日派家仆给崔晗玉递去消息时,何知微已乘车赶往长公主府,却突发哮喘,不得已中途折返回府,也幸好有经验丰富的韶野在旁,才及时稳住了病情。 但这事儿,何知微不打算与两人提起。 “今早听我娘说起,城南一座芍药园正值花期,咱们明日去赏花啊。” 崔晗玉执壶的手一抖,没来由的心虚,“明日休沐,顾廷居打算带我去郊外散心。” “呦。”何知微戏谑一嗔,“一些人啊,见色忘友。” 这话成功勾起冯令宜的回忆,只觉自己蠢得可恨,“你还是骂我吧。” “还有人找挨骂呀?” “求你骂我。” 何知微使劲儿拧了拧冯令宜的脸,“我这会儿看你终于清澈了。” 崔晗玉听笑了,与程沐朗解绑的冯令宜水灵灵的特招人喜爱呢。 ** 傍晚回府,崔晗玉还没来得及挑选明日出游的衣裙和头饰,就被婆母叫到跟前。 “明早赶往郊外还要起早,做不到畅游,不如今晚出发。为娘已备好车辆,你们简单收拾,下榻在沿途的客栈便可。” 崔晗玉被董珍茹推到门口时,方意识到婆母又在趁机撮合她和顾廷居了。 董珍茹催促得紧,没一会儿就将儿子儿媳送上马车。 马车驶入夜幕中,途经或繁闹或冷清的几座街市,最终停在靠近城门的一家客栈前。 车夫谨遵大夫人的叮嘱,挑选了一家生意红火的客栈,他率先进门,不知去嘀咕什么了。 跑堂热情相迎,询问打尖还是住店。 随后走进的顾廷居回道:“住店,两间天字号房。” 天字号房有隔间,顾廷居是打算与车夫同住,再为崔晗玉单开一间。 跑堂觑一眼站在两人身后的跑堂,为难道:“抱歉客官,只剩下一间天字号房了。” 顾廷居问道:“人字号房呢?” “还有一间,但没有隔间。” 车夫赶忙插话,“小的夜里磨牙打鼾,别委屈了长公子。” 顾廷居睇过一眼,饶有深意。 车夫挠挠头,忙说自己去喂马了。 闻到肉香的崔晗玉扫过大堂一桌桌的饭菜,抿抿唇,拉过顾廷居,“跟我凑合一晚吧,委屈长公子了。” 天字号房通常都会有隔间,与兰庭苑的正房格局无异。 房内潮气扑面,崔晗玉在点菜的工夫,注意到顾廷居在检查床铺,不禁调侃道:“大理寺卿真谨慎。” 顾廷居淡笑,“屋中潮湿,恐有蟑螂。” 这家生意红火的原因在于价钱低廉,比不得鲜少有客的奢华客栈,车夫选在这一家,必是受了某位主母的吩咐。 顾廷居没点破,拿出熏香点燃,驱散潮味。 须臾,两人用过膳,崔晗玉去往隔间,模仿顾廷居仔细翻看被褥,确认没有蟑螂潮虫,才打开包袱,取出寝裙和皂角,打算简单洗漱,不承想,来了月事,染红中裤。 窘迫的是,她没有携带更换的外衣。 “月事提前了。” 小娘子嘀咕一嘴,朝对面瞧了一眼。 “顾廷居。” 崔晗玉的月事一向很准,也不会有小腹胀痛的烦恼,眼下,月事不仅提前了,还伴有阵阵腹胀。 是情绪波动所致吗? 女子闷声闷气的,有些扫兴,在顾廷居走进隔间时,又有些赧然。 “衣裙脏了。” 顾廷居没有听出她的弦外音,走上前问道:“哪里脏了?” “后面。” 崔晗玉正面朝他不肯转身,一张脸红得滴血,“染了经血。” 小室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崔晗玉更赧然了,她本打算请求顾廷居帮忙买身衣裙回来,可顾廷居的反应显然是不甚了解女子的月事。 他有妹妹呀。 然而,顾廷居仅仅是微怔了片晌,便脱下自己的外衫,罩在她的身上,“等我。” “嗯?” 等顾廷居离开,崔晗玉拢着拖地的烟灰色长衫跑到小窗前,支开窗扇向下张望,顾廷居的身影恰好出现在视野中,汇入灯火通明的长街。 过分颀长的身姿在行人中极为打眼。 崔晗玉单手撑在窗台上,不自觉倾身远望,视线略过一拨拨行人,追随着那道身影。 一股热流再次泻出时,她恍然意识到,月事带才更重要,她忘记提醒顾廷居了。 待会儿还要再折腾他一趟。 崔晗玉脱下男子的外衫查看,眉心拧成川,华贵宋锦染了一小块血迹。 ** 客栈坐落在繁华尽头,顾廷居逆行穿梭人潮,听小楼传出笙歌小曲,看灯火夜桥人影攒动,可热闹的街面,布桩闭店,裁缝收工,唯有街角火光阑珊处,一间医馆尚未打烊。 匾额题字,恒轩医馆。 顾廷居挑帘走进,见一相貌清秀的年轻郎中正在擦拭松木诊台。 “大夫,开药。” 郎中转眸,顿了片刻,轻声问道:“是郎君要看病吗?” “内子经水愆期。” 原本要打样的郎中点点头,坐回诊台,执笔舔墨,询问起妇人的症状,“令夫人时常经水愆期吗?” “并未。” 府中有婆子会专门记录女眷月事,他详细了解过崔晗玉的情况,才会对答如流。 郎中了然,“偶尔愆期,或与近来的心绪有关,无需调理。若郎君放心不下,在下可为夫人开些疏肝通气的方子。” “有劳。” 顾廷居也知偶尔愆期没有必要调理,但出门在外,还是以防万一。 等待的工夫,顾廷居扫过诊台对面整齐的药柜,问道:“可有月事带?” 郎中顿住笔尖,“郎君可去临近的女科医馆询问。” 随后拿着方子去称药了。 顾廷居起身走出医馆,穿过幽暗的巷子去往临街,寻到年轻郎中所指的女科医馆,面不改色地询问起坐诊的郎中。 所幸这家医馆也未打烊,老郎中点点头,取出几条崭新的月事带。 顾廷居付过铜钱,又沿街寻找还未闭店的布桩,回到客栈时已是二更时分。 接过递到眼前的纸袋子,崔晗玉将湿了大片的宋锦外衫还给男子,“被我弄脏了,我刚刚清洗过。” “无妨的。” 顾廷居接过,转身离开隔间。 本想再麻烦他外出一趟的崔晗玉在扯开纸袋后,心口一悸,她取出一套成品长裙和几条散发药香的月事带,浮躁的心忽然就踏实了。 换过衣裙,崔晗玉走进顾廷居的房间,“多谢。” 顾廷居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曲指碰了碰不再烫手的药罐:“我托郎中煎了一些疏肝通气的汤药。” “我不想喝药。” “好。” 崔晗玉上前一步,“那也要多谢你。” 顾廷居静静看着她,没有再说“无妨”亦或“不客气”。 崔晗玉还想说些什么的,可夜深人静,也不好一再逗留,可男子的视线一直凝在她身上,瞧得她不自在,“你在看什么?” “霞红色很适合你。” 崔晗玉掐住腰身,“有些大了。” 顾廷居淡笑,“嗯,腰很细。” 话落,低头掐腰的崔晗玉睫羽忽闪。 他夸她腰细,君子怎可随意评价女子身段?可他们是夫妻。 崔晗玉又一次陷入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似有燥气从耳朵冒出,呼呼喷射。 “夜深了,我去睡了。” “再陪我会儿。” “啊?” 崔晗玉这才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润眸。理不清的思绪被男子莫名的暧昧言语搅得七荤八素,她慢吞吞坐到桌边,两只手交叠搭在腿上,“想聊什么?” “坐会儿就好。” 崔晗玉懵懵的,却没有如坐针毡的痛苦,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楚的享受,享受这一刻的促膝相伴。 顾廷居问道:“可困倦了?” “没有。” 崔晗玉话音刚落就后悔了,她回答得太快了,不暇思索,泄露了心底连自己都不敢过多思忖的小心思。 再抬眼去瞧顾廷居,她更局促了,连对视的勇气都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吻 第16章 吻 崔晗玉回到隔间简单洗漱,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却久久没有睡意。 莫名亢奋。 烛台燃灭时,她翻身面朝里,在渐渐涌来的睡意中不自觉翘起唇角。 次日一早,崔晗玉在一阵糊香味中醒来,她爬起来,先掀开被子查看,还好没有弄脏被褥。 窗外还未大亮,无需请安的她倒在床上,却被那阵糊香勾馋了味蕾,忍不住再次爬起来,去往湢浴梳洗。 俄尔,一身霞红衣裙的小娘子出现在顾廷居的面前。 “烧饼?” “棋子烧饼。” 顾廷居一早推窗,发现客栈对面的小店正在售卖新鲜出炉的棋子烧饼,便买了一些回来。 “尝尝看。” 吃惯了精致早膳的崔晗玉落座在顾廷居身边,接过一个热乎乎的棋子烧饼咬了一口,被烧饼的酥脆鲜香惊艳到。 “嗯嗯嗯。” 顾廷居递给她一碗漂浮泡沫的蛋花汤,“身子可有不适?” “还有些腹胀。” “如感到不适,可歇在客栈。” 崔晗玉立即摇头,“不耽搁出游。” 顾廷居没再劝说,顺了她的意思。 ** 青翠蔓延的郊野,山花烂漫,一抹霞红划过青青草尖,奔跑在广袤之中。 顾廷居跟在后面,偶尔抬手擦过葳蕤的野花,留一缕夏韵在指尖。 周遭不乏结伴同游的人群,欢声笑语萦绕在初夏的晌午。 跑得有些气喘,崔晗玉擦了擦冒汗的额头,扭头寻找顾廷居的身影,“那边有棵能攀爬的树。” 顾廷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没有阻挠,眼看着小娘子卷起裙摆向上爬去。 他走到树下时,崔晗玉已坐在粗壮的树杈上晃动起小腿,发髻上的橘色发带随风翻飞。 飘逸自在。 “若是被爹爹瞧见,又要骂我了。” 崔晗玉低垂眉眼盯着树下的男子,笑意清浅到几近消失。 顾廷居健步而上,利落坐到她的身边,“那就一起挨骂。” 崔晗玉浅露贝齿,浓了笑意,身边的人年少成名,卓尔不群,做什么都能成为翘楚,应该没挨过父亲的训斥吧。 “讲真的,我爹以前对你忌惮又欣赏。你若是崔家子嗣,我爹每晚都会乐醒。” 意识到什么,崔晗玉低头摆弄起裙带。 “我刚刚的假设,对景鸿不公平。” 崔府小公子崔景鸿六岁后,便闭门不出,谢绝见客,鲜少有人见过他的样貌,甚至不知他是否健在。 心伤难愈合,而怀有心伤的人各不相同。 “你每次出游都不尽兴,被困在九年前的事故中。”顾廷居看向崔晗玉,“你的自责来自幼年没能看护好弟弟,溺在自责中,困住了八岁的你。八岁,还是孩子,对你也不公平。事事多歧,不可追复,顺其自然吧。” 崔晗玉捏紧裙带,被那句“对你也不公平”触动到。她长长舒出一口气,任风吹过脸颊、耳畔,是啊,过分责备幼年的自己,对自己也不公平。 顺其自然吧。 “顾廷居,我还挺喜欢听你讲道理的。” “不嫌啰嗦就好。” 返程的路上,崔晗玉趴在车窗上沿途寻找着什么,在瞧见一家门脸气派的布桩后,她叫停马车,扭头对顾廷居解释道:“你说过我知恩图报,我不能辜负这份赞赏。” 她翘起拇指指向布桩,意图很明显,打算为顾廷居剪裁一身衣裳。 投桃报李。 “倒也不必这么刻意。”顾廷居温温淡淡,深知人情没必要立即偿还。偿还大的人情需要一个雪中送炭的契机,小的人情可在日常往来中以心意尽之,远游归来携一份伴手礼,湖上垂钓送一篓鱼虾,山野闲逛挖一捧野菜,足矣。 崔晗玉跳下马车,催促道:“来呀,听说这家布桩新进了一批上乘云锦。” 顾廷居跟在女子身后,走进精致奢华的布桩。 顾客寥寥,皆为常客。 听见动静的老板娘一眼认出崔晗玉,满脸堆笑地迎上前,“呦,我说今日的风怎么都是香的,原来是崔二娘子来了。还没来不及恭贺娘子新婚之喜呢,这便补上,娘子看上什么,都算娘子便宜些。” 说着话,老板娘注意到随后走进的男子,眸光一顿,“这位郎君不会就是大理寺卿吧?” 在对方的默认中,老板娘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崔晗玉挠挠鼻尖,“老板娘,把店里最新那批云锦拿出来瞧瞧。” “诶呦,还是与娘子打交道爽快。” 老板娘一边说着恭维话儿,一边请二人移步二楼雅室。 各式云锦罗列在柜面上,光丽如云霞,名不虚传。 崔晗玉略过鲜艳色泽,在素雅深色的料子上徘徊,“顾廷居,你中意哪种?” 顾廷居坐在圈椅上品茶,没有挑选布料的自觉,“随你。” 老板娘小声笑道:“高门公子哥都是这样的,宁愿将金银花在消遣上,但大理寺卿这样的俊才除外,人家的精力都用在仕途前程上了。” 崔晗玉撇撇嘴,指了指银底蓝花式样的料子,“就这个吧,裁一身衣裳。” 老板娘应一声,叫来裁缝。 裁缝是个头发花白的婆子,听说雅间的一男一女是新婚夫妇,不禁打趣道:“不如由娘子亲自为郎君量取。” “我不会。” 反倒是顾廷居起身径自走到一再摆手的崔晗玉面前,垂一双狭长的眼,漫不经心地抬起手臂。 被婆子强塞皮尺的崔晗玉斜了一眼,他还挺自觉。 “怎么丈量?” 婆子在旁指导,崔晗玉有样学样,抖开皮尺圈住顾廷居的胸膛、腰身和胯骨,两只手指一捏,认真读取尺寸。 婆子叹道:“娘子好福气。” 夫妻二人双双沉默。 老板娘噗嗤一笑,这新婚夫妇啊,就是禁不起调侃。 崔晗玉按着婆子的指导,读取需要的尺寸,脸蛋愈发滚烫,也不知在羞耻什么。 婆子提醒道:“还有肩宽和颈围呢。” 量取肩宽还好,轮到颈围,崔晗玉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身量不够,她嘀咕一嘴“你低一点”,面前的男子随之倾身,弯下被婆子连连赞叹的腰身。 颈围要量取两个位置,喉结下方以及喉结凸起处的水平围度。 当崔晗玉用凉凉的皮尺触碰到顾廷居喉结的凸起时,明显感觉到男子的脖颈变得紧绷。 两人离得很近,崔晗玉已感受到指腹下那片皮肤的温度。 婆子在旁提醒,“郎君要放松,不要绷紧。” 明明是顾廷居受到皮尺的刺激,却刺激在崔晗玉的心头。强作镇定的女子快速抬眼,能看清男子的浓密睫毛。 顾廷居的俊美沉淀了卓然高彻,既轩昂硬朗又清润温雅,毫无阴柔之气,丰标不凡。 很是吸引人。 崔晗玉退后一步,将皮尺递给婆子,“量好了。” 婆子记下最后一个尺寸,抱起布料,与老板娘一同退出雅室,请他们稍等。 可崔晗玉没有随着木门的开合平缓情绪,只因顾廷居还保持着俯身,像在打量她。 没有外人在旁,崔晗玉慌乱的心不受控制地肆意跳动,她硬着头皮看向顾廷居,想问他为何盯着她瞧,可目光相及时,她突然感到腰肢一紧,整个人向前倾去。 鼻尖与那凸起的喉结相碰的瞬间,顾廷居的声音炸开在耳边。 “你很紧张。” “我没有。” 否认的话脱口而出,崔晗玉方意识到,该质问的是他的举止,而非否认自己的紧张。 “你抱我做什么?快放手。” 顾廷居淡淡一笑,依她所言,垂手直腰,向后退开半步,留出女子能够接受的距离。 “抱歉,没有理由。” 崔晗玉脑子懵懵的,可以说从发觉自己心底源源冒出的小心思起,再面对顾廷居就是慌乱无措的,她也不清楚自己怎么了,在顾廷居面前迟钝木讷,像个呆头鹅。 或是被这句“没有理由”彻底扰乱心弦,她懊恼地睨着始作俑者,凭什么自己兵荒马乱,他却可以从容不迫? 不公平。 越想越气的小娘子被意气驱策,猛地向前跨过一步,揪住顾廷居的衣襟迫使他再次弯下腰来。 一记吻落在男子唇上。 突兀而短暂。 踮脚仰头的女子使尽勇气,却不忘还以颜色,“抱歉,没有理由。” 随即跑开。 红透的小脸倔强滚烫。 顾廷居在被一抹绵软堵住双唇时,后天沉淀的克制一息坍塌,陷入一片清甜,在女子转身欲跑时,他抬手将人拦了下来,圈入怀中还以颜色。 轻浅的吻转瞬化作攻势,掠夺了崔晗玉的呼吸。 “唔。” 崔晗玉躲闪不及,在一阵天旋地转中瞪大杏眼,承受着突如其来的吻。 她被迫倒在顾廷居的一侧臂弯,仰面盯着近乎模糊的脸庞,几分迷离,几分无助,完全忘记是自己挑起这场追逐的暧昧。 “顾......” 疑惑的话还未出口,唇齿便被攻陷,清冽的气息灌入口中,伴着茶香。 崔晗玉难以理解顾廷居的失控,也不知自己点燃了顾廷居情欲的源头。 一触即燃,一发不可收拾。 唇肉娇嫩,在厮磨中泛起红肿,崔晗玉哼了一声,如嘤咛曼妙。 顾廷居稍稍拉开距离,垂眸盯着她。 微微气喘的两人静默相视,直到老板娘推门而入,才快速分开。 “小店这边记录好了,会尽快裁剪好送至顾府。” 崔晗玉来不及检查微肿的唇,点了点头,脚步不稳地随老板娘走出房门,去付银两。 “娘子耳朵怎么红红的?” “蚊虫咬的。” “咬了双耳啊?” “是呢,怪烦的。” 崔晗玉挠挠耳尖,佯装抓痒,腹诽老板娘平日挺会察言观色的,怎么这会儿非要刨根问底。 俄尔,怀着烦躁的小娘子登上马车,没去在意身后的男子。 顾廷居挑帘走进,落座在对面,从小几的抽屉里取出一罐药,“止痒的。” 崔晗玉再没有做戏做全套的耐心,拍开顾廷居的手,闷声趴在车窗上透气。 车夫扬鞭驱车,却在甩出马鞭后骤然收紧缰绳。 “吁!” 马车骤停。 一名清秀男子拾起不慎落地的药包,朝车夫点头致歉,避让到一旁。 视线在无意中与车内的女子相交。 车夫回敬点头,再次驱动马车。 崔晗玉掠过男子的脸,瞥见他背着的药篓上悬挂一枚木牌,刻有恒轩医馆的字样。 “恒轩医馆?” “怎么?”顾廷居问道。 “上次听令宜提起过,恒轩医馆的郎中拒绝为程沐朗医治脚伤,想来是位有风骨的医者。” 顾廷居认出那道身影就是昨夜为崔晗玉开方的年轻大夫,莞尔道:“也许。” “你认识人家?” “一面之缘。” “何时认识的?” 顾廷居靠在车壁上抬了抬眉,似乎不愿与她讨论不相干的人。 因着程沐朗的缘故,崔晗玉对这位年轻郎中颇为感激,不禁多瞧了几眼,也是为了回避车内的尴尬,可越是想要回避,越避不开。 后颈被一只大手轻轻扼住,在一阵凌乱的心跳中,她被顾廷居扳转过身体。 男子倾身向前,呼吸近在咫尺。 “这么喜欢盯着别人瞧?” 崔晗玉躲开顾廷居直白的视线,开始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不该为了斗气强吻他,这会儿难以收场了。 “你想怎样?” 顾廷居听出她语气里的挑衅,无奈又好笑,掐住她的下巴向上抬起,“想这样。” 说着,再次堵住她的唇,也将女子的诧异和疑惑一并含入口中。 作者有话说: ---------------------- 终于有蓄谋已久那味儿了,不容易 第17章 我好像有点儿喜欢你了 第17章 我好像有点儿喜欢你了 又一次被掠夺呼吸的崔晗玉怔愣在长椅上,感受到唇齿被一股巧劲儿撬开。 “唔。” 她试图躲避,却被扣住后颈,动弹不得,唇肉又疼又麻。可她还是很难将眼前的男子与顾廷居联系在一块。 谦谦君子突然变得陌生。 “顾廷、居。” 撕咬的疼在唇畔蔓延,顾廷居拉开距离,以曲起的指骨蹭了一下唇上新添的伤口,一双眼泛着崔晗玉看不懂的柔色。 他抬手,替她擦去唇上的湿润,“生气了?” 温柔带笑的三个字击打在崔晗玉的心头,震得她感官迟钝,分不清自己是在生气还是在羞涩,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不排斥顾廷居的靠近。 “我只咬了你一次,你却咬了我两次。” 顾廷居还在用指腹摩挲她柔嫩的唇,“你也说了,是你先破的戒。” 崔晗玉愈发觉得不对味儿,是他先动手抱她,她才还以颜色,可再辩论下去,只会越描越暧昧,他们之间似乎冲破了一道无形屏障,让亲昵变得顺理成章。 可夫妻二人不是本该亲昵无间么,那顾廷居对她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就无可指摘? 崔晗玉惊讶地发现,自己也太善解人意了,还是说,她喜欢他的靠近? 喜欢...... 心口的悸动提醒着她,她是喜欢的。 “你赔我口脂。” 顾廷居失笑,没有拿开摩挲在她唇上的手指,动作缓慢轻柔。 ** 回到府邸的小娘子钻进东卧房,不肯与顾廷居一同去请安,直至次日寅时,都没有现身,一连几日皆是如此。 夏日将近,久不顾及生意的崔晗玉去往茶馆看账,听掌柜介绍起新买下的凉茶方子。 “您先尝尝味道。” 崔晗玉接过嗅闻,随后轻抿一口,“味道尚可,但配方还需请郎中过目,确定无毒害以及需要忌口的茶客。” “小的改日去医馆问问。” 择日不如撞日,刚好崔晗玉阅过账目没其他事可做,想起冯令宜口中的恒轩医馆,她带着配方乘车前往。 俄尔,配方在郎中的手中展开。 眉目清秀的年轻郎中阅过后,指出两味寒凉药物,“方子可做凉茶,但这两味药不适合体寒的茶客。” “明白了。” 崔晗玉收起配方,笑问郎中为何拒绝为程沐朗医治。 男子半晌才想起程沐朗是何人,“赚取苟且之人的钱两,在下怕洗不去满手的铜臭味。” 如自己料想的一样,这位郎中是个有骨气的人。 “敢问尊姓大名。” “在下姓叶,单名一个珩。” 为了方便对方记下,叶珩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 崔晗玉笑道:“我耳边有玉器相撞的声响了。” 叶珩认同道:“有玱葱珩,确有此意。” 这时,门口走进一道苍老身影。 老者杵了杵拐棍,开门见山,“叶大夫,事先提个醒儿,这条街的所有门店都将会在下个月涨租金。” 叶珩露出为难之色,“您已经涨了三次房租了。” “起先还不是看你孤身一人来到京城,囊中羞涩,起了怜悯心。叶大夫,人要知恩图报。” 叶珩没有多余的反应,点点头,“您开价吧。” 等老者满意离去,崔晗玉起身告辞,留下铜钱和一盒见面礼。 “娘子客气了。” “您忙着。” 叶珩送崔晗玉出门,折回诊台时才发现桌上的茶饼出自茗芝斋,这已是他第二次收到茗芝斋的赠礼。 “娘子留步。” 叶珩追出去,不见女子身影,转念一想,这女子应与冯家有关,多半是冯家小姐的亲友。 ** 黄昏柳随风动,树影婆娑,冶艳曼妙。 顾廷居与邹商沿着路旁的一排梧桐并肩而行。两人是在下直的路上遇到的,没有同僚间的寒暄,也无知己间的热聊,偶尔聊上几句,大多时候都是静默的,可谁也不会觉得尴尬,亦不会觉得怠慢了对方。 “与崔家娘子相处可好?” “阿商,你该唤她嫂嫂。” 邹商薄唇微勾,“若有一日,真相浮出,我还有机会唤一声嫂嫂吗?” 想要谎言不被戳破,就要一次又一次地编造谎言来圆谎,可谎言就是谎言,会在某个掉以轻心的时刻暴露在人前。不是邹商多疑,而是以他对顾廷居的了解,断不会草率与人定亲,更不会在婚事上将错就错,错娶必是一场谋划,无论缘由,都是欺骗,被戳穿那日,崔晗玉会容忍吗? 何谈原谅。 在程沐朗一事上,崔晗玉的眼里都揉不下沙子,遑论自己的婚事。 与邹商在岔口分开,顾廷居淡淡望着巷陌尽头,绯红身影被暮色黄昏吞没。 风很大,扬起乌纱下一缕碎发,遮蔽了眼帘。 月上中天,西卧灯火跳动,顾廷居处理过最后一份公牍,靠在太师椅上捏了捏鼻骨。 快丑时了。 东卧的女子睡得极沉,全然不知月光倾洒的床边坐下一人,只是在手指被那人握住时,才稍稍有了知觉,想要抽回。 轻皱的眉心却在一抹清凉中舒展。 顾廷居将手指从女子的手背插入她的指缝,紧紧握住。 崔晗玉是被扰醒的,在借着月光看清男子的轮廓后,缓慢地爬起来。 初醒的人感官还有些迟钝,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抽回自己的手。 避而不见的几日里,她并未理清自己对顾廷居的感情,但这一刻,夜深人静,头脑清楚感受到亢奋在横扫困倦。 她是想要见到顾廷居的。 “你来做什么?” “赔你口脂。” 崔晗玉的手中多了一个扁木盒,多色的口脂镶嵌其中。 赔偿一事不过是崔晗玉用来缓解尴尬的借口,可在看到这些斑斓的色彩后,她还是不可抑制地心生喜悦,有什么在悄然地发生改变,她找到了不敢直视顾廷居的缘由。 就在顾廷居起身准备离开时,她突然抓住他的衣袖,眉眼流露出认真。 “顾廷居,我好像有点儿喜欢你了。” 喜欢一个人,才会紧张无措,才会不能自己,她听到了肯定的心声。 “不,不是好像,是真的喜欢。” 喜欢一个人,也该大大方方,何况,她从来不是忸怩的人。 顾廷居回眸看她,心湖化开涟漪,汇入眼底,涤荡朦胧月色投下的暗淡,变得清霁潋滟。 作者有话说: ---------------------- 下一章入v,周六凌晨更新,或许再晚个15分钟,大家可以早上再看~这本的设定是男主酸甜追妻,感情戏非常多,不会一直甜,会有坎坷,毕竟设定是蓄谋已久,妹宝会知道真相,但酸酸甜甜才美味嘛 第18章 咬痕 第18章 咬痕 次日一早, 崔晗玉在请安时,主动提起想要着手管理府中人事。 董珍茹怜惜她经水愆期,劝她多休息, 不急于掌家,“快到亲家母的生辰了,这事儿更重要。” “不耽搁的。”崔晗玉不打算再偷懒,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须臾,各大管事来到兰庭苑,向崔晗玉禀报起手头的人事, 其中一人提起昨日傍晚发生的一桩冲突,手底下的一名杂役外出期间与人发生争执, 挨了棍棒。 “因何争执?” 管事解释道:“当时那伙人领着一名青楼女子上轿, 咱们的伙计误踩了那名女子的裙摆。” 管事有些气不过,抱怨道:“那女子穿金戴银, 衣裙定然昂贵, 咱们的伙计理亏,但也不至于挨揍啊。” 崔晗玉像模像样坐在客堂的玫瑰椅上, 掂量着事情的轻重。有些沽名钓誉的公子哥不愿出入青楼却又贪吃,会与青楼女子在外私会。 “那伙人的东家是何人?” “还在打听。” “尽快。” 后半晌, 管事讪讪前来,支吾其词说不出个所以然。 崔晗玉板起脸,“你倒是说啊。” “是崔二爷府上的三公子。” 京城姓崔的人家不少, 崔晗玉反应了好一会儿,指向自己,“我二叔?” “是、是啊。” 崔晗玉看着管事那股子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颓丧样儿,摆明态度,“谁的二叔也不能纵容子嗣仗势欺人。” 这事儿没完。 清风抚燥, 蝉鸣鸟啼,绿荫横斜的兰庭苑一派盎然。 崔晗玉趴在窗边思忖着母亲生辰的事宜,与出嫁前的状况不同,这一次她要携顾氏的人一同回娘家。 不止顾廷居,连婆母也要一并带上。 可母亲和婆母在成为亲家前一向不对付。 细细算来,两位主母在这桩误打误撞的婚事中还没有正式碰过面。 攀比心思作祟,母亲作为寿星,定然不想被客人盖过一头,偏偏婆母到哪儿都是备受注目的,从头饰到衣着无一不考究。 她是可以偷偷向母亲透露婆母为这次生辰宴准备的着装,以避免喧宾夺主,可她担心婆母事后有微词。 小娘子托腮盯着崔府方向,鼓了鼓雪腮。 当晚,崔晗玉与顾廷居提起母亲的生辰宴,并提醒他不要因忙碌缺席。 作为崔氏女婿,合该讨丈母娘的欢心。 顾廷居捏了捏她的腮,如实道:“母亲那边已备好礼单,可要过目?” “已经备好了?” “嗯。” “我的那份也要算在内吗?” 顾廷居倒也不介意再次纠正她,“夫妻该一同筹备贺礼。” 夫妻啊,崔晗玉眨眨眼,腰肢在不自觉中轻扭,心绪又有些飘飘然,她跟在顾廷居的身后,直到男子停在西卧隔扇前。 “还有事吗?” “没事了。” 顾廷居点点头,走进西卧,随手解开革带,在察觉到身后的小影子没有自觉离去,他侧转过身,捕捉到一道逃窜的狐影。 也不知在慌乱什么。 顾廷居脱下官袍,正要换上寻常的衣衫,遽然发现椸架上挂着一身崭新的云锦袍子。 适才的疑问有了答案。 ** 崔府办宴的前夜,董珍茹换上新的衣裙,在铜镜中来回打量。 御赐的妆花缎华贵艳丽,凸显雍容。 屋外传来叩门声,伴着清越嗓音,“母亲。” “廷居啊,为娘正要找你商量明日赴宴的事。” 明日刚好休沐,收到请帖的宾客大多都会到场。董珍茹一想到要与崔家五兄弟碰面,多少有些排斥,那五兄弟在朝中都不是省油的灯,彼时与顾氏宗亲产生过不少冲突。 母子落座后,董珍茹叮嘱道:“明日崔家那五位长辈或会借机灌醉你,切莫贪杯。” “孩儿有分寸。” 董珍茹从不担心长子的酒品,担心的是崔家人会借机报复,多年的怨结不会因为阴差阳错的婚事一笑泯之。 “说起来,娘还未见你醉过。” 顾廷居淡笑,谁又没醉过呢?有些醉态不适合呈现在长辈面前罢了。 扫过一眼母亲身穿的御赐妆花缎,顾廷居温声道:“岳母与顾氏心结未消,母亲为了晗玉,还是尽量装扮得素雅些。” 反客为主,无疑是种挑衅。 董珍茹怪嗔一嗤,“为娘寻常都是这样的装扮。” 光鲜夺目。 但儿子提醒的是,为了儿媳不在娘家和婆家间左右为难,她还是尽量去配合筵席的主角吧。 “听你的就是。” “委屈母亲了。” “有什么委屈的?也就你岳母那样的性子,会与亲近的人计较委不委屈。” 顾廷居没有置评岳母陈云岚的言行,他安静陪在母亲身边,听着唠叨。 回到兰庭苑时,檐下灯火刚好燃亮,投下的光圈随风轻摇,如女子柔美的舞步,檐下窗内,女子身穿水红色长裙,在铜镜前转了一圈。 窈窕曼妙。 顾庭居凝住视线,在崔晗玉发觉时,稍稍歪头。 似在肯定。 崔晗玉低头看看自己的新衣裙,笑颜中掩一丝羞涩,“如何?” “不错。” 顾廷居有种在薄暮中目睹到芙蓉花绽放的片刻惊艳。 水灵的女子很合适浓艳的色泽。 崔晗玉走到敞开的窗前,“我明日就穿这身,你呢?” 顾廷居很少卖关子,可此情此景下,他薄唇微扬,淡淡道:“如常。” “哦。” 崔晗玉拉一声长音,盈满笑意的脸蛋黯然三分,她哼一声转身走向妆台,挑选起头饰。 夜风吹散舒缓的气氛。 天蒙蒙亮,崔晗玉起身梳洗,迷迷糊糊中见一身云锦宽袍的男子迎风而立,似在等她一同前去请安。 扫过男子的着装,生了一宿闷气的崔晗玉方知自己掉进了顾廷居的陷阱里。 他昨夜是在故意诓她。 男子学她问道:“如何?” “就那回事儿吧。” 顾廷居也不赧然,在风中等她梳妆。 ** 崔氏主母的生辰宴每年都会举办,这一年尤为隆重,除了崔氏宗亲和陈云岚的娘家人,还邀请了诸多贵妇、闺秀,还为到场宾客备下丰厚回礼,也不知是不是做给亲家看的。 崔晗玉挽着董珍茹前来时,身后跟着顾廷居,全然没有误嫁的窘迫。 宾客们目光齐刷刷投向三人,随之是三三两两的窃窃声。 董珍茹一改人前冷傲,主动夸赞起陈云岚,热忱的叫外人挑不出理儿。 对方放低姿态,陈云岚自是不会咄咄逼人,顺着董珍茹的敬称,唤对方一声妹妹。 互相给足了颜面。 崔晗玉不喜虚与委蛇又习以为常,体面是相互抬举嘛。 顾廷居上前半步,躬身作揖,“欣逢诞辰,小婿祝岳母福履绥之,万事称意,驻笑颜,长芳华。” 被董珍茹取悦的陈云岚再看姑爷,更顺眼了,“这边多是女宾,贤婿随管家前往迎客堂与你岳父谈事去吧。” 管家适时上前。 顾廷居再作揖,与母亲、妻子交换过目光,随管家离去。 宾客们这才涌上来,一拨拨的寒暄吞没了崔晗玉的存在感。 崔晗玉与婆母耳语几句后,悄然离席,去往寸寸日光斜照的院落。 “景鸿。” 时常紧闭的房门在“咯吱”一声脆响中被人从内拉开,坐在轮椅上的少年眯了眯被晃的眼,于璀璨日光中看清来人。 姐弟对视。 崔晗玉习惯了弟弟的沉默寡言,她走进房门,一边推起轮椅,一边嘀咕道:“错过春和景明,就不要再错过清爽初夏,该多透透气的。” 她没提府中的热闹,更没强迫弟弟去融入热闹。少年像一缕脆弱的烟,受不得勾肩搭背的触碰。 被姐姐推着前行的崔景鸿扬起脸,感受缕缕光束投射在脸上,可纵使夏晖璀璨,还是照不进少年幽暗的眼底。 第18章 咬痕(2/4) 第18章 咬痕(2/4) “父亲在你出嫁后,塞给五哥一百两银票。” 少年口中的五哥是两人的堂兄,崔四爷的长子,也是代替少年,将崔晗玉背上花轿的人。 崔晗玉忽然意识到弟弟在她回门第二日拒不相见的原因,他是在自嘲,连背起姐姐上花轿这点小事都做不到。 说到底,自卑吞没了少年的朝气。 “三叔和五叔都在顾廷居面前吃过瘪,今日不会错过为难他的机会。” 少年幽幽开腔,岔开了话题。 崔晗玉纠正道:“你该唤他一声姐夫。” 少年察觉某人有护短的嫌疑,懒懒向后瞥了一眼,没有调侃,没有揶揄,连应一声都没有,安静如同枯槁在夏日的草木。 崔晗玉回到后罩房时,听仆人说起宫里来了人。 是皇后娘娘差宫人为母亲送上了贺礼。 长姐总是小心翼翼稳固着后位,连母亲的生辰都没有出宫回娘家,而陛下日理万机,不会在意这些人情往来的细节。 筵席开膳前,崔晗玉拉过顾廷居,提醒他当心三叔和五叔会蓄意刁难。 顾廷居回想起与崔家两兄弟发生冲突的场景,摇了摇头,“带我去见景鸿吧。” “你确定?” “理应见一面。” 那少年不来见他,他便去见少年。 片晌,崔晗玉再度叩响弟弟的房门。 锦绣苑的仆人们望了又望,纷纷看向陌生的面孔。 “进。” 熟悉姐姐叩门力道的少年从书案上抬头,明显愣了一下,他扣紧手中墨笔,不慎滴落一滴墨汁,晕染在摊开的图纸上。 顾廷居的视线顺着墨滴下移,落在图纸上。 崔晗玉在两人之间比划了下,介绍起彼此的身份。 面对姐夫,崔景鸿该主动示好的,可少年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一双眼空洞无波,似乎并不喜被外人打扰。 他一向谢绝见客。 崔晗玉抱拳咳了咳,试图打破尴尬,“景鸿。” “借一步讲话。” 少年盯着顾廷居缓缓开口,听傻了崔晗玉,还是顾廷居扣住崔晗玉的肩头,将她向后带了一步。 崔晗玉三步一回头,若非相信顾廷居可从容应对各式人情,她是不会让两人独处的。 屋外的扈从在看到二小姐走出房门后,下意识合门。 “慢着。” 崔晗玉打发掉扈从,抱臂立在门外,侧耳留意着屋内的动静。 弟弟性子阴鸷怪癖,易受刺激,她还是不放心。 府中的热闹被这安静的一隅屏蔽,除了崔晗玉,再无人知晓屋内发生了什么。 而在漫长的等待中,崔晗玉从担忧变为错愕,甚至难以置信。 起初,弟弟不咸不淡地向顾廷居询问着他们夫妻的感情,可在顾廷居渐渐转移话题后,弟弟竟允许相识不到半刻钟的人翻阅他那些苦心钻研却没有得到父亲肯定的图纸。 关于阵法,关于兵器。 崔晗玉知道,顾廷居善于引导他人展开心扉。与之相处,亦师亦友。 可孤僻自闭的弟弟才不会轻易与人展示自己的心血,除非这个人懂他的心声。 去往膳堂的路上,崔晗玉觑一眼走在斜前方的顾居廷,“你若没有入仕,很适合开间私塾做夫子。” “靠崔掌柜资助了。” 被调侃为掌柜,崔晗玉很是受用,“你看得懂景鸿的图纸?” “略懂。” “不必谦虚,我想听实话。爹爹觉得景鸿该考取功名,而不是躲在屋子里纸上谈兵。” 顾廷居放缓步子,“成名未必一定要通过科举,何镇大将军身边的军师就是例子。” 何镇是好友何知微的父亲,崔晗玉自然知晓那位军师的经历。那人从冯家门客做起,一点点取得何镇的信任。何镇挂帅带兵,他鞍前马后。何镇上阵杀敌,他出谋划策,运筹帷幄。 如今军师老去,已成传奇。 然而,这位传奇军师的前半生,并非顺风顺水,在遇到何镇前,千里马无人识,自荐高门,处处碰壁,年过四旬才遇到自己的伯乐。 “你说得对,可父亲不这么想。” “旁人的意见都是参考,若受困扰,可不参考。一朝挣脱樊笼,方知我是我。” 崔晗玉盯着顾廷居一开一合的淡唇,觉得字字悦耳。被父亲管教得过于严厉,很多时候她都想要逃脱,弟弟也是如此。 ** 筵席开场,崔晗玉随女宾去往花园阁楼,待茶足饭饱,她小跑在潭水蜿蜒的跳岩上,直奔月亮门。 叔父们酒量极好,崔晗玉担心他们在劝酒上没轻没重。 不能让叔父们得逞,害顾廷居醉酒,惹婆母不快。 崔晗玉没觉得左右为难,她有心护着顾廷居。意识到这点,奔跑的女子加快了脚步。 她就是想要护着顾廷居! 另一边,迎宾的管家等到酒过三巡,摆摆手,示意仆人将府门前的礼桌抬走,再着手准备送客,却听马蹄声渐近。 管家望向马背上的黑衣男子,一时辨不出来者的身份,“贵人是?” “邹商。” “刑部的左侍郎?” “正是。”邹商跳下马背,携贺礼上前。 管家赶忙拱手道谢,狐疑不过一瞬。邹商与姑爷亲如手足,未受邀请,携礼前来,才更凸显兄弟情义,就像冯令宜、何知微两位小姐也都跳过各自的母亲,单独备了贺礼。 “邹侍郎里面请。” “不了,邹某还有事,先行一步。” 邹商颔首示意,跨上马匹调转方向,扬鞭离去。 几缕沙尘扬起在马蹄间。 