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灭同人] 触手也来过无惨肚子》 第1章 [bl同人] 《(鬼灭同人)触手也来过无惨肚子》作者:落瀑【完结】 简介: 作为一条摆烂的触手,它捏了人类的皮囊,并选择了医生的职业。 ——命苦的开端。 行医多年后,触手遇到了一个麻烦的客人。 皮相貌美,天生体弱,脾气巨无敌烂,擅长发起医闹的贵族少爷。 触手:……命苦。 触手决定做点什么,缓解一下这压抑的生活。 少爷说冷,触手最不缺喝了发热的液体。少爷走两步就哪哪都疼,触手最会按摩调理了。 想出门但因为太病弱,没有办法自己行走。没关系,它会编织触手服,穿在身上,衣服带着人走,就算在人群里面也绝对不会被发现。 纯正邪修疗法,但很有效。 它自认为不亏待少爷,把人治得差不多了才离开。 再见面时,病弱的美人成了鬼王,除了脸愈发美丽,其他都变得更加恶劣。 鬼王见他便要杀他,伸出非人的血肉骨刺。 触手大惊,大喜:“原来你也是触手!” 还是带倒刺的! 但—— “还是很弱呀。”触手抛却了人类的皮囊,露出本相,触肢划过对方的面庞。 熟悉的触手黏液气味,让无惨想起被折辱的两年。整整两年。 脸颊被捏住。 “怎么还是一见我就发抖?” …… *触手家庭背景沿用宿傩那本,没看过也不影响,只需要知道这是傩的崽,上本角色基本不出场。 *主要是稍微想写一下宿傩和无惨的婆媳关系()好逆天我在说什么() 内容标签: 鬼灭 轻松 沙雕 脑洞 日久生情 恶役 主角视角触手互动惨惨子 其它:触手 一句话简介:日久生情,恶人嬤恶人 立意:遇到疾病也要积极向上 第1章 清空是一根很命苦的触手。 他食谱和正常触手不太一样,从没吃过人鞭。也不想吃。 在很小的时候,他就因为一些不妙的原因,离开了家庭。但作为触手,他生来喜欢热闹些的场所,不喜欢独居。因此清空伪装成人类幼崽的模样,黏上了一名成年男性。 被收养后,他获得了清空这个名字。 男人是个医师,理所应当的,他也开始学医。 此乃命苦的开端。 就算是触手,种族天赋摆在那里,随随便便就可以混成外科圣手和下毒制药的高手,也不要轻易学医。 如果不学医,就不会当医生,就不会因为名声不错,被这家贵族请过来,然后昏昏沉沉地听了一大堆没用的事。 都是些破规矩。 侍女躬身站在一边,如人偶般说着要注意的事。 清空基本上没听,问:“病人住在这间屋子,对吗?” 侍女:“是的,大人。” 在清空要进去前,侍女才压低了声音,脸上第一次露出和稍微鲜活些的、恐惧的表情:“您要小心,少爷的脾气不太好……” 清空心想,区区病人,脾气能有多差。 他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散发着淡淡木香的门扉。 一股浓烈到几乎凝滞的药味,混杂着一些昂贵的薰香气味扑面而来,瞬间压过了走廊里的空气。触手的嗅觉很敏锐,清空瞬间皱了眉。 光线昏暗。没有窗。 室内陈设算是奢华,却死气沉沉,花瓶的金漆在幽暗中只反射出微弱的光晕,像垂死之物的最后喘息。 房间中央,是一个倚靠在层层锦缎软枕中的少年。毫无血色的苍白皮肤,乌黑的、卷曲如海藻般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在枕畔和单薄的肩头。 这是清空目前见过最漂亮的人类。 可能也是最接近死人微活这个词的。 他的呼吸很浅,皱眉闭着眼,胸膛只有微不可察的起伏,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丝线吊着的陶瓷人偶,悬在生与死的边缘。 “……” 清空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病情,那双紧闭的眼睛倏然睁开了。 阴红色的眼睛,没有半分病人的虚弱迷茫,只有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冰冷与不耐,像被侵入领地的凶兽。 “滚出去。” 声音不高,甚至因为久病而有些沙哑,但完全是命令的口吻。 清空歪了歪头。他还什么话都没说呢。 这就是他的病人了,名为月彦的贵族少爷。是这户贵族家主家唯一的男丁。据说他出生是死胎,勉强活过来后,就是个药罐子,虚弱到无法进行正常人类的生活。 他理解病人的愤怒。兽类受伤以后,会变得警惕且敏感,无差别地攻击身边的危险存在。而久病的人,便是无时无刻保持在受伤状态的兽类,已经在长久的折磨中失去了理智,只会竖起尖刺攻击。 理解是理解,他一点也不喜欢这种吵闹的病人。 他没有动,站在原地。 “我说滚出去!”月彦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因愤怒陡然拔高了半截。他试图撑起身,却换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苍白的脸颊瞬间涌上病态的红,身体抖得像一片被风吹响的薄薄的纸,“我不想看见你们这些废物医生!” 清空仍然站在门边。 他轻声开口:“你父亲请我来的。他答应我,治好你,就把别院送给我。我的老师是个很老实的医生,所以我希望通过正规途径获得一间人类的房屋。” 饶是处在愤怒中的月彦,也感到了一瞬间的迷茫。 这个家伙,突然在说什么呢? 他骤然发现,这个新来的,和之前那些古板的老头医师都不太一样。他有些过分的年轻,而且面对他,没有任何表情,情绪格外的平静。 平静地有些诡异。 “别拿父亲压我!”月彦冷笑一声,“你老师?那就让你老师来给我治病。” “我老师很忙的,云游四海治病救人。”清空平淡地回答,“总之,我会治好你。” 作为不爱迁徙的触手,清空想要一个稳定的巢穴。 尽可能用正规的手段。 他关上门。 对外面的侍女说:“他太虚弱了,需要从改善饮食做起,这间屋子也不合适,光线太差,对病人不好。他需要阳光。” “可是……” 清空老神在在地又听了一遍规矩。 特别是食物相关的。 虽然是贵族,吃的要比那些贫民好太多,顿顿有精米。然而佛教盛行,天皇下了禁令,不能杀生,大部分时候肉类来源只有鱼和一些禽类,加上一些豆制品。蔬菜的话虽然品类很多,可为了保存,做法大差不差——触手认为它们都是腌制的小咸菜,吃多了能把他这条肉食触吃绝望。 鱼也是腌制的。 贵族们吃东西的礼仪很多,饭量一个比一个小,把风雅闲情当饭吃。 这对病人很不好。 而且把人关小黑屋里什么的,也很不妙啊。 清空心想当医生就是很麻烦,一方面又要他治人,一方面又不肯听医嘱。 好在…… 他根本不是正经医生。 清空:“我要见家主。” “这……” 下一秒,侍女的表情恍惚起来。被催眠了。 半天后,清空把上上下下、不听医嘱的人类全都催眠了。 家主,也就是月彦的父亲,充满信任地握着他的手:“医生,一定要治好他啊,一切都按你说的办。” …… 就这样,按照清空的要求,月彦搬到了别院,没带走太多的人,只一个厨师、两个贴身照顾的侍女,和几个杂役,都听清空指挥。 别院冷清,但很大,几个人搬进去也没给院子带来多少生气,屋檐死气沉沉地圈起一方天空。 清空却很满意。等到月彦痊愈,这间房子就是他的了。 ——虽然此时此刻,整个房子的实际控制权已经在他手里了。 他心想,这也算正当手段吧。 给人治病对他来说很简单,既然是一定能完成的事,那他提前收取报酬也没什么问题……吧? 他心情很好,给月彦开了一些简单的补身体的食补方子,没有治疗效果,单纯是让人吃点好的:“先调理几天。” 然后一头栽进了对新家的改造。 别院里的几个人类都被他催眠,看见他伸出触肢也不会惊讶。清空一个人当几十个人用,很快就把整个房子收拾好了。 他是纯粹的肉食动物,不怎么爱吃蔬菜,伪装成人类前,甚至不怎么爱吃烹饪过的熟食。 最讨他喜欢的是兽类的生肉。 不过现在的集市上禁止卖兽肉,只有些鱼和禽类,大肆购买也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清空不想被人怀疑搞祭祀、养恶鬼什么的。 于是自己出门了一趟,在晚上拖了一些猎物回家,处理后晾晒起来。 不知不觉,几天过去了。 第2章 平静又愉快的心情,被侍女的一声尖叫打破。一听就知道,是病人在闹。 他们这几天唯一一次见面,是在搬进来的时候。他给人换了一间明亮些的房间,通风也更好,病人却还是天天蜷缩在屋里 ,散发着负面情绪。 他对人类的想法毫不关心,因此也懒得日日去关照。 他把侍女扶起来,了解到小少爷在闹脾气,不愿意吃饭。 他走进房间,月彦一如第一次见面那样,苍白虚弱,眼底酝酿着尖锐但无用的愤怒。 碗打碎在地上,汤流了一地,在木地板上氤氲出深色的痕迹。这很浪费食物。 “你不想吃饭吗?”清空问。 “我不要吃这些东西。”月彦冷笑一声,看着眼前的年轻医师,神情莫名,“难吃死了。” “这样,那我让厨师离开,以后不用来了。” “?”月彦疑惑一瞬,立刻狠狠盯着人,“你有什么资格开除厨师?” 清空也疑惑:“你不喜欢,为什么不让他离开。也不是开除,我只会让他回主宅工作。” 月彦看着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终于不再弯弯绕绕,他阴毒地看着清空:“我真不知道你给人灌了什么迷魂药,让他们都听你的。” 清空大惊,心想这个漂亮少爷居然如此聪明,一下发现了他的小伎俩。 他心虚:“没有灌迷魂药。”只是催眠而已。 “你根本没有在治疗我。”月彦说,“你真的是医师吗?” 原来如此。 是因为没在认真工作,这才收获了雇主不满的注视。 清空:“因为你现在太虚弱了。我有一些药治疗你,但药性很烈,你现在吃下去,可能会生不如死。” 月彦的表情变了又变。 一方面,对面竟然直接说他虚弱,他最讨厌有人说他的病。另一方面,他很震惊,这医生竟然如因此冷静自信地说,自己有药。 但很快,这些情绪转变成了浓郁的厌恶。 他最讨厌有人勾起他的希望,又一事无成。这样的医生,已经不止一个。 “所以你就每天闲逛、只让我吃这些东西?” 雇主的不满正在放大。 清空知道病人总是容易多疑。他点点头,平静道:“好的,我明白了。把衣服脱了吧。” 月彦:“???” 他大脑宕机了。 且不提这命令式的、完全没有尊敬的语气,这人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在侮辱我吗?”他感到这医生不可理喻,连愤怒的心情都压下来了,只觉得离奇。 “这是治疗的一部分。” 产屋敷月彦当场气笑了,看着跪坐在他床边的清空,反手就是一巴掌。 手腕被轻易捉住。月彦皱了眉。 清空很高挑,即使穿着医师惯常的素色衣衫,也难以完全掩盖布料下属于少年人的、精悍而流畅的肌肉线条,像一头尚未完全长成却已筋骨强健的豹。 这与寻常医师应有的温润或文弱格格不入。 从动作语言习惯,也看得出来,就是个没受过什么教育的粗人。 清空有一头罕见的暗红色短发,眼睛是纯粹、炽烈、仿佛燃烧着火焰的血红色,配上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和不自觉微抿的唇,透出一种近乎凌厉的锋芒。而且他很少有表情,眉眼间没有疲惫、迷茫、恐惧和痛苦。 月彦实在是讨厌这种健康到过分的家伙。 仅仅看见,就恶心到他想吐。 凭什么,年纪也没比他大多少,却轻轻一握就令他的手臂失去了力量。 “你——”月彦嗓音提高了,“你竟敢反抗我?这里是产屋敷家,我是这家的主人!” “主人。”清空从善如流,“小主人,看我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魔力,月彦有一瞬间的恍惚。 斥责卡在喉咙里。 那双燃烧火焰般的红瞳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荡漾开,温柔的像是水,像是和红色给人的印象完全相反的、冰冷的海洋。 月彦只觉得一股难以抗拒的困倦感猛地涌了上来,似有潮水漫过意识,激烈的情绪,变得遥远而模糊。他的眼神涣散开来,锐利的眼眸蒙上了一层迷茫的水雾,里面有漂亮的龟裂纹,像被打碎的琉璃。 “你……” 他无意识地低喃,声音轻飘飘的,失去了所有力量。反抗的念头散了,身体也软了下来。 清空的手依旧稳稳地握着他的手腕,力道却柔和了许多,更像一种无言的引导:“只是检查一下身体,我是医师,这是我的工作。” 身体本能地遵循着对方无声的指令。他颤抖着,动作缓慢而僵硬,却不再有激烈的抗拒。昂贵的丝绸衣料一件件滑落,如同剥开脆弱的、尚未绽开的白色山茶花,露出其下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肌肤。 血管蜿蜒着淡淡的青。 冰冷的空气接触到皮肤,让这养尊处优的小少爷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但这细微的反应也很快消融在那片迷茫的潮水中。他茫然地看着清空。 清空的目光毫无波澜,扫了一眼。 月彦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骨架纤细得惊人,上面没挂什么肉,清晰地勾勒出肋骨的轮廓。长期缺乏运动和光照,让他的肌肉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萎缩,松弛无力。 还有点呼吸困难。 胸口随着浅弱的呼吸起伏,幅度小得可怜,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无声的挣扎感。 “真少见。”他感叹道,“体温比我还低的人类可不多见。” 他作为触手,生来的体温就要偏低。 月彦迷茫地从嗓子里挤出一截气音:“嗯?” 被催眠就是很乖。 “没什么哦。”清空握着他的手腕,引着他放在自己的小腹,一个陌生的纹路出现在苍白的皮肤上。 “这是什么?” “健康的证明。”清空的语气平稳,“颜色越深,就代表你气色好。你气色好,才能喝药治病。” 月彦迷茫地点点头。 其实就是个令人听话的小印记,清空不喜欢不听话的病人,也不喜欢次次都要催眠。见刻印完成,又帮月彦把那复杂的衣服套上,轻声道:“以后你的饮食,我来负责吧。”反正他自己也要吃东西,他不是很习惯贵族家厨师的手艺。 “我还是很会做饭的。” 话音落下,月彦的眼神清明起来,皱着眉:“你可真有自信。要是做得难吃,就立刻给我滚。” “没问题。”清空点头。 他起身,要离开。 产屋敷月彦缓缓伸手,抓住了自己的衣领,他好似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骤然出声:“等等,你刚做了什么?” 清空僵硬了一瞬,过于聪明的人,确实可能会发现催眠的异常:“正常检查身体,怎么了?” 月彦冷笑:“我知道那是正常检查,但你居然就这么随便地服侍我穿上衣服。” 贵族的衣服精致又繁复,被清空随便披上去,乱糟糟一团。 “真是个连衣服都不会穿的蠢货。” 他高傲地扬起下巴,手抓着床单:“给我道歉。” 清空看着他白皙手腕上,自己捏出来的一圈红痕,他歪了歪头:“抱歉,真是糟蹋了……您的衣服。” 第2章 清空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月彦一人。 那股奇异的困倦感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一丝挥之不去的违和感。 他低头,手指有些迟疑地抚上自己的小腹。隔着昂贵的丝绸衣料,似乎能隐约感觉到皮肤上残留的余温。 来自那个粗鲁无礼的医生。 他说什么来着?健康的证明?颜色越深代表气色越好?才能喝药? 这是什么地方的神鬼术法? 月彦的指尖微微用力,仿佛想将那无形的印记抠掉。他不相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神明,那为何给他这样的身体,令他遭受这样的病。 那些所谓高僧、阴阳师的祈福禳灾,在他身上从未起过半分作用,留下的只有更深的绝望和被人摆弄的屈辱感。这个印记,多半也是那医生搞的什么不入流的把戏,或许是某种偏门的草药敷贴留下的痕迹,或者是……某种他闻所未闻的、来自异域的巫术? 他厌恶这种治疗手段。 更厌恶……那个医生身上令人不安的平静感。 “呵……”月彦冷笑一声,将手移开。 不过是个印记而已。若是什么害人的邪术……他有的是办法请人来让医生生不如死。 在这个时代,人命如草芥,还分高低贵贱。他的命可比这种野医生的命重要多了。 想了想,不需要是邪术。 要是治疗没什么用,他照样要把这装神弄鬼的医生弄进牢里。 …… 厨房。 厨师谢天谢地地收拾东西走了。 第3章 大家公认的,留在月彦少爷身边伺候,是个危险的活儿,被迁怒、被惩罚,都是常有的事。 他们只是家奴,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量。 没了别人在厨房,清空也很高兴。他有很多见不得人的猎物,现在都可以放在厨房了。 他开始处理鹿肉,这是他捕猎来的猎物之一。 旁边的炭炉上,一个小陶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里面炖煮着用野稚熬制的汤。 他是纯粹的肉食动物,不过考虑到人类的需求,他还是准备了一些新鲜的蔬菜,以及一小块豆腐。 当下的调味料很少,不是腌就是味噌、醋,不过清空知道一些野生的植物可以用作调味。他动作麻利,下手也十分大胆,很快就做好了晚餐。 还顺便蒸了饭,叫来别院里剩下的几个仆从,将肉和饭分给他们。 仆从们似乎有些惊恐,清空没多管,端着属于月彦的那份,去往他的房间。 豆腐和焯水的蔬菜做了凉拌,一份色泽清凉的热汤。野菜、萝卜、鹿肉,切碎用去腥的料炒了,再放少量的油,一并蒸了饭,混匀了盛了一小碗。 考虑到病弱的人不适合一下子吃太多,他拿的份量很少。 这房子里所有的活口,饭量加起来,他独占九斗,干活的仆人们占一斗,至于月彦少爷…… 没准野猫吃的都比他多。 他神游天外,打开月彦的房间门。 照例的,有几句尖锐的话从月彦嘴里飘出来。考虑到他一天到晚嘴动得很多,清空先把汤递了过去。 和侍女不同,他并不会好言好语地伺候着人吃饭。 “这是汤,没放盐,想喝多咸自己加。”他说完,便将其他食物放在矮几上,不动了。 等月彦吃完,他就把碗一收,就去厨房大吃特吃。 月彦:“……” 他何曾受过这样的对待。 简直是打发乞丐的语气。 他对这个蠢货粗人感到绝望了。 然而,当他低头,“不吃”这样的拒绝话语,突然卡在喉咙里。 好香。 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胎瓷壁传来,在他常年冰冷的指尖激起一点异样的温度。汤色清亮见底,浮着若有若无的油花,里面卧着野雉的腿肉,是吃起来最不费力的部位。 很香很香。 ……和以往那些混浊苦涩、闻着就想吐的药汤完全不同。 “我没说要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医生恍若未闻,把食物放下后就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坐下来。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话,又像是一切都与他无关。 月彦攥紧了碗沿。 这算什么? 他应该把这碗汤泼在这个粗鲁无礼的家伙脸上。 可是香气持续飘入鼻腔。 月彦的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要是不好吃,他就把这一桌菜全都倒那医生脸上。他恶狠狠地想着。 而后端起碗,抿了一小口。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 月彦愣住了。 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汤。 没放盐,却依然鲜美无比,带着微微的回甘。他不自觉地又喝了一口。然后才想起往里面加些盐——更加好喝了。 月彦握着碗,脸上烧起一层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薄红。 又移开目光,去够矮几上的另外两样食物。凉拌的豆腐,淋着某种他没见过的调料,酸中带一点微妙的辛香,清爽开胃。米饭也很奇特,食材混在一起,有些他吃不出来,但肉汁浸透了每一粒米,软糯咸香。 不知不觉,他吃了很多。 月彦放下筷子,愣愣地看着面前的碗碟。胃里第一次有了温暖饱足的感觉,不再像往日那样,吃什么吐什么,吃什么都没滋味。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他抬起头,看见医生还坐在角落里,那双红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还可以。”月彦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勉强能入口。” 医生点点头,起身走过来,开始收拾碗筷。 清空自认为,端来的饭已经够少了,结果月彦还是连这点猫食都没吃完。 月彦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将空碗叠在一起,忽然有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 被他认可食物,应该感谢他才对。而不是现在这样,漠然地收拾着,仿佛他不过是个需要喂养的动物。 “你……” 月彦下意识抓起手边的东西——是还剩了半碗的凉拌菜,想也没想,狠狠砸在地上。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 碎片四溅,有几片擦过医生的衣摆。 月彦喘着气,苍白的脸颊又浮起病态的红。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唇角勾起一抹恶意的笑:“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他指着地上碎裂的碗片,声音越来越高:“连伺候人吃饭都不会,把碗往那一放就走,你这个庸医,废物,什么都不懂的——” “这是第二次了。” 清空的声音不高,甚至很平静。 但月彦的话突然卡住了。 他看见医生的脸。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颜色鲜亮的眼睛里,此刻却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他本能感受到了某种危险。 “第、第二次什么?”他强撑着冷笑,“怎么,你还敢记我的仇?” 清空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又抬起眼睛看他。 “第一次,是今天中午。”他的声音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打翻了汤。” 月彦想起来了。 他把侍女端来的汤碗打翻在地,因为那汤寡淡无味,也因为他厌恶被当成病人对待。后来这个医生进来,然后……然后…… 检查身体。 “食物不是用来浪费的。”清空说。 月彦愣了一瞬,随即嗤笑出声:“你就是为了这个?一碗汤,一碟菜,就这?” “不是计较。” 清空把手里的碗筷放在矮几上,朝月彦走近了一步。 月彦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但背后是锦缎软枕堆成的靠垫,他无处可退。 “第一次,我担心是你的身体不好。可这第二次,你是故意的。”清空垂眸,“你浪费食物。” 月彦笑了,眼睛都弯起来,仿佛听见什么特别好玩的东西:“你在教训我吗?” 清空摇了摇头。 其实他不是什么很擅长沟通的触手。 而且他已经感觉到了,眼前这个小少爷,并不是靠语言就能改变的人。 他收拾了碎掉的碗,端着其他的东西起身:“我等会儿回来。” “你什么意思?” 当然没什么意思。清空自己还没吃饭呢。 他把碗放在厨房,将洗碗的事情交给别人,自己则把剩下的所有食物都吃完了。 因为心情一般,又去地窖啃了点存储的生肉。 吃饱了,他才离开。 这个时代,人们吃晚饭都很早,没什么特殊活动的话,入夜一个时辰左右就会休息。 这会儿天都没黑,黄昏的光落在木质的走廊上,一片影影绰绰。 清空来到月彦的房间。 “月彦少爷。”他吱了声,便走进去,平铺直叙,“你浪费食物,应该遭到惩罚。” 想了想,果然还是需要让人记住,从身体上记住。 换来了对方的嘲笑:“你想干什么?” 清空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 小少爷的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打我一顿?把我关起来?还是给我下毒?你试试看,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产屋敷家?” 清空没有说话。 把人关别院,晚饭里下点小料。他都干完了。 他伸出手。 月彦的身体僵住了。他看见那只手朝自己的脸伸过来,修长的手指,指腹有薄薄的茧,他知道这医生的力量很大,他其实根本没法反抗。 微妙的恐惧终于爬上来,他想说什么,想骂人,想喊侍卫,却想起整个别院里都没什么人。 那只手最终贴上了他的脸颊。 微凉的触感让月彦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清空的手停留在月彦的脸颊上,感受着那层苍白皮肤下微弱的温度。 然后他移开了。 月彦刚要松一口气,就看见那双红色的眼睛正盯着自己的腹部。 “你……你看什么?” 清空没回答,只是伸出手,隔着那层凌乱披着的丝绸衣料,按在了月彦的小腹上。 月彦整个人都僵住了。 陌生的手掌带着微凉的触感,毫无阻碍地贴在他最柔软的部位。他感觉到那手掌轻轻下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丈量什么。 “你——你干什么!?” 他想推开,但清空的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 “最后确认一下。”清空平静地说,“你中午打翻了汤,什么都没吃。但刚才,你吃了不少。” 第4章 他的手掌在月彦的小腹上缓缓移动,像是在感受那底下微微隆起的弧度。 “这里鼓起来了。”他说,“你吃饱了。” 月彦的脸瞬间涨红。 这次不是病态的红,是真正的、羞愤欲死的红。 “你放开!”他的声音都变调了,“你这个无礼的——” “所以你是故意的。”清空打断他,手掌移开了,但视线还停留在那个位置,“吃饱了,然后把剩下的半碟菜砸在地上。” “为什么?” 清空脸上并没有愤怒,语气里也没有指责,只有纯粹的疑问。 月彦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为什么?因为他想发泄。因为他看不惯这个医生波澜不惊的脸。因为他吃了太多,感觉像是输给了这个人。因为……因为…… 说到底,他是这里的主人,这不需要解释。 他咬着牙说:“我就是想砸,怎么了?那是我的食物,我想砸就砸!” 清空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句话的逻辑。 “你的食物。”他重复了一遍,“我做的,食材,我弄来的。” 月彦愣了一下:“还不是我家给你钱才能买……” 清空并没有告诉他,那些肉都是自己捕猎来的。 他只是看着月彦,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他忽然说:“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你很像一个闹脾气的小孩。”清空说,“人类对付小孩的方式,我知道一些。” 月彦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就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翻了过去。 清空的动作很快,快到月彦根本来不及反应。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被按在了锦缎软枕堆成的靠垫上,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势趴在床边,腰腹抵着柔软的被褥,而那个该死的医生,正按着他的后背,让他动弹不得。 “你——你干什么!!!” 月彦的声音尖锐到几乎破音。 他拼命挣扎,但他那副病弱的身体在清空手里就像一只扑腾的雏鸟,所有的反抗都只是徒劳。 “惩罚。”清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然平静,“你不听话,浪费食物,应该被惩罚。” “你敢!你敢!!!” 月彦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感觉到了——那只微凉的手,落在了他的…… “不——不行——你放开我——你敢——我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清空充耳不闻。 他只是垂眸看着眼前这具被昂贵丝绸包裹的身体。月彦反抗得太厉害,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能看见因为挣扎而微微绷紧的弧度。 清空没有多想。 他只是抬起手,然后落下。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月彦整个人都僵住了。 第3章 那微凉的掌心落在他身上,力道不轻不重。 疼吗? 其实不怎么疼。 但他头晕目眩。这完全是折辱。 “你……你……”竟说不出话来。 清空又落下一掌。 “啪。” “这是第一次浪费食物。”清空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中午的汤。” “啪。” “这是第二次。晚上的菜。” 月彦咬着嘴唇。 他是产屋敷家的继承人。他是高高在上的贵族少爷。他是所有人都要小心翼翼伺候的存在。 而现在,他正被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野医生按在床上教训,连他父母都没做过这种事。 “你……你最好打死我……”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颤抖,“否则……我一定让你……生不如死……我会告诉我的父亲……” 清空语气平静:“告诉你的父亲,什么?” 月彦:“……” 说不出口。 “我并不介意在他们面前做这种事。” “你——” 这家伙完全不是人! 月彦想骂,但下一瞬,那只手又落下来了。 一下,又一下,像在数数,又像在丈量什么。月彦趴在那里,浑身发抖,不敢动,也动不了。 “请你道歉,以后不浪费食物。”清空如是说,“作出承诺吧。” 但小少爷闷头埋在枕上,一动不动。 到底是病人,清空其实没怎么用力,雷声大雨点小,最多就是吓吓人。但看着单薄的、不断颤抖的肩膀,他还是反思了一下自己用的力度。 月彦闷头埋在枕上,一动不动。 清空顿了顿。 他松开按着月彦后背的手,绕到侧面,低头去看。 小少爷把脸埋在锦缎里,只露出半边侧脸。那苍白的皮肤上,此刻正蜿蜒着一道水痕。 眼泪。 清空愣了一下。 月彦的眼睫很长,此刻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像被雨打湿的鸦羽。那双阴红色的眼睛紧紧闭着,睫毛却止不住地颤,每颤一下,就有一滴泪从缝隙里挤出来,顺着鼻梁滑落,没入身下的锦缎。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咬得发白,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阻止自己发出任何声音。但那微微颤抖的下巴,那因为用力而绷紧的脖颈线条,还是出卖了他。 苍白,脆弱,被泪水浸透。 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却还在拼命维持尊严的鸟。 “你哭了。”清空说。 月彦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用那双湿透的红眸狠狠瞪向清空。眼眶红了一圈,眼尾还挂着要落不落的泪,却硬是撑出满脸的凶狠和讥讽。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哭了?” 清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两只。” 有必要的话,他长出一百只都没问题。 月彦:“……” 他哽住了。 然后他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地,重新把脸埋回枕头里。 清空看着那颗埋进锦缎里的脑袋,看着那露在外面的、红透了的耳尖。 他觉得人类真奇怪,特别是病人,嘴上说的全都不可信,唯有身体反应不会骗人。 月彦知道他仍然在盯着自己,羞愤抬头:“你到底……还要做什么?”他似乎是想发怒的,可他的眼泪和现在的情况,都不支持他发出以往那样尖锐的声音。 不如说,他现在说话不比蚊子声大多少,呜呜哎哎的吟出来,彻底失去了以往贵族那温吞优雅的语调。 “作出承诺。”清空不忘初心,“道歉。否则惩罚继续。” 月彦的呼吸变得很重,他咬死了不开口。 怕他把自己闷死,清空伸手从他腋下穿过,将身形单薄的少年拢入怀中,轻轻一抬,便让他抱着自己。 因为火热痛麻的感觉尚在,月彦坐不下来,被迫抬着腰。为了维持平衡,两只手臂都挂在了清空身上。 这个姿势让他浑身僵硬。 “你放开我!”他终于找回声音,但喊出来的调子比平时软了太多,带着哭过的鼻音,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清空低头看他。 这个角度,月彦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却还要撑出一副凶狠的样子。那双阴红色的眼睛瞪着他,里面是怒火,还有羞耻,委屈。 以及一点藏不住的慌乱。 “道歉。”清空说。 “你做梦!” 清空的手动了动。 月彦的身体立刻绷紧了。他能感觉到那只微凉的手掌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那里,不轻不重地按着,随时可以落下来。 “你——你敢——” 清空的回答是又一掌。 “啪。” 不是很重,但足够清脆,在这个过于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月彦整个人都弹了一下,两只手臂下意识地抱紧了清空的脖子。说是要人放开,但其实清空没用力,完全是他自己把人抱紧了。 他意识到了,抖得更厉害。 把埋在清空肩窝里的脸动了动。于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了清空的脖颈上。 一滴。两滴。 那张苍白的脸此刻全是泪痕。眼眶红透了,睫毛湿透了,连鼻尖都是红的。嘴唇被咬出了血,一小点殷红渗在惨白的唇上,触目惊心。 “道歉。”他放轻了声音。 “我……我……”月彦的声音也抖得厉害。他把脸重新埋回清空的肩窝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 “……对不起。” “我不该……浪费食物……”月彦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我……我以后不……不这样了……” 说到最后,他已经说不下去了。 眼泪流了满脸,沾在清空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两只手死死抓着清空的衣服,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想掐死他。 第5章 低着头,声音软得不行,眼里全是怨毒。 清空点头:“是乖孩子。” “呜……” 月彦彻底崩溃了,他抬起头,对上清空的眼睛,却一阵恍惚。 身上失了力气。 如同泡在温水里一样,整个世界都离他远去。 “很累吧,”清空的声音低低地传来,抚摸着他的后背,“睡吧,好好休息,明天起来不会疼的。” …… 之后的几天,日子忽然安静下来。 月彦没有再闹。 不是不闹,是闹不起来。 身上果真没有疼痛,甚至连痕迹都没有,月彦一度以为那是自己的噩梦。 每天到了饭点,那个该死的医生就会准时出现,端着一份刚好够他吃的饭食,放在矮几上,然后坐在角落里看着他。 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他都感到恐惧。 “你是人吗?”月彦有一次忍不住骂道。骂得非常谨慎。 清空乍然抬眸:“真聪明,我不是。” 月彦:“?” 有病。他在心里想。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神经病做的饭,确实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 而且奇怪的是,他吃了这些天,竟然真的没有再吐过。胃里不再翻涌,吃下去的东西老老实实地待在应该待的地方,变成身体里一点点暖洋洋的力量。 某天吃饭。他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等着那个医生来收碗。但清空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看着他,忽然开口。 “你今天吃完了。” 月彦愣了一下。 这几天他确实每天都吃完了。不是因为被盯着,而是因为……这点东西刚好够他吃饱,不会多到让他难受,也不会少到让他饿。 但他没说出来。 “所以呢?”他梗着脖子,几天下来,胆子重新变大,“你做的太少,不吃饱我哪有力气骂你。” 清空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 然后他站起来,端着碗走了。 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月彦半靠在软枕上,难得的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有些昏昏欲睡。 然后门被推开了。 清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起来。”他说。 月彦皱眉:“干什么?” “散步。” “……” 月彦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疯了?”他冷笑,“我这个身体,你让我散步?” “就是因为这个身体,才要散步。”清空走进来,站在他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这几天吃得比之前多,没有吐,应该有力气了。” 月彦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忽然卡住了。 因为清空说的是事实。 “试试看。”清空说。 没有别人帮忙,没有人紧张或担忧地看着他,只有一个不负责、折辱人的恶医。 月彦披上外套,走向院子内的空地。 他太久没运动,走路于他而言都有些不熟练。 他走到了门口,走到了走廊边,然后停下来,扶着门框,看着外面铺满阳光的庭院。胸口开始剧烈起伏,不是因为喘不过气,而是因为…… 他竟然真的……没那么虚弱了。 “你……你做了什么?” 他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多少名医神婆都治不好,怎么可能被这个野医生随便喂几天饭就…… 清空诚实道:“你的饭,我加了料。” 一点点触手汁,开胃的。 当然,主要还是吃得好,补充营养,人身体自然就会变好。 “今天开始,你可以正式吃药了。”他平静道,“你四肢发凉,总是难以入睡,先吃点能让你身体变暖的药,和安神的药。” 月彦虽然着实讨厌他,却被这充满希望的治疗勾起了兴趣,他问:“什么药?我要知道药方。” 他真的很想去医留方。 “秘方。” 清空心想自己总不能说,是触手最擅长的春日良药和迷药改造出来的东西。 当晚,月彦喝下了药。 完全不苦,反而甜丝丝的,很好喝。 药效也出奇地好,他终于拥有了一个安详的夜晚,一觉至天明,完全没噩梦。 侍女端来了早餐和药。 月彦:“庸医呢?哪儿去了?” “清空大人今早出门了,说是要两天后才回来。” 月彦的心思一下子活泛起来,他看着药碗:“这是你煎的药?他有没有留下药方?” 侍女犹豫道:“没有,但他留下了两个小瓶,吩咐我分四次,两天,加入您的药汤里。” 月彦直觉那是关键:“把它拿过来。” 第4章 晨光透过和纸门,在榻榻米上投下朦胧光斑。 阳光,微凉的晨雾,月彦很少有心情欣赏这样的风景。 他总是会想起,别人在晨光里忙碌,而他稍微受点风都头疼欲裂。 现在不一样了。 他将窗推开,难得没有躺在床褥上,而是衣着整齐,坐在屋檐下,兴致勃勃看着侍女端来的药瓶。 那是两个很小的瓶子,左右不过巴掌大小,看材质,贵不到哪儿去。 他打开嗅闻过,和他喝的药汤里面,那股子甜丝丝的气味,很相似。 “叫藤原医师来。”月彦摩挲着瓶身的螺纹,“现在。” 没多久。 枯瘦的老医师跪坐在矮几前,将药瓶中的透明液体滴入瓷碟。 药液粘稠如蜜,散着异香。 “这……时间太短,老朽看不出这是何物熬制而成。”老医生擦了擦汗水,他也算德高望重,原先就给这少爷看过病,只是实在没有办法,加上被百般刁难,便托辞说年迈,没有继续治下去。 他神色莫名,小心翼翼,拿起另一个药瓶:“但这瓶药……闻之便让人昏昏欲睡,像是、像是烈性迷药啊。” “迷药?” 月彦心里一惊。 “是。”老医生的语气渐渐坚定起来,“确实有安神、安眠的效果,可药性如此强烈,您身体……恐怕不适合。” 然而,刚才还在震惊的小少爷,嗤笑打断了老医生:“那便是确实有用了。” 他早就尝试过各种药物,其中不乏激进的医师。 烈不烈的,根本无所谓,有用就行。 谁不喜欢夜间有一段无痛的安眠呢? 而且眼前这个德高望重的医师,老得和木头一样,人人都赞他,也没见他治好自己的病。也并不知道,他在喝这种药之前,身体已经有些好转了。 月彦现在承认,那个恶医有点本事。 “连药材都辨不出的庸医,送客。” …… 暮色,林间。 清空正在捕猎。 他违背触手家的祖训,没去找过食谱上的东西,只吃肉食。虽然也能正常生活下去,却对肉食的需求特别高。 好在他不挑食,鱼类,禽类,兽类,都可以吃。 也很擅长捕猎,叉鱼什么的,用触肢捉东西一捉一个准儿。 他知道在一个地方捉猎物捉太多不太好,便多花了些时间,往更远的山林里面去。大部分地方都是荒山,毫无人烟。 捉到足够多的猎物后,把它们搬回去就成了难题。 只能等晚上,夜色深沉,偷偷回去。 说实话,很麻烦。 住在城市里大概就是这样,房子、集市和人群,意味着他不能放飞自我,把猎物堆成小山,再把吃完的白骨堆成小山。 那样大概会把人吓坏的。 清空也曾犹豫过,要不要试一下触手的祖传食谱。 但他很快就想起自己的家庭——准确来说,是自己的父母。不管用哪只眼睛看,他的父母都不太……和睦。至少他离开家之前还在互相折磨。 他对捕猎好吃的人类,感到畏惧。 他也可以催眠大量普通人类,豢养起来。 但清空并不想这样做。他的医生老师兼养父算是个很善良的人,别人如何考虑无所谓,但老师怎么说也养了他十来年,他不是很想一下子把人气死。 对于熟悉的、可以称之为家人的生物,他不想用催眠之类的手段。 距离天黑,时间还很充裕。 …… 月彦并不是那种会听医嘱的人。 医生不在,侍女也不敢反驳他。 他命人搜查了清空的房间。医生的房间布置很简单的,床铺整整齐齐,几乎没有居住的痕迹。 也可能是收拾东西很麻利。翻找东西的仆从有点忧心,他并不想这样做。虽然只短短相处了几天,他却已经对这个医生又敬又怕。 医生是个……古怪的好人。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医生房间里的药物并不多,也没有药物典籍之类的东西。完全不像是一个医生的房间。 搜罗到的东西,全都摆在了月彦的面前,让他一一过目。 第6章 直到月彦嗅到了和药瓶中一样气味的东西,才满足的笑起来。 这同样是个药瓶,份量比清空交给侍女的,要稍微大一些。月彦眼神晦暗,在喜悦过后仍然觉得不满足,这药的效果十分强烈,见效又那么快、那么好,如果清空能一下子提供足够的药物,那么他就不需要这个医生了。 他屏退了侍女。 月彦有种直觉般的预感,他每日喝的药物,有用的成分不过是这两种。清空自己也说过,一种是安眠的,一种是令身体变暖和的。 在吃药这件事上,他非常的,有自己的主意。 安眠的药物,晚上吃吃就可以了,至于另外那份…… 他将药瓶打开,粘稠的半透明液体落入盘中,只一点。 又用银筷沾了,送入口中。 因为过于浓郁,甜味中还带着一丝腥味儿,在舌尖炸开。他含了一会儿咽下,不出片刻,便觉得有暖流窜向四肢百骸。 昨夜安眠的温煦感再度涌现,连常年冰凉的指尖都泛起微热。 他很喜欢这样的感觉。 就像,他拥有了正常的、健康的身体一样。 一天只喝两次药,药效并不能持续覆盖一整天,但像现在,每次只吃一点点,就能全天都暖暖的。 他摩挲着那个稍大一些的药瓶,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藤原那个老废物虽然没用,却正好给我递了把柄。他的话,足够作为证据。”月彦心中盘算着,“迷药……一个医生私藏烈性迷药,还意图给贵族使用……这罪名,足够让他万劫不复了。” 月彦虽然并不赞同迷药的说法,也不打算把清空给抓起来。 可他需要报仇。 他想象着清空回来时的情景。那个红发红眼、不像医生的家伙,总是那么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控。月彦厌恶那种平静,他想要看到那张凌厉的脸上出现慌乱、恐惧,或者至少是屈服。 …… 清空是在前半夜回去的。 他的打算很好,前半夜趁着天黑,把猎物们偷偷运回家,后半夜则把猎物大致处理了,放在冰冷的地窖中储存。 到底是贵族家,地窖中存贮了冰,气温很低,非常适合囤粮。 想到接下来又有吃的了,他心情极好,轻盈地翻过墙——没办法,猎物太多,走正门会很麻烦。 他用触肢包裹着猎物,一个个运进院子。血液基本上没有,在他杀死猎物时,触肢就已经把血吸收了大部分。 很快,各种动物,在院子中堆成一座小山。 搬着搬着,清空忽然觉得这地方蛮大的,他可以在院子里面蓄养小动物,养些牛羊、兔子之类的。 还可以种菜。虽然他不吃。 脚步声,忽得从身后传来。 清空听力是极好的,下意识用触肢掩盖了猎物们,天色本就黑,触肢一盖,看不太清。 他回头,却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月彦。 病弱的小少爷,却在半夜,提着灯笼出现在院子中。 昏黄的光晕摇曳着,映照出月彦的身影。 他竟真的站在庭院中,身上随意披着一件深色的羽织,内里是素色的寝衣,显然是从卧房直接出来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动他乌黑卷曲的长发和羽织的衣角,但他却站得笔直,丝毫没有往日畏风的瑟缩。 在灯笼柔和的光线下,他苍白的脸颊上竟透着一抹不寻常的、淡淡的绯红,为他病弱的美感增添了几分奇异的生气。 此前清空看见他,都是愤怒狼狈的模样,然而今夜。他脸上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得意洋洋,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冰冷而傲慢的弧度,眼眸里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姿态优雅,举止投足刻着数年的贵族教育,仿佛一只终于抓住了猎物尾巴的猫。 他微微抬着下巴,脖颈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优美而脆弱,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矜持与高傲:“你可真像个贼。” 清空:“是吗?” 他疑惑,往前一步,让灯笼的光不至于照到他的那些猎物:“你为什么还没有睡?是在等我吗?” 月彦:“……” “呵。”小少爷从嗓子里面挤出一声冷笑,“我确实在等你,等你回来,好问你的罪。” “解释一下吧,我已请藤原医师来看了,你给我开的药,是烈性迷药。你身为医者,私藏禁药,更用在我身上,是何居心?” 清空点点头:“是有用迷药,一种副作用很小、效果很好的迷药。” 月彦一惊,对面竟然直接承认了。 在当下,贵族对平民或身份较低者拥有极大的权力。指控一个医生使用禁药危害贵族,足以让清空身败名裂,甚至面临严厉的刑罚。 甚至,都不用经过官府。 指控明确,他们把门一关,可以直接动用私刑。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不受任何刑,只要这事儿传出去,清空作为医师的名誉,就彻底坏了。 月彦的眼睛里闪烁着得意的光。 “你倒是诚实,”看来,清空已经认识到了局势,“不过,我念你之前也算尽心,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把你私藏的药交出来,再把药方也写下来,等藤原医师验明了,说不定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清空沉默片刻。 他看着这恢复活力就开始作妖的小少爷,竟有些觉得,他还是躺在床上起不来的时候,比较可爱。 夜风带来对方身上的气息。 “我的那些药,不是已经在你身上了吗?”清空感到头疼,“你吃了多少?” 月彦:“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这药,有副作用,”清空却说了下去,“发热,令身体暖和,原本只是它的副作用。我加以调配,改掉了其他的效果,才能给你喝。” “而我房间里那瓶,是没有经过调制的。月彦少爷,您的行为更像是一个小偷呢,这不是好孩子的行为。” 月彦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怎么,你难道又要惩罚我?你这个颠倒黑白的——” 清空靠近,他下意识后退两步。 又立刻因为这本能的害怕,感到愤怒,倔着一张白皙的脸,瞪着对方。 清空却只是把他怀里的药拿走了,感受了一下剩下的药物份量,他又是一阵沉默。 怎么说呢…… 不听医嘱,乱吃东西。 还吃那么多。 月彦也从他的表情里察觉到了什么,警觉道:“你什么意思?这药有毒?你给我下毒?” 清空摇摇头,温声道:“你先回房间等我。” 月彦当然要反驳,可鬼使神差的,他点了点头,小腹和大脑都像是要融化。他缓缓转了身,昏昏沉沉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第5章 月彦回到房间,关上门。 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夜里格外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清空的声音落进耳朵里,他就……他就听话了。没有挣扎和犹豫,就像身体不属于自己了一样。 难道,他在害怕他?害怕惩罚,所以听话。 月彦攥紧了手指。 不可能。 他怎么可能怕那个混蛋?他是家族继承人,生来高高在上,那个来历不明的野医生算什么东西?他刚才只是……只是…… 他竟想不出理由。 扯了扯衣领,他觉得有些闷,但又说不清是哪里闷。 “副作用……”他喃喃重复。 什么副作用? 发热他已经感觉到了,但这只是让他暖和,有什么不好?他从小到大,从未感受过这种从内而外的温暖,这明明是好事。而且这两天下来,根本没有什么副作用,反而越来越有力气。 月彦越想越烦躁,越想越觉得胸口烧着一团火。不知是因为药效,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最终在矮几前坐下来,盯着烛火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 月彦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绷紧了脊背,手指下意识地攥住了衣摆。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立刻松开手,脸上浮现出一丝恼怒。 门被推开。 清空站在门口。逆着走廊里微弱的灯光,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红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微微发亮。 他走进来,关上门,然后在月彦对面坐下。动作随意,像在自己家一样。 月彦看着他,忽然发现一个问题——这个人身上,有一股血腥气。 很淡。 他忽得头皮发麻,却没敢问他做了什么。 “副作用是什么?”他直接开口,“你刚才没说完。我的药,到底有什么问题?” 清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脱衣服。”他说。 月彦愣了一下:“什么?” “脱衣服。”清空重复了一遍,“我要看看。” 第7章 看什么? 月彦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他讨厌这种被命令、被冒犯的感觉。 清空:“只是检查身体。” 是……是检查身体。是了,这个是正常的事。他想起来。 “你就不能学学敬语?说话未免太粗鲁了。”他嘴上抱怨了一下,将手抬起,褪下外套,解寝衣的系带。 清空心想您也没多礼貌啊。 寝衣滑落,露出苍白的肌肤。烛火摇曳,在纤瘦的身体上投下摇晃的光影。 他扫了一眼,印记的颜色果然加深了很多。 月彦也低头,颇为得意:“你看,我根本没问题。” 这颜色,健康得很哪。 清空:“……” 这就是个临时种下的奴隶印记,触手家族里遗传小妙招,让人听话用的。但现在印记加深的速度比他想象的快太多,而病人完全没痊愈。 这样下去,扎了根,会很难抹除的。 看来,过段时间只能提前把这玩意拔了。 清空又看着他,眼睛里难得的有一丝认真:“你现在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难受,对不对?” 月彦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那是因为药效还在。”清空说,“但这只是暂时的幻觉。你的身体并没有变健康,只是被药物撑起来了。等药效过去,你会回到原来的样子,甚至更差。” 清空的声音平静:“不能因为现在舒服,就不停吃。” 他真怕小少爷吃多了发春,把自己发死。 “是药三分毒。” “你吃了太多药,接下来几天可能会有些反应。发热会更明显,可能会睡不着,也可能会做噩梦。”清空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轻微的指责,“先停药,你太沉迷了。” 月彦却想起白天那种暖洋洋的感觉,想起自己站在阳光下时的欣喜。他终于,有那么一点像正常人了。 他想。清空这家伙,懂什么呢? 这个高挑健康的年轻医师,这辈子感受过那种被困在床褥上的屈辱感吗? “我要吃。”他格外坚定,“你帮我控制药量,不吃出问题就行。” 清空:“……” 仍然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垂眸:“可以感受一下副作用再决定吃不吃,也许会有些难受。” 月彦嗤笑。 单论身体上的不适,他可是早就习惯了。 他正想问什么时候能感觉到,身体里的热意忽然变了个调子。 话卡在喉咙里。 暖洋洋的舒适消失了,转而出现的,是一种古怪的、让人心慌的燥热。从小腹开始,向四肢百骸蔓延,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流窜,让人浑身发软,喘不上气。 “你……”他的声音变了调,“你对我做了什么?” “药效发作了。” 清空的声音,好像也遥远起来。 月彦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那股热意越来越强,像潮水一样淹没他的意识,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撑着矮几,想站起来,但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清空伸手接住了他。 微凉的触感贴上皮肤,月彦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袖。那点凉意让他短暂的清醒了一瞬,他抬起眼,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红色眼睛。 他难堪地移开视线。 陌生的感觉在身体里积蓄,他说不出来那是什么。 清空:“我也不太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你这个……庸医……” “因为其他病人都很听话,”清空叹气,“只有你是坏孩子。” 月彦的呼吸重了几分,他不喜欢听到这种语气:“我早不是小孩了!” 下一秒,天旋地转。 清空知道这药吃多了,人会失去理智,还很容易乱动、挣扎,他不觉得月彦能挣扎出个什么结果,但也不想看他打翻器具。 这房子里的大部分东西,未来都是他的。 干脆先下手为强,将人捆起。 猎物绑多了,他绑人的技术也很好。 月彦起初还零零碎碎地骂了几句,后面就几乎没声了。 侧躺在床上,手臂被反剪到背后。 想了想贵族老爷们最爱的体面,清空给他盖上了被子,伸手拢了拢那海藻似的黑发。 触碰到了颈侧,才发现,出汗了。 “睡吧。” 他留下一句话,离开了房间。 …… 月彦似乎听见门关上的声音,他意识模糊,外界的声音忽远忽近。 房间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手臂被反剪到背后,缠着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柔软却挣不开。 “唔……” 月彦下意识地用力呼吸着。 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一点一点地膨胀,找不到出口,只能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他一定出了很多汗。 额头上,脖颈上,后背,汗水一层一层地往外冒,浸湿了寝衣。 月彦闭上眼睛,又睁开。闭眼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混乱的光影,睁眼的时候看见的是摇晃的烛火和昏暗的房梁。他分不清哪个更让他头晕。 像有人在拿小火苗,从里到外,一点一点地烤他。不烫,但持续不断,让人发疯。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一点都不冷。可他就是抖,从指尖到肩膀,从腰腹到脚踝,全身都在细微地、无法抑制地颤抖。 “唔……嗯……”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个时辰,可能是一个时辰,可能只有一炷香。 门重新打开了。 熟悉的脚步声。 清空等了等,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人,微微松了口气,小声问:“已经睡着了吗?” 他怕小少爷难受,下了暗示。 没有回答,看来是睡着了。 睡着了也不错,病人醒着的总是不听话。他无声走过去,掀开被子,将绑着人的布条取下来。清空记得这养尊处优的小少爷,非常的细皮嫩肉,稍微用点力都会留下痕迹,要是捆一晚上,怕不是把人捆坏了。 这毕竟不是他打的野鹿。 清空拆螃蟹似的将人身上杂乱的衣服拆好了,打算给人重新换上一套干净的。好歹也服侍了几天,知道干净的寝衣就放在柜子里,于是转身蹲下,在微弱的光线下寻找。 才将衣服拿起,一道白影,狠狠地扑了上来。 清空措不及防,被推到了地上。 “……” 小少爷身体里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浑身都发着汗,衣服披在肩膀上。他两腿跪在清空腰侧,明明肩膀、头颅都是塌下去的,两条胳膊却伸起来,死死地去掐清空的脖子,宛如一条幽魂恶鬼。 如果这力度算得上掐的话。 清空:“你还醒着啊。” 也不知道月彦有没有听见他说话。清空动了动,对面没有任何反应。他又想起来这小少爷,醒着还是昏迷,都不会听话。 顿觉释然了。 “我……”微弱的声音,猫叫似的哼哼出来,“我恨你、我、我杀了你……你竟敢给我吃毒……” 清空:“那是你自己偷吃的。” 看起来还有一点点理智,过来掐他只是普通的医闹。 太好了,只要不是药物突然出现发癫的副作用就行。 “帮我……” “嗯?” 显然月彦现在全凭一股毅力说话:“你不是医师吗?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 他自觉已经十分放低身段,做出请求,可这个冷血的年轻医生,依然一动不动。 月彦脑子很混沌,却依然敏锐。 他意识到,这医生,并不图他什么。或者,认为他能给的不够份量。 清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虚假:“你听话,我就很高兴了。” 他再度将月彦的手绑上。又额外将眼睛蒙上。这也是捕猎得来的经验,被剥夺视觉的猎物,会本能的不敢挣扎。 “难受吗?” “嗯……” “这药不能吃了。” “不……” 一声叹息,从上方落下。 脸颊被掐住,被迫抬起头,以至于脖颈绷出一道颤抖的弧度。他看不见,所以并不知道,非人的触肢已经在屋内蜿蜒。 一滴微凉的液体落在他鼻尖,陌生的气味。他有那么一瞬间短暂的清醒,问:“这是什么?” “当然是缓解的药。”清空用拇指压了压小少爷的唇角,他声音淡淡,半哄半命令。 “张嘴。” 第6章 清空把月彦放一边,让触肢继续给他灌药。 他配的药很多都拿自己当原材料,没有办法解毒,寻常的方法都不会有用。 想了想,也就只能大量给人灌无毒的触手汁,将毒性溶解在里面,最后一并排出。 触肢慢悠悠地干活,而他也跪坐下来,将被汗浸湿的被子叠起,重新铺了床干净的。 第8章 月彦这人,挺能出汗的。 现在给他灌水,也算是补充些水分。 触手是一种含水量很高的生物,是很喜欢含水量丰富的潮湿环境的。清空想起来自己还没有洗澡,身上沾染了山林泥土的味道,和猎物的血腥气。 刚才他已经把猎物运到地窖里了。 等结束月彦这边的事,他就去洗个澡。 他又看了一眼双手被捆着的小少爷。喉咙真窄。 感觉,也可以给月彦洗一下。 当下的人不太会经常洗澡,容易感染风寒。月彦这种常年卧床的病人,更不可能经常洗澡。不过,到底是贵族,服侍的人很多,经常用热毛巾擦拭身体,还会用熏香。 他是懒得给人擦一遍,不如洗了。 反正有他看着,不会给人洗出毛病来的。 他打了个哈欠。 稍微有点累了。 触手的作息和人类的作息完全不同,经常一段时间不睡觉,再连着睡上一阵。清空前些天一直没有休息过,为了尽快得到这个院子作为巢穴,他一直在观察小少爷的身体情况,然后把药配好。 当下是春天,气候渐渐转暖,也是触手最有活力的时期。 等气候再热些,他就会想要休息了。冬日也会非常懒惰。 考虑到马上到来的夏天,他应该抽空在后院挖个池塘。 触手本体很大,想爽快地洗澡,用木桶是不现实的。清空觉得这个院子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足够的水。 明天让仆从出门,买些种子回来种起来,再买点鸡鸭,等池塘挖出来,就养鱼…… 他思考着。 月彦已经昏迷了,肚子胀得鼓起来。 真好,睡着了是如此安静。 清空用触肢把人拖起来,抱着去洗澡。 囫囵把人放进温度合适的水里,用触肢涮了几遍,就洗好了。 清空真的很喜欢不会吭声的病人,要是月彦醒着,一定会因为这种粗糙的洗澡手法而感到强烈不满。当然,在那之前,肯定会因为触肢尖叫。 他用触肢把月彦身上的水珠舔舐干净,拿干净的衣服把人裹起来,放在一边,便不再管了。 清空自己跳进水里,眯起眼睛,进行短暂的休息。 …… 月彦是被水声吵醒的。 他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昏暗——眼睛还被蒙着吗? 不对,没有被蒙住,单纯是没有光。 他想动,但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然后他感觉到了。 肚子。 肚子好胀。 他慢了半拍意识到,他想尿。 非常想。 念头一冒出来,胀感瞬间变得更加难以忍受。他下意识地想蜷起身体夹紧腿,但做不到——他连动都动不了。 “唔……” 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他这才发现嗓子也很痛,哑哑的。 “清空……” 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水声停了。 清空知道自己短暂的休息时间结束了。 他可以夜视,所以懒得点蜡烛。 人类就不行,真麻烦。 他偷偷用触肢点了灯笼。 昏暗的烛光刺进来,月彦眯了眯眼,等视线清晰后,看见清空正蹲在他面前。身上湿漉漉的,暗红色的头发滴着水,穿着一件随意披上的单衣,露出一片肌肉结实的胸膛。 这里是……洗澡的房间。 清空问语气很平静:“你醒了,有什么地方难受吗?” 月彦想骂他。 就这么把他随便丢在一边,自己美美洗澡,这是照顾人该有的态度吗?太荒唐了,他有点被气笑了。 更多的记忆浮上来,他现在不怎么难受了,便想起夜半的折磨,想起被蒙着眼灌药。 他真心实意觉得清空这人应该死刑。 但他现在没有力气骂人,只能用尽全力,挤出几个字: “我要……如厕……” 清空眨了眨眼。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月彦的肚子。 月彦的寝衣是新的,干净而宽松,但小腹那里明显鼓起了一个柔软的弧度。清空伸手按了按,月彦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确实很胀。”清空说,像是在确认什么事,“不过,你先忍一忍。我给你灌的药,能中和毒性。太早排出,身体里面还会有余毒。” “还、还要等多久?”月彦问。 很显然他现在又有理智和力气了,虽然身体动不了,眼里却浮现出浓郁的怨恨,把先前和此刻遭受的痛苦原因,全都归咎到清空身上去。 明明一个时辰前,还在软软地恳求,说什么都可以做。 人类就是这样摇摆不定的生物吗?清空思考着。 他随口道:“这根蜡烛燃尽的时候。” 月彦:“……”他恍惚起来。 清空不理他了。 其实不用等这么久,但他也想休息。熬鹰似的,把病人体力磨一磨,也不是什么坏事。 太有活力,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洗澡才洗了一半呢。 有人在的时候,他就不能用触肢清洁自己了,只好规规矩矩地拿了干燥的毛巾,擦了擦自己的头发。头发有点长了,水淋淋地拧在一块儿,他挤了挤,淌出一串水珠。 滴滴答答。 月彦像是炸了毛一样弓起背:“唔——” 他几乎是尖叫,虽然嗓子根本没力气,只能挤出沙哑的哼哼:“排不干净就排不干净!多灌几次药我也可以接受,我忍不了了!” 清空:“哎,再忍忍。” 月彦开始觉得,他是故意的。 可医生的语气如往常般冷淡,自顾自地擦着水珠,如果是故意折辱,他又没有看向自己。就接触下来的体验而言,清空这人虽然很奇怪,治疗相关的事情却都非常认真,没有乱来。是他多疑了么。 他肚子胀得发颤,本能看着烛火。 可他家的蜡烛质量很好,盯半天只见烛泪滚落,没见燃烧了多少。 等燃烧尽,不可能、不可能忍那么久的……绝对不可能…… 蜡被烛火的温度烫化,再度溢出来了一圈,滚到半路变已经凝结。月彦只是盯着,却像是被那蜡烫着了一样,哼出声:“我……” 清空:“可以不用忍了。” 他话音未落,小少爷涣散的瞳孔就抖了抖,眉尖本能地耸起。 不、不行! 没了别人的命令,忍耐就全靠自己的克制,偏偏他从不是克制之人。月彦用最后的理智坚持着:“我要去……去厕……” 清空:“在这里也行吧,弄完我一并打扫了。” 饶是理智都快融化了,月彦还是感到震怒——这医生是什么地方来的野人吗? 无法自己行走、失去尊严的感觉,从未如此强烈。他抓紧了自己仅存的那点自尊,咬着牙摇头。 半野生触手不知道他在抗拒什么,把人背对着他抱起来,膝弯卡在小臂上。 他很擅长自动过滤其他人的语言,不管说没说,都不听。 等了一会儿。 他下了判断:“还能忍的话,那我去忙别的了。” 月彦仰着头,湿漉漉的眼睛对着他,里面已经没有怨恨了。他现在说不定连自己在忍什么都不知道。 清空:“又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病人的自尊很顽强。 太忽视病人感受也不好,老师告诉过他当医生要关怀适当病人的想法,哪怕那些想法很离奇,要知道,有些病人失去了自己的行动能力,身体上的尊严被无限剥夺,所以会格外看重心灵上的尊严,还可能会有特别多的臭规矩。于是清空想了想:“这样,我从十开始倒数。” “你答应过我的,要听话。” “想象自己正在走楼梯,每数一个数,你就会更往下一步。你会忘记身上的外物,忘记其他人类教你的那些礼仪,忘记痛苦。想象自己,回到最初,感觉泡在暖融融的液体中,满足的,什么都没有的,什么都不需要的。” “这样的你,没有办法抵抗外来的声音,这很正常。” “都是我的错。是我令你做的。” “来吧,慢慢想象。等结束,属于你的一切仍然会回来。” “十……九……” 在最后,清空用触肢卷起月彦的寝衣,把衣角塞他口腔里,叼着。省的把刚换的衣服又弄脏了。 他用触肢按了按月彦的肚子,低声命令了一句。 …… 接下来的一周,小少爷都十分安详,没有医闹。 清空没给他继续吃药,而月彦的体力都被那一次的药物过量给卷走了,重新回到了有些病殃殃的状态,窝在床上,不愿意见人。 当然,比以前要好一点。 至少吃饭的时候不会闹,投喂的时候非常乖,也没有动辄打骂侍女仆从。 第9章 清空开始在后院掘池塘。 他是可以一下子就把池塘挖出来,可那样会显得他不太像人类。于是白天的时候,他都约了几个仆从,一起拿着铲子挖挖挖。 “清空大人真的和我们很不一样啊。”仆从擦了擦汗,“您都不会出汗的。” 清空:“我锻炼比较好。” “医生也需要锻炼吗?” “会有不听话的病人嘛。” 他们不约而同想到了月彦。但月彦这人就是嘴毒,身上其实没什么力气。 “当医生也辛苦……”话是这样说,仆从眼底却涌起羡慕。他们是家奴,比正常人要低一等,性命都拿捏在主人家手里,本质上来说,和现在养在院子里的家畜差不多。 是的,清空还是开始种田养畜了。 小少爷不太愿意见他,于是也没有对此发表什么意见。一周下来,布置枯山水的庭院只保留了一小角,其他地方都开始种清空想要的东西。 或者说,是其他人想要的东西。他自己对蔬菜瓜果非常的无所谓,在购买种子的时候,把院子里所有的仆从侍女都叫过来,询问了他们的意见。 最后除了种蔬菜,还弄了一些藤蔓植物回来。 凌霄花、紫藤花。 也许等明年、后年,它们就会爬到花架、屋顶上,在相应的季节开满一大片。 他问过提出意见的侍女,问她这些花可以做什么食物。侍女却很惊讶,小心翼翼地回复:“虽说我知道些紫藤花的食谱,可……种这些花,只是我觉得它们非常好看呀,大人。” 清空不理解,不过也没说什么。 他准备去弄棵葡萄藤回来。 等治好了月彦,他也不想让这些仆从离开了。 养着他们,好像是可以帮很多忙。反正比月彦有用很多。没准到时候他可以问问月彦的父亲。但清空不知道这些人类愿不愿意留下来。 想着想着,侍女过来了。 清空已经知道她的名字,叫“葵”。 相比较另一个侍女,葵更年长,服侍的时间更长,低眉顺眼,总是如人偶般汇报。存在感很低,像是没有自己想法那样,但种花的要求也是她提的。 葵:“少爷想见您。” 清空便放下手中的铲子,往月彦的房间那边走去。 这一周,月彦都没和他说什么话。清空猜测是他嗓子眼太小,没恢复过来,说不了话。月彦是个很有自尊的人类,如果一开口就是难听的沙哑语调,就宁愿不说话。 他推开门,问:“我来了。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月彦坐在床上,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 清瘦细长的手指,抓紧了被褥,揉出一片褶皱。 但他仍然高傲地扬起脸,以命令式的语气:“我要吃药。那种药。” 第7章 清空:“……” 看起来,上次小少爷的自尊卸载后,非常顺畅地重新装回去了。 他看起来是真的很想,像正常人一样,在阳光下行走。 “可以是可以。但是……像上次那样的排毒,一周要做一次。”清空委婉地拒绝。 那时候月彦不是很清醒,不知道记不记得,反正他记得这小少爷哭得不行,眼泪像是止不住的地泉那样喷出来。 到底还是把衣服弄脏了。 月彦:“……” 他倏然沉默。 记忆和气血一起上涌,冲得他头昏脑热。但片刻后,他重重吸气:“可以接受。” 清空看着他。 直到月彦被看恼了,愤怒和怨毒出现在脸上:“都是你的错!” 清空点点头:“我给你开药,晚上喝。” 月彦这才满意。 他又想起这几天清空在他院子里改造,有些不高兴:“你做那些低贱穷人才会做的事,真是廉价。” 清空根本不恼:“低贱的穷人正在给你看病,把手伸出来。” 月彦下意识听话地伸出手,嘴里仍然不饶人:“你身上一股土腥味儿,难闻,今天怎么不用脱衣服检查了?” 清空:“忙。” 月彦:“那些别的事有什么重要的?” “我喜欢。”清空摸了摸月彦掌心的温度,虽然凉,但比以前好很多。 他手指骤然被反握住,清空抬起头,对上月彦的眼睛。小少爷眼底兴致勃勃:“你也有喜欢的东西?”很惊诧的语气。 清空欲言又止,强调:“我是人类。” 虽然这个聪明的小少爷早就发现了,但他不想抛弃伪装,还是要努力当人的。 月彦已经习惯这家伙突然说怪话了,他忽视掉,问:“你是哪里人?” 清空报了个地名。 “这么远?”月彦上下打量了一下,觉得清空是挺符合那种乡下来的外地人的,“为什么会离开自己家乡?” 他已把清空彻底调查了一遍,只是几乎什么都查不出来,只知道这人有一个医生老师,两人去年一起来了平安京。 因为清空过分年轻,一开始很多人不信他的医术,不过在他作为学徒,治疗了一些贵族之后,名声渐渐变好了。 他的老师,则并没有在平安京待太久,很快就离开了。 清空答:“家里人不要我了。” 月彦:“……” 怎么说,他很震惊:“你竟然有家人。” 跟着人学医四处行走的学徒,基本上都是孤儿。 但转念一想,月彦又说:“被家人抛弃,和孤儿差不多了。” 清空:“……” “你有兄长姊妹?” “没有。”清空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都是老实作答,“也许现在有了,我是长子。” 这倒是很稀奇了,养不活才需要丢弃,清空如果是长子,看着又没什么问题,不应该被抛弃才对。月彦本想问问他的家庭状况,但想到清空各种粗鄙的生活习惯,便觉得不用问了。 八成是什么愚钝的平民家庭。 他问:“你老家是不是住在山里,打猎种地?” 清空点点头:“你真聪明。我的父亲很厉害,可以随随便便就造房子。我很小就会捕猎了。” 造房子是高端的触手技巧,可以把触肢拟态成任何物质,平地起高楼轻而易举。清空没那么强大。他开始稍稍有些怀念,占山为王,到处抓野生妖怪吃的时候。 月彦不想听农家日常,继续问:“听说那边不太平,有个诅咒之王,妖怪也多。” 清空点点头:“是这样的。” 他有些意外,没想到自己父母的名气,还挺大的,平安京的人都知道。 月彦的脸上浮现出好奇,他太病弱,家门都没怎么出过,更不要提这种来自远方的见闻经历。 他发现清空作为行医,去过很多地方,了解很多他不知道的事。可清空这人又不爱聊天,总是他问他答,零零碎碎地向他呈现出一个陌生的世界。 短暂的羡慕过后,他开始感到嫉妒。 人和人之间的差别,真是大啊。 美妙的心情转瞬阴云密布,他沏了茶,姿态优雅地展示着茶道技术。 “赏你的。”他把茶推给清空。 然后看着人,如牛嚼牡丹般,把整杯茶饮尽。 真是乡下人。 清空惦念着没挖完的池塘,月彦却要他继续坐着聊天。说真的,聊天没什么好聊的。 他直接道:“我要去干活了,我只负责你的疾病,其他不是我的工作。聊天是另外的价格,少爷。” 月彦只觉得他们之间隔着可悲的厚壁障,他气得不行:“种你的地去!” 把人赶走了,他又有点后悔。 他还想听清空讲些外面的事,而且……要是清空这人小心眼,晚上不给他药,怎么办? 他觉得清空真是个蠢货,把他伺候好了,什么赏赐都能给,偏偏这么不讨人喜欢。 …… 到了晚上,清空亲自把药端了过去,看着人喝。 月彦问:“加了迷药?” “嗯,是安眠的。” 月彦也不介意,全部喝了下去。他扬起下巴,让侍女端了一个盘子出来,上面摆了金叶子。 清空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陪我聊天,直到我睡着,”月彦反问,“你不是说聊天是另外的价格吗?” 他准备拿钱羞辱清空。 清空确实皱了皱眉,本来想要晚上种花藤的。他跪坐下来,应了声:“好的。” “准你留在这里过夜。” 清空:“……” “你看我做什么?” “看药什么时候发作。晚安。” 他越这样,月彦就越要和他作对,硬打着精神聊下去。 月彦确实硬撑着聊了下去。 从清空老家的风物,到他行医时见过的病人,从山里的妖怪传闻,到平安京贵族们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疾—— “妖怪真的吃人?” 第10章 “吃。” “你见过?” “见过。” “你不怕?” 清空想了想:“它们怕我。” 月彦嗤笑,当他是吹牛。但又想起这人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气,他是听闻过人类武者杀妖的故事,可他觉得清空离那些传说里的人差远了。血腥味儿应该只是在厨房忙碌沾上的。 清空的饭量很大。 他眼皮往下坠。 药效开始上来了。 意识像被温水漫过,一点一点地模糊。月彦努力睁着眼睛,还不想失去意识。 伸手用力地一抓,也不知道在抓什么。 他把清空的手拽在怀里。 好凉。比现在的他还要凉。 “我出生时是死胎,”他自嘲般笑了笑,眼睛已经闭上了,“我身体不好,你却比我更凉,真有意思。” 清空:“啊,因为我就是这种生物。而且我算是早产,出生很虚弱。” 月彦拽了拽他,觉得挺有意思,想听下去。看清空现在这么健康,他很想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 “你该睡了。”清空却俯下身,“听话,够乖的话,我送你一个礼物。” 月彦已经彻底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 清空昨晚什么时候走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睡得很好。没有梦,没有半夜惊醒,没有那种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醒来时浑身都软绵绵的,像是泡在温水里泡了一整夜。 月彦坐起来,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是苍白,但指尖有了一点淡淡的血色。 他想起昨晚的对话——清空说,如果足够听话,会给他一个礼物。 月彦冷笑。 那个乡下人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别是把什么自己种的菜送给他。 …… 月彦没有故意维持什么安分听话,但身体逐渐好转的、持续的希望,让他的心情稳定了很多。 第五天傍晚,清空端着药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件叠好的羽织。 月彦愣了一下。 这就是……礼物?他将衣服拿在手中。 他见过很多名贵的布料,可这羽织的料子很特别,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织物。颜色是极淡的鸦青,在光下看时,又隐隐透出一点绯红的纹路,华美又诡异。 “这是你买的?”他问。 “我做的。”清空打了个哈欠,他虽然无法用触手拟态出房屋,搞一件衣服还是可以做到的,“穿上它,你可以出门。不必喝太多的药。” 月彦皱眉,伸手去摸那料子:“上面有什么阴阳术吗?” 触感温凉,柔软得像水,但又带着一种奇怪的感觉。 “差不多吧,我还做了里衣,一定要配套一起穿。你可以穿上试试,不是一直想要出门吗?” 月彦:“……” 他换了衣服,把羽织展开,披在身上。 很轻。 轻得像是没有重量,但又实实在在地包裹着他,隔绝了傍晚微凉的空气。温热的触感从肩头蔓延到全身,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拥抱着他。 这衣服,有一种微妙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活物感。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只觉得脚步轻盈,仿佛衣服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帮着他走路。 窗外是庭院。夕阳落在清空挖了一半的池塘上,那几株刚种下的藤蔓,还没长出新芽。 侍女从井中打了水,正在浇地。年纪最小的仆役抱着喂养牲畜的草料,被一只小羊袭击,用脑袋把人顶得摔了一跤。 清空:“诶……” 他走过去帮忙,恐吓小羊:“我要吃掉你。” 羊:“咩——” 很惊恐地跑了。 月彦在廊下走了一圈,看着风雅不再的庭院,竟也没那么生气了。手指攥紧了羽织的边缘。 “我可以出门?”他问,声音很轻。 他竟可以出门行走了。 “可以。”清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明天你想去哪里?” 月彦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去很多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清空,夕阳在他脸上染了一片薄红。 “明天。”他说,“你陪我去。” 清空:“这是当然。” 第8章 第二日,午饭过后,月彦和清空一起出门了。 春日的阳光并不烈,晒着暖融融的。 樱花已经开了,风一吹花瓣如雨。 直到花瓣落在指尖,月彦仍然有一些恍惚。 他竟然,真的出来了。无需别人帮忙,就这样走在阳光下。 身上的衣服和昨天一样,仍然给他一种不太舒服的活物感,可他没多久就忽略了。只要有用,他并不介意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清空穿了件黑色的羽织,只有一点竖条纹,看着很素。他想了想,指了一个方向:“那边有集市。” 平安京有两个集市,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他们往西走去。 老实说,集市不是他这种贵族会来逛的地方——除了纨绔子弟。 而且还几乎是孤身一人来逛,没有带家仆。 人群熙攘,没有人因为他站在这里而流露出奇怪的情绪。 他第一次,没有在别人眼中看见对他的怜悯——哦不,也不是第一次,月彦就没在清空身上感受到怜悯。 月彦瞥了一眼身边发呆沉默的人,往前走去。 有太多他没见过的新奇玩意了。 奇石,香料,精美的各色制品。布匹,簪钗,锅碗瓢盆。红豆年糕,糯米团子,热腾腾的甜汤。贵的,便宜的,吃的玩的,什么都有。 他每样都要看一看。 月彦这人,哪怕穿的羽织没家纹,也能一下子被人看出来,他是个养尊处优的贵族。白皙的脸上,仿佛浮着几个大字: 我是不谙世事的冤大头。 商家对他格外热情。 月彦也每每都会被拉过去,倨傲地听商家推销。 可等到别人哄他付钱的时候,那张形状优美的薄唇里,就会吐出刻薄的话语,似笑非笑,把东西贬得一文不值。 叫人火大,却没有办法。 而月彦自己,却因为别人被玩弄而笑起来。 清空熟门熟路地走向一个摊子,片刻,他提了一笼活兔回来。 月彦看了眼扑腾的兔子们,菜叶在兔脚底下被踩烂:“真脏,这是晚饭?” 清空:“我要养的。”听说兔子生得快,虽然小小一只,但多了也是盘菜。 “你到底把我家院子当什么了?”月彦不免皱眉。他都不知道院子里面有多少种动物了。 “当院子。” “……” 集市快要逛完的时候,清空忽然拐进一条小巷。 月彦愣了一下,跟上去。 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房子,有的门关着,有的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在织布,有人在编竹篮。 地面不太干净,看得月彦皱眉。 他们走到其中一扇门前,清空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钥匙,打开门。 “这是哪儿?”月彦问。 “我住的地方。”清空说,“在去你家之前。” 月彦往里看了一眼。 很小的房子,比他现在住的别院小多了。但收拾得很整齐,有一口水井,墙角种着几株不知名的植物。屋子里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 清空走进去,蹲下,在贴近门口的地方摸出一个信封。 信。 月彦站在门口,看着清空拆开信,低头读起来。 那是谁写的信? 他想起清空说过的话——“我老师很忙的,云游四海治病救人。” 是他老师寄来的吗? 清空读信的时候,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要稍微的……有耐心一点。 纸墨都贵,那信上没几个字,大抵都是报平安的话。清空很快看完信,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走吧。”他说,“该回去了。” “明天继续逛。”月彦显然有些意犹未尽,“另一边也有个集市,我没去过。” “明天?”清空惊讶,摇头,“明天没空的。” 月彦:“嗯?你有什么事?”是那信? “不是我,是你。你忘了吗?吃药需要排毒,七天一次。明天是排毒的日子了。” 月彦:“……” 是了。 这是他现在能在外面逛、维持健康的小小代价。他自己明白,且接受的。 可抗拒感还是涌上来。 月彦垂下眼,记忆浮上来。 那种自己完全无法控制的感觉。 自己被抱着,听着对方的声音,然后彻底放弃抵抗。咬着衣服下摆,像一只被驯服的原始的动物,呜呜叫着,仿佛看自己属于人的部分变成了液体,从身体里流走,怎么都无法抓回。 “月彦。” 清空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近。 第11章 月彦猛地抬起头。 清空就站在他面前,近到他能看清那双暗红色眼睛里面自己的倒影。那双眼睛看着他,还是那么平静,像是能看穿他在想什么。 然后清空抬起手。 月彦下意识想退,但身体没有动。 那只手伸过来,在他肩头停了一下——拈起一片粉白色的花瓣。 樱花。 月彦这才注意到,有花瓣落在自己肩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落的,也许是刚才走在那棵樱花树下的时候。 清空把花瓣放在掌心,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随手让它飘落。 清空走在他前面半步,黑色的羽织偶尔会碰到他的衣袖。下午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在地上叠在一起。 月彦低头看着那片交叠的影子,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清空抱着他,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他无论怎么挣动,都只能紧紧贴在一起。 “都是我的错。是我令你做的。” 话音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像是终于可以放下了。 所有的痛苦,都是清空的错,和他没关系。 就是这样没错。 他像是找到了借口,不再进行这件事的思考,可呼吸还是变得更加急促,脸颊上泛起了一阵热。 清空倏地回头:“你怎么了?” “什么?” “你在发热。”清空的声音平静却笃定。 “没有。”月彦几乎是立刻反驳,语气生硬,下意识地偏过头,避开了清空的视线。 清空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集市隐约的喧闹和风吹过矮檐的细微声响。 月彦身上穿的衣服是他的触肢构成,身上刻了属于他的印记,又吃了那么多的触手液,现在他闭着眼睛,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状况了。 “我是你的医生。”清空的声音不高,咬字总是稳定而平均,平平淡淡,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而作为医生,我需要知道你的身体情况,真实的情况。” 他的目光看过来,眼瞳里并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某种事实。 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月彦的脸颊。 “明显在发热。”他脸上带了一点医生的严肃,连他那声音里的年轻感,都被冲淡了,“腿上的力气也变小了,我认为,在衣服的帮助下,这样的运动量,不至于让你腿软。” “我需要知道为什么。” “你的身体,很重要。” 月彦的嘴唇抿得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他想否认,想用更刻薄的言语刺回去,但那些关于失去控制的记忆碎片再次翻涌上来,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堪。 清空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我……”月彦的声音艰涩地挤出来,“是有些不舒服。” 很不想承认,他想到明天即将发生什么,就有些腿软。 不仅仅是痛苦的折磨,在最后的最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让他头皮发麻的感觉……他不想回忆自己在别人的掌控下,在那种几乎是折辱的情况里,感受到了微妙的畅快。 痛苦的责任可以全推给清空。是清空让他喝药的,也是清空说要排毒的,是清空自己说“都是我的错”的。 可是那种爽快呢? 那也是清空的错吗?还是他自己……?说到底,爽快……是一种错误吗? 月彦不知道。 他不敢想。 他用力地、用力地把那些记忆压下去,压到最深的地方,假装它们不存在。那天晚上只有,也应该只有痛苦和屈辱。 可身体比他更诚实。 一想到明天,想到那个人又会抱着他,用那种平静的声音说话,然后…… 月彦不太舒服。 有些出汗了。 越想越热,他轻轻地后退,拉开了和清空的距离,后背却撞在了巷子的墙壁上。 清空歪了歪头,感到十分不理解。 好像只是说了几句话,月彦身体里的毒竟然被勾了出来,提前发作了。 他视线往下。 月彦跟随着他视线往下,而后猛地惊惶起来。他竟然,竟然—— 清空:“真糟糕。” “我开始觉得带你出来是个错误选择了。你看,现在一切都搞砸了,你感到身体不舒服。而我要为自己用药不当而负责。这太糟糕了。” 月彦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这可是,在外面…… 他在外面的巷子里……只是想、想到了……就……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鸣着。 “别过来。”他的声音沙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清空确实没有动。 只是看着。 像是在思考,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月彦的呼吸越来越重,“你转过去。” 清空:“为什么?” 月彦说不出话,急促地呼吸了几下:“没有为什么!别看!” 清空没有转过去。 他甚至往前走了一步。 月彦的后背已经贴在墙上了,无处可退。他看着清空走近,看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越来越近,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你——” 很不妙的想法从脑子里蹦出来。 难道要当场解毒吗? 但清空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微凉的触感贴上皮肤,月彦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药效被提前引出来了。”清空的声音很平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 月彦咬着嘴唇,不说话。 清空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走吧。”他说,“回去。” 月彦愣住。 回去?就这样?他现在的样子—— “能走吗?”清空问。 月彦想说不能。他羞愤欲死,非常想反问对方,你没看见我这样吗?你怎么能就这样—— 但他身体下意识动了起来。 腿确实是软的。但那件羽织托着他,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扶着他的腰。他走了几步,竟然真的稳住了。 清空走在他旁边,不远不近,刚好在他需要的时候可以伸手的距离。 月彦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那影子走得很稳,看不出任何异样。 衣服宽松地笼罩在他身上。 巷子很短,走出去就是集市。喧闹声扑面而来,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月彦走在人群中,那股热意还在身体里流窜,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出了集市,就有车马。仆从早已备好车了。 清空本来也没打算叫月彦走个来回,那样运动量太大了。 月彦几乎是跌进车厢的。 清空跟在后面。 车轮轧过路面,发出木质的声响,几只兔子在笼子里扑腾。 月彦大口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清空的手指抓住了他的手腕:“到家了。” 月彦被他拉着,跌跌撞撞地穿过庭院,走进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月彦终于撑不住了。他顺着门滑下去,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清空比他还难受,感觉自己差点搞出了医疗事故,他皱眉:“痊愈前不让你出门了。” 月彦像是触发了关键词:“不可能!” 清空:“是我的错,都是药的关系,抱歉。” “道歉有什么用!”月彦炸了,“我以后也要出门。你这个治不好就逃避的庸医!” 他脑子混沌地转起来:“既然是药物的关系,那多做几次排毒不就好了,天天做,不久没有副作用了?” 清空一愣:“……好聪明……啊。” 第9章 这对吗? 清空心想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吧。 他不是正经医生,但给人吃的是正经药物。本来给的药就是完全正常的东西,没有什么毒性的,上次要排毒是因为小少爷偷喝了他没处理过的原材料。 他哪知道有人贪吃到豪饮触手汁啊。 和小少爷说一周要排毒一次,一方面是担心这人身子太脆弱,正好做一下二次处理,绝了药性的后患。事实证明这种想法是正确的,今天的事情证明,小少爷确实对他的药过于敏.感。 一方面是给点惩罚——如果没有什么严重后果,他觉得小少爷又要贪吃了。 然而事到如今,真相是不能说出口的,他只能承下来:“多排毒,是更好。不过我给的药没有那么毒,不用那么……勤快。” “你是我请来的医生。”月彦却说,“我现在难受,你不处理?” “嗯……” 确实,先处理眼下的情况比较重要。 清空找了找布条。 “又要蒙住眼睛吗?”月彦想起什么,警惕起来。 他不喜欢看不见。 第12章 他讨厌黑暗。久病缠身,长期被困在昏暗的房间里,与死亡为伴。他以前不想出来,是因为看见明亮的外界又无法触碰,会更加痛苦。 现在不一样了,他能出去了。 况且……一旦看不见,其他的感官就在黑暗中无限放大,一点点动静都变得尤其清晰,令人不安。清空动作又总是很强硬,显得他像个待处理的物件。 而非一个需要医治的、有尊严的人。 他盯着清空手中的布条,苍白的脸上除了病态的红晕,浮现出一层抗拒的阴郁:“我不需要这个。看着你弄,至少……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又好像很骄傲似的:“我现在还清醒着,也不用把我绑起来。” 清空:“那你很厉害了。” 说得好像刚才腿软到跌进来的人,不是他自己一样。 月彦看他不动,没有要放下布条的意思,皱起眉:“你什么意思,你的药是秘方,难道这解毒的过程,也是秘方?” 清空:“……” 他只是在思考,不用触肢,怎么灌药。 有点为难他了。 除了把药灌进肚子,他还会把一定的触汁注入月彦血管里,只有这样,才能把身体里淤积的微妙毒素带走——就算前者可以通过口服,后者怎么办? 现在还没有打针之类的治法呢。 他猜月彦连人的血管都没见过。 想不出来,唯有沉默。 反正月彦现在已经开始发作了,再等等,神志不清了,再把人绑上。 计划通。 清空:“我去拿药。” …… 他刻意放慢了速度,拖着时间,慢悠悠地拿了碗,和一个壶。 把触肢放壶里,假装是把壶中的液体倒出来:“喝吧。” 月彦心想这人真是慢死了。 接过碗,手抖得厉害。 清空看着那碗里的液体晃动,险些洒出来,便伸手托住了碗底。微凉的触感贴上月彦的手指,月彦抖了一下,却没力气挣开。 “喝。”清空说。 月彦低头,凑近碗边。 液体是温凉的,带着一股他说不上来的味道——反正不是药味,他抿了一口,喉咙动了动,咽下去。还有点微甜,微微的粘稠,像是煮过汤圆的甜汤。 然后又一口。 手还在抖。液体顺着嘴角溢出来,滑过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湿意洇开。 清空看着他。 苍白的脸泛出不正常的红,阴红色的眼睛因为药效而变得涣散,药顺着下巴滑落,在那修长的脖颈上留下一道水痕。 很是狼狈。 清空忽然开口:“喝药都能喝到身上。” 月彦的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看他。 “你是小孩吗?”清空的声音很平静,“小孩才会喝成这样。” 月彦的嘴唇抿紧了。 明明就是清空这家伙根本不会服侍人。 他想反驳,但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说不出话。只能继续低头,继续喝。 又洒了一些。 清空看着他,又说:“腿在抖。” 月彦的腿确实在抖。明明都坐在地上了,可从大腿往下,一直到脚踝,都在轻轻发颤,连带着整个人都在轻微地晃。他自己知道,但控制不了。 “在外面的时候,”清空说,语气依然平淡,“就这样了吧。” 月彦的身体僵了僵。 “你还试图对我撒谎,”清空说,“你对自己的身体,一点控制力都没有。”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应该反驳,但喉咙滚动,药将那些尖锐的思绪全都压回了肚子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清空说的是事实。 他确实控制不了。而且,只是在外面想到要发生什么,就这样了。 清空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知道月彦还有理智的时候,就会很有自尊。所以相应的,等到他说什么话都不会挑起他自尊心的反抗时,理智应该就消失了。 就可以真正开始干活了。 清空:“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月彦勉力喝完一碗,睁开眼,对上那双过分干净的红色眼睛。 他看见自己的倒影。 “脸红了。”清空说,“眼眶也红了。手在抖,腿在抖,连嘴唇都在抖。喝药喝得到处都是,话也说不清楚。” 他顿了顿。 “你这样,还说自己清醒么。” “你这样,又怎么能出门。” “一出门就这样,以后怎么办?” 月彦咬着嘴唇,咬得发白。 清空又倒了一碗:“继续喝吧。” 月彦低头,把剩下的液体一口气灌进去。 又洒了一些,但他不管了。 快点、快点结束吧…… 可是药多得好像喝不完一样,到最后他只剩下本能的吞咽。他难受得不行,清空的手指却忽得压在了他的嘴唇上。 “别咬。”清空说,“都咬出血了。” 他轻轻一抹,月彦唇上的伤就愈合了。 “不是你的错。” “你吃了药。”清空轻声道,“药会让你身体发热,会让你控制不住自己。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事。” 月彦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清空的手指还贴在他唇上,轻轻压着。 “你刚才喝药,手抖,腿抖,洒得到处都是。那是因为药效上来了,你还能坐在这里喝完整碗,已经很厉害了。你现在一定很难受,没有办法思考,大脑一片空白,我说得对吗?” “……嗯。”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清空点点头:“这很正常。都不是你的错。你只是不清醒了。” 对……都是药的错,他不清醒了…… 不思考,就不是他的错。 清空又说了几句,发现月彦已经没什么反应了。 他松了口气,很是感动。 如果病人都能随时卸载自己的脑子,那么他该是多么幸福的医生啊。 忙到深夜,清空打了个哈欠。 他差不多一个月没睡觉了,有点小困。 等月彦的病情稳步好转,每天只用吃吃药,他就稍微休息一下。 看着已陷入昏迷的,乖乖睡觉的月彦,清空发了会儿呆。 他饿了。 在外面的时候,他会察觉到异样,就是因为小少爷身上忽然爆发出了食物的气味。很淡,很陌生,他确信自己从来没吃过那种东西。 但本能提醒着他,那会是触手爱吃的东西。 想了想。 清空决定去厨房。 兔子已经养下了。仆从说兔子很会打洞,不能放在地里,只能圈养在竹笼之中。 夜已深,动物们都在睡觉。 清空看了一圈,从地窖里拖出来一头野猪,用触肢慢慢地缠起来吸收。 又爬上屋顶。 月色清清。 庭院里没有樱花,深灰色的瓦片缝隙里却有不少樱花的花瓣。 他在屋檐上躺下。 …… 第二日,清空在屋顶被吵醒。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看见院子门口多了几辆马车。拉车的马被仆从牵着,车帘上绣着繁复的家纹——是月彦父亲来了。 清空打了个哈欠,从屋顶跳下来。 落地时正好和侍女葵打了个照面。侍女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医生会从天上掉下来,但她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低头行礼:“清空大人,家主到了,正在正厅等您和少爷。” 清空点点头,往月彦房间走去。 推开门,月彦已经醒了。 他靠在床上,脸色比昨晚好了许多,只是眉眼间还有一丝倦意。看见清空进来,他下意识地别开脸,耳尖微微泛红——显然想起了昨天的事。 “你父亲来了。”清空说。 月彦的动作顿了顿。 “他来做什么?” 清空想了想:“看你。” 月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下床。清空注意到他的动作比之前流畅了许多,走到衣架前拿起外袍时,甚至不需要扶任何东西。 清空歪了歪头:“需要我帮忙穿吗?” 月彦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你不会穿。上次你帮我穿成什么样,自己心里没数吗?” 清空想起第一次给月彦穿衣服时的情形——确实乱七八糟。 还是把侍女叫进来帮忙了。 “你也穿件正式些的,打扮得像个砍柴的伙夫,难看死了。” 清空:“……” 月彦把一件衣服丢过来:“穿这套。” 似乎是月彦自己的衣服,看着很贵。清空比月彦要高一截,但穿上竟然正好。他没多想,便要出门。 “等等。”月彦喊他回去,手指抓住衣带整理,“连衣服都不会穿,你真是个野人。” 正厅里,月彦的父亲坐在上首。 第13章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保养得很好,面容和月彦有几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久居高位者的威严。看见月彦走进来,他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月彦。”他走过来,双手扶住月彦的肩膀,“听说你昨日出门了?身体可还吃得消?” 月彦垂下眼:“劳父亲挂念,我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家主拍了拍他的肩,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向清空。 “清空医师。”笑容更真诚了几分,甚至微微欠身,“这些日子辛苦您了。月彦的病能有好转,全仰仗您的医术。” 清空看着他,没说话。 家主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挥了挥手,几个仆从鱼贯而入,抬进来几个箱子。打开,里面是成匹的丝绸、精致的漆器、还有几袋沉甸甸的铜钱。 “小小谢礼,不成敬意。”家主说,“等月彦彻底痊愈,另有重谢。” 清空看了一眼那些箱子,点点头:“好。” 月彦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他想起清空第一次来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你父亲答应我,治好你,就把别院送给我。” 当时他觉得这个医生是个贪财的粗人。 现在他已知道,清空根本不在意这点钱财,只要肯,应该很容易就能用医术挣到钱、买房子。来治疗他,更像是择一份方便的工作。 家主已经转向了他。 “月彦,昨日你去集市了?”家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赞同,“你是产屋敷家的继承人,那种地方……到底不太合适。若是被人看见,难免惹人闲话。” 月彦的嘴唇抿紧了。 “我只是出去走走。”他说。 “我知道,我知道。”父亲点点头,语气又缓和下来,“你能出门,为父心里很高兴。真的高兴。” 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既然你身体好了不少,也该出来见见人了。家里办一场樱花宴,庆祝你身体好转,如何?请些公卿贵族们的子弟来,贺茂氏的小女儿今年……” 月彦的脸色变了。 “父亲。”他打断道,“我还没有痊愈。” “但已经能出门了,不是吗?”父亲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某种月彦熟悉的、不容拒绝的东西,“只是露个面,又不让你做什么。” 月彦的手指攥紧了衣袖。 父亲已经决定了。 “清空医师。”家主又转向清空,笑容满面,“届时也请您务必赏光。您是月彦的救命恩人,应当让更多人认识您才是。” 清空抬眼。 他不太懂人类这些弯弯绕绕:“好。” 月彦猛地抬头看他。 清空没有看他,只是对父亲点了点头。 家主满意地笑了,又叮嘱了几句,便带着人离开了。 正厅里只剩下月彦和清空两个人。 月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你为什么要答应?” 清空看着他:“答应什么?” “樱花宴。” “哦,我把你治好后,总得有新的收入来源。”清空想了想,“客户带我认识其他客户,很正常。” 月彦:“……”是这样。 他都快忘记清空不是他家臣,是野生的医师。 清空又问:“你不高兴,因为要和很多人见面吗?” 月彦皱着眉冷笑:“父亲根本不信我能被治好,他只是看我最近状态好,想让我早些完成婚嫁之事,生下一个更年轻、更有用的继承人。最好是和同派系的贵族,巩固地位。” “这样,原来是相亲啊。” 月彦心里无法平静:“你不生气?我父亲在质疑你的医术。” “还好吧。” “那根本不是相亲,是……” “配种?” 月彦:“……” 清空:“加油。” 第10章 “加油。” 月彦猛得涌上一阵急促的尿意,他大脑空白,等反应过来后有些气急败坏。 清空昨天晚上……说了这样的词。 只是听见那两个字,小腹就微微一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混蛋。” 他咬着牙骂了一句。 清空打着哈欠,只感到春困。 今日小雨。 池塘已经挖完了,放了水,雨水淅淅沥沥。也许过一段时间,水就会变清澈。 清空想要在里面养点鱼,这样他在池塘里面有鱼的时候能生吃活鱼,想想就很愉快。 一下雨,天气就急转直下,冷了起来。月彦房间里点了暖炉,燃着熏香的气味。 肉眼可见的,他心情也急转直下,没人敢惹他。 清空闷闷地犯困,不知道月彦在生什么气。不过他知道自己出生的时候母亲也很破防,可能配种就是这样的吧,会让人类不高兴。 而且月彦身体还没痊愈呢,如此弱小可怜的一具身体,配种大抵是会很辛苦吧。 晚餐过后他端了药过去,想了想,推销了一句:“我知道,一个百分百让人怀孕的方法,我还有药。” 月彦发了这个月最大的一次火,砸了东西,乒铃乓啷。 “滚!!!!” …… 这两天,月彦都没睡好。 第三日,家里的马车准点到来,而他和清空上了车。 产屋敷家的宅邸。 樱花宴设在庭院中最大的那棵樱树下。树下铺着锦缎,矮几上摆满了时令的果品和精致的点心。灯笼挂在枝头,等夜里点灯,便能将满树樱花映成一片温柔的粉白。 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花香,和贵族们低低的谈笑声。 清空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是月彦父亲让人送来的,深青色的直衣,料子很好,穿着也很合身。 他看着挺喜欢的,感觉自己更像人类了。 有人端着酒杯走过来。 “您就是清空医师吧?”来人是个中年贵族,笑容满面,“久仰久仰,听说月彦少爷的病是您治好的?真是少年英才啊。” 清空看着他,点了点头。 中年男人抛来羞耻又暧昧的目光,要和他约个时间见面。清空很熟悉,八成是有隐疾。 他捏出一个标准的笑:“没问题的。” 而后继续坐在角落,看着人群。 他看见了月彦的父亲。家主站在几个贵族中间,正笑着说什么,十分的咬文嚼字,令触手头大。 视线又落在月彦身上。 月彦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直衣,外罩薄如蝉翼,衣摆上绣着精致的家纹。乌黑的长发束起,露出苍白的后颈。腰间挂着佩玉,行动间叮当作响。 家里办的樱花宴,他需要穿得正式些,清空送的那条衣服是穿不了的。 正因如此,他显得有些虚弱,好在樱花宴不需要频繁走动,喝了药之后像是个大病初愈的少年。 站在那里,微微侧着头,听旁边的人说话。唇角带着一点淡淡的弧度,既不疏离也不过分亲近的笑,一切都恰到好处。 有人说了什么,他便轻轻点头,用那种清空从未听过的、温润如玉的声音应一句。 像一个真正的贵族少爷。风雅的,得体的,从容的,挑不出一点错处的。 和昨天晚上因为排毒尖叫哭喊的人完全不一样。 “月彦少爷气色真好。” “听说能出门走动了?真是可喜可贺。” 清空收回视线,看着案几上的茶点,感觉一阵无力。 长得倒是精巧可爱,一闻全是触手不爱吃的东西。 他一整天都要坐在这里听贵族们叽叽喳喳、然后装模作样吃小点心吗? 好命苦。 酒过三巡,有人提议作诗。 这是贵族宴会的惯例。以樱花为题,每人吟一首和歌,由在场的人品评优劣。 月彦端着酒杯,因为病才好,里面倒的只是茶水。他站在人群中心,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吟诗,一个都没听进去。 他在想清空。 医生没什么人脉,虽然被请来,是贵客,却坐在边缘的位置。人一多,月彦几乎看不见他。 “月彦少爷。”有人唤他,“该您了。” 月彦回过神,发现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放下酒杯,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樱树下。灯光透过花瓣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 他抬起头,看着那满树的粉白,沉默了一会儿: “春夜樱吹雪 十年病榻不知春 今宵见月明” 不论别人觉得好不好,只因这是他吟的,就有人涌来夸赞。 月彦稍微有些累了,称病要休息一会儿,却没真的休息,而是走向角落。 他记得清空在樱花树的另一头。 第14章 也不知道这个乡野鄙夫在这种风雅宴会,在做什么。该不会是在打盹吧?他抱了嘲笑的心思。 近了,才发现清空竟然不是孤身一人,被女眷围住,嬉笑着。还有人酸溜溜地盯过来。 清空坐在中间,一脸严肃。 月彦有些意外,瞥了眼,讶异道:“你也写了和歌?给我看看?” 他伸手拿过清空手里的纸。 “点心太难吃 三顿饭都吃不饱 好饿真好饿” 月彦:“……” 最饭桶。 他现在知道那些女眷在笑什么了,这狗屁不通的东西实在是…… 未免也太文盲了吧? 他皱眉:“你这……” “哈哈哈……”有妇人用帕子捂着唇,“月彦大人,您就别笑他了。” 月彦有些意外,清空在这里的人缘居然很好。但转念一想,这人受欢迎确实正常。 首先是个挺厉害的医生。 长相也说得过去,虽然不是当下贵族间流行的俊秀长相。眉骨很高,眼窝微微下陷,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凌厉,嘴唇薄薄的,抿起来的时候显得有点冷。 看着有点凶,不像医生,没准穿上盔甲更像武士——不对,没那么正气。 但他不说话的时候,又有一种奇怪的……干净。 身上从没有恹恹的、喘不过气的感觉。 坐着在树下,背挺得很直。深青色的直衣,布料贴着他的肩膀,勾勒出下面结实的轮廓,衬得肩背宽阔,让人能感觉到那具身体里蕴含的力量。 袖口露出的手腕,肤色是健康的白,骨节分明,能看见隐隐的青色血管。 月彦想起那只手握住他手腕时的感觉。 微凉,有力,很稳当。 他又想起昨晚,那双手抱着他的时候。 月彦别开目光。 真令人不爽,有这么一副健康的身体,哪怕脑子空空,凭样貌都能讨人喜欢。 才过来没多久,家主便来找月彦回去,说是要介绍人认识一下。 和在家不同,月彦并未在外流露任何不满的情绪,轻轻点头,便过去了。 也可能是够累了。 樱花宴办的时间比清空想象的长,从下午到晚上。 其实他觉得……这样对病人不好。 但月彦坚持。 入夜后,宴席渐渐散了。清空不用离开,而是和月彦一起留在宅邸里,不回别院了。 身旁衣着华贵的妇人站起来,也要离开了。 她感叹:“没想到月彦的病真能治好啊。” 清空:“?” 他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奇怪的情绪,不是那种祝福感叹的。 一名身材高大的、穿着白色狩衣的男性走过来,似乎是来接妇人的。 清空看了他一眼。 印象里,这是阴阳师会有的打扮。他小时候当野生触手时,见过前来除妖的阴阳师,他还把他们吊起来玩呢。 男人身后冒出来一只人类女性,看着年纪还小,矮矮的。妇人伸出手,牵住了女孩。 清空歪了歪头。他对这只人类有印象,这是月彦的相亲对象。 贺茂……贺茂家的小女儿。 她家人是阴阳师呀。 他站起来,按照人类的礼节,稀里哗啦地和人道别。 等他坐回去,又遇到了一个陌生人类,年纪不大,看着和月彦差不多,穿着一样家纹的衣服。 虽然家主只有月彦一个孩子,但家大业大,旁系有不少孩子。 少年恭恭敬敬向他行礼,进行了一些清空听不懂的寒暄,而后问:“月彦哥哥真能痊愈吗?” 清空:“当然,最多两个月。” 少年:“谢谢您。” 他离开了。 但清空更感疑惑。 等宴会彻底结束,月彦才回到他这里,褪去了那些优雅高贵的贵族气质,一声不吭,拉着清空回房间休息。 看起来是累坏了。 在睡前,清空问出了自己的疑惑:“这是庆祝你变得健康而办的宴会,是吗?” “哼……”月彦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清空继续问:“为什么,我和别人说你会痊愈,不是所有人都感到高兴?” 这下月彦笑了。 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闷闷地咳嗽起来。 清空:“?” 他拍着人的后背,并不想看小少爷在这种时候旧疾复发。 “咳、咳……”月彦趴在他身上,下巴尖抵着他肩膀,眯起眼睛,声音里带着微妙的恶意,“你不喜欢吗?” “喜欢什么?” “我一直这样生着病,你不必找新的工作,我会一直支付你报酬。”他几乎是咬着清空耳朵说的,声音十分微弱,“你可以成为我家的医生,我的医生。” “等我继承了家产,没准心情好了,两腿一蹬前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你。房子,土地,要什么有什么。只要你治疗我,却不治好我。” 清空:“我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房子了。” 月彦猛地把他推开,神情恹恹:“没意思。” 清空:“嗯……” “我生着病,有人能得到更多的利益,懂吗?” “不懂。”清空换了话题,“你相亲对象,家里是阴阳师?” “是。父亲想要获得阴阳师一系的支持。”月彦自嘲道,“她家可不一定看得上我们。” 他敏锐地察觉到清空的态度,这人是很少主动找话题聊天的,于是问:“你对阴阳师感兴趣?” 清空的医术,还有那种奇怪的印记,没准儿学阴阳术也会很有天赋。不过阴阳寮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地方,月彦恶意地想着,如果清空想进去工作,就得求他帮忙引荐。 清空才不想进去。 他摇摇头:“只是好奇。”毕竟接触过。 他又问:“咒术师相关呢?” …… 樱花落下。 牛车上,妇人把清空写的文盲和歌当笑话,念给另两人听。接触下来,她对这个年轻医生的印象很好,而且也确实很有本事。她笃定这个医师会大有前途。 穿着狩衣的阴阳师却沉默许久:“他给我很不好的感觉。” “这什么意思?” 男人摇摇头:“看不透。但……像是杀过人的。” 妇人想了想:“确实长得凶。不过,人既然在这里当医生,就别太纠结以前的事。” 男人点点头。 但还是……有些隐隐的不安。 若是匪徒恶人,倒也无所谓,可要是潜伏在平安京的妖物…… 女孩听了一路,忽得说:“月彦大人应该很喜欢他。” “嗯?你今天和月彦在一起吧,说说?” “月彦大人,有事没事就往医生的方向看。”小女孩老实回答了。 阴阳师点点头。 “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嘛。” 月彦父亲如是说。 清空迷迷糊糊地被抓着手,又被塞了些礼物。 他是给月彦家人催眠过,但他只是拉了拉好感度,获得医生该有的话语权,让他们同意自己和月彦能搬到别院。 至于这么热情么。 他好不容易回到车上,车轮轱辘转着,将樱花碾碎。 已经是早上,用过了非常难吃的早餐后,他就和月彦回别院了。 清空半睁着眼,仍然迷迷糊糊,看着月彦跪坐在车窗边,掀起帘子往外面看。用胳膊撑着脸,黑色的发丝被风撩起,粘上了两片轻盈的樱花。 “真美啊……”他感叹着。 “嗯、嗯……”清空敷衍点头,心想昨天一整天都在赏樱作诗,赏得够多了。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宣布道:“我要睡觉。” 第11章 清空想睡觉了。 他有些犹豫,他真正睡一觉,保底也会有个三天三夜。 他很担心小少爷,在吃药的事情上又乱来。 可他又实在困了,嘱咐都颠三倒四的。 月彦有点无语:“你真把我当小孩了?” “而且……你睡觉还要特意说一声?难道你平常不睡?” “这次不一样。我恐怕需要休息几天,几天都不会有精力起来。” 月彦惊讶:“不会饿死?” “不会……”清空糊弄道,“我出生开始就这样了,这是隐疾,治不好,平常也不影响。我睡着了会比较……比较像死了,不用管我,别打扰就行了。” 月彦:“……” 他仿佛猜到了清空被人抛弃的真相。 他高傲地扬起脸,一副主人做派:“我允许你去休息了。” 清空点点头,又担心道:“我不在,你别自己出门,万一又……” 月彦猛地恼怒起来:“我才不会、没那么急着出去!” …… 清空说睡就睡,回自己房间躺下了。 第二日,侍女端来了早餐和药。 第15章 食物吃起来和以往口味区别挺大,月彦才对清空休息有了彻底的实感。 他穿上清空送的衣服,推开门,走了出去——当然只是在别院里转转。 外面很安静。 池塘静静的,水面映着日光。 兔笼里,几只兔子缩成一团,刚种下的菜苗在风中轻轻摇晃。羊被绳子牵住了脖子,对菜苗望眼欲穿。 紫藤花的架子搭好了,藤蔓刚刚爬上去一点,还看不出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月彦沿着廊下慢慢走。 他走到池塘边,站了一会儿。 池塘挖得很深,放了水,还没养鱼。 走过菜地,走过花架,月彦忽然停住脚步。 他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 这个院子,曾经是死气沉沉的。 他来的时候,这里只有风雅闲寂的枯山水,地上是石头和砂砾,按规矩修剪过的、一动不动的松树。屋檐圈起一方天空,像一口棺材。 挺配他。 他轻轻笑起来,自嘲着。 但现在,院子变得乱糟糟的,被强行塞进来一大堆充满活力的东西。 倒也,不讨厌。 莫名的好心情持续到晚上。 月彦发现,他有点吃不习惯侍女做的饭了,不好吃。 年长的侍女恭敬跪在地上道歉,今天是她做的饭,其实手艺还行,似乎专门和清空学过,但完全比不上。道完歉,侍女又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否要将厨师请回来。 月彦却摇头,只让她出门去酒楼买些吃的回来。 没多久,侍女提着食盒回来了。 精美的食物摆在桌上。 他倚在桌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葵,把院子里所有人都叫过来。” 没多久,所有人都跪在了院子中。 月彦坐在廊下,垂着眼看他们。 黄昏的日光落在青石板上,照出那些低垂的头颅和紧绷的肩膀。一共六个人——两个侍女,三个杂役,一个车夫。 都在这个院子里生活了快一个月。 原先还有个厨师,但早就赶走了。 月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羽织温顺地贴着他的皮肤。 他开口,声音不轻不重:“我去集市的事,父亲知道了。” 没有人抬头。 “他来得很快,太快了。”月彦继续说,“我前脚刚出门,他第二日就到了。消息传得真快。” 还是没有人说话。 月彦的目光从那些人头顶一一扫过。葵跪在最前面,低着头,肩膀绷得笔直。她旁边是另一个侍女,年纪小些,已经在轻轻发抖。 “我知道是你们中的一个,或者更多。”月彦说,“主家那边要消息,你们不敢不给。我不怪你们想活着。”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慵懒。 可还是,叫人后背发凉。 “但你们忘了,这个院子现在归谁管。” 月彦站起身。 年纪小的侍女几乎要哭出来了。侍女是贴身服侍的人,很多事情都知道,甚至知道清空有时候会留在月彦房里一整晚,第二日来收拾要换洗的衣服和床单。 那些耻辱的事,没准她们全都知道。 他猛地抓起食盒边的茶杯,砸向院子中。 随着一声尖叫,所有人都跪伏了下去。 车夫捂着被茶杯划伤的额头,沉默不语。 他和清空都不是会和别人聊自己日常琐事的人,只有车夫才知道他们那天去了集市。 月彦露出一个阴测测的、毫无笑意的笑:“滚。” 车夫是他父亲的人,他一时半会儿没法处理。 月彦随手指了一个杂役:“你以后就是新的车夫了。” 心情差,坐回去吃饭,发现酒楼的饭也没清空做的好吃,心情更差了。 他看着院子里的其他人。 也不能完全保证这些人就会听话。他想着。他需要自己人。 马上要变健康了,压在身上十几年如一日的压力骤然消失不见,其他的压力却接踵而来。 一个注定要早死的人,活过来了。 月彦在心里冷冷地笑。他现在除了死,什么都不怕了。 …… 第二日,有客来访。 月彦并不需要思考,客人是如何得知他在别院的。 因为来的人是贺茂家的。 九成九是父亲透露。 身为阴阳师的男人对着月彦笑了笑。牵着贺茂家的小女儿,这是他的侄女。月彦知道男人的身份,贺茂宪通,在阴阳寮内权力不小,擅长占卜、观星。 当下,哪怕同样阶级的官职,阴阳师都是要更受尊敬一些的。 这似乎只是一次寻常的拜访。 但寒暄结束后,男人就坐了下来,大有一种要留在这里让侄女玩一个下午的感觉 月彦:“……” 他并未有任何谈情说爱的心思。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势必要联姻,但急于联姻稳固地位、拉拢阴阳师一脉的是他父亲,不是他。 他觉得父亲无能且昏庸。 因他出生起就保持着死人微活的状态,父亲又没有其他子嗣。在月彦八九岁时,就被安排了一个未婚妻。 父亲是希望他早些生一个继承人出来的。 哪怕,他的身体状况摇摇欲坠。 只要留下血脉,死了也不要紧。父亲大抵是这样想的。左右不死也是个废人,整日只能被养着。 早早死了,倒还能光明正大收养一个继子。晚些死,那就多生点。 月彦不知道未婚妻家庭的想法。 但,总不可能是图他这人才结下契约。 他死了,自己孩子能立刻继承产屋敷家的事业、地位。 因这样那样的原因,他不只有过一个未婚妻,甚至因为他的责骂,有人选择了结束自己的性命。他名声一定是烂完了。 即便如此,父亲仍然能给他找到新的未婚妻。 仍然有人愿意将自己的女儿推过来。 “贺茂家的宅子离这里不远,”男人开口,语气随意,“早就听说产屋敷家的少爷搬到了这处别院休养,一直想来拜访,又怕叨扰。” 月彦放下茶杯,唇角浮起个得体的弧度:“您客气了。晚辈身体不便,本该是我去拜访您才是。” 男人笑了笑,谁都知道月彦之前身体情况,拜访别人是不可能的。 他目光在月彦脸上停留了一瞬。 “气色确实好了很多。”他说,“这院子,也很别致。” 院子里,他侄女蹲在兔笼前,正专心地看着那些兔子。院子里杂七杂八什么都有,和产屋敷主家的布置完全不一样。 男人收回目光,又看向月彦。 这小少爷,和传闻的很不一样了。或许是病要治好了,精气神全都变了个样。 他切入正题。 “清空大人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医术,真是难得。”他说,“不知师承何处?” “不清楚。”月彦说,“他没提过。” “这样……”男人沉吟了一下,“那他平时住在哪里?就在这别院里?” 月彦抬眼看他。 倏然笑了:“您要找他,大可不必这么委婉,我当了十多年的病人,自然知道其中辛苦。” 刻意压低了点声音,摆出一张忧愁的脸:“要是有什么隐疾,务必对医生诚实呀。” 贺茂宪通:“……” 真不讨人喜欢啊。 但他为那医师而来,这借口倒也合适,便顺着说:“是有些不为人道的隐疾,想见见那位医师。” “这恐怕不行。”月彦见他承认了,有点兴致缺缺,“他现在见不了人。” “哦?”贺茂宪通问,“为何?” “医师自己病了。” “这可真是……”太巧了,贺茂宪通几乎以为是对面装病躲着。但看小少爷郁郁的表情,又觉得是真的,“愿他早日康复。” …… 月彦发现,贺茂家这次过来,确实不是来为了联姻。 似乎,更多是为了清空。 父亲看上的“未婚妻”今年年纪不过十二,把兔子抱在怀里玩了半天,走的时候还依依不舍。 月彦问她:“你喜欢兔子吗?” 小女孩猛猛点头,眼睛都亮起来了:“可以……” “不给。”他惋惜道,“我也很想给,可这不是我的兔子。是清空买来做红烧兔肉的,他做饭很好吃。” 小女孩同手同脚地走开去了,整张脸委屈地扭在一起。 贺茂宪通看在眼里。 他觉得这少爷虽然挺聪慧,但气性大,心眼小,不是良配。 也无所谓。他家又没必要和他们结亲。 他只是难压心里的不安,过来看看。 快到晚饭时间,贺茂宪通便拉着侄女的手,告别。 月彦礼貌地出去送客。 他披着清空送他的羽织, 第16章 黄昏的光落在青石板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身形单薄,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也能看见。风从门口吹进来,撩起他散落的几缕黑发,拂过脸颊,又落回肩上。 清秀,尚带着一丝病气,也掩盖不了属于少年人的灵活狡黠。 羽织在光下隐隐透出绯色的、血管似的纹路。 贺茂宪通:“……” 他伫立良久。 久到侄女拉了拉他手,而月彦也露出狐疑的表情:“可有什么事?” 贺茂宪通的表情迅速变换了,从邻家长辈来看望的态度,变成了公事公办的阴阳师,眼神凌厉,低喝道:“你衣服有问题!” …… 事态扩散的速度,比月彦想的快很多。 别院灯火通明。 羽织被脱下。父亲也来了。 一开始,父亲还施压了几句,不希望这件事被扩散,有损家族名誉。 当下淫祀盛行,巫祝之徒妄说祸福,庶民仰信妖言,朝廷曾多次下令禁止淫祀、厌咒之术,违者流放远国。 虽然他家似乎是受害者,可谁知道……会被有心之人如何扩散。 甚至,月彦父亲认为,没准儿是贺茂家刁难来了。 可随着其他阴阳师的到场,羽织被确认有问题,他便沉默下去。 月彦身上胡乱披了一件外套,肩膀被父亲牢牢抓住。 “那医师在哪?” “在……” 月彦大脑有些乱,看着那件羽织被扔在地上,阴阳师们围着它念咒——他们说,这是依附了妖邪力量的凭物。 他其实,知道。 早就知道。 从小受的教育,月彦并非没有听说过这些厌咒之术,但他并不抗拒,为了治病,也曾尝试过。况且他对朝廷之上的人也没有敬畏之心,律令什么的……只要查不到他头上,根本无所谓。 清空送他的衣服,能帮他,这就足够了。 可现在…… 羽织被符咒点的火烧着,在灯笼和火把的光芒下,扭曲挣扎,被钉回原地。 清空送他的礼物,成了一捧丑陋的灰烬。 而随着一声巨响,去抓捕清空的人似乎出了问题。 …… “小心些!”阴阳师们做足了准备。 但推开门,只看见一个青年躺在床上,对他们进来并没有任何反应。 装睡? 经过一番紧张的试探,有人抓住清空的头发,粗暴拿起—— “啊!” “怎么了?” “他怎么……这么凉?” “别是死了吧……好像还活着。” 头发被抓住,粗暴地拖起来,饶是清空进入了休眠状态,也被吵醒了。 他很迷茫。 面前站着几个陌生人类,见他睁开眼,如临大敌。 且叽里呱啦。 “……以医术为名,实则对产屋敷家的继承人施加厌咒之术……诅咒……” 什么。 清空瞬间清醒了一截。 诅咒?他是诅咒之王子嗣兼下属的事情暴露了? 有人拥上来,要把他压制住。 清空也没多想,挣扎了一下,将人推开了。 冲到门外,才发现人挤人挤人挤人。 好多人啊。 清空更加茫然。 “人证物证俱在,你诅咒月彦少爷一事……” 清空:“哈?咒术,我没学过啊。” 他在人群中看见了月彦,场上为数不多的熟人:“我……” 后背被砸了一下,他被人压住。 倒是不疼,力度也很轻,他想挣脱随时都能挣脱,但那样的话……他应该不太能当人了。 清空沉默下去。 就这样,触手响当当地进狱了。 第12章 月彦站在原地,看着清空的背影被人群吞没。 他嘴唇动了动。 父亲的手还牢牢按在他肩上。那只手很用力,像是在提醒他——别动,别做任何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的事。 月彦很理智,所以他没有动。厌咒之术事关重大,他现在必须维持自己纯粹是受害者的身份。 他只能看着。 人群渐渐远去。火把的光芒也消失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池塘里偶尔的水声,和兔子在笼子里不安的扑腾。 月彦还站在原地。 父亲的手从他肩上移开了。几个阴阳师留了下来,正在搜查院子里其他地方。 清空房间里的药材药物制品,自然也一并带走了。 忽有人汇报:“地窖里有些……” 其实也没什么,吃得差不多了,几头野货。天皇禁令之下,仍有人会私下开开荤。贵族借着进补名头吃点鹿肉、野猪肉再正常不过。但现在被查出来,事可大可小。 其他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院中仆从都已经被带走。若非月彦是贵族,他也该被一并捉了,细细审问。 人渐渐散了。 “啪。” 月彦整个人向一侧栽去。 脸上火辣辣的疼,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摔在地上,手掌擦过青石板,蹭破了皮。血腥气涌上舌尖,他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父亲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张脸上并没有愤怒,更多是生硬的冰冷表情。 是他给产屋敷家丢脸了。 “你知道那衣服有问题么。” 月彦捂着脸,慢慢撑起身体。他没有站起来,只是跪坐在那里,低着头,散落的黑发遮住了半张脸。 “你不知道。”父亲替他回答了,也只能有这一个回答,“要是你知道,还穿着它招摇过市。你是想让整个平安京都知道,产屋敷家的继承人和巫医同流合污吗?” 月彦没有说话。 他的脸颊在发烫,手掌在流血,膝盖硌在青石板上,疼得发麻。 明明,是父亲将清空找来给他治病的。 “真是个只会赔钱丢脸的玩意儿。” 父亲冷冷看着他,转身离开。 只剩月彦一个人跪在院子里。 仆从,也全都被带走了。破天荒的,他身边竟无一人。 他慢慢站起来。 一步一步走回房间。 …… 狱中。 清空靠墙坐着,看着头顶那扇小小的窗。 窗很高,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方方正正,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几天——大概是四天。 四天没吃东西。 最开始是没给,后来给了些食物清水,实在是……难以下咽。他连装一下都懒,只喝水。 反正,人类也可以持续几天只喝水不吃饭。 门口传来脚步声。锁链响动,铁门被推开。 “出来。” 清空站起来,跟着那个狱卒走出去。 审讯室不大,一张矮几,两个坐垫。对面坐着的是贺茂宪通,旁边还有一个记录的书吏。 一般不在这儿审,但今天来的是高贵的阴阳师大人,总不能叫他看那些烂糟糟充满污血的地方。 清空在垫子上坐下。 贺茂宪通看着他,目光复杂。 这几天他们把清空的住处翻了个底朝天。除了那几头野味什么都没找到——那是违禁,但不算什么大事。 没有诅咒用的偶人、符咒、蛊毒,当然也没有其他的厌胜之物。 那些瓶瓶罐罐里的东西,请了几个医师来看,都说没什么问题,有的安神,有的暖身,有的滋补——虽然说尝不出配方,但药效都没问题。 “清空。”贺茂宪通开口,“你是哪里人?” 清空报了个地名。 “父母呢?” “不熟。”清空想了想,添加了一句,“我是被他们扔掉的。” 进狱前他十分担心自己爹妈诅咒之王的恶名影响到他,但他多虑了。没人发现他身份。 甚至都没人指控他不是人,只是认为他搞巫蛊、诅咒。 “师承?” “一个游方医人,叫清一郎,现在在哪我也不知道,我是跟着他来平安京的。” 贺茂宪通看着手里的文书。这些信息他们都已经查过,一切都对得上,严丝合缝。 “你来平安京多久了?” “一年多。” “都给哪些人家看过病?” 清空说了几个名字。都是贵族,也有记录可查。那些人也都被问过,都说这个医师医术不错,虽然年轻,但很可靠。 贺茂宪通放下文书,看着清空。 年轻人坐在他对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害怕也不紧张,愤怒、委屈这种被冤枉会有的表情,也没有出现在他脸上。就像是自信自己一定能出去——可他也感受不到清空身上有自信。 太平静了。平静且内敛,看不出深浅。 真有人会有这么强大的心性吗?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抓吗?” “他们说我对月彦少爷下咒。”清空说。 第17章 “你下了吗?” “没有。” “那件衣服是怎么回事?” 清空想了想:“别人送的。”他行医的时间很长,不止在平安京。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你知道那是……” 清空只管摇头,装傻。他早就接受了几轮检查,身上是没有任何异常的。没有灵力、妖力、咒力之类的东西,也没有诅咒的痕迹。 只要不把他当场解剖,他这张人皮还是稳稳当当。 他老神在在,问什么答什么,态度也算真诚,乖巧得不行,却又让贺茂觉得诡异。 贺茂宪通想了许久,终于明白诡异的点在哪—— 清空这人,已经四天没吃东西了,可从他身上竟然看不到什么虚弱感。完全没有其他人被关四天的疲惫、不安。精神很足,说话也仍然充满条理。 他记得当时检非违使同差役们去抓清空的时候,居然会被清空挣脱。而且据同僚们说,当时清空的状态明显不对劲,体温很低,本来都没叫醒。 被关进大牢后的前两天,也是在昏昏欲睡。 符合月彦说的,正在生病。 又或者。 不是病,是半妖? 作为直接服侍天皇、处理神鬼之事的阴阳师,贺茂了解普通人并不了解的密辛。他知道,人和妖怪生下的半妖,会在一些特殊的日子——通常是月相相关——失去全部的妖力,成为纯粹的人类体质。 但清空身上并未发现任何妖力。而且,关押了四天,加上最开始樱花宴上见面,他都没有在这人身上发现异常。 调查出来的东西更是干净。 不管是被治疗过的贵族,还是清空所租的房屋周边的平民,还是月彦家里的仆役,都对医师的印象很好。 搜寻来的东西里面,有清空和自己老师通讯的信件,大都是关于药物、病人相关的见闻,十分正常。 他深深叹息。 看起来,确实只是一个意外。医生曾经救治别人,而后获得了一件妖邪的衣服,因为是普通人,并未发现异常。又将它赠与了月彦少爷。 他说:“你差点害了月彦。” 清空:“嗯……” 触手用脑子思考了一下。 “要死刑吗?”他问,“什么时候?” 砍头什么的会比较好,他觉得自己除了火刑都能接受,被烧烤很难装死。 他完全不带怕的,死了无非就换个皮囊,重新开始。哪怕他这个身份已经经营了十几年,又好不容易获得了平安京的房屋。 对于触手来说,寿命有数千年更多、接近无限。 十几年,就当一次过家家游戏失败——也没那么糟糕。清空觉得以人类的身份死去,是游戏到了结局,而不是失败。 总结经验,下次再来就行。至少他死因很明确,是触手服,而那些调制过的触手汁,没有被判断为有问题。 贺茂:“……” 这个人,完全不怕死的。 直觉令他格外警惕起来,觉得事情仍然没有结束。但他只能说:“不用死刑。产屋敷家向陛下求情,考虑到你先前行医救人,对邪物并不知情,检非违使那边也认为,死罪可以免。你应该感谢天皇陛下慈悲心。” 清空:“啊,谢谢。” “但你猎杀畜类……” 总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没收所有财产,这甚至包括他之前租的小屋子。 这下清空的余额清空了。 好消息是,别院毕竟还不是他的,所以没有被没收。考虑到他是医生,目前的药物也没有被没收。 他可以出狱了。 贺茂亲自送他出去。 重新见了天光,贺茂才忽然说:“我不认为你完全无辜。” 清空:“啊。” “你四天未进食,为何毫无异样?” “因为……我身体锻炼得比较好。而且我,经常吃补药。” “什么?” 虽然清空不知道,自己之前赚了多少钱,但他知道自己现在一分钱都无。于是格外认真地推销起来:“强身健体,滋阴补阳,吃了金.枪不倒,不会疲惫……” 贺茂:“……” 清空:“补剂,对人体很重要……” 贺茂想到上面同他交代的事,感觉有些疲惫,他微微躬身:“让一步说话。” …… 别院。 月彦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冷。 很冷。 已经春天了,被子里塞了好几层棉褥,房间里燃着暖炉——但他还是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怎么都捂不热。 和以前一样。 他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但睡不着。这几天他几乎没能吃下东西。清空留下的药都被收走了,或许是他体内的药效过了,他是吃什么吐什么。 竟也不饿。 脸上的疼痛已经消失了,没留下什么痕迹。 可他并没有忘记。 他身体健康开始恶化之后,清空那边的调查也差不多结束了,并没有什么问题。父亲似乎又改了主意,决定将人捞出来。 不知是为了他,还是为了脸面。 这样一来,和贺茂家的关系……恐怕是无法交好了。 月彦把手按在小腹上。 印记还在。阴阳寮的人来给他检查过,身上是否残留什么诅咒。算是恭敬,并没有像清空这种庸医一样,上来就叫他脱衣服。 所以,他没有被人发现身上的这个小小印记。 月彦也没打算主动透露。 只要身体能被治好,他才懒得管这合不合规,正不正道。 可说实话,他不确定清空是否能活着出来。 月彦发现……不,不是发现,他此前就意识到了,只是现在才彻底感受到。 抛开疾病之后,他要面对的问题,很多。 他需要力量,权力,至少要能自保。 ……他会得到的。 月彦昏昏沉沉地想着。 门被推开。这两天他身边换了很多人,不知道是父亲安排的,还是其他人安插。月彦能感受到,那些监视的目光,羽织这件事恐怕还不会结束。 有些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月彦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猛地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清空。 月彦张了张嘴,却没出声。 清空走进来。他身上的衣服还是那件深青色的直衣,但已经皱巴巴的,沾着灰尘。头发也乱了些,有几缕散落在额前。 监狱里面并没有打理自己的条件。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月彦。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停在他脸上。 “瘦了。”清空说,“才四天。” 月彦的喉咙发紧,唇角勾了个轻松的笑,嗓音沙哑地挤出来一句:“你看起来可真糟糕。” 清空在他床边坐下。 伸出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小少爷破天荒没有攻击他身上脏。 “在发热。” 月彦的嘴唇动了动:“发热……发热么,我有些冷。” 清空伸手,掀开被子。 月彦的身体露出来。就一件单薄的寝衣裹着他,好不容易养好了些,现在又瘦得能看见肋骨的轮廓了。皮肤是惨白的,没有血色,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还好,只是普通风寒发热,不过你身体基础太差,容易出现肺炎。”清空松了口气,“目前不算严重。” “药被收走了。”月彦嗤了声,“那件衣服也被烧了。” 清空点点头:“我知道了,会给你开新药的。” “你……”月彦看着他,“你怎么出来的?” “他们查完了。”清空说,“没查出什么。就放了。” 月彦沉默着。 清空看着他,忽然说:“我看看。” 月彦愣了一下:“看什么?” 清空没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把月彦的寝衣往上撩了一点。 月彦的身体僵住了。 微凉的手贴在他小腹上,轻轻按了按。皮肤下面空空瘪瘪,好久没吃什么东西,肚子都凹下去了。 “我去做晚饭。”他说,又慢吞吞说了自己想做的事,“洗个澡再来。” 月彦赞同地点点头:“是该洗。” 清空:“印记,还在啊……” “我没让他们发现。”月彦挑起眉,“但你必须和我解释清楚。” “哦……” “现在别说,隔墙有耳。” 清空也发现了,别院里多了很多陌生人类。 他刻意压低声音,疑惑:“他们,以后就住在这里了吗?” “这是监视,笨蛋。”月彦不轻不重地骂了一声,“我看不止一批人安排的,倒是可以利用……” 其实已经入夜了,但清空感觉到,还有很多人醒着,在关注他们这里。 第18章 他有些为难。 “你不习惯吧?”月彦看着难得露出不爽表情的清空,眼底有些微妙的狠决,“呵,谁会喜欢这种被监视的生活呢……不过我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 “那倒也不是。” “嗯?” 清空老实作答:“我以后还要给你治病的,我怕你晚上叫得太惨,他们又把我抓了。你要小声些。” 月彦:“……” 第13章 晚饭后,清空站起来收拾碗筷。 月彦靠在软枕上。 那些新来的仆从都被清空打发走了,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退了出去。