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谣》 内容简介 题名:春风谣 作者:抱帚忘雪 tag列表:原创、言情、架空历史、爱情、天作之合、天之骄子、甜文、轻松、先婚后爱、日久生情、女主 简介: 直球小太阳x嘴硬死装哥 本文多次修改,添加多处男女主互动和对话|辛苦看公告和第一章的阅读指南/排雷,建议对文感兴趣的宝一章一章买,感谢订阅?? 尚书之女裴令瑶雪肤花貌,逢人先带三分笑,任谁见了都忍不住心软。 十八岁那年,一纸诏书命她嫁入东宫。 大婚当日,太子一板一眼道:“婚仪既成,孤自当与太子妃相敬如宾,依循旧礼,你我需得分殿而居……” 裴令瑶目光掠过太子削挺的鼻梁,落向他润泽的下唇: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好看,想亲! * 太子覃思慎清贵自持,醉心政务,于他而言,成婚不过是为了应父皇的命令。 然而后来—— 新婚的清晨,太子妃倚着他的手臂,覃思慎欲起身温书而不得;他看向妻子酣然的睡颜,打破了自己多年来寅正便起身的习惯,暗忖: 他们同床共枕的时候不会太多,他倒也没必要扰她清梦。 婚后的深秋,覃思慎受命离京。 太子妃眼波流转、拽着他的衣袖撒娇:“殿下莫被风雪吹伤了脸,记得给我写信。” 从未浪费时间写过家书的覃思慎清楚太子妃对自己的在意,敛眸不语。 及至江南,望着矮山之上的云霭,覃思慎没由来地忆起妻子的眼。 当夜,他主动写下一封寄往京城的书信,却又在心中找好了借口: 他并非想念妻子。 他不过是担心东宫久未来信是因驿使出了岔子,会贻误旁的要事。 婚后的暮春,裴令瑶的目光频频扫过新科探花:“听闻数日前,一众学子曾在城郊设宴论诗……” 覃思慎淡然开口,打断妻子:“如是再有筵席,不若孤与太子妃同去。” 学子?探花?也不过尔尔。 哪知裴令瑶竟侧过身去,婉言拒绝:“殿下怎忽而对玩乐之事来了兴趣?” 覃思慎失落却嘴硬:“不过是想考校他们一番罢了。” 再后来—— 婚后的初夏,覃思慎偶然惊觉,裴令瑶对自己的在意,无非都是因他那张脸。 他独自纠结数日,终还是在妻子清凌凌的眸光中败下阵来,直白地袒露了所有心思: “你总夸我好看……那若是有一日我不好看了,你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 #不妙!她似乎只是喜欢好看的脸 #无妨,她只能喜欢「我」的脸 「皑皑白雪之间,幸得春风渡我。」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甜文 轻松 先婚后爱 日久生情 主角视角裴令瑶太子 一句话简介:直球甜妹??x嘴硬太子?? 立意:爱要大声说出来 第1章 令瑶 第1章 令瑶 《太子殿下嘴硬日常》 文/抱帚忘雪 2026.1.15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皑皑白雪间,幸得春风渡我。」 寒梅雪中尽,东风柳上归。年节里那喧闹的余韵,尚在和煦的春风中悠悠荡着。 这是乾元八年的二月初二。 昨儿是中和节,太后娘娘宅心仁厚,向裴府赐下春衣。 知晓明日一早便需得进宫谢恩时,裴令瑶正在摆弄一副墨迹未干的美人图;见徐嬷嬷来了,她不紧不慢地收了画,嘴角漾开两轮浅浅的梨涡。 对上她的笑脸,素来铁面无情的徐嬷嬷也装作没瞧见她那收拾画卷的小动作,且还将语气放和缓了许多:“先头我教与裴姑娘的到底都是纸上谈兵,明日进宫,还请姑娘多细心几分。” 初来裴府时,徐嬷嬷并没有这样好说话。 她是抱着要好生管教这位小娘子的心思、板着一张脸踏入裴府大门的。 只是,瞧见裴令瑶那灿烂的笑颜,听着她那些格外诚心的“还好有徐嬷嬷指点”“徐嬷嬷真是见识广博”,她实在是说不出什么重话来。 左右裴姑娘也是格外伶俐的,她乐得结这个善缘。 至于徐嬷嬷这位慈寿宫中的老人为何会在裴府教习裴令瑶宫中礼节,便要从年前的一道圣旨说起了。 裴令瑶是在益州长大的。 彼时尚是元佑三十九年,她的父亲裴之敬因直言开罪于显国公府,被贬出京;直至乾元四年,裴之敬方才因修渠有功调回工部,又三年,再度因功晋工部尚书,渐得圣心。 裴之敬怜惜自幼丧母的小女儿,回京之后,自是在她的婚事上自是花足了心思。 陈家郎君才学不好,言语之间太过粗俗,不好; 许家郎君拈花好色,常常出入风月之地,不是良配; 吴家郎君样样出众,偏偏容貌平平,入不得小女儿的眼。 一来二去,竟生生将这事拖到去岁年末,拖来了一道指婚裴令瑶与东宫太子的圣旨。 送走传旨的内侍后,裴之敬半喜半忧。 反倒裴令瑶是个心大的,知晓婚事已成定局,只问了一句:“太子殿下模样如何?可生得俊俏?” 自出生起,她就对那些貌美之人有三分好感;小小年纪,便救下过卖身葬父的素衣少女;待年岁渐长,更是常常于游人众多之地描画美人图。 在她看来,对着容貌出众之人,便是空口用那寡淡无味的白米饭,也能多吃下半碗。 多看美人,能心旷神怡,延年益寿呢! 裴之敬尚未答话,便见长子裴恺挠了挠后脑勺,直愣愣打断他的思绪:“我曾听说书人讲,太子殿下身长八尺、虎额龙面。” 不等裴令瑶想出这虎额龙面生在人身上是何模样,就听得裴之敬道:“殿下自是天人之姿,且又行事端谨、洁身自好,在朝中颇有贤名。去岁京郊修渠,太子亦与我等一众朝官同行,言语行动间颇有章法,亦有对百姓的仁爱之心。” “只是他性情淡漠、不苟言笑……” 只怕难与自家爱说爱笑的女儿合得来。 “那便够了,他既非无能之辈,又无满室姬妾,且还生得好看,复无需千里迢迢远嫁别处,”裴令瑶语气轻快,吐字如珠,“至于性子嘛,他冷我热,正正好互补呢。” 听着女儿口中的宽慰之语,裴之敬心中涩然:“若是我早些替你定下婚事……” 若是数年前,他不为争那一口气、得罪显国公府,让女儿可以一直留在京中。 “定下谁,又能越得过这位?”却见裴令瑶轻扬下颚,眼尾微微上挑的眸中光华流转,“爹爹莫不是担忧我不够好,配不得那东宫千岁?” 她尚还记得,初至益州时,她被当地的纨绔子欺负,父亲不顾被地头蛇记恨的后果也要为她讨个说法,她如何会怨他? 裴恺抢白道:“怎么可能?我妹妹哪里都好,便是配那天宫之上的仙人也是使得的!” 裴令瑶扑哧一笑,她就是在兄长这般夸张的赞扬中长大的。 裴之敬亦连声道:“自然不是。” 待他回过神来,方才意识到,自己竟又被女儿的温言软语带偏了思绪。 冷静下来细想一番,他也知道,女儿的婚事已无转圜的余地;比起在府中胡言乱语惹来陛下不满,他不若好生办差,做好女儿的底气才是。 思及此处,裴之敬重重拍了一把裴恺的后背:“今日你尚还未练枪法吧!” 且说回此时。 徐嬷嬷仍在絮絮叨叨说着明日入宫时需得注意的事情,忽而一顿,语气严肃了些许:“再便是,明日逢三,太子殿下循例会往慈寿宫去向太后娘娘请安。” 这才是太后宣裴令瑶入宫的真正目的。 大殷民风开放,并无未婚夫妻婚前不得相见的规矩。 如今年节已过、积雪消融,京城之中正是春水初生、春光漾漾;上了年纪后愈发喜爱为人做媒的太后娘娘,自是想要寻个由头,让即将成婚的小辈们见上一面。 见裴令瑶听到“太子”二字时并未流露出半分羞赧之意,徐嬷嬷倒是颇有些意外。 - 翌日。 风暖烟淡,天气醺酣。 裴令瑶在长庆门下了轿,跟随两名身着青色宫装的宫女,往慈寿宫行去。 慈寿宫坐落在宫城东北处,南面便是御花园与千波池。 裴令瑶身着太后前日赏下的杏色缠枝花果纹织金衫裙,缓步绕过一扇紫檀木嵌玉雕云龙纹屏风,便听得上首传来一道微带着些哑意却格外温柔的询问声:“这便是裴家姑娘吗?” 她并未抬头,亦未乱瞄乱看,而是认认真真地按照徐嬷嬷所教,行礼问安:“民女叩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金安。” 太后笑着命她起身:“到哀家身边来。” 裴令瑶这才顺着太后的话,不慌不忙地往前走了数十步。 也是此时,她方才看清,太后正背靠一方绛红色的折枝牡丹纹软枕,含笑看向她。 那道和善的目光,竟让她想起了母亲。 心知自己这般想法有些僭越,裴令瑶忙敛了思绪,大大方方地回应太后宽厚、且又不带半分挑剔的眼神。 太后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此时正是巳正,明透的春光越过半开的支摘窗,斜斜洒入殿中,又在裴令瑶的眉眼间洇开; 她昨日一夜好眠,今朝气色极好,又经由徐嬷嬷之手,好生妆点了一番,此时正是娇若海棠、俏似梨花,尤其她嘴角始终噙着那一抹让人心神皆畅的笑意,细细瞧来,竟是比二月间清丽的春色更为惹眼。 饶是慈寿宫中众人已见惯了宫中的美人,也要感慨一句,裴家女当真是好颜色。 太后温声道:“这身衣裳倒是衬你。” “娘娘眼光好,”裴令瑶甜声答话,语气中带了几分天生的亲昵,“我也恰好生得不错。” 太后与立在身旁的程嬷嬷对视一眼,眼中尽是笑意。 她已上了年纪,就喜欢这般爱说爱笑、明媚娇俏的小辈;她夸人,可不是为了听一句“谬赞”亦或者“岂敢”的。 那般答话多没意思。 多扫兴。 就像她那位小时候分明可爱得紧,如今年岁渐长却越发冷似冰雪的长孙。 却说回这位程嬷嬷,她本以为太子妃的人选会落在几位时常进宫的贵女身上,又听闻裴令瑶是在益州长大,故而对她生出了些偏见; 此时见着裴令瑶这般落落大方的模样,她倒是理解徐嬷嬷为何会说陛下点了一桩好姻缘了。 这位裴姑娘雪肤花貌,逢人先带三分笑,任谁见了都是会忍不住会心软的。 尚不到两刻钟,太后已是眉开眼笑。 恰是此时,侯在正殿之外的大太监弓着身子行至太后身侧,低声道:“太子殿下已快到嘉福门了。” 太后轻轻颔首,看了看身旁的裴令瑶,吩咐道:“带裴姑娘去西暖阁。” 程嬷嬷这才想起,这宫中其实还有这么一位从不怜香惜玉的主,便是裴姑娘的未婚夫婿,大殷的太子殿下…… - 太子的每一日,便像是这座四四方方的宫城,井然有序、不会因岁华流转而生出任何变化。 他刚结束了早课,如今端坐于前往慈寿宫的步辇之上,脑中仍在回忆着方才侍讲官口中的前朝旧事;待过了嘉福门,他又开始回想起昨日父皇所问的治水之事。 思及此处,他少不免想起昨日的事情。 彼时他正答了父皇的问题,尚未等到父皇评点一二,便听得太监通传,他那四弟正提着一匣子点心侯在廊下。 乾元帝当即便让四皇子进了殿。 若旁人这般行事,只怕难逃一句窥伺帝踪的指责,可这位四皇子自幼身子不好,眉眼之间又与乾元帝生得极像,因而得了乾元帝三分看重;尤其是近来这几年,乾元帝对他的偏疼竟是隐隐超过了覃思慎这位元后所出的太子。 如是少时,覃思慎大抵会因乾元帝不经意间的忽视而辗转反侧,如今他倒是早已过了有所求的年纪。 他在脑海中又默了默自己的答话,想到几处需得描补的缺漏,再一抬头,便见慈寿宫已在眼前了。 他阔步踏上慈寿宫前的汉白玉阶。 浅碧色的衣袂随风轻扬。 听着太监口中的“太后娘娘召了裴姑娘入宫,如今裴姑娘正在西暖阁中候着殿下”时,覃思慎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是: 裴姑娘是何人? 作者有话说: 阅读指南/排雷: 1.正文女主视角,sc,彼此身心唯一,男主没有别的姬妾(名义上和实际上都没有),问就是我都架空言情小说了我就想写纯血1v1。 2.是【甜文】,不是hzc文,不是hzc文 3.开篇男女主都18,少年夫妻,情节如有不适是作者笔力问题,骂作者就行别骂男女主。有一些自我攻略情节,作者吃这口+作者觉得是符合人设的 4.我流架空,上下五千年看什么顺眼用什么。 5.慢热日常感情流小甜饼,前20章进度非常缓慢,没什么剧情,一切为谈恋爱服务,本质就是少男少女谈谈恋爱的故事而已。正文特别是v后部分确实挺素的。 6. 正文是非常纯的【二人转贴贴文】,男女主互动内容高达90%+。 7.作者能力有限,虽然男主是太子但是没有朝堂剧情,极微量嘴炮宫斗也是幼儿园水平,也没什么大起大落的狗血情节,就是个【日常小甜文】。番外直接写到登基和封后,正文没有夺嫡相关内容。 8.修文狂魔,想到更好的点子会改一些前文的表述和对话。作者心态不好,连载期不太看后台评论,但从不删评。ps.修文会让一些段评变成章评 9.凑个漂亮数字,祝你天天开心 带带预收《替嫁厌世小将军后》 突然想写的灵感,插个队 点击小星星助力作者存稿吧—— 【话痨乐天小可怜x寡言厌世少将军】 【先婚后爱,治愈救赎】 母亲离世后,文知蘅在家中做了十年隐形人。 直至十七岁,她被推上花轿,替妹嫁给身中奇毒的小将军孟峋。 面对冷嘲热讽,她倒是一如既往地自得其乐。 嫁去孟府,吃穿用度不缺,亦无需与妾室斗法,想来就十分自在。 至于她那位冷淡寡言、阴郁孤僻的夫君…… 人人都说他不是良配,文知蘅却始终记得他意气风发之时曾替自己解围。 权当是报恩了。 无人料到,孟峋非但未因奇毒早逝,反而一路位极人臣、简在帝心。 文知蘅每日最大的烦恼便成了: 上京各大高门争相邀她赴宴,芙蓉阁千两一匹的锦缎任她挑选,以及……夫君过分缠人。 好事者牙酸眼红,道文知蘅当初不过是为利替嫁入孟府,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拿出一纸契书。 可过了几日,京中传闻,孟大人并未因那份契书与夫人生出龃龉,反倒奉上了数倍金银财物,只求与她重签一份白头到老的契文。 待到后来,更有贵妇人上门向文知蘅请教夫妻相处之道。 文知蘅眨巴眨巴眼:我吗? 她不过就是每日吃吃喝喝,在孟峋身边叽叽喳喳、说说笑笑,也没做什么呀。 - 被亲近之人算计,身中奇毒,再也上不得战场, 孟峋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此看到了头。 他清楚文家女对婚事的不愿与厌弃,可大婚之日,掀起盖头,却撞入一双明媚灿烂的杏眼。 身着明红嫁衣的新娘子笑意盈盈地朝他挥手:“夫君,良宵一刻值千金,该回神啦!” 他尚未答话,憋了一整个婚仪的文知蘅忙不迭开口: “先前蒙着盖头,我也做不了别的,只能低头看路。你府中的青砖上竟画有西王母的故事,那故事有趣,倒像是专程画来为我解闷的!说到西王母,我以前还见过半人半兽模样的……” 孟峋:……好吵。 「后来的孟峋有两个愿望:一是文知蘅岁岁无虞、万事胜意;二是能听文知蘅说遍春风秋月、人间百态。」 1.正文女主视角。sc1v1,治愈系小甜饼,男女主身心都只有彼此。感情剧情七三开。 2.男主前期冷淡厌世多疑,后期究极宠妻恋爱脑,性格底色是明亮的,不会黑化变病娇 3.开文前会修文案,梗和人设不变 4.开局17x20,三岁年龄差 5.男主毒会解 ——————以下是本章原作话—————— 《裴姑娘是何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任谁见了都忍不住心软的小太阳颜控甜妹x从不怜香惜玉的事业狂嘴硬太子 小太阳和冰山的恋爱故事,无年龄差少年夫妻;女主是真的见色起意,男主也是真的嘴硬但俯首 (dbq我就是喜欢吃这口饭,求你也来吃吃吧[求求你了] 依旧是恋爱日常文,主打二人转 也许是排雷:因为写起来感觉很别扭所以只有男女主在场的时候男主都是自称“我”[求求你了] (大概搜了一下资料好像私下确实是可以这样) 段评已开,大家来玩呀[害羞] 寒梅雪中尽,东风柳上归:李白《宫中行乐词八首》,原文为春风 第2章 太子 第2章 太子 恰有一阵恼人的清风,将慈寿宫殿内的苏合香递送入覃思慎的衣袖之间。 他记起裴姑娘是何人了。 是乾元帝为他选定的太子妃。 工部尚书裴之敬家的二女儿。 念及此处,他的思绪便转向了裴之敬尚在益州时所写下的那一篇《论渠》。 他暗自思量,裴尚书在治水一道上,倒是颇有经验,亦极有见解的…… 太监的通传声打断了太子这些不太合时宜的联想。 步入内殿,覃思慎循例向太后问安:“近来天气乍暖还寒,祖母身子可还好?” 太后笑着叫起,说“一切都好”,又让覃思慎用功读书之余亦要好生休息,复打趣道:“瞧瞧,除了阿慎,谁是板着一张脸说那些关心话的?” 话头便自然而然地转向了西暖阁中那位笑意盈盈的裴姑娘。 覃思慎板正地端坐于一旁,并未接话,只是恭谨地听着太后的絮叨。 骀荡的春光在大殿之中氤氲开来,可落在他的侧脸之上时,却化作了一层寒浸浸的雪光。 “前几日二公主回宫请安时,驸马也与她同行,瞧见他们蜜里调油的模样,哀家便想起你的婚事,”太后道,“正巧遇上中和节有了个赐春衣的由头,哀家便想着宣裴姑娘入宫与你见上一面。” 覃思慎接过程嬷嬷奉上的茶水,抬眸时恰好瞧见不远处的漏刻。 他向来厌恶节外生枝的麻烦事,婚事既定,他当然会与那位裴姑娘相敬如宾;至于婚前相见相识相知、亦或者婚后画眉赌书之类的事情,便从未出现在他的打算之中了。 甚至与婚仪相关的一切,他亦在第三次被占用时间询问后,全权交给了礼部。 如今将至午时,他应当辞别太后,径直回东宫用膳,尔后继续品读今晨侍讲官所讲的那卷史书; 而非去西暖阁见一位女郎。 拒绝的话正要出口,他便听得太后又道:“我想,阿慎定不会让那些没由来的风言风语找上裴姑娘。” 覃思慎眉心微蹙。 祖母所说,自也不无道理。 裴姑娘已然在慈寿宫中,与他不过一墙之隔。若他今日就此离去,只怕是会有些莫名其妙的流言缠上她,亦缠上东宫。 如此这般,一则更为麻烦;二则,会让裴姑娘平白无故卷入风波之中,亦非君子所为。 也罢。 不过是见上一面而已。 仅此而已。 沉吟片刻,覃思慎便沉声道:“孙儿知晓了。” “阿慎可会不满哀家自作主张?” 听及此,覃思慎又道:“是孙儿让祖母操心了。” 如此这般,也能安祖母的心。 太后道:“哀家巴不得能早些操上这份心。” 覃思慎沉默片刻,起身行礼:“孙儿这便告退了。” 太后仍是笑:“快些去吧,莫要让姑娘家等急了。” 转身之际,覃思慎瞥见不远处的一方花梨木小案上正静静立着一只青瓷杯盏。 仓促间,他并未看清盏中的茶水,只窥得盏边染了一线薄红,像是一朵初生的花苞。 …… 裴令瑶轻抿了一口茶水。 清苦的涩意在舌尖化开。 她心不在焉地放下杯盏,小心翼翼地将身前悬着的水晶珠帘挑起一角。 也不知太子殿下何时才会到西暖阁来? 父亲口中的天人之姿,会是夸大之语吗? 她没想过太子可能会拒绝见她。 或许是对太后娘娘太过信任,又或许是她从不会怀疑自己。 忽而,西暖阁外那道空空荡荡的连廊上,传来一阵极为规整的脚步声。 裴令瑶跟着那颇有节律的脚步声数道:“一、二、三……” 她兀自一笑,复顺着自己的声音抬眼向窗外望去—— 连廊之上,天光之下,有一挺拔玉立的少年郎正不急不徐地迈着步子。 他身着一袭浅碧色的窄袖衣袍,乌黑的发仅以一顶温润的白玉冠束起,使得黑者愈黑、白者愈白。 在这座富丽堂皇的宫城之中,这样的衣装着实是有些简单的; 然,他行走之间从容端正,矫矫出尘,若云中白鹤,令裴令瑶全然移不开眼。 她整个人都不自知地向前倾了半寸,右手更是下意识地握住了身前的珠帘。 恍惚间,她听见了自己吞咽的声音。 裴令瑶耳根一红,复又宽慰自己:食色性也,年少慕艾,本就是人之常情。 这是她年岁尚轻的证明呢! 尚未等裴令瑶再仔细打量一番这人的身姿,守在西暖阁外的太监已尖声唱道:“太子驾到!” 虽则裴令瑶的心已然飘去了巫山高唐,却也没忘了礼数:“民女见过太子殿下,殿下万安。” 尾音中带了些被抓包后不自然的轻颤。 她因行礼而骤然松手,身前的水晶珠帘撞出清脆的响声,恰与她激动的心跳一唱一和。 覃思慎冷着脸叫了起。 裴令瑶眉梢一挑,有些意外;太子语调虽冷淡,声音本身却清亮如汫汫山泉。 她好喜欢! 屋中无风,那悬着的水晶珠帘早已经安静下来,这对尚未成婚的少年夫妻便这般一言不发地相对而立。 裴令瑶一面等着覃思慎开口,一面坦然地打量起他的面容。 此时已是将近正午,薄金色的阳光斜斜落在他挺巧的鼻梁,又滑向他清晰的下颌。 那道极其珍贵的水晶珠帘,在这样的人身前,竟黯然失色,变作了一粒又一粒灰扑扑的顽石。 裴令瑶嘴角的笑容越发灿烂。 她的婚事多有周折,原来是老天庇佑,要让她遇上这样一张郎艳独绝的脸。 覃思慎自是不知裴令瑶心中这些桃粉色的弯弯绕绕。 他那道素来淡漠的眼神甚至并未向珠帘后投去。 他不在意。 于他而言,娶妻生子不过是一个东宫太子必然需要做的事情。 至于那人是何种模样,他并不关心。 只要此人安分守己,他便会给足她该有的体面。 情爱之事,既无乐趣,又平白无故浪费韶光,甚至还易害人误事,实在是不应沾染的。 他自觉已与裴令瑶见了一面,完成了太后交代的事情,当即便想要就此离去。 哪知,原本安安静静站立着的少女轻轻挑开了碍事的珠帘,探出一张笑吟吟的脸来。 若是自幼便侍奉在裴令瑶身侧的拂云见了,定是清楚,这是自家姑娘的“老毛病”又犯了:她惯爱作美人图,既要作画,自然需得将那美人真真切切看个清楚。 隔着珠帘,当然是不够清楚的。 覃思慎一怔。 他这才被迫看清,眼前之人那对淡淡的弯眉之下,竟是一双比黑曜石更为明亮的眼睛。 而此时,那双眼中正燃烧着直白的惊艳与欣赏。 覃思慎有些不太自在。 他本能地后退半步,想要放下身前的珠帘,甫一抬手,僵硬的指尖恰好掠过了裴令瑶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 二人俱是一愣,那珠帘簌簌低垂下去。 却听得覃思慎轻咳一声,声线压得比方才叫起时更冷漠了三分:“慎行。” 裴令瑶赶忙为自己的色胆包天找补:“既已见面,我想着,其实也无需遮遮掩掩,若不真真切切看上一眼,反而白白浪费了这次相见所耗的时辰,殿下觉得呢?” 话音未落,她再度挑起了珠帘,企图笑一笑、蒙混过关。 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覃思慎已然回过神来,他没有再冒冒失失地伸手,而是直直对上裴令瑶的笑眼。 他做了多年皇储,漆黑的眼中尽是让人生畏的冷肃凌冽。 裴令瑶被他看得心中一跳。 然而,她转念一想,大婚之后,自己是要在东宫之中与覃思慎日夜相对的;若是这般怕他,今后的漫漫年月还过不过了? 他是皇太子又如何,不也是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不也是能让她多吃一碗白米饭的好颜色? 况且…… 覃思慎这白玉寒冰的模样,当真是极好看的。 裴令瑶都有些受不了自己这般贪靓逐色的模样了。 可她就是改不了。 既是改不了,那就…… 再看一眼。 二人目光再度相撞。 裴令瑶仍在笑。 弯眼月眉,煞是好看。 覃思慎似无所动,只神态自若地看向不远处的屏风。 “慎尔行,将有随之,待入宫后,莫要如此莽撞了,”再开口时,他的语气更为低沉,“时候不早,孤便先回东宫了。” 罢了,左右教习嬷嬷已派去了裴府,他留在这里与她较短论长,才是真真正正耽误光阴。 裴令瑶还想开口,却只看到一道清隽疏离的背影消失在西暖阁外。 她瞪圆了眼。 还当真就是见“一”面呀。 待踏出慈寿宫,覃思慎轻按眉心。 在东宫随侍多年的大太监李德忠惯会察言观色,见状忙问:“殿下,可是……有何不妥?” 覃思慎无心回答废话。 他将自己的思绪拉回裴之敬所著的《论渠》。 直至步辇行入东宫,他依旧是一副神色淡淡的模样。 抬眼望见尚还无人居住的东宫后殿,他后知后觉地记起,礼部官员曾提过:除却新婚那三日,太子与太子妃会依循旧礼分殿而居。 覃思慎不再多想西暖阁中的事情,大步行入名为抑斋的书房之中。 也不知为何,清风探过半开的支摘窗翻乱桌案上的书卷时,他蓦地想起那双过分炽热的眼。 作者有话说: 很想在这章的内容提要写:太子flag大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分殿而居》 《情爱之事,实在是不应沾染的》 《他不在意》 今天是见色起意的瑶瑶和不自在的太子以及本文最大助攻太后娘娘[奶茶] 好色且胆大的太子妃x嘴硬纯情的太子 慎尔行,将有随之:《列子》 第3章 印象(2.5修) 第3章 印象(2.5修) 因着太后留了裴令瑶用午膳,待她离宫回家,已然是申正时分。 随即她便得知,今日工部有要紧的事,裴之敬需得入夜后方能回府。 是以裴令瑶差人将宫中的赏赐清点造册,又与裴恺一道用了晚膳,而后便回了自己的院子;见着时辰已晚,徐嬷嬷便没有再让她学礼。 裴令瑶忙里偷闲,在书案旁作起画来。 直至夜色渐浓,庭院之中寒风冽冽,戌正的钟声淹没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之中。 拂云打起帘子,寝屋中的热气直直扑红了她的面颊;与炭盆中的热气一齐扑向她的,还有裴令瑶难掩欢喜的笑声;她循着声音望去,便见着自家小姐一副喜上眉梢的模样。 拂云乐呵呵地问道:“姑娘笑什么呢?” “笑我运气好呀,我本还以为那句天人之姿是爹爹口中的客气话,哪知竟是大实话。”裴令瑶斜倚在一把黑漆嵌螺钿圈椅上,背靠着一方宝蓝色软枕。 “你快来瞧瞧我新作的这画,只可惜还是不如眼见那般传神。先前阿兄说他身长八尺,今日我偷偷用双眼丈量了一番,只觉还不止呢。” 拂云极有眼色的将方才便已提前备好的热红枣茶递到说得口干舌燥的裴令瑶手边。 她想,小姐说话时一双笑眼亮闪闪的,没人会不愿意听。 “好拂云,离了你我可怎么办呀?”裴令瑶润了润嗓子,继续说着,“你是没能瞧见,他去挑珠帘的时候,恰好有一抹明灿灿的光在他指尖晕开,其色似金、其质如玉,却又远胜金玉。” “只是,他有一点不太好……” 拂云跟着裴令瑶一道蹙起了眉头:“什么不好?” 裴令瑶摩挲着案几上的画纸,轻哼一声:“太后娘娘说让我们见上一面,他便当真只见一面,多一步都不肯留,可不是个呆子?” 拂云扑哧一笑:“姑娘这是嫌见的时间太短了?” 裴令瑶理直气壮答:“那般好看的脸,谁不想多看几眼?” …… 待到次日傍晚,用过晚膳,裴之敬终于得闲问起裴令瑶进宫之事。 裴令瑶先说了太后娘娘和善慈爱,而后便将昨日对拂云所言,又说了一遍。 听着女儿口中不着四六的话,裴之敬极是无奈:“……那是一朝储君。” 而非倚门卖笑的小倌优伶。 “储君也是我夫婿呀。”裴令瑶扁着嘴哼哼。 裴之敬:…… “若是不甚相熟的人问起,我自然会说太子殿下龙章凤姿、夭矫不群,”不等裴之敬再度开口,裴令瑶拽了拽他的衣袖撒娇,“可你是我爹爹呀,我当然是要说心底话的。” 裴令瑶眨了眨眼。 裴之敬不忍再指责她。 女儿年纪尚小,娇憨天真,也没什么不好。 要怪,只能怪…… 裴之敬摇摇头,说出了自己的忧心:“……可还记得你少时读过的《卫风》?” 裴令瑶一愣,努努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瓮声瓮气的“女儿知道的”。 她知道父亲的担忧。 “爹爹想得也太远了些,我不过是觉得太子殿下姿容不凡而已,”见屋中的气氛低沉了下去,裴令瑶扬起笑脸,宽慰道,“哪里就到情根深种的地步了?” 她这话亦是真心话。 她与太子不过草草打了个照面,连话都没说上几句;她的确中意他的外表,觉得这桩婚事还不错,与他搭伙过日子想来也不算难捱。 却也仅此而已。 况且,太子的确鸿鶱凤立,可她也不差呀。 谁耽于谁,可不好说。 哼。 裴令瑶一锤定音:“爹爹这是关心则乱了。” 裴之敬哑然。 “而且又不相信我,”裴令瑶笑道,“我的眼光可高了,也不是什么俏郎君我都喜欢的。” 裴之敬顿了顿,最终只是说了句“是爹爹不好”,而后便伸出右手,和窗外银晃晃的月光一起摸了摸裴令瑶的额头。 裴令瑶蹭了蹭父亲的手心:“爹爹,以后别再说这些了,都是尚还没影的事,往好了想,便能得到好结果;往坏了想,老天也会顺从这些坏揣测的。无论我的婚事,还是旁的事情,都是如此。” 再说了,她这样讨人喜欢,太子会舍得亏待她吗? 裴之敬叹道:“那是你的夫婿,也是大殷的储君。他今日来去匆匆,往后大抵也不会是能整日伴在你身边的寻常郎婿……爹爹只是怕你将来觉得寂寞。” 裴令瑶笑着宽慰道:“爹爹可还记得我们初到益州那阵?” 彼时她初到陌生之所,身边自是没有朋友,结果不到两个月,便成了“孩子王”一般的存在。 她很会交朋友的! 哪里会寂寞呢? 裴之敬幽幽叹了口气,自家闺女尚还不知,夫妻与朋友,是不一样的。 - 宫城之中,乾元帝亦向覃思慎问起了裴家女入宫之事。 覃思慎将昨日所作的策论递向乾元帝,淡然答道:“是,在祖母那里见了一面。” “如何?”乾元帝接过那纸策论,放在一旁。 覃思慎敛眉。 乾元帝换了个直白的问法:“你可还满意朕为你定下的这桩婚事?” 覃思慎想起那只挑起水晶珠帘的手。 他不疾不徐道:“裴姑娘胆识过人、性情率真,自是堪为太子妃。” 他不是会平白无故反驳皇命的傻子。 他也没有在背后说人短处的习惯。 言语间,他眼前再度闪过那双炽热的眼。 乾元帝道:“如此便好。” 覃思慎答:“儿臣多谢父皇赐婚。” 母亲离世后,除却在慈寿宫的一百四十三日,他都是独自一人住在东宫的;东宫之中有上百名仆从,但也只有仆从;他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亦习惯了身侧空无一人。 这样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他可以最大程度地利用每一寸时间。 在赐婚已经过去小半年后的今日,在被乾元帝问起婚事之时,覃思慎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东宫即将迎来它的另一位主人。 覃思慎眉心微蹙。 初见之时,太子妃便令他多耽搁了片刻的时间。 成婚那日……他需得与太子妃说清楚,甚至约法三章才是。 他愿意与她相敬如宾,但不愿被她打扰既定的一切习惯与作息。 乾元帝对长子的私事并无那样多的关心,听罢覃思慎所说,他亦未再多言。 却见他垂首翻开桌案上的文书,平和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 乾元帝一目十行地扫过之后,道:“此处、此处、还有此处,皆尚不够好。” 覃思慎早已习惯了父皇对待自己时那份超乎寻常的严苛,神色如常道:“儿臣知晓了。” - 西暖阁一别后,裴令瑶与覃思慎便没有再见过了。 裴令瑶仍在跟着徐嬷嬷学礼。 将与她一齐入宫的拂云与凝雪并其他几位陪嫁丫鬟也一道学着宫中的规矩。 春光如水,晃晃悠悠地向前淌去。 院中的连翘已换作了海棠,料峭春寒也化作温煦的暖意。 直至三月十七,徐嬷嬷忽而提起:“裴姑娘可知,本朝新妇都会在大婚之前为郎婿做一方网巾?” 彼时裴令瑶正在逗弄鹦鹉,听到这话方才想起,距离她与太子的婚期,已经只有数十日了。 作者有话说: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诗经·卫风·氓》 自信瑶瑶绝不内耗: 太子可能是呆瓜但绝不可能是不想和自己呆在一起! 第4章 前夜(删减) 第4章 前夜(删减) 新妇要为夫婿织作网巾的事情,裴令瑶自然是知晓的。 彼时正是中秋,裴之敬尚未遭贬,裴家一大家子的家宴过后,他便带着裴令瑶与裴恺回了院子。 裴之敬不知是饮多了酒又或是什么缘故,竟痴痴从箱笼深处翻出一只网巾;那网巾似是被火燎过,破了好大一个洞,显然是用不得了。 年岁尚小的裴令瑶看向略显失态的父亲,歪着头问:“这是留给月色穿行的洞口吗?” 一面说,她还一面用食指和中指当作双腿,做了一个“走”的手势。 裴之敬揉了揉她的发顶,并未答话。 后来裴令瑶方才知晓,那是母亲在成婚前为父亲织的网巾;至于那个洞口,则是母亲去世之后,父亲在灯下睹物思人时被烛火烧燎所致。 如今再度听到徐嬷嬷提起“网巾”二字,裴令瑶心绪莫名。 ……约莫是从父母的旧事中当真有了要成婚的实感。 太子不是她曾画过的任何一个美人,而是要与她白头偕老的夫婿。 这些天,她还从裴之敬口中听闻了不少太子在朝中的事迹; 她用父亲的言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勤勉、自律、笃学、贤德。 那道影子太模糊,只在她心底留下一抹浅浅的水渍。 既是如此……他们应如何相处? 徐嬷嬷见裴令瑶久久不答,便又重复了一遍:“裴姑娘可知晓了?” 裴令瑶忙摇摇头,止住满脑纷乱的思绪,复又重重颔首:“多谢嬷嬷提点我!” 她觉得自己突然变成了一个拨浪鼓。 思及此,她又把自己逗弄得笑弯了眼。 总之,大婚尚还有十来日呢,现在就去烦心婚后的事情不是她的作风;她为人处世素来讲求一个随心而为、随性而至。 世间多得是盲婚哑嫁之人,慢慢试着去好好相处便是。 现下她在意的只是这一只网巾而已。 裴二姑娘此生别无他求,唯好一个“美”字。 美人、美物、美景、美食……皆乃她偏爱之事。 而她送给旁人的物件,自然也要是尽善尽美的。 是以,短短五日,裴恺与裴之敬已经各收到了两只网巾了。 裴恺只当是妹妹要出阁了舍不得自己,接过网巾时一脸正气:“我定好生建功立业,不让那宫中之人看轻了咱们家去。” 裴令瑶没有任由他误解:“也不是专程给你做的……” 裴恺笑得灿烂:“那也是妹妹送我的。” 裴令瑶没由来地有些眼热,嗫嚅半天方才憋出一句:“阿兄。” 恰逢此时,她养的那只鹦鹉极配合地应了一句:“万事顺遂、万事顺遂!” 裴恺竟捏着嗓子学着那鹦鹉的模样,说了两句“万事顺遂”。 如此数日,京城的天明又暗、暗又明,等到一场暮春时节的潇潇疏雨吹落了裴令瑶闺房外的海棠时,她终于织出了一只满意的网巾。 此时已是三月廿八,距离裴令瑶大婚只剩下最后一次日落与月升。 裴府上下早已忙碌了起来,徐嬷嬷也在五日前功成身退、满面春风地回了慈寿宫,是以裴令瑶这位新嫁娘反而成了闹中的那一点静。 念着明日会有好一通折腾,用过午膳后,她干脆抱着锦被睡了一场格外酣足的午觉。 待她悠悠转醒,便听得拂云道:“小姐,听闻今晨陛下已为太子殿下行了醮戒礼。” 裴令瑶点点头。 醮戒礼,她从徐嬷嬷那里听过的。 于是她问:“你说醮戒礼上他穿的是什么样衣裳?可会有宫廷画师为他作画?我可有机会一观?” 拂云自是不知。 还好,裴令瑶也没有真的想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凝雪也匆匆行来:“明日为姑娘更衣、开脸、梳妆的宫女都到府上了。” 裴令瑶颔首:“赏银我已提前让拂云备好了。” 如此折腾了一两个时辰,裴令瑶已答话答得脑袋里嗡嗡作响。 用过晚膳,终于再无人来禀报各类事情,裴令瑶长长舒了口气,翻出自己曾为太子作的那副画,暗自想着,也不知这人着婚服时会是什么模样? 那般清隽矜贵的人,也会因婚服的赤而染上一丝艳色么? 裴令瑶神游天外,甚至不自知地咽了咽喉咙。 她正想差拂云备些银朱,为眼前这副黑白的画卷增色添彩,尚未开口,便又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她回头看去,却是忽而一愣。 来人竟是裴家大房的夫人陈氏。 裴府几房之间关系算得上和睦,裴之敬被贬益州时,府上多有照拂,是以回京之后裴令瑶与陈氏也时有往来。 见状,裴令瑶赶忙站起身来,甜声唤了一句“大伯母”,又扭头遣侍女上茶。 陈夫人含笑应了,而后便拉着裴令瑶在案旁坐下。 裴令瑶乖乖坐好。 却见陈夫人轻咳了一声,命屋中侍候的婢女都退下了。 裴令瑶有些疑惑:“大伯母?” 陈夫人又咳了一声。 裴令瑶将茶水往陈夫人跟前推了推:“近来虽已入夏,但京中的天气还是多变得很,府中事务繁多,大伯母也要多注意身子才是。” 不等陈夫人答话,她又端起自己身前的杯盏:“我的婚事也多有劳烦大伯母,恰好今日以茶代酒,多谢大伯母。” 陈夫人瞧着眼前的少女,眉眼之间尽是笑意。 老二是如何养出这样可爱的闺女的?莫不是益州的风水养人? 她想起自己今日还有正事要做,便顺势润了润喉咙,缓缓开口:“瑶瑶可知,大婚之日,合卺礼后还有一项礼?” 裴令瑶双手托腮,慢慢思索起徐嬷嬷曾教过她的。 明日……先是亲迎,而后合卺,再然后…… “便是敦伦之礼。”陈夫人道。 她一面说,一面从宽大的衣袖中翻出提前备好的避火图来。 二房没有女性长辈,她便自作主张接过了这个事情。 听到陈夫人口中的“敦伦之礼”时,裴令瑶尚且笑得坦荡,待她的目光瞄到那避火图上的内容时,终于是双颊一红。 而后在陈夫人的念叨声中由红转黄。 暖黄色的灯火在裴令瑶鬓边晕开一圈毛绒绒的影。 她虽有些羞怯,但听得也是着实认真。 大伯母愿意来教她这些,她是很感激的;既是感激,她自然应该好生听讲,而非含羞躲避。 对上裴令瑶那认真的目光,陈夫人没忍住,伸手揉了揉她红艳艳的脸颊。 裴令瑶抿出一弯笑意。 “总之,”陈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这事头一回难免生疏,慢慢就好了。听闻太子殿下身边没有姬妾,如此说来也是头一遭,你们二人摸索着来就是。” 直到戌正的钟声响起,陈夫人方才意犹未尽地站起身来。 至于那避火图,则是被陈夫人“不经意间”留在了裴令瑶的书案上。 待陈夫人走后,裴令瑶又抿着唇看了看。 ……这避火图里的内容还真是多。 戏文里说的“云翻和雨覆”便是如此吗? 想到戏文,她小声问拂云:“你说会不会明日婚仪进行到一半,陛下忽而有什么急事将太子召去,而我只能独自一人对着那两樽合卺酒发呆?” 拂云:…… 小姐,你可少看些话本吧! “那日我还看了一本,说是婚仪即将开始,那郎婿竟然换了人,”裴令瑶又道,“还有一本,说的是那新嫁娘竟被劫了花轿!你说稀奇不稀奇?” 拂云:“小姐……” 裴令瑶咬着唇,瓮声瓮气道:“拂云,我有一点紧张了。” 所以才开始胡乱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 她当然知道,皇家最讲规矩,她方才说的那些事情,都是绝不可能出现的。 可是、可是…… 离她嫁入东宫,已经只有数个时辰了。 饶是裴令瑶素来心宽,到底也只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 她望向窗外暗夜之下摇曳的红绸,想起为她添妆的太后娘娘,又想起方才用心教导她的陈夫人,最后,想起了已辞世多年的阿娘。 她抚着腕间的玉镯。 这是阿娘留给她的。 她知道,阿娘希望她一直都是快乐的。 “拂云,把灯吹了吧,”裴令瑶长长吐出一口气,待平定心神后娇声吩咐道,“今夜早些休息,我可不想大婚那日眼下全是乌青。” 不好看呢。 她抱着锦被,在床上打了个滚,再度低声祝福自己:“万事顺遂呀。” 无论如何,太子殿下确实生得好看,她光是看着就觉得高兴。单单凭这一点,就已经比许多盲婚哑嫁的人强了。 窗外的红绸仍在不知疲倦地荡着,似是也想要将祝福送赠给这位一心往好了想的小娘子。 …… 东宫之中亦有肆意飘荡着的彩绸,然而覃思慎却并不在意。 东宫上下的忙碌似乎与他并无任何关系,在完成醮戒礼后,他便返回抑斋,继续翻看修建白渠的账册。 李德忠想起太后娘娘交代的事情,几度欲言又止。 除却殿下,真的会有新郎官临到大婚前一夜还这般不为所动吗? 亥正的钟声响起时,覃思慎终于从那一摞厚厚的账册中抬起头来。 李德忠先是奉了温茶,复又弓着腰道:“殿下,今日午后,慈寿宫的程嬷嬷送了一册书来,说是能让殿下与太子妃关系更为和睦,烦请殿下学习一番。” 覃思慎右手接过茶盏,左手已开始翻动桌案上的史书。 显然,他对与太子妃关系更为和睦并无丝毫兴趣。 李德忠暗道不好,脑子倒是转得飞快。 他知道,自家殿下虽是最厌耽搁时间、打乱原有安排,却也从不逾规越矩,便斟酌道:“太后娘娘还说,殿下需得学了这册书,明日方能圆圆满满地成礼。” 抑斋中又安静了下去。 覃思慎并未抬眼,只淡然问道:“书呢?” 作者有话说: 云翻和雨覆:来自《长生殿》云翻和雨覆,蓦地闹阳台 文中的皇太子婚仪(醮戒、亲迎前一日于妃氏门外设次等)皆参考明史中的记载,有部分修改 容我王婆卖个瓜,瑶瑶所说的“婚仪即将开始,那郎婿竟然换了人”其实是隔壁完结文《逐春令》(bushi 第5章 亲迎 第5章 亲迎 乾元八年三月廿九,大吉,宜嫁娶,东宫有喜。 亲迎的吉时被定在午后,如此,太子与太子妃方能在黄昏之时抵达东宫。 然而尚未至卯时,裴府上下已经热闹了起来。 有忙着准备宴席的,有忙着最后一次确认婚仪各项事宜的,也有频频向府门外的皇太子次张望的; 阖府上下俱是风风火火,裴府中的风似乎都比外头吹得要快些。 青色的晨光渐渐氤氲出明丽的嫣红,裴令瑶被一众宫婢嬷嬷拥着在铜镜前坐下。 因她将将沐浴过,此时发尾还带着些漉漉的湿气,一双明眸之中也好似泛起一泓滟滟春波。 她略略向前倾了倾身。 重新被太后派回裴府为裴令瑶梳妆的徐嬷嬷见状,问:“可是有何不妥?” 裴令瑶笑着摇摇头,又好生坐定。 她就是在心中偷偷感慨自己的好气色。 还好昨日没有继续胡思乱想,还好昨日早早就睡下了。 她喜欢美人。 自然也是喜欢镜中的自己的。 是以,她又抬眼打量了几眼自己白里透红的脸颊。 见着裴令瑶这副娇俏的模样,负责为她绞面开脸的嬷嬷也不禁放柔了手中的动作。 日光渐盛,前院已有了不少宾客。 裴令瑶的妆容也已完成了大半。 她玩笑道:“徐嬷嬷手艺真好,一阵哭嫁的时候我可得忍着些,免得糟蹋了嬷嬷的手艺。” 屋中众人俱是一笑。 今日本就是大喜的日子,要的就是热闹欢喜的气氛,是以当即便有宫女一箩筐地往外说着夸赞裴令瑶的好话。 一会儿说太子妃沉稳大气仪态万千、大婚之日亦是从容应对,一会儿说太子妃风姿绰约、闭月羞花,一会儿又说太子妃蔼然可亲。 裴令瑶也不脸热,只是笑吟吟打趣道:“我这间小小的闺房中可住不下那样多位太子妃。” 众人又是一笑。 笑音未落,却是见着陈夫人满面春风地进了屋,对裴令瑶道:“质明之时,太子殿下便已离开东宫往裴府来了。” 裴令瑶低低“呀”了一声。 若是质明之时便要离开东宫,他岂不是比她起得更早? 他昨夜可好好休息了? 他脸色如何? 可还如西暖阁初见时那般莹莹如玉? 裴令瑶把玩着桌案上的凤钗,心道,她可不想与一个一脸憔悴的新郎一起饮合卺酒。 屋中的宫女嬷嬷自是不知裴令瑶心中所想,便顺着陈夫人的话说起些“天作之合”“良缘天赐”之类的吉祥话来。 这厢尚说着话,那厢就有嬷嬷端着些好入口的吃食过来。 皇家可没有饿着新嫁娘的习惯。 如此又折腾了好一阵,外院的丝竹声都起而又歇、歇而又起了好几轮 ,终于有人来禀:“东宫卤簿已在府门外了。” 屋中倏地一静。 那一个“了”字,似是惊蛰时的第一滴雨水,直直坠入裴令瑶的心湖;原先的期待、兴奋、紧张、不安等众多思绪俱都因为这一滴雨,化作了悠悠荡荡的涟漪。 徐嬷嬷道:“请太子妃出阁。” 裴令瑶这才回过神来,匆匆忙忙想要站起身来,哪知…… 她身披的褕翟太沉,头戴的珠翠花钗太重,一时间竟没能站起来。 她颇不好意思地“嗳”了一声。 徐嬷嬷不是头一回伺候姑娘出嫁,一眼便瞧出了裴令瑶的窘迫,忙与另一位嬷嬷一左一右将她扶稳。 裴令瑶低声道谢。 这次倒是终于红了脸。 徐嬷嬷再度开口:“请太子妃出阁。” 裴令瑶柔声答“是”。 经了如此滑稽的一遭,她的心却是忽而静了下来。 她在心中默念:阿娘,女儿要出阁了。 倏地,正红色的盖头蒙住了她的视线。 她先是一愣,复扶着徐嬷嬷与陈夫人的手,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向晴丝满洒的庭院走去。 织金绣银的朱红色裙裾随着她的脚步摇曳,像一朵缓缓绽放的花。 …… 覃思慎依礼言罢“某奉制亲迎”,便跟在礼引官身后,款款向太子妃的闺房外步去。 行走之际,他目不斜视,却有一支艳冶绮丽的花极为霸道地斜闯入他眼帘。 他不作它想,神色淡然地接过执雁者递来的奠雁,而后将其交于主婚的老郡王之手。 礼罢,礼官道:“请殿下至次以伺。” 覃思慎颔首。 然,他正欲转身离开之际,庭院中荡过一阵清风。 他顺着风势望去,便见自己的太子妃正站在闺阁外的石阶之上。 她背脊挺得笔直,繁杂富丽的褕翟衣非但没有将她压倒,反而愈发衬出她玉立亭亭。 覃思慎收回目光。 礼官见覃思慎步履未动,低声重复:“请殿下至次以伺。” 覃思慎自觉失仪,便在心中将之后的礼节又默了一遍。 只怨今日的风吹得太奇怪。 - 在闺阁前拜别家人后,裴令瑶便由徐嬷嬷搀着上了车舆;待车舆行至裴府门前,她再度由徐嬷嬷引着,降舆而改乘凤轿。 饶是京中尽是世家贵族,皇太子娶妃亦是不可多得的大喜之事;是以,此时的裴府大门前热闹非常。 许是因为盖头阻隔了视线,裴令瑶只觉自己的听觉变得更加敏锐了。 爆竹之声、赴宴宾客的祝福之声、看热闹的百姓的起哄之声此起彼伏。 百姓们敬畏东宫的身份,却也难阻爱看热闹的本性;因今日大喜,东宫的侍卫非但未曾阻拦这些议论,甚至还奉太后之命,撒了一把又一把喜糖。 “太子殿下好生矜贵,也好生俊俏。” “别发花痴了,快快快,来这边,来看太子妃娘娘的嫁妆!听闻太后娘娘喜欢太子妃,还给她添了妆哩。” “太子殿下方正贤良,也不知太子妃娘娘又是什么性子?” “太后娘娘都喜欢太子妃,那定然也是顶顶好的人。” “哇塞,爹爹,这凤轿好像在发光啊。” “阿娘,这糖好甜呀!我要把剩下这颗带回去给妹妹吃……” 裴令瑶觉得有趣,躲在盖头下偷笑。 未等她笑够,便听得礼官道:“请皇太子揭帘讫之。” 裴令瑶忙敛了咧到耳根的笑意。 覃思慎轻轻挑起了凤轿的帘幔,沉声唤了句“太子妃”。 裴令瑶微微低着头,帘幔被撩起的瞬间,她借着盖头与身体间的空隙,不经意地瞥见了覃思慎修长素净的手指。 她脑子一热,下意识开口。 四周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赞贺之语此起彼伏;在这些繁杂吵嚷之中,覃思慎却捕捉到了一道仿若冰酪般清甜的声音。 是裴令瑶正问道:“殿下,有没有人说过,你的手指生得特别好看?” 覃思慎指尖一顿,那句本该于此时出口的“慎言”与“荒谬”,也因他这一时失神而被挡在了齿畔。 几度呼吸间,吉时已到。 礼官唱到:“请太子殿下升辂——” 转身的一刹,覃思慎又变回了平日里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东宫太子;唯有他耳尖上那一抹不甚明显的热意,见证了他转瞬即逝的失神。 短短数个时辰,已是第二次了。 思及此处,覃思慎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比起太子妃那一点若有似无的越界与轻浮,他更厌恶自己的失控。 - 自裴府到宫城,还有一段极长的路;所幸这凤轿极稳,裴令瑶甚至能分出三分心神去听道旁的起哄之声,再分出四分心神去猜测太子喜袍上的绣纹。 继而,她又极大胆地想着,若是太子与太子妃能同乘一辇返回宫城便好了;她是个话很多的人,如今独自一人坐在凤轿之中,实在是有些无聊的。 不知过了多久,道旁的哄闹声渐渐被仪仗队伍甩在身后,无所事事的裴令瑶听到了一种先头从未有过的声音。 似乎是一扇扇宫门被推开的声音。 她有些好奇。 当然,她虽不矜细行,却也没想过要在大婚这一日提前挑开自己的盖头;再说了,她作为太子妃,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去欣赏这座宏伟的宫城。 穿过承天门后,大殷年岁尚轻的太子与太子妃接受了百官与命妇的朝拜;而后,待二人的架舆到达东宫之际,已然是日暮时分。 酉时的钟声缓缓隐入碧紫与橙黄交织的霞光中,天际云霞叆叇,似绸如练。 徐嬷嬷扶着裴令瑶下了轿辇,覃思慎走在她身旁。 礼官道:“请太子殿下揖妃入内殿,行合卺礼。” 覃思慎正欲伸手,却是忽而想起方才在裴府门前裴令瑶所说的话。 很奇怪。 不知为何,他的指尖隐隐有些发麻。 是以,他的右手就这般僵硬地悬在半空。 裴令瑶觉察到有衣袖翻飞过自己的衣袖,可她却没有在那之后等到太子的手。 咦? 难道……太子殿下竟不会与人牵手同行吗? 又或者,凉浸浸的冷玉也会害羞? 她扭过脸去看他,却只看到红彤彤的盖头内衬。 裴令瑶:…… 罢了罢了,那就让她主动牵他吧。 她是很有与闺中密友手牵手上街游玩的经验的。 而且,他那双漂亮的手,她早就想牵了! 然而,尚不等裴令瑶将脑中所想付诸实践,已有一只温热的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指。 她再度侧过头去,低声惊呼:“呀?” 怎么牵得乱七八糟的? 太子殿下似乎真的不懂得什么叫十指相扣欸。 好奇怪的人。 覃思慎确实不懂。 他上一次与人牵手,还是母后尚在人世之时;那时父皇还未登基,母后带着他在王府的花园中闲逛,温柔地告诉他园中百花的名字。 他止住溯洄的思绪,低声道:“太子妃,走吧。” 他不知何谓十指相扣,但他知道,诗起关雎、书美釐降,他需得成亲、需得与妻子相敬如宾;亦知晓自己需得全礼,需得如礼官所说那般揖妃入内殿。 忽而,他感觉到被攥在自己掌中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酥酥麻麻的痒意顺着他的手心,慢慢攀至他的心口。 行走之时从不欹视的太子,在大婚这一日的傍晚,借着半明半暗的天色,偷瞄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他想,手指只要能写出一手好字、射出一支好箭便够了,好看与否并不重要。 ……他又不是倚仗容色活于世间的优伶之辈。 他也并不贪图、并不渴求这般不知所谓的夸赞。 太傅一早便教过他,夸赞只会滋生无用的傲气。 太子妃到底是年岁尚小,烂漫天真,竟冒冒失失说出这种毫无意义的废话。 裴令瑶哪知只是牵个手而已,覃思慎竟能生出这样千回百转的思绪;她并不多想,甜声回应着他方才的话:“走!” 走去内殿,去等他挑开她的盖头。 然后,她就可以看到自己矜贵俊俏的夫婿穿着婚袍的模样了! 应是极好看的吧。 方才在裴府门前时那么多人都在夸赞呢。 想到这里,裴令瑶脚下生风。 覃思慎定了定神,甚至有一瞬间升腾起一种默背《清静经》来压下那股酥麻之感的念头;他暗自庆幸,还好大婚这样麻烦且又不受控制的事情,这一生只会有这么一次。 作者有话说: 婚仪所有流程都是参考的明史记载,为了情节设定,有部分私设。 礼官的言语均为引用。 纯情太子不会牵手,哈哈 第6章 大婚(上) 第6章 大婚(上) 覃思慎心神难定之时,裴令瑶也并不好过。 从轿辇到内殿这几步,她走得深一脚浅一脚的,好似于飘忽不定的云端漫步。 她也是这才知道,自己竟是个外强中干的绣花枕头! 方才还想着要好生摩挲一番太子的指节,如今真牵上手了,她却满脑子只有一定要把步子走得稳些、莫要一不留神踉跄跌倒了。 呜。 裴二姑娘有些挫败。 还当真是纸上得来终觉浅,头一回与阿兄之外的男子牵手,她的确是有些不习惯的;不过与夫君亲近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嘛。 今日她被牵得整个左臂都有些僵硬,明日她便能主动去勾太子的尾指,后日她就能与太子十指交缠,大后日她就能如所想那般蹭蹭太子分外好看的指节。 碍于满头珠翠与低垂的红盖头,裴令瑶只能极小幅度地点点头,作为对自己这番雄心壮志的鼓励。 总之,她可不要做那好龙的叶公。 “台阶。”覃思慎清冽的声音打断了裴令瑶胡飞乱舞的思绪。 “多谢!”裴令瑶回过神来,小心迈着步子,复又笑应道,“殿下人真好!” 言语之间,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覃思慎掌中挠了挠。 覃思慎鼻息一滞,抬眼前望。 还好,灯火通明、张灯结彩的内殿就在几步之外。 方才分明只有声音钻入耳中,但太子妃那上扬的语调却让他再一次看到了西暖阁里炽烈的眼神。 他没有遇到过太子妃这样的人。 她像是一团无名野火,连风都没有,就兀自燃烧了起来。 “不必言谢,”覃思慎冷声解释,“若是太子妃在大婚之日受伤,只怕会惹来莫须有的攻讦之语。” 裴令瑶正垂首凝视脚下,煌煌灯火与莹莹月色在汉白玉石阶上汇聚成如水的波纹。 “可是……”她话未出口,便被礼官打断了。 礼官高声唱道:“请太子与太子妃入殿。” 裴令瑶只得闭嘴,而后躲在盖头之下腹诽太子的不解风情。 有谁会故意说一大串话来表明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好心? 做好事不留名?是不是傻呀? 罢了罢了,那日匆匆一见她便知道,这人就是这样呆的,他这般认真解释缘由,其实与那日当真只见“一”面如出一辙。 对于相貌俊俏的人,她总能生出多几分包容。 况且,他们二人满打满算也才第二次见面,若是他当真顺水推舟说些软乎的情话,她才要害怕呢。 不等裴令瑶继续多想,在东宫等候多时的女官已经走上前来,欲要将裴令瑶引去喜床。 覃思慎松手的一瞬,裴令瑶轻飘飘叹了口气。 有一点点怅然若失。 叹到一半,又想起这是大婚之日,只怕自己把福气叹薄了,那“哎”字便在她嘴里拐了个弯,变成了一句极轻的:“哎呀,终于要掀盖头了!” 已经向前走去的覃思慎并未听清,亦不想去探究。 自然,覃思慎也并不知晓,在太子妃眼中,自己这个经历过许多阴谋诡计的东宫储君,已然变成了一个不知变通、心思分外实诚的漂亮呆子。 那站在裴令瑶身侧的女官笑道:“娘娘性子真是活泛。” 裴令瑶小声找补道:“黑漆漆的等了一整日呢。” 吉时将至,女官只笑了笑、没再回话,而后径直扶着裴令瑶在喜床畔坐下。 骤然跌入软乎的床榻,裴令瑶双肩一沉,整个人都松了下去。 成婚还怪累人的。 她忽然觉得今日的自己有些像被胡萝卜吊着的驴。 至于那胡萝卜,自然就是盛装的覃思慎。 耳畔再度响起不重样的吉祥话。 裴令瑶那本来已经安静的心,在一句句“佳偶天成,良缘永缔”“松萝共倚,琴瑟和鸣”之中,渐渐鼓噪起来。 她重新坐直了身子。 她瞧见太子的衣袖垂落在她的腿上。 那衣袖上攀着繁复的金银绣线,与她衣袍之上的如出一辙。 裴令瑶了然,是太子握着喜秤,在她身前弯了腰。 那,这之后…… 她终于可以见到他了! 西暖阁一别,已是将近两个月。 她对他的记忆,早已变成了画中的模样;而丹青画作,总是会有些偏差的。 裴令瑶期待有之,紧张有之。 先前裴府门前那些人,会不会是看在东宫身份高贵的份上,才频频夸赞他的? 倏地,她眼前终于转暗为明,尚未等她双眸聚焦、看清太子的脸,却又再一次暗了下去。 她并未反应过来自己眼前的温热是为何物:“嗯?” “嗯?嗯?嗯?” 她好急的。 “莫急。” “长久处于黑暗之中,不可直接直视光亮之物,”覃思慎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调,“我不希望婚仪未成,太子妃便伤了眼睛。” 这是昨日祖母交给他的那册书中所写的。 他对书中那些关于敦伦之礼的图画没有分毫兴趣,草草翻过那册书后,唯独记下了这一件事情。 正如他所说,他只是不希望大婚当夜东宫便召见太医;此外,他需要让父皇安插在东宫的人见到,他的确是满意这桩御赐的婚事的。 仅此而已。 他缓缓张开自己的五指,让裴令瑶慢慢适应这内殿之中的满室光亮,又抢在她开口之前道:“无需言谢。” 裴令瑶这才意识到,挡在她眼前的温热之物竟然是太子的手。 那只在她口中如金似玉,却又远胜金玉的手。 她瓮声瓮气道:“殿下,你好心细呀。” 只不过是做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覃思慎并不想浪费时间听她这些夸赞,估摸着她已适应得差不多,便自顾自收回手、站起身来。 裴令瑶顺势仰头,与覃思慎目光相接那一瞬,却是忽地一怔。 她一早便已知晓这寝殿之中定然是烛火摇曳、明如白昼,她亦一早便知晓太子姿容出众,可她全然没想过当这烨烨光华尽数落入太子那双清冷出尘的眼中时,将会是什么模样。 与西暖阁初见之时的清隽矜贵不同,此时他身着纷华靡丽的喜袍,兼有烛火摇曳、在他白玉一般的脸上沁润出一抹昳丽的绯红。 那一抹红,便是涓涓碧溪之上赤金的夕照、绒绒青草之间飞舞的丹萤、亦是银白雪山之巅的软红光。 裴令瑶本能地吞了口口水。 恍惚间,她甚至怀疑自己咽下的是太子殿下的眼波。 还是一串带着善意的打趣之声让她回过神来:“殿下面如冠玉,娘娘色若桃李,当真是一对羡煞仙神的璧人。” 裴令瑶赶忙轻咳一声。 她、她方才是对着太子看入神了吗? 她看了多久? 应该也没有多久吧? 应该就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吧? 裴二姑娘在心中无声惊叫,美色误人啊! 不过……这毕竟是她过了六礼、祭告了天地的夫婿,又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美人,她多看几眼也没什么吧? 她还要和他一回生二回熟呢。 思及此处,裴令瑶心一横,大大方方地重新看向覃思慎,且还甜甜唤了一声“殿下”。 覃思慎不动声色应了声“是”,转而扫了一眼候在一旁的礼官,冷声道:“既已揭了盖头,便应行合卺之礼了吧?” 裴令瑶长舒一口气,太子都没说什么,可见方才她并没有看很久。 礼官答“是”,待裴覃二人依礼在喜床旁并肩坐下后,便有宫女奉上两只用棉线系在一起的木瓢。 覃思慎取了一只木瓢。 裴令瑶见状,正欲学着他的动作伸手,覃思慎已将他手中那只木瓢递了过来。 木瓢间轻轻晃动的酒液模模糊糊地倒映出少女俏丽明媚的笑靥。 裴令瑶嘴角扬得很高。 咦,他就这样急着要与她饮合卺酒吗? 真巧,她也急。 她娇声道:“多谢殿下。” 覃思慎已端起了另一只木瓢。 礼官高声道:“请太子与太子妃饮合卺酒。” 二人坐得极近,宽大的衣袖交叠缠绵。 覃思慎几乎从未与人靠得这样近过。 交臂的瞬间,他嗅到了太子妃衣袖间盈盈的幽香。 那香气非桃非李,是一种他极为陌生的清甜。 覃思慎呼吸一滞。 他颇为僵硬地维持着动作,别扭得好似一个误入东宫的不速之客,而非今日大喜的新郎。 因那根系着两只瓢柄的棉线算不得长,担忧手中的酒液倾洒而出、弄污了衣裙,裴令瑶不住地往前倾身。 二人之间本就不多的距离被压得更为逼仄。 裴令瑶嘴角的梨涡就这般不讲道理地直直闯入覃思慎眼中,仿若她闺房前横斜的花枝。 然而,为免破坏合卺之礼,覃思慎甚至没有向后挪半寸的选择。 他只得就这般僵着手臂、将木瓢中的酒液一饮而尽。 因他喝得太急,入口之初的甘冽过后,便是密密麻麻的辛辣盈满整个唇舌;但他不抗拒这种让人喉间不适的辛辣,这能让他重归冷静。 至于裴令瑶,她并没有被覃思慎的举动影响,而是依着自己的节奏,小口小口地饮尽了木瓢之中的酒水。 她是不太会饮酒的,往常也只有在除夕守岁时以及生辰时,会浅尝一点爹爹特意为她准备的葡萄酿。 二人双臂分开时,她小声感叹:“殿下真好看。” 方才他仰头饮酒,她一抬眼便见到了他清晰的下颌。 覃思慎:“……慎言。” 裴令瑶一噎。 答谢不行,夸人也不行么? 而且,这屋里的吉祥话可没停过,一片热闹之中,她说得那样小声,他怎么还是听到了? 她悄悄瞄了覃思慎一眼。 目光触及他眉宇间的冷清淡然时,裴令瑶忽而来了兴致。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他还分出心神来听。 所以他是在在意吧? 眼波流转间,裴令瑶心间冒出一个坏点子。 她直直看向覃思慎的眉心,故意带偏他口中的指责:“瑶瑶。” 覃思慎不知所谓。 摇摇?摇什么,摇已经空空如也的木瓢吗? 又或是旁的什么词? 他不明白,也没有心思去弄明白,故而并未接话,欲要起身离开喜床。 合卺礼后,他应乘辇前往需云殿赴宴。 “我的名字是令瑶二字,美为令,玉为瑶,”裴令瑶攥住他的衣袖,笑意盈盈地说道,“家中人都唤我瑶瑶,而非什么慎言,还请太子殿下莫要记错了。” 作者有话说: 请复习我们的文名哈哈哈哈哈哈 瑶瑶:首先,我不叫慎言,我叫瑶瑶 太子:她到底在燃什么[问号] 瑶瑶:他到底在冷静什么[问号] 第7章 大婚(下) 第7章 大婚(下) 合卺礼毕,覃思慎与裴令瑶都换上了一身更为轻便的礼服。而后裴令瑶留在东宫用膳,覃思慎则前往需云殿赴宴。 东宫大喜,需云殿中人声鼎沸、钟鼓齐鸣,抬眼四望,便见金盘撒果、银烛烧花。 见覃思慎入殿,皇子王孙、文武百官纷纷举杯以贺,覃思慎淡然称谢。 不多时,二皇子步至覃思慎身侧,笑道:“大哥等了这样多年,终于让东宫等来了太子妃。” 覃思慎瞥见不远处立着一位内侍,那人在垂拱殿中侍奉了许多年。 二皇子并未留意覃思慎的目光,他自顾自地笑着举起了手中的杯盏,似是玩笑般地说道:“我见大哥面色冷淡,莫不是……大哥其实是不太满意这桩婚事的?” 这桩乾元帝亲点的婚事。 覃思慎抿了一口盏中佳酿,心中冷笑一声,而后淡然应之:“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二弟,你虽年岁渐长,但治心一道,你尤有不足。” 二皇子碰了个软钉子,皮笑肉不笑地挤出笑脸:“弟弟多谢大哥指点。” 烦人! 假正经! 说话一套一套的! 他一直觉得自家大哥对风月之事有种莫名的抗拒,甚至怀疑过大哥其实是有什么隐疾,因而才会将婚事一拖再拖;是以,父皇赐婚之时他便想要在大哥的喜宴之上借题发挥了。 今日他瞧见大哥脸上并无新婚燕尔的欢欣,自是心中大喜,只觉自己终于开了窍,能想出些有用的点子。 哪知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覃思慎刻意提高声量,徐徐说道:“太子妃秀外慧中,蕙质兰心。” 他自幼便想做一个被父皇、被太傅、被天下众人称赞的君子;既是君子,自然应当与妻子相敬如宾。即使有朝一日他当真因太子妃的越界而生出不适乃至不满,也不会在人前落她面子。 夫妻一体,在人前,他合该尽力维护她。 至于人后…… 他不知如何与她相处,待分殿而居后,在非必要的情况下,他们二人少见些面便是。 他每日安排皆有定数,既不想浪费时间去与她较短论长,也不想花心思去与她谈风说月。 待宴席结束、回到东宫后,他会与太子妃约法三章。 总之,二弟以太子妃做筏子,挑拨他与父皇的关系,实在是很没有意思的。 他早已习惯他们兄弟之间暗潮涌动,也一早便知二弟无甚心计,每每出招皆是拙劣到让人发笑的手段,但二弟不该拖一个娇憨天真的无辜女郎下水。 “置喙兄嫂之事,实乃不该,”思及此处,覃思慎又冷冷瞥了二皇子一眼,“过两日,我会差人送些书去二弟府上。” 二皇子年方十六,去岁年末时开始入朝办事,自觉自己已是大人,如今被覃思慎当作不学无术的孩童,当即心生不满; 然而是他先出言挑拨,又被覃思慎抓住错处,最终只能避开覃思慎不怒自威的眼神,嗫嚅半晌、咬着牙道了句“多谢大哥”。 四皇子站在不远处目睹了大哥与二哥交谈的全部过程,一言不发。 - 一钩弯月悄然悬于琉璃瓦上,亥时的钟声响了。 天色完全黯淡下去,东宫却仍灯烛辉煌。 需云殿中的宴席已经散场,东宫的喜事却还未结束。 裴令瑶已换上了一身簇新的明红寝衣,与覃思慎并肩坐在喜床旁。 宫女与内侍皆已退到了殿外,宽大的拔步床间,唯余烁烁的烛光与这对新婚的夫妻为伴。 两道不甚同步的呼吸声与裴令瑶搓揉衣摆的声响一唱一和。 覃思慎开口打破了这份不该出现在今夜的沉静:“太子妃。” 裴令瑶扭过脸去看他。 柔和的烛光落在她姣好的侧脸。 此时她已卸去了白日里艳丽的妆容,露出那张清水出芙蓉的俏脸来。 许是因为在宴上饮多了酒,又或许是因为红纱幔帐内的气氛太过缱绻旖旎,一时间,覃思慎竟不太想将早已打好腹稿的话说出口。 倏地,灯花爆开,毕剥有声。 覃思慎眉心微蹙,收敛起不受控制的思绪,一本正经地开口: “婚仪既成,我自当与太子妃相敬如宾,然则,为免今后生出本不该有的事端,有些话,我需得在今夜便与太子妃说清楚。依循旧礼,三日之后,你我二人将于东宫之中分殿而居,逢十之日、亦或年节之时,我将与太子妃同度。此外,我知晓,太子妃年纪尚轻,且初入宫闱,处理东宫内务之时或有力所不能及之处,若是遇上棘手之事,可以去寻李德忠,或是掌事女官程丽娘。” “你既已是太子妃,东宫之人,自是皆可由你差遣。” 灯影朦胧,折腾了一整日的裴令瑶有些昏昏欲睡。 她那已经有些游离的目光掠过太子削挺的鼻梁,又落向他的下唇。 剔透的烛光落在那张一开一合的嘴上,愈发显出它的润泽。 裴令瑶下意识地轻咬下唇,心道: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好想亲一口试试…… 见裴令瑶并未答话,覃思慎沉吟片刻,又补充了一句:“若是遇上的事情当真难以处理,太子妃……也可来前殿寻我。你既已嫁于我为妻,只要你安分守己,我定会护着你、也护着裴家。” 他不知裴令瑶已然神游天外,继续问道:“太子妃可听明白了?” 裴令瑶愣愣地点头,答话脱口而出:“想。” 话音落地,方才意识到自己似乎直接把自己的心中所想说出了口。 还好她反应快,没将那“亲”字也送出口。 大婚夜,她是不是应该矜持一点? 都赖太子这个呆子,大半夜的还要对她讲这样长一段话,说得她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容她回忆一番他方才都说了些什么…… 李德忠是谁,程丽娘又是谁?她都还没见过呢。 这些话不该等到明日她见过东宫诸人后再告诉她吗? 至于太子与太子妃需得分殿而居的规矩,徐嬷嬷在三个月前便已告诉过她了,她一早便是清楚的呀。 她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太子殿下的确姿容出众,但同一张脸,若是日看夜看,终究是会看腻的;如果改换为隔三差五看上一次,则会有不同的结果。 这道理还是裴令瑶从吃食中悟出来的。 因她将要出嫁的缘故,裴恺便自作主张地吩咐后厨,而后,接连许多日的饭食之中都有一道她极爱吃的糟鹅掌。 然而,不过一月之间,她对糟鹅掌的态度便已从惊喜变成了厌倦。 她很伤心。 因为哥哥的好心,她失去了一道喜欢的菜。 总之,她和太子还有一辈子要过,她希望能晚一点看厌他的脸。 想到这里,裴令瑶的眼神又不知不觉地落向了覃思慎的唇。 真好看啊。 果然还是很想尝一口。 覃思慎一愣:“想?” 想什么,想常常去前殿寻他? 他重复了一遍方才说过的内容:“需得是极要紧、又极难处理的事情。” 他可以给她体面、给她安稳,却不能给她夜夜笙歌、日日缠绵; 他不愿做一个耽于女色、不知节制的储君。 裴令瑶听得一头雾水,打了个哈欠,复又拽了拽覃思慎的寝衣衣袖,打断他莫名其妙的话语:“……我就是想躺下了。” 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她就算要矜持,也不该是和太子肩并肩坐在喜床边这样矜持吧…… 好奇怪的。 太子这般顾左右而言他,莫不是在害羞? 方才饮合卺酒时,他分明急得很呀。 再这么拖下去,她真的害怕自己会在行周公之礼时一头昏睡过去…… 那也太丢人了。 罢了罢了,那她便大发慈悲,替他将这句“安置吧”说出口好了。 不过话到嘴边,她到底还是生出了一丝羞怯之意,直白的“安置吧”自然也化作了更为含蓄的“想躺下了”。 言罢,她又向身侧探出手去,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覃思慎撑在床沿的手背。 一、二、三…… 她手指轻点的频率与覃思慎的心跳不期而同。 像是一种无声的试探。 “是有些晚了,”覃思慎滚了滚喉咙,哑声回应道,“安置吧。” 他虽清心寡欲多年,却也知晓阴阳之变乃是万物之统的道理。 大婚之夜的最后一道礼,他从来就没想过要忽略。 只是他没想到太子妃会如此心急。 他忽然很庆幸自己在一开始就决定要与太子妃约法三章。 绣有并蒂莲花与戏水鸳鸯的红纱帐落下之时,他却莫名其妙生出了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太子妃心急,他却恰恰相反,这是否是一种天生的契合? 那念头转瞬即逝。 因为覃思慎遇到了更紧要的问题。 东宫之中没有侧妃、亦没有侍妾,大婚前夕,慈寿宫那边送来的教导宫女也被他拒绝了,今夜是他第一次同女子这样亲密; 昨日他草草翻过书册之中的图画后,便认定最基本的阴阳调和之术是极易学的; 至于书册之中那些花里胡哨的姿态与动作,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是不需要在意的。 然…… 此时他方才知晓,何为纸上得来终觉浅。 即使是最简单的姿势,在一开始,其实也是分外复杂的。 早知如此,他昨夜定熬夜苦读、勤学一番,将那书册上的图画俱都反反复复看上几遍。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故作淡然地为自己拖延时间:“可以吗?” 裴令瑶没有答话。 其实她现在特别想说话,想说些天马行空、毫无根据的话。 就像昨夜她忽然和拂云说起话本中的内容那样。 她又在紧张了。 ……他们都这样坦诚相待了,太子怎么还在问什么“可以吗”? 他、他就不能快些吗? 这种不上不下的时候,实在是分外难捱的。 她侧着脸,不愿去直视太子的眼睛。 覃思慎察觉到了身下之人那轻轻的战栗,他无师自通地轻抚她的肩胛:“太子妃?” 是他未准备充足。 他知道,这实在是不应该的。 他分明是极其想要顺顺利利完成婚仪的。 只是他愈是心急,愈是不得其法。 此时的他早已遗忘了欲速则不达这个最简单的道理。 二人身下的裀席不住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裴令瑶很是煎熬,干脆眼一闭,腿一屈,用膝盖轻轻撞了一下覃思慎的大腿。 能不能不要说东说西了—— 她此时又是因从未有过的肌肤相亲而害羞、又是因覃思慎接二连三的发问而心神不宁,一团浆糊的脑子完全想不到敏而好学、才学出众的太子殿下,其实始终未能寻到关窍。 毕竟在她看过的话本戏文里,那些书生似乎都是天生就会做这种事情的。 她想,只是要成礼的话,应该是很简单的事情吧。 ……所以太子到底是在做什么? 她又用紧绷的脚背轻踢了一下覃思慎的小腿。 覃思慎觉察到了裴令瑶的催促。 但这次,他没有再在心中慨叹她的心急。 的确是他太慢了。 二人的呼吸都乱得很。 帐外的龙凤喜烛也摇得毫无节律。 一切都乱七八糟的。 在裴令瑶甚至想要坐起身来落荒而逃的那一霎,陌生的胀意让她脑中近乎一片空白。 等到覃思慎趁胜追击之时,她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礼成了。 从赐婚到合卺,再一直到如今这最后一道礼,这场满打满算持续了将近半年的婚仪,终于在一片凌乱的喘息声中尘埃落定。 到底是初次,她并未体味到所谓的颠鸾倒凤之乐,只感觉到了被异物充盈时的别扭。 故而也没有太多对下一次的期待。 她只是有些遗憾,她忘记要趁机尝一口覃思慎的下唇了。 迷迷糊糊间,她似乎听到覃思慎在她耳旁说了一句“抱歉”,又似乎听到了今日出阁前徐嬷嬷所说的“太子与太子妃永结同心”。 夜色已浓稠如墨。 如同小儿手臂一般的龙凤喜烛也燃烧了大半。 拂云与凝雪进入内殿、伺候裴令瑶沐浴后又重新退了出去。 内殿的拔步床内又只剩下了一对虽在方才水乳交融、却仍陌生至极的新婚夫妇。 裴令瑶主动唤道:“殿下。” 覃思慎:“渴了?” 裴令瑶“哧”地一笑:“晚安。” 方才行周公之礼时的羞涩已在沐浴时淡去了许多,虽还有些尴尬,但裴令瑶不愿让自己困在那种微妙的情绪里;今日事今日毕,她要在睡前大大方方地和覃思慎说一句话,不然明日晨起,指不定会怎样尴尬呢。 总是要一步步习惯的。 覃思慎缓缓回道:“……晚安?” 开口时的语气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温和。 裴令瑶得到了满意的结果,便钻入锦被之中,翻了个身,背对着覃思慎睡下。 这倒不是她对覃思慎本人或是方才发生的一切有什么意见,只是单纯因为她自幼便习惯了对着里侧睡。 半梦半醒间,裴令瑶忽而记起,覃思慎那一大堆叽里咕噜的话里,似乎有一句“东宫之人皆由她差遣”。 那……太子殿下是东宫之人吗? 她未思考出答案,便已陷入黑甜乡中。 覃思慎本还想顺着那句“晚安”在说些什么,却只看到一个圆圆的后脑勺。 算了,他也没什么想说的。 婚仪既已结束,他自然应当…… 复盘。 他四岁起便跟随一国手学习围棋之术,复盘的习惯也被他带到了所要学习的各种事情上。 他开始慢慢回忆。 他不会沉迷于敦伦之事,但是在每月仅有的几次里,他希望能做到最好。 这便是他的性子,凡事要么不做,要做就精益求精、做到极致。 无论什么事情,皆是如此。 他暗自盘算,下一次,至少不要让太子妃在事毕之后,留一个背影给他。 作者有话说: 因为一些原因,这章先不修也不捉虫 第8章 小衣 第8章 小衣 覃思慎素来坐卧皆有定数,虽则大婚之时折腾了一整日,但他照旧不到寅正便悠悠转醒。 此时天色尚且泛着鸦青,拔步床内一片灰蒙。 他正欲起身下榻,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右臂上正倚着一团陌生的温热。 他慢慢别过头去,映入眼中的是一张酣然餍足的睡颜。 昨夜背对着他入睡的裴令瑶竟在熟睡后翻了个身,此刻正用软乎的脸颊紧紧贴着他的手臂; 她那一头乌黑的长发顺着睡姿铺散开来,有几簇不甚乖觉的,便黏住了他杏色的寝衣。 又是这样的不讲道理。 又是这样越界的亲昵。 静下心来,他甚至能隐隐感受到她呼吸的节律。 一时不查,他竟不自知地跟着她调整起自己的呼吸。 裴令瑶仍睡得很熟。 覃思慎动了动手指,一时间有些进退两难。 彻夜不息的龙凤喜烛已经只剩下极短的一截,但满屋朱红色的喜字与悬垂的彩绸仍在提醒他,昨夜的热闹并非一场幻梦,他身侧躺着的,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数个时辰之前,他们水乳交融,她还包容了他学艺不佳的青涩与拙劣;纵使她是擅作主张靠于他的手臂,若是就这样推开她、甚至吵醒她,实在非君子所为;可若是就此躺在此地虚耗光阴,覃思慎亦会觉得为难。 在他看来,治学当持之以恒,纵是新婚之时侍讲官休沐,他也当自己温习课业。 昨日已经因婚宴而花去了整整一日,今日合该补回来才是。 他再次扭过脸去,平静的目光轻飘飘落在裴令瑶那张如白裹朱的芙蓉面上。 他突然很想要感谢那位定下“太子与太子妃需得分殿而居”这条宫规的覃家先祖。 若他能知晓那人是谁,定是要去奉先殿中上一柱香的。 ……上两柱。 覃思慎阖上双眼,脑海中流淌的内容逐渐从妻子恬静的睡颜转为前日侍讲官所教习的课业。 这是他想到的折衷之法。 左右也就这么三日,他可以退一步。 若是太子妃因未睡足而在拜见父皇与祖母时出现差错,只会惹来更多的麻烦,耽误更多的时间。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倚在他右臂上的那一团温热终于有了动静。 裴令瑶轻轻“唔”了一声,复又扭了扭身子,用脸颊轻蹭自己身边的…… 咦,这触感怎么不像是锦被、亦不像是软枕。 她又疑惑地“唔”了一声。 再蹭了蹭。 那一团东西倏地消失了。 还伴随着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 裴令瑶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入目便是一道挺拔的背影。 她下意识想要唤一声“拂云”,愣了愣神方才意识到,那是坐在喜床边的太子。 她昨日成了婚,嫁入了东宫。 如今她已不是独自一人宿在裴府闺房中的裴二小姐了…… 好梦初醒过后,裴令瑶的声音带着些不自然的哑:“……殿下?” 所以,她蹭到的是他的衣裳? 又或者别的什么…… 二人本就尚还不甚熟悉,骤然听到这样的声音,覃思慎甚至觉得陌生。 太子妃的声音是这样的吗? 裴令瑶已直起身来,跪坐在覃思慎右后方,轻咳一声而后问道:“什么时辰啦?是要去拜见陛……父皇了吗?” “嗯,”覃思慎没回头看她,却是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我不喜旁人触碰,自幼便习惯自己穿衣。” “哦……”裴令瑶初醒之时总有些懵懂,听罢这话,便也就这般木楞楞地看着覃思慎站起身来。 好挺拔的身姿。 她无声感慨。 覃思慎觉察到裴令瑶略显炽热的眼神,当即掌心一热;他站起身来,欲要去取挂在架子上的外衫:“可要传你的侍女进来?” 话音未落,却是瞟见自己腰间坠着什么。 他低头看去,竟是一件绣有并蒂莲的明红色…… 何物? 覃思慎再度看向腰间,方才意识到,那是一件女子的小衣。 此刻,这件小衣正悬缠在他的寝衣之上。 未等思绪作出选择,他的手已经先一步摘下了它。 他下意识地侧过身去、看向这件小衣的主人,二人的视线在熹微的晨光中相汇,又别扭地转开,最后一齐落向那件在覃思慎手中晃悠的小衣。 那小衣倒是自由自在地在空中摇曳。 拔步床内的二人却是整整齐齐地僵在原地。 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窘迫攀上了二人发烫的耳根。 很显然,这是裴令瑶昨夜所穿的那件小衣。 至于它为何会缠在覃思慎的身上,二人虽都未开口多言,却心知肚明。 本来一夜过去,裴令瑶已将那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尴尬与羞涩忘了个干净,如此一遭,她手心再度泛起一阵酥麻。 覃思慎亦有些口干舌燥。 他猜,是因为他今日起得太晚。 平日这个时辰他已经端坐于备有茶水的书案前,或是看书、或是办差了。 还好,也就这么三日。 他移开目光,动作迟缓地将手中的小衣一折再折,而后沉声道:“凡脱衣服,必齐整折叠箱箧中……勿散乱顿放。 ” 勿要随手扔于床榻。 自他收回目光一直到他将这件小衣放入箱箧,他都没有再看裴令瑶一眼。 裴令瑶远远望着他耳后那一片绯红,不禁捏了捏自己滚烫的耳垂,在暗自低诽一句“小古板”后,终是歇了如合卺之时那般逗弄他的心思。 她自己的脸还烧得厉害呢。 她这才想起,方才她分明可以直接让他把小衣还给她的。 ……她怎么忘记开口了? 罢了罢了,就当初初搬入新居、送给箱箧的礼物了。 她自暴自弃地宽慰了自己几句,再抬眼,覃思慎已不在寝殿之中,取而代之的是换上靛蓝色宫装的拂云与凝雪。 对上二位侍女关切的眼神,裴令瑶揉了一把自己的双颊,扬起笑脸:“一切都好,昨夜我睡得挺好的,你们也知道,我确实是不认床的。再就是,太子殿下睡着后也没有那些古怪毛病。” 太子的睡相…… 欢好过后,她早早就睡熟了,没亲眼瞧见,但能想象出应是极规矩的。 反倒是她,似乎把他当作了可以抱在怀中的软枕。 总归他也没推开她。 至于太子的性子…… 她拿不准。 他不苟言笑、且还不太能接受她脱口而出的夸赞,无论做什么都要说一串话来表明自己并没有那样好心,甚至还硬邦邦地与她定下劳什子逢十方共渡的约定。 但她隐约觉得,他虽则有些呆,但其实是能容忍她的许多试探的。 裴令瑶不太清楚这种容忍是出于对待新婚妻子的一番好意,还是全然不在意? 但当真有人舍得全然不将她放在心上么? 裴二姑娘不相信。 不过,太子说的那一大堆话着实让她有些头晕。 因是在东宫,裴令瑶与二女说笑时刻意压低了声音:“可是太子实在是生得太俊了。” 即使是胡乱叨叨,也是赏心悦目的。 拂云与凝雪闻言俱是一笑。 待换好衣裳,拂云与凝雪拥着裴令瑶在妆台前坐下,瞧见妆奁中金光熠熠的凤钗,裴令瑶忽地拍了一下额头:“嗳!我想起来我忘记什么事情了。” 她还没将那方废了许多功夫的网巾交给覃思慎呢。 正好,她把网巾送去,他们二人便把小衣的事情翻篇。 她赶忙打开一只葵形漆奁盒,将那只网巾翻了出来。 …… 覃思慎接过了裴令瑶递来的网巾。 这些细枝末节的习俗,礼部官员并没有告之于他,是以他不明白裴令瑶为何要递给他这个。 还好裴令瑶是个万事都不会憋在心中的,她甚至尚未注意到覃思慎脸上那一点极淡的疑惑,便已然开口解释:“徐嬷嬷告诉我,我朝新妇大都会在婚前为夫婿织一方网巾。” 所以她也准备了。 一众随侍的宫女内侍也都在尖着耳朵听太子妃说话。 许多人暗自猜测,接下来太子妃大概是会说些自己手艺不佳、希望太子多多包含之类的话。 只有自幼侍奉裴令瑶的拂云和凝雪知道,自家姑娘从不说这种灭自己志气的话。 果然,裴令瑶唇角弯弯:“织得挺好看的吧,我瞧着和殿下很般配。” 她织了好久呢! 众人皆是意外。 唯有站在覃思慎身后的李德忠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今晨他守在殿外,却一直到卯时三刻过后才等到了太子殿下。 并且殿下步履有些匆忙。 这是极不寻常的事情。 要知道,从他十二年前被指派到尚只是王府世子的太子殿下时身边开始,殿下就没有在卯正以后起身过。 除非是他实在病得起不了身。 而今日与以前相较,唯一的变数便是初入东宫的太子妃娘娘。 是以,李德忠若有所思。 当然,也有些在东宫侍候得不久的下人一厢情愿地觉得,太子殿下一定是与这样娇俏明媚的太子妃合不来的。 可惜者有之,庆幸者亦有之。 裴覃二人并不知晓旁人心中的弯弯绕绕。 听罢裴令瑶口中所言,覃思慎轻轻颔首,命李德忠将这方网巾收拾起来。 他觉察到,裴令瑶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她是想要他也像昨夜的她那般,过分热情地答谢并夸赞一番吗? 可…… 覃思慎眉心微蹙:“谢过太子妃,但今日拜见众位长辈时,我需得以冠束发。” 所以用不上这只网巾。 裴令瑶也不失望,笑道:“那就改日用。” 对上她熠熠的笑眼,覃思慎顿了顿:“传膳吧,莫要误了时辰。” 言罢,他已阔步往用膳的西次间走去。 见自己与覃思慎之间已有了些距离,裴令瑶悄悄凑到拂云耳旁,细声揶揄道:“殿下今日这身衣裳的颜色与他腰间玉佩的络子不太搭,哎,白璧微瑕呀白璧微瑕。” 她盯着看了好久,可以确信,他那十二分的美色又减成了九分。 着实可惜。 - 晨光沁过碧纱窗,倾洒于西次间中,晒得裴令瑶浑身都暖洋洋的。 除却昨日的同牢之礼,这算是她第一次正儿八经地与覃思慎一道用膳。 二人默契地没有提起晨起之时发生的事情。 饶是早已知晓宫中与裴府不同,但是见着内侍小心翼翼地为每一道菜肴验毒时,裴令瑶仍暗暗咋舌。 太子昨夜似乎是说过,只要她安分守己,他就会护着她? 她抬眼瞄了一眼太子。 太子从左至右,将桌案上的吃食都尝了一口。 她又悄悄觑了一眼太子。 极有新鲜感的俊脸。 可以多吃一碗。 但板着脸,有点冷。 那就略减小半碗。 覃思慎向来遵循“食不言”的习惯,用膳之时,见太子妃频频看向自己,他略有疑惑。 他瞥了太子妃一眼。 裴令瑶恰巧抬头,抓住了覃思慎的眼神。 她稍稍歪了歪头,脸上挂着明灿的笑意。 像是窗外的晨光都落到她脸上似的。 覃思慎垂眸。 用过早膳后他们便要去往垂拱殿以及慈寿宫中拜见长辈,因此,直到他与太子妃一道步入慈寿宫时,他也没有寻到一个恰好到处的机会说出自己的疑惑。 也罢,毕竟他也不是很在意。 - 太子与太子妃的轿辇停下了。 凝雪扶着裴令瑶下了辇。 光彩溢目的日光流转于明黄的琉璃瓦上,晃眼得很,裴令瑶微微眯着眼,方才看清了殿前的“垂拱殿”三字。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待二人行至殿前时,覃思慎忽而开口:“不必多想,依礼而行便可。” 裴令瑶本因要面见一国之君而生出了些许忐忑,如今被覃思慎这突然的话语打了个岔,那点忐忑便在垂拱殿中的龙涎香气里化成了大方坦然。 因乾元帝尚有奏章要批,是以只略略说了几句望太子与太子妃举案齐眉、早日绵延后嗣之类的话。 而后又向太子叮嘱了几句朝政上的事情。 具体的事情乾元帝说得云里雾里,裴令瑶也听得不甚明白,但她能窥见一丝乾元帝与太子之间相处的细节。 乾元帝说,太子上次的事情办得还算凑合,整体下来没有缺漏;又说,今次的事情虽然繁冗、但并不复杂,让太子用心去办,莫要误事。 裴令瑶偷偷扁扁嘴,心道,整体下来没有缺漏竟然只是办得凑合吗? 若是换成她,大概是会被阿兄和爹爹捧到天上去。 储君也不好做啊。 乾元帝长话短说地交代完这些,便让他们二人往慈寿宫去了。 离开垂拱殿时,裴令瑶用肩膀轻轻顶了一下覃思慎的手臂。 覃思慎:“何事?” “多谢殿下方才的提醒。”裴令瑶粲然一笑。 无论覃思慎是出于什么缘由说了那句话,总归都是止住了她忐忑的心绪。 不然她若是当真御前失仪,岂不是要被那位没有错漏都只是凑合的九五至尊狠狠数落一顿了? 巍峨的垂拱殿前,煦色韶光明媚鲜妍。 新婚的少年夫妇,不急不徐并肩而行。 覃思慎怔了怔,淡然道:“该去慈寿宫了。” …… 因先前入宫谢恩时已经来过慈寿宫,兼之太后娘娘和蔼可亲,是以此时站在慈寿宫前的裴令瑶脚步轻快。 甫一进殿,裴令瑶脑中唯有一个念头:好多人呀。 下一瞬,这个念头又变作了:好多美人呀。 虽说这殿中美人颇多,但太子与太子妃只需向太后敬茶问安。 规规矩矩地向太后敬茶后,裴令瑶要做的便是将这殿中的一张张脸与徐嬷嬷给她看过的画像对上号。 温柔娴静,行动处似弱柳扶风的是四皇子的生母沈贵妃; 明艳妩媚,仿若海棠娇艳的是二皇子的生母贤妃; 神色淡然,寡言少语的是大公主的生母宜妃; 满面春风,骨肉停匀的是三公主的生母敬嫔…… 如此种种。 裴令瑶含笑与众人寒暄,忽而意识到一件事情: 原来太子同她一样,也是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 她别过脸去,看向独坐于热闹之外、安安静静品茶的太子。 因要拜见长辈,他今日仍是一袭绛红色的织金礼服。 衣衫华丽繁复,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却是清隽出尘。 沈贵妃见状,柔声打趣道:“太子妃这样舍不得太子,这便是新婚燕尔的小夫妻么?” 一时间,殿中众人纷纷看向裴令瑶。 若裴令瑶是个面皮薄的,只怕此时连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甚至还会失礼跌份,说出些不中听的话来。 偏偏她不是。 听罢沈贵妃所言,裴令瑶巧笑倩兮,举止自若:“太子殿下面如冠玉,也不知怎的,我那目光就飘过去了。” 她年岁不大,又生得讨喜,说出这样的话来并不会显得轻浮,反而显露出坦诚来。 语罢,她又将殿中的美人都一应夸了一遍,惹得众人皆笑了起来。 挑起话头的沈贵妃也只能跟扬起一个娇柔的笑。 “我先前便与你们说过,太子妃的性子好,你们还不信,今日一见,可知晓了?”太后上了年岁,就爱这般热热闹闹的场面,见状,便乐呵呵道,“阿慎这孩子,从小就只爱读书,我瞧着他再读下去都快读成呆子了,他是个不懂怜香惜玉的,太子妃若是受了委屈,便来寻哀家,哀家为你做主。” “多谢娘娘,娘娘真好,”裴令瑶眉眼俱笑,温声答道,“太子殿下他也很好。” 她知道,有些话太后能说,她这个初入宫闱的新妇却不能顺竿爬。 况且,太子也没给她受什么委屈。 她本想把昨日太子为她遮眼的事作为佐证说给太后听,但转念一想,此处这样多人,她不该在获得太子的同意之前,就冒冒失失地把自己与他之间的私事当作谈资。 另一厢,覃思慎本在思考方才乾元帝所提起的朝政之事,闻言当即抬眼看向于众妃之间游刃有余的妻子。 却见她眸清可爱,鬓耸堪观;顾盼之间,当是应了那一句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 在这样热闹的场合,她天生便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覃思慎忽而生出一个不合时宜的疑问:她在众妃与太后面前这般维护他,是出于真心的欣赏,还是同他一样,只不过看在夫妻一体的份上做些表面功夫? 他昨日还在冷声令她“慎言”…… 且与她定下了旧礼之外的逢十之约。 这疑问刚冒出来,便和早膳时的好奇一起被覃思慎吞入了五脏六腑之中。 他只是要和太子妃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与她约法三章是他提出的,与她逢十方同宿也是他乐意之至的,此时再来问这个问题,实在是很没有必要、也很没有意义的。 覃思慎心中稍定,端起身旁桌案上的清茶,低头啜饮。 也是在这一霎,他错过了裴令瑶再次递来的眼波。 殿内已经又重新热闹了起来,似是裴令瑶开了什么玩笑,惹得敬嫔笑弯了腰。 覃思慎没有再好奇。 直至将近午时,阳光愈盛,众妃都各自回宫,覃思慎已在脑中定下了方才乾元帝提到的事情的粗略章程。 太后留了裴令瑶与覃思慎这对小夫妻在慈寿宫东暖阁中用膳。 也不知是否是太后的有意安排,覃思慎与裴令瑶竟是并肩而坐。 裴令瑶抬手之时,覃思慎又一次闻到了那道非桃非李的甜香。 今晨那件意外悬坠于他衣衫之上的小衣,也带着这样的气味。 覃思慎捏了捏眉心。 作者有话说: 覃家先祖:你自己嘴硬狂立flag别找我啊![问号][问号][问号] 上一章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苏洵《心术》 因为上一章写了那什么,不想让上一章进审,暂时放在这里,完结后改 凡脱衣服,必齐整折叠箱箧中……勿散乱顿放:《朱子童蒙须知》 煦色韶光明媚:柳永《斗百花·煦色韶光明媚》 眸清可爱,鬓耸堪观:《警世通言》 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阮籍《咏怀八十二首》 第9章 争取 第9章 争取 用过午膳,便有嬷嬷扶着眉开眼笑的太后去寝殿午歇。 临别前,太后又赏了裴令瑶一支累丝金凤衔珠步摇。 因着上次进宫谢恩之事、兼之今日相处的种种,裴令瑶愈发觉得太后娘娘慈和仁爱。 且她对太后有一种天生的亲近。 是以她也不扭捏,笑吟吟地谢过恩后,当即便将那步摇插在发髻之间,复又迎着窗外璨然的光线侧了侧脸,令上首的太后能瞧得更清楚些。 那双亮闪闪的眼却是比浴着晴光的步摇还要晃眼。 她一得了合心意的礼物便是这副模样。 毫不遮掩,自若地放任自己的欢喜与谢意从眼角眉梢漫溢出来。 覃思慎在她身侧,余光瞟见她的脸颊上的梨涡。 她日日这样笑,腮帮子不疼么? 上首的太后瞧着孙儿冷淡的神色,还以为他是在不满太子妃这副喜怒皆形于色的模样;她今晨便已听闻了大婚当日的宫宴上,太子说给二皇子听的那些“于治心一道有所欠缺”之类的话。 出了慈寿宫,难不成太子会一板一眼地将那些话说给太子妃听? 不会还要给太子妃送书吧? 太后叹了口气,她只是想享受些天伦之乐,只是想欢欢喜喜地做个媒,怎么就这样难呢? 她那儿媳尚在人世时,长孙分明是个软和可爱的孩子;可是后来儿媳去世,儿子登基,乾元元年之时,她让长孙住来慈寿宫,哪知不过小半年,便被乾元帝以一句“莫要让太子醉于温情、荒废学业”将太子送回了东宫。 后来太子便渐渐养成了如今这一副淡漠疏离的性子。 太后又叹了口气。 她和先帝也没有这样对待乾元帝啊。 然她转念一想,太子会指责二皇子,到底也是为了维护太子妃,便又松了一口气。 也挺好。 至少知道护着人家小姑娘。 至于老二……他本就脑子不大灵光,还有些莫名膨胀的野心,多读书静静心,适合他。 太后一把年纪,早已不愿再看到兄弟阋墙的惨剧。 裴令瑶瞧见太后叹气,问:“是儿臣簪得不好吗?” 她手边没有铜镜,瞧不见自己。 覃思慎向身侧觑了一眼。 “这样很好,”太后笑,“很衬你。” 裴令瑶又笑眯眯地应了几句,这才与覃思慎一道行礼告退。 程嬷嬷远远看着太子与太子妃的背影,心中欢喜。 太后慈和又爱热闹,但这慈寿宫却难得真的热闹起来。 乾元帝和太子殿下都是寡言少语的性子;旁的皇子公主到了娘娘面前,大都是问一句答一句,绝不会主动开口;也就那位随了母亲性子的三公主能与太后说上几个来回。 如今倒是又多了个太子妃。 望着望着,程嬷嬷又望出了些出乎意料的东西来—— 太子与太子妃的轿辇停在垂花门外,是以二人离了东暖阁,还要再并肩同行一段路。 相较于裴令瑶,覃思慎的步子迈得既宽又快。 不过七八步间,裴令瑶就落在了覃思慎身后。 她没急着去追,一是因今日要面圣,她便穿了一身繁复的礼服,若是匆匆迈步,指不定会绊倒自己、在慈寿宫中丢个大脸;再便是…… 裴令瑶凝眸前望。 此时正是夏始春余,慈寿宫中一派浅翠娇青,午后澄明的日光潺潺漫过太子的背影。 见此明媚天光、见此挺拔郎君,裴令瑶嘴角不住地上扬,在她嘴角即将咧至耳根时,覃思慎的步子慢了下来。 裴令瑶迈两步,他行一步。 二人的衣袖再度相触。 方才在垂拱殿前裴令瑶便留意到了。 太子不会说话。 但太子会等她。 在他意识到她落在他身后之后。 他们都是第一回成婚,这不过是新婚的第二日,不习惯身边多出来了一个人也好,步子不同步也罢,是很正常的事情。 若是她所穿着的是一身方便行走的常服,她也愿意试试加快步子去追上他。 只是她不会像太子这样沉默。 她会与他商量,能不能她稍快些,而他稍慢些? 裴令瑶问:“殿下,我们现在便回东宫吗?” 言语之间,自然而然地靠近了覃思慎。 她的肩头几乎能撞到覃思慎的大臂。 覃思慎往侧边让了一步:“太子妃。” 语气冷得与慈寿宫中的暖阳格格不入。 裴令瑶犹未察觉,开口之际语带讶异:“嗯?不回东宫吗?殿下是要与我一起在宫中逛一逛?” 她本还想着等三日过后,太子休沐结束,她自己去逛呢。 覃思慎:“……” 太子妃怎么会这样想? 他觉得他应该与她好生解释一番,他方才停下脚步并不是在向她示好。 他更没有要和她一起在偌大的宫城中闲逛的心思。 他只是觉得,他昨日既说了要给她一份体面,便不会在东宫之外的地方,故意将她一个人落在后面。 可是解释的话到嘴边,他又觉得这也是一种没有必要的刻意。 罢了。 这到底尚在慈寿宫中。 若是说得多了,指不定要被人听去,传入祖母耳中。 于是,他只是又往外靠了半步,不让自己的余光瞥见那笑容烂漫的娇颜。 裴令瑶不知覃思慎的辗转,问:“嗯?那我们是要去千波池赏鱼?还是……” 覃思慎只答了一个字:“回。” 裴令瑶偷眄了他一眼。 也是,午后他们还得面见东宫一众仆从。 尤其是昨夜太子提过的那两位,李德忠与程丽娘。 但是回就回嘛,干嘛这样硬邦邦地说话。 穿过垂花门之际,自慈寿宫的前庭荡来一阵卷着草木清香的柔风,蓦地吹鼓了裴令瑶与覃思慎那宽大的衣袖。 鬼使神差的,裴令瑶借着这阵风,碎碎地挪了步子,而后……鬼鬼祟祟地探出手去,蹭了蹭覃思慎的尾指。 覃思慎指尖掌心一颤。 他尚未来得及再度避开,便见裴令瑶已退至轿辇旁,向着他福了福身。 裴令瑶嘴角噙笑。 覃思慎对上她那双冰清玉润的笑眼,指尖微动。 最终,他淡然道了句“回东宫吧”,便转身上了轿辇。 他只当那一瞬的触感是一阵风。 一阵吹起了他的衣袖、如蜻蜓点水般掠过他尾指,又终将荡向远方的风。 - 虽说暖阁中亦有书案,但覃思慎素来都是在抑斋之中读书办事;是以,待轿辇在东宫外停下时,覃思慎想也不想地便往抑斋的方向走去。 