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警探,算卦破案[九零]》 内容简介 本书名称: 香江警探,算卦破案[九零] 本书作者: 不鸣蛙 本文文案: 【刑侦圈里的神算警探,风水圈里的破案大师。】 21世纪首屈一指的玄门天师陈雯雅,为护苍生献祭法阵,再睁眼已是九零年代香江一名新人警员 手握一流的毕业成绩,却被下放到传说中的“那间警署”,根本分配不到命案,毫无晋升机会,毕业到了那里就跟发配边疆没有区别。 眼看着整个警署都深陷退休养老气氛不能自拔时,陈雯雅掏出罗盘决定挺身而出。 “没有命案上门,那就自己寻找命案。” 同事看着她手握罗盘,警察装神棍,纷纷笑她神经搭错线。 结果,邻里调节发现唐楼里的无头女尸。 富豪家庭纠纷,牵出连环血案。 白沙澳村屋破风水迷阵,引出买卖、坑杀人口大案。 阿太重金求子被骗,牵出养鬼仔的犯罪链条。 众人惊掉下巴,“不是吧大师?玩真的啊!” 从此“那间警署”一跃成为香江破案率最高的明星差馆,升职加薪更是洒洒水啦。 【小剧场】 元嘉朗看着被记者富豪围堵的陈雯雅,大踏步冲到镜头前,“陈大师,不如先帮我算算姻缘?” 陈雯雅似笑非笑,“元沙展的姻缘啊?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咯。” 一条消息,震惊双圈。 隔天《东方日报》劲爆头条: “玄学cid双煞”假戏真做?!掐诀大师与神枪阿sir惊爆恋情! 【食用指南】 1、爽文流,金手指为剧情服务,非现实向风水文,会捏造一些卜算风水词汇。 2、双c,he,自定义甜文。 3、风水谜案背后是莫测人性,不存在超现实的玄学凶案。 4、记得把呱呱放在收藏夹里能照到阳光的地方,安心的养一养,我自己就会开出花! 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异能 爽文 年代文 玄学 港风 主角视角陈雯雅元家朗 一句话简介:玄学破案,科学抓鬼。 立意:真相永远不会被掩埋! 第1章 功德无量 第1章 功德无量 “阿雅,快起啦,第一天开工不要迟到。”阿妈的声音穿透铁皮屋薄薄的墙壁。 陈雯雅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发了片刻的呆,穿越到九十年代的香江半个月了,她每天早上仍需要几秒钟适应,确定自己真的成了这个神棍家庭的大女儿。 她原是二十一世纪首屈一指的玄门大师,为拯救人类以身殉道,本以为会在天雷之下魂飞魄散,没想到再睁眼非但没死,反而有了一个新身份。 她忽略二手铁架床不堪重负的呻|吟,从枕头下摸出三枚硬币,随手抛在掉漆的地板上。 叮当声中,硬币落地——大凶,血光之灾。 “啧。”陈雯雅撇撇嘴,指尖在空中虚画几道,一道无形的平安符悄然成形。 虽然换了身份,但她依旧保持着每日一卦的习惯。 “阿姐又在做法了。”妹妹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怪不怪地翻了个身。 半个月前她第一次见到这场面时,还以为家姐中了邪,要知道她原本可是全家唯一坚信科学的唯物主义战士。 陈雯雅踮脚越过满地书本和父母的算命工具,却没躲过妹妹临睡前丢落的读物,她不得不大跨步稳住身形,让散落在角落里的几颗纸元宝遭了点殃。 开门先朝前一拜。 不到十五平的铁皮屋里,最整洁的就是眼前供着关公和黄大仙的供台,擦拭的一尘不染,只是底座有细微补漆的痕迹。 “真是撞邪。”阿妈端着早餐经过时嘀咕着,“以前叫你上炷香都难,最近怎么突然虔诚起来了?” 陈雯雅眯起眼,心说可不就是撞邪了么? 她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明明还是个孤儿来着。 洗漱完,换上阿妈一早给她整理好的军装制服,镜子里,一身警服的她看起来英姿飒爽,却有些恍惚。 学了一身玄门本事的大师,如今居然要做警察了。 她顺手调整了镜子上摆放不对的铜钱串,透过镜子看见阿爸正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出来,扫过他的额头时目光一顿,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印堂隐约有晦气。 “阿爸,先吃饭吧。” 陈友胜被女儿喊住,顺手把准备晾晒的衣物放在桌边,早餐时,楼上突然泼下一盆水,溅得雨棚哗啦作响。 “哎呀,还好没晾不然又要洗,这死仔包又往楼下泼水。” “早喊你修修外面的雨棚啦。”阿妈黄阿凤埋怨着。 “知了,手头宽裕了我就去修嘛。” 吃过早饭,陈雯雅揣好阿爸给的开工红包出了门,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一个折成三角形的平安符,虽然笔触有误,根本没有效力,但作为父母的心意,陈雯雅还是好好收着了。 更令陈雯雅不能适应的是香港昂贵的搭车费用,好在报到的 警署离家很近,索性走过去。 刚走出砵兰街的街口,就看见隔壁阿婆正抓着两名巡警焦急地说着什么,阿婆印堂上那抹浅灰引起了她的注意。 “阿艾斯它平时很乖,不会乱跑的,我今天一早都没看到它,肯定是昨天没关好门,才让它跑出去的。”阿婆急得直跺脚。 “阿艾斯?” 陈雯雅回忆起阿婆好像是养了一只猫,隔壁偶然会传来的咚咚声,应该就是它搞出来的动静。 两名身材高大的男警对视一眼,敷衍地点点头,“阿婆,猫自己会回家的。”说完就要继续巡逻。 “等等!”阿婆还想追上去,陈雯雅快步上前拦住她,“阿婆,我来帮你找。” 陈雯雅一边安抚着阿婆,一边从地上找落叶,夏季的石栗落叶不多,好歹是凑够了三片。 “抽一片。” 阿婆将信将疑地选了中间那片,只见陈雯雅将落叶放在左手心,右手食指在上面虚画几道,突然转身钻进旁边的小巷。 “陈家的大女儿也会算命吗?”阿婆见状,喃喃自语。 没过多久,那两名巡警又绕回这条街,看见阿婆还在原地,正想绕路走开,就在这时,陈雯雅从窄巷里钻了出来,怀里抱着一只油光水滑的黑猫。 “阿艾斯!”阿婆激动地接过猫,仔细检查了一遍,“太好了,没受伤。” 她贴在脸上亲了又亲,突然想起什么,急忙掏口袋。 “我看你刚才写写画画的,是不是算出来的?庙街这种都是要给卦钱的,阿婆找给你啊。” 陈雯雅象征性地取走了一枚两元硬币,笑着跟阿婆摆手道别,看着阿婆额头的灰气消散,一缕淡金色的气息没入自己掌心。 这股金气,就是功德。 玄师能修出道行的深浅,就取决于她累积功德的多少,更有功德深厚者,能做到传说中的逆天改命。 只不过她如今急需的不是重新修出多高的道行,而是要修补她殉道时被雷劫损伤的灵体,若是灵体持续有损再高的道行,也是只短命鬼。 陈雯雅的表情随着金气的融入缓和不少,白皙的面容上也多了一抹健康的红晕。 而不远处,两名巡警面露愧色,低着头快步离开。 陈雯雅耸了耸肩,做完好人好事,整个人都心情愉悦了起来,她哼着许冠杰的《半斤八两》,这是她阿爸每天晚上的必听曲目,听了半个月她也学会了,踩着人行道上的方格地砖轻快地走着。 转过街角,早高峰的喧嚣扑面而来,街边茶餐厅的伙计正把一笼笼冒着热气的虾饺搬出来,蒸腾的白雾混着奶茶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挤在报摊前,争相购买最新一期的《龙虎门》漫画。 陈雯雅顺手也买了一本,接着跟在早高峰队伍的末尾等交通灯。 看着红灯闪烁,伴随着蜂鸣器倒计时的“嘟嘟”声响,红灯跳转的瞬间,一声尖叫响起,“抢劫啊——!” 陈雯雅本能看过去,就见一个人冲出人群,朝她的方向跑来。 “那个女警,拦住他!”声音从密集的人群后传来,一眼锁定了穿着军装制服的她。 陈雯雅扫了一眼劫匪的魁梧身材,全力奔跑下的速度根本不是她能阻拦的,电光火石间,选择了避让。 而旁边一个高她半个头的热心男白领已经出手阻拦,却也被撞得踉跄后退,她及时扶了一把。 劫匪跳上同伙的摩托扬长而去,而刚才喊她的男声也终于挤过早高峰的人流骑着摩托呼啸而过,紧随其后的是今早的那两名巡逻警察。 男人没戴头盔,犀利的目光扫过她时,充满了不屑,像是在责怪她身为警察却选择了退让。 “果然是大凶,真是麻烦。” 陈雯雅无奈叹气,从口袋里掏出了三枚硬币随手抛起,心里默念“劫匪逃往何方?”的同时将硬币盖在了手背上。 两花一字。 她将投掷的阴阳结果与八卦相对,最后选定右手边的窄巷钻了进去。 如果不是为了抓贼,陈雯雅真的不想走这条路。 两栋唐楼挤压出的缝隙,充满了夏季溽热发酵的潲水桶的腐臭,无处可躲的漫溢污水,跟皮鞋底触碰发出黏腻的声响。 走到巷子尽头,见一个卖橘子的阿公正打着瞌睡,身边是满满两筐新鲜的橘子,陈雯雅舌尖蹭了蹭虎牙,来了主意。 “阿公,橘子怎么卖?” “要多少啊?”阿公懒洋洋地睁开眼。 陈雯雅目光丈量了一下马路宽度,又掂了掂一筐橘的重量,“一筐。” 阿公打量她一眼,“八十块。” “都买一筐了,便宜点嘛。” 陈雯雅看了眼口袋,加上阿爸包的红包总共也只有九十块,中午恐怕要饿肚子了。 “已经很便宜了,顶多筐也送你。” 远处,已经隐约能听到引擎轰鸣的声音,陈雯雅一咬牙,交了钱。 “八十块换的功德,也不知道值多少。” 陈雯雅嘟囔着,拎着橘子走到路边,看了眼时间,慢条斯理地剥开一颗,边吃边等。 阿公见她买了也不带走,反而站在路边,好奇搭话,“后生女,等男朋友接啊?” 陈雯雅偏头,笑容随和,嘴里爆开橘子的清爽,让她起了玩笑的兴致,“是啊,等男朋友撞进我怀里。” 话音未落,引擎声由远及近,陈雯雅头也不回地踢翻竹筐,金黄的橘子滚了满地。 疾驰而来的摩托车碾过果肉,瞬间失控打滑,车把扭了两下后终究还是坚持不住地连车带人甩了出去。 追击的男人反应迅速,一个漂亮的甩尾停车,摩托横在路边挡住了橘子的去路。 自己则跳车,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个肘击放倒想要反抗的劫匪,动作干净利落。 “好身手。”旁边看戏的陈雯雅毫不吝啬地夸赞。 男人只套一件短袖,扭着身体压制劫匪的动作显得他格外的宽肩窄腰,阳光勾勒出男人优越的肌肉线条,白得晃眼的皮肤上青筋暴起。 而被抢的挎包划过一个巨大的抛物线后落在了陈雯雅脚边,陈雯雅收回视线,吞下最后一口橘子,捡起了包。 这时她注意到,先前那两名巡警也赶到了现场,一人帮着控制劫匪,另一人竟然在帮她捡散落的橘子,她有些不好意思,也跟着一起拾。 最后一颗橘子正卡在男人的车轮上,她刚要伸手,一只比她稍大一点的手先一步拾了起来。 陈雯雅顺着看去,跟男人对上视线。 讲道理,男人长得不错,五官立体,头发用发胶抓过,因为刚才的打斗稍微落下了两捋略显痞气。 他一边递出橘子一边道:“警察不应该临阵退缩。”显然对她刚才的闪避耿耿于怀。 “警察也不一定要用蛮力。”她点点太阳穴。 陈雯雅没有接橘子,伸手把包还给赶来的失主。 男人看着失物交接,冷哼一声,把橘子揣进兜里,撕开一颗薄荷糖丢进嘴里,骑上摩托扬长而去。 “小气鬼。” 陈雯雅并不在意,因为她看到一缕更粗的金色气息从失主身上向她飘来。 她怀揣着满满的收获朝警署走去,开心的眉眼弯弯,不禁对未来的警察生涯充满憧憬。 “当警察能替枉死鬼讨公道,岂不是功德无量?” 作者有话说: ---------------------- 开文大吉~ 玄学破案单元群像文,喜欢的宝宝点点收藏! 第2章 里面有尸体 第2章 里面有尸体 “这是...警署?” 陈雯雅站在渡船街和塘尾道交界的拐角,望着眼前这栋墙皮剥落的三层唐楼。 爬山虎几乎把警署招牌吞没,只剩“渡船行x署”几个字勉强可以辨认,活像哪个古惑仔随手涂鸦的假地址。 难怪看到委任证的时候,爸妈一边庆幸离家近,一边又纳闷,油麻地警署附近,什么时候多了个渡船街警署? 这种这隐蔽程度,icac来查贪污都得迷路。 推开吱呀作响的玻璃铁架门,扑面而来是咖啡混着霉味的古怪气息,接待处摆着两盆半死不活的绿植,花盆里还插着几根烟头,长条木凳缺了条腿,要不是靠墙摆着,恐怕已经散架了。 “报案一楼,**二楼。”报纸后面传来懒洋洋的男声。 陈雯雅把橘子暂时放在长椅旁,往窗口里张望,只见个穿汗渍背心的阿叔正翘着脚看马经,头顶地中海在吊扇下反着油光。 “阿sir,我来报到。”她递过委任证。 老警员慢悠悠地放下报纸,烟蒂在烟渍斑驳的缸沿碾了碾,扫了眼委任证,“上二楼右转,文职事务科办入职。” 二楼文职科的门半掩着,陈雯雅刚推开就听见“哗啦”一声——麻将推牌。 “杠上开花!给钱啦衰鬼!”一个中年发福的男人拍桌狂笑,烟灰震落在吃剩的叉烧饭盒上。 办公用品胡乱堆放在桌边,几个办公桌拼成了麻将桌,档案袋直接乱七八糟地丢在地上,最上面几份还沾了油渍。 这真是警署? 陈雯雅僵在门口,甚至开始认真思考,现在改去庙街摆摊算命还来得及吗? “后生女,做什么来的?”唯一没打麻将的师奶抬起头,把毛衣针戳在毛线团里。 “办入职。”她硬着头皮递出委任证。 “重案组?”师奶有些诧异地打量她一眼,“好好的靓女去什么重案组啊?” “做警察不就是要破案吗?”陈雯雅揣摩着一个新人警员的心思,编造着理由。 “tvb看多了吧?”师奶嗤笑一声,“我们警署是出了名的“发配边疆”,上靠西九龙下顶油麻地,那种有功劳的凶案分不到我们。” 她踢了踢脚边档案,满满一摞的纠纷调解记录,“我们这里啊,专收两种人...” “快退休的老油条,和得罪高层的倒霉蛋,讲真你是不是在警察学校得罪人了?” 陈雯雅盯着自己新鲜出炉的警员证,突然意识到,这间警署可能不只是破旧的问题。 师奶看陈雯雅的表情,也是一副预料之中的样子,好心提醒道:“家里有点本事就找人调走,没门路的就老老实实按时上下班,反正都是领薪水,清闲点不好吗?” 正说着,麻将桌那边传来喊声,“喂!又去厕所?mary姐快来顶位!” 被喊作mary姐的师奶正要拒绝,陈雯雅想着刚才她提醒的情分,顺势开口道:“mary姐我观你今天印堂泛红光,鸿运当头。” 观相和算命不同,只是通过印堂颜色观今日运势,甚至无需消耗功德,能力娴熟的玄师,一扫便知。 “是嘛?”mary姐将信将疑,调笑道:“后生女,还会看相啊?” 虽然这么说,但被一捧,师奶还是坐上了麻将桌。 陈雯雅刚收好警员证准备离开时,玻璃门再次被推开,早晨那个抓劫匪的男人站在门口。 “又来借人啊?”mary姐头也不抬地问。 “是啊。”男人略显尴尬。 mary姐甩出一张牌,“早跟你说要和重案组那几个打好关系,他们哪有什么案子在忙,明显搞你的嘛...算了,正好你们cid来了新人,带她去见见世面吧。” 男人这才注意到陈雯雅,挑了下眉显然是认出她了,也不说话转身就往外走,陈雯雅暗道冤家路窄,也只好跟上。 刚走出几步,就听身后mary姐一声惊呼,“同花顺!这后生女说得真准!” ---- 警署门口停着台漆面斑驳的老爷车,男人开门进了驾驶室,陈雯雅绕过去进了副驾驶。 这间警署的人好像都不喜欢自我介绍。 看着男人一言不发准备启动的架势,陈雯雅主动开口,“怎么称呼?” 男人揪起衣服上的警员牌。 元家朗。 渡船街警署重案组组长。 居然还是顶头上司,陈雯雅看了他一眼,同样举起自己新办好的警员证,“陈雯雅。” 老爷车在原地喷了半天黑烟后终于艰难的启动,沉默地行驶在渡船街上。 元家朗余光打量着陈雯雅,经过三个路口后,他终于耐不住性子开口道:“你怎么猜到劫匪会走哪条路?” 那条逃跑路线接的是十字路口,劫匪会拐入哪条完全是随机的,元家朗事后复盘,还是觉得她只可能是猜的。 “我算出来的。” “什么?” “也可以理解为概率学,人在做选择前脑海中就已经有预设,这种预设会导致后续的因果产生,而我借阴阳八卦卜算出概率最大的因果,就能预判。” 陈雯雅举起硬币,试图用“科学”解释。 “呵,原来是神棍。”元家朗不屑地错开目光。 “这是玄学,也是科学。”陈雯雅懒得争辩。 经历过前世的她太明白,那些不信的人除非看到结果发生,不然永远只会不屑一顾。 她索性抛起硬币盖在手背上,看了眼结果后,掐指一算。 “我们现在要去调解邻里纠纷。” 前方红灯,元家朗踩下刹车,偏头打量她,很快得出结论,“你刚在文职科看到了报警记录。” 警署文职负责接听报警电话,她虽然是去办入职,但凑巧看到报警记录也不难。 陈雯雅不接话,而是继续道:“诉求者是个阿婆,纠纷对象是个青年,位置...偏西南。” 红灯跳转,元家朗打了方向拐入深水埗,行驶一段后停在了路边,一片密集的唐楼住宅区,墙上标注着福荣街69号。 这里的确在警署西南,但报警记录里同样也会记录地点,唯一没有的就是报警人和纠纷者的特征,元家朗虽然半信半疑,但下了车三两步就钻进了楼内。 深水埗的老唐楼密集的像叠在一起的骨牌,阳光根本没机会照进天井,即使是夏季暑热,进去的瞬间,仍会感觉到一丝阴冷。 陈雯雅下车仰头望去,眉头不自觉地皱紧,眼前这栋楼可不止常年不见阳光而阴冷这么简单,在她的阴阳眼里分明看到整栋楼都缠绕着一股黑色的怨气。 刚上二楼,激烈的争吵声就传了过来。 “老不死的,当心我扁你啊。” 一个顶着鸡窝头的干瘦青年正对着阿婆挥拳头,被元家朗眼疾手快地握住了手腕。 青年龇牙咧嘴地挣扎两下,最终悻悻作罢。 元家朗看了看控诉的两人后,欲言又止地看向正在三楼四处打量的陈雯雅,眉头紧了紧。 有些不可置信地想,真的被她全都说中了。 陈雯雅环顾走廊,整栋唐楼的卫生条件都很差,油烟和垃圾的味道混合,走廊尽头的小窗勉强透进一丝光亮,却驱散不了这里令人窒息的浑浊。 三楼尤其不对劲,为了确定怨气的来源,她特意又上了一层,四楼的情况就好很多,这更加印证了她的猜测。 “我年纪大了睡眠浅,他半夜又是烧香又是敲木鱼,吵得我睡不着。”阿婆的哭诉声传来。 “放屁!”青年梗着脖子反驳,鸡窝似的头发随着激动的动作不停晃动,“谁闲着没事烧香拜佛啊!” 阿婆根本不买账,瘪着嘴数落道:“年纪轻轻不去找工作,整天窝在家里求神拜佛,菩萨也不会保佑你这种懒仔。” “我上不上班关你屁事啊老太婆!”青年气得脸色发青。 元家朗立刻板起脸警告,“喂,注意你的言辞。” 青年一脸不服气,猛地推开自己房门,挑衅道:“那你来搜啊!要是能找出一件拜佛的东西,我当场吃屎!” 捧着从家里顺出的老旧罗盘走完三楼,陈雯雅掂量着自己的功德,修复灵体是需要消耗功德的,也不知道剩下的这点功德够不够使用玄门法术。 思索再三,她还是咬破指尖,在罗盘刻痕上一抹,血珠渗入铜锈。 “三清定玄,以血破障。” 掌心金气肉眼可见黯淡几分,她顾不上心疼,罗盘指针已疯转如电,十几圈后稳稳地指向了青年隔壁的那扇房门。 趁着元家朗还在搜查的空档,陈雯雅不动声色地凑近了那扇门,用指尖在门上画了一道符后,三层尽头的窗口忽然刮来一阵冷风。 站在门口的阿婆不明情况地抖了抖,“菩萨保佑,大热天哪里来的阴风啊?” “这么大的怨气?”陈雯雅都有些惊讶。 这时,元家朗检查完毕出来,确实没在青年房里发现任何拜佛用品,上前调解了两句后,阿婆也相信警察的话准备 离开,元家朗则瞥见陈雯雅,正对着隔壁的门较劲。 元家朗刚才就注意到这个新人的反常举动,从出现场开始就心不在焉,之前抓贼时也是临阵退缩,现在居然对别人的房门这么感兴趣。 他不由得皱眉,现在警校的标准都这么低了吗? “喂!”元家朗大步上前,语气不善,“你还记得自己是个警察吧?” 陈雯雅头也不回,指尖在门锁上摩挲,“怎么了?” “警察去扒别人的门,你还问我怎么了?”元家朗打量她。 陈雯雅目光在门锁和他绷紧的臂膀间游移,用玄术开锁还要消耗功德,不如让他撞门。 想到这里,她忽然平静开口,“这里面有尸体。” 元家朗挑了挑眉,嗤笑道:“又算出来了?” “撞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警察非法闯入罚款两千块。” 陈雯雅忽然勾起嘴角,“里面要是真有尸体,你奖励我两千块?” “我请你吃饭。”元家朗嘴上玩笑,身体却纹丝不动,显然半个字都不信。 陈雯雅干脆作罢,眼神环顾着想要找个施法的媒介,以红色最佳,这样想着,她瞅准旁边串着风干梅菜的绳子,取下来绕住了门把手。 “喂,你到底想干嘛?” “鲁班先师急急如律令。” 元家朗拦她的动作慢了一步,就听见“咔哒”一声,门锁居然真的自己打开了。 元家朗双眼微微瞪大,喉结滚动,“这到底算什么科学?” “记得你欠我一顿饭。” 陈雯雅对着门用力一推,三层的电灯在同一时间发出电压不稳的声响,忽明忽暗闪动着的时候,屋内的景象在眼前一览无余。 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几十只点燃的蜡烛,火苗被倒灌的气流吹得向一面倾倒。 只见屋子的中央,有一个盘坐在地,裹着红布的无头尸体。 作者有话说: ---------------------- icac(independent commission against corruption,廉政公署)是香江独立反腐|败机构。 cid(criminal investigation department)刑事侦缉处,隶属于香江警察队,负责刑事侦缉。 第3章 凶手就是他 第3章 凶手就是他 “啊——死人啊!” 阿婆的尖叫声像一把刀,劈开了整层楼的寂静。 “cid办案,无关人员不要靠近。” 铁门拉开的声音此起彼伏,住户们探头张望,又被元家朗高举的警员证呵住。 “陈雯雅,保护现场。” 见好奇的群众越来越多,元家朗反手一推,将她与尸体锁在房内。 密闭的空间里,怨气如实质般黏稠。 她径直走向窗前纵观全局。 尸体以打坐姿势摆在客厅中央,四周围了九层香烛,内圈燃烧了大半,外圈还都崭新。 尸体背对大门面朝窗户,裹着褪色红绸,被木棍撑着摆出双手结印的姿势。 从她的角度看去,就像一个无头观音。 “九阴聚财阵。”陈雯雅的面色沉了下去。 这是一种邪门的阵法,杀人后以尸体为媒介,将死者的怨气转化为财运,九层香烛配合观音之姿,锁住死者怨气不散。 但不知为何,内圈蜡烛被点燃,这才导致阵法失效,怨气外泄。 “至少半年了。” 陈雯雅掐算着怨气形成的时间,再用不了几天怨气就会化为怨灵。 “你并未作恶,只是遭人迫害,如今阵法已破,我可以渡你去往生。” 话音未落,密闭的屋子里刮来一阵不友好的阴风,带着浓郁的腐臭血腥味,显然死者并不领情。 好在香江很多家庭都有供奉的习惯,陈雯雅从供台上抓了一把香灰,撒在地上,低声念咒,想通过香灰和死者沟通。 但香灰刚落地,就被阴风扫得无影无踪。 “啧,不肯谈?” 她皱了皱眉,若是换做从前,她大可以道行压制强行沟通,但如今自身都难保,只能另寻办法。 陈雯雅的目光移向尸体断裂的脖颈,若是能找回头颅,或许还有沟通化解的可能。 她清楚九阴聚财阵的布置者若想要源源不断的财气转化,就需要保存死者的头颅,换句话说,死者的头就在凶手手里。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突然凌空画符,攻击向怨气。 “轰!” 怨气暴怒反扑,直贯她的心口,陈雯雅闷哼一声,任由阴寒入体,原本灵体破损的劣势,反而成了优势,让怨气轻易进入她体内,虽然遭受了不小的冲击,却也让她成功取得了一丝死者的怨气。 “既然不肯谈,那就只能取你的怨气做引,帮你找头喽。” 鼻血滴在制服扣子上时,她苍白的脸上却浮起笑意。 “陈雯雅,你...” 元家朗推门就见女警面色惨白,鼻血直流,他喉结滚了滚,干脆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一把按在她鼻子上。 “去车里等着。”他咽下想说的话简短道。 转身时,他瞥见地上未干的血迹竟诡异地扭成符咒形状,目光投向陈雯雅的背影,趁鉴证科还没进门,径自清理了痕迹。 上午十一点钟旺角后街,阳光爬上骑楼顶,各家茶餐厅才懒洋洋地拉起卷帘门。 陈雯雅根据怨气的指引,锁定了“荣记茶餐厅”,门前已排起长龙,十几个食客顶着日头翘首以盼。 陈雯雅站在马路对面,嘴里念念有词,说完的瞬间,她并指划过双眼。 “开!” 眼前景象骤然变色。 这便是玄学中的观气,通过建筑表现出的不同颜色,确认其位置的运势。 只见整条街的骑楼都笼罩在淡蓝薄雾中,那是寻常商铺的平庸运势,唯独荣记茶餐厅笼罩着一团紫红之气,像团凝固的血雾。 “人血馒头。”陈雯雅紧了紧后槽牙,只有借九阴聚财阵这类邪术改运,才会形成如此浓郁的血色。 后厨布帘突然掀开,一个微胖男人端着餐盘走出来,一脸和善地给顾客送上餐食,还认真地询问客人的反馈,谈笑间能听见他们称呼老板。 陈雯雅的目光锁定在老板身上。 印堂红得异常突出,几辈子累积的功德都达不到这种程度。 她体内那一抹怨气也跟着暴动起来,耳畔响起凄厉尖啸,如同耳鸣一般。 陈雯雅的内心却很兴奋,“凶手就是他。” 正当她准备起身冲进店里的时候,旁边报亭阿公的蒲扇及时挡在她的头顶。 “后生女,中暑了啊。”阿公拽着她坐下,拧开矿泉水塞过来,“现在警署这么刻薄?大暑天巡逻连水都不发?” 陈雯雅借报亭玻璃看清自己,活像具刚从停尸间爬出来的尸体,她这才惊觉刚才多冲动。 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面对鬼怪,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玄师,如今灵体破损,刚才那种情况冲进去,别说找头了,她自己的头恐怕都要丢在店里。 阿公看她始终盯着对面的荣记,于是好心提醒道:“这家好火爆的,你只能取到明天的号了,着急吃就去旁边几家吧。” 陈雯雅故作惊讶,“这么火爆?” “走狗屎运的。”阿公压低声音,“半年前还贴着吉铺招租,转头就火爆了,但是口味明明都差不多。” “这样啊。” 陈雯雅留心着屋内布局,拥挤且热闹,目光可及的位置没有头颅的气息。 看来还是得进去。 不仅要进去,还得找几个帮手才行。 陈雯雅心里盘算着,装作不死心的样子给阿公付了水钱,起身朝路对面走去,“那...我先取个号吧。” “随你啦!”阿公摇摇头,“明天记得带把伞,排队要晒很久的。” 下午回到唐楼的时候,听说重案组已经去追踪新线索了,没有被安排新任务的陈雯雅只能跟着鉴证科的老爷车回了警署。 推开重案组的门,本以为会忙着查案的场景并未出现,只有个穿着深蓝polo衫的中年男人抬起头来,胸牌上写着“钱大福”三个字。 “新来的?”钱大福打了个哈欠,随手把报纸折成扇子扇风。 “陈雯雅,今天报到。”陈雯雅自报家门。 “找位置坐吧。” 她环顾四周,重案组的办公桌倒是规整,但干净得过分,连个像样的案件文件夹都看不见。 果然如同mary姐所说的——有功劳的凶案分不到我们警署。 陈雯雅的职业病发作,她摸出三枚硬币往空中一抛,选定了自己的座位,将早晨买的漫画书放在了桌子一角。 “会算命?”钱大福见状,挑了挑眉。 “习惯而已。”陈雯雅坐下,又掏出荣记的取号单。 正思索着明天要不要以新人请客为由,把重案组的一干人骗去茶餐厅时,钱大福突然扔来一叠资料。 “闲着也是闲着,整理下鉴证报告。” 翻开文件夹,血腥的解剖照旁贴着法医的潦草笔记: [死亡时间5-6个月前,腐气点燃了蜡烛,尸油滴落传播类木鱼声。] 笔记最后居然还画了无头尸体的简笔画,陈雯雅嘴角抽了抽,这位法医心理素质够硬。 不过还是用专业知识解释了阿婆投诉邻居的疑问,只是这个结果,阿婆应该不会想知道的。 “不用太认真。”钱大福突然凑过来,指着墙上的钟表,“时间不够破案的。” “什么意思?” “24小时破案制。”他冷笑,“西九龙发明的,明天过了点就会来抢案子,美其名曰‘提高破案率’。” 原来不止是分不到案子,就连到手的案子也会被抢走。 陈雯雅捏紧报告,怨气化怨灵就在这两天,如果错过这个案子,不止她收不到功德,唐楼的那些邻居都会被怨灵殃及。 “从什么时候开始算?”陈雯雅眉头微皱。 看来明天这顿饭,至关重要。 钱大福刚要回答,里间办公室突然传来猛地挂断电话的声音,接着是拍桌声,“明天十二点交接?我顶你个肺啊!” 透过磨砂玻璃,能看到一个略发福的身影正对着电话跳脚,钱大福见怪不怪,“那是咱们署长,每次碰到案件都要来上一回,习惯就好了。” 临近下班,陈雯雅才记起那个被自己遗忘了一整天的橘子,走到门口刚抱起那筐橘子,就听见“砰”的摔门声和一阵清冽薄荷的味道传来。 元家朗黑着脸大步跨进警署,衬衫后背洇出深色汗渍。 “明天就交接了还瞎积极什么?” 警署的玻璃大门映出两个晃悠的人影,一个身穿花衬衫的叼着烟,金链子在夕阳下泛着铜色,旁边的身穿纪梵希衬衣,百达翡丽表盘折射出冷光。 陈雯雅看着面熟,回忆起这两个人正是今天跟着元家朗出现场的重案组成员,跟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她还看过他们的警员证,花衬衫的叫周永,纪梵希公子哥叫李颂儒。 “听说他在西九龙得罪了高层才下放,想赶紧攒了功劳调回去呗。” “还剩下半天,现在死者的追求者和那个放高利贷的古惑仔都没有嫌疑了,我倒要看看他拿什么立功。” 嗤笑声被门轴声切断,陈雯雅贴着墙根,等脚步声远去才直起身,才发现指尖无意识掐进橘皮,汁水沁湿了手指,她顺势剥开塞进了嘴巴里。 “嗯——真酸。” 陈雯雅被酸的皱起鼻子,打量着手里的橘子,“明明都是一筐橘。” 一边嘀咕着,一边推门走进重案组,过了下班时间,偌大的重案组里只剩下元家朗一人。 白炽灯将他投在案情板上的影子拉得老长,板面贴满现场照片和证物报告,红蓝磁钉串联出清晰的脉络。 最中间是死者生前照片,清秀面容被马克笔圈出两道箭头——【高利贷】指向痞气青年的照片,【同事关系】连着眼镜男的工牌照,而眼镜男资料旁延伸出的红线,赫然写着“荣记茶餐厅”。 陈雯雅眼底闪过一丝惊讶,这个男人竟在短短半天时间里,从庞杂的线索中精准揪出了属于答案的那条线。 只是还不肯定,他圈起荣记打了问号,添加标注了半年好转的字眼。 陈雯雅回想起他今早抓贼的干练场面,应该会是个不错的帮手。 “元家朗。” 元家朗转身时,马克笔还在指间转动,灯光下,他的轮廓格外锋利,思考案件的专注神情还未调整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陈雯雅晃了晃手里荣记的取号纸,“你是不是还欠我一顿饭?”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善恶到头 第4章 善恶到头 “两位。” 前台接过取号单时,陈雯雅顺势朝店内打量去,餐厅冷气开得很低,却没有往日供不应求的景象,很显然昨日重案组处理了凶案现场后,让这家店的运势崩塌了。 两人选了张靠后厨的桌子,落座时,元家朗的膝盖“不小心”撞到桌腿,震得菜单哗啦作响,陈雯雅借着捡菜单的间隙打量后厨,里面的怨气果然是最浓郁的。 服务生上前,给两人点了单,送上来两杯冰柠茶。 “你又猜对了。” “不是猜,是算。”陈雯雅撑着下巴,用吸管随手搅动着冰柠茶,牙齿咬得塑料管咯吱响。 元家朗环顾,还是忍不住疑问道:“但只是摆个阵法,客流量就能有这么大变化吗?” 此言一出,陈雯雅却一扫慵懒,正视他道:“不是阵是人,阵法不过是困住人命的棺。” 元家朗一愣,这才意识刚才那句话弱化了死者的牺牲,有些太轻率了。 他轻咳了下,改变了说法,“抱歉,刑侦讲究证据,我只是觉得,玄学改变运势这种事情很不科学。” “你不也是因为这家店客流量的忽然改变,而怀疑上他?”陈雯雅并不想继续给他科普玄学。 “这就是常规中的异常,也是警察该发觉的侦查方向。”元家朗却乐于继续给她科普刑侦。 “店主荣盛,半年前忽然辞退所有员工其中就包括死者,重新装修开业后在没有任何宣传的前提下,忽然名声大噪,显然有异常。” 陈雯雅频频点头,也不争辩,不知听进去了几句。 元家朗趁着菜还没上,压着声音提醒道:“离十二点的交接还剩28分钟,你真的确定死者的头颅就在这家店里?” “要不然你现在就把老板抓回去,看看能不能在交接之前审出证据。”陈雯雅有恃无恐道。 “......” 如今时间紧急,直接抓捕再审讯,必然无法在交接之前结案,最好的方式只有人赃并获,也是因此,元家朗才愿意打破常规的办案流程,跟她冒险一试。 怎么反倒有种被她拿捏的感觉? 元家朗第一次这么吃瘪,顺势打量起女警,相较于昨天穿着端正的军装制服,今天身穿常服的她,看起来更加柔和,可偏偏脾气却是背道而驰的更露锋芒。 等了片刻,微胖老板端着餐盘出现。 “二位的两份招牌叉烧。” 陈雯雅对元家朗使了个眼色,就在老板准备收回餐盘之际,她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压着声音,神秘兮兮道:“老板,我观你印堂发黑。” 话音未落,三枚硬币“叮当”砸落在桌面上,竟诡异的都立在了桌面上,还形成了一个三角之势。 陈雯雅蹙眉盯着硬币,掐指一算,“是大凶,人命官司。” 老板脸色骤变,甩开她的手就要走。 “等等!”陈雯雅声音陡然转冷,“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今日客人忽然少了吗?” 她猛地一拍桌子,其他两枚纹丝不动,唯有指向后厨的那枚滚落而下,一溜烟滚进了后厨。 陈雯雅笑得渗人,“那就是答案。” 顿时,周围安静的出奇,唯有餐厅大门被推开的声响。 五个警员鱼贯而入,齐头的三个挂着西九龙的警员证,后面两个是昨天警署外说小话的花衬衫周永和公子哥李颂儒。 “哟,元sir不在警署里等着签字交接,跑到这里...公款吃喝?” 元家朗一扫墙上的指针已经指向11:55。 他霍然起身,拿出警员证,“渡船街重案组!现在怀疑你涉嫌谋杀。” 老板紧张的神经彻底被接二连三的变故斩断。 他发了 疯往后厨冲,元家朗当即飞身越过餐桌,接一记扫腿,竟被对方灵巧躲开,反手抄起剁骨刀朝陈雯雅劈来,元家朗反应迅速,朝后拉她,寒光擦着陈雯雅鼻尖掠过,斩断她几根发丝。 “小心!”元家朗一个翻滚避开第二刀,撞翻的餐桌挡住去路,老板趁机朝餐厅外逃跑,穿名牌的公子哥李颂儒还傻站在通道中央。 “救、救命啊!”李颂儒的百达翡丽撞在墙上,表盘碎裂,眼看剁骨刀就要劈下,元家朗纵身扑来,一记肘击正中老板喉结! “咳!”老板跪地干呕的瞬间,元家朗已经拧住他手腕,剁骨刀跌落在李颂儒脚边,元家朗顺势按住老板,“你被捕了。” 在此之前,陈雯雅趁乱冲入后厨。 想要锁定头颅位置时,却有各种血腥气扑面而来,后厨每日宰杀活物,气氛纷杂的已经无从辨认。 陈雯雅当即掐诀念咒,“三清定玄,怨为路引。” 死者的那道怨气顿时从她身上飘出,在半空中汇聚成一条浅浅的白烟,顺着烟的方向,她追踪到冷冻间门口。 推门的瞬间,寒气朝她袭来,陈雯雅目标明确,越过重重冷冻产品,来到了冷冻间的最深处。 怨气缠绕上了角落里的冰柜。 陈雯雅双手摁在冰柜上,深吸一口气。 偌大的冰柜内,只放置了一颗人头,干瘪蜡黄的皮肤紧贴着头骨,下陷的眼眶却依旧双目圆睁,望向她的时候,头颅的嘴唇竟诡异地蠕动着。 亡者不甘,寒气从口中朝外迅速蔓延,竟迅速笼罩了整个店面,但陈雯雅并无恐色,咬破指尖,将血珠点在头颅眉心,轻柔道:“都结束了。” 众人察觉异常冲进来时,怨气所化的一道凝实金气刚好没入陈雯雅的掌心。 元家朗率先押着面如死灰的老板道:“人赃并获。” 西九龙为首的人,面色铁青,“这不合流程!” 陈雯雅扫了一眼,看见他的警员牌上写着西九龙重案b组,黄志明。 “流程?”李颂儒突然活过来似的,从对方怀里抢回案件档案,“不认识表吗?” 破碎的百达翡丽依旧在走字,时针刚刚经过11:59:30。 西九龙的另外两个人看陈雯雅单薄,还试图越过她取走头颅,被周永侧身挡住。 “这案子,我们渡船街破了。”周永一把揽住了旁边陈雯雅的肩膀。 ---- 因为人赃并获,案子审讯的异常顺利,不到半小时,钱大福就拿着凶手供认不讳的口供出来,只是表情并不怎么好。 审讯室里传来荣盛疯狗般的咒骂,“那女的烂命一条,死都死了,她家里人都不管,你们这群死条子多管闲事!” 李颂儒气得一脚踹向椅子,荣盛连人带椅后滑半米,却更加兴奋地狞笑,“怎么?想动手?反正都要死了,我还会怕你们?” “阿儒你冷静点!”周永死死拽住他脖子,在他出手前把他拖回了旁边的监听室,“现在都有闭路电视,你想吃处分啊?” “我宁愿挨处分也要揍他一顿。”李颂儒对着单面镜比中指,“这个王八蛋!” 两人的对话被一阵开门声打断,接着便见刚才还在旁听的陈雯雅径自推门进了审讯室内。 荣盛立刻调转矛头,“臭三八!懂算命是吧?要不是你那群死条子...” “哗啦。”三枚硬币落在桌面上,清脆的声响像一盆冰水浇在荣盛头上,他喉结滚动,咒骂戛然而止。 做了亏心事的人,最怕报应。 “怕了?”陈雯雅慢条斯理地将硬币一枚枚摆好,“你信命吗?” 明明只是很寻常的一句问话,很平静的一道目光,**盛透过她的眼睛,似乎看到了无数个自己,他们也曾无恶不作,怨天尤人,甚至不觉得杀人是过错。 可最后,他们都在这段目光里得到了自己应有的审判。 荣盛瞳孔骤缩,监听室里,周永和李颂儒不约而同屏住呼吸——他们看见嫌犯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 “我不信。”他咬着牙矢口否认。 可这种假话,根本骗不过陈雯雅,“信命就该知道,这世间会有报应。” 她拿起其中一枚硬币在桌上一扭,硬币便迅速旋转起来,“八岁丧父,十八岁烂赌,三十岁靠亡妻遗产开店,儿子今年刚满十六,对吧?” 算人过往是基本功,算命师出各门,各有门道,擅长的算法各有不同,陈雯雅最擅长的便是相面,无需八字,单靠面相就能断人从前。 硬币在桌面旋转,发出诡异的嗡鸣。 荣盛脸色煞白,手铐哗啦作响,“你怎...怎么知道的?” “这些可算不上报应。” 陈雯雅的指尖在虚空中画着,嘴里念念有词,片刻后她睁开双眼。 “九阴聚财,阵破财断,九阴尽散,怨噬皆来。”陈雯雅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的儿子遗传你的烂赌,今晚在赌桌上必定人财两空。” “不可能!”荣盛依旧叫嚣,却已经没了底气。 陈雯雅却不再多言,推门出去的瞬间,桌面上旋转的硬币,跌落而停。 荣盛像被抽走脊梁骨,整个人瘫软下来,监听室里,李颂儒张大嘴巴,“永哥,她说那些...真的假的?” 周永同样被刚才的一幕震撼,虽然不知真假,但多年警察经历,他也同元家朗那般更信证据,“反正都要通知家属,查查不就知道了?” ---- “解解晦气。” 走廊上,元家朗随性地依靠在窗边,朝她递来一颗薄荷糖。 陈雯雅接过去,但没有吃。 “这些判词出来,够他消停到审判了。” “你当我吓唬他的吗?” 陈雯雅已经懒得再解释,元家朗三番四次的试探,她每次都用事实证明,可即便如此,他从心底还是不相信。 只能说话不投机。 “警察必须要讲证据。” 元家朗指了指停尸间的方向,“法医在死者的指甲里取到了人体组织,dna检验确定是来自荣盛的。” “奥。”陈雯雅兴致缺缺。 “法医已经在整理尸体,下班前应该就能完整了,联系了家属来认尸,你还要再看她一眼吗?” 虽然不懂,但元家朗能敏锐的感知到,整个案子里她唯一在乎的只有死者,这种在乎甚至超过真相。 陈雯雅还没回应,楼道里传来了惨绝人寰的哭声。 “女儿啊,我的女儿死的好惨啊。”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草莓糖 第5章 草莓糖 傍晚的警署走廊被夕阳染成橘红色,钱大福把纸杯推到阿婆面前时,注意到老人枯瘦的手指上还沾着鱼鳞。 “阿婆,先喝点水。” 阿婆盯着杯壁上的水珠在桌面洇出的一圈水痕,像极了渔船上永远擦不干的甲板。 案件调查报告就摊在钱大福手边。 死者一家是屯门渔村的,父亲和次子终日酗酒联系不上,除了死者这个大女儿之外,还有一个快七岁的幼女,此刻正扒着门缝往里看。 一家人生活拮据,次子又不学无术,之前追凶时调查的那个古惑仔,就是因为弟弟借高利贷无力偿还,才祸水东引到了死者的身上。 “我女儿死的好惨啊。”阿婆的哭声突然顿住,浑浊的眼珠转了转,“那个...凶手能给赔偿金吗?” 要钱的目的不言而喻。 头顶的老电扇“嘎吱”转着,吹不散钱大福错愕的叹息。 元家朗推门进来,“这是谋杀案,凶手会判终身监禁。” “哎呀,人都死了。”阿婆黑黄裂纹的指甲刮擦着纸杯,“不如让他赔钱。” 一旁的李颂儒猛地摔了下文件夹,恼怒道:“你女儿被杀半年,你们连失踪案都没报过,现在还想拿命换钱?” 阿婆的哭嚎顿时哑然,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了头,门口的女孩也被吓了一跳,被陈雯雅带离。 走廊长椅上,陈雯雅摸到小女孩掌心的茧子,干瘦黝黑的小姑娘,根本看不出同龄人的活泼,像只受惊的麻雀,破旧的连衣裙下露出青紫的膝盖。 “姐姐。”小女孩鼓足勇气仰起了 脸,老旧警署的霉味混着女孩身上的鱼腥气,“我能看看阿姐吗?” 陈雯雅望向法医室的方向,里面有两个模糊的人影在移动,明明只有一门之隔,可人首分离的枯尸,怎么让一个八岁的孩子见呢? “还不行,要先验过dna。” 戴着厚眼镜的女警推开法医室的门,她也是重案组一员,主要搜集情报资料,不过陈雯雅还没与她有过交集。 她只记得她叫林小月,经过她办公桌上时,上面有很多栩栩如生的素描画,她似乎很喜欢画画。 “明天。”林小月推了推眼镜,厚瓶底似的镜片反光遮住了她的眼神,“dna确定是家属后,就能见。” 说完,也不管两人反应,抱着记录资料径自推门回了重案组,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感。 “明天就能见到了。”女孩的脚尖在地上画着圈。 “你多久没有见过姐姐了?”陈雯雅顺势搭话。 “两年多了,阿爸阿妈他们逼着姐姐还哥哥的外债,姐姐跟他们大吵一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沉默了一会,她又很小声地补充了一句,“但是阿姐,一直有帮家里还债。” 虽然是个不到七岁的小孩子,却已经什么都懂了。 “也不知道阿姐变化大吗?我都长高一些了,以前阿姐每次回家,都会给我带好多好看的衣服和好吃的,但我最喜欢的还是草莓糖,阿姐总说等我到了上学的年纪,她就接我过去跟她一起住,到时候我天天都能吃到草莓糖。” 她举手在半空勾勒草莓糖的形状,手背上还有一道新鲜的竹条印子,女孩絮絮叨叨地说着,回忆美好的声音却越来越低。 “我的裙子都短了。” 忽然她眼泪砸了下来,一滴,两滴,像是习惯了忍耐,所以即使是倾盆大雨,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只静静地洇湿了裙子。 “我要是再乖一点,不要衣服和吃的,阿姐能回来吗?” 陈雯雅心疼地看着女孩,无措地摸遍了所有口袋,也只找出了元家朗给她的薄荷糖,递给了女孩。 女孩攥着糖,抽泣着,“我昨天还梦见阿姐给我送草莓糖。” 陈雯雅闻声,目光一凝,伸手抚向女孩的额头,片刻后,眉头锁住。 ——是怨气入梦了。 死者的怨气竟还没有完全化解。 许久,女孩的情绪稳定了下来,阿婆也做完了dna要带她回家。 看着佝偻的脊背和羸弱的身影,陈雯雅忽然道:“明天,我给你带新的糖果吧。” 女孩愣了愣,夕阳下终于露出了笑容。 或许,她再也等不到阿姐,但至少她还能期待明天。 ---- 入夜的深水埗街头飘着纸灰,神功戏的唱词穿梭在街巷之间,盂兰盆节的氛围更重了几分。 陈雯雅蹲在福荣街69号老唐楼的前,用香火在水泥地上画了一个圆,夜风卷起纸灰,像一群疲惫的灰蝶扑向月亮。 “离开吧。”她将黄纸投入火中,脑海里却挥之不去今天阿婆来认尸的画面,以及小女孩最后的笑容。 只差一点,姐姐和妹妹就能迎来新生活,可姐姐的生命却停在了29岁,七岁半的妹妹也至今未能上学。 “祭奠?” 陈雯雅将第二摞黄纸投入火中的时候,身后传来元家朗的声音,他站在霓虹与阴影的交界处,很随性地插着兜,不在工作时间,他的脸上也少了分戒备的锐利,更像个潇洒的青年。 “很奇怪吗?” “警察祭奠陌生死者。”他蹲下身,指尖夹起几个纸元宝,投入火中,“的确不是很常见。” 其实她就算作为玄师,在化解怨气后,也不会特地去祭奠亡者,除非情况非比寻常。 陈雯雅抬头,眼前的唐楼依旧包裹在一团黑气中,只是相较于前日,平静了许多。 怨气依旧没有散去,亡者还有心愿未了。 陈雯雅从裤兜里取出从自家阿爹那里顺来黄符,一边取了点纸灰在上面画着,一边跟他搭话,“你又为什么过来?” 元家朗沉默地看着她的动作,回答道:“每次结案前,我都会重回一次案发地点,确定没有遗漏的细节。” “你办过冤假错案?” “没有。”他摇头,“但是我见过。” 画好的黄符缠在香烛上丢进火堆,在沉默的两人间发出“噼啪”作响声。 陈雯雅口中念念有词,片刻后,未烧完的符纸从火中飘了起来,悬在了两人面前。 “这也是科学?”元家朗指着符纸。 “火焰燃烧形成了上升气流。”陈雯雅面不改色地握住了符纸,起身进了楼里。 “喂。”元家朗想了下,也跟了上去。 警戒线已经撤掉,现场布局还如那日一样。 陈雯雅在屋里转了一圈,停在了一面墙的前面,泛黄的壁纸上贴了很多电影海报。 “《城市猎人》和《逃学威龙3》的上映时间离死者死亡时间最近。”元家朗当即锁定了其中两张海报。 两人对视一眼后,他上手敲了敲。 咚咚。 是中空的。 元家朗用随身小刀划开那两张海报,保险单飘落的瞬间,两人同时看清了受益人:刘小慧。 这是死者给妹妹买的保险。 元家朗拾起保险单看了看,递给了陈雯雅,“保险金额足够供她上到大学。” ---- 两人并肩走在嘈杂的街道上,四周是喧闹的夜市摊贩和行人,90年代的香江,远比陈雯雅从前看过的影视剧里更加热闹繁华。 街头霓虹错落,被空气化成迷离的光晕,让人产生一种不真实感,好像赛博朋克的游戏画面,视线置入其中,灵魂超脱在外。 从前习惯了山中清寂的陈雯雅有些恍然,如同跌入一个鲜活的梦境,一时陷入其中。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份保险单?”走过一个霓虹闪烁的转角,元家朗突然开口。 陈雯雅的视线还黏附在繁华的夜景上,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文件袋,没有立刻回应。 元家朗略微蹙眉,语调沉了一分,补充道:“我们是警察,不是法官,我们的职责是破案,把凶手绳之以法。” “所以呢?”陈雯雅终于转过头,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所以。”元家朗目光锐利地看过来,“凶手一旦招供,我们该填写结案报告,后面的事,轮不到我们操心。” 他顿了顿,语气更像是一种告诫,“别对死者家属投入太深,一百件案子有一百种苦,我们顾不过来,更帮不完。” 他的强调并非冷漠,而是cid必需的铠甲,否则无数悲恸早已将他们压垮。 “当然是交给家属去兑现啊。”陈雯雅理所当然道,似乎真的完全没有别的想法。 “你?”元家朗眉峰一挑,显然是出乎意料,却再次试探道:“死者是在弟弟出生那年辍的学,妹妹如今到了上学年龄也没有入学记录。” 陈雯雅捕捉到了他的弦外之音,“你觉得我会私自兑了保单,再悄悄用那笔钱供刘小慧上学?” 元家朗没有言语,但那审视的眼神分明写着——难道不会? “当然不会。”陈雯雅失笑,带着一丝无奈,“我又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再说了,就算我真这么干,她家里人难道察觉不了?顺藤摸瓜找到我头上怎么办?” 元家朗用审视证物般的目光仔细探究了她片刻,确定这并非托词后,那紧绷的说教姿态才略略放松。 两人一时无话,只并肩顺着下坡路默默前行,街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明明是并肩,两颗脑袋却偏向两旁。 “我到了。”陈雯雅停在一栋旧唐楼锈迹斑斑的铁闸门前。 元家朗瞥了眼那老旧的建筑外墙,转过头,再次强调,“明早认完尸,就结案了。” 语气比先前平缓,但意思却再次复述。 这反复的叮嘱让陈雯雅不禁怀疑,自己在他心目中是不是得了健忘症。 她只好再次点点头,“知道了,所以为什么反复跟我说这些?” “作为重案组组长,对新入职警员的必要教导。” “你刚入职的时候也有人这么教你吗?” “......” 不想回答的问题,他倒是沉默的很坦然。 陈雯雅不再追问,话锋微转,“死者如此爱护妹妹,或许是因为,她也曾被人这样爱过呢,既然有人能把这份爱给姐姐,那会不会有一束光,也能照到妹妹身上?” 元家朗总觉得她好像又猜出了什么,鬼使神差的提议,“再打个赌吗?” “好啊。”陈雯雅欣然应允,“一顿饭。” 楼上的尼龙窗帘被悄悄掀起一角,陈雯晴眯着眼,看着街灯下家姐与那个陌生男人道别,男人目送她进了楼,才转身没入霓虹深处。 “阿姐的拍档?”她嘴里嘀咕,脸上却漾起促狭的笑,“侧脸蛮靓仔哦。” 接着飞速缩回脑袋,光着脚丫扑回床上假寐,要是被家姐发现自己半夜不睡,铁定要挨数落。 陈雯雅轻轻推开家门。 屋内一片静谧,唯独客厅亮着一盏暖黄的小灯,桌上,网纱下罩着一碟特意为她留的食物,她走到桌边,安静而认真地吃完了这份宵夜。 所以,纵然有人生来便懂得爱人,可再怎么炽热的情感,也需要具象化的体现,倘若自己从未见识过爱的模样,又怎能准确地将其传递给他人? 第6章 你只是忘了 第6章 你只是忘了 次日一早,陈雯雅刚推开警署大门,刺耳的恸哭就再次袭来。 “我的女儿啊——” 法医室门外阿婆枯瘦的身子伏在冰凉的地砖上,双手捶打着地面,一旁钱大福的劝解声被完全淹没。 刘小慧蹲坐在墙角,紧紧扯着昨天那条旧裙子,黑白分明的眼睛惶惑地望着歇斯底里的母亲。 “这是谋杀案。”元家朗的声音像冰冷的巨浪扑下,“再怎么闹也没有赔偿金。” 李颂儒因为昨天发脾气被投诉,被黄署长明令噤声,只能从重案组窗户探出半张脸,手里一碟黄油饼干还被一旁的周永偷偷捻去半块。 陈雯雅走向那片嘈杂,阿婆的哭嚎钻进耳朵,“早知这样,不如嫁人好过现在死于非命!” “嫁人就会好吗?”陈雯雅在阿婆面前蹲下,视线与她浑浊的泪眼齐平,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不是知道答案吗?” 空气骤然凝固。 阿婆的抽泣都噎在喉间,像是陷入了回忆,片刻后,那枯槁的脸上浮现出悲怆。 显然,她比谁都清楚结果。 陈雯雅将保单递到阿婆眼前。 阿婆浑浊的眼珠触及上面那串可观数字时,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手也下意识地伸了出来。 陈雯雅向后一避,指尖点在“受益人:刘小慧”那一行清晰的墨字上,“这是你大女儿留给她妹妹的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能穿透时光,“她从你这里学会了爱妹妹,但是你却忘了。” 阿婆伸出的手猛地僵住,脸上有情绪在翻涌,那被遗忘在岁月尘埃里的、遥远的母女温存,似乎被这句话拂去了灰尘。 说完,她转身朝刘小慧走去,经过重案组时,被林小月叫住,厚镜片后的眼神有些躲闪,她将一张折叠齐整的素描纸塞进陈雯雅手中,又飞快地缩回手指,指腹还沾着未来得及擦去的铅笔灰。 “她会想要的。”林小月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不习惯主动的局促。 画纸展开,一个略微成熟的女性面容呈现其上。 林小月竟凭借着死者的旧照片,结合法医提供的面部特征,还原出死者近年来的模样。 “你怎么不亲自给她。” “我...不擅长。”说完,她就转身回了重案组。 陈雯雅将这张承载着姐姐模样的画,和她今早跑了几家店买到的草莓糖,一并递给了角落里的女孩。 “看,这是姐姐。”她的声音很柔,“答应你的糖。” 刘小慧紧攥着草莓糖,小心翼翼地抚摸过画中姐姐的脸庞,小小的身体仿佛瞬间注入了某种力量,她走到阿婆面前轻声道:“阿妈,你看阿姐。” 法医室的大门再次开启时,里面泄出的冰冷空气让阿婆猛地打了个寒颤,女孩被大人领着往里走,门关上的瞬间,压抑的哭声不再是嚎啕的表演,而是从肺腑里挤压出的、撕心裂肺的呜咽。 声音里是揉碎的悔恨与绝望,那个被她当作“赔钱货”的女儿,用生命给妹妹铺就了道路,那个她短暂爱过的女儿,再也回不来了。 元家朗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陈雯雅身边,紧绷的下颌线难得松懈了几分,声音里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看来,又要欠你一顿饭了。” ---- 重案组一扫往日消沉的阴霾。 钱大福放下手中的东方日报,上面“渡船街警署24小时速破大案”的标题赫然在目,下面还配了闪光灯下笑得灿烂的黄署长。 李颂儒端着只剩下半碟的黄油饼干,灵巧地躲过周永二次偷袭的魔爪,拍掉他的手,语调扬得老高,“mary姐特地排了两个钟买的黄油饼干,说是答谢阿雅的,你还敢偷吃?!” “答谢?”周永摸着被拍红的手背,不解道。 “说是报到那天,阿雅给mary姐算了一卦牌运,赢到盆满钵满。”李颂儒已经熟络得好像旧相识,凑到陈雯雅面前,“是不是真的啊?” 连角落里安静整理资料的林小月都悄悄看过来,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好奇。 “对了!”周永一拍大腿,“荣盛的儿子,昨晚真是输得连底裤都押上啦,差点被人砍死在赌场。” 周永和李颂儒对视一眼,均是一脸惊讶,一同看向陈雯雅,“全都应验了。” 李颂儒眼睛一亮,端着那半碟堪称“稀世珍宝”的饼干,脚步轻快地冲到陈雯雅面前,献宝一样递过去,脸上堆满笑容,“方便帮我算算桃花?你还有什么想吃,我都请了。” 陈雯雅正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哭笑不得,署长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黄德发满面红光地走出来,难得没有先奔向关公像,他挺着微凸的肚子,脸上的笑意掩不住,“这么热闹?刚才谁说要请吃饭?” 李颂儒小声嘀咕,“也不是请你啊德叔。” 元家朗倚在门框边,看向一屋子的组员,接话道:“我请,庆祝破案,也欢迎新同事。” 屋内,陷入一片寂静,但片刻后爆发欢呼,仿佛将从前的隔阂也一并打碎。 ---- 庙街的夜晚在霓虹灯牌中苏醒,空气里蒸腾着镬气与喧闹。 陈雯雅跟着众人挤过人头攒动的食街,停在一块油渍斑驳的霓虹招牌下,波记大排档几个字透过厚重的油污顽强地亮着。 排档临街的折叠桌几乎占满了人行道,塑料矮凳围着吱呀作响的桌子,人声鼎沸。 “波仔。” 黄德发亮着嗓门一喊,一个系着油腻围裙的中年男人应声而出。 “哇,大阵仗啊黄sir。” 张波咧嘴笑出常年烟熏的黄牙,麻利地指挥伙计搬出一张最大的折叠桌,钱大福和周永熟门熟路地帮忙摆开塑料凳,动作间带着一丝熟客的默契。 “今天哪位财主请客?”张波拿着油腻的点菜本凑过来,目光在所有人脸上遛了一圈。 黄德发笑着朝元家朗努努嘴,“喏,元组长带着大功臣请我们开庆功宴!” “新面孔哦。”张波乐呵呵走到元家朗和陈雯雅中间,热情递过点菜单,“今天的东星斑好生猛的,清蒸一流!” “不厚道,宰新喔。”黄德发作势护着元家朗,“一条就要吃掉你半个月薪水。” 元家朗眼睛都没眨地指在“时价东星斑”旁,“要这个,再配这六个招牌菜,其他小菜看着配一些。” 冰凉的生力啤酒和热气腾腾的镬气小炒几乎同时上桌。 李颂儒第一个跳起来举杯,扭捏地憋了半天才道:“朗哥,多谢你救命之恩。”憋得脖子都红了,声音也拔高了,“要不是你,我在茶餐厅就要被爆头了。” 当初,知道元家朗是西九龙贬下来的,他最是不服气,隔三差五都要给他使绊子,此刻这份别扭的感激融进了啤酒的泡沫里。 “以前是我眼拙,朗哥你别往心里去,以后你指东,我绝不往西!” 啤酒杯猛地撞向元家朗的杯子,溢出的酒液溅湿了两人的手背,元家朗什么都没说,仰头一口干了,那坦荡的动作,比什么豪言壮语都让李颂儒心头滚烫。 “还有。”钱 大福给所有人满上,举向陈雯雅,“这杯,敬咱们大功臣阿雅,发现命案,还在24小时就把这桩旧案掀了个底朝天!” “渡船街警署多久没这么扬眉吐气过了?全托阿雅的福找准了关键证据。”周永也在旁帮腔。 当时在茶餐厅的冷库里,他还是头一回跟西九龙的人这么硬气,全仗陈雯雅找到了不见的头颅。 办案的细节,元家朗没有向众人隐瞒半分,所以这一次能打破最快破案记录,功劳在谁,一目了然。 “是啊,太厉害了阿雅!” “简直神仙下凡。” “说真的,你是真的会算对吧?” 众人七嘴八舌的哄笑中,杯盏再次相碰,清脆的声音几乎要盖过庙街的喧嚣。 黄德发放下杯,红光满面地清了清嗓子,“咳咳,既然气氛都到了,我也宣布个好消息!” “德叔,你从记者会回来就眉开眼笑,到底撞什么大运了?”李颂儒迫不及。 “是上头批冷气了?”钱大福擦着额头的汗,想到警署那台只会摇头的破风扇就犯愁。 “还是新配车?”周永眼露期盼。 陈雯雅被众人期待的目光注视下,只能掐指算了一把,道:“破案奖金申请下来了。” 黄德发眼睛一眯,“还好只算对一半,不然以后上工,我都要改拜你咯。” 陈雯雅笑而不语,转而看向沉默的林小月,“你呢?觉得是什么?” 原本安静吃饭的林小月紧张地推了推眼镜,灯光下的眼睛亮亮的,小声接话,“要是...能换张新桌子最好了。” 黄德发得意地环视一周,正要揭开谜底—— “本事没有,倒是很会做梦。”一道突兀的冷笑硬生生劈开了热络的空气。 只见光影下,黄志明带着几个b组手下阴沉着脸杵在那里,像几块掉进汤锅里的冷石头。 “破案率垫底的警署,也好意思提奖金吹冷气?纳税人的钱不是给你们这些废柴浪费的!”黄志明声音尖刻,试图压过这里的欢声。 刚才还推杯换盏的重案组众人瞬间冷了脸,李颂儒“哐”地要站起来,被黄德发一把按住肩头。 黄德发脸上还是笑呵呵的,对着黄志明说话却一字一句砸得梆硬,“黄沙展,以后24小时抢案子的制度正式废除,你还是操心一下自己的破案率吧,你们再敢伸过界,小心纪律处分。” “就一个案子还嚣张?”黄志明语气不善,甚至没把督察放在眼里。 “但是渡船街警署的破案率嘛,不好意思,现在是百分百。”元家朗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年终评优,拭目以待?” 黄志明脸涨成猪肝色,被“百分百”三个字噎得说不出话,他恼羞成怒地转向忙碌的张波,“老板人呢?” 张波拎着刮鳞刀走过来,眼皮都没抬,刀尖闪着冷光指向门外,“满座了,去别家店吧。” 他身后两个帮厨伙计抄起剁骨刀,抱着胳膊冷冷盯着他们,黄志明几人灰溜溜地被食客们看猴戏般的目光“送”了出去,消失在喧闹的霓虹深处。 在四周食客的哄笑中,黄德发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啪地拍在油腻的桌面上——赫然是批准发放专项破案奖金的签呈! “周五,每人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脸上的褶子都在发光。 “署长万岁!” “组长万岁!” “阿雅万岁!” 陈雯雅融入在此刻,冰凉的啤酒杯贴在掌心,耳边是同事们由衷的笑闹与感谢,远处是庙街永不落幕的璀璨灯火。 原来这样的喧闹,也是一种踏实,是拨开黑暗、带来光明后,被真诚的温暖包裹住的安心。 第7章 雨棚 第7章 雨棚 周末的晨光斜照进天台铁皮屋逼仄的客厅时,陈雯雅在关帝像前抛起三枚硬币,当啷脆响。 小吉。 诸事顺利。 她看着卦象,唇角微勾,端起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艇仔粥小口喝了起来。 目光扫过神龛,爸妈急着去庙街抢占风水摊的好位置,连香烛都忘了点。 她顺势燃起三柱线香,青烟笔直上升,又顺手将几样摆错位置的贡品交换,寻常人只会觉得神案顺眼了些,只有行内人能感觉出其中的交泰之意。 做完一切,她从墙角杂物堆拖出个旧蒲团,走向天台。 太阳暖融融晒在肩头,灵台空明之际,灵体上天雷留下的伤痕清晰浮现,来到这方世界后,日常助人积攒的微小功德,已经将那些小裂痕修补得七七八八,只剩下最顽固的两道,留在胸口的焦黑印记,狰狞扭曲。 陈雯雅心念微动,一股暖金色的温和力量被引动,是那日化解死者怨气所获的厚重功德,被她小心翼翼地导向焦黑的伤口。 汗珠顺着额角滑落,随着日光的移动,其中一道被功德所抚平,唯剩下最后一道伤疤。 “呼...”陈雯雅缓缓睁眼。 眼前的世界骤然不同。 阳光依旧明亮,却不再刺目,空气里浮动的尘埃清晰可见,甚至露台铁栏杆锈蚀的纹路都纤毫毕露。 更奇妙的是,她“看到”了空气中漂浮的、丝丝缕缕、常人无法察觉的气——有的是生机勃勃的暖黄,有的是慵懒静止的白。 但陈雯雅并不诧异,前世能身为顶尖玄师,正是因为她身怀先天阴阳眼的能力,没想到随着灵体修复,她的阴阳眼能力也一并复苏了。 此眼能洞察常人所不能见的气、运、甚至更深邃的存在痕迹,只是先前灵体破损严重,她还以为前世能力已然失去,只以玄术开天眼,如今也算是意外之喜。 正要起身回屋时,眼前升起一团寻常根本看不到的灰气。 “是晦气。” 陈雯雅眯了眯眼睛停住脚步。 一盆冷水精准穿过还没修补的雨棚,砸落在天台水泥地上,若不是她以先天阴阳眼察觉,这盆水不偏不倚就会落在她头上。 进屋时,家里已经没人,早餐的另一半被吃光,妹妹陈雯晴大概又跟同学约着出去读书了,陈雯雅收拾心情,揣上发下的第一笔奖金,出门直奔香江人气最旺的玄学圣地——庙街。 午后的庙街是另一番天地。 各色算命摊档沿街铺开,写着“铁口直断”、“奇门遁甲”、“天机神算”的彩色幡旗猎猎作响,鼎沸人声中夹杂着粤语腔调的讨价还价,空气里弥漫着线香、檀香、食物油烟和湿热人气的混合味道。 陈雯雅绕路避开父母的摊位,在拥挤的摊位间穿梭。 她此行不为替人消灾解难,只为寻找风水器具店,买些趁手的符纸与朱砂,虽然灵体在恢复,但空手画符消耗颇大,效果也比不上借用符纸灵材。 东西刚买好,走出店铺,陈雯雅眼角余光陡然捕捉到一抹诡异的红色。 她霍然抬头! 空气的热浪裹挟着漫天的红线凭空浮现,根根纤细如血线,相互纠缠编织,像一张铺开在水面的巨大渔网,还有几缕游离在外的红线拂过路人脸颊,却无人察觉。 这红线既无恶意,也无善意,就像空气一样的存在,若不是她修补灵体恢复了部分先天阴阳眼的能力,甚至也无法察觉到。 陈雯雅循着红线,停在了一个摊位前。 红线的源头,全都缠绕在摊前一位珠光宝气的富太身上。 富太戴着一副宽大墨镜,一身名牌,正诚惶诚恐地听着摊主掐算,只可惜她看不出摊位上画错的劣质黄符,自然也就不知道眼前这位就是个半吊子神棍。 “大师,您上次给的安眠符...”富太声音透着焦虑,“入睡是容易了,可还是噩梦缠身,而且近来效果也越来越差,求您再赐一张灵符吧?” 神棍装模作样摇起龟壳,铜钱落地,眉头紧锁,吓了富太一跳,他眼珠一转,取下富太腕上用红绳绑着的那个所谓“开光安眠符”。 “阿太啊,上次就提醒过你,这红线是个劫。” 话音未落,他手指在编绳某个位置极其隐蔽地一掐,看似结实的编绳居然直接断了。 富太脸色煞白,如遭雷击,“大师!怎么办啊?!” “红线断,家运散,家宅恐有大凶!”神棍故作痛心疾首,飞快从怀里摸出一张稍精细些 的符,只是上面的符文依然错得离谱,“幸而你命中有贵人星照拂,十万块化解此劫!” “十万?!” 富太惊讶于这个低廉的救命价,陈雯雅则被这黑心价惊得失笑。 眼看富太不疑有他地掏支票簿,陈雯雅一步上前,截住断落的红线,“阿太,擦亮眼睛啊。” “你哪个道的?”神棍勃然色变。 陈雯雅没理他,指尖轻捻断口处,精准捏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粉末,“几根特定位置的线芯,提前泡过药水,找准位置一用力就断,骗术而已。” 说完,她还顺势拿起那张所谓的“安眠符”,两指一错撕开,白色的粉末跟着洒落。 富太疑惑一嗅,眼神立时涣散迷离,陈雯雅指尖沾了点摊位上的“净水”,弹在富太额头,她一个激灵,眼神恢复清明。 富太又惊又怒,“迷药?!” “不,阿太,别听她胡说...”神棍急欲辩解。 陈雯雅亮出粉末,“用药诈骗,去跟阿sir慢慢说吧。” 神棍狗急跳墙,竟从摊下掏出一把小刀,刀尖刺来的瞬间,陈雯雅捕捉到他手上缠着一团晦气,她心中了然,掐算着刀锋轨迹,堪堪避过。 但神棍不肯罢休,步步紧逼,一直给她逼到小吃摊前。 “打架我不擅长,”她气息微促,语带玄机,“但卜算你差的太多。” 神棍再次挥刀刺来的刹那,陈雯雅左脚勾起小吃摊的塑料矮凳,正准备踢出去。 “住手!”一只手刚猛探出,欲钳制住神棍持刀的手腕,谁想到神棍刀锋一转竟反向偷袭援手。 援手反应也很迅速,当即两手一错,将持刀的手扭转,刀尖顿时转向神棍。 陈雯雅眼见那团晦气从神棍的手腕转向了心口。 这可是要人命的。 “松手。”陈雯雅喊了一声。 来人反应极快,拧身一拳砸中神棍胸口将其逼退,就在神棍踉跄之时,被陈雯雅扫出的板凳恰如其分地绊住了下盘。 砰啷! 神棍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重重摔回自己的摊位上,手中匕首脱掌飞出,落向他双腿之间,陈雯雅拽着神棍的领子,把他朝后拉了一把,刀子最终扎在他双腿分开的空地上。 “噗!” 一声如同戳破水泡的轻响,那团象征着倒霉的晦气,被匕首刺穿,消散于无形。 巡逻的军装警察闻声赶到。 富太惊魂稍定,立刻指着神棍控诉,“他下药骗钱!”警察迅速上前将瘫在破摊中的神棍按住。 富太看向陈雯雅,满脸感激地握住她的手,“阿妹,多谢你,那证据...”她指的是包着药粉的符纸残片。 “等等。” 陈雯雅的目光掠过富太身后缠绕的红线,她掏出刚买的朱砂符纸,绘制了一道黄符,折好递给富太。 “这是?” “真正的安眠符,驱噩梦,助安眠。”陈雯雅语气平淡,却有一丝迟疑,她还不确定这红线是什么,所以也不知道安眠符能不能派上用场。 富太习惯性地去掏钱包,“多少钱?” “小事,不必。” 富太见状,抽了张名片,在背面写了个地址和签名,“感谢还是要有的,有任何需要来这里找我。” 陈雯雅见无法拒绝,收好了名片,随即目送警察带走了神棍和千恩万谢的富太。 “阿姐,你几时也会画符了?” 那个出手相助的青年这时才插上话,声音清朗带着笑意,海军蓝的警校训练服搭配小麦肤色,显得格外精神,正是她还在读警校的弟弟陈雯旭。 “阿旭?警校给假期了?”陈雯雅有些意外。 “老姐第一周当警察,当然要回来一块庆祝啊。” “那怎么来庙街了?” 两人并肩朝着家的方向走去,“本来想着接爸妈下班,没想到接到了姐姐。” 陈雯旭笑嘻嘻地跟着陈雯雅的步子,“老姐,当差的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陈雯雅应着,目光扫过街边一家店挂着的雨棚样品,脚步一顿。 顺势打量了一眼身边,练得还不错的弟弟,她抬手一指,笑得不怀好意,“正好,帮阿姐抬点东西。” ---- 落日熔金,斑驳的光照进客厅的时候,传来钥匙转动铁闸的哗啦声。 陈友胜和黄阿凤提着鼓囊囊的菜肉推门时,正撞见陈雯旭踮脚固定着崭新的蓝色雨棚,陈雯雅仰头递着扳手,陈雯晴的小手紧紧扶着摇晃的椅子,脆生生喊着,“阿哥!左边再高一点点。” 陈雯雅闻声回头,逆光里一家人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一种奇异的暖流在心底悄然滋生——这是她前世在清冷道观里,从未体验过的、带着烟火气的踏实。 很快饭桌上就变得热气腾腾,玻璃杯轻轻相碰,黄阿凤特意把那块点缀着奶油花的蛋糕推到陈雯雅面前,“阿雅第一周上工辛苦!” 没有惊天动地的功绩,仅仅是平安度过的一周,也值得全家人郑重其事地碰杯庆祝,仿佛她捧回的是无上荣光。 夜深人静时,陈雯雅悄悄推开父母房门,将那个装着剩余奖金的厚信封,轻轻塞进父母并排枕头的缝隙里。 端着吃饭时没来得及吃的蛋糕坐在修好的雨棚下,她低下头,拿着勺子轻轻挖了一小块蛋糕上的奶油花,放进嘴里,老式奶油的甜腻瞬间在舌尖化开,却奇异地没有让她觉得不适。 她抬起头,迎着漫天星光,扬起一个真切的笑容,当舀起最后一勺混着蛋糕胚的奶油,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带着满足。 “真甜。”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吊船头 第8章 吊船头 星期一中午,烈日当空。 陈雯雅拖着快被烤化的身体,挪回渡船街警署,刚调解完一单为晾衫滴水都能吵半天的邻里口角,嗓子眼都冒烟了,好在林小月及时递过来一杯冻鸳鸯,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她才算真切体会到“活着”的实感。 上周拼出的“24小时破案”名声再响,新的一周照样淹没在鸡毛蒜皮里,看来想甩掉“边疆警署”这顶破帽子,没那么容易。 “阿雅~返回啦?”文职的mary姐眼尖,一把拉住她,“快帮我看看手气,要约牌局啦。” 申请的新办公桌还没影,陈雯雅累得下巴直接抵在旧木条桌面上,冰凉触感让她舒服地叹了口气,她掀起眼皮,扫过mary姐眉心,“忌博|彩。” “一眼知天机,犀利!”mary姐眉开眼笑,变戏法似的塞给她一个油纸包,“刚出炉的西多士,同大家分。” 陈雯雅拆开油纸包,金黄油亮的西多士香气四溢,她分了一圈,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咀嚼声,她这才注意到少了人,“元sir和阿儒呢?” 钱大福从《东方日报》后抬起头,报纸头版是《昌隆船运新旗舰下水维港盛宴名流云集》的大标题。 “去何文田了。”他声音带着同情,“调解豪门恩怨。” “何文田?”mary姐一愣,表情瞬间变得一言难尽,“不会又是那家?” 钱大福深表同情地点点头,报纸抖得哗哗响。 “哪家啊?”陈雯雅咬着西多士,好奇地问。 “昌隆船运郑家母子咯,地狱级调解难度,投诉率百分百,终极难搞的活宝。” 她凑近些,八卦之火熊熊燃烧,“他们的矛盾,还要从当年‘维港红衣女童悬案’讲起,郑昌隆的家姐,十几年前死在自家船上,还是用红色纤绳吊死的,查了半年无果成了悬案,不过有传闻说是鬼怪作祟,昌隆船运做了亏心事得罪海神,报复郑家的。” 陈雯雅失笑。 海神?哪会有闲工夫报复普通人。 “郑太经历丧女之痛,性情大变,整个人好乖张,家庭关系一锅粥,成日闹到警署。”mary姐撇撇嘴,“清官难断家务事,郑家势大又不好得罪,警署只能当出气筒,白白挨投诉咯。” “那岂不是凶多吉少?”陈雯雅都不自觉有些同情他们了,相比之下自己这一上午竟还算圆满。 mary姐的感叹还没出口,办公室门“哐当”一声被推开,门口两道身影杵在那里,气压低得能冻死人。 花花公子李颂儒脸臭得像隔夜咸鱼,精心打理的头发 都塌了一角,而他旁边的元家朗,一脸阴沉,仿佛一个薄荷味的移动大冰山。 李颂儒扯开领带,昂贵的丝质面料皱成一团,泄愤似的摔在桌上,“郑家那个管家,简直不是人!”他桃花眼里燃着火,“眼神像刀子,说话像冰碴子,我李颂儒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种鸟气!” 元家朗背靠在门边,嘴里薄荷糖嚼得咯咯响,阳光照在他绷紧的手臂上,贲张的血管清晰可见,那股无形的寒气,让想凑过去八卦的周永都缩了缩脖子。 “搞什么?”黄德发重重扣下电话听筒,冲出来当着众人就是对电话那头一顿臭骂,“警司?了不起喔,说什么小小一个投诉不撤销,就要撤我们的冷气撤办公品,我手下精兵强将还在乎那点东西吗?” 说完,掐着腰一脸不屑地生气,偏头“十分不经意”地看向众人反应。 半天不见有人吭声,才又轻咳一声,语气放软下来,“往日没有冷气,夏天也是照样过的嘛,本来就不是我们的错,没道理被投诉,我们还要道歉,谁能咽的下这口气。” “大不了我出钱换。”李颂儒最先沉不住激将法的气,甩起他的公子哥脾气。 “你出钱?”黄德发叹了口气,“那咱们渡船街警署的面子真要掉到维港底,捞都捞不回来了。” 他背着手,慢悠悠踱到关公像前,拿起三支线香点燃,烟雾袅袅中,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一群人听,“投诉不消,好日子想都不用想咯。” 这话像根针,精准扎在了李颂儒那点公子哥的自尊心上,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地看向元家朗,后者依旧沉默,只是那拳头攥得好像恨不得砸在那管家脸上。 看来现在要他们再回去低头道歉撤销投诉,已是绝无可能。 办公室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mary姐被这低气压逼得想开溜,脚步刚动。 “下午再去一次吧。”陈雯雅的声音平静响起。 她垂在身侧的手忽然探到李颂儒身边,像是抽出了什么,极其轻微地捻动着,仿佛在整理一缕看不见的丝线。 李颂儒猛地扭头,一脸“你疯了?”的表情。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我也一起去。”陈雯雅语气平淡地补充道。 元家朗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她空荡荡的指尖,眼神微凝。 角落里,林小月安静地伏在画板上。 一幅宏伟的游轮线稿已跃然纸上,轮廓与钱大福摊开的报纸头版照片别无二致,想起mary姐的故事,她又拿起一支红笔,笔尖悬在船身中段,犹豫片刻,添了一个红色纤绳。 ---- 下午的登门扑了个空,何文田别墅的佣人眼皮都没抬,“郑太去维港参加昌隆新船下水仪式。” 一行人驱车赶到维港码头,瞬间被庆典的喧嚣淹没。 闪光灯、香槟塔、名流云集,与穿着简单的他们格格不入,没有邀请函,他们被拦在警戒线外,几经周折,才得以登船。 等待管家出现的间隙,李颂儒用手肘碰了碰元家朗,压低声音,难掩好奇,“朗哥,什么门路?连郑家的邀请函都能搞到?”他动用自家海鲜大亨老爹的关系都吃了闭门羹。 “凑巧。”元家朗无意解释,目光却锐利地锁在刚绕着船身走了一圈回来的陈雯雅身上,“在找什么?” “很宏伟。” 陈雯雅望着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白色船体,并列的货轮和这艘豪华游轮组成的钢铁森林,的确壮观,媒体争抢拍摄,贵宾络绎不绝。 但真正在陈雯雅眼中的,是铺天盖地的猩红丝线。 它们比在庙街所见更加汹涌,如同活物般在空气中起伏、翻腾,丝丝缕缕粘附在每一个登船者身上,元家朗和李颂儒的身上,正是上午在郑家别墅沾上的。 只有滞留在人世间的怨气才能凝聚如此实质的能量,可偏偏红线上感觉不到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 “几位阿sir,又来了?”管家穿着笔挺的燕尾服出现,从头到脚扫过他们朴素的装扮,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说的话更是让人恼火,“郑太不想见客,家丑不外扬,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过,若几位阿sir执意纠缠...”他顿了顿,腔调讥讽,“郑家不介意让几位提前退休,回乡下养老。” “郑家的威风,都使在公职人员身上了?”元家朗下颌线绷紧,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今天这么多媒体在场,要不要评评理?” 李颂儒跟着呛声,“当没发生过?转头又投诉,精神分裂啊。” 管家眼皮都没抬,直接挥手,“保安,这里有人闹事。” “等等。”陈雯雅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卡片递过去,“麻烦把这个交给郑太。” 管家冷眼一扫,带着几分狐疑地接过卡片,片刻后,他再次出现时,脸上那副倨傲居然换成了笑容,“三位,里面请。” 李颂儒目瞪口呆,不管亲疏地就想扑过去揽陈雯雅的脖子,“阿雅!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们不知道的?!”元家朗不动声色地侧身一挡,隔开了他。 “你猜。” 船舱内的奢华远超想象,水晶吊灯折射着碎光,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高级香水的混合气息,桌上备好了精致的点心和香槟。 “大师!”郑太竟亲自迎了上来,脸上是毫不作伪的惊喜,连带着李颂儒和元家朗也得到了关照。 她热情地拉着陈雯雅在主位坐下,语气热切,“您上次给的符,真是神了,我这几天睡得安稳极了!大师一定要抽空去我家看看风水啊!” “...” 李颂儒和元家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荒谬感,一上午连门都敲不开,现在竟被奉为上宾? 陈雯雅找准时机切入正题,“郑太,我们这次来,主要是希望您能撤销对警署的投诉...” “好说。”郑太爽快得令人咋舌,转头吩咐管家,“阿华,立刻撤销投诉,再给警署写封表扬信,就...表扬渡船街警署服务周到,为民解忧。”她看着陈雯雅的警员证,念出警署名字时甚至带着一丝讨好。 “多谢郑太。”陈雯雅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不动声色地锁定在郑太身侧——那红线的源头,依旧牢牢系在她身上,如同无形的枷锁。 她正欲开口试探郑太近况,异变陡生。 只见郑太身边的红线开始浮动,紧跟着笼罩游轮的红线巨网似蝴蝶效应般剧烈地波动起来,像是想要冲破某种束缚。 “怨气。” 陈雯雅揣兜攥紧符纸,一时竟不知道从何下手,因为她的四面八方都是怨气 与此同时,漫天红线随之剧烈震颤、收紧,如同诅咒的绞索,骤然锁定住现场每一个人。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穿透了仪式现场的喧嚣。 透过巨大的舷窗,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撞入所有人眼帘。 就在万众瞩目的新船“昌隆号”船头,一个穿着水手服的身影,像破布娃娃一样悬在半空,只是略微挣扎了两下,就被一根猩红色的粗壮纤绳勒断了脖子。 下方甲板上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调转镜头对准了这骇人的一幕。 “郑太!”管家失声惊呼。 郑太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双眼翻白,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陈雯雅眼疾手快扶住她,迅速将她平放在沙发上,手指搭上她腕脉。 “阿儒,通知水警封锁现场!”元家朗迅速布置,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向舱门,高举警员证,“渡船街重案组办案!所有人退后,保护现场!” 第9章 自杀? 第9章 自杀? “没事,只是惊吓过度,先让她平躺休息。”陈雯雅搭完脉,声音平稳地吩咐管家。 但她心里清楚,郑太的晕厥,不仅仅是惊吓,还因为依附于她的红线忽然暴动,暂时抽空了她的心神。 陈雯雅朝外看时,水警已经控制了混乱的现场,惊魂未定的贵宾被安置在安全区域,媒体也被隔离在警戒线外。 只是维港码头的海风一阵阵变大,咸腥的海浪呼啸着拍打码头,空 气中那种不祥的躁动,让人无端联想起许久之前那场海神的诅咒。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维度里,笼罩着“昌隆号”的巨网正在疯狂扭曲,漂浮着的红线如同像是被激怒的毒蛇,试图扑向人群,只是每一次的狂暴,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拽回,而力量的源头,正是躺在沙发上面色苍白的郑太。 “寄生灵。” 通过连锁反应,陈雯雅终于确认了红线的身份。 人若含恨而亡,死后怨气便会滞留世间,经过一段时间后自行消散,但若是被法阵滞留或者怨气过盛,经过一段时间后就会凝聚为怨灵作恶,而还有一种不足以自行凝聚的怨气,偷偷寄生在活着的人身上,慢慢转化为怨灵。 这种怨灵,以消耗宿主的寿命为存活养分,有损阴德,所以玄师们遇到通常都不问缘由,直接铲除。 “管家,麻烦尽快请医生来。”陈雯雅严肃道:“郑太年纪不轻,长时间晕厥也会有生命危险。” 管家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同时有些惊讶,眼前这个年轻亲和的小警察竟然散发着一股压迫感。 陈雯雅直视他的眼睛,声音沉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快去!” 管家终究被那眼神里的笃定慑住,匆匆转身离去。 确认管家走远,陈雯雅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取出随身携带的朱砂符纸疾书。 “三清定玄,平怨化气。” 符纸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贴在郑太眉心。 “嗡——!” 仿佛滚汤泼雪,郑太身上缠绕的红线猛地一僵,但红线受挫后却不遁逃,带着浓烈血腥味的怨气如同实质,狠狠朝着陈雯雅撞来。 “寄生怨灵已损阴德,即使你生有冤屈,也不可存于人世。” 陈雯雅虽不忍地告诫,面色却冷寒,这一次直接咬破手指,以血凌空疾画,一道比刚才更加繁复、更加炽烈的金色符印瞬间在她身前凝聚成型。 “破!” 金符与怨气轰然对撞,沉闷的炸响伴随着金光爆闪,瞬间将那股怨气撕得粉碎,缠绕郑太的红线发出一阵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光芒瞬间黯淡,明显受创。 陈雯雅正欲乘胜追击,彻底将这邪灵逼出郑太体外... “呃。”郑太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眼皮颤动,似要醒来。 同时,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带着随船的医生赶了过来。 时机已失! 陈雯雅心中一凛,迅速抹去现场痕迹,恢复成平静模样,仿佛刚才那场激战从未发生,只是脸色略微苍白,她灵体尚且有损,动用威力强大的招式还是过于勉强,眼见着红线躲回郑太体内,郑太悠悠转醒,陈雯雅借故离开。 ---- “扑街啊!”黄德发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震得茶杯哐当响,“不是去道歉撤投诉嘛?怎么拖了具尸体回来?” 他苦恼地搓着手背,“明明是水警的地盘,甩锅到我们渡船街头上?你们知不知豪门的水有多深?记者的长枪短炮都怼到眼前了,明天报纸头条还用想吗?公共关系科吴sir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他踱着步,声音拔高,“舆论一起来,破案慢了就是无能,破不了更是大祸临头,还有船上那些贵宾,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难道要我们一个个请回警署喝茶吗?” 李颂儒双手揣兜,还是副懒散样,“有案子就破呗,怕什么?” “你!”黄德发气得跳脚。 “sorry sir!”元家朗抢在他骂人前开口,“责任在我,之前办案跟水警有过摩擦,这次是他们借题发挥,我会带队尽快破案,不会影响警署声誉。” 元家朗的下颌线绷得死紧,提到“摩擦”时眼底掠过一丝隐忍的戾气,憋屈感几乎要从牙缝里溢出来。 黄德发瞪着他没说话,他刀子嘴豆腐心,骂归骂,真看到手下扛雷,那股火气反而泄了大半,元家朗一力承担的态度,让他这口恶气堵在喉咙,发作不出。 “叩叩。”敲门声适时响起,陈雯雅推门进来,“德叔。” 黄德发找到台阶,脸色瞬间多云转晴,朝她招招手,语气缓和不少,“阿雅回来就好,人齐了就赶快开工,dr.杜今天休假被call回来,你们去拿尸检报告的时候态度好点啊。” “yes, sir!” 众人应声。 人刚走,黄德发就抓起电话,换上一副老狐狸的精明,“喂,刘警司?我黄德发啊...关于水警越权移交案子的事,我想跟你谈谈...这可不是我们渡船街搞事...既然案子甩过来了,我们当然不会推卸...调查期间,希望他们行个方便,别再落井下石...” 刚出办公室门,李颂儒突然捂住肚子,“哎哟!我先去方便一下。”话音未落,人已经一溜烟窜向洗手间。 “天天山珍海味也容易肚子疼?”陈雯雅挑眉,觉得蹊跷。 元家朗耸耸肩,同样表示不解。 而两人环顾重案组,周永主动请缨说拉着李颂儒去调查现场,钱大福则带着林小月去走访问询今天现场人员,就是没人去拿最简单的尸检报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死道友不死贫道”的默契。 结合黄德发刚才的“温馨提示”,两人心里都有了猜测。 “dr.杜休假被call回来,真有那么恐怖?”陈雯雅低声问。 陈雯雅来之前没有凶案,元家朗跟法医也没什么接触,两个人只好同病相怜地推开了法医科的大门。 ---- 法医科的门一推开,一股混合着浓郁酒香和冰冷福尔马林味的诡异气息扑面而来,作为警署唯一有冷气的地方,冻得人一激灵。 “哐啷!” 元家朗踢到一个空的红酒瓶,瓶子骨碌碌撞到停尸床的铁架腿才停下,目光扫过,靠墙的铁架子上,除了瓶瓶罐罐的化学试剂,竟还参差摆放着几瓶威士忌和未开封的红酒,酒精与药剂泛着幽光,透着一种颓靡又专业的矛盾感。 室内静得吓人,只有冷气机的嗡鸣。 “dr.杜?”陈雯雅试探着叫了一声。 元家朗像进入案发现场般,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四周,他刚看向陈雯雅的方向,脸色微变,似乎要冲过来。 “嗨~”一个带着慵懒酒意,尾音微微上扬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在陈雯雅耳边响起。 紧接着,一条带着浓烈玫瑰香水和威士忌气息的胳膊,就随意地搭上了她的左肩,陈雯雅微微一僵,侧过头。 入目是一头很有冲击力的酒红色大波浪卷发,而后才看清,杜卓琳竟是从她身后放尸体的铁架床上坐起来的,身上还随意搭着蒙尸白布的一角。 杜卓琳似乎很满意陈雯雅瞬间的僵硬,她凑得更近了些,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几乎拂过陈雯雅耳廓,声音带着玩味的慢调,“新来的师妹?来取尸检报告?” 她利落地翻身下床,由着白布自行滑落,经过元家朗时轻扫一眼,见到生人勿进的表情,打消了几分调戏的兴趣,径直走向解剖室,“进来吧。” 解剖室内冷气更足,中央的不锈钢解剖台上,盖着白布的尸体轮廓清晰可见。 “dr.杜。”元家朗看着杜卓琳略显迷离的眼睛,谨慎开口,“你刚喝过酒,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再开始?” 杜卓琳脚步一顿,回头一瞥的神色清醒锐利,“不如等我休完假再开始?”话音未落,她已经麻利地戴上无菌手套,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迟滞。 她一把掀开白布,露出水手苍白的脸和脖颈上那道刺目的暗红色勒痕。 “记录。”她言简意赅,拿起解剖刀,利落地开始解剖。 陈雯雅立刻拿起记录板准备记录。 “死者,男性,约25-30岁,体表除颈部索沟外,无明显致命外伤,手足见轻微挫伤,符合轻微挣扎特征。” 陈雯雅深吸一口气,压下因血腥场面带来的不适,专注地记录着,她目光扫过被打开的胸腔内部结构,忽然,看见死者的心脏处升腾起一股灰蒙蒙的雾气。 这就是死者的怨气。 无论是何种死亡,生前有放不下的或者怨恨的死后都会化为一股气,若非极度怨恨或外力干涉,这股气在人世间徘徊七日后就会自行消散。 陈雯雅没有干涉,任由这股怨气徘徊在死者周围。 “颈部索沟呈提空状,生活反应 明显,符合生前缢死特征,初步解剖显示,无中毒迹象,但肝脏见弥漫性结节及坏死灶,疑似肝癌晚期,需病理切片进一步确诊。” 随着她话音落下,陈雯雅清晰地看到,那团盘踞在尸体上方的怨气,竟毫无留恋地飘散开了。 陈雯雅的目光却沉了下去,怨气如此微弱,甚至主动消散,这绝非横死之人应有的执念。 与此同时,杜卓琳放下镊子,做出最终定义,“死亡原因确认为绳索压迫颈部致机械性窒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解剖台上的证据,“结合体表无抵抗伤、无他杀迹象,且死亡时间与目击悬挂时间吻合,初步倾向为自杀。” 杜卓琳瞥见陈雯雅略显苍白的脸色,以为是被血腥场面冲击,难得收起了那点捉弄人的心思,语气缓和了些,“好了,出去透透气吧。” 走出弥漫着消毒水和死亡气息的法医室时已经过了下班时间,警署走廊空空荡荡,夕阳透过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被窗外的树影切割成千万缕金红色的光带。 陈雯雅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凝视着那些光束,无端联想到那铺天盖地的红线。 疑问缠绕上她的心头。 如果真是自杀,为何会引动寄生灵,掀起如此滔天的怨气风暴? 第10章 一波又起 第10章 一波又起 屋内只点了两根白烛,勉强映亮供桌,郑太点燃三炷线香,青烟袅袅中,她虔诚叩拜,低声祝祷,“下辈子,要平安,要开心...”她用真丝手帕,轻柔擦拭着供台上的照片。 “太太...太太...”急促的敲门声突兀响起。 郑太蹙眉,置若罔闻,目光依旧停留在照片上,指尖眷恋地描摹着轮廓。 “太太!太太!”敲门声愈发急促。 郑太终是不耐,起身出门又迅速反手关上,“规矩呢?不知道这个时间不能打扰我吗?”她声音带着压抑的薄怒。 “对不起太太。”女佣一脸惶恐,递上一个湿透的纸包,“我打扫浴室没留意,把您沐浴后放在那里的平安符打湿了。” “怎么搞成这样!” 郑太脸色骤变,一把夺过湿淋淋的黄符,回身锁紧身后的门,冲回卧室,手忙脚乱地用吹风机吹干,可符纸上陈雯雅留下的朱砂字迹,已然糊成一片暗红。 她不死心,小心翼翼地将符纸重新折好,紧紧攥在手心,双手合十抵在额头,喃喃低语,“希望还有用。” 夜半,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紧随其后的惊雷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啊——”郑太惊坐而起,残存的睡意荡然无存,狂风呼啸,将窗户猛地吹开,冰冷的雨水裹挟着湿气灌入房间。 “阿香!阿萍!”她连喊几声,无人应答,只得裹紧睡袍,摸索着下床去关窗,屋内的冷气让她一阵哆嗦,关好窗,转身时,她浑身一僵,卧室的门不知何时敞开了。 她睡前必须掩好门窗,这是佣人们都知道的规矩,没人敢擅开。 往日的红线噩梦涌上心头,郑太心跳如雷,她强压恐惧,走向门口,打算关门时忽然瞥见走廊有火光闪动。 郑太瞳孔骤缩,摸索着过去发现,她明明锁好的房间门大开着,闪烁的烛光却被风扑灭。 此时,恰逢闪电划过,清晰地映出了供桌上那张照片。 “啊——!!!”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划破雨夜。 照片上,熟悉的面容,竟汩汩淌下两行刺目的、粘稠的血泪。 极度恐惧之下,她满脑子只有那个三流卦师给她的判词。 “红线断,家运散。”郑太喃喃着朝楼下跑去。 就在她扑向楼梯扶手时,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一个黑影,楼梯的吊灯上似乎吊着一个人? 心脏瞬然停跳,她猛地扭头看去—— 恰在此时,又一道惨白的闪电照亮了整个楼梯。 极致的恐惧彻底冲垮了理智,郑太脚下一软,身体彻底失去平衡,尖叫着从楼梯上翻滚而下。 ---- 经过一夜暴雨的洗礼,香江难得获得了片刻清爽。 “喂?旺角...占用停车位纠纷?好,知道了。” mary姐利落地扣下电话,目光扫了一圈,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喂喂喂!麻将收一收啦,旺角有个车位纠纷调解,你们几个去跑一趟。” “往日不都是重案组那些后生仔去的嘛?一把老骨头还要顶着大太阳出门啊?”有人抱怨。 楼下传来刺耳的刹车声,mary姐探头看见那辆饱经风霜的警用老爷车刚甩尾停稳,周永和李颂儒就一左一右跳下车,急匆匆冲进了警署大门。 “重案组忙着破大案呐。” mary姐叉腰,赶鸭子似的把几个老油条往外轰,“没人家破案立功,你们哪来的冷气吹?快去快去。” 重案组办公室内,气氛截然不同,周永“啪”地将一摞材料拍在桌上,顺手抄起钱大福刚倒满的茶杯就想灌。 “喂,很烫。”钱大福眼疾手快拦住。 周永只得悻悻地小抿一口润喉,随即汇报道:“今天跑了一圈,船上那些贵宾的口供基本一致,都能相互佐证,作案动机和时间基本排除。” 李颂儒紧接着推过来一份整理好的时间表,“喏,他们的行程助理和时间表都核对过了,没问题,水警那边今天跟中邪似的,配合得很,资料给得又快又全。” “真是烧高香了。”钱大福有些意外。 “邪门吧?”李颂儒晃了晃时间表,“态度好得不像话,我都怀疑是不是给的假资料。” “在这种基础信息上做手脚,太掉价了。”元家朗接过时间表,直接递给角落里的林小月,“小月,交叉比对一下。” 林小月从硕大的crt显示器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昌隆号只有登船口一个监控探头,仪式开始前,监控显示只有死者一人经过该区域,时间吻合。” “真是自杀?”李颂儒有点泄气。 “自杀也分情况。”元家朗快速翻看着口供记录,“阿雅,福哥,你们那边进展?” 陈雯雅将一份档案放到桌上,“死者一个月前在伊利沙伯医院确诊肝癌晚期。” 钱大福补充道:“死者个人账户正常,但其妻子账户三天前收到一笔来源不明的大额海外汇款,账户高度加密,追踪困难。” “买命钱?还挑了个万众瞩目的日子?”李颂儒嗤笑,“看来不是深仇大恨,就是商业对手泼脏水咯。” 元家朗迅速部署,“福哥,继续跟进那个海外账户,联系国际刑警和金融调查科,看能不能挖出源头,小月扩大监控排查范围,重点筛查仪式开始前两小时,码头周边所有能拍到的监控点,寻找可疑人员或车辆。永哥、阿儒,深挖郑家商业对手和近期重大纠纷,阿雅,跟我去一趟郑家。” 话音刚落,办公室电话急促响起。 钱大福接起来,“渡船街警署重案组...什么?好,马上到!”他放下电话,脸色凝重地看向元家朗,“郑家保姆死了。” ---- 香江报业的竞争,向来是寸土必争的战场。 市民茶余饭后的谈资,除了电视节目,便是新闻,所以谁能抢到最劲爆的头条,谁就能攥住读者口袋里的钞票。 渡船街的警车刚驶近何文田的郑家别墅,便被汹涌的人潮堵住去路,各家报社的记者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长枪短炮将警车围得水泄不通。 打眼望去,《东方日报》《明报》《成报》等大报的标识赫然在列,更有几家专攻八卦秘闻的小报混迹其中,人人脸上都写着“独家”二字。 “元沙展!昌隆船运的海神诅咒传闻,警方是否采信?” “有目击者称水手是自行跳海,是否涉及灵异事件?” “郑家是否真如传言般做了亏心事?警方介入调查,是否有替其洗白之嫌?”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刻薄,记者们铆足了劲,只为明日头版能压过对手。 周永和李颂儒带着行动组警员奋力拉起警戒线,试图维持秩序,法医杜卓琳先行下车,快步进入现场,陈雯雅紧随其后推门,却被挤在最前面的记者猛地一撞,踉跄着跌回车内。 元家朗黑着脸推门下车,双手叉腰,锐利的目光扫过人 群,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无可奉告!” 他侧身挡住再次涌上的记者,手臂一展,给陈雯雅清出一条窄路,陈雯雅抓住机会,敏捷地钻出车门,在“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和几声男记者的嗤笑声中,迅速冲入别墅大门。 现场,水晶吊灯上只剩下一根孤零零的红色纤绳套。 杜卓琳已完成了初步勘察,“死亡时间初步判定为凌晨两点至三点,体表无致命外伤,颈部索沟符合自缢特征,初步判断为自缢身亡。” 她今天没有微醺感,看到陈雯雅进来,还颇为熟稔地抛了个妩媚的wink,显然对她这个新人同事印象极佳。 陈雯雅礼貌地点头回应,目光落在尸体上空,今天这位的怨气显然比昨天的大了不少,灰黑色的怨气聚了一大团。 恰逢管家从楼梯经过,那团怨气仿佛被吸引,缠绕上了他的小腿,陈雯雅见状微微挑眉。 “看到什么了?”元家朗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也摆脱记者走了进来,敏锐捕捉到她细微的表情变化。 “怨气。”