或与身世有关,邹商不喜与人攀交。他的父亲位居正二品都察院左都御史,在发妻去世三年后,迎娶了侯府嫡女贺氏。贺氏为人强势,在年幼的邹商心里留下重重一笔,以致他不喜应酬,已多年不曾与家人聚会,何况与陌生人。 纵马来到一处酒坊,邹商跨下马背,衣摆在半空划过弧度。 “店家,来壶酒。” “客官来得巧,最后一壶咯。” 这间酒坊是老字号,多年来只售卖一种酒,状元红。 等待的工夫里,邹商被斜对面酒楼的吵闹声扰到,转眸看去,见一人被两名小厮搀扶,一瘸一拐地走来。 “酒不够烈,不过瘾,走,去对面铺子。” “七公子不能再喝了!” “让开。” 胡子拉碴的程沐朗拄着拐走向酒坊,苍白的脸上两朵酡红,醉眼迷离。 “店家,来壶酒!” “抱歉啊,小店今日最后一壶酒被这位爷买下了。” 程沐朗看向身侧比自己高出半头的邹商,丢出碎银子,“买你手里的酒。” 未被认出的邹商跨过落在地上的碎银,撞向程沐朗的肩。 本就醉醺醺站立不稳的程沐朗趔趄倒地。 “七公子!” 仆人惊慌上前搀扶。 程沐朗推开仆人,抓起碎银掷向邹商的背,“虎落平阳被犬欺!狗眼看人低啊!” 哪知对方转身接住碎银,敏捷而精准,随即抛还,重重砸在程沐朗的脸上。 “混账!” 程沐朗使劲儿甩头,试图清醒些以辨认对方的身份,见男子勾一抹淡漠讥笑。 程沐朗最恨旁人轻视他的尊严,一时怒火中烧,扑了过去,却被邹商轻而易举踢翻在地,引路人围观。 接连撂倒两名仆人后,邹商曲膝抬腿,踩在程沐朗的肩头,迫使他再次跌坐在地,“学人买醉,也要有酒量和酒品。” 疼痛唤醒意识,程沐朗认出邹商的身份,既诧异又震怒,“是你,呵,你凭什么说教我?” “看你不顺眼。” “你不会喜欢蔡雀儿吧?” 这是程沐朗唯一能想到的缘由,可喜欢一个婢子,大可向长公主要人,不该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向他人投怀送抱。 坊间早有传闻,不近人情的冷面判官唯独对长公主另眼相待,邹商莫不是觊觎长公主,继而看他不顺眼?因他和蔡雀儿连累了长公主的名声? 想到这种可能,程沐朗故意露出看穿一切的狞笑,“喜欢兄弟的心上人,很痛苦吧,邹侍郎?” 兄弟还是为他挡箭而亡。 邹商眉头微拧,用力踩下去,在程沐朗的尖叫中越过,牵马离开。 没有理会两名小厮的叫骂。小厮不知邹商身份,狐假虎威,可他们的七公子并非老虎,两人的气势明显不足。 与此同时,穿过人群的马夫韶野拎着药罐走向街旁停靠的马车,“小姐,趁热喝。” 第18章 咬痕(3/4) 第18章 咬痕(3/4) 何知微接过药罐猛灌一口,苦得咧了咧嘴巴,“那边为何躁动?” “邹侍郎在教训程沐朗。” “程沐朗?!” 何知微撸起袖子就要下车,被韶野眼疾手快拉住手臂。 “小姐不可动怒,以防哮喘。” 何知微坐回长椅,缓了许久才顺气,“邹商怎会与程沐朗产生冲突?” 在何知微看来,两人云泥之别。 “程沐朗调侃邹侍郎心悦长公主。” “我也有所耳闻。” 何知微今日约了冯令宜一同看戏,不想坏了好心情,她喝下汤药后,催促韶野驾车。等抵达戏楼,她详细将今日所闻叙述给冯令宜。 再听到程沐朗的名字,冯令宜已不痛不痒,引得何知微嬉笑。 “你现在有种程沐朗高攀不起的冷艳。” 长相明艳大气的冯令宜捏一绺长发缠绕在指尖,“提他都晦气。” 何知微也觉晦气,转移话题,提起邹商心悦长公主一事,“你可有听说?” “是有这种传闻,回头我跟爹爹打听打听。” 邹商是父亲的座上宾,冯令宜觉得,父亲一定知道些内情。 回府后的冯令宜找到坐在书房茶桌前的父亲,开门见山,“爹爹,女儿向您打听个事儿。” “讲吧。” “邹商可心悦长公主?” 冯志尧一怔,“打听这个做什么?” “有没有嘛?” 冯志尧冲着敞开的门口咳了咳,冯令宜不解其意,爹爹怎么卖关子了? 正当她摇晃起父亲的手臂追问时,门口传来管家讪讪的禀告,“老爷,侍郎大人到了。” 冯令宜刹那石化,艰难地扭头看向书房外的黑衣男子,方察觉到,爹爹摆好茶具是要接待来客的。 皱商手里携一壶酒,淡淡看着她。 冯令宜动了动红唇,想解释又无话可说,总不能当着邹商的面承认自己在打听他的闲事吧。 硬着头皮欠身一礼,她握紧双手跨出门槛,脚步虚浮地越过静立在门外的男子。 身后传来父亲的朗笑。 “小女冒失了,贤侄莫怪,快来坐,尝尝老夫沏泡的碧螺春。” 冯令宜闭闭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 夜幕沉沉,细雨如丝,热闹欢腾的崔府在送走一拨拨客人后恢复静谧。 崔晗玉与母亲道别,带着埋怨扫过几位叔父,扶着顾廷居步上马车。 董珍茹落在后头没有搭手,坐进另一辆马车,催促车夫先行,她要赶着小夫妻回府前,吩咐后厨熬制补汤。 绝佳的机会。 这段时日,她牢记儿子的提醒,没有逼迫儿媳,但相敬如宾的关系总要有一个跃进的契机。 长此以往地僵持下去,会沦为兄妹吧。 这个恶人由她来做。 还不知婆母打算的崔晗玉将顾廷居扶坐在长椅上,随后一屁股坐在对面,抬手扇了扇风。 别看顾廷居身姿劲瘦,压在她身上时犹如青山压顶,累得她汗涔涔。 “醉了还是装的?” 她俯身问道,在一阵安静中得出答案。 是真的醉了。 醉酒的人要么张牙舞爪,要么安静如斯,顾廷居属于后者。 也幸好属于后者。 崔晗玉最讨厌满嘴酒气说个不停的醉鬼。 车夫缓慢驱车,驶入灯火盏盏的街市,将近子夜,街头三、五行人,其中两人还是更夫。 犯困的小娘子担心对面的男子会在颠簸中跌下长椅,她犹豫片晌,慢吞吞坐到对面,以自己做人形扶手。 下一瞬,男子在颠簸中歪靠在她的肩头。 身形的差距,让崔晗玉有些无所适从。她偏头看向顾廷居,闻到一股与清冽酒气交融的沉香味道。 是顾廷居身上那套云锦衣袍经熏染留下的。 坐得久了有些疲累,崔晗玉想要调整坐姿,奈何肩头负荷过重,不得不坚持下去。 撑在膝头的双手不自觉收紧。 好重啊。 大高个儿没白长。 她皱着脸苦兮兮地承受着,忽然听到一声轻唤。 “裴昀。” 崔晗玉心口猛跳,转头再次看向歪头不醒的男子。 梦由心生,想来这么多年,顾廷居还是难以释怀好友的离世。 “梦到他了啊,他和你说了什么?” 崔晗玉随口询问,没期许得到回答。事实也是如此,顾廷居只是梦呓一句,再没了动静。 “他是不是在说,不要内疚了?” “我想是的。” “该放下了,遗憾终是遗憾,不可挽回,不要自责了。裴小伯爷不是还有个被拐走的弟弟,咱们争取寻到他。” 崔晗玉自言自语着,许是瓮声瓮气的声音打扰到醉酒的男子,男子半掀眼帘,浅眸似有稀薄酒气缭绕,冲淡了白日里的清润。 裴昀的弟弟失踪十三年,人海茫茫,寻一个模样都已蜕变的人谈何容易。 可崔晗玉的声音抚平了酒气挑起的燥意。 顾廷居合上眼,继续靠在女子的身上,汲取温热。 夏日临近,车厢闷热,被当作柱子的崔晗玉实在撑不住这份信任的重量,扭了扭发酸的肩,“要不你躺在我的腿上吧。” 两张长椅间有可以小憩的木榻,崔晗玉挨着一端坐下,义气十足地拍了拍自己的裙摆,示意顾廷居躺过来。 盛情难却,顾廷居也就顺了她的好意,曲膝蜷在不够宽敞的小榻上,头枕女子的双腿,面朝女子的小腹,还抬起一条手臂环过女子的腰身。 举止亲昵。 崔晗玉低眸,有种说不出的微妙化作羽毛,拂过心尖,夫妻间就该如此亲密才是。她大着胆子伸出手,轻抚顾廷居的额骨、鬓角,似贤妻还安抚醉酒的夫君。 这么想着,嘴角不可抑制地浮现出可疑的弧度。她忍着笑,装模作样地照顾着男子。 “睡吧,我在呢。” 不承想,好心的轻哄换来一声轻笑。 女子溢笑的脸瞬间垮了。 “你笑什么?” “距离太短,还不及假寐。” “你没醉?” 顾廷居原本是醉了,可架不住崔晗玉的折腾,醉意消散了大半。他收紧手臂,用力环住她的腰身,吩咐车夫绕路而行,也好有足够的时长用来假寐,听得崔晗玉一愣一愣的。 没必要绕行吧,回府休憩不是更好? “你喝懵了。” “想跟你多相处会儿。” “回去不能相处?”还在同一屋檐下。 顾廷居一点点收紧着手臂,迫使臂弯那截腰身不断向后弯折,“自己想想。” 崔晗玉认真想了想,他二人虽每晚都在同一屋檐下,近在咫尺,却各居一室,远在天涯,的确没有在马车内亲密。 这么想着,她眼中盈满笑意,继续抚摸顾廷居的侧脸,在下颌处用食指打圈。 食指被捏住时,她还没有敛住笑。 被搅了睡意的顾廷居翻过身,后颈枕在她的腿上,曲起一条无处安放的长腿,仰面瞧着她。 一上一下的两道视线在摇曳的马车中相视。 暖融的灯火自车壁的风灯流泻,映在两人澄澈的眼底,瞳仁的中心是彼此的虚影。 后颈被施以力道时,崔晗玉顺势倾身,双唇触碰到一抹微凉。 带有薄薄酒气,侵蚀意识。 有些吸引难以抵抗,崔晗玉顺从了自己的心意,沉浸在酒气与沉香交融的气息中。 滚动的车轮碾压过石板路,发出一声声闷响,掩饰了车内耳鬓厮磨的细微声。 即便腰肢已然酸乏,崔晗玉还是保持着低头弯腰的坐姿与顾廷居唇齿相缠,非但不排斥,还沉浸其中。 顾廷居的唇极为柔软,吐气清新,与他的气韵相似,都是清清爽爽的。 他没有急切索取,温柔地含弄着她,给她适应的时长,任她进退。他松开环在她腰身的手,捏住她一侧耳垂,输送着指腹的温度。 第18章 咬痕(4/4) 第18章 咬痕(4/4) 女子的耳垂不禁磋磨,不消片刻泛起大片的红,蔓延上耳尖。可她还在俯身亲吻,倾注了全部的勇气。 “顾廷居。” “嗯。” “没事。” 换气的工夫,崔晗玉暗自消解着体内陡然升起的热浪。 她细细凝睇顾廷居,发现他玉面泛起桃花的色泽,这一刻方知何为春色。 只怪男子生得太过俊美清绝。 若他没有这副皮囊,自己还会深陷吗? 崔晗玉不禁假设,又很快有了答案。 会的。 当顾廷居的手再次扣住她的后颈时,崔晗玉忍着唇上的疼痛俯身,却在一阵天旋地转中,落在下方。 男子优美修长的身躯,镀上一层柔光,连发丝都镀了光泽,让崔晗玉恍惚觉得,他就是出现在她生命中的一束光。 一束暖光。 她仰头承受光缕的抚触,双唇在燥意中轻启,露出一点洁白的贝齿。 顾廷居在亲吻她的脖颈。 从细细密密的啄吻到吸吮,留下整齐的咬痕。 崔晗玉环住顾廷居的背,攥皱了他的云锦衣衫,仍无法抵消紧张和难耐。 在不知不觉中,她将指尖插入顾廷居的墨发。 顾廷居失笑一声,反手拿开她的一对小手,披头散发实在不成样子。 崔晗玉抽回手,捂住脸翻身,将脸埋进铺在榻上的凉簟。 有些事还是该循序渐进。 顾廷居也不再紧追,隔着衣衫吻在她的肩头,带着安抚,也在消解自己的醉意。 崔家几兄弟在朝堂上很少能寻到为难他的机会,今日筵席千载难逢,几人轮番上阵,从花雕到烧刀子,下手没轻没重。 而他竟也如了他们的愿,来者不拒。 不为别人,只为崔晗玉。 -----------------------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下一章在周日零点,掉落一波小红包 第19章 夺取她口中糖果 第19章 夺取她口中糖果 崔晗玉扶着脚步不稳的夫君走进兰庭苑, 事急从权,她不打算再去请安了。 费力将人放在西卧的小床上,用尽气力的女子坐在床沿擦了擦额, “你可真重。” 下意识瞥一眼男子在小床上将将伸展的双腿,她做贼似的移开眼,陷入古怪情绪。 顾廷居醉酒是在抬举她的几位叔父,实则是为了她的颜面。 自幼得不到偏爱的女子心里又一次像被羽毛刮过,酥酥痒痒,很难辨清这种古怪情绪的源头。 蓦地, 手腕被一只大手握住,她的心口怦然一跳。 “水。” 崔晗玉赶忙起身去倒水, 可仆人并没有事先备好温水。 不该的啊, 兰廷苑的周嬷嬷一向周密。 恰好此时门外传来周嬷嬷的禀告。 “少夫人,老奴来送解酒汤。” 难怪没有备下温水, 崔晗玉拉开房门, 接过骨瓷汤盅, “嬷嬷去忙吧, 这边不用人伺候。” 周嬷嬷一改稳重,笑着应了一声, 中气十足。 亢奋得嘞。 崔晗玉不解,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瓷盅,揣着狐疑回到西卧, 后知后觉周嬷嬷误会了她的本意。 过来人想得真多。 崔晗玉放下瓷盅,倒满一碗,边用勺子搅拌边回到床边,“顾廷居,喝汤了。” 床上的男子皱了皱眉, 在醉意和清醒间过渡,缓缓有了醒来的迹象,薄薄的眼皮在掀开间呈现内双的褶痕。 一路风吹,酒气散了大半,但意识仍混沌,体力还未恢复。 “嗯。” “喝汤。” 崔晗玉伸手借力,牢牢攥住顾廷居伸来的手。 手指如同被炙焰灼到,她蜷起指骨,无意握住了顾廷居的拇指。 两人无声对望。 崔晗玉端起瓷碗,舀一勺汤汁塞进顾廷居的嘴里,在听到“嘶”的一声后,立即收回勺子。 汤汁过烫。 “我不是有意的。” “没事。” 顾廷居接过瓷碗,有一下没一下地搅拌,隐隐觉出异常,他低头嗅闻,有腥味掺杂在热气中。 母亲的手笔,与皇后娘娘的手段如出一辙。 “汤有问题。” “啊?” 擅长以理服人的顾廷居将瓷碗递到崔晗玉的鼻端,点头示意。 崔晗玉仔细嗅闻,嫌弃地向后避开,“好腥。” 加了料的解酒汤看似寻常,却是干柴烈火的阻燃剂。 顾廷居放下瓷碗,捏了捏鼻骨,被酒气冲击的额头胀痛难耐。 崔晗玉不放心,起身道:“我去叫他们换一碗。” “不用麻烦了。” “不行。” 崔晗玉唤来翠瓶,耳语几句后返回西卧,刚要开口,却见床边小几上的瓷碗滴水不剩。 “你喝了?” 顾廷居抬眼,瞳中酒气没有荡净,迷离深邃。 崔晗玉下意识退后一步,眼前的男子还醉着,是不能晓之以理的。 讲不了道理,就只能纵容。 可要如何纵容? 崔晗玉杵在原地抓了抓裙摆,手足无措的,直至听到一声浅笑。 当意识到自己被戏弄了,女子红彤彤的脸蛋红白交织,怒气冲冲地拽下髻上绒花砸了过去。 “逗我好笑吗?” 轻飘飘的水红绒花不具备攻击力,反而如同一朵桃花落在男子袖摆上。 顾廷居脸上那点清浅笑意转瞬即逝,他静静看着气嘟嘟的女子,犹如在看静夜中一缕皎皎月光,灵动,鲜活,纯粹。 “水。” “我才不伺候了。” 崔晗玉走上前,抓起绒花想要砸下去,却在对上男子直视的眸光时,身体变得不听使唤,举起的小臂迟迟没有落下。 她问道:“碗里的汤呢?” “倒了。” “那你渴着吧。” 崔晗玉手握绒花转身,不愿再停留一刻,红红的耳尖比身上的水红衣裙还要红艳。 顾廷居由着她跑开,淡淡提唇,起身走到桌前,执壶倒水,清凌口感压制住几分醉醺。 耳边仍有女子安慰的余音。 “换作是你,也不想兄弟自责的。” 顾廷居靠在桌边醒酒,没去留意渐熄的烛台。 夜色中轻叹。 次日寅时,顾廷居在一阵推搡中醒来。 “快醒醒,别错过早朝。” 清甜的女声唤醒了宿醉头胀的人。 “几时了?” 崔晗玉答道:“寅时过半了。” 顾廷居坐起身,还没彻底清醒,被崔晗玉强行灌了一口热汤。 “咳。” 崔晗玉解释道:“夜里翠瓶送来解酒汤时,你已睡下,我便没有打扰。这是后厨一早送来的,快喝下,免得头疼。” “已经疼了。” 崔晗玉哼一声,没有半分愧疚,谁让他夜里戏耍她。 将女子的反应尽收眼底,顾廷居任由她掐着他的颌骨,被迫服下一整碗,宿醉的不适得以缓解,不知是解酒汤的功效还是女子的功劳。 那股子鲜活傲气驱散了晨曦倾洒前的幽暗。 早膳后,崔晗玉带着翠瓶乘车直奔崔氏二爷的府邸。 府邸不大,但也是官僚人家,门侍、护院、婆子、婢女应有尽有。 崔二爷上直不在府中,由主母赵氏接待来客。 “晗玉怎么来了?稀客啊。” 自小便厌烦家长里短的崔晗玉很少与几位叔婶来往,也不打算虚与委蛇,她开门见山,道明来意,直言是来讨账的。 赵氏狐疑, “你说我们府上的仆人打了顾家的杂役?” “是以多欺少。” “怎么可能!” 赵氏也不急,唤来几名管事问话。 管事们矢口否认。 崔晗玉出嫁前替母亲管理府邸多年,府中虽人事相较清净,但或多或少还是会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不乏欠债的无赖、碰瓷的痞子。 “堂兄呢?还请堂兄亲自出来否认。” 赵氏流露一丝不满,命人去唤儿子,不禁怪嗔道:“晗玉,你堂哥是读书人,不会指使家仆仗势欺人的。” “一问便知。” 三公子来到客堂时,一身着装清雅得体,未进门先笑道:“什么风把晗玉刮来了?” “讨账的风。” “什么话?难不成为兄还欠了你们顾氏的债?” 你们顾氏......崔晗玉不怒反笑,“堂兄这么说,也算欠债吧,毕竟喝花酒的人容易上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赵氏冷脸,“晗玉!注意措辞!” 三公子呛道:“为兄在筹备科举,哪有闲工夫喝花酒?” “我看堂兄是怕被宗族长辈们训斥,才不敢承认。读书人不是该敢作敢当吗?” “自是敢作敢当,到底所为何事?” 崔晗玉也懒得再行复述,只提起一个名字,“小雪萤,想必堂兄不陌生。” 提到小雪萤,三公子蓦地沉了脸色,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没再出声否认。以顾家的财力,想从小雪萤口中套出实情不是难事,即便他事先警告过那女子不准多嘴。 不过是逢场作戏的人,哪会为了他得罪顾氏! 可他哪里会想到,那个其貌不扬的杂役背靠的是顾氏! 冤家路窄。 崔晗玉笃定那日事发时,这厮就坐在轿子里,对事情一清二楚,否则不会这么快认怂。她自衣袖取出府中杂役的诊疗清单,丢在男子脚边,“小妹前来,不是为了找茬,一人做事一人当,堂兄理应支付顾家伙计三倍的诊费,此事就算翻篇。” 三公子磨磨后牙槽,三倍诊费是小数目,可若是让崔氏长辈们知晓他沾花惹草,少说也要被禁足。 觑了一眼满眼震惊的母亲,三公子拿出一张银票甩在崔晗玉身上,“十倍都够了,不许声张!” 赵氏恨铁不成钢地捶了捶儿子的背,又向崔晗玉求情道:“晗玉啊,就当为了二叔和婶子,这事儿可不能声张!” 崔晗玉收起银票,笑吟吟道:“好说。” 三公子握紧拳头,在女子起身告辞时,气不过地嘀咕一句:“小多余。” 一声小多余,让已经迈开步子的崔晗玉停了下来。 翠瓶看在眼里,不敢直面顶撞,只能在顾廷居下直回府后,跟在男子身后小声告状,控诉堂公子的不是。 顾廷居屏退翠瓶,径自走进正房东卧,站到坐在妆台前的女子身后,双手自然而然搭在她的两侧肩头,“气到了?” 崔晗玉没有回头,盯着镜中的男子露出笑,“才不会呢。” 早就习惯了,才不会被不重要的人搅扰情绪。她后仰靠在顾廷居的身上,扬起略施粉黛的脸,难掩狡黠,“我去爹爹那里告状了。” 即便不是为了她,父亲也会因为家规责罚不守规矩的宗族小辈。 崔晗玉本想放过那个狗东西一马,谁让他出言不逊。 看她没有异样,顾廷居没有主动提出要插手此事,信她能够处理好。 妻子不是软包子,有脾气,有锋芒,不是个任人拿捏的。 崔晗玉看向镜中的他们,后知后觉有些大胆,想要不露声色地坐直身体,却被顾廷居桎梏住扬起的颈。 男子的手抚上那截雪白的皮肤,以拇指摩挲。 连镜中都充斥着暧昧。 天气渐热,房门大敞四开,崔晗玉很怕被路过的管事瞧了去,她试图掰开那只手,却未能如愿,脖颈被迫向后,脑勺枕在了绯红官袍的玉带上。 寻常人哪里会知晓,周正温雅的大理寺卿背地里这般肆意。 崔晗玉也刚刚领教没多久。 还不能适应。 “屋外有人。” “在哪儿?” 像是故意在逗她,顾廷居加重了拇指的力道,在那白皙的肌肤上留下几道红痕。 崔晗玉想到棋局上的以退为进,委屈道:“你欺负我。” “抬举我了。” 崔晗玉细品这句话,怎么想怎么不对味儿,难不成平日里都是她在欺负他? “你不要在这里反咬一口。” 顾廷居指了指对面的卧房,意有所指。 崔晗玉气笑了,扯过他扼住她脖颈的手就要下嘴,却被顾廷居躲开。 “没洗,脏。” 随即晃了晃衣袖,“买给你的,自己拿。” 崔晗玉伸手去掏他的袖管,摸出一个纸包,包裹着形状各异的糖果。 喜甜的小娘子原形毕露,捏起一颗含入口中。 蜜糖的甜腻传遍口壁。 她满足地眯了眯眼,捏起另一颗抬高手臂,想要喂给身后的顾廷居。 可一想到他不喜甜,又垂下了手。 顾廷居没在意那颗糖果,压低腰身,快速含住崔晗玉的唇,在她的错愕中,顶开她的唇齿,夺取了那颗快要融化的蜜糖。 窗外有人影浮现,崔晗玉立即推开顾廷居,心虚地瞥了一眼。 是一只麻雀落在了窗边。 崔晗玉舒口气,埋怨地睨向镜中,“你不是不喜甜。” 顾廷居含住糖果,咬碎在一侧齿间,尝到浓郁的甜味。 薄唇淡淡地勾起。 他是不喜甜,但沾染她味道的甜味除外。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更新在周一零点~掉落一波小红包 第20章 扣住她的双手 第20章 扣住她的双手 早朝过后, 顾廷居走在通往宫门的路上,与刚刚入宫的长公主隔空擦肩。 许是晨曦太过璀璨,模糊了视线, 顾廷居竟径自越过顿住脚步的女子。 梅昭宁转过身,越过宫人的肩,看向斜前方的挺拔背影。 错愕划过女子美艳的脸庞。 随即在了然中自嘲。 成亲的人在避嫌么。 她扬起红唇继续前行,端庄雍容,可步摇的流苏晃动在风中,微微凌乱, 未注意到小跑过来的小不点。 “诶呦。” 梅昭宁扶住撞向自己的小家伙,关切的话差点脱口而出, 止住在舌端。 “冒冒失失, 稳重些。” “姑姑提醒得是。” 小公主梅雅韵揉揉脑门,笑嘻嘻跑开, 朝气满满的模样在宫中格格不入。 长公主沉眉远眺, 看小丫头是奔着宫门方向去的。 与这丫头一般大时,她从没有出过宫, 宫外的热闹,都是从裴昀口中听来的。 那人不在后, 热闹只会让她内心更萧条。而顾廷居收回的则是由信任汇成的照在她身上的最后一缕曦光。 梅昭宁转回头,朝着御书房而去。 与姑姑背对而行的小飞燕追上绯衣身影,也不在意路过官员的目光, 仰头唤道:“小姨夫。” 顾廷居停下步子,看向个头不及腰高的小公主,“殿下寻臣有事?” 梅雅韵直言道:“我想小姨和小舅了。” 身为天子的掌上明珠,也是有烦恼的,不能与同龄孩童一样随意外出, 被呵护在宫中,也等同于被看管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 想念外祖父母和小姨小叔,只能盼着他们入宫。 原本小姨大婚,她得到了出宫的机会,奈何患上水痘。 小公主眨巴着乌黑的大眼睛,提出要求,“小姨夫帮我问问,他们能不能抽空入宫一趟?” 顾廷居弯下腰,双手杵在膝头,温声道:“臣记下了。” 一句承诺换来小公主眉开眼笑。 “一言为定喔。” 小公主自荷包里掏出一大把榛果,塞进顾廷居手里,什么也没说,但二人心照不宣。 这是酬劳。 ** 崔晗玉回到兰庭苑,发现庭院墙角栽植了几棵石榴树。 石榴树寓意多子多福,是何人授意,自不必说。 月光如流水,在墨夜中投下皎皎柔白,映亮迥拔庭树枝头的翠叶,也轻抚过初来乍到的石榴树苗。 斑驳树影汇画。 崔晗玉叉腰盯了会儿,没有多余的问话,越过几名守夜的仆人走进正房,为自己添了一杯茶。 顾廷居是公婆的独苗,她能理解婆母的急切,却做不到强迫自己,有些事水到渠成。她今日没有主动提起解酒汤的事,婆母和周嬷嬷作为过来人,应心里门儿清。 想来周嬷嬷听了一夜墙脚,败兴而归。 崔晗玉没忍住笑出声,当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这么形容不好,不能把婆母和嬷嬷比作小太监。 恰好顾廷居从夜色中现身,闻声问道:“在笑什么?” “没什么。” 崔晗玉翻转过另一只瓷盏,提壶斟茶,等顾廷居净手回到客堂桌前,她推过茶盏,指了指门外的石榴树,“瞧见了吗?” “嗯,回头,我再劝劝母亲。” “无妨的。” 几棵石榴树而已,婆母未必有敲打的意图,或只是寄予希望,希望顾廷居这一辈能尽快开枝散叶。 没必要追根问底让彼此尴尬。 顾廷居是带着对小公主的承诺回府的,自是不会食言。 崔晗玉惊讶道:“雅韵拦下你,说要见我和景鸿?” “嗯。” 崔晗玉捏在瓷口的指尖泛起玉泽白痕,“我明日去问问景鸿可愿入宫。” 弟弟常年闭门不出,未必会如了外甥女的期盼。 顾廷居抿茶润喉,“我已与景鸿当面谈过了。” “你下直后去了崔府?” “嗯。” 崔晗玉不得不佩服顾廷居与人结交的能力,这个人的身上有着海纳百川的包容力,令孤僻者敞开心扉,寡言者打开话匣。 就像不会轻易在外人面前流露脆弱的她,也曾在顾廷居的怀里放声大哭。 “景鸿不会把你当知音了吧?” “也许吧。” “假若是的话,你会有负担吗?” 换句话说,他可愿接受被外人视为异类的孤僻少年? 顾廷居点点茶盏,示意她斟茶。 崔晗玉顺了他的意,乖乖提起瓷壶。 水流声在微微溅起的茶汤中持续,衬得周遭异常宁静。 顾廷居不紧不慢地答:“顺其自然。” 他没有夸下海口,也没有为了讨好妻子许下承诺。形形色色的人,在成为熟识的过程各不相同,或投缘,或不顺眼,有些人从无话不谈到相顾无言,有些人从心照不宣到背道而驰,也有些人从不打不相识到日久见真心,谁又能料到日后的缘呢。 顺其自然。 这也是顾廷居秉持的处世之道吧,所以他能够接纳人心的丑与美,顺心意为之。 ** 翌日傍晚,一辆马车停靠在宫门前的下马石前。 在顾廷居和车夫抬下轮椅的间隙,崔晗玉递出一只手。 久不出门的少年双手扣着长椅边沿,扭头看向别处,无声地拒绝了,随后扶着车壁自行起身,单脚向外挪动,又试着一点点步下脚踏,却因左脚使不上力气,险些跌倒。 车夫惊慌道:“小心!” 顾廷居扶住少年的小臂,随即垂下手,目视少年单脚跳向轮椅,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一句鼓励,寻常到像是在对待一个正常人。 崔晗玉跳下马车,看着少年弯腰检查自己的轮椅。 戒备心极强的少年还有个怪癖,宁愿坐轮椅,不愿拄拐杖,只因轮椅便于安装可用于防身的箭匣。 可这会儿,扶手和座椅下只剩下箭匣的凹槽。 少年瞥一眼顾廷居,默默坐回轮椅,摇着轮子自行前往宫门。 崔晗玉追上去,没有伸手去扶。她知弟弟在外人面前更加要强,不容他人搀扶。 顾廷居已里里外外打过招呼,姐弟二人在森严的看守中畅通无阻。 ** 夜幕黑沉时,崔晗玉将弟弟送回府中。 父亲未归,崔晗玉与母亲打过招呼,不愿过多停留,拉着顾廷居的衣袖奔向停靠在外的马车。 这种反常的举动落在顾廷居的眼里并不稀奇。一个被父亲过度指责的孩子,是会本能回避指责的源头。 从讨好到回避,大抵是在失望中徘徊了许久。 可父女二人还是在府门前相遇了。 已知儿女今日入宫的崔昌荣在马车停稳后没有急着下车,挑帘看着小夫妻。 顾廷居作揖,“小婿见过岳父。” 崔晗玉站着没动,唤了声:“爹。” 崔昌荣在顾廷居的作揖中缓和了脸色,沉沉笑道:“天色晚了,就不留你们了,早些回吧。” 顾廷居颔首,扶妻子登上马车,再次对端坐的岳父一揖。 车夫扬鞭,驱马驶离。 长巷灯火稀薄,不及车中风灯明亮,崔晗玉从刺眼的风灯上收回视线,揉了揉眼皮。每每受到父亲训斥,她就会盯着灯笼瞧,再谎称是被灯火刺痛才红了眼眶。 这会儿的女子眼眶未红,只是在灯火中忆起那个幼小又倔强的自己。 再看对面这个打小就被父母视为骄傲的男子,崔晗玉问道:“你可被公爹责怪过?” “印象里不曾有。” “那你开导我的时候怎么一套一套的?” 顾廷居稍稍调整坐姿,背靠车壁露出人前少有的懒倦,“我有妹妹,长兄如父。” “青筱是个讨人喜爱的孩子。” “你也是。” 崔晗玉愣了下,状若随意的姿态落在顾廷居的眼中多少有些忸怩。 “你的意思是,把我当孩子?” 顾廷居平静道:“你会错意了。” 崔晗玉压住欲要上扬的嘴角,“那是何意?” 车壁的风灯在车轮的颠簸中晃动,发出轻微震荡的声响。 顾廷居敲打起落在膝头的指尖,有忽明忽暗的光影一下下掠过修长的手指。他看向闭眼休憩的女子,不确定她是困倦了还是不在意答案。 暧昧即是在不确定中抓挠人心。 “我的意思是,你讨人喜爱。” 双眼轻合的女子睫羽颤动,她睁开眼,捋了捋并没有凌乱的秀发,在自己可怕的魅力里平复着心情。 “大理寺卿也有取悦人的时候。” 察觉出女子再行试探的意图,顾廷居刚要顺着她的意图说下去,马车遽然一歪,对面的人儿在一阵犬吠中倾斜,失了平衡。 “当心。” 顾廷居伸手去扶,稳稳接住几乎是飞扑而来的女子。 崔晗玉跌下长椅,差点趴在顾廷居的腿上,幸被顾廷居撑住腋下,稳重了身形,可下巴还是遭了殃,磕在男子坚硬的肩头。 因疼痛皱起了吓白的小脸。 顾廷居扶住她的背,将人护在怀里。 车夫费力稳住马匹,扬起的一侧车轮随之重重落地。 “长公子,少夫人,适才巷中人家的矮墙内飞出一只公鸡,惊吓了马匹,抱歉。” 矮墙内犹有犬吠声,估摸是公鸡挑衅了犬只,遭到撕咬,才会飞出墙头。 鸡犬不宁在崔晗玉的脑海中具象化了,而她还未意识到自己坐在顾廷居的腿上,待察觉不妥时,已骑虎难下。 跨坐的姿势暧昧又狎昵,而她坐在顾廷居搭起的腿上,脚尖无法点地。 “你放开我。” 顾廷居没有收回手,还将她向自己推进几分,鼻尖对鼻尖。 鼻息相交,擦过彼此面颊。 崔晗玉试图反抗,却在一记颠簸中滑向顾廷居的胯骨,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始作俑者,他是如何做到使坏还能保持淡然磊落的? 明明是他颠了一下膝头。 腿长了不起? 崔晗玉索性不再挣扎,反正承受重量的人是他,腿乏的也会是他。 察觉女子没了动静,顾廷居扳过她的下巴正对自己,就那么吻了上去,还在崔晗玉抬手防御时,扣住那两只手腕反剪到她的背后。 不比前几日的温柔,这晚的吻来势汹汹。 崔晗玉拧动着被牵制的手腕,毫无招架之力,不得不服软配合,以挣脱双手的束缚。 她仰头承吻,乖巧得没有一丝锋芒。 彼此唇间传出细碎的啧声。 暗淡车厢内暗昧横生,而帘子外的车夫一无所知。 顾廷居松开崔晗玉的腕子,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加深了亲吻。 窒息缠绵。 那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吞咽着什么。 他的唇来到崔晗玉的耳根,轻抿慢咬,惹得女子阵阵发颤。 “顾廷居。” “嗯?” “你别过分。” 这会儿的顾廷居似油盐不进,听不进任何警告,含弄着崔晗玉薄薄的耳垂,不知餍足,不知见好就收,气息在纠缠中变得温热,扫过耳垂一带的皮肤。 崔晗玉捂住顾廷居的唇,可刚刚覆住,掌心便传来微微的痒。 是顾廷居在亲吻她的手掌,连带指尖,一根根吻过。 崔晗玉招架不住,不知他为何这般喜欢亲吻,难不成以前的克制端庄都是装的不成? 她抽回手,背到身后。 顾廷居狭长的眼尾早已晕染开靡丽的薄红,他倒在她的颈窝微喘,在崔晗玉以为终于结束这场温柔的折磨时,又一点点吻住她的锁骨。 衣襟在不知不觉中脱落左肩头。 顾廷居闭眼扣住她的肩,轻轻咬过,鼻尖陷入细腻柔软的肌肤,嗅到一缕幽香,他沉迷其中,直到那片肌肤从干爽泛起微潮才抬起眼,看向呼吸失律的女子。 “晗玉。” 崔晗玉哆嗦一下,忙低头整理衣襟,不敢再做停留,不由分说地跨下那双长腿,窝进对面的长椅。 腿上残留的温热散去,顾廷居掸掸衣摆褶皱,没再开口惹她发窘。 ----------------------- 作者有话说:周二要上架,下一章更新挪到周二晚上11点,之后会调整回原来的更新时间~掉落一波小红包 第21章 吃醋了吧 第21章 吃醋了吧 崔氏五兄弟皆由科举成名, 是朝中罕见的后起之秀,宗族家规是由崔昌荣站稳脚跟后逐条定下的。崔昌荣年轻时得岳丈看重,不敢辜负提携之恩, 恐落人口舌,特意在家规中定下一条,崔氏族人不可狎妓败坏门风。 初夏的天气善变,那会儿还是落日熔金霞满天,这会儿冥冥薄暮黄昏里,有黑压压的乌云缀在天边, 蓄雨待发。 忙碌多日终于得闲的崔昌荣沉着脸回到府邸,命管家将五花大绑的三公子崔以韧带到二进院。 其余四兄弟相继赶来, 除却崔二爷, 都在替这个侄儿说情。 反观崔二爷,担心被殃及, 没敢替儿子求情。 长兄的脾气是出了名的暴躁。 管家挥舞着鞭子, 抽打在细皮嫩肉的崔以韧身上,看得赵氏心惊肉跳, 泪意潸潸。 多年的妯娌往来让她打住了求助身侧长嫂的意图,长嫂陈云岚虽是国公府嫡女, 却是个凡事任由丈夫拿主意的人。 说白了就是没主见。 赵氏偷抹眼泪,模糊的视线凝在不远处的崔晗玉身上。 若非这丫头告状,自己的儿子怎会遭受这份惩戒! 被抽打到抽搐的崔以韧倒在地上, 没有有泪不轻弹的坚韧,大颗大颗滴落眼泪。 平日里和蔼可亲的叔父婶子们,个个不敢上前搀扶。 崔昌荣背手走上前,冷声问道:“可知错了?” “侄儿知错,再也不敢了。” “大声点!” “侄儿不会再寻花问柳耽误功课!” 其余人见机立即插话儿, 劝说的劝说,怪嗔的怪嗔,你一句我一句地缓和着气氛。 赵氏倒抽一口气,呜咽出声,“晗玉这孩子太敏感,误以为以韧在以谐音讥讽她,可多鱼本就是兄嫂为她取的乳名!” 崔昌荣转眸,火气蓄而未发,“弟妹休要再言。” 当初他们夫妻给女儿取名多鱼,是想要讨个好彩头,可久而久之,亲戚们开始以谐音调侃,多鱼演变为多余。 赵氏呜咽着抹泪,没敢再顶嘴。 崔晗玉闻言一笑,亲戚们都知她介意这个乳名,赵氏却以无辜的口吻挖苦讥嘲她,怀有的恶意显而易见。 长辈不一定要慈爱,但不该恶意针对小辈。 崔晗玉觉得讽刺,亲戚很多时候还不如邻居、朋友来得亲近,不过是多了一份血缘关系,不妨碍互损互嫉。 “堂兄说得对,我就是多余。” 她笑着迎上爹娘投来的视线,鼻尖不酸,眼眶不胀,像是那晚在顾廷居怀里哭尽了一个孩子累积的委屈。 叔父婶子们陷入静默,没人敢突兀地打圆场,至于心里是抱着看戏的态度还是愧疚以往对侄女的调侃,不得而知。 崔昌荣下意识想要斥责女儿不要再添乱,可到了喉咙的话突然噎住了。女儿此刻的反应太冷淡,如同一个旁观崔家闹剧的陌生人。 “来人,带以韧去疗伤。” 崔昌荣摆袖,背手走向膳堂。 其余人跟在后头,长兄没有打发人,他们自是默然要留下来陪同用膳。 崔晗玉站着没动,被母亲领着进了二进院的正房。 很快就有仆人送来饭菜。 陈云岚是想宽慰女儿几句,却避免不了要谈及往事,往事无解。 “去净手吧。” 崔晗玉没有赌气离家出走的习惯,年少时有过一次,她揣着个小包袱去投奔冯令宜,最后还是被父亲从冯府拎出,挨了两个时辰的训斥。 渐渐黑沉的天空淅淅沥沥落下雨点,淋在她枯槁的心田。 另一边,遍体鳞伤的崔以韧被府中仆人扶到小公子崔景鸿的院落。 崔景鸿因腿伤需要侍医常年在旁,以防左腿萎缩。崔以韧被扶进侍医所居住的西厢房时,骂骂咧咧抒发着心中不快。 “她才出嫁多久,就觉得自己硬气了,敢针对自家堂哥了,谁给她的底气?顾廷居?” 侍医和家仆虽觉冒犯,却不敢顶撞这位处在气头上的公子哥。 “轻点,轻点!” 崔以韧被金疮药灼痛,正龇牙咧嘴着,忽听房门发出“咯吱”一声响。 一张精致昳丽的脸出现在两扇门板间。 小公子崔景鸿自行摇着轮椅现身,安静盯着赤裸胸膛的堂兄。 崔以韧赶忙收起愠怒,惨白着脸笑道:“还是九弟有良心,来探望哥哥了。” 崔景鸿没有应声,以沉默否认堂兄弟间的虚假客套,不咸不淡的目光透着阴鸷,“堂兄若不收回方才的话,日后每次寻花问柳,小弟都会告知父亲。 ” “景鸿!” “还有,向我二姐当面致歉。” 不给对方拒绝的机会,崔景鸿转动轮椅,调转方向,“除非堂兄改掉好色的毛病,可狗改不了吃屎。” “崔景鸿!”