他目不斜视,阔步前行,步出六七步,却是听着一阵略显熟悉的脚步声跟在脑后。 ……他身后缀了一条小尾巴。 覃思慎这才记起,太子妃尚且还不知晓自己这些习惯。 他脚下一顿,在原地站定。 裴令瑶跟在他身后,只当他会和方才在慈寿宫时那般放慢步子,自是脚下未停。 眼见着二人就要撞上,拂云忙低低咳了一声。 裴令瑶轻“呀”了一声,待覃思慎转过身来,赶忙甜声唤了句“殿下”。 “虽说冬暖阁中亦有书案,”覃思慎道,“但我素来习惯独自在抑斋之中读书办事。” 他不回寝殿,太子妃无需跟着他。 裴令瑶颔首,语带疑惑:“哦,一……意斋是在何处?” 意斋? 听来倒是颇有诗趣的名字。 覃思慎抬眼望向方才前行的方向。 裴令瑶顺着他的眼神看去,隔得太远,她没瞧清檐下的牌匾:“咦,与我们去见东宫仆从之地是在一个方向吗?” 覃思慎一愣。 覃思慎定定看向眼前的妻子。 我们? 去见东宫仆从? 他这才意识到,从方才太子妃跟在他身后起,便误会了他对今日午后的所有安排。 她以为,他是要带着她去见东宫一众仆从? 覃思慎:…… 他完全没有想过这件事情。 是他百密一疏了。 裴令瑶见他不答,便又问了一遍。 覃思慎移开目光,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安排:“现下,我是要去抑斋。” 裴令瑶怔了怔。 路过的燕雀唧唧啾啾地叫了几声。 她回过味来,一双水盈的眸里瞬间堆满了疑惑:“殿下的意思是,要让我独自一人去见东宫众人,而殿下去意斋读书么?” 覃思慎喉头微滚。 不知为何,只是听着她的声音,他竟生出一种自己做错了事的错觉。 ……甚是荒谬。 裴令瑶轻抿下唇:“唔……” 昨夜太子叨叨的那一大串,除却十日的间隔略有些长,她并无不满,故而今晨清醒后也没与他说什么。 可今日午后这事情,她想争取一番。 诚然,她跟徐嬷嬷学了小半年,若说当真要独自去见东宫众人,其实也不是什么极难的事情。 但这才是大婚的第二日呢,连那样严厉的皇帝陛下都许了太子三日休沐。 他当真舍得扔下她独自一人去那劳什子意斋里读书吗? 裴令瑶定了定心神,仰起脸来,欣然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初入东宫,尚还人生地不熟的,殿下……能不能与我一同去见李公公与程女官?” 作者有话说: 我们的主题是,自古直球克傲娇[让我康康] 瑶瑶想要,瑶瑶试探,瑶瑶争取,瑶瑶得到! 第10章 夫妻(2.16修) 第10章 夫妻(2.16修) 午后赫赫的日光扑了覃思慎满面,他收回远眺的目光,望入一双清灵的眸中—— 荔枝似的圆眼,偏生眼尾轻轻一挑,无端显露出三分灵动来。 也无端挠得他尾指泛起一阵似有若无的酥麻。 这样直白而坦荡的渴求,她就不怕被他拒绝吗? 于他自己而言,他少时曾傻愣愣地向父皇讨要一些无足轻重之物,被父皇当众拒绝后,他窘迫得整夜难眠。 从那之后,他学会了在表达渴求前先兜个圈子,学会了将自己的欲望压在平静无澜的语气和眼神之下。 也学会了为自己铺垫些被拒绝的余地。 他看着眼前眸光盈盈的妻子,语气不辨喜怒:“理由?” 见他久久未曾答话,裴令瑶本已生出一种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遗憾。 漂亮的花扎手。 沈腰潘鬓、英英玉立的太子殿下心硬。 然,如今并未听到拒绝之语,霎时间峰回路转。 “我初入东宫,对一切都不太熟悉,”裴令瑶全然不惧覃思慎眼中翳色,语气从容而认真,“殿下昨日说过,婚仪既成,便会与我相敬如宾,还说只要我安分守己,便要护着我。” 她想要争取一番,并非只是因为贪恋太子的美色,想要与太子多相处一阵;还有她如今初入宫闱,太子的态度能极大程度影响她在东宫的处境。 她跟嬷嬷学了小半年,固然可以自己去应付李公公与程女官,应付东宫那些不知心中想着什么的管事;可若是太子在侧,许多事情不都能事半功倍了么? 至于太子若是当真另有安排,不愿答应她…… 那总要先试过不是? 反正被拒绝也不会让脸上生疮。 完全就是有益无损呢。 裴令瑶悄悄在心中夸赞自己的机灵。 她仰起头对上覃思慎漆黑幽深的眼,放软声音:“我想,陪我去见东宫众人,也算是护着我?” 覃思慎眸光微凝,想起西暖阁中初见那日。 那日她莽撞地掀起珠帘之后,也是这样大胆地回应他的目光。 见覃思慎并未出言打断,裴令瑶继续道:“况且,我与殿下是夫妻呀,新婚次日,夫妻二人一起面见家仆,应是极寻常的事吧。” 她语气坦荡、眸光清明,即使是说着夫妻二人这样的话,也并无什么旖旎的风月情丝。 但覃思慎那双静穆的眼中却泛起了一道转瞬即逝的波澜。 夫妻、家仆。 好陌生的词语。 微妙的情绪掠过覃思慎心底。 像是有一只小猫从他身旁哒哒哒地踱过,小猫没理会他,但那高高翘起的尾巴却在无意间蹭到了他的小腿。 裴令瑶笑眯眯地望向覃思慎。 覃思慎欲言又止:“……我自然不会食言。” 他微别过脸去,不去直视那双写满了信任的眼。 也罢,太子妃初入东宫,若他今日拒绝了她,难免有人心生怠慢,平白滋生事端。反之,若他今日抽空一趟,倒是可以省去日后不必要的麻烦。 闻言,裴令瑶眼中一亮。 覃思慎于心中暗自盘算一番,而后徐徐开口:“现下,我先去抑斋。” 他可以陪她,但需得先将正事做了。 听得那“意斋”二字,裴令瑶俏脸一皱:“殿下既是还有正事要忙,那我……” 至少她争取过了。 覃思慎:“申时六刻,我会去西侧殿。你我二人一同在西侧殿召见一众侍婢。我既说过东宫之人任由太子妃差遣,自会让东宫上下都将这件事刻在心上。” 裴令瑶眉舒眼笑:“我就知道!殿下是君子,定不会哄我的。” 覃思慎静静看向她的笑眼。 那双澄明清澈的眼中正倒映着他的影子。 只是这般,这就能称得上君子了吗?太子妃说话未免太夸张了些。 覃思慎垂下眼眸,到底是并未将裴令瑶这话往心里去。 裴令瑶笑问:“那我便不打扰殿下,先回寝殿午歇了?” 覃思慎沉默着点点头。 裴令瑶福了福身:“多谢殿下。” 时有风过,作弄得道旁葱茏的树簌簌作响。 在这声响的掩饰下,覃思慎神色平静地开口:“申时六刻,西侧殿,莫要歇过了。” 裴令瑶眸光闪闪:“我记下了。” 覃思慎径自往抑斋步去。 一众随侍忙跟上前去。 - 那厢覃思慎正苦读,这厢裴令瑶已悠悠入了黑甜乡。 待她转醒,申时的钟声正钻过半开的支摘窗,溜入绵软温暖的床榻之间;裴令瑶又在床上眯了片刻,这才起身更衣梳头。 眼见已是申时五刻,便由宫女带路,往覃思慎口中的西侧殿而去。 夫妻二人恰在西侧殿前的玉阶撞上。 裴令瑶福了福身:“殿下。” 覃思慎颔首,目光顺势落在她身上。 她换了身鹅黄色的襦裙,薄金色的日光斜斜漫洒,愈发衬出她那张白里透红的脸颊分外动人。 覃思慎轻咳一声,道:“走吧,一阵我尚有旁的事情,莫要耽搁太久。” 裴令瑶睡饱之后心情大好,见他仍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也只是在心中感慨: 太子连冷脸也是俊俏的。 待进了殿,自是有人向裴令瑶呈上名册。 她先见过了李德忠与程丽娘。 李德忠生得清秀,脸色有些苍白; 程丽娘眉眼细长,温婉秀丽。 二人见着陪在太子妃身旁的太子,都各自有了思量。 尤其是今日晨早便觉得太子妃极不一般的李德忠,一时间自是感慨颇多。 裴令瑶入宫前已备好了封赏,此时便由拂云替她赐下;待李程二人领赏谢恩后,她又将自己前两个月好生琢磨了一番的说辞缓缓道来。 她刻意压沉了声音,不似平日里那般娇俏。 言辞之间,亦是恩威并施。 覃思慎也不知自己哪来的耐心,竟认认真真听完了太子妃口中这些话。 大概是怕她说错什么,想要及时补救。 而后裴令瑶又依着类似的流程召见了东宫的一众管事。 却听得她开口之际,时而和缓,时而故作停顿,一张一弛,颇有章法。 一位管事见着向来最厌耽搁时间的太子亦在此处,一面暗暗称奇、想着往后万不可轻视了太子妃,一面连回话的语速都加快了许多。 他不敢抬头直视储君,自然也未能见到: 覃思慎端坐于主位,眉宇间的霜雪之色似是因窗外的日光消融了少许。 待诸事毕了,由李德忠与程丽娘带着东宫之中的数百仆从一道来向太子与太子妃磕头。 裴覃夫妻二人并肩站在高高的玉阶之上。 晚风轻轻拂过二人的衣袖,霞光流转于他们的面颊。 覃思慎沉声敲打了几句。 无外乎往后太子妃亦是东宫主人云云。 裴令瑶心绪莫名。 他们在婚前只见过一面,如今不过是婚仪的第二日,他们的性情与习惯俱都南辕北辙。 他们尚是陌生的。 但他们已肌肤相亲,已见过一众长辈,亦已并肩接受过“家仆”的叩拜。 他们已是她口中所谓的“夫妻”。 可夫妻,又是什么样的? 裴令瑶迷迷蒙蒙地回忆起幼时,娘亲与爹爹在灯下说笑。 此时正是日落时分,流紫醉金的夕照沿着琉璃鸱吻坠向青砖地与白玉阶。 晨昏的界限在此刻模糊。 陌生与熟悉的界限亦然。 - 已是暮色四合,浓稠如墨的夜色将东宫笼罩。 忙碌了一整日,此时裴令瑶与覃思慎皆已沐浴过,俱在寝殿之中。 覃思慎在书案前翻着一册河渠之书。 裴令瑶则坐在妆台前,舒坦地闭着眼,任由拂云往她那张细嫩白皙的脸上涂涂抹抹。 覃思慎翻动书页的声音惹得她昏昏欲睡。 过了好一阵,裴令瑶满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问道:“殿下可要歇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晚啦—— 瑶瑶就是太子的wanna be[摊手] 写到最后那里,想起94版梁祝,梁山伯和祝英台在床中间放了一碗水哈哈哈哈哈 太子的翻书声变成了一种白噪音x 这一章关于陌生与熟悉那一段算是我写纯先婚后爱文的初心之一吧,删删改改很多次,不知道有没有通过文字传达出来[让我康康] 第11章 饿了(3.31小修) 第11章 饿了(3.31小修) 裴令瑶的问话落地,寝殿之中又安静了下去。 覃思慎将剩下的小半页书读完,方才循着早已落下的声音望向妆台的方向。 裴令瑶正埋着头,不知在摆弄什么。 银烛高烧,烛光沿着她乌黑的长发描画出一道暖黄色的影。 她似有所觉,侧过脸,抓住覃思慎尚未来得及移走的目光,语带惊讶:“殿下?” 方才她迟迟没有等到覃思慎的回答,理所应当地以为他这是让她自便的意思。 也不知他看了多久…… 他怎么不唤她一声呢? 覃思慎敛眸。 裴令瑶起身,施施然行至覃思慎身侧,先发制人地软声解释:“先前殿下不搭理我,我还以为殿下仍有书要看。” 不是故意问了话、又不等一个回应便去做自己的事情的。 温声软语的“不搭理我”,被烛影摇曳出一线雾岚似的旖旎。 覃思慎将书册合上、站起身来,淡然道:“的确是刚将书看完。” 却见他向着拔步床的方向行了数步,忽又开口:“歇了。” 夜沉如水。 守夜的宫女内侍都已退至殿外。 大婚之时的龙凤喜烛已在今晨天明前化作了烛泪,幔帐落下后,拔步床间唯剩床头的一灯如豆。 裴令瑶钻进云堆般软和的锦被间,正欲扯一扯被角,覆住自己的下巴,却忽觉锦被另一端递来一丝拉扯的力。 哦,是太子。 她如今不再是独自一人睡在榻上,这锦被不是独属于她的。 裴令瑶卸了力,含含糊糊地唤道:“殿下。” 昨夜已成了礼,今夜他还要拉着她做那事吗? 要她说,做完那事还得去沐浴,而后才能歇息,多麻烦。 倒不如就这样安稳睡下。 她暗自思忖,太子殿下克己复礼,还与她定下了逢十之约,想来对那事并不热衷。 果然, 覃思慎在床榻上平躺,一言不发。 裴令瑶了然,复又欢欢喜喜地道了声“晚安”。 覃思慎从鼻中哼出一声“嗯”,略略挪了挪身子,与裴令瑶隔开三五拳的距离。 在他看来,礼须得圆,但也不可纵./欲过度。 裴令瑶朝着床榻内侧翻了个身。 午后睡了许久,其实她尚不太困。 既是不困,她便闭着眼胡思乱想。 先是想起在东宫所见的种种,继而便记起今日晨起时的疑惑: 太子殿下睡着后也是如白日里那般规矩吗? 还是说也会如她一般,伸出一只脚、复探出一只手去? 她昨夜睡得太早,没瞧见呢。 她捏着锦被一角,心口涌起名为跃跃欲试的情绪。 既然好奇,那当然得看看呀。 听着耳畔那道呼吸渐渐平稳,裴令瑶只当覃思慎已然酣然睡去,她咽了咽喉咙,轻手轻脚地翻了个身。 帐中一片昏暗,她将眼睛瞪得滚圆,模模糊糊地打量着身侧之人的睡姿。 却见他直挺挺地躺在榻上,双手极为规矩地交叠在腹前。 端正持重,像一方玉雕。 裴令瑶不由起了坏心,若是她戳他一下,会如何呢? 会让这玉雕生出一道裂痕么? 人就是这样的,总爱看白雪之上覆红梅,如镜湖面起风波。 思及此,她唇角溢出一声笑。 那声音清脆得跟檐下的风铃似的。 裴令瑶掩耳盗铃地闭上眼。 太子应该没听到吧? 她在心中默了几息,做贼心虚地轻轻掀起眼帘,见太子仍是方才那副老僧入定的模样,方才放心地合上双眼。 却是又觉得有些好笑。 他们都是夫妻了,她怎么还要这样偷偷摸摸的? 她分明就可以大大方方地打量他…… 是因为怕吵醒他么? 其实,覃思慎本就是醒着的。 他作息规律、入睡快,却也不能那样迅速地陷入沉睡;从听到身侧之人翻身的动静时,浅眠的他便已醒来。 但他并没有睁眼。 他思及昨夜之事,以为这是一种暗示。 他闭目等待了片刻。 毕竟是新婚之际,若是太子妃实在想,他也不会扫了她的兴致。 左右也就这么两日了。 待回门过后,便要等到四月初十,他们方才会同床共枕。 如此算来,倒也不算放纵。 然,他不敢细想的是,他于心间这般千思万想、找尽借口、甚至极无君子之风地将责任推卸到新婚妻子头上,其实不过是在逃避自己的本能罢了。 他虽向来自持,但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兼之温香软玉在侧,昨日又是初尝了鱼水之欢,方才更是心有所念,是以,其实他的本能并不如他所以为的那般冷静。 然而,他等了许久,等到睡意昏沉,也没有等到太子妃旁的动作。 她似乎当真只是在睡梦之中翻了个身。 他误会她了吗? 覃思慎蓦地想起临睡前那句娇声娇气的“殿下不搭理我”,又在其中抿出了一缕轻烟似的委屈。 那轻烟和着裴令瑶平稳的呼吸声在覃思慎心口搅呀搅。 他轻抿薄唇,先是在脑中默念了几句《清静经》。 最终,认命般地翻身下榻。 分明急得很,却仍轻手轻脚的。 显然是生怕吵醒了身边人,惹起更多火来。 窗外的明月清幽皎洁,似是能让人心中所想之事无所遁形。 守夜的内侍走上前来。 将近两刻钟后,覃思慎方才再度回到拔步床上。 他这般折腾一遭,反而耗费了更多时间。 且也没真的做到修身修心,反倒又是误会旁人,又是欲,/火中烧。 何苦来哉? 覃思慎半梦半醒间,裴令瑶细声呢喃了几句梦话,手臂无意识地搭在他的肩头。 倒是不似晨起之时贴得那般近,只是轻轻一搭。 覃思慎:…… 罢了,也就这三日。 他总不能为了这点小事,就夜半三更把太子妃唤醒,让她把手收回去。 他尚能自持,不至于因为这点触碰就夜不能寐。 覃思慎深吸一口气,又默背了几句今日的课业,终是沉沉睡去。 - 翌日,裴令瑶悠悠转醒,在空荡荡的床上打了几个滚后,方才摇铃唤宫女进来伺候梳洗更衣。 帘幔被高高挂起,柔和的曦光攀上裴令瑶的眉梢。 伺候的宫女见此情境,悄悄在心中感叹,太子妃上妆前竟是这样一副秋水芙蓉般的娇颜。 裴令瑶揉揉惺忪的睡眼,活动一番睡得有些乏力的四肢,复又四下打量,方才问拂云:“殿下呢?” 拂云道:“殿下寅正便去抑斋读书了,今日便不与娘娘一道用早膳了。” 裴令瑶很满意这个安排。 在从东宫侍从口中知晓太子殿下每日的安排之后,她很担心他会拉她下水。 还好,太子殿下与她还没那样熟稔,没想邀她作陪。 虽说太子的脸很是下饭,可是寅正之时就起身用膳,她怕是能困倦到将吃食塞进眼睛里。 她摇摇头,赶走脑中那奇怪的画面,复又倒吸一口凉气,叹:“他这样早。” 这样早,但她也没见着他眼下生出乌青。 可见,太子有一种让自己保持俊俏的天赋。 裴令瑶羡慕地望向寝殿之外。 寝殿之外,数时辰前—— 昨日的后半夜,裴令瑶睡得乖觉,并未贴着覃思慎,是以今日覃思慎得以在寅正不到之时,便依着习惯起身。 更衣时,他刻意留意了一眼自己的腰间,复又看向床榻。 还好,没有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一抹红。 他没想强迫无需早起的裴令瑶也在此时起身,却也没想委屈自己空腹读书,因而他独自一人传了膳。 他们的作息不同,却也没必要相同。 覃思慎觉得,如此甚好。 - 午时将近,覃思慎方才从书卷中抬起头来,款款往内殿西次间步去。 尚未到用膳的时辰,裴令瑶命人搬了软榻、备了点心,此时正在廊下赏景看花;抬眼见覃思慎来了,她不急不徐地站起身来,盈盈一福:“殿下。” 覃思慎淡然应了。 裴令瑶嘴角扬起一个灿烂的笑来。 太子殿下今日这身衣服搭得好。 衣裳的颜色与腰间的玉佩以及发顶的发冠,都是极般配的。 覃思慎轻咳一声:“都要到午膳的时辰了,怎么还在用点心?” 他一开口那语气就冷淡得很,像是在指责。 裴令瑶扁扁嘴,殿下怎么像她阿爹一样,将她当小孩子管教。 他们明明是一样的年岁! 她在此时用点心,自然是早膳刻意用得不多,留了肚子。 总不能就两手空空地看花呀,那多没劲呀。 她如此想,便如此说。 覃思慎一怔:“这样吗?但总归是需得节制些的。” 心中却是想着,如此说来,他误会她了? 因“误会”二字,自是联想起昨夜之事。 轻风拂过,廊外簌簌飘起淡粉色的海棠雨。 一叶花瓣恰好黏在覃思慎的耳根。 所幸宫人俱都不敢看他。 他不发一言,转身步入西次间中。 裴令瑶一头雾水,凑到凝雪耳畔:“殿下是饿狠了?” 也是,他起那样早,用早膳那样早,他才是真该用些点心的。 作者有话说: to太子:让你装,让你装,何苦来哉? 第12章 不言(3.5修) 第12章 不言(3.5修) 方才见覃思慎匆匆离去,凝雪眉间当即掠过一丝忧色;如今听着裴令瑶口中的玩笑话,倒是也跟着弯了弯眼角。 原来太子殿下并不是对自家姑娘有什么不满。 他就是单纯饿狠了。 一方水养一方人,凝雪跟在裴令瑶身边久了,竟也没觉得她的想法有何不对。 - 日光从窗格间漏入西次间,显得桌案上的吃食愈发诱人。 裴令瑶净了手,与覃思慎相对而坐。 她抬眸,便见自家夫君用膳之时又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每一种吃食用一点。 毫不贪多,毫无偏好。 正应了他方才所说的那句“节制”。 裴令瑶眉心微蹙。 在她看来,太子如今的身段,是正正好的养眼;多一分则丰、少一分则癯、增一分则太长、减一分则太短。 可若是他日日都饿急,长此以往,他那张俊如冠玉的脸岂不是会朝着少一分的方向一泻千里? 裴令瑶被自己过分离奇的想入非非惹得轻笑一声。 覃思慎闻声抬眸。 裴令瑶“嗳”了一声,冲他笑了笑,而后脆生生地开口,夸赞了几道菜肴的好味道。 尤其多夸了几句椒醋鹅。 也算是和太子分享一番。 她在裴府时,也是这样的。 覃思慎听得不明所以。 一者,无需太子妃开口,只消看她将膳食送入口中之时的表情,便能知晓她对那菜肴的态度。 二者…… 他道:“食不言。” 仍是那副淡如止水的语气。 裴令瑶本是一片与人同乐的好心,如今被覃思慎打断,只觉一口气不上不下的。 这人前日床榻之间也没少说话呀。 她皱着一张脸,决定专心喂饱自己,暂时不去理会这块又冷又硬的木头。 虽是这样想,可她没忍住,又掀起眼帘觑了一眼太子。 不得不说,太子仪容出众,用膳之时的姿态亦是雍容闲雅。 实在是……秀色可餐。 裴令瑶本该被气红的脸,却在此时,极不争气地泛起了另一种欣赏美色的红。 且,她可是瞧见了,这人接连用了好些椒醋鹅了。 看来,她的分享,太子还是听进去了一些嘛。 裴令瑶抿嘴轻笑。 她的品味果真很好。 覃思慎安安稳稳地用完了午膳,而后将玉筷搁在一旁,安静等待尚在喝汤的裴令瑶。 静谧的日光落在她发顶,氤氲出明亮的光圈。 待裴令瑶放下汤匙,自是有宫女上前来伺候漱口、擦手、净面。 覃思慎道:“我于吃食一道无甚喜或不喜,既是如此,往后东宫之中依太子妃的口味便是。” 约莫是自昨夜至今午,接连两次误会了太子妃,他心中有些愧意。 方才等待太子妃用膳的时候,他恰好无事可做,便又回想了一遍她所说的话,只当是她孤身一人进宫,饮食起居多有不习惯之处,方才想要将自己的喜好说清楚些。 这倒没什么。 对于不耽搁自己时间的事情,覃思慎素来不太在意。 裴令瑶一愣:“殿下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这宫闱之中的食案之上,菜肴甚是丰盛,一顿用的饭食比裴府一整日还多,哪里就需要只依谁的口味了? 况且,回门之后,他们便要分殿而居;既是如此,也应当是各自用膳吧。 太子当真是好奇怪。 覃思慎沉默片刻,方道:“方才你提起椒醋鹅。” 裴令瑶眨眨眼,等他继续。 覃思慎却未在开口多言。 裴令瑶怔了怔,脑中闪过一道猜测,“哧”地一笑:“殿下以为我方才说那些话,是在挑剔东宫的饭食?” 覃思慎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 难道不是么? 裴令瑶笑得更厉害了:“天地良心,我对典膳局的手艺很是满意。这可都是千挑万选才能入宫的御厨!方才我会说那些,正是吃得满意、用得欢喜,便想和殿下分享,让殿下也多尝尝。” 她没有丝毫赧然:“当然,也有半分是因耐不住寂寞。我在家中时,与爹爹和兄长一起用膳的时候,都会互相说起今日哪道菜最合口味,也会说起白日里的种种见闻。” “毕竟是在家里嘛。” 覃思慎微怔。 他所见的恪尽职守的裴尚书,与太子妃口中的爹爹,似乎相去甚远。 裴令瑶单手支颐,试探道:“殿下会嫌弃我在家中用膳时稍微放松几分吗?” “……确实于礼节不合,”覃思慎顿了顿,沉声道,“也确实并无嫌弃。” 他只是一时间不太习惯。 不习惯与人一同用膳。 不习惯食案间有自己咀嚼之外的声音。 不习惯评价吃食的口味。 亦不习惯……太子妃口中那理直气壮的“在家中用膳”。 他抬眼看向桌案另一端的太子妃。 熏风送来融融的暖光,日影在她眉宇间流转,泛起潋滟的鳞波。 他只是不习惯,但其实……并不排斥亦或反感这份来自太子妃的分享。 真是奇怪。 许是因为太子妃如此作为,归根结底,并不会影响他那些既定的安排。 裴令瑶见好就收,甜声道:“那就好。出门在外,譬如在太后娘娘宫中用膳之时,我定会记着规矩的;只是东宫上下都听命于殿下,殿下既不嫌弃我,想来也不会有人胡言乱语。” 说话之时,她一双眼忽闪忽闪的。 覃思慎垂首抿了一口内侍新奉上的茶水,复回想了一番这几日所发生的事情。 太子妃的越界,的确都是在他们二人共对之时。 昨日见亲、训仆之际,她都称得上一句举止大方。 原来是信任他吗? 短短两日便交出了信任吗? 想来只是哄人的话罢了。 他放下杯盏,缓声道:“只在东宫。” 他们一起用膳的时候不会多,只要不在外惹出麻烦事,倒也没必要拘着她;平白耗费心神去纠正她,反而不美。 裴令瑶点点头,巧笑嫣然:“只在我们家里。” 她没想要在外头传出什么不学无术、不知礼节的坏名声,令爹爹与阿兄为难。 但在家中,她还是希望能自在些。 覃思慎闻言,沉默半晌,方才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嗯”。 裴令瑶笑眼弯弯,将宫女剥好的橘瓣递到他手边:“殿下尝尝?好甜的。” 覃思慎接过橘瓣,面无表情地吩咐内侍往后多送些贡橘来太子妃这边。 裴令瑶笑意愈盛。 日日吃,再甜也是要腻的。 不过太子一番好心,她没必要去戳破。 用过午膳,裴令瑶想去散步消消食。 覃思慎自是没有拦她,但也没有陪她。 临分别前,裴令瑶又道:“对了,殿下每日那样早起身,怎不在巳时左右安排些点心?” 她仍还在回想方才太子行色匆匆步入西次间的模样。 覃思慎脚下一顿。 宫中本就有安排这样的点心。 只是一日之计在于晨,他嫌用点心浪费读书做事的时间,便让典膳局止了这个安排。 早膳与午膳已经足够了。 “不必。”覃思慎答。 步出西次间,他驻足须臾,抬眼前望。 连廊之外,原是一派红紫斗芳菲的暮春景象。 他从未曾留意过。 - 裴令瑶消过食,自是又好生歇了一觉,待到神清气爽后,方才与程丽娘一道处理了些东宫的内务。 这些东西她虽跟着徐嬷嬷学过,但到底是新官上任。 还好,程丽娘的性子便如她的脸一般温婉宽和,教她的时候更是循循善诱。 几个时辰下来,裴令瑶只觉自己上手宫务真是极快的。 程丽娘听着太子妃口中一句又一句“还好有程女官”,也一早便成了第二个徐嬷嬷。她笑道:“太子妃当真是秀外慧中。” 裴令瑶嘴角一扬:“程女官教得也好。” 她就喜欢这种互相夸赞认同的氛围。 舒坦! 待到日色渐西,斜照漫过窗棂,在账册的页脚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描边。 程丽娘问:“太子妃可要再确认一遍明日回门的礼单?” 裴令瑶这才意识到,她默认太子会与她一道回门;可是昨日,她也曾默认了太子会与她一齐去见东宫众仆。 她抬首,唤来守在廊下的内侍:“殿下在何处?”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 瑶瑶真的是颜控晚期来的( 太子殿下请警惕色衰则爱驰 增一分则太长、减一分则太短:《登徒子好色赋》 第13章 同乘(修) 第13章 同乘(修) 覃思慎在沐浴。 春末夏初的天气已有些燥热,习武过后,自是需得沐浴更衣。 君子六艺,亦包含射与御,覃思慎从来就不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文弱书生;每日他都会抽出半个时辰习武练剑,隔三岔五亦会去校场操练骑射之术。 听得内侍口中的“习武”二字,裴令瑶下意识地捏了捏衣袖,心思倏地便飘远了。 既是练武,自然不会如平日里那般宽袍广袖。 自然…… 裴令瑶眸光灿灿。 这可不是话本中干巴巴的文字,而是确确实实能落在眼中的…… 程丽娘问:“娘娘?” 裴令瑶轻咳一声,压下嘴角的笑意,摆摆手:“无事无事。” 她暗自可惜,时间不凑巧。 若是早上半刻钟问,指不定还能一饱眼福。 倒是全然没想过,如是太子不许她看当如何。 他们都是夫妻了,看看练武怎么啦! 旁人她还不稀罕看呢。 - 酉时已过。 杏红色的晚照泼洒向宫城之中明黄色的琉璃顶。 用过晚膳,裴令瑶终于得空问起回门之事:“明日回门,殿下可与我同行?” 覃思慎仍是那副神色淡淡的模样:“礼部提过,自是要的。” 裴令瑶眼角一弯:“好呀,府上厨子手艺很好的。” 尾音上扬,听得人心生欢喜。 覃思慎沉吟片刻,耐着性子开口:“东宫仪仗会在明日辰正时出发,而后你我二人会留在裴府用午膳,再之后……” 他怕裴令瑶记不住,将语速放缓了许多。 从初见之日起,裴令瑶就知道,太子的声音与他的相貌不分上下;他缓缓开口时,那清冽如泉水的声音便淙淙淌过她心间。 虽不知太子为何忽然说起这个,但裴令瑶听得很满意。 对太子的声音满意。 只是这话有些长、又极是无趣,是以她听着听着,游离的注意力便落在覃思慎脸上了—— 太子的唇不点而朱,此时又有莹莹灯火点缀。 她没忍住,轻咬向自己的唇。 覃思慎见她眸光如炬,只当她是听得认真:“可都记住了?” 裴令瑶回神,嘴角噙笑,重重颔首:“殿下真是细致!” 其实她就记住了第一句。 不过之前徐嬷嬷已与她说过回门这一日的安排。 覃思慎敛眸:“依礼罢了。” 他今日话太多了。 即使是担心嬷嬷未曾与太子妃细说过回门之事,以至于明日有所差池,亦不应如此的。 吩咐宫女来告诉太子妃便足够了。 他自省。 不等裴令瑶回话,覃思慎便已站起身来,沉声道:“我再去看一阵书,若是回门礼单有何不妥,或是太子妃仍有何不知之处,问李德忠便是。” 裴令瑶眨眨眼,这才想起,大婚那日这人的确说过,需得是极要紧的事情方才能去寻他。 今日她问这事与他有关,应该也算是极要紧吧? 且此时他们同在西次间,倒也不算她去寻他? 覃思慎又道:“总之,明日种种安排皆有定数,还请太子妃莫要忘记,以至耽搁了时间。” 裴令瑶莞尔道:“多谢殿下方才告诉我那些。” 原来他是以为她不知,方才说那么多么? 覃思慎:“依……” 裴令瑶在心中与他异口同声,默道:“依礼罢了。” 她在心底偷笑。 眼尾也染了明丽的喜色。 覃思慎话音未落,便见窗外清亮的月色与璀璨的星光,都被温柔的夜风吹落在太子妃眼中。 笑眼弯弯,似是盈盈天河。 他不再多看。 覃思慎平声道:“明日要回门,太子妃早些歇息。” 裴令瑶笑答:“知道啦知道啦,殿下也早些歇息。” 分明是差不多的话,却被夫妻二人说出了全然不同的语气。 裴令瑶念起爹爹也曾熬夜处理公事,习惯性道:“夜既已深,殿下莫要再饮酽茶才是,仔细休息不好。” 覃思慎顿了两息,方才轻声答了句“嗯”。 …… 正如不想新婚当日眼下一片乌青,回门之日,裴令瑶也希望自己是神清气爽的;是以她依着覃思慎所言,早早便歇下了。 待覃思慎回到寝殿时,见到的便是太子妃好梦酣然的模样。 他神色如常,翻身上榻,在与太子妃隔着三五拳距离的地方躺下。 动作放得很轻。 - 次日清早。 裴令瑶与覃思慎在马车之中相对而坐。 帘幔被随行的宫女放下。 车厢之中安静得有些尴尬。 这与夜间不同,此时二人都清醒得很,抬眼便能望见对方的脸。 裴令瑶静静看向今日也依旧丰神俊朗的夫婿,小半刻钟后,还是主动开口,寻了个话题打破寂静:“殿下是自幼便开始习武的吗?” 头一回与夫君同乘,她不想一路无话。 且他们相识不久,有机会便多聊聊天,也能多了解对方。 话音落地,她便想起大婚那日,她坐在凤轿上,想着若是太子也在就好了。 思及此,裴令瑶冲着覃思慎勾了勾嘴角。 她一夜好眠,此时两颊晕着一层嫣红,似是洇了两瓣开至极盛的桃花。 覃思慎眉心微蹙。 裴令瑶轻抿下唇:“嗯?” 蹙眉什么意思? 这问题很难答吗? 这可是她想着昨日之事,特意寻的话题呢。 她眼巴巴望着覃思慎,眸中带了些许探究。 覃思慎别开脸,从鼻尖哼出一声“嗯”。 裴令瑶松了一口气:“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练武是极辛苦的事情,殿下坚持这样多年,实在是厉害……” 覃思慎抬眼看她。 她眼中是坦荡荡的欣赏,没有丝毫谄媚。 他默了默,方道:“这也不算什么。” “怎么不算?”裴令瑶歪头看他,理直气壮。 覃思慎:“……本就是应该的。” 裴令瑶眼睛瞪得滚圆。 寒冬腊月与酷暑时分还要操练,这也能叫本来就是应该么…… 她抿抿唇:“佩服佩服。” 覃思慎哑然。 ……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裴令瑶说七成那种。 马车平稳地向着裴府驶去。 偶尔有轻风挑起车帘,晨早之时温煦的阳光便趁机溜入车厢之中,游荡于二人的指尖。 覃思慎鲜少有这般与人同乘的经历。 他以为自己会想要打断絮絮叨叨的太子妃。 可是他没有。 他想,车厢之中狭窄又封闭,若他当真打断了太子妃,而后自顾自温书,只怕最终也会被她炽热的眼神惹得不甚自在。 那又成了何苦来哉的无用功。 况且,今日一过,他便要与太子妃分殿而居;往后,他们不会有这么多共处的时候。 太子妃性情活泼,他不会浪费时间与她过多相处,却也没必要在今日坏了她的兴致。 如此一路,将至裴府。 念及一阵就能见到父兄以及府上的一众亲眷,裴令瑶心中既有激动、亦有紧张;她理了理衣裙上几不可见的褶皱,复又在荷包中翻找了好一通。 ……忘记带小镜了; 且这东宫的马车之上,自然是不会有铜镜的。 裴令瑶攥攥手指,轻叹了口气;余光瞧见坐得端正的覃思慎,她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马车中没有她的闺中密友,却有她新婚的夫婿…… 却见裴令瑶手肘撑在身前的花梨木案几上,向前略略倾身。 覃思慎只觉身前落下一道阴影。 他顺势抬眼。 裴令瑶笑意盈盈,语气寻常:“殿下,我的妆容可还妥当?”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来晚了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燕王剑侠》 瑶瑶:只是拿太子当镜子 太子:[捂脸偷看][捂脸偷看][眼镜] 太子:讨厌听废话,但老婆说的都不是废话[奶茶][奶茶] 第14章 回门(上) 第14章 回门(上) 覃思慎呼吸一滞,后颈不禁涌起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燥。 他微微后仰,面色不改,并未答话。 裴令瑶只当他是仍在端详,是以她不但并未心急,反而对覃思慎的郑重其事很是受用。 她又朝着左右两边侧了侧脸,以期他能瞧得清楚些。 覃思慎终是错开眼,不去直视那双一清如水的眸。 那双眼清亮明澈、不沾杂欲,当真只是要问他一个问题而已。 他待静了几息方才答道:“……妥当的。” 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 其实,又何止是妥当呢? “那便好,”裴令瑶心满意足地坐正身子,双手交叠于裙面之上,再开口时,少有地流露出了半分难为情,“其实离家也就两日,也不知为何,在这马车中坐着,我居然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以往与闺中密友游宴赏花,归家之时,她哪会这样仔细地整理自己的衣裳? 那时她甚至还在发尾粘过不知何处飘来的杏花瓣呢。 不等覃思慎答话,她又双手合十,娇声添了一句:“我从小就没离过家,殿下可以觉得我这话说得奇怪,但可不可以不要笑我?” 覃思慎当然没有笑。 他素来情绪内敛,且也不觉得念家思家是什么值得被嘲笑的心思。 他端起花梨木案几上的茶盏,缓缓摩挲着盏壁,徐徐问道:“你怕在父兄跟前失仪?” 裴令瑶摇摇头,发髻间的步摇随之轻晃:“自己家中,哪里需要讲这些?只是爹爹总爱胡思乱想,阿兄也是个直肠子,我想漂漂亮亮地见他们。” 不想爹爹和阿兄以为她在东宫过得很差,平添忧愁。 没必要的事情。 覃思慎若有所思,而后缓缓回应着她的话:“裴大人学识出众,亦有为民之心,在修渠治水上有些自己的点子,其实都是有所根据的,算不得胡思乱想。” 至于裴家大郎,他只在亲迎那日见过。 闻言,裴令瑶先是一愣,继而与有荣焉地抬了抬下巴,笑吟吟地附和道:“殿下说得是。” 覃思慎瞥了她一眼:“所以太子妃是怕父兄担忧?” 裴令瑶轻轻颔首,神色坦然:“总不能让殿下被误会了去。” 她素来万事向着好的一面看。 她与太子初初相识,自然不至于骤然就到了“鸳鸯交颈期千岁”的地步;但这三日的相处,她并未觉得难捱,甚至偶尔会生出一种太子其实挺好说话的想法。 东宫的新生活,还算不赖? 当然,这其间,太子清隽俊朗的样貌自是为他加了许多分。 覃思慎一时哑然,心绪莫名。 裴令瑶又道:“不说他们了,今日还好有殿下在,不然我便只能以茶水为镜了。” 覃思慎沉声答:“差人在车中备几面铜镜便是。” 以前,东宫的车架之中只会准备书卷与公文。 裴令瑶单手托腮,歪着头看他。 覃思慎:“嗯?” 裴令瑶故意板起脸,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就是突然间觉得,成婚便是这样,东宫的车架中添上了我的物件,我的生活中也有了殿下的影子。” 覃思慎不知该如何接话了,他又开始摩挲杯盏。 所幸裴令瑶不过是突生感慨,并未期待覃思慎也能顺着她这话讲些自己的看法。 覃思慎沉默片刻,复道:“也不只是铜镜。” 往后他定然还会有与太子妃同乘的时候,他也定然做不到每一次同乘之时都能如今日这般陪她漫无边际地闲聊,若是让她提前备些解闷的小玩意,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欸?”裴令瑶一时不解。 覃思慎不咸不淡地解释:“车厢很宽,能放得下你用得上的物件。” 裴令瑶拖长声音:“哦——” 覃思慎敛眸。 那滋味古怪的思绪还在他心间翻涌。 不多时,马车在裴府前停下。 裴府一众人早已侯在府门前。 裴恺本就生得高大,在人群之中格外显眼,因着心绪激动,他还一直偷偷踮着脚、伸长脖子朝着街口的方向眺望,他那副望眼欲穿的模样,惹得裴之敬扯了几次他的衣袖。 却说回裴覃二人。 覃思慎先一步下了马车,思忖少顷,念及这亦是在人前,又念起方才裴令瑶在马车之中说的那句“总不能让殿下被误会了去”,便朝着车厢之中递出手。 裴令瑶一愣。 眼前这只手骨节分明,可不是拂云。 是太子。 她轻笑一声,这才搭着覃思慎的右手,踩向轿凳,而后款款步出马车。 柔软的衣袖拂过覃思慎的手腕。 裴令瑶低声道:“多谢殿下。” 覃思慎道了句“无需言谢”,见她在身旁站定后,方才收回手去。 裴令瑶抬眼望向府门处,正正好对上了裴恺那“鹤立鸡群”的脑袋。 她“哧”地一笑。 阿兄果然很挂念她。 覃思慎别过脸去:“嗯?” 这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炽烈的日光毫无保留地洒向地面。 裴覃二人的目光在疏朗的日色中轻撞,鎏金似的光线在裴令瑶眼尾拖出一道艳丽的长痕。 她嘴角漾着笑意,好心道:“殿下自在而行便可。” 她本想要学着覃思慎的模样压沉声音,只是说到最后两个字时还是没忍住地高高扬起。 即将归家,她实在是兴奋得很。 至于她为何会说出这句话,不过是方才与覃思慎四目相对,她忽地就想起去垂拱殿面见圣上时的事情了。 当然,她并非是起了什么僭越之心,想要将自己的父兄与高堂之上的九五之尊作比;她只是单纯觉得,太子教过她如何对待他的长辈,她便也该投木报琼。 覃思慎:“你……” 裴令瑶挑眉:“我?” 她耳下那一对瓶莲鸳鸯金耳坠在日光中轻轻荡着。 她下意识地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脸颊:“有何不妥吗?” 覃思慎:“没有。走吧,别耽搁了时辰。” 裴令瑶一头雾水,到底还是归家的喜悦压过了疑惑:“哦。走吧走吧,我也想见家里人啦。” 一众人见过礼后,裴令瑶与覃思慎便并肩往裴府中步去。 随行的宫人们也将回门礼抬入裴府。 裴之敬不在乎这如流水般的回门礼,他只是在回想方才所见。 方才,瑶瑶与殿下似是在窃窃私语? 自古天家无真情,但他们相处的……也许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糟? - 因着尚未至午膳之时,陈夫人与府中一众女眷便拥着裴令瑶回了闺房。 甫一回到熟悉的小院之中,裴令瑶先去廊下逗弄了一番自己的鹦鹉;几日不见,那鹦鹉仍在叫着“万事顺遂、万事顺遂”。 她读过那句“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自然也清楚,鹦鹉是做不得她的陪嫁的。 而后,一众女眷热热闹闹地说笑了好一阵,陈夫人方才拉着裴令瑶问起东宫种种。 陈夫人:“宫中可有人为难你?” 裴令瑶摇头:“太后娘娘很是亲和 ,殿下也挺好说话,且还很是心细,凡有所求,都可与他商量着来。” 若是被旁人听到她这后半句话,定是会瞪圆眼睛,反驳一句“你说的只怕不是大殷的太子吧”。 陈夫人对裴令瑶的答话不置可否,又问:“东宫之中当真是没有旁的姬妾吧?” 东宫之中,数年不置侧妃、侍妾,这事在京中都算是一桩奇闻;彼时陛下为太子和裴令瑶赐婚时,本还欲赐下两名侧妃,最终不知为何,却是作罢了。 陈夫人清楚,当初她虽用这话来安抚过裴令瑶,但所谓奇闻,到底只是“闻”。 众所周知,百闻不如一见。 裴令瑶颔首:“大伯母放心,当真是没有的,殿下的学业与政务都忙得很呢。” 她悄悄腹诽,太子忙得都与她定下十日之约了,哪还容得下旁人? 陈夫人闻言先是一喜。 如今世家子也少有不纳妾室之人,太子这般洁身自好,于瑶瑶而言,倒是一桩极好的事。 复又为“忙得很”三字叹了口气。 这便是说没有多少时间陪伴裴令瑶了。 在陈夫人看来,这自然是得大于失的。 但如人饮水,个中感受,也只有瑶瑶自己去品味了。 陈夫人轻咳一声,压低声音:“那、那,我那日教你的敦伦之事?” 裴令瑶耳根一红,细声答:“……倒不像那图中画得那样花样百出。” 她答着答着,忽地忆起太子那句低低的“抱歉”,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所以那日太子耽搁了好一阵,会不会是因为……他也不太会? 裴令瑶抿着嘴偷笑。 太子也会有不太会的东西么? 陈夫人:“怎么了?” 裴令瑶红着脸摆摆手:“无事无事。” 她怕陈夫人仍要追着询问自己的“教学成果”,赶忙将话题拉开,说起些宫中的景致与美食来。 另一厢,裴之敬虽心中记挂着女儿,却也得先留在前院招待覃思慎。 简单寒暄几句过后,裴之敬正准备寻个话题。 只见覃思慎从衣袖中翻出了一册《论渠》。 裴之敬看看覃思慎,又看看他手中的书,不解:“殿下?” 覃思慎声如冷玉,却收敛了威势:“孤观裴大人著作,尚有几处略有不解,可否请裴大人赐教?” 提起自己所著之书,裴之敬不卑不亢,娓娓道来。 覃思慎亦听得认真。 说罢朝政上的事情,裴之敬心中始终还是挂着女儿。 他几度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深吸一口气,道:“臣斗胆,想问殿下一句,瑶瑶她在东宫……可还好?” 覃思慎一怔。 他没想到裴之敬会问得这样直接。 裴之敬道:“这些年,臣从未想过瑶瑶会嫁入东宫,也没教过她如何做一位合格的太子妃,她性子直,有时嘴比脑子还快,若是有何冒犯之处,殿下……罚臣这个失职的教导之人便是。且臣家夫人走得早,这些年,瑶瑶怕臣忧心,总是报喜不报忧,臣、臣……” 他是不是不该和太子说这些的? 他一把年纪了,怎还这般沉不住气? 他会不会反而让瑶瑶的处境变得更糟? 覃思慎听着裴之敬口中不甚周全、甚至有些不着调的话,先是明白了他满腔才干、当初为何会被贬出京,继而竟是不知所谓地生出了些羡慕之心。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李清照《浣溪沙·闺情》 鸳鸯交颈期千岁:李郢《为妻作生日寄意》 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唐·朱庆馀《宫中词》 第15章 回门(下) 第15章 回门(下) 覃思慎静静看向身前正欲请罪的裴之敬,眸色沉沉。 太子妃担心裴尚书胡思乱想平生愁绪。 裴尚书却又担心太子妃将委屈压在心头,报喜不报忧。 实在是…… 堪称笨拙的父女亲情。 覃思慎扶起跪在自己身前的裴之敬,语气波澜不兴:“自孤大婚后,太子妃举止大方、进退有度,实乃裴尚书教女有方;今日见裴尚书爱女心切,孤亦为之动容。” 裴之敬闻言松了口气,拱手道:“臣多谢殿下宽宥之心,多谢殿下照拂瑶瑶。” 覃思慎不欲再听这些乱人心绪的温情话,沉声道:“前些天,孤观白渠修建之时,主事官员所奏文书,其间有言……” 直至午时的钟声响起,裴之敬方才引着覃思慎往设宴之处步去。 绕过一处影壁,覃思慎抬眼便见自家太子妃正被一众女眷拥在中央。 隔着好一段距离,其实他不太能看清裴令瑶的神情,但他眼前已浮现出那对溢满笑意的梨涡;不知是说起了什么,她与身侧那人俱是微微弯下腰去。 当是聊得尽兴、笑得欢喜。 正如那日在慈寿宫中,太子妃亦是惹得祖母与一众宫妃都喜笑颜开。 覃思慎收回目光。 若依太傅所说,行走之时,是不应浮言戏笑的。 裴之敬见他脚步稍缓,问道:“殿下,可是有何不妥?” 覃思慎答:“无事。” 他不想因为成婚而改变自己多年来的习惯,推己及人,太子妃又愿意吗?如今在裴府,太子妃自己都说“家中哪里需要讲这些”,又不耽搁什么,他倒也没必要当众拂她的面子。 他敛起思绪。 回门宴设在前院花厅,男女分席。 东宫随侍将一应菜肴俱都验过毒、确认无甚问题后方才上桌。 裴恺看得发愣。 旁的裴家子赶忙拉了拉他的衣袖。 裴恺回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头,暗暗发誓,他要早日建功立业才是。 席间,覃思慎仍是惯常的不苟言笑;不过,他也没刻意摆出高高在上的储君架子,裴家长辈敬酒之时,他亦举杯相应。 - 用过午膳,见过父兄,依着本朝旧俗,裴令瑶将与覃思慎一道在她的闺房之中歇息片刻;待到午后,方才会离开裴府;而后,他们会如大婚那日一般,在黄昏时分回到东宫。 覃思慎与一众姊妹都不甚亲近,自是从未进过女儿家的闺房,如今走在裴令瑶身侧,瞧着院中早已开谢的桃花树,只觉手臂与背脊都紧绷得厉害。 裴令瑶本就是个话多的,今日席间又略饮了几盏薄酒,回到自己住了好几年的小院之中,自在如她,更是有说不完的话;误打误撞的,那絮叨之声却是让覃思慎放松了不少。 她摆出一副主人家的架势,言笑晏晏地介绍起这座小院; 她说起自己曾在院中扎过的秋千,画过的纸鸢,也顺着话头说起些京城与益州的不同。 言语之间,尽是覃思慎许久未曾体味过的嬉戏玩闹。 他怔了怔,方才淡淡回应道:“很有趣。” 他愿意听太子妃说这些无聊的琐事,大抵是为了听其间那些益州的风土人情。 这于他亦有益处。 裴令瑶别过脸来看着他,一双眼亮晶晶的,满是被认同的欢喜:“是吧!” 覃思慎喉头轻滚,目光飘向不远处的银杏树,声音很轻:“嗯。” ……怎么这么容易满足。 及至廊下,未等裴令瑶开口,已有一阵“万事顺遂、万事顺遂”之声飘入夫妻二人耳畔。 覃思慎循声望去,就见着廊下笼中养着一只尾羽生得极鲜亮的鹦鹉。 裴令瑶道:“这是阿祥。是我及笄那年,阿兄从西市之中为我带回的生辰礼。” 覃思慎一愣:“阿……翔?” 是取自翱翔之意? 裴令瑶不急不徐地解释道:“买来时它便会说这句‘万事顺遂’,我想着也算吉兆,就给它起了这么个名字。” 覃思慎:“原是这样。” 原是吉祥的祥。 这名字直白得很,一听便能猜到是出自太子妃之手。 却见裴令瑶扁扁嘴,语带娇憨:“我本是想要叫它旺吉的,可是阿兄却说这名字像看家护院的小狗,还笑我不会起名!” 对上她那双潋滟含波的笑眼,覃思慎似也因午膳时并不醉人的酒水而有一瞬间晃神,他鬼使神差道:“旺吉与阿祥都是很有趣的好名字。” 语气一本正经,极易让人信服。 裴令瑶眼尾弯弯:“殿下好眼光,果真是博览群书、才思敏捷!” 覃思慎哑然。 这本不是他会说、亦不是他该说的话。 也不知是否是因为此时是在太子妃的闺房,而非四四方方的宫城,他竟也因一时的有趣,不想去反省自己的失言。 他竟当真如太子妃所说那般“自在而行”。 若是李德忠在此处,定是会在心中惊叫一声“奇哉”。 铁树开花了!太子殿下居然也会说漂亮话哄小娘子开心了! 忽有风起,院中的枝叶簌簌作响,笼中的阿祥亦是适时地又道了一声“万事顺遂”;覃思慎不再多言,跟在裴令瑶身旁,步入房中。 却见房中罗绮轻荡,暖香拂面,地上铺的是白绒毯,架上摆的是碧玉萧。 扑面而来的温软之意,与东宫截然不同。 覃思慎目不斜视,与裴令瑶一并在一处摆着绣花软枕的罗汉榻坐下。 他暗自想着,既是分殿而居,太子妃所住的玉华殿倒是可以由她布置。 不多时,有侍女送来醒酒汤与一些解腻的茶点,自是亦有内侍不厌其烦地验毒。 待夫妻二人用过醒酒汤后,裴令瑶回到熟悉的床榻间午歇; 覃思慎精神尚好,且亦不欲在此间小憩,便独自一人坐在窗畔的案几旁,回想着方才听来的益州习俗。 他抬眼望向窗外,见那只名为阿祥的鹦鹉正在梳理羽毛。 他垂下眼眸,若有所思。 - 时辰渐晚,将至别时。 裴令瑶饮过醒酒汤,又好生歇了一阵,此时那三分醉意已褪了个干净。 她依依不舍地跨过闺房前的门槛,而后长长呼出一口气,想着,以后便是彻彻底底的新生活啦。 却听得覃思慎冷不丁地主动开口:“太子妃可要将阿祥带回东宫?” 他的确被裴尚书的拳拳爱女之心打动,但他也不可能如这位慈父所期待那般与太子妃如胶如漆、比翼连枝;不过,若只是让阿祥这只陪伴太子妃三年的鹦鹉继续呆在她身边,却不是什么麻烦事。 裴令瑶当即一愣,而后眉梢轻扬,笑容灿烂:“殿下要与我一起养它吗?” 作者有话说: 嗯,前面一直提的鹦鹉其实是为了这盘醋哈哈 希望大家也能喜欢[害羞] 太子:严格践行严于律己,宽以待瑶[眼镜] 来晚了—— 我再也不是当初写美食文一个小时能写3k字的我了,现在500的时速仿佛乌龟在爬……[爆哭] 第16章 风动 第16章 风动 覃思慎平声道:“宫中有专司饲养飞禽之人。太子妃若是愿意带它回去,自是会有人喂养照顾。” 裴令瑶闻言,先是一愣,而后哑然失笑:“殿下……” 怎么会有人这样说话的。 她不觉扫兴,反而觉得覃思慎这副一板一眼的模样还挺有意思的。 她仿若是翻开了一本封面精致却晦涩难懂的书,昏昏欲睡之际,偶然发现书中夹着一叶淡粉色的桃花瓣。 笼中的阿祥似是也知晓院中的二人正在谈论它,啁啾嘁喳地乱叫了几声。 覃思慎循声看去。 阿祥漂亮的尾羽被明光描上一圈金边,很是惹眼。 裴令瑶抬手揉了揉脸颊,压下嘴角过分灿烂的笑意,方才笑吟吟答道:“愿意、愿意、我当然愿意。 她顿了顿,又道:“我还以为殿下会嫌它吵。” 覃思慎看向阿祥。 它正用嘴梳理着尾羽,全然不知自己即将搬家。 裴令瑶笑问:“殿下也觉得它是吉兆吗?” 覃思慎淡声答:“我不信这些的。” 一只学舌的鹦鹉罢了,哪有那样玄乎的。 裴令瑶侧过脸去,目光落在他无甚表情的脸上,满眼探究:“这样呀?” 不是为了吉兆,那就是单纯愿意让阿祥陪她进宫咯。 初夏之际,日光正盛,覃思慎的侧脸被晒得微微发烫。 只是二人正并肩而立,且还说着话,他若别过脸去,又会显得刻意。 他无奈答道:“嗯。” 裴令瑶不作它想。 她心中欢喜,下意识地攥住覃思慎的衣袖轻摇慢晃:“多谢殿下让我与阿祥得以团聚!” 归家一趟,竟还能得此不期而然的惊喜。 覃思慎小臂一紧。 他瞥了一眼自己被揪住的衣袖,正欲训斥一句“成何体统”,却又被裴令瑶眸中熠熠生辉的光彩堵了回去。 罢了。 这毕竟是在她闺房之中。 她不过是一时欣喜。 也不碍着什么。 因此,他并未抽回手臂,只沉声道:“小事而已,不必言谢。” 太子妃这副诚欢诚喜的模样,倒显得他像是做出了什么极了不得的事情一般;其实不过是允她在东宫养一只鸟儿罢了,根本就算不得什么的。 知足之为足,此恒足矣,是如此么? 他莫名生出些赧然来。 裴令瑶点点头,脆生生道:“其实我也有想过,我与殿下已是夫妻,若是事事言谢,反而平白无故显得生疏。” 覃思慎敛眸不语,他不想太过在意袖口那点轻飘飘的重量,也不想太过在意裴令瑶口中的亲密。 却见裴令瑶顿了顿,神色故作无奈,语气却是理直气壮:“可我真的很开心嗳。” 在她看来,既是开心,就没有憋在喉中的道理。 她一面说,还一面装腔作势地做了个摊手的动作,原被攥在掌中的衣袖自然也被她松开了。 玄色的衣袖之上留了几道不太明显的褶皱。 覃思慎轻舒一口气,继而神色平静地看向裴令瑶那张满面春风的脸,不知该说些什么; 面对乾元帝时亦能引经据典、对答如流的太子,此刻竟被热腾腾的日光晒成了一个笨嘴拙舌的庸人。 只怨太子妃出阁前所居的这座小院之中的风太过喧嚣。 亲迎那日如是,今日亦如是。 裴令瑶却是兴致正好,又乘势问道:“殿下以前养过鹦鹉或是旁的鸟儿吗?” 前两日她已从程丽娘呈上的册子中得知,如今的东宫是没有这些珍禽走兽的。 覃思慎垂眸,缓缓答:“嗯。” 那已是在王府时的事情了。 彼时他年岁尚小,尚未正儿八经开始读书,旁人送给母亲解闷的雀鸟,最后被送到了他的屋中。 裴令瑶讶然。 她半眯着眼,试图想象老成持重的太子逗弄雀鸟时的模样。 然,无果,想不出来。 只能等着以后太子逗阿祥了。 覃思慎不欲多言这些他早已不去回想的旧事:“快到回宫的时辰了吧?” 裴令瑶止住脑中愈发奇怪的画面,轻轻颔首:“是呢。” 不然他们也不会离开她的闺房呀。 覃思慎不再开口,抬腿往小院之外步去。 裴令瑶再度拽了拽他的衣袖。 覃思慎脚下一顿,闷声问:“还有事?” 裴令瑶提醒道:“我去带上阿祥呀!” 覃思慎:“莫要耽搁了回宫的时辰。” 裴令瑶笑眼弯弯:“我知道的。” 待她话音落下、转身向廊下走去,覃思慎却是忽而想起,这分明是可以交给宫人去做的。 他抬眼看向太子妃雀跃的背影,到底还是没多说什么;毕竟太子妃的步子的确迈得不慢,并不会误了之后的安排。 - 裴家父子将裴令瑶与覃思慎送至马车旁。 裴令瑶怕引得父兄伤心,便尽力压下心中的不舍与眼角的酸意,扬起笑脸,略显夸张地显摆了一番自己手中的鸟笼,玩笑道:“爹爹与阿兄不会怪我回门之时还要‘打家劫舍’吧?” 阿祥恰到好处地叫唤了一声“万事顺遂”。 如此这般,裴令瑶与阿祥倒显得像是提前约好的一唱一和,甚是有趣。 裴家父子俱是一笑。 覃思慎亦不自知地勾了勾嘴角。 裴恺实诚道:“妹妹不若再带些走?还要什么?哥哥去给你……” 裴之敬瞪了他一眼,再度向覃思慎拱手:“臣多谢太子殿下照拂瑶瑶。” 如此一来一回,离别的愁绪被吹散了不少。 覃思慎道:“时辰已晚,孤便与太子妃回宫了。” 踏上轿凳之时,裴令瑶还是没忍住,回身望向站在府门前的父兄;因她左手提着鸟笼,只得高高举起右手、缓缓挥了挥,又无声道了句“再见”。 覃思慎见状,眉心微蹙;而后不甚自然地伸出手去,隔着一拳的距离,虚虚护在她的腰后。 他觉得太子妃这动作有些危险。 仍是那句话,他只是不希望太子妃跌跤受伤,惹来一连串的麻烦事。 …… 待东宫的车架消失在街口,裴之敬与裴恺方才转身回府。 裴恺大大咧咧道:“爹,我之前便说了,妹妹哪里都好,便是配那九天之上的仙君也是使得的。太子殿下往常冷情冷性,不过是因为没遇上妹妹。” 要他说,这世上便不会有人不喜欢自家妹妹。 裴之敬不似他这般过度乐观,他重重拍了一把长子的后背:“读书去!” - 回到东宫后,裴令瑶卸下满头簪钗,长长舒出一口气,活动了一番脖颈,继而叹道:“真快呀。” 回门这大半日,急流似地匆匆便结束了。 覃思慎恰好在此时步入屋中,听得她这句没头没尾的感慨,亦是意识到:这竟已是他与太子妃同殿而居的最后一夜了。 待到明日,他因大婚而得来的休沐便结束了。 他将会离开玉华殿,像大婚前一样,独自宿于睿成殿中。 思及此处,他眸光微凝。 作者有话说: 分居倒计时ing 来晚了—— 最近太忙了+我写得有点慢,可能都是这种阴间时间更新,宝们早上起床后看就好啦 反正每天一定会更的,相信我(双手合十.jpg[求你了][求求你了] 裴恺:裴令瑶全肯定bot来袭 知足之为足,此恒足矣:老子 第17章 得闲(修结尾) 第17章 得闲(修结尾) 泛金泻银的夕照掠过朱红色的宫墙,为地上的青砖蒙上一层苍黄的影。 既已入夏,天便渐渐黑得晚了。 裴令瑶与覃思慎照旧在玉华殿西次间中用膳。 用过晚膳,覃思慎向内侍吩咐道:“将我书案上那册尚未读完的《显阳文选》送去东暖阁。” 裴令瑶正喜滋滋用着宫女新奉上的含桃,汁水在舌尖漫溢开之时,她眼中亦漫溢出满足;忽听得覃思慎所言,这份欢喜便化作了疑惑:“殿下为何不去抑斋读书了?” 她也是昨日方才知晓,太子的书斋并非她想象之中颇有诗情画意的“意”斋,而是带有劝勉与规诫之意的“抑”斋;彼时她瞧着牌匾上的板正的“抑”字,叹了好长一口气。 覃思慎平静道:“今日是你我成婚后的第三日。” “我知道呀,我数着日子呢,”裴令瑶将手边盛有含桃的瓷碗往覃思慎跟前推了推,玩笑道,“我只是回了一趟家,又不是去了烂柯山中,眼睛一睁一闭就不知人间日月了。” 复腹诽道,这人答话怎么牛头不对马嘴的。 覃思慎垂首轻笑一声,余光掠过碗中红艳艳的小果,他捻起一枚,送入口中。 裴令瑶见状,道:“今日这含桃可甜了。” 宫外可吃不到这样可口的含桃。 覃思慎道了句不咸不淡的“尚可”,转而继续说起方才未说完的话:“往后,东宫之中……若无要事,太子妃也不必总拘在玉华殿里。宫城之中,亦有许多去处。” 他本想说,东宫之中亦能如她闺中所居的小院一般扎秋千、放纸鸢,话到嘴边,又觉得贸贸然提起太子妃的闺房实在是有些奇怪。 其实他应当午后便说这话的。 罢了,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而已。 裴令瑶顺着他的话道:“入宫前我便听徐嬷嬷说过,宫中景致颇多,四时之景亦有不同。千波池、御花园、绛萼亭……俱是适合游赏散心之处。” “嗯,太子妃自己安排便是,”覃思慎对这些兴趣缺缺,“记得多带些宫婢,莫被人冲撞了。” 裴令瑶语气中的期待让他不免有些疑惑,徐嬷嬷口中的宫城是怎样一副模样? 在他眼中,四季变化不过是会影响昼夜长短,进而让他的坐卧起居有些细微的变化;他并不在意御花园中何时花开,绛萼亭外几时花谢。 裴令瑶用绢帕擦了擦指尖,颔首应是,复又问道:“那殿下休沐之时,可要与我同行?” “……不必。”覃思慎沉声答。 裴令瑶撇撇嘴,有些遗憾:“好吧。” 罢了罢了,鱼和熊掌尚且不可兼得,美景和美人,得其一便已足够了。 况且午后已有阿祥的惊喜,她的好心情足以蔓延到明日清晨。 覃思慎解释道:“休沐之日,我亦需温书。” “辛苦辛苦,”裴令瑶了然,眨眨眼,问,“那我就自己去了?” “……谈不上辛苦,该做的罢了,”覃思慎顿了顿,语气之中略有些迟疑,“三妹妹性情开朗活泼,许是与太子妃合得来。” 几日共处,他已清楚,太子妃爱说爱笑,不似他这般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 裴令瑶单手托腮,歪着头看向他,秀眉微挑:“殿下这是自己太忙,就帮我寻朋友呢?” 覃思慎移开目光,看向碗中的含桃。 是挺甜的。 可以让尚膳局多备上一些。 他平声答道:“只是恰好想起三妹妹与太子妃性情相近。宫中女眷,若是投缘,太子妃皆可与之结伴,不必顾忌太多。” 他没有那样多闲暇去陪伴新婚的妻子,无法像普通的世家儿郎一般与妻子赌书泼茶、闲话家常,便只能委屈太子妃与旁人为伴了。 “我记下了,多谢殿下一番好心。”裴令瑶笑道。 覃思慎神色自若:“太子妃不是说,事事言谢反而平白无故显得生疏吗?” 他虽年岁尚轻,但性格老成,鲜少有这种故意抓着旁人言语中的小漏洞不放的时候。 裴令瑶怔了怔,而后轻笑一声,拱手做了个讨扰的姿势,道:“是,是我说过的,殿下记得真是清楚。” 她笑得坦然,眼中并无丝毫让人窘迫的揶揄。 覃思慎默然。 烛台之上的烛火发出细微的哔剥之声。 裴令瑶轻抿下唇,道:“不过,我觉得性情相异之人同样也是有可能交好的。” 覃思慎淡然问道:“此话何解?” 裴令瑶不紧不慢地解释:“在益州之时,我认识了一位性情文静的小娘子,长辈们以为我们一动一静定是玩不到一起,哪知如今回了京,我和她还时有书信往来。” 覃思慎应道:“哦。” 原来是在说她与宫外的旧友。 他轻声道:“太子妃若是想,亦可继续与她写信。” 话音刚落,便听得裴令瑶笑道:“况且,我和殿下不也是吗?” 覃思慎抬眼望去,但见暖橘色的灯影笼罩着裴令瑶扑闪扑闪的笑眼。 他忽然很想如登徒子一般,伸出手去刮一刮她挺翘的鼻尖,而后问上一句“也是什么”。 戌时的钟声敲碎了旖旎的遐思。 覃思慎倏地回过神来,轻按眉心,压下心间那点过分孟浪的欲./望:“时辰不早了,去东暖阁吧。” 裴覃夫妻二人并肩行出西次间。 廊下晚风习习,夹杂着芍药清淡的香气,吹散了午后的燥热之意。 行走间,裴令瑶余光飘向覃思慎清隽挺拔的侧影,忽而想起—— 他方才说了那么多,甚至连三公主都搬出来了,为何却始终没有回答她最初的那个问题? 因心有所想,她那轻飘飘的余光便变作了黏糊的、充满探究的目光。 覃思慎自有所感,他脚下一顿,只当是裴令瑶不舍这三日同吃同宿的时光,便道:“往后你我二人虽是分殿而居,但若是得闲,我会来玉华殿中与太子妃一道用膳。” 他把“若是得闲”这四个字咬得很重。 裴令瑶点点头,并不多想:“殿下记得提前差人来玉华殿讲一声便是。” 在她看来,太子忙的时候定是多过得闲的时候,她总不能因他这么一句话,便日日等他。 - 夜色渐深。 宫城之中已然归于寂静。 覃思慎绕过一架十二扇织绣围屏,款款向拔步床处步去。 抬眼之际,却见不过三日的时间,这方寝殿之中已多出了许多陌生的物件;细细看来,此处既不似裴府那间闺房般秀丽温婉,又不似东宫别处般略显肃穆。 正在妆台前摆弄玉容膏的裴令瑶听着脚步声回过头来。 覃思慎沉声道:“歇吧。” 银烛高烧,罗帐低垂。 昏暗悄无声息地侵蚀着白日里的自持与淡然。 裴令瑶拽了拽身边人的衣袖,凑到他肩旁轻道了声“晚安”,正欲翻身酝酿睡意。 哪知,她话音刚落,便听得覃思慎唤了句“太子妃”;许是因此时帐中有些昏暗,惹得他的声音也不复白日里那般清冽。 裴令瑶循着声音侧过脸去:“殿下?” 二人在床榻之间四目相对,呼出的热气近乎已落到彼此的鼻尖,勾起一阵略显紧绷的酥麻。 裴令瑶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作者有话说: 算是天亮前更了吧(擦汗 太子:持续嘴硬中 瑶瑶: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拒绝临时起意,要吃晚饭请预约 含桃是樱桃来着 第18章 主动 第18章 主动 覃思慎答了一声“嗯”,便不再有下文。 帐中重归阒寂。 大婚那日,他们是为了既定的礼节。 而今日、今日…… 不过是他不想在玉华殿的最后一夜,仍像前夜那般令人啼笑皆非。 他的目光飘向妻子的眉心,却又在不知不觉间重新落回她滟滟生光的眼中。 帐外,双鹤香炉之中氤氲着幽幽的甜香。 帐中,裴令瑶那双略带疑惑的眼里闪着天星似的光彩。 覃思慎本在浴殿之中打了满腔腹稿,此时却在彼此不甚同步的呼吸声中乱了思绪;他几度张口,始终说不出半句话来。 所幸,白日里,一切的行为都需要既定的规矩或是能将人说服的理由;可如今夜色沉沉,一豆未熄的灯火透过纱帐,将二人的呼吸与眼神都烧得滚烫。 对于新婚的夫妻,有些事情是不需要言语便能领会的;不需要长篇累牍地说新婚的第三夜是如何如何特别,更不需要一本正经地背诵“夫妇之际,人伦之大道也”。 二人的对视安静又粘腻,像暴雨来临前沉郁的天光。 覃思慎轻轻呼出一口气,尽力平复呼吸,低声问:“可以吗?” 许是因为不是煌煌白昼,有些直白的话会鬼使神差地被说出口。 这话与大婚那日他拖延时间之语别无二致,此时再度说出口,实在是有些令人窘迫的。 他本想要说的不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他分明应在这句话之前,好生铺垫一番。 却见裴令瑶翻了个身、整个人都朝向覃思慎。 她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乱七八糟的脉搏声敲击着她的掌心。 帐中阴沉沉的,但她还是在抬眼时瞥见了覃思慎脖颈间的薄红。 她先前所幻想过的白雪之上覆红梅,当是如此。 裴令瑶漾开一抹笑意。 她在为覃思慎这份不够游刃有余的主动而欢喜。 他们年岁相仿,他们都对成为夫妻这件事情不甚了了。 香炉中的甜香漫入帐内,霏霏霭霭,摇摇曳曳,化作春雨似的、绵绵的缱绻之意。 裴令瑶的呼吸随着掌心的触感乱了起来。 她轻咳一声,松开了泛起潮意的手,继而微微别过脸,不想直视覃思慎眼中耳根通红的自己。 她听到自己细声答了一句:“可以。” 她虽对夫妻之事不甚热衷,但旖旎的氛围之中,她实在很难对着太子的俊脸说出一句“不行”。 美色误人呀! 覃思慎顺势揽住了她的肩。 裴令瑶扭了扭身子,肩头蹭过覃思慎的掌心:“唔……” 覃思慎喉结滚动,嘴唇绷得很紧。 二人的衣衫俱都被尽数褪去,不甚整齐地堆叠在床榻角落。 静默之中,大婚之日略显尴尬的对峙与等待变作了轻柔的抚摸。 从脸颊而下,向着肩颈、背脊……再往更深深处。 起初,那抚摸尚有些僵硬;像是一位身怀要务之人,按照既定的路线,迈着过分规整地步子,款款前行。 渐渐地,覃思慎无师自通地渐得要领。 裴令瑶只觉自己整个人都松散了下来,甚至生出一种身./下的床榻正在陷落的错觉。 她不由庆幸,还好,今夜的玉华殿中没有彻夜燃烧的龙凤喜烛。 她知道,她的脸比大婚那日还要红。 因为覃思慎便是这样的。 方才,她无意间碰到他的手臂,烫得她指尖一麻。 大抵是因为那日他们都心心念念着成礼,今日却是再纯粹不过的肌肤相亲。 覃思慎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许是知道自己在这种事情上不善言辞,开口只怕会大煞风景,又或许是言语在此刻都无甚意义。 夜幕四合,低低的喘./息声中,他们用肢体的碰触去慢慢熟悉对方的存在。 直至天际堆满乌云,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来临。 山谷之中,浪潮涌起,浪花将裴令瑶高高吹起,她觉得,她若是此时伸出手去,也许能摸到天际的云霞。 思及此,她迷迷蒙蒙地伸出手去,然后—— 她摸到了覃思慎的右耳。 二人再度四目相对。 已是这种时候,其实是顾不上什么羞赧与尴尬的;是以,裴令瑶抿了抿水光盈盈的下唇,颇为大胆地捏了捏覃思慎的耳垂。 她甚至有些遗憾,怎么没不小心摸到他的嘴唇呢? 陌生的触感从耳垂溢至脑中,覃思慎怔怔然。 趁着覃思慎未有所动作,裴令瑶故作冷静地收回手。 她可什么都没做。 …… 沐浴过后,裴令瑶已然困极,迷迷糊糊地道了声“我睡了”,便拥着锦被翻了个身。 看着妻子的背影,覃思慎眉心微蹙。 昨日他特意将慈寿宫送来的那册书好生重新看了一遍,自以为已比上次熟练了许多。 怎么……他还是只得来了太子妃的背影? 他对自己的学习能力生出一丝怀疑,再度开始复盘今夜种种。 裴令瑶若是知晓覃思慎心中所想,定是要大声道一句“冤枉”,她不过是习惯了朝着拔步床内侧睡下而已,与他可没有丝毫干系。 况且,她也没觉得他今日有什么不好。 方才沐浴时,她还在偷偷感叹。 还当真是一回生二回熟。 大婚那日尚不太会的太子,今日却让她知晓了何为鱼水之欢。 原来……不只是会有被异物充盈的不适,还会有直白如她也不愿对着太子说出口的爽快。 只是……沐浴之际她问过拂云,彼时尚还未到子时呢。 她迷迷蒙蒙地猜,大抵是因为话本里的书生也好、剑客也罢,都是不需要上朝的;因而,他们不需要在寅正之前便起身,方才能在夜间折腾那样久。 倒也好。 她也困了。 - 翌日。 裴令瑶醒时,床榻另一侧空空如也。 她了然,婚假已然结束,太子要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夜里的缠绵在晨光下悠悠散去。 听着裴令瑶起身的动静,拂云步入寝殿伺候她梳洗。 裴令瑶打了个哈欠,暗自盘算着今日要做些什么。 自元后娘娘去后,乾元帝并未另立新后,因而,裴令瑶这个太子妃只需在逢五之时去慈寿宫向太后请安便是。 她正思量着,却见拂云指了指一侧的书案:“太子殿下留了东西给娘娘。” 裴令瑶顺着她的指尖看去:“嗯?” 拂云但笑不答。 裴令瑶笑:“还与我卖关子呢?” 她行至桌案前,但见桌案上摆着一本名为《西苑小记》的书册;她面露不解,当即便将那书翻开来,这才发现,这竟是一册关于宫城西苑各处景致的杂文。 晨早之时明灿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书页间密密麻麻的字迹间洇开。 作者有话说: 希望审核可以放过这个进步了一点的太子 夫妇之际,人伦之大道也:外戚世家序 to审核:女主只是伸手摸男主的耳朵,是脖子以上[求你了] 第19章 寻书(2.4增1500字)(2.26删减) 第19章 寻书(2.4增1500字)(2.26删减) 这书是覃思慎在晚膳之后,吩咐内侍去东宫藏书阁中挑的。 彼时裴令瑶尚在浴殿之中沐浴。 覃思慎则端坐于东暖阁的书案之前,将裴尚书所言的与《论渠》相关的内容一一记下;写罢最后一句话,他将紫毫笔搁在一旁,略微放空的目光便落向了桌案之上精巧的宫灯。 无需他刻意回想,回门之时的种种就自然而然地浮现于他的眼前。 其间有裴尚书的拳拳爱女之心,亦有太子妃得知阿祥可以入宫时的满足与欣喜。 既是要相敬如宾,太子妃毫无保留地向他分享裴府闲趣在前,他合该……投桃报李? 只是,他虽在东宫住了八年,但对宫城的了解也不过是如何能最快地从文华殿去往上朝的两仪门,又或者如何最快地从东宫出发、去往慈寿宫向祖母请安。 他猜,太子妃想听的定然不是这些。 是以,他思索片刻,便唤来一名内侍,平声吩咐道:“去藏书阁中,寻几本讲述宫苑景致的书册,不必太过深奥,以意趣为重。若能佐之图画,则为上上之选。” 他暗自思忖,除却他那莫名其妙生出的投桃报李之心,单说让太子妃早些熟悉宫苑,其实也是有益而无害的。 因这实在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昨夜他未曾向裴令瑶提起。 今晨上朝前,他用小半个时辰将内侍呈上的几册书都简单翻阅一番,从中拣出这本行文轻快、配图生动的《西苑小记》,将其放于寝殿的书案之上。 复又隐去了自己所为,交代拂云: “昨日有一内侍于藏书阁中整理旧籍,见此宫苑杂记,想着或于太子妃熟悉宫苑有些许助益,便呈了上来。孤念起太子妃对宫中景致颇感兴趣,此书瞧着也还算言之有物,就做主留下了。太子妃若是得闲,或可翻看一二,聊作消遣。” “若太子妃觉得此书无趣,也可差人去藏书阁中另寻它书。” 拂云当即垂首应是。 - 用过早膳,裴令瑶又与程丽娘一道处理了些东宫宫务,而后便斜倚在一方贵妃榻上,配着尚膳局送来的茶点,有一搭没一搭地翻起那册《西苑小记》来。 她愈看愈是不解:“这书是太子殿下留下的?” 此书是前朝一位宫妃所著,行文颇为有趣,切入点也频频引得她忍俊不禁,且书中还配有些简单却生动的图画,令她这个从未去过西苑之人,也自然而然地心生向往。 总之,是一本极有意思的书。 可是,她觉得太子不像是会看这种闲书的性子? 拂云忙将太子留下的话转述了一遍。 裴令瑶了然,原来这并非太子书架上的书,太子也不过是个中转之人。 她捻起一块桃花酥,笑眼弯弯:“此书甚合我心意。我已挑选了几处,过几日便去看看。” 被太后派来东宫侍奉的宫女明鸢顺势道:“若非合娘娘心意,太子殿下也不会将它留下,这是殿下也清楚娘娘的喜好呢。” 裴令瑶轻笑一声,应道:“是该多谢殿下肯留下这书让我打发时间。” 但也没太将那句“殿下也清楚娘娘的喜好”往心里去。 她想着,今日运道倒是不错,素昧平生的内侍所呈的书册竟这样合她的胃口。 是以裴令瑶问:“可知那内侍是何人?他这样有心,我应赏赐一番的。” 拂云摇头:“殿下并未提起。” 裴令瑶也不急:“既然这样,等到初十殿下来玉华殿时,我问问他,他定是知道的。” - 今日乃是四月初三,虽非逢五,午歇过后,裴令瑶仍往慈寿宫去了。 她对太后有一种天生的亲近,这与规矩和礼节都是无甚关系的。 此前,她曾两次在慈寿宫中用膳,而这两次,她都在桌案上瞧见了许多江南一代的菜色;待回到东宫后,她向程丽娘问起,方才知晓太后乃是武林人氏。 恰是陈夫人的同乡。 是以昨日回门之时,裴令瑶向陈夫人打听了些武林城中的风俗趣事,还试着学了几句武林城中的小调。 只是她学那小调时颇有些滑稽,一开口,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听来倒像是在用一种奇怪的语调念词;因而,她还未哼完,便惹得行在她身侧的陈夫人笑弯了腰。 裴令瑶不恼也不怒,只跟着笑:“可见人无完人这个词是极正确的,女娲娘娘造我时,定是用的那没有曲调的土。” 陈夫人点了点她的额头,又是一笑:“你呀!” - 裴令瑶到慈寿宫时,太后正在小园中赏景观鱼。 太后见她来了,和善地招招手,示意她到跟前来:“怎么来寻我这老婆子?可是阿慎说什么了?” “我想娘娘,与殿下可没有关系,这是我与娘娘之间的事情,”裴令瑶毫不扭捏,脚步轻快地行至太后身边,福了福身后,笑盈盈地开口,“昨日听来些趣事,想说与娘娘听,娘娘会嫌弃我聒噪么?” 太后唇边溢出一声笑来。 宫中多的是持重守礼之人,相处久了,不免觉得沉闷;而这位新入宫的太子妃就像是一块落入水池中的小石头,给这无波的水面添了一圈圈粼粼荡开的波纹。 且太子妃这句直白的“这是我与娘娘之间的事情”,实在是说到她心坎上了。 裴令瑶见着太后的笑容,得寸进尺地眨眨眼:“娘娘是不嫌了?” 太后摇摇头,故意板起脸来,眼中的笑意却是无处遁形:“怎还唤娘娘?” 裴令瑶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而后甜声唤道:“祖母。” 太后又是一笑。 她也没少被人唤“祖母”,怎么太子妃就唤得格外让她心软呢? 太后想着,也许这便是一种人与人之间的缘分。 若是裴令瑶知晓太后心中所想,定是要附和一句的,可不就是缘分吗? 她也一见太后就觉得亲近呢。 既是裴令瑶来了,太后自是不再在意池中之鱼,转而向她问起这几日在东宫之中可还习惯。 “唔……其实有一点不太习惯,”裴令瑶笑道,“尚膳局的手艺太好,我这几日用饭都用得多了些,想着往后可得多在宫中走走了。” 太后也被她带得笑容愈盛:“东宫若是不够宽敞,便多来慈寿宫中转转。” 裴令瑶重重颔首。 祖孙二人乐陶陶地说了好一阵话,忽而见一小太监弓着身子行至太后跟前,敛眉道:“太后娘娘,沈贵妃来请安了。” 祖孙二人的闲聊便成了三个人的闲聊。 沈贵妃惯来是看不得东宫好的,如今见着裴令瑶与太后其乐融融的模样,不免气闷,便故作好奇地问道:“太子妃今日怎么来了慈寿宫,莫不是来寻娘娘做主?” 裴令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沈贵妃是在说什么,只是一愣:“做主?” 太后眸光微凛:“沈贵妃这话说得奇怪,难不成是觉得哀家这慈寿宫无甚意思,太子妃没事便不能来陪哀家说说话了?” 沈贵妃讪讪:“哪能呢……” 裴令瑶这才回过味来,原来沈贵妃是疑心她与太子不睦,来向太后告状了? 复又更为不解,为什么大家都觉得她来慈寿宫会与太子有关系呢? 在她看来,大婚之后,除了要学着与太子做夫妻,她同样也需要学着去适应在宫中的新生活。 与亲近的长辈好生相处、结交新的朋友、尽快了解宫城、尽快上手各类的宫务……如此种种,她不是为太子去做这些,而是为了自己。 沈贵妃被太后噎了一句,一时间兴致缺缺,在慈寿宫中又坐了一刻多钟,便向太后福福身,道天色已迟、自己要回宫去了。 待沈贵妃走后,太后端起茶盏,问起程嬷嬷:“什么时辰了?” 程嬷嬷答:“回娘娘的话,刚过申正。” 太后闻言,抬眼看向正望着窗外天色的裴令瑶。 裴令瑶轻抿下唇,想着,自己叨扰了好一阵、是否也应该告辞回宫了?可她对上太后慈和的笑脸,又想要再多待上小半刻钟。 太后悠悠道:“方才你说那趣事,其间有一点,哀家听得不太明白……” 裴令瑶闻言一喜,忙将那趣事细细说来。 程嬷嬷见状,心中了然。 太后娘娘哪里是没听明白,她不过是与太子妃投缘,想与她多聊聊天;再便是今日初三,太子殿下循例要来慈寿宫中向太后娘娘请安,娘娘这是又要给太子和太子妃凑巧了。 作者有话说: 揭秘回门那天瑶瑶和身边人到底在笑什么[害羞] 太子:持续死装中 瑶瑶:适应新生活中 因为榜单原因,今天的更新可能是直接在这章后面编辑,我到时候看情况,会在评论说[求求你了] 感谢理解[求求你了] 第20章 撞上 第20章 撞上 慈寿宫,西侧殿。 殿外微风靡靡,殿中言笑宴宴。 裴令瑶正与太后说起武林城中二月初八百戏竞集之事。 她那话头刚落到绯绿社的杂剧,翘着手指想要装模作样比划一番,忽听得殿外通传:“太子殿下驾到——” 太后轻轻颔首,内侍打起帘子,覃思慎迈步入殿。 他正欲向太后请安,话未出口,已然撞上裴令瑶那张笑意未散的脸。 她似是兴致正好,双颊与鼻尖都涌着一圈薄红;乍看去,倒像是腊尽春回之时枝头初生的花苞。 覃思慎脚下一顿。 他不过是依循旧历来慈寿宫中请安,未曾想过会在此间碰上太子妃。 裴令瑶亦是一怔。 方才她说得尽兴,满脑子都是那些她只从大伯母口中听过、却从未亲眼见过的百戏竞集的盛景,哪知甫一回头,闹腾的杂剧班子便化成了清隽疏离的太子。 ……好突然。 待她回过神来,赶忙福身行礼。 下一瞬,两道声音同时在西侧殿中响起。 “祖母万安。” “殿下万安。” 前者沉静,后者明快。 但那两句“万安”却是分毫不差地交叠在了一起。 殿中倏地一静。 裴令瑶没忍住,抬眼一瞥。 却见覃思慎仍维持着向太后揖礼问安时的姿势,他那玄色的衣摆正安安静静地垂在绛色凤穿花卉纹地毯之上,全然未被方才始料未及的异口同声所影响。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覃思慎微微别过脸来。 西侧殿中氤氲的檀香醇厚绵长,最易让人静心。 然,二人四目相对之时,却都有片刻的怔忡。 不过顷刻之间,覃思慎已将脸侧了回去。 裴令瑶的目光擦过他的耳垂。 忆起昨夜之事,她当即耳根一红,也不再乱瞟多看。 也是此时,她方才恍然惊觉,今日是四月初三。 初三、逢三……那便是太子向太后请安的日子。 两个月前的初三,正是他们在慈寿宫中初见。 裴令瑶一时哑然,大婚这几日太忙,她竟把这事给忘了。 “都起来吧,”坐在上首的太后将这对新婚夫妇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她笑着打趣道,“往常总爱说好事成双,可不?今儿一个来给哀家说故事解闷,一个来向哀家请安,倒是正正好凑到一起了。连问安的话都说得这样齐整,可不就是天赐良缘?” “谢祖母。” “……谢祖母。” 二人依言起身。 这次的回话声倒是裴令瑶在前、而覃思慎在后了,且二人俱都语气平平。 只是这两句话落入程嬷嬷耳中时,不知为何,她居然听出了一种刻意。 像是两人走在路上,不小心碰到了一起,急急忙忙退开三五步,而后又一前一后抬头望天看云,故作无事发生。 随即,她又在心中摇了摇头,这有什么好刻意的,定是太后娘娘整日念叨想要太子与太子妃凤协鸾和,竟引得她也生出了些错觉。 “还不快给太子看座?”太后的吩咐声打断了程嬷嬷的思绪。 她垂首应是,而后依着太后心意,利落地在裴令瑶身侧为覃思慎添了坐。 裴覃夫妻二人并肩坐下。 太后见此情景,笑得满意。 太子轩然霞举,太子妃明眸善睐,便是就这般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就是极般配、极养眼的。 她不紧不慢道:“阿慎今日来得巧,也不巧。” 覃思慎垂眸未答。 他仍在想,太子妃为何会在慈寿宫中? 是念及今日初三,便特意来慈寿宫中等他吗? 毕竟今日是他们分殿而居的第一日,她也许有些不太习惯? 覃思慎瞥了一眼身侧的妻子。 裴令瑶闻言却是一笑,复又向太后探去一个好奇的眼神,娇声道:“祖母怎还吊我们胃口?” 太后笑答:“来得巧,自是哀家先头所说的好事成双;至于这不巧嘛,便是方才太子妃与哀家说了许多武林轶事,可惜咱们太子姗姗来迟,是听不到咯。” 覃思慎微愣。 据他所知,太子妃生于京城,长于益州,为何会知晓武林轶事? 太后似是读出了他的疑惑:“太子妃纯孝又心细。她从慈寿宫的吃食中知晓了哀家是武林人,昨日回门时,特意去寻与哀家同乡的陈夫人打听了几句。这不,今日便带着这些打听来的轶闻趣事,来哄哀家开心了。” 言罢,太后又毫不掩饰地夸赞道:“难得你有这份心。” 裴令瑶道:“我就是想着,得了趣事,若是只在自己心里偷乐,放久了也会发酸发苦;还好祖母愿意听我说,方才没让这些趣事变成苦事。” 她这话说得俏皮,连程嬷嬷都没忍住,掩着嘴低笑了两声。 “这说得倒是有意思,”太后抿了口茶水,将话递给一言不发的覃思慎,“太子觉得呢?” 覃思慎思绪万分,骤然间听到太后的问话,也顾不得多想,便沉声答道:“祖母说得是,是极有意思。” 心中却是想着,原来太子妃是专程为祖母而来? 仅仅如此么? 裴令瑶忽地侧过脸去,笑问:“真的?” 二人的距离拉近了些许。 尤其是眼神,又一次直晃晃地对上了。 覃思慎呼吸一滞,倒是没有再下意识后仰,只是又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方才的答话:“是极有意思的。” 他虽今日公务繁忙,来慈寿宫有些迟了,但这几日,太子妃也与他说过许多极有意思的事情。 太子妃口中的趣事,倒不是只有祖母听过。 他也是听过的。 譬如裴府小院中的那只秋千,一开始是由裴家大郎亲手扎的,他头一回做这种事情,扎得不太好,太子妃还没坐上去,那秋千已经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这是太子妃说与他听的。 当然,纵是心中千丝万绪,覃思慎仍是那副正襟危坐、八风不动的模样。 裴令瑶轻笑一声,念起尚在慈寿宫中,也收敛了自己那些略显出格的小性子。 一时间殿中又安静了下去。 “你们新婚燕尔,哀家也不留你们二人了,省得打搅了你们相处,”太后将二人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她徐徐道,“哀家瞧着近来天气不错,你们年纪轻轻的,若是得闲了,也多出去走走,莫要成日闷着。” 二人齐声应“是”。 裴令瑶已将先前问安之事置之脑后。 覃思慎却是颇不自然地瞥了她一眼。 裴令瑶恰对上覃思慎来不及收回的目光:“嗯?” 覃思慎垂眸,向着太后行了礼:“祖母也好生歇息,孙儿与太子妃便先告退了。” 太后摆摆手:“去吧。” - 待到东宫,下了肩舆,覃思慎并未径直往睿成殿步去。 他今日本没想过要与太子妃一道用晚膳。 但既是凑巧在慈寿宫中遇上了,若此刻就此各自回殿,明日消息传入祖母口中,怕是少不了一番意味深长的关切。 他自是不愿平添枝节的。 思及此,覃思慎静静看向不远处的裴令瑶。 她并未盛装,只身着一袭藕荷色织银衫裙。 此时正值黄昏时分,暮霭便在那裙裾之上描摹出墨痕似的紫红色花样。 裴令瑶见覃思慎愣在原地,唤道:“殿下?” 见他这般木楞楞的模样,她方才甚至生出一种想要戳一戳他的冲动。 覃思慎回神,欲言又止:“嗯。” 裴令瑶眸中倏地一亮:“对了!” 她忽然意识到,既是在慈寿宫中遇见了太子,她就不用等到初十了。 覃思慎眉梢微舒:“太子妃有何事?” 太子妃果真并非只是为了祖母去慈寿宫。 看来,倒是无需他主动提起去玉华殿用膳之事了。 “也好”二字已到了覃思慎嘴边,只待裴令瑶劝他去玉华殿用膳。 却听得裴令瑶笑问:“就是想问问殿下,今晨殿下留给我的那本《西苑小记》是何人所寻?” 覃思慎语气平和:“也……也不知太子妃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了?” 作者有话说: 果然我永远喜欢写在公开场合对视[求求你了] 什么叫给自己写美了啊(你[问号] 太子:《语气平和》 太子:我听的还是老婆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我大win特win 绯绿社的杂剧那一串,参考武林旧事:二月八日为桐川张王生辰,震山行宫朝拜极盛,百戏竞集,如绯绿社杂剧,齐云社蹴球,遏云社唱赚,同文社耍词,角抵社相扑…… 带带朋友预收《替嫁病弱世子后》 郑窈,玉骨冰肌,天生尤物,偏是个温软绵和的性子,顶替嫡姐嫁给了缠绵病榻的晋王世子。 婚后处境尴尬,她只能将诸多烦恼写在落叶上,丢进青溪。 “饭菜冷腻。” “膝痛,腰也酸,明日生病能不能免去晨昏定省?” …… 临近腊月,她写“想裁新冬衣。” “天干物燥,姨娘咳疾千万别发作。” 原是随便写写,谁承想,次日管事便换了厨子,又送来布料。过不几日,弟弟登门探望,告诉她姨娘经王府派去的医士诊治,咳疾痊愈了。 郑窈离奇地发现,那些顺水流走的烦恼一一都解决了…… 莫不是神明显灵? 郑窈试探地写下:“婆母催得紧,神明大人可否能赐我一子……” 是夜,幽居别院的世子破天荒来了寝院。 他面容清隽苍白,矜贵冷淡地对她道:“今夜起,我会与你同床共眠。” 郑窈:……? * 晋王世子崔凌,文武双全,龙章凤姿,却因剿匪身受重伤,从此闭门谢客,消沉度日。 而今旧伤渐好,眼看着又能重返朝堂,前途无量。坊间都在传,当年郑家彻底得罪了王府,郑窈嫁进王府数年无所出,只怕是要被休。 帐内,郑窈被抵在榻间,眼中泛起泪光盈盈:“神明怎么不灵了啊……” 崔凌唇角微翘,替她揩去泪痕:“神明说了,夫人心愿未成,为夫当,加倍耕耘。” 食用指南: 1)老实小绵羊x矜贵世子爷,he,sc 第21章 招架(3.10修) 第21章 招架(3.10修) 裴令瑶不作他想,欣然答道:“那人有心,我想赏他。” 答话之时,她微仰着脸,橙红的夕照缀在她鼻尖。 覃思慎挪开目光:“那人的分内之事罢了,何必专程过问?” 不过是一本书而已。 他今晨刻意隐去自己所为,便是因为他心知肚明,太子妃那些过分热烈的谢意,他招架不住。 也懒于花心思去招架。 倒不如从一开始就只让太子妃知道这书是内侍所呈。 但他没想过,太子妃会在意那寻书的内侍。 “可我喜欢这册书,”裴令瑶理直气壮,“它很合我胃口呢。” 若是她今日未曾翻开这本《西苑小记》,也许会因犯懒便轻而易举地认同覃思慎这句话。 可她翻开了。 覃思慎:“很喜欢?” 裴令瑶重重点头:“是呢!” 覃思慎默了几息,方才看向随侍在后的李德忠,沉声吩咐:“答太子妃的话。” 李德忠走上前来,揣摩着太子的心思,徐徐答道:“回娘娘,寻书之人是藏书阁的周喜。” “周喜……”裴令瑶笑道,“多谢李公公,我记下了。” 李德忠垂首退开:“奴才代周喜谢过太子妃。” 覃思慎不发一言。 裴令瑶复道:“还有……” 覃思慎这才重新将眸光落回她身上。 裴令瑶回以一笑,往覃思慎身前迈了半步,语带欢欣:“也幸而殿下将这书留下了。” 那书里还穿插有许多发生在西苑的小故事呢。 太子竟没觉得这样的书是不务正业。 都赖大婚前爹爹总说太子如何如何冷肃、如何如何板正,竟让她对太子生出了许多先入为主的怪印象。 覃思慎垂眸:“总是要让太子妃熟悉宫苑的。” “谨遵太子殿下口谕,”裴令瑶故意绷直了嘴唇,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我定会快些熟悉的。” 话音未落,她又是先将自己逗得低笑了一声。 抬眼之时,却见覃思慎嘴角也噙着笑意。 是笑意吗? 又或者是云霞的光影在作怪? 裴令瑶一脸好奇。 覃思慎敛容:“……嗯。” 裴令瑶眨眨眼,不多想。 毕竟快到用晚膳的时候了。 去往慈寿宫前,她特意吩咐尚膳局准备了时令的点心呢。 裴令瑶正欲开口,说自己先回宫去了。 李德忠侍候覃思慎多年,最擅察言观色,却听得他适逢其时地说道:“瞧着天色渐晚,怕是要起风了,恰也到了晚膳的时辰,殿下与娘娘不若移步玉华殿中?” 裴令瑶轻“欸”了一声。 殿下与娘娘?玉华殿? 覃思慎已从鼻尖哼出一声“嗯”。 裴令瑶眉梢一挑:“殿下今日得闲?” 第一日就得闲? 覃思慎又是一声“嗯”。 他不欲再于此处耽搁更多的时间,平声道:“传膳吧。” 话音落下,自有内侍应是,复又往典膳局传话。 裴令瑶与覃思慎并肩往玉华殿步去。 覃思慎忽地开口:“太子妃怎么想着向人打听武林轶事的?” 裴令瑶答:“祖母慈和仁爱,我一见便心生亲近;且祖母几次留我用膳、又赐我首饰绸缎,言语间也对我多有照顾,我总不能就这般木楞楞地像个貔貅似地只进不出吧。” 覃思慎怔了怔,方才颔首:“原是这样。” 喜欢一册书,便会去寻献书之人,赏赐一番。 亲近一位长辈,便会花心思打听趣事,说与她听。 太子妃就是这样的。 他有些招架不住这些好意,但这绝非是太子妃的过错。 裴令瑶用余光瞄了瞄覃思慎,眉心微皱:“殿下不会以为……我是故意去慈寿宫堵你的吧?” 覃思慎脚下一顿。 “还请殿下放心,我既已答应了殿下那桩逢十之约,就不会偷偷摸摸搞这些小动作,”裴令瑶可不想被枕边人误会,“我若真想见殿下,自会差人去睿成殿传话。” 她说得笃定又诚恳。 但覃思慎只淡淡答道:“我知道了。” 显然是未将她这话往心里去。 裴令瑶想了想,又添了一句话想要作为佐证:“去慈寿宫前,我吩咐尚膳局准备了玫瑰酪……只我一人份的。” 话未说完,她便觉得这话有些奇怪。 一阵他们尚还要一同用膳,她贸贸然提起这个,倒像是馋嘴猫儿护食一般。 但她总不能说,她是当真忘了他们初见是在二月初三吧。 听上去怪伤感情的。 覃思慎听罢,却是哑然于她的直白:“……我知道。” 也赧然于她的直白。 他也不是什么是非不辨之人,仔细回想这几日的相处,其实不难知晓: 一者,太子妃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并不会迂回暗示。 二者,太子妃的确是待人热忱,甚至偶尔有些越界。 但她却并非只是待他这位夫婿热忱。 她甚至会记得问起一位寻书的内侍。 她待祖母,自然也是真心实意地亲近。 无论是怀疑太子妃去慈寿宫的缘由,还是前些日子的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误会,亦或者方才并未在第一时间全然相信太子妃所说的话,实在都是很没有道理的。 他们不过初初新婚,她怎可能就这般离不得他了? 是他先入为主,太过武断。 他们不过是要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他何必去细想她是否太在意他? 覃思慎轻呼出一口气:“我知道的。” 裴令瑶轻抿下唇,下意识别过脸去,目光恰好落在覃思慎的侧脸。 暮色之中,他绷着唇,斜晖在他挺拔的鼻梁上镀了一层金边。 实在是很赏心悦目的。 一时间,裴令瑶心中那点自己可能被夫君误会的不满,彻底消散了个干净。 她暗自宽慰自己,左右他们已经说开了,倒也不算她被美色所误。 覃思慎察觉到身侧之人的目光,平静问道:“太子妃在看什么?” 裴令瑶被抓了个正着,索性不躲了,眨眨眼,笑着承认:“我在看殿下呢。” 覃思慎怔怔然。 他还是头一次知道,原来黄昏的夕照同午后的艳阳一样,也是滚烫的。 他不动声色道:“看路。” 二人间静默了片刻,覃思慎再度开口:“尚膳局知晓你我二人同在玉华殿用膳,自是会随机应变,多备一盏。” 虽兜了好大一个圈子,但他还记得,自己尚未回应她先前所说的话。 他本想说,玫瑰酪味甜,他并不喜欢;但误会她在前,他不应再扫了她的兴致。 裴令瑶:“哦……我才入宫几日,没想到这些。” 覃思慎垂眸:“无妨。” 来日方长,慢慢就能想到了。 恰是此时,有宫婢正从远处的连廊行过,抬眼间,隐约瞧见太子与太子妃正侧首低语。 她急急忙忙收回目光,不敢多看;但回到住处,见到相熟的同乡宫女时,仍没忍住感叹:“太子与太子妃感情真好。” - 用过晚膳,覃思慎还留在玉华殿中。 黄昏时那股黏糊糊的尴尬已然褪去,裴令瑶又起了打趣之心。 对上她跃跃欲试的眼神,覃思慎先开口:“今日我已与太子妃一道用了晚膳,若是此时再回睿成殿,反而易生流言。” 他既答应了太子妃要予她体面,也答应了裴尚书要照拂太子妃,便不应让她陷入难堪之中。 他暗自思忖,大婚之日,他说的是逢十亦或年节之时将与太子妃同度,却也没说过只在逢十或年节之日。 是以他淡然吩咐内侍:“去将我未批完的公文送来。” 裴令瑶见着他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倏地一笑。 覃思慎:“嗯?” 裴令瑶抿着嘴摇头,张口就来:“殿下不愧是殿下,考虑得真是周到!” 实则她是在心底偷笑:大婚第二日,太子极认真地告诉她,东暖阁中虽有桌案,但他向来都是在抑斋之中读书做事;这才几日,玉华殿便改名叫抑斋了吗? 夸赞之声扑了满耳,覃思慎颇不自在地侧过身去:“算不得什么的,不必如此。” 他垂眸,看向桌案上摇曳的灯影。 也不知太子妃会如何赏赐那位周姓内侍。 他到底还是没将这话问出口。 太子妃在人前素来得体,赏赐人这种小事,分明就无需他忧心。 作者有话说: 太子:恨旭日高悬不独照我 就是说直球最克这种天天脑补的 推推朋友浮笙挽月的预收《身死后被死对头挖坟坑走》,是萌萌的死对头变情人仙侠文[加油] 傲娇炸毛女主vs疯批腹黑男主 身死道消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身死之后,却知晓自己重塑肉身唯一的机缘是在死对头的十米之内。 裴姝,仙门陨落的首席,正和自己坟头的“小偷”面面相觑。 掘她坟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一生之敌 ——那位光风霁月的天才,晏时尘! 更气的是,她死了却没死透,魂体还被莫名禁锢在晏时尘十米之内,离不开,躲不掉。 裴姝怒极反笑:行,既然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于是…… 荒郊野晚,晏时尘生火加柴,裴姝嫌火烧的太大招蚊子…… 迷雾森岭,裴姝按照地图坚持前方领路,晏时尘充耳不闻…… 结果证明裴姝指的“捷径”通向一处妖兽巢穴。 走出森林后,晏时尘才淡淡道:“三百年前,那棵树就被雷劈倒了。你看的是旧版地图。” 裴姝顿时语塞,恼羞成怒:“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晏时尘瞥她一眼:“看你兴致勃勃,不忍打断。” 为取灵药,晏时尘与妖兽厮杀,裴姝就在旁“热心”指点。 “左边!哎你这剑法退步了啊?” 晏时尘斩妖后收剑,挑眉看她:“若有实体,你早被波及魂飞魄散了。” 裴姝:“……(忍)等我重塑肉身,重回首席,第一找的人的就是你!” 直到鬼市深处,她终于翻到那卷《肉身重塑秘法》。 狂喜之际,却看到第一行字: “需献祭者以自身精血供养魂魄七日,方可凝魂不散……此后供养越久,肉身重铸几率越高。” 原来,她之所以魂体未散—— 是因为从她死后第一天起,就有人夜夜以血为引,唤她名姓。 至于那寸步不离,自然不过是无稽之谈。 众人皆知,仙门首席裴姝与天之骄子晏时尘是水火不容的死敌。 直到裴姝遭人暗算,陨落身死。 在她头七那夜,那位清风皓月的宗门天才,双目通红,衣衫凌乱,宛如地狱中爬出来的疯子,亲手掘开了她的坟。 原来他那份“针对”,是埋藏至深的疯魔痴妄。 “仇我来报,债我来还,所图所谋,唯你永伴身边。” 第22章 渐渐 第22章 渐渐 都说万事开头难,大抵是因为分居的头一日,覃思慎便被李德忠引着破了大婚之夜定下的逢十之约;而后他来玉华殿中用膳,便成了隔三岔五的常事。 一开始,覃思慎尚会在心中为来玉华殿用膳之事寻一二合情合理的由头;可时日稍长,他也渐渐懒得去费这份功夫。 毕竟他最怕麻烦。 当然,除却第一日与初十当日,他都只是用膳,并不留宿。 因夫妻二人在大婚之初便掰扯过“食不言”之事,是以,用膳之时,裴令瑶会寻些话头,与覃思慎闲聊家常。 她想着,总不能婚也成了,礼也圆了,他们还要做一对对彼此一无所知的陌生人。 起初,覃思慎只是听,到后来,也会简短地应和一二。 概因他对上太子妃那炽热的眼,就总回想起她曾说过的那句“只出不进的貔貅”。 一餐一饭间,二人新婚之时的生疏,不知不觉淡去了些许。 