但月彦知道,他们没走远。 门外的走廊里,总有脚步声走来走去。 他听觉算是敏锐,多年疾病,令他容易神经紧张,有时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听见,惹他不悦。因此被赶走的仆役侍女,都数不过来。 “去浴室。”清空说。 月彦愣了一下:“现在?” “嗯。” 浴室里热气氤氲。已经备好了热水,是清空刚才吩咐人烧的。 月彦站在门口,没动。 清空把门关上。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月彦。 “衣服脱了。”他说。 月彦的呼吸顿了一瞬,低下头,解开衣带。他身上肋骨隐隐可见,锁骨深陷,皮肤在热气里泛起一层薄薄的红。 水汽氤氲,把两个人都笼在里面。门外偶尔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但没有人推门进来。 这里隐秘而安静,水声可以掩盖说话声。 “那个衣服,”月彦忽然开口,“真的是邪物吗?” 清空想了想:“在我的认知里,不算。” 月彦凝视了他一会儿,进了浴桶。 热水漫过腰腹,烫得他轻轻吸了口气:“今天不喝药了么。”他难免想起上次在浴室做了什么,腿都有点软了。 “改了。”清空说,“我打算用药浴。” 月彦愣了一下:“药浴。” 清空没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把手探进水里。 月彦看着那只手沉入水面以下,指尖在搅动了几下,水面微微晃动,有什么东西从清空掌心处散开,半透明的,和水混在一起,看不出来。 “你在放什么?” “药。”清空说,“新配的,你是该到下个疗程了。” 被抓进牢里一次之后,清空觉得治疗进程得加快一些了。或许住在平安京之中并非好选择,离那些阴阳师距离太近,生活好像有些局限,而且食物来源也麻烦,总得去远处捕猎。 等治好了月彦他就可以有充足的时间考虑,是否离开。 他之前想着三个月,用温和的、调配好的药,慢慢把人养好,这样也没什么副作用。 三个月,换一个房子,划算。 但现在想想,他不一定需要这个院子了。 太麻烦。 那么原先的疗程就有些长了。用些更烈的方法,后面一次性把后遗症解决掉,起效更快。 月彦靠在浴桶上,闭上眼睛:“你真会那些厌胜之术吗?” 清空:“不会。” “那么我腹上的印记……” “不是一种东西。”清空顿了顿,“但其实也不好,我之后会为你去除。” 月彦轻飘飘地点头。他觉得清空还算识相。 水似乎开始变稠。 但又不是真的变稠,只是……仿佛每一滴水都变得更重了,压在他皮肤上,渗进毛孔里,顺着血液往下走。 月彦的呼吸开始变重。 他睁开眼,看见清空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 而他的身体开始发热。热水从外到内的浸透了他,而他内部的热度久违地蔓到四肢百骸,就像是喝了药一样。 印记的位置,有些发烫。 像一颗全新的心脏埋在里面,微微地跳动着,把热意吸收,再吐出去。 不算太难受。 只是被人观察着,很奇怪。 月彦劝说自己,这只是正常的治疗。 一时间,他觉得,这比喝药再排毒的疗法好多了,泡在温热的水中,什么都不用做,也不辛苦。 “在狱里的感受怎么样?”他问。 “还行,但饭很难吃。”清空叹息,“我好饿。” 回家看见连厨房东西都空空荡荡,触手感到绝望。 如果住在这种吃饭吃不好的地方,他的触生将再也没有美好。他真的不懂为什么这些城市化的人类会禁止别人吃那些猎物,他在村里行医的时候,可没这些规矩。 “你就知道吃。” 清空第一次用有些可怜的目光看向月彦。 人类哪里会懂肉食触手的命苦。 月彦看着他,忽然问:“那些肉食实在是太多了,你到底拿这些肉做什么?” “吃。” “自己吃?” “是啊。”清空回答得很干脆,“我是饭桶。总是怎么也吃不饱。” 虽然这听起来实在是像嘲讽或反讽,但月彦发现清空是认真的。 “……” 吃这么多也不显肉,怪。 不过他已经听说了清空睡着的时候像是死了一样,这家伙似乎和他一样,出生就异于常人。 他心下好奇。 “院子里来了不少人,今晚你留在我房间服侍我,我要和你聊聊。” 清空:“行。我想要钱。” 月彦:“……” 最直白。 但他不生气,反而欣喜起来。清空这人最麻烦的地方就是没有弱点可以拿捏,现在被抄家穷得不行,正巧他略有些钱。 …… 月彦本以为药浴是很简单的治疗。 泡在热水里,什么都不用做,身体自己就暖起来了。热意从印记的地方往外蔓延,顺着血管流向四肢,把那些纠缠了他十几年的寒气一点一点地往外推。他仍然靠在桶壁上,昏昏沉沉地听着清空在耳边说话,觉得这大概是清空手底下的最不折磨人的疗法了。 他甚至在水里泡得有些犯困,眼皮越来越沉。 直到清空说:“差不多了。” 月彦睁开眼,懒洋洋地动了动肩膀,泡久了之后浑身发酥。他撑着桶沿想站起来,清空伸手扶了他一把。 跨出浴桶的瞬间,冷空气贴上湿漉漉的皮肤。 月彦打了个寒噤。 清空把毛巾递过来。 不过锦衣玉食的小少爷并不愿意自力更生,清空只好帮忙。 毛巾轻轻擦拭过月彦的小臂。 月彦身上难得不是彻底的苍白了,整个人被泡得有了血色,小臂上也是粉的。脸上虽然没浸水,却被热度蒸得出了一层薄汗,加上蒸汽,湿淋淋的,连纤长的睫毛上都好似要滴着水。 被毛巾碰到的一瞬间,他倏地一抖。 疼。 酸胀的、像是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的疼,钝钝地在血管里炸开。毛巾擦过的地方,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像被火烧过一样。疼完了,就是痒。 他大脑都空白了一瞬。 又一下。 清空真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也不会理解贵族们为什么娇气,他开始帮月彦擦拭后背。 月彦咬着嘴唇,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皮肤上没有任何伤痕,看不出任何异常。可是莫名的感觉还在从皮下往外渗,又热又胀。每一下触碰都刺激极了,可不碰,身上的痒意又几乎让人发狂。 “嘶——” 后背…… 他恍惚起来,下意识想要隐忍。 可不知怎的,想起清空说的话,最终低声道:“我不太舒服。” “哪里?” “身上疼,毛巾碰到的地方……疼过了之后,还有些……痒。” 细密的,针扎般的感觉。 “是正常的,这说明你身体在好转。”清空认真道,“药在进入你的血肉。” 月彦几乎没精力去听他说什么了。 清空用最快的时间把他擦干,所以他现在竟是哪哪都有感觉,一下子把他的感官弄得超负荷了。 穿上寝衣的一瞬间,柔软的丝绸贴在他身上,也疼得受不了。月彦咬着牙,把寝衣往下拉。衣料滑过胸口,滑过腰腹,每一下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刮他的皮肤。 他终于是忍不了了。 弓下腰,想要躲避这过于强烈的痛痒,可衣服穿在身上,人怎么能躲开身上每一寸的接触? “药效渗透,皮肤会比平时敏锐。忍一忍。”清空又伸手帮忙,“已经穿好了。” 月彦没说话。 清空:“走吧。”他半搀扶半抱地推月彦出去,没忘记留下一小根触手,解决掉药浴的液体。 他现在很谨慎了,等触肢处理完,也会融化在水中,什么都不留下。 一步。两步。 衣摆摩擦着大腿,袖口摩擦着手臂,领口摩擦着脖颈。每走一步,那些布料就在他身上蹭一下,蹭得他浑身发麻,腿更软了。 第19章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已经出了一身汗。 澡白洗了。 手搭上门框,冰凉的触感贴上掌心——连门框都觉得刺。 而外面……有人。 走廊里那些新来的仆从,那些不知道是谁派来的眼睛和耳朵,似乎都在观察他,在看着他。 连视线扎在身上,都有感觉。 清空看他走路都费劲的样子,问:“要不要我抱你回去?或者让仆从……” 说完,清空骤然想起来,因为他被抓,熟悉的仆从都被追责了。 他是出来了,可那些普通的、比普通人更加低一级的奴籍人类,不知道怎么样了。 “我自己能走。”月彦咬着牙。 “那就好。”清空松了手,“从明天开始,每天都得泡半个时辰呢。” “……” …… 清空制定的新疗程是:朝食前后,随便月彦做什么。他也需要时间做自己的事。 夕食——也就是晚餐时间稍稍提前。饭后抽一个时辰进行简单的运动,半个时辰药浴,半个时辰按摩放松。* 结束后差不多就该睡觉了。 当下的贵族们一日二食,只分朝夕,清空对此没什么意见,但卯时梳洗过后,他会让月彦吃点东西,喝一碗药汤。朝食和夕食之间,也会让他吃些东西。 月彦饭量很小,少食多餐更能把身体养好。就和养兔子一样。 非常完善的一天。 并没有考虑到月彦少爷的死活。 泡完药浴后的第二天,月彦也浑身不适,找了最柔软的布料穿在身上,依然有些难以忍受。 不仅如此,嗅觉,味觉也敏锐了。 清空不得不减少了食物中的盐分与辛辣调料。 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要进行一个时辰的运动——哪怕第一天只是散步。 没有羽织的辅助,他的双腿仍然无力,身体上有多处不适,仿佛每一处的骨头都各走各的。 清空却说这不是骨头问题,是肌肉。 月彦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这把他折磨得够呛。运动完又要泡那种药,身体变得比前一天还要……难受。 清空按摩技术倒是很好,只是每每他都昏迷过去。 在他人面前入睡,月彦是习惯的。他从小都有无数侍从,又是时不时出状况的病人,贴身服侍一整夜的情况非常多。 可在清空这个医生面前,他又觉得放下一切入睡,有些说不出来的难受。 特别是,他睡着了,清空也会继续工作,帮他按摩拉伸半个时辰。 把他摆弄来摆弄去。 若非起效极快,三天后他身上就多了很多力气,走路也不会磕磕绊绊了,月彦才不会忍受这种治疗。 只要能治好,每日的折磨,可以接受。 排毒什么的,也可以接受。 他现在喝的药只有早上一碗了,但身上却没什么冷意,清空说这是将大部分的药都改作了药浴,药量其实比原来大多了,所以需要日日排毒。 月彦竟也习惯了。 治疗外的其他时间,他大抵是读读书,偶尔还有客来访。 大部分贵族都会得一个朝廷中的闲职然而月彦此前身体过于病弱,即使已经成年,却连挂名的闲职都没有,简直是门楣的耻辱——族中长辈是这样认为的。 他家早已有子弟在朝中任职,甚至有并非闲职的。 月彦的心思活泛起来。 人向前看,有计划做什么事的时候,总是会看起来更有活力些,身上有股精气神儿吊着。 比起他,清空反而有些微妙的萎靡,这些天都没有继续打理院子了。 前些天抄家那次,把别院里的东西都糟蹋了一遍,地窖里的肉自然是“天皇陛下心善,埋了”。饲养的小动物们倒是没有被收走,但那一窝兔子,活生生被吓死了大半。 兔子本身就是容易暴毙的生物。 清空并没有将死物复活的能力。他知道,死了的东西,就没有了。 微微有些惋惜。 加上院子里的人多起来,一天到晚都有人醒着,看着,他没有办法出去捕猎了。 每天只能吃点集市上买的生鱼,就这样,还被人抓住,询问饭量为什么这么大——看守的人不太方便打扰月彦这个贵族,却可以随便来打扰他。 清空可以催眠别人,蒙混过关。 但院子里的这些人互相认识,和院子外面的人时时有联系,催眠一次,再一次,一天又一天,每天都有麻烦。他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月彦都察觉到了他的烦躁。 小少爷信誓旦旦,一脸运筹帷幄:“很快就会解决。” 清空饿得有点不行了。 他沉沉看向月彦,小少爷这边,他们不方便贴身监视。于是他问:“我可以在你房间吃晚饭吗?” 月彦心想这是什么问题? 不过他还是一副不满的样子,左右数落了几句,看见清空的表情逐渐萎靡下去,才纾尊降贵地点头:“可以。我正好也有事要和你聊。” 是夜,清空从池塘里叼了两条锦鲤上来。 想了想,还是把鱼杀了,去了鳞片,切了切,才提着一盒肉,来到月彦房间。 月彦:“……” 好重的鱼腥味儿。 他看着清空生吃鱼肉——不是精细切好的那种鱼脍,是大块大块的生吃,还带着骨头。月彦有些欲言又止了。 他是没怎么见过清空和别人一起吃饭,没想到……竟然是异食癖。 两条锦鲤都很肥,生前漂亮得很,是别人来探望他送的礼物。死后倒是和别的鱼差不多,还更难吃些。清空努力嚼嚼嚼,仍然觉得人类的牙齿太过弱小,啃得不方便。 月彦用手帕捂住唇,有些看不下去清空这副生吃鱼肉的模样了。 转念一想,清空这是难得向他暴露了一些自己的秘密。 原先清空也算是名声很好的医生,前途似锦,被抓进牢里一次以后,估计也没别的贵族愿意找他看病了。还被抄了家,所有的积蓄都付之东流。 清空离开他这里,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呢? 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他眼神闪烁,忽得问:“你是不是很会下毒?” 清空:“嗯……是。” 小少爷真是一如既往的聪明呢。 “杀过人吗?” “嗯。”清空把鱼肉咽下去,喝了水,将食盒盖上压住鱼腥味,看着又是很老实的一个年轻人了,异常乖巧温顺,“问这个做什么,要让我坐牢吗?” 月彦:“不。”他眼里闪烁的光更强烈了。 非常好。月彦心想,他就知道清空是干过这种事的人。 “我要你帮我杀几个人。” 清空歪了歪头:“普通人类?” 月彦挑起眉:“是。怎么,你不愿意么。你现在是,也只能和我绑在一起。” “不要。”清空摇头,十分不理解人类,“你有病吗?” 是有病。他思考了一下,重新问:“请问,您的大脑是有病吗?” 月彦气极。 反笑:“你要多少钱?要什么,直说便是。” 清空:“我是医生。” “你杀过人。” “那是没当医生的时候。而且,我一直无法理解你们,杀来杀去的。” 月彦在心中告诉自己,这是野人,超级大野人,他压下心中的不悦,和颜悦色:“你不知道,他们也想杀了我们。你看,院子里仍然有那么多人监视。有人依然不信你。若是你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那么我可以说,这毫无用处。” “他们想要我死,而你,是否真的会厌胜之术,是否为巫医,都没那么重要。”月彦问他,“你既然杀过人,难道从未感受过他人对你的恶意?” 清空其实觉得,小少爷对他人的恶意比较大。 “有感受过。怎么了?” “你不想反击?不想解决这一切?”形状优美的薄唇中,吐出恶毒的话语,“我们只是想要平静的生活,不是吗?” “不一样吧。”清空还是很理智的,“其他人类对我抱有恶意,这很正常啊。” 他舔舔唇。 还是饿啊,就这两条鱼,他塞牙缝都差不多。 好想吃肉啊。 活生生的小少爷正在他面前,一副被气到要厥过去的样子。嘴里叽里咕噜的,在说他软弱、无能、活该蹲大牢之类的话。 清空心想,作为触手,他确实非常柔软,相比较父母事业和强度,他也是足够无能,蹲大牢就算了,牢饭难吃。 小少爷闻起来倒是很好吃。 他大抵是饿狠了,药浴的时候,按摩的时候,都能嗅到来自月彦身上的气味。像是幻觉,又像是真实存在。 清空虽然没吃过,但了解自己家的祖传食谱。 所以他更加觉得自己是饿疯了,哪有人时不时就翻涌着情与欲的。 第20章 月彦的话语到了尽头,飘过一句:“你真的是人吗?” “不是吧。” “……我看你是吃生肉吃傻了。”月彦想到什么,表情微妙,“你该不会吃过米肉吧?” 清空思考了一会儿米肉是什么。他没吃过人类。 “你身上,闻起来确实很好吃。”他认真道,“活的,更好吃。” 月彦面色剧变。 清空倏然靠近。 他下意识想往后退,可房间里哪有什么退路,只跌坐在床褥上。清空的脸近在咫尺,红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月彦的脖颈。 月彦的身体僵住了。 恐惧。 他不知道上次感受这样强烈的恐惧是什么时候了,是要病死的时候吗?他大脑一片混乱,想要逃跑,可身体却像是早就习惯了清空的存在,任由人靠近。 任由微凉的气息落在他的脖颈上。 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血液在血管里横冲直撞,把那股药浴带来的热意又勾了出来。 清空在他颈侧停留了一瞬。 鼻尖轻轻擦过皮肤,像是在确认什么。月彦感觉到清空的呼吸,很轻,很稳,和他自己急促的喘息完全不同。 要,要做什么? 他确信自己在清空眼睛里看见了饥饿。 他伸手抓住了清空的肩膀,用力地推,微微仰起了头,像是要逃跑,可只是把那截苍白的脖颈更多地暴露在清空面前。 宛若一株无法违背本能的、无法抗拒阳光的藤蔓,不由自主地依附过去。 他头皮发麻,不知道过去多久。 想象中的触感并没有到来。 清空只是嗅了嗅,就远离开去,坐在床边,看着被吓坏的月彦。 他神情恹恹:“好饿啊。” 第14章 清空坐在床边,看着月彦。 月彦还没从刚才的恐惧中缓过来。半靠在床褥上,一只手还攥着被单,指节泛白。 前面说要杀人的时候,他像一条盘踞在泥沼中的毒蛇。 可现在,不过是一株被从依附之物上强行扯下来,掷在地上的瘦藤,连再度攀上来,都做不到。 或许是惊吓,又或许是自觉受到了屈辱,他脸上渐渐涌上一层薄红,一路蔓延到耳尖,又顺着脖颈往下,没入衣领。 而且,还发抖。 清空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往下扫了一眼。寝衣的领口歪了,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那上面的皮肤也是红的。 月彦注意到他的视线,猛地拉紧衣领。 “看什么。”声音沙哑,带着一点恼怒。 可他眼睛其实湿漉漉的,像是被水浸透的琉璃。 “你很害怕。”清空说。 月彦一时半会儿没说话。 “对不起。” 月彦的呼吸顿了一瞬:“我没害怕。” 他心想,清空发什么疯?但他又不愿再回想刚才的一切,只好生硬地跳过这个话题,重新整理了自己的呼吸:“我是认真的,你没什么地方可去了,依附于我的家族,我本人,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坏事。” 清空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月彦对人的情绪其实非常敏锐,特别是负面情绪。而清空几乎没有在他面前流露过自己真正的想法,除了这几天。 清空对仆从很好,改造院子,养鱼养畜,他全都知道。很明显,这个医生对治好他志在必得,并且已经提前将这个院子纳入了自己的财产。而现在,清空倏然对这里的一切,完全失了热情——明明投入了那么多。 他很了解这种行为的原因。 清空怕是想要离开这里了,有医术傍身,以前也是行脚医人。同他老师一样再度踏上旅程,很正常。 他觉得,放清空走,实在是有些可惜。 这人医术好,下毒估计也强,足够漠然,绝对能帮上他很多忙—— 可月彦想不通,为什么清空拒绝了他。 “我绝对,会是你值得依附的人。” “你今晚就睡在这里。”他偏过头,“可以好好想想。” 清空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真是完全不理解人类的行为和想法。 …… 这事不了了之。 清空不愿意帮月彦杀人,只愿意治疗。 几日过去。 清空照例在卯时把月彦叫起来,梳洗,喝药。 月彦坐在床边,看着清空收拾。他不禁开始思考,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见过清空疲惫、困倦的时候,真奇怪,哪怕他好几次让清空留在他房间里。 他见不到清空睡着,也见不到清空起床。 “你今天又要出去?”月彦问。 清空要出门是很明显的,会把自己倒腾得人模狗样些,不会随便穿点衣服就干活。 “嗯。”清空把碗叠起来,“有病人。” 月彦的眉头皱起来。 这几天清空每天都要出门。早上出去,下午回来,有时候傍晚才回。回来之后匆匆准备药浴,给他按摩。 月彦知道清空在给别人治病,毕竟没钱了,需要挣钱。 但他没想到,会有……那么多的人。 仿佛先前的牢狱之灾,完全没有给清空带来任何影响。反而还多了不少客户。 月彦打听过。然而那些病人都是权贵,治病是非常隐私的内容。清空每每也是独身一人过去,再回来。并不会和他聊具体有什么。 以前……是聊过的。 月彦能感觉到自己身体愈发健康了,或许很快,不需要药也不需要羽织,他就能和正常的青少年一样,独自出行,入朝为官。清空也不限制他运动多少,不再强迫他饭后动一个时辰。月彦自己挑时间走走即可。 院子里监视的人已经少了很多,其中不乏他的努力。 下午。 月彦正在院子里散步,见一辆牛车停在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人,穿着深色的直衣,神情恭敬。他走到清空面前,躬身行礼,说了几句话。月彦没听清说了什么,只看见清空点点头,上了那辆车。 月彦站在廊下,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子尽头。 “葵。”他喊了一声。 原先的侍女又被调了回来,快步走过来:“少爷有何吩咐?” “刚才那个人是谁?” 葵低着头:“回少爷,是典药寮的人。” 月彦的瞳孔微微收缩:“典药寮?” “是。”葵的声音很轻,“天皇陛下召清空大人入宫,说是……要让他进典药寮。” 月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是御医的机构,最顶尖的医师才能进入的地方。他远远一瞥,认得车厢上的纹路和皇家有关,只是没想到,竟是典药寮。 “好。很好啊。”他忽得笑起来。 他竟会觉得清空只能攀附他了。 都进典药寮了,而他却还在为自己的一官半职谋划。 是夜。 清空回来,看见月彦没有像往常那样穿着素色的寝衣或简便的常服,而是端坐在镜台前,脊背挺得笔直。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直衣,剪裁合身,完美地贴合了他如今已不再过分嶙峋、显露出几分少年人应有轮廓的身形。腰间束着条浓紫色的锦带,将腰线收束得利落。 束了发,头上戴了顶立乌帽子,手中一柄折扇。 整个人有点近乎刻板的矜持与疏离感。 清空:“你要出门吗?” 月彦颔首:“自然,今日药浴延迟至明日即可。清空大人整日忙碌,不劳烦您等我了。” 清空:“……” 叽里呱啦说什么呢。 他慢一拍地反应过来:“你有工作啦?” 月彦:“……” “恭喜呀。”清空难得露出一个笑,“马上就痊愈了。” 月彦的脸上却骤然转了阴雨,不再同清空说话,等侍从安排了车马,便挺直了脊背,在黄昏中离开了。 清空心想他还是上夜班嘞。 他叫住了葵:“这是去做什么工作?” 葵自然是摇头:“具体不知,少爷是去藤原家的宴。” 理论上来说,她这个贴身侍女,不应该告诉清空月彦的行踪。但月彦在或不在的时候,清空都是这个地方实际上的所有者,优先听他的命令总没错。 “挺好的。”清空真情实感地高兴,“下周,他应该就彻底痊愈了。” 葵:“大人医术高明。” 最开始搬进来时,那几个仆从,只剩下葵一个人了。有那么一瞬间,清空想问她,其他人去哪了。 到底是没问。 清空这几日确实忙得很。 上下左右地忙着给人治病,挺多人压根没病,也一并囫囵治了。 卖保健触手汁嘛。 他本想离开,可月彦说的那些话提醒了他。 触手服被发现死刑,那是游戏正常结档。他没有意见。 第21章 可只是因为这场游戏有些不顺心,令他觉得麻烦,就不继续下去,这就是他主动弃坑了。 甚至可以说是逃避。 清空仔细一想,没必要走。 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催眠和触手汁。 双管齐下,他用最快的速度成为了御医,多了一份工资,但需要上朝,每日工作量增加了。 工作内容大抵是给人滋阴补阳美容养颜,这个清空很熟练,只需要一点触手汁。 他的晋升和提拔实在是不合规矩。一跃成为平安京中的红人,似乎引来了很多的关注,也有人贺喜他高升、脱离平民阶层,但清空无所谓。 人类于他而言,并无本质区别。 除了…… 那些真的有灵力的阴阳师。 清空这些天观察了一下,并不是所有的阴阳师都有实力,有人似乎只是领一份工作前,每天稀里糊涂占卜一下,办办仪式。 也有观察天文,编排历法,做做风水、祭祀之类工作的。 只有部分人,真的有灵力,会驱邪。驱使咒力、研究诅咒的咒术师,大部分在阴阳寮里工作,称为咒禁道。除此之外还有些巫女、僧侣、祓魔师、除妖师的职业…… 他观察了一下,大部分都很弱,是无法看出他人皮之下为何物的。 清空渐渐放了心。 …… 清空并不知道,此刻阴阳寮、检非违使那边,正十分苦恼。 他们直觉清空用的药可能有问题。 毕竟权贵、天皇及宫内众人都想用,他们和典药寮一起,进行了事无巨细的检查。 还真就……没问题。 药是正常的药,药性很弱,确实是有点强身健体的功效,不成瘾也没什么副作用。总的来说,吃了不碍事。 还挺好喝。 给权贵治疗,自然是有不少人盯着,也完全没发现毛病。 清空这人,除了礼仪差点,完全是个正常医生。 礼仪差也符合他乡野的出生。 找不出问题,又实在是令人憋屈。 关于清空,卜卦的结果并不好。接触多了,也会觉得这人十分古怪,微妙的、说不上来查不清楚的违和感。 “我说……我们才抓过他,他又这样迅速地得宠了,该不会报复吧?” “哈哈……应该不会吧。” 最后再卜一卦。 沐浴,焚香。 贺茂宪通跪坐在案前。 他没有点灯。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偶尔转动指针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时辰。 和清空相关的东西,被压在式盘下。除了衣物、药物,还有上次羽织燃烧后的灰烬。这是好不容易收集来的。 他把铜镜放在式盘中央,用手指蘸了清水,在镜面上画了一道符。 卦象变化起来。 一炷香后,他面色极差地站起来,脸色迅速地灰白下去。 “诅咒之王。和诅咒之王,有关系。” “……” …… 清空:“你快要痊愈了。” 月彦:“……” 清空颇有些期待地看着月彦。 小少爷却偏过头,一副很是不悦的模样:“你就这么期望拿到房契么。” “为什么不想?”清空装出人类的笑容,“我努力了很久。你也应该高兴些,变健康了,还有官职了呢。所以你什么时候搬出去?” 月彦:“……” 他是在物色新屋。 暂时并不想回主家大宅住。 月彦打开手中折扇,半掩面:“你尚未购置车马,与其步行上朝,不如明日同我一起。” 清空:“噢。你是好人。我明天下班去看看怎么买。” 月彦见他并未意识到两人同坐一辆车上朝意味着什么,便点点头。 “那么,便开始吧。”清空伸出手。 将药毒排出,月彦已经习惯了。但这一次,清空没有像以前那样倒数。 “你自己来。”清空说。 月彦愣了一下。 “从十开始倒数。”清空的声音很平静,且冷漠,“数到一的时候,就放松。” 月彦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你这也懒?” “忙。”清空叹息,高强度的工作经历让他看起来有了一丝倦怠,“我迟早会辞了典药寮的工作。” 真是完全不在意自己受到的恩宠。 虽然月彦自己也不在意。他如今经营,更多是为了复仇。 他咬咬牙,深吸一口气。 “十。” 声音很轻,在浴室里回荡。 “九。” 手指攥紧了浴桶边缘。 “八。” 腿在发抖,皮肤在发烫。 “七……” 他的声音开始不稳。 “六……” 很糟糕,大脑开始期待倒数结束后。舌头几乎不受控制,甚至整张脸都有些发麻发僵,又像是被抽了筋骨,使不出力气了。 他低着头,机械式地念着接下来的数字。 除此之外,无法思考其他。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仰起头,求救似的看过去。 清空歪头。 他伸手捂住月彦的眼睛,另一只手按上他的小腹,印记还留在那里。 如今月彦基本痊愈,是该把印记带走了。 长得有些深,很难祓除。印记深入骨髓,抽走是一定会疼的。 他轻轻抚着,思考该如何办,仍然遮着月彦的眼睛。 直到怀里的人将腰塌下去,晃了晃脑袋,拧身质问他:“你到底、到底要玩多久!快让我——”没必要的话,他真不想说话。 月彦混沌地想,难道他一定要听清空说话才有用吗? 清空:“不是已经可以了吗?我以为你自己要忍着。” 听见他话语的瞬间,月彦瞬间绷紧了腿。 清空便也顺手将印记,拔栓子似的,抽走了。 第一次见面时,月彦还是纸一样薄的少年,身上都没什么肉,一层皮包骨。 如今两个月的治疗下来,他身上很明显添了些肉,虽然仍然纤瘦至极,却没那么病态了。那双此刻因失神而泛起水色的漂亮眼睛,也不会时时泛起怨毒了。 更重要的是,生来就有的体虚多病,已经几乎消失。那缠绕他十几年的、活不过二十岁的诅咒,如流水般逝去,溅在地上一并冲走。 治这么一个人,清空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两个月工作,换一套房。 愉快。 “恭喜,你不再需要医生了。” 他弯着眼,真情实感地道喜。 虽然。 他不知道月彦此刻能不能听清他说话。 第15章 诅咒之王。 这是个很有分量的词。 哪怕他并不在平安京附近活跃,只是自己圈了一块儿地方,在妖魔之中,算是安分守己。 但记载中,有不少正义之士曾尝试灭杀诅咒之王,结果全都失败。部分人死了,部分人怀揣着重重代价回来。 那代价非常重大。 十月怀胎生个崽,不论男女都可怀。 抛开这种恶俗诅咒,诅咒之王本人也异常强大,去过的人很多,连深浅都摸不出来,大部分都被他麾下之人打败。少部分见了本人的,就……倒霉了。不过最近十几年,诅咒之王似乎已经沉寂,很久没有出来活跃,甚至有传闻说,四手两面的怪物成为了新的诅咒之王。* 或许是涉及的人物太过强大,卜卦的结果非常模糊,只能勉强算出,清空和诅咒之王有关系。 得出这个结果,占卜的贺茂宪通都快消耗了半条命,脸色灰白,久久没恢复。 往好处想,也许清空是诅咒之王带来的孩子——根据记载,遭到那种诅咒的人所诞下的幼崽,均为正常人,纯种人类。 以清空年龄来看,也对得上。 往坏处想,清空这人其实是诅咒之王麾下的邪魔,很强,所以伪装没被发现。 所以诅咒之王这是准备攻打平安京了? 贺茂还想继续占卜一次,看看清空对诅咒之王的态度,来判断他们的关系性。 结果才起卦,他就吐血了。 不能再占了。 必须立刻上报。 然而…… “仅有占卜卦象,有些武断啊……”有公卿如是说。 绝大部分人,竟是并未认同这次占卜。 贺茂宪通只好将希望寄予在最上方。 “卿等……忠勤可嘉,观星卜筮,劳苦了。”声音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其入宫以来,言行尚属恭谨,亦曾为朕解过些许烦忧……” “此事……干系非小。卿等所言,朕已知晓。然无确凿罪证,仅凭星象卜兆,便疑忌方外之人,恐非仁君之道,亦失朝廷体统。此事,容后再议吧。且退下,多加留意便是。” 第22章 话语委婉暧昧,却拒绝了他们将清空再度抓捕的提议。 秘密召开的小会结束后。 身旁的阴阳博士似乎想要说,贺茂宪通抬手制止。 直到彻底离开后。 才有人说:“观那些表态之人,都请那妖魔为自己诊断治疗过……该不会……”要真是如此,那问题就非常严重了,因为宫内众人乃至皇家,全都和清空接触过。 贺茂宪通:“你看得出问题吗?” 对方摇头。 “干系重大,我们反复查了十数次,仍然没有任何异样。若真是他做了什么手段……” 那他们就完蛋了。 可以无形中控制这么多人,当然也可以一下子取走所有人的性命。 “那……难道就不管了?” 贺茂宪通摇头:“当下最要紧的,是拿到切实的证据。联络上愿意帮助我们的人,去……” …… 几日后。 清空没想到在朝廷上班,还会有团建活动强制参加。 当下崇佛,佛教相关的法会办得相当盛大,甚至可以直接在宫内举办。 原本庄严的宫殿被改造成临时的大伽蓝,幡幢华盖,轻轻摇曳。灯火香油,金碧辉煌。雅乐伴奏,诵经礼佛。 清空跪坐在角落,昏昏欲睡。 想辞职了。 唯一的好事,大概就是这种团建活动,是官家出钱请客。休息时,可以去另一座宫殿,享用精美料理——嗯,比平常吃的精美。 生鱼脍、烤鹤、雉羹、唐果子、蜜柑、柿子,还有酒和舞乐。 吃东西的时候,清空心情就好一点,他只挑了肉食。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他最近有些太过火了,总有人试图来和他搭话,叽里呱啦地说一些触手不想听的奉承话。 清空:“请问,君有疾否?”搞得他都会叽里呱啦的那种语言风格了。 “没病,不聊天。”他摆摆手,“能不能只聊工作的事?” 月彦在一旁,没忍住笑。 不过到底是庄严的场合,他笑得很委婉,半掩着面。 “你该去学学如何说话的。”他小声对清空说,“真不知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语法、词汇。” 古怪且粗鄙。 “这是藤原氏主持的法会。”月彦随口介绍了些,他看得出来清空大脑放空了。 他倒是很高兴清空只和他聊天,这样一来,他们的关系更加绑定了,就算清空自己不说,别人也会默认他是自己这一派的。 法会要办好几天。 极尽奢靡,不知要耗费多少钱财。然而结束后,也就是一地的狼藉,蜡烛一一熄灭,烟灰的味道和香油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没吃完的飨宴和开始枯萎的花供,发出一种不新鲜的味道。 贵族们离开的时候表情神圣而满足,天皇也不会瞧见乱糟糟的打扫画面。 清空:“我鼻子有点难受。” 月彦点头。 他也一样。治好之后,他浑身上下的五感都强烈了数倍,衣服都只能挑最柔软的穿。 两人是一同坐着月彦家的车前来,离开的时候,自然也是要一起。 但清空却顿了顿:“我想再看一圈,走走,坐得身体都僵硬了。” 月彦:“法会时昏昏欲睡,结束却起兴致,你这人真是……” “你也要多运动,虽然痊愈了,但要是又恢复以前的生活习惯、作息,会很虚弱的。”清空嘱咐着,又说,“从我家搬走的时候。要不要抱两只兔子走?” 月彦重复道:“你家。” “我家。” 参加法会要着华服,然而华服一层叠一层,不便行走,而且大部分贵族体弱,走两步就喘气、需要人服侍。清空虽然不觉疲惫,却讨厌身上太多衣物,见四下无人,忽然将身上外衣脱了,披在月彦身上。 脸上倒是很正经:“你多穿点。” 月彦:“……不识礼数。” 衣服好重。 结束医患关系后,他觉得清空这人有时候还蛮恶劣的。 出宫殿,不远便有佛堂。 庙宇也很多。 清空自顾自地走进了一座庙。 刚结束大法会,人都是疲惫,因此庙里有些冷清,只燃着香烛。月彦只觉得他什么都感兴趣,像是没见过新东西似的。 比他这个才痊愈,好不容易接触到外界世界的人,还要好奇。 “这世界上真的有神佛吗?”清空忽得有些好奇了,“还没有见过呢。” 月彦是完全不信的,但说出这种话,是为大逆不道。他此刻累得慌,法会也是件体力活的事儿。 他既不承认,也不否决,只淡淡抬头看了一眼。 若世上真有神佛,那他何必受十几年的病苦。 清空忽然问:“你最近,是不是在忙着杀人。” “……”月彦平静回答,“你看我大病初愈,像有力气的人吗?还是说,你要在这里责备我当日的言行?” 神像庄严,低眉敛目。 月彦心想,就算他正在做那些事,也没见这些东西开眼。就算真有神明,也说明他的行为根本不是恶行,是合理报复。 清空摇摇头,说:“你先回去吧,我要逛逛。” “你衣服……” “你放我家里,反正你也要回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就差把“快搬家”写在脸上了。 月彦也不乐意在这种地方逛,他颔首,离开。 清空扯了扯衣领,觉得难受。 华服也没好看到哪去,特别难穿,没有别人帮助几乎无法穿上。 庙宇里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清空是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埋伏,所以他刻意等了一会儿,等待人们出来。 还挺多的。 阴阳师,僧侣,巫女。 好像都和神职有关系。 …… 这便是能找来的全部人了。贺茂宪通如是想。 莫名的,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压力很大。 阵法,符咒,全都准备好了,万事俱备,这里又是他们的主场。 等到今天才动手,也是有原因的。 若清空真是妖魔,那么持续七天的伽蓝法会,肯定能削弱他一些——昏昏欲睡没准就是虚弱的证明。 看着佛堂下,被包围,却仍然表情平静的青年,他喝问: “你究竟是何人?” 清空:“看你问的是哪种方向了,目前来说,是典药寮的医学博士。” “你……和诅咒之王,是什么关系?”问出来的时候,贺茂还有些犹豫。 “嗯……” 原来是父母恶名影响他仕途。 清空思考者,原来原生家庭糟糕还会带来这种影响,父母比较差劲,会影响到他无法入宫行医吗? 于是,他选择不谈:“是前上司的关系,我以前替他工作。” 贺茂脸色剧变,最糟糕的可能性出现了,清空真的是诅咒之王麾下的妖魔。 清空看他脸色更差,有些后悔。 原来不只有家庭会影响仕途,工作履历也会。 贺茂宪通又问:“你到底使了什么妖法、用的又是何种邪药?” 清空还是很诚实的:“催眠,常识改造,药是我的血液制成。” “你竟敢——” 对面开始吵闹起来。 清空自顾自地走到佛像下,贡品繁多,可惜全是素的。 他拈起一个蜜柑,剥了皮。 后腰靠在供桌上,又将衣服领子拆了拆,很是随意。 “我用自己的血肉,医治病人,有什么问题吗?虽然这样说有自夸的嫌疑,但我其实是十成十的好人呢。” 一直很遵守规则。 相比较他认识的长辈们来说。 “妖物!蛊惑人心还狡辩!” 清空尝了一片橘子。 嗯,不好吃。他果然还是不爱吃素食。 他站在佛像前,那是新塑的佛像,上面裹了金箔,在蜡烛下显得金碧辉煌。 猩红的触肢从他身上蔓延,像蛇一样扭动,缠上供桌烛台,把贡品推翻。佛像的脸被暗红色的触肢半遮住,眉眼低垂,在阴影里像是坠了一颗血色的泪。 “我和妖怪,没什么关系。”他语气平静,“非要说的话,我是纯粹的魔物。” 满堂寂静。 “而且,我没有蛊惑别人。除了不听医嘱的病人以及病人家属,我不会对普通人催眠。” 有阴阳师颤声闻:“那为什么——他们如此偏袒你?” “因为那是假的嘛。”清空把手中的蜜柑硬生生吃完了,没浪费食物,“我尝试了一下把你们催眠,就这么简单。” 阴阳师们当然查不出权贵们身上的异常,用尽手段都不会有结果,因为他根本没给那些人下暗示。喝的药也全都是正常调配。 从始至终,他都是对有力量的人下手。 “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其实我一开始也很担心,我总觉得自己太弱小。”清空看向自己的手,抬高了手臂,从指缝里看众人,“没想到,你们比我更加弱小。” 第23章 随随便便就催眠了,信了幻象,以为天皇和权贵们都在保护他。然后努力把人团结起来,全都暴露在他面前。 “我想要好好在人类世界生活一下的,但我又不喜欢麻烦。” 他慢慢地提起唇角。 “现在能一次性处理了,会很方便。” …… 月彦走得很慢。 他其实没告诉清空,自己仍然有些身体不适。 和过去的病,都没有关系。 他总觉得……自己小腹里空空荡荡的。 自从清空宣布他痊愈,并消除了他肚子上的印记,这种诡异的空落感就出现了。像是有蚂蚁在血管里面爬、啃噬,带来一阵阵的疼痒。 他捱了几天下来,不适感也没有消退,反而愈演愈烈,只有和清空靠近的时候才不会难受。 清空的衣服披在他身上,他取了下来。 那上面并没有多少清空本人的气息,毕竟是喜欢活得像野人一样的家伙,若非法会要求、天皇赏赐,怕不是永远见不到清空着那么复杂的衣裳。 月彦用手捻了捻衣服,见侍女葵早已等待在外,他将衣服扔给对方。不必言说,侍女会叠好。 又说:“我回去一趟。” 他必须问清楚,身上难受的感觉是什么,是后遗症的话,就得找庸医算账。 庙宇有些古怪,极其安静。就算是法会结束,也不该完全没有僧侣才对。 他直觉不太对,但身上难受得紧,催促他快点找到清空质问。 他来到大殿。 远远的,便瞧见两片残破的符咒落在地上。 月彦一顿。 佛堂里一团糟,蜡烛只剩下一点,诡异的触肢缠绕在每一个地方,像是帷幔,从天花板上垂落。 供桌上的东西都被扫落了,清空坐在上面,屈着一条腿,姿态随意,上衣被他解开,露出一小片胸膛,布料层叠地堆在腰间。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人。 有的月彦认识,有的不熟,却也知道那些都是神官。 他们全都……全都没了声息,被血红的触肢捅了个对穿。 贺茂宪通被串着提到清空面前,神情依旧平静的清空对着他说:“放心,你们不会死,把剩下的知情人告诉我吧,我一次性解决。” “不、不会死?”贺茂像是吓坏了,不停发抖,他扫视一圈,凄惨地笑了半声,“那你在做什么?” “半死不活会比较方便催眠。”清空非常坦诚,“我把你们的记忆改一下,以后别来找我麻烦。” “哈、哈……那你可真是个好怪物。” “是的。”清空又说,“我杀过的人,应该比你们杀过的要少。” “我杀过人?” “不是你,是你们。我觉得你们自己也挺爱杀人的呀,前些天我家的仆从都只剩下一个了。我有时候觉得你们人类真奇怪。” 贺茂的大脑努力转了转,差点没理解清空的思路:“你、你就为此而不悦?那些仆从犯了错……赔你几个更好的便是。” “哎……所以你不愿意说,对吗?” 得到肯定的回复后,清空把触肢从他的耳朵捅进去。 还是直接看脑子吧。 他早知道贺茂宪通是这件事的主导,有人领导对他来说是一件好事,很方便一网打尽。他是一定要将这件事彻底解决的。 殿外传来什么东西打翻的声音。 清空其实感知到了有人靠近,他跳下供桌,慢悠悠走过去。 “月彦。”他直呼其名,“你又回来了。我真不想看见你。” 小少爷被吓坏了。 从看见场景到听见对话,就已经吓坏了,下意识后退的时候踩到了地上的法器——一串不知道是谁的铃铛。 他腿彻底软了,重重跌在地上,完全凭借本能往后爬。昂贵的华服沾满了地上的灰尘,他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战栗。 庄严的佛堂变成了触肢盘踞的血色巢穴。 而巢穴的主人,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巨大的恐惧灌满了他的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忘了,胃部猛地痉挛,他干呕了一下。 “呃……呃、啊……”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气声。 触肢却卷住了他的脚踝,温凉的触感,轻轻地往后拖了一下。 他应激似的蜷起身体。 清空:“诶……你扭到脚踝了。” 他治疗外伤相当顺手,轻轻松松就把人的脚踝治好了。 又强行把人提起来,摆正了,掸了掸他身上的灰。 “我不想有人看见这里的事。” 听见他说这话,月彦的理智彻底崩坏了——他大概、大概是要被灭口了—— 眼泪下意识滚了出来,完全是求生的本能,他身体里不知道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挣开了扶着他的触肢。 纤瘦的手指,抓住他身上的布料,口齿竟忽得清晰起来:“别杀我,我不会说出去,求你,求你……别杀我……” 他跌撞过去,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挂在清空身上,双臂死死地、痉挛般地箍住清空的腰背,十指用力到指节发白,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那绝望的力道。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矜持和病弱的俊美脸庞,被恐惧彻底揉碎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地从那双漂亮的、此刻因惊恐而圆睁的眸子里滚落,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划出狼狈的水痕。 眼睫被泪水浸得湿漉漉,一簇簇地黏在一起,每一次眨眼都带下更多的泪珠。 原本色泽浅淡、形状优美的唇瓣此刻毫无血色,剧烈地颤抖着,无法控制地张开,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呜咽和抽气声。 清空垂眸,看着怀里这具因为过度惊吓而完全失控的躯体。 他微妙的……有些饿。 “我不杀人。”他叹息,今天说了超级多次的话,再度重复,“我也不吃人。反正从来没吃过。” 他抱住月彦,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像是以往排毒时那样哄他:“放轻松,不要太紧张,我只是不想你记得。来,看着我的眼睛。” “你会忘记的,不会痛苦的。” 他将人转过去,轻轻推了一下他的后背,附身在他耳边说:“慢慢走回去吧,葵在等你,不要又踩着什么摔了。回去睡一觉,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月彦背对着他。 浑浑噩噩地走着。 …… 他回了主宅。 回家后,几乎是立刻发了高烧,倒了下去。 醒了睡睡了醒,噩梦不断,三天后才清醒了些。侍女要将清空请来,他却听见这个名字就痉挛尖叫。 不过,清醒后,月彦又不太明白为什么了。 他只是不明原因的,有些抗拒见到清空,仅仅是想到,胃里就开始翻涌,手脚发凉。 月彦下意识地问侍女:“最近,有发生什么事吗?” 侍女摇头:“您指什么?” “贺茂家……” “倒确实有些事。” 月彦眉头一跳:“什么?” 侍女:“前天,贺茂大人带着侄女去拜访清空大人,带了礼物,最后抱了两只兔子回去。现在大家都说他们冰释前嫌了。” 因为清空晋升很快,大家都忍不住关注过,因此他曾经被阴阳师抓进大牢的事,也是全平安京的人都知道。 “这……就没别的事?” 不论月彦怎么问,得到的答案都是,一切如常。清空也每日都去典药寮,甚至还来问过他身体是否还好,又将月彦留在别院的东西全都送了回来。 这怎么可能呢?月彦想不通,怎么都还活着? 不……他怎么会下意识觉得有人死了? 也许是三天三夜的噩梦,弄得他有些乱了吧。是他自己疑心过重。但不论如何,他完全不想和清空接触了。 求生的本能在示警。 他是这样想的。 可当他喝了退烧的药,三日来第一次下床走动,觉得小腹有些胀,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排出时。 月彦觉得有些不妙。 …… 他试了很多办法。 没有任何用。 熬得翻来覆去,不知白天黑夜,几乎疯狂。 依然没有找到解决方法。 似乎只能去找清空了。 想起那个人,月彦只觉得身上下意识地战栗起来,后腰一阵酸软,挺起来又放下。他不敢喝水,又疼出了一身汗,愈发口干舌燥。 不想去……不知为何,他身体下意识地,将死亡和清空挂钩起来。 月彦没什么怕的,唯独恐惧死亡。 可是…… “葵……” 他声音沙哑地叫来侍女。 “大人。” “他是不是留了件衣服在这里?” 他没提名字,但侍女明白是谁:“是,清空大人并未取走。” “那是陛下赏赐给他的,他不知礼数,我们得把衣服还回去。”月彦咬着牙,“扶我起来,我亲自送。现在。” 第24章 已是深夜。 他艰难坐上车。 车轱辘转动着,他闭着眼睛,都知道,去别院要多久。 车轮每转一圈,他都更加恐惧,想要叫停返程,想要逃跑。 可他还是没有。 平安京有宵禁,检非违使注意到了车马,拦住询问,却见那位才痊愈不久,已经入朝为官的产屋敷家少爷,半掀起帘子,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急于求医,望大人放行。” 有官职、有急病都是可以例外的。 帘子被放下。 只是很小的动作,说了两句话,月彦却累得小口小口喘息。 清空的外衣,被叠放整齐,上面是熏香的味道,属于那个人的气息,几乎彻底消失。 月彦将衣服紧紧抱在怀中,时不时的轻轻挣动身体,车厢里难免颠簸,让他难以忍耐。 侍女的声音传来:“大人,到了。” 第16章 马车停下时,月彦已经在车厢里坐了很久。 侍女在外面低声唤了两遍“大人”。 他的手还攥着那件外衣,叠得整整齐齐的,压在怀里,指节泛白。 下车。 他在心里命令自己。 可身体不听。 一方面,小腹里那种胀感已经到了令人发狂的地步,稍微动一下就翻涌上来,逼得他弓起腰,额头抵在膝盖上,无声地喘了几口气。 什么都试过了。 热水,揉按,那些从前生病时用过的偏方,甚至让侍女去药铺抓了利尿的方子——统统没用。身体像是一个被锁死的箱子,钥匙拔掉了,里面灌满了水,却无论如何都打不开。 另一方面……他怕清空。 怕得厉害。 月彦都不理解自己在怕什么,不论是自己的记忆,还是其他的一切,都显示他和清空关系不错,毕竟人治好了他的病,名扬平安京,破格招入典药寮,正是最红火的时候。 但身体不这么认为。 一想起那个名字,就发抖。从脊椎开始,一路往下,蔓延到四肢,把那层胀感搅成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月彦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车帘。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别院他是很熟悉的,此前住在里面,后面身体恢复了些,进进出出也不知多少次。 可现在,他竟是第一次如此仔细的观察别院的大门。清空没有点灯,周遭黑漆漆的,也格外安静——月彦搬走后,清空应该是没有养其他的仆役。 围墙后,仿佛盘踞着某种活着的、不是人的东西。 求生的本能又在跳动了,此时此刻,转身离开,应该是最好的选择。可他身体…… 没有锁门。 侍女先敲了敲门,现下已经是深夜,不能指望里面的人还醒着。她侧身,等待月彦的命令。 正常来说,按照少爷和清空医师的关系,直接进去也可以。 月彦点头,推门而入。 院子里的景象和记忆中没有太大出入。今夜无月,星子在阴云间时不时闪烁。 月彦的呼吸变急了些。他快步穿过院子,脚下的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清空的房间,他是知道在哪的。 可马上要到了,他又倏然犹豫下来。 看向身旁的侍女:“你和他,挺熟的吧?” 他依稀记得,在厨房的时候,葵会帮清空打打下手,喂养兔子、锦鲤之类的事情,也是葵在负责。 月彦扬了扬下巴:“你去敲他门,去把他叫出来。” 葵没有犹豫地往前去了,靠近门,敲了敲:“清空大人?” 她并没有看见,身后隐没在阴影里的月彦,表情多么的惊疑不定。 “直接开门。”月彦命令道,“也许他睡着了。” 侍女推开门。 有那么一瞬间,月彦几乎觉得自己耳朵里嗡了一下,好像一下子就不能思考了。他心跳得极快,在逃跑和留下之间挣扎,整个都僵着。这样半夜闯入别人房子,擅自打开对方卧室,无疑是极其冒犯的。 “清空大人不在。”侍女的声音传过来。 月彦猛地松了口气。 小腹里的胀感却又涌上来,这次比之前更猛烈,逼得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梁柱上。汗湿的掌心碰到木头,竟然是窜起一股麻痒,激得他打了个颤。 人去哪了? 难道是半夜有急诊、出门去了?还是说……根本就已经放弃了这个房子。 身上难受得紧,微妙的恐慌和焦躁,最终汇聚成了找不到人的愤怒。 都是清空的错,若不是他,怎么会在痊愈后又发烧,还没法自行…… 月彦咬着牙:“再找找。” 万一有的蠢货半夜在种地呢? 不过他实在是没力气了,只能驱使侍女去寻找。偏偏他出门又只带了这么一个人。 葵虽然听话,干活又熟练,但要她一下子逛完偌大的、层层叠叠的院子,找到人在哪,几乎是不可能。 实在是太慢了。 他忍不住责怪起来。 “月彦大人,找到了。” …… 清空其实早就发现有人来了。 他这几天一个人住,爽得不行,在家都不必点灯,甚至都不必穿衣服,把人皮也一并去了,晃着触肢乱爬,活得像个野生动物,用触肢标记自己的新家。 这个房子完完全全属于他了。 这可是寸土寸金的平安京! 当然,放纵过后,还是要重新当人的。 清空并不打算真的一个人住的院子很大,虽然他用触肢打理起来很简单,可这样一来,难免会有人觉得不对劲。 他打算请一些杂役。 当下,礼佛之气盛行,天皇慈悲,不愿见杀生,集市上不能将牛羊猪之类的牲畜买卖,也不可宰杀。 但,没说不能进行人的买卖。 集市上光明正大买卖不太行,可是私底下卖来卖去的,到处都是。 清空不太理解,同为人,为何会分良贱。贵族可以随意转让自己手底下的奴仆,处置了也不会有什么惩罚。 城里的规矩真是格外多。 清空一边规划,一边在池塘里面泡着。 他露出了本体,血色的触肢在水里铺开,自由自在地玩了一会儿。 触手都是很爱水的。 玩着玩着,家里来人了。 清空紧急把所有的触肢都收回去,自己趁着夜色跑进浴室,往浴桶里放了水,假装正在洗澡。 葵靠近的时候,他假模假样叫了声:“是谁呀……” 努力装了装惊慌失措。 月彦怎么会突然过来?清空知道这小少爷前几天发烧了,原因大概是被他吓坏。 本来想要帮忙,结果他靠近就会引发月彦的挣扎,哪怕人根本没醒。而且他也把记忆都抹掉了。 月彦的求生本能实在是强烈。 清空觉得,月彦这人什么都不怕,唯独是特别怕死。 他本来觉得,月彦可能很久都不会来找他了。 正想着,人过来了。 月彦出现在门口,迟疑道:“你不点灯?” “我夜视能力很好的,而且也节省。”说完,清空伸出一只湿漉漉的手,努力点着了蜡烛。 月彦就站在最外面。 烛火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投在身后的地上,像一摊化开的水渍。 似乎来得很急,身上只一件单薄的寝衣,裹了件外套,被夜风一吹,贴在他身上,勾出仍然瘦削的轮廓。几缕黑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 眼尾微微的有些发红,像是连日发烧导致,又像是才哭过。眼睛里有恐惧,深深的、刻入骨髓又分外迷茫的恐惧,仿佛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怕。 可他偏偏又倚靠在门口,说出求救的话语:“我很难受。” 他偏过头,躲开清空的视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轻轻地发抖。 清空歪过头,将下巴尖抵在浴桶上:“外面冷,先进来说话吧。” 他打量月彦的时候,月彦也在打量他。 那张脸依旧带着惯有的、平静又无辜的探究神情,湿漉漉的的发丝贴着额角,水珠顺锁骨滑下,没入水面,肌肉的轮廓在晃动的水里若隐若现。 每一颗小水珠都映着烛光,亮闪闪的,宛如佛像上新贴的金箔。 月彦忽然感到有些不适。 可等他回过神,又觉得眼下的场景十分正常,清空确实不爱点灯。而且看着……也是十成十的人类身体。 他讨厌的、健康充满活力的躯体。 月彦走进去,翻涌的胀痛已经化作灼热的麻痒,从脊椎窜向四肢。 熟悉的场景,已经令他想起之前的事。 啊、啊…… 已经…… 他脑中有什么抽离开去,羞耻到没有办法理智思考,又有一些支撑着他继续说:“我发了烧,醒来后,就没有办法正常……” 第25章 说着说着,那萦绕着的不安感消失了些,他又习惯性的责备他人:“你真的治好我了吗?怎留下这么严重的后遗症,你这个庸医。” 十分高傲的语气,却因为挥之不去的恐惧而软绵绵的,像只随时要弓背炸毛的猫。 “你不要随便污蔑我。”清空不高兴了,“我怎么会治不好人?” “你想想,我给平安京多少人看过病、开过药?所有人都很正常,只有你这样说我。这次绝对是你的问题。” 医患关系结束了,清空才不哄着人呢。 “你——”月彦实在是没力气和他拉扯。 在这个场景里,他就已经要受不了了,何况清空还泡在水中,时不时的动作就带出水声。 他急促地吸了两口气,所有的话语都咽了回去,只留下一句:“帮我。” “我拒绝。” 月彦眼神空白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深夜前来,放低身段恳求,会换来清空一句拒绝。 竟敢——竟敢拒绝! “现在很晚了,我要休息的。” “医生哪能有休息时间!” 要不是实在走不动了,月彦几乎想要扑过去掐医生脖子,没看见他这个病人都快难受死了吗?! 他此前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作为贵族家的少爷,锦衣玉食,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无数人围着服侍。夜里难受了,别说是民间的医生,就算是典药寮的御医,都得乖乖过来看病。 他气得要发疯,眼尾更红了,宛如一只恶鬼。 可他到底不是。 “帮我,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帮我……你是医生不是吗?”他低声地恳求着,“我没有办法了。” 清空从浴桶里翻身出来。 湿漉漉地洒了一地水,月彦瞳孔一缩,腿当场就软了,慢一拍才反应过来:“你没衣服穿吗?” “洗澡谁会穿衣服啊。” “不……你就没带换的衣服过来?” “没有。”清空那叫一个理直气壮,“现在就我一个人住,又没人看见。而且我也不会着凉。” 月彦:“……” 这个野人! 清空:“我不能帮你。” “为什么?” 清空离得近了,月彦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寸,又像是被烫到似的弹回来,钉在墙角那盏摇摇晃晃的烛火上。耳朵尖烧得厉害,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你这、真不合礼数。” 他好像这时候才想起自己拿了清空的衣服过来,把外衣扔过去。 清空接了,却懒得穿,只是随手挂起。 将蜡烛熄灭了。 “这样你看不见,就行了吧?”他又小声道,“我又不是没伺候过你洗澡。” 房间里落入一片漆黑,甚至比外面都黑。月彦本能回头看了一眼,却见那门合上,将最后一丝光线都锁在外面。 清空关的门?还是外面的葵? 身体在轻轻发抖。 他想起自己被蒙住眼睛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就可以假装那些狼狈的时刻不存在。 他想,清空到底还是会帮他的。 “我真不能帮你。”清空却重复了一遍,声音平淡,毫无感情,“月彦,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后怎么办?” 月彦愣住了。 “你发烧了,排不出来,来找我。下次呢?下下次呢?”清空顿了顿,“每次都要来找我吗?” 月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已经痊愈了。”清空说,“你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印记我也拔掉了。你现在遇到的情况,不是病。” 感觉月彦要反驳,他立刻说:“我是医生,看一眼就知道了。” “你连这么一点小事都要来找我帮忙的话,以后怎么办?你是产屋敷家的继承人,却连正常生活都做不到的话,还怎么出门上朝,怎么继承家业?” “如果我现在帮你,你只会更加依赖我。” 他说的这些话,月彦又何尝不明白。 “还是说,你觉得依赖我没问题?” 清空的声音低下去:“离开我……就变得一团糟呢,小少爷。” 一时间,房间里沉默下去,只剩下轻浅的呼吸声。 “可是……这和你有关系。”月彦终于说,“我做了噩梦,梦到了你。” 清空心里一紧:“嗯?你难道要说,只是做了噩梦,就没有办法排出来了?这是什么道理,太荒唐了。” 月彦也感到难堪,没那么理直气壮:“就是你的问题。” 清空忽得:“说说你做了什么噩梦。” 和其他人在遭受的“入脑”级别催眠不同,他对月彦下手太轻了,只是言语催眠,在强烈冲击下效果不强、想起来也很正常。 他得确认一下。 “我梦到你……是怪物。”月彦很不想说,他仍然有些恐惧,可他几乎已经养成了在医生面前保持诚实的习惯,“我梦到,你杀了很多人。” “原来如此。” 清空轻轻地叹息了声。 他眼神晦暗,想到那天。 “那些只是噩梦呀。”他又轻声细语地哄起来了,“是梦,做不得真的。” 清空的声音在黑暗中听不出情绪。月彦只能感觉到他在靠近,手指攥紧了衣袖。仍然没有得到解决,还徒增了几分恐惧,让他止不住晃动身体,试图转移注意力。 “你很怕我。”清空说。 月彦没有回答,只有呼吸稍稍急促了些。 叫他承认,因为噩梦就对清空产生强烈恐惧,他是万万不肯的。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隐约听见对方的呼吸,很轻,很稳,和他自己急促的喘息完全不一样。 “月彦。”清空喊他的名字。 月彦的呼吸顿了一瞬。那声音太近了,近到他能感觉到那微凉的气息落在自己脸上。 “你摸我一下。”清空说。 月彦愣住了。 “什么?” “我的手。”清空说,“你摸一下。”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手背。凉凉的,指尖还带着没擦干的水汽。月彦的手指急促地后退,痉挛了一下,但马上就被捉住了。 “你摸一下。”清空又说了一遍,“就知道我是不是人。” 凉的。清空的体温要比常人低,他一直是知道的。 “我是活的。”清空说。 月彦没有回答。他的手指从清空手腕往上移,摸到小臂。那上面的皮肤是光滑的,紧绷的,能感觉到底下的肌肉。 不是梦里那些湿滑的、黏腻的东西,是人的皮肤。 而且摸得到一点心跳,迟缓的,比他慢很多的心跳脉搏,传递到他的指尖。 “再往上。”清空说。 月彦的手指停了一下,几乎没有思考,只是本能听从对方的话语。 摸到手肘,摸到上臂。那上面的肌肉要硬一些,像是一块被绷紧的石头。他想起清空第一次给他检查身体时,他伸手去打那个人,手腕被轻轻握住,怎么都挣不开。 又想起他抱着自己的时候。 这个医生是很有一身蛮力的。 手指继续往上,碰到肩膀。骨架比他大很多,底下的肌肉厚实,勉强感受到一点温热。不是纯粹的冷。 清空的胸腔在轻轻地起伏,在呼吸。 有心跳。 月彦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收回来。 “你感觉到了吗?”清空问,“很明显,我是人类。” 清空比月彦高一截,随着触摸,月彦将两条手臂都搭高了,在黑暗中踮起脚。 他轻轻地晃动自己,绷紧了腿忍耐着,腰往前挺,时不时地发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月彦终于知道自己从进房间到现在感受到的微妙违和感是什么了。 冷。 清空身上的水珠是冷的,空气也是冷的。没有任何热水的痕迹。洗澡要烧热水,浴房都会有柴火和大锅。 可他没有看见任何烧过水的痕迹,灵敏的嗅觉没有感知到任何烟火灰烬的气味。现在是仍然有些寒冷的晚春时节,谁会泡在冷水里,泡到深夜? 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带过来,正常人真的会这样吗? 清空刚才真的,在这里洗澡吗? 还是说,只是因为他们突然到来,才做出的伪装呢? 手腕被握住,清空的手指是凉的。他倏然想起,似真似假的梦境里,缠住他脚踝的触肢。 也是这个温度。 月彦几乎要紧张地吐出来了。 门关上了,而他离清空那么近,根本没有逃跑的机会。恐惧,后悔,他就不该来这里,不该自投罗网。黑暗中都看不见,而这个怪物从不点灯——他肯定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看着自己吗? 表露出恐惧的话,他大概就要死了吧。 月彦缓缓地眨眼,湿漉漉的眼睫毛一颤,挤出一颗硕大的泪珠。 第26章 大脑里每一个想法都在尖叫着要逃跑,身体却软软的,往清空的方向依过去,双臂挂在他的肩上。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软弱的声音,沙哑地,发糯的,脸上大概也挤出了笑,丑陋的,乖巧而讨好的笑,“我把噩梦,当了真。” 清空很高兴:“我真的是人。” “嗯、嗯……帮帮我吧……求你……” 他乞怜道。 第17章 清空几乎愣住了。 第二次了…… 月彦表现得那么依赖他的样子。 他眼神晦暗下来。 “你……很需要我么。” 月彦:“……” 恐惧混合着屈辱的情感,从心底蔓出来。但他不能表现在脸上。只能又蹭了蹭对方的胸膛:“帮帮我吧。” 他大脑转得很快,清空这人的过去是可查的,一直在当医生,在平安京的工作也是治病救人。更是帮助他治好了顽疾——虽然现在月彦在心底对此打了个问号。 像个正常人一样过日子,生活。 “以正规途径获取人类的房屋”。 无数小小的片段从他大脑中闪过。 只要清空不知道他已经知道清空是个怪物这件事—— 或许他能保持安全。 并且,让清空做好表面的本职工作,帮他把身体治好。 月彦努力伪装成过去的语气,命令着:“你、你是我的医生,现下我才痊愈不久便出了问题,要对我负责。” 多少还是有些磕磕绊绊的。 但解释成身体难受,也说得过去。 黑暗中,他感受到清空点点头。 “是。”清空平静道,“我得具体看看是出了什么问题。你也得明白,我先前不是在推脱,只是……我不能强化你对我的依赖。” “谁依赖你了!”月彦小声地驳回去。 他现在稍微大声说话,都觉得难受,说话细声细气的,努力隐藏着因为恐惧带来的发颤。 “我想,也许更多是心理因素。因为噩梦,过于恐惧之下,才导致了这样的结果。”清空想了想,自己刚才已经叫月彦确认了,他是纯种人类,“现在噩梦应该已经结束了吧,你没什么好恐惧的。” 月彦:“……” 他勉力露出一个笑容。 噩梦,好像才开始呢。 “我试试别的疗法。”清空思考起来。 他将月彦身上的外套脱下,寝衣也解开。他能感觉到对面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就放松下来,任由他动作。 毕竟这种检查的事情,也做了很多了。 手指触碰上对方的小腹,就收获了一阵强烈的颤抖。清空不得不从背后抱紧了,没有叫月彦一下子滑落到地上。 闷闷的、哭似的声音,从月彦喉咙里挤出来:“别……” 清空的手指只好停在月彦腰胯上方。 他开始思考。 嗯……先试试看激将法好了。 既然是心理障碍,那么理所当然的和情感有些关联,打碎恐惧的最好办法是愤怒。清空想了想月彦会感到愤怒的情况,酝酿了一下台词: “月彦大人,作为您的医生,我必须指出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清空的声音压低,他难得使用了温柔一些的敬语,没有直来直去地说话:“您现在这副模样,可真是……狼狈不堪啊。高高在上的家族继承人,连身体最基本的行为都无法掌控,比刚出生的、毫无自理能力的婴孩都不如。” 月彦的牙齿猛地咬住下唇。 “想想看,那些敬畏、侍奉您的人,还有那些厌恶您、想要打倒您的人,如果他们看到您此刻的模样……像只被剥光了皮毛、瑟瑟发抖的兔子……连生理需求都无法满足的……废物。” 清空是有点编不下去了。 他就不该放纵自己,好几天没出门,没和那些擅长叽叽喳喳的贵族们聊天,已经有点不太会这种语言了。 好在他的话语非常有效果。 月彦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滔天的愤怒和灭顶的羞耻,让他的胸膛不停起伏。 清空把他背对着自己抱起来,让他的膝弯卡在自己小臂上。 “证明给我看吧,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您可以做到的,对吗?” “做不到的话,就意味着,我说的话是事实。” 清空确信自己已经彻底激起了月彦的愤怒。这个小少爷的自尊心非常强,久病之下什么都无法抓住,唯有自尊越垒越高。 然而,直到屈辱的泪水从他眼里溢出来,情况还是没有得到任何改善。 这样……还是不行吗? “看来不行啊。”清空只好继续加强力度,“来,来说自己是没有我帮忙就不行的废物,说一遍。” “呜……” 这下好像是真把人气哭了。 泪水从月彦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下唇被牙齿死死咬住,甚至渗出了细微的血珠。喉结艰难地滚动,压抑着几乎要忍不住的崩溃呜咽。 清空忍不住皱眉。 但眼下也没空管月彦把自己下唇咬破的事,他冷冷地逼迫道:“说吧。” “……” “连说话都不会了么。” 月彦几乎觉得自己要死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帮他这么简单的事,清空就是不做。明明以前做过很多次,这一次再帮一下,又有什么问题? 他会落得这样的境地,也全都是清空的错。 那么理所当然的,就是应该他来负责啊。 “像、像之前那样……”他小声道,“就好……” 别管以后了,现在最重要。 也许他原本还能忍耐,可他偏偏早就知道清空帮忙后会怎样。大脑中下意识想象着那样的场景,于是理智愈发融化,根本没有办法思考。 清空仍然不为所动。 “我……我承认,我承认可以吗?快帮我。” 还是,没有动。 月彦是真生气了,而生气冲淡恐惧:“你听不懂人话吗?我命令你,帮我——” 清空忽得走了一步。 在黑暗中,月彦有些天旋地转的,分不清方向,好一会儿才搞清楚,自己应该是往门口的方向靠近。 清空要做什么? “既然你承认了,承认自己毫无自理能力,那么你的一切都由我来负责,这很正常吧。”清空想了想,“现在我打算出去逛一圈。” 以这个模样吗? 月彦几乎目眦欲裂,即便院中没有人,他只带了一个贴身服侍他多年的侍女,但…… 他倏地发现,清空是在实践刚才说的话。 让敬畏他、侍奉他的人看见。 他大脑转得极快,立刻就想到了下一句,让那些敌人也看见……不!绝对不行! 他剧烈挣扎起来。 可是他就算没有疾病,恐怕也没有办法挣脱清空的束缚,这医生不知吃什么长大的,体格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健壮,又高挑,轻轻松松就能把他圈抱住抬起。 “我开门了哦。” “不行——不行、不——” 月彦混乱地摇着头,整个身体都在努力。 不知过了多久,清空才叹气:“好像是真不行。” 这个疗法彻底失败了,他感觉月彦就算气炸了,都没有办法做到。毕竟现在他已经把人逼成这样了。 真出去溜达一圈,也不会有什么用。 他只好说:“我不会帮你的,你必须自己解决。” 但说完,他又觉得这样有些为难人了。要是月彦自己能找到解决的方法,至于来找他吗? “来试着想象,想象我以前帮你的样子。心情平静些,慢慢回忆。” 循序渐进,让月彦能自己解决。 月彦:“……” 他气到哽住。 正是被挑衅被羞辱到怒火在胸腔里徘徊,简直要喷出来的时刻,清空却叫他想象之前。 没招了。 清空:“反正也没人看见,你慢慢想象。考虑到这是第一次,我可以稍微帮你一点。” 他抱着月彦,就像是以往那样。 只是没出声,也没有别的动作。 其他都要靠他想象。 微凉的温度,从背后浸透了他。月彦知道,清空体温比他低。 自己想象么…… 他忽然觉得好笑。 骗子,这个骗子。 说什么没人能看见,骗他放松,其实清空根本就可以在黑暗中视物。清空就是想要折辱他,看他狼狈的样子。 哈。 他恨。 恨得咬牙切齿。 但他身体却开始放松了。以前也不是没有恨过,最开始,遭受这种耻辱时,他也恨。可每每到最后,在清空怀里,在渐渐和他同步的温度中,还有那些引导的声音里,他都会一点一点地放松。 现在没有声音,却有别的,呼吸很轻很稳地落在他后颈上,和以前一样。 第27章 月彦的手指攥紧了清空的手臂。指甲陷进去,陷得很深。 他恨这个怪物。 连人都不是的话,他之后要如何复仇? 身体又开始发热了。 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最深处张开了口,等着他放松。 他开始沿着那规律的呼吸想象着。 想象他,开始倒数。 …… 还是可以做到的嘛,虽然完全累昏过去了。 清空松了口气,打扫了一下一片狼藉的浴房。他真没带衣服,只能当场用触肢拟态了两条,自己穿上,再给月彦裹上。 葵还在外面等着。 作为活的时间最长的侍女,她向来很会扮人偶,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只要没人问,就不说。 问了,那就挑挑拣拣的说些规矩的话。 忽得,门打开了。 清空抱着月彦出来。 葵跪坐在廊下,膝盖已经有些发麻。她没有动,只是微微抬起眼。 陌生的衣服外套裹在月彦身上,只露出半张脸,白得像纸。头发散了,垂下来,随着清空的步伐轻轻晃动。手搭在清空肩头,手指蜷着,没什么力气的样子。布料的下摆露出一截小腿,很瘦,踝骨的轮廓凸起来。 清空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垂下目光。余光里,少爷的睫毛动了动,没有醒。呼吸很浅,胸腔几乎看不出起伏。 “你想留下来,还是回去?”清空问。 葵有些为难。这种事是轮不到她做主的,但清空有时候就是会问她一些问题。 而且现在除了她,也没人可以商量了。 “算了,这么晚了,留下来吧。”清空想了想,“去帮他铺个床,就在原来的房间里。” 那是主卧。 清空自己现在搬进去了。 倒也不是很喜欢这个卧室,就是搬进去更有那种,这房子是我的主人感。 他抱着月彦,走得没那么快,在葵快步往前的时候,清空的触肢从黑暗中窜过去,先一步进入了主卧。 然后开始在柜子中,编织衣物被褥。 清空这几天确实放松了,他一条触生活,不需要太多人类的东西。 只能现在临时开始编。 他决定之后去添置家具和生活用品。 “葵。我有事想问你。”清空慢悠悠地走到主卧,把月彦放在他自己的床铺上,看着正在铺新床的侍女,“我想买点人,你知道该去哪儿买吗?” 