崔以韧磨牙霍霍,被这对姐弟气得头晕,奈何不敢对这个跛足的少年出言不逊。 他那火爆脾气的大伯,唯独对这个嫡子无可奈何又满眼疼惜。 ** 与母亲相顾无言小半个时辰,崔晗玉打算告辞离去,甫一拉开门,被一道急速躬身的身影吓了一跳。 随着药味飘来,她看清鞠躬的人,尾调上扬地“咦”了一声。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崔以韧黑沉着脸,生硬道:“是我这个做兄长的猪油蒙心,错把小妹的好意当恶意,还请小妹不要与我一般见识。” 听见动静的陈云岚走到女儿身后,推了推女儿的背,“晗玉,说句话。” 崔晗玉径自绕过,头也不回地离开。 伤人者,不可轻恕。 崔晗玉回到顾府,与婆母提起堂兄欺负顾府伙计的事。 董珍茹拉过儿媳,“叫你难做了。” “不难做,错了就是错了,该罚。知错不改,更该罚。” 董珍茹失笑,纵使是她,有时看在人情上,也会一再降低底线,疲于应对人情世故。 儿媳这样直来直往的性子,省去诸多顾虑和麻烦,却又不显莽撞,甚是难得。 难怪会与这丫头投缘,起先以为是源于儿媳对女儿的恩情,如今看来是缘于欣赏。 “去歇着吧,娘让后厨熬了你爱喝的乌梅汤,待会儿送你屋里去。” 崔晗玉不解,她从未在顾府的人面前提起过自己中意乌梅汤,婆母怎会知晓? 又是翠瓶? ** “不是奴婢说的。” 正在擦拭柜子的翠瓶否认了崔晗玉的猜测。 “会不会是姑爷与大夫人提起过?” 崔晗玉更狐疑了,除了顾廷居,不会再有其他人了,可顾廷居是如何知晓的? 怀着疑惑等到深夜,终于将那个忙碌的人盼了回来,崔晗玉单刀直入,问道:“你知道我喜欢喝乌梅汤?” “你喜爱酸甜口味。” “你怎么知道?” 顾廷居走进西卧,习惯性先脱去官袍,只是在指尖搭在革带的一瞬,他转过身,眼看着崔晗玉一头撞进他的怀里。 崔晗玉捂住脑门退后,扬起泛着迷茫的小脸。 更阑人静,换作平日,她已歇下,这会儿为了一个答案等到子夜,人是困倦的,脑子是混沌的,反应是迟钝的。 看着她额头上一小片红晕快速消去,顾廷居有些好笑,“去睡吧。” “先回答我。” “多观察就知道了。” “那你是有意讨好我吗?” 顾廷居不置可否,指尖慢慢捋过她额角的发,“意图还不够明显吗?” 崔晗玉避开面前人柔和直白的目光,侧转身体双臂环胸,“我这么好,你想讨好我也能理解。” 顾廷居顺着她的话点点头,将人带进怀里,“晗玉自然是极好的。” 无需他人肯定。 明明得到了褒奖,崔二娘子却僵住身子,鼻头发酸,甚至是惶恐的。 “其实,我没那么好。” 闻言,顾廷居收紧双臂,带着她轻轻挪步。两道左右摇晃的身影在夜色中相依相伴,如曼舞的蝶,与风契合,与月相融,沉浸墨夜中。 “顺其自然就好。” 顾廷居靠在崔晗玉耳边,温声开导,与人相处,不必迎合谁,也不必强求谁的肯定,顺其自然就好。 崔晗玉眨眨眼,隐约听到某种声音,她侧耳贴向顾廷居的心口,听到偏爱的声响。 切身感受到自己在被顾廷居偏爱着,取代了得不到家人认可的酸楚。 几分冲动涌上脑海,她踮脚仰脸,吻在顾廷居的下颌,旋即仓皇跑开,留顾廷居一人在原地。 男子没去琢磨小娘子因何善变,唇边点点笑痕,他解开革带,褪去官袍挂在椸架上。 至于为何知晓崔晗玉喜爱乌梅汤,答案早已写在她与“状元郎”往来的书信中。 不过,即便没有书信往来,用心观察也会发现,妻子在口味上喜甜不喜苦,最喜酸甜。 ** 又几日,三姐妹相聚茗芝斋,崔晗玉给冯令宜递上凉茶,遭到何知微好大一个白眼。 “你俩吃独食啊!” 崔晗玉推给何知微一杯暖茶,“我找大夫询问过,凉茶的配方里有你需要忌口的草药。” “我就尝一口。” 冯令宜拧不过她,沾一筷子递过去。 何知微一拍桌子,“当我是要饭的?” 两姐妹对视一眼,不再理会她。 何知微向后一扬,大咧咧的,有着将门中人的随性,却没有继承一副好身板,还时常被人调侃,将门出了只病鸭子。 “前两日,我娘有意安排人与我相看,被我拒绝了。” 崔晗玉和冯令宜立即竖起耳朵。 “我还要寻恩公呢。” 崔晗玉问:“然后呢?” “以身相许啊,当然还是要讲究个你情我愿。” 冯令宜饮茶,“不要太相信男子。” “知道了,知道了。” 换作旁人质疑恩公的人品,何知微是会护短的,至少也要呛对方几句,怎能将救她性命的恩公与败类相提并论! 突发哮喘的她差点咬掉恩公手上的一块肉。 血腥味犹在。 “不提我的事了,唉,你与大理寺卿相处得如何?” 冷不丁提到顾廷居,崔晗玉变得有些迟钝,看得何知微一愣一愣的。 “怎么了这是?害羞?” 察觉到好友在害羞,何知微笑倒在冯令宜的身上,“快看她!没出息!” 冯令宜推开凑过来的那颗脑袋,拉过崔晗玉,“晗玉,你适应了?” “啊?” 何知微学海豹拍桌,“啊什么啊!是你之前说要先适应这桩婚事,再同房,你们可要同房了?” 同房...... 崔晗玉想起自己气势汹汹放过的狠话,忽然不那么有气势了。 何知微一连啧啧好几声,嘴角快咧到下巴了,“不过话说回来,大理寺卿可不是程沐朗能比较的。” 崔晗玉立即昂起脸,“那还用说!” 拿程沐朗与顾廷居比较,是对顾廷居的侮辱! 何知微翻个白眼,瞧她护短的样儿,已然沦陷。 这边姐妹互相谈心,朝堂已是风起云涌。 首辅年迈,正式向天子递上致仕归乡的奏折。 首辅之争在即。 作为最有力的角逐者,当数吏部尚书崔昌荣和次辅顾长川。 体面或被撕碎。 观望的人们已开始揣测崔晗玉的心理。 一边是父亲,一边是公爹,被夹在中间的崔晗玉可有私心偏向哪边? 府外诸多纷扰,崔晗玉懒得理会,她悠闲地躺在榻上,捻一颗葡萄含入口中,“依我看,还是公爹更适合做首辅。” 刚刚下直的顾廷居走到榻边,弯腰面朝她的脸,“当真?” “当真。” 崔晗玉坐起来,向一旁挪动,留出大片的位置,也不知是不是在邀请顾廷居落座,“爹爹性情火爆,偶尔会意气用事,公爹则不然,不急不躁,左右逢源,更能平衡百官的利益。” 顾廷居撩袍坐在榻边,膝头微敞,姿态随意,一只手更是随意地握住了女子藏在裙摆下的脚踝。 那会儿随婆母栽植树苗费了好些体力,崔晗玉回屋便沐浴更衣。天气炎热,又是在自己的屋子里,她没有穿绫袜,一双玉足赤裸地隐藏在裙摆下。 被隔着衣衫握住脚踝,崔晗玉本能想要挣脱,蹬踹两下未能如愿,她眯起眼,索性将那只脚丫搭在顾廷居的腿上。 白皙肤色因浸泡过浴汤呈现粉嫩的色泽。 脚趾圆润均匀。 可没等顾廷居攥住那只小巧的足,就被崔晗玉挣脱。 掌心掠过一抹柔滑。 崔晗玉缩回脚,撇头淡淡道:“痒。” 顾廷居盯了会儿自己的手掌,发觉妻子的脚还不及他的手长,“很小。” 崔晗玉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又立马察觉到自己会错意,只因顾廷居扶额浅笑,流露出无奈。 她恼羞成怒,扑到顾廷居的背上,从后咬住他的左耳尖。 愤怒的架势像只被激怒的兔子。 顾廷居眉宇微锁,没有将人推开,任由她色厉内荏地施以报复。 耳尖多出一圈牙印。 这一幕刚好被走到窗边的顾青筱瞧见。 少女是来寻嫂嫂闲聊的,没想到会撞见暧昧的一幕,印象里的哥嫂都是稳重的人,断不会如此。 少女捂住眼转身,急切保证自己什么也没瞧见。 “小妹想起手头还有一事,先行一步。” 崔晗玉快速爬下顾廷居的背,想要叫住小姑子,可跑到窗前已来不及留人。她扭头睨了顾廷居一眼,心里却无半点愠气。 顾廷居弯腰拾起榻边绣鞋,不紧不慢走到崔晗玉面前,曲膝下蹲,为之套上。 “地上凉。” 崔晗玉那点佯装的愠气一敛而净,她盯着顾廷居下蹲的身形,有种寻到宿命姻缘的踏实感。 顾廷居抬眸,恰有晚霞入窗,透射在他的脸上,映得那双浅瞳色如琥珀。 “过几日,五军都督府会操练阵法,我为景鸿争取一个名额。” 纸上得来终觉浅,苦心钻研阵法,不如躬行,退而求其次,也要亲自观摩。崔晗玉知晓顾廷居的苦心,也笃定弟弟不会错过这次难得的机会。 难怪他能得到弟弟的另眼相待。 崔晗玉伸手拉起顾廷居,心怀感激。 顾廷居握住那只伸向自己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翌日,崔晗玉收到茗芝斋掌柜差人送来的口信,想要与她商量租赁茶馆后院库房的事。 茶馆后院西北角有间闲置的小房,通风不好,不宜存储茶叶,掌柜想要便宜出租,却也因通风不好,位置偏僻,迟迟寻不到承租的人。 崔晗玉乘车前往茗芝斋,正见掌柜与人在库房前商讨着什么。 “娘子来了。” 听见动静,掌柜转身打声招呼,领着另一人走到崔晗玉面前,“租金的事,叶大夫可与我们东家商量。” 崔晗玉认出对方身份,正是恒轩医馆的年轻郎中,姓叶名珩。 “是你啊。” 叶珩也是一愣,躬身作揖。 有些缘分妙得离奇,叶珩因负担不起恒轩医馆一涨再涨的房租,想要更换一家铺子,可临街的门店租金昂贵,只能寻找偏僻一些的。 酒香不怕巷子深,他相信凭借自己的医术和这几年累积的口碑,不会因医馆位置偏僻,就接不到求诊的病患。 口碑是能够一传十、十传百的。 叶珩也知有自欺欺人的心理,但每月赚取的诊费有一大半要寄回老家,贴补爹娘和弟弟妹妹,剩下的用来支付昂贵的房租,几乎快要揭不开锅了。 能寻到茗芝斋,还要从那两盒子茶饼说起。 受人赠礼,总要投桃报李,刚好泡制多时的人参药酒于昨日启封,他便舀了一壶亲自送来茗芝斋道谢,才有了商议租赁的后续。 崔晗玉一笑,几分爽快汇入初夏柔和的风中,“租金好说,叶大夫只管租用,回头,让掌柜的给你配一把后院的钥匙。” 茶馆一侧有连接后院的木门,可直通库房,也省了越过茶馆穿堂的麻烦。 如此更为方便。 叶珩没有占人便宜的习惯,非要谈一个价钱。 崔晗玉摆摆手,“那就每月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 别说叶珩,就连掌柜都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崔晗玉。 崔晗玉没所谓地推开库房,“闲置也是闲置,物尽其用最好了,不过库房简陋,还要简单装潢吧。” 叶珩还未从震惊中缓过来,“娘子说得是,在下还打算砌一隔间做卧房。” “随你。” 崔晗玉走到木门旁,上下撑开手臂,“门口可以挂上医馆的匾额,最好醒目些。” 叶珩再次婉拒,哪好意思在人家的茶馆旁边挂上自己的招牌。 崔晗玉站在鹅卵石的小路上双手叉腰,“那就偶尔送我一壶药酒吧。” 当天傍晚,顾廷居在一桌子菜肴中提起一壶药酒,为自己斟上,“买来的?” 崔晗玉笑嘻嘻道:“先尝尝味道。” 顾廷居饮啜一口,微辣偏甜,有些喝不惯,但还是饮下一整盏,“还好。” “别人送的。” “哦?” 崔晗玉提起叶珩,着重强调他不为钱财折腰的品行,意思是这样的人,值得她出手相助。 顾廷居单手把玩着酒盏,没有附和,也没有泼冷水,但没再动过那壶药酒。 之后几日,茗芝斋的掌柜时常在傍晚迎来大理寺卿的车驾。 东家不在,掌柜热情相迎,可心里打鼓,猜不到大理寺卿频繁前来的意图。他每次都会点一壶香茗,独自站在后堂外的挑廊上默默品尝。 这日傍晚,崔晗玉刚要从茗芝斋离开,大老远瞧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徐徐靠近。 早听掌柜提起顾廷居近来的异常,她屏退掌柜,一个人站在门前迎客。 店内无食客,她一门心思扑在挑帘下车的男子身上,“你怎么来了?” 顾廷居抬起下巴指了指空旷的茶馆,“照顾一下生意。” 崔晗玉挽起他的手臂,“店里的生意好着呢,刚巧这会儿冷清罢了。” 顾廷居提了提唇角,没有戳破,随崔晗玉步上二楼,可他没有步入雅室,径自走到后堂外的挑廊。 挑廊设有桌椅,风动铃铛响,别有一番意境。 “一壶大红袍。” 崔晗玉撇了撇嘴,转身去冲泡,待端着托盘走进挑廊,见顾廷居倚在栏杆上,默默注视着初现雏形的医馆。 工匠们都已收工,大敞四开的医馆飘散着木屑,搅了小院的整洁,可崔晗玉并不在意,趴在栏杆上笑道:“叶大夫每次过来监工,都要跟工匠们唇枪舌剑一番,不许他们浪费一砖一瓦。” “换作我是他,也会如此。” 清贫出身,勤俭持家,是要精打细算。 崔晗玉认同地点点头,“我挺佩服他的。” 顾廷居端过茶盏轻抿,“酸了。” “酸?”崔晗玉又倒了一盏,放在唇边细品,醇厚回甘,口感丰富,并无酸味。 “你碰瓷啊。” 顾廷居拿过她手里的那盏品尝,“还是酸。” 崔晗玉陷入云里雾里,好在对自己选茶的眼光和沏茶的手艺足够自信,“我看顾大人是喝醋了吧。” “嗯。” “嗯?” 崔晗玉错愕转眸,看向顾廷居融在霞光中的侧颜,他承认自己吃醋了? “我对叶大夫......” “是感恩和欣赏。” 崔晗玉一拳头砸在顾廷居的手臂上,“那你还乱吃醋。” 顾廷居没有解释,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吃醋就是吃醋,真情实意不掺假。他拉过怒气冲冲的妻子压在栏杆上,夺取了她的呼吸。 “唔。” 顾廷居尝到崔晗玉唇上的茶香,不由自主加深了这记吻,他撑住崔晗玉的后脑勺不断索取,在女子推搡间,将人抱坐到栏杆上,以额抵在她的胸口。 崔晗玉向下望了几眼,确认无人,才环抱住顾廷居,“顾大人的心胸也就芝麻大点吧。” 顾廷居失笑,挺直腰身,“三姑母远游回来,带了些伴手礼。” “哦。” “助兴的。” 长辈们为了小夫妻也是操碎了心。 崔晗玉拉下小脸,她记得他在圆房的事上许下过承诺,只要她不情愿,他绝不强求。 “婆母还没催我呢,你要食言了?” 顾廷居扣住她的后颈,与她蹭了蹭鼻尖,“不是催你,是想问你适应了吗?” 崔晗玉张了张嘴,哑然失声,可顾廷居的目光直白,似非要一个答案。 霞光万顷,斜照小楼,映得周遭璀璨潋滟,崔晗玉面对这么一个俊美温柔的男子,说不适应才是自欺欺人。 “我......我......” “挺乐意的。” 被戳破心思,崔晗玉那张素净的脸刹那酡红。 -----------------------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药酒 第22章 药酒 崔晗玉回到府上, 没有见着远游归来的顾家姑母,倒是见到了顾廷居口中的伴手礼。 密封的小罐里盛放着不知名的液体,隐隐散发腥味, 说是伴手礼,实在牵强。 崔晗玉勉强拎在手里。 担心儿媳多心,董珍茹解释道:“娘没有催你的意思,你拿回去随意处理,但也要避着旁人,别传到你们姑母的耳中, 叫人寒心。” “儿媳明白了。” 崔晗玉回到兰庭苑,拉开架格的抽屉, 将小罐摞放在一堆瓶瓶罐罐上。 这里面装着的全是亲戚们的心意, 足够顾廷居喝上一年半载。 想到新婚夜若有似无的旖旎,崔晗玉还是不确定那夜的不了了之, 是源于自己不胜酒力中途昏睡, 还是顾廷居身患隐疾。 再不胜酒力,也不至于全无印象吧。 小娘子坐在榻上, 视线越过敞开的隔扇投向西卧,若有所思, 直到顾廷居站到隔扇边叩了叩门,“在想什么?” 崔晗玉偷偷向下瞥了一眼,没有如实道出心声。 沐浴后的男子身穿中衣, 薄薄的绸缎料子遮不住身形的轮廓,尤其是胯骨中心的位置,用突兀来形容毫不夸张。 崔晗玉不敢再偷瞄,唏嘘于这样健壮的体魄若是身有隐患委实可惜,但人无完人嘛。 即便顾廷居身有隐疾, 她也不会嫌弃的。她喜欢他,就会包容他的缺陷。 ** 没两日,崔晗玉被一顶小轿送入坤宁宫。 深居简出的皇后向妹妹询问起冯令宜的近况,“冯家小姐可好?” “好着呢。” 崔晗玉抱着小公主梅雅韵,懒得多提程沐朗一嘴。 皇后娘娘不再多问,又老生常谈,问起另一桩事,“别嫌姐姐唠叨,你与大理寺卿可圆房了?” 崔晗玉立即捂住外甥女的耳朵,“雅韵在呢。” “就是没有了。”皇后娘娘无奈一叹,想起前不久妹妹领着顾廷居前来探望的场景,鹅黄衣裙的小娘子与绯红官袍的年轻文臣一并走来,别提多般配了。 “雅韵,母后和小姨有话讲。” 懂得察言观色的小公主跳下崔晗玉的腿,蹦蹦跳跳地跑开,全然没给崔晗玉防御的助攻。 没有孩子在侧,皇后娘娘单刀直入地问:“是你不想,还是大理寺卿不想?” “姐!” “回答我。” 崔晗玉避无可避,“之前是我不想,总要水到渠成吧。” “别人都是盲婚哑嫁,也没见谁像你一样倔强。” 崔晗玉再次意识到自己为何不受父亲喜爱,不单单与弟弟有关。姐姐当年听从父亲安排入宫为妃,没有半句怨言,而自己在答应父亲牵线的婚事前,与状元郎往来书信数十封,在确定性情相投后才松了口。 强势如父亲,怎会喜欢她这个不受控制的女儿呢。 又两日,三姐妹齐聚茗芝斋。 冯、程两家虽解除了婚约,但余音未了,仍被人们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还有戏言称,原本冯家小姐柔和温婉,却因与崔晗玉、何知微走动密切,变得顽劣,太过招摇,才会不得月老眷顾。 毕竟崔晗玉和何知微的姻缘都不顺利,一个错嫁,一个嫁不出。 一只素手合上茶馆的支摘窗,隔绝了外头的风言风语。 何知微盯着关窗的冯令宜,气不打一处来,“蔡雀儿是长公主的婢女,长公主合该派个管事登门致歉,可这么久过去,连点儿表示都没有。” 冯令宜平静道:“人家是长公主,不会纡尊降贵的,何况性子还有些偏执。” 崔晗玉也知好友等不来长公主的致歉,可堂堂长公主,约束不好仆人,不觉得理亏,还反咬冯尚书一口,有失大家风范。 “偏执不等同于可以一味包庇身边的烂人。” 崔晗玉思忖起顾廷居的态度。 对裴小伯爷的承诺已过去七年,七年间,顾廷居和邹商为丰满长公主的羽翼,与数百权贵对峙过,这事儿不是秘密,照理说,他们三人该是盟友,可顾廷居如今几乎绝口不提长公主。 疏离的源头,仅与裴昀的旧部以及那匹战马有关吗? 一团团蝙蝠浮现眼前,崔晗玉愈发狐疑,即便与顾廷居相处时日尚浅,她也能感受到顾廷居是个情绪稳定的人,不会因一点分歧与盟友解绑。 何知微吹起额前一溜长发,若非长公主,她非要闹得对方鸡犬不宁,不过转念一想,又有些颓废,这算不算欺软怕硬? “上一次如此费我心力的事还是寻找恩公呢。” 提起何知微的恩人,崔晗玉笑说要不要聘请她上次动用的密探帮忙。 “你当我没请过探子?” 只恨当时哮喘发作,勉强看清恩人的相貌,未能开口询问他的身份。 何知微夺过崔晗玉手里的小扇摇了摇,希冀久了,快要麻木,还曾被几个主动登门讨恩情的骗子气个够呛。 崔晗玉知晓何知微上次拒绝相看的男子是首辅的孙儿,不免有些遗憾,那位小公子的口碑极好,连她极为苛刻的父亲都对其赞不绝口,可何知微也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犟种。 “要不,我们去一趟你与恩公相遇的地点,顺藤摸瓜。” 冯令宜凑上前表态,“我也要去。” 何知微鼓了鼓腮,不抱希望,可还是被崔晗玉勾起一丝侥幸。 一丝渺茫的侥幸。 她等得太久了,该有取舍了,若无缘再遇,便该果断放下。 执念可贵也可怕。 或许恩公就是她匆匆一瞥的惊艳,误入了视野,误有了交集。不该为了一刻的心动,辜负余生。 强求不得。 雅室闷热,何知微去往后堂挑廊透气,无意瞥见西南角的库房有工匠进进出出,“那边在做什么?” 崔晗玉走上前,简单叙述起将库房租赁给叶珩的经过。 “恒轩医馆?就是那个拒绝为程沐朗诊治的郎中?” “是啊。” 何知微感慨道:“无巧不成书啊,等医馆开张,我介绍几名府中的老伙计过来治疗痹症。” 也算照顾对方的生意了。 谁让她是个爱憎分明的人! 冯令宜挤在两人之间,盯着不起眼的小库房,“晗玉,你闷声干大事啊。” 连这份人情都替她偿还了。 冯令宜更惭愧了,原本该由她收拾的烂摊子、打点的人情债,都由两位好友代劳了。 女子垂头靠在崔晗玉的肩上,心里想着也该为这位素未谋面的医者提供些帮助。 等两人离开,崔晗玉拎着凉茶走进库房,“天儿热,师傅们解解渴吧。” 木匠们齐声道:“东家有心了。” “我不是你们的东家。” “叶大夫说,您是他的东家,也让我们这么唤您。” 崔晗玉摇摇头,刚走出房门,就见叶珩迎面而来。 “今日来得早。” 叶珩作揖,“东家。” “你太客气了,屋里有凉茶,你也喝一碗解暑吧。” 盛情难却,可叶珩还是觉得受之有愧,“日后有用得上叶某的地方,尽管吩咐。” 崔晗玉还真有一私事想要询问郎中,却担心顾府侍医多嘴打草惊蛇,她比划一个手势,请叶珩走进茶馆。 借一步讲话。 一楼客堂内,崔晗玉摆好从马车里取来的一个个小罐,请叶珩甄别。这些都是亲戚们赠送的,每一罐都充斥着腥味。 叶珩一嗅便知这些药酒的效用,虽诧异,但没有多问。他是医者,负责为人解惑,不该有多余的闲话。 “东家是想问,这些药酒中哪一罐更有效用,还是对身体伤害最小?” “最好没有伤害。” 叶珩仔细辨认药酒里浸泡的原料,将其中一罐推向对面的崔晗玉,给予了回答。 年轻郎中的识趣化解了崔晗玉的尴尬。 无声胜有声。 崔晗玉颔首致谢,没再多费口舌叮嘱对方不可外泄。与一些人打交道,只消只言片语,就能断定对方是否能够守口如瓶。 叶珩走进库房监工,发觉工匠们干劲儿十足,殊不知,在冯令宜离开前,特意犒劳了几人。 吃饱喝足又得了赏钱的工匠们哪会再有怨言。 ** 回到府邸的崔晗玉站在石榴树前,不知在想些什么,待到身后一抹绯衣出现,人还是木木的。 “怎么了?” 身后传来男子温柔的询问,崔晗玉扭头,意味深长地扫过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没带公牍回来?” “今日不忙。” 顾廷居公事繁忙是常态,很少有得闲的时候,崔晗玉松开攥紧在衣袖下的手,轻轻捏住他的袖角,“用膳吧。” 客堂内设有一桌子酒菜,散发的香气掩盖了某种特殊的味道。 顾廷居净手后坐到崔晗玉的一侧,如常进膳,没有多余的声响,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食不知味的崔晗玉觑了几眼被冷落在旁的酒水,小声问道:“你今日不忙,可要饮酒?” “不了。” “饮一些吧,别浪费了。” 顾廷居放下筷子,静静看着她,看得她头皮发麻,目光躲闪,却还是执意为他添酒。 倾斜而出的酒水再掩不住异常的腥味。 顾廷居却像是没有察觉,浅抿一口,薄唇覆上一层晶莹的水膜。 随着那盅酒水被饮尽,崔晗玉乱了心跳,再难淡然。 那么聪明的人怎会没有察觉酒水的问题?当真对她不设防吗? 不对。 崔晗玉愕然转眸,对上顾廷居的琥珀瞳。聪慧如他,不会沦为被动的那方。 猎物是猎手。 “你......” 顾廷居淡笑,“我情愿。” 崔晗玉人都傻了。 顾廷居抬手捏了捏她的脸蛋,“我乐意。” 那日挑廊上的调侃有了回音,清晰敲打在崔晗玉的耳畔。 第23章 夜色 第23章 夜色 月下花正盛, 一些漂浮在湢浴的浴桶中。 崔晗玉浸泡其中,由翠瓶打湿长发。 “小姐可要再翻阅一遍嫁妆里的避火图?”翠瓶说着,从背后的裙带上抽出一个小册子。 崔晗玉忙拒绝道:“不用!” “小姐可掌握要领了?” 崔晗玉埋怨地觑了翠瓶一眼, “话多。” 翠瓶吐吐舌头,将避火图塞回腰间,她还不是为自家小姐的圆满姻缘操碎了心,才会在听到小姐的决定后,忙不迭地翻出了避火图。 “夫人在小姐出嫁前夜,叮嘱过小姐, 若房事觉得不适,一定要叫停, 别硬撑伤到自己。” 崔晗玉捂脸没入浴汤, 不肯再听翠瓶唠叨。 够紧张的了,简直是添乱。 翠瓶忍笑, 深知小姐大咧咧的外表下, 有颗细腻的心,对人真诚, 可若被辜负,便会收回热忱, 毅然转身。 往昔,那些有意与小姐攀交的闺秀,但凡目的不纯的, 都会被小姐排除在往来的范畴外,不会给对方第二次伤她的机会。 “愿小姐得偿所愿,觅得良缘。” 她是小姐护着长大的,自然希望小姐顺遂无忧。 崔晗玉破水而出,被翠瓶的祝福逗笑, 怪正式的。她趴在浴桶边沿,翘唇道:“已经觅得了。” ** 漏尽更阑,崔晗玉坐在床边,等待着什么。 一场未知的奔赴。 湢浴的水声持续不断,紧攥着她的意识。顾廷居在东卧的湢浴沐浴,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深深吐出一口气,崔晗玉抬手扇了扇风,出浴后的那点凉爽被燥热取代,坐立难安。 翠瓶没有伺候在旁,偌大的卧房只有他们夫妻二人。 “需要就唤我一声。” 崔晗玉伸长脖子面向半敞的湢浴,佯装淡然地开了口。 习惯使然,她有照顾身边人的习惯。 “需要你做什么?” 湢浴内传出一声疑问,低沉染浅笑。 崔晗玉正经道:“我可以替你搓背。” “那进来吧。” “我就客气客气。” 适当认怂是聪明之举,崔晗玉说服着自己,没有冲动上头走进氤氲水汽的陷阱。 她才不上当呢。 小娘子仰躺在绵软丝滑的锦被上,呆望帐顶,直到对上一双内勾外翘的眼。 顾廷居的眼皮纤薄狭窄,凸显骨相深邃,定定投来视线时,会给人犀利的威慑,又被风姿耸秀的气韵冲淡几许凛冽。 会让初相识的人觉得此人若即若离,这也是崔晗玉对顾廷居的初印象。 不热络,不怠慢,君子之交淡如水。 崔晗玉坐起身,几乎是正襟危坐,不知该如何接招。 在此之前,他们没有用言语挑明今晚会发生的事,在心照不宣中默认了会发生的一切。 水到渠成就在此时。 那句“我情愿”和“我乐意”不过是一方的意愿,若她拒绝,就不会有此刻的朦胧暗昧,可她不想拒绝。 喜欢自己的夫君还不能大大方方吗? 是要大大方方。 崔晗玉拍拍身侧,试图占据上风,“坐吧。” 顾廷居放下绞发的布巾,按着她的安排坐在床畔。 崔晗玉歪斜眼梢睇过一眼,留意到他嘴角一点微红,她靠过去,轻轻一嘬。 温热的唇瓣落在男子嘴角。 鼻端嗅到清爽的味道。 顾廷居的淡然有了一丝裂痕。 为了去除药酒的腥味,他反复清洁唇齿,嘴角一丝微疼,或是擦破了一点皮肉。 此刻,看着近在咫尺的娇颜,他抬起手,抚过崔晗玉的下唇。 秀窄修长的手指带了点儿燃火的嫌疑,反复试探在那软弹的唇肉上。 崔晗玉觉得这会儿的顾廷居没安好心,偏偏她的身体诚实,不懂拒绝,还顺势抓住那只大手,在顾廷居的掌心蹭了蹭脸,“你不会骗我吧。” 顾廷居湛然的眸光微凝,“我骗你什么?” “骗我的感情。” 崔晗玉咬住他的掌根,含糊威胁道:“你若骗我,我不会选择谅解。” 她待感情炽热,眼里揉不进沙子。 “怎么不讲话?” 眼前的男子太严肃了,她噗嗤一乐,倾身环住他的颈,也怪她,谁会在圆房时说这些煞风景的话啊! 顾廷居就不是口蜜腹剑的人,不是程沐朗那个混蛋能比较的。 崔晗玉主动吻住顾廷居的唇,等待着回应,可吻了许久,颌骨发酸,也没有等来顾廷居的主动,正当她疑惑着拉开距离时,顾廷居突然俯身,扣住她的后颈,加深了吻。 山峦秀色的美,也不及心上人在眼前。 两道身影缠缚在喜烛的光里。 为了这场圆房,崔晗玉特意点燃一对喜烛。 淅淅索索的动静,是衣料相擦的声响,在静夜中极为清晰。 窗棂大开,熏风解愠,醉人情肠。 崔晗玉的骨肉停匀,顾廷居的体魄健硕,触碰间,温软对坚硬,迸发出彼此都难以抵抗的吸引。 须臾,女子青丝与雪背间的纻丝寝衫一点点垂下,带来清凉。 崔晗玉蹙额适应着这份清凉,丹唇素齿微微发抖,可当她看清顾廷居心口旁的陈年箭疤时,羞赧被心疼取代。 只差一点点就伤及心脏。 饶是挺阔的胸肌再优越,也转移不了崔晗玉注视在箭疤上的目光。 她颤着手摩挲,没有傻兮兮问他还疼么,伤口的疼痛早已渗入骨髓。 金相玉映的大理寺卿,心口旁的伤疤极为狰狞。 崔晗玉倾身,吻在疤痕上,一点点描摹疤痕的形状。 顾廷居却捧起她的脸,“看着我。” 她说得对,过去就过去了,没必要被执念桎梏。 他们都该释然了。 崔晗玉抬眸,眼底湿漉漉的。 女子的眼中有浮岚暖翠的壮丽景象,也有疼惜爱人的潺潺涟漪。 她抱住顾廷居,浓密的长发垂落在男子的小臂上。 晦冥天色,胧月藏在云端,室外寂静唯有虫鸣。 崔晗玉坐到顾廷居曲起的膝头,顺势下滑,无限靠近那具成熟的体魄。 顾廷居适时相迎。 失控不过一瞬间。 碧玉妆成初长成的女子,妍姿艳质,姱丽明艳,尽展婀娜玮态。她环着顾廷居的肩,感受到水到渠成的亲昵。 爱之深,泪潸潸。 一滴泪珠划过鼻尖,落在顾廷居的脸上。 温温热热。 顾廷居坐在床尾,仰头看向自己抱着的女子,欣赏到菡萏刹那绽放的美。 足够余生回味。 迥拔身姿随之偾张。 他低头靠在她心口,感受矗耸处传来的跳动。 为他跳动。 “晗玉。” 他扣住崔晗玉,带人倒向大红锦被。 迟来的圆房,也能装扮出新婚的气氛。这是翠瓶的调侃,小丫头在布置时,眼角眉梢透着欢喜。 崔晗玉也是欢喜的,对顾廷居的喜欢有增无减,想到要与此人共度余生,唇齿溢出的声响如遏云曼妙。 身心如飞絮,疏放奔放,疏狂自在。 可久存的疑云没有散去,顾廷居没有隐疾,那大婚当晚的状况又该作何解释? 狐疑阵阵划过心头,却无法细想,耳边是叮咚作响的玉钩碰撞声,固定帷幔的钩子撞击在床柱上,搅扰了崔晗玉的思绪。 将她拉回现实。 双眼被顾廷居的臂膀遮挡住视线。 不知敞开的窗棂外是否有雀鸟在偷看,更不知守夜的仆人们是否在忍笑。 毫无经验的她,容不下纷乱的思绪,她抓挠着顾廷居的臂膀,在怪异的感觉中展现曲折连绵之姿。 嬿婉柔美。 庭砌落花,馥郁浓香,点缀夜的旖旎。 寅时前夕,顾廷居恢复几分疏隽,敛去眸中冶艳,渐渐朗清。 额头一滴汗水落在枕边。 他曲指碰了碰打蔫的妻子,有浅笑浮现在唇边。 崔晗玉避开顾廷居的视线,透过未落的帷幔,看向敞开的窗,晓色未至,一片漆黑。 顾廷居起身唤水,门外婆子的应声要比平日嘹亮,惹笑了顾廷居。 熏风环绕吹散身体的潮气,他就站在门边,一身宽袍不见褶皱。 翠瓶担心自家小姐,但见姑爷淡然如常,也就安心下来。 “可要奴婢伺候小姐沐浴?” “不必了。” 翠瓶退后两步,心道姑爷要亲自服侍小姐吗?圆房之后果然不再分彼此。 待仆人们提来一桶又一桶的浴汤,灌满浴桶,顾廷居合上房门,回到床边,隔着被子拍了拍侧躺的人儿。 “不热?” 裹得够严实。 崔晗玉趴在床上,懒得再折腾,想要赖在被子里睡大觉,即便床帐中充斥着怪异的味道。 “累。” 顾廷居看着眼皮子快要睁不开的妻子,没再多言,他独自走进湢浴,拧一条打湿的帕子,再次返回床边。 崔晗玉以为他会先行沐浴,没想到会先照顾她。 懒懒的笑声溢出檀口,她松开被子,忐忑地接受着擦拭。 “这里不用......这儿也不用。” 被摁在砧板上的鱼后悔没有跳进浴桶自行清理身体。崔晗玉还做不到与顾廷居坦诚相见。 片晌,顾廷居去往湢浴。 水花声起。 崔晗玉困意来袭,在水花声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梦到自己站在热闹的巷陌岔口,目睹两顶喜轿被轿夫依次抬走。 她追上前想要纠错,却陡然刹住步子,若是提醒了轿夫,自己和顾廷居就会再无交集。 可谢家小姐是无辜的,她原本该嫁给顾廷居。 自己好自私。 睡梦中的人儿哼唧一声,无意识握住一只伸来的手,枕在颊边。 “我要......” 听见妻子含糊不清的呢喃,坐在床边的顾廷居伸出另一只手,为她捋了捋碎发。 潮红的小脸还有未褪尽的汗水。 “顾廷居。” “嗯?” 顾廷居没有听懂崔晗玉断断续续的梦呓。 她说她要顾廷居。 第24章 为夫 第24章 为夫 天蒙蒙亮, 崔晗玉在一阵窸窣声中睁开眼,露在被子外的一双眼捕捉到顾廷居正在穿衣的身影轮廓。 新奇、陌生的体感源源袭来,她揪着被角偷看, 看到顾廷居拿起革带系在腰上。 那截腰身富有力量,在夜里的旖旎中承受了她的重量。 崔晗玉想到数个时辰前,她坐在顾廷居的腰上跃动,不禁脸颊滚烫。 “醒了。” “没有。” 顾廷居扯开被子,将意欲躲藏的崔晗玉拉进怀里,“母亲派人传了话儿, 今日不必去请安了,就歇在屋里。” “我与知微说好了, 今日要陪她出城寻找恩公的线索。” 被顾廷居拉进怀里后, 崔晗玉连声音都柔了三分,瓮声瓮气的。 顾廷居笑问:“还有体力吗?” 崔晗玉捂住他的嘴, 不接受调侃, 可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体力,在乘车出城的途中, 时不时要揉一揉发酸的腰肢。 两侧腰窝还残留几道指痕。 看出她的异样,冯令宜关切地问:“不舒服?” “没有。” “怎么总扶着腰啊?” 坐在对面的何知微伸个懒腰, 还有着晨起的懒倦,“巧了不是,昨儿傍晚, 我遇到状元郎和谢娘子了,谢娘子也扶着腰。” 冯令宜一点就透,“说不定怀上了。” 两人立即看向崔晗玉的肚子。 崔晗玉瞪过一眼,她还不好意思坦白昨夜与顾廷居翻云覆雨的情事,担心两人追问细节, 怪羞耻的。 待她适应了,再与两人透露不迟,还能传授她们一些经验。 提起谢娘子,崔晗玉喟叹一声,与两人说起自己的梦境。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何知微嗤一声,“就没有重来的可能,再说,错嫁错娶非你之过,有什么好愧疚的?” 冯令宜看着崔晗玉,一针见血道:“晗玉,你开始患得患失了。” 心悦一个人才会患得患失。 崔晗玉枕在窗框上,还是纠结大婚当日没有圆房的真相,一杯合卺酒下肚就能让她失去意识吗? 她是一杯倒的酒量,但不至于对那晚床笫间的情事全无印象,昨夜的房事她记得清清楚楚。 马车抵达郊外一座村子,驾车的韶野摆好脚踏后,仰头观察瞬息万变的天色。 晴朗的天空忽聚乌云,要降雨了。 何知微指着村口的石井,“我那时就是倒在这里的。” 那年赶路回城,水囊皆空,口渴难耐,便在途经村落时,下车打水,不承想哮喘发作,差点栽进井里。 她曾派过家仆进村打听,没有收到任何线索。 今日会故地重游,也是想要了却一桩执念,不再强求。 “进村吧。” 崔晗玉和冯令宜跟在后头,挨家挨户地打听。 韶野拴好马匹,吩咐随行的小仆等在村口,他拿起双刀,插在后腰上,慢慢走在最后头。 龙骧虎步,器宇不凡。 四人走上一座独木桥时,远处天边传来滚滚闷雷。 ** 宫中下起暴雨时,南边的积云更厚重。 走出御书房的顾廷居向南眺望,清澄眼底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撑伞的宫人提醒他注意湿滑的台阶,他拿过伞,婉拒了宫人的相送,一个人走在泥点飞溅的甬道上。 另一抹绯衣身影跟上前,执伞走在斜后方,“下直后可要喝几杯?” 顾廷居侧眸看向同样被宣入宫的邹商,“你可听说过杏雨村?” “在城南外。” “陪我走一趟。” ** 突来的暴雨没有征兆,冲垮了杏雨村唯一的木桥。 几名蹲在河边玩耍的孩童落入水中,被冲向下游,好在抓住了木桥落下的残木。 村民们沿着河畔追逐。雨势太大,河水湍急,难以下水捞人。 崔晗玉四人也想要帮忙,却因情况紧急,场面混乱,被冲散在村民中。 一直拉着何知微衣袖的韶野在寻到捞起孩童的机会时,重重按住何知微的肩膀,“小姐不要乱走。” 说着,他跃入水中,以身体拦截住一名被冲下来的孩童。 “快来帮忙!” 附近的村民赶忙上前搭手,将孩童拉上岸。 何知微趴在岸边向韶野递出手,急切道:“快上来!” 可韶野瞄准机会,凭借武夫的功底,在湍急的水流中艰难前行,稳稳扎住脚跟,再次拦下一名冲下来的孩子。 另一边,落单的冯令宜在瞧见几名妇人合力拉拽水中孩童时,立即上前帮忙,却见孩童的右脚被水草缠住。 难怪拉拽不动。 