陈雯雅直言不讳,“死者的怨气,缠上了管家。” “所以他是凶手?”元家朗的语气带着一惯的质疑,显然他依旧不想让玄学影响到他专业的判断。 “这只能说明死者生前跟管家有过矛盾,除非怨气经过头七不散,凝聚成近乎怨灵的强度,才能直指凶手。”陈雯雅摇头,目光坦诚,“若仅靠观气就能破案,世上哪还有悬案冤案?” 话音未落,别墅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两名男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为首的青年约莫三十出头,一身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面容俊朗,但眉宇间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烦躁和倨傲。 他步履生风,眼神扫过满屋警察时,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被打扰的不悦,“郑昌隆。”他声音冷淡,算是打过招呼,正是昌隆船运如今的掌舵人。 紧随其后的中年男子约四十五六,身材微胖,梳着油光水滑的背头,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微笑,“郑越城,昌隆的叔叔。” 他主动伸出手,与元家朗握了握,语气圆滑,“元沙展真是辛苦,昌隆船运正值关键时期,外面那些记者...还望警方能谨慎发言,当然如果警方有任何需要,我们昌隆船运也全力配合。”举手投足间,尽显商场老狐狸的世故。 陈雯雅在一旁的表情却越发玩味,因为她眼见得那团原本缠绕在管家的怨气,又分别攀附上了眼前这两位郑家人身上。 元家朗公事公办地应付了几句郑越城,随即转向陈雯雅,声音不高却清晰,“我只知道,警察破案要靠线索和证据。” 说完,便转身投入现场指挥。 陈雯雅本就想借郑太探查一下郑家豪宅内是否有寄生灵的源头,如今郑太虽然因伤住院,她却也得到了入内的机会,正好借此探查。 刚走上楼梯,她的目光就被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房门吸引。 红线。 穿透房门,蔓延而出红线,比起那日在郑太身上看到的红线,只多不少。 这就是真正的源头。 她毫不犹豫地走向那扇门,伸手握住冰冷的黄铜门把,用力一拧——纹丝不动,门被锁死了。 陈雯雅正欲寻找红绳媒介以鲁班术破锁,一声带着怒气的呵斥猛然响起。 “喂!那个女警,住手!”郑昌隆大步流星地冲过来,一把推开陈雯雅,挡在门前,眼神凌厉,“这是我家的私人空间,查命案需要搜查每一个房间吗?” “例行检查,排除隐患。”陈雯雅寸步不让,目光坚定。 郑昌隆自然也不退让,“拿到搜查令再和我这些。”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元家朗走上楼梯,径直来到郑昌隆面前,捏着警员证,“郑昌隆先生,警方现在怀疑你与今日发生的命案有关,请你立刻跟我们回警署协助调查。” “什么?!”郑昌隆一脸不可置信,“简直荒谬,我昨天根本不在别墅,你们有什么证据...” 元家朗不再多言,一个眼神示意,周永和李颂儒立刻上前,一左一右“请”住了这位年轻的船王。 只不过元家朗的目的也不在于助力陈雯雅,他的目光在陈雯雅和房门之间游移,“从何文田坐的士回去可不便宜。” 这显然是在警告她不要越权行动。 但陈雯雅仍不死心,眼见周围没有趁手的媒介,索性对着手掌画符,接着朝空中一抓,竟凭空扯出一根红线。 “鲁班先师急急如律令。” 动作之快,元家朗依旧没能抢先拦住她。 门锁“咔哒”一声打开。 室外的空气灌入,供桌上的白烛,火苗攒动跳跃,忽明忽暗地投在供桌前的那张照片上。 照片上,一个身穿红裙的小女孩正笑得天真烂漫。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寄生与灵 第11章 寄生与灵 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郑昌隆焦躁地拍打着桌面,声音透过扬声器满是怒火,“喂!是你们怀疑我,把我铐回来,现在晾着我算怎么回事?耍我啊?!” 元家朗双臂环抱,冷眼旁观,钱大福推门进来,“账户是多重嵌套的离岸公司,防火墙太厚,金融调查科和国际刑警都碰了壁,追踪不到源头。” 周永随即也推门进来,“阿朗,真被你料中了!郑昌隆被我们请回来的消息刚放出去,昌隆船运的股价就暴跌20%,有神秘资金在疯狂扫货,专吃散户抛盘。” “能锁定资金来源吗?”元家朗追问,眼神锐利。 “一样。”周永摊手,“也是加密的海外账户,证监会那边说,技术难度太大,短期内没戏。” “这么专业的手法,看来是想吞了郑家。”钱大福摸着下巴,“但是没有证据,锁定了幕后真凶也没用啊。” “那就看我们能挖出多少料,逼他露出马脚了。”元家朗的目光依旧锁在焦躁的郑昌隆身上,“郑家的股权结构查清了吗?” “查了。”周永立刻汇报,“目前散户抛盘17%,郑昌隆作为执行董事占28%,但他母亲郑太才是最大股东,控股31%...” 话还没说完,警署大厅方向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一群记者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簇拥着两个人,竟无视阻拦径直闯了进来,为首的正是郑昌隆的叔叔,郑越城。 元家朗脸色一沉,正要上前制止,却见郑越城抢先一步,转身面向镜头,脸上堆满沉痛又恳切的表情,“各位媒体朋友,感谢大家关心,我相信我的侄子昌隆是清白的,警方一定会查明真相,还他一个公道!” 记者们哪肯放过机会,尖锐的问题立刻砸来。 “郑先生,连续两起上吊事件,是否与十几年前郑家大女儿在船上吊死的悬案有关?是不是海神诅咒的报复?” “郑家是否真的做过亏心事?” 郑越城一脸悲愤,连连摆手,“我们郑家一定全力配合警方调查,给公众、给死者家属一个交代!” 他这番“深明大义”的表演,瞬间将警署置于聚光灯下,仿佛警方在无理刁难良民,而看似句句在替郑昌隆辩解,实则什么问题都没解释,反而坐实了自己正义的人设。 手段很高明啊。 元家朗望过去的目光一凛。 “扑街仔,把这当新闻发布会了?”周永扯开花衬衫领口,火冒三丈就要冲过去。 郑越城却见好就收,巧妙地请走了意犹未尽的记者,他转向元家朗,脸上换上公式化的微笑,侧身让出身后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子,“元沙展,这位是郑家的代表律师,张律师,有任何需要询问或配合的,请直接与张律师沟通,我们郑家,绝对配合警方工作。” 钱大福看了眼元家朗,见他没有多言,只能按程序将律师引入审讯室。 元家朗站在门边,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不远处作壁上观的郑越城,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问周永,“郑越城持股多少?” “14%。”周永迅速翻看资料。 “查他最近所有动向,账户、通话、行踪,越 细越好。“元家朗命令道。 周永一边记录一边皱眉,“这股份比例,怎么看都该先搞垮郑太才对啊?既然能在别墅里杀保姆,为什么不直接对郑太下手?” “按照遗嘱,郑太身故,她名下31%的股份将由郑昌隆直接继承,除非...” 元家朗的解释被林小月中断,她手里拿着两份资料跑过来,“dr.杜在郑太卧室里发现了一种含有致幻剂的植物,长期接触会引发幻觉和精神紊乱。” 她展开另一份资料,“我核对了佣人口供,他们都说郑太这半年噩梦连连,精神恍惚,我顺着这条线查到半年前,青山医院曾给郑太出具过一份精神鉴定报告。” “间歇性精神障碍?”周永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元家朗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慧至心灵地问道:“阿朗,你刚才说的除非是...?” “精神疾病丧失遗产处置权。” 周永瞬间头皮发麻,“也就是说郑太在治疗期间死了,她的股份会被托管,或者重新分配?” 元家朗当即追问,“郑太的病房谁在看守?” 周永脸色骤变,“上午有兄弟在,但下午郑太情况稳定,加上人手紧张,就撤回来了,现在只有阿雅和阿儒在那边给她录口供。” “糟了。”元家朗心头警铃大作。 “立刻去医院!”他厉声下令,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门口。 ---- 玛丽私人医院,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护士轻声提醒,“郑太受了惊吓,下午刚用过镇定剂,最好只进去一个人录口供。” “我在外面等。”李颂儒立刻表态,自觉没把握应付情绪激动的郑太。 陈雯雅推门而入,病床上的郑太见到她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声音颤抖,“陈大师,有鬼!家里有鬼!它要断我家运!” “郑太,冷静。”陈雯雅声音温和,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半空,那些红线在她靠近时,如同受惊的蛇,迅速缩回郑太身后,显然是发觉了她无法越过宿主直接攻击。 她在窗边坐下,掏出三枚硬币,“算一卦吧,九蚊。” 郑太摸了摸病号服,“我现在没钱。” “先欠着。”陈雯雅指尖一弹,将硬币拍在手背,她凝神细看卦象,又让郑太报了八字。 “年少贫苦,白手起家,中年得富,却经丧女之痛,一世夫妻,老年相离。”陈雯雅的声音平静,道出郑太半生起伏。 只是成功人士的生平,在大众眼里并非秘密,所以郑太神色未动。 “你女儿。”陈雯雅抬眸,直视郑太,“是被人杀害的。” 郑太愣了下,随即身体微微发出颤抖。 十几年扎在心里带着疑问的刺,第一次有人给了她肯定的回应。 “只是她如今尚未轮回,仍在此间。” “她在哪?”郑太声音嘶哑,顺着陈雯雅的目光,她只看到冰冷的墙壁,但母亲的本能让她有了预感。 “她...一直在我身边?”郑太不敢相信。 “她走时太小,怨气不足以滞留,是你的思念,让她得以寄生在你身上。”陈雯雅语气沉重,“但寄生会消耗你的阳寿。” 郑太怔住,喃喃道:“阿秋是还有执念未消吗?她是不是怨我没抓到凶手。” “她肯定是怨我的。” 泪水无声滑落,她对阳寿毫不在意,只有无尽愧疚。 “我不知道。”陈雯雅摇头,“她抗拒我,不愿现身交流,若非你半生行善功德深厚,她这么多年的寄生,你早已不在人世,但即便如此,她留得越久,你...” 她未尽之意,是油尽灯枯。 “我可以替你渡化她。” 陈雯雅说得委婉,实则这种影响了活人阳寿的寄生灵,会被玄术直接打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郑太抬头认真地问道:“阿秋还会有来生吗?” 病房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病房外,李颂儒百无聊赖地踱步,正撞见管家推着餐车走来,管家一反常态,竟递上一杯水,“警官辛苦。” 李颂儒也不是小气记仇的人,接过去随口问道:“这层怎么没人?” “太太喜静,夜间要清空整层,但有医护24小时待命,不会有危险。”管家笑容得体。 李颂儒不疑有他,接过水喝了几口。 甜味? 他念头刚起,便觉天旋地转,软倒在长椅上,水杯滚落在地。 管家面无表情地越过他,推开了病房门。 “太太,陈警官。”管家推着餐车,笑容依旧,“该用餐了。”他递给陈雯雅一杯水,“招待不周,见谅。” 陈雯雅刚小抿一口,便见半空中沉寂的红线骤然暴动,与游轮上那天的狂暴如出一辙。 那日是因为尸体的影响,那今天是...? “等等!” 管家脸上的谦恭瞬间撕裂,餐车下寒光一闪,一柄长刀直刺向郑太心口。 “啊!”郑太尖叫。 陈雯雅猛地将郑太拽下床,刀锋擦过她手臂,带出一道血痕,管家疯扑上来,陈雯雅竭尽全力踹翻沉重的餐车,杯盘碗碟连同餐车狠狠砸在管家身上。 “走!”她拉起惊魂未定的郑太冲出病房,顾不上昏迷的李颂儒,两人冲向电梯,按键却毫无反应。 “整层都锁了,你们又能跑到哪去?”管家狞笑着追来,刀尖滴血。 “护士站有呼叫铃。”郑太嘶喊。 陈雯雅冲向护士站,猛按呼叫铃——没有毫无反应。 而管家已经冲到了郑太眼前,迫不得已陈雯雅只能抄起旁边的垃圾桶砸向管家,而后拉着郑太冲进楼梯间。 如管家所言,消防门也被从外面锁死了。 山穷水尽之际,陈雯雅只能死死抵住楼梯间的门,然而眩晕感如潮水般袭来,她这才后知后觉,水里被下了药。 郑太瘫软在墙角,本就上了年纪,昨天滚下楼梯伤了脚腕,又经受一连串惊吓,身体已是极限。 “砰!砰!砰!” 管家发了疯地撞门,陈雯雅的力量逐渐透支,加之眩晕让她的身体逐渐麻痹。 “轰!”门被撞开,惯性将陈雯雅狠狠推在墙上,她眼前发黑,喉头腥甜。 管家提刀逼近郑太,“老东西,该上路了。” 郑太绝望地向后缩去。 陈雯雅挣扎抬头,模糊的视野里只有漫天的红线疯狂扭动、冲击,却如同撞上无形壁垒,无法触及管家分毫。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劈入脑海—— 因怨气寄生为灵。 真的是因为怨恨母亲吗? “死!”刀光劈落。 千钧一发之际,陈雯雅舍身扑了上去,双手死死抓住管家手腕,肩膀抵住刀刃,皮开肉绽的剧痛让她神智一清,她借力旋身,一脚狠狠踹中管家小腹。 趁管家踉跄后退之际,陈雯雅双手猛地抹过伤口,殷红鲜血在掌心画出符印,她眼神决绝,清叱声响彻楼梯间: “三清在上,玄天以鉴,吾以吾血叩天门,阴阳之界亦可通——” 嗡——! 虚空震颤,漫天狂暴的红线瞬间化为实质,带着守护的执念,如同凶兽脱困,疯狂扑向管家。 ---- “电梯为什么停了?!”元家朗暴怒地揪住值班医护的衣领,对方却不知所措地摆摆手。 “郑太在几楼?” “三...” 元家朗当即甩开他,冲向消防通道,却看见三楼门上锁紧的粗铁链。 “我去找工具。” 周永还没来得及转身... 砰!砰!两声枪响。 元家朗直接拔枪,子弹精准打断锁链,他踹开门,一眼看到门口昏迷的郑太和遍地刺目的血迹。 “看好她!”元家朗对钱大福吼道,自己持枪冲入走廊。 走廊一片死寂,只能听见他心跳如擂鼓,元家朗寻着血迹一路狂奔。 在拐角处忽然止住。 上膛,举枪。 “渡船街警署,不准动!” 拐角后陈雯雅背靠墙壁,勉强站立,双臂缓缓有血液滴落,脸色惨白如纸,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气,而管家倒在她的对面,生死不明。 陈雯雅看到熟悉的面孔,终于放下了戒备,身体一晃,卸力向前软倒。 “陈雯雅!”元家朗收枪疾冲,赶在她触地之前稳稳接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审讯 第12章 审讯 管家孙卓浩在医院苏醒,经检查后并无明显外伤,只是似乎受到过惊吓并失去了昏迷前的一段短暂记忆,好在认知并无障碍,在医生出具报告后,被直接带回了警局审讯,对于自己所犯的杀人罪行供认不讳。 审讯室里还在持续的僵持,元家朗双手撑在审讯室冰冷的金属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逼近,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对面孙卓浩的身上。 “谁指使你杀人的?”他低沉的声音带着压迫感,指节在桌面敲出频率一致的脆响,打破沉寂。 孙卓浩满不在乎地歪靠在椅背上,试图远离高强度审讯灯的照射,即便这样脸上依旧挂着混不吝的笑,像个滚刀肉。 “我说了很多次了,没人指使,我就是单纯看老东西不顺眼。” “那为什么先杀了保姆阿萍?” “本来那天晚上我就想杀了老东西,谁知道刚到门口就被阿萍看见了,我看她想喊人,就上前捂住她,没想到就这么死了。” 元家朗眯了眯眼睛,目光锐利,语气也越发严肃,“你撒谎!误杀还需要费尽心思做成上吊的样子?既然都杀了保姆为什么不直接把郑太一块杀了?还要等玛丽私人医院重新出具郑太精神疾病证明后再杀?” 孙卓浩瘪了瘪嘴,表情极具挑衅地道:“我乐意呗。” 这一幕看得监听室内都是一阵怒火,元家朗的额角青筋暴起,后槽牙紧了又紧才追问道:“那水手呢?” “肝癌晚期,家里穷得叮当响,拿命换钱,死得值了。”孙卓浩两手一摊,手铐哗啦作响,表情漠然得像在谈论天气。 “放屁!”元家朗猛地将一叠文件摔在桌上,“他家人收到的那笔钱,你十辈子都赚不到,谁给的?!” “你们去查呗。”孙卓浩云淡风轻,“什么都要我说,你们差人拿着纳税人的钱玩啊?” 元家朗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回位置上,抬眼如同一只锁定猎物的猛虎一样盯着孙卓浩,片刻后,他再度开口,“我知道指使你的人想要掌控昌隆集团,他能得到财富和地位,可你呢?面临的将会是终身监禁,值得吗?” 孙卓浩垂下头,沉默不语。 元家朗见状,继续乘胜追击,“或者你想像水手那样,靠着指使人的一笔钱,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岂料这句话竟触动了孙卓浩的神经,他激动的抬起头,疯狂的诅咒了起来,“老子就是要那老东西死,还要昌隆集团臭名远扬,他们坏事做绝,就该下地狱。” “要不是那个臭三八拦着,那老东西早见阎王了,老子当时就该连她一起剁了。”他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 元家朗眉头一皱,猛地拍响桌子,一把揪住孙卓浩的衣领,将他狠狠拽离座位,连同刚才的怒火一同发泄,神色顿时带上一种古惑仔才有的狠戾,“听清楚,这是警署不是疯人院,在这里公开辱骂警员,你最好祈祷能完好不损地走出这道门。” 孙卓浩愣了下,才重新摆出那副不怕死的表情,悻悻道:“原来是警署啊,我以为是**呢。” 元家朗眼中戾气更盛,狠狠朝后一推,孙卓浩连人带椅向后踉跄,重重撞在墙上,紧接着他的拳头带着风声,眼看就要砸下—— “阿朗!”钱大福及时推门而入,一把按住元家朗的肩膀,拳头在离孙卓浩鼻尖寸许处硬生生停住。 元家朗胸膛起伏,狠狠吸了口气,收回拳头烦躁地撕开一颗薄荷糖,丢进嘴里用力嚼着,试图压下翻腾的怒火,孙卓浩偏偏不怕死的继续在一旁嗤笑。 钱大福适时地递过一个文件夹,元家朗强迫自己冷静,坐回椅子翻开文件夹,目光锐利地扫过几页后,忽然联想到刚才孙卓浩异常的反应,眼底带上一丝玩味。 他清了清嗓子,带着一丝上扬的语调念道: “孙卓浩,48岁,任职郑家管家20余年,17岁父母车祸双亡,与弟弟孙志轩相依为命,其弟孙志轩,15年前,于昌隆船运就任水手期间...意外身亡。”他抬眼一扫,“忍了15年,到今天才动手?” “关我弟弟什么事?!”孙卓浩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坐直,眼神凶狠。 “白纸黑字,意外身亡。”元家朗故意拖长音调,带着一丝玩味的轻佻,“我说跟他有关了吗?” “本来就没关系。”孙卓浩略有心虚。 “还是说...”元家朗刻意拉长的声音折磨着神经,“那根本就不是意外?而是谋杀?”他露出一种近乎悲悯的假笑,“啧啧,被人蒙在鼓里整整15年,难怪要发疯。” “扑街仔!”孙卓浩彻底被激怒,额头青筋暴跳。 “谋杀性质就不同了。”元家朗步步紧逼,语速陡然加快,不给对方喘息之机。 “谁干的?郑家的人?” “我不知道!” “郑家包庇凶手?” “不是!” “这种内幕,只有郑家核心才知道吧?” “你胡说!” “是谁告诉你的?!”元家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强大的压迫感。 “郑——!”孙卓浩脱口而出,随即脸色剧变,猛地闭嘴,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元家朗身体缓缓放松向后靠去,脸上露出一个带着胜利意味的笑容,虽然只是一个“郑”字,却明确了侦查方向。 然而,孙卓浩意识到失言后,立刻变成了哑巴,任凭元家朗再如何变换角度,施加压力,甚至熬鹰般连续审讯了半个晚上,他都紧咬牙关,一言不发,他的精神防线虽然出现了裂痕,但远未崩溃。 眼见时间到了第二天上午十点,元家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推门而出,示意等候在外的周永进去接力,他需要换种节奏,继续消磨。 刚走出审讯区,钱大福就迎了上来,“阿朗,医院那边来消息说阿雅自己办了出院手续,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元家朗眉头一锁,一夜未眠的疲惫感更重了。 “今天清晨。” 他一手叉腰,一手用力捏着眉心,试图驱散头部的那股钝痛,沉默了几秒后,转身朝警署大门走去。 “阿朗。”钱大福掏出自己的车钥匙抛给他,“别骑摩托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梭|哈 第13章 梭|哈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仿佛还黏着在鼻腔,陈雯雅已经下了巴士站在水警总部门口,身上还缠着没拆掉的绷带,好在刀口不深,出院前又刚用过吗啡,不会影响她行动。 水警总部透着一种海事部门特有的粗粝感,大厅里,几个穿着水警制服的男人围桌而坐,烟雾缭绕,扑克牌甩得啪啪作响,吆喝与哄笑声此起彼伏。 “喂!靓女,找谁啊?” 一个叼着烟的水警瞥见她,吹了声口哨,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即使扫到她胸前的警员证也浑不在意,在这群糙汉眼里,这张年轻漂亮的脸蛋远比她的身份更具吸引力。 “我找档案室调阅‘维港红衣女童悬案’的原始卷宗。”陈雯雅声音平静,递上自己的警员证。 “维港红衣女童?”另一个看牌的水警抬起头,嗤笑一声,“陈年旧案翻出来干嘛?你们渡船街不是忙着查郑家的新案子吗?”他弹了弹烟灰,“调阅原始卷宗,要我们署长批条,手续麻烦得很。” “案件有新的关联线索,需要核对原始记录。”陈雯雅语气不变。 “新的关联?”叼烟的水警把牌一丢,打量着她,“小师妹,不是我们为难你,那案子当年就是我们水警办的,悬了十几年,你说调就调?谁知道你想搞什么名堂?”他凑近些,烟味扑面而来,“或者...是你们那个元沙展搞不定新案子,想找个借口甩锅?” 周围的哄笑声更大了。 陈雯雅眉头微蹙,水警虽然没有直接拒绝刁难,但显然也没把她当回事,更像是把她当成了消遣的乐子。 “刘sir,喊我?”一个顶着鸡窝头都难掩俊朗的青年人打着哈欠跑过来,带着熬夜的疲惫,却自来熟地凑到自家警司跟前。 “江川!跟你说过几次以后回家去睡?”刘警司瞪了他一眼。 “查案嘛,来 不及。“江川无所谓地耸耸肩。 刘警司不争气地白了他一眼,“那边渡船街来的,你看着他们点,别刁难的太过火了。” 江川点点头,顺手抽了根牙签掰断,叼着半截,吊儿郎当地晃悠过来,一眼就看到了被一群男人围在中间的女警。 “那要怎样才肯给我?”陈雯雅直截了当。 叼烟的水警,肩章显示是个督察,他眼珠一转,指了指牌桌,“简单,陪我们玩把牌,赢了,卷宗你拿走,输了嘛...”他嘿嘿一笑,“就请兄弟们喝下午茶,顺便叫声‘哥哥’听听?”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充满了戏谑和看好戏的意味,反观女警,气息平稳面色如常,似乎完全没有被他们的轻视所激怒。 江川见状,没有着急出言阻止,反而饶有兴致地旁观,想看她如何应对。 陈雯雅在思索了几秒后,直接拉出一张椅子坐下。 “好啊,不过既然要公平,我赢了拿走卷宗,你们顺便叫我声‘姐姐’听听。”她同样挑衅地扬了扬下巴,“玩什么?” 水警们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有胆色,就玩梭|哈,三局两胜。” 牌局开始,荷官是个年轻水警,手法生疏,第一局,陈雯雅似乎运气不佳,拿到一手烂牌,虽然打的认真,输得却很快,水警们得意洋洋,催促她赶紧叫“哥哥”。 只有远处的江川看出来,这个女警其实根本就不会打牌,第一轮她一直在试图摸清规则。 第二轮刚要开始,陈雯雅的表情明显放松不少,她从口袋里摸出三枚硬币在手心掂量。 “怎么?是赢不了准备求神了吗?” 陈雯雅没理会他嘲讽,反问道:“有规则说不能吗?” “算算算,随便算。”水警督察叼着烟,一脸不屑,“看看哪路神仙能帮你翻盘。” 陈雯雅闭目凝神,硬币在掌心一抛,叮当落在桌面上,她低头凝视卦象片刻,再抬眼时,一脸自信,“发牌。” 牌局开始,陈雯雅依旧沉默,但下注变得异常精准,仿佛能洞悉对手底牌,始终把控局面,对面人有些急了,直接推了眼前一摞筹码出去,“梭|哈!” “跟。”陈雯雅却依旧沉稳。 “开牌!”水警督察迫不及待地翻开底牌——双k。 “双a才能赢我。”水警笑得猖狂,“小师妹,你知道双a有多难拿吗?” “差不多12%。”陈雯雅替他算出了概率。 双a。 翻开底牌的瞬间,所有人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督察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脸色铁青,“你出千?” “牌是你们的,人是你们的,桌也是你们的。”陈雯雅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督察脸上,轻飘飘带着冷漠笑意的一句反问,“不是三局两胜吗?怎么?玩不起啊?” 刚才的哄笑和轻蔑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忌惮和不悦。 这女人...邪门! “最后一局换我,不介意吧?”就在气氛跌入冰点时,江川适时出声,一只手按住了想掀桌的督察肩膀,礼貌地笑着坐到了陈雯雅对面。 陈雯雅扫了一眼江川,显然来者比周围这些都要聪明不少,但她无甚在意地重新坐回去,“随意。” 最后一局开始,陈雯雅的动作更加娴熟,仿佛已将规则融会贯通,江川也非庸手,两人你来我往,但陈雯雅仿佛总能预判他的意图,最终她推牌结束,胜局已定。 周围水警脸色难看,江川却爽朗一笑,毫无芥蒂地偏头道:“姐姐,愿赌服输,我带你去取档案。” 档案调取文件递到刘警司面前时,他脸黑得像锅底。 “臭小子!我让你出马是怕他们没轻没重拂了黄sir的面子,不是让你去帮她的。”刘警司没好气地用笔敲桌子,“那案子当年是我经办的,最后还成了悬案,你诚心让我下不来台?” “天地可鉴,我真没放水。”江川意犹未尽地看向门外,“这么聪明的警察,怎么没让我碰上?真是便宜元家朗那小子了。” 陈雯雅抱着沉甸甸的档案袋走出水警总部大门,正准备去搭巴士。 “陈雯雅。” 警署对面,元家朗斜倚在一辆白色尼桑车旁。 戴着墨镜,也不嫌热的还套一身黑色薄夹克,衬得更加白得发光,双手插兜,阳光下姿态随意,好似在拍什么电影海报。 第14章 我的规则 第14章 我的规则 【仍然听见小提琴如泣似诉再挑|逗~】 电台流淌出歌声,在车厢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陈雯雅头靠车窗,目光失焦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吗啡药效褪去,疲倦感如同潮水涌现,紧绷的神经被困意短暂麻痹,或许她可以暂时放下烦扰,好好的美梦一场。 【为何只剩一弯月留在我的天空~】 “我给你批两天假,好好休息。”元家朗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歌声营造的宁静。 陈雯雅眼皮微动,睡意瞬间消散,“为什么?案子还没破。” 元家朗侧过头,视线扫过她怀中紧抱着的档案袋,又掠过她手臂上刺眼的绷带,最终落回前方路面,声音低沉,“你在意的,真的是眼前这桩案子吗?” “我怀疑幕后凶手和当年的维港女童案凶手是同一个人。”陈雯雅语气笃定。 “证据呢?”元家朗追问,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雯雅脑海中闪过医院里惊心动魄的那一幕——她强行沟通阴阳,引动红线显形时,感受到了寄生灵汹涌纯粹的意念。 不是怨恨,是哀鸣,是放不下的执念。 人或许会说谎,但灵魂深处的执念不会。 “我感受到的...”她刚开口。 “别跟我说你又看到了什么常人无法感知的东西。”元家朗打断她,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陈雯雅,我们是警察!破案靠的是证据链,是逻辑,是能让法官敲下法槌,让陪审团信服的东西,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感觉。” 【人如天上的明月是不可拥有~】 陈雯雅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会找到证据。” “警察通则第一条,是履行职责,服从命令。”元家朗的声调拔高,带着一种近乎严厉的训诫,“在我看来,你还没学会做一个合格的警察,保护证人也要保护自己的安危,而不是醒来第一时间又擅自行动。”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她的伤处。 “那什么是合格的警察?”陈雯雅不服输地直视他,“在命案现场察觉异常,不该深|入调查?面对受害者遇险,不该出手保护?还是发现新旧案件的关联,不该调阅卷宗并案侦查?” “你的依据呢?”元家朗的语气再度加重,“子虚乌有吗?” 他严肃的表情里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痛处,“这么跳脱的办案,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可能会害死你自己?” 车厢内空气瞬间凝固,电台里的歌声还在流淌,却显得格外刺耳。 陈雯雅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紧蹙的眉头下似乎藏着故事,她无意探究人心的秘密,但却忽然明白了他的症结所在。 “你介意的不是玄学。”她的声音平静下来,“你只是害怕失控。” 元家朗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剑走偏锋,会伤人伤己,遵守规则,用警察的手段,把坏人绳之以法,这才是对死者、对生者、对你自己...最大的负责。”他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在陈雯雅居住的唐楼下。 没有回警署,看来是打定主意让她休息。 陈雯雅没再争辩,只是拿起那份沉甸甸的档案袋,“这是我按程序申请的,总可以带回去看吧?” “做好保密。”元家朗语气稍缓,但脸色依旧板正。 陈雯雅下车,走了几步又忽然转身回来。 “元sir。”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穿透了车窗,“没有哪个穷凶极恶的罪犯会遵守规则,我既然能听到冤屈,就不会袖手旁观,这是我的责任,无论是作为警察,还是作为...任何别的身份。” “替滞留世间的冤魂开口,这就是我的规则。”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走进了那栋老旧的唐楼,身影消失在昏暗的门洞中。 【我的牵挂我的渴望直至以后~】 元家朗的手还握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烦躁地扯开领口,丢了颗薄荷糖在嘴里,直到糖块在齿间彻底嚼碎融化,他才深深吸了口气,重新发动车子,驶离了这条弥漫着市井气息的老街。 ----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客厅,家里空无一人,陈雯雅顾不上填饱肚子,就迫不及待地拆开了那份沉甸甸的档案袋。 卷宗内容详尽,侦查笔录、法医报告、鉴证分析、现场照片、证物照片... 卷宗显示,当年警方锁定了三名嫌疑人: 孙志轩:昌隆船运的水手。 赵雨:昌隆船运的高管。 郑越城:郑昌隆的叔叔。 其中,郑越城的嫌疑最小,仅因案发当晚在案发附近参加酒会醉酒提前离席,暂时缺失不在场证明,而最终调查结果里因为缺少能将真凶钉死的直接证据,导致了最终的悬案。 但是在陈雯雅感受到寄生灵的执念里,这个最终证据一定是存在的,只是寄生灵一直在逃避跟她对话,她只能找寻到当年案件的线索,来引诱她出来正面跟她交流。 陈雯雅仔仔细细阅读着每一份卷宗,在法医报告中的一个细节引起了她的注意。 死者郑晚秋双手指甲缝中,检测出极微量的双氧水残留和鲁米诺反应,这通常意味着死者生前曾接触过血液,并进行过清洗。 但郑晚秋身上并未发现明显的开放性伤口,报告指出,残留量极其微量,无法进行dna检测,推测可能是她挣扎时抓伤了凶手,沾染了凶手的血液,随后被凶手清洗过。 陈雯雅凝视着现场照片中郑晚秋苍白的面容,脑海中回想着寄生灵传递的执拗意念——那是一种指向性极其明确的“存在感”。 “如果那个执念中的证据也碰巧沾染过血迹呢?”她低声自语,指尖划过照片上女孩的脸庞,“一定有证据...被忽略的关键性证据。” 她将卷宗里所有郑晚秋生前的照片铺开。 郑太显然极尽宠爱,为她购置了许多衣物饰品,照片里的女孩,笑容明媚,穿着各式各样漂亮的小裙子,陈雯雅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张照片,寻找着共性。 忽然,她的视线定格在女孩的手腕上——一条样式独特的红色编织手链,这条手链几乎出现在郑晚秋所有的生活照中,显然是她极其喜爱、经常佩戴的物品。 她立刻翻到案发现场的尸体照片和证物清单,照片上,郑晚秋的手腕空空如也,证物清单里,也没有这条手链的记录 “是手链。”陈雯雅心头一震。 凶手不可能带走销毁它,如果手链被销毁,作为其执念的载体消失,寄生灵理应消散或减弱,不可能依附在郑太身上存在至今。 “它应该是遗失在了现场某个地方!”陈雯雅笃定地站起身,“既然知道了你的执念所在,是该好好谈谈了。” 然而,刚一起身,陈雯雅眼前骤然发黑,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她连忙扶住桌角,缓缓坐回椅子,这才发现窗外已是夕阳西沉,此刻再去医院拜访郑太显然不合适,只得作罢。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是父母收摊回来了。 “阿雅?”黄阿凤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女儿手臂上的绷带,声音瞬间拔高,“不是说在警署查案吗?怎么受伤了?!”她快步冲过来,脸上写满焦急。 陈友胜放下手里的东西,也一脸担忧地围上来,“受伤了?严不严重?” “小伤口,不碍事,就是包扎的吓人。”陈雯雅连忙安抚,轻描淡写地将昨天保护郑太的事情讲了一遍,刻意避开了惊险部分。 饶是如此,父母脸上的忧色丝毫未减。 看着他们欲言又止的表情,让陈雯雅恍惚间想起了从前在道观的日子。 那时作为师父亲传的玄门大师姐,她也不是一生下来就长了一身本事,也曾逞强去收远超能力的怨灵,结果一身是伤地回来。 师父每次替她疗伤时,也是这般欲言又止,最后总会板着脸训斥,“能力不到才会受伤,逞强只会送命。” 甚至有一次她重伤濒危,师父又急又气,口不择言,“没本事就趁早转行,省得搭上性命!” 她那时只会默默点头,伤好后加倍苦练,可内心深处,她并不喜欢这种带着刀子的话语,即便知道是关心,但锋利的言语也总是伤人。 就在她以为眼前的父母也会说出那种话的时候,黄阿凤猛地一拍大腿,“哎呀!吃什么补什么,我这就去买猪脚,保佑东街猪肉张那里还有得卖。”话音未落,人已经风风火火地冲出了门。 陈友胜无奈地摇摇头,转身进了厨房,“我先煮点姜茶给你暖暖身。” 晚饭时分,一大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黄豆猪脚汤摆在了陈雯雅面前,奶白色的汤底,炖得软烂脱骨的猪脚,饱满的黄豆,上面还撒着翠绿的葱花。 黄阿凤一个劲儿地往她碗里夹,“多吃点,这个最补筋骨,快点好起来。” 陈雯雅捧着碗,静静地感受这胜过一切的暖意。 半夜,陈雯雅起夜喝水,路过天台时,隐约看到两个黑影,惊得她瞬间清醒,定睛才发现是阿爸阿妈。 两个人不知何时把家里的关公像和黄大仙牌位搬到了天台上。 黄阿凤正摁着陈友胜的脑袋,小声“抱怨”,“都怪你心不诚啦,拜了这么多年都没保佑好阿雅,你看她都受伤了。” 陈友胜嘴上不服,“还说我?让你放点好贡品,你老挑人家卖剩的烂果子,神仙能高兴吗?到底谁心不诚啊?” “好水果多贵啊!”黄阿凤理直气壮,“阿雅和阿晴都在长身体,好的当然要留给她们吃嘛。” “哎呀,你呀...”陈友胜叹了口气,语气却满是无奈和纵容。 两人拌着嘴,手上的动作却无比虔诚,对着神像深深作揖,嘴里念念有词,无非是祈求女儿平安健康,早日康复。 陈雯雅躲在门后,只觉心里暖融融的,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可是阿爸阿妈啊,朝向不对,拜神的方式也不对...这样神仙很难听到哎。” 她轻轻抚上心口,“但是你们的心意,我会好好收下。” 作者有话说: ---------------------- 呱呱电台:《月半小夜曲》 呱呱有话说:这世间诚然有尖锐生硬的爱,也有笨拙无声的爱,它们或许会在某个瞬间刺痛你,又或许温暖你,但如果你确定那是爱,就不要自伤,让它去成为你抵御世间伤害的盔甲叭。 第15章 再算一卦 第15章 再算一卦 “郑太刚用了药睡下,还是别打扰了。”护士面带歉意,轻轻关上病房门。 管家行凶事件后,增加了安保,病房外两名戴着墨镜、身形魁梧的保镖如门神般伫立,彻底断绝了陈雯雅硬闯的可能。 但陈雯雅并未气馁,毕竟沟通寄生灵才是获取当年真相的最快途径,她正思索着其他方法,病房门再次开启,郑昌隆走了出来。 “陈小姐?”郑昌隆见到她,略显意外,毕竟他们的第一面不算友好。 “郑先生。”陈雯雅微微颔首。 “之前态度欠妥,我道歉,希望陈小姐海涵。”郑昌隆主动伸出手,姿态放得很低。 “郑先生客气了。”陈雯雅礼貌回握。 “找个地方坐坐?”郑昌隆提议,眼神示意有话要说。 陈雯雅点头同意。 两人来到医院二楼的咖啡厅,饮品上桌后,郑昌隆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支票,金额栏空白,只签好了名。 “这是卦金。”他将支票推过桌面。 “我记得我的卦金,只要九蚊。”陈雯雅没有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还有你救我母亲的恩情。”郑昌隆语气诚恳,“若非你及时出手,后果不堪设想,这是郑家的一点心意。” 陈雯雅凝视着他,关注的并非酬谢,而是他眉宇间笼罩的一层浓重的晦气,这是散尽家财的凶兆,明明第一面的时候并没有这层晦气。 “保护市民是警察职责,不必额外答谢。”陈雯雅婉拒,话锋一转,“郑 先生,你信玄学吗?” 郑昌隆坚持将支票留在她面前,身体向后靠进舒适的沙发里,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儒雅外表下透着商界精英的沉稳。 “宁可信其有。”他语调从容,带着上位者惯有的疏离感。 对他这种级别的富豪而言,玄学更像是一种规避风险的保险,而非改变命运的神谕,所以卦师在他们眼中,更多是服务者,而非需要仰视的大师。 “那我也给你算一卦吧。”陈雯雅主动道。 “好。”郑昌隆答应得爽快,但眼神深处仍带着一丝不以为意。 陈雯雅同时取出硬币和罗盘,反复排盘多次后,她抬眼,直接点出郑昌隆人生中几处外人绝难知晓的关键转折点,包括一次少年时几乎导致家族生意崩盘的决策失误,以及一次成年后险遭绑架的危机。 郑昌隆脸上的从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置信,他坐直身体,眼神锐利地审视着陈雯雅。 “我并非江湖骗子。”陈雯雅迎上他的目光。 郑昌隆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态度彻底转变,带着由衷的敬意,“对不起,陈大师,我又轻视了你一次。”他微微欠身。 陈雯雅摆摆手,目光再次落在他眉宇间,“郑先生,你印堂晦暗,黑气盘踞,是根基动摇财帛散尽的凶相。” 郑昌隆微微蹙眉,“难道我母亲的梦是真的?” 陈雯雅摇摇头。 所谓“红线断,家运散”不过是那个三流卦师根据郑太的梦杜撰而来,而郑太失眠多梦则是受了寄生灵影响。 “我观你气色,此劫非虚,且根源在昌隆集团内部。” 郑昌隆沉默良久后叹了口气,“半年前我父亲离世,我接手昌隆后,董事会本就暗流涌动,如今接连命案,集团声誉受损,股价暴跌...”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焦灼,“最近还有人在恶意收购散户股票,我还在追查。” “根源出在血缘一脉。”陈雯雅语气笃定,“杀招已动,就在这几日了。” “血缘?”郑昌隆脸色愈发难看,但内心其实也早有猜测,他忙着追问道:“陈大师可有破解之法?” 见郑昌隆放下戒备对她彻底信服,陈雯雅转而问出了此行目的,“郑先生,维港女童案你也是当事人,能给我讲讲你知道的事吗?” “我姐姐...”郑昌隆的声音低沉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边缘,眼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钝痛。 陈雯雅没有催促,安静地啜饮着咖啡,给他时间。 终于,郑昌隆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遥远的回响,“我小时候很顽皮,爸妈忙着船运,只有姐姐陪我,她明明只比我大几岁,却像个小大人,我想做什么,她都尽力满足。”他嘴角牵起一丝苦涩又温暖的笑意。 “那天晚上,爸妈和叔叔去酒会,我睡不着,闹着要出去玩,我们总爱在自家的船上躲猫猫,那年公司新添了一艘大船,我就拉着她躲进去,我藏了很久,等我出来时...” 他的双手猛地覆住脸,肩膀微微颤抖,像是被痛苦扼住了喉咙,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陈雯雅眼前闪过卷宗里那张触目惊心的照片—— 冰冷的船头,穿着红裙的小女孩被猩红的绳索吊着,诡异的死亡现场,还被当年的媒体渲染成了“海神的诅咒”。 “后来父亲把那艘船彻底封了,不许任何人动。”郑昌隆的声音闷在手心里。 “封了?” 一艘造价高昂的新船,竟被封了?只是陈雯雅在惊讶的同时反而安心了,因为证物可能还完好无损。 “一开始没想封,”郑昌隆抬起头,眼神复杂,“是叔叔几次三番闹着要用那条船,父亲一气之下,下令封存,永不启用。” 郑越城。 这个名字再次加深了陈雯雅心中的猜测。 “我能去看看那艘船吗?”她立刻追问。 郑昌隆面露难色,“陈大师,我信你,但父亲临终前严令,那船永远不能开,他说开了,郑家就散了。” 陈雯雅正欲再劝,病房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刚才的护士脸色煞白地冲过来,“郑先生不好了!郑太情况突然恶化,医生正在抢救。” “什么?!”郑昌隆霍然起身。 郑昌隆焦灼地盯着红色的抢救灯,来回踱步。 陈雯雅的目光则落在四周翻腾的红线上。 寄生灵正陷入前所未有的狂躁,浓稠的怨气裹挟着红线,形成一道狂暴的屏障,甚至此时此刻还在消耗着郑太的生命。 抢救室门猛地被推开,主治医生一脸凝重,“郑先生,郑太情况危急,身体底子太差,又接连受惊,我们尽力。” 郑昌隆如遭雷击。 而就在医生话音落下的瞬间,陈雯雅动了! 她像一道离弦之箭,猛地推开抢救室虚掩的门,冲了进去。 “陈大师!”郑昌隆惊呼,下意识紧随其后。 抢救室内,仪器尖锐鸣响,但陈雯雅眼中,只有裹挟着怨气疯狂扭动的红线,因为狂躁它控制不住地吞噬着郑太的生机。 “三清定玄,平怨化气!”陈雯雅清叱一声,击中怨气。 “滋啦——”仿佛冷水浇入滚油,怨气屏障剧烈震荡,被强行撕开一道口子,翻腾的红线暴露出来。 “我知道你要什么。”陈雯雅大喊道:“你的手链在船舱里,我能帮你找回来。” 狂舞的红线骤然一滞。 陈雯雅眼神决绝,张开双臂,“你可以暂时寄生在我身上,我带你去找。” 红线的狂躁似乎被承诺短暂压制,但下一秒,更猛烈的怨气如同海啸般反扑,郑太的昏迷让它失去了理智,狂暴的怨气冲击而来。 “都不会好好说话吗?”陈雯雅咬牙切齿,后背抵住墙壁,双手死死顶住冲击的红线。 “陈大师。”郑昌隆骇然失色,想冲过去扶她,他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室内急速的降温,也让他感觉到了异常。 “喊你姐姐的名字!”她看见郑昌隆忽然来了想法。 郑昌隆愣住,盯着空中似乎有所感应。 “郑晚秋!”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声音带着哭腔,穿透了抢救室的喧嚣,“姐姐!我是昌隆啊!姐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那扑向陈雯雅的红线,猛地僵在半空,猩红的光芒剧烈闪烁,仿佛有无数破碎的记忆和情感在其中激烈冲撞。 下一秒,漫天狂舞的红线如同退潮般,缩回郑太体内,心电监护仪上,原本濒临直线的波形,奇迹般地恢复了平稳有力的跳动。 陈雯雅松了一口气,看了眼手上剩下的一缕红线,用黄符缠住了它。 郑昌隆感受着室内渐渐回温,也跟着松了口气,他盯着心电仪看了一会,忽然下定决心,从西装口袋掏出一把钥匙,塞进了陈雯雅手中。 “明天上午七点,维港码头9号仓库,我会调走所有守卫,这是唯一能打开那把锁的钥匙。” ---- “嗯,好,资料发给我吧。”元家朗简短地挂断电话,对林小月示意,“小月,投出来。” 林小月迅速操作,投影仪的光束打在幕布上,一份份详尽的资料清晰呈现—— 复杂的股权结构图、隐秘的海外账户流水、层层嵌套的空壳公司信息...最终箭头精准地指向一个名字:郑越城。 “查实了,背后操盘手,郑越城。”元家朗的声音冰冷。 “那还等什么?抓人啊!”李颂儒兴奋地一拍桌子。 钱大福却眉头紧锁盯着资料角落的水印和特殊标记,“阿朗,这些是黑网的渠道吧?”他语气凝重,“来源不明,法庭不会认的。” “至少锁定了目标。”周永接口,“顺着这条线挖下去,他不可能不留痕迹,明天昌隆集团开股东大会,我打赌,他肯定要在会上搞大动作。” “拿着搜查令,当场抓他个现行呗。”李颂儒附和道。 元家朗沉默着,下颌线绷得死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锐利如鹰隼,显然在权衡一个极其冒险的方案。 钱大福看他这副神情,心里咯噔一下,“喂喂喂!阿朗,你该不会想搞那套‘ 先斩后奏‘吧?假的搜查令糊弄不过去的,郑越城那老狐狸随身带着律师团,一眼就能拆穿。” “只要搜出证据,补一张真的很快。”元家朗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意味。 “万一搜不到呢?”钱大福急了,“打草惊蛇不说,我们整个警署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争论陷入僵局,窗外天色已暗,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 “行了。”元家朗起身打断争论,“先收工,养足精神,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一行人带着满腹憋闷走出警署大门。 昏黄的路灯下,一辆锃光瓦亮与渡船街老旧街景格格不入的黑色劳斯莱斯,缓缓驶入停在了警署门口。 副驾驶车门打开,一名西装笔挺的保镖迅速下车,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郑越城不紧不慢地跨步而出,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裹住他微胖的身材,他无视了门口一众警员,目光精准地锁定元家朗,嘴角噙着一抹胜券在握的微笑,径直走了过来。 “干什么?”李颂儒按捺不住。 郑越城恍若未闻,停在元家朗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压抑的怒火,他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封烫金的请柬,动作优雅却带着十足的轻蔑,直接塞进了元家朗胸前的口袋。 “元沙展,”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明日昌隆集团股东大会,恭候大驾,带上你的团队。”他特意在“团队”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塞完请柬,他甚至抬手,在元家朗胸口的口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那动作,如同在拍打一件不甚在意的物品,充满了侮辱性。 元家朗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声音绷得很紧,“郑越城,你以为你能逍遥法外?” 郑越城轻笑一声,眼神却冰冷,“逍遥法外?元沙展言重了,黑网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陪审团会信吗?查不到的,就是没有。”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诛心,“明天,穿得体面点,毕竟香江的记者们,最喜欢拍些‘警民和谐’的照片登报,不是吗?诸位,可别丢了警方的脸面。” 说完,他不再看众人一眼,转身在保镖的簇拥下,从容地坐回那辆奢华的轿车,车窗缓缓升起,带着胜利者的微笑扬长而去。 “我顶你个肺!”李颂儒气得脸色铁青,对着远去的车尾灯狠狠空踹了一脚。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整个重案组,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几乎要爆炸的愤怒之中。 第16章 天降神兵 第16章 天降神兵 “一杯冰美式,谢谢。” 陈雯雅将棒球帽檐又往下拉了拉,几乎遮住半张脸,墨镜和口罩裹得严严实实,活像个躲避狗仔的明星,店员递过咖啡和找零时,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陈雯雅刚接过杯子转身,就感觉有人靠近,她下意识后退拉开距离,却听到一声带着笑意的轻唤。 “姐姐?” 陈雯雅脚步一顿,透过墨镜边缘望去,居然是那天水警总部的那个人,他今天没穿制服,一身休闲装,头发依旧有些蓬乱,但精神头十足。 “那天的赌局已经过去了。”陈雯雅从口袋掏出警员证,亮了一下,“叫我名字就好。” “陈、雯、雅。”江川嘴角扬起,还带着酒窝,“那我就叫你阿雅咯?正式认识一下,我叫江川,水警总区刑事部。” 陈雯雅只是点了点头回应,并不想跟他有更多的交流,倒也不是她高冷,而是今天这个重要时刻,不能被任何事情耽搁。 陈雯雅端着咖啡径直走向靠窗视野最佳的角落卡座,却没想到江川竟毫不介意,同样买了杯咖啡,端着跟了过去,还坐在了她对面的位置上。 “今天昌隆集团股东大会,阵仗可不小,听说还特意邀请了你们渡船街警署去观礼。”江川抿了口咖啡,眼神带着探究的笑意,“这可是露脸见报的好机会,你怎么没去?” 陈雯雅心中一动。 股东大会?难怪昨天郑昌隆眉宇的晦气这么重,看来郑越城是准备在今天的股东大会上动手。 “休假。”她含糊应道。 目光却透过墨镜,盯住远处那个被木板封死的9号仓库大门,若非这咖啡店位置绝佳,她也不会肉疼地花高价买这杯“门票”。 江川挑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来码头仓库休假?”他语气轻松,眼神却锐利起来,显然不信这套说辞。 “你也休假吗?”陈雯雅不答反问,依旧盯着仓库。 江川耸耸肩,“缘分咯,不过元家朗那出了名的‘榨汁机’,案子没破就舍得放你休假?” “你们很熟?” “一个警校的同学你说熟不熟?” 陈雯雅对于他们的过往无甚在意,甚至希望江川能够尽快失去对话兴趣,离开这里,可惜事与愿违,对面人眼中的探究兴趣似乎越来越浓厚,她只能以沉默结束对话。 她摩挲着口袋里的三枚硬币,心思飞转,眼见七点时间一过,果真出现几个工人跟巡逻队交涉,然后拆卸了9号仓库的木板和封条。 江川同样看到了这一幕,神色惊讶,“阿雅,你究竟是有多大的面子?竟然能让9号仓库解封?” 陈雯雅这才正眼看向江川。 这家伙表面玩世不恭,眼神却毒辣得很,只靠这短暂的观察就能串联线索抓住关键,而且他语气肯定,显然已经猜出了她接下来的动向。 陈雯雅思索片刻,决定先试探一下他的立场,“这案子,当年是你们水警总区刘警司经办的悬案吧?” 江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难得认真,“老头子快退休了,总念叨着过不去这道坎,要是能在他退休前破了,也算圆他一个心愿。” 说话间,仓库那边传来动静,巡逻队非但没有撤离,反而增加了人手。 陈雯雅眼睛眯了眯,迅速掏出硬币拍在桌面上,对着卦象掐算片刻后,盯住了江川。 江川被她看得后颈一凉,下意识缩了缩,“怎么了?卦象说我今天有血光之灾?” “江沙展。”陈雯雅直奔主题,“想不想替刘警司拔了这根刺?” 江川收起玩笑神色,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问道:“怎么说?” “帮我引开巡逻队。”陈雯雅言简意赅,起身就往外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就我们俩?”江川迅速跟上,“这也太冒险了吧?” “等不到增援了。”陈雯雅脚步不停,头也不回,“一旦郑越城的人到达现场,这将永远是个悬案。” 江川犹豫了下,先借用了咖啡店的电话快速拨通了一个号码后,才追出门去。 ---- 江川和陈雯雅紧贴着仓库小心地游走在巡逻队的视线之外,江川压低声音,语速飞快,“最多十分钟,我这块警牌就这点份量了。” “好。” 话音未落,陈雯雅已经弓身贴着仓库铁皮出动。 “喂!我理由还没编好呢。”江川急得差点喊出来,眼看巡逻队脚步声逼近,他也只能叹口气,硬着头皮冲出去。 就在江川拖住巡逻队的间隙,陈雯雅趁机用钥匙打开锁,沉重的铁门发出刺耳的呻吟,她使出浑身力气,才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挤入的缝隙,迅速闪了进去。 一股浓重的铁锈和灰尘混合的霉味扑面而来,巨大的船体映入眼帘。 陈雯雅当即从口袋中取出那截被黄纸包裹的红线,黄纸撕开的瞬间,红线剧烈挣扎扭动,但当它看清眼前这艘熟悉的船体时,忽然安静了下来。 “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陈雯雅对红线道:“带我找到手链,让真相大白。” 红线如同受到指引,倏地飘起,绕着船身盘旋几圈后飘向了甲板,陈雯雅立刻跟着爬上去,红线在迷宫般的船舱通道内急速穿梭,最终停在最深处一扇紧闭的舱门前。 门锁着! 陈雯雅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她看向焦急盘旋的红线,“再帮我一次。” 随着“鲁班先师急急如律令”的法决声响起,“咔哒”一声脆响传来,陈雯雅用力推开沉重的舱门。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储藏舱,里面密密麻麻堆满了崭新的红色缆绳。 红线毫不犹豫地扎进缆绳堆里,在缝隙间快速穿行,陈雯雅紧随其后,在盘根错节的缆绳间艰难穿行,终于在一堆摞成小山高的缆绳底部 发现了被夹住的几乎和缆绳融为一体的红色手链。 “难怪找不到。”陈雯雅俯身去拽,但手链被死死压在最底层,她又尝试推动上方的缆绳山,同样难以撼动。 就在她心急如焚之际,江川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喘息,“阿雅你在哪?撑不住了,他们的人来了。” “在船舱尽头。”陈雯雅回应。 江川循声冲进来,一把抓住她胳膊就朝外拉,“快撤,郑越城的人杀进来了。” “不行!证据还在这。”陈雯雅甩开他的手,指向缆绳堆底,“这是郑晚秋的手链。” 江川一愣,看向手链果断蹲下尝试但同样拉不出来,“先保命,东西跑不了。” “郑越城今天的股东大会不仅是为了掌控昌隆集团,更是为了拥有9号仓库的处置权!如果今天带不走,以后就不会有机会了。”陈雯雅眼神决绝,手指死死抠住缆绳缝隙,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链的细绳深深勒进掌心。 舱门外,杂乱的脚步声和凶狠的呼喝声越来越近。 “老大!在那边!” “嗯,见到直接弄死。”一个冰冷的声音下令。 江川脸色一变,迅速闪到舱门拐角,背靠墙壁手枪上膛,冰冷的枪口对准门口,他屏住呼吸,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 沉重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下,门把手被转动。 千钧一发之际,陈雯雅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她不再试图撼动缆绳山,而是猛地将手伸进最底层的缝隙,只见她的脸瞬间白了几分,指尖触碰到手链的瞬间闪过一丝金光,和红线寄生灵配合猛地一扯。 一声轻响,手链终于被拽了出来。 陈雯雅苍白着脸,强咽下涌上喉头的腥甜,迅速将其塞进随身携带的证物袋,朝江川挥挥手。 江川闻声,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子弹精准地射穿舱门,门外传来一声惨叫。 “走!”两人趁机冲出舱门。 门外,几个手持武器的凶徒正捂着受伤同伴惊怒交加,见两人冲出,立刻举枪射击。 子弹呼啸着打在金属舱壁上,溅起火花,江川边跑边回身还击,枪声在狭窄通道内震耳欲聋,他枪法极准,压制得对方一时不敢冒头,但子弹很快告罄。 两人冲出船舱,跳下甲板,却发现唯一的出口已被三个持枪大汉堵住,而身后,船舱里的追兵也包抄过来。 “跑啊!”为首的凶徒狞笑着,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两人,“把东西交出来,老子赏你们个痛快。” 两人背靠背,看着两边逼近,已是困兽之局,而对方子弹上膛的声音清晰可闻。 江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居然还有心思苦笑,“喂,阿雅,你的卦象不会是今天必死无疑吧?” 陈雯雅深深吞咽了下,再次压下喉头的血腥,“不,是天降神兵。”她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你还有几颗子弹?” “一颗。”江川咬牙。 “听我喊就射他左腿,然后一起往左滚。”陈雯雅指令清晰。 “真有神兵?”江川不信。 “假的。”说完猛地一声暴喝。 江川条件反射般扣动扳机,子弹精准命中为首凶徒的左腿膝盖,那人惨叫着跪倒。 其他凶徒惊怒之下疯狂开火,陈雯雅和江川同时向左侧地面扑倒翻滚。 与此同时,摩托的爆鸣声传来,一辆哈雷摩托车飞跃而下,车头高昂,轮胎在地面擦出刺耳的尖啸和青烟,在纷飞的子弹中一个惊险至极的甩尾漂移,车身横挡在陈雯雅和江川身前,瞬间挡住了大部分火力。 “陈雯雅。”骑手一把掀开头盔面罩,露出元家朗冷峻的脸庞,他朝她伸出手臂,陈雯雅借力一跃,稳稳落在后座。 “江川,收尾。”元家朗低喝一声,油门猛拧迅速冲出仓库。 几乎同时,仓库外警笛大作,水警总区的大批警员荷枪实弹地压了进来,枪口齐刷刷对准了仓库内惊呆的凶徒。 “放下武器!警察!” 面对绝对的火力压制,凶徒们面如死灰,纷纷丢下武器,抱头跪地。 江川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着一片狼藉的现场和被制服的凶徒,咧嘴一笑,露出标志性的酒窝,“全都带走,一个都别漏。” ---- “朗哥还来吗?”李颂儒压低了声音问道。 渡船街警署的几个人身穿军装制服坐得笔直,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们不是主角,却感觉比台上的郑昌隆还要煎熬,台下记者长枪短炮,就等着捕捉他们的失态。 台上,郑越城面目从容,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刺向郑昌隆的软肋,而郑昌隆咬牙几次试图反击都被郑越城轻描淡写地化解,引来台下股东们低低的议论和郑越城支持者毫不掩饰的嗤笑。 终于到了最关键的环节——股权展示。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数字跳动闪烁,郑昌隆名下28%的股份赫然在列,而郑越城的名字下方,数字开始攀升——29%、30%、31%...最终定格在了32%。 台下瞬间一片哗然,记者们的闪光灯连成一片刺目的白浪。 郑越城嘴角勾起一抹胜利者的微笑,他整理了一下领带,好整以暇地看向面如死灰的郑昌隆,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全场,“看来,昌隆集团的未来,需要新的掌舵人了。” 郑昌隆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无力地撑住桌面,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旁听席上的渡船街警署众人同样承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或同情或嘲讽的目光,明知凶手而不能捉拿的他们同样不甘。 就在郑越城志得意满,准备宣布最终表决时,会议室厚重的双开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元家朗走到台前,刺眼的光线勾勒出高大挺拔的身影。 “警方现以涉嫌谋杀罪,对你执行逮捕,即刻冻结你名下所有账户及涉案资产,这是搜查令和逮捕令!”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林何芳 第17章 林何芳 元家朗的身影正气凛然,但旁听席上队员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朗哥不会真玩那套先斩后奏吧?” 李颂儒声音压得极低,手心全是汗,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央求他那海产大亨的老爹砸钱保住警署了。 钱大福喉结滚动,声音干涩,“也只能赌一把了。” 周永紧抿着唇,紧张地一言不发,唯有林小月,若有所思地看向搜查令上的红色批章。 郑越城不愧是老狐狸,只是一瞬的黑脸后,就迅速在镜头前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假面,眼神暗示身边的张律师。 张律师心领神会,立刻起身,接过元家朗手中的搜查令和逮捕令,逐字逐句地检查起来。 众人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完了!要被拆穿了! 然而张律师的表情却越发凝重,回头对郑越城摇了摇头。 郑越城顿时踉跄着跌回座位,垂下头双手无力地瘫在扶手上,任由元家朗上前,“咔嚓”一声,冰冷的手铐锁住了他的手腕。 “渡船街警署重案组!”元家朗转身,面向台下无数闪烁的镜头,掷地有声。 旁听席上四人猛地起立,动作整齐划一,扶正帽檐,整理衣襟,挺直腰背,如同四柄出鞘的利剑: “yes,sir!” 元家朗押着失魂落魄的郑越城走向门口,经过董事席时,他锐利的目光看向董事席,“赵雨先生?也请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赵雨脸色“唰”地惨白,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就被一同带离了座位。 整个会场只剩下窃窃私语和记者们疯狂按动快门的声音,昌隆集团这艘巨轮,在风暴中剧烈摇晃着,今日这场大戏待到明日见报,或许船运龙头的宝座就要易主。 此刻所有镜头都贪婪地对准了风暴中心——掌舵人郑昌隆。 郑昌隆站在聚光灯下,本该力挽狂澜,却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眩晕。 十五年前那场噩梦仿佛重现,同样是被诅咒之言弄得风雨飘摇的集团,父亲带着他被媒体尖锐的问题逼得哑口无言,关键时候父亲将他推到镜头前。 “孩子是不会说谎的。” 然后拉着他,让他讲出提前准备好的那套说辞,让他在镜头面前,说出他的姐姐是“意外身亡”的事实。 十五年前的郑昌隆无从争辩,但他不想说假话,他不想让姐姐死的不明不白,可是父亲的威严,镜头的紧逼,让他透不过气来,几乎晕厥之际,有一个身影挺身而出... “母亲...” 郑昌隆抬头不可思议地望向再次被推开的大门,熟悉的身影跨越时间地重叠在了一起。 “感谢各位媒体朋友莅临昌隆集团的股东大会。” 只见郑太在陈雯雅的陪同下,步履从容地走到台前,与病榻上的憔悴判若两人。 她目光矍铄地站定在台前,缓缓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董事们,最终迎向镜头,声音清晰而坚定。 “昌隆集团将全力配合警方彻查此案,在此案中受到伤害的每个人,昌隆集团都将负责到底,昌隆集团始终秉持‘达则兼济天下’的理念,慈善之心,从未改变,我们将与各位同仁,与香江各界,共同面对风雨,砥砺前行!” 说完,她从容落座,姿态优雅又不失威严,平静地等待着媒体们尖锐的提问。 “郑太,昌隆集团是否真的会因此分崩离析?” “郑太,所谓诅咒是假,家族内斗才是真吗?” “郑太,十五年前您女儿的悲剧,是否也是郑越城所为?” 面对连珠炮般的追问,郑太神色不变,一一从容应对,滴水不漏,最后她整理了一下衣襟,起身的同时示意郑昌隆也站起来。 “七天后,昌隆号将正式下水首航,同时还会有慈善晚宴,当晚收入将全透明用于慈善事业。”她宣告道:“届时,欢迎各位媒体朋友莅临见证。” 说完,她转身准备离场。 “郑太!请再回答一个问题。”记者们不甘心地蜂拥而上。 陈雯雅适时上前一步,拦住了汹涌的人潮,她脑海中浮现起那条红色手链上的铭牌,正面刻着郑晚秋,背面却是一个被时光掩埋的名字。 “她叫林何芳。” 陈雯雅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让已经走到门口的郑太,猛地顿住脚步。 这名字就像钥匙,打开尘封的记忆大门,那些早已模糊的画面汹涌而至。 在昌隆集团还只是一艘小渔船,艰难起步之时,在无数个觥筹交错的酒桌上,她伸出手自我介绍。 “您好,我是林何芳。” 后来,她拥有了财富,拥有了女儿,决定回归家庭,可在而后长久的岁月里,成为了郑太,一个依附于丈夫姓氏的符号,一个被社会习惯定义的身份,唯独失去了她自己。 “我叫林何芳。”她顿了顿,目光越过人群,看向电子屏幕上闪在她名字后醒目的33%,“各位也可以称呼我,林总。”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大门。 陈雯雅也准备离开,却被记者们再次围住,他们也想拍摄她的照片,还追问她的姓名。 她扫过去,那日别墅门前嗤笑她的男记者也在行列,她缓缓举起自己的警员证。 “渡船街警署重案组。”她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会场,“警员,陈雯雅。” ---- 元家朗将一叠证据文件甩在桌面上,“买通水手自杀,伪造成诅咒杀人,选在媒体云集的日子造势,打压昌隆股价,方便你低价收购散户股份。”他指尖划过一份转账记录,“证据确凿。” “接着利用孙志轩的死,煽动管家对郑家的仇恨,让他以诅咒之名杀害保姆,再企图制造林何芳女士意外坠梯身亡的假象,配合那份半年前青山医院出具的精神鉴定报告。”他抽出另一份文件,“就算不能立刻夺取她名下33%的股权,也足以申请冻结,你就能趁机掌控昌隆集团,郑先生,真是步步为营,算无遗策。” 郑越城盯着桌上铁证如山的文件,深知辩无可辩,索性垂头沉默。 元家朗又推过一份笔录,“赵雨已经坦白了,现在说说你吧。” 此时,单向玻璃后的监听室内,陈雯雅陪同林何芳和郑昌隆,眼前的真相已然清晰,但十五年前的悬案,仍缺一个交代。 “还有什么可说。”郑越城声音沙哑,头也不抬。 “我说的是十五年前,郑晚秋的案子。”元家朗指节重重敲击桌面。 郑越城身体一僵,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浊气吐干净,“有烟吗?” 元家朗审视他片刻,对着玻璃方向做了个手势,周永推门进来,将一支廉价香烟丢在桌上。 郑越城颤抖着点燃,深吸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呛入肺腑,却奇异地缓解了心口的窒闷,烟雾缭绕中,他眼神飘忽,陷入回忆。 “晚秋那孩子,聪明又善解人意,我还挺喜欢她的,可惜就是太过聪明了。”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带着一丝扭曲的惋惜,“那时候昌隆算什么?几艘破船被人踩在脚下,三安堂的人天天来收保护费,辛辛苦苦跑一趟只够糊口,好不容易攒钱买了艘新船,我就想省下点成本,就订了批劣质缆绳。” “其实也就是钢芯细了那么一点点,日常用根本不会出问题。”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偏偏在下水前一天,被她撞见了,她那么聪明,肯定猜出来了。” “所以你就杀了她?”元家朗声音冰冷。 “是。”郑越城承认得干脆。 “那孙志轩呢?” “处理缆绳时,被他撞个正着,一个也是杀,两个也一样。”他语气漠然。 元家朗不再多言,示意钱大福进来继续录口供,真相大白,审讯已无必要。 监听室里郑昌隆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陷掌心,声音哽咽,“原来,真的是我害了姐姐。” 陈雯雅目光沉静,“人心若存恶,悲剧便会如影随形,错不在你。” 录完口供,钱大福押着戴上手铐的郑越城走向拘留室,林何芳快步追出。 “他知不知道?”林何芳的声音微不可察地颤抖。 当初失去女儿让她痛彻心扉,真相又被无数只手掩埋,她只能用发疯来麻醉自己,变得乖张易怒,变得没时间再去深究,可如今她已然清醒,就无法再继续混沌下去。 郑越城转身,脸上露出一个充满恶意和嘲弄的狞笑,“说到底,我和我哥才是血脉相连的郑家人,他临终前施舍给你的那点股份,不过是对你这个外姓人的一点可怜补偿罢了,昌隆,永远是郑家的昌隆。” 恶毒的言语,如同利剑刺人,林何芳也不可避免地被真相刺痛,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她再度挺直脊背的时候,直视着郑越城那张扭曲的脸,声音清晰而冰冷。 “他在意的是你吗?”她嗤笑一声,同样带着嘲讽,“他在意的,是他郑家的地位和昌隆的稳固,否则他为何不销毁那些劣质缆绳?而是将它们连同你杀人的证据,一起封存在船舱里十五年?那不是保护,是牵制,是悬在你头顶,随时能让你身败名裂的绞索。” 她向前一步,气势逼人,“你如此急不可耐地夺权,不仅仅是为了地位吧?更是想要这个船舱。” “你!”郑越城被彻底戳穿,睚眦欲裂,挣扎着嘶吼,“昌隆是郑家的!你一个外姓女凭什么?凭什么坐享荣华富贵?凭什么掌控昌隆集团?!” 钱大福用力拖拽着他离开。 林何芳同样转身,背影挺拔,开口掷地有声,如同他的最终审判,清晰地回荡在走廊。 “凭我叫林何芳,凭没有我林何芳当年在酒桌上拼杀,在风浪里搏命,就没有今日的昌隆,郑家的昌隆?它每一块船板,都刻着我林何芳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红线结 第18章 红线结 再次踏入何文田别墅,与上次记者蜂拥的喧嚣截然不同,庭院静谧,陈雯雅这才注意到,别墅外墙上爬满了盛放的蔷薇花丛,娇艳欲滴,在阳光下流淌着柔和的色彩。 她心中微动——郑晚秋的那些生前照片里, 背景也总是簇拥着这样热烈的蔷薇。 “我能摘一朵吗?”陈雯雅轻声问引路的保姆。 保姆看着满园灿烂,笑着点头,“摘一朵无妨的。” 陈雯雅精心挑选了一朵色泽最绚烂的蔷薇,轻轻摘下,将附在她身上的那缕红线小心缠绕上花枝,别在了衬衣口袋上。 “林太太,陈小姐到了。”保姆通报。 客厅里,林何芳和郑昌隆闻声立刻起身相迎。 “阿雅。”林何芳快步上前,亲昵地拉住她的手,将她带到自己身边坐下,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亲近与感激。 “快坐,尝尝新到的锡兰红茶和点心。”精致的骨瓷茶具一看便知价格不菲的茶点,无不透露着主人家对这位客人的重视。 陈雯雅落座后,目光温和地扫过面前的母子二人,林何芳气色红润,郑昌隆印堂明亮,曾经缠绕在他们身上的厄运线,如今已彻底消散。 客厅正中央新摆放的郑晚秋相框格外醒目。 过去因死亡真相被掩盖,她的死因成了这个家庭难以触碰的伤痛,所有的思念与爱意只能锁在小小的房间里,如今真相大白,活着的人终于能够坦然面对这份思念,相框中郑晚秋的笑容也显得格外安宁。 林何芳早已备好了厚礼,几份写着陈雯雅名字的房产证、车钥匙,甚至还有一艘游轮的产权文件,但面对这些贵重礼物,陈雯雅只是微笑着一一推回。 面对回绝,林何芳非但没有不悦,眼神反而更加柔和,借着闲谈的气氛,她忽然开口,“阿雅,你觉得我怎么样?” 陈雯雅认真端详着眼前这位女性。 对于林何芳,她是敬佩的,一个果决的女性,能在公司鼎盛时急流勇退回归家庭,也能在家业飘摇时挺身而出,没人教过她人生的责任是什么,但她始终肩负责任。 “您是一位令人敬佩的女性。”陈雯雅真诚地回应。 林何芳眼中闪过感动之色,她轻轻握住陈雯雅的手,“那以后...就别再把自己当外人。”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不带半分施舍或替代的意思,只有一个女性对另一个女性的欣赏。 就在这时,陈雯雅口袋里那支缠着红线的花枝忽然传来一阵暖意,这是郑晚秋在表达着认可与祝福。 只是一个简单的请求,陈雯雅没理由再拒绝,她点点头,坦然接受,“好。” 三人围坐,品茶闲谈,不再是大师与主顾的疏离,也不再是警员与市民的客套,经历过生死患难,言语间流淌着一种家人般的熟稔与温情。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郑晚秋的相框上,她也在静静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茶香袅袅中,时间悄然流逝,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三人默契地起身,走向那间尘封着无尽思念的房间。 推开房门,熟悉的陈设映入眼帘,林何芳环顾四周,目光带着深深的眷恋,多少个不眠之夜,她曾在这里对着女儿的照片默默祈祷,祈求她来世安康,却不知女儿的魂魄,一直以另一种方式守护在侧。 “晚秋...还在吗?”林何芳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在。”陈雯雅轻声应道,抬手指向半空。 那里只剩下一道如同花束般静静悬浮的红线,安宁又平和。 陈雯雅取出朱砂,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流畅地绘制起繁复的法阵,又在关键节点贴上符箓,随着她清越的念咒声响起,法阵逐渐泛起温润的微光。 林何芳下意识地握紧了郑昌隆的手,郑昌隆也用力回握,母子俩相互支撑着,为即将到来的离别积蓄勇气。 十五年的守护与等待,终将迎来最后的告别。 “时间到了。”陈雯雅的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她指引着通路开启。 那束红线缓缓飘落,融入法阵中心,微光流转间,一道模糊却熟悉的人形光影在法阵中凝聚——正是十五年前的郑晚秋! “晚秋!”林何芳和郑昌隆同时低呼出声,借助法阵之力,他们依稀看到了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激动得难以自持。 林何芳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条崭新的和她之前一样的红绳手链,缓缓在法阵前蹲下,伸出手好像在抚摸她的脸,“你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漂亮首饰,我就用祖传的水手结给你编了红绳,没想到你一戴就是这么久。” 她举着手链,“让妈妈给你再戴一次吧。” 光影缓缓抬起了手,林何芳小心地给她戴上,红绳悬浮于空的那一瞬,阴与阳好像不再是不可逾越的界限。 “该启程了。”陈雯雅的声音带着一丝庄严。 咒语声再次响起,法阵光芒大盛,林何芳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决堤而下,她望着法阵中的光影,用带着哭腔却无比温柔的嗓音,轻轻哼唱起一首古老的渔村童谣。 “红线长,红线短,阿妈牵你过门槛。” “红线绕过手三圈,来生还系阿妈囡。” 歌声悠扬,饱含着一个母亲最深切的祈愿与不舍,在歌声中,郑晚秋的光影开始缓缓消散,变得透明。 然而,就在光影即将完全消失的最后一瞬,异变陡生,那光影猛地重新凝聚成一束耀眼的红线,与此同时,林何芳周身骤然涌现出一圈温暖的光芒。 “功德反哺?!”陈雯雅瞬间明白,却已无法阻止。 郑晚秋,将自己转世为人的机会,化作了最纯粹的功德之力,毫无保留地回馈给了她的母亲。 “晚秋——!”林何芳顿时泣不成声。 就在这时,陈雯雅胸前那朵娇艳的蔷薇,仿佛感应到什么,花瓣无声地片片飘落,在法阵光芒的映照下,如同点点星火,铺就成了通路。 那束代表着郑晚秋的红线,沿着这条由蔷薇花瓣铺就的道路,轻盈地飘向天际,最终消失在光芒之中。 “你自由了。”陈雯雅望着天际,轻声呢喃。 她的手腕上,一道同样凝实的功德金光悄然缠绕,这是郑晚秋留给她的感谢与祝福。 林何芳因悲伤过度,被郑昌隆扶去休息,郑昌隆送陈雯雅到门口。 “昌隆号的下水典礼。”郑昌隆递上一份烫金的请柬,“我特意留了贵宾席,你们渡船街警署的诸位可一定要赏光。” “一定到。”陈雯雅微笑接过。 郑昌隆又拿出一张支票,金额栏依旧空白,“郑家能渡过此劫,全赖阿雅你力挽狂澜,这份恩情,我们铭记于心,只能以此聊表谢意。” 陈雯雅回绝,“玄师行事,自有准则,非分内之财,分文不取。”她取出之前郑昌隆给她的那张,在金额栏填上了七千,“卦金已足,两不相欠。” 说完,转身走向门外,背影潇洒利落。 郑昌隆看着她在阳光下远去的,仿佛镀上一层金边的身影,无奈又敬佩地扶了扶眼镜,忽然扬声喊道:“阿雅,有兴趣加入香江风水协会吗?那是全香江玄学界的最高殿堂,我可以为你引荐。” 玄学这条路,陈雯雅从未想过放弃,但这条路如何走,能走多远,终究只在她自己脚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声音随风飘来,带着一丝洒脱与神秘。 “看缘分吧。” ---- 今夜格外喧嚣,波记大排档的招牌下,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坐满了欢声笑语的警员,空气中弥漫着烤乳猪的焦香、避风塘炒蟹的辛辣,还有冰镇啤酒的清爽气息。 “干杯!”玻璃杯碰撞出清脆的响声,金黄的啤酒泡沫欢快地涌出杯沿。 “庆祝又一次大获全胜!”李颂儒兴奋得脸颊通红,“这次连水警挂了十几年的悬案都一并搞定,真是扬眉吐气啊。” “何止。”周永也喝得兴起,“我听说好几个警署都在打听咱们呢,德叔那专访一上报纸,警司督察们是不是都得眼红死?” “臭小子!”黄德发笑骂一句,脸上却满是自豪,他摆摆手,“我这把老骨头有啥好说的?头版头条都是你们几个年轻人的,追凶现场,智勇双全,我当了一辈子差,都没上过这么风光的头条。” 他端起酒杯,朝陈雯雅示意,“阿雅啊,说实话,你是不是关二爷派来振兴我们渡船街的?” 钱大福也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就是就是,阿雅就是我们警署的定海神针。” 陈雯雅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这次能这么快锁定证据,也多亏了dr.杜的血检报告及时,我们才能赶在股东大会前拿到搜查令。” 话音未落,一股浓郁的玫瑰香水味飘了过来,杜卓琳显然已经喝了 不少,眼神迷离,脸颊泛着醉人的红晕。 她端着酒杯,凑到陈雯雅眼前,亲昵地揽住她的肩膀,“阿雅,姐姐敬你一杯。”不由分说地跟她碰了一下杯。 林小月安静地坐在角落,小口抿着酒,看着大家热闹,脸上也带着恬静的笑意,她正出神,陈雯雅却忽然转过身,笑着拉她一起碰杯,“小月,一起。” 林小月猝不及防,连忙举杯,一小口啤酒下肚,不知道是不是度数太高,脸颊迅速染上了一层红晕。 张波得知是黄德发请客,更是大手一挥,好酒好菜流水般地上,酒过三巡,气氛正酣,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黄署长,我就知道你们肯定在这儿庆功。” 黄德发抬头一看,顿时大笑起身迎上去,“什么风把刘警司吹到我们这小庙来了?” 来人正是水警总区的刘署长,身后还跟着几个水警的熟人,刘警司和黄德发熟稔,直接在旁边又开了一桌,很快,两桌人便融成了一片,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那日的水警督察端着酒杯,有些不好意思地走到陈雯雅面前,“陈警官,那天在总部是我们态度不好,你别见怪,这次还要多谢你帮我们破了悬案,也让我们跟着沾了光。”他语气诚恳,带着歉意和感激。 陈雯雅也端起酒杯,温和一笑,“都是同行,互相支持,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两人轻轻碰杯,一笑泯恩仇。 这时,一个身影灵活地挤到了陈雯雅身边,正是江川。 他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自来熟地给自己倒了杯酒,“跟大家正式认识一下,水警总区重案组,江川,跟阿雅也算并肩作战过了,哦对了,我还是元家朗那家伙的警校同学。” 江川的加入让气氛更加热烈,几杯酒下肚,他忽然凑近陈雯雅,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姐姐,你看我们水警总区怎么样?环境好,视野开阔,案子也够刺激,有没有兴趣跳槽过来?” 此言一出,顿时炸了锅。 “你小子喝多了吧?当着我们的面挖墙脚?”李颂儒第一个跳起来。 “想都别想,阿雅可是我们渡船街王牌。”周永也立刻声援。 “不如你来我们渡船街啊。”钱大福也加入了战局 李颂儒和周永对视一眼,更是不能轻易放过他,“来来来,江沙展,远来是客,我们敬你。”不由分说地拉着江川灌起酒来。 一片喧闹中,元家朗显得格外沉默,他坐在稍远的位置手里把玩着一颗薄荷糖,酒都没怎么动,就默默看着一群人在眼前划拳闹腾。 杜卓琳端着酒杯,歪歪斜斜地坐到他旁边的空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红唇勾起一抹带着醉意的笑,“人呐,别太把自尊当回事,做错了道个歉就没事了,不然人跑了可就真没机会了,尤其是小师妹这么招人喜欢的。” 她晃了晃酒杯,眼神瞟向正和陈雯雅碰杯的江川,“我看这位江沙展,是真想要这个拍档。”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知道一个吃烧烤的秘密基地,到时候咱们两家警署聚一起篝火晚会,谁都不能少。”江川嘴上说着,眼睛却在陈雯雅身上。 其他人也都纷纷应和,一顿酒下来,两家警署亲密的都快成了一家。 元家朗看着这一幕,下颌线绷紧,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将那颗薄荷糖捏得更紧,直到庆功宴散场,大家各自搭伴回家时,他才拆了薄荷糖丢进嘴里。 起身越过众人走到陈雯雅旁边。 “走了,送你回家。”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波子汽水 第19章 波子汽水 风在耳边呼啸, 香江璀璨的夜景在眼前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带。 陈雯雅根本无暇欣赏,强烈的眩晕感和失重感让她胃里翻江倒海, 只能死死攥住元家朗的外套, 生怕下一秒就被摩托车甩飞出去。 “停车!元家朗!停车——!”她忍无可忍地大喊,声音被风吹得破碎。 吱——! 一个急刹,摩托车猛地顿住, 陈雯雅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狠狠撞在元家朗的后背上。 “嘶——”她痛得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像撞上了一堵铁墙, 鼻尖都酸了。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后座跳下来, 双脚落地时还有些发软,胃里的酒气直冲脑门, 眩晕感更重了, 她只能弯下腰, 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试图压下那股恶心感。 “元沙展打算谋杀我吗?”她直起身,气得脸颊泛红, 指着那辆哈雷, “有这么送人回家的吗?这是摩托车, 不是救护车。” 她越说越气,酒精放大了她的不爽,“元沙展对我很有意见吗? ” 元家朗跨坐在摩托车上,长腿支地, 没摘头盔,只掀开了面罩,他脸上既没有审讯犯人时的凶神恶煞, 也没有平时那种不耐烦的暴躁,就安静地听着她连珠炮似的控诉。 但在对方生气时表现的冷静,和挑衅没有区别,陈雯雅索性借着酒精上头,把憋了几天的郁闷一股脑倒了出来。 “当警察不就是找真相吗?我有线索,我找到了关键证据,凭什么不信任我?凭什么放我假?” “你是不是对我有偏见?就因为我会玄学?觉得我神神叨叨不靠谱?” “救人不对吗?替冤魂伸张正义不对吗?破案抓凶手不对吗?” 她越说越激动,甚至上前一步,伸出手指,一下下戳着元家朗硬邦邦的胸口。 “没有。”元家朗垂眸看她,等她全都说完才终于开口,“没有错,也没有偏见,是我判断失误,抱歉。” “啊?”陈雯雅顿时卡壳,她完全没料到他会这么干脆利落地认错道歉,一时间有点懵,准备好的“战斗檄文”全没了用武之地。 看见她的茫然,元家朗紧绷的下颌线微不可查地松了一瞬,紧接着又问了一句,“所以...气消了?” 其实谈不上生气,只是连着几天被停职、被刁难、被枪指着、被质疑,心里难免憋闷,说出来自然就好多了。 她眨了眨眼,点头道:“嗯。” “那...”元家朗的视线飘向别处,又转回来,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地试探,“不会跳槽去水警了吧?” 陈雯雅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眼睛亮了起来,带着促狭的笑意,“哦——原来元sir是怕失去我这个得力干将才道歉的啊。” 她站上路沿,让自己显得高一点,微微扬起下巴,“承认吧!你心里也觉得我超厉害,是不是?” 元家朗看着她醉酒后这副幼稚又臭屁的样子,跟平时那个冷静沉稳的“陈大师”判若两人,嘴角也忍不住露出笑意,他没说话,只轻轻点了下头,算是默认了。 “哼。”陈雯雅小得意地哼了一声,转身自顾自地嘀咕,“我才不去水警呢,上班搭巴士都要花好多钱。” 这时,小吃摊诱人的香气传来,旁边还摆着一个冰桶,里面插着五颜六色的波子汽水。 元家朗走过去,“老板,一个原味,一个...”他瞥了眼陈雯雅,“草莓?” “菠萝。”陈雯雅凑过来,自己从冰桶里抽出一瓶金黄色的菠萝味波子汽水。 接过冰凉的瓶子,陈雯雅才觉得新奇,这种汽水的瓶盖很特别,里面嵌着一颗彩色玻璃珠,她学着旁边小孩的样子,用力按下瓶盖上的塑料栓—— “啵!”一声清脆的响声,玻璃珠应声落入瓶底,在气泡翻涌的金色液体中沉浮。 她迫不及待地仰头灌了一大口,冰爽的气泡裹挟着浓郁的菠萝香在口中炸开,像是新年第一束烟花在脑中绽放。 “啊——爽!”她满足地喟叹一声,靠在路边的栏杆上,对着车来车往举杯,“夏天的冰汽水,简直就是救赎。” 元家朗喝完了自己的原味汽水,却不着急丢,而是仔细地拧开瓶盖,将里面那颗透明的玻璃珠倒出来,用纸巾擦干水渍。 陈雯雅学着他的样子,也把自己菠萝汽水瓶里的绿色玻璃珠取了出来,她捏着那颗圆润冰凉的小珠子,对着霓虹的光线看,晶莹剔透地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喔!”她忽然想起来,“原来你办公桌上那个大玻璃罐里,装的都是这种珠子。” “嗯。”元家朗应了一声,把擦干净的玻璃珠收进口袋,“破一个案子,放一颗珠子。” “那你以前肯定是个破案高手。”陈雯雅记得那个罐子里珠子不少。 “是嘛...”元家朗的眼神似乎飘远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看来平日里那个脾气暴躁,又爱耍酷的年轻警长,也有很多过去的故事。 陈雯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变化,她没多问,只是摊开手心,把手里那颗绿色的玻璃珠递到他面前,“喏,你现在有两颗了,元大神探。” 元家朗看着她手心里那颗翠绿的珠子,又看了看她坦然的笑容,沉默片刻,伸手接了过去,攥着玻璃珠感受着手心传递来的冰凉。 “走吧。”陈雯雅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迈步,好在旺角离家不远,走路总比再坐那“夺命飞车”强。 元家朗推着摩托车,默默跟在她身后,一路无话,直到她家楼下。 “明天见,我会准时上班的。”分别前陈雯雅还不忘揶揄他一句。 “等等。”元家朗却忽然叫住她。 陈雯雅回头。 “明天...”元家朗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去领枪吧,你该有自己的配枪了。” 陈雯雅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这是正式认可她作为重案组成员的标志,她扬起一个笑容,干脆利落地应道: “yes,sir!” ---- 渡船街警署重案组办公室,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再也没有往日的灼热感,没有案件的难得空闲里,吹着已经到位的冷气,简直是再幸福不过的事情。 空气里掺杂着旧卷宗的味道和速溶咖啡的香气,还有一丝过于浓烈的古龙水味。 “福哥,我新换的欧米茄海马,帅不帅?”李颂儒放下香水,撸起袖子把腕表凑到钱大福鼻子底下晃,差点碰翻他刚泡好的浓茶。 钱大福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吹开茶沫,“我不懂这些新潮,等你朗哥回来让他看,他那块表看着就贵气。” “他那块可比我贵。”李颂儒悻悻收回手,转头又去骚扰周永,“永哥,帮我选选新出的bb机。” “没空,自己看报纸广告吧。”周永刚挂了电话,又顺着通讯录拨通了下一个,“喂,jill啊,是我,永哥。最近功课怎么样?...真的假的?...那周天我去学校看你,带点好吃的...” “永哥怎么突然搞起助学了?”李颂儒凑回钱大福身边,压低声音,“刚才那个jill,我记得以前好像...在那种地方做过的?”他做了个隐晦的手势。 钱大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带着理解,“阿永以前是扫黄组的,见多了这些女仔们走错路,现在能帮一把是一把,总希望她们能早点走上正途吧。” 旁边,林小月安静地伏在画板上,铅笔沙沙作响,似乎在描绘着什么复杂的人体结构图。 “朗哥回来了。”李颂儒眼尖,看到元家朗推门进来,立刻转移目标,“朗哥,今天有大案子吗?” 元家朗随手将一份文件丢给钱大福,“福哥,帮我对一下口供时间线。”他目光扫过办公室,最后落在角落的陈雯雅身上,她正对着一本厚厚的手册,眉头微蹙聚精会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拉着,像是在模拟什么动作。 “阿雅。”元家朗声音不高,“枪房打电话来,手续办好了,可以去领枪了。” 办公室瞬间安静了几秒。 陈雯雅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马上去。” “哇,阿雅领枪啦。”李颂儒第一个跳起来,比当事人还兴奋,“以后就是真正的重案组madam了!” 钱大福放下茶杯,露出欣慰的笑容,“是好事,恭喜!要记得,安全第一。” 周永终于放下电话,拽了拽脖子上的大金链子,语气带着点江湖气,“永哥人脉广,以后要练枪,场地、教练,一句话的事儿。” 林小月也停下笔,抿嘴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装着干燥剂的透明盒子,默默放在陈雯雅桌上,那是用来保养枪械防潮的。 陈雯雅心头一暖,“谢谢大家。” 她快步走向枪房,脚步轻快,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黑色枪套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走到自己座位,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打开文件袋,取出一把崭新的手枪,接着按照手册上的步骤,仔细检查枪身、弹巢,动作虽然带着新手的谨慎,却一丝不苟。 “咔嚓。”一声清脆的轻响,宣告着一位新晋重案组女警的正式武装。 办公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是钱大福和周永,李颂儒则夸张地鼓起掌来。 恰逢此时,杜卓琳推门进来,慵懒地靠在门框上,看到这一幕,她挑了挑眉,“小师妹终于配枪了?值得庆祝一下。” “现在喝酒不太好吧?”李颂儒下意识地朝黄德发的办公室瞥了一眼。 杜卓琳扶额,一脸无奈地举起手里的咖啡壶,“看清楚,是咖啡!我在你们心里到底是个什么酒鬼形象啊?”她佯装生气地抱怨道。 “干杯!”众人哄笑着,纷纷端起自己的茶杯、咖啡杯。 