那语气,就像是前些天说想要买些鱼放池塘。 清空是挺爱买小动物的,乱七八糟的养了一大堆。 葵:“……” 她动作停顿了一瞬,而后继续:“奴婢不清楚。清空大人若是想要购置仆人,可以问问月彦大人。若是……若是不嫌麻烦,村子里有许多饭都吃不饱的人家,会愿意将自己的孩子便宜出售。” 听起来很复杂。 清空叹气:“这里冷冷清清的,总不像正常人的房子。你有没有觉得这里有些恐怖?我看月彦好像很害怕。” “没有。”葵硬着头皮答,“这里很好。” “那你想过来吗?”清空认真问,“有些工作,你比较熟悉了,我有时候需要睡几天,离开几天,院子里没人搭理。” 葵:“……” 她的卖身契,在产屋敷家。 但清空已经是贵族阶层,只要他想,就能把她的契要过来。 能离开月彦少爷,她是高兴的。 多少身边的人都被月彦折磨过。 但是…… 她觉得,清空医师,好像,大概,可能……和人类离得有点远了。 她之前负责院子里的起居,能感觉到清空和正常人类的不同,太多地方不一样了,好像从没在卧房睡过觉一样。也见过地窖里血淋淋的猎物们。 月彦少爷这两天对清空的恐惧,她也是知道的。 她张张口,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这不是奴婢能做主的事。” 应该……不是吃人的那种怪物吧…… 月彦少爷都没被吃掉。 …… 清空又吩咐了一些事。 他是请了假的,可以光明正大休息一段时间,老实说,他不是很想被病人打扰。 医生也是要休息的嘛。 反正已经将自己治疗自己的方法告诉月彦了,等月彦醒来就可以离开,以后慢慢调理就好了。 他把月彦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晚安。” 结果月彦昏迷中似乎做了噩梦,半夜惊叫起来,痉挛似的蹬了被子。 清空:“……” 马上要恶卧榻里裂了啊—— 他自己也已经躺在床上,懒得要死,于是让触肢爬过去把人捆住。 谁知道触肢刚卷上去,不仅没能捆好,还让人挣扎得愈发厉害起来。 这样硬绑的话,恐怕会出问题。 清空只好自己爬过去。 “月彦、月彦……”他小声地安抚,“醒一醒,别做噩梦了。” 他越说越起一个反效果,听见他的声音,哪怕月彦还在梦里,都掉了眼泪。 睡着的月彦没有像清醒时那样忍耐自己,断断续续地呜咽着,眼泪很快浸湿了枕头。 搞得他好像是什么大恶人一样。 “醒醒嘛……”清空决定当一下恶人,他平静地恐吓道,“再不醒,我就把触肢塞你脑子里。” “呃——” 好像被他吓醒了。 清空闭了嘴,看了两眼,发现月彦没醒。虽然睁开了眼睛,却好像还是被噩梦魇住了的,瞳孔涣散着,一副失神的表情。 清空不擅长治疗精神相关的问题。 他感到棘手。 “你还好吗?”他贴过去。 月彦的眼睛睁着,瞳孔却是散的,像两颗被水泡过的琉璃珠,眼尾又红又湿。 “月彦。”清空又叫了一声。 月彦没反应,唇轻轻地张开,从里面吐出呼吸和颤巍巍的气音,破碎的不成调子,隐约能看见殷红的舌尖,僵硬地抵在下方的牙床上。 清空凑近了一点,想听清月彦在说什么。 至少了解一下噩梦内容。 ……被咬了。 清空皱了一下眉,手抬起来,想把他推开。但月彦的身体在发抖,整个人蜷在他怀里,牙齿嵌在他脖子上,没有再用力,也没有松开,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幼兽。 清空犹豫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血从脖子上流下来。 大约是感受到了熟悉的味道——清空给月彦的药大多都是用自己的血调配而成。 月彦下意识地吮吸起来。 湿热柔软的舌尖,刮过他的颈侧。 清空:“……” 这可不行。 “太贪吃了。”他将人制住,手指塞月彦口腔,“我的血吃进去会有问题的。” 可人昏迷着,哪怕用触肢塞进去搅了搅,也没办法把喝进去的血全部吸收回来。 清空没招了。 好在月彦只是下意识吞咽了一点,很快就停了噩梦,沉沉睡去。 …… 月彦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天花板。 熟悉的天花板。 记忆开始回笼。 他忽得攥紧了被子。身体不难受了,不疼,很干爽,也穿着干净的衣服。 他应该感到高兴。 清空……睡在边上。 月彦胃里开始翻涌。他撑起身体,想要坐起来离开这里,离这个人远一点。但他的手在发抖,撑不住,整个人往旁边倒。 体力在昨天晚上耗尽了。 昨天晚上发生了太多事,但比起被折辱的羞耻,他首先感到的还是恐惧。比之前更加清晰的恐惧。 清空可能是怪物。 梦里发生的那些事,可能是真的。 怪物、怪物、怪物……可能会杀死他的怪物…… 他不想死。他不想死。他不想死。 他不要死。 这件事比什么都重要,只要能活下来,那些羞辱什么的也就是不轻不重的东西。 月彦急促地呼吸着。 被折辱的片段还是从大脑里钻出来了。他脸上发烫。 清空也醒了。 “早上好。”清空的声音里没有正常人应有的、困倦的疲惫感,让月彦拿捏不定他是否有真正的睡着,“昨天晚上说的那些话,是为了治疗,希望你不要生气。” 他似乎是在道歉。 “没关系。”月彦挤出一个笑,轻声说,撑着身体,“你能把我治好,我就很高兴。” 清空:“那就好。” 月彦沉默了一阵。 “我需要申明一下。”清空忽然开口。 “什么?” 清空指了指:“这个真不是我带来的后遗症。” 月彦:“……” 他竟然在恐惧中…… 他猛地捂住被子:“出去!” “这是我家,月彦大人。”清空才不动呢,“而且,我还没找你算账。” 第28章 月彦浑身一抖,强压下恐惧:“什么?” “你半夜来找我急诊,打扰我休息的加班费。打扫的清洁费。住宿休息的住宿费……”清空慢吞吞地念了一串,“最重要的是,你竟然说医生怎么能休息。你伤害了我的精神,真是个坏孩子。” 月彦:“……” 他重重呼吸了两下,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而且比起清空所谓的精神受损,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受伤的人。 然而…… 他不想被怪物杀死。 月彦回忆着清空的逻辑,低着头,颤颤巍巍地应了一句:“那我……需要被惩罚吗?” 第18章 那点微妙的惩罚,总比被吃了、被杀了要好。 月彦如是想。 他主动提起轻微一点的惩罚,应该,就能避免更严重的后果了吧…… 清空:“……” 天呐,月彦竟然一下子变得如此乖巧。 真令人感动。 他坐直了。 “过来。” 月彦浑身一震,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耻辱,但他什么都没有说,甚至都没敢抬头看,始终低着头。 想站起来,有些腿软。 和清空的距离,也不算远。 他咬咬牙,手脚并用,很是缓慢地爬了过去。 就这么一点距离,他已经觉得自己要死了,死了也比在这里受羞辱好——当然死是万万不能的。 他把所有的恨意都放在清空身上。 可恶、可恶…… 为什么他还是这样弱小? “能不能……轻一点?” 说完这话,他耳尖红得都要滴血。 清空:“噢……”他能感觉到月彦非常紧张。 绷紧了身体,趴在他边上像是求着要被惩罚一样。他轻轻地摸了上去,手指穿过月彦脑后的发丝。 月彦:“!” 完全意料之外的动作,然而让他更加紧张。 清空:“你不需要被惩罚,很乖。” 月彦:“……” 恨。 滔天的恨出现了。 清空缓缓地,有一点搭没一搭地抚摸着月彦的后颈。他忽然觉得很奇怪。 他从没这样摸别的小动物。 因为是爱好肉食的触手,猎杀过的生物实在是太多了。大部分动物比人类要敏锐很多,一下子就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危险性,怕得厉害。 也就家养的兔子、小羊,能靠近他,但也从来没摸过。 原来是这些感觉。 黑色的海藻般的发丝,摸起来好软,从指尖溜过去,滑滑的凉凉的。 他也是第一次遇到月彦这样依赖他的人类。 被催眠的人会很听话,可那些就像是随意他操控的人偶。大部分被他治愈的病人也会很感谢他,正常的感谢。 从没有月彦这样的。 好可爱。 清空都有一点不好意思了。 他又抚摸了两下,偏过头,飞快地说:“我去做早饭,你自己解决一下。” 清空爬起来,飞速起床了。 月彦:“……” 解决……? 贵族们很早就会有这相关的教育,当下普遍的婚配年龄也很小。月彦知道一些知识,还知道自己不少同龄人连孩子都有了。 但要他在这里……在清空睡觉的地方……这未免太不知羞耻。 这个野……野怪! 月彦当然不可能就地解决。 这种缓缓就好了。 他更需要面对的,是正常的排尿问题。 当他来到别院的厕,正要解决。他骤然想起,自己从没见过清空处理这些生理问题。 吃饭是吃生肉。 睡觉、如厕,乃至细微的流汗之类的问题,从没有见过。 长这么大,月彦第一次遇到怪物。 他一边恐惧,一边念着清空昨夜教他的方法,解决了。 总之…… 恨。 …… 清空做的饭,仍然是好吃的。 “食材都用的差不多了,将就吃。” 说是这样说,月彦看着案几上的鱼羹,还是被勾起了食欲。乳白色的鱼汤,里面炖了豆腐,还加了些说不出来的调料,鱼肉细腻,专挑了没什么刺的部位,给他盛了一小碗。 月彦舀了一勺,竟是在汤底发现了两颗白白软软的鱼丸。 清空自己做的。 月彦一边吃,一边觉得清空在他身上放的注意力好像变多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 清空正在思考。 他做饭的时候就在思考了,有很多人类的事情他不懂,很需要别人帮忙。葵又好像不太愿意留下来——可能是主仆情深吧。 但只要把月彦留下来,葵自然就能在这里当他的大管家。 反正月彦看起来很需要他,很依赖他。 这样,他也可以……享受一点乐趣。 月彦吃的饭量很小,一碗鱼羹就填饱了肚子,吃相又很精致,慢吞吞的,一小点一小点地品尝了,连指节那么大的鱼丸,都要分两口吃,把热汤都晾得温了,才矜持地喝下去。 他给他做饭,和做猫食,有什么区别? 看他吃饭也挺好玩的。 清空等他吃完:“要不,你就住这里吧。” 月彦:“……” 他手上骤然用力,险些咬到舌尖:“什么?” “住下来。”清空又说了一遍,“等你把身上问题解决了,再走也不迟。在这里是不是会更方便……一些?” 熟悉的场景,确实更方便想象。 但月彦脸上表情不停变换。 他是决不想留下的。 可他现在不得不开始考虑清空的问题。仔细想想,之前他父亲对清空的态度这么好,竟给清空那么大的权力,让他住到别院……依他对自己父亲的了解,这很不对劲。 清空应该是有某种改变他人想法的能力的。 他做那场噩梦,把之前的事情忘得差不多,一定也是清空做的。 月彦并不想自己的记忆被多次改变,眼下,清空肯定还没发现他。 月彦委婉道:“我考虑考虑。” 清空:“嗯……” 和邀请葵一样,被拒绝了。 委婉就是拒绝,他明白的。 每次病人说会考虑听医嘱,那就是不会。 他有些失落。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情变化,月彦忽然改口:“我住下来,也好,我在这里住得很习惯。” 清空眼睛一亮:“嗯!” 因他心情变差而答应下来,多体贴啊!他以前怎么没发现月彦这么乖巧。 “我要出趟门。” 清空收拾了东西,并没有说自己要去做什么,而月彦自然也不愿多问。他其实要处理的工作比清空多多了。 前段时间经过活动,他获得了一个职位,藏人,从六位下——品阶很低,不是实权官,但能在天皇身边处理文书工作,利于积攒人脉信息。 这工作有些忙碌。 他还要处理家中琐事。 本就是病弱之人,好不容易获得职位却再度犯病,他以后可就再也没有机会上升了。因此清空出门后,月彦也没怎么休息,立刻启程,把这些天积压的事务办一办。 …… 清空正在花钱。 既然已经决定将月彦养在家里,虽然不知道养多久,但他还是决定购买一些对方会喜欢的东西。 就和当初买兔子要买笼子、买小羊买了项圈一样。 小动物总是需要一些适配的家具、玩具。 月彦相比较它们,自然是复杂的多。 一只娇生惯养的人类。 此前月彦住在院子里,是当自己家住,吃穿用度,全都是从主宅搬过来的。现在院子成了他的,月彦是客人。 要是不好好买点东西填充家底,怕不是很快就会被发现,他其实根本就不需要各种生活用品…… 对于当下的生活,清空也是有点苦恼的。 以前在各个地方行医,半流浪,来了平安京大部分时间也是独居,没人会注意到他。现在为了让生活更舒服一些,一下子混成御医了,每天要找他见面的人都数不胜数。 受到的关注有些太多了。 但他还没有想出来降低关注的方法。 清空站在东市的入口,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认真地思考起最开始的问题:养一只贵族人类,需要买什么? 他先去了布庄。 月彦是比较怕冷的,哪怕痊愈以后也总是身体虚弱,喜欢暖炉。 清空在布庄里转了一圈,挑了最厚最软的一匹,手指按上去,陷进去一个浅坑。 老板说这是从别国海运而来的羊毛毯,贵得很。清空点点头,压根不在乎钱。他没请点过自己有多少资产,但给贵族和皇家治病,给的赏赐格外多,总归是买得起的。 又要了几匹最柔软的丝绸,也同样是海运而来的奢侈品。 第29章 因为前些日子的药浴治疗,月彦本就脆弱的皮肤更嫩了,稍微穿硬点就会磨红,后颈上,手腕内侧,腰侧,都会有淡淡的红痕。清空知道这是自己的问题,当时为了让月彦快点好起来,他一直在用触手汁改造他的全身。 这改造是不可逆的。 清空稍微有些后悔,他当时治病确实有些急了,而且有些心情不好。 现在他的心情就很轻快。 都来布庄了,他又忍不住买了几条发带,各种花色的都有。 又去买了纸墨笔砚,夜晚照明的精致铜盏,打发时间的各色书本,还买了新鲜的点心菓子,蜜柑青桔。更有一些家具软垫之类的玩意,他都懒得挑,直接让商家约个时间到家里,看看合适放什么。 不知不觉,他买了一大堆东西。 他没有家仆可以帮忙搬东西,好在商家全都非常善解人意,几乎是泪流满面地把他送走,会免费把东西运回他家。 到头来,清空自己只拿了几盒甜点菓子。 回家后也是一阵忙忙碌碌,把新买的东西安置在自己该在的位置。 反正没有人看见,清空很果断地用触肢开始干活。 等到了傍晚,过了晚饭时间,月彦还没回来。 他的侍女倒是来了。 带着牛车,慢悠悠地运了一车厢的东西:“这些都是少爷日常要用的。” 清空:“……哦。” 到底是没敢说,自己买了一大堆玩意儿。 理智突然回笼了。 清空想起来,月彦是一款客人,不是他养的小宠。根本不需要他买东西养着的。 他有些失落,想起厨房还热着的饭菜,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葵:“少爷今日在主家用餐。” “这样……” 清空只好自己吃晚饭。 一直到了快天黑。 月彦才姗姗来迟。 清空还蛮喜欢在高处呆着的,屋顶或者树梢,都是很舒服的地方。他远远的就瞧见月彦家的马车。 现下贵族出行其实更多坐牛车,稳当,优雅,能拉的车厢更重也就意味着可以弄得更豪华些,用珠宝装饰家纹,但牛车速度非常缓慢。 马车的速度就要快很多,夜里急着来找他的时候,就是坐的马车。 清空心想,月彦坐马车过来,一定是很喜欢这里,急着过来。 月牙儿挂在天际,天光暗淡,是几乎瞧不见高处人影的。 清空坐在屋檐,看到马车在他家门口停下。 月彦下车了。 清空的视力很优秀,清清楚楚地看见,月彦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清空:“……” 他跳到院子里,走到门口,月彦仍然在门外没进来。 清空也不好意思叫,便安安静静地从黑暗中飘出来。 月彦:“!!!” 他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这个怪物走路没声的! “外面冷,你不进来吗?”清空轻声问。 然后看见月彦脸上一阵风云变幻,又问:“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是因为什么呢?” 月彦心想自己心情能好才怪,竟然要和这个怪物同住在一个屋檐下。要不是怕怪物发疯,他真是怎么都不想来这里。而且家里的事情也弄得他心烦。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没什么。” 清空歪了歪头。 说谎。但月彦在外面不高兴,回来愿意肯对着他笑一下,也是很好的。 他走过去,想说点什么。 月彦偏过头,没对视,往院子里走去:“我累了,很晚,该休息了。” 清空:“……” 养人类的第一天,就遇到了可怕的滑铁卢。 第19章 完全无法理解人类在想什么。 这比医患关系难多了。 清空难得有些迷茫。 趁夜色,他去院子里看了看兔子。 兔子们原来有一窝,现在只剩下三只了,清空也不知道它们是公是母。都是棕黄色的,大概是野兔,但被人类驯养了几轮,比野兔要温顺一些。 这三只都是胆大的——也可能算是痴傻? 瞧见清空过来也不会害怕,非常的呆滞。 清空把其中一只抱起来,放在怀里,兔子瞬间就醒了,但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清空,就把脑袋埋起来,颤颤巍巍地撅个屁股随便人摸。 笨笨的。 要是月彦也这样乖……就好了。 说起来,他出生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作为家庭宠物存在。当一只没有脑子的小猫,生活便十分简单愉快。而且也不容易被长辈们迁怒,犯错了都可以获得原谅。 他自己是很喜欢那段时光的。 另一方面……清空觉得如果他出生就十分乖巧,会喊爸妈,他觉得自己可不一定能活到现在…… 清空又想了想,感觉更加迷茫。不管是教他医术的老师,还是后来的一切,都没有讲过如何养人类的内容。 贵族养奴仆,他是见过不少的。 实际上清空的触手本能里就有很多奴隶相关的内容,给人打上印记,把人变成可以源源不断提供食粮的生物,就像是畜牧业一样养一大堆。 但他……不是很想这样做。 那样的话,似乎太违背他人的意愿了。他姑且算条守序的触手,而且并不是一定要吃那种东西才能活下去。 不用催眠、改造的内容。装神弄鬼,制造信仰,发展教徒,他是会的——清空的长辈里有非常擅长干这种事的人才,又是夏油杰又是羂索的,打小耳濡目染了,学到了不少小知识。 以他的能力,想要别人信仰,也非常简单。 可是……有这个必要吗? 目前让他想要养的,仅仅是月彦一个人类罢了。 不是伪装成人类必须要做的事,也不是其他人提出的、院子里养什么会更好的意见。只是他忽然有了这样的想法。 清空想了很久,久到怀里的蠢兔子已经睡着了。 似乎……也不用急? 他的时间很长,而人类虽然寿命短暂,可也有那么几十年好活的。 养些让心情愉快的动物,是生活的锦上添花,没必要太着急。 …… 清空休息了两天。 他也很忙,为了处理之前的麻烦,一不小心把官职堆太高了。现在只能苦心积虑想办法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话又说话来了,作为御医,犯错的话好像比较容易死立执。 医生这个职业实在是太难了。 他每日早起出门,晚上准时回家,工作时间比月彦稳定太多了。其实大部分要他看病的贵族,根本就没病,只是身体实在是太虚弱,又喜欢穿层层叠叠的衣服,每顿饭为了风雅还会喝酒。 实在是太容易折寿了。 就比如现下清空正在治疗的一位公主。 十三岁,每天起床穿衣服得两小时,全部的布料穿在身上大概几十斤。 餐食基本上只有米饭和小咸菜,还有高糖的蜜饯菓子。 这样能活到十三岁,清空觉得已经是奇迹了。其实也没什么重病,不像月彦,是生来就无比虚弱的体质。完全是后天的生活习惯导致的疾病缠身,就算在皇家“优渥”的生活条件下,无数仆从呵护,也是小病不断。 这种病人,清空一律给他们喝普通触手汁——一种改造过后,没有什么副作用的补剂。 另外还有十来岁就已经结婚生子的贵族,沉迷酒色、沉迷炼丹修仙的…… 清空每次和这些贵族交流的时候,都觉得对方说话有气无力的,慢吞吞,每个字都十分费力。他总是听得非常困,要过好久才能知道对方在表达什么。 后来他才知道,贵族们认为这样说话更优雅。 嗯…… 要是有可能,清空想要聘请一个翻译,专门处理。 以往他功不成名不就,很少有和贵族面对面交流的机会,就算治病,也是和他们的仆从聊天。现在却每每都要被拉着坐下来,好好地聊上一顿闲情逸致。 这工作未免太累了。 他开始忍不住卸载大脑。 触手这种生物,本来就没有多少脑子,清空很害怕在这种环境里,他的大脑慢慢变得萎缩,最后变成了父辈那样的笨蛋触手——虽然这样说父亲不太好。 又是一日过后。 月彦最近都不愿意和他一起了,清空每天只有早晚的时候能见到他。不知为何,月彦最近对他的态度总是有些冷淡,只有吃饭的时候才会对他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因为月彦的工作时间更不稳定,总是没有办法按时回家吃饭,清空便给他把饭放食盒里,方便带走吃。 月彦对此似乎颇有微词,认为这种行为不好,但最后还是同意了。 清空心想,这样至少每天可以用美食刷刷好感度。 他提着药箱,慢悠悠地往前走。 到底还是忘记买车了。 第30章 但每天步行上下班,对他来说并不费劲,反而可以走在街道上,看各色行人忙碌。 就像他也已经彻底融入了这个社会,成为了人类一样。 这样想着,一辆牛车忽然停在他身边。 “清空大人。” 熟悉的声音。 清空回头,发现是穿着狩衣的贺茂宪通:“有什么事吗?” “顺路的话,我捎你一程吧。” 其实牛车并不比走路快多少,只是省力。加上拒绝别人十分麻烦,清空最终还是上了车。 而后老神在在地听着对方的寒暄。 要是人生有跳过剧情就好了。 贺茂宪通看着发呆的清空,心中暗暗思索起来。自从法会过后,他就对清空这人十分在意,甚至隐隐的有些害怕他——但又说不上什么具体的原因。 仔细一想,大概是恐惧这种天才吧。 才二十来岁,医术就已经这样好,受宠升官也是处变不惊的。 难免叫他们这些年长的人有些微妙的难受。 又因为之前的事,多少有些嫌隙,贺茂宪通还是很想交好的。 他主动提起自己的工作内容:“藤原氏的夫人最近夜夜无法入眠,托我过去看看。” 清空心想,这种事,不应该找医生吗? “是厌咒相关吗?”他想起自己坐大牢的原因。 “也许。” 贺茂说得很模糊。 清空却眼神一亮。 当医生是命苦,但他可以转职咒术师呀。虽然从来没有学过这些个东西,但他很熟悉除魔除妖——毕竟他自己就是妖魔。 “我可以去看看吗?”他问,“毕竟我是医生,除妖是你的工作,但安抚受惊的病人,我比较熟悉。” 贺茂自然同意,还夸了几句清空热心。 清空又听了一会儿详细的信息。 虽然贺茂把他抓进大牢,还想要除掉他,但他也不怎么介意,反正已经洗完脑里,洗脑之前还三触六洞,小小的报了个仇。 他是很宽容大度的触手。 藤原氏地位很高。比月彦家族的地位还要高很多,是平安京的第一大族。家主今年三十六岁,前些天的大法会就是他主持的。 此次出事的并非家主夫人,而是家主堂弟的续弦,上一个夫人的表妹——清空听得晕乎乎的,只知道是藤原家的贵妇。 藤原家本身也是有阴阳师、咒术师的。 这次不知为何,家里竟没能解决,只能请贺茂宪通专门过去一趟。 清空便问:“你看我有成为咒术师的潜质吗?” 贺茂:“……” “这……”他委婉起来,“咒术师需要以负面情绪为力量,阁下阁下心境平和明朗,恐怕不太合适……” 清空也知道,自己要是合适,不至于到现在还没用过咒力。 完全丢长辈的脸。 可是他不需要咒力就能杀咒灵。听说有的天与咒缚也这样,完全没咒力,但身体强大。 没多久,牛车晃到了藤原氏的宅邸门口。 一窝人类出现了。 清空放空了大脑,选择手动跳过寒暄和礼仪相关的剧情。 终于进入了宅邸内部。 作为当下的第一大族,藤原氏的宅邸样式是当下最高等级的寝殿造。大门和庭院便已经足够气派,里面的寝屋围绕母殿,房间都数不过来。室内则是以多面屏风和几帐分隔,帷幔层层叠叠,华丽至极。 但似乎是因为近日的遭遇,从主人家到仆从,全都一副心情郁郁的样子,连帷幔也是一动不动地悬挂下来,有些阴森压抑。 清空想象了一下它们被风吹动的样子。 嗯……更阴森了。 详细一问,才知道不只是贵妇人睡眠不安的问题。 是死人了。 贺茂眉头一跳。 但其实贵族家里面死几个人其实非常正常,月彦逼死过的仆人都不少了。 再一问,问题不在于人死了。而在于死去的人又活过来了。近日生病的夫人,正是晚上瞧见死人复活的目击者。 说完,众人一阵沉默。 清空便问贺茂:“那我们要留到晚上看看吗?” 贺茂:“……” 他能感觉到清空完全不在意到底是谁死了,其中又有什么曲折的情节,又为什么夫人吓到病倒。 即没有好奇心,也没有什么恐惧之类的情绪。 心性是极好的。 “要留到晚上的话,我就不能回家了。”清空又说。 “您是有夫人吗?”有人发问。 清空并不认识他,但还是很耐心地回答:“不是。只是家里有些需要吃饭的……小动物。” 贺茂:“清空大人很喜欢养些小东西。” “还亲自做饭?养的何物?真是娇贵。” 清空:“宠物和牲畜,总是不一样的。” 藤原氏里也不乏有养隼雀、马匹的,不禁点头:“是这样不错。没想到清空大人也很有闲趣。” 清空隐隐感觉话题又要开始了,他不得不放空大脑:“我去看看病人。” …… 虽然没有任何咒力,但清空是能看见咒灵妖怪等生物的。 作为资质一般的触手,清空目前还没有找到自己生产咒力、魔力之类的办法。但触手的体质对各种力量都相当包容,只要他愿意多吸收,应该是能吃成一个强者的。 清空想到自己以往吃掉的各种妖怪,感觉有些可惜。 他都懒得吸收力量,全都当肉类吃掉了。 转念一想,似乎也不可惜。他见过最多的、有特殊力量的生物是妖怪和咒灵,吸收它们的力量,他就只能学会妖力咒力之类的负面力量。根据清空在人类世界混迹的经验,这两种力量好像不是很招待见。 妖力是绝对不行的。咒力的话,不是官方的,统一叫做诅咒师,也很不妙。 至于吸收别人的力量,其实有很多种办法,最好的方式就是傍一个足够强的人,自己当菟丝子——反正触手本来就很会缠缠缠。 要是找不到强的,那就只能蓄养足够数量的奴仆,使别人堕落,从堕落中吸收愉快和痛苦的情绪,每天多吃营养液……那就变成占山为王了。 清空目前不是很想从医生转职到大魔王。 思考着,清空把夫人的卧室看了一圈,还顺手给病倒的夫人把了个脉。 他是很擅长大脑挂机、一心多用的,每根触手尖尖都在思考不同的事。 屋里确实有一些很淡的、诅咒的力量,像是多日以前的。至少这个力量的主人此时肯定不在这里。 清空没有在藤原家发现咒术师。 他放下一根小小的触手,盘踞在房梁之上休眠。触手接触到木头,很快便平平地展开来,伪装成木质的颜色。清空知道等会儿贺茂肯定回来检查房子,但贺茂好像很不擅长搜查他这种不蕴含力量的怪物,应该不会被发现。 夫人的病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贵族生活带来的常年体虚,加上惊吓,才连着发烧。 清空开了药,又给了一点补充营养的瓶装过滤触手汁。 他找到贺茂:“属于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我得回家去了,找到线索的话,可以告诉我吗?” 贺茂似乎正在忙着布置阵法、张贴符咒,点了点头:“你先回去吧,我让人送你一程。” …… 月彦的心情有些阴沉。 每天和压力源同住一个屋檐下,就已经够他受苦了,这几天还得面对家族里的各种烦扰,实在是让他不悦。 他从小就是药罐子,接触过的医生,说他活不过二十岁。当他还只有几岁时,家族里当然不信这种说法,然而他到成年礼之后,仍然病殃殃半死不活的。 眼看马上就要到二十岁的“死期”了。 月彦知道,家族里的人,早就已经对他不抱希望。 也早早地安排好了,他病死之后的事。不论是继承人相关,还是其他的事务安排,家族里早就已经处理妥当。 偏偏他现在痊愈了。 月彦充满戾气地想,他自己本应该获得的东西,如今居然还要他自己去拿。 夜色深深,每天会准时回家的清空,今天却没出现。 月彦心里有些莫名的忐忑,他是很希望清空永远不回来的,但理智又说这不太可能。 如今气候稍微热了一些,池塘里种了观赏用的荷花,也冒了些尖尖的荷叶出来。大抵是久病卧床不起,恢复过来后看什么都新奇,就会喜欢到处活动。 清空不在,他性子就尖锐很多,在院子中散步,时不时批评新来的仆从——虽然这些仆从名义上的主人只有清空,可他们更怕月彦。 清空只是出于伪装人类的目的,在家里添置的仆从,并没有真的管教过。 因此,当他一回家,迎面而来一瘦瘦小小人类幼崽,对着他高呼清空大老爷时。 第31章 清空:“……” 什么大老爷?他吗? 人类幼崽在清空脸上看见了复杂的表情波动,更加恐慌,几乎是立刻跪了下去。 清空:“……” “你为什么……这么害怕我?”清空开始反思自己,有没有在日常中露出触肢,被其他人看到。 应该没有吧。 人类幼崽仍然在恐惧。清空蹲下,把他扶起来,进行了一个简单的催眠:“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打杂的,”小孩眼神迷茫,“照顾院中的花草。” “你很害怕我吗?” 小孩点头又摇头:“没、没有……但月彦大人说我没有教养……” 即使在催眠状态,他也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恐惧。似乎在清空不在家的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 “这样。”清空问他,“月彦现在在哪?” “在后院。” 又问:“他平常怎么教训你们的?” 小孩磕磕绊绊地说了一些,有些是他的经历,有些是其他仆从的。清空听完,竟觉得月彦似乎是什么超级大反派。 明明在他面前超级乖的,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会拆家的恶猫啊…… 末了,人类幼崽看了一眼清空,似乎从他之类获得了什么勇气,他很小声地说:“月彦大人有一次生气,说您、您对我们太好了,为什么对他就……剩下的话我没有听清。” 清空:“诶?” 难道月彦是觉得自己对他不够好,所以才生气的吗? 清空这几日确实没怎么关注月彦。他还以为月彦不喜欢受到过多的关注呢。 原来如此。 他明白了。 “我现在就去找他。” 第20章 去找月彦的路上,清空发现种植的花藤已经冒出新芽了,长得飞快,已经开始爬上屋顶。 植物的生长总让他觉得很缓慢,可有时又让人觉得,倏得一下长大了。 他看到后院的月彦。 似乎也长高了一些。 清空顿时有一种养的小动物长大了的感觉,很欣慰。 他笔直走过去。 “谁?”月彦的听力很敏锐。 夜色如墨,庭院里只有虫鸣与池水的微澜。月彦独自立在池塘边,手里提着一盏薄绢制成的四角提灯。暖黄的灯火晕开一小团光晕,柔柔映亮他半边脸颊。 大概是久病加上营养不良,他看起来比同龄人要更年轻一些,仍然有着属于少年人的、尚未完全褪去稚气的轮廓。 即使是在无人的庭院,他的脊背也挺拔着,执灯的手指优雅而稳定,端庄清贵。 ——虽然在对上清空的视线后,那手指瞬间攥紧了。 清空:“你一个人在这里吗?” 月彦微微扬起脸:“是。” 他看起来想说点什么,但面对清空,又强行将想说的话压了下来。只有眉梢眼角溢出少许的不满情绪。 清空心想,和月彦熟悉起来之后,都不会在他面前流露负面情绪了。 这实在是贴心。 但也不好。情绪压在心里,对心理健康不好。虽然这个时代的人均心理已经够不健康了,非常流行下克上,离平安京远些的地方还会爆发小战争,贵族约等于地主,地主在自己的地盘就像小国王,下克上,杀死兄弟、子嗣、父母的事情时时刻刻都在发生。 清空能感觉到月彦的心理就不够健康,还是继续这样压抑自己,一定会更糟糕的。 他悄然用了一点催眠的技巧,微微的摆出不高兴的表情:“对我稍微诚实一点吧。” 月彦的表情顿时变得非常一眼难尽,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一样:“是吗……我能说实话?” “当然可以。” “……”月彦缓缓地点了头。 清空很高兴。如今月彦已经和他建立了足够的联系,不用强行催眠,只需要一点小小的暗示就能让人听话。 他问:“你又在责怪仆从了,是他们惹你不高兴了吗?” 有那么一瞬间,月彦几乎想说实话,他现在唯一的压力源就是清空。但他终究是忍住了,轻蔑道:“你没有管教好你的仆人。” 清空从没想过学习这方面的内容。 他觉得自己家目前的人类们已经足够听话了,要是之后遇到实在不听话的,也可以直接催眠篡改常识。 思来想去,感觉更像是月彦不喜欢和别人相处。 他姑且也听说过一点这位小少爷的风评,在他手底下的仆人都苦不堪言,未婚妻都被逼得上吊了。 清空素来有话直说:“你是不是不喜欢和别人相处?” “你是说和仆从相处?”月彦没忍住,嗤笑一声,“我为什么要和他们相处?” 清空歪歪头。 贵族和平民和奴籍之间难道有什么生殖隔离吗? 他略一思考,试探着问:“那我将他们都遣散了,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住在这里,怎么样?反正我一个人也能干活。” 月彦:“!!!” 好恐怖的提议。 他其实是不反对清空往家里多放点人的,这样要是怪物哪天一时兴起想吃人,先不吃他的概率总是能大一点。 可要是只有他一个人,那不就是随便清空怎么宰吗? 这绝对不行。 “不行。”月彦拒绝,却说不出什么具体的理由,犹豫片刻,憋出来一句,“你现在是家主,怎么能做那些粗活。” 清空:“你看我像贵族老爷吗?” “……” 不像。一点也不像。 月彦打心底拒绝承认这家伙和他在同一个阶级。仔细一想,这怪物应该是通过一些不可言说的手段,才飞速跃升的吧。 他想起一些妖僧、能人异士魅惑君主之类的故事。 月彦一方面觉得有些恐怖,另一方面又觉得,清空胆子真大啊,连天皇都敢魅惑,要是被发现,大概会被挫骨扬灰、碎尸万段吧……可别牵连到他。 他想象了一下清空被处死的样子,得到了一些聊有可无的安慰。 “随你……”月彦敷衍起来,“我喜欢人多一点的环境。” 清空看着月彦表情,确实能感觉到他心情变好了些,便点点头。 他挽着衣袖,很是不雅观地在池塘边蹲下。 月色落入水中,依稀能看见几条沉眠的锦鲤。 “那你以后不要太苛责仆人,他们出问题了,还得我来治。” 月彦挑起眉:“你的意思是,要为了他们来责备我吗?” “他们也算我的财产。” “就算死了,赔你便是。” 清空不理解:“用久了的东西,会比较熟悉。” 他是条很粘人的触手,很喜欢和人呆在一起。熟悉的人就更好了。 然而月彦似乎完全不能理解这种想法。 清空只好语气严厉起来:“不要乱动我的财产,否则……嗯,惩罚。” 月彦呼吸顿了一瞬,声音微微地提高了:“我现在可不是你的病人,我也不是你家的人,你没有权力做这种事。” 好像是这个理。 按照规矩来说,清空是完全没有处置别人的权力的。但是…… “你现在住在我家,我把门一关,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的。这是和你们学的。” “你——” 清空的话正好戳中了月彦心中最强烈的恐惧点,他是极怕被清空关起门来吃掉的。他深深地呼吸了几下,恐惧和不得不忍下的愤怒,让他脸上泛起一阵薄薄的红。 清空也不急,慢慢等月彦思考。 他知道这小少爷每次答应点什么,都要做一番斗争。 果不其然,又过了一会儿,月彦脸上的热意消散下去,慢吞吞地说:“我答应你,以后不会……责备他们。” “好。”清空很平静地回答。 想了想,又露出一个笑:“这样很好。” 月彦:“……”他敢说他十年内没有见过如此虚假的笑容。 于是又是一阵生闷气,索性转过身,盯着池塘里的月亮,不愿意看着清空了。 清空则蹲在水边,看着水中的倒影。 要是触肢够多,到处都放一点,就能像监控一样观察月彦的表情。可惜他并没有做这种事,只能从月彦的呼吸、心跳里面判断他的心情。 心跳加速了。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忽得,水边冒出来一点莹莹的绿色。 月彦的视线落过去,随着那一点荧光移动:“这是什么?”他没见过。 “萤火虫。”清空也在看,“盛夏会多一些,喜欢在水边,也喜欢追着光,这个季节很少看见。” 月彦几乎没有出过房门,虽说在书中看见过这种虫豸的信息,却从未真的见过实物。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只觉得荧光一闪一闪,像是星子。又转头四处观察,果真只有这一只。 “要是想看,盛夏的夜晚会很多。”清空想了想,又说,“它们闪光是为了求偶,捉起来总是死得很快。不过大部分虫豸都这样,朝生暮死。这只出生的时间太早了,找不到求偶对象,应该很快就会毫无意义地死掉吧。” 第32章 因月彦点了灯笼,那只小小的萤火虫往他们的方向飞来。清空随手一捉,就捉住了。 放在掌心看的时候,就是一只普通的,肚子上有些绿光的虫子。 看月彦挺感兴趣的,便把萤火虫放在月彦手中。月彦手忙脚乱地用纤细的手指拢住了,竟是没嫌弃虫子。 “真可怜。”月彦叹了一气,“什么都感受不到,就要死了。” 清空却说:“它的寿命就如此,发光和寻找配偶,只是本能。也许它不会感觉难过。” 月彦:“本能啊……本能应该会让它想要活下去吧。” 他放开了萤火虫,小虫却没有飞远开,落在灯笼边上。 “本能只是本能,它甚至无法分清楚灯笼的光和其他虫豸的光。” 清空是不喜欢自己本能的。 他忽得说:“我的老师,也有奇怪的本能。” 月彦极少听他聊起其他的事,虽然说不喜欢这个怪物,却打起了精神。 并开始思考。 ——他老师是人类吗? “我的老师是一个医生,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医生了。”清空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也很平淡,“行医,并不会得到什么地位,甚至赚不到什么钱。麻烦事一大堆,可他依然坚持四处行走,治疗。” “真是奇怪的本能。” 月彦:“这不是本能,完全就是他自己喜欢。” “是吗?”清空轻轻地偏头,“可他被病人打了,也依然喜欢行医。而他捡到我的时候说很喜欢我,我想一直留在他身边,他却不喜欢。” 月彦:“……” “他甚至开始害怕我。” 月彦问了一个相当重要的问题:“你老师还活着吗?” “当然,他还在到处行医呢。” 太好了。这怪物不是滥杀的人。月彦猛地松了一口气,开始思考为什么清空的老师没有被清空干掉。 嗯……师生应该算是比较亲密的关系。 “他收养了你么。” “嗯。” “多久了?” “十几年。” 月彦猜测,清空实际的年纪应该会更大一些。怪物嘛,活个几百上千年很正常。 这么一看,似乎和清空处好关系,就不会随意被杀死。 他思考着,随口问:“你的老师为什么会害怕你?” 清空没吭声。 他眺望着远方,半张脸被灯笼照亮,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很轻声地问:“你想听原因?” 这下不必他说,月彦已经猜到为什么他老师会害怕他了:“不,不用告诉我。” 还难得补充了道歉:“抱歉,我不该提起你的伤心事。” 清空:“没事,不是什么伤心事。” 他也有点犹豫。 月彦是他遇到的第一个特别依赖他的人类,他现在也是很喜欢月彦的。 要是说了真相,没准就跑了。他的老师就是因为骤然看见他触肢,结果十几年的感情也白费,不愿意再见到他了。 但是…… 他看向月彦,这脆弱的身板。 跑得掉么。 就算知道了真相,生出了逃跑的念头,他也可以用触肢洗脑了,让人忘记之前的事。 他之前并未对老师这样做,于是老师抛弃了他,云游四海。 清空其实不想这种事情再发生。 他眼神晦暗下去,有些犹豫。 只要他想,月彦这种弱小人类,是绝对不可能从他身边逃开的。 他倏地摇摇头。 不对。 用这种强硬手段不太好。他很少会对自己在意的人用催眠之类的手段。 但是也不对。 月彦要是真因为恐惧而跑了,他也会不高兴的。 好难办,触手脑袋都要打结了。 作为长生种,清空本来就不擅长在短时间内做决定。 “我先送你回房间吧。”清空帮月彦把灯笼提起来。 已经很晚了,他觉得月彦还是应该早睡早起。边往回走,他一边又想,骤然叫人看见他的本体,肯定是不行的,那么一点点让人习惯?感觉好麻烦…… 等把月彦送了回去,清空还在思考。 月彦等了一会儿,发现清空和丢了魂一样,站在门口不动,他忍不住问:“你不回去自己房间吗?难道要在我这儿睡?”语气是有点不满的,清空不吭声的时候就和鬼魂一样,走路又没动静,怪吓人的。 说完。他又有点后悔,不小心在这个怪物面前流露自己真实情绪了。他很怕触怒了清空。 月彦不知道,那点让他控制不住说实话的催眠效果还在。 清空慢了一拍,才惊喜回答:“啊……可以吗?” “我不喜欢与人同住。”月彦拒绝完,耳尖却有些发热,“不过……” 别的事,他不一定保持诚实,但关于身体状况的,月彦已经养成了在清空面前实话实说的习惯。 “不知道为什么,我这几天没喝药,肚子也会发热。” “之前印记的位置?”清空问。 “嗯。” 就好像空了一块儿、需要什么填补一样,十分难受。 最近几天他刻意回避清空,结果身上越来越难受,像是有蚂蚁在爬似的,又热又痒。有时连白天同别人一起认真做文书工作,也会忽然感受到一阵细微的痒意。更不要提晚上自己一个人睡了。 已经有些辗转难眠了。 “离你近一些的时候会好些。这真不是什么妖法?”月彦小心翼翼地问,还补了一句,“就算是妖法,能治好我,也无所谓,我不会把你送进监牢。只是这种后遗症,你总是要负责的。” 见清空一副发呆的样子,月彦怕他又要说什么不加班不干活,便主动脱了衣裳:“你看看。” 第21章 清空是因为父母不和被迫离家的。 不离开的话,大概是要被父母折腾的余波弄死。他出来的时候还没有名字,只是一团小小的红色触手,才学会拟态成人类没多久。 被丢出来的时候,他不小心砸坏了别人的房子。 也就是清一郎、他现在的老师,曾经的家。 清一郎当时是个生活简朴的草药医师,凭借医术救治过不少贵族,积攒下些许家业,在城镇中置办了一处栖身之所,平日里也是以精研医道、悬壶济世为毕生追求,口碑很好。 然而他运气似乎实在不好。 平白无故的,一块儿陨石砸了他的屋子。 好在他当日未来得及归家,没有受伤。 然而还是茫然失措,不明白天灾怎么找到了自己头上。不偏不倚的,倒没什么人受伤,只有他的房子彻底没了。 悲痛了一阵,清一郎立刻扑向那片断壁残垣,发疯般地在废墟中翻找、挖掘——必须救出那些凝聚了半生心血的珍贵药方和稀有草药。 想到多年积累可能就此化为乌有,医师忍不住落下了眼泪。 泪水落在尘土上。 忽得,透过朦胧的泪眼,他看见了一抹红色。 废墟下还有人?医者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悲痛,他一边呼救,一边更加拼命地刨开障碍。 “下面的人!能听见吗?还清醒着吗?”他嘶哑地喊着。 “唔……” 竟然还是稚嫩的童声。 清一郎顿时更加担心,特别是当他提着灯笼,看见废墟中一整条的红色时。 是大量失血染红了整条手臂吗? 他心都揪起来了。 清空当时是有点茫然的。他并不会从天而降的什么招数用来缓冲,着实摔得不轻,盘在废墟里面好久没能爬起来,只能一点点修复自己的身体。 骤然听见人类的声音,还给他吓了一跳…… 出于求生的本能,他努力拟态成人类的模样——大部分生物对同类应该会更心软一点吧。 特别是幼崽形态的。 他本来也是条年纪不大的触手,当小孩当得很顺手,慢慢从黑暗中挪了出去。 见到他的人类却骤然顿住。 清空当时还不明白,伪装是很复杂的,一个白白净净、干净到过分的小孩,是不应该出现在废墟中的。 医师瞥见的红色完全消失了。 他很犹豫,大脑混乱:“你……没受伤?” 暴露出受伤,是很不妙的。触手当时这样想着。所以他摇了摇头:“没有。” 医生的脸色顿时惨白下去。 经常见到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医生其实也见过一些神鬼灵异之事。他瞬间想到了很多不妙的内容,传说里有很多伪装成柔弱的女人、小孩,骗取信任然后将人吃掉的故事。他感觉自己运气差到了极点,不仅失去了房子,还很可能要被鬼怪带走性命了。 清一郎跌跌撞撞往后退,被地上石头绊倒,灯笼也脱手砸在地上,火焰熄灭了。 小触手感到疑惑。 看见人类跌倒,掌心被锋利的碎石划出血。 第33章 想了想。 这好像是个好人,刚才挖废墟要救他的。 他往前了一点,触肢下意识伸出,卷住年轻男人的手臂。 清一郎只觉得冰凉凉的触感从掌心划过,疼痛奇异地消失了——是要死了吗? 他太过紧张,几乎过呼吸,头晕眼花的,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死。 “你受伤了。”像是妖魔的孩童靠近过来,“出了血,我把伤口治好了。” 清一郎低头,看见掌心干干净净,没有伤口。 他沉默下去。 小触手是有点紧张的。他现在受了伤,要自愈很消耗能量,便格外的饥饿。刚才帮人类治疗,顺手就把他掌心的血也舔舐掉了。 勉强补充了一点。 不知道等了多久,面前的人类忽然站了起来,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他,问:“你能……使人的伤口恢复?” 小触手老实回答:“我分泌的液体,有这个功效。” 其实他能想象到这种液体本来的作用。 触手本来的食物是营养液,以及人类崩溃时的痛苦、愉悦等情绪。征服一些坚韧的猎物时,就需要一些残忍的手段,但这样又不方便可持续发展,所以触手们需要掌握治疗别人的方法。 一边玩坏一边修复这样。 但说实话,小触手以前没怎么用过治疗的手段。没人需要他治疗。 他都是把猎物打死了吃的。 “你……”人类看起来想问点什么,可又害怕说错了触了怪物的霉头,犹豫了好久,才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没地方可以去了。” 鬼使神差的,清一郎把这只不明来历的生物带走了。 慢慢的,他发现这只小怪物并不会杀人,而且很听话,甚至跟着他,自动学会了一些医术。 非常聪慧。 又像一张白纸。似乎从未有人教过他人类世界的相关,一切都懵懵懂懂的。 他给取了名字。 又带着他四处行走,让懵懂的小怪物守规矩,成为一个好人。 他并没有理解到,清空治愈别人用的是分泌的触手汁,就像毒蛇、毒虫一样,有专门的腺体,只以为是血液,因此还叫清空少用这种东西,总是用自己的血液去治病,不太好。 发现清空从不吃熟食,又努力教了教,吃人类的食物。但清空吃太少便会陷入休眠状态,因此清一郎没有在这件事上管束太多。 就这么过去了十几年。 清一郎几乎忘了清空是个怪物,只把他当有神力的孩子养——没准就是这样的,像辉夜姬、桃太郎之类的孩子。 清空早就能独立出去当医师了。 但他和清一郎不一样,本质上并不喜欢这份工作,只是因为清一郎在做,那就顺手做了。 清空其实对时间没什么感觉,能黏着一个固定的人类,对他来说很安心。 直到他们来了平安京。 清空有些饿了,便出门去打猎。 他总是夜晚出来,夜晚回来。 考虑到平安京附近捕猎很难,他打算一次性捉一大堆猎物回去。 把猎物拖回去的当晚,他遇到了晚归的清一郎。 满地的血红色触肢,托举着各种动物尸体。清空站在最中央,顿了顿,挤出一个笑:“晚上好?” 他一直没有让人看见过自己这副样子,清空有些忐忑,又想到和这只人类相处了那么久,而且他也知道自己不是人,应该…… 清空用触肢把吓昏倒的人扶住了。 他做了急救。 第二日,等到人醒过来,他很规规矩矩地问:“你不是早就知道我不是人吗……不能接受吗?” 清一郎恍惚着回答:“是啊,能接受吧。” 过了几日,他要出门远游了。 理由很正常,留在平安京给贵族治疗,不如继续云游四海。 清空自然是想跟着走。 被拒绝了。 “你也该独自生活了。”清一郎如是说,“我会定期寄信过来的。” 清空没有弄清楚他到底是不是因为恐惧而离开的,也不清楚寄信过来是不是在安抚他——不过确实会让他心情好一些。 至少没有彻底断掉。 …… 清空回忆完,一抬眼,发现月彦当着他的面解了衣服。 是站着褪下上衣的。 不知道是不是贵族教养还包含着方面的内容,即使是穿脱衣物的日常动作,也别有一份优雅的美感。 原本严丝合缝的衣襟被缓缓挑开,露出一线紧致的锁骨,偏瘦的颈项与肩头。 他微微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似乎不敢或不愿直视对面的目光。当衣襟彻底滑落至臂弯,接触到微凉的空气,月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下意识地抬起一只略显苍白的手,轻轻地搭在了自己小腹上。掌心虚虚地覆盖着,带来一点勉强安心的温度。食指伸出,将平坦的肌肤按下去了一个柔软的小坑。 “就是……这里。” 声音微弱极了。 确实是之前,有印记的地方。 清空想了想,感觉应该是印记生长得太深了,拔出去之后也留下了一些印象。 因为本质上那是给触手奴隶用的印记,功效比较残暴,容易留下一些无法挽回的改变。 清空:“可能……是我的问题。” “就是你的问题。”月彦小声地指责了。 他的呼吸也比平时更浅、更轻,苍白的脸颊上晕开了一抹极淡、极浅的绯色,眉头微皱,有点难以言喻的羞赧。 “但我以前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至少其他人没用。” 印记留的时间短,长得浅,就只是一个让人听话的小术法。 他用得很熟练了。 “其实我之前就有些不明白的地方。”清空指了指,“印记在你身上生长速度特别快,但理论上,它应该是通过吸收愉快的情绪生长的。我没有遇到过在治疗中……特别快乐的病人。” 清空真情实感地疑惑。 月彦:“……” 快乐…… 他不愿意思考这方面的东西,咬住清空话语里的缺漏:“你的意思是,自己也不太了解这种印记?那你还敢给我用?” “就你身上出问题了。”清空小声反驳。 月彦挑起眉。 清空是完全不擅长和病人吵架的,他能感觉到这小少爷身上的医闹天赋,于是只好放弃辩驳:“我来试试看治疗,不过,需要先进行一点测试。” “测试?” “嗯,我必须知道,你感到难受和纾解的原因,以及具体机制。”清空很认真,“前期做的准备越多,治疗起来就越方便。” 月彦对此没意见,但还是哼哼唧唧了一句:“你这医生真不称职,说什么把我治好了,结果一大堆后遗症。” 清空:“把眼睛蒙上。” “……为什么?” “你不是说,靠近我,会稍微不那么难受吗?首先我要判断,这是因为视觉,还是因为……其他。”清空问他,“你想,如果我们只隔一间墙壁,你看不到我,但我们的距离很近,你是会难受,还是不会?” 月彦:“不用说了,我做便是。” 清空便开始寻找绑带。 月彦看着他在衣柜里找,还在一旁指点:“要软些的布料,太硬的磨得我生疼。” “行。” 清空觉得这人真麻烦。 他对布料软不软其实没感觉,猜月彦记不住衣柜里全部的东西,索性直接用触肢编了一条衣带。 保证柔软。 而且也能防止月彦自己把布料扯下来。清空还是体贴的,他感觉月彦不想又被绑住手脚。 “等会儿别乱动,只管感受自己身上,我会问你问题。如果你乱动,我就得考虑把你的手脚绑起来。” “……嗯。” 视线被剥夺了。 一开始还没什么感觉,但房间里实在是太安静了,什么都听不见,只有他自己的声音。 他甚至开始恍惚,不是很确定,清空是否还留在自己的房间。 是出去了么。 出去的话,什么时候回来? 他深呼吸,只细细地感受着印记处的热度。 那里有没有变化他不清楚,但月彦知道,他脸上开始发烫了。 衣服……还没穿好…… 就这样被蒙着眼留在房间中央…… 他很想直接把蒙眼的布扯下来,然而在对待治疗相关的事上,月彦多少还是有些耐心的。 “清空?你还要测试多久?”他问。 毕竟清空没禁止他出声。 “清空?你还要测试多久?” 月彦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了一圈,没有人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脑袋微微偏向右侧——他记得清空刚才站在那个方向。但此刻那边什么声音都没有。 第34章 也许清空已经走了。这人向来是没有脚步声的。 “清空?”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尾音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还是没有回答。 月彦的手指蜷了一下。蒙眼的布条很软,贴着他的眼睑和颧骨,触感温凉,不像他知道的布料。 倒让他想起那件被烧掉的羽织。 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可他甚至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声音,那种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嗡鸣。 也许清空真的走了,又或许正站在门外,在隔壁房间……没准他就在面前,近到鼻尖快要贴上他的脸,只是不说话。 月彦的后背窜上一阵凉意。 他不知道哪种可能性更让人不安。 小腹上的热意还在。那种热不烫,但很清晰,像有一团火被压在皮肤下面,缓慢地、持续地烧着。和之前发作的时候一样。 月彦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去碰蒙眼的布条。 指尖碰到布料的瞬间,他又停住。 不是因为怕被绑起来——好吧,他确实怕,被绑住无法动弹,非常不好受。 “你到底在不在?”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自然是得不到任何回应。 好一会儿,他终于听见了明确的声音。门被拉开的声响。 “我回来了。”清空问,“你感觉怎么样?” “很不舒服。”月彦的语气不好,“我都说过了,离你远了,就会难受。” 清空的声音,竟把那层让他后背发凉的恐惧冲散了一些。但紧接着涌上来的却不是安心。月彦心情复杂,他明明是很恐惧清空的,怎么能因为听见这人的声音,就感到安心呢? 清空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紧不慢:“是比刚才要热吗?” 月彦咬了咬嘴唇。热意确实更明显了一些,痒痒的,甚至能感受到一点细微的抽动。 “就,更难受了些。”他说。 月彦竖起耳朵,试图从寂静中捕捉那个人的存在——呼吸声、衣料摩擦声、任何能告诉他清空在哪里的声音。但什么都听不见。 他现在真是厌极了这点。 忽得,背后传来一阵略低的温度。 月彦的身体僵住了。 一些熟悉的记忆被唤醒,他这些天时不时主动想起的那些事。于是身体不听使唤了,从脊椎开始,一路往下,肌肉发软,连手指都动不了。 为什么……一定要从后背靠近…… 清空从后背贴了上来,倒是没有把人抱起,只是单纯贴着。 “你……”月彦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在做什么?” “贴近点。”清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微凉的气息落在他耳旁,“测试你的反应,你说离我近的时候会好些。但现在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 月彦的嘴唇在发抖。 是啊,他现在离清空很近。近到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心跳,呼吸很轻,均匀落在他后颈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但并没有任何被缓解的感觉。 只有更多的热,焦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膨胀,找不到出口,宛如有毒蛇在血管里爬,粗糙的鳞片刮来一阵痛痒……没准真的有什么东西刮过去会更好。 清空基本上观察完了,他平静地宣布:“和距离应该无关,我刚才说慌了,我一直没有离开过房间,但你看起来越来越难受了。就像现在,我们明明距离很近,你却……” 他竟然一直看着! “不是的!”月彦头脑混乱地反驳,“近一些、近一些确实更好。” 现在的热和之前那种找不到清空的感觉不太一样,是…… 清空:“已经很近了吧。” 他有些厌倦,病人总是喜欢说谎的,他更相信身体的反应。 他要松开,月彦却忽然捉住了他的胳膊,一副不愿意他远离的样子。 清空:? 月彦拽着清空,另一只手猛地抬起来,手指抓住蒙眼的布条,用力往下扯。 布条纹丝不动。 他愣了一下,更用力地扯。指甲陷进布料里,指节泛白,还是扯不掉。 那布条像长在他脸上一样,无论他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明明没有绑得太紧,可就是无法掀开。 恐惧骤然爆发。 “你在做什么?”清空问,“测试还没结束呢。” “我不要测试了,扯掉这个——我看不见——唔!” 一团布被塞进口腔。说不了话了。 清空的拒绝话语才说出:“不行。” 第22章 清空:“你好像很害怕?” 月彦几乎立刻回答:“唔……” 但嘴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于是变成轻微摇头。 他坚持不露怯。 “放轻松一点,只是测试。”清空轻轻地抱住对方,月彦这人抱起来的手感不太好,瘦骨嶙峋的。本来身上养出了几两肉,因为最近长高了些,又变得很瘦,骨头非常硌人。 其实也不用抱着,但这样又方便把人制住,又可以凑近一些。 清空没忍住,嗅了嗅月彦身上的气味。 月彦对他来说真是很可爱的小动物,可惜平日里都不能靠近,闻起来也很香,身上的情绪特别丰富,波动也大。 莫名的,有种食物的感觉。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清空知道自己喜欢吃的东西是什么,虽然里面有愉快之类的情绪,但还是以堕落、痛苦的负面情绪为主。月彦真是一个负面情绪非常多的人类。 清空知道对于人类来说,负面情绪太多不好。 所以他暂时没有做别的,只是抱着轻轻安抚,直到月彦的挣扎力度小下去,呼吸和心跳也全都平复下来。 月彦几乎绝望了。 放轻松不就等于任人宰割吗?这于他而言,绝对不可能,只要稍稍一次思考,就会感到恐惧。但是……他真的没有任何办法。 时间流逝的感觉被拉得极长,仿佛过了半辈子。 他强迫自己别去思考,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终于,大概是久病成医,他想到了之前清空的一些做法。月彦开始自我催眠。 放松……放松……如果清空真的打算这时候吃掉他,那么又何必在这里伪装成人类。他一定所图甚大,不会乱来。 这么久了,清空也没有对他做什么危险的事,那些被抹消又想起来一些的记忆里,也没杀他。 他是安全的。 不,不止如此。 他好像是……特殊的? 清空对他的态度,和其他人,似乎是有些微妙的不同。月彦暂时也不管这份特殊到底是什么了,只管往好的方向想。 最终,他说服了自己。 清空觉得月彦彻底安静下来了,把他嘴里的布团扯出来——当然也是触手编织的。 又解开了蒙眼的布条。 “我不喜欢这样。”月彦幽幽地盯过来,强忍着不适,“蒙上眼是测试,堵住我的嘴是什么?” 清空:“对不起。” “我要漱口。” 清空便去倒了茶水,递过去。 月彦捧过了茶杯,小口小口地把水含进去。清空动作太粗暴了,一大团东西塞进口腔,堵了那么久,舌面都被压麻了,舌根也发软,不停分泌唾液。 本来是要漱口的,大概是因为大脑混乱,他竟是不小心咽了下去。 清空还端着空杯递在他唇边等着。 月彦:“……”丢人了。 都是清空的错。 不过清空好像在发呆,没有注意到他的出糗,月彦只当刚才发生的事不存在,重新漱口。 ——清空正偷偷地观察月彦。 他已经用上了触手编织的布料,应该比现下最柔软轻薄的丝绸还要软,可月彦还是被磨红了肌肤。 眼角是红的,有一点点布条勒过的痕迹,从眼尾往太阳穴的方向延伸,细细的两道,像被什么东西画了一笔。月彦肤色本来就十分白皙,于是红色格外显眼,衬得那双眼尾上挑的眼睛像刚哭过。 唇瓣有一点布团塞久了之后血液回流的红色,并不均匀,嘴唇中间深一些,唇角浅一些,像被人用手指蹭过。 唇角的皮肤更薄,竟是被布团撑破了,磨出两小片湿润的绯红。 ……真是无比脆弱的人类。 漱口结束,还留了一点水珠在唇角。 清空:“别动。” 他拿了帕子,替月彦擦拭了唇角,拇指隔着布料轻轻一压,将水珠和伤口一并带走了。 月彦只觉得唇角冰凉凉的,痛感消失了。 他身体的感官比之前敏锐太多,一点点的疼痛都会受不了,不过他本来就是吃了点痛就要大呼小叫的性格,因此没觉得生活被改变了。 唇角疼痛的消失也并没有让他心情变好,口腔里还残留着异物压过的口感,非常不舒服。 第35章 月彦喉结滚动,再次吞咽:“你知不知道,作为医生行这种事,仅这一条就可以治你的罪。” 清空:“你很难受?” “这还用说?” “不应该啊……之前更大的东西也不是没塞过……”清空想起之前喂药的时候,直接拿触肢怼进去,月彦的身体从一开始的抗拒,到后面已经十分习惯。这次的布团本质上也是触肢拟态而成,只是没有一整根触肢光滑而已。 月彦又惊又疑:“什么时候?” “喂药的时候。”清空很诚实,“你有时候不受控制,失去理智,没有办法拿碗给你喝药,所以我会用一种特殊的软管……” “你!” 月彦简直要被这频繁的羞辱气死了。 但他又立刻强压下来,挤出个难看的笑:“能将我治好,我就不追究。” 清空:“好哦。”这么一看月彦脾气其实还蛮好的。 他略一思量:“总之,你现在的后遗症,和是否靠近我无关,应该是有其他原因。会不会是心理问题?” “心理问题?” 当下这个时代,当然是没有任何心理相关的研究,也没人会管什么心理健康。 清空便简单解释了一些,最后问:“你每次觉得难受,大脑里有没有联想到一些事?或者再仔细想想,有没有发生了什么,才触发了难受?” 月彦:“……” 他回忆了一下,还真有。 但……不是很方便描述。 清空看出来他的犹豫:“请在医生面前保持诚实。” 月彦一咬牙,感觉清空说得也对,只要别让自己已经发现清空身份的秘密暴露,别的都不是问题。 “我每次……每次想起你的时候,就会有些难受。” “想起我?” “对,想起来……但你又不在、不在边上,看不到的时候……”月彦耳尖几乎滴出血,自己也知道这反应很不对,“这、这都是你的错。” “原来如此。”清空还有个问题,“可你似乎犯病很频繁,难道你经常想到我?” 月彦不吭声了。 清空没有想到月彦私下竟然是这么依赖人的性子,他以为自己作为触手,天天想着和人贴贴,已经够粘人了。 “心理问题,我没有药可以治。”清空想了想,“只能先试试看别的方法了,要不要……晚上睡在一个房间里?这样应该能缓解一些症状吧。” 月彦:“……” 其实经过清空一通折腾,他现在已经难受得不行了,甚至隐隐得开始想念那个拥抱,明明刚才抱着的时候也很难受。 可他觉得立刻答应下来也不好,便装作沉默的样子,随意看着房间里的某个点。 清空:“或者还是吃吃药。” 开点没用的药,安慰剂效果说不定也成。 他站起身:“我明天开药。” 就要走出去。 “那今晚呢……” 背后传来月彦的声音,很微弱,带着一点明晃晃的怨念。 “我现在就已经很难受了,你这个庸医,说什么测试,把我的症状都挑起来,却不负责。”月彦指了指角落,“今晚你就睡那里。” 他胸膛剧烈起伏,几乎是带着怒意,一边指责,一边命令。 清空:“行,我能铺个床吗?” “动作麻利些!” …… 月彦几乎不记得自己怎么睡着的了。 就像是以往喝了安神药一样,意识忽然消失,沉沉地安眠。也没有任何病痛的骚扰,舒适极了。 阳光已经透过门缝,挤了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条细细的金色光线。 清空……不在房间里。 应该是已经起早出门去典药寮了。 但他在这里留宿了一晚,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属于他的气息,淡淡的,说不上来。 单看清空这个人的外貌,会觉得他是个性格锐气,有些狠绝的性子,实际接触下来,却是淡淡的。连身上若有似无的气味也很淡,没有想象中属于妖魔的血腥气息。 月彦睡得很好,四肢都是暖和的,心情也平和。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一大早就想了清空相关的事,他竟然又开始…… 他坐在床上,看着自己身下,想到这几日频繁的……这种反应。 月彦知道这是正常男性会有的反应,可每次、每次都是他想起清空的时候,有时候做了噩梦都会这样! 绝对不正常! 清空也不在,瞧不见他这副模样,因此月彦也没觉得羞耻,只有单纯的怒火没地方发泄。 他兀自气了一会儿。 和以往不同,身体里的热意没有自己消失,反而愈演愈烈。 ——似乎是因为房间里充斥着另一人的气息。哪怕他刻意不想,也无济于事。 月彦:“……” 清空不在,没有办法通过靠近他来安抚内心的躁动。自己解决似乎是正常的事,月彦知道贵族之间约着一起去花街茶屋的事情也不少,年纪轻轻结婚生子,或者直接找婢女。总不会在这种事上受苦。 可他早就尝试过了……不知为何,自己无法平息。 他深呼吸,四处看了一圈,从阳光的热烈程度判断了时间。 清空这时候肯定在典药寮。那边的工作格外早,往往天刚亮就得出门。 他穿着寝衣爬起来,站起身,脚步放得很轻很轻。 终于,他站在了清空的床铺边。 整整齐齐的床铺,像是没有睡过人一样。清空出门前自己就整理好了一切。 但月彦能感觉到,他在这里躺过——来自身体的直觉反应是这样说的。 他深呼吸。 抓起被子的一角,自己钻了进去。 他不爱碰别人用过的东西,总觉得脏,可他下意识地将脸也埋进去。明明没人,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羞耻。 身体却有些放松,从肩膀开始,一路往下,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深。 他不想承认,这样好像是能安心一些。 困意重新上涌,几日都没睡好觉,他急需一次正常的休息。 直到他终于睡醒,朦朦胧胧,看见清空跪坐在床前。 “你为什么……睡在我的被褥上?” 第23章 月彦:“……” 清空跪坐在床前,歪着头看他。 上半身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色。 他的脸大半隐没在阴影里,只有红色眼睛是亮的。 这种红色不适合人类的眼睛,太鲜艳了,让人想起野兽在黑暗中反射光的瞳孔。 月彦盯着那双眼睛,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冷汗出来了。他一时间完全没法思考,只能一动不动,被清空的视线钉在这个尴尬的、无处可逃的处境里。 他其实很讨厌清空的眼睛,总没有任何的情绪,让他想起游刃有余的捕食者。 清空歪了一下头。 像是某种动物在观察猎物时才会做出的动作。一缕暗红色的头发从额前滑落,搭在眉骨上。 “你……”月彦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我……” 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被子还裹在他身上,清空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泡在里面。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从脸颊到耳尖,从耳尖到脖颈,一路烧下去,烧得他几乎要冒烟。 “你躺在我的被褥里。”清空没低头,只眼睛向下睨着,像是觉得月彦没清醒,慢悠悠地把这事实重复了一遍,“怎么睡这儿来了?” 月彦的嘴唇在发抖。 他无话可说。 清空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捏住被角,轻轻一掀。 被子滑落了。月彦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穿着寝衣,领口歪了,露出一截锁骨。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清空:“应该不是梦游症吧。” “……我不知道。” “那就是你自己过来的了。”清空缓缓地说,“为什么?这样能让你更舒服一点吗?” “……” “因为我不在,所以你借我的被褥,”清空的声音不高,落在月彦耳朵里却很重,“来减轻症状?” 月彦的身体僵硬:“是……又怎么样?” 羞耻到了尽头,反而有点破罐破摔。 “当然没什么问题,事实上,我很高兴你这样做,积极治疗是好事。” 和预料中不同的,清空并未抓着这件事进行指责。但没等月彦松了一口气,清空话音一转。 “不过,这样就够了吗?” “你——”月彦的声音沙哑,“你在说什么——” “我问你,”清空往前倾了倾身,近到月彦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狼狈的、满脸通红的、头发散乱的自己,“这样就够了吗?” 月彦的呼吸顿了一瞬。 第36章 “只是我的气息,躺在我睡过的地方,”清空不急不缓地问,“这样就够了吗?” 不够……月彦眼前一阵发白。不够,当然不够。这只是实在没办法了做出的行为,要是有别的选择,他才不会…… “你不说,我也知道。”清空伸出手,握住月彦的手腕。 清空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 月彦下意识想抽回来,但清空握得很紧,紧到他连动都动不了。他的手被举起来,举过头顶,按在枕头上。 “你——” 另一只手腕也被握住了。两只手都被按在头顶,月彦的身体被迫展开,像一团被强行打开贝壳的蚌肉。 他动弹不得。 清空仍然跪坐在他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是不是躺在这里,更方便你想象我在的时候。”他低声道,“看来你已经彻底学会我教你的方法了。” “不要说了!” 月彦的声音几乎是尖叫。他的眼眶红了,咬着唇。他已经够狼狈了,要是被气哭掉眼泪,那可太糟糕了。 “承认有什么不好?你需要我,不管是这件事,还是之前的问题。”清空说,俯下身,近到月彦能感觉到那微凉的气息落在自己的锁骨上,“事实如此。” 月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清空说的是对的。 他恨。 “你明明知道,”月彦的声音夹了点止不住的呜咽,“你知道还问——” 他闭上眼睛。 眼泪便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忍不住挣扎,然而双手都被按住,再怎么挣扎都像是一条暴露在空气中的鱼,只能无力地弹动,腰挺起来又落下,很快就让他自己丧失了全部的力气,气喘吁吁。 仅存的一点被褥从他身上滑落了。清空像是发现了什么:“原来还有这样的问题吗?” “你知道那就……那就帮我啊……”月彦一时说了气话,“呵……你会吗?” 这个非人的怪物。 于是指尖的触感落下,蹭了蹭,又握住。月彦的身体猛地一颤,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睁开眼睛。 首先看到的就是光。 闭眼太久,骤然睁眼,视线都是模糊的,到处都蒙了一层奇诡的蓝色,又被属于阳光的白金色打乱。 刺眼的、铺天盖地的光从门口涌进来,淹没了整个房间。那光太亮了,只能看见一片茫茫的白。连清空的轮廓在那片白光中变得模糊。 只有触感变得明晰。 他眯起眼睛,试图看清,眼珠上却重新蒙上泪水。 光线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上午的阳光是斜的,庭院里的树影摇晃,把一切都切割成碎片。 远处有鸟叫,还有风点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月彦骤然想起,门一直是开着的。 他弓着腰要逃跑。 逃、逃开、不能再和这个怪物一起…… 然后一一 梦醒了。 天花板。 熟悉的、木质的天花板。别院的卧室,他这些天看得很熟悉了。 月彦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轰鸣的声音。而后他缓缓松开了自己的手指,将手掌从寝衣里抽了出来。 原来,只是一个……噩梦。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也没别人来过的痕迹。阳光斜斜地漏进来,不是很强烈。时辰甚至还早,他现在起床洗漱上朝都完全来得及。 他仍然躺在清空的被褥里。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视线落在湿漉漉的指缝里。 …… 清空上了半天班,放空了大脑。 接近中午,他拒绝了他人的邀请,慢悠悠走回家。最近他都没有出去捕猎,家里已经有了足够的肉食。 清空都没用催眠,只是小小地劝说了一下,正常吃牲畜的肉能够对身体好,适量补充肉类延年益寿,那些禁食肉类的规定便如奶油般化开——好吧,没融化得那么快,但已经松口了。他现在可以大大方方地,打着官方的以名义购买一些。 “心善见不得杀死”的理由在“这样可得长生”面前不值一提。 清空还发现,这样简单的说服,并不能让权贵们相信。 但当他拿出一些制作精细而繁复,光是一道菜就要做上半天的料理后,他们反而有些相信这些料理能进补了。 明明那样复杂的料理,并不能提升食材本身的营养程度。清空是很会做饭的,在吃生肉吃腻的时候也会想着自己做一点熟食,而且做饭能提升他人好感度,一个很会做饭的触手能有什么坏心思呢。清空这些年掌握的料理手法不计其数。 他大力推行这些“药膳”,也是有模有样的。本来就有不少人私下会吃些野鹿肉之类的进补,清空只是把它们推到明面上。 家里并未新招厨师,做饭的事情还是清空自己负责。 