太后听闻此事,笑着打趣:“莫不是瑶瑶宫中的饭菜要可口些?先前哀家还担心你一门心思扑在公务上,要与瑶瑶生分了。如今看来,倒是哀家白担心了一场。” 覃思慎仍是那副神色淡淡的模样:“睿成殿与玉华殿中餐食皆是出自尚膳局,且饮食之物,何须争较多少美恶?不过是太子妃初初入宫,孙儿想着……” 他一面说,一面有些讶异。 祖母已称她为“瑶瑶”了吗? 太后不想听他掉书袋,便抢在他之前,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予她一份体面,也让哀家安心些?” 太后的话音里带这些揶揄的笑意。 覃思慎垂眸,在心中补充,其实还有让乾元帝知晓,他对这桩御赐的婚事很是满意。 仅此而已。 太后笑意更深了些:“你既如此说,那便是吧,哀家懒得与你争辩。” 覃思慎:…… 如此大半月,又一日,覃思慎将大婚次日乾元帝交由他的案子收了尾,向乾元帝禀报后,便乘肩舆回了东宫。 此时天色尚早,内侍尚还未在玉华殿外点灯。 覃思慎摆手止了通传,径自步入西次间中。 因是极寻常的一日,裴令瑶只着一身极家常的妃色襦裙,发髻间也只簪了一支金钗;傍晚的日光柔柔地笼在她身上,倒让覃思慎心中生出几分难得的宁静平和。 但见裴令瑶斜倚着圈椅的月牙扶手,手捧一只白釉葵瓣口盏;她正欲与身旁的拂云说盏中的杏仁酪味道极好,侧过脸去,却是撞上覃思慎沉静的眼。 午后李德忠已来玉华殿传过话。 裴令瑶知覃思慎今日要来,却没想到他来得这样早、还这样悄无声息;她蓦地想起新婚之初也有过一遭类似的事情,彼时覃思慎也是静静盯着她不出声。 堂堂太子殿下,怎总爱吓唬人呢? 覃思慎见着她眼角的笑意,道了句“不必多礼”,而后在她身侧坐下,没话找话:“用的什么?” 裴令瑶笑眯眯地将杯盏推到他跟前,示意他看:“杏仁酪。” “杏仁润肺止咳。”覃思慎颔首。 裴令瑶一愣,“哧”地轻笑一声:“殿下……我是喜欢它的滋味!” 她暗自腹诽,这人未免太过务实了些。 覃思慎默然。 见他没接话,裴令瑶笑:“尚膳局给殿下也备了一盏。” 覃思慎神色自若地点点头:“那便传膳吧。” 裴令瑶瞧了瞧窗外的天光,道:“殿下今日来得倒早。” 覃思慎:“怀庆府这桩案子比我预料中要轻松些。” 裴令瑶双眸灿灿:“那是殿下雷厉风行,处事之时自有章法,方能化繁为简。” 覃思慎再度默然。 大婚不到一月,他从太子妃口中听过的夸赞,比他过去十八年都还要多。 起初覃思慎自是有些排斥。 太傅曾多次教导他,夸赞只会滋生倨傲,引来祸端。 只是裴令瑶说得诚恳、笑得也诚恳,他实在不忍一次又一次地说出那句“莫要如此”。 他想着,她说任她说,他别往心里去便是了。 若是因她只言片语便左了性子,其实也是他的定力不足。 是以覃思慎只是实事求是道:“也有与我一同办案的官员的功劳。” 裴令瑶抿嘴轻笑,复又往覃思慎跟前探了探头:“殿下先头静悄悄地看了我那样久,可瞧见我的新发簪了?” 她眨眨眼,似是在问:好看么?好看么? 覃思慎顿了顿:“我也只是刚到玉华殿。” 并没有什么静悄悄地看了那样久。 “那是我误会殿下了,”裴令瑶闻言,也不失望,反倒双手合十,“抱歉抱歉。” 见裴令瑶这般模样,覃思慎一时哑然:“无事。” 又斟酌道:“蜻蜓翼上的珊瑚珠明丽,蜻蜓须处的东珠莹润,这支发簪很衬太子妃的。” “是吧,这是三公主与我一起挑的,”裴令瑶顺势引出想说的话,“之前给祖母请安的时候,我在慈寿宫中遇上了三公主,想着殿下说过的话,便与她多聊了几句。殿下猜怎么着?” 她很喜欢听太子这种一板一眼的答话。 这会让她觉得没有被敷衍。 二人说话之间,晚膳已在桌案上摆齐了。 覃思慎瞥了一眼桌案上的碗碟,没急着动筷:“怎么着?” 裴令瑶笑道:“殿下神机妙算,我与妙仪妹妹果真合得来。” 三公主名唤覃妙仪,正是二八之年;她性子随了母亲敬嫔,也是个爱说爱笑的。 覃思慎淡然道:“如此便好。” 他政务与课业甚为繁忙,除却能抽出用膳这一点时间,其实也并没有那样多空闲、也没有那么多心思去与太子妃说笑;太子妃若真能与三妹妹交好,倒是一桩两全其美的好事。 言罢,覃思慎已拿起了手边的银筷。 却见裴令瑶端起手边的青瓷盏,笑道:“庆祝殿下办完了怀庆府的案子,也庆祝我认识了一位新朋友。” “叮——” 极轻的一声。 是银筷敲在了瓷碗的碗沿。 覃思慎眉心微蹙,似是不满于这突如其来的杂音;他旋即敛了神色,不甚自然地抿了一口盏中的饮子:“嗯。用膳吧。” 盏中是裴令瑶惯来最爱喝的枣茶。 入口的一瞬,淡淡的清甜在覃思慎舌尖漫开。 - 正如裴令瑶所言,她与覃妙仪脾性相投,很快便熟稔起来。二人或是于西苑赏花,或是于千波池观水,亦或在天高气爽时于玉华殿外放二人亲手所绘的纸鸢;有时,二人还会邀上宫中旁的女眷。 待到四月末的这天,裴令瑶差人备了画具,于千波池畔为覃妙仪作了一幅丹青。 覃妙仪捧着画,两眼放光:“嫂嫂是自幼便习丹青么?师从何人?我瞧着,嫂嫂的画比昔年教导我和二姐姐的那位女官还要好看呢。” “唔……许是我天赋不错?”裴令瑶笑答,“再便是,既是丹青,所绘之人的模样倒是比作画之人的画工更为重要。” 覃妙仪夸起人来毫不气短,但被裴令瑶夸赞时,却是倏地红了脸,她轻咬下唇,主动邀约:“在千波池坐了一上午,我都有些饿了,嫂嫂若是得闲,不若、不若与我一道回母妃宫中用膳?母妃为人最是和气,见了嫂嫂,定也欢喜。” 对着好友期盼的眼神,裴令瑶自是没有拒绝:“那便叨扰敬嫔娘娘了。” 得了裴令瑶肯定的答复,覃妙仪忙不迭地吩咐人往敬嫔所居的清心殿传话。 这厢裴令瑶与覃妙仪挽着手向清心殿去,那厢李德忠亦得了太子的令,正往玉华殿而去。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 请太子看看主动的三公主,看看和瑶瑶相处的正确方式[奶茶] 瑶瑶和太子:夫妻x 饭搭子√ 瑶瑶的发簪可以搜索:故宫金镶宝石蜻蜓簪(但我写把红宝石换成了珊瑚珠[眼镜]),好看的好看的 因为我明天回家,路上大概率是没空写,先提前请个假,明早(2.9)就不更新啦 第23章 甚好(2.18修了顺序) 第23章 甚好(2.18修了顺序) 不多时,李德忠已从玉华殿中知晓了裴令瑶的行踪。 他折回抑斋,一五一十地回禀道:“太子妃娘娘晨起之时便与三公主去了千波池赏景,清心殿留娘娘用了午膳,是以娘娘如今不在东宫。殿下会去玉华殿用膳之事,奴才已告诉凝雪姑娘了。” 覃思慎面色不改,仍在翻阅着手中的书册:“清心殿?” 李德忠答:“是敬嫔娘娘的居所。” 覃思慎颔首。 他不记得宫妃的住处,但也不至于不记得敬嫔是三妹妹的母妃。 他垂眸在书页边批了两行字,淡然道:“随她。” “往后不必回禀这样仔细。” 李德忠不再多言。 覃思慎又将书册翻了几页,忽地开口:“太子妃可还要留在清心殿中用晚膳?” 她若是要留,他便不必再去玉华殿。 正好,他也可以将桌案上这些不甚要紧的公文批了,甚至还能将手中这册书看了。 甚好。 复又想着,太子妃与三妹妹是当真合得来,不过半月,竟已到了会去清心殿中用膳的地步了。 倒是正如他最初所想。 只是,清心殿与东宫隔了好一段的距离。 若是太子妃当真入夜方归,也不知她可带足了提灯的宫婢? 他并不在意太子妃在何处用膳,只是不想平生事端,方才会向李德忠问出先前那个问题。 却听得李德忠答道:“清心殿只留了午膳。” 覃思慎过了几息,方答:“孤知道了。” 他没再多吩咐什么。 抑斋中又静了下去,唯余下翻动书页的沙沙之声。 - 清心殿的午膳摆在西暖阁。 敬嫔贪凉,虽只是四月末,但屋外早已换上了透风的湘妃竹帘。 宫女打起竹帘,裴令瑶与覃妙仪迈步入内。 “母妃,快瞧瞧这画,”尚未等敬嫔开口,覃妙仪已兴冲冲地跑到她跟前,展开手中的画卷,“母妃定猜不出这画上是何人。” 画中人一身鹅黄襦裙,眉眼间鲜妍灵动,正是覃妙仪的模样。 敬嫔先向裴令瑶含笑见了礼,这才看向覃妙仪手中的画卷,目光触及那熟悉的眉眼,心中已是一片了然,却仍顺着女儿的兴头,故意端详了片刻,方笑吟吟道:“这是哪位花神降世?我竟瞧不真切。” “是我呢!是我呢!”覃妙仪被逗得直笑,挽住裴令瑶的手臂,语带亲近,“是嫂嫂把我画成这样的。我自己看了,一时间都不太敢认。” 裴令瑶闻言也是一笑:“敬娘娘方才那一说,倒点醒我了。先前作画时,我只觉得妙仪妹妹神采照人,如今细细想来,可不就是位小花神么?” 覃妙仪又红了脸。 心中却是甚为欢喜。 她细声唤了句:“嫂嫂。” 当初在慈寿宫前,嫂嫂留她说话,她还心里打鼓,生怕嫂嫂同大哥一样,是个在宫宴之上也难见笑意的;她虽佩服大哥的才学,却实在是与这样性子的人相处不来。 敬嫔看着他们二人相处甚欢的模样,不自觉弯了弯嘴角。 正巧午膳尚未备好,三人便在西暖阁中说起话来。 有那幅丹青做引,又都是健谈之人,不愁无话可讲。 正午明煦的阳光漫过竹帘,洒落于三人的衣裙之上。 不多时,西暖阁中已是欢声笑语不断。 与某些总爱多想的宫妃不同,敬嫔心里跟明镜似的:陛下待太子严格,待其他皇子却宽和,这并非是因陛下对太子有何不满,反而,正因寄予厚望、方才会愈发苛刻。 她知晓,与东宫结一分善缘,绝非坏事。 可如今,瞧着裴令瑶言笑间浮起红晕的脸颊,敬嫔心下那些关于利益得失的权衡,不知不觉地淡了;她下意识放柔了声音,言语间也愈发亲近了起来。 什么善缘不善缘的,她就是想多与太子妃说说话呢。 一顿午膳下来,宾主尽欢。 用过午膳,念及东宫无事,裴令瑶便想着去与清心殿相去不远的繁英阁赏花。 覃妙仪扁了扁嘴,眼巴巴道:“嫂嫂,我午后得去习琴,怕是去不成繁英阁了。” 裴令瑶拍拍她的手:“今日我只赏繁英阁西侧的花,把东侧的花都留着;等过上几日,妙仪妹妹得闲了,咱们再一同看东侧的花,如此可好?” 平心而论,裴令瑶这番“东侧、西侧”的话,实在是有些孩子气的;若是换了旁人,大抵会说一句“自是正事为重,莫要耽溺于玩乐”,亦或者说一句“你不得空,那我也不去了。” 但裴令瑶这番既不冷淡严肃、又不过分热络的俏皮话,落在覃妙仪耳中时,反倒成了一种让人暖烘烘的真诚。 她笑盈盈地唤了一声:“嫂嫂。” 尾音拖得长长的,一听便是在撒娇。 裴令瑶抬手揉了揉她的脸颊。 “那我就与嫂嫂说好了。”覃妙仪顺势蹭蹭她的掌心,笑眼弯弯。 - 繁英阁。 四月末的宫苑,芍药灼灼,榴花初燃,春华虽尽,却是另一幅生机勃勃的景象。 裴令瑶漫步于花丛之间,心中一动,吩咐人去准备银剪与瓷瓶。 拂云笑问:“娘娘可是要折些花,带回玉华殿插瓶?” 裴令瑶颔首:“也不只是玉华殿。” 拂云一脸疑惑。 待宫人将东西送来,裴令瑶又在花丛中挑选一番,方才捧着花解释:“唔……这几枝花色雍容,姿态端雅,送去慈寿宫,给祖母赏玩正是合适;这几枝俏丽娇艳,给清心殿的敬嫔娘娘和妙仪妹妹送去,记得告诉妙仪妹妹,这都是在繁英阁西侧折的;至于这枝,便留在玉华殿吧,搁在寝殿窗下的书案上,伴我理事。” 闻言,自是有随侍的宫婢依她所言,将花送去各处。 却见裴令瑶又俯身挑了几枝芍药。 拂云语带疑惑:“那这些……” 要留的、要送的,分明都已安排妥当了呀。 裴令瑶笑:“你没听出我方才数漏了一个人吗?” 拂云仍是云里雾里:“嗯?” 裴令瑶玩笑道:“鲜花配美人,宫城上下,最俊俏的,可不就是太子殿下?” 拂云了然。 昔年姑娘待字闺中时,每每与密友出游,总是会为裴大人以及大公子带些小玩意;如今姑娘嫁入东宫,成了娘娘,这份喜欢与家人分享的习惯,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作者有话说: 太子:(咬牙切齿)也没有很想和老婆吃饭,老婆和妹妹玩得开心很好啊很好啊很好啊 第24章 芍药 第24章 芍药 覃思慎在掌灯时分踏入玉华殿。 拾阶而上,落入他眼中的是裴令瑶的侧影。 她正在廊下逗弄阿祥。 晚风柔柔地吹起她妃色的裙裾,宫灯暖黄色的光晕在她肩上洇开。 阿祥叫了一句“顺遂、顺遂、顺遂”后,便又开始胡乱叽叽咕咕起来;裴令瑶不急也不恼,只含笑捋着阿祥的头顶,还低声回应着阿祥这些无甚意义的叫声。 覃思慎脚下一顿。 李德忠识趣地将那句“太子殿下驾到”吞回腹中。 主仆二人静静站了几息。 檐下的风铃在暮色之中叮咚作响。 睿成殿是没有风铃的。 东宫别处的殿宇也没有。 同玉华殿中那些别致的瓷瓶、绮丽的纱帐一样,这都是太子妃入宫后才吩咐人准备的。 原只是宫人依循旧制布置的宫殿,不过数日,便处处蒙上了裴令瑶的影。 覃思慎收回目光,不急不徐地迈步踏上最后那几级台阶,沉声唤道:“太子妃。” 裴令瑶循声回望:“殿下万安。” 覃思慎颔首:“传膳吧。” 裴令瑶上前,指了指西次间的方向,语带商量:“殿下先请?我一阵就来。” 覃思慎:“有事?” 裴令瑶笑眼弯弯,用力地点点头:“我有东西忘在寝殿了。” 头一回给太子带花,她想亲手交给他。 覃思慎垂眸,并未多问:“好。” 倒是他来得不巧了。 裴令瑶得了应允,转身便往寝殿步去,行出三两步,却是又回头添了一句:“我很快的!” 不会耽搁用膳。 覃思慎顿了顿:“……当心些,不必急。” - 裴令瑶抱着瓷瓶回到西次间时,覃思慎正在闭目养神。 即使是闭目养神,他也依旧是那副正襟危坐的模样。 裴令瑶下意识地放轻了步子。 覃思慎甫一睁眼,便见自己的妻子正捧着一只通体素净莹白的瓷瓶,瓶中摇曳着几朵芍药,绛红色的花瓣蹭过她的衣襟。 他定了定神,徐徐道:“太子妃来了。” 裴令瑶抱着瓷瓶在覃思慎身旁坐下:“殿下辛苦。” “是要放在西次间?”覃思慎没接这话,“吩咐宫女去做便是。” 他抬眼打量了一番西次间中的布置。 此间与一月之前亦有了许多不同。 只是,彼时他尚未留意,是以一时间,也说不清到底是何处不同。 “自然不是, ”裴令瑶卖了个关子,“殿下可知,我今日去了繁英阁赏花?” 覃思慎平声答:“你自己安排便是。” 裴令瑶笑:“我不是要与殿下说安排的。” 覃思慎:“先将花放下吧。” 裴令瑶摇头:“那可不成,这花是我给殿下的。” 覃思慎一怔。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知殿下课业与政务繁忙,也知殿下不喜出游,”裴令瑶道,“但我还是想让殿下也瞧瞧繁英阁的花。” 覃思慎一时无言。 “如今繁英阁外不是芍药,便是榴花。榴花开得也好,但是我够不着,”裴令瑶埋头嗅了嗅怀中花枝的香气,语气轻快,“芍药色泽明丽,闻之却清新淡雅,我想着,若是将其置于书案,既能让人心生欢喜,又不会因为过于浓郁霸道的香气扰了思绪。” “再便是,芍药花期将尽,若是再想赏它,便要待到来年了。” 言罢,裴令瑶将怀中的瓷瓶递向覃思慎,荔枝似的圆眼比屋中的宫灯更亮,似是在说:我当真很是喜欢,所以想要分享给你这一份喜欢。 李德忠安静候在一旁,余光悄悄觑向太子。 抑斋和睿成殿的书案上,从未摆过花木。 他跟了殿下数十年,对殿下的习惯,自是再清楚不过。 可殿下此刻的目光,分明落在那瓶芍药上。 李德忠一时竟拿不准了。 按旧例,殿下只需一个眼神,他便该上前接过瓷瓶,寻个不显眼的角落搁着。 但如今……他又看了一眼太子妃。 她抱着那瓶花,眼里漾着明晃晃的笑意。 李德忠垂下眼,静静等着。 他暗暗回想,自太子妃入宫后,东宫已有了许多例外。 “凡卉与时谢,妍华丽兹晨,”覃思慎抬手接过瓷瓶,“欹红醉浓露,窈窕留馀春。” 面对太子妃如此热切的眼神,他不可能在西次间一众宫人跟前拂了她的一番心意: 她与三妹妹出游尚且记挂着他。 裴令瑶怀中一空:“殿下怎么忽而与我掉起书袋来了?” 覃思慎不答。 裴令瑶笑问:“总归是喜欢这花的意思吧?” “太子妃有心了,”覃思慎将瓶身稳稳拖住,垂眸瞥了一眼瓶中的花枝,复又抬眼看向比芍药更为动人的裴令瑶,“若是想得榴花,吩咐宫人便是,莫要为折花伤着自己了。” 说话之时,他尚还抱着瓷瓶。 裴令瑶见状,蓦地忆起一句少时读过那一句人面桃花相映红。 只是她又觉这诗的意头不好,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她是个大俗人,不像太子那般出口就是诗句。 她只需要在心里感慨一句人比花俏就够了。 覃思慎见她摇头,问:“可是有何不妥?” 裴令瑶摆摆手,笑眯眯道:“就是觉得这花与殿下很是般配。” 覃思慎随手拨弄着怀中的花瓣。 般配吗? 这样明艳热烈的花,与他分明是格格不入的。 他想起伴读幼年玩笑之时与他说过的一句市井俚语:好鞍配了头赖驴。 他默了几息,止住纷乱的思绪;复将瓷瓶置于手边的小案上,随口问道:“听闻太子妃今日是在清心殿中用的午膳?” 裴令瑶答:“是呢,敬嫔娘娘喜欢鼓捣吃食,小厨房中的厨子手艺很好。” 覃思慎沉吟片刻,方道:“太子妃也可以邀三妹妹来玉华殿中小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或是多邀上几人,办宴赏花,交给程丽娘去办便可。” 裴令瑶笑着点点头,应道:“我们定不会吵着殿下的。” 覃思慎又问:“我记得太子妃曾在益州待过一段时日?”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突兀。 他本意是听太子妃说起清心殿的厨子手艺了得,便想问太子妃是否偏爱益州菜色。 他既应承了往后东宫一应菜色会依她的口味,自然不会食言。 但她去往益州,是因裴尚书被贬,他这般贸然问出口,免不了有故意揭人伤疤之嫌。 裴令瑶没想那么多,点点头:“是的。” 因恰好是用膳之时,裴令瑶便顺势说起些益州佳肴。 说到尽兴处,一双眼亮亮的。 覃思慎若有所思。 恰是此时,送膳的宫女已至西次间外。 “摆膳吧,”裴令瑶止住话头,笑道,“益州佳肴远在天边,还是先享用眼前的美食为妙。” 覃思慎吩咐李德忠将花带回抑斋。 李德忠躬身应是。 他知这花特别,没敢将这事交给其他小太监,亲手捧着,小心翼翼地将它送回了抑斋。 晚膳已备好。 裴覃二人在食案两侧相对而坐。 覃思慎淡然道:“多谢太子妃的芍药。” 裴令瑶一愣。 好突然的多谢。 分明花都已经送走了。 太子还真是呆呆的。 - 夜色渐深。 裴令瑶窝在寝殿的贵妃榻上,翻着新寻来的话本。 覃思慎则端坐于抑斋的书案旁。 书案上的公文是午后送来的,他已看过大半,尚有三五份待批。 他提笔欲要写字,余光却瞥见左手边多了样东西。 是那瓶芍药。 李德忠得了他的令,将这瓶芍药从玉华殿西次间移到了此处。 他其实不太习惯书案上有这些与正事无关的东西。 在他看来,有笔墨纸砚、公文典籍,便已足够了。 恰有风过,瓶中的芍药摇曳生姿。 覃思慎抬眼看向窗外,今夜无月,但冷清了许多年的东宫却并非一片漆黑。 不远处的玉华殿,尚还亮着和煦的灯光。 作者有话说: 凡卉与时谢,妍华丽兹晨。欹红醉浓露,窈窕留馀春。柳宗元《戏题阶前芍药》 人面桃花相映红崔护《题都城南庄》 第25章 指腹 第25章 指腹 廿九这日,天晴而无风。 午后,覃思慎从垂拱殿领了新差事,此时端坐于肩舆上,仍还在回想乾元帝交代的种种;这事有些棘手,他眉心微拧。 忽地,耳畔响起一声脆生生的“殿下万安”,打断了他僵住的思绪。 正是裴令瑶。 弯弯的眉、弯弯的眼、弯弯的嘴角,没由来地让覃思慎想起前两日夜里那一钩清凌凌的月亮。 因已到了东宫宫门前,他当即便下了肩舆。 裴令瑶笑道:“好巧。” 覃思慎问:“太子妃是要去慈寿宫?” 裴令瑶点头,耳下的东珠也随之轻轻晃悠:“近日天暖,祖母便想去千波池赏花观鱼。” 午前她已将宫务料理妥当,午后徐嬷嬷来玉华殿传话,她自是没有拒绝。 却是没想过能遇上两日未见的太子。 与往日里共用晚膳之时不同,此时的太子尚还穿着一身衮龙袍;朱红色的圆领窄袖袍沐浴着明赫的阳光,愈发衬得他面如冠玉。 听裴令瑶说起赏花,覃思慎自是想起抑斋书案上的瓷瓶。 昨日午后,他回到抑斋时,才发现瓶中的芍药已换作了榴花。 不等他开口询问,李德忠已如实说来:“今日娘娘与三公主一道去了繁英阁,回宫后,便吩咐拂云姑娘送了这些榴花来。奴才见这花开得喜庆,就自作主张替殿下留下了。还请殿下赎罪。” 覃思慎当然没有怪罪他。 彼时,他只是神色淡然地于桌案前坐下。 他本想说,往后玉华殿送来的东西都可以直接收下,不必辜负太子妃的一番好意;话到嘴边,又觉得无甚必要。 其实也不见得还有往后。 他何必自作多情。 因而,他只是吩咐一众内侍备茶研墨,将榴花之事就此揭过。 “那我便不打扰殿下,先往慈寿宫去了。” 裴令瑶的声音将覃思慎从昨日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抬眼望去,却见她微微歪着头,眼中的笑意未减半分。 覃思慎平声答:“好。” 裴令瑶:“若是池中有早开的藕花,我便带几枝回东宫来。” 覃思慎垂眸:“……既是游湖,当心些。” “多谢殿下关心。”裴令瑶笑应道。 覃思慎不答。 他不过是说些套话,哪里算什么关心。 相对而立的二人之间倏地安静了几息。 因晴日无风,衣袂低垂,连那簌簌的声响也听不见了。 裴令瑶下意识地捋了捋早已被宫女梳至耳后的鬓发,问:“那我走啦?” 总觉得方才那一瞬奇奇怪怪的。 但她说不上来。 覃思慎颔首:“嗯。” 待回到抑斋,那簇红里透橙的榴花正在书案上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覃思慎眸光微动。 抑斋中一片悄静,唯余他翻动公文、提笔批注之声。 说来也是奇怪。 先前在肩舆上,他的思绪似是撞上了一方石墙,始终滞涩不前;但方才在宫门前与太子妃闲说了几句,再回抑斋坐下后,不过半个时辰,他心中已有了大致的章程。 他当然不觉得这二者之间有何关联。 待他将章程粗稿拟定,抬眼望向窗外,已是一幅落日熔金的日暮之景。 霞光有些晃眼。 他收回目光,在案头的榴花之上停了一霎。 她午后说要带藕花回来。 覃思慎又看了几卷公文,直至戌时钟声响起,他抬首看了一眼玉华殿的方向,方才站起身来,阔步往睿成殿而去,并吩咐内侍:“传膳吧。” 宫城之中,暮色渐浓。 琉璃鸱吻衔着一钩弯月。 在慈寿宫用过晚膳的裴令瑶,踏着满地如水的月色,尽兴而归。 因她有些疲乏,也因她还记着太子那句“需得是极要紧、又极难处理的事情,方能来前殿寻我”,是以,她仍是吩咐拂云将那支将开未开的粉荷送去抑斋。 抑斋之中,覃思慎已再次翻开了书卷。 李德忠捧着藕花入内,轻声道:“殿下,玉华殿遣人送了花来。” 听得“遣人”二字,覃思慎翻动书页的指尖微微一顿:“搁着吧。” 李德忠应是。 覃思慎又道:“罢,再去寻一只瓷瓶来。” 李德忠瞥了一眼桌案之上尚还娇艳的榴花,心中了然,低声应是。 不多时,他便差小太监寻来一只青瓷瓶置于案角。 一簇绛红,一枝粉白,遥遥相对。 又过了两刻钟,覃思慎忽而开口:“我记得,去岁进献的南珠,东宫亦得了两斛?” 李德忠答:“正是,是去岁年节之时。” 覃思慎淡声道:“给玉华殿送去。” 李德忠微讶:“奴才这就去办。” 覃思慎又平声吩咐了一句:“往后玉华殿送来的东西都可以直接收下,不必辜负太子妃的一番心意。” 李德忠微讶:“奴才知晓了。” 覃思慎垂眸看向身前的书册。 其上正书一句:合浦郡内不产谷物,而海出珠宝。 他的生活一成不变,无趣得很,不过是数十年如一日地来往于两仪门、垂拱殿、文华殿、抑斋等处,日日如此、月月如是,实在是没有什么能与太子妃分享的。 他也只能,在书上读到合浦珠,便借花献佛,赠她南珠。 如此,也算是分享他读书所得。 至于为何要多此一举,无非是在他看来,既要与太子妃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合该礼尚往来。 - 转眼便是四月三十。 这日略起了些风,日头也不算晒。 午后,裴令瑶闲来无事,便邀了覃妙仪,在玉华殿前玩起投壶来。 覃思慎穿过连廊,行至玉华殿时,听到的便是自家太子妃那声欢喜又得意的“我又中啦”。 覃妙仪在一旁抚掌而笑:“嫂嫂果真厉害,待我回宫再练练,下一回,我定能赢过你。” 裴令瑶笑吟吟地应了一句“我等着”。 覃思慎看了片刻。 还是覃妙仪先瞧见了他。 “大哥。”她赶忙敛了笑意,规规矩矩站好。 裴令瑶顺着她的声音看去。 覃思慎阔步行至二人跟前。 覃妙仪觑了一眼大哥,又看向嫂嫂,十分识趣地开口:“……那我便先回宫去了?” 覃思慎颔首。 裴令瑶笑着与她挥挥手:“替我向敬娘娘问好。” 片刻后,玉华殿前便又只剩下了裴覃夫妻二人。 因刚玩过投壶,裴令瑶的脸颊红扑扑的,额边亦沁着一层薄汗;大约是方才玩得太过尽兴,她鬓边还飞着一缕碎发。 她扫了一眼宫人尚未来得及收回的铜壶,仰着脸,笑问道:“殿下今日回来的好早,要不要也来试试投壶?” 覃思慎摇头:“也不算早了。” 因他临离开文华殿前,侍讲官又多问了几句课业上的问题;故他回到玉华殿时,已是将近酉时了。 裴令瑶也不多劝。 毕竟她本也是看到铜壶,随口一说。 故她道:“殿下说我可以邀三妹妹来东宫,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覃思慎看了一眼她额边那滴欲坠未坠的汗珠,又看了一眼那缕不甚乖觉的碎发。 裴令瑶被他看得有些莫名,抬手蹭了蹭脸颊:“怎么了?” “嗯?是脸上沾了什么吗?还是发髻有些乱了吗?我方才……” 话未说完,却见覃思慎抬起手来。 裴令瑶一愣。 下一瞬,温热的指腹掠过她鬓边。 作者有话说: 一个月前的太子:疯狂脑补 现在的太子:他何必自作多情 好敏感啊你[眼镜] 来晚啦 上周写太少给自己干进黑名单了,我忏悔( 这周没榜单但我还是会日更的—— 合浦郡内不产谷物,而海出珠宝:后汉书·孟尝传 第26章 燥意 第26章 燥意 裴令瑶一怔。 覃思慎已收回手。 随侍的宫人俱都眼观鼻鼻观心当着壁花。 雕花铜壶安安静静地立在地上,其间斜插着几只木箭,熏风拂过,箭尾的绛色彩绸便轻轻漾开。 覃思慎攥了攥掌心。 裴令瑶眨眨眼,压下鬓边那一点燥热:“多、多谢殿下。” 覃思慎垂眸,淡声解释:“乱了。” 乱了,看着碍眼,便该理好。 “不必言谢。” 听他这么说,裴令瑶下意识又想抬手;手腕已至胸前,她回神,装模作样地理了理袖口:“方才和三妹妹玩投壶,玩得太入神了。” 不等覃思慎开口,她又急匆匆地补了一句:“是我赢了,我玩投壶很厉害的。” 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傻气。 莫名其妙的。 与太子说这个做什么? 覃思慎低声应道:“嗯。” 方才,他有听到。 也有看到。 二人间又静了下去。 裴令瑶抬眼看看天色,正想说自己先去更衣,并吩咐宫女为她重新绾发。 哪知覃思慎抢在她前头没话找话:“投壶者,主人与客燕饮,讲论才艺之礼也……” 他语气沉静,一板一眼,好似被夫子抽查课业的书生。 裴令瑶轻笑一声,从鬓边漫到耳根的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燥意亦在此刻被风吹散了。 太子……怪有意思的。 她从容道:“殿下说得是,那我先去更衣?” 覃思慎颔首。 裴令瑶复道:“还有,方才没来得及说,南珠很漂亮,我很喜欢!” 闻言,覃思慎抬眼看向她的耳根。 其下分明是一对南红珠制成的耳珰,而非南珠。 他欲言又止。 裴令瑶:“嗯?” 覃思慎避开那双灿灿的笑眼,终是什么都没说。 - 入夏过后,天黑得愈发迟了。 待到裴覃二人在西次间坐定,玉华殿方才上灯。 今日逢十,用过晚膳,覃思慎便顺理成章地与裴令瑶并肩往东暖阁步去;无需他刻意吩咐,李德忠一早已差小太监将他午后未曾批完的公文挪了过去。 夜风习习,月色皎皎。 裴令瑶说起昨日在千波池畔的见闻。 傍晚那阵莫名的燥意已经散去,此时并肩而行,她倒是更为自在了。 她笑着说起千波池中那一尾被喂养得过分圆润的锦鲤。 她形容这些东西的时候,下意识地抬手比划。 覃思慎不禁侧过脸去看向她的手指。 并未涂抹蔻丹的指尖泛着淡淡的粉,有种春风似的蓬勃的朝气。 裴令瑶话语未停:“它的尾巴很漂亮,日光一晒,一闪一闪的。” 覃思慎没认真看过千波池中的景致,更是没认真打量过池中的游鱼。 他只能循着裴令瑶的言语与动作去想象。 一时间,他竟也没去想千波池中的一尾锦鲤与朝政之事能扯上什么关系,也没想自己曾读过什么与游鱼有关的诗文,只是很单纯地觉得太子妃所说的这些:“是很有趣。” 裴令瑶对上他那双沉静的眼睛:“是吧、是吧!” 她笑得欢喜,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覃思慎没再刻意地别过眼,只轻轻颔首:“嗯。” 他忽然想起:“东宫北角的小池中也有游鱼。” 是宫人依旧俗养的。 他也不知那鱼养得怎么样了。 裴令瑶笑:“我知道呢,刚来东宫的时候我便都去看过了。那里头有一尾鱼,通身火红,生得又长又大,瞧着好是威风,得有这——么大……” 说到兴起处,她又抬手比划了一番。 覃思慎心绪莫名:“竟是这样。” 他没留意过。 但东宫的另一位主人替他看了,还说给他听。 裴令瑶:“还有……” 行至东暖阁时,裴令瑶的话音刚好落下。 宫女打起帘子,暖黄色的灯光从屋中溢了出来。 迈步入屋,覃思慎抬眼便见窗边的紫檀木几上也立着一枝含苞的荷。 “送来抑斋那枝藕花也很漂亮。”他顺势回应了裴令瑶傍晚时那句“南珠很漂亮”。 裴令瑶顿了顿,反应过来覃思慎是在说什么,方笑道:“我挑的,自然是好的。” 语气里带了一点得意。 她眼光很高的! 覃思慎没接话,他的目光仍游走于那方紫檀木几之上。 除却养着一枝粉荷的瓷瓶,桌案上还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络颜色各异的丝线。 裴令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吟吟地解释:“端阳快到了,我就想着编些五彩绳。” 这也是她在闺中时便有的习惯了。 覃思慎了然。 原是要做五彩绳。 端阳之时,以五彩丝系臂者,辟兵及鬼,令人不病瘟。 这是大殷的旧俗了。 他的目光在那些丝线上多停了片刻。 丝线不少,大概不是只编一条。 他没问是要送给谁的,只语气平和道:“夜色渐深,编这些东西,太子妃仔细眼睛。” 裴令瑶拖长了尾音:“好欸——” 她抬眼看了看覃思慎,又看了看窗边的桌案,而后笑着往窗下走去:“那我去那边坐啦。” 复又道:“唔……我让明鸢加一盏灯?殿下也要吗?” 覃思慎沉声答:“也好。” 无甚所谓的事情,他向来懒于拒绝或是反驳。 明鸢自是领命去了。 因覃思慎不喜外人打扰,待诸事皆毕,一众宫人便退至廊下。 裴令瑶斜窝在紫檀木几旁的圈椅之中,伴着月色与灯火,捻起桌案上的五色丝线。 覃思慎亦于堆叠有公文与书卷的文竹书案前坐定。 裴令瑶素来是坐不住的。 她编了一会儿,觉得有些乏,便搁下丝线,起身去一旁的书架上取了一册札记。 屋中虽是无人说话,但窗畔的窸窣声,与文竹书案那侧的沙沙声交织在一处,倒也不算冷清。 不知过了多久。 窗畔那些细微的声响停了。 覃思慎眉心微蹙。 ……居然对这份安静有些不太习惯。 他按了按眉心,仍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手头的事情。 文书之上,恰好是与端阳宫宴有关的事宜。 他心中一动,搁下紫毫笔,而后端起手边的茶盏。 茶盏送至唇边时,他的目光已由身前的文书,悠悠飘向了窗下。 他却是一愣。 先前还在摆弄丝线的太子妃竟是窝在圈椅中睡着了。 她膝上摊着一册札记,右手松松地搭在上头。 入夏后,玉华殿便换上了水绿色的绡纱。 粼粼的月色沁过窗纱,洒在她微微塌下的肩头。 覃思慎咽了一口茶水。 虽已是初夏,但入夜后天仍是有些凉的。 他抬眼看向廊下,复又看向不远处的黄花梨木凤首衣架。 他迟疑了小半晌,终还是站起身来。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 我自己真的很喜欢这个前半段orz希望大家也能喜欢orz 太子早晚被自己憋晕过去 我说真的)))) 投壶者,主人与客燕饮,讲论才艺之礼也。《礼记》 以五彩丝系臂者,辟兵及鬼,令人不病瘟:《艺文类聚·卷四·岁时》 第27章 对视(2.15增加1000字) 第27章 对视(2.15增加1000字) 覃思慎随手取下一件银红色的外衫。 他缓步行至窗前,时有风过,招摇的花枝在窗纱之上曳曳生姿。 东暖阁中一片悄寂。 灯色滟滟,月色溶溶,博山炉中的百合香幽幽氤氲着。 裴令瑶仍陷在梦中,膝上那册札记滑落了些许,她并未察觉,只是脸颊又往圈椅里蹭了蹭。 覃思慎在她跟前站定。 似是梦中遇见了什么喜事,裴令瑶勾了勾嘴角,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声音太轻,覃思慎并未听清。 他抿了抿唇,将臂弯中的外衫轻轻展开,悬垂的衣摆不经意间拂过裴令瑶的手臂。 圈椅不算太高,他不得不俯下身去。 东暖阁中终于有了声响。 外衫搭在裴令瑶肩头时,平缓的呼吸声直直钻入覃思慎耳畔。 他攥着外衫的衣襟,忘了松开手。 裴令瑶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因是小憩初醒,裴令瑶的眼中蒙着一层雾腾腾的水汽。 她迷迷瞪瞪地眨了眨眼睛。 半梦半醒之际,她尚来不及生出半分旖旎的绮念,一时间,她唯有一个念头。 好近。 好近。 她下意识地扭了扭身子,膝头的札记“啪——”地滑落在覃思慎脚边。 不算重、却很是突然的声响,砸碎了屋中粘腻的安静。 覃思慎回神。 松手、起身、退开半步,一气呵成。 “殿下……” “你睡着了。” 二人异口同声地开口。 话音落下,又一齐顿住。 裴令瑶怔怔地看向覃思慎。 他站在柔和的光影里,眸光沉沉,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她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方才那一瞬,太近了。 近到他的影子将她盖住,近到他的呼吸和她的呼吸缠在一处,分不清是谁的。 她不是没与他亲近过,更不是没与他四目相对过。 但方才是不同的。 方才她刚从一场酣甜的梦中醒来,意识尚未回笼,身体却先感受到了他的存在。 覃思慎垂眸,淡声补充:“夜里还是有几分凉。” 他懒于吩咐宫女进来。 裴令瑶低头看看覆在身上的外衫,细声道:“上面绣的花还挺好看的。” 声音哑哑的。 说的话也没头没脑的。 有种睡意未消时的慵懒。 说完她才低头又认真看了一眼。 是缠枝莲纹,用银线绣成的。 方才她根本没看清。 只是单纯想要说点什么。 覃思慎并未顺着她的话语去看,只沉声答:“嗯,往后可以吩咐织造局多备些类似的花样。”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自己分明应该说“那我继续去批公文了”。 裴令瑶轻咳一声:“……午后玩得太欢喜了。” 是在解释为何会在圈椅中睡着。 言罢,她抬手去够桌案上的茶盏,覆在身前的外衫顺着她的动作往下滑了半寸。 覃思慎:“那就早些休息,时辰也不早了。” 裴令瑶抿了一口茶,抬头看他:“那、那我先去沐浴了?” 总不能继续在这圈椅里睡。 覃思慎:“嗯。” 裴令瑶站起来,银红外衫滑落半截,她顺手拢住,语气恢复了往日里的轻盈:“我去啦。” 她没低头。 自然也没留意到在她迷迷蒙蒙间滑落在地上的札记。 覃思慎:“好。” 裴令瑶行出几步,又顿足;回头却见覃思慎仍站在原地,她没深想,笑道:“明日大朝,殿下也早些休息。” 覃思慎没想过她会回头。 他迟疑一瞬,方才低声应道:“太子妃若是累了便先歇下,不必等我。” 他手中的事尚还要折腾些时辰。 闻言,裴令瑶关切道:“可要我吩咐人送些□□和宵夜来?” 覃思慎:“不必。” 裴令瑶微微歪着头。 也许是今夜的月光太温柔。 也许是东暖阁中的灯火太晃眼。 她抬眼望去,竟觉得今日自始至终面无表情的覃思慎和往日有些不同。 可哪里不同,她又说不上来。 覃思慎提醒:“去吧。” 裴令瑶只当他是还有事要忙,方才催促自己。 “就去了、就去了,”她点点头,“还有,多谢殿下为我披的衣裳。” 覃思慎面不改色:“我担忧唤宫女进来,会打乱我的思路。” 裴令瑶已行至浴殿方才回过味来。 宫女进来会打乱思路。 自己直接起身去取外衫,岂不是……更会打乱思路? 还是说太子殿下思考的方式与常人不同? 裴令瑶抿着嘴轻笑。 正为她准备花露的宫婢不解:“娘娘?” 裴令瑶笑着摆摆手:“无事。” 另一边,裴令瑶离开后,东暖阁中重新归于沉寂。 覃思慎余光扫过脚畔的札记。 他眉心微拧。 片刻后,他弯腰捡起札记,搁在身旁的桌案上。 正挨着裴令瑶尚未编完的五彩绳。 书总不能落在地上。 即使只是一册用以玩乐消遣的札记。 钟声在晴朗的夜空中荡开。 覃思慎转身往文竹书案处步去。 他于书案前坐定。 方才那道提及端午宫宴的文书他尚未批复。 …… 待覃思慎回到寝殿时,裴令瑶已经歇下了。 他呼出一口气。 如此,便无需再多说什么。 他放轻动作,在床榻外侧平躺下来。 帐中昏暗,他没有多看裴令瑶微微蜷缩的背影,便闭上了眼。 也没再去想那本该有的三五拳的距离。 明日尚要早起。 他无心浪费时间去在意这些无足轻重的事情。 - 因手中的案子棘手,接连几日,覃思慎都未踏足玉华殿;裴令瑶也忙着端阳节的节礼与一应事务,没再像前几日那般成天往外跑。 日子不咸不淡地淌着。 唯有玉华殿与抑斋书案之上的鲜花还在更替。 今日是百合,明日又是芍药,都是裴令瑶在东宫散步时顺手折回的。 待到五月初四,覃思慎方才再度得闲,得以踏入玉华殿中。 此时距离用晚膳尚还有些时候,他径直去了东暖阁。 内侍正欲通传,覃思慎递去一个阻止的眼神。 内侍领命退下。 覃思慎步入屋中,绕过一座万花献瑞图屏风,便见裴令瑶正坐在窗边。 午后灿灿的阳光笼着她的侧脸。 她手里拈着根朱红色的线,编了几圈,拆开,又编了几圈,再拆开。 眉心微微蹙着,似乎对手中之物不太满意。 覃思慎一言不发,行至窗畔。 阴影落下,裴令瑶抬头看他。 覃思慎在她身侧坐下,不等她有所动作,已出言道:“不必多礼。” 裴令瑶放下手中的丝线,笑着别过脸去:“殿下今日回来得早。” 覃思慎:“嗯。”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她手中的丝线,语气平淡:“编了几条了?” 裴令瑶一愣,显然是没想过他会问起这个。 她拿起桌案上的漆盒,低头拨了拨盒中的五彩绳:“也不算多,五六条了吧,祖母的、妙仪妹妹的……” 因想起一桩事情,她没再继续数:“对了。” 覃思慎:“嗯?” 他也觉得自己方才脱口而出的问题奇怪。 也不知是在在乎些什么。 总不能是在在乎太子妃亲手编的五彩绳会落到许多人手头。 太子妃广结善缘,分明是东宫之幸。 裴令瑶问:“殿下觉得,可要给垂拱殿送一条去?” 覃思慎一怔。 垂拱殿? 他垂眸看向已被裴令瑶放回桌案上的漆盒,下意识地想要答一句“都可”,可话到嘴边,又顿住了;尚工局每岁都会依旧礼向垂拱殿呈上五彩绳,一众宫妃大抵也会在五彩绳上花不少心思。 但他从未见父皇在腕间系过,也从未听父皇提起过。 他清楚,父皇不在意这些花花绿绿的小玩意。 覃思慎的目光尚还落在漆盒上,眼前浮现出的却是不久前裴令瑶微微蹙起的眉眼。 她编得很用心、很认真。 见覃思慎久久不答,裴令瑶轻声唤道:“殿下?” 覃思慎这才回过神来:“我在听。” 裴令瑶看着他,心里有些疑惑,自己方才问了什么很让他为难的问题吗? 难不成陛下真有什么与五彩绳有关的忌讳? 覃思慎斟酌着开口,先说了尚工局的旧俗,复道:“况且,父皇很少戴这些。” 裴令瑶笑问:“所以,陛下没有什么这方面的忌讳,是吧?” 覃思慎:“……当然。” 但他方才那话,是要说这个意思吗? “那就好,”裴令瑶声音轻快,“尚工局是尚工局,我是我,总归是节庆,家中人人都有,总不能跳过垂拱殿吧。” 至于父皇戴不戴,那就不是她该操心的事了。 她只是做她多年来习惯做的事情罢了。 覃思慎哑然。 他忽而想起太子妃塞到自己怀中的那一瓶芍药花。 也想起彼时太子妃澄澈晶亮的眼睛。 他道:“……嗯。” 若是慈寿宫有,垂拱殿却无,确实是不合礼节。 他方才那些顾虑,实在是有些多余的。 可是…… 既已说到家人,裴令瑶道:“我能拜托殿下一桩事情吗?” 覃思慎被迫止住思绪:“何事?” 裴令瑶答:“我给爹爹还有阿兄也编了五彩绳,能麻烦殿下帮我带给他们吗?” 覃思慎:“明日太子妃自己交给他们便是。” 裴令瑶:“欸?” 她清楚端阳宫宴的安排,她分明没有机会与身为外臣的父兄见面。 覃思慎:“明日午后,龙舟赛罢,我会在东宫与裴尚书商议京郊河渠相关事宜。” 裴令瑶眨眨眼。 太子这意思是……明日她可以与爹爹见上一面了? 她道:“真的?” 覃思慎淡声道:“届时,太子妃若是能得闲回一趟东宫,自是可以亲手将五彩绳交给裴尚书。” 裴令瑶干脆侧坐过来,手肘撑在桌案上,两手托腮,双眸亮晶晶地看着覃思慎:“得闲,我当然得闲。” 照原本的安排,龙舟赛后,一众宫中女眷会在玉京阁中听戏。 覃思慎避开她的目光:“我会让裴家大郎也与裴尚书同行。” 裴令瑶喜不自胜:“殿下真好!” 这么大个事,她若是此时不问,太子不会还准备憋到明日才吩咐李德忠告诉她吧? 思及此,她佯嗔着瞥了覃思慎一眼。 覃思慎并未留意,只自顾自解释:“已入了五月,那河渠动工等不得了。” 故而他才会急着在明日便与裴尚书商讨这些事情。 倒也没什么私心。 裴令瑶笑眯眯地看着他:“端阳还要忙这些,殿下与爹爹真是辛苦。” 覃思慎轻咳一声,吩咐宫人进来奉茶。 裴令瑶美滋滋地翻弄起漆盒中已经编好的五彩绳,又抬眼看向覃思慎,随口问起:“方才殿下说父皇很少戴五彩绳,那殿下呢?” 作者有话说: 迟了半个小时的情人节快乐—— 大家情人节快乐新年快乐天天快乐—— 瑶瑶和太子也情人节快乐—— 太子的心情就这么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嘎嘎嘎嘎嘎 看了一下大纲,同居应该快了[奶茶] 先提前感谢第一助攻太后[求求你了] 第28章 端阳(2.17增1800字) 第28章 端阳(2.17增1800字) 裴令瑶顺口问起:“方才殿下说父皇很少戴五彩绳,那殿下呢?” 覃思慎静静看向她手边的漆盒。 所以……的确是有他的份。 裴令瑶:“嗯?” 其实她仔细想想,估摸着太子也很少戴这些。 毕竟太子腰间玉佩的络子,都比旁的皇子王孙更为素净。 她正想说些别的,转开话题。 覃思慎却开了口。 往年尚工局送来的五彩绳,的确都被他直接赏给了东宫的一众下人。 但他答:“既是节日旧礼,我自会遵循。” 闻言,裴令瑶看向覃思慎掩在衣袖之下的手腕。 眼睛亮亮的。 覃思慎顿了顿,淡淡道:“……传膳吧。” - 一晃眼,便到了端阳当日。 想着今日能见到父兄,裴令瑶天不亮就醒了;她打量着纱帐外的天色,自是知晓时辰尚早,便揉了揉脸、又在床榻上打了几个滚,方才懒懒地吩咐宫女入内来伺候梳洗打扮。 待她用过早膳,已是天光大亮。 恰是此时,宫婢通传太子已至玉华殿外。 裴令瑶有些意外:“还没到时辰吧?” 昨日太子分明说过了,宫宴午时才会开始,他们只需在巳正之时离开东宫便好;彼时她还笑应道:“还好我嫁的是殿下,东宫就在皇城之中,不用来回折腾。” 她还以为,太子会在抑斋中待到巳时三刻。 难不成是有什么事情? 总不能是爹爹与阿兄入宫之事有了什么差错吧? 裴令瑶一头雾水地回了东暖阁。 但见身着一袭玄色织金锦袍的覃思慎又在看书。 裴令瑶唤道:“殿下?” 覃思慎循声抬头。 裴令瑶快步行至窗畔。 覃思慎将手中的书册放回案上:“坐吧。” 裴令瑶未带笑意,语气中有几分少有的担忧:“殿下怎来得这样早?可是有何不妥?” 覃思慎平声答道:“并未。只是今日休沐。” 无需上朝,也无需去听侍讲官讲学。 他就想着提前些到玉华殿来。 裴令瑶闻言先是舒了口气,复又一脸探究地看向覃思慎。 她当然知道太子今日休沐。 可是…… 覃思慎垂眸:“毕竟是太子妃头一回出席宫宴。” 裴令瑶玩笑道:“殿下怕我睡过了时辰?” 心中却是想着,太子是怕她紧张吗? 覃思慎:“……没有。” 又道:“我知道你不会。” 他不过是来得早些罢了。 况且,东暖阁中也能温书。 先头的数个逢十之日,他已试过了。 裴令瑶笑吟吟地看着他。 覃思慎微别过脸去。 他想去拿书,却又忍住了动作,最终只是将右手搭在桌案上,问:“太子妃可是有什么事情?” 裴令瑶也问:“殿下现下忙吗?” 覃思慎不答。 裴令瑶道:“若是殿下不忙,我这确实是有一件事情。” 覃思慎:“何事?” 裴令瑶眨眨眼:“五彩绳呀。殿下既是这样早就过来了,我也不必等到宴罢后再给殿下了。” 覃思慎实话实说:“午前不算忙。” 午后倒是要见裴尚书。 他方才看的那册书,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书。 总之,收五彩绳的时间,他还是有的。 裴令瑶:“那我去取来。” 覃思慎道:“吩咐宫人去做就是。” 裴令瑶摇摇头,指着不远处的矮柜,轻笑一声:“装五彩绳的漆盒就在里头。” 也就隔了五六步。 覃思慎哑然。 裴令瑶站起身来:“很快的。” 覃思慎仰头看向她:“……好。” 他再想开口说些什么时,裴令瑶已站在矮柜跟前。 他低头活动了一番手腕,又抬眼看向裴令瑶的背影。 书中那些关于端阳旧俗的记载,在这一刻从纸上的文字,变成了泛着晨光的画面。 片刻后,裴令瑶在覃思慎身前站定。 她手中捻着两枚精巧的五彩绳。 晨光顺着裴令瑶的指尖,流向那五色丝线。 覃思慎听见自己轻声说了句:“很漂亮。” 裴令瑶眸中一亮,微微俯身,语气中有种根本没想过要掩藏的得意:“我正想问殿下喜不喜欢呢。” 覃思慎不知怎么接话。 裴令瑶没在意他的反应,径直在他对面的圈椅中坐下,复又晃了晃手中的五彩绳:“殿下,手。” 覃思慎下意识地对着桌案另一侧递出手去,宽大的衣袖顺势往下滑落了些许,露出手腕:“嗯?” 裴令瑶大大方方看向他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帮殿下系上。” 覃思慎一愣。 他以为只是单纯地收下五彩绳便可。 但他手都伸出去了,总不能又出言拒绝。 是以他答:“劳烦太子妃了。” 裴令瑶又笑了一声,佯装抱怨:“殿下什么时候又与我这样生疏了?” 覃思慎:“……” 他沉吟片刻,而后将声音放得很低,回应裴令瑶方才本想问的那句话:“喜欢的。” 他知道,自己这般,大抵只是为了不让兴致勃勃的太子妃扫兴。 仅此而已。 裴令瑶眉眼俱笑:“殿下眼光真好。” 虽说她只是在做多年来习惯的事情,但若是收下五彩绳的人能给她好的反馈,她当然会更加欢喜。 覃思慎没再开口。 裴令瑶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将五彩绳系在覃思慎手腕。 她手上忙手上的,嘴上也自顾自地说个不停:“我头一回给阿兄编五彩绳的时候,连线都捋不明白,急得不行,又不想让嬷嬷代我编,最后……就给阿兄编了一枚两彩绳,我记得是红色和青色吧……” 她把自己说得直笑。 覃思慎看向她的发顶。 他记起,他那一众皇妹未及笄时都爱梳双丫髻。 他忽而生出些好奇,也不知太子妃梳双丫髻时是什么模样? 裴令瑶当然想不到,只是说些和五彩绳有关的旧事,覃思慎就能想到她少时的模样上去。 她系好五彩绳,又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点头。 太子的手腕也生得好看。 很配她的五彩绳。 抬头之时,却是恰好撞入覃思慎那双幽静的眼。 覃思慎垂下眼睫,将目光落向自己的手腕。 “好啦,系上五彩绳,今岁都无病无灾,”裴令瑶顿了顿,复拿起放在桌案上的另一枚五彩绳,“该殿下了。” 覃思慎看着那枚五彩绳被推到了自己手边。 也看到裴令瑶今日涂了蔻丹。 他压下莫名的心绪,抬头看向她。 裴令瑶递出刻意未佩玉镯的右手,补充道:“往年在家中,都是阿兄给我系的。” 覃思慎仍是沉默。 裴令瑶笑得理直气壮:“殿下总舍不得我招惹上灾病吧?” 覃思慎眉心轻拧:“慎言。” 裴令瑶眼尾一弯。 她还以为太子会说一句,那太子妃午后去寻裴家大郎便是。 覃思慎沉默着拿起桌案上的五彩绳。 罢了,如此也算是礼尚往来。 裴令瑶:“多谢殿下。” 覃思慎捻着五彩绳,低声问:“直接系上吗?” 裴令瑶点头:“当然、当然。” 她抿着唇笑,暗道,若不是直接系上,难不成还要去沐浴焚香一番不成? 覃思慎捏了捏五彩绳,又在脑中回忆了一番先前所见,方才学着裴令瑶的动作,将它系在她的腕间。 既已应承了要系,就不应随手胡乱系。 这是覃思慎惯来的性子。 因是头一回做这样的事情,他动作有些生疏、也有些慢。 虎口处的软肉不经意地擦过裴令瑶的手腕。 他恍若未觉,仍认真地系着绳结。 许是他的动作太轻,裴令瑶竟不忍开口言笑打破此刻的静谧。 她看着覃思慎衣袖上的流云纹样,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因为今日是端阳,所以东暖阁中弥漫着菖蒲的清香。 与平日里不太一样。 覃思慎抬头,目光虚虚落在裴令瑶身后那座鱼戏莲叶屏风上:“好了。” 裴令瑶这才回过神来。 她收回手,下意识地抻了抻手指,方应道:“哦、哦。” 覃思慎习惯性复盘:“系得速度有些慢了,且绳结也打得有些松散,若是太子妃觉得误事,不若请宫女或是裴家大郎重新系一回。” 裴令瑶“哧”地一笑:“哪有殿下说得这么夸张。” 他这郑重其事的模样,还以为是在处理什么政事呢。 闻声,覃思慎的目光不禁落回她弯起的嘴角。 裴令瑶顺着他的话笑说了一句:“至于速度太慢……今年没有多的五彩绳了,那就只能来年再熟能生巧。” 说到熟能生巧那几个字,她语气有些古怪。 覃思慎:“……嗯。” 这次做得不够好,自是该下一次做得好些。 于侍讲官布置的课业,于父皇交代的差事,他皆是如此。 “来年”这个词在覃思慎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变成了一板一眼的:“太子妃说的是。” 他素来不觉得节庆之日有何特别,但方才那一瞬,竟对来年端阳生出了一点期待。 大抵是那份想将一切都做到最好的心思在作祟。 裴令瑶瞧着他的模样,觉得好笑:“殿下……” 因她实在压不住嘴角的笑意,出口的话语就有些含糊。 像是一盅又甜又稠的百花醴。 覃思慎定了定神:“多谢太子妃……” 的五彩绳。 说什么礼尚往来,其实他都没为她准备什么。 只能算是借花献佛了。 裴令瑶拍拍笑得微微发疼的脸颊,应道:“那我也多谢殿下。” 谢他帮她系五彩绳。 更谢他让她能与父兄见上一面。 她一边说,一边摊开五指,迎着窗外的阳光转了转手腕,一脸欢欣地欣赏着自己亲手编织的五彩绳。 二人本就是相对而坐,裴令瑶这般动作,手掌距覃思慎不过几拳的距离。 覃思慎只得看向桌案上的书册。 但又没留神,便纵着目光再度飘向了自己的手腕,而后飘向太子妃的指尖。 他抿了抿唇,又想没话找话,将书册中与五彩绳相关的字句说给裴令瑶听。 裴令瑶却笑道:“是很好看吧。” 覃思慎耳根一热,从鼻尖哼出一声闷闷的“嗯”。 裴令瑶已喜滋滋地收回手,问起:“殿下还看书吗?” 若是他要看书,她就去廊下和阿祥玩。 他们过节庆,阿祥也是要加餐的。 覃思慎看向案角的铜漏,迟疑片刻,方道:“宫中端阳的一应旧俗,程丽娘都与太子妃说过了?” 若是没有,他可以说与她听。 “自然都说过了,程女官很细致的,”裴令瑶笑答,“四月末那会儿,妙仪妹妹也和我提起过往年龙舟赛的热闹。” 覃思慎默然:“原是这样。” 那倒是用不上他了。 裴令瑶歪着头看他,眼里藏了点促狭:“殿下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覃思慎:“没什么。” 他慢吞吞地抬手,想去拿案上的书。 裴令瑶笑起来,又黑又亮的瞳仁映着晨光:“既然殿下方才没有答要看书,不若与我说说话?” 覃思慎答得很快:“好。” 默了片刻,又添了一句:“方才已将那书看得差不多了。” 裴令瑶感叹道:“往常与殿下闲聊都是在用晚膳的时候,今日天边没挂着月亮,还怪不习惯的。” 她尾音里藏着笑,没有丝毫抱怨之意。 只是很单纯在说笑。 覃思慎却是一怔:“……是。” …… 二人在窗边闲话。 窗畔的日光渐盛。 未至巳时,却是见慈寿宫的程嬷嬷来了东宫传话。 程嬷嬷打起帘子,步入东暖阁中,见着笑意未收的太子妃与静静看着她的太子,脚步微微一顿。 太后让她来传话,原是担心太子又一个人闷在书斋,就想叫他们一道先去慈寿宫。 眼下这情形,倒是用不着太后娘娘担心了。 ……还是有些要担心的。 哪有夫妻闲话时,是这样在书案前相对而坐的? 若非太子妃面若春风,她都要疑心这二人是在谈论什么格外严肃的正事了! 作者有话说: 喝多了来晚了( 明天再来捉虫哈 祝大家新年快乐、马上暴富、万事胜意—— 这章随机掉落新年红包 明天的更新可能还是在这一章后面编辑orz 第29章 射粽(小修) 第29章 射粽(小修) 东宫的凉轿照旧停在了慈寿宫外的垂花门处。 裴令瑶与覃思慎先后下了轿,复沿着树荫浓密处,向正殿步去。 尚未行出几步,却是听得院中传来一阵笑闹之声。 裴令瑶探头望去。 隔着郁郁葱葱的翠叶,她瞧得不甚真切,只能大致看出是一众宫人正在殿前玩乐,而太后则坐在廊下看着他们。 覃思慎余光瞥见她的动作:“是金盘射粽。” 裴令瑶了然:“宫中竟也会玩这个呀。往年我家中也有玩过两次,是挺有意思的。” 只不过,裴府之中盛放粽子时所用的只是普通的瓷盘,而非金盘。 她忆起旧事,弯着眼说给覃思慎听:“说来也是奇怪得很。我分明长于投壶,却半点不擅射粽。前两年端阳之时射了十来箭,也没能得来一只粽子。” 覃思慎别过脸去看她:“投壶与射粽本也不同。” 裴令瑶低低笑了两声,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最后还是二堂姐看不过去,分了我两只。” 笑声中却是没有半分不擅此道的赧然,只有得到那两只粽子的欢喜。 覃思慎:“原是这样。” 听来倒是有趣。 言语之间,二人已行至殿前。 内侍的通传声落下,那帮玩乐的宫人见着太子与太子妃,纷纷敛笑行礼。 裴令瑶轻轻颔首。 覃思慎淡声道:“都起吧。” 一众宫人退至一旁。 裴覃二人齐声向太后问安。 太后笑道:“还不快给太子和太子妃看座?” 自是有宫人领命将座椅搬来殿外,程嬷嬷见了,小声吩咐:“将太子与太子妃的坐席都布在太后娘娘东侧,要挨着。” 她心里门儿清,太后嘴上不说,心里定是乐意看这对小夫妻并肩而坐的。 待入座后,裴令瑶吩咐拂云将装有五彩绳的漆盒呈给太后。 太后示意程嬷嬷接过:“瑶瑶有心了。” 程嬷嬷见状,问道:“不若奴婢现下便侍候娘娘系上?” 太后:“也好。” 覃思慎下意识地转了转自己的手腕,又瞥了一眼身侧的裴令瑶。 裴令瑶察觉到他的目光:“殿下有什么事情吗?” 覃思慎:“……无事。” 不过是听着程嬷嬷的话,就想起自己腕间的五彩绳是太子妃亲手所系的。 他接过宫人奉上的茶水,抿了一口。 裴令瑶眉梢轻挑。 奇奇怪怪的。 太后看着二人的眉眼官司,笑了笑,又道:“你俩倒是来得正巧,今儿这射粽的东西还没撤呢,时辰也还早,瑶瑶想不想试试?” 她本想着,太子在书斋,太子妃在玉华殿,程嬷嬷分别传话后,二人再收拾一番,一齐到慈寿宫时,会比此时再晚上一刻多钟。 倒是没想过他们来得这样快。 裴令瑶眼中一亮:“自然是想的!” 她素来爱玩。 不拘是自己擅长或是不擅长的。 于她而言,只要有趣便够了。 太后当即乐呵呵地吩咐宫人去再寻一把小角弓来。 裴令瑶笑盈盈地补了一句:“不过我得先同祖母说好,我实在是不擅长这个,若是一阵射不中,祖母可否莫要笑我?” 太后被她惹得一乐:“怕什么,玩玩而已。” 裴令瑶答:“就知道祖母疼我。” 却见她往金盘处行出几步,又回身看向覃思慎:“殿下也是呢,可不许笑我。” 烁烁的日光穿过枝叶的罅隙,落了她满肩。 覃思慎循声抬眼,就见她弯弯的眼中闪着细碎的光彩。 他不动声色道:“不会的。” 他没再收回目光。 只见裴令瑶利落地接过了宫人递来的弓箭,深吸一口气,继而抬手、搭箭、瞄准。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端的是行云流水。 看不出她口中所说的“不太擅长”。 箭矢离弓。 覃思慎不自知地坐得更直了些。 但见箭矢擦着一只粽子的尖角飞了出去,“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覃思慎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声。 有些可惜。 就差一点点。 裴令瑶却不恼,只是笑道:“看来吃不成祖母这的粽子了。” 语气轻快得很,半点不见沮丧。 太后又是一乐:“瞧这孩子。” 裴令瑶将弓递还给宫人,复又拍拍手,坐回椅上。 太后正想与她说,本就是玩玩而已,即使射不中,当然也可以尝尝慈寿宫中的粽子,但抬眼看见覃思慎时,却又有了别的主意。 她心中一动,对着覃思慎问道:“阿慎可也要来试试?” 裴令瑶好奇地看向覃思慎,与太后一起等待他的答案。 她猜他会拒绝。 毕竟之前的投壶他就拒绝了。 就是不知道面对太后时,他会怎么拒绝。 也是一句淡淡的“不必”吗? 还是会多说几句话? 又或者…… 正如裴令瑶所想,那句习惯性的“不必”已到了覃思慎的嘴边。 只是,他迎上裴令瑶熠熠的黑眸时,又将这两个字咽了回去。 也罢。 太子妃这般眼神,应是想要他应下祖母的话。 她在闺中时,尚有堂姐分她两只粽子;总不能让她嫁入东宫后,反倒只能空手而归。 左右此时离午宴还有一阵时间,在慈寿宫中也无旁的事情可做。 且……射粽也能练练射艺。 倒是两全其美。 是以他沉声答道:“既是节庆,那就试试吧。” 裴令瑶闻言微讶,荔枝似的乌眼圆滚滚的,细声问道:“真要么?” 太后一脸满意:“年轻人就该这样的。” 她笑着吩咐宫人备弓,又转过头去与裴令瑶说笑:“阿慎小时候玩过好几回,一晃过了好多年,也不知生疏了没。” 彼时先帝尚在人世,他喜欢看人射粽,每逢端阳,总会让一众年岁尚小的孙子孙女挽着小弓玩乐一番。 裴令瑶:“欸?” 她歪歪头,在脑中想象覃思慎幼时的模样。 他那时也不爱笑吗? 覃思慎已站起身来。 太后见好就收,不再多言旧事,而是催促起覃思慎来:“去吧。” 覃思慎颔首。 却见他接过宫人递来的弓箭,抬起双手;衣袖随着他的动作向下滑落,露出他腕间的五彩绳来。 太后半眯着眼细细打量之际,覃思慎手中的箭矢已射中了一只粽子。 宫人们没敢出声,裴令瑶却忍不住对着他的侧影惊呼了一句:“好厉害!” 覃思慎手中一顿。 ……不过是射中一只用以玩乐的粽子而已,太子妃这般模样,倒像是他在围场中猎得猛兽。 太后回过神,笑着吩咐宫人将那只被覃思慎射中的粽子取来。 覃思慎坐回椅中,接过粽子,垂眸看了一眼,随即侧过身去,将它递到裴令瑶跟前。 裴令瑶指了指自己:“给我?” 覃思慎:“……嗯。” 顿了顿,又没头没尾地补了一句:“今年的。” 裴令瑶眨了眨眼,记起方才自己所说的旧事,笑问:“分我的呀? 覃思慎又淡淡地“嗯”了一声。 裴令瑶提醒他:“你也就只有这一只嗳。” 覃思慎:“我知道。” 裴令瑶接过粽子,眼尾弯弯的:“就知道殿下记挂着我,多谢殿下!” 覃思慎:“……是祖母准备的。” 射粽也是祖母提议的。 总之,不必谢他。 他看向上首,语气平静:“多谢祖母。” 裴令瑶也跟着道了句:“多谢祖母!” 太后想着二人方才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一只粽子而已,与哀家客气做什么?” 宫人撤下射粽的一应用具,祖孙三人在廊下又闲聊了一阵。 大都是裴令瑶与太后说笑。 覃思慎偶尔应上两句。 慈寿宫中一派祥和。 巳正的钟声悠悠响起。 程嬷嬷走到太后身侧,低声道:“娘娘,时辰差不多了,该往需云殿去了。” - 午宴过后,一众皇亲贵戚移步太液池畔。 池畔垂柳依依,湖风习习,池岸的亭台之中更是一早便备上了冰鉴,是以虽是五月的午后,却并不燥热。 裴令瑶坐在覃思慎身侧,抬首向湖中望去;日光正盛,映得湖面波光粼粼,龙舟之上亦镀了一层金边。 她别过脸去,问起:“殿下会划船吗?” 她暗暗想着,太子连射粽都那样精通,指不定也很会划船? 哪知覃思慎答得干脆:“不会。” 其实是会的,但就如射粽或是旁的玩乐之事一般,那都是幼时之事了。 他懒于去回想那些曾吹过他耳畔的湖风。 裴令瑶有些意外:“这样呀……” 覃思慎点头。 裴令瑶轻笑一声:“那正是巧了。” 覃思慎:“嗯?” 裴令瑶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了点娇憨的得意:“我会哦。在益州的时候,阿兄教我的。” 覃思慎看着她。 龙舟赛在即,此刻的太液池畔太过热闹,他忽然不太想回一句冷冰冰的“这样啊”。 可一时间,他也不知自己还能说什么。 是感慨太子妃与裴家大郎兄妹情深,还是夸赞太子妃真是厉害,又或者…… 无论是侍讲官,还是藏书阁中的古籍,都没教过他这些。 裴令瑶未曾留意到覃思慎的踟蹰,既已说到此处,她顺口问道:“殿下,下次你若是得闲,我带你去划船吧?” 覃思慎一愣。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他说自己不喜出游,也说休沐之时亦需温书。 可此刻她这样看着他,他实在是说不出那个“不”字。 他移开目光,看向湖面:“好。” 恰是此时,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有力的鼓声随着湖风荡开。 是龙舟赛开始了。 覃思慎侧过脸去,再度看向裴令瑶。 她已将目光落向竞渡的龙舟了。 日光在她高高扬起的嘴角晕开。 却见她指了指湖心,兴奋道:“殿下,第四只龙舟划得好快!” 覃思慎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也不知太子妃是听见了他的答话,还是没有。 作者有话说: 春节结束,我复活—— 抱歉抱歉,我也没想到自己用手机码字会那么卡[爆哭](没有机械键盘的我就像没有水的鱼,怎么会这样呜呜[爆哭][爆哭] 榜单还差一万字我真的能写完吗(我努力orz 关于金盘射粽的参考 参考:1射团是唐代宫廷流行的一种端午节游戏。参与者用特制的小角弓射击金盘中的粉团,射中者可享用美食 。由于粉团表面滑腻,箭支难以命中,这一游戏兼具挑战与趣味,深受宫人喜爱。该游戏后流传至长安民间,成为节庆期间的常见娱乐活动。 2.清《端阳赐宴诗》亲教宫娥群角黍,金盘射得许先尝。 第30章 烫的 第30章 烫的 覃思慎并未再答一次“好”。 在他看来,太子妃听到与否,并不重要。 毕竟他先前会应那声“好”,也只不过是怕坏了端阳这日的热闹。 是以他望着湖心:“的确很快。” 裴令瑶:“那殿下觉得这只龙舟会赢吗?” 覃思慎目光重新落向湖面,沉吟片刻,方认真答道:“不会。” 裴令瑶点头:“我也觉得。” 而后,她睁大了眼看向覃思慎,满脸都写着:快来问我为什么这样觉得呀? 覃思慎对上那双忽闪忽闪的眼,沉默了一瞬。 那双眼里的期待太直白,直白到让他觉得,若是只答一句干巴巴的“哦”,倒像是刻意晾着她。 他垂下眼,语气平和:“太子妃为何这样觉得?” 裴令瑶看了看那龙舟,又看了看他,却是没直接回答,而是絮絮叨叨地说起从前的事来:“宫外也是有龙舟赛的。以前在益州时,我还会与朋友一道去押注。那时候我也不懂那么多,就单单去看划桨人的样貌。” 覃思慎:“然后呢?” 裴令瑶笑得灿烂:“然后我就看谁生得俊俏,我就押谁。” 覃思慎:“……” 他没由来地想起大婚那日。 想起太子妃那句“可有人说过,殿下的手指生得特别好看?” 因思绪绕了半圈,他那句“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便没能立时脱口而出。 裴令瑶已再度开口。 “只可惜,我这样总是输多赢少的,但是,”她顿了顿,卖了个关子,“后来有人点拨了我一番,我终于是看出了些门道。” 覃思慎对这位连名姓都没有的“有人”并无兴趣,他只是接了一句:“竟是这样?” 裴令瑶抬手指向湖中:“殿下,瞧左起的第七条龙舟。” 覃思慎压下莫名的心绪,依言远眺。 裴令瑶笑着解释道:“这只舟从头到尾没乱过,定是好生练过的,就算现在落后少许,后面也能追上来。反而那第四只虽是一马当先,划桨的节奏却已隐隐有些慌了。” 她铺垫这样久,就是为了说出这番观察。 覃思慎又认真打量了一番湖中的龙舟,方道:“确实如此,太子妃所言极是。” 裴令瑶闻言一喜:“那是自然。” 覃思慎的目光落向她嘴角的梨涡。 大抵是近朱者赤,他竟也没能按捺住微微弯起的眼尾。 此时二人面向湖面并肩而坐。 别过脸去与对方说话时,不会再隔着一张碍事的紫檀木几。 近得很。 裴令瑶眨眨眼,盯着覃思慎勾起的唇,无意识地吞了吞口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唔…… 若是太子去划龙舟,当初的她只怕是要为了这张脸把一整年的月钱都压上了。 然后因太子根本不会划船,赔个血本无归。 裴令瑶碎碎念叨:“还好没有……” 她这自言自语说得很是含糊,覃思慎听得不甚清楚,但这话语声柳絮似地掠过他心间,已足够令他回神; 他转过脸去,绷直了唇,左手搭在身前布满各式茶点的桌案上,不再胡思乱想,而是没话找话:“太子妃可要用些点心或是饮子?” 湖风拂过他略有些发烫的脸颊。 他暗自想着,夏日炎炎,倒是该用些冰湃的果子。 他将手边那盏冰湃过的荔枝往裴令瑶那侧推了几寸。 裴令瑶捏捏耳垂:“也好。” 耳后烫烫的。 是该用些冰果子。 凉滋滋的荔枝入口,裴令瑶心绪稍定:“殿下也尝尝?” 哪知覃思慎早已主动剥起了荔枝。 裴令瑶好奇:“原来殿下喜欢荔枝?” 覃思慎:“……其实还好。” 只是觉得得做点什么。 就算是剥荔枝,也总比干坐着强。 裴令瑶揶揄道:“可没见过殿下主动剥橘子。” 覃思慎不答,手上却是没停。 裴令瑶轻笑着摇摇头。 喜欢吃就承认嘛。 干嘛要藏着掖着? 咚咚咚的鼓声仍在响着,她的目光再度被湖面上你追我赶的龙舟吸引。 不多时,湖岸边骤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鼓声与欢呼。 左起第七只龙舟,果真后来居上,以三分之二个船身的优势,率先冲过了终点。 裴令瑶抚掌笑道:“殿下快看!是我说中了吧?” 覃思慎颔首:“嗯。” 他想了想,又道:“太子妃看得很准。” 裴令瑶笑眯眯地回了一句:“殿下看得也准。” 覃思慎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龙舟赛既已结束,我就先回东宫去见裴尚书了。” 裴令瑶重重点头:“辛苦殿下与爹爹了。” 覃思慎:“我与裴尚书约摸要谈一个多时辰,一阵太子妃听完了戏,直接回睿成殿的东偏殿就好。” 裴令瑶问:“阿兄会在东偏殿?” 覃思慎颔首。 他与裴尚书议事则是在西偏殿。 裴令瑶忽而意识到:“说来,这还是我头一回去睿成殿欸。” 都成婚了一个多月了。 覃思慎站起身来:“……嗯。” 是他让她无事不必来前殿寻他。 裴令瑶没再纠结这个问题,她也站起身来:“时辰差不多,那我也往玉京阁去了。” 覃思慎答了声“好”。 他正欲迈步往亭外步去,却听得裴令瑶道:“好像我与殿下还能顺路一起走一段?” 她语气很随意,大概只是刚好想起。 覃思慎垂眸。 是有这么一小段路。 很短的一小段。 既是顺路,自然不会耽搁什么,他没有拒绝太子妃然后独自先行的道理。 “是有的,”他道,“走吧,别耽误了时辰。” 裴令瑶跟上前去。 二人俱都没提要乘凉轿,而是默契地并肩往亭外走去。 想着一阵就能见到父兄,裴令瑶脚步甚是轻快。 阳光灿灿,在地面上横斜出两道贴在一起的影子。 裴令瑶还在回味着方才龙舟赛上的精彩。 覃思慎低头看向脚下的影子,这才发现,原来太液池畔的青砖上,竟刻着精致的莲花纹样。 - 待到了玉京阁,裴令瑶先是向太后见了礼,方才与覃妙仪一并坐下;坐定后,她吩咐拂云将装有五彩绳的漆盒交到覃妙仪手中。 哪知覃妙仪身后的宫女手中也捧着一只漆盒。 显然,她也为裴令瑶备了一枚五彩绳。 二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地道了声多谢,话音落下,又是一笑。 裴令瑶:“好巧。” 覃妙仪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臂:“是我与嫂嫂想到一处去了呢。” 二人说说笑笑,好不欢喜。 间或有宗亲女眷来与裴令瑶问安。 因着她太子妃的身份,没人敢说什么难听的话惹她不快。 戏唱了一折,裴令瑶抬眼看看天色,想着哥哥在东宫之中怕是无事可做,便凑到覃妙仪耳畔说了几句悄悄话,复又行至太后身侧,低声请辞。 她将来龙去脉说得清楚。 太后听得喜上眉梢:“那我就不留你了,莫让你父兄等急了。” 裴令瑶福身称谢,又去和覃妙仪说了几句话,这才离开了玉京阁,乘上凉轿,往东宫而去。 - 裴令瑶回到睿成殿时,覃思慎与裴尚书尚还在议事;她了然地往东偏殿步去,宫女打起竹帘,她一眼就看见裴恺正端坐在书案旁。 她提起裙摆,快步行至裴恺跟前,朗声唤道:“阿兄!” 裴恺早已听见了门口的动静,方才也不过是故作沉迷于书册状,听得裴令瑶的声音,他当即抬起头来,咧开一个大剌剌的笑。 裴恺没唤“太子妃”,而是如家中那般应了声:“瑶瑶来了。” 裴令瑶在他身旁坐下:“阿兄等累了吧?” “哪能呢,”裴恺摇头,“殿中冰鉴中的冰备得足足的,茶水也是上好的,还有书看,舒坦得很呢。” 裴令瑶闻言戳了戳他跟前的书册,笑问:“哥哥入宫赴宴还带了书?” 裴恺如实说道:“是太子殿下吩咐人给我的。” 裴令瑶一愣。 “殿下从爹爹那里知晓了我明年便会下场科考,就差人去东宫的藏书阁中寻了好些书来,”裴恺乐呵呵地解释,“我也是沾了瑶瑶的光。” 裴令瑶笑道:“那阿兄可要好生读这些书,方不辜负了殿下一番好心。” 裴恺:“那是自然。” 裴令瑶想了想,又道:“我之前回门时就说过的,殿下除却生得俊俏,其实人挺好的,也挺细致的。” 言语之间,她却是忽然想起那册经过太子之手,最终落到她案头的《西苑小记》。 “细致就好,”裴恺道,“你们相处得也还好吧?” 裴令瑶点点头:“也挺好的。” 裴恺向来乐天:“我就知道。” 没人会不喜欢他妹妹。 他又一拍脑袋,道:“不说他了,对了,虽未带书,但我的确带了东西入宫。” 裴令瑶好奇地盯着他:“带了什么?” 裴恺站起身来,从身后的矮几上取来一方食盒,摆在裴令瑶面前:“给你的,猜猜?” 裴令瑶双手托腮:“吃的呀。” 裴恺轻“嗯”了一声,复双手抱臂看着她,一副“你一定猜不中”的表情。 “粽子?”裴令瑶试探道。 毕竟今日是端阳。 裴恺摇头:“宫里头的粽子还不够你吃?” 裴令瑶抿着嘴笑,又装模作样地嗅了嗅:“那……难不成是绿豆糕?” 这也是端阳常吃的点心。 裴恺还是摇头。 裴令瑶急了,伸手就去揭盖子:“我直接看!” 裴恺眼疾手快按住食盒:“猜不中就认输。” “阿兄!”裴令瑶瞪他。 裴恺乐得不行,松开手:“看吧、看吧。” 裴令瑶揭开盖子,里头整整齐齐码放着好些形似棉桃的米白色糕点。 她眼睛一亮:“开花白糕!” 这是一种益州的民间点心,裴令瑶自幼就喜欢。 裴恺得意:“怎么样,惊不惊喜?” 裴令瑶重重点头,接过宫女递来的绢帕,擦了擦手,当即便拈起一块咬了一口,松软粘糯的口感在唇舌间漫开,她眯起眼睛:“好吃!阿兄最好了!” 这点心与今日是什么节庆无关,只与她的喜好有关。 裴恺看着她那副餍足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就知道你喜欢。” 裴令瑶道:“阿兄也吃。” 裴恺也不推辞:“吃来吃去,京中还是只有这家铺子的开花白糕做得最好。” 裴令瑶颇为捧场:“御厨都做不出这个味道。” 裴恺又是一笑。 闻着殿中与玉华殿截然不同的沉香,裴令瑶问起:“也不知殿下和爹爹还要商议多久?” 裴恺猜测:“还有一阵吧。” 裴令瑶颔首:“也是,殿下先前说要一个多时辰。” 裴恺笑问:“怎么,瑶瑶是想让殿下也尝尝?” 裴令瑶大大方方地点头。 她最爱与人分享乐事了! 作者有话说: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史记·仲尼弟子列传》 终于会笑的太子:人在尴尬的时候会很忙,会疯狂剥荔枝 第31章 虚荣 第31章 虚荣 睿成殿西侧殿。 殿外的蝉早被宫人粘去了十之八九,只余白晃晃的日光安安静静地倾洒于雕花的窗框之上。 覃思慎与裴之敬已对谈了好些时候。 裴之敬摊开一卷文书:“最后这处臣前几日已与陈侍郎一道推演过,还请殿下一观。” 覃思慎伸手接过,神色认真。 他针对其间的一些内容问了几个问题。 裴之敬有条有理、一一作答。 覃思慎将文书放回案上,饮了一口茶水:“裴尚书费心了。” 裴之敬并不居功,而是诚心道:“还多亏了殿下之前那提议,臣替京郊百姓谢过殿下为民之心。” 复又一五一十地说了陈侍郎所出的力。 “不过是随口提起从前人旧籍上看来的法子罢了,”覃思慎道,“如此,河渠之事便是妥当了,裴尚书若是不急着出宫,可以去东侧殿坐坐。” 言语之间,他抬首看了一眼案头的刻漏;原本预计要谈上一个多时辰的事情,竟不到一个时辰便已理清。 也不知太子妃可回宫了? 裴之敬当即起身拱手:“臣多谢殿下成全。” 覃思慎垂眸:“孤尚还有些旁的公文要看,一阵裴尚书直接出宫就是,不必再来西侧殿谢恩。” 裴之敬再度拱手称谢,眼中对于将要见到女儿的欣喜与期待却是半点也没藏住:“那臣先告退了。” 西侧殿中又只留下了覃思慎一人。 他差内侍研了墨,提笔写起明日要呈给乾元帝的奏折来;待写完后,又想起乾元帝前几日的提点,便将那内容又细细润色一番。 等到他搁下紫毫笔,眉宇之间已沾染了些许倦意。 一内侍恰好入殿奉茶。 覃思慎按了按眉心,随口一问:“裴尚书还在东侧殿?” 内侍道:“回殿下,太子妃已送裴尚书与裴公子离开东宫了。” 覃思慎颔首。 如今刚过酉时,那便不会误了宫门下钥的时辰。 内侍问:“殿下可要传膳?” 端阳之日仅有午宴,并无晚宴。 覃思慎看看刻漏:“传吧。” 却听得廊下忽而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覃思慎循声望向窗外,没见着人影,但听得一阵对话声飘入耳畔。 先是李德忠的声音:“娘娘万安。” 而后便是裴令瑶问:“殿下可还在里头?” 李德忠:“回娘娘话,在的。” 裴令瑶:“那倒是给我赌对了!殿下没浪费时间往抑斋去。” 覃思慎竟隐约能想象出她说话之时微微扬起的下巴。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些,只零星飘来几个词:“……阿兄……宫外带来的……” 片刻后,李德忠入内通传:“太子妃娘娘求见。” 覃思慎将桌案上的奏折与文书都简单收拾在一旁,沉声道:“传她进来。” 裴令瑶接过拂云手中的食盒,快步入内,甜声道:“殿下万安。” 刚刚见过父兄,她心情大好,欢欣的情绪从声音攀上眉梢。 “坐吧,”覃思慎道,“我不是和裴尚书说过了,不必再过来谢恩。” 太子妃怎么还是来了? 他还想着,她今日忙了一天,甚至未能有空歇晌,待送过父兄后,就会径直回玉华殿用膳而后歇下。 裴令瑶先道:“不愧是殿下和爹爹,商议得好快。” 复又将食盒放在案头,笑着摇摇头:“还有,我可不是来谢恩的。” 覃思慎没办法不注意到那只外表寻常的食盒。 想来,这便是太子妃口中“阿兄从宫外带来的”的东西。 也不知里头是些什么。 总归,裴家大郎定是个疼妹妹的。 不等覃思慎开口询问,裴令瑶已将自己的来意说了个清楚:“阿兄知道我喜欢,就带了些米糕入宫。宫外的东西,不比尚膳局做的精致,但又是另一种滋味。我猜殿下也没用过,就想着让殿下也尝尝。” 她一面说,一面不紧不慢地揭开食盒,一阵清淡的甜香味在桌案间漫开:“这是益州的点心,京中卖的铺子不多,就这间铺子做得最为地道。毕竟要用晚膳了,这米糕的分量也不多,算是添个味道。” 李德忠闻言,眉梢一颤。 宫外带来的吃食。 他在东宫伺候了这些年,就没见殿下碰过这等市井之物,更何况是用膳之外的时候。 他沉默着等着太子那句冷冰冰的“孤不爱用点心,撤下去吧”。 覃思慎却是看了那食盒一眼。 益州的吃食?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来日前差人去寻的益州厨子,尚还未到尚膳局中。 实在是有些慢了。 见覃思慎并未拒绝,裴令瑶笑吟吟地看向李德忠:“还要劳烦李公公差人进来验毒,我知道,规矩可不能坏。” 李德忠暗自为心善又心细的太子妃叹了口气,低声询问:“殿下……?” 裴令瑶眨眨眼,也跟着问道:“殿下?” 覃思慎不看她:“……依太子妃说的做。” 太子妃连验毒都考虑到了,他若是出言拒绝,践踏她的一番心意,实非君子所为。 李德忠领命退下之际,倏地忆起抑斋案头的种种鲜花。 不多时,就有宫人携着银针入内。 裴令瑶捻起一块米糕,递到覃思慎跟前,摆出一副主人家的架势:“这是我喜欢的吃食,我也不知殿下是否用得惯,你若是不喜欢,咬一口就扔掉便是。” 她是想和他分享乐事,而不是想要让他平白无故受些吃不喜欢的东西的折磨。 覃思慎闻言一怔,过了半晌,听得裴令瑶又疑惑地道了声“嗯?”,方才沉默着接过那枚米糕。 哪有什么喜不喜欢的。 在他看来,吃食的作用不过饱腹而已。 裴令瑶虽已在东偏殿中吃了几块,但此时闻着那股甜香味又犯了馋,便拿起一块,送入自己口中;轻轻一咬,她舒坦地喟叹一声:“就得是这个味。” 覃思慎见着她那副一脸满足的模样,也跟着咬了一口。 裴令瑶问:“如何?” 覃思慎:“……尚可。” 不算太甜,自然也不会腻;在这炎炎夏日,不会让人吃得喉头一梗。 裴令瑶笑应道:“还好如今天气暖,若是到了冬日,放这么久,米糕怕是会变得硬梆梆的,那可就不好吃了。” 覃思慎:“的确软糯。” 裴令瑶笑了笑,又道:“还有,多谢殿下为阿兄挑的书。” 覃思慎纠正:“是我差人挑的。” 裴令瑶摆摆手:“殿下别抓我用词的错处。” 覃思慎:“……” 裴令瑶:“不说这个,总之阿兄央我转告殿下,他会好好将那些书都读透的。” 覃思慎:“嗯。” 裴令瑶压低声音,故作私语状:“他还说,一是为了答谢殿下赐书之恩,二是不愿辜负那些书册。” 覃思慎:“你们兄妹二人倒是相似。” 说话都很有意思。 裴令瑶不解:“嗯?” 覃思慎没多解释。 恰是此时,李德忠入内,行至覃思慎身侧,躬身问道:“殿下,尚膳局那边问起,今日殿下与娘娘的晚膳,是一并摆在睿成殿,还是如往常那般分作两处?” 覃思慎没立即答话。 殿中一时有些安静。 裴令瑶打趣道:“原是已经到用膳的时候,我就说,不过是几口米糕,怎就将我的馋虫勾起来了。” 覃思慎:“就直接都摆在睿成殿吧。” 太子妃本可以直接回玉华殿用膳,却特意来给他送了米糕,他若是此时让太子妃离开,倒显得太过不近人情。若是再传到慈寿宫,指不定又要换来祖母好一顿念叨。 没必要。 反正不过是一起在睿成殿用一顿晚膳而已。 李德忠得令:“那奴才就差他们去东侧殿摆膳了。” 覃思慎:“去吧。” 裴令瑶唤住李德忠:“对了,将那只粽子也拿去热一热,一并呈上来,让我与殿下分着一起尝尝。” 李德忠一愣:“娘娘说的是……?” 裴令瑶笑着解释:“从慈寿宫中带回来那只。” 李德忠垂眉称是。 覃思慎向着裴令瑶道:“去东侧殿吧。” - 端阳过后,京城的天愈发热了起来。虽是身无要事,裴令瑶也不似暮春之时那般总往宫中各处而去。 这日午后,裴令瑶正在窗畔作画,尚膳局依例送了茶点与冰饮子来。 她用过之后,却是有些意外。 其间竟有几道做得颇为正宗的益州糕点;尤其是那碗晶莹剔透的凉糕,在这热烘烘的夏日里,更是香糯可口、冰爽怡人。 她吃得满意,自然而然地吩咐道:“让尚膳局给殿下也送一碗去。” 因是寒凉之物,她就没想着要往慈寿宫送。 明鸢听罢,笑着与裴令瑶说起:“娘娘念着殿下,殿下也顾着娘娘呢。这做益州吃食的厨子,听闻还是殿下四月末时亲自吩咐人去寻来的呢。” 裴令瑶眉梢一挑:“竟是这样?” 待到日落时分,见着覃思慎,裴令瑶道:“殿下果真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君子。” 覃思慎午后刚在垂拱殿中听了训,骤然听得她这般郑重其事的夸赞,其实不太适应。 他沉默着在她身旁坐下,抿了口茶水,卸下一身疲惫,却是愈发想不明白裴令瑶为何没头没尾地说起这么一番话来。 可是今日玉华殿中发生了什么? 之前他与李德忠说过,与太子妃相关的事宜,不用禀报得那样细致,是以他只清楚,这接连几日,除却去慈寿宫请安,她都没有离开过东宫。 至于更细的,他自是不知道了。 他继续饮着茶,没接话。 这几日,玉华殿中的茶水也换成了益州进贡的捞阴茶。 裴令瑶笑吟吟道:“殿下之前说往后东宫之中要依我的口味,竟真还去寻了益州的厨子。” 覃思慎了然:“那日太子妃说起益州吃食,我就顺口吩咐了一声而已。” 裴令瑶故意道:“哪日来着,我都忘了。” 覃思慎应得很快:“我也记不清了。” 裴令瑶笑眯眯地盯着他,语气有些故作的古怪:“那倒是巧了,我与殿下都记不清哦。” 覃思慎:“传膳吧。” 裴令瑶仍是笑:“也好,也让殿下尝尝那位厨子的手艺,午后的凉糕味道还不错吧?” 覃思慎垂眸。 彼时他因垂拱殿中的事情心绪莫名,本不太想用那碗冒着凉气的点心。 但李德忠将那瓷碗摆在桌案上时,他不知怎的,还是端起尝了一口。 清甜的凉意在舌尖化开,倒真把午后那点烦躁压下去了几分。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又用了一口。 此刻听裴令瑶问起,他便淡淡道:“还成。” 裴令瑶:“还成是比尚可更好些吗?” 覃思慎:“……” 太子妃这一番插科打诨,他心中的沉郁之气却是散了不少。 用罢晚膳,夜色渐浓。 裴令瑶又坐在妆台前,任由拂云往她脸上涂涂抹抹。 覃思慎听着那窸窸窣窣的声响,鬼使神差地交代:“过后这段时日,我来玉华殿中的时候会更少些。”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奇怪。 其实他没必要和太子妃说这些。 他们一开始定下的本就只是逢十之约而已。 大抵是他念着新婚燕尔,又想着回门之日裴尚书所说的那句“多谢殿下照顾瑶瑶”,方才会在逢十之外的日子频频往玉华殿来。 裴令瑶问:“是有事要忙吗?” 覃思慎:“嗯,这桩案子有些棘手。” 裴令瑶拍了拍拂云的手臂,转过身去,笑着看向覃思慎:“殿下那样厉害,即使是棘手的案子,也定然不在话下。” 覃思慎哑然。 裴令瑶揉揉脸:“殿下安心办差,不必挂念我。我若是无聊了,就去清心殿寻三妹妹和敬娘娘一起用膳。” 去慈寿宫也成。 烛火昏黄又温暖,覃思慎没将“我并未挂念你”说出口。 他道:“如此甚好。” 裴令瑶:“辛苦殿下了。” 覃思慎:“歇吧。” 裴令瑶:“我这面脂还没抹完呢。” 覃思慎:“……” 裴令瑶探头:“殿下要不要也来抹些?” 覃思慎:“……我再看看书。” 裴令瑶对着鸾镜低笑。 - 覃思慎这桩差事确实棘手。 往后数日,他都只在逢十之时才会踏入玉华殿。 裴令瑶倒是时不时都会往抑斋或是睿成殿送去些吃食或有趣的小玩意。 甚至还送过两尾从千波池中钓来的游鱼。 彼时她特意叮嘱拂云转告李德忠:“定要告诉殿下,这是我亲手钓起来的。” “亲手”二字被咬得很重,满满都是炫耀。 她很厉害的! 李德忠自是一五一十地学给覃思慎听了。 覃思慎几不可见地弯了弯嘴角。 这个五月如之前的数个五月一样枯燥无味。 但这两尾游鱼却在睿成殿主殿的水缸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覃思慎忙归忙,吩咐人的空当还是有的,是以也有不少东西被李德忠送入了玉华殿。 他仍是那套“投桃报李”的说辞。 待覃思慎将事情办妥,向乾元帝禀报之时,已是荷叶连天的六月中了。 乾元帝扫完他的奏章,见其间并无甚错漏,便沉声道:“还是多耽搁了些时间。之后的差事,在办好的前提下,也别太磨蹭。” 覃思慎垂首:“儿臣领训。” 乾元帝:“嗯。” 覃思慎:“那儿臣便先告退了。” 离开垂拱殿时,他恰好遇上四皇子提着食盒走来。 四皇子恭谨道:“大哥万安。” 覃思慎亦回了声“四弟安”。 四皇子晃了晃手中的食盒:“我来给父皇送些吃食。” 覃思慎:“原是如此。” 四皇子:“那我便先进去了。” 覃思慎颔首,而后加快了脚步,往肩舆处步去。 倒不是不想听垂拱殿中可能会传出来的欢声笑语,只是…… 是,他只是想要早些回东宫去,着手去办新的差事。 坐在肩舆之上,闷热的风吹过覃思慎的手臂。 方才在垂拱殿中发生的事情,其实他好些年前便已习惯了。 他心知肚明,自己是一朝储君,父皇待他严苛,也是理所应当。 这本没什么的。 但夏日午后的阳光太过晃眼。 道旁树叶间的蝉鸣也太过惹人心烦。 他没能像过往数年那般心平气和。 他试图静下心来,去回想早晨侍讲官所说的课业。 浮现在他眼前的,却是太子妃弯弯的眉眼。 且还响起了一道轻快的声音。 那声音说: “殿下真是厉害!” “殿下真是心细!” 待肩舆在东宫门前停下,覃思慎骤然回过神来。 他方才在想什么? 在想要夸赞? 他已过了十八岁的生辰,已入朝办事多年,怎忽然变得这般……虚荣?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赶榜来不急了,明天再修文,好的我最终还是要进一周小黑屋了,再也不断更了呜呜 查了一下,古代凉糕真的叫凉糕哈哈哈哈哈哈,我还以为会有更文雅的说法xs 捞阴茶就是老鹰茶,在唐朝的确是贡品,借来用用[求你了] 第32章 定力 第32章 定力 风已止了。 抑斋之中唯余沙沙的书写之声。 日光透过窗纱,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泛白的淡金之色。 覃思慎端坐于书案旁,正执笔临着《九成宫醴泉铭》,平正端整的字迹间氤氲出淡淡的墨香。 一帖临罢,他搁下笔,垂眸审视方才所书;但见那“仞”字落笔太过滞涩,“阙”字又收得太急。 这帖临得不好。 若是父皇在此,定是能挑出更多错漏之处。 覃思慎知晓,是他心不静。 他按了按眉心,抬眼一望,便见案头正开着一簇娇艳的木槿花。 是太子妃前两日差人送来的。 他想起先前的事情。 太傅曾无数次叮嘱他,无谓的夸赞只会滋生倨傲、进而误事;多年来,他始终引以为戒。 他也始终觉得,太子妃夸太子妃的,他听听也就算了,但他绝不会将那些无足轻重的话往心里去。 可方才在垂拱殿外、四弟提着食盒从他身侧走过时,他却生出了本不该有的虚荣之心。 那一霎,他竟想要听到那句尾音上扬的“殿下处事之时自有章法”。 何其荒谬? 他从何时开始,竟在意起这些来了? 这便是他引以为傲的定力? 覃思慎深吸一口气,又灌了几口茶水,试图咽下翻涌的思绪。 他心中清楚,今日种种,怪不到太子妃头上。 她素来便是那样的人。 爱说爱笑,爱与人分享遇见的趣事,出口之时多是夸赞,鲜少会有贬低之语。 她待自己这个夫婿如此,待祖母也如此,待三妹妹亦如此,待那个寻书的内侍甚至尚膳局中的厨子俱是如此。 平心而论,覃思慎并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总不能因为成婚,就要让她将往前数十年的处世之道通通改掉。 那未免太过独断专行。 说到底,是他作为一朝储君,不该放任自己对她这些话语,产生本不该有的期待与依赖。 大婚之日他曾指责二皇弟于治心一道尤有不足。 实则,他亦如是。 恰是此时,李德忠打起帘子、躬身入内:“殿下万安。” 覃思慎这才想起,在踏入垂拱殿前,他曾吩咐李德忠去玉华殿传话,说他晚间会去那边用膳。 彼时他是想着,自己忙了这么些时日,也该去玉华殿坐坐、与太子妃说说话了。 可如今…… 君子一言,本不应弃毁。 于情于理,他都应如先前安排那般,去玉华殿中与太子妃一道用膳。 但他又觉得,今日这一时的意乱,不过是因一桩棘手的案子刚刚了结,他心神疲惫,才会如此; 待他独自在睿成殿中宿上一夜,明日定会一切如常,他定不会再生出那种古怪的念头。 他可以照旧心平气和地收下她送来的花,亦可以神色如常地将她的夸赞左耳进、右耳出。 也可以继续平平淡淡地与她相敬如宾。 李德忠的声音打断了覃思慎的纠结:“殿下。” “孤忽而想起,一阵还要传陈侍郎议事,不知会耽搁到什么时候,”覃思慎尽量冷下声音,“晚膳之时,孤就不往玉华殿去了。” 到底是他食言在先,在李德忠答话前,他又淡声提起:“对了,昨日高昌国进贡的那些浮光锦,记得给太子妃送去。” “……殿下,”李德忠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神色,“在奴才回到东宫前,太后娘娘那边已差人来传了话,说是今夜留了太子妃娘娘在慈寿宫中用膳。” 覃思慎一怔,复又轻舒了一口气。 倒也省得他再寻借口。 也是。 这段时间他实在是忙得脚不沾地,太子妃有不少时候都是留在慈寿宫中与祖母一道用膳的。 “孤知晓了,”覃思慎道,“记得将浮光锦送去。” 李德忠垂眉:“奴才领命。” 言罢,他便退出了抑斋。 覃思慎将桌案上的宣纸收到一旁,想着陈侍郎还有一阵方才会到东宫,他又从书架上抽出一卷凝神静气的佛经,细细读了起来。 …… 裴令瑶自是不曾知晓覃思慎这一番纠结。 今日又不逢十,且在她看来,覃思慎还在忙那桩很是棘手的差事。 她只当这是极为寻常的一天。 回到玉华殿时,她还如往常一般,差人将午后从太液池中得来的莲子送去尚膳局,复又吩咐他们将制好的莲子羹,往睿成殿也送去一份。 待见到前来送浮光锦的李德忠后,她才知道,这日还是有些不同的。 她欢欢喜喜地与拂云商量起来,要用这些浮光锦制成怎样的衣裙:“衣襟处莫要画蛇添足,裙摆处倒是可以用金银线绣些简单的纹样,唔……还有,衬里可以用与前几日那身杏色襦裙一样的料子。” 侍候在一旁的宫人将她所说一一记下。 裴令瑶又比划了一番:“对了,先前殿下送来的那串珊瑚珠,我不是差尚工局制成璎珞了么?我想着,应是极般配的?” 拂云:“娘娘眼光好,又生得好看,穿上这身衣裳,定是光彩照人。” - 天愈发晒了,裴令瑶连太液池与千波池畔都不太乐意去;因那日得来的浮光锦让她生出了些兴致,这几日,她都窝在玉华殿中描画想要绣在衣裙上的花样。 转眼就到了六月廿日。 酉时的钟声惊飞了在廊下纳凉的雀鸟,覃思慎再度踏入玉华殿中。 他自认心绪已宁,不必刻意背弃新婚之时就已定下的逢十之约。 东暖阁中备足了冰鉴,一室清凉。 但见裴令瑶正坐在一方花梨木书案旁作画,一笔一画描得认真,嘴角还噙着一点笑意,也不知是不是想到什么欢喜的事情。 听着覃思慎的脚步声,她搁下笔,活动了一番手腕:“殿下瘦了些。” 配上他身上那袭淡青色暗银纹素袍,倒是愈发显得如竹似玉。 覃思慎一怔。 他没想到数日未见,太子妃所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裴令瑶扁扁嘴:“殿下这几日是不是又忙得忘了好好用膳?” 不等他答,她又自顾自地嘀咕:“也是,殿下都说那桩案子棘手,忙肯定是正常的。不过再忙也得吃饭呀,不然……” 瘦过头了,穿什么衣裳都不好看了。 覃思慎心绪莫名。 多少年没人和他说过这样的话了? 裴令瑶探究地看看他,又看看李德忠。 李德忠道:“回禀娘娘,娘娘差人送的吃食,殿下都有好生用的。” 覃思慎瞥了李德忠一眼,不欲再多纠缠这个话题,便随口问:“太子妃方才在画什么?” 裴令瑶将身前的画纸往覃思慎那册推了推:“绣在衣裳上的花样。” 覃思慎垂眸看去,却见那画纸之上既有富丽的凤穿牡丹,亦有素净的翠竹枝叶;而落笔的笔触亦是清新自然,毫不矫揉造作。 裴令瑶也在欣赏自己的画作:“好看吧?” 覃思慎答:“画如其人。” 裴令瑶一脸满意:“殿下这是拐着弯夸我好看呢?” 覃思慎:“……陈述事实。” “陈述事实?”裴令瑶托着腮看他,“那殿下说说,我的画怎么如其人了?” 覃思慎默然。 他只是脱口而出,哪里想过要怎么解释。 裴令瑶却不肯放过他,歪着头打量他的神色:“殿下怎么不说话了?” 覃思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后仰:“……就是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是什么意……” “太子妃。”覃思慎打断她。 裴令瑶见好就收,笑着卖乖:“我在呢、我在呢。” 覃思慎深吸一口气,将话题拉回正轨:“我今日来,是想与太子妃说行宫之事。” 作者有话说: 《自觉心绪已宁》 《也可以神色如常地将她的夸奖左耳进、右耳出。》 第33章 行宫 第33章 行宫 听得覃思慎口中的“行宫避暑”四字,裴令瑶眼中一亮,双手叠放于膝头:“什么时候走?要待多久?” 覃思慎答:“七月初二离宫,八月十二回銮。” 赶在中秋宫宴之前。 裴令瑶:“那得有四十来日呢!” 覃思慎将她眸中的欢喜尽收眼底,是以没说出那句过分认死理的“在行宫之中的日子其实不足四十日,路上还得耽搁两日”; 他平声答:“嗯。” 裴令瑶坐正身子,问道:“以往是年年都会去么?” 覃思慎回忆了一番:“也不尽然。乾元……三年和五年,都没有。” 乾元三年,京中皆连数日大雨。 乾元五年,则是西北动乱。 裴令瑶:“除却这两年,殿下也去过好多次了嗳。” 覃思慎点点头。 裴令瑶笑得灿烂:“那殿下快与我说说,行宫是什么样的?除却凉爽些,可还有什么与宫中不同之处?” 覃思慎一默。 行宫无非就是另一处住处,于他而言,与东宫并无区别。 这有什么好说的? 总不能说行宫比皇城要小不少。 一想着要去一处新地方小住,好奇与期待的情绪就跟滚汤之上的水泡似的,在裴令瑶心中咕噜噜地冒着;不等覃思慎答话,她已出言问道:“既是避暑,想来行宫之中应是停僮葱翠、浓荫匝地?” 覃思慎沉默着颔首。 裴令瑶:“我猜定是也有湖吧?也不知那湖与千波池或是太液池相比,有何不同。” 覃思慎沉声道:“七月初会有赏荷宴,往年去往行宫避暑之时,皆是如此。” 言下之意,行宫之中自是有湖。 一听有赏荷宴,裴令瑶眼睛更亮了,左右晚膳尚未备好,此时无事可做,她就继续往下问起:“唔……那还有像御花园一样的园子的吧?” 覃思慎答得很快:“自然。” 裴令瑶:“园中所种的花与御花园一样么?” 覃思慎迟疑:“……应是有些不同。” 裴令瑶越说越来劲:“除却园子与池水,可还有什么有意思的?” 覃思慎将问题抛了回去:“何谓有意思?” “就是……登高、游猎、锤丸、放纸鸢、泡汤泉、或是去看不太寻常的奇珍异兽之类的?”裴令瑶认真想了想,不紧不慢地答道,“不对,泡汤泉应是冬日里的事情。” 