眼看着孩童口鼻灌水,唇色发紫,她一咬牙,跳入水中,一手握住孩童的右脚踝,以免自己被冲走,一手拔下发间发簪,以簪尖割草。 割断的一瞬,孩童被妇人们合力拽起,冯令宜却因手掌湿滑,没能握住那截脚踝,被河水冲了下去。 “啊,快救人!” 妇人们惊呼,沿着河畔继续追。 崔晗玉听到动静,在认出好友的衣衫时,奋力向人群挤去,倏然间,余光闪过一道黑影,跳入水中,有着常人难以练就的矫健,在雨幕中划过一道黑色弧线。 “噗通。” “又有人落水了!” 被村民们误以为落水的邹商抓住冯令宜张开的手指,紧紧扣住,与之一同冲向下游。 没等崔晗玉认出那是何人,又有一袭灰衫越过,崔晗玉听到熟悉的声音。 “等在原地。” 顾廷居快速退出人群,翻身上马,在人流外纵马驰骋,与村民甩开大段的距离,余光紧盯水中的两人。 失去平衡的人很难在湍流中稳住身形,只能凭借外力搭救。 顾廷居驱马靠近河边,在邹商二人冲下的刹那,翻身而下,一手紧拽缰绳,挂在白马一侧,一手递进水中,“抓住我。” 皱商眼疾手快,握住顾廷居伸出的手,并吹出一记婉转的口哨。 离奇之事发生了,原本不堪重负的马匹迎来帮手。 紧随其后的另一匹棕色骏马追赶而来,以头部和前半身撑住白马的腚。 两马齐驱。 顾廷居绷紧泛起青筋、肌肉拉扯的手臂,将二人拽出河水。 疾驰的棕色骏马扬起前蹄,飞跃过倒地的三人。 雨势不减,打透三人的衣衫。 邹商吐掉衔在唇边的水草,睇一眼蔫巴巴的女子。 顾廷居坐起来,没有在意自己被缰绳勒出血痕的掌心,提醒道:“她不懂水下闭气。” 没等邹商做出反应,顾廷居径自离去。 不管了。 邹商蹙起眉,觉得麻烦,又不能见死不救,他交叠双手按在冯令宜的胸口,又以薄唇为女子渡气。 冯令宜清醒时,还能清晰感受到邹商唇上的温度。 冰冰凉凉。 混乱的局面随着雨歇而止。 所幸几名孩童全部得救。 冯令宜被她亲手救下的孩童簪了一朵花在耳边,她赧然地看向崔晗玉和何知微,有点不知所措。 崔晗玉莞尔一笑,竖起大拇指。她裹着灰色长衫走到靠坐在河边老树旁的顾廷居,也给他簪了一朵花。 令宜是那名孩童的英雄,他是她的英雄。 “邹侍郎呢?” “先回了。” “为何不与咱们一起?” 消耗体力,总要饱餐一顿才是。 顾廷居没解释,待衣衫干透,他拉起崔晗玉,打算先行返程。 冯令宜和何知微愣愣看着走向她们的男子。 说来也怪,她们常把顾廷居挂在嘴边,真正碰面,竟都怯场了。 有些人看着温和,却是孤冷难以亲近的。 顾廷居也只是简单问好,没有多余的寒暄。 暴雨过后,静夜澹艳,崔晗玉坐在顾廷居的双臂间,同挤在一副马鞍上,不再如上次那般窘迫,可还是难以忽视顾廷居胯骨深处的炽热。 回到府中时,面对婆母和小姑的嘘寒问暖,崔晗玉有些心不在焉,心里想着今晚的他们可会同床共枕。 若顾廷居不提呢? 两人在各自的卧房沐过浴,连通的两道隔扇间再无动静。 崔晗玉等到子夜,气呼呼钻进被子,可没一会儿,她就趿拉着绣鞋走到西卧前,“要忙到几时?” 顾廷居从公牍中抬眸,“你先睡。” 崔晗玉绕过书案,故意用手掌盖住他正在处理的那份公牍。 同床共枕不重要,休憩才重要,除非他想累坏自己。 可她不知,府中有一条堪比家规的规矩,长公子在处理公事时,旁人不可搅扰,但这一条对崔晗玉无用。 顾廷居乐意纵容。 男子起身,将板着脸的妻子抱坐在桌边,打着商量:“为夫处理完手头这份,就去安寝。” 为夫......崔晗玉的笑意被瞬间勾起,她咳了咳,一本正经道:“那我陪着你。” “好。” 顾廷居坐回太师椅,拿起公牍一目十行。 崔晗玉晃动一双小腿,不慎踢掉趿拉的绣鞋,她便脚踩顾廷居的大腿,以脚趾轻点的方式催促着他。 顾廷居放下不知是否看完的公牍,将毫无防备的女子打横抱起,走向东卧,步子很稳,不显急促,可慢条斯理中还是隐藏着一丝危险。 崔晗玉晃晃脚,“你不留在西卧?” “盛情难却。” “谁盛情了?” 她才没有! 顾廷居泛起点点笑痕,他走进隔扇,将人平放在床上,轻轻向里推去。 帷幔落下时,霸占一整条锦被的崔晗玉觑一眼安静仰躺的男子,没有等来她以为的翻云覆雨。 同时又庆幸,她的腰还酸乏呢,需要缓缓。 投桃报李,她大方地将被子匀了过去,却被拒绝。 “不用。” 崔晗玉撑开被子蒙住拒绝她的男子,偏不顺他的意,可很快就裹着被子拉开距离。 使坏不成,反认怂。 只因寝衣的领口有些凌乱,胸前也有些疼。 ----------------------- 作者有话说:更新晚了,掉落一波小红包~ 第25章 食肉的狐狸 第25章 食肉的狐狸 冯令宜在回程的马车中异常安静, 令一旁的何知微很不适应。 “大英雄,怎么了?” “别叫我大英雄。” “就是英雄啊。” 冯令宜笑出声,笑声如她的性子, 轻轻柔柔。她甩甩脑袋,想要甩去脑海中的画面。 邹商是为了救她,那一刻即便贴住了她的唇,也是在口对口渡气,是在救她性命,还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 他会忘掉吧, 抛之脑后就好。 冯令宜皱了皱漂亮的脸蛋,只怪与邹商低头不见抬头见, 才会消解不掉这份尴尬。 日后见面可如何是好? “你怎么回事儿?”何知微伸长脖子, 盯着好友的脸。 “没事儿。” “你一扯谎就脸红。” 冯令宜捂住脸,“我脸很红?” “哈哈哈哈哈。”何知微捂住肚子大笑, “到底怎么了?快跟我说说。” 差点被炸出实话的冯令宜踢了踢裙摆, 不惧半点威慑。 “邹商救了我。” “我知道。” “他......”冯令宜看向车窗外,“回头我要请父亲登门向他致谢。” “多大的事啊!冯叔和邹商是忘年交, 又同在刑部,没必要特意登门致谢。” 冯令宜难以启齿, 落在何知微眼里成了做贼心虚。 “你不会是对邹商感恩戴德,想要以身相许吧?” 冯令宜感到一阵耳鸣,“别添乱了。” 何知微一拍脑门, 这种事她有经验! “邹商人不错,总比程沐朗那个败类强!不对,程沐朗都不配给邹商提鞋!” 冯令宜耳边嗡鸣不止,反将一军,问道:“还要执念于你的恩公吗?” 何知微骤然沉默了。 故地重游, 然后,没有然后了。 ** 休沐日的清早,街头吆喝声不断,回荡在临街的恒轩医馆内。 叶珩将量取的药材打包,递给倚靠在药柜前的男子。 “嫂夫人孕吐属于妊娠恶阻,内服配合按摩、针灸可起到缓解。” 男子接过药包打趣道:“我不信别的大夫,就信你。” “状元郎抬爱了。”得到老主顾的信任,叶珩对新药铺增了几分信心,并将新的地址告知给了状元郎岳岐。 一听新地址选在茗芝斋的后院,岳岐心道一声“孽缘”。他拎着药包走出恒轩医馆,钻进一辆停在路边的马车。 车中的女子惊讶道:“你说叶大夫要搬去茗芝斋?” “是啊。”岳岐苦笑道,“晚儿啊,咱们以后要换个郎中看诊了。” 名叫谢晚的女子点了点头,错嫁一事,她与岳岐虽受人之托,但也参与其中,还是要尽量避免与那女子碰面。 他们是帮手,也是得利者,没有大理寺卿的操纵,她与岳岐也不能如愿结合。 她出身书香门第,家境殷实,却也仅仅是殷实。岳岐虽白手起家,却一举夺魁扶摇直上,成为高门家主争抢的香饽饽。岳岐的父亲为人市侩,一心盼着儿子迎娶高门闺秀,一蹴而就挤进权贵圈子。 是以,在大理寺卿提出合作时,她没有拒绝,一为自己,二为报答大理寺卿对谢家的恩情。去年一桩命案牵扯进她的父兄,证据确凿,恰逢顾廷居升任大理寺卿,察觉疑点,顺藤摸瓜,利落翻案。 而顾廷居在达到目的后,并没有置身事外,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让岳岐的父亲明了事理,至少没有打扰过她。 可饶是有足够的理由促成这桩错嫁,她还是愧对那名女子。 崔晗玉是无辜的,被迫陷入一场蓄谋。 “有机会,咱们要向崔娘子当面赔罪。” 岳岐长叹一声,倒在长椅上,又是一声苦笑:“到那时,或会狂风凛冽,飞沙走石,暴雨倾盆。” ** 再有两日,五军都督府将在城中最大的校场操练士兵,崔景鸿在顾廷居的安排下,拿到观摩的名额。 崔晗玉在弟弟那张阴郁的脸上终于见到笑意。 有些腼腆,但也好过闷闷不乐。 崔晗玉离开时,听到少年对顾廷居的夸赞,暗自“啧”一声,谁会想到,弟弟收获的第一个知己竟是顾家的人。 离开崔府后,崔晗玉绕道去了一趟茗芝斋,见叶珩挽起衣袖,与工匠一同垒砌隔间的墙体。 崔晗玉打声招呼,走进茶馆扫了一眼空旷的客堂。 竟无一桌食客。 掌柜靠在帐台前无聊地敲打着算盘。 叶珩走上前,没有探口风询问茶馆的收益以估量自己可否长久租赁后院的库房,只是递上一张纸条,解释道:“夏日炎热,不如多研制一些解暑凉茶。在下这里有一副凉茶方子,味道偏清甜,口感大抵会比贵店经营的凉茶好一些,还请东家哂纳。” 崔晗玉扭头,“这怎么好意思!” “是在下的一点儿心意。东家恩情,没齿难忘。” “言重了,言重了。” 叶珩摇头,那会儿他听工匠们提起得到赏钱的事,才知崔晗玉又在暗中帮他。 她虽是富家女,但也没有帮他的责任。 崔晗玉解释说,打赏工匠的人是冯家小姐,可叶珩一根筋地认为都一样。 “那怎么一样?我们是因程沐朗的缘故,才愿意帮你。” “都一样。” 崔晗玉拧不过他,拿着方子走到掌柜面前。两人按着配方认真泡制,当茉莉的清香四溢,他们先后朝门口的叶珩点了点头。 给予肯定。 叶珩舒口气,总算有回报崔晗玉的机会了。 崔晗玉其实并不在意茶馆是否盈利,她的初衷是为有缘的食客提供一隅安谧,能够体会到品茶的悠闲与乐趣。 确定将飘散茉莉香气的凉茶列入店内茶饮,崔晗玉请叶珩为凉茶取名。 叶珩看着茉莉一般甜美的小娘子,他想到一个名字,盛夏一抹白。 “献丑了。” “盛夏一抹白。”崔晗玉喃喃一声,打个响指,“就用这个了!” 女子妍丽的笑颜,嵌入晚霞,映入叶珩的眸。 ** 夏夜流萤落庭草,崔晗玉执扇嬉戏,搅得流萤飞窜,在夜幕中划过一道道金色流光。 “小姐,快要子夜了。” “嗯。”崔晗玉继续嬉闹,没有要安寝的意思。 翠瓶不再劝,知晓小姐是在等姑爷。往常这个时候,小姐早就打瞌睡了。 翠瓶回到檐下,静看崔晗玉在院子里穿梭,直到那人归来。 休沐日亦要忙碌的人,早出晚归,却无疲态,人轩昂,眸湛然。 崔晗玉站在花草旁,被流萤环绕,她没有迎上前,直等顾廷居阔步走来。 管事婆子使个眼色,仆人们欠身退离。 等庭院无外人,崔晗玉登上廊椅,张开双臂,猛地扑进顾廷居的怀里。 也幸好顾廷居臂力强劲,才能稳稳接住,甚至没有向后退上半步。 顾廷居兜着崔晗玉的腿弯走进正房,“怎么还没睡?” “等你。” “等我做什么?” 明明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问话,落在崔晗玉耳中,总有些意味深长的调笑。做,能做的可多了。 “我为你留灯了。” “真贤惠。” 顾廷居夸赞着怀中的贤妻,走进东卧湢浴净手。 “自己挂着。” 崔晗玉手脚并用,缠绕在顾廷居的身上,一对膝紧紧夹在顾廷居的腰侧。 顾廷居倾身盥洗双手,随意抖了两下,就那么撑住崔晗玉的背。 渗透进衣衫的湿凉惹得崔晗玉轻颤。 “顾大人好不讲究,拿人衣裳做布帕。” “左右待会儿还要洗。” 待会儿还要洗?崔晗玉盯着男子流畅的下颌,眯了眯杏眼,心头痒痒的。 被放到床边时,她蜷缩环膝,留给床边之人一对套着鞋袜的双脚。 顾廷居顺势为她脱去,旋即掐开她环在一起的手,倾覆而下,将她压在被褥上,“可困倦?” “倦了倦了。” “坚持一会儿。” 崔晗玉张了张唇,没等接话,束腰的裙带就被一把扯下。 她惊呼一声,长裙窸窣间,已至腰窝。 “还没沐浴......” “等会儿吧。” 顾廷居劲腰下沉。 遒劲有力。 黑夜暗澹瞬息昳丽。 上方那道优美的身影透过灯火映在了帷幔上。 崔晗玉曲膝盯着晃动的帐顶,不敢去看顾廷居额头与脖颈上贲张而起的青筋,只敢盯着投在帷幔上的黑影。 似野兽在啃食猎物。 不远处跳动的烛火晃得她眼睛疼,视野变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蹙眉之时,修剪圆润的指尖刮过锦被上精致的绣线。 本就困倦的意识成了浆糊。 “顾、廷居。” 一向会考虑崔晗玉感受的男子,这会儿似乎无暇他顾,半晌应了一声“嗯”,轻轻的,尾调上扬。 崔晗玉舔舔干涩的唇,“你欺负我。” 顾廷居这才看向她潮润的小脸,“是为夫会错意?我看你挺期待的。” 崔晗玉觉得自己还是不够了解他,而帷幔上的野兽轮廓渐渐清晰。 是狐狸! 食肉的狐狸。 “我一点儿也不期待。” 顾廷居一怔,在女子锐利的目光中,竟向后退去,远离了床边,留下一脸懵懂的崔晗玉。 崔晗玉费力撑起身,眨了眨湿漉漉的杏眼。 他生气了?自尊心受挫? “我没......” 没有不情愿。 崔晗玉心里涩涩的,没觉得自己这句话有多过分。 可转眼间,那点涩然就被冲散。 顾廷居回到床边,俯身捏了捏她的脸蛋,“那换一种方式博取你的期待。” 被扭转过身体不得不趴在被子上时,崔晗玉才深有体会何为患得患失,是她敏感了,才会过度考虑顾廷居的感受。顾廷居是何人,宠辱不惊,哪会被谁的一句话轻易伤到! 贝齿咬住被面时,崔晗玉只在想一件事,还要坚持多久? 第26章 很想绑你一次 第26章 很想绑你一次 浮云携雨簌簌落, 拍打在蕉叶上,也仿佛拍打在崔晗玉的心头。 裹着男子外衫的小娘子盯着镜中的自己,身后湢浴还燃着暖融灯火, 流泻一地光影。 趁着顾廷居沐浴的工夫,小娘子背对铜镜细数着背后的掐痕。 椎骨下两寸最为清晰。 镜中人抿了抿唇,拢好衣衫回到床上。 寝具已换新,散发竹香,不再有翻云覆雨的味道,帷幔上那道鬼魅黑影也消失了,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一想到自己被摁在锦被上不得翻身的场景,崔晗玉以双手扇风, 试图降温。 顾廷居是如何做到在床笫间既温柔又不知餍足的? 正想着, 湢浴半敞的门扉被彻底拉开,一袭月白寝衣的人绞着墨发走到床边, 自然而然地倒在崔晗玉的身边。 崔晗玉气不过, 以两根脚趾去掐他高挺的鼻。 被浴汤染上馥郁花香的脚趾极为灵活,紧紧捏住顾廷居的鼻翼。 顾廷居也不气, 疲惫中带了点儿懒倦。他握住那只足吻了吻,安抚意味儿十足。 崔晗玉缩回脚, 转身背对,不敢再招惹,她太疲乏, 没有多余的精力了。 顾廷居抬手搭在额头,在渐熄的灯火中合上眼帘,次日醒来时,发现腰上搭了一角被子。 他看向裹紧被子的枕边人,有些好笑。 对他的关心是有, 但不多。 顾廷居起身,将帷幔彻底放下,没有打搅睡梦中人的意思。 离府前,他叮嘱管事婆子,不可搅扰少夫人休憩。 崔晗玉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没有准时与冯令宜、何知微在茗芝斋碰面。 冯令宜一边品尝着茶馆新推出的凉饮,一边提防着时不时就要伸过手的何知微。 被拍红手背,何知微嚷道:“我就尝尝!” “掌柜的说了,配方里有性寒的草药,不适合你。” “茉莉味好浓啊,深得我意,快让我尝尝。” 冯令宜递过茶盏,“只能喝一口。” 何知微挤出假笑,“呜呜呜,还是你好。” 容易心软的冯大小姐于傍晚回到府邸,见父亲背着一只手正在花园浇水,她犹豫着走上前,“爹爹,女儿有一事相求。” “不吃回头草就好。” “爹爹!” 冯志尧笑了,“说吧。” 冯令宜环视一圈,确认无人在旁,她踮脚凑近父亲的耳朵,掩口说起悄悄话。 原本笑着的冯志尧手一抖,手中长嘴壶不慎掉落,发出“砰”的一声响。 壶水溅湿冯令宜的衣裙。 冯令宜吓得不轻,赶忙摆手,“您若觉得不妥,那就算了,就当没有发生过。” 大张旗鼓地登门道谢,或让关系更尴尬,适得其反。 认识到自己考虑不周,冯大小姐弯腰拾起长嘴壶,讪讪塞给父亲,“您别气。” “好啊!好啊!” “啊?” 冯志尧面露喜色,撇开长嘴壶,双手重重扣住女儿的肩膀,“不瞒你说,没有程沐朗那个小兔崽子,爹早就为你二人牵线了。” “啊??” “正缘,是正缘。” 冯志尧扣扣指骨,在花园来回踱步,谋划着什么,随后忙不迭地走出月亮门。 留下冯令宜石化在花丛旁。 ** 五军都督府在宫外一座校场操练当日,各衙署均有官员到场观摩。 重头戏开场前,先是一场射箭比试,皆是一些想要显露身手的年轻武将。 在老臣看来,有这股斗劲儿是好事。 顾廷居推着崔景鸿来到看棚,寻了个最佳观摩位置。 在场官员纷纷投来视线,要知道崔府小公子是不会轻易现身的。更令人诧异的是,这位出了名阴鸷的小公子在姐夫身边竟乖顺得如同一只小羊。 “顾大人,借一步讲话。” 在一道道意味深长的注视中,顾廷居闻声看向同来观摩的冯志尧。他轻轻颔首,俯身与崔景鸿叮嘱了几句。 崔景鸿正沉浸在澎湃激昂中,用力点点头。 顾廷居拍拍少年肩膀,与冯志尧退出看棚。 四下无人,冯志尧也不绕弯弯,想请顾廷居帮忙,为女儿和邹商牵红线。 他虽与邹商是忘年交,但为了女儿的脸面,不能在八字没一撇的情况下,贸然说亲,万一被拒绝呢。 在此之前,他并未从邹商的言行中察觉出这个年轻人有成家的欲望。 顾廷居不同,与邹商有着过命的交情,请他说媒,再合适不过。 “小女婚事坎坷,老夫盼她觅得良缘,觍脸相求,还望贤侄成全。” 顾廷居淡淡笑开,换作旁人的姻缘,他是断不会插手的。 送少年回府时,顾廷居能够读懂岳母脸上的欣慰与担忧。 欣慰的是,儿子愿意现身人前。担忧的是,父子二人在前程规划上的分歧。 崔晗玉与母亲道别,拉着顾廷居登上马车,听他说起为人牵红线的事,调侃道:“还有人请得动大理寺卿做媒人呢,快说说,是哪户人家。” “冯家。” 崔晗玉能列举得出的冯姓人家足有十户,她笑着追问,“别卖关子了,具体是哪户?” “近在眼前。” 崔晗玉笑着笑着就僵住了,她猛地坐到顾廷居身边,严肃问道:“令宜?” “嗯。” 怎么可能?令宜刚经历过情关,一身狼狈,冯叔怎会这么快就安排女儿与人说亲,还是托顾廷居做媒,除非是...... “邹商。” 崔晗玉呢喃,从顾廷居的眼中找到了答案。 令宜得邹商所救,冯叔顺势撮合,也算趁热打铁。 可令宜会答应吗? 崔晗玉回想好友那段情路,苍白掺杂,不值得回味。而斑驳的感情,是困不住一个炽热的女子,谁会去流连一段充满算计的感情? 不亏欠,不内疚,便可潇洒抽身。 转身无情。 令宜虽然一根筋,但她有她的骄傲。 崔晗玉增了信心,蠢蠢欲动,歪头朝顾廷居扬起眉梢,娇娇蛮蛮的。 顾廷居搭起腿,姿态闲适,“说吧。” “我可以帮忙,但你欠我一份人情。” “我说请你帮忙了?” “你表现出来了。” 莫名欠下一份大人情,顾廷居将身侧的小娇蛮摁在腿上,在她后裙摆翘起的部位不轻不重地拍了下。 崔晗玉扭动起来,想要挣脱桎梏,后方又是一痛。 受到教训的小娘子炸毛了,不停扭动,被顾廷居环过一只膝,迫使她跨坐在他的腿上。 “气大伤身。” “顾大人气过对家,是不是都要送上这么一句,以显示您的大度?” 顾廷居没有否认,抬手落在她的背后,有一下没一下地为她顺气。 崔晗玉又扬起眉梢,“是不是你在求我办事?” “嗯,还请帮忙从中撮合。” 这还差不多,崔晗玉气顺了,抓起他的左手把玩。 男子的手不同于女子,富有筋骨感,虎口处细长的刀痕已不明显,却真实存在。 崔晗玉摩挲着那道伤痕,轻声问道:“你答应为邹侍郎说亲,是不想他一直孤身一人吧。” 语气笃定。 邹商在顾廷居心里与裴昀是等同的分量,作为过命的兄弟,太清楚对方内心的缺失。 年幼失恃又遭继母苛待的经历,让邹商比同龄人多了些许孤冷,不喜与家人亲近,也不喜与人结交,无论男女。 车内静悄悄的,沉默即回答。 顾廷居将崔晗玉向上提了提,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若非遇见她,他也会孤身一人直至老去。 身在高门,想要与他攀交的人形形色色,可他的挚友只有裴、邹两人。 挚友交心,挚爱亦然,寻不到就寻不到,不勉强,不凑合。 否则他也不会二十有三才成亲。 崔晗玉是他无意中遇到的一朵小茉莉,恰恰落在他的心头。 一点点微风,都会吹走这朵小花,他便私心作祟,将花朵种在自己的心田。 轻轻勾起女子的下巴,他向前倾身。 无声落吻。 崔晗玉觉得有些荒唐,人前光风霁月的大理寺卿,竟沉溺腻腻歪歪的小情爱。 车轮的滚动声掩盖了唇齿间渐起的涩响。 崔晗玉大胆搂住顾廷居的颈,隔着绯红色的官袍向上挪动身体,想要与顾廷居更近些,再近些。 他们听到了彼此的吞咽声。 红唇又痛又麻时,崔晗玉用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舔自己的唇瓣。 有清晰的蛰痛向感官蔓延。 她盯着顾廷居半隐在月光中的脸,暗藏欢喜,眼前男子的为人和容貌都深得她心。 “傻笑什么?” 崔晗玉绷紧嘴角,很怕泄露自己的小窃喜,又后知后觉自己被诈了。 她压根没有笑。 顾廷居揉捏起她的左耳垂,在她痒得眯起左眼时,再次倾身。 落唇的瞬间,微微使了些力气。 崔晗玉疼得眯起右眼,想要推开窝在她右颈的人,双手却被缚在身后。 故技重施吗? 小娘子扭动起来,却见顾廷居扯下她发髻上的飘带,捆住了她的双腕。 “做什么......” “很想绑你一次。” 男子眸光温柔,染点点轻笑,吩咐车夫绕行。 崔晗玉扭头看向密实的编织车帘,不知该不该出声阻止,可顾廷居的吻已落下,不给她阻挠的机会。 “唔。” 深深的一吻落在女子的双唇,继而掠过额头、鼻尖、眼帘、脸颊,再到侧颈。 可顾廷居还嫌不够似的,翻转身体,将崔晗玉压在车壁和长椅间,扯大她的领口,吻住她的锁骨,轻轻啃咬。 衣衫不整的女子杏眼汪汪,凌乱娇美,又不得不咬住下唇,以防被一帘之隔的车夫听到不堪入耳的声响。 顾廷居在她半圆的弧线处停留许久。 水红色的肚兜断了线绳,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 浮现咬痕。 第27章 嘴是甜的 第27章 嘴是甜的 为好友说亲的事, 崔晗玉记在心上,她要先等邹商的口风,若人家无意, 她才不会一头热让好友陷入窘境。 华灯初上,邹商在整理好案卷后,乘马返回相比权贵府邸较为偏僻的小宅。 习惯独来独往的人,不在意宅院冷清,他推开粗糙的正房木门,换下官袍, 着一身褐色粗衣,挑水喂马。 干净整洁的小院除了月光, 再无其他客人。 喂完马, 还未进膳的男子净手准备食材,起火烧油, 一盘辣炒蛏子冒着热气上桌。 他倒一盅酒, 慢条斯理地食用。 宅门被叩响时,盅中最后一滴酒刚好被他饮尽。 还未换下官袍的顾廷居走进宅门, 瞥一眼石桌,淡笑问道:“还有酒吗?” 邹商取来另一个酒盅, 为好友倒满。 两人轻轻一碰,各自饮尽。 月辉倾洒的小宅因多了一人变得逼仄。 邹商出身钟鸣鼎食之家,父亲官拜正二品都察院左都御史, 很多人都觉得他是在没苦硬吃,但顾廷居知道他有多恨自己的父亲。 邹父的袖手旁观,助长了继室的气焰。一把戒尺,成了小小稚童的噩梦,哪怕背书错了一个字, 仅仅一个字,就会受到戒尺的问候。 稚童是在遍体鳞伤中长大的,后来名声鹊起,他搬离府邸,连年关都不曾回去探望。 “你觉得冯家小姐如何?” 顾廷居直截了当,并不想做多余的试探。 “阿商,我和裴昀都希望你能不那么孤单。” 不那么孤单,短短五个字,道尽邹商的年少经历。 他不是孤儿,有父亲,有手足,有富贵荣华,并非孤苦,而是孤单。 邹商为他倒酒,“顾大人可理顺自己的感情了?” 顾廷居一反常态,没再避而不谈,“我一直理得顺。” 他的坦诚换来邹商的些许错愕。 顾廷居不擅长与人做媒,也不打算强行牵红线,苦口婆心的事他做不来,更偏向尊重他人的选择。 “我与冯家小姐仅一面之缘,还不如你二人熟悉。冯尚书是想通过我探听你的口风,内子也在等待,但成与不成,全凭你与冯家小姐是否有眼缘。” 不知为何,一对八竿子打不着的男女,突然有了交集,周围人都或多或少觉得般配,无论从家世、相貌、品行还是性情。 邹商沉默着,而这份沉默,在顾廷居看来,不是拒绝。 以好友的性子,拒绝就是拒绝,不会拖泥带水。 孤独与孤独不同,有些人喜欢孤独,有些人习惯孤独,可习惯不意味着喜欢,还会渴望温暖。 心与心靠近的过程是能够感受到温暖的。 但归根结底,缘分的开端源于眼缘。 ** 崔晗玉在夜半盼回心心念念的人,倒也不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只是心急得到邹商的答案。 “如何如何?” 顾廷居碰了碰带着灯罩的烛台,“这盏灯是为谁留的?” “那还用说!” “目的纯粹吗?” 崔晗玉抓心挠肺,却要先讨好带回答案的夫君。她自后面环抱住顾廷居的肩,在他耳边说尽好话。 顾廷居摇摇头,小娇蛮拍马屁的功夫还有待提高。他拍拍她环在他身前的手,道:“有戏。” 崔晗玉想过邹商会不留余地地拒绝,会委婉地拒绝,就是没想到他会同意。崔晗玉也不知为何想要促成这桩姻缘,可能是觉得二人般配,也可能是庆幸好友没有栽在程沐朗的手里,有了另一段可能。 虽然顾廷居不能左右邹商的意愿,愿与不愿,还要看邹商自己,但崔晗玉还是适时恭维地夸赞起顾廷居的能力。 “顾大人出马,事半功倍。” 顾廷居按按鼻骨,他见过太多擅长溜须拍马的人,妻子那点儿恭维的本事,堪称拙劣,可不逢迎回去,今晚极有可能会被拒之门外。 将人按坐在自己腿上,顾廷居以虎口托起她素净的小脸,吻了上去。 崔晗玉呼吸不畅,将人推开,不解地看着他。 聊邹商呢,吻她做什么? 顾廷居有点儿言不由衷地奉承道:“嘴很甜,马屁拍得一绝。” 崔晗玉漂亮的唇形有了上扬的弧度,她忍笑道:“我的嘴一直都很甜。” “是吗?”顾廷居失笑着吻向她。 “不要了,夜深了。” 崔晗玉避开男子变得灼热的气息,接连几日行房,她委实是吃不消了。 顾廷居也没打算做过分的事,在她额头、鼻尖、下颔落下浅吻,便将人抱起走向床边。 这一夜,守夜的仆人们没有听到怪异的动静。 翌日晌午日光正盛,顾廷居从御书房离开,如同往常由御前宦官送至宫门。 “巧。” 一道女声掺在风中,幽幽空灵。 御前宦官随顾廷居看去,不远处的一行人里有一道倩影,冷艳绝美,极具攻击力。 梅昭宁松开婢女的搀扶,没有端着公主之威,慢悠悠地朝二人走去。 长公主的身份摆在这儿,御前宦官再得宠,也要弯腰赔笑,“小奴见过殿下。” 梅昭宁没应声,垂眼盯着比自己低矮一些的宦官。她的身量在女子中罕见的高挑,也只有在顾廷居、邹商等人的身边才会显得玲珑。 随即衔一抹若有似无的笑,莫测,冷清,“能与大理寺卿借一步讲话吗?” 御前宦官想也没想,转身走远,背对一对旧交,可不敢偷听他们的对话。 其余宫人也识趣地回避开。 梅昭宁盯着与自己两步之遥的男子,“本宫有一点疑惑” 在一阵静默中,她笑道:“假若本宫今时才与你提及生子的事,你娶的妻子是不是就换人了?” “殿下多虑了。” “是吗?本宫倒觉得你会趁机迎娶冯家小姐,毕竟冯家小姐被未婚夫损了颜面,在婚事上进退两难,而本宫同样拿冯家小姐没办法。” 冯志尧虽比不得崔昌荣的国丈身份,但冯氏是世家,人脉势力雄厚,不是她能轻易踩在脚下的。 梅昭宁宁愿相信顾廷居是被她逼到无路可走,不得已迎娶一个合适的贵女作为棋子以破局,而非奔着崔晗玉谋划的棋局。 她不敢深思自己为何怀着这样的想法,龌龊肮脏,有负裴昀。 话语的试探有真有假,所得答案真假难辨,在外人眼中像是在叙旧的两人,穿过彼此间的风都是凉的。 “没有别的疑问,臣先告退了。” 顾廷居转身离开,沉默比半真半假的答案还要令梅昭宁费解。 茗芝斋。 当何知微得知冯志尧有意招邹商为婿时,差点惊掉了下巴。 她晃动着冯令宜的肩,因太过用力,自己喘了几口,“你听着,若你心死,可遵从心意拒绝亲事,若没有,邹商是个不错的选择。” 崔晗玉跟着点头。 冯令宜被晃得头晕,“你们怎么都觉得我和邹商合适?” “邹商当年金榜题名,可是高门家主眼中最香的饽饽之一。”何知微指向崔晗玉,“另一个香饽饽被她吃掉了。” 崔晗玉对“吃”这个字有些敏感,捂住何知微的嘴,“外在的般配一眼就能看出,内在的......反正邹商比程沐朗强得多。” 冯令宜扶额靠在椅背上。 崔晗玉问道:“令宜,你还信姻缘吗?” “我信的。” “那就试试,先相看。” “都很熟了,还有必要相看吗?” 何知微拿开崔晗玉的手,急切表达自己的看法,“有多熟?熟到促膝而谈过?” “没有......” “以前你都是远观,以待客的心态,如今不同,要面对面细聊,确定彼此性情是否相投。” 冯令宜还是犹豫,“以前怎么没听你们念叨过邹商的好?” “跟我们毫不相干,念叨人家做什么?”崔晗玉握住好友的手,“令宜,问问自己的心,想不想试一试。” 冯令宜出生在和睦的大家族,幼年没有受过创伤,是向往情事的。她是被程沐朗辜负过,但不至于为了一个白眼狼,孤独一生。 凭什么为了他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冯令宜忽然来了斗劲儿,“听你们的。” 何知微和崔晗玉对视一眼,一个让她大声点,一个让她听从自己的心声,别受他人影响。 夕阳西下,何知微欢欢喜喜地登上马车,打赏给韶野一锭银子。 “小姐?” “今儿心情好。” 面容刚毅的马夫并没有展露笑颜,还偷偷将银子塞进车厢,惹何知微不快。 “赏你的就拿着,日后娶媳妇用啊。” 韶野闷声驾车,没再搭理挑帘调笑的小姐。 何知微觉得没劲,撂下帘子,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几根断发。 这是那年哮喘发作时从恩公头发上无意扯下的。当时随行的仆人们不是没有询问过恩公的身份,可人家不愿留名字。 女子在背光的车厢里轻叹怅然,无可奈何。 马车驶出巷子口,越过迎面走来的郎中。 叶珩侧身避让,随意瞥过一眼驶入长街的马车。他没有在意,拎着一只烧鹅走进茗芝斋。 “陈记的?” 茶馆内,崔晗玉惊讶地看向男子。 叶珩前几日从与崔晗玉的闲聊中得知她钟意陈记的烧鹅,排了几日的队,今日终于如愿买到。 “晌午买的,有些凉了。娘子不收,在下心里过意不去。” “你太客气了。” 崔晗玉无奈地接过烧鹅,回府后吩咐后厨切片摆盘。 等顾廷居回来,崔晗玉笑嘻嘻催促他去净手,又将人拉到桌前。 看到一盘子切好的烧鹅,顾廷居笃定道:“陈记的。” “是啊,你有口福了。” 崔晗玉执起筷子,夹起一大片脆皮,亲自喂给辛劳的丈夫。 贤惠得嘞。 顾廷居配合着点点头,承了这份心意,可口感到底不如现出锅的脆嫩,“你何时去买的?” “不是我买的,是叶大夫送的。” 崔晗玉又夹起一块肉,蘸上特调的酱料,递到顾廷居嘴边,却被避开。 “有些腻。” “腻吗?”崔晗玉刚要送进自己的嘴里,忽然意识到什么,她看向顾廷居,发觉他的眸光微微异样,不咸不淡。 方想起他吃过叶珩的醋。 ----------------------- 作者有话说:掉落一波小红包~ 第28章 在为夫面前换 第28章 在为夫面前换 冯令宜和邹商相看的前夜, 崔晗玉被接入冯府充当狗头军师。 翻看过一整柜的绸缎衣裙,崔晗玉心里感叹,在与程沐朗交好那几年里, 都没见她精心打扮过,不说素面朝天,也是鲜少穿着华丽衣裙,更别说珠翠满头了。 倒不是说非要打扮得光鲜亮丽,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鲜花为了配合枯草的平凡,甘愿折损自身的艳丽。 “这套湖蓝色吧。” 冯令宜拿起衣裙走进屏风, 窸窸窣窣好一阵,才慢吞吞走出来, “会不会太招摇?” “你生得明艳, 就要穿艳丽的服饰。” 崔晗玉看中妆奁里一套烧蓝头面,从中挑选一对簪钗和一副耳珥, 戴在好友的发髻和耳垂上。 锦上添花。 崔晗玉当晚歇在冯府, 与冯令宜挤在一张床上,说着心里话。 “你与大理寺卿圆房了?” “嗯。” 冯令宜缓了好一会儿, 问道:“拢共行了几次房?” 崔晗玉竭力维系着过来人的姿态,云淡风轻道:“很多次。” “会疼吗?” “会。” “那还很多次?” “也不全是疼。” “还有哪些感觉?” 崔晗玉再维系不住淡然, 翻身面朝外,佯装困倦试图蒙混过关。 冯令宜偷笑,“你以前不是大言不惭地说, 要传授我经验,怎么问几句就变成小乌龟了?” “我好困啊。” 冯令宜替她盖好薄被,一个人仰躺着陷入胡思乱想,之所以答应相看,也是想给自己一次重来的机会。 总好过盲婚哑嫁。 怀揣忐忑一夜未眠的女子在次日清晨早早梳妆, 可还是掩饰不了眼底的青黛。 “不要涂抹了,太厚重了。” 崔晗玉拍开冯令宜的手,替她擦去厚重的胭脂水粉,还原了那张略施粉黛就会明媚动人的脸蛋。 “一点儿憔悴无妨的。” 冯令宜老实道:“晗玉,其实我有点儿害怕邹商,都不知要与他说些什么。” 他太严肃了。 崔晗玉好笑地问:“所以才会整晚未眠?” “嗯。” “试着相处而已,不合适就及时止损,不必怕的。” 相看的地点选在茗芝斋,是冯令宜提出的,有种在自己地盘的踏实感。 邹商的气场可不是寻常人能比拟的,即便他总是一副漠然的模样,对什么都不在意。 为了营造悠然轻松的氛围,崔晗玉拉住想要凑热闹的何知微,带她远离了茶馆。 这日休沐,家家户户结伴出行,不止街市车水马龙,连茶馆外的巷陌都是人来人往的。 冯令宜抵达时,二楼雅室内坐着一道玄衣身影。 简单的衣着,衬得冯令宜太过正式。 她立在门口,背后出了一层细汗。他不会笑话她吧? 听到动静,邹商转眸,见来人盛装打扮,有些诧异,但未表露。他起身拉开对面的圈椅,请冯令宜入座。 “掌柜的说你喜欢这儿的凉茶?” “盛夏一抹白,再随意搭配几样茶点就好。” 邹商与门外满脸堆笑的掌柜点头示意,不疾不徐地坐回对面的圈椅。 当茉莉的香味飘散在小室,邹商执壶为她斟茶,曲起的指骨看起来修长有力,与程沐朗毫无伤痕的手不同,食指和虎口处还有未结痂的细小血痕。 冯令宜留意一眼,没有直白询问,他们还不相熟,冒然打听会显得无礼。 一连串茶水入盏的咕嘟声过后,小室落针可闻。 也与冯令宜料想的一样,邹商人清冷,容易冷场。但她知道,邹商不是刻意冷落她,之前见他与父亲相处,也是这般场景。 她试着开口,“你二十有三了?” “嗯,十月生人。” “为何会答应与我相看?” “眼缘吧。” 冯令宜哑然,她以为邹商会反问她为何答应相看,甚至想好了如何回答,可一句“眼缘”,回复得她猝不及防。 “我还以为你是为了负责任。” “负什么责?” 冯令宜有些难以启齿,硬着头皮回道:“你救了我,有、有了肌肤之亲,想要、想要负责。” 前不久就有这样的例子,一户高门小姐不慎落水,被途经的路人救下,那户高门的家主担心女儿清誉受损,遭人嚼舌根,强凑了姻缘。 邹商饮一口凉茶,轻笑一声,听不出情绪。 “我救了你,有恩于你,为何反过来要负责?” 这话不客气,但冯令宜听出弦外音,他若不愿相看,没人强迫得了。 所以真是源于眼缘? ** 崔晗玉和何知微等到申时,才等到邹商乘马离去。二人忙不迭地走进二楼雅室,围着冯令宜问东问西。 冯令宜盯着窗外,半晌没有收回视线,“他很直接。” 何知微瞪大眼,“直接拒绝,撇清关系?” 崔晗玉翻个白眼,推了推好友的脑袋瓜。邹商若想撇清关系,是不会答应相看的,“有戏吗?” 冯令宜也不确定,但邹商离开时,没有暗示不合适,是不是代表有戏?而她好像也没觉得不合适。 