新来的仆从们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哪有主人家做饭给仆人吃的,但清空平常几乎不给人立规矩,真要坚持什么事情的时候,却谁也说服不了。 吃完清空做的饭之后,也有人恍然大悟。 这实在是太好吃,没准整个平安京都没有比清空更会做饭的人。如此擅长料理之人,看不上其他厨师做的饭,也很正常。 吃上这样一碗饭,受宠若惊、诚惶诚恐。 还有人因此萌发了学习做饭的心思,自发在厨房帮一些洗切的忙。 这倒也方便了清空。毕竟他现在每天要出门工作。住的地方以前是月彦家的别院,都叫别院了,离平安京的中心自然有些远。 他走回来也要时间,厨房有人帮忙,方便很多。 今天也是一样,清空做了饭,将属于月彦那份放入饭盒。 作为在他们身边活得较长的仆从,葵现在干着大管家的活儿,基本上由她负责将食盒送到月彦身边。 今天下午没有什么工作,清空便想要回自己房间休息。 路过院子,看见家中新招的侍女正在晾晒被褥,两人一组,用力拧着,将湿透的床单绞干。 清空;“……” 他闻到了一丝很淡的,触手食物的气息。 这真是……突然。 食欲开始跳动,明明刚才吃了足够多的肉,肚子却好像空空荡荡的,咕噜地叫了一声。不论过了多久,本能依然在那里。 清空开始回忆自己购买的仆人,里面成年的个体有多少。现在的人类成年婚配的年龄非常小,但他所购买的仆从大部分十岁都不到,只因有一些驱车、修剪花园的累活,才找了几个稍微大些的男性。 他恍然发现,自己现在院子里养的人类,很可能会像那窝兔子一样,开始下崽。 清空:“……” 这是,正常的。 除了会有一点影响到他。 繁殖是生物的正常本能。 他这样想着,心底却有些说不清楚的逃避。触手就只有进食和繁殖两个本能,前者他不抗拒,只是不喜欢自己的食谱被限制成那种食物,后者…… 清空沉默起来。 难道他是什么成年大触手了吗? 他已经很久没有彻底将自己的本体释放出来了,也没有用过全力,清空自己都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阶段——触手有幼年期,生长期和成年期。 因为物种特殊的缘故,幼年期的触手也可以有繁殖能力。 清空打小有些发育不良,虽然已经活了几十年,却才脱离幼年期没多久。 他有些惶恐地想……他应该还在……生长期吧。 只要不繁殖,就永远不会进入成年期。 晾衣服的侍女注意到了他长久的伫立,直起身,很是活泼地招了招手:“清空大人,有什么事吗?” 清空犹豫片刻,想问这被褥是哪个房间的,他以后避着走。 院子里却忽然飞来一只纸折的小鸟。 不偏不倚,落在他身前。 清空伸手接住,这似乎是阴阳术的一种,画了符咒的纸,能够用来传信。 粗粗一看,他便将被褥的事情暂时放下:“我要出去一趟。” 还是贺茂宪通那边的事情比较重要,事关他能不能从医生转职到咒术师。 …… 清空坐了马车到藤原家。 一到地方,就看见原本恢宏的宅邸,被布置了无数针法符咒,一团黑漆漆的东西团在屋檐,被红绳捆住,发出古怪的叫声。 贺茂注意到清空的视线,一愣:“你……竟然能看见?” “嗯。”清空从善如流,“我一直能看见,所以才想问问我能不能当阴阳师之类的。” 贺茂:“这可真是……” 但他又摇头:“可你身上没有灵力,看得见却没有力量,会是悲剧。这诅咒已经被我困住,阵法将慢慢消磨它的力量,两日后它便不复存在。” 他并没有注意到,被抓住的诅咒在看到清空时,开始本能地往角落里缩,连挣扎力度都变小了。 第37章 短暂的寒暄结束了。 清空问:“叫我来是为了什么?” 贺茂:“我慢慢说,此事重大,不可被别人听了。” 清空才发现,属于藤原家的院子,竟然没有其他人。只有贺茂和其他两位阴阳师。 仔细一看有点眼熟,好像都被他用触手捅过脑子。 清空望天。 贺茂宪通将这一日的调查细细地说了。 被抓住的东西是一团诅咒——也就是咒灵,而且是有主的咒灵,有人在背后操控它进行附身,附在死物上,就出了怪事。 藤原家这几日刚死了几个人,死因都不太美妙,各种各样的自杀,其中一个女子跳入井中溺亡,一直没被发现。咒灵附身在她身上,爬了出来。 本来尸体都已经惨不忍睹了,咒灵附在她身上,结合了她的灵魂,反倒是出来了一个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浮肿腐烂的东西。 这才把夫人吓坏了。 清空:“跳井死的,一直没被发现。可之前不是说死人复活将人吓坏吗?他们之前就知道人死了?” 贺茂:“这谁知道?几日不见,生死不明,大概就是死了。” “嗯……”清空问,“然后呢?” “我进行了卜卦,想知晓诅咒的来源,结果……” 一下子占卜到了好几道气息,全都是当下的大族,又富又贵。 “我可算知道为何藤原家自己养着不少能人异士,却还要请我来了。”贺茂苦笑。作为阴阳师,享受超然地位的同时,站队也是比较中立的,适合来做这种得罪所有人的事。 要查,就得查好多人。 清空:“哦……有线索是好事呀。这么这件事和产屋敷家也有关系?” 其中一道气息的指向,在产物敷家。 贺茂:“这正是我请你来的缘故,你同产物敷家熟悉些,我同你一起去拜访,不至于被赶出来。” 说着麻烦,他还是打算将这件事调查清楚的。不过直接上门调查,对于权贵家族,是严重的侮辱。 清空:“倒也不是很熟悉……” 贺茂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有人要对月彦下手,可有不少人盯着他的继承人位置呢。” 清空:“哦,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当然是越快越好。” “稍等我一下。” 清空笑了笑,触肢从他手腕出生长出来,贺茂宪通以及其他两位阴阳师,却完全看不见一样。 他们全都被他种下了更深的烙印,能在清空想要的时候,被篡改常识。 比如此刻——触肢是正常的。 触肢爬上屋檐,缠住那只咒灵,穿透。咒灵并没有因此死去,清空好心地修复着它。 触肢尖端像海蛇尾那般绽开、生长,很快便彻底占领了咒灵的身体,吸收里面的一切养分。 清空借此捕捉了咒灵那些碎片的记忆。 大致浏览完。 他将触肢抽出,咒灵已经如同空壳,被阵法捆缚着。 清空这才点头:“走吧,我坐马车来的,坐我的车一起?” 贺茂:“你……你不害怕么,我可说好了,参与进来,是要面对那些怪物的。” 清空反倒疑惑:“不是你叫我来的吗,现在犹豫做什么?” 他那张很少有表情的脸上,绽出了一个微笑: “正好我今天被勾起食欲了,想吃点好的。” 第24章 月彦回了家。 根据那些模糊的记忆,他猜测平安京里的阴阳师、僧人之流,并不能制裁清空。虽然他自己现在委屈求全,演得很温顺,但他还是想要找找解决怪物的方法。 正道不行,那就来邪道。 他有在偷偷查一些资料。 今日回家,也是将这些资料整合起来。月彦是很小心翼翼的,重要的信息会手动誊抄一份,再放在正常书籍的夹层中。 这并不能防范人类,但可以防范从不摸书本的清空。 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月彦发现了一些小小的细节——清空是很不爱看书的,翻书看药典都会睡着。 他考虑了几种方法,其中最安全的就是祸水东引,把清空带到更危险的怪物的领地,让怪物们互相折磨。 然后是尝试驱虎吞狼,将危险的怪物引来,杀死清空。这问题在于之后该如何解决其他的怪物。 再次一级是与虎谋皮,雇佣、驯化有力量的人或怪物……容易被反噬,而且被发现或者失败了,他也得吃清空的报复。而且要找这样的人也艰难,没渠道,没人脉。 最后,是自己学。 但经过昨晚,月彦意识到了一些事,自己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那他就不急了。 将誊抄的资料一一拿出,确认自己已经背下后,他将纸张通通烧毁。 做完这一切,月彦才出门。 他骤然发现了不对劲。 正是下午,本该明媚灿烂的天空,却泛着诡异的紫红色。 五感早已比常人敏锐数倍的月彦,竟然听不见一丝其他的声音。仿佛连风都消失了,树叶、草叶一动不动。 这绝对有问题。 月彦一下子就想到了清空,心底一慌。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最近被惊吓到的次数太多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月彦觉得,现在这个样子,好像和清空的风格不太符合。要是清空要杀他,应该不至于弯弯绕绕的,整出这么一个样子。 所以……是别的怪物? 月彦正在思考的时候,角落里忽然走来两个比他年纪小些的青年,是他的族弟。 见了他,两人恭恭敬敬打了招呼。 月彦见他们神色如常,有些疑惑:“你们……不觉得哪里有不对劲?” “不对劲?”其中一人语气平静,眼底却有些慌神,逃避了他的视线,低着头,“没什么地方不对劲啊……就是今天不知怎么回事,仆人都出去采购了?安静得很。大门也不知道被谁锁上了……” 他们两个竟然看不见周遭那种诡异的色调? 是他的问题? 不对,这两人也说了,见不到其他的人,也出不去。月彦能从他们脸上读到微妙的不安。 他想起自己这些天查的资料。 这是……幻觉?还是迷障、结界术? 月彦很谨慎,和族弟分开之后想了想,沿着他们走来的道路往前——既然能从那边走来,应该是没什么危险。 结果不知怎的,明明是自己住了十几年的房子,在这时候竟然变得有些陌生起来。绕了一圈之后,他又回到了原地。 过分的安静,滋生出不安。 留在原地不太舒服,四处走动,似乎也危险。 门确实都打不开。 他想起刚才两位族弟走去的方向,那里有一个小院子,种了几棵樱花,很高,越过了围墙。樱花枝条弯弯绕绕,很好爬上去。 刚才那两人,应该是想翻墙出去。 月彦打算去看看。 不一会儿。 他在小院的樱花树下,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以及,蔓延开的大量血迹。 …… 好麻烦哦。 把咒灵的记忆吃了以后,清空知道有个家伙在背后操控这些咒灵,只是没想到,抓住他竟然这么麻烦。 来到月彦家之后,他和贺茂他们发现,幕后黑手好像已经警惕起来了,在这里布置了一个帐,一些人只进不出,一些人只出不进。 帐这种东西可以暂时拦住贺茂他们,但对清空来说就没什么用。他可以做到完全没有任何气息,不会被判断成生物,因此面对大部分结界,都可以随意进出。 清空很随意地进去了。 见到了几个被咒灵追着啃的青年,顺手救下,又顺着咒灵去找背后的操控者。结果好不容易抓住了几个,结果全是带着气息的分.身。 幕后黑手非常小心。 气息的位置也在随时变换,似乎是那种可以找不同人寄生的力量。 清空其实算不得耐心太好的生物,反复捉了几次,就有些懒了,也不想再去寻找。只放出触手,在四处生长,准备将所有可疑的目标全都一次性解决。 要不是他不想把所有人都杀了,其实速度还能更快些。 生长过程中,他发现,被留在帐里面的,似乎都是和月彦同辈的青年男女。 清空进行了一个沉思。 难道说…… 对面喜欢吃嫩的? 算了算,触肢生长结束,还要差不多一刻钟。 他开始寻找月彦的气息。在帐里面寻找人,比外面要难一些,气息太混杂了。咒力被高强度凝聚在一起,加上被困在里面的人会滋生出更多的负面情绪,咒灵也会批量出现。甚至普通人也会开始看到那些怪物。 对于清空来说,就是开自助餐了。 他已经有段时间没吃上好的了,之前一直在吃普通的肉食,大量大量的进食才能填饱肚子。 第38章 清空爬上屋顶,坐在高处。 虽然用人类的方式生活也很好,但他还是更喜欢用触肢去捕猎、消化,效率很高,又方便。 他撑着脸往下看。 …… 月彦脸色惨白。 翻墙出去,似乎是不太可能了。 看见人死了,他本想要立刻离开,却看见树下的两个人,好像还有一个活着。远远看见月彦,带着血迹的,惊恐而痛苦的脸,转了过来。 “你怎么还活着!” 月彦:“……” “他疯了!他疯了!”半死不活的族弟发出了扭曲的尖叫声。他整个人的手臂和双腿都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折断,另一个已经死去的族弟则是被树枝贯穿,挂在树梢。 月彦强忍着恐惧和不适,靠近了些,耐心问:“你说的是谁?” 没死的那个族弟似乎已经被吓破了胆,说话很混乱,仍然在重复一些“别杀我”“你为什么没死”之类的话。 月彦也是耐心不好,问得很心焦。 正要转身离去时。 “直也说要让你死得神不知鬼不觉……他在外面认识了一个人……” 月彦细细地听完了。他倒是知道直也是谁,也是他的族弟,和这两人认识,都是来自旁系的子弟。月彦其实是很看不起他们的,作为主家的继承人,他身边有几个仆从就是来自旁系。 对他来说,旁系……和家奴,区别都不大。 关系好的家奴,也可以赐姓成为自己人。但终究是奴仆。 但因为他久病,不免有心思活泛起来的,直也就是其中一个。 月彦:“真恶心。”竟然去找那些阴暗狠毒的诅咒师来杀他。 下手的速度居然比他快。 但好像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没能精准打击到他身上,反而把自己的同龄人全都圈进来了。 于是愤怒中又有一丝得意——很明显,天命在他,是老天都不让他死。 他还想问出点什么,但遭受折磨的人已经说不出什么话了,疼痛让他失去甚至,口腔里吐出掺了血的沫子:“救……救救……” 月彦便蹲下,盯了他一会儿。 在早已凋谢的花枝下,他绽放出一个漂亮的微笑,眼神轻轻地向下睨视:“你看起来很痛苦。” “嗬……” 月彦搬起一块石头,抬起。 落下。 做完,他心底毫无负罪感,甚至有些想笑。反正对面都是要死的人了,他这还是做了好事。而且知道直也要杀他,却不说,那和帮凶有什么区别? 要杀他的人,他绝对不会放过。 身后忽然传来鼓掌声。 月彦迅速转过身,看清了来人:“直也?” 不对……外貌是一样的,但气质却完全不同。他虽然看不起自己的族弟,却也知道大家都是受过贵族教育的人。此时眼前的人微微弓着身,眼睛泛着血色,像是某种正在进行捕猎的动物。 “没想到你下手也挺狠。” 语调也阴诡,沙哑的,不够符合年轻人的皮囊。 月彦:“你是……直也找来杀我的人?” 他好像能霸占别人的皮囊。 “不错。” 月彦便试探着问:“他……予你什么代价,我可以给你更多。” 对面笑起来,似乎是觉得很高兴:“你比他聪明些,我装作落难的诅咒师被他救了,报答知遇之恩,免费帮他杀人,他也信。不过,我杀人确实也不需要什么代价,只需要……你们的灵魂和身体。” 月彦沉默半响:“您需要好用的身体?我认识一个……身体特别好的人。” “不,用不着了。”诅咒师如是说,“我原以为你是个病弱身子,没想到看着还行,性子也对我胃口。有了你的身份,方便我做很多事。” 月彦立刻道:“不需要我的身份,钱,家族继承权,我都可以让给您。我不需要这些。” “而且……我病没好,每晚都要受苦。” 对面更是哈哈大笑:“没用的话,便去死吧。”无论如何,他是不会放过月彦的。 月彦其实也知道对面在玩弄自己,但能多活一秒,是一秒。 他能从对方猖狂的态度中,感受到一丝不安。仿佛有什么压力似的。想了想,在平安京这种地方大开杀戒,无疑是非常冒险,像是被人逼上了绝路。 是被人追杀了? 应该是比这人要强,所以才那么急着夺舍人。 总之,能拖一点时间,总是好的。 月彦:“你杀了我,一定会遭受代价。” “哦?那就试试看好了。” 诅咒师其实非常焦急。他没想到自己会被发现得那么快。在夺取直也身体前,原来的身体其实也不是他的。他可以用自己的术式控制、夺取别人的身体,但维持使用,却需要远远不断的新鲜生命来补充。 让他人互相残杀,他坐收渔翁之利,这种事他早就做习惯了。加上他可以操控别人的尸体,挑拨起来更加方便。 谁知道才来平安京没多久,就被阴阳师发现了。 而且还一路追过来。 不知怎的,那些阴阳师用的手段,好像还挺阴邪。他能感觉到,自己有一些操控的身体,诡异地断了联系。通过那些视角,他看见了一些红色的、扭曲的触肢。 这让他很不安。 他只能选择最后一种方法了。 摒弃自己大部分的力量,选一个普通人的身体进行彻底的夺舍。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法更换身体,但这样做,就算是再厉害的人,也没有办法找到他夺舍的证据。 本来他选的是直也。 现在一看,眼前这个阴狠的小少爷,应该能和他灵魂融合得更快一些。 他伸出手。 月彦有些惊恐地盯着他。 害怕的表情,是很不错的。这小少爷的皮囊也很漂亮。 但诅咒师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月彦的眼神虽然很害怕,聚焦的地方却不在他身上。他慢一拍地回过头。 就在他身后,在那株染血的樱花树扭曲的枝干上,无声无息地,探出了一截东西。 血红色,宛如章鱼足般的触肢。 而后,他甚至没有看清楚。 那东西贯穿了他的身体。 月彦:“……”他脸色极其惨白,诅咒师恐怕死得不明不白,但他知道,这触肢属于谁。 果不其然的。 “月彦。”后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清空像是路过买菜似的,从墙角后面晃出来,怎么看,这个时候出现都非常诡异。 月彦的表情也很扭曲。他其实很希望清空演戏能演得好一点,这样也方便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催眠自己无事发生。可是清空甚至没有等一会儿再出现,显然没有演戏的心思,或者说,这人根本就不会表演。 清空:“哎呀,好可怕。我们快逃吧。” 他看着月彦,但小少爷脸色苍白地看着他。于是清空还补充了一句:“我没有被夺舍。是真的。” “我知道……”月彦挤出来一句,“你在这里啊。” “我跟着阴阳师们一起来的呢。”清空像是想起来什么,自己来这里是有正常理由的,“他们正在调查一起诅咒案件,我跟着就过来了。” 月彦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身后的三具尸体。血色的触肢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又看了看清空。 他缓缓地,迈步走向了清空的方向。 第25章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月彦很是可怜地说着,“堂弟他们被怪物杀死了。” 清空看着他。 多可怜的小少爷啊,一定是被吓坏了,轻轻颤抖着。他很担心月彦像家里的兔子一样被直接吓死,便伸手抱住,轻轻安抚。 月彦在他怀里慢慢平静下来。 ——熟悉的怪物总比陌生的好。 但清空好像,真的很强,刚才那个诅咒师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强度,一下子就被清空杀死了。 再一想,那好像是个擅长夺舍和操控的人,喜欢躲在幕后,正面硬刚的能力可能不太行。 月彦轻轻地将额头压在清空胸膛上,他还是有些恐惧,自己差一点就死了。 必须,绝了后患。 “他好像,能夺舍别人。”月彦半敛着眼,“他刚才要夺舍我,也许他没死,只是换了身体,也可能有别的身体。” 月彦语气微妙地补充:“他害死了我的亲人。” 清空觉得月彦真是个好孩子:“这不用担心,现在这个帐里面没有人还能自由活动。” 月彦:“……全都死了?” 他瞪大眼,难道清空给他家族谱清空了? “没有,你放心,只是不知原因昏迷了,我刚进来的时候看见的。这个结界只有你家血脉的年轻人能进来。”清空努力把自己做的事圆过去,“好像有个别的怪物在这里,它们内斗了,我们快跑吧。” 第39章 月彦:“……” 台词是对的。 但这语气,怎么说呢……过分平和了,念得一板一眼的。 随便换个人过来,恐怕都会感觉到清空的诡异之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不行了,月彦把两只眼都闭上,轻轻叹气。 其实清空也反思了一下自己出来的时机,好像是不太对劲,有点太快了。但是他来这里的缘由很正当,可以解释。 他今天其实不太高兴,先是被勾起食欲,有点饿,然后又是月彦遇到危险。他有一种自己看上的小动物被别人当作猎物的感觉,很不爽。 这种不悦直到看见月彦的时候,才消停下来。 他早就过来了,几乎看见了一切。 月彦真是个……很聪明的人。 他看到了他的恐惧,高兴于他在恐惧中,还是选择了走向自己,相信自己。这大概就是羁绊吧。清空也不是很了解这种东西,只听别人说过。 月彦走过来的时候,他一直在高强度关注着,用的是触肢的视角,那样更加隐蔽。 纤瘦的少年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着的树叶,摇摇欲坠每一步都迈得很小,很慢,木屐在青石板上拖出细碎的声响。 眼神却很坚定。那双阴红色的眼睛看着清空,里面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怨憎。 清空不讨厌这种负面情绪,他甚至觉得……这样的月彦要更漂亮些。 月彦身上是带了血的,而且不少,但没受伤。清空能闻出来每个人身上的血味儿区别。 清空轻轻地握住他微凉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他每次看到月彦情绪波动很大的时候,都觉得很有意思。 月彦稍微后退了些,仰起脸看他。 “你身上沾了好多血,衣服弄脏了。”清空却避开了他的视线,指尖蹭过月彦指缝,将已经干涸的血块儿拨开,“不干净了,下次要注意些。” 月彦:“嗯……”他脸上泛起一片红晕。 清空看见了吗?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家伙都杀人如麻了吧,总不会还要管他做一点小小的善事。月彦想起之前问清空帮不帮他杀人,却得到了不赞同的回答。 今天实在是思考了太多东西,他也有些疲惫了,脑子都热乎起来。 清空拉着他走,他也没抵抗。 一路上,确实看见些倒下的人,有的已经死了,状态凄惨,有的干干净净躺着,似乎是昏迷。 月彦现在没什么害怕情绪了,甚至有些好奇:“全是那人杀的?” “应该是他豢养的咒灵吧。”清空终于停下脚步,拉着月彦坐在一个小巧的水井边缘,开始打水。 “手。”他说。 月彦把手伸出来。他握住那只手,把水浇上去。水是冰凉的,月彦的手指蜷了一下,清空的拇指压在他手背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揉,血块儿很快被水泡软了。 清空把那些大的血块抹掉,指尖嵌进月彦的指缝里,一根一根地擦过去。月彦的呼吸变重了一点,但没有说话。 他刚才一直在发呆,没发现自己坐在清空大腿上。 现在挣扎太晚了,而且也很危险,一不小心就会掉入井中。 “这个井里没死人吧?”月彦问。 “看过了,没有。”清空又说,“藤原氏家中的井里倒死了个人。” “哦?” 清空一边给月彦清洗露在外面的肌肤,一边说起这两天遇到的事。 “我觉得你应该查查那位夫人和井中人的关系。”月彦听得津津有味,“没准就是这位夫人逼死的。” “我不感兴趣。” 清空松开手,又掬了一捧水。 “抬头。”他说。 月彦抬起头。清空把水浇上去,于是月彦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睫毛上沾着水珠,亮晶晶的。 拇指从月彦的颧骨擦过去,擦到耳根,又折回来,沿着下颌线一路擦到下巴。水从月彦的脸颊上往下淌,和残留的血混在一起,变成淡粉色的水流,就像是揉碎了樱花影的泉水。 清空换了一捧水,这次他擦得更仔细些,将余下的血迹也抹去了。月彦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瞳孔。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落在清空的手腕上,又急又浅,湿湿热热。 “好了。”他说,“换件衣服,这衣服扔了。” 月彦抬眼,那双阴红色的眼睛在扭曲的光线显得很深,瞳孔里映着清空的倒影。 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不用换,这样更好。” 太干干净净,哪里像受害者? 清空:“好。” 月彦扬起重新白皙的脸:“刚才那人说,我的族弟,直也,私下联络了他,没准直也的房间里会有相关的证据。” “嗯。”清空问,“你感兴趣?” “没有。”月彦摇头,“我怎么会对那种恐怖的玩意感兴趣?我只是觉得……这事儿传出去有损名声。” 他眼神闪烁,想把证据毁了,一切都推到陌生的诅咒师身上。 这个家族是他的东西,他可以不要,但不能被别人毁了或糟践了。 清空:“嗯……”反正他不懂人类们是想法。 他只低头看月彦,在这个帐里,好像有片刻时光,可以独享这只人类。 真奇怪,明明以前也总是两个人一起相处,他却没有那种占有的感觉。 他好像又有点饿了。 明明,才吃了不少东西,这个帐里面的咒灵都被他捕猎完了。 月彦的头发被水打湿了一点,海藻似的黑发上其实也沾了一点血,看不见,却在贴上脸颊的时候,留了一道绮丽的粉色印记,弯弯绕绕,从脸颊到眼尾,水淋淋的泛着光,像一条鲜活灵动的小蛇。 鬼使神差的,清空低下头,舌尖勾着血迹,沿着纹路将这条小蛇舔食干净。 月彦:“……”他不敢相信地僵住了。 脸上还残留着湿漉漉的感觉,就算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两只眼全闭上了,也无法忽视。舌尖触碰过的地方,烫得要命。他呼吸都急促起来。 “你——” 清空反应也很大,他僵硬着,捧起井水含了一口,对着水井吐了一会儿,反复漱口。 “好难吃……” 好糟糕的血的味道,给他吃得有点死了。都是月彦的错,闻起来很美味,甚至掩盖了血真正的气味——他完全忘记这血不属于月彦了。 也不知道这血的主人干过什么,吃起来十分污浊,是触手不喜欢的口味。 月彦:“……” 他猛地涌上一股强烈的喜悦:清空吃人血说难吃,超级大好事啊!这怪物不爱吃人! 月彦真是高兴极了,一边拍清空的后背,一边把他拉起来指责:“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太冒犯了,好恶心,你是狗吗?” 清空难得露出了委屈表情,耷拉着眉眼,明晃晃的不高兴。 饿了。 …… 两人又随便逛了逛,把该销毁的销毁了,还从直也房间找到了一个包裹。 顺手藏了起来。 人一死,帐其实该立刻消散的,但不知道是不是这个诅咒师用了什么邪术,结界又维持了一段时间。也许是为了防止刚转换完身体没有力量,也来不及适应新身体的时刻吧。 清空其实觉得这人的夺舍技巧没羂索厉害,羂索只要换个脑子就行,这个还得看灵魂匹配程度。 想了想,清空仍然感觉饥饿难忍,实在顶不住了:“我回去得睡一觉。” 月彦:“你累了?” “有点。”清空一本正经,“感觉好可怕哦,我可能是要病了,得预防一下,总之先休息。那些邪物你先别动。” 月彦:“我不会找死的。” 帐消失了。 两人渐渐的回到了人群之中。 清空也不太会说话,交流、找借口的事情就交给月彦了。 差不多被询问到了晚上。 众人也接受了有诅咒师逃逸、出现怪物内斗的信息。各自去处理相关的事务了。 清空窝在马车里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才等到月彦。小少爷已经将那件沾血的衣服换掉了,眼睛有些红,似乎是为了那些逝去的兄弟姐妹表侄叔伯们哭了哭。明明都是年纪差不多的,亲戚关系却很混乱。 月彦对他的态度似乎好了很多,没那么刻意生疏了。 清空在他身旁打瞌睡,月彦用手撑着脸颊,垂眸想着什么。 “要是……我也能有力量,就好了。” 清空:“什么?” 月彦摇头:“你别挨我身上。” 他今天猛得发现清空是个很黏人的生物,和外表的冷淡完全不同。好像很喜欢和他距离近一点,打着瞌睡就要倒他身上了。 甚至有一种,可以驯养的感觉。 清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月彦。 第40章 他挪了过去。 没有被抗拒。 …… 等回家时,清空已经快要睡着了。 有些恍惚地下车,全自动跟随月彦。 被阻止了:“别睡我房间,你的被褥我已经让人撤掉了。” 清空:“噢……” 过了一会儿。 清空骤然瞪大了眼睛:“所以,今天下午院子里洗的床单被褥,是我的?” 月彦不懂他说这个做什么,但他真的不想回忆起那床被他不小心弄脏的被子。 清空:“天哪……” 竟然有人对他的被子……! 第26章 26 家里……有坏人。 清空知道自己长得还不错,活这么多年也收到过不少人类的好感,但是…… 竟然对他睡过的被子下手。 好……好奇怪…… 清空对这种事情其实不是很了解。触手确实有很多种让人发春的方法,只不过大多数都是强迫手段。清空也知道不少小动物会有发情期,但那些都是很直接的对着别人求偶。对着被子算什么? 无法理解。 是自愿这样做的吗?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吗?这不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吗? 他大脑有点混乱,第一时间想到了月彦。毕竟他是在月彦房间睡着的。但月彦表情一副嫌弃的样子,好像又不太可能。 他心里有点乱,没有仔细辨别月彦身体反应。 “我,我要回去睡觉了。”清空逃走了。 简直是落荒而逃。 月彦有些不解。 …… 清空回了自己的房间,没有嗅到食物的气味,顿时安下心。 他拉开衣柜,躲进黑暗中 平复急促的心跳。 触手思考多了就会变热,清空也觉得自己现在很热。 他其实一直在躲着一些事。 因为父母的缘故,他一直觉得这种事情是很痛苦的。反正两面宿傩肯定不想要他这个幼崽。触手的本能也告诉他,想要获得美味的食物,就要让人痛苦,而后将痛苦转化成快乐,这样恶堕那一瞬间的情绪和营养液,是最美味的。 其中确实有快乐没错,但前提都是制造大量的痛苦。 把人摧残到几乎坏掉。 清空有时候……会觉得这样不好。反正要他像父亲一样去强迫一个人,他是不愿意的。而且他食谱稍微要宽一点,可以通过吃肉补充能量。 思及此,清空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他开始长大了,最近肉类竟然不能满足他的食欲。他开始想着吃点别的了。 今天都忍不住舔了月彦一口。 清空还是很担心自己饿到大脑溶解,变成那种只会吃吃吃睡睡睡的笨蛋触手的。听说有的触手就这样,饿了就去捕捉,直到自己撞上硬茬子,被正义人士消灭。 月彦闻起来好像很好吃。 可他只是想把月彦当一种很可爱的生物,养在身边。 如果充作食物,一定会给人带来痛苦的。 清空有些不安的想着。 月彦好像只是个普通人,并不强,要是被他无意识吃坏了怎么办。 可他又不想离开这里…… 他想要稳定的环境,以及稳定的人类陪伴。哪怕就几十年也好,一个几十年不用挪窝的地方,难道很难找吗…… 在犹豫不决中,清空慢慢地睡着了。 …… 靠休眠度过饥饿的时候,清空会陷入比较深度的睡眠,对外界的感知都会降低。 有时候一睡就会过去很久。 反正睡醒了,之前的饥饿就能忘记掉。 清空并不知道,他已经一觉睡了七天。 作为一个有工作的触手——而且是被上司赏识的有工作的触手——他这样旷工,自然是引起了上面的不满。月彦替他请了病假。 好在这次休假也算情有可原,刚发生了这么一起重大案件,清空作为普通医师,被吓着了也很正常。 还有人特意来送礼探视了一番。 外面的事情糊弄过去了,月彦却越来越好奇。 上一次清空休眠的时候,他还不知道清空不是人类,只以为是医生的怪病,现在就不一样了。 身边有这么一个已经确定的,非人的物种,而且好像暂时不会对他造成危险。他心底便滋生出了那么一点小小的好奇心,就像是被告知,阁楼有一扇不能打开的门一样。 他开始思考,休眠真的是休眠吗? 该不会其实是去缝补自己的人皮吧,就像是画皮妖一样。 他揣测着。 除了这种好奇,还有一个原因促使他去思考清空相关的事。 身体上……有点难受。 自从那个噩梦之后,那些说不出来的感受好像有了方向。清空休眠的这一周以来,他已经做了三回噩梦,次次都是那种绮丽诡谲的氛围。 有时要正常些,有时他甚至会梦到那些血红色的触肢,缠绕上来。 一而再再而三的梦,让他有些心焦。 难道他……其实好男色? 不,不可能,月彦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不犯病的时候,他并不会想那种事情,看那艳.情书、春.宫图都没什么感觉,对花街也没兴趣。 再一想,他心底对这个家族产业都无所谓,只要自己无病无灾地活下来就行。 只是这毕竟本来就属于自己,他是不肯给别人的。 而且现在还没成为家主,只是继承人,麻烦就很多。月彦总觉得除了直也之外,还有人也有这种害他的心思。 那天在主家,真应该全都杀了,全嫁祸给那个要杀他的诅咒师。 他也该提前想想如何自保了。 今日休沐,不用上朝,他也没有去其他贵族家社交,而是迎着清晨散步。 不知怎的,竟晃到了清空的房间附近。 月彦:“……” 七天过去了,这人也没个动静。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走过去。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就算他推门而入被发现,也有理由。 随便搪塞一个关心人死没死的理由就行。 心里是这样想,真正推开门时,月彦心中有些微妙的忐忑。 只要不是什么恐怖场景…… 不,就算看见……现在也可以试着和清空成为共犯了。 当然,实际上并没有任何超过的画面,房间里安安静静,他甚至没有一眼瞧见清空在哪。 他环顾四周,并未在床铺或显眼处发现清空的身影。短暂的迟疑后,他半掩上门,再次细细观察起来。 房间里依然和之前一样,没有太多的生活痕迹,床铺很整齐,像是从没有人睡过。月彦轻轻地触碰,锦衣玉食的他,都有些嫌弃放了七天的被子,感觉有一层薄薄的灰。 真奇怪。 难道这次睡觉,是谎言?其实清空出去寻找食物了? 可他们一起回来的时候,清空明晃晃的困倦,不像是演的。 月彦又看了一圈。 终于,他发现了不对劲。 壁橱开了一条小缝。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带着一丝紧张,缓缓拉开了柜门。 柜内比预想的更昏暗。一团模糊的人形蜷缩在角落的衣物堆里,正是清空。他双目紧闭,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月彦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他站了好一会儿,确认清空并没有醒来后,才蹲下来,伸出手指,极其谨慎地凑近清空的鼻端——很遗憾,怪物还活着。 月彦又试探性地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清空露在外面的手臂,触感冰凉,比他的体温还低了很多。要不是戳了一下是柔软的,真会叫人误会他已经失去了生命。 几番尝试下来。 见清空毫无反应,连睫毛都未曾颤动分毫,月彦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松下来。看来清空没说谎,他睡得果然很沉。 确认了安全,月彦的好奇心彻底压倒了警惕。他微微前倾了身体,甚至将手撑在壁橱内部,大胆地凑近了观察。 壁橱分了很多格子,上面是用来堆放衣物的,下面则有一个较为宽敞的空间。 如果家里的空间不够,子嗣又多,就可能会安排人睡在壁橱内部。拉上柜门,也算个小小的隐私空间。 但月彦这样的大少爷自然从未睡过狭窄的壁橱,他轻轻皱眉,觉得里面未免太过拥挤。 他注意到,清空蜷缩的姿态非常自然,仿佛天生就适合这种黑暗狭窄的空间。 他靠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触碰到清空的发顶,轻轻嗅闻。依然没有血腥味,也没有想象中的怪物气息,只有一种干净的、混着一点点淡淡药草清冷的味道。 小腹里那点持续不断的难受感在此刻平歇了。 月彦就这样在幽暗的衣柜前蹲了很久。 他最终悄悄退出了房间。 …… 之后,月彦胆子更大了些。 第41章 清空给自己选的卧室,未知很安静,光线也不错。反正清空睡得很死,他打开门窗,让阳光照射进来,都不会有事。 月彦将要看的书抱到了清空的房间,有时候甚至会给将一些要处理的公务也搬过去。 既可以享受片刻宁静,还可以安抚身体里那种莫名的躁动。 晚上睡眠都稳定了些。 白天就神清气爽。 他甚至开始期望清空能够多睡一段时日,当一个不会说话的摆件,好像要更加讨喜一些。但月彦又觉得,清空醒过来也不错,至少做饭很好吃,他已经开始厌倦侍女做的食物了。 距离他第一次进入清空房间,又过了七天。 加起来,清空已经快睡了半个月。 这下,不仅是外面的传言,连家里的仆从都开始有些不安。 月彦只好说清空已经醒了,外出寻找一味重要的草药。 频繁给清空寻找借口,让他有些不爽,有种替别人工作的感觉。 又到了夜晚,月彦收拾了书本,举起油灯,要回自己房间睡觉。 举灯,将要推开门的一瞬间。 他忽然想,为什么每天要这么麻烦地来回呢? 反正清空也不会醒来,他睡在这里……又能怎么样? 他可以睡在清空的床铺上,不过这张床已经十几天没换过被褥床单,他有些嫌弃。夜已经深了,此时将侍女叫来铺床,他倒是没什么负罪感,只是担心对方发现壁橱里的清空——毕竟他说这人已经出门了。而且让人铺床,就是明晃晃告诉别人,他留宿在清空房间。 来这里看书,还可以说是他喜好此处的阳光。 睡下就…… 月彦犹豫半响,将油灯重新放回桌面。 他看向壁橱。 第27章 27 月彦吹熄了油灯,脱去了外衣,借着油纸窗外微弱的月光,小心翼翼地钻进了壁橱。 狭窄的空间瞬间被他的身体填满,空气仿佛也变得稀薄起来。他几乎是紧贴着蜷缩在角落的清空侧躺下来,动作僵硬而笨拙——真糟糕,他从来没有睡过这么拥挤的地方,也没和别人躺着一起睡。 他感到不爽,却还是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清空轻轻往边上推了一些。 壁橱的空间对月彦这位养尊处优的少爷来说,狭窄又局促。 腿无处安放,只能勉强弯曲着,后背紧贴着冰凉的柜壁,手臂也只能小心地收拢。就像是被紧紧束缚了,他有些微妙的不适和些许烦躁。 清空的身体正如月彦之前触碰的那样,冰凉得不似活物,即使在如此狭小拥挤的空间里,也几乎感觉不到他散发的热量。月彦穿着单薄的里衣,凉意清晰地透过衣料传递过来,让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噤。 听不见清空的呼吸声,于是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身体逐渐适应了这份冰凉,小腹深处以及身体各处的那种莫名的躁动与不适感,竟如同退潮般迅速平息了。这份由内而外的安宁感来得如此直接而强烈,远超他坐在房间里看书时所感受到的安抚效果。 月彦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他明知道……清空不是人的。 他心底仍然有一丝化不开的恐惧,忍不住想着,清空醒来会如何? 然而,他确实已经躺下了,身体也不是很想动弹,极为放松地躺在狭窄的壁橱中。困意很快上涌,完全压过了那点微不足道的不安。 …… 清空在拥挤的热度和食物的香气中醒来。 边上有一具紧贴着他、散发着源源不断热量的躯体。 他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不知道睡了多久,稍微有点僵硬。 他向来能在黑暗中视物。 月彦。 清空眼睛微微转动了一圈,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 养尊处优的月彦少爷,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蜷缩在他身侧,几乎与他严丝合缝地贴着。壁橱的狭窄将月彦的身体挤压过来,清空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胸腔的起伏和单薄里衣下的温热脉搏。 我睡了多久? 清空不得不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在他休眠前,月彦好像不是这种……会和人一起挨着睡的人。 他大脑都宕机了,思考了一会儿仍然一片空白。 月彦睡在外面,他出不去。 就在清空试图越过月彦起床时,他发现有一点不对劲。 月彦的呼吸变得有些深重,并不平稳。他的眼睫微微颤动,紧闭的眼皮下,眼球似乎在快速地转动——这是做梦的表现。 月彦的身体无意识地轻微扭动,仿佛在试图摆脱什么无形的束缚。单手抬起,胡乱摆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张开,像是在虚空中徒劳地抓握着,又像是在推。 紧接着,一声极轻、几乎被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嘤吟逸了出来。模糊不清,好像是痛苦或挣扎,又……又好像带着点莫名的甜腻。 清空愣住了。 他没有入梦的能力,要不然,他很想知道月彦在做什么梦。 身上溢出来的情绪,感觉,很好吃。 痛苦和愉悦混合的产物。 清空肚子咕噜叫了起来。 他睡这一觉是为了逃避饥饿,谁知道醒来闻到这么美味的食物气味,瞬间比睡前更饿了。 清空蜷缩起来,感觉自己很命苦。 月彦的身体又无意识地往他这边挤了挤,比平常更热的躯体,把温度带到他身上。 清空睁着眼睛侧躺,和月彦面对面。 他都能看见月彦额头出了汗。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凑过去。 触肢的速度比他更快,已经越过理智,在狭窄黑暗的空间里蔓延。尖端触碰到月彦,抚去细密的汗珠,圆形的吸盘轻轻地吮吸皮肤。清空甚至觉得,稍稍用力,就能把血吮出来。 好想……全都吃下去。 把这一整个人都吃掉。 他恍惚了一下,将触肢收回。 小心翼翼地伸手撑在月彦身侧,另一只手去开柜门。 他几乎整个悬在了月彦身上。 清空:“……” 这样看,侧脸也很可爱……睡着了看起来就像是什么乖巧的小动物。而且是饱受噩梦惊扰的小动物,蹙着眉,像是在梦里受了惊。 唇微张着,清空甚至瞧见了一截湿红的舌尖,似乎很软的样子。 动作都很小,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缚住。 不知不觉,他多看了一会儿。 要开门的手缩了回来,试探着,放在月彦身上。 清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大概是饿了吧。饿的时候看见食物,总会想做点什么,闻一闻,摸一摸。 他甚至有点恼怒,不明白为什么月彦闻起来那么好吃,还睡在他旁边。 是之前印记种得太深了吗? 手掌犹犹豫豫地贴上月彦小腹,月彦的身体微微弓了一下,腰抬起来一点,反倒把清空的手掌压住了。 清空有些无措。 他自然注意到了月彦身上的其他反应。 应该是痛苦的吧。不得不承认,他的治疗好像给人留下了一点点后遗症。 月彦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他的眉头还蹙着,像一株被晒得太久的植物,朝着水源的方向倒过去。 整个人软绵绵地躺在那里,什么防备都没有。 清空收回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月彦的鼻尖,把上面最显眼的汗水擦去了。 他该走了。 月彦却忽得翻了个身,动作大了起来。 清空:“!!!” 不会是要醒了吧! 他顿时不敢动弹,不知怎的涌上一股心虚。明明是月彦自己跑来他这里睡觉,他却像是做了贼,迅速躺了回去,闭上眼。 没过多久,月彦果真醒了。 似乎是发现了目前的状况,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清空闭着眼装睡,不明白月彦在想什么。 恼怒?后悔?嫌弃这地方睡得不够好?分不太清,能大概感觉到是负面情绪。 ——月彦正在恼怒。 他竟然真的在这种破烂地方睡了一晚。而且还做了梦,又梦到了…… “都是你的错。”他对着身旁的清空小声道,声音沙哑。月彦这些天已经试过了,正常说话都不会吵醒清空。 清空:……? 他做什么了? 月彦稍稍平复了一下呼吸。 梦和现实总是不一样的。 梦里的清空挺爱说话的,总气得他发抖,力气也很大,完全无法反抗,从来不听从他的意见,他只能被迫得顺着对方的步伐。 而现实的清空就躺在这里,睡得像死了一样。月彦忽然觉得不公平。凭什么他在梦里被羞辱得抬不起头,这个人却能睡得这么安稳?凭什么他的梦里全是这个人的声音,这个人却什么都不知道? “呵。”月彦冷笑。 第42章 “你知道我在梦里被你折腾成什么样吗。”月彦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气音。 他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梦里清空说他“连生理需求都无法满足,只能依赖他人”,可这一切分明都是清空导致的。 “倒是睡得香。” 月彦几乎把被折腾的怒火全发泄在清空身上,当然他实际上也不敢做什么,只是小声地骂着。 好一会儿。 月彦忽然觉得没意思。骂一个听不见的人,其实没意义。他那些在梦里被翻来覆去碾压的屈辱——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而他醒了,月彦也没法骂。 骂了,就意味着要说出那些耻辱的梦。 月彦翻了个身,背对着清空。 “我恨你。”月彦把脸埋进衣袖,声音闷在里面,模糊不清,“我恨你……” 清空:“……” qaq 月彦……这么讨厌他吗…… 恨是一个重量很大的词。月彦此时认为他没醒,说的一定都是真话。 他几乎感到头晕,心里也发堵,没有想到自己很喜欢的小动物,居然如此厌恶自己。 难道,之前他感受过的依赖,都是假的吗…… 清空很茫然。 心里好像堵了一块儿石头一样,很难受。他倒是知道父母对他的嫌弃,也知道老师看他的恐惧,但那些都没有摆在明面上说过。唯有月彦明晃晃的袒露了恶意。 他甚至觉得有些头晕,若不是还在装睡,早就一下跳起来,变成触手钻到角落里去了。 这难过甚至压倒了饥饿。 属于月彦的、灼热的呼吸扑上来的时候,清空还在难过。他感觉自己都维持不住皮囊了,窝着的触肢纠缠成一团,打了个死结。 月彦的呼吸落在他颈侧。 是要咬上来吗?清空想。原来来这里是报复他来了,他睡得很死,不知道之前有没有被月彦发泄。 不过也无所谓了。 清空现在只想逃跑。 肌肤的热度挨上来。 清空:“……?” …… 月彦感觉自己有点昏头了。 但他想起梦里那些内容,又和这个罪魁祸手贴在一起。 嗯……既然是清空的错,那当然得是清空来解决。反正这人睡那么死,挨着睡了一晚都没醒,稍微碰一下应该也不会有事。 他动作生疏又熟练。 梦里总是被迫,现实倒轮得到他自己来了。 月彦刚开始还感觉有点微妙,但很快就无暇顾及了。狭窄的壁橱,空气无法流通,他出了汗,呼吸也是灼热的,加上他还得想办法活动,愈发闷热起来。 呼吸闷闷的。 喘不过气的感觉让他下意识摇头,坐起身。 壁橱不仅左右狭窄,上下的空间其实也不够。坐起身是没问题的,但要是想要站起来,绝对不可能。 他当然是没体验过睡壁橱的,加上又看不见,弓身想站起来的时候直接碰了头,给这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气得发出了很不雅的声音。 “啧。” 只能膝盖着地,跪坐下来。 和梦里那种朦胧绮丽、但没什么实感的触碰不同,现在他触碰到的一切都是鲜明、细节丰富的,有了实感。 清空的掌心是微凉的,带着一点薄薄的茧子,触感很特别。没多久就热起来了。小臂肌肉也很扎实,他甚至能感受到血管的线条,凹凸不平。但整体又很光滑,不知道是不是怪物给自己捏的人皮,清空身上是一点疤痕都没有的。 为什么不能叫他也投生成这样的怪物呢? 他怨恨地想着。 手上的动作也忍不住用力了些,像是要把别人的皮囊抢走一样,紧紧地抓住,完全忘记了最开始,他是想着不能吵醒清空的。 又过一会儿。 月彦甚至觉得有些累。 这份劳累当然也要全怪到清空头上,反正全是他的错。 他到底是不会的,而且什么也看不见,全凭感觉。不过这种微妙的、背离教养的行为,又令他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愉悦。 清空:“……” 其实清空的大脑已经融化了。 他完全看不懂月彦在做什么。 月彦的情绪波动好像也很大,一会儿充斥着憎恨,一会儿又好像把什么都忘了,唇角甚至扬起笑来。 可以看出月彦很热,而且还很累,时不时会停一下休息,呼吸也很急,把整个壁橱都染成了又潮又闷的环境。大概是因为这种轻微的窒息,他将上衣的领子打开了些。 清空检索了自己出生后经历的岁月,以及接触过的每一个生物。 他还是不懂。 但是他掌心和小臂,好像,有点湿漉漉的。 清空:“……” 他的大脑又是一阵烧烤。 好一阵猛火乱炖,炖得头顶都要冒泡了。触手的脑子总是不用的,清空只知道,如果月彦还要继续蹭,他的胳膊应该是要自己长出脑子开始干触手会干的事了。 事实上,比起跳动的触手本能,清空现在更关心别的问题。 月彦……是自由的吗? 是他自己要这样做的吗?全凭他自己的意愿?他对这种事到底是什么样的看法呢? 清空出生以来还没有和其他的生物交流过这些事,因此他对于这方面,其实是一片空白。他父亲作为一条纯正的触手,脑子里只有这种,无法交流,母亲的话——万一两面宿傩是柏拉图呢? 后面遇到的老师,心里只有医学,完全没有娶妻生子的打算。 遇到的其他人,诸如五条悟、夏油杰、羂索——除了羂索对幼崽有一定兴趣以外,其他人好像也完全没有择偶的取向。 就算是羂索,对那种事好像也没什么兴趣,目的只是为了搞点不人道的实验。 清空只在一些权贵的身上看到过这种取乐的行为,他们的灵魂都不需要触手改造,早已经是彻底堕落的模样。当然他也见过一些热恋的人类,也会沉迷取乐。 而月彦……是不一样的。 月彦身上没有那种堕落的气味。 他觉得,月彦好像和自己之前认识的人差不多,都对这种事没有任何兴趣。就清空观察而言,月彦其实是很坚定的,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所以,现在月彦在想什么,他真的很好奇。 清空睁开眼。 但月彦其实什么也看不见,所以没发现,垂着眼,自顾自的。 清空把手一伸,拉开柜门。 外面的天光顿时倾泄而入。 月彦:“!!!” 受惊之下,他手指用力地抓住了清空的上臂。 反应过来之后立刻就想逃跑,但身体的其他部位不是很听使唤。清空自然是伸手向把人抓住,他为了开门也是快把自己拧了一圈,两人好一顿纠缠,上半身一起摔出了壁橱。 重力之下,两人紧紧贴在一起。 “唔!”月彦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清空躺在地板上,面朝天花板,愣愣地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月彦。 好像,有什么东西,落在他脸上了。他伸出舌尖,舔了舔。 清空:“……” 月彦:“……” 月彦觉得自己大概是要死了。 清空其实也觉得自己要死了。 好一会儿,还是清空先说话的。他整个脸都红透了,月彦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当然月彦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你在做什么?” 月彦:“……” 他不知道。他大脑里一片空白,像是炸开了一片烟花,还没缓过来。 吓得魂儿都快没了。 清空又问:“为什么?我不理解。” 月彦自然不可能回答。 清空看着月彦的表情,想到刚才听到的内容,揣摩道:“你……恨我?” 这个是可以回答的,月彦哼了声:“没错。” “所以……这是羞辱吗?”清空真是难过极了,氤氲已久的泪水从眼眶里掉了出来,湿漉漉的弄湿了脸颊。他觉得很陌生,清空只见过别人掉眼泪。 月彦:“……” 他恍若刚重生,发现了一个绝佳的借口,又惊又喜:“对!就是羞辱!” 月彦看向清空落泪的脸庞,发现这个怪物居然也会露出这样柔弱的一面,虽然不清楚原因,却仍然令他十分兴奋。 真有意思,清空也没他想象的那么恐怖。 他清了清嗓子,扬起下巴,用沙哑的声音继续道:“我当然是讨厌你的,说什么治好我,结果留下一堆后遗症,我变成这样,全都是你的问题。” “一声不吭睡了半个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死了。 ”他看起来仍然十分高傲,只是衣裳有些不整,脸颊也发红,随意说着指责人的话,“亏我还担心你,想把你叫醒。” “你亏欠我太多了,清空。” “我肯羞辱你,你该感到高兴才是。” 第43章 清空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他好像懂了。 原来这样还有羞辱的意味,是他孤陋寡闻了。要不是他知道月彦不知道他的食谱,清空还以为…… 现在这样也够折磨了,他饿得快要融化。 “是不是,只要你羞辱得高兴了。”清空哑声问,“就不会……离开?” 月彦捕捉到了什么:“你想要我留在你身边?” “嗯……”清空说了实话,“很想。” 这可真是…… 月彦只觉得以前的担心像一个笑话。他俯下身,薄唇里吐出轻飘飘的、带着恶意的话语:“那你可要令我高兴些,你得……有用些。” 他感觉自己能利用清空做很多事了。 他忽得发现清空不吭声了,偏了脑袋,喉结不停滚动,手背压住唇,眉头也皱着。哪怕已经这样忍着,他也注意到了清空眼角溢出来的泪水,和不停分泌的涎水,像是要把胃酸也反上来。他以前病的时候,胃也总是不舒服,对这样的反应很熟悉。 平常他肯定嫌脏,不过他现在也没好到哪儿去。 这是……想吐?月彦想起那天清空舔了他脸上的血,结果吐得不行。刚才好像也舔到了什么。 他眯起眼,恶念丛生。 抓住清空的手腕,往外扯。扯了一下还没扯动,反而摸到了一点湿意。他手指蜷缩,没再碰。 “遮什么?”月彦语调轻快地扬起,他非常想看清空痛苦的样子,感觉把这些天的仇全都报了,“想吐?不准吐!咽下去!” 清空:“……呜。” 第28章 月彦觉得,清空被迫听话的样子,实在是非常好玩。 就像,他已经把这个怪物驯服了。 他用指尖沾了点,送到清空唇边。 这绝对算是一种折辱。月彦再明白不过。 清空看起来也很痛苦,轻微地摇了摇头,请求道:“别这样好不好?” 不过他自己的理智也只够问出这么一句了,月彦答了什么都没听。清空有种模糊的预感,自己的食谱要发生永久的偏移了。 他的理智甜甜地融化了,捉住月彦的手腕,咬他的手指。 牙齿轻轻陷进月彦的指尖,没用力咬,只是含着。舌尖抵着指腹,把那点东西卷进嘴里,从指尖舔到指根,从指根舔到指缝。月彦似乎有些错愕,手指在他口中蜷了一下,指甲轻轻刮过上颚。 月彦想把手抽回去。 清空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他舌尖刮过月彦的掌心,反反复复,月彦的掌心很快变得又湿又热。 然后舔到手腕。那里的皮肤更薄,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舌尖顺着那些脉络的走向往下舔,来来回回,直到把一切都吃干净。 月彦的呼吸急促,实际上他从刚才起,大脑就没转过来。 一直晕乎乎的。 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 清空……清空舔得未免也太卖力了。 他脸上发烫,盯着清空的头顶,暗红色的发丝垂下来,扫在他手腕上,痒痒的。清空的睫毛也垂着,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两人呼吸声交错,杂着一点轻微的水声。 清空还想往别的地方舔,月彦猝然惊醒,一把拽住他的头发,然而清空好像完全不怕疼似的,连声都没吭一下。 他险些没抓住。 清空力气是很大的,很轻易地按住了月彦的手腕,举过头顶。 这动作和某次梦里的一样,月彦一下子就想到了些不妙的事,挣扎得愈发厉害。 但和梦里的发展不太一样,清空没说话,只像一条扑了人的大狗一样咬上了他胸前的衣裳,弄湿了布料。怕是再过半刻,他这衣服都要叫清空弄干净了。 月彦才发现自己刚才弄得有多狼狈,简直到处都是。 月彦:“……” 和梦发展的微妙不同,又叫他生出有些古怪的情感。 隔着布料,本来就不重的啃咬,更没了痛感,只剩下潮湿的痒。 月彦觉得有些不对,明明是他要羞辱清空的,怎的好像又是他在受辱。 他想阻止,可他完全拗不过清空,渐渐的也没了什么力气,只用力呼吸着。 好像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是能说话的,声音小得不行:“你、你做什么呢!没叫你舔别的地方!” 清空完全没听见。 月彦一低头,发现他伏在自己小腹上,眼泪大颗大颗地滚出来,把那双红色的眼睛浸得湿漉漉的。 “……” 月彦方才还觉得这羞辱不太对劲,现在看清空哭成这样,又受到了莫大的鼓励——这方法是对的,他居然能把一个怪物欺负成这样。 心底顿时滋生起一股得意洋洋。 也顾不上自己被压在地上了。 “听话。”月彦喘了口气,伸手掐着清空的脸颊,迫使他抬起脑袋,“我叫你做什么你才能做什么。” 清空:“唔……?” 触手脑袋里一团浆糊。 他心里几乎只剩下了满足的愉悦感,完全不理解以前干嘛要吃那么多肉类,吃这个不就好了,只要一点点就能抵过全部。食谱到底是正确的。 高兴过头,喜极而泣了。 他还想再吃些。 再多一些。 脑袋里好像自动构思出了很多东西。触手这种生物,是几乎没有教养下一代的能力的。能力和知识的传承,刻在血脉里,只要出生、长大,渐渐就能学会。 譬如清空用得很熟练的催眠技巧。 现在他只觉得自己得到了更多的知识。 本能他催促他将这些知识运用。 好在他和本能对抗了很多年,吃得半饱加上缓了一会儿,勉强捡回了些理智。 恰好听见了月彦说的话。 清空有点疑惑,撑着地板,和月彦面对面。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他甚至细细回忆了一下。 月彦现在又不是他的雇主,只是一个普通人类,和他的关系并非是上下,他也不准备再给自己找一个老师或者老板——月彦身上都没什么值得他学习的技艺。 他也只是把月彦当一款漂亮小动物看。 月彦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合理的理由。他冷静了些,确实找不到什么拿捏清空的方法。毕竟清空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要是撕去了人皮,他仍然会落入危险的境地。 他气势渐渐弱下去,轻轻抬腿踢了清空一下:“你先把我松开,看看你在做什么?” 清空:“……” 是啊。他在做什么。 “在吃……” “不准说!”月彦当场就炸了,他恼得想要咬人。 清空:“是你要我这么做的。”他开始后悔了。 食谱被彻底改变的话,那他以后怎么办,要觅食吗?他不想……不想做这种事。怎么就没忍耐住,一下子失去了理智? 他慢慢起身,看月彦狼狈地躺在地上,手腕上都是他吮出来的红痕。 清空:“……” 没吃饱。 他都不敢看了。站直了,去拿柜子里面的衣服,挑了几件干净的拿给月彦。正巧他房间里有合适月彦穿的衣服,全都是特意买的。只是他没想过,是这个时候拿给对方。 月彦正好在想别的事,也没仔细思考,清空房间里怎么有合身的衣裳。 没等他换好衣服,清空就要离开。 “别出去。”月彦叫住他,“你睡了半个月,我同他人说你出远门了,要是你现在出去,这叫我怎么解释?” 清空便很是不安地留在了房间里,盯着地板:“对不起。” 月彦:“呵。” “下次能不能,别这样。”清空还是低着头,“我觉得很不好。” “你足够听话,那我就不会羞辱你。” 清空:“……” 好难开口。他现在很想要这种羞辱来着,最好每日三次,一次三餐。但是这样的话说出口,他还能再人类世界生存吗?这是人会说出来的语言吗? 他简直无地自容。 “这样对你,是不是也不太好……” “能有什么不好?”月彦换完了衣服,想了想,命令道,“天黑的时候你偷偷出去,再回来,办得到吧?” “嗯。” 清空默默地站着。 他还是有很多的事情不够明白。 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顺从本能,还是不要。其实他好像都不太清楚自己该干什么,只是因为被医生捡到,就当了医生,浑浑噩噩地活到现在。 遇到月彦之后,他才想过要不要做点别的。 他觉得月彦真是十分弱小,像是没人帮忙就会枯死的藤蔓。可他这条触手好像才是一株柔软的菟丝子,只喜欢缠着人,没有人可以缠着时,就会茫然无措。 在父母手底下的时候,他很少有过人形,当一只不会说话的、小小的一团触手。在老师手底下,他就是规规矩矩的、学医的好孩子。他不是人类,做人的经验非常空白,只能从接触到的其他人类身上寻找,保守一点地思考,他人想要的,总不会是错误的。 第44章 如今这些人都离他很远了,而他身边多了一个月彦。 月彦和他们都不太一样。 清空深呼吸。 他看到换完衣服的月彦,手腕上仍然一截显眼的红色,指节上甚至有一圈齿痕。 清空伸手捉住他的手腕。 月彦一惊,不明白清空在做什么。他身体好像是很适应清空了,被靠近也没有做出什么抵触,但反应过来后,理智控制着他,想要将清空甩开。 这方面,他就没成功过。 清空把人推到了壁橱上。 本来就没开窗,天光在房间里很暗淡。清空不想叫月彦看见,于是把人压得很紧。 月彦只觉得,手腕上,有什么冰凉黏腻的触感滑了过去。和手指的触感,完全不一样,就像是柔软的章鱼足,好像还有些凹凸不平的触感,是吸盘吗?他能感觉到自己手腕的皮肤被吸住了,还黏黏糊糊的,湿润的液体被涂上来。 最恐惧的记忆顿时被唤醒。他知道那是怪物的本体。 心跳都漏了一拍,顿时不敢挣扎了。 是他的羞辱令怪物恼羞成怒了吗? 还是……还是……要像他梦里发生的那样…… “呜……”月彦嗓子里挤出一声受惊的低吟。 抬起头,却对上清空的眼神。 清空在观察月彦。 他仔仔细细地把月彦看了一遍,盯着他的眼睛,然后从那双漂亮的、翻涌着各色情绪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好像看见了恐惧,又好像看见了期待。月彦总是这样,说的话,和身体的反应,完全是相反的。 清空心想,虽然他不至于听小动物的话,但若是被期待。顺应一下这样的期待,也没什么。 他对比着月彦的各种反应,竟是发现,刚才他被折辱、顺从地舔舐过去,和现在稍微有些粗暴地帮月彦疗伤……月彦对后者的反应,更大。 他好像是……更喜欢后者这样的? 第29章 清空偷偷地溜出去了。 他也是浑身发热,便直接离开了平安京,找了个凉爽的林子,在溪流边汲取水分。 按理来说,他该是有些愤怒的。 坚持了数十年的食谱,被一个普通人类打破了。 可身体的每个角落都在散发着欢愉,他完全提不起难过的情绪。 他看向水中的倒影。 好吧,甚至在笑。 清空用两只手捂住脑袋,一头栽进了水中。溪水冰凉,他把触肢放出来,咕嘟咕嘟地喝水。 他有点忐忑,但想起月彦完全没生气,不安的感觉又消散了。 月彦果然和其他人不一样。 进食……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清空趴在岸边,开始思考如何哄月彦每天羞辱他——这样是不是不太对? 别的触手不都是去折腾别人么,怎么到了他这里,是上赶着被人惩罚。 好奇怪。这样真的算得上惩罚吗……他为什么完全没有不高兴的情绪呢?难道他学医太久、已经变成喜欢受虐的样子了? 清空不理解。 但是月彦高兴就行。 触肢渐渐的变凉了。 清空从水里爬出来。 …… 月彦后之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冷汗和热汗交替,他有些喘不过气。 同僚瞧他脸色不对,关心了两句:“不会是换季受凉了吧?” 月彦却狐疑地看过去。 他现在看谁都像是发现了他的……早上那些不可言说的事。 又想起侍女和仆从,贴身服侍他的人,怕是也能发现些不对劲。若非清空明确说过不能苛待仆从,月彦真想叫他们全都去死。死人总是不会说话的。 同僚看月彦脸色,只当这大少爷脾气古怪,不再吭声了。 下午结束了工作,又有人来问他,清空何时回来,想求医。 月彦没好气地回答:“他的事,问我做什么?” “你们不是……” “嗯?” 那人闭嘴了。 月彦骤然发现,他和清空作为两个年轻人,结束医患关系后还同住一屋,似乎让有些人传起了风言风语。 他冷笑,怒意翻涌。 偏偏他今早真的…… 清空真可恨! 月彦都不太想回去了,可不回去,又不知道该去哪。 也巧,家里忽然传了急信过来。 父亲病了。 大抵是前些日子家里被诅咒师祸害了一轮,受惊后气急攻心,病得严重。信上除了叫他赶快回家,也有将清空医师请去的意思。 月彦挑起眉。 …… 清空在外面编了个竹筐,随便找了找药材,弄得像模像样的,才假装风尘仆仆地回了家。 他一会去,院子里的气氛都变得活跃起来。 清空睡了半个月,之前当然就是月彦做主。虽然答应了清空不会苛待他的仆人,但压抑的气氛还是叫人受不了。月彦是个很难伺候的人,心情变幻也极快,哪怕不说话,只睨人一眼,也能叫人感受到莫大的压力。 何况这些新来的仆人,也渐渐听说月彦曾逼死过仆从、未婚妻的事了,干活愈发战战兢兢。 清空就不一样,没什么贵族老爷的架子,非常好说话。 “大人,要洗个热水澡吗?” 清空摇头,问:“月彦呢?” “月彦大人今日回自家了,还叫走了葵姐姐,葵姐姐走的时候很急。” 清空:“噢……” 突然想起来他家管家是月彦的侍女。 “还说要是您回来,就带着药箱去找他。” 清空提高了声音:“他又病了?”该不会是……早上他一顿吃…… 仆人摇头:“不太清楚。” 不论如何,清空才回来,急急忙忙地又出门了。 到了月彦家,才发现不是这么一回事。 只是月彦父亲病了。 清空松口气。 他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触手是很擅长汲取他人生命力的生物,是正儿八经的菟丝子。月彦那种身板,肯定承不住他放开了吃。 月彦解释了情况,却不肯和他对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你跟我来。” 清空跟着他走到一间无人的屋子。 月彦:“你有把握治好我父亲吗?” 清空心想他真是孝顺啊,便点点头:“你父亲身体亏空很厉害,久积成疾,能治好,但接下来也会体虚。” 月彦平静道:“不必治好他。” 清空:“……” 诶…… “我是医生,这样违背我的原则。”清空想了想,还是拒绝了月彦,就算他很喜欢对方,也不能什么事都做嘛。 月彦恨恨道:“要你听话的时候,偏偏不肯。” “可我本来也不必听你的话。”清空感到疑惑,“你为什么总会觉得我需要听你话呢?” 月彦:“……” 清空又随口说:“如果你想要别人听话,应该自己努力些。比如说当上天皇。” 月彦:“。” 救命。 怎么突然拐上大逆不道的话题了。 “难道我当上……”他虽然敬畏之心几乎没有,到底还是怕死的,把那个词给跳过去了,“你就会听我的话?” “会听一下的。” 意思就是不会听了。月彦心想也是,毕竟是怪物。怪物是否遵守人类的规矩,全看自己的想法。清空已经算是很守规矩的了,必要时候还不是只顾着自己高兴。 但理解归理解,这未免也太诚实了 是完全不在意他的想法吗?因为他太弱小,不会碍着清空,随时能拿捏。 真叫人不爽。 “你这几日就留宿在我家。”月彦忽得提了一句,“你只负责治病的部分就好。” “这是自然,工作之外的事情,谁会乐意做?” 聊完,清空沉默了。 他眼巴巴地抬起头。月彦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样,仍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 清空有些紧张。 “关于早上发生的事。” 月彦:“……你、你要说什么?”莫非气不过早上的事,是这个时候要来报复他了?他的心提起来,仔细观察着清空的反应。 清空这人看起来是很凶的,生了一副看着就不好惹的皮囊,冷下脸的时候尤甚。他平常只是不爱摆表情,态度也平和,真正严肃起来的时候,盯着人很有压迫感。 清空:“你该对我负责。” “什么?” “我被你伤害到了。” 月彦大惊,素来只知道童子尿祛邪,不知道…… “我伤害你什么了?” 清空也是第一次碰瓷,说得很费劲:“早上过去之后,一直想着……影响了我的正常生活。” 月彦:“……” 他气到脸红——清空竟说得这样浪荡,简直不要脸! 第45章 “此事休要再提,就当它不存在。” 清空:“噢……” …… 第二日,清空带了些东西到月彦家。 正是之前那诅咒师留下的遗产,一些术式记录、见闻。还有一些看着便阴邪的咒物。咒物之类的清空自然不可能带到普通人家中,他只拿了书籍。 月彦全天陪侍自己的父亲,而清空闲得无聊,便在一旁看书。 清空不太喜欢看书。 这点大抵是继承了父亲,虽不至于沦为彻底的文盲,却还是无法热爱阅读。触手本来也不依靠读书等后天学习来增强自己。 翻开诅咒师的记录本,是个很破的小本子,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地挤在纸面上。他盯着看了几行,眼睛就开始发涩,脑子也沉下去。 快要入夏了,天气开始变热。 清空寻了个树荫处,风吹过,勉强散了热气。他是厌冷又厌热,一年只有春秋才有活力。 午后的阳光从檐角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膝盖上,暖洋洋的。清空的眼皮越来越重,文字在视线里开始打晃,一行叠着一行,叠成模糊的黑色团块。 他眨了眨眼。 把书合上,放在膝头。 遇到困难就放弃。 背后靠在树干上,树皮粗糙的纹路隔着衣料硌着后背,是樱花树,不过已经彻底没了樱花,只剩下一团团的叶子。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也没有什么果子。 他懒得挪地方,干脆就在这里眯眼小憩。 时不时有人从廊下走过,脚步声很轻。 月彦:“……” 看见清空窝在树下,他皱起眉。 再仔细一看,清空身边还有本书。似乎原来是在阅读,但书早已不在手上,手指还保持着握书的姿势,微微蜷着。 看书就睡着,真乃十成十的蠢货文盲。 月彦站在廊下。他刚从父亲那边出来,日光晃得他眯了眯眼,正打算穿过回廊去书房。现在却起了点别的心思。 他渐渐靠近树下。 清空睡觉是死沉死沉的,月彦也不知道他是否又要睡上半个月。只见他脑袋歪向一侧,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睫毛好像也带了一点暗暗的红色。 不知这怪物背地里吃了多少血食。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成无数光斑。 清空长相是很不错的。同现下平安京流行的、涂脂抹粉的清秀风流不同,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未出鞘时便已让人感受到锋芒。睡着了便是刀入了鞘、又蒙了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让人几乎忘了它的危险。 风又大了些。书从膝头彻底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翻了几页,停住了。 月彦打眼一看,险些没吓死。 疯了!在他家看这种书,还看睡着,就这样把书直接扔地上! 想坐大牢去死别带上他! 月彦上前,先把书捡起来,劈头盖脸扔在清空脸上:“醒醒!” 他知道清空睡得沉,声音便大了些。 清空睁开眼:“我没睡。” 就小憩。 月彦声音又小了,冷笑两声:“你就在这地方看这种书?你不嫌命长,我可不想被你牵连!” “真有人过来,我会醒的。而且……”清空心想,大不了催眠洗脑呗。 “我过来的时候你难道醒了?” “你又不一样。” 月彦一顿:“跟我走,去书房。” …… 书房原先是月彦父亲使用的地方。 这地方很隐秘,仆人都不可随意进入,也不可擅自打扰。 现下月彦父亲病了,这地方自然就轮到月彦使用。 清空并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只是随便一打量,看见全是书,鼻尖嗅到的都是笔墨纸砚的气味。 顿时智商减五十。 困倦程度加一百。 “书多,不过是摆饰。”月彦坐在上首主位,随手指了个位置让清空坐,“你要看书,就在这儿看,别让人发现了。” 清空:“好像没外面晒太阳睡觉舒服。” “所以你看书就是为了睡觉?” “嗯……”清空安详地捧起书,“这字太小了,我文化程度不高,看得很累。” 月彦没理他这个文盲了。 其实月彦的受教育程度也不算高,毕竟病了这些年,学习虽说有家教,能放在上面的精力却不多。他现在混一个文职抄写相关的工作,完全靠走后门。 不过他写字是极好看的。 今日因清空的缘故,他屏退了侍从,也不敢在这种事上使唤清空——他拿不住今日清空到底是心情好还是不好。 磨墨的事便要自己来。 清空一听,更加困倦。 素白的手在他眼前转啊转啊转,书房里是极其安静的,只有书卷的气味,偶尔翻两下纸页的声音。 清空不免感到一阵平和的幸福。 对于一条黏人的触手来说,能窝在人类身边就已经很高兴了。 他看向手中的笔记。 诅咒师留下的记录很混乱,有些东西像是某种实验记录,将咒灵和动物、甚至人的灵魂结合在一起,制成咒物。他的咒术就是可以驱使这样的咒灵进行附身,继而控制对方。 也可以将这些咒附在自己身上,能获取一些力量,譬如使用虎的魂灵融合制成的咒,便可以获得莫大的力量。只是会对身体造成损伤。 诅咒师早早地将自己的灵魂也炼制了,用自己的术式操控进行附身,可以夺舍别人。 