她头一年嫁入东宫,自然没去过行宫,只能凭着自己在闺中时的经验与喜好胡乱猜测。 韶光润透碧色窗纱,浮漾在她写满期许的脸上。 覃思慎有一瞬晃神。 话一出口,裴令瑶便觉得不对,故她又道:“等等,不是殿下讲给我听么?怎么成我来答殿下的问题了?” 覃思慎一噎。 他仔细回想了一番,他也没答应要与她讲这些的。 见他沉默,裴令瑶往前倾身:“殿下?” 覃思慎:“游猎要等到秋日,往西山围场去。” 裴令瑶又多了一桩期待的事情,心情大好,当即拿起被搁在一旁的画笔,装模作样地凌空写了几笔:“秋日去西山围场,我记下了。” 说完还抬头看覃思慎,摆出一副“我认真记下了”的表情。 见她这幅模样,覃思慎下意识地牵了牵嘴角。 而后裴令瑶不做它想,只是眼巴巴看着覃思慎,等待他继续往下说。 除了游猎,她还提了别的呢。 覃思慎移开目光:“时辰不早,该传膳了。” 往年在行宫之中,除却出席必要的宫宴,他无非也是如在东宫一般,读书、练字、习武、批阅公文…… 太子妃口中的“有意思的事”,他并不了解。 若是胡乱作答,让她在行宫之中所见之景与他所言截然不同,反而不美。 裴令瑶:“欸?” 覃思慎已站起身来,作势要往西次间步去,却是又道了一句:“按例,明日是该寻个熟悉行宫的嬷嬷来玉华殿,让她与太子妃讲讲行宫之中的种种事宜。” 省得到时候人生地不熟,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裴令瑶一愣:“还有这种旧例么?” 话音落地,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哎呀,我一听要去行宫就欢喜过了头,倒忘了殿下一向不爱出去玩,还缠着殿下问这问那的。” 难怪方才太子沉默了那样久。 她摆摆手,自己先笑了几声:“那就有劳殿下,替我先多谢那位嬷嬷啦。” 覃思慎垂眸。 是,他不爱出游,也没有空闲去留意周遭的一切。 太子妃却对万事万物都怀有好奇与热情。 他读过很多书,可总回答不了她的问题。 若不是父皇的赐婚圣旨将他们绑在了一起,她大抵会寻一个与她兴趣相投的夫婿,而非在这东宫之中,夸他这个没意思的人真是心细。 扪心自问,他若当真心细,又怎会未曾留意过行宫之中摇曳的究竟是何种花卉? 哪知裴令瑶轻轻攥住他的袖口,复又晃了晃,笑道:“那到了行宫之后,我们还是和现在一样?” 覃思慎抬眼看向她。 黑沉沉的眼中一片静默,看不出情绪。 “既是要传膳,边走边说吧,”裴令瑶亦站起身来,与覃思慎并肩而立,“我是说,等到了行宫,就还是像在宫里这样,得闲之时,我将所见所闻说给殿下听。” 她轻笑一声:“殿下以前没顾得上看,那倒是正正好,我就算是说湖边生了几簇青苔也算是一件新鲜事。” 这些天相处下来,她早看出来了:太子自己不爱出去玩,可她讲那些趣事的时候,他听得比谁都认真。 覃思慎神色微滞。 正正好吗? 他道:“其实……” 他记起之前端阳之时,太子妃曾说过的划船之事。 也不知太子妃究竟有没有听到他的答的那声“好”。 裴令瑶:“其实?” 覃思慎胡乱寻了句话:“其实,阿祥也可以一并带去行宫。” 他本想说,其实他也不是全然不愿出游。 但仔细想想,太子妃定然更愿与性情相仿的三妹妹一道。况且,他也不知在行宫时是否会如这一个月这般忙碌。 罢了。 一切照旧便可。 裴令瑶闻言一喜,开口之时带了点玩笑的夸张:“殿下果真是感动于我与阿祥的多年情分,舍不得让我们分开。” 覃思慎:“……” 裴令瑶:“我替阿祥多谢殿下。” 覃思慎:“走吧,去西次间。” - 另一厢的慈寿宫中,太后亦在想着行宫避暑的事情。 太子大婚已三月有余,太子与太子妃的相处她都看在眼中。 今日瑶瑶往阿慎那送一枝花。 明日阿慎便回一对耳珰。 在她看来,他们二人勉强算得上有来有往。 但也只是有来有往而已。 她特意召明鸢来问过,这三个月来,阿慎仅在逢十的日子会于玉华殿中留宿,平日里,则只是偶尔在玉华殿中用膳。 尤其近来这个月,阿慎公务繁忙,他们二人竟是接连数日都未曾见面。 有来有往是好的,但这来往,到底还是太少了些。 且阿慎又是个万事都憋在心里的性子。 若就这么隔着殿宇有一搭没一搭地互相送些东西,只怕再过上三年两载,他们二人也亲密不到哪儿去。 这可不成。 太后心中有了计较。 待到六月廿三,覃思慎去往慈寿宫中请安之时,太后与他说了几句惯常的关心之语后,便话锋一转,徐徐道: “还有几日就要去行宫,先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哀家想着,行宫到底不比皇城,你与瑶瑶分殿而居反倒折腾。加上瑶瑶入宫不久,这还是头一回往行宫去,有你在身边照应着,哀家也能放心些。” 复又故意激将:“哀家知晓,阿慎自幼自持,不过是与妻子同宿,想来也不会误了你的政事与学业。” 末了,她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问:“阿慎觉得如何?” 作者有话说: 我真服了我自己啊啊啊啊 写完忘记发了 还好睡前看了一眼 新地图准备—— 第34章 困了 第34章 困了 自打从嬷嬷那听了行宫的种种乐事,裴令瑶对几日后的行宫之行愈发期待起来。 见了拂云,她要叨叨:“收拾箱笼时,得记得将前几日新裁那身襦裙带上,上面的花样好衬倚玉园的景致。” 见了覃妙仪,她要呶呶:“行宫又不似宫里暑气那么重,咱们除了去湖中泛舟赏荷,还能去草场跑马,到时候,我将画具都备上。” 甚至见了阿祥,她都要絮絮:“听说行宫的果子比宫里还甜,给你加餐了,那可就不许再啄我。” 说话之时,眉飞色舞。 但见到从慈寿宫中归来的覃思慎后,裴令瑶却像换了个人。 她说今日的午膳。 也说檐下新换的风铃。 还说自己新描的花样也能用在覃思慎那素净的衣衫上。 总之,她只说那些平日里也会说起的事情,绝口不提“行宫”二字。 覃思慎本想着,若是太子妃问起他们去往行宫后的住所,他就可以顺势说出祖母的决定; 哪知等了一整个晚膳的工夫,裴令瑶口中都未曾冒出过“行宫”二字。 他只能想,祖母那边定也会差人来将此事告诉太子妃,其实也不用他多说。 总之,他没必要主动提起他将会与她同住。 裴令瑶哪知覃思慎这些千回百转的心思。 她不过是觉得,反正都说好了,等到了那边要将行宫种种讲给他听;若是现在就叭叭叭地说上一大堆,到时候岂不是要少许多乐趣? 及至七月初二,琉璃瓦上尚还淌着一抹蟹壳青,迷迷瞪瞪的裴令瑶已被一众宫婢拥着坐在鸾镜之前。 覃思慎踏入玉华殿时,见到的便是她对镜梳妆的模样。 听着内侍的通传之声,裴令瑶亦慢腾腾地站起身来,欲要开口唤他,哪知甫一张嘴,却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窗外的天光尚还黯淡,烛台之上正焚着儿臂粗的巨烛。 琥珀似的蜜色光晕沿着妆台濡开,映出裴令瑶湿漉漉的眼尾。 她愣了愣,没忍住,被自己这般模样惹得闷闷地笑了一声。 烛台上的烛火晃漾开来。 覃思慎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尖。 裴令瑶吸了吸鼻子,总算是补上了那句:“殿下万安。” 开口之时,蕴着淡淡的鼻音。 覃思慎抿唇,示意她坐下,又示意那一众宫女继续。 裴令瑶欹着椅背,对着鸾镜比了个手势:“还差一点点,唔……还没描眉,也还没来得及上胭脂与口脂。” 她又打了个浅浅的哈欠:“应不会误了时辰吧。” 距离宫尚还有些时候,覃思慎没催她,只淡声问:“太子妃昨夜没休息好?” 裴令瑶懒懒地从鼻尖挤出一声“嗯”。 她昨夜太兴奋,拉着拂云叽叽喳喳说了半宿的话。 加之今晨要离宫,她又起得比平日里早。 这一来二去的,可不就是没休息好? 见她这迷迷糊糊的模样,覃思慎鬼迷心窍地想要揉一揉她的发顶。 到底是没伸出手。 他敛起思绪,吩咐内侍递来一本前朝大家的诗集,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 殿中静了下去。 裴令瑶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饶是脑子里尚还糊成一团,她也记得低声叮嘱宫婢:“记得用我昨日挑好的口脂哦。” 覃思慎闻言抬眼,沉静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复又垂首,对着书页弯了弯唇畔。 直至用过早膳,裴令瑶才终于勉强缓过神来。 也是此时,她才迷迷糊糊地注意到:“殿下怎么穿的这身衣裳?” 是一身簇新的玄色窄袖袍。 衣摆之处,以金银线绣成的龙鳞纹,正是出自裴令瑶笔下。 覃思慎平声答:“尚工局昨日恰好送来。” 并非他刻意为之。 裴令瑶眨了眨眼,困意未消的脸上浮起一点满意的笑:“好看。” 覃思慎喉头轻滚,却不答话。 裴令瑶还想再说点什么,但脑子顿顿的,骤然间,却是没想出词来。 她只能再重复了一句“真的好看”。 覃思慎耳尖一热。 恰是此时,有内侍来禀:“殿下,娘娘,辂车已陈于宫门之外。” 覃思慎:“走吧,莫要误了时辰。” 晨光漫洒,晒得他手臂隐隐发烫。 …… 赤色的金辂正沐着熹微的晨光。 内侍打起车帏,覃思慎与裴令瑶一前一后上了辂车。 裴令瑶下意识地跟在覃思慎身后,继而在他身旁的软垫坐下。 刚坐定,便又没忍住掩口打了个哈欠。 覃思慎别过脸去瞥她。 回门那日的事情他仍还记得。 彼时他们尚且是相对而坐,太子妃一路絮絮叨叨,他虽然没回应什么,却也没能静下心去读书。 是以这几日,他特意每天多批半个时辰公文、再多温半个时辰书; 如此一来,即使是他需得再度与太子妃同乘,也不会耽误什么。 正如祖母所说,不过是与太子妃共处而已,又哪会影响他的一应安排? 那日在垂拱殿外的一切,不过是个不会再发生的意外。 裴令瑶察觉到他的目光,软乎乎地笑了笑:“殿下看我作什么?是觉得我今日这口脂格外好看么?我昨夜挑了好久呢。” 覃思慎迅速错开眼。 不等他答话,裴令瑶又自顾自道:“我知道殿下要看公文……不会一直缠着殿下说话的。” 她一面说,一面伸手去抽茶案下的小屉:“殿下之前不是说车架中可以添些我的物件么?” 覃思慎顺势望去,但见那小屉之中备有不少话本、花笺、九连环之类的用以解闷消遣的东西。 ……她是当真没想着要一路都与他说话?那她为何要坐在他身侧? 覃思慎自认自己应感到庆幸。 无论如何,他不必陪太子妃说闲话了。 可他却听得自己主动问道:“怎么还备了花笺?” 裴令瑶答话的速度比平日要慢些:“想将沿途所见记下来。” 她理所当然地补充:“当然,得要是好看又特别的所见才能入我的花笺。” 不然可入不得她的眼。 覃思慎:“原是这样。” 裴令瑶笑眯眯地看他:“殿下这问题问得真好。” 覃思慎不明所以。 裴令瑶用手肘戳了戳他的小臂:“这么说来,这第一张花笺,其实是该用来画殿下的小像。” 穿着新衣裳的太子可不就是特别又好看? 她声音本就甜浸浸的,今日又添了一道将醒未醒的温吞。 覃思慎眸光轻闪,顾左右而言他:“御道周围的确有些值得入画之处。” 太子妃昨夜没睡好,此时尚还半梦半醒。 细细算来,甚至可以认为她是在说全然当不得真的梦话。 总之,他没必要去打断一个困得哈欠连天的人。 二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 时辰已至。 浩浩荡荡的仪仗向着行宫驶去。 裴令瑶听着辘辘之声,好奇地瞄了一眼车帏:“出发啦?” 覃思慎颔首。 而后从一旁的矮架中抽出一本史书。 车架平稳地驶出宫门。 裴令瑶侧过身去,掀起车帏一角。 此时天色尚早,虽是盛夏,拂面的晨风却不至于过分燥热,反而是吹得人昏昏欲睡。 覃思慎翻动书页时的沙沙声亦成了催人入眠的曲调。 裴令瑶揉了揉眼角。 车帏倏地落下。 …… 裴令瑶悠悠转醒之际,已是将近午时。 甫一睁眼,却是一愣。 她眨眨眼。 再眨眨眼。 她抬头所见,怎么会是……太子的下巴? 不、不对吧? 她记得清清楚楚,自己是趴在茶案上睡的。 她只当自己是还在梦中,便火急火燎地重新闭上眼。 却听得头顶传来覃思慎沉沉的声音。 他问:“醒了?”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结尾给太后加了一句话哦 本章又名同居的提前演练x 太子be like:虽然实际已经在改日程了但是《不过是与太子妃共处而已,又哪会影响他的安排?》 瑶瑶:遇事不对直接重启……怎么重启还是不对啊[加载ing] (晋江为什么不准我在章节提要放表情包!!我要放这个[加载ing][加载ing] 第35章 古怪(修) 第35章 古怪(修) 覃思慎沉沉的声音糅着他衣衫上清冽的松木香,轻飘飘地落在裴令瑶的眼皮上。 马蹄声沓沓,车轮声粼粼。 车厢之外日光渐盛,辂车仍在依着既定的路线向前驶去。 遇事则躲,那不是裴令瑶的性子。 她定了定神,睁眸。 而后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影子陷入覃思慎那双漂亮的眼中。 非桃非李的甜香在二人之间氲开。 裴令瑶长睫轻颤。 覃思慎正欲唤一声“太子妃”,尚未启唇,却是蓦地记起大婚那日的事情来。 瑶瑶。 那日她很认真地告诉他,家中人都唤她瑶瑶。 是以他又迟疑了半晌。 最终还是裴令瑶先开口:“多、多谢。” 低低的声音泛着酣睡后的哑意,却也足够打破此间黏糊糊的闷。 覃思慎自认还算平静:“睡醒了?” 裴令瑶少有地生出半分忸怩:“……醒了,当然醒了,比外头的太阳还醒呢。” 言罢,她别开眼,不再去直视覃思慎,复又急急忙忙地坐起身来。 起身之时,右手无意识地撑着覃思慎的大腿,用以借力。 覃思慎额角一跳。 裴令瑶在软垫上坐定,揉了揉睡得热乎乎的脸颊,方笑道:“多谢殿下,殿下人真好。” 覃思慎垂眸,将茶案上那只斟满红枣茶的粉定茶盏往裴令瑶那侧推了半寸。 裴令瑶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清甜之意在唇齿间化开,喉中的干涩散去,她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不过……殿下怎么也不叫我?” 覃思慎答得干脆利落:“麻烦。” 裴令瑶:“欸?” 她捧着茶盏,歪头看他。 覃思慎八风不动地翻动着茶案上的公文,不接她的话。 裴令瑶扁扁嘴,为自己辩解:“被人叫醒的时候,我不会发脾气的,殿下若是不信,自可去问拂云。” 她只会发懵。 她才不麻烦呢! 覃思慎的目光还落在公文上,心中所见的却是裴令瑶略显委屈的眉眼。 皱巴巴的。 他垂眸,掩住情绪:“……我不是这个意思。” 到底是刚枕着覃思慎睡了那样久,裴令瑶也不和他计较这些。 她抿了抿唇上的茶水,想解释方才的事情:“我本是趴在茶案上,后来……” 所以后来是怎么了? 裴令瑶失笑。 她都睡过去了,哪里能知道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种时候,她总不能编些故事来和覃思慎开玩笑、说诨话。 那多奇怪啊。 他们同榻而眠了那样多次,她也不是没贴着他睡过。 但是寝殿的拔步床与出行所乘的辂车,实在是相去甚远的。 饶是裴令瑶素来心大,遇上这样的境况,也不免在耳后泛起一抹羞赧的桃花色。 她怎么就睡到他腿上了呢? 而且,他怎么就真的给她做了那样久的软枕? 思及此处,裴令瑶正大光明地瞄了覃思慎一眼。 因覃思慎一直在办公,故茶案上点着灯。 浅金色的灯光映在他清隽的脸上,看不出分毫情绪。 覃思慎避开她探究的眼神,语气笃定:“总之,也不会耽误我办事。” 似是想要作为佐证,他还伸出手指点了点茶案上那一摞已经批好的公文。 裴令瑶凑过去看。 小憩过后,她的发髻已有些散乱了,几缕乌黑的鬓发轻飘飘地扫过覃思慎的衣袖。 她并未察觉,只盯着那摞公文,口中念念有词:“辛苦辛苦。” 覃思慎的余光扫过她红扑扑的脸颊,却是一言不发。 先前太子妃滑落到他腿上的时候,他不是没想过唤她;然而他突然想试试自己的定力究竟如何,便就这般放任她在自己腿间沉沉睡去。 事实证明,的确不会耽搁什么。 在太子妃小憩那段时间里,他看了小半卷书、又批了一摞公文。 听着太子妃平稳的呼吸声,他自始至终神思清明。 但在此刻,在太子妃醒来之后,在太子妃凑过来与他说话之后…… 他瞟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冰鉴。 显而易见,其间尚还储着不少未融化的冰。 覃思慎捏了捏自己发烫的耳尖,心知肚明,辂车之中其实并不燥热。 但他仍想去车外吹吹风。 裴令瑶还在说话:“殿下也润润嗓子。” 说罢,还学着覃思慎方才的模样轻推茶盏。 覃思慎没接:“我不渴。” 裴令瑶本就话多,此时心绪古怪,更是叽叽咕咕个不停: “殿下这盏中是沏的什么茶?喝起来苦吗?还是会回甘的?对了,桌上的攒盒里有尚膳局提前备好的茶点,殿下可要用些?我记得有枣糕、金玉酥、茯苓饼、八珍糕……” 覃思慎听她叽里咕噜地报着菜名,唇角与眼角都弯出一道浅浅的弧线。 分明车厢之中就只有他们二人而已,他却在她的声音中听出了一种东宫从未有过的热闹。 絮絮叨叨了小半刻钟,裴令瑶已缓过神来,她双手团成松松的拳,笑眼微弯,跃跃欲试:“方才殿下那一片好心,我也不能就干受着,不若我给殿下捶捶腿?” 她说得诚恳。 当真只是一番好心。 对上她睡醒后清明的眼,覃思慎却是眉心一跳,只觉腿上又漫上一阵燥热之意。 他当真该去外头吹吹风了。 只见他沉默着将摊开的公文收到一旁,复又摇了摇挂在一旁的铃铛,示意驭夫先停一停辂车。 裴令瑶见状,不明所以:“怎么了?” 覃思慎神色如常:“路途遥远,日落之后方才能抵达行宫。” 裴令瑶:“所以……?” 太子怎么开始说废话了。 覃思慎答:“我下去骑一阵马。” 裴令瑶没想明白他所说的这两句话之间有什么联系。 覃思慎已站起身来。 裴令瑶哼哼:“殿下不会是嫌我话多,要下车躲着我吧。” 复又颇为幽怨地睨了他一眼:“难怪方才不叫醒我……” 辂车已然停下。 “我并无此意,”覃思慎沉声道,“我只是怕今日无暇练武,就想着以策马代之。” 裴令瑶低低“哇”了一声。 好是自律,好是勤勉。 她仰头看向覃思慎:“不愧是殿下。” 覃思慎别开眼。 裴令瑶:“那殿下一阵记得沿着道旁的树荫走才是。” 覃思慎:“嗯?” 裴令瑶:“外头好晒的。” 可莫要晒黑了。 覃思慎轻声答了句“嗯”,就径自往辂车车门处走去。 裴令瑶冲着他的背影挥挥手。 内侍打起车帏,白晃晃的日光涌进来,惹得车厢中的二人俱都眯了眯眼。 覃思慎踩上脚踏,不经意间,却是小小地踉跄了一下。 覃思慎:…… 大抵是因久坐之后有些腿麻。 所幸随行的宫人俱都目不斜视,并无人瞧见他这般鲜有的窘迫之态。 覃思慎轻咳一声,稳住心神,正欲往马匹处步去。 却听得背后传来一阵响动之声。 他不禁回过身去。 但见裴令瑶掀开车帏,探出半个脑袋,她耳下那对明珠也顺着她的动作轻轻晃悠了几下。 覃思慎敛了神色,淡声问道:“何事?” 也不知她是何时掀开的车帷、可看见了方才之事。 裴令瑶手指勾着自己散落的鬓发,实话实说:“想唤明鸢来帮我梳头。” 覃思慎见她眸光清明,笑意娇憨,并无丝毫揶揄打趣之意,不由松了口气。 他吩咐身侧的内侍:“去传明鸢过来。” 裴令瑶:“殿下……” 覃思慎心一紧,抢白地极快:“还有何事,可要一并吩咐了?” 裴令瑶笑:“我就是想说声多谢。” 覃思慎哑然:“……不必言谢。” 裴令瑶眨眨眼,觉得自己好似是抓到了什么秘密:“殿下以为我是要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承认吧太子,你就是很为我们瑶瑶啄米的! 无责任ooc小剧场x1: 太子:老婆没看到我差点跌一跤吧?(揪花瓣)没有、有、没有、有、没有…… 身体有点不舒服,来晚了 咳嗽快咳晕过去了,明天再来修一下这章orz 第36章 启程(3.30删减) 第36章 启程(3.30删减) 覃思慎迟疑一霎,却是不接裴令瑶的话:“启程吧。” 言罢,还状似寻常地眺了一眼同行的车架,似是在说,莫要耽误时辰。 只见二皇子所乘的象辂?正跟在东宫的金辂?之后。 裴令瑶听出他不愿回答自己的问题,反而更添兴致,但她也知晓此时不是说笑的时候,便弯起眼尾,冲着他挥挥手,答了声“好”。 覃思慎眸光轻闪,见她还半趴在车窗窗沿,又公事公办地交代一句:“莫倚着窗,当心跌伤。” 裴令瑶还没来得及应声,他已翻身上马。 辂车再度启程。 天晴无云,碧空如洗。 夏风燥燠,卷着翠叶被晒得发烫后独有的草木香气。 覃思慎端坐于马背之上,背脊挺得笔直,面上亦是沉若静水。 但手心渗出的湿意却浸润着缰绳,其间还隐隐约约夹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甜香。 覃思慎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加大了力度,他目视前方,不欲多想。 …… 直至正午,一众皇亲贵戚在别馆之中用了午膳。 午膳过后,覃思慎被乾元帝召了去。 裴令瑶独自在辂?车中玩了一阵九连环、画了半幅远山,却又觉得车厢中安静得无趣,当即捧着花笺与笔墨,钻去覃妙仪车中。 “我就知嫂嫂会来,”覃妙仪一把挽住她的手臂,拉着她在身旁坐下,复又凑到她耳旁细语,“和大哥同车是不是可闷啦?” 裴令瑶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覃思慎衣袍间的松木香。 他到底为什么要放任她在他腿间睡下? 裴令瑶记起新婚时的事情。 那时她隐约觉得他能容忍她那些明里暗里的试探,却想不明白缘由。 可现在嘛…… 素来自信的裴二姑娘不再觉得这是一种因全然不将她放在心上而生出的容忍。 她勾勾唇,厚着脸皮想,她果然还是太讨人喜欢了么? 见她但笑不答,覃妙仪面露疑惑:“可是有什么事?” 裴令瑶回神,摆摆手:“其实还好,也不是闷,只是不同人有不同的性子……” 有些话她不好说出口,想了想,还是低头去摆弄带来的那一沓花笺:“不提他,你瞧我新染的花笺。” 覃妙仪见那花笺之上银光闪闪的蔚绿之色,眼中一亮,也顾不得去想裴令瑶方才的迟疑:“嫂嫂这是怎么染的?” 裴令瑶将午膳前的事情压到心底,笑答:“先去取戎葵叶,捣成汁,再添些云母粉,一并制成汁子。” 复又添了一句:“记得用拖染法。” 覃妙仪一面听,一面不住地点头,目光不住地瞄向那张闪闪亮亮的花笺:“这倒是个好法子,嫂嫂怎么想到的?” 裴令瑶摇摇头,笑:“不是我想的,是从前人的书里看来的,我还多制了一些,你留着就是。” 那书还是从东宫的藏书阁里翻出来的。 覃思慎不看这些风花雪月的书,裴令瑶却爱不释手; 彼时,她还抱着那本杂记和覃思慎开玩笑:“殿下不爱看,东宫的藏书阁中却还是堆了那么多,可不就是专程等着我来么?” 覃妙仪先是贴着裴令瑶道了声谢,而后学着裴令瑶开玩笑的模样,板着脸故作严肃:“原来这就是书中自有颜如玉!” 她细声道:“漂亮花笺也算颜如玉呢。” 裴令瑶“哧”地一笑,笑散了先前那些绳结似的思绪。 她肩膀松下来,细细与覃妙仪说起那一叠花笺:“你看下面这几张,这张是用的黄檗和皂斗汁……” 如此,直至将近酉正,仪仗再度停下休整,裴令瑶方才意犹未尽地与覃妙仪作别。 正是日暮时分。 远山之上的云霭浮浮冉冉,红紫间之。 裴令瑶不禁驻足。 另一边,覃思慎离开了乾元帝的銮架,策马向东宫的金辂?而去。 待行得近了,却见辂?车旁立着一道熟悉的背影。 可不正是他的太子妃? 覃思慎当即翻身下马。 听见身后的响动之声,裴令瑶亦转身回望。 却见她眉心一蹙。 覃思慎在骏马旁站定:“有何不妥?” 裴令瑶叹了口气:“错过了。” 覃思慎不解:“错过?” 裴令瑶往他跟前蹦了一步,仰头看他,拖长调子答话:“错过殿下在暮色中策马的模样了。” 覃思慎心中一跳。 他向来是招架不住她这般直白的模样的。 裴令瑶笑眯眯地看看他,又别过脸去看看流金曳紫的彩霞,仍是往日里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今日的夕照这样好,若是能配上殿下策马疾驰的模样……” 她眼中写满了“满意”二字,嘴角也高高翘起。 覃思慎站在她身侧,却是生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念头: 在她眼里,他大约与这道晚霞相去不远,归根结底,都不过是她口中“值得入画的所见”而已。 晚风吹起衣摆,覃思慎敛起这不着边际的荒唐思绪。 ……倒也不是什么值得多想的事情。 大抵还是因他在御前时心绪太过紧绷,此时骤然松懈下来,就容易想些有的没的。 不应如此的。 裴令瑶不为错过的事伤心:“不过殿下就这般站着也是极好看的。” 覃思慎耳后一热。 裴令瑶见他没急着上车,只当他也不忙:“殿下瞧远处那团云霞,像不像一团烧起来的火?” 覃思慎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不像。 但他还是“嗯”了一声。 毕竟他懒得与太子妃辩驳这些无谓之事。 裴令瑶笑意愈盛。 覃思慎那句“我上车去看看书”,就这般卡在喉中不上不下,直至再度启程。 - 抵达行宫之时,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绵延数里的松明火把正烈烈燃烧着,抬眼望去,竟是明如白昼。 夜色已深,乾元帝也无心再设宴。 自有在行宫侍奉的宫人引着东宫一众人往飞云殿而去。 坐于肩舆之上,裴令瑶津津有味地欣赏起月色之下的行宫之景。 若不是覃思慎所乘的肩舆与她隔着一段距离,她定是要拉着他说上几句话的。 不多时,肩舆在飞云殿前落下。 裴覃二人一前一后下了肩舆,而后并肩往飞云殿步去。 但见飞云殿已点上了簇新的琉璃宫灯,晕黄的灯光将这座尚还寂静的宫殿层层包裹。 想着将要入住新居,裴令瑶脚步轻快:“方才来的路上我特意撑着眼皮没有打盹,好生瞧了一番,行宫之中可是有不少好去处呢。” 覃思慎只听得“撑着没有打盹”那几个字,问:“困了?” 裴令瑶被他惹得一笑:“……夸张话嘛。” 她继续说着方才的话:“我远远望见,东面的矮山上似乎是有高台可以赏月观星。” “行宫不比东宫,若是外出,多带些宫人与侍卫,省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覃思慎交代她,“尤其是入夜后。” 裴令瑶:“定带得足足的。” 不等裴令瑶再问上一句“那可能带上殿下?”,二人已并肩踏上殿前的白玉阶。 飞云殿前月色溶溶,灯影曳曳,一众宫人正候在廊下。 裴令瑶忽而意识到有些不对。 她脚下一顿。 覃思慎亦随之止步。 白蒙蒙的月色落在二人脚尖。 覃思慎:“可是有何不妥?” 裴令瑶指了指飞云殿的牌匾:“此处就此一殿,是吧?” 覃思慎:“当然。” 他不明白太子妃为何会问出这样显而易见的问题。 裴令瑶侧过身去,直直看向他,眼中含着探究的笑意:“殿下这是送我归家?” 覃思慎平淡应之:“自然不是。” 裴令瑶“欸”了一声,眉心微皱:“那你……” 覃思慎:“那我?” 裴令瑶低头思索一番,忽而双眸圆睁:“你、你我在此殿同住?” 覃思慎闻言微讶。 她不知道? 裴令瑶很是意外:“当真?” 覃思慎:“……祖母未曾告诉太子妃吗?” 他亦侧过身去,与裴令瑶相对而立。 却见她的眼中没有羞赧、没有慌乱,只有一点……困惑。 裴令瑶摇头:“没有呀。” 原是祖母的安排? 覃思慎语气平和:“行宫之中,若是分殿而居反而多有不便。” 他漫淡地将话抛了回去:“你若不习惯,我可以让人在偏殿……” 他自己倒是无甚所谓。 不过四十来日罢了。 应该也不会耽搁什么事情。 裴令瑶:“偏殿?” 覃思慎:“嗯。” 裴令瑶:“也不必那样折腾。” 她小声嘟囔:“又不是没同榻而眠过。” 话一出口,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话中飘着些绮念,耳根微微一热。 但转念一想,这本就是实话,何必藏着掖着? 于是她仰起脸,问出了一个覃思慎全然没想过、却又格外实际的问题。 她问:“那殿中焚谁惯用的香?” 覃思慎哑然失笑。 她倒是接受得快。 不过几息间,就已经在考虑共居之时的种种琐事了。 作者有话说: 想了很久这章的标题,有想过叫同居,或者叫同殿之类的,但又觉得本质还是个感情变化章,所以最后还是选了启程wwww 瑶瑶的直球升级中++++++ 花笺相关来自秋灯琐忆的关秋芙女士[求求你了](很可爱的一位女士) 第37章 练剑 第37章 练剑 覃思慎道:“飞云殿中的各式物件,除却我的书案,其余皆依你的习惯便是。” 他向来是懒于在这种无足轻重的事情上多费口舌的。 既得了覃思慎的准话,沐浴过后,尚还不算困倦的裴令瑶也没急着钻入帐中。 她先安置好了阿祥,随即便从箱笼中翻出些瓷瓶、铜镜、香炉之类的小物件;却见她朝着想要上前帮手的宫女摆摆手,亲手捧着那些精巧玲珑的物件在寝屋之中踱来步去。 飞云殿中的一应器具本已齐全。 裴令瑶留了些,换了些,又吩咐宫女明日一早就将拔步床的纱帐也换成她喜欢的颜色。 但见她时而蹙眉斟酌、时而勾唇点头,倒像是在玩什么游戏。 忽听得门边的湘竹帘栊一阵响动。 裴令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颀长的身影阔步绕过门边的山水屏风。 正是沐浴归来的覃思慎。 他已换上了一身暗银纹的素缎直身。 裴令瑶手中还抱着一只精巧的铜镜,没法招手,只能垫垫脚:“殿下回来了!” 飞云殿不比玉华殿那般宽敞,几息之间,覃思慎已行至裴令瑶跟前:“发尾怎还湿着?” 明日傍晚会有家宴,他不希望太子妃初来行宫就病倒。 裴令瑶笑道:“我还不困呢。” 言语之间,她垂眸瞄了一眼散落在胸前的几缕乌发。 其实也就还有一点润罢了。 覃思慎:“也莫要太晚。” 裴令瑶早已为自己的晚睡找好借口:“这不是正好要等殿下吗?” 覃思慎抬眼看向她。 分明只是寻常的一句话,被她这样笑着说出来,却莫名带了点别样的意味。 大抵是因此间已漫开了她惯用的百合香。 裴令瑶将怀中的铜镜往前递了递,徐徐道:“正巧得空,就想着将殿中的摆件换上一些我喜欢的,你瞧,我挑的铜镜是不是与那张楠木桌很搭?” 她未开口时,覃思慎已下意识去接她递来的铜镜了。 手刚抬至腰间,又察觉到不对。 ……她只是要给他看看她在做什么。 不是要将这铜镜给他。 所幸她并未注意到。 覃思慎若无其事地将手收回,负于身后:“你倒是自在。” 他不喜节外生枝的改变,往年来过那样多次行宫,次次都是住在飞云殿,却从未想过要去改动这些用以装饰的器具。 如今见太子妃对着暂时的居所这样上心,却又生出了另一种安稳之感。 许是因为这铜镜是他在玉华殿中见惯了的。 算不得节外生枝。 裴令瑶将铜镜顺手搁在身旁的矮柜上,右手比了个“四”:“毕竟要住四十来天,殿中的一切总要顺手又顺眼些嘛。殿下先前可是同意了的。” 覃思慎:“我没说不许。” 裴令瑶接话接得极快:“就知道殿下最好说话。” 并不好说话的覃思慎抬腿往书案处步去:“是很搭。” 裴令瑶一愣,意识到这人是在回答她之前的问题。她轻笑一声,继续去摆弄那些的物件:“殿下也莫要看书看得太晚了。” 覃思慎已于书案前坐下。 哒哒哒的脚步声时响时止。 正巧与翻动书页之声为伴。 覃思慎抬眼一望,只见裴令瑶在寝屋之中走走停停。 烛光映在她的侧脸,灼出一片暖日般的红影。 他并未多言,又垂首温书。 也不知为何,分明舟车劳顿了一整日,分明不是在极静的环境,此时覃思慎的神思却分外清明,连温书的速度都比平日里快了少许。 侯在殿外的内侍啧啧称奇。 他在飞云殿侍奉多年,虽只是每岁避暑之时方能见得太子,却也知晓殿下最厌有人在他读书办公时打扰;此时听着殿中的动静,他一时间竟不知是应感慨殿下的定力又上了一层台阶,还是该因这位初嫁入东宫的太子妃而生出些许讶异。 戌时的钟声悠悠响起。 裴令瑶轻手轻脚地绕回到书案前,还未开口;覃思慎已合上书册,仰头看她:“歇吧。” …… 宫灯熄止。 纱帐落下。 想着今日既非逢十,又非节庆,兼又舟车劳顿了一整日,裴令瑶甫一钻入锦被之间,就道了声“晚安”。 覃思慎迟疑一瞬,回了一句:“累了?” 这还是新婚那几日之后,他们头一回在非十的日子同床共枕。 裴令瑶打了个哈欠,随口道:“方才重新布置飞云殿,可累了!” 覃思慎:“辛苦太子妃了,其实交由……” 裴令瑶又被他这幅模样逗笑:“殿下!” 覃思慎不明所以。 裴令瑶:“我说笑呢。” 覃思慎:…… 裴令瑶:“歇吧歇吧,明日殿下还要早起吧?” 朝着拔步床内侧翻身的瞬间,她耸了耸鼻尖。 一抹清雅的淡香在帐中漫开。 那既不是裴令瑶爱用的甜香,也不是覃思慎惯用的松木香。 而是飞云殿的宫人为太子与太子妃准备的香汤与香胰子的气味。 与在东宫时不同。 此时二人身上沐着同样的味道。 覃思慎静静地盯着头顶的雕花承尘,过了好一阵,方才阖眼睡去。 - 次日。 覃思慎起身时,裴令瑶隐隐约约听见了些声响。 但她睡意昏昏,实在是掀不开沉沉的眼皮,便连身都没翻,只梦呓似地道了声“早”,就又拥着软乎的薄被睡去。 覃思慎回头看向榻间,便见她蜷成一团,只露出半个后脑勺来,显然是睡得正香。 他牵了牵嘴角,在床榻边站了几息,方才往盥室行去。 裴令瑶醒来时,床榻另一侧自然已是空空如也。 她虚着眼望向帐外的天光,心知覃思慎定是又去读书或是批阅公文了,也懒得多问。 梳洗过后,她独自一人用了早膳,又在内侍颇为殷勤的目光中为午膳点了几个菜。 天色尚早。 裴令瑶单手托腮,坐在窗边,摆弄了一阵桌案上的花笺,抬眼见窗外花木扶疏,忽而来了兴致:“我去庭中走走,正好赏赏景,也消消食。” 尚在东宫时,嬷嬷与她说的多是行宫中的一应玩乐之处,而殿中的景致,则少有提及;加之昨日夜色迷蒙,她看得不甚真切,是以只依稀记得庭院之中生着些繁茂的草木。 如今越想越是好奇。 她想了想,又吩咐宫人将画具备上。 行宫之中凉风习习,草木葱蔚洇润、苍翠欲滴。 为寻一最适合作画之所,裴令瑶徐徐而行,且说且笑。 几经转折,穿过一道月洞门后,一泓清池映入眼帘; 池畔怪石横陈,花木环覆;池中则有数尾游鱼,畅快自如、游弋其间。 裴令瑶眸中一喜:“就是此处。” 她正欲寻一处阴凉坐下,忽听得东侧传来隐隐的破空之声。 裴令瑶循声看去。 凝神一望,撞入眼中的赫然是一幅挟剑惊风之景。 她当即一怔。 竟是覃思慎正在习剑。 新婚之时她曾想着若是遇见合适的时候,她定要去一趟东宫的校场。 三个月来,却始终没寻到机会。 哪知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 裴令瑶不禁往前步去。 覃思慎正着一袭轻便的窄袖单衣,满头乌发被一根暗银纹的玄色发带高高束在脑后; 他抬手挽了个剑花,手起剑落,剑光与日光相映成辉,铮铮剑鸣之声惊飞了几只停在枝头的雀鸟。 新婚三月有余,裴令瑶虽知覃思慎有练武的习惯,但在她的印象中,他自始至终都只是初见之时那副清隽出尘的书生模样。 可此刻, 她目光扫过他的发尾,落向剑尖那一点寒芒,少不免暗忖,若是日日都有这样的惊喜,即使朝夕共对,她又哪能看腻了他? 裴令瑶正看得出神,却见覃思慎手中的剑势忽然一滞。 他收剑而立,侧过身来。 二人四目相对。 裴令瑶眼中毫不掩饰的惊艳,却是令覃思慎记起了西暖阁初见时她挑起珠帘的模样。 他握剑的手紧了紧,那股熟悉的燥意又从后颈攀了上来。 行宫不比皇城,飞云殿中并无校场,晨起温书过后,他便特意寻了这略显僻静之处习武练剑。 可是……太子妃为何也在此处? 也不知她在那站了多久。 裴令瑶被抓了个正着,先是一怔,而后指着身后宫人手中的画具,笑吟吟地先发制人:“我本想寻个地方作画的,哪知恰好遇上了殿下。” 覃思慎收剑入鞘,大步行至裴令瑶身前。 她一双眼亮得发烫,嘴角还噙着没收住的笑意。 显然是在回味方才所见。 覃思慎被她灼得心间一热。 裴令瑶浑然不觉,只顾着夸他:“殿下方才那几剑真好看,尤其是最后那个收势,漂亮极了。” 一面说,还一面学着他的模样比划。 覃思慎心绪莫名,蓦地记起昨日那句“错过殿下策马的模样了”。 果不其然,裴令瑶下一句就是:“昨日傍晚时我运道不好,原是为了今日,还好我没急着去怨怪老天。” 开口之时,她笑眼弯弯,自得其乐。 覃思慎习惯性地哑然,垂眸之际忽地回过味来。 他一早就知裴令瑶是个外放的性子,实在不应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她搅扰心神。 是以在她再度开口前,他云淡风轻地将话题转向了与旖旎风月截然相反的方向。 他压下耳根的温热之意,不急不徐道:“太子妃似是在此处站了颇久,想来是觉得舞剑有趣?既是如此,不若我差人去寻个武夫子来?” 他一锤定音,说她只是觉得舞剑有趣。 裴令瑶仰头看他,双眸流盼生辉。 覃思慎刻意不再避开她的目光,见她不答话,竟当真作出一副要吩咐李德忠去办方才所说之事的架势。 “殿下这话倒是引得我心中痒痒,”裴令瑶半是夸赞、半是撒娇地开口,“只是哪里又需要武夫子呢?这飞云殿上下,殿下不就是最好的师父?” 她眸光滢滢,唇边含笑,语气中抿着一丝让人生不出气来的灵动与狡黠。 作者有话说: 殷朝太子覃思慎第一百零一次首讲《我不会再被太子妃搅扰心神》 瑶瑶想看瑶瑶看到[奶茶] 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增广贤文》 快v了心里有点没底[爆哭]大家觉得这本还好吗[爆哭][爆哭][爆哭]我自己是写得挺爽的[加载ing] 第38章 分心(大修) 第38章 分心(大修) 覃思慎算是知晓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裴令瑶笑问:“殿下觉得呢?” 轻风卷着蝉鸣与鸟啼,作弄得二人头顶的翠叶沙沙作响。 覃思慎迟迟没有答话。 裴令瑶猜准了他定是要面无表情地说出一句并无什么威慑力的“胡闹”,而后再寻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转身离开。 也不知他今日的理由是要办公、还是要温书,亦或者是要习字? 又或者,他还能想出什么更为新鲜的说辞? 哪知过了几息,却听得覃思慎问道:“当真想学?” 裴令瑶闻言一讶,而后恍然惊觉,方才他虽是沉默,却自始至终都未像从前那般故作淡然地移开目光。 柔和的风吹乱了晨光。 斑驳的光晕与她的影子都定在他那双黑沉沉的眼里。 她呆了一瞬,方答道:“那是自然。” 覃思慎不咸不淡地道出早已想好的话:“正如太子妃所说,练武之事乃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长久功夫,习剑亦并非一日之功。” 裴令瑶:“我何时说的?” 她方才不就只夸了他剑法漂亮? 覃思慎:“你……” 裴令瑶:“我?” 覃思慎将“回门那日说过”几字吞回腹中,只道:“可考虑清楚了?” 裴令瑶素来是随心而为,方才不过是因覃思慎口中的“武夫子”之言一时兴起,哪又当真想要日日苦练;她想了想,迎上覃思慎的目光:“考虑清楚了。” 覃思慎颔首。 而后气定神闲地等待着她在他的引导下、亲口说出那句“那还是不学了”。 裴令瑶笑道:“反正学太多我也记不住。我最喜欢的就是殿下最后那一剑,殿下若是得闲,不如就将那一剑教予我好了。” 说到“最喜欢”几个字时,她还又用手比划了一番。 覃思慎:…… 裴令瑶跃跃欲试:“殿下都让我好生考虑了,想来本就是想要收下我这个徒弟的?唔……我夸殿下剑法漂亮,殿下教我剑法,这就叫做礼尚往来、君子之道,我说得可对?” “况且我今日恰好穿得轻便,一切都巧得很。” “殿下放心,太多我记不住,但就这一剑我应该还是学得很快的!” 覃思慎眉心一跳,他绕了大半圈,等来的不是“我不学了”,而是太子妃那双仍亮得发烫的眼。 甚至她还将他惯用的“礼尚往来”都抢了去。 实在是…… 能让太子妃分心的话多得是,他平白无故提什么她是对剑法本身有兴趣,又提什么武夫子? 覃思慎轻摇了摇头,转身向树下走去。 也罢。 今日朝早,他并无那样多的事情在身。 一记剑法而已,又不是要日日教习,其实也不过就一炷香的功夫。 说不准太子妃还会半途而废。 若是不教,她怕是还有一整套让他辩驳不得的歪理在后头等着,那才是当真浪费时间。 况且,太子妃若是真来了兴致、回头自己乱学,伤着哪儿反倒麻烦。 裴令瑶望着他的背影:“欸?” 还是走了? 兜兜转转,怎么还是回到了她最初所想? 却见覃思慎在一颗矮树旁站定,复又择了一根粗细适中的枝条,“啪”地一折,而后三两下捋净了上头的翠叶。 裴令瑶恍然大悟:“哦!是要我用树枝学么?” 是了,她前几日所读的话本之中就有侠客以树枝作剑退敌的情节。 太子果真舍不得拒绝她。 覃思慎回过身来,神色平静:“太子妃既是要学,就好生学,学明白。” 即使只学一记剑法,也不能就用根树枝就糊弄过去。 裴令瑶:“殿下的意思是……?” 覃思慎折回裴令瑶身前,单手摘下腰间的佩剑,递向她:“你暂且用它。” 裴令瑶一怔。 直到手中添了一道沉甸甸的重量,她方才意识到,自己右手中正握着覃思慎的佩剑。 她喃喃:“这样郑重其事……” 但见她低头看看手中剑,又抬头看看握着一根光秃秃的树枝却依旧一脸正色的覃思慎,倏地一笑:“多谢殿……夫子借剑之恩。” 覃思慎没理会她的笑意,只是凌空比划了一番树枝,试了试力道:“……一记剑法而已,不必唤什么夫子。” 裴令瑶心情大好,自是无有不应:“夫……夫君说了算。” 覃思慎一默,最后问了一遍:“太子妃当真要学?” 裴令瑶抱着剑拱手,板起脸:“请殿下赐教。” 覃思慎:“不反悔?” 裴令瑶被他追问烦了,扁扁嘴,竖起左手尾指:“那要不殿下与我拉个勾?” 见她这副模样,覃思慎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口中却道:“不必了。” 他退开两步,手中树枝一横:“只这一记。” 只见他手腕轻转,那树枝便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他的动作比方才独自习武时慢了许多,招式的变化被拆解得清清楚楚。 且他口中还念着最基本的剑诀:“短兵柄以臂,进退须足利……” 裴令瑶双手抱着剑,看得认真。 起初她其实还分了五分心神去留意覃思慎的俊脸,但听得他口中的剑诀声,余光又扫见怀中剑,那点只是玩玩的心思便淡了不少。 今日她学会了,等阿兄再入宫时,她要去炫耀给阿兄看! 覃思慎站定:“可看明白了?” 裴令瑶点头:“看是看明白了,但那剑诀记不太全。” 覃思慎:“无妨。” 裴令瑶不太熟练地拔剑出鞘。 覃思慎顺手接过剑鞘、挂回腰间。 裴令瑶瞥了他一眼,弯弯嘴角。 …… 第一剑挥罢,裴令瑶自知将剑挥得歪歪扭扭,也不气恼,反而一笑。 当真挺有意思的。 覃思慎如实说道:“这一剑挥得不太好。” 裴令瑶轻哼。 覃思慎:“念在是初学,却也情有可原。” 裴令瑶细声细气:“只是情有可原吗?” 覃思慎:“……还算尚可。” 他只是不想在这些琐碎的对话上浪费时间。 话音落下,他于裴令瑶身侧站定:“莫要只用手腕发力,用你的手臂去带。” 裴令瑶望着他认真的神色,没再插科打诨,而是依言照做。 覃思慎隔着衣袖虚点了点她的手腕:“持剑的手太僵了些,这样挥出来的弧线自然呆板又别扭,会很费力。” 裴令瑶试着略略松了松手腕,又挥了一剑。 这回弧线流畅了不少,但出剑之时,整个人往前踉跄半步。 覃思慎赶忙扶住她:“当心。” 裴令瑶抓住他的目光,眼角一弯:“好奇怪,像是剑把我带出去了。” 见她站定,覃思慎迅速松手退开几步,再度以树枝演示了一遍:“非剑带你,不过是你下盘不稳。你且看我,脚步要先于剑势。” 端的是公事公办。 裴令瑶见他这模样,真想再拖着尾音唤一声“夫子”。 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剑挥完,覃思慎都像一个合格的武夫子一般指出裴令瑶的问题:肩太僵、腰没沉…… 其间少不免有些隔着衣衫的肢体接触。 稍多上几次,裴令瑶就全然不在意了。 不过是一点触碰罢了,不如她要学的剑法要紧。 他们是夫妻嘛,碰一碰怎么了? 覃思慎则尽力将注意力只放在她挥剑的动作上。 毕竟青天白日的,教剑法就只该是教剑法。 不多时,裴令瑶额头沁出薄汗,持剑的手也隐隐有些发酸,却自始至终没喊过停。 覃思慎瞧着她通红的脸颊,垂眸道:“暂且歇息一阵吧。” 他这柄剑,对于太子妃来说到底还是沉了些。 他甚至想说,若是累了,明日再学也成,不急这一时半刻的。 全然忘记了自己一开始只打算花一炷香的时间。 裴令瑶正在兴头上,她摇摇头,眸光灿若明星:“再来一次,我觉得这次能成。” 覃思慎看了她一眼,心念微动。 裴令瑶深吸口气,手臂一抬,手腕拧转。 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顺畅又利落的弧线。 出剑之时,她脚下亦是稳稳当当。 裴令瑶不由惊呼:“成了!” 覃思慎点头,唇角微扬:“嗯。” 不仅是成了,且姿态极佳。 她学得比他想象中更为认真。 花一点点时间去教她,其实……也不错。 这念头蜻蜓点水似地掠过覃思慎心头,又因未被深思、转瞬即逝。 裴令瑶展颜笑道:“我就说这飞云殿上下最好的师父当属殿下,名师出高徒,往后我们双剑合璧!” 覃思慎稳住心神,习惯性复盘:“其实我的教法也是有些问题的,我应在一开始就将要注意的点细细讲与你听的,尤其是……” 裴令瑶听他说完,轻笑一声,又忍不住问:“殿下说这么多,竟一句都不用来夸我?” 不等覃思慎答话,她已笑道:“瞧我再演示一回!” 这一次她本是信心满满,哪知刚抬起右手,却听得头顶“啪嗒”一声轻响,一小截枯枝忽地从树上落下,堪堪擦着她的肩侧坠向地面。 裴令瑶手中一颤,剑身也跟着一歪。 覃思慎眼疾手快地一步上前,微微倾身,左手虚护在她身后,右手一把握住她持剑的手,带着她稳稳走完这一剑。 裴令瑶心中一跳,怔怔地转过脸去,正欲道一声谢。 然,不过是一息之间,覃思慎尚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 裴令瑶的鼻尖愣愣地蹭过他的侧脸。 作者有话说: 很崩溃地重写了一遍,来晚了 总之希望大家喜欢orz 下一章就入v啦 多谢陪着瑶瑶和太子,还有陪着我这个更新时间颠三倒四、还老爱删删改改的玻璃心作者走到这一章的大家 短兵柄以臂,进退须足利:吴殳《渔阳剑诀》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燕王剑侠》 第39章 夫子(增加500字) 第39章 夫子(增加500字) 裴令瑶的鼻尖愣愣地蹭过覃思慎的侧脸。 夏风鼓蓬蓬地拍在脸颊。 却又不只是风。 两道怔愣的目光与气息在寂静中交错。 覃思慎僵硬的腰腹贴着裴令瑶僵直的背脊。 他耳根先热了起来,而后方才迟钝地意识到那一道极轻的触感是来自什么。 不是唇瓣。 只是太子妃挺翘的鼻尖。 咚、咚、咚。 裴令瑶恍惚听见他的心跳声重重敲在她的后背,敲得她微微一颤;她将脸转回去,凝望着不远处的梧桐树,想要抬手去揉一揉鼻尖。 ……可她的右手还被覃思慎紧紧攥着。 食指关节一屈,就抵在覃思慎温热的掌心。 覃思慎掌中一痒,垂下眼睫,哑声问道:“剑握稳了吗?” 怕裴令瑶并未持稳剑柄,他不敢直接松手,只得始终保持着这个过分亲密又过分别扭的姿势。 宫人早已在他教她舞剑时就退至了远处,但这晴光漫洒的庭院与灯影昏黄的寝屋总是不同的。 青天白日,他们本不应贴这样近的。 裴令瑶瓮声瓮气答:“握得可稳了。” 覃思慎松开手,退开半步。 裴令瑶手背一空,呆了片刻方才转过身去,低着头将手中的长剑缓缓插回覃思慎腰间的剑鞘之中。 覃思慎几欲开口,最终却是在裴令瑶低头之时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侧脸。 长剑入鞘,裴令瑶抬头看他,解释方才的事情:“我也没想过会那么近。” 她脸颊还漫着一层薄薄的红晕。 也不知是羞的、还是热的。 覃思慎喉头微动,自认心绪已定:“我知道,不过是意外罢了。” 就如他会上前去握住她持剑的手,也不过是因那坠落的枯枝而引起的意外。 他不去直视她水盈盈的眼,语气平淡道:“太子妃也不必放在心上。” 只是鼻尖而已。 又不是她凑上来亲他。 他定力尚可,不至于因为这个就心神大乱。 若是与她多言此事,反而落了下乘。 裴令瑶轻“嗯”一声,抬起左手揉了揉鼻尖。 覃思慎目光顺着她的动作扫过来,又飞快移开。 裴令瑶没察觉,只是嘟囔道:“有点痒痒的。” 覃思慎忽觉脸边一热,不再接话。 裴令瑶活动着有些酸软的右臂,笑道:“总之还是要多谢殿下最后扶我那把,不然那剑指不定要刺到哪。” 她当时转头就是想说这个,虽被意外打断了,但依然会补上。 “既答应了要教,我自当看顾好你,”覃思慎见着她的动作,思索片刻,交代道,“再就是,我那剑沉,你又是第一回习剑,一阵回到殿中,沐浴过后,记得在腕上与手臂上都敷一贴膏药。” 裴令瑶:“欸,飞云殿中本就备得有么?” 听上去,太子不是要让她去寻太医的意思。 覃思慎颔首:“自然。” 裴令瑶眼中有疑惑、也有关切:“练武常会受伤?” 覃思慎微顿:“有备无患罢了。” 裴令瑶还想问上几句。 覃思慎打断:“时辰不早,我先回去了。” 裴令瑶见他不愿多提,也不再强行追问:“我也一起呀。” 她可没力气去作画了。 现在让她拿笔,画出来定是歪歪扭扭的蝌蚪。 二人行出几步,裴令瑶脚步一停。 覃思慎问:“有东西落下了?” 裴令瑶摇头,眼中亮亮的:“差点忘了,殿下还未夸我呢。” 覃思慎:…… 她方才挥顺那一剑时他没夸,她向他讨要夸赞时也没夸,后来枯枝落下、意外发生,这事便彻底搁下了。 没想到她还记着。 见覃思慎不答,裴令瑶眼珠一转,以退为进,细声说道:“罢了罢了,等下次阿兄进宫,我去他那炫耀,他定会夸我的。” 覃思慎:“……” 又静了片刻,他道:“太子妃学得很是认真。” 裴令瑶别过脸去对上他的目光,复又弯了弯眼角,乖乖等着下文。 覃思慎:“动作很利落,出剑之时姿态极佳。” 他想着,如此其实也算不得夸她,只是说些实话罢了。 裴令瑶向来有来有往:“我说了嘛,名师出高徒,殿下教得好,我又恰好能领悟。” 覃思慎没接这话,但又忽而记起:“飞云殿是有小厨房的,这折腾了好一阵,太子妃若是饿了,可以吩咐人备些点心。” 裴令瑶先惊后喜:“嬷嬷倒是没和我说这个……难怪早膳时有内侍让我点几个菜。” 她还想着来行宫之后只能去行在御膳房中提膳了。 她感叹:“若不是嫁给殿下,我哪能在行宫中想吃什么吃什么?” 覃思慎看着裴令瑶眼中纯粹的欢喜,哑然:“就为一口点心?” 说话之时,目光又掠过她的鼻尖。 他垂眸,轻呼出一口气。 裴令瑶笑得得意,故意摇头晃脑:“有道是,民以食为天。” 覃思慎反驳不得。 待回到飞云殿,裴令瑶先去盥室梳洗。 她正欲往盥室步去,行出几步,却又回头。 覃思慎只当她是要吩咐宫人准备点心,是以并不在意。 哪知却见裴令瑶重新折回他身前,笑道:“先前急匆匆的,只谢了殿下最后扶我那一把。我还想说,习剑的时候我很开心,希望殿下教我的时候也是欢喜的。” 她那双眼又黑又亮,里面溢满了无需言语就能看清的欣喜。 言罢,她方才跟在拂云身后,施施然往盥室步去。 留在原地的覃思慎被她的笑意牵染,也勾了勾唇角,若有所思。 …… 淡淡的蔷薇香气在盥室之中氤氲开来。 裴令瑶沉下肩膀,泡在温热的香汤之中,舒坦地喟叹了一声。 她闭上眼,双手捧起一捧温水浇到面上。 水滴停在鼻尖,她蓦地回忆起先前庭院中的事情来。 若当时是用嘴唇擦过太子的脸颊,她指不定会在片刻的怔愣后生出一种惯常的食色性也的想法,而后暗自回味一番他脸颊的触感,再为他耳尖的一滴红生出些得意。 可偏偏只是鼻尖。 亲密。 却又不够亲密。 这是一种与以前的对视或者亲近都全然不同的、不上不下的感觉。 很新鲜。 惹得她心跳都快了几分。 她往水里沉了沉,盯着蒸腾的水汽发呆。 都怪这莫名的感觉。 当时他耳根红成那样,她都没来得及多欣赏两眼。 实在可惜。 - 用过午膳,裴令瑶回了寝屋午歇。 覃思慎则在侧间批阅公文。 将江南漕运的事情厘定后,他搁下笔,抬头之时,却觉得桌案之上有些空空荡荡。 有公文。 有书册。 有笔墨纸砚。 是了,是少了一只插着时令花卉的瓷瓶。 这不过是到行宫的第二日,太子妃尚还无暇散步赏景、折花弄叶。 他对这桌案上的布置倒是不甚在意,只是想起太子妃,就念起另一回事来: 午前太子妃特意与他说,习剑之时她很是欢喜。 她既这般欢喜,想来未必只是一时兴起。 若她明日还想学、后日还想学,他总不能次次都拒绝,也不能次次都让她用他那把佩剑。 无论她之后是否还想再跟他习剑,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左右不过是吩咐一声的事情,也不废什么。 是以,他唤来李德忠。 李德忠躬身:“殿下有何吩咐?” 覃思慎语气平平:“差人从东宫的内库中挑几柄趁手的轻剑,送来行宫。” 李德忠应了,正要退下,又听覃思慎道:“再去藏书阁中取几本剑谱来,别太深奥……取我少时读过的就好。” 李德忠答:“奴才知道了。” 他退出门外,想起方才庭中之事,心中有了计较。 廊下候着的小内侍凑上来:“干爹,殿下要吩咐了什么?儿子去办。” 李德忠瞥了他一眼:“去东宫内库,取几柄趁手的轻剑,再去藏书阁中寻几本旧剑谱,一并送回飞云殿来。” 小内侍好奇:“殿下这是要习剑?” 可殿下那一手剑法早已练得出神入化,怎得忽而就要从头开始了? 故他又猜:“还是有什么旁的贵人要住到飞云殿来?” 李德忠白了他一眼:“莫多说、莫瞎想,好好办差就是。” 他心道:殿下这哪里是要习武,分明是想要给人当夫子了。 - 是日夜,太后在燕宁殿中设家宴。 申正已过,裴令瑶在寝屋之中梳妆,覃思慎则在外间温书。 翻了七八页,忽听得一阵竹帘响动之声,覃思慎不禁抬头。 裴令瑶正身着那袭以浮光锦新裁成的襦裙,裙摆之上团花锦簇,行走之间,好似群英在流光溢彩的水面徐徐漾开。 她款款行至覃思慎跟前:“殿下果真知道什么衣料最衬我。” 仍是上扬的语气。 听来好似朝早之时愈来愈亮的晨曦。 覃思慎的目光已落向她那双潋潋生光的笑眼。 他一时晃神,“不过是高昌国恰好进贡,并非我有心挑选”这样的实话就在唇边多停了半晌。 裴令瑶已再度开口唤道:“殿下。” 覃思慎眸光轻闪。 倒不是他想要昧下太子妃这句不符其实的夸赞,只是……她开口太快,他没寻到说话的空当。 他站起身来,问她:“何事?” 他猜太子妃是会问起她今日的妆容如何,又或者她鬓边的发簪如何。 她常常问起这些。 沉默反倒刻意,待她开口,他自会如实作答。 却听得裴令瑶道:“还好殿下准备的那膏药气味清淡,不然今夜去燕宁殿,在祖母跟前,我们的事可就说不清啦。” 她本意是怕太后误会她在飞云殿中受了伤还报喜不报忧。 可覃思慎却倏地耳根一红。 他摩挲了一下指尖。 作者有话说: 瑶瑶:只是表达开心 太子:开始疯狂多想 瑶瑶洗澡的蔷薇香是古剌水来着 然后吆喝一下预收: 两本年上文都挺想写的 《冷面将军养妻手札》狼兔文学,将军x软妹 《娇宠》失忆梗,高岭之花x小太阳 先婚后爱那本也想写 《将军夫人体弱多病》你是我的解药但药是男主梗,病美人x将军 第40章 也罢(3.18修结尾) 第40章 也罢(3.18修结尾) 晚间的家宴摆在燕宁殿花厅。 燕宁殿与飞云殿相去不远,裴令瑶与覃思慎并肩步入其间时,还未到开宴的时辰。 太后尚未露面,早到的宗亲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饮茶闲聊。 众人依礼见过太子与太子妃。 覃思慎淡淡道了声“免礼”,众人又继续说起话来。 有内侍走上前,引着覃思慎与裴令瑶入席。 待坐定后,裴令瑶屈起手肘碰了碰覃思慎的手臂:“殿下。” 覃思慎:“何事?” 他这才想起,今日太子妃始终都窝在飞云殿中,并未去行宫别处游玩赏景,也不知这会儿她会与他说些什么。 说她贴的膏药么? 覃思慎轻咳一声,止住这古怪的想法。 裴令瑶往他那边靠了靠,低声问道:“我瞧着,花厅之中也不都是依席入座的?” 她看见有两位王妃正坐在一起说笑,而他们的夫婿则各自坐在不远的地方。 覃思慎:“本就是家宴,加之又未到开宴之时,自然可以自在些。” 裴令瑶点点头:“既是这样,那我也去那边和妙仪妹妹说说话?正好早些定下在行宫这些天的安排。” 一面说,还一面朝着花厅西南角的人堆抬了抬下巴。 覃妙仪正坐在那边。 覃思慎顿了顿,方才开口答话。 他语气寻常:“……去吧。” 太子妃不在他身旁说笑,他正好可以趁着这个时候在脑中再理一理江南漕运之事。 裴令瑶站起身来:“那我去啦。” 覃思慎轻轻颔首,本要习惯性地交代一句“莫要误了家宴的时辰”,话未出口,却是忽而想起,太子妃不过是从花厅的这处行至花厅的另一处而已,又哪里可能误了家宴的时辰? 他真是…… 裴令瑶见他启唇却又不言:“殿下?” 覃思慎没答话。 裴令瑶一头雾水,低头瞧瞧自己的衣衫,又抬手摸摸鬓边的发簪,细声叨叨:“也没什么不妥之处啊……” 覃思慎见状忽而端起茶盏。 低头啜饮之时,他悄悄弯了弯嘴角。 裴令瑶愈发不解:“殿下方才是不是有话要说?” 怎又开始饮茶了? 覃思慎徐徐放下茶盏、抬首看她:“太子妃在这与我说些有的没的,再不去寻三妹妹,可就要开宴了。” 裴令瑶笑了笑,不再多想:“这就去了,多谢殿下提醒——” 她故意将尾音拖得很长。 - 乾元帝扶着太后步入花厅时,裴令瑶已经坐回覃思慎身边了。 彼时裴令瑶正略略歪着身子,与覃思慎说起自己大概定下的安排:“也不只是和妙仪妹妹,二公主也说要与我们一道去流翠阁赏花……” 覃思慎时不时应上几句。 他听着她口中道出一箩筐的要与旁人一起去做的事情,抬手替她斟茶。 裴令瑶抿了一口,含糊地道了谢,继续道:“再就是行宫东边的草场肯定也是要去的,我骑术算是不上不下吧,到时候去草场时,得挑一匹温顺些的马。欸,说起草场,我想着君子六艺不是有……” 她还未说完,就听得内侍高声唱道:“皇上驾到——” “太后娘娘驾到——” 裴令瑶赶忙住嘴行礼。 唇边的笑意却未能立刻敛起。 覃思慎余光落在她弯起的唇角,口道:“父皇万安、祖母万安。” 心中却是想着:君子六艺不是有什么? 他倒不是在意这句话本身。 毕竟,他还不至于听到“君子”二字就自作多情地联想到自己身上。 就是话听到一半忽而被打断,实在是很容易让人心生好奇。 然,虽是家宴,却也有一套礼节要走,等众人当真开始动筷,已是一刻多钟后,裴令瑶口中的话题亦已换成了眼前的佳肴。 宴席之上,自然是不会讲究什么食不言的规矩。 裴令瑶就如在东宫时那般与覃思慎闲聊:“殿下可千万莫尝那只青瓷碗里的羹汤,味道实在是……一言难尽。” 说这些话时,她表情丰富得很。 覃思慎指尖微动。 忽而想揉揉她的脸颊。 他在下一瞬因花厅中的乐声回过神来,于心底默念了几句《清静经》,压下这点不合时宜的歪念。 太后高坐上首,见着他们二人有说有笑的模样,眼角攀上了满意;还与乾元帝说起:“你倒是点了桩好姻缘。” 乾元帝不置可否。 一时间,只见花厅之中灯影绰绰、觥筹交错;直至月上中宵,热闹的筵席方才散去。 众人离去后,太后还拉着裴覃二人说了几句:“都来了行宫,阿慎就莫要日日闷在书斋了,若是得闲,多与瑶瑶出去转转。” 出了燕宁殿,清凌凌的月光透过枝叶落了裴令瑶满身;她来了兴致,唤住正欲往肩舆步去的覃思慎:“殿下今夜可还有事要忙?” 覃思慎停下脚步:“太子妃有何安排?” 说起“安排”二字,他便又记起开宴之前从她口中听来的那些话;她口中的安排称得上是满满当当,今日与这人赏花,后日又与那人品茶。 思及此处,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端阳之时他回答的那声“好”,她果真是没有听见的。 她的安排里没有他。 也罢。 却听得裴令瑶道:“我想着回飞云殿也不算太远,与其乘肩舆,倒不如我们慢慢走回去,路上既可以看看行宫的风景,又能消消食,完全就是一举三得!”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这突然来的兴致果真是妙极。 覃思慎从莫名的思绪之中回神:“三得?” 看风景、消食,这不是两件事么? 裴令瑶压着嗓子故作高深,掰起指头数给他听:“散步、看风景、消食,可不就是一举三得?” 覃思慎一默。 与他散步也能算作一“得”吗? “都成婚这样久了,我好像还没和殿下一起散过步呢,”裴令瑶感慨,“当然,从玉华殿的东暖阁到西次间那一小段可算不上散步。” 覃思慎沉默。 与端阳之时如出一辙的心绪在夜色下滋长。 裴令瑶见他又在装木头桩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殿下、殿下?回魂啦。” 覃思慎垂眸,不去直视她的掌心:“走吧。” 裴令瑶收回手,轻笑一声,装作没听懂他的回答:“走哪呀?” 覃思慎没接话,直接朝着飞云殿的方向步去。 他本是打算在宫宴结束后,回飞云殿将午后未读完的那卷书看了;可如今尚在燕宁殿前,祖母的叮嘱尚在耳畔。 也罢,那书晚些再看就是了。 裴令瑶跟上前去,眉梢一弯:“行宫果真是不一样,好多从前没做过的事都能做了。” 覃思慎静了片刻,还是开口:“这几日,我的事情的确要少些。” 无论是课业还是政务。 裴令瑶眉梢轻挑:“不用殿下多言,我一早就看出来了。” 覃思慎:“为何?” 裴令瑶像看呆子一样看着他:“不然殿下怎么会答应教我习剑?” 这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情吗? 覃思慎眉心微拧,沉声解释:“那不过是一记剑法,也用不了多少时间的。” 裴令瑶哼哼:“殿下说是就是吧。” 她手腕到现在还隐隐有些发酸呢,哪里就没用多少时间了? 覃思慎:“……” 裴令瑶摆摆手,摆出一副大气的模样:“月色这么好,我可懒得与殿下争论这些。” 覃思慎:“不是争论。” 裴令瑶当真已不再纠结这个:“对了,方才父皇与祖母来得太突然,我话还没说完呢。” 覃思慎眸光微凝:“是,当时太子妃说到君子六艺。” 裴令瑶颔首:“殿下既还记得,那我直接接着说,就是先前和三妹妹说起去草场骑马的时候,我忽而想起君子六艺不是还有御吗?我就想,这驾马车与骑马也有挺多相同之处的,而且来行宫的那天路上,殿下也是以骑马替代了练武。” 她别过脸去,冲着覃思慎一笑:“我说得可对?” 泠泠的月色轻雾似地笼着她唇畔的梨涡。 覃思慎迟疑一瞬:“……那日是事出有因。” 裴令瑶笑问道:“不管那日是怎么,总之,殿下要不要与我一起去草场逛逛?” 来行宫那日她转身晚了片刻,错过了太子在马上的英姿,实在可惜。 她得给自己补上! 覃思慎闻言一怔。 他知晓太子妃与三妹妹要好,也清楚在东宫的三个月里自己总是忙忙碌碌、行色匆匆,且还说出过不喜出游这样的话; 是以得知太子妃的安排之中没有他的时候,他觉得合情合理、理所应当。 他尚有自己的事情要忙,用膳时听她说些趣闻乐事就好了。 但如今,太子妃用最寻常的语气告诉他,她和三妹妹以及一众宫眷说笑的时候,其实也有想起过待她并不算亲近的他。 时有风过,道旁的花木颤了颤枝桠,搅碎了青石板路上水影般的月色。 覃思慎心中一动。 见他又开始发愣,裴令瑶轻晃了晃他的衣袖:“去不去呀?” 覃思慎:“……寻个天气好些的午后吧。” 裴令瑶眨眨眼,笑意中带了些揶揄:“天气好的午后,而不是殿下得闲的午后?” 覃思慎默了默,无意识地学起她曾说过的话:“别抓我用词的错处。” 头一回听覃思慎这么说话,裴令瑶眉眼俱笑。 覃思慎静静看了两息,状似无意地提起:“至少初八就不行。” 裴令瑶脱口而出:“为何?” 不等覃思慎答话,她已想起来:“是,初八有赏荷宴。” 话中还含着笑,含糊得很。 覃思慎的语气很淡,似是顺口一说:“说来,我记得太子妃曾说想要划船,赏荷宴上倒是可以泛舟游湖。” 裴令瑶唇角弯弯:“我原也是这样打算的!这样我们一起划船也不会耽搁殿下本有的安排。” 她快走了几步,挡在覃思慎身前,冲着他笑:“殿下之前答应了我的。” 覃思慎低头迎上她的目光。 喧嚣的夜风在枝叶间鼓噪。 他道:“我也没忘。” 作者有话说: 感情流真难写啊orz[爆哭] 写到第三版终于有点感觉了,希望大家能喜欢orz[加载ing] 太子:[爆哭]我这么过分老婆还记着我,老婆好爱我[爆哭][爆哭] -无责任ooc小剧场 太子:(在心里狂喊)划船!我要划船!听到了吗我要划船! 瑶瑶:?你都不开口我怎么听到[加载ing] 是一点亲密后不愿承认的心动 妇女节快乐[加油] 第41章 改变(改了结尾) 第41章 改变(改了结尾) 翌日,午正已过。 裴令瑶从倚玉园回到飞云殿时,恰好撞上覃思慎正在次间用午膳。 宫女挑起珠帘,裴令瑶迈步入内,她瞧见面无表情夹着菜的覃思慎,蓦地觉得有些好笑。 覃思慎听见笑声,循声望去。 在东宫时,他惯常是独自一人在睿成殿中用午膳,如今见着满面春风的太子妃出现在次间,他竟生出一种微妙的陌生之感。 裴令瑶笑盈盈地道了句“殿下万安”,在他身边坐下,复又转头吩咐宫人再添一副碗筷。 覃思慎见状问道:“太子妃还没用午膳?” 他还以为她会和三妹妹他们一道用膳。 言罢,便欲要吩咐小厨房再重新备些新鲜的菜来。 “在夕云阁与几位妹妹一起用过了,”裴令瑶摇摇头,“行在御膳房做的那羊肉倒是味道不错,明日我吩咐宫人去提些回来,殿下也尝尝?” 复又解释为何要让宫人再添一份碗筷:“殿下还在用膳,我在这食案边坐着,跟前却空空荡荡的,想想就觉得奇怪。” 当然,也有她闻着饭菜香气就又被勾起了馋虫的缘故。 覃思慎颔首:“吃食上的事情,太子妃自己安排就是。” 原是已经用过午膳,特意来陪他的吗? 裴令瑶压低声音自言自语:“殿下这话说的,倒像是我去外头打猎……” 覃思慎压下微扬的嘴角,装作没听见。 往日里向来是尚膳局备什么他就用什么,既不期待、也不挑剔;但如今太子妃乐意在吃食上费心思,他也随她去。 裴令瑶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起倚玉园中的见闻。 说话之间,覃思慎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向裴令瑶,他这才发现,原来她衣袖上不只是有绣线绣出来的花样,还粘着两瓣淡紫色的花;故他道:“倚玉园中的百日红开得不错?” “殿下怎么知道的?我不是还没说到百日红么?”裴令瑶闻着桌案上的香气犯了馋,夹起一块烧鹅,玩笑道,“莫不是今日一早殿下就自己去看过了?” 覃思慎也跟夹了一块烧鹅:“正好到了这个时节,当是百日红正盛。” 他顿了顿,又道:“……晨起时我去会宁殿听侍讲官讲学,而后又被父皇召了去,并无其他闲暇的时间往倚玉园去。” 裴令瑶听着他一本正经的解释,“哧”地一笑,放软声音唤了声“殿下”,复又搁下筷子,说道:“那百日红确实开得娇艳,一眼望去紫中泛红,红中染紫,流霞似的,好看得紧。我折了几枝,照旧是一半留在我屋里,一半让凝雪送去李公公手中了。” 话音未完,她却意识到,在这飞云殿里,她和覃思慎所住的其实是同一间寝屋。 这与在东宫时是不一样的。 是以同殿而居的这些天,有些事情仍是一切照东宫旧习,有些事情却因日夜共对悄然有了变化。 …… 譬如不再需要等到逢十之时,裴覃二人夜夜都得同床共枕。 初四夜里下了场淅淅沥沥的雨,天气比往常稍凉上些许,睡梦之中的裴令瑶无知无觉地翻了个身,轻轻蹭着覃思慎热烘烘的手臂。 彼时覃思慎尚未熟睡,只得有一下没一下地数着她的呼吸。 所幸他的坐卧起居向来规律,不多时,也在颇有节律的“一、二、三……”中沉沉睡去。 待到初五天明,覃思慎醒来时,裴令瑶已经又翻回了身去,只留给他一道与平日相同的背影; 他在榻边站了片刻,先是有些庆幸昨夜的一切并未影响今晨,继而却又莫名有些怀疑,他那些关于昨夜的记忆,会不会只是一场梦而已? 可什么梦里才会有睡意酣然的妻子? 覃思慎止住思绪,披好衣裳,大步往盥室步去。 …… 又譬如晚膳后一道去庭中散步之事,渐渐成了裴覃二人的一桩新习惯。 初五这日,一道用过晚膳后,裴令瑶与覃思慎并肩行于飞云殿外的庭院之中。 裴令瑶不免在心中感叹,“一回生二回熟”这句话果真是夫妻相处之时最好用的道理;如今她已不用再多说什么“一举三得”之类的话,只需对着覃思慎问起:“殿下今夜可有要事?” 覃思慎平声答:“走吧。” 裴令瑶踏着满地清冽莹洁的月色,与身旁的覃思慎说起白日的见闻:“今日午后我去了绛玉池,殿下猜怎么着?虽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也没能钓上鱼来,但还真给我在池边瞧见了些毛茸茸的青苔,可惜不太方便带回飞云殿来给殿下瞧瞧。” 会说起这个,当然是因为她当初那句“一点青苔也是新鲜事”。 月色濛濛,显得覃思慎的目光都柔和了几分,他平声道:“看飞云殿中的青苔也是一样的。” 裴令瑶眼角一弯,指了指西侧的方向:“那正好,再往那边走几步就有水池,那池子里还养了好多锦鲤呢,我昨日瞧过了,就是没东宫里那几只锦鲤那么威风。” 言语间,二人已行至水池畔,而后俱都借着月色、垂首看向池边的青苔。 裴令瑶倏地一笑。 覃思慎:“嗯?” 裴令瑶别过脸去看向覃思慎那张神色淡淡的俊脸,实在止不住自己的笑意,说起话来都有些气短:“就……就觉得特别有意思,别人站在池畔,或是观水中月,或是赏池中鱼,但我和殿下……居然是跑来看池边的青苔。” 好幼稚呀。 但不知为何,她心里却涌起些鼓囊囊的欢喜。 幼稚就幼稚咯。 她和殿下本就年岁尚轻。 覃思慎哑然:“……毕竟太子妃恰好提起。” 在他看来,太子妃所提的这三件东西并没有任何区别。 无非是他答应了要与她一起散步,途中总得路过些风景,至于那风景是什么,他不关心。 但见裴令瑶笑得这样欢喜,他忽而觉得,其实这无人去在意的青苔才是这一汪池水最值得一赏的东西。 裴令瑶笑够了,终于收敛了五分笑意:“我可得将这青苔画下来。” 她脑中掠过一个念头,当即看向覃思慎:“殿下。” 覃思慎:“何事?” 裴令瑶眸光灿灿:“等我画完后,殿下在边上提一首诗吧?今日听祖母说起,殿下可会作诗了。” 覃思慎闻言本欲习惯性地拒绝,但开口之时却见裴令瑶笑道:“殿下的诗好、字也端方,我的丹青也还不赖,正好般配。” 覃思慎嘴边的“麻烦”二字打了个转。 裴令瑶已开始盘算起要用什么纸、什么墨:“……到时候就挂在东侧间的墙上。” 覃思慎语气平平:“题诗讲究应景,待太子妃画完再说吧。” 裴令瑶眨眨眼:“殿下这是答应了?” 覃思慎重复:“待你画完。” 不过是一首咏物的小诗罢了,想来也废不了什么功夫,没必要冷冰冰的拒绝。 他又不是要和太子妃相敬如冰。 裴令瑶笑道:“那我明日就画!” 覃思慎:“随你。” …… 再譬如,飞云殿中没有抑斋这样的地方。 是以每日用过晚膳之后,裴令瑶与覃思慎都是一并在东次间之中,或是各自做自己的事情,或是闲聊上几句白日里的事情,亦或是一起逗弄一番愈来愈爱怪叫的阿祥。 原先逢十才会在玉华殿东暖阁中发生的一切,变成了每日都会重复的习惯。 直至七月初七。 覃思慎午后便被乾元帝召走议政。 裴令瑶则与一众宫妃、公主一道往行宫西南的乞巧楼去了。 殷朝宫廷旧俗,七夕当日,一众女眷会在乞巧楼中拜月穿针。 是日夜,覃思慎先回了飞云殿。 彼时天际正挂着一钩银澹澹的弯月。 风过之时,花影在浅碧色的窗纱上摇曳。 看着空空荡荡的东次间,熟悉的百合香萦绕在他周身时,覃思慎竟生出了一丝极浅极浅的、转瞬即逝的不习惯来。 他抬眼看向挂在墙上的那幅池边苔,静了片刻,方才沉声吩咐内侍入内研墨。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啊啊啊啊 最近三次元过得比较混乱,更新时间可能也比较混乱…… 算是七夕纯女儿节的设定 第42章 夫人 第42章 夫人 初八这日,裴令瑶醒时,覃思慎已往行宫的公房去了。 她在宽大的床榻上又赖了一阵,方才钻出锦被、慢腾腾地起身。 念着午后有赏荷宴,用过早膳后,她也懒得再往别处去,就窝在飞云殿中写写画画、插花逗鸟。 覃思慎处理完冗杂的公务,回到飞云殿时,见到的便是自家太子妃半趴在窗边的花梨木桌案上,抻着两根食指,让阿祥在上头飞来跃去的模样。 她口中还念念有词。 低声的絮絮叨叨,倒像是屋外澄明的日光。 覃思慎止了通传,站在门边的山水屏风后静静看着他们一人一鸟玩耍。 裴令瑶正想吩咐宫人备些鸟食,一抬头,恰好撞见屏风后的视线。 太子怎又在偷偷看她? 覃思慎轻咳一声,挪开目光,道了句“不必多礼”后就在她身旁坐下。 裴令瑶坐正身子,眉峰微挑,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胸口,佯装出一副后怕的模样:“殿下怎又不让人通传?静悄悄地站在那,也不怕突然间吓着我。” 她话音刚落,却见阿祥忽地扑棱着翅膀,直直往覃思慎的方向飞去,而后颇为自然地在他肩头停下。 跟在覃思慎身后的内侍心中一紧。 这、这、这…… 哪有鸟儿敢往太子殿下身上飞的? 裴令瑶也是一愣,道:“它倒觉得殿下亲和,没被吓着。” 覃思慎僵着肩膀:“是吗?” 他知晓自己与亲和是扯不上什么关系的,阿祥会飞来他肩上,许是因为这些天他都与太子妃用的同样的香汤,衣衫上也沾染了相似的气味? 不等二人再多说什么,阿祥尖着声音在覃思慎耳畔道了句“顺遂”,就扑棱着翅膀又飞回了桌案、停在案头的笔架上,自在地梳理起了尾羽。 那内侍松了口气。 覃思慎肩上亦是一松。 裴令瑶别过脸去看他,笑道:“殿下这些天要办的差事,定能如阿祥说得那样顺遂如意。” 覃思慎:“那就借太子妃吉言了。” 裴令瑶哼哼。 这时候倒是不说什么不信这些啦? 覃思慎平声问道:“方才太子妃是有何事情?” 裴令瑶:“我本是想唤宫人送些鸟食来的。” 哪知一抬头就看见覃思慎在屏风后站着。 她知道自己好看。 可太子若是想看,正大光明地看不就好了? 就像她看他习武那样。 他们是明媒正娶的夫妻,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关系。 她又在心底哼哼了两声:这人真是…… 覃思慎闻言,吩咐身后的内侍:“去取。” 裴令瑶摸了摸阿祥的头顶:“殿下忙完了?” 覃思慎颔首,忽而想起前两日便有内侍将他吩咐的轻剑与剑谱送来了飞云殿,斟酌着问起:“太子妃的手腕可好些了?” 裴令瑶哪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笑答道:“殿下那膏药很是有用,第二日就不怎么酸了,如今更是好全了。” 言罢,还将手横到覃思慎跟前,慢腾腾地拧了拧手腕。 日光斜斜地在她涂着丹蔻的指尖浥开,给那娇艳的朱红勾了一抹浅淡却晃眼的金边。 覃思慎眸光一闪。 手腕的酸胀之感既是已经消了,她为何不再来寻他习剑? 他止住无谓的思绪,只道:“有用便好。” 想来不过是太子妃在行宫中的这些天日日都有约,实在分身乏术。 恰是此时,宫人已端着一小碟鸟食轻手轻脚地步入殿中。 裴令瑶吩咐道:“放在那吧。” 阿祥见状,“吧嗒”一声从笔架上蹦到桌案,而后“哒哒哒”地跳到瓷碟跟前,欢欢喜喜地啄食起来。 裴令瑶看着它的动作,弯了弯眼睛。 覃思慎看着裴令瑶的眼睛,也不禁牵了牵嘴角。 裴令瑶见着阿祥吃得欢喜,就想起午膳来:“前日我在敬娘娘那里用了一道煎烂拖齑鹅,觉得味道还不错,今日差小厨房备了一碟,一阵殿下也尝尝?” - 用过午膳,裴令瑶换上一袭特意为赏荷宴准备的水绿色莲纹云锦罗裙,与覃思慎一道乘肩舆往九鲤池去了。 行宫地势高,虽已是七月,但九鲤池中仍是一幅芰荷迭映蔚,湖风送荷香的景象。 湖畔既有精巧的小舟,亦有豪奢的画舫,都是为今日赴宴之人准备的。 一众人在池畔的水榭之中依席入座,先是听了两出热热闹闹的戏;而后太后挥挥手,让他们各自去湖边游玩。 二公主当即牵着驸马的手走到太后跟前,道他们要去湖上泛舟。 裴令瑶接过拂云递来的绢帕,擦干净指尖的糕点碎屑,戳戳覃思慎的手臂,眼尾一弯:“我们也去和祖母说上一声?” 家宴那天太子答应了她,赏荷宴这日他不会提前离席,会与她一起去湖上泛舟。 覃思慎自是颔首。 裴令瑶看看相携而行的二公主与驸马,又看看身边的太子,想起新婚之初的念头。 她眼波流转,在起身之时,一把牵起了覃思慎的左手。 十指相扣那种。 覃思慎手指一僵。 裴令瑶眸光清亮:“他们都是那样欸。” 覃思慎:“他们?” 裴令瑶笑着点点头,自认所言之语甚有道理:“殿下说要与我相敬如宾,但我也是第一回成婚,不知什么才算是相敬如宾的夫妻。我想着祖母常说二公主与驸马感情甚笃,我们好好学他们就行?” 覃思慎垂眸。 大庭广众之下,他总不能一把甩开太子妃的手、给她没脸。 且,太子妃所言也不无道理。 故他道:“走吧。” 却是全然没想过,感情甚笃与相敬如宾本也不是一样的意思。 掌心的热意不知不觉攀至覃思慎的耳后。 湖风吹过脸颊,他定了定神,不去多想,故也未曾发现,其实今日的他并未对太子妃这份突如其来的主动生出半分抗拒或是不喜来。 两人并肩往太后那边走去。 裴令瑶轻晃手臂:“我教殿下怎样牵手呀。” 覃思慎侧过脸去看她。 裴令瑶却没回应他的目光,她直直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弯弯,很是自在。 覃思慎挪开目光。 裴令瑶心道:牵着这样俊俏的郎君,走在这风景甚好的九鲤池畔,实在是很能令人生出一点得意与满意的。 二人在太后身旁站定,裴令瑶笑盈盈地开口:“祖母,我与殿下也想去湖上泛舟。” 太后见着他们这副模样,眼睛都亮了几分;她看看裴令瑶,又看看覃思慎,唇畔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去吧、去吧。阿慎当心些,莫让瑶瑶磕着碰着了。” 覃思慎沉声答道:“孙儿知晓。” 太后摆摆手,乐呵呵地催促道:“一阵天色晚了,湖上的风吹着就有些凉,此时天色正好,最宜游湖,快些去吧。” 往年来行宫避暑之时太子也都会出席赏荷宴,但他从来都是独自一人在岸边的八角亭中安安静静坐着、翻弄他的书册或是公文,从不会掺和游湖赏景之事。 太后当然清楚泛舟之事定然是裴令瑶的主意。 可谁的主意又有什么要紧呢? 太子若当真不愿做的事,他能寻出一百个大道理去拒绝。 太后都能想象出她这个少年老成的孙儿,面无表情地叨叨圣人言的模样。 …… 待行至湖畔小舟旁,覃思慎正欲伸手扶裴令瑶上船,却见她已松开牵着他的手,而后提起裙摆,跨入船中。 水绿色的裙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扬起,其间似是带着一线清淡怡人的芰荷香。 覃思慎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收回空落落的手,跟在她身后上了船。 裴令瑶已兴致盎然地握住了两只木棹:“殿下可坐稳了。那日殿下教我习剑,今日我也礼尚往来,教殿下如何划船。” 听她提起“习剑”二字,覃思慎顿了顿,方道:“辛苦太子妃了。” 裴令瑶本只是觉得划船好玩,听他这样说,却故意道:“那一阵回到岸上后,殿下可得好生谢我。” 覃思慎:“那……” 裴令瑶笑了笑:“开玩笑啦。” 这样多日相处下来,她算是知道了,太子真的会对这些随口一提的话当真。 覃思慎哑然:“……嗯。” 木棹入水,小船轻轻晃了晃,而后慢慢向着藕花连天的湖心飘去。 一道道水波在船后荡开,日色散落在上面,碎成一片明灿灿的金光。 覃思慎的目光始终落在裴令瑶身上。 ……毕竟她说要教他,他也没拒绝,自当好好看着,方才算不辜负她的一番辛苦与好意。 但见湖风卷着荷香,柔柔地吹起裴令瑶的衣袍。 湖光亦映在她的眸中,粼粼地闪着。 不知为何,看着她的动作,覃思慎的心忽而彻底静了下来。 不多时,裴令瑶笑道:“殿下也试试?” 覃思慎闻言,拿起脚边的木棹,答了声“好”。 不过三两下,他就已顺畅地摇起木棹来。 裴令瑶见状:“殿下不是不会么?” 覃思慎垂眸,手上的动作始终未停:“太子妃演示得很认真、也很仔细。” 裴令瑶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哧”地笑出声。 覃思慎抬眼看向她。 她弯着眼睛,像是看穿了什么,又像是没有,只是单纯觉得好笑。 她道:“殿下学得好快,我教得真是不错。” 尾音上扬,带着点促狭。 覃思慎抿了抿唇:“的确是太子妃教得好。” 他当日说自己“不会”的确只是一句托词,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泛舟了。如今划桨的姿势与其说是凭借少时记忆摸索,倒不如说是在对着太子妃的模样照葫芦画瓢。 的确是她教得好。 待船飘至湖心,裴令瑶先将木棹搁在一旁。 覃思慎有样学样。 二人由相对而坐改换为并肩而坐,任身下的小舟在湖面随波而行。 裴令瑶舒坦地呼出一口气,惬意地半眯着眼:“这湖上的风吹着真是舒服。” 覃思慎:“是。” 他头一回没觉得这样放空一切、单纯地欣赏湖光是在虚度光阴。 裴令瑶别过脸去,看向船畔的藕花,目光落在一朵开得最好的上。 那花瓣在日光下泛着浅浅的粉,甚是好看。 她当即探出身去够那朵荷。 覃思慎见状,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去,虚虚护在她身后。 裴令瑶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却是犯了玩心,顺势往后一仰,靠入他怀中,而后举着手中的藕花,挠了挠他的下巴。 覃思慎小臂一紧。 但因担心裴令瑶在舟上跌倒,他也不敢卸力。 那种不上不下的僵硬,倒有些像正午那会儿,阿祥停在他肩上时的感受。 裴令瑶笑问:“痒么?” 对上她笑吟吟的眼,覃思慎沉默了一瞬。 裴令瑶仰着头,发髻蹭着他的衣襟,见他那张白玉似的俊脸染上一道浅淡的红霞,笑意从唇畔扬至眉梢: “殿下觉得一记剑法算不得什么,可我却是个斤斤计较的性子。我教了殿下划船,殿下该唤我夫子才是。” 覃思慎此时本就心绪乱得很,听着这话,脑中却是忽而闪过一个念头: 若他不是东宫储君,只是一寻常布衣,他该唤她夫人才对。 池中的水草随风招摇,轻悠悠地挠在布满青苔的怪石上,又好像虚飘飘地挠在了他的掌心,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他被鬼迷了心窍,开口唤道:“夫人。” 话一出口,他在心中想着,他不过是不想纵容她那些歪里歪气的小心思。 比起“夫子”,他倒不若唤一声“夫人”,至少也算是名正言顺;却是全然未想过,他其实也可以不理会她,亦或者冷着脸斥责她“慎言”。 平日里覃思慎素来是一口一个“太子妃”的,骤然听得“夫人”二字,裴令瑶一时间还以为是他在与谁打招呼; 她贴着他的衣襟扭了扭脖子,其上那银线织就的纹样擦着她脸颊上的软肉,倒是不疼,只是有些酥酥麻麻。 她掀起眼帘张望,却见四下无人,小舟早已荡至藕花深处。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是我想写很久的场景,前面铺垫了好几章就是为了写这个 写到想写的情节真的好爽好爽好开心好开心[求求你了][加油] 今天突然觉得,这本的立意应该叫:一回生二回熟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43章 梦中(修) 第43章 梦中(修) 裴令瑶想过覃思慎会一把钳住她握着藕花捣乱的手,也想过他会冷着脸不理会她;她都打算好了,她要盯着他淡粉色的耳尖,大度地摆摆手,最后道一句“算了算了,我们回岸上去吧”。 但她没想过,他会冷不丁唤她一声“夫人”。 这人真是……最近这些天怎么总是不按常理出牌、打她个措手不及? 虽然这样其实挺有意思,但…… 他定是憋了许久,就等她递这个台阶! “哗啦——” 一尾明红色的游鱼跃出水面,溅起一片水花,几滴湖水滴在了裴令瑶的裙摆上。 覃思慎提醒怀中之人:“坐好,莫要跌到水里了。” 裴令瑶从覃思慎怀中溜了出来,将荷花横放在腿间,定了定神,而后正大光明地盯着他的侧脸:“殿……夫君是不是想这样唤我很久了?” 覃思慎眉心一跳,却并未立刻答话,而是站起身来,拾起被放在一边的木棹,复又回到裴令瑶的对面坐定。 小舟随着他的动作轻晃了晃。 待到他开口之时,就又变回了那副波澜不兴的语气:“行宫的藕花开得这样好,一阵回飞云殿,太子妃可要吩咐小厨房备些莲子羹?” 他又唤她“太子妃”了。 裴令瑶默认他不否认就是承认,她低低笑了两声,贴心地顺着他的话说:“夫君想喝的话,就让他们备些好了。” 只是,比起莲子羹,此时的她好像更想尝一口太子的耳垂…… 玓玓的阳光晃了一下她的眼。 裴令瑶一惊。 她抬眼看向远处的画舫,装模作样地挠挠烫乎乎的侧颈,赶忙止住了方才那个色胆包天的念头。 她这是在想些什么…… 尚还是白日里呢。 覃思慎轻咳一声,正色道:“莫……” 那声“夫人”的确是他先开口唤的,他实在是没什么立场去斥责她所接的这句“夫君”。 他语重心长道:“莫要在人前这样。” 这话是说给太子妃听,也是说给一时糊涂的自己听。 裴令瑶没应声。 覃思慎问她:“可是有蚊蚁?” 裴令瑶:“欸?” 太子这话转得也太快了些。 覃思慎慢悠悠地划着木棹,目光落在船沿,若无其事道:“方才见你在挠。” 裴令瑶手指又抚上了尚还有些燥意的侧颈:“没呢……就是被湖风吹着有点痒。” 一时间竟没想着堵他一句“殿下又偷看我”。 覃思慎:“原是这样。” 裴令瑶问:“我们现在回岸上吗?” 覃思慎颔首:“再过一阵湖上的风就凉了。” 裴令瑶拨弄着自己腿上的花瓣:“再折一枝荷花吧,放在你的案头。” 覃思慎犹豫了一晌:“那我自己来吧。” 也不知是否是怕了方才的事情。 裴令瑶轻笑一声:“也好。” 她明日就要画上一幅俏郎君折花图。 而后却是一时无话。 只余下湖风推开水波的轻响,与水鸟的叫声一唱一和。 二人颇有默契地划着木棹。 又颇有默契地在同一刻抬眼看向对方。 稠糊糊的静默在波光粼粼的湖面慢吞吞地淌着。 四目相对的瞬间,裴令瑶蓦地有些脸热。 她忽然有点后悔自己先前说的那些玩笑话了,却又在下一瞬将这份轻飘飘的后悔抛诸脑后;对着自己的夫君生出一点赧然,又不是什么值得羞愧的错事。 她想要的,归根结底,其实也不是高坐钓鱼台、气定神闲地看他失措。 他们是夫妻。 她又不是旁观者。 湖光水色中,陶陶熏风里,裴令瑶红着脸笑道:“我今日玩得很欢喜。” 渐渐偏西的日色给她的脸颊镀了一层粉金色的暖光。 可她弯弯的眼睛却比那暖光还要亮。 覃思慎握着木棹的手一顿,过了好半天,裴令瑶的目光都已经被湖面跃起的锦鲤吸引了去,他方才轻声答了一句:“欢喜就好。” …… 夜天澄碧,弯月如钩。 裴令瑶对了鸾镜揉了揉自己涂过面脂之后又香又软的脸颊,侧过身去,冲着尚还在桌案前温书的覃思慎问道:“夫君,你要歇了吗?” 这问话有些突然,覃思慎攥着书页的手一抖,险些将那本就有些泛黄的旧籍扯破。 裴令瑶没听见答话,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声:“殿下?” 覃思慎合上手中的书册。 裴令瑶瞧见他的动作:“殿下不答话,是以为我这声‘夫君’是在唤旁人么?” 覃思慎站起身来,眉心轻拧:“莫说胡话。” 哪有什么旁人? 也不知是寝屋的灯火太温柔,还是什么旁的原因,他这话听起来没什么威慑力。 裴令瑶恍然大悟:“那殿下方才不答话,其实是在害羞?” 覃思慎用表情否认:“时辰不早了。” 裴令瑶眼珠一转:“殿下说谎话的时候耳根总是红得厉害。” 覃思慎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捏一捏耳根;手刚抬至腰间,他便已对上了太子妃促狭的笑眼。 这次他耳后是当真泛起了些薄红。 裴令瑶笑得坦然:“其实我唤殿下的时候也是有些害羞的,但这又没什么,我们成婚也就三个多月呢,要我说,指不定七老八十了,我看着殿下这张俊脸还要脸红。” 覃思慎听着她这般语气轻快的剖白之言,心间一跳。 七老八十吗? 她想得未免也……太过长远。 默了几息,他淡然道:“歇吧。” 裴令瑶起身跟上他的步子,笑道:“我也就在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这样,当着旁人的面,我还是唤你殿下。” 覃思慎:“……随你。” 只是一个称呼而已,他修身修心多年,总不至于因为一个称呼就乱了方寸。 至于太子妃口中的害羞二字,不过是无稽之谈。 裴令瑶很是大气地摆摆手:“那我也随你。” 覃思慎挑起拔步床的纱帐:“嗯?” 裴令瑶道:“没人的时候……有人的时候我其实也不介意。总之,殿下也可以不依着规矩唤我太子妃。唤我夫人也行,还有我的小字也成,唔……也不知夫君是否还记得我的小字,我记得我有告诉过你的。” 覃思慎在心底与裴令瑶同时开口:“瑶瑶。” “啪——” 是一旁烛台上灯芯炸开了。 覃思慎侧过脸去,恰好撞入裴令瑶滟滟生色的笑眼里。 太傅自幼便教导他应喜怒不形于色,但他忽而觉得,像太子妃这般喜欢就直接说出口、想笑就笑,其实也是很好的。 他垂眸,拂走这有些离经叛道的想法。 裴令瑶余光扫向他那身素净的江绸中衣,暗忖:她怎么觉得,太子其实挺乐意听她唤他“夫君”呢? 纱帐落下。 烛影沿着其上的并蒂莲轻摇慢晃。 覃思慎双手交叠于腹前,平躺于枕上,耳畔是裴令瑶平和的呼吸声。 他恍然闻到了荷花的香气。 这夜,他久违地做了一场梦。 梦中有层层叠叠的藕花,藕花深处,是裴令瑶握着一枝粉白的荷,回首一笑。 日光在她灿烂的笑眼中翻涌。 作者有话说: 短短的过渡章[求求你了] 但我自己写的时候感觉挺甜的,希望大家喜欢[求求你了] 两人都在疯狂自我攻略中 太子:她好喜欢我,她说七老八十还喜欢我[咬手绢] 瑶瑶:[加载ing]我是这个意思吗 后知后觉,快13w字了,xql还没亲上 你俩快努力吧! 第44章 中元 第44章 中元 羞赧也好、不自在也罢,赏荷宴那日的种种都在行宫渐渐转凉的风里淡去。 一晃已是七月十四。 昨日落了小半夜的雨,及至今朝午时,庭中还漫着漉漉的湿气,墨绿色的枝叶间滴滴答答地坠着水珠,虽已是正午,黯淡的天光仍涂着一抹沉郁的灰青。 覃思慎听罢讲学,从会宁殿回到飞云殿时,裴令瑶正倚在窗边的罗汉榻上,一手托腮,一手徐徐翻动着书册。 因今日天色昏昏,她跟前的紫檀木几上点了几盏宫灯,柔和的光线在她勾起的唇角晕开,让整间屋室都亮堂了几分。 覃思慎又在山水屏风畔站了几息。 驻足之间,却是忽而忆起前些天的事情来,他念起裴令瑶拍着胸口后怕的模样,便扫了身后的内侍一眼,示意他开口通传。 一声久违的“太子殿下驾到——”在东次间中响起。 然,裴令瑶与覃思慎目光相对那一瞬,竟生出了一点没由头的陌生来。 赏荷宴之后,覃思慎在飞云殿中的时间陡然少了许多。 并非他因赏荷宴那日的事情乱了心绪,故意躲着裴令瑶,而是自初九开始,他的公务当真越发忙碌了起来,甚至接连几日,直至月上中宵,他都还在公房之中会见朝臣。 这些天,夫妻二人自然仍是同宿一殿。 入夜后,裴令瑶偶尔会在半梦半醒间察觉到枕边的动静,迷迷糊糊地对晚归的覃思慎道一句“夫君晚安”;白日里,二人也会时不时就如在东宫时那般,借宫人之手互蹭些小玩意。 但说到底,他们已好几日都没仔细瞧过对方的面容了。 其实尚在东宫时,他们有过更长时间的分别,但也不知为何,此时二人俱都怔愣了片刻。 东次间中忽而一静。 雨虽已止,风却萧萧,檐下的风铃“呤叮啷当”地轻轻悠晃。 裴令瑶回过神来,“哧”地一笑,开口之时却不是那句惯常的“殿下万安”。 她道:“殿下回来了。” 覃思慎闻言亦是低笑了一声,清淡的笑意冲散了他眉宇间那份因政事棘手、朝臣推诿而生出的烦闷与疲惫之意。 他在裴令瑶身侧坐下:“太子妃尚未传膳?” 裴令瑶点点头:“正打算传膳,殿下就回来了。” 这种阴沉沉的天气最适合在被窝之中偷得浮生半日闲,加之今日既无需向太后请安、亦无旁的出游的约定,她生生在床榻间赖到了将至巳时,才因腹中空空,不情不愿地起身用膳。 当初尚在闺中时,她曾听已出嫁的姊妹说起日日都需为了晨昏定省早起,全然没想过,她进宫后,竟能这般惬意。 思及此处,裴令瑶向身侧的太子扬起一个更为灿烂的笑来,复又玩笑着说道:“殿下来得这样巧,莫不是算准了我前两日刚巧‘打了猎’回来?今日午膳我恰好吩咐他们备了烧笋鹅。” 她补充:“是那日小聚,二妹妹吩咐宫人备了这道吃食,味道极好,我估摸着殿下也会喜欢。” 这样几个月下来,二人一起用膳的日子不少。 覃思慎虽从来不说,但裴令瑶也观察出了些他的喜好。 覃思慎读出她眼神中的满意与欣喜,心念一动,淡声吩咐内侍传膳,想着时辰尚早,便顺势问起:“除却烧笋鹅,不知太子妃这些天可还寻到了什么?” 裴令瑶往覃思慎那侧挪了挪身子:“我与你说呀……” 拂云侍候在侧,见着东次间中暖融融的气氛,忽而竟想起前几日自家娘娘去清音阁中与一众公主、宫妃一道听戏,回飞云殿的路上,因戏中主角的遭遇而生出的那句“小别胜新婚”的感慨。 …… 翌日,桌案上的瓷瓶中已换上了裴令瑶特意吩咐人去准备的鸡冠花。 今日乃是七月十五,正是中元节。 虽是在行宫,但午后依旧依循旧礼办了一场祭祀先祖的法事。 入夜后,覃思慎仍在公房之中处理未竟的政事,裴令瑶则差人往公房递了句话,而后就换上了一身素净的襦裙,提着两盏自己亲手所作的荷花灯,往行宫东南的小河旁的步去。 她前几日特意问过程丽娘,宫中本也有在中元这日为已逝之人放灯的旧习,是以她这般并不会犯什么忌讳。 待行至河畔,裴令瑶令宫人退至一旁,独自一人坐在河边的青石上。 却见她俯身将荷花灯推向河心,喃喃自语: “阿娘,今岁发生了好多好多事情。我、我先挑重要的说给你听吧。我在春末夏初嫁到了东宫,唔……不过现在我不是在东宫,是在京郊的行宫中与你说话。 “你看呀,行宫中好漂亮的,还种了许多花木,是不是很像我们家中的小院?反正这里没人,我和你说点僭越的话也没关系。” 只是,宫城再大、行宫再好,都没有娘亲亲手栽下的栀子花了。 栀子花的香气太霸道,即使在阿娘离世后她再也没在身边留过栀子花,隔了这样多年,那香气都还常常萦绕在她的梦里。 “宫里的日子一切都好,我运气一向都很好的,那些画本子里写的不和的事情都没发生。祖母她很和善,很照顾我,几位公主与我也玩得来……” “至于我夫君,他生得可好看了,虽然不爱笑,但他板起脸的样子也是很赏心悦目的,阿娘可千万莫要费神为我忧心,你知道的,我最会交朋友了。” 裴令瑶抚着手腕间的玉镯,望着已飘开的荷花灯出神:“但是,我几日发现,夫君和朋友似乎是不太一样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夫君相处。” 