温馨的午后,办公室里洋溢着轻松的笑声和真挚的祝贺,陈雯雅握着咖啡,感受着枪套里沉甸甸的责任的分量。 第20章 昌隆号 第20章 昌隆号 “各位贵宾, 这边请。”礼仪小姐笑容得体,引着钱大福、李颂儒和周永穿过普通宾客区,走向视野绝佳的贵宾区。 三人一身正装, 与周围的商界名流相比, 气质迥异,一路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钱大福不自在地扯了扯身上那套略显过时的压箱底西装,周永则是一身复古灰西装, 油头配金链,还有那副遮住半张脸的墨镜, 活像来砸场的, 他自己却浑然不觉,李颂儒一身剪裁合体的当季新款, 桃花眼配上精心打理的发型, 活脱脱一个来交际场混脸熟的富家公子哥。 在贵宾区站定, 各自从侍者手中接过香槟,李颂儒已经按捺不住兴奋,“上次门都进不去,这次直接被请到贵宾区, 你们看到刚才那些人的眼神没?羡慕吧!” 他抿了口酒, 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也算没白瞎我这身行头,今年春季高定,这回看谁还敢说我们家是卖海鲜的土大款。” 他父亲早年辍学打拼,从深圳到香江, 靠海鲜起家,吃过不少苦,也受过不少白眼, 李颂儒平时嘻嘻哈哈,但这根刺一直扎在心里。 “哎,dr.杜带她们去换礼服,怎么还没到?德叔和朗哥也一上午不见人影。”李颂儒张望着。 “喏。”周永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比你更像成功人士的来了。” 不远处,黄德发正带着元家朗与几位警界高层交谈,元家朗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衬得身形挺拔,肤色冷白。 他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贵气,与平日警署里那个冷硬暴躁的沙展判若两人,简直就是商业精英,双方谈笑风生,举杯致意后分开。 “你们说朗哥家里到底什么背景啊?”李颂儒好奇道。 “阿朗平时低调,也没提过。”钱大福摊手。 “朗哥。”李颂儒迎上去,“你这气质,下班直接就能无缝衔接去谈几个亿的生意了吧?” “少贫。”元家朗随性地用两指夹着酒杯与他轻碰一下,目光扫过众人,“其他人呢?” “dr.杜说她家有礼服...”李颂儒话没说完,眼睛瞬间直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杜卓琳带着林小月和陈雯雅款款走来,杜卓琳依旧是标志性的酒红长卷发,精心打理过,配上一袭设计大胆的黑色礼服,像是利剑玫瑰,美得极具攻击性,林小月则选了一条保守的白色长裙,戴着万年不变的厚底眼镜,短发清丽,显得有些拘谨。 而陈雯雅,一身暗红丝绒修身长裙,深v领口恰到好处地点缀着几朵精致的蔷薇,盘起的长发间斜插一支流苏簪子,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她气质沉静儒雅,将那份性感巧妙转化为一种含蓄但强大的气场,让人不敢轻易亵渎。 “哇!”李颂儒看得目不转睛,“咱们警署要是组团参加香江小姐,前三甲稳了吧?” 黄德发也笑眯眯地点头,“我看行。” 几位男士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三人走近,拿了酒水。 “三位美女。”李颂儒借着悠扬的音乐声,笑嘻嘻地邀请,“不知有没有荣幸,赏光跳支舞啊?” “喂。”杜卓琳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收起你们那些眼神,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仪式开始后,林何芳挽着郑昌隆的手臂,从容登台。 聚光灯下,她姿态优雅,尽显船运女王风范,即便台下仍有不少带着审视甚至物化意味的目光投来,她依旧坦然自若,昌隆集团已是行业龙头,她站在顶端,那些目光再不友好,此刻也只能在台下仰望。 剪彩仪式顺利结束,崭新的“昌隆号”鸣笛启航,作为一艘豪华游轮,自然安排了参观环节,它将绕行维多利亚港,晚间还有盛大的慈善晚宴,贵宾们被安排在船上休息室稍作休整,随后便是自由交流的宴会时间。 渡船街警署的众人重新在宴会厅聚首,郑昌隆穿过人群,径直走向陈雯雅。 “阿雅。”他语气熟稔,眼中也闪过一丝对陈雯雅今晚装扮的惊艳,随即切入正题,“跟我来,今天风水协会的会长也来了,我引荐你们认识一下。” 陈雯雅跟着郑昌隆往休息室走,郑昌隆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恳求,“阿雅,这事可别跟我妈提,当年姐姐出事,我妈跟风水协会闹得很僵。” “为什么起这么大冲突?”陈雯雅好奇追问。 郑昌隆无奈地摆摆手,“唉,理念不合呗,他们主要服务富豪圈子,我妈觉得他们失了本心,马屁比本事大,不过也正常,毕竟都也要吃饭。” 说话间,郑昌隆已将陈雯雅引荐给风水协会会长秦天霖,“秦会长,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陈雯雅小姐,渡船街警署干将,也是玄学高人,幸亏她渡化我姐姐,化解了我们郑家的死劫。” 秦天霖目光温和地看向陈雯雅,微微颔首示意,“我听闻了郑总的事,陈小姐年纪轻轻,就有如此造诣,后生可畏。” 他的语气真诚,但是客气的话语中能听出是在给郑昌隆面子。 然而,秦天霖身边的两位理事就没这么客气了,穿着中式长衫的吴堪理事不等介绍,便皮笑肉不笑地抢先开口,“哦?陈小姐在警署高就?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不过,风水玄学博大精深,陈小姐这么年轻,想必是家学渊源深厚?” 他刻意拉长尾音,眼神扫过陈雯雅,意思再明显不过——香江有头有脸的玄学世家都在协会里,你算哪根葱? 另一位穿着米白西装的赵光海理事则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年轻的面容和女性的身份上停留,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并未说话,但轻视之意明显。 郑昌隆眉头微蹙,但毕竟是商场会面,他还是压下不悦,礼貌介绍,“阿雅,这两位是协会的吴堪理事和赵光海理事。” 陈雯雅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并未回应,对方无礼在先,她没必要虚与委蛇,郑昌隆见状,立刻发挥商界圆滑本色,缓和了下气氛,聊了几句后,他很快被其他客人叫走寒暄。 吴堪见郑昌隆离开,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立刻上前一步,假惺惺地道:“陈小姐本事这么大,吴某正好有个难题想请教一二。” 陈雯雅神色淡然,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我们协会最近在帮一位地产大亨堪舆新盘风水,那块地临海,本是聚财宝地,可惜西北角有个高压电塔,煞气颇重,地不能动塔不能移,实在棘手,不知陈小姐高见?”他一边说着,一边手沾茶水在桌上划了个简略的图示。 他抛出一个业内公认的难题,等着看陈雯雅出丑。 赵光海也慢悠悠地帮腔,“风水之道,讲究藏风聚气,化煞为权,此局已成定势,就要看陈小姐师承的过人之处了。”他再次点出师承,暗示陈雯雅野路子出身,难登大雅之堂。 陈雯雅作从容不迫地看着图示,抬眼扫过一脸看好戏的吴堪和赵光海,最后落在静观其变的秦天霖身上。 她声音清朗,不疾不徐,“高压电塔属火煞,临海之地水旺,水火相克,强行化解只会适得其反。” “那陈小姐就是束手无策咯?”吴堪嗤笑一声,脸上得意更甚。 陈雯雅淡然地摇摇头,“与其费力化解,不如顺势而为,火煞再进一步就是离火,若在此地建主楼,不妨在旁加一处大型动态水景,是为坎水,形成水火既济之局,自然财源滚滚。” 她接着看向赵光海,“玄门万法,殊途同归,皆法自然,拘泥门户,岂非舍本逐末?” 话音落下,休息室内一片寂静。 吴堪的笑容僵住,赵光海脸上更是闪过震惊,陈雯雅的方案,不仅完美破解了他们协会几个月都没解决的难题,而且直指核心,比他们那些繁复的化煞方案高明太多。 两人只觉被无形的巴掌狠狠抽过,脸上火辣辣的,刚才的倨傲荡变成了难堪和难以置信。 秦天霖眼中却闪过惊喜,毫不吝啬地鼓掌赞叹,“好一个水火既济,实在是妙,陈小姐思路清奇,不拘泥于古法,当真后生可畏。” 吴堪和赵光海这才如梦初醒,脸上迅速堆起极其热情甚至带着谄媚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刁难从未发生。 两人一边吹捧,一边还想请教更多,试图挽回些颜面,陈雯雅倒也不吝啬,随意点拨几句,更显游刃有余。 郑昌隆急匆匆赶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相谈甚欢”的景象,他着实吃了一惊,他还担心陈雯雅被刁难,却不想她已经成了被簇拥的中心。 “大师果然到哪都是大师。”郑昌隆心里与有荣焉。 陈雯雅见郑昌隆回来,立刻递过话头,“慈善晚宴快结束了吧?我也该回去了。” “哎!陈小姐别急着走啊。”吴堪下意识地又摆出优越感的腔调,干笑道:“今晚压轴可是李成水大师的封笔孤品《江山揽胜图》,听说画中暗藏风水玄机,能助家宅运势。” 赵光海也连忙帮腔,带着点酸溜溜的意味,“今晚贵宾云集,非富即贵,这等珍宝,势必抢手,我等小人物能借郑总的光一览神图,已是荣幸。” “小人物”不就是说的他们渡船街的一行人吗? 陈雯雅无甚在意,她只注意到这些人提及富商时眼中下意识闪过的热切和谄媚,难怪林何芳会和他们起冲突,一路拼搏上来的人,自然看不上这副嘴脸。 更是打消了她对进入风水协会的念头,当即起身准备告离。 “陈小姐请留步。”秦天霖会长开口,语气真诚地抛出橄榄枝,“以陈小姐的才华,若加入我们协会,必定能大放异彩,不知陈小姐意下如何?” 陈雯雅转身静静环视一周,目光带上一抹锐利,“风水之术,本为调和阴阳,济世利民,若只为少数人锦上添花,岂非有违初衷?”她点到为止,但意思已经非常明确。 秦 天霖微微一怔,但随即眼中欣赏之色更浓,他并未强求,而是递出一张素雅的名片,“若他日有闲暇,陈小姐可以来协会坐坐。” 这一次,陈雯雅没有拒绝,接过了名片。 一行人刚走出休息室,正赶上慈善晚宴结束,渡船街的同事们迎了上来,准备接陈雯雅一同离开。 “朗哥你到底什么家世?那画说拍就拍了。”李颂儒像个兴奋的小尾巴跟在元家朗身后嚷嚷。 “是啊,李成水的封笔孤品啊。”周永也由衷感叹。 “什么画?”吴堪活像被踩中尾巴,脱口而出,反应过来不该问时,已然来不及了。 李颂儒被他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回答,“就...压轴那幅《江山揽胜图》啊。” 但总觉得说完之后,风中传来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只是渡船街众人懒得理会他们精彩纷呈的脸色,簇拥着陈雯雅,有说有笑地离开了宴会厅。 第21章 白沙澳烧烤 第21章 白沙澳烧烤 西贡区, 白沙澳上滩。 咸湿的海风拂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夏日的黏腻和城市的喧嚣,海面被阳光晒的如同镜面, 海浪卷着细沙, 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 当渡船街警署的两辆私家车和水警的几辆吉普车相继驶入这片海湾时,海边的宁静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年轻人的喧嚣与活力。 “哇!还有这种好地方?”李颂儒第一个从车里蹦出来, 夸张地张开双臂,对着辽阔的海面深吸一口气, “真爽啊!” 其他人也陆续下车, 黄德发和钱大福舒展了下筋骨,看着眼前的碧海蓝天, 露出舒心的笑容, 周永推了推墨镜, 靠在车门边,元家朗习惯性地下车扫了一圈环境,像是在确认安全点,杜卓琳拎着四瓶威士忌, 陈雯雅和林小月最后下车, 感受着海风的凉爽, 驱散闷热。 “怎么样,没骗你们吧?”江川从另一辆车上跳下来,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这可是我们水警的秘密基地, 一般人可找不到这么清静又漂亮的地方。” 水警的队员们显然都是常客,动作麻利地开始卸装备。 遮阳伞、沙滩椅、排球网、便携烤炉、成箱的冰镇饮料和啤酒、各种腌制好的肉类海鲜...很快,一片热闹的营地就在沙滩上构建起来。 “水警总署, 动起来!” 江川喊了一声,水警的男男女女们立刻响应,游泳的、打沙滩排球的,还有点炭火准备烧烤的,分工明确。 渡船街自然也不甘示弱,李颂儒最是骚包地换上他的名牌泳裤,怪叫着冲向大海,溅起一片水花,被水警女同事嫌弃的泼水。 周永也不知道哪找来的花泳裤,加入了排球队伍,元家朗则默默走到烤炉边,帮江川处理食材,动作干净利落,杜卓琳换上了一身性感比基尼,披着轻纱,慵懒地躺在一张沙滩椅上,喝着威士忌享受着阳光和海风。 林小月不太习惯这种暴露的穿着和热闹的场面,穿着连衣裙在树下画画,片刻后,陈雯雅换了身简单的t恤和短裤出来,也冲上了排球战场,大杀四方。 “青春啊,真是靓丽。”黄德发躺在沙滩椅上,摊开一份报纸,眼睛时不时地就从报纸上方溜出去。 钱大福递给他一瓶冰啤酒,点头附和,“看着他们,感觉自己都年轻了几岁。” 黄德发当即来了自信,“你看我是不是也能下去游两圈。” 钱大福故作认真地看了看他,“阿嫂今晚不给你准备晚饭了?” 黄德发顿时打消了下海的念头,大力地甩了甩报纸,看了起来。 “喂!朗哥,也下来游两圈啊。”李颂儒从海里跑回来,手上比划着,口型道:“有美女哎。” 元家朗头也不抬,“肉快糊了。” “江川你不想去看看吗?”李颂儒不死心。 “色字头上一把刀。”江川笑眯眯地把烤好的肉装盘。 李颂儒碰了一鼻子灰,又凑到黄德发和钱大福旁边,“德叔、福哥,咱们警署的靓女们换上泳装,肯定把水警那边都比下去。” 话音刚落,脑袋上就挨了一个爆栗。 “比你个头。”杜卓琳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红唇勾起一抹戏谑的笑,“不如你们几个男的先去比比,看看你这身排骨能值几个钱?” “dr.杜!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李颂儒捂着脑袋,夸张地叫屈,惹得众人一阵哄笑,他回头想找同盟,环顾一圈,只得悻悻地跑去骚扰正在打排球的周永。 只可惜贸然闯入“激烈战场”的下场,就是被一群人抬着,丢进了海里。 年轻人们一番消耗之后,丰腴的烤肉和新鲜的海鲜轮番上了烤架,油脂滴落在炭火上,腾起诱人的烟雾,随之烧烤的香气弥漫开来,冰镇啤酒和饮料被一罐罐打开,大家围坐在烤炉旁,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天南海北地聊着。 偶尔揭开彼此的糗事,或者是警署里的趣事,笑声、碰杯声和海浪声交织在一起,暂时割离了生活的烦忧,随着夕阳缓缓融于海平面,天空的金红色映着海面上一层粼粼的碎金,美得人移不开眼睛。 ----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吃饱喝足,天色渐暗,又在沙滩上点起了篝火。 众人围着篝火,不知是谁先起了头,唱起了歌,脍炙人口的流行歌一首接着一首,不同的声线汇聚在一起随着海风飘荡,带着一种别样的豪情。 唱得累了,大家就或靠着或躺着地享受着海风,水警那边几个年轻后生互相使了个眼色,嘴角憋着坏笑,显然在酝酿什么鬼主意。 其中一个后生仔起身拍拍手,吸引大家注意,“各位师兄师姐,有没有听过山君娶妻的故事?” 光是听名字就透着一股邪乎劲,立刻勾起了大家的兴趣,“讲来听听。” 那后生仔刻意压低嗓音,“相传百年前,一个村子发生了惨案。” “村长儿子娶妻,新婚之夜新娘却离奇失踪,门窗闩得完好,唯独屋里铜镜上用血留下一个诡异图案。”他描述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 “全村人找遍整个山头,都不见踪影,第二天破晓,山雾还未散开的时候,新娘居然自己走回来了。” 恰在此时,身后的林子传来一阵簌簌的响声,甚至有几缕若有似无的白雾缓缓飘出,融入夜色。 “唉呀!”有人被氛围吓得惊呼,下意识地往身边人靠拢。 后生仔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只见她面色惨白如纸,头发散乱,衣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手臂上布满抓痕,眼神空洞得像个扯线木偶,嘴里来回念叨着,‘山君娶亲,把我带走,山洞好冷...’” 就在这时,本就将熄的篝火在风中戛然而止,只剩下棚子上悬挂的几盏电灯,光线陡然变暗,众人的心也跟着一紧。 “没过多久,村里就开始怪事频发,牛羊暴毙,接着是人,恐惧的村民们认定是新娘逃跑触怒了山君,于是把她绑在新房杀死,祭祀给山君,可就在新娘死去的第七天夜里...” “一场山火将全村人焚烧殆尽,只剩下那间婚房屹立,有人说,从那以后,那婚房的铜镜就再也映不出人影,而是一双泛着幽幽绿光的...” 棚子下的电灯极其配合地猛地闪烁了几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然后啪地一声,彻底熄灭,整个海滩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啊——树林里有东西!”黑暗中,不知是谁惊恐地大喊。 只见两个绿色光点,正悬浮在林木的黑暗中,一动不动得盯着他们。 “是兽瞳,山君的眼睛!”后生仔在人群后方猛地用尽全力嘶吼出声。 “哇啊啊啊——!!!”沙滩上的惊叫声此起彼伏,甚至有人吓得跳了起来。 然而,几秒钟后,预期的恐怖并未降临,反而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大笑声。 电灯也重新亮起,两个水警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地从林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小手电,上面蒙着一层绿色的糖纸,刚才那恐怖的兽瞳就是这玩意搞出来的。 “阿杰!大b!你们搞什么鬼啊!”发现被整蛊的众人,纷纷笑骂起来。 “怎么 样?吓到了吧?“讲故事的阿文得意洋洋,叉着腰,“就这点胆子?还敢说自己是差佬?” “配合你演戏而已嘛。”大家开始强撑着找面子。 “就是,有本事来点更刺激的。”其他人跟着起哄。 阿文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环视一圈,脸上带着坏笑,“更刺激的?好啊!故事里那间烧不掉的凶宅新房,就在我们身后这片林子里。” 他指向黑黢黢的山林,声音充满挑衅,“刚才叫这么大声,谁敢一探?!” 刚刚经历过一场虚惊的众人顿时哑火了。 “不会吧?这么多人,一个敢去的都没有?”阿杰带着几个水警起哄。 年轻人最经不起激将法,短暂的沉默后,立刻有人拍着大腿站起来,“那不如直接打个赌,咱们水警和渡船街,各出一个小队,看谁先找到凶宅,敢不敢?” “有什么不敢!”李颂儒被激得跳起来,虽然心里发毛,但面子不能丢,“我们渡船街怕过谁?” “阿雅?玩吗?”江川看向陈雯雅,眼神带着挑战。 陈雯雅目光投向那片幽暗的山林,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她并非为了刺激,而是若那故事中新娘的怨灵真被困在那里,她理应前去渡化。 “好。”她干脆应下。 江川立刻自告奋勇,“水警我带队,谁跟我上?”几个胆大的水警队员立刻响应。 渡船街这边,陈雯雅当仁不让,“我带队。”她话音刚落,元家朗已经站到了她身边。 杜卓琳挑挑眉也起了身,“听着很有趣,算我一个。” 李颂儒虽然心里打鼓,但话已出口,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周永见状也无奈插兜站了起来,两支五人小队迅速集结。 “九点。”江川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无论找没找到,九点整必须回到这里集合,安全第一。” “明白!”众人应道。 在众人或担忧或兴奋的目光注视下,两支小队拿上手电筒,一头扎进了那片被夜色和传说笼罩的山林之中。 ----------------------- 作者有话说:呱呱电台:《海阔天空》 第22章 试胆大会 第22章 试胆大会 【落花满天蔽月光, 借一杯附荐凤台上~】 渡船街小队刚进入林中,人烟气还在,林边零星散落着几户村民的住宅, 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 还有电台传出哀怨婉转的歌声,夹杂着滋滋啦啦的电流干扰,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突兀。 夜风穿过林间, 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吹得人后颈发凉, 李颂儒缩了缩脖子, 抱着胳膊使劲搓了搓,伸手推开一根挡路的低矮枝丫, 声音有点发虚, “你们说...这林子里真能有那么一间鬼屋吗?” 他当下是真有点后悔了, 在外面听故事是一回事,真进了黑黢黢的林子,故事里的每个细节就像活过来一样,再加上他丰富的想象力, 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心惊肉跳, 忍不住要用手电筒扫过去看个究竟。 【好应尽礼揖花烛深深拜, 再合卺交杯墓穴作新房~】 “听说吊死鬼怨气深重,会变成地缚灵,生生世世困在自己死的地方。”元家朗冷不丁冒出一句。 “啊?这么惨啊?”李颂儒的同情心刚冒头,立刻意识到不对, “那我们找到那屋子岂不是...真能撞鬼啊?” “是啊。”杜卓琳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凑到他耳边,“要是被新娘子缠上,就要留在鬼屋里, 做她的新郎咯~” “哇啊——”李颂儒吓得怪叫一声,原地蹦起老高,差点把手电筒甩飞。 “阿雅!他们合起伙来吓我。” “不是吓你哦。”陈雯雅走在最前面,如今两道功德已经将她的灵体修复,山林此刻在她眼中并非纯粹的黑暗,而是带着丝丝缕缕常人无法看到的气息。 她收回视线,语气平静得有些诡异,“这世界上,是真的有鬼。” “不...不会吧?”李颂儒的脸瞬间白了。 就在这时,李颂儒脚下被盘虬的树根一绊,整个人面朝天摔倒在地,枯叶恰好飘落,盖在他脸上时,收音机里清晰地播放着下一句唱词。 【合欢与君醉梦乡~碰杯共到夜台上~】 “啊——有鬼啊!我不想当新郎!永哥快救我!”李颂儒吓得直接蹿到旁边周永的背上,死死抱住。 周永猝不及防,被他撞得一个趔趄,但还是稳稳托住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松手,勒死我了。” 其他三个人见状,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夫妻死去与树也同模样~】 收音机里的唱腔凄厉婉转,唱词清晰地回荡在林中,歌声结束了,但林中却陷入一片死寂。 “别玩了,以为这样就能唬住我?”李颂儒挂在周永背上,以为同伴们还在捉弄他。 陈雯雅眉头微蹙,“这首选段,少说要四分钟吧?” 元家朗看了眼手表,严谨道:“四分三十五秒。” 杜卓琳抱着手臂,打量着周遭几乎一模一样的树木,“以我们的脚程,走了接近五分钟,还能这么清晰地听到林子边缘那台旧收音机的声音?” 陈雯雅当即往前走了几步,用手电光照向一片略显稀疏的灌木丛,仔细观察后,辨认出了自己之前推开的那根低矮枝丫的形状,以及地上他们踩踏过的痕迹。 她得出结论,“我们一直在原地打转。” “鬼...鬼打墙?”李颂儒抱得周永更紧了。 “会有鬼好心到只把你困在林子边缘吗?”陈雯雅指向远处,透过树影间隙还能依稀看到沙滩上的火光,迎着火光很容易就能走出去。 她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来了兴致,掏出罗盘东西南北的边走边测算,片刻后语气笃定道:“是八卦迷阵,看来是有人不想让别人进去。” 杜卓琳挑眉,“这林子难道真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几个人顿时警惕起来。 陈雯雅瞄准一个方向,眼中神采奕奕,“那就得去一探究竟了。” ---- 依靠陈雯雅的罗盘指引,五人小队终于摆脱了诡异的八卦迷阵,向着山林深处行进了约莫半个钟头。 四周愈发寂静,只剩下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彼此略显沉重的呼吸。 “阿雅。”李颂儒实在受不了这静谧中无限放大的风吹草动,“靠罗盘真能找到那鬼地方?” “嗯。”陈雯雅应了一声,脚步未停,又走了一段,她忽然收起罗盘,朝前方抬了抬下巴,“到了。”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头皆是一凛。 只见前方林木豁然开朗,一栋废弃的二层小楼孤零零地立在山前的月色下。 木窗扇早已腐朽,在夜风中吱呀作响,奏着令人牙酸的声调,手电光束扫过,洞开的门窗像野兽巨口,仿佛多看几眼,就有什么东西会冲出来一样。 元家朗打了个手势,众人立刻默契散开,保持警惕。 他率先环顾四周,检查外围环境,周永和李颂儒绕着房子外围探查,杜卓琳则从口袋里掏出常备的橡胶手套戴上,拿出相机,边看边记录。 陈雯雅思索着忽然后退几步,目光在小楼和背后那狰狞的山崖间来回移动,似乎在丈量着什么。 倏然,她定住身形,神色变得了然,似乎是确定了想法。 初步检查完毕,五人重新聚在破败的屋门前,元家朗和周永在门口捡了两根相对结实的粗木棍握在手中,互看一眼,点了点头。 元家朗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脚,“砰”地一声踹开了摇摇欲坠的木门。 一股浓重的,混合着灰尘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 手电光束刺入黑暗,一楼景象映入眼帘——客厅、一间客房和一个厕所,到处是废弃的家具和散落的杂物,厚厚的灰尘覆盖一切,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了很久。 搜索一圈,并无异状,众人将目光投向通往二 楼的木质楼梯,五人排成一列,屏住呼吸,极其轻缓地踏了上去,楼梯发出的嘎吱声,好像每一步都像踩在即将崩塌的临界点上。 二楼布局与楼下相仿,但走廊尽头,一扇相对完好的木门紧闭着,与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 李颂儒很有自知之明地缩到了队伍最后,元家朗上前缓缓握向门把手,周永在他身侧,木棍高举,蓄势待发,杜卓琳举起相机,陈雯雅也凝神戒备。 元家朗点头的瞬间,猛地拧开门把,用力一推,与周永两人如同猎豹,冲入屋内,却双双愣在原地。 “什么情况?”李颂儒在门外紧张地问。 陈雯雅和杜卓琳紧随其后,这房间的诡异,远胜于故事的描述。 房间竟被布置成了一间古香古色的婚房。 一张雕花古床,挂着大红色的幔帐,虽然积满灰尘,但那红色依旧刺眼,一张梳妆台上,立着一面巨大的铜镜,当然最骇人的,当属正对门口的墙壁上,贴着一个巨大的红色囍字。 “搞什么鬼?” 李颂儒壮着胆子进去,手电光下意识地扫过那面铜镜。 “有血!”他惊叫一声。 众人一惊,手电光立刻集中照射过去,这才看清墙壁。 由于房间墙壁本就是暗色,刚才竟未第一时间察觉,墙壁上竟然用某种暗红色的液体,画满了密密麻麻、扭曲诡异的古怪图腾和符咒。 “扑街!”见到这诡异场面周永忍不住骂了一句。 杜卓琳立刻上前,戴着手套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蹭了一点暗红色痕迹,凑到鼻尖嗅了嗅,又仔细观察了一下色泽和凝固状态。 “是人血。”她专业地判断道:“至少十天以上了。” “这种血量,如果是来自一个人。”元家朗眉头紧锁,环视满墙的符咒,“恐怕活不成了吧。” 陈雯雅没有作声,她仔细地审视着那些血色图腾的笔画和结构,脸色越来越沉,最后缓缓吐出一口气,“是冥婚的仪式法阵。” “冥婚?!”众人看向她。 “这里的地势不应该建一个独栋小楼,山壁陡峭狰狞,形似猛虎张口,房子不偏不倚,正建在虎口之下,风水上称为白虎衔尸,是极凶极煞的风水局,所以这个屋子不是给活人住的。” “你的意思是,这里死过人?”元家朗立刻抓住关键。 陈雯雅却摇了摇头,“我没有感受到怨气,如果真有活人在此被迫举行冥婚惨死,怨气必然冲天。” 周永指着古床上风干的瓜果,“可这个冥婚看起来已经完成的。” “我也倾向仪式已经完成。”陈雯雅点头,“但冥婚分很多种,有用活人配死人的,也有为两具死者合葬的。” “那我们是不是该call西贡警署过来?”李颂儒声音发颤地问。 “没发现尸体,很难立案。”元家朗保持冷静,“明天一早,我会正式联系西贡那边,查查近一两年有没有符合条件的失踪人口,现在,我们再仔细...谁?!” 楼下传来响动,元家朗反应极快,厉喝一声,率先冲下楼去,周永紧随其后。 剩下三人留在原地等待,大约十分钟后,两人返回,脸色不太好看。 “追到了吗?”杜卓琳问。 “个子不高,动作很快,对林子很熟,七拐八拐就没了。”元家朗叉着腰,气息微喘,“天太黑,分辨不出是男是女。” 陈雯雅看了眼手表,“差不多集合了,先回去吧。” 五人小队迅速撤离了这栋诡异的小楼,回到白沙澳海滩时,水警小队早已围在篝火旁,一个个垂头丧气。 一问才知道他们也被树丛的八卦迷阵迷惑,根本没有走进去,转了半个小时只能打道回府。 渡船街小队则是把鬼屋的情况交代了一遍,大家听后都是一脸震惊凝重的表情。 元家朗和江川简单商议后,决定先行收队。 两拨人马各自上车,驶离了白沙澳上滩。 ---- 香江的凌晨,有着另一副活色生香的面孔。 带着水渍的潮湿路面,将闪烁的霓虹灯牌反射成大片晃动的光晕,刚从酒吧舞厅涌出的食色男女,还带着酒意和未尽兴的躁动,三三两两纠缠着,嬉笑打闹地钻进两旁逼仄的唐楼缝隙里。 “喝这么多,当心返工迟到。”花衬衫男子搂着女伴的腰,在路口停下脚步,冲着另一个独自离开的短发女子喊道。 短发女子头都没回,不耐烦地挥了挥皮包,“知啦知啦,啰嗦。” 她脚步有些虚浮,高跟鞋敲在石阶上发出清脆又略显凌乱的声响,独自拐上了通往住所的上坡路。 女子对这种夜归早已习以为常,两旁是紧闭的卷闸门和偶尔亮着灯牌的麻雀馆,再穿过两条熟悉得闭眼都能走的小巷,就是她租住的旧楼。 晚风带着巷子里垃圾堆的酸馊气吹来,让她酒醒了两分,就在这时,她忽然瞥见巷子深处,似乎蜷缩着一个人影。 她下意识地歪过头,眯起醉眼努力聚焦,“喂!阿妹,半夜一个人在后巷,好危险呐。” 话音未落,蜷缩的人影忽然仰面倒了下去,女子一惊,刚准备上前帮忙... 不知从哪里出现的白雾在巷子里迅速弥漫开来,在即将笼罩住倒地的女子时,白雾里浮现出一个庞大的黑影,猛地朝前一扑。 女子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放大。 利爪在昏黄的光线下反射着非自然的微光,它的一只前爪,死死扣住倒地的人,头颅的斑纹被白雾模糊,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啃食声。 女子因恐惧缓缓倒退,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她眼睁睁看着巨兽再次抬头,泛着绿光的虎瞳紧盯着她,缓缓后退,面容渐渐隐入白雾。 女子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撕心裂肺地喊道: “虎...白虎啊——” ----------------------- 作者有话说:呱呱电台:《帝女花》 第23章 白虎食人 第23章 白虎食人 陈雯雅刚推开玻璃门, 就看见文职的mary姐罕见地没有坐在文职科悠闲的喝茶,而是在一楼接待室夹着听筒,手速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mary姐, 早~”陈雯雅扬起笑容打招呼。 mary姐闻声抬头, 匆忙对她摆了摆手算是回应,又立刻对着电话那头应道:“嗯,我记下了...会尽快安排人过去。” 陈雯雅这才注意到, 平时在警署里喝茶谈天的警员全都不见了踪影,今天的大家都异常忙碌,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还有几个军装同事脚步匆匆地进出。 “mary姐,发生什么事了?” mary姐刚好挂了电话, 叹了口气, “阿雅你总算来了, 周末得空快去买个bb机啦,出了事我都联系不到你的人。” “到底怎么了?”陈雯雅低头将警员证在胸前别好,刚刚抬起头,一个还带着温热的酥皮蛋挞就被塞进了她嘴里。 “出大案了, 重案组全员到齐, 我看你们今天午饭都未必有得食。”mary姐语速极快, 推着她往重案组办公室方向走,“元沙展他们都在里面了,快去吧。” 陈雯雅下意识地捧住嘴边的蛋挞,眨了眨眼, 反应过来后,当即边塞蛋挞边一路小跑着穿过走廊,拍干净手上的碎屑, 径直推开了监听室的门。 李颂儒两条腿伸直了瘫坐在转椅上,元家朗一手拿着资料一手撑腰,单向玻璃另一边的询问室内,一名面容憔悴的年轻女子正情绪激动地比划着。 “就忽然出现了白雾,然后一只白虎从里面走出来,好大一只,有两人那么高,它就那样扑出来...一爪子摁住...低头就在咬,我亲眼看到的!”女子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惊恐。 负责问话的钱大福 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这位小姐,请你冷静一点,慢慢讲,但首先你要清楚,香江市区内是不可能出现野生老虎的,更不用说是稀有的白虎。” “是真的!我发誓!我真的看到了!它的眼睛好凶好凶。”女子用力搓着双臂,想要安抚自己。 钱大福经验老到,见语言安抚无效,便转换了询问策略,拿起笔录本,“好,根据你刚才所说,你是在凌晨三点左右,在窝打老道的后巷看到这一幕的,对吗?但为什么你等到早上七点才来报警?” “我害怕啊阿sir!”女子带着哭腔,“我当时脚都软了,拼了命跑回家的,谁知道那只东西会不会还在附近,等天亮路上有人了我才敢下楼报警。” 钱大福眉头紧锁,“直到现在,我们并没有接到任何其他关于猛兽袭击的报案。” 女子像是被这种反复的质疑耗尽了耐心,双手穿进自己的短发缝隙反复的揉搓,语气变得烦躁,“总之我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白虎当街吃了一个女孩,至于信不信是你们警察的事,查案也是你们的事,我还要上班,现在可以走了吗?” 监听室这边,李颂儒托着下巴,忍不住嘀咕,“白虎食人?拍戏啊?香江哪里来的老虎,难道是从动物园跑...” 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了昨晚山林里那栋诡异的“白虎衔尸”凶宅,下意识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元家朗的目光始终锁定着询问室里的女子,他双臂环抱,身体微微前倾,片刻后对着麦克风,语气肯定地对钱大福道:“福哥,她主观上没有说谎,至少她确定自己看到的就是白虎,先带她录一份详细口供,签字后让她回去休息,保持电话畅通。” 说完,他转过身,快速下达指令,“阿儒,你去协助周永,核实报案人和死者的详细身份背景,排查人际关系,让小月把案发地点附近至少五条街道的监控都筛选一遍,不要放过任何可疑人物。” 他的目光转向陈雯雅,“阿雅,你去法医部看看dr.杜的进展,尽快出尸检报告。” “yes,sir!” ---- 法医部的门一推开,一股浓烈的酒精味率先冲入鼻腔,几乎盖过了消毒水的气味。 得益于前两桩大案的漂亮收尾,上头难得给渡船街警署批了几个实习名额。 此刻,一个新来的法医实习生小华正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记录板,看到陈雯雅进来,如同见到救星,连忙挠着小平头,朝房间里的铁架床努了努嘴。 只见杜卓琳侧身蜷在冰冷的铁架床上,怀里搂着一个喝空的红酒瓶,睡得正沉。 “dr.杜?”陈雯雅轻声唤道。 听到动静,杜卓琳长睫微颤,睁开眼。 看到是陈雯雅,她慵懒一笑,伸手就去揽她的脖子,怀里的红酒瓶随之滚落,陈雯雅反应极快,欠身一把接住,两人的脸颊瞬间凑得极近。 小华当即举起记录板挡在脸前,但很快又挪开了一点,偷偷看着两人。 只见杜卓琳趁机捏了捏陈雯雅的脸蛋,好像玫瑰绽放一样笑容灿烂。 “dr.杜,别闹,吓跑了小华你可就没有实习生了。”陈雯雅已经习惯了杜卓琳醉酒状态下,随时会猝不及防调戏别人这件事。 “喔。”杜卓琳不情不愿地收回手,目光移向一旁偷看的小华,“我相信小华不会介意。” 突然被点名的小华紧张地赶忙摆手,“不会不会。” 但虽然嘴上这么说,脚下还是非常诚实地退了两步,跟杜卓琳拉开一段安全距离。 看,调戏老实人就是这么有趣。 杜卓琳心满意足地从铁架床上站起来,眼神变得清明。 陈雯雅见状,也调整了一下状态,切入主题,“尸检有结果了吗?” “嗯哼。”杜卓琳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从实习生手里拿过记录板,语气虽然还带着醉意的上扬语调,但说话逻辑条理十分清晰专业。 “女性死者,年龄推断为21至25岁,死亡时间约在一月至一个半月前,直接死因系胸部遭受锐器贯穿伤,导致脏器破裂产生大量失血,最终因失血性休克死亡,体表发现多处大型动物造成的抓痕和咬痕,但均为死后造成,无性侵迹象,但根据一些体表特征推断,生前很可能从事性工作。” 陈雯雅接过报告,目光扫到最后,注意到杜卓琳在备注栏画了一朵毛茸茸的合欢花和一个q版老虎头。 又联想到目击者证词,陈雯雅追问道:“能确定是老虎造成的伤痕吗?” “从创口形态和尺寸判断,符合大型猫科动物利爪所致,但尸体高度腐败,很难进一步精确判断。” 杜卓琳指了指报告,“我已经联系了兽医病理学专家,希望他们能有更专业的意见,另外有一个比较奇怪的事情,死者是被埋葬了一段后又重新被挖出来,弃置于发现现场的。” “也就说凶手和抛尸者可能不是同一个人?”陈雯雅按照杜卓琳的语言逻辑猜测道。 因为没道理在杀人埋尸且没有被发现的情况下,再次将尸体挖掘出来抛到大众眼前,除非是反社会性人格。 但作为专业法医,杜卓琳没有给这个破案领域的推测一个肯定的答复,“可以给元sir提供这个方向。” 陈雯雅点点头,继续道:“目击者声称昨晚看到一头白虎在啃食死者。” “白虎?”杜卓琳也意外地挑眉道:“这证词够离奇的,但有一部分竟然和我的解剖发现对得上。” “无论是否真有白虎,凶杀是确凿的。”陈雯雅迅速整理思路,“我能进去看看尸体吗?” “当然,做好心理准备。”杜卓琳点头。 解剖室的冷气扑面而来,尸体被清理并妥善安置在中央的不锈钢台上,杜卓琳已尽了最大努力进行修复,令死者保持了基本的体面,但严重的腐败依然触目惊心。 死者身形十分纤弱,骨骼细小,缺乏脂肪,伤口和皮肤褶皱里仍嵌着少许泥土。 陈雯雅注视着女孩尚未完全腐化的面部轮廓,声音轻柔得抚慰着,“你生前一定很漂亮。” 说完,她戴上手套,抚上死者额头,闭目凝神,片刻后,略诧异的道:“没有怨气?” 并非所有凶杀的死者都会滞留怨气在世间,有很多案子是陌生人一瞬间进行的谋杀,这种生前又没有产生太多渊源,且死亡瞬间发生,死者还来不及产生怨气就死亡了,最多会像前一个案子的死者那样,有念的气团产生飘荡在世间七日之后消散。 只是陈雯雅没想到眼前这名死者,死状惨烈,死前还承受了一段时间的流血痛苦,竟然也没有怨气存留世间。 虽然这对玄师而言,没有怨气是件好事,但对她的警察身份来说,这也意味着替死者追寻真相的线索又少了一条。 她轻叹一声,准备转身离开,目光无意间再次扫过尸体时,她忽然定住了。 死者周身笼罩着一层纯净的柔光,在解剖室强烈的白光下,极难察觉,要不是她灵体修复后阴阳眼回到全盛,根本无从发现。 陈雯雅凝神细辨,心中了然——是“守护灵”。 万物有灵,不止是受人供奉的神明。 山川精魄、草木生灵,乃至某些纯净的意念,在长久的岁月滋养或特殊机缘下,都可能生出灵智,若与某人心意相通,便可成为其守护灵,这等纯粹之灵,对宿主有着天然的庇护之力。 “原来如此。”陈雯雅低声自语,“有这么纯粹的守护灵相伴,难怪怨气不生,得以安宁。” 她取出一道黄符,朱砂绘制安魂咒文,悬于尸体的上方,符箓微光一闪,守护灵仿佛受到牵引,渐渐汇聚出一团几乎凝成实质的白色光球。 陈雯雅心生好奇,想探手感应这守护灵的本源,但光球极为灵性,倏地躲回陈芸体内,似乎是不愿与外人过多接触,只是在重新没入尸身的瞬间,尸身出现了变化。 在陈芸左手无名指上,浮现出一根被斩断的姻缘线。 陈雯雅瞳孔微缩,“被强行配过冥婚?” 这也算是新的线索,她暂时放下对守护灵身份的探究,看向台床上的死者,一些片段性的线索在她的脑中电光火石 般地串联成了完整故事。 冥婚、一个多月前。 陈雯雅在家里书桌上的一本刑侦书里看到过一句话——“如果重复的线索,在不同的地方重复出现,那一定不是巧合。” 她快步走出解剖室,“dr.杜,我记得你昨晚在白沙澳的凶宅附近做了泥土取样。” “bingo!小师妹要不要考虑转行做法医?”杜卓琳一脸高线流水觅知音的满意笑容,打了个响指,“两个样本已经一早送去鉴证科了,算算时间...应该已经出结果了。” 陈雯雅带着尸检报告,立刻赶往鉴证科,当她拿到那份比对报告时,心下了然。 白纸黑字,结论清晰无误:从死者身上提取的泥土样本,与昨晚“白虎衔尸”凶宅现场带回的泥土样本,相似度高达98%。 第24章 三合一 第24章 三合一 李颂儒双手比划成一个取景框, 眯起一只眼,透过“镜头”打量着不远处的废弃小楼,“白天看这凶宅, 也没那么吓人嘛。” “又在偷懒。”钱大福拍了拍他肩膀, 自己也一提裤腿,在旁边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 “劳逸结合嘛,福哥。”李颂儒顺势往后一倒, 双手撑在草地上,仰头望天, “你说这林子这么大, 别说一个下午了,我看就是搜上三天都未必能找得到埋尸的地方。” “诶, 破案期间别说这种丧气话。”钱大福在他肩膀上像是掸去灰尘一样掸了掸, 接着四处拜着, 喃喃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神明莫怪。” 钱大福是出了名的迷信,但也是出于好心, 毕竟他求神拜佛从不求财、求自身, 只求每次出警的大家都能平安无事, 健健康康。 所以李颂儒即便是不信,也会顺从他的意思一块拜一拜,不会出言反驳,等拜完了, 钱大福看着还在忙碌的同事,“还好阿朗申请调来了警犬队协助搜查,不然凭咱们几个, 可有的找了。” 李颂儒点点头,眼里有些艳羡,“朗哥可真有本事,警犬队可是出了名的难申请,还是来这么远的地方,都能被他搞定。” 但即便如此,面对偌大的山林,还有各种山中动物留下的杂味,一向训练有素的警犬们,也表现的有些力不从心,四条警犬兵分四路搜寻了大半天,依旧无果。 “福哥,看来你今天又得麻烦刘婶去接女儿放学了。”李颂儒歪着头说。 钱大福看了眼腕表,点点头,“差点忙忘了,我这就去村里借个电话。” “福哥。”元家朗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墨镜下的目光扫过懒洋洋的李颂儒,“再过半小时,你就先收队吧。”他顿了顿,指向李颂儒,“你留下,找不到线索,今晚就在这陪山君过夜。” “不是吧朗哥?”李颂儒哀嚎一声。 这时,周永和陈雯雅也从另一个方向走了回来。 “阿朗。”周永合上走访记录本,摇了摇头,“村里都问过了,没人见过可疑人物,近期也没听说有什么异常动静。” 陈雯雅补充道:“凶宅和村子之间隔着一片很密的杂木林,我们刚才沿路看了,没什么人的活动痕迹,凶宅地处偏僻,寻常确实没什么人会特意过来。” “什么都问不到,那就只能靠小狗狗们咯。”李颂儒唉声叹气。 元家朗叉着腰,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脚,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警犬还没有搜到?”陈雯雅偏头看向不远处的密林。 按理说,尸体刚被挖出来,埋尸地的气味应该很明显才对,除非埋尸地被人做过特殊处理,才会让警犬都难以察觉。 这样想着,陈雯雅忽然发觉手指处有一丝异样感,她看过去,只见指间缠绕着一丝白气。 “昨天那个守护灵?”陈雯雅有些惊讶。 昨天见那个守护灵不想和旁人有过多接触,陈雯雅就没有多勉强,却没想到祂竟然偷偷留下一丝,主动缠在了她的身上。 但守护灵离开宿主的身体后会变得格外虚弱,只是依附于陈雯雅的身上已是勉强,若是她再强行激活守护灵,让祂带着自己去找埋尸地,这一缕守护灵估计会立刻原地消散。 但不代表没有其他办法,陈雯雅心里来了注意。 她的目光掠过几条警犬,最终停留在一只看起来格外沉稳专注的德国牧羊犬身上,她走过去试图跟训导员交涉。 “师兄,能不能让这只德牧,单独跟我去搜一下,关于埋尸地我有一些猜测。” 训导员面露难色,“陈师妹,不是我不想同意,只是规定中,出外勤的搜救犬是必须要由训导员全程陪同引导的,再者说你跟它不熟,它是不会听你指挥的。” “不能让我尝试一下吗?”陈雯雅不想放弃机会。 “这...”训导员也不想让步。 元家朗远远看着两人似乎僵持了起来,便朝这边走了过来。 “出什么事了?”他作为组长,主动问询道。 训导员主动将刚才发生的事情重复了一遍,元家朗表示理解,这毕竟是训导员的职责所在,但是他又看向了陈雯雅,虽然她的每一次突然决定都让人有些难以立刻接受,但元家朗也清楚,陈雯雅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作为组长,必要时候就应该为组员争取,所以没等陈雯雅再开口,元家朗已经主动上前,语气熟稔,“阿亮,如果她能和警犬建立信任,是不是可以破例让她试试?” 阿亮显然和元家朗是老相识,说话也随意些,“朗哥,搜救犬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哪会随便被外人指挥。” “试试看嘛,说不定有惊喜呢?”元家朗坚持道,同时不着痕迹地给陈雯雅递了个眼色。 陈雯雅会意,凑近他低声道:“让我当着人家训导员的面立刻跟训练有素的警犬建立友好关系,真拿我当王牌啊?元sir。” 元家朗嘴角勾了勾,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肩膀,“是啊,渡船街王牌陈大师。” 陈雯雅懒得回应他的揶揄,上前蹲下来,先将自己掌心递到狗狗的鼻尖前,让它仔细嗅闻气味。 她的眼神温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气息,这是玄师与生俱来的亲近万物的灵性特质,而动物又天性敏锐能比人类更迅速地感知到这份善意。 果然,德牧只是最初迟疑了一下,很快便放松下来,甚至主动用头顶蹭了蹭她的手掌。 陈雯雅抬头问阿亮,“它叫什么名字?” 阿亮看着自家爱犬这么快就接受了陌生人,心里有点不是滋味,磨蹭了一下才不情愿地回答,“小七。” “小七。”陈雯雅轻唤,手指挠了挠它的下颌,小七的尾巴立刻欢快地摇动起来,眼睛都亮了几分。 她趁热打铁,尝试下达了几个基础指令,让她惊喜的是,小七竟都完美执行,仿佛陈雯雅就是它熟悉的伙伴。 “现在这样,可以暂借了吗?”陈雯雅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阿亮,语气里带着一丝成功的兴奋和期待。 元家朗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抬手抵在鼻尖前面掩饰笑意,心下暗忖,“这下可好了,都分不清到底是谁的狗了。” 阿亮的目光在小七和陈雯雅之间来回游移,最后求助般地看向元家朗,却发现对方故意移开了视线,他只得无奈妥协,“最多十五分钟。” “多谢。”陈雯雅笑着接过牵引绳,一人一犬默契地朝着树林跑去。 一进入密林,脱离开众人视线后,陈雯雅的指尖轻轻晃动,那一丝守护灵重新在她指尖浮现了出来,小七好奇地歪着头,哼哧了一声,见陈雯雅伸手示意,便凑近嗅闻。 守护灵也很友善,在小七接受了祂的存在之后,才轻盈飘起,绕着小七的脑袋盘旋。 “小七,帮帮我。”陈雯雅捧着小七的脸,认真地与它对视。 小七在停顿了片刻后,伸手舌头轻舔她的手背表示同意,陈雯雅欣喜地眼睛一亮,守护灵顺势化作一缕微光,从小七的耳朵里钻了进去。 刹那间,小七的眼中闪过一抹亮色,旋即神态变得深沉而古老,不再像普通的警犬,反倒像是存在了许久的古老神明,它先是原地转了几圈,似乎是在适应这副新的身躯,随后突然朝着某个方向奔去,陈雯雅当即快步跟上,一人一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在此之前,另一边。 “朗哥。”阿亮看着她们离开的轻快背影,忍不住抱怨,“你以前在西九龙做组长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什么样?”元家朗装糊涂,点了点自己的警员证,“现在是渡船街组长。” “你不打算回西九龙了?”阿亮追问,“当时那件事明显是黄志明做局害你,以为挤走了你他就能成为a组的组长,没想到allen接了你的班,他在b组还是矮人一头。” “那不是挺好的?”元家朗语气随和,但墨镜下的目光带着一抹锐利,显然被黄志明设计一事,他并未真正放下。 “我只是觉得,以你的能力应该站在更厉害的位置上,你知道吗朗哥,这么多年我见过的警察里,最佩服的还是你。”阿亮露出一副追星一样的憧憬神采。 “那你也应该知道,无论在什么位置上,我们的目标都是侦破凶案,让香江的犯罪率降到最低。”元家朗从容不迫,“而且我没觉得渡船街比西九龙差劲,我的组员无论从前还是现在,都在岗位上竭尽全力的工作,我没有资格去比较他们。” “还是那个朗哥。”阿亮并没有因为被否认而恼怒,反而更加佩服地在元家朗胸口轻轻打了一拳。 说完,密林里突然传来了小七一阵急促而兴奋的低吠声。 “有发现。”陈雯雅清亮的声音紧随其后传来。 所有人精神一振,循声围了过去,只见小七双耳竖立,尾巴高速摆动,跳跃着扑下用前爪对着地面拼命刨土,显得异常激动。 其他人当即围绕小七的指示点,小心翼翼地开始向下挖掘。 随着泥土被一铲铲翻开,土壤明显越发松软,还混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朽味。 又下挖了大约半米深,周永的铲子突然碰到了某种坚硬的的东西。 “有了!”他低呼一声。 几人动作更加小心,改用双手和树枝拨开周围的泥土,渐渐地,一块颜色暗沉的长方形木板暴露了出来。 随着挖掘范围的扩大,更多的木板显现出来,它们被粗糙地钉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狭长的箱体形状,木箱的外壁上,还密密麻麻贴满了数张用朱砂绘制,图案相同的黄符。 这根本不是什么棺材,而更像是个随便钉成的简陋容器。 箱子周围洒满了厚厚的一层生石灰用来掩盖气味,难怪警犬难以发现。 元家朗当即取出对讲机,“鉴证科取样,其他人保护现场。” 托鉴证科的福,现场处理完毕后,重案组众人得以准时下班,离开警署前,陈雯雅特意又去了一趟鉴证科,从那贴满木箱的众多黄符中借走了一张,准备带回去仔细研究。 ---- 刚进家门,陈雯雅将装着黄符的证物袋放在桌上,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妹妹陈雯晴从后面一把搂住脖子。 “阿姐,你怎么也开始研究这些鬼画符了?”陈雯晴笑嘻嘻地问,下巴枕在陈雯雅的肩上。 “这是证物,查案用的。” “哦。”陈雯晴兴致缺缺,“晚上我们吃什么?” “嗯?”陈雯雅有些意外,“爸妈晚上不回来吗?” 陈雯晴从她背上滑下来,像只皮猴似的倒在铁架床上,“去大屿山办法事了。” “跑这么远?” “好像是以前的老邻居阿伯拜托的。”陈雯晴晃着腿,“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经常这样的。” 陈雯雅这才想起,父母好像时常会天不亮就揣着两个馒头出门,深夜才归,去帮人做法事,有时候遇到穷苦人家,一趟下来可能还得倒贴车马费,但即便如此,父母每次依旧会认认真真准备,从不偷工减料。 按照黄阿凤的话便是,“人们欢欢喜喜地来到这个世上,也理应风风光光地送他们离开,这场仪式逝去的人或许不会知道,但至少是给还活着的人们一个安慰。” “走吧。” 陈雯雅带着妹妹去了波记,作为熟客,张波还额外送了两杯冻柠茶,等菜的功夫,陈雯晴被马路对面小摊贩售卖的明星闪卡吸引了,吵着要买。 这种明星卡片在初高中生里格外流行,上面印着各种当红歌星、电影明星的海报照片,还用花里胡哨的装饰做了等级划分,她们还会私下交换明星卡片,喜欢也好,追赶潮流也罢,总之,谁也不想落后,让同龄人里缺少话题。 “听说新出的盲袋能抽到超稀有的星光款。”陈雯晴眼睛发亮。 陈雯雅扫过她眉间的一抹灰气,今日运势显然不佳,这种看运气的盲袋,势必抽不到心动的款式,但她还是掏出钞票给她,这种运势,用不如意的盲袋破了也好。 “阿姐最好。”陈雯晴开心地拿着钱跑去了对面。 等待上菜的空隙,不远处一桌传来吵闹声。 “喂!死仔包,没长眼睛啊?”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站起来吼道:“知不知我衬衫多贵?” 原来是个小男孩不小心碰倒了一杯啤酒,酒液溅到了光头的花衬衫上,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他母亲连忙鞠躬道歉,“对不起先生!我赔给您。” 那光头男人脖子上纹了一圈纹身,一看就非善类,女人带着小孩也不敢招惹他,却没想到他直接狮子大开口,“一千块,算便宜你了。” 陈雯雅瞥了一眼光头的衣服,质地粗糙还有线头,分明是地摊货,再看那个母亲粗布麻衣,脚上的布鞋都有些开线了,明明是两个人吃饭,却只给自己的儿子点了一份最便宜的炒面,显然手头拮据,可她又不敢得罪这种人,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光头见对方迟迟不掏钱,竟直接动手推搡起了那对母子,眼看就要挥拳相向,周围食客们纷纷侧目,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陈雯雅蹙眉,掏出警员证在胸前别好,正打算起身阻止,和光头邻桌的一个穿着黑色皮衣的男人先一步站了起来。 他身形高瘦,略长的头发微微遮住一点眉眼,样貌姣好并不显得凶恶,甚至是有些和善,却伸手一抓,轻松攥住了光头挥出的手腕,声音低沉,“喂,够了吧。” “你老母,敢拦我?”光头怒骂着回头,另一只手握拳就砸过来。 皮衣男人动作极快,格开拳头的同时,一记利落的直拳砸在光头鼻梁上。 “砰!”光头应声倒地,鼻血直流。 “扑街,你知不知道我是...”光头捂着脸咒骂,但看清对方捋开额前碎发的面容时,骂声戛然而止。 “火...火山哥?”光头刚才那些气势瞬间消散,声音里全是惶恐和谄媚。 被称作火山哥的男人从皮衣内兜抽出两张百元纸币,丢在光头身上,“够你买十件了,滚。” 光头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抓起钱,屁滚尿流地跑了。 火山目光一转,落在光头那个早已被吓傻的同伴身上,伸手将他嘴里叼着的烟抽了出来。 “这么多女人孩子,吸烟啊?”说完,直接将烟头丢进那人面前的啤酒杯里。 那人脸色发白,一句话不敢说,起身就跑。 那对母子连连道谢,他也只是随意摆了摆手,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见陈雯雅隔了张桌子正看向他,他也是无所谓的扫了一眼后,继续埋头吃他那碟干炒牛河。 陈雯雅将一切尽收眼底,这时,马路对面传来妹妹惊喜的喊声,“我好走运哎,是超稀有的星光款呐!” 陈雯晴举着一张闪卡,开心地蹦跳着,作势就要跑过马路给自己阿姐展示自己的好运。 陈雯雅脸色却瞬间一凛,因为陈雯晴眉宇间的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凝聚成更加浓郁的黑色,与此同时,一辆轿车正从转角疾驰而来。 “阿晴别动!”陈雯雅急呵。 但已来不及了,陈雯晴兴奋地冲上马路,轿车刺眼的灯光瞬间将她笼罩,她一时被吓傻了,站定在了马路中央。 没时间多想,陈雯雅猛地将手边的一个红色塑料板凳丢了出去,轿车看见一抹两眼的红色,猛打方向盘闪避,就在这个空档里,一道黑色身影蹿出,身手迅猛地将陈雯晴拉上了台阶。 “你没事吧?”陈雯雅冲过去就紧张地抱住妹妹,接着又反复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扑街,没长眼啊?”轿车司机停在路边摇下车窗骂了一句。 见没人应声,司机还想接着骂,火山抬眼看了过来,面色不善,他悻悻地摇上车窗开走了。 “谢谢你。”陈雯雅向他道谢。 火山依旧只是淡淡点了下头,就再次回到座位。 陈雯雅也拉着陈雯晴回到座位,待惊魂稍定,她严肃地教育了妹妹几句。 但陈雯雅也清楚这件事不能完全怪妹妹,人的气运瞬息万变,谁也没想到她会突然间走运抽到了闪卡,以至于让她今日原本就不好的运气变得更加糟糕,这才遇到了一个德行不怎么好,明明拐弯视野有盲区还拼命加速的司机。 这也就是为什么改命会这么困难,因为谁也不知道意外和算出的凶劫,哪一个会率先到来。 就好像那个皮衣男人今天多次助人为乐,却也不知道自己今日的运势已经差劲到了极点。 陈雯雅隔着一张桌子,还能清楚地看到男人印堂笼罩的黑得滴墨般的黑气。 同时,她还注意到他腰间皮衣下有一处凸起,看形状应该是把砍刀,结合之前光头对他的畏惧,此人显然不是混正道的。 卦师们通常不会给这类人算命,因为他们身上因果太复杂,稍有不慎,替他们算命的卦师就会卷入他们的因果之中,轻则受伤,重则搭上性命。 可观皮衣男人的印堂,她今天若是不出手,他恐有生死劫难,而且他刚刚才救了陈雯晴。 陈雯雅犹豫再三,眼见他面前的炒河粉见底,她一咬牙起身找柜台开了瓶汽水,放在火山桌上。 火山抬眼,目光问询。 “感谢你刚才出手救我妹妹。” “不用谢。”火山连汽水也没有接,显然是不想跟陈雯雅有过多的交流,准备离开。 陈雯雅见状,索性主动拖出他对面的塑料板凳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三枚硬币放在桌上,直述来意,“作为答谢,我可以帮你算一卦。” 火山打量着她,“你会算卦?” “试试看嘛。”陈雯雅平静回应。 火山此人看起来冷峻,却没有直接拒绝,他朝前两只手撑在桌子上,“好啊。” 陈雯雅凝神静气,连续掷了三次,每次都认真的开盘掐算,三次之后才开口严肃道:“今日,诸事不宜。” 火山眉头微蹙,警惕之色一闪而过。 “上兑下坎,称之为‘泽水困’。”陈雯雅给他解释道:“字面意思是水被泽所困,预示你将身陷囹圄,遭遇伏击。” “你是卦师?”火山再次审视她。 “算是。”陈雯雅迎着他的目光,语气真诚。 接着她抽出随身携带的黄符,用朱砂绘制了一道“解厄符”,折成三角递给他,“带着它换一条路走,或可破局。” 火山盯着她站起身来,眼底忽然闪出玩味之意,他俯身向前逼近,陈雯雅下意识后撤,却见他手指一勾,轻轻挑起了她的警员证。 陈雯雅一愣,刚才原本是想用警员证唬住光头,被妹妹的事情一吓,竟然忘记摘了。 “差人卦师吗?”火山意义不明地哼笑了一声。 但还是接过了黄符揣进兜里,又拿起桌上的饮料瓶,一边用吸管喝着,一边过了马路。 陈雯雅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轻声自语,“救命之恩以卦相抵,也算扯平吧。” 吃完饭的陈雯晴也凑了过来,站在姐姐身边,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只看到傍晚的霓虹街道人来人往,她本想抬头问问姐姐在看什么,却吓得瞪大眼睛。 “阿姐,你流鼻血了。” 陈雯雅伸手摸了一把,但鼻血流的很快,马上就开始滴落,陈雯晴赶忙抽了纸巾给姐姐,两人忙活了半天,才将鼻血止住。 “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还有流鼻血的毛病。”陈雯晴嘀咕着。 陈雯雅也是叫苦不迭,从前她没少帮人改过命,况且她学艺精湛,从不直接介入改命,都是巧妙用灵符或者法器切入,干扰原本的命运走势,从而帮其避开死劫,因此她并不会牵扯过多的因果。 只是没想到如今并无太厚的功德傍身,只是从旁干扰一些命运,都是受到这么大的反噬。 流鼻血的瞬间,她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好在能在张波的大排档里休息一会,张波还好心地给她冲了杯蜂蜜水,缓和片刻后陈雯雅这才恢复了一点力气。 “阿姐,你真的没事吧?”陈雯晴看她的状态,有些担心。 “有事,被某人吓得都流鼻血了,我走不动了。”陈雯雅嚷嚷着,“现在需要有一位勇士背我回家。” 见自家阿姐还有心思开玩笑,那多半就是没事了,陈雯晴也恢复了原本皮猴子的性格,打飞了阿姐伸过来的手,“你是人吗?我才读中学哎。” 说完,就往外逃了出去。 “喂,年轻人不是更有力气吗?”陈雯雅也笑着追了出去,边伸着手边追着妹妹,活像是林正英大师赶的小僵尸。 “啊——别追我啦。”陈雯晴躲闪着,学着父母的动作摆弄手势,“小心本大师收了你。” “哇,好怕怕咯。”陈雯雅配合她演戏。 姐妹两人嬉笑打闹着一路回了家。 ---- 次日一早,元家朗抓紧集合众人,先开了组会,梳理案情进展。 “死者陈芸,女性二十二岁,成山福利院长大,无直系亲属。”元家朗将一张笑容明媚的女子照片吸在白板中央。 “这是她的基本资料。”他将手中复印好的资料分发给围拢过来的组员。 陈雯雅接过纸,照片上的女孩眉眼弯弯,比她想象中还要漂亮,只是看得人心里空落落的。 手里轻飘飘一张纸,就写完了她二十二年的全部生平,十六岁离开福利院,十七岁进入这个行当,二十二岁永远埋葬在了白沙澳的山林里。 “其他人,汇报进展。”元家朗将必要信息罗列在白板上后,目光扫过众人。 “埋尸地点除了大量黄符,鉴证科还提取到一枚男性鞋印,约42码,除此之外暂无其他痕迹。”李颂儒将刚从鉴证科取回的报告放在桌上。 “我筛查了死者住所附近过去一个月的监控录像。”林小月轻声接话,同时将几张监控截图吸到白板上,“这几个人与死者有频繁接触。” “这么模糊?连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怎么找啊?”李颂儒下意识地抱怨了一句。 林小月没说话,转身从桌上抽出几张素描纸,对应着贴在了监控截图的下方,纸上是用铅笔精心绘制的人物肖像画,两男两女,特征清晰,栩栩如生。 “我根据监控画面尽可能还原了这几个人的面部画像。”她声音依旧不大,却有难得的坚定感。 组里顿时响起几声 惊叹,大家都知道林小月喜欢画画,而且画工很好,却不知她还有这种能力。 元家朗拿起她桌上另一叠画稿,是参照监控不同角度的练习草图,他对比了一下监控截图和成品画像,眼中流露出赞许。 李颂儒像是上学时非要惹一下女同学的毛头小子,非要继续凑到画前质疑,“小月,这画得准不准啊?” 钱大福适时抽出手中资料里的两张照片,分别吸在其中一男一女的画像下,“陈芸的男友王航诚,三十岁无业,好友张琳琳,二十五岁同行。” 照片上的人像与林小月的素描高度吻合。 众人纷纷向李颂儒投去无语的目光,元家朗更是直接将画纸卷成纸筒,不轻不重地敲在他脑袋上,“准不准?” “准准准,小月真厉害!”李颂儒立刻缩着脖子认错。 “小月,黄符有匹配到吗?”元家朗接着转向下一个线索。 林小月摇摇头,元家朗的目光自然移向陈雯雅。 “我也没见过,但是...”陈雯雅沉吟了下,“笔触痕迹看绝非胡乱涂画,应该是有特定作用的,结合现场的布置,凶手很可能是风水从业者,或者对风水布置了解极深,不会是现学现卖的门外汉。” “大家作为排查方向,重点记录一下。”元家朗提醒道:“还要注意一点,凶手和抛尸者很可能不是同一个人,从抛尸者的角度来看,似乎是更想让大众发现尸体,但却没有选择直接在埋尸地报警,推测可能是出于害怕凶手或者害怕暴露在大众眼里,但无论何种,抛尸者认识凶手的可能性很大,可以先着重锁定抛尸者。” “另外黄符的线索先跟进着,白虎食人这件事目前没有寻找到任何影像资料和其他目击口供,只能暂时搁置,我会联系各区巡逻队再留意。”元家朗思路清晰地布置着。 并继续迅速下达指令,“阿儒,你立刻联系总部档案库,用人脸画像进行交叉比对,扩大搜索范围,福哥,你带小月去走访王航诚,永哥、阿雅,你们负责接触张琳琳。” “呃,这个人我有点印象。”周永微微举手,指着另一个年岁稍长的女性画像,“之前在扫黄组打过交道,是个妈妈桑。” “好,那你们一并调查,行动!” “yes,sir!” ---- 下午,两人吃过午饭,先去了一趟张琳琳留在警署系统的地址,却被告知半年前她就已经搬家了,询问了一圈新地址无果,两人只能改变计划,先去找监控中的另一个女人。 周永带着陈雯雅拐进一条窄巷,这里人流杂乱,空气里混杂着廉价烟味和汗味,几个无所事事的古惑仔蹲在路边吞云吐雾,眼神放肆地打量着过往行人,偶尔有几个路过他们的瘦仔见到陈雯雅,吹起轻佻的口哨,还想说荤话,被周永前一步给打发走了。 “永哥,我们非得穿成这样吗?”陈雯雅扯了扯脖子上的假金链。 她的皮肤对金属敏感,已经被蹭出一圈红痕,花里胡哨的衬衫下摆在腰间打了个结,嘴里的口香糖嚼了快半个小时,嚼得她腮帮发酸,看起来也没坏到哪去,就只是像个努力扮坏的学生妹而已。 “这些马夫和妈妈桑比鬼还精,一看到差人跑得影子都没了。”周永叼着烟,墨镜下的目光扫视着周围,胳膊肘轻轻碰了下陈雯雅,“放松点,别站这么笔直,那边有个四眼仔在盯你。” 陈雯雅透过墨镜瞥去,果然发现墙角有个贼眉鼠眼的男人正打量着他们,她调整了下姿态,肩膀垮下,手指灵活地抛接着三枚硬币,显得百无聊赖。 “永哥,测测运势啊?”她随口问着。 “行。”周永配合道。 陈雯雅抛起硬币拍在手背上,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咂咂嘴,“小吉,故人相逢,今天运气不错。” 她年纪轻,动作又漫不经心的,这逃学出来混子日的叛逆少女倒是被她演的不错。 “承你贵言。”周永收回视线,“人走了。” 陈雯雅耸耸肩,靠回墙边,“他们这么谨慎?” 周永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底碾灭,“这几年被扫黄组打的多了,一个个都跟老鼠似的恨不得有八百个地洞,时间差不多,准备做事了。” 下午三点整,对面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准时拉开了卷闸门。 两人推门而入,门铃叮当作响,柜台后面,一个打毛衣的卷发师奶眼睛也不抬,懒洋洋地敷衍道:“随便看。” “照我刚才教的那样,四处逛逛。”周永对陈雯雅小声说着。 陈雯雅拉了下双肩包带,装得吊儿郎当的样子在店里溜达起来,店里堆满各种日用杂货,摆放得杂乱无章,显然生意不佳,陈雯雅伸手手指顺着货架抹了一段,沾了一层灰尘。 周永则靠到柜台前,指节叩了叩台面。 师奶这才抬起眼皮,不耐烦地问道:“做咩啊?” “猪仔验货。”周永说了句黑话。 马夫说难听就是拉皮条,给普通女孩和妈妈桑中间搭桥联络,他则在里面赚一笔差价,寻常里那些马夫骗了年轻女孩误入歧途,就会把她们称为猪仔。 师奶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她先越过柜台,仔细打量了一下正在好奇拨弄一个小摆件的陈雯雅,目光在她年轻的脸庞和姣好的身段上停留片刻,才又转回周永身上,“好面生啊,哪个档口的?” 师奶很谨慎,一般每个妈妈桑都会有固定的合作马夫,不会接受突然出现的人介绍来的货源,毕竟谁也不确定新来的这个会不会就是警察卧底,一旦上钩整个窝都要被端走,所以没人敢赌。 “白虎门。”他拽了拽衣领,露出一个白虎吊坠。 师奶仔细审视了一下,警惕稍缓,但并未完全放心,“怎么跑这里销货?” “中环那边昨天刚被端了,还没重建呢。”周永说得煞有其事地样子,“这个家里急等着用钱,只能先来这边了。” 师奶点点头,昨天她确实听过这个消息,闹得不算大,他如果不是扫黄组的内部人员,就只能是被端了窝点跑出来的马夫了。 况且看他这副模样...师奶上下打量着他。 这年头警察都不要门槛了?要是这副模样都能进扫黄组,她感觉自己收拾收拾也能找个警署的文职上任。 想到这里,师奶顿时打消了怀疑的念头。 “成年了吧?”师奶再次看向陈雯雅,眼神里多了几分估量商品的意味,看来对她的条件相当满意。 “放心啦,不会让妈妈桑冒险的。”周永说着,手巧妙地伸进柜台,藏在监控的死角,将两张一早就折叠好的钞票塞进师奶手里。 师奶脸上顿时露出满意的神色,见他如此上道,也不再多啰嗦什么,从身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递给他,“右边电梯五楼,503。” 周永用钥匙打开老式电梯的拉门,电梯运行时发出巨大的哐当声响。 “永哥?什么是猪仔啊?”陈雯雅笑眯眯地问道。 “呃,就是些江湖黑话,你以后也用不到,不用学的。” 周永有些心虚,毕竟让警察扮成猪仔这种事,他根本开不了口,但思来想去这是最简单便捷的方法,只能擅作主张。 “只是没完全告知,不算骗人吧?”周永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陈雯雅故作天真地点点头,不再追问,只是手里的硬币有一下没一下地碰撞着,清脆的响声在狭小嘈杂的电梯里格外清晰,折磨着周永的神经。 好不容易熬到五楼,周永拉开栅栏门,刚想松口气,陈雯雅却忽然开口,语气轻快,“马夫演的不错哦,永哥。” 说完,她也不看周永的反应,径直走出电梯,朝着503号房走去。 周永抹了把额头的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陈雯雅身为警察的压迫感,简直和元家朗有得一拼。 他赶紧跟上,就在陈雯雅抬手要敲门时,她忽然又转过头,补充道:“对了永哥,先前那个卦还有半句我忘了告诉你,故人相逢,缘亦是怨。” 周永彻底败下阵来,诚恳道歉道:“阿雅,我 不是故意瞒你的,只是...” 陈雯雅脸上露出一个报复得逞的满意笑容,不等他说完,抬手敲响了503的房门。 ---- “哇,三妹都老眼昏花了,什么人都放进来。” 和林小月画像一模一样的中年女人一眼就认出了周永,见他们已经堵在门口,也懒得挣扎,悻悻然走回屋里坐下。 女人的语气带着熟稔的抱怨,“几年前不是调组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张芳梅。”周永亮出警员证,语气严肃起来,“重案组查案,认真点。” “重案组?”被叫做张芳梅的女人脸色微变,立刻换上一副配合的姿态,“阿sir啊,我是合法公民,怎么会和重案组扯上关系?” 陈雯雅拖了凳子过来,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口供,周永直接对张芳梅施压,“合不合法你自己心里清楚,别同我耍花样,扫黄组的电话我也有。” “哎哟,好啦好啦,你问啦阿sir。” “这个人,认不认识?”周永将死者陈芸的照片推到她面前。 张芳梅凑近看了看,嘀咕道:“陈芸嘛...她怎么了?” “我们查到一个半月前,你频繁出入她家,你是去做什么?”周永不答反问。 “她生得靓,生意好,我多关照下也正常嘛。”张芳梅眼神闪烁。 “你骗鬼啊?当我菜鸟?接生意还要你这个妈妈桑三天两头上门?”见她不说实话,周永加重语气。 “那也有特例嘛...”张芳梅声音小了下去,但明显还是不想说实话。 陈雯雅适时抬头,语气平淡地插了一句,“周sir,要不要直接call元沙展带人上来?请梅姐去警署喝杯咖啡慢慢聊?” 周永瞬间会意,立刻板起脸,“嗯,看来是要这样了。” “别别别!我说!我说总行了吧!”张芳梅连忙摆手,她这种身份进了警署,还不知道多久才能出来呢。 张芳梅也不再绕圈子,直接坦白道:“陈芸生得标致,被一个有钱的大老板看中,一掷千金要包她半年,但是她那个死衰仔男朋友,怕陈芸会直接跟了大老板,把他甩了,死活不同意,但是这单生意好赚钱的嘛,我就多走了几趟去劝她。” “她最后同意了?” “嗯,谁会跟钱过不去?”张芳梅赔着笑。 “那个大老板是谁?” 张芳梅当即色变,连连摆手,“我那会知道,就算知道也不敢讲,露金主信息,我不要命的?” 一行有一行的规矩,尤其涉及那些有钱有势的“体面人”,他们既要寻求刺激又要维持表面光鲜,若被撕破脸皮,让她这样一个的市井小民无声消失,并非难事。 周永也没为难她,转而抽出张琳琳的照片,“张琳琳现在的住址你应该有吧?” 张芳梅点点头,在陈雯雅递过来的纸上写下一串地址。 “阿sir,陈芸到底怎么了?”虽然她只是个妈妈桑,但问出这句话时,她眼里的担忧并不掺假。 抛去工作这层关系,那些女孩在她眼里,也只是些家里负债或者无亲无故地可怜人,她也希望她们能早一点攒够自己的立足之本,安然无恙的离开这个行当。 只是谁都清楚,这太难了。 立足之本这种东西,多少是够用呢? “最近留在香江不要外出。”周永例行公事地交代了一句,随后对陈雯雅道:“我们走。” 两人刚走出503房间,来到电梯口,正好看到老旧的电梯正在上升,等了一会电梯刚好也停在了五层,电梯门“哐当”一声打开,陈雯雅明显感觉到身边的周永身形一僵。 她顺势看向电梯内,只见一位黑色长直发,身着干练黑色皮衣的女人站在中央,身后跟着两名身材魁梧的西装墨镜男,尽管戴着墨镜,但陈雯雅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视线是落在周永身上的。 陈雯雅向旁边让开半步,目光快速扫过这行人,看来,她那句“故人相逢,缘亦是怨”的判词,应验在了此处。 两人隔着电梯门对视了足足半分钟,但谁都没有开口,最终,周永沉默地向旁边让了一步。 女人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周永的动作,像是许久未见的朋友,再次相见不肯错过他一丝一毫地动作,可是周永却在闪躲,他躲避着女人的目光,把头垂了又垂。 女人见状,露出一声轻笑,但是那一声极其短暂,听不出她究竟是在自嘲,还是在嘲讽周永。 她走出电梯,却没有直接朝里面走,而是来到陈雯雅的身边,轻轻挑起她胸口的警员证,逐字逐句道:“渡船街警署,madam 陈。” 陈雯雅不清楚女人的身份,也不知道两人之前的渊源,不好回答,只能礼貌地笑了一下算是回应。 好在女人没有深究,朝走廊里面走去,她身后的两名手下紧随其后,空荡的走廊里回荡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你们认识?”陈雯雅明知故问道。 周永的眼神躲闪,沉默地拉动电梯的拉门,陈雯雅见状也不再过多追问。 在电梯门关闭的前一刻,陈雯雅瞥见,女人的手下敲响了503的房门。 ----------------------- 作者有话说:万字大肥章,感谢宝宝们的追更支持,求不要养肥~ 第25章 不许动 第25章 不许动 香江清晨的薄雾尚未被阳光冲散, 各家洗漱的声音就已经在隔音差劲的旧唐楼里打起了架,只要有一家人率先开火做起早饭,一整栋楼人的鼻子都要先跟着吃上一碗饭。 时过三月, 已经进入了夏季的尾声, 清晨陈雯雅在铁皮屋外洗漱时甚至能感受到风带来的一丝凉意,还没好好沉浸入这股难得的安详,又是一盆水洒落在雨棚上, 惊得铁栏杆上的珠颈斑鸠纷纷扇动翅膀飞走。 “死仔包,少往楼下泼水啦!” 陈友胜天不亮又接着出门给人办法事去了, 这次就只能陈雯雅出马, 学着老爸的口吻,来警告乱泼水的邻居。 今天陈雯雅起得很早, 因为昨天跟周永约好, 今天去警署前, 再去找一趟张琳琳。 昨天两人按照张芳梅的地址找到了张琳琳的住所,被邻居告知她已经几天没有回家了,两人只能暂时作罢,如果今天还是找不到她, 就只能靠林小月用警署系统找人了。 洗漱完, 陈雯雅扎起利落的马尾辫, 从衣柜里拎出一件黄蓝相间的格子衬衫,搭配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和帆布鞋。 她原本生得就靓,只是如此简单的搭配在她身上都格外的时髦亮眼。 照例在出门之前,给自己每日一卦。 三枚硬币脆生生地落地——小凶, 偶遇风波。 “看来是运气差点,小心行事就好。”陈雯雅自我安慰道。 虽然嘴上这么说,手上还是十分诚实地给自己在掌心画了个平安符, 就算是再厉害的玄师,有备无患总是不会出错的。 谁料符咒刚刚完成,掌心就泛起了一股暖意,平安符当即就生效了。 “我还没出门呢。”陈雯雅无奈地摇了摇头。 视线环顾了一圈后,停在了她和妹妹公用的书桌上,原本放在桌上要归还鉴证科的黄符证物,竟不翼而飞了。 这间她和妹妹共住的屋子虽然堆满杂物,但总共也就不过巴掌大的地方,而且妹妹陈雯晴虽说调皮,却从不会不经过她的同意就乱动她的东西。 陈雯雅蹙眉取出罗盘,再次起卦,指针疯转两圈后,直指客厅方向。 “阿妈。”陈雯雅的脑袋探出房门问道:“你有没有看到我放在桌上的一个装着黄符的证物袋?” “黄符啊?”黄阿凤正在收拾碗筷,闻言顿了一下,转身边在围裙上擦手,边从客厅抽屉里拿出证物袋。 日常唠叨道:“跟你们说了多少次了,自己的东西不要乱放,尤其是重要的更要收好。” “阿妈说得对。”陈雯雅接过袋子,仔细检查封口是否完好, 这毕竟是关乎案件,必须原封不动地交还给鉴证科。 可这一幕在黄阿凤眼里却变了意味,她看见眼前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的女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看过来的目光带着窃喜和探究。 陈雯雅被盯得发毛,一脸不解,“干嘛无缘无故笑得这么奇怪?” 黄阿凤凑近了些,满脸八卦,“最近是不是在拍拖啊?是同警署里的男仔吗?偷偷跟阿妈讲一讲,我保证不告诉你阿爸。” “啊?”陈雯雅被问的一头雾水,“查案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想这些?” 黄阿凤一脸‘你瞒不过我’的表情,笑眯眯地凑近,“跟阿妈还不好意思讲?年轻人谈谈恋爱很正常的嘛,你阿妈我开明得很,不会整天盯着你问东问西的。” 见女儿抿着嘴不接话,她又自顾自地猜了起来,“是不是前阵子经常送你回来的那个靓仔?看着像是你的同事,生得高大俊朗的?” “送我回家?”陈雯雅愣了愣。 突然想起来元家朗的确是顺路送过她几次,可父母房间的窗户并不临街,怎么会...? “陈雯晴!”她顿时明白过来,暗暗在心里给妹妹记上了一笔,“看我下个月还会给你零花钱!” “阿妈你别乱猜,”她连忙解释,“就是普通同事,顺路送我回家而已。” 黄阿凤可不信这套,依旧不折不挠地套话,“顺路?原来送完人还不走,非要站在楼下目送你上楼,再原路折返的叫顺路啊。”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啊?”陈雯雅被“逼问”地叫苦不迭,这种细节她都没有注意过。 陈雯雅心里嘀咕着,“明明每次回家那丫头都一副睡熟的样子,原来是装睡!还倒学会熬夜盯梢了! 陈雯雅默默地心里又记了一笔,想着今晚非要揪住那个小间谍问个明白。 见黄阿凤还是一副不问出来不罢休的表情,陈雯雅立刻抓出线索反问,“阿妈,你怎么这么肯定我就是拍拖啊?” 黄阿凤索性指着黄符,“情人符嘛!是你特地去找庙街的孙大师求的吧?” 陈雯雅愣住,没想到真被自己问出了线索,连忙追问道:“阿妈你认识这个符?” “庙街孙大元,可是个特别有名的大师,专门帮人解决姻缘问题,非常灵验。”黄阿凤如常道:“据说那些求到符的情人,都会终成眷属,生生世世不会走散。” 生生世世?陈雯雅眼皮跳了下。 世事无常,这种动辄一辈子的誓言,可未必会是什么美好的祝愿,况且这个黄符还贴满在埋葬死者的木箱上,密密麻麻的黄符,根本就是封印和诅咒。 “谢谢阿妈!” 得到了关键线索的陈雯雅激动得一把抱住母亲,在她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还没等黄阿凤从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密中反应过来,她已经抓起证物袋,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家门。 黄阿凤还保持着双手微张的姿势,愣在原地,后知后觉在女儿长大后,好久没有这么与她亲近过了,要知道她从前小小一只的时候,总是像个尾巴一样,跟在她的屁股后面转,出门走累了,就要耍脾气,伸着手要阿爸阿妈抱,每每这种时候,作为交换,他们都会让女儿在脸上亲上一口。 如今,连家里最小的女儿都已经过了会耍脾气要抱抱的年龄了,她和陈友胜也不再是能一弯腰就将孩子轻松抱起来了的年纪了。 黄阿凤目光看着女儿离开的方向,轻轻抬起手,摸了摸方才被亲的脸颊,脸上露出一个感慨又和蔼的笑容。 “这孩子,怎么突然这么肉麻呀。” 另一边,陈雯雅火速赶到警署,去鉴证科交还证物后,赶忙冲进了办公室准备把这个新线索分享给大家,却发现办公室里空空荡荡,她只得上二楼推开文职科的大门。 “mary姐,重案组的人呢?” “早喊你去买bb机啦。”mary姐头也没抬,打出一张幺鸡,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阿永给你留了话,说他今早已经去过张琳琳的家了,还是没人开门,已经拜托小月用警署系统找人了。” 话音未落,她又摸起一张牌,没有看而是先用指腹摸了摸,顿时眼前一亮,反过来丢在桌上。 “红中!”说着推倒了自己眼前的手牌,“鸿运当头的**,快点给钱啦。” “诶,胡这么大?!” “哇,不留活路啊?” 桌上另外三人抱怨着掏钱,mary姐喜上眉梢地收了钱,离开了麻将桌。 “阿朗也给你留了话,说是查到涉案富豪的线索了,他带着人先出去蹲守了,让我同你讲,让你等小月调完监控回来,跟她一起查。” “好。”陈雯雅应声,却没想着要在警署里坐以待毙。 毕竟线索可不等人,既然这位孙大师敢公然售卖出现在案发地的黄符,那他显然是认定了被杀害埋葬的陈芸不会被警方发现,可如今埋尸地已经被挖掘,凶手迟早会知道风声,一旦被他察觉,就再难找到他了。 她准备先行出发,只是转身还没走到门口,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折返了回来,问mary姐借了纸笔,思索片刻在白纸上唰唰写下‘庙街情人符’五个大字。 “mary姐。”她把纸条压在桌角,“如果元沙展回来问起,麻烦你把这个交给他,我先去趟庙街。” “喂...”mary姐看完纸条上的字,刚准备叫住她,发现陈雯雅已经冲出了文职科。 mary姐小声地补充道:“阿朗还让我提醒你,如果有线索,先不要擅自行动,” 眼见陈雯雅已经跑没了踪影,mary姐耸了耸肩,也不知道在向谁保证,“我可是提醒过咯。” ---- 香江的庙街是出了名的玄学集结地,与专为上流人士服务的香江风水协会不同,这里求签的价格低廉,是寻常百姓问卦算命的首选之地。 道路两旁的算命摊档鳞次栉比,各色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奇门遁甲”、“观面相通前世今生”、“罗盘定命理”等等的大字格外醒目,个个都做足了噱头,争相招揽着过往行人。 虽胜在价格低廉,却也不同于香江风水协会那些人有真材实料,毕竟是有些家学渊源,就是手艺不精也能吃些老本,这里的卦师多得是野路子,真正有真才实学的不过凤毛麟角,多数都是林何芳曾遇见的那种江湖骗子,最多给人些许心理慰藉。 而这古往今来人类所求,无非就是姻缘顺遂和前程似锦,正因如此,孙大元的这个有些作用的情人符就格外出名,陈雯雅没费什么周折,便打听到了他的摊位所在。 还顺便听了听,孙大元的情人符之所以出名的来龙去脉。 原来这位孙大元大师,是大约在半年前出现在庙街,不算命不观面不看风水,只画一道符,就是能助其姻缘的“情人符”。 就算是真大师横空出世,也不会立刻有人相信,所以起初也是生意惨淡,但自从第一对“八分八合”的情侣在他这里求符后修成正果,他的名声就打响了。 自此他定下规矩,一天只画三道符,还要看眼缘、查家底,规矩极多,但物以稀为贵,他的摊位反而越发火爆。 陈雯雅找到孙大元平日摆摊的位置,却发现摊位空着,还有几对前来求符的男女也都失望而归。 她不死心,又向周边打听了一圈,结果这个孙大元相当神秘,竟无人知道他的住所,眼看线索就要中断,她的指尖再次传来感应。 是陈芸的守护灵。 昨天从小七身上离开后,祂变得十分虚弱,重新回到陈雯雅的指尖后就失去的感应,陈雯雅原以为祂的力量用尽消散了,没想到祂竟如此顽强。 陈雯雅试探道:“是否能再帮我一次?” 话音刚落,指尖再度亮起白光,陈雯雅心头一喜,跟着白光的指引,走出庙街,穿过三条越发安静的街道后,来到了甘肃街15号。 这栋唐楼位置偏僻,挤在两栋更高的旧楼之间,采光极差,住客多是早出晚归的打工仔,白天的楼道里寂静无声,只弥漫着一股老旧砖石和廉价厨余的混合气味。 陈雯雅屏息,循着狭窄的楼梯摸上二楼,那缕微光最终停驻在一扇漆皮剥落的铁门前,她正要抬手叩门,动作却猛地顿住。 门扉虚掩着,透出两指宽的光亮,里面静悄悄的。 陈雯雅瞬间警觉,反手从后腰拔出手枪上膛,模仿着凶宅那天元家朗的动作,侧身紧贴墙壁,一只手猛地开门,紧接着握枪闪身而入。 她迅速检查了每个房间,屋内空无一人,但她不打算就此放弃,毕竟画符的人,和案件脱不了干系。 她寻找到屋里有屋主人痕迹的东西为载体,再次取出硬币,合于掌心,当硬币咣当落地时,另一声闷的碰撞声,从卧室的方向传了出来。 陈雯雅迅速收起硬币,双手再度握紧枪柄,向卧室逼近,房内景象一览无余,一张床、一个书桌、一把旧沙发椅,以及...一个老式的雕花双开门衣柜。 她的视线锁定衣柜,缓步靠近,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默数三下后,猛地拉开了柜门。 “不许动!” “别杀我!别杀我!!”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衣柜里,一个男人双手抱头,蜷缩在角落,身体抖得像筛子。 “孙大元?”陈雯雅试探道。 “我...我不是!别杀我!”男人语无伦次地哀求。 “孙大元。”这一次陈雯雅肯定道。 孙大元似乎意识到来者并非追杀他的人,他颤抖着抬起头,看到陈雯雅的枪和警员证时,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扑上来,“madam!警官!救救我!有人要杀我!” “谁要杀你?” “他们都要杀我!都要...”话没说完,“嘭”的一声巨响,大门被狠狠踹开。 孙大元顿时吓得惨叫一声,瘫软在地,此刻再想往外走已经来不及了,陈雯雅迅速反应,用力将沉重的沙发椅推向门口形成障碍,同时拽着孙大元躲到椅背后面,自己则举枪瞄准闯入者。 “警察!不许动!” 陈雯雅这才看清闯入者是个体格魁梧的男人,手里同样拿着一把枪,男人见有枪口指向自己,反应迅捷,立刻翻倒餐桌,掩躲在后面。 男人明显来者不善,陈雯雅率先亮出身份,希望能呵退对方,“渡船街警署!你是什么人?” 回应她的却是对方手枪上膛的脆响,陈雯雅心道不妙,立即蹲低身体,几乎同时,一连串子弹呼啸而来,击中沙发椅背木屑飞溅。 趁对方换弹夹的间隙,陈雯雅迅速起身试图瞄准还击,但对方明显对战经验丰富,根本不给她锁定目标的机会。 听着子弹不断撞击椅背发出闷响,陈雯雅心知这临时掩体支撑不了多久,正当她心急如焚思考有什么全身而退的对策时,又一道身影冲入屋内。 陈雯雅心头一沉,暗道完了,正欲拼死一搏,却瞥见一张意料之外的脸。 ——火山。 火山同时也认出了她,但此刻可没有叙旧的时间,他当机立断在男人换弹夹的间隙扑向男人,卸掉他手里枪的同时,两人扭打在一起,激烈地搏斗从客厅中央一路打到厨房门口。 火山身手极为了得,几番缠斗后,终于从背后死死勒住男人的脖子,将其头部暴露给陈雯雅的方向。 “开枪!” 陈雯雅举枪瞄准,食指扣在扳机上,却在击发的最后时刻,她犹豫了,即便面对怨灵也面不改色的她,此刻心头却涌起一股对于夺取生命的恐惧,她的呼吸控制不住地变得急促,握枪的手也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此时此刻,她竟然无法控制身体扣下扳机,可眼看枪手就要挣脱束缚,陈雯雅牙关一咬,枪口猛地下移。 “砰!” 一声枪响震彻房间,子弹精准地击中男人的大腿,鲜血瞬间涌出,男人惨叫一声,痛苦地倒地蜷缩。 陈雯雅看着眼前景象,大脑有瞬间的空白,直到血腥味冲入鼻腔,她才猛地深吸一口气,仿佛刚刚找回自己的意识。 开完枪的她全身紧绷,像是一个刚刚逃开捕杀的食草动物,对周围的一切声音草木皆兵,她一声不吭地拉起因恐惧而几乎失禁的孙大元,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想法——要尽快离开这里。 只是人还没走到门口,就被火山伸手拦住。 “上次。”火山的视线透过前额碎发,不再像上次那么拒人千里之外,“多谢你。” 陈雯雅瞥了他一眼。 火山露出的手臂上缠着尚未拆掉的绷带,身上隐约还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看来前几天是有惊无险。 “不客气。”陈雯雅脸色有些苍白,并没有什么叙旧的心思。 “你是第一次开枪?”火山瞥了眼她死死攥着的手枪。 陈雯雅点头,再次亮出警员证,“警察办案,现在我要带我的嫌疑人离开,请你让开。” “你带不走他。”火山摇了摇头,“我们也需要他。” 陈雯雅敏锐地捕捉到那个“们”字。 这时,走廊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几名身着黑西装,体格健壮的男人鱼贯而入,沉默地分立大门两侧,微微躬身。 随后,昨天那名身着皮衣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目光落在陈雯雅身上,伸出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madam陈,又见面了。” 这种架势的堵门,显然是无法顺利离开了,陈雯雅只能伸出手回握,同时注意到了对方食指的枪茧。 香江除了警察外还需要用枪的人,女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怎么称呼?”尽管势单力薄,陈雯雅依旧尽力让语气保持镇定。 女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张美得极具攻击性的面孔,老虎一般的双眼,以上位者的姿态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陈雯雅,“三安堂,白虎门香主,苏娜。” 三安堂,堪称全香江古惑仔梦寐以求的金字招牌, 自然也是全香江警队最头疼的犯罪集团,是香江首屈一指的帮会组织,里面涉及的黑业务盘根错节,香江警察联合打击了多回都未能熄火。 据说三安堂内部架构严密,总部有一位神秘的重要龙头坐镇,鲜少有人知道他的身份,堂下又设有朱雀、白虎、青龙、玄武四门,分踞香江四处要地,各门香主执掌门内生杀大权,门下还设统领打手的双花红棍,以及打理帮务的白纸扇,俨然是一套坚固的江湖体系。 照此看来,这个绰号火山的人,多半是白虎门里最能打的双花红棍。 只见苏娜优雅地走到客厅中央,高跟鞋尖若无其事地踩在地上男人的伤口,听着对方痛苦的闷哼,她脸上却带上了慵懒的笑意。 看到这一幕,陈雯雅的后槽牙不自觉地咬紧。 “这是我门下的人,可惜他背叛了我。”苏娜带着问询看向陈雯雅,“madam陈觉得,我应该怎么处置他?” “我无权处置任何人。”陈雯雅只能实话实说。 却见苏娜从身旁黑西装保镖的腰间抽出手枪上膛,瞄准男人的脑袋。 “应该交给法律!”陈雯雅见状改口。 苏娜露出一个得逞的微笑,松开手,手枪滑落在手心,“开个玩笑,madam陈别这么紧张,我留着他还有用呢。” 陈雯雅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但很快又听见苏娜的声音。 “那现在,言归正传。”苏娜用指尖点了点孙大元,“这个人,我要带走。” “警察办案。”陈雯雅再次出示证件,“如果我拒绝呢?” “小妹妹。”苏娜轻笑,语气却不 容置疑,“你没得选,如果不是因为你救过阿乐,你现在已经被打晕在地了。” 陈雯雅紧抿嘴唇,深知对方并非虚张声势,正如她所说,眼下的局势,她根本没得选择,就像她刚才,或是玩笑或是严肃,所有的情绪都由她掌控着。 陈雯雅最终选择了侧身让开,“好。” 苏娜有些意外地挑挑眉,“识时务,我喜欢。” 她一摆手,手下立刻上前押着孙大元和受伤的男人退出了房间。 陈雯雅和苏娜并肩走在最后。 毕竟冒险了一趟,总不能空手而归,陈雯雅咬咬牙,问道:“你认识周永吗?” 苏娜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率,愣了下才好似不在意地道:“很久之前的事了。” “能讲讲吗?” “这个嘛。”苏娜轻笑,“你得去问周永,顺便帮我带句话,让他以后少在外面用我白虎门的名头招摇撞骗。” 刚走到楼底,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两辆警车疾驰而至,刹停在楼道口,车门打开,元家朗、周永、李颂儒和钱大福以车门为掩体,举枪戒备,只是周永看过来后表情略微变了变。 “渡船街警署!所有人不准动!”元家朗的声音冷静,充满威慑力地警告众人,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人群中的陈雯雅。 火山迅速迈步上前,挡在苏娜的身前,而苏娜跟陈雯雅洽谈的笑意陡然散去,神色冰冷地扫过眼前的警察,只是在经过周永的时候短暂停留,然后缓缓凑到陈雯雅耳边。 元家朗顿时厉声警告道:“不要轻举妄动!” 苏娜无视警告,低声轻笑,“没想到,今天在你这个小妹妹手里吃了点亏。” 她干脆地示意手下,将陈雯雅带着孙大元走了过去,走到众人面前,陈雯雅解释道:“他就是绘制黄符的人。” 钱大福几人立刻铐住孙大元,将他迅速押入警车。 “另一个呢?”元家朗问道。 苏娜笑了笑,“警官,要求不要太过了,这是我门里的人。” 元家朗看了看两边的人,同样摆摆手,示意周永放行。 离开前,苏娜也不知是提醒还是威胁,对着他们的方向道:“小心看管,别让他死了。” 话音未落,她便带着中枪的男人和一众手下迅速撤离,身影消失在巷口。 元家朗快步走到陈雯雅身边,目光迅速扫过她全身,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有没有受伤?” 他的视线迅速下落,定格在她仍紧握着配枪的手上,语气微凝,“你开了枪?” 陈雯雅这才反应过来,将配枪收回枪套,点了点头,但却不怎么想开口讲话。 