看着就很邪恶了。 清空无意去学习这种东西,只把这当一本杂书看,总好过书架上那些弯弯柔软的无趣东西。 对于灵魂的研究倒是很有意思,清空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 他这种触手有没有灵魂还不知道呢。 月彦看清空一直看,没睡觉了,也好奇:“你……不了解这些?” “不懂。”清空一本正经,“我是纯正普通人类。我只是正在努力成为咒术师。” “成为咒术师?为什么?”月彦忽略了一些显而易见的假话,继续问他,“有什么好处吗?” “那倒没有,我只是觉得当医生很累,收益也不高。”清空实话实说,“学医真的很糟糕啊。” 碰上月彦这样的,还得来来回回被医闹几次。 治好病人、被人感谢的时候是很有成就感,可其他时候还是劳累的多。 月彦还以为他要策划什么大阴谋。 清空却忽然灵机一动:倒也没必要彻底放弃医生职业,只要他名义上学会反转术式,背地里拿触手疗愈别人,也可以转职成咒术师。他感觉咒术师里面的医生是比普通医生吃香的。 咒术师也没几个人,治起来不费劲,送到手上的肯定不死也残,闹不起来。 清空眼睛越来越亮。 月彦抿抿唇。他其实很好奇。当他获得健康的身体,便开始嫌弃自己弱小来了。如果能无痛无代价地获得力量,他绝对是要尝试的。 他忍不住走到清空背后,探头看看清空手里的书。 才瞧了一页,便觉得邪异非常。 清空把书一合:“你心善,看不得这些。” “我只是好奇,那日他差点将我杀死了。”月彦解释,“我想知道他究竟是何人,用的什么方法。” 清空想了想,将书中内容大致讲了讲。 月彦起初还有些心动,听到后面损伤身体、将自己灵魂也改造,不停换身体,便觉得不太行。 副作用太大了。 月彦:“果然是恶人。”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 一抬头,清空跟了过来。也不说话,甚至没瞧他,自顾自坐在书桌边,撑着下巴打了个哈欠:“我坐这里可以吗?” “别碍着我就行。” “嗯。” 清空答应了。 然后眼睛一闭,趴在桌上,还拢了两本厚书压在下面。 睡得超香。 月彦:“……” 他继续自己的工作。等处理完,清空还在睡大觉。 也许困意也会传染,他竟然也感到一阵宁和的倦意。 小憩一下……似乎……也可以? 对于父亲的病,他并无悲痛之意,还是蛮希望对方早点死了,自己继承家业的。站在权力上使唤别人的感受也令他愉悦。 只是月彦不肯和清空一样用如此不雅的姿势睡觉。 他寻了软垫,倚在书架边,勉强保持着正襟危坐,慢慢阂了眼。 …… 这一觉便睡到了傍晚。 月彦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昏黄。 清空眯着眼,拿着本书翻来翻去。月彦仰视着他,迷迷瞪瞪地看了几秒。 然后猝然惊醒——他怎么躺到清空腿上去了! “你、你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啊。”清空坦然,“你睡觉睡得要倒下去,我给你找个地方躺,结果就躺在我身上了。” 第46章 清空回忆了一下,感觉还是月彦睡着的时候可爱。非常乖巧,发丝柔软地垂在两侧,侧过头,脸颊被压出一团软软的肉。 最重要的是不说话,相当加分。 月彦才不会觉得是自己的错,定然是清空趁他睡着,故意摆弄。 他站起身,重整衣冠。 清空盯了一会儿。 终究是没忍住,问:“你身体还难受吗?” 月彦一顿:“还可以。” 发泄过后之后,没那么难受了。不过清空提起来,他脑子里一回忆,竟涌上一阵酸软。 这下真是清空的错了。他恼怒地盯过去。 清空被他看得不明所以。其实他也是没话找话,单纯饿了想碰瓷。 不吃还好,破了一次戒,他就有点压不住本能了。 月彦好像在生气。 生气的话,能有惩罚环节吗? 清空开始思考。 用过晚餐,月彦留在父亲的房间,以示孝心。清空也是住在隔壁的屋子,全天候服务,以示工作态度。 清空仍然在饿。 脑袋里有很多吃到饭的方法,可是……全都是强迫的手段。 他不想这样折腾月彦。 思虑许久,触手脑袋都不行了。 清空心想,还是得叫月彦主动些,至少不那么抗拒。而且月彦身上确实是有点后遗症的,他一直没解决。 他灵机一动。 控制一下月彦身体发病……好像不难。就是有损医德。他不应该这样做。可是真的很饿,总和月彦呆一起,交给他饿疯了。 难受的话,应该会来找他的吧。 要是意识到他是罪魁祸首,生气了,那就更好了。 只要……只要他不贪吃,月彦应该也不会出什么问题。大不了他多投喂一点触手营养液,把人养养好了。 第30章 清空刻意干坏事的经验很少,要下手的时候,有点惴惴不安。 于是便停了下来。 恶念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不,清空都不觉得这是恶念,这是他作为触手的本能。只是他以人类的身份活了很久,后天和先天的东西有些矛盾。 这又是一个选择题。 清空最讨厌做选择题。 “……” 算了。 他终究做不到,和其他触手一样,完全放下脑子。如果顺从自己的本能去做,那么他之前的行为,又是为了什么。 比起暗暗下手,不如直说好了。 要是月彦不肯,他就试试看戒了,回归最开始的食谱。 清空做好了打算,可想到可能要戒掉营养液的时候,还是感到眼眶一阵发热,难过到要落泪。 一直犹犹豫豫,天色彻底漆黑。 夜深人静。 清空完全不困倦。 他刻意减少了自己的存在感,在夜色中走了走。 月彦似乎是正在展示自己的孝道,但大少爷从小病弱何时服侍过别人——哪怕是自己的父亲。 因此嘴上说着陪护,其实还是仆人们干活。只是搬到了离父亲稍微近一些的房间睡觉。 人类的世界似乎很讲究什么,子承父业。 清空却觉得,月彦大概是不适合继承这份家业的。他有种直觉,月彦不适合经营之类的工作,也不甚在意这份所谓的家族。如果真的是月彦当家主,没准如此庞大的家族,会在他的手上迅速败落下去。 清空想到自己,既没有什么当触手的才能,也不太能当咒术师。 好在他不需要子承父业。 他只需要想想自己要做什么。 他摸到月彦房间。 暗暗地窥视了一下,月彦已经睡着了。他终究不敢直接去坦白,也不敢直接上去吃。 折中一下,他选了一个代价小点的方案。 去梦里。 猩红的触肢爬进房间,分泌了少量安眠的气体,最终缠上月彦的手腕。 清空没有试过进入别人的梦。这其实是精神控制的的一个分支,和催眠在同一个技能树上。但他几乎用不上。这算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能力,颇为生疏,只好依赖现实中的接触来增强控制。 他自己爬上屋檐,在月光下眯了眼。 …… 人类睡着的时候不一定做梦,做梦的时候,大部分内容也都混乱而无序。若是精神力够强的人,说不定还能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甚至操控清醒梦的内容。 然而因为触手的加入,梦境被加强了。 就算月彦后面反应过来,清空不放人,就没有办法离开梦境。 清空睁开眼。 平静的梦。 不知道是不是月彦平常的生活都比较枯燥,梦里的内容也都很无趣,深宅大院,死气沉沉的屋子。 清空没给自己安排身体,幽灵似的到处乱飘。他从未来过别人的梦境,因此有些好奇。 不过,离月彦稍微远些的距离,场景就变得乱七八糟,像是打翻了颜料桶,房屋也扭曲得不成样子。所以清空逛了没多久,还是回到了月彦的房间,在他身边坐下。 感觉这里不像梦,更像是记忆碎片。 清空如是想。 这种想法持续到他看见“自己”。他坐在月彦身边,从月彦的角度看向出现的自己。 穿着一身很素的衣服,提着一个药箱,面无表情地出现在门口,走路也没声,像是忽然刷新的npc。虽然头发和眼睛是热烈的红色,却蒙上了梦境的奇诡色调,阴沉沉的。 而且寒气森森,一点热度都没有。 清空:“……”他在月彦视角是这样的吗? 好像蛮符合刻板印象里的鬼诶。 清空看着“自己”走进来。 把药箱放下,正儿八经地替月彦把了脉。 就在清空觉得很正常,松了一口气时,他听见“自己”开口了:“你该被惩罚。” 清空:“……?” 什么,月彦做错什么了吗?他一直在这里盯着,怎么不知道? 月彦重重呼吸了两下,他这人是很不愿意压抑自己火气的,个性骄纵。要是现实中被这样刁难,肯定是要发火。 可梦里,居然低下了头,仿佛真的做错了,低声应道:“我知道的,你不必多说。” 清空都有点想趴地上看月彦表情。 梦里……好乖啊。 清空只听见“自己”低笑了一声:“看来你很喜欢被惩罚了。” 表情也是调笑的,攻击性很强的笑。 清空:“……” 他的大脑开始冒泡。 梦总是能在某个角度反应现实的。他拿捏不准月彦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是现实中认为他会这样做?觉得他就是这种喜欢捉弄人的性子?还是说…… 清空想到那天进食时,看到的月彦的眼神。 难道月彦……自己期待这种事情发生? 他实在看不过去,顶了号。 脸上轻浮的表情立刻消失了,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样子。可不知怎的,月彦看他严肃了脸,竟是表露出更加害怕的样子,抓着床单往后退了退。 清空下意识前倾身体,抓住了他:“你放心,我不会惩罚你。” 月彦只做了略微的挣扎,偏过头:“……你又要,弄什么花样。”声音微弱,颈侧拉扯出美丽但脆弱的弧度。 清空凝视片刻:“和你聊聊天。” “有什么好聊的?”月彦觉得清空又要用语言羞辱他了。 不过清空完全没理解对方在想什么,他铺平直叙,盯着月彦的眼睛:“我其实,不是人。” 月彦倏地抬头,反应却和清空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你要做什么?” 没有震惊。 清空不由得问:“你早就知道了吗?” 月彦惊疑不定:“你装过?” 清空:“……” 触手浅浅地自闭了。 好吧,好吧,原来只有他是笨蛋触手。他还觉得自己当人当得很成功呢。梦里都如此坦然地承认,现实中月彦一定也知道了。 “你要说的就这些吗?” “嗯。”清空点头,“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已渐渐放下了心。月彦的状态和之前老师的状态完全不一样,没有那种想要抽身逃离的恐惧。 虽然他仍然能从月彦身上感受到一些畏惧。 清空松了口气,被抽去了骨头一般,一头栽到在被子上。 梦本来是十分模糊的东西,不会有具体的触感、声色。但加入了清空的力量后,变得有了具体的感受,像是一个真实的幻境。 隔着被褥,压到了月彦的腿。 坦白身份后,清空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虚脱的轻松感。一时间只想变成最原始的模样,做一只软体动物,彻底瘫软下来,什么都不想。 虽然梦境因他的力量变得真实,能感受到被褥的柔软和下方月彦腿部的存在,但清空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对身下的具体触感并不十分敏锐,只觉得找着了一个支撑点,可以安心地陷入进去。 第47章 月彦身体一僵。 清空骤然躺下来,令他猝不及防。 清空倒是不重,但压在他腿上,还是有点压迫感。他又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僵持着,被褥下的腿部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了。 “你压着我了。”他轻轻动了动,“快离开。” “好累,让我趴一会儿。”清空完全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反而像是找到了更舒适的姿势,蹭了蹭。 月彦被这近乎耍赖的回应噎了一下,看着趴在自己腿上、像大型犬一样赖着不动的清空。 这好像……和以往的情形都不一样。 他隐隐的有股抽离感。 他思考了两秒,却完全没意识到这里是梦,只是觉得清空黏黏糊糊的,和印象里很不一样,令人不解。 梦里会放大情绪,他大胆起来,问:“你到底是什么?妖怪吗?” “不是。”清空完全坦诚了,“我不是这个世界的本地居民,算是一种低级魔物吧。因为父母很强大所以遗传了一些力量。我有很多触肢,你可以把我当成一种……章鱼?” 月彦想到那些红色柔软的东西。他有点头皮发麻,选择性没去思考,先问了自己最关心:“你有什么,能让我变强大的方法吗?如果没有代价,那是最好的。” 清空:“……” 他抬起头,把月彦打量了一遍:“负面情绪很多,但没有当咒术师的才能,其他的我也不了解。我知道有吃妖怪血肉的,但这样容易疯魔,然后就是……” 清空仰头看向天花板。 “找个什么咒物,吃下去变成受肉,时间久了,对方的术式会刻在你的身体里……不过这样更可能被夺舍。” 总之就是没办法。 月彦:“你做不到么。”多少有点失落。 “唔……”清空认真道,“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去为你寻找方法。” 这是个很有份量的承诺,然而梦中的月彦没有意识到这点。他向来不需要虚无缥缈的愿景,只想瞧见立竿见影的效果。 试探性地将手放在清空身上。 摸了摸柔软的发丝。 清空没反抗,甚至偏头方便他触碰。 挺乖。 那种被压制的不适感慢慢消退了。他想着,清空到底不是人,捋清楚思路之后,并不难相处。 又想到方才清空说的,吃妖怪血肉的法子。 月彦轻声道:“吃你的血肉,会有效果吗?” 清空:“……” 清空心想月彦好奇就问,非常具有冒险精神。而且下意识想到他,而不是别的什么怪物,这说明月彦人好,不愿意猎杀其他的生物,心善。 “当然是会有效果的,我给你调制的药就放了我的血液,可以令身体强健。” 清空说这话的时候很忐忑,他还没有对任何一个病人说过,自己那些药物的成分。 毕竟他是魔物,谁能接受吃这种东西? 怎料话音刚落,清空便看见月彦用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看着自己:“还有别的效果吗?” 清空:“百病不侵、更加长寿。我给你吃这个,你不反感吗?” 月彦便说:“对于你欺骗我这件事,我确实很不高兴。不过你治好了我,算是我的恩人。” 居然说了好话。 清空被他哄得七荤八素的。 月彦:“有什么副作用吗?” “我给你喝的都是处理过的,不会有问题。”清空想了想,补充道,“没处理过的,你最开始偷吃过。” 好像也过了几个月了。 那时候的小少爷还非常不听话。受了点委屈就会哭得厉害。 月彦也回忆起来。 但他却觉得那点副作用,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现在几乎每天都要感受那种苦恼。比起这种难受,他更想要清空说的,健康长寿。 还有力量。 原先他并未对超凡的力量有什么渴求,但身体痊愈之后,天天接触清空这么个怪物。只作为一个普通人类,还是太憋屈了。 他是渴望比别人更强的。 清空问:“我怎么感觉,你对我的血肉感兴趣……?” “这是自然。”月彦斜睨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刚才说的东西,对别人来说,多么的具有诱惑力。” 清空:“……” 触手不懂。 “你活了多久?” “几十年?” 月彦看向清空,完全瞧不出来他的年纪。对于这种天然长生、又强大的物种,他有许多嫉恨的话想说,但现下他想从清空身上拿点好处。 他勉强压下了不高兴的情绪,委婉道:“我也想要……长寿些。” 清空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我觉得,首先你需要脱离这个环境。”触手认真给出了建议,“贵族的生活真的不健康,你最好搬到一个宽阔的,食物丰裕的地方去。” 月彦:“……” “你就不能帮我?” 清空盯了月彦很久。 就。 他轻轻地叹气了。 “好贪心啊。” 月彦几乎觉得他要说出什么拒绝的话语。 可清空只是说:“贪心也很正常,想要得到力量和长生,人之常情。而我正好可以做到这一点,我也可以将它们给予给你。但是……你考虑过代价吗?” “你又不肯帮我,”月彦也能感受到清空对此的回避,只当清空不愿意分享力量,“何谈代价?” 清空顿了顿。 他并非不肯帮助月彦,只是他让人获得力量的方法,就只有把人变成自己的眷属或奴仆,任由他改造身体和精神。 那样的话,实在危险。 就算一开始月彦是主动同意的,可被他改造以后,所生出的想法,还会是属于“自己”的愿望吗? 想到这里。 清空又开始思考。万一,变成他的附属,是月彦本身的愿望呢? 他大脑不断地冒泡。 “我觉得你还是不够了解代价。”清空慢吞吞地说,“如果你想从我这里获得力量,在你活着的岁月里,恐怕都无法离开我了。直到你或者我死亡。” 月彦心想,清空这不是把解法都说出来了吗? 只要能杀死他,就万事大吉。 要是他能长生,能有力量,迟早有一天能解决掉清空的。 他颔首:“这不是什么问题。” 清空:“好吧,好吧。我觉得你还是没有认识到一些事。” 月彦:“?” 清空坐直了,暗红色的触肢从他身上蔓延出来,就像是到处汲取营养的树根。 但整个屋子里面,称得上是营养的,只有月彦。于是冰凉纤细的触肢,钻进被窝,爬上被褥,缠着人的手和脚,一眨眼就到处都是。 看着柔弱纤细,却完全挣脱不开。 月彦睁大了眼,目眦欲裂。 他就知道! 前面说那么多,不过是什么迂回委婉,用他最在意的事情骗他,让他动心,最后还是要回归到……那种事。 只是他没想到,清空会直接露出这副模样。 他一下子想起最害怕的事来。 梦也随着他的联想,发生了改变。 庙宇中,佛像垂泪。 案几乱成一团。 清空没怎么控制月彦的梦,因此内容还是跟着月彦的想法走。他环视一圈,大致了解了现在所处的地方。 满地都是触肢。 这些是月彦所幻想出来的触肢,不是他的。但也便宜了他,稍微对接了一下,现成的触肢就成了他的了。稍微不太听话,不过问题不大。 这场景,月彦应该很害怕吧。 清空打算吓吓他。 猩红色的、湿滑的、带着诡异光泽的触肢,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缠上月彦的手腕和脚踝,圈住他的腰,将他从门外拖进来。 月彦的身体绷紧,低头看着那些缠在身上的东西,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触肢并没有用力,只是松松地缠着,像蛇缠绕猎物之前的试探,可他却使不出力气逃跑,半跌在佛堂中,手撑着案几。 触肢一推,他仰躺在供桌上。 原先上面的东西不免被推落了,金盏银碟丁零当啷落了一地。 清空站在一步之外,看着月彦。 月彦的呼吸越来越急,胸口起伏得厉害,身上的衣物被触肢的尖端勾住了,往上扯了一点,露出腰侧一小截苍白的皮肤。触肢的尖端贴在那上面,内里圆形的吸盘一张一合,轻轻地吮着。 清空注意到了。 这不是他的命令,是触肢们自己做的。 月彦梦里的触手好坏啊。他才不会做这种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想阻止这些乱动的东西。触肢们却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把月彦往他的方向拖了一下。 “呜……”月彦咬着唇,把声音咽下去。 第48章 他背脊抵着供桌冰冷的木头,本来还有些余地可以挣扎,然而刚才被拖了一下,腰臀被拖到桌子边缘,重心几乎要落下去。整个人下意识弹了一下,脚尖却踩不到地面,被触肢控制着无法发力,腰也被迫彻底绷紧了,像一张脆弱的弓。 触肢缠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按在头顶。 又轻轻地挽了一下他的后腰,防止人真的掉到地上。 被触碰到的地方,都传来吸盘吮吸的感觉。 清空觉得那些触肢不够听话,有点不高兴,皱着眉: “你看,我就是这样的怪物。” 他伸手捧住月彦的脸,迫使他和自己对视。 “连这张人皮,都是假的。”清空低头,“你真的要从我身上换取力量吗?哪怕……自己也变成这样的怪物?” 月彦躺在供案上,感觉自己像是被摆上祭坛的贡品。 他仰头,能看到佛像,低眉垂眼。庙宇的天花板很高,暗红色的横梁上画着金色的莲花,一朵一朵的,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 多么神圣的地方呀。 可惜神佛是假的,他要面对的是眼前这个怪物。 他忽然觉得佛像的脸和清空有点像——当然不是五官像,只是一种微妙的感觉,尤其是清空平静而疏离的表情,看着人,又像没在看着的表情,和人间万物都像隔着一层水。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他厌恶至极。 可要是有机会有这种眼神看别人,那当然是再好不过。 供案的木头很凉,凉意从后背渗进来,从脊椎渗到腰。他的身体在慢慢地变冷,小腹那里却是烫的,想蜷起来护住,又想把那里露出来,让风吹一吹。 不知何时,他已经不恐惧这些非人的触肢了。 “怪物么。”他喃喃了一句。 伸手,攀住了清空的肩膀,好让自己能坐起来些。 “怎么会呢?”他轻声说着好话,“不是很神圣吗?” 清空:“……诶?” 完全没预料到会是这种回答。 天呐……他……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触肢被月彦拽了一下。月彦这人打小娇生惯养,掌心没一点茧子,很柔软,堪堪握住触肢。 似乎很好奇这种东西的手感,用力握了握。 清空脸红了:“你不怕吗?” 月彦的手又落到他脸上,轻轻捏了捏。 “怕什么?你能给自己捏出张人皮。我要是变成怪物,应该也能吧。” 虽然嘴上说着只要变强,变成怪物也没问题,但谁不想体面地活着呢? 清空歪了头,把脸颊贴在月彦手心:“没这个必要,我我不会把你变成怪物的。刚才骗你的。” 脸被用力捏住了,扯得他五官变形。 好在人类的力度对于他来说不痛不痒,清空含含糊糊地道歉:“对不起。” 触肢收回去些。 月彦手腕上还残留着触肢缠过的痕迹,一圈一圈的,靡丽的红色。 很漂亮。 清空:“我会努力实现你的愿望,但我确实也要收取一些报酬。” “……什么?” 清空握着月彦的手腕,低头吻在那圈红痕上。 也许他本来能压抑自己食欲的,可是和月彦相处得越久,他就越无法忍耐。清空张开嘴,用牙齿轻轻咬住手腕内侧皮肤,又松开,舌尖从齿间探出来,舔舐过红痕与牙印。 喉结滚动,很明显的吞咽。 月彦的脸倏然烧红了,呼吸急促起来。 清空低下头,又吻了一下。 从手腕到小臂,渐渐往上,直到两人彻底面对着面。 “你——”月彦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你到底要做什么。” “不知道。”清空的声音很哑,“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他现在离人类似乎更遥远了,即使还维持着人类的形态,任何一个人瞧见他,都会立刻感受到他身上非人的危险性。 月彦又感受到了恐惧。 他能感觉到,清空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食物。 这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些恐怖故事——被吃掉、同化,也算是得到力量和长生。 触肢分泌着粘液,抹得到处都是。令月彦想起一些动物胃里的酸液。实际上也确实如此,他的衣服溶解了。当下的衣物大部分都是植物为原材料,贵一些的则是蚕丝,现在统统变成了粘稠的液体,和触手汁液混合。 甜腻的香气灌入他的鼻腔,闻了有些晕乎乎的。 “别、别吃我……” 清空没回答月彦的问题,他自己也没有余力思考了。 本能占领了高地。 触肢在月彦脸上蹭了蹭,而清空凑上去,吻了吻他的喉结。 月彦顿了顿,仰起头,却退无可退。触肢把按在供案上,清空一只手撑在他头侧,另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勺,手指嵌进他的发丝里,把他固定住了。 清空的鼻息落在他颈侧,痒痒的。 他下意识张口,却被捉住了机会,触肢探进去,卷住舌尖。 “唔、唔……” 触肢还在往里钻。 舌尖被扯出来,涎水混合着触手汁液,溢出唇角。狼狈至极,他下意识吞咽,却怎么也咽不完。 与此同时,更加宽厚的触肢从下方缠上来,吞没了他。 …… 月彦惊醒了。 可怕的梦。 比以往的任何一次梦都要疯狂,他重重地呼吸,梦里面的事无比清晰地留在脑海里。他皱眉,下意识地感到有些不对。太清晰了,就像是真的发生过一样。 屋里一片漆黑。 他轻轻一动,撞着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熟悉的触感。 梦里才经历过的。 月彦只觉得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惊叫了一声:“清空!” “嗯,是我。”清空低声回答了。 梦还没结束的时候,他就进了月彦的屋子。 触肢铺了一地,不过月彦应该看不见。 “你、你为什么在这里?”月彦忍不住问。 “来完成你的愿望,收取报酬。” 梦是真的! 月彦大惊:“你对我的梦下手!你这个怪物!” 要是清空能影响他的梦、知晓他梦中的内容,那他之前那么多次梦,岂不都是……对,一定都是清空搞的鬼。 “嘘,小声些,隔壁屋有人没睡呢。” 因为月彦父亲重病,仆从都是彻夜不眠,轮班照顾的。 清空:“你果然知道我不是人了。” “这需要想吗?” 月彦很崩溃。 清空看月彦情绪波动如此剧烈,也不免感叹,还是梦里的人更乖。现实中的月彦好像会有一点点不坦诚。 不管了。 反正他知道月彦心底其实不讨厌就行。 比起别的,他现在只想大吃特吃一顿。 触肢轻轻卷过去,触碰到什么。 清空低声道:“你自己反应也很大嘛……”果然是不讨厌的。 “别碰!” 起初月彦还有点挣扎,但很快就彻底迷失在了触肢柔软的触感中,他额头出了汗,眼神空茫地看着黑暗,只觉得眼前出现了一片一片细小的金色光点。 梦和现实是无法比拟的。 他几乎溢出了哭腔,腿弯都在发颤。 忽得,有轻轻的敲门声传来:“少爷,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仆从的声音。 清空:“你之前太吵了。” 月彦又羞又怒,却连张口都不敢,怕自己一张嘴就是奇怪的声音。他用力推清空:“停一下……” 清空没理他。 “少爷?”门似乎被推动了。 不知道是哪个仆人,竟然如此大胆。月彦颤颤地想着,如果是服侍过他的人,定然知道他的脾性,不会在没得到允许的时候开门。 要被发现了—— 他不敢动。 甚至希望,清空能灭口。 这怪物怎么不吃别人、尽吃他来了! 光落进来。 月彦也是第一次看清房间内的景象,清空跪坐在床边,衣衫整洁,没有任何异样。没有触肢。 而他的被褥也好端端的盖着。 只有他自己知道,被子下面的寝衣,被触肢拆得乱七八糟,甚至那些东西还缠在他身上没走。 他轻轻地颤抖起来。 仆人举着烛台,看见清空,有些讶异:“医生,您怎么在这儿?” “月彦好像有些难受,我来看看。”清空语气也很平静,“他做了噩梦。没什么事,你先走吧。” 仆从虽然觉得古怪,却还是点头:“是,大人。” 仆人又要关门了。 他来的时候月彦心底划过去千万条诅咒,可他要走的时候,月彦又巴不得他留下来、发现些什么。他想要求救,可身上一动不能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缕光从门缝里溜走。 第49章 连脚步声也远去了。 极大的羞耻下,他弓起腰,晶莹的泪水从眼角滑出来。 全部的感官都空白了几秒,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清空在舔舐着什么。 月彦:“……” 就。 他什么也看不见。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看到清空的表情。腿上传来的湿润触感让他夹紧了,月彦才发现自己小腿都挂在清空肩膀上了,谁知道刚才被摆弄成什么样子。 他昏头昏脑,一时间什么也不想说。 直到他想起最开始清空说的话。 “你要实现我的愿望……?你真可以让我获得和你一样的力量?” 清空:“我会尽我所能去实现。我想你的愿望应该是两个,力量和长寿,后者实现起来简单,前者……我还没有想到安全的方法。” 月彦:“嗯……” 这算是好消息了。 他松了力,也不想吭声,只觉得困倦得不行。 “相应的,我要你提供食物。” “……” “刚才你应该也没感到难受吧?”清空问,“在抗拒什么吗?” 怪物根本无法理解人类的羞耻心。 羞恼的同时,月彦觉得奇妙:“你的食物,是那种……?” “是。也可以退而求其次,给我你的血肉。不过我需要的量会比较大。”清空叹气,“你愿意吗?” 月彦自然是不肯的。 吃他的血肉,那不就等于把他全吞了吗?比起这个,还是……还是那种勉强能接受。 他深呼吸几次,终于是答应下来。 “我只能给你这个。” 清空高兴道:“那就好。” …… 又过几次,月彦父亲病逝了。 清空也没能救回来。 葬礼办得声势浩大,持续了几日。不出意外的话,月彦将继任成为家主。 清空多少有些萎靡不振。虽然已经下定决心,未来不当医生了,可是有病人在他手底下离世,还是令他不快。哪怕是病人自己的寿命差不多到极限了。 他前几日确实没怎么好好治疗病人,一心全放在月彦身上。 清空有些自责。 葬礼按规矩请了不少僧侣做法事超度,许多事情都需要月彦去处理,因此清空这几日都没见着月彦。 清空无所事事地闲逛,作为宾客,留在月彦家。 他有点想回自己家了。 在这里他昏昏欲睡。 清空想爬上屋顶晒太阳,结果人太多,连屋顶都有人关注,实在是烦恼。 他只能躲进后院,在树梢上小憩。 不知道休息了多久,有人从树下路过,窃窃私语:“我听说,是大少爷亲手害了他父亲。” “前段时间家里不是闹诅咒吗?我看也是……” “十几年的病,忽然就好了,你说邪门不邪门?” “不会是养邪祟了吧?” 清空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他算邪祟吗? 考虑到月彦的风评,大邪祟从树上跳了下来,把谈话的两人催眠了:“你们是从哪儿听来的说法?” 两人如实回答。 清空一听,发现这说法不是一个两个人传出来的,而是不少人都有这个猜测。好像人人都相信月彦会干坏事——这可真奇怪。 清空觉得月彦人超好的。 他摇摇头,还是打算去找一下月彦。 月彦倒是不难找。因为葬礼的缘故,他穿着一身深灰的素服,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点悲戚,看着有些柔弱。 清空:“我有事要和你说。” 月彦一顿,忍不住环顾四周:“现在?” “对。” “你……”月彦好像有些微妙的不高兴,但终究答应了,“你跟我来。” 清空跟着他到了一个空房间,把听见的闲言碎语说了一遍。 “原来只是这事。”月彦无所谓道,“不用管。” 他还以为清空要…… 月彦:“你下次听到这种,帮我个忙,把他们杀了,再吃了,这样你也能填填肚子。” 清空沉默了。 万一——万一月彦是好人、只是出于一时冲动才说的气话呢? 至少月彦是很有孝心的,办葬礼花了很多精力。 清空刚结束思考,便看见月彦打了个哈欠,一脸厌倦:“服丧不知道要多久,这衣服穿着难受死了。天气这么热,还得掉几颗眼泪,真难受。他真不应该夏天死。” 清空:“……” “你有没有什么能叫人掉眼泪的药?” 第31章 远处隐约的诵经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月彦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丧服。深灰色的麻布,粗糙的料子贴在皮肤上,很是扎人。他又出了一身汗,被加强的五感,根本受不了,只觉得哪里都又疼又痒。 清空在他面前蹲下来。 暗红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月彦。 像是了解到了月彦的想法,纤细的触肢伸出,将衣物拨开。 清空伸出手,碰了碰月彦的锁骨,月彦的呼吸稍稍变重了一点,但没有躲。那天他在混乱中应下了清空的索取,似乎在无形中达成了什么契约,以至于现在面对清空,他几乎生不出什么反抗的心思。 而且这几天的葬礼确实弄得他心烦意乱,很想找点别的乐子。 月彦眯起眼。 他肯答应清空,自然是因为,他要付出的这点代价,并没有难受到哪里去。 甚至都不能叫做代价。 月彦低下头,看着那些缠在身上的触肢。 以及清空仰起的脸。 只觉得这脸都顺眼了不少。 触肢缠得更紧了一点。清空也很愉快,特别是感受到月彦并不抗拒以后,他不再纠结进食的问题——原来进食并不是一定要强迫别人。 他黏黏糊糊地挨上去贴贴。 “够了、够了……”月彦视线模糊地阻止。 他恼得不行。 只是开玩笑地问了问清空,有没有让人掉眼泪的方法,清空就真把他弄得眼泪都滚出来了。 触肢缠上了他的手腕。月彦的手指蜷了蜷,碰到触肢的表面,又凉又滑,吸盘贴在他指尖上,一张一合。 清空抬起头,看着月彦。 伸出手,用拇指蹭了一下月彦发红的眼角。 “你自己要求的。不痛也不会难受的掉眼泪方法。” 月彦低了头,那双阴红色的眼睛里还汪着没干的泪,眉头蹙着,脸上有一层薄怒。睫毛湿透了,黏成一簇一簇的,每眨一下就有新的水光从眼尾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目光里有怨,恨,委屈,不满,又有贪和痴,简直五毒俱全。 但又因为使不上力去,便显得可怜。 清空给自己做了点心理建设,接受了月彦是个小坏蛋。 遗传的知识里,触手总是喜欢尝点魔法少女之类的正面人物,可能他这边发生了什么变异,觉得性子坏一些的吃起来更美味吧。 他凑上去吻泪水。 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月彦屏住呼吸,手指拽着清空的头发。 清空被他扯得有些疼。 “有人!”月彦低声道。 “你不出声,就不会被别人发现。”清空小声道,“你动静太大了。” 月彦是那种兴致上来就忘记一切的人。 “你!” 清空知道指望月彦听话是不可能的了,只好试探着堵他的嘴。 月彦终于安静了。 到最后也用上这点微不足道的伪装。 因为月彦累得不行。这人是很奇怪的,越累越虚弱的时候气性越大。清空同他坦白自己的身份后,月彦便几乎没了恐惧感。 就当养邪祟了。 他负责投喂,那他当然就是主人。 到了晚上,他总算有点时间和清空说上话了。 清空被月彦叫过去的时候还挺高兴,晚上正是吃夜宵的好时机。 而后便听见月彦开口:“你答应我的事,怎么不做?” 清空:“……” “你这几天除了吃,还会做什么?” “睡……?” 月彦气笑了:“你对时间完全没概念吗?”真是该死的长生种。 清空被劈头盖脸地批评了一顿,有些发懵。他从小到大接触过的人,基本上都以鼓励式教育为主。他慢吞吞地问:“是因为下午的事情,在生气吗?” 月彦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本来都快忘了,非要提起来。 “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做,不是每次都会给你喂些药吗?”清空也不是只吃不拿,每次都有把触汁灌回去的,给人补充些营养,“你看,下午还累得不行,现在就已经缓过来了。你的体力在增加。” 月彦:“……” “我毕竟是医生,”清空又说,“比你还要了解你的身体。” 第50章 不过……他确实偷懒了,连续几日昏昏沉沉的,每天只想进食。 “我会尽快的。”清空是很守信的,既然答应了月彦,就会做到,只是他不想把人变成自己的奴隶——月彦肯定也不想。 月彦轻轻哼了声。 …… 在平安京,肯定是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什么方法。 因为之前在医生职业上努力过头了,清空花了些时间清空自己的贡献,终于是将自己御医工作辞去。而后去阴阳寮那边挂了个名。 理由倒是很好找,编了个什么天神入梦来,突然就有近鬼神的能力了。 至于其他人的议论,他并没有理会。 清空简单收拾了东西,和月彦告别,便出门去了。 月彦仍然很忙,他彻底成了家主,每日来来回回忙碌,清空只有想吃饭的时候才会过去找他。月彦似乎也习惯了这种相处,几乎不抗拒了。 清空没事做的时候,去过他的书房,看见了一些奇妙的书籍,都是讲述什么妖怪邪物的。 其中大部分都是讲如何灭杀邪物的方法——当然有没有用清空不知道。他杀妖怪都是拿触肢捅死的。 他感觉月彦好上进哦,如此努力地去了解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并未戳破。 偷偷看书,应该是脸皮薄吧,不喜欢自己努力的样子被发现。 清空发现,自己才出门没多久,就已经开始怀念在月彦身边的日子了。 他此行是为了拜访一个长辈。 长辈活的时间更长,经验更丰富,面对月彦的需求,应该会比他更有想法。清空是这样想的。 不过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联系过对方了。 清空知道,如果对方刻意隐藏自己,肯定是藏得比他这个伪人还要好。 他现在已经不执着于当人了,所以当他离开平安京,立刻变成了原来的怪物形态,在怪物中找了找线索。 又变成人,在诅咒师、黑巫女之类的存在中找了找线索。 如此大范围的寻找,可以说是很高调了。 清空并不指望这样能找到,他只希望能传递出信息——他正在找人。 果不其然,大概一个月后。 他见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羂索。 羂索又换了一具不认识的身体,看起来是个男性,只有头顶的缝合线永远不会变:“真稀奇,没想到真的是你在找我。” 清空:“嗯。” “你变得太多了,我几乎认不出你。”羂索眼神闪烁着,充满着兴味,打量清空。 他觉得,清空是比他爹要更像人的。 “我一直以普通人的身份活着。”面对长辈,清空还是很老实的,他简单讲了讲自己过去的生活,又没讲得太细,只说自己在人类社会里当医生。 羂索觉得很有趣。 有空的话,他很想仔细问问清空的想法,为什么选择了这样的道路,而不是像另一条触手一样,一心一意只有干饭。不过眼下显然有更重要的事。 对于自己的后辈,羂索还是很包容的。 “既然你选择了普通人的道路,来找我,又是为什么呢?” 清空:“我最近,第一次尝试了触手的食谱。” 羂索:“……” 刹那间,羂索脑袋里闪过无数东西,他几乎把此世强者全都想了一遍,甚至开始思考过去未来。 “你……把谁当猎物了?”问出来的时候,羂索还有点紧张。 “一个普通人。”清空看羂索的眼神,又补充道,“真的是普通人,甚至比正常人还要弱,从小生病,充满死气。他还很年轻,二十岁不到。” 羂索想象了一下。 天哪,这条触手和他爹的口味完全不一样。 太好了,不是又找了个宿傩一样的人物出来。 羂索慎重点头:“祝你幸福。” 清空:“?” 他歪头,没理解为什么羂索忽然说这个了。 “我没有用强迫的方法,而是和他做了交易。交易的内容,就是要让他也可以长生,然后获得力量。”清空想了想,“感觉也不用变得很强,只是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出副作用小些的方法。这才来求助您。” 羂索一方面感叹清空很乖巧,一方面又觉得有些奇妙。 想要长生和力量,当然是没问题的。只是在没有天赋,还想追求的时候,就显得像是个俗人。不是自己努力,而是找清空做交易,从怪物身上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又不只是庸俗和贪婪,而是……有些蠢。 被甜蜜的糖果吸引,忘却了其中的危险。 羂索顶替过夏油杰的身份,当过一段时间的盘星教教主,见过太多追逐利益的蠢人,这些人也是最好利用的。 是清空故意欺骗么。 不,不像。如果是欺骗,何必专门来找他,帮忙。羂索都知道,触手有很多种方法把人变成奴隶或傀儡。 不知为何,羂索能猜到,对方的皮囊应该很好看。 如果皮囊不好看的话,很难想象触手会如此包容。 但是想到宿傩。他又有点拿捏不定,触手这种族的审美。 羂索思索片刻:“倒是不难,他要是愿意抛弃自己的肉体,直接找个合适的身体,把脑子放进去就可。” 清空:“……” 触手一阵冒泡。 “可是,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羂索多看了几眼清空:“你……倒是已经习惯了人类的道德。” 清空摇摇头。 他对所谓的道德没有什么兴趣。 可是如果太自由自在地活着,他就会明确地感觉到,自己是一条什么都没有的触手,体型倒是越长越大,却只是白白地填充水分。 给自己设立一些规矩,寻找一些事情做,反而像是……有了身份,有一点活着的感觉。 羂索:“我一时半会儿也没想到合适的方法,况且我也不够了解你说的那人。我们慢慢聊吧。” “好。” “我可以去见见他吗?” 清空:“当然可以。” 又过一会儿,羂索忽然问:“你有没有生蛋的打算?” 清空:。 …… 清空不在的日子,生活就变得很无聊。 月彦是清空离开一段时间后,才慢一拍地反应过来,这人不在家了。走的时候他正忙别的事,因此也没怎么在意,敷衍着点点头。 毕竟他其实控制不了清空做什么,以前清空就会自顾自地去睡觉、或者出门——现在他知道出门是为了捕猎。 月彦回忆了一下清空这次出门的理由。 他皱眉。 不会是不打算完成他的愿望,直接跑路吧? 他发现自己还是不够了解清空,完全没有什么联系对方的方法。清空却总是能时不时出现在他身边。 清空不在,月彦照常处理公务,如今他的阻碍基本上全死完了,仆从也换了一批他喜爱的。大宅里面有些空荡荡。 他本来要搬进主屋,那是父亲过去的房间,象征权力的地方。 但呆了几天他就觉得不太舒服,于是还是在自己习惯的房间休息。书房也按照他的喜好,重新折腾了一遍。 当这些事全部做完,月彦便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半个月了。 清空还是没有消息。 在大约第十天的时候,他就开始难受了。小腹那里又开始发胀,和之前一样。最先还能忍受,只是晚上和早晨偶尔会有反应,可现在又过了几日,白天他也会忽然难受一阵。 他坐在书房里,手里的文书已经换了第三份,一份都没看完。 烦躁得紧。 要是清空在,肯定就不至于令他这么难受。月彦已经了解清空这人的一部分,和表面的冷淡不同,实际上清空是个非常粘人的怪物,如同故事里那种吸人阳气的生物,和人在一起的时候,就会高兴。 不管是在书房垫着书打盹,还是晚上偷偷摸摸进房间。 虽然他那时候不喜欢,现在想想,却觉得也能接受。 傍晚的时候,他终于从书房里出来了。 思考片刻,招来仆从和车夫:“去别院……清空的住所。” 别院的门没有锁。清空虽然不在,但走之前,吩咐过别院里的仆从,大体上还是打理地很好。 见是月彦过来,别院的人也没有拦,知道月彦和清空的关系非同一般。 月彦坐的牛车,晃晃悠悠过来,早就已经天黑了。院子里很暗,主人不在,没有大张旗鼓地点灯。 已经入夏了。天气热,植物生长倒是快。紫藤已经爬上花架。这个季节没有花,只有一片绿意盎然。 不过现在是晚上,也瞧不见什么绿色,只能看见黑漆漆的树影。 “我今夜在这里留宿。”他对自家的仆人说。 想了想,又吩咐道:“去把我要处理的公文搬过来。” 第51章 俨然是要久留了。 月彦装模作样地走了一圈。 最终走到清空的房间门口。 他推开门。 说实话,有些……紧张。他上一次干坏事的时候就被清空发现了。要是这次也……不,应该不会这么倒霉。 没有点灯。 月彦手中端着一只精致的玉烛台,这是他从房间里随便找到的东西。样式繁复,不像是清空自己会买的。大概是什么赏赐吧。 点上了烛火,就好一些了。 这个时代是没有床的,睡觉的地方便是在地板上精心铺的被褥。讲究些的,甚至要层层叠叠,铺一个时辰。而且要经常重新铺。 月彦刻意折腾仆人的时候会这样做。 不过清空没有这种习惯。事实上,月彦都怀疑,清空是不是会在床上睡觉。 除了那种长时间的休眠,他就没怎么见过清空真的在床上睡着了——在他床上除外。更多时候,他好像会看见清空窝在高一点的地方,树梢,屋顶。 清空坦白身份后,就没瞒着他过。 他又坐了一会儿。 半个月了。 说实话他觉得房间里有一点积灰。不知道仆从有没有进来打扫过,反正就算整理过他也不满意。 有些想要叫人进来重新铺床,又有点犯懒。 窗下的月光缓缓移动。 说实话,月彦真有些担心,他在这里一觉起来,睁眼就看见清空质问他,为什么要睡在这里。 应该也不会这么倒霉。 而且睡一觉就刷新出现在他身边,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他止住了这种想法。 只是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在这里,应该,能休息好吧。 翌日醒来,月彦没有看见床边刷新一只清空。 他平静地度过了一个夜晚。 算是在别院住下来了。 又过了几天,这样的方法也不能压下身体中的难受了。月彦开始在心底指责清空,明知道他有这样的副作用,也不留下点什么缓解。 天气越来越热,他的夜晚也愈发潮湿闷热。 像是雷暴雨前的阴云,闷闷地压下去,呼吸不过来。 生活……好无聊。 见识过那般奇特的怪物后,了解到更加宽广的世界,月彦便开始觉得普通人类的生活,很无聊了。哪怕他已经成了家主,实打实的权贵,也没什么人掣肘。他依然觉得生活很无聊。 清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他有空之余,会看一些记载歪门邪道的书。现在他地位更高,要弄到这些资料,也简单了很多。 看着看着,他就有点想起,之前诅咒师留下的咒物。 清空好像是不怎么在意这种东西的,随便放在一个盒子里,便没有动了。 月彦现在了解了不少东西,开始有点好奇了。 就算不动那些咒物,去看看那个诅咒师留下的笔记,也不错。他收集到的资料半真半假,可这个诅咒师的记录本,大部分都是实操经验。 清空没有把东西藏起来,因此月彦只花了半天,就找到了盒子。 他屏退了众人。 咒物会吸引来一种名为咒灵的怪物,没有特殊力量,是瞧不见的。可它们确确实实能杀人。月彦小心翼翼地取了些所谓的、能够镇邪的东西。 才将盒子拆开,拿起最上面的旧本子。 对着烛火,细细地看了起来。 凡事总不能全寄托在清空身上。 …… 月彦并没有任何当咒术师的才能,当然也没有当诅咒师的才能。 他动了咒物,明明已经很小心,却还是好像沾惹上了什么。 身体变得沉重。 每天晚上,都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了,谁也睡不好。有时从梦里睁开眼,却完全无法动弹。 他试着去找人帮忙,又担心对方看出来他接触了邪物。 这可是死罪。 现在被折磨,只是有些劳累,没什么生命危险。 天气越来越热,而他也终于在这种反复的折磨中,病倒了。 夏日炎炎,他四肢冰冷。 清空还是没回来。 一病,月彦脾气便像是过去那样,开始喜怒无常。他都不愿意瞧见镜子,一旦看见,就会想起之前自己无病无灾的那段时光,脸色是多么的健康。而现在,又是一副苍白的样子。 说是病,但也没过去那么惨,走动两下还是做得到的。 往脸上抹点脂粉,似乎也糊弄得过去。 但月彦又觉得厌倦,索性请了病假。 前任家主才病室,他这个新任家主又称病。加上之前就是有名的病秧子。他家的产业便开始有些动摇起来。 月彦也不在意,反正只要他活着的时候能享受就行。 不知道是病,还是别的,他最近看东西都没了色彩,视野里灰绿灰绿的,很不舒服。 他想。清空是死在外面了吗? 就在他按捺不住,要去找阴阳师们的时候。家里的仆从忽然过来说,有客人前来拜访,而且指明了是来找清空的。 “是来求医的吗?”月彦听见清空就没好气,“他人不在。” “不是。他说自己叫清一郎,是清空的老师。” “哦?” 月彦确实听清空提起过自己的名字。他不由得眼前一亮。 毕竟清空是个那么厉害的怪物,老师应该更厉害吧? 他将人请进来。 吃了茶,聊了聊,月彦才发现清空的老师好像是个普通人,年纪三十多,看起来倒是非常年轻,四处行走行医,也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多少风霜——这是清空带来的影响吗?或许清空说自己能让人长生,不是谎言。 月彦试探着问:“您医术一定很好吧。我最近……有些难受。” 清一郎:“是吗?我看看。” 他医人就很正常,望闻问切,身上也带着浓浓的草药味儿。和典药寮的医师不太一样,很少说那种复杂的药理,显得很亲和,虽然气质平和,眼底却有光彩,令人信服。 “确实是罕见的病症,我从未见过。但可以试试,会有些冒险,你愿意接受吗?”清一郎顿了顿,“你和清空关系很好吗?” 月彦:“冒险不是问题,只要能治好。我和清空关系不好。他只是当过我的医生。” 清一郎叹息道:“我没见他和别人亲近过。” 月彦终于忍不住,问:“您知道他是……怪物吗?” 清一郎沉重点头。 他离开的时候,确实非常恐惧,但大半年过去,好像也没那么不能接受了。毕竟他也和清空相处了十几年。 于是便想着回来看看。 “清空是个乖孩子。” 月彦:“呵。” …… 能教出清空的医师,到底还是有些本事的。 月彦喝了几服药,虽然嫌弃苦涩,但身体状况是好很多了。考虑到清空这人给他喂的东西,他偷偷观察了一下清一郎的配药,全都是正常的草药。 病情好转,还没能根治。 这种时候,他心情就会好很多,耐心也变得充裕起来。 清一郎应该是真的喜欢医治他人,没日没夜地研究配方,根据月彦的身体情况来调配。 终于,在夏日的夜晚,他制作了新药。 端给月彦,月彦也没在意,喝了下去。 片刻后。 药碗摔在了地上。 第32章 清空感受到,自己放置在家中的分支触手,传来了信息。 他有些喜悦,对羂索说:“有一个很熟悉的人来找我了,我得回去。” 清空想快点回去了。 但羂索现在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快速赶路的能力,而他也一样。 只能临时抓了点擅长飞行的妖怪。 天高地远,他才发现回家要很久。 早知道,就给放在家里的分支触手多留点能量了,这样他随时都能生长出一个全新的躯壳,不必这样急着赶路回去。作为生来就多手多脚的触手,清空还是很擅长一心多用的。 算了算,回去大概要七天。 他不眠不休,羂索可就苦了。他只是活的时间长,每次都能换新身体,但不代表他已经脱离了人类的各种需求。七天七夜对于一条触手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他来说,险些没累死。 清空也觉得歉疚,但他提议要给羂索用安神的药,一下子昏迷几天,羂索又拒绝了。 谁敢在一条触手面前昏迷呢? 羂索可不想一觉起来揣蛋。 清空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有生蛋的打算,但……尤梦还说自己对繁殖没兴趣呢,现在小触手都这么大一只了。 而且羂索毕竟和尤梦相处过很久,见过尤梦从幼年慢慢生长至成年体,他观察清空,能感觉到这条触手现在已经彻底脱离了幼年期,来到了生长期。 这种时期的触手,进食的欲望应该会无限大。 第52章 清空则心事重重。 他感觉月彦不太聪明,从分支触手传过来的信息看,月彦自己碰了些不该碰的,以至于又变得病殃殃了。而他的老师正在进行医治。 他的医术,自然是比不过老师的。 而且似乎是因为接触了他的缘故,清一郎见识到了另一个世界,配药也十分大胆,他稍稍观察,发现全都是自己不认识的药方。 ——医学进步好快哦。 清空有些庆幸,还好自己不打算继续学医了,要不然,他花了十几年学会的医疗手段,居然全都过时了。 眼看就要到平安京了,他反而有些不敢继续用触肢偷窥。 于是关闭了窥视的功能,平心静气地离开了飞行的妖怪。 羂索早已累得不行、魂飞天外了。他觉得自己命中大概是带触手,总被触手克,折腾起人来真是要命。 清空拉着他进入平安京。 羂索勉强打起了精神。 他听清空讲过在人类世界的经历,但他没想到清空混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好。进入城门的时候,守卫都干干净净喊了一声清空大人。 巢穴也是正儿八经的人类宅邸。 他能看出清空对回家的期待。 但是离得越近,羂索越觉得不对。 “你家好像出事了啊……” 在他的视角里,清空家上方汇集着浓郁的阴云,简直就是死兆星临头。 清空瞧了一眼,很不愿承认那是自己家:“也许是月彦又找到了什么新玩意吧。” 他推开门。 仆人看见他,立刻露出欣喜的神色:“清空大人,您回来了!” “嗯。”清空介绍了一下羂索,“这位是我的……朋友。”羂索现在的身体很年轻,他实在是不好意思说这是一千岁大长辈。 “月彦呢?” “在里屋。新来了一位医师,说是认识您,月彦大人将他留下了。” 清空:“我知道了。” 他径直往里面走去,不知为何,他有些不安。 血腥味扑面而来。 清空:“……” 他呼吸一顿,快步上前,拉开里屋的门。骤然从光亮处来到黑暗处,他眯起眼。 清空看见了。 月彦披头散发,伏在另一人身上。正是清一郎。 清一郎的衣领被撕开了,肩头和锁骨的位置一片血肉模糊。月彦撕咬着伤口,牙齿嵌进肉里,头微微晃动着,像一只正在进食的野兽。 墨黑色的、如海藻般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额头和一只眼睛。仍然是过去的阴红色,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鲜艳,淡淡的龟裂纹路压在里面,分外妖冶。 瞳孔缩成了竖瞳。 清空只听见大脑里嗡得一声。 触肢直接生长出来,要把两人分开。 然而,他一时间竟然没能拉动月彦——这么一个柔弱的人类。 被打扰了进食,月彦嗓子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响,充满怨恨地看了一眼清空。他抬手,竟然将捆住他的触肢扯断了。 清空一愣,索性不用触肢,一只手攥住月彦的后颈,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膀,用力把他从那具身体上扯开。月彦的身体猛地绷紧了,牙齿还嵌在清一郎的肩头,被扯开的时候带出一道血线,溅在清空手背上。 温热黏腻的血。 他下意识甩了甩手。 月彦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他的头发散了一地,衣领敞着,露出沾血的锁骨和胸口。 他的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唇,把那点血卷进嘴里,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下去了。竖瞳转过来盯着清空。 “月彦?” 清空有点不敢相信了。 月彦从地上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是还没完全掌控自己的身体。头发垂在脸侧,只露出一只竖瞳,在烛光下亮得像一颗刚挖出来的宝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缝残留着血。于是他把手指举到眼前,然后伸出舌头,一点一点舔干净。 “我很饿。”月彦似乎找到了一点理智,也许没有,毕竟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愉悦的笑容,眼底是深深的贪婪。 他还没吃饱。 清空低声问:“你吃了什么。” “你不是看见了么。”月彦露出残忍的笑容,“这可都是你老师的错,他给我吃了药,我疼得不行,还很饿。不过现在我或许应该感谢他。” 月彦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好,充满力量。 但还是饿。 他有种直觉,吃饱了,他就会变得更强。才吃了一点,根本不够。 本来他打算将身边的人类都吃掉,但现在清空在这里——为什么不直接试试看吃掉清空呢? 强大的怪物,总是比这些弱小人类更补身体的。 他是这样想的。 接下来的事情,他就不记得了。 …… 清空提着被他用触肢捅了个对穿、注入大量安眠药的月彦,放在地上。开始检查清一郎是否还活着。 很重的伤,但还好没咽气。 他蹲在地上,缝缝补补。 羂索坐在一边,充满兴味。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和触手们混在一起的初衷了——永远有乐子看。 瞧瞧,一来就有医闹看。 “怎么了这是?”他控制着自己,作出担忧的表情,“不是说,你看上的猎物是个柔弱的孩子吗?” 清空一脸茫然:“我不知道。” 他把清一郎的身体修复好了,人却没有醒来。 身体上的伤是一方面,精神上的影响恐怕更大,而这是触手无法治疗的。 清空觉得自己的精神也受到了伤害。 月彦变成怪物了。 触手感觉自己的魂儿都在天上。 “挺好的。”羂索转悠了一圈回来,“我们来得挺及时,他没来得及大开杀戒。你打算怎么办?” 清空情绪低迷:“先绑起来吧,麻烦你照顾一下我老师。” 羂索欣然答应。 …… 月彦很快就醒了。 似乎是因为身体变成了非人类,代谢速度也快了很多,能让正常人昏迷数日的药,他只睡了几个时辰。 似乎是晚上。 他发现自己能在晚上视物了。 月彦有种雀跃的兴奋,但他马上想起清空,于是一切欣喜都转化成了恨意。 他被偷袭了! 清空竟然趁他不备,给他下毒,把他迷晕了。 还把他捆在这里。 月彦何曾受过这种羞辱。 他咬咬牙,开始试图挣脱。他发现自己身体似乎可以受控制变形了,他想要锋利的东西割断绳子,指甲便开始变长,十分锋利,一划就开,甚至轻轻松松陷入地板。 如此强大的力量! 但月彦马上注意到,割开的绳子开始溶解,地板也自动愈合。 这是……什么? 没等他想清楚,清空冷着脸走进来了。 “晚上好。”清空轻轻地吸了口气,像是疑惑,又像是惋惜,“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月彦挑眉:“这可得问问你的老师。” 清空:“你差点杀死了他。” “那又如何?他活该。是他给我吃了这药。”月彦愉悦地笑起来,“不过我现在应该感谢他。” 清空有些郁郁。 出门两个月不到月彦连物种都换了,好绝望。 他还能吃上饭吗? 月彦:“你什么表情,要杀死我么?” “不……当然不。我只是想把你变回去。” “休想!” 清空:“……” 触手进行了一个短暂的思考。 他不清楚月彦发生的全部变化,但已经有两点可以确认——渴望血食,自愈能力很强。 他都没治疗月彦,完全是他自己愈合的。 也好,暂时不怕他受伤了。 第33章 清空是真的有点生气。 他老师大抵是个医学天才,药方他已经看过了,都是些正常的东西,就是有些比较稀有。不知怎的加起来就能让人变成这样。 他自己也尝了尝那份药,没觉出来什么太大的问题。 清空:“你好像很饿。” 月彦还没回答,清空就已经将月彦捆起来,拿出刚才从厨房找到的糕点,掐住月彦的脸,挤开口腔,强行塞进去。 “唔——”松手之后,月彦将糕点吐出来了。 他脸色很难看,被这样强行喂东西。 不过他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月彦记得这种糕点的味道,可他刚才却尝不出任何的甜味。 清空又拿出一碗汤。 这次都不用强行灌,月彦主动说:“我现在不吃这些东西了。” 语气轻蔑又嫌弃,哪怕他被触肢绑起来,很狼狈。 清空:“……” 转身出门拿了一只尚且活着的野鸡,拧断脖子。新鲜的血液气味立刻冒出来。 第53章 但月彦却没有露出当时那种疯狂的饥饿,而是古怪地看了一眼清空:“什么意思,你是在羞辱我吗?” 清空:“只是一些常识。” 鹿肉之类的,自然也没有反应。 清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推门出去。这次他去了很久,月彦在房间里挣扎了一段时间,可触手们是活的,就算被他割断,也会立刻重新生长。 清空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羂索。 羂索的脸色不太好,大概是因为清空对他说“借一点血用用”的时候,语气和借一根葱差不多——当然羂索本身也是乐意实验的,只不过他从清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可怕的漠然感。 正如尤梦对他一样。 触手果然还是纯粹的冷血动物。 羂索伸出手腕,划开皮肤,血珠顿时沁出来。 月彦盯着那滴血,竖瞳猛地放大了。他的身体往前倾,一时间甚至忘记了自己还被触肢捆着,膝盖在地上拖出一声闷响。喉咙里滚过低沉的、像是野兽呜咽一样的声音。 他对人类的血液,反应非常大。 牙齿较之前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两颗犬齿格外长,压在下唇上,唾液不断分泌出来。 羂索把手腕收回去。月彦的目光跟着那只手走,头转了一个很大的角度。 好一会儿,月彦的理智才捡回来,充满警惕地问:“你们要做什么?” 羂索:“真神奇,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变化。他以前真是纯粹的人类?祖上也都是?” 清空点头:“我不会看错的。” 还差最后一个小小的实验。 清空伸出自己的手。 他的血液和人类不一样,颜色很淡,是浅红色,相较起来要更加粘稠一些。完全没有血液独有的那种,带着铁锈味儿的腥甜。 他递过去。 月彦的反应并没有那么大,他脸上泛起血色,更多是气的。清空这样来回做实验,把他的食欲勾起来,又得不到满足,让他觉得自己有些像是铁笼里圈养的东西——如同玩物一样,被对待着。 可他实打实的饿。 月彦还不知道,他身体虽然能快速自愈,却需要消耗很大的能量。被触肢贯穿,自愈修复后,正是需要进食的时间。 清空的血液,闻起来虽然一般,却也没什么厌恶感。 加上递到面前了,他试探着,咬了上去。 清空皱了一下眉。他感觉到月彦的舌尖抵在他手指上,在舔那些正在往外涌的血,一下一下的,像一只渴了很久的动物在舔地缝里的泉水。他放纵月彦继续咬他的手,于是手掌也被咬了,血液涌出来,柔软且发凉的舌尖一次次扫过他的手掌和指缝。清空试图夹住月彦的舌头,舌尖却卷上他的指节。 月彦存了报复的心,他恨不得把清空给咬死,全都吃了,好用来增强自己。 但进食令他愉悦,比他想象的要更愉悦,甚至冲淡了一点报复心。 他咕嘟、咕嘟地吞咽着。 吃多了,好像,也不错。 他几乎忽略了,自己还半跪在地上,手脚都被触肢捆住。 清空把手指从他嘴里抽出来。 由于他是一边被咬、一边自愈,手掌仍然维持着原型。 尖锐的牙齿在他指腹上拖出几道口子,血顺着指根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月彦盯着那些血,竖瞳又放大了。 他抬起头看着清空,忽然觉得他没有必要把这个怪物杀死。 只要他比清空强,不就可以把人抓起来,当做一个会不断生长的血包食用吗? 月彦眯起眼。 他并没有彻底失去了理智。如果他以后的食物是人类,那么他一定会去猎杀。他对杀人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然而这样一定会惹上麻烦。 那些什么阴阳师巫女的,会找上门。 他讨厌麻烦,更讨厌危险。 清空:“感觉怎么样?” “什么?” 清空又问了一遍:“吃我的血液。” “很好啊。”月彦抬起头,半是刻意半是真心,“你尝起来很不错。” 他笑了笑。 眼尾上挑,半抬起眼,毫不掩饰瞳中的情绪。餍足,贪婪,和某种说不清的、让人后背发凉的愉悦。 烛光落在那张脸上,把那层苍白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底下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像一张细细密密的网。 漂亮,妖冶,锋利得不像是人类该有的表情。清空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月彦第一次出门散步的时候,还有赏樱的时候。 他自然见过月彦很多种笑容,无论是放松的,还是虚伪的。 却从未见过如此肆意张扬的笑。 清空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 他能感受到,月彦现在是真的愉快。 清空轻轻地吸了口气,把月彦按到地板上。月彦的脸颊贴着冰凉的木板,被压得微微变形,头发散了一地:“你做什么!” 他惊叫起来,笑容自然是没有了。 “试着让你认清一下自己的处境。” 清空一只手按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举到面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手指出血好像还是太慢了。 他垂眸,触肢生长出来,前端膨胀如花蕾,很快便吐出大团大团的液体,落在地上。这些液体和他的血液不一样,迅速地蒸发了,散发出甜腻腻的气息。 清空:“……” “不好意思,弄错了。”他下意识看向羂索。 羂索比他更熟练,已然打开门,捂着口鼻逃跑了。 清空只好挤了挤,把真正的血液挤出来。 落在月彦脸侧。 月彦的鼻翼翕动了一下,精准地从甜腻的气味中捕捉到了食物的味道。竖瞳猛地放大了,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只剩下边缘一圈细细的阴红色。 “这么屈辱的姿势,”清空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也还是能感到饿、想要进食吗。” 月彦:“……” 屈辱。 可是……他根本没吃饱。 好饿、好饿…… “回答我。”清空说。 月彦的嘴唇动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饱含怨念的声音:“杀了你……” 清空伸手卡住他的牙齿。 手指摸到了那两颗尖尖的犬齿,他触碰到牙床,指尖探入,按了按舌面。 用力捏住舌尖,直至扯出唇瓣。 “诚实一点吧。”清空平静地说,“你看,你现在发生的变化,自己都无法控制,哪怕被压在地上,心理感到耻辱和愤怒,却还是感到饥饿,无法压抑的饥饿,对吗?” 月彦被他说中了,没吭声。 清空松开捏着他舌尖的手。 月彦轻轻咳了声:“没有。” “是么。”清空捻了捻手指,湿漉漉地压在月彦唇角,“唾液都溢出来了。” “……” “你想要永远这样吗?变成无法控制自己本能的野兽。” 这不都是你害的吗? 月彦感到愤怒,不是清空逼迫,他怎么会沦落到这样。何况要是清空不在、来晚一点,他早就吃饱了。 清空观察了片刻,大致摸清楚了月彦理智的极限。 他准备再逼一逼。 虽然没试过,但月彦自愈,应该需要大量的能量。他自己愈合伤口也这样。 他打量着月彦。 月彦无端感受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他仰起头,气势也没那么足了,试探地问:“你要……做什么?” 清空:“……不知道。” 他看了眼月彦,放下了刚才的想法。蹲下,将人扶起来:“难受吗?” 月彦:“……”他现在就是很疑惑。 清空又问:“你觉不觉得有点热?” 月彦:“……?” 当怒火渐渐消退,他才发现自己确实有些发热。吃了药变成这种模样后,他的体温便降低了许多。但是现在,他又开始出汗了。 热度集中起来,他往下看了一眼。 竟然、竟然在被羞辱的过程里…… 他一直卧病在床,身上只穿着寝衣,后面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没有好好穿衣服的机会。月彦注意到清空在看,恼到无法思考,抬手便是一巴掌。 清空没躲。 也不需要躲,触手扯住月彦的手臂。 他忽然想到一个不那么残忍,也可以消耗月彦体力的方法。 清空轻声说:“我帮你。” 触手卷上去。 …… 半个晚上过后。 月彦已基本失去了理智,也失去了力气,起初他并不觉得痛苦,但时间一长,便觉得自己完全陷入到了无穷无尽、看不到的地狱里,只有纯粹的折磨。 往哪逃都是触手。 他已然哭都哭不出来了。 清空陆陆续续问了他好多问题,他基本上乱答。 清空:“饿吗?” “饿。”月彦声音沙哑,“饿……” 第54章 他真觉得自己要死了。精神上也很疲惫,有时候他恨不得清空能残忍些,他能感受到一些疼痛的刺激,这样不至于让他有种要溺死的感觉。 清空也感觉到自己的方向出现了一点点小小的问题,月彦是不是在说真话不知道,有没有感到饥饿他也不清楚。 他自己是吃饱了的。 清空伸出手,把月彦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月彦耳廓的时候,月彦的身体弹了一下,用湿漉漉的眼睛看他,眼睛已经哭肿了,最开始还是能自愈的,现在应该是没有什么力量去修复这种小伤了。 想了想,他把之前取下来的印记,重新种上去。 非常顺利,甚至印记一下子就生长开来了,宛如它早就该在这里。 就连月彦自己,都露出了一种安心的表情。 清空:“……” 很心虚,他吃饱后就完全不生气了。 月彦变成这样,性格变化什么的,想想也很正常,穷人乍富嘛。比较不聪明的话,确实会生出自满的心态,又没有人教他这个方面的知识。 以前就是少爷脾气,骄纵坏了。 只要知道克制,会好起来的。 人又没换,他和怪物作陪,对他自己来说也是好事。 人类总是活不久的。 但月彦这样,大概也是活不久的。清空本来就是在怪物堆里长大的,怪物死得有多快、有多残忍,他再了解不过。 “你这样是活不久的。”他叹息。 然而月彦已经闭上眼了,似乎是累得睡着了。 清空收去了全部的触肢,又收拾了一下房间。拟态出了被褥,给月彦盖上。 他离开了。 …… 月彦艰难睁开眼。 会死的。 继续留在清空身边,一定会死的。没准还是完全无法预料到的凄惨死法。他必须趁着这个机会,趁清空难得对他放下警惕,立刻逃走。 虽然已经累得不行,也完全没有办法像之前那样,随随便便就生长出尖锐的指甲,月彦还是决定冒险逃跑。 他还不够了解自己现在的身体,等他躲起来,进食补充,熟悉一下自己的新身体、新力量之后…… 他也不会来找清空复仇的。 还是躲着最好。 他真是怕了。 怎么会想出那种可怕的刑罚。 他悄然开了门,身上衣服很破烂,但逃命的时候谁会在意脸面?不知道是不是累坏了,他觉得自己有些头晕,连自己到底在别院的哪个房间,都辨认了好一会儿。 随便往一个方向走直线,总能出去的。 他看了看天际,已经有些发白,那里便是东方。 那么往南边走,就是大门,他这里应该离后院更近。 虽然连鞋都没有,但他跑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身体涌现出了全新的力气。只要能逃出去,总会好起来的。 又过一会儿,他的腿开始发软了。 吃完药后忽然拥有的陌生力量,几乎已经彻底消退,像是被他一夜之间用完了。 他稍微有些担心,会不会这是一次性的——应该不至于吧。只要吃饱了,总会恢复的。 他翻过墙。 接近天亮,外面已经有些人走动。 月彦的心脏开始跳得飞快,他渴望进食,特别是新鲜的、活着的人类。 可要是他在这里停下来,还能不能跑掉,就是个问题。 他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 这时候似乎能稍微喘息一下了。月彦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墙壁凉而粗粝,硌着他裸露的后背。他脸色不太好,现在他这副模样,任何一个人看到都会觉得不对劲的。 要是被熟人瞧见就更糟糕了。 天光越来越亮了。 在人多起来之前跑出平安京,大概是不可能的了,他该找个地方躲起来。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太阳升起了。 阳光从巷子的那头落进来,留下斜斜的一道金线。 月彦抬起头,竖瞳缩了缩。 他很不安。 这很奇怪,因为阳光是每个人都熟悉的东西。他在痊愈之初,也非常喜欢在早晨晒一晒太阳。 他试探着,走过去。 晨光落在他的手上。 紧接着便是灼烧灵魂般的剧痛,痛到他立刻跌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月彦看得清楚,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间,皮肤便开始变红。他的身体以极快的速度灼烧崩解,冒出一阵滋滋的烟,半条手臂就这样没了。 他竟然,无法接触阳光了。 要是全身被晒到,怕不是只需要几个瞬间,他就会化为灰烬。 月彦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缩在墙根的阴影里。 很是茫然。 怎么办? 他没有力量去自愈了,骤然少了一条手臂,身体和心理都受到了冲击。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巷子两头都是街道,没有遮蔽的地方。 在阳光还未吞没小巷前,他真的能找到庇护所吗? 好害怕。 牙齿都发颤了。倒是哭不出来,眼泪昨晚就流干了,只剩下那双竖瞳,缩成一条细线。 他不由得开始思考,杀几个人,借别人的身体躲阳光,能实现吗? 获得力量后也可以直接打碎墙壁,找个地方躲着。 他并没有想太久。 他听见脚步声。 月彦本能地看过去,而后心脏骤停。 清空站在巷口,背对着光。红色的眼睛在阴影里很亮。他看着月彦,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月彦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剩下那只手在墙面上抓了抓,嘴唇张开,露出尖牙,抵着下唇,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浑身是伤的幼兽。 “别过来。”他的声音沙哑。 清空:“你逃不掉的。”他打了印记,怎么样都能找到月彦的。 “手臂……怎么回事?”清空思考,看了看环境,“你怕阳光?” 月彦几乎无法呼吸了。 他看着清空的影子落在地上,慢慢靠近他。 “接触到阳光,就会这样吗?这很糟糕了,你没有办法晒到太阳,碰到恐怕会死。” 这是威胁吗? 月彦分不清。清空的表情始终都过于平静。 “我……”他顿了顿,仰起头,露出可怜的表情,“帮帮我……” “对不起,我不应该逃的。我只是、只是太害怕了。救救我吧。” “救我。”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些,带着哭腔,愤怒和哀求混合,声音颤颤的。 清空往前走了一步。 月彦退无可退,蜷缩在墙角。 “疼。”他哼了一声,眼巴巴地看着清空。 清空把手伸过去,一晚上过去,月彦对这样的动作产生了本能的恐惧。但他立刻就压下去了,说到底那种、那种也不一定会死,可是他留在这里一定无法活下去。 于是月彦强忍着其他情绪,脸在清空掌心里蹭了一下,分外讨好。他自己都不知道原来可以做出这么卑微的动作。 “带我走。”月彦说,“求你带我走。” 清空:“……” 他的注意力其实全在月彦胳膊上,竟然已经没了一条手臂。他只是一会儿没看着。 他真的很担心月彦没了他,能不能活下去。 “抬起头。” 月彦一颤,终究是听话了。 在死亡面前,就算是羞辱,也能接受了。 清空俯下身,吻了上去。 第34章 突如其来的接触,让月彦有些发懵。 身体率先顺从起来。 只要清空肯帮他,他做什么都行。 他闭上眼。 清空并没有做这种事的经验,完全是一时兴起。他将自己的血渡过去,用触肢也可以完成这工作,并且更简单,可他还是选择了亲吻。 他已经给了月彦不少属于自己的血液,这对于触手来说完全是违背本能的——消耗自己,利于他人。 清空很想把失去的力量补充回来。 他努力忍住。 “唔、唔……” 偏偏月彦像是没领会到他的意图,紧闭着唇,被撬开后也没有任何动作,甚至一度忘了吞咽。 清空只好退开了一点,在他耳边道:“咽下去。” 月彦:“……” 他狼狈地吃下去。 他还以为清空要在这种地方……惩罚他了。没想到只是给他一点吃的补充营养。将口腔里的血液咽下后,身体里立刻涌现出了微末的力气,他现在的消化能力一定比以前强多了,进食的渴望也大多了。 身体催促着他继续补充营养。 清空见月彦沉默下来,还以为是这样的投喂方式不太好。 以后还是不这样了吧。 他想。 却听月彦小声说:“不够。” 第55章 “什么?” “还不够。”月彦主动贴过来。他比清空矮,只能仰起头,眼瞳里倒映出清空的模样,“还不够,给我更多一点……可以吗?” 清空:“……” “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全部,全部都可以给你。你想在平安京做什么都行……”月彦轻声乞怜道,“我不想死,求你了。” 清空忽得扣住他的后颈。 稍稍往前一步,把月彦按在墙上。 粗糙冰冷的触感贴上后背,月彦还没来得及吸气,嘴唇就被堵住了。喉咙里挤出半声闷哼,手指下意识攥住清空胸口的衣料。 月彦还是有点太矮了,不够方便。 清空的手从他后颈滑到腰侧,扣住往上提。月彦的脚尖离了地,他下意识地低头,下巴磕在清空肩上,唇瓣从清空嘴角滑开,留下一条湿漉漉的痕迹。后背贴着墙,前面贴着清空,整个人被夹在中间,动不了也不敢动。 他尖牙压在下唇,很是不安:“不能先回去吗?” 他注意到清空的表情,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他,宛如看见了什么可口的猎物。危险的感觉不停地跳动,甚至比他晚上面对生气的清空,还要可怕。 好在清空的眼睛里面并没有什么对他的厌恶,也没有要把他逼死在这里的玩味。 于是月彦安静了。 清空把他往上又抬了一下,一只手托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手指嵌进发丝里,把他固定在这个姿势上,动弹不得。 月彦的下巴搁在清空肩上,瞥了一眼巷口。 他现在都不肯看见阳光,总觉得地面的反射也能伤害他。 清空低头吻他。 准确来说,是吃。 掠夺式地,品尝了一下。 …… 清空感觉自己有点昏头了。可他完全抵抗不了月彦。 每每月彦恐惧的时候,他都觉得很好吃。 好吃到他会产生一点微妙的罪恶感。 当然他也没忘记正事,半哄半强迫地喂了点东西给月彦。 印记已经长得很深了,他其实能跨过月彦本人控制他的身体。清空便试着让他的手臂生长回来。 这当然非常简单。 清空看了一眼,只觉得月彦吃的大概是什么超级大力神药,人类的身体,竟然能如此迅速地复原。就像是被赋予了某种异样的活性,血肉离开身体都能存活,只要不遇到阳光。 吃了一会儿,清空瞧见蔓延进来的阳光,压了压本能。 “我弄个遮阳的东西。”他抚摸月彦的后颈,“先回家。” 月彦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垂着脸,脸颊发红,呜呜嗯嗯随便应了声。 用伞是不大可能的,不方便遮住全部,而且月彦身上衣服都破破烂烂的,不好给人瞧见。最方便的是套个麻袋——但这样会不会显得他在干坏事? 清空思考了一会儿,用触肢编出个箩筐。 众所周知他是医生,一大清早背着个装草药的箩筐,也很正常。 就是…… “你要是能变小点就好了。”清空摸了摸月彦的后背,骨头硬梆梆的。月彦总给他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一方面觉得他很僵硬,一方面又觉得他身上软软的,连站都站不稳。 他正思考该如何折叠,忽然感到身上一轻。 月彦变小了。 他低头看的时候,月彦已经缩到了他胸口往下的高度,还在变小。 那件本来就已经破破烂烂的衣服现在彻底挂不住了,领口从肩膀滑下来,袖子盖过了手指,像一件不合身的袍子套在一个过分瘦小的身体上。 清空眨了眨眼。 月彦正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五官仍然是以前的模样,但下颌的弧度、脸上的肌肉变得更加圆润了,脸小,眼睛就显得很大。 眼睛还是阴红色的。 嘴唇抿起来,连尖牙都变得小小的,白生生地压在下唇。 头发并没有同步变小,于是显得很长。披散着,垂到大腿,有几缕垂到脸侧,衬得那张小脸越发苍白。他的手指攥着那件过大的衣服的领口,脚露在外面,光着踩在清空的鞋面上。 清空蹲下来,和他平视。 可爱诶。 月彦小时候这么可爱吗? 现在肯定是能装进箩筐里了。 清空伸手摸了摸月彦的头顶,换来了月彦的皱眉,宛如一只要哈气的猫——但他对清空来说,本来就没有什么攻击力,变小之后当然更没有了。 顺从地钻进箩筐。 …… 带回家。 找了个遮阳的房间,把月彦倒出来。 这时候两人算是有空闲说话了。 “你还可以把自己变小,真厉害。”清空发自真心地感叹。 月彦却觉得他在讽刺自己。他已经明确认识到了,自己就算变成怪物,也打不过同为怪物的清空。 而且凭什么,他不能触碰到太阳,清空却完全不害怕。 不过他敏锐地察觉到,变小以后,清空对他的态度好像变温和了。 “清空。”他张口,声音也很稚嫩。 月彦:“……” 好不习惯。 “我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开始装傻,仿佛先前嚣张跋扈、要杀人的不是他,“一切都太突然了,我不懂该怎么做。” 清空看了一会儿,用食指碰了碰月彦的脸颊。软软的,指尖按下去就是一个浅坑。 月彦被他戳了一下,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但变小了之后,连生气都变得可爱了,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凶是凶,但没有威慑力。 “休息,练习控制食欲和力量。”清空又戳了两下。 “嗯……” “还有道歉。” “什么?” “道歉呀。”清空理所当然道,“你伤害了我的老师,跑出去还给我们添麻烦,不道歉吗?” 月彦:“……” 小脸憋得通红。 好一会儿。 “……对不起。” 第35章 让月彦休息之后。 清空找到了羂索。 羂索显然很高兴,拿了药方,已经在其中沉迷一天了。清空看了看,也只能说:“别拿我的人做实验。” 羂索摆手:“我有分寸。” 清空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安静。 他自顾自找了个地方窝着,不想动了。 羂索见他颓靡,很想知道,清空和那个“柔弱可怜的人类”之间发生了什么。羂索是知道月彦逃出去的,但他没拦着,也没告知清空——这样对他而言更有趣些。 但他是不敢一并跟着追出去看戏的。 现在还能说是自己沉迷新药,没注意,要是清空反应过来追责——他可不想被触手弄坏。 “我该……怎么办?”清空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问他。 羂索:“你想要什么呢?” 清空:“月彦他,性子变化那么大,我怕他会死得很快。”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羂索显得很平静,“人的性格不会在一夜之间发生翻天覆地的转变,他以前是什么样,现在当然还是什么样。或许是你把他想得太好了。” 他姑且也了解一点触手的性格。 虽然清空看起来是要聪明些,但基因摆在那里。 家里其他人多少也有点惶然不安,清空没办法,只能把所有人都催眠了,让他们忘记异常,安心一点。 清空闭着眼休憩:“我只是有些累。” “其实我觉得,以你的遗传,喜欢上坏一点的……很正常。” 清空立刻睁开眼:“什么意思,宿傩人又不坏,月彦也没那么坏。也许他们两个只是自由派。” 羂索:“……” 是是是,都不坏,他也不是坏蛋,尤梦和清空两条触手也都是个顶个的好触手。 “你和月彦认识多久了?” “半年不到。” “那很短了。”羂索还算了解触手,“你一定还没有和他相处熟悉,对吗?” “嗯……” 只要不是一见钟情,让触手接纳一个人,还是蛮难的。 “也许你并不知道他要什么,至少还不够了解。” “……” 羂索的眼神有些怜悯:“还是说,你只是想要单方面地得到他,这我觉得不难,他毕竟……” 没有宿傩强。 清空实诚道:“不知道。” 这方面他也很疑惑:“我……我有时候会特别想吃他,这算是……得到吗?” 这还不算的话什么才算?羂索都有点累了,和触手沟通会非常疲倦:“当然。” “可是……可是我没有吃那种……食物。”清空深呼吸,“只是嘴唇、嘴唇碰一下都很高兴。” 羂索:“……” 那叫吃嘴子。 有可能的话他完全不想听这个。 好绝望。 清空:“我觉得这好像是不对的。” 第56章 羂索:“我不听具体描述。” 清空也没打算说。 “我有时候觉得月彦很可爱,就会想要吃掉他。全部吃掉的那种。”清空仰脸看着天花板,“我觉得这好像,不太对。吃掉了,人不就没了吗?这完全违背了豢养人类要可持续的本能。” 羂索:“那是可爱侵略症。” “嗯哼?” “很正常的一种症状。”羂索冷静道,“不是什么大问题,你要相信你自己,这么多年都克制下来了。不对,也许就是因为你克制的时间太长了,物极必反。你应该多多疏通。” 清空:“……什么意思?” “你每天吃两口,吃到厌倦,可以治疗。” 清空疑惑:“真的假的?” “是一种方法。”羂索看向他,“你也是医生,应该知道脱敏疗法。” “好像是这样。”清空陷入了沉思,“我琢磨琢磨。” 羂索说得对。 可他总有种不太妙的感觉,就像他每次学艺不精,用奇奇怪怪理由忽悠人类的时候。就……明知道这件事是利好自己的,却还是感觉不对。 羂索……感觉坏坏的。 清空:“我休息一下。” 片刻后。 清空又补充道:“把药方忘了吧。忘不了的话,我可以帮你。” 羂索:“……” 怎么帮?物理意义上触手进入脑子洗脑吗? 他立刻赔笑道:“我不会乱弄的。” “希望如此。” 清空同羂索立了个束缚,羂索的表情立刻变得苦哈哈的了。做完这些,清空还是睡不着,便犹豫着问:“你有我父母的消息吗?” 他满世界找羂索的时候发现了,宿傩和尤梦都不见了,不知道去哪里了。 “这我可不知道。”羂索轻声道,“他们的事情我哪敢掺和啊,没准儿吵架还没好呢。” 清空:“我想也是。” 只要离那两人远一些……生活就会平静又安全。 他好想过平静的日子哦,什么都不想,每天重复的,平静快乐的日子。 他个触是比较希望父母能去a href=/tuijian/yishidalu/ target=_blank gt;异世界打架吵架的。 “你要留在我这里吗?” 羂索眼神一动——他当然是想的,主要是好奇月彦的结局。 而清空,看起来也比尤梦或宿傩更安全。 “我可以吗?”他已经适应了,原先认识的小小触手,变成了当家作主的大触手。 “当然可以。”清空想了想,又说,“我正好缺个管家。” 说完,清空沉默了。 他好像,把什么东西忘了。 “少了个人。”他坐直了,月彦身边一直有个侍女,以前还帮他管家,叫葵。 从昨天回来,他就没看见葵了。 这不合理。 他还算了解月彦,身边的侍女换了一波又一波,葵是勉强能用的、且用得最久的,称得上是心腹。 羂索:“那就麻烦了。我做了实验,这药变成的怪物很难杀死,会不停复原,哪怕只留个脑袋也能活。而且最要紧的,是它有某种传播性,应该是通过血液传播。” “目前只发现阳光能杀死。” 现在已经是白天了。 但谁知道……是发生了什么。 最好的情况就是没有变成怪物,最坏的情况就是变成怪物了,吃了人,并传播开去,现在躲在某个地方。 “你要出门去找吗?” 清空:“嗯。你……你在家照看月彦他们?” 羂索想了想:“你为何不学一下触手的其他技能,把自己分成两个,一个在这里,一个在外面。” 清空平静道:“我还是想做比较正常的人类。” 那你的标准还挺灵活。羂索心想。 清空已经出门了。 羂索被禁止进行实验之后,就有点无聊。左右也无事,他也出了门,来到清一郎躺着的房间。 此时这人已经被清空修复好了——虽然这样说很像是在修复一个物件,但大部分人类对于触手来说,就是这种定位。 清空还是个触手蛋的时候,羂索就已经认识他了。他几乎见证了清空作为一条小触手的时期。 那时候小触手,完完全全作为动物存在。 羂索怎么也想不到,现在小触手变得那么像人类了。 他真的很好奇清一郎的养崽方式。 看样貌,也就一普通男人。 看不太出年龄。 正值盛夏,午后阳光很烈。羂索看了一眼,觉得那个刚变异的小朋友应该是逃不出去的。 他也很擅长杀时间,坐在清一郎房间里,随手翻起药典。 看了一会儿,他发觉清一郎的笔记确实很有意思。 羂索之前就察觉到,他回到的这个过去,和他记忆里真正的过去,有一些微妙差别。 所以清一郎研究的药物,也有好多他没见过的。什么蓝色彼岸花,听都没听过。 感觉又涨知识了。 他沉迷其中,看到了下午。 太阳要落山了。 为了防止那个笨蛋小朋友再度逃跑,羂索打算过去瞧瞧。 羂索其实真觉得那个叫月彦的孩子,不太聪明。要是够聪明,应该在一开始就意识到,别在清空面前跑路。 尤梦和宿傩没回来,这个世界上能打败清空的生物恐怕已经不多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羂索挑眉。 …… 清一郎醒了。 他头疼欲裂,有些茫然。身前跪坐了一位陌生男人。 “你是……”他捂着脑袋,“我是怎么了?” “我是清空的朋友。” 羂索将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清一郎神色更加恍惚:“我这是、这是……作孽啊。” 羂索觉得很乐,但他摆出忧愁的表情:“怎么会呢,您也是好心。这只是意外,绝对不是您的错。” 清一郎反而更加内疚:“我那药方还少了一味引子,没想到竟出了这样大的偏差。唉,也不一定,没准那药从头到尾都是错的。唉。” 羂索忍不住问:“是什么药引?” 虽然清空不让他做实验,但没说不让他教唆别人继续做实验。 “蓝色彼岸花。” “这是什么药?”羂索忍不住问,“我以前从未听过。” 清一郎:“你也是学医的?” “略懂。” 羂索没刻意去学过医术,但他这人好奇心很足,加上早早地就学会了给人换脑子,内科外科神经科都了解的很多。 对于这个时代而言,不仅博古通今,还知晓未来。 羂索和清一郎又聊了一会儿,发现清一郎研究的方向,与其说是医术,不如说是巫术,什么奇诡的东西都可以入药。 他起了很大的兴致。 …… 清空没找到葵。 生死不明。 那就是……死了?他开始思考,万一葵是留在月彦身边,然后进入了月彦的肚子里。 那没准是……被消化完了。 又或者,葵已经在太阳底下灰飞烟灭了。 清空:。 月彦必须得学会控制自己的食欲。清空不愿意看见身边的人都一个个消失。 他脸色阴沉地回了家。 一抬眼,发现清一郎和羂索坐一起,两个长辈。 清空光速变脸,积极阳光:“晚上好。” 第36章 36 一年不见,对于当下寿命短暂的人类来说,说得上是就别重逢。但对于触手来说,不过一眨眼。 清空却还是觉得,已经很久没有看见清一郎了。 不知为何,他有一种微妙的心虚感。 清一郎也觉得清空有了很大的变化。 外貌上自然是没什么不同,清空自从生长到成年男性的程度后,就再也没有长大、变化过了。主要是气质上的——不再像是跟在人身后,没什么主意的人偶了。 清空主动问:“月彦呢?” “还没醒。”羂索已经站起身,准备离开,把空间留给这两人。 他不忘回头看了清空一眼。 倒是很关心月彦。 “好久不见。”清一郎虚弱地打招呼,“你长大了。” 清空没忍住,小声反驳了一句:“我活的时间比你久。”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瞧了对面一眼。 他这样,是完全不装了。 “时间不是问题,”清一郎望过来,“你现在成长了。” 清空:“……?” 触手迷茫。 清一郎也正处于迷茫的时间点,他后知后觉回过味儿来,自己造了很大的罪孽。 按现在流行的观念,他的罪孽足以他死后去地狱受苦受难。 哪怕他,当医生救了很多人。 若是让那般恶鬼样的生物存活于世,吃人,造孽,他永远无法安定下来。这和清空这种本就存在的怪物不同,月彦变成恶鬼,是他亲手造就的。 第57章 清一郎强颜欢笑着问:“你……吃过人吗?” 清空:“……” 这个,这个…… 他脸色一下子发红了,难得羞赧:“有、有尝过一点点那个……”真的要对着长辈说那种话吗? 清一郎脸色煞白。 清空才发现不对,连忙说了实话。 “……” 现在轮到清一郎脸色由白转红了,他连连摆手,呛到自己咳得惊天动地:“你的私事不必告诉我,这不算吃人。” 清空:“是嘛。” “至少你没有伤害别人。” “可是……这样吃多了,对方也会哭啊尖叫啊什么的。” 清一郎并无任何感情经历,卡壳半天,只能说:“多注意他人感受,尊重他人意愿就好。” 他沉默许久,骤然反应过来:“你喜欢男性?” 清空:“啊,食谱这样写的。我个人口味也比较偏向这个,有什么问题吗?” 那自然是没问题的,唯一问题也就是他人的舆论。然而清空本身不会在意别人的看法。 “其实我也弄不清自己要吃什么。”清空发散思维,“和你,还有羂索在一起的时候,就没什么食欲。” “……” 清一郎欲言又止。 他不得不紧急打断这个话题:“我大概会出门远游,寻找治疗月彦的方法。” “好。”清空稍微有点失落,他也稍微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近况,“我已经不打算做医生了。” 说完之后,他立刻看向对方。清一郎是真正热爱当医生的人,而他又跟在人身边,学习了很久的医术,大概算是很成功的学徒吧。而且因为他物种的缘故,清一郎只找了他一个学徒,尚未将自己的医术传承下去。 他说自己不当医生了,清一郎会生气吗? “不当医生,也不错。上一次远游后,我想了很久。”清一郎慢悠悠说下去,像是已经思考了很久,“是我自己没有想清楚,一味的逃避。” 清空的心提起来。 “我有时候也在想,是不是我把太多人类的规矩,加在了你身上。可我又担心……你行恶事。这也是我,对你仅有的一个要求。”清一郎说,“我想过,也许你更适合过自由一些的生活。” 清空想了想,只说:“如果我不愿意,这世界上是没人能逼我的。” 清一郎站起身,拍拍清空肩膀:“你是个好孩子。” 清空反而有些不自在起来。 他之前还以为……自己被抛弃了。 “我去看看月彦。” 清空几乎是逃跑了。 …… 逃出去以后,清空冷静了一下。 他没说谎,只要他不愿意,没有人可以逼迫他。他甚至可以轻易做到绝大部分的事,除了尚且没法让时间倒流、死者苏生。 他不像尤梦,没有一个明确的追求,过日子的时候就容易感到无聊。像人类一样生活,找一个职业,把自己框定在规矩里面,虽然会有麻烦,却不至于让他感觉,活着是没有意义的。 他推开月彦房间的门。 心情又沉重起来。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所以他放心大胆地推开门。但这样推门的声音,仍然使月彦产生了某种应激反应。在黑暗中休憩的小少年,惊惶地睁大了眼睛。 “你醒了?”清空又问,“醒了很久了吗?” 月彦仍然维持着更幼小的体型,声音也稚嫩:“才醒。” 为了更好的生存下去,他身体自动开启了节能模式,不仅变成了幼小的模样,身上也总是感觉没什么力气,才睡醒就又困了。 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尾挤出些晶莹的水色,愈发显得可怜。 清空觉得可爱,态度却没有因此变好,他冷着脸:“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以后无法见到阳光了,你以前所有的生活都无法继续了。” 月彦心想那又如何?他本来也不是很在意自己拥有的那些。 “这……都是医生的错。”他想了想,“你老师还好吗?” 清空的表情一黑。 月彦:“……我是不是应该道歉?” 月彦感觉不妙。要是医生没了,他岂不是再也无法解决身上的隐患了?他是不想失去力量的,本来他还打算,清空把医生救下来之后,他再问问对方,如何才能既拥有力量、又不怕阳光。 “他没死。” 清空心情不好,却不是因为想起了月彦那天发狂的模样。而是月彦至今都不觉得自己错了。 比起他,月彦更像是遵循本能的野兽。 他深呼吸,问:“你是不是觉得,拥有力量,作为怪物,也不坏?” 月彦思考了一下。 他知道清空很强,但很讲理。眼下这样子,应该是正儿八经要问他的想法。 “是。”月彦抬起脸,脸上有一点淡淡的疑惑,“你应该是了解我的才对。在你第一次见到我时,我躺在床上,重病不起。而这样的生活,我过了快二十年。” 他冷笑。 “我出生时便是死胎,可见老天也不愿我活下来,然而我活了。医生说我最多只能活二十岁,我也撑下来了。别人不期望我活下去,我偏要活着。” “只要有一点点的机会,可以永远脱离那种生活,我做什么都愿意。”他脸上有一点微妙的轻蔑,“我现在已经和他们不是一种生物了,弱肉强食,正如人也会吃其他的生物,我当时饿了,做出了捕食的行为,不是很正常吗?” 清空:“是的。” 触手蔓延,清空随意找了一条触肢坐下,散漫地撑着脸。 “是这样没错。再普通不过的论调,我见过的妖怪、咒灵,凡是能交流的,基本都这样说。”他像是想起什么,“我也从来不觉得他们错了。” 触肢卷上月彦的脖颈,微微收紧,促使他喉间发出一声短暂的哀鸣。 “但他们大多都死了。” “毕竟,弱肉强食,没有我强的,自然就被我吃掉了。你知道吗?我吃掉的东西,堆起来的白骨,淹没整个别院绰绰有余。” “你现在正好也在我的食谱上。” 清空:“你觉得,你和他们是同类吗?” 月彦:“……” 漂亮的少年,轻轻摇头。 清空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感觉,月彦不是知道自己错了,而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第37章 清空还是很支持他人意愿的。 如果月彦要当怪物,那就要接受怪物之间的规则。 他们可不讲什么弯弯绕绕的,谁强谁就是道理。 触肢卷过去,并没有理会月彦的反抗,将大量的触手汁灌了进去。和大部分妖怪一样,月彦现在也是只要大量进食就会变强。 清空观察着,看月彦补充了一些力量之后,便停了下来。 “你现在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吗?”他问。 月彦捂着喉咙,嗓子里面被触手拓开的不适感,仿佛还萦绕在其中。如此被粗鲁对待,他应该感到生气,但大量补充营养,又使他的身体本能地愉悦起来,矛盾的心情不断地冲突着。 他下意识摇头。 清空却伸手捏住了他的脸,强迫他抬起头。他对上那双红色的眼睛。 清空:“力量应该足够了。试试看?” 身体便越过了他自己的意志,本能地顺从对方的意愿,快速生长起来。 没一会儿,他恢复了原来的体型,甚至生长得更高了一些——月彦原先因为重病缠身,营养不良,长得要比同龄人矮小很多。现在则有些像是正常青年的体型了,清空粗略一看,感觉只比自己低半个头。 他握住月彦的手腕,瘦骨伶仃的,倒是仍然没几两肉。 “你、你做了什么?” 月彦轻轻地发抖。他根本没有控制自己长大,清空只是说了一句话,他就变成这样了。他本来还想着,在清空面前隐瞒一下自己的力量储备。 “没做什么。只是让你听话一些。”清空又说起刚才的论调,“我比你强,所以你应该听话,这是正确的吧?” 月彦感觉有什么堵在喉咙里。 理论上来说,是正确的。 可最多,也就是像之前那样,因为害怕之类的,屈服下来。他从未想过自己的身体会不受他的控制,像个木偶一样随便清空摆弄。 他感受到了某种未知的恐惧。 清空其实早就能做到这样了,月彦曾经被他催眠过很多次,又有印记在身上,是完全不能反抗他的。但他以前催眠别人,都是精神和身体一起,这次是第一次尝试,将两者分离开来,保持精神的自由,只控制身体。 他需要月彦保持清醒。 清空轻轻地抱上去。 手指放在月彦喉咙上。 “来猜猜看。”他近乎亲昵地将自己的下巴抵在月彦肩膀上,“我现在会杀了你,还是不会。” 第58章 月彦:“……” 清空慢慢收拢了手指。 不能呼吸了。 喉咙上的压力逐渐明确起来,手指牢牢地压着。月彦想要反抗,可他的身体根本就不听话。他才脱离人类的身份没多久,哪里比得上清空这种的。这东西到底用了什么妖法控制他! 无数的念头从大脑里闪过。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他本能地抽搐着,试图汲取一丝氧气,却只换来火烧般的灼痛。 胸腔艰难的起伏着。 想逃、逃…… 可尽管精神尚且清醒着,他却没有做出任何挣扎的行为,只能被动承受这种酷刑,仿佛一个木偶。 清空……会杀了他吗? 除了清空特别生气的时候,月彦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危险。不知怎的,他素来是相信,清空并没有杀死他的意图。 此时此刻,他也仍然没有从清空身上感受到任何愤怒的情绪。 这样的未知令他更加不安。 死亡在迫近,喉咙的压迫感又加剧了积分,窒息带来的眩晕与耳鸣交织,他的视野开始变黑,意识也处在涣散的边缘。 他轻微地摇头。 忽得,压迫感松开了。 他大口呼吸。 眼泪都被逼了出来,视野慢慢从黑暗中恢复后,也是朦胧一片。 清空仍然抱着他。 月彦恨极,呼吸时都带起一阵阵轻微的泣音,心中却几乎扬起一阵得意。他赌对了,清空没有杀他的意思。 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清空这个人。 道德感很高。 这么多次都没把他杀死,不至于现在忽然就…… 清空一直在观察月彦的反应。果不其然,大概是因为他对月彦的态度一直很宽容,月彦现在已经不怎么恐惧他了。 即使他这样做。 “猜对了。”清空继续平静地说,“要奖励吗?” 月彦有种不好的预感。 唇角被轻柔地按了按。 …… 清空轻飘飘地想,月彦的意志力在其他时候就不是很坚定,用哄着点的方式,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了,意志融化得相当快。 看起来,已经将方才的痛苦抛之脑后了。 他低下头,月彦就稍稍仰起脸,顺从地将自己递过来。 清空忽然觉得,先天自带的本能,和后天学会的东西,差距也没那么大。看月彦这样子,讨好他已经快要变成本能了。 他戳了戳月彦的脸:“你在期待什么吗?” 轻微的疼痛令月彦清醒过来一些。 发现自己情况之后,月彦脸上一热,呼吸也顿了顿:“你……你在故意折辱我吗?” 清空:“本来是这样打算的。但你好像已经不会从中获得任何痛苦了。” “……” 这句话的折辱力度比之前一切都要强,月彦现在只想把清空掐死。他骤然反抗起来,拉着清空的衣领。 然而他毕竟从来没有战斗的经验,连小孩子互相扯头发打架的经验都没有,除了拉拉扯扯,就只会顺从本能咬上两口。不疼不痒的。 清空其实也不太会战斗。 他一般抓到什么都直接用最快的方法杀了,只制服不杀的次数比较少。 他任由月彦挣扎了一会儿。 触肢稍稍一用力,压着月彦的后背,将他按在了地上。清空将门拉开,月色落入房间。 “还有一个时辰天亮。”清空忽然道。 听到他的话,月彦下意识要伸手关门,触肢却缠住了他的手腕,连指缝也被塞满。 触肢缠上来,遮住他的眼睛,连视觉也被剥夺。 只留下听觉。 清空拿了一只精致的茶杯,小小的一盏,蹲下放在地上。陶瓷和木地板碰撞,发出清脆动听的声音。 牵着月彦的手,令他的手指触碰到茶杯,感受深浅。 “你要做什么?”月彦很警惕。他现在姿势很难堪,膝盖跪在地上,后背却被压住,被迫趴着,出了汗,脖颈湿漉漉的,甚至能感受到来自门外的冷风,“将门关上吧。” “你现在没有要求我的权利。”清空问他,“感受到茶杯的大小了吗?” “……” “试着在天亮前装满它吧。” “……” 月彦的大脑一片空白,气得说不出话。可他又已经认清了形势,只能迂回着请求:“将门关上……松开、松开我……” “不行。”清空拒绝得干脆,“天亮前做到,否则你就会晒到太阳而死。当然,你现在也看不见什么时候天亮。” 他轻轻地触摸了一下月彦的脸颊。 “最好是快些,我不会提醒你时间。” “……” 清空又感受到月彦在挣扎了,但这次他没有放宽力度,将所有的挣扎都轻易压下。 “为什么?”月彦的声音里饱含着怨毒和愤怒,“为什么要这样折辱我,我……” 他将之前的事情全都想了一遍。 “我伤害了你认识的人,对不起。” “我已经道歉了!” 清空:“嗯……我接受你的道歉。” “事实上,我现在做的,和之前那些事,没什么关系。”他倚在门边,望着外面的月色。 不看地上的触肢,和挣扎的月彦,就是一个漂亮且安静的夜晚。 “你就当是我这个怪物,打发时间的一种小乐子吧。”他用极为平静的语气说,“你既选择作为怪物活下去,那么我也很乐意用怪物的方式同你相处,因为我比你强,所以你无法反抗我,只能服从,仅此而已。” 末了。 他补充道:“加油哦。” 第38章 “大半都落在外面了啊。”清空感叹道,“这样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接满?” 月彦咬着牙不说话。 他什么都看不见。 清空根本就是在随便刁难。哪怕他屈服了照做,也根本不会成功。 感觉清空也不会真的杀死他。 月彦开摆了。 不继续,也不求饶,就这么僵着。 清空早知道月彦会有这样的想法,倒也不急,他观察了一会儿,便远远地离开了——距离食物的味道太近,他有点挨不住。 明月清风,他在夜色里散了散脸上的热度。 仅仅是月彦身上的情绪,就已经够他吃上一顿了。 原先他还总担心月彦身体不行,现在成了怪物,倒是忽然拥有了充裕的体力,怎么折腾都没事了。也许是月彦性格的缘故,又或者才变成怪物没多久,月彦身上的情绪仍然是更像鲜活的人类。 负面情绪居多的那种。 转了一圈,他回去,月彦仍然被触肢捆着,动弹不得。 被蒙上眼睛以后其他感官便很敏锐,他注意到清空过来,仰起脸,抿唇似乎要说什么。 清空是很能耐着性子的,见月彦暂时不说,他就不问。触肢们因为他的到来而变得愈发活跃,时不时卷曲跳动,把好多地方都弄上了黏糊糊的液体。 这些液体蒸发起来很快,空气中盈满了一种奇异的、有些植物芬芳的气味。其实并没有什么作用,但月彦还是觉得身体热了起来。 尤其是知道清空在这里,很有可能正在看着他时。 他其实有些浑浑噩噩,大部分时候都不够清醒,清醒过来便要感觉到加倍的羞耻,所以他反而会刻意让自己保持在昏沉的状态里。 但时间久了,难免有些心焦。 他能感受到清空是把门打开的,时不时便有一些凉爽的空气,飘进来刺激他的理智。 什么时候天亮? 到底过去了多久? 会不会……有一些早起的人,路过这里,然后看见? 种种的担忧,让月彦有些紧张。 清空回来,他倒有些安心了。 不管是又想到了什么新的折辱方式,还是马上要天亮了,来结束这一切,他都觉得不坏。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冰凉而纤细的触肢,忽得重重落在他后背上。 清空蹲下来,看着月彦反应极大地弓起腰。他问:“杯子还是没满,需要帮忙吗?” 月彦:“我凭什么要这样做?” “没有理由呀。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只因为我比你强,所以你就要遵守我的规则。哪怕这只是我花了一点点时间,想出来的东西。”清空伸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月彦的发丝,贴近额角的地方出了汗,黑色的碎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让他看起来像是水里面刚捞出来的小恶鬼。 被按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水鬼。 身上只有一点醒目的嫣红。 “半途而废也不好,是不是?”清空继续说,“你看,你都已经尝试过了,很努力呢。” 他轻轻地触碰着。 清空扯开蒙住月彦眼睛的东西。漂亮的青年先是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将视线聚焦,而后才慢慢地低头,往地上瞧了眼。 第59章 熟悉的,收藏用的精致茶杯。 已经不堪入目。 他大抵再也不会碰茶道了,几乎咬着牙:“你把我松开。” 清空倒是不觉得糟,最多就是有点暗窗细乳乱分茶。他随口道:“要不,说一下敬语?” 月彦:“……” 他憋了一会儿,很小声地开口:“请……松开。” 清空:“噢。” 好小声哦。 不过他也没有继续为难,将触肢撤下来。看月彦的反应,好像是有些想要扑上来,但最终还是认清了现实,只是恨恨地看了他一眼,便连恨意也藏起来了。 月彦揉着手腕,苍白的胳膊上是一圈又一圈的红痕。 垂着眸,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 “将杯子装满么。” “嗯哼。” “你没说拿什么装。” “是。”清空倚在门边,抬眼看了眼月彦,“不过你自己似乎是已经想好了。你想用什么装满呢?” 月彦脸上一热。 这可不是他的错,分明是清空故意引导他这么去想的。现在他反应过来了,才不会这么折腾自己。触手看起来倒是汁水充盈,随便找一截割开,都能有够多的粘液。 清空看月彦沉默了一会儿。 月彦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似乎有什么暗示。但清空不太擅长读眼神。只感觉好像有点坏坏的,他开始思考,月彦有什么能威胁到他的地方。 直到月彦挨过来。 似乎是充满恶意道:“用你的如何?” 第39章 清空倚着门框,半边身子隐在黑暗中,另半边被月光浅浅地勾了一道边。 他素来是没什么表情的,阴影在他脸上勾勒出几道平直的线条,站着不动就像是完全没有温度的雕像。作为冷血的生物,他的温度很轻易就能和夜色融为一体。 整个人看起来极为冷淡,和他眼瞳里的鲜红完全不同。 月彦觉得自己开始讨厌红色了。 自从发现自己不能接触太阳,他便开始厌恶起炽热的阳光,对温暖的光一点留恋也无。自然而然的,他也开始讨厌太阳代表的一切,譬如红色。 虽然清空并不像旭日,更像是一轮可怖的血月。 不论如何,都给人一种很遥远的感觉。 他不喜欢清空这样。 这令他很不安。 月彦分明记得,清空也曾露出过不一样的表情。他甚至见他流过眼泪。 所以,一定是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清空回到那副模样的。 凭什么都已经成了同类,清空还要装一副高高在上,不屑于他为伍的样子。 他试探着凑过去。 清空:“……” 虽然不知道月彦在想什么,但他确信,月彦现在是在勾引他。 月彦生来便有一副好皮囊,挺漂亮的,就是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所以很生疏,连指尖都带着一分颤意。 黑色的发丝又密又软,从他肩头倾泻下来,缠在颈侧,有几缕落在锁骨凹陷处,弯成一道道弧。发尾微微卷着,天然带着一点潮湿的、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感觉。 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一片淡淡的影,尾端微微地、不听话地往上弯了一点,像蝴蝶收翅时的轻颤,很好地遮掩住了眼眸中颤动的不安。 他将自己的唇递过来。 清空嗅到他身上属于香薰的气味,以及那一点微妙的、不详的血腥气。 但还是轻轻地垂眼,任由月彦在他身上尝试。 生疏的吻落在他颈侧。 清空没忍住,笑出声。 “你笑什么!”好不容易尝试一下的月彦有点破防了,他本来就不擅长做讨好别人的事,尤其现在的处境还不太光彩。他堂堂一个贵族,竟然像那些被豢养男宠一样行事。 换个人来,这笑就一定是带着侮辱性质的了。 不过清空只是很觉得很痒。 轻飘飘的羽毛一样的接触并不能让触手感到满足,他伸手,指尖从月彦的眉骨往下滑,落在薄薄的脸皮上。 压了压。 手感很凉,已经没了活人的温度。 清空的手滑到他嘴角,拇指按在唇角,往旁边轻轻一扯。月彦的嘴被拉开一点,露出更多的牙齿,一侧的尖牙露了出来,似乎也没那么尖锐,只能用来进行一些简单的撕咬。 还是弱小的。 他并未掩饰自己态度的轻蔑,因此月彦的呼吸也愈发急促起来。 还是很容易生气。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月彦的眼角。清空也不曾做过这些事,但果然本能里刻着玩弄猎物的方法,都不需要思考,只要一开始,他就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清空思索一瞬,咬住月彦的耳垂,舌尖轻抵的时候,感觉到月彦的呼吸喷在他脖子上,又急又浅。他的手从月彦脸颊滑下来,扣住后颈,收拢了半截,倒不至于使人窒息,只是稍稍的产生些呼吸受阻的、被控制住的感觉。 他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月彦的后颈,月彦自己就把脑袋仰起来了。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月彦每次表现出来的模样还是很乖的——如果他能一直这样乖巧就好了。 人类的眼神里总是会富含许多情绪,不安,恐惧,饥饿,还有别的什么。也许是才变成怪物,月彦仍然维持着各种人类的习惯。清空不知道月彦之后会变成什么样,等他体验到长生的无聊,还能如此鲜活吗? 这是个未知的问题。 他并未在此思考太久,低头吻了上去。 月彦的身体贴上来,手攥着清空的衣领,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没几秒便头昏脑胀的了。 他总有些微妙的恐惧,觉得这吻太深,像是被触手压进了喉咙。 清空把他按在门框上。后背压着木头,发出一声闷响。这一点轻微的疼痛令月彦清醒过来,撇开了脑袋,不肯继续了。眼睛却还仍然半闭着,眼尾含着一点湿意,嘴唇在暗处发一点湿润的光。 清空看了一会儿。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月彦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他进的时候月彦出,月彦进的时候他出,像两只看不见的手在黑暗里慢慢地、慢慢地缠在一起。 “如果你要讨好我,”清空开口,声音很轻,咬字清晰,“至少也要做到这种程度。” 月彦没有回答。 于是清空吻了一下他的鼻尖,低笑了声。 他难得从别人的痛苦中汲取快乐。 “还需要我再教你一次吗?” 月彦:“……” “不过是……”尖牙抵着下唇,他面带羞恼地瞪过来,“有什么不会的?” 稍微一激,就竖起刺。 于是清空轻轻地施加力度,直到月彦被迫坐在地上,仰视他。 他将手放在月彦唇角,按了按尚且残留水色的地方。 “真的会吗?” …… 第二日一早。 有人敲门。 触肢下意识将门拉开的时候,清空才匆匆坐起来,将大部分的触肢掩藏好了。 上午的阳光是漂亮的橙色,他走入光里,月彦却尽可能地往里面缩了缩,甚至都不愿意瞧上一眼。他被折腾了一个晚上,困得不行。 敲门的是熟悉的人。 月彦之前的侍女,葵。 清空愣了一下:“你……早上好?”他突然觉得一大早问人死没死,好像不太礼貌。 葵始终盯着地面,并没有清空出现在月彦房间产生什么异议。她低眉顺眼,将自己这几天大致在哪上报了一遍。 大部分话都是没用的敬语,清空把她的话过滤了一遍,意思就是生病了,为了不影响主人,搬出去治了几天。 算了算时间,正好是月彦变成鬼的那天。 清空也懒得问她是不是瞧见了什么,看到葵拎了一个食盒,里面散发着早餐的味道。 他随口道:“月彦他现在吃不了东西。” 话音刚落,便看见葵整个人一颤:“是。” 清空:“……” 他很擅长观察别人身体反应,果然眼前的侍女是看见一些东西了,八成是害怕得不行才没回来,或者吓到生病——他听说有一些生物会自己吓死自己,人类也包含在内。 出于好心,他问:“要不要我帮你看看,我是医生。” 葵惊恐道:“我已经痊愈了。” 清空将月彦的餐盒拿起来,看了一眼,果然里面是精致的食物。可惜他和月彦都用不着这个,清空也不想浪费食物,便打算把餐食拿去给清一郎。 他颇有点心虚地看了眼房间里面。 月彦都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应该不会护食吧? 而且说实话昨天晚上吃挺多的。 他关了门。 向来沉默的侍女却没有动,既没有进入房间服侍少爷,也没有离开去做自己的事。她颤颤地跟了清空一步,又像是害怕他,停了下来。 第60章 清空想了想:“你怕我么。” 葵摇摇头:“我来帮您拿。”她取过食盒。 “能理解。”清空自顾自道,“正常人很难不怕。” “……” “你身上有很严重的恐惧情绪。”现在的人应该是不太注重心理健康的,所以清空提醒道,“情绪也会影响你的身体。” “我明白。” 清空:“我不喜欢别人敷衍我,特别是病人。” 两人走过木制的长廊。 “我真的明白。”葵跟在清空后面,低声说,“月彦大人之前的仆从侍女,许多就是这样的。一开始会忽然哭出来,后来就……” “就什么?” “自尽了。” 现在普遍都信佛,是不推崇自杀的。葵很轻地说了一句:“希望他们的罪孽能被原谅。” 清空:“……这么说,月彦身上的罪孽好像比较多诶。” 话题好像有点偏了。 他想起自己的初衷:“总之,如果你不想要处于这种恐惧的情绪,我可以帮你,很容易就忘记了,也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葵又是沉默。 她察觉到清空好像有些地方和以前不一样了。 虽然她很早就感觉,对面不是人类。但以前清空是会努力装一装的。现在却完全不装了,大大方方地展露自己的不同之处。 “不能忘记。”她这样说,“路边随便一条狗,要咬人的时候,挨了打,也会知道下次不能这样做。若是全都忘了,还会有下一次的。请让我就这样记住吧。” 清空:“嗯……” 他想到什么。 “那月彦好像连狗都不如诶。”他张口就说,“我昨儿问他要不要选择忘记,他先是点头同意,后面又拒绝,理由虽然没你说的清晰,应该也差不多。可就算他不忘,下次遇到的时候,还是会选择那样做,最多就是不被我看见,偷摸着来。” 葵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要上吊或者投井自杀了。 这并不是侍女该听的内容。 好在清空没有说太多。 很快就到了客房的位置。 清空拿过了食盒,葵这时候才说实话:“我想要请辞,我的年龄够大了,不适合继续在月彦少爷身边服侍。” 一个侍女,也就是十来岁到二十几岁的时候最适合工作——大部分雇主也爱看脸。年纪再大些,就是嫁出去结婚,或者转而做一些其他的工作。 又因是奴籍,签的都是卖身契,一辈子都是主人家的,能不能离开还得求主人开恩。 其实这事儿求清空是没有用的,毕竟她的卖身契又不在清空这儿。 但葵还是这样问了。 在这不长不短的时间里,她已经默认,清空和月彦同时处于一个屋檐下的时候,清空的话语权更大一点。哪怕月彦现在已经是名义上的家主了。 清空简单问了问,辞职以后干什么。 他稍稍有些惋惜。 但也无所谓,他尊重人类的生存规则。 这时候他理解葵之前说的话了。假使他现在把葵洗脑,让她忘了恐惧,进而让离职的想法消失,那么过一段时日,这样的事情还是会重演一次。 一次又一次。 “这样看,我之前的选择是对的了。” 清一郎逃跑的时候,他没把人抓回来洗脑。他当时是出于自己的直觉,现在听到了葵的想法,终于验证了之前的正确性。 葵没有继续吱声。 清空则思考着,月彦现在白天不能出去,只有晚上能够活动,势必会对生活造成很大影响。尤其是他还承担着家主的职责。 感觉月彦是不肯将这份工作交出去的。 触手决定再打一份工。 等过段时间,就让这个身份合理消失。 …… 清一郎和羂索很快就离开了。 他们对这里并无太多留恋,只有清空是他们认识的人。但清空又忙于其他的事。 别离的次数多了,清空发现自己也还能接受。 毕竟月彦没有离开他。 也离开不了。 为了不使月彦丢掉自己的工作和社会身份,清空暂时帮忙处理他的全部事务。这当然遭到了很多人的反对,触手都有点记不住自己给多少人催眠了。 他还给月彦的身体状况找了个说词,说是得了怪病,见不了阳光,只能在日落后出来办公。 反正有谁反对,触手就适当地添加一点催眠。 月彦偶尔会在家发点脾气,清空已经习惯了。唯一的问题就是现在月彦生气,破坏力比较强,不像以前只会摔摔东西,提点重物都吃力。 似乎对现状很不满。 清空倒是想不通他为什么如此生气,他每天晚上都有好好投喂一些触手汁,灌到饱为止,偶尔索取一点报酬,也不算多。 他其实很少为了愉悦去进食,都是为了果腹才吃。 不知道是不是他也开始成长了,胃口又在逐渐变大,现在吃血肉很难吃饱了。 不过,因为目前找到了食物来源,清空也不是很着急解决这个问题。 处理完又一天的工作,清空回到家。 才日落,天际线仍然聚着一大团橘色的晚霞。这种时候,月彦也是不肯出来的,他现在甚至厌恶大部分鲜亮的颜色,凡是让他想起日光的,都不好。 若不是清空拘着他,他怕是要把整个院子里其他的人类都杀死了。月彦成天担心一些有的没的,害怕有人不经过他的同意开门,让阳光涌进来。 又因为是白天睡觉晚上出来,显得他脾气愈发古怪。 清空一度担心,家里的仆人会不会觉得月彦太刁难人。但大家似乎早就已经习惯月彦的性格,竟然没有人感到不适。 不论如何,现在月彦只肯睡在阴暗些的壁橱里,这样即使有人拉开了外面的门,也不会让阳光照到里面。 也可以防止突然被拖到门外——这主要防清空——当然根本防不住。 只是某种心理慰藉。 但月彦对此更加不满。 “你夺走了我的一切。”他恨恨地说,“自由,权力,正常人的生活。一切的一切。” 清空:“哦。” “那我是否也应该责怪你?”清空面无表情地陈述,“我本来似乎也有一个正常的生活,而且我已经用那种模式生活了十几年,现在却因为你而改变了。” 月彦:“……强词夺理。显然你是出于自己的意愿才改变的,我却被你强迫。” “确实如此。” 清空敷衍地点头。 他能看出来月彦并没有太强的反抗意愿,否则他每天回家看见的就不是摔坏的东西,而是血流成河。 月彦甚至对之前的生活都没什么留恋,完全不怀念人类时期。 是铁了心的,一定要成为怪物。 最多就是厌恶不能见阳光的副作用。 “要出去走走吗?”清空问。 “你……”月彦狐疑地看了眼清空,像是在担心自己被拖出去扔掉。 他现在其实接受了现状,其实过的日子也不算难受,不必出去捕猎,清空会提供足够多的食物,而且来源也称得上安全——月彦是想过的,如果他一定要吃人,那么一定得吃那种没隐患的人类,不能引起别人的注意。 他对兴风作浪的兴趣不大,能独自活下去就好了。 和清空在一起,就算有人要来杀他们,也是先盯上清空这个强的。 正所谓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想清楚利害以后,他窝在这儿还觉得挺安心。 当然这些想法全都存在于,清空不折辱他的时候。 那些时候,他只想着清空去死。 因为完全不用出门,五感又变得格外敏锐,他几乎放弃了以往那种层层叠叠的华服。反抗无果后,也接受了清空编织出来的诡异布料。 至少穿着不难受。 “你盯着我做什么?”清空半蹲下来,捏着月彦的脚踝,替他穿上了鞋,“我没有要往你脖子上套项圈的意思。” 又开始给人梳头。 月彦已经习惯了清空随意的摆弄。 人都是在比较中寻找更优选择的,只要不是触手卷过来,他就能接受。 清空没事做的时候就汇报自己干了什么工作,但月彦都不甚上心,听了一会儿便昏昏欲睡:“除了这些就没有其他有意思的话题吗?” 清空想了想,忽然道:“对不起。” “?” “你现在失去了全部的社交,我之前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 “……?” 现在才考虑吗? 月彦轻蔑道:“我和那些人本来就没必要社交,何况……”他现在已经高人一等了。 清空看他坦然,便也没有继续劝。 他还有点担心月彦觉得这种生活太像闺阁女子呢——也许连女子都不如,小姐夫人们偶尔也会聚在一起社交。 第61章 既然月彦自己喜欢这样,那就算了。 他拉着月彦走向院子里。 晚上总是很安静,只有虫鸣和风声。 月彦嫌弃地看向路边:“你弄这个水池,结果虫子生得如此之多,肮脏又污秽。你是离不开水吗?” “差不多。”清空随意回答,“我喜欢有水的地方。你怕虫子做什么?现在那些虫子都无法咬开你的皮肤。” 月彦:“……你的触手就像是蛞蝓一样恶心,真是条没脑子的红色蛞蝓,我厌恶你。” 清空不免有点难过:“至少换成八爪鱼。” 两人沉默无言。 月彦看着水中的倒影。 清空:“你在想什么?” “……” 月彦不想说。他刚才思考了一会儿,如果清空忽然发狂,把他按水里……也不会出什么问题。他已经被逼得学会使用自己的新身体,能自由生长出新的呼吸器官,再也不怕清空扼住他脖颈使他窒息了。 可这真的有用吗? 每次清空向他索取一些食物的时候,他都会有种呼吸不过来的感觉,哪怕用尽全力张口喘气也无济于事,只能发出些自己都陌生的声音。 挣扎太过,又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要脱离身体,于是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都怪这夏天太闷热。 “想把你淹死。”月彦说。 “我能在水里呼吸的。”清空老实作答,“也许你应该试试看往我身上撒盐。” “……难道你会融化?” “不会。” “……” “如果真的会融化,你哭的眼泪就足够把我淹成一滩水了。”清空瞥了一眼,又低声说了什么,“……那些也全都是带盐分的。” “你、你……” 月彦看起来羞愤至极,气到连话都说不完全了。 清空:“你下次少哭些。” 他觉得月彦这人的水分实在是太多了。 小水池不大,走一圈也不花多少时间。晚上不算是赏景的好时间,哪怕月色再亮,一切也都是暗沉沉的,总没有白天来的鲜活明快。 不过月彦也不爱看什么风景,晃悠一圈,嫌累了。 “你今天又想玩什么新花样?”他问。 “你把我想得太坏了,就像脑子里只有进食一样。”清空皱眉,他才不是那种触手,“我只是在试图维持你的心理健康。” “……” “或许你的心理从未健康过。” “你这是什么意思?”月彦的眼眸里凝聚成一团鲜艳的血色,瞳孔变得锐利,几乎缩成一条细线,“我没有病了!” 清空眼神飘到远方:“嗯……是的。” “你说清楚!” 显然清空的态度太敷衍了。月彦呼吸急促,拧着眉,脖颈青筋在极度的用力下变得明显,属于恶鬼的尖牙露出来,手指甲也变得更长。 但他没有选择攻击清空—— 多次的尝试,已经使他明白,在暴力这一道他现在无法超越清空。现在使用暴力大抵是愚蠢的。 而且真正的反抗就会被捆起来。 他抓住清空素色的衣领,借力狠狠拽下对方,动作带着些孤注一掷的凶狠,身体却因贴近而泄露一丝微颤。 属于清空的气息立刻包裹了他。 不论主动还是被动,他最近对于这种事很熟练了。 尖牙咬着清空的下唇,留下细微的刺痛,他毫无章法地吮吸啃啮,舌尖甚至尝到了自己唇上鲜血的腥甜。黑暗中,他半眯的血瞳紧盯着清空,捕捉对方脸上任何一丝可能出现的动摇。 清空思考几秒。 虽然有些讶异,却没有推开月彦。只是抬起手掌,按在月彦的后颈,将这充满攻击性的吻拉得更长。 月彦却感觉到对方平稳的呼吸拂过自己发烫的额角——这该死的、置身事外的平静! 混杂着羞耻与愤怒的火焰烧得更旺,他变本加厉地加深这个吻,齿尖恶意地加重力道。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吃了太多属于清空的血液,他一尝到便被激起了生理反应。 徘徊于脑中的想法被被更原始的食欲冲散。他有些眩晕,攥着衣领的手无意识松了些,转为攀附,指尖陷入清空背后的衣料。他不再满足于粗暴的啃咬,舌尖本能地舔舐过那细微的伤口,像久久不见水源的旅人啜饮甘泉,贪婪汲取那一点点冰冷的腥甜。 夜风拂过庭院的水池,带起湿冷的涟漪。 月彦跌坐在草丛里,压下了一片湿漉漉的绿植。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衣服,夜露沾湿了布料,新鲜的草叶和点点的枯叶黏在身上。 虫鸣也静了静,从枯枝中飞出几只绿色的萤火虫。 清空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因激烈动作而微微散乱的黑色额发下,那双血瞳里翻涌的复杂情绪——愤怒未消,羞耻犹存,却又被新生的、迷乱的渴望覆盖,像投入石子的深潭,混沌地搅动。 月光落下,月彦唇角还沾着一点属于他自己的、极淡的血迹,如同雪地里落下的红梅,妖异又脆弱。 清空:“你不怕被别人看到吗?” “你不是会消除别人的记忆?”月彦抹了把唇角,讥讽地笑着,“何必问我。你想我这样被人瞧见?” 清空沉思了几秒。 月彦的心跳速度却居高不下。他这些天发现了自己身体的一些小小变化,血肉就算脱离他,也不会失去控制,甚至只要获得足够的营养,他就可以用自己的部分血肉做出一个全新的身体。 方才他趁清空没注意,将自己的一滴鲜血滴入了漆黑的水池之中。 说不定可以……逃出去! 不过他知道清空的感官非常敏锐,一不注意可能就会被发现。 他必须在这里拖延时间,确保那份鲜血可以在天黑之前,逃得远远的。 “我对被别人看见没什么兴趣。”清空回答了。 “那就回房间。”月彦低了下头,算是豁出去了,“整日整日没什么事做,多无聊,来寻些乐子吧。” 清空:“……” 真主动啊。 如果不是他知道,月彦正在策划逃跑的话。 他没立刻戳穿,保持了沉默。月彦却急着拉他的注意力,索性伸出手:“还是说,你想在这里?” 第40章 40 月彦有时候要求很多。 “别用触手,我不喜欢。” 清空只好回他:“上回用手的时候,你也不高兴。” “……” 月彦沉默下来,他轻轻摇头,像是拒绝,又像是将刚回忆的内容全都甩出去。 清空觉得很有意思。 他伸手,拉过月彦的手。 不知是否是发热,月彦的手指比他想象的要烫一些,骨节分明,指尖修长,是那种看起来很禁欲、很适合握笔的手。只有指甲呈现出锋利的形状。清空低下头,指腹在月彦虎口滑过,按了按他的掌心,将手掌翻过来,手心向上。 将自己的手指挤进月彦的指缝里,几近卡入指根,迫使手指张开。 他抬眼,正好撞上月彦的视线。 纤长的睫毛颤了颤,视线一瞬便移开。 于是清空吻了吻月彦的指节。 舌尖从指根出发,缓缓向上,柔软湿凉,像是蛇信子在试探猎物的底线。 月彦的手指猛地蜷了起来。 但清空没有给他缩回去的机会。他扣住月彦的手腕,将那只手拉得更近。舌尖挤进指缝时,甚至有一点极轻的、潮湿而粘着的声响,几乎要被虫鸣声掩盖过去。 月彦屏住了呼吸。 清空又抬起眼睛看他。 舌尖还停在月彦的指缝间,嘴唇若有若无地蹭着他的手指,虔诚又……亵渎。 月彦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清空。” “怎么了?”清空眨了眨眼,问,“这样也不行?” 月彦仰起头。 月光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碎银似的铺在水面上,又被夜风吹皱成细细的粼光。 草尖齐腰,扎得人腿痒。 被他们压断的草枝散发着微微的清苦气息。露水的湿气曾经沾在月彦手背上,清空的舌尖把它舔去,又留下一小片清晰的潮意。 月彦攥住了身下的草茎。 清空现在,好像还没发现他做的小动作。 他心跳的速度仍然极快,快到大脑都开始晕乎乎的。再拖延些时间吧,再逃远些吧。 “可以……”他声音低下去,“可以的。” 清空看着他耳尖上久久不退的红,忽然朝前倾了倾身,属于他的影子几乎将月彦彻底覆盖住。 “月彦,”他问,“你在想什么?” 月彦一愣,他是完全不想说的,但现在聊聊天似乎也能拖延些时间。于是他思考片刻,说了实话:“你舔那么熟练,是不是以前就做过?” 清空倒是没想到会问这个。 第62章 “没有,这是我的生物本能,加上一点点遗传。”他认真回答,“生来就会,可以依赖这种方式捕捉猎物。” 月彦想起清空以前吃的东西,惊疑不定:“你对畜生也这样?” 清空:“……” “你认为……你和畜生是一样的吗?” 清空开始在大脑里搜索,畜生应该不是什么好词汇吧,至少大概率不能在调情的时候使用。特殊情况例外。 “你在骂我吗?” ——反正月彦好像要火山喷发了。 清空老老实实:“就问一下。我不是那种喜欢玩弄食物的性格,大部分食物吃掉就吃掉了。” 月彦:“……那我呢?” 这些天的玩弄算什么? “你算食物吗?” 月彦冷笑两声:“你不想吃我么。” “有时候我感觉,是你更想被我吃。”清空瞥了他一眼,“譬如现在。” “……” 月彦没有回答。他别过脸,盯着池塘里若隐若现的水波,梅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一只一边生气,被挠了下巴却不肯承认舒服的猫。 清空看了一会儿。 他仍然觉得,仅仅论皮囊来说,月彦真的非常漂亮。 “我有时候很羡慕你。”清空轻声说,“作为人类,似乎天生就有丰富的情感,能够分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虽然有时候会分不清,有时候会口是心非。 月彦有些不明所以。 “一直以来我都弄不太清楚,我的本能所需要,和我自己想要,两者之间的区别。” “没什么区别。如果你想要为自己的行为找个借口,那真是没必要的事。”月彦以为清空要为连日的折辱找个合适的理由了。 真令人发笑。 可清空接下来说的话让他心里一沉。 “你想要逃跑,对吗?” 月彦:“……” “你太不会隐藏自己了。” 触肢在倏然之间生长而出,捉住了月彦的手脚。漆黑的水面一阵波动,触肢卷着一团几乎要看不见的血珠,捧了上来。 这份血液仿佛有自己的思想,横冲直撞,想要逃离。 月彦心中警铃大作:“你要做什么?!” 清空想了想,切断了一条自己的触肢。断口处流淌出透明的粘液,断裂的触肢剧烈变化着,很快便像一个囚笼般,彻底包裹了月彦的血。 又是一阵生长。 最后,触肢混合着血液,变成了一个比巴掌大些的小人。看不出是什么材料,但有着黑发,两粒阴红的眼珠,竟是和月彦有些相似。 清空把它放在掌心,捏了捏它的胳膊。 月彦竟感觉自己的手臂上,传来了被巨物捏住的触感。 他大惊。 清空:“现在这个小玩意和你身上的触感相连了。” 月彦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便听见清空继续说。 “你觉得,如果我把这个小东西丢到水里,你会有什么感觉?” “你!”月彦呼吸急促,“你竟然玩弄如此邪恶的巫蛊之术!” 清空没解释。 这和巫蛊之术没什么关系,纯粹是触手的血肉科技。 他在小人偶的喉咙处捏了捏,成功把月彦禁言了。 毕竟这是晚上,扰民不太好。 触肢如潮水般涌起,将月彦整个人吞没。 …… 等月彦再度看清楚环境,他已经来到了室内。 现下的房间布置都大差不差,而且被触肢盘踞,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在原来的房间。被困在触肢的内部,身上沾满了粘液,嗅觉也变得一团乱,完全闻不到其他的气味了。 到处都是触手。 清空的触肢大都是暗沉沉的血色,就像是流动的血液一样,数量多了以后分外可怖。 月彦也试图控制自己被夺走的那一小团血液,可是如论如何都没有效果。 清空:“现在我可以通过这个小玩偶来控制你,做任何行为。” “……” “当然,我也可以把它还给你。” 清空随意坐在自己的触肢上,暗红色的触肢在他身下缓缓起伏,衬得他那头暗红色的头发也像是从这片血色里长出来的。他的姿态松散,眼睛却紧盯着月彦,脊背不倚不靠,一条腿屈起,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 那个和月彦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小人偶就站在他另一只手的掌心里。 月彦被触肢束缚着,浑身湿透,粘液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滴落在暗红色的触肢表面,发出极轻的啪嗒声。 被捆过很多次了,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挣扎。 清空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睛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忘了,你现在不能说话。” 他这样说着,却没有要解除禁言的意思。 清空把小人偶收进掌心,微微侧了侧头。 他其实,真的很羡慕月彦。 不管是想要以更健康的姿态活下去,还是想要逃跑,都是些鲜活的念头。清空就几乎没有产生过属于自己的念头。 他甚至有些微妙的羞惭。 清空知道,自己虽然一直忙忙碌碌地干活,却只不过是消磨时间。他从未搞清楚过自己想要什么。 ——似乎只有月彦是不一样的。 不管是打破了他的食谱,还是其他的什么。 他好像有那么一点摸索到,自己想要什么了。 触肢将月彦的衣服拆开,露出一个扎根已久的印记。 “我有一个条件。”清空不紧不慢地陈述着,“这个印记,是我制造的。三十天内,你如果能让这个印记从你的小腹上消失,我就把这个通感玩偶还给你。” 这时候他才让月彦说话。 “怎么让它消失?”月彦抬起头,“你至少要告诉我方法。” 他自己也是很想让这个印记消失的,如果能成功。 清空站起身。 哪怕月彦的身体重新生长了一次,他仍然比月彦高出大半个头,暗红色的眼睛俯视下来时,明显的压迫感几乎让月彦忘了怎么呼吸。 “忍耐。” “什么?” “忍耐你的食欲,三十天后,如果你坚持下来,印记就会消失。”清空笑了笑,“对于你我来说,应该是很短的时间吧。” 触肢轻轻地按压着月彦的小腹。 “与此同时,我可以提供一点有效的帮助,总共三次,每一次,游戏时间都会拉长十天。我没必要在这上面玩弄你,绝对是有用的帮助。” 月彦迟疑:“从今天开始吗?” “是。” “我没有任何可以约束你的手段,你随时可以毁约。” “我们可以立个束缚。” 清空简单介绍了一下束缚的效果。 他耐心很好,等月彦答应下来。一个月的时间不长不短,应该不会显得太难。 “行。”月彦咬咬牙,同意了,只是他还要提出更多的要求,“如果我赢了,你就要帮我克服阳光。” “那是另外的价格。”清空并没有答应。 他把月彦的小玩偶放在角落,触肢拟态了一个透明罩子,围绕着玩偶生长,直到把它笼起来。 “你先克服眼下的问题,再和我谈别的。” “……” 不过是忍耐饥饿……一个月。 …… 清空稍微有一点点属于千年后那个时代的记忆。作为触手的幼崽,他出生在未来,尤梦把他带到了这里。他完全生长于这个时代。 对于千年后,他其实不记得什么印象很深的东西。 但尤梦心情好的时候,也会讲一点未来才会有的小趣事 ,小故事之类的。大部分都是口述的宿傩小故事或者触手和魔法少女的传统非爱情故事。显然尤梦不是爱阅读的触手,也没有什么讲故事的才能。 羂索就不一样了。 也许是喜欢未来的那个时代,羂索会讲的东西要丰富很多,甚至在他小时候会讲一些传统的,据说是用来哄人类幼崽的故事。一些童话,一些寓言,一些稀奇古怪半真半假的诡异传说。 清空其实听了不少。 他小时候生长速度极慢,好几年都是一小团触手,每天出去捕猎的猎物都比他大。因此每每吃肉的时候,他都要消化很久,要么抱着大块儿的肉一点点撕下来,要么索性包裹住,缓缓消化。 这种时候,他是不爱动的。 和一块儿红色的石头差不多。 正好就充当了羂索散发母爱光环的谈话对象,顺便也消除了他成为文盲触手的可能性。 总之,清空听说过一些奇妙的小故事。 曾有一个小王子,见到了一朵玫瑰花,并对她一见倾心。可玫瑰虚荣、骄傲且脆弱,小王子虽然喜欢她,但被她反复无常的情绪和要求弄得非常困惑和疲惫。小王子选择了离开,而后在漫长的旅途中,终于理解了爱和责任。 第63章 最终小王子还是回去寻找他的玫瑰了。* 而今月彦的通感玩偶被放在透明的罩子里,月彦本人于清空而言,也算是朵漂亮、娇弱且带刺的花儿。 清空便开始思考。 他确实,也会因为月彦的一些行为,感到疲惫和困惑,无法理解月彦行为背后的意图。 有时候他真弄不清月彦到底是恨他,还是喜欢他。 他并不是故事里的人物,月彦当然也不是,所以他没办法用预知般的视角,去认为月彦其实是喜欢他的。 清空其实也不喜欢那个故事。 如果一定要浪费很多时间,才能理解一切,然后回头,那样太可怜了。 他是不肯的。 但他并不讨厌这个结局。作为触手,他天生没什么情绪,不管是爱也好,恨也好,感情羁绊什么的,他很好奇。 既然如此…… 索性就按照这种方式去行事。 和月彦建立羁绊。付出时间,承担责任,接纳不完美,呵护,照顾,成为彼此的独一无二。 想了想——月彦于他而言已经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了。 清空从来没尝过其他人类的味道。他好像对月彦产生了一点,从未有过的渴望。 很想把人吃掉。 所以他就只需要考虑,如何让自己在月彦这里变得特殊。 触手不停思考,脑子都有点冒泡。考虑到之前的一切,他作为唯一治好月彦的医生,唯一让月彦夸赞的厨师,唯一住在一起的朋友…… 似乎是有很多独一无二的地方了。 可清空总觉得哪里还不够。 应该更多、更多才对。 占有更多的唯一性,直到再也没有人可以超过他。 不论是愉快的方面,还是……恐惧相关,所有的所有。 全部。 去占有。 第41章 清空:“你要不要学着掌握你获得的力量?” 月彦想了一会儿,非常警惕:“你是想消耗我的体力,加速我的饥饿对吗?我才不会中招。” 清空自然也不好说什么了。 月彦高兴就好。 其实他偷偷用月彦的血肉做过实验,发现月彦现在的身体很奇特,愈合能力和再生能力都极为强大。利用得好,没准会变得很强。 但月彦似乎没有这种心思。 清空还是很欣赏这种心态的,如果追求变强,那才会落入无底洞,永远没有尽头——不过那样也许生活会变得更充实一些? “我也不需要你教我。”月彦顿了顿,扬起危险的笑,“你难道能处处比我强吗?” 清空:“不能。” 月彦:“……” 打了个哈欠,清空又说:“我要休眠一阵。” 他看着月彦的眼睛亮了一瞬,很显然,月彦很想要没人束缚的时光。清空倒也不介意稍稍满足他的愿望。 反正他是要休息的。 今夜拉拉扯扯,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是一直紧闭着的。月彦稍稍有些焦躁,要是错过了时间,太阳一出来,他就只能留在这个房间了。 可以选的话,他还是更想要留在自己的屋子。 现在是夏日,夜晚的时间很短,晨光来临时,无需多久阳光便会洒满大地。 然后便是漫长时、难捱的白日。 月彦推开了门。 仍然是夜晚。 他想自顾自直接走出去,又强行压下了自己的动作,回头看向清空,眼神中难免带着些焦急难耐,渴望着什么。 可清空的表情却有些茫然,抬起头,视线轻飘飘地看过来,像是单纯的疑惑。 “你在征求我的同意吗?”他问。 清空觉得月彦似乎养成了什么听话的习惯——虽然嘴上总是不听话的。 月彦的表情立刻变得很扭曲,几乎能看见他颈侧爆起青筋:“我只是看你有没有什么阴谋诡计!” 清空:“嗯……我大脑容量不高的,没有办法想太复杂的事。” 看月彦又要生气,清空坐在自己的触手上,撑着脸看过去。 “那就送你一个奖励吧。” 月彦:“?” 血红色的触肢,铺天盖地涌出去,像是建立了一层薄薄的膜。 清空不太会用其他的力量,不过他好歹见过不少,结界术之类的更是见过很多——非常多。毕竟尤梦就很擅长构建结界。虽然很奇怪,但是制造一个“阳光不准进入”的结界,似乎是可以实现的。 他仰头看上方。 月光,月光也是反射太阳而来的吧。为什么月光就没有问题呢?果然月彦身上发生的异变带着一点奇妙的玄学吧,就像是吸血鬼。 冷的月光,热的日光。 清空自己也是完全不合理的生物,所以他没有多想,认真构建着结界。 玩这些术法之类的,对于他这种没什么天赋的生物来说,就像是在折腾数学,实在是很费脑子。 精密又复杂,还得自洽,要能长久。 好难噢。 触手全神贯注地构建着结界。 …… 月彦站在门口,等着清空嘴里那个“奖励”。 他以为会是某种敷衍的回应,或者又是一句听不出真假的话。毕竟清空刚才还说自己大脑容量不高,看起来也不像是在说谎——但这个人说的话,哪句能当真? 又或者是更可怕的。 把那些令人厌恶的亲密接触、投喂,当作奖励。 真令人头皮发麻。 他叫了一声。 然而清空没有看他,似乎沉浸在什么事情里。 触肢翻飞,时不时不小心撞着什么,发出某种柔软黏腻的声音。它们肆无忌惮地吞噬一切的地方,连地板都开始变得柔软。 月彦小心翼翼地踩了一脚。 触感挺奇怪的。 但是比直接踩在清空的触手上要好一点。 他又叫了一声,不过声音没那么大,只是发出了小小的、轻微的声音。 他一直不敢真正的惹怒清空。 仍然没有得到反应。 做任何行为征求一下清空的同意,虽然很丢脸,但确实更安全一些。 他注意到,屋顶被触手融化了一部分,像是被什么东西热化了的糖糕,黏糊糊的、滴滴答答地往下掉。融化了的地方也不是正常的边缘,生长出全新的细小触手。 月彦感到毛骨悚然。 银色的月光落下一小片来,借着月色和已经变强的身体,月彦看清了清空的神色。 像是有一层薄雾从瞳仁深处退去,露出底下更锋利的、更专注的东西。 他微微抬头,暗红色的发丝从额前滑落,遮住半边眉骨。他没有去理,视线钉在上空中某个只有他自己才能看见的点上,仿佛那里有无数条无形的线正在等待他理顺。 又似乎有一点淡淡的苦恼。 真是很少能在清空脸上看到的表情。 在苦恼什么呢?这个来历不明又极其强大的怪物。虽然确定自己一定要杀死清空,可月彦几乎想象不到反抗清空的方法。 慢慢的,月彦离清空越来越近,几乎都趴到他身上了。 因为仰起脸,月色也落在他脸上。 他比清空矮,这是事实。平日里他从不觉得这有什么——矮一点又怎样,矮一点不影响他咬回去。可此刻,当他仰起头,他突然意识到这个高度差意味着什么。 清空只要稍稍低头,就能把他整个人收进眼底。 月彦的睫毛颤了一下。 令人不悦。 距离已经足够近了,清空却没有什么反应——就像是他被准许进入野兽危险的巢穴。 这算是特权吗? 虽然清空提醒过他不要杀死院子里的其他人类,但月彦心里明白,那些人不过是某种财产,而清空在这种不重要的东西上反而很有占有欲。 月彦终究忍不住,伸手抓住清空的衣领,用力往下扯了一下。 清空:“嗯哼。” 复杂的思考被打断了。 触手有点不高兴。 不过低头一下子就看到离得极近的月彦,他又生不起气了。 “怎么了?” “你自己说的啊,奖励。”月彦不高兴。 “啊……抱歉,这个奖励稍稍有些复杂。”清空露出歉疚的表情,又说,“你是在向我索要奖励吗?” 可爱诶。 “……” “我的错。我答应的。” 好可爱,小小的生气表情。 清空用手触碰了一下月彦的脸,触肢卷过来,强行将月彦拢了起来抱住。 “礼物准备总要一点时间,稍微等一会儿吧。” “……马上就要天亮了。” 清空:“你出门太少,对时间都失去感知了。” 月彦:“所以还有多久?” “大概半个时辰吧。” “……”那不就是很快了吗! 触肢感受到了挣扎。根据经验,被蒙住眼睛的猎物会安静一点,清空便遮住了月彦的眼睛。 第64章 挣扎渐渐消失了,与此同时,是轻轻的颤抖:“能不能……不要……呜……” 他轻微地啜泣了一下:“屋顶、屋顶……至少把屋顶封上!” 清空:“安静些。”他语气平静。 月彦猜想他如果继续吵闹下去,连说话都无法做到了。 什么都看不见。正如清空所说,他对于时间流逝的感觉并不敏锐,一旦被剥夺视觉,他就很容易感到混乱。他不免开始怀疑清空是不是玩腻了,想直接杀了他。 可是……不是才立下赌约吗? 反悔这么快? 他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着,速度很快,没有要缓下来的意思。 月彦当然也探索过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事实上他已经开始学会掌握了。比如此时此刻,为了防止一下子受到致命伤,他身体里有不止一个心脏。 