她记起以前她和阿兄一起趴在栏杆边上,偷偷看向寝屋窗纱上映出的影子: 那是阿娘和爹爹一起在灯下读书,他们的头都挨在了一起。 裴令瑶吸了吸鼻子,扬起笑意:“不过阿娘也别为我担心,反正我就用那一招,一回生二回熟,还挺好用的。阿娘可莫要笑我呆傻,那不是、那不是阿娘未教过我么。” “我不是怪你……” 只是有点遗憾。 遗憾没能在夜半之时,与娘亲一起躺在床上,说起那些或酸或甜的心事。 轻风在水面上吹起一道道涟漪,将荷花灯往更远处推去。 裴令瑶咬着唇瓣,目光虚虚地落向河面的月影,忽而听得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她红着眼睛回过身去,却见皎白澄莹的月色之下,是身着一袭浅杏色直身的覃思慎。 他手中也提了一盏荷花灯。 裴令瑶愣愣地看着他。 以前在家中时,她都是和爹爹还有阿兄一起放河灯。 入宫之后,她的很多习惯都没有改,譬如在用膳之时与家人分享一日的见闻,又譬如端午的五彩绳。 但放河灯这事情不一样。 她不知晓太子往年是如何在中元这日陪伴他的娘亲,也不知自己贸贸然提起,会不会惹起他的伤心事。 推己及人,她最终还是没和太子多说什么,独自一人来了河畔。 覃思慎快步行至她身侧,而后也在那方青石上坐下,俯身将手中那盏荷花灯送入河中。 二人并肩而坐,却都未开口。 夜色悄静,徐徐的湖风拂过脸颊时,轻柔地拭干了裴令瑶眼角的湿意。 过了许久,她细声道:“我娘是很好很好的人。” 是娘亲告诉她,琴棋诗书也好,女工丹青也罢,都是没有那样重要的,只有真诚才是最应去习得的本领。 她声音越压越低,双手环抱住膝头:“常有人说我性子好,其实那都是他们没见过阿娘,我根本不及阿娘十之有一。” 她只是一直记着阿娘那句“往后都要开心些”,所以脸上总挂着笑意;旁人见她这般笑吟吟的模样,大都是说不出什么重话来的。 覃思慎别过脸去看她,脱口而出:“我娘也是很好很好的人。” 话音落地,他又觉得自己这话像是在与太子妃故意攀比似的。 这本不是他应该做的事情。 他又不是意气用事的五岁稚子。 可他母亲的确是很好的人。 覃思慎徐徐道:“端阳那日,我与你说我不会划船,其实是一句谎话,那时候……” 那时候他初初开蒙,阿娘怕他学得太累,总会寻闲暇的时候带着身量尚小的他离开王府,或是去游园赏景,或是去街市闲逛,又或者在天色正好时,带他去城郊的西湖泛舟。 阿娘还会吩咐人去为他寻来解闷逗趣的雀鸟、松鼠。 覃思慎深吸一口气,压下鼻尖的酸意,也压下翻涌的思绪。 他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和太子妃说起这些许久都未再想起过的旧事,甚至莫名其妙地坦白谎言。 许是因这些话其实已堵在喉头许多年,但这么多年,又始终无人可说。 太子妃方才那话,就像是一个引子。 可这都是些陈年旧事了,被成堆的卷牍压在心底深深处,许多年后再度被翻出来的时候,会飞散出呛鼻的烟尘,惹人眼酸。 那三只荷花灯早已飘远了,抬眼望去,是圆月之下清凌凌的水波。 河畔又静了下去。 唯余河水淙淙,鸟鸣啁啾,还有裴令瑶轻轻吸气的声音。 覃思慎僵硬地伸出手去,揽住裴令瑶手臂,极不熟练地轻拍了几下。 当初他因答不上夫子的问题,被夫子和乾元帝责罚,回到寝屋之后放声大哭时,阿娘就是这样轻轻拍着他的手臂安慰他的。 后来他独自一人宿在东宫,也曾在夜深人静时双手抱臂轻拍自己; 但再后来,他年岁渐长,课业与政务愈发繁重,他开始学着去压抑各种无谓的、会让心头生出波动的情绪。 裴令瑶瓮声瓮气道:“我还以为你会嫌我吵,让我别哭了。” 覃思慎没答话,只是又拍了拍她的手臂。 裴令瑶:“……谢谢你。” 幽蓝色的夜空静谧如镜,泠泠清晖在地上映出两道斜斜的影子。 又似是是一道。 因这两道影子已然依偎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定下人设的时候就确定了要写的一段,两个十八岁的少年人在月下河边,不诉苦,只拥抱,只互相取暖 但写起来才发现……我一写这种内容果然是只剩下情绪了[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上一章后半截修了一下[咬手绢] 第45章 不巧(补3.14) 第45章 不巧(补3.14) 天光如水,月华似练,一片清辉皎洁。 沐浴过后,裴令瑶便坐在鸾镜前,由着宫人为她通发;同样已换上一身轻便衣裳的覃思慎则在她身侧的花梨木几旁坐下,安安静静地翻动着书页。 不多时,凝雪轻手轻脚地行至裴令瑶跟前,低声道:“娘娘吩咐的欢喜团已备好了,可要现在就呈上来?” 裴令瑶点头。 覃思慎听着这厢的动静,亦是抬首。 裴令瑶对上他沉静的黑眸,解释道:“往年在家中时,每至中元,做过法事、放过河灯之后,爹爹都会差人备些欢喜团。” 欢喜团乃是以饧和炒米圆之,本是元宵时节的吃食,裴之敬每岁中元都差人准备,无非是想着借其名字,来哄心绪低落的裴令瑶与裴恺开心。 裴令瑶抿了抿唇,问道:“我让他们多准备了些,殿下也用点吧?” 方才在河岸旁,太子安慰了她,如今回了飞云殿,她也想用自己的方式向他再道一声“多谢”,亦用自己的方式去安慰他。 虽则太子始终神色如常,提起元后娘娘时的语气也平淡如水;但她从他那句稍显突兀的“我娘亲也是很好的人”中,明明白白地听出了他的心绪。 覃思慎眸光微动,轻轻颔首。 他几欲开口,却终是无言。 恰是此时,内侍已提着食盒步入寝屋之中:“殿下万安,娘娘万安。” 裴令瑶道:“搁在案上吧。” 内侍领命,依言照做后就退至殿外。 裴令瑶站起身来,行至桌案旁,揭开食盒之时,却是低低“欸”了一声;但见那食盒之中,除了她方才所提到的欢喜团,竟还摆着另一只瓷碟,其间正整整齐齐地码放了好些枣泥酥。 覃思慎已在她身旁坐下。 裴令瑶别过脸去看他,眼带疑惑:“我是喜欢枣泥酥,但我记得我没吩咐他们准备这个。” 毕竟她今日差人准备吃食,并非是因嘴馋。 覃思慎语气平平:“喜欢就好。” 显然是对这道枣泥酥的出现并无丝毫意外。 裴令瑶眉梢轻挑,接过宫人递来的绢帕,一面擦手,一面咀嚼着他这话里的意思,开口之时语气笃定:“这枣泥酥是殿下差人准备的吧。” 覃思慎沉默了片刻,并未直接承认:“我没想到往年裴尚书都是为太子妃准备欢喜团。” 至于这碟枣泥酥…… 大抵是因往日里见惯了裴令瑶眉开眼笑、神采飞扬的模样,今夜骤然见着她眼眶红红,他很不习惯。 而他最是不喜打破习惯。 是以在回到飞云殿后,他想起祖母曾说过“吃点甜的心里也松泛些”之类的话,又想着太子妃惯来爱饮红枣茶,就顺口吩咐了小厨房一声。 裴令瑶往他那边挪了挪身子,左手捻起一方枣泥酥,右手拿起一枚欢喜团,而后将欢喜团递到覃思慎手中:“你吃,我也吃。” 她嘴边有好多话在打转。 譬如“我也没和你说过这些,你知道才吓人呢”,又譬如“殿下是想要哄我开心吗”,亦或者一如往常那般夸赞一句“殿下真是心细”。 但最终,她只是咬了一口手中的枣泥酥,道:“好甜。” 她本以为,入宫后爹爹与阿兄都不在身边,她就只能自己哄哄自己了。 却是没想过,太子也会有这份心思。 覃思慎低头看向手中尚还带着热气的欢喜团。 芝麻的香气扑向他的鼻尖。 他轻咬了一口,混杂着芝麻香的糖汁在口中四溢开来:“是很甜。” 桌案之上的灯烛氤氲着橙黄色的暖光。 落在裴覃二人额上时,温柔得像是母亲的抚摸。 裴令瑶咽下最后那小半口枣泥酥,用绢帕擦净指尖的碎屑,而后学着覃思慎先前在河岸时的模样,拍了拍他的手臂;她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道:“我有些困了。” 覃思慎手臂一僵,背脊不自知地挺得笔直;他蓦地生出一个本不该有的念头:在这样的夜里,至少在此时此刻,伤怀与思念都是可以暂时被放任的。 他哑声道:“时辰也不早了,歇吧。” …… 翌日。 覃思慎仍是在寅正时分就醒了。 裴令瑶若有所感。 她半眯着眼睛,裹着锦被在床榻上翻了几圈,而后探出手去,挑开幔帐的一角,抬眼一望,就见覃思慎正在往腰间束着革带。 宽肩窄腰,身姿挺拔,实在是…… 尚还晕乎乎的裴令瑶咽了咽口水。 覃思慎听得身后的动静,回过身来:“抱歉。” 裴令瑶:“欸?” 怎么一大早就和她道歉的。 莫不是昨夜她睡下后,这人做了什么错事? 她揉了揉眼睛,探究地看向身前之人。 覃思慎的目光落向裴令瑶睡得红扑扑的脸颊上,声音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吵到你了。” 尚还木楞楞的裴令瑶实话实说:“你动作挺轻的,我……就是突然醒了。” 覃思慎问:“做梦了?” 裴令瑶还缩在锦被里,摇头的样子分外可爱。 覃思慎:“睡吧。” 裴令瑶:“唔……去会宁殿前记得好好用早膳。” 覃思慎不敢再直视她那双因带着睡意而分外水盈的眼:“知道的。” - 中元过后,覃思慎依旧忙得脚不沾地,但在飞云殿中侍奉的明眼人都能瞧出来,虽说这夏末秋初的天一日凉过一日,飞云殿中的气氛却愈发和煦了起来;但凡遇上太子与太子妃一道用膳之时,总能听得食案那边的言笑之声。 这日,覃思慎听罢侍讲官的讲学,又自己温习了一阵课业,抬头却是恰好看到太子妃亲手所制的那一串松果风铃正在桌案旁的描金紫檀木架上挂着。 他伸出手去,轻轻拨弄了几下。 待行出会宁殿,他头一回去留意殿前晚开的蜀葵;却见他抬手折下几枝开得正盛的,唤来李德忠:“交给拂云就是。” 如此,也算是有来有回,且也算不辜负太子妃一次又一次夸他心细。 过了两日,覃思慎却是收到了一幅画工极佳的蜀葵图,他想了想,在上头题了一首小诗,再度差李德忠转交给了拂云。 果然,第二日夜,他披着月色回到飞云殿时,就见这幅蜀葵图已挂在了之前那幅池边苔旁。 裴令瑶笑道:“难为殿下这样忙还与我诗画相和。” 覃思慎面色如常:“小诗罢了。” 裴令瑶轻哼:“那殿下真是高才,小诗罢了都能写得这样好。” 覃思慎一顿:“……歇下吧。” 裴令瑶又哼哼了两声,当即转身往拔步床处步去。 覃思慎看着她的背影,轻摇了摇头,亦跟上前去。 如此种种。 待到覃思慎终于办妥了手中的差事,得以拥有几个空闲的午后,已然是七月廿五。 他尚还记得与太子妃的草场之约。 只是天公不作美,廿五这日的午后,行宫之中落起了一场绵绵的细雨。 雨势不大,却始终不见停。 裴覃夫妻二人本都已换好了骑装,到头来却只得留在屋中。 覃思慎望向窗外的雨丝,沉默不语。 当日他为何要莫名其妙说什么寻个天气好些的午后而非自己得闲的午后? 如今竟是一语成谶。 裴令瑶却一如既往地看得很开:“好事多磨嘛,我们还要在行宫待上大半个月呀。今日得闲,在飞云殿中听雨也很好。我还没和殿下一起听过雨呢。” 覃思慎听着她脆生生的声音,眉心微舒:“这几日午后我都得闲。” 裴令瑶:“可我明日不得闲欸。” 覃思慎看向她耳下的南珠耳珰,若无其事地问:“是与三妹妹有约吗?” 裴令瑶点点头:“也不只是三妹妹,还有好些人呢,我们明日要一起去九鲤池钓鱼,晚膳时还要在夕云阁中一道用暖锅。” 天色渐凉,她实在是馋暖锅得紧。 她复又道:“后日午后我是得闲的。” 覃思慎摩挲着手边的杯盏,力度比平日稍重几分:“原是这样。” 他也没想到手里的差事会比预计之中更快办妥,故前几日还特意吩咐李德忠告诉太子妃,他会忙到将近八月。 不过也罢,后日就后日,他也并没有那么盼着与太子妃一道策马同游;一开始会想着今日午后就往草场去,也不过是觉得,既已经应承了太子妃要做这件事情,自然是要尽早履行约定而已。 裴令瑶觉得覃思慎似是情绪不佳,便压低声音,玩笑道:“殿下,我觉得九鲤池的水有问题!” 覃思慎面色一沉:“此话何解?” 照理说,行宫虽不比宫城,却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岔子才是。 裴令瑶扁扁嘴,对着覃思慎伸出三只手指:“之前在千波池和太液池我都能钓起鱼来,自打来了行宫,我已经接连三次空手而归了!” 这定然不是她的问题。 覃思慎没想到她是要说这个,一时间哑然失笑。 裴令瑶被他的笑意晃晕了神,愣了半晌方道:“不生气啦?” 覃思慎嘴角还未抻平:“……我本就没生气。” 裴令瑶轻笑:“夫君就该多笑笑的。” 配上这身利落的骑装,实在是好看得紧! 覃思慎从哑然失笑变作了哑然。 他眉心一跳,别过脸去,默不作声。 裴令瑶背着手站起身来,迈着小碎步、绕了个圈去盯他。 覃思慎:“……” 也罢,这接连半月他都没能抽出空闲来陪她,她却还顾念着他的心绪,若是此时因自己的一时失神冷着脸说上她几句,未免太像在推卸责任。 裴令瑶眸光闪闪,到底没再拆穿。 她可是瞧见了,这人方才又勾了勾唇角。 作者有话说: 是补3.14的更新 我真的很喜欢最后这段[咬手绢][咬手绢]这本虽然写得慢慢但好多互动写得我好开心[咬手绢] 影响大家追更体验了orz这章随机掉落小红包 松果风铃灵感来自xhs 欢喜团其实是麻圆来着 太子:你好,我是说我老婆亲手给我做了风铃,你听到了吗,我老婆亲手给我做了风铃,喂,我是说,我老婆、亲手、做的、风铃 《也并没有那么盼着》 第46章 醉鬼 第46章 醉鬼 淅零零细雨打梧桐,庭中落叶飞花。 窗外的雨势始终没有作停的意思。 既是无需再去草场,裴覃二人俱都换回了家常的衣裳。 裴令瑶见着身着一袭浅碧色长衫的覃思慎从那架万花献瑞屏风后绕出,异想天开地想,若是太子能变作两个人,一个穿这些书生气的衣裳,一个穿胡服骑装,岂不是一桩两全其美、锦上添花的美事? 毕竟她都很喜欢! 覃思慎在笑声中阔步行至她身前,温声问道:“何事?” 裴令瑶咬了咬唇瓣,忍住笑意,也收敛起脑中过于荒诞的念头,张口就来:“就是……就是笑殿下衣裳好看,很衬殿下,尤其是袖口的织纹。” 覃思慎轻咳一声,却没挪开目光:“那就差人来问是何人所织,待回宫后……” 裴令瑶本已憋回去的笑意又被他勾了出来:“待回宫后让那人给我也绣上一身?” 窗外的天色仍是昏沉沉的,但她那双忽闪忽闪的笑眼,却明若晨曦。 覃思慎又不答话了。 裴令瑶笑得眯起了眼:“怪我抢了殿下的话。” 覃思慎牵了牵嘴角:“我去温书。” 裴令瑶偏过头去看了一眼窗外珠帘似的雨幕,明知故问:“午后夫君就留在这,不去会宁殿了?” 覃思慎在桌案旁坐下:“午后又无需听侍讲官讲学,既是只需温书,我自然不必冒雨往会宁殿去。在此间中温书也是一样的。” 曾经的他总认为需得在只有他一人的书斋之中才看静心读书,如今却不同了,与太子妃共处亦不会影响他读书办公。 他自认这是修心一道的一点进步。 也是这时他这才见着,不知何时,案头添了一只小小的水缸,缸中养着两尾锦鲤。 太子妃不是说之前几次都没钓起来吗? 裴令瑶似是听到了他心中所想,但见她在覃思慎身边的圈椅中坐下,微微向前倾身,用指尖轻敲了敲水缸:“这是前两日二妹妹还有敬娘娘钓起来的,他们见我与三妹妹都是两手空空,就分了我们几尾。” 覃思慎闻言却是想起了端阳那日的事情。 可惜他实在是不善垂钓。 ……他可惜这个作甚? 垂钓本也不是什么君子需得要学的本事。 裴令瑶冲着他笑了笑,坦诚得理直气壮:“我得了六尾,本是想与殿下一人三尾的,但是余下那四尾都太合我眼缘了。” 所以都被留在她书案上的那只小水缸里了。 水缸中两尾的锦鲤不知边上的二人正在说起他们,仍慢吞吞地跟着彼此的尾巴游着,浅浅的水波随着它们的动作漾开。 覃思慎答:“原是这样。” 不知为何,太子妃这话莫名让他觉得妥帖。 裴令瑶扶着圈椅的把手,往他那边挪了挪身子:“但这两尾也很漂亮的,你瞧,左边那只的尾巴上的那一点黑是不是生得很特别?” 覃思慎顺着她的声音看去:“只是没那么合太子妃的眼缘?” 裴令瑶点点头。 覃思慎侧过脸,看着她耳下那对南珠随着她的动作晃悠,鬼使神差地说了句更像是裴令瑶会说出口的话:“倒是很巧,它们合我眼缘。” 语气一如往常,还是既平且淡。 裴令瑶:“嗳?” 覃思慎面不改色:“时辰不早,我先温书了。” 裴令瑶轻笑一声,也学着他的模样板起脸:“时辰不早,我也去画画了。” 天色沉闷,草场也去不成了,但她心情委实很好;与覃思慎说完这句话,她就弯着眉梢、脚步轻快地回了自己的书案前。 当即有宫人入内侍候笔墨。 覃思慎认认真真地翻动着书页,默默在心中念着那书中所写的种种,仔细揣摩字句间的深意,只在饮茶时会顺势瞧上一眼裴令瑶那边的动静。 - 翌日,风止雨歇。 午后各有安排的裴令瑶与覃思慎一道在飞云殿中用了午膳。 席间二人又是说笑了一番不提。 用罢午膳,裴令瑶便带着一众宫人往九鲤池去了。 覃思慎则去了公房,想着将手头剩下那两桩只待收尾的差事料理妥当。 天色渐晚,覃思慎回到飞云殿时,东次间中空空荡荡,并无裴令瑶的身影。 他顿了顿脚步,只当是如乞巧那日一般,夕云阁中的暖锅宴尚未散场,太子妃仍未归来。 迟疑了一晌,覃思慎转身往寝屋走去,想着换身轻便的家常衣裳,再回此间温书。 哪知行至寝屋外,却见屋中萤萤有光,还夹杂有低低的交谈之声。 覃思慎了然。 太子妃原是直接回了寝屋。 他脚下一轻。 一声“太子殿下驾到——”在廊下响起。 覃思慎迈步入屋。 裴令瑶听着耳畔宫人的行礼问安之声,呆愣了片刻,也想跟着起身。 然而却是脚下一软,踉跄了一下。 她清醒之时尚且不会为难自己,更遑论此时沾染了酒劲,脑中只余下一团醉醺醺的糨糊; 既是站不稳,那当然就…… 别站起来了。 覃思慎绕过一座蝴蝶穿花描金曲屏,见到的便是裴令瑶双手撑在身前的花梨木案几上哼哼唧唧了几声,而后就跌坐回了身后的罗汉榻中。 他薄唇轻抿,脚下的步子迈得更阔了些:“太子妃?” 拂云福了福身,低声解释:“晚间在夕云阁时,娘娘饮了几杯酒,回飞云殿的路上便有些醉意,方才已用过醒酒茶了。” 裴令瑶倚着罗汉榻上的大迎枕,对拂云口中的“醉意”二字很不乐意,委委屈屈地开口:“哪有醉呀。我清醒得很呢,要我说,我、我还能去九鲤池中抓鱼。” 钓不起来。 她还抓不起来吗? 裴二姑娘自认为很是恶狠狠地哼了一声。 软绵绵的声音飘到覃思慎耳畔,挠得他心间一颤;他克制住唇畔的笑意,快步走到裴令瑶跟前,俯身看向她酡红色的脸颊与湿漉漉的眼尾。 裴令瑶仰起脸,伸出五根手指:“我就只饮了三盏而已,没有什么几杯。” 她向来不擅饮酒。 但今日二公主特意差驸马从公主府送了一坛埋了数年的桃花酿到行宫之中,惹得裴令瑶实在是眼馋嘴更馋; 裴令瑶本就不是什么喜欢克制自己欲望的性子,她闻着那酒香,就想,不过是桃花酿而已,不醉人的,她就喝上一小盅,定然也是没事的吧。 哪知那酒比她想象中厉害。 她也喝得比预计之中多上了两盏。 一来二去,就成了如今这般站都站不稳的模样。 言罢,裴令瑶还将大大张开的五指在覃思慎跟前晃了晃。 覃思慎一把握住了她这不甚乖觉的手指,而后拉着她的手,在她身旁坐下。 那些“饮酒应节制,凡事都应节制”之类的话到底是没能说出口。 一只醉鬼罢了,说了她也记不住。 裴令瑶掌心一热,眨巴眨巴眼睛,盯着眼前的人,好似是终于认出他来了一般,拖着调子感叹:“夫君,你生得真好看。” 覃思慎喉头微滚,别过脸去看向桌案上的瓷盏。 其间的醒酒茶的确已经见底了。 裴令瑶很是不满意他这个稍显疏离的反应。 她拽了拽他始终没放开的手,想把他的目光拉回来:“夫君怎么不理我?” 覃思慎心间漏了一拍:“……没有不理你。” 裴令瑶声音本就甜似花蜜,此时更添了几分娇意:“这还差不多嘛。” 眼前这位俏郎君既然是她的夫君,怎么可以不理会她呢? 覃思慎当即在心头默念了几句《清静经》,想要劝她去床榻上歇下。 裴令瑶却是身子一歪,整个人都瘫靠在他的手臂上。 覃思慎背脊一僵。 掌心亦泛起一道空泛泛的酸意,好似手中握着的不是裴令瑶热乎乎的手,而是一只正在振翅的蝴蝶。 裴令瑶平日里就是个话多的,如今醉意涌上来,更是漫天去寻话来讲:“今日在九鲤池,可好玩啦,还有就是二妹妹带来的那桃花酿闻着就香,等明年春天……唔,明年春天?” 她是要说什么来着? 覃思慎无奈的语气中带了些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太子妃明年春天想要做什么?” 裴令瑶蹭了蹭他的衣袖:“要……我们也要埋一坛酒,不拘是桃花酿还是杏花酿,总之,待过上三年五载,我们再一起将它从树下挖出来。” 覃思慎做不出拒绝一个说胡话的醉鬼这种狠心的事情:“好。待回东宫就去埋。” 哪知裴令瑶说着说着,忽而将手从他掌中挣脱出来。 覃思慎鼓噪的心绪倏地就平息了一瞬。 却见裴令瑶低着头去摘挂在腰间的荷包,而后献宝似地递到覃思慎眼前:“我今日还特意打听了那酿酒的方子,都记在花笺上了。” 她醉意朦胧的眼直勾勾地看着覃思慎。 恰是粉扑扑的一张脸,水凌凌的一对眼。 落在她额间的那一抹烛光在此刻倒成了彻彻底底的陪衬。 覃思慎眉心一舒,怔怔然。 原来还是只一直记挂着他的醉鬼。 裴令瑶将拿着荷包的手又往前覃思慎眼前伸了伸,软声催促:“你快收下呀,我手都举累了!” 覃思慎回神,小心接过裴令瑶手中的荷包。 那荷包上绣得有极为精致的四合如意纹,还夹着一线若有似无的清甜香气。 是裴令瑶惯用之物。 醉陶陶的裴令瑶尚还记得提醒他:“莫要弄丢了。” 覃思慎心有所念,郑重其事地颔首。 裴令瑶很满意地冲着他笑。 覃思慎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问道:“这罗汉榻硌人得很,去床上歇好不好?” 裴令瑶皱了皱鼻子,语气温吞:“是有些困了……” 复又放大声量强调:“是困了,不是醉了!” “困”字被咬得很重。 覃思慎垂眸低笑了一声,没反驳她。 他温声道:“嗯,不是醉了,只是困了。” 与醉鬼计较,那不是平白无故浪费时间吗?何必呢。 裴令瑶很是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覃思慎侧坐过去,面对着她,忽而想伸手揉揉她的脸颊。 他垂下眼,尽力平复心绪,淡声说完方才未尽之语:“毕竟时辰很晚了,本就该休息。” 裴令瑶歪着头,轻“唔”一声,而后一头撞入他怀中,慢慢地重复他方才的话:“时辰很晚了。” 声音都洒在覃思慎的衣襟上了,听来闷闷的。 那样沉、那样闷的声音,却化作了一道全然不讲道理的热浪,漫过衣襟,在覃思慎心间横冲乱撞。 出自本能的欲./念在他心间翻涌。 诚然,她是他的妻子,他们做再亲密的事情都是可以的。 但君子不应乘人之危,也不应被妄念所控。 夜色深深,月明风清。 戌正的钟声恰逢其时地响起。 裴令瑶仍在覃思慎怀中含糊地嘟嘟囔囔。 覃思慎终是低下头去,放任自己于裴令瑶的发顶,落下一记浅尝辄止的吻。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本人已被这个平时只在过年和生日喝酒的醉瑶萌晕过去了 欠了一章3.15本来的更新,周末补(记小本本.jpg 然后就是今天突然想到,有点想写一个后世论坛体磕糖番外(毕竟我们瑶慎是从东宫到后来成为帝后都自始至终只有彼此的一对欸),会有宝想看吗[让我康康](应该不太长,放福利番里) 第47章 邀请(3.23小小修) 第47章 邀请(3.23小小修) 月高夜静,四下无声。 待覃思慎沐浴过后,回到寝屋时,已是三刻钟后的事情了。 他屏退了一众宫人,轻手轻脚地往床榻处步去。 拔步床上悬着的幔帐在前几日被裴令瑶差人换成了杏色的。 那日覃思慎回到飞云殿时,夜色已经沉如浓墨,但裴令瑶还未歇下。 彼时她斜倚在床榻上,手中抱着一本从东宫带来的札记。 听见覃思慎那句平平淡淡的“无须多礼”后,她坐直身子、兴奋地朝着他招招手,问:“夫君可看出这里有什么不一样了吗?” 招手的时候手中还拿着那本札记。 覃思慎看向她乌灵灵的眼。 裴令瑶笑了笑,将札记放下,很是明显地指向尚还未放下的幔帐。 覃思慎看向她的手指。 “没有看出来吗?”裴令瑶憋不住了,主动揭开谜底,“我白日里差人换了幔帐。” 覃思慎终于顺着她的指尖看向幔帐。 太子妃这样晚了还没睡下,原来是想和他说这个。 裴令瑶轻快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这不是快入秋了吗?我就想着,换上杏色的幔帐比较搭现在的天气。” 她说,这幔帐上还绣有翠鸟银杏图。 覃思慎上前一步,将她口中所说的幔帐放了下来。 翠鸟银杏图挡在二人之间,翠鸟圆鼓鼓的眼睛直溜溜地盯着覃思慎。 忙碌了一整日的覃思慎心中一舒。 裴令瑶躲在幔帐之后埋着头笑了好一阵,方才挑起幔帐、探出一张眉舒眼笑的脸来:“这绣样是不是和如今的天气很搭?” 覃思慎定了定神,颔首应是:“正是应了那句与四时合其序。” 裴令瑶松手,缩回帐中:“……殿下又和我掉书袋!” 覃思慎又一次与那呆头呆脑的翠鸟四目相对,轻笑一声:“我先去更衣。” 且说回此时。 杏色的幔帐再度垂下了。 覃思慎翻身上榻,在裴令瑶身侧平躺下。 裴令瑶已睡得很沉。 许是因为醉意昏昏,今夜的她没有多余的心思和力气朝着床榻内侧翻身;却见她裹着锦被,微弓着背脊,似是察觉到了身边的动静,无意识地挪了挪身子,用额头抵着覃思慎的手臂。 覃思慎尽力忽略手臂上那一点温热,却是又想起裴令瑶方才所说的醉话来。 “我们也要埋上一坛酒。” 听来倒像个约定。 尚在王府时,一众弟弟还会与他一起玩闹,也会说些明日散学后我们一起去某某地方之类的话;后来乾元帝登基,他成了东宫太子,他们见到他时或是且敬且畏,或是暗藏着不服气,故他便再未听过这般纯粹的约定了。 耳畔传来了些唧唧咕咕的声音,打断了覃思慎浪费时间的胡思乱想。 是裴令瑶在说梦话。 覃思慎不经意地分出几分心神去听身侧的声音,结果自然是半句话都没听明白。 他凝视着承尘上精巧的并蒂莲,后知后觉地想起今日太子妃没有和他说“晚安”;下一瞬,他听见自己被刻意压低的声音飘向已然深陷梦乡的裴令瑶。 他说:“晚安。” 他也不知这是什么时候开始染上的习惯。 总归还有半月,他就会回到睿成殿了。 - 翌日。 覃思慎比平日里要晚醒一刻多钟。 用罢早膳,他在东次间中批阅了些公文,而后又在庭院中练了两套拳法、一套腿法、三套剑法,复又往盥室去沐浴更衣。 总之,他一切如常。 甚至细算下来,比平日还要勤勉半分。 待他再度回到东侧间时,裴令瑶也终于用完了早膳。 夫妻二人在东侧间外的连廊处撞上。 覃思慎云淡风轻地问道:“太子妃今晨可有什么不适?” 裴令瑶摇摇头,接话的时候嘴比脑子快:“殿下呢?” 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这话问得傻兮兮的。 昨夜饮酒的人只有她,他哪会有什么不舒服? 覃思慎竟也顺着她的问话答道:“也没有。” 裴令瑶“哦”了一声,目光扫过覃思慎的衣襟,先前刻意不去回想的昨夜种种浮现在眼前;那些断断续续的回忆好似汤泉之上咕嘟咕嘟的气泡,热热的、烫烫的,戳破一个、还能冒出另一个。 覃思慎:“还要再回寝屋歇一阵吗?” 裴令瑶回神,轻声道:“不用了。” 仔细想想,其实昨夜也没怎么嘛;如果她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她的确是没有趁着醉意就色胆包天地亲亲他、咬咬他、啃啃他,只是在他身前拱了拱而已。 又不是没做过更亲近的事情,他都纵着她,她何必在这多想呢? 她轻点了点头,还低低“嗯”了一声,作为对自己这般想法的肯定。再度开口说话时之时的声量也恢复正常,只有脸颊还泛着一点不太自然的薄红:“殿下午膳前可有什么安排?” 覃思慎语气平静,好似昨夜无事发生:“今日休沐。” 是以他无需一大早就往会宁殿去。 裴令瑶指了指东侧间:“那我们先一道进去?” 杵在这连廊里说话实在是有些奇怪。 覃思慎颔首,往她身旁迈了两步,改为与她并肩而立。 二人沉默着往东侧间步去。 被风吹来交叠在一起的衣袖间泛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裴令瑶觉得还是应该大大方方地给昨晚的事情做个了结,她想了想,直接问道:“殿下昨日答应回到东宫之后陪我埋酒,当真吗?” 只是说着说着,就想起昨夜在他怀中撒娇的种种,到底还是有些脸热,故她直直看着前方的路,没像平日里那样别过脸去望向覃思慎的侧脸。 覃思慎闻言一怔,下意识道:“你还记得?” 他先入为主地以为醉鬼说的话、做的事都是当不得真的,故方才也没多问她昨夜的事情。 省得平添尴尬。 ……反正,他也不在意要不要埋酒,不过是哄醉鬼的话罢了。 裴令瑶:“当然记得!我只是饮了几口酒,又不是醉了傻了……” 她彻底理直气壮了起来:“殿下都收下我的荷包了,不会还想要赖账吧?” 因最后那个本不该有的吻而做贼心虚的覃思慎耳尖一红:“自然不会。” 裴令瑶轻笑。 裴令瑶那句“当然记得”令覃思慎生出些不敢细想的欢喜与庆幸,他尽力板着脸,压下微微翘起的嘴角;开口之时是故作的冷静:“……埋酒可以,睿成殿前有一颗桃花树,正是合适。” 裴令瑶:“殿下都计划好了呀?” 覃思慎愣了一下:“但饮酒还是节制些吧。” 裴令瑶也知自己酒量不佳,红着脸向他承认:“昨日是我高看了自己,这的确是我不好。” 她是想要和俊俏夫君亲近。 可也没想过要靠醉酒之类的由头去与他亲近。 - 这日恰是风轻云净、天气晴好。 尚未行至马厩,裴令瑶已闭着眼、张开双臂、在绿草之间转了几个圈,很是舒坦地感受了一番草场之上清新的轻风。 覃思慎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唇畔的梨涡。 裴令瑶睁眼,凑到覃思慎耳边:“我在这发呆,殿下也不催催我吗?” 覃思慎从容不迫答道:“今日午后本就已空出来了。” 裴令瑶:“我之前也和殿下说过,我的骑术只能算是勉强够用,一阵上了马,我肯定不敢松开缰绳、展开双臂,只能现在先过一把吹风的瘾啦。殿下不会嫌我幼稚吧?” 覃思慎若有所思:“不会。” 待二人行至马厩,自是有内侍将他们的马牵了出来。 裴令瑶笑眯眯地摸了摸身前的白马,小声与它说:“好些日子没见了。” 覃思慎问:“这是太子妃前几回与三妹妹他们来马场时挑的马?” 裴令瑶点头:“它性子很好。” 覃思慎:“东宫尚还有些良驹。” 裴令瑶:“嗯?” 怎么忽然又说回东宫了? 覃思慎:“回宫后太子妃若也想骑马,直接去挑一匹就是,我记得其间有两匹很是温驯。” 裴令瑶眉梢一弯:“只能挑一匹么?” 覃思慎答得很快:“多挑几匹也成。” 裴令瑶:“那我先谢过殿下了。” 二人不再多言,俱都翻身上马。 裴令瑶握着缰绳,因东张西望地看着马场之中的风景,故速度算不上快。 覃思慎跟在她身侧,也不似平日里那样快马疾驰。 轻柔的风拂过脸颊,吹散了各种沉甸甸的心绪。 覃思慎不再去多想朝政上的烦心事,也不再去想昨夜的失态。 裴令瑶那双欣赏风景的眼睛不知何时起就落到了他的身上。 此时的太子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沉静,多出几许少年人独有的肆意来。 覃思慎别过脸去,抓住那道炽热的目光:“何事?” 裴令瑶笑道:“就是在看殿下呢。” 覃思慎:…… 裴令瑶:“殿下若是觉得这样没意思,可以自己去跑几圈,也不用这样寸步不离地陪着我。” 覃思慎:“不必。” 若是想跑马,他独自一人时有的是机会。 裴令瑶眼睛亮晶晶:“殿下舍不得我。” 覃思慎看向左前方:“那边有一汪清池,太子妃可要过去看看。” 裴令瑶笑意愈盛,一语双关:“那我倒是可以一饱眼福了。” 她这才意识到,太子好久没让她“慎言”了。 覃思慎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 裴令瑶好奇:“殿下是不是自幼就需得习得骑射?” 覃思慎:“自然。” 他猜太子妃接下来会说“等去围场的时候就能见到了”之类的话。 却听得裴令瑶感慨:“学起来肯定很难吧,还容易受伤,好辛苦。” 覃思慎怔愣了片刻,哑声道:“其实还好。” 二人且行且闲聊。 直至天色将晚,裴令瑶有了归意。 覃思慎若无其事地问起:“太子妃方才不是说想要吹吹风吗?” 他想着,待回宫后,他们应该也不会再有什么策马同游的机会,今日既已寻到空闲来了草场,不若将太子妃的心愿都一并满足了。 裴令瑶:“欸?” 她是有说过,但太子提这个做什么? 覃思慎仍是那波澜不兴的语气:“你我同骑,由我来握住缰绳就是。” 复又道:“当然,若太子妃现下已不想吹风,那也就罢了。” 他是无所谓的。 作者有话说: 开了一早上的会来晚啦(愿这个世界没有开会[咬手绢] 太子:嘴硬但试着主动 《回宫后没有机会》 (其实有想过要不要多写点波折的,但一写甜甜的部分我就发狂了入迷了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呜呜呜呜呜 与四时合其序:《周易》 第48章 同骑(小修) 第48章 同骑(小修) 裴令瑶怔怔然,又低低“嗳”了一声,看向一脸正色的覃思慎,且惊且喜:“殿下这话的意思,是要与我同骑吗?” 她佯嗔着瞥了覃思慎一眼,腹诽道:又说得这样委婉,也不怕她听不明白? 覃思慎垂眸,摩挲着缰绳,淡淡应了声“嗯”。 见着他这副八风不动的模样,裴令瑶很想故作姿态地沉默一下再答应他,但又实在是克制不住从唇畔与眼尾溢出的欢喜:“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覃思慎仍是回以一句平平无奇的“嗯”。 裴令瑶轻哼一声,利落地翻身下马,又用额头蹭了蹭自己所骑的这匹白马,算作暂时的告别。 覃思慎见状微勾嘴角,不禁也分出一只手去摸了一把自己身下的黑马;待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他掌心一跳,看向不远处的树木,没话找话:“这是前两年罗甸进献的贡马。” 裴令瑶轻笑一声:“难怪殿下要带我共骑,这是与我炫耀呢?” 覃思慎否认:“我并非此意。” 裴令瑶仰头看向他,还是很好奇:“那夫君怎么忽然想到要带我骑马的?我之前还在想,如果我之前没和人学过骑术,今日就可以拜托你教教我了。” 先头来草场的时候,二公主就与他们提起过,她的骑术便是驸马亲手所教;他们二人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宫城御苑之中,虚长两岁的驸马小心翼翼地护着尚还年幼的二公主在马上慢行。 彼时裴令瑶看着二公主写满欢喜的眼睛,想起的却是当日在庭院之中,太子教她舞剑的事情。 覃思慎不欲回答这个问题。 却见他抬眼丈量了一番自己与裴令瑶之间的距离,而后在她再度问起“为什么”时,俯下身去,在她错愕的惊呼与目光之中,不动声色地将她捞入怀中。 双脚离地的刹那,裴令瑶脑中的疑问被一片空白取代,她张了张嘴,头一回没说出话来;开口之际,鼓囊囊的风趁机灌入她的喉中,在她心间浮漾开来。 好突然。 突然到让她怀疑自己其实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卷到了半空。 覃思慎淡声提醒她:“坐稳。” 裴令瑶咬了咬唇瓣,回过神来,止住因惊讶而生出的莫名其妙的思绪,匆匆忙忙地调整起自己的姿势。 怕她跌坠受伤,覃思慎一手握着缰绳,一手僵硬却又稳当地托在她腰后,故作平静的语气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冷硬,但渐渐压低的声音又泄露了全部心绪:“天色已晚,不好再多耽搁。” 谁都知道这借口站不住脚。 等裴令瑶自己上马,说到底也花不了什么时间。 可谁都没有出言戳破。 今日凑巧,草场之中并无旁人,一时间,此间只剩下裴覃二人乱七八糟的心跳与呼吸声。 裴令瑶低头挪着身子,衣衫背后的纹样数次擦过覃思慎硬挺的腹部;她没回头,自然也没能看见覃思慎已然熟透的耳朵与脖颈。 覃思慎小臂一紧,移开目光,不去直视她的发顶。 终于在马背上坐稳的裴令瑶捏了捏濡湿的掌心,慢慢找回自己的声音:“坐、坐稳了……。” 安静被打破,二人俱都深吸了一口气。 覃思慎稳住心神,目视前方:“那就顺着这条路绕一圈?” 裴令瑶:“好啊,随你。” 覃思慎若无其事地寻了个话头:“太子妃的骑术是何人所教?” 裴令瑶揭了裴之敬的老底:“自然是阿兄,爹爹的骑术可不成。” 覃思慎:“裴恺的武学似是还不错?” 裴令瑶与有荣焉:“阿兄也算是文武双全的!” 因是在马背上,二人贴的极近,说话之时,覃思慎呼出的热气便直愣愣地笼着裴令瑶的后脖颈,像是沐浴之时、盥室之中湿漉漉的雾气。 “哒哒”的马蹄声在二人身下响起,两侧的风景往身后退去。 裴令瑶下意识地想要握住缰绳,指尖刚碰到覃思慎的手背,又像被烫着似地缩了回去:“就是习惯了。” 覃思慎额角一跳:“我知道。” 柔风掠过鬓角,裴令瑶小声为自己辩解:“我没忘记殿下先前说的那句话。” 他说由他来握住缰绳。 覃思慎察觉到怀中之人的僵硬,微微往后仰了仰身体,但右手始终护在她的腰间:“要试试吗?” 裴令瑶脱口而出:“试什么?” 覃思慎:“你先前说的,展开手臂吹吹风。” 不然他何必要多此一举邀她同骑? 他道:“不会让你跌下去的。” 裴令瑶也不知是被他哪个字戳中了心尖,她倏尔笑出声来,毫不犹豫地答道:“好啊,我相信殿下。” 带着笑意的答话声和着和煦的风一起吹散了突然被揽上马之后微妙的尴尬和忸怩,裴令瑶的肩头松了下来。 覃思慎轻咳一声,没接这话。 身下骏马的速度渐渐加快,裴令瑶轻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后倾、靠向覃思慎的胸膛,而后慢慢展开双臂。 覃思慎绷直了背脊。 手中的力道也加重了半分。 晚风猎猎,裹着天际金红色的流霞,扑向裴令瑶的掌心。 她好像当真被风吹起来了。 飘飘然。 醺醺然。 后背的热意将她飘飞的思绪拽了回来。 裴令瑶拖着声音说道:“夫君苦练骑术,到头来原是便宜了我。多谢夫君——” 她清楚,托起她的从来就不是这些年复一年、无休止地在草场间吹拂的风,而是她身后一脸正色的太子。 覃思慎:“不必言谢。” 他也没做什么。 他不过是想着,在行宫的日子都快要结束了,他也没能像祖母所说那样多陪陪太子妃;今日终于得闲,自该实现她这一点愿望。 毕竟她总是记挂着他。 裴令瑶此时心情大好,听着他这故作的冷淡也没能生出半分恼意,反而伸出手去,引着覃思慎看向前方绚烂的夕阳,语气里尽是兴奋:“殿下瞧那边!” 覃思慎的目光分明是落在她的背后,不知为何,他却看到了她欢喜又满足的眼睛。 他道:“烂烂明霞,滟滟轻云,的确值得入画。” 裴令瑶笑着用后脑勺蹭了蹭覃思慎的衣襟:“殿下这就要向我讨画作为报酬了?” 覃思慎:“毕竟确实是好看又特别。” 裴令瑶眨眨眼:“若是要说特别……” 其实特别的又哪里是夕阳? 真正特别的分明就是共乘一骑、同赏余晖的人。 她兴奋地计划起来:“那得将我和夫君也画进去,正好,我们今日的骑装还挺般配。” 覃思慎:“……随你。” 裴令瑶稳稳当当地坐在马背上,真心实意地夸赞:“夫君真好,骑术好,人也好。” 覃思慎攥着缰绳的手一顿,到底还是没能压下翘起的嘴角。 太子妃总是这样。 罢了。 天色渐晚,天际的云霞由金红转向碧紫,拂过衣袖的风也渐渐生出了凉意。 裴覃二人尽兴而归。 已经彻底放松下来的裴令瑶在覃思慎怀中仰头:“果然是好事多磨。” 今日比她想象中还要开心。 覃思慎听得“好事”二字,心中一动。 裴令瑶神色认真,语气是少有的郑重其事:“虽然殿下说无需言谢,但我还是想再说一次,多谢夫君今日一番好意。” 她强调:“不是要和你客气,就是我真的很很很欢喜!” 覃思慎有半分晃神。 往日里,他策马都是为了练习骑术亦或赶路,总是行色匆匆,总是目不斜视,从未有过慢腾腾地欣赏道旁风景的时候,更是从未有过与人同骑的经历。 但他不敢如太子妃这般直白地承认自己在虚度光阴后生出的那点隐秘的畅快,最终只是平声应了一句“欢喜就好”。 裴令瑶重新坐直身子,轻声哼起一支不成调的小曲。 覃思慎低声轻笑,专心驭马。 行至马厩,覃思慎率先翻身下马,复又回身朝裴令瑶伸出手去。 裴令瑶扶着他的手,稳稳落地。 双脚站定后,她却没急着松开手,而是仰起脸,目光落向他清隽的眉眼。 覃思慎轻抿薄唇:“可是有何不妥?” 裴令瑶摇摇头,忽而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的侧脸亲了一口。 作者有话说: 短短的一章来晚了orz 随机掉落小红包庆祝xql的亲亲(虽然是脸 太子:转移话题手段升级,直接让老婆宕机就不用回答老婆的问题了√ 瑶瑶这个名字,每次写摇摇头都有种莫名其妙的笑点哈哈哈哈哈 第49章 抽身(3.22修) 第49章 抽身(3.22修) 覃思慎垂首看向眼前之人,平声问道:“可是有何不妥?” 他见着裴令瑶摇了摇头,正欲道一句“既是无事,那便早些回飞云殿吧”,话未出口,却见她倏尔踮起脚尖,被夕照烘出一抹桃花粉的面颊贴到了他的眼前—— 一霎陌生的触感掠过他的侧脸。 轻柔的、温暖的、转瞬即逝的,像是暮春时节,熏风乍起,吹来一叶淡粉色的杏花;又像是夏末秋初,堆叠的卷云携来了第一滴雨,坠向静谧安宁的清池。 狂风在覃思慎耳畔喧噪,又在下一瞬化作绝对的寂静。 吹向马厩的风都已经凝滞了。 覃思慎怔愣在原地,沉默地看着裴令瑶在镂金铺紫的暮色中做贼心虚似地抿起唇、低下头、转过身,听着她口中冒出些恍若梦呓的低语。 他没能听清她口中支支吾吾的话语。 但他知晓,自始至终,裴令瑶的右手都还被攥在他的掌心。 热意慢了半拍,在覃思慎已回过神来之后,才慢腾腾地从掌心涌涨至面颊,烧起一片比云霞更炽烈的绯色;开口之时,他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太子妃。” 裴令瑶低头看着自己鞋面上的绣纹,用无事可做的左手直接碰了碰下唇,瓮声瓮气地应道:“我在。” 覃思慎默不作声。 裴令瑶踩着一根落在地上的草料,重复了一遍:“我在的。” 二人又僵持了几息。 覃思慎深吸一口气,压下想要抬手去碰一碰侧脸的冲动:“你……” 你什么呢? 是说太子妃失礼,还是说太子妃出格? 亦或者……转身就走,留她一人在此吹冷风? 昨夜的事情犹在眼前,同样做贼心虚的他其实根本就没有立场去斥责她的莽撞。 罢了。 并非是他纵着她的越界,只是他们恰巧也算扯平了。 裴令瑶略微回过脸去,余光扫过二人尚还牵在一起的手,砰砰乱跳的心让她的语气里没了平日里的心安理得:“我就是想谢谢夫君,又正好想起我看的那些话本里都是这样写的。” 她问沉默的覃思慎:“但你是不是不喜欢?” 覃思慎见惯了裴令瑶理直气壮的模样,骤然间听着她这样小心翼翼的声音,只觉仿若百花醴中被人偷偷掺了几颗未熟的青杏。 他心中一激灵,答话也迟了半晌。 裴令瑶见覃思慎久久不答,便吸了吸鼻子,彻底转过身去、再度与他相对而立。 还是得说清楚才成。 她掀起眼帘飞快地觑了他一眼,又很快瞥向一旁正在美滋滋地吃着草料的白马,红着耳朵与他商量:“你要是不喜欢,我和你道歉好不好?” 她本意是想用这略显突然的吻来告诉他,今日午后他带她同骑,她很是欢喜,就想要回应他一份同样的惊喜; 近来她与太子愈发亲近,一时冲动之下,的确没考虑过他可能不喜欢这般亲密。 毕竟这是在马厩,而不是寝居。 覃思慎闻言又是一怔。 他还以为太子妃会扬起下巴,与他说些“殿下方才不也是不打招呼就一把将我抱上了马、吓我一大跳,我也要让殿下试试那感受”之类的话; 亦或者双手合十,故作乖巧地说一句“别怪我啦”; 再或者倒打一耙,笑他一句“殿下莫不是这就害羞了吧”。 他本已打好了回应的腹稿,哪知自己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太子妃在在意他的想法。 覃思慎薄唇轻启,又默了几息,平复下心口的震荡,而后安抚式地捏了捏裴令瑶的手,尽量让开口之时的口吻显得温和一些:“不必。” 不必道歉。 也不必这样小心翼翼。 裴令瑶察觉到落在自己手上的力度,心绪归霁,看向覃思慎与自己一样红意未褪的脸,再次出言与他确认:“不必是没有不喜欢的意思吗?殿下可莫要哄我。” 若因这事让他们之间生出疙瘩,多不值当。 覃思慎进退两难。 他若是说喜欢,那定然是在违心说谎,这些黏黏腻腻的风月之事,他向来是不甚在意的,更谈不上喜欢;可若是说不喜欢……他耳畔已浮现出先前太子妃那委屈又忐忑的声音。 他不习惯她这副模样,且又为昨夜之事心虚。 故他寻了个折中的答案:“真的还好。” 又沉声添了一句:“不是在哄你。” 的确是还好。 他刻意忽略掉脖颈与耳后的热意,心中想着: 其实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个落在脸颊上的吻,蜻蜓点水似的,也算不了什么的。 裴令瑶长舒一口气:“殿下没有不喜欢就成,我可不想好心办坏事,给这样好的今日留个坏尾巴。” 但她脑中到底还是有些乱糟糟的:“唔……夫君要是觉得不公平,那、那要不你亲回来吧?” 言罢,她红着脸,掩耳盗铃地眯起一只眼睛,复又踮起脚尖,往覃思慎脸边凑。 覃思慎:“……?” 他低头看向裴令瑶。 渐渐暗淡的夕照里,她长长的鸦睫轻轻颤着,抿起的唇瓣间还带着一点润泽的水光。她分明已眯着一只眼,却又忍不住用另一只眼偷偷打量他。 ……实在是很可爱的。 覃思慎无奈地勾了勾唇角,压下这道一闪而过的昏痴念头,低声唤道:“太子妃。” 裴令瑶循声睁眼,在地面站定,而后仰头看向唤她的人。 所以他真的是要亲回来了吗?他会亲哪里? 她唇上还抹着口脂呢。 裴令瑶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荔枝似的眼圆滚滚的。 却见覃思慎微微俯身,片刻后,又抬起尚还空闲的那只手。 裴令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一刻,覃思慎的手擦过她的侧脸,落在了她的鬓边:“先头风大,你的鬓发被吹乱了。” 平和的语气在最后几个字破了功,“吹乱了”语调听来有些古怪。 裴令瑶愣住了。 覃思慎收回手,站直身子。 裴令瑶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过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就这样?” 覃思慎眸光一沉。 裴令瑶直觉他这眼神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是为何,便眨巴着眼,干巴巴地笑了几声:“怎么了?” 覃思慎咽了咽喉中的燥意,抑制住不该在白日里生出的冲动:“……无事。” 他没觉得不公平,自然也不应如她虽说那般“亲回去”。 二人一时无言,握在一起的掌心渗出丝丝缕缕的湿意。 马厩之外的天光愈发暗淡,覃思慎的声音也哑得越加明显:“天色已晚,莫再玩闹,该回飞云殿了。” 再不回飞云殿,再待在这方略显逼仄的马厩之中与太子妃四目相对,他只怕自己引以为傲的定力,真的会在顷刻之间轰然崩塌。 不应如此的。 裴令瑶点点头:“也是,在草场这样久,我都有些饿了,殿下也饿了吧?殿下方才可比我累多了。” 她后知后觉,先前她偷亲了太子后,太子沉默许久,其实就是单纯被羞意冲晕了头脑。 她这么好,他怎么可能不想被她亲呢? 所以她方才是在紧张什么、小心什么哇。 裴令瑶抿了抿唇,又喵了覃思慎一眼。 奇奇怪怪的,都不像她了。 覃思慎:“怎么?” 裴令瑶抿抿唇,拉着覃思慎迈开一大步:“走吧、走吧。” 裴覃二人相携往飞云殿步去。 说来也是奇怪,折腾了这样一通,过了这样久,竟没有一个人率先松开对方的手。 覃思慎想快些将方才的事情与险些失控的情绪一起翻篇,便主动问道:“晚膳可有什么想用的?来草场前太子妃可有提前交代小厨房一番?” “有的有的,我又让小厨房做了椒醋鹅,”裴令瑶被他带偏了思绪,笑道,“我感觉我们两都挺爱吃鹅的,且行宫这厨子的手艺竟也不比尚膳局的差呢。” 覃思慎神色如常:“是还不错。” 裴令瑶别过脸去与他说笑,没留心看路,险些撞上一方石柱。 覃思慎赶忙用力拉了她一把。 裴令瑶拍了拍胸口,小声惊呼:“还好有殿下牵着我。” 直至二人回到飞云殿,裴令瑶先一步回了寝屋更衣。 覃思慎在屏风旁的罗汉榻上坐定,慢慢抬起那只方才与裴令瑶牵了许久的手,用手背贴了贴脸颊之上被她亲过的地方。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并不再排斥她的亲近。 自打来了行宫,他与太子妃之间的关系似乎不再如新婚之初那般安稳平和,无论是小舟之上那句“夫人”,亦或者夜深之时落在她发顶的吻,都让他不敢细想。 情爱误人,他本不应沾染。 平平淡淡的相敬如宾,才是他与太子妃应该的相处方式。 此时正适合他抽身。 覃思慎迟疑了一瞬。 他并非因舍不得而犹豫。只是一闭上眼,太子妃那句“你要是不喜欢,我和你道歉好不好”就飘荡在他的耳畔,好似在提醒着他,她真的很在意他。 也罢。 他尚能控制住自己的冲动,这些天里,也从未耽误过任何学业或是公事。 加之行宫的日子也就只剩下十来天,待回到东宫,他与太子妃又会分殿而居。 在行宫最后的数十日里,倒也不必太过紧绷、甚至刻意疏远太子妃,一切如常就是。 省得……惹出闲话。 覃思慎曲指轻敲着身侧的桌案,暗自计算着回宫的日子。 片刻后,他转身往盥室步去。 方才在草场折腾了那样久,合该先去沐浴才是。 作者有话说: 先写了一版不是很满意,重新写完打开后台,晋江给我直接502 bad gateway我真服啦啊啊啊啊啊,晋江你快修修你这个网页版吧 越写越喜欢我们瑶瑶呜呜 太子:嘴硬,且还是个忍者,并且很会自我攻略哈哈哈哈哈 《就这新婚的三天》《就这在行宫的四十天》《我有我的节奏》 发出死鸭子嘴硬的声音: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第50章 剑谱(二合一)(小修) 第50章 剑谱(二合一)(小修) 行宫之中的日子仍在不急不徐地向前淌去。 裴令瑶整日都开开心心,并不知晓从草场归来的那日夜里覃思慎曾有过的纠结;她只知道,太子近来没有先前那段时间那样忙碌了。 却说那日夜,月华如洗,夫妻二人正于庭院之中并肩而行。 裴令瑶佯装抱怨:“每次我们散步时都是我一个人叭叭叭地讲,我看殿下就是想让我把自己折腾得口干舌燥,好早些生出回去饮茶的心思。” 她发觉,她已经不再满足于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分享给太子听了;大概是从那些蜀葵开始,又或是更早之前,总之,她也开始好奇他的白日所见了。 有来有回才更有意思嘛! 覃思慎哑然:“我并非此意。” 裴令瑶得寸进尺地哼哼:“我不信呢。” 覃思慎无奈:“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的一整日,无非就是读书、习武、练字、面见乾元帝、会见朝臣……如此种种。 裴令瑶晃了晃他的衣袖:“那我还是好奇我夫君一整日都在做什么嘛,比如今日读了什么书?又或者那蜀葵开得怎么样了?” 覃思慎沉默了一晌,余光落向眼巴巴望着他的裴令瑶,还是开口:“我今日读书时,见其间说到,益州东北……” 李德忠见太子晚膳后常与太子妃一道散步,平日里也时有说笑,心中大喜。 自家殿下自是什么都好,但他这些年来始终埋首于卷牍之中,像是一根紧绷的弦,实在很不容易。 李德忠少不免暗自在心中谢过太子妃,又想着往后定要更为尽心侍奉。 至于裴令瑶知晓那些从东宫内库送来的轻剑与剑谱的存在,已是八月初四的事情了。 因着快要回宫,这日,她便吩咐了一众宫人开始收拾箱笼。 屋外又落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裴令瑶闲来无事,也在屋中翻翻找找,一来二去的,就在一只紫檀雕云龙纹柜中见到几柄轻剑与几本业已有些泛黄的剑谱。 它们正挨着她从东宫带来的几只妆域与两副骨牌。 因行宫之中玩乐之事众多,裴令瑶便也一直没想起要将它们翻出来打发时间。 裴令瑶眨眨眼,退后半步,微微后仰着脑袋,又仔细打量了几眼眼前的柜子。 这的确是给她放玩乐之物的那只柜子。 拂云见状:“娘娘?” 裴令瑶指了指身前,笑答道:“殿下的东西好像放错地方了。” 拂云探头去看。 裴令瑶挪开半个身子,失笑道:“他日日练武,怎还能将剑和剑谱放错了地方却一直没想起来的?果真是七月时太忙了些,连这些东西丢了都顾不上。” 复又感慨了一句:“倒是好久没撞上他练武了。” 上一回还是七月廿九,那日她醒得早,正碰上覃思慎正在庭中练习拳法。 一招一式、虎虎生风,是一种与剑法不同的英姿飒爽。 拂云但笑不答。 裴令瑶又瞧了一眼那些剑与剑谱:“倒是惹得我又有些心痒了。” 习剑累归累,但挽出一个漂亮剑花的瞬间,实在是很能让她心中生出些胀鼓鼓的满足来的。 只是那日她说自己只学那一招…… 哎呀!早知道太子愈发好说话,当日她就不将话说得那样满了。 恰是此时,李德忠躬身入内:“娘娘万安。” 裴令瑶温声叫起:“何事?” 李德忠恭谨道:“回禀娘娘,殿下今日午后要会见朝臣,晚膳便不回飞云殿用了。” 裴令瑶轻轻颔首。 这些天,覃思慎不似七月中旬时那般忙碌,多是留在飞云殿中用膳,若是偶尔有事,则会差人回飞云殿说上一声。 李德忠正欲告退,余光扫见裴令瑶身后大开的柜子,福至心灵,脚步便顿了顿。 裴令瑶:“李公公还有事?” 李德忠状若惊讶道:“奴才方才瞧见这些娘娘身后柜子里的物什,就想起柜子里的轻剑和这入门剑谱还是七月初殿下特意差人从东宫送来的。” “轻剑”与“入门”二字都被他咬得格外清楚。 他补充道:“就是刚来行宫那几日。” 裴令瑶:“欸?” 李德忠不敢再说得更细:“奴才多言,还请娘娘责罚。” 裴令瑶摆摆手:“无事。” 李德忠:“那奴才便先告退了。” 待李德忠退下后,裴令瑶抿了抿唇,在一方圈椅中坐下,一手托腮,一手轻点着跟前的桌案。 拂云接过旁的小宫女奉上的茶水,递到裴令瑶手边:“娘娘?” “特意寻来,那便是在行宫之中要用,可落在我的柜子里又不来找,那就不是急用之物,”裴令瑶抿了口茶水,笑道,“如此说来,好是矛盾!可怨不得我多想。” 拂云听得云里雾里,但也附和:“那当然不是娘娘多想。” 裴令瑶被她哄得又是一笑:“况且,殿下的剑法了得,哪里还需要看什么入门剑谱?总不能是这飞云殿里还藏了一个初初学剑的稚童吧?” 拂云点点头:“那当然不可能!” 裴令瑶向来是凡事皆往自己满意之处想的性子,却见她抿了口茶水,忽而眼中一亮:“再就是初来行宫,可不就是我跟他习剑的日子?他准备这些东西,莫不是觉得我天赋异禀,还想要多教我几招?” 定是因为她说了自己只学一招,太子才始终藏着掖着。 这人真是…… 她恰好来了兴致,那她就给他个台阶下咯。 裴令瑶素来是憋不住事的,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待入夜后见到覃思慎,自是要打探几句的。 沐浴过后,覃思慎便换上了一身暗花江绸燕居服,他于裴令瑶身旁坐下,平声问道:“太子妃今日一切可好?” 裴令瑶笑意盈盈地将手边装有新鲜蜜果的瓷盘往他那边推了半寸,说起午后的事来:“今日外头下雨,我无事可做,就差人收拾了回宫的箱笼。” 覃思慎捻起几颗葡萄,递到裴令瑶手中。 裴令瑶咽下后方继续开口:“殿下可知我在柜子里见到了什么?” 覃思慎:“什么?” 裴令瑶想着自己不能“出卖”多嘴的李德忠,便道:“夫君说奇不奇怪,我在我的妆域旁,居然瞧见了几柄剑并几册剑谱……我寻思,这可不是我的东西。” 覃思慎指尖一顿。 裴令瑶问:“是殿下放错了吧?” 覃思慎不知她为何会提起这个,沉默了一霎,淡声应道:“可能是那日我回宫太晚,随手一放,就搁错了地方。” 裴令瑶点点头,复又将手肘撑在桌案上,朝着他那边歪了歪肩头:“既是如此,那可不能白白放错。” 覃思慎别过脸去看她。 此时的裴令瑶不施粉黛,在萤萤灯火之下,愈发显出天然去雕饰的清丽来。 他轻声道:“太子妃这是何意?” 裴令瑶笑眯眯地看向他:“夫君放错剑和剑谱,勾得我手痒呢,不若夫君再教我几招,等到中秋宫宴阿兄和爹爹入宫,我去他们跟前炫耀时,也能不丢夫子的脸!” 她绝口不提当日那句“只学这一招”,只小声补充:“要舞起来好看,又不那样难的。” 覃思慎怔愣了一瞬。 过了几息,他方才道:“你……” 离他吩咐人去东宫取剑已过去了整整一月,距他那次暗示也已过去了许久,他已接受了自己当日是会错了太子妃的意、最终莫名其妙多此一举的事实; 故而她方才提起那轻剑之时,他也不敢顺着问上一句“太子妃觉得那些轻剑如何”。 甚至之前他还在心中庆幸,幸而他只是随手将这些轻剑和剑谱放在一旁。 他不想惹出让人下不了台的尴尬来。 哪知如今将要回宫,一切却又峰回路转;他的有备无患,最终竟是没有落空。 他一时不知是该庆幸太子妃终究还是发现了那些轻剑、并再度生出了兴趣,还是后悔自己始终没有直言问她一句。 覃思慎在心底叹了口气,敛起这些无用的思绪。 裴令瑶指了指自己:“我?” 覃思慎眉心一舒:“你可以用今日你见到那些剑,他们比我那柄剑要轻些。” 裴令瑶露出一副了然的笑来:“殿下这次不拒绝我了?” 覃思慎不答。 裴令瑶:“那我可以在里头随便挑一柄最趁手的吗?” 覃思慎颔首,语气平和:“都收下也成,我看过了,那几柄轻剑应该都是适合太子妃的。” 听得这句,裴令瑶眉梢轻挑:“都看过还都适合?” 她午后的猜测果真没错,那些东西就是太子为她准备的。 可若不是遇上她这样聪慧又善解人意的小娘子,太子岂不是就要白费功夫了? 思及此处,她轻声哼哼。 覃思慎没接这话:“太子妃若是无事,那些剑谱也可以拿去看看,也都正好适合初学之人。” 裴令瑶眸光灼灼:“又适合我?” 覃思慎看向桌案上的鲜果,语气平淡得有些刻意:“凡事皆如构室,先须根基坚固,我虽习剑多年,却也会时不时回看昔年所读过的剑谱,权当是温故知新。那书你我二人皆是读得。” 复又道:“从明日直至中秋宫宴,用过晚膳后我都有空闲。” 裴令瑶轻抿下唇:“回东宫了也一样?” 覃思慎顿了顿:“……嗯。” 十二到十五也就三日,不必拒绝。 裴令瑶想了想,实话实说:“日日都学我定然受不住、也记不住,还是隔两日学一次吧?就学个三两招就是。” 今日是八月初四,离中秋宫宴尚还有十日,也够她再学个两招过过瘾了。 覃思慎:“也好。” 他又道:“换了轻剑,应该不会似上次那样累,我那柄剑确实是沉了些。” 裴令瑶眉梢一弯:“原是这样呀,那就多谢夫君的提前准备了。” 言罢,她也递给覃思慎几颗葡萄,堵住他还要编理由的犟嘴。 覃思慎接过葡萄,抬眼看她。 裴令瑶歪着脑袋扬起一个灿烂的笑。 覃思慎咽下葡萄:“也就是那日想起,顺嘴吩咐了一句。” 裴令瑶心情大好,懒得戳穿他,只道:“哦——” 就算是顺嘴吩咐。 可那日她分明就没说往后还想学,他却提前准备了。 啧。 太子殿下又是这样做好事不留名。 裴令瑶又别过眼去正大光明地打量起覃思慎疏朗的眉眼。 覃思慎:“嗯?” 裴令瑶语气认真:“夫君的眉毛生得真好看。” 覃思慎下意识抬手,手指已快到眉边;他赶忙又捻了几颗葡萄:“……” 他竟有些习惯了太子妃这般说话。 裴令瑶小声自言自语:“真是半点不会邀功。” 覃思慎没听清:“太子妃说什么?” 裴令瑶笑道:“我想唤拂云把那些剑谱送来东侧间,左右时辰还早,也不急着睡下,我如今就想瞧瞧。” 覃思慎道了声“也可”,便去了一旁的桌案温书。 夜色悄寂。 窗外树影摇曳,月华如练,偶有几声鸟啼。 屋中灯火通明,笼照着晕黄的暖光。 倏地,裴令瑶的笑声打破了此间的安静。 覃思慎并未在意、也并未好奇。 他安安稳稳地看完了最后的十几页书,才状似无意地抬眼瞥向不远处的裴令瑶。 却见她正伏在案上,肩头轻耸,显然是还在笑。 覃思慎不禁勾了勾唇角,又静静看了片刻。 待屋外传来宫人压得极轻的脚步声,他方才站起身来行至裴令瑶身旁,淡声问道:“何事如此有趣?” 裴令瑶抬头看向他,眼角还泛着笑出来的盈盈水光:“夫君,这些剑谱是你的?” 覃思慎颔首:“是我儿时所读。” 裴令瑶指着书页的一角:“那、那这些也是你画的?” 覃思慎闻言微讶,顺势看向裴令瑶所指之处。 却见剑谱的边角,正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那小人手持一柄比人还高的巨形长剑,边上还写了四个端正工整的小字:天下第一。 覃思慎脸上一热,下意识想要伸手去夺。 他少有这样冲动的时候。 裴令瑶眼疾手快地将书护在怀里,侧身一躲:“别呀,我还没看完呢!夫君先头可是说过了,我无事可以看看这些剑谱的。” 覃思慎:“……少时无聊之作,不值得看。” “哪里不值得了?”裴令瑶低头又翻了一页,笑得更灿烂了,“这个更好玩了,你看,这个小人旁边还画了个倒在地上的小人,且特意写了四个大字,倒在地上的这位是手下败将。” 覃思慎看向那黑黝黝的“手下败将”四字:“……” 裴令瑶“哇”地惊呼一声:“天下第一!“ 覃思慎站在灯影里,耳根红得彻彻底底,面上却还端着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说话时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别看了。” 裴令瑶看着他,收敛起了那番打趣的笑意;她把书抱在怀里,仰头看他:“夫君,你小时候是不是很想将武艺练好?” 覃思慎别过脸,习惯性地否认:“……信手所作,当不得真的。” 那时他尚还期待来自乾元帝的夸奖,当然凡事都想要做到最好。 如今回过头去,却只觉得这些涂鸦幼稚又无聊。 如今他也想做好各种事情,但只是为了能对得起自己。 他已很久没去回想那时候的事情,自然也在吩咐内侍寻剑谱时忘记了儿时的他还在上面画过这些让人啼笑皆非的小画。 彼时乾元帝见了,神色淡淡地说他满口大话,不懂何谓脚踏实地。 即使当初他刚在武学考校中拿了头名。 如今太子妃见了,又会怎么想? 裴令瑶瞪圆眼睛:“我方才趴在桌案上都看入迷了!哪里就当不得真了?” 她口吻笃定:“虽然宫中并没有话本里才有的武林大会,但我觉得,夫君的愿望已经实现了。你能教会我挽那样漂亮的剑花,你就是天下第一!” 言罢,还拿着手中的书册,将上次从太子那里学来的那一招剑法比划了一番。 动作有些生疏。 但却看得覃思慎怔了怔。 裴令瑶“哧”地一笑:“好吧,方才那是玩笑话。” 覃思慎垂眸。 裴令瑶道:“少时生出念头,就将它画了下来;且又因这念头,即使长大后不是要做行走江湖的剑客、或者征战沙场的将军,也将习武、习剑这事坚持了这样多年。” 她想起回门那日,他和她说,苦练多年是应该的,算不得什么。 覃思慎心绪莫名。 裴令瑶真心实意道:“就算最后没有成为天下第一,也好厉害。无论是画下它,还是后来的坚持。” 就是她有些好奇,会画下这些小人的太子是什么样的呢? 难不成那时候的他也是像现在这样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承认自己心中所想,所以就板着脸将心中所有的念头都用这些歪歪扭扭的图画记下来? 怪有意思的。 太子和她完全是两个极端。 她若是想什么,定是要到处嚷嚷的,让身边的人都知道。 想到这里,裴令瑶用剑谱遮住下半张脸,又笑了几声:“也好有意思。” 覃思慎眸光轻闪,不知如何答话,只得再度抬眼看向裴令瑶。 她正躲在剑谱后笑眯眯地看他,那双并无丝毫揶揄的笑眼里盛满了亮闪闪的欣赏与惊喜。 覃思慎:“这样吗?” 他听到自己说了一句很不像自己会说出口的话:“那……多谢太子妃夸奖?” 裴令瑶学着覃思慎平日的模样,故作深沉:“不必言谢。” 覃思慎哑然。 “而且,有了这些画,可比让我看干巴巴的剑谱好多了,”裴令瑶心满意足地将剑谱放回身前的书案上,轻笑一声,“不过夫君的画功的确是不如我的,这些小人实在是没有画出半分夫君的俊朗来……” 覃思慎还未来得及答话。 裴令瑶又添了一句:“我是说同样年纪尚小的我。我可不是用现在的我和那时的你比,我很公平的!” 覃思慎到底是没忍住,唇畔溢出一声轻笑:“丹青一道,我自然是不如太子妃的。” 裴令瑶很是满意这个回答:“夫君没看过我那时候的画吧?” 覃思慎:“自然。” 那时他们尚未相识。 裴令瑶笑道:“我就该给爹爹去一封信,让他中秋入宫赴宴时带些我以前的画作,省得殿下以为我是在信口开河。” 覃思慎尽力抻平嘴角:“我并未这样觉得,太子妃的画作本就是极出众的。” 一面说,他还一面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画。 裴令瑶意兴盎然:“那你想不想看嘛?” 覃思慎不愿扫她的兴:“也可。” 裴令瑶这次没放过他:“‘也可’是指想还是不想?” 覃思慎:“……想。” 太子妃都那样夸赞他儿时稚嫩的画作了,他如何舍得拒绝她? 裴令瑶:“那这剑谱还是留给我了哦?” 她站起身来,双手撑在书案上、微微向覃思慎那侧倾身,眸中漾着一道狡黠的笑:“我不会给旁人看的,就当这是我和夫君之间的秘密。” 覃思慎看向身前之人,心念一动。 他伸出手去,与屋中暖融融的灯影一起揉了揉裴令瑶的发顶。 还好那日从草场归来,他没有想着要因自己一时险些失控,就刻意疏远心念着他的太子妃。 他仔细想过了,夫妻关系和谐,方才是东宫之幸。 至于莫要耽溺于情爱之事…… 他自有分寸。 裴令瑶下意识地蹭了蹭覃思慎的掌心,回过味来才“哎呀”了一声。 太子怎么在摸她的脑袋?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还是随机掉落小红包 嗯,之前轻剑和剑谱是为了这一章这一盘醋哈哈哈哈哈哈,希望大家也喜欢[求求你了] 妆域是一种类似陀螺的宫廷玩具 上一章最后版本是昨天早上八点左右改的,辛苦在这之前看的宝再看看[求求你了] 感觉这一整章中间不太好断开,就一口气写完了orz,是昨天和今天的一起。 本来想说结婚让李公公坐主桌,但转念一想,我们瑶慎是先婚后爱耶哈哈哈哈哈 (我们瑶瑶真的很可爱对不对 小情侣每日日常: 她/他果然很在意我 凡事皆如构室,先须根基坚固:化用自魏裔介《琼琚佩语·人品》为人如构室,先须根基坚固 第51章 维护 第51章 维护 露沾草,风落木,岁方秋。 初四之后,裴令瑶跟着覃思慎学了两回剑法,还与他一道去九鲤池钓了一回鱼。 当然,结果自然是夫妻二人俱都空手而归。 太后听闻太子愿意随太子妃一道去行宫各处走走,自是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她这个只会来往于公房和飞云殿的孙儿,总算是愿意去看看道旁的花木了。 不知不觉间,行宫的日子已到了最尾的几日,宫中众人说笑时,也开始频频提起中秋宫宴的事情。 这日,裴令瑶与几位公主作别、回到飞云殿时,却见覃思慎正在逗弄阿祥;他似是从她这里偷学的法子,伸着两根食指,让阿祥在上头蹦来跳去。 只是她这般逗弄阿祥时大都是半趴在桌案上,亦或者斜倚在圈椅里;而他却是在圈椅中正襟危坐,像是在办什么极为严肃的差事。 此时正是傍晚时分,如锦似练的霞光跃过半开的支摘窗,染红了阿祥的尾羽,也洇紫了覃思慎衣袖上的织纹。 如此赏心悦目的画面,自是引得裴令瑶眉舒眼笑,她步入屋中时的脚步声里都透露着一种轻盈的欢喜。 覃思慎收回手,任由阿祥跳回桌案上,又理了理衣袖之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方才循声抬眼。 裴令瑶笑道:“殿下万安。” 覃思慎淡声解释:“今日差事结束得早,我回飞云殿时,恰好撞见宫人在喂它。” 不知为何,他近来批阅公文、处理政务的效率提高了不少。 裴令瑶在覃思慎身旁坐下,冲他笑道:“我知道,我们阿祥最讨人喜欢了。” 阿祥见状,赶忙扑棱着翅膀跳到她肩头,叽叽咕咕地叫唤。 裴令瑶小声问它:“嘀嘀咕咕什么呢?” 阿祥继续怪叫。 覃思慎轻咳一声,打断了这双欢欢喜喜的人和鸟:“太子妃的家书,今日已交给裴尚书了。” 裴令瑶别过脸看他:“那等到中秋,殿下就能瞧见我的画了。就是不知爹爹会挑哪些,若是里头有我三四岁时画的东西,殿下看着想笑,就背过身去笑好不好?” 覃思慎正色道:“那亦有其有趣之处。” 太子妃三四岁时的画作,裴尚书竟也有妥善保存吗? “殿下越发会哄我开心了,”裴令瑶笑道,“对了,殿下今日既是得闲,不若用过晚膳后,与我一道去东面的高台观星?这都初十了,再不去可就只能再等来年……而且来年还不一定会来行宫。之前殿下让我多带些侍卫与宫人,其实仔细想想,带再多人,都不及带上你。” 夕照映在她清灵的眸中。 覃思慎心中一跳……又想揉揉她的脸颊了。 裴令瑶拽了拽他的衣袖,示意他快些答话。 停在她肩头、且被忽视了许久的阿祥有些不满,又古里古怪地叫了几声。 裴令瑶耸了耸肩头,笑问:“你也去呀?” 这话自然是说给阿祥听的。 覃思慎却在这时答道:“去。” 回宫后也没这样的机会了,是以不必拒绝。 裴令瑶“扑哧”一笑。 覃思慎不明所以,但也跟着她弯了弯眉梢。 阿祥跳到案头的花枝上,圆溜溜的眼睛看看覃思慎、又看看裴令瑶,最终还是低下头去梳理着自己漂亮的尾羽。 覃思慎这才回过味来,耳后微红:“它若是想要跟去,自然也可以,但如是飞丢了,反而不美,我想着倒不如就让它留在飞云殿。” 裴令瑶单手支颐,笑看向他:“那就我们两去。” 覃思慎垂眸:“夜里风凉,到时候记得多披件外衫。” 裴令瑶哼哼唧唧地应了声“知道啦”。 …… 裴令瑶与覃思慎用过晚膳后,窗外秾丽的晚霞渐渐变为乌沉沉的墨蓝色;待他们二人行至行宫东侧的高台时,不远处的那座八角亭上已悬着一钩银白色的新月。 夜幕星河之下,裴令瑶与覃思慎并肩而坐。 此处并不热闹,但有裴令瑶在的地方,定然不会陷入清寂;她笑眼弯弯地说起益州的清辉,说起自己与密友在月下翻过的花绳子、踢过的毽子,也问起覃思慎可有看过燕京之外的月亮。 覃思慎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在她好奇又期待的眼神中平声讲起了去岁去冀州办案时的所见;他说的话不多,但却在说话间莫名生出一丝浅浅的后悔。 当时他为何没有留意过挂在官衙屋檐的那轮月? 夜色渐深。 裴令瑶说得有些累了,就安安静静地观星赏月。 忽而,她听到了身侧传来些响动之声。 是覃思慎侧过了脸来。 裴令瑶顺着他的目光往西边看去,很是好奇:“殿下在看什么呢?” 盈盈月色之下,覃思慎出其不意地回了一句不加掩饰的实话:“……看你。” 裴令瑶脸颊一热,小声道:“冷不丁的,怎么学我说话?” - 待到八月十一这日,燕宁殿再次设宴。 因着明日便要回宫,太后就想着将一众人都聚到一处,热热闹闹地用一顿晚膳。 只是这次家宴,乾元帝并未出席。 但席间欢声笑语不断,倒也其乐融融。 不知怎的,话题便转到了太子与太子妃身上。 太后笑道:“你们二人来了这行宫后,倒是亲近了许多。我听闻阿慎还与瑶瑶一道去草场策马了?” 她很是满意自己的安排,若非她想着让孙儿与孙媳同住,他俩指不定还干巴巴地今日我送你一朵荷花,明日我回你一匹绸缎呢。 二皇子见状,只觉大哥与大嫂定然是装样子给父皇看,他眼珠一转,心生一计:“原来大哥与嫂嫂感情这样好,倒是我白担心了一场。” 这话听着像是玩笑,但落在有心人耳中,就多了几分别样的意味。 覃思慎眸光一沉。 裴令瑶面露不解:“二弟这话说得奇怪,我与殿下间的关系有什么好担心的?” 太后冷冷扫了二皇子一眼。 大好的日子,这呆头鹅又要作甚? 二皇子语气轻松,像是恰好想起,随口一提:“来行宫那日,我的车架恰好在跟在大哥与大嫂后头,我亲眼瞧见大哥竟下了车、独自骑马,还以为是大哥与大嫂闹了别扭,要避着大嫂呢。” 席间倏地一静。 覃思慎只觉他这二弟实在是有些蠢笨,来来回回都是想要以他不满父皇赐婚为名大做文章,却也有些后悔自己那日没多考虑就下了车。 他正要开口,却见裴令瑶已抢在前头笑着接了话:“二弟说起这个,我倒是要好好夸夸殿下了。” 她侧过脸看了覃思慎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骄傲:“那日殿下是想着到行宫太晚,怕无暇练武。这些年来,殿下练武风雨无阻,我实在是佩服得紧。” 覃思慎指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她笑意明媚的侧脸上。 裴令瑶看向上首的太后,张口就来:“今日二弟说起这事,我倒是隐隐有了个猜测,殿下那日怕不是也存了几分想让我看看他马上英姿的心思吧?可惜那日的我没想这么多,竟是错过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放低了些,耳根也染上了一层淡绯。 席间又是一静。 自始至终都将目光落在裴令瑶身上的覃思慎先醒过神来,他将斟满红枣茶的杯盏推到她手边,眉眼间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算是默认了她方才的说法。 她在人前维护他,他总不能故意拆台下她面子。 裴令瑶回以一笑。 太后第一个笑开了,对身旁的程嬷嬷道:“这孩子,倒是什么都敢说。” 裴令瑶像是这才回过神来,急急忙忙朝着太后的方向欠了欠身,赧然道:“祖母,儿臣想着这是家宴,说话时就大胆了些,还请祖母恕罪。” 太后笑着摆摆手:“家宴而已,不必拘礼,哀家最是乐得听你们说这些。” 裴令瑶弯着眼尾应了声“多谢祖母”。 敬嫔笑着打趣:“瞧瞧太子和太子妃,当真是一双壁人。” 覃妙仪也大着胆子凑了一句热闹:“嫂嫂方才那话,可是把大哥都夸得都不好意思了。” 四皇子亦作羡慕状:“父皇真是为大哥指了一桩好姻缘。” 席间又是一阵言笑之声。 二皇子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挂不住了。 他本想借着那日之事,点出大哥与大嫂新婚之初便有龃龉,再寻人将这话传去父皇耳中。 哪知大嫂三言两语便将话头接了过去,不仅没让人多想,反而还称赞了一番大哥勤学苦练,甚至还连带着肯定了她与大哥的确是感情甚笃。 他心中愤懑,脸上便冷了下来。 贤妃坐在他对面,面上仍端着得体的笑容,目光却在裴令瑶身上多停了一瞬。 宴散之后,二皇子跟在贤妃身后,忍不住抱怨:“我这位大嫂倒是伶牙俐齿,什么话都让她说完了。” 贤妃淡淡道:“她如今将话说得这样满,心思又这样直白,往后东宫进了新人,她失了太子的心,再回想起今日的事来,怕是要整宿都睡不着觉了。” 这是宫中,又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哪有百日长红之花? 二皇子一愣。 贤妃瞥了他一眼:“倒是你,一天天的究竟在急什么?日子还长着呢。你往后莫要如此冲动行事了。” …… 且说回飞云殿中。 沐浴过后,裴令瑶与覃思慎二人在灯下并肩而坐。 覃思慎主动开口:“方才宴上,多谢太子妃出言维护。” 他竟也有被人维护的一日……至于那日下车骑马之事,的确是他考虑不周,须得自省才是。 裴令瑶:“与我客气什么?” 覃思慎伸手理了理她的鬓发。 裴令瑶怀疑他就是喜欢摸她的鬓角,她狐疑地打量了他几眼,实话实说:“那也不全是要维护你,就是我听他说那话,显得像是你在嫌弃我、躲着我一样。” 她轻哼一声:“我这么好,谁舍得嫌弃我呀?他这话不是故意坏我名声么!” 覃思慎哑然失笑。 是,谁舍得嫌弃她、躲着她呢? 裴令瑶:“不说不相干……哦、那是你弟弟,倒也不是不相干的人。哎呀,总之不说他了,我是想和殿下说……” 夫妻二人说起旁的事情。 至于之后二皇子得用的几位朝臣接连被寻了错漏、遭人参上一道的事情,裴令瑶就不得而知了。 - 次日便是八月十二,正是一众皇子王孙回宫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来啦 今天是和鸟吃醋但最终暗爽到爆炸的太子嘎嘎嘎嘎嘎嘎 行宫的甜蜜生活结束啦(放心后面也是甜蜜生活hhhhhh to贤妃和总是觉得瑶慎不配的二皇子:我们瑶瑶就是万岁不凋的长红之花(还有宝记得之前二皇子看到了吗hhhhhh 这两天熬夜熬太狠,明早再来捉虫哈,先补觉去了() 露沾草,风落木,岁方秋:陆游《水调歌头》 第52章 回宫 第52章 回宫 八月十二,銮架回宫。 裴令瑶与覃思慎抵达东宫时,刚过了亥时;宫殿各处早已上了灯,黛蓝色的夜空中嵌着一盘白晃晃的月。 夫妻二人一前一后下了辂车。 四十日的习惯使然,裴令瑶下意识地往覃思慎身旁迈了半步,她正想伸手去牵他,忽而想起如今已不在飞云殿了,他们二人并不同路。 覃思慎:“怎么?” 舟车劳顿一整日,裴令瑶有些疲乏;却见她以袖掩唇,打了个哈欠,方才勾起唇角,玩笑似地答道:“困得迷迷糊糊的,差点就被殿下拐走了。” 在马车上待久了,她说话时带了点温吞的哑。 覃思慎眸中晃过一点笑意,他觉得这话有趣。 今日虽是八月十二,却也是回到东宫的第一日,他去玉华殿过夜其实也未尝不可;同床共枕四十日,他已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如何在不惊醒太子妃的情况下,将她从自己的臂弯中轻轻捞出来。 见覃思慎又开始装不说话的木头桩子,裴令瑶轻晃了几下他的袖口。 覃思慎垂首看向她,静静等待她开口留他。 裴令瑶笑道:“那我就先回玉华殿了,殿下也早些休息,莫要熬太晚了。” 覃思慎:“……我知道的。” …… 沐浴过后,裴令瑶没再看话本札记、也没再去摆弄自己从行宫带回来的各种东西,而是直接一头钻入了软和的锦被中;她困倦得厉害,甫一挨着枕头,就在清淡的甜香之中沉沉睡了过去。 另一厢,睿成殿中。 将至子时,覃思慎方才放下手中的书册,阔步往床榻处步去。 侍候的内侍都依旧习守在殿外,此时寝殿之中只余下他的脚步声,素净的浅碧色帐幔安安静静地低垂着。 覃思慎眉心微蹙。 片刻后,他翻身上榻,如过往数十年一般,平躺、阖眼。 不知为何,却是许久都未能入眠。 宽敞的拔步床间一片悄寂,只有一道呼吸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迫使自己莫要睁眼。 明日尚有朝会,他应如太子妃所说的那般“早些休息”才是。 翌日。 明净的月光漫过窗纱,在拔步床畔的鎏金香炉上晃出一道浅金色的光痕。 覃思慎仍是在寅正时分悠悠转醒。 他一言不发地起身更衣、洗漱、用早膳,而后在离开睿成殿前,用极寻常的语气吩咐李德忠:“一阵记得将孤从行宫带回来的那几幅画挂在睿成殿中,两幅挂侧殿,一幅挂寝殿。” 他口中所说的画,正是在行宫时,他与裴令瑶诗画相和所得。 既是收下了,他也不必将它们束之高阁,省得白白辜负太子妃的一番心意。 初十那日,裴令瑶吩咐人收拾箱笼时,特意去寻覃思慎商量这些画作的去留:“这些画是我们共同所作,我可不吃独食,我们一人留三幅好不好?” 覃思慎自是没有理由拒绝:“你决定就是。” 裴令瑶笑眼弯弯地凑到他身边:“殿下既是已忙完了,来与我一起挑呀。” 毕竟六幅画她都好喜欢。 若是当真由她自己去挑,只怕又要出现分锦鲤那样她四太子二的事情了。 她决定要彻彻底底地大方一回! 覃思慎了然,原来太子妃只是借着画的借口来与他共处,故他略略思索了一番自己原本的安排后,温声答:“也可。” 二人就这般在灯下一齐翻看起那六幅画来。 裴令瑶见着每一幅,都能说上几句与之相关的事情;或是所画之物,或是作画之时的小插曲;分明都是些琐碎的东西,但从她口中说出来,竟也添了几分趣味。 覃思慎听得认真,时不时也会针对她所言之事问上几句。 彼时为了看画,二人挨得极近。 裴令瑶转头说话时,只觉太子那玉润金清的脸已生生刻在了她的眼里。 正所谓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好看。 裴令瑶心中砰砰乱跳,偷偷咽了咽口水,到底还是没能忍住,在决定好最后一幅画的归属时,她往旁边又挪了小半寸,而后轻飘飘地啄了一口覃思慎的侧脸,瓮声瓮气道:“多谢夫君陪我挑画。” 她心中惊呼,实在是美色误人! 时有风动,横斜的树影落在画卷之上。 灯火于裴令瑶晕红的双颊上流转,将那抹热腾腾的绯红带到了覃思慎的脖颈。 灯花“啪”地炸开。 且说回此时。 李德忠听罢覃思慎所言,自是躬身应是。 覃思慎不再多言,他沉默着步出睿成殿后,抬眼看向尚还安静的玉华殿。 李德忠:“殿下可是还有事要吩咐?” 覃思慎懒于回应他的废话。 他能吩咐什么,总不能是一大早就吩咐人去玉华殿传话,说他要去玉华殿用晚膳吧? …… 覃思慎这日的晚膳终究没能在玉华殿用成。 午后,覃思慎去慈寿宫中请过安后,又被乾元帝召了去,待他处理完那桩突如其来的差事,已是将近戌正时分。他揉了揉额角,正欲吩咐人传膳,就听得李德忠道:“晚间太子妃遣拂云送了一道玉井饭来,尚在灶上温着……” 覃思慎眉心一舒:“一并呈上来吧。” 这玉井饭用的是余杭进贡的斗星藕,入口之时,带有淡淡的荷香。 覃思慎未去过余杭,自然也不知晓余杭的藕花是何模样。 但他一抬头,就能看见不远处的墙上,正挂着一幅鱼戏莲叶图。 那是裴令瑶画下的,行宫九鲤池的荷花。 这日夜里,覃思慎再度闻见了藕花香。 - 因着在行宫待了四十日,兼之又是中秋将近,是以回宫之后,裴令瑶手中也有不少堆积的宫务需要处理。所幸有程丽娘在旁帮衬,她处理起来还算是轻松。 待她彻底闲下来,已是八月十四的正午。 她双手托腮,算了算日子:“今日是不是该去殿下那习剑了?” 要她说,太子殿下果真是好本事,日夜相见了四十日,非但没让她看腻那张俊脸,反而还让她比去往行宫之前更添了半分挂念。 她抿了抿唇,问拂云:“昨夜你去送玉井饭的时候,殿下尚还在忙?” 拂云颔首:“说是临时有一桩差事。” 裴令瑶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叹了口气:“也不知今日还不会这样。” 拂云:“那娘娘还去吗?” 裴令瑶下巴一抬,眉梢一弯:“当然去呀,我们说好了的。唔……用过晚膳再去,若他还在忙,我就在睿成殿中等等他就是了。” 至于午后,她想起回宫前覃妙仪提起过御花园中的玉簪花甚是好看,当即便差人去清心殿传了话。 回宫后忙了一整日,她案头的瓷瓶尚还空着呢。 - 文华殿。 覃思慎抬眸看了一眼天色,看向身前的户部侍郎,沉声道:“今日这事的章程就这样定了,明日孤会回禀父皇;时辰不早,孤就不多留程侍郎了。” 程侍郎闻言一喜,躬身告退。 往日里太子殿下与他商议事情,总是会拖到日落时分,待他回到家中时,都赶不及与妻子一道用膳了。 今日倒是不同。 他喜滋滋地踏上归家的路,想着今日要与妻子说些什么趣事。 待程侍郎走后,覃思慎亦起身步出殿门,往肩舆处行去。 李德忠:“殿下可要先回抑斋?” 覃思慎:“直接回睿成殿吧。” 他也是今日朝早习武之时方才想起,十四这日太子妃会来与他学剑。 也不知她会不会已经在睿成殿中候着了?会不会等急了? 他无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一阵风过,覃思慎回过神来,又想着,太子妃也有自己的事情,她未必会来那么早。他这样急着回去,倒显得他格外想见她似的。 他分明没有,他分明只是想履行约定。 是以覃思慎又神色淡淡地放慢了步子。 抬肩舆的内侍不知太子心中百转千回的别扭心思,仍是依着平日里的速度迈着步子。 待肩舆在睿成殿前停下时,殿中尚还空无一人。 覃思慎面色如常,倒是没想着要往抑斋去,但见他大步行至西侧殿,在书案前坐下:“去将我昨日未批完的那一摞公文送来。” 暮色渐渐漫了上来,金红色的光线沁过窗纱,沿着笔杆,落在覃思慎的手背上。 已是晚膳时分。 覃思慎将那一摞厚厚的公文批完,思索片刻,又去书架上取了一册史书。 天色渐渐转暗,庭中起了风,卷来几叠阴沉沉的乌云。 直至酉正的钟声响起,又过了两刻钟,覃思慎终于吩咐人传膳。 李德忠看着面容沉静的太子,亦时不时就往殿外望去。 忽而听得廊下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覃思慎掀起眼帘,却见窗纱上正映着一道俏丽的影。 可不正是裴令瑶? 不多时,就有内侍入内通传:“殿下,太子妃娘娘在外求见。” 覃思慎虽已低下头去,但答话的语气中带了几分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轻快:“可。” 他再度抬眼之时,就见裴令瑶正抱着一簇开得正好的玉簪花,笑意盈盈地站在他跟前:“殿下。” 她颇为自在地将花交给李德忠,又径直在覃思慎身旁坐下:“殿下说了,回东宫后,我也可以在晚膳后来寻你的。当时殿下没说是你用过晚膳还是我用过晚膳之后,所以我在敬娘娘那用过晚膳后,就自作主张直接往睿成殿来了……我就在边上坐着,不扰你。” 她虽说着“自作主张”这样的话,但那双清亮的眼眸中写满了“你总舍不得赶我走吧!” 覃思慎唇畔浮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是了,他尚且记得,太子妃又怎会忘了她自己主动提出的约定呢? 他这几日真是昏了头,竟忘记自己与太子妃所约定的本就是晚膳之后。大抵是在飞云殿时,他们大都是一同用膳,竟让他生出了一种这个约定是关于午后的错觉。 他张了张口,想说“往后习剑之时,太子妃直接来睿成殿用膳就是,省得折腾”,但话未离舌,却是忽而想起,他们二人的习剑之约只到了中秋宫宴之时。 今日已是最后一次了。 作者有话说: 加班来晚啦—— 明天来捉虫和修文哦 谈恋爱就是这样啦!百转千回、别别扭扭、患得患失——[摸头] 十五万字过去,可以收拾收拾进入文名的后半部分了[眼镜]) 听说新版晋江作话字特别大很不好看(我还没有更新),但我真的忍不住碎碎念,报意思啊宝们[爆哭] 第53章 雨夜(小修) 第53章 雨夜(小修) 静默了片刻,覃思慎没话找话:“剑可带上了?” 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他在意这个作甚?好生教太子妃就是了。 裴令瑶点头:“在凝雪那。” 初五那日,她在太子准备的几柄轻剑中精挑细选了好一番,最终选定了这柄格外趁手的“曳影”,还吩咐人在剑柄刻上了“令瑶”二字。 裴令瑶本想与覃思慎说说话,但看着他不知不觉地加快了夹菜的速度,她抿了抿唇:“殿下不用想着要陪我练剑,就委屈自己的肚子。” 她抬眼四望:“我先去将那玉簪花插瓶,顺道在殿中四处逛逛?” 她上一回来睿成殿已经是端阳时的事情了,那日她见了父兄,与覃思慎分享了米糕,又和他一道用了晚膳,要做的事情排得满满当当的,其实都没太能分出心思去看看睿成殿究竟是何模样。 覃思慎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沉声反驳这话:“我没想着……” 那句“太子妃可是觉得无聊”到底是没问出口。 却见裴令瑶歪了歪身子、凑到覃思慎颈边,对着桌案一角的瓷碟努努下巴,眼巴巴道:“殿下,我想用一块虎眼糖。” 覃思慎正欲吩咐宫人添双筷子,扭头恰对上裴令瑶清润明亮的笑眼。 外头的天乌沉沉一片,殿中早已上了灯,晕黄的暖光给她柳叶似的弯眉描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覃思慎心念一动,先前那点微妙的心绪霎时散了。 却见他不动声色地抬手举箸、夹起一块虎眼糖,递到裴令瑶嘴边。 裴令瑶下意识地咬了一口,御厨的手艺很好,这虎眼糖入口即化。 待绵软的香甜之味在口中散开,她方才后知后觉地眨巴着眼。 嗯…… 嗯?! 她不过是嘴馋却又犯了懒,就想着撒撒娇让太子递一块给她,他怎么直接喂到她嘴边了? 覃思慎耳后一热,默默别过脸去。 太子妃只是想用一块虎眼糖,又不是要陪他一道用膳,若是唤宫人来,反倒麻烦。 裴令瑶用舌尖轻顶了顶牙齿,虎眼糖的甜味还未散尽,她小声道:“夫君这是……” 她目光定定地落向他挺拔的鼻梁,只见他面上仍是一如既往的沉稳与冷静,但过分紧绷的唇瓣和耳后的浅红又轻而易举地出卖了他已生波澜的心绪。 裴令瑶没有收敛眸中的喜色:“顺手?” 覃思慎垂下眼,答得极快:“嗯。” 细想之下,此举其实是有几分唐突与失礼的。 “抱……” “歉”字尚未出口,已被裴令瑶愈发大声的笑声打断;她咬着唇,却没能憋住笑:“夫君是要说什么?” 她没听清。 若是听清了,她大抵会顺竿爬,说一句“抱什么?是夫君要抱我么?”之类的玩笑话。 覃思慎反问:“太子妃不是要去插玉簪花吗?” 裴令瑶颔首应是,起身走出几步,却又驻足回首。 覃思慎抬眼看向她。 裴令瑶故意板起脸,叮嘱他:“好生用膳!” 若太子因她的到来而草草用膳,她固然会因为他对她的在意而心生欢喜,却也会因为自己对他的在意,又泛起些甜中带酸的不满来。 她扁扁嘴,学着覃思慎说话的习惯,装腔作势地为关心找借口:“可莫要辜负了尚膳局的手艺。” 话音一落,自己先被逗笑:“哎呀,我就是想劝你好生用膳,没那么多理由。” 覃思慎眉心一展,温声道:“我知道的,去吧。” …… 待覃思慎不急不徐地用过晚膳,庭中的风愈发大了,已染上枯黄之色的树叶簌簌作响;他搁下玉筷,转头看向夜空中堆叠的乌云,眉心微蹙。 李德忠:“娘娘正在西边那架海水江崖曲屏后。” 覃思慎行出数十步,尚还隔着屏风,就已听得一阵俏生生的笑声。 只见裴令瑶正拿着一枝玉簪花在瓷瓶前比划。 她坐在罗汉榻上,打量着瓷瓶里业已插好的花,左挪挪、右比比,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弯起唇角,过了好一阵,终于是且笑且问:“拂云,从你那瞧,若是再添上这一枝,右边会不会太紧凑了些?紧巴巴的不好看呢。” 也不等拂云答话,她又自顾自地朝着右面偏了偏脑袋。 却是正巧看见屏风旁的人影。 她眸中一亮,对着覃思慎摇了摇手中的花:“殿下来了!” 一叶花瓣因她这动作散落下来,黏在她的裙摆上。 裴令瑶捻起那花瓣,搁在案上:“哎呀!真是此处不留它。” 覃思慎轻笑一声,在她身旁坐下。 裴令瑶攥住他的衣袖:“殿下来瞧瞧,毕竟是要放在你殿中的。” 覃思慎顺势往她身侧靠了半寸。 裴令瑶将手中那枝花换了好几个位置:“殿下觉得怎样好看些?” 覃思慎的目光先在她白里透红的脸颊上停了一瞬,方才移向那瓷瓶。 若是依着他往日的习惯,定是会随口答一句“都还不错”,就将问题抛还给裴令瑶。 但她方才纠结得那样认真,他实在是不忍这般敷衍她的心意。 裴令瑶见他不答,用肩头轻撞了撞他的手臂:“夫君?” 覃思慎轻抿下唇,思索一番后,斟酌着用词:“第二种插法,瞧着倒是匀和端雅。” 裴令瑶将那玉簪花贴着他的脸比划了两下,唇角扬起一个满足的笑容。 鲜花配美人,实在是赏心悦目。 覃思慎呼吸一凝,正欲开口。 裴令瑶已顺着他方才的话,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的玉簪花插入瓷瓶之中,点点头:“确实像是你会喜欢的风格。” 覃思慎正欲答话,忽见窗畔晃过一道白光,而后响起一阵隆隆的闷雷之声。 裴覃二人一齐朝窗外看去。 只见窗外秋风呼啸,其间挟着绵绵的雨丝,劈里啪啦地打在殿前的白玉阶上。 裴令瑶一呆:“下雨了。” 覃思慎眉心微拧。 这最后一次,却是天公不作美。 他问:“怕吗?” 裴令瑶愣了一下,笑道:“打雷吗?这般闷雷,倒是还好。” 她轻“唔”一声:“今日许是不成了,待天晴后,殿下还会再教我一回舞剑吗?” 这么几次下来,她还当真对舞剑产生了几分兴趣。 覃思慎颔首。 天公不作美,但他也不愿做背诺之人,太子妃这般提议,甚好。 裴令瑶眉梢一挑:“你答应啦?” 还答应得这样快。 所以他的确是很喜欢教她舞剑的吧! 裴令瑶弯了弯嘴角。 早知道她就忍一忍,等他主动开口了。 ……好吧,她忍不住的。 覃思慎:“本就应承了太子妃还有一回,今日这雨来得突然,自然是要补上的。” 二人坐得太近,裴令瑶稍一放松,就靠在了覃思慎的手臂上,她心中一动,笑道:“时辰尚早,不若我们一起等等吧?这雨来得突然,指不定走得也突然。” 覃思慎余光扫过靠在自己手臂上的人,若有所思。 裴令瑶虽是疑问,语气却很肯定:“殿下今夜可还有旁的事情要忙?应是要温书和练字?” 在行宫的晚上,太子只要没有要紧的政务,都是做这些。 覃思慎哑声应道:“是要温书,你留下就是。” 如今风萧雨急,太子妃想留在他身边,他总不可能就这样赶她回玉华殿去。 裴令瑶笑了笑,张口就来:“也算是又和夫君一起听雨了。” 覃思慎唇角微扬。 裴令瑶坐直身子,来了兴趣:“不知夫君这可有什么有意思的书?” 覃思慎沉默了好一阵,方才答道:“有些地方志,其间或有些轶闻,再便是诗集和文选……” 他忽而想起:“我记得东面的矮柜中倒是有几只九连环。” 裴令瑶笑着摇摇头,摆出一副“你瞧不起谁呢”的表情:“殿下这是把我当小孩哄……我既是问可有书册,那自然就是要看书的。” 覃思慎闻言微顿,也知她素来是想要什么说什么、不加掩饰的性子,便转头吩咐李德忠去将方才所提的地方志送来。 裴令瑶按住他的手臂:“我自己去挑吧。” 她转念想起,这是在东宫,眼前之人的确是她的夫婿,但也是太子,即使此处并非会见朝臣的正殿,但他的书架之上指不定有什么要紧的公文,也许不是能随便翻动的? 却听得覃思慎吩咐李德忠:“带太子妃过去。” 裴令瑶眼尾一弯,也不和他客气:“那我去了!” 窗外雨声淅沥,屋中夫妻二人闲聊了几句家常后,就如在行宫的数个夜晚一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冽冽的夜雨被挡在了殿外,殿中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裴令瑶看书时并不会正襟危坐,却见她或是将书册摊在桌案上、一手托腮、一手翻页;或是捧起书册,往后一倒,蜷在圈椅里。 覃思慎偶尔抬眼,看着她这副模样,脑中那些“凡读书,须将书册整齐顿放,正身体,对书册”之类的扫兴话竟被嘴角的笑意压了下去。 窗外雨声急如跳珠,恍然之间,他却只能听得太子妃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与挪换动作的窣窣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窗外的雨非但不见停,反倒渐渐变作了倾盆之势,白蒙蒙的湿气在前庭四溢开来。 雨声最是催人眠,裴令瑶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往覃思慎身旁步去:“好吧,这次我没说准,这雨越下越大了。” 覃思慎:“怕是要下到明日清早。” 他摩挲着杯盏,目光虚虚地落向裴令瑶身后的鱼戏莲叶图,正色道: “今夜,太子妃不若就留在睿成殿吧。