元家朗很清楚第一次开枪射击的状态,没有过多言语,只是将一颗薄荷糖塞进她手里。 “先回警署。” 说完,就拉着她上了警车。 第26章 行动!行动! 第26章 行动!行动! 两辆警车排列, 缓缓行驶在甘肃街上。 钱大福掌握方向盘,在前面平稳开路,车后座坐着周永和李颂儒, 一左一右押着孙大元, 元家朗和陈雯雅开着第二辆警车,缓缓跟在后面。 车窗半开,有风轻轻拂过, 陈雯雅撑着头靠着车窗,元家朗专注地开车, 视线时不时瞥向陈雯雅那边的后视镜, 里面映着陈雯雅沉静的侧脸。 “你还好吗?”元家朗终于还是打破了沉默,声音听起来比工作时柔和了许多。 香江警察成千上万, 但即便是很多重案组的警员直到退休都未必开过一枪, 而陈雯雅才领配枪不久, 就经历了真枪实弹的考验。 “没事。”陈雯雅带着一抹浅笑转头。 除去她瞄准在男人额头时大脑一瞬间的空白,其实更多的压力来自于和三安堂的人第一次的正面交锋。 见元家朗仍不放心,她又轻声补充道:“我只是没想到,第一次用枪指着活人, 是这种感觉。” “呼吸急促?大脑空白?”元家朗精准地说出了那种感受。 “你也有过?”陈雯雅有些惊讶。 从见第一面起, 元家朗就给她留下了一个冷静果断的形象, 在而后的相处中这种印象也在不断地加深,所以她很难想象神勇警探也有过惶恐的时刻。 元家朗轻笑出声,“你以为我是什么超人吗?” 方向盘在他手里微微转动,“那时候我刚进重案组, 就遇到了一个持刀挟持案,木工因为追不到工钱,当街挟持了自己的包工头。” 陈雯雅被故事吸引, 不自觉地追问道:“那后来呢?” “我们赶往现场的时候,木工的情绪激动地几乎崩溃,根本没办法靠近,只能请谈判专家沟通。” 元家朗驾驶着车辆拐进警署旁的小路,转向灯发出规律的滴答声,但他却迟迟没有继续讲下去。 没人想听到一个虎头蛇尾的故事,更何况当事人还在身边。 “所以,谈判失败了?”陈雯雅主动猜测道,毕竟成功的话,就没必要开枪了。 “对,木工的情绪彻底崩溃,他举起刀扎向了包工头,而我当时是离他最近,射击角度最合适的警员。” 元家朗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沉了下去,“在即将开枪的那一刻我犹豫了,就差了几秒钟,木工的刀已经扎了下去,然后他就被其他警员给击毙了,包工头虽然被立刻送去了医院,最后还是因为失血过多而亡。” “那是我第一次对活人开枪,时至今日我也无法解释,当时的我为什么会犹豫,无法扣下扳机。” “是敬畏生命的本能,说明元沙展是一个善良的人。” 虽然陈雯雅给出了合理的解释,但元家朗也只是勉强地扯出笑容,并未释怀地继续讲述道:“事后我们调查发现,木工的父亲重病,急需一笔钱动手术,他是走投无路才这样做的,而包工头则是被他上面更大的分包商压了资金,他老婆当年还有了八个月的身孕。” 现实不像电影,只是你想,无论历经多少危急时刻,最终都能取得best ending。 而往往,现实比电影更令人唏嘘。 透过车窗,已经能看到不远处的警署,他们即将抵达。 元家朗缓缓减速,“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安慰你,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第一次开枪的经历如此惨烈的警员。” 他停下车,解开安全带,偏头看向陈雯雅,“我只是想告诉你,警察的选择从来都不容易,但只要无愧于心地行动了,你就没有错,要记住警察的每一次行动,都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得更好。” 车窗前,周永和李颂儒压着孙大元下了车,往警署里走去,元家朗也推门下车,跟了过去。 “元家朗。”陈雯雅同样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的同时,开口叫住了元家朗。 “怎么了?”元家朗回身。 “我觉得你说的很对。”她坚定不移地对他表示了认同,“所以,没有做错的人,是不需要自责的,对吗?” 阳光映照出她眼中的光彩,透出一股格外坚定的力量。 元家朗一时愣住,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当他都以为自己已经能坦然面对,甚至可以稳住情绪地将故事转述出来时,却有一个人还是发现了他掩埋在内心深处的自责。 但她没有把这份自责重新挖掘出来,而是轻轻地给它添了一抔土,真挚地告诉他,他没有错。 元家朗回神,同样坚定地点点头,认同道:“你说的对。” 两人走进警署时,元家朗再次顿了下,转身对她道:“一会审讯你不用参与,在外面好好休息一下。” “元家朗 !”陈雯雅额角绷了绷,“刚才在车里,我不是说过自己没事了吗?” “嗯。”元家朗认真地点点头,“但还是休息一下吧。” “你就不能对自己的组员多点信任吗?”在这一点上,陈雯雅对元家朗真的极其地不爽。 元家朗一边倒退着往里走,一边回忆着他们早晨回到警局时,他看到mary姐递过来的纸条,得知陈雯雅又一次没有按照他的指示,而单独行动时的心情。 他打了个响指,指着她保证道:“下次一定!” 说完,转身跑向了审讯室。 “元家 朗,你这个混蛋!“陈雯雅对着他的背影跺脚道。 参与不了审讯,陈雯雅也不想回空荡荡的重案组,索性有些无所事事地坐在警署走廊的长椅上,视线漫无目的地扫着。 林小月带着调取的监控录像回来时,正好看见陈雯雅望着法医室的方向出神,想起回来之前元家朗刚跟她通过电话,告知了她陈雯雅第一次开枪的事情,让她回来跟她一块调查监控,方便转移注意。 不过安慰人这件事,林小月属实不太擅长,她只能先将刻录的监控录像带放在一边,接了杯热水递了过去,默默坐在陈雯雅身旁。 恰在此时,法医室的门被推开,陈芸的男友王航诚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身形干瘦,姿态松垮地揣着兜,他站在那里活像只刚变成人的螳螂精。 “我今天真的不能带她走?”王航诚语气不耐烦地问。 实习法医小华耐心地解释道:“案件结案后,我们会正式通知家属领回遗体。” “她哪里还有什么家属。”王航诚愈发烦躁,“放在你们这里不收钱吧?” 小华只得继续同他解释详细的相关流程。 林小月顺势低声对陈雯雅解释道:“昨天我和大福哥调查到,自从陈芸跟那名神秘富豪离开之后,王航诚就独自去了麻雀馆打牌,直到我们昨天去找到他,他都没有离开过麻雀馆,而且麻雀馆的人都能给他证明,所以元sir就让他今天先来认尸了。” 陈雯雅点点头,目光却仍停留在王航诚身上,更准确地说,是停留在他身边徘徊着的陈芸的守护灵身上。 “行了行了,知道了,你也太啰嗦了。”王航诚不耐烦地打断了小华的讲解。 “那我现在就能走了是吧?” “是的,您可以随时离开。” 王航诚摆了摆手,也不再管他说什么,扭头就朝外走,小华见状暗自松了口气,转身重新钻回了法医室。 而王航诚经过警署走廊的自动贩卖机时,忽然停下了脚步,掏遍全身口袋,勉强凑够了硬币塞了进去。 等待饮料落下时,他低声冷哼,自言自语道:“当初我就觉得他们是不怀好意,哪有出这么多钱的老板?跟你说了别去别去,现在倒好,钱没有命也没有了。” 警署老旧的贩卖机,在运作了几秒后,声音戛然而止,饮料瓶卡在即将下落的路上,王航诚见状,暴躁地拍了两下机器,见依旧毫无反应,他的情绪忽然失控,抬脚猛地踹向了机器。 “臭三八,死了还要触我霉头?”他口无遮拦地咒骂着,“就一瓶饮料你都不想让我喝?” “邻居说时常会听到他们的争吵。”林小月看着这一幕,喃喃道:“天天这样争吵着,他们真的还相爱吗?” 王航诚发泄累了,就安静了下来,蹲坐在机器面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爱是很复杂的。”陈雯雅轻声回应她。 灵对于情感的感知力远超人类。 即便王航诚恶语相向,守护灵也没有抵触,反而有些悲伤地徘徊在他左右,那是属于陈芸的情绪。 就在这个沉默的过程中,贩卖机又响起了运行的声音,紧接着饮料掉落的声音传来,王航诚茫然地抬头,试探地从出口里摸出了一瓶冰冰凉凉的饮料。 他打开来喝了一口后,就握在手里怔怔地出起了神,过了许久,他才猛地抽了下鼻子,抬手用力抹了把脸,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警署。 守护灵无法跟他离开,悄然穿过大门,回到了法医室,仿佛从未出现过。 另一边审讯结束的很快,孙大元在经历了一连串的死亡威胁之后,没有任何挣扎地就将他知道的事情全盘托出,但案件尚未告破,他被暂时收监在渡船街警署里。 十五分钟后,渡船街警署会议室。 幻灯机嗡鸣着亮起,光线打在幕布上,全员排坐在幕布前,元家朗站在前方面对众人,神色严肃。 幕布上先显示出了四张林小月先前画的嫌疑人画像,这一次分别对应上了四张清晰的人脸照片。 “案发前后,出现在死者陈芸家附近的四名嫌疑人,身份现已全部确认。”元家朗用激光笔点向幕布,“风水协会在职算命师孙大元、死者陈芸的男友王航诚、其好友张琳琳,以及三安堂下的妈妈桑张芳梅,张芳梅与王航诚均有确切不在场证明,予以排除,张琳琳目前下落不明,正在追查,现阶段,孙大元有重大嫌疑。” 话音刚落,杜卓琳敲门而入,将一份报告递给元家朗,“埋尸现场提取的脚印比对结果出来了,与孙大元的鞋印吻合。” 她说完,便在一旁坐下旁听。 “多谢。”元家朗颔首,调出孙大元的详细档案,“孙大元,出身于一个没落的风水世家,一年前,因促成香江风水协会的一单大生意,得以破格入会。” 他指向幕布上出现的两张新照片——吴堪与赵光海。 “据孙大元供述,我们在埋尸地棺材上发现的特殊黄符,是他家祖传的情人符,但他本人学艺不精,后经香江风水协会的理事吴堪点拨,才掌握画法,并且在实际运用中被证实,情人符确有能让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功效。” “这是刚才孙大元在审讯室里现场绘制的几张。”元家朗递给最近的周永,“你们分发着看一下。” “就这一张符,还能有这么厉害的功效?”李颂儒对着幕布举起黄符,薄薄的一张纸,还透着光。 “能使用吗?”陈雯雅问道。 先前作为案发现场的证物,她只能观察纹路,所以并不能实际测试功效。 “当然。” 见元家朗批准,陈雯雅手腕一翻,像是电影里的老道士使用黄符那样划了一个动作,黄符便在眼前点燃了。 “哇。”李颂儒不可思议地瞪大眼,夸张嚎叫道:“陈大师!” 片刻后,黄符燃尽,陈雯雅开口,“确实有作用,但不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作用,不过是将两方的气场搅乱,再重新融合在一块,简单来说,就是把两种不同的颜色混合成第三种,所以就算是冤家、一个人跟一棵树一个动物,也能被这个符‘祝福’。” “会有什么效果?”元家朗追问。 “短期内,两个人的气场融合,就会产生一种恩爱的错觉,大约过个一年半载,气场重新恢复正常,这种错觉也就会消失。” “那对死者又有什么作用?”元家朗继续追问。 陈雯雅将之前那些线索组合了一下,推测道:“强行配冥婚,将死者与已逝之人强行配在一起,应该是为了冲喜或者改命?” “咦——”李颂儒嫌弃地丢掉了黄符,“这符岂不是跟诅咒一样。” 陈雯雅眼神黯了黯,似乎是在思考什么问题,元家朗看向她,没有过多追问,而是点点头,道:“照阿雅这么说,就可以证明孙大元刚才的那套证词并没有作假。” 他继续点向屏幕,切换了两张新的照片出来。 “这两个人好面熟啊?”李颂儒嘀咕道。 陈雯雅一眼认出,“吴堪和赵光海,风水协会的理事,昌隆号下水那天,郑昌隆带我见过他们。” “原来是那两个眼睛长头顶上的家伙!”李颂儒一拍大腿。 元家朗继续推进,“据他交代,约半年前,理事吴堪开始秘密运作‘冲煞改命’的邪术,联合赵光海,物色‘白虎命格’的女性,为一些富豪家的已故长辈配冥婚,目的是冲消煞气,保其家族财源广进。” “这其中所涉利益巨大,但因关乎人命,他们便勾结了三安堂,专门锁定无亲无故的妓女下手。”他看向陈雯雅,“结合刚才阿雅所说,利用的就是孙大元祖传的情人符。” 陈雯雅沉吟片刻,开口道:“若真是‘白虎持势’的命格,尤其对女性而言,坐支若临财、官、印等贵神之地,主性格刚决、有智慧,但过刚易折,这种命格是双刃剑,用以‘冲煞’,虽有效力,但极损阴德,但是...” 她拿起陈芸的档案,反复核对陈芸的生辰八字和面相,“这种白虎命格极为稀有,好多年都出 不了一个的,而且陈芸也不是白虎命格。” 钱大福补充道:“但孙大元说所有目标都是风水协会精密测算过的,按理不该出错。” “他们用的是档案上这个生日?”陈雯雅指向档案日期。 钱大福核对了一下口供,“不是。” “那就是为了凑数牟利,故意篡改了生辰。”周永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三安堂的人,干得出来这种下作事。” “此外。”元家朗接过话头,“孙大元还供称,曾在风水协会见过带着三安堂白虎门挂坠的人,关于三安堂,扫黄组之前交涉过,永哥你来说吧。” 周永起身,调出一份新的资料,“三安堂总部盘踞在九龙城地带,下分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门,各门设香主管辖不同区域,互不越界,埋尸的西贡村屋,是白虎门地头,至于我们今天遇到的...” 周永顿了一会才道:“是白虎门目前的香主,苏娜。” “也就是说风水协会联合白虎门坑害妓女性命,现在东窗事发他们要灭孙大元的口呗?”李颂儒总结道。 陈雯雅却摇摇头,“我赶到时,今天被白虎门带走的那个男人正要杀孙大元,但被苏娜绰号‘火山’的手下阻止了。” 她拼凑着脑中的线索,“我总感觉,白虎门也在调查这件事。” “不必揣测三安堂的意图。”元家朗语气冷硬地打断,“一群亡命之徒,内讧狗咬狗是常有的事。” 陈雯雅略带诧异的看向元家朗,寻常里他从不会这么武断,在明知有异的情况下,就直接下了结论,语气中对三安堂还隐约带着一股敌意。 虽说警方和三安堂一向水火不容,但元家朗这次的反应也太过反常了。 元家朗站起身,进行部署,“涉案富豪不明,且他们是需求方,既然暂时接触不到,就先搁置,目前案情已基本明朗,下一步重点盯死供方风水协会和白虎门,这两个都是庞然大物,没有铁证难以撼动,我们必须找到他们非法交易的核心账本,才能最终定罪,实施抓捕。” “那白虎食人这件事呢?”杜卓琳晃了晃手中的报告,“兽医病理学专家给的结论是,陈芸尸身上的创伤,确系大型猛兽所致。” “他们既然特意选在白虎衔尸的极煞之位配冥婚,就没打算再让尸体重见天日。”陈雯雅分析道:“否则一开始也不会专挑无亲无故的边缘女性下手。” 林小月也跟着道:“而且这个孙大元都敢公然售卖情人符,应该也是自信尸体棺材上的情人符不会被人发现吧,” 陈雯雅对她给予肯定地点头,同时推测道:“别忘了,那晚在白沙澳还有一个跑掉的人,移动尸体的人,会不会是有人想借尸体被发现,引我们追查真相?” 元家朗点头,“可能性很大,我会再协调各区警署,近期加强夜间巡逻,严密排查,如若白虎再出现,必会留下痕迹。” 他环视全场,最终下令,“周永,你负责联系o记,获取三安堂下白虎门的详细情报,其他人,全力搜集风水协会与三安堂勾结的犯罪证据,准备申请搜查令,必要时,可以申请飞虎队支援联合行动。” “yes, sir!” ---- 午夜时分,闹市的喧嚣刚刚散去,一个年轻女子从酒吧独自走出,脸上带着几分醉意和挥之不去的郁结。 她踉跄地走到路边的公共电话亭,翻遍衣袋,将身上仅剩的几枚硬币塞了进去,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号码。 “总编,我确信这个题材有深度,值得关注。”她语气急切,带着一丝恳求,“这些底层女性的遭遇,社会应该看见...” “三更半夜打电话来就为这事?”电话那头的男声充斥着不耐烦,“谁会在乎那些妓女的死活?你知不知道我的头版版面值多少钱?” “总编,您听我说。”女子抓紧话筒,“刚才在酒吧,我遇到了一个已故性从业者的男朋友,他说他女友是被有钱人害死的,这背后肯定有黑幕,这就是活生生的底层黑暗,绝对值得深挖!” “不需要!”总编厉声打断,“为了几个妓女去得罪那些有钱佬?我的报馆明天还想不想开门了?你要是没事情做就安静待在工位上拿薪水不好吗?整天学人做什么正义先锋。” 女子听着对方轻蔑的言语,气得攥紧拳头,但还是强压怒火,坚定地解释,“媒体人的责任不就是实事求是去揭露社会不公吗?追踪真相,为无声者发声,这就是记者该做的事!” “大小姐,我很忙,要睡觉了。咔哒——”对方没给她继续慷慨陈词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女子失落地垂下手臂。 她很早就关注性从业者这个群体,了解她们的困境和苦难,想要为她们声援,却始终没有得到机会,最近了解到不断有妓女无故失踪,她就一直暗中调查,想要借此见报发声,刚抓住一条线索,就被总编泼了一盆冷水。 恰在此时,几个醉客勾肩搭背从她身边经过。 “咦?怎么突然起雾了?”其中一个醉眼朦胧的男人嘟囔着,揉了揉眼睛。 炎炎夏日,雾气来的蹊跷,没等醉醺醺的人们反应过来,恐惧的尖叫骤然划破午夜。 “老...老虎!白虎吃人啦——!” 女子闻声猛地一惊,慌忙挂回话筒,职业本能让她压下恐惧,迅速举起挂在胸前的胶片相机,对准了尖叫声传来的方向。 第27章 再现 第27章 再现 凌晨三点的渡船街警署灯火通明, 恍如白昼,任谁也不会想到,曾经门可罗雀的小警署, 也会有被人从睡梦中抓起来连夜办案的一天。 询问室里烟雾缭绕, 李颂儒强打着精神,再次问道:“先生,请您再仔细描述一下当时的情景吗?” 眼前的醉汉一张嘴就是一股浓郁的酒精味, 他把烟蒂在眼前的烟灰缸里碾灭,继续他颠三倒四的描述, “我都说多少遍了?突然就起雾, 然后白虎就蹦出来了。” 陈雯雅揉了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尝试引导自己眼前的目击者, “那只白虎具体是从高处跳下?还是从远处跑来?在附近有没有看到什么运输车辆?” “都不是...”醉汉摇头晃脑, “就是一眨眼的工夫, 凭空出现的。” 陈雯雅只能硬着头皮记录下这些荒诞的证词,心里却在暗自怀疑,等这人明天酒醒了,还能记得自己今晚说过什么吗? 隔壁的询问室里, 周永同样一脸的苦恼, “那只白虎具体有多高?比一般老虎要大多少?真的袭击人了吗?” “大好多!它直立的时候起码有两人那么高。”那位女士颤抖着抱紧双臂, “它一出现就咬住一个人,还在地上啃,我当时都快吓死了。” 钱大福把热水推向自己面前的那位女士,语气温和地安慰道:“女士, 您先冷静一下,这里是警署,很安全, 请您再仔细回忆回忆,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细节?” 女人握紧纸杯,感受着手心热水的温热,惊慌的神色慢慢缓和下来,她循着钱大福的思路仔细回忆,突然睁大眼睛,“温度!当时白雾出现后我觉得特别冷,但是现在的天气根本不该那么冷的。” 钱大福连忙把这条关键线索记录下来,并安抚道:“感谢您的配合,您先在一旁暂时休息一下,下一位。” 元家朗一边观察着面前男子的细微表情,一边做着记录,“最后那只白虎是怎么离开的?” “它退进了白雾里,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浓的白雾。”男人比划着,“然后就只能看见白雾里面有只白虎的黑影,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黑影也消失了,就剩下被咬的人和还没散尽的雾。” 通宵询问下来,所有目击者的描述都惊人地一致——白虎凭空出现,眨眼间又神秘消失。 这已经不像是在描述猛兽作案,倒像是在讲述什么山野精怪显灵的传说故事。 在陈芸案中出现的目击者,孤身 一人且在无人的小巷里看见白虎,在目击者没有任何证据支撑的情况下,他们还可以暂时将其归为目击者醉酒后产生了幻觉。 毕竟林小月调查了周边所有可能的监控,都没有发现任何白虎的身影,之后也没有再出现白虎伤人的事件,可这一次这么大数量的人同时目击白虎,口供还出奇的一致,就算推测是白雾里下了致幻剂,又怎么能保证这么多人看到同一个幻觉呢? 唯一的结论就是——白虎真的存在。 只是身为警员,他们无法认同,当街出现白虎吃人这种匪夷所思的事件,只能客观记录,再小心求证。 好不容易熬到问询全部结束,警员们又去涉案现场搜查了一番,等到再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虽然个个疲惫不堪,却没有人有睡意,所有人沉默地来到会议室集合。 幕布上正循环播放着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是林小月在他们录口供期间,在“白虎食人”现场的附近商铺挨家调取,终于在其中一家的监控里,发现了这只巨型白虎的侧脸片段。 虽然拍摄角度有些刁钻,但那个硕大的白色轮廓和骇人的体型,的确跟众人的口供一致。 但同样的问题是,周边的监控也没有录到白虎出现和消失的画面。 “啧,难道真的有什么山君,出来替冤死者主持公道?”李颂儒倒抽一口冷气。 钱大福立刻双手合十,朝四周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无意打扰,无意打扰...” 陈雯雅出言安慰道:“就算是神明,也有自己要遵守的自然法则,不可能贸然掺入人类的事情当中,还引发这么大的事件,牵扯进人世间的因果越多,就算是神明也会被反噬的。” “喔——”李颂儒看向钱大福,故意恶作剧道:“岂不就是说,拜神仙是没用的?” 钱大福赶忙轻拍了下他的后脑勺,替他向四方神明致歉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神明莫怪。” 李颂儒揉着后脑勺,嘴皮子总算是安分了下来。 林小月坐在一旁没有说话,对着屏幕里的白虎侧脸在素描纸上描绘了起来。 陈雯雅则紧盯着屏幕,眉头微蹙,她从前见过的山野精魂里,也不乏有虎精,可画面里的这只“白虎”,总让她感觉缺了点什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不真实感。 “既然不是山君神明,那该不会是撞鬼了吧?”周永试图开个玩笑活跃气氛。 结果钱大福拜得更虔诚了,恨不得立刻就出去给关二爷磕一个。 元家朗瞪了周永一眼,沉声安抚道:“不管是什么,背后都必然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他将鉴证科的一份调查拿出来,“鉴证科在现场遗留的痕迹中取样,确认莫名其妙出现的白雾成分是干冰,很显然,移动尸体的人是故意用干冰混淆视线,让目击者无法确定白虎是如何出现和消失的。” 元家朗继续做着推测,“并且上一次刻意暴露尸体,是为了引警方追查,这一次恐怕是想扩大影响,我们要尽快查明真相,避免白虎再次出现,引发市民恐慌和舆论影响。” 话音刚落,杜卓琳推门而入,将一份刚出来的尸检报告放在桌上。 元家朗一边快速翻阅,一边问,“dna比对结果出来了?能确认死者是张琳琳吗?” 虽然凌晨时在现场基本已从面容确认,但仍需最终证据。 “确认了。”杜卓琳点头,语气却有些异常,“死因同上一位死者陈芸一致,系锐器贯穿胸口后,流血过度身亡,身上的猛兽抓痕和咬痕也类似,死亡时间...” 她顿了顿,迎上众人目光,才继续道:“大约在四到五日前,她身上残留的泥土经比对,确认埋尸地也是白沙澳后山。” “四五天前?!” 这个时间点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会议室陷入一片死寂。 所以在他们海滩聚餐时,张琳琳很可能就被囚禁在附近的某个地方,甚至可能是在他们离开之后,才惨遭杀害并埋葬在此的。 “扑他个街!真是畜生!”李颂儒怒火中烧,猛地一脚踹飞了旁边的折叠椅。 周永也把记录本摔在桌上,发泄着烦闷。 压抑的自责和懊恼弥漫开来,虽然没人要求警察必须救下每一个人,但与一条鲜活的生命如此擦肩而过,任谁也无法平静。 半晌,元家朗率先起身,用力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思绪拉回现实,“现在已经发现两名死者,或许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还有其他死者存在,甚至还有更多潜在的目标,已经被盯上了,我们必须尽快将凶手绳之以法,才好给死者们一个交代。” 他转身走到白板前,迅速写下关键信息,指令清晰果断,“福哥、小月,你们主动出击,去风水协会‘例行询问’,现在孙大元在我们手里已是公开的秘密,不必遮掩,正好敲山震虎,逼他们自乱阵脚。 永哥、阿儒,负责盯紧白虎门的一举一动,他们如果有行动,可以跟踪,但千万记住,白虎门的亡命之徒众多,避免他们产生正面冲突,发现有任何异动也不要冒进,立刻汇报。” 最后,他看向陈雯雅,“阿雅,跟我去案发现场周边再走一趟,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目击者或线索,所有人,行动!” “yes,sir!” 被元家朗的工作热情所鼓舞,所有人迅速投入工作当中,陈雯雅正准备离开会议室时,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阿雅。” 林小月站在门边,手中拿着两张素描纸,“或许这个对你们会有帮助。”她递过来一份画纸。 画上是一个栩栩如生的白虎侧脸,描绘的很是细致,纸的边缘有重叠,她指尖稍微一错,又是一张画纸,同样是白虎的侧脸,却和监控镜头给她带来的感觉一样,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不协调感。 陈雯雅将两张画作为对比,当即发现了问题所在,“原来是虎头的比例不对。” “是的!”林小月点点头,像是被认可后越发坚定,“第二张是我按照监控画面一比一临摹的,第一张则是参照真实的老虎骨骼,调整比例后画出来的。” “所以,你也怀疑这只白虎是假的?” “不仅是比例失调的问题,它的面部花纹也过于对称规整。”林小月指着画纸解释道:“监控里的那只白虎更像是人工制作的头套,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希望对你们能有帮助。” “这个发现太重要了!”陈雯雅眼睛一亮,“有了这个方向,我和元sir就可以重点展开现场调查,更快找到线索。” “真的有用吗?”林小月原本忐忑的脸上绽放出光彩。 “当然!”陈雯雅肯定道,伸手一把拥抱住了她,“小月,你真的帮了大忙。” 说完,她小心地收好画纸,快步去追赶元家朗,想要告知他这个消息。 林小月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轻声自语道:“能帮上忙就好。” 另一边元家朗已经快要走出警署大门,陈雯雅正准备追上他时,视线无意识地扫过门口的接待室窗口,目光却被桌上摊开的一份报纸吸引。 接待室空无一人,她伸手越过窗口,拿起那份报纸,正好是今天新出的报纸,她快速扫了几眼头版头条的内容。 “元sir。”她叫住元家朗,高举报纸,语气肯定道:“我想,我们可能还遗漏了一位目击者。” ---- 忙过了每日早报的印刷时间后,报社总编就迎来他的休息时间,坐在自己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悠闲地品尝着咖啡,冷气吹过他的地中海发型,阳光下还泛着不怎么注意个人卫生的油光。 “笃笃笃。” “请进。” 他抬起头,看清门口站的是两位陌生人时,这才放 下咖啡杯,摘下眼镜起身,挺着微凸的肚子迎上前。 “两位是?” 元家朗和陈雯雅亮出警员证,“渡船街警署,找梁鉴心小姐,想了解一些情况。” 总编立刻换上客气的笑容,“阿sir,madam,是有什么事吗?” “就贵报社今日的头版,我们想找撰写这篇的梁鉴心记者了解一些情况。” “具体是了解什么?”总编坚持追问。 元家朗冷酷回应,“无可奉告。” 见状,总编也不再继续自讨没趣,“两位这边请。” 他引着两人穿过一片充斥着打字机和电话铃声的办公区,径直走向了最角落的一个工位。 工位上一个穿着白衬衫灰色西装裙,踩着黑色高跟鞋,梳着利落高马尾的年轻女子正埋头处理着堆积如山的资料。 察觉到有人停在面前,她推了推脸上的红框眼镜站起身。 “阿心,这两位警官找你问话。”总编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灰西装的男人面无表情地又递来一大厚摞的文件,仿佛完全没看见旁边的警察,冷硬地丢下一句,“这些资料处理好,中午前给我。” 可明明现在距离中午也就只剩下一个小时。 梁鉴心却面色如常地接过,转而看向元家朗和陈雯雅时,眼神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仿佛早已料到他们的来意,她拿起桌上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夹。 “这里说话不方便,去楼下咖啡厅吧。” 香江咖啡厅的冷气都开得十足,像是想要留住空气中咖啡的香气,但是对于久坐交谈的人来说,并不太友好。 陈雯雅注意到梁鉴心落座时,不自然地扯了扯自己有些拘谨的职业套裙,但量体裁衣得西服裙显然没有给她留出什么多余的拉扯空间,她只能并紧腿,被迫维持着“端庄”坐姿。 所以在点单的时候,她低声向服务生要了一条绒毯,当咖啡端上桌,梁鉴心发现那条绒毯竟是为自己准备的,眼底掠过一丝惊喜,她望向陈雯雅的目光里带着感激,欣然接过毯子铺在膝盖上。 “你真细心。”在腿上披上毯子后,梁鉴心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像是卸下了职业伪装,语气都变得亲近了许多。 “报社总喜欢给自己的记者搞所谓的‘专业套装’,说什么这样采访起来更有气势,可明明跑外勤的时候运动裤才最舒适吧,真不知道他们那些自以为是的专业。”她不赞成地摇着头。 接着梁鉴心打开文件夹,从里面取出一摞冲洗好的照片,推到两人面前。 “言归正传,你们就是为这个来的吧?” 最上面一张是一个白雾里涌现出的白虎侧脸。 元家朗与陈雯雅对视一眼,拿起照片仔细翻阅,一共十二张,虽然被雾气影响了清晰度,但远比监控录像里的画面清楚得多。 “你当时也在现场?”元家朗问。 梁鉴心点头,“我当时就在旁边的电话亭里打电话,先是感觉到有点冷,就发现周围起了很浓的怪雾,然后那只白虎就出现了。” “为什么不来警署提供线索?” 梁鉴心却很坦然地耸耸肩,“拜托警官,对我们这行来说,见报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更何况性从业者的命案一直不被重视,有‘白虎食人’这样的猛料被曝光,才更容易引起公众的关注。” 元家朗十分敏锐,抬眼锐利一扫,“警方从未对外透露过死者身份,你是怎么知道的?” 梁鉴心摊手,故作高深,“做记者的,总有点自己的门路。” 其实她目前只是个助理记者,所谓的门路不过是昨天遇到的王航诚,从他零碎的醉话里拼凑出了白虎和死者的相关信息,再结合昨晚的惊魂一幕,才大胆串联起来。 虽然她不想承认,她这么长时间来搜集的性从业情报,都始终没能溅出水花,让她们获得大众的关注,这个白虎是个噱头也好,话题也罢,总归是让她抢到了头版。 “你知道透露警方保密的情报,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吗?”元家朗态度很强硬。 “所以,阿sir是准备来逮捕我的吗?”梁鉴心不甘示弱。 见男警官根本说不通,梁鉴心把目光投向了在旁边一直沉默着的女警,她说出这些并不是为了虚张声势,而是她真的另有所图,但应该怎么开口提出这个条件呢? 就在她思索时,陈雯雅忽然开口,语气笃定,“已经可以百分百确定,出现在现场的并不是真正的白虎。” 她将其中一张白虎恰好转向镜头的照片单独抽出来,放在桌上,把这张最清晰的照片,跟林小月绘制的真实老虎比例图作为对比。 真与假的对比,非常的明显。 “这么看,在现场出现的那只白虎,无论是五官比例还是脸部纹路,都是人工后期制作的。” 人工制作中不可避免地会去追求纹路和结构上的完美,力求呈现出更舒适的效果,但这也恰恰是用力过度的地方,天然的东西不应该随人的心意发生改变。 “而且眼睛也不同。”陈雯雅指着虎瞳,“虎的瞳孔在闪光灯直射下绝不会是这种反应,它的瞳孔黑得过分,完全没有生物该有的层次和光反射,这根本就是一对工业塑料做的假眼睛。” 梁鉴心闻言更加兴奋,立刻接话,“我拍过很多动物和人物抓拍,它们发现被偷拍时的反应绝不是这样,你们看它这个歪头的角度,像不像是刻意在摆姿势,故意展示给镜头看?” “有人在假扮白虎。”元家朗沉吟道,迅速理清思路,“目的是把命案暴露在大众面前,借公众舆论逼我们快速彻查,或者逼幕后的人停手。” “看来幕后黑手不好惹。”梁鉴心撇嘴,丝毫没有因曝光这件事而惹到幕后黑手的担忧。 “那么,谁最希望这些命案暴露在阳光下?”陈雯雅指间有规律的轻敲桌面。 三个人的目光交汇,明显都已经有了答案,下一秒,三个人异口同声,“受害者。” 如果案件不被曝光,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受害者是谁,就像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剑,只要利益链还在,剑终究会落下。 “通过两个死者的生前关系网,说不定能理顺出白虎的扮演者,如果她们的目标是想用舆论倒逼幕后黑手停手,那如今见报她们的目的就达到了,但相同的幕后黑手也会想到这一点,她们就很可能会遭到幕后黑手的报复,所以我们得比幕后黑手更早找到她们。”陈雯雅建议道。 “香江绝大部分的性从业者,都在几个帮会手里管理,我去联系o记希望能要出详细名单。”元家朗说完,转向梁鉴心,例行公事般地道:“梁小姐,谢谢你的配合...” 他刚要起身,却被梁鉴心急忙打断。 “我知道一个地方,或许能帮你们找到白虎的扮演者。”她抽出纸笔写下一个地址。 元家朗想伸手去拿,她却迅速抽走。 “但我有条件。”她目光灼灼,“我要参与调查,并且案件告破后,我要得到警方授权,将整个过程编辑见报。” 这明显不合规矩,元家朗蹙眉拒绝道:“案件结束后,我们可以向你提供独家简报,保证你拿到一手真实信息。” “不,我要全程参与,我做这些不是为了抢一次独家,而是要让公众真正看到这些底层女性的困境,给她们关注,帮她们走出绝境。” “我怎么确定你的地址有没有用?”元家朗转变策略,提出质疑。 “香江就这么大,这个圈子更小,而且我接触这个群体两年多了,对她们或多或少都有了解,就算是最无亲无故的人消失了,也会留下痕迹。” 元家朗仍在斟酌如何周旋,既能拒绝又能拿到资料。 陈雯雅却一直静静观察着梁鉴心,她手中不着痕迹地晃动着三枚硬币,片刻后摊开掌心看了看卦象,又抬眼细细端详了一番梁鉴心的面相。 忽然,她将其中一枚硬币在桌面上捻得飞速旋转起来,同时开口问道:“为什么这么执着要帮她们?你应该知道,这些性工作者受帮会控制,o记和扫黄组联手都难以根治,蹚这趟浑水,可能会把命都搭进去。” 陈雯雅说的是事实,否则这两个部门也不会常年忙得人仰马翻。 “她们很多人是被骗入行的!有的家里欠债,有的为了生存...底层的女人,尤其是她们,既不被关注,还时常遭人白眼,活得太难了。” 梁鉴心不知是愤慨还是激动,眼睛瞪得圆圆的,阳光照过来,亮得像一头初生无畏的小鹿,“况且,记者不就是应该为民发声吗?如果因为怕被捂住嘴就不敢说话,那不如一开始就割掉舌头好了。” 陈雯雅伸手,按停了仍在旋转的硬币,打开来,是花面。 她偏过头,看向元家朗,“元sir。” 元家朗立刻猜到她的意图,抢先低声道:“这违反规定。” “喔...规定呐。”陈雯雅反复揣摩着这两个字,眼底却闪着危险的光,似乎在考虑绕开规定的可能性。 元家朗将她的这些反应看在眼里,头痛扶额。 她就是如此,哪怕寻常里再循规蹈矩,谦和有礼,可当她下决心要冒险时,就没人能阻止。 这么多次的实践中,元家朗早已得出一个结论,与其放任她未知的冒险,还不如留在身边随机应变。 元家朗虽仍不赞同,但无奈道:“下不为例。” 梁鉴心闻言大喜,立刻将纸条递出去,“一言为定!” 第28章 钢铁的根系 第28章 钢铁的根系 香江的街道多是些曲折的小巷, 像是地壳运动强行撕裂了原本完整的唐楼,可霓虹交错的招牌并不情愿分离,难舍难分地在人们的头上拉起手, 几番对抗之后, 只勉强留出窄窄一道缝隙容人通行。 带着霓虹招牌的老唐楼随处可见,又高耸又层叠,每当夜幕降临, 远远望去,整片街区的建筑都像是挂满彩饰的圣诞树, 群聚成一片钢筋水泥筑就的城市森林。 梁鉴心就带着陈雯雅和元家朗在这片钢铁森林中穿梭, 大约走过了七八条小巷后,她停住脚步, 指向了两栋旧唐楼之间一道极不起眼的窄门。 “就是这里了。”她压低声音, “从旁边这个小门上去就能见到她们, 她们要是晚上有生意,下午多半都会聚在这里休息。” 那是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闸门,又旧又窄,两人并肩通过都显得勉强, 还藏在五花八门的廉价摊铺之间, 位置隐蔽得如同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若不仔细辨认,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还藏着这样一个入口。 “千万记得我们是来暗访,不是来抓人。”梁鉴心扫了两人一眼,特意叮嘱, “待会上去,千万别一见面就亮警员证,会把人全吓跑的。” 她目光注重落在元家朗身上, “尤其是你,阿sir,一身正气,眼神锐利得像探照灯,方圆百里连只鬼都不敢近你身。” 元家朗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收敛了些许目光中的锐利,陈雯雅也很自然地点点头。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梁鉴心神色严肃地加重语气道:“我之所以告诉你们这个地方,是为了帮助破案,这里是她们为数不多能够落脚的地方,就算你们是警察,也要保密,绝不能走漏风声给扫黄组。” “知道。”元家朗郑重承诺,“我会遵守承诺。” 见他态度诚恳,梁鉴心稍稍放下心来。 “那你们先在门口等一下,我上去跟看门的人打声招呼,她们对生面孔很警惕。”说完,梁鉴心转身钻进了那道小门。 “元sir真的会法外容情吗?”陈雯雅却继续问着。 她认识的元家朗可是一位嫉恶如仇的正义警探,尤其对那些帮会和他们的相关业务,格外痛恨。 “她们是她们,三安堂是三安堂,虽然她们是替三安堂做事,却也是为了生计,我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步步紧逼。” 陈雯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一直能察觉到元家朗对于三安堂隐含的敌意,那不单单是一种警匪的敌意,但谈及到三安堂的事时又带着几分讳莫如深,陈雯雅自然也不会冒犯到再三追问,话题便告一段落。 两人在街边耐心等候着梁鉴心,陈雯雅的目光顺势向四周打量过去。 周围多是些卖日杂和饰品的小摊,价格低廉,生意却十分冷清,摊主大都身形瘦弱,面色憔悴,像是长期吃不饱饭,更令人心酸的是,有几个坐在门口招揽生意的女仔,看上去根本还未成年。 这个时间段,她们理应在学校上课。 陈雯雅的目光被一个卖手工饰品的小摊吸引住了,她总看到陈雯晴的书包上挂着这种小饰品,用妹妹的话说就是,漂亮又便宜的小玩意可以提升生活的幸福感。 又想起前几日,两人出门吃饭妹妹差点遭遇车祸,自己当时训斥的语气太重,虽然事后妹妹没放在心上,但她始终有些过意不去,总觉得应该买点礼物补偿一下。 想到这里,陈雯雅走到了摊位前,打算给妹妹挑选一个作为赔罪。 摊位上的挂饰做得颇为精巧,尤其是塑料动物配上毛茸茸的仿真毛球,手感竟真有几分逼真。 陈雯雅挨着看了一圈,最后选了妹妹最喜欢的小白兔造型的挂饰,正准备付钱,回头就看见笔直站在那里的元家朗,一直保持着一种淡淡地警惕对着周围经过的人,活像是在站岗放哨。 她心思微动,回身又挑选了一个挂架,一块付了钱。 恰好此时,梁鉴心风风火火地从门洞里跑了出来,兴奋地朝两人招了招手。 “搞定了,跟我上来吧。” 陈雯雅来不及送出挂件,只能先匆匆塞进了口袋里,两人跟着她穿过一条昏暗的通道,爬上一段狭窄陡峭的楼梯,直达四楼,眼前的景象才开朗了一些。 四层的布局类似廉价宾馆,直直一条走廊,两旁都是对着的房间,但此时几乎所有房门都敞开着,从里面传来阵阵谈笑声和打牌声。 “从照片里白虎的直立高度判断,扮演者至少有两个。”元家朗压低声音提醒,“为了移动的稳健,上层的人体型应该比较瘦小,进去之后,我们先按这个特征初步筛选。” 陈雯雅默默记下,点了点头。 一进走廊,一股混合了各种廉价香水的浓郁气味扑面而来,有些刺鼻,但不难闻,偶尔有人穿过走廊去别的房间,经过时会好奇地打量他们几眼,也有人认出了梁鉴心,热情地跟她打招呼。 她们一路走过几个房间,看到里面有三五成群互相涂指甲油的,有对着镜子卷头发的,也有聚在一起闲聊八卦的,没有电影里那些女人凑到一起就是为男人争风吃醋,撕扯头发的狗血剧情,这里反而出乎意料的温馨又融洽。 她们好像是钢铁城市脚下生出的根芽,即使不能做在高高的枝丫上沐浴阳光的叶片,却也能深深扎根土壤,互相紧紧缠绕在一起,变成粗|壮坚强的根须。 而此处,就像是森林里筑起的巢穴,给漂泊在路上在外的她们一个能够暂时停驻的地方,好像在这里,她们不必独自挣扎,可以有朋友,有“家人”,有片刻的安心与温暖。 “小心肝~好久没来啦,我都想死你了。”一个顶着爆炸头,妆容艳丽的女人扭着步子迎出来,对着梁鉴心又亲又抱。 “最近忙到癫呐。”梁鉴心也毫不生分地回应,看来两人是熟识,“对了阿花,苏苏姐呢?” 阿花松开她,转而好奇地凑到元家朗和陈雯雅面前,上下打量,她身材火辣,穿着更是大胆,面对这种毫不避讳地靠近元家朗立刻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阿花见状嗤笑一声,眼里的警惕反倒消散了几分。 “不知道她今天来不来,你们可以进去等等看。” 梁鉴心拉着两人进了一间空房,“苏苏姐是这里的大姐头,大家都听她的,跟她搭上线,找‘白虎’就容易多了,在这等一下吧。”说完,她又出去找阿花了。 “怎么样?有看到符合特征的人吗?”元家朗低声问。 陈雯雅摇摇头,“你呢?” “也没有。”元家朗沉吟道:“不过白虎现身时需要打量干冰制造出浓厚的烟雾来掩人耳目,光是干冰运输 和使用,就不单单是两个人就能做到的。” “你的意思是...”陈雯雅读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元家朗也点点头,“这里面很可能有不少都是参与者,她们既然接生意前都会在这里聚集,说明彼此之间有着不浅的交情。” “以她们刚才表现出的熟悉程度,我推测这个地方应该已经存在很久了,她们也不会轻易离开,我们先按兵不动,暗中观察。”元家朗布置道。 陈雯雅点头表示同意,而且这里的屋子她们刚才都顺着看过了,并没有发现存放干冰和人工假虎皮的地方。 正说着,元家朗的bb机突然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是警署电话,我去回复一下。” 他快步下楼找到电话亭,没多久就带了新消息回来,“dr.杜在张琳琳的衣物上发现了残留的毛发,化验结果出来了。” “是什么?” “人造假毛。” “假毛?”陈雯雅一怔。 “说是市面上常见的工艺假毛,质量普通,但检出了一些化学漂染剂残留。”元家朗叉腰思索着,“回去得让小月查查近期有没有人大量采购过这类假毛,应该能缩小范围,这种用量肯定不会...” 他的视线停在陈雯雅掏出的毛绒挂件上,接着缓缓抬眼与她对视。 只听见陈雯雅分析道:“如果说是专门售卖人工假毛制品的店铺,就算是购入大量假毛,也不会被人觉察到什么异常对吧?” 元家朗自然明白她的意思,顺着问道:“你这是在哪里得到的?” “楼下摊位刚买的。”陈雯雅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看店的是个小女仔,瘦瘦小小,看着像未成年。” “阿花,周末来我家,我新学了一道拿手菜,煮给你试下...哎?你们去哪?”梁鉴心话还没说完,元家朗和陈雯雅已经一前一后跑下来楼,她只得匆忙跟阿花道别,赶紧追了下去。 一到楼下,两人就迅速寻找那个小摊,摊位却空无一人,那个瘦小的女仔异常警觉,远远看见他们冲下来,早已起身一头扎进了旁边熙攘的人群中。 元家朗和陈雯雅一时被涌过来的人流阻挡,眼看目标就要消失,恰在此时,两辆轿车疾驰而至,一个急刹停在路边,周永从后车跳下。 “阿永,截住那个小女仔!”元家朗大喊。 周永反应极快,立刻上前封堵,但女仔身形娇小,动作异常灵活,见状猛地变向,一头钻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此时,前车的车窗缓缓降下。 “第三次见面了,madam陈。”苏娜戴着一副墨镜,慵懒地靠在车窗边。 “苏苏姐,你们认识?”随后赶到的梁鉴心惊讶道。 “苏苏姐?”陈雯雅看着苏娜微微有些震惊,但此刻已经来不及细究。 “具体待会再说,你在这里等一下。”她同梁鉴心迅速道。 陈雯雅的目光则紧紧锁定着女仔消失的巷口,她取出硬币抛于掌心,迅速扫了一眼卦象,指尖快速掐算,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冲进了另一条岔路。 ---- “阿朗。” 元家朗和周永一前一后冲入巷子,两人在狭窄的巷道里几乎撞了个满怀,却连女仔半个人影都没见到。 “明明见她钻进来的,居然跟丢了。”周永气得一脚踹飞了墙角堆着的破纸箱。 元家朗双手叉腰,扫视着错综复杂的小巷,脑中飞速回溯着刚才的一幕,“她像不像那晚在林子里跑走的人?” 周永闻言一怔,仔细回想了一下,肯定地点头,“像!” 与此同时,在另一条巷子的尽头。 瘦小的女仔只顾埋头狂奔,眼看就要冲出巷口,却冒出一片阴影,她猝不及防地撞了上去。 “唔!”两声吃痛的闷哼同时响起。 陈雯雅揉了揉被撞得发闷的胃部,轻吸了口气,嘟囔着,“人看着瘦瘦小小,力气倒是不小。” 那女仔则被反作用力撞得一屁股跌坐在地,她揉着发痛的额头,一双眼睛像受惊但又倔强的幼兽,仰头盯着陈雯雅。 同时,陈雯雅也在观察她,女仔一身洗得发旧的t恤短裤,虽然不怎么合身,穿在她的身上显得有些松松垮垮,但却干净整洁。 女仔迅速爬起身,想扭头往巷子深处逃,陈雯雅却抢先一步,从身后一把将她拦腰抱住,女仔拼命挣扎,奈何身形和力气差距太大,被陈雯雅一条胳膊就稳稳圈住,整个人被提离了地面。 “别跑了。”陈雯雅好心劝告,“我已经给你算过了,你今日运势不佳,走不掉的,不用谢。” “谁要谢你!”即便如此,女仔依旧在挣扎,对于被抓这件事明显很不服气。 “这里可不是晚上的森林。”陈雯雅见女仔如此不配合,只能拿出杀手锏,“没有那么多能够躲藏的地方。” 此言一出,女仔果然消停了下来,这也侧面映证了试胆大会那晚,在树林里跑掉的人就是她。 陈雯雅见女仔已经被诈出来,勾了勾嘴角,半抱半挟地将女仔带出小巷,接着拐到巷口旁边的一家铺子,交钱买了两个新出炉的面包。 正准备递面包过来的老板看着陈雯雅怀里扭动不休的女仔,又看看陈雯雅,面露迟疑,欲言又止。 陈雯雅无奈亮出警员证,“警察办案,谢谢。” 老板看到警员证后,表情明显放松下来,将面包递给她。 她接过温热的面包,本想给怀里的女仔吃,可看到她自从被诈出来身份后,就开始沉默不语地挣扎的执拗摸样。 索性拆开了一个面包的包装,新鲜出炉的面包带着黄油和奶香,格外能勾动食欲,她拿着面包直接塞到了女仔嘴里,女仔显然没料到这一出,动作顿时僵住,愣神的片刻面包的香气彻底在嘴里化开。 陈雯雅看着她呆住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下,“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挣扎,知道吗?” 说完,她又将另一个面包,轻轻塞进女仔怀里,待会回到警署审讯,这小丫头恐怕就没机会好好吃顿饭了。 ---- 今天苏娜的车忽然驶离了白虎门,匆忙之间,周永和李颂儒只能分开盯梢,李颂儒留在白虎门,周永则跟着苏娜的车一路到了巷子里,撞见了元家朗追人的一幕。 陈雯雅和元家朗打算将人带回警署,苏娜竟然也跟着来了,没办法周永也只能继续执行自己的盯梢任务。 周永将车停在警署对面的街角,目光紧锁着前方那辆纹丝不动的轿车,苏娜的车跟着回到警署后,却只是静静停着,车窗深黑,让人猜不透一丝情绪。 他脑子里反复过着今天看到的景象,性从业者的聚集地,以及她们满口热切地喊着苏苏姐,无不说明这是白虎门的管辖地,所以妓女冥婚案,真的跟白虎门脱不了干系吗? 越想胸口越是闷得发慌,他降下车窗,不耐烦地扯着领口,只可惜风也带不走他的烦闷,他索性推门下车,靠在路边的栏杆上,摸出烟盒,抖出一支叼在嘴上,随着烟雾缭绕,神经似乎才稍稍松懈。 “都转到重案组了,怎么还是不像个警察?”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周永呼吸一窒,连吐烟都忘了。 等到苏娜走到他身边,倚靠上栏杆时,他才稍稍回神,视线落在她的侧脸,眼神一遍遍描摹。 等不到回应的苏娜偏头与他对视,周永匆匆错开视线,慌忙扯着自己骚包的花衬衫,“习惯了,穿着舒服,比那身制服自在。” 苏娜几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接着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们各自望着眼前乏善可陈的街景,空气里只剩下烟草燃烧的细微声响,苏娜抬手摸出自己的烟,抽出一支叼在唇间,却在身上摸索了几下,没找到火。 “借个火?”她侧过头,语气寻常。 周永点点头,把手上的烟塞到嘴边,就去摸自己的打火机,然而下一秒,苏娜却径直俯身迎了上来,微微偏头,将自己唇间的烟头对准了他烟头上那点明灭的火星。 距离瞬间的拉 进让他下意识屏息,周永甚至能看清眼前人低垂的睫毛,理智上他想要微微后仰拉开距离,身体却怎么也避开这突如其来的靠近。 两点星火轻轻触碰,一缕细烟从她唇间逸出。 “多谢。”苏娜自然地退回原位,仿佛刚才的亲密距离是场幻觉。 可她洗发香波的味道还萦绕在他鼻尖,依旧是从前熟悉的味道,带着回忆一同涌上他的大脑。 周永借着情绪,冲动地开了口,“那些女孩子都归白虎门管,对吧?” “是。”苏娜答得干脆。 “你地盘上的人接二连三地失踪,你不知情?” “最早出事的不是我辖区的人,最近动到我头上才察觉的。”她吐出一口烟,“我也正在查。” 周永叹了口气,“三安堂的性从业者绝大部分都在白虎门的管辖,从前在扫黄组,我没少跟他们打交道。” “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苏娜语调微扬,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你以为帮会规矩是一成不变的?” “我倒是希望人能一成不变。”周永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些许失望。 苏娜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盯住他,“周永,你是在怀疑我?觉得是我在给风水协会拉皮条,提供那些女孩?” “不是吗?”周永迎着她的目光,语气也硬了起来,“孙大元的口供里明确说,在风水协会见过戴白虎门徽记的人,要杀孙大元灭口的,也是你们堂口的双花红棍!” “所以呢?这就代表幕后主使是我?!”苏娜的气势分毫未减,目光越发冰冷。 “我不是不信你。”周永的声音满是心疼,“但三安堂的水有多深,你比我清楚,多少人盯着你香主的位子,又有多少人想把你拉下来,如果这事最后查不清,所有脏水都会泼到你身上,离开三安堂吧,别在这浑水里蹚一辈子,或许我们...” “周永!”苏娜厉声打断他,眼神冷冽,“我二十八了,不是十八,别再说这种幼稚的话。” “还有...”她突然伸手,指尖勾起他颈间的白虎挂坠,下一秒,她竟将燃着的烟头直接摁向了挂坠的皮绳。 嗞啦—— 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周永根本来不及反应,皮绳应声而断,挂坠落入她手心。 “如果你觉得一个徽记就能代表我,甚至能定我的罪...”她攥紧挂坠,语气决绝,“那你也不必再留着了。” 苏娜转身欲走。 “娜娜!”周永第一次鼓起勇气追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苏娜没有立刻挣脱,只是背对着他。 他心底掠过一丝卑微的窃喜,趁着她片刻的停顿,急声道:“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十年前的事,我不怪你。”苏娜回过头,目光平静地盯着他那抹窃喜,逐字逐句道:“但既然都已经选择了各自的路,我就绝不会回头,希望你也是。” 她就要眼睁睁看着那团欣喜的火,被狠狠的扑灭,不止是眼里的,更是两个人心里的。 第29章 警民合作 第29章 警民合作 审讯室内一片寂静, 翁凡安静地坐在椅子上,脑袋垂的很低看不清楚表情,先前在外面时候的张牙舞爪全然不见踪影, 此刻忽然变得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监听室里, 元家朗抱着胳膊审视着,他将翁凡前后的变化都看在眼里,目光略沉地思索着。 警员轻敲监听室的门, 送来整理好的翁凡的背景资料,元家朗快速翻阅后递给陈雯雅。 陈雯雅翻看起这份资料。 翁凡, 十六岁, 生母是性工作者,在她七岁时病故, 生父不详, 此后她便常年混迹在母亲生前工作的地方一直长到现在, 期间并没有进入福利院的记录。 “这次你来审讯。”元家朗待她看完资料,忽然开口道。 “我?”陈雯雅有些意外。 她作为新人,通常只能参与陪同审讯,审讯的过程就是在和对方进行精神争锋, 需要技巧, 无论是逼问压迫或者打感情牌, 都是需要拿捏分寸和时机。 这点陈雯雅很有自知之明,确信她还尚未掌握这种技巧。 “我主审你陪同吗?”她试探道。 元家朗摇头,“她的心理防线很高,既然是你带她回来的, 由你单独审讯更合适。” 陈雯雅没有再推脱,带着资料走出监听室,可站在审讯室门口时, 压力忽然而来。 这毕竟是她第一次正式审讯,一切审讯时会出现的问题和状况都是未知的,她也从未单独处理过这种问题,面对未知,还是在有旁观者的情况下,自然会紧张。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放松,伸手握住审讯室的门把手时,耳机里忽然传出了元家朗沉稳的声音。 “不用想太多,按照你的想法去做。” 陈雯雅握着门把的手微微一顿,轻吐出胸口的浊气,推开了眼前那扇门。 开门的轻响惊动了翁凡,她的身体下意识做出防御的态势,余光迅速扫过门口,见进来的是陈雯雅,她又迅速地调整了状态,表面看起来,她就只是个脆弱无助的小女仔。 陈雯雅并没有看到她的变化,但是却被监听室的元家朗分毫不落地看在眼里,他的双眼锐利地一眯,想要举起麦克风提醒陈雯雅,嘴唇却抿了抿,最终还是没说。 而是对监听室的警员道:“查一下翁凡有没有其他被带进警署的记录。” 警员迅速操作了几下,翁凡的记录被列明在屏幕上。 陈雯雅来到翁凡对面坐下,翁凡才抬起头,有些慌张地道:“你们到底为什么抓我?” 陈雯雅先是诧异,但很快察觉到什么,眯起眼睛反问道:“你不知道吗?” 翁凡无辜地摇摇头,眼底依旧有惊恐未消。 元家朗在玻璃后去摇了摇头,这副表情,表演意味甚浓,而屋内的陈雯雅同样也看了出来。 “你知道吗?即使是幼崽,食草动物和食肉动物的幼崽也是有本质区别的。”她忽然道。 “什么意思?”此时翁凡眼中的疑惑才是真切的。 陈雯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这是翁凡进入警署后第一次露出真实的表情。 “食草动物的幼崽时刻警惕天敌,而食肉动物的幼崽则本能地伺机捕食。”她缓缓解释,“即便再怎么伪装,天性终究难以掩盖。” 翁凡脸上依旧挂着茫然的神情,但陈雯雅知道,她已经听懂了。 就在这时,耳机里再次响起元家朗稳健低沉的声音。 “十一岁,第一次因聚众斗殴被带来警署,起因是被人辱骂‘没娘养’。” “十二岁,因摊贩偷窃发生冲突,将对方打伤后再次入警署。” “同年,又因摊位纠纷,遭遇同样辱骂,参与群殴。” “...” 直到十六岁,翁凡进警署的次数,恐怕她自己都数不过来,元家朗看着她被保释人的姓名,每一次都不同。 陈雯雅思索了下,不急不缓地打开了手边的资料,里面有一张是她母亲的资料,上面还打印了她母亲的照片,她把资料平摊在桌上,推到了翁凡面前。 看到这份资料的翁凡明显一愣,她微微有些颤抖地伸出手,在那张照片印刷的地方摩挲着,表现得有些眷恋。 “如果你阿妈还在。”陈雯雅注视着她的反应,轻声说道:“她一定不希望你走上歧路。” 这句话好似冒犯到了翁凡,她猛地握紧拳头砸向桌面,先前的伪装消散,凶狠道:“你们这些警察,只会打感情牌吗?” “不装了?”陈雯雅嘴角带着浅笑问道。 单向玻璃后,元家朗的眼中闪过赞许的神色。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翁凡倔强地别过脸,“我还没成年,你们没办法拿我怎样。” 警署常客,最棘手的就是这一点,什么规章制度,审讯手段,她比你更清楚,在几十次的实践中,早就被锤炼成了滚刀肉。 “我又不问你,我问你阿妈。”可偏偏 陈雯雅的手段,谁也猜不到。 “你在胡说什么?”翁凡一脸不可置信。 陈雯雅站起身,敲了敲身后的单向玻璃,“一根点燃的香烟,谢谢。” 很快,点燃的香烟被送了进来。 陈雯雅重新核对翁凡母亲的资料,手执香烟在空中缓缓写出她的八字,令人惊异的是,本该飘散的烟雾竟凝滞在半空,聚成一团棉絮状的云朵,仅有一缕青烟仍与香烟相连。 她将烟蒂朝下立于桌面,那团烟雾便诡异地悬浮其上,继续吸纳着袅袅升起的青烟。 “这...这是什么?”眼前这一幕,明显超出了翁凡的理解。 陈雯雅却语气平平地说出了恐怖的话,“你尚未投胎的阿妈,被我请过来了。” 说着她双眼闭起,并起的两指点向眉心,像是在与烟雾沟通,审讯室里只剩下香烟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翁凡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许久的寂静之后,陈雯雅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沉静又深邃。 “你阿妈一直在注视你,小饭团。” 话音未落,面前的翁凡浑身一颤,这是她和阿妈之间专属的称呼,没有其他人知道,只是七岁之后她就再也没听到过了。 所以,真的是她阿妈。 “她很感激她的姐妹们,把你养大,她们把你养得很好。” “真的?”翁凡有些惊喜,已经顾不上伪装,像是个迫切想要得到认可的孩子,追问道:“阿妈觉得我好吗?” 陈雯雅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你很好。” “是姐姐们好。”翁凡垂下头,“我有那么多姐姐们,我才不是没人要的小孩。” “但你阿妈还说,你看到了陈芸身死的过程。”陈雯雅忽然话锋一转。 监听室里,元家朗只能看到陈雯雅的背影,他缓缓靠近玻璃,紧紧盯着她的背影。 “想说说吗?小饭团。” 这个称呼再度响起时,翁凡再也强撑不住了。 “是我跟踪了他们!”翁凡的视线有些涣散,陷入了那段痛苦的回忆。 “前段时间,我发现芸芸姐情绪低落,我很担心,但又不会安慰人,就只能偷偷跟着她,后来我看见她跟一个有钱人回了家,我更害怕了,就一直守在外面,直到有天晚上,看见他们带着昏迷的芸芸姐上车。” “你是怎么跟到白沙澳的?”陈雯雅敏锐地捕捉到关键点。 “我趁他们不注意,躲进了汽车后备箱。” “他们一路开到了白沙澳,把芸芸姐关在一个屋子里,我想救她,但一直有人看守,我只能先在林子里躲着,找机会,可是直到那天晚上...” “要是我当时再勇敢一点...是不是就能救她了?” 陈雯雅的神色黯淡下来,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但你至少保护住了自己。” 翁凡说到这里,眼眶都有些红了,很难想象,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是如何独自跟踪那伙人,又在荒郊野岭风餐露宿数日,最终亲眼目睹对自己好的人被杀害、埋葬。 待她缓和了片刻,陈雯雅才继续轻声问道:“你看到凶手了吗?” “他们总是晚上出现,我看不清。”翁凡摇摇头,“但我听到他们提到了什么风水协会,还有个什么堂的。” “然后你回去,把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了你的姐姐们?” “是。” 在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先前零碎的线索,在陈雯雅的脑中串联起来。 “不断的性从业者失踪,在你姐姐们的圈子里应该已经有风声了吧,再结合你看到的东西,她们不难猜到真相。”陈雯雅没有在追问,而是直接陈述。 “但是背后的势力,无论是哪一方,她们都无法抗衡,可即便如此,人总是想活下去的,如果没有人去阻止这件事,下一个被献祭的就可能是她们其中之一。” “所以才有了‘白虎食人’的主意,一方面可以将尸体曝光在大众眼前,引发警察的追查,另一方面,也能震慑住那些想用白虎命格来冲煞的富豪,只是陈芸的尸体并没有引发太大的效果,于是又有了张琳琳的,让更多人甚至媒体曝光,利用舆论施加压力。” 陈雯雅完整地还原了她们的动机,翁凡沉默着,已无从辩解。 “翁凡,谁指使你扮演白虎的?”陈雯雅的声音再度响起。 “没人指使。”或许是在意母亲,翁凡不再像刚才那么针锋相对,心虚地垂下了头。 “这主意既复杂又需要很大的工程量,或许不是一个人想出来的,而是一群人。”陈雯雅继续推测道:“可她们待你这么好,为什么要把你也牵扯进来?” “求你,别再继续说下去了!”翁凡有些痛苦地掩面,“都是我一个人做到,就当是我一个做的,不行吗?我求求你。” “可你参与进来,一旦风声走漏,你也会有危险。”陈雯雅有些不忍道。 “是我甘愿的!”翁凡猛然道:“我是最适合做白虎的人选,哪怕她们也没钱,却依旧愿意养育我,照顾我,我就只是想报答她们!” “求你,别再问了。”翁凡抬头,这一次她的眼里只有恳切地祈求,“如果他们知道是姐姐们做的,她们会活不下去的,我不想这样。” 一个女孩无亲无故的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却能拥有这么纯粹的灵魂,可见那些女性为她付出了多少,在某种意义上,翁凡也是她们灵魂的载体。 陈雯雅望着她,心头不禁涌起一阵钝痛,面对幕后势力,她甚至也无法给出一个坚定的承诺,保证说出真相就能护住所有人,甚至官方的保护反而可能成为催命符。 她感到一阵鼻酸,强忍下眼眶的湿热,轻声反问,“那你呢?如果案件公布,就让所有矛头都指向你吗?” “我只是一个人。”翁凡的眼睛异常坚定,“但可以换回很多人。” 陈雯雅哑然。 此时此刻,她感觉自己已经失去了所有质问的立场,忍着情绪把桌上的面包轻轻推到翁凡面前。 “先吃点东西吧。” 翁凡也不再说些什么,拿起面包静静地吃着,桌角的香烟即将燃尽,就在最后一缕青烟即将消散时。 “小饭团,老娘爱吃饭团不是因为便宜,是真的喜欢吃!”陈雯雅口中突然迸发出泼辣的嗓音,“老娘命短,但你要替老娘好好吃饭,好好活着,听见没?” 翁凡头都没敢抬起来,只不住地把面包往嘴里塞,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桌面上,她却倔强地哽咽道:“小辣椒!我知道啦!” 最后一点烟灰散落在桌面上,陈雯雅的眼中恢复了清明,无人注意她的手腕处,又一抹功德的金光悄然消散,因为头部的钝痛,她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才缓缓起身,走出审讯室。 元家朗就站在审讯室外等她,陈雯雅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初步笔录递给他。 元家朗接过笔录,眼神却始终停驻在陈雯雅身上,她的脸色有些惨白,像是被什么忽然抽干了气血一样。 元家朗蹙眉,问道:“刚才在审讯室里,你...” 思索和质疑。 这是陈雯雅在元家朗眼中唯一能看出来的。 刚才这一幕与卜算不同,请鬼上身这种事情,恐怕不是十分痴迷玄学或者亲身经历的人,都未必会相信,而且同不相信的人解释,本身就是件麻烦事。 “诈她的。”她扯出个苍白的笑,“前半段是靠线索蒙的,后半段是靠推理猜的,怎么样?演得还不错吧?” “陈雯雅。”元家朗声音沉了下去,他能看出翁凡的伪装,自然也能看穿她此刻的隐瞒。 “看来,渡船街王牌还是欠点火候。”陈雯雅却故作苦恼地转移话题,“我甚至没办法向她逼问出‘白虎食人’事件的涉案人员名单。” 这句是真心话,她话里的悲伤不是作假。 元家朗也清楚她在转移话题,解释不清或者懒得解释的时候,她总是喜欢用别的话题混淆。 但他还是拿出一颗薄荷糖递给她,看着她拆开放进嘴里,等到薄荷的冷冽在口中化开冲入鼻腔,那些波动的情绪被薄荷稍稍平复,他才语气肯定地开口道:“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他并不是刻意安慰,而是真的认同,第一次独自审讯她几乎交出 了完美的答卷。 他将案件的进展一并告知她,“行动队在饰品店仓库搜出了白虎道具和制造雾气的干冰设备,她们应该没机会再扮演白虎了。” 元家朗感觉这股忧伤跟她并不相称,因为她总是明媚的,记忆里的她充满了各种想法,冒险的、冲动的、聪明的,无论陷入何种僵局,她都会摇晃着三枚硬币,另辟一条蹊径。 这个念头让他几乎下意识地想要张开手臂给她一个安慰的拥抱,然而这个想法让他一怔,最终,他只是略显生硬地转变动作,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她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们会为她们追寻真相,沉冤得雪,对吗?” 陈雯雅抬起头,将那阵翻涌的情绪缓缓压回心底,“嗯。” 话音未落,警署门口忽然传来的嘈杂的声响。 只见几十名打扮艳丽的女子鱼贯而入,个个衣着暴露,妆容精致,正是方才在那栋旧楼里打过照面的那群人。 她们气势汹汹地涌进接待区,为首的红裙女子扬声质问,“谁把翁凡带走了?为难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接待处的警员赶忙出来劝阻道:“这里是警署,请保持肃静。” “阿sir,我们可不是来闹事的。”女子挑眉冷笑,“只是来接自家妹妹回家。” 说着,她瞥见正从走廊走来的元家朗和陈雯雅。 “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别抓无辜的小孩子啊。”女人不忿道。 元家朗扫视着一群人,严肃问道:“所以你们承认了?伪装白虎、转移尸体的事是你们做的?” “是...”红裙女子刚要答话,就被一个清亮的女声打断。 “是什么是啊?” 苏娜快步走进大厅,挡在双方中间,转身对那群女子厉声斥责道:“我不是说了让你们安心等着吗?为什么过来闹事?” “苏苏姐,我们只是担心...”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红裙女子顿时矮了半截。 “担心就来警署闹事啊?吃了熊心豹子胆啊?”苏娜依旧不顾任何人脸面,当众训斥,“都给我滚出去等着。” 陈雯雅侧目望过去,即便被当众呵斥,这群女子竟无一人面露不满,全都老老实实地低头挨训,可见苏娜在她们心目中的地位。 这样的白虎门香主,真的会跟风水协会做交易,残害自己手下的女性吗? 待众人退出警署,苏娜也准备离开警署,元家朗的神色思索片刻,忽然做出决定,道:“苏小姐,谈谈吗?” ---- 警署的接待室,灯光冷白,桌上的水杯映着几个人的倒影。 梁鉴心局促地坐在一旁,声音带着歉意,“苏苏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把那里透露给警方的,我只是想帮她们。” 她本是一片好心,却没想到平日关照她们的苏苏姐,竟是白虎门的香主苏娜,更没想到那片街区从始至终都在帮会的隐秘管辖之下。 “没关系。”苏娜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对面的元家朗和陈雯雅,“反正他们迟早也会查到。” “白虎食人这件事。”元家朗单刀直入,“也有苏小姐的一份?” “没有。”苏娜答得干脆,没有任何闪躲,“我也是刚查到她们搞出了这件事。” 元家朗身体微微前倾,审视着她,“所以我可以理解为,白虎门的香主,在暗中调查自家堂口与风水协会勾结,买卖妓女给富豪冲煞的勾当?” “元沙展不必旁敲侧击试探我。”苏娜轻嗤一声,“白虎门是我话事。我做过的事我认,没做过的,谁也别想扣到我头上。” “世事无绝对,最终还是要讲证据。”元家朗靠回椅背,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 “喂,他们在讲什么啊?”梁鉴心听得云里雾里,悄悄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陈雯雅。 两人进来后话没说几句,机锋却打了好几轮,仿佛每个字都别有深意,但就是不挑明。 陈雯雅端起桌上水杯,润了润嗓子,反问道:“你觉得,警署同帮会合作的可能性有多大?” “啊?还有这种可能?”梁鉴心做社会新闻多年,警匪冲突报道过不少,合作闻所未闻。 陈雯雅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看下去。 “那元沙展找到证据了吗?”苏娜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压迫感的笑,“想来应该是没有,不然我就不是坐在这里饮茶了。”她目光瞥向里间的审讯室。 “铁证无非是交易账本,风水协会或者三安堂,总有一个地方藏着。”元家朗语气笃定,气势上也分毫未让。 陈雯雅静静观察着,此时的元家朗,与平日审讯嫌犯时那种威严冷峻不同,眉宇间透着一股江湖气的锋芒,但也是原本就属于他的东西,只是对上江湖人,才会被激发出来。 “什么意思?”苏娜挑眉,明知故问。 “合作。”元家朗直言不讳。 在此之前,他断然不可能跟三安堂的人合作,但是今天他看到了太多出乎意料的东西,似乎很多人和事都和他原本的想象中不同。 那是不是决定也能有所不同? 苏娜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低笑出声,“元沙展没搞错我的身份吧?” “如果白虎门确实未参与,那就是有人故意栽赃,苏小姐不想为堂口正名?警方若一直查下去,万一翻出什么对白虎门不利的线索,舆论一起,恐怕三安堂上面苏小姐也不好交代吧?” 元家朗直接撕开了那层伪装,将利害关系摆上台面,“你们帮会内部怎么斗我无意参与,但案件必须要破,死者需要一个交代。” 苏娜沉默片刻,眼中闪着权衡之色,“好,我会调查,如果账册真在三安堂,我想办法拿到手,至于另一边...” 元家朗立刻接上,“风水协会这边,警方负责。” 苏娜端起自己那杯未动过的水,轻轻碰了一下元家朗的杯沿,“总要师出有名吧?” 元家朗同样具备示意,“警民合作。” “呵。”两人各自喝了一口。 “翁凡,我先带走了。”苏娜起身,“我堂口的女仔,没道理一直留在差馆。” 元家朗摊手,表示应允。 既然双方已达成初步合作,没必要再扣着未成年且并非真凶的翁凡,结案之前派人暗中盯紧就好。 “真合作了?”梁鉴心看得目瞪口呆,恨不得记录下这堪称历史性的一幕。 “总要有让步,才能破局。”陈雯雅轻声回应,也站起身。 元家朗和陈雯雅将苏娜、翁凡和一种人送至警署门口,看着她们上车,元家朗转头朝不远处的周永招了招手。 “永哥,要不要同福哥调一下,你同小月去盯风水协会那边。” “阿朗,你怕我徇私?”周永苦笑一下,保证道:“我知轻重,就算我放不下过去的事,我也清楚自己是个警察。” 元家朗拍了拍他肩膀,没再多说,眼看苏娜的车已发动,他朝周永递去一个眼神,周永会意,跑回自己的车,跟了上去。 “今日的元sir,处处都让人出乎意料。”陈雯雅语气带上一丝调侃,气氛稍稍缓和。 “有吗?” “有啊”陈雯雅细数着,“在没有完全排除苏娜的嫌疑前,居然就能同她合作了” “三安堂警方不好插手,如果账本真的在其中,让她们内部解决,不是更快更好?” “那元sir还关心组员,甚至还允许永哥继续跟白虎门。” “我原本在你心里的形象,这么非黑即白?”元家朗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些许探究。 “有一点。”陈雯雅 回想了一下,“不相信一切虚无的东西,只相信眼睛看到的证据,秉公执法惩奸除恶,不徇私。” “你讲得我应该去警署的供台上坐一坐了。” 刚走出来的梁鉴心恰好看到两人并肩站在警署门前闲聊的这一幕,光影勾勒出他们的侧影,画面意外的和谐,她不自觉地举起相机,捕捉下这个瞬间。 就在这时,元家朗的bb机响起,陈雯雅看着他低头查看的表情,从随意变得有些凝重。 “出什么事了?”陈雯雅跟他上了车。 “福哥那边急call。” 第30章 答谢 第30章 答谢 陈雯雅与元家朗快步踏入风水协会大楼, 早已有人候在门口,对方看着他们的警员证,并未多言, 沉默地引他们乘电梯直达顶楼。 “里面请。” 接待人将两人带入一间装潢考究的会客厅后便躬身退出, 等待片刻后,会客厅的门再次被推开,吴堪带着圆滑笑意, 踱步而入,身后还跟着两名西装保镖。 “元沙展, 陈小姐, 别来无恙?”吴堪今日与初次见面时判若两人,虽然脸上堆满笑容, 却像是个笑面虎。 “我的人在哪里?”元家朗无意寒暄, 语气冷冽。 “元沙展放心, 您的组员正在隔壁休息,十分安全,等我们谈完了正事,你们自然可以一同离开。”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字里行间却透着威胁, 若是不按他的规矩来, 恐怕连钱大福和林小月的面都见不到,一个风水协会的理事敢如此嚣张,分明是在暗示背后有更大的靠山。 “说来惭愧,最近才得知元沙展的家世。”吴堪将茶台上的茶杯一一翻转, “令尊也曾聘我们风水协会勘测风水,真是失敬了。” 元家朗却很果决,“以后不会再有合作了。” “元沙展, 话可不要说的太绝。”他低眉抬眼,神色锋利阴狠,转而道:“陈小姐的双亲也是同行吧?” 吴堪提起紫砂壶,将茶水缓缓注入杯中,“上次还说没有家学渊源,可真是谦虚了,若是谈得拢,令尊令堂入会后日子也能轻松些。” 看似在拉进距离,实则这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他已掌握所有底细,合作则相安无事,否则家人都难保。 陈雯雅看着茶杯里的热气四溢,茶香扑鼻,想必是极其名贵的茶叶,只是不知道这一口茶水,该沾了多少无辜者的血。 “吴理事。”陈雯雅不想再与他虚与委蛇,“有话直说。” “陈小姐还是这么干脆。”他品了口茶后,翘着二郎腿悠闲地靠在真皮沙发上,以主家的姿态道:“那就言归正传,这次请两位来,主要是想郑重感谢陈小姐。” 他微微摆手,一名保镖转身出去,旋即捧回一个精致木盒,放在陈雯雅面前的茶几上。 “多亏陈小姐上次出手指点,替协会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举手之劳,不必挂齿。”陈雯雅看都未看那盒子,直接回绝。 吴堪也不着急,端起茶杯细品一口,话里有话,“陈小姐不妨先打开看看合不合心意,再说也不迟。” 陈雯雅与元家朗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伸手打开了锦盒,里面的东西,却让两人神色微变。 吴堪满意地欣赏着他们的反应,笑道:“既然是答谢,诚意自然要足,陈小姐帮了我们,我们自然也想帮陈小姐‘解决’问题。” 只见盒内整整齐齐码放的,正是与性从业者冲煞案相关的种种“证据”,伪造得极为逼真,逻辑缜密,几乎达到足以结案的程度。 只是,所有线索都精准地指向同一个“凶手”——孙大元。 吴堪脸上堆起虚伪的痛心,“唉,这也是我们协会失察,本以为孙大元出身风水世家,品行应当端正,谁知他竟背地里做出此等勾当,二位放心,我们已将他除名,并就此事对社会造成的恶劣影响,准备公开致歉以及深刻反省。” 一番话,将风水协会和他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这种证据,警方绝无可能采信。 陈雯雅看向吴堪,眼中的怒火渐渐转化为惊疑,因为在他露出这副嘴脸时,她看见吴堪身边出现了一个与陈芸的守护灵极其相似的光球,但它并不温和,而是一次次徒劳地冲撞着吴堪,像是要复仇。 这或许说明,吴堪很可能就是亲手行凶的人。 “多谢你的‘好意’。”陈雯雅压着怒气,声音冰冷但是坚定,“警方查案,有我们的程序和准则,而我也始终相信,凡是做过,必留痕迹。” 她说完便起身,元家朗也随之站起,掷地有声地补充,“市民若想举证,欢迎通过正规途径,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故弄玄虚。” “两位。”吴堪举杯,似笑非笑,“顶级的普洱,在外面有钱都未必能喝得到,真得不尝尝再走?” “混着血的茶,我们没有兴趣喝。” 陈雯雅与元家朗毫无留恋,推门离去。 眼见会客厅的门开了又关,吴堪脸上的假笑消失殆尽,鄙夷与阴冷之色浮上面庞,他眼神狠厉地盯着对面那两杯仍冒着热气的茶杯,闻着手里的茶香,看都不看地将手里那杯茶水倒在了地上,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朝保镖摆摆手,接过一部沉重的大哥大,拉出天线。 “我们的计划,可以开始了。” ---- 次日下午,元家朗接到了o记通报的三安堂今日凌晨内斗的消息,心头一凛,立刻传呼周永和李颂儒归队,却迟迟没有回音,去过三安堂的附近,也没有找到他们的踪迹。 直到傍晚,才收到周永一个简短的传呼代码,元家朗与陈雯雅立刻赶往所在地址。 临近目标街区,两人提前熄火下车,借着暮色掩护步行靠近,元家朗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环境,随后有节奏地敲响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银色面包车的车窗。 车门拉开一半,两人迅速闪身钻进车内。 “什么情况?”元家朗压低声音,目光迅速扫过车内众人。 本该在这辆车上执行监视任务的周永和李颂儒竟都坐在后排,更令人意外的是,副驾驶坐着苏娜,驾驶位上则是浑身挂彩,显然刚经历过恶战的火山,往日前呼后拥的白虎门香主,此刻身边只剩一人。 “周永!”苏娜见是他们,立刻明白是周永报的信,狠狠瞪了他一眼。 “元sir,madam陈。”苏娜有些无奈。 明明昨天才谈好了交易,她会自行解决自己门内的事情,今日却有见面了,但既然已经撞破,她再强撑着不坦白,也没有任何意义。 “长话短说,我先前只是怀疑整件事是玄武门在泼我脏水,但他们动手比我想象的更快,他们向总堂递交假材料,诬陷我买卖人口、损害帮会利益,总堂主已下令,暂时收回我调动人马的权限,还派了监堂入驻监视,我现在无人可用。” 她深吸一口气,指向车窗外斜对面一栋不起眼的旧唐楼,“但在此之前我得到消息,他们交易的账簿,就藏在玄武门的这个秘密据点里,而且,他们极可能在天亮前将其转移或彻底销毁。” 她目光果决,“我打算和火山趁黑潜进去,把账簿给弄出来。” “消息来源确切吗?”元家朗沉吟道:“为什么不再核实一下就直接行动了?” 苏娜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焦灼,“没那么多时间,我如果不尽快找到证据翻盘,在监视这段时间里,玄武门一定会找机会铲除我门下的心腹。” “他们都是跟我出生入死的手足,哪怕是圈套,我也得闯,万一是真的呢?”苏娜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等死。” “娜娜!三安堂里哪有什么道义啊!”周永看着她心痛道:“他们不能等死,难道你就要拿命去赌吗?” “周永!”苏娜愤怒地呵住了他,“你不是我,别用你的想法揣度我的选择。” “够了。”元家朗沉声打断了这场争执,“先说说你的计划。” “我已安排人手制造骚动,等他们发起争执,我和阿乐会趁乱潜入,如果能找到证据全身而退最好,如果被 人发现...“她神色闪烁了下,“我还准备了后手,肯定能把证据送出来。” “什么后手?”元家朗追问。 苏娜却沉默了,一旁的陈雯雅看向了火山,他今天没穿皮衣,而是穿了一件宽松的夹克,拉链紧紧拉着,眼神却显得很臃肿。 “两个人不行。”周永率先开口,坚决反对,“玄武门核心地带守卫肯定森严,你们两个去等于送死。” “我答应合作找到账簿,就一定会做到。”苏娜的态度同样强硬。 “那我参与。”周永转向元家朗,“阿朗,我申请行动。” 元家朗面色沉肃,“你清楚这是三安堂的内部事务吗?警方在没有足够证据和授权的情况下,绝不能介入这种性质的行动。” 作为组长,他必须为队员的安危和警队的声誉负责。 “如果他们真的要将账簿转移或者销毁,我们也再没机会把他们绳之以法了。”周永换了个角度急切地劝说。 “不用,我和阿乐就能解决。”苏娜再次回绝,不想拖周永下水。 李颂儒也在一旁紧张地劝周永冷静,此事一旦败露或被抓住把柄,处分事小,周永很可能直接被警队除名。 “等一下。”一直沉默的陈雯雅忽然开口。 她紧盯着自己手,只见指间那抹白光再次浮现汇聚成光球,陈雯雅心生疑惑,若只是陈芸的守护灵,不应该能离开陈芸这么久,一直跟在她的身边才对。 可如今光球却能再次出现,还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闪烁,传递着极度危险的警告,但来不及细细思索守护灵究竟是何。 “我觉得情况不对。”陈雯雅声音凝重,“吴堪刚送来假证据,玄武门就立刻对你发难,不知踪迹的账簿又恰好出现,这太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众人心中其实都有此疑虑,但账簿的诱惑太大,对警方来说这是唯一能将幕后真凶定罪的机会,而对苏娜来说这也是她翻盘,解控门下的唯一机会,即便可能是陷阱,也值得冒险一搏。 陈雯雅不再多言,迅速取出三枚硬币合于掌心,闭目凝神后轻轻抛洒,卦象显现的瞬间,她眉头紧锁,“前途未卜,险象环生,大凶之兆。” “没时间犹豫了。”苏娜话音刚落,远处突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只见一群古惑仔手持砍刀棍棒,涌到唐楼门口,与玄武门的人推搡叫骂起来,很快冲突升级,演变成大规模械斗。 “我提前放了消息,挑起了青龙门和玄武门的旧怨。”苏娜嘴角勾起一抹孤注一掷的冷笑,“算是彻底和玄武门撕破脸了。” “阿乐,动手!”她和火山迅速检查了随身配枪,准备开门下车。 周永见状,再也按捺不住,不顾阻拦也要跟下去,元家朗眉头紧蹙,却没有再阻止,而是默默检查了自己的配枪,沉声道:“阿雅,阿儒,你们留在车上策应。” “你们都疯了?这身警服都不想要了?”李颂儒又急又气,却无法阻止。 眼见四人准备潜入,陈雯雅再次起卦,眼中是不同寻常的肃穆,“有一线生机,在西北方向。” 元家朗闻言,与她交换了眼神,重重拉上了车门。 “阿雅,咱们就这么干等着吗?”李颂儒紧张得手心冒汗,死死盯着窗外混乱的械斗人群。 陈雯雅则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已经来到她眼前的光球,心中飞速思索,“你绝对不止陈芸守护灵这么简单。” 比起陈芸,这个守护灵好像更在意案件本身,而且祂的能量已经远超普通的守护灵,甚至能在陈芸死后,独自出现在这么远的地方。 可当陈雯雅接触祂时,祂又会拒绝沟通,躲得远远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内气氛愈发焦灼,陈雯雅忍不住再次起卦,结果却不如人意,于是她咬牙一遍遍的卜算,脸色逐渐变得苍白,连嘴唇都渐渐失去血色,额角渗出细汗,口中还在反复喃喃,“既然有一线生机,破局的点又在哪里?” 李颂儒看得心惊,忍不住劝道:“阿雅,歇一下吧,别再算了。” 忽然,一声突兀的枪响压过了械斗的喧哗,让混乱的现场为之一静,硬币碰撞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最后一次抛下硬币的陈雯雅眼中闪过一道光彩,只见她迅速收了硬币,“阿儒,立刻打电话给o记,举报这里有大规模帮会火|拼,情况失控。” “奥...好。”李颂儒来不及细想原因,立刻跳下车,冲向远处的公用电话亭。 陈雯雅则迅速跳进驾驶座,发动汽车,猛地拐入另一条小巷,朝着西北方向驶去。 在此之前,潜入唐楼的四人小组。 苏娜凭借事先摸清的路线,带领众人避开主战场,快速向目标房间推进,遇到零星守卫便迅速无声放倒。 一切顺利得令人不安。 “玄武门的戒备太松懈了。”元家朗始终压着枪,戒备着四周。 但箭已离弦,不得不发,苏娜猛地一脚踹开目标房门,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中央的桌子上,赫然放着一本账簿。 苏娜冲上前抓起账簿快速翻阅,脸色瞬间铁青,“是假的!” “中计了!快退!”元家朗厉声喝道,瞬间拔枪。 话音未落,楼道前后骤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和子弹上膛的脆响,朝他们快速逼近。 元家朗和苏娜立刻开枪反击,并推翻厚重的办公桌作为掩体,子弹横飞,木屑四溅,周永和火山始终护在苏娜两侧,一同对抗火力。 眼看一枚流弹直射苏娜,火山猛地将她扑倒,想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但同时周永也侧身过来,流弹率先击中他的肩膀,血花喷溅,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周永!”苏娜惊呼,一把扶住他。 火山当即举枪疯狂反击,元家朗则拾起周永的配枪,一记精准的点射,直接命中远处一名枪手的头部,瞬间震慑住了对方的攻势。 “走!”元家朗和苏娜搀起周永,火山断后,四人奋力向出口突围。 冲到一条分岔口,元家朗猛地想起陈雯雅的警示,“西北方向。” 他们毫不犹豫冲向右边的通道,却发现尽头只有一堵墙。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和叫骂声越来越近,眼见已无路可逃。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和撞击声,那堵墙被一辆疾驰而来的面包车从外部猛地撞开,尘土飞扬中,刺目的车灯穿透烟尘,照亮了众人惊愕的脸。 陈雯雅坐在驾驶座上,双手紧握方向盘,“上车!” 追兵疯狂朝面包车射击让他们无法靠近,陈雯雅目光飞速扫过通道墙壁上的一个老旧电闸箱,灵光一闪! 她跳下车掏出几张黄符,咬破指尖,以血为媒,飞速绘下符文,精准地将血符甩向电闸和几条关键电路。 “三清定玄,破!” 随着黄符的爆炸声混着电流声响起,整条线路瞬间过载短路,追兵头顶炸开一团团耀眼的火花,逼得他们慌忙躲避。 就在这喘息的一瞬间,陈雯雅猛地扯开火山的外套,赫然露出他藏在后腰的炸药。 “点火!”陈雯雅道。 火山毫不犹豫地引燃引信,将炸药奋力掷出,见状,所有准备追来的人纷纷抱头躲避。 “阿雅!” “阿乐!” 元家朗和苏娜的惊呼声瞬间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 炸药的引爆速度极快,陈雯雅和火山根本来不及撤退,千钧一发之际,火山奋力将陈雯雅扑倒在地,然而炸药距离太近,眼看两人就要被冲击波吞噬。 一道白光骤然闪现,化作猛兽虚影挡在二人身前,火山只感觉爆炸的冲击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抵挡住了。 但陈雯雅清晰地看到了那道虚影,这一次祂没有再掩藏身份,以祂最原本的力量与爆炸冲击相互抵消,她感受着指间缠绕的灵脉渐渐消散,直至彻底消失。 趁此间隙,元家朗迅速冲过来拉起两人,一众人飞速上车,面包车冲出重围,而 外面想要上前拦截的人,先一步被赶来的o记拦下,面包车接上在街角焦急等待的李颂儒,一个急转,汇入车流,消失在霓虹闪烁的夜色中。 车内,气氛凝重。 周永因失血而意识模糊,陈雯雅直接用自己的血,在他伤口周围快速画下一道止血符,虽不能完全止住,但缓解明显,苏娜和李颂儒立刻用撕开的布条为他紧急包扎。 “火山?!”陈雯雅刚松了口气,又发现火山的情况不对。 他一声不吭,但脸色惨白,冷汗浸透衣襟,深色外套的腹部位置已被鲜血浸透,暗红的血液正一股股地往外冒,按压根本无效。 “阿乐!”苏娜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流露出慌乱。 陈雯雅立刻又为他画止血符,但伤口太深,效果甚微,苏娜徒劳地用手紧按着他的伤口,鲜血却不断从她指缝间涌出。 一向冷静的苏娜,脸上终于出现裂痕,慌乱与崩溃的情绪汹涌而出。 火山艰难地抬起手,虚弱地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只是看着吓人而已,没事的。” 即便在这种时候,火山依旧还在担心着苏娜的情绪。 看着他强忍剧痛安慰自己的样子,苏娜仿佛被拉回到十年前那个绝望的夜晚。 她巴望着等待周永出现,带她逃离泥潭,可等到最后一班大巴发动,等来的却是三安堂的人,从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再也逃不掉了,就要永远陷在这摊泥里了。 而从前那个对生活还抱有希望苏娜,也是在那一天彻底消亡,从此她渴望权利,拼命的往上爬,在这条血路上,她遇到了火山,他陪着她,替她厮杀,为她扛下一次次伤害,直到她做上了香主的位置,终于拥有权利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可这一刻,所有的权力和地位似乎都失去了意义,但至少她不再是十年前那个无助的女孩。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抬头看向驾驶座的元家朗,声音因极度紧绷而沙哑,“元沙展,我今后无条件和渡船街警方永久合作,但现在我的人手被监禁,玄武门绝不会放过我和我的人,我们需要警方保护。” 在生死攸关的时刻,已无关立场,元家朗没有任何犹豫,按下对讲机,声音沉稳而可靠,“呼叫电台,我是元家朗,警号pc14770,请求开通紧急医疗通道,坐标铜锣湾,有两名人员中枪,生命垂危,需要无条件即刻救治!重复,无条件救治!” 警用频道传来的确认声,在此刻成了最令人安心的保障。 车内静默无声,车外霓虹飞逝,陈雯雅默默折了平安符,递给了车里每一个人。 ---- 深夜,渡船街警署拘留区。 灯光惨白,走廊寂静得能听见冷气电机的嗡鸣,一名值夜班的警员正低头整理文件,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而突兀。 他警觉地抬头,“喂!你是什么人?这里不能进...” 话音未落,一个压着帽檐看不清面容的人迅速上前,扣住警员的肩膀,猛地将他掼向墙壁。 “呃啊——” 一声微响伴随着压抑的痛苦。 黑影与他错身而过,头也不回地走向拘留室深处,警员顺着墙壁滑坐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腹部,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脸上尽是痛苦与难以置信的神色。 黑衣人的动作快得惊人,目标明确,没有丝毫迟疑,他精准地停在其中一间拘留室门前,再次举起消音枪,枪口隔着铁栏对准了蜷缩在角落的孙大元。 孙大元甚至来不及求饶,便应声倒地,胸口洇开大片血污,身体痛苦地抽搐着。 黑衣人看也不看结果,干脆利落地收枪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沿着原路疾步离开,身影迅速融入警署门外的浓重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31章 程序的公理 第31章 程序的公理 深夜, 医院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里掺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梁鉴心一路小跑赶到抢救室外,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紧。 几个人或站或靠, 身上带着不同程度的擦伤和血污, 气氛压抑得紧, “苏苏姐...阿雅...”她小声打着招呼,声音在夜晚的医院显得格外清晰。 作为记者的敏锐, 让她几乎同时发觉,总是如影随形跟着苏娜的火山不见了, 渡船街警署那边也少了一个身影。 短短的一夜, 好像发生了很多很多事,可明明已经到了黎明前夕, 时间又好像变得格外漫长。 随着抢救室的灯熄灭, 医生走出来, 所有人才像是被重新注入了灵魂,立刻围了上去。 “两位伤者暂时脱离生命危险。”医生摘下口罩,“但因为失血过多,需要在icu观察一晚, 等明天情况稳定就能转到普通病房。” “谢谢医生!”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松弛。 一旁的护士走上前, 对元家朗和苏娜轻声道:“两位,我先带你们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他们身上虽无重伤,但大大小小的擦伤和淤青也不少。 其他人跟着移动的病床前往重症监护室,无人注意的角落, 陈雯雅靠着墙壁滑坐下来,闭眼缓了许久,才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走到走廊尽头的长椅坐下。 李颂儒之前对她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 所谓卜算,实则是在万千可能性中窥探天机。 人的每一次抉择都会引出无数结果,玄师所做的,就是从中找出概率最大的那一个,但世事无常,从无万全之策,如果想强求一个必定的好结局,就要付出相应代价,先是消耗自身功德,若还不够,就是寿元。 此刻,陈雯雅只觉得脑袋有阵阵钝痛袭来,双手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幸好此前积攒的功德抵消了大部分代价,否则后果远不止如此,但相应的,她的功德也已经所剩无几了。 手腕处不再是泛着莹亮的金色,而是看起来有些灰扑扑的黄光。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用掉了这么多功德。”陈雯雅轻轻揉搓着手腕,但并不觉得可惜。 至少,她所有的选择,都是值得的。 她靠在座位上,歪头看着窗外出神,用放空来为自己先前过于紧绷的神经做补给,就在天边隐约开始透出天光时,一片创可贴忽然递到了她眼前,陈雯雅抬眼望去,对上了元家朗的视线。 