出乎意料,邹商是个直白的人,与他相处,无需费力揣测对方的心思,心境是舒缓的。 崔晗玉品出些端倪,不得不承认,男女之间的微妙关系会一触即燃,毕竟都是血气旺盛的年纪。 心情不错的三姐妹寻了一家饭庄用膳,偶然听路过的食客说起,云绣布庄来了一批浮光锦,少之甚少,引得争抢。 三人互视几眼,饭也不吃了,立即赶往云绣布庄,可晚了不止一步。 “三位来晚了,今早刚开张就全部被预订了。” 浮光锦可遇不可求,三人近来忙于冯令宜相看的事,无暇他顾。 还挺失落的呢。 ** 恒轩医馆。 为人施针后,叶珩收起针灸包,叮嘱病人定期复诊。 病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翁,与随行的仆人使个眼色。仆人走出医馆,折返时扛着几匹蜀锦。 以示家主的感谢。 叶珩拒绝道:“那日不过是举手之劳,您客气了。” 他在多年前也救过一个突发哮喘的年轻姑娘,未曾讨要过人情。 “老夫常年哮喘,深知救治不及时,会有性命之忧。在叶大夫看来的举手之劳,在老夫看来是救命之恩,这点心意,还请笑纳。” 叶珩还想拒绝,老翁怜惜道:“叶大夫背井离乡,孤身一人,身上的袍子都泛旧了,为自己剪裁几身衣裳吧。” ** 落日熔金,叶珩在路过一家布庄时,想起老翁的话,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袍子,摇了摇头,走进富丽堂皇的门店,云绣布庄。 听过裁缝的要价,叶珩打了退堂鼓,还是寻一家小布庄吧。 可惜了那么上乘的料子。 这时,另一名裁缝正在为自己的老主顾量体裁衣,叶珩看向裁缝手中光彩摇曳的面料,与身边的裁缝问道:“敢问那是什么料子?” “浮光锦。” 好美的面料,若是穿在肤色白皙的人身上,该有多惊艳啊。 叶珩不由想到俏丽如茉莉的崔晗玉。 他倏然而起,为自己的孟浪感到羞耻。他走出布庄,眺望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繁华长街,最终没再坚持寻找廉价的布庄。 好马配好鞍,寻不到手艺精湛的裁缝,还不如将那几匹面料压在箱底,也好过煮鹤焚琴。 几日后,崔晗玉从顾廷居的口中得知邹商在物色府宅,惊讶地问:“是觉得现今的宅子不适合做婚宅吗?” “你在套我的话。” 崔晗玉抱住正在换下官袍的顾廷居,“说嘛。” “是。” “太快了吧。” “还要装潢布景,需要很长的时日。” 崔晗玉继续追问,“是邹侍郎的意思,还是左都御史的意思?” “谁也左右不了阿商。” “那他打算越过家族,自己提亲了?” “提亲还为时尚早,总要彼此都有意。” “只是未雨绸缪啊。” 顾廷居放下革带,将满脑子都是好友的小娘子抱坐到书案上,“冷落为夫几日了?” 崔晗玉心道小气,却笑嘻嘻搂住他的颈,与他蹭了蹭鼻尖,“该罚该罚,就罚我今晚为你捶背。” “不罚你捶背,罚你换衣裳给我看。” “啊?” 顾廷居松开手,挪了挪下巴,指向书案另一端的木匣,示意崔晗玉自己打开。 崔晗玉跳下桌子,绕到另一端,略带戒备地打开木匣,赫然愣住。 光彩摇曳的浮光锦裙呈现在眼前。 “送我的?” “试试合不合身。” 这哪里是惩罚!崔二娘子捧起衣裙跑到顾廷居面前,踮脚送吻,因身量不够高,还要他配合着弯下腰。 一吻落在下巴上。 “我去换给你看。” 崔晗玉跑向屏折,手腕被人紧紧握住。 “在为夫面前换。” “......” 顾廷居浅笑,“说了是惩罚。” 即便有了肌肤之亲,崔晗玉也从未在顾廷居的面前主动宽衣解带,她不肯依顺,被顾廷居按在圈椅上,如熟透的鸡蛋被一点点剥开。 衣衫一件件落下,露出匀称的小腿和光裸的玉足。 “兜、兜衣还要脱?” 顾前顾不了后的小娘子急得直皱眉,更衣而已,没必要脱肚兜呀。 可最终还是失了最后的屏障。 雪白的肌肤在顾廷居面前展露无遗。 夜深沉,顾廷居耐心十足地为气嘟嘟的妻子穿上衣裙,又将人抱到落地铜镜前,自后面抱住她。 “很美。” 尺寸刚刚好。 崔晗玉看着镜中的自己,惊艳于浮光锦的流光色泽,“若是能送知微和令宜各一身就好了。” 她笑出了声,自知贪得无厌。浮光锦昂贵难求,能得到一身已是难得。 顾廷居直起腰,扣住她的双肩扭向书案方向,“木匣有两层。” 崔晗玉看了看他,跑过去打开木匣的第二层。 还未裁剪的布料整齐地叠放在里面。 她又跑回顾廷居面前,用力抱住他,“我会加倍撮合邹侍郎和令宜的。” “人各有缘法,不必强求。” “你说得对,顾廷居,你怎么这么好呀!” 她真的很后悔那些年随父亲骂过顾廷居。 崔晗玉在他怀里抬起脸,想亲却亲不到他,“你低一点儿。” 顾廷居拿她没办法,原本是想让她给自己多做几身衣裙,但送给她的就是她的,随她处置。 他俯身下去,唇角感受到一记温热的吻。 第29章 小婿不介意把她变为我一…… 第29章 小婿不介意把她变为我一…… 等叶珩再见到崔晗玉, 女子正站在茗芝斋的账台前,与掌柜交代着什么,身上的浮光锦裙令叶珩的目光一凝再凝。 肤白俏丽的女子配以流光摇曳的浮光锦, 宛如夏日一抹皎白月光,射入叶珩的心底。他垂眸越过茶馆穿堂,藏起的不止有惊艳,还有一丝狼狈。 “叶大夫!” 掌柜叫住叶珩,笑呵呵递上一盘茶点,“盛夏一抹白为小店吸引了客源, 这是孝敬您的。” “您客气了。” “叶大夫总是与我们客气。” 崔晗玉单手托腮听着两人的对话,向叶珩看去时微微一笑, 没有往常的豪爽, 无他,家里有个陈年醋坛子。 “一盘茶点而已, 叶大夫收下吧。” 叶珩看着莞尔浅笑的女子, 有股难以理清的情绪在胸膛撞击。他接过茶点,颔首示意, 快步走向还在动工的库房。 ** 崔晗玉白日里回了一趟崔府,原本是受母亲嘱托, 趁机敞开弟弟的心扉,不承想,遇到前来做客的二婶赵氏。 因着三公子崔以韧, 崔晗玉与二叔二婶的怨是结下了,明面上不显,但彼此的隔阂难以消除。 “二婶在呢。” “晗玉来了。” 崔晗玉挤出笑,坐到赵氏对面,接过侍女递上的盖碗, 打算饮过茶水就去弟弟那边。 也算在长辈面前不失礼。 赵氏上下打量几眼,“晗玉这身浮光锦可真夺目,打从你进来,婶子的目光都没有移开过。出自云绣布庄吧?” “是啊。”崔晗玉敷衍一句,并不想炫耀。 赵氏继续道:“昨儿傍晚,我偶然见到了冯家小姐,同样一身浮光锦,与你身上的料子一模一样。” 崔晗玉微蹙黛眉,察觉到二婶话里有话。 果不其然,赵氏唉了一声,看向陈云岚,“咱们是沾不了小辈一点儿光。” 陈云岚听出妯娌的弦外音,若是女儿赠予冯家小姐的,那合该先考虑娘家人,再考虑闺友才是。 作为国公府嫡女,陈云岚穿戴过的名贵布料可不啻浮光锦,并不觉得女儿的做法有什么可指责的,也听出妯娌是在挑刺,替儿子撒气。 可陈云岚是个不会为女儿护短的老好人,她继续饮茶,没有打断赵氏。 崔晗玉仍旧笑着,“婶子喜欢浮光锦,还不好说,回头,我让顾府手艺精湛的婆子拿剩余的料子拼凑一张帕子送给您。” 赵氏不悦,打发要饭的呢? 崔晗玉笑吟吟还以颜色,可在娘家得不到维护的她心里到底是酸涩的,若是弟弟遭到挖苦,母亲早就挂脸了。 她不是真的想要弟弟遭人挖苦,只是类比之下,自己在母亲心里的分量实在轻得可怜。 她累了,也倦了,不想再计较这些了,整个人的情绪轻飘飘的,除了淡淡的酸涩,不再感到委屈。 似乎放下一段执着,就会变得轻松。 崔晗玉在弟弟的院子里逗留许久,发觉少年开朗了些,不再闷声不响。 知音难遇,被他遇到了。 “姐姐是不是要借顾廷居的光?” 听到顾廷居的名字,少年黑漆漆的眼底泛起细微涟漪,“姐夫很好。” 崔晗玉撇撇嘴,却在转身间红了眼眶。 “可姐姐就是姐姐。” 谁也不能取代。 崔晗玉深深吸一口气,朝后面扬扬手臂,快步离开,不是不想再陪伴弟弟,而是父亲快回府了,骨子里的畏惧和身心的疲惫,驱策她想要逃离。 然后,父女俩还是在府门前迎面相遇。 崔昌荣冷着一张脸步下马车,“转告顾廷居,为父无需他代为教子。” 显然,顾廷居对少年的开导,落在崔昌荣眼中,是多管闲事,甚至带偏了少年。 “景鸿要科举,日后入仕为文臣。他的身子骨,做不了武将!” “工部的军器局,个个都是文臣。” 没想到女儿会顶撞自己,原本只打算警告一句的崔昌荣停下步子,“别以为为父不清楚顾廷居的意图,他打算推荐景鸿从武将的幕僚做起,能不能入朝为官都是后话!” “景鸿不喜读书,一门心思专研兵器和阵法,做幕僚有什么不好?” 若得到武将家主的认可,可由该将领举荐至御前,再由陛下定夺是否录用。退一步讲,即便没有入仕的机会,也得到了历练,展现了价值。 崔昌荣怒喝,“幕僚,微末如砂粒!” 在他看来,堂堂尚书之子,断不能去做那微不足道的门客! “回去告诉顾廷居,少管闲事!” 崔晗玉瞪着暴怒的父亲,“爹爹可想过,您是吏部尚书,景鸿若是落榜,岂不让人瞧了更大的笑话。” “住口!” 崔昌荣怒火中烧,扬起衣袖,无意甩向女儿的鼻尖。 崔晗玉感到一阵疼痛,鼻端涌出温热液体。 鲜血顺着人中流淌,一滴滴落在衣襟上。 崔昌荣愣在原地,甩出的手臂变得僵硬,他下意识想要上前,又几分踟躇,崔晗玉已然转身。 崔昌荣走进后院,第一次迁怒儿子,警告他不准再听从顾廷居的安排,老老实实与夫子讨教学问。 “你姐任性,异想天开,你该冷静,休得胡闹!” 少年听出父亲一味在指责姐姐,冷呛道:“关姐姐何事?” “错不在她?” 没有她吹枕边风,顾廷居会多管闲事插手小舅子的前程? “孩儿坚持自己的初衷,没有错。姐姐更没有错。” “住口!” 崔昌荣气得不轻,却也第一次生出无奈,儿女的意愿超出了他的掌控,叫他无可奈何。 ** 行驶的马车中,崔晗玉擦干鼻端的血迹,低头看向落血点点的衣襟,有些心疼自己的浮光锦裙。 不知能否清洗干净。 她一路都没有落泪,泪干涸,哭不出。 回到府上,她先行更衣,将浮光锦裙递给翠瓶,便如常前往二进院请安,从始至终没有流露半分委屈。 若非车夫多嘴告知下直归来的顾廷居,无人看出崔晗玉的异常。 顾廷居回到兰庭苑,见翠瓶正在晾晒那件浮光锦裙。他走到东卧窗外,曲指扣了扣窗框。 趴在榻上小憩的崔晗玉撑起身子,见到来人,立即迎上去,隔窗笑问:“怎么不进屋?” 顾廷居看得出,这抹笑意十成真,没有强颜欢笑,也恰恰印证了一句话,失望久了,再不会为当初的执着徘徊流连。 他抬手抚了抚妻子的脸蛋,什么也没提及,带着怜惜地轻抚。 还被蒙在鼓里的崔晗玉催促他进屋,等人一越过隔扇,就飞扑了过去。 重重落在顾廷居的怀里。 她也什么都没提及,只眷恋顾廷居干燥宽厚的怀抱。 夫妻二人静静相拥。 入夜,崔晗玉是躺在顾廷居的腿上睡着的,一只手还揪着他的寝衣。 顾廷居靠坐在床围上,替妻子摇着扇。 夏夜闷热,女子左侧眼尾不知挂了一滴汗水还是一滴泪珠。 顾廷居轻轻蹭在指腹,舔舐在唇间。 咸咸的。 次日早朝散场,崔昌荣在走出宫门后,主动追上大步在前的顾廷居。 “留步。” 顾廷居慢下来,等待下文。 崔昌荣背手跟在一侧,提起教子一事,“日后就不劳贤婿费心了。” “小婿非要插手呢?” 没想到顾廷居会是这样强势的态度,崔昌荣不悦道:“崔氏还轮不到外人插手!” “那景鸿可以不是崔氏的人。” “你说什么?” 崔昌荣站定,火气陡然上窜,灼疼难忍。 “顾廷居,是你婿,我是翁,长幼尊卑都不讲了?” “小婿若不尊重您,就不会与您多费口舌。不是年岁大,道理就全对。您有您的经验与道理,听与不听,是景鸿的选择。初长成的游隼被强行断翅,即便再得饲养之人厚待,充其量不过一只没有锋芒的笼中雀,失了鲜活,受制于人。” 顾廷居迈开大步,留下一脸郁色的岳父,“言尽于此,小婿也不是脾气太好的人。” “你在威胁老夫?凭什么呢?” 崔氏的家事,他一个顾姓子弟凭什么插手?! 顾廷居只回了四个字。 “吾妻晗玉。” 他走出几步,像是想到什么,回眸淡淡一眼,“若您和岳母都不珍惜晗玉,小婿不介意把她变为我一个人的。” 崔昌荣压低眉眼,直直盯着衣摆在晨风中飞扬的年轻人,从中依稀捕捉到一丝诡异的阴鸷。 因儿子常年阴郁,崔昌荣太熟悉这种感觉。从与顾廷居成为对手,他还从未领教过此人的阴鸷和偏执。 像是可以抛却光风霁月的外在,以肮脏的手段达成目的。 这样的顾廷居,令崔昌荣感到陌生。 第30章 嫁衣 第30章 嫁衣 冯令宜和邹商的第二次相看定在顾廷居姨婆经营的园林山庄。 九岁的顾青筱正是在去往这座山庄的途中结识了仗义出手的崔晗玉, 少女感恩的种子萌发出盘根错节的桠枝,才有了后来的错娶错嫁。 为了陪妻子散心,顾廷居从忙碌中抽身, 一同前往。 山庄很大,高台厚榭,错落有致。曲径通幽处更有绿湖青柳,水鸟环乌篷。 崔晗玉拉着顾廷居躲在岸边的垂柳后偷看乌篷上的一对男女,见好友坐在一端,延颈秀项, 仪态端庄,忍不住笑道:“令宜看着恬静, 关起门来也是颇为豪放, 与邹侍郎性子互补。” 随意倚在树干上的顾廷居没去在意湖水上的一对男女,目光落在妻子的后脑勺上, “你很了解阿商?” 崔晗玉扭头, 嗅了嗅鼻子,“好大的醋味。” 自己兄弟的醋都吃。 “你的意思是, 邹侍郎私下里是个话多的?” “不是。” “是个跳脱的?” “不是。” 崔晗玉弯起眼睫,显露狡黠, “与你一样?” 顾廷居稍稍调整站姿,抱臂静等下文,等崔晗玉踮起脚在他耳边吐出三个字时, 内双的狭眸微微一敛。 曲指敲打妻子的脑门。 假正经三个字,亏她说得出。 崔晗玉揉揉脑门,小蛮牛似的用头顶他。 顾廷居用手掌抵住她的发顶,以防她撞疼自己。 崔晗玉更来劲儿了,娇蛮之态尽数落在乌篷船上男女的眼中。 冯令宜挠挠鼻尖, 替好友解释道:“晗玉平日不这样。” 邹商静静望着岸边的顾廷居,稳重的人仿若拾回了年少缺失的意气,可即便是少年的顾廷居,也是老成寡淡的,不曾有此刻与人调笑的兴致。 崔晗玉似顾廷居年少时自行割去的一缕朝气,化作人形,回到了他的身边。 “前方有一群水鸟?” 冯令宜出声提醒,分不清水鸟的种类。 “是白鹳。”邹商继续划船,在预料中看着被惊到的白鹳展翅飞离,又相继落在远处的湖面上。 荡起滟滟波光。 冯令宜心情不错,抬袖擦去溅在脸上的水滴,她以为与邹商相处会一再冷场,事实也是如此,邹商是个话极少的人,却从不会叫她的话落在地上。 句句得到回音,又怎会尴尬呢。 冯令宜环住曲起的双膝,沉浸在湖光鸟语中,感官被新奇的感受侵吞,以往她可不认为自己能与生性冷淡的人相处下去。 而今却发现,温和热情的人可能虚假,冰冷寡淡的人可能仁慈。 形形色色的人,千、百种面孔。 山庄为四人备了酒菜。晌午时分,四人围坐在草木蓊郁的屋外用膳。 崔晗玉带来自制的果茶,为邹商斟满,“邹侍郎尝尝味道。” “嫂夫人还是唤我名字吧。” “好,邹商,那你也别唤我嫂夫人了。” 邹商沉默了。 别看顾廷居只比邹商大上几个月,邹商是真心把他当做兄长的,虽然嘴上没有承认过,但对崔晗玉的称呼已表明了态度。 一旁默默饮酒的顾廷居浅提唇角。 ** “殿下,邹侍郎和冯家小姐的亲事大抵是要敲定了。” 长公主府的季婆子递给梅昭宁一碗汤药,小声禀告着自己从冯家那边打听来的消息。 梅昭宁推开药碗,淡着眉眼屏退婆子和侍女,一个人闷在屋里不声不响。 缥缈热气的汤药渐渐冷却。 入夜,一身刺绣嫁衣的女子游走在街头巷尾,惊吓到了巷子里的幼童们。 孩子们尖叫着散去,留下蒙着眼睛的小男娃。 小男娃迷茫地转来转去,在闻到一股馥郁的香气时,扯下蒙眼的黑布,仰头看向身量极高的嫁衣女鬼。 “啊!!!” 梅昭宁继续游走,我行我素。 公主府的护卫们不远不近地跟随,谁也不敢上前阻止。 长公主每每穿上嫁衣,都是游走在疯癫边缘的。 孩子们的爹娘从墙头、门缝探出脑袋,亦无人敢上前理论。 梅昭宁穿梭在万家灯火中,哼着裴昀生前最喜欢的小曲,哼着哼着笑出了声。 顾廷居为邹商牵红线,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顾廷居要撕碎与她最后的体面! 她握拳砸向矮墙,指骨传来剧烈疼痛。 “裴昀,我的身边只剩自己了。你说,顾廷居是打算扶持哪个亲王的子嗣?晋王世子、宣王世子、景王世子?” 她笑颜疲惫,有隐隐泪花浮动在眼角。 假若一开始,她就没有提出与顾廷居生子的非分要求,而是物色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顾廷居是否会扶持她的孩子? 是她要的太多了? 可她难以忍受其他男人的靠近。 “殿下?殿下!” 梅昭宁晕倒时,全无知觉,如一朵脱落枝头的花枯萎在墙角。 ** 邹商赶到公主府时,梅昭宁刚刚苏醒,由太医在旁针灸。 “怎么样?” 太医回道:“殿下本就气虚血弱,不宜动怒,今夜会晕倒,是受到了刺激,气火攻心。” 梅昭宁一动不动,任由太医施针,扎满头部。 美艳的脸尽是憔悴。 邹商没多言,安静坐在客座上,等太医收针离开,才开口问道:“何人刺激了殿下?” “恭喜邹侍郎觅得佳人。”梅昭宁转眸,眼尾勾勒出灯影的暗色,“日后不再是独来独往一个人了。” “是臣刺激了殿下?” “裴昀早说过,你的孤僻源自幼年创伤,会更渴望有人陪伴。本宫还当裴昀不够了解你,如今看来,是本宫不够了解你,还有顾廷居,他人呢?” 季婆子派人去请,还是没能将人请来。顾廷居是铁了心不再与她往来了啊。 梅昭宁闭目,合起的眼帘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街坊有传言,你顾及裴昀,爱慕本宫不敢挑明。下次遇到乱嚼舌根的,记得帮本宫割了那人的舌头。” 邹商面不改色,“那臣今日把话挑明,臣无意殿下。” 梅昭宁一笑,不痛不痒。清心寡欲如邹商,会与人相看,已超出她的预料,她以前不曾、如今也不会认为他对她有意,不过是为了发泄心中不快,膈应他罢了。 “是本宫看不透感情,辨不清人心,要不怎会认为你与顾廷居会一直扶持本宫!” 邹商离开公主府,记不清是第几次与梅昭宁不欢而散,他摇摇头,径自去往顾府,与顾廷居在书房议事。 更深夜静,星月阑珊,西卧书房的烛火始终跳动。 崔晗玉静等在东卧,直至寅时,也未等回顾廷居。她没有贸然去打扰,深知邹商不会冒昧上门叨扰。 定有重要的事相商。 与梅昭宁有关。 寅时过半,周婆子亲自端着清粥小菜走进西卧。须臾,邹商先行走出正房,等在晨风徐徐的庭院中。 扒着门缝观察动静的崔晗玉立马跑回到床上,蹬掉绣鞋,扑向床铺。 隔扇被人从外面拉开。 清雅的沉香味道飘入帷幔。 若非顾廷居将崔晗玉抱坐起来,崔晗玉是打算一直假装沉睡的。 她“嗯”了一声,拉着长音。 “为夫去上朝了。” 侧额感受到一抹温软的触感,崔晗玉睁开一只眼,佯装困倦地伸个懒腰,“你们谈完了啊。” “等我回府再与你详细说。” “不用。” 顾廷居静静看她,像在辨析她的话有几分假。 崔晗玉摆出大度之态,“我又不像你,醋坛子乱倒,才不会因长公主府深夜来人请你过去就拈酸吃醋。” 但会在心里腹诽。 除非人命关天,否则公主府深夜前来请人,已超出盟友该维持的距离,于理不合。崔晗玉没有怀疑顾廷居与长公主牵扯不清,以前不曾,如今更不会,她信顾廷居的为人。 小娘子竖着耳朵等着被夸赞大度,在一阵沉默中,她哼一声,钻进被子,“快去上朝吧,别让客人久等。” 顾廷居俯身,在她侧脸轻吻,细细密密的吻勾得崔晗玉小腹处传来异样的快感。 可贵客还等在门外,早朝也不能耽搁,实不该在紧迫中拉扯情与欲。 “快去吧,别迟了。”崔晗玉推了推还在吻她的顾廷居,拉高被子蒙住自己。 顾廷居隔着被子拍了拍妻子,随后走出正房,与邹商在散朝后,前往宫中一座小型马场。 马场周围侍卫不多,却都严阵以待,只因马场内的孩童正在驰骋。 “驾!” 小公主梅雅韵接触马术不久,小小的身板颠簸在马背上。 “驾!” 小家伙龇着一口小白牙,奋力控制着甩腚的矮马,双腿发力,脚跟下沉,还未征服矮马,也未认输。 像极了刚刚出生试图站起来的牛犊。 顾廷居和邹商对视一眼,一同走向站在围栏外紧盯女儿的崔皇后。 “微臣等见过皇后娘娘。” 崔皇后闻声回头,诧异地看向两人。 “两位大人怎么来了?” 崔皇后虽露出疑问,但心里清楚,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是宫廷内的御用马车,不是朝臣练马的场地,两人是怀着目的前来的。 顾廷居瞥一眼渐渐控制住矮马的小公主,开门见山道:“臣等想与公主借一步讲话。” 崔皇后张了张嘴,更惊讶了,二人要越过她单独与女儿谈事? “不合适吧。” 顾廷居淡笑,“娘娘若觉得微臣做事莽撞,不合礼仪,大可回绝微臣。” “小姨夫!” 马场内的梅雅韵在看到顾廷居后,急着跳下马背,一颠一颠地走向围栏。 崔皇后担忧地问:“雅韵受伤了?” 梅雅韵摇摇头,又点点头。 邹商解释道:“初学者会不适应马鞍,容易硌伤自己。” 崔皇后命侍卫打开围栏的门,拉过女儿凑近两人,“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她抬抬手,支开侍卫,自己也退至百步之外,留给两人与女儿单独相处的机会。 梅雅韵接过顾廷居递来的锦帕,擦了擦汗湿的小脸,从荷包里抓出一把糖果,塞给顾廷居,想了想,又匀出几颗塞给邹商。 “这位是邹侍郎吧。” “公主认得臣?” “大老远偷觑过。” 邹商万变冰封的脸出现一丝笑意,被小丫头的诚实逗笑。 顾廷居靠在围栏上,问起她学习马术的心得。 小小的孩童一开口,滔滔不绝,头头是道。她也学顾廷居,靠在围栏上,仰头眺望苍穹。 “小姨夫,你们是特意来寻我吗?” “嗯。” “有事吗?” “臣能直言吗?” 梅雅韵点点头,依旧仰望天际,清澈的眼底映出空中的浮云,“小姨夫尽管讲。” “臣不想只做殿下的小姨夫。” “那还能做什么?” 顾廷居侧眸看向小姑娘,浅瞳点点涟漪,“臣还想做殿下的太傅。” 第31章 为夫不管,谁来管你? 第31章 为夫不管,谁来管你? 当崔晗玉在当晚得知顾廷居想要做外甥女的太傅时, 说不震惊是假,她杏眼滚圆,愣愣盯着男子的脸, 辨析着真假。 太傅乃帝师。 “梅雅韵可吓到了?” “你觉得呢?” 崔晗玉拉住顾廷居的衣袖,软磨硬泡,不准他卖关子。 顾廷居很少与人卖关子,但这件事是要卖关子的,但对妻子除外。 在崔晗玉一连的询问下,他如实说出自己有扶持小公主继承皇位的大胆想法。 “公主没有吓到, 还知晓自己的父皇龙体日渐羸弱,要不了一年半载, 就会无力处理朝政, 到时候几位亲王会各怀心思,发挥所长, 拉拢人心, 为己方争夺最大的利益。” “册立储君,会稳住日后潜在的动乱吗?” “要看储君的根基是否扎实。” 崔晗玉噗通坐在榻上, 没能从震惊中缓过来,她握住顾廷居的手试图让自己冷静, “我想,你不是为了我才要扶持雅韵的。” 他是为了社稷。 是臣子该做的。 顾廷居蹲在榻前,一只手搭在她的膝上, “实不相瞒,为夫观察公主比观察你的时日要久得多。” 他认真列举出梅雅韵身上的优势长处,都是近些年里暗中观察所得。 崔晗玉也不气,笑着捧起他的脸,“顾廷居, 我一直觉得女子也可经商、习武、入仕,又有何不可称帝呢!” 她震惊的是,顾廷居在看透朝廷各势力会针锋相对的趋势下,还打算顶着各势力施以的压力,扶持小公主为帝。 这需要极大的魄力,也需要坚韧的心智。 顾廷居笑了,握住她的一只手放在唇边轻吻。 知音在身旁,别无他求。 不过,有崔、顾、邹三股势力结盟,想要镇压住蠢蠢欲动的亲王们,也非难事,前提是,父亲和左都御史邹旭山都能够认可小公主。 还要逐个说服。 崔晗玉忽然想到什么,“你为何不扶持长公主呢?她半点野心都没有吗?” “梅昭宁的眼界有限,不适合。” “那你疏离她,是为了一心扶持雅韵吗?” 顾廷居双唇轻抿,显然不愿再回答。 崔晗玉从顾廷居的脸上捕捉到一丝顾虑,她不知他在顾虑什么。 他和长公主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可坦然的隐秘? “怎么不说话?” “晗玉,有些事很复杂。” “多复杂呢,需要多聪慧的脑子才能理解?” 顾廷居闭闭眼,没再多言。 眼前又一次浮现出成团的蝙蝠,崔晗玉起身就走,将不满表现得淋漓尽致,可还是没有等到顾廷居的解释,也是第一次生出无法触及顾廷居内心的无力感。 患得患失也好过这种缥缈无力的感觉。 ** 翌日阴雨天,崔晗玉与何知微在一家饭庄碰头,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怎么了?” 何知微执起公筷,喂给崔晗玉一口海参蛋羹,“多吃点啊。” “知微,我总觉得顾廷居有事瞒我。” “说来听听。” 崔晗玉将新婚夜未圆房的疑惑和顾廷居与长公主之间扑朔迷离的关系如实相告,心里的不快才稍稍得以缓释。 何知微搓着下巴陷入深思,床笫之事她没有经验,无法给出分析,后者嘛,的确蹊跷。 蔡雀儿和程沐朗苟且之事牵连了长公主,只有邹商忙前忙后为其摆平风波,顾廷居全程都是置身事外的。 有裴昀的托付在,顾廷居至少也该像邹商一样给予长公主适当的帮助。 袖手旁观,不像顾廷居会做出的事。 众所周知,长公主能够在皇室站稳脚跟,最大的功臣不是邹商,是七年如一日为她增添并巩固人脉的顾廷居! “会不会是他们之间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 “你的意思是?” 事关好友的婚事,何知微不敢胡乱揣度,将在隔壁独自用膳的韶野拉进屋子,“你来说,何种情况,盟友会分道扬镳。” 韶野面无表情道:“利益不均、意见分歧。” 何知微又问:“若盟友是一男一女呢?” “利益不均、意见分歧。” “当我没问。” 何知微抱头苦思,想到一个鬼点子,她突然凑近韶野,眼看着韶野向后慌乱退去。 小麦的肤色浮现一层诡异的红。 对韶野素来大咧咧的女子一拍桌子,看向崔晗玉,“懂了吗?” “啊?” 何知微推着韶野的背,将人推出雅室,合起门来,给出结论:“就是还有一种可能,他们中的一人想要跨越雷池!” 恰逢窗外一道惊雷,响彻长空,轰鸣在崔晗玉耳边。 何知微赶忙补充,“仅仅是一种可能,利益不均、意见分歧的可能性更大。” 崔晗玉坐回绣墩,为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压惊,意见分歧的可能的确更大,但前提是长公主有夺权的野心,而顾廷居并不看好她。 梅昭宁的眼界有限......崔晗玉闭眼支额,回想着顾廷居对长公主的评价。 是否说明了,长公主对顾廷居透露过自己的野心? 若是如此,邹商的反应又要如何解释? 作为另一位重要盟友,邹商也该知晓长公主的心思,为何没有像顾廷居一样避嫌? 三人错综复杂的关系令崔晗玉的分析难以连贯。 疑惑、无奈、愠怒盘桓交织在心头,崔晗玉接连几日都没有搭理顾廷居。 顾廷居如常早出晚归,如常躺在崔晗玉的身边为她扇凉快,那双洞察力一绝的眼睛,又怎会看不出妻子的异常,可他要如何解释?承认自己为了掐断梅昭宁疯狂的念头,设计娶她,还是对她觊觎已久,借梅昭宁这件事顺势而为,亦或编造一个缜密自洽的谎言? ** 三更天的空旷长街上,夜猫子何知微挑帘靠在车门上,与背对她驾车的韶野嘀嘀咕咕说了好些话。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 韶野偶尔应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令宜要定亲了,就剩我了。娘说我是一根筋,非要寻恩公,可你知道的,我身子骨弱,不宜生子,嫁人之后就要忍受夫君纳妾,还不能有一句怨言,那还不如一个人过呢,除非有一个男子愿意为我绝后。” “小姐消极了。” “事实啊,我看得明白。韶野,等你娶媳妇,我把嫁妆赠予你一部分,做娶妻的聘礼,反正我也用不上。” “属下无意成婚。” 何知微面露惊讶,伸长脖子看向男子的侧脸,“有心仪的姑娘却不能厮守?” 话落,长久的一阵沉默。 何知微笃定道:“那就是了,哪家的姑娘,说出来,我帮你去撮合。” “属下会一直守着小姐。” “你啊,油盐不进。” 何知微坐回车厢,优哉游哉地吃着葡萄,全然没有察觉到自己渴望的深情近在咫尺。 “小乞丐,你受伤了。” 多年前的巷陌深处,衣衫褴褛的少年瞥了一眼珠光宝气的少女,握着血迹斑斑的拳头转身欲走。 少女抽出被父亲攥着的衣袖,追上少年,“你站住!” 少年站定,投去不善的眸光,“要打架吗?” 少女翻个白眼,丢给少年一袋子点心,“填饱肚子再说吧,小心我一把推倒你。” 少年扫视一眼珠翠满身却弱不禁风的少女,完全没放在眼里,也没接过少女施舍的食物,气得少女在原地跺脚。 “你站住!喂,我在同你讲话呢!” 坐在车里看戏的何大将军眯了眯鹰眼,打量着少年的骨骼。出于武将的自觉,大将军笃定自己识人的眼光不会有差池,随即哼笑了声:“是个习武的好料子。” 少女回到马车前,气嘟嘟指着不买账的少年,“爹,我要他做我的小跟班。” “为啥啊,闺女?” “他浪费了我的点心。” 别扭的理由还真就促成了一份恩情,可少女彼时只是想要少年饱餐一顿,谁让她心眼好呢。 之后几年里,韶野没有成为何知微的跟班,他跟着何大将军走南闯北,为大将军出生入死,成为大将军最器重的暗卫。那些年里,他只有在陪同大将军回府时,才能远远瞧上一眼初长成的少女,也以为自己永远会与她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可没想到,大将军将他送回了少女身边。 今夜无云,月光皎皎,照清了韶野眼中的情愫。 ** 深夜,崔晗玉避开了顾廷居伸过来的手,她侧身面朝里,拉高被子捂住口鼻,仅露出半张脸。 闷热的天也不嫌捂得慌。 顾廷居拿起蒲扇替她扇凉快,一下、两下......十下,不厌其烦。 崔晗玉拉开被子,扭头瞪了一眼,怨气十足,“我!不!热!” 顾廷居以握扇的手碰了碰她潮湿的脖颈,“快捂出痱子了。” “那也不用你管!” “为夫不管,谁来管你?” 崔晗玉觉得顾廷居与她讲话的口气,与冯叔对令宜的口气无异,不由挖苦道:“难不成顾大人年纪大了,习惯照顾小辈?” 六岁的年纪差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顾廷居一时分不清她是单纯在挖苦还是真的觉得他们之间差着辈分。 “睡吧,别再闷着自己。” 他不打算计较或辩论,语气温柔,含着包容,包容着她的口无遮拦。 一拳砸在棉花上,崔晗玉更气闷了,用力转身趴在床上,“啰嗦。” 顾廷居扳转过她的肩,迫使她面朝自己,“年纪大了是会啰嗦。” “......” 听出他的自嘲,崔晗玉没有逞口舌之快的满足,也没有占上风的愉悦,她说了违心的话,顾廷居并不老,也不啰嗦,她反而希望他多说一点儿,为她解惑。 “我说谎了,我喜欢听你讲话。” 顾廷居微怔,将人揽进怀里,再一点点收紧手臂,勒得崔晗玉快要喘不过气。 她挣了挣,使了蛮力,指尖无意划过顾廷居的脖颈,留下一条细细的刮痕。她借着快要燃灭的灯火盯着那道刮痕,突然仰头重重吻住。 不是蜻蜓点水的啄,是用力地嘬,嘬红了顾廷居大片的脖颈。 带着惩罚意味。 顾廷居任她发泄,用谋略布局尚能审时度势加以调整,情局稍有差池便会万劫不复。他错就错在,将谋略与情爱混为一“局”,以梅昭宁的因,种下他与崔晗玉的果。 崔晗玉是无辜的。 待灯火燃灭,室内陷入漆黑,他低眸问道:“可解气了?” “没有......唔......” 露出獠牙的小兽被掠夺了呼吸。 顾廷居将愤怒的崔晗玉摁在被褥上,倾覆而下,含住了那两片柔软的唇瓣,双手撕开了她的寝衣。 实在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 崔晗玉还想挣扎,左膝被重重勾起。 碎布似的裤子遮不住女子圆润光滑的膝头。 第32章 彻底失态 第32章 彻底失态 破碎绸布上将断不断的丝线如同崔晗玉的心弦, 令她清晰感受到旖旎拉扯的折磨,却没有推开始作俑者。 不是力气不足,是爱意击碎了她的防御。她清楚知道, 自己多喜欢顾廷居。 唇瓣被咬得生疼,她眼角蓄泪,反咬回去,尝到了血锈味道。 嘴上一丝疼,顾廷居撑起一条手臂,以另一只手蹭去沾染血丝的湿润。 崔晗玉含着哽咽道:“顾廷居, 我信你。” 即便他有所隐瞒,她也信他有难言之隐, 信他为人坦荡。傻就傻吧, 就傻一次。崔晗玉说服着自己,抚上顾廷居的侧脸, 用拇指反复摩挲着那俊美的容颜。 顾廷居凝睇妻子在黑夜中的模糊轮廓, 万千言语汇成一声微不可察的喟叹,他吻住她, 颈与颈相交,墨发缠青丝。 有风入窗, 透过破碎绸布带走肌肤的汗液,崔晗玉打个哆嗦,索性脱去破碎不堪的寝衣, 扔出帷幔,主动攀上顾廷居的肩。 曲起的膝盘到了顾廷居的腰上。 她太主动,主动得异常,让顾廷居有了停下来的动作,却被暖香引诱, 坠入暗夜。 相贴的皮肤薄汗相融。 崔晗玉皱起黛眉时,指尖重重挠在顾廷居的脖颈上,几分蓄意,几分赌气。 可随之而来的,是她赧然又渴望的感官冲击,已无暇去留意窗边是否有误入府邸的燕雀在偷听,也无暇去顾及守夜仆人的反应。 紧咬的唇齿微微开启,曼妙声打破了夏夜的寂静。 寅时三刻,崔晗玉裹着被子侧躺在床的内侧,没有撩开遮挡视线的湿发,她看着顾廷居穿戴好后起身端来铜盆。 “我自己来,你去上朝吧。” 顾廷居没依,替她擦净身上旖旎的痕迹,在她疲惫的眉眼间留下一吻。 崔晗玉合眼感受他的亲吻,心想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不追求真相,与他翻云覆雨,还没出息地沉溺其中。 她的情绪越来越受他的波动,已不能用喜欢来解释,喜欢到眼眶发酸、心口发胀。 “顾廷居。” “我在。” “你真的在吗?”崔晗玉喃喃一声,像是在对另一个顾廷居问话,那个在她印象里坦坦荡荡的顾廷居。 “说什么傻话。” 顾廷居拧干湿帕,再次擦拭在她的背上,耐性细致,连回应的语气都是温柔的,可越是这样,越让崔晗玉不安。 为何不能与她说清楚?到底有何难言之隐? “你走吧。” 顾廷居手上的动作一顿,放轻动作,不略过她的一寸肌肤。 “为夫去上朝了。” 崔晗玉翻身面朝里,无声逐客,仿若昨夜的温情是一场镜花水月的虚像。 不曾发生。 辰时,崔晗玉照常去往二进院请安,没有表露与顾廷居的矛盾。 董珍茹盯着儿媳粉润的脸蛋,喜上眉梢,拍着儿媳的手叮嘱了好些事宜,都是关于备孕的。 崔晗玉麻木地点着头,不是想要敷衍婆母,是不确定自己是否期待这个孩子。 当何知微得知崔晗玉有备孕的打算,立马泼了一盆冷水,“你别昏头,决定好了再备孕。” 崔晗玉趴在茶桌上,拨弄着熏香上方缭绕的烟缕,“是要深思熟虑的。” 已从何知微口中得知崔晗玉与顾廷居产生矛盾的冯令宜走上前,拉起没精打采的好友,“晗玉,要不要从邹商那里探探口风?” 何知微推一把冯令宜,“就等你这句话!交给你啦!” 冯令宜也不推脱,没两日,就将邹商约到了自家花园。 冯志尧以为女儿想要尽早敲定两家的关系,乐呵地在屋子里直哼小曲。 “邹旭山没有异议,咱们不必考虑邹氏其余人。” 冯志尧话里针对的是邹商的继母贺氏。 妻子沈氏没好气道:“邹旭山这个做父亲的,对儿子不管不顾,导致儿子搬出府邸,孤零零一人,如今,即便他有意见,咱们也不必采纳。