现在它们跳起来的共鸣也很恼人。 又或者确实什么都不会发生,只是清空嫌他吵——他思维顿了一下。 这是个相信清空或不相信的问题。 他两头都做不到。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那天平还是往一边偏移了。月彦还是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肯定时间不短,天没准儿就要亮了。 天亮他可就要死了。 月彦又忍不住挣扎起来。 …… 清空已经制作完了过滤阳光的结界。 技术不是很精湛,结界内部,也就是院子里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淡的玫红色。 很像是妖鬼会住的领域。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看出来异常的。 他只好又去把院子里所有人都洗脑了一遍,让他们认为这种色调是正常的。然后又提醒了几遍,最近不能让任何一个外人进来。 他豢养的人类们,多多少少也意识到了他的诡异之处,但总的来说敬大于怕,还是很听话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人似乎有一种习惯,遇到恐怖的打不过的,就把它叫做神明,遇到帮助自己、力量无法理解的,也是当做神明供奉。神明这个称号听起来是不太值钱的。 他洗脑的速度很快,毕竟是触手的本职工作。 月彦好像又不太高兴了。 挣扎得好厉害,胡言乱语的。 时间和空间都在黑暗里变得粘稠。 月彦止不住地有些发抖。清空遮住他眼睛的触肢始终没有移开,柔软的触感贴着眼皮,把所有的光都挡在外面。 好吧好吧好吧好吧——他甚至在心里嘲笑自己,怕什么,又不是第一次被触手裹着,某个怪物说过不会杀他,至少现在不会。 可是,到底过去了多久? 他下意识想蜷缩,但触肢的束缚让他只能维持半躺的姿态。手脚勉强能动,但幅度不大,像是在一个看不见的笼子里。他动了动手指,只碰到纤细的触肢,软软的,一碰到他就缠上来。 好恶心。 月彦把手缩了回来。 “……清空。” 他叫了一声,清空没有应。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仿佛那个人连同他所有的触手都一起融进了黑暗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被困在这个没有边界的、沉默的虚无中。 好烦。 虽然他很想愤怒,但足以压倒理智的恐惧压了上来。 “清空。”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点,尾音却微微发颤。 沉默。 也可能,清空不在这里了? 到处都是触手,携带着清空的气息,让人感知不到他的真正位置。 月彦忍不住挣扎,幅度不大,只是手腕和脚踝在触肢的束缚下小幅度地扭动。 “你还在吗?”月彦问。 没有人回答。 “清空,你——你说句话。”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愤怒和恐惧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的、狼狈的发抖。 他听见自己的血流声,心跳声,甚至眼珠在眼眶里转动时那细微的、湿漉漉的声响,眼泪自然而然地挤了出来。 都是清空的错,搞得他很容易就、就……好像身体里水很多一样。 又过了一会儿。 月彦忽然觉得,清空应该真的不在。 不得不说,他觉得冬天好像降临了,就好像正常走路骤然踩空落入寒冷的深水那样,浑身上下骤然冰凉。 “清空!”他的声音几乎破了,“清空你别——你别不说话,你至少告诉我你还——” 到最后,只是声音沙哑,胡乱地喊名字罢了。 短暂的崩溃过后,他恢复了一点理智——对天亮的恐惧又一次压了过来。 他咬住了嘴唇。 牙齿陷进下唇的肉里,几乎要咬破。 既然,他还没死,那就是天没亮,或者清空遮住了光。那就只是清空的又一次捉弄罢了。 他不接受这种捉弄。 但是呼喊,命令,甚至求饶,他都已经试过了。 月彦动了动脑子。 迄今为止的,清空对他的羞辱和玩弄,都是在达到某种目的后就结束了。对此,月彦多少也有一点模糊的猜测和感觉。 ——关于怪物的喜好。 清空不吃他这一套。 或者说,清空吃的不是这一套。 月彦闭上眼睛,触肢覆在眼皮上的触感变得格外清晰。柔软的、带着一点潮湿的气息。他强迫自己想——那些让他感到屈辱却又无法挣脱的时候,清空是什么反应? “……” 虽然是某种猜测,但…… 清空喜欢他恐惧的样子——被逼到角落无处可去时,不得不向唯一的温度靠过去的恐惧。 令人厌恶的,可怕的喜好。 他想起了第一次发现清空真面目,吓得跌倒扭伤脚踝后,对方的态度。 月彦深吸一口气。 行,演一下算了。 “清空。”他又叫了一声,这次的声音和之前不一样。没有愤怒和焦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带着细小气音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温顺的语调。 “……你还在吗?” 月彦把自己蜷得更紧了一点,膝盖往胸口收,下巴抵在膝头。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更小、更无助,也更像一只被困住的小动物。 他本来就真的害怕。 “你应该,应该还在的吧。”他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潮湿的鼻音,“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最后几个字说出口的瞬间,月彦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过了,这太过了,清空不会信的。 但触肢动了起来。 月彦能感受到触肢们像蛇一样探过来,像是在观察他。 而后轻轻地蹭过他的身体。 虽然月彦实在讨厌触肢接触,但被放在这里不知过了多久,现在任何的触碰,都能带来一点奇妙的,被安慰到的感觉。 果然清空就是吃这一套。 “我会听话的……求你。” 他说得磕磕绊绊。这些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害怕。”他声音低下去,“我真的害怕……天亮了怎么办……你不在了怎么办……我不想离开你……” 眼泪又从眼角落下来。 顺滑得有点令他意外。 他越说越顺畅,好像他真是这么想的。 清空:“……” 诶…… 他过来有一会儿了,但没出声,观察了一下下,没想到变成这样了。 但是,真可爱。 触肢撤下,取而代之的是清空的手指,捂住了月彦的眼睛。 月彦立刻就不动了。 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你果然在的。” 清空:“嗯。” “啧。” “很不优雅的声音啊。”清空俯下身,漂亮的小少爷一脸不愉悦,“完全抛弃人类的观念了吗?” 那是谁的错?月彦如是想着。 “你满意了吗?”他问。 手从眼睛上移开的那一瞬,光线涌进来,刺得月彦眯起了眼。泪眼模糊中,他看见清空的脸——就在他正上方,暗红色的头发垂下来,发尾几乎扫到他的鼻尖。 清空的表情很奇怪,是一种月彦从未见过的、近乎于认真的端详。 不对、不对! 光线…… “天亮了??!” 清空:“啊,是吧。” 月彦用力拽住了清空的衣领,怎么说呢,就像是要把触手举起来当伞一样。大概是变异的原因,如今他单薄的身板里能爆发出很强的力量了。 因为太恐惧,完全不敢往外面看。 清空感觉有点苦恼。 他只能把月彦抱起来往外走。 几乎是在他动作的瞬间,月彦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手狠狠得抓紧了清空的衣服,连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贴过来,几乎把脸埋进了清空胸口。 清空:“……”他感觉月彦非常的应激。 “看外面。”他也不太会哄人,只能用平静地声音提醒,“看一眼。” 第65章 “……什么?今天是雨天吗?” 之前也测试过了,阴雨天,厚重的乌云下,月彦也是可以出门的。 又哄了一会儿。 月彦才半信半疑地抬起头。 门口并不远。 不是阴雨天,他清楚地看到了阳光被屋檐切割的形状,这让他几乎立刻停了呼吸。 但异样也很明显。 阳光被过滤成了淡淡的玫红色,整个院子里都充斥着这种诡异的色调,就像一切都被妖魔污染了。 他身处在一个魔域里。 “这是……什么?” “礼物。”清空显而易见地更困了,完成一个复杂自洽的结界还是很消耗脑力的,何况他最近有点吃不饱。 月彦刚才又散发了很好吃的气息。 嗯…… “可以让你在阳光下行走的礼物,不过范围有限,只能在这个院子里。” 月彦:“有这种技术,你不早点用?” 他语气里毫无惊喜或感激之情,只有责备和疑问。 清空:“不知道,临时学的,没准现在就要崩溃了,而且我还没尝试过它是否有用……啊,你又开始抱紧我了。” 他却轻轻松了手。 “尝试一下吧。” 他没给拒绝空间。毕竟干了那么辛苦的工作,不试一下太浪费了。 月彦紧挨着他挣扎,但触肢卷上了他的膝弯,清空又轻轻松松地,从后背把他抱起来。这实在是一个不好挣扎的动作,而且立刻就让月彦想起了一些不妙的回忆。他这会儿还是相信清空不会把他弄死的,但仍然没法完全相信,徒劳地浪费脑力思考着。 清空像是搬运货物一样,把月彦搬过去。 他也有点紧张,看着月彦在过滤过的阳光下伸出手,并没有要灼伤的意思。 他制造的结界成功了。 好耶好耶。 触手感到愉快,但清空看了一眼月彦,发现对方脸上并没有任何愉悦的表情,仍然是责备和怨恨为主——为什么不早点这样做呢?害他白白躲在黑暗中那么多天。 理所应当地接受了礼物呢。 清空:“……” 嗯…… 他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在向月彦索要什么。 奇怪。 是因为太饿了吗? 毕竟月彦闻起来实在是太好吃了。 不对,他已经决定好要把人慢慢吃掉了,也没有饿到要推翻自己决定的程度。而且他忍耐了很多年,对饥饿的抗性也还可以。 他慢悠悠地介绍了一下结界的范围,心底却仍然在思考。 身体里好像涌出许多陌生的东西,鼓鼓胀胀地挤满了每一条触肢的末端。清空很少有情绪波动,更不要提情感剧烈波动的时候,失落或愉快的情绪都出现过,但基本上都是很快就消失掉了。 于是他花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现在是很不高兴。 月彦惹麻烦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强烈的负面情绪。 居然因为这个小事就……明明是他单方面提出送个礼物的来着。难道是因为他用了一点咒术师的小技巧,而咒力是负面情绪产生的力量,所以他才忍不住想要狠狠地欺负月彦,获取一些自己想要的报酬吗? 清空感到货真价实的迷茫。 他没有表现出来,仍然维持着面无表情,抱着月彦坐在走廊上,在红色的晨光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他的发尾。 一直到心情安定下来。 而后他问:“我可以……咬你一口吗?” 他应该是不会被拒绝的。 清空如是想。 恐惧引发的讨好似乎已经刻入月彦的习惯之中了,此时此刻也依然如此,乖巧地坐在他怀里,只敢发出一点语言上的抗议。 都不需要催眠或者引发印记。 清空熟练地吻下去。 他和月彦立下的约定里面,只是让月彦不能进食,又没说他不能吃饭。 …… 完全,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月彦睁开眼,感到头疼,他身上竟然一件衣服都没有,边上倒是整整齐齐地叠了全新的衣物。 罪魁祸首并不在。回忆了一下,应该是已经去休眠了。清空到底还是喜欢一个人窝在角落里进行沉眠。 月彦发了会儿呆,低头穿衣服时,看见了自己身上的痕迹。 根本就、根本就不是咬一口!骗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想掐死他。睡着的清空好像会毫无防备,就算准备报复也不会被发现吧。 充满恶意的想法在脑子里盘旋了许久。 又渐渐平息下来。 外面正好是白天,月彦试了一下,变成鬼时候第一次在白天出门。哪怕范围只能局限在院子里,而且气氛有些像鬼域,他也感受到了某种喜悦。 这个礼物确实不错。 如果触手能把全世界变成这样就好了。为什么清空不去占领全世界呢?这个废物的大脑空空只知道玩弄他的怪物。 慢悠悠地走过回廊。 紫阳花开了一片又一片。 他闭了闭眼。 清空吻上来的时候,他并没有感到害怕,反而获得了某种诡异的安全感。 啊,这个怪物果然就是喜欢这套。 喜欢他的恐惧,喜欢他的谄媚,一个听话温顺,摇尾乞怜的猎物。 玫红色的阳光把整个院子浸在一片妖异的、近乎不真实的色调里。他没有推开清空,生疏地尝试着回应,任由怪物索取。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只是为了求生而表演。 但是……但是……为什么他竟能做到如此谄媚?好像把自己也骗过去了,被压在花丛里的时候,也没有产生任何的抗拒,甚至有一种完全做好了准备的感觉。 一定是他演的太好了吧…… 第42章 吃饱了反而有些睡不着。 清空独自发着呆。 休眠本来就是为了抵抗饥饿,如今饱餐一顿,困意也跟着消散了不少。 他没有继续黏在月彦身边,也没必要,难得给月彦一点自由时间,清空还挺期待月彦到底会做出来什么行为。 会开始放纵吗? 他发现自己甚至有些期待月彦不听话的样子,那样他就可以合理地给予一些惩罚。想了想月彦的性格,他几乎能肯定,月彦忍不了一个月的饥饿。 想了一会儿,清空决定爬起来继续忙自己的事儿。 他之前以人类的身份混得太好,想要离开,还得断绝一下关系。 最快速的方法就是给所有认识他的人洗脑,那样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但这样势必会引来别人的注意。所以还是用最传统的法子——给自己捏造一个死亡。 他已经开始给自己准备一个死亡了。 毕竟当了很多年医生,见过太多的疾病,编一个也没那么难。 大不了再混合一点神魔之类的说法。 这样想着,他偷偷出门了。 根据之前的线索,他寻找到了和清一郎一起出门的羂索。清一郎似乎已经从罪恶感里面恢复过来了,又似乎只是把它们压进了心底。 清空发现,他已经老了很多。 生命短暂的人类。 清一郎是那种对长生没有追求的人,因此清空也没有强迫他进入怪物的世界。 他令人类陷入沉眠,单独把羂索叫出来: “羂索,你不要把他玩坏了。” 羂索:“啊,这话说的 ,我在他身边还能保护他呢。而且他的药方很有意思,你知道的,在兴趣消失前,我不会做什么的。” 清空:“但你是那种,如果他再度制造出什么怪物,被怪物袭击的时候,也会拍手看戏的人吧。” 羂索脸上挂着微妙的笑容:“你之前就已经提醒过我这些了,这次来找我,应该不是为了这件事吧。” “只是无聊。” “月彦不够你玩的吗?”羂索挑眉 ,“看来你是那种不专一的触手?” 清空摇摇头。 相反。 月彦太好玩了,他怕自己一下子把人玩过头。 羂索觉得自己似乎在清空脸上看见了某种熟悉而恐怖的东西,他认真起来:“你别把这个世界玩坏了。” “我没有那么强大,也没有那么远大的目标。” “……” 谦虚也不能掩盖触手危险的本质。 羂索告诉清空,药方大致的问题已经弄清楚了,具体为什么会让人变异没弄明白,但月彦无法接触阳光,是因为少了一位药引。 蓝色的彼岸花。 清空:“虽然我实际上没有在现代生活过,但传承下来的知识里,好像有这种花的信息。彼岸花只是别名,应该是石蒜吧……毒性还蛮大的。” 羂索当然要更了解这些科学小知识,他摇摇头:“万一是确切的,生长在地狱里的花呢?” “你去过地狱?”清空问。 “没有。” 第66章 “清一郎老师应该也没去过吧。” “这倒是,我看他也不像有力量的人,也不是什么返生者穿越者,只是普通人。” “所以应该是他见过的药材,他怎么会知道这药有用?”清空皱眉,“老师虽然医学天赋很高,但也不是那种万里挑一的天才,何况医学是需要案例支持的,闻所未闻、从未用过的药,笃信它有用,实在是太奇怪了。” 羂索:“你老师也不太确定是不是药引有用,只是一个方向。” “那我去找找吧,打发一下时间。”清空记住了药引的内容。 他现在心情还蛮好的。 这就是吃饱喝足的感觉吧……幸福。 月彦被他按进花丛里的时候,后背压断了一大片花茎,汁液的清苦味一下子涌上来,和淡淡的花香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让人想反复去闻的味道。 食欲被勾起来了。 月彦没敢看他。 清空觉得这样也很好。月彦不看他,他就可以放心地看月彦。他看到月彦脖颈侧面那一小片被花影覆盖的、忽明忽暗的皮肤,于是没有忍住,用舌尖描摹了花影的形状。 月彦的反应有趣极了,嗓子里发出了无力的哀鸣,躺在花丛里,闭着眼睛,睫毛微颤,心脏跳得又快又用力。像一只被困住的、漂亮又紧张的小动物。 清空觉得月彦闭着眼睛假装平静、实际上全身都在喊救命的样子很可爱。 他没有告诉月彦这些。月彦不会想听的,大概只会觉得他在羞辱自己吧。但清空确实不是在羞辱他——他是真的觉得可爱。 多少有点怕月彦吓坏,清空尽可能用人类的方式去进食了。 “好想吃掉你。”他大概是不小心说出口了吧,在内心无数次的重复下,现实里也说了出来。 在月彦一次又一次,或恐惧或求饶地喊他名字时。 清空也一遍一遍重复着自己的目的。 和大部分人一样,月彦需要一个让他能够理解这一切的理由——不必是真相。如果清空说自己没有任何目的,月彦反而会觉得不安,怀疑自己被戏弄了,严重的时候就要说他折辱他,把他当成一个随随便便的、可以被放置在任何一个地方的、无足轻重的东西。继而又发莫名其妙的脾气。 而且也很讨厌眼睛被遮住。 清空倒是很喜欢他的挣扎。 但到底还是没挣扎太久……后面的情.态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清空半是迷茫地小声问:“很容易沉溺快乐……是正常的吗?” 羂索:“……” 啊,啊,就是那个吧。 我养的猫很烧是正常的吗。 仔细想想清空接触过的人和生物,尤其是宿傩,和月彦是有很大差距的吧。大部分都是低智商的被当做食物的妖怪野兽,人类也大多是把他们当做神明崇敬的痴愚蠢货,行医接触到的病人——这种八成是半死不活的。 他大概没有意识到触手对一个人类的改造,足以摧毁一切。当然,不需要改造就可以找到那种……嗯……耽于快感的生物,数量肯定不少。 哪怕是他,也沉溺在各种各样的有趣事务带来的刺激感里。 羂索忽然感到一阵恐惧。 要是他被盯上,搞不好也…… “是正常的吧。”羂索一本正经地回答,“世界上总是有很多强欲的人,比如你的父母。” “……” “但是很显然他们的兴趣方向完全不同。”羂索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没准月彦也有自己的爱好。反倒是你,你的兴趣太少了。” 清空:“诶?” 羂索:“你完全在压抑自己的兴趣吧。” “我很喜欢吃饭。”清空却不这么认为,“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捕猎。羂索,你是怎么想的,期望我觉醒什么糟糕的兴趣吗?” 羂索含笑摇头。 一说到这个就反击,这条触手是不是在人类社会里生存太久了了,连人性里的卑劣都完全学会了。 这样他反而放心,触手不会因为什么可笑的原因就毁灭世界。 “你把月彦单独留下了吗?”羂索问,“你不担心他做出什么吗?” 清空一脸漠然。 羂索感觉到清空不愿意让自己盘问月彦相关的事了,他把这理解为触手的护食。 “你还是应该注意一些的。”他应该住口,但羂索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不过有一些事你应该了解。” 清空:“……嗯?” 羂索却没有立刻开口。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被薄云遮了一半,低头时,那张总是漫不经心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点认真的轮廓。 “你知道这个世界的运行机制吗?”羂索忽然问。 清空想了想:“我没有脑子。” “很诚实的回答。”羂索笑了一下,“简单来说,这个世界有一股意识——不是神,不是规则,更像是一种……惯性。它会促使某些事情发生,也会让某些事情不要发生得太离谱。” “命运吗?”清空说,“还是说天道轮回那一些。” 由于他接触的人类里面,病人数量格外多,而病人和病人家属们在走投无路时,最容易将一切都寄托到一些虚无缥缈的地方。 “你可以这么叫。”羂索没有否认,“但它不是写好的剧本,更像是一条河。河水会往低处流,这是趋势,但具体哪一滴水碰到哪一块石头,它不管。它只保证河一定会往低处流。” 清空沉默了片刻,触手的末端在他脚边无声地蠕动,他忍不住问:“这和月彦有什么关系?” “你的老师,清一郎。”羂索把双手插进袖子里,语气平淡,“他配出的那个药方,从科学和医学的角度来说,根本不具备让人产生如此剧烈变异的能力。那些药材的成分我全都分析过,没什么特殊效果,也没有蕴含任何诅咒的力量。能让一个人变成不能见阳光,拥有再生能力,渴求血肉的生物?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清空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也看过那副药方。但他还以为是自己医术不精。 羂索简要地说:“我已经做过实验了,其他人吃下去,没这个效果……包括我。”他抛出了决定性的证据。 “所以问题不在药方上。”羂索说,“药方只是一个借口。命运需要一个人变成这样,清一郎写出了那个药方,而月彦吃下了那些药。但你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个因果链脆弱得可笑。一个普通医生随手写的方子,就能引发超出当代医学解释范围的变异?要说哪个大妖大魔来做实验,我还信些呢。” 清空沉默着。 羂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重新扬起笑。 “命运意识不关心个体的幸福或痛苦。”他继续说,“它只关心功能。它会制造一些角色,让这些角色去完成某些事情,或者促成某些事情的发生。” 清空听懂了。 他说:“你意思是,我对月彦的感觉,可能也不是我自己——” “不。”羂索打断了他,少见地收起了笑容,“客观来说,你属于天外来物,和这个世界没有关联,并且,命运不会干涉你的内心想法。我甚至不确定命运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 清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不喜欢这个想法。 如果月彦身上真的有某种意识在干涉,就说明有其他的东西在觊觎月彦。他讨厌这种事情。 他想起月彦被他按进花丛里的样子,还有之前自己心里那种柔软到几乎疼痛的感觉。无论如何,清空相信这些东西是他自己的,是他从漫长的、空洞的、只知道吃和睡的生涯里,第一次长出来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理所应当的,促使他生出这些情绪的月彦,也该是他的。 羂索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深意,只是普通的,像是对朋友表示祝福的笑容。 他轻轻地叹气。 “对了,”羂索说,“你应该不知道虎杖吧?” 清空摇头:“是谁?” 羂索的语气很平淡:“未来才会出现的一个人。” 清空看着羂索,等他说下去。 羂索却没有立刻继续。他仰起头看了看月亮,表情在月光里显得很安静,甚至有种莫名的怅然——清空认识他很久了,知道羂索几乎对什么都不在意,只追求自己想要的有趣事物。这表情实在是陌生。 “我之前跟你说的命运,在虎杖身上体现得很彻底。”羂索终于开口,“他几乎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被赋予了超出常人的身体,然后被选中成为容器,走上某条注定要走的路。热血,善良,勇敢,为了救人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 清空没有回答。 他又不认识虎杖。 “如果命运是一部机器,虎杖就是一枚最完美的零件,尺寸精准,功能齐全,在合适的时机合适的位置出现。” 第67章 清空:“你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他是你的作品,而且你好像很自豪。” 羂索笑眯眯地回答:“是呀,毕竟他是我的孩子。” 清空:“……”触手也感到惊讶。 羂索很满意清空的反应。 “但是,如果你真的见过他,去了解他,你就会发现,他不是那种正确的角色。” 他顿了一下。 “他的心思很细。”羂索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像是陷入回忆里,“有时候我想,他也许能感觉到自己在被利用吧,但他没有反抗,也许利用他的人同时也给了他存在的意义。也许吧。” 有时候他很高兴虎杖成为了一个完整的人,而非一件他的作品,可有时候又觉得这一点很麻烦——当妈还是太苦恼了。羂索如是想。 他其实观察了虎杖很久。 “他的意志其实不够对立。倒是会为了别人反抗,不过说到底,还是缺少那种动机正确性。啊抱歉抱歉,我好像在虎杖的事情上说太多了。”羂索没继续往下说,而是换了个方向,“总之命运只能控制大方向,不管是人为还是天意。” “然后呢,只是我的推测。我所经历过的那些,和你的月彦身上所拥有的命运,不是同一种。月彦身上的命运干涉强度,要更明显一些。毕竟有那种离奇的药方呢。” 他难得完全出于好意提醒: “蓝色的彼岸花。如果真的存在,别抱太大希望。有时候命运给人的不是解药,是更长的枷锁。” 清空:“谢谢。”他发自内心地道谢。 他学到了一些东西。 但是…… 如果命运非要在他和月彦之间插一脚。 那就把它挤出去。 谈话进行了很久,清空有点饿了,他索性在山里捕了猎物,切分后开始烤着吃,和羂索一起。 清空最近的食欲上升了。 烤肉总是需要一点时间,围着篝火吃饭的时候沉默也很无聊,清空对之前的故事还挺感兴趣,于是问:“虎杖的事情,能更多的告诉我吗?” 羂索:“当然可以。从生理上来说,我用一具女性身体,诞下了他。” 清空:“嗯……”他咬了一口野猪肉。 “从灵魂上来说,他的爷爷是宿傩亲兄弟的转世,所以他天生就很适合成为宿傩的受肉,这么一想,虎杖和你有一点亲缘关系啊……” 清空:“……” 触手嘴里的肉掉下来了。 瞳孔地震。 第43章 43 虎杖是宿傩亲兄弟转世的孙子。 清空是宿傩的儿子。 那么虎杖就是他的表侄。 那么表侄和他的母亲公用一具身体。 羂索生下了虎杖。 所以清空表兄弟的老婆是羂索。 所以,所以……羂索原来是……他表嫂或弟媳吗! 呀! 清空吓得没有好好告别就跑路了。 …… 月彦一个人留在家。 清空说他要休眠一阵。月彦不确定“一阵”是多久,怪物对时间的感知和他不一样,就像蛇对温度的感知和人不一样。但不管多久,现在这段空白是属于他的。 已经多久没有感受到这种自由了? 清空不在,生活似乎变得平静了。 其他人像是完全注意不到诡异的日光,仍然做着原来的事。 月彦深呼吸。 不过是饥饿,他觉得自己完全能忍一个月。大不了他也像清空那样休眠。 希望怪物能信守承诺。 ——虽然月彦有点不信。 完全顺着清空的步调来,那也太糟糕了,他必须得想想其他的办法。 逃跑是很难了,哪怕趁清空现在休眠,进食让自己变强大,恐怕也不行。 思来想去,他决定做点常识。 …… 是日,最先被叫去的是阿平。 阿平在院子里负责洒扫,手脚麻利。年纪不大,存在感也不高,是很普通的杂役。 他知道这院子的主人不是普通人。巫师,神明,妖怪,他是不管这些,主人对于他们所有人都有恩,而且主人给的月钱足,活轻,不苛待下人。 如果没有清空大人,他大概已经死了。 当月彦大人让人来传话的时候,阿平没有多想。 没人知道月彦跟主人是什么关系。 相较于清空,月彦的脾气差很多,甚至还有不少他苛责仆人致人死亡的传闻。有清空约束,也仍然没好到哪去。 这就更奇怪了。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明明月彦是另一户大姓的家主,却天天和清空住一起。 有时候……两人还会从同一间屋子里出来。 阿平穿过院子。 月彦大人住在院子西边的厢房。门是大开着,里面没有点灯。月彦大人就黑暗处,双手搭在膝上,低着头,黑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明明是很纤细的身体,气势却沉沉地压下来,让人不敢乱动。 肆意观察主人是大罪。 由于是被特别传唤来的,他态度格外恭敬,也很忐忑,行了大礼,跪在院子里,额头抵在砂石上。 “……大人?”阿平都有点不敢开口。 作为杂役,他以前远远看过月彦大人很多次,但从来没有仔细看过。 不太敢。 和清空大人不同,月彦大人是那种正统的贵族,完全符合他对贵族老爷的全部想象。应该是从小住在最好的房间里,铺最好的绸缎,用最好的瓷器——阿平觉得,和这种人在一处呼吸,都令人难以置信。 至于脾气糟糕这件事,院子里没人不知道。月彦大人不怎么和下人说话,除了刁难的时候。阿平亲眼见过一个侍女给他倒茶,只是温度不合心意,月彦大人甚至没说一句话,只是看了一眼,侍女便开始发抖。 都不必多说,侍女自己离开了这份工作。 后来,月彦大人得了怪病,见不得阳光,脾气也愈发古怪,人人都怕他。 但…… 不管怎样,月彦大人是那种可以称得上美人的存在。 白得发光的皮肤,黑得像墨的头发,梅红色的眼珠像两颗被水泡过的玛瑙。漂亮得让人忘了呼吸。 漂亮,高贵。 阿平心里发毛。 “进来。”月彦说。声音不大,也没什么感情。 但阿平听了反而更加恐惧。 他或多或少冒昧地揣测过,清空大人和月彦的关系。 应该,就是那种关系吧……那种……不能说的……月彦大人喜欢男性…… 阿平感到二十二分的惊恐和八分的旖旎。 难道说…… 月彦大人要背叛清空大人吗! 诶—— 那种事—— 他躬身进入房间。浓郁的香薰味道从月彦大人身上散发出来,对于杂役来说这气味陌生而令人着迷。但是,在这甜腻腻的香气下,他嗅到了一种诡异的腥气。 月彦站起来。 “把手伸出来。” 阿平犹豫了一下,伸出两只手。 他仍然不敢抬头看。 猩红的液体,从上方滴入他的手掌,他惊猝抬头,却发现这是月彦的血。 “!!!” “接稳了。”月彦冷冷地命令,“否则就去死吧。” 阿平浑身僵硬,下意识听从了命令。血液古怪地在他手中聚成团,居然没有漏出去。 又听见月彦说:“喝下去。” …… 清空没有禁止他做这种事。 但月彦还是小心翼翼。 血液成功入侵了杂役的身体,他顿时痛苦倒地,翻滚起来。 月彦观察着他的变化,自己的心也提起来。慢慢的,他似乎能够感受到那些分离出去的血液了。他好像能通过这些血,控制其他人类。 甚至,能够感受到他的思维。 杂役仍然痛苦地打滚。 忽得,哀嚎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杂役的脑袋整个砰得炸开了。 有什么东西飞溅开来,骨骼,脑浆,血液,从墙壁到地面。 一滴血溅在月彦的脸上,从他的颧骨沿着脸颊的弧线慢慢往下淌。 阿平无头的身体倒在地上,四肢在细微地抽搐,血液从颈部的断口涌出来,暗红的液体一点一点地铺满他脚下的地面。 面前是地狱般的景象。 月彦脸上却仍然没有任何恐惧的神色。 他皱了眉,厌恶道:“脏死了。” 竟然在脑子里想那种事。 死了也弄得地上好脏,衣服上都是血。 恶心。 他有种想把院子里所有人都杀了的冲动。 他呼吸急促,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索性将其他几个杂役叫过来,打扫这一地的血。 …… 月彦并不在意自己的行为会引发什么。 因为被恶心到了一次,他缓了好几天才进行下一次转化实验。 第68章 一次又一次。 大部分人的身体,都无法承受他的血液,只需要摄入一丁点他的血,就会堕落成完全没有理智的怪物。 月彦答应过清空,不进食,过去也曾经允诺过,不会损失清空的这些“财产”。但清空可没说过,仆人们自相残杀的问题。他只是把血给了一部分人,院子里就出了大乱子,变成鬼的家伙被饥饿支配大脑,肆意杀死剩下的人。 好几天,每日都有骨骼血肉被咬碎的声音。 清空制造的结界,让怪物们可以在白天存活。 当然,有一天月彦是完全认同的,不能把事情闹大。所以不论这些怪物们在院子里如何吃人,他都没有让任何一个人出去。 这就涉及到他变成鬼之后的另一点了。 他用自己的血制造出来的其他鬼,是完全听从于他的。 他可以通过血液控制他们的行为,随时都能让他们全都死掉。 月彦又做了其他的尝试,比如让那些他制造出来的鬼,把血液分给普通的人。这样制造出来的下级鬼,仍然能够被他控制。或许他直接创造出来了一个全新的物种,而在这个物种里,他就是唯一的主人。 他很满意这点。 只是可惜,这些看起来就是虾兵蟹将的东西,数量再多,也没有办法对清空造成威胁。 各种各样的尝试,没日没夜。 等到所有人都死得差不多的时候,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 清空仍然没醒。 而月彦也开始感受到了饥饿。 他实在是花了太多的精力去做这些尝试,本就不多的力量进一步消失。身体不停地催促他去捕猎,像那些低级鬼一样,去杀戮,而后咀嚼血肉。 可是……不行。 都已经撑了半个月了。 除了对血肉的渴望,还有一种饥饿感久久不散。 他好像…… 月彦无法用语言描述这种饥饿感,也不愿去面对。那实在是太羞耻了。他只能确认一件事——这完全是清空的错。 他的身体认为最近摄入清空太少了。 这时候他想起清空答应过他的,撑不下去的时候可以找清空帮忙,能有三次机会。 可是清空不是在休眠吗? 他能把人叫醒? …… 答案是不能。 因为清空根本没休眠。 他正在遥远的地方寻找所谓的蓝色彼岸花。 不过他在家留了很多触肢,触肢们能把感官共享给他。因此他并非完全不知道院子里发生了什么。 那些连日的鲜血,已经组成了地狱绘卷。 可惜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一方面的问题。那些普通人自相残杀,也不能完全算到月彦头上。 他的触肢听到了月彦的呼唤。 在看见那些地狱绘卷之前,清空本打算,用触肢捏出一具全新的身体——毕竟月彦似乎更喜欢他这副人类的身体。 但现在…… 他敷衍地用触手回应了起来。 …… 猩红的触肢卷了出来,盘旋在月彦身边。 “清空,你醒着吗?” 触肢继续蜷曲着,像是听见了,又像是还在沉睡。 他走到触肢面前,蹲下来,对着那堆暗红色的、散发着潮湿腥气的触肢说:“你答应过的。三次机会。我现在要用第一次。” 触肢终于有了点反应。它们像是蛇一样,弯曲着移动,缠上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但月彦仍然对这样的触感厌恶至极。 他没有挣扎,甚至配合地抬了一下手腕,让触肢缠得更紧一些。 “叫清空来。”月彦说,他神色冷淡,有些许的不耐烦,阴红色的眼睛半垂着,“他答应过我的。总不会还没醒吧?” 触肢没有回答。它只是继续往上缠,从手腕一直到上臂,一圈一圈的,又绕上了另一条手臂,轻轻一扯——月彦被它拽了起来。 “唔!” 脚尖离地的那一瞬,月彦急促地叫了一声。 触肢把他整个吊了起来,他甚至能看着自己赤着的脚在空气中微微晃动。 这实在是狼狈。 他有些忍不住了:“你在做什么!又要折辱我吗?” 月彦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发生。 天花板的木梁上盘着无数扭去的触肢。他努力往地面看去,瞧见了慢慢爬过来的其他触肢。 他就像是落入蛛网的一只昆虫,除了微弱的挣扎,什么都做不到。 “难道你生气了?”月彦挑起眉,“因为你的财产被我浪费殆尽?” 他揣摩着。 ——清空是有点生气。 除此之外…… 他不是很喜欢月彦把血液分给别人。那些低级的生物应该算什么呢?培养繁殖出来的子嗣吗?这种想法未免也太恐怖了。 他一出门月彦就在家到处繁殖什么的。 总不可能月彦是那种很喜欢子嗣的人吧。 清空都不敢往这个方向想。 他将三根触手放在月彦面前,示意他选一根。 月彦:“……?” 第44章 清空是最明白月彦身上的饥饿感的。 他种下的印记已经扎了根,可以说,月彦已经离不开他了。以前他会隔三差五的投喂,所以月彦大概没有感受到这点。 哪怕月彦放开去进食血肉,恐怕也不会感到饱腹吧。触手留下的空洞感,只有触手能解决。 催促着月彦选了一个,清空没理会月彦的反抗,自顾自做了下去。 大概是他的解决方法太过粗暴,月彦离开后,一周没来找他。 …… 月彦气得几乎说不出话。 他哪里知道,清空帮忙解决他的饥饿感,居然是强行把一截触手留在他的身体里。 他这几天过得坐立难安,怎么都无法适应。 也曾试过把触手拽出来,但尝试了几次以后,月彦就发现这完全就是清空的戏弄。 他气得想把触手咬死。 饿当然是不饿了,完全就气饱了,而且注意力全在那截触肢上,哪里还有精力管什么饿不饿的。 可注意力集中在那里,又好像引发了其他的反应。 他根本就不敢思考…… 昏昏沉沉地过了三日,触肢消失了。 这并没有使情况好转,被压制了三日的饥饿感反扑回来,几乎能压倒人的理智。 这时候,离赌约结束,已经不到十天了。 月彦又自顾自地忍耐了几日。 他只觉得自己要疯了。 …… 寻找蓝色彼岸花的旅途还是失败了。 清空偶尔会抓点其他生物问问,但也得不到答案。没准儿世界上完全不存在这种植物。 清一郎倒是见过,可他也就瞥见过一次,等再回去原来的地方,早已经不见了——他本人并没有保留这种药物的样本。 按理来说,这种植物的花期确实比较短,而且似乎不在盛夏。清空想了想,觉得能找到球根也是不错的选择,然而这根本不可能做到。 没开花的球根,长得都差不多,谁知道会开出什么样颜色的花? 清空每次都试着把花催熟,然而大部分都是正常的彼岸花。 他找得都有些累了。 不如回家看看。 他制造的结界仍然存在,然而里面已经没什么活人了。 走进去,几只恶鬼便扑上来。 清空:“……” 生得奇形怪状的。 他们都是已经吞噬了同伴的个体,不管是同伴的肉还是人类的肉,都已经品尝过了。而且似乎都不认识自己了。又似乎还认识,只是饥饿支配了大脑,连恐惧都不存在了,哪怕面对他,也要上来咬一口。 清空只好花了一点时间,把多余的生物肃清了。 干涸的血迹,无人打扫的院子。 他一步一步走过熟悉的家。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作为人类的时候,最幸福的时刻似乎就在这里,仿佛他彻底融入了人类的生活,拥有了正常人的一切。但他对这样的生活,确实也说不上有多么喜爱。 只是漫长人生里面,打发时间的地方而已。 他找到了合适的借口可以责备月彦,但他却没有任何喜悦的情绪。 就这样,清空终于来到了月彦所在的位置。 他打开门。 月彦整个人缩在床角,下巴抵着膝盖,他发烧了,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脸颊上是不健康的病态红色。 黑发散在枕上,被汗浸湿了不少,贴在脸侧和颈侧,像一片片黑色的、破碎的海藻。 实在是出了很多汗,里衣湿透了,贴在身上,透出底下单薄的、因为高热而微微发红的皮肤。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浑身湿淋淋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大概是觉得难受吧,他把衣服咬住了。 第69章 布料被唾液浸湿了,深色的水渍从嘴角蔓延开来。 身体弓起,一只手的手指攥着床单,呼吸时而急促,时而绵长。意识似乎是模糊的,哪怕咬住了衣角,喉咙里也止不住地发出些软弱的模糊声音。 被褥依稀可见翻来滚去的痕迹,布料都是皱的,被拉扯着只遮住了一角。 另一只手在被子里,反手从腰后探过去。 他看起来是真的发烧了。 哎呀。 清空蹲下来:“需要我帮忙吗?” “呜嗯……” 从模糊的语调里,清空听出了一点恨意。 好吧,他确实没有告诉月彦,触手融化以后的液体,药效很强烈。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气息。 清空拽住了月彦的手腕,把两只手都扯过头顶,指尖在被单上划拉出一条湿润的水痕。他们几乎鼻尖对着鼻尖,潮湿而滚烫的气息喷在他脸上,他甚至瞧见了月彦鼻尖细密的汗珠。 清空:“还记得赌约吗?” 月彦点头又摇头。 “我太笨了,听不懂你的暗示。” 唾液从月彦的唇角溢出来,他的瞳孔几乎已经散开了,意识模糊。 似乎是用尽全力拒绝了进食。 清空舔了舔他的唇角:“那我帮你。把不听话的地方全都锁起来,好不好?” …… 月彦退烧后,清空出去了一趟。 将结界取消。 根据留守触手的观察,似乎也不是所有的仆人都死了,有人跑得快,已经离开了结界,还有人在那之前就提交了辞职——受不了伺候月彦的高压。 想了想。清空把整个别院都溶解了。 毕竟,这是他的东西。 如果搬走以后,这房子还要给别人用,感觉也不太妙。毕竟整个屋子都已经被触手侵蚀了,看起来是墙壁的地方,切开全是触手。 一整栋屋子忽然消失,这自然是极其诡异的。 但清空也已经想好了说辞—— 神隐。 就这样解释好了。 屋子,连带着他和月彦,都被神隐了。 …… 也许是体力耗尽,也许是其他原因,月彦醒来的时间比清空想象的要晚很多。 肤色苍白的青年,慢一拍才发现了身上的东西。 触手到底在他身上装了多少玩意! 清空就坐在床边,所以月彦跳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扑上去掐人。这如同小孩打架一样的手段,当然无法对清空造成任何威胁。 清空只好把人抱住:“我问过你的。” “你分明是趁人之危!” “那你要我怎么做?”清空反问他,“当时的情况,如果我不这样,你要我做什么,你期待我做什么?” 月彦又不吭声了。 好一会儿。 “那个,又不违反我们的赌约。” 清空:“……” 真是完全不肯吃苦的类型呢。 “解开。”月彦又忍不住说,“全部解开。” “我可以令它们现在就溶解。” 他不敢想象这些东西全部溶解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他绝对会被折磨疯的。 他摇摇晃晃地起身,不想和清空留在一个房间。 然而,当他走出房门,看见外面的景象。 月彦瞳孔缩小,不敢相信:“这到底是哪儿?” “我以前住过的一个地方。”看月彦好像完全没反应过来,清空补充了一句,“在深山里面,很安静,还有水源,这里有一个小村子,还算繁荣,你要是想要购买外面来的东西,也可以去找村民。当然,我不建议你对村民做任何事,他们并不是我的财产。” 很久以前,他和宿傩还有尤梦、羂索等住在这里。逃亡过来的人类把他们当做了山神,直到现在,这边的村民还在信仰两面宿傩。虽然说宿傩和尤梦应该都不会在意这些小小的信徒,但谁知道弄坏了会不会惹他们生气。 “在这边惹事,真的会死。” 月彦茫然。 他尚未理解,只知道自己被清空带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此前他甚至从未离开过平安京。他不由得跳起来,抓住清空的衣领: “你这个疯子!” 第45章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两年。 清空仍然在寻找蓝色彼岸花。他并没有把这一点告诉月彦。 显而易见,月彦的性格很容易偏执起来,清空也不能保证这个药材百分百有用,万一告诉月彦,而他拼命寻找,最后没用,最后又要责怪他了。 为了防止月彦出门被过路的正义人士杀死,他一直将月彦留在原来的地方。 渐渐的,这位曾经的小少爷似乎已经忘记了原来的贵族生活。 月彦刚来的时候几乎不说话。 赌气。 他甚至难得表现出了一点厌世的情绪,仿佛连活下去的欲望都减少了。 清空也不催他,甚至不看他。 清澈的溪流和湖泊,原始的山林,还有星空,他也暂时回归了捕猎的日子。 而这一切,对于月彦来说,也很新奇。当他第一次将注意力放在这些事情上,之后就很难回归到沉默的生活了。 当然月彦还是会冲他发脾气。 在有限的范围内。 清空当然也不是很在意这一点,他完全能做到左耳进,右耳出。 偶尔心情好了,月彦似乎也会主动一点,讨好似的蹭过来,期望清空能帮他解决身体上的烦恼。 清空也没有再克制他的饮食,肆无忌惮地投喂。 这样的日常,过了两年。 对于触手来说,两年不过是一眨眼,而月彦自从变异成鬼,也不再变好了。 冬日下了连续十天的大雪,清空作为触手,被冻得不行,只能在小屋里面休眠。 他依稀记得,自己的抱着月彦入睡的。 然而醒来后,月彦不见了。 清空:“……” 可以确认的是,月彦真的跑了,跑得非常彻底,什么都没有留下。 就在这样平常的日子里。 当然,他有理由认为,月彦对这次逃跑筹划已久。 清空认为把月彦找回来并不难。 …… 他完全想错了。 月彦是决意要逃跑,而且无所不用其极。清空本以为能很快把人找回来,结果每次都只能找到一点线索。 有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找不到任何月彦的消息,就像是人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奇怪。 难道月彦也躲在了某个深山老林里? 清空毕竟不能把整个日本的土地都翻过来找一遍。 他能凭借印记,找到月彦的大概方位,然而月彦也不停地逃跑着。 清空一度认为,自己在进行什么捕猎play。 中间还给清一郎送了个终——老师终究是没有抵过时间的压力。 不过这样的生活到底还是有些累,而且月彦也学乖了,很会隐藏自己的气息,把印记都遮掩住了。清空也没那么喜欢捕猎,于是在过了不知道多少年以后,清空决定演一场戏。 红色的触手怪入侵平安京,经历一番苦战,被来自神社的巫女灭杀了。 嗯…… 演得有点夸张。 但反正触手怪和巫女、魔女也算是宿敌了,清空演得很熟练,总感觉有无数前辈经历过这种事。 退场后,清空进入了彻底的隐居生活。 又过了些年。 他仍然没有听到月彦的任何消息。 清空:“……” 死了么。 触手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问题。 他在河谷中坐下。 为什么……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清空把手放在胸口,隔着衣料,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这只是触手的拟态,他并不依靠这种心脏传输血液,也许就是这东西让他难受? 他让心跳停止了。 堵塞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反而愈加强烈。 明明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月彦了,可是为什么一想到,他已经死亡的可能性,还是无法接受呢? 清空站起来。触肢也跟着从地上抬起来,湿漉漉的末端滴着水,缠上他的手臂和腰。清空摸了摸离他最近的那条触手的末梢,指尖碰到的是冰凉湿滑的,往外分泌粘液的表皮。 他把那滴液体抹掉了,又渗出来一滴,再抹掉,再渗出来。 啊,好烦。 他厌恶死亡,厌恶永别。厌恶再也见不到的可能性。 触肢在水中聚拢,捏成了月彦的形状。只要他想,随时可以制造出无数个月彦皮囊的存在,甚至赋予他们类似的人格,一直存在下去。 可是,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清空莫名感到暴躁,将那些聚拢的触肢全都搅碎了。 碎片随着水流,慢慢流走。 清空在河谷里坐了很久。 第70章 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似乎发呆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对时间的感知其实很差,但可以判断的是,他在这条河谷里面呆了不止一年。 清空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这个世界上,似乎又全都是陌生人了。 清空试着寻找了一下羂索,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去追求自己的梦想了,连羂索也不知去向。 清空:“……” 他决意休眠。 触手进入真正的休眠,是可以一次性睡几百年的。清空知道未来会有特别有趣的日子,想了想,要不然就直接睡到千年后,那个时代有各种电器,还有游戏,也有更多有趣的人。 也许……那时候他能找到更多有趣的事情吧。 第46章 月彦躲了很久很久。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过着极为狼狈的生活,不敢进食,不敢出去走动。 他知道清空在找他。 恐惧,屈辱,这些情绪像影子一样缠着他,让他不敢放松。 上百年里,月彦换了很多个名字,搬了很多次家,杀了很多个人。他学会了控制自己的血,用血制造听命于他的鬼, 更多的时间,他在学习如何隐藏自己、不留下任何痕迹。很显然,他在这方面也算是个天才,很快就成功做到了想要的效果,清空根本找不到他。 他以为自己会很快活——终于没有触手缠着他了。 他自由了。彻彻底底的、没有任何约束的自由。 但……他始终无法放松。 下属们不需要很多,够用就行。被发现的时候就立刻让下属们去死。 他不是清空,不需要豢养一堆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类来给自己搭建一个虚假的生活。他要的是工具,是棋子,是可以随时丢弃的、不会让他觉得心疼的东西。 啊,该死,想到清空也是会让他生气的一件事。 近来他所用的假名,是鬼舞辻无惨。 下属们叫他无惨大人。 后来的某一日,他听说了触手怪入侵平安京的事。 触手死了。 月彦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想法。 信,还是不信?那真的是清空吗?还是一个简单的陷阱?他仍然没有出来,躲在阴暗的黑夜里,克制地进行捕猎。 几十年过去了。一切都似乎很顺利。没有触手来找他,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那个世界里还有人在意“月彦”这个名字。他安全了。 他可以永远这样活下去,制造更多的鬼,扩大自己的势力,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就算清空还活着,就算清空找到他,他也不用再害怕。 想想还是算了。 那样太危险。 没有清空也有别的怪物。 清空大概是真的死了吧,愚蠢的触手,为了他居然去攻打平安京,简直疯了。 月彦……不,无惨心里有种莫名的空落感。 但想到清空给他留下的种种痕迹,他又觉得十分快意。 这几乎是他逃跑最大的阻碍,很多时候,他必须解决那些生理问题。只依赖自己,每每都要很久,甚至数日。他不愿回想那些时刻。 然而这点代价,在自由面前,也是可以接受的。 无惨恶意地想着—— 早知道,把那讨人厌的触手留一截下来解闷了。 现在早就死无全尸,化成水了吧。 活该。 他继续以鬼的方式活着。 已经无人知道他的来路,下属们,以及一些撞见过鬼的人类,会称他为鬼王。 无惨也还算满意这种称呼。 …… 时间流逝,清空再也没有出现过。 无惨已经快要忘记那段逃亡的日子了。现在的他,最多就是很讨厌红头发的人,每每看到,都会尽可能地将对方杀死,吃掉。 其实红头发的人并不多见。 他稍微胆大了一些,下属的数量也不可避免地变多了。鬼的存在,开始被人所知晓。不过无惨一直是一个很谨慎的人,知情者始终不多,被控制在一个他能接受的范围里。 似乎有一些普通人类筹谋着要杀死他,但无惨并不在意。 某日,无惨遇到了一个红头发的男性。居然并不害怕他,还反问他了一些可笑的问题。 他充满恶意,已经想好了要如何吃掉他。 然后。 无惨变成了碎肉。 他拼尽全力逃跑,很久以后才知道这人叫做继国缘一。 无惨几乎气得发狂。 ——红头发的人果然都该死! 第47章 感觉……睡了很久。 清空茫然地睡醒。 他休眠的地方都已经变成水库了……嗯…… 水库。 人类已经有改造地形的能力了吗? 他好奇地探索了一下世界,发现虽然现在离那个“现代”还有些遥远,却也已经有了不少新奇的东西。电车,灯泡,洋服。人口数量也上升了很多。 清空有拟态的能力,很快融入了新的世界。 这个时代,买房价格也贵了很多。 仍然有很多贫民。 就像是过去和未来融合,卡在中间的那个时代。 仍然能看见一些过去的武士,但人类已经开始使用火枪了。 武士……武士? 清空茫然。 他是很守法的,知道现在的规矩有什么禁刀令,不应该有武士存在才对。难道这些全都是违法人员? 他稍微跟踪了一下。 很快,他从他们口中听说了几个词。 鬼,鬼杀队。 诶……? 清空正处在极大的震惊里,被鬼杀队的人捉住了也没反抗,反而浑浑噩噩的反问过去:“鬼是什么,是那种,那种吃人的怪物吗?” 说话声音很大的男人走了过来:“你见过鬼?” 清空:“……” “确实,他们是只能在夜间出没,吃人的怪物。” 清空:“啊……竟然还有别的鬼?” 他反应过来,鬼数量很多,才会有鬼杀队吧。 “你的亲人也被鬼杀了吗?”又有人问。 清空的反应很异常,就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鬼杀队里有很多人都见过这种反应。 清空茫然中带着一点难过的情绪:“不是,是我以前一个很重要的人,他变成了鬼。” “啊……” 这样听起来也很悲惨。 “变成鬼的话,他就不是你认识的人了。”领头的男人严肃道,“你有地方住吗?我送你回去吧。” 清空点点头。 他思考了一阵。 “我没有亲人朋友了……”清空试探着卖惨,“ 我能加入鬼杀队吗?” …… 加入的过程还算顺利。 清空虽然没有什么医师证,却正儿八经治疗过很多人。他说自己是乡野医师,也说得过去。 鬼杀队的后勤很缺医师。 他也听到了不少鬼的消息,知道了鬼有什么十二鬼月,还有什么鬼王。 好复杂。 鬼杀队和鬼的渊源,有数百上千年。 清空想到了月彦。 他难免有些失落。 其他人便以为他又想起了旧事,过来安慰了一番。清空也没有过多解释。他现在伪装人类的技术越来越好了,不是很想暴露自己活了千年。 鬼杀队们使用一种叫做呼吸法的技术杀鬼,还有特制的刀刃。清空看了看,觉得十分有趣。 他也试着学习,但可能是天生没有肺这种结构吧,学习呼吸法不是很顺利。 砍瓜切菜倒不是问题。 触手力大砖飞。 “你力气好大啊……”身材纤细、如同蝴蝶一般的女子如是说,“可惜在呼吸法上没什么天赋呢。” 清空:“我还是当医师比较好。” 女子叫蝴蝶忍,和鬼有深仇大恨,研究毒物比较多。 这方面清空也很在行。 只是交流了一番以后,蝴蝶忍也感到有些苦恼:“怎么你研究的毒都是这种方向的……” 清空:“好卖。” 他的皮囊姑且也算是个帅哥,睡醒之后顺应时代,剪了一头短发,五官标准,隐隐带着一点危险性。身高也很不错,比起医生,确实更像是武力派。 “这种毒能让血液流速变得更快,或许和其他毒放在一起,能起效更好?”蝴蝶忍思考着,“我会进行一些尝试。” 蝴蝶忍是鬼杀队的高层,名为柱。 听说鬼杀队的主公和鬼王有一点纠葛,但清空加入进来没多久,一直做后勤工作,没有怎么深入了解主公的故事。 反正他也不关心。 他只是对鬼这个生物有点在意。 是月彦死前传播出去的?还是羂索做的好事? 又或者…… 难道这就是月彦身上所背负的“命运”? 于千年之后,制造这样的对立,正邪,勇者讨伐恶龙的故事。 第71章 想到月彦,清空有些失落。 不过,出于极大的好奇,他跟着鬼杀队出了一次外勤。 还算顺利地见到了鬼。 听说这种生物,要砍掉脑袋或者晒晒太阳,才会彻底死掉。 清空赶在鬼被杀死之前,见到了他。 他对上了那非人的眼瞳。怪物的眼睛里酝酿着强烈的怨恨,蝴蝶忍新研发出来的药物更有效了,虽然外表看不太出来,但它全身的骨骼肌肉都在溶解。 竖瞳盯着清空,像是要记住仇人们的脸孔。 下一秒…… 鬼爆炸了。 清空:“诶?” 第48章 不知为何,清空好像引发了鬼的注意。 他隐隐猜到了什么,于是继续装傻,只当一个普通的医师。 吃饭,睡觉,受伤流血,不表现出任何的异样。 顺便削弱了一下自己的数值,没有再继续表现出那种力大砖飞砍石如切菜的效果。 清空想要找到鬼王。 在这期间,他被主公召见了一次。 主公的身体很虚弱,作为医师,清空好心地帮忙把了一下脉,但这好像不是什么疾病,而是诅咒。 他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力量。 主公感谢了他,而后慢悠悠地说。 “我的家族,和鬼王,鬼舞辻无惨,有一定关系……” 他说,无惨变成鬼,杀了太多人,天谴便降临到了他的家族上。大概是上天要求他的家族杀死鬼吧。 清空:“诶……那无惨本人没有受到什么上天的惩罚吗?” 主公:“……谁知道呢?” 他又说:“在很久以前,平安京也出现过一个红头发的医师,他的医术极其出色。可惜后来,这位医师和当时的家主,都被神隐了。” 清空:“嗯……” “现在我又遇到了您这样的医师,也许,这就是命运吧。” “啊……” 清空认真道:“我一定会找到鬼王。” 主公却笑起来:“这不是医生该有的工作,柱们会为此努力的。还请您先保重自己的身体。” 清空笑了笑。 主公继续说:“不知道您注意到了没有,那些鬼似乎对您抱有极大的敌意。” 清空当然注意到了。 他巴不得如此。 这样的话,说不定,说不定…… 他在意的人还活着。 还在恨他么。千年了呀。 真是有够记仇的。 大概是心情实在是太好了,清空忍不住笑起来 :“我觉得这样挺好。” 主公:? …… 鬼还算好找,但鬼王本人却藏得极好。 清空持续不断地装傻,才勉强钓来了几个很强的鬼。 他刻意没有防备,落入了一个诡异的空间。 重力似乎是混乱的。结构也很错乱,像是无数房屋层层叠叠堆在一起,形成华丽而危险的异域。 他没保持平衡,跌坐在地面。 上方已经没了进来时的入口。 三味线的声音,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 眼前的景象迅速变化。 传送? 等一切平静,清空忽然发现,在高处,站了一个人。 他的视线穿过那些错乱的结构,落在那个人身上。逆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剪影,穿着洋服,头发不长不短,末端卷曲着,眼睛是漂亮而熟悉的颜色,有裂纹的竖瞳。 啊、啊…… 那张脸露出来的时候,清空几乎要心跳停止,然后变成一大团触手扑过去了。他强行忍住,忍得太痛苦,眼眶里都溢出了泪水。 是月彦。 发生了很多改变,冷酷,危险。像是一个真正的鬼。 但那是月彦。清空不会认错。 无惨居高临下地看着几步之外的那个人。暗红色的头发,暗红色的眼睛,那张脸……那张脸。 和那个怪物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收紧了,指甲刺进掌心——不这样做,他可能会直接把这个人的头拧下来。 当初那个鬼见到这张脸的时候,他险些吓得想要再次避世。 所有那些被他压在记忆最深处的东西,在那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不管是恐惧的,还是旖旎的,甚至连逃离后发生的事情,他也全都想起来了。 好想把这个人撕碎,把他的血放干,让这个人在死之前跪下来求他,叫他的名字,用那种他曾经用过的、柔软的、带着细小气音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温顺的语调,求他,恳求,求饶,求上三天三夜。 然后再被碎尸万段。 不过…… 眼前这家伙,似乎只是有同样的皮囊。方才从高处摔下来的时候,只是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掌心就磨破了,渗出了一点血。那点血的气味飘过来,是正儿八经的血的味道,没有触手的气息。 这是个普通人。 无惨的呼吸慢慢地平复了。 不管怎样,他不是清空。清空已经死了,而他活着。活了一千年,变成了鬼王,拥有了不少强大的下属和无边的力量。 他赢了。 这家伙只是长得像而已。也许是偶然长成了这副模样的、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也许是清空留在某个地方的什么东西的后代—— 这种猜测再次令无惨不悦起来。 又转变成了某种暴虐的愉快。 不管是哪种结果,真可怜,马上就要因为和那人长得一样,被他残忍杀死了。 他的表情从僵硬变成了居高临下的从容,唇角带着得意和嘲讽的笑。 真好。 报仇这种事,千年不晚。 清空努力装得害怕了一些,又努力演了一下愤怒:“你是、你是鬼吗?” 无惨的笑容变得更大了。 “鬼舞辻无惨。”无惨说出了这个名字。 他观察着对方的反应,那个人只是微微睁大了一点眼睛:“鬼王?” 无惨稍微有一点放松,带着玩弄猎物的情绪问:“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把你带到这里来?” 清空想了一下,说:“好奇。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医师,你为什么……” 无惨冷笑了一声,打断了清空。他看着这张和清空一模一样的脸,在心里慢慢地地构思着:杀了太便宜了。吃了也没有意义。他要的是更彻底的报复,最好是能让他在每一个深夜回想起这一幕时,都感到愉悦。 他要让清空被他踩在脚下。 对了,对了。把他变成鬼吧! 把这个人变成自己的东西,让他跪在他面前叫他“无惨大人”。他要让这张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服从,从服从变成依赖——就像一千年前他自己经历的那样。 就这样办! 完完全全地报复回去! 无惨的嘴角弯了起来,沉浸在某种甜蜜的喜悦里。 “我有意让你成为我的下属。”无惨说着,并没有暴露心里真正的想法,“你的医术,对我来说有用。当然,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清空沉默了一会儿。他低着头,暗红色的头发不够长,只能遮住眼睛。 他有一点发抖。 “……下属?”清空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简单来说,”无惨一步一步地走向他,“我会给你我的血。你会变成鬼,获得鬼的力量,而你的生命,将由我控制。” 他停在清空面前,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轻轻抵住清空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挺好,长得几乎一样。 只差留个长发。 “……好。”清空说。 无惨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感受到了一丁点诡异,但他很快注意到了,这人正在看着自己,准确来说,是自己的脸。 那种眼神,毋庸置疑。 无惨气得扇了一巴掌过去。 清空捂住脸颊,努力进行了一个柔弱的跌坐。 好吧,他演技不行,有点色迷心窍了。 他都无法描述自己此刻的感受。 当初第一次见面时,那个病弱的小少爷,居然变成气势十足的鬼王了。 原来月彦没死。 现在应该叫他无惨了吧。 变成他的下属,一定会很有意思的吧。清空忍不住想着。 可是他已经忍不住了。 无惨分出一截带有骨刺的长鞭,末端滴着血液。他脸色冰冷,打算立刻将这个人变成鬼。 可先前一直保持着柔弱的人类却抬起头,唇角是危险的笑容:“呀,你怎么也有触手了。”语调甚至是惊喜的。 无惨:“!!!” 反应过来了。 但根本无法逃跑,铺天盖地的触手涌了过来。 触肢卷起他,末端似乎滴着粘液,散发出他熟悉的味道。 清空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好久不见,月彦。” 粘液落下。 “怎么还是一见我就发抖?” 第72章 第49章 清空花了一点时间占领这个叫做无限城的地方。 看起来很宽敞,很适合……叙旧。 出乎他的预料,月彦……啊,无惨,无惨只是一开始进行了一点反抗,可是触手卷过去,他就好像失了力气一样,眼神也变得湿漉漉的。 清空忍不住问他:“触手和你自己来的触感,是不是不一样?” 无惨不吭声。 于是清空又问:“你想把我变成鬼,难道是把我留下,用作这种事?啊,已经变得滑溜溜的了。” 无惨眼神一片空白。 感觉要不是很耐活,已经从三途川逛了一圈回来了。 清空才不会放过他。 千年未见,他现在黏人黏到一种可怕的程度。 无限城里没有日月。 由一个叫做鸣女的鬼操控。显然她已经彻底吓坏了。 之后似乎来了几个鬼,但他们看见满地的触手,以及被清空抱在怀里,衣衫不整死命低头的无惨之后,也是实打实地受到了惊吓。 清空一概没管。 他眼里只剩下无惨了。 他都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直到几乎拥有无限寿命的无惨,也失去体力昏迷了过去。 嗯…… 清空也没停。 总之,触手花了很多时间冷静下来。 冷静了也要继续抱着无惨。 无惨好像零碎地问过他什么,由于触手脑子已经融化,所以什么也没回答上来。 “我真的要死了。”无惨这样说,“求你。” 清空:“不会死吧,这里既没有太阳,也没有鬼杀队的那种日轮刀。” 无惨:“……” 这下给他找到发作的东西了。 “你居然加入鬼杀队!”无惨大叫起来,“你这个怪物,加入鬼杀队,可笑死了,他们知道你是怪物吗?还是说你竟然这样恨我?” 清空不这样觉得,他的触手又没有什么伏魔能力,月彦到现在还好好的呢。最多就是肚子有点鼓起来了啦。不是什么大问题的。 “你这个卑鄙的家伙!” 骂人的话,清空也听了不少。 “你很可爱。”他如是说。 无惨再度被他气得半死。 …… 可能是清空干得太勤快了,当他拉着无惨离开无限城,只觉得好像过去了一点点的时间。 “半年吧。”无惨冷笑。 他永远无法忘记那两年的折辱。 “还挺快。” 清空:“诶,你觉得时间不够吗?” 他其实能感觉到无惨也没太多反抗,就像是早已经习惯了,甚至能够感受到某种期待。只是无论如何,嘴上是不能承认的。 无惨不吭声了。 清空把他打扮了一下,强行拉着他逛了逛夜市。 “现在这个时代对我来说很陌生呢。”触手雀跃着,“我睡了好久。” “啧。” “这是什么?电车?我们要不要一起做?” “这是傻子才会有的约会行为。” “啊,约会吗?” “啧。” “去电影院怎么样?我想那种黑暗的环境,会很有意思。” “疯子!” “像普通情侣一样吵架也很有意思。” 无惨这会儿是真的震惊到了:“你……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从触手身上感受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压力,如同淤泥一样厚重的情感,压过来。和以前那个总是没什么情感,语气平淡的清空,完全不一样。 清空只是偏过头,看着无惨:“你猜是谁造成的。” 清空笑了笑。 “我家里其实一直有这种基因啦。” 无惨:“……” 偏偏清空又看见了一个摊子。 “新时代就是好啊,什么新奇玩意都有。”清空捏起一些银饰,是耳钉,他压低了声音,“我可以在你身上放一些装饰物吗?” 无惨知道,这绝对不是打耳洞的意思。天知道清空到底要干什么。 他气得脸都红了。 正逛着,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清空回过头。 是一个鬼杀队的人。 “您竟然还活着!”他似乎很震惊,“大家还以为您已经……遇难了。” 清空:“啊……”遭了,太上头完全忘记给鬼杀队一个交代了。 无惨有些不悦,不是很想和鬼杀队的见面,躲在了清空身后。悄声说:“杀了吧。” 清空轻微摇头。 “对不起。”他干脆道,“我想我可能要离开鬼杀队了。” “啊?” “其实我失踪的日子里,是找到了命中注定的真爱。” 鬼杀队成员:“……” 无惨:“……” 这个疯子在说什么? “要结婚了。” 无惨猛猛翻了一个白眼。 鬼杀队的成员也有点思考不动,他顺着清空的话题客套了一句:“您帮了我们那么多,婚礼筹备的事情,需要不要我们帮忙?” 清空:“诶?可以吗?” 他看向无惨。 无惨终于彻底忍不住了:“你是想要我死,还是想要他们死?去死吧!” 清空给他手上套了个戒指。 “……” 他微笑着对鬼杀队的成员说:“情侣吵架。” 在催眠的作用下,对方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 极端的兴奋期过后,清空也渐渐平静下来了。 但他还是不想离开无惨,不管在哪里。 和多年前的月彦不同,无惨是会大方和他吵架的类型。 “都是你的错,搞得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招惹到男性。” 清空:“……” 清空发现了无惨为了活下去,居然想和别人结婚,以此获得财产。 不过,因为他的“改造”,无惨吸引男性远大于女性,计划屡屡失败。 这多少有点让触手不高兴。 只能继续把无惨困在自己身边了。 比起送戒指,清空送了点别的。 “黑色的项圈也很合适。” 无惨懒得在这种小细节上反抗了。 除此之外,清空简单了解了一下现在发生的事。结合很多年前羂索提醒过他的事,他已经清晰感受到了那种命运。 正邪对立,而无惨恰好是那个大反派。 “如果你不想死,你的那些下属,大概全都得抛弃。” 无惨:“那又如何?”他根本无所谓。 “即便如此,你也会死。” “你认为我,无法打败那群可笑的鬼杀队?”竖瞳盯过来。无惨索性伸手推了一把清空,膝盖挪动着,分开跪在清空腰的两侧,他自己坐下去,以至于微微皱了眉,“还是说,你不肯帮我?” “我没有办法在这种地方帮你。” 清空握住他的腰。 正如他永远找不到蓝色彼岸花一样。 在这种命中注定的事情上,他也无能为力。大概他还是不够强吧,注定没有尤梦那样的能力。 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数月后,触手顶着无惨的脸出门了。 只要,让一切在表面上看起来合理,命运是不会追究的。 当然,这场戏持续了很久。 清空大部分时间都和无惨在一起,观察着外界发生的情况。他注意到无惨对一个有着奇特耳饰少年很在意。观察一阵后,他忍不住问:“你和他有仇吗?”其实他更想问别的。 无惨:“我讨厌所有红头发的人。”他永远忘不了继国缘一。 清空:“……我也讨厌。” 无惨:“?” 他没有想到触手会说出这种话。 清空却依偎了过来。事实上,这条触手的身体只是看起来很硬朗,在柔软度上远超所有人,经常想出些诡异的亲密方式。 无惨挺习惯这种接触,他没抵抗,只是疑惑。 “我以前,是不是把你逼得太狠了……”清空低声道,“以后能不能不要离开?” 鬼舞辻无惨:“……” 居然……说软话…… 他垂眸。 清空的脸近在咫尺。 好像有那么一瞬间,他又回到了过去,成了那个病弱的小少爷。恐怕现在,只有清空知道他的过去吧。 他低下头,咬住了清空的唇,慢慢地撕咬着,直到品尝到熟悉的触手汁味道。 “你欠我的。”无惨扬起笑,“废物,你要是抓不住我,当然是你的问题。” 清空闷闷地应了一声。 把这个吻继续了下去。 无惨忽然感觉到不太对,清空的态度放得太低了。他深呼吸:“你是不是有什么地方瞒着我,又在我身上弄什么标记了?” 清空:“没有。” 无惨才不信,掀开衣服,开始寻觅有无痕迹。以前清空留下的印记,曾经被他消解过,结果千年后重逢的这半年,全都长回来了,甚至比之前扎根地还要深。 第73章 像是藤蔓一样弯曲的红色痕迹,勾勒出了一个漂亮的桃心,中间宛如即将成熟的果实。 清空只好也把手从衣服下摆伸进去,压了下无惨的小腹:“对不起。” “?” “好像,放了一点卵进去。”清空也不停摇头,“我也不想留下子嗣的,可是这只能靠你自己排出来……加油?” 无惨气得有一段时间没吭声。 他觉得自己脑袋的血管都要爆开了。 “你居然要用这种方式捆住我?卑劣!” 清空摇头:“不用这种方式,别的就可以吗?” “……” “我会永远缠着你的。” “……我不会任你摆弄的。” “嗯。”清空回答,“你也可以摆弄我。” 无惨:“……”他两颊都因为情绪变红,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永远么。 不可否认的是,他没有那么抗拒清空缠上来。在这一千年里,怨恨过后,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留恋。他的身体早就被弄得需要触手,只是他没想到,精神上竟然也留下了痕迹。 而且如今的清空,好像也变了很多。 永远的永远,只要清空不死,他大概也不会死了。这大概是唯一的好处吧。 他没有拒绝,只是命令道:“立刻把那些卵弄出来!” 清空脸红了:“现在?” “现在……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