他脸上贴了块纱布,冲她笑了笑,眉眼弯起,露出两颗虎牙,显得格外清爽俊朗,陈雯雅这才后知后觉,元家朗也不过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只是在工作时间,沉稳严肃的格外老练,才让人经常下意识忽略他的年纪。 元家朗在她身边坐下,给她画符受伤的手指缠上创可贴。 “今天,多谢你和你的玄学。” 元家朗垂着眼睛的时候,睫毛很长,再加上白皙的皮肤,看起来格外...貌美。 陈雯雅被自己略显冒犯的念头惊了一下,但仍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元sir不是从来不信玄学吗?”她轻声问,带着一丝调侃,“这次怎么会选西北方向?” 其实当时算出这个结果时,她自己也不敢完全确定,情急之下只能先给他们一个方向,甚至开车撞向那面墙时,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没想到在墙后见到了他们。 “我是不信玄学,但我信你。”元家朗几乎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迎上陈雯雅探究的目光时,他才略显慌乱地移开视线,补充道:“我的意思是身为组长,自然要无条件相信自己的组员。” “哦——”陈雯雅故意拉长了语调,偏过头去,嘴角却忍不住悄悄上扬。 元家朗沉默片刻,才又轻声问道:“说真的,你到底是怎么算准的?” “之前不是有说过吗?”她拿着硬币挡在眼前,“这是科学,是概率学。” “还是不打算好好同我解释吗?”元家朗靠在了椅子上,也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相同面值硬币,举起来对着灯光端详。 “因为你不信啊。”陈雯雅语气很笃定地道:“虽然你总是表现出好奇和探究,但你内心从未真正认同过玄学和卜算的能力。” 就像他对三安堂格外的敌意一样,陈雯雅也能从他身上觉察到,对于玄 学卜算,他同样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不信任,哪怕一次次见到她超乎常理的行动,他从心里依旧从未对玄学有所认可。 每个人的如今,都是过往痕迹的集合体,元家朗自然也不例外,只是每每即将提及过往,元家朗就会陷入沉默,而陈雯雅也会默契地不再追问。 但是这次不同,她偏头凝视着他的侧脸,在那副研究硬币的专注表情下,分明藏着一段亟待诉说的过往。 “为什么?”陈雯雅第一次主动打破了这种默契,“为什么这么不相信玄学,我明明在你面前做过了那么多连科学都难以解释的事情。” 元家朗沉默了许久,才忽然开口反问道:“你见过家道中落的人吗?” 但是并未等她回应就继续道:“享受了半生财富带给自己的好处,忽然有一天连晚上住在哪里,下一顿饭能不能吃上都变成了头等的问题,那个人会变得怎么样?” 元家朗转头直视她,这一次是真的在等待她的回答。 陈雯雅认真思索了下,说出了两个推测,“意志坚定的人,或许会重新白手起家,把那些失去的财富再赚回来,最后可能也未必恢复往日辉煌,但至少能安稳度日,意志不坚定的人,或许会被落差彻底压垮,深受打击到发疯抓狂。” “那如果这个意志坚定的人,他重新尝试了很多次之后,发现每一条路都走不通呢?”元家朗继续加码。 越是坚韧的心房,崩塌时就会越彻底,那是根本无法挽回和重新拼凑回来的粉碎,但具体会怎么样,陈雯雅回答不了。 元家朗将那枚硬币握进手心,“会性情大变,不惜一切代价的想让自己逆天改命,甚至根本没法再好好思考,只要手里有一点钱,只要听到哪里有能算命求神的一点消息,他就会心甘情愿的把所有的钱都送出去。 可收获了什么呢?一堆好听的话,一堆骗子们为了哄骗他交出更多钱,而编造出的一个美好的未来,希望收了钱他们就能帮他逆天改命,他就只需要躲回角落里,等着那些永远不会发生的奇迹降临到自己头上。” 元家朗攥着拳的指尖微微发白,“与其求助虚无缥缈的神明,为什么不再自己好好努力努力?” 这句话,他好像是在对着谁发问。 陈雯雅怔然地看着他。 这是他的经历吗?可是从元家朗日常的行为来看,他家里必然是非富即贵,又怎么会有这种经历,还是说他曾经见证过谁的这番经历? 她垂下眼眸,轻声道:“或许他也只是想活下去。” “是啊。”元家朗苦笑着点点头,“所以即使性情大变,也没办法责怪他,或许曾经他也是个善良的人,只是被生活压垮了。” “所以相信的代价真的有点大。”元家朗朝她露出了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或许慢慢了解,我会改变看法。” 毕竟这世界上的玄师,也不止有骗子。 他深深注视着陈雯雅。 陈雯雅却忽然露出一个豁然开朗的笑容,好像破开黑夜的第一抹天光,“也不用非要相信玄学,你可以相信我。” 说完,她伸出拳头,轻轻碰了碰他紧握的拳。 元家朗直直看着这个笑容,灿烂地让他一时难以挪开视线,这句话像是一个石子,忽然被丢进了他冻得坚固的心湖,却砸出了一长串的响动。 “好啊。”他不自觉地回应着。 晨光透过医院的窗户撒了进来,两个人并排坐在长椅上,任由时光流逝,越过了那个漫长的黑夜。 只是,这份短暂的宁静并未持续多久,走廊里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让一让!医生!快!” 元家朗和陈雯雅刚稳住心神,就看到两名浑身是血的伤者被先后推进了抢救室,先是面无人色的孙大元,紧接着竟是一名渡船街警署的值班警员。 “福哥,怎么回事?!”元家朗一把拉住随车赶来,眼眶通红的钱大福。 钱大福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今天凌晨,有人直接冲进了警署拘留室射杀孙大元,还射杀了值班的兄弟。” “查到是谁了吗?”陈雯雅急问。 “小月第一时间调了监控,但那段时间周边所有探头信号都被提前切断了,能有这种手段...” 钱大福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动手的人势必手眼通天,直接冲进警署杀人,公然挑衅警方公信力。 元家朗猛地抹了一把脸,试图维持冷静,但最终还是一拳狠狠砸在了墙壁上,看来吴堪是直接代表风水协会向警方宣战了。 然而,灾难才刚刚开始。 紧接着,有更多推床和相互搀扶的人涌入本就拥挤的急诊科,她们的身上全都带着伤。 陈雯雅猛地站起身,她在人群中看到了几张熟悉的脸,在昨天四层的小旅馆里和晚上来警署接走翁凡的人里,她都有见过这些面容。 苏娜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快步赶来,她一出现,立刻成为了主心骨,受伤的女人们仿佛找到了依靠,带着哭腔纷纷围上来,“苏苏姐!” “怎么回事?”苏娜声音沙哑。 “是玄武门的人。”一个脸上带着淤青的女孩哽咽道:“他们突然冲进我们做事的酒吧和歌舞厅,专门抓我们,抓到了就打,连逃都来不及。” “玄武门!又是玄武门。”苏娜咬牙切齿。 她看着这些往日在她庇护下讨生活的女孩们,此刻伤痕累累、惊惶无助,眼底猛地燃起怒火,她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梁鉴心也跑了过来,看到阿花胳膊挂了彩,又急又气,“谁干的?报警了吗?” 阿花苦笑一下,带着习以为常的麻木,“报警?阿sir他们巴不得我们跟玄武门同归于尽,好把精力放回良好市民身上呢。” “阿花你别这么说,渡船街警署一直有在努力查我们的案子。”梁鉴心掏出相机,“我这就把今天的事曝光,一定要让他们上头条,这世上总有公理!” “别!”阿花急忙拦住她,“你报道白虎的事已经惹祸上身了,别再为了我们冒险。”她忽然想起什么,焦急地四下张望,“对了!你快去找找翁凡,她的摊位被车撞了,人不知道怎么样了。” 陈雯雅听到这个名字,脑袋“嗡”的一声,她立刻转身,逆着人流,快步冲向人满为患的急救科。 “借过!麻烦让让!” 她不知说了多少遍,终于猛地停住脚步,目光死死锁在角落一张推床上,上面躺着的瘦小身影,几乎要被白色床单淹没。 是翁凡。 她腿上豁开一道狰狞可怖的口子,鲜血汩汩流出,还有一条手臂不自然地弯曲着,医生正在给她做紧急处理,等待抢救室空出。 陈雯雅一步步走过去,只觉得急救科狭窄的空间空气稀薄,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看着正闭眼忍痛的翁凡,她的身上有一道绿光向外飘出。 这是生命的流逝,每个人都会有,只是此刻她看着这道绿光略显快速地从这个蒲草般倔强的孩子身上离开时,她只觉一阵阵的心痛。 陈雯雅伸出手,轻轻握住翁凡冰凉的手指,感觉到暖意,翁凡缓缓睁开眼,不同于先前的敌意,在警署聊完之后,翁凡明显对她的态度好转了很多。 甚至表现得有些依赖,好像透过她就能再见到母亲一样,她的鼻尖又一次忍不住抽动,但却忍着没有流泪地喊道:“阿雅姐姐。” 然而她下一句话,却给了陈雯雅重重一击。 “我没做到,我之前没能保护好姐姐们,现在也没能保护好自己。” 无力感裹挟着怒气将陈雯雅淹没,自从来到这里,接受了警察的身份起,她一直游走于规则边缘,玄术辅助查案在她这里维持住了一种微妙的和谐。 因为她在利用超然之力的同时,也在恪守着警察的身份,因为渡船街警署和身边这群伙伴,她开始用程序和证据审判罪恶,哪怕过程有点曲折。 但眼前的一幕幕,像是一记记重锤,要将她心里刚刚建立的天平击碎。 因为她忽然发觉公理未必绝对公平,但玄法不同,玄师的世界里,只有善恶有报。 她死死攥住口袋里的三枚硬币,强忍翻涌的情绪,维持着表面的温和,轻声安慰翁凡,“睡一会吧,等伤好了,一切都会好的。” “姐姐,你别冲动。”翁凡敏锐地察觉到陈雯雅的情绪变化,甚至忍着痛,反过头来安慰她。 可越是这样,陈雯雅的心越是忍不住地难受。 “我没事。”陈雯雅忽然问道:“你知道成年的食草动物和食肉动物有什么区别吗?” 翁凡摇了摇头,不知道她为什么说这个。 “食草动物受伤会逃跑,食肉动物受伤会反扑。”她看向翁凡,认真问道:“你相信我吗?” “相信。”她甚至能让自己见到母亲,翁凡没什么好不相信的了。 “你们都会没事的。”陈雯雅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说完,她毅然转身,朝急诊科外快步走去,往日的平和仿佛假面从她脸上剥落,眼底只剩下冷酷的寒光。 翁凡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不禁泛起思索,昨天在警署,陈雯雅是为了暗示她是一个会伪装的食肉动物幼崽,那今天所言,成年的食肉动物,又是谁呢? 元家朗交代完手头事后,发现陈雯雅不见了踪影,有些焦急地追了出来,毕竟现在风水协会和玄武门联手反扑,他们周遭布满了危险。 他一路找寻着,忽然看见陈雯雅从急诊室走出来的这一幕,将她眼神的变化一丝不落地收入眼底,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她眼里的那股决绝让他心头猛地一沉,立刻拨开人群急急朝她追去。 途中,他的bb机响起,他扫了一眼屏幕,立刻找到了由头,加速奔向她,在她即将踏出医院大门时,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 陈雯雅回头,冷漠的目光扫过他拉住她的手,显然此刻她不愿多费任何口舌。 元家朗立刻松开手,举起仍在震动的bb机,“德叔急call,渡船街全员,即刻归队!” ---- “啪!”一份报纸被黄德发扔在桌上。 头版头条的巨幅照片极其刺眼,一辆银色面包车,拍摄角度刁钻的把白虎门和渡船街警署人的脸同时框在了一张版面里。 “警!匪!合!作!”黄德发指着这张照片,“你们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警察?!知不知道公共关系科的吴sir今早接了多少市民的投诉电话?!都在质疑我们渡船街警署的立场和正义!” “德叔,我们是被人做局的。”李颂儒憋屈地小声辩解。 “你的意思是,这张照片是伪造的?”黄德发反问。 “不是...”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临近退休的小老头气得脸色发红,“不被人抓住把柄,打死也可以不认,被人抓住把柄,打死你也吭不了声呐。” 看着他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众人渐渐回过味来,黄德发气的并非他们的行动,而是他们竟留下了足以被媒体利用的把柄。 他还想继续训话,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他接起电话,脸上瞬间堆起略显谄媚的笑容,连声应着“是,是,明白。” 挂断电话后,他的脸色更加阴沉。 “上头指示。”他环视众人,声音沉重,“这次事件影响极其恶劣,引发巨大公众恐慌,严重损害警队声誉,勒令渡船街重案组全力审讯孙大元,并在24小时内结案。” “孙大元分明就是顶包。” 连钱大福都皱紧了眉头,“德哥,我们还没锁定账簿位置,揪不出幕后真凶的。” “还不明白吗?这件事已经超出我们的控制范围,让案子在渡船街手上了结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他语气中透着一丝无力。 “他们插手了。” 陈雯雅冷冷地开口,直言不讳让所有目光聚焦在她身上,“三安堂和风水协会的手伸不到这么高,是那些涉案的富豪吧?他们怕了,怕真相被挖出来,所以动用资源,要强行把案子压下去。” “阿雅...” 虽然大家心知肚明,但这话太过直白。 黄德发沉默片刻,最终沉重地点点头,“是,我们虽然是警察,但有些霉头触不得,全体警署待命准备结案吧。” “但是。”他话锋一转,“关于新闻报道这件事,渡船街必须给出一个态度,平息市民质疑,稳住局面,所以需要有人暂时停职,来承担这个责任。” “德叔。”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陈雯雅和元家朗对视一眼,抢在元家朗开口前,陈雯雅率先摘下警员证,放在桌上。 “我申请暂时停职。” “德叔,这件事是我领导不力,责任在我...” 元家朗急道。 “好。” 黄德发打断了元家朗,看向与往日截然不同的陈雯雅,“记住,停职期间,你的一切行为仅代表你个人,与警方无关。” “yes, sir!” 陈雯雅敬了一个标准的礼,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门口。 就在她离开时,黄德发的声音再次传来,“注意安全。” 陈雯雅脚步未停,径直走出会议室。 来到警署走廊,她的余光再次瞥见光球,她敏锐地发觉光球变得格外凝实,心头一跳,走进了法医室。 停尸台上,陈芸和张琳琳的遗体上方,竟各自悬浮着一个柔和的光球。 “你们两个一模一样的守护灵。”陈雯雅的声音沉静。 在昨天的爆炸中,属于那道守护灵的力量被彻底激活时,她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确切的猜测,也正是因为想要去证实猜测,她今天才做出了暂离警署的决定。 她看着两个光球,对祂道:“其实不应该说是你们,应该是,你。” 她话音未落,两个光球竟直接融合在一起,化作一个更凝实的大光团,这一次,它没有再躲闪,而是主动靠近了陈雯雅。 好像是昨天的爆炸,对祂的力量产生了变化,祂不再隐瞒什么,就像是解除了封印一样,将祂本源的力量完完全全在陈雯雅面前展现。 面对这种主动,陈雯雅还有一丝迟疑,但还是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光球,一瞬间光球化作风团急速向她涌来,待到所有光芒融入陈雯雅体内,周围恢复如常时,陈雯雅缓缓睁开眼睛。 “原来是,守护神。” 她的眼底恢复清明,目标明确地离开了法医室。 第32章 山水有灵 第32章 山水有灵 山间的浓雾将白沙澳的海滩与密林分割, 仿佛一半尚在人间,另一半已悄然隐入了飘渺的梦境。 陈雯雅独自向山林深处走去,越靠近埋葬陈芸与张琳琳的地方, 空气中的水汽就越发浓郁, 寻常人或许只觉得是山中常见的雾气,但陈雯雅能清楚地感知到一种纯净的力量,正跟依附在她身上的光球产生共鸣。 最终她停在山前的一片平地前。 陈雯雅闭上双眼, 心神微动,光球便自她身畔浮现, 自然地飘向山体, 尝试沟通。 刹那间,山风止息, 虫鸟噤声, 仿佛整座山都在屏息凝神。 一股古老而磅礴的力量如母亲般温柔地包裹住她, 无数纷杂的画面涌入她的脑海—— 她看到千百年的时光里,这座山默然伫立,守护着怀抱中的一切生灵,看见战乱年代, 给予逃难者庇护, 看见和平年代, 赐予村民物产,而最近...当那些被杀害的女性埋葬与此时,她们的怨气本该滋生怨灵,却被这座山以自身的灵性默默净化和安抚。 原来, 从不是谁的守护灵。 是山神。 陈雯雅猛地睁开双眼,纵然心中早有猜测,可当这些片段涌入脑海时, 她依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世间山水有灵,庇佑苍生,从来都不是一句虚言。 她缓缓蹲下身,手掌轻轻贴合温润的泥土上,试图感受更多。 但传来的却是一股虚弱的力量。 山水之灵赖于天地灵气和众生信仰,但随着时代变迁,城市扩张,越来越多的人远离大山,在如今这个 信仰凋零的时代,它的力量早已大不如前,更有风水协会为牟利改造山势,布下“白虎衔尸”的凶穴,不断侵蚀着祂的根本。 即便如此,祂依旧用自己的力量,为这些无辜女子换取最后的安宁。 陈雯雅眼眶微微发热,她站起身,以血为引,绘制黄符,神情专注肃穆,远胜以往任何一次,符纹绘制繁复,笔锋都带着古老蕴意。 “镇灵安神符。”陈雯雅凝视血符,“从前学了也没机会施展,所幸还没忘记。” 她将黄符推向山体,倏然,一道温和的澄黄光晕覆盖向整片山峦。 这不是攻击的术法,而是滋养,能将施法者自身的灵力反哺给土地生灵,这对于存续了千载的山神而言,或许只是杯水车薪,但至少能让祂获得片刻的缓解。 就在黄符的光芒彻底融入山体后,一阵温和的山风拂过她的衣袖,这是山神对她表示的感谢。 陈雯雅感受到依附在她身上的力量重新焕发生机,却听到一声来自大山深处的叹息。 “我本该早些将警示传递出去,就能阻止很多无辜的伤亡。” 山神的声音空灵,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可惜我的力量已经近乎枯竭,如今已难再干涉人间事。” 与其说是在向陈雯雅解释,山神更像是在向世间静静诉说,那些涌入陈雯雅脑海中的山神回忆里,祂也曾无比强大,甚至能出手抵御危机庇佑生灵,可如今祂却只能勉强将力量附着人身。 甚至附着的力量都不足以能够沟通,所以陈雯雅三番几次地想要接近时,并非光球在刻意躲避,而是山神原本遵循的天地法则在抗拒山神的力量再更多的与人接触。 陈雯雅望向植被繁茂的大山,轻声道:“但至少此刻,我听见了您的声音。” 那场爆炸,竟然因祸得福地激活了山神庇佑苍生的本能,从而冲破了天地法则的限制,让陈雯雅感受到了山神的存在。 又是一阵清风温柔的抚过。 “这件事情,会有了结的。”陈雯雅向山神承诺道。 正当她准备离去时,山神再次唤住她,“她们还有话要对你说。” 话音未落,山雾倏然散尽,只见面前的平地上一个接一个光球相继从土壤中浮现而出,是来自于早些时候被风水协会坑害埋葬在此的女性。 “你们...”陈雯雅无言,看着她们毫不犹豫地贡献出山神用来庇佑她们的能量,全都融入了她的光球后,光球亲昵地绕着她盘旋三周,最终缓缓没入她的眉心。 陈雯雅感受着光球中的力量和责任,深吸一口气,眼神澄澈坚定。 “这一次,真相不会再被掩埋了。”她转过身,朝外走去。 ---- 山神的力量给陈雯雅带来了无与伦比的感知力,她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风水协会,避开了所有监控和看守,顺利进入了档案库最深处,找到了暗格。 任谁也想不到,吴堪竟有如此胆量,将真正的账簿藏在风水协会内部,这等安保级别,即便是警方申请到搜查令,在24小时内也绝无可能寻获。 陈雯雅迅速翻阅,发现吴堪还是很谨慎的,资料里只有风水协会与玄武门之间的肮脏交易记录,并未找到任何关于客户名单的东西。 然而,就在她取出资料准备离开时—— “咔哒。” 空气中传来一个轻微的机括声响,陈雯雅暗道不妙,下一秒,尖锐刺耳的警铃声瞬间响彻整栋大楼,她当机立断冲出门口,却发现档案室的门也自动落锁。 门外,安保人员的呼喝声由远及近,眼看情势危急,陈雯雅迅速贴近门边墙壁,准备掏出手枪,却摸到后腰空空荡荡,才想起她已经暂时停职了。 她当即反应,拿出一张黄符迅速绘制图案,夹在两指中间,屏息凝神,严阵以待。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锁具传来电子解码的轻响,陈雯雅眼神一凛,正准备在门开的瞬间先发制人—— “不准动...”她猛地侧身而出,一手掐诀一手黄符直指目标,在看清来人时一怔,“秦天霖?” 没想到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会是风水协会的会长。 他反应极快,趁大队安保尚未赶到,迅速在墙侧面板上操作了几下,警报声戛然而止。 “跟我来。”秦天霖不由分说地将她带入一旁的消防通道,一路疾行至他位于顶楼的私人办公室。 刚反手锁上门,门外便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秦天霖示意陈雯雅躲入一旁的衣帽间,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开门。 “秦会长,怎么这么久?”传来的是赵光海带着疑虑的声音。 “刚才的警报是怎么回事?”秦天霖不答反问。 “有人刚刚入侵了档案室,触发了警报。”赵光海的眼神瞟向屋内,问道:“我正带人全面搜查,会长您这边没有什么异常吧?” “我没事。”秦天霖应对自如,见他还在打量,立刻转移注意道:“档案室是重地,你们还不先去确认资料是否安全?” 赵光海这才收回视线,“我已经派人去检查了,吴理事还在筹备今晚的慈善晚宴,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影响晚宴进度,知道了吗?” 后面的话说的很刻意,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说给秦天霖听的。 只听身后的安保人员异口同声道:“是。” 赵光海深深看了秦天霖一眼,“那既然会长无恙,我再带人去别处仔细查查。” “去吧。” 门再次关上,秦天霖转过身,陈雯雅已从藏身处走出,手中紧握着他们的罪证。 “秦会长不想解释一下吗?”陈雯雅神色警惕,她无法理解,风水协会会长,为何要出手替她解围。 “陈警官...或者,陈师妹。”秦天霖语气感慨,“你身上玄门的道统很纯正,竟然能获得山神的力量,真是难得。” “你知道白沙澳的山里有山神?”陈雯雅略显惊讶,她原以为风水协会上下尽是些追名逐利的酒囊饭袋,未曾想这位会长竟真有真才实学,能感知到山神的存在。 “是,只可惜祂不愿接触我。”秦天霖语气中流露出艳羡。 既已挑明,陈雯雅便直言不讳,“你们以风水秘术行此伤天害理之事,早已违背玄法初衷,自然不可能被山神认可。” “初衷?”秦天霖闻言苦笑,“或许在庙街摆摊时,我还有初衷,可后来协会越做越大,手下有上百号人要养活,初衷二字,成了最无用的东西,我们需要的是钱,是打点各方关系的资源,那些富豪权贵所求的,从来不是什么平安顺遂,他们要的是逆天改命,是独占气运!我们不做,自有大把的人抢着去做,这潭水,早就浑了。” 他一口气倾吐而出,仿佛要将积压心中多年的郁结尽数倒出。 “人总能为自己做的错事找到借口。”陈雯雅嗤笑,“所以,就要用无辜者的性命去填他们欲望的沟壑?玄法渡人,难道只渡有权有势的人?” “玄法渡人...”秦天霖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有片刻恍惚,仿佛找回了许多年前那个在庙街坚守着小小摊档,心怀理想的自己。 “秦会长,你参与了多少?”陈雯雅质问道。 “现在还重要吗?”秦天霖无奈地笑了笑,他深知,一旦陈雯雅手中的证据公之于众,风水协会的倾覆便在旦夕之间。 “重要。”陈雯雅语气坚定。 至少,他是她在这偌大的风水协会里,唯一还能看到一丝玄门影子的人。 “没有直接参与。”秦天霖摇了摇头,“但我隐约知晓他们的所为,未曾阻止。” “若能从头来过。”陈雯雅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别再错了。” 说完,她握紧账簿,转身欲走。 “等等。”秦天霖叫住她,侧身让出了通往他专属电梯的路,“走这里吧,直通地下车库,他们不会察觉。” 陈雯雅没有推辞,走进电梯,就在电梯门即将闭合的瞬间,秦天霖迅速将一个木盒塞入她手中。 “替我好好保管吧。”他低声道。 电梯下行,陈雯雅打开木盒,里面放着一把钥匙,和一张写着一个地址的字条。 电梯缓缓降落地库,在门即将开启的刹那,山神的力量忽然发出了警示,来不及思索,陈雯雅迅速侧身贴住电梯门口一侧。 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颗脑袋便探进来张望,陈雯雅毫不犹豫高举木盒猛击,那个安保人员应声倒地,她迅速闪身冲出电梯,没走两步,就定在了原地。 “陈小姐这是打算去哪?”赵光海阴恻恻的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库里回荡。 只见他带着一队安保人员迎面朝陈雯雅逼近,陈雯雅没跟他啰嗦,当即转身就逃,然而身后是另一队安保人员。 “秦天霖那个蠢货,真以为我没发现你?”赵光海轻蔑道,原来往日他对秦天霖的尊敬,全都是伪装的假象。 “他知道你手里这份资料有多重要吗?他居然还想放你走,让我们万劫不复。” “这是你们罪有应得。”陈雯雅紧抓着资料,向一旁后撤,试图脱离包围。 两边步步紧逼的包围圈将她逼至承重柱前,最靠前的两名安保猛然发力将她钳制住。 赵光海从陈雯雅手里抽走了资料,不屑地看着她道:“陈小姐这么会算,怎么没算出自己今日会命丧于此。” 说着,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把折叠刀。 陈雯雅蹙眉挣扎着,但是力量的悬殊,她根本逃不掉,只能眼睁睁看着赵光海高高举起了折叠刀。 “铛——” 就在刀尖即将扎下的瞬间,一颗子弹破空精准击中刀面,打歪刀刃的同时弹射擦过赵光海的侧脸。 赵光海捂着脸惨叫后退,鲜血从指缝溢出来。 元家朗架在摩托上停靠在众人身后,举着枪朝众人瞄准,“渡船街警署办案!” “你们警署真是不长记性啊!居然敢公然闯我协会大楼,等着解散吧。”赵光海恶狠狠对着安保招手,“都给我上。” 安保看着元家朗的枪口,还有些犹豫。 “不用怕,他不敢开枪。”赵光海确信道:“警察射杀安保,我必让你牢底坐穿!” 就在安保人员一拥而上的刹那,元家朗突然收枪拧动油门,机车猛然窜出,一个大甩尾瞬间扫倒压制陈雯雅的歹徒。 元家朗伸手一把将人捞上后座,“抱紧。” “证据还在他手里!”陈雯雅急呼道。 元家朗当即扭转车头直冲赵光海,在对方惊恐后退时,陈雯雅探身夺回资料袋,牛皮纸袋边缘在疾驰中“啪”地抽过赵光海另半张脸。 两人配合默契,机车呼啸着拉长尾气,眨眼间消失在协会大厦的车库。 “混蛋!废物!”赵光海双手锤击地面,一张脸的一面被抽肿,一面还在流血,坐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喊道:“还不赶紧开车去追!” 五辆汽车紧跟着出发追出车库,在香江的街头上展开了一张追逐战。 “他们追上来了。”陈雯雅扭头去看。 “抱紧我。”元家朗扭动油门,机车再度加速前冲,身后轿车同样穷追不舍,在车流中疯狂穿梭。 副驾车的车窗探出持枪的身影,瞄准机车,元家朗透过后视镜精准预判,一个急转避开致命一击,子弹击中旁车火星四溅。 “得尽快甩掉他们。”陈雯雅蹙眉,只见两辆车正从侧翼包抄,企图形成合围。 “就快要到了。”元家朗紧盯着后视镜的动态。 陈雯雅不解他话中含义,只见千钧一发之际,元家朗拐入一个车祸路段,就在机车擦过拦截时,两名交通警察适时放下最后一块挡板,将追兵牢牢锁死在车流中。 “你们...” 陈雯雅还在想那有这么巧的事情时,就看见两个交通警察十分面熟——是林小月和钱大福。 剩余三辆还没冲过来的车见状,立刻变道追赶,元家朗再次加速,冲过一个测速路段,刺耳的警报响起,旁边的交通警察却纹丝不动。 被超车的司机不爽地伸出头来抱怨,“喂,他超速了阿sir,这都不管吗?” 还没说完,又一个子弹射来,吓得他连忙又缩回车里。 当测速仪再度响起,李颂儒当即跨上摩托,带着一支交警小队追了上去,直接逼停了一辆轿车。 只剩两辆汽车还在追赶,元家朗继续带着陈雯雅疾驰,忽然在前方看见了黄德发的身影,只见他掐着腰悠闲地指挥交通,身旁还立着“道路施工”的警示牌。 看见车辆驶来的黄德发拿着指挥灯,懒洋洋地喊道:“前方修路,不得通行。” 元家朗驾车掠过,身后的车辆在经历了两次戏耍之后,再也不信这次的提示,同样无视警告冲了过来。 只见元家朗忽然一个甩尾在侧边停住,来不及刹车的两辆轿车则直直冲入了一堆建筑材料之中。 黄德发回头看着,无辜地耸耸肩,“都提醒过你们了。” 陈雯雅拿着证据下车,有些意外地看着两人,“德叔,阿朗。” “不是才说过让我相信你吗?”元家朗故作严肃地叉腰道:“转头就自己冒险?” 黄德发笑眯眯摆手,“我可不清楚发生什么,只是接到超速报警来处理而已。” 师出有名,这一次谁也抓不到错处构陷渡船街警署。 三个人互相看着,在警车的鸣笛中相视一笑。 ---- 宴会厅内,水晶吊灯流光溢彩,各界名流云集举杯交谈,一派奢靡景象。 后台休息室里,吴堪正对镜整理领结,准备登台致辞,突然一名手下慌慌张撞开门,凑到他耳边急报。 “什么?!”吴堪脸色骤变,他快速扫了眼腕表,压低声音吩咐,“把玄武门的人全都调过去,务必在会场外截住他们,其余的事等宴会结束我亲自处理。” “明白!” 手下正要转身,又被吴堪叫住,“等等!你再派人把安全通道清空,全部换上我们的人把守,让司机在通道出口待命。” “这是...?”手下露出困惑神色。 “有备无患。”吴堪不耐烦地敲了下他的脑袋,“还不快去!” 手下仓皇离去时,恰与进门的赵光海撞个正着,吴堪瞥了一眼他肿成猪头的脸,嫌恶地皱眉,“你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 “我...那个...”赵光海支支吾吾地想要解释。 “够了!”吴堪厌恶地摆手,“今晚你别露面了,这副模样出去还不够丢人的。” 他再次看了眼腕表,时间到了,他推开门,西装笔挺,站在聚光灯下,面对满场的政商名流和媒体,言辞恳切。 “感谢各位领导、媒体朋友赏光,日前因协会监察不力,出现个别成员行为失当,引发社会风波,我谨代表风水协会,向全体市民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他微微鞠躬,引来一片闪光灯,起身后,语气转为坚定,“协会必将深刻反省,严肃整顿,今晚慈善拍卖的所有所得,七成将捐赠给各大慈善机构,三成将定向捐赠给警队,用于改善社区安防,抚恤因公受伤的同僚,香江警察是我们市民最坚实的后盾,支持警队,维护公益,社会才能长治久安!” 说完,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宴会厅。 今晚,香江半数的显贵名流因风水协会的邀约齐聚于此,他从容地整理着衣袖,享受着这一刻聚光灯下的沐浴,这是他荣光。 而后他志得意满地走下台,回到会长秦天霖身边,换秦天霖上台继续致辞。 再次之前,十几辆警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会场外围区域。 元家朗利落地 布置任务,“福哥带队在外围布控,确保风水协会的人一个不漏,阿儒、小月各带一队埋伏在会场两侧,随时准备突击。” 他转向陈雯雅,“风水协会的人提前跟警方打过招呼,所以在证据没有曝光之前,警方不能接近会场,所以阿雅,你得跟我单独进去,要在媒体面前把证据公之于众,不给他们一点辩白的机会。” “可能很危险。”他盯着陈雯雅道。 “怕危险还做什么警察。”陈雯雅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其他人,清楚了吗?” “yes, sir!”所有人领命行动。 与此同时,三安堂总部门前,苏娜与火山并肩而立,手中握着陈雯雅影印给他们的证据,梁鉴心紧握相机深吸一口气。 “鉴心。”苏娜神色慎重,“虽然我这次,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但这毕竟是香主茶会,四门和龙头在此聚首,还是可能会有危险,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不,我要参加。”梁鉴心虽然紧张却很坚定,“这不只是为白虎门正名,更是为所有含冤的姐妹讨回公道,需要有人替她们铭记这一刻。” “好。”苏娜点点头,“但是你要答应我,一旦有危险发生,你必须第一时间跟着火山撤离。” “我答应你。”梁鉴心点点头。 此时在酒店长廊,陈雯雅与元家朗并肩踏上铺向会场的红毯,脚步声被厚重的红毯掩盖。 不止是脚步声,整个会场的外围都静得异常,连服务生的身影都不见,突然,数十名彪形大汉从暗处涌出,瞬间堵死了去路,这些人虽然穿着安保制服,眼中却闪动着亡命之徒的凶光。 元家朗当即将陈雯雅护在身后,视线快速扫过周围,他们一个个手里都拿着棒球棍,这里已经很靠近现场,贸然开枪会引动嘉宾的骚乱,吴堪自然不希望打搅晚宴,同样的元家朗他们也不想错过这次曝光的机会。 电光石火间,元家朗突然甩出外套,精准罩住首当其冲的凶徒,几乎同时,他一记凌厉的膝击直取对方面门,又侧身用外套拦住三人,只见他手腕一转一扭,用外套缠住了三人的手,接着松手飞踢,三人应声倒地。 他迅速夺过一根球棍,干脆地扯下左手衣袖,将武器牢牢缠在右手上,完成的瞬间,他伸手将陈雯雅完全护在身后,胳膊绷出充满力量感的肌肉曲线。 “退后贴墙站立。”他低声嘱咐,声音冷静干脆。 陈雯雅也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当即遵循指令。 混战一触即发,元家朗有攻有防,几番缠斗下来,竟然势均力敌。 人群里,有人抓住了突破口,忽然朝着陈雯雅发动攻击,球棍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朝着陈雯雅的面门落下,元家朗直接伸手格挡,手臂被打出一道血痕,他忍痛击退来人,就在这个空档,陈雯雅指间黄符疾射而出。 “三清定玄,破!” 她激活了在风水协会临阵绘制的符咒,炸开的气浪暂时逼退围攻者,元家朗借着这个瞬息的机会,奋力攻击,开出一条路来,一把将陈雯雅推向会场方向。 陈雯雅只觉手腕处传来黏腻的触感,有血液粘在她手上。 “元家朗!”陈雯雅惊呼。 “走。” 元家朗反身迎向涌来的凶徒,一人拦下了数十人的攻击,只见他出手十分干脆,每一击都精准击中关节要害,即便伤口的血液顺着布条渗入棒球棍,也依旧没有一个人能越过他走向陈雯雅。 陈雯雅的身后尽是骨骼撞击的闷响,她死死要紧牙关,闷头朝着会场冲了进去。 宴会按照流程进行,直到拍卖会结束的环节,吴堪准备再次上台,致闭幕词。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门被推开。 一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陈雯雅的声音清晰有力地传遍会场,“我以个人名义,临时追加一份压轴拍品。” 全场哗然,镁光灯立刻聚焦到她身上。 吴堪脸色骤变,急欲上前阻止,却被身旁的秦天霖抢先一步,秦天霖迅速走上主礼台,接过话筒,朗声问道:“陈警官,不知您想捐赠的是什么?” 陈雯雅一步步走向舞台,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面无人色的吴堪脸上,她从文件袋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高高举起。 “我捐赠的是,香江风水协会与玄武门勾结,买卖人口、残害女性,并通过非法冥婚及冲煞仪式牟取暴利的全部证据!” 第33章 痕迹 第33章 痕迹 此言一出, 全场哗然,镁光灯如同星光一般,疯狂地在陈雯雅的眼前闪动, 记者不住地按动着手中的快门, 纷纷争抢着这个明日足以震撼香江的头条新闻。 陈雯雅无视闪烁的镜头,高举着他们的罪证,目光扫视会场。 现场的宾客们神色各异, 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幸灾乐祸, 更有人面色铁青。 这些所谓的“上流人士”中, 不乏此案的参与者,此刻也都在揣测着警方掌握的证据深浅。 只是可惜吴堪比想象中更狡猾, 这份风水协会和玄武门详尽的交易记录里, 唯独缺少了最关键的需求方名单。 陈雯雅清楚, 这份名单就是吴堪最后的保命符,一旦被他们知道名单还在吴堪手里,那些涉案的富豪为了保全体面,必定会不遗余力地保下他。 心思流转间, 她故意将档案袋打开一角, 让镜头捕捉到内页醒目的“交易名单”字样。 “警方已经掌握了全部罪证, 必将还受害者一个公道!”她朗声宣告,欲盖弥彰般的将证据“暴露”在镜头前。 台下顿时又是一阵骚动,那些心中有鬼的宾客纷纷紧张不已,仿佛已经能看到自己的名字曝光后的惨状。 只可惜他们不知道是, 这份名单只要再多漏出一点,所有人都会发现,下面就只有白纸一张, 不过陈雯雅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又将证据重新塞回了档案袋里。 “你胡说!你根本没...”吴堪见有不少宾客已经相信,当即气急败坏地嘶吼道。 但陈雯雅没有给他辩驳的机会,模仿着tvb影视剧里的话语,掷地有声道:“吴堪,你现在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接下来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她利落地按下对讲机,“渡船街全体,行动!” 话音刚落,整个会场外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警报声,训练有素的警方小队有条不紊地冲入会场,保护宾客的同时,迅速控制会场中涉案的风水协会成员。 赵光海在后台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对着镜子给自己的脸伤药时,门被直接撞开。 “喂,你们是什么...”他还未来得及挣扎,人已经被按在地上,拷上了手铐。 同一时间,玄武门的堂口被o记和飞虎队联合冲入,这一次师出有名,所有的警员都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地往前冲, “里面的所有人,你们已经包围了,现在立刻放下武器,原地双手抱头蹲下!” 外围数十辆警车包围,巨大的探照灯将他们的堂口几乎照成了白昼,里面的古惑仔们正准备拿出武器对垒,已经被飞虎队员的枪口抵住了脑袋。 “啪!”三安堂龙头重重地拍向红木桌面,震得桌上茶盏哐当作响。 在座各门的香主都为之一振,唯独苏娜迎上了他阴沉的目光,不卑不亢地朗声问道:“大佬,我入会第一天你就教过,做我们这行的最重要就是讲义气,这些年我苏娜行事,没有违背过半句。” 她锋利的目光陡然刺向玄武门香主,这个平日里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光头壮汉,此刻竟然被吓得缩了缩,仿佛苏娜是要来取他命的阎罗。 “但是白虎门呢?被监堂看管了不过一日,陪我出生入死兄弟就一半受伤,一半被送进医院。”苏娜轻轻叩了叩桌面,“大佬你说,这笔血债我又该找谁算?” 龙头环视整个茶会满堂的寂静,不少人的目光闪烁回避,他忽然发出一声 冷笑,“按照帮规办。” 说完,他径直起身离开,玄武门香主见状,顿时想要起身逃跑,却被龙头的两名手下死死按回座位。 苏娜起身从容地整理完衣袖后,朝旁边伸了伸手,火山当即拿出手枪放在她掌心,苏娜拿着枪径直走到光头面前。 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梁鉴心的脸色有些泛白,耳边充斥着玄武门香主求饶的哀嚎,她紧紧咬着牙,双手下意识捏紧了自己西装的下摆。 在手枪上膛的同时,苏娜微微侧转身体挡住了梁鉴心的视线,“砰”的一声枪响震彻整个厅堂,哀嚎戛然而止。 “都结束了。”梁鉴心抬头看着苏娜的背影轻声自语,仿佛在告慰那些枉死的灵魂。 与此同时,酒店的宴会现场已经乱作一团,风水协会的人都在纷纷逃窜,但都没能躲开警察的围堵,记者如潮水般涌向陈雯雅,隔着人群她敏锐捕捉到了吴堪的身影。 “阿儒,截住吴堪!” 李颂儒立即带人冲进了吴堪逃离的安全通道。 面对记者的提问,陈雯雅则直接转身冲出了会场,直奔她刚才离开的那条走廊。 忽然,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只见那条铺着红毯的走廊已经满目狼藉,到处都是血迹斑斑,破碎的花瓶和展画的玻璃在灯光下折射着寒光。 走廊上到处是走动的警员,有押着凶徒朝外走的,还有一些凶徒双手抱头蹲在墙边,有警员从旁看守着。 唯独没有看到元家朗的踪迹。 陈雯雅的心脏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样,她越过人群朝外走去,可越是走心越是沉重。 她看到了越来越多的伤员,那些重伤的凶徒正在外围酒店停靠的救护车上医治,痛苦的嚎叫和医护人员的呼喊声充斥在耳边。 但陈雯雅好像什么都听不到,她只急于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倏然,一声焦急的呼喊传来,“让一让,这里有一位重伤员,伤口血流不止,需要紧急送往医院。” 陈雯雅望过去,只看见担架上有个人被抬着,身上盖的白布被血染红了大半,她想也没想地冲了过去。 “哎,这位小姐,不要影响我们工作。”医护人员正准备关闭车门,被陈雯雅拦下。 “先让我看一眼。”陈雯雅焦急道,不顾医护人员地阻拦掀开了白布,发现是一张陌生人的脸时,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阿雅。” 陈雯雅怔了一下,猛地回过头去,只见元家朗正靠在另一台救护车后,有医护人员正在给他包扎,半|裸的上半身缠满了绷带,只露出右肩和锁骨的一点皮肤,整条左胳膊还被打了夹板吊在胸前。 陈雯雅只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刚坐过了一场惊险的过山车,直直落回它原本该待好的位置,只是心还在剧烈的跳动,提醒着自己前一刻的惊险。 她甚至还没回神身体已经拖着她走到了元家朗面前。 元家朗的额头面颊同样打着绷带,甚至额角的纱布还在微微渗血,但他并不是让人为他担心,索性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声,转移视线。 “渡船街王牌陈大师。”见陈雯雅没有吭声,他只能主动打趣道:“难道没算出来今天会有惊无险吗?” 陈雯雅抬眼看向他,忽然,伸手环抱住了他。 “呃...”元家朗顿时愣住,连带身上的肌肉都绷紧了。 “幸好,幸好...”陈雯雅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还带着颤抖,“幸好你没事。” 元家朗见状,收敛了笑容,只留下一点淡淡的微笑,犹豫了下,还是伸出还能动的右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晚风拂过两人交叠的身影,悄悄带走了散落在地上的洋紫荆。 元家朗的声音难得的温和又轻柔,“嗯,我没事。” ---- 清晨的渡船街警署内弥漫着一股案件告破后的短暂松弛与日常忙碌交织的气氛。 “看看,咱们渡船街又登报了。”李颂儒倚在窗边,得意地扬着手中的报纸,向几位即将退休的老差人炫耀。 元家朗吊着胳膊连夜审讯风水协会涉案人员,刚从审讯室出来,正好撞见这一幕,他将手中夹着口供的文件夹轻轻一扣,问道:“安排的工作都做好了吗?” 李颂儒当即有些卖乖地地挠了挠头道:“没想到他昨天那么狡猾,竟然在安全通道提前备了车,我这才让他逃了。” 随即,李颂儒直起腰板,做了个不太标准的敬礼动作,“但是朗哥放心,已经通知各警署,全城联合搜捕吴堪,他跑不掉的。” 这时,钱大福也打着哈欠从另一间审讯室推门而出。 “福哥,你那边情况如何?”元家朗抬头问道。 “赵光海全撂了。”钱大福扬了扬手中的笔录,“不过主谋还是指向吴堪。” “好。”元家朗冷静部署,“重点监控他所有已知住所,以及一切与他有过联系的人员,他从慈善晚宴现场仓皇逃跑,身上现金有限,也不敢使用信用卡和银行账户,他躲不了多久。” ---- 清晨的香江街头,早市已然热闹起来。 街边摊档热气腾腾,老主顾熟门熟路地支开折叠桌,抽了几张纸巾擦拭着隔夜的露水,从邻桌的筷子筒里抽出筷子,摊档角落里那台老式电视机传来了新闻主播平稳的播报声: “本台最新消息,警方于昨日傍晚成功侦破一宗重大贩卖人口及连环凶杀案,该案涉及三安堂玄武门与香江风水协会联手进行的非法交易活动。 有组织罪案调查科联同飞虎队采取行动,成功拘捕玄武门成员五十余人,与此同时,渡船街警署也将风水协会多名涉案人员缉拿归案,目前,仅有一名风水协会前理事在逃,警方呼吁广大市民,如有任何线索,请立即与当地警署联络,本台将持续为您带来最新进展。” 新闻画面随着主播的声音切换,先是陈雯雅在众目睽睽下“捐赠”证据的震撼场面,接着是梁鉴心高举相机,协助o记逮捕玄武门成员的画面,最后镜头定格在通缉吴堪的照片上。 而不远处,一个无人留意的破旧电话亭里,和播报照片一致的面容,投射出两道怨毒的目光死死盯住电视屏幕,吴堪愤恨地再次挂断了那个一直无人接听的电话。 他做贼般左右张望,见无人注意,又翻找手中资料,拨通了另一个号码,漫长的等待音后,依旧是无人接听。 “扑街!”吴堪狠狠一拳砸在电话亭的玻璃上,压抑着声音咒骂,“当初配冥婚求转运的时候,一个个笑脸相迎,现在出事了,跑得比谁都快,这群王八蛋!” 发泄片刻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出电话亭,本想钻进小巷避开人流,却被街角报摊上的报纸吸引了目光,他快步上前,丢出一张纸币抓起报纸,不等老板找钱就闪进了僻静的小巷。 报纸详细报道了渡船街侦破此案的经过,甚至披露了一些外人不知的内幕,报道结尾还留了个悬念,称后续将有对渡船街重案组的专访。 吴堪的目光死死锁在报道记者梁鉴心三个字上。 他用手指狠狠捻着那个名字,几乎要将报纸揉碎,转而,他看向自己手中那份记录着“特殊客户”详细信息和交易记录的机密文件,一个疯狂的念头逐渐成形。 “是你们先不仁的...”吴堪咬牙切齿地低语,眼中闪过决绝而狠戾的光。 渡船街警署内,气氛热烈。 “我以署长的身份,正式欢迎阿雅归队!”黄德发郑重地将证件和配枪交回到陈雯雅手中。 陈雯雅接过,办公室里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然而,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抢先一步打断了众人的祝贺,钱大福接起电话,愣了一下,随即递出话筒,“阿雅,找你的。” 陈雯雅接过电话:“喂?” 长久一段静默后,电话那头才发出声响,陈雯雅原本带着笑意的表情骤然凝固。 她抿了抿唇,问道:“你在哪里?” ---- “无关人员退后!不要围观!” 路口接连停着几辆警车,行动队的人已经将一栋老旧的唐楼用警戒线团团围住,楼里的居民被紧急疏散到楼下。 但围观的人群根本不听警察的劝阻,纷纷驻足仰头,望着楼顶那个挟持了一名女子的疯狂男子,听他歇斯底里地叫嚣着。 “凶犯情绪非常激动,除了刚才那通电话外拒绝任何交流。”谈判专家从楼里快步走出,神情焦虑,“我们必须尽快满足他的要求,让他见到那位警官,以他目前的精神状态,再拖下去很可 能会伤害人质。” 话音刚落,又一辆警车疾驰而至,车门打开,四名警察迅速下车投入现场。 “你们是?”现场指挥官刚开口询问,就看到陈雯雅举起的警员证,他立刻会意,朝部下点头示意,“带她去准备。” 陈雯雅被带到警车后方,一件防弹衣递到她手中,这是她第一次接触防弹衣,正准备不动声色地研究如何穿戴时,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 她抬头对上了元家朗的视线。 “帮个忙?”元家朗晃了晃还吊着的左胳膊。 陈雯雅伸出左手,目光专注地跟着他右手的动作,两人一起调整着防弹衣的每一个扣带,接着调试好的对讲机递到她手中,就在一切准备就绪之时,陈雯雅感觉元家朗似乎有话要跟她说。 “听到请回答,over。”对讲机里传来指挥官的询问。 见元家朗迟迟没有开口,陈雯雅眨了眨眼,率先移开视线,按下对讲键,“可以听到,over。” 她将对讲机扣在防弹衣上,正要转身上楼,元家朗忽然拉住她。 “从前我师父教过我一个要领。”他低声说。 “什么?” 元家朗伸手从她的枪袋中取出配枪,“行动之前,先开保险,警察的枪响,一定要在匪徒之前。” 即使还吊着一只手,他依旧能利落地打开手枪保险,然后小心地将枪放回枪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放松。 陈雯雅点点头,转身钻进楼道。 唐楼的楼梯一如既往地狭窄逼仄,此刻更是挤满了随时准备突击的行动队员,陈雯雅穿过人群,停在通往天台的铁门前。 “不要紧张,尽量说服匪徒。”指挥官在一旁按照惯例交代,“如果匪徒有过激伤害人质的行为,可以予以击毙。” 陈雯雅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天台的门。 “唔——”听到声响,吴堪紧张地勒紧梁鉴心的脖子,见只有陈雯雅一人,才稍稍放松。 陈雯雅迅速扫视梁鉴心全身,确认没有明显外伤后暗自松了口气,梁鉴心嘴巴被胶带封住,无法出声,吴堪十分狡猾地背靠天台屋,将梁鉴心挡在身前,一手勒着她的脖子,另一手持枪抵着她的太阳穴,前后都有遮挡,狙击手根本无法瞄准。 “陈小姐打算离这么远跟我谈话吗?”吴堪的精神似乎稳定了一些。 见状,梁鉴心突然剧烈挣扎起来,试图阻止陈雯雅靠近,这个举动激怒了吴堪,他举起手枪就要砸向梁鉴心。 “吴理事!”陈雯雅突然提高音量,这个称呼让吴堪一愣,她径直走到合适的对话距离停下,“你已经走投无路了,还在挣扎什么?” 这话更加刺激吴堪,他将矛头对准陈雯雅,恶狠狠地道:“陈小姐玄法高明,不如给我算一卦?” “算什么?” “命。” 这分明是明知故问,但陈雯雅还是取出三枚硬币,在掌心投掷后认真推算。 “大凶,必死无疑。” 吴堪闻言竟失声笑了,“陈小姐还真是直言不讳。” “我没必要骗你,因为你的目标本来就是我。”陈雯雅很清楚,梁鉴心只是被卷入这场因果的无辜者。 “说真的,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玄师。”吴堪咬牙切齿,“可惜偏偏要与我为敌。” 陈雯雅听着,不置可否。 “既然你这么有天赋,那你信不信这世间善恶有报?” 陈雯雅眯起眼睛,警惕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当然信。” 只见吴堪掏出一叠黄纸,上面用朱砂写满了生辰八字。 “只可惜,下辈子太遥远了,我要那些抛弃我的混蛋,那些占尽好处的混蛋,现世就报 !”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黄纸撒向天空,陈雯雅看清了纸上的八字,正是那些被贩卖给富豪改命而死的女孩们。 黄纸纷飞中,天台地面的油布被揭开,一个巨大的法阵显露出来。 “化怨阵?!”陈雯雅怒斥,“你杀了她们还不够,还要激发她们死后怨气,以不入轮回的代价,给那些买家下降头?!” “那是他们应得的!!!”吴堪毫无悔意,“现在只差一条血祭的性命。” 他的目光锁定在梁鉴心身上,猛地将她推向法阵中央,举起了手枪。 “砰——!” 陈雯雅保持着举枪的姿势,死死盯着倒地的吴堪,直到梁鉴心跑过来紧紧抱住她,她才回过神来。 这是她第二次开枪。 她选择了击毙嫌犯。 然而,事情还没有结束。 吴堪竟用最后一丝力气,将鲜血抹在法阵上,在陈雯雅的视线中,法阵陡然亮起刺目的红光,她立刻起身画符,试图阻止法阵运转,却对上吴堪狰狞的笑容。 “化怨阵不可逆转。”他咳着血沫,“但你可以替那些枉死鬼承担永不超生的代价,你这么高尚,会怎么选?” 他疯狂大笑,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撕碎了最厌恶之人的伪善面具。 不料陈雯雅只是稍作停顿,便毫不犹豫地冲入法阵,但她并非要承担业力,而是一边画符一边念诵: “三清定玄,平怨化气,你本世间来,万般皆缘法。” “你想取她们留在世间的因果线,来代替怨气完成法阵?”弥留之际的吴堪竟看出了她的意图,“不可能!以你现在的功德根本做不到!” “吼——!” 他话音未落,陈雯雅身后显现出一道威严的白虎虚影,紧接着,无数银白色的丝线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在法阵中央,怨气的转化被迫中止,因果线代替怨气维持法阵运行。 人生于世间,总会有痕迹,那是一路走来的因果,是未尽的缘分,总会被某些人所铭记,而记忆,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力量。 “就让她们的记忆,送你们最后一程。” 陈雯雅看着八字上的怨气逐渐消散,化作点点白光飘向远方,而留下的道道金光,则毫不犹豫地涌入她的体内。 “呵。”吴堪又喷出一口血沫,不甘中带着一丝嘲讽,“还真是个玄法天才。” 他用尽最后力气,从怀中抽出染血的“特殊客户”名单,看了一眼后,猛地朝楼下撒去。 “冤冤相报...永不了...” 在怨恨中,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 作者有话说: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寻梦环游记》 第34章 煲仔饭 第34章 煲仔饭 陈雯雅刚走出唐楼, 元家朗便立刻迎了上来,见她神色如常,他下意识松了口气, 领着她到警车后方进行装备交接。 他一边帮她解开防弹背心的扣带, 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表情,目光专注得几乎要在她侧脸上盯出个洞来。 陈雯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开口, “元sir审犯人的时候,好像也是这种眼神。” 元家朗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迅速移开视线, 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调子,“作为组长, 我有责任关注首次击毙凶犯的组员状态, 必要时, 需要及时安排心理干预。” 陈雯雅配合地低下头,任由他将卸下的防弹衣递给一旁等候的同事,“那组长得出结论了吗?” 她微微扬起下巴,脸上带着点小得意, 每次等着被表扬的时候, 平日里的那份沉稳就会被期待暂时替代, 好像有个洋洋得意的尾巴浮现在身后摇啊摇的。 元家朗不得不承认,相较于他带过的其他初次执行此类任务的组员,陈雯雅的表现堪称出色,反应果断, 动作利落得像个经验丰富的老探员。 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还在酝酿夸奖的词汇时。 “够果断!好样的!” 刚刚处理好现场的指挥官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毫不吝啬地夸奖道:“我手下要是多几个像你这样的警员, 睡觉都要笑醒了。” 接着 用力拍了拍元家朗的肩膀,“你们渡船街真是出了批精兵强将啊!” 这次社会影响极大的案件最终仅以击毙负隅顽抗的主犯告终,将伤亡降到了最低,这让指挥官大大松了口气,若是伤及无辜市民,明天的结案报告和媒体头条就够他头痛了。 指挥官看向陈雯雅的警员证,这一次认认真真地念出了她的名字,“陈雯雅。” 紧接着郑重道:“以后工作上遇到任何困难,随时可以来找我。”他这话可并非客套,肩章上的三粒花就是实打实的认可与承诺。 说完,指挥官便转身继续指挥现场善后工作,吴堪的尸体被担架抬下楼时,一阵风吹起了白布的一角,露出那张不甘的狰狞面孔,陈雯雅的目光黯了黯。 她并非出于内疚或杀人后的阴影,而是源于玄师对生命本身的敬畏,当代表生机的绿光彻底消散,就意味着一个灵魂的终结,尤其是像吴堪这样罪孽深重之人,往往连轮回的机会都已断绝。 元家朗将她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他垂眸瞥见她腰间的枪套扣带并未完全扣紧,便自然地抽出她的配枪,如同之前帮她打开保险一样,熟练地将保险关闭。 但对于这个新手常会疏忽的细节,一向严谨的组长这次什么也没说,只是随意地活动了一下肩膀,不经意地道:“走吧,警署里还有一堆案子等着呢。” 逆光中,陈雯雅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他的话音却清晰地传入耳中。 “yes, sir!”她声音明快地应道。 案件迎来收尾,渡船街警署联合白沙澳警署展开大规模尸体挖掘工作,根据交易记录与赵光海的供词,共寻获二十三具遗体。 这些受害者多是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或是早已经跟家人断联,警员们多方联络,也没有联系到几个直系亲属,然而在认领日的当天,警署外却排起了长龙。 在那一天,每一位逝者都等来了属于自己的祭奠捧花。 同期,香江股市异常震荡,波及各行各业的多支股票莫名暴跌,对此经济学家们多方分析,依旧百思不得其解,但是有细心市民发现,这些暴跌企业似乎都与某份名单上的名字吻合。 至于真相如何,都随着香江金融市场的泡沫,淹没在了无声的经济浪潮里。 ---- “本次专访到此结束,感谢渡船街重案组全体警官的配合。” 梁鉴心的脖子上挂着记者证,她昨天刚刚通过了转正考核,如今已经是能带助理的正式记者。 就在摄像机红灯熄灭的刹那,整个重案组顿时松弛下来。 李颂儒第一个瘫在椅子上哀嚎,“对着镜头说话简直比抓贼还紧张。” “这次的案件社会影响重大,各行各业都在广泛关注,还有各大媒体都盯着我们报社,我作为唯一指定的专访,自然要严谨对待。”梁鉴心非常认真道,可见对此次专访的重视。 李颂儒习惯性地嘴上没有把门,“梁小姐还因此得以转正,是不是应该对我们表示感谢?” 梁鉴心跟他们也认识一段时间了,对他们的脾气秉性也有所了解,知道李颂儒没有坏心思,只是单纯说话不过脑子。 不过她还是挑了挑眉,直接回怼道:“是啊,首先为了感谢李sir,就要先做一个专访,采访一下李sir放跑吴堪的心路历程。” “喂!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啊?”被戳到痛楚,李颂儒顿时跳脚。 “那又是谁害我被绑架的?”她轻飘飘一句,让李颂儒瞬间蔫了下去。 梁鉴心继续深明大义地“教导”道:“要是不想被人提不开的水,那就每壶都烧开啊。” “我!”李颂儒也狡辩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毕竟这是错的确在他。 只见他拍了拍胸脯道:“你等着,本警官从今天开始,就励志做优秀探员,保管把所有壶里的水全都烧开了!” “好啊,期待这一天。”梁鉴心也一抬下巴,不甘示弱地补充道:“李sir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给你做个专访。”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见状,顿时停下了手头的动作,林小月止住画画的笔,钱大福则是在报纸后面偷偷抬眼看着,陈雯雅用胳膊肘戳了戳身边的元家朗,就连平时不怎么出现的黄德发,都举着茶杯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所有人的脸上,都出现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用钱大福的话说就是: “真是关老爷保佑,最没有事业的崽子居然要开始努力了。” “那一言为定咯。”李颂儒朝梁鉴心伸出手掌。 梁鉴心再次被他的不正经逗笑,无奈笑道:“阿sir啊,立誓是不能加咯的,很不正式欸。” 以李颂儒的性格,应该就会跳脚解释,然后这件事就会被不了了之的翻篇过去,却没想到李颂儒真的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重新说了一次,“我李颂儒说到做到,击掌为誓。” “一言为定。”梁鉴心也没有拂了他的面子,同他击了掌。 李颂儒顿时得意地笑了笑,却后知后觉地发现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在看他。 “你们干嘛啊?”他懵道。 “喔——一言为定咯~”大家顿时异口同声的起哄。 “喂喂喂,你们这副八卦表情是怎么回事?”李颂儒控诉。 梁鉴心也叉腰道:“这是警察应该对待良好市民的态度吗?” 原本还针锋相对的两人,转头又开始一致对外。 黄德发举着茶杯缓缓吹开茶沫,细细品了一口,感叹道:“冤家呐。” 而吊着胳膊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的周永刚好撞见这热闹的一幕。 “各位,我出院了。” 黄德发率先走了过去,“阿永啊,多休息两天也没关系,我给你批假。” 钱大福也跟着开玩笑道:“你这胳膊,要跟阿朗当左右门神吗?” “阿朗,你这是怎么了?”周永有些意外元家朗也受伤了。 元家朗咧咧嘴,实在不知道如何讲述的时候,陈雯雅跳了出来,“元沙展勇战古惑仔,我细讲给你听。” 说着,拉着一脸茫然的周永朝外走。 “我们也要听!”其他人纷纷附和跟着朝外走。 元家朗还拿着正准备要整理的结案卷宗站在原地,陈雯雅在门口重新探回头来,“元沙展作为故事主人公,不打算出现一下吗?” “那我也去听听?”元家朗冲两人示意,放下资料也离开了办公室。 刚才的起哄对梁鉴心来说只是个玩笑的小插曲,她根本没放在心上,见人离开又继续专心投入工作,仔细整理着资料,顺便检查一下摄影机录制的片段是否可用。 倒是李颂儒不自然地蹭了蹭鼻子,见她检查摄像机,主动找话题想要化解尴尬,“那个...记得给我拍好看点。” “摄影机可是一视同仁的。”梁鉴心头也不抬地整理设备,“李sir不会是对自己的外貌不自信吧?” “当然不是!”李颂儒当即否认。 “那何必多言。”梁鉴心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去撰稿,这次的专访,她可是特地跟社长申请了头条专栏,比寻常头条占更大篇幅,她势必全力以赴。 见她准备离开,李颂儒突然追上前,“这次的事,的确是因为我没有抓住吴堪而起,为了表示歉意,我晚上请你吃饭。” “不用了。”梁鉴心一门心思都在报道上,” 刚才只是玩笑,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不用放在心上。” “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西餐,平常很难约的。”李颂儒坚持。 “抱歉,我没有时间。”梁鉴心干脆地拒绝,“李sir的道歉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今晚要加班。” “那明天?”毕竟是道歉,李颂儒还是想要正式诚恳一些。 “也没有。”梁鉴心带着东西朝外走。 见梁鉴心离开,其他人纷纷冒出头来,看向办公室里的李颂儒。 “阿永,你不是刚才说中午要请我们吃饭吗?”钱大福给周永使了个眼色。 “奥对。”周永后知后觉,当即高声提议,“为了感谢大家在我养伤期间分担的工作,我中午请大家吃饭,梁小姐,你也一起吧?” 梁鉴心看了眼手表,依旧想要拒绝,可远远回头,对上重案组所有人的目光,拒绝的话再难说出口来。 她只能在心里安慰道:“晚上再多加一会班,明天印刷之前应该能赶得及。” 自我安慰完,点了点头,“好!” 办公室里,李颂儒望着被众人簇拥离开的梁鉴心,周永无辜地冲他耸耸肩。 看来,咱们无往不利的花花公子,也会有吃瘪的一天。 午休时间,周永带着一群人在小巷里穿行。 “阿永,什么好地方藏这么深啊?”黄德发擦着额头上冒出来的汗,这把年纪属实不太适合在太阳下长时间走路了。 “是啊。”钱大福也点点头,“以前你请客,也没见你来过这里。” “难道是新店开业有折扣?”李颂儒推测道。 “是我珍藏多年的一家好店,一般情况我可舍不得拿出来分享。”周永笑着摆手。 终于在穿过最后一条小巷后,一家冒着热气的煲仔饭店出现在眼前,远远就闻到了米饭的香气。 “老板,每样招牌来一份。”周永熟门熟路地在门口就点好了单。 一行人涌进店内,却意外地看到了熟人。 苏娜和火山刚巧也在店里用餐,双方客气地点了点头,默契地选择了不同的桌子坐下,毕竟是在工作时间,身份有别,如果被拍到,明天的新闻又不知道会怎么夸张了。 热气腾腾的煲仔饭很快上桌,确实如周永所说,看起来十分有食欲,粒粒分明的米粒,浸透着食材的汁水。 所有人默契地一同举起了汽水瓶,等着黄德发开口。 黄德发想了想,开口道:“敬罪恶无处遁形,渡船街警署大获全胜!” “干杯!” 众人热闹地碰杯后,却没有直接喝下汽水,而是朝着苏娜那桌扬了扬汽水瓶,苏娜那桌的人也同时举杯回敬,没有多余的言语,所有人共同饮下了象征庆祝的汽水。 “开动开动!” 众人迫不及待地开始了大快朵颐,如同看到的那样,明明只是煲仔饭却做的美味异常,让人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大家吃得尽兴,举杯庆祝案件顺利告破,店里充满了欢声笑语,腊味、排骨、滑鸡等招牌煲仔饭很快就见了底。 等到周永起身结账时,老板却摆手道:“刚才那桌的苏小姐已经帮你们付过了。” 周永愣了一下,才明白是苏娜临走时代付的,老板转身又取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她是这里的常客,曾经在这里寄存了一个盒子,刚才苏小姐付过钱之后,嘱咐我让我把这个盒子转交给你。” “她之前经常来?”周永有些诧异。 “可不是嘛。”老板笑道,“有回闲聊时她说,在她人生最落魄的时候,有人请她吃了碗本店的煲仔饭,那是她吃过最饱的一餐。” 他还颇有些自豪地补充道:“苏小姐总夸我们家手艺独到,说是她后来尝遍了全香江的煲仔饭,都没有我们家的这个味道。” 周永的记忆却被拉回到那年飘雪的圣诞夜,还在扫黄组的他刚刚结束加班,下班的路上碰巧遇见穿着单薄短裙,并且醉得踉跄的苏娜。 高跟鞋踩在积雪上发出窸窸窣窣的脆响,好像她行进的伴奏曲,可人行道上人来人往,只有她形单影只,无人为她驻足停留。 “小姐,需要帮忙吗?”他当时就那么毫无准备地凑了上去。 而苏娜只是抬起迷蒙的双眼,嘟嚷着说很困,要在长椅上睡觉。 他只能先拉着她进了旁边的一家煲仔饭店,热汽氤氲的饭香中,她终于安静下来,一边往嘴里拼命扒饭,眼泪一边大颗大颗地砸进饭里。 周永始终忘不掉那一刻自己的紧张无措,他不知道眼前这位女士发生了什么,也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张口安慰。 好在,她能够安慰自己,一顿饭吃完她也止住了眼泪,只是结账时才发现,这个浑身名牌的女士竟然掏不出一分钱,于是他替她付了饭费,两人也因此结识了。 后来才知道,她是给三安堂做事,那一晚遭人诬陷,被金主赶出了家门。 相识之后,两人偶尔也会来光顾这家煲仔饭,只是两人分道扬镳之后,他将属于她的那部分记忆封存,再未来过。 见周永握着一个盒子回来,却迟迟没有打开,元家朗给李颂儒递了个眼色。 李颂儒这次难得聪明,佯装伸懒腰道:“哎呀,吃太饱了,出去走走看看有没有冰淇淋卖。”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永哥,等我们一下,马上回来。” 等到众人都离开后,周永独自坐回座位,盯着那个盒子看了许久,终于还是叹了一口气,掀开了盒盖。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手工缝制的警徽。 针脚歪斜,线头杂乱,有些地方甚至用错了颜色,一看便是生手的初次杰作,可就是这枚轻飘飘的布徽,落在周永心头却有千斤重。 破旧的公屋里阳光斜照,十八岁的苏娜举着一块刚缝好的布片问他,“永哥,等你带我离开三安堂,我就去考警察好不好?” 阳光落在那时苏娜的脸上,好像能照亮她从前灰蒙蒙的往昔,干净纯粹的眼眸里终于出现了对未来的幻想,可惜那时候的周永并没有意识到,这可能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见到这个场景了。 周永在小厨房里炒菜,锅铲声伴着回应,“那你可要做好准备,警校很难考的。” “怕什么?我这么聪明,肯定能考上。”苏娜不服气地叉着腰。 “好,好。”他端着菜走出,语气带着宠溺,“快洗手吃饭。” 回忆戛然而止,连同当时的温暖感受一同封存,诚如那日所言,既然彼此当初都做出了选择,就不应该后悔。 周永苦笑着,将警徽好轻收进上衣口袋。 当他收拾好心情走出店门,正犹豫向左还是向右时。 “永哥!”“阿永!” 呼唤声从四周传来,渡船街重案组的同事们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冰淇淋,夏日阳光下,这一幕格外清凉。 “走吧,回警署干活了。”元家朗道。 李颂儒将手里的另一个冰淇淋递给了他。 一行人并肩走在回警署的路上,吃着冰淇淋,有说有笑。 或许过去总有遗憾无法弥补,但此刻能与志同道合的伙伴们并肩前行,未尝不是另一种幸运。 ---- 第二天,陈雯雅难得睡了个踏实觉,只是没想到这次案件之后收获的功德反哺效果格外的好,竟一觉睡过了头。 “慢点吃啦,狼吞虎咽小心胃会不舒服。”黄阿凤看着女儿急匆匆的样子,忍不住叮嘱。 “阿妈,要迟到啦!” 她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挂好警员证,胡乱扒了几口粥就要往外冲,黄阿凤赶紧拉住她,往她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叉烧包,这才放行。 站在门口,黄阿凤望着女儿风风火火消失在楼梯转角,刚转身要回屋,正好碰上买菜回来的邻居阿婆。 “阿凤啊,你们家真是好福气。”阿婆笑呵呵地扬了扬手里的报纸。 “什么事这么高兴啊?”黄阿凤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生了个好女儿呀!”阿婆指着报纸上的头条,“登报纸啦,‘玄学女神探’。” 黄阿凤接过报纸,头版赫然印着《渡船街神勇女警,画符破阵智擒凶徒》,还配了张陈雯雅画符时的飒爽照片,威风凛凛。 “这丫头,在外面这么神气。”黄阿凤嘴上嗔怪,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岂止啊,这里还有一份专访,整整一页,好有面子的。” 另一份报纸上的头条,《渡船街警署专访,全员携手对抗黑暗势力》,详细的讲述了此次案件的破案过程和心路历程,还附上了一份全员大合影。 “咦?”她注意到报纸上的元家朗,嘀咕着,“这不是送阿雅回来的那个 同事吗?原来是顶头上司啊。” 黄阿凤一边读着报纸,一边笑眯眯地摸口袋,“阿婆,这两份报纸我都买下。” “拿去拿去。”阿婆连连摆手,打开门她养的黑猫灵活地窜进她怀里,“多亏你女儿上次帮忙算卦,才找到走丢的阿艾斯,要不是她,我这老太婆真不知怎么办才好。” 说着又从菜篮子里掏出几个红彤彤的苹果,“带回去尝尝甜不甜。” 回到屋里,黄阿凤兴冲冲地把报纸摊在陈友胜面前,“快看你女儿,多威风。” “哇!这架势,有我当年的风范啊!”陈友胜笑得合不拢嘴,小心地把报道剪下来,又从抽屉里取出本泛黄的剪贴簿。 黄阿凤却突然想起什么,“说起来,阿雅以前总嚷嚷着要相信科学,还嫌我们这行不正经。怎么当了警察,反而画起符来了?” 她越想越觉得奇怪,“邻居阿婆还说她帮人算卦找猫,这丫头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说不定是年纪到了,血脉觉醒咯。”陈友胜满不在乎,专心致志地把剪报贴平整。 贴完还举起来端详,“咱们女儿,真是出息了。” 黄阿凤见他这样,也不再纠结,凑过去一起欣赏,突然用手肘碰了碰他,“记不记得好日子要做什么?” “晚上加菜庆祝?”陈友胜眼睛一亮。 “猪肉张的猪手、李家的鲜虾?”黄阿凤默契接话。 “再买份街东的杏仁茶,消食又安神呐。”陈友胜兴奋地补充。 两人相视一笑,黄阿凤却话锋一转,“用你的私房钱。” “啊?” “啊什么啊?女儿登报的大好日子,快点去。”她笑着把丈夫往门外推。 陈友胜假装不情愿地嘟囔着,却利落地换鞋,黄阿凤打开唱片机,对着熟悉的歌曲哼唱起来,陈友胜起身抹了把头发,跟着节奏扭动着出了门。 ----------------------- 作者有话说:白虎案完结撒花,下一案预告线索:喵~ 第35章 口口斋 第35章 口口斋 “郑总, 这块地皮虽然价格低,但前主是风水协会,那案子才过去半个月, 实在晦气, 没有投资价值。”房产经理在郑昌隆身边极力游说。 昌隆公司是香江船运巨头,多年来专注航运,如今首次涉足旅游开发, 各大地产商都盯紧了这块肥肉。 “我手头还有几块风水宝地,虽然价格高些, 但开发后绝对一本万利...” “我观这里风水极佳, 背山面水,财源自聚。” 一个清亮的女声打断了他的话, 经理不悦地转头, 想看看是谁这么不识相。 “这位小姐平时不看报纸吧?”经理抬了抬下巴, “半个月前警方在这里挖出二十三具尸体,风水好?都快赶上殡仪馆了。” 郑昌隆闻言皱眉,无边眼镜后的目光扫过经理,正要开口, 却见陈雯雅从容不迫的表情, 又安稳坐了回去。 “历代皇陵皆在风水宝地, 此处虽曾为阴宅,但山势如白虎盘踞,水形似玉带缠腰,正是聚阴生财的格局, 往前推几十年周围居民都是安居乐业,便是最好的证明,你真的懂风水吗?” 经理一时语塞。 他自然是不懂什么风水的, 只是这块地皮因为凶案的缘故价格大跌,卖力推销出去也没有什么利润,况且对方还是昌隆集团这块肥肉。 “这栋二层小楼改建为巨石景观,以白虎衔珠之势构建度假村,必成聚财宝地。” 见她说得头头是道,经理恼羞成怒,“哪来的江湖骗子?年纪轻轻不如早点嫁人,少在外面招摇撞骗。” 他不再理会陈雯雅,转身对不远处拎着大包小包的女仔打了个响指,“小衫。” 小衫赶紧小跑过来,从包里取出矿泉水。 经理一边殷勤地递给郑昌隆,一边道:“郑总别听她胡说,这块地毫无价值。” 却没成想郑昌隆看都没看他一眼,接过水瓶径直起身,自然地递给了陈雯雅,“就定这里了?” “虽然社会影响不佳,但你相信我,等山神庙落成,香火鼎盛,此地风水必定日益兴旺。” “喂喂喂。”郑昌隆举起双手,笑得一脸无辜,“我可从没怀疑过你,要是让你我妈听到我不信你,怕是又要三天不同我一桌吃饭了。” “知道啦。”陈雯雅笑着摆摆手。 房产经理见二人谈笑风生,心知不妙,正琢磨着如何挽回,却见郑昌隆朝他这边招了招手,他急忙上前,却发现郑昌隆的指尖微微偏转,准确指向了他身旁的助理小衫。 “还没转正?”郑昌隆问小衫。 见她点头,又问,“能独立签单吗?” 小衫眼睛一亮,迅速取出笔记本电脑现场拟订合同,郑昌隆爽快签字后交代,“具体事宜我的秘书会与贵司对接。” “谢谢郑总!”小衫激动得连连鞠躬。 “郑总很帅嘛。”陈雯雅站在一旁,笑盈盈地看着郑昌隆为小衫打抱不平。 “别取笑我了。”郑昌隆两手插在西装裤袋里,无边眼镜的镜片在阳光下反着光,看不清神色,精英范十足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随性的笑意,“单纯看不惯。” 陈雯雅点点头,流露出长辈般的欣慰神情,令人意外的是,郑昌隆竟也坦然接受了这份赞许。 房产经理看在眼里,面如死灰,他这才惊觉,眼前这位航运业龙头老大,哪怕接手才半年,也绝不会在普通人面前露出这般亲和姿态,直到此刻,他才醒悟自己刚才的言行错得有多离谱。 郑昌隆转身与陈雯雅并肩向山外走去,细心人会注意到,他始终保持着落后半步的距离,姿态恭敬。 经过房产经理时,郑昌隆停下脚步,伸手替他整了整领带,用对方先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口吻回敬道:“这行要是做不下去,不如早点找个人嫁了吧。” 说罢转身,快步跟上陈雯雅的步伐。 两人沿着山路走出一段距离后,郑昌隆自然地提起话头,“我先带你去买个bb机,整天联系不到你,我妈昨天还同我抱怨,想跟你吃顿饭都要亲自去你楼下守着。” 陈雯雅立即摆手拒绝,“我明天就打算去买了。” 郑昌隆从善如流地转换话题,“阿雅,你现在的缘分到了吗?” “什么缘分?”陈雯雅一时没反应过来。 “当初我说引荐你去风水协会,你说要看缘分,现在协会解散,香江风水圈群龙无首...”他认真看向陈雯雅,“以你的能力坐上这个位置绰绰有余,只要你点头,我可以马上帮你组建团队,昌隆集团的资源随你调用。” “多谢昌隆哥好意。”陈雯雅再次婉拒,“不过我暂时没有换工作的打算。” 郑昌隆故作苦恼,“想帮衬你一下可真难。” “你能买下这里开发度假村,已经是帮了我大忙。” “真的?”郑昌隆眼睛一亮。 “当然!”陈雯雅语气坚定。 郑昌隆低下头,用推眼镜的动作掩去笑意,顺势追问,“只是到时建设过程中还需要时常请教你,不如来公司挂个闲职?月薪我可以给到...” “阿雅。” 元家朗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你怎么来了?”陈雯雅有些意外,朝 元家朗走去。 “习惯。”元家朗答得模棱两可。 陈雯雅想起盂兰盆节那次相遇,顺势道:“又来重游案发现场,检查是否有遗漏?” “bingo!”元家朗打了个响指。 这时郑昌隆的司机驾车停在他身旁,“郑总,回公司吗?” 郑昌隆透过镜片注视着相谈甚欢的两人,驻足片刻后答道:“不,回老宅。” 他拉开车门,朝陈雯雅唤道:“阿雅,该回去了,我妈还在家里等你吃晚饭。” “好,那你去检查吧,我先走了。”陈雯雅应声,正要转身,却被元家朗叫住。 “那个...”元家朗欲言又止,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心虚。 “警署有事?”陈雯雅猜测道。 没想到元家朗当即顺势点了点头,“mary姐说你的入职档案有点问题,需要回去补个签名。” “现在?mary姐周六也不开工,等我周一去找她吧。” “挺急的。”元家朗坚持,“她留了文件在警署,你跟我回去签个字就好。” “那你现在回警署?不检查现场了?” “已经查完了。”元家朗答得干脆。 陈雯雅将信将疑,但还是转身向郑昌隆说明情况,郑昌隆始终平和地点头回应,然而当他的视线越过陈雯雅与元家朗交汇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元家朗却倚着车,随意地朝他挥了挥手。 “替我回去赔个不是,改天一定补上这顿饭。” “放心去忙吧。” 郑昌隆目送她坐上元家朗的车,待车子驶远后才转身上车。 “郑总,还回老宅吗?”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回公司。” 【潇洒的他手执鲜花,展开倾心的对话~】 伴随着车载广播里的歌声,车辆行驶在沿海公路上,窗外掠过的风景让陈雯雅出神,作为玄师,她时刻感知着天地万物,这相当耗神,因此在无需警惕时,她喜欢放空自己。 元家朗通过后视镜看了她几次,忽然开口,“后座有样东西给你。” 陈雯雅回头,发现后座有个系着安全带的礼盒。 “给我的?”她确认道。 得到肯定答复后,她取过盒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只小巧的bb机,看款式应该是最新出的。 见她没有立即拿起,元家朗轻咳一声解释道:“前阵子阿孺拉我去买表时偶然看到的,老听mary姐跟我抱怨,警署有情况都联系不到你,我就顺手买了。” “谢谢你的好意。”陈雯雅婉拒道,“不过我本来就打算明天去买的。” “我没留小票。”元家朗抿了下嘴,“而且这个新款不仅可以接收电话呼叫信息,还能收发符号数字代码,紧急情况下传递消息用应该挺不错的,所以我给重案组的人都配了一台,当做这次破案的奖励。” “都配了?”陈雯雅有些惊讶。 “呃...”元家朗快速扫过bb机外包装盒上的型号描述,“对,都配了。” “那...我就收下了。”话已至此,陈雯雅也没理由再拒绝了,“多谢元沙展的奖励!” 陈雯雅拆开bb机,先熟练了一番操作后,就直接把它带在了身上。 【相识不过一天,怎么可作出决定~】 过了一会,她像是想到什么,忽然翻起背包,元家朗一边开着车,一边用余光留意着她的动作。 余光中,一个棕黑色毛茸茸的东西出现,元家朗侧目扫了一眼,是一个做工逼真的德牧挂件,蹲坐的威严姿态,看久了还有几分呆萌。 “礼尚往来。”陈雯雅将挂件递过去。 元家朗欣然收下。 回到警署,元家朗抢先下车冲进文职科,又风风火火地让陈雯雅签了字,没等她细看文件内容,元家朗就已将文件收走。 还了警车后,两人并肩走在回家路上。 “今天和郑昌隆去白沙澳做什么?” “考察开发项目。”陈雯雅直言不讳,“那里风水很好,适合建度假村。” “没想到你还有商业头脑。” “不是为了赚钱。” “那是为什么?”元家朗认真追问。 陈雯雅打量着他,权衡着如果实话实说,眼前的人能信上几分,但最终,她还是选择了轻描淡写道:“应该是能赚到不少钱。” 元家朗敏锐地捕捉到她神色间的犹豫,再次重申道:“呐,你才说过让我相信你的,可一到这种事上你又什么都不说,我要怎么相信?” “因为事情很复杂。”陈雯雅轻叹一声,“要说清楚得费不少功夫。” 元家朗看了眼腕表,道:“现在距离明天还有六个小时,够吗?” “你确定要听?”陈雯雅再次确认道。 见他郑重颔首,陈雯雅终于松口,“那好吧。” 她将整段经历娓娓道来。 从最初感应到陈芸有守护灵,到最终确认那竟然是山神,讲述过程中,她还不时观察着元家朗的神情,见他始终专注倾听,便放心地继续说下去。 待她说完,元家朗陷入沉思。 陈雯雅试探地问道:“是不是太离奇了?要不要我用科学的角度再解释一遍?” “不必。”元家朗摇头。 陈雯雅误以为他还是难以接受,当即别开视线暗自懊恼。 她向来不屑于同不信玄学的人多费唇舌,却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竟然莫名在意他的看法。 “大概是最近工作太辛苦了,才会有这些莫名其妙的念头,我得回去好好休息了。”陈雯雅在心里安慰自己道。 “我刚才只是在想。”元家朗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些许怅然,“原来在我看不见的世界另一面,竟有如此光怪陆离。” 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竟是遗憾吗? 陈雯雅怔然。 她从未想过,眼前这个坚信科学和证据的警探会对玄学世界产生向往。 她却莫名有些惶恐了,当即摆手转移话题道:“其实看不见未必是坏事,普通人若真能看见,反而会平添烦恼。” 毕竟谁愿意每天出门撞鬼呢? 见状,元家朗笑了笑,也没有再继续深谈这个话题,转而问道:“那为什么找郑昌隆帮忙?” “显而易见。”陈雯雅摊手,“我认识的人里,他是最适合拿下这块地的。” 元家朗一时沉默,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陈雯雅则被路边的报摊吸引,她买下最新一期《龙虎门》漫画,还顺道给陈雯晴买了新出的明星盲袋,又从汽水桶里买了两瓶波子汽水,将原味的那瓶递给元家朗。 “你喜欢看这种漫画?”元家朗想起她办公桌上的漫画书。 “热血漫画,邪不压正,很好看啊。”陈雯雅觉得今天的元家朗格外爱探究,也没有多想,只当是闲聊。 送她到楼下时,两人的汽水也快见底,临别前,陈雯雅用自己的汽水瓶轻碰元家朗的瓶子。 “庆祝结案。” 她一饮而尽,这次已经能熟练地取出玻璃珠,但她没有送给元家朗,而是握着珠子朝楼梯口走去,边走边挥手。 “也祝我以后能收集到更多玻璃珠。” 夕阳将她的身影拉长,元家朗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手掌对准楼梯口的方向展开,那只德牧挂件从指间垂落,在暮色中轻轻晃动,四四方方的楼梯口恰好将这只小小的绒毛挂件框在里面。 “德牧。”他低声念道,嘴角牵起一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随后将挂件仔细收进掌心,转身融入渐深的暮色中。 ---- 又是一个周末,陈雯雅终于得空能去秦天霖给她的地址那看看了。 她手里捏着地址纸条,在庙街来来回回走了两遍,才在霓虹闪烁的招牌夹缝里,确认了眼前这个灰扑扑的门脸。 门脸的破旧程度,和她初见渡船街警署时有得一拼,招牌饱经风霜,前两个字已模糊难辨,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斋”字,勉强能读出来。 她轻轻吐了口气,推开了那扇嵌着毛玻璃的旧木门,门楣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一家风水法器店,昏黄的灯光下,各式风水法器琳琅满目,扫眼过去竟还有天然材质且开过光的珍品。 天然材质蕴藏天地灵气,挡煞效果更佳,若再经高人开光,价值更是非凡,所以这家店的生意并不好,来庙街算命的多是些寻常市民,没几个人能付得起这个价格。 柜台里,一位白发阿公身上盖着份报纸,在藤编摇椅里打着盹,手边的收音机还在低声播放着戏曲。 陈雯雅没有打扰,自顾自地浏览起来,这时,里间布帘后钻出个抱着课本的小女仔,本想招呼客人,见她挑选的架势,却停下了脚步。 女仔从最初的随意的目光,渐渐变得专注,她歪着头,悄悄观察着陈雯雅拿起的每件法器。 法器店和古董店一样,真假参半是业内暗规,客人想要买到真东西,就要靠自己的眼力,而眼前这位客人随手拿起的那几件,竟都是柜台上屈指可数的真品。 “原来是行家。”女仔收起轻视,把课本往柜台一放,叉着腰扬起下巴,“客人需要什么?问我就是了。” 陈雯雅闻声转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她本意只是来确认秦天霖给她的地址,没想到会是家店铺。 “店里的事,你能做主?”她试探着问。 “当然!”女仔挺直腰板,“我是年纪小又不是脑仁小,有什么需要直接说嘛。” 陈雯雅觉得有趣,不再多言,从包里取出木盒递过去。 见不是寻常客人,女仔打量她一眼,打开盒子后顿时愣住,转身一把揪住了旁边阿公的胡子。 “哎呦喂!”阿公瞬间惊醒,“我的真胡子啊小祖宗。” 女仔把盒子往他眼前一推,阿公戴上老花镜,拿起盒中的钥匙仔细端详,冲女仔点了点头。 “看来秦伯伯是把这家店托付给你了。”女仔绕着陈雯雅打量一圈,推开一扇门示意,“进来详谈吧。” 阿公哼着收音机里的戏曲,先一步进了里间,窗外传来叮叮车的铃声,陈雯雅跟着女仔一同进了屋。 陈雯雅跟着在桌前坐下,环顾这间由店面隔出的小屋,空间和她住的差不多大,勉强塞进一张双层床、餐桌和衣柜,课本和读物堆在角落,显得颇为局促。 看来这祖孙两人平日就住在这里。 女仔利落地拖出凳子围着餐桌摆好,刚好三张,正好够三人围坐。 “先认识一下吧,我叫徐慧丽,这位是我外公。”女仔年纪看起来与陈雯晴相仿,却毫不认生,刚落座就主动开口。 “郎向阳。”白发阿公向陈雯雅伸出手。 陈雯雅礼貌回握,“陈雯雅。”说着习惯性亮出警员证。 徐慧丽仔细看了一眼,有些惊讶,“就是你们差馆抓了秦伯伯?” 她打量陈雯雅片刻,突然恍然大悟般翻出一份报纸,上面刊登着身穿防弹衣施法的陈雯雅的侧脸。 “你还是个风水玄师?”徐慧丽很聪明,几个线索一串就明白了大概,“难怪秦伯伯会把这家铺头交给你。” 朗向阳在一旁笑眯眯道:“秦老板识人,不会看走眼。” 徐慧丽却站起来,从衣柜底层翻出一张泛黄的纸,“秦伯伯保证过的,会一直让我们在这里帮工,换了老板也不能赶我们走。” 这手写保证书措辞随意,像是哄小孩写的,连落款手印都是用水笔涂抹按上去的。 “你们和秦会长的关系很好?”陈雯雅问道。 “秦伯伯对我们很好。”徐慧丽毫不掩饰地点头,“他常来铺头看我们,免费让我们住,赚的钱也留给我们用,还时常接济我们。” 陈雯雅注意到徐慧丽说话时目光带着一丝狡黠,这女仔比同龄人聪明,但终究还是孩子的聪明,她故意列举从前的待遇,让新老板不能苛待他们,可又不小心透露了店铺经营不善,需要接济的实情。 小小年纪就懂得为自己谋划,陈雯雅不觉她功利,反而另眼相看,不过老板这个位置,她本就没打算接。 风水协会的事,秦天霖算不上从犯,判不了多久,托付给她的东西,维持好就行,何况现在还有两个熟手在这里。 她只需要再确认下两人的立场。 “虽然秦会长把钥匙交给我。”她看向二人,“但你们也知道了,是我找到证据,他才入狱的。” “秦伯伯说过,人世聚散都是缘法,不必执着。”徐慧丽直言不讳,“既然这样,见不见得到又有什么好纠结的。” “秦老板是好人,但好人也会犯错。”朗向阳捋着胡子,“而且他选了你,我们没立场反对。” 祖孙俩的话让陈雯雅眼前一亮,尤其是徐慧丽,风水玄学入门最讲求豁达泰然,而她的身上天生就带着这一点。 “既然如此。”她笑着将钥匙推回去,“我无意接手这家店铺,二位继续帮秦会长经营吧,一切照旧。” 说着便要起身离开,不料—— “不行!你不能走。”徐慧丽挡在了门前。 陈雯雅看着徐慧丽突然拦住自己去路,不禁一愣,徐慧丽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冒失,挪回座位,鼓着嘴小声嘟囔,“秦伯伯托付给你的东西,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 “我是警察,查案时经常要加班,实在没法兼顾店铺生意。”陈雯雅耐心解释,“秦会长之前也不在店,你们不是经营也得挺好吗?” “不好。”徐慧丽撅着嘴不肯多说。 “哪里不好?”陈雯雅站在原地追问。 朗向阳轻叹一声,“阿公平时怎么教你的?” “要坦诚。”徐慧丽不情不愿地坦白,“秦伯伯会时常接济我们。” 陈雯雅恍然,坐回位置,“所以店铺收益确实不理想?” 徐慧丽看了眼外公,起身取来账簿推到她面前。 果然如她所料,一个月售出的货物连一页纸都写不满,还都是些便宜的仿品,真正有价值的法器根本无人问津。 “那...秦会长一般接济多少...”陈雯雅盘算着以自己那点工资加上破案奖金,或许能勉强支撑两个人的日常生活。 谁知徐慧丽掰着手指开始细数,“这个月的水电费该交了,房租半年一付,已经逾期一周,还有日常维护费,虽然卖得少,但法器保养不能省,我和阿公的人工费不算,但还有护理用品的消耗...” 听着各项开支的数字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陈雯雅原本伸向钱包的手又默默收了回来,这数目远不是她两个月工资和奖金能负担的,尤其是那笔昂贵的房租。 “秦会长没交房租吗?”她抱着一丝希望问。 “以往都会提前一周交的。”徐慧丽答道。 算算日子,正是半个月前风水协会案发,秦天霖被捕的时候。 陈雯雅扶额苦笑,忽然有点理解秦天霖当初那段义愤填膺的发言了,但她毕竟接下了钥匙,就没办法一走了之。 思索片刻,陈雯雅拿起角落的小黑板,在上面写下“一日一卦,一卦一价”的字眼,递给徐慧丽。 “现赚吗?”徐慧丽稚嫩的脸上写满不可思议。 但看见陈雯雅肯定地点了点头,她也只能认命地把黑板搬到门口,还贴心地支起长条桌,摆上几件法器充场面。 陈雯雅本想直接开工,忽然想起父母常在这条街出入,被撞见难以解释,她顺手取下墙上的傩面具戴好,在摊前坐下,虽然面具吸引了不少目光,但始终无人问津。 徐慧丽搬来小凳子坐在一旁写作业,见久久没有客人,忍不住用铅笔轻敲桌面,“就算打扮再夸张,突然出现的摊子也不会有人来的。” “那要怎么吸引客人?”陈雯雅饶有兴致地问。 “干嘛要告诉你?”徐慧丽傲娇地别过脸。 “我这不是在向你请教嘛。”陈雯雅笑道:“赚了钱不就能交房租了?” 徐慧丽乌溜溜的眼珠一转,觉得有理,这才一本正经地分析起来,“要打出名气才行,最好是帮名人算,借着他们的名气大赚口碑,不过名人很少来庙街算卦,那就先帮附近的熟人,邻里间口口相传的效果也不会差...” 正说着,陈雯雅注意到一位扎着单马尾的中年妇女,她已经在摊前走过两圈了,衣着朴素,神色焦虑,在几个摊位前都坐下询问过,却都被摊主摇头拒绝。 陈雯雅端详着女子的面相,指尖轻掐。 “寻人吗?”她轻声自语。 难怪会被接连拒绝,寻常摊主都喜欢算财运和姻缘这些虚无缥缈的事,因为可以信口开河,水平高低无所谓,只要能哄得客人开心,就有钱赚,但寻人寻物必须立见分晓,做不得假。 当女子再次经过时,陈雯雅开口,“这位女士,你想寻什么人?” 女子迟疑地看着她的傩面具,徐慧丽却认出了对方,“玲姐?出什么事了?” ----------------------- 作者有话说:呱呱电台:《恋爱交叉》 新的案件启动~ 第36章 开张 第36章 开张 周玲远远望见徐慧丽也坐在摊位前, 紧绷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她快步走近,在摊前上落座, 粗糙的双手不自觉地揉搓着。 “原来是小慧啊。”她朝徐慧丽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你们也开始做算命生意了?” “玲姐,到底怎么了?”徐慧丽有些担忧道。 周玲的声音十分焦躁不安,“我是想要找...不过不是找人, 是我家那只招财猫阿福,三天前突然不见了。” “阿福不见了?”徐慧丽惊讶地问道。 周玲忧心忡忡地点点头, 说话有些语无伦次, 看得出这只猫对她十分重要。 陈雯雅听得一头雾水,见徐慧丽似乎与周玲相熟, 便投去询问的目光。 “阿福是玲姐养的一只狸花猫, 在这一带可是猫中的老大。”徐慧丽解释道:“它平时喜欢在附近玩, 但每天傍晚店铺关门前一定会回家,从不会贪玩不归。” “是啊,阿福一直很乖的。”周玲焦虑地搓着手,“我担心它被人抓走了, 这都三天了, 它会不会已经...” “玲姐别急, 说不定阿福只是在哪迷路了...”徐慧丽正要安慰,突然瞪大眼睛,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迅速钻到了桌子底下。 陈雯雅疑惑地低头看去,只见徐慧丽在桌下比了个“嘘”的手势。 “这么快又开张了?” 一个粗嗓门传来, 陈雯雅抬头,看见一个系着油腻围裙的壮实女人站在摊前,将她眼前的太阳挡住了大半, 围裙上还沾着猪肉肥膘,手里提着把明晃晃的剁骨刀,随着她说话在手里晃动着。 举手投足间四个字就能囊括——来者不善。 “您找谁?”陈雯雅谨慎地开口。 “当然是找老板!”女人把刀往围裙口袋里一插,“房租都已经拖了半个多月了,打算什么时候交?再不交我可要收房了!” 原来是房东找上门了。 见房东这般架势,陈雯雅顿时就明白了徐慧丽为什么躲的这么快,暗道一声不妙,正准备找个借口先行离开,女人却突然反应过来。 “你是新老板?在这装神弄鬼地做什么?”