只要咱闺女钟意邹商,邹商也是真心求娶,就行了。” 冯志尧失笑,邹氏同样是名门望族,于情于理,他们也要与邹氏家主当面商定两家的婚事。 夫妻二人在屋中数落着邹旭山的不是,全然不知花园那边紧张的氛围。 “邹侍郎若打算替大理寺卿藏着掖着,咱们的婚事就此作罢,恕小女子不识抬举。” 一向在人前温柔婉约的冯令宜第一次对邹商露出严肃之态,这哪里是幽会,分明是谈判! 仍旧一身玄衣的邹商被夕阳嵌在余光里,没有怪罪的意思,“为朋友值得?” “值得!” 从没有在顾廷居之外的人身上感受过惺惺相惜,邹商那双习惯审视人心的黑瞳泛起微澜。两人的婚事已传得沸沸扬扬,这会儿一拍两散,加上程沐朗的事,会对冯令宜的名声造成极大的影响,即便错不在她,可人言可畏,当传言被扭曲,闹得人尽皆知,她会成为众矢之的。 “我在地方做县尉的三年,对顾廷居和梅昭宁之间的事不得而知,后来回京,曾反复试探,未有所获。” 那晚在顾府的书房彻夜逗留,他问过顾廷居为何要扶持小公主梅雅韵,而不是长公主梅昭宁,顾廷居的理由是梅昭宁的眼界太窄,感情用事,不适合为帝。 而他有着与崔晗玉一样的疑惑,“仅此就不再与梅昭宁往来了?” 顾廷居的回答是,仅此。 “廷居,你有事瞒我。” “还是那句话,我不是你的犯人。” 没人能撬开顾廷居的嘴,除非他甘愿吐露。 邹商看向站在凉亭中的冯令宜,没有透露与顾廷居打算扶持小公主的事,这是机密,在陛下昭告天下册立女儿为皇太女前,绝不能泄露。 “我与你们有一样的疑惑。” 冯令宜感受到邹商的坦诚,道:“是我小人之心了。” “你很义气。” “在很多人看来是犯浑。” “并不是。” 听出欣赏之意,冯令宜捋了捋长发,犹豫着抬起眼,与邹商直白的目光相交。 两人静静对视,没有一拍两散,反倒增了暗昧。 ** 顾廷居回府时,遇到特意来寻他的顾青筱。 “哥,嫂嫂好像有心事。” 顾廷居点点头,越过妹妹。 顾青筱转身望去,咦,大哥好像也有心事呢。 傍晚的兰庭苑一切如常,除了安静些。 请安后的顾廷居回到兰庭苑,拉开东卧隔扇,见妻子坐在榻上翻看府中账本,他走过去,弯腰碰了碰妻子的额。 “可要开窗?” “随意。” 顾廷居推开窗,就有温热的熏风灌入。他回到榻边,将低头看账的女子打横抱起。 账本从裙摆滑落,崔晗玉下意识搂住顾廷居的颈,“做什么?” “陪陪为夫。” 顾廷居抱着崔晗玉走进西卧,在书案前落座,将崔晗玉抱坐在自己的腿上,继而认真翻看起带回来的公牍。 崔晗玉斜楞一眼,道:“我还要看账呢。” “账本都拿反了。” 崔晗玉都没注意自己那会儿是否拿反了账本,也不知顾廷居是在将她还是如实陈述事实,总归是她三心二意,没有将精力放在账本上才落入下风。 “大人这样能专心致志?” 顾廷居看向她,也不相瞒,“你不在我身边,我才会心不在焉。” 崔晗玉不讲话了,盯着顾廷居脖颈上的抓痕。 她将那晚的烦闷都发泄在了他的脖子上,半点没手软。 “还疼吗?” “什么?” “脖子。” 顾廷居提了提唇角,翻过一页纸,在一行文字上加以批注,“疼,帮为夫吹吹。” “想得美。” 崔晗玉话音刚落,顿觉一股热流涌出,她立即起身,捂住裙摆的后方艰难挪步。 顾廷居猜到什么,放下公牍,将她再次抱起。 崔晗玉嗫嚅道:“我自己可以,你忙吧。” “没事。” 有了上次在客栈的经验,顾廷居驾轻就熟地从柜子里取出衣裙和月事带,打算亲自替崔晗玉更换。 崔晗玉排斥地踢了踢腿,不准他靠近。她放下帷幔,捯饬了好一阵,才将染了血的裤子递出。 顾廷居接过,交给门外的婆子,又吩咐婆子去准备调理经期的补汤。 崔晗玉探出脑袋,挑着眼梢问道:“你会失望吗?” “为何失望?” “你明白我的意思。” 顾廷居挑起帷幔挂在玉钩上,坐在床边温声道:“有你在就好,为夫别无他求。” 崔晗玉不想辨析这句话的真伪,自从在他口中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多少减损了对他的信任。 她的反应太冷淡,冷淡到让向来宠辱不惊的男子失了淡然,他抚上她的脸,一声声唤她晗玉。 清冽的气息拂过女子的脸颊。 崔晗玉闭上眼,心想这种时候,亲就好了,没必要唤她的名字,她不知该作何反应。 说来也怪,她自诩爱恨分明,可面对顾廷居,纵使心中酸涩,不是滋味,还是渴望他的靠近。 顾廷居揽过崔晗玉,将她放倒在自己臂弯,堵住了她的唇。 一吻,持续良久。 崔晗玉感到唇肉发疼、下颌发酸,微喘地问:“你不去处理公牍了?” “没心思。” 顾廷居抱着她倒在床上,挺拔的身躯蜷缩在她一侧。 崔晗玉侧头,“你最近有点失态。” 可她喜欢他对她失态,但已产生的隔阂深深横贯在彼此间,叫她连亲近他都有了负担。 “你可想过,欺骗我或会失去我。” 蜷缩的高大身躯骤然一僵。 当晚,顾廷居从睡梦中醒来,缓缓睁开惺忪的眼。他看向身侧熟睡的妻子,有疼惜从眼中流泻。 梦中的他拒绝了崔晗玉的和离要求,压着她不知强制了多少次。 彻底失态。 第33章 一场蓄谋(文案) 第33章 一场蓄谋(文案) 他要如何辩解, 才能让她相信,谋娶是爱的种子在野蛮生长,谋她也爱她。 谁会相信呢? 婚事基于欺骗, 还有信任可言吗? 妻子不是一个可以眼中揉沙的人,会觉得他的辩解是在维持这段没有爱、只有谎言的姻缘。 毕竟他要扶持她的外甥女,对她们崔氏有利可图。 这一因果早在布局时就已料到,可真正发生,他还是没能淡然处之。 患得患失的不止有崔晗玉,还有顾廷居。 ** 夏日炎炎, 火伞高张,盛夏一抹白成了茗芝斋最受食客喜爱的凉茶, 也暂时拯救了近来惨淡的生意, 掌柜敲打算盘都有了劲头。 “东家,请来过目近半月的账目。多亏了叶大夫。” 崔晗玉看过账本, 想着不能白占了人家的便宜, 便打算为叶珩减免半年的房租。 从当铺回来的叶珩婉拒道:“东家已经很照顾在下了。” 掌柜瞟一眼叶珩手里的蜀锦,笑问道:“叶大夫要剪裁衣裳?” 每次见到叶珩, 都是粗布青衫,掌柜才会多嘴问上一句, 只怪他手上的蜀锦过于名贵。 “本打算当掉的,当铺出的价钱太低了。” “这么好的料子,当掉可惜了。” “家母在信中提到, 两个弟弟都要读私塾了,需要银两。蜀锦于我太过奢华,不如当掉换些钱财寄回家中。” 崔晗玉知道叶珩是家中的顶梁柱,可看他一身旧衣,舍不得吃穿, 还要给家中寄钱,不免有些同情,“这蜀锦花色好,我还挺中意的。” 掌柜笑道:“敢情好,叶大夫不如卖给咱们东家。” 叶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双手送上蜀锦,“东家喜欢,尽管拿去。” “那我可受不起。” 人情债是人情债,一码归一码,崔晗玉扯下钱袋,掏出银子,“叶大夫若想成人之美,就收下银两,我出的比市价低一些,算是二手价。” 掌柜补充道:“在绸缎上,咱们东家算半个行家。” 叶珩不疑有他,但崔晗玉出的银两,远远超过当铺给的价钱,也超过了市面二手回收价。 “在下不卖,只送。” “那我不要了。” 叶珩有点无奈,苦笑道:“东家为难在下了。” “不为难,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崔晗玉露出惋惜的表情,“多好的料子啊。” “好吧。” “爽快!” 女子立马露出笑颜,捧过蜀锦轻轻抚摸,继续做戏,可叶珩知道,她未必喜欢。 钟鸣鼎食之家的千金小姐,自然清楚绫罗绸缎的市价,也见过各式各样的名贵绸缎,不至于着迷他手里的蜀锦。 须臾,崔晗玉独自倚在账台发呆,无意瞥过自己买下的蜀锦时,有点犯难,这样的花色适合年轻又成熟的男子,可家中的醋坛子可不会接受其他男子卖给她的布料,即便是买卖交易,也不会买账。何况,她还在气头上,才不想便宜了顾廷居! 送给景鸿也不合适。 “哪来的蜀锦啊?” 何知微人还没现身,声音先传入茶馆。她懒洋洋走到账台前,抚摸起蜀锦的图案,“这花色适合大理寺卿。” 崔晗玉瞪了一眼好友,朝后院挪了挪下巴,“叶大夫在呢,要不要为你引见一下?” “算了,我不善结交。” 何知微是打算帮衬叶珩的,但没打算结交。 两人一同去往二楼雅室,关起门来谈心。 叶珩走进一楼,不见崔晗玉,与掌柜打了声招呼,从后院的大门离开。 何知微步下木梯时,瞥一眼蜀锦,已知是崔晗玉从落魄小郎中手中买下的,“你是个热心肠,恰好我也是,不如转卖给我,这花色挺适合韶野的。” “拿去拿去,谈钱伤感情。” 何知微也不客气,扛起蜀锦走向坐在马车上的韶野,“走,带你去裁剪几身衣裳。” “属下是武夫,穿不了绫罗绸缎。” “我说适合就适合,你不要顶嘴,当心我犯哮喘。” 韶野不反驳了,朝茶馆方向点头示意,载着自家小姐离去。 崔晗玉笑看一对主仆,别看韶野沉闷,与大咧咧的知微刚好互补。何大将军将最器重的暗卫送给女儿,等同于送给女儿一把削铁如泥的钢刀。 何知微心直口快,容易得罪人,那些年里没少与高门子弟结仇,受过的奚落,有些吃了哑巴亏,有些被她们姐妹三人联手讨了回来,但后来,有韶野在,再无人敢当着何知微的面嘲讽她是个药罐子。 崔晗玉回顾往昔,感慨岁月匆匆。 她们都到了承受忧愁的年纪。 崔晗玉拍拍自己的脸颊,是她心绪烦乱,才会多愁善感。 ** 夜里,崔晗玉趴在顾廷居的胸口,玩笑道:“你见过我最狼狈的样子,还纠缠不放,真的太钟意我了。” 顾廷居察觉到她连开玩笑都是有气无力的,即便两人靠得这样近,心与心之间却产生了一道隔阂。 崔晗玉看着顾廷居淡淡然的模样,玩笑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总是宠辱不惊、不卑不亢,这样的人会为她不顾一切吗? 为何越相处,越觉得难以触及顾廷居呢? 崔晗玉翻身面朝里,环起双手抱住自己,直到入睡也没能等到顾廷居一句解释。 算了。 月事结束一整月后,崔晗玉寻叶珩把脉,想要知道自己是否有了喜脉。比起府中侍医会多嘴告知婆母,她更愿意向叶珩问诊。 叶珩询问过她最后一次经水的情况,没有伸手去诊脉,“月份尚浅的话,是诊不出的。” 茗芝斋的掌柜作为过来人,不仅将崔晗玉当做雇主,还当做晚辈看待。他寻个机会问道:“顾府配有侍医,东家为何要寻叶大夫问诊?” “我怕婆母失望,也不喜被问东问西。” 该来的都会来,顺其自然就好,这还是顾廷居教给她的处世心态。 ** 长公主府。 季婆子领着一名清俊小生走进偏殿浴房,与浸泡其中的女子欠身道:“殿下,人带来了。” 仰靠在池壁的梅昭宁侧过眸,略过婆子,看向拘谨的小生。 模样出挑,气韵干净,不愧是戏班的台柱子。 “多大了?” 小生按着婆子的教导,上前曲膝行礼,不敢直视池中的女子,“回殿下,小奴这个月刚满十九。” “过来吧。” 婆子睇了小生一眼,带着警告,伺候人就是伺候人,不准他生出旁的心思。 小生脱去婆子为他准备的衣衫,赤着胸膛走向池子,低眉顺目的样子极为乖巧,可没等他踏入池水,就听到陡然一声暴呵。 “出去!!” 小生吓得缩回脚,跪在池边不停磕头,生怕惹怒这位大权贵。 婆子赶忙上前,连拉带拽,与小生一同消失在浴房。 “嬷嬷,小奴做错了么?” “不该问的别问。” 婆子没有回答,心里清楚,不是他做错了,是殿下迈不过心里的坎。 池中的梅昭宁捏捏发胀的额,颓然地沉入水中,在感到窒息时才破水而出,靠在池壁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怀子又能如何,她的人脉多是裴昀的旧部,是顾廷居和邹商为她转化巩固的,两人抽身,即便这些人脉尚在,她的势力也折损大半。 顾廷居和邹商抵得过千、百护卫。 若他二人与她为敌...... 梅昭宁目光发滞,重重拍向池面。 水花四溅。 须臾,一身嫁衣的长公主出现在邹商的小宅内,游荡似离魂。 “怎么,邹侍郎要定亲了,也要与本宫避嫌?” 邹商习惯了她的装束,默默提一壶茶水走到宅院的石桌前,“坐吧。” 梅昭宁没有入座,随意踱着步,“真要与本宫生分吗?” “殿下该知,有家室的人是要懂得避嫌的。” “效仿顾廷居?” 邹商为她斟茶,没有接话。 “原来,你比顾廷居还要心狠。”梅昭宁呵笑一声,快要脱相的面容疲惫不堪,“顾廷居疏离本宫,可不单单是因自己有了家室。他啊,担心本宫逼他生子。” 斟茶的手不受控制地抖动,邹商抬眸看向不远处翘唇讥笑的女子。 这才是顾廷居疏离梅昭宁的真正缘由。困扰他的疑云,一瞬散去。 从梅昭宁走进小宅的那一刻,两人默契地屏退侍从。有些话,不适宜被第三人听到。 邹商何其聪慧,淡淡问道:“殿下想靠子嗣夺皇权?” “不然?” “为何逼廷居?” “难不成逼你?” 邹商沉默了,半晌问出一个连梅昭宁都不敢去直视的问题,“殿下是否还有其他私心呢,对廷居动心了?” 梅昭宁有种破罐子破摔后被人看穿心思的狼狈,她又是一笑,坐到石凳上,抿一口清茶,却浇不灭体内的仇火。 她恨顾廷居,也恨邹商。 “本宫只爱裴昀。” 邹商没打算与她辩论,很多事情,旁观者看得更透彻。 想到顾廷居对梅昭宁眼界的评价,邹商劝道:“殿下若不参与朝廷的血雨腥风,余生会活得自在悠闲。有臣在的一日,都不会有人打扰殿下的安稳。” 顾廷居也不会让她余生颠沛。 可有些话,梅昭宁已听不进去。她偏执地认为,裴昀用性命为二人挡箭,二人就该为她鞍前马后。 执念渗入她的骨髓,何况,不夺取,她会被空虚吞噬。 “冯家小姐与崔二娘子是闺友,崔二娘子曾为了冯家小姐顶撞本宫,那冯家小姐是否也会为了崔二娘子与你断绝往来?” 她还在笑,肩膀微动。 邹商意识到事态的失控,厉声道:“梅昭宁,你疯了!” 一旦她道出顾廷居错娶崔晗玉的实情,一旦崔晗玉不管不顾地闹开,就会人尽皆知,她有生子夺皇权的意图!到那时,她会成为亲王、权贵们提防甚至针对的目标。 在暗处远比在明处行动自如,除非有强大的心智和手腕。 梅昭宁何尝不知会有怎样的后果,可他二人无情,休怪她无义。 都别好过。 ** 在崔晗玉照常乘车回府的途中,一名老妪拦下了马车。 递上一封书信。 “鄙姓季,是长公主府的管事之一,特奉殿下之命,将殿下的亲笔信交给娘子。” 季婆子不知信上写了什么,也不敢偷阅,可但凡偷阅了,都不会将书信直接交给崔晗玉,她会苦劝长公主莫要冲动。 当崔晗玉狐疑地接过书信的一刻,忽起狂风,飞沙走石。 她缩回车厢,撂下帘子,拆开信封认真阅读,疑惑在眼底一点点化开,灵动的双眼变得空洞。 错娶错嫁非偶然,始作俑者正是与她朝夕相处的顾廷居,只为断掉长公主与之生子的妄念。 连状元郎岳岐和谢晚,都是顾廷居安排的棋子。 第34章 和离吧 第34章 和离吧 邹商赶到大理寺衙署时, 轻车熟路去往顾廷居的公廨。 顾廷居正在听人禀告一桩案子的进展,见邹商站在门外,他抬抬手, 屏退下属。 邹商不会招呼不打无缘无故地前来。 油然而生的忧虑,在邹商简明扼要的阐述中,一点点贯穿心脏。 该来的还是来了。 顾廷居的反应比邹商想象的淡然些。 邹商在离开小宅后,先去了一趟顾府,又匆匆来到大理寺,闷热的天, 额头溢出层层细汗,可他顾不上饮水解暑, 直白问道:“不急于去向嫂夫人解释吗?” 顾廷居没有开口, 他的妻子那么聪慧,一切都能顺藤摸瓜。 辩解不了。 邹商提醒道:“嫂夫人若是闹大此事, 于你、于梅昭宁都收不了场, 恰逢首辅之争,崔昌荣若不顾及女儿, 很可能以此攻击顾伯。还有,裴昀将梅昭宁托付给我们, 我们不能对她坐视不管。” “晗玉不会闹大此事。” 顾廷居捏捏鼻骨,深知妻子是个有分寸的人,即便对他失望, 也会权衡后果。 邹商信顾廷居看人的眼光,但这会儿有些将信将疑,“你欺骗的是嫂夫人的感情。” “连累你了。” “与我何干?” 顾廷居看向邹商,有些话无需言明,彼此都懂, 邹商否认自己没有受到牵连,也不过是为了让他好受些,没有负罪感。 崔晗玉和冯令宜情同姐妹。 顾廷居缓缓起身,绕过书案,拍了拍邹商的肩,“抱歉。” 抱歉还是连累了他,即便妻子顾全大局,不会对冯家小姐如实相告,从邹商的视角,也会对这对姐妹产生愧疚。 若邹商不知情,就不会愧疚。这也是顾廷居为何一直回避邹商反复试探的原因,没必要连累局外人。 顾廷居走出公廨时,没有与邹商道别,那一记拍肩,胜过千言万语。 回府的路上,以防妻子不在府上,顾廷居派人分别前往崔、冯、何三家的府邸,先行打探。 可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崔晗玉安安静静坐在兰庭苑的正房内。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顾廷居走进房门,反手带上门,缓缓来到女子面前。 崔晗玉一声不响,淡淡看着来人。 烛火照在她的侧脸,掩去一丝苍白。最终还是她打破沉默,嗤笑了声:“顾大人好手段,趋利避害,不惜拿我这个不相干的人做棋子。” 梅昭宁骨子里是个骄傲的,不会纠缠一个有妇之夫。而待嫁的女子中,娶她最为稳妥,能迫使梅昭宁知难而退,毕竟她是皇后娘娘的妹妹。 至于梅昭宁为何要与顾廷居生子,那封信中是没有提及的,可身边的狐狸太多,崔晗玉耳濡目染,也练就了灵敏的直觉。 天子膝下无皇子,亲王个个蓄势待发,梅昭宁也有同样的野心。 顾廷居呢,刚好顺势而为,一来摆脱梅昭宁的纠缠,二来名正言顺辅助自己挑中的小公主。 看似被逼无奈,实则顺水推舟,顾廷居才是最狡猾的那个! “我想与你好好过日子的。” 崔晗玉喃喃,她畅想过自己与顾廷居举案齐眉的余生,畅想过两人一同育儿的场景,畅想过他们陪着孩子蹒跚学步的场景,畅想过满头白发还能深情相视的场景,可一切都被顾廷居的欺骗毁掉了。 她最恨欺骗。 真相还是从别人那里得知的。 耍得她团团转。 沦为棋子,是她识人不清,不,不是她识人不清沦为棋子,是从一开始就被顾廷居当作棋子。 “顾大人觉得,我这颗棋子,还有多少价值?” 顾廷居曲膝慢慢蹲到榻前,还像以往那样,将手搭在崔晗玉的腿上,“你不是棋子。” “那是什么?”崔晗玉低眸凝睇,没给顾廷居回答的机会,轻笑一声,“是什么都不重要,你初衷不纯,还不坦诚,已经够了。” 她疲了,倦了,累了。 够了。 崔晗玉拿开顾廷居的手,深深吐出一口气,尽量放缓语气,“我若站在你的角度,能够理解你的做法,也能够理解你的为难,可我不是你,没办法谅解。” “晗玉,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也知道该主动坦诚,可我退却了。” 顾廷居很少剖析自己,更不会当着外人的面剖析,何况是暴露内心的脆弱。 自少年起,他百炼成钢的心防就坚不可摧,唯抵挡不住情潮的席卷。 “我怕失去你。” 他试图扣住崔晗玉的膝,却被躲开。 “大人一句害怕失去,就可以抵消掉算计无辜的卑劣吗?” 崔晗玉还是笑着,与梅昭宁别无二致。 人到无奈时,或许只剩笑了。 她掉进一场镜花水月,失了心,丢了情。 “就这样吧。” 顾廷居剑眉轻蹙,“就哪样?” “和离吧。” “不可能。” “棋子而已,大人用着顺手了?” 顾廷居闭闭眼,起身扣住躲闪的女子,“我是骗了你,是我的错,但是晗玉,我从三年前就开始留意你,决定谋娶前,已被你深深吸引。” 他的指尖隔着衣料深深陷入女子的皮肉,绷紧的手,筋骨根根分明,“我年长你六岁,不该有此龌龊心思,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频频梦到你,想拥你入怀,肆意亲吻,做尽荒唐事。晗玉,我谋你是有私欲的,从一开始就想要得到你。” 崔晗玉听着男子近乎阴暗卑劣的心里话,秀气的眉也跟着皱了起来,“那大人就是一箭三雕了,若将心术用在经商上,必定稳赚不赔,我该向大人讨教才是。” 既避开了梅昭宁的纠缠,又顺理成章扶持自己看重的小公主,还谋到了觊觎的女子,不是一箭三雕,又是什么? 明知是奚落,顾廷居还是认真回道:“讨教什么都行,只要不和离。” “那抱歉,由不得你。” 崔晗玉从顾廷居的腋下钻出,径自走向东卧房,取出已写好的和离书,“当初说过,好聚好散,我不想闹出大的动静,还请大人兑现承诺。” “除非为夫死。” 顾廷居没有咬牙切齿,没有歇斯底里,轻描淡写一句话后,接过和离书,看也不看一眼,折角放进衣袖,转身走进西卧,反手带上隔扇。 留崔晗玉一人在原地被渐渐暗淡的天色吞噬。 ** 一场风波闹得无声无息,连洒扫的仆人都不知晓,只有翠瓶感受到小姐的悲戚。 “小姐有心事,可以与奴婢倾诉,别憋在心里。” 子夜时分,翠瓶站在东卧的床边捂住嘴,示意自己不会声张。 崔晗玉摇摇头,将人屏退,她再难过、再愤然,也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她不在乎梅昭宁是否会成为众矢之的,受到亲王们的监视,她在乎的是...... 虽不愿承认,可她清楚自己不想让顾廷居受到梅昭宁的波及。 接连几日,崔晗玉都是在对顾廷居爱答不理中度过的,没有再提和离,也没催促顾廷居签下和离书,她安安静静听着顾廷居与她讲述的大事小事,不回应也没有不耐烦。 顾廷居没有死缠烂打,可崔晗玉每每在午夜惊醒,总能看到半垂的帷幔外坐着一道身影,无声守在床边。 她想提醒他不眠不休会累垮身子,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翻个身不让自己在意。 日复一日,兰庭苑像一汪潭水,风吹无涟漪,也无生气。 崔晗玉白日里都会去往茗芝斋,疏于管理顾府的人事。 儿媳微妙的态度转变,董珍茹看在眼里,可无论是旁敲侧击地询问翠瓶还是直截了当地质问顾廷居,都没有得到答案。 “到底怎么了?” 妇人领教到了小夫妻的犟,各有各的犟。 顾青筱在旁小声道:“娘,女儿担心嫂嫂。” 她还没见过整日愁眉不展的嫂嫂呢。 董珍茹能说什么,干着急没用,解铃还须系铃人! 也正是婆母对翠屏的旁敲侧击,让崔晗玉笃定,顾廷居在谋娶的事上,没有拉拢一个帮手,顾氏众人皆不知情。 一人做事一人当,是他的做事风格。 崔晗玉淡淡眨眼,在抵达茗芝斋后,与等在雅室的冯令宜笑道:“担心我?” “别笑了,没点儿鲜活气。” 冯令宜拉过崔晗玉,“你与我讲实话,是不是得到了顾廷居和长公主私交混乱的证据?” 崔晗玉一愣,推了推好友的脑袋瓜,“别乱琢磨。” “你都闷闷不乐多久了!” 崔晗玉也想没心没肺地说说笑笑,可嘴角是僵的,心是麻木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力气。她抽回被攥着的手,倒在雅间的小榻上,“别管我了。” 冯令宜追问不成,无奈离去,在冯府的后巷见到了邹商。 即便已经与邹商推心置腹过,冯令宜还是将崔晗玉受到的委屈间接怪罪到了邹商的头上。 她径自越过,没有一句寒暄。身后的冯府车夫都替邹商尴尬。 邹商却从容自若地承受下这份冷遇,少顷,他出现在大理寺的公廨中。 已是下直时分,大理寺的官员们陆陆续续离开,衙署变得幽静冷清。 得知邹商因自己受到冯令宜的冷遇,顾廷居微抬眉梢,“冯家小姐也是真性情,讲义气,你该珍惜。” 谈及到感情,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邹商抿口茶,意味深长道:“外人都看得出,嫂夫人极为珍视你。” 察觉到他话里有话,顾廷居静等下文。 “可你想过吗,这份珍视或许不是爱,仅仅是依赖。自小受父亲轻视的心理,让她对你产生近似父亲的依赖。” 顾廷居淡淡一笑,笑意几分倦怠,“从冯小姐那里受的气,发泄到我的头上了?阿商,较真了。” 较真就是真的在意了。 动情了。 第35章 嫉妒与关心 第35章 嫉妒与关心 随着盛夏来临, 闷热潮湿,嘉盛帝接连几日身体疼痛,于腰间发现不规则红斑, 又迅速扩散,浮现大片水疱,痒痛难忍。可即便身体抱恙,虚弱无力,还在坚持处理朝政。 御医们轮值候在御前。 傍晚霞光壮阔,嘉盛帝的内心却黯淡晦涩, 几名亲王携子轮流入宫探望,或携长子, 或携次子, 或携幺子,都是膝下最聪慧的那个。 可嘉盛帝不看好任一亲王的子嗣, 并无钟意的人选。 嘉盛帝以好脾气著称, 再厌烦交际也没有当着小辈的面驳了皇弟们的颜面,还会随手赏赐些珍品, 但心里清楚他们的目的。 体虚之际,他最想得到的是身边人的真情, 可除了自己的女儿,他感受不到那些人的真情流露。 原本皇室就无真情。 梅雅韵接过御医调配的药膏,亲自替父皇上药, 糯叽叽地安慰道:“擦了药就好啦,父皇再忍几日。” 嘉盛帝抚摸起女儿圆圆的脑袋,承诺等病愈就陪她一起骑马。 梅雅韵指着那些红斑水疱,凶巴巴道:“你们快退下,别耽搁本公主骑马。” 嘉盛帝笑了, 有时候他也会胡思乱想,假若他没有出生在帝王家,那只有一个女儿也就心满意足了。 又两日,嘉盛帝在寝殿内处理奏折时,听御前宫人来报,“陛下,大理寺卿和刑部左侍郎请求觐见。” “宣。” 两个几乎等高身量的男子并肩走进寝殿,又一同躬身作揖。 “臣等见过陛下。” “免礼,赐座。” 嘉盛帝抬抬衣袖,目视两人落座后问道:“两位爱卿有事禀奏?” 顾廷居起身,“启禀陛下,臣等的确有要事,但非禀奏,而是相商。” 这话听在嘉盛帝耳中多少有些不恭敬,他笑了笑,咀嚼着“相商”二字。 “说说看,何事需要与朕商量。” 顾廷居与邹商对视一眼,道:“事关重大,还请陛下屏退所有侍从。” 嘉盛帝眯了眯眼,不觉得顾廷居会故弄玄虚,他摆摆手,屏退寝殿的宫人和御医,“顾卿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说服不了朕,怕是要自毁口碑了,也连累了邹卿。” 帝王随意丢出一句玩笑话,话里藏刀。 老臣们都说顾廷居老成持重,虑周藻密,走一步看三步,从没有冒失失礼过。 要屏退其余人相商的事,莫非大事,便是戏耍圣驾了。 射入门缝的日光随着殿门闭合一点点变窄,形成锋利的光影,射在顾廷居的眼尾。 眼锋如刀,剥开顾廷居温和外表下的犀利。 嘉盛帝第一次从自己提携的年轻权臣身上感受到毫不掩饰的锋芒。 整整一个前半晌,帝王不曾唤人进殿伺候,亦没有将两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轰出去。 谁也不知他们相商的事,但当晚,轮值的御医察觉到,帝王的心情不错,比前几日都要宽厚。 像是被人捋顺了烦乱的心结,豁然开朗,连身上的水疱都有了快速转好的迹象。 ** 顾廷居深夜回府,照例去往东卧房陪伴妻子。曾经同一屋檐下如胶似漆的男女,一个疏离,一个客气。 可今夜,顾廷居停在敞开的隔扇外,迟迟没有迈开步子。 空空如也的卧房,少了居住的痕迹。 “少夫人呢?” 他淡淡问出声,看向门外的周婆子。 毕竟是府中的老伙计,又是看着顾廷居长大的,比起其他战战兢兢的仆人,周婆子还能维持几分淡定,“回长公子,少夫人带着翠瓶搬去茗芝斋了。” “大夫人知晓吗?” 周婆子回道:“是大夫人同意的。” 顾廷居刚从二进院请安回来,没有听母亲提及此事,想来是故意为之。他没去质问母亲为何同意妻子搬出府邸,以妻子的脾气,母亲想拦也拦不住,劝也劝不了。 得知崔晗玉搬离顾府,冯令宜几次相邀,邀请崔晗玉与她同住自己的闺房,都被拒绝。 被蒙在鼓里又不能对好友不闻不问的冯大小姐卷着铺盖来到茗芝斋,“你住多久,我就陪你住多久。” 崔晗玉叉腰看着被霸占的小床,“什么时候学会耍无赖了?” 冯令宜抱住崔晗玉,“你还有我。” “说的好像我一无所有了似的。” “你还有我!” 崔晗玉失笑道:“对对,我还有你。” 无论何时,都有挚友在旁,足矣。 冯令宜压抑着嗓子眼里的哽咽,抱紧怀里明显消瘦了的女子,心中不停责怪着顾廷居。她是个护短的,才不管顾廷居是否背叛了晗玉,让晗玉伤心就是他的错。 傍晚,冯令宜第一次与叶珩碰面。 “你就是叶大夫啊,幸会。” 得知对方的身份,叶珩道了声谢,感谢冯令宜暗中打赏工匠,激发了工匠们的干劲,加快了库房改造的进度。 冯令宜觉得自己仅仅尽了些绵薄之力。如今再想起程沐朗,冯令宜内心再无波澜,但对叶珩的感激不减。 “两位太客气了。” 拒绝为程沐朗看诊的时候,叶珩从没想过会结识这么两位爱恨分明的女子,细算起来,还有一位,听说正在府中养病。 冯令宜不再打扰叶珩,走进茶馆,目送最后一拨食客离开,她走向崔晗玉,笑说想去品尝临街新开张的糖水铺子。 崔晗玉与掌柜交代一句,带着冯令宜去往糖水铺子。吃饱喝足后,两人打包两份糖水,先去了一趟何府,探望染了风寒的何知微。 大热的天,何知微裹着薄毯,头戴抹额,病恹恹没精打采,“等我病愈,也去陪你。” 论起护短,何知微不遑多让。 崔晗玉拒绝道:“别了,太挤了。” 何知微瞪一眼崔晗玉,凶巴巴的,气势不减。 崔晗玉和冯令宜回到茶馆,将另一份糖水递给还在布置医馆的叶珩。 叶珩接过,没再客气道谢,怕她们听烦了。看出崔晗玉的憔悴,他默不作声,用刚刚搭建好的泥炉煎制了一副去火降燥的汤药。 虽未从东家口中得到证实,叶珩还是笃定东家与她的夫君产生隔阂。作为租客,他没有插过一句嘴。 医馆的改造接近尾声,叶珩每日傍晚都会搬些物件过来,大到药柜,小到药釜,都是他亲力亲为,省去不少搬运的工钱。 汤药煎好时,已至亥时。 崔晗玉很是诧异,但药已煎好,她没有不识趣地拒绝叶珩的好意。 一楼客堂内,两人围坐在茶桌旁,听屋外细雨簌簌。 冯令宜已睡下,掌柜也回了自己的屋子,客堂内的两人偶尔搭上一句话,打发着时辰,一个等待汤药冷却,一个等着拿走药碗。 没等汤药彻底冷却,崔晗玉试着喝下几口,被苦涩的汤汁呛到,轻咳了两声,“夜深了,叶大夫快些回吧,路上小心。药碗明日奉还。” 叶珩不会计较一只碗,他也不知自己为何执意要等她喝完药。在崔晗玉客气的逐客下,他不再停留,刚要起身,忽听一声淡笑声传来。 “夜雨绵密,让车夫送叶大夫回去吧。” 两人闻声望向门口,一袭官袍的顾廷居手持油纸伞,赫然出现在茶馆门外。 身量颀长,嵌在细细雨幕中。 他收起伞,倚放在门边,掸了掸衣袖上的雨滴。 郎艳独绝四个字,出现在叶珩的脑海中,无需询问,他已猜到顾廷居的身份。 比起他莫名的局促,顾廷居显得淡然得多,朝屋里轻轻颔首。 叶珩赶忙起身作揖,“这位是大理寺卿吧,久仰。” “私下里我也只是晗玉的丈夫。” 崔晗玉不冷不热睨过一眼,没有接话茬。 若非顾廷居的出现,叶珩没有意识到夜深人静与崔晗玉独处一室有多尴尬,他看一眼门外,婉拒了顾廷居的好意,“小雨而已,在下徒步回去即可。” “那不送了。” 叶珩忙不迭地走出茶馆,有些狼狈。 “叶大夫!” 崔晗玉追上去,递出掌柜备在账台里的蓑衣。 “不必了。” “拿着!” 崔晗玉将蓑衣塞进叶珩的手里,目送他走出一段距离后,才转过身看向坐在她位置上的顾廷居。 “你来做什么?” “点茶。” “大人不看看几时了?小店打烊了。” 顾廷居点点头,指向桌上的汤药,“喝完吧。” “我喝不喝与你何干?” “喝了我就离开。” 崔晗玉站着不动,“大人一面驱赶煎药的大夫,一面又督促我喝药,是不是太矛盾了。” “晗玉!” 楼上传来冯令宜的声音,崔晗玉仰起脸,示意冯令宜先回避。 冯令宜瞥一眼楼下的男人,撇了撇嘴角,回到屋子里。 茶馆安静下来,顾廷居接着崔晗玉的话,回道:“我驱赶叶大夫,是因嫉妒。劝你喝药,是因关心,不矛盾吧。” 关心,有多关心? 崔晗玉觉得刺耳,“可我看到的,除了虚伪,还是虚伪。” 顾廷居微微收紧搭在桌边的手,语气未变,温温和和,“是怕苦吧?” 崔晗玉却走到桌前,端起药碗,一饮而尽,“你让我吃的苦头比汤药苦多了。” 她放下药碗,走到门边,侧头看向门外。 逐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顾廷居缓缓起身,叮嘱一句“上好锁”,便大步走进雨幕中。 崔晗玉低头看伞,眉间凝结着犹豫,最终也没有叫住他。 油纸伞孤零零倚在门口,无人问津,直到次日一早,被掌柜拿在手里。 等崔晗玉步下楼梯,掌柜笑着问道:“昨夜最后一拨离开的食客,是不是落下一把伞?” “没有。” “啊?” “扔了吧。” 崔晗玉转身离开,没有一句解释,留下傻眼的掌柜。 随后走出门的冯令宜看在眼里,摇了摇头,以晗玉的性子,若是真厌恶一个人,昨夜就扔掉那人的伞了。 冯令宜去往茶馆后院,准备梳洗,无意中闻到药味,她寻着味道走到翠瓶的身后,问道:“在煎药?” 在灶台前忙碌的翠瓶擦擦额,“叶大夫托奴婢为小姐煎药,说是补身子的。” “叶大夫是个懂得报恩的。” 可他是大夫,为报答东家的人情,赠予调理的汤药,无可厚非,没必要拐弯抹角拜托翠瓶啊? 翠瓶摇着蒲扇,道:“是啊,叶大夫还拿出一味珍贵的药材,叫什么来着,天山雪莲?” “天山雪莲!” “对,就叫天山雪莲!” 出身高门的冯令宜面露惊讶,天山雪莲有市无价,可遇不可求! 冯令宜听掌柜提起过,叶珩家境清贫,平日里节衣缩食,竟能把天山雪莲无偿赠予晗玉。 对晗玉也太上心了。 -----------------------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明天晚上八点如果没有更新,就是没有更新,我可能会休息一天~ 第36章 什么也不想要了 第36章 什么也不想要了 崔晗玉就这样安静度日, 除了顾廷居,顾氏无人前来打扰,而顾廷居没有死缠烂打, 只是偶尔过来坐坐。 崔晗玉起初会板着脸逐客,后来轻描淡写丢出一句“尽快签下和离书”,便有奇效。 顾廷居自会寻个借口离开,对和离避而不谈。 “晗玉,你不想和离吧。” 一日后半晌,日光倾洒在茶馆的挑廊上。冯令宜被日光刺得睁不开, 半眯着眼问了这么一句。 还是那句话,以崔晗玉的性子, 真打算和离, 是不会拖延的。 倚在栏干上的崔晗玉枕着自己的手臂,没有回答。 冯令宜也在她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两人安静依偎, 看着叶珩在掌柜的帮助下, 将恒轩医馆的匾额挂在门脸上。 不日就会开张的医馆地处偏僻,馆内狭窄逼仄, 除了以口碑闯出名堂,再无其他可能。 崔晗玉朝楼下的叶珩竖起拇指, 给予鼓励。 叶珩回以一笑,清秀的郎中笑颜温和,但嘴角的弧度有些牵强。他也不知自己能在京城支撑多久, 若医馆生意惨淡,别说寄钱回去补贴家用,就是养活自己都是难事。 冯令宜想起天山雪莲的事,意味深长地盯着抬眸凝睇崔晗玉的叶珩,转头在何知微问起茶馆那边的近况时, 小声嘀咕了几句。 何知微惊讶道:“天山雪莲?” “对啊。” 还在养病的何知微搓搓下巴,药罐子缠身的她自然知晓天山雪莲的价值,可抵数月房租,还是好地段的商铺。 “有些夸张了。” “是啊。” 何知微看热闹不嫌事大,打趣道:“难怪顾廷居隔三差五就要跑一趟茗芝斋,是不是察觉什么了?” 没敢下定论的冯宜令又吐出两个字,“危机?” “对!你都能察觉出叶大夫对晗玉态度微妙,何况是顾廷居,人家是大理寺卿,有见微知著的洞察力。” 冯令宜问道:“那你觉得,晗玉知晓吗?” “旁观者清。” “说了跟没说一样。” 何知微伸个懒腰,懒洋洋倒在床帐中,“不如没有察觉。当初是抱着同情心,将库房租赁给叶大夫,若是知晓叶大夫的心思,晗玉要如何自处?