明日便是中秋宫宴,太子妃如是在回玉华殿的路上沾染了寒凉之气,以致身子不适,反而误事。” 当然,若是太子妃觉得宿在睿成殿不甚习惯,他也不会强求,只会吩咐宫人备好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毕竟他会这样说,不过是记起太子妃先前主动提出要留下,加之担忧太子妃淋雨染病罢了。 作者有话说: 纪念一下太子在一个人睡但梦到瑶瑶之后主动打破自己的逢十约,还是随机掉落小红包 虎眼糖是一种明代宫廷小吃,类似于龙须酥 凡读书,须将书册整齐顿放,正身体,对书册:《童蒙需知》 碎碎念删掉啦[抱抱]感谢大家[抱抱][抱抱] 总之,虽然这句话很苍白,但真的很感谢每一个看到这里的你[求你了] 第54章 分寸(3.29修) 第54章 分寸(3.29修) 裴令瑶怔愣了一瞬,也没故意说什么“今日可不是逢十”之类的话。 却见她唇角高高扬起,用力点点头:“好呀!殿下果真舍不得让我冒雨回宫。” 殿外弥漫着寒浸浸的湿气,但她心中却因覃思慎的主动而漾起一泓暖意。 方才那点困劲也都消散了。 覃思慎垂眸。 不知为何,他忽而想起新婚后的第二日,太子妃从祖母手中接过发簪时的模样。 难怪祖母那样喜欢她。 裴令瑶嘴上没停:“爹爹说殿下宅心仁厚,当真没错。” 覃思慎压下唇畔的笑意与耳根的温热气,语气平和地说出早就找好的借口:“总不能误了明日的宫宴。” 裴令瑶早已看明白了覃思慎的口是心非,她可懒得去压下唇畔的笑意,也无心去忍住打趣的念头;却见她忽而伸长手臂,想要去够覃思慎的额头。 覃思慎的动作却比她还要快些,在还未看明白裴令瑶要做什么的时候,他已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衣袖早已随着方才的动作往下滑落了半寸,露出她腕间那只嵌珠金镯来,甫一碰上,就是冰冰凉凉的触感。 裴令瑶歪头:“殿下?” 她只当是自己的小心思被覃思慎看破,便故意摆出一副懵懂的表情。 覃思慎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些什么,他指尖一松,却又没有完全放开裴令瑶的手,只见他垂下眼,压低声音没话找话:“怎么这样凉?” 裴令瑶笑得偏过脸去:“镯子当然是凉的呀!” 言罢,她拧了拧手腕,让覃思慎能从握住她腕间的金镯变作握住她的手:“热乎着呢。” 今夜雨急,天也骤然转凉。 无需两位主子吩咐,在睿成殿中侍候的宫人已依玉华殿的习惯,一早就烧上了上好的红箩炭。 覃思慎赧然地松开手:“……” 裴令瑶见好就收,没再“欺负”他,省得让从不与她黑脸的太子殿下当真恼羞成怒;她揪住他的衣摆,轻晃了晃,开口时候的声音比晚间的虎眼糖还要甜:“那我先去沐浴了?” 还是她第一回在睿成殿过夜! 还是太子主动提出的! 裴令瑶越想越是兴奋。 有些像尚在益州时,她得了爹爹的允许,去密友家中小住了一夜,那日夜里她与密友躲在被窝里,避着守夜的嬷嬷,叭叭叭地说了好多好多话。 她看向面无表情的覃思慎。 唔……夫君与密友还是不太一样的。 覃思慎道:“浴殿在东边。” 裴令瑶笑了笑。 覃思慎转头去吩咐宫人将裴令瑶的寝衣等物送来。 裴令瑶站在他身边,少有的安静。 覃思慎想起在行宫的事情,问她:“可要换成你惯用的香?” 裴令瑶抿着唇仔细想了想,摇头:“都在睿成殿了,自然要试试夫君喜欢的味道。” 覃思慎喉头轻滚:“……也好。” …… 成婚将近半年,这还是裴令瑶第一回进睿成殿的寝殿。 她慢慢踱着步子,欣赏殿中的各式器具,也试图去感受自己夫君的生活。 虽是初来乍到、不甚熟悉,但她却没有丝毫不自在。 落入她眼中的,是浅碧色的帐幔,墨绿色的地毡,青灰色的屏风,深褐色的多宝架……如此种种,素净却不失典雅,但细细看来,总归是少了几分鲜活之气。 甚至连殿中所焚的香闻起来也是清冷的。 唯有书案旁那一架刻有猛虎的楠木屏风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裴令瑶若有所思,忽而眼中一亮。 拔步床正对的那面墙上,正挂着她在行宫所作的那幅池边苔。 翠油油的画,与这间寝殿还挺搭。 难怪那日太子要选这幅呢。 裴令瑶轻笑一声,快步往拔步床处走去。 随侍的宫人见状:“娘娘可是要歇下了?” 裴令瑶在床沿坐下,看向正前方的画作,笑道:“我等等殿下吧。” 那宫人一愣,正想说殿下就算现下已去沐浴,但也要子时过后才会回寝殿,她话未出口,忽而听得门外响起通传之声:“太子殿下驾到——” 宫人咬了一下下唇。 ……还好没说。 裴令瑶笑意盈盈地站起身来。 裴覃二人一个往外走,一个往里走,而后一齐在一处短榻旁驻足,相对而立。 目光相撞时,心情大好的裴令瑶甜声道:“殿下万安。” 覃思慎抬手捋了捋她鬓边的碎发:“可有什么缺的少的、或是不习惯的?” 他既留了她在睿成殿,自该让她宿得舒服些。 裴令瑶先是应了句“一切都好”,复又迈了两步,绕到覃思慎身旁:“殿下猜我发现了什么?” 她分明只是走了两步,但覃思慎听着她的声音,总有种她是跳到他身边的错觉。 他问:“什么?” 裴令瑶掩唇轻笑,拉着他往拔步床那边走去。 覃思慎低头瞥了一眼二人牵在一起的手。 行至拔步床前,裴令瑶松了手,在床沿旁坐定,复又拍了拍身下的裀褥:“殿下也坐过来。” 覃思慎与她并肩而坐:“嗯?” 裴令瑶“嗤”地一笑,尾音拉得长长的:“殿下别看我呀,看前头。若不是殿下今夜留了我在睿成殿,我都不知道,你竟将我作的画挂在了一睁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说话间,她已经凑到覃思慎脸边。 啧。 这人真是……就这么喜欢吗? 覃思慎呼吸一滞,猜裴令瑶又是想亲他;不知为何,那句“不过是李德忠自作主张挂在这里的”就这般硬生生地被憋在了喉中。 裴令瑶蹭了蹭覃思慎的肩头:“我很开心!” 猜测落空,覃思慎心底泛起一点空落落的酥麻,又在下一瞬被裴令瑶发间漫出的香气填满;他不禁耸了耸肩,怔然道:“……为何?” 就因为他将她的画挂在寝屋,她就开心了吗? 裴令瑶笑说:“我可担心殿下回宫后会把这些画全都束之高阁,只是这两日太忙,一直没寻着空与殿下说说我的想法。没想到殿下与我想到一起了,我自然开心。” 她别过脸去看他,却是有些惊讶,太子的脸怎么又红了? 她不就只是蹭了蹭他? 覃思慎哑声道:“你的想法?” 裴令瑶眼睛亮亮的:“物为人用,方为良物!” 这话与覃思慎所想略有出入,但他尚未来得及泛起些浅淡的失落,便想起一道还未批阅的公文,他先前滞涩的思绪因太子妃这话突然有了下文。 覃思慎颔首,郑重道:“太子妃所言极是。” 裴令瑶不知他一时间竟能想得那样远,但听他这样说,还是得意地笑了笑:“那是当然。” …… 裴覃二人又坐在床边说了好一阵闲话。不知怎的,就从殿中的物件,说到裴府的秋千,又说回玉华殿的盆栽。 裴令瑶从兴致勃勃,说到困劲终于是战胜了初来睿成殿的兴奋。 她打了个哈欠:“殿下也歇下吗?” 覃思慎迟疑片刻。 今日是十四,他已因夜雨破了逢十方共寝的规矩,实在不该再做其他。 故他淡声到:“我再去批一道公文。” 就是他方才忽而有了思路的那一道。 困意上涌,情绪占据了整个脑仁;裴令瑶靠在覃思慎肩上,闷声:“你要是早说,我就不拉着你说那么久的话了呀。” 她以为他今日没有公事要忙了。 覃思慎:“我本也习惯了子时再歇下。” 裴令瑶低声:“我知道你要说习惯了,但习惯了也不能改变你就是好辛苦。” 覃思慎心里一软,揉了揉她的发顶。 他想了想,怕裴令瑶心中生出不该有的愧疚,以致睡不踏实……影响明日宫宴,便仔细解释: “今夜我本就没什么要事。这公文我原是想着过两日与李尚书商议一番再去处理,但方才听太子妃说的话,忽而有了些思路,我就想着先记下来。若不是你,我还得白耗更多时间。” 是他主动想与她说说话,而非他被她引着坏了原有的安排。 与她的相处,他很有分寸。 裴令瑶:“欸?” 她方才说了什么? 覃思慎已站起身来:“晚安。” 裴令瑶眨眨眼:“……晚安。” 窗外的雨声连绵不绝。 裴令瑶看着覃思慎已走远的背影,本已打算睡下,但忽而心中一动,便对着候在一旁的宫人招招手:“差尚膳局给殿下备一盅杏仁牛乳,要温热的。往后让他们每日都备一盅。” 她清楚储君不易做,也知道覃思慎有自己的安排与习惯。 新婚之初,她知晓这些时,只是感慨他晚睡早起、眼下却不生乌青,当真是有保持俊朗的天赋。 但如今,她已生出了些旁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不只是想要看太子的俏脸,亦不只是想逗弄得自持的太子耳热脸红。 这些心思仿若春日里出生的嫩芽,随风一荡,挠得她心间泛痒。 她并不排斥、也不羞于承认这些心思,反而觉得它们有趣。 宫人躬身领命。 裴令瑶又道:“若他说什么不必之类的话,就说是我吩咐的。” 现在的太子可舍不得拒绝她。 …… 待覃思慎回到寝殿时,已是将近亥正。 昨夜尚还悄寂的拔步床间,有了另一道平和安稳的呼吸声。 覃思慎轻轻脱下外衫,翻身上榻,贴着裴令瑶微弓的背脊躺下。 今夜雨绵绵。 已陷入睡梦之中的裴令瑶无意识地翻个身,鱼儿似地溜到了覃思慎温热的臂弯之中。 夜色深深,不再像白日里那般需要诸多借口。 覃思慎将人又往自己怀中揽了揽。 裴令瑶:“唔……” 覃思慎赶忙闭眼,手却没松。 裴令瑶又砸吧砸吧了嘴。 覃思慎心间砰砰乱跳。 裴令瑶终于安静了下去。 覃思慎在心中默背了一篇篇幅甚长的前朝文赋,方才慢腾腾地掀起眼帘,却见裴令瑶睡意酣然,唇角还挂了一点满足的笑意。 ……这是梦到什么了? 难不成是梦到了杏仁,方才砸吧嘴吗? 又过了几息,覃思慎阖上双眼,只凭借着感觉侧了侧脸,在裴令瑶的额头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一夜好眠。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 今日份是双向奔赴的xql 太子:老婆用额头蹭蹭,所以亲亲老婆的额头,很合理! 第55章 中秋(上) 第55章 中秋(上) 裴令瑶从梦中惊醒,恰对上一双黑黝黝的眼;青灰色的天光被挡在幔帐之外,她迷迷瞪瞪的,一时间竟不知自己是已然梦醒还是犹在梦中。 她扭了扭身子:“唔。” 应该是还在梦中。 毕竟太子若是醒了,定然不会留在榻上。 因帐中漫着的不是她熟悉的百合香,裴令瑶下意识地耸了耸鼻尖,与太子身上如出一辙的清冷香气钻入她鼻中。 覃思慎本是想着今日恰逢中秋休沐,又被屋外簌簌沙沙的雨声勾起了些许多年都未曾有过的懒意,便没急着起身,而是斜倚在床头默背着文章;忽而见裴令瑶醒了,他心中一跳,当即僵在那。 不敢动,又不敢不动。 并未分清虚实的裴令瑶再度闭上眼,在他怀中拱了拱。 好暖和。 她弯了弯嘴角。 覃思慎揽着她的手用力了些。 裴令瑶眉头微拧,用额头轻撞他的胸膛,含含糊糊地说:“还早呢,别闹我。” 覃思慎轻叹了口气,垂眼看向怀中之人。 还好,方才她没醒,他叹气的声音也没吵着她。 待确认裴令瑶再度熟睡后,覃思慎也不敢再去偷偷亲她吻她,径直起身往浴殿去了。 李德忠见着比往日起身更晚、且又格外神清气爽的太子,但笑不语。 这突如其来的秋雨……当真是场好雨啊。 - 中秋这日,午间是宴请群臣百官的大宴,日落后的晚宴则是家宴。 得了太子的准话,裴之敬与裴恺二人一大早就入了宫。 今日晨起后,雨虽已停了,但裴令瑶懒得折腾,便也没回玉华殿;梳洗过后,她直接留在睿成殿中用了早膳;彼时覃思慎恰好也有几分饿了,就与她一道又用了些。 这厢夫妻二人正说笑着,就见一内侍躬身入内,说裴家父子已到庆云门了。 庆云门距东宫不过一刻多钟的路程。 裴令瑶有好几个月没见过父兄了,听得这话,当即心中一喜;但见她三两下用完了碗中剩下的雪梨菱角粥,笑眯眯地看向覃思慎:“那我去接接爹爹和阿兄?” 覃思慎顿了顿,想说让宫人去接便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太子妃盼了这么久,自然是想第一个见到他们。 他颔首道:“也好,那我先去西侧殿温书了,待裴尚书他们来后,也不必来寻我。” 裴令瑶冲他一笑:“阿兄定然又带了零嘴入宫,晚宴后不是还要观灯么?到时候回宫定然饿了,我与殿下一起用些?也算是我与殿下一起尝尝我家中的中秋。” 覃思慎低声应道:“……好。” 太子妃分明满心都是要去见父兄,那双脚都近乎要离地了,却还记挂着他。 裴令瑶朝着覃思慎挥挥手,心满意足地往殿外步去。 - 睿成殿,东偏殿外,庭院之中。 裴恺抚掌笑道:“好!” 裴之敬拽了一下他的衣袖:“小声些!还在东宫呢。” 眼中却也满是骄傲的笑意。 裴令瑶利落地收剑入鞘,连蹦带跳地回到父兄身前,因舞了好一阵剑,她脸颊上红扑扑的,在这雨后初霁的清晨,愈发显出灼灼的光彩来。 裴恺:“早知妹妹对舞剑有兴趣,我当初就教你了。” 裴之敬瞥了他一眼,又看向裴令瑶。 自己闺女到底是喜欢舞剑,还是喜欢那个教她舞剑的人,他这个做父亲的还看不出来吗? 裴令瑶对上父亲的目光,忽然心虚了一下,眨了眨眼,赧然道:“……那不一样嘛。” 她接过拂云递来的绢帕,点了点额角的汗珠,朝着裴恺笑道:“阿兄可瞧见了?我方才可不是在说大话,我这剑舞练得的确还不错吧?” 虽然就三两招。 但她自认为动作很是到位,很是好看。 裴恺用力点头,张口就是一篇前朝文人所作的诗赋:“我妹妹舞剑之时,当是?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 裴令瑶与他异口同声:“罢如江海凝清光!” 兄妹二人相视一笑。 裴令瑶轻抬下巴:“哥哥高才!” 裴恺嘴角咧开一个极大的笑容:“那可不?” 裴之敬早已习惯了兄妹二人这般互相吹捧的模样,他无奈地摇摇头,问裴令瑶:“练剑时可有伤着碰着?” 裴令瑶笑得灿烂:“殿下会护着我的。” 且他教她舞剑的时候也是张弛有度,并不会说一上来就让她练那些极难又极累的招式。 她补充道:“第一回学的时候,我不得要领,还是殿下心细,差人给我送了膏药,且又特意去寻了这柄更适合我的轻剑来。” 裴恺:“第一回用的不是轻剑吗?” 裴令瑶嘴快:“那次是一时兴起,就用的他的剑。” 裴之敬与裴恺皆是一愣。 裴令瑶一把捂住自己的嘴,赧然笑道:“说漏嘴了。” 裴之敬看向气色极佳、眉飞色舞的裴令瑶,心绪复杂。 他在朝中也多有与太子一道共事的时候,自然也知晓太子最厌恶在无谓的事情上耽搁时间,如今知晓太子愿意陪自家女儿习剑、出游,且还愿意将自己的佩剑借与自家女儿,当然是又惊又喜;可是细想之下,又怕太子对待自家女儿这份例外终不长久。 在裴之敬心中,裴令瑶虽已出嫁,但到底年岁尚小,自然也不可能催她早日诞下子嗣以固恩宠;是以他只道:“好生与殿下相处,遇上事情了,多说、多沟通,若当真受了委屈,也莫要憋在心里。” 裴令瑶粲然笑道:“那是当然,爹爹几时见我委屈过自己?我定然不会报喜不报忧的。” 裴之敬不答。 裴令瑶对上他关切又担忧的眼神,便抿着唇,好是思索了一番,郑重其事地对裴家父子道:“殿下虽然面冷,但心软得很,爹爹和阿兄出宫后可不许东想西想的。” 她故意摆出一副凶巴巴地模样:“若是坏了殿下的名声,我可不依。” 裴恺捏了捏她的脸颊:“妹妹说什么就是什么。” 裴令瑶眨眨眼,笑道:“我就知爹爹与阿兄定然是相信我的。” 裴之敬看向女儿乌灵灵的笑眼,心绪稍宁。 他长呼出一口气,这半年看下来,总归一切都比他初初所想的要好,他也不该太过杞人忧天,说东说西,反而惹得女儿与太子生出不该有的嫌隙来。 裴恺已与裴令瑶说起今日带入宫的东西:“我从你屋中收拾了十来幅画,爹爹说,那幅太子的画像不好留在我们家中,就也一并带入宫了。” 他也是这才知道,妹妹竟在那时就给太子画过像。 他有点酸溜溜的,是以不再说这事,转而道:“近来桂花开了,这次我带的都是些桂花糕、桂花蜜之类的,还有两盅桂花圆子,依着你的口味,没添酒酿。” 比起那些旧时的画作,裴令瑶显然是更关心裴恺口中的桂花蜜:“是惠嬷嬷做的吗?” 惠嬷嬷在裴家侍候多年,跟着他们去了益州,又在数年后跟着他们回到京城,裴令瑶最爱她做的桂花蜜。 裴恺点头:“当然。” 裴令瑶眉开眼笑:“我就知道哥哥最好了。” 裴恺方才那点酸味瞬间化作了甜滋滋的桂花蜜。 - 宫宴结束,圆月已升,众人焚香祭拜过后,便到了赏灯的时候。 往年覃思慎向来是不掺和这些非必要的玩乐之事的,但今岁他看着与驸马手挽手往花园步去的二妹妹,自然说不出要回东宫温书这样的话来。 裴令瑶一把挽住他的手臂,叽叽喳喳地与他说起宫外的灯会。 覃思慎听得认真:“是接连五日?” 裴令瑶点头:“许是因为中秋休沐也是五日?” 覃思慎:“原是这样。” 裴令瑶又说起裴府的月饼与宫中有何不同。 覃思慎:“来年可以让尚膳局依你方才所说那般备上一些。” 太后远远看着说话之时脸都快挨到一起的裴令瑶与覃思慎,与程嬷嬷说笑:“你觉不觉得,这半年来,阿慎身上总算是又有了些人气。” 倒是让她想起,当初尚还只是世子的覃思慎跟着元后入宫请安时,围在她身旁又笑又闹、鬼精灵的模样了。 待众人行至御花园,只见月华灯影光相射,笙歌递响,煌煌好若白昼。 裴令瑶低低惊呼了一声,眼尾一弯:“好漂亮,我好喜欢!” 她的欢喜太过直白,说出的话更是直白,但却惹得向来内敛含蓄的覃思慎弯了弯嘴角;他抬眼四望,这才意识到,中秋之时宫中的灯宴竟是如此绚丽夺目。 他没如往常一般老神在在地掉书袋,只是道:“是很漂亮。” 裴令瑶放慢了脚步,仰着头细细打量起挂在树梢的一只又一只格外精巧的宫灯,又时不时转过头去与覃思慎说话:“你看后头那盏灯,那样好看,却又藏得那样深……这叫什么?” 覃思慎挽着她的手,生怕她看得太过入神,失足跌伤:“藏得深却也被太子妃寻到了,如此应是叫酒香不怕巷子深。” 裴令瑶贴着他的手臂轻笑:“是呢、是呢!” 二人且行且说。 忽而,裴令瑶晃了晃手臂。 覃思慎:“怎么?” 裴令瑶笑容明媚:“殿下在这等等我好不好?” 覃思慎一愣:“嗯?” 裴令瑶松开挽着他的手,深吸一口气,憋住想要说出自己打算的冲动,放软声音又重复了两遍:“好不好、好不好嘛?” 她要给太子一个惊喜! 漫天的灯火与雨后分外清皎的月色都落在她的眼中,覃思慎很想出言让她留下,但到底还是作罢。 他没能寻到理由。 他也拒绝不了这样的她:“好。” 裴令瑶:“我很快就回来!” 覃思慎低声道了句“随你”,看着她往几位公主郡主的方向走去,过了片刻,又低头看向自己空落落的手臂,面上仍是沉静无澜。 作者有话说: 本来最后还有一句,但感觉有点让太子太忧伤了x就删了,但我挺喜欢的,放这里了[摸头]:昨夜湿淋淋的秋雨,霎时间浇透了今夜亮晃晃的灯火。 来晚啦—— 白天来捉虫哦[撒花] 还是随机掉落小红包orz 这是327的更新哈,328晚上正常更,我尽量在一点前更吧[爆哭] 还是没能写到太子看到画hhhh 太子啊太子,你长点嘴吧! 月华灯影光相射:杨无咎《人月圆·月华灯影光相射》 ?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并序》 第56章 中秋(下) 第56章 中秋(下) 覃思慎本就不算是爱热闹的人,既答应了裴令瑶要在原地等她,他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颗桂花树下,既不东看西望四处的灯,也不留意身侧走过的人。 笑闹之语不绝于耳,笙歌之声喧阗非常。 但他并不关心。 覃思慎静下心来,暗自在心底谋划着新领的差事;只是忽而有风,簌簌地吹落了他头顶的桂花,他抬手拂去几朵落在肩头的,顺势抬眼望向裴令瑶所在的方向。 今夜的灯光与月光都格外亮堂,分明已是夜里,分明隔着不近的距离,但他却能看清太子妃是在与三妹妹还有两位他不认识的郡主说笑;应是说到了什么有趣之处,她笑得半弯下腰去,手扶在三妹妹的背上。 应是极欢喜又极畅快的。 覃思慎收回目光,不作它想。 约莫过了半刻钟,覃思慎终于听得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在自己跟前停下;他抬头看向前方,却见是凝雪立在自己跟前,她恭谨道:“太子殿下万安。” 她躬身的一瞬间,露出躲在她身后的人。 可不正是裴令瑶? 今日她身着一袭月华锦广袖衫裙,其上以金银线绣作秋菊、蜀葵等繁复的花样;配上她发间的珠翠首饰与面上精致的妆容,端的是华贵富丽;但一眼望去,真正能落入人眼中的,却只有她明丽的笑靥。 她唇畔那两圈梨涡,竟是令这漫天月色与灯火都失了色。 覃思慎心弦一颤。 对上覃思慎那双黑沉沉的眼,裴令瑶轻轻“哎呀”了一声,她还想忽然跳出来给他个彻彻底底的惊喜,却一时间忘记了凝雪见到他便会行礼。 听得他口中那句淡然的“起吧”,她赶忙把拿着东西的双手藏到身后,甜声唤道:“殿下!” 凝雪退至一旁。 覃思慎温声应道:“太子妃。” 原来她只是去寻几位妹妹要宫灯么? 他先头还以为是她觉得与他一道观灯太过无趣…… 他少有出席中秋灯宴,自然也没考虑过太子妃会对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感兴趣,便没吩咐宫人为她备上几盏。 如此说来,是他疏忽。 裴令瑶背着手又往前迈了几步,全然不知自己手中的两盏宫灯早已落入了覃思慎的眼中,她还如一开始打算那般故意卖了个关子:“殿下猜我去寻三妹妹他们是为了什么?” 覃思慎看出她眼中的得意,也不拆穿,反而道:“莫不是去摘桂花了?” 裴令瑶仰起笑脸:“殿下也有猜错的时候!” 覃思慎轻笑一声,抬手拂去她肩头的桂花:“那是为了什么?” 裴令瑶得寸进尺:“殿下可不可以先闭上眼?” 今夜是中秋,御花园中一派热闹,人人都是欢欣雀跃,覃思慎略略思索一瞬,就如她所言,阖上了双眼。 不知为何,他竟生出一点期待。 期待什么呢? 总不能是在期待她手中的两盏宫灯,其实有一盏是属于他的。 毕竟他一看就不是会喜欢把玩宫灯的人,所以在八岁之后,就再也没有人会在中秋、亦或者元宵之时,冒着他冷冰冰的脸,递给他一盏略显幼稚的宫灯。 裴令瑶小声道:“再抬抬手好不好?” 覃思慎迟疑一霎,依言照做。 他觉得或许是今夜御花园中的靡靡之音扰人心神,自己竟有些鬼迷心窍了;但转念一想,他都闭眼了,却又拒绝太子妃旁的要求,反而显得不上不下、两人都尴尬。 裴令瑶埋头低笑,将属于自己的那一盏宫灯递到凝雪手中。 她的笑声被轻柔的风吹到覃思慎耳畔,他眉梢微微一扬,下一瞬,他察觉到裴令瑶一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一手往他手中塞入了一根细细的木杆。 他慢吞吞地睁开眼。 裴令瑶摊开已空空如也的双手,歪着头笑看向他:“当当当当——” 她实在是憋不住了:“我去问三妹妹和永宁郡主讨的。” 大家都心肠好,乐得分她两盏。 她道:“是转鹭灯哦!” 方才与太子一道赏灯之时,她瞧见了覃妙仪他们手中把玩的转鹭灯,不知怎的,就想起典雅有余却终究显得有些冷清的睿成殿,也想起中元那日夜里与平日里不尽相同的太子,还想起今日午后太后与她说起,往常太子都不会与众人一道赏灯。 可是他也不过是和她同样的十八岁。 裴令瑶戳了戳覃思慎手中的灯,眼尾弯弯:“你这盏灯上画的是月下舞剑斩桃花,我猜你会喜欢。” 覃思慎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还好裴令瑶的话还未说完,不至于让两人落到面面相觑的境地。 却听她笑道:“你看,这转鹭灯动起来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好看?” 覃思慎定了定神,轻声答道:“是。” 周围热闹的声响,近乎淹没了他的声音。 裴令瑶不太满意,却见她踮起脚,凑到他面前。 覃思慎抿了下唇,屏住呼吸。 裴令瑶嬉笑道:“殿下说什么?此处好吵,我没听清。” 言罢,她偏过脸去,用耳朵对着覃思慎。 覃思慎无奈地笑了笑。 他自恃的冷静自持在遇到太子妃之后不过是一句空话,方才她凑上来的瞬间,他竟然想要吻她。 在这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御花园中。如此想法,实在是…… 成何体统? 裴令瑶不知他心中所想,只娇声催促他的回答:“殿下?” 覃思慎哑声道:“是很好看……多谢太子妃。” 裴令瑶故意扁扁嘴:“殿下又和我客气。” 覃思慎哑然。 他脑中闪过一些往日里的片段,轻咳一声,模仿着裴令瑶的口吻:“我很喜欢。” 裴令瑶眼尾一弯,拿回由凝雪暂时保管的宫灯;她将手中的那盏转鹭灯高高举起,暖黄色的灯光映照出两张泛着淡绯色的俏脸。 二人隔着那盏灯四目相对,一时间,俱都无话,却也俱都乱了呼吸。 裴令瑶咬着唇轻笑一声:“我也很喜欢。” 覃思慎移开从方才起就不自知地黏在她身上的目光,平复心绪,平声问道:“时辰尚早,再往前头逛逛?” 裴令瑶:“好啊、好啊。” 覃思慎垂眸,状若寻常地牵起裴令瑶空闲的那只手。 裴令瑶忽地一愣,别过脸去瞄了覃思慎一眼;待行出几步,二人的掌心都沁出一层薄薄的濡湿。 覃思慎看着被团团灯影包裹的妻子,记起十一岁那年的中秋,他本也想去问正在逗弄四皇子的贵妃讨一盏转鹭灯,但最终既怕被她拒绝,又怕被乾元帝知晓后、会指责他贪玩,最终只得作罢。 ……是他没有太子妃这份勇气。 裴令瑶捏了捏他的掌心,提醒他跟着她的目光转头:“殿下,你瞧那盏灯,月亮似的,天上一轮月,水中一轮月,这树上竟也挂着一轮月,那些说书人见了,怕不是会写一出真假月亮的戏文。” 太子这人真是,看灯就看灯嘛,为何要一直看她;虽说她也觉得自己比这些灯好看,可她与他日日都能相见,中秋的灯一年只能看这么一回,错过了就要待来年了。 那多不合算? 覃思慎眼中含着些温和的笑意,附和她的话:“尚工局的手艺精巧。” 其间二人也有撞上旁的赏灯之人。 裴令瑶笑意盈盈地和他们打招呼。 覃思慎仍是那副神色淡淡的模样,倒是始终没松开裴令瑶的手。 见着手提转鹭灯、并肩而行的太子与太子妃,这些皇亲贵戚自是各有各的看法;但无论他们有什么想法,过了几日,京中便已流传起太子与太子妃举案齐眉、比翼连枝的故事。 - 待到月上中宵,裴覃二人方才回到东宫。 今日是节庆,覃思慎理所应当地牵着裴令瑶回了玉华殿。 裴令瑶引着覃思慎在食案前坐下,哼哼唧唧地撒娇:“今夜走了好远的路,我都累了,还好阿兄一早就备好了点心。” 覃思慎一脸正色:“一阵差梁嬷嬷为太子妃推拿一番?” 他口中的梁嬷嬷通晓岐黄之术,极擅推拿,是他们二人在大婚之后,从慈寿宫派来的。 裴令瑶笑着点点头。 覃思慎又淡声道:“元夕那日太子妃若也想看灯,就提前吩咐尚膳局备些宵夜。” 裴令瑶只当他是随口一提:“好呀。” 却见她兴致勃勃地揭开食盒:“阿兄是依着我口味准备的,所以这桂花圆子里就没搁酒酿,夫君要不要差人加些进去?” 覃思慎:“太子妃的口味,定然是不差的。” 裴令瑶被他这话哄得眉开眼笑,细声道:“殿下从哪学的油嘴滑舌。” 覃思慎平声道:“实话实说罢了。” 太子妃嫁入东宫后,他隐隐觉得尚膳局的手艺都好了不少。 裴令瑶笑着将一盏桂花圆子摆到他跟前:“昨日下了雨,天气有些凉,若是用冰湃,我怕夜里不舒服,就在回宫前差他们温了温,味道也是不差的!” 她想着今日是团圆佳节,又差人将阿祥送了过来,在桌上给它摆上一碟最爱的果干和坚果碎。 裴令瑶讨来的两盏转鹭灯在桌案上辘辘地转动着。 二人一鸟在灯下用着跟前的吃食,裴令瑶时不时扭过脸去与覃思慎说话。 直至戌正的钟声响起,覃思慎搁下瓷勺,一时间有些晃神,竟生出一种岁月静好之感。 - 用过宵夜后,裴令瑶先去了浴殿沐浴。 覃思慎留在东侧间中,兀自拨弄了一阵转鹭灯,起身之际却是恰好瞧见了裴家父子今日带进宫来的那些画;此刻,那十来幅画正安安静静躺在画缸之中。 闲来无事,他想起太子妃本就是想要让他看看这些画,便在桌案前坐下,从画缸中取出一卷卷轴。 作者有话说: 来啦—— 今天是在人前也甜甜的xql(王婆卖瓜ing[撒花] 转鹭灯就是走马灯 月华锦其实是晚清的,这里借来用一下[摸头] 说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我在一个很平平无奇的榜单,所有数据都很平平无奇,但是第三章点击突然暴涨,打开后台差点给我吓死,也不知道是晋什么bug[裂开] 第57章 画像(4.1小修) 第57章 画像(4.1小修) 展开卷轴,落入覃思慎眼中的是一簇花瓣层叠的牡丹,约莫是太子妃幼时所作,那线条还不甚流畅,但用色鲜妍、仿若云霞,只消一眼就能让人念念不忘。 他余光扫过右上角所题的五言诗,诗的遣词造句甚为平实,那一手草书却颇有气势,宛如骤雨旋风,也不知是何人所书。 覃思慎蓦地记起自己在行宫中与太子妃诗画相和之事,又在下一瞬不再多想,转而再从那只粉彩画缸中抽出几卷卷轴来,无一列外,那些画上都题着相似字迹留下的小诗。 他见过太子妃的字,是清丽工整的簪花小楷;故他对这些旁人所题的诗作并未任何兴趣,只认真看着太子妃笔下的种种。 但见那些画中有他不认识的春花,有趁着东风在河岸旁放纸鸢的少男少女,甚至还有益州的吃食……他能识得这画中的吃食是来自益州,还多亏了尚膳局中的益州厨子。 宫人轻手轻脚地将一盏温热的杏仁牛乳奉上。 覃思慎略略用了些,复又轻柔地抚过画卷上早已干涸的墨迹,好似看到了一个梳着双丫髻、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少女在明灿的春光之中笑眼弯弯地与身边人说起一日的见闻。 她从京城去往益州,又在多年后回到京城。 物换星移几度春,始终不变的,是她会笑意盈盈地去留意身边的种种。 一时间,覃思慎心绪莫名。 说不上来是羡慕,又或者好奇,再或者遗憾,亦或者…… 他不去深思。 覃思慎再度从画缸中抽出一幅画卷。 展开之时,却见他眸光一凝。 如今在桌案上的是一幅覃思慎定然不会认错的人像。 画中之人身着一袭浅碧色的窄袖衣袍,满头乌发以一顶白玉发冠束起。 赫然是今岁二月初三,在慈寿宫中去见太子妃一面的他。 案头的转鹭灯在画卷上投出一道橘黄色的灯影。 覃思慎无意识地用拇指与食指捻住画卷的边沿,轻轻摩挲。 待他回过神来,生出的竟是一丝懊悔: 还好他力度不大,没将这画揉皱了去。 他怔怔地看向窗外,天际正悬着一轮皎白的满月,但覃思慎却看到了一双澄澈又炽热的眼;那炽热直直烧到他心底,像是一阵干燥的秋风,让他心头暗藏许久的火星终于被彻底点燃,掀起让他极不习惯的热浪。 他本应后退一步,退回冷冽的湖中,让这火熄灭。 但大抵是因今夜宫宴上他饮了几盏薄酒,又约莫是灯宴上的宫灯晃晕了他的神,亦或者只是单纯因他觉得太子妃画技精湛、值得一赏,总之他舍不得将眼前的卷轴合上。 连日的朝夕共对后,他知晓太子妃在意的人很多,却也隐约察觉到她对自己的在意是有几分不同的,只是他怕自己又在自作多情,故而没敢细想,更没想过这份在意来得比他以为的更早。 那时太子妃怕是尚且不知他们二人的性子南辕北辙吧。 覃思慎垂眸凝视身前的画作。 彼时在慈寿宫中,他听得太子妃口中的“太子殿下他也很好”时,理所当然地以己度人,只当那是夫妻一体的客套。 廊下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覃思慎的思绪。 却见裴令瑶绕过屏风,步入屋中;人还未至,脆生生的声音先冲到覃思慎耳畔:“我回来了!” 覃思慎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妻子。 目光相接的一霎,他鬼使神差地用其他的画将那幅人像压在了最下面。 也不知是在怕什么。 裴令瑶在他身边坐下,笑着打趣:“殿下好是心急!竟也没等我,就自己在这看我的画了。我都还没来得及看阿兄到底是挑了哪些呢……” 覃思慎深吸一口气,少有地体味到了一种名为手足无措的感觉,所幸寻找借口对他来说已是修行多年的习惯;他道:“正巧无事可做。” 裴令瑶:“殿下不会是想偷偷笑话我吧?” 覃思慎否认:“自然没有。” 裴令瑶笑:“那就是单纯心急了。” 覃思慎尽力忽视耳后的滚烫,故作平淡地将话又抛回给裴令瑶:“太子妃不本就是想让我看吗?” 裴令瑶眨眨眼:“好像也是?” 她笑了笑,匆匆扫过桌案上展开的画卷,佯怒着扁起嘴,却没能敛起眉眼间的笑:“阿兄也真是,他挑了十来幅画,怎都选的有他题诗的?” 话音落下,她别过脸去看向覃思慎。 咦,她怎么觉得太子脸有些红? 因着她满心都是和覃思慎炫耀自己的旧作,一时间也没多想。 覃思慎回神,轻捏了一把掌心,故作淡然:“他的草书写得不错。” 原来这些诗作是裴家大郎所作。 也是,他们兄妹二人向来要好。 裴令瑶听得自家兄长被夸赞,喜上眉梢:“下回见到阿兄,我要把殿下这话说给他听,他定是能欢喜三天三夜,回家猛写十来张大字。” 覃思慎若无其事地问起:“太子妃偏爱草书?” 先前他在她的画上题字,都是依着自己往日的习惯写的楷书。 裴令瑶摇头。 覃思慎:“那太子妃喜欢……” 裴令瑶抢答:“只要是漂亮的字,我都喜欢!不拘什么楷书、草书、行书……” 覃思慎哑然。 裴令瑶哼哼:“殿下看了这么多画,就只觉得阿兄的字好吗?” 覃思慎并不再回避对她的夸奖:“太子妃的画自然也很好,尤其是用色,自幼就颇有巧思;那幅牡丹我瞧着落款的年份,是太子妃五岁所作?” 裴令瑶垂首去打量了一番那幅牡丹图,点点头,摆出一副王婆卖瓜的架势:“那时候的我还真有几分本事。” 覃思慎淡声道:“也不只是那时候。” 裴令瑶故意装聋作哑,贪心地要他说得更明白些:“殿下这话我听不明白。” 覃思慎:“……是说太子妃如今的画也很好。” 他的确不喜称赞旁人。 但太子妃……她不过是太过在意他的看法,又有什么错处呢? 毕竟她那样早就开始在意他,他实在不应太过冷淡地辜负了这份心意。 且他这些话也不过都是些实话罢了。 裴令瑶笑得满足,歪着头靠在他肩头:“我也觉得!殿下眼光真好。” 覃思慎背脊紧绷,憋出一句:“尚可……我的眼光。” 裴令瑶乐不可支:“什么呀。” 覃思慎没接话。 裴令瑶瞧见画缸中尚还有些未打开的卷轴,坐直身子,低头想要去收拾桌案上摊开的画卷,留出些空当来。 哪知覃思慎却按住了她的手背。 裴令瑶一愣:“怎么了?” 覃思慎哑然。 裴令瑶睁圆了眼睛看他:“嗯?” 覃思慎张口欲言。 裴令瑶愈发一头雾水:“殿下莫不是赏灯时没牵够,现下还想牵着我的手一起赏画?” 啧! 覃思慎只得收回手:“……没事。” 裴令瑶一脸探究:“我手上有东西?” 覃思慎别开眼去:“似乎是。” 裴令瑶摸了摸自己光洁的手背,觉得他很古怪:“殿下是被烛光晃花了眼吧。” 覃思慎:“或许。” 他方才在做什么? 那画是她之前说过让他看的,他看它分明是光明正大的事情。 是他发现了她的心意,他何必要遮遮掩掩? 覃思慎轻吐出一口气,自认已冷静下来。 裴令瑶也不再和他纠结这个傻里傻气的问题。 她继续去整理桌案上的画卷,不多时,就看见了被覃思慎埋在最下头的画。 覃思慎咽了咽喉咙。 裴令瑶一拍脑袋:“今晨阿兄说殿下的画像不好留在我们家中,就也一并送来了,今日太忙,我竟忘了将这事说与你听。” 覃思慎:“原是这样。” 裴令瑶:“殿下能认出来吧,这是画的我们初见那日!” 覃思慎颔首,复又有些疑惑,被他瞧见了她的心意,太子妃竟半点也不脸热么? 裴令瑶语气轻快:“我就知道,殿下定不会忘了。” 覃思慎眼前晃过那只挑起珠帘的手,心道,谁能把她忘了? 裴令瑶抚着宣纸上流畅的线条,笑吟吟地看向覃思慎,带了点显摆的意思:“好看吧?” 无论是她的画,还是她的夫君,都是很拿得出手的! 覃思慎:“……好看。” 裴令瑶:“其实那日看得还是不够清楚。” 她往覃思慎跟前一凑,仔细打量起他的眉眼。 裴令瑶刚沐浴过,此时满身都是清甜的花露香;那香气将覃思慎团团包围,惹得他指尖微蜷。 裴令瑶看回身前的画作,碎碎念叨:“当时我全凭着匆匆一瞥的印象,如今看来,眉毛和下颌这里都画得不太像。” 而且当时的她只把太子当作一樽漂亮的花瓶,与她曾画过的那些美人都没什么差别。 但现在却不一样了。 她嘟嘟囔囔:“可惜可惜……” 覃思慎:“可惜?” 可惜在尚不知他性情时就兴冲冲地作下这幅画? 裴令瑶:“可惜没将我的俊俏夫君画好呀!” 覃思慎眉心一跳,耳尖再度红得彻底。 不过是匆匆一瞥,却已没忍住要画下来,而后还要可惜画得不够好。 ……太子妃就这样在意他吗? 覃思慎记起那日急着要回东宫温书的自己,没由来地冒出半分愧疚。 可他注定是无法同等回应她这份在意的。 裴令瑶已哄好了自己:“往后重新画就是了。” 她在行宫时画下的那幅太子策马图就很不错!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她瞧着太子有些脸红,难道是这幅画作怪? 他看着她画的他,害羞了? 思及此处,她笑眯眯地说:“反正还有的是机会。” 覃思慎未答。 裴令瑶歪着身子凑到他耳边:“殿下说是吧?我们还有很多往后的。” 覃思慎听得她口中的“往后”二字,心念一动:“太子妃说得是。” - 待覃思慎也沐浴过后,裴覃二人并肩躺在床上。 帐中昏昏一片。 裴令瑶翻了个身,滚到覃思慎怀中。 覃思慎眸光一沉:“太子妃?” 裴令瑶仰头,亲了亲他的侧脸,直白地承认自己的心意:“与殿下一起过的第一个中秋,我很开心!” 言罢,她翻身睡回到自己的枕上。 忽而腰上一热。 她侧过脸,愣愣地迎上覃思慎沉沉的眸光。 覃思慎将她揽入怀中。 裴令瑶一怔。 太子是有什么话要与她说吗? 还是说今夜是节庆,他想要与她做点什么。 中秋的热闹已然过去,此时殿中一片悄寂,唯有帐中这两道略显凌乱的呼吸声一唱一和。 裴令瑶抿了抿唇,细声唤:“夫君?” 覃思慎沉默了几息,而后用额头抵着裴令瑶的额头,学着她往日里的模样,轻蹭了蹭。 裴令瑶轻“唔”一声,只觉太子这是蹭到了她心口柔软处,一时间,她的心跳又急又乱,像是昨夜突如其来的秋雨,又像是阿祥讨食时急急扑腾的翅膀。 不等她再度开口,一道温热的吻落在了她的眉心。 裴令瑶耳边忽而一寂。 以往都是她“偷袭”太子,这还是第一次被他“报复”回来。 她、她、她…… 裴令瑶努努嘴,说不上来此时的心情。 二人的脸颊都霎时间烫了起来。 昏暗的纱帐之中,裴令瑶与覃思慎静静地对视,又默契地移开目光。 却又像舍不得似的,在下一刻再度看向彼此。 裴令瑶盯着覃思慎眸中的自己,从怔愣中回神,埋在他怀中低笑。 那笑声敲在覃思慎的胸口,震得他脑中一片空白。 裴令瑶想不出该说什么话,就放软声音唤他:“夫君、夫君……” 话音未止,她却转念在想,她的小名是“瑶瑶”,那他呢? 祖母唤他“阿慎”。 但他并未亲口告诉过她这些。 覃思慎听着怀中之人渐渐安静了下来,轻揉了揉她披散的长发。 他只是在试着不过分辜负太子妃的心意罢了。 仅此而已。 …… 金殿暖,玉炉香,芙蓉帐暖更漏长。 覃思慎垂眸,轻抚裴令瑶的背脊:“睡吧。” 作者有话说: 恭喜已经心动的太子找到新的嘴硬理由[裂开] 其实太子嘴硬归根结底是怕被拒绝尴尬,俗称不期不待没有伤害x所以感受到瑶瑶的喜欢后就开始融化啦—— 但也to太子:其实瑶瑶那时候只是在意你的脸啦[摸头](小剧场加载ing) 看了下大纲,这本正文大概还有15-20章左右(应该也许大概),陆陆续续要开始回收文案啦,应该是四月中正文完结wwww 下一本应该是写将军夫人体弱多病或者冷面将军养妻手札[撒花] 第58章 融洽 第58章 融洽 待到九月十六,在东宫演武场侍奉的内侍与侍卫已对太子妃的到来见怪不怪了。 宫人们得了太子妃今日要来看太子习武的消息,自是有人麻利地在演武场旁的枫树下布上软榻与矮几,还吩咐了尚膳局那边记得算着时辰往演武场送些太子妃喜爱的糕点和饮子。 此事需得从中秋后说起。 八月十八那日午后,裴令瑶去了慈寿宫陪太后抹骨牌。 她运气极好,赢多输少,偏生又是个嘴甜的,太后并另几位宫妃听得她妙语连珠,分明已将底牌输得精光,却也没生出丝毫恼意,反而各个眉间都带着舒坦的笑,连素来寡言少语的宜妃都被裴令瑶引得频频轻笑低语。 裴令瑶回到东宫时,恰好遇上覃思慎。 裴令瑶笑着问安:“殿下万安。” 覃思慎抬手理了理她的鬓发,这个动作似乎在某日起变成了他们之间独特地打招呼的方式。 裴令瑶:“殿下忙完了?” 覃思慎颔首道:“午后去垂拱殿向父皇禀报了几桩差事,今日便无旁的要事了。” 复又问:“太子妃呢?” 裴令瑶答了声“我亦无事”,而后便三言两语地说了午后在慈寿宫中的事,牵起覃思慎的手轻捏了两下:“我今日运气极好,分你一半!” 裴令瑶与覃思慎本该一个回玉华殿,一个回睿成殿。 但一时间,竟也没人主动松开手,故而不知怎得,夫妻二人就这般一并踏上了睿成殿前的玉阶。 裴令瑶抬首瞧见写着“睿成殿”三个大字的牌匾,又别过脸去看覃思慎,心里喜滋滋的,却还故意摆出一副惊讶的模样:“殿下怎把我牵到睿成殿来了?” 覃思慎答得极快:“你方才说已无旁的事情,我就记起你还想要习一回剑。” 中秋那日夜里,他仔细斟酌过了,他有太多事情要忙,无法同等回应太子妃的心意,就只能在得闲的时候,尽量多满足她的意愿。 裴令瑶挑眉:“殿下还记得啊。” 只是,她瞧着分明就是太子自己想教她,怎还要绕个圈子说是她的意思? 算了,她裴二就是见色眼开又心思纯善之人,不和他计较。 且她也的确还想与他一起舞剑,甚至还想要最后一回后再来一回又一回。 覃思慎面不改色:“我既答应了你,自然不会食言。” 裴令瑶笑说:“我知道,殿下是君子嘛。” 覃思慎轻咳一声,耳后微红。 他的心已习惯了太子妃这些直白的话,但他的耳朵却还没有。 裴令瑶喜欢他这般模样:“那我今夜又在睿成殿蹭饭了?” 覃思慎眉心一拧:“怎能叫‘蹭’?” 她是他的妻子,在他的寝宫中用膳,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为何要用“蹭”这样的字眼,与他这样客气? 裴令瑶在心头腹诽了一句“呆瓜太子”,轻晃手臂。 覃思慎别过脸看她。 裴令瑶笑吟吟地改口:“用膳!” 覃思慎沉默了一下,有些无奈。无需细想,他就知晓方才那句话只是太子妃随口一说的玩笑之语,她就是这样的性子,他本不该斤斤计较的。 一个字而已。 裴令瑶见他又不说话了,用肩头去碰他的手臂:“殿下?” 覃思慎:“一阵早些传膳吧,用过膳后,歇息一阵再去习剑。” …… 因着十四那日夜雨所误,这还是二人头一回在睿成殿庭前舞剑。 没跟去行宫的宫人见了,自是好一通意外。 这还是每日都只在乎他的课业与公务的太子吗? 裴覃二人不知晓,也不在意旁人的看法。 两炷香后。 裴令瑶收剑入鞘,右手插在腰间,轻轻喘气。 她脸颊红润,挺翘的鼻尖缀着一滴剔透的汗滴。 晴夜里明澈的月光淌过她乌黑的圆眼,点上晶莹的光彩。 覃思慎低着头勾了勾唇角,下意识接过拂云递来的绢帕。 裴令瑶看看两手空空、一脸惊讶的拂云,又看看已敛起笑意的覃思慎:“殿下?” 覃思慎垂眸不答。 他若是此时将绢帕还给拂云,未免太过奇怪。 却见他抬手用那绢帕擦了擦裴令瑶的额头,又轻点她的鼻尖。 裴令瑶鼻尖一耸,侧了侧脸,小声嘀咕:“殿下力太轻了,痒。” 覃思慎手上一顿,将那绢帕揉成一团,塞在手心。 他不知怎么接太子妃这话。 裴令瑶脸颊发烫:“你自己也擦擦。” 覃思慎捏紧掌中的绢帕。 裴令瑶意识到这话有些歧义:“我是说,用宫人给你备的帕子。” 一面说,还一面指着站在覃思慎右后方的内侍。 她小声补充:“天地良心,我可没想让殿下这张俊脸挨我用过的脏帕子。” 覃思慎哑然:“……我知道。” 裴令瑶抿抿唇,干脆一把拿过内侍奉上的绢帕。 覃思慎眼中闪过一点错愕。 裴令瑶踮着脚去够他的额头。 覃思慎迟疑了一下,微微躬身。 裴令瑶笑说:“礼尚往来!” 时有风起,惹得覃思慎心中不静。 隔着绢帕,裴令瑶的手指在覃思慎唇角多停了一刻,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口:“要不,往后我也过几日就来寻殿下学一回剑吧……在殿下得闲的时候。” 她已察觉到了自己对太子的心意,自然比过去更想与太子待在一起,但也没想影响他的公事。 覃思慎整个人尚还紧绷着,故一时间竟也没多想,就听得自己答道:“也好。” 裴令瑶笑:“殿下教得好,让我觉得舞剑还挺有意思的。” 覃思慎回过神来,随口寻了个理由:“也算是让太子妃……强身健体。” 左右也不是日日都要教她,且教她之时,也能让他温故知新。 裴令瑶听罢他这话,“唧”地一笑,双手松松握成拳,凭空打了两下。 强身健体吗? 她想起中秋之时,阿兄说她在家中时就气色好,如今入了宫,竟更胜一筹。 覃思慎的目光落在裴令瑶弯月似的眼尾。 心道,难怪那样多人都喜欢她。 又过了几日,覃思慎习武之时,想着睿成殿前庭人多眼杂,到底不是练武的地方,便差李德忠去玉华殿传话。 李德忠行至裴令瑶跟前,躬身问安:“殿下说,娘娘往后逢三、六、九的日子,若是得闲,可以在申正时分,携剑往演武场去。殿下自己练武后,会抽出两刻钟的时间来教太子妃习剑。” 裴令瑶:“哦?” 李德忠:“殿下的意思是,这事娘娘既是想要长久做下去,总得有个章程。” 裴令瑶弯着腰笑:“去告诉殿下,我知道了。” 这还要有个章程呢? 就是这般,裴令瑶在中秋后,便会时不时去往演武场。 有时她去得早些,就在树下看覃思慎习武。误打误撞的,倒是实现了她新婚之初那个想要看太子习武的愿望;有时她正巧申正才到,就直接开始跟着他习剑。 至于习过剑后,二人或是各有安排,或是一道于玉华殿中用膳。 其间亦有一次,裴令瑶意兴盎然地攥住覃思慎的衣袖,笑道:“好久没去睿成殿,有些想啦。” 覃思慎沉默了一霎,方答:“今夜在睿成殿用膳吧。” 不过那日是个无风无云的大晴天,用过晚膳后,裴令瑶在睿成殿中看了一阵覃思慎批注过的诗集,就径自回了玉华殿。 在那之后,她偶尔也会在午后往睿成殿去。 且说回今日。 裴令瑶午后无事,申时二刻就已到了演武场。 覃思慎正在练枪法。 裴令瑶笑眯眯地在树下的软榻上坐下,大大方方地欣赏着太子舞枪时的英姿。 她捻起一块酥糕,压低声音与拂云打趣:“太子说是要有章程,但我怎么觉得,他其实就是为了让我来看他习武呢?” 他就是知道她就吃这一套,故意让她心里砰砰乱跳! 不愧是爹爹口中颇擅谋略的太子殿下。 拂云用气声附和她的话:“孔雀开屏?” 裴令瑶点点头:“就是就是!” 申正的钟声在秋风中荡开,覃思慎将手中的长枪插回架中,回头往东侧的树下走去。 裴令瑶见状亦端起矮几上的茶盏,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 因要练剑,她已换上了利落的曳撒。 此时秋阳正盛。 暖金色的秋光落在她光洁饱满的额上。 覃思慎在她身前站定,眸光轻闪。 裴令瑶将手中的茶盏递给他。 温水入喉,覃思慎眉心一展:“今日来得这样早?” 裴令瑶仰头看他:“用午膳前就将宫务都处理了。” 覃思慎眼中含笑:“这样。” 裴令瑶:“还好来得早。” 覃思慎已能猜到她后半句是要说什么,便搁下茶盏,道:“拿着剑跟我过来吧。” 裴令瑶:“殿下都不听我夸你两句吗?” 覃思慎不答话。 裴令瑶跟在他身边,往演武场中间走去,感叹:“殿下练武的花样好多。” 已来了好几次演武场,她却全然看不腻。 覃思慎喉结微动,淡声道:“先活动一番,而后将上一次教你那一式……” …… 及至申时六刻。 裴令瑶与覃思慎并肩往玉华殿而去。 二人俱都沐浴过后,一道在玉华殿中用了晚膳。 先前舞剑耗费了不少气力,裴令瑶的晚膳用得比平日里要多上小半碗;待她搁下筷子,脑子里有点懵懵的、转不过来;索性是在玉华殿,她干脆就呆呆地坐着,双手托腮,放任放空的目光在覃思慎脸上飘游。 覃思慎见她这副模样,没忍住低笑了一声。 裴令瑶听得他轻飘飘的笑声:“怎么?” 覃思慎忽而生出些他极是陌生的玩乐之心,抬手揉了揉她的脸颊:“沾了东西。” 裴令瑶下意识摸了一下脸颊,什么也没摸到,狐疑地看他一眼。 覃思慎面不改色地端起茶盏:“我已擦掉了。” …… 自中秋之后至九月中旬,东宫上下人人都知两位主子的关系愈发融洽。 然而,待到九月十九,裴令瑶因与覃妙仪有约,便没往演武场去;待她回到玉华殿,却是听闻,过上两日,太子需得往扬州去一趟。 明鸢道:“李公公说,殿下此去需得两月有余,待殿下回宫,便是年节前夕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中秋之后感情升温但即将小别的小情侣,文案那个情节的时间改了一下哦,正文写着写着发现到不了夏天了[亲亲] 这一章是想写那种类似校园恋爱的感觉不知道有没有写出来wwwe(一些擦汗送水什么的[摸头] 没听到闹钟起晚了,来晚了点,随机掉落小红包哦—— 第59章 信任 第59章 信任 清森的夜空中悬着一轮湿黄色的月亮。 过了十五,它只剩得八分满。 覃思慎踏入玉华殿时,裴令瑶正在窗边绣花;听得廊下的通传之声,她抬手捏了捏脖颈,这才不紧不慢地别过脸去,也没起身,就只对着覃思慎弯了弯眼尾。 八月的某日夜里,太子觉得麻烦,便主动与裴令瑶说,往后在东宫时都免了那些虚礼。 裴令瑶自是没有拒绝。 覃思慎在她身边坐下,看向她的脖颈:“可是不太舒坦?” 裴令瑶眸带狡黠:“我若是说是,殿下要如何?” 覃思慎一脸正色:“自是传梁嬷嬷来。” 裴令瑶哼哼:“我还以为我若答是的话,殿下就要为我揉捏揉捏呢。” 一面说,还一面耸了耸肩。 今夜她换了一袭浅桃色的窄袖衫裙,肩头处绣着一簇娇艳欲滴的海棠花,随着她的动作,那海棠也轻轻颤了几下,乍看去,倒像是被柔风吹乱了似的。 覃思慎掌心泛起一点痒意,抬手去挪案头的灯盏,平声道:“我并未学过此道,胡乱去按,反而让太子妃受累。” 裴令瑶嘀嘀咕咕:“那倒是为我好了。” 覃思慎不答。 裴令瑶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没忍住笑了笑,这才老老实实回答他方才的问题:“没事啦,我就绣了不到两刻钟。” 覃思慎心有所念:“怎么忽而想着绣花了?” 在他的记忆中,太子妃绣花的时候并不多,新婚半年,他也就见过那么一两次。 裴令瑶:“你猜?” 覃思慎目光落在她脸上,安静地等她自己憋不住说出答案。 窗外的月光柔和,桌案上的灯光柔和,覃思慎的目光也柔和,裴令瑶脖颈并不酸疼、却是有点隐隐的燥热;她小声说:“他们说你要去扬州了。” 覃思慎垂眸:“是,父皇今日朝会时刚下的旨意。” 这事于他尚且不算棘手,一个月之内定能办妥,但确实来得突然。 裴令瑶算了算日子:“他们说是过两日,那殿下是廿二就走吗?” 覃思慎:“嗯,一早便走,这事是有些急。” 裴令瑶:“我能跟去永定门吗?” 覃思慎迟疑了一下:“那日出发会很早的。” 裴令瑶眼睛睁得滚圆:“殿下可不许看不起我对你的心意。” 她还以为他会用不合规矩之类的话来拒绝她呢。 覃思慎心间乱跳了几下。 他不知如何回应,只知自己不忍回绝太子妃的全然袒露的心意:“那……廿一那日早些歇息。” 裴令瑶托腮而笑:“好呀,我戌时前就睡下。” 覃思慎垂眸看回桌案上未完成的香囊。 裴令瑶这才记起,自己方才让太子猜,却又自顾自地将话题拉到八百里开外。 她轻笑一声,将香囊往覃思慎那边推了推,用香囊一角去蹭他修剪得格外圆润的指甲:“以前爹爹因公差离家时,娘亲都会给他绣一枚香囊。殿下这走得急,我也不想赶工,就想着绣个简单些四合如意纹,也算讨个好彩头。” 覃思慎顺着她的话,打量起香囊上尚还未绣完的四合如意。 裴令瑶:“绣得不赖吧?” 覃思慎没能压下翘起的嘴角:“嗯。” 裴令瑶顺竿爬:“是不是夫君收过最漂亮的香囊呀?” 覃思慎顿了顿,语带涩然:“……自然是。” 裴令瑶展颜笑道:“夫君越来越会说话了。” 覃思慎凝视她灿烂的笑脸。 裴令瑶将香囊收了回来。 覃思慎下意识地想用指尖将它按住,却迟了一步。 裴令瑶将那未绣完的香囊放回妆奁之中,妆奁上的铜镜映出晃悠悠的灯影,也映出裴令瑶弯月似的眉。 覃思慎回神,猜她会问起江南的风物,便暗自打起腹稿。 哪知,却听得裴令瑶道:“殿下此去扬州,也要好生用膳、好生休息,莫要忙起来就什么都不管不顾。” 覃思慎心口漾起些温热的软:“嗯。” “我会和李公公交代的,让他盯着你,”裴令瑶板着脸,没说两个字,自己先松了下来,“查案会危险吗……你是太子,应该还好?” 覃思慎浅笑:“是还好,会有禁卫随行。” 他是还好。 但太子妃独自一人留在东宫…… 这半年虽还算太平,但他走后,谁知会如何? 裴令瑶毫无震慑力地威胁他:“不许说我杞人忧天。” 毕竟她是在学幼时娘亲说给爹爹听的那些话,可她爹爹只是普通的朝官,和太子自然是不同的。 覃思慎笑意未敛:“自然不会。” 裴令瑶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几句。 宫灯的光烘得她两颊晕开暖橘色的红。 覃思慎没说“自有人会安排好一切”这般的扫兴话,而是认认真真听着她口中的话,时不时回应上几句:“劳太子妃费心了。” 末了,裴令瑶话锋一转,添了几句娘亲不会说给爹爹听的话:“对了,虽我在书中读过,江南水广湖多,不比京中这样又干又冷,但到底是秋冬之际,我一阵差人给殿下备些面脂吧?” 虽说如今的她已不只是欣赏太子的俏脸,但好看的脸总是能让人赏心悦目的。 是以这面脂还是劝太子带上为妙。 覃思慎:“……面脂?” 裴令瑶:“你办差不是得外出么?” 覃思慎:“是。” 裴令瑶:“我没去过江南,但京中一入了冬,屋外的风霜就干巴巴地打得人脸疼,要我说,这点还是益州好。” 覃思慎默然。 方才那一刻,太子妃说起“面脂”二字时,他想起的是她数次夸他好看时亮晶晶的眼,以至于一时间心绪有些说不上来的古怪。 见他不答,裴令瑶戳他的手背:“殿下?” 覃思慎自是没用过面脂、也没想过要在自己脸上涂抹这些东西的,但他方才白白听了太子妃那样多关心之语,却又在现在拒绝她最后这一句关心,实在是有失风度。 故他没去深究那点古怪,答道:“随你。” 总归也是太子妃在关心他。 裴令瑶喜滋滋地笑:“我知道,殿下喜欢清淡幽冷的兰香,我前两月恰好差人调配的有。” 覃思慎:“我……” 裴令瑶:“那么几次睿成殿,我可不是白去的。” 覃思慎沉默了好一阵:“你独自一人留在东宫,也照看好自己。” …… 次日午后,李德忠又领了覃思慎的令往玉华殿来。 裴令瑶笑:“他又有什么章程?” 李德忠呈上一枚玉佩与一方令牌。 裴令瑶打量着令牌上的字,呆愣地眨眨眼:“这是……?” 李德忠解释:“这枚玉佩是殿下的旧物,见之如见殿下;这令牌则是可以调动部分护卫东宫的禁卫。” 他面上沉稳,语调也平稳,但说话之时,心间其实早已掀起惊讶的浪。 他是知晓太子对太子妃有几分不一样的,但他见着太子夷然自若地让他将这两物交给太子妃时,仍是甚为意外。 即使那令牌只能调动东宫的部分禁卫。 但、但…… 这些年来,殿下独自一人在东宫,明里暗里受过不知多少算计,其间甚至有来自侍候多年的宫人,自然很难去相信旁人。 李德忠比往日更为恭谨:“娘娘既已收下,奴才便先告退了。” 饶是裴令瑶素来觉得自己配得上最好的,这回也当真有几分意外了。 待晚间覃思慎来玉华殿用膳时,她自是颇为直接地问起这事。 覃思慎:“你一人留在东宫,若是遇上什么事,身为太子妃,你自然可去寻父皇,但……” 说到底,他不那么相信东宫之外的人。 他话未说完,却见裴令瑶忽然站起身来。 覃思慎:“怎么?” 裴令瑶绕过挡在二人间的桌案,俯下身去,“吧唧”一声在他侧脸亲了一口。 覃思慎脸上一热,拉着她的衣袖,让她在自己身边的空圈椅中坐下,尽量平复心绪:“毕竟若是……” 他那后半句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他本是想说“毕竟若是太子妃出了什么事”,但这话太不吉利,终究没说出口;他最终只道:“终归是麻烦。” 裴令瑶笑得格外灿烂:“麻烦——” 覃思慎头一回知道,一个“烦”字竟能被说得这样千回百转。 裴令瑶笑得满足:“多谢殿下一番好意。” 覃思慎说得冠冕堂皇,好似全无私心:“毕竟新婚那日我答应过你,只要你安分守己,我自会护着你,也护着裴家。” 裴令瑶没忍住,又在他侧脸亲了一口。 覃思慎喉咙有些发紧,沉沉的目光扫过她的鼻梁。 裴令瑶却像早有准备似的,起身坐回了桌案的另一侧,还冲着覃思慎扬起一个笑来。 覃思慎无奈地牵了牵嘴角。 裴令瑶低低笑了几声,好一阵才想起她昨夜忘说的话:“殿下后日就走,明日我去睿成殿宿吧?” 她放软声音,半趴在桌案上,伸出两只手指,眸中流露出几分水盈盈的可怜:“我要整整两个月见不到殿下了。” 覃思慎看着那两根手指,眼中掠过一线暖意,却没多说什么,只是略微向前倾身,轻轻将那两根手指都攥入手心。 作者有话说: 我们瑶瑶就是知道自己喜欢就直球表达的宝宝—— 然后大家放心,虽然写了太子未雨绸缪但东宫这边不会发生什么的[撒花] 第60章 别时 第60章 别时 九月廿二,寅正。 已是深秋,燕京城中寒气袭人。 一钩淡白的弯月尚还挂在朱红的宫墙上,棕褐的矮枝上已凝结着几滴剔透的夜露。 睿成殿中一片寂静。 覃思慎已经醒了,但他并未急着起身,而是斜倚在床头,轻掀起纱帐一角,放任白蒙蒙的月色挤入帐中,借此打量起睡在自己怀中的枕边人。 思绪放空,他记起昨日的事来。 彼时的睿成殿,与此刻全然不同。 昨日未正,他将手中的差事彻底收尾后就径直回了东宫。 未曾想甫一踏入睿成殿,就见着太子妃正坐在廊下看几个宫女踢毽子,热闹的笑声随着瑟瑟的秋风钻入他耳中,他险些以为自己行错了路、误闯入玉华殿。 见他来了,一众宫人都敛笑行礼,坐在贵妃榻上的裴令瑶则兴奋地招招手:“殿下回来了!” 有心思多的宫人暗自想着,太子妃在睿成殿中这般玩乐,也不知太子是否会不满?是否会冷着脸责骂几句? 却听得覃思慎温声问:“等很久了?” 裴令瑶摆摆手:“小半个时辰吧。” 覃思慎看着她脚边的毽子,无奈地轻勾唇角:“你倒是自在。” 裴令瑶以笑蒙混过关。 她也知道,往常睿成殿中,定不会这样嘻嘻闹闹的。 但她干坐着无聊嘛! 覃思慎:“怎么想着来这么早的?” 裴令瑶拉着他在她身旁坐下:“殿下不是让我今夜早些歇下嘛,我想着若是待到晚膳时再来,岂不是我与你匆匆打个照面,就得去睡下了?那多不合算。” 她嘴角一翘:“我夫君这样好看,就这么半日了,我想多见见你。” 覃思慎默然。 就这样舍不得他吗? “我还以为殿下还得耽搁一阵,就让他们踢毽子做耍,没想到我们心有灵犀,你也回来得早,”裴令瑶从身旁的小几上捻起一块菊花酥饼,递到他嘴边,“尝尝?尚膳局换了新方子,比前几日的要更酥脆些。” 覃思慎吃人嘴软,没忍心说“我只是恰好忙完了手头的事情,兼之临行在即,这才比往日更早回到东宫”之类的话,他沉默片刻,忽然问:“太子妃也没想过,我回东宫后会先去玉华殿寻你?” 那岂不是就刚刚好错过了。 裴令瑶偏着头看他,呆了片刻,方才笑着承认:“真没想过。” 覃思慎哑然。 裴令瑶理直气壮:“你也没去呀。” 覃思慎抬手擦去她嘴角的碎屑。 也是,他的确没在午后去玉华殿寻过她。 忽而,殿外的秋风作弄得窗纱漫起极轻的嗡嗡声。 覃思慎垂下眼,思绪从昨日抽离,目光重新落在裴令瑶安静的睡颜上;屋中的地龙烧得暖和,她一张俏脸白里透粉,好似春日开得正盛的桃花。 覃思慎眼中掠过一点温和的笑,松开纱帐,抬手将一缕黏在她脸颊上的鬓发轻轻拢到耳后。 裴令瑶眼睫轻颤。 覃思慎的手顿在半空,等着她睁眼。 哪知裴令瑶只是弓着身子,蹭了蹭他的衣襟,梦呓似的细声唤道:“殿下?” 覃思慎:“嗯。” 因埋在他的怀中,裴令瑶的声音听来有些闷:“你已经醒了啊。” 覃思慎被她这幅初醒时的呆愣模样惹得轻笑一声,竟也开起了玩笑:“没醒,是在与你说梦话。” 比起白日里,此刻他的声音添了些低沉的哑意。 裴令瑶觉得他这声音新奇,这话也新奇。 她笑着在他怀中翻了个身,往下滑了几寸,仰面枕在他腿上,对上他黑漆漆的眼,佯嗔着与他撒娇:“堂堂太子殿下怎么还骗我?” 覃思慎小臂一紧,不知怎么接话。 裴令瑶抬手揉了揉眼睛,记起今晨有事在身:“什么时辰了?” 她自言自语:“殿下还在榻上,那我定是没起晚。” “刚过了寅正。”覃思慎低头凝视着她。 裴令瑶算了算时辰:“那该起了,可不能误了殿下出发的时间。” 覃思慎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我先去更衣,太子妃可以再睡一阵。” 裴令瑶拒绝:“我也要现在就起!” 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攀比。 她有理有据:“昨夜我不到戌时就睡了。” 是以现下并不困倦。 “我知道。”覃思慎答。 裴令瑶很是得意:“我本还吩咐拂云记得在寅时六刻唤我,没想到我自己就按时醒了。” 覃思慎没顺着她的话夸上两句,反而问道:“……怎么不让我唤你?” 话一出口,觉得这话有些酸溜溜的。 不是他该说的话。 大抵是帐中太过昏沉,又漫着太子妃身上的甜香,引得他不太清醒。 裴令瑶张嘴就来:“怕殿下看我睡得香甜,舍不得扰我。” 覃思慎被她这无心之言戳中了些旧日的心思,面上一僵。 裴令瑶道:“起吧起吧,送我夫君出京。” 覃思慎眉梢一展,又弯了弯嘴角。 裴令瑶被他这比往常更为畅快的笑迷得昏了神,猛地坐起身来,却因起得太急,身子一歪。 覃思慎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肩,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裴令瑶顺势凑过去想亲他扬起的嘴角,却因他这一带,那道吻便落在了他的脸颊。 四目相对。 裴令瑶心道“可惜”,复笑唤道:“夫君。” 覃思慎垂眸,揉了揉她的发顶。 裴令瑶瓮声瓮气道:“你给我揉乱了,一阵又得通好久。” 话是这样说,但她心里对覃思慎这动作其实很是有用。 她少有这样口是心非地撒娇的时候。 覃思慎静静看着她眼中敞亮的笑。 …… 夫妻二人一道在睿成殿中用了早膳。 不知何时,白蒙蒙的月色已褪成了淡金色的晨光。 裴令瑶从一方紫檀木匣中取出那枚四合如意纹香囊,朝着坐在桌案另一侧的覃思慎招招手。 覃思慎没多问,而是直接起身行至她身边,挨着她坐下。 裴令瑶别过脸去,将香囊举到他眼前:“喜不喜欢?” 覃思慎知晓这是太子妃的一番心意,想起太子妃那日揉捏脖颈的模样,轻轻颔首:“嗯。” 裴令瑶满意地一笑:“那我现在给殿下系上?” 覃思慎一愣。 裴令瑶早就打好了算盘:“等你到了江南……不用到江南,一阵出了京城,在马车上,你一低头看到这香囊,就能想起我了!” 覃思慎:“……” 他此去是为办差,哪有那样多空闲去想风花雪月的事情? 心中虽是这样想,但他却鬼使神差地站起身来,由着裴令瑶往他腰间系上香囊。 他道:“多谢太子妃。” 言罢,却怕裴令瑶觉得这话生疏、又要黏黏糊糊地拉着他撒娇,就先发制人地重新回答了她方才那个问题:“喜欢。” 裴令瑶追问:“喜欢什么?” 覃思慎听出她的言下之意,顿了顿,答:“自然是这枚香囊。” 裴令瑶对他这话毫不意外:“带上我绣的如意纹,此去定能顺遂如意……对哦,要不要差人将阿祥送过来,让它给殿下说几句吉祥话?” 她向来是想到什么就去做的,说完这话,转头就去吩咐凝雪。 覃思慎入朝已有好几年,故而并非第一次离京办差。 但这是他第一回收到这样多的祝福。 饶是他向来不信什么鬼神之说,此刻,心间也充盈着一种陌生的满足。 …… 金辂在永定门外停下,已是秋光正盛。 覃思慎正欲独自下车:“在东宫若是遇上什么事,可以写信来江南。” 裴令瑶看着他的背影,叫住他:“等等我。” 覃思慎脚下一顿。 裴令瑶:“我送夫君去马车上。” 覃思慎回身看她。 裴令瑶笑道:“送佛送到西嘛,我都跟来永定门了,没必要偷这几步的懒。” 覃思慎眉梢稍扬。 内侍打起车帏,覃思慎先下了车,回身去扶裴令瑶。她踩在马杌上,手搭在他的掌心,借着那股力轻盈地落地,站定之后,却不肯松手,顺势与他十指相扣。 覃思慎指尖一热,到底没舍得挣脱。 随行的还有不少官员,亦有不少送行之人。 甚至还有一位夫人已抹起了眼泪。 裴令瑶被勾出了些不舍的念头,她抿抿唇,却仍是扬起明媚的笑:“殿下此去,也要好生照顾好自己,特别是好生用膳、好生休息。” “我知道,”覃思慎顿了顿,“……你也是。” 一时无话。 裴令瑶歪着头想还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 覃思慎也不催促她。 忽而,但见裴令瑶眼波流转,娇声道:“殿下可莫要被风雪吹伤了脸,定要记得抹我差人备的那些面脂。” 覃思慎张口欲言。 裴令瑶叮嘱:“千万莫要忘了!” 好重要的! 覃思慎从鼻尖哼出一声淡淡的“嗯” 方才他竟想戏问一句:太子妃这样说,莫不是因为往常那些在意,都是因为这张脸? 好幼稚。 好莫名其妙。 他压下这点转瞬即逝的念头。 裴令瑶:“若是东宫无事,我也会给殿下写信的。” 覃思慎:“随你。” 裴令瑶:“殿下会回信吗?” 覃思慎习惯性想要否认,话到嘴边却成了:“若是得闲……” 裴令瑶莞尔:“若是殿下不得闲回信,就等回京后,再将江南的风物讲给我听。” 不等覃思慎答话,一内侍躬身上前:“殿下,时辰差不多了。” 先前的言笑晏晏变作了不得不分别的愁绪,裴令瑶那双总带着笑的眉终究还是耷拉了下去:“还是有点舍不得你。” 此处人来人往,覃思慎自觉本该更克制几分,但他向来受不住裴令瑶这番模样;他抬手,揉了揉她的脸颊,温声道:“我办差会很快的。” 裴令瑶:“那是会提前回京吗?” 覃思慎:“说不准。” 不为了太子妃,他也会尽快的。 毕竟办差就该尽善尽美又不拖拖拉拉。 “那……殿下此去,万事顺遂,”裴令瑶吸了吸鼻子,再度展颜笑道,“我这句不是祝福,是我觉得依殿下的能力,只会有这个结果。” 中秋之后,她时常往睿成殿去,也从睿成殿的书架上借了好几本太子读过的书。 那些书中,大都有太子多年来的批注。 透过那些工整的字迹,她看到了一个东宫之外的太子。 他有许多自己的思考,也有满腔抱负。 覃思慎郑重其事道:“借太子妃吉言。” 暖金色的晨光碎在裴令瑶眼里,宛若一汪浮光跃金的湖水。 覃思慎生出一道想要含住这汪水的妄念。 ……大庭广众,成何体统!? 他赶忙松开裴令瑶的手,退开半步,敛眸不语。 裴令瑶没多想,只当是当真到了分别的时候:“我在东宫等殿下回来过年。” 不过是平平淡淡的一句话,覃思慎却没由来地眼眶一酸。 他尽量平淡道:“年节是年节,今日太子妃为送我早起,一阵回宫还是好生歇息。” 裴令瑶笑着收下了他语气平平的关心,又道:“这时间也正凑巧,殿下不若带些江南一带过年的物什回来?” 她晃了晃覃思慎的衣袖:“我好好奇的。” 覃思慎压下翻涌的思绪,缓声应道:“好。”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这两天没怎么睡困困的,本来只想写两千五,结果写起来甜甜小情侣来就发狂了[咬手绢] 有事没事回家过年[摸头] 第61章 嘴硬 第61章 嘴硬 覃思慎走后,裴令瑶的生活一切如常。 将东宫的宫务处理妥当后,她照旧会去慈寿宫中与太后一起抹骨牌、说笑话;也照旧与覃妙仪或是旁的女眷一道去西苑赏枫叶,去千波池观池鱼。 但她的生活中也留下了一些来自覃思慎的印记。 她会隔三岔五就在玉华殿前庭练习剑舞,抑或是时不时去睿成殿中寻摸有没有合她心意的诗集或是地方志;因太子早有交代过,是以睿成殿中也无人拦她。 却说九月廿六这日,一众女眷在繁英阁设宴赏花。 裴令瑶俯身,折了两支开得正盛的寒菊。 待回到席间,一宫妃凑趣,笑问道:“太子妃这是还想送一枝去睿成殿?” 自中秋之后,宫中关于太子与太子妃感情甚笃的流言愈发多了起来,其间免不了就有人会说起,太子妃游园赏花之时,总会为太子带上几枝。 裴令瑶耳根微红,却没躲没闪,大大方方地笑问道:“娘娘怎么知道的?” 方才俯身之际,她手比脑子快,等反应过来,第二枝已经被她折了下来。 诚然,她可以在自己案头的瓷瓶中插两只寒菊。 但她不愿意蒙骗自己,她这第二枝花确确实实不是为自己而折。 半年过去,她已习惯了要为太子带一枝花了。 那宫妃本是随口打趣,没想到她这样干脆地认了,反而一愣:“还真给我说中了?” 裴令瑶笑着颔首。 沈贵妃凑过来,温温柔柔地问:“太子不在京中,太子妃一个人可闷得慌?” 裴令瑶摇头,一脸真诚:“不闷呀,我事儿多着呢。早上要处理宫务,午后要忙着……忙着看书练剑,事情也不少呢。” 她差点把“忙着玩”说出口,话到嘴边又赶忙咽了回去。 敬嫔瞧在眼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沈贵妃没得到满意的答案,瞧着裴令瑶这副极认真的“我好忙”的模样,只得讪笑道:“竟是这样。” 七公主人小鬼大,跑到裴令瑶跟前,仰着脸问:“嫂嫂,你是不是想大哥了?” 裴令瑶弯下腰,捏了捏七公主的脸蛋,笑眯眯地说:“当然。” 七公主眨巴眨巴眼睛:“那大哥什么时候回来呀?” 裴令瑶:“等他办完差就回来。” 七公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嫂嫂想他的时候,会不会掉眼泪?” 她第一回和伴读分开的时候,就掉了好多眼泪! 几位女眷都竖起了耳朵。 裴令瑶笑着摇摇头:“想念一个人不一定是难过的事,我想他的时候,心里也是欢喜的。” 七公主听不太懂,但觉得嫂嫂笑得很漂亮,便也跟着笑了起来。 几位宫妃面面相觑,有人掩嘴轻笑,有人眸带温柔与欣赏,也有人露出意外的神色,亦有人暗自鄙夷。 裴令瑶并不在乎这些人心里到底怎么想。 因她太子妃的身份,就算她瞧着一团和气,一时间也没人敢再顺着杆子往上爬、多揶揄几句什么。 众人说说笑笑,话题很快又转到了宫中旁的轶闻之上。 覃妙仪压低声音:“嫂嫂,你方才可真是一点都不藏着掖着。” 裴令瑶理直气壮:“何必要藏?殿下人好、且又是我夫君,我欢欢喜喜地记挂他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她就是乐意把自己的喜恶昭告天下的性子,这性子可能有不好之处,但她并不想改。 她喜欢这样的自己。 他们二人声音不大,只有一旁的敬嫔与宜妃听清了他们的话。 敬嫔笑着替她说话:“太子妃就是这样的性子,平日她来清心殿,我倒是觉得殿里都敞亮了几分。” 她之前的确担忧过太子会想让太子妃改掉这喜怒皆形于色的性子,但几个月下来,她这个局外人隐约瞧出,太子其实乐意护着太子妃这颗坦然又剔透的心。 宜妃点头:“挺好的。” 太子沉默寡言、心思难测,太子妃却爱说爱笑、毫不扭捏,要她说,他们二人倒像是那榫与卯,是极般配的刚刚好。 且太子妃看似天真,实则是四两拨千斤地将贵妃话中的软钉子绕了过去。 贤妃坐在一旁,始终没有参与众人的谈话;她慢悠悠地饮了一口茶,目光从裴令瑶身上淡淡掠过,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她与二皇子一样,自始至终都是不信那些东宫夫妻恩爱的传言的。 太子是什么人?疏离淡漠、不近人情,连成婚这事都是一拖再拖。 可这裴家女,倒是演得挺像那么回事。 贤妃垂下眼,掩去眸中的神色,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 且看看吧。 算算日子,明年开春,也到选秀的时候了,这大选,可不只是给皇帝的后宫挑人。 及至日暮时分,赏花宴散,众人各自回宫。 回到玉华殿,裴令瑶把那两枝寒菊插进瓶中,摆在案头,静静看了好一会儿。 凝雪笑道:“娘娘今日这花插得有趣。” 裴令瑶抿了抿唇:“备笔墨,我画下来。” …… 东宫中的日子不急不徐地过着。 天一日冷过一日。 裴令瑶的日子却仍过得暖意融融。 她将这些琐碎的日常写入花笺,寄往覃思慎手中。 覃思慎收到第一封来自东宫的信时,尚还未至扬州。 彼时,船尚行于大运河上,他正伏案批阅公文,李德忠捧着一封信进来:“殿下,京城来了信。” 覃思慎面色不改,接信的手却很快。 这才几日,太子妃的信竟就已到了? 他将桌案上的公文推至一旁,利落地拆了信,却见信中是些工部的公事。 覃思慎:…… 又过了三两个时辰,李德忠再度捧信入内:“殿下,还是京中的信。” 这回,正在书页间批注的覃思慎头也不抬:“搁在一边吧,我一阵再看。” 李德忠惯会察言观色:“殿下,这信是东宫来的。” 覃思慎笔下一顿,在书中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 李德忠眼中含笑,将信摆在案头:“奴才先退下了。” 待他彻底退至门外,覃思慎方放下手中的笔与书,状若无事地拿起那封信来。 他拆开信封,里面果真是塞了厚厚一叠。 覃思慎轻笑一声,像是透过这叠信纸,瞧见了冲着他叭叭叭地说起每日见闻的裴令瑶。 【夫君亲启——】 故意写得张牙舞爪的四个字,好似裴令瑶明媚的笑脸。 【夫君可有记得涂面脂?可有记得好生吃饭好生休息?】 覃思慎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侧脸。 【自夫君走后,京中又落了一场秋雨。照戏文话本里,我应在午夜梦回时觉得枕寒衾凉,夜不能寐,辗转反侧之际,怀念夫君的怀抱。但是……玉华殿的地龙烧得实在太暖了,我甚至都不想裹着那厚厚的锦被。】 读到此处,覃思慎眉心一皱。 当然,他并非是因为太子妃没在午夜梦回时依赖他而心生失落,只不过是看着那最后一句,有些担忧她会染病着凉。 【不过夫君放心,我夜里盖得还是严严实实的。】 覃思慎哑然,定了定神,方才继续翻动信纸。 【夫君,习惯真是好可怕的事情!!那日我摘了桂花,吩咐尚膳局备桂花糕时,竟顺口就让他们也往睿成殿送去一碟。我将这事情一五一十地写给你看,你可不许笑话我。我猜,你肯定也习惯我在身边了对不对?哦对了,尚膳局做的桂花糕味道很好,来年秋日你可以尝尝。】 睡前无意识地道一句“晚安”、晨起时不禁放轻动作的覃思慎被这话戳中了不愿直面的心思,他摩挲着信纸一角,无奈地叹了口气,过了好一阵,方才提笔回信。 此后,裴令瑶的信每隔三日便来一封;她写东宫的琐事,写宫城中新开的花,写她没忘记练剑,还自创了一记剑法,待他回宫、要舞给他看。 若是以前,覃思慎大抵会嫌这些信又长又没个重点,读起来不过是浪费时间,直接搁在一旁。但如今他不忍辜负裴令瑶的分享之心,每封都认真看,每封都回。 船至扬州,已是数日之后。 覃思慎安顿下来,便投入了差事之中。卷宗堆了半人高,他连着看了几日,才堪堪理出个头绪。且每日除却批阅公文,他还需与当地官员商议案情,且他又想早日结案归京,自是忙得脚不沾地。 也就只有与裴令瑶书信往来的片刻,能让他忙里偷闲、喘上一口气。 直至十月末,他终于得了半日空闲。 同行的官员姜洵办事得力,覃思慎随口向他问道:“姜侍郎可知,这官衙附近可有街市?” 待回京前,他还要去为太子妃带些江南一带年节之时的物什,今日既是得闲,倒是可以先提前去看看……且回京之后,还要讲与她听。 姜洵:“自是有的,殿下可是想去转转?” 这几日相处下来,他知晓眼前这位太子殿下醉心公事,骤然听他问起街市,有些意外。 他转念一想,太子也不过是未及弱冠的少年郎,想要四处走走,属实也正常。 却听得覃思慎淡声道:“也好,权当体察民情。” 姜洵:“殿下若是得闲,臣可以引路。” 覃思慎点了点头。 江南富庶,那街市颇为热闹。 覃思慎走在前头,姜洵落后半步跟着,不时低声介绍两句当地的风物,一众禁卫则护在暗处。 覃思慎:“你倒是了解。” 姜洵借了他方才的话:“如殿下所说,每至一地,自该体味当地民风。” 经过一卖首饰的摊贩时,姜洵的脚步忽地一顿,目光落在一支木兰簪上,多看了几眼。 覃思慎留意到了,便问:“怎么?” 姜洵一愣,忙道:“臣失礼了。” 顿了顿,又忍不住小声说:“臣夫人甚爱木兰,这支木兰绒花簪……很是别致。” 他说这话时,语气仍是恭敬,但眼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欢喜。 覃思慎不知怎地,竟追问了一句:“姜侍郎每次离京办差,都会给夫人带东西?” 姜洵显然没想到覃思慎会问起这个,但他与妻子青梅竹马、情谊深重,自少时起,他就是一提起她就停不下来的碎嘴子:“倒也不是每次,就是若遇上合心意的,便会带上一两样。也不只是臣会这样,夫人也常常会为我带东西的,我给她带发簪,她给我带网巾……” 他没能收敛住唇边幸福的笑:“其实也不一定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想让对方知道,不在身边时,也有互相记挂。” 覃思慎冷不丁道:“网巾?” 姜洵:“是啊。” 覃思慎垂眸:“去买下吧。” 心中却是想着,太子妃还亲手给他织过网巾呢。 姜洵领命,从荷包中摸出一把碎银,示意摊主将那支木兰簪包起来。 摊主先是冲着姜洵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复又瞧着姜洵身旁一言不发的覃思慎,忍不住问道:“这位公子不也为夫人也买上一支吗?这快到年节里了,正好给夫人做年礼。” “咱是专做绒花簪的,除了玉兰簪,咱这还有桃花簪、梅花簪、芍药簪……公子随便瞧、随便选,端看夫人喜欢什么花。” 覃思慎似是听得烦了,冷声道:“包一支芍药簪吧。” 眼前却是浮现出太子妃比芍药更为灿烂的笑脸。 ……其实他根本不知她喜欢什么花,只是觉得芍药与她般配。 摊主喜笑颜开:“好嘞!公子相貌堂堂,与夫人定是郎才女貌、举案齐眉……” 覃思慎迅速与摊主钱货两讫,转身之际,耳后泛起淡淡的薄红:“姜侍郎,走吧。” 姜洵赶忙跟上前去。 覃思慎此地无银地说:“体察民情,不可只置身事外地看。” 姜洵是过来人,看破却不拆穿:“臣多谢殿下教导。” 及至二人回到官邸,已是日落时分。 覃思慎抬眼,恰见远山之上环着层层云霭。 湿漉漉、雾蒙蒙,没由来地让他记起那日玉华殿中,裴令瑶可怜兮兮地说出那句“两个月见不到殿下了”之时那一双水盈盈的眼。 他拿出袖中的发簪,暗自思忖交给太子妃时要说些什么时,却是记起东宫已经五日未曾来过信了。 昨日他本以为会有,甚至已想好了回信要些写什么。回屋却没见李德忠来送,还觉得奇怪。 覃思慎沉默片刻,淡声吩咐人准备笔墨,不多时,他已文思泉涌地写下了一封送往东宫的书信。 李德忠瞥着太子的神色,奉承道:“殿下与娘娘鱼书雁信,实乃一桩佳话。” 覃思慎指尖一顿,生硬地开口:“孤不是在想念她,孤不过是见东宫久未来信,就……” 就担忧是出了什么岔子,会贻误旁的要事。 这些多余的解释,他无需说给李德忠听。 李德忠:? 他方才也没说殿下是在想念娘娘啊? 况且,殿下上一次收到娘娘的来信是十月廿四。 这也不过就隔了五日而已。 怎么也算不上久未来信吧? 殿下真是……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萌萌的瑶瑶和嘴硬的太子 书信我用的【】,如果大家觉得奇怪我也可以改成“”(?) 胃疼,但感觉这章断在中间有点奇怪,就一口气写完了,我快要嘎了,有什么虫明天来捉,有什么表述奇怪也明天来改orz 那什么,关于提了一嘴的选秀,大家放心,太子名义上也只有瑶瑶[亲亲] 第62章 回京 第62章 回京 翌日清早,覃思慎收到了来自东宫的信。 除信外,还有两道卷轴。 覃思慎记起昨夜的冲动,谈不上后悔,只是有些无奈。 李德忠送罢信:“奴才告退。” 覃思慎在书案前坐下,不慌不忙地拆开信封,掌心却有些热。 但见那花笺仍是以“夫君亲启”四字打头。 【今岁天寒,京中初雪比往日更早。我和妙仪一起打了雪仗,打了个平手;午后我还在慈寿宫前的庭院中堆了一个小雪人,祖母瞧见很是喜欢。可惜这雪人等不到夫君回宫,不过可以待你回来,我们再一起堆一个!但我不和你打雪仗,你武艺好,我打不过你,我提前认输!】 覃思慎轻笑。 他对堆雪人无甚兴趣。 但若是太子妃想,他不会拒绝。 至于打雪仗…… 他才是该认输的那个。 【哎呀,扯远了,你回来的事情往后再说,现下我还是先将这个雪人画给你看吧。说来也是有些好笑,我本都画得差不多了,哪知墨迹未干、阿祥就在纸上蹦蹦跳跳。好吧,我猜是它也有些想你,也想给你作一幅画。所以我只得重新再画上一幅。】 覃思慎了然,难怪这封信比平日迟了些。 一者是燕京一带已开始落雪、车马不便,二者便是太子妃为了让他看到一幅圆圆满满的初雪雪人图,又多费了一日的工夫。 他轻揉了揉眉心,继续往下读去。 【对了,我把阿祥踩过的那一幅也一并寄到了你手中,算是我们阿祥的一番心意。】 “踩过”二字上被划了几条黑线,下头重新写上了“画下”二字。 覃思慎近乎能透过这一行字,想象到裴令瑶说出“我们阿祥”这几个字时微微抬起的下巴。 他眉梢轻扬,嘴角溢出笑声。 【也不知扬州天气如何?】 读罢信,覃思慎展开一并送来的两幅画卷。他打量着那两只圆咕隆咚的雪人,也打量着阿祥踩着墨汁留下的黑乎乎的脚印,眼前所浮现,是在玉华殿中与妻子一起逗弄它的情形。 恍然间,他似乎听到了玉华殿檐下的风铃声,连日忙碌的疲乏在这一刻被千里之外的玉华殿中的暖光拂散。 覃思慎唇边含笑,提笔回信。 【尚未落雪,近来天清气朗。】 落笔之际,他生出一种正与太子妃面对面闲说家常的错觉。 待信纸上的墨迹干涸,覃思慎起身往外步去,行至廊下,淡然吩咐李德忠:“一阵将送来的那两幅画都一并挂在孤寝屋中。” 倒也不为别的,只是她与他说过“物为人用,方为良物”,他不应将她的画作束之高阁。 李德忠大喜:“奴才领命!” 天光渐亮,覃思慎起身往官衙而去。 这日忙碌如常。 当夜,大抵是因睡前看见了挂在墙上的雪人图,覃思慎竟梦见自己回到了孩童时代。 梦中是白雪皑皑的王府花园。 娘亲牵着他在花园中玩雪。 他团了一个雪球,砸向不远处的树干,树枝轻晃,纷纷扬扬地洒下雪花。 他笑得畅快。 娘亲笑得温柔。 忽而,他听见一声脆生生的呼唤:“夫君!” 他转头想去看来人,却只看到漫天风雪。 雪后似是站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穿着枣红色短袄的小姑娘。 他没能看清。 但他知晓那是裴令瑶。 毕竟,世上只有她一个人唤他“夫君”。 梦中的他记不得那样多的规矩,也不去想那样多的理由。他循着那道清脆的呼唤声,在挦绵扯絮的风雪中快步疾走,却不慎跌倒。 “砰——” 覃思慎从梦中惊醒。 睁眼所见,自然没有王府花园,只有暗沉沉的罗帐。 覃思慎怔怔地望着罗帐上的绣纹。 他又不想念她,为何会梦见她? 下一封寄往东宫的信中,覃思慎一脸正色地添了一句:【太子妃玩雪时当心些,莫要跌伤。】 他将那个梦归结于担忧。 裴令瑶回:【我可聪明了!才不会伤着自己。不过还是多谢夫君关心,夫君在扬州也要当心。】 此后数日,覃思慎依旧忙于公事。但差事渐渐理顺,不再像初来时那样忙得昏天黑地,他甚至得以分出几分多余的心思,顺手多查明了两桩陈年旧案。 他记起临行前裴令瑶所说那句“殿下回京后,再将江南的风物讲给我听”,也记起在行宫观星那日转瞬即逝的后悔;故而闲来无事的傍晚时分,会以“体察民情”为名外出走走逛逛。 姜洵与李德忠心知肚明,却从不点破。 覃思慎走过扬州的石桥,赏过扬州的波光,望过扬州的月色,也在吩咐随从验毒后、尝过扬州的小食;起初他只是把这一切当作另一桩公事去对待,但渐渐地,竟也生出了几分轻盈的快意。 回京前的最后一封信,他问裴令瑶:【太子妃喜欢什么花?】 裴令瑶回:【漂亮的都喜欢!】 将裴令瑶这一封信也收入匣中后,覃思慎手头的差事也彻底收了尾。 一晃两月,终于到了他回京之时。 - 覃思慎抵京之时,已是十一月十九。 入宫后,他照例先往垂拱殿去向乾元帝禀报差事。 这日雪后初霁,天气晴好,明晃晃的冬阳散落在殿前的汉白玉石阶上。 覃思慎快步入殿。 乾元帝正在批阅奏折,见他来了,搁下笔,平声道:“太子回来了。” 覃思慎递上文书:“父皇万安。” 乾元帝看过文书,随手摆在案上,抬眼看向覃思慎。 那目光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惯常的审视。 覃思慎垂首而立,面色如常。 乾元帝向他问起扬州差事。 覃思慎一一作答,条理清晰,不疾不徐。 乾元帝听罢他的答话,又仔细问了几个其中的关键之处,尤其是那两桩额外的案子。 覃思慎泰然答之。 却见乾元帝沉默了一晌。 一时间,宽广的殿宇之中唯余乾元帝翻动公文的沙沙声。 若是数年前,覃思慎约莫会心中一紧,开始思索自己方才的对答可是有何不妥之处,又或者那公文之中是否有什么纰漏,甚至主动开口,解释一二。 但此刻,在这悠悠的龙涎香中,他却异常平静。 乾元帝忽地开口:“我原想着,你还要过上半月才会回京。” 覃思慎:“儿臣有赖同行的诸位大人照应,尤其是姜侍郎,办事得力。” “你在文书中写了,朕也看见了,”乾元帝微顿,“……你办事比以前利落了不少。” 他一直知道自己这个长子能力不差、且颇为勤勉,但他总容易瞻前顾后,分明已有了极好的章程,却仍要想东想西,以至到最后白白多耗费了时间。 当然,乾元帝从没想过,这份瞻前顾后是拜他所赐。 若非他多有挑剔,覃思慎又怎会养成这样的性子? 覃思慎闻言一愣。 乾元帝淡淡的目光落回他身上:“往后也莫要再瞻前顾后,省得平白无故错失良机。” 覃思慎手心一麻,竟不知如何作答。 不再瞻前顾后吗? 殿中烧着上好的银骨炭,饶是殿外寒风凄凄,此间仍是暖如晚春。 覃思慎耳畔也响起一阵暖若春风的声音。 ——“依殿下的能力,只会有这个结果!” 他曾以为,他不应将太子妃这些话往心里去。 但如今看来,许是因她成日说这些,他方才不再似过去那般思前想后。 覃思慎心绪复杂,最终都化作一句语气平平的答话:“儿臣多谢父皇教导。” 乾元帝摆摆手:“去吧。” 覃思慎行礼告退。 在退出垂拱殿那一刻,他头一回没去反省自己,也没为乾元帝那句算得上夸赞的“利落”而欣喜,他只是忽地想着:也不知太子妃此时在做什么? 她可是在玉华殿中清点他送回东宫的那些物什?也不知她是否喜欢?她见他提前了几日归来,又会说些什么?今夜她是吩咐人备了暖锅、还是炙肉? 思及此处,他的脚步不禁加快了些。 待步出垂拱殿外的崇和门,尚未至轿辇旁,他脚下一顿。 崇和门外的梅花树下,正立着一道他分外熟悉的人影。 他方才的疑惑有了答案:太子妃此时正在等他归家。 覃思慎下意识地理了理袖口与衣襟,借此平复乱糟糟的心跳。 雪后天寒,裴令瑶裹着厚厚的狐裘,怀中还抱着一只精致的手炉。似是等了许久、有些无聊,她正转过头去与身旁的拂云说笑。 拂云先瞧见了覃思慎的身影,赶忙道:“殿下出来了!” 裴令瑶闻言眸中一亮,当即转过身去。 四目相对那一刻,裴令瑶竟生出一种初初新婚时才有的惊艳之感;她心中想着,太子今日这身衣裳与这顶发冠倒是极衬他的,且他一定有好好抹她备的那些面脂。 覃思慎已行至她跟前,眼中是没能藏住的惊喜与温和:“天这样冷,怎不在玉华殿中?” 太子妃就这样挂念他吗? 裴令瑶一把将怀中的手炉塞到拂云手中,牵起覃思慎的手:“我夫君常年习武,热烫烫的,正好帮我暖手。” 覃思慎眸光一凝,耳后漫起浅绯。 裴令瑶晃了晃手臂,仰头看他:“而且都两个月了,我想早点见到你嘛。” 覃思慎纠正她:“没有两个月。” 裴令瑶“扑哧”一笑:“是是是,差了……” 她正算着日子,覃思慎已抢白道:“提早了三日。” 他是九月廿二离宫的。 裴令瑶昂首挺胸,一副与有荣焉的口吻:“我夫君办事就是又快又好!” 覃思慎看惯了她信中“夫君”二字,但到底只是无声的文字;一别数日,骤然听着她这一句又一句的“我夫君”,耳后愈发红得厉害。 他本已平复的心跳又乱了下来。 裴令瑶问:“此去一切可还顺利?” 覃思慎颔首:“太子妃在宫中可好?” 裴令瑶笑意坦荡:“当然,若是遇上事,我定是要写信给你然后狐假虎威一番的。” 覃思慎垂首摇摇头,唇边浅笑未褪。 裴令瑶也跟着他笑。 崇和门到底不是说话的地方,覃思慎道:“先回东宫吧。” 裴令瑶笑眼一弯:“好啊,一阵夫君先沐浴休息。晚间若是得闲,就与我讲讲扬州的事情?你送来的那些箱笼我还没来得及打开,也不知都是什么。” 彼时她见着内侍送来玉华殿的成堆的箱笼,着实震惊了一番。 她知道太子一定会给她带些东西,但当真没想过竟会有那样多。 覃思慎不置可否。 裴令瑶正欲往自己的轿辇处步去,可又有些舍不得松开覃思慎的手,便迟疑了一瞬。 ……毕竟他们真的好久没能见面了。 若这不是在崇和门,她定然已扑到他怀里,如今只是牵手,她已经很克制了。 也就是裴令瑶迟疑的这一瞬,覃思慎已牵着她上了自己的轿辇。 头一回与太子同乘一辇的裴令瑶晕乎乎:“欸?” 覃思慎:“回宫吧。” 她专程来崇和门接他回家,他自该多陪陪她。 裴令瑶没说什么“这是不是不合规矩”之类的扫兴话,毕竟这宫城中,除却乾元帝和太后,太子可不就是规矩? 她喜上眉梢、语气笃定:“你也很想我。” 覃思慎转移话题:“我见你信中说西苑的梅花开了?” 裴令瑶瞄了一眼二人十指相扣的手,歪着头、靠在覃思慎的肩头轻笑:“你要去看看吗?”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最近字数像线面一样繁殖了 谁能想到这本本来是想日二写16w字的哈哈哈哈 每天打开文档这也想写那也想写[咬手绢] 嘿嘿等完结后可能会把文名改成《春风渡我》[撒花] 第63章 熟透(小修) 第63章 熟透(小修) 轿辇在东宫外停下,裴令瑶与覃思慎相携往玉华殿步去。 裴令瑶用手指挠了挠覃思慎的掌心,又在他看向她时,故意转过头去打量阶前的梅花。 当然,她没能憋住得逞的笑。 脆生生的笑声撞入覃思慎的耳中,他无奈地牵了牵嘴角,却没像以前那般飞快地别开眼去、目视前方,而是仍凝视着裴令瑶的鼻梁。 裴令瑶被他看得脸热。 覃思慎见她脸颊上那点浅淡的绯色,眼底漾开一抹不自知的笑意。 裴令瑶:“我们晚膳用什么?” 覃思慎:“太子妃决定就是。” 裴令瑶眉头一皱:“那可不成。” 覃思慎轻声应道:“为何不成?” 裴令瑶提醒他:“今日是你归家的接风宴,当然要你来定。” 覃思慎沉默了一霎。 裴令瑶以为他是要纠正“接风宴”一词,眉梢一弯,温声补充:“虽然就我们两个人,但家宴也是宴。” 言罢,她用手肘碰了碰覃思慎,催促他的回答。 覃思慎对吃食向来不甚在意,本想再重复一次说过无数遍的“随你”,但此时听裴令瑶问起,便记起她曾在信中提过好几次的暖锅:“吃锅子吧,见你在信中常说。” 他记得好几封信中,太子妃都提起与旁人一起吃锅子的事情。 她和几位尚未出嫁的妹妹一起,和祖母一起,和宜妃一起,和他根本想不起这是何人的几位郡主一起。 如此算来,太子妃这两个月已用了不少次暖锅,也不知厌了没。 故他又道:“若太子妃觉得……” 裴令瑶抢在他之前开口:“正巧雪还没化,天冷得很,就适合吃这些热腾腾的东西。” 覃思慎顿了顿:“应时而食,甚好。” 裴令瑶被他一脸正色的模样逗笑:“甚好、甚好,第一回和夫君一起吃暖锅,甚好!夫君有好生看我的信,甚好!” 覃思慎眉梢微扬。 既已说起今日的晚膳,裴令瑶顺势提起入冬后时令的吃食:“说来真是奇怪得很,那梅花汤饼我吃不习惯,但却对蜜渍梅花喜欢得紧,殿下说,我这是喜欢食梅、还是不喜欢食梅呢?” 覃思慎心道,太子妃分明是喜欢食蜜,之前裴家大郎送来的桂花蜜她也是喜欢得紧。 但他口中却说:“应也算是喜欢,只是那梅花汤饼做得不好。” 裴令瑶偏着头低笑。 覃思慎抬起那只空闲的手,捋了捋她的鬓发。 裴令瑶早就不只满足于自己说:“那扬州呢?可有什么特别的吃食?或是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覃思慎凝视着妻子好奇的明眸,平声说起在街市所见的炒银杏、以及宴上所见的“梅兰竹菊”。 裴令瑶果然对此好奇:“梅兰竹菊?” 覃思慎细细与她解释:“是以苏子微渍梅卤,杂和蔗霜梨橙玉榴……” 裴令瑶低低“哇”了一声:“殿下记得好清楚。” 覃思慎轻咳一声:“答应了要讲给你听的。” 自然不能食言,也不能胡编乱造。 “殿下重诺。”裴令瑶笑眼弯弯。 二人且说且行,一如两个月前在月下漫步时一般。 拂云与李德忠随侍在后,只觉太子与太子妃好似从未分开;秋叶尽落、冬梅已绽,但他们仍接着九月廿二那日未说完的话往后说去。 说笑间,裴覃二人已步入玉华殿。 东暖阁中的地龙烧得旺,热气混着百合香,暖洋洋地扑了裴覃二人满面。 裴令瑶脱去毛茸茸的狐裘,在炕上坐定,搓搓手心,舒坦地呼出一口气:“还是屋子里舒服。” 覃思慎在她身旁坐下:“往后在东宫就是。” 天寒地冻的,也不知她在崇和门等了多久。 裴令瑶笑:“那狐裘可暖和了,夫君放心,我不会为了见你就折腾自己的;说来,那还是你去岁秋猎得来的料子。” 覃思慎口中答着“暖和就好”,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四周。 窗纱由碧色换作了浅绯,案头的白瓷瓶中插着一束鲜妍的红梅,紫檀木矮几上的茶盏换了一套,甚至连脚下所踩的地衣也变了样式。 玉华殿中的布置与他离开前相比,已有了许多不同。 一别两月,覃思慎从未觉得这时间漫长,方才与裴令瑶说话,他也未觉得生疏。 他总告诉自己,他并不想念她。 但见识过这大变模样的玉华殿后,再度看向裴令瑶时,他心间迟缓地涌起些莫名的情绪。 原来两个月真的很长。 长到即使有很多的书信往来,他也不知道太子妃是在哪一日差人换掉了那套用了许久的茶盏。 覃思慎眉心微拧。 裴令瑶别过脸去,恰对上他有些失神的眼:“殿下?” 覃思慎垂眸:“我先去沐浴更衣。” 裴令瑶探究地打量着他。 覃思慎站起身来,快步往浴殿行去。 …… 晚膳已然备好。 锅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暖融融的白雾在食案间氤氲开来。 裴令瑶夹起一片司膳宫女烫好的羊肉,在蘸碟中滚了一圈,美滋滋地送入口中。 覃思慎见着她半眯起来的眼,心中微热。 裴令瑶连着吃了好几片,方才从碗碟中抬起头来:“殿下觉得如何?” 覃思慎:“尚……不错。” 裴令瑶眨眨眼:“尚不错?” 覃思慎:“嗯。” 太子妃吃到满意的菜肴时会下意识弯起眼睛,任谁坐在她对面、与她一道用膳,都会觉得不错。 裴令瑶忽地搁下筷子。 覃思慎:“怎么?” 裴令瑶:“这锅子味道太好,险些让我忘了正经事!” 覃思慎的语气被热气熏得温和了几分:“何事?” 却见裴令瑶端起手边的茶盏,笑意盈盈道:“我以茶代酒,恭喜殿下这桩差事办得顺顺利利。” 覃思慎眸中轻闪。 这不是太子妃第一次以茶代酒,恭喜他差事办得顺利。 早在他们新婚之初,她就已经这样做过了。 但这次似是有些不同。 也许是因为他已两个月未能亲耳听到她的声音,又或许是因为这暖锅之上的热气有些熏人眼睛。 他心绪不宁,面上却不动声色:“那我也恭喜太子妃……” 他斟酌着用词。 裴令瑶好整以暇地等他开口。 覃思慎轻轻与她碰杯,一本正经:“那就……恭喜太子妃这两个月过得平安和乐。” 