她有些不悦地打量着陈雯雅的这身行头,“我看报纸上说,那个姓秦的出事被抓了,你是来接手的?” “不是。” “是。” 两个截然不同的回答同时响起,女人皱眉看向桌底,“小慧丽?你躲在下面做什么?快点出来!” 徐慧丽难得的老实,也不扬着下巴抖机灵了,立马从桌子下面钻了出来,老老实实地站好,一脸乖巧,“张阿婶,她就是我们的新老板。” 然后就这么“一脸乖巧”地把陈雯雅给卖了,说完还不忘朝陈雯雅眨眨眼,展示出一副她们关系不错的表象。 张嘉美重新审视陈雯雅,眼神都变得犀利了几分,“刚才还说自己不是老板,怎么?没钱交租不敢说实话是吗?” 说着重重一拍桌子,好险没给这张饱经风霜的桌子就地正法,却也震得桌上的法器哐当作响。 第一面就给房东留下个耍滑头的坏印象,以后租金怕是要更加难谈,陈雯雅有点后悔没在开摊之前先给自己算上一卦了。 不过这一下倒是没吓住陈雯雅,反倒让一旁坐着的周玲无故受了惊,原本就心神不宁的她,像是中邪一般突然抽泣起来,一边哭着一边还喃喃自语道:“阿福很乖的,它晚上从来没有不回家过...它一定会回来的...对对对,阿福不会有事的...” “阿玲?”粗神经的张嘉美这才注意到老友,上门讨债的事情顿时丢在一旁,连说话语气都软了几分。 陈雯雅观察到两人的关系不错,尤其是张嘉美脸上的那股关切和担忧,一看便是发自肺腑。 那若是她能帮周玲解决难题,和房东张嘉美的关系岂不是还有缓和的机会? 她顿时灵机一动,抽出一张黄符,朱砂笔走龙蛇般画下一道符咒,若是行内人,一眼便能认出这是一道寻常的镇定符咒,只需要贴在印堂片刻,就能令人灵台清明,恢复清醒。 但是陈雯雅看了眼张嘉美,她在一旁紧张周玲的样子,若是自己轻松就把问题解决,恐再被她误会是自己对周玲搞了什么鬼。 而且想要一出手就震慑住如此气势汹汹的张嘉美,只是贴在额头的效果自然也是不够的,陈雯雅索性手腕一翻,口中念念有词,只见黄符在她手中无火自燃,灰烟袅袅中,周玲的眼神逐渐恢复了清明。 果然如此操作下来,张嘉美的眼里有诧异闪过,脸上的表情也有所缓和,不再对陈雯雅持续散发敌意了。 “我刚才怎么了?”刚刚恢复清醒的周玲还有些茫然。 张嘉美语气带着对大师的客气,问道:“大师,阿玲她没事吧?” 陈雯雅相当满意这一番“特殊表演”后的效果,准备再下一剂药,便顺势拉过周玲的手替她把脉。 “忧思过度,又缺少睡眠,刚才突然之间的惊惧,一时魇住了。”陈雯雅面不改色地道。 “那现在没事了吧。”张嘉美压低声音问道。 看来两人的关系应该相当不错,如此大嗓门的张嘉美竟然二话不说,竭力将声音压到最低。 陈雯雅不语,抽了一张新的黄纸出来作符,折成安神符系在周玲腕上,“安眠符,祛噩梦,今晚好好睡一觉吧。” 两人对陈雯雅已是信服,珍视地捧着那道安神符。 徐慧丽却一脸求知地凑过来小声嘀咕道:“风水玄师还要会中医把脉吗?” “又不是疑难杂症。”陈雯雅理所当然地答道:“寻常的魇症,稍微懂行的玄师一眼便能看破,哪用得着把脉?” “那你刚才为什么还要装模作样的给人诊脉?唔唔唔——” 陈雯雅眼疾手快地捂住徐慧丽的嘴,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你以为我想吗?我好不容易才唬住房东,你就少说两句吧。” 陈雯雅心里也是叫苦不迭,自己从前好歹也是正统的玄门传人,谁想到有一天,还需要在街头耍这些花把式,才能唬住客人。 好在徐慧丽还算懂事地眨眨眼,陈雯雅这才松开她。 “大师,那你能帮我找到阿福吗?”周玲依旧记挂着她的猫。 “大师,你一定要好好算。”张嘉美努力把自己的语气变得和善,“阿福对阿玲可是很重要的。” 陈雯雅从口袋里摸出三枚硬币,在桌上反复掷了几次,又仔细端详周玲的面相,沉吟道:“你的猫安然无恙。” “真的?”周玲激动地扶住桌沿,“那它现在在哪里啊?” 陈雯雅又起一卦,但这里她微微蹙眉,“在此地的西北方向,只不过...” “不过什么?”周玲紧张地问道。 “它并非单纯走失,而是身负一段因果,只有这段因果了结,它才能回来。” “什么因果不因果的。”咬文嚼字的话张嘉美听不明白,她只想让周玲尽快放下安下 心来。 也不等陈雯雅说完,作势又要掏出自己那把剁骨刀,“你告诉我,是谁缠着阿福不让它回来?我直接去给它把这因果剁了就是了。” “不可以。”陈雯雅只能耐心同她继续解释道:“猫有灵性,这种短暂的因果多半是因为对方有恩于它,若贸然打断因果,会让阿福遭遇到更大波折,有点类似于蝴蝶效应,你懂吗?” “什么玩意?”张嘉美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你们大师说话可真绕。” 陈雯雅扶额。 恐怕不止是蝴蝶效应,刚才的一大段话,她应该都没听明白。 好在徐慧丽十分机敏地在一旁接过话,“就是说,本来只是小事一桩,很快解决之后阿福就能回来,但要是被外人打搅,阿福可能就得用天大的代价才能解决,甚至...”她瞄了周玲一眼,“可能会害了阿福的性命。” “那我们不打扰,就让这个因果自然了结!”周玲急忙道。 张嘉美深知阿福就跟她的命根子一样,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自然不可能再冲动动手,只能再次消停下来。 陈雯雅在桌下悄悄给徐慧丽竖了个大拇指,小女仔得意地扬起下巴。 “那阿福什么时候能回来?”周玲追问。 陈雯雅掐算了一下,“明日傍晚,还在此地见面,我将阿福带回来。” “明日?”张嘉美顿时又耐不住急躁的性子跳了起来,“你要是敷衍我们的,今晚就跑路了怎么办?房租都付不起,我们凭什么信你?” “阿美,你别急,先听听大师怎么说。”周玲也在一旁安抚道。 “铺子就在这里,我能跑到哪去?况且我也并未收取算命的钱,等明日见到了猫你们再付钱,你们横竖也不吃亏。” 陈雯雅只感觉解释的有点心累,这才体会到那些初出茅庐,且没有名气的小卦师的无奈,空口白牙想要获取别人的信任,属实不易。 张嘉美想了想,觉得陈雯雅说的也有点道理,于是点了点头,算是勉强同意。 但陈雯雅却有了新主意,她忽然眯起眼睛道:“美美姐若还是不放心,那我们不妨再打一个赌。” “怎么赌?” “若是明日傍晚见不到猫,我就付双倍房租,若是见到了,你再宽限我半月。” 张嘉美琢磨片刻,也没搞明白陈雯雅的用意,但还是稀里糊涂地一拍大腿,“好,就这么说定了!” 徐慧丽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问道:“她们本来就没损失,张阿婶为何还同意跟你赌呢?” “是啊。”陈雯雅笑眯眯地收拾着摊位,“她干嘛要赌呢?” 刚收拾好摊位,陈雯雅的bb机忽然响起,是梁鉴心的传呼。 她找到街边的电话亭,投币回电,“鉴心,什么事?” “翁凡今天出院,我们一块去接她吧?”电话那头传来梁鉴心雀跃的声音。 “好。”陈雯雅爽快地应下。 她上周末抽空去看过翁凡,她已经不像初入院时那般消沉,尤其是得知凶手落网后,精神状态明显好转。 “半小时后医院门口见。”梁鉴心说完挂断了电话。 陈雯雅转身,还没走出电话亭,就撞上了徐慧丽探究的目光,“谁啊?” 徐慧丽说完发觉自己有偷听的嫌疑,有些不太礼貌,忙举起果盘解释道:“外公让我送水果给你吃,顺便让我问问你,要不要留下吃晚饭,毕竟第一天认识...” 徐慧丽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观察她的反应。 “帮我谢谢外公好意,我就不吃,我一会要去医院接个朋友。” “什么朋友?”徐慧丽眨着眼睛追问。 “是一个和你年纪相仿的女孩,今天出院。”陈雯雅如实答道。 徐慧丽听后,大大的眼睛转了转,忽然主动道:“带我一起去吧!我作业都做完了,在店里好无聊的。” 见陈雯雅犹豫,她急忙补充,“你已经是我们的新老板了,今天你也看到我这个员工有多能干,优秀员工难道不该多跟着老板去见见世面吗?” 陈雯雅微微一怔,她忽然看懂了徐慧丽的意图。 从她进店表明来意之后,徐慧丽所迫不及待展现的骄傲和聪慧,都是为了留住她,甚至此时此刻积极的想要去了解她的社交圈,都是这个目的。 她在害怕,害怕陈雯雅会放弃这个店铺。 陈雯雅抬眼,看见朗向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店门口,朝她招招手,“早去早回。” 既然外公都同意了,陈雯雅也不再推辞,她先买了蛋糕,才带着徐慧丽来到了医院楼下。 “出院不都是送花吗?”徐慧丽盯着蛋糕盒好奇道。 “花不能吃。”陈雯雅轻笑,“而且会有人带的。” 话音刚落,就见梁鉴心抱着一大束鲜花跑了过来,陈雯雅一副了中的得意,冲她挑眉,徐慧丽不服气地撅起嘴。 “阿雅!”梁鉴心今天特意穿了新裙子,看到徐慧丽时眼睛一亮,“这位可爱的小妹妹是谁啊?” “我是她员工!”徐慧丽抢先答道。 梁鉴心惊讶地看向陈雯雅,“阿雅,你开店了?” “说来话长。”陈雯雅含糊带过,催促道:“先上楼吧。” 见陈雯雅在自己朋友面前是这样的反应,徐慧丽跟在后头,自言自语地嘀咕着,“明明就是老板和员工,有什么不能说的。” 看着两人并肩朝前走,一副相谈甚欢的背影,她赌气停下脚步,低着头踢石子。 “小慧,走啦。”陈雯雅回头唤道。 徐慧丽抬头,瘪着嘴止住嘴角上扬。 自言自语着,“呐,是她请我去的。” 可小跑着追上去时,脚步却轻快得像只小麻雀。 病房门口,翁凡早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物品,看到来人,一脸惊喜,“阿雅姐!阿心姐!” “蛋糕。” “鲜花。” 两人默契地送上自己的东西,翁凡满心欢喜。 “madam陈?鉴心”走廊上传来苏娜的声音,她手里还拿着刚刚交完的住院费单子。 “苏苏姐,你怎么亲自来了?”梁鉴心欢快地上前挽住她,“其他人呢?” “怕人多吵到翁凡,就让她们留在店里准备庆祝会了。”苏娜不见外地邀请道:“你们要不要一起?” “肯定很热闹,阿雅和小妹妹也一起吧?”梁鉴心兴奋道:“刚好和翁凡作伴。” 陈雯雅倒是无所谓,她看向徐慧丽问询她的意思。 徐慧丽看着了梁鉴心,又看了看格外有气势的苏娜,换上一副小孩子的乖巧,“好啊。” 苏娜驾车载着众人来到一家小巷子里的酒馆,酒馆的门头不大,在晚间闪着霓虹灯牌。 苏娜推着翁凡去拉酒馆的木质推门。 “吱呀——” 礼炮随着门响绽放,漫天的彩带从天上飘落向翁凡,像是一个大大的拥抱,酒馆里有温暖的黄光投射出来,映照出每个女孩的笑容。 “小凡!欢迎回家!”此时此刻,她们异口同声。 热闹的氛围随之被打响,里面的人走出来,迎着几个人进了酒馆,酒馆不大,紧凑的位置此刻全都坐满了,老板跟她们应当相熟,见来齐了人,当即点燃吧台的锅灶,开始烹饪。 啤酒泡沫在碰杯声中滋滋作响,一屋子的女孩们欢声笑语地交谈着,风水协会的覆灭仿佛扫清了阴霾,此刻每个人都沉浸在久违的轻松中。 翁凡似乎早就熟悉了这样的场景,吃着东西开心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反倒是徐慧丽有些拘谨地坐着。 “不喜欢吗?”陈雯雅轻声询问。 徐慧丽摇摇头,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融入。 她从小跟着外公长大,除了上学就是看铺子,因此也练就了识人的本事,惯会察言观色,应付不同性格的客人都是游刃有余。 可除此之外,她鲜少再去过别的场合,面对此刻陌生的场合,热情的氛围,她反而有些惶恐,不知道应该如何表现,才能更好的融入。 陈雯雅看到她的状态没有多说什么,但是朝着的翁凡做了个手势,翁凡点点头,偷偷给她回了一个ok。 酒过三巡,忽然有人抱起了吉他,琴弦撩拨的声音响起,屋里的吵闹声顿时小了一截。 “这个吉他还是之前认识的一个烂仔教我的。”那女孩大咧咧地笑着,手指随意拨弄琴弦。 “当初就看上他这点才华,没想到 是个混蛋,不过还好,这东西我学来了就是我的。” 她说这话时神色轻松,显然早已将那段往事放下。 说着,她再次撩拨琴弦,旋律随之响起,有人听出了旋律,起身跟着唱了起来。 【黑纱飞舞黑色珠宝,衬托斜斜黑帽~】 【披起午夜孤身上路,穿梭夜店探讨~】 歌声的律动中,再次有人起身,跟着律动摇曳,跳起探戈,紧接着越来越多人被感染,加入了舞动,有人大胆地拉住苏娜的手,将她带进舞池,苏娜起初略显矜持,但随着音乐渐入佳境,也舒展了身姿。 梁鉴心兴奋地拉起陈雯雅,翁凡也跟着姐姐们起身,桌上只剩下徐慧丽略显局促地坐着,正当她不知所措时,翁凡朝她伸出手。 同时时间,耳边响起歌声。 【今宵这夜心中叫号,不想一再独舞~】 徐慧丽终于展露笑颜,握住翁凡的手加入舞动的人群。 所有人都融入到热情的舞蹈中,这一刻,没有世俗的芥蒂,身份的差异,和形单影只的人,只有今夜的欢愉,尽情抒发的内心。 酒局过后,大家热闹散场,陈雯雅准备送徐慧丽回去,梁鉴心叫住了她。 “阿雅!”她在手提包里摸了摸。 “那天整理照片忽然翻到的,特意洗出来给你。” 陈雯雅接过照片,没想到竟然那是她和元家朗在警署门口的背影,夕阳斜着洒进来,将她们并肩的身影勾勒。 “背影很靓哎,这个人是谁啊?”徐慧丽凑过来要拿照片来看。 “你不认识。”陈雯雅高举这照片。 “小气鬼!”徐慧丽跳着去抢。 两人追逐嬉戏,融入在香江霓虹的夜里。 ---- 新一周的早晨。 渡船街警署,整个回廊里飘散着令人垂涎的香气,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海鲜粥,干贝、鲍鱼、海参...各种真材实料在粥里若隐若现。 “哇,这粥正点!”黄德发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感觉脸上的皱纹都要平了。 鲜甜的海味香气弥漫整个办公室,同事们个个吃得津津有味。 “我老爸开心嘛,看我上了两次报纸,觉得特别有面子。”李颂儒不好意思地挠头,“大家喜欢就多吃点,下次再让家里的阿姨煲。” 钱大福放下碗,快步走到关二爷像前,恭敬地点上三炷香,“感谢关二爷保佑,今年我们警署破案顺利,有惊无险。” “记得送一碗给dr.杜。”陈雯雅提醒道:“不然记了仇,下次聚餐她又要拉着你灌酒了。” 李颂儒缩了缩脖子,“一早就送过去了,还有mary姐她们的,我可不敢怠慢。” 元家朗一边翻阅案件资料一边喝粥,尝到味道后也不禁露出惊喜的表情,“这粥的食谱能给我抄一份吗?” “我回去让阿姨写给你。”李颂儒爽快答应。 这温馨的早餐时光大概比一支迪斯科的时间还要短暂,大家吃光的空碗尚且温热,刺耳的电话铃声就打破了宁静。 “旺角程记面档发生命案,渡船街重案组全体出动!” 警车呼啸着驶向现场,鉴证科同事率先进入面档采集证据,杜医生带着实习生小华对尸体进行现场的初步检验。 周永和小月分别协助鉴证科和法医科记录现场情况,其他人则分头勘察现场并走访周边商户确定嫌疑人。 尽管警戒线已经拉起,还有行动队的警员在维持秩序,但面档门口依然围满了街坊。 死者是程记面档的老板程苒苒,平时与邻里关系融洽,经常助人为乐,所以围观的群众纷纷表达惋惜,希望警方尽快破案。 陈雯雅在店面里巡查了一圈,程记的店面并不算大,墙壁被常年的烟火熏得发黄,店里像样的菜谱都没有,只有进门的地方挂了一个小黑板,每日卖的品类还得用粉笔手写上去。 收银台也安排在了门口的位置,台面还算整洁,放了一个大玻璃瓶,里面装了些彩色玻璃纸包装的糖果,专门提供给顾客。 这不禁让她想起元家朗有随身带薄荷糖的习惯,忽然就伸手从玻璃瓶里拿了两颗出来,一颗揣进了口袋里,一颗打开填进了嘴里。 味道意外的还不错,是什锦水果口味的,酸酸甜甜的用来解腻应该很不错。 一边吃着糖,陈雯雅将餐厅和后厨仔细巡查了一圈,没有察觉到任何怨气残留,这说明死者要么是意外死亡,要么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瞬间遇害。 这两种情况,都不会使死者产生怨气。 死者倒在后厨,店内的几名食客都能互相印证不在场证明,且都没有在死者生前与她接触过,因此很快被排除嫌疑。 调查重点集中在店内的三名员工身上,分别是厨师方志、服务生孙晓芬和收银员刘强。 程记面档的铺头不大,且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和凶器,所以痕迹勘探没有太多难度,很快初步报告就有了。 “现场没有发现可疑物品,”周永拿着鉴证科的记录报告,“后厨脚印和指纹杂乱,难以提取有效线索,死者手边散落着治疗心脏病的药物。” 小月拿着法医科的初步结论补充道:“死亡时间大约在上午9点到11点之间,初步判断可能是...” “心脏病突发导致的意外死亡。” ----------------------- 作者有话说:呱呱电台:《似火探戈》 第37章 现场问询 第37章 现场问询 不等众人对“意外死亡”的结论发表看法, 杜卓琳就快步走出后厨,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们谁知道死者是否有过敏性哮喘病史?” 能了解程老板有没有病史的,只可能是和她比较亲近的人, 在场的刚好三位。 陈雯雅和元家朗的目光同时落在现场三位嫌疑人的身上, 服务生孙晓芬和收银员刘强眼中率先闪过的只有茫然,接着才开始回忆,但看表情也并未在自己的记忆中寻找到蛛丝马迹。 只有厨师方志眼神了然, 明显是知道的。 果然,方志率先开了口, “有。” 他是店内资历最老的员工, 与程苒苒相识多年。 “早些年情况比较严重,程程经常需要服药控制。”方志解释道:“这两年好转不少, 也就没再用药了。” 元家朗敏锐地注意到, 方志提及“程程”这个亲昵称呼时, 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悲伤,这不像普通雇佣关系该有的反应,他暗自记下这个细节。 “这就说得通了。”杜卓琳打了个响指,举起一个证物袋, 里面装着一根棉签。 “在死者鼻腔内提取到微量花粉颗粒, 确切死因是持续性花粉吸入诱发过敏性哮喘, 继而导致心脏病发作,表面看来确实像意外。” 陈雯雅在一旁盯着三个嫌疑人,就在杜卓琳的结论说出的时候,三个人的脸上都闪过了惊讶, 这种下意识的反应,不可能是提前伪装出来的。 可是凶手又怎么会惊讶于自己的犯案手段呢? 陈雯雅在一旁默默思索着。 “花粉?”元家朗接过证物袋仔细端详,棉签顶端沾着极淡的黄色粉末, 若不特别注意几乎难以察觉。 杜卓琳继续道:“具体是来源于什么花,需要带回实验室化验才能得出结论,虽然春秋两季是花粉传播的高发期,但能够诱发过敏性哮喘的浓度远超自然环境中的正常水平,这种异常高浓度的花粉散布不符合自然传播规律,可初步判定为人为故意投放。” “值得注意的是,该花粉在空气中的可见度极低,混 入环境后几乎难以用肉眼察觉,应该也是凶手的故意为之。” 杜卓琳说着,将实习法医小华推到身前,毫不吝啬地夸奖道:“这还要多亏小华严格执行操作规范,坚持在现场就提取口腔和鼻腔样本,才能早早发现这个关键证据。” 小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平头,“不是我的功劳,是刚进门的时候,阿雅姐提醒的,现场勘验务必细致周全,我才特别留意的。” “做得很好。”元家朗拍了拍小华的肩膀。 小华腼腆地点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元家朗当即拍拍手重新部署任务,“请鉴证科同事再重点排查一遍现场角落,寻找浅黄色花粉残留,重案组全体,集合开个小会。” 六人围坐在餐厅角落的卡座,元家朗将现场勘查报告平铺在餐桌中央。 “凶手如果想用花粉诱导哮喘而致死,势必需要持续大量在现场投花粉,能满足这两个条件的,员工的可能性最大,并且凶手需要携带大量花粉进入餐厅投放,衣物上极可能还残留着微量证据。”元家朗声音沉静,逻辑清晰地分析道。 “但室外环境因素复杂,花粉残留作为证据又极为脆弱,一旦贸然将嫌疑人带回警署,关键性物证可能会在转移途中消散。” 他环视众人,说出自己的想法,“所以我决定启用现场问询的程序。” “现场办案?”李颂儒眼睛一亮,兴奋地搓着手掌,“早就听说西九龙重案组这手绝活,没想到我们今天也能体验一把了。” 周永也很兴奋,激动道:“我还在扫黄组的时候就听说过这招!现场问询、现场破案,侦破效率高不说,市民也爱看,一旦成功破案,还能增强警方在市民心中的形象,当年各个警署都在推崇,而作为这个法子首推者的西九龙,当年可真是出尽风头...” “咳咳咳。”钱大福一阵急促的干咳打断了周永。 他这才发觉自己食言,连忙噤声。 下意识看向元家朗,当年的西九龙重案组,可不就是元家朗在带吗? “正好温故知新。”没成想元家朗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半分介怀,甚至还打趣道:“现在,是时候让渡船街出出风头了。” 见气氛缓和,元家朗继续布置道:“先分组,福哥带着小月问询服务生孙晓芬,永哥和阿儒负责收银员刘强,我和阿雅重点跟进厨师方志,注意观察他们的微表情和肢体动作。” 三组人马立即分头行动,面档里顿时弥漫起紧张的办案气氛。 门口围观的市民们见这个办案的阵仗,全都来了兴趣,个个伸长了脖子,谁都不愿离开,都想亲眼看看这出“现场审案”究竟能不能当众锁定真凶。 审讯方志前,元家朗侧身低声同陈雯雅交谈,“小华说你进门时提醒过他细致勘验,是今天又算到了什么吗?” 经过上次的坦白后,陈雯雅不再向他隐瞒玄学上的事情,直言道:“卦象显示,此案今日必破。” “那就,承陈大师吉言。” “不用客气,元沙展。” 两人相视一笑,在方志面前坐下,元家朗负责主问,陈雯雅则执笔记录。 “你与死者什么关系?” “程程是我老板。” “雇主之间叫得这么亲热?”元家朗单刀直入。 方志苦笑,也并未想要隐瞒什么,“我喜欢她,当年她推着车卖车仔面,我失业酗酒醉倒在街边,是她给了我一碗面...我们就这样相识了。” 方志放在桌上对握着的手随着讲述逐渐收紧,陈雯雅和元家朗同时注意到他的指尖沾染着某种黄色痕迹。 他垂头叹息,声音渐沉,“后来我们合伙开了店,但她身体不好,总怕进入婚姻会拖累我,我就拼命攒钱,想着给她治好病,她就能接受我的表白了...谁知道...” 时不待人。 程苒苒的生命却止在了方志开口之前。 “节哀。”陈雯雅推过一杯温水给他,却没有直接送到他面前,还是停在餐桌中央的位置。 方志伸手接杯时,两人观察到他指尖残留的暗黄色粉末,并不是花粉,而是些咖喱粉。 停顿片刻,元家朗继续推进审讯,“那今天上午9点到11点之间你在做什么?” “我一直在后厨煮面。” “有谁能作证?” “顾客应该能看到吧?”方志回忆着,“我得把煮好的面送到传菜口,来来往往总会有人看见,再说今天单子挺多的,我哪有时间去干别的事?” 元家朗翻看着程记面档今天的点单小票,还没到午市高峰,单子已经堆了厚厚一摞,生意确实红火。 “这也并不能排除你的嫌疑,毕竟你在后厨做了这么多年,对于煮面的时间掌控已经烂熟于心。”元家朗话锋一转,“完全可能趁煮面的空当溜出去作案,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根本不会耽误出餐时间,毕竟只需要让花粉持续诱发心脏病,你根本不用在现场待很长时间。” 这番大胆的凶杀假设让方志顿时激动起来,“我怎么可能害程程?!” 但很快恼怒就被悲伤覆盖,“这些年,我天天看着程程被哮喘和心脏病折磨,比谁都心疼她,就算我真是丧尽天良想要杀她,怎么会选这种让她最痛苦的方式离开?” 元家朗并没有被他这段情真意切的发言所打动,依旧理智胜过一切地道:“过往我经手的案件中,最熟悉的人,往往会找到最适合的杀人手法。” 方志愣住,欲言又止了几次后,忽然消沉了下去。 此时此刻他已经不想再争辩了,因为他不想再从这个警察的嘴里听到程苒苒的死亡推论,让他心里的程苒苒一遍遍地在他眼前重复的死去。 “随你怎么说吧。”方志泄力般靠在椅背上。 但陈雯雅清楚,这就是元家朗惯用的审讯策略。 用尖锐的凶杀假设,逼迫对方不得不陷入自证陷阱,如果对方真的是凶手,在这种心理压迫之下难免会露出破绽,甚至陷入对自己的凶杀回忆,从而暴露真实想法。 但很显然方志对于作案过程毫无记忆,反而是被问话勾起了与程苒苒往事,以至于情绪越发地低落。 元家朗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而是给他留出平复的时间,同时也是在给自己时间调整问询状态。 陈雯雅在留意方志表情变化时,同时也在留意元家朗,她注意到在他说出这些假设的时候,他的下颌线绷的很紧,眉头紧皱、握紧的拳头和开口前先抿住的嘴唇无不在透露他内心的抗拒。 没人喜欢时刻抱着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将言语化作利刃刺痛别人的时候,自己的内心也会承受很大的负担,尤其是底色写满正义和善良的人,逼问嫌疑人,也是在拷问自己的内心。 但这就是警察的职责,就如同陈雯雅认得清自己是玄师一样,既然认定了自己的身份,就要把死者的冤屈放在首位,让真相大白,死者安息才是最重要的事。 但她也清楚这条路很难,所以此时此刻她想给他一个支持,她想起前几个案件中,她情绪波动时,元家朗就会给她薄荷糖,于是她从口袋里摸出刚才从前台拿的彩色糖果,从桌下递给了他。 元家朗微微一怔,明白她的用意之后,紧绷的拳头渐渐松开,接过了她的糖果。 见他放松下来,陈雯雅重新把目光投入案件本身。 她开始环顾不大的面档,格局通透,站在店门口放眼,就基本可以将整个店面一览无余,甚至可以透过偌大的传菜口,清楚的看到厨师在后厨的样子。 他们到达现场时,程苒苒是死在了自己的小房间里,而小房间是从店面硬隔出来的,房门对着餐厅,紧邻后厨,因为是后期改造,连个通风的窗户都没有。 但这也意味着无论是有事去找程苒苒或者想要进去杀她,都需要从食客的眼皮底下的正门进入,但在现场对食客的初步问询中,没人见到程芸芸死之前有人进入房间。 陈雯雅又回忆了刚才的对话,忽然问道:“程苒苒有过敏性哮喘这件事,是不是只有你清楚?” 方志思索片刻,点点头,“应该是,早些年我们推着餐车走街串巷,每天风餐露宿的,程程的哮喘才越来越重,后来咬牙盘下这间铺面,她又按时服药,哮喘好转了很多,在晓芬和刘强来之前,她就已经不用吃药了。” 元家朗侧目过去,看见陈雯雅在本子上写下了一个“意外?!”,并深深地在这个词上打了几个圈。 他便接着陈雯雅的问话,继续盘问了下去,“最近店里是否有什么异常?或来过什么可疑的人?” “大多是熟客,生面孔也都是单纯来吃饭的客人...倒是有些怪事。”方志回忆着,欲言又止道:“店里最近‘闹鬼’。” “闹鬼?”元家朗看向陈雯雅,见她微微摇头,便继续追问,“具体什么情况?” “每晚关灯打烊后,屋里总有传来一些怪响,我查看过几次不过没发现异常,附近的邻居却说曾经在店铺打烊之后,看到过有黑影出现,但是店里没有少任何东西,也不应该是小偷。” “白天的客人也有反映,说总觉得最近的店里很阴冷,而且只要一进门待上一会就会莫名其妙的打喷嚏,甚至严重的客人还会流眼泪,因为店里大多是熟客,虽然对生意影响不大,但时常会听到他们的抱怨。” 陈雯雅听着他的描述,抬起眼,目光在店内的一个设施上停留了片刻,而后又低下头详实记录起来。 元家朗则继续询问道: “那另外两名员工是什么时候来店里工作的?与死者的关系又如何?” “这几年邻里的口碑做起来了,生意好了不少,人手有些不足,三年前我们就请了孙晓芬,这后生女踏实勤快,很是不错。” “那刘强呢?” 方志顿时面露愠色,“他是程程的侄子,六年前程程的姐姐过世,她便接手照顾刘强,这个扑街仔不爱读书,高中毕业就混社会,还染上赌瘾,程程就把他安排到店里收银,其实就是盯着他不让他再去赌,谁知他恶习不改,三天两头就见不到人。” “他欠了赌债?”元家朗锐利的目光扫向远处的刘强。 “虽然程程没跟我提过,但我觉得一准是有的!我撞见好几次他们争吵,这个扑街仔总缠着程程要钱。” 方志压攥了攥拳,低声音凑近道:“我怀疑...他就是凶手!” 说着激动地捶桌,“程程待他如亲生,真是养了头白眼狼!” 陈雯雅的指缝间转着一枚硬币,忽然插话,“刘强没有爸爸吗?” “听程程说早年欠赌债被人打死了。”方志愈发动怒,“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感谢配合,请先到一边休息。”元家朗适时地结束了问询。 陈雯雅指缝中来回翻转的硬币也倏然停住,只见她来回认真地翻看着笔录,不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将其串联,元家朗注视着她笔下逐渐成型的逻辑链,露出赞赏的目光。 “你有什么想法?”比起提问,元家朗的语气更像是在引导。 他如今即便认可了陈雯雅在玄学上的能力,但他依然坚信警察最可靠的武器,就是证据和逻辑。 万一有一天鬼神无法提供帮助了呢?可学会分析和搜查的思维是永远不会失去的本能。 陈雯雅思索了一下,试探道:“我的想法可能有点离奇。” “说说看。”元家朗依旧做着耐心的倾听者。 陈雯雅见状,不再犹豫,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如果凶手本意并非杀人呢?” “哦?”元家朗听后,眼中顿时又闪过了更加惊喜的光芒。 陈雯雅认真地继续分析道:“这个案件的手法复杂,随机性又太强了,如果程苒苒当天不出门,或不在房间呢?又或者在店里的食客也有同样的哮喘加心脏病呢?虽能制造不在场证明,但满足作案条件的依旧只能是店内常驻人员,凶手反而无法排除自身嫌疑,那岂不是白费力气?” 陈雯雅越分析越投入,眼中满是兴奋的神采,元家朗的唇角也随着讲述微微扬起。 “更重要的是,方志描述的‘闹鬼’事件”她指着笔录里划出的重点部分,“我确认过店铺很干净,并无怨灵,那客人描述的打喷嚏流眼泪又是什么造成的?” “花粉。”她突然抬头,与元家朗的目光相撞。 “所以花粉真正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顾客。”她声音笃定。 元家朗回以一个了然的微笑,“你已经有答案了。” “那我的答案对吗?”陈雯雅目光期待,眼底闪着求证的光芒。 在此之前,她一直深知自己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合格警察,毕竟她前半生所学的都是玄术而非警例,但既然穿上了这身制服,她自然也不会去抗拒学习警察侦破方式。 这还是她第一次以刑侦思维破解案件。 “侦破到最后一刻,你会有答案。”元家朗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而是继续鼓励着。 这时另外两组的问询也结束了,孙晓芬的描述与方志基本一致,她还透露刘强曾骚扰过她,而刘强本人则极力美化自己,刻意回避赌博问题。 而三组在审讯过程中都没有发现有任何异常,或者凶手有着急想要处理花粉的行动。 同时鉴证科的二次勘察收尾,只是收效甚微,仅在店内摆设上发现微量花粉,只能用作现场取证,无法直接锁定凶手。 眼见侦破陷入即将僵局,元家朗准备改变切入口,二次布置任务时,一个刺耳的声音响起。 “哟,我当是谁搞这么大阵仗,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渡船街警署啊!” 黄志明带着手下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故意加重“大名鼎鼎”四个字,显然是充满了个人情绪。 倒真是应了那句冤家路窄,刚好到了午休时间,黄志明带着队员出来吃饭,撞见了他们的查案现场。 “办案期间,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李颂儒故意提高音量,对着守警戒线的同事道:“特别是某些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阿猫阿狗。” 黄志明能力不知怎样,眼却是尖,扫了一眼就冷笑道:“这不是元sir最拿手的现场审讯吗?怎么去了渡船街警署就退步了?还没锁定凶手啊?” 他嗓门洪亮得像茶楼招揽顾客的伙计,故意让围观的街坊都听见,老街坊们顿时议论纷纷,毕竟都和程苒苒相熟,都盼着能亲眼看到凶手落网。 其实这个案件并不复杂,就像在陈雯雅的推导中,她离确认真凶也只差一条确凿的证据,只是这条决定命运的证据至今还未出现而已。 可黄志明的出现,却把渡船街架在了烤架上,一面是市民围观,一面是他张口夸张出的现场破案,就好像渡船街警署今天不能现场抓住凶手,就是辜负了市民的信任。 元家朗眉头一皱,他自然不能放任他诋毁渡船街警署的形象,他刚想要阻拦,却被身边的陈雯雅伸手拦下。 “元sir。”陈雯雅目光坚定地望着他,“能让我把这个案件推理到最后吗?” 元家朗凝视她片刻,停住了主动 交锋的脚步,只见他微微颔首,向后撤了半步,将这个位置让给了陈雯雅。 陈雯雅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三枚硬币在掌心排开,指节轻动掐算后,自己径直走到了黄志明面前。 只见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质问道:“黄sir也知道这是渡船街警署的案子?” 话音刚落,她不甘示弱地超前逼近一步。 黄志明也不知眼前的女警哪里来的气势,但就是被下意识逼着也后退了一步。 “黄sir难道不是西九龙的人?”她又进一步。 “还是说西九龙警署什么时候归渡船街警署管了?”陈雯雅故作疑惑。 “怎么可能!”黄志明急忙否认。 “那黄sir越过警戒线是什么意思?”她笑容礼貌却带着锋芒。 “看热闹站近了些而已,我退后就是了。”黄志明气势已经弱了下来。 “哦——”陈雯雅拖长音调,“那就请黄sir退到警戒线外。” 说着她伸手一推,两旁警员默契地抬高警戒线,待黄志明退出去后,警戒线迅速复原。 一番操作分寸得当,看似礼貌却也处处没有退让半分,还点明了黄志明的名不正言不顺,让围观群众都看明白了是他上门挑事在先。 黄志明被她这番连消带打弄得措手不及,刚进面档时那股盛气凌人的架势早已荡然无存,只能悻悻站到警戒线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重案组众人脸上带笑,只觉得胸中一口闷气终于舒畅,李颂儒更是直接朝陈雯雅竖了个大拇指,毫不掩饰地得意。 “那就看看你怎么现场破案!”黄志明故意加重“现场破案”四个字,看来今天是存心要让渡船街难堪。 陈雯雅再次看向挂钟,眼中锋芒更盛。 “那黄sir可要看好了。” 话音刚落,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陈雯雅迅速锁定声音来源,从柜底抱出一只狸花猫。 “dr.杜。”她扬声喊道: “请帮我检查它身上是不是沾了死者致死的花粉?” 第38章 她的信 第38章 她的信 陈雯雅高举起怀中的狸花猫, 只见它额间沾着些许淡黄色粉末,与程苒苒鼻腔中提取的花粉极为相似。 这小家伙额头带着疑似的证据,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顿时引起一阵骚动。 杜卓琳上前谨慎地用棉签取样后, 狸花猫不安地蹬着腿,陈雯雅连忙将它搂回怀中,说也奇怪, 一贴近她的胸膛,狸花猫立刻温顺起来, 甚至用尾巴亲昵地缠上了她的手腕。 杜卓琳仔细对比了手里的两份样本, 吸了口气似乎是在权衡着什么,半天没有开口说出结论, 犹豫再三后她看向了陈雯雅。 陈雯雅却一脸地坦然与自信, 冲她表示肯定地眨了眨眼睛。 杜卓琳似乎有些为难, 但又不想让现场的人发现是她的为难,于是别过身体,只对着陈雯雅瞪了瞪眼睛。 见两人背着人在那里做一些眼神交流,被警戒线外的黄志明看在眼里, 他抱着胳膊嚷道:“喂!装神弄鬼的, 你们到底查不查得出结果啊?” “无关人员不要影响警方办案!”元家朗一声冷斥, 黄志明顿时噤声。 但很快回过神来,元家朗早就不是压他一头的西九龙重案组a组组长了,那他就没理由在怕他了。 想到这里,他又重新硬气起来, 梗着脖子想要反驳,却发现元家朗早已转身,根本不给他继续纠缠的机会, 黄志明左右环顾,见无人在意他的尴尬,只能悻悻地暂时消停了下来。 “怎么了?”元家朗走到两人面前低声询问。 “你自己看。”杜卓琳把两个样本举到他面前。 花粉的颜色但浅,隔着一段距离根本看不分明,但如果走到近前,结果就不言而喻。 元家朗看看样本,又看看两人。 “她的主意。”杜卓琳指了指陈雯雅,后者依旧理直气壮。 “照她说的办。”元家朗当机立断。 “你们...”杜卓琳无奈扶额。 而在围观人的眼中,只能看到三人短暂交流了两句后,杜卓琳忽然伸手打了个响指,激动喊道:“小华。” 实习法医小华当即上前,撑开证物袋,杜卓琳将那个棉棒放了进去,神色肯定地突然提高了音量,“经初步比对,猫毛上沾染的粉末与致死花粉成分高度一致。” “阿儒。”元家朗也配合着招手。 “带着这只猫回一趟鉴证科,请他们务必在三十分钟内给出确切报告,一旦确定这就是致死花粉,立刻检查它身上的痕迹,动物的毛发能够留存很多痕迹,可以听过猫的轨迹,确认花粉来源,从而锁定凶手。” “yes, sir!” 陈雯雅先是轻轻安抚好了怀中的狸花猫,才将它小心地交到李颂儒手上,就在李颂儒准备离开时,杜卓琳突然提醒道:“路上千万小心,这种花粉遇水即溶,证据可就全毁了。” 一旁的林小月闻言露出困惑的表情,周永亦然,但没有贸然出声,而是低声询问身边的钱大福道:“阿朗是不是记错了?现场问询前不是说花粉怕风吗?怎么又变成怕水了?” “别急。”钱大福一如既往地沉稳,“先听阿朗的安排。” 陈雯雅再度补充,“是啊,一定要小心,保险起见还是找个猫笼带着它,如果花粉样本丢失,线索断了,可就不能锁定凶手了。” 李颂儒抱着狸花猫正准备离开,听见陈雯雅这番话,心里直犯嘀咕,“奇怪,阿雅查案向来胆大心细,今天怎么突然这么谨小慎微?” 他在一旁察觉到元家朗和陈雯雅在交换眼神,在结合两人语气中过于刻意的提醒,就连他都能感觉到的不对劲,这感觉就像是... “难道是在点我?”李颂儒想起自己上次失误放跑吴堪的教训,顿时恍然大悟。 “放心吧各位,这次我一定把猫安全送到!”李颂儒坚定道,一脸郑重其事的表情。 这架势,任谁看了都明白,他手里的证据是有多么的重要。 陈雯雅和元家朗自然不知道李颂儒丰富的心里活动,只感觉他好像忽然把猫看得比命都要重,不过也正因为他的举动,有人好像终于要坐不住了。 他们的余光锁定向面档三个员工的方向。 “后厨有猫笼之类的吗?”陈雯雅看向方志。 “没有,不过...鸡笼行吗?”方志也很配合。 陈雯雅看了眼狸花猫,“也行。” 元家朗眼神示意了下,钱大福当即跟着方志去后厨找笼子,在等待的期间,现场的每个人都各怀心思。 陈雯雅看过去,剩下的两个嫌疑人,孙晓芬老老实实地站着,偶然和她目光对视还有些胆怯地躲闪,刘强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会时不时抬眼扫一下他们的方向。 陈雯雅歪头和元家朗对视一眼,后者会意,不着痕迹地朝李颂儒身后挪了一步,李颂儒并没有在意,在元家朗也远离后自己的周围成了一片无人空地。 “笼子来了。”钱大福拿着铁笼和方志从后厨出来。 就在所有的人目光都被笼子吸引过去的时候,一直垂着头的刘强忽然抬起头,看向了李颂儒的方向。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 刘强朝前一扑抓住桌上的水杯,猛地蹿了出去,李颂儒紧绷的神经顿时被激活,他当即后退闪躲着,却不料被谁从后背朝前推了一把。 紧接着耳边就响起了凄厉的猫叫声,等众人反应过来时,刘强手里的一整杯水已经完全浇在了狸花猫的身上。 元家朗率先反应,一个箭步上前反剪刘强双臂将他按倒在地,周永和钱大福立即掏出手铐将他制服。 “我我我...”李颂儒此刻无比慌乱,感觉自己又捅了天大的篓子。 陈雯雅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接着从他手里接过了受惊的猫咪,用纸巾轻轻擦拭它湿透的毛发,在它耳边柔声安抚,“没事了阿福,因果已了,今晚就能回家了。” “你们没有证据,凭什么抓我?”刘强挣扎着叫嚣,自以为已经销毁了关键物证。 “是吗?”陈雯雅清亮的声音穿透人群。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不慌不忙地从口袋取出一支淡黄色粉笔,指尖轻捻将粉末抹在狸花猫的额头上,一个与先前别无二致的“证据”赫然重现。 “这是你们店里写每日菜单用的粉笔,你应该不陌生吧?” 陈雯雅替他故作苦恼道:“如果你认为这就是证据的话,那现在可难办了。”她晃了晃手中的整支粉笔,“这么大一支,可不是泼点水就能消失的。” “你什么时候...?”刘强不可置信,倒不算太笨地回 忆了起来,“是你刚才推搡那个警察的时候?” 一览无余的餐厅,任何的人的任何动作,都能被留心的人捕捉到,更何况是做贼心虚的凶手,除非有更引人注目的事发生,吸引住他的注意力。 “没错。”陈雯雅大方地承认了,“不是黄sir无故闯入,我还真的未必有机会呢。” 人群中的黄志明脸色铁青,就算同为警察,他也没道理闯入别人的现场,只是正好撞见他们似乎陷入僵局,他自然是不想放过这个让渡船街警署和元家朗丢脸的机会,却没想到反被利用,成了他们布局诈出凶手的一枚棋子。 如今还后知后觉,反倒是他这个西九龙重案组的组长在市民面前颜面扫地。 杜卓琳扶了扶额,玩笑道:“要我违背职业操守硬把粉笔灰说成花粉,你知道有多难吗?” “你们诈我!你们根本就没证据!凭什么抓人?”得知真相的刘强面目狰狞地吼道。 “证据当然有,只不过不是在的猫身上。”陈雯雅语气平静,转头对小华低语几句。 法医小华换上新的手套,在阿福先前藏身的角落仔细勘查,很快,他举起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条沾了黄色粉末的小鱼干。 “这是你们店自制的鱼干吧?”陈雯雅目光如炬地看向刘强,“你作案时不小心把花粉沾在了上面,又被阿福偷偷叼走了。” 陈雯雅看着刘强逐渐变得僵硬的脸色,继续道:“猫对气味是很敏感的,所以这一条它一直藏在自己的秘密基地里没有吃。” “而你们店里的风干鱼干,都挂在了那里。”陈雯雅朝着高处一指。 只见离着冷气口最近的墙上挂着几串风干的小鱼干,冷气的风打在鱼干上,本不会留下证据,可偏偏有只贪吃的小猫,赶在证据被吹散之前,偷走了鱼干。 “你每晚都会在面档打烊后偷偷潜入,把花粉灌进通风管道,第二天开工,打开的冷气就会把花粉吹遍整个面档,被客人吸入就会有人打喷嚏流眼泪,我说的没错吧,闹鬼事件的背后真凶。” 刘强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一切都被陈雯雅说中,他根本无从辩驳。 “那里可不是会经常打扫的地方,这种布满灰尘的地方,难保不会留下犯案时的手印和花粉的残留。” 此言一出,鉴证科的同事立刻行动,搬来梯子上去检查,果然在管道内侧提取到了一枚完整指纹和花粉残留。 “我们马上带回警署检测。” “不用了。”刘强低垂着头,“是我干的,是我杀了她。” 门口的邻居们顿时炸开了锅,议论纷纷地指责着刘强。 “你这个畜生!”方志更是怒吼着要扑上来,被钱大福死死拦住。 元家朗转身看向警戒线外,目光锐利语气凛冽,“这一次,看清楚了吗?黄sir。” 是他主动找事在先,强行闯入现场影响办案在后,可即便如此,现场问询、现场抓获凶手,渡船街警署也向死者、向市民交出了一份满意的答卷。 黄志明自然是无话可说。 但元家朗还有,他再次开口,这一次带着警告的意味,“再有下一次,就是我们算算旧账的时候。” 黄志明听后,眼神闪躲了下,第一次没有回怼回去。 围观的街坊们嘘声四起,甚至有人帮腔,讥讽道:“好威风的西九龙啊,专门来妨碍办案?” 在市民嫌弃和鄙夷的目光里,黄志明他们的脸比墨还黑,再也待不下去了,只能夹着尾巴,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一行人刚走出去不远,身后就爆发了市民群众热烈又整齐的掌声,纷纷夸赞渡船街警署的办案效率跟实力。 市民的信任和口碑,就是对警察最大的鼓励。 “扑街的,看他们能嚣张多久。” 黄志明一行人刚走到红绿灯前,蜂鸣器的声音便戛然而止,绿色跳转成红色,气得黄志明一脚踹在灯柱上。 心有郁结,黄志明不管不顾地从身上摸出香烟,也不管身边行人的白眼,直接在等红绿灯的人群里抽了起来。 等到红灯跳转,他们刚准备过马路回警署,就被路上巡逻的军装警察拦下。 “你好先生,公共场所吸烟罚款两千。”说着,就抽出胸口的小本子,准备写罚单。 “喂,自己人呐。”黄志明旁边的一个组员指了指自己的警员证。 谁知道那个军装警察根本不听,还继续写着罚单,写完撕下来把罚单递给他们,“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公共场所不能抽烟这是规定,两千块,谢谢配合。” “喂,你到底懂不懂规矩?”另一个脾气不好的组员,直接上来推搡。 “巡逻警察的职责,守护市民安全,当街阻止违法和违规行为。”男人整理下被推歪的帽子,不卑不亢道,丝毫没有被吓到。 “你!”先前举警员证的也想跟着上手。 黄志明抬头看了眼绿灯,蜂鸣器的声音在耳边吵得人焦躁,“不要跟他废话了。” 他抽出皮夹,拿出两张一千元的纸币,想了想又添了十块,“就当是你为民服务的小费。” 说完,毫不客气地甩在他脸上。 男人并未色变,而是将十块钱好好地递还给他,“额外的费用我不会收取,多谢配合。” 说完,就准备离开。 “你叫什么?”黄志明不爽地呵住了他。 “警号pc12290。”男人并未告知姓名,面不改色地转头离开。 “靠,拽什么拽啊?”那个暴躁的组员虚空踢了一脚。 一行人发泄完想要过马路,绿灯却在此刻再次跳转成了红色。 程记面档内,想看真凶落网的市民,在进行了一些语言上的控诉后,渐渐散去,方志也被钱大福安抚了下来,孙晓芬遭受的骚扰,也得以在今天伸冤。 在等下警车过来接送的过程中,陈雯雅看着带着手铐坐在桌子对面的方志。 “你并不是想杀程苒苒吧?但我不明白你也是这里的员工,还是程苒苒的侄子,为什么要用花粉去针对客人?”陈雯雅忽然开口道。 刘强抬起头,看了看陈雯雅,冷笑了声,“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故意杀人和失手致死的量刑不同,至少在法官和陪人团的眼里,你还不需要被终身监禁。” “真的?”刘强眼里闪过一抹希望。 “他害死了程程,凭什么还能减刑?”方志无法接受。 “是刘强的漠不关心和愚蠢害死了她,但是主观里,杀人的确不是他的目的。”陈雯雅解释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移了过来,听着她的还原,“首先,刘强不知道程苒苒有过敏性哮喘的事情,但你只要稍微关心关心你的小姨,其实是能察觉到的。” 杜卓琳也跟着点点头,“她的这种过敏性哮喘目前的医疗手段很难完全治愈,尤其是春秋天高发,就算是小心呵护,也会时常打喷嚏,或者表现的有些呼吸不畅。” 刘强随着杜卓琳的话,好好回忆了一下,印象中的小姨似乎是会有这样的表现,可他那时候是什么态度呢? 只是觉得她时常会搞出一些动静来,听着很烦。 “你应该是又欠了赌债,想问程苒苒要钱被她拒绝了吧?”陈雯雅继续猜测着。 “是。”刘强没有否认。 “呃,等一下。”李颂儒挠着头不解,“店里不应该赚到更多的钱,才有可能给你钱去帮你还赌债吗?你干嘛要搞垮自己店的生意啊?” “她不给我钱,她有再多的钱也不会给我!”刘强对此很是不忿,“每次我要一点钱,都要被她唠叨很久,我在她店里帮工她是管我吃喝管 我住处,但是她连薪水都不发给我!我跟她要钱,也不过就是要回我的薪水而已。” “然后拿着薪水再去赌?”周永冷声反问。 “就几千块而已!”刘强强调道:“店里每天生意这么好,都不止赚这些钱了,我就要点钱都这么费劲,那索性把生意搞垮好咯,我还清闲一点。” “你问程程要的钱还少吗?”方志眼眶有些红,厉声道:“她每次也就只是唠叨唠叨,哪一次最后没给你钱?!” 这一次,刘强没有反驳。 事实如此,他反驳不了。 “白眼狼。”方志无力地骂着。 因为得知他不是真心想要杀程苒苒,他才更加无力,如果她没有哮喘,如果刘强想的是别的搞垮生意的办法,如果偶然一次聊天,他们谈及过程苒苒有哮喘的事情,如果店面再大一点,空气再流通一点... 哪怕只是有一点他们做的不同了,今天程苒苒或许都不会死。 可惜,任何一个如果都没能发生。 就因为几千块,因为幼稚的报复,因为产生的一点点邪念,却葬送掉了一个鲜活的生命。 刘强此刻也感觉到了后悔,他垂着头,只能一遍遍地给自己洗脑,“她都没当我是她侄子,就几千块嘛,为什么不给我呢?给了就好了嘛,给了就...” “喵~”陈雯雅怀里的阿福叫了一声。 紧接着它跳了下去,冲进了程苒苒的小房间里。 怕它破坏现场的警员们赶紧跟了过去,只见它把爪子伸进了柜子下面的空隙里,似乎是在掏着什么东西。 几个人对视了一下,都看向元家朗,后者点点头,周永带好手套,伸进了柜子下面,片刻后拿出了一个不大的,有些长锈的铁盒。 打开来,里面都是些泛黄的信纸,被叠好着小心保存着。 李颂儒递给了陈雯雅,她拿在手里,挨着翻看着。 这些寄来的书信,都是同样的字迹,看来是同一个人寄来的。 心里的字里行间,都是在关心对方,和讲述自己的生活,笔触都是些平凡的日常词汇,只是静静地诉说自己的生活,内容总是安逸幸福的,看得出来写信的人,也是习惯报喜不报忧。 方志在一旁道:“是程程姐姐的信,程程姐姐嫁的远,程程身体不好又不能长途颠簸,两个人就只能时常用书信来往。” 听到是关于自己母亲的,刘强看了过来。 “要看看吗?”陈雯雅提议道。 “我能看?”刘强有些惊讶。 陈雯雅点点头,把铁盒推给他,他一份份书信看了下去,看的比上学时候读书都要认真。 越是看着,他越是想念从前,阿妈还在的时候,他还上中学的时候,也有过好好读书将来出人头地的念头,也会放学跟几个小伙伴一块相约踢足球。 只是那些记忆太远太远,远得有些陌生。 他举着信的手越来越抖,不住地倒抽着气,死命忍着不让自己留下眼泪,方志在一旁见着,心里那些憋屈的怒气,也所剩无几了。 他转身默默进了厨房里。 等到刘强看完最后一封信,他动作一顿,只见铁盒的最下面,还有一个东西,是一个旧存折,他打开存折发现户头写的竟然是他的名字。 开户的时间,是他阿妈查出病的时候,上面除了他阿妈存的一笔钱外,每个月都还有一笔钱存入,最近的一个日期是上个月。 “不可能,不可能的。”刘强不住地摇头,多希望这一刻是假的。 虽然每个月的金额并不算太大,可长年累月也已经成了一笔不小的数目。 刘强一把将存着叩在桌面上,难以接受地捂住脑袋,他本可以在无人爱他的恨意中死去,到头来却发现是他自己葬送了这世间最后一个爱他的人。 此时,方志端着几个碗走了出来,里面是刚下好的热腾腾的面。 “警官,你们也忙了一上午,连口饭都没吃,就是很普通的面,吃点吧。” 见大家想拒绝,方志道:“都下好了,不吃也浪费。” 大家也不好推辞,纷纷起身,主动去拿面。 方志把自己手里剩下的最后一碗,摆在了刘强面前。 刘强惊讶地看着他。 “我是不可能原谅你的。”方志故作凶狠,“但是我觉得程程不会怪你,她是个很温柔的人,哪怕疾病缠身总是折磨着她,可她依旧满怀希望,她总说,爱比恨要让她轻松。” 刘强咽了口唾沫,什么都没说,拿起筷子,一低头又愣住了。 “也是程程跟我说的,她说她姐姐告诉他,你最喜欢吃鸡蛋面。” 刘强死死捏住筷子,抑制不住颤抖地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接着不管刚出锅的面条滚烫,他疯狂地往自己扒送。 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进碗里,又和着面条重新送回嘴里。 门口押送警车的声音远远传来,程记面档里再也抑制不住地哭声响彻铺面。 第39章 阿福(小修) 第39章 阿福(小修) 傍晚的夕阳温和地洒在摊位上, 徐慧丽伸手轻轻摸了摸陈雯雅怀里的狸花猫。 “阿福。”她轻声唤道。 阿福显然认得这个小女仔,被摸的舒服地仰起头,眼睛眯成两条细缝。 “看来你昨天不是虚张声势啊。”徐慧丽像个小大人似地将陈雯雅重新打量一番, “倒是有几分真本事。” 陈雯雅笑着用指节轻叩她的额头, “不然呢?难道真让你今晚流落街头?” “我还以为你会铁了心当个黑心老板,从此跑路不见踪影呢。”徐慧丽看似随性地说着,但是她心里清楚, 此时此刻自己是松了一口气的。 好在用这种揶揄的话表达出来,对方通常只会佯装生气地回怼, 就不会察觉到她话语背后的忐忑, 也就不会觉得她是个软弱的人。 “很在意这家店吗?”陈雯雅却忽然轻声问道。 徐慧丽做作业的笔尖却顿住了。 但是这一次,好像有人注意到了。 “才没有!”徐慧丽下意识挺直腰板否认, “哪有员工希望自己公司倒闭自己失业的?” 说完, 又好像有点后悔了。 明明外公才教过自己要坦诚, 可是话到嘴边,就又被自己改变了意思。 正在她内心挣扎的时候,陈雯雅温和却坚定的声音再次传来,“放心, 知难而退的生活没有乐趣, 我不喜欢。” “看好, 这里写的是渡船街警署,陈雯雅。”边说着,她从口袋里摸出她的警员证,指尖扫过证件上的文字, “如果哪天我真得跑路了,你就来警署抓我好啦,肯定会有人替你主持公道。” “真的?”徐慧丽盯着她的眼睛, 似乎想从她的目光里分辨出真假。 “真的。” “那我记住了。”徐慧丽心中雀跃,嘴上却还不饶人,“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我肯定去警署闹个天翻地覆,让你这个黑心老板的名声传遍全香江!” “知道啦。”陈雯雅笑着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 徐慧丽难得没有躲闪,老实地转回去继续做作业,陈雯雅也移开了目光,看着夕阳下沉,等着约定时间的到来。 只不过在她没看见的课本角落里,徐慧丽用铅笔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小字:[渡船街警署,陈雯雅]。 等到徐慧丽做完了作业,人还没到,陈雯雅索性跟她闲聊了起来。 “玲姐为什么这么在意阿福?” “她开海味店的嘛,阿福是招财猫,丢了当然着急。”徐慧丽看着课外读物头也不抬,心不在焉地答着。 香江市民钟爱煲汤,海味店自然遍地开花。 晒 干的鲍鱼、海参在砂锅里慢炖数小时,鲜香四溢,是家家户户的最爱,猫咪又喜荤腥,所以香江大大小小的海味店都有养猫的习惯,既意味招财,还能防止蟑螂鼠患,毕竟开店卖的都是些干货海味,蟑螂老鼠可比顾客提前光顾。 但即便如此,周玲的表现在陈雯雅看来还是有些太过反常,要说她和阿福情深义重,把阿福当家人看待,如此反应倒也正常,可陈雯雅每每回想起她描述时的神情,总感觉她好像在透过阿福,还担忧着其他什么人。 见陈雯雅沉默不语,徐慧丽看书的动作渐渐停滞下来,她偷偷用余光瞥去,正好撞上陈雯雅充满探究的目光。 徐慧丽慌忙移开视线,却觉得那两道目光始终黏在自己身上,陈雯雅也不催促,只是悠闲地把玩着三枚硬币,任它们在指间叮当作响。 “好啦好啦!”徐慧丽终于败下阵来,把课外读物朝前一推,“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嘛,干嘛一直盯着别人看,看得人心里毛毛的。” “我想听实话。” “没人说过你很难搞嘛?”徐慧丽嘟着嘴,下巴抵住拳头,整个人趴在了桌面上。 夕阳把她的侧脸染成蜜色,那副不情愿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倒让陈雯雅想起了小时候跟着师父学术法的自己。 有时候遇到复杂的术法学不会,也会耍耍无赖,然后就会看见师父板着脸,让她学不会不准吃饭的画面。 “不吃就不吃。” 她每次赌气完,就会更加拼命地一遍遍地练习,咬着牙不学会就真的不吃饭,虽然心不甘情不愿的,但就是迟迟学不会,她也无可奈何。 好在吃不上饭的当晚睡前,窗台上就会莫名其妙出现糕点,带着甜味伴随着她入眠。 徐慧丽的声音将她重新拉回现实。 “从前啊,玲姐和她丈夫一起经营海味店。”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怀念,“他们家的食材最新鲜,生意红火,夫妻俩也恩爱,还会经常接济邻居,可能是觉得我跟他们女儿一般大,他们待我特别好,经常喊我去家里吃饭。” 说到这里,徐慧丽的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温暖的笑意,可这笑意很快便淡去了。 “但是三年前,玲姐的丈夫在上货时遇了车祸。”徐慧丽的声音低了下去,“医药费几乎掏空了家底,人虽救回来了,却成了植物人。” 陈雯雅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原本慵懒地爬伏在她腿上的阿福,忽然抬起头认真地盯住了徐慧丽,只见徐慧丽眼中闪烁的光芒渐渐黯淡。 “那阵子玲姐几乎崩溃,连店铺都快经营不下去了。”徐慧丽轻声道,“我常去看她和她女儿,但是有一天,她突然振作起来,说还有父母女儿要养,医药费也不能断...” 即使她的悲伤未曾释怀,但她依旧坚强,掩藏了悲伤,继续负重前行着。 陈雯雅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这个坚强的女性,即便她只是这尘世间千千万万中普通的一个,深陷苦难的泥潭,但她仍如蒲草,雨里萌芽,泥中生长。 “她就一天天不休息,拼了命的工作,后来我实在看不过去,就去求秦伯伯给玲姐算一卦。” 徐慧丽顿了顿,神色有些闪躲着继续道:“秦伯伯就让玲姐收养了阿福,说...待阿福寿终正寝之日,会有好结果出现。” 察觉到徐慧丽话中的迟疑,陈雯雅再次静静地注视着她。 在几次欲言又止地躲闪后,徐慧丽终于还是没抗住蒙骗的压力,轻叹一声,抱怨道:“人和人之间还是留点秘密的好。” 但在这件事上陈雯雅并不认同。 眼见拗不过去,徐慧丽无奈道:“那这件事我只告诉你,你保证不准跟任何人说。” “我保证。”陈雯雅认真承诺。 “其实事后,秦伯伯同我说,他是骗玲姐的,她丈夫不会再醒了,这么说只是为了给她留个希望,好让她度过最艰难的时候。” 陈雯雅微微一怔。 她没料到秦天霖会用自己的声誉,去给一个萍水相逢的人编织一个希望。 “喵~”怀中的阿福适时叫了一声。 远处,周玲在张嘉美的陪伴下匆匆走来,周玲依旧穿着昨天那身素净的衣裳,而张嘉美却换下了杀猪的围裙,穿上了常服,只是走起路来依旧风风火火,活像是要陪人砸场。 “这个秘密只有你知道,你可一定要保密,千万不能让玲姐知道!”眼见两人靠近,徐慧丽迅速道。 “我明白。” 陈雯雅低头看向阿福。 它不仅是一只猫,也是一种希望。 “阿福!”周玲一眼就看见了陈雯雅怀中的狸花猫,眼中顿时有了光彩。 她快步上前,阿福灵巧地跃入她怀中,亲昵地蹭着她的脸颊。 朗向阳也从店铺里走出来,欣慰地望着这温馨的一幕,连同张嘉美对于陈雯雅的最后一点不信任,也在这抹柔和的夕阳下,彻底消散。 “大师,真是太感谢您了。”周玲激动地握住陈雯雅的手,随即去掏钱包,“需要多少卦金?” 一旁的徐慧丽悄悄退到外公身边,小声嘀咕,“外公,你说她会不会狮子大开口啊?我听说那些有名的算命先生收费可高了。” 朗向阳笑而不语,只伸出三根手指。 “赵伯伯一年才寄一次腌橄榄给我,去年那罐都快见底了。” 徐慧丽嘟着嘴,黑亮的眼珠转了转,“最多赌两颗,你输了的话,这个月我得吃两根棒棒糖。” 见外公张开手掌,徐慧丽充满自信道:“她那么会虚张声势,肯定要漫天要价。” 说完,与外公击掌为誓。 陈雯雅的目光落在周玲的钱包上。 夹层里有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上三人依偎在摩天轮前,孩子骑在父亲肩头,笑容灿烂。 钱**质上乘做工精良,但边角已经磨损脱皮,再看周玲穿着,衣服面料虽好,却洗得发白,这些细节都在透露着一个从前富有的家庭,近些年的艰辛。 但即便如此,世界上也曾出现过植物人重新苏醒的案例,这种既给了又不彻底的希望,才是最折磨人的,情谊足够深厚的家属,就断然无法放弃希望的。 而植物人的护理路异常漫长,医疗费用源源不断,苏醒之日却遥遥无期。 张嘉美在一旁欲言又止,她想帮好友分担,又怕伤了周玲的自尊,毕竟周玲曾经常接济他人,如今处境反转,她未必能接受。 这时陈雯雅却取出一枚硬币,递了出去。 “我这个人有个怪癖,帮人算命也好,算完收钱也罢,就爱讲个缘分。”她把硬币放在周玲的手心。 “如果摇出数字面,我就收你一万块,如果是花面,就收你是十块。” 周玲连忙推辞道:“这怎么行?万一是花面那也太...” 陈雯雅直接伸手止住,故作大师的深沉,“这就是我的规矩。” 周玲犹豫了下,见她这般坚决,拿起硬币在桌上扭动了起来,随着硬币越转越快,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硬币在一圈圈中逐渐卸力,忽然歪向了一面时,陈雯雅突然伸手,直接拍停了硬币。 所有人都盯住了桌面。 手掌挪开,现场的人都好似同时松了一口气。 “承惠,十元。”陈雯雅伸手道。 周周玲怔了怔,紧紧攥住钱包,她不确定陈雯雅有没有在拍下的瞬间做手脚,还是说她今天就是这样走运,但这份善意让她眼眶发热。 最终她取出十元纸币,郑重递过去,“多谢。” 陈雯雅心满意足地收下,接着转向张嘉美,同样伸手道:“承惠,房租逾期半月。” 张嘉美愣了下才想起两人的赌注,没有任何犹豫地跟她击了掌,“没问题。” 身后,朗向阳伸出两根手指到徐慧丽的眼前,徐慧丽鼓着腮帮子道:“知道啦,我不会赖账的。” 说完,看向摊位前陈雯雅的背影,故作苦恼道:“她这样心软的老板,我们的房租真的能有着落吗?” ---- 自从接手了秦天霖的店铺,陈雯雅的生活越发繁忙起来,一跃成了警署里每天下班最积极的人,一到点就会先去一趟庙街的铺子,偶然也会遇到几个上门求卦的人。 比起从前只销售法器的收入,是好了一点,可距半年的房租还差了一大截。 趁着新的一周周末空闲,陈雯雅早早出门坐镇店铺,空闲到下午也没接到自己这一日一卦的单子。 徐慧丽早早做完了作业,跑到门口的摊位前,跟她并排坐着,捧着陈雯雅刚买的新漫画,看得津津有味。 无所事事的陈雯雅,来了捉弄人的兴趣,“离交租只剩下十天了,你怎么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会被扫地出门?” “我又不是老板,干嘛操心这个?”跟陈雯雅相处久了,徐慧丽越发理直气壮。 “那我也不住这里,是不是也不用操心了?”陈雯雅学着她的语气,同样理直气壮。 “那怎么行?”徐慧丽把漫画书叩在桌上,“你可是保证过的,要是食言我真的会去闹的,到时候你就是戴十个傩面也没用。” 比起两人刚见面时,徐慧丽已经坦诚多了。 “哇,耍无赖啊。”陈雯雅并未生气,只是夸张道,拿起桌上的漫画继续看了起来。 徐慧丽打量着她被傩面遮地严严实实的脸,除了眼睛什么都看不出来,“说起来,你干嘛要戴面具算命?大家都喜欢搞噱头,如果你以警察的身份做卦师,你本身刚破了大案还有名气,应该生意会很好吧。” 其实陈雯雅戴着面具也不仅仅是因为怕撞见父母不好解释,她沉吟着,对她讲出了最原本的想法。 “但是很多时候,人是不能同时兼顾很多件事情的,就像一个人成了父母,同时也要工作,但他不能把孩子带到公司去照看是一样的,我若是两个身份混淆,到时候有人来这里找我报警,或者跑去警署找我算命,岂不是乱套了?” “分那么清楚做什么?能赚钱不就好了吗?” “如果目的只是赚钱,这种跨界的确更能吸引眼球。”陈雯雅思虑道:“但若是都想要做的尽如人意,还是分清楚好一些,而且我现在的本职就是警察,我并不想本末倒置。” 徐慧丽凑近来隔着傩面,打量着她的眼睛,带着试探道:“明明才二十岁,怎么就爱说一些老气横秋的大道理。” “你还好意思说我?”陈雯雅同样认真地看着她。 徐慧丽的眼眸里有着少年人的清澈,可举手投足间却总透着一股不安,她像是时刻担心被人抛下,于是学会了察言观色,有时会下意识迎合,有时又会展示自身价值。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牢牢抓住身边经过的每个人。 比起自家无忧无虑,每天只惦记着怎么追赶流行的妹妹,她太过早慧。 但同样还有一个词,叫做慧极必伤。 陈雯雅不禁想起多年前遇见的那户人家。 夫妻俩带着刚出生的儿子上门求助,说是婴儿久病不愈,怀疑是邪祟作祟,陈雯雅来到这户人家,发现他们还有一个上中学的女儿,那个女儿跟徐慧丽的眼神如出一致。 机敏又早慧,总是不声不响地跟在她身边打下手,相熟之后又喜欢问东问西地探究着,两人在驱邪过程中还渐渐成了朋友。 后来陈雯雅发现,纠缠那户的竟是五个未能出世的女婴亡灵,逼问之下,夫妻两人才承认曾经多次堕胎,虽然最终超度了亡灵,但陈雯雅始终开不了告诉女孩真相的口——她原本有五个妹妹,却都没能来到人世间。 两年后,那家人再次登门,带来的却是女孩的死讯,原来她和陈雯雅一样天生阴阳眼,但女孩同样没有向她坦白,陈雯雅拒绝了那对夫妻的求助,从此他们带着儿子搬离原址,杳无音信。 陈雯雅抽离回视线,忽然生出一个念头,问道:“你学过玄术吗?” “一点。”徐慧丽想了想,“秦伯伯偶尔会教我。” “那你想过成为玄师吗?” 徐慧丽的眼神渐渐认真起来,“干嘛这么问?” “我可以教你。” “你教我?”徐慧丽眼神闪烁,但依旧试探道:“你不会是打算教会我之后,就甩手店面不管吧?” “我是这样的人吗?” “难说。”她撇撇嘴,犹豫片刻还是摇头,“我可不能随便跟人学这些。” “那要什么样的人才能教你?” 徐慧丽低头,卷着漫画书角,“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 话题没能继续,因为徐慧丽抬头看了一眼,再次灵巧一转,又钻进了桌子下面,陈雯雅抬眼,就看着张嘉美气势汹汹地带着一群人走过来。 “难道是发现我交不起房租,准备提前赶人了?”陈雯雅心里打鼓。 眼见张嘉美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走来,躲是躲不掉了,她只好硬着头皮迎上去,谁知张嘉美开口就是一声洪亮的,“大师!” 陈雯雅暗自松了口气,整了整衣襟正准备端出高人架势,却被张嘉美一把搂住脖子转了个圈,整个人背对向人群。 “美美姐这是?” 陈雯雅只觉她是玄学都难以预测的程度,毕竟跟这位神经大条的姐姐讲行为逻辑,纯属天方夜谭。 “给你拉生意呀!”张嘉美说得理所当然,“你帮过阿玲,我当然就得帮你,不然就你每天那点零活,什么时候才能凑够房租?” “你怎么知道我只有零活...徐慧丽!”陈雯雅反应过来。 “孩子也是好心。”张嘉美手劲大,随便拍两下肩膀,都让陈雯雅为之一震。 只听张嘉美继续介绍道:“这些都是我的老主顾,不是大酒楼就是大排档,有钱的很,你别客气,只管往高了开价。” “呃...” 张嘉美以为她讲究职业操守,还安慰道:“都是自己人,几千块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别有压力。” “不是钱的问题。”陈雯雅指指招牌,“一日一卦,这是规矩。” 规矩不能破,否则她名声真的起来,岂不是要主业不保? “你们这些大师就是麻烦。”张嘉美嘴上抱怨,还是转身招呼众人,“都过来认识下...” 她突然卡壳,歪头小声问,“大师怎么称呼?”可惜这“小声”依然响彻半条街。 在众人质疑的目光中,陈雯雅急中生智瞥见霓虹灯牌,“姓文...文若清。” 桌底下的徐慧丽听后,直翻白眼,“真能编。” “文大师可神了!画符算命样样精通,比起那些三流摊子强多了,算不准还不要钱。”张嘉美越说越起劲,“她还会空手点火呢,来一个。” 陈雯雅冷汗涔涔,在张嘉美的夸夸其词之下,这些人看她的眼神,更像是在看骗子了。 拗不过热情,她只得硬着头皮再次表演空手燃符,果然立刻有人质疑道:“这不就是戏班子把戏?阿美你别被骗了!” 群众的眼睛果然是雪亮的,这招她当年就是跟着戏班学会的。 陈雯雅心中苦笑。 虽然顶着压力,陈雯雅也不能真的眼睁睁看着张嘉美真心实意给她搭起来的戏台子塌了,于是,她掏出硬币扫视人群。 这些餐饮老板见多识广,不好糊弄,但越是生意做得大反而越迷信,想要镇住场子,她就必须来个重磅猛料。 陈雯雅的目光在这些人的印堂上一个接一个的扫过去,最终锁定在一个矮个中年男人身上,原本在掌心叮当作响的三枚硬币,戛然而止。 “这位先生。”她声音清亮,直指对方,“是想问家事吧?” 人群闻声自动分出一条路来,男人迟疑了下,走到摊位前坐下。 “对。”可到了位置,他又开始犹犹豫豫了起来。 陈雯雅见状没有过多询问,而是再次细细地观察他的面相后,语速平稳且精准地开口道:“韦勇昌,今年三十八岁,祖籍广西,十六岁随父母行商来到香江,二十八岁自立门户开酒楼,三十一岁结识妻子,三十三岁得子。” 韦勇昌听后顿时一脸震惊。 观面是陈雯雅最熟悉的能力,而且见效极快,毕竟对于 不信任卦师的客户,在最开始先给他一个冲击,效果才是最好的。 同时,人群中也传来了窃窃私语,有人跟他一样震惊,也有人怀疑是串通好的,但这些都不重要,只要对她产生了好奇,陈雯雅总有办法让这人信服。 只听得硬币再次响起清脆的碰撞声,倏然静止时,她抬眸直视对方: “你儿子,并非你亲生。” ----------------------- 作者有话说:猫咪案完结撒花,下一案预告线索:怪谈~ 第40章 下下签 第40章 下下签 此言一出, 整个摊位周围顿时炸开了锅。 这些酒楼的老板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原本吵着要走的几个人也都安静了下来,眼里闪着看好戏的光。 “文大师。”张嘉美凑过来低语, “会不会算错了?阿昌是个老实人, 和他老婆感情也一直很好,这些年他从不在外拈花惹草,怎么会...” “他的子女宫有七杀星坐守, 子嗣缘薄,此生都很难有亲生血脉。”陈雯雅同她解释道。 “怎么会这样啊。”张嘉美长叹一声, 眉宇间满是忧虑。 陈雯雅见她神情凝重, 宽慰道:“这件事是我算出来的,就算要记恨也记不到你头上, 不会影响你以后的生意。” “我不是担心这个。”张嘉美连忙摆手, “我和阿昌的父母是老相识了, 自从阿昌成家,老两口就日日盼着抱孙子,如今孙子都带了五年多,却突然成了别人家的孩子...我真怕他们承受不住这个打击。” 陈雯雅闻言, 望向一旁的韦勇昌。 只见他双手死死攥着公文包, 指节发白, 整个人颓然地佝偻着背,失魂落魄地喃喃低语,“我就知道,那孩子不是我的...不是我亲生的...” “韦先生。”陈雯雅正色道:“如果您不想继续, 现在就可以结束了。” 虽然她的确需要这个机会证明实力,但她更要尊重当事人的意愿。 “继续,当然要继续。”韦勇昌双手叩在桌上, 对跟着来的员工道:“去把你嫂子和孩子一起接过来,我要当面问个明白!” 等待的过程中,韦勇昌脸色愈发阴沉,一个身材瘦削的男人凑上前来,拍着他的肩膀宽慰道:“阿昌,别太往心里去,说不定是她信口胡诌的呢。” 说着还不忘斜睨陈雯雅一眼,“这年头算命的江湖骗子可不少。” 当面骂人,一点遮拦都没有吗? 陈雯雅暗自腹诽,顺势打量起了这人,因为过于瘦削,凸显出了尖嘴猴腮,他说话时目光还游移不定,面相显露出游手好闲之相,但奇怪的是,其财运宫竟与韦勇昌的命理紧密相连。 陈雯雅心生好奇,低声问身旁的张嘉美,“这个人是谁?” “听说是阿昌的老乡,父辈的远方表亲,好几年前投奔过来的,跟着阿昌做事。”张嘉美回忆道。 员工和老板吗? 虽说主仆关系确实会产生财运牵连,但也不该如此紧密才是。 陈雯雅正欲细究,却见那名员工已经带着一个女人和孩子下了车,急匆匆朝这边赶过来。 而在此之前,一辆黑色豪车正缓缓穿行在庙街的窄巷中,与周遭的市井气息格格不入。 “夫人,真的不先告知老爷吗?或者报警吗?”司机不安地从后视镜瞥了一眼。 “不可以。”后座的夫人双臂环抱,眉宇间难掩焦虑,目光却始终在街边摊位间逡巡,“老爷正值晋升的关键时期,不能让他分心,再说...也未必是失踪,我们先找个靠谱的卦师问问。” “夫人,这些摊位也未必可信。” “没事的。”夫人疲惫地揉着太阳穴,“总好过惊动媒体,又该大肆渲染了...等等!” 她突然坐直身子,“你看那个摊位,围了这么多人,想必很灵验。” 司机依言靠边停车,正在这时,另一辆轿车勉强从旁擦过,停在了他们前方不远的位置。 “阿昌,这么着急叫我们过来做什么?”女人拉着一个胖男孩匆匆赶到摊位前。 陈雯雅打量两人,女人子女宫饱满,并与胖男孩命理相连,显然是亲生的,那就不会是医院搞错了,既然如此孩子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女人应该是清楚的。 只是有些奇怪,如今已入秋,这女人却只穿了件单薄t恤,短短一段路竟还跑得满头大汗。 而徐慧丽的注意力则全在胖男孩的身上,还不够上学的年纪,身材却胖得像座小山,脖子叠着几层肉,肚子圆鼓鼓地撑着t恤,即使如此他依旧还在往嘴里拼命塞着巧克力,对一旁大人的事情,毫不关心。 “看什么看?”男孩瞪向打量他的徐慧丽,“这是我爷爷给我买的巧克力,不可能分给你。” “我不要。”徐慧丽无奈道。 韦勇昌已经起身,黑着脸逼问道:“李慧,你说实话,小强到底是不是我的儿子?” “你当着孩子的面说什么呢?”李慧惊讶,赶忙把小强朝徐慧丽那边推了推,“你先跟着姐姐去玩。” “喔。”小强继续吃着巧克力,乖乖走到徐慧丽身边坐下。 见小强走远了点才道:“你听谁胡说八道的?” “大师已经给我算出来了!”韦勇昌指着陈雯雅。 陈雯雅挑了挑眉,只觉这老实人也未必那么老实,这手祸水东引倒是用得巧妙。 “你疯了吗?”李慧果然怒气冲冲地朝向陈雯雅,“我拼了半条命才生下他,现在你信个算命的胡说八道?” 韦勇昌顿时语塞。 当年产房外医生满手是血问他“保大保小”的画面历历在目,而妻子在手术台上微弱喊着“保孩子”的声音犹在耳边。 他攥紧公文包,眼见要动摇。 “你们韦家遗传的心脏病害苦了孩子。”李慧突然哭喊起来,“我辛辛苦苦照顾他这么多年,你是想找个理由抛弃我们?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说着就要撞桌寻死,被众人慌忙拉住。 眼见场面被李慧搅乱,围观者见她如此真情实感,纷纷变了口风,反过头来指责陈雯雅是破坏别人家庭和睦的骗子。 远处的司机见状,“夫人,看来此人也是个骗子。” “再看看。”夫人沉着气道。 眼见得算命现场即将变成闹剧现场,陈雯雅的这块卦师牌子也要被砸,她脑中飞转思考如何扭转之时... 李慧寻死不成转而反扑向她,陈雯雅当即蹙眉躲闪,眼见李慧就要扑撞在卦桌上,韦勇昌的同乡冲过来扶住了她,这一瞬间,陈雯雅的阴阳眼闪过一道细微的红线。 是一条颜色极浅的因果线。 这世间的因果繁多,因为很多萍水相逢也会产生细微的因果,但还有一种情况下产生的因果线也会很难察觉——隐瞒。 诸多线索在陈雯雅脑中汇聚,她猛然醒悟,在桌上洒下三枚硬币,测算之后,视线越过两人,直直看向韦勇昌,“你想知道小强的亲生父亲是谁吗?” “谁?” “你又要胡说八道什么?”尖嘴猴腮的男人呵住她。 “你紧张什么?”陈雯雅已然胜券在握,“还是说孩子的亲生父亲,就是你啊。” “李炳?!”韦勇昌不可置信。 “阿昌,你别听她胡说。”李炳眼神明显慌乱。 徐慧丽在一旁撑着下巴,叹为观止,“大人的世界可真乱啊。” 说着,视线移到身边专心吃着巧克力的小强身上,大眼睛转了转。 或许还可以再乱点呢? “喂,想不想玩个游戏?”她问道。 “我凭什么跟你玩?”小强梗着脖子,显然徐慧丽的提议并没有巧克力有吸引力。 “你赢了,我就给你这个。”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彩虹棒棒糖。 好看的颜色顿时吸引了小强,他当即改口道:“好,玩什么?” 几个大人还在争执不休,哭嚎的哭嚎,嘴硬的嘴硬,突然间,徐慧丽惊叫一声。 “哎呀!这小孩子晕倒了。” 人群闻声让开,只见小强倒地不起,嘴唇紫绀。 “小强!”李炳竟疯了般冲了过去,甚至十分熟练地做起简单的抢救动作,“是心脏病,快叫救护车。” 李慧也紧跟着扑了上去。 陈雯雅没有动作,而是先看了一眼一旁的徐慧丽,只见她冲自己眨了眨眼睛,她顿时明了,追问道:“你又不是医生怎么这 么熟悉?” “都这时候了你还问这些!” “又不是你儿子,急什么?” “我...我有同情心不行吗?” “可怜这孩子到死都不知道亲生父亲是谁。”陈雯雅话锋一转,“就像有些人,为人父却体会不到父亲的感觉。” “够了!够了!” 慌乱又紧张,再加上言语的刺激,让李炳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是,我就是小强的亲生父亲!我求你们,去叫救护车啊!” 全场再度哗然。 陈雯雅却平静地朝徐慧丽示意,“游戏结束。” 徐慧丽吐吐舌头,来到小强身边,“好啦,你赢啦。” 小强立刻睁眼欢呼,接过徐慧丽的棒棒糖塞进嘴里,分泌的口水沾去了嘴边的些许颜色,李慧忙给孩子擦嘴,才发现所谓的“紫绀”竟是巧克力酱。 “我早该知道,就不该抱有希望。”韦勇昌脱力扶着挂桌坐下,终于松开了手里的公文包,将里面的医疗报告丢在了两人面前,“医生说,我这辈子很难有自己的孩子,我还幻想说不定这就是我的孩子呢?” “你都知道了。”李慧失神地坐倒在地上,掩面哭了起来。 事情依然明了,眼见一场狗血的闹剧即将落幕。 “不是的!”李慧突然扑倒在地痛哭道:“不是的这样的,我是被逼的。” “是你强迫的?!”韦勇昌愤恨地指着李炳。 李炳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隐,陈雯雅则是在摊位前看着三人的面相掐算,最后深深叹了一口气,问道:“韦先生,你还有其他兄弟姐妹吗?” “听我父母说,我有一个大我四岁的哥哥,但是幼年夭折了。” 陈雯雅却摇摇头,看了眼李炳道:“李炳,四十二岁,祖籍广西,四岁与父母分离,六年前重新回到父母身边。” 韦勇昌瞳孔骤缩,“六年前,不是你刚来香江投奔我们的时候吗?四岁分离,你刚好大我四岁...” 时间线索严丝合缝,所有巧合都指向一个真相,这位来投奔他们的“远房亲戚”正是他早已“夭折”的哥哥。 “呵。”李炳发出悲凉的笑声,“原来他们告诉你的是我已经死了啊。” “你不是说老家无人才来投奔的吗?”韦勇昌越发不可置信。 “是啊。”李炳的笑比哭还难看,“你们都走了,那里可不就没人了?他们联系我的时候,我还天真地以为,他们终于想起我这个儿子了。” 李炳站起身来,见真相已经说出来大半,他也就没有再隐忍的必要,势要把这些年压抑的苦痛一口气全都发泄出来。 “他们生了我却因为我遗传了心脏病又抛弃我,后来生了健康的你,现在你不能生育才想起我,多可笑!我满心欢喜从广西赶来,等到的却是让我替你们韦家留后!” 李炳皱眉指责着,“他们把我抛弃了这么多年,我还没有怨恨,你又有什么资格怨恨我?” 原本一脉相承的亲兄弟,却因为一个孙子,全乱了套。 李炳一边说,一边已经也忍不住情绪地哀恸,“这是他们欠我的,你欠我的!活该给我养儿子!” 围观的众人再度哗然,原以为的出轨戏码竟然变成了伦理大戏。 公婆找回被抛弃的大儿子,让他与弟媳生下孩子冒充血脉。 “那你...喜欢他?”韦勇昌失魂落魄地走过来问李慧。 “我不想的。”李慧已经泪流满面,她不住地摇着头,边抽泣边道:“公公婆婆以死相逼,说不能让韦家绝后,更不能让你不能生育的事传出去丢脸...我又怕你伤心...” “所以,你就同意了,还跟他们一起瞒着我?”韦勇昌已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李慧同样也是夹在中间,两边为难。 李炳抱起还在懵懵懂懂吃着糖的小强,“既然已经坦白了,那儿子我带走,老婆还你。” “行。”韦勇昌也拉起李慧,“那就回去把一切都说清楚。” 四人相继上车离去。 “传宗接代真的有这么重要吗?”徐慧丽不解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还没等她多愁善感,脑门就挨了个不轻不重的爆栗,“作业做完了没啊?还有心思却帮别人考虑这些?” “唔——”徐慧丽双手捂着头顶,有些幽怨地看着她,“干嘛!我很快就能做完的好嘛。” “嗯,一会拿给我检查。”陈雯雅挑着眉,给她加码道:“错了就要罚你抄书。” “管这么宽,你到底是我老板还是我老妈啊?”徐慧丽顿时紧张地跑回摊位前捂住自己的作业本,顿时把别人家的烦恼抛到九霄云外。 陈雯雅同她闹完,望向汽车消失的方向,也同样深沉了起来,“或许在有些人心里,这确实比命还重要吧。” “文老板!”徐慧丽突然惊叫,“你忘了收钱!” “糟了!”陈雯雅一拍大腿,可街上连那辆车的尾气都看不见了。 错失收入的失落顿时淹没了感慨的心情,只是这股肉痛的懊恼也未能持续多久,摊位前就像是炸开锅般的吵闹起来。 原本以为她是骗子,还持观望态度的老板们纷纷争先恐后涌上来,举着钞票求算命。 这效果远比找托儿演戏来得绝佳,这些生意人彼此知根知底,谁也不会为了帮个卦师就毁了自己名声,所以陈雯雅的可信度顿时变得极高。 徐慧丽当初所言的口口相传的口碑,今日也算是被她见识到了。 只是生意再好,规矩也不能破,陈雯雅从容落座,掸了掸衣袖,不疾不徐道:“一日一卦,一卦一价,这是规矩。” “有钱不赚摆什么架子?”有人不满。 陈雯雅却依旧气定神闲地推出签筒,“等不及的请自便,愿意等的,抽签排号。” “夫人,要抽签吗?”司机低声询问着。 “等不了这么久。”夫人翻看了下手包里的现金,“等人散了再说。” 选择摆在面前,周围骤然安静。 徐慧丽紧张得作业都写不下去,偷偷祈祷千万别有人离开,不然半年的房租可就要插着翅膀飞走了。 突然,一位女士率先越过众人来到卦桌前,拿起了签筒,随着签筒的摇动声,一支竹签应声落地。 “下下签。”女士的声音有些失落。 陈雯雅却摇摇头道:“在这里,只看数字不看签文,背后有数字。” 女士翻过竹签,顿时惊喜地轻呼道:“是1号。” “明日。”陈雯雅抽出纸,给她写下日期。 这支签仿佛扣响了开关,人群瞬间涌向签筒,张嘉美忙前忙后地维持秩序,徐慧丽则偷偷数着签号,眼睛越发的亮晶晶。 忙了半个下午,摊位前的人群才散去。 “美美姐,今天真是多谢你。”陈雯雅收拾着摊位,真诚地向张嘉美道谢。 张嘉美不好意思地摆摆手,“这有什么,还不是怕你交不起房租嘛。” “人好嘴坏。”徐慧丽在一旁小声嘀咕。 张嘉美瞪了她一眼,徐慧丽立刻缩了缩脖子。 “对了,今天新到的猪蹄特别新鲜,都来我家喝黄豆蹄花汤吧!” 陈雯雅正要婉拒,徐慧丽已经欢呼起来:“太好啦!” 说完才想起需要掩藏身份的陈雯雅,抬头偷偷瞄了她一眼,以及她被傩面捂得严严实实的脸。 正当陈雯雅思索如何推辞时,一位举止优雅的夫人款款走来。 她身着紫色丝绒长裙,头戴同色小礼帽,手挽淡紫皮包,步履间尽显雍容气度,身后跟着西装笔挺的管家,更衬得她身份不凡。 陈雯雅和徐慧丽还都只是欣赏,张嘉美却看着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夫人,两人的气质却天差地别,下意识收敛了自己豪放的站姿,还偏头整了整自己的发型和衣服。 “大师你好,我是刘公馆的刘夫人。” “你好。”陈雯雅有些迟疑,正心中疑惑为什么此人要先报一些世俗称谓,一般人不应该直接说自己的名字吗? “刘公馆?”张嘉美惊呼道:“您是那位财政司司长刘凯泽的夫人吗?” 见陈雯雅一脸茫然,张嘉美激动地解释,“文大师你都不看报纸的吗?刘司长可是推行便民政策、降低税收的大好人,而且长得特别帅!”她突然意识到失言,慌忙改口,“我是说...我们这些市民都很崇敬刘部长。” 徐慧丽在一旁凉凉补刀,“张婶婶,这位可是司长夫人哦。” 顿时被张嘉美揪着衣领拎到了一旁,还一脸待会再跟你算账的表情。 陈雯雅可算知道徐慧丽为什么总是这么怕张嘉美了。 合计着也是因为嘴不饶人。 在这方面,这两人的确是半斤八两。 刘夫人浅笑颔首,“无妨,我先生他确实是个很好的人。” 陈雯雅适时拉回正题,“刘夫人此行是?” “想请大师帮我找回我的儿子。”刘夫人语气虽稳,眉间却难掩焦灼。 “司长公子失踪了?!”一旁的二人齐声惊呼。 陈雯雅则保持冷静,建议道:“这种情况应该直接报警才对。” “不是的。”刘夫人急忙解释,“小天平时很乖,今天却从补习班提前离开,老师说他有事,可现在天都黑了,他还是没有回家。” “令郎今年多大?” “十二岁。” “中学生的话,已经有行为能力了,既然留了话,应该会自行回家,如果还是不放心的话,我的建议还是报警。”陈雯雅依旧坚持建议。 “报警的话事情会闹大,被媒体知道了又会胡乱报道,我先生他现在正值晋升的关键时刻...”刘夫人面露难色地坦白,打开手包拿出一叠钞票,诚恳地微微欠身道:“恳请大师务必相助。” 陈雯雅并非有意推拒,只是人不像动物那么简单,周身缠绕着错综复杂的因果线,凭空卜算实在难以精准定位。 她凝视着刘夫人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焦虑,忽然问道:“恕我直言,刘夫人,你更在意的究竟是你儿子的安危还是你先生的前程?找人的事我还是建议报警。” “他们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刘夫人言辞恳切,“我只盼他们都能平安顺遂,只是如今左右为难,才不得不请求大师。” 刘夫人的眉宇原本就温润,加之焦急恳切的表情,更显得脆弱,让人莫名升腾起心中的保护欲。 但没有把握的事陈雯雅不想让其变得更糟,于是咬咬牙,拒绝道:“但是行有行规,我今日卦象已尽...” “那就破例一次!”张嘉美和徐慧丽异口同声。 陈雯雅轻叹了口气,“我事先说明,尚存于世的人因果变幻莫测,我只能推演出一个大致方位。” “无妨,有线索就好。”刘夫人温声应道。 陈雯雅重新取出硬币投掷,凝神推演片刻后,她盘算道:“令郎应在此地西北方向...” 她一时估计不准,于是展开地图,掐算多遍后,在地图上圈定了一片区域,“应当在这一带。” “这片?”张嘉美倒吸凉气,“这片不是有个废弃的化工厂吗?” ----------------------- 作者有话说:猛鬼大厦规则一:请记住,你的父母永远爱你,但务必遵循他们的要求,在规定的年龄内结婚生育,这是他们的使命。 第41章 你在哪 第41章 你在哪 刘夫人惊恐地捂住嘴, “难道...真的是绑架?” “那得赶紧报警!”张嘉美急得直跺脚。 “不行!”刘夫人拉住她的手腕,指尖微微发颤,强忍着慌乱坚持道:“我先生正在述职关键期, 如果惊动警方, 媒体必然大肆报道...他的仕途...” 张嘉美焦急道:“都什么时候了,就是刘司长知道了也要先顾及孩子吧。” “不行的。”刘夫人双手交握紧紧攥在一起,慌乱中强压着情绪, 也不知是担心丈夫还是更担心儿子多一点。 “应该不是绑架。”陈雯雅出言打断了她们的胡思乱想。 “以刘司长的职位,绑匪如果绑架了令郎, 第一时间就会向刘司长索要赎金的, 不会拖这么久还没有消息。”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陈雯雅身上,她轻叹一声, 只得再次起卦。 硬币洒在桌面上, 陈雯雅眉梢微挑, “卦象显示令郎并无危险。” 既无生命威胁,也无鬼神出没,寻人就不再是卦师的范畴,“既然如此, 您自行接回令郎便可。” 陈雯雅准备转身回到店里, 明天是周一, 她还得早点回去养足精神,应对明天的邻里调节呢。 “还请大师相助。”刘夫人柔声唤住她,十分真诚地再次恳求道:“酬劳您可以随便开,只要能在七点钟之前帮我找回小天。” “为什么是七点?”陈雯雅敏锐地捕捉到她话语中奇怪的点。 其实从刘夫人一出现, 她就在时刻注意着自己腕表的时间,好像有强迫症一样,每过一段时间就会下意识的去看一眼时间。 此刻被陈雯雅提醒, 她也才注意到自己的用词,带着歉意的改口,“抱歉,我不是催促的意思,只要你能帮我找到小天,我不胜感激。” 她再次将那叠钞票双手递送了过来,见陈雯雅依旧不打算接过,眼中顿时翻涌起慌乱,焦虑无措的情绪冲击下,晶莹的泪光在她眼眶中打转,她却紧紧抿着唇,努力不让泪水滴落。 这一刻,一位优雅又自持的夫人泫然欲泣,脆弱和克制在她的脸上演绎的淋漓尽致,还有一丝隐忍的哽咽,任谁看到都无法再说出一句狠心拒绝的话。 “夫人就带来一个司机,废弃的化工厂还这么大怎么可能找得到。”张嘉美心疼地蹙眉,当即拍着胸脯道:“我们都来帮你。” “没错。”就连徐慧丽也挥舞着拳头跟着附和道。 陈雯雅看着眼前意见达成一致,突然就一起同仇敌忾的二人,一脸无奈道:“我刚才说过,我对于尚存之人的位置测算并不能完全准确,西北的这片区域又不止有废弃化工厂,就算集我们五人之力今天也未必能找到,夫人还是报警的好。” 刘夫人听后,只是低头不语,夕阳余晖在她的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长而卷翘的睫毛挡住她的视线,只有交握着的手在不断收紧,透着此人的无措与佯装的坚强。 陈雯雅见状,也不禁心生恍惚,反问自己这样做是否过于冷漠。 “她不去我去!”张嘉美已经心疼地无以复加,“就是一寸一寸的找,也要找到为止。” “我也去!我也去!”徐慧丽也踊跃道。 眼见得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陈雯雅把桌上的三枚硬币重新收回口袋里,耸耸肩无奈道:“我好像也没有什么其他选择。” “那就走吧。”张嘉美和徐慧丽心满意足地把她拉上了车。 刘夫人站在车门,傍晚的微风吹动她的裙摆,她看着后排落座的三人,真诚又优雅地鞠躬道谢,“多谢三位。” 黑色的轿车追着落日的脚步,驶向那片废弃的化工厂内。 下了车,徐慧丽抬头仰头望着眼前这片锈迹斑斑的建筑群,忍不住咂舌,“哇,居然有这么大一片啊? 废弃的化工厂像一头蛰伏在黄昏中的钢铁巨兽,金属搭建出的支架楼房层层叠叠地朝外延伸开去,被雨水锈蚀的管道铁器如同怪物的触手,在夕阳笼罩下泛着腐朽的幽光。 每当有晚风穿过这片空荡的厂房,松动的金属架就会发出如同呜咽的回响,如同在控诉自己被遗忘在这片废弃之所。 “还好现在还没有天黑。”徐慧丽搓着双臂,缩了缩脖子 陈雯雅收回打量 的目光,看了眼时间,距离七点还有一个半小时,当机立断道:“一起行动太耗时了,我们分开先把工厂外围搜寻一圈。” “对了,令郎怎么称呼?”她转而问刘夫人道。 “刘天扬,叫他小天就好。”刘夫人微微颔首,珍珠耳坠在暮色中轻晃,“小天是个很懂礼貌的孩子,如果他听到呼唤一定会应答的。” “好。” 五道人影很快散开在废墟中,即便是分开呼喊,声音也很快就被偌大的空旷场地所吞没,陈雯雅踩着满地碎玻璃和化工废料,艰难地在外围搜寻了半小时。 确定没有任何小天的踪迹后,她将目光投向那几栋主体建筑,每栋几乎有七八层楼高,若是一栋一栋地搜索下去,以她们五个人就是找到明天天亮都未必找的完。 她取出硬币,又在掌心摇了几次,微微蹙眉。 即使身处化工厂内,对于活着的人,卜算也始终无法给出准确的指引。 所谓术业有专攻,若是怨灵或者冤魂,玄术自然能确认准确的位置,但活人却不同,在世上的每一分每一秒,人都会做出不同的举动和选择,产生的因果也就数不胜数,推断人所处位置的因果,绝无可能确认一个精准的地点。 正在她犹豫思索之际,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元家朗带领他们查案时的模样,每次有案件出现的时候,他总会叉腰站在白板前,用逻辑推理将碎片线索串联成网,然后指明侦查方向,他们就会一步一步的逼近真凶。 既然玄学是可以为人所用的能力。 那逻辑推理同样也可以。 想到这里,她闭目凝神,将方才搜索时所见到的场景在脑海中一一回放着,试图在寻常中找到异常。 忽然,一个墙角处出现的崭新的巧克力包装纸的画面,浮现在她眼前。 废弃多年的化工厂,出现巧克力的包装纸,这也太过奇怪了。 当她循着记忆找回那片糖纸时,其他寻找无果的几人也聚拢过来。 “文大师是有什么新发现吗?”刘夫人急切地问。 “巧克力包装纸。”陈雯雅用指尖拈起糖纸,“还很新,不像长期暴露在外的。” 徐慧丽凑过来看了看,“是最新上市的新口味哎。” 陈雯雅点点头,“还在保质期内。” “这不是小天留下的。”刘夫人失望地摇摇头,“小天不爱吃甜食,而且吃甜食对牙齿不好,家里也不会准备巧克力这些东西。” 她顿了顿,接着声音轻柔又笃定地道:“而且小天从小就接受良好的礼仪教养,不会随地乱丢垃圾。” 徐慧丽在一旁小声地嘀咕着:“居然还会有小孩天生讨厌甜食。” 她脑海里不禁浮现起白天那个拼命往自己嘴里塞巧克力的胖男孩。 陈雯雅没有接话,转而道:“再找找看吧。” “那里是不是还有个可乐瓶啊?” 顺着徐慧丽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在墙角碎石的中间,丢了一个不容易看到的易拉罐。 “那边还有一个!”张嘉美也看到了一个饼干袋。 刘夫人先前的自信被这些接二连三的包装纸打消了些许,眉间蹙起细纹,但依旧道:“应该不会是小天丢的。” “先顺着痕迹找吧。”陈雯雅挨着检查了包装纸的日期,都是近期的,“不管是谁丢在这里的,这些东西都不应该出现在废弃的化工厂里。” 当众人顺着包装纸的痕迹一路站在一间厂房前时,沿途已经捡到了十几种甜食的包装。 陈雯雅侧目看向刘夫人,只见她的自信已经几乎要被完全打散,但依旧不想相信的样子,顾不得优雅,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进去确认,刘天扬是不是真的在里面,而这些东西又是不是真的是他弄出来的。 只见她稍稍提起裙摆,快步走进了昏暗的厂房里,“小天,你在里面吗?” 声音在偌大的厂房里回荡着,陈雯雅环顾整片厂房,在刘夫人的呼喊声中,她注意到二楼一间房间里,传来了一些细微响动。 她刚准备出言提醒,却听见刘夫人的啜泣声传来,她捂住胸口,像是情绪在多次的期待和失望的起伏中,终于崩溃了一般,“都怪我不好,竟然连照顾孩子这一件事情都没有做好...” “小天明明那么懂事,我先生他也这么优秀,而我只是一件事都没有做好,我...我...” 刘夫人的眼泪如同断线的珠串,大颗大颗地滴落下来,张嘉美连忙上前扶住颤抖的刘夫人,徐慧丽也掏出纸巾递给她。 “夫人,你别太着急了,兴许是还有什么地方我们没找到。”徐慧丽安慰着。 陈雯雅抬眼望着,远远看见二楼那间传出声音的房门被打开又关闭。 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从二楼廊柱后走了出来,他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楼下刘夫人的泪容时瞬间清醒,惊呼出声,“母亲!” “小天。”刘夫人脸上露出惊喜,“你去哪了?妈妈差点以为要失去你了...” “我...对不起。”刘天扬一脸歉意,“我写生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忘记了时间。” “写生?”刘夫人微微蹙眉,声音变得有些紧绷,“你经常来这种地方?” “没有。”刘天扬摇摇头,远远直视着母亲的眼睛,一脸坦率地道:“是昨天绘画课老师布置了户外写生作业,今天是我第一次来这里。” “那这些不是你丢的?”刘夫人指着她们一路收集过来的包装袋。 “母亲在说什么呢?”刘天扬展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我怎么可能会随手乱丢垃圾。” 刘夫人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正要再问什么,却见儿子顺着走廊小跑过来,少年下楼时步履优雅,俨然一个小绅士的模样,然而就在快要走到母亲面前时,他突然被地上突出的钢管绊了一下。 “砰”的一声,刘天扬整个人跪倒在地。 “小天!”刘夫人惊呼着快步上前。 校服的短裤挡不住膝盖,只见膝盖处的伤口沾了些许砂砾,有血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刘夫人满脸心疼地蹲下身检查他有些狰狞的伤口。 “没事的母亲。”刘天扬忍着痛,却依旧安抚道:“一点都不疼的。” “快点回去处理一下。”刘夫人同司机道。 陈雯雅默默注视着这对举止得体的母子,心中若有所思,她再次抬头望向二楼那间屋子,却听见刘天扬温和的提醒。 “母亲,这几位姐姐不一起走吗?” 刘夫人这才恍然回神,连忙转身道:“诸位请上车吧。” 陈雯雅收回探究的目光,随众人离开了废弃厂房。临别时,刘夫人携儿子再次向众人郑重道谢。 望着轿车远去的背影,张嘉美不禁感叹道:“好听话的儿子,我女儿要是有他一半听话,我恐怕要笑醒的。” 徐慧丽同样感叹,“好温柔的妈妈啊...” 