为了避嫌,没准会搬出医馆,到时候,有家不能回,骑虎难下。” 冯令宜更心疼崔晗玉了,一定程度上,好心换来了麻烦。 与何知微聊完悄悄话,冯令宜乘车回到茶馆,刚入巷口,就听到激烈的争吵声。 华灯初上,一袭官袍的崔昌荣冷脸站在茶馆前,厉声呵斥着杵在门口的女儿。 “这间茶馆是怎么回事?搬出顾府又是怎么回事?说话,哑巴了?!” 崔昌荣在得知女儿搬出顾府后,顺藤摸瓜找上门来。 崔晗玉不想被路人看了热闹,几次请崔昌荣进店,都被拒绝。 纸包不住火,茶馆的存在早晚会被父亲知晓,她索性坦白道:“茶馆是我开设的,爹爹可要赏脸饮一壶茶?” 怒火中烧的崔昌荣哪有品茶的兴致,士农工商,在他眼里,经商有辱门楣,上不得台面。 “为父是不是敬告过你,断了经商的念头?” “爹爹警告过我的事情太多了。” 察觉女儿油盐不进,崔昌荣气得牙痒痒,“来人,拆下匾额,将小姐带回府中!” 闻言,随行的崔府扈从面面相觑,却不敢忤逆自家老爷。 冯令宜跳下马车,拦在父女二人之间,“崔伯伯,有话好好说!” “没什么可商榷的!” “慢着!” 眼看着扈从们要动手,一道声音陡然传来,随即是一阵脚步声。 叶珩拎着几袋子药材跑来,与冯令宜并肩拦在父女之间。 崔昌荣不识得叶珩,也没耐心再周旋,他厉呵一声“动手”,转身走向马车。 本就是有备而来,携扈从三十余人,足够砸了这间茶馆,断了女儿的念头。 而崔晗玉这边,加上冯令宜的车夫,拢共才五人,哪里敌得过三十余个身强体壮的扈从。 一片落叶打着旋飘然落下,几道暗影刚要现身,忽听一声清脆碎瓷声响起。 崔晗玉掷出一只瓷盏,重重砸在地上,随即拔下发间的簪子,抵在自己的脖颈上。 仔细看才会发现,那并非簪子,而是一把袖珍的小刀。 “爹爹若一再相逼,就当没有生过我这个女儿。” 崔昌荣转身,指向崔晗玉,“混账!当自己是剔骨还父、削肉还母的哪吒?!” “可以是!” 崔晗玉将刀刃紧抵在脖子上,她受够了,受够了父亲的责骂和约束,受够了淡薄的亲情。 “晗玉!” “东家!” “胡闹!”崔昌荣上前几步,手依旧指着在他看来总是不成器的女儿,“还要闹到何种境地?人尽皆知?” 崔晗玉眼眶通红,几滴泪不争气地脱框而出。人尽皆知又如何?她不在乎了。 “抱歉,让爹爹一再失望,我不配做您的女儿,今日,便与您恩断义绝。” “晗玉!” 冯令宜冲上前,目瞪口呆地看着崔晗玉在脖颈划出刀口,鲜血随即流出。 “东家!” 叶珩和掌柜一左一右,扼住崔晗玉的手腕,阻止她再伤害自己。 崔昌荣顿住脚步,视野被鲜血充斥。 浓黑的眉拧在了一起。 他呆呆望着捂住脖颈的女儿,甚是陌生,印象里调皮捣蛋的女儿变了,变得阴郁消沉,不惜伤害自己换取那点儿可怜的自由。 “老爷......” 扈从们个个愣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崔昌荣向后慢慢退去,眼中凝着不解和失望,旋即敛去万千情绪,转身大步走向马车,“回府。” 扈从们你看我,我看你,继而随着车驾离去。 躲在暗处的几名暗卫唏嘘不已。 掌柜长嘘短叹,“东家,何必呢!” 崔晗玉捂着脖子起身,“无碍,苦肉计罢了。” “那也不能真的伤害自己!”冯令宜抱住崔晗玉,催促叶珩去开医馆的门。 叶珩立即起身,较高的身量趔趄了下,又匆匆跑向后院。 顾廷居得到暗卫的口信赶来时,崔晗玉已由叶珩处理过伤口,一个人呆呆坐在茶馆一楼空旷的客堂内。 顾廷居步下马车,远远眺望茶馆内的女子。他缓缓上前,弯腰靠近崔晗玉,看到她伤口处做了包扎,溢出清新的草药味。 后院医馆还燃着灯,想来叶珩是放心不下,留宿在这边了。 那是人家付了租金的房子,即便是崔晗玉,也不能撵人。 顾廷居没去在意其他,双瞳被女子的虚影占满。 “很疼吧。” “顾廷居,我什么也不想要了。” 在亲情中被轻视,在姻缘中被算计,崔晗玉累了,真的累了。 顾廷居点点头,没再说多余的话,只静静坐在一旁,离开时也是静悄悄的,身影融入泠泠月光。 没两日,嘉盛帝召见崔昌荣入宫。 “朕已定好首辅的人选,吏部着手准备吧。” 崔昌荣心里一惊,几分失落。听圣上的口气,首辅的最终人选必定是花落他家了。 除了顾长川,还能有谁! 只是,角逐的期限,比他料想的要缩短许多。 崔昌荣回到吏部,屏退下属,一个人闷在门窗紧闭的公廨中。 少顷,挥落一地书卷纸砚。 圣上敲定首辅人选前,要按照资历、名望、才气来考量。论资历,他的确不如顾长川,可比较名望、才气,他自认不输顾长川。 还是败了! 次日早朝,崔昌荣以吏部尚书的身份,当众宣读首辅任命文书。 朝臣们纷纷向新任首辅顾长川道喜,连带着恭喜了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顾廷居。 顾长川难掩喜悦,反观顾廷居,始终淡然。 崔昌荣有了猜测,顾廷居比他还要先得知这一结果。或许,首辅之争提前落幕,就有顾廷居的手笔,是顾廷居最终说服了圣上。 散场后,崔昌荣追上走在前头的顾廷居。 “即便咱们两家结成了连理枝,贤婿对老夫还是不会手软啊。” 顾廷居浅笑,“您对晗玉也不曾心软过。” “你在替晗玉报复老夫?” “随您怎么想。” 圣上并未向崔昌荣透露顾廷居有扶持小公主的意愿,崔昌荣这会儿怒火攻心,语气稍冲,“老夫还没质问你做了什么混账事,逼得晗玉搬出顾府!” “这会儿来关心晗玉,是不是晚了些?” “顾廷居!” 顾廷居眸色越发深沉,“为父之人,该是女儿的坚固甲胄,可您的偏见、偏心,令晗玉不得不自己筑起护甲。您不自责就算了,还要毁掉她的护甲,将她的尊严踩在脚下。小婿没与您计较,已是对您的尊重。望自重。” “顾廷居!!” 顾廷居阔步离去。 周围投来各色目光,聚集在一脸铁青的崔昌荣身上。 他握紧拳,压抑火气,却发觉双拳无力,指骨颤抖难自控。 向来引以为傲的掌控欲出现了裂痕。 无论次女还是幺子,对他都有所防御,甚至试图逃离。 崔昌荣第一次清晰意识到,儿女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他无法再左右了。 ** 自那日争吵过后,崔晗玉再没见过父亲。茶馆的生意如常,没有受到波及。 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她甚至想过,父亲会毁掉她的生意,将她禁足。 “东家,来喝药吧。” 叶珩的医馆也已开张,来问诊开药的都是他的老主顾。一些人还会安慰他,口碑是要一传十、十传百,只要医术高超,偏僻些无妨。 叶珩笑说,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崔晗玉走到桌边,碰了一下不算烫的药碗,应是叶珩晾凉后端过来的。 喝过药的崔晗玉,又被叶珩塞了一颗蜜饯。 “是我自制的,微甜。” 冯令宜看在眼里,又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叶珩对晗玉有意。 ----------------------- 作者有话说:这篇文不长哦,不会虐多久~ 第37章 爱屋及乌 第37章 爱屋及乌 冯大小姐陷入自己的纠结, 假若晗玉已彻底对顾廷居失望,与之和离,她或许会看在叶珩的细心和品行上, 撮合二人,可晗玉对顾廷居...... “在想什么?” 崔晗玉看向一脸纠结的好友,不解地问。 “啊?没什么!” 冯令宜揉揉自己的脸,指向门口,惊喜道:“有客来了。” 崔晗玉立即迎上去,出乎意料, 来客竟是邹商。 “店家,一壶大红袍。” 崔晗玉愣在原地, 扭头看向同样怔愣的冯令宜。 看到邹商, 冯令宜就想到顾廷居,“你来做什么?” 邹商寻个临窗的位置坐下, 迎上冯令宜投来的“厌恶”目光, 不咸不淡道:“来茶馆能做什么?喝茶。” “这里不欢迎......” “客官稍等。” 掌柜赶忙打圆场,对着愤愤然的冯大小姐挤眉弄眼。 “诶呦喂, 小祖宗,咱们店生意冷清, 今日还没开张,可别再逐客了。” 冯令宜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崔晗玉猜到顾廷居布局时没有拉拢帮手, 自然也就将邹商排除在外。她不打算牵连局外人,也知邹商是为了令宜而来。 在掌柜端来紫砂壶具时,她附赠了一盘茶点。 邹商抬眼,以茶敬向崔晗玉。 崔晗玉轻轻颔首,回到冯令宜那桌。 两人的桌上空空如也, 崔晗玉唤掌柜泡一壶碧螺春。 等茶的工夫,崔晗玉小声道:“我猜,邹侍郎是见不到你,才会拿喝茶当幌子。没必要为了我,疏远邹侍郎。” “我乐意。” “任性了。” “我乐意任性。” 崔晗玉劝道:“去打个招呼。” “不要。” 崔晗玉有些好笑,在外人眼里,好友素来温婉柔和,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是个有棱角的姑娘,温婉中夹杂锋利,敢作敢当,敢爱敢恨。 这边窃窃私语的姐妹两人,在感受到头顶上方投下暗影时,相继抬眸。 邹商已悄无声息出现在桌边。 “拼个桌?” “没位子。”冯令宜招呼着掌柜过来凑人数。 邹商看向四仙桌最后一个位置,挑起眉梢,带着些许挑衅。 冯令宜指向邹商锁定的座位,“这是叶大夫的位置。” “嗯。” 邹商应了声,便落座在叶珩的位置上。 掌柜讪讪一笑,婉拒了冯令宜的邀约。 崔晗玉也是一笑,或许连顾廷居都没见识过这般主动的邹商。 情爱里,一方退却,另一方自然要主动,否则就会不了了之了。 恰有一拨食客进店,崔晗玉和掌柜争先去招待,留下一对男女静默相对。 邹商将崔晗玉赠送的茶点放到了冯令宜的手边,随后默默饮茶。 性子如此,安静惯了。 冯令宜进退不得,既不想离开,输了气场,又不想与之同桌。可她心里清楚,邹商受了无妄之灾。前几日归家,被蒙在鼓里的父亲还为此训斥她无理取闹,想来父亲极为钟意这个准女婿。 冯令宜偷觑了邹商一眼,仅仅是打量,并无其他心思,却在邹商突然转眸时,忙不迭地捧起茶盏饮了一口。 “烫。” 男人的提醒迟了些,冯令宜被茶水烫到,泪花点点。 泪花中多少含了些出糗的窘迫。 邹商推过一杯冷却的清水。 杯底在纹路清晰的桌面发出细微摩擦声。 邹商还是安安静静,情绪不起波澜,却在执盏轻吹茶面时,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你在笑?” 冯令宜有点儿生气,出糗的是她,气势汹汹的也是她。 邹商放下盏,略微歪头,任她审视,明明是一本正经的模样,可冯令宜就是捕捉到了他的挑衅和促狭。 “你在笑。” 与形形色色的犯人博弈至今,邹商早已练就收放自如,可这会儿他没打算再掩饰,微提起的嘴角暴露了他的情绪。 冯令宜有些惊讶,又有点无措,这人笑起来怪好看的。 ** 三日后,终于康复的何知微马不停蹄来到茗芝斋与闺友们碰头,若非母亲三令五申,她是打算效仿冯令宜赖在茗芝斋的。 由韶野扶着步下马车,何知微走进茶馆,与掌柜打了声招呼。 “晗玉和令宜呢?” “去临街的菜馆了。” 正值晌午,何知微来的不是时候,她百无聊赖地等在二楼雅间里,迟迟等不回崔晗玉和冯令宜。 雅室有些闷,她去往挑廊透气,发现叶珩的医馆已经开张。 “恒轩医馆。” 嘴里喃喃着,她走进后院,想要照顾一下叶珩的生意,开几副调理气血的药材。 医馆内没有问诊的病患,何知微背着手向里抬头,“我能进来吗?” “请进。” 坐诊的男子立即相迎,从光线不足的药柜处现身。 午日的骄阳射入房门,渐渐投射在男子的脸上。 何知微的视野里,清晰映出他的长相。 笑嘻嘻的女子愣在门口。 叶珩的长相与记忆深处恩公的脸庞重合了。 “是......是.......” 是他。 苦寻的人近在眼前,何知微却在几声呢哝后,转身大步跑开。 叶珩不解地望着远去的女子,对女子有些印象,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冲出后门的何知微直奔自己的马车,脸色煞白下,衬得眼眶鲜红欲滴。 有些瘆人。 韶野从树荫里走出,刚毅的面容出现一丝裂纹。陪伴小姐多年,他太熟悉小姐的一举一动,立即冲了过去。 “小姐!” “我们走,我们走!” “小姐?” “走!!” 何知微钻进车厢,颤抖的声线伴着一丝哽咽,“韶野,带我走。” 韶野不再多问,也没再犹豫,跳坐到车廊上,甩出马鞭,带着何知微离去,没去顾及追出来的掌柜。 “怎么走了啊?” 招呼不打一声。 掌柜挠挠头,怔愣地望着巷口。 缩在马车内的何知微抱住自己,感受到身躯在轻颤,她觉得冷,异常的冷。 “韶野,不要回府。” “小姐想去哪里?” “安静的地方。” 何知微闭上眼,歪头靠在车壁上,忽然笑出声。她寻了多年的人,偷偷倾慕着自己的好友。 “呵呵呵......” 笑声破碎,断断续续,听得韶野心里不是滋味。 待抵达一处无人的水畔,韶野停下车,小心翼翼挑起帘子,就见自家小姐毫无仪态地仰躺在长椅上,又哭又笑。 “小姐。” 何知微抹一把花了妆的脸,冷呵道:“不许告诉别人!” “属下想知道小姐为何难过。” “驾你的车吧。” “小姐为何难过?” 何知微揉揉耳朵,坐起身,瞪了一眼多管闲事的马夫。 又闷又堵的情绪无处发泄,似乎只能与这个人倾诉了。她摆出凶巴巴的气势,警告韶野不可以泄密,可倾诉的话刚到嘴巴,就忍不住流下眼泪。 韶野一慌,双手撑在车厢底部猛地发力,整个人滑入车厢,跪坐在长椅前。 他仰着头,皱眉凝睇垂着脑袋的何知微。 四目相对,除了水畔虫鸣,再无多余的言语。 何知微深深呼吸,还是没能吐出一口浊气,她疲惫地倾身,倒在韶野肩头,哽咽开口。 骄阳躲进云层,收敛起一束束光缕,绿草茵茵的水畔暗淡下去。 光线更暗的车厢内,韶野拍着几近哭晕的何知微,轻叹一声。 寡言如他,不擅长安慰别人,只有无声的陪伴。 何知微哭累了,终于吐出一口浊气。她直起腰,吸着鼻子警告道:“不许让晗玉知道!” “属下明白。” “傻大个。” 无故受到责骂的韶野默默承受,没有计较。 “小姐还要争取叶大夫吗?” “你要帮我?” “小姐想的话......” “我才不要呢!”何知微一甩衣袖,恢复几分爽朗,“我刚刚想明白一件事,我把恩公想象得太过完美,完美到不真实,可适才见到,除了震惊,没有多余的感觉。” “小姐别自欺欺人了。” “真的!” “那为何哭泣?” “那是多年的妄想破灭了,一时难以接受。” “叶大夫不够优异?” 何知微认真思忖后,道:“一面之缘何以判断?乍看就是寻常人,若没有恩情的牵绊,不会让我觉得惊艳,可我们都是寻常人,普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韶野点点头,“小姐能这么想就好。” 何知微靠在车壁上,缓释着体内的燥。冷静下来,她好像没那么难以接受这桩阴差阳错的事实。 只能说,哮喘发作那一刻,她脆弱无助,击碎了理智,错把恩情化作惊鸿一瞥后的执念。 对叶珩的感激犹在,仅仅是感激。 何知微说服着自己,又仔细回想了一遍方才的碰面,平心而论,叶珩的长相不是她喜欢的模样,她更喜欢韶野这样雄壮魁梧又俊朗的汉子。 许是哭糊涂了,她甩甩头,竭力摒弃一瞬生出的杂念。 韶野哪里俊朗了? 不确定,再看一眼。 何知微偷瞄一眼,嗯,平心而论,俊朗又刚毅。 当冯令宜得知叶珩就是何知微苦苦寻找的恩公时,差点惊掉下巴。 微启的双唇好半晌都没有合上。 何知微用力拍了拍她的肩,“帮我瞒着!” “瞒多久?” “海枯石烂。” 冯令宜揉揉发疼的肩头,“若叶大夫想起来呢?” “再说呗。可能到时候,这件事会成为一桩趣事。”何知微在自己假设的场景里,与崔晗玉对着话,“晗玉,我要寻的恩公近在眼前,就是叶大夫,可他心悦的人是你。” 话落,她伸个懒腰,舒展着被执念桎梏多年的躯体。 “你觉得晗玉会作何反应?应该会瞪大眼睛看着我,然后疑惑地问,‘叶大夫喜欢过我?’” 何知微被自己逗笑了,前仰后合。 “多年后啊,再提喜欢,大多都会物是人非,有几人能保持初心,无怨无悔地默默守护着注定得不到的意中人?” 冯令宜从背后抱住她,怜惜又惋惜,可姻缘就是这样,不是执着就能圆满,何况还不是两情相悦。 “知微,你会怨吗?” “怨谁,晗玉?除非我疯了。”何知微握住冯令宜环在自己腰上的手,展颜道,“在我心里,你和晗玉更重要。” 少小的情谊,纯粹干净,不染杂念。 ** 七月流火的深夜,冯令宜披着薄毯靠在崔晗玉的肩头,与之一同仰望星辰。 “问你个事。” “嗯!” “假如,我是说假如。”冯令宜看向崔晗玉的侧脸,“假如你未出嫁前,发觉知微寻找的恩公就是你的未婚夫君,你还会嫁给那个男子吗?” 崔晗玉心里一跳,“你的意思是......” 顾廷居就是那个恩人? 冯令宜挠挠鼻尖,“我随意假设的,不关大理寺卿的事!” “我选知微啊。” “那知微其实不喜欢她的恩公呢?” “那我也不嫁,趁着没感情,当断则断,不能让知微尴尬。” 冯令宜笑了,又强调一遍不是顾廷居,叫崔晗玉安心,不要胡思乱想。 崔晗玉捧着热茶再次仰望星辰,其实她方才真的慌了,害怕那人就是顾廷居。 若真的是顾廷居,她也不会让知微为难,所有的痛苦由她来承受好了。 还好是假设,还好不是顾廷居。 星辰幻化成一双狭长内双的眼,像极了顾廷居在注视她。 夜深沉,阒静宁谧,顾廷居在写下举荐信的最后一个字后,将信件交给了兰庭苑的管事。 “派人送到曲将军的手中。” 这是他为小舅子崔景鸿所写的举荐信,附上了崔景鸿的部分心血图纸。曲将军在看过那些关于兵器、阵法的图纸后,自会决定是否任用少年为麾下幕僚。 这是一位文武双全的年轻将领,最重要的是,以曲将军的为人,是不会顾及人情世故的。这也是顾廷居选择此人的缘由。 出人头地要靠真本事。 顾廷居负手窗前,仰望星辰。举荐崔景鸿,注定会得罪崔家五兄弟,但世俗的观念不该束缚一个初长成的少年。 还有一个原因,爱屋及乌。 顾廷居望着星辰,仿若在凝睇心上人的眼眸。 ----------------------- 作者有话说:很重要的事,拜托大家看看预收,喜欢哪个评论区告诉我呀,啊啊啊真的很重要 第38章 思念疯长 第38章 思念疯长 秋风吹黄枝头绿叶时, 茶馆迎来一位特殊的食客。 崔晗玉走上前,与掌柜合力将坐在轮椅上的少年抬进门槛。 少年不日就会远赴边关,效命于曲将军麾下。崔晗玉知晓, 弟弟是来道别的。 从夏末至今,崔氏宗亲在崔昌荣的授意下,喋喋不休,试图说服少年放弃去做他人幕僚的决定,可少年坚持住了,力排众议, 不惜与家族断绝关系。 最终,崔昌荣败了。 当一个少年为了志向可以放弃一切时, 他的心智已然强大, 无人可挡。 崔晗玉坐在弟弟身边,叮嘱了好些话。 逐梦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锦衣玉食的小公子再不能任性妄为。他将一点点学会隐忍克制, 凤凰涅槃。 崔晗玉希望再相见时,弟弟能变得开朗些, 仅此就好。 她不盼着弟弟功成名就,只盼他学会接受不完美的自己。 “到了边关, 记得给爹娘寄信。” “会的。” “还有姐姐!” “知道了。” 崔景鸿斜睨一眼眼眶微红的姐姐,忽然伸出手,摊开了掌心。 崔晗玉慢慢握住, 十指相扣。 送别少年当日,崔晗玉见到了顾廷居,两人之间隔着众多崔氏宗亲,秋风中掺杂着抽泣与抱怨。 “大嫂别哭了,让景鸿去历练历练也好。” 陈云岚泣不成声, 一再叮嘱几名随从要照顾好她的儿子。 崔昌荣没来送行,其余四兄弟还在不遗余力谴责着顾廷居多管闲事。 “咱们景鸿身子骨弱,哪里遭得住路上的颠簸!” “廷居啊,别怪我们几个老家伙对你有意见,景鸿这孩子心思重,凡事容易往坏了想,若在曲将军那边得不到肯定,到时候想不开可如何是好?!” 顾廷居淡淡一笑,笑意融在秋风里,清清浅浅。 少年在家中,虽锦衣玉食,却将自己拘泥在笼子里,看得到人生的尽头,如今,他挣脱金丝笼,在远行中增长见识,在挫折中磨砺意志,在不知不觉中扩展胸襟,又怎会凡事再往坏了想!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少年有自己的人生路。 马车载着一行人驶离后,送别的人们纷纷散去。崔晗玉扶着快要虚脱的母亲走在后头,迫使自己不去注意还在原地伫立的顾廷居。 “晗玉啊,你和廷居一道回府坐坐吧。” “娘,女儿还要回茗芝斋处理琐事呢。” 陈云岚摇摇头,“你是不愿面对廷居,还是不愿面对你爹?” 崔晗玉也不相瞒,“都有吧。” 陈云岚叹口气,父女的矛盾也有她的责任,如果她当初多维护女儿,不让女儿累积那么多委屈,或许女儿就不会浑身是刺了。 可没有如果。 刺,是女儿护甲外的武器,是在成年累月的委屈中形成的。 崔晗玉搀扶母亲坐上马车后,只身走在折返茶馆的路上,偶尔瞥一眼身后,知那人如影随形地跟随着。 走到巷子岔路口,她蓦地转身,冷脸问道:“顾大人有何指教?” “顺路。” 这里距大理寺或顾府都不顺路,某人却可以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 崔晗玉伸出手,“和离书。” 这招杀手锏屡试不爽,今日却失效了。 顾廷居问道:“这附近有家生意红火的茶楼,店主是我的旧识,你可要去取取经?” 崔晗玉抱臂环胸,“茗芝斋生意好着呢。” “人要谦虚,生意人更要实事求是。” 崔晗玉瞪他一眼,无意识扁起的粉唇带着几分倔强。她迈开步子,不打算领这份人情。 “无事献殷勤。” 顾廷居失笑,他可不是无事献殷勤,是事事想要献殷勤。 ** 皇家学堂内,小公主梅雅韵率先背诵完大学士在昨日布置的功课,朝大学士一揖,恭恭敬敬道:“学生告退。” 大学士极为欣慰,当着其他皇族子弟的面,对梅雅韵赞不绝口。 梅雅韵嘻嘻一笑,一蹦一跳地离开学堂。听等候在学堂外的嬷嬷说,长公主被宣入宫。 “好久没见姑姑了,走,去打声招呼。” 宫嬷嬷脚步迟缓,也不知小公主为何要热脸去贴冷屁股,同时也佩服小公主的勇气,敢于承受长公主的冷言冷语。 是个能成就大事的。 ** 被传入宫的长公主正接受着嘉盛帝的责备。 “朕还没与你掰扯上次的事!为一个败坏风气的婢女触怒还在气头的尚书,是否任性了?冯志尧也是顾及你的颜面,将那婢女发卖小户人家,没有丢到烟花柳巷,你倒好,强行将人赎回,最后搬石头砸脚,弄巧成拙。” “是皇妹任性了。” 梅昭宁淡淡应答,印象里,她没有在皇兄的身上汲取到过温暖。少时的皇兄虽为储君,却因体弱多病险些被废,一心扑在稳固太子之位上,御极后又忙于平衡各方势力,没有精力花费在她的身上。她自小清楚,皇家亲情比纸薄。 是裴昀的出现,让她汲取到暖光雨露,让她知道世间还有可以依赖的人。 裴昀走后,她的光折损了大半,残留的一小簇,又被顾廷居亲手掐灭。 留在她身边的旧人所剩无几。 嘉盛帝又道:“这几日,有言官参奏你时常穿着嫁衣游走街头,不顾仪态,吓哭孩童,有损皇家威严。多少年了,该放下了!再有下次,休怪朕不顾念兄妹情谊。” 梅昭宁耷着肩走出帝王寝殿,眼底一片灰暗,蓦地,身后传来一道稚嫩童音,带着疑惑,不掩关切。 “姑姑怎么了?” 梅昭宁顿住步子,无需回头就知来者何人,她懒得应付一个孩童,头也不回地离开。 梅雅韵凝睇了会儿,轻轻叹口气,少年老成。 因被短暂出现的人惊艳过,便余生画地为牢吗? “姑姑比小姨还犟。” ** 这夜,冯令宜被父亲接回府中,商讨婚事。 用冯志尧的话说,“为父认定的女婿,可不能让你这个傻闺女搅合黄了。” 听得冯令宜一愣一愣的。 她才是准新娘,该由她择夫婿才是,父亲怎能越过她直接敲定女婿人选? 崔晗玉被父女二人逗笑,目送一对活宝父女乘车离开。 傍晚秋风瑟瑟,吹落一地叶子,掌柜拿着扫帚在茶馆内外细致打扫着,留崔晗玉一人招呼食客。 等最后一桌客人离店,崔晗玉擦拭过桌面,回到二楼卧房。 卧房很小,可再小也能遮风避雨。 崔晗玉躺在没有冯令宜的小床上,竟有些不适应,被孤独吞没。窗外下起细雨,她拥着被子合上眼,想要小憩一会儿,忽听叩门声传来。 “张叔?” 只当是掌柜有事寻她,她起身拉开门,在见到门外之人后,立即合上门扉。 却迟了一步。 顾廷居以一只脚横在门缝间。 “晗玉。” “有事?” “今夜或有雷鸣。” 崔晗玉力气不敌,被顾廷居顶开门扉,她又气又恼,用身体挡在门口,“我说过害怕雷鸣吗?” “没有。” “那你来做什么?” 顾廷居沉默了会儿,在崔晗玉以为他寻不到合理的借口时,一本正经道:“我怕。” “......” 崔晗玉气不打一处来,双手抵住两扇门板,“慢走不送。” 顾廷居顺势捉住她两只腕子,反剪到背后,用一只手捏住。 高挺的身躯就那么挤进狭窄的卧房。 反脚带上门扉。 “顾廷居!唔......” 女子责备的话被男子吞入口中。 窗外电闪雷鸣,一场急雨倾盆而下。 崔晗玉被顾廷居压在冰凉的墙上,动弹不得,紧闭的双唇又疼又麻。 顾廷居忘情吻着,发泄着这段时日的相思。 “放开我!”崔晗玉推搡不动,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 顾廷居拉开距离,凝着她红彤彤的脸,微喘道:“你的身体很诚实。” “你放手!” 崔晗玉曲膝顶向他,用了十成力气。 顾廷居侧身避开,埋头在她颈窝。她没有闹着和离,说明她对他尚有情意,这也是他敢来招惹她的底气。 “为夫想你。” 他的思念日益疯长。 崔晗玉鼻头一酸,一口咬住他的耳尖。 顾廷居闷哼一声,没有躲闪,用力桎梏住她。 哪怕下一刻会被撵出去,他也要拥她入怀,汲取片刻的温香。 第39章 想念 第39章 想念 大雨倾盆, 拍打窗棂,噼里啪啦不绝于耳,可崔晗玉没有听雨的兴致, 一个人闷在密不透风的卧房。 门窗紧闭。 门外传来掌柜相送的声音,“顾大人等等,伞,带把伞啊!诶呦,这是怎么个事儿啊?” 崔晗玉坐在床上环抱住自己,没去为掌柜解惑, 也没去管淋雨夜行的男子。她的心很乱,仿佛被万千雨滴拍打着。 唇瓣的疼不及心口的痛。 翌日一早, 崔晗玉照常招待食客。 天已入秋, 凉茶不及一壶热茶暖人心扉,尤其是雨天, 香茗缥缈茶汽, 萦绕指尖,别有一番意境。 大雨留住了食客的脚步。茗芝斋不再那么冷清。 这时, 雨幕中出现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蓬头垢面, 邋里邋遢,一进门就挨桌乞讨,惊扰到了各桌的食客。 掌柜冲上前, 拦在少年面前,递出几枚铜钱,“去去去,一边呆着去。” 少年笑嘻嘻接过铜钱,道了句吉祥话, 却没识趣地离开,转身拉开一把椅子,问掌柜是否有不要钱的茶水。 “吃白食的?” “口渴啊,掌柜的行行好。” 掌柜气急败坏地撵人,奈何力气不敌少年。别看少年年纪不大,精瘦精瘦的。 “再赖着不走,我报官了!” “一壶粗茶,至于吗?” “走不走?” 崔晗玉提壶上前,隔在两人之间,示意掌柜去忙别的事。她转身面对少年,翻过桌上的空盏,为少年斟茶。 “等雨停了,再走吧。” “还是这位姐姐善解人意。” 少年一笑,眉眼妖冶瑰丽,嵌在脏兮兮的脸庞上实在有些突兀。 若非明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崔晗玉真想劝少年去后院井边洗把脸。 饮过一盏茶,少年挠了挠身上的痒,打着哈欠趴在桌上,在雨落屋檐的持续声响中睡了过去。 乖戾褪去,只剩孤寂。 回到账台前的崔晗玉多留意了少年几眼。 听他的口音,应是外乡人。 云散雨歇时,少年起身伸个懒腰,朝账台的方向扬了扬颏,大咧咧走出茶馆,没入人海。 他逢人打听,来到一座空旷的府邸,仰头没有寻到匾额,疑惑地呢喃道:“这是景成伯府吗?怪冷清的。” 门可罗雀啊。 他走上前,拿起生锈的门环敲了敲。 好半晌,都无人回应。 “没人啊?人都去哪儿了?” 少年叉腰朝门缝里嚷嚷,依稀瞧见一道佝偻身影拄着拐走来。 “何人叫门?” “老婆子,开门,叫你们伯爷亲自来见我。” 佝偻的身影一顿,冷了语调,“撒泼者,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诶,你先开门再说。” “滚。” 少年一噎,隔着府门朝里面的老妪勾勾拳头,“小爷姓裴,名励,这下能开门了吧?!” 话落,府门陡然被老妪从里面拉开。 可没等少年高兴,冷不丁挨了一脚,整个人跌下石阶。 “呃......你个老家伙,腿脚挺利索啊!” 满脸皱纹的老妪拄着拐跨出门槛,冷冷睥睨石阶下的少年,一开口,声音苍老,语气犀利,“已好些年没有泼皮无赖胆敢冒充二爷了。小子,活腻歪了?” 裴励,是裴昀唯一的弟弟,两岁被拐,失去影踪。裴昀在世时,有无数冒名者前来认亲,都是鼻青脸肿离开的。 裴昀离世后,长公主接管了这座府邸,再无知情者敢来认亲。 石阶上的老妪姓谈,是府中的老管家,一直留在这里,深居简出,几乎与世隔绝。顾廷居、邹商、长公主等人几次来探望,都被拒绝过。 用她的话讲,她留在府中,只为有生之年能够认回幼年被拐的二爷。 可对冒充者,老者从不手软。 “滚蛋。” 少年跳起来,拍了拍手肘、膝头的尘土,“老家伙,你人老眼拙,小爷不与你一般见识,把你们伯爷叫出来!” “放肆!” “他不是继承爵位了,叫伯爷有何不妥?” 谈婆子步下石阶,抄起拐杖,朝着少年追打,矫健之态,哪里像个年过七旬的老人! 少年被打得嗷嗷叫,骂咧咧跑远,冲出巷子,汇入人潮。 “老东西。” 铩羽而归的少年随机揪住一个路人询问道:“喂,小爷问你,景成伯现今身居何职?” 府邸怎么空空旷旷,没点儿人气呢? 路人摆手,“不清楚,不清楚。” 少年不放弃,一路揪着路人询问,手劲之大,可抵挡十个谈婆子。 “景成伯?”一名路人扯回自己的衣襟,没好气道,“景成伯裴昀都离世九年多了,这事儿你都不知?” 少年如遭雷劈。 他千里迢迢来寻兄长,竟得知兄长已逝。 虽对兄长没有什么印象,又无感情,但眼眶还是发了酸。 少年垂头走进茗芝斋,撇出几枚铜板,“来壶茶。” 掌柜气急,“你怎么又来了?” “来壶茶!” 崔晗玉越过掌柜,来到食桌前,“想点什么茶?” “景成伯生前喜欢喝什么茶?” 掌柜呛道:“那谁知道?” 等等,他说谁? 崔晗玉同样惊讶,“你与景成伯是何关系?” “兄弟。” 崔晗玉拧眉,下意识质疑少年,“有证据吗?” 少年摊开手,“只能滴骨验亲了。” 掌柜呵斥,“混账东西,景成伯是英雄,岂容你羞辱!” “那就没法子证明了。” 崔晗玉想到顾廷居这些年对裴昀的愧疚,耐着性子坐到桌边,吩咐掌柜上茶,“可以跟我讲讲你的经历吗?当作倾诉也行。” “你谁啊?为何感兴趣?” “大街小巷中的很多人都听说过景成伯的夙愿,就是能够寻回弟弟。” 少年愣了下,鼻头发了酸。 许是血浓于水,有着宿命的牵绊。 少年抹把脸,别扭地讲述起自己的经历。眼前的女子,是第一个愿意听他倾诉的。 打从记事起,他就跟着爹娘住在千里之外的小镇上,无技艺傍身,还要为赌鬼父亲还债,几次被一户富足殷实的人家抛出诱饵,想要招他入赘,都被他以年纪小回绝了。 那户人家的家主笑侃,说他容貌出众,不像他爹娘的亲生子。 为此,他还大骂过那户家主,直到娘亲攀上当地的富商,闹着与爹爹和离。 夫妻在互损互殴中露出了破绽。 “当年若不是我收留你这个到了年纪不得不出宫的贱婢,你能苟活到今日?忘恩负义!” “少假惺惺了!你这个想要孩子却生不出的阉人,年迈离宫后,偷了人家景成伯府的男娃娃,逃出京城,为掩人耳目,才与我成亲!真当我是傻子?” 少年才知,自己原本的身份是景成伯的弟弟,原名裴励。 记忆深处,那道陪伴他蹒跚学路的身影轮廓也浮现在了脑海中,声音清越含笑,温柔和煦。 “励儿,来哥哥这边。” 离开小镇的前夜,少年与那对夫妻断绝了关系,在听到养育之恩四个字后,只觉得恶心。他将房契换了碎银,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只为求一个真相。 若事实如此,他还要回去寻那对男女算账! 他们跑不远的,一个年迈体衰,一个攀上了镇子里的富商,鬼迷心窍,舍弃不了现有的富贵荣华。 崔晗玉听过少年的身世,陷入沉思,若那对男女真的是宫里的婢女与宦官,真相就不难调查了。 可若是少年扯谎,顾廷居和邹商会很失望吧。 后半晌,崔晗玉去了一趟何府,与何知微商量起此事。 何知微从震惊中缓过来,拍了拍崔晗玉的肩,“好办,我会派人盯着那个少年,再让韶野去一趟小镇进行调查。” 韶野曾是何大将军最器重的暗卫,擅长查找线索。由他出面,再合适不过。 崔晗玉点点头,没有再向其他人透露。韶野一去一回需要些时日,崔晗玉只盼这段时日风平浪静,也盼着能帮助顾廷居完成救赎。 裴昀离世前,托付给顾廷居和邹商两件事,一件是帮助梅昭宁在皇族立威,另一件就是寻找弟弟裴励。 怨恨顾廷居是真,但一码归一码,崔晗玉分得很清。 ** 送韶野远行那日,何知微叮嘱了好些事宜。 “小姐是担心属下的探查能力退步了吗?” 何知微凶巴巴道:“是啊,当了这么久的马夫,怕你变得笨手笨脚。” “小姐不必担心。”韶野跨上马,朝随行的人抬抬手,示意他们先行,“照顾好自己,等属下回信。” 半晌等不到回应,韶野一颔首,甩出马鞭,一骑绝尘,动作干脆利索。 何知微更气了,合计她叮嘱他路上小心,天冷添衣,他都当成了耳旁风,没有半点儿感动。 这次,轮到崔晗玉看在眼里,觉得好友对自己的马夫有着不自知的关切。 “知微,你会想念韶野吗?” “想他,我疯了?!” 崔晗玉笑着摇摇头,或许,她真的没有察觉,朝夕相处的陪伴胜过一切。 韶野离开的第一日,何知微吃吃喝喝,作息照常。 韶野离开的第十日,何知微开始不习惯没有他在身边的日子。 韶野离开的半月,何知微开始盼着他的回信。 韶野离开的一整月,何知微闷闷不乐,望穿秋水。 她好像真的想念他了。 第40章 冯、邹大婚 第40章 冯、邹大婚 秋风染红枫叶的那日, 崔晗玉收到冯令宜的喜帖,大婚定在下月中旬。 崔晗玉失笑,与邹商经历几度磨合的好友还是应下了这门婚事。 有些感情来得猝不及防, 有些人天生投缘。 喜帖是由冯志尧亲笔书写,字里行间透露着一个父亲的愉悦。 崔晗玉是羡慕的,却不再奢求,也不再去争取父亲的肯定,更不会在意叔父、婶子们的冷言冷语。自己肯定自己就好,心坚韧, 流言蜚语能奈何。 深秋叠翠流金,枫叶尽染, 崔晗玉和何知微一同前往冯府, 送好友出嫁。 邹商的傧相皆是年轻俊朗的朝中新秀,在堵门的环节妙语连珠, 逗得冯家宾客们哄堂大笑。 邹商被人群簇拥着, 依旧寡言少语,但无论是冯家长辈的“刁难”还是冯家小辈的戏谑, 他都照单全收,没有不悦, 耐性十足。 崔晗玉忽然觉得,这位不怒自威的冷面判官,不是性情阴鸷, 而是人淡如菊。 与顾廷居性情相似,难怪两人能成为知己。 想到顾廷居,崔晗玉下意识环顾人群,没有见到那人身影。 何知微凑过来,小声道:“怎么没见大理寺卿?会不会在邹侍郎的新府邸主持大局?” 邹商的父亲邹旭山就算为了颜面, 也不会同意让顾廷居这个外人主持长子的婚事。 崔晗玉猜到一种可能,与何知微耳语几句。 何知微认同地点点头,“还是你了解自己的夫君。” 崔晗玉丢下嬉皮笑脸的好友,听不得这样的调侃。 可哪里怪得了别人,是她与顾廷居在拉拉扯扯间给了人们调侃的机会。 