裴令瑶:“欸?” 覃思慎自觉这话说得别扭,猛地灌了一口茶水,压下喉头的尴尬。 他就该如往常一般答一声“嗯”,然后淡然地抿一口热茶的。 他方才那话说得太冲动了。 裴令瑶喜笑盈腮:“殿下这话说得真好。” 覃思慎回神:“嗯?” 裴令瑶:“最值得恭喜的可不就是平安和乐?” 她越咀嚼这四个字越是喜欢,一时间,恨不得立刻绕过桌案去亲一口覃思慎;但她抿了抿油亮亮的嘴唇,到底还是忍住了这份冲动。 覃思慎在听得乾元帝口中的“利落”二字时并未生出的那份欣喜,在此刻神不知鬼不觉地攀上了他的心口;他嗫嚅着唇,最终只道:“好生用膳吧。” …… 用罢晚膳,二人并肩坐在罗汉榻上闲聊。 覃思慎坐得端正,裴令瑶半靠着身后的引枕。 “夫君怎么挑了那样多种花样的云锦?”裴令瑶记起那些从扬州送回东宫的箱笼,心满意足地撒娇,“我都不知先让宫人选哪一种来裁衣裳了。” 牡丹、芍药、藕花、桂枝、玉兰、芙蓉…… 彼时她瞧着那些云锦,一时间看花了眼,都顾不上旁的东西。 覃思慎:“你在信中说漂亮的花都喜欢。” 说到此处,他不免想起,他忘记将最开始买下的那一支绒花簪收入箱笼中了。 现下……也不知该如何交给太子妃。 裴令瑶:“所以殿下是觉得这些云锦上的花都漂亮?” 覃思慎颔首。 裴令瑶嘴角一弯,想笑他呆得有趣,话到嘴边,又起了逗弄他的心思:“那夫君觉得,是这些花漂亮,还是我漂亮?” 片刻的沉默之后,覃思慎红着耳尖答:“你。” 君子不该说讹言谎语,他应如实回答太子妃的话。 裴令瑶没想到他真会回答,还是用那种带着点哑意的、低沉的声音。 她愣愣地看着覃思慎,细声道:“……眼光真好。” 覃思慎别开眼。 她是他的妻子,他说这话委实也算不得孟浪。 一时无话。 暖黄的灯影中,是两张熟透的脸。 过了好一阵,裴令瑶方才从那股黏黏糊糊的羞赧中回过神来。 戏文里常说的“小别胜新婚”就是这般意思吗? 在太子临行前,他们二人已愈发亲近,不再似夏日时那般因一次对视、或是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就轻而易举乱了心神,甚至连落在脸颊上的亲吻也渐渐变得习以为常。 但此刻灯火轻摇,她竟因太子一个“你”字就涨红了脸。 裴令瑶揉揉脸,看向俊朗依旧的太子:“你也好看。” 覃思慎不知怎么答她这话,又不愿再度陷入尴尬,只得故作平和:“还得多谢太子妃准备的面脂。” 说得干巴巴的。 裴令瑶闻言垂首低笑。 …… 夜色渐浓。 裴令瑶翻身滚到覃思慎怀中。 她从来是不会委屈自己的,如今天气渐凉,她自然不会一个人缩在床榻内则;毕竟寝殿里虽然很是暖和,但总比不得枕边人的体温舒服。 覃思慎揽住她的腰。 裴令瑶蹭了蹭他的寝衣。 他们二人向来遵循新婚之时定下的“逢十或逢节庆”之约;在行宫中夜夜同床共枕之时如是,回宫后常常在平日同宿亦如是。 大半年来,从不逾规越矩。 但今夜…… 静谧的夜里,总是要少许多顾虑、也少许多口是心非的。 本该就此歇下的二人俱都睁开了眼。 黑沉沉的帐中,唯有彼此的眼仍亮得灼人。 裴令瑶抬头,轻啄覃思慎的下巴:“我想你了。” 她往覃思慎唇角吹气:“你也是吧?” 覃思慎喉头轻滚,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她的乌发,闷声答了一句“嗯”。 ……他的确是有几分想念她的。 谁能在和太子妃分别后不想念她呢? 想来连那只叫阿祥的鹦鹉也不能。 归根结底,她是他的妻子,想念她这件事,他本也不需克制。 他……自有分寸。 不知何时,裴令瑶的手指已滑向了覃思慎腰间的系带。 覃思慎垂首吻向她的肩头。 他仍不爱在这种时候开口多言。 …… 旖旎的水花在并蒂莲间绽开。 旋暖熏炉温斗帐,玉树琼枝,迤逦相偎傍。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orz放假睡晚了点,随机掉落小红包—— 本来以为能写到除夕亲亲,直接把那段先写了,结果最后没写到hhhhh 旋暖熏炉温斗帐,玉树琼枝,迤逦相偎傍:柳永《凤栖梧》 后面是: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害羞] 苏子微渍梅卤,杂和蔗霜梨橙玉榴小颗:《武林旧事》 然后下本也有可能写个替嫁的先婚后爱小甜饼,容我摸个文案[咬手绢]反正下本不出意外还是先婚后爱甜饼[撒花] 第64章 偷亲(4.7小修结尾) 第64章 偷亲(4.7小修结尾) 覃思慎回京后,天一日日转冷,东宫却一日日升温。 已是深冬,京中时常落雪,每落一场雪,东宫中的花木便添几分变化;不知为何,今岁东宫中的梅花开得格外好,一朵朵、一簇簇,在隆冬时节白惨惨的天色里爆开灼目的朱红。 裴令瑶常常在花下驻足。 有时覃思慎也在一旁,他懒于多费口舌催促她快些回宫,便选择握紧她的手。 待到裴令瑶的目光从红梅之上挪到他脸上时,他就不动声色地说一声“莫要着凉了”。 睿成殿也有了变化。 自覃思慎回京后,裴令瑶又再度跟他学起了剑法。 只是天气愈发冷了,她不愿吹寒浸浸的冷风,就拉着覃思慎的衣袖撒娇:“我学那些招式又不复杂,在睿成殿中练就是了,定然不会砸碎殿下的瓷瓶瓷盏。” 她骄傲地自卖自夸:“天这样冷,我竟没说先要冬眠一场,等到开春了再继续和你学。” 彼时覃思慎看着裴令瑶泛红的鼻尖,实在是说不出半句拒绝的话来。 至于睿成殿本不该是用来习武的地方…… 他不去多想,只随意寻了个借口:“如此也好,省得太子妃着凉。” 裴令瑶见他答应,笑道:“这样我也能穿得轻便些,免得舞起剑来跟那圆滚滚的雪人一样。” 覃思慎垂首轻笑。 裴令瑶听见他的笑声,轻哼:“笑话我幼稚?” 覃思慎揉了揉她的发顶:“喜欢舞剑?” 他也没想过她真能坚持这样久。 裴令瑶点头:“喜欢和殿下一起舞剑。” 覃思慎的耳朵还是没能习惯,耳尖处又洇开一点薄薄的殷红。 裴令瑶攥住他的衣袖:“你呢?” 覃思慎握住她的手,答非所问:“教你舞剑,我也能温故知新。” 裴令瑶不想理会他的假正经。 她沉默了几息,小声说:“牵手这事殿下得称我一声夫子。” 覃思慎不解。 裴令瑶翻旧账:“大婚那日,你牵我的时候,牵得一点也不舒服。” 覃思慎:“……” 裴令瑶抿着唇回味了一番:“那时候你一把握着我的五指,好像在握……好像在握剑!” 覃思慎仍是哑然。 裴令瑶咬着唇笑:“不过我还挺开心的,那说明你没牵过别的姑娘。” 覃思慎眸中一凝:“你牵过?” 裴令瑶一脸莫名:“当然啊。” 覃思慎又不说话了。 裴令瑶:“我和密友出游,总不能两个人隔着几拳的距离在街市走吧。” 覃思慎:“……原是这样。” 他心中想着,都快整整一年了,太子妃竟还将大婚那日的事记得清清楚楚,她果真在意得紧。 如此这般,裴令瑶跟覃思慎学剑的场所就由演武场换到了睿成殿。 舞过剑后,裴令瑶多是直接留在殿中沐浴更衣,而后与覃思慎一道用晚膳,偶尔碰上落雪,她就直接在殿中留宿。 是以殿中渐渐多出了属于她的东西。 起初是临窗的桌案上堆起了她的画具,花梨木书架间也摆上了她看到一半的话本,甚至连寝殿的衣桁间也挂上了她的衣裳;而后便是空荡荡的檐下悬起了风铃,多宝架上多出了一对憨态可掬的彩绘泥人。 有不长眼又多嘴的宫人自作聪明地去问覃思慎:“可要将太子妃娘娘落下的东西送回玉华殿去?” 东宫众人皆知,太子极其厌恶殿中一应布置出现变化。 覃思慎冷冷扫了那人一眼。 李德忠忙不迭将那人赶去了殿外。 - 年节将至,裴令瑶需得处理的宫务也愈发多了起来;腊月廿日的午后,她正向程丽娘问起给宫人放赏钱的事情,却听得程丽娘笑道:“殿下已将娘娘那份都备好了。” 裴令瑶一愣。 程丽娘板起脸,学着覃思慎的口气:“说是夫妻一体,自应如此。” 但她眼瞧着太子就是在意太子妃这个人,与夫妻这道关系无关。 她又问:“殿下没和娘娘说么?” 裴令瑶摇头:“这两日忙得很,也没见他。” 程丽娘:“那我倒是不该说的,指不定殿下是想今夜亲口告诉娘娘。” 裴令瑶扁扁嘴:“你不说,他肯定也不会说。” 哎,太子最能把事都憋在肚子里了。 果不其然,晚间覃思慎踏入玉华殿后没提过这事。 裴令瑶却忍不住不说:“今日午后,我本想与程女官说放赏钱的事,结果就听说我们殿下又做好事不留名。” 覃思慎一顿:“也不是什么大事,近来忙得很,就忘……” 他记得太子妃近来也很忙。 昨日是十九,但她没来睿成殿寻他习剑。 不等他把话说完,裴令瑶的吻已经落在他的眉尾:“那我帮你记得。” 覃思慎耳根一热。 裴令瑶半眯着眼,飞快地轻啄了一下那点殷红。 覃思慎呼吸微滞,哑声唤道:“太子妃。” 裴令瑶红着脸往边上挪了挪身子,开口之时笑意未敛:“这灯影一晃,显得殿下更俊了,我一时间就没忍住。” 覃思慎望着她的眼睛,有些口干舌燥。 裴令瑶脸颊发烫:“你要亲回来吗?” 覃思慎并未立时回答这个问题。 直至这日入夜之后,二人躺在床榻间。 裴令瑶颇为自如地溜到覃思慎温热的臂弯之中。 百合香萦绕在帐中,漫开几分缱绻。 覃思慎将裴令瑶揽入怀,用行动回答了先前的问题。 要亲回来的。 - 转眼已是腊月廿五,裴令瑶总算是忙完了年前的种种事情;这日午后,从慈寿宫出来后,她想着又有两日没见着太子,便径直往睿成殿去了。 甫一踏上殿前的白玉阶,就见宫人正在依着旧俗贴窗花、挂桃符。 裴令瑶见状来了兴致:“留几扇窗给我,我也剪几张。” 幼时每到年节,娘亲都会带着她和阿兄还有爹爹一起剪窗花;后来娘亲离开了他们,这年节前夕亲手剪窗花的习惯却在裴家保留了下来。 裴令瑶算不得多有耐心,但对“好看”二字却有自己的追求,故而剪窗花时,她还算能坐得住。 一时间,睿成殿中只余下裴令瑶剪纸时“咔擦咔擦”的声响。 覃思慎结束了今岁的课业、回到东宫时,见到的就是埋头剪纸的裴令瑶。 听得廊下的通传之声,裴令瑶抬头:“殿下也忙完了?” 她记得前朝休沐亦是自廿五始。 覃思慎“嗯”了一声,在她身侧坐下:“在剪纸?” 裴令瑶纠正:“是剪窗花。” 不等覃思慎出言询问,她已将自己一时兴起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其间还说起裴恺初学剪纸时闹出的趣事。 说起这些的时候,她笑得灿烂。 覃思慎安安静静地听她说完那些旧事,温声问道:“都剪了什么。” “锦鲤,还有牡丹团花,”裴令瑶将已剪好的拿给他看,“好看吗?” 覃思慎看着那只圆滚滚的“锦鲤”,嘴角轻翘,又看了看她沾着红纸碎屑的手指,先答了声“自然是好看的”,突然问起:“还有多余的红纸吗?” “还好多呢,”裴令瑶冲着桌案一角扬了扬下巴,“殿下也要剪吗?正巧明鸢准备了两把剪子。” 不等覃思慎答话,她已喜滋滋地计划着:“到时候我剪的贴在睿成殿,你剪的贴在玉华殿。” 覃思慎拿起红纸与那把鎏金錾花剪刀,正要动手,却忽而犯了难;方才他听着太子妃说起与兄长一起剪纸的趣事,一时冲动,竟忘了自己本不会做这些。 他眉心微拧,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太子妃会不会觉得他是在说大话? 裴令瑶见覃思慎久久未动,心中有了猜测:“不如我们先一起剪一张‘福’字贴在东宫的大门上吧。” 覃思慎:“嗯?” 裴令瑶:“好不好嘛?” 覃思慎看向她眼中明灿灿的笑意。 那明媚的笑宛若二月和煦的春光,不声不响地融化了覆在溪流之上的薄冰,霎时间,汩汩的溪流之声在他心中狂响。 他意识到她是留意到了他的失态,却并未以此开玩笑,也并未因此对他失望。 他轻声答:“好。” 裴令瑶故作惊讶:“殿下居然不说‘随你’了。” 覃思慎没接话。他看向手中的红纸,轻呼出一口气,将乾元帝曾说过那句“满口大话,不懂何谓脚踏实地”彻底抛诸脑后。 裴令瑶的手指已覆在他手背上,引着他的手将红纸折好。 覃思慎垂着眼,呼吸慢了一拍。 裴令瑶回忆着娘亲教她时的模样,用指甲在折好的红纸上印出几条线:“照着这个剪。” 覃思慎拿起剪刀,照着她印出的线剪;他做事一向认真,连剪窗花也不例外。 裴令瑶托着腮在一旁看着,只觉得他这副模样又正经又……可爱。 好奇怪,她居然觉得太子殿下可爱。 她定了定神,道:“这里剪好了,展开再重新折下面……” 覃思慎依言照做。 裴令瑶:“等我印一条线。” 覃思慎冷不丁问:“指甲会疼吗?不若吩咐人备笔墨?” 裴令瑶笑:“当然不会。” 她将指甲递到覃思慎眼前:“我这指甲是不是染得很好看?” 覃思慎:“是。” 裴令瑶笑眼弯弯,自顾自地侧过身去、迎着窗外的阳光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指甲:“是明鸢染的。” 覃思慎实话实说:“这颜色很衬你。” 裴令瑶回神:“哎呀,还要剪纸呢,殿下也不提醒我。” 覃思慎但笑不语。 后面的步骤愈发复杂,裴令瑶怕覃思慎剪不明白,凑得更近了些,几乎是半靠在他肩上,手指点着红纸上的印痕:“这里要留一点,别剪到头……对,就是这样。” 覃思慎的余光落在她认真的侧脸上。 为了方便,她换了一身鹅黄色的窄袖常服,发间也只留了一支蝴蝶金簪;却见她鬓边垂下一缕碎发,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 “殿下?”裴令瑶见他不剪了,抬起头来看他。 四目相对,鼻尖几乎相触。 日光透过窗棂,在裴令瑶眸中晕开一泓剔透的浅茶色。 覃思慎眸中微澜,微微倾身,吻向她的耳垂。 裴令瑶耳尖一痒,热气从耳根开始漫开。 覃思慎脖颈烧得厉害,唇瓣也微微发麻,却没有别开眼,像是在等待她的反应。 裴令瑶抿抿唇,心绪稍宁,呼吸仍有些乱。 却见她抬手环住覃思慎的脖颈,将脸埋入他的怀中,开口时声音有些闷,却又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殿下,你被人夺舍了么?” “居然趁着做正事的时候偷亲我!” 这个“福”字是要贴在东宫的大门上的,应该也算是正事吧。 覃思慎怔了一瞬:“……不叫偷。” 裴令瑶抬头:“那叫什么?” 覃思慎看着她的笑脸,沉默了几息,别过脸去,盯着桌案上那只圆滚滚的锦鲤:“……叫光明正大。” 和她亲他时一样。 言罢,覃思慎先在心中骂了自己一句“油嘴滑舌、不知分寸”。 裴令瑶笑倒在他怀里。 覃思慎垂着眼庆幸。 方才他一时失神,故而行事越界且轻浮,而后又强词夺理地辩驳。 还好……她没生气。 他也不知自己在庆幸什么。 作者有话说: 来啦—— 太子:咬咬瑶瑶 上一章结尾修了一下,太子的转变写明显了一点[摸头] 霎时间,汩汩的溪流之声在他心中狂响:化用自聂鲁达“而当你出现/所有河流的声音/流淌在我的身体。” “福”字窗花教程来自百度 第65章 想亲(二合一) 第65章 想亲(二合一) 覃思慎想起自己在扬州那两个月,细算来是欠了太子妃五次“逢十”,兼之其间还有寒衣等节庆之日,如此说来,他自是该趁年节休沐这几日将它们都补回来,方才不算失约。 是以廿六这日,天色尚还将明未明,无需上朝、也无需听学的太子殿下神色自若地踏入了玉华殿。 时辰尚早,殿中一片悄静。 覃思慎止住了想要去唤裴令瑶起身的宫人,径自在暖阁的窗边坐下。他本是吩咐内侍备好了要读的书,但不知怎的,就翻开了裴令瑶留在书案上的札记。 他今日得闲,看些杂书也算是增广见闻。 那札记中有裴令瑶留下的批注。 没什么长句,都是些短短的词,偶尔还配上一点简单的图案。 轻快又灵动,且还颇有巧思,像她这个人。 覃思慎唇角微扬。 裴令瑶梳洗过后步入暖阁时,覃思慎已将这书放了回去,正埋首翻看一卷史书。 屋中暖和,他只穿一身极家常的浅碧色窄袖单衣,衣摆处的兰花绣纹是出自裴令瑶笔下。 裴令瑶眸中一亮,轻手轻脚地往他身边步去。 覃思慎将书放下,抬眼看向来人。 裴令瑶眉舒眼笑:“殿下怎么一大早就往玉华殿来了。” 覃思慎言简意赅:“休沐。” 裴令瑶在他身旁坐下,戳破他:“其实是想见我吧?” 覃思慎并不承认:“在玉华殿看书也是一样的。” 裴令瑶哼哼:“那你真是勤勉。” 覃思慎不答话。 但见裴令瑶忽而站起身来。 覃思慎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抓她的衣袖,却又猛地回过神来,若无其事地挪了挪桌案上的书:“怎么?” 裴令瑶故作委屈:“我一起身就听说殿下来了,赶忙来见你,就没顾得上用膳。” 覃思慎心中了然。 原来太子妃只是要去用膳。 他平声道:“正巧我也有几分饿了。” 裴令瑶:“那殿下要与我一起去膳间?” 还说不是想见她呢! 覃思慎颔首。 太子妃急匆匆赶来见他,他该多陪陪她的。 …… 用过早膳,裴覃二人回了暖阁;一人作画,一人看书。 覃思慎察觉到有一道温柔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旋即别过脸去。 偷看却被抓了个正着,裴令瑶不躲不闪,只是盖住了身前的画作,扬起笑脸:“殿下。” 覃思慎目光一飘:“可是有什么事?” 裴令瑶:“看着殿下在这读书,觉得有趣,就想多看看。” 方才她听着太子的翻书声,就记起新婚之初太子曾一本正经地告诉她,自己都是在抑斋中读书;可这才不到一年,太子已将书搬来了她的玉华殿。 她脸颊上的梨涡又深了几分。 覃思慎听得“想多看看”几字,心中轻荡,面上仍沉如静水:“这几日我都在玉华殿。” 裴令瑶讶然。 覃思慎补充:“若太子妃不介意的话。”‘ 若她不愿,他不强求。 毕竟他是无所谓的。 裴令瑶笑:“殿下这话说的……我要是介意,还能把殿下赶出去不成?” 覃思慎眸光一沉。 裴令瑶站起身来,“哒哒”地小跑到他身边,俯身亲了一口他的额头。 覃思慎喉头微紧。 裴令瑶:“也不用都在玉华殿。” 覃思慎面色如常,不辨喜怒:“哦。” “可以一日在玉华殿,一日在睿成殿,”裴令瑶站直身子,掰着手指计划,“这样两边都不落灰。” 覃思慎眉心微舒,无名的郁气散得一干二净:“……也可。” …… 待到腊八夜里,京中又落了一场雪。 直至清早,玉华殿前已被茫茫白雪所掩。 裴令瑶喝下一碗腊八粥,看向窗外亮晃晃的雪光:“之前殿下在信里答应过要与我一起堆雪人的,金口玉言,可不许抵赖。” 覃思慎转头去吩咐宫人准备手套。 等宫人将手套奉上时,裴令瑶生出一点恃宠而骄的心思;却见她一手拿起一只手套,递到覃思慎跟前,放软声音:“殿下帮我戴好不好?” 覃思慎懒于拒绝,甚至还将宫人手中的大氅也一并接过,替她披上。 出了玉华殿,二人先在庭中走了一阵,裴令瑶选了梅树下的一处风水宝地:“我要将雪人堆在这里。” 覃思慎不置可否。 裴令瑶松开他的手,往所指的方向小跑了几步。 覃思慎快步跟在她身后:“当心。” 裴令瑶回眸轻笑:“我夫君身手好、反应快,就算我踉跄一下他也定会接着我。” 覃思慎看向她比雪光更亮的笑眼,知道她不过是太过相信自己,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重话,只得无可奈何道:“摔着是你自己难受。” 裴令瑶笑了笑,将脚步放稳了些:“一时欢喜嘛。” 覃思慎重新牵住她的手。 雪景年年都有,他从不觉得有何特别,但今日听得裴令瑶口中的“欢喜”二字,他忽而也觉得踏雪闲游是一件值得欢喜的事情。 裴令瑶“哧”地一笑:“殿下要拉着我的手和我一起堆雪人吗?” 那倒真是一起堆了。 时有风起,梅瓣簌簌而落。 覃思慎自觉失态,松手退开小半步。 裴令瑶蹲下身去,捧起一大团雪。 覃思慎负手站在一旁,目光停在她身上,安心看她堆雪人。 不知为何,他竟看得有些心痒。 可他上一回堆雪人已是不知哪年的事了…… 裴令瑶堆了小半个身子,仰头看他。 覃思慎:“嗯?” 裴令瑶抓着他的手腕站起身来:“夫君答应的是和我一起堆雪人,可不能在一旁当甩手掌柜。” 覃思慎答得极快:“太子妃说得是。” 裴令瑶自如地安排起来:“我去别两根树枝来做手,殿下把这身子堆好?” 她不知宫里是不是这样堆雪人的,反正她在裴府时就是堆这种最简单的。 覃思慎颔首,见她兴致勃勃,便也没说“交给宫人去做就是了”之类的话。 裴令瑶转身往不远处的矮树旁步去。 覃思慎盯着她大氅上的绣纹看了好一阵,方才想起脚边那堆到一半的雪人身子。 裴令瑶拿着树枝折返回来时,见着的就是蹲在树下认真堆雪球的覃思慎。 她俯下身去,环住他的脖颈,在他颈侧留下一个比飘落的梅瓣更亲的吻。 覃思慎背脊一紧,险些跌倒,他哑声道:“……这还在庭院中。” 他不得不承认,他并非是对堆雪人心痒,而是对与裴令瑶一道堆雪人心痒。 裴令瑶红着脸:“我让宫人都退到好远的地方了。” - 转眼已是除夕。 这日宗亲贵戚齐聚宫中,鼓乐喧阗,热闹非常,直至月上中宵,方才散去。 繁文缛节折腾了大半日,饶是裴令瑶昨夜睡得舒坦,今晨又在覃思慎的纵容下多睡了两刻钟,等回到东宫沐浴过后,也免不了有几分疲乏。 她歪歪扭扭地靠在贵妃榻上,见覃思慎来了,便往边上挪了挪身子,给他留出一点可以坐下的空当。 覃思慎瞧着她这副没骨头似的模样,轻笑一声。 裴令瑶为自己辩解:“宴上好累的。” 覃思慎:“辛苦太子妃。” 裴令瑶眼尾一弯,坐起身来,轻捏了几下他的肩膀:“我们都辛苦。” 覃思慎心中一软。 裴令瑶趁势直接在覃思慎腿上躺倒,仰面看着他。 覃思慎抚着她的额头,恍然记起往岁的年节。 往年他也会在腊月廿五开始休沐,但那时他除了抑斋也无处可去,所以即使得了休沐,也只能在空荡荡的书案旁温书练字,当然,他这份理所应当的勤勉并不能换来乾元帝的半句夸奖。 等到除夕当日,除却旁人前来敬酒之时,他就在心中回味前夜读过的文章;直至宴散,再孤身回到东宫,屏退一众宫人,于母亲的画像前守岁。 他有些遗憾。 不只是像往年一样遗憾母亲不在身边,也遗憾母亲没能见过裴令瑶。 他喃喃道:“她定然会喜欢你的。” 裴令瑶听得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一头雾水:“谁会喜欢我?” 覃思慎:“没谁。” 裴令瑶自得:“谁都会喜欢我的!” 覃思慎垂眸不接话。 裴令瑶抿抿唇,见他眸色沉沉,似是心绪不佳,便没追问,反而想哄他开心些:“宴席虽然累,但宴后的烟花着实好看,尤其是那金盏银台和百兽吐火。” 覃思慎试图回忆她口中所说的烟花,却是无果;方才她仰头看烟花时,他似乎一直在看她的侧脸,以至于此时竟对那些烟花毫无印象。 “去岁元宵时西市也放了烟花,”裴令瑶伸着手比划,“里面有一种叫珍珠帘的……” 听得她口中的欢言笑语,覃思慎心中一舒。 夜色渐浓。 裴令瑶打了个哈欠,眼角溢出点点泪花。 覃思慎:“可要先去歇下了?” 裴令瑶用力揉了一把脸,让自己清醒了几分,眼巴巴看着覃思慎:“可是今日除夕,要守岁的。” 覃思慎见她这般模样,没忍住也揉了揉她的脸颊。 裴令瑶低声:“干嘛呀。” 太子近来总和她待在一起,被她带得不再似一樽冷冰冰的玉雕。 思及此处,裴令瑶有些得意,她眼珠一转,伸手去够覃思慎的脸。 覃思慎见状想躲,却又想起是自己先动的手,一时间进退两难。 裴令瑶本只是想用手背贴了贴他的脸,忽而来了兴致,又轻捏他的脸颊。 她心道,手感还挺好的。 故她又捏了一下。 寒风吹得窗外的梅花花枝乱颤,覃思慎的心跳也乱了起来。 裴令瑶先发制人:“你先揉我的,这叫礼尚往来。” 覃思慎自知理亏,反驳不得。 裴令瑶满意地收回手。 哪知覃思慎倏地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裴令瑶:“欸?” 覃思慎凝视着眼前的人。 因是年节,玉华殿中布了朱红色的彩绸,烛影轻摇,就将那朱红的色彩印在覃思慎黑沉沉的眼中,与他脖颈间那一抹淡淡的绯色遥相呼应。 裴令瑶掌心跳了一下。 覃思慎唤她:“太子妃。” 他声音又低又沉,与白日里的清冽截然不同,落在裴令瑶耳边时,烧得她颊上一热。 她顿了顿,瓮声瓮气答道:“我在呢。” 覃思慎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陈述事实:“你的脉搏好乱。” 裴令瑶扁扁嘴,幽怨地睨了他一眼:“那都赖你。” 这人知不知道他方才那眼神、那声音,实在是…… 很诱人。 这样轻浮的词本不该和一脸正色、清冷矜贵的太子摆在一起。 但许是困意上涌,裴令瑶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她浆糊一样的脑中只剩下这么两个词: 诱人。 想亲。 二人对视了几息。 分明是寒冬腊月,殿中却好似涌起了春潮、漫开了桃香。 裴令瑶忽地又打了个哈欠。 黏稠的缱绻霎时间就散了。 覃思慎哑然,劝她:“去歇下吧。” 裴令瑶歪着头思考要不要应下。 覃思慎正色道:“也没哪道宫规说太子妃就一定得守岁。” 这话听得裴令瑶心中欢喜,可是…… 她道:“可我守岁又不是为了规矩,而是为了讨个好彩头自己开心,再趁此机会许下来年的愿望。” 覃思慎默了几息,看向妻子因睡意蒙上水色的眼,神色认真:“我守的那份,算太子妃的。” 他不在乎上天是否庇佑自己,但他觉得太子妃合该如意。 “那不成,你是你,我是我,”裴令瑶摇头,“我就在这贵妃榻上眯一会儿,到亥正二……三刻吧。” 覃思慎不知她为何要将他们分得那么开,却也尊重她的想法:“也好。” 裴令瑶转头想要去吩咐守在屏风后的宫人,记得唤她起身。 覃思慎拦住她,淡声道:“亥正三刻,我唤太子妃。” 裴令瑶笑问:“你舍得?” 覃思慎:“答应了你,自然舍得。” 裴令瑶伸出尾指。 覃思慎:“嗯?” “拉钩呀,”裴令瑶,“你的愿望也很重要的,以后不许说让给我这种话。” 她虽为太子那“替你守岁”的话欢喜,但更想他们二人都能得上天保佑、得偿所愿。 覃思慎哑然失笑。 不多时,宫人送来锦被,裴令瑶枕着覃思慎的大腿睡去。 覃思慎吹灭了案上的灯,在昏暗之中,用手指轻轻描摹裴令瑶的睡颜;分明此时的东宫也如往年一般寂静,但他心中却因她的呼吸声而格外充盈。 …… 亥正三刻,覃思慎准时低下头,轻声唤她:“太子妃。” 裴令瑶皱了皱鼻子,没醒。 他又唤了一声:“太子妃。” 裴令瑶眼睫轻颤,含混不清地嘟囔:“再睡一会儿。” 覃思慎无奈,轻拍她的背脊:“……瑶瑶。” 裴令瑶在他怀中蹭了蹭,终于慢慢清醒过来,看着四周:“怎么黑乎乎的。” 覃思慎没多解释缘由:“我吹了。” 小憩初醒,裴令瑶的声音格外温吞:“对了,夫君方才叫我什么?” 覃思慎转头去吩咐宫人入内点灯。 裴令瑶没放过他:“夫君是不是唤了瑶瑶?” 覃思慎:“太子妃听错了。” 裴令瑶一脸探究。 覃思慎轻咳一声:“歇了一阵,会不会饿?可要差人送些宵夜和点心?” 说到宵夜,裴令瑶也顾不上那句不甚清楚的“瑶瑶”了,她想了想,认真答道:“想用点不那么甜的。” 宵夜尚未送到,子时的钟声与爆竹之声先在寒风中荡开。 裴令瑶坐正身子,笑眼弯弯,挑了一句覃思慎曾说过的话:“来年平安和乐。” 覃思慎嘴角轻扬:“新春已后,吉吉利利,百事都如意。” 裴令瑶:“我贪心,我要万事都如意。” 覃思慎顺着她的话说:“新春已后,吉吉利利,万事都如意。” 裴令瑶催促:“先许愿!” 言罢,她自顾自地闭上了眼。 当然,她闭着眼也要再度提醒:“殿下也记得许,不准留给我。” 覃思慎的确是不信这些的,但他却不忍辜负裴令瑶的一番好意;待他睁开眼时,却见身旁之人竟还在闭着眼、无声地说着今岁的愿望。 他眼中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 好一阵,裴令瑶终于睁开眼:“夫君是不是等我好久了。” 往年在家中阿兄就说过她许愿能许半刻钟。 可她真的有好多好多愿望要说! 覃思慎:“还好。” 裴令瑶笑着亲了他一下。 覃思慎耳后一热,随便寻了个话头:“方才许了什么愿?” 裴令瑶:“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覃思慎垂眸。 裴令瑶思索片刻,眸光轻闪:“不过……的确是有一个要告诉殿下才能实现的愿望。” 覃思慎一愣:“嗯?” 裴令瑶脸颊泛起薄红:“我说出来,夫君就会替我实现吗?” 覃思慎顿了顿,正色道:“只要不违背律法。” 裴令瑶埋头狂笑。 覃思慎:“……” 裴令瑶笑意未收:“那我定不会陷害夫君的。” 覃思慎:“……” 裴令瑶跃跃欲试地往他那侧挪了挪身子:“就是、就是我想和你亲亲!” 覃思慎已习以为常,甚至颇为自如地侧过脸去:“……这不算愿望。” 这分明是她经常都在做的事情。 裴令瑶揪住他的衣袖。 覃思慎转过头去。 明亮的灯影中,二人四目相对。 裴令瑶声音有几分不寻常的飘忽:“不是要亲这里。” 覃思慎眉心一跳:“那是……” 他话未出口,已被打断。 裴令瑶的手指已贴上他的唇瓣。 朱红色的彩绸映在她的脸颊,氤氲出一抹湿漉漉的淡粉;她眨巴眨巴眼睛,告诉覃思慎:“是这里。”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来晚了,随机掉落小红包 没想到写了这么多orz 主要是我真的憋不住想写最后一段了[咬手绢] 算补315的,还差324[亲亲] 新春已后,吉吉利利,百事都如意:赵长卿《探春令·笙歌间错华筵启》 第66章 初吻(结尾加了两句) 第66章 初吻(结尾加了两句) 窗外的爆竹声未止,覃思慎却无暇去顾及。 他脑中霎时陷入极致的静默,又在下一瞬不住地叫嚣: 亲亲她吧。 亲亲她吧。 这是你妻子新岁的第一个愿望,怎么能拒绝呢? 裴令瑶见他呆愣,咬了下唇,红着耳朵追问:“好不好呀?” 她声音温软,像含着一汪蜜水。 覃思慎的目光不知何时起就从她水盈盈的眼飘向了她的唇。 他红着脸别开眼。 可他不过是盯了一息桌案上精致的灯盏,目光就又不受控制地飘回了裴令瑶脸上。 ……他就是想提醒她,别咬,会疼。 但她的指腹还贴着他的唇瓣,他张不开口。 对上裴令瑶眼中的期待,他能做的,不过是紧绷着唇,从喉间挤出一声又闷又哑的“嗯”。 他们已做过许多亲密事,也不差这一桩了。 裴令瑶闻声手指一顿,温热的指腹轻轻在他的唇上擦过。 覃思慎喉头轻滚,呼吸重了几分。 他闻到了裴令瑶身上的花露香。 自入了冬,她就换了一种浅淡的梅香。 裴令瑶眨眨眼,鸦睫随着案头的烛火一起轻颤。 覃思慎久违地生出些不自在来,却又舍不得挪开眼,便放任燥意在心间攀升。 裴令瑶瓮声瓮气:“那我亲啦?” 从大婚那日想到现在,她总算不用做一个只会在心里想想的、外强中干的馋鬼! 因她还没移开手指,覃思慎只得无声地点点头。 他没有理由拒绝。 也……不愿拒绝她。 裴令瑶本还以为他是因害羞才一直不曾说话,正欲倾身之际,忽而发现自己的手指还极碍事地抵在他的唇上。她忙不迭地把手背回身后,细声说:“忘了。” 覃思慎哑声:“无事。” 这两句话说得有种微妙的客气,与此时的氛围格格不入,但却让两个人都略微放松了小半分。 裴令瑶一手撑着身下的贵妃榻,一手仍虚握成拳背在身后,向前倾身。 覃思慎不禁屏住呼吸。 好似他眼前忽地暗了下去,只余下一豆微弱的烛火仍散着半明半暗的光晕,他稍多呼出一口气,那烛火就会被吹熄,他就会跌入彻底的黑寂。 倏地, 隆冬腊月里春风乍起,吹来一叶软溶溶的花瓣,落在他的唇边。 覃思慎心中一跳,无意识地抿了抿唇。 冬日里没有熏风,寝殿中没有花瓣,此间,只有来自他妻子的、一道浅尝辄止的吻。 他曾得过一册关于男女交./合的书,并在大婚之后认真地读过它;彼时,他把与眼前之人的亲近当作一种需得履行的责任,在翻阅那本书册时,也未生出半分旖旎的情丝。 可是亲吻并不是这责任的一部分。 他愣愣地看向身前的妻子,蓦地记起当初翻开《诗三百》,所读的第一首是《关雎》。 殿外劈里啪啦地放起了烟花。 恍然间仿若有一点火星透过窗棂,落入寝殿之中,烧在对望的裴覃二人心上。 裴令瑶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唇。 有些意犹未尽。 她没和人亲吻过,出嫁的前一夜,陈夫人也没和她说过这个,故而方才她只是蜻蜓点水地轻贴了贴覃思慎的下唇;现下回想起来,除却无法抑制的羞赧与兴奋,还有半分懊恼。 她都没能尝出太子的嘴唇到底是什么味道。 那半分懊恼落入了覃思慎眼中。 他眉心一皱。 复又无意识地抬手,用指节碰了碰自己的下唇。 她为何会在亲过他之后懊恼? 覃思慎有些疑惑,却又实在问不出那些过分浪荡的话。 一时默然。 他这动作落到裴令瑶眼里,成了一种无声的邀请。 裴令瑶咬了咬唇,心里像是有羽毛在挠。 亲都亲了,再亲一次……其实也没什么吧? 一回生二回熟嘛! 思及此,她偷偷瞄了一眼覃思慎。 他黑沉沉的眼里正漾着一抹滢滢的灯影,比起往日里更显出几分温和。 裴令瑶捏了捏拳,不多纠结,选择满足自己的心中所想,她仰起脸,装模作样地轻咳了一声:“那个,我还有个愿望。” 覃思慎定了定神:“嗯?” 话既已开了头,裴令瑶不再支支吾吾,她将自己的蠢蠢欲动全数暴露在眼底:“我希望可以再亲亲你!” 覃思慎眸光微动,声音哑得厉害:“再……?” “我也没和人亲过,所以不太会,要是就这么草草了事,我今夜都会睡不着的,”裴令瑶点点头,张口就开始撒娇,“夫君一定舍不得我在除夕夜睡不好吧。” 她不知自己这平平无奇的话有什么好笑的,可覃思慎就是忽而弯起眼角。 裴令瑶见状瞪圆眼睛,声音却还是温吞的:“笑什么呀,难不成你和旁人亲过?” 不可能吧。 覃思慎连忙否认:“自然没有。” 裴令瑶看着他。 覃思慎垂眸,鬼使神差道:“就是笑我也不会,觉得……好巧。” 好巧。 这还是他从裴令瑶那学来的词。 裴令瑶眼睛一弯:“殿下怎么越来越会哄我开心了。” 覃思慎不答话,二人又默默对视了几息。 灯花“啪”地炸开。 覃思慎挪开眼,没头没尾地说:“新换的这盏宫灯很漂亮。” 裴令瑶的笑声又把他的目光引了回去。 覃思慎:“那……” “那你还想要那第二个愿望吗”在他唇齿间打转。 裴令瑶直勾勾看着他绯红的耳根:“都这么巧了,夫君要不要实现我的第二个愿望啊?” 她没能等到回答。 她等来的是覃思慎忽而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他怀中带去。 裴令瑶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仰头看向他已彻底烧透的耳朵,心间隐隐升腾起一种兴奋的躁动。 他、他、他是要…… 不等她多想,覃思慎低下头去,用额头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又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 这和裴令瑶期待的不太一样,她扁扁嘴:“哎你真是雷声大雨点小……” 后半句带着揶揄的“你抱我就为了蹭蹭啊”没能说出口,覃思慎已吻住了她一张一合、说个不停的唇。 窗外的烟花在裴令瑶耳边炸开,劈里啪啦的声音在她心里乱响,她在覃思慎黑曜石一样的眼中看到了因错愕而瞪圆眼睛的自己。 ……她果然是个外强中干的。 只要主动的变成太子,她脑中就一片空白了。 前来送膳的宫人被李德忠拦在了殿外。 暖黄色的灯影将裴令瑶与覃思慎拥在一起的身影映在绣有并蒂莲的屏风上。 他们的唇贴在一起,却不似方才那样一触即分。 一开始当然还是试探。 二人都合着唇,只轻轻地蹭、轻轻地碰、轻轻地去适应彼此唇上的温热。 但谁又能只满足于此? 覃思慎没亲过旁人,也没见过旁人亲吻,只能回忆着前些天亲裴令瑶耳垂时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含住她的下唇,生涩地吮吸;复又绷紧背脊、尽力克制住想要啮咬的冲动。 因他这般动作,裴令瑶怔怔地忘记了呼吸。 她憋着一口气,脑中乱七八糟。 她想起幼时偷食阿娘摆在案头的糕点,也想起少时在河岸牵着纸鸢狂奔,还想起在行宫的晴夜,覃思慎在她耳边轻声说的那一句“看你”。 但最后,她只能想起方才覃思慎用鼻尖轻碰她的鼻尖,把呼出的热气都洒在她的脸颊。 她不自知地闭上了眼,觉得自己似是坐在一团热腾腾的云雾里;她分明被亲得飘飘然,却又莫名地很安心,就好像是知晓这团轻软的云雾不会散去,会一直托在她的身下。 这般想着,裴令瑶的呼吸总算找了回来。 她慢吞吞地睁开眼,也学着覃思慎的模样去吮吸。 这个吻比他们所想象的都要绵长,直至二人的身体都轻轻发颤。 覃思慎微微后仰,长长呼出一口气后,低声喘息,却久久不能平息心间的狂跳,也久久未曾放开揽在裴令瑶腰间的手。 裴令瑶却松开了环住他脖颈的手。 她斜瘫在他怀中重重地喘气,唇瓣与舌尖都泛着麻意,像是染上了一场无法治愈的高热。 一时间,所有的语言都被呼吸取替,两人都未开口说话。 喧闹的烟花爆竹声中,他们凝视着对方,又一前一后地别开眼,复又如提前商量过似的再度四目相撞。 裴令瑶抿去唇上潋滟的水光,抬起有些酸软的手臂,去碰覃思慎的侧脸;落在她指尖的,是和她的脸颊如出一辙的滚烫。 一个吻,让她和他都从隆冬跌入盛夏。 …… 许是因睡前太过兴奋,天尚未亮,裴令瑶已从梦中惊醒。 还没到寅正,覃思慎尚还睡得安稳。 她翻过身去,打量起枕边人的睡颜。 对她而言,这是件极其难得的事情,她上一回这样看他,已是新婚之时了。 她轻手轻脚地坐起身来,斜倚在床头,伸出食指,隔着几寸距离虚虚描摹着覃思慎俊朗如玉的脸。 画到他的唇时,裴令瑶少不免想起昨夜的事来。 其实太子的唇也没什么特别,即使细细品味也没什么味道。 但她此刻回想起来,又隐约嗅到了一点浅淡的甜。 像城南某间铺子里卖的茯苓糕,若有似无的甜,反而更让她惦念。 覃思慎醒时,落入他眼中的就是笑意明媚、耳根微红的妻子;他在玉华殿中甚为放松,此刻意识尚未回笼,开口之际竟有几分从未有过的懵:“什么时辰了?” 裴令瑶见他这副怔怔出神的模样,笑眼弯弯,心念一动。 却见她俯下身去,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覃思慎的唇角。 她道:“乾元九年,正月初一,未至寅正。” “新年好呀,夫君。” 作者有话说: 庆祝亲亲,随机掉落小红包—— 以及想炫耀一下新改的一句话简介,晋江终于可以用emoji啦[撒花] 第67章 瑶瑶 第67章 瑶瑶 覃思慎沉声应了句“新年好”,因唇边温软的触感醒了神;他却放任自己装作仍半梦半醒,待坐起身后,一把握住裴令瑶的手腕,将她拉入自己怀中,红着耳根贴上她的唇。 裴令瑶微愣,下意识轻咬。 覃思慎眸光一沉。 裴令瑶揪着他的衣襟,直勾勾看着他好梦初醒之时蒙着一点雾气的眼,又啄了他一口:“唔。” 覃思慎闭上眼。 有种莫名的做贼心虚。 他就是想礼尚往来而已。 就是想要回应妻子的心意。 加之…… 他在心里给自己晨起时的意乱寻借口。 裴令瑶见他这般模样,没憋住坏心,往他眼皮上吹气。 痒意惹得覃思慎眼皮轻跳,心中也忽地松懈下来。 他苦寻的借口就变成了加之他的确也想要…… 想要在新岁的清晨,亲亲自己的妻子。 裴令瑶用目光描摹他颤抖的眼皮,低声偷笑。 她喜欢这样稍显失措的太子。 他在东宫之外运筹帷幄、处变不惊,却总在她跟前脸红耳热。 覃思慎听着笑声,无奈地睁开眼,恰对上裴令瑶弯似月牙的眸。 裴令瑶放软声音先发制人:“我这是怕殿下闭着眼就直接睡过去了。” 覃思慎哑然失笑:“那我还要多谢太子妃了?” 裴令瑶满意他接的这句话,更满意他如今睡眼惺忪、乌发披散却唇边含笑的模样,哼哼唧唧地用脸颊蹭了蹭覃思慎的衣襟:“原来晨起时的夫君这样好看。” 覃思慎:“……” 他到底没能问出“那其他时候就不好看了吗?”这样轻浮的话。 他又不在意这些。 ……其实还是有一点在意,但尚可以忍受。 他沉默了半晌,正要说一句“今日事多,先起身更衣吧”。 初一这日比除夕更忙。待到辰正之时,他便要至两仪门与乾元帝一道接受百官朝贺,裴令瑶亦要往慈寿宫去与太后一起受众命妇跪拜。 哪知裴令瑶却好像听到了他未问出口的心声,碎碎念叨:“还好白日和入夜后的夫君也很好看,不然我也太吃亏了。毕竟一年三百六十日,我能赶在你之前醒来的时候,估摸着不能超过两日。” 覃思慎颊上微热,抚着她的发,眸中带着浅浅的笑意:“我先去更衣。” …… 梳妆过后,裴令瑶绕过屏风,便见覃思慎正在读书。 因是正旦,她身着一袭繁复的礼服,兼之满头珠翠,故行得便比往常要慢上半分。 覃思慎见状搁下书册,快步行至她跟前,牵着她在食案边坐下。 除却宫中正旦惯有的早膳,今日东宫的食案上,还添了几道益州与江南新岁之际会用的吃食。 覃思慎自然是不会提起缘何会有这些吃食的,李德忠却将他的吩咐透了个干净。 李德忠先是问道:“不知今日的早膳,殿下和娘娘用着可还妥当?” 覃思慎不置可否。 裴令瑶笑道:“尚膳局的手艺,自然是妥当的。” 李德忠眼中含笑:“这倒不全是尚膳局的安排,是殿下前些天送去了食单。” 裴令瑶一愣,看向桌案另一侧的夫婿。 太子不是对吃食之事从不在意吗? 毕竟是年节里,覃思慎倒也没指责李德忠多嘴,只淡声解释:“之前太子妃说好奇江南的年节。” 裴令瑶眉眼弯弯:“我就知道殿下会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冬阳漫过窗棂,落在她发间的金钗上,闪着熠熠的光彩。 覃思慎咽下一颗糯米小丸子,清淡的甜味在他口中化开,他牵了牵嘴角:“毕竟答应过你的。” 至于这日傍晚给宫人赐赏钱时,覃思慎又以“侍候多年,极是辛苦”为名给李德忠多添了三成,就是后话了。 …… 待裴覃二人用过早膳后,尚还未至辰时,是以二人并不急着离宫。 宫人奉上了覃思慎特意吩咐的元宝茶。 这茶的茶底本是寻常,用的是去岁进贡的顾渚紫笋,但茶盏中所添的那一只青果却是特别。 裴令瑶笑问:“又是江南的习俗?” 覃思慎抿了口茶水,轻轻颔首,复又低下头去,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红色之物。 裴令瑶好奇,探头去看。 没等她看清,那物已被覃思慎塞入她手中。 她低头一看,原是一只写有“岁岁平安”四字的红封。 字迹端正工整,正是出自覃思慎笔下。 裴令瑶眉梢一弯:“殿下把我当小孩哄了?” 覃思慎语气平和:“之前听裴尚书说起,往年在裴府时,他都会为你准备一只红封,以求来年顺遂。” 裴令瑶:“是有这么回事。” 她原还在想,也不知明日爹爹进宫时,会不会记得为她补上这枚红封。 她别过脸去,本想亲一口覃思慎,但记起自己已涂了口脂,而他一阵还要去两仪门面见文武百官,只得改为用肩头蹭了蹭他的肩头:“多谢夫君。” 覃思慎眼中含笑:“应该的。” 毕竟在正旦时收红封,是她在家中就有的习惯。 裴令瑶笑道:“我也给殿下准备了节礼,原想着晚上回宫再给你。” 覃思慎心中一暖:“多谢太子妃。” 裴令瑶摆摆手,学着他以前的口气:“不必言谢。” 覃思慎垂首轻笑。 裴令瑶转头吩咐拂云去将那东西取来,又在覃思慎眼前晃了晃那只红封:“我先拆开啦?” 覃思慎颔首。 裴令瑶不紧不慢地将那红封拆开,但见其中是一张银票、一枚系着红绳的铜板、以及一枚护身符。 裴令瑶眨眨眼,先取出了那只护身符,思索片刻,猜测道:“可是在文峰寺中求来的?” 覃思慎淡声道:“正巧去了文峰寺。” 顺路就去寻寺中主持求了一枚。 “你在信中写过,我记得的。”裴令瑶道。 彼时她见着覃思慎信中的寥寥几笔,莫名其妙地勾起了好奇心,就去东宫的藏书阁中寻到一册提过文峰寺的札记;那札记中说,文峰寺的护身符并不好求。 当然,她的夫婿是太子,与那著书之人自是不同。 但她还是很欢喜。 毕竟她在乎的并不是这护身符是否难得,而是她的夫婿是否在千里之外时还记挂着她。 她朗声告诉覃思慎:“我很喜欢。” 她眼睛亮得灼人,覃思慎耳后一热,却不再似数月前那般想要闪躲。 不多时,拂云已将裴令瑶所准备的年礼送来。 覃思慎接过那只描金彩漆盒,在裴令瑶的注视下缓缓打开。 但见盒中摆着一本书册,封面上以簪花小楷写就“风云录”三字。 覃思慎不解:“嗯?” 这是话本吗? 太子妃为何会在正旦之日送他话本? 是想要让他放松一番,还是……觉得他太过无趣,与她无话可聊? 裴令瑶用手肘碰他,催促:“翻开看看!” 覃思慎心中愈发疑惑,自是依言翻开。 却见那书册之中,画有许多人像,人像一旁,又配有三两句文字。 覃思慎一怔:“这是……” 这是裴令瑶在腊月初想出来的主意。 彼时程丽娘问起她东宫送往各王府的年礼要如何安排,她与程丽娘商量过后,却是想起了要送给太子的年礼。 这是他们一起渡过的第一个新年,她想送他些特别的礼物。 毕竟她喜欢他嘛! 而且,太子连能调动东宫众人的玉佩和令牌都给她了,她早就想好生回应一番这道心意了。 在那之后,她认真想了好几日。 香囊也好、吃食也罢,她都觉得不行。 这些都不够特别,且也不是她擅长去做的。 最后,在某个与太子一起习剑的午后,她赖在睿成殿中,记起了在行宫时曾看过的那些剑谱,忽而生出一个念头: 她要把太子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画串成一个故事,将它们重新画下来、编成书册送给他。 裴令瑶见覃思慎呆在那里,便道:“这是画的你呀!至于里面的内容,有些是依着你剑谱中画的小人所作,有些是我去寻祖母、以及东宫中的嬷嬷还有内侍打听的。” “再就是,我没见过小时候的你,所以就只能去寻祖母要了你当初的画像,又依着现在的你去想象了一下,若是画得不像,那就赖当初作画的画师!” 裴令瑶盯着覃思慎清隽的侧脸,暗道,所以幼时的太子到底是什么模样呢? 覃思慎回过神来,心间鼓涨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些情绪在他心底混合,最终变成一锅沸腾的水,咕嘟、咕嘟。 他闷声道:“辛苦太子妃了。” 他儿时曾被乾元帝斥责过的狂妄自大,竟在多年之后经由裴令瑶之手变作一本精心绘成的《风云录》。 ……他何德何能? 裴令瑶不说“不辛苦”这样的套话,她笑应道:“画起来是有些麻烦,但也很有趣。问过大家之后我才知道,夫君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 她对自己的画作很是满意,再度催促:“殿下快翻翻,不然就到时辰该去两仪门了。” 覃思慎绷着唇,待心绪稍定,方才小心翼翼地翻起眼前的书页。 画中的稚童与他不过六分相似,但他却清清楚楚地见到了当初的自己: 【初学剑谱第一招,挥剑五十下,也不知何时才会成为天下第一?】 【与某人论剑,险胜,归去后,挥剑一百下。】 【再与某人论剑,大胜,归去后,挥剑两百下。】 覃思慎沉默着往后翻去,画中的稚童渐渐变作了少年。 【挥剑斩白蛇,有古人之风。】 【与夫子比剑,胜而不骄。】 …… 【于行宫练剑,为裴令瑶所见,收其为徒。裴令瑶极有天赋,甚喜。】 看到这行字、以及字旁携手舞剑的二人,覃思慎轻笑一声。 裴令瑶瞄了一眼他看到哪一页了,也不羞赧:“就是极有天赋!” 覃思慎看着她笑意盈盈的眼,顿了顿,方才哑声道:“对,她的确极有天赋。” 她才是比想象中还厉害的那一个。 他根本招架不住她,却又舍不得疏远她。 “那是当然,”裴令瑶抬了抬下巴,“所以……这礼物你喜欢吗?” 覃思慎先是应了一句“嗯”,复又重复了两次:“喜欢、很喜欢。” 他觉得自己这话苍白无力,裴令瑶却喜上眉梢:“喜欢就好。” 覃思慎暗自叹了口气,既羞又悔。 归根结底,是他以前待裴令瑶太过冷淡了。 其实裴令瑶没想那样多。 于她而言,送礼嘛,不就是求一个收下之人能说一句喜欢? 见着她眼中明灿的笑意,覃思慎思绪翻涌。 想吻她,又不敢。 想谢她,又说不出漂亮的话。 几息后,他还是将裴令瑶拥入怀中;却又怕弄乱了她的发髻,连拥抱也比以往更轻。 裴令瑶听着他乱糟糟的心跳,忽地笑问:“那个极有天赋的她是谁呀?” 覃思慎垂眸:“……自然是你。” 裴令瑶:“你是谁?” 覃思慎哑然:“是太子妃。” 裴令瑶来了兴致,追问:“太子妃又是谁?” 幼稚的对话冲散了覃思慎心头堆积的涩意。 裴令瑶笑眯眯地盯着他。 她眼中的兴奋引得覃思慎眉心一跳,他话锋一转,缓缓答道:“是我的妻子……” 裴令瑶脸上本就抹了胭脂,一时间也不知是脸热,还是那胭脂本就灿若春桃。 她听见覃思慎说:“瑶瑶。”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 上一章结尾在昨天下午重写过哦[咬手绢] 明天也下午再更,这几天晚上都要加班[裂开] 第68章 元宵 第68章 元宵 正月初二,裴之敬与裴恺踏雪入宫。 内侍入内禀报裴家父子已至于庆云门时,裴令瑶正坐在食案旁,与覃思慎说起昨日午前在慈寿宫中听来的轶闻。 因着除夕与正旦接连忙了两日,且昨夜又睡得格外晚,是以今日晨早,裴令瑶一口气睡到了巳时。 待她用罢早膳,已是巳正。 听得内侍的通传,裴令瑶笑眼一弯,拍了拍覃思慎的手背:“我还是去接爹爹和阿兄,殿下回睿成殿等我?” 午间的宴席会摆在睿成殿。 对上妻子期待的眼神,覃思慎没答话,只顺势反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裴令瑶歪头,面露疑惑。 覃思慎平声说:“我与太子妃一道出去走走……赏雪。” 听着这与中秋之时截然不同的话,裴令瑶一愣。 她瞄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覃思慎,心中想着,若是爹爹见太子与她一起去接他,怕是会好一通惊讶。 至于阿兄,定然只会觉得是太子太喜欢她。 覃思慎见她不答,顿了顿,斟酌着问:“太子妃还是想与父兄独处?” 若是太子妃不想他跟去,他就…… 话虽这么说,却没松开裴令瑶的手。 “我可没说,”裴令瑶眉梢一挑,打断了他的思绪,“我就是有点意外嘛,之前端午还有中秋的时候,不都是我去和爹爹还有阿兄说话,殿下独自读书?” 覃思慎早就为自己的行为寻好了借口:“毕竟这是年节。” 裴令瑶挠了挠他的掌心,笑得眯起了眼:“爹爹指不定会被我们吓着。” 覃思慎轻咳一声:“那……” 裴令瑶拉着他站起身来,眼尾含着一抹促狭:“走走走!我和夫君一起去吓吓爹爹。” 覃思慎哑然。 她与父兄,当真是极亲近的。 一时间,他既是羡慕,又觉得庆幸。 …… 见着相携而行的裴令瑶与覃思慎,裴之敬的惊讶比裴令瑶所想的更多。 若是寻常人家,女婿与女儿一道来接上门赴宴的岳父,自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 昔年他也是这样对自己的岳父岳母的。 可……自家这女婿又不是什么寻常人。 裴令瑶见着几个月不见的父兄,顿时喜出望外:“爹爹、阿兄!” 覃思慎见着她眉宇间的喜色,眸光微凝,暗自猜测她会松开他的手,往父兄跟前跑去。 哪知裴令瑶只是对着裴之敬与裴恺挥了挥空闲的那只手:“新年好!” 覃思慎几不可见地勾了勾嘴角。 裴之敬压下心中的惊喜,快步上前行礼。 覃思慎低声叫起:“今日权当家宴,裴尚书与裴公子无需多礼。” 裴恺见着妹妹与太子牵在一起的手,咧开一个灿烂的笑,拱手道:“多谢殿下,某便恭敬不如从命。” 待回到睿成殿,裴之敬从袖中取出提早准备好的红封。 裴令瑶笑意盈盈地伸手,却是见着裴之敬手中竟有两只红封:“爹爹这是给殿下也准备了?” 裴之敬对着覃思慎解释:“臣家中的习惯是年节时会以红封来图个吉利。臣恭祝殿下今岁事事顺意,还望殿下莫要嫌弃。” “殿下记得我们家这个习惯的,”裴令瑶瞄了一眼覃思慎,“昨日他还特意为我准备了。” 许是因为此处不止他们二人,覃思慎被她话语中亲密的炫耀之意惹得耳后一热。 裴之敬闻言又惊又喜。 彼时他与太子说起京中东直门外迎春之事,顺势就说到了自家年节里的习惯,未曾想,太子竟记了下来。 覃思慎轻抿下唇,学着裴令瑶的模样,双手接过裴之敬递来的红封:“多谢裴尚书。” 裴令瑶笑吟吟地拆开自己的红封,里头正躺着三枚系着红绳的铜板。 裴恺给她解释:“爹爹想着今岁是羊年,三阳开泰!” 裴令瑶把玩着那三枚铜板,笑眼弯弯:“就知道爹爹疼我。” 覃思慎摩挲了一下自己手中的红封,其间的铜板硌着他的指腹。 很是奇怪,此时的他却比得了珍贵的贡品更为欢喜。 裴家兄妹都是爱说爱笑的性子,不多时,一年前的年节之时尚还冷冷清清的睿成殿中就溢满了其乐融融的言笑之声。 覃思慎坐在一旁,起先有几分不太自在,只不住地看向裴令瑶唇角高扬的侧脸。 但渐渐地,他似是被裴家兄妹感染,也时不时插上几句。 裴恺仍像前两次入宫时一般带了一只食盒。 裴令瑶捻起其中的十般糖,递到覃思慎手中:“尝尝?” 覃思慎当即接过。 裴令瑶袖口的白狐毛柔柔地抚过他的手腕,惹得他心中微热。 覃思慎低声道:“这糖很甜。” 裴令瑶以为他是不喜欢:“你要是吃不惯,不如试试这甘露饼?” 覃思慎实话实说:“虽甜,但味道很好。” 裴恺见着头碰着头、窃窃私语的妹妹与太子,心中大喜,与裴之敬相视一笑。 待用过午膳,裴家父子正欲离宫。 却见覃思慎唤住裴之敬:“裴尚书留步,孤有话想问裴尚书。” 裴令瑶只当是太子要与爹爹商议公事,笑道:“我与阿兄去侧殿说说话?” 覃思慎颔首。 待到了侧殿,裴令瑶差人将自己的曳影送来,冲着裴恺笑道:“阿兄看看,这几个月,我的剑法是不是又进步了许多。” 她说得眉飞色舞:“殿下可会做武夫子了!” 裴恺夸她:“那也是你领悟力强,又愿意坚持这样久。” 裴令瑶轻笑一声:“相辅相成嘛。” 言罢,她又转头吩咐宫人:“两刻钟后,记得给殿下和爹爹那边送些不脏手的点心。” 他们大过年的还要商议公事,实在辛苦。 - 及至正月初七,正是立春。 裴令瑶坐在鸾镜前,任由明鸢往自己发髻间簪戴蝴蝶样式的闹蛾。 覃思慎步入屋中时,便见裴令瑶对着鸾镜侧了侧脸,因她这动作,发髻之间的蝶翼轻轻颤抖。 裴令瑶对着镜中的覃思慎招招手:“殿下来了。” 他们约好了今日一道去西苑踏雪寻梅。 覃思慎在她身旁坐下。 裴令瑶眼波流转,拽了拽覃思慎的衣袖。 覃思慎:“何事?” 裴令瑶笑:“殿下也簪一枚?既讨个好彩头,也正好和我头上的蝴蝶凑成一对。” 本朝素来有男子簪戴闹蛾的习俗,只是覃思慎向来对这些无甚兴趣。 但此刻他答得极快:“好。” 她总是什么事都念着他。 得了覃思慎肯定的答复,裴令瑶当即埋头去妆奁中翻翻找找:“我要选一枚最衬的!” 覃思慎眼中漾开浅笑:“不急。” 待二人离开寝殿,随侍的宫人瞥见太子发冠间的蝴蝶,自是讶然。 …… 裴令瑶与覃思慎行至西苑,见白雪皑皑,红梅灼灼,正应了那句“寒心未肯随春态,酒晕无端上玉肌”。 二人在梅林中相携而行,裴令瑶若是看上哪枝梅,就用手肘碰一碰覃思慎,而后甜声唤一句“夫君”,懒于拒绝、也舍不得拒绝的覃思慎便会去将它折下。 一路说说笑笑,二人行至一八角亭中。 宫人适时奉上热茶与点心。 二人坐在软榻上,本隔着几拳的距离,但赏着赏着花、说着说着话,裴令瑶就往覃思慎那边挪啊挪啊,最后将头歪到了他肩上。 裴令瑶笑问:“殿下怎么不推开我。” 覃思慎:“……为何要推开?” 裴令瑶:“这不是在外头嘛。” 覃思慎一脸正色:“此间也没有旁人。” 随侍的宫人一早就极有眼色的退开了。 裴令瑶:“若是有宫人在此,殿下就会推开我了?” 覃思慎低声:“……也不会。” 他总不能当着宫人的面下妻子的面子。 裴令瑶笑得比枝头的红梅更娇艳。 - 转眼已是正月十五。 元宵这日,宫中照例设宴观灯。 金乌西坠,月兔东升,浓墨似的夜色在天际缓缓洇开,宫城之中却是明光烂漫,灿若白昼。 裴令瑶与覃思慎同席而坐,目不转睛地看向不远处巨大的鳌山灯。 她兴奋又欢喜,有一箩筐的话要说给身旁的人听。 覃思慎安安静静听着,适时回应几句。 裴令瑶从鳌山灯上悬着的小灯,说到一旁树梢的宫灯,最后又好奇:“这鳌山灯上挂着的小灯是每岁不同么?” 覃思慎不急不徐答道:“自然不是,譬如去岁……” 裴令瑶听得两眼放光。 覃思慎唇角轻扬。他一早就猜到了裴令瑶会好奇往岁的灯宴是何模样,是以前些天空闲时,特意寻一在宫中侍候多年的嬷嬷细细打听了一番。 他想尽量回应妻子那份炽热的心意。 及至月上中宵,灯宴散去。 裴令瑶沐浴过后,折回暖阁之中时,就见覃思慎身前的桌案上正摆着一只格外精巧的八方宫灯。 她眼中一亮:“这是殿下从哪去讨的灯?” 覃思慎喉头发紧:“先看看?” 裴令瑶在他身旁坐下:“殿下这是要和我卖关子呢。” 覃思慎不答,只将宫灯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裴令瑶微微倾身,却见那镶满金玉的宫灯的之上题有八首七言。 而那些七言的内容…… 是关于一位女郎一年四季的生活。 春日放纸鸢、踏青,夏日戏水、食冰饮子,秋日赏月、食肥蟹,冬日玩雪、赖在烧着炭火的寝屋中贪眠。 都是些极寻常的事情,但那些词句却写得格外灵动,显得那女郎明媚动人。 而那诗中所写的内容,无论是踏青之时沾了满身的花叶,还是食蟹之时拆出一只完整的蟹后心中欢喜、就将全家的蟹都拆了,裴令瑶都格外熟悉。 她缓缓意识到,这些诗中写的是她。 是过去的她。 她扭过头去,看向抿着唇的覃思慎,脸颊微热:“是送给我的?” 覃思慎言简意赅:“年礼,礼尚往来。” 裴令瑶一拍脑袋:“这么说,那日你留下爹爹,其实是想打听我的事情?” 覃思慎颔首:“我也不擅作画,只得写些小诗,且也不若你所绘的《风云录》那般细致……” 他越说声音越轻。 原本已因裴令瑶眼中的笑意而压下去的紧张又攀上了喉头。 她会喜欢吗? 她会不会觉得他把她那些有趣的曾经写得枯燥无味? 她…… 他想要投桃报李,可他的确没有给女郎送过礼物,圣贤书中也不曾教过他这些;到头来,他只得拙劣地模仿妻子曾做过的事情。 裴令瑶的吻打断了覃思慎忽上忽下的思绪。 窗外夜风呼啸不止,他的心却倏地一静。 不等覃思慎开口,裴令瑶已将自己对这盏宫灯的喜欢宣之于口:“画有画的好,诗有诗的妙,夫君可莫要妄自菲薄,这是我收到过最漂亮也最特别的宫灯!” 她嘀嘀咕咕,声音却越来越大:“我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眼中的笑意因为暖黄色的灯影化作潋滟的波光。 覃思慎的心跳又乱了起来:“……喜欢就好。” 裴令瑶有点骄傲:“原来你眼里的我这么可爱。” 连拆蟹都写得格外可爱。 覃思慎垂眸不答。 可不知为何,他又不想错过她得意的模样。 故他又掀起眼帘。 恰好与裴令瑶四目相对。 裴令瑶笑眼弯弯,又将那宫灯转了一圈,咬了咬唇,贪心地说:“可能是见着这宫灯欢喜太过,我突然就不识字啦,得让太子殿下将这些诗念给我听才行。” 覃思慎没法拒绝。 - 天初暖,日初长,好春光。 年节过后,覃思慎又忙碌了起来。 但是比起去岁,他出现在玉华殿中的时候明显多了起来。 一晃已是二月末,宫中开始议论起两桩近来要发生的大事: 一是春闱将近,或有公主、郡主将要择婿。 二便是……大选之日就快到了。 作者有话说: 一些甜甜的新春日常 收尾阶段好像比前面还黏糊了orz希望宝们能喜欢[求求你了] 太子开窍ing 立春闹蛾参考酌中志,的确有男子戴 寒心未肯随春态,酒晕无端上玉肌:苏轼《红梅三首(其一)》 天初暖,日初长,好春光。欧阳炯 《春光好·天初暖》 第69章 选秀(4.14修) 第69章 选秀(4.14修) 在裴令瑶看来,这两桩事情中,与她有关的自然是春闱。 裴恺在去岁秋闱中了举,待到三月中,便会下场参加会试,她当然希望兄长能够高中;至于选秀……有意或是无意地,她默认了三年一度的大选是为乾元帝挑选后妃。 覃思慎比去岁更为忙碌,常常夜半三更还在批阅公文、查阅卷宗。 自年节后,他以“年节这大半个月里已习惯了,左右在玉华殿中也并不会耽误任何事情”为名,渐渐减少了去抑斋独处的时间;用过晚膳后,只要无需与朝臣商议事情,他大都是在玉华殿的暖阁中处理政务。 他有时会留宿,有时不会。 新婚之初的“逢十之约”被裴覃二人心照不宣地抛在脑后。 在许多个春雨绵绵的夜里,暖阁中笼着暖煦的灯光,覃思慎与裴令瑶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间或裴令瑶来了兴致,就正大光明地溜到覃思慎案边,替他研墨,然后在他抬头看她时,与他相视一笑,自卖自夸笑说一句:“我真是羡慕我们太子殿下,竟能有如此佳人在侧。” 覃思慎尚未答话,她自己先埋着头笑开了。 偶尔裴令瑶白日里和覃妙仪他们玩得太过尽兴,不知不觉就趴在桌案上睡了过去,覃思慎见着了,便面不改色、轻手轻脚地将她抱回寝屋。 那头一回,裴令瑶睡得太沉,并不知晓,还是翌日清晨才从宫人口中听说了这桩极让人意外的事情;待到第二回,甫一被覃思慎抱起,她便醒了。 彼时,她勾起嘴角,在覃思慎的怀中装睡。 但她到底是憋不住的性子,尚未绕过寝殿门边的屏风,就蹭了蹭覃思慎的衣襟,而后抬首看向一脸错愕的他,甜声唤道:“夫君。” 被抓了个正着的覃思慎手臂一僵,别开眼去。 裴令瑶咬着唇笑。 覃思慎低声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找借口:“初春乍暖还寒,趴在那睡,许会染病。” 裴令瑶轻哼:“那殿下可以如之前那样,给我披件衣裳就是。” 覃思慎:“……桌案上睡着总是不舒坦的。” 裴令瑶一阵见血:“所以还是舍不得我不舒坦!” 覃思慎不答话。 他其实就是想着,裴令瑶本可以用过晚膳后就直接回寝殿歇下,但她困倦成这样还要来暖阁,不就是为了陪他么? 思及此,覃思慎心中就荡开一片温暖的软意。 想来,任是谁遇上和他一样的情况,都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的。 裴令瑶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亲了亲他的衣襟:“夫君待我真好。” 如此直至二月廿七,覃思慎总算有了一日闲暇。 裴令瑶以为他会留在殿中温书,没想到,他竟让宫人送了许多纸鸢来。 她问:“这是……?” 覃思慎解释道:“之前听裴尚书说过,你每至上巳,都会去水边放纸鸢。” 但今岁的上巳之日,他应是要去与一众朝臣商议淮北的盐税之事,脱不开身。 裴令瑶笑道:“所以是送给我的?” 覃思慎应了声是,沉默了几息,又道:“今日春光正好,我也无公事在身,若你得闲,不若……” 这一个多月,一直都是她陪着他批阅公文,他也应陪她去游赏春光才是。 裴令瑶飞快地亲了一口他的唇角,打断了他没说完的那半句“若你不得闲,那就算了”,笑道:“好吧,今日我要羡慕太子妃了,竟能和这样的俏郎君一起踏春。” 覃思慎脸上一热,温声问道:“所以太子妃是得闲?” 裴令瑶点点头。 覃思慎:“想去西苑的瑶津池还是千波池?” 裴令瑶选了瑶津池:“我昨日才和三妹妹他们去过了千波池。” 覃思慎:“玩得很欢喜?” 裴令瑶:“那是自然,昨夜夫君忙着正事,我还没来得及与你说昨日的趣事呢。一阵边走边说?” 覃思慎抬手捋了捋她鬓发:“好。” 欢喜就好。 裴令瑶笑:“今日定然也一样欢喜。” 覃思慎看向桌案上的纸鸢:“挑一只喜欢的?” 裴令瑶忙不迭地点点头。 却见她跟前正摆着九只纸鸢,其中有八只都甚为精致,唯有一只比翼燕状的稍显简单,混在其中有些格格不入。 裴令瑶眼珠一转,先指向最奢华的那只瑞凤。 覃思慎轻声问:“喜欢这个?” 裴令瑶别过脸去,冲他一笑:“当然喜欢。” 覃思慎淡声道:“的确华丽。” 很衬她。 裴令瑶又去指另一只沙燕:“这只也喜欢。” 覃思慎:“这只……很是精致。” 裴令瑶收回手,轻笑一声。 覃思慎问她:“不若都选?” 裴令瑶摇头:“我今日只挑一只最喜欢的自己放,其余的交由宫人吧。” 覃思慎眸光轻闪:“嗯?” 裴令瑶拿起那只稍显简单的比翼燕:“看来看去,我还是最喜欢这只!” 她猜,这只就算不是太子亲手所做,也定有他的参与。 宫人又不是傻子,若这只略显普通的比翼燕无甚特别之处,定然是不会出现在她眼前的。 覃思慎眉心一展,嘴角轻扬:“这只……” 他鲜少自夸,一时间竟寻不到词。 裴令瑶眉开眼笑:“这只比翼双飞,是个好兆头。” 覃思慎以拳抵唇,轻笑一声。 - 三月初二。 文华殿。 覃思慎正欲回睿成殿,却被太傅叫住。 “殿下留步,”太傅年逾花甲,须发皆白,他打量着自幼看着长大的太子,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臣听闻,数日前殿下已向陛下推拒了选秀的事?” 覃思慎面色如常,轻轻颔首,忆起正月初八那日的事来。 彼时垂拱殿中,乾元帝看罢他递上的公文,顺口提起选秀之事:“你成婚已将近一年,待大选后,东宫也该再添些人了。” “儿臣,”覃思慎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不愿纳侧妃。” 他已许多年未在乾元帝跟前如此直白地表露过自己的想法,如今真的说出口,却没有想象中的紧张与不安,反而久违地觉得轻松。 垂拱殿中霎时一静。 乾元帝搁下笔,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为何?” 覃思慎道:“儿臣想好生办差、替父皇分忧,不想分心。” 正旦那日,他决定尽量回应太子妃的心意后,就有想过选秀之事,只是一直未寻到机会与乾元帝说起。 在他看来,成婚这样的麻烦事,此生有一次就够了。 他也实在无法想象,东宫之中会多出旁的人来。 他习惯了与裴令瑶共对。 亦习惯了只与她共对。 况且,裴令瑶在成婚之前就那样在意他,更遑论现在。若是东宫有了旁人,指不定会怎样掉眼泪。 乾元帝沉沉地看向他。 覃思慎并未避让他的目光。 乾元帝盯着他看了许久。 似只是在看覃思慎,又似是透过他看到了些陈年旧事。 昔年情到浓时,他也想过不纳侧妃,与妻子一生一世一双人。 但少年人的情谊来得快,去得也快。 王府中终究还是有了侧妃,有了侍妾,有了越来越多的人,他往妻子院中去的时候也越来越少。 思及此,乾元帝淡声道:“是为了你那位太子妃?” 他心中却不以为然:可这份喜欢又能有多久?一年半载?又或者更短?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年他有意将长子教养得冷情冷性、只在乎公事。 覃思慎不知乾元帝是否是要斥责自己,定了定神,面色仍沉若静水:“儿臣不愿纳妃,与太子妃并无关系,只是儿臣想要好生读书、好生办差,不将时间浪费在无谓的风月之事上罢了。” 乾元帝不置可否。 覃思慎道:“此事全是儿臣一人所决定,恳请父皇莫要怪责于太子妃。” 乾元帝:“当真会好生办差?” 他对长子的一时兴起并不在意,侧妃什么时候都能纳,倒也不急这一时。 他只是希望太子莫要误了正事。 覃思慎颔首:“儿臣定会尽力为父皇分忧。” 他本以为还需在侧妃一事上与乾元帝辩驳一番,哪知乾元帝转而向他问起对朝中几桩大事的看法。 覃思慎一一作答。 他的答话条理清晰、且都很是中肯。 乾元帝仍如往常一般从中挑出了几处有待改进之处。 覃思慎拱手称是。 但他已不似儿时那般对乾元帝的所说全盘接受。 他学会了自己思量,乾元帝的意见、幕僚的意见、自己的意见……如此种种都放在一处权衡。 约莫过了两刻钟,乾元帝摆摆手,示意覃思慎退下。 覃思慎清楚,这事尚不算完。 所以,他比从前更为勤勉。 批公文、查卷宗、与朝臣议事……他选择用自己的行动向乾元帝、一众重臣以及可能会以此大做文章的几位皇弟证明,他不是在找借口,不是因太子妃昏了头,而是真的“想要好生办差,不想分心”。 他的东宫中只有裴令瑶,并不会误任何事。 且说回此时。 太傅道:“殿下勤勉于政务与学业,臣本应庆幸。只是殿下正值壮年,却后宅空置,怕是会引来流言。” 覃思慎神色淡淡:“流言?” 太傅沉声道:“知情之人,自是知晓殿下是醉心于公事,可若是不知情者,难免不会觉得殿下是……沉溺女色、专宠于太子妃,将来或会误事。” 却见覃思慎唇角微勾,似嘲非嘲。 太傅:“殿下笑什么?” 覃思慎口中道:“笑太傅此言差矣。前人有云,西施若解倾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所谓美色误事,不过是庸人自欺的借口罢了。与太子妃的相处,孤自有分寸。” 他眸光一凛,语气笃定:“孤以为,与妻子相敬如宾,实乃君子所为。至于若当真有人胡言乱语,孤自会处理。” 心中却是想着,若是太子妃听得太傅这话,指不定会轻抬下巴,颇为自得地说上一句:“为美色所误?这是在拐弯抹角地夸我好看么?” 太傅转而提起子嗣之事:“殿下膝下空虚……” 覃思慎答得极快:“孤尚未及弱冠,太傅此时虑及子嗣,未免太早。” 太傅:“可……” “太傅,”覃思慎打断他,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您方才所言流言,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太傅借他人之口,道自己心中所想?” 太傅一怔。 覃思慎直视他:“若是后者,那太傅既看轻了孤,也看轻了自己数年的教导。太傅莫不是当真觉得,自己教出来的学生,会是毫无定力、为美色所误之人?” 太傅:“臣自然相信殿下。” 覃思慎又道:“太傅应知晓,父皇近来说过几次,孤办差比以往更为利落。” 太傅:“是有此事。” 覃思慎道:“这全是太子妃之功劳。” 太傅一愣:“此话何解?” 覃思慎垂眸,声音轻了几分,却比任何时候都肯定:“是太子妃让孤想明白了许多事。” 他徐徐道:“她不会误孤,她只会让孤更好。” 其实他不应和太傅说这样多的,但他实在不愿裴令瑶被外人误会。 待回到睿成殿后,覃思慎见着正在案边插花的裴令瑶,怕她多想,故而未曾多提选秀相关之事。 然,正是因为覃思慎未提,待到上巳当日的赏花宴上,贤妃状似无意地说起乾元帝会为几位皇子府上指人之事时,裴令瑶怔了许久。 她凭着本能与身旁的人说话,哪知好些人都顺着贤妃的话说起了大选的事情。 裴令瑶食不知味地用着宴上的点心,心口堵着一团潮湿的闷。 像是盛夏时节暴雨之前,湿气被暑热蒸腾,让人的呼吸都变得滞涩。 - 裴令瑶回到玉华殿时,已是将近戌时。 宫人告诉她,太子殿下还在与朝臣商议淮北盐税之事,要晚些才会回宫。 裴令瑶点点头,没有多问,只径自去往浴殿步去;待沐浴过后,便神色恹恹地歪在榻上。 大抵是因为此时只有她一人,向来不爱多思的她也开始胡思乱想了起来。 她随手翻开一本话本,里头是她最爱看的才子佳人的故事,他们历经波折,最后终成眷属。 可裴令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盯着书页,脑子里全是贤妃那句“陛下定是要为几位殿下指人,也不知都会是哪家姑娘”。 这些字在她脑中拆分,又重新组合,变得字不成字、句不成句,最后化作一滩烂泥,铺在心上。 而烂泥之下,是这一年在东宫中的种种。 太子嘴上冷淡,却总纵容她、维护她。 他们朝夕相处,她却没能看腻他。 分明前几日他们还在一起放纸鸢,彼时她吵吵闹闹,太子安静地看却眼中带笑。 裴令瑶咬着唇,眼前所见忽而蒙上了一层雾,惹得她彻底看不清话本上的字迹。 好讨厌。 好讨厌。 话本里的才子佳人一生一世一双人,话本外的她和太子之间却不可以。 她记起出嫁之前,爹爹曾语重心长地告诉她,那是她的夫婿,也是大殷的储君。 储君。 未来的帝王。 会有三宫六院的帝王。 裴令瑶清楚,像自己父母这样一辈子都只有彼此的夫妻其实是少数,即使是世家子弟,也大都会纳妾。 彼时她听着父亲的话,不以为意,甚至觉得大婚之时东宫没有旁的姬妾,她便已经足够幸运。 可是她贪心,因名为“喜欢”的情绪而愈发贪心。 她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意,也察觉到了太子的心意。 所以,在今日之前她一直自顾自认为她和太子已是两情相悦,往后自会恩恩爱爱、白头偕老。 她刻意不去想东宫会有旁的女郎这个可能,但现在,她好像没有办法再继续逃避了。 大选就在十五日之后。 窗外起了风,吹得花枝摇曳,发出簌簌的声响。 裴令瑶吸了吸鼻子,抿着唇,尽量勾起一抹笑来。 如果她是个聪明的姑娘,她应该如太子最初所说那样,和他相敬如宾,也只和他相敬如宾。 可她不聪明,甚至也不够懂事。 她自幼顺风顺水没跌过跟头,所以多年来,做人做事都只凭自己的心。 起初她喜欢太子俊俏的脸,后来她喜欢太子这个人。 她只想要他,也霸道地希望他只有她。 她从来不去否认自己的心,在太子没有给她任何承诺的时候,她就顺从心意去喜欢上他。 裴令瑶想劝自己:没关系的,至少这一年过得很快乐;没关系的,你这么好,往后他最喜欢的也只会是你。 可她是全天下最贪心的女郎,除夕那日对着上天祈愿,她甚至会絮絮叨叨地说上半刻钟。 她不想做太子最喜欢的那一个,只想做他唯一喜欢的那一个。 这世上有只有太子妃一个的太子吗? 饶是裴令瑶素来自信,此刻也变得犹疑起来。 根本不可能吧。 但……万一呢? 万一她喜欢的人,真的是那个例外呢? …… 裴令瑶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她只记得自己抱着绣花软枕,缩在榻角,盯着烛火发呆。 烛火在晃,她的心也像一叶在宽广的湖上飘荡的小舟、一晃一晃。 再醒来时,她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呆愣了一阵,忽而听见耳畔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翻过身,就见覃思慎正站在屏风旁。 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还未来得及更衣。 裴令瑶瓮声瓮气地问:“你怎么来了?” 覃思慎脚下一顿,声音压得很低:“吵醒你了?” “嗯,”裴令瑶干巴巴地答,“被你吵醒了。” 覃思慎行至床榻边:“抱歉。” 裴令瑶慢吞吞地坐起身来,斜倚着床头,定定地看着他。 覃思慎隐约察觉到了妻子今夜的异样,只当是她半梦半醒,尚还有些迷糊。 他在床榻边坐下,抚了抚她披散的长发:“吵着你休息了。” 裴令瑶扁扁嘴,又涩又胀的闷意又涌上心头。 他怎么还在和她道歉呢? 他这样,只会让本就容易顺竿爬的她愈发贪心的。 那句“他们说父皇会为你指人”已到了唇边,却又被裴令瑶吞了回去。 覃思慎见她反常地嗫嚅不语,眉心轻拧:“怎么了?” 裴令瑶咬着唇不说话。 覃思慎回想了一番她今日的安排,问:“可是今日赏花宴上,谁为难你了?” 裴令瑶张口欲言,却没发出声音,唯有眉心始终紧蹙。 覃思慎:“我说过要护着你,自然不会食言。有什么事,你且说与我听。” 见裴令瑶不答,他想了想,欲要起身去问随侍的拂云和凝雪。 裴令瑶抓住了他的衣摆,细声道:“……别走。” 覃思慎:“当真是赏花宴上出了事?” 李德忠怎么也不告诉他? 裴令瑶扑入他怀中,攥着他的衣襟。 覃思慎心中一紧:“慢慢说就是,我今夜没旁的事了。” 他越是温和,裴令瑶越是难过。 若太子自始至终都如一开始那样冷淡,说不定她自己哭上一场,也就接受了。 她靠在覃思慎怀中,贪恋着那份温暖,而后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道:“没人为难我,只是我听他们说,待到大选之时,父皇会为你指人。” 即使结果极可能不尽如意,但她还是不想用一句闷闷的“没什么,殿下先去沐浴更衣吧”敷衍过去。 她独自思忖了一整晚,最终仍想听太子亲口说,到底会不会有旁人。 无论得到什么答案,她都不后悔自己曾付出的真心,也不否认曾经的欢喜。 裴令瑶在方才纠结时甚至打好了腹稿,想与覃思慎说说往后东宫若始终只有自己一人,会有何好处:“我也知道你是太子,就算我天天冲着你撒娇,唤你夫君,但你也是殿下。” 然而甫一开口,她便被委屈的情绪吞没,一时也顾不得原想好的说辞,说出口的话越来越乱:“可我、我可能是骤然听说这事,心里乱得很,一时间压不住心间贪心的期待,说不定你真的很喜欢我,只想和我过一辈子呢?毕竟我很好,不是吗?你若是不纳旁人,我与你和和美美的……” 烛影轻晃,洒落在裴令瑶涨红的面颊:“你放心,我现在说话颠三倒四的,但先前在赏花宴上听到这事之后,我也没失态,没在人前丢了东宫的面子……” 她说得太快,连个气口都没留,被她说得呆愣过去的覃思慎甚至找不到机会插话。 他径直吻住了裴令瑶喋喋不休的唇。 裴令瑶怔然,眼泪凝于长睫:“……” 覃思慎叹了口气:“我早就向父皇回绝了,东宫……只会有你。” 裴令瑶眨眨眼,也不知是因这话太出乎意料,还是因正大口喘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呆呆看着覃思慎。 覃思慎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泪,当着她的面,他说不出太亲密的话,便又习惯性地找起了冠冕堂皇的借口:“你知道,我很忙的,我的时间只够与你在一起。” 他轻抚着裴令瑶的背脊,为她顺气:“我忘记和你说了。” 他本意是不想她多想,没成想好心办了坏事,最后竟惹得她不安成这般模样。 是他思虑不周。 他不习惯见到因太过在乎他而泪盈于睫的裴令瑶,也……舍不得见到这样的她。 覃思慎不由庆幸,还好他一早就和父皇说清楚了不纳侧妃这件事。 裴令瑶愣了好久,待呼吸平复,方才闷声道:“可你不是太子吗?” 覃思慎:“太子怎么了?” 裴令瑶:“太子就是要纳很多很多人啊。” 覃思慎反问:“哪条宫规说过?” 裴令瑶将脸埋入他怀里,也不知自己在犟什么:“我是宫外来的,我不知道。” 覃思慎哑然:“……瑶瑶。” 裴令瑶哼哼唧唧地应:“嗯。” 覃思慎不知怎样能让她欢喜些,但知晓她是因他可能会纳妃而失落,便再一次重复:“东宫只会有你一个,这事是由我说了算,你莫要听旁人胡言。” 裴令瑶仰起脸,水润的眼直直看向他:“很不容易吧。” 覃思慎:“什么不容易。” 裴令瑶:“和陛下说不纳侧妃之类的。” 听上去就很离经叛道,全然不像太子会做出来的事情。 覃思慎并不夸大自己所为:“……其实还好。” 他估摸着乾元帝是觉得他只是一时起意,待来年就会松口。 但他清楚自己究竟是怎样想的。 他的生活已堆满了无趣的公文和课业,除此之外,只能容下一个裴令瑶。 裴令瑶抿抿唇:“你怎么不早些和我说呀。” 他要是一早就告诉她,她定会感动得在他脸上猛亲;但现在,那股涨涨的难受劲还没完全散去,她有点提不起精神。 覃思慎:“我怕你多想。” 裴令瑶:“……你不说我才多想。” 覃思慎自知理亏,并不接话,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裴令瑶倚着他的胸膛:“都怪我太喜欢你了。” 所以才会因大选之事忽地失了分寸,不再似新婚之初请覃思慎与自己一同训仆时那般气定神闲。 还好,她以为只有万分之一可能的事情居然成了真;甚至是在她还未开始忐忑的时候,太子就已经先一步去寻了乾元帝。 裴令瑶到现在还有些发懵,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便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颊。 覃思慎被她口中的“喜欢”撞了一下,耳后一热,又开始转移话题:“别掐,我去唤人进来给你擦擦脸。” 裴令瑶少有地羞赧:“好丢人啊。” 她很少哭的。 覃思慎:“不丢人。” 她就是太在乎他了而已。 裴令瑶好是意外,她这种凡事往好了想的人,居然会为根本就没发生的事掉眼泪。 覃思慎眸光微凝,也不知自己哪来这么多耐心:“你等等。” 他去取巾帕来给她擦眼泪,就不会被外人瞧见,让她觉得尴尬了。 裴令瑶:“欸?” 覃思慎揉了一把她的发顶,转身往殿外步去;他很快便折返回来,手中多了一方温热的巾帕。 这是他第一次给女郎擦脸,动作有些生涩,却格外温柔。 裴令瑶乖乖仰着脸,任他擦拭,眼睛却一直盯着他。 “看什么?”覃思慎问。 “看你,”裴令瑶答,“看你是不是真的。” 覃思慎手指一顿。 裴令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被她碰过的地方慢慢泛起了薄红;她低声自语,像是在确认什么:“是真的。” 覃思慎哑然失笑:“自然是真的。” 裴令瑶哑声道:“我总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这应该是她这十八年来,对自己最没信心的一次了。她相信太子喜欢自己,却不敢想这份喜欢到底有多少。 覃思慎平声陈述事实:“都是真的。如今坐在你旁边的我是真的,我方才说的只有你也是真的。” 说到“只有你”时,他语气平静,脸却很烫。 裴令瑶倏地一笑:“你居然早就和陛下说好了,你怎么那么在乎我呀。” 听着她的笑声,覃思慎悬在半空的心终于重归安稳,又开始嘴硬:“毕竟我想好生办差。” 裴令瑶知道他口是心非:“所以只我一人红袖添香就够了。” 覃思慎脸上一热,轻声答道:“嗯。” 裴令瑶轻叹了口气:“你忙到这样晚,一回东宫又要来哄我,好辛苦。” 覃思慎实话实说:“今夜尚不算晚。” 裴令瑶轻哼一声,蹭了蹭他的衣襟,红着脸感慨:“我夫君怎么这么这么这么好啊?” 除了不爱邀功,总爱把事憋在心里,真是事事都好。 覃思慎喉头轻滚,几度张口欲言,终是变作了一句:“可要吩咐宫人送些点心来?” 裴令瑶晚膳不过草草用了几口,听覃思慎这么说,当真是有些饿了。她点点头,不忘提要求:“要甜的。” 覃思慎颔首,起身去吩咐宫人。 裴令瑶怔怔地望向他挺拔的背影。 她清楚他总是内敛,总是口是心非,总是爱给自己的一切行为找冠冕堂皇的借口。可这种极欢喜的时候,她也少不免也生出一点得寸进尺的念头: 若他也能大大方方地说一句“我喜欢你”给她听该多好? 作者有话说: 太子:我自有分寸! 因为是甜文,总觉得断在中间哪里都奇怪,正好今天周末不上班,就一口气写完啦,之前欠的更新都补上咯——[亲亲] 写得有点晕了,晚点来捉虫 西施若解倾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罗隐《西施》 第70章 吃醋/交心/生辰(三合一) 第70章 吃醋/交心/生辰(三合一) 大抵是多年的习惯使然,即使知晓裴令瑶分明就很在意、也很喜欢自己,但每每向她邀约之时,覃思慎仍会添上一句“若你不愿,那也就罢了”之类的话,并在等待她回答的时候暗自想着,他也没有那样想与她一起做某某事。 他仍不敢将自己的心绪全然展露在裴令瑶面前。 裴令瑶却截然不同。 在覃思慎说出“只有你”这样的话后,她有恃无恐,愈发地爱粘着他撒娇。 譬如这日晨早,裴令瑶在覃思慎起身之时便醒了;她揉揉眼,见着坐在床榻边俯身穿鞋的背影,蹑手蹑脚地爬到他身后,一把环住他劲瘦却有力的腰。 覃思慎回过脸去,眸中蕴着温和:“吵醒你了?” 裴令瑶先是摇头,复又点头:“是,也不是。” 覃思慎不解。 裴令瑶眉眼一弯,含含糊糊地说:“应该说是被想抱抱夫君的念头吵醒了。” 妻子发间的花香钻向鼻尖,覃思慎轻咳一声,试图掩饰耳廓的淡粉:“时辰还早,那……抱过后再歇一阵?” 裴令瑶颔首应是,贴上去亲了亲他的耳垂:“也算是我送夫君去上朝。” 覃思慎心念如春潮,却又怕耽搁了正事,是以不敢在此时回吻妻子,最终只得无奈地揉了揉她的脸颊,匆匆往浴殿步去。 这天白日里,与太子共事的朝臣都暗暗惊讶,今日的太子殿下似是特别好说话,竟让人生出几分如沐春风的错觉。 又譬如某个覃思慎休沐的朝早。 裴令瑶乖乖坐在鸾镜前,待看到出现在镜中的身影,她眼尾一弯,轻拍了拍正为她上妆的凝雪的手、示意她退下,而后提着裙摆快步行至覃思慎跟前。 覃思慎牵住她的手。 裴令瑶甜声唤了声“夫君”,不等他回应,便踮起脚尖,仰头轻啄他的唇角,而后一脸无辜地盯着怔愣的覃思慎:“哎呀!口脂被亲花了,夫君替我补上好不好?” 覃思慎自是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但在替裴令瑶补口脂前,他实事求是地将她的口脂彻底亲花了。 裴令瑶红着耳朵:“唔。” 覃思慎牵着她回到鸾镜前,记起在史书中读过的前人为妻子画眉之事;彼时他不以为意,如今凝望着妻子水润润的圆眼,却后知后觉地品味出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欢欣。 如此直至春闱放榜的前夜。 因记挂着阿兄的成绩,裴令瑶有些紧张,便比平日里更坐不住。却见她不过翻了三五页手中的札记,就要站起身来,放轻步子在屋中走来走去,一会儿去拨弄多宝架上的玉器,一会儿又去窗边赏月。 覃思慎早已习惯了耳边有些窸窸窣窣的声响,故而并未被她打扰,反而莫名地心安。他不急不徐地翻着身前的公文,只偶尔抬头看向裴令瑶。 不知怎地,在看到公文中与殿试有关的事后,他忽而生出个念头: 若他不是太子,只是一寻常书生,那他下场科考之时,裴令瑶可会也这般记挂他的成绩? 待回过神来,覃思慎赶忙在心中自省这份幼稚。 倒像是在和大舅哥争风吃醋似的。 不对,他不是在吃这等莫名其妙的飞醋。 他只是……有点好奇。 裴令瑶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转而行至覃思慎身旁,干脆替他研起墨来。 墨汁缓缓洇开,听着覃思慎写字时的沙沙之声,她心中总算静了些。 阿兄读了这样多年书,如今就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覃思慎唇角轻翘。 裴令瑶见状笑问:“是朝中有什么喜事吗?那我先恭喜夫君了!” 覃思慎:“不是朝中。” 裴令瑶被他唇边的笑迷花了眼,吞了吞口水,记起覃思慎正在忙公事,赶忙悬崖勒马、没一口亲上去,只瓮声问:“那夫君笑什么?” 覃思慎不答。 裴令瑶小声嘀嘀咕咕:“那你就是看着我就想笑。” 覃思慎没否认。 …… 翌日放榜,裴令瑶起了个大早。 她坐在门边的软榻上,等着去外头打听消息的拂云,没想到却先等来了本该在听学的覃思慎。 裴令瑶起身去迎他:“殿下怎么这个时候回了东宫?” 覃思慎拉着她在软榻坐下,故作淡然:“裴公子榜上有名。” 他想起昨夜裴令瑶的紧张,便与侍讲官告了半个时辰的假,想要亲口将裴恺秋闱的成绩告诉她。 毕竟他是她夫君。 一年到头,太子也就告这么一回假,且近来太子的学业越发精进,侍讲官听覃思慎说起告假之事,也没多说什么。 裴令瑶闻言眼中一亮,当即抱住覃思慎:“真的?” 覃思慎喉头一滚,没舍得推开她:“我何时说过假话?” 裴令瑶眉开眼笑:“阿兄真厉害!” 覃思慎:“不过他位次不算靠前。” 裴令瑶笑道:“考中了就好啦,阿兄不过二十出头,第一回下场就有这样的成绩,已经好厉害了。” 覃思慎瞧着她这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又记起昨日那个过分幼稚的念头;若他只是一寻常书生,她是否也会这般为他欢喜? 裴令瑶:“多谢夫君特意回来将这事告诉我,也多谢你之前给阿兄准备的那些书。” 覃思慎:“书?” 裴令瑶:“端阳那日,殿下不是给阿兄赐了书?” 覃思慎:“……我都忘了。” 裴令瑶:“那我替殿下记着。” 将他不愿邀的功都记着。 复又脱口而出:“可惜夫君是太子。” 覃思慎:“嗯?” “我不是那个意思,”裴令瑶掩嘴,转而真心实意地恭维道,“你是太子当然是好事,对我是,对天下人也是……” 覃思慎并不担心一语成谶这种无稽之谈,只觉是他与裴令瑶心有灵犀,甚至忽地认为自己生出那等幼稚的念头也不是什么坏事:“为何可惜?” 裴令瑶见他不介意,便倚在他怀中,如实说道:“我就是想着太子不需科考,不然以夫君的才学定能连中三元,不对……夫君生得这样好看,依话本里说的,是不是会被点成探花?” 她说着说着,又有点酸溜溜的:“你若是打马游街,定能收好多花。” 覃思慎:“会有你的花吗?” 裴令瑶很霸道地点点头:“你只准收我的花。” 覃思慎垂眸低笑。 裴令瑶:“你是不是要回去听学啦?” 覃思慎点点头,临走前,又没头没尾地问:“那若我考不中三甲呢?” 裴令瑶望着他俊俏的脸,笑眼弯弯:“考不中就当我一个人的探花咯。” - 殿试次日,设琼林宴。 裴令瑶一身盛装,与覃思慎一道出席。 裴恺性子大方,殿试面圣之时也不紧张,发挥得竟比春闱时还要好些,最终位列二甲十四名。 但今日裴令瑶的目光却没停留在他的身上。 覃思慎见她目光飘来飘去,替她斟了一杯茶,不动声色地问:“在看什么?” 裴令瑶大大方方地笑答:“看这些学子呀!” 不等覃思慎再多问一句“看他们作甚”,她已解释道:“妙仪妹妹不是要择驸马了嘛,她不好意思自己来,就托我看看今科才俊里有没有合适的。” 上回覃妙仪和她说过,她不想嫁个只会死读书的呆子,也不想嫁年纪差距太大的,此外,她还希望自己的驸马相貌周正些。、 当然,这些都是女郎间的悄悄话,裴令瑶并未说给覃思慎听。 覃思慎垂眸:“原是这样。” 思及覃妙仪的终身大事,加之也起了赏美之心,裴令瑶看得格外仔细:“我瞧着还是探花郎最俊,风度翩翩、似玉树芝兰,唔……后头那位也不错,意气风发,是另一种感觉,再就是……” 当然,她看来看去,这些人虽各有千秋,但她还是觉得太子最为好看。 覃思慎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裴令瑶别过脸去,笑道:“不过这么匆匆一瞥,我也看不出他们的才学与品性啊,听闻数日前,一众学子曾在城郊设宴论诗,也不知其中的佼佼者是何人?哎,要我说还是得妙仪妹妹……” 不等她说完,却听得覃思慎淡声道:“太子妃既是这样好奇,如是再有筵席,不若孤与太子妃同去?” 要他说,这些探花也好,学子也罢,其实也不过尔尔。 他们不过是初初中了进士,往后入朝,还有得学。 裴令瑶一愣:“欸?” 她怎感觉,太子这话里有点醋味? 他很少打断她的话的! 她想着想着,脸上蓦地一红。 吃醋的太子……还挺有意思的。 她抿抿唇,装模作样地耸了耸鼻尖:“殿下这是……” 覃思慎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常。 太子妃不过是在为他的妹妹掌眼,他这是在做什么? 他心中那点莫名其妙的燥意又是什么? 第70章 吃醋/交心/生辰(三合一)(2/4) 第70章 吃醋/交心/生辰(三合一)(2/4) 他总不能是因太子妃夸了旁人好看就吃醋吧? 他哪有那么幼稚? 况且,裴令瑶夸他好看的时候可比夸这些人多多了…… 裴令瑶忍住笑,故意不正面回答覃思慎方才的问题:“殿下怎忽而对玩乐之事来了兴趣?” 覃思慎摩挲着桌案上的茶盏,敛起思绪,面色如常:“不过是想顺便考校他们一番罢了,太子妃若是不得闲,那就算了。” 裴令瑶听着他这句说过不知多少次的“那就算了”,心念一动。 她觉得,是时候和太子好生谈谈了。 她突然不想再听他这些口是心非的“那就算了”。 往后还有那样漫长的年岁,她想彻彻底底地和他坦诚以待。 吃醋就直说。 想要对方的陪伴也直说。 不过,此处人来人往,不是谈心的好地方。 在回东宫之前,她还是大人有大量,先宽慰一下她酸味冲天的夫君。 谁让她就是喜欢他呢? 却见裴令瑶凑到覃思慎耳边,笑眯眯地说:“都赖夫君打断了我,我方才的话还没说完呢。” 覃思慎捏着杯盏:“嗯?” 她还要夸多少人? 裴令瑶将方才没说完的话接着说了下去:“左边那位,瞧着很是勇武,但我觉得和妙仪妹妹不太般配;再往后那位,始终含着笑,让人一见便如沐春风……” 覃思慎眉心轻拧,却未再次出言打断。 最后,裴令瑶说:“但我看来看去,还是我夫君最好看。我这可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而是实话实说哦!” 覃思慎眉心一舒,复又微赧。 他方才那些微妙的心思,实在是…… 他顿了顿,道:“太子妃是想知道这些人的出身?我大概了解一些,可以说与你听。” 这些学子说一千道一万也不过是过路人,顶多是会成为他的妹婿。 他才是裴令瑶的夫婿,他才是裴令瑶在意的人。 他与他们计较什么? - 琼林宴散,已是日暮时分。 裴令瑶与覃思慎相携回到玉华殿。 宴上的小插曲似是已被轻轻揭过。 用罢晚膳,覃思慎本以为裴令瑶会去沐浴。 哪知她一脸正色:“殿下,若你此时无旁的要事的话,我有话想和你说。” 覃思慎没见过她这般一本正经的模样,心里一咯噔。 可是他午后那些失态惹她不快了? 他低声问:“何事?” 裴令瑶轻咳一声,坐正身子。 覃思慎的背脊也绷直了些。 他心中很乱,一时间既想快些听到裴令瑶的答话,又希望裴令瑶永远不要开口。 他害怕听到自己不愿听到的话。 可又当真想要知道,她为何要这样正经地与他对谈? 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只怕要以为他们二人是在学堂中听学的学生。 裴令瑶午后便已打好了腹稿,此时说起来自是还算顺畅:“你想和我过一辈子,对不对?” 覃思慎一怔,不明白裴令瑶为何会忽然问起这个。 裴令瑶:“殿下只需答对,或是不对。” 覃思慎:“……对。” 他只有她,他怎可能不想和她过一辈子? 裴令瑶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轻点了点头:“你觉得我好吗?” 覃思慎愈发一头雾水,一颗心忽上忽下,像是飘在风中:“自然。” 裴令瑶咬咬唇:“我也觉得我很好。” 覃思慎哑然。 裴令瑶:“今日琼林宴上,你是不是在吃醋?” 覃思慎否认:“没有。” 裴令瑶哼哼:“你看,你每次都这样。” 她觉得自己大抵是恃宠而骄。 她道:“你总是这样,对我好的时候从不邀功,想要我陪你做什么也要补一句淡淡的‘那就算了’,吃醋了、或是东想西想有什么情绪,也都憋在心里。我是聪明,可以猜,也愿意去猜你到底在想什么。” “可我真的愿意猜一辈子吗?” 覃思慎怔然不语。 裴令瑶盯着他的眼睛。 覃思慎别开眼去。 裴令瑶胆大包天地命令太子:“看我。” 覃思慎慢吞吞地将目光挪了回来。 裴令瑶说得格外诚恳:“你知道的,我很喜欢你,我同你一样,也是想要好好和你过一辈子的。我看过很多话本,也听过很多旁人家中的事,我知道这人世间白头到老的有情人并不多,一生一世的故事也是因珍惜才更为动人。” 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和你成为其中之一。” 覃思慎喉头滞涩:“我……” 裴令瑶:“听我说完吧。” 覃思慎轻轻颔首。 裴令瑶:“我是个很容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人,坚持的最久的事情,一是画画,二是和你学剑,我害怕哪一天我忽然就不想去猜你到底在想什么了。” “那样,我们说不定会争吵吧……哦,不会,你根本不会跟我吵,你只会冷冰冰地不理我。” 光是说起这种可能,裴令瑶就觉得难过。 听到这话的覃思慎亦然。 