陈雯雅也看过去,总感觉缺少了点实感,比起母子两人更像是客人一般的以礼相待,不过想到各家有各家的相处之道,她也不好点评。 第二日,陈雯雅正常早起上班。 刚走到渡船街警署门口,就看见一位中年妇女在台阶前徘徊,那女人双手紧攥着帆布包的带子,几次迈步想进门又缩回脚。 “女士,需要帮忙吗?”陈雯雅亮出警员证上前询问。 女人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她的手腕,“我想报警!我女儿不见了!” ---- 接待室里,钱大福将温水推到她面前,“女士你别急,慢慢说,先登记基本信息。” “我叫崔楠,三十七岁,在兰桂坊的一家酒吧做保洁。”女人神情紧张,声音微颤,“我怀疑我女儿出事了...” “为什么是怀疑?”钱大福心生疑惑,一边记录一边问道:“能说说具体情况吗?” “我每天都会去学校门口看我女儿上学,可是上周五和这周一,我都没 见到她!” “请等一下。”钱大福笔尖顿住,不解的神色愈浓,“你女儿晚上不回家?为什么是没看到她上学?” 崔楠颓然地垂下头,不住地摩擦着手掌,“我和前夫离婚时没房没工作,法院把女儿判给了他。” 她说着,突然激动起来,“但是我这两年拼命攒钱租了房,已经准备要打官司要回抚养权了。” “崔女士你冷静些,这只是例行询问,不是责怪你的意思。”钱大福安抚着。 元家朗接着他的话继续问道:“你有没有尝试跟孩子父亲取得联系?可能是生病请假。” “我今天去问了老师,我女儿她这两天都没有请假,老师也不知道她去哪了。”崔楠红了眼眶,“离婚后我前夫就搬了家换了号码,我只能在我女儿上学的时候偷偷看孩子一眼。” “你前夫不让你看孩子吗?”陈雯雅问道。 崔楠的头垂得更低,有些局促道:“他脾气一直都不太好...” 众人顿时明了她话外的意思,只有李颂儒大呼小叫道:“那你还敢把女儿留给他!” “我没办法。”崔楠表情越发愧疚,“我当时没有钱争夺女儿。” 涉及家暴,那就是另一桩性质的案件了。 元家朗转身把话题拉回正轨,“小月,查一下她前夫目前登基的住址,永哥、阿儒陪崔女士去她前夫家里确认一下情况。” 半小时后,二人无功而返。 “敲了门没人应。”周永摇头,“邻居说这家人两天没露面了。” “报警人怎么没一起回来?”钱大福问道。 “赶着去上班了。”李颂儒滑着转椅凑到林小月桌边,看她打印资料,“她说请假扣钱太多,她还得攒钱争抚养权,不过求我们务必找到女儿。” 林小月正准备将打印出的资料分发给众人,就看见李颂儒举手代劳,她从善如流地递给了他,李颂儒坐着他的五驱转椅把资料在办公室内分发了一圈。 元家朗一边看当事人资料,一边拉来白板,“目前按失踪案处理,据当事人描述她女儿至少已经失联四天,暂排除绑架可能。” “为什么排除绑架?”李颂儒突然举手发问。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意外瞩目。 “喂,别这么看着我好吧。”李颂儒举着双手佯装投降,“我才励志要做优秀探员,总要给我点学习机会吧。” “绑架案通常都是有预谋的,而且得手后很快会收到勒索电话,因为拖延只会增加风险,受害者承受不了压力报警的可能性也更高,而且绑匪多数只会盯紧富贵人家。”陈雯雅思忖着道。 “不错嘛阿雅。”钱大福夸奖道。 比起李颂儒,陈雯雅来带警署的时间才是真正的新人,只是她每个案子表现出的出彩光芒,几乎掩盖了她的新人身份。 “阿雅说的很对。”元家朗也开口夸赞。 “穷人就不配被绑架?”李颂儒嘴贫着抬杠道。 “冒这么大风险就为勒索穷人两万块吗?”周永把资料卷成筒,敲在李颂儒头上。 元家朗继续布置,“永哥你带阿儒去崔楠前夫何寺的工作单位查访,福哥负责走访邻居,时间来得及的话,再走访一趟崔楠的邻居。” “小月,你留在警署调取何寺家附近和何晴学校附近一周的监控,看看有没有可以人员,同时对接一下其他警署,看看他们最近有没有接到类似案件,阿雅,你跟我去何晴就读的学校了解一下情况。” “所有人。”他拍了拍手,“行动起来。” “yes, sir!” ---- 陈雯雅与元家朗按资料找到何晴所在的学校,在校长室简短交流后,两人被带去了何晴班主任李老师的办公室。 “李老师,据我们了解何晴已经两天没来上课了?”元家朗主导问询,陈雯雅在一旁记录。 “是的。”李老师推了推眼镜,“上周五何晴没来学校,我就尝试联系了她父亲,但电话始终无法接通。” “没有联系她母亲吗?” “学校档案里只登记了父亲的联系方式。”李老师略显为难,“而且他们最近搬了家,新住址也没有在学校登记。” 元家朗继续追问道:“学生连续缺课,校方没有进一步跟进或报警?” 李老师欲言又止,“其实...何晴大约一年前开始,就偶尔会有一两天不来上学的情况。” “什么意思?” “她父亲有酗酒问题,去年曾因醉酒烧水引发了一场小火警,之后每次他宿醉,何晴都会留家照顾。” “何寺经常喝醉?”元家朗敏锐捕捉到关键点,陈雯雅在笔录上做了重点标记。 “每个月可能会有一两次。”李老师回忆道:“听何晴说,她父亲失业后一直打零工,没活时就会容易借酒消愁。” “他失业了?”元家朗追问。 “嗯。”李老师点点头,“差不多也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那何晴在学校表现如何?有比较要好的朋友吗?” “她性格内向但好强,成绩优异,不过很少与人交往。”李老师叹息,“我经常鼓励过她要多跟同学交流,但效果不大。” “多谢你的配合,有任何线索可以随时联系我们。”元家朗起身告辞。 离开办公室时正值课间,五层回形的走廊里里充满学生们的喧闹声。 陈雯雅望着活力十足的少年们出神,元家朗看了眼手表,“他们那边应该还没结束,我们去操场休息一会?” 操场上有学生正在踢足球,挥洒热血,活力四射,跟看台上表情凝重的陈雯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手里拿着硬币,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晃着。 “从早上见到崔楠开始,你就不太对劲。”元家朗递给她一瓶矿泉水。 “元沙展很会观察人。”陈雯雅勉强牵出一个笑容。 “是陈大师把心事都写在脸上了。”元家朗轻松化解了她的回避,“连侧写技巧都用不上。” 陈雯雅沉默片刻,坦白道:“其实我今天在门口遇到崔楠的时候,听到她要找女儿,就帮她算了一卦。” 元家朗挑挑眉,“什么结果。” 陈雯雅摊开手里的硬币,显示是两花一字,接着她又摇了一次,就变成了两字一花,接连四五次之后,每一次都是不一样到结果。 “这代表什么?” “就代表,没有结果。”陈雯雅眉头深锁,“无论我怎么算何晴的位置,都是没有结果。” “人在世间是有因果的,哪怕是逝去的人,只要还存在于人世间都会有因果,因果的存在,就是我们测算的依据。” 元家朗试图理解她话中的意思。 陈雯雅继续解释道:“也就是说她所处的位置很可能在阴阳交界之处,又或者她所处附近有什么强大能量扰乱了磁场。” 元家朗也微微蹙起了眉,“这两种可能听起来,都不像是什么好事。” 陈雯雅点点头,“有一种不属于天地间的东西,它存在的地方就会扰乱磁场,甚至形成不属于人世范围的地界。” “什么东西。”元家朗问道。 陈雯雅眉头拧起,叹了口气,说出了自己心里最坏的推论: “已经成型的怨灵。” ----------------------- 作者有话说:猛鬼大厦规则二:请记住,你的父母永远爱你,但务必要听他们的话,做个有礼貌的乖孩子,这都是为了你好。 第42章 黑色雨衣 第42章 黑色雨衣 “这种怨灵真的会对普通人造成伤害?”元家朗眉头微蹙, 目光扫过操场上嬉笑的学生们。 透过铁丝网的孔隙向外望去,临近午市的街道依旧喧嚣,叮叮车拖着某明星的巨幅广告缓缓驶过, 车厢里挤满了各种不同目的地的人, 手捧咖啡的白领步履匆匆,除了旅客无人有闲暇驻足这副城市街景,路旁茶餐厅的老板忙忙碌碌地进出着, 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午市。 偌大的香江,在四处霓虹的包裹下繁花似锦, 遍地都是努力生活着的普通人。 陈雯雅微微颔首, “还记得我刚来警署那天的第一个案件吗?” “福荣街69号。”元家朗不假思索地答道,见陈雯雅对于他的迅速回应略显诧异, 他如常地解释道:“我经手的案件都会记得。” 短暂的课间休息时间结束, 操场连同陈雯雅的声音一同渐渐沉静下来, “当时那个受害者事后被长期禁锢在九阴聚财阵中,怨气凝聚长久不散,若不是因为上门调解而及时发觉,要不了多久她的怨气就会促使她转化为怨灵。” “那栋楼上的住户会怎么样?”元家朗躬身向前, 双臂撑在膝盖上, 两手交握着思忖道。 “起初只会运势低迷, 诸事不顺。”陈雯雅的视线掠过操场旁树影斑驳,排列整齐的梧桐树,“继而会遭遇意外伤害,最终可能会被怨灵蛊惑自杀, 或者附身行凶。” 元家朗陷入沉思,两根修长的食指有规律地对敲着,“如果这件事最后, 因为灵异事件而致人伤亡,司法体系恐怕难以追责,陪审团也不会采信这种证词。” “你真的相信我说的这些?”陈雯雅难掩惊讶。 虽然元家朗曾经多次表达了对她的相信,但那大多都是案件尘埃落定之后,相信与否已经无关事件的发展,而这一次,也是第一次在案件的初始阶段,她就说出了自己的玄学判断,她也担心元家朗会不会怕影响自己的逻辑判断,而选择不予采纳。 “我们不都是出于想要尽快破案的目的吗?”元家朗的口吻轻松,坐起身整理了下自己浅咖色的皮夹克,“虽然你所说的东西,我无法看见,但是我愿意相信你。” 他站起身,中午的暖阳在他的肩头镀了一层柔和的光芒。 “组长就是要无条件相信自己的组员?”陈雯雅笑了笑,学着他之前的口吻。 “没错,所以在你的玄学层面,如果对我们的案件有任何新发现,一定要及时告诉我。”他双手抄着皮夹克的口袋,对她认真道:“现在,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何晴了。” 就在这时,他腰间的bb机突然震动,元家朗快步走向校务处拨通电话。 等待的过程中,陈雯雅双手撑着石质的看台环顾着校园风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丝丝凉意,虽然入秋的香江秋老虎还在虚张声势,但静默的植物却早已随着季节更迭,陈雯雅注视着卷着黄边打着旋飘落的梧桐树叶,就像今早卦象中紊乱的磁场,这看似炎热的天气,实则秋意已经悄然渗透进都市的各个角落。 片刻后,元家朗小跑回来,“福哥找到何寺了,我顺便通知了永哥和阿儒,他们也正往那边赶了。” 陈雯雅也起身,两人并肩离开了校园。 ---- 大约半小时后,众人站在了一片环山公路旁的二层小楼房区的楼下,仰头打量着这家藏匿在早茶店二楼的雀牌馆,小二层的外墙斑驳发霉,墙外连个招牌标识都没有,二楼泛黄的毛玻璃窗也关的严严实实,似乎不想让人探究。 “福哥,你确定这上面有家雀牌馆?”李颂儒横看竖看,愣是没找出半点蛛丝马迹。 “要不是何寺的邻居指路,我也找不到这里。”午后阳光刺过来,钱大福眯着眼打量着,“听邻居说,何寺没活干的时候就会过来打牌,上了头经常三四天也不回家。” “要我说,那位崔女士早该打官司要回女儿的抚养权!”李颂儒愤愤不平,“她那混蛋前夫一年前就被开出了,整天游手好闲,怎么可能照顾好女儿。” 周永顺势将调查记录递给元家朗,“问过他还在联系的前同事,找到了他打零工的地方,我们也找过去问了,说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到过何寺了。” 交谈间,一个贼眉鼠眼的瘦弱男人从二楼溜下来,鬼鬼祟祟地点了份叉烧打包,也不知道是在害怕什么,一直四处环顾。 元家朗敏锐地打量着他,“这个人不太对劲。” 陈雯雅仔细端详,只见那人面黄肌瘦,眼眶深陷,黑眼圈尤其浓重,显然是长期营养不良加睡眠不足导致的。 一旁的钱大福不声不响却一眼看穿本质,“是个瘾君子。” “难道这个雀牌馆还兼营那玩意?”周永猜测道。 眼见叉烧做好,男人接过去就准备上楼,元家朗当即下了指令,“阿儒去通知扫毒组,其他人跟我上!记住任务重点,依旧是抓捕何寺。” 元家朗率先迈着长腿,三两步冲到男人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对方顿时吓得举手求饶,“大佬饶命,我没钱!” “谁要你的钱?”元家朗拉开夹克,亮出里面的警员证,怕惊动顾客影响接下来的行动,刻意压低声音道:“看清楚这是什么!” 深沉的语气更显威胁性,男人看着他的警员证顿时慌得膝盖一软,就要跪地求饶,被周永一把扣住脖子拎了起来,见男人作势要呼喊,手疾眼快塞了一根香烟进去。 “嘘,老实一点。”周永一边警告还一边打量顾客有没有发现异常,“配合点带我们上去,懂吗?” 陈雯雅站在茶餐厅门口看得真切,这场景简直和帮派大佬带着小弟威胁对家别无二致,而此时的“对家小弟”已经被吓得快尿了。 元家朗回头示意,四个人押着男人走上二楼,推开门,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眼睛发酸,乌烟瘴气的屋子里,麻将碰撞声、摔牌声不绝于耳,这些赌客们全神贯注盯着牌局,无人察觉他们的到来。 陈雯雅进门环顾四周,这些人的气运几乎都不加掩饰地全都写在脸上,有的跷着二郎腿抖腿抽烟,满脸都是赢了牌的得意,有的双眼迷离却强撑眼皮,紧张地搓着牌,手边纸杯的黄色不明液体中泡着许多烟头。 殊不知属于他们的那道生命绿芒正远超正常速度地流逝着,他们以生命的代价换取来片刻放纵的快乐,人生的运势却早被透支地支离破碎。 陈雯雅无奈地摇摇头,不再去关注他们的气运。 “阿朗,在那边。”周永对着资料上何寺的照片指着角落里的一个人。 “何寺!你在做什么?”元家朗呵斥一声,何寺举着针头的手顿时一抖,注射了一半的针管歪了出去。 就在元家朗那声厉喝响起的瞬间,整间雀牌馆喧闹的氛围骤然凝固,何寺手里的针管掉在桌上,其他的赌徒们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纷纷惊恐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渡船街警署,所有人在原地蹲好,不准乱动!”周永亮出警员证,震慑全场。 靠近门口的几个赌客下意识想要往门外冲,却见钱大福不慌不忙地反手扣上门锁,脸上依旧笑眯眯的中年警官从后腰掏出手枪,动作流畅得像只是日常掏烟点燃一样随意,他把枪随意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安抚的动作,和善道:“各位不要激动,例行检查而已。” 眼见这种情况,任谁也不会相信只是例行检查而已,最靠近门的一个纹身壮汉试图靠着体型优势强行突破重围,钱大福反应迅速,抬脚抵住门板,枪口依旧朝下,但他拇指已经推开了保险栓。 “这位兄弟。”钱大福的笑容不改,声音却冷了下去,“我建议你坐回去。” 那壮汉咬紧牙关,仍不死心地向前逼近,只见钱大福朝前迈步躬身,一个干脆利落的过肩摔将对方重重撂倒在地,紧接着一声枪响,子弹精准地擦着壮汉的鞋尖没入地面。 “坐回去。”钱大福声音平和地重复道。 壮汉已经吓傻了,忍着痛硬是手脚并用地爬回了位置上,顿时整个房间内,没人再敢有一声异议。 渡船街的队友们眼中纷纷闪过惊艳,谁也没想到平日里待人和善,热衷求神拜佛保平安的福哥,一出手竟能如此震慑,周永忍不住朝钱大福悄悄竖了个大 拇指。 “何寺。”元家朗亮出警员证,“现在怀疑你与何晴失踪案有关,请配合调查。” “何晴?”何寺迷离地抬起头,药物作用下眼神涣散,“那丫头,不是被我卖了吗?” “你说什么?”元家朗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养着又不赚钱,还整天吃老子的喝老子的...”何寺痴痴笑着,“我就把她卖咯。” “卖到哪去了?”元家朗强压怒火追问道。 “就...就...”何寺的脸上浮现出疑惑,怎么也想不出卖出去的地方,语无伦次间,他忽然清醒过来,像打了鸡血般猛地推开元家朗,“你们是警察!” 正在此时,楼下传来警笛声,扫毒组的警员赶来了,随着他们冲入现场之际,何寺竟一个箭步冲向窗口,纵身从二楼跃下。 李颂儒站在楼下刚塞了一个新鲜出炉的虾饺皇进嘴,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大叫,“哇!你不要命啊!” 话音未落,元家朗紧随其后跳了下来,李颂儒顿时手忙脚乱放下吃食,追出去就看周永在窗口探头,目测了一下高度,又果断收回了头,转回屋里将何寺丢弃的半管针头收好,跟着陈雯雅和钱大福从楼梯追了出去。 何寺虽然状态不佳,但在药物的作用下,不知疲倦地顺着环山公路一路朝上狂奔,就连元家朗的速度,一时都追不上他。 其他人跟在后面追赶,陈雯雅边跑边觉得眼皮狂跳,当即指尖急急掐算,眼前画面骤现,“小心!” 提醒的话刚一出口,就见前方的元家朗在即将抓住何寺之时,他突然一个急转身翻过护栏,不要命了一样直直冲向环山公路旁的陡坡。 这处山坡陡峭异常,摔下去非死即伤。 陈雯雅只能改变策略,迅速扫视四周,扯起地上一根枯藤蔓想要递出,却跑慢了一步,元家朗已经翻过去,一手抓着栏杆,另一手奋力去捞何寺,但下坠的冲击力太大,栏杆又湿滑,竟让他脱了手。 千钧一发之际,钱大福眼疾手快地将藤蔓在腕上绕了两圈,大喝一声,“抓牢!”竟也单手翻过护栏扑向崖边,精准攥住了元家朗的手腕。 三个人下坠的重量顿时将陈雯雅拖倒在地,她忍痛死死攥紧藤蔓,周永和李颂儒及时冲上来拉住藤蔓的中段,才终于止住了颓势。 陈雯雅趁机调换姿势用脚抵住栏杆,三人合力这才将崖下的三人艰难拉回路面。 众人劫后余生般地瘫倒在环山公路上喘着粗气,何寺不知是因惊吓过度还是毒瘾发作,已然昏迷了过去。 李颂儒气不过地起身踹了他两脚,“混蛋!自己想死也别拖累别人啊!” 周永则捏了捏钱大福结实的臂膀,惊叹道:“福哥,深藏不露啊!” 平日里只看到福哥喝茶看报,没事的时候准时到点下班接女儿的老好人,关键时刻竟还有这般身手。 元家朗也是心有余悸地向钱大福道谢,“多谢你,福哥。” 他后知后觉刚才的冲动,若不是钱大福及时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钱大福憨厚地摆摆手,“没什么,大家平安才是最重要,还得感谢阿雅提前找到藤蔓,还牺牲了外套。” “没什么,都没事就好。” 陈雯雅全然没放在心上地起身,拍了拍被拖拽而破损的衣服,虽然此次事件中,令她为数不多的衣服又牺牲了一套,但好歹结果是值得的,只是有些苦恼又得抽空额外花钱置办衣服了。 “不是吧,这套衣服我看你经常穿啊。”李颂儒嘴贫着活跃气氛道:“现在弄破了,不会回去偷偷伤心吧。” “屁咧,谁会为一件衣服伤心啊。”陈雯雅挥拳,佯装要揍他。 “那也是工伤。”李颂儒灵巧躲着,“组长可得记得给我们阿雅报销啊。” “知道了。”元家朗淡笑着回应。 都说死沉死沉,晕了的何寺虽然干瘦,分量却不减,四个身强体壮的大男人也是废了好一番功夫,才给他运回了警署。 ---- “是我卖了她,怎样?” “那丫头不让我喝酒,我就把她剁成几块,哈哈!” “晴晴在家给我做饭呢。” 审讯室里,何寺手舞足蹈地对着空气胡言乱语,每次问及女儿下落,他都会给出截然不同的说辞。 杜卓琳推门走进监控室,将血液检测报告递给元家朗,“吸食毒|品过量导致精神亢奋和产生幻觉。” 她透过单向玻璃观察着何寺疯癫的状态,“目前他的大脑不受控制,供词不可采信,我已经联系医院派人过来给他注射镇静剂,预计一到两个小时后就能恢复清醒。” “dr.杜,你的法医室里不是有很多药剂吗?”李颂儒好奇地探头来问,“不能直接给他来一针?” “我是法医,不是医生,私自给嫌疑犯注射药物,你是觉得我当法医当腻了吗?”杜卓琳白了他一眼,无奈感叹道:“脑子真是被狗给吃了。” 周永在一旁抱臂笑道:“狗可不吃这么没营养的东西。” “永哥你怎么也欺负我啊?”李颂儒嘴上抱怨着,脸上却带着笑。 实际上,长期作为警署食物链的最底端,他早就已经习惯了,尤其是天生这张贫嘴,能健康的活到现在,已经要感谢法治社会的体制健全了。 “朗哥。”小月推门而入,“监控这边有发现。” 众人围聚在大屁股电脑前,像是老花眼一样凑近画面模糊的监控,只见画面上显示的放学时段,何晴学校门口一个十字路口的监控片段。 何晴背着书包独自站在人群的最后,等待信号灯的跳转,此时路对面的画面里出现了一个身穿黑色雨衣的人,何晴穿过马路后,与她交谈片刻,便跟着对方消失在监控范围。 “我追踪了所有相邻路段。”林小月切换着画面,“她们最后拐进了一条没有监控的小巷,到这里就没有再出现过了。” 钱大福摩挲着下巴分析着,“全身裹得严严实实,连性别都难以分辨,显然有备而来。” “但只说了几句话,何晴就跟着走了,说明是熟人吧?”李颂儒猜测道。 周永摇了摇头,“她们交流的时候保持着安全距离,何晴也是经过思考才跟去的。” “也有可能是已经认识一段时间的人。”林小月紧接着调出前两周的监控。 只见那名身着黑色雨衣的人,每天放学的时候都会在路口徘徊,只是一开始没人为此停留,直到有一次跟何晴短暂地搭话后,两人而后每次交谈的时间都会逐渐延长。 周永突然指向某帧画面,“放大脚部!” 透过模糊的监控画面,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个角度里,雨衣下是一双高跟鞋。 “难道真的是绑架勒索吗?”钱大福分析道。 “不合常理,何晴已经失踪四天,也没人联系索要赎金。”元家朗再次否决了这种可能。 “会不会是仇家寻仇啊?”被讨论的氛围感染,林小月也主动参与进分析,“她父亲是个赌徒,很容易招惹到仇家吧” “这是一个新思路。”元家朗给予肯定道。 林小月将几张截图中雨衣人露出下巴的影像打印出来,深吸一口气,“我可以尝试画像还原。” “真的?!”众人惊喜不已。 无论是失踪或是绑架,这都是一场跟时间赛跑的比赛,警方如果能早一刻确认失踪者所在,失踪者便能少一刻的危险,只要尸体尚未出现,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有任何要求尽管提。”元家朗也给予了充分的肯定与支持。 见状,林小月 握紧了拳头,铆足勇气提道:“如果能找到见过她面容的人的话,我或许也可以尝试通过描述画出面容,应该会比这个模糊的监控更加准确。” “小月,你把打印的监控画面分发给大家。”元家朗当即道。 元家朗看了眼腕表,经过一天紧锣密鼓的追踪,时间已经快要晚上七点,“大家明天带着资料去学校走访一下,她频繁出现在十字路口,很可能有学生留意到她的容貌。” “另外,我也会去沟通其他警署,询问相关失踪案件有没有出现类似可疑人员。” “永哥,你再去联系一下崔楠来一趟警署,看看她有没有可能辨认出这个女人的身份。” 杜卓琳刚好送走注射药物的医生,敲了敲重案组的门,“何寺已经用了镇静剂,大概一小时能清醒。” “多谢。”元家朗点头示意。 “我先下班了。”杜卓琳指了指手表,转身回到法医室,再出来时已换上便装,重新经过重案组,顺便打招呼道:“约了人喝酒,先走啦。” “真羡慕啊!”李颂儒哀嚎道。 “花花公子要一起来吗?”杜卓琳挑眉。 李颂儒看了眼满屋忙碌的同事,挠头笑道:“不了不了,我还是要以事业为重。” 杜卓琳耸肩离开后,陈雯雅仍紧盯着监控画面。 实际上,从看到监控的第一眼,她就陷入了沉默,因为旁人眼里只是寻常的监控,但她却看到了黑色雨衣的女人身上浓重的怨气。 那不是因为女人杀了谁而被怨气缠身,而是因为她长期处在能接触到怨灵的地方,被怨灵的怨气沾染,这种程度的怨气,恐怕怨灵已经形成了一定的气候,对付起来应该相当棘手。 也就说明了何晴现在身处之所,十分危险,但她隔着监控屏幕接触不到女人,依旧无法锁定怨气的来源。 陈雯雅还是第一次在捉鬼除灵这件事上,如此棘手。 门外的呼声打断了她的思考。 “元先生的外卖!”送货员提着大包小包走进来,元家朗付过钱后招呼大家,“先吃饭吧。” “有济海鲜大酒楼!”加班的疲惫顿时一扫而空,李颂儒眼睛都亮了,“朗哥真是破费了,这家超贵的。” 元家朗用筷子轻敲他脑袋,“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餐盒陆续被打开,油泼石斑鱼、臻品海鲜粥、香酥蝴蝶虾、咕咾肉...甚至还有一人一例的海参蒸蛋,每道菜都引来阵阵欢呼,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李颂儒端起海鲜粥尝了一口,表情顿时开朗,“味道不错啊,跟我家保姆做的味道有的一拼了。” 钱大福乐呵呵地拿出自己珍藏的普洱茶饼,准备冲泡着给大家解腻提神,办公室里香气四溢。 “德哥今天准时下班,可亏大了。”钱大福一边冲茶一边感叹。 李颂儒哪能放过他,跑去隔壁鉴证科借来相机,“来来来,一起合影留念,德叔吃不到也总得让他看到。” 闪光灯亮起时,众人围着美食难得露出轻松的笑容,让紧绷的神经也暂时松弛下来。 一小时后,元家朗走进审讯室,何寺瘫在椅子上,眼皮半耷拉着。 “你女儿失踪了,你知道吗?” “中学生自己出去玩两天没什么大不了的吧?”何寺满不在乎。 元家朗将监控照片推过去,“她是被这个人带走的。” 何寺懒懒一瞥,“你们是警察,去找啊。” “你最好配合点。”元家朗举起装着针筒的证物袋,“知道我们如果控告你吸食毒|品,你要被关多久吗?” 何寺这才稍稍坐直,嘀咕着,“她那么大个人,我哪管得住。” “你有没有仇家?”元家朗继续问道。 “没啊...哇阿sir,你不会以为是我仇家寻仇找上晴晴的吧?”何寺摊手,一脸无辜,“我是打牌寻乐,但是没招惹过别人呐,花的钱也是我自己打零赚来的。” “那你就没问题了吗?”元家朗指间用力敲着桌子,“她才十四岁,你尽了抚养义务吗?” 何寺耸耸肩,依旧不认为自己有错。 监听室里的李颂儒看着都快气炸了,“这算什么爹啊?!” 几番问询无果后,元家朗示意警员带走何寺,“案件完结后,控告他**及吸毒,同时通知社会福利署,基于嫌疑人长期失业且吸毒,已丧失抚养能力,建议撤销其对女儿的监护权。” “喂,你耍我啊?!”何寺的骂声渐远。 这时崔楠急匆匆赶来,工服都没来得及换,“警官,是有我女儿消息了吗?” 元家朗正准备带她去监控辨认时,接警电话突然响起,钱大福接听后脸色骤变,凝重地扣了电话。 “怎么了?”元家朗蹙眉问道。 “深水埗公园,发现了一具女童尸体。” ----------------------- 作者有话说:猛鬼大厦规则三:请记住,你的父母永远爱你,无论他们如何对你都不要心生怨怼,因为他们将你带到这个世界上,你就应该孝顺。 第43章 仪式感杀人 第43章 仪式感杀人 深水埗公园隐匿在油尖旺的角落, 像是一块被都市遗忘之所,繁茂的绿植隔绝霓虹喧嚣,每当午夜降临, 就成了打工仔们逃离疲惫生活的不二之选。 情侣手拉手漫步在湖边拍拖, 夜跑者随着自己的心意在公园的小径里穿梭,还有带着爱犬夜间散步,狗狗们在草坪上尽情撒欢。 介于以上这些森林公园的功能性, 创造一个舒适的环境尤为重要,显然这座公园的建筑大师也是深谙光影之道, 只在水边和主路设了几盏昏黄的路灯, 其余地方全靠月光照明,以昏暗柔和的灯光营造出宁静氛围。 如此贴心的思考, 无疑给夜晚勘察现场的警员们造成了天大的麻烦。 警戒线内, 鉴证科的同事举着强光手电一寸一寸围绕尸体发现的地方仔细地搜索着, 就连行动队的队员也被抓着一起上场。 小华举着相机给现场尸体拍照时,杜卓琳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和陈雯雅擦肩而过的时候,能嗅到她身上玫瑰香水混合的酒精气息。 她们的职业就是如此, 无论身在何处, 命案出现时, 都要以死者为重。 杜卓琳迅速在现场换上工作制服,看到死者是个女童时,她的表情有些许的凝重,挥散酒气后的目光恢复清明, 当即投入到验尸工作当中。 随着重案组、行动队、鉴证科、法医部的所有同事全部就位,所有人都全身心的投入到了现场工作当中。 “阿婆,是你第一个发现死者的?”周永正在询问一位裹着厚毯子遛狗的阿婆, 因为上了年纪,她的眼神透过老花镜变得很模糊,说话也有些囫囵,抓不住重点。 “不是啊,是我儿子先发现的。”阿婆一本正经地道。 “你儿子离开了?”周永微微蹙眉环顾周围,追问道:“报警之后,目击者是需要配合逗留在现场的,麻烦你联系一下你儿子吧。” “我儿子就在现场啊。”阿婆指了指自己的脚边,一只跟她毛发的颜色卷曲程度极为相似的泰迪。 周永看过去时,泰迪还歪着脑袋,用自己两个乌黑的小眼珠跟他对视。 周永无奈地提醒道:“阿婆,狗是不会说人话的,没办法作为现场的第一目击证人。” “什么狗啊!你好歹也是警察对市民有没有一点基本的尊重呐,这是我儿子啊,有名有姓叫巫小太!”阿婆不满地纠正道:“你要是这样子讲话,小心我去警署投诉你。” 周永深吸了一口气,只能重新组织语言道:“那请你仔细回忆当时的现场情况,替你的儿子巫小太描述一下,是怎么发现尸体,当时的尸体状态如何?” “我今天照常吃完晚饭后,带我儿子出来消食,谁知道刚走了半圈,他就忽然对着这片草丛狂叫,我以为是有野猫在这里。”阿婆又赶忙解释道:“你不要误会啊,我儿子平常很乖的,也不会无端去欺负野猫什么的。” “没人在意这些啊,阿婆。”周永忍不住在心里吐槽道。 阿婆脚边的泰迪竟然还对着他不满地狂吠了两声,阿婆见状只好将他抱进怀里。 “然后呢,具体描述一下发现 现场的情况。“周永顶住头痛,继续记录着。 “我也拗不过我儿子,就只能带着他走过去,然后就发现了一个很大的黑色塑料袋,以为是谁丢在这里的垃圾。” 周永回头看向案发现场,蜷缩在树下的女童尸体暴露在外,只有身下似乎还垫着几片黑色塑料碎片。 他单眉挑起,不敢相信地又重复了一次,“你是说,你儿子发现的时候,还有个塑料袋包裹的,是吗?” 阿婆当即补充道:“警官你要相信我,我儿子平时真的很乖,从不会乱翻垃圾随便咬东西的。” “所以,原本的塑料袋已经被你儿子咬碎了是吗?”周永在大量的辩解中找到了少量真相。 “谁知道袋子里是尸体嘛。”阿婆心虚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大约是几点钟发现的?”李颂儒在周永旁边,询问着另一个身穿运动装的夜跑男。 “大概八点半到九点之间发现的。”运动男即使被问询,还在做着原地奔跑的动作,边擦汗边道:“我每天八点准时开跑,绕公园一圈大约需要半小时,当时刚好跑完一圈,就听到了旁边那位阿婆尖叫声,我跑过去就看见有个小女孩蜷缩在地上。” 他换成原地高抬腿的动作,说话间眼神还时不时的瞟着李颂儒,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后,视线就在他胸部和臀部来回打转。 “当时阿婆都吓呆了,我只能上前去试她的鼻息发现没气了,就跑去报警了。” “当时附近有什么可疑的人吗?”李颂儒低头专注地记录着,没发现他的眼神。 “没有吧。”运动男回忆着,“这里又没有路灯,晚上很少有人过来吧,要不是阿婆尖叫,我也不会过来。” 运动男的视线再次扫过去,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阿sir,你们做警察平时都不需要锻炼的吗?” “什么?”李颂儒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你的样貌倒是不错。”运动男自信地评价道:“就是这个身材有点太单薄了。” “先生,不要说一些跟案件无关的话题。”李颂儒皱眉提醒道 “当然有关系啊,警察身强体壮会给市民提高安全感的。”运动男突然就从口袋里摸出了名片,“我是这家健身房的金牌私教,阿sir空闲的时候可以来体验一下,我给你打折。” 说着,还举起胳膊朝李颂儒展示着自己鼓起肱二头肌。 李颂儒把名片随意地塞进裤兜,“多谢合作。” 转过身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另一边,警戒线内,陈雯雅在完成了元家朗交代的任务后,站在一旁看着杜卓琳进行现场的初步尸检。 在现场的女童尸体呈怪异蜷缩状靠在一棵大梧桐树下,关节和脖颈都分别缠绕了很多鱼线,看得出缠绕的时候十分用力,鱼线都深深地嵌入肉里,但又没有完全缠进去,每一处都留下长长的一段,许多鱼线纠缠在一起。 女童的面容完整但是陌生,并不是他们今天寻找的何晴。 “鱼线是死后缠绕的。”杜卓琳用镊子轻轻拨动伤口处查看,“尸体的姿势也是死后摆成的,尸僵还没有缓解,初步断定死亡时间在24小时之内。” 陈雯雅皱眉沉思,凶手到底为何要多此一举呢? 而且女童虽然死状凄惨,但是她在附近仔细查找也没有发现任何怨气痕迹,而且这一次也并未出现类似守护灵的神明。 一个死于非命的孩童不可能不产生丝毫怨气,况且死亡时间不足一日,怨气也来不及消散,除非... 她突然想起卜算何晴下落时感受到的那片混沌的磁场,如果这个女童也曾被困在同一个地方,那么她死亡时产生的怨气,很可能被那里早已成型的强大怨灵给吞噬掉。 陈雯雅顿时想要将这个推论告诉元家朗,环顾现场寻找,就见元家朗拿着一个兔子玩偶从不远处走过来。 “二位有在现场见到过这个吗?”他走过来询问目击者,“在旁边灌木丛发现的。” 玩偶的身上只是沾了些许泥土,绒毛还很蓬松洁白,完全不像是被丢弃很久的样子,而且公园还有定期保洁,这种玩具也不会在现场留存很久。 周永顿时注意到身边遛狗阿婆的眼神在闪躲,追问道:“阿婆,你是不是见过这个玩偶? “没有啊!”阿婆赶忙抱紧自己的泰迪,“我儿子非常乖的,从不乱叼东西!” “作伪证要负法律责任的。”周永正色道:“你和你儿子都可能被列为嫌疑人,还会被分开看管的。” 阿婆一听顿时就慌了,马上坦白道:“是...是那具尸体抱着的玩偶。” “我当时被尸体吓到了,就松开了狗绳,谁知道他就冲过去了,叼走了那个尸体怀里的玩具,我追也没追到,就...”她偷瞄元家朗越来越黑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 见现场一片沉默,阿婆只能反复解释,但是眼神却始终闪躲。 “警方是可以以破坏现场的罪名指控你的,阿婆。”元家朗刻意加重了语气,警告道:“坦白可以酌情处理。” “我说,我都说,不要抓我。”阿婆哆哆嗦嗦地蹲下去,从泰迪脖子的狗圈下面取下一个挂饰递了过去,“这个也是挂在玩偶身上的,我看我儿子特别喜欢就摘下来给他戴着了,还以为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阿婆干笑了两声。 元家朗接过红色丝带系着的塑料牌,上面印着“三周年纪念”的字样。 “阿婆,命案现场的证物是不能乱动的。”周永无语极了,“任何一点线索都可能会影响侦破进度。” “那我儿子他喜欢嘛,我就以为没关系。”阿婆依旧不觉得自己有错,还嘟囔着,“就一个装饰品,能少掉什么线索啊。” 周永和李颂儒听后,同样都是气不打一处来,这关乎着一个生命的冤屈,凶手尚未落网,就还有可能有人受害,事不关己的人竟然能如此漠视。 李颂儒忍无可忍,顶着被投诉的可能,也要准备开口骂醒她的时候。 陈雯雅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了阿婆身边,忽然幽幽地开口道:“偷亡童遗物,小心怨气缠身,年龄越小,怨气越重。” “不要啊,我错了我错了。”阿婆顿时被吓得脸色煞白,不敢再耍赖,拼命朝着四边合手拜着。 周永和李颂儒偷偷对陈雯雅竖大拇指。 不同人有不同的痛点,只要找准年龄段人物的画像,直戳他们的痛点,就是再犟的人也会变得老实。 元家朗招手示意,一名警员立即上前,将兔子玩偶连同挂饰小心装入证物袋,“通知鉴证科,重点查证玩偶来源,特别是这个‘三周年纪念’标识,很可能是某家店铺的周年庆赠品。” 他话音未落,一只手掌突然朝他胸口探来,元家朗反应极快,反手扣住对方手腕,一个利落的擒拿将人按倒在地。 “疼疼疼!阿sir我错了!”运动服男子趴在地上连声捶地求饶。 元家朗认出是方才的目击者,松手将他拎起,面色不悦地质问道:“你想做什么?” “看你身材保持得这么好,想问问有没有兴趣来上我的健身课嘛。”男子揉着手腕,丝毫没有因为刚才的事情而生气,反而连抛媚眼地递出名片,“免费体验哦~” “没兴趣。”元家朗冷着脸推开名片,他原本白皙的皮肤,此刻简直黑得像是能滴出墨来。 陈雯雅看得瞠目结舌,“这难道不是案发现场吗?” “这算什么?”周永见怪不怪,“比这还离谱的目击者都大有人在。” 李颂儒却不明所以地嘀咕着,“刚才跟我说的不是打折吗?怎么到了朗哥就变免费了?” 杜卓琳用记录板轻敲他脑袋:“元sir这长相身材男女 通吃,你比得了?专心干活吧。” 元家朗没听到他们的对话,叉腰回望过来,“dr.杜,现场初检有结论了吗?” “初步判断死者系窒息身亡。”杜卓琳翻看记录,“从尸体的尸僵程度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24小时之内,尸体的蜷缩状态是死后造成,应该是为方便运输,其他需要回到法医室解剖确认。” “鉴证科那边的进度如何?” 钱大福道:“鉴证科的同事已经基本可以收尾,附近能够提取的证物都已经保存好了。” 说话间,林小月朝这里匆匆返回,面色凝重。 “周边商铺和住宅距离现场太远,加之公园建成太早,没装监控。”林小月扬了扬手里的录像带,“只找到主干道的监控,我带回去筛查一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可疑人员。” 夜色渐深,公园路灯在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的晚风吹得沙沙作响,元家朗环顾现场道:“各部门尽快收尾,准备收队。” 陈雯雅将自己刚才的推断告诉了元家朗,元家朗点头采纳,转头又投入到现场收尾的指挥中。 陈雯雅的目光仍停留在女童身上,她向正要收队的鉴证科同事借来相机,对着尸体俯拍了一张照片。 “麻烦洗出来后送到重案组,谢谢。”她轻声嘱咐。 倏然,有雨滴落在她的额头上,她抬头望去,天空的乌云正在聚集,细雨渐渐变得绵密。 “我爷爷总说,老天下雨,是因为这世间有冤情,坏人玷污了尘世,老天看得见却帮不了,就只能下一场大雨把尘世清洗干净。”陈雯雅的耳边,忽然响起了从前自己带过的一个小师弟的声音。 他的爷爷病故他无人照料,五岁时被师父带上了山,跟着陈雯雅修习玄术,后来陈雯雅偶然跟他闲聊时才知道,在他出生前夕,他父亲蒙冤入狱,被判了无期徒刑。 或许,他爷爷穷其一生,都在等着一场大雨。 她的视线落在树下蜷缩着的女孩身上。 而现在,这世间好像又多了几个等雨的人。 玄法靠得就是敏锐的感知去沟通天地,因而被认定有灵性者,多是心思细腻、情感丰沛的人,但这份特质于修行而言,好坏参半。 好在若能持守本心,终有一日能够参悟大道修成正果,坏在易被尘世悲欢所困,一旦沉溺于世间悲苦,那些感同身受就会变成吃人的泥潭。 “雨水会破坏现场痕迹,所有人加快收尾!”元家朗清亮又有力的声线划破雨幕传来,眼见雨越下越大,他依旧有条不紊地指挥着现场,不为外力干扰,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这声音同样也将陈雯雅从情绪的漩涡中打捞出来,她看着他指挥的身影,顿时充满信心,领了雨衣披在身上后,加入了现场忙碌的队伍中。 旁边,杜卓琳对搬运尸体的行动队队员提醒道:“尸僵还没缓解,注意保持原状,不要强行改变姿势,会破坏尸体。” 但女童蜷缩的姿势让裹尸袋无法完全拉上,只能半开着朝外走,正当他们抬着尸体离开树荫时,暴雨倾盆而下。 “小心!别让尸体淋湿。”杜卓琳惊呼,作势就要扑上来用身体为女童挡住雨水。 一件雨衣突然罩在尸体上方,杜卓琳转头,在大雨倾盆中对上了陈雯雅的视线,“快走。” 众人合力,冒着大雨将尸体抬上厢型车,后车门关上的刹那,雨声忽然变得朦胧,像是在家里睡觉时,连夜雨打在雨棚上的声音。 陈雯雅浑身湿透地站在雨中,对上元家朗的目光。 “上车。”元家朗递来雨伞,转身自己冲进了驾驶座。 ---- 清晨的渡船街警署依旧灯火通明,忙了一个通宵的众人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得以在自己的工位上小憩片刻。 杜卓琳敲了敲门,重案组的成员们纷纷苏醒,回神片刻又再次投入进案件分析当中。 杜卓琳通宵给出了完整的尸检报告,“根据肝温测定和胃内容物消化程度,死亡时间确定为昨日下午两点左右,尸体呈现出典型机械性窒息特征,死者嘴唇紫绀,眼结膜有出血点,但颈部无扼痕同时胸腹部也无压迫伤,在死者口鼻部检测到棉质纤维残留,符合捂压口鼻致死的特征,除此之外,手足部发现挣扎性损伤,无性侵迹象。” 钱大福补充鉴证科取来的报告,“现场未提取到有价值的指纹和脚印,使用的鱼线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鱼龙王牌’普通钓线,兔子玩偶经比对确认非批量生产商品,应该是定制手作产品,具体是什么店铺的还在调查中。” “这些证物好像提供不了什么有用信息啊。”李颂儒有些沮丧地翻动着证物记录。 “恰恰相反。”元家朗快步走到白板前,笔尖利落地划出几个关键词,“普通家庭不会备有鱼线,就说明凶手可能有钓鱼的爱好,且鱼线是死后缠绕,可能有某种特殊意义,选用廉价鱼线也可能暗示凶手经济拮据...” 白板笔在他手里一转,指向玩偶照片,“但出现在现场的这个玩偶做工精致,那就与凶手的消费水平矛盾,这很可能本就是受害者的物品。” 短短几句话,元家朗已经构建出清晰的侦查方向——经济状况一般、有钓鱼习惯、具有仪式化作案特征的嫌疑人形象在众人眼前构建。 重案组内鸦雀无声,全都感叹地注视着元家朗分析得出的结论。 “死者的身份确认了吗?”当事者早已习以为常,依旧投入道。 “已经确认了。”陈雯雅将死者资料分发给众人,“盛安芷,十四岁,立中女子中学学生,一个月前其家属向水警总区报案失踪。” “也是十四岁?”元家朗敏锐地抓住关键点。 陈雯雅点头确认道:“与失踪的何晴是同龄。” 这时突然传来林小月的惊呼,“监控发现重要线索。” 监控画面显示案发时段有一名穿黑色雨衣的人拖着行李箱经过现场。 “这种作案手法...说明凶手很可能具有特殊的犯罪标记行为。”钱大福被元家朗感染,也加入到分析当中,“这种凶手在不明确她目的的情况下,相当难办啊。” 周永也点点头,“这种凶手犯案应当存在特定的逻辑,我们必须得想办法找出她筛选受害者的规律。” 元家朗转身在白板上绘制案情逻辑图,“现将此案定性为连环诱拐杀人案,根据犯罪现场布置的特征,凶手可能具有反社会型人格障碍或童年创伤经历,重点调查方向包括,有入福利院记录、少年或成年心理治疗记录人员。” 接着,他迅速分派任务,“阿儒,立即向水警总区申请案件合并调查,阿雅,联系受害者家属前来认尸,其余人携带监控画面去何晴所在学校,排查是否有人目击过黑色雨衣人的真容。” “这是一起重大恶性案件,各部门必须全力配合,尽快锁定嫌疑人!” “yes,sir!” 经过一整天的排查走访,傍晚时分众人再次齐聚会议室,林小月根据目击学生描述,绘制出了嫌疑人画像。 但是引起了办公室热议。 “这脸也太诡异了吧?”李颂儒从不同角度端详画像,皆不住摇头。 画像中的女人颧骨异常突出,下颌角过宽,却搭配着尖细的下巴。 周永补充道:“不少见到过这个女子的学生都反映该女子面容僵硬,表情不自然,没想到画出来这么奇怪。” “有可能做过整形手术。”林小月解释道:“监控多为俯拍角度,通过监控我很难还原出这个人的身材比例,但是可以看出她的肩宽与臀宽比例异常。” 元家朗肯定道:“画像质量已经足以进行系统比对,尽快用警署人脸识别系统进行排查,同时将画像传真给其他分区警署,看看他们是否能匹配到。” 就在他准备宣布散会时,杜卓琳推门而入,询问道:“受害者家属还没来认尸吗?” “不是一早就通知家属了吗?”元家朗朝陈雯雅问询道。 陈雯雅解释,“是受害者母亲接的电话,但是她说要留在家里照顾孩子,一时可能抽不开身,需要等丈夫下班回来,她才能来。” 会议室陷入 短暂的沉默。 “阿雅,你明天先跟我去受害者家里走访一下。”元家朗重新部署道:“那个玩偶作为现场关键物证,且极有可能和受害者有关联,正好向家属确认一下来源,今天先到此为止,大家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众人陆续离开,林小月因为要整理画材明天好向文职报损,晚走了一会。 鉴证科的同事敲了敲门,“陈师妹在吗?” “已经回去休息了,有什么事吗?”林小月道。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鉴证科的同事递过来一个照片,“这是陈师妹昨天借相机拍的现场照片,托我们洗出来之后交给她的。” “好,我明天转交给她。” 林小月接过照片突然愣住,因为陈雯雅的这个俯拍角度给她提供了全新的视角。 受到启发的林小月立即重新铺开画纸,根据这个视角,做出了一副全新画作,完工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正当她整理好桌面准备离开时,重案组的接警电话再次响起。 “你好,渡船街警署。”林小月接起电话。 听筒里传来一个焦急的女声,“这里是刘公馆,我要报案,我儿子失踪了。” ----------------------- 作者有话说:猛鬼大厦规则四:请记住,你的父母永远爱你,其他人却未必,所以你要听他们的,不要让他们失望。 第44章 那一家 第44章 那一家 摩托车引擎声在浅水湾别墅区静谧的道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元家朗骑着摩托车,载着陈雯雅通行。 门口还设有岗亭,有轮班的保安站岗, 看来十分专业, 在元家朗的摩托车驶入时,保安还非常有礼貌地敬礼回应,通过后, 看见前方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旁站着一位熟悉的司机, 是那日陪同刘夫人前来算命的司机, 好在陈雯雅算命的时候始终带着傩面,司机并未认出她。 “请随我来。”司机欠身示意后回到车内, 缓缓在前引路。 元家朗骑着摩托车跟在后方, 陈雯雅则不住地环顾周围的景象。 这片别墅区犹如一座精心规划的森林公园, 每栋建筑都配有私人泳池和宽敞露台,利用各种精心修剪的绿植花草将这些独栋别墅分割开,既保障了业主的私密性又不失整体规划的美感。 看到这些光景,陈雯雅才第一次对所谓贫富差距有了实感, 整个浅水湾的别墅区里, 随便挑出哪一栋的哪一件房间, 恐怕都抵得上她们家的露台铁皮屋整个的大小了。 “发现什么异常?”元家朗停下车,注意到她的出神。 “风水极佳。”陈雯雅由衷赞叹道:“背山面水,聚气纳财,整个别墅的草木装饰都暗通五行相生之道。” 想来当初这里规划建设时, 香江风水协会也曾参与过堪舆工作。 元家朗轻笑,“那就是喜欢这里?” “每天从这里通勤,车费怕是比我日薪还高。”陈雯雅实话实说。 元家朗听后, 下意识瞥了眼自己的摩托车。 回过身,刘公馆的建筑尽收眼底,比起其他的别墅豪宅的现代风格,这一栋的风格相当特殊,外围看起来像是中世纪古堡般的建筑,带着尖顶和拱门的设计,既保持奢华气度,又透着一股庄重威严。 “好气派的宅邸。”陈雯雅不禁感叹。 “警官误会了。”司机连忙解释道:“这处产业原是商贾联名赠与刘司长的谢礼,被刘司长拒绝后现已归为政府资产,司长一家只享有居住权。” “看来刘司长很受爱戴。”元家朗已经开始了分析。 “财政司长刘凯泽,在任期间大力推行便民政策、降低税收,勤政廉洁很受商户们的爱戴。”陈雯雅搬出了张嘉美的那套说辞。 见元家朗投来诧异的目光,她淡定补充,“报纸上都是这么写的。” “二位里面请。”司机躬身推开雕花大门,“夫人已在客厅等候。” 刘公馆的内部装潢也延续了建筑的古典欧式风格,整体的布置沉稳又不失华贵,落地窗旁的三角钢琴与陈列奖杯的玻璃展柜相映成趣。 虽然是在家里,但刘夫人穿的依旧隆重,妆容精致,今天还做了盘发,身着深红真丝长裙,肩搭白色裘皮披肩,胸口别着的珍珠胸针,同那日的珍珠耳环一般,富有光泽。 “二位请用茶。”她优雅地示意佣人奉上红茶和茶点,举手投足间表露着符合这间的女主人的得体。 元家朗直接切入正题,“刘夫人,请问是你昨日报案称你的儿子失踪了? “是。”刘夫人点点头,眉宇之间的浅痕能看到出她担忧与紧张。 是 “听我们接线同事的转述,原本是要派当晚的值班警员来公馆了解具体情况,但是你却拒绝了。” 刘夫人轻抿嘴唇,“我们特意找到贵署侦办此案,也是看到了贵署连破大案的实力,我和先生商量要求贵署指派专案组,就是希望事情能控制在一定范围,我先生他毕竟是政府要员,作为公众人物一言一行备受关注,我们不希望因为家事而导致社会恐慌,影响政府形象。” 元家朗表示理解。 在这种时刻失踪,同样也未收到任何勒索电话,很可能也和此次的连环绑架杀人案有关,若是这类针对未成年人的连环案件一旦经过媒体曝光,势必引发社会恐慌,而且推断中凶手可能存在心里问题,铺天盖地的媒体报道更容易刺激凶手,增加办案难度。 只是元家朗同样清楚这件事涉及面广,那些媒体闻风而动,恐怕瞒不住多久,公共关系科吴sir又该头痛了。 而陈雯雅想的却是另一件事,相比于在算命摊位时见到的刘夫人,她在警方面前似乎表现的更加的不坦诚。 陈雯雅思索了下,突然开口问询,“我看报纸的报道,刘司长最近正在述职期吧,结果好的话,是不是会升职啊?那财政司司长之后是...布政司?” 刘夫人笑容微僵,“madam真是言重了...” 刘夫人先前说得有些过于冠冕堂皇,没想到这位madam一针见血,将他们隐瞒在官方发言之下的想法,搬到了台面上。 “警方需要家属完全坦诚。”陈雯雅这么说也并不是想要拆台的意思。 她继而正色道:“要知道,你们的任何隐瞒都可能影响救援时机。” 在元家朗赞许的注目中,刘夫人终于松口,微微垂眸,有些我见犹怜的内疚,点点头轻声回应,“好,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见状,元家朗继续深入问答,“再说一些具体情况,你儿子是什么时间不见的?是否有接到任何类似勒索的电话?” “昨天上午,我接到校方来电,说小天原本在体育课,突然肚子疼,去了医务室,但是随后一连两节课,都没有回来,老师去医务室查看,被校医告知他当时体育课结束就回去了。” “然后呢?” “门卫说当天上课期间没有学生离校,我们查了学校监控,发现他...”刘夫人有些难以接受般的顿了顿才道:“小天他自己翻墙出了学校。” 要不是监控做不得假,刘夫人实在难以相信自己乖巧懂事的儿子能做出翻墙这种不礼貌的行为。 “自己离开的?”元家朗重复道。 “不。”刘夫人摇摇头,“我们 还查了学校外围的监控,他离开学校之后,跟着一个穿黑色雨衣的人走了,后来出了监控不知去向。” “黑色雨衣?”元家朗目光凝重。 刘夫人见状顿时更加紧张了起来,不安地攥紧双手,“警官,是有什么问题吗?” 元家朗随即向刘夫人简要说明了目前调查的连环案件情况,包括盛安芷案与黑色雨衣人之间的关联,他谨慎地选择措辞,既让家属了解事态严重性,又避免造成过度恐慌。 “你的意思是,小天可能也遇到了...”刘夫人脸色瞬间苍白,披肩从肩头滑落也浑然不觉。 “目前看来情况是这样的。”元家朗保持着冷静分析,“案件存在多处相似点,受害者均为十四岁学生,且与黑色雨衣的人有接触后失踪。” “你儿子的所在学校是?我们需要再去调取一下监控。” “呃,监控片段我带回来了。” 说着,刘夫人对佣人示意,带着两人进了放映室,将带回来的录像带放映。 整个画面中,刘天扬身穿校服,两天前磕上的膝盖还打着纱布,有些磕绊地自行翻过围墙,紧接着是校园外的监控,一个身穿黑色雨衣的人走进监控范围,跟他交流片刻后,他就跟着她一块离开了。 这一次黑色雨衣的人难得离监控的画面很近,拍摄出的画面难得清晰,能看得清她依旧穿着黑色的高跟鞋。 “这些影像我们需要带回警署进行技术分析。”元家朗道。 “当然可以。” 趁着两人对话,陈雯雅却在反复跳转这卷录像带,只见两个角度的镜头里,刘天扬都曾有一帧有意无意地好像看向了监控探头。 但并不明显,又像是下意识的动作,陈雯雅怕误导案情,只将这个想法留在了心底。 “可以看看刘天扬的房间吗?”走出放映室,陈雯雅向刘夫人提议道。 元家朗闻言,若有所思地在一旁看了她一眼。 “请随意。”刘夫人带着两人穿回走廊,“小天的房间就在二楼。” 陈雯雅先在前厅展示柜前逗留,只见里面的奖牌琳琅满目,左侧是刘凯泽的政界荣誉,右侧则全是刘天扬的获奖证书,涉及钢琴比赛和学科竞赛的各种奖项,几乎占满整个展柜。 虽然还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却已经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才华。 上到二楼刘天扬的房间,整个卧室宽敞整洁,所有的东西都一丝不苟地收在该收的地方,书架上堆满获奖证书和学术书籍,画具在专门画画的桌上整齐摆放,整个屋子里看不到一点玩具的踪迹。 如果不做提醒,这屋子倒不像是个十四岁少年的房间,更像是一个已经成年,还有洁癖的职场精英的房间。 刘夫人抱着胳膊倚靠着门框,声音中却满是欣慰道:“小天从小就不用我们操心,不管是读书还是练琴都很自觉...” 说着,忧虑的情绪再次翻涌上心头,她连忙捂住嘴,背过身去整理仪容。 这时,元家朗注意到床铺中央有处不自然的隆起,他上前掀开被子,动作一顿。 只见一个兔子玩偶静静地躺在床榻中央,脖子上还挂着熟悉的“三周年纪念”挂牌。 “这玩偶不是收起来了吗?”重新转回来的刘夫人诧异道:“小天从来不喜欢这些玩具。” “这个玩偶是哪里来的?”元家朗立即追问。 “是德孝书斋三周年庆的当场礼赠。”刘夫人被他的严肃语气惊到,连忙答道:“那家书院既教书法也传授传统礼仪,我和先生当时去试听了一下,觉得还不错就给小天报了名...” “我需要借用一下电话。”元家朗语速极快,这是重要线索,势必要尽快追查。 “当然可以。”刘夫人让佣人带元家朗离开。 “元警官是发现什么了吗?”刘夫人询问着还滞留在房间里的陈雯雅。 “一些跟案件有关的线索。”陈雯雅一边应答,一边安抚着她的情绪,“夫人放心,我们会尽快追查。” 走到刘天扬的书桌旁,整洁的桌面上,只摆着一支有收进笔筒的钢笔。 见陈雯雅拿起书桌上的那支精致钢笔,刘夫人解释道:“这是小天第一次钢琴夺冠后要的礼物,当初我们还以为他会要玩具作为奖励,没想到他却选了这支笔,这些年一直带着上学,很珍惜地使用着。” 笔身确实光洁如新,就连笔尖都没有沾染多余的墨渍。 片刻后,元家朗返回,调查收尾,两人告辞。 在上摩托车之前,元家朗突然发问,“你怎么知道孩子全名叫刘天扬?刘夫人刚才对话中似乎并没有提及。” 陈雯雅心头一紧,先前专注推理,她竟然混淆了信息,把属于算命文若清知晓的那部分信息说了出来。 她脑袋飞转,快速想了个说辞道:“前厅那些奖杯上写的嘛,同姓刘,刘天扬可不就是她儿子的名字吗?” 这个解释倒是合情合理。 元家朗点点头,打消了疑虑,“先前见你对刘司长也很熟悉,还以为你们之前见过。” “怎么可能。”陈雯雅有些心虚地错开视线,暗自提醒自己以后要更谨慎。 接过元家朗递过来的头盔,陈雯雅最后看了一眼刘公馆。 得知这些信息,也实属巧合,没想到刘天扬会在失踪了一次过后,相隔一天再次失踪,只是这次的失踪...陈雯雅总觉得刘天扬好像很有自己的想法,至少不像他表现出的那么乖巧懂事。 “关于德孝书斋我已经让福哥他们去查了,有具体的消息他们会通知我。”元家朗迈上摩托车后对她道。 “另外,福哥在电话里告诉我,盛安芷的父母今天也还没有来认尸,回警署之前,我们先到盛安芷家里再了解一下情况。” 机车轰鸣,载着两个人驶离了浅水湾别墅区。 ---- 眼前是太古城中心一期的一片住宅区,虽然比不上浅水湾别墅的奢华,但紧邻维多利亚港和鲗鱼涌公园,部分住宅也是成功的借着优越的地理位置坐拥海景。 陈雯雅和元家朗在小区里布满棕榈树的小径穿行,终于找到了属于盛安芷一家的那一栋。 “资料显示是这户没错。”陈雯雅核对完门牌号,抬手按下门铃。 半天,内门才打开,一位烫着短卷发的阿婆隔着防盗栅栏,有些不耐烦地问道:“你们找谁啊?” “渡船街警署。”元家朗亮出警员证。 看到警员证,那个师奶态度才转好一些,拉开了外面那道防盗栅栏,阿婆侧身让路时仍不住地上下打量着二人。 两人刚进门,就听见厨房里传来年轻女人略显焦急的争执声,“妈,你为什么又把弟弟的奶瓶里灌上了米浆啊。” “有什么问题啊?阿豪从小就是跟着我吃米浆长大的。”阿婆立刻扭头反驳,“现在不也成了大律师?到你当妈就变这么麻烦啊?” “我同你解释了很多次。”女人在厨房传来的声音,像是在强忍着怒气,但依旧努力解释着,“弟弟才刚出生肠胃脆弱,吃米浆是不消化的,我已经把自己奶水都提前吸出来存储好了为什么不给他喝这个。” “你那个奶水,吸出来放多久了?谁知道有没有病菌啊?我的米浆可是现熬的。”阿婆一副据理力争的表情,“你也是奇怪了,明明可以直接喂,干嘛多此一举地吸出来?” “产假结束我是要回去工作的,弟弟又不能带在身边,我当然要提前让他适应奶瓶喂奶啊。”女人走出来,捋着额前的碎发,整个人看起来很憔悴,甚至有些崩溃的样子,“不然到时候让他在家里哭着找我...” 看见家里来了两个陌生人,她顿时噤声。 师奶不服气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偏着头频频白眼道:“那就老老实实在家照顾孩子啊,又不见得能赚多少钱,现在吃的用的还不是花我儿子的。” “这个房子当初也有我一半的钱啊。”女人实在气不过,据理力争道:“给宝宝置办的东西,我也是花我上班赚的钱,什么叫做花你儿子的钱啊。” “那你真厉害啊。”师奶阴阳怪气地拔高音量,对着阳台的方向道:“老头子你看看那,你儿子真是有福气喔,娶到一个孙子都喂不饱的女强人呐!” 阳台躺椅上的阿公把报纸翻得哗哗响,对于阿婆的声音却置若罔闻。 “阿婆,随意诽谤损毁儿媳的名誉,也是要付法律责任的。”陈雯雅出言道。 “我哪句说错了?”师奶梗起脖子,但显然面对陈雯雅这个外人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硬气了,甚至口不择言道:“你诽谤我,小心我报警啊。” “资金流向都是可以在银行查到流水的,到底是不是诽谤一查便知。”陈雯雅面部改色地亮出警员证,“需要现在取证吗?” “哎呀,老头子你快出来给我撑腰啊,她们欺负我啊。”师奶眼看惹不过,转头去阳台找那位从头到尾头不抬眼不睁地阿公诉苦去了。 “谢谢你啊,madam。”女人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你们来是什么事啊?” “关于你女儿盛安芷的事。”元家朗道明来意。 女人的脸色顿时不好,忍着哭意,转身从厨房里拿出热好的奶瓶,引着两人道:“到我屋里说吧。” 女人领着两人走进略显凌乱的卧室,歉意地收拾着散落的婴儿衣物和玩具,她轻轻抱起婴儿床里的宝宝,一边温柔地喂奶,一边压低声,“昨天的电话我接到了,我女儿她是不是已经...” 元家朗沉默地递给她了照片。 女人接过照片,相比于陈雯雅电话里委婉的说辞,照片的冲击好似一记重锤,女人在看到的瞬间,泪水已经无法抑制地涌了出来,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担心惊扰了在怀中喝奶的宝宝,死死捂住了嘴,肩膀因为无声的抽泣而耸动着。 许久,她平复情绪后哽咽道:“凶手,抓到了吗?” “我们正在全力追查。”元家朗取出兔子玩偶的照片,“请看看是否认得这个?” “这是...”女人辨认后想起,“德孝书斋的周年庆礼物...我记起来了,那天周末安安学校组织了义卖活动,她就带着这个玩偶去了,就是那天一直到晚上她都没回来,我去报的警。” 陈雯雅被墙上的奖状吸引,顺着一一看了过去。 元家朗则继续盘问道:“为什么迟迟不来认尸?” “我抽不开身。”女人疲惫地看了眼怀中婴儿,“弟弟太小还不能带出去,你们刚才也看到了,我婆婆她实在是...本来和丈夫说好他今天请假替我看孩子,我就能去警局...” “你丈夫不来吗?” “安安其实是我们领养的孩子。”女人垂眸内疚地道:“我们两个都是律师,在律所结识,因为不允许办公室恋情,我就辞职转去了另一个小律所,结婚之后好几年没有孩子,检查发现他长期工作熬夜,导致不易生育,我们商量之后就收养了安安,只是没想到后来竟然意外怀上了弟弟。” 陈雯雅视线落在其中一个奖状上,“书法比赛第一名,这么厉害还要去书斋学习吗?” “是我婆婆她...听说那个书斋除了书法,还教孩子一些传统礼教和德行孝道。”女人眼神闪躲着,语气也越发内疚,“她怕弟弟出生之后,安安会心理失衡,就说让她先好好学学...” 但出发点三个人都是心知肚明。 若是大人能一碗水端平,又何须担心孩子心理失衡? “我能去看看安安的房间吗?”陈雯雅提议。 盛安芷的房间虽小却一样整洁,还透着少女气息,有玩具饰品的精心装点,可见安安是个热爱生活的女孩,陈雯雅在书架发现一本精心包好书皮的笔记本。 她打开扫了一眼发现是盛安芷的日记。 “我能带走吗?”她询问道。 女人点头应允。 临别时,女人突然追到门口,对着两人深深鞠躬,“警官,拜托你们一定要抓到凶手。” 她鞠了一个很深的躬,夕阳打在她的脊背上,那个角度看不见她的面容。 “一定。”两人郑重承诺,直至走过拐角,那道鞠躬的身影仍旧定格在暮色之中。 “已经六点了,书斋应该关门了,我先送你回去吧。”元家朗看了眼腕表,提议道。 陈雯雅原本想答应,却猛然想起快被徐慧丽call爆的bb机,她已经两天没出摊了。 “不用了,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要处理。”没等元家朗回应,她就已经转身快步离开。 辗转搭乘叮叮车赶到庙街摊位时,天色已暗,好在也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么一段狗血离奇的故事,陈雯雅替第一个抽中签文的女人解完运势,收下酬劳正准备收摊。 这时一辆轿车缓缓停靠在路边,下车的人令她意外,竟是韦勇昌。 “文大师!”他提着公文包快步走来,“那日走的太匆忙了,忘了付你酬劳。”他说着取出一叠钞票。 “用不了这么多。”陈雯雅推辞道。 “您千万别客气。”韦勇昌诚恳地道。 相比那日真相说穿的崩溃,他的状态看起来好了许多,但却有些过于好了,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甚至自我开解道:“若不是您点破真相,我恐怕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不过现在我已经和家人说开,也接受了,有阿强在身边,我感觉已经很满足了。” 短短几天的变化也太大了。 陈雯雅不由仔细打量起他,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她顿时一惊,目光死死定格在他肩头,那里萦绕着一抹怨气,与监控中黑衣女人身上的怨气如出一辙! 她一直寻而不得的怨气,终于出现了! 陈雯雅的心跳不禁急促起来,连忙问道:“这两天你都住在哪里?” “我父母家啊。”韦勇昌虽感疑惑仍如实回答。 陈雯雅死死盯住那缕盘旋的怨气,声音不由自主地发紧,“劳烦多问一句,你父母住在什么地方?” “富广大厦。” ----------------------- 作者有话说:猛鬼大厦规则五:请记住,你的父母永远爱你,但你的家里如果出现了比你小的孩子,请记得爱护他们,不要同他们争抢,牢记“大的一定要让着小的”原则,这样你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第45章 富广大厦 第45章 富广大厦 眼前这栋“富广大厦”与其说是大厦, 不如说是稍显体面的旧式楼宇,比路边常见的那种旧唐楼也就略胜一筹,八层高的外墙贴着浅彩色瓷砖, 在周边灰扑扑的建筑群中显得格外突兀。 虽然才晚上八点多, 整栋楼却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透着说不出的冷清,可见这栋楼入住率不怎么好, 但是即便这样,也还在一楼入户口安排了保安。 陈雯雅站在街对面, 瞳深深注视着眼前这栋大厦, 这栋在常人眼中平平无奇的建筑,在她眼里却笼罩着翻涌的怨气, 那怨气浓得几乎快凝成实质, 像墨汁般从每个窗口向外渗出。 “看出什么了吗?”徐慧丽突然从身后探出脑袋, 跟她同一个角度,好奇地打量着。 陈雯雅一惊,连忙将她拽进树丛,顺便打量了一下周围有没有什么可疑人员注意到她们, “不是让你别跟来吗?” “来帮你啊。”徐慧丽理所当然道:“你不是说这里可能住着连环杀手吗?这么危险你一个人怎么行?” 徐慧丽依旧好奇地想要朝外打量, 被陈雯雅摁着脑袋, 塞回树丛里。 “你很能打吗?”陈雯雅无奈扶额,再次强调道:“我有没有跟你强调过,凶手专挑十四岁左右的孩子下手?你清不清楚自己今年多大?” 徐慧丽嘟着嘴,“还有两个月十五岁啊。” “所以, 你和我到底谁更危险?” “年龄又没写在脸上,我又不会到处说,凶手怎么可能知道我几岁。”徐慧丽撇着嘴据理力争道:“再说万一凶手见到你, 突然改变口味了呢?” “不可以,马上回去。”陈雯雅把她朝另一边推。 “可以啊。”徐慧丽见商量不成,直接开始耍无赖道:“等你进去后,我再偷偷溜进去好了。” 陈雯雅蹙眉打量着她,小丫头抱着胳膊微扬下巴,一只脚尖有节奏地一下下轻点地砖,俨然一副如果你不同意她参与,她想尽办法也会跟着偷溜进大厦里的模样。 陈雯雅凝视着徐慧丽倔强的眉眼,忽然理解了元家朗时在自己面前时,为何时常会露出的一副无奈神情。 与其放任大胆妄为的同伴独自行动,还不如留在眼皮下面看管放心得多。 “你非要参与也不是不行,但必须要听我安排,从现在起谨记我是你的组长。”陈雯雅眯着眼睛看她,“现在,组长第一个问题,你先跟我坦白为什么非要跟过来。” 毕竟先了解清楚对方的目的,陈雯雅才好做出下一步安排。 “就...在店里待着也无聊啊,就跟你出来咯。”徐慧丽眼神飘忽,手指不自觉地卷着衣角。 在说假话的方面,徐慧丽依旧没有什么天赋。 陈雯雅收回视线,顾左右而言他道:“不知道朗伯得知某人到现在依旧学不会坦诚的...” “很烦哎你。”徐慧丽气鼓鼓地跺脚,“还不是怕你出事嘛,半年房租还没凑齐一半,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岂不是真的要流落街头?” “铺子就这么重要?”陈雯雅有些诧异,她知道徐慧丽一直都很在意法器店,却没想到竟然在意到这种程度。 “因为是家啊。”徐慧丽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旧皮鞋上已经有很多地方掉了漆,但她依旧穿着,她声音小小的,“唯一的家了。” 陈雯雅突然愣住。 回忆起她第一天到店里,只见她和朗伯相依为命,相处了这么久,也从未听她提起过父母,陈雯雅不知道她父母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平日里活力四射的丫头,居然把法器店放在心里这么重的位置上。 “家比命还重要吗?”陈雯雅轻声问。 “不知道。”徐慧丽赌气一般别过脸去不再看她,声音闷闷的。 “好啦。”陈雯雅忍不住上手揉着她毛茸茸的脑袋,拉着她到侧街一个移动餐车前找位子坐下。 “两碗鲜虾云吞面。” 摊位前支着一些桌子和塑料板凳,供顾客用餐使用,坐着的角度刚好能看到街对角富广大厦的入口。 很快热腾腾的云吞面上桌,徐慧丽还故意扭着头不肯看人,陈雯雅把面碗推到她面前,果然听见某人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想要什么都得自己去争取,在我这里赌气只会白白饿肚子。”陈雯雅吹散面条的热气,“待会要是真遇到状况,饿着肚子怎么跑得动?” 随着面条入口,她顿时露出一副满意的赞赏,虽然这云吞面看着清汤寡水,吃起来却丝毫不寡淡,反而带着一股鱼鲜味,一口吸饱汤汁的手工拉面,就能让人食指大开。 “你答应让我一起了?”徐慧丽确认道。 “不然呢?”陈雯雅嘴角带着笑意地抽了筷子递给她,“难道要和你在这吵到天亮?” “没人说你过你嘴巴很坏吗?”徐慧丽夹起一颗饱满的云吞,鲜甜的汤汁裹着新鲜弹软的虾仁鲜肉在嘴里迸开时,她餍足地眯起眼睛。 陈雯雅点点头,不置可否道:“彼此彼此吧。” 一顿饭很快结束,陈雯雅却并不急着行动,而是从随身帆布袋中取出朱砂黄符,笔尖在符纸上游走,很快绘出数道符文。 徐慧丽抻着脑袋看过去,那些缭绕的笔画在她看来如同鬼画符一般,根本无从认出,“你画这么多一样的符做什么?喂你...” 陈雯雅咬破指间的动作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只见她以指尖作画笔,在其中一道黄符上重新描绘了一遍,递给徐慧丽道:“这张不一样。” 徐慧丽没有接符,而是急忙抓过她渗血的手指,从自己的斜挎小包里翻出创可贴小心黏贴上,“你好端端突然发什么疯?” “这么贴心,还随身携带这个。”陈雯雅笑眯眯的,微微惊叹着。 徐慧丽却一脸嗔怪地瞪着她,语气像个操心的小大人,“就是为了防止某些人忽然发疯咬手指啊。” 陈雯雅没有反驳,而是拉过她的手把那张唯一带血的符放在她手心,“这是破煞符,如果我进去之后半个小时还没有出来,你就去报警,但是如果我出来了,你却感觉这个符发热,你就一边念‘三清定玄,平怨化气’一边把这张符丢向我。” 徐慧丽看着陈雯雅严肃的表情,先是怔然,才反应过来质疑道:“刚才不是同意我参与了,怎么还让我等在外面。” “警队行动也要分前锋后援,又不是游行要什么齐头并进?”陈雯雅伸手轻敲了下她的脑袋。 徐慧丽还想争辩,视线落在她贴了创可贴的指尖和落在自己手里的还带着血迹的黄符,还是别别扭扭地答应了。 她望向富广大厦,入口处单独留出了一间房作保安亭,“你看这栋楼住户这么少,保安肯定认得所有人,你想好怎么进去了?” 陈雯雅不语,只将视线转向一边,徐慧丽顺着她的视线,只看见移动餐车里忙碌的老板,和滚沸的面汤水。 “老板。”她扬声道:“再来两份云吞面,打包。” ---- 保安亭的窗户猛地被拉开,一张常年不接触阳光,略显苍白的面孔探了出来,“喂!做什么的?” “送餐。”陈雯雅掀开雨衣兜帽,冲保安露出友善的笑容,同时举起手中的打包袋示意。 保安狐疑地打量着她,“谁这么晚,还点东西吃?” 陈雯雅借机观察对方,这是个面色缺乏血色的中年男人,因为缺乏运动,瘦得让保安服像挂在衣架上般空荡,他手上正揉捏着一团陶土,桌面上散落着不少动画角色造型的泥塑。 “大哥手艺不错啊,爱好做手工吗?”陈雯雅借着陶土巧妙地挑起话题,转移保安的注意力,以免他再细究下去。 “这岁数谁还爱玩泥巴。”保安果然被带偏了注意力,憨厚地搓着手上的陶土,“小女儿的幼稚园作业,非要争第一,自己又懒得不动手,只能是我这个老爸代劳啦。” 说话间,像是想到了自己的小女儿,脸上露出十分温柔的笑容。 陈雯雅含笑点了点头,目光却凝视在对方的肩头,和韦勇昌的状况一样,保安的肩头也缠绕着一抹怨气。 看来通过怨气来断定凶手的方法是行不通了,陈雯雅只能另找蛛丝马迹。 “那我先送上去了。”陈雯雅点头示意,走进去按下电梯,等电梯的过程中,忽然听见保安喊她。 回过头,保安从窗口探了大半个身子出来,点了点自己的手表,焦急提醒着,“快到九点了,记得赶快送完赶快下来。” “叮——”电梯刚好在此刻抵达一楼,电梯门开,惨白的灯光倾泻而出,陈雯雅走进去,玩笑般问道:“这大厦还有门禁吗?” 原本在暖黄的灯光里并不觉得走廊昏暗,一旦走进电梯明亮的环境中,倒显得外面一片漆黑,原本暖黄的灯光甚至照不清保安的面容,唯有一双眼睛透着幽暗的光。 “很多年前顶楼失火,有一家三口都没逃出来。”电梯门缓缓关闭间,只听得保安的声音都变得有些模糊地道:“从那之后,这栋楼就不太干净,闹鬼呀。” 电梯彻底闭合,门上只映 出陈雯雅的面容。 富广大厦的一楼是割让出的商铺店面,实际居住用房只有2-8层,陈雯雅想了想,按下了2楼的电梯按钮,电梯发出沉闷的运行声。 电梯门打开,是一段走廊,尽头连接着另一条横向的走廊,两架电梯位于大厦中央,横向走廊串联着左右两边,各三户人家,走廊上照明知不知道是坏了还是根本没有,电梯外到处都是一片黑黢黢,只能借助电梯内的光线勉强视物,待电梯门关闭,四周就只剩下从横廊窗户透进来的稀薄月光和路灯的余光。 借光的效果并不好,横廊里堆放的杂物几乎只能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很容易让人产生视觉错误。 就好比是现在,陈雯雅以为是个人影,走近看却只是一个倒插在水桶里晾干的拖把头,靠近了还能闻到上面的一股霉味。 陈雯雅顺势敲响了电梯右手边第一家的房门。 等了一会,并没有人来开门,陈雯雅也不急,顺着敲响了第二家的门,以此类推敲完了二楼六家住户的门。 其中只有三家开了门,两家分别住着两对年迈的夫妻,一家是熬夜打电动的颓废青年。 青年的视线全落在陈雯雅手里的快餐上,看起来似乎都想冒领,应该是几天没出门也没吃饭了,屋里乱七八糟堆放着零食的包装袋,电视屏幕定格在《街头霸王》的游戏画面。 这三家显然都不符合嫌疑人的特征。 不过陈雯雅本来也没寄希望于今天就能找到凶手,毕竟抓了小孩藏在只有一个入口,且入口还有保安看守的居民区里,这种行为本身就已经很离谱了,就算是把人装在行李箱里,每天来来回回运输,也势必会引起注意。 她回到电梯,来到三楼如法炮制。 敲开的门里,有一个女人引起了陈雯雅的注意。 “来啊~”屋里传来女人娇媚的声音。 打开门只见一个身材热辣,长相明艳的女人穿了件只到膝盖的粉色真丝吊带短裙,抹着烈焰红唇,嘴上还叼着一根女士细烟。 她见到门口陌生的面容时,当即冷脸,挑眉问道:“你是谁啊?” “送餐员。”陈雯雅一边说着,借着黑色雨衣的遮挡,视线迅速扫过女人的房间内。 客厅的角落里放着一堆婴儿玩具,就连桌角都细心包裹好防撞海绵,显然是有小孩子的家庭,只是目测范围内,陈雯雅并没有看到孩子的踪影。 值得注意的是,她玄关的鞋柜前,横七竖八倒着各色的高跟鞋,其中一双就是黑色的,屋内没有男人居住的痕迹,唯独一进门的地方整齐摆放着一双男人的拖鞋,鞋跟冲外,再加上女人的态度,明显是在等着谁来。 “送错了。”女人冷着脸,也不管陈雯雅接下来要说什么,直接大力地摔上了门。 关门带起的风里,还掺杂着女人浓郁的香水味。 深夜在家里盛装打扮的等人,这种行为明显很刻意,只是女人的容貌和林小月绘制的天差地别,而且看到她身穿黑色雨衣敲门,也并没有特殊的反应,为了避免打草惊蛇,陈雯雅先记下了门牌号,转而上到了四楼。 电梯门敞开的刹那,一股浓重的油烟味扑面而来,陈雯雅循着气味敲响了左边第一户的房门。 “找哪位啊?”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阿婆,一头黑发不掺一点白,看起来身子骨很硬朗。 “送餐。”陈雯雅借着递送餐盒的间隙,看清了她的面容,慈眉善目间好像有些熟悉,“有人定了云吞面。” 话音未落,屋里的传来“咚咚咚”在地板上奔跑的声音。 “云吞面,爷爷奶奶,我想吃云吞面。”穿着深绿色衣服的小强像个小坦克般冲来,正是韦勇昌那个身世离奇的儿子。 “外面的东西不干净,想吃什么爷爷给你做,不是要吃拔丝地瓜吗?爷爷刚炸好地瓜,马上就能吃了。”小强的爷爷一边擦着手,一边从厨房里探出身来。 原来是韦勇昌父母家,对于这个孙子,老两口可谓是极致了宠爱。 “不,我就要吃云吞面,我就要吃。”小强不满地拉着奶奶的衣摆晃着,奶奶动了心思,想向陈雯雅把外送餐给买下来,却被爷爷呵住。 “关门。”爷爷没好气地白了陈雯雅一眼,“外面的东西多不干净啊。” 关门的瞬间,还听到那个爷爷连哄带吓得对小强道:“不准哭了,再哭小心晚上被楼里的猛鬼抓走。” 大厦有鬼,还有多年前的命案? 再次回想起保安的提醒,陈雯雅蹙眉按下了电梯。 眼见着电梯重新下到了一楼,又一层一层地爬上来,电梯门打开时,陈雯雅愣了下。 只见电梯里有一个跟她穿着一模一样黑色雨衣的男人垂着头站在电梯里,察觉到陈雯雅的目光后骤然抬头,警惕地打量着她。 陈雯雅迟疑片刻,还是进了电梯,准备伸手按按钮的时候,再次顿住,男人刚好住在五层。 电梯在寂静中缓缓爬升,只有电机运转的嗡鸣在狭窄空间内回荡。 当电梯门再度打开时,两个人谁都没有动,略显紧张的氛围里,陈雯雅的手不着痕迹地摸上后腰的配枪,就在此时男人的身形猛地移动,陈雯雅下意识握住了配枪的手柄。 好在男人只是伸手挡住了即将关闭的电梯门,随后走出了电梯。 还在电梯里的陈雯雅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随后跟在男人后面也出了点头。 借着电梯里的光,陈雯雅大概打量了一下对方,虽然罩着宽大的黑色雨衣,但依旧能看出男人练的还不错,虽然只比陈雯雅高了一点,但若他真的是凶手,刚才在电梯里忽然发难的话,自己绝对不会是他的对手。 男人右转走向走廊尽头的房门,但是开门进去后却迟迟没有开灯,陈雯雅借着月光透进来的光小心地瞥过去,心下一紧。 原来男人的房门处还留着一条细缝,此时此刻他正透过这条缝隙窥视着陈雯雅。 陈雯雅顿时心跳如雷,这一次的敲门至关重要,在此人有可能是凶手的情况下,她如果佯装送餐员的身份被男人看穿,势必会打草惊蛇。 陈雯雅的脑子飞转,站在走廊尽头,视线来回飞转。 倏然,几个立在门口的鱼竿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接着扫了一眼门缝,有冷白的光透过门缝传出来。 她悄悄深吸一口气平复心跳,转身敲响了那扇门。 “你好,送餐。” 等了一会,屋内却没有传来任何声响,但余光里尽头那间房门的门缝,悄然扩大了一指宽。 陈雯雅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一只手再次摸上腰间的配枪,紧咬着牙,另一只手再次敲响了房门,强压着紧张的情绪,语气依旧佯装的十分坚定道:“你好,送餐,你点的云吞面到了。” 依旧毫无声音,就在陈雯雅已经横下心准备拔枪同住在尽头的男人对峙时,面前的屋里终于传来的声响。 “谁啊?”打开门一股浓郁的酒味传来。 一个不修边幅的男人打开门,显然已经喝的很大了,全靠挂在门边才能站得住,眯着眼睛几乎已经分辨不出什么情况。 “你点的外送餐。”陈雯雅强作镇定递过餐盒。 大概是陈雯雅的语气过于坚定,醉酒的男人竟然迷迷糊糊地接过了餐食,转身就要回屋。 陈雯雅连忙叫住他,提醒道:“先生你还没付钱,五十块。” “奥,对。”男人从地上混乱的 衣服里拉出一条牛仔裤,又从裤兜里翻出钱包,掏出一张五十元的纸币给她,“谢了...” 在醉酒的男人房门合上的瞬间,走廊尽头那道窥视的缝隙也悄然消失。 陈雯雅终于松下了这口气,却不敢再在这层逗留,转身回到走廊,按下了电梯。 电梯不知何时再次回到一层,上方的数字再次从1慢慢滚动到5,有了上一次的前车之鉴,陈雯雅下意识后撤半步,跟电梯门拉开了距离。 好在这一次电梯门打开,里面并没有其他人。 走进电梯,陈雯雅开始回忆刚才看到了几个人,掰着指头数道:“三楼的艳丽女人、四楼的韦勇昌父母家、五楼穿黑色雨衣的男人和有鱼竿的醉酒男人,这几个人都比较可疑。” 虽然韦勇昌的父母并不可疑,但她还记得当时在摊位前,那个被他们从小因病抛弃的大儿子李炳,以他的心理状态,也比较符合元家朗对凶手心理侧写的描述。 陈雯雅一边想着,一边摁下了电梯1层。 如今餐食已经被迫送出去,她没有理由再去探查剩下三层,而且今天的收获已经不小,尤其是五楼那个可疑男人已经注意到了她,唯恐他再杀一个回马枪,陈雯雅也只能先行离开。 而今这些嫌疑人,无一例外都因为长期居住在这个大厦而沾染了怨气,从这一点,陈雯雅无从辨别凶手,更棘手的是,大厦的内部怨气更加浓郁,却感受不到这个怨灵实际的位置。 这让置身其中的陈雯雅不由产生了一种荒诞想法,好似这个大厦本身就是怨灵一般。 正在推理间,她的余光瞥了一眼电梯屏幕的数字跳转,原本已经平静的心跳再次加快。 1层的按钮还亮着,可电梯显示却是从5层跳转到了6层,接着是7层也没有停止,直至数字8的出现,电梯才停止了运作的声响,同一时刻,陈雯雅看到自己腕表的指针,稳稳停在了九点钟整。 “很多年前顶楼失火,有一家三口都没逃出来。” 随着电梯门缓缓打开,保安提醒的话语,还清晰在耳。 八层比其他层更加幽暗,不仅路灯照射不到,就连月光的效果也所剩无几。 电梯也好像停住了一般,过了许久,门都没有要再次关闭的迹象。 陈雯雅缓缓摸进口袋,指间捏住一张破煞符后走出了电梯门,随后电梯门关闭,唯一的光源也消失不见。 陈雯雅继续缓步朝前走,还没有多远,她就感觉雨衣的下摆被什么给扯住,不待她回头看去,一道稚嫩的女声就在耳边响起: “姐姐,陪我一起玩球吧。” ----------------------- 作者有话说:亲爱的孩子们,欢迎来到猛鬼大厦,这里将会成为你们最温暖的家,而你们在这里也将会找到更完美的自己,各位孩子们,请在入住时务必遵守以下规则,以确保你们的安全,否则后果自负。 猛鬼大厦规则六:家长喜欢守时的孩子,请勿因为贪玩而忘记时间,保证自己每天九点准时躺在床上,这样才有精力迎接崭新的一天,值得注意的时,你可以不必入睡,但千万不要被他们发现。 第46章 规则 第46章 规则 陈雯雅转过身, 只见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小女孩正捧着一颗皮球,仰着脸满眼期待地望着她。 但是小女孩没有半点色彩,从头到脚都是由黑白灰三种颜色组成, 就像是从黑白印刷的旧报纸上剪裁下来的人, 即使面带微笑,但看起来依旧诡异又渗人。 “你家住在哪里?”陈雯雅不答反问。 说话间,她的视线落到了女孩身后, 只见大厦的怨气如潮水般一波又一波的涌向女孩的身体。 “可是我现在还不想回家,我只想玩球。”女孩撅起嘴, 两只手不停地转动着皮球。 “那怎么才好呢?”陈雯雅从口袋里抽出黄符, 不经意地在女孩面前展开,符纸在昏暗中泛着淡淡金光, 她却故作苦恼地继续道:“可是姐姐想先去你家看看呢。” 女孩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十分不情愿地点头, “好吧,跟我来。” 陈雯雅跟着女孩走上了横廊,和其他层一样,顶层的横廊上也堆满了各种杂物, 不同的是这些杂物同女孩一样, 都是只由黑白灰三色组成。 女孩一边带着陈雯雅越过杂物朝里走, 一边道:“我可以带你去我家,但是你要记得,进了我家一定要听妈妈的话喔,不然你会受伤的。” 女孩说完后突然停住了脚步, 微微低垂着头,眼睛却死死往上盯着陈雯雅看,可上翻的角度过大, 露出大片的眼白,还忽然裂开嘴发出无声的大笑。 “小雅,妈妈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要大声喧哗,现在已经很晚了,不要吵到邻居睡觉。”走廊尽头传来温柔的提醒声,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从门内探出身朝这边看。 小雅? 陈雯雅默默记下这个称呼。 “知道了,妈妈。”女孩顿时恢复成一副乖巧的模样,抬眼看了看陈雯雅,发现她并没有被吓到,表现的有些失望。 带着陈雯雅继续朝里面走。 陈雯雅却打量着她的后脑勺,面不改色地建议道:“这个黄符应该能把你的脑袋打掉,或许会更吓人一点。” “不要!”吓得女孩赶紧抱住了自己的脑袋,老老实实地带着陈雯雅进了家门。 “换拖鞋,不要弄脏妈妈刚拖的地板。”女人拿着锅铲返回厨房,嘴上还提醒道。 门口整齐摆放着一大一小两双拖鞋,女孩利落地换上小拖鞋,“咚咚咚”地往屋里跑。 但没跑两步,再次被女人温柔地制止,只是这一次她的脸上出现的不悦,道:“小雅,这么快就忘了妈妈说的话了吗?” “现在已经很晚了,不能吵到邻居。”女孩老老实实地站好,重复完刚才的话后,变成了蹑手蹑脚的动作。 她转回来,对着陈雯雅时已经恢复了先前温柔的样子,提醒道:“快点换鞋吧。” 陈雯雅立在门口没有动,目光全然落在女人身上,她和女孩的状况一样,大厦的怨气也在源源不断地涌向女人。 但是她们都不像寻常怨灵那样,对生人抱有极强的攻击性,反而友好的对待,这越是这样越让陈雯雅忌惮。 她不禁想起曾经在典籍中看到过的一种关于地缚灵的记载。 ——地缚怨灵。 因长年困于一处,生前的执念和死后的怨气累积到极致,两者合二为一的力量会将栖身之地化为自身领域,受其规则管辖。 难怪这栋大楼出现怨灵这么久,却没有发生什么人员伤亡,因为形成了自己领域的地缚怨灵,只要还在领域内,就不会受到天地干扰,它会形成一套让自己舒服的体系存在,不会在漫无目的的泄愤。 但前提是,你未曾冒犯它们的领域规则。 见陈雯雅在门口一动不动,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温柔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快换鞋吧。” 陈雯雅沉吟片刻,还是换上了她准备的拖鞋。 女人露出满意的神色,哼着小曲回到厨房继续做饭。 陈雯雅则趁机环顾整个房间。 一间普通的二居室,原本就不大的客厅还塞了沙发和电视,又挤下一个四方餐桌后,更显得拥挤,只是不大的环境里所有的东西都摆放的有条不紊,异常的整洁。 女孩虽然回到房间,但房门依旧是敞开的,陈雯雅看过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床边安静地看书。 主卧的房门紧闭,看不到里面的样子,而葬身火海的一家三口里,还有一位父亲尚未出现。 从怨气的浓度陈雯雅推断,母亲和女孩并没有达到怨灵的程度,更像是被怨气操控出来的投影。 那真正的怨灵,恐怕就是那位还未露面的父亲。 陈雯雅起身,悄悄朝着主卧的方向走去,在手即将握住门把的时候,女孩再次放声大笑,陈雯 雅看过去时,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巴,歪头盯着陈雯雅,在嘴巴前竖起一根手指。 “嘘——”她指了指墙上的挂钟,已经九点十分了。 “不能吵到爸爸睡觉喔。”女孩笑嘻嘻地提醒道。 而此时,母亲也端着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来洗手吃饭吧。” 见女儿和陈雯雅都没有动作,她再次重复道:“我说,该洗手吃饭了。” 女孩当即起身,蹦跳着跑向洗手间,只是这一次脚步没有发出任何吵闹的响声,见陈雯雅没有跟上,她还回头好心地招手示意。 陈雯雅犹豫片刻,终究没有推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转身跟去洗手。 三人围坐在四方桌前,主位虽然只是个空椅,但女人还是在其前摆好了一副碗筷。 陈雯雅放眼看向桌面,在单调的黑白灰色调中,桌上的菜肴如同打上了马赛克,落在眼里只剩下一团又一团不可名状的东西。 见陈雯雅迟迟没有动筷,女人再次柔声催促道:“是没胃口吗?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多吃点怎么行?” 陈雯雅不语,女人就一直反复重复地催促着。 渐渐地,她觉得自己的眼前开始模糊,可是耳朵还是不可避免地能清楚听到女人催促的声音,声音温柔动听,却半点不容你拒绝。 “多吃点,你要长身体的。” “我辛辛苦苦做的,不好吃吗?” “是不是又偷吃零食了?” “那干脆以后都不要吃我的做的饭好了。” 倏然,眼前的画面彻底消失,只剩下这些声音在脑海中反复研磨着神经,自责情绪如同潮水涌来,仿佛你不吃下这口,就是犯了天大的错误。 陈雯雅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只觉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夹起了面前的菜,往嘴巴里面送了过来。 就在饭菜即将入口的刹那,一道黄光迸现。 陈雯雅手中的符咒燃起火焰,桌面应声裂开一道焦痕,她如溺水者般猛吸一口气,重新夺回身体掌控权。 母女二人惊惧后退,看着她的眼中闪过忌惮,而陈雯雅同样也不轻松,刚才的异状只能说明怨灵的成型度已经很高了,甚至懂得迂回周旋的对手,还会畏惧伤害,这种灵智越接近生前状态的怨灵,往往越是难以对付。 女孩的目光在陈雯雅和自己母亲的脸上来回游移了几次,忽然放下筷子,道:“妈妈,我想看动画。” “跟你说过几次了?吃饭就要好好吃饭,不准做其他事情。”女人蹙眉纠正道。 “可是我想看。”这一次女儿格外执拗。 “不可以,回来好好吃饭。”女人同样起身,朝沙发那边走过去。 只是这一次,女孩并没有听从制止,一心在沙发那里翻找遥控器。 “你为什么总是不听话?!”女孩的行为像是踩中了女人的雷点,令她顿然就变得暴跳如雷,之前温柔的表象全然撕裂。 她抓狂般指责道:“你知不知道爸爸妈妈每天工作赚钱有多辛苦啊?你为什么还是这么不听话,给爸爸妈妈添麻烦呢?” “你为什么不能做个乖孩子呢?我们供你吃供你穿,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就是为了让你惹我们生气吗?” “你为什么就不能懂事一点,让我们省点心啊?真是养了个白眼狼,要是觉得我们不好,你去找别人当爸妈...” “够了!”陈雯雅厉声制止,呵住了女人。 话说出口却让陈雯雅心头一凛,因为这句话并非她的本意,只是被女人不停进行的,甚至有些莫名奇妙的控诉一时引导了情绪,随着心头产生一股莫名的烦躁,话便脱口而出。 而母女二人却对她面露微笑,女孩还伸出手,在脸颊旁比了个“耶”的手势。 陈雯雅看了眼自己尚且还坐着的位置上,拿着筷子的动作,不禁想起了先前母亲的提醒,“吃饭就要好好吃饭,不准做其他事情。” 其他自然也包括,说话。 所以她们在故意引诱她违反规则。 紧闭的卧室里,忽然发出了响动,像是有人醒过来的声音。 陈雯雅的目光从母女和紧闭的房门间扫过,试图找出他们之间的联系,忽然她对这个大厦领域的规则,产生了一个想法。 只见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换回了自己的鞋子,在两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踏了进来,脚印落在女人拖的光洁如新的地板上,而小女孩竖在脸上的“耶”也缓缓变成了三根手指。 周围的环境陡然变得很暗,只听到一声巨大的破门声,迎面一个破空的声音传来,陈雯雅下意识后撤,退到了走廊上,借着微弱的月光,勉强看清面前的男人。 他身穿一身款式很老旧的西装,并没有什么凶神恶煞的表情,反而只是像个普通的办公室职员。 此时此刻,中年男人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陈雯雅。 “为什么不听话呢?” 他的表情痛心疾首,但是手上的动作却狠辣,像是竹板条一样的东西,破着风向陈雯雅抽过来。 她当即抽出黄符打了上去,却和前两次的震慑不同,这一次的黄符,仅仅只能将男人的竹板条打散片刻,接着便有从四面八方而来的怨气重新组成新的竹板条,再次朝陈雯雅攻击而来。 “为什么要这么叛逆?” 见男人再次准备攻击过来,陈雯雅当即转身朝走廊外面跑去,男人却振振有词地在后面穷追不舍,怨气凝成的竹板条在墙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我怎么可能会害你。” 电梯的屏幕执着地显示着8层,可任由陈雯雅怎么摁动,电梯都毫无反应,浓到化不开的怨气如同沥青般封住了电梯门,试图斩断她的逃生之路。 “三清定玄,以血破障!” 指尖血珠飞溅在金属门上的刹那,怨气如同遇到滚油般嘶嘶退散,一道缝隙乍现,电梯内的冷白光刺破黑暗透了出来。 但下一秒,更汹涌的怨气如同浪潮翻涌而至,将刚透出的希望光芒彻底吞没,周围再度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背后的风声如同刀劈一样落下,陈雯雅转身侧躲的同时,抽出之前绘制好的黄符,将指间上血抹上黄符,投掷出去。 “三清定玄,平怨化气!” 累计的功德随着血液化作破魔之力击打而出,发着狂的男人顿时被击飞回横廊,撞上玻璃后滚落在地。 原本西装革履的形象变作一团团模糊不定的怨气,这才是他成为怨灵后的真实面貌。 当下,她必须尽快离开怨灵领域的范围! 陈雯雅一边提防着男人再次暴起,一边退到消防通道的方向。 只见地上的男人,很快就被大厦内源源不断的怨气补充,再次恢复了他西装革履的面貌,重新适应走姿后,他伸手握住空气中再次凝聚的竹板条,缓缓朝着陈雯雅而来。 而陈雯雅背靠着消防通道的门,带血的手在背后缓缓靠近门把。 必须要抓住他全力汇聚怨气劈落的那一刻,周围怨气最弱的时候冲破阻拦打开门。 陈雯雅屏住一口气,眼见面前的男人挥舞着竹板条举到了最高点。 “就是现在!” 陈雯雅默念法决,带血的手猛地扭动把手,一瞬间,怨气被击散开来。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只觉一只冰冷的手突然覆上她的手背,将原本要打开的门又拉了回来。 女人带着温柔笑意的脸近在咫尺,“你应该听妈妈的话呀。”尽管掌心被陈雯雅带着功德的鲜血灼得青烟直冒,她仍死死把消防通道的门往回拉扯。 女孩也出现在另一边,死死缠抱住陈雯雅的腿。 男人的嘴角带着撕裂般的笑容,手中的竹板条毫不留情地劈下。 “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陈雯雅根本来不及做出其他有效的防御,只能仓促抬起手臂护在头部前方,准备硬抗这记重击。 “咔哒。” 门锁扭动的声音却再一次传来。 她只觉得背后一空,整个人失重般向后倒去,但男人的攻击如影随形,紧追着她冲出了消防通道的大门。 “三清定玄——” 一道耀眼的金光伴随着少女特有的清亮嗓音而来。 这道黄符蕴含的威力极大,连男人见后都面露忌惮之色,急忙向后闪避。 陈雯雅看准时机,猛地抓住徐慧丽的手腕,引导她完成法诀,“平怨化气!” 当两道不同的声线异口同声响起时,黄符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怨灵来不及躲闪,被金光完全笼罩,在刺耳的嘶鸣中化为缕缕青烟,随风消散。 随之,整个八层发生了变化。 黑白灰的色调如同被火焰烧灼的报纸般片片剥落,逐渐显露出被掩藏的真实样貌。 ——一片焦黑破败的火灾现场。 陈雯雅推门回到走廊,发现尽头那间屋子损毁最为严重,焦黑的痕迹以它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周围的一切都停留在燃烧损毁后的那一刻。 徐慧丽仍愣愣地站在原地,低头注视着自己的掌心,似乎不敢相信刚才击退怨灵的力量源自自己。 “不对,这是她的力量...”她喃喃道,目光落在角落飘落的符纸灰烬上,这些灰烬不同寻常,黄符燃烧后竟还完整保留了朱砂绘制的纹路。 陈雯雅在废墟中仔细搜寻一番,没有发现更多线索。电梯仍然失灵,她只好返回消防通道。 “你怎么上来了?”她问徐慧丽。 “就...”徐慧丽的眼神依旧游移,“看你这么久没回来,就来找你了呗。” 陈雯雅早已习惯她这种口是心非,“不是让你在下面等,必要时报警吗?” “警察又不会抓鬼。”徐慧丽理直气壮地反驳。 两人一边低声交谈一边沿楼梯向下,突然,陈雯雅停下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哒、哒、哒——” 通道下方传来清脆的敲击声,像是尖锐物体有节奏地敲打水泥地面。 陈雯雅立即拉着徐慧丽退到墙角阴影处,屏息凝神,那声音不紧不慢地拾阶而上,越来越近。 “像是高跟鞋的声音。”徐慧丽侧耳细听后低语道:“我们英语老师进教室前,走廊里就是这种声音。” “高跟鞋?”陈雯雅心头一紧。 她悄然取出配枪,极轻地扣动保险,然而在死寂又空旷的消防通道里,这细微的声响依然被放大得异常清晰。 “退后。”陈雯雅将徐慧丽护在身后,枪口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全身肌肉紧绷。 “哒。” “哒。” “哒。” 她的脊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听着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内清晰回响,越来越近,当声音逼近转角时,陈雯雅屏住呼吸,借着安全通道幽绿的微光,瞥见一个停在楼梯口的身影。 “只要在靠近一步。”陈雯雅在心里默默计算。 倏然,一道刺眼的白光先于人影照射过来,陈雯雅被慌得眯起眼睛,只见大厦保安举着手电对着她。 “你送餐怎么送这么久啊?”大厦保安的声音劈头盖脸地落下来,与此同时,那诡异的高跟鞋声戛然而止。 