当断不断,纠缠横生。 目送冯令宜坐上喜轿远去,崔晗玉陪了会儿泪眼潸潸的冯家主母,就带着翠瓶离开了冯府,绕道去了一趟景成伯府。 天子顾念裴昀功绩,承诺顾廷居等人,若裴励能够认祖归宗,可继承爵位。 这座空旷偌大的府邸,周围似有鬼魅,时常会叫路过的行人不寒而栗。 崔晗玉站在瑟瑟秋风中,不知在想什么,却在府门发出“咯吱”声时,转身快速离开。 跟在后头的翠瓶一步三回头,被自家小姐一把拉走。 缓缓开启的府门中,走出两人,一道峻拔,一道佝偻。 “多谢大理寺卿亲自来送邹侍郎的喜酒和喜糖。” 谈婆子声音苍老沙哑,无波无澜,如同这座府邸,没有半点儿鲜活气。 但顾廷居知道,老人家是欣慰的,欣慰邹商能寻到良缘,不再形单影只,否则不会出面相见。 自裴昀离世,老者愈发孤僻,连与旧识寒暄都觉麻烦。 “晚辈先告辞了,您老照顾好自己。” 老者拄拐相送,默默无声。 顾廷居似有所感,忽然转眸,看了一眼巷子的另一端。 “怎么了?” “没事。” 男子淡淡一笑,走到巷口,与老者作别,再相见不知是何时了。 走进街市的男子没有乘车,独自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没再回头,稍稍抬手摆了摆。 不知在与何人打招呼。 翠瓶觑一眼自家小姐,深知这对男女的拉扯是无休止的。 旁观者都已看透,局中人舍不得放手。 崔晗玉目不斜视越过翠瓶,回到茗芝斋,以为今日的热闹喧嚣已收场,不承想在华灯初上时,被石子砸窗的声响惊扰。 她推开窗,见楼下男子朝她抬了抬手。 场景重现,只是他这会儿面朝着她。 石子不大,没有损坏窗棂,但不该是一个成熟稳重的人做出的事。 崔晗玉合上窗,坐回床边闭上眼,片刻,听到意料之中的叩门声。 她坐着不动,在持续的叩门声中练就冷静沉着。 “有事就说。” “要紧事。” 崔晗玉睨着映在门板上的影子,最终还是拉开了门。 毕竟是要紧事嘛。 顾廷居试着走进卧房,又在意料中被拒之门外,他也不卖关子,扣住崔晗玉的后颈,在她耳边细语。 原本躲闪又恼怒的女子安静下来,眉间跃上喜色。 圣意已决,明日早朝,就会册立皇女梅雅韵为皇太女。 这会儿除了邹商和顾廷居,重臣和亲王都已聚集在御书房,“杀”得他们猝不及防,想要逆转局面,却被顾、邹、崔三大家族凝结的势力压制住气势。 首辅顾长川、都察院左都御史邹旭山以及吏部尚书崔昌荣联手为皇太女撑起场子。 小小孩童站在重臣面前不慌不忙,一一询问他们的意见。 无人敢有意见,包括站在亲王之列的长公主。 梅雅韵在询问梅昭宁时,放轻了语气,温温柔柔。 梅昭宁淡淡扯唇,没说什么。 郁结多日的崔昌荣在前几日得知圣上的决定,早已顺气,对顾家父子的怨一瞬化解,日后,他们还要合力辅助皇太女。 崔昌荣捋捋胡须,真正意识到自己的眼界和谋略远不如顾廷居。 而此时,作为亲王眼中另一始作俑者的邹商没有留意朝堂风云,已笃定了结果。 新郎官接过喜娘手中的酒,递给新娘一盏。 合卺酒下肚,冯令宜的脸色微微泛红。 邹商屏退其余人,端坐在冯令宜的身边,“可要结发?” “这个时候你还要问这种话?” 邹商薄唇轻勾,不紧不慢地将两人剪下的头发合髻。 结发为夫妻,日后风雨相伴,如同互许了承诺。 冯令宜有些不自在地避开邹商投来的直白目光,他总是很直白地凝睇她,也不知是喜欢还是打量人的习惯。 “我不是你的犯人。” 熟悉的话勾起邹商的回忆,他笑意不减,抬手为女子摘掉凤冠。 “安寝吧。” “啊?” “怎么?” 冯令宜抿抿干涩的唇,“时辰尚早。” “你自己去看看天色。” 冯令宜哪想到邹商连圆房都这般直白。她按按额,试图以疲惫掩饰无措,随之就有一双带有厚厚茧子的手,替她按揉起侧额。 力道不轻不重。 冯令宜偷偷抬眼,发觉灯火中的邹商不再冷然,有着难以言说的温柔。 回想两人间的往来,他一直是彬彬有礼的。 “你会、会交吻吗?” 话落,女子脸颊滚烫,可圆房总要从交吻开始吧。她也是按着家中长辈的教导行事的,没有不妥吧? 忐忑中的女子在唇畔袭来一抹温热时,僵住了身体。 邹商没有回答,以吻回答。 长夜漫漫又缱绻。 ** 离宫的梅昭宁游荡在街头,未穿嫁衣,却比穿着时还要瘆人。 她终于懂得顾廷居疏离她的缘由。 梅昭宁顿住步子,在月光下笑了。 心彻底空洞。 “季嬷嬷。” “老奴在。”随行的季婆子立即上前,一脸担忧。 “召集裴昀旧部,本宫有事宣布。” 季婆子察觉不妙,噗通跪地,“殿下莫要在皇太女风头正盛时硬碰硬啊!” 何况裴昀旧部大多听从顾廷居和邹商的号令。 梅昭宁摇晃在夜风中,也不知靠什么在支撑。她没有怪罪季婆子僭越,望着景成伯府的方向,哑声道:“天明前,召集所有人。” 季婆子心里惶惶,可出乎她的意料,长公主当场宣布,遣散裴昀所有旧部,赠予每人纹银五十两,作安顿之用。 老伙计们互视着,摸不准这位善变的主子在琢磨什么。 “你们都是景成伯府的老伙计,是本宫任性,为了私欲不允你们离去,今日,都散了吧。” 梅昭宁坐在软榻上,摆摆手,“散了吧。” 等众人散去,梅昭宁仰靠在榻围上,露出一抹笑。她一无所有了。 “谈管家呢?” 季婆子回道:“老管家说,景成伯府外面的事与她无关,她只想等待二爷归来。” 梅昭宁捏捏鼻根,“比本宫还执拗,不过,励儿若能回来,本宫也别无所求了。” 可那个她看着出生的孩子不会回来了。 她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 ----------------------- 作者有话说:故事接近尾声了,最后一个大的情节过后,会甜起来的 第41章 他是答案 第41章 他是答案 翌日清晨, 掌柜从早市回来,脸上还残留震惊与诧异,“东家!东家!今日早朝, 天子已当众宣布册立公主为皇太女!” 早市的百姓都在议论此事。 崔晗玉笑着点点头,接过老者手里的几个纸袋交给翠瓶。 掌柜每日都会多打包一份早点回来,再招呼叶珩到灶房一起用膳。 叶珩起初还会婉拒,久而久之形成习惯,不再客气,但每次都会主动洗刷碗筷和擦拭桌椅, 人勤快,性子宽厚, 深得附近店家们的青睐, 陆陆续续有人托媒婆前来说亲。 用膳的工夫,掌柜笑问:“叶大夫拒绝了好几门亲事, 可有钟意的女子?” 叶珩一噎, 轻咳几声,“尚未。” 掌柜扭头看向崔晗玉, “东家可见过隔壁赵家的女儿?刚及笄不久,模样标致, 乖巧恬静。前两日,赵老汉还与我提起过女儿的亲事,希望寻一个勤快温和的女婿, 我看叶大夫与那姑娘挺般配的。” 崔晗玉笑道:“那也要看叶大夫和人家姑娘的意愿。” 叶珩抬了抬眼,有点坐立难安,手里的菜包和鸡蛋都不香了。 白日里,他怅然地倚在医馆门前,盯着茶馆里忙碌的身影。 今日各家茶馆的生意都不赖, 几乎每一桌的食客都在谈论圣上册立皇太女一事。 傍晚时分,茗芝斋迎来了常客,可叶珩察觉到东家的敷衍。 只有面对这位常客,东家才会随意挂脸。 望着两人的身影,叶珩知晓,该收一收自己那点儿见不得光的心思了。东家虽对大理寺卿爱答不理,却默许了大理寺卿的靠近。 自己该收一收了。 年轻的郎中抬头眺望漫天霞光,驱散着不该有的念想,一些感情不由自己,可一些不由自己的感情需要克制。细细思忖下,他对东家更多的是感恩,以后也只剩感恩。 茶馆内,顾廷居点了一壶邹商推荐的大红袍,坐在窗边饮啜。 “店家,添水。” 崔晗玉环顾一圈,不见掌柜和翠瓶踪影,不得不拎起铜壶走上前,掀开紫砂壶盖。 顾廷居看向面无表情的小东家,“晗玉,殿下想见你。” 东宫迎来了新的储君,圣上正在物色与东宫息息相关的詹事府的官员人选,尤其是詹事、少詹事两个职位,对储君至关重要,已初步拟定为顾廷居和邹商。 崔晗玉是想念外甥女的,自从与父亲不欢而散,她再没入宫陪伴过外甥女,不过,外甥女晋升皇太女,哪有闲工夫与她这个闲散小姨见面。 “殿下想见我,还是顾大人觉得殿下想见我?” “皆有。” “想卖我人情,大人直说。” 顾廷居莞尔,“你若想,是给了为夫莫大的情面。” “慎言。” 什么为夫?哪里来的野男人? 崔晗玉冷睇一眼,将铜壶放在桌上,“自己添水。” 顾廷居握住手柄,上面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可要随我入东宫?” “不劳顾大人费心,小女子不愿领情。” 顾廷居也不气,悠闲品茶,直到一道暗影闪现窗边。 “顾大人,皇太女被长公主挟持了,请随卑职速速入宫!” 送来口信的人是宫里的带刀侍卫,顾廷居没有多问便猜到,是梅昭宁要求见他。 崔晗玉闻声回眸,见窗边男子站起身,向她快步走来。 没给她躲闪的机会,顾廷居附身耳语几句,大步离去。 崔晗玉追出茶馆,远眺一骑绝尘的挺拔身影,心下忐忑。长公主疯了,将皇太女挟持到御花园的假山凉亭内,目的不明。 崔晗玉双手紧攥,在忐忑中隐隐有了猜测。 ** 萧萧秋风卷枯叶,层层秋霜覆假山,此时的御花园内,涌入大批侍卫,弓箭手蓄势待发。 崔皇后由宫人搀扶,提心吊胆地仰望着高耸凉亭内的一大一小。 “昭宁,她是你的侄女!” 崔皇后顾不得仪态,撕心裂肺,恨不能置换自己的女儿。 嘉盛帝怒视凉亭内的红衣女子,千防万防,没有提防这个最没有理由伤害女儿的皇妹。 “昭宁,现在放了韵儿,朕留你一条活路。” 皇兄妹遥遥对视,脸色都很惨白,一个羸弱禁不得寒风,一个哀莫大于心死。 在场的侍卫个个不解,不解长公主为何要挟持皇太女,毁掉自己的富贵荣华。 梅昭宁一身嫁衣,凄笑着俯看假山下的场景。昨夜,她遣散了裴昀的旧部,今早又送走了唯一剩下的心腹季婆子。一无所有的她,没有顾虑了。 “叫顾廷居和邹商来见我!” 嘉盛帝看向侍卫统领,眼含催促。 侍卫统领后襟湿透,好在瞥见两道高挑身影匆匆赶来。 “陛下!” “陛下!” 情况紧急,嘉盛帝摆摆手,示意两人上前。 顾廷居与邹商并肩站到人墙最前头,邹商的身上还穿着喜庆的红衣。 梅昭宁扫过二人,握刀的手止不住地发颤,说委屈或许矫情,可她就是委屈。 感受到脖颈间的匕首在抖动,梅雅韵扬起脸,盯着长公主的下巴,一双乌黑的眼睛映出长公主的狼狈和孤寂,“姑姑,好冷啊,咱们下去烤火吧。” “闭嘴。” “姑姑不冷吗?” 梅昭宁看向仰头的小丫头,竟没在这张稚嫩的脸上察觉到惊恐或厌恶。她当然冷,被顾廷居和邹商当作弃棋,身心俱冷。 “邹商,恭喜啊,想不到连你也成亲了。” 连你也背叛我。 她笑着揪住侄女的后脖领,将人向前带了一步,抵在凉亭的栏杆上,吓得侍卫们如海浪波动,生怕接不住坠下来的皇太女。 “裴昀说过,你们是他最信任的挚友,可他错付了,高估了你们。是啊,人走茶凉,承诺算得了什么。” 顾廷居仰头道:“谈条件吧。” “容本宫想想。” 梅昭宁也不知自己想要什么,从始至终,她没有向皇兄透露过自己的野心,相信事后,即便她不在了,顾廷居也不会再提此事。 而今,皇太女已入东宫,大局已定,她更没有机会夺权,那她想要什么呢? 她看向顾廷居,红了眼眶。 他便是答案,她不敢承认的答案。 嘉盛帝忍无可忍,动了动负在身后的手,就有一名藏在参天老树上的弓箭手张弓搭箭,箭尖向上斜指。 瞥见这一幕的邹商冷声道:“梅昭宁,向后退!” 他的提醒还是迟了,弓箭手放出了箭矢。 箭矢脱弦,呈弧线射向凉亭。 嘉盛帝闭上眼。 皇家薄情,何况她自寻死路。 可凉亭中的女子不慌不忙,不躲不闪,合上了沉重的眼帘。 她要什么? 这是另一个答案。 箭无虚发的弓箭手精准瞄准目标,箭矢射进凉亭,刺向梅昭宁的头颅。 可箭尖仅仅擦过她的额,留下一道划痕。 不是弓箭手射偏了,是一道小小的身影撞开了她。 “姑姑!” 梅雅韵奋力转身推开了身后的女子,随即向凉亭外跑去。 侍卫们见状向上蜂拥。 可假山覆霜,过于湿滑,梅雅韵在逃生中不慎跌倒,“啊!!” “殿下当心!” “接住殿下!!” 梅昭宁趴在凉亭里瞪大眼,眼看着侄女向下翻滚,真切感受到自责。她不是真的想要杀了侄女,只是拿侄女当幌子求死。 结束这场疲惫孤寂的人生。 小小的身躯顺着凹凸不平的斜坡翻滚而下,坠下假山,吓得皇后娘娘跌坐在地。 女儿,她的女儿!! 恐惧的一幕没有发生,顾廷居在小小身躯坠地的前一刻,几个健步冲过去,徒手接住了下坠的孩子。 右臂肌肉传出剧烈撕痛。 他蹙了下眉头,单膝下蹲,将人抱坐在地。 “没事。” “小姨夫!” 惊魂未定的梅雅韵在认出接住她的男子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 作者有话说:后面剧情就甜了~宝宝们,请假两天~ 第42章 该放下了 第42章 该放下了 嘉盛帝和崔皇后跑上前, 搂过浑身冰寒的女儿。 顾廷居捂住右臂站起身,却见邹商向着另一方向狂奔。 嫁衣的红,在刚刚拉开的夜幕中划过重重一笔。 顾廷居也冲了过去, 追风逐电,毫不迟疑。 二人一同接住了下坠的梅昭宁。 顾廷居右臂再传痛感,血染红衣袖。 邹商也感到一阵疼痛。 被二人合力接住的梅昭宁愣愣地问:“为何救我?” 邹商疼得咬牙切齿,额头绷起青筋,“我二人对裴昀的承诺不会更变。” 他们从没有弃她不顾,只是她活在偏执里, 听不得劝。 嘉盛帝从惊慌中缓释过来,指向自己的皇妹, “来人, 拿下。” 梅昭宁一把扯下发髻上的簪子,刺向自己的颈间。 “嫂嫂, 我是裴励!!” 陌生的嗓音突兀地传入人群, 吸引了梅昭宁的注意,可她无暇他顾。 她的簪尖带血, 分明刺穿了血肉。 挡在她面前的是顾廷居的手。 簪尖刺穿他的左手虎口,与当年为裴昀挡刀留下的伤痕重合。 彼时飞沙走石, 裴昀用身躯为顾廷居和邹商挡下敌军的暗箭,顾廷居抬手为裴昀挡下身后袭来的钢刀。 他们保护着彼此。 可裴昀的箭伤太重,不治身亡。 梅昭宁看着顾廷居血淋淋的手掌, 有些发怔。一为邹商那句,他们没有弃她不管。二为顾廷居替她挡住致命一击。 “嫂嫂,我是裴励!” 少年的声音再度吸引梅昭宁的注意。她看向崔晗玉身边气喘吁吁的少年,恍惚瞧见十六、七岁的裴昀。 “裴昀......” “我是裴励!” 按着崔晗玉的意思,少年大声重复着自己的名字, 还唤梅昭宁嫂嫂。 崔晗玉和少年由何大将军的夫人带进宫,夫人手里拿着一枚烫金腰牌。 何大将军为朝廷守边关,圣上赐将军夫人可自由出入宫廷的腰牌,以备不时之需。 这也是将军夫人第一次使用这枚腰牌。 崔晗玉在顾廷居马不停蹄赶赴宫阙后,内心惶惶,好在迎回前往千里外小镇调查裴励身世的韶野。 韶野带回一身旧衣裳,正是裴励被拐那日穿着的锦衣。被他的“养父”塞在衣柜最底层。 老宦官留了个心眼,打算在他撒手人寰前,告知裴励身世,再让裴励带着信物回京认亲。一来弥补了他无子嗣的遗憾,有儿子送终,二来能让儿子重拾富贵,若儿子顾及父子情,还能厚葬他。 这是韶野在逼供中,从老宦官口中听来的原话。 梅昭宁望着精瘦高挑的少年,不敢相信裴昀苦苦找寻的弟弟近在她的眼前,可少年太像裴昀了。 当崔晗玉拿出裴励被拐那日所穿的衣裳时,梅昭宁的泪水断了线,模糊了视野。 长兄如父,裴励被拐前的每一身衣裳都是裴昀搭配的。 每一张寻人的告示上,都绘有幼童的相貌和穿着,她至今还保留着一张,与裴昀的遗物被她一并封箱。 “衣裳......” 崔晗玉递过旧衣。 梅昭宁辨认着衣裳的质地和刺绣,与裴昀描述的别无二致。她含泪看向低头的少年,动了动发颤的唇,“你过来。” 裴励瞥一眼崔晗玉,在场的所有人里,他只信任她。 崔晗玉点点头,示意少年上前。 顾廷居和邹商也在注视这个与裴昀有三分相像的少年,有震惊,有感慨,有对命运的感激。九年里,他们没有放弃过寻人,可派出的密探全都铩羽而归。 峰回路转,故人归,或许就是对宿命的诠释吧。 顾廷居看向崔晗玉,更感激自己的命运中有她的存在。 刚好崔晗玉也望向了他。 黑压压的人群中,他们静静对望,直到嘉盛帝冰凉的声音传来。 “将长公主拿下。” 刑部有邹商,大理寺有顾廷居,两人都要避嫌。嘉盛帝思忖片刻,决定将人关押入冷宫。 邹商欲要求情,被顾廷居扣住抬起的手臂。 挟持皇太女,罪不可赦,当众求情只会事与愿违,还要从长计议。 嘉盛帝牵起女儿的手离去。 梅雅韵压低声音,道:“父皇,姑姑没打算杀害儿臣。” 嘉盛帝为了安抚受到惊吓的女儿,耐着性子问道:“何以见得?” “姑姑生在宫阙,必然清楚假山石上的凉亭并不是挟持人质的最佳地点,周围的参天大树可容弓箭手藏身。再者,她若真想下毒手,不会等大理寺卿和左侍郎前来,拖延对她有害无利。她真正的目的,是想要父皇和大理寺卿二人为她送行。” 梅雅韵说得委婉,但嘉盛帝听懂了,梅昭宁一心求死,又不想孤独离世。 “儿臣愿与姑姑和解。” 嘉盛帝大为震惊,不认同地摇摇头,“吾儿年幼,尚且心善,可心善就是在给敌人卷土重来的机会。若日后有人效仿,又该如何?” “那不如削去姑姑皇族身份,流放天南海北?” “为何不是苦寒之地?” “游走天南海北,心境才能开阔,人也不会狭隘了。” 嘉盛帝不禁感慨,小小孩童,不仅会与人讲道理,还拥有难得广阔的心胸。 “韵儿不恨她?” “父皇,皇族无情意。比起背地里勾心斗角的皇叔们,姑姑只是不友善罢了。谁规定,长辈就一定要喜欢家族中的小辈?除非小辈是金元宝。” 嘉盛帝又一次受到震撼,他握紧女儿的手,庆幸自己听从了顾廷居和邹商冒死觐见的提议。 想起二人,嘉盛帝哼笑一声,料定二人不会袖手旁观。 不出帝王所料,两刻钟后,二人来到寝殿门前。 帝王意味深长地问:“人心贪得无厌,你们受裴昀托付,关照她,她却将你们视为己有。你们还要冒风险为她求情?” 与圣驾讨价还价,绝非儿戏。 顾廷居上前,“臣愿代她受罚,换她改名换姓,闲云野鹤,不问朝堂事。” 邹商亦上前,“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若她兴风作浪,臣会手刃她,再以死谢罪。” 嘉盛帝观察着两人的伤势,又问:“为她值得?” 顾廷居如实道:“为她不值,与她无关。臣二人与裴昀有着过命的交情,既许诺言,信守诺言,也不枉交心一场。臣愚钝,仍相信世间有情,并非所有相识都是人走茶凉。” 皇族薄情,这样的兄弟情在嘉盛帝看来弥足珍贵。 憔悴的帝王叹道:“朕曾答应太后要关照她,却还没有你们守信诺。裴昀没有错付,可承诺太重,你们尽力了,也该放下了。无需你们受罚和担保,废黜皇族身份后,以她的那点儿心计,掀不起大风大浪。罢了,送她走吧,再不要回宫。” 顾廷居和邹商对视一眼,深深作揖。 走出宫门的两人才有闲暇处理各自的伤势。 顾廷居伤得更重些,左手臂勉强能抬起,虎口处更是血肉模糊。 太医为两人包扎后,叮嘱了好些事宜,每说两句就会扭头瞧一眼两人的家眷。 “可记住了。” 冯令宜忙说自己记下了。 崔晗玉敷衍地点点头。 太医去煎药的工夫,冯令宜快步走到邹商身边,“疼吗?” “疼。” 顾廷居瞥过一眼,淡淡失笑,有人疼的果然不同。 他看向崔晗玉,半晌等不到一句关切。 “晗玉。” “受着吧。” 闻言,邹商也瞥过一眼,嘴角的弧度有些可疑。 等新婚夫妻乘车离开后,崔晗玉拿起属于顾廷居的几包药,催促他快些。 整个顾氏,竟无一人前来,是真的不急还是居心叵测,崔晗玉心里有把尺子。 “快些。” 顾廷居慢慢跟在后面,被缠缚的双臂有些僵硬,还有些疼痛。 “晗玉,慢些走。” “送你回去,我还要急着回茶馆。” “可以不回的。” 崔晗玉在寥寥路人的街头回眸,看着一本正经的男子,淡淡道:“想得美。” 顾廷居跟上前,冠玉面庞在冷风中溢出薄汗。 太医说,伤口处理得不够及时,有了发炎的迹象,很可能导致发热。 看他面庞微红,多半是发热了。 乌漆墨黑的天色,灯火暗淡,也不知崔晗玉是怎么辨别出顾廷居面色微红的。 崔晗玉嘀咕一句“麻烦”,扭头走在前面,可脚步到底慢了下来,配合身后男子的步调。 一辆马车远远跟随,车夫一再回头请示马车内的夫妇,没有得到指使。 顾家夫妇稳坐车厢内,期盼着儿媳能够回头,原谅儿子一次,一次就好。 顾家马车的后头,跟着另一辆马车。 何知微坐在车廊上,与驾车的韶野说着话儿。 “你说,晗玉会心软吗?” “已经心软了。” 何知微看向语气笃定的韶野,提起风灯照向他的侧脸。这家伙是个实在的,为了尽快查明真相,一路马不停蹄,都晒黑了。 更俊朗了。 何知微陷入自己七荤八素的小心绪。与韶野分别这么久,她真切感受到望穿秋水的无奈,盼着韶野尽快回到自己身边。 陪伴一旦成为习惯,最为致命。 何知微靠在车门旁,不自觉提起唇角。 今夜景色不错,不,是曼妙又旖旎。 第43章 只有月亮和崔晗玉知晓 第43章 只有月亮和崔晗玉知晓 顾廷居的伤势在他的忍耐下看似不严重, 可从顾府侍医的脸上,崔晗玉捕捉到一丝忧虑,原本急着回去的她顿住了脚步。 “很严重吗?” 侍医捋着花白的胡子, 道:“伤筋动骨非小事,稍有不慎就会落下病根,还需少夫人谨慎照料。” 府中侍从众多,没道理让她扛起这份重担,可看着躺椅上面庞微红、眉头紧锁的顾廷居,崔晗玉踟躇了。 想到弟弟的跛足就是伤筋动骨所致, 崔晗玉在这一夜并没有离开顾府。 兰庭苑的正房东卧纤尘不染,还是她离开前的陈设摆列, 没有变化, 却令她恍如隔世。 翠瓶不在身边,她唤来管事的周婆子, 转述太医和老侍医的叮嘱。 可素来事无巨细的周婆子竟推脱起责任, “老奴年纪大了,记不得细节要点, 还请少夫人多担待。” “......” “老奴让人备了水,少夫人方便的话, 帮长公子擦擦身子吧。” “......” 看着老者从自己面前走过,崔晗玉好气又好笑,气呼呼地走进湢浴, 拧一条布巾回到躺椅前,推了推顾廷居的肩头。 “起来,擦身子。” 顾廷居双眼轻合,气息均匀,像是处在假寐中。 崔晗玉这才放松警惕, 蹲在躺椅旁凝睇他的睡颜。 伤势要多重才会表露出来?如同九年来,为信守承诺,他扛起对梅昭宁的责任,从不言苦,亦无抱怨。 “你才犟。” 崔晗玉描摹着他的眉骨,忘记自己是来替他擦拭身体的,眼中的疼惜毫不掩饰。 不知何时睁开眸的男子静静凝睇,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晗玉,痒。” 沉浸在悲伤中的崔晗玉打个激灵,下意识敛起外露的情绪,凶巴巴道:“忍着点。” 她拿起布巾盖住他的双眼,装模作样地从眼角擦起。 “太医和老侍医的话,你要听从,明日起就别去上直了。” “好。”被遮盖视线的顾廷居点点头,“你会陪着我吗?” “不会。” “好。” 崔晗玉也不解释,明日,她要陪着裴励与景成伯府的谈婆婆相认。 挨了几闷棍的少年有些惧怕那位不苟言笑的老人。 替顾廷居擦拭过脸庞和脖颈,崔晗玉撸起他的袖子,继续替他擦拭手臂,可衣衫到底碍事,她睇了一眼,郑重道:“起来,宽衣。” 顾廷居一怔,按着她的意思站起身。许是静躺久了,高大的身形陡然一晃。 崔晗玉赶忙上前搀扶,左肩感受到一抹沉重。 顾廷居弯曲着身体,以额头抵在她的肩头。 深秋风萧萧,撼动门窗,盖过了崔晗玉怦怦的心跳声。她扶起失去力气的男子,不算熟练地替他脱去一件件衣裳。 往日床笫间,都是他替她脱衣裳的。 “站直些。” 顾廷居半垂着眼,“真的没力气了。” 崔晗玉无奈,默许了他将她当成拐杖,也默许了他的靠近。 雄壮结实的胸膛贴在她的衣料上,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微摩擦声。 崔晗玉的脸有些烫,身上出了一层细汗,似乎更虚脱些。 “我去换一条布巾。” 从顾廷居的腋下钻出,崔晗玉快步走进湢浴,胸口剧烈起伏。 怨意在意识里一点点褪去。 担心顾廷居站立不稳,她没有多耽搁,很快回到顾廷居身边,细致擦拭起男子的上半身,心里却在打鼓,不知要如何脱去他的裤子。 好为难。 “我让人进来服侍吧。” “算了。” 顾廷居拦住低头欲逃的人儿,淡笑道:“我不想让别人触碰身体。” 崔晗玉有种落入棋盘被将军的慌乱,偏偏不能置他不顾。 算了,擦就擦。 照顾人就该光明正大。 曲膝将那雪白的中裤拉下时,她紧闭着双眼不敢窥视,胡乱地擦拭着,看笑了低眸的男子。 “你笑什么......” 崔晗玉抬起脸质问,又立即垂下脑袋,脸色如熟透的虾子。 “我是在帮你。” “嗯,晗玉是在帮我。” 崔晗玉没有撂挑子,继续替他擦拭双腿和胯骨。 豁出去了。 一整个长夜,她先是在羞赧中熬过,后半夜又处在辗转反侧中。 东卧的大床宽敞舒适,赧然的人儿竟了无睡意。 ** 次日前半晌,崔晗玉如约来到景成伯府,见到了传闻中的谈婆子。 老者换了身鲜艳的衣裳,在见到裴励后,满是风霜的脸上竟也出现了赧然。 与羞涩无关,是为上次的冲突感到愧疚。 洗净脸的裴励笑嘻嘻凑过去,“老太婆,瞧清楚,小爷俊不俊朗?” 谈婆子不在乎眼前的少年有多俊朗,只在乎他与伯爷有几分相像。 拄拐的手一点点收紧,用力扣住手柄。 像,两兄弟太像了。 “是老身有眼无珠,让二爷受委屈了。” 一开口,沙哑中带着哽咽。 一同前来的邹商踢了少年一脚,“唤婆婆。” 裴励揉揉腚,不知为何,对邹商莫名的敬畏。 或许是感激生出的敬畏,感激邹商和顾廷居信守着对兄长的承诺,不仅扶持了嫂嫂,还关照着裴氏每一名旧部,挑起了他该承担的责任。 少年端正态度,朝老者鞠躬,“婆婆。” 谈婆子赶忙扶起少年,“不敢,主子折煞老身了。” 裴励不习惯这样的称呼,挠了挠头,心里却清楚,寻回身份的他,即将搬进伯府,继承哥哥的爵位,成为景成伯。 今早出发前,崔姐姐问过他是否会接回离开京城的旧部们。他的回答是,只要老伙计们情愿,景成伯府的大门永远向他们敞开。 崔晗玉望着少年与老者走进府门,她没急着进去,看向邹商和冯令宜。 与顾廷居不同,邹商无需向吏部告假休养,他本就在婚期。 “好好养伤。” “会的,也劳烦嫂夫人照顾好廷居。” 崔晗玉揉揉耳朵,又来了,一个个都恨不能时刻提醒她,她是顾廷居的妻子。 冯令宜忍笑,扶着自己的夫君走进大门,留崔晗玉一人在原地挣扎。 崔晗玉瞪了好友一眼,见色忘友,居然不等她。有夫君了不起啊? 她也有! 好烦。 崔晗玉更躁了,转头看到韶野驾着马车驶来。 “知微!” 何知微从车帘探出脑袋,示意韶野停下车。她看向萧瑟的伯府,刚发出感慨,就被韶野打断了。 提醒她不适宜伤春悲秋。 “知道了,知道了。” 何知微没好气地给了韶野一拳,砸在对方硬邦邦的手臂上,反倒砸疼了自己的手指。 她腹诽一句糙汉子,迎上崔晗玉戏谑的目光。 “晗玉,我们能和你们一起入府吗?” “当然。” 若没有将军夫人出示御赐腰牌,裴励就无法在关键时刻与梅昭宁相认。 少年如一束光,照在被黑暗笼罩的梅昭宁身上,驱散绝望,而将军夫人是撕开裂口使光束射入的人。 何知微跳下马车,不知怎地,头一晕,向一侧倒去。 “知微!” “小姐!” 韶野眼疾手快,上前搀扶。 距离稍远的崔晗玉急匆匆跑过去,却见好友在韶野怀里睁开一只眼。 崔晗玉刹住步子,没好气地转身走进府门。 好好好,算她没有眼力见。 “我有点儿头晕,韶野,你要陪着我。” “属下会一直陪着小姐。” “真的?” “真的,属下今生今世不离小姐。” 身后传来两人的对话,浓情蜜意,崔晗玉轻嗤一声,加快步子。 有些感情看似突飞猛进,实则有迹可循,局中人早已心照不宣。 韶野一直在默默守护自己的小姐。 如今何知微认清自己的心,又是个敢爱敢恨的,自然会主动出击。 崔晗玉突然转头,调笑道:“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有情人终成眷属!” 暧昧的窗纸就这么被戳破了。 何知微瞪一眼跑远的好友,讪讪抬头,与刚好转头的韶野对上视线。 有什么在僻静的小巷里疯狂交织。 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局外人已逃之夭夭。 入夜,崔晗玉为顾廷居擦拭过身体,按着他的意思,翻开公牍,摊放在他的面前。 告假是告假,但需要大理寺卿处理的事务不会少,全都被送至兰庭苑的书房。 顾廷居一目十行,认可的会让崔晗玉放到他的左手边,不认可的放到右边。 崔晗玉打着哈欠,不怎么任劳任怨。 时辰在不知不觉中流逝,打哈欠的女子也在渐渐浓郁的夜色中睡去,歪斜的身子倒向身边的男子。 顾廷居感到肩头一沉时,未转眸,先露笑。他不再看公牍,板板正正端坐在那儿,充当崔晗玉的枕头。 烛台燃尽那一刻,书房陷入黑沉,崔晗玉唇畔一热。 持续良久。 有人偷偷吻住了她。 可是不是偷吻呢? 只有月亮和崔晗玉知晓。 第44章 全文完 第44章 全文完 顾廷居眷恋之意愈浓, 没有见好就收,他捏住崔晗玉的下颔,汲取她唇齿间的甜蜜。 “唔。” 再佯装不下去的女子睁开眼, 想要将人推开,却要顾及他手臂的伤势,在节节败退中失了守。 “晗玉,上来。” 双手被层层布带束缚,顾廷居只能诱引崔晗玉主动坐上他的腿。 即便希望微乎其微,可情之所至, 他已难以克制开闸的情潮。 “晗玉。” 那语气,颇有博同情的嫌疑。 也不知是意识处在困倦中太过迷离, 还是深夜激发出欲的本能, 崔晗玉真的跨坐到顾廷居的膝上,垂头与他交吻。 细微的啧啧声充斥在彼此耳畔。 不过是愿打愿挨罢了。 崔晗玉张开十指, 轻轻扣在顾廷居的颌骨, 沉浸在本能的欲意中,身体在渴望靠近这个让她又爱又怨的男子。 顾廷居背靠太师椅, 仰头承吻,胸膛剧烈起伏着, 可他不能用双手拥她入怀,只能等待她一点点畅快心扉,完完整整地接纳他。 还好夜缱绻, 融在夜色中的人儿没有退却。 长久的分离迸发出致命的吸引。 崔晗玉拉开些许距离,俯看俊面潮红的男子,“答应我两件事。” “好。” “不先问问是哪两件?” “不问。” 崔晗玉揽住顾廷居的肩,窝进他温热的颈间,一口咬住他颈窝的软肉, 留下两排牙印。 她没有警告他若是违背诺言将会承担的后果,他对裴昀的承诺就是最好的例子,无需试探与质疑他对诺言的践行力。 “你骗过我一次,今生绝不能再有第二次。” “好。” “弥补我,用余生竭力弥补。” 顾廷居听到心中大石落地的声响,眼眶随之泛红,他倾身向前,与崔晗玉靠得严丝合缝。 “好。” 崔晗玉咬住他的衣领,压制着鼻尖的酸涩,她只回一次头,为爱回头。 她又一次吻住顾廷居,主动热烈。 顾廷居向前挺身,恨不能扯下缠缚手臂的布带,去迎合难得主动的妻子。 “晗玉。” “别讲话。” 崔晗玉以食指抵住他的唇,随即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件件染香的衣裳被丢在桌腿边,堆叠成小山。 宽衣解带的女子被月色镀上一层柔光,更衬肤色雪白。而这副柔躯正辗转流连在另一副健硕的躯体上。 柔软与坚硬完美契合。 夜风撼窗声尚且能盖过细微的窸窣声,却盖不住桌椅摩擦的声响。 行动不能自如的男子备受煎熬,又溺毙在爱意中不能自己,被崔晗玉拽进风花雪月。 亦甘愿坠落。 次日天明,周婆子在整理书房时,发现了夜里残留的旖旎痕迹。她不露声色去往二进院,在董珍茹的耳边禀告着什么。 董珍茹由惊讶转为喜悦,在堂屋里来回走了几圈。 “和好就行,和好就行。” 经历过风雨的人,才会更珍惜雨过天晴的清霁。 前来请安的顾青筱察觉端倪,软磨硬泡下,得知哥嫂和好,兴奋地直拍手。 而被议论的男女,此刻不在府中,正乘车前往皇宫。 富丽堂皇的宫阙,有一处最是凄凉,没有人愿意踏入,可近两日,总有人登门。 冷宫不再落针可闻。 梅昭宁在先后见到嘉盛帝、裴励、邹商后,又迎来顾廷居和崔晗玉。 再见顾廷居,梅昭宁诧异地发觉,自己那不敢见光的执念消失了。 那日的对峙中,顾廷居救下她两次,她还有什么可执着的? 无人亏欠她,是她在拖累他们。 偏执与释然不过一念之间。 “来了。” 老友间的问候原来可以如此自然。 顾廷居稍一颔首,随着他彻底推开门,潋滟秋阳一并射入,照在梅昭宁的脸上。 女子不再身穿嫁衣,也无华丽宫装。 一身青色布衣,再寻常不过。 圣意已下,一个月后,世间再无梅昭宁,她会有一个新的身份,可远游天南海北,可隐居青山脚下,随她心意。 顾廷居简短几句,道明圣意。 梅昭宁垂眼,这是最好的结果,所有人都对她仁至义尽。 “是我任性了。” 闻言,反倒是顾廷居有些不适应,淡笑了一声。 “远行前,总要与裴昀道别。” “嗯。” 提起裴昀,梅昭宁还会感到心痛,可皇兄说得对,该放下了,不仅顾廷居和邹商该放下了,她也该放下了。 “我没有资格,但还是要拜托你关照裴励。” “你有资格,也请放心。” 这一刻,梅昭宁无话可说,除了感恩,再无不甘。 ** 众人送她出城那日,先去了裴昀的坟前祭拜。 裴励昨夜就来到坟前,与兄长说起悄悄话,这会儿口干舌燥,他看向青色布衣的女子,恭恭敬敬唤了声:“嫂嫂。” 声音沙哑。 女子递上一个水囊,示意他润喉,又提醒他,要跟着伯府请来的夫子用功读书。 “武艺也要跟上,不为别的,强身健体。” 裴励认真听取,频频点头。 崔晗玉踢了踢少年的小腿,带着暗示。 少年立即道:“嫂嫂每到一座城,记得来信。我争取在收到嫂嫂的第一封信时,能够认全上面的文字。” 女子笑了,心中有了寄托。在她眼中,裴励还是个孩子,前途有千百种可能,但她只盼他能够顺遂开怀。 送行终有一别,崔晗玉站在一行人当中,目视女子领着几名仆人乘车远去。 霞光漫天,倾洒在广袤的郊野,也包裹住了送行的人们。 崔晗玉看向斜前方的顾廷居,微微挑起黛眉,“回吧。” 顾廷居抬起已拆除布带的左手,握住妻子的手,与之一同走在初寒的冬日中。 相扣的两只手互递着温暖。 伤势愈合的邹商也牵起冯令宜的手,走向自家的马车。 留在原地的何知微撇撇嘴,看向与自己如影随形的马夫,扬了扬下巴,等待着什么 被韶野牵起手的刹那,凶巴巴的女子变得玉软花柔。 得偿所愿。 崔晗玉扭头觑了一眼,失笑着摇摇头。 “信不信,要不了多久,咱们就会收到喜帖?” 顾廷居目不斜视,望着苍茫无垠的草地,握紧崔晗玉的手。收到喜帖,不过是锦上添花,和她在一起的每一日,都是喜悦欢愉的。 冬日再萧索,他的心中都有繁华盛开,葳蕤蓊郁。 ----------------------- 作者有话说:完结了,番外就不写了,三对cp都圆满了~全订的小宝如果喜欢,还请给本文打个五星好评,好不好呀? 下本开《露水夜》,先收藏哦: 攻入皇宫后,池韫第一个处置的阶下囚,就是准皇后闻溪。 兄长被她出卖,粉身碎骨,她却可以心安理得待嫁为后。 果然没心。 池韫为兄长感到不值,逼迫闻溪对着兄长的牌位整日整夜地忏悔。 他早说过,闻溪是皇室钦点的皇后人选,不会顾念青梅竹马的情谊而放弃后位,没准还会加害池氏族人,以取悦皇室,可惜兄长不听劝。 可无论池韫怎样报复,闻溪总是温温柔柔的,没有半点脾气。 池韫只当闻溪是口腹蜜剑之辈。 * 闻溪深知,落入新皇池韫之手,唯一的活路,就是隐忍。 百年池氏,野心勃勃,二公子池韫更是从少时起,就流露出异于常人的手腕和谋略,戒心极重,只对他的兄长不设防。 闻溪在等,等池韫的兄长从昏迷中清醒,说出真相! 她没有加害兄长,还在皇室刺杀兄长时,助兄长假死脱身,心上人亦是兄长。 可当兄长奔赴宫阙,打算接回心爱的女子…… 池韫却将闻溪堵在寝殿,难以自控地吻住她,“去告诉他,你不爱他了。” 美艳贵女vs疯批新皇 真香打脸+强取豪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