裴令瑶有点委屈:“我在你面前都算得上口无遮拦了,想亲你也直接说,想抱你直接说,想要你陪我也直接说。我知道,人和人的性子是不一样的,我不能强求你变成我这种一天到晚叨叨叨的人,但是……” 她握住覃思慎的手:“但是,我希望你至少不要在我跟前说谎。” 覃思慎:“我……” 他只是习惯了。 因为少时被乾元帝当众拒绝的事情,让他养成了给自己心中所想包裹上一层又一层外壳的习惯。 可他分明应该知道,乾元帝是乾元帝,其他人是其他人,而裴令瑶是裴令瑶。 裴令瑶已给过他许多坚定的、不容置疑的喜欢和在意,她不会让他一个人陷入尴尬。 他用对待旁人的习惯来对待她,其实是很不应该的。 裴令瑶深吸一口气,细细和他解释方才那句话的意思:“譬如你为我做了什么事情,你就要告诉我;又譬如今日午后,我叭叭叭的说得欢喜,一时没能顾虑你的心绪,你吃醋不满,你就直接告诉我。再譬如你想在某日邀我一道去千波池游湖,你不要说‘若你不愿那就算了,左右我也没有很想去’,你就告诉我,你是很想去的。我也许会因有了旁的邀约而拒绝你,但我一定会和你说清楚拒绝的原因,然后再和你一起商议一个新的日子。” “不然,我真的以为你不介意,真的以为你不想去,那你岂不是要把所有的失落都压在心底?” “然后那些失落越积越多,最后渐渐填满了你的一整颗心。到时候,你的心里就只有失落了,不会再有空隙留给快乐、留给惊喜、留给期待……” “我不希望你这样。” 覃思慎哑声道:“对不住。” 裴令瑶摇头:“不要说对不住。我知道,你是因为以前的事情,才会把自己的想法藏起来。我就是希望你可以试着相信我,与我真正地交心。” 为了绘制那本《风云录》,她知道很多太子过去的事。 譬如总被乾元帝否定。 譬如十三岁那年,被信任的宫人下毒。 她曾经从家人身上汲取过很多温暖,现在,她想要把这份温暖传递到她的心上人手中。 覃思慎眼眶一酸。 他背过身去,仰起头眨了眨眼,待心绪稍宁、再回过头去时,裴令瑶仍看着他。 裴令瑶柔声道:“这么多年都不能把心中所想说给旁人听,你也很累吧。试试相信我,好不好?” 其实她清楚,太子是相信她的,不然太子不会将玉佩给她。 他只是不愿承认。 这些都是她今日试着与太子谈心的底气。 因最后这一句话,覃思慎忽然开始羡慕自己。 羡慕自己竟然能遇见裴令瑶这样的女郎。 他是个不被喜欢的人,连他的父亲也更偏爱他的幼弟。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隐瞒自己的渴求和欲望,习惯了生活中只剩下课业和公事。 他告诉自己,这也没什么不好,如今他会做一个合格的储君,未来也会做一个合格的帝王。 第70章 吃醋/交心/生辰(三合一)(3/4) 第70章 吃醋/交心/生辰(三合一)(3/4) 这真的没什么不好。 可是裴令瑶就像裴府那枝横斜的花,灿烂地撞入他眼底。 她爱说爱笑,爱玩爱闹,什么事都往好了想,一点小事就满足得眉开眼笑,别人待她一点好,她就回以十分的谢意。仿若迎亲那日的春风,簌簌地吹向他贫瘠的心,让他不再满足于本已习惯的独自一人。 说完了一长串的话,裴令瑶喉咙有些干涩。 她一低头,却见覃思慎已将茶盏推到了她手边。 裴令瑶轻笑一声:“我可能说得有一点多了,你……想一想?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告诉我。” 她不催促覃思慎的答案,而是给他留出一点空间:“我先去沐浴。” 覃思慎:“……好。” …… 裴令瑶回到暖阁时,覃思慎仍呆呆坐在桌案旁。 她在他身旁坐下,戳了戳他的手臂。 覃思慎回神:“你回来了。” 裴令瑶笑:“是啊,我回来了。” 覃思慎以为她会问他考虑得怎么样了,但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又深吸了一口气。 再深吸了一口气。 他本就是个很会复盘的人,方才独自一人坐在暖阁,已想明白了往后要如何与裴令瑶相处;如今,只需他稳住心神,如她所说那样将他所想的说出口。 是,他想要和她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喜欢上裴令瑶实在是一件太理所当然的事情。 想和裴令瑶白头到老也是。 不是只想要和她相敬如宾,不是只为了履行责任,不只是想要同等回应她的心意。 而是想和她交心。 他忽地觉得自己吃味也实属正常,毕竟裴令瑶实在太好。 世上没有比她更好的女郎。 裴令瑶听着他深呼吸的动静,“扑哧”一笑:“干嘛呀。” 太子这又是怎么了? 莫不是被她说傻了?那她可就变成大殷的罪人了。 覃思慎:“我还是想和你说一声对不住。” 裴令瑶抿抿唇:“所以你是觉得……” 罢了,至少她争取过了,至少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太子了。 至于太子到底怎么决定,她确实改变不了。 覃思慎道:“对不住,过去的一年,我总是贪恋你的直接,却又不同等回应。我这些年已习惯了这样待人,以后我会试着去改,但可能没有那样快。” 裴令瑶眨眨眼。 覃思慎:“等等我,好吗?” 这已是如今的他能说出最直白,也最亲密的话。 他为了履行自己方才承诺之事,低声承认午后的事情:“我的确因你夸赞他人而吃味。” 裴令瑶嘴角上扬:“我差人送点糖来,夫君吃点甜的,莫要酸啦。” - 入夜后,裴令瑶翻身钻入覃思慎怀里:“所以你以前都瞒了我些什么?” 往后的几个夜里,覃思慎赧然地和她说起往日里的那些口是心非。 起初是些小事:“有一回,你去清心殿留膳,我其实很想让李德忠去唤你回来。” 裴令瑶埋在他怀中偷笑:“就这么喜欢和我用膳?” 覃思慎哑然。 其实又哪里是喜欢与她用膳,不过是东宫冷清了太久,他从那时候就在贪恋她带来的笑语欢颜。 裴令瑶听得兴奋:“还有呢还有呢?” 一件事一旦开了头,后来就会变得简单,往后的几夜里,覃思慎渐渐开始说起些更亲昵的话:“之前在行宫,我们一起泛舟那天夜里,我梦到你了。” 裴令瑶双眸发光:“梦里的我漂亮吗?” 覃思慎:“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 裴令瑶哼哼:“不许掉书袋,我要听那种最直白的夸赞!” 覃思慎垂眸:“……漂亮。” 裴令瑶笑得满足,当即亲了他一口。 覃思慎:“在扬州的时候,我也梦到过你。” 那时候他的确是在想念她,只是不愿承认。 裴令瑶思绪乱飞:“哇!你怎么总梦到我啊,这次又梦到我什么了?梦里我是你妻子吗?还是什么旁的身份?难不成是话本里写的那种……” 覃思慎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自然是。” 梦里梦外她都只能是他的妻子。 千百年后,史书之上,他们的名字也会并肩。 裴令瑶笑得眯起眼:“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也太在乎我了。” 覃思慎又不接话了。 接连几日,夫妻二人都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 又一日夜,覃思慎低声问:“对了,你当初到底赏赐了周喜什么?” 裴令瑶一脸茫然:“周喜是谁?” 覃思慎一噎。 裴令瑶眯起眼:“可不许瞒着我。” 覃思慎:“就是……当初寻《西苑小记》的内侍。” 裴令瑶一愣:“啊?” 这都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她怎么记得。 覃思慎:“其实是我吩咐他去找的。” 裴令瑶:“书也是你挑的?” 覃思慎抿唇。 裴令瑶:“难怪这样合我心意,原来那时候夫君就与我心意相通啦。” 言罢,她亲了亲覃思慎的侧脸。 - 待入了四月,东宫最重要的事情便是裴令瑶的生辰。 去岁四月裴令瑶与覃思慎初初新婚,感情尚浅,是以只依着宫规小办了一场家宴,但今岁覃思慎却有了别的想法。 他问裴令瑶:“你生辰那日的午后,可有什么安排?” 裴令瑶:“夫君想怎么?” 覃思慎学着不迂回:“我想带你……” 他还未说完,却被裴令瑶掩住了嘴。 覃思慎:“唔。” 裴令瑶满眼期待:“你安排就是,但也别现在就告诉我是要做什么呀,那不就没惊喜了。你放心,你尽管安排,我都喜欢。” 覃思慎亲了亲她的掌心。 裴令瑶红着脸收回手。 自琼林宴说开后,太子真是越来越腻歪了。 …… 这日过后覃思慎愈发忙碌,甚至连来玉华殿批公文的时候都少了。裴令瑶接连好几日都只是在入夜后才能见到他,和他亲亲抱抱后就要睡下。 裴令瑶不疑有它,只当他是要忙着和朝臣商议事情。 她怕他忙起公事来就顾不上用膳,便日日吩咐人送膳,得闲之时,也会自己去文华殿。 东宫的幕僚隐隐发觉,只要是太子妃来文华殿的日子,太子总会格外好说话。 一晃已是四月十八,裴令瑶的十九岁生辰。 她想过太子会带她去泛舟,想过太子会在夜里放烟花,也想过太子会送她钗环首饰。 却全然没想到覃思慎会在说完“生辰喜乐”、送上极精致极华贵的珠钗首饰、贡缎玉器后,又忽地告诉她:“走吧,我们今日出宫。” 裴令瑶又惊又喜:“真的?” 覃思慎:“真的。” 他已提早处理完了今日的政务,也提早学完了今日的课业。 裴令瑶看着眼前衣着略显朴素的太子,忽地意识到:“你头上的网巾……” 覃思慎浅笑:“是你织的那方,多谢,我很喜欢。” 裴令瑶低低“哇”了一声:“真的很衬你欸!” 第70章 吃醋/交心/生辰(三合一)(4/4) 第70章 吃醋/交心/生辰(三合一)(4/4) 覃思慎:“是你织得好。” 裴令瑶失笑:“我们在这互相恭维,好好笑。” 覃思慎默然。 裴令瑶转身回到寝殿,也换了一身稍显家常的鹅黄色襦裙。 待马车行出宫,裴令瑶掀起车帘一角,目不转睛地看着外头的风景。 而覃思慎只看向她。 裴令瑶:“夫君要带我去哪呀?” 覃思慎记起她之前的话,便答:“惊喜。” 裴令瑶猜是会回裴府,她问:“这出了宫,我是不是就不能叫你殿下了?不然会暴露身份,惹来麻烦,按我看的话本里写的,我应该叫你……大郎?” 怎么觉得有点奇怪呢? 定然是因为她最近看的那些话本里的大郎都是奇怪的角色! 覃思慎温声道:“文则。” 裴令瑶:“欸?” 覃思慎:“这是我的字。” 他尚未及冠,是以这字虽已定下,但并没有旁人唤过。 裴令瑶眼中明澈若晨光:“是哪两个字?” 覃思慎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写下那两个字。 掌心酥酥麻麻的痒意惹得裴令瑶不住轻笑:“文、则。” 覃思慎学她的语气:“瑶、瑶。” 裴令瑶抓着他的衣袖狂笑。 不多时,马车在裴府前停下。 裴令瑶看到府门前熟悉的石狮子:“我先前猜到啦,你是要带我回裴府。” 覃思慎笑了笑。 裴令瑶蹭了蹭他的手臂:“好奇妙,你陪我回家欸。” 覃思慎有几分忐忑:“开心吗?” 裴令瑶重重点头,朗声答“那是自然”。 裴之敬和裴恺一早就得了东宫的信,知晓裴令瑶与覃思慎今日会来。 但当真看到他们二人出现在裴府门前时,仍好是激动。 覃思慎一早就吩咐过,今日在裴府,只讲翁婿之仪,不论君臣之礼。 四人和和乐乐地用了一顿午膳,又谈天说地地聊了一个多时辰。 离开裴府时,覃思慎手中大包小包地提着许多东西,都是裴家父子塞给裴令瑶的生辰礼。 裴令瑶依依不舍:“我们现在回宫吗?” 覃思慎:“晚上再回。” 裴令瑶好奇地眨眨眼:“还要去哪?” 覃思慎亲了亲她。 ……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下。 扮作普通侍从的李德忠道:“公子,少夫人,到了。” 裴令瑶闻言一笑:“公、公子。” 见鬼,她今日怎么听到什么都想笑? 覃思慎捏了捏她的脸:“……少夫人?” 裴令瑶甜声应了句“我在”。 却见眼前的宅邸中栽种了不少花木,有些花枝已漫出院墙,淡粉映着嫣红,甚是热闹。 “这是何处?”裴令瑶疑惑地看向覃思慎,兴味盎然地猜测,“难不成这是什么你的故交或是师父的家?你要带我见人?” 覃思慎听着她这天马行空的想法,觉得有趣:“这是你与我的家。” 裴令瑶一愣。 覃思慎扶着她下了马车,往院中步去:“往后每个月我们都至少出来一回?” 裴令瑶忙不迭点头:“好啊好啊。” 步入院中,裴令瑶的惊喜再度攀升。 这院子的布置…… 覃思慎:“是参考了京中裴府,益州裴府以及你少时的裴府去布置的,全赖裴尚书愿意告诉我。” 裴令瑶欢喜太甚,呆呆地看他。 覃思慎觉得她这表情可爱得紧,沉默了看了几息,开口之际仍有几分紧张:“可还喜欢?” “当然喜欢!”裴令瑶两眼亮晶晶,“不过你怎么想到这样带我过生辰的?” 她喜欢一切惊喜! 覃思慎:“我也没和旁人一起过过生辰,就去问了幕僚。他们有说会和妻子一起在家中用膳,也有说会和妻子一起上街,还有说……” 裴令瑶打断他:“今日我不要听旁人的事。” 覃思慎:“那不说了。” 裴令瑶轻笑。 覃思慎跟着她弯起嘴角。 “文则……”裴令瑶起了玩心,“文则哥哥好会安排。” 骤然听得她口中的“文则哥哥”四字,覃思慎不受控制地耳后一热。 裴令瑶一向喜欢他这般模样:“文则哥哥!” 覃思慎唇角轻牵,耳后微红:“瑶……” 他到底还是唤不出那句“瑶瑶妹妹”,便道:“夫人。” 见他羞赧,裴令瑶乐不可支:“我在呢、我在呢。” 言罢,就拉着覃思慎快步行至一处秋千前,欢欢喜喜地坐上去。 她一眼就瞧出来了,这架秋千是仿照着她闺房前那架扎的。 覃思慎绕到她身后去推她。 时有风起,吹落了枝头的杏花和海棠,淡粉色的花瓣落了他们满身。 裴令瑶的笑声也落了覃思慎满身,惹得他后悔去岁裴令瑶生辰时自己的不甚在意。 还好,他们还有很多个来年;还好,她愿意等等他。 二人在宅邸中走走停停,且说且笑。 裴令瑶发间的鬓翘被钩在了花枝上,覃思慎小心翼翼地帮她攫去,复又抬手摘下一朵开得正盛的杏花簪在她鬓边。 裴令瑶转过头去亲他的脸颊。 因午后并未歇晌,待到申时左右,裴令瑶打了个哈欠。 覃思慎似是早有预料:“你先去休息一阵,正巧我还有事要做。” 裴令瑶很给面子地惊呼了一声:“还有旁的惊喜呀!” 覃思慎牵着她往寝屋走去。 作者有话说: 应该还有两章?等太子表白就正文完结啦 其实还有时间再写点,但手疼…… 今天先更这么多orz 写得有点晕,明天捉虫 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洛神赋 第71章 裴令瑶的告白(4.16修) 第71章 裴令瑶的告白(4.16修) 织金流紫的夕照之中,初夏的晚风透过半开的支摘窗,懒懒地吹拂着裴令瑶的脸颊。 她捧着一只瓷盏,小口抿着茶水。 这只瓷盏亦是仿制的一件被她失手打碎的少时心爱之物。 在这座宅院之中,她处处可见覃思慎的用心。 思及此,裴令瑶唇角漾开一抹满足的笑意。 覃思慎再度回到寝屋时,落入他眼底的,便是漫天绮丽的霓霞都淌向妻子嘴角的梨涡;他轻勾唇角,在屏风旁静了几息,待心跳稍平复了些,方才快步行至她身边。 裴令瑶早就听到了他的脚步声,笑着戳穿他:“夫君又偷偷看我。” 覃思慎不再寻借口否认自己所为。 裴令瑶又埋着头笑。 真是见鬼,她平日的确爱笑,但今日似是更上一层楼。 覃思慎抬手,用食指勾起一缕散落在她脸颊旁的碎发:“我为你绾发可好?” 裴令瑶点头应好,复又偏了偏脑袋,用脸颊去蹭他虎口旁的软肉:“夫君竟还有这等本事!” 覃思慎牵着她往妆台处走去。 今日他只想与裴令瑶独处,不愿让随行的宫人与侍卫入内打扰。 裴令瑶乖乖坐好,冲着覃思慎一笑。 覃思慎道:“是和祖母身边的程嬷嬷学的……学的最简单的那种。” 他于此道着实没有天赋。 裴令瑶忍俊不禁:“我以为你要给我梳男子的发髻呢。” 覃思慎:“若我学艺不精……” 裴令瑶打断他的自谦:“那就只能感谢我天生丽质,蓬头垢面不掩国色,纵你学艺不精也不打紧。” 覃思慎哑然失笑。 裴令瑶故意闭上眼,不去看镜中的自己。 坐在她身后的覃思慎看向镜中双目紧闭的妻子,会错了意:“还有些困?” 裴令瑶向后仰头,轻撞了一下他的胸膛,忍住笑和他解释:“我现在不看你绾成什么样,一阵才更惊喜。” 覃思慎:“……原是这样。” 裴令瑶闭着眼,哼起不成调的小曲。 覃思慎本该低头认真看被他握在掌心的乌发,却又总忍不住想要抬头看镜中的妻子。 他低头。 又抬头。 再低头。 再抬头。 若是裴令瑶此时睁着眼,定是会笑得弯下腰去。 不多时,覃思慎从妆奁中取出母亲留下的凤钗,簪在身前之人挽好的发髻间;他贪心地对着镜子看了几息,方才轻拍裴令瑶的肩头,低声道:“瑶瑶,睁眼吧。” 说话之时,喉头有些发紧。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镜中人尚还紧闭的眼睛,虽总还是有几分担忧她会流露出失望的情绪,却仍不愿错过她的任何反应。 却见裴令瑶慢腾腾地睁开眼,忽地,那双清澈明净的眼弯成了一钩新月。 覃思慎心中一静。 裴令瑶仰起脸。 覃思慎顺势低头。 与满是宫人的东宫不同,此处只有悄悄溜入屋中的晚照与静静对望、又静静相吻的他们。 呼吸声很轻。 但心跳声却很响。 …… 待与覃思慎相携行至花厅,裴令瑶才知他方才所说的“正巧我还有事要做”是什么意思。 他竟是往庖厨里下厨去了。 当然,裴令瑶起初并没有意识到,还笑道:“我还以为夫君带我去酒楼里用晚膳,我记着随行的也没有尚膳局的人啊。” 覃思慎抿抿唇:“不是尚膳局。” 裴令瑶了然:“是哪家酒楼送来的?” 若是以前,覃思慎大抵会顺着她的话说;但现在,他道:“也不是酒楼。” 他欲言又止。 裴令瑶笑眯眯地盯着他几度张开又几度阖上的唇瓣。 覃思慎将声音放轻:“是我做的。” 瑶瑶会以为是酒楼送来的,应是能证明他做的这几道菜至少卖相不那么差? 他又开始紧张了,目光不住地飘向桌案上的菜肴。 他期待裴令瑶略显夸张的“哇”,也期待她笑眼弯弯地告诉他她很欢喜;可又害怕她觉得这些菜肴味道不好,让这一日多一个不完满的注脚。 裴令瑶讶然。 覃思慎道:“外头的吃食到底不放心,我就……” 裴令瑶笑意愈盛:“就自己给我做了一桌子的菜?” 覃思慎实事求是:“算不上一桌子。” 也就四菜一汤一寿面。 他只学会了这么多,只能待以后出宫时再继续努力。 裴令瑶笑得近乎眯起眼:“是外头的吃食不放心,还是夫君就是想为我洗手做羹汤?不许找借口。” 覃思慎红着耳根承认:“……都有。” 裴令瑶凑到他脸边,东瞄瞄,西看看。 覃思慎呼吸一滞:“怎么?” 裴令瑶道:“烧火不是会弄得灰头土脸么?” 覃思慎并不揽不属于自己的功劳:“是李德忠烧的火,鲈鱼是宫人杀的,长寿面也是尚膳局一早就……” 他虽想亲力亲为,但确实有不会之处。 且他也不是出了庖厨就去见她,还是会先拾掇拾掇自己。 裴令瑶:“今天不说旁人的事!” 覃思慎住了嘴:“先尝尝?” 裴令瑶握住他的手腕。 覃思慎一愣。 裴令瑶拉过他的手,贴在她心口,细声道:“你听,好响好响。” 覃思慎的脸红了个彻底。 裴令瑶亦然。 夕照在窗外偷窥这对有情人。 裴令瑶轻咳一声,纠结了几息,先挑了一筷子寿面,又盛了一勺面汤。 覃思慎望着她,无意识地咬唇:“如何?” 裴令瑶眼中一亮:“味道很好欸!” 覃思慎松了一口气,咽咽发干的喉咙:“合你口味就好。” 裴令瑶又尝过了其余的几道菜,故意扁扁嘴。 覃思慎呼吸微凝。 旁的几道菜不合她胃口吗? 裴令瑶歪头,眼中跃着欢喜与满足:“哎呀,真是的,我夫君怎么什么都会呀。” 眼前这些菜肴的确不如尚膳局所做的那般精致,但都很合她的口味;尤其是那道以蓼茸与芦笋等物做成了辛盘,她在益州时就很是喜欢。 覃思慎舒了口气:“我不会烧火。” 他也尚还不会和妻子相处,只能去模仿那些情谊甚深的夫妻。 不知为何,他语气虽还是正经的,但裴令瑶却有种他在与自己说笑之感:“你忙了那么久,别只看我,自己也尝尝。可不能饿着我的文则哥哥。” 覃思慎耳后又飘起了淡粉。 裴令瑶笑着去夹菜:“好奇一下,夫君怎么会做菜的?” 覃思慎:“和尚膳局的宫人学的。” 裴令瑶:“怎么会想起学这个?” 她的思绪又开始乱飞。 覃思慎记起她说的不提旁人,就掐头去尾,道:“想让你在生辰这日尝尝。” 实则是他问了好些人如何陪妻子过生辰,在扬州时办事极利落的姜侍郎告诉他,除却旁的礼物或是惊喜,每至妻子生辰,他都会为妻子煮一碗寿面。 他听罢姜侍郎此言,觉得这法子不错。 毕竟他知道,姜侍郎与妻子是青梅竹马的少年夫妻,多年来都感情甚笃。 他这话说得平淡,但落到裴令瑶耳中却又成了情话:“你是……专程为我学的?” 第71章 裴令瑶的告白(4.16修)(2/4) 第71章 裴令瑶的告白(4.16修)(2/4) 覃思慎点点头。 裴令瑶低声惊呼。 覃思慎:“所以手艺尚还很是寻常。” 裴令瑶记起近来这大半个月覃思慎的反常,觉得自己发现了一桩惊天大秘密:“你、你近来入夜后不来玉华殿,不会是在学……” 覃思慎颔首。 裴令瑶扔下筷子,一把抱住他。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太子有多忙。 但即使这样忙,他也会抽出时间去学如何绾发、如何烹饪。 她如何能不喜欢他? 覃思慎道:“其实也算是一种休息。” 白日里,无论是听学还是理政,他总是如一根紧绷的弓弦,入夜后面对庖厨中的烟火气、想起裴令瑶的笑脸,却是能轻松许多。 裴令瑶娇声道:“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呀?” “好呀”两个字被她说得千回百转。 太子虽没和她说过喜欢。 但他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她欸。 覃思慎:“……因为你好。” 没人能舍得不对她好。 裴令瑶咬着唇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感慨:“夫君真是越来越会哄我了。” 覃思慎也学着她的模样,给她夹了一筷子芦笋。 二人分明是在用晚膳,但目光总是不自知地就黏在对方的脸上。 若是恰好四目相对,裴令瑶就眼弯弯地说自己很喜欢,喜欢这些菜肴,也喜欢这个特别的生辰,当然,最喜欢的还是眼前的人。 灯影和霞光在她娇妍的笑颜上漫开,漫向覃思慎心上。 他心中软成一滩春水。 让瑶瑶开心,本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裴令瑶抬手戳他跟着她弯起的嘴角。 …… 用罢晚膳,二人又去宅邸附近的一处街市中闲逛了一阵。 本朝并无宵禁,是以虽已过了酉时,但街市之中仍很是热闹。 侍卫护在暗处,裴覃二人走走停停。 裴令瑶见什么都欢喜,一阵去给自己挑绢花,一阵又去给覃思慎挑砚台。 其实宫里哪里缺这些呢? 但覃思慎看她挑挑拣拣的模样,就觉得心间变得轻盈。 裴令瑶笑着打趣他:“夫君又可以体察民情了。” 覃思慎没立即接话。 待裴令瑶又被一处小摊吸引了目光,他方才捏了捏她的手心:“今夜我只是要与妻子一起闲游。” …… 回宫之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裴令瑶与覃思慎相携往玉华殿步去。 在他们离开的这大半日里,宫人已在殿前的枝头及殿中的连廊间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宫灯,此刻玉华殿灯火通明,衬得天边八分满的皓月都失了光辉。 覃思慎知裴令瑶爱这些闪闪发光的漂亮东西,但此刻看着她的目光被这些宫灯全数夺了去,又忍不住开口唤她的名字,让她看看他:“瑶瑶。” 裴令瑶循声别过脸,踮脚亲他。 方才在街市中她就想这样做了,只是到底念着人来人往,太子怕是会羞赧,故而憋到了现在。 她亲亲他的脸颊,又不满足似地顺势向下滑了半寸,吻住他的唇。 宫人已极有眼色地退至远处。 恰是此时,有烟火在天际炸开。 金盏银台、百兽吐火、珍珠帘……俱是除夕当夜裴令瑶说过自己很是喜欢的花样。 此起彼伏的烟花声中,覃思慎在她耳畔道:“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裴令瑶被漫天的光彩晃晕了眼,失语了好一阵,方才道:“很好看,我很喜欢,但是……” 她凝视着覃思慎漆黑却温柔的眼睛:“但是,比起这些外物,还是你更好看,我也更喜欢你!” 听她这话,覃思慎心中鼓涨起前所未有的满足。 谁能不喜欢她呢? 裴令瑶扑入他怀中:“今日,我特别特别特别欢喜,不是因为你准备了许多让我喜欢的东西而欢喜,而是因为你愿意为我准备、愿意陪着我而欢喜。” “多谢夫君。” “方才你送给我那句诗,我也要回赠你。” …… 听着裴令瑶口中直白的喜欢,覃思慎本以为自己会放下心来;但等到裴令瑶去沐浴更衣、留他一人坐在寝屋中时,在乐极过后的安静中,他矫情地钻起了牛角尖。 约莫是因她那句“你更好看”,他蓦地记起了许多从前的事情来。 亲迎之时,裴令瑶说“你的手指生得特别好看”。 相处之时,裴令瑶极爱说的“殿下真好看”。 端阳龙舟宴,裴令瑶说起自己的往事,说看谁好看就支持谁。 他还记起去扬州前,裴令瑶交给他的面脂。 如今,她说“还是你更好看,我也更喜欢你!” 先有好看,后有喜欢。 覃思慎瞥了一眼矮几上的铜镜,又低头瞄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在永定门前时曾闪过的那个念头再度出现在他心底: 她对他的那些在意,难不成都是因为这张脸? ……还有这双手。 沐浴过后,裴令瑶快步回到寝殿,笑意盈盈地钻入覃思慎怀里:“夫君在想什么呢?” 琼林宴后,覃思慎第一次对裴令瑶扯了谎:“……想你什么时候回来。” 裴令瑶环住他的腰,用耳朵贴着他的衣襟:“难怪心跳得咚、咚——咚、咚——咚、咚的。” 好乱又好响。 覃思慎牵起一抹笑,捏了捏她的脸颊。 总归她的确是喜欢他的。 而且是很喜欢很喜欢他的。 他实在不应该胡思乱想。 …… 然而这日之后,只要裴令瑶夸他好看,覃思慎心间就闪过这个本不该有的念头。 可裴令瑶又是极爱夸他好看的。 故而这念头时不时就在覃思慎心头掠过,惹得他接连几日都心乱得厉害。 某日夜里,红烛帐中,裴令瑶一面亲他,一面喃喃:“夫君的嘴唇怎么这么好看?” 那日睡下后,覃思慎竟没由来地梦见自己嘴角生疮,妻子对自己冷脸以待。 他因这噩梦惊醒,又不怨扰了裴令瑶的好梦,便只能静静凝望她的睡颜。 此情此景,倒好似回到了新婚之初。 覃思慎一面告诉自己,别将心思浪费在这些不甚重要的事情上,一面又克制不住地乱想: 如果裴令瑶的在意当真只是因为他这张脸,那若有朝一日他不够好看了,噩梦是否会成真? 曾经他不在意这些一闪而过的念头,无非是不够在乎与裴令瑶的往后,但如今的他已承受不起这个有朝一日。 胡乱想了好几日后,情窍初开、毫无经验的覃思慎又去寻了姜洵:“姜侍郎与夫人多年来情谊深重,始终未改,可是因初见之时就认定了彼此?又或是因什么旁的缘故?” 姜洵已习惯了太子来向他问感情之事:“起初夫人对我并不在意。” 毕竟这世上哪有那样多的一见钟情。 覃思慎:“那为何后来……” 姜洵一笑:“不过是在后来的漫长年月间真心相待。” 覃思慎一怔。 “真心相待”四个字直直敲入心里,引得他记起去岁的许多事情。 彼时他只与裴令瑶匆匆见了一面就赶回东宫温书,大婚之日冷声让她慎言,还与她定下“逢十之约”,说只与她相敬如宾,让她无事不要来寻他。 那时他并没有想过要真心待她。 如此说来,她只喜欢他的脸,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姜洵见覃思慎不语,忙道:“殿下恕臣多言。” 覃思慎摆摆手:“无妨……多谢姜侍郎。” 待姜洵退下后,他独自坐了一会儿。 其实,他已经比姜侍郎幸运了许多,至少从一开始,裴令瑶就为他作了一幅画。 第71章 裴令瑶的告白(4.16修)(3/4) 第71章 裴令瑶的告白(4.16修)(3/4) 纵使她起初只是在意他这张脸又如何? 婚仪既成,她只能在意这张脸。 他要做的,应是在往后的年月中真心待她、不辜负她的在意与热忱,让她从在意这张脸、变作在意他这个人,而非在此处胡思乱想。 …… 裴令瑶不知覃思慎这些天钻的牛角尖。 毕竟,覃思慎虽说心中挂着事,却从头到尾都没有因此冷落她。 甚至因心中的不安,他比之前更爱往玉华殿去。 他想在那个有朝一日到来之前,用经年累月的真心换得心上人长长久久的真心。 在裴令瑶眼中,不过是太子一直在抹她送去的面脂,且近来太子所穿的衣裳愈发衬他了; 甚至因不用再去尚膳局,太子又恢复了入夜后就来玉华殿批阅公文的习惯。 她很是满意,日日粘着他撒娇、贴着他说喜欢。 如此,一晃数十日,又是一年端阳之时。 与去岁一样,裴令瑶再度为覃思慎系上了五彩绳。 与去岁不同的是覃思慎也从衣袖中取出一枚五彩绳。 裴令瑶见之笑问:“咦,这是夫君编的?给我的?” “给你的,”覃思慎答,“且只给你。” 裴令瑶听得那个“只”字,耸耸鼻尖:“咦,这殿中怎么突然酸溜溜的,是谁打翻了醋坛子呀。” 覃思慎没接话,只握住她的手腕,小心替她系上。 裴令瑶笑眯眯地看他:“是谁打翻的呀?” 覃思慎垂着眼:“……是我。” 裴令瑶轻笑一声,低头亲他的手指:“虽然我编了好几枚,但只有你手腕间的是我亲手系上的!” 覃思慎指尖一顿。 …… 午间宫宴,覃思慎饮了几盏酒。 他酒量尚可,其实并不会因此就醉倒。 但是在龙舟宴结束、回到东宫后,在听到裴令瑶再一次说出“殿下今日这身衣裳真是好衬你”的时候,他忽而就像吃醉了酒,那些本已被他压下去的别扭心思就又一次如雨后春笋一般在心中疯长。 虽说他已打定了主意用真心去换一个长久,但他还是很好奇、很在意。 裴令瑶见着身旁忽而一言不发的覃思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啦?被我夸傻啦?” 覃思慎回神。 裴令瑶唇角含笑:“嗯?” 覃思慎抿唇,静望她水润的眼。 他们二人本是各自坐在一只圈椅之中,但裴令瑶觉察到了覃思慎的不对劲,干脆站起身来,直接坐到他腿上。 覃思慎额角一跳。 裴令瑶倚在他怀中:“怎么啦?陛下责怪你了?还是朝中有什么事?又或者有谁为难你了?” 她蜻蜓点水似地轻吻覃思慎的唇角:“虽然我不能像你那样说一句我去替你解决,但我……我可以开解你,可以给你说近来听来的乐事,也可以陪着你。” “你别一个人不开心呀。” 覃思慎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愈发不敢去想有朝一日她不再喜欢他,也愈发后悔新婚之初的冷淡。 裴令瑶轻“唔”一声:“你不想说,我就在这陪着你。” 覃思慎沉默了许久。 裴令瑶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中。 过了好一阵,覃思慎终于开口:“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开口之际,他才发现自己的语气很像裴令瑶。 他是因她而学会了袒露自己的心绪,如今不愿再如以往那般自己一个人乱想时,也会下意识地模仿她的口吻。 “当然呀,”裴令瑶故作赧然,“你这么直接说出来,我会害羞的!” 覃思慎轻声问:“为什么呢?” 裴令瑶眨眨眼:“什么为什么?” 覃思慎又沉默了。 裴令瑶:“说好的不再瞒我,夫君是君子,可不许食言!” 覃思慎垂眸:“为什么喜欢我?” 他还是想知道。 想知道她究竟是只在意这张脸,还是也在意他这个人。 当然,无论裴令瑶给出什么答案,他都全盘接受。 若是前者,那就是曾经的他冷待了她、如今自作自受,往后需得好好待她。 若是后者,那就是他平生头一次中了头彩,竟得她眷顾,往后亦得好好待她。 “好肉麻的问题。”裴令瑶听着他的问话,微愣,“不过我喜欢这个问题!” 喜欢变得格外腻歪的太子。 覃思慎垂眸。 裴令瑶:“所以你方才一直不说话,是在纠结这个?你就是突然想听我说情话?真是奇奇怪怪的……难不成是因为先前在宫宴上看到二妹妹和驸马恩爱,你羡慕啦?” 她亲了亲覃思慎的下巴:“别羡慕别人,我们也很恩爱的。” 覃思慎咽了咽喉咙。 是,此时的他们是很恩爱的。 若非他们足够恩爱,他哪会有勇气去问她方才那个问题?他只会如过往数十年一般自己胡思乱想。 裴令瑶:“你现在……是醉着,还是醒着?” 覃思慎:“嗯?” 裴令瑶:“我总不能巴巴地把心事说给醉鬼听吧。” 覃思慎:“……不过几盏酒,不至于醉。” 裴令瑶习惯性夸他:“那你比我厉害。” 覃思慎哑然。 裴令瑶:“你先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 覃思慎喉头发涩,再度陷入沉默,终还是在裴令瑶清凌凌的眸光中败下阵来,承认了所有: “你总夸我好看,我在想,若是有一日我不好看了,你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 开口之时,他不再是一朝储君,只是一个情窍初开的少年。 分明他的心上人已经待他极好,他却仍然患得患失、得陇望蜀,别扭又幼稚。 “为什么喜欢我”只不过是一句铺垫,他真正想问的是“会不会有一天,你不再喜欢我”。 裴令瑶瞪圆了眼睛:“怎么可能?我哪有那样肤浅!” 此时又不是乾元八年的春天,她早就不止喜欢他的脸了。 覃思慎低声:“抱歉,我并非……” 一时间,他心乱如麻。 他居然真的把那句纠结许久的事情说出口了。 他从头到尾都未觉得裴令瑶肤浅过。 他只是不知自己到底有什么值得被她长长久久喜欢的地方。 裴令瑶打断他的话,眼中带了点了然的笑意:“夫君这么在意我会不会不喜欢你,是不是因为一想到我有可能不喜欢你,就难过、就烦躁、就呼吸乱掉心跳乱掉……总之,是因为你也很喜欢我,对不对?” 就像得知选秀之事的她,忽地就方寸大乱。 归根结底,不过都是因对彼此的喜欢,而让心中生出些以前未曾有过的情绪。 对上裴令瑶水盈的眸,覃思慎一瞬失神。 裴令瑶娇声追问:“对不对?” 覃思慎闷声应:“……对。” 事已至此,他不该再瞒她任何。 虽不是直白地说出“喜欢”二字,但这个闷闷的“对”也让裴令瑶很是满意,她笑说:“我就知道!” 知道他们是两情相悦。 裴令瑶心情大好,止住了用一句“是啊,你不好看了我就不喜欢你了”来戏弄覃思慎的心思。 她道:“我本是想等到你生辰的时候,在一本册子里面画我为什么会喜欢你的。现在你问了,我只能重新想要送你什么生辰礼啦。” 覃思慎一愣:“抱歉。” 裴令瑶眉尾一弯:“这有什么好抱歉的?夫君又和我生疏了。” 她欣喜于覃思慎学着对她坦诚,学着与她交心;也欣喜于他在意他们的未来。 当然,她还欣喜于覃思慎方才问她“是不是就不喜欢了”的时候,那双认真又紧张的黑眸格外好看。 覃思慎再度默认。 “夫君愿意把心中的忧虑说给我听,我很开心;你在意这个,我也很开心,”裴令瑶笑了笑,从头回答他方才的问题,“如果夫君一年前问我这个问题,我可能会答不上来,毕竟最初的确是很俗套的见色起意。” “见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哇,这人生得也太好看了!让他做我夫婿,我一点也不亏。” 第71章 裴令瑶的告白(4.16修)(4/4) 第71章 裴令瑶的告白(4.16修)(4/4) 因“见色起意”这四个字,覃思慎正要开始乱想,可裴令瑶已继续往下说去,根本没给他继续乱想的空间。 裴令瑶:“夫君可不许怪我肤浅,毕竟那时候我们就匆匆见了一面,除了能看清你是什么模样,我就只能从爹爹口中去听说你是个什么人。可爹爹口中的你是入朝办事的你,我最多只能生出一点敬佩。” “在成婚后,我们才真正有了接触。” “你好心替我遮眼却别扭地找借口,很有趣。当然,那时候你确实很冷淡,都赖你冷脸也好看,所以我没在那时就打定主意往后只与你相敬如宾。” “你为我系五彩绳的时候颤抖的睫毛,很好看。” “你让我枕在你腿上,而后惹得自己耳根通红,很可爱,所以我后来时不时就想逗你。” “你差李德忠给我玉佩,和父皇说清楚了不纳侧妃的事情,让我有了更多底气。” “你带我过了一个特别的生辰,惹得我对来年也有了期待。” 她徐徐说着自己心动的瞬间,却没有编造一个从头到尾都只是喜欢覃思慎这个人的虚假故事,而是一五一十地说起见色起意的开始,也说起与他那张脸无关的后来。 最后,裴令瑶露出一个“我没救了”的表情:“至于到底是在哪一个瞬间真正喜欢上你,其实我也不太明白。在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就已经会因怕你不乐意我吻你而忐忑不安了。” “所以,”她理直气壮地和覃思慎撒娇,“我的确是喜欢你的脸,但如今我只会因你欺负我而变得不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给太子点一首《young and beautiful》哈哈哈哈哈哈 太子做的菜的彩蛋是:蓼茸与芦笋→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明天就正文完结啦,不确定会写多长,可能会晚一点更 番外容我先休息两天,这几天有点燃尽了[裂开]应该会写一些甜甜的日常,登基后的一年四季之类的?(先滑跪,三本书过去我还是那个不会写养崽的我所以没有养崽日常[咬手绢] 然后可能会看灵感写一两个短短的if?到时候看榜单更新吧(虽然数据大概率根本没榜单哈哈 原文案最后小剧场的最后一段我没忘,会在番外的日常里回收的,是小情侣打情骂俏的一环来着)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李远《翦?》 第72章 覃思慎的告白 第72章 覃思慎的告白 乾元九年,覃思慎说过三次“喜欢”。 - 第一次是七月,在书信之中。 今岁六月初时覃思慎领了差事往淮南去,没能和裴令瑶一道去行宫。 自端阳之后,裴令瑶便搬入了睿成殿与覃思慎同住。 虽已知晓裴令瑶已不只是喜欢自己的容貌,但覃思慎还是比以往更为在意自己的外在。他不再总穿暗色素裳,甚至主动询问她:“这几身衣裳哪身好些?” 裴令瑶头一回听到这话的时候,甚为意外,又在下一瞬觉得甜蜜。 太子本不是会花时间在穿衣打扮上的人,如今却为了她“孔雀开屏”,她如何不欢喜? 已然两情相悦的夫妻二人如此朝夕相对了二十来日,骤然分开,自是不舍。 但再是不舍,也不能误了正事。 故而覃思慎只能在一封封往来的书信中,眼巴巴地看着裴令瑶说起与覃妙仪一起摘花,与二公主一起赏月,与六公主一起钓鱼,与某位他不认识的郡主一起在庭院中享用味道极好的炙肉。 极没有君子气度的酸意在覃思慎心间漫开,可他无可奈何,只得尽量早些将差事办完,想着来年要与裴令瑶将这些事都做一次。 因不是面对面,在回信时,他一改往日的内敛,厚着脸皮写下一封直白又肉麻的日程表: 【寅正,起身梳洗,用早膳,记起瑶瑶极爱酥琼叶,差人备上一份。 卯正,始温书,放下书卷之时,抬首四望,始觉屋中空旷。 辰正,往官衙办差。 午时,共随行之朝臣用膳,席间一人提起夫人为其所备之果干,低头静望瑶瑶为我新绣之香囊。 未时,回官衙办差。 酉正,用晚膳,食案间悄寂无声,忆起瑶瑶所寄书信中所提之种种乐事。 用罢晚膳,温书。 戌正,于月下练武。不知瑶瑶近来可又想出什么新剑招?练武罢,沐浴更衣,继续温书。 亥正,抹面脂,独自睡下。梦中,见瑶瑶携藕花而来。】 写至午时那一行字的时候,脖颈间的热意就已烧得覃思慎心中狂跳,写到后头,字迹都变得有几分飘忽。 他抿着唇想,瑶瑶应该会喜欢这封信吧? 但这封信真的寄出后,他又在夜深人静时生出一点担忧,瑶瑶会不会嫌弃他说得太多、又说得太无趣?也许他还是应将这日程表写作一首精巧的长诗? 少年人初次动心,甜蜜之外,总是会缠绕着一些忐忑,兴奋之余,也总会伴着一缕胆怯。 好似枝头将熟未熟的杏,甜中泛酸。 但也正是这一点酸,方让这杏能引得人口齿生津,吃下一枚、还想去尝另一枚。 几日后,裴令瑶拆开信封,见着信纸上端正工整的字迹,两颊绯红;她激动得嘟嘟囔囔,攥着信纸,反复看了好多遍,唇边的笑意近乎咧到眼角。 一想到覃思慎这样木愣愣的呆子,在动情之后,也会在信中写这样多的瑶瑶,写这样多的想念,她就欢喜地想要去庭院中舞一套新学会的剑法。 读着读着,却又少不免想,太子若是能当着她的面说这种情话该多有意思? 他的脸肯定比如今的她更红! 说不定他说到遂起思念之心时就脸红到说不下去了。 那她就只能大人有大量地亲亲说不下去的他了。 想着想着,她笑得连腮帮子都疼了,赶忙抬手去揉,可仍没能止住笑。 在一旁侍候的拂云与明鸢见状,都笑着打趣:“殿下与娘娘感情愈发好了。” 裴令瑶甩了甩衣袖:“去将曳影拿来。” 她要是再在这看这封信,明日怕是要腮帮子疼到没法用膳了! 待接过曳影,裴令瑶在庭中舞了几套剑法,出了些汗,总算冷静了一点。 当然,也就一点。 回信之时,心情大好的裴令瑶开起了玩笑:【这家书怎如此惹人牙酸?莫不是太子殿下被什么妖孽夺舍了不成?】 但她也知覃思慎总是爱多想,而此时他们之间隔着数千里的距离,许多话还是说清楚为妙;故而在玩笑之后,她又添了一句:【好吧,我好喜欢这封信,喜欢夫君认真办差、认真温书却又不忘记挂我,更喜欢夫君承认对我的想念。我要将这封信装裱起来!】 几日后,覃思慎读罢裴令瑶的回信,淡声吩咐李德忠:“差人将这信纸装裱起来。” 李德忠见着他眉梢难掩的笑意,心中一喜:“奴才这就去办!” 言罢,却是忽而想起去岁在扬州时,太子殿下那句极突兀的“孤没有想念她”。 覃思慎不知他心中所想,于桌案旁端坐,提笔回信,仍是在信中说近来所见。 前两日傍晚无事,他去街市中闲逛了一阵,一是体察民情,二是想和裴令瑶分享淮南风物。 他不再用前一个缘由去遮掩后一个缘由。 毕竟他既是太子,亦是裴令瑶的夫婿。 想念自己的妻子,想与妻子分享每日所见,实在是太理所应当的事情。 覃思慎知裴令瑶好奇这些,落笔之时,不再只用“去了某某地”“某某地有某某物”之类的句子一笔带过,而是认真斟酌着词句,写得格外仔细。 两月间,裴覃二人如此这般以书信传情。 直至八月初一,覃思慎在回京城前最后一次给裴令瑶回信。待写罢最后一句,他正欲将信纸收入信封中时,垂眸望见裴令瑶为他新绣的香囊,却忽地心念一动。 他重新拿起本已被搁在笔枕上的紫毫笔,往信的最末又添了一句: 【我亦喜欢。】 喜欢她和他分享每日所见,喜欢她总能攥住他飘摇的心。 喜欢她。 喜欢瑶瑶。 - 第二次是八月廿四,但裴令瑶并不知情。 覃思慎回京后,乾元帝下旨往西山秋猎。 是日,狩猎赛。 曾经覃思慎总想着要夺魁换得乾元帝的夸赞,如今他却在去往猎场前,却只想着温声问裴令瑶:“瑶瑶想要什么?” 裴令瑶帮他系好骑装,满意地打量了几眼眼前人挺拔的身姿,先说了一句“今日这骑装好衬夫君”,方道:“想要什么夫君都能为我猎来吗?” 覃思慎不许做不到的诺言:“需得是猎场中有的。” 他今日这身骑装是特意挑的。 毕竟瑶瑶虽不只是喜欢他的脸,可她的确也是喜欢他的容貌的。 他算是瞧出来了,她就是逐美贪靓。 如今的他对此感到庆幸。 若非他生了张合瑶瑶眼缘的脸,在他大婚之夜说下那些又冷又硬的话后,只怕他和瑶瑶就要渐行渐远了。 他不愿细想这种可能。 裴令瑶爱看他这一本正经的模样,玩笑道:“我那么懂事,当然不会为难夫君,让夫君为我猎一轮猎场之外的月亮呀。” 覃思慎轻捏她笑盈盈的脸颊,安心等着她的答案。 裴令瑶没说“随你”或是“你猎来的我都喜欢”这样的套话,而是好生思索了一番,笑说冬日将近,想要赤狐皮子制成的风领搭衣裳。 覃思慎自是应好。 待二人正要离开营帐,往猎场步去,裴令瑶却拽了拽覃思慎的衣摆。 覃思慎:“怎么?” 裴令瑶笑道:“比起赤狐,我最想要的还是我夫君莫要受伤,平平安安从猎场回来。” 她知道太子惯爱报喜不报忧,提早威胁他:“若当真受了伤,可不许瞒着我,不然我就不喜欢你了!” 覃思慎心中一软,俯身轻吻她的额头,复又沉着声音说:“……不许说这个。” 裴令瑶轻哼:“夫君要是怕我不喜欢你,就不要报喜不报忧,我喜欢什么都和我说的夫君。” 覃思慎又亲了亲她。 …… 待到一道号角声在秋风中荡开,乾元九年的秋猎正式开始。 随行的女眷或是留在营帐处吃喝闲聊,或是在猎场之外策马闲游。 裴令瑶与覃妙仪在营帐处坐了小半刻钟,觉得心中痒痒,就吩咐人牵了马来。 裴令瑶这匹马还是与覃思慎一道去御苑中挑的。 温顺,又耐力极好。 因着时辰尚早,裴令瑶与覃妙仪骑马往一处枫林去了。 二人都不贪快,骑上一小段路,就被道旁的风景吸引了目光,旋即翻身下马去摘花赏景;一路走走停停,原本只需一刻多钟就能骑至枫林,他们竟花了快半个时辰。 另一厢,猎场之中,覃思慎正与裴恺同行。 裴恺见覃思慎接连猎了三只赤狐,有些疑惑:“今岁是赤狐记最多分么?” 他怎么记得不是呢? 覃思慎:“自然不是。” 裴恺:“那……” 覃思慎语气淡淡:“瑶瑶想要赤狐皮毛制成的风领来配衣裳。” 裴恺:“……” 说话之间,覃思慎手中的弓箭再度瞄准了一只赤狐。 裴恺:“殿下待妹妹极好。” 第72章 覃思慎的告白(2/4) 第72章 覃思慎的告白(2/4) 覃思慎:“瑶瑶待孤更好。” “瑶瑶就是这样的性子,若是在意谁,就会满心待她好,”裴恺莫名从他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点炫耀,忽地回忆起先头几个月,太子与瑶瑶一起回裴府时蜜里调油的模样,“瑶瑶很喜欢殿下。” 覃思慎沉默了一息,似是在做什么决定;却听得他轻声道:“孤也很……喜欢她。” 裴恺一愣。 全然没想到太子会忽然说出这样的话。 覃思慎道:“孤知晓,你与裴尚书都记挂着瑶瑶,都担忧孤待她不好,担忧她在东宫受了委屈。” 话说至一半,他记起陪裴令瑶回门那日裴尚书说的那些话。 彼时他只是羡慕那份父女情。 如今他庆幸,他的心上人是被父亲疼爱的。 毕竟她那样好,合该拥有所有人的爱意。 裴恺很想应一句“那是当然”,话到嘴边,又想起眼前这人不只是他的妹婿,还是太子,赶忙话锋一转:“臣不敢。” 他不由在心中夸赞自己,爹总说他直肠子,但他还是有几分脑子的! 覃思慎:“去岁孤答应过裴尚书,会照拂瑶瑶。” 裴恺一惊。 爹爹竟还与太子说过这些? 覃思慎:“孤知道,瑶瑶并不希望她的家人总为她忧心,所以今日正巧得闲、又正好开了这个话头,孤便想与你说清楚。” 裴恺已经呆住了。 覃思慎道:“一者,孤去岁答应了裴尚书,自然会履行诺言;二者,孤也喜欢瑶瑶,自然想与她……只与她长长久久。口说无凭,孤会用往后所作所为让你和裴尚书相信孤今日之言。” “因此,孤希望你能好生办差,莫骄莫躁,莫要做出让孤为难的糊涂事来。” 他想要和裴令瑶一生一世一双人,他知晓,这定然不会如同告诉乾元帝大选之时不纳侧妃那般容易,但他自幼就读过那句“天下无难能不可为之事,而有能为必可成之人”。 他并不惧怕未来要面对的那些风风雨雨,只是担忧被旁人拖了后腿。 所以他选择在此时,给一颗甜枣后,再敲打一番裴恺。 裴恺从裴令瑶口中听过太子拒绝了纳侧妃的事情,但此时听太子用极平淡地语气在他跟前说“只与她长长久久”这样的话,还是险些没拿稳手中的弓:“……臣领旨。” 他就知道。 他妹妹那样好,没人舍得不好好待她。 他与爹爹自会好生办差,亦不生出仗势欺人、狐假虎威之类的坏心,以免坏了妹妹与太子这份极难得的情谊。 至于数年后,裴之敬治水修渠有功、裴恺屡破奇案,父子二人俱与覃思慎君臣相和,便是后话了。 …… 在枫林中闲逛了一阵,裴令瑶算着时辰,对覃妙仪道:“我要先回围场那边了,你与我一起,还是直接回营帐?” 覃妙仪:“嫂嫂是去接大哥?” 裴令瑶坦荡地点点头。 覃妙仪笑得羞赧,细声道:“我也想去……” 今岁七月,乾元帝为她指了婚,却并非新科进士,而是一颇有贤名的世家子,此人文武兼备,此次围猎亦在随行之列,是以此时她也想去看看未婚夫婿。 裴令瑶听明白了她的未尽之意,见她双颊涨红,也没多打趣,而是与她相视一笑。 裴令瑶与覃妙仪到达猎场附近时,猎场出入口处已有不少等候夫婿、或是来看热闹的女眷。 不多时,号角声再度响起,裴令瑶也瞧见了半日未见的覃思慎。 他从密林间策马而出,眉眼间还带着方才狩猎时的专注,但在与裴令瑶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眸中的冷淡便尽数化作了温和的笑意。 瑶瑶又来接他归家了。 - 第三次是除夕,覃思慎终于当着裴令瑶的面说出了“喜欢”二字。 却说这日宫宴之上,裴令瑶饮了半盏梅花酿,虽是未醉,却惹得她很是兴奋;待到肩舆在东宫门前停下,她起了玩乐之心,故意呆站在原地。 覃思慎牵起她的手。 裴令瑶仍不动。 覃思慎捋了捋她鬓边的碎发:“怎么了?” 裴令瑶笑眯眯地盯着他。 饶是已极是亲密,但被裴令瑶这般热切地望着,覃思慎仍是心间一跳:“嗯?” 裴令瑶放软声音,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我饮了酒,整个人都软绵绵的,夫君抱我回寝殿好不好。” 那声“好不好”与去岁除夕时的“好不好嘛”重叠,惹得覃思慎掌心泛起酥麻。 裴令瑶眼巴巴地望着他。 覃思慎轻咳一声,将她打横抱起。 裴令瑶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就知道夫君待我好。” 覃思慎已不似以前那般一听情话就失神,而是反问:“是醉话吗?” 裴令瑶口是心非:“是呢!” 覃思慎:“我也猜到了。” 裴令瑶:“欸?” 覃思慎:“若是醒着,瑶瑶定会和我说……” 裴令瑶被吊起胃口,也不装醉了:“说什么?” 覃思慎垂着眼,轻声说:“她会说‘我最喜欢夫君’了。” 他那不受控制的耳朵又一次泛起了嫣红。 这话有些油腔滑调,但配上覃思慎清隽的眉眼与泛着浅绯的耳根,却又刚刚好。 裴令瑶愣了一下,将脸埋入覃思慎怀中狂笑,愈发亲近后,太子终于会和她开玩笑,终于像她的同龄人了! 她用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乱糟糟的心跳,瓮声瓮气地问:“我最喜欢夫君,那夫君是不是也最喜欢我?” 覃思慎怕手上不稳跌伤了怀中的妻子,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方答:“嗯。” 裴令瑶被他方才那句话勾起了兴致,不再想如往常那般轻易地放过他,当即娇声问:“嗯是什么意思?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不聪明,夫君如今这话我听不明白。” 这么久了,太子都没能真正当着她说一句喜欢呢。 今日恰好有这么个机会,裴令瑶不想放过。 覃思慎眉心一跳。 不知为何,于他而言,“喜欢”这两个字,在信上可以写,对着旁人可以说,但真正面对自己的心上人时,又总会变作其他的暗语。 比如“我想你”,比如“我也是”,比如“多谢你”,比如“你今日折的花我很喜欢”,亦或者如方才那般,绕个圈子说“瑶瑶会说她很喜欢我”。 又比如一个拥抱,或是一个吻。 裴令瑶仰起脸,好整以暇地等待他的答案。 她觉得自己就是有恃无恐,已全然把覃思慎当作了夫婿,而非太子。 所以在与他独处的时候,她甚至有几分口无遮拦。 谁让他总是纵着她呢? 覃思慎静了几息,轻声说:“是,我自然是……最喜欢你。” 裴令瑶抬手捏他发烫的耳垂,得寸进尺:“你是谁呀?” 覃思慎声音比平日更为低哑:“最喜欢瑶瑶。” “我也最喜欢你,”裴令瑶心满意足地亲了亲他的心口,“喜欢文则哥哥。” 覃思慎唇角勾起浅笑。 裴令瑶笑得眼中明光灿灿。 覃思慎垂着眼看向怀中之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既要真心待她,自是该真心向她表达一次自己的喜欢,而不是总用旁的词句敷衍过去;若不是她今日引着他说,他怕是直到很多年后也无法将这句“喜欢”说给她听。 不应这样的。 他分明应承了要与她交心。 覃思慎俯身吻了吻裴令瑶的发顶:“多谢你。” 裴令瑶闻言一头雾水:“突然谢我做什么?” 覃思慎:“谢你教会了我很多。” 裴令瑶笑:“我们互为夫子嘛!” 覃思慎哑然失笑:“夫人。” 裴令瑶窝在他怀中,笑应:“夫君!” 待到子时,殿外爆竹声连天,覃思慎许了很久的愿,久到裴令瑶这个贪心鬼都已睁开了眼,他还双眸紧闭。 裴令瑶盯着他俊俏的侧脸失神,待他睁开眼,便径直吻向他的唇瓣:“夫君怎么变得比我还贪心了?” 贪心的覃思慎不答话,选择回吻她。 又一岁噼里啪啦的烟花声中,裴令瑶与覃思慎在暖黄色的灯影里拥吻。 比起去岁的试探,今岁这个吻更为缠绵。 …… 覃思慎抱着裴令瑶上榻。 裴令瑶懒懒玩着他披散的长发。 覃思慎将她揽入怀中,再度垂首吻她的侧颈。 裴令瑶向来信奉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故而虽然好奇,却也没问覃思慎先头到底都许了些什么愿望;这日睡过去前,她只说了一句与往常无二的“晚安”。 第72章 覃思慎的告白(3/4) 第72章 覃思慎的告白(3/4) 所以唯有覃思慎自己心里清楚,方才那整整一刻钟,他其实不过是在重复同一个愿望: 覃思慎想与裴令瑶白头偕老。 - 翌日。 乾元十年,正旦。 朝会散后,裴令瑶与覃思慎并肩去往奉先殿祭祖。 待诸礼皆毕,裴令瑶正欲随众人一道往殿外步去,覃思慎却拉住了她。 裴令瑶:“怎么了?” 覃思慎:“我与父皇说过了,今日祭祖过后,想再独自给母后上三炷香,我有话想和她说。” 裴令瑶了然,并未追问他是要说什么,而是捏了捏他的掌心,示意他莫要难过。 覃思慎心底一暖:“和我一起,好不好?” 裴令瑶自是没有理由拒绝。 裴覃夫妻二人并肩跪在元后的画像前。 上罢香后,覃思慎轻声唤道:“娘。” 画像上的人无声地注视着这对新婚不过两年的少年夫妻。 覃思慎望着身前的画像,正色道:“这是裴令瑶,是我的妻子,也是我将要相伴一生的心上人。” 裴令瑶闻言一愣。 太子想和元后娘娘说的话,竟是这个吗? 原来,他是想让他的母亲见见她吗? 覃思慎郑重其事道:“乾元八年二月初三,我头一回见到她,那日夜里,有晚风吹乱了我桌案上的书页。如今是乾元十年正旦,我想和她一生一世。” 他仍不会说情话,说来说去,都不过是想与裴令瑶一生一世。 这是他最诚恳的真心,也是他最深切的愿望。 裴令瑶怔然。 覃思慎的话仍未停:“以往我待她不好,是我之过。往后若我再有何处薄待她之处,还请母亲罚我……” 裴令瑶抬手捂住他的嘴,不许他再去发余下的誓言。 二人四目相对。 裴令瑶记起这还是在奉先殿中,一时赧然,忙收回手。 覃思慎眸中含笑:“她会很喜欢你的。” 裴令瑶:“欸?” 覃思慎道:“去岁除夕,我说她会很喜欢你,那个她便是我的母亲。” 裴令瑶抿了抿唇,也学着覃思慎方才的语气:“母后,如今是乾元十年正旦,我想与文则一生一世。” 她会说很多俏皮的情话,但此时,她只想说最直白的那一句。 二人又静静在奉先殿中站了几息,方才相携往殿外步去。 裴令瑶道:“下个月出宫的时候,夫君也去见见我娘?” 覃思慎颔首。 …… 一晃又是一岁元夕。 裴令瑶接过覃思慎递来的宫灯,双眸灿若明星。 今岁他为她准备了九盏宫灯。 覃思慎解释:“取长长久久之意。” 裴令瑶笑得眯起了眼。 比起宫灯之上镶嵌的珠玉,她更在乎灯壁上的字迹。 却见那些八角宫灯之上,题有七十二首七言诗。 今岁的诗不再是关于裴令瑶的少时,而是她与覃思慎相识后的种种。 有她掀起珠帘时明亮炽热的眼睛。 也有她抱住覃思慎时温暖的手臂。 有她在慈寿宫中对覃思慎的维护。 也有她跟随覃思慎学剑时的坚韧。 覃思慎把她比作春风,比作夏花,比作秋枫,比作冬阳,却又写,世间种种皆不及她半分。 性情使然,覃思慎到底不能如裴令瑶那般直白地说出曾经心动的瞬间,故而,在询问过好几位与自家夫人感情甚笃的幕僚后,他最终决定以诗传情;他暗自想着,这些诗作若是能有幸流传下去,也许待到千百年后,会有人传颂属于覃思慎和裴令瑶的传奇故事。 思及此,他又有几分羞赧。 罢了,千百年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呢?此时的他只需去想如何向心上人传达自己的心意就够了。 对着那些情诗,裴令瑶越看越是脸热:“你写诗的时候好肉麻哦……” 覃思慎轻声问:“那瑶瑶喜欢吗?” 裴令瑶一头扑入覃思慎怀中,将脸上的热气贴向他的胸膛:“当然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喜欢这些宫灯,喜欢这些诗,但最最最喜欢夫……唔,这次要你先说。” 覃思慎轻抚着她的后脑勺。 裴令瑶从他怀中溜出来,转而与他四目相望,眸中写满了“你先说、你先说”。 覃思慎不再刻意回避,温声道:“喜欢瑶瑶。” 在裴令瑶要接那句“我也喜欢夫君”前,他继续往下说去:“我不知这份喜欢是从何时而起,只知……山无陵、江水为竭……” 除夕那日到底带了几分玩笑的意味,他一早就打算好了,要在元宵这日送上宫灯后,再正儿八经地对裴令瑶说一次“我喜欢你”。 哪知裴令瑶却用一个吻堵住了他背诗的嘴。 覃思慎一噎。 裴令瑶娇声道:“这种时候,不许和我掉书袋,也不许借前人诗中的情。” 她一字一句,说得认真:“我要听你自己的真心话。” 她想要听的只是覃思慎对裴令瑶的喜欢。 覃思慎沉默了几息,抬眸直直望向裴令瑶溢满期待的眼,朗声道:“只知……覃思慎此生惟慕裴令瑶一人。” -尾声- 乾元十年,二月初三。 覃思慎一早就去上朝了。 因昨夜睡得晚,这日裴令瑶起得也晚;待她慢吞吞地梳洗打扮、用过早膳后,已然是将近巳正;她正在想着今日要做些什么,却见慈寿宫的程嬷嬷来了睿成殿。 裴令瑶笑问:“可是祖母那有什么吩咐?” 程嬷嬷颔首,恭谨道:“太后娘娘请太子妃娘娘往慈寿宫小坐。” …… 裴令瑶沐着和煦的春光,踏入慈寿宫中。 她绕过一扇紫檀木嵌玉雕云龙纹屏风,便听得上首传来一道和蔼的声音:“瑶瑶来了。” 裴令瑶见了礼,快步行至太后身侧,甜声道:“祖母可是想我了?” “今日这身衣裳倒是衬你”,太后道,“哀家是想你,但不只是哀家想你。” 裴令瑶在她身旁坐下,面露不解。 太后眼中含笑:“那人不许哀家说给你听。” 裴令瑶愈发一头雾水:“这么神神秘秘呀……” 太后朝着程嬷嬷招招手:“带瑶瑶去西暖阁吧。” 裴令瑶闻言一愣。 这对话……怎么这样熟悉呢? 待行至连廊,裴令瑶终于记起,这不是乾元八年那日的二月初三,太后曾对她说过的话吗? 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看向程嬷嬷,笑问道:“西暖阁中,可是……殿下?” 程嬷嬷一脸慈祥地回答:“奴婢不敢说。” 却说一月廿九,在向拂云问过裴令瑶二月初三这日可有安排后,覃思慎久违地独自一人来慈寿宫请安。 慈寿宫中人都知晓,自去岁某日之后,太子都是与太子妃一道来慈寿宫中请安的。 太后见状,还以为是孙儿和孙媳有了矛盾。 哪知覃思慎却道:“孙儿可否拜托祖母一件事?” 太后:“何事?” 她这孙儿自做了太子后,便鲜少求人,更是鲜少拜托她。 覃思慎:“二月初三当日,可否请祖母传瑶瑶来一趟慈寿宫?” 他想弥补与裴令瑶初见那日的遗憾。 想让她以后见到水晶珠帘,想起的不是他那句“慎行”。 太后微讶,旋即回过味来,打趣道:“过了两年,终于知道自己那日匆匆来、匆匆去太冷淡了?” 覃思慎赧然。 太后笑得满意:“哀家就帮你这一回。” 覃思慎:“孙儿多谢祖母,还请祖母莫要向瑶瑶透露,孙儿想给她一个惊喜。” 第72章 覃思慎的告白(4/4) 第72章 覃思慎的告白(4/4) 太后颔首。 自己这孙儿开窍后,竟还有这种心思。 真好啊。 她就想看到这样甜甜蜜蜜、彼此在意的小夫妻。 且说回此时。 裴令瑶压下心中的雀跃与甜蜜,缓缓步入西暖阁中。 却见西暖阁悬着水晶珠帘。 水晶珠帘之后,坐着一位身姿挺拔的少年。 他身着浅碧色的窄袖衣袍,满头乌黑的长发仅以一顶温润的白玉冠束起。 赫然是覃思慎。 裴令瑶心中的欢喜已然蹦到喉头,她提起裙摆,小步跑至珠帘之前。 她好喜欢好喜欢开窍后的太子,他隔三岔五就能让她有惊喜。 骀荡的春光在西暖阁中漫开,明澈的光影将裴令瑶与覃思慎团团笼罩。 裴令瑶抬手将碍事的珠帘挑起,咬咬唇,笑吟吟地唤道:“夫……太子殿下安。” 迎上那双热忱的笑眼,覃思慎忽而有些紧张,还好他已提前打好了腹稿:“裴姑娘安。某姓覃,名思慎,表字文则,生于元佑三十四年,与姑娘同岁……” 西暖阁外,春风吹乱了枝头的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一场淡粉色的雨。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太子:不知这份喜欢从何时开始,但关于心动瞬间的诗写了初见。 啧! 1.15晚十一点半开文,写到现在是4.14的下午四点半,四舍五入也算是三个月啦 想先休息两天,然后周末开始写番外 想先休息两天,然后周末开始写番外 还是想再说一次,感谢每一个看到这里的你。 这本因为碰上春节+我没什么手感+身体扛不住,v前请了好多好多假,真的很抱歉,下一本我一定一定先存一点稿应对突发情况。 感谢追文的宝们的包容,真的,特别感谢你们,没有你们,这本文大概也能写完,但肯定要拖到很久以后 -以下是作者本人完结纪念的矫情小作文- 虽然套了一个宫廷的背景,但这本就是真的很平淡的日常故事,我想写的就是这样一个故事。虽然男女主是太子和太子妃,但是没有宫变、没有出现在正文里的刺杀和下毒,没有夺嫡,只有一点服务于感情推进的嘴炮,只有一个直球女和一个嘴硬男的恋爱过程。 怎么说,这本成绩真的蛮惨淡了,截至我写完这一章,满打满算也就赚了两百多块哈哈哈哈哈哈,真是仇人看了都释然了。 中间有很多朋友都劝我砍纲或者再开一本,但就像之前说的,一是我每次看到评论区还有宝在期待这个故事,就觉得自己应该写下去;二是,我真的很喜欢裴令瑶。 个人能力问题,这个故事写得不那么尽善尽美,但是我真的想把属于裴令瑶和覃思慎的故事讲完。 裴令瑶诞生于一句粤语歌词,是黄伟文写的《pg家长指引》,那句歌词唱的是“很多人恋爱,很少人勇敢得对爱满怀信心”,因为这句歌词,我想写一个属于这个“很少人”的女主 她就是裴令瑶 她直接、自信、勇敢 她被很多人爱,也敢去爱别人 也正是如此,选秀那个剧情,是在她直面自己的心意之后 所以覃思慎会接住她的勇敢,即使在他自己尚还飘摇着不敢直面自己的心的时候,也会如此。 这对xql就是如此般配[咬手绢] 可惜笔力有限,没能完全写出最开始想要的效果[爆哭] 看过《逐春令》的宝可能记得,我在那本完结的小作文里写,我是个拧巴又别扭的人,所以无论是谢珈宁、谈思琅还是裴令瑶,某种意义上都是我的wanna be,我写他们,也是想写给我自己看,想开解我自己 总之,这个冬末初春,有裴令瑶和覃思慎的陪伴,我很开心,希望看到这里的你也开心。 希望以后的我笔力有进步,能写出更精彩的故事,与此同时能永远记得敲下这本书开头的“寒梅雪中尽”那五个字时候的心情。 - 山无陵、江水为竭:《上邪》 天下无难能不可为之事,而有能为必可成之人:辛弃疾《美芹十论·久任第九》 番外(单独计算订阅率,不影响全订标标和营养液) 第73章 日常碎片(1) 第73章 日常碎片(1) /平淡之中找一些特别日期 二月初九,裴令瑶久违地独自一人回了玉华殿。 当然,这并非是因她与覃思慎闹了什么别扭,而是因二月初三那日,她在慈寿宫中与他演了场“初见”的戏后戏瘾大发,想要在这个月出宫之时,与他扮一对未婚夫妻。 彼时她轻晃覃思慎的手臂,眨巴着眼:“我这想法是不是很不错?夫君还没见过我梳飞仙髻吧!” 见她这般灵动娇憨的模样,覃思慎自是说不出半点拒绝的话来,只道:“其实是见过的。” “什么时候?”裴令瑶一愣,又开始胡思乱想,“难不成是在赐婚前,夫君曾在京中见过我,并牢记至今?!” 她先头看过一册话本就是这样的! 前缘早已注定,后来…… 覃思慎哑然失笑,打断了裴令瑶的想入非非:“你画过自己的画像,上个月回裴府时,裴尚书给我看过。” 裴令瑶了然,复又娇声道:“你还不如顺着我的话说,多像戏文里的桥段。” 覃思慎一本正经:“戏文里都是旁人的故事。” 裴令瑶哼哼唧唧地用手指戳他:“那好看吗?” 是说画中梳着飞仙髻的她。 覃思慎捏了捏她鼓起的脸颊,轻声说:“自然好看,画中人好看,眼前人也好看。” 裴令瑶:“夫君惯会讨我欢心。” 覃思慎:“实话罢了。” 裴令瑶:“那……” 她那半句“那到底画中人好看还是眼前人好看”还没问出口,已被覃思慎打断。 覃思慎:“各有千秋……不过,我更中意我眼前的人。” 毕竟画中之人摸不着、碰不到。 裴令瑶满意他这句回答,也满意他用正经语气说情话时温柔的笑眼;却也疑惑:“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什么!” 覃思慎:“……猜的。” 裴令瑶点点头:“也是,我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你猜不到我要问什么才奇怪呢。” 覃思慎唇角轻扬。 裴令瑶:“总之说好啦,初十那日,我只是裴家二娘,你只是覃家大郎。我们已定下婚约,并在祖母的安排下见了一面,如今又得长辈允许,得以一同出游,彼此熟悉熟悉。” 说着说着,她倒觉得这像是幼时与玩伴扮家家酒。 覃思慎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 以往他觉得每一日都无甚不同,无非是在一成不变的抑斋中读不一样的书、批阅不一样的公文。 但如今,与瑶瑶在一起的每一日,都有许多期许。 裴令瑶眼中笑意愈盛。 扮家家酒又如何呢?爹爹口中性情淡漠、不苟言笑的太子愿意陪她闹呢。 待到初七这日,裴令瑶念起既是要扮作未婚夫妻,一时间玩心大发,想着干脆提前两夜与覃思慎分殿而居,遣宫人代为传信,待到初十当日再见面。 这回覃思慎有几分不愿了。 裴令瑶眉梢一挑:“也不知道是谁说过……” 覃思慎:“说过什么?” 裴令瑶轻咳一声,板起脸,学着覃思慎新婚夜的模样:“三日之后,你我二人将于东宫之中分殿而居,逢十之日、亦或年节之时,方会同度。” 覃思慎:“……”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要不是夫君那日忽然去西暖阁里搞什么重新初见一回,我也不会有这种念头,”裴令瑶安抚式地拍拍他的手臂,“也就这么两日,陪我玩玩嘛。” 覃思慎既不忍扫她的兴致,又不愿当真分殿而居,最终选择闷声讨价还价:“……只初九一日,可好?” 裴令瑶少有的从他眼中看出明晃晃的不舍来,霎时笑得眯起了眼:“好吧。” 虽已新婚将近两年,但覃思慎还是被她明灿的笑颜晃花了眼,呆愣了一瞬。 裴令瑶趁机亲了他一口。 且说回初九当日。 裴令瑶在书案旁坐下,翻出几张新染的花笺,提笔写信: 【不知覃公子初十可得闲?】 她一面写一面憋笑。 写到最后一个字时到底还是没忍住笑弯了腰,任由狼毫笔在花笺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黑尾巴。 明明她和太子两人都在宫中,却要故意用书信往来,好幼稚,但又好有意思! 不多时,李德忠带来了覃思慎的回信,用的是平平无奇的信纸。 其上书:【恰逢休沐,不知裴小姐可有何安排?】 裴令瑶想起他以前最爱说“随你”,便故意回:【我害羞呢,覃公子定吧。】 话是这么说,但她还是在后头列举了几处自己想去之处。 端坐于文华殿中的覃思慎看着花笺中刻意写得张牙舞爪的“我害羞”三字,近乎可以想象出裴令瑶理直气壮的语气。 他摇摇头,轻笑一声。 彼时恰有一幕僚尚在收拾文书、并未离开,见太子对着李德忠送来的信纸轻笑,不由问道:“殿下,可是先头户部之事有眉目了?” 覃思慎攥着花笺,敛起心中绮念,正色道:“户部侍郎前日曾言……” 他本是想着过两日得了更多的消息,再与幕僚商议此事的章程,如今幕僚问起,他自是简要说了一番目前的进展。 待覃思慎与幕僚说罢户部之事,已是两刻钟后。 幕僚躬身告退。 覃思慎再度看向手中的花笺,回忆了一番裴令瑶往日的喜好,从她写下的几个去处中圈出了两处。他搁下笔,正欲吩咐李德忠将花笺送去玉华殿,忽而心念一动,改为吩咐李德忠准备衣裳。 …… 裴令瑶看着跟前身着一袭侍卫衣裳的太子,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脸颊微热:“你来干嘛……” 她平日也没觉得侍卫的衣裳好看呀,怎么穿在太子身上,就这么、这么…… 难怪她整整两年都没看腻他! 覃思慎将花笺递到裴令瑶手边,用极板正的语气说:“来给太子妃娘娘送信。” 午后,他看着花笺就想起裴令瑶。 他想见她,又不想打破先头应下的约定,只得出此下策。 裴令瑶细声:“还以为你是来引诱太子妃呢。” 引诱两字被她咬得格外含糊。 满心都在她身上的覃思慎却听得清楚,当即耳后一热。 裴令瑶又打量了他一番,勾着他腰间的云纹革带,瓮声瓮气:“这身衣裳当真挺衬你的,可惜……” 覃思慎哑声问:“可惜?” 裴令瑶仰起脸笑看向他:“可惜我明日已应了覃公子的约,不能与覃侍卫一道出游了。” 覃思慎:“……” 裴令瑶轻笑,心道太子还是呆了些,不然完全可以顺着她这话说一句“那今夜就让覃侍卫留下来”之类的话。 不会说这些话的覃侍卫在玉华殿中坐了一阵,与太子妃一起闲聊了些家常,待到夜色渐深,方才慢吞吞地站起身来。 裴令瑶起身,绕到他跟前,拦住他的脚步。 覃思慎:“做什么?” 再这样下去,他当真舍不得走了。 裴令瑶踮脚,轻啄他的唇瓣,压低声音:“背着覃公子和太子偷亲覃侍卫。” 一面说,还一面装模作样地东瞟西望。 她眼中尽是得逞又得意的狡黠。 覃思慎轻抿下唇。 裴令瑶红着脸笑了笑,又绕到覃思慎身后去推他:“好啦好啦,不闹了,一阵你回睿成殿后别太想我,还是要早些歇下才成。我可不要和眼下挂着乌青的覃公子同游。” 覃思慎喉头轻滚,到底还是记着自己应承了裴令瑶今夜要分殿而居的事情,便顺着身后的推力往前迈了两步。 裴令瑶话语未停:“明日我穿前些天裁那身天青色的襦裙好了,就是用年节时江宁织造进献的那几匹晕栒锦裁的。你也要打扮得像那种未娶妻的世家公子些,还要与我般配些,我记得前些天尚工局送了一身……” 忽地,覃思慎脚步一顿。 裴令瑶险些一头撞在他背上,有些委屈:“干嘛呀?” 覃思慎回过身来。 正是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玉华殿外清辉如水,星子疏淡。 裴令瑶抬眼看向覃思慎,荔枝似的圆眼里漾着一泓比清辉更惹人心颤的春水。 覃思慎俯身,吻住她的唇。 作者有话说: 蜜里调油的小夫妻cosplay先爱后婚! 番外都是这种太子不嘴硬后的、碎碎的日常,是一些我自己想写但是正文里没写的内容,更新字数不一定[摸头] 然后这部分我会设置成番外的,这些章节不会参与正文订阅率计算,也不会影响打分这些,宝们按需购买哦 灯半昏时,月半明时:徐再思《蟾宫曲·春情》,封面上的小字也是这个,为的是这首曲开头的那两句: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第74章 日常碎片(2) 第74章 日常碎片(2) /只许州官放火 二月初十。 东宫。 裴令瑶远远望着一袭竹青色衣衫的覃思慎,又低头瞄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天青色的襦裙,满意地点点头。 他们今日的打扮很般配! 等走近了,她方才发现,不只是衣裳般配:“我们今日挑的玉佩也是一对嗳。” 覃思慎装模作样地低头扫了一眼二人腰间的玉佩,轻轻颔首:“是好巧。” 实则是他今日一早特意遣李德忠去玉华殿问了拂云。 裴令瑶咬唇笑道:“我与覃公子竟是心有灵犀。” “覃公子”三字的语调有些奇怪,带了点刻意的打趣之意。 覃思慎闻言一怔,微沉着声音陪她玩闹:“裴姑娘说得是。” 裴令瑶最受不了他故意压低的声音。 她正大光明地瞄了覃思慎几眼,有些怀疑这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此时就是在用这种声音故意引诱她! 覃思慎察觉到妻子的目光,面色如常,唯眸中带笑。 裴令瑶见他这般正经的模样,一时间也有些拿不准了。 可能他就是今晨还没和旁人说过几句话,所以才是这有些低沉的声音? 覃思慎见她沉默,轻声唤:“裴姑娘?” 裴令瑶回神:“我在呢!” 覃思慎不紧不慢地从衣袖中取出一支双鸾鸟桃花金簪。 日光在簪身流转,熠熠生辉。 裴令瑶眸中一亮,虽是问句,语气却很肯定:“给我的?” 覃思慎想起她不喜欢他在他们二人独处时提别人,便隐去了姜侍郎与他分享的那些事,只解释道:“听闻京中有些未婚夫妻会在相见时互赠些小物件,不知这支发簪,瑶……裴姑娘可还喜欢?” 复又补充道:“我本是差银作局打了一支牡丹簪,但前两日听你和祖母说起,春日还是宜簪桃花。” 初五那日裴覃二人一道去了慈寿宫请安。 裴令瑶与太后说笑了好久。 覃思慎在一旁安静地听,时不时插上几句,等回到东宫后,就去内库中挑了几支桃花簪,最后选定了这支他觉得最衬瑶瑶的。 裴令瑶喜欢太子记挂她说过的话,也喜欢他陪她演戏的模样,极快地答了句“自然喜欢”后,却并未抬手接过发簪,而是往覃思慎跟前迈了一小步,微微低下头去。 覃思慎不解:“瑶瑶?” 一时间,倒是忘记今日要唤裴姑娘了。 裴令瑶也没反应过来,只甜声催促他:“为我簪上呀!” 又赶在覃思慎答话前,捏着嗓子添上了一句略显做作的“覃公子”。 话音落地,她自己先笑开了。 覃思慎亦低笑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金簪簪入裴令瑶头顶的飞仙髻间。 “我们又想到一起去了,”裴令瑶低着头,雀跃的声音随着春风往上飘,“我也给你准备了……你猜我准备了什么?” 她仰头看向覃思慎。 此时已过了巳时,日光粼粼,碎金般散落在她的笑眼中。 覃思慎静静看了几息,不想答话,只想吻她。 裴令瑶似有所觉地退开小半步,眸带狡黠:“今日我们是未婚夫妻……” 不给亲! 覃思慎哑然,抿了抿唇,到底还记着裴令瑶方才的问话:“可是香囊?” 裴令瑶摇头。 耳下的那对南红珠轻轻晃荡。 覃思慎心间也似摇晃了起来,他定了定神思索片刻:“是画作?” 裴令瑶:“勉强算是吧。” 覃思慎:“勉强?” 裴令瑶从衣袖中取出一柄腰扇。 覃思慎与她相处久了,早已将那句“物为人用,方为良物”记在心上。如今收到腰扇,自是当即展开、仔细欣赏起上头所绘的花样。 裴令瑶自卖自夸:“这腰扇上的猛虎是学的睿成殿里那架楠木屏风上的。” 彼时她头一回进睿成殿的寝屋,落入眼底的一切都淡淡的,唯有这猛虎格格不入。 她猜,覃思慎其实很喜欢这只不那么君子之风的虎。 覃思慎心中一热:“多谢瑶……裴姑娘,我很喜欢。” 言罢,便将那腰扇合上,挂在腰间。 裴令瑶努力憋住笑:“我也多谢覃公子。” - 裴令瑶与覃思慎去了城郊的镜湖。 此时正值春日,湖边有不少踏青之人,大殷民风开放,自是也有不少同他们一样并肩而行的少男少女。 裴令瑶的目光总是很容易被各种漂亮的东西吸引。 她上一刻还在看湖上的船只,下一刻就已经说起身侧的杏花:“说起来,去岁我们还在桃花树下埋了酒,等再过上三五年,我们把它挖出来,带来镜湖边喝?到时候,湖风一吹,花瓣飞洒,我们坐在树下小酌……” 那画面想想就觉得好看。 覃思慎抬手替她拂去落在肩头的花瓣,因没能压下心头那点想牵手的念头,便顺势将手往下滑去,与裴令瑶十指相扣。 裴令瑶作势又要提“未婚夫妻”四字。 覃思慎故意当没看见,抢着答她方才的话,带偏她的思绪:“那就等到乾元十三年的春天。” 自从与瑶瑶在一起后,他对未来的年岁有了许多期待。 裴令瑶对自己的酒量很有自知之明,不用覃思慎说,她已考虑到了:“若是那酒醉人,我一口就倒,夫……覃公子就将我抱回去。” 言罢,她也不等覃思慎的回答,毕竟她清楚,他一定不会拒绝她的;她想了想,转而道:“我们是不是该说一点未婚夫妻间才会说的话呀?” 覃思慎:“我只有过你一个未婚妻。” 但他们婚前只草草见过一面,所以他并不知晓未婚夫妻间会说些什么。 裴令瑶笑得灿烂,语气却软绵绵的:“我也是。” 她回想了一番自己读过的话本,笑问道:“亲近的人都唤覃公子什么?” 成婚两年,她自然知道祖母都是唤覃思慎“阿慎”,此时明知故问,别有另一种趣味。 覃思慎认真答:“阿慎,或是文则。” 前者是祖母爱唤的。 后者是瑶瑶除了“夫君”和“殿下”以外最爱唤的。 这都是他亲近的人。 湖风习习,春光明媚。 裴令瑶与覃思慎慢腾腾地在湖边漫步,也慢腾腾地问着彼此过去的事情。 在之前的两年里,他们知道了许多彼此的过去,却也仍有许多不知的事情留待往后的漫漫年月中再慢慢了解。 裴令瑶说起自己学画之时曾沾了一身的墨汁,也问覃思慎练字时是否有同样的经历。 听得覃思慎口中的“有过”二字,她想象着小小一只的他衣袖上沾着大团黑墨、却仍板起脸装正经的模样,笑得见牙不见眼。 覃思慎问起裴令瑶以往与旁人一道游湖时都会做些什么,而后将她的答话暗自记下。想着往后出宫时,要将那些事都做上一遍。 虽说是扮作未婚夫妻,但他们的话语声与笑声中都透着无法遮掩的熟稔,看向彼此的目光中也泛着黏糊糊的亲昵。 待走得有些乏累了,裴覃二人就在一处无人的八角亭中坐下。 随行的侍从守在不远处。 若是话本,此时大抵该写到二人静静欣赏着湖面的波光与湖岸的垂杨,正是岁月静好。 可裴令瑶不愿静静,她仍叭叭叭地与身边人说着话。 有时说得快了,脱口而出就是一句夫君,等到回过神来,赶忙用略显造作的语气补一句“覃公子”。 自始至终,覃思慎嘴角就没放下去过。 直至日渐偏西,已是归时。 覃思慎站起身来。 裴令瑶却仍坐在原地,仰头看他。 覃思慎:“还想再呆一阵?” 裴令瑶:“那我指定得饿了。” 覃思慎:“那……” 裴令瑶直直向着他伸出手去,仰头看他,努力忍笑:“今日一见,自觉我与覃公子很合得来,待一阵见了父兄,我就告诉他们,婚仪还是要尽量早些才是。” 浅金色的韶光落在她嫣红的指尖。 覃思慎握住她的手指,无需她开口多言,便心领神会地拉她起身,学着她的语气道:“我亦与裴姑娘一见如故。” 全然不去回想当初心道“裴姑娘是何人”的自己。 裴令瑶顺着他的力度站起身来,而后略略向前倾身,贴上他的唇。 轻轻的吻,像一道柔和的春风。 覃思慎一愣。 裴令瑶微微后仰,笑得得意:“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罢了罢了,也算是我与覃公子的缘分了。” 可不许说她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作者有话说: 睿成殿屏风的内容是前两周修文的内容 然后还有一段没能写进去的约会相关的片段: 瑶瑶和太子一起逛夜市。 瑶瑶买了炒板栗(有侍卫先验毒了) 瑶瑶吃了几颗,就又被其他点心零嘴吸引了注意力,把炒板栗递给太子了。 等瑶瑶再想起炒板栗的时候,太子已经把所有的板栗剥好了。[摸头] 然后路人:你看人家哥哥多好[咬手绢] 太子:? 瑶瑶:[星星眼]哥哥—— 太子:…… 瑶瑶:[咬手绢]哥哥 太子:(亲) 瑶瑶:[亲亲][亲亲] 第75章 日常碎片(3) 第75章 日常碎片(3) /牌匾 抑斋的牌匾被换掉了。 其实覃思慎已经很少专程往书斋去了。 如今在睿成殿中与裴令瑶一起,他温书与批公文的效率反而比少时独自在抑斋时更高。 某日,他将自己这个变化说给裴令瑶听。 哪知裴令瑶却轻咳一声,故意装作没听懂言外之意,揶揄道:“哎呀,我们太子殿下也学会哄我夸他了。” 覃思慎:“我并非此意……” 裴令瑶笑眯眯看着他:“那是什么意思?” 覃思慎将她揽入怀中,不接话。 裴令瑶在他腿上坐定,仰头亲亲他的下巴,等太子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情话。 她近来就爱看他一本正经说情话。 她也不怕太子不回答。 裴令瑶清楚,甚至不用她再开口追问,只要她眼巴巴望着太子,他定然会败下阵来。 果不其然,不过几息之间,覃思慎一脸正色:“有你在身边,事事都比从前好。” 裴令瑶心满意足地弯起嘴角。 覃思慎垂首吻她的梨涡。 轻轻的吻,像羽毛拂过。 裴令瑶眉眼间漾开潋滟的笑,在他怀中翻了个身,正对着他。 覃思慎:“嗯?” 裴令瑶环住他的脖颈,用脸颊轻蹭他的脸颊:“怎么这么久了,你耳朵还是会红啊?” 覃思慎下意识抬手,想去碰自己的耳垂。 裴令瑶握住他的手腕。 覃思慎:“……” 或许是因为与瑶瑶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特别的。 所以他会因她耳热千万次。 裴令瑶记起从前的事来:“那时候你和我说,你都是在抑斋温书,我还以为是意趣的意,想着这名字还挺诗情画意。” 覃思慎听着她的话,便又记起那日灼灼的日光下,裴令瑶比日光更耀眼的眼睛。 裴令瑶不知他心中所想:“结果后来走近一看,竟是个‘抑’字……” 她说不上来自己彼时的心情。 大抵是有些好奇,又有些怜惜,又或者还混杂了些别的情绪。 覃思慎顿了顿:“……不若就改作意斋吧,意趣的意。” 如今他已无需用一方牌匾去提醒自己要谨言慎行、戒骄戒躁。 裴令瑶闻言一愣,复又兴致勃勃道:“既是要用我起的名字,那这块新牌匾我来题!” 覃思慎自是欣然同意。 最终,这块匾是裴令瑶与覃思慎一起题的。 裴令瑶写了许多个“意”字,纠结了许久,终于选定了自己最喜欢的那个,又一把将手中的笔塞入覃思慎手中。 覃思慎心领神会,这是要让他来写那个“斋”的意思。 落笔之时,他有些紧张。 裴令瑶也不催他。 覃思慎:“用我平日题诗的那个字体可好?” 裴令瑶:“不好。” 覃思慎一愣。 裴令瑶:“用你喜欢的,这样‘意’是我喜欢的,‘斋’字是你喜欢的,多好!” 覃思慎沉默了一阵,方才提笔。 裴令瑶好奇地看向宣纸。 却见覃思慎用草书写就了一个极狂放的“斋”字。 他低声解释:“我的草书学得不好,但……的确有几分喜欢。” 裴令瑶笑眼弯弯:“喜欢就好呀!都是意斋了,自然是要追求随心而为的意趣。” 又不是要交给夫子检查的课业。 覃思慎:“瑶瑶说得极是。” 二人低头看向宣纸上的字迹。 娟秀清雅的“意”字与挥洒自如的“斋”字,南辕北辙,却又相得益彰。 正如他们二人。 过了几日,有工匠依着二人的字迹将这方新牌匾刻好。 这日天清气朗,万里无云。 裴令瑶与覃思慎相携步往抑斋,亲眼看着宫人将书斋上的牌匾换掉。 随侍的李德忠见那块挂了许多年的、题有“抑斋”二字的牌匾被换下,不由低声道了句“真好、真好”。 【后世谈】殷朝东宫书斋上所悬挂的这一块牌匾被保存得很好,后来许多人都在博物馆中看过这块牌匾,牌匾上以楷书写就“意”字,以草书写就“斋”字,右下角则题有“令瑶”与“文则”之名。 /绒花簪 覃思慎从扬州带回来的那支芍药簪,最终是在几年后,由他亲手簪在了裴令瑶发髻间。 裴令瑶眼尖:“瞧着倒不像宫中的手艺。” 覃思慎:“的确不是。” 裴令瑶好奇地看着他。 覃思慎没想再瞒她什么,便低声解释了来龙去脉。 裴令瑶很是意外。 她记得那年太子从扬州回来时,带了许多给她的东西,却全然未想过,那些箱笼里不是全部。 在那些箱笼之外,还有一支太子没能送出手的绒花簪。 覃思慎声音有些发紧:“瑶瑶可还喜欢?” 成婚虽已多年,但在向妻子赠礼时,他仍会有几分紧张。 裴令瑶抬手扶了扶芍药簪,又对着鸾镜认真欣赏了一番:“我很喜欢!” 覃思慎:“喜欢就好。” 裴令瑶抿抿唇:“只是……你怎么藏了这么多年?就不怕我突然哪日就不喜欢芍药了吗?” 覃思慎不知如何作答。 裴令瑶思索片刻,半眯起眼睛看向他:“那时候你就想念我,却又不愿承认?” 被看破的覃思慎哑然。 裴令瑶一脸得意:“我就知道。” 覃思慎:“知道什么?” 裴令瑶笑吟吟说:“知道你在很早很早以前就离不开我啦。” 覃思慎蓦地记起在扬州时做过的那个梦。 今日恰逢京中初雪。 窗外白茫茫的一片,与梦中无二。 覃思慎低声唤:“瑶瑶。” 裴令瑶:“夫君?” 她的声音与覃思慎梦中的那道声音重叠,惹得覃思慎怔了几息。 裴令瑶见他愣神:“怎么了?” 迟了许多年,覃思慎终于坦然承认:“那时在扬州,我很想你。” (作话有小剧场,记得开作话,感谢感谢) 作者有话说: 文里面的后世谈算是一点私心吧 一些相爱过的证据万世传颂什么的 查了一下,确实有唐代的牌匾保存到现在所以应该也合理) 照例还是有没能写出来的小剧场: /其一 太子近来在和瑶瑶学画。 瑶瑶故意往太子脸上抹了墨,又去帮他擦干净。 顺带爽爽地摸了一把太子的脸。 太子无奈地摇摇头,轻笑一声,终于把新婚时那个想要刮一刮瑶瑶鼻尖的念头付诸实践。 /其二 瑶瑶朋友多。 瑶瑶还给远在益州的朋友写信,还给她寄新染的信纸。 太子酸溜溜。 太子自我安慰:这花笺还是我和瑶瑶一起染的,我和瑶瑶能一起染花笺呢。[躺平] 日常番外应该是还有一个(回收一下原本那个文案那一段,然后还有几个我想写的段子),后天更,然后就标完结啦 本来想写一个太子去益州出差认识瑶瑶的if番的,但是盘不顺故事,到时候会在福利番外里用几个段子的形式写出来,还有就是之前说的后世谈,这个也之后在福利番里写。 福利番外解锁比例是55% 大概安排就这样[求求你了] 第76章 日常碎片(4) 第76章 日常碎片(4) /睡姿与逗弄 某日闲聊时,覃思慎问起:“新婚之初,瑶瑶总朝着床榻里侧,可是……对当时的我有何不满?” 裴令瑶正欲原原本本地解释缘由,忽而眼珠一转,笑眯眯地盯着覃思慎。 覃思慎:“嗯?” 裴令瑶故意说得含糊:“那还能有什么不满?” 覃思慎想起自己大婚时的生涩,反驳不得。 他当初在床帷之间,的确尚有不足。 裴令瑶见他不语,“吧唧”在他俊俏的脸上亲了一口,轻笑一声:“我开玩笑呢!这事与你没关系。” 覃思慎捏了捏她鼓起的脸颊。 裴令瑶哼哼唧唧地捏了回去。 二人四目相对,俱是一笑。 裴令瑶将脸埋向覃思慎的胸膛,脸上笑意久久未敛。 说来也是奇怪得很,分明已成婚多年,但他们仍会如数年前那般,与对方说着说着话就笑开了去。 她额头抵着覃思慎的衣襟,笑吟吟地解释睡姿的事情:“初到益州的时候,我一个人睡不着,阿兄与爹爹又不方便陪我同睡。阿兄便想了个法子,就是依着话本中的回回图,在床壁内侧画些小故事,我看着看着,就能泛起困意睡过去。” 她补充:“当然,阿兄的画技不好,那些画都稀奇古怪的。但也不知为何,这法子的确有效。” 覃思慎少不免感慨一番他们兄妹情深。 过了几日,裴令瑶与覃思慎一道回到寝殿时,却是见着拔步床内侧的床壁上画上了精美的图画。 覃思慎解释:“我前几日差宫人画的。” 裴令瑶:“是因为我说的那些旧事?” 覃思慎点头。 “其实也就那么七八日,后来我适应了益州湿漉漉的夜风,就睡得比小猪还快了!现下更是好多年都没睡不好过了,”裴令瑶“嗤”地一笑,挠了挠覃思慎的手背,眸中泛着灿灿的明辉,“不过我很开心!” 太子似乎总是这样,若是知晓她在家中时有什么,就会在宫中也准备一份。 这日夜里,裴令瑶特意让人留了灯。 她本已习惯了窝在覃思慎怀中睡,这夜却久违地翻过身去,朝着床壁内侧,打量起上头的画来。 覃思慎看着妻子的背影,忽而生出一点懊悔。 总觉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抿了抿唇,正欲开口说“我觉得这画出来的故事还是有些无趣,若瑶瑶以后睡不着,不若由我来讲些故事”。 哪知裴令瑶似是听见了他的心声。 她翻过身来,正对着覃思慎。 覃思慎一愣。 裴令瑶眉眼俱笑:“那时候,阿兄会用这个法子,是因为他没法陪我,可夫君不一样呀!” 覃思慎:“……是。” 裴令瑶钻入他怀中,贴着他的胸口听他的心跳,说得理直气壮:“现在我若当真失眠,可以直接等夫君为我讲故事的。” 之前她见太子读人物志,觉得有趣、又懒于自己去看书,便让太子讲给她听。 不过听了半刻钟,她就在太子那平淡似水的语调中睡了过去。 覃思慎揉了揉她的发顶:“嗯。” 裴令瑶仰头。 覃思慎低头吻她。 “不用事事都如我在家中那般的,一成不变多没意思呀,”裴令瑶抬手环住覃思慎的脖颈,“和你在一起,我有了很多新的乐趣。” 她知晓,方才太子瞧着她的背影,一定有几分懊悔。 她心肠好,只故意背过身去逗逗他,不戳破他。 覃思慎又亲了亲她。 今夜,床幔并未放下。 一片暖黄的光晕中,漫开了旖旎的春潮。 烛火彻夜燃烧,仿若大婚之日。 …… 裴令瑶自然不止逗覃思慎这一次。 又一年琼林宴。 覃思慎特意换了身极衬他的朝服。 还特意挑了一顶极惹眼的发冠。 裴令瑶打量着席间才俊,目光却不住地被身侧之人吸引,她读出了覃思慎的开屏之意,忽而忆起乾元九年的春天。 待回到睿成殿,她故意勾着覃思慎的腰间的革带,娇声唤道:“夫君。” 覃思慎眉梢轻挑,垂眸看向妻子的手指:“嗯?” 裴令瑶眸含狡黠:“若我说,乾元九年那日琼林宴上,我拒绝了你出游的邀约,是因那时你公务繁忙、连日奔波,面露疲态……” 覃思慎见着她眼中的玩乐之意,自然知晓这是句玩笑话。 他顿了顿,配合她:“原是这样?那是我之过。” 裴令瑶眨眨眼:“是这样呢!” 覃思慎眸光一沉,牵起她的手,行到不远处贵妃榻旁。 大抵是这些年的相处中,裴令瑶向他表达过太多喜欢。 那些热忱的喜欢渐渐累积成了一种底气。 因为这些底气,面对裴令瑶的玩笑话时,他终于不再扫兴地患得患失,而是可以配合一番。 如此,约莫也算是书中所说的闺房之乐。 裴令瑶顺势在贵妃榻间坐下,仰头看着覃思慎,不愿错过他的任何反应。 却见覃思慎忽而附身,吻向裴令瑶清凌凌的眼眸。 裴令瑶下意识地阖眼。 酥酥麻麻的痒意在眼皮上晕开。 她闷声:“……你干嘛。” 覃思慎牵着她的手指,让她得以用手指描摹他的面颊。 裴令瑶双颊微热,软声问:“干嘛呀……” 覃思慎:“彼时略显疲态,不知此时,我这张脸可还入得了太子妃的眼?” 他知晓裴令瑶喜欢什么,便故意压低了声音。 那沉沉的声音像羽毛一样扫着裴令瑶的耳廓,惹得裴令瑶心中一颤。 是了,几年过去,太子已不是当初那个只会单方面被她逗弄的呆子。 裴令瑶咽了咽口水。 不得不说,就是这样的太子,才能让她这样多年都没生出腻味。 /封后和喜欢你 封后大典的前一日,覃思慎久久未能入睡。 他本是想着,若是裴令瑶太过紧张,不得安眠,他就讲些故事哄她入睡。 哪知裴令瑶窝在他臂弯中,睡得香甜;登基前夜尚且镇定自若的他却开始神游天外,甫一阖眼,便开始担心大典上有什么差池。 他在心中仔细回想了一番明日的各项章程。 裴令瑶似是梦到了什么乐事,在他怀中蹭了蹭,小声嘟囔了句“当然欢喜”。 覃思慎轻勾唇角。 他们已经成婚好多年,连子女都已启蒙读书,但他还是一看到瑶瑶就觉得可爱,心间就漾开暖融融的波。 夜色渐深。 覃思慎看着妻子的脸,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封后大典当日。 裴令瑶起了个大早,由一众宫女拥着在鸾镜前梳妆。 她瞧着镜中盛装的自己,觉得这早起很值得。 她果然是很好看的! 覃思慎坐在一旁的圈椅中,没看书,只盯着她。 裴令瑶轻咳一声。 覃思慎闻声,当即起身行至她身旁。 一旁的宫女少不免在心中感慨一声新帝与皇后鹣鲽情深。 裴令瑶笑到:“今日是大日子,夫君为我画眉吧?” 这些年,她没少央着覃思慎为自己画眉,是以并不担心他画得不好。 覃思慎轻轻颔首,拿起螺子黛,俯下身去。 对上裴令瑶潋滟的眼波,他微微失神。 裴令瑶仰头,轻啄他的下巴。 覃思慎回神。 裴令瑶细声:“一阵记得擦擦。” 覃思慎:“嗯?” 裴令瑶:“……我的口脂沾上去了。” 覃思慎:“瑶瑶为我擦?” …… 吉时已至。 隆重的礼乐声在宫城中荡开。 此时正是阳春三月,烂漫明媚的春光于裴令瑶头顶的凤冠间流转。 她由宫人引着,一步一步踏上汉白玉石阶,走向高台之上的覃思慎。 与大婚那日不同。 此时的她不再有不安与忐忑,却仍有好奇。 好奇一阵回宫后覃思慎会对她说什么。 好奇明日傍晚覃思慎会为她带一株什么春花。 好奇大后日覃思慎会与她分享什么趣事。 好奇她与覃思慎未来的每一日每一夜。 在文武百官及一众命妇的目光中,裴令瑶走得稳稳当当。 站在上首的覃思慎却心跳得很快。 乾元八年,大婚之时,他只把成亲当作一桩差事。 如今春光再度笼罩宫城,他心间也像是吹过一阵柔柔的春风。 这不是一桩平平无奇的差事。 而是他贫瘠无味的人生中极重要的事。 覃思慎凝望着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的妻子,不愿错过一星半点,连眨眼都觉得是一种遗憾。 终于,裴令瑶在他跟前站定。 运筹帷幄的新帝在此刻变回了当初那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不禁低声唤了一句“瑶瑶”。 裴令瑶展颜一笑,冲着他眨眨眼。 礼官开始宣读封后诏书。 这诏书原可交由朝臣起草,但覃思慎自是选择亲力亲为。 他写了好几份,挑挑拣拣许久,本还想交给裴令瑶挑。 裴令瑶笑着拒绝了,她希望封后大典这日能有惊喜。 此时,裴令瑶听着那长长一串的册封词,不由感慨,她夫君那样多年的书果真不是白读的。 这都快把她夸作九天之上的神女了! 覃思慎瞧见她眉眼间的满意,亦是心中满足。 …… 一整套册封的流程下来,裴令瑶已然累极。 待凤辇在坤宁宫前停下,覃思慎当着一众宫人的面,径自将她打横抱起。 裴令瑶:“……我还没撒娇呢。” 这人怎就主动抱他了。 覃思慎不答话,只低头吻她。 裴令瑶笑得灿烂:“你好喜欢亲我。” 覃思慎否认:“不是喜欢亲你。” 裴令瑶瞪圆眼睛。 覃思慎垂首亲了亲她的眼尾。 裴令瑶轻哼一声,作势要挣脱他的怀抱:“还说不喜欢!又口是心非,我可不……” 不等裴令瑶说完那句“我可不喜欢口是心非的夫君”,覃思慎已用一个吻堵住她的唇瓣。 裴令瑶:“……唔。” “不是喜欢亲你,”春风拂过裴令瑶双颊的红晕,也吹乱了覃思慎的衣袖,“是喜欢你。” 《春风谣》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普通番外到这里就结束啦,但是瑶瑶和太子还会继续幸福下去的! 五月中会掉落福利番外。 本来想换前两本同款封面的,但那个美工歇业不接单了[躺平] 感谢大家一路的陪伴。 下一本不确定写什么,目前在给那本新开的预收《替嫁厌世小将军后》做大纲,可能会开这一本,也可能会再重新想一个更热一点的梗开[躺平]总之这次会先存稿再开文,希望下次见到大家的时候是一个笔力更好的我[咬手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