陈雯雅迅速把配枪藏在身后,眼睛下移扫过保安的脚上,他穿的只是一双普通运动鞋。 “订餐人没有说明白门牌号,所以多花了点时间找。”她镇定自若地找了个理由。 “有责任心,很好哇。”保安听了解释,态度顿时缓和了不少。 陈雯雅干笑着应和道:“是啊,怕被投诉嘛。” 她的手偷偷背到身后打手势,徐慧丽会意,立即轻手轻脚地退往上一层躲避。 “都九点半了,早点下班吧。”保安敲了敲自己的腕表,“我得继续巡楼了。” “这就走。” 待保安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转过走廊走上尽头的横廊,陈雯雅立即招呼,“快走!” 两人趁机迅速溜出大厦。当夜风拂面而来,她们恍若隔世般深吸一口气。 陈雯雅仰头看着大厦,那里依旧充斥着不断翻涌的怨气,刚才那一下就算威力大,也只是暂时击散了那个怨灵,他尚且还在这栋楼里,这些常年积攒下来的怨气用不了多久,又能将他恢复。 但是能将他完全击溃的黄符... 陈雯雅看上自己所剩的功德,恐怕是画不出这么多。 她下移的目光偏移,看向一旁同样歪着脑袋打量富广大厦的徐慧丽。 陈雯雅一面看向她视线的落点,一面回想起她在大厦里的动作和问询时的闪躲,得出结论。 “你也能看到怨气,对吧。”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笃定的判断。 徐雯丽收回视线,沉默以对。 陈雯雅却继续道:“你非要跟来,是因为你看到了韦勇昌肩膀上的怨气,你也有先天的阴阳眼,这件事你外公知道吗?” “知道。”徐慧丽抄着口袋,声音闷闷的,自顾自朝庙街的方向走去。 “那你怎么不同我讲?好歹我现在也算是你老板了吧。”陈雯雅用她惯常的语气说着,跟上脚步。 “你又没问过,我干嘛要说。”徐慧丽边走边踢着路边的石子,“而且大多数人并不想知道的。” 对于未知,人门总是心怀恐惧,而当身边出现能窥见未知的人时,短暂的惊奇也会很快被恐惧取代,紧接着便是长久的疏离。 因为在许多人眼中,能触及到恐惧的人,本身就是恐惧的一部分。 这一点,在陈雯雅被师父带上山之前,深有体会。 所以很多时候,她都懒得解释,与其费力解释却得不到理解,不如保持沉默,做自己该做的事。 两人在路灯下默默走了一段,在红灯亮起时停住脚步,徐慧丽终于开口,“你教我画符吧?” “你想学了?”陈雯雅挑眉问道。 “不是拜你做师父。”徐慧丽掐腰纠正道:“只是学画符,像你刚才那种厉害的符。” “好啊,先多做点善事累计功德吧。” 蜂鸣器的声音跳转,陈雯雅走上马路,摆着手道:“画符可是要消耗功德的,你有多少啊?” “扶老奶奶过马路算不算啊?”徐慧丽追上去问。 陈雯雅伸出手指,左右摆了摆,“要先打好基础才能将功德转化为力量喔。” “需要什么基础?” 陈雯雅笑而不答,直到看见法器店的招牌时,才突然转身神秘兮兮地冲徐慧丽招招手,当徐雯丽凑近时,她突然提高音量道:“拜我为师就告诉你!” “啊——”徐慧丽被声音吓了一跳,就见陈雯雅已经朝着铺头跑过去,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整蛊了,紧跟着追了过去。 两人追闹着回到店里,在朗向阳面前才收敛了这场略显幼稚的追逐战。 “好啦,早点睡觉,明天还要上课。”陈雯雅摆摆手准备离开。 “喂,你等一下。” 徐慧丽在口袋里摸索片刻,摊开掌心,上面躺着一枚眼熟的纽扣。 “这是...刘天扬校服上的扣子吗?” 徐慧丽点点头,“我从消防通道上去找你的时候,在一楼的拐角捡到的。” 一楼拐角? 陈雯雅的视线微凝,只听到徐慧丽推测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说他会不会是...” 陈雯雅抬眼与她对视,两人的想法不谋而合: “故意留在那里的。” ----------------------- 作者有话说:猛鬼大厦规则七:家里的饭菜是绝对安全的,但在吃饭的时候请务必专注,不要做其他多余的事情,不要让你的父母“请”你吃饭的指令超过三次,否则这顿饭可能会变得异常难以下咽。 第47章 牵线木偶 第47章 牵线木偶 工作日的清晨, 香江的街道一如既往地迎来早高峰,陈雯雅随着人流走在熟悉的路上,脑海里反复梳理着昨夜在富广大厦的经历, 思索着该如何向重案组的同事们陈述这段超常规的调查。 她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以至于经过报刊的时候,都没留意新出的漫画,走出去一段后才猛然想起妹妹陈雯晴的再三嘱托, 为了耳根清静,她折返回报亭, 在琳琅满目的漫画架前驻足片刻, 选了两本自己正在追的热门漫画,又顺手拿了本新刊。 介于她现在身边小孩子的浓度, 买漫画的划算程度仍在不断提升, 从原来的一份钱一份快乐, 已经一跃变成了一份钱三份快乐,不知道以后有没有可能发展成全班传阅的模式。 拿着漫画书走到信号灯前等待跳转,街角忽然传来刺耳的急刹声,循声望去是一辆拐弯的轿车险些撞上一个忽然冲上车道的小学生, 司机探出头抱怨, 带队老师一边道歉, 一边安抚受惊哭泣的孩子。 不远处的另一边,还有校车正缓缓驶来,小孩子们穿着整齐的校服和一致的小黄太阳帽,像是一群雨后新钻出土的蘑菇一样, 排成长队,在举旗老师的引领下乖乖地走向校门。 这段短暂的插曲在车辆重新启动,和孩子的哭声停止后恢复如常。 随着信号灯跳转, 在蜂鸣器高频的爆鸣声中,行人们也纷纷收回张望的目光,继续奔赴他们各自的日常。 生活便是如此,你永远都不知道意外和惊喜哪个先来,可在没有降临己身之前,日复一日的生活轨迹就永远也不会停歇。 陈雯雅推开警署的玻璃门,随着咖啡残渣的气味涌入鼻腔,工作的记忆便被熟悉的气味唤醒。 今天的窗口接待轮值到了mary姐,接受了mary姐日常的曲奇投喂后,随着香浓的黄油裹挟巧克力的甜腻咽进肚子,陈雯雅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准时抵达了重案组的办公室。 钱大福照例在给关公像上香,李颂儒驾着他的“五驱”办公椅在工位间灵活穿梭递送着资料,所有人都在有条不紊地为了案件忙碌着。 “元sir。”陈雯雅径直走到元家朗桌前,“我有重大发现。” 十五分钟后,陈雯雅的讲述结束,会议室里鸦雀无声,一众人员目光都聚焦在白板前的陈雯雅身上,同时等着元家朗开口。 元家朗却指节抵住下巴,眉头紧锁。 陈雯雅屏息等待着,希望自己这位经验丰富的组长能够给出一些突破性的侦查方案。 但片刻的沉寂后,元家朗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抬头凝视她道:“所以昨天你说的有事,是在毫无预案的情况下,独自闯进了可能囚禁着受害者和凶手的窝点?” “啊?”陈雯雅一时怔住,没明白他说话的意图,但是想到昨天还有跟过来的徐慧丽,她迟疑着答道:“也不算...完全独自行动。” “单枪匹马直捣黄龙,你简直帅爆了啊!阿雅!”李颂儒吹着口哨竖起大拇指,被元家朗一记眼刀过去吓得当即噤声。 林小月则举手轻声补充道:“单独行动确实有点太过冒险,万一遇到危险连支援都没有,不过阿雅一个人能探查到这种地步,已经很厉害了。” “通常来说,这类凶手的心理状态都不太稳定。”钱大福难得严肃,“一旦被激怒,未必还会遵循规律杀人,的确是太过于冒险了。” 周永也点了点头,表示对钱大福观点的赞同。 元家朗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强调道:“警察通则,外勤必须报备,严禁单独行动。” “哪有这条啊?”陈雯雅嘀咕着。 警察通则就张贴在警署门口最显眼的地方,就算没有刻意阅读,但平日低头抬头她也总归是看到过几次。 “现在有了。”元家朗严肃道。 陈雯雅立刻见好就收,当众保证道:“下次一定。” 元家朗无奈起身,但还是快速理清思路布置道:“福哥你和永哥经验多,伪装成人口普查去富广大厦排查一下,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其他的蛛丝马迹,重点排查阿雅提到过的那几户,小月,你留在警署调旧案卷宗,查清富广大厦的焚烧案。” 他抓起外套走向门口,朝剩下两人招手,“阿雅你跟阿儒跟我去德孝书斋,剩下的路上说。” 离开警署前,林小月追出来叫住了陈雯雅。 “阿雅,这是鉴证科洗出来的现场照片,说是你照的,我还没来及给你。” 陈雯雅接过照片,同她道谢,果然在俯拍的角度中,能明显看出这些鱼线的指向意义。 她正沉吟着,却看林小月又递过来一张纸。 “你这个拍照角度很特别,我看到之后产生了一些其他想法,不知道对你会不会有所帮助。” 只见白色的素描纸上,用铅笔描绘的,正是一个牵线木偶,只是那些透明的鱼线,换做了极为刺目的红色笔触,让整幅画面充满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小月,你简直是天才!”陈雯雅惊叹道:“这完全就是我脑海中想象的画面。” “真的吗?”对于陈雯雅的肯定,林小月也很惊喜。 “真的。”陈雯雅再次肯定道,眼前如此动人的笔触,恐怕也只有林小月有如此能力描绘出来。 她看向林小月,再次鼓励道:“小月,你应该更自信一些,你的画工简直可以出版漫画了,甚至比很多专业漫画家还要出色。” 林小月羞涩地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这是元家朗已经领了警车,开到警署门口,鸣了两声笛提醒着。 “我得走了。”陈雯雅小心收好她的画作,快步奔向警车。 林小月看着陈雯雅的背影,又想到她刚才的鼓励,心中不由雀跃,站在原地握拳小小地给自己做了个加油打气的动作。 一回头却吓了一跳,只见黄德发举着个大茶杯站在重案组门口,老神在在地吹着茶沫喝茶,也不知道有没有看到她刚才的动作。 “应该没有看到吧?”林小月心里安慰着,转身溜回了自己的座位。 她没注意到的是,在她转身后,黄德发放下茶杯,露出难得长辈般慈祥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 ---- 过了早高峰,又没到午市,街上的行人不算太多,元家朗驾着警车在小路间穿行多时,终于按图索骥地找到了藏身在一片民居区里的德孝书斋。 书斋的外围装潢古香古韵,还特地用竹排编出的屋檐,檐角挂着铜铃,风过时会发出清越的声响,外墙还特地移栽了翠竹,随风摇曳,在静谧的街角投下斑驳的疏影。 这处书斋虽不在繁华主街,却自有一番闹中取静的雅致。 书斋本就是课外补习的性质,现在正是学校上课的时间,并没有什么人,透过铺头外的落地玻璃窗,能看到里面零星有几个学龄前的幼童正在案前习字,只是那些握笔的稚嫩手势... 跟小猫在纸上沾梅花没有什么区别。 元家朗率先推门而入,拿出警员证道明来意。 前台女子稍显诧异,但很快恢复镇定,“请稍等,我请负责人过来。” 趁元家朗与接待人交谈之际,陈雯雅悄声步入长廊,顺着一间一间教室看了过去。 两侧的教室窗明几净,内部的装潢通外部一样雅致,每间都配有整齐的榆木桌椅,桌上还有规整的文房四宝,墙间悬挂的都是山水字画,伴随着绿植地点缀,看上去的确修身养性。 其中有几间教室还在授课,陈雯雅只能透过门上的玻璃扫一眼室内,发现这里竟然还有成年人在练字,甚至一些老人来这里打发闲暇时间。 一直走到走廊的尽头,还有一扇白色的大门,和其他教室的门并不统一,与其他教室的木质玻璃门不同,这是一扇上了漆的金属门,浑然一体没有多余的窗口,无法从门外看到里面的景象,握住门把手,手心还能感受到金属的凉意。 她试着转动把手,门纹丝不动,是锁住的。 “你在做什么?”一位刚走出卫生间的男老师看见陈雯雅的动作,略有些严厉地呵斥道。 他快步走到陈雯雅面前,“这位同学,你是来上课的吗?既然现在是上课时间,你就应该待在教室里。” 男人的语气极为严肃,硕大的身形挡住光线,陈雯雅挑眉看过去,却注意到男人说话时的视线,是下意识落在她尚且还握着的门把手上的。 难道这里面放着什么很紧要的东西吗? 陈雯雅心念一转,原本想要展示警员证的手顿住,又想到之前受害者家属们口中描述的德孝书斋,她故意用叛逆的口吻回应道:“我已经付了学费,上不上课都是我的 自由吧?” “自由?”男老师像是听到什么荒谬的言论,甚至原本不满的神色都变成了鄙夷,“恕我直言,没有德行修养的人,上再多课也是白费功夫。” “书法不就只是书法吗?”陈雯雅并未被激怒,只是不解到有些好笑,“字写的如何,为什么会和德行挂钩?” 男老师却像是大发慈悲般同她解释道:“文字是人类文明的基石,连静心写字的耐性都没有,何谈能沉淀出高尚的品德?” 明明说的都是歪理,可男老师振振有词的好似自己说的是什么金玉良言一般。 正在此时,一个学龄前的小孩子被老师牵出来上厕所,经过男人的时候,竟然十分乖巧地站住,怯生生地向男老师鞠躬问好,“老师好。” 男老师仅用眼角瞥了一眼,倨傲地“嗯”了一声。 这就是所谓的品德高尚吗?陈雯雅不敢苟同。 因为这些反应,陈雯雅已经心生反感,对面前这个男老师失去了探究的兴趣,转而继续研究起眼前这扇门来。 “喂,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你没有听到吗?”男老师依旧纠缠不休,“离那扇门远点。” “一扇门而已,难道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陈雯雅眼睛都没抬。 男老师竟然直接上手来拉扯,“以你这种性格,有的是机会进去,不用急于一时。” “什么意思?”陈雯雅听出男老师明显的意有所指。 “原来还没上个尹丹老师的课啊。”男老师的语气中总是带着一股令人恼火的优渥感,轻蔑地笑了笑,“等你上了尹丹老师的课,你就知道了,赶快松开回去上课。” 元家朗和李颂儒被那名接待的老师带出来时,正撞见两人在拉扯。 隔着走廊,元家朗高声道:“阿雅,什么事?” 说着,就走了过来,那名接待的女老师神色有些紧张,也只能急急忙忙跟了上去。 走过来见那名男老师竟然推搡陈雯雅,李颂儒第一个坐不住,上前一把推搡了回去,那个男老师也不是什么善茬,顿时想要还手,他的身材魁梧,动起手来,李颂儒未必是对手。 “渡船街警署。”元家朗当即掏出警员证拦在男老师面前。 男老师一顿停住了动作,他们外勤没有穿军装制服,不知情的情况下,自然是不知者不罪,但名号已经爆出来了,他再动手可就是袭警了。 男老师虽然倨傲,却也不是个不懂法的人。 他只能不甘地收回动作,却依旧不肯善罢甘休,冷笑着扫过陈雯雅,讥讽道:“原来还是个警察,看来职业也代表不了德行。” 此言一出,元家朗和李颂儒皆是眉头一皱。 这明显带着侮辱性的表达,李颂儒的脾气自然是忍不了,大不了就是投诉扣钱,可他偏偏一贯就是花钱出恶气的习惯。 “先生,注意你的言辞。”元家朗却拦下李颂儒,冷声警告道。 陈雯雅则是直接忽略了男老师,转而对接待他们的女老师询问道:“这个房间是做什么的?” “普通储物间。”女老师微笑着回应。 “是嘛。”陈雯雅故作疑问,指着男老师道:“但是刚才这位男老师把我认成了普通学生,言语中对我的品性似乎有些不满,还说我有机会可以进去呢,我属实不知道学生进杂物间还需要什么机会吗?” 元家朗敏锐地捕捉到陈雯雅话中有话,侧目凝视着女老师。 元家朗的目光像一把锐利的刀,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而陈雯雅轻柔的语调却似绵里藏针,二人一刚一柔,只叫人左右为难。 女老师只能赔笑道:“今天管钥匙的老师休假,实在打不开这门,真是抱歉。” “便宜你们了。”男老师还在一边跳脚。 女老师抿着唇看了自己的“猪队友”一眼,要不是还有警方在,她恐怕已经想骂人了。 陈雯雅眼睛眯了下,转而对元家朗眨了眨眼睛,后者停顿了一下,依旧是无奈但还是点了头。 陈雯雅勾了勾嘴角,视线环顾走廊。 “看来今天运气不错。”陈雯雅忽然道。 她走上前抽下了走廊上展示字帖用的红绳,悬挂的字帖顿时窸窸窣窣地落了一地。 “这位警官,你这是...”女老师想要上前阻拦,却被陈雯雅轻巧避开。 抽出的红绳在手上缠绕两圈绷紧,陈雯雅已经麻利地将绳套缠上门把手。 “喂,你到底想...”就近的男老师直接上了手,直接被元家朗捏住了手腕,男老师以为自己的体魄占据优势刚想反抗,却顿觉力不从心。 “你!” 只见元家朗掐着他的手腕一扭,轻松便将他的胳膊反手压向肩膀,男老师顿时失去了反击之力。 “鲁班先师急急如律令。” 伴随着清叱,“咔嗒”一声,门锁应声而开。 李颂儒在一旁目瞪口呆,书斋的两个老师也同样不可思议,唯有元家朗一脸淡定,像是已经看惯了一般。 陈雯雅手掌用力,随着吱呀的推门声,屋内的景象一览无遗,空空如也的房间却让三人皆是眉头一皱。 只见眼前,是一个不足两平方,四四方方的房间,不仅门上没有窗,就连房间里也没有窗,甚至灯光都没有,整个房间的墙壁被灰黑色的隔音棉包裹,如果关上门,完全就是一个暗室。 陈雯雅蹙眉走进,然后自己带上了房门。 漆黑的环境甚至连门缝都没有一丝光能透进来,在这种全黑的环境里,睁眼或者闭眼都不再重要,因为根本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连时间和空间在这里都失去了意义,静谧的环境里,唯一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元家朗?元家朗?”陈雯雅尝试喊了几声,也并未得到任何回应,看来这里的隔音也非常好。 如此压抑的环境中,在听觉和视觉同时失效的情况下,触觉就会被无限放大的极度敏锐,好像能感觉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探出来,触摸自己,这无疑是对精神的一种摧残。 陈雯雅拥有天生的阴阳眼,自然清楚这间房间是干净的,可若是没有能力的普通人被关进来呢? 陈雯雅试着带入普通人的视角,缓缓蹲下去,环抱住自己,伸手去触摸眼前唯一的通路。 倏然,她在海绵上摸到了什么痕迹。 崎岖、弯折、粗糙... ——是指甲的刻痕。 而且不止一道刻痕,这些痕迹交错纵横,像是被关在这里的人,抓狂中弄出的痕迹。 陈雯雅推门而出,肯定道:“这是一间惩罚室。” 元家朗松开钳制男老师的手,目光则看向女老师,“解释。” 女老师眼神闪躲着。 男老师却好像还不知道有什么错一样,仍不知收敛,振振有词道:“你们难道没听说过,玉不琢不成器吗?德行礼教首先要学会的就是尊师重道,如今这些孩子读了两天书就目中无人,一个个桀骜不驯的,殊不知守规矩才是为学之本。” “你哪来这么多歪理啊?”李颂儒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冲他翻了个白眼,“脑袋有病就趁早去治。” “渡船街警署是吧?”男老师不屑地看着李颂儒,“我要投诉你们辱骂市民!” “去去去,我可真是吓死咯。”李颂儒满不在乎地耸肩。 元家朗不为所动,继续追问女老师,“请解释这个房间的用途。” “这...这就是一个普通储物间。”女老师已经头冒冷汗。 对于这种苍白的解释,元家朗可不买账,他直接道:“根据香江教育条例,任何学校不得以任何形式体罚学生,况且你们这里连正规的学校都算不上。” “是尹丹老师的主意!”女老师慌忙推卸责任,“她说这样才能让学生真心向学,刚开始孩子们都不适应,但跟着尹老师学习后都慢慢接受了...” “那是接受了吗?”李颂儒一如既往地心直口快,“那是快被你们逼疯了吧?” “家长们的反馈都是很满意自己的孩子变得听话。”女老师却 还在狡辩道:“而且也不是所有孩子都会进去的,只有特别调皮的孩子才会被关一会...” 元家朗直接打断了她,“这些说辞,你们该向分管这里的警署和未来的陪审团解释,我们会照实写进报告里。” “警官...”女老师一脸为难地还想要求情。 元家朗却已经转入了下一个话题,“那位尹丹老师在哪里?” 谁知此话一出,女老师又是一脸为难道:“她这两天都没有来上课,我们也不知道她怎么了。” “无故缺勤两天?你们都不联系一下吗?”元家朗敏锐地锁定时间的关键词。 “不来的话,照例是会扣掉全勤和课时费用的,也会有其他有空闲的老师代课,尹丹老师毕竟是成年人,我们也无权干涉。” 说的是教孩子礼义廉耻,尊师重道,实际上连同事来与不来,都全然不放在心上。 “啊——” 说话间,外面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是碎石砸落地面的声音。 三个人冲到门去,只见书斋三层小楼的墙外,悬着一大一小两个尸体,小一个尸体在下,大一个尸体在上。 “去通知警署。” 元家朗径直冲回屋内,跑上天台,李颂儒也跟着跑进屋里找电话通知,虽然这条路并非主干路,但如此可怖的场面,不由让经过的人全都围观,人群里甚至还有拍照的声音,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渡船街警署,所有人不要靠近。”陈雯雅顾不上多想,率先维持着现场秩序。 待人群稍稳,她才顾得上仔细端详这骇人的场景。 只见悬挂着的两人的关节处跟盛安芷一样被捆绑着鱼线,大的尸体面容被损毁,流出的鲜血正低落在外墙移栽的翠竹上。 触目惊心的景象却莫名组成了一副诡异的构图,吊着的少年和上方的女人,正像是少年的四肢被控制在上方女人的手里。 陈雯雅从口袋里摸出了林小月的画作。 举起来跟现场的画面的持平,两个不同的画面,却有同一个主题。 ——牵线木偶。 ----------------------- 作者有话说:猛鬼大厦规则八:请务必有礼貌,不要说脏话,尤其是在父母面前,维持良好的形象,有助于你的生存环境变得良好。 第48章 新闻工作者 第48章 新闻工作者 有时候, 用鬣狗来形容香江报业的媒体记者们也并不为过。 它们不仅擅长对猎物穷追不舍,在猎物疲惫时抓住时机一拥而上,还能忍气吞声, 在其他猛兽饱餐一顿之后, 再上前拾兽牙慧。 而香江的媒体记者们与草原上恪守生存法则的鬣狗有所不同的是,他们还练就了独门绝技,将新闻事件通过夸张渲染, 炮制成更加刺激的阅读盛宴。 即便报道内容与事实相去甚远,那些耸人听闻的标题仍能牢牢抓住读者眼球。 尽管这种手法常受各界诟病, 尤其是各种深受其害的明星富豪, 但除少数顶尖媒体外,大多数报刊仍对此乐此不疲, 毕竟销量才是硬道理。 “这里是《poko晚报》, 我是你们的老朋友miral。”身着干练套装的女记者站在警戒线外, 镜头选取的背景是书斋斑驳的血迹外墙。 “大家也能根据我们的镜头看到,虽然尸体已经被移走,但墙上残留的血迹仍旧触目惊心,据现场观察, 死者为一名女性及男童, 疑似母子关系, 凶手手段极其残忍,甚至毁损女子面容,疑似情杀报复,让我们深入现场...” 她边说边示意摄像师掀开警戒线, 却被警员拦住,“女士,案发现场禁止进入。” 米若顺势后退半步, 对摄像师使了个眼色,镜头立刻被拉远,将阻拦的警员一同框入画面。 “阿sir,市民有知情权,媒体有报道义务。”她对着麦克风义正辞严,“我们只是如实报道,为什么阻拦呢?” 警员面对着镜头有些拘谨地皱了皱眉,用生硬地语气,官方回答道:“案件尚在侦查阶段,不便公开。” “哦?是吗?”miral敏锐地反击道:“面对如此恶性的案件,警方是否应该及时发布安全警示?现在你的阻拦采访,我们是否又可以认为是警方的一味隐瞒?” “这...”警员被问住,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 miral却乘胜追击道:“这是对市民知情权的剥夺,也是对市民安全的一种漠视,即便这样你仍要阻拦市民得知真相吗?” “怎么可能?”警员一惊,没想到只是自己的片刻犹豫就会被曲解成这样,可他毕竟不是媒体,也没接受过应对媒体的相关培训,只能背诵着培训教材里的标准应答,“警方始终以市民安全为首要考量...” 结果就是,正中miral的下怀,“既然如此,更应该借助媒体力量提醒市民早做防范,不是吗?” 巧妙的偷换概念,警员不仅被绕了进去,甚至在感觉对方有理的同时无法再出手阻止。 miral面带胜利的笑容,趁着警员措手不及时,大方拉起警戒线,将自己跟拍摄一起进来,“感谢警方配合采访。” “无关人员,禁止入内。” 结果就是被再从身后传来声音拦下。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miral脚步一顿,她闭眼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再次施展话术,却被对方抢了先机。 “警方有指定的官方合作媒体,会在适当时机发布安全提示,如需采访请通过公共关系科预约。”元家朗的语气生硬,应答的内容却是滴水不漏。 接近一米九的身高,身材魁梧又匀称,关键是相貌堪比电影明星,简直是绝佳的镜头素材。 旁边摄像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当即将镜头调整在元家朗的脸上。 “我们只是作为媒体应尽的责任,毕竟多角度报道有助于公众知情。”miral试图周旋。 “也有助于凶手掌握侦查动向和案件推导的细节,更好的躲避警方的追踪吗?”元家朗目光如炬地盯着她。 “1986年,红磡连环分尸抛尸案,因为一家无良媒体披露了警方的追踪路线,导致凶犯更改逃跑路线,逃脱半个月后再次犯案,不过...”他顿了顿,语气却更加冷寒,“破案也不是媒体的责任,没道理凶手没有落网归咎在媒体身上。” 元家朗的注视比镜头更具压迫感,并且在先发制人和应对舆论这方面,很显然眼前这位警官比自己更加老练。 但miral依旧不想放弃,新闻需要冲击和爆点,而她则需要这样的新闻抢下第一手的头条,职场的竞争就是没有硝烟的战场,她今天错失的机会很有可能会变成明天对手追上来的马力。 “那这位...元沙展,请问警方何时能公布案情?”她不甘追问,“这次案件又是否涉及情杀,如此恶劣的报复手段,想必至少是出轨的仇恨吧。” 依旧是极具引导性的提问。 只要元家朗回复哪怕其中一个问题,她就可以抓住噱头,撰写明天的稿件。 “无可奉告。”元家朗却根本没想再继续跟她纠缠,而是走到警戒线旁边,但没有直接进入现场,像是要等谁。 miral还想用一贯的采访手段,榨出点有用的新闻时,却看见元家朗让开后身后的两个人影。 一个长相同样适合上镜的女警和一张算得上是她这辈子相当讨厌的一张脸,一张很熟悉的脸。 “好久不见,老同学。”梁鉴心虽然主动同她打招呼,但口吻也算不上亲切或者友好。 “呵,冤家路窄才是吧。”miral更是连做做样子的姿态都没有,只有敌意。 “是啊。”梁鉴心点点头,“不同的报社怎么会成为好朋友呢?不过看来做记者的理念和初衷也不同了,更是不可能和平的坐在一张桌上。” “你什么意思啊?”miral当即 受不了她的指桑骂槐。 “字面意思咯。”梁鉴心一如既往道:“凶案播报讲求实事求是,现在凶手还没抓到,就为了噱头捏造案情,这还是记者吗?你干脆改行去做作家好了。” “你少在我面前装清高,你敢说你出现在这里不是为了来找新闻爆点吗?还以为自己多么高风亮节吗?凭什么指责我啊?”miral反唇相讥。 梁鉴心虽然气不过,但此时此刻也不是同她争执的时候,媒体新闻讲求时效性,既然机会给到她,她也一定会全力把握住。 就在她准备忍下这口气,跟着进入现场的时候,旁边的陈雯雅给忽然递给她一个临时证件。 “警方特约媒体发言人,这个身份够用吗?”平静地表达,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但给出的却是一个不容置疑的身份,。 这张证件意味着官方认可的一手资料获取权,分量是已经远胜在场所有媒体的通行证。 梁鉴心有些意外地看着陈雯雅,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时刻,替自己挺身而出。 同时,站在警戒线旁的元家朗抬手拉起警戒线,方便陈雯雅和梁鉴心以及她的摄像通过,小小的动作,却是对陈雯雅所表述的二次肯定。 只是待众人通过后,元家朗没有当即放下警戒线。 “miral小姐。”他眼神示意了下。 因为梁鉴心的出现,让她精心准备的各种进入现场的托词全然失效,即使再不情愿,她也该离开了,在场的媒体还有很多,再闹下去,指不定她的脸明天会出现在哪家缺少素材的报刊之上。 她抬眼看向书斋门口,离一手素材只差十几英尺的距离了。 即便如此,她也只能不情愿地走出了警戒线。 元家朗放下警戒线,叮嘱刚才的警员道:“维持好现场秩序,任何闲杂人等不能放其入内,记住你的身份是警察,职责是保护市民,没有任何义务接受任何无理的采访和盘问。” 警员闻言点点头,顿时像有了靠山一般,挺直腰板,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地守在警戒线旁。 “miral姐,咱们这个月的爆点新闻指标...”摄像欲言又止,手上还在不停地做着记录,试图收录点有用的素材。 “行了,指标我会想办法解决的。”miral像是卸下了咄咄逼人的伪装,显露出疲惫。 朝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发现摄像没有跟过来,她吸了口气,折返回去直接伸手挡住了他的镜头。 “收工了。”miral知道他的好心,即使心里有气也没理由撒在一个努力的同伴身上,只能放缓语气解释道:“了解不到核心案情的内容,这些素材就是没用的,根本没机会播出和见报的,留着力气早点回家还能有时间煲汤喝啊。” “miral姐,你想喝汤啊?”摄像顿时来了精神,跟了过去。 “没有啊。”miral很无奈,真不知道这个刚从传媒大学毕业的实习生怎么会这么单纯,只是一个形容词他居然还当真了。 “天真实习生”却依旧活力满满,“没关系啊,你想喝我可以给你煲的,我跟我阿婆学过,党参鲍鱼汤很滋补的。” miral忍着不耐烦,再次婉转地回绝道:“我看着很虚吗?” “不虚也可以补啊。”实习生依然热情不减。 miral径直拉开车门,“说得对,你回去补补吧。” 说完,将那份过盛的朝气隔绝在了车门外。 另一边,陈雯雅带着梁鉴心往书斋里面走,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低落,即便刚才在竞争对手面前占据上风,这位向来活力四射的记者此刻却难掩失落。 自从认识梁鉴心之后,她时常会主动联络她,像是个永远充满活力的小鹿,时常向周围散发着真诚的善意,再次之前,陈雯雅从没觉得与人交往是件很快的事情。 但是跟梁鉴心成为朋友却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情,甚至很快就发展成了无话不谈的关系,虽然很多时候都是梁鉴心单方面的分享趣闻,但是这份友情的温度陈雯雅一直都能感受到。 “不是冤家吗?怎么明明占据上风,好像还是有些失落。”陈雯雅询问道。 梁鉴心摇了摇头,“与其说是失望,应该算是遗憾吧。” “她和我是大学同学,那个时候我是年级第一,她是年级第二,这种被人追逐的紧迫感,让我一边紧张被超越,一边又格外的努力,现在回想起来还挺有意思,甚至有一次,她因为总是考不过我,还向我下了战书呢。” 梁鉴心嘴角泛起怀念的笑意,想来这段记忆对她来说,总体是美好的。 而同为香江传媒大学的同期,年级前两名的荣誉,可想而知她们都是很出色的女性。 “最后结果怎么样?”陈雯雅顺着问道。 “当时我胜咯,我超强的。”梁鉴心有一丝小得意,但情绪很快又回落了下来,“那个时候,我还以为她是跟我一样的人,但是工作之后她好像不一样了。” “我也知道这个行业,留给理想主义者的空间确实不多,哪怕是拿着漂亮的毕业证出去,也要从实习生做起,要不是你们给我的机会,我恐怕至今还做不了自己想做的内容。”梁鉴心肉眼可见的失落。 “她却没有得到机会。”梁鉴心轻轻叹了口气,“但是她好像也放弃了追求机会,我只是很难接受她竟然会为了爆点而甘愿扭曲事实。” “机会太少了。”陈雯雅轻轻吐了口气。 据她所知的其他的警署,只会对接跟公共关系指定的几家大媒体,也只有渡船街因为常年带着“发配边疆”的名头,落在警署体系的边缘,缺少这方面的联系。 好的方面也不是没有,至少能少受体系管束,在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上面,有自行决定的权利。 反正警署常年流通着一句话,“天塌了,也是德叔断后。” 好在梁鉴心的职业水准强硬,在摄像镜头打开的瞬间,里面切换到专业的采访模式当中,饱满的精神状态下,很快完成了采访。 她检查了下录制片段,“我得赶紧回报社了,希望能赶在这次事件发酵之前,发出报道。” 现场也勘察完毕,所有人返回警署。 渡船街重案组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全员正襟危坐。 “女性成年死者尹丹,四十七岁,男童死者从奇,九岁,二人系母子关系。”陈雯雅将档案资料投影在幕布上,“目前联系不到家属,她的大儿子今年去了英国读大学,丈夫申请了公司外派,一同去了英国陪读。” 杜卓琳依旧准时下班,尸检报告交由钱大福代述,“两名死者死亡时间推定在今日凌晨两点至四点间,死因均为机械性窒息,鼻腔残留纤维成分与上一名死者高度吻合,可判定为同一作案工具,关节处缠绕的鱼线经鉴定为市售‘鱼龙王牌’普通鱼线。” 他切换幻灯片,展示面部损毁的特写照片,“女性死者面部遭严重破坏,创口残留物检测为普通砂砾,推测系用石块反复击打所致。” “同一凶手,但受害者年龄规律却出现异常。”周永敏锐指出,“是不是意味着作案动机并非固定模式的心理变态行为,而是带有特定指向性的报复?” “目前可以肯定,都和德孝书斋脱不了干系。”元家朗在幕布上投出资料。 眼前是一份德孝书斋的 学员名单,目前失踪的何晴、刘天扬和已经死亡的盛安芷全都在列。 林小月看了一眼,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快速翻阅着自己手头上的资料。 李颂儒提问道:“这些失踪案受害者都是尹丹的学生?” 元家朗摇摇头,“德孝书斋是轮班制,会根据每个学员的进度,调整班级,只能说他们都曾经上过尹丹的课程。” 李颂儒跟着推测道:“那凶手会不会就是书斋的学员其中之一?毕竟她现在这种行为好像是在报复。” “可能性极高。”元家朗颔首道:“而且她的目标,也都是从书斋学员中挑选的。” “元sir,我有发现。”林小月主动道。 随着元家朗的示意,她走上演讲台,在名单上做了标注,“我核对了其他警署的失踪报案,这三个符合年龄的孩子,也在失踪行列。” 两男一女。 加上何晴和刘天扬,凶手手里还有五个孩子。 元家朗不禁眉头紧皱,这已经是一起极其恶劣的案件了,至少五条鲜活的生命,他们还只有十四岁。 “一会会议结束,立刻通知这几个警署并案。”他声音沉稳却透着紧迫。 “鉴证科的现场勘查报告出来了吗?”元家朗问道。 “在!”李颂儒从座位上跳起来,“凶手很谨慎,现场依旧没有调查到任何指纹和脚印等有效信息,但是关于尸体坠落的机制,已经有了结论,是沙袋延迟。” “天台发现由刺破沙袋与石板构成的延时装置,根据实验数据表明,当沙袋重量低于尸体重量时会触发坠落,延时约两小时。” “但是...”李颂儒看着报告思考道:“两小时,也就最多是早晨八点多,书斋都开门了,凶手就这么当众把尸体运进来吗?” “可以提前做好装置。”陈雯雅道:“只需要在两小时前扎破沙袋就可以了,只是...” 她思索着当时女老师的话,和现场遗留的痕迹来看,凶手必然是先杀人后运尸过来,而不是现场杀害两人,还有远超两人重量的沙袋,这些设置... “一个成年女性,有能力独立完成这些事情吗?”陈雯雅提出疑问。 “那就可能还有帮凶。”钱大福推断道。 顺着钱大福的话,元家朗问道:“福哥,你们白天在富广大厦的调查怎么样?” “除了阿雅怀疑的几家之外,其他已经排除了嫌疑,而阿雅怀疑的几家,首先是三楼的那名女性,有一个三岁的孩子,是个单亲妈妈,但是...” 周永接上他的话继续道:“从一些生活习惯上看,她从前应该是个媛|交妹,不过没有加入帮派,现在应该是只接一些上门的散客生意,听阿雅之前的描述,她当时应该是在等嫖客。” “再就是四楼的老夫妻,据他们所说,他们的一个儿子心脏病发作住院了,至今还没有出院,还有五楼的钓鱼男子,离异独居,是一家小印刷厂的工人,我们询问了一下,他每天按时上下班,发生命案的那天晚上,他们通宵印刷加班,全厂的人都能给他佐证,再就是五楼尽头的...” 钱大福不好意思地笑了下,“他是我从前的同事,从前也是个警察,今天见我的时候还跟我提起阿雅,说你昨晚鬼鬼祟祟的,他就警惕了一下。” “警察?”元家朗皱皱眉,“怎么不做了?” 元家朗也是出于严谨考虑,不希望钱大福会因为从前的情谊而错过排查可疑人物。 钱大福停顿了一会,还是开口解释道:“他之前做卧底,亲眼目睹了毒贩杀害他同为卧底的同伴,受了很大的打击,虽然活着回来,但是得了很强烈的应激障碍,见血会立即出现晕厥症状,他前几天还去复查过,我们也跟医院核实过,他的状况没有改善。” 他话音刚落,屋里人的目光都似有若无的飘向他。 福哥,比他们所有人调任渡船街警署的时间都久,在元家朗和陈雯雅没有出现之前,这里也是出了名的养老机构,只要还有一点晋升想法的警员,都不会想来这里,而福哥那时候也就正值中年,没道理就这么放弃了。 而他的同事还是做卧底的缉毒警... 只是钱大福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其他人也不好没有再追问。 陈雯雅挑起话头,“也就是说,大厦里的住户全都排除嫌疑了?” 虽然很不想,但周永和钱大福还是点了点头。 如今最重要的线索一下就断了。 “只要是存在的人,都脱不了跟这个世界的联系。”元家朗目光坚定地注视着幕布上的名单,“至少这份名单就是关联凶手最重要的线索,现在需要全面排查所有名单人员,凡是与富广大厦存在关联的,或是曾与五名失踪者出现在同一班级的,都必须列入重点调查范围。” 陈雯雅却沉吟着,富广大厦可不止有一条线索,她看先林小月,“小月,富广大厦的纵火案有线索吗?” “有。”林小月点点头,“是一桩二十八年前的旧案,由油麻地警署经办,年代久远没有录入系统,我已经联系了他们的警署,等他们送来纸质卷宗。” 话音刚落,会议室门外响起规律的叩门声,日间在现场被记者刁难的那位行动队警员正立于门外,只见他利落地敬礼报告,“元sir,油麻地警署刚派人送来的档案。” 众人接过档案,围坐桌前。 二十八年前,富广大厦八层发生重大火灾,消防队赶到时火势已蔓延至相邻两个住户,火场中发现三具遗体,另有两名邻居轻伤。 经调查确认为恶性纵火案,现场检出汽油泼洒痕迹及助燃物,法医报告显示,两名女性死者体内检出安眠药成分,而男性死者未见服药迹象,案件最终定性为户主纵火。 但所有人都紧紧注视到了结案报告中的一句话。 “系为一家四口中的父亲纵火案,其十四岁长子案发后下落不明。” 第49章 漫长的夜1 第49章 漫长的夜1 “十四岁的长子?” 整个结案报告中最触动神经的一个数字。 “难道监控里出现的那个黑色雨衣的女子只是从犯?真正的主谋是这个二十八年前就下落不明的长子?”周永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个推断令人不寒而栗。 可五名被绑架的十四岁少年, 还有那些如同提线木偶般被摆布的尸体的这些行为,都与之前元家朗做的凶手心理画像完全吻合。 ——一个童年遭受创伤,或存在严重心理问题的人。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 原本完整的一家四口, 父亲却突然纵火烧死了母亲和妹妹,这势必会留下巨大的心理创伤。 “那如果真的是精神病,想要报复社会, 青壮年的时候怎么不动手啊?”李颂儒虽然总是会问出一些简单问题,但偶尔也会寻找到独特的角度。 就比如现在, 他就发现了凶手的行为悖论, “按时间推算,这个长子现在应该四十多岁了, 一个中年人要控制五个少年, 可不容易。” “这个孩子现在是四十二岁。”陈雯雅清亮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她抽出卷宗中的一张死者资料,举向众人,“他父亲纵火焚烧家人的那一年,正好是四十二岁。” 这个发现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无论是凶手年龄的吻合, 还是受害者年龄的吻合, 都印证了这是一起由心理创伤引发的报复性犯罪, 凶手在特定空间内,选择与自身创伤经历时段相仿的受害者实施绑架和杀害。 “那他杀女老师是为了什么?”钱大福提出疑问。 因为他并没有去往书斋,所以并不知道书斋惩罚室的存在。 元家朗将在书斋的调查简单说明了一下,得出结论, “凶手很可能在书斋上过课,还被送去过惩罚室,可能因此导致他的精神状况极度恶化, 对于尹丹和她的幼子,是一种更直接的报复行为。” “而且我们只剩一天时间了。”陈雯雅的声音严肃又低沉地响起。 “什么一天?” 见众人投来询问的目光,她解释道:“明天,就是当年纵火案的日期。” 如果凶手真的是极具仪式感的凶犯,那明天他很有可能会将剩下的五个孩子全部杀害。 所有人都不由地倒抽一口凉气,案情已经到了极度紧急的时刻。 元家朗撑着下巴 在白板前来回踱步,投影仪冷白的光线打在他的侧脸上,能清晰看到他紧绷的下颚和深皱的眉宇。 作为一个团队的领导者,冷静是最重要的要素之一,即使面对巨大的压力,他也必须顶住压力冷静思考,力求在最坏的结果出现之前,侦破案件。 只见他只是凝神沉思片刻后,再次抓起白板笔,简明扼要地重新梳理出案件的脉络: 黑色雨衣的女人(共犯)、纵火案消失的长子(主谋) 他们身上分别指向五个箭头,是目前报了失踪的五个少年,这五个少年身上又共同汇聚向了一个位置——德孝书斋。 凶手的身上的另一个箭头指向的位置——富广大厦。 “阿儒你联系其他接到失踪报警的警署,同他们联合筛查,二十八年内富广大厦所有住户,包括曾经居住后退租的住户,筛选出同时跟德孝书斋有关联的人。”元家朗放下笔,重新布置道。 “小月,全力搜寻纵火案长子的所有信息,越详细越好,在失踪前所有有联系的人也全部整理出来。” 元家朗抽出卷宗,重新确认了一遍纵火案的全部时间节点。 “永哥,去一趟房屋署,调取一份富广大厦最详细的建筑图。”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余人随行动队连夜布控富广大厦,嫌疑人锁定为一名偏好高跟鞋的女性和一名四十岁左右男性,若今晚八点前无法锁定凶犯,我将申请飞虎队强攻突入。” 最后元家朗环视屋内众人,语气慎重道:“嫌犯手中握有五条人命,行动必须隐秘,没有我的指令,严禁打草惊蛇。” “yes,sir!” 回到办公室,所有人先整理好自己手头的资料,陈雯雅经过林小月的工位时,注意到桌上铺满了层层叠叠的素描画,虽然有很多只是画了寥寥几笔的草稿,但是内容大体一致,全部都是人类的骨架或者头骨一些素描画。 “这些是什么?” “我根据监控画面还原的凶手结构,尤其是你们从刘公馆带回来的影像尤其清晰,所以我想试着还原一下凶手。”林小月解释道。 “我始终觉得这个黑色雨衣的人体态很怪异,无论是面部还是身体结构,所以我跟dr.杜要了一些解剖资料,看看能不能从骨骼入手,发现些蛛丝马迹...” 她声音渐低,带着歉意道:“不过到现在为止,好像也没有什么有用的发现。” “没关系,每个尝试都是在推动案情。”陈雯雅温声安慰道,“全力以赴的人,是没有错的。” 其实陈雯雅之前偶然间看到过林小月的履历,她毕业于香江非常出色的一所美术学院,而且她的画工也非常的扎实,偶尔空闲的时候,她总是在画画,从未停下过。 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最后会选择警察这个行业。 林小月的性格内敛又拘谨,不善言辞,更重要的是,更令人心疼的是她深植心底的不自信,明明那些甚至足以参展的画作,在她口中总被称作“练习”。 就好像... 不怀揣任何希望,就不会有任何失望一样。 原本准备离开,跟着去现场布控的陈雯雅想到这里,又折返回来,她轻拍了林小月的肩膀,再次坚定道:“无论你怎么想,但是我还是想说,你画画真的很厉害。” 林小月停住收拾的动作,看向她。 这么多年,她不是没有听过夸奖,但是从没有谁像这样如此笃定的,不停重复的夸奖过她。 从前她一直坚定的认为,夸奖是需要拼尽全力的去努力,都未必能获得的东西,可偏偏她还见到过,有的人轻而易举就能得到夸奖,甚至没有做出过什么成就就可以得到夸奖,有时她也会恍惚,自己是不是根本不值得被夸奖? 直到来到这间警署,参与一桩桩案件,她才忽然发觉,不是这样的。 等她回过来神的时候,陈雯雅已经被叫走了,林小月低头看着自己的画作,眼神慢慢变得坚定,她没有再收拾,而是将画作一一铺平在桌面。 她迅速完成了元家朗交代的人物,并给自己保留下一份纵火案长子的十四岁照片,接着再次打开监控画面,对照人体结构骨骼图,一笔一画重新勾勒起来。 只是这一次,她从前的任何一次都下定了决心。 ---- 当晚六点,浅水湾别墅。 “先生,楼下有访客,说是报社记者。”保姆敲响了房门。 “记者?”原本已经换上真丝睡衣的刘夫人,陡然紧张了起来,险些摔落手中的护肤品。 说起来,这套护肤品还是丈夫刘凯泽上个月特意为她挑选的,当时他刚得知述职晋升在望,下班后穿着那套穿了十多年的西装,别着早已过时的领带夹,亲自去商场为她选了这份礼物。 这个温馨场景还被媒体拍了下来,虽然只是当做政客的花边新闻刊登,但也很快成为了市民津津乐道的佳话。 一个廉洁朴素的政界精英,十年如一日穿着旧西装,却不忘宠爱妻儿,这种其乐融融令人羡煞的一家三口,就是刘凯泽一直以来在民众眼中维持的形象。 毕竟,没人会忍心苛责一个能够兼顾事业和家庭的优秀男人,也因此刘凯泽这些年的晋升之路一直都很顺畅。 而她也因为丈夫的光环,轻松的跻身了香江富太的圈层,这让她也一度备受荣光。 但此时此刻,因为儿子刘天扬的失踪时间不断增加,晚间新闻又播报了书斋吊尸案,她的心越来越慌乱了,心慌的感觉让她精心维持的体面渐渐崩塌,什么名利地位,都比不上儿子平安归来重要。 “记者怎么会突然来访?”刘夫人因为紧张,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是不是警署那边走漏了什么风声?” 事件曝光既容易激怒凶手,又不利于丈夫的晋升,无论如何也不能被媒体播报出去。 她刚想要让保姆找个理由,将记者搪塞送走,却听到坐在沙发椅上的丈夫开口,“请记者先到会客厅,我稍后就到。” 丈夫今天难得早些下班,吃过晚饭却没有像平常那样换上舒适的居家服,而是始终穿着工作的西装,在沙发椅上看书。 刘夫人原以为他是因为太过于担心儿子,虽然表面不显露,但实际已经乱了分寸,可现在看... “记者是你请来的?”刘夫人难以置信地看向丈夫。 “夫人,如今香江正大力推行优育政策,教育话题最受市民关注。”刘凯泽不紧不慢地整理着领带,“而优秀的孩子也自然而然能够获得更多的关注和话题。” 刘夫人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要说这些,却感觉心头一紧,“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天这样的孩子,本该是全民榜样。”他站在镜子前,整理好自己的仪容,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而全香江只有三成市民关心政治,但超过五成会买报纸,社会新闻永远比政绩更吸引他们的眼球。” 述职晋升,除了政绩,市民中的口碑和知名度同样也是参考中的一项。 “可万一那些报道激怒了绑匪,伤害小天...”刘夫人声音发颤,甚至不敢细想下去。 “别胡思乱想了。”刘凯泽打断了她的话,“人活着的每一天,不都是充满危险的吗?” 他眼镜下的脸露出笑容,笑得十分得体,得体的令人心慌。 刘凯泽朝她伸出手,“夫人,外套帮我拿过来好吗?” 刘夫人直直看着他,此刻难以用任何一种词语来概括她的心情,但最终她还是起身,拿取来椅背上的西服外套为他穿上。 “采访应该会持续很久,结束之后我会在客房睡,不用等我。”他在刘夫人的额间留下一吻,转身下了楼。 刘夫人却愣在房门口。 明明是炙热的一吻,但落下之后却变得异常冰冷,从额头开始传遍全身,她的目光落在楼梯旁儿子的房门处。 拖着略显疲惫的脚步,推门走了进去,她慢慢地在儿子的书桌前坐下,双手抚摸着整洁光滑的桌面。 刘天扬一向很爱惜物 品,无论是什么使用的都很仔细,很少会留下痕迹,就像现在,放眼望过去,偌大的房间因为缺少物欲的产品,连存在痕迹都变得很少很少。 她的儿子喜欢什么呢?钢琴吗?还是书法? 刘夫人并不是很确定,她的双手顺着桌面边缘下滑,顺势摸到了桌下的抽屉,轻轻一拉,抽屉里的光景也映入眼帘。 像房间一样空而整洁,只有一本黑色日记本孤零零躺在角落。 她记忆中,从没见过儿子用过这个笔记本,出于好奇心的驱使,她翻开了本子,看了一眼,动作就顿住了,因为她意识到这是刘天扬的日记本。 传统礼仪中,他人隐私是需要尊重的东西。 “但是小天是我的儿子,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刘夫人这样想着,还是继续看了下去。 大约半小时后,她合上日记,眼中闪过决然,匆匆回卧室换了外出的衣服,下楼的时候她看向紧闭的会客厅,采访尚未结束。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别墅,很快融入夜色之中。 在此之前,渡船街警署所有警员已在富广大厦外全部就位,开始准备校准对讲。 因为富广大厦的周围能够隐匿的位置不多,所有只能向外辐射五百米左右布控,各点位警员借助街角、商铺与绿化带完成隐蔽部署。 “全体报告位置。”元家朗的低沉嗓音从对讲机传出。 “东南一百二十英尺糖水铺,钱大福就位。” “东北二十英尺树丛,陈雯雅就位。” “西南八十英尺广告牌,阿水就位。” “...” 各点位依次报备后,元家朗下达指令,“全体注意,保持高度警戒,每三十分钟同步一次动态。” 陈雯雅刚摁灭对讲机的声音,就听见衣袋里传来细微震动,取出bb机查看,屏幕显示着法器店铺的座机号码。 “什么情况?”身后传来元家朗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的。 她晃了晃bb机,直言道:“需要回个电话。”她指向街角的红色电话亭。 元家朗看了一眼手表,“五分钟。” 陈雯雅快步走向街角的红色电话亭,投币后迅速按下法器店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徐慧丽声音的瞬间,她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出什么事了?” “你今天能回店里一趟吗?”徐慧丽语气有些急切。 “今天要通宵加班。”陈雯雅望了眼远处埋伏的同事,“暂时走不开,怎么了?” “我觉得你现在回来一趟比较好。”徐慧丽想了下还是道:“刘夫人来店里了。” “刘夫人?”陈雯雅的眼皮跳了下。 “嗯,说是有急事要找你,我看她的表情应该是跟刘天扬有关。”徐慧丽的声音压的小小的,应该是刘夫人就在她的附近,“我试探过,她不肯和我细说。” 陈雯雅沉吟片刻,“你让她等我一下。” 挂断电话后,她向元家朗简要说明需要暂时离岗,但毕竟刘夫人找的是文大师这个身份,所以她隐去了刘夫人到访算命摊的细节。 陈雯雅回去跟元家朗请了个假,但毕竟刘夫人找到是文大师这个身份,所以具体的内容她没有说。 “需要多久?”元家朗看了眼时间。 “最多半小时。” “速去速回。” ---- 当晚七点半,口口斋门前。 陈雯雅从后门匆匆进入店内,徐慧丽早已准备好文大师的行头,更衣完毕后,她戴着傩面走进前厅。 “刘夫人,这么着急找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文大师,你上次问我的问题,我想我有答案了。”刘夫人焦急的脸上还有忧郁,“比起我丈夫的仕途,我更在意我儿子的性命。” 朗向阳笑眯眯的给三个人换了新的热茶后,回到前台继续看报,却悄悄竖起了耳朵。 面具下,陈雯雅与徐慧丽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虽然两人都清楚她的来意,但毕竟是两个身份,陈雯雅明知故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儿子被连环杀手绑架了。”刘夫人痛苦地闭了闭眼睛。 今天她没有化妆,能看到脸上岁月留下的细微痕迹,但这些并不掩盖她的美丽,反而像是卸下了假面,让她有了些鲜活感,不再像是舞台上的精品人物,一言一行经过了无数次演练,不会出现错误。 “恕我直言,卜算是无法救你的儿子的,你应该报警。”陈雯雅直言道。 “我知道。”刘夫人垂眸,像是抽空了力气一般,“可是我儿子恐怕等不到警方的救援了。” “什么意思?” 她将丈夫接待记者的事和盘托出,“我的丈夫改变了主意,他想用小天被绑架的事情,来提高自己的政治声望。” 徐慧丽听后大吃一惊,睁大圆圆的眼睛,“虎毒不食子,刘天扬可是他的儿子啊。” “是啊。”刘夫人望着茶汤中自己的倒影,“就像我从前也以为,他心里是在乎我们的。” 陈雯雅终于明白,在第一次见面找刘天扬的那一天,那种诡异的客气感是从何而来的了。 因为他们都不是自己,他们都拿着精编的剧本。 一个在演司长的夫人,一个在演司长的儿子。 “那你希望我做什么?”陈雯雅轻声询问,视线落在刘夫人一直紧紧抓在手里的黑皮笔记本上。 刘夫人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在笔记本封面上反复摩挲,仿佛要通过这个动作汲取勇气,替自己下定某种决心。 “如果为难的话...” “不!”她几次欲言又止,还是深吸一口气,“我想要算命,算我自己的命。” “那要问哪方面?” “亲情。” 陈雯雅替她观了面,硬币来回在手心投掷、撒下、测算,再次重复,一口气五次,都没有得出一个结果。 “夫人。”她干脆收起了硬币,“您正面临一个重大抉择。” “文大师,你算出来了?!”刘夫人震惊地睁大双眼。 “这个抉择关乎您的亲情缘份是否还能存续。”陈雯雅直言不讳。 是与非的选择面前,自然也有成与败的两个结果。 但陈雯雅却眉头紧皱,因为她测算出的结果里,居然还包含着自己,测算者为局中人虽然并不是一个特殊的现象,但这种情况下,测算者如果选择卷入其中,会很危险。 她凝视刘夫人挣扎的面容,还是问出了口,“夫人,请你坦白,你舍得现今的生活吗?舍得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吗?即使这一切都会因为你的改变而烟消云散,也甘愿去想尽办法,阻止你丈夫的这次采访播出吗?” 刘夫人瞳孔微缩,她没想到眼前的大师竟然看穿了她全部的想法,而且她的确还没能下定决心。 “我知道那个记者,他们台的采访会在晚上九点播出,甚至还有几家合作的媒体电台会同步转播,我甚至能猜到他义正言辞的发言,如果被凶手看到,肯定会激怒他的,我不想我儿子出事,可如果坏了他的事,我也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刘夫人都知道,因为自己在最开始认识他的时候,也不是那么合格的刘夫人。 刘凯泽也曾因为自己的失误恼怒过,虽然事后他很诚恳地道了歉,而最后她也成为了令他满意的刘夫人。 她不是平白获得了现在的一切,她为此也曾付出了许多许多的努力。 舍弃吗? 舍得吗? 竟然在此时此刻,她依旧不能完全下定决心,即使另一端是儿子的性命,她也依旧两难。 “那是什么?能给我看看吗?”陈雯雅忽然提议。 “是...是小天的日记。”她想了下,还是把本子递了出去。 陈雯雅翻开,一开始只是些简单的日常记录,匆匆略过,很快写到了重点。 10月29日,晴。 今天上课的时候,缺了一个同学。 11月2日,多云。 又有人不见了,之前的同学至今没来上课。 ...... 11月9日,晴。 我可能知道他们遭遇了什么, 我该报警吗? 不,父亲常说只有英雄才配得到赞美和夸奖。 我想成为英雄。 这是日记的最后一句,陈雯雅沉默良久,她回想起盛安芷日记里写的东西。 惋惜的情绪在心底化开,他们都想成为父母的骄傲,做懂事的孩子,做被父母认可的孩子。 可究竟要多么“完美”才够呢? 陈雯雅看了眼腕表,距离采访播出仅剩一个半小时,她忽然下定了决心,要干涉进这个因果。 “刘夫人,既然你难以下定决心,我有个提议。”陈雯雅正色道:“用你积累的功德,换取我出手来替你阻止这次采访。” “功德?”刘夫人对这个概念不是很清楚。 “行善积德会累积福报,可能影响气运、寿数或来世。”她凝视对方,“你愿意用这个作为报酬吗?” 其实功德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很缥缈的概念。 所以刘夫人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头,“我愿意。” 陈雯雅握住她的手,在她的手腕出画了一道符咒,刘夫人并没有感觉到异常,但陈雯雅和徐慧丽的眼里,有一段浓郁的金气从她的手腕没入了陈雯雅的手腕。 做完,她不再多说,直接起身朝外走去。 “其实人为自己并不可耻。”临出门时,陈雯雅回头道: “但你至少自己该清楚,在丈夫与儿子之间,你最在意的是自己。” 第50章 漫长的夜2 第50章 漫长的夜2 当晚七点半, 渡船街警署内。 整个警署上下,灯火通明,长满爬山虎的三层警署伫立在老旧街道的拐角, 夜色之中宛若一盏指引航行的灯塔。 警署上下所有尚且能运作的“大屁股”电脑全都被集中到了会议室内, 桌上、地上堆满了富广大厦住户和德孝书斋学员的档案资料。 筛选的过程并不顺利,尤其是年纪大一点的人,根本无法在警署系统里调出电子档案, 彼时的警署系统尚未完全电子化,凡是二三十年前的户籍档案都需要联系对应的警署, 调取纸质版。 原本计划通过年龄缩小排查范围, 但考虑到凶手可能篡改过年龄,或者通过自己在书斋就读的子女来选择受害者, 调查范围不得不扩大到涉案人员的全部家庭成员。 “...嗯对, 需要这几个的人户籍资料, 大概什么时间能送来呢?”李颂儒难得用如此温和的语气通话,“...好的,能不能多派几个人手?我们这边实在忙不过来...好吧。” 挂断电话后,他懊恼地朝空中挥了一拳, 感觉自己今天已经达到了忍气吞声的极限。 这已经不是第一个拒绝提供支援的警署了, 除了必要的户籍资料外, 能提供的人员支援寥寥无几,大警署尚能抽调一两人,小警署则直言无人可派。 虽然能理解下班时间若非是自己警署的事情,定然是难以及时召集人手, 但接连碰壁仍让人沮丧。 唯一态度积极的是水警总部,除此之外,还剩下唯一一个尚未联络的警署。 李颂儒愁眉苦脸地盯着那几份标红的人员名单, 因为不出意外,他们的户籍都归西九龙警署的管辖。 怀揣着“朗哥是不是还在记恨自己当初对他有偏见,所以才故意给他派了这个工作”的想法,他还是把眉头拧成麻花般拨通了电话。 然而,通话过程却出乎意料地顺利。 “好在那个可恨的黄志明不是管户籍的。” 挂断电话,李颂儒重新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档案中,眼见要淹死于这片没有尽头的资料海中时,指针已经悄悄逼近八点,而线索依旧无从得知,绝望之际,偏还有一股酒味,挑衅般涌入鼻腔。 “啪!”李颂儒一拍桌子跳了起来,“谁在这种时候喝酒!” 要知道整间警署里,只有一个人享有这种特权... “动怒伤肝呐。”杜卓琳带着她独特慵懒的尾音从身后传来。 “dr.杜?”李颂儒有些惊讶,再看过去,她身后还有一群衣着各异的男男女女,看起来清一色都是从酒吧舞厅这些地方抓来的。 “不是缺人吗?”杜卓琳随意地挑眉,“这些都是我在医学院的同学。” “哟,这么热闹吗?”江川爽朗的声音也从警署大门处传来,“那不如我们也一起热闹热闹啊。” 依旧是没有用心打理的乱发,不知道因为加班还是通宵破案,眼底下还带着一片青黑,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集结人马费了点时间。” “你们这是?”李颂儒怔住。 江川右手比作枪状在额角潇洒一划,抢答道:“不用客气,下次烧烤记得让你们元sir请客。” 甚至这还没完,又一队人马涌入了警署。 带头的男人有一张一丝不苟地严肃脸,小麦色的皮肤,棱角分明的面容和刀锋般的下颚线,黑色的无袖背心,工装裤束进马丁靴,健硕的肱二头肌总感觉能顶上一个婴儿的脑袋。 简直像是从经典硬汉漫画里扣出来的人物。 “你是刚才打电话的李sir吗?”男人径直走进来,向李颂儒伸手道。 “呃...是。”这种画满地冲击,差点让他忘了作答,忙不迭伸手回应。 男人直接报上了名号,“西九龙重案a组的allen,以前跟过元沙展。” “久仰大名。”李颂儒也不知道自己从哪突然冒出来的客气词。 “听你说需要支援,所以带了点人手过来。” “当然!”李颂儒喜出望外。 有了众人的加入,排查效率飞速提升。 “dr.杜,我有疑问。”甚至连林小月也主动提问。 她举着两张人体头骨结构,把自己的最新发现说了出来,一时间,她的周围顿时聚集了十几名医生,展开了学术讨论,办公室临时变成了医学研讨会现场。 ---- 当晚八点,富广大厦楼下。 “这家晚报,的确有点棘手。”元家朗听完陈雯雅带回的消息,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消息来源可靠吗?” 他抬眼看向陈雯雅,目光里带着审视,明知她方才的离岗必定另有隐情,但最终选择了信任,没有追问。 “我可以担保消息属实。”陈雯雅语气笃定。 “这家报社在业内地位很高,合作媒体平台众多。”元家朗对刘凯泽选择的这家媒体似乎颇为了解。 更何况,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去关注九点档的新闻节目,如果凶手并未看到,大张旗鼓的阻止说起来也是白费力气。 这是普通人的思路。 在陈雯雅看来却不同,因为是与非的两条因果,她已经切实的通过刘夫人的亲情宫卜算出来了。 如果播出,刘天扬就会死。 正在她准备另想办法时,元家朗的声音再次响起,“在结案前不能放过任何隐患,我先联系德叔协调公共关系科,其他媒体渠道我再想办法。” 见他快步离开前往电话亭,陈雯雅抿了抿唇也找到了另一个电话亭,拨通了电话。 昌隆航运的大楼建设恢弘,地脚绝佳,在顶楼的办公室能俯瞰香江的夜景和维多利亚港的璀璨,只是置身其中的人,早已司空见惯,埋头在纷杂的工作中,甚至无暇抬头欣赏一二。 只有内线的电话响起时,郑昌隆才得以暂时摘掉眼睛,捏着眉心休息片刻。 “喂?”郑昌隆略有些沙哑的嗓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昌隆哥,我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 陈雯雅的声线总是那么清亮平稳,好像某种独特的能力一般,能够瞬间驱散他的烦躁。 郑昌隆不自觉地勾起嘴角,“尽管说。” 片刻后,他放下电话,思索了片刻,翻开通讯录开始拨号。 如果此时此刻,他的身边站着某位别墅的老管家,说不定能听到那句久违的感叹,“少爷他好久没这么笑过了。 另一边,电话铃声打断了公共关系科吴sir与妻子的浪漫晚餐。 接起电话发现,又是那股熟悉的混不吝口吻,“黄署长,怎么又是你啊?” 公共关系科的吴sir只觉自己一个脑袋堪比两个大,自从今年入夏以来,他好像是谁莫名扣上的kpi一样,工作量激增,应接媒体的各种电话轰炸不说,还要时不时组织一场媒体公开发言会。 而他作为公共关系科的最大领导,还要作为吉祥物一般,每次出席陪同。 究其原因,好像这些kpi都来自于同一个警署——渡船街。 “这次情况特殊啊。”电话那端传来黄德发乐呵呵的声音。 吴sir没好气地反问道:“黄署长,请问你们渡船街警署哪一次不是情况特殊呢?” “你听我讲完嘛...” 听完之后,吴sir陷入了沉默。 五条生命,自然是天大的事情。 “黄署长,你们警署三天两头搞出这种大新闻,你这心脏受得了吗?” 黄德发却乐观的过了头,“年年体检都合格,硬朗着呢。” “我可受不了!”吴sir提高音量控诉着,“年终会我非得给你们记上一笔不可。” “记嘛记嘛。” “哇,你还真是嚣张啊。”吴sir被逗乐了,“别以为自己桃李满天下,就能在警界横着走啊。” 吴sir好歹是嘴上占了点便宜,让心里舒坦了一些,挂上电话,还是匆匆换了衣服同妻子道别后,赶往警局。 ---- 当晚八点半,报社。 梁鉴心一把推开总编室的门,将一份校样稿重重拍在桌上。 “总编,我们和渡船街警署有合作,不缺新闻爆点。”她指着被替换的头条质问,“这明显是政客作秀,为什么要用这个撤换我的稿件?” 《廉洁司长大义凛然,牺牲亲子博取正义》,硕大的印刷字占据了报社明日刊登的最好版面。 “梁鉴心,你搞清楚,自己只是转正了,不是升职啊,你是觉得已经爬到我头上了吗?”这可是他特地加班撰写出来的,居然被一个职场新人批评了。 “新闻追求的是真相。”梁鉴心丝毫不惧地据理力争道:“把版面让给这种政客炒作,而忽视案情本身的真相,这不是新闻人应该做的。” “小姐,我已经同你说过很多次了,开报社是要吃饭的,不是做慈善呐。”总编不以为意,甚至从抽屉抽出锉刀,开始修理起自己小手指保留着的长指甲了。 “财政司的刘司长,你知道是什么地位吗?平常见都见不到,能搭到关系有多难啊。”总编一副苦口婆心地表情,“你知道跟财政司搞好关系有多少好处吗?你知道一个报社每年要缴纳的税收又有多少吗?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梁鉴心依旧不能苟同,“追求公平正义的真实新闻就是我们要做的,而且我已经得到警方授权,撰写了独家的案件细节,比其他媒体已经抢先了,还不足以成为头条吗?” 但很显然,总编已经没有耐心再听下去了。 他摸一把自己还泛着油光的秃头,再次露出那副没有几分真心的笑容,“你的建议我会考虑,先下班吧。” 语气温和不过是他的惯用手段,软刀子就是无法拒绝的逐客令,让对方不能再争辩。 说完,他径直起身开始收拾东西,戴好出门必备的帽子,穿上外套,冲着这个报社里唯一对他的逐客令视若无睹的梁鉴心,再次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笑容异常虚假,就差把“我要下班,你还这么没有眼力,是打算让我发火嘛”写在脸上了。 梁鉴心虽然是进门前下定了一战到底的决心,但现在也无可奈何,虽然不情愿,还是离开了总编的办公室,看着他把门锁好。 “早点下班吧。”说完,直接离开了报社。 所以都是冠冕堂皇的敷衍,他压根没有打算考虑更换头条。 梁鉴心看向手里那份校样稿,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脑海里构成。 首先,她很清楚他们报社的印刷流程,在刊登的前一天晚上,他们报社内部会做出印刷校样稿给总编确认,毫无疑问她手里拿着就是已经被总编确认的校样稿。 但是这中间有个漏洞,为了避免临时出现热点新闻更改版面,实际稿件的内容会卡着最后的印刷时刻定点发送给印刷厂。 而现在印刷的时间还未到,而能够发送稿件给印刷厂的那台电脑,她也知道。 她从包里取出硬盘,这是她日常的习惯,自己做好的稿件都会留下备份,思考了片刻,她还是坐在了电脑前。 ---- 当晚临近九点,富广大厦。 周永将一卷泛黄的建筑平面图在众人面前铺开,图纸边缘已有些破损。 “重大发现。”他指着图纸下方区域,“大厦最初规划时建有一层地下停车场,但因开发商卷款潜逃,工程只完成一半就废弃了,所以在实际并没有投入使用。” 他又摊开一份后期使用的销售平面图,对比之下,地下层果然被完全抹去。 “幸亏我们要的是全套原始资料,否则根本发现不了这个秘密。” 元家朗俯身细看两张图纸,指尖划过那处被隐藏的空间,初始图纸缺少了一点标注,“入口在哪里?” “开发商潜逃时带走了大部分施工资料。”周永摇头,“为了避免被追债,甚至连施工队的记录都被其刻意销毁了。” “不过我顺藤摸瓜找到了当年的规划师,发现了一条重要线索...”他停顿片刻,环视众人,“凶手的父亲,就是这栋大楼的设计师。” 元家朗眉头微皱,很快得出结论,“那就基本可以肯定,被绑架者是被藏在了这栋大楼的地下一层。” “如果动用非常规渠道调查,应该能想办法找到当年施工方的知情者。”元家朗思考着。 “但是时间来不及。”陈雯雅摇摇头。 等到黑客的破解资料传过来,再找到施工的人让他回忆当年富广大厦的地下一层入口位置,几个小时都不止。 更何况施工方的人数众多,分管区域各不相同,也未必能找到真正参与地下层施工的人。 案件似乎又走入了僵局。 就在此时,飞虎队的装甲车悄无声息地驶停在街角的暗处。 见状,元家朗主动走过去,上了车准备商讨作战方案,虽然强攻是下下策,但好在已经锁定目标大致位置实在地下一层,至少省去了逐层搜索的时间。 陈雯雅隔着绿植,凝视着眼前的大楼,翻涌的怨气一如昨日,哪怕是被她刚刚重伤的怨灵,竟然在还不到一日的时间里,就恢复如常了。 这种程度的怨灵,她从前不是没有对付过,所以非常清楚这种怨灵的实力,以现阶段的自己来说,哪怕是耗尽功德,她也根本对付不了这个怨灵。 “明明是自焚,还杀了妻女,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怨气呢?”她喃喃自语。 手中的硬币还在一下下的抛起落下,发出规律的硬币碰撞的脆响。 但是陈雯雅也知晓这种怨灵的另一种破解的方法。 ——解铃还需系铃人。 若说化解怨灵的手段还分三六九等的话,那这一招就是里面最平和省力的招数。 不过这种方法就好比破案,翻遍这个怨灵的前世今生才能找到办法化解,有时候做不好还容易激怒怨灵,所以一些强硬的玄师还是会直接选择以武力打散怨灵,方便快捷。 好在做警察的,有所 便利,对于系铃人这个身份,陈雯雅已经有了眉目。 只是... 她环顾周围的严密布防,自己现在再进去,恐怕是有点不礼貌了。 就在她举棋不定的时候,元家朗从远处飞虎队的车上下来,面色有些严肃,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怎么了?陈雯雅主动问道。 “刚才我们在车里商讨,飞虎队那边给出了一个提议。”元家朗蹙眉,从侧脸的痕迹能看出他正紧咬着后槽牙,像是在犹豫。 周永和钱大福也觉察了出来,“什么方案?” 元家朗摊开掌心,是一个黑色纽扣大小的东西。 “追踪定位器。”钱大福一眼看出。 元家朗点点头,沉声道:“飞虎队的建议是派警员携带定位器,故意落入凶手手中作诱饵,狙击手高位策应,确认准确路线后,特战小队再突入。” 在不知道地下一层入口的情况下,这当然是好的方法。 钱大福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元家朗犹豫的问题,“问题是派谁潜入当诱饵。” 已知凶手是一个心理疾病患者,甚至还有帮凶,先不说潜入大厦的警员会不会让他上当出手,万一他直接动手杀人呢? “太冒险了。”元家朗眉头拧紧,好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他不是想不到这个方案,而是本能地抗拒去想,无论派谁出去,都是在拿命搏一个机会,这种方法无疑是电车难题。 陈雯雅主动伸手去拿那个定位器,被元家朗躲开。 “你想清楚了?”元家朗确认道。 陈雯雅反问道:“这里还有比我更合适的吗?” 元家朗和钱大福,练的身强体壮不说,还一脸的正气凛然,是就连街头的古惑仔见了都要退避三舍的类型,周永则恰恰相反,是混进古惑仔的堆里都分不出来的类型。 这三个人,任由哪一个派出去,凶手都不可能轻易上钩。 陈雯雅则不同,她既在之前已经以外送员的身份出现过大楼里,又从外表看起来最不具备威胁性,容易被下手,但难点在于,如何让一个专对十四岁少年下手的凶手,将目标转向她。 “我有办法。”陈雯雅的视线投向第八层的窗户。 元家朗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将追踪器别在她的衣领内侧,纽扣大小的装置完美隐匿,难以察觉。 他随即通知了飞虎队。 陈雯雅主动交出配枪,避免任何意外发生,警察的配枪落入凶犯手中。 她再次来到街边摊档,买了一份云吞面,从容不迫地走向大厦。 “怎么又是你?”保安一眼认出来了她。 “是啊。”陈雯雅扬了扬手里的东西,“又有客人点餐了嘛。” 她看过去,那个保安依旧在手里摆弄着陶土,只是今天捏的并不是人物了,而是一些奇奇怪怪的行状,鼓起来的、异形的什么样都有。 今天看的仔细,她还注意到屋里角落的衣架上,挂着一件黑色雨衣。 保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自然解释道:“跟你穿的是一样的款式,大厦统一给保安配发的,其实你和我的工作性质也差不多,下雨天也还是得上班的嘛。” “是嘛。”陈雯雅笑了笑,“我先送上去了。” “行去吧。”保安的视线专注在自己手里的陶土上,却冷不丁地问道:“这次客人写清楚门牌号了吗?” “嗯。”陈雯雅摁下电梯。 电梯刚好停在一楼,很快就打开了电梯门,冷白的光洒向走廊,陈雯雅摁下按钮,电梯关闭的刹那,只听她回答道:“是八楼。” 电梯门很快打开,但是这一次没有出现任何异常,她把餐食顺手放在电梯出门的地上,缓缓走了进去。 “一切的规则都是在晚上九点钟开始的。”她看了眼手表,已经过了九点钟,却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八层依旧是一片焦黑破败的景象。 她再次走进火灾现场,焦糊味扑面而来,在断壁残垣间,她突然注意到了新的东西。 她捡起角落里掉落的东西。 灰白发一点土色的异形块,边角很粗糙,类似敲碎的石膏模型块,她用手碾了碾,没有石膏那么大的硬度,虽然没经过仪器鉴别,但她的脑海里就是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一样东西。 ——陶土。 与此同时,元家朗紧紧盯着屏幕,上面展示的红色轨迹,就是陈雯雅的运动轨迹。 倏然,bb机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寂静,他看了一眼,是警署来电。 好在飞虎队的设备精良,甚至配备了最新科技研发的卫星电话。 “喂,是查到什么了吗?”元家朗拨通警署电话。 “元sir,我和dr.杜带来几位医学专家研讨了一下人体骨骼结构,从监控里黑衣女人的身体结构发现,她可能是个男人。”电话那头的林小月难掩激动。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而且黑色雨衣的女人和纵火案失踪的长子头骨高度吻合,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凶手只有一个! 这算得上是一个好消息。 就在这时,楼梯间的方向忽然传来异响,陈雯雅的目光被吸引,缓步朝着楼梯间的方向摸过去,一边走她一边主动开口。 “我知道你在意的是谁。”陈雯雅的清亮的声音回荡在空旷废弃的八层。 “从前被要求要做个听话的懂事的完美小孩,应该很累吧?”楼梯间的响动更大了些。 陈雯雅乘胜追击,一边快步走到消防通道的门前,手缓缓握住门把,“我能让你再见到你想见的人。” 话音未落,她猛地拉开消防通道的大门。 原本紧张试探的表情却瞬间化为震惊,“刘天扬?!” “朗哥!我们找到那个长子的身份了!他在书斋也就读过,可以确定他一定就是凶手。”李颂儒抢过电话,激动道。 “是谁?”元家朗急忙追问。 “富广大厦的保安!” 只见刘天扬被捆绑在地,嘴巴也被胶布死死封住,他努力挣扎着,陈雯雅发觉他眼神注意的方向。 猛然回头。 “砰!”胳膊粗的木棍猛然敲击在她额头,剧痛来袭之前她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保安戏谑地看着她昏倒的她,缓缓道: “就差一个妈妈了,齐了,齐了。” 第51章 我是谁? 第51章 我是谁? “师父,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这么多怨灵呢?”陈雯雅正撑着手,坐在瓦片铺就的斜屋顶上看星星。 她很喜欢晚上的天空, 因为远离城市, 夜晚的星星不会被城市的灯光夺去光彩,很多光芒没有那么强盛的星星,也能展露踪迹。 漫天的星河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珠玉。 那时, 她尚且年幼,但时常会跟随师父出门清除怨灵, 走过很多地方, 近的远的,可怨灵好像总也清除不完, 永远会有人上门, 请求师父出手。 “因为怨灵, 也曾是人啊。”师父偶尔会陪她坐在屋顶,声音沉静的让人想打瞌睡。 “人有七情六欲,有些所求或许终其一生都无法完满,就会变成念, 生前的执念或许是人走下去的动力, 但也是死后囚禁着魂的枷锁, 若是放不下就会将其牢牢捆在原地。” 师父就是这样一个嘴硬心软的人,终其一生都始终信奉着“解铃还须系铃人”的这种清除怨灵的手段,总要追本溯源,化解执念后在将其超度。 而每每遇到这样的夜晚, 感慨过后,师父就会讲起自己往日清除怨灵的故事,师父总有说不完的故事。 “反正日子还长, 下次再听吧。” 所以每次眼皮打架的时候,她总是这样想的,然后就会在屋顶找个舒适的位置,在师父沉静地讲述中沉入梦乡。 原本这一次也不例外。 但在半睡半醒之间,师父却突然停止了讲述,陈雯雅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问道:“师父,怎么不讲了。” “你做到很好,就按照你心里所想的,继续做下去吧,很久以后,你会有很多属于自己的故事能讲。” 师父流露出一种她儿时阶段尚不能理解的眷恋。 而且师父从来不会这样直言的夸奖,哪怕他心里觉得你做得很好,也只会让你继续努力而已。 察觉异常的陈雯雅想要追问,可终究抵不过浓浓睡意,彻底沉眠过去。 “你醒了?!”刘天扬的脸在眼前渐渐变得清晰。 陈雯雅刚准备开口回应,一股大脑的钝痛却先一步唤醒了她的身体,她下意识伸手去摸,粘稠的暗红色液体沾在了指间。 昏迷前的回忆如同浪头一股脑地涌入她的脑海。 她想要环顾四周,却发现这里的能见度非常低,只有她旁边摆着一盏泛着黄光的手提灯,灯光微弱到只能照亮附近几英尺的范围。 陈雯雅稍微动了动,确定自己并没有大碍,在刘天扬的支撑下缓缓站了起来,走了两步,听着回荡的声音才发觉自己在一个很空旷的空间里。 “其他人呢?”陈雯雅借着微光从头到脚扫视了一下刘天扬,虽然浑身脏兮兮的,还有一些轻微擦伤,但好在没有什么严重的伤口。 “在那边。”刘天扬提起地上的灯,带着陈雯雅找到了其他孩子。 灯光照亮处,两男两女四个少年,被锈迹斑斑的铁链锁住了手脚,铁链的另一端被缠绕固定在了承重柱上,见到陈雯雅靠近,他们顿时害怕地向彼此身边靠拢。 “别害怕,我是警察。”陈雯雅摸出自己身上的警员证给他们看。 尽管她而今血沾了半边额头的形象,并不能给人带来什么安全感,但好在警员证是货真价实的。 她接过刘天扬手里的灯,仔细检查每个孩子的情况,和刘天扬的状况差不多,好在都没有什么大碍。 “你是来救我们的吗?”灯光停留在最后一个女孩眼前时,她开口怯生生地问道。 陈雯雅认出了这张脸——是何晴。 “是。”陈雯雅把灯放在他们脚边,“大厦已经被警察包围了,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她着手去扯孩子身上的铁链,这些锈蚀的锁链却异常坚固,用力拽了几次都没有反应,她身上也没有红色媒介,只能朝着周围寻找。 可是周围除了尚未完工,堆积的碎石,没有其他多余的东西。 陈雯雅沉思时,刘天扬忽然开口询问道:“你们打算怎么救我们,直接冲进来吗?” 陈雯雅顿了顿,但是点了点头。 在飞虎队跟元家朗商议的方案中,虽说是按照定位器的指示潜入,但性质上也差不太多。 “不行。”刘天扬当即否定道。 “为什么?” 刘天扬一脸紧张地道:“因为他身上有炸弹。” “炸弹?”这是他们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事。 如果能得知来源和类型,兴许还能估算一下威力范围,再想办法解决。 而且不止是眼前这五个孩子,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们并没有疏散住户,现在这个时间段,这栋楼所有的现住民都在家里。 在地下空间的密闭结构,会让爆炸的破坏力成倍增加。 “他从哪搞到炸弹的?”陈雯雅追问道。 “不清楚。”刘天扬摇摇头,“大概是他自己搞出来的,他经常在屋里搞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话音未落,空旷的地下一层里,突然响起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眼前的五个少年全都毫无例外地紧张起来,但奇怪的是他们并非是害怕地蜷缩,反而瞬间挺直脊背。 陈雯雅甚至还能看到他们身体因为恐惧而在微微颤抖,但即便如此依旧咬着牙笔直地跪坐原地。 就连没有被铁链困住的刘天扬也绷紧了身体,动作僵硬地站得笔直。 另一道昏黄的光束随着脚步声靠近,保安穿着黑色雨衣,脚下却踩着一双刺眼的红色高跟鞋,来到了他们面前。 “让妈妈来看看,你们乖不乖啊。”保安刻意夹着嗓子,做出细而尖的声音,难听又刺耳。 紧接着,他就“咯咯咯”地怪笑了起来,声音在这片密闭空间里回荡,像是有人拿着钝锯在耳膜里来回作业,刺痛又折磨。 “地球公转的时间是多少?” 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提灯凑到了刘天扬的面前,几乎跟他鼻尖贴着鼻尖。 刘天扬死死咬着牙,才忍下恐惧没有被吓倒在地,并且迅速回答道:“365天。” “真是妈妈的聪明孩子啊。”保安露出满意的笑容。 但他并没有就此罢休,转而如法炮制地顺着一个孩子一个孩子问了下去,问题涵盖各个学科,但好在都不算太难,每个孩子都强忍恐惧对答如流。 保安听后也是长舒一口气,“真是一群让妈妈们省心的好孩子。” 他缓缓转身,像是卸下了万斤重担一般,就在所有孩子也跟着他准备松一口气时,他猛地又凑到了陈雯雅面前。 近距离的逼近,将她终于看清了这张脸。 整个脸只能用诡异二字来形容,和林小月在纸上还原出的脸几乎一模一样,但立体的效果,让他的冲击性来得更强烈。 异常饱满的印堂下面,是两个更加饱满的苹果肌,小巧但尖锐的鼻尖,高耸的鼻梁,还有刀切一样的尖下巴。 此时此刻,她也忽然想明白,保安揉捏的那些奇形怪状的陶土是用来做什么的。 ——填充面容。 保安的脸上布满黏贴的裂痕,还涂抹了过分白皙的粉底,掩盖了脸上所有的血色,烈焰红唇是这张脸上的唯一的色彩点缀。 过犹不及。 是陈雯雅唯一能对这张脸做出的评价。 看得出,他是想要一张美丽的脸,但用尽了手段,却只是变成眼前这副奇形怪状的模样。 “你是谁?”保安蹙眉,明明是他击倒了陈雯雅,把她带到这里,现在似乎又对她的出现感到困惑。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里?”他突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他不爱我了?他找了别的女人是不是?是我不够漂亮?身材不够好?还是我没教好孩子?一定是你们太笨了,爸爸才不回家的!” 人格分裂? 陈雯雅迅速判断着对方的精神状态,她必须要尽快稳住这个情绪极不稳定的“母亲”,否则孩子们很可能受到伤害。 倏然,昨天在大厦里的诡异经历浮现在了脑海,令她心生一计。 “喂,吵死了!看看现在几点了?”陈雯雅故作不悦地敲了敲手表。 保安因为这股熟悉的恐吓感而浑身一颤,尖叫声戛然而止。 “你...是谁?”他眼中透出惊恐跟迷茫。 “你疯了吗?”陈雯雅继续板着脸装作强硬,“连我是谁都不认识了?” 随着呵斥声落下,保安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老公,我怎么会不认识你呢。” 她微笑的表情中带着一丝谄媚,甚至直接伸过手来拥抱向陈雯雅。 陈雯雅没有躲开,而是顺手从他腰间揽了回去,不着痕迹了摸清了他腰上的东西。 一根连着一根,炸药在他的腰间绑了整整两圈。 尚未建设完成的地下结构本就脆弱,不管炸药的威力如何,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里引爆! 陈雯雅迅速扫了一眼手表,距离她进入大厦,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突击队可能已经开始行动了。 必须尽快将他引离此地。 “都九点多了,为什么还不回家?”她发觉有用后,当即代入“父亲”的角色,语气带着不悦。 “家?”保安眼中再次闪过茫然,但是看着陈雯雅略带警告意味的眼神,他并不敢开口质疑。 陈雯雅装作不经地道:“是啊,不就在八楼吗?你怎么忘记了?” “八楼?对...八楼。”保安的脖子一顿一顿的,像是机器超频卡顿,随即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片刻后恢复。 “可是我还想玩一会呢。”保安痴痴地笑着,露出和他的年纪完全不相符的天真模样。 陈雯雅看着他的变化微微蹙眉。 旁边的刘天扬反应迅速,机敏地开口道:“妹妹,已经很晚了,再不回去睡觉的话,爸爸会生气的。” “啊,爸爸生气好恐怖。”保安露出孩童般的恐惧,道:“我不想爸爸生气。” 陈雯雅顿时心中了然,保安的人格分裂不止有一个,除了“妈妈”,他分裂出了一个“妹妹”的人格,只是不知道还有那个让全家人都恐惧的“父亲”人格。 “最好不要。”陈雯雅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所有家庭成员都恐惧的、 易怒的父亲,如果真的有这个人格,恐怕也极难控制。 “走吧,回家去。”她顺势引导保安离开地下一层。 保安突然甩开陈雯雅的手,像个闹脾气的孩子般跺脚,“我要妈妈牵!就要妈妈牵!” 陈雯雅顿时有些头疼,她现在再去哪里给她找个“妈妈”?她心里盘算着是继续用“父亲”的身份施压,还是在原地表演一出爸爸变妈妈的“大戏”。 “来妈妈这里。”何晴的声音却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何晴强撑着站直身子,铁链随着她的动作发出轻响,尽管脸色因为恐惧而苍白,她还是努力对保安露出微笑。 “妈妈...可是你为什么被绑着啊?”保安眼中的不解更甚,头疼感再次用了上来,抱头的动作可能预示着他即将清醒。 “你在和我们玩捉迷藏啊,你忘了吗?妹妹。”刘天扬抢先接话道。 保安顿时停住了痛苦,带着天真的目光看向他,就听到他继续脸不红心不跳地编造道:“被找到的人都要绑在柱子上,现在你也找到我了,妹妹真厉害。” 这番夸奖让保安顿时眉开眼笑,他蹦跳着跑到何晴身边,“妈妈,哥哥夸我聪明呢。” “呵,是啊。”何晴有些惊恐地死死贴着承重柱,勉强应付着。 好在已经被欣喜冲昏了头脑,保安根本无从发现异常,甚至主动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了何晴铁链,但是看到其他背绑着的孩子时,再次产生了疑惑。 “这是你幼稚园的同学,被你邀请来一起玩的。”刘天扬这一次甚至抢在他询问前就编好了合适的理由。 保安欣然接受,把剩下三人的铁链也解开了。 “我们回家吧。”说着,她一手拉着何晴一手拉着刘天扬朝外走。 “你们就留在这里,不要乱跑,会有人来接你们的。”陈雯雅低声嘱咐另外三个孩子,快步跟上了三人。 与此同时,突击小队发现了异样。 “阿朗,定位信号在移动。”钱大福看着手中的小荧幕,上面的红点再度发生了变化,周永也不解地看着屏幕。 而远在几百米开外的元家朗跟飞虎队作战队长也看到了这一变动,同时发出指令,“全体原地待命!” 钱大福赶忙举手握拳示意,后面跟着潜入的飞虎队员和行动队警员全都停了下来。 在窗台上架着狙击枪的狙击手用镜头对着对面的富广大厦扫了一圈,“未发现目标踪迹。” “钱大福、周永分两组行动。”元家朗当机立断,“一队追踪新坐标,另一队按原计划直扑地下一层。” “yes,sir!” 跟着保安一路上行,陈雯雅才知道这里还有一条没有投放使用的安全通道,而且原本的规划里,这应该是一条检修大厦电路的通道,所以每层的门都留的十分隐蔽,巧妙地隐藏在墙体结构中,从外部难以察觉。 通道的楼梯只能同时容纳两人并肩,虽然刘天扬主动,但是妹妹的人格下,她还是更加依赖妈妈,只能由何晴跟他走在上面。 “他经常这样切换人格?”陈雯雅压着极低的声音问刘天扬。 但是依旧被保安异于常人的敏锐觉察到,他当即回头追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我在抽问哥哥的功课,要一起吗?”陈雯雅拿捏父亲这个角色越发得心应手。 妹妹的脸上果然闪过恐惧,低着头加快上楼的脚步,不再多问。 “经常会,但是每次都很短暂,很快就能恢复正常,不知道这次是怎么回事。”刘天扬如实回答着。 陈雯雅沉吟。 可能是因为她误打误撞扮演的父亲,导致他的人格延长了。 虽然还不是很确定,但是陈雯雅感觉他的主人格十分逃避见到父亲,正在她思考怎么利用这个缺陷对付他的时候,前面停住了脚步。 八层到了。 保安摩挲着墙壁,又掏出一串新的钥匙,从里面打开门锁。 虽然他的精神不正常,但作为他自己主人格的时候,可以说是相当的谨慎,甚至是狡猾,如果当时他们直接选择了突进,恐怕不仅救不了人,连前往营救的队员都可能会有危险。 “所有准备,冲出电梯的时候,瞄准定位。”飞虎队的队长指挥道。 所有人看着电梯屏幕从七层滚动到八层。 同一时间,保安打开了大门的锁,握住把手的瞬间,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电梯到达层数的提示音。 “糟了!”陈雯雅内心狂叫。 普通人未必会注意到的声音,但是极其敏锐的保安必定会注意。 果然,保安猛地将何晴拽到身前作为肉盾,陈雯雅疾冲上前高喊,“不要开枪!” 距离的动作,导致黑色雨衣被扯开,露出保安腰间密密麻麻的炸药。 “所有人停手!”耳机里的声音急呵。 在突击队员的行动画面中,炸药的特写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走开!全都给我走开!”保安仍陷在“妹妹”的人格中,颤抖的手从口袋掏出一个连接炸药的红色按钮,他的拇指悬在按钮上方,情绪极度不稳,仿佛随时会按下。 走廊上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跟随他慢慢前进的脚步缓缓后退着。 陈雯雅和刘天扬跟在保安的后面走了出来,当走上走廊时,陈雯雅忽然状似无意地冲着窗外他们埋伏狙击点的方向,偏了偏头。 看起来只是一个无意中的动作。 但在陈雯雅身上,绝对有意为之。 “百死一生,雷水解卦。”这是陈雯雅在出发前,卜的一卦。 “这一卦怎么解?”元家朗还是第一次,如此希望这种未知的卜算得出一个好结果。 只见陈雯雅平静地计算,指明方向,“雷水利西南,无所往,其来复吉。” “西南方向是破局的关键。”陈雯雅的声音尤在耳边。 此刻元家朗与狙击手的位置,就在大厦西南方,正对八层回廊,他立即按下对讲机,“所有单位退至安全通道待命。” 保安的精神状态太过起伏,如果长时间感到危险很可能有过激行为,只留下陈雯雅就足够引导他走上回廊狙击手的范围内。 所有人按照他的指示开始行动,随着人员不断退出,保安的情绪明显缓和了一些。 “我们回家吧。”陈雯雅耐心地引导道:“还记得家在什么方向吗?” “我当然记得!”保安积极地回答着。 但即使如同一个天真的孩童,他的提防性丝毫未变,用胳膊紧紧圈着何晴,一边警惕着安全通道的众人,一边倒退着向后走。 就在即将退到狙击范围内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小心反光!” 元家朗的提醒晚了一步,狙击镜的细微反光从保安脚边掠过,他猛地警觉,拽着何晴贴墙蹲下,拇指已经按上红色按钮,何晴被勒得脸色发青,生死悬于一线。 与此同时,漫天的怨气如同潮水翻涌,随着保安情绪的波动不断冲击着阴与阳的边界,“父亲”的怨灵抑制不住地想要现身。 只是此时此刻,还差一点现身的条件。 陈雯雅迎着滔天怨气向前迈步,声音轻柔得如同在哄骗一个真正的孩子,“妹妹,想玩球吗?” “球...球...妹妹喜欢玩球...”保安的精神状态已经到达了崩溃的极限,答应道:“我要玩球!” 就在这一瞬间,陈雯雅眼中的世界开始褪色,再次逐渐陷入到昨天那种只有灰白黑色调的空间里。 刘天扬发现她偷偷在背后竖起了一个“一”。 随着大量怨气涌入他的躯体,剧烈的头痛让保安蜷缩起身子,当他再度抬头时,眼神已变得谄媚而讨好,“妈妈”的人格再次占据了主导。 “你连照顾孩子都做不好,“陈雯雅抢在他开口前厉声呵斥,“配做一个妻子吗?”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慌乱地想要辩解,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雯雅冷笑,像是施舍般问道:“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 “我一定会做好的!求你别离开我!”他急切地哀求道。 眼前世界的色彩,顿时又消失了几分。 “父亲”这个极端自负,又以自我为中心的人,怎么可能会给别人第二次机会? 她背在背后手变成了“二”,同时更多怨气如枷锁般缠绕住保安,他痛苦地嚎叫着,却始终拒绝让真正的主人格现身。 僵持之际,她忽然转移了对象,“刘天扬,你为什么想做英雄?” 刘天扬愣了下,不明白她的意图所以没有开口,就听见她继续道:“你的日记是故意写给刘夫人看的吧。” “故意被抓是真心想要解救他们吗?还是更想要借着机会逃离自己的家呢?又或者想要证明些什么?” 刘天扬的头越来越低,两个拳头紧紧地攥着。 “你已经足够优秀了,还想要努力证明什么呢?” “还不够!还有太多比我优秀的孩子!”刘天扬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执念。 落寞的情绪几乎占据了全部,甚至让他忘却自己正置身危险中。 怨气的影响在蔓延,何晴也停止了挣扎,喃喃道:“我就是不够优秀,妈妈离开的时候,都没有带走我。” 她垂下了挣扎的手,“我也想过,如果我再优秀一点,再出色一点,妈妈是不是就不会抛弃我了。” “我得到过很多夸奖,但从来不是他的。”刘天扬无力地道。 “爸爸...”那个十四岁的他,意外从火场逃生的他,终于出现了。 同时,他无力地松开了何晴。 陈雯雅抓住机会冲了上去,一把拉开了何晴的同时,两指抹过额头的鲜血。 “或许,你想再见见她们。” 她将自己的血抹过保安的双眼,整个八层的世界彻底化作黑白灰的报纸色彩,怨气如同灰烬漂浮,走廊尽头,三道黑影静静伫立。 “不,我不想见到他们。”保安挣扎着想要逃离。 保安努力扶着墙缓缓起身,想要远离这里。 千钧一发之际,子弹精准击飞他手中的引爆器,同时,陈雯雅稳稳接住下坠的**。 “但是她们很想见见你。” 说完,她一把将他推向了等待了他二十八年的黑影。 第52章 三口之家 第52章 三口之家 “快过来吃饭吧。”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 陈雯雅费力地想要睁开双眼, 却只有一片漆黑,等了一会后视野才逐渐清晰。 眼前是一副泛黄的画面,像是被夕阳的光笼罩着, 整个世界都泛着温暖柔和的光芒, 陈雯雅适应了片刻,才明白自己此刻正置身于某人的回忆里,只是作为一个寄生的旁观者视角。 因为妈妈的呼唤, 记忆的主人恢复了清醒,从原本俯身小憩的桌前抬起头来。 身下是被压平的课本, 和演算了好几次又全部划掉的, 还没有得出结果的数学题。 推开房门,依旧是一片被夕阳的光芒笼罩的场景, 已经在饭桌前等候的两个人, 还被这道光镀上了柔和的光边。 “你”安静地洗手后, 坐到桌前,眼前出现的两个人,正是陈雯雅在怨灵空间见到的那对母女。 不过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们还是由灰白黑三色组成的。 “爸爸呢?”“你”看着主位上摆着的碗筷, 最近四边的饭桌总是少一个人。 妈妈也看了一眼, 轻描淡写道:“爸爸今天又要加班, 不回来和我们一起吃了。” 话音未落,一股轻松的感觉就在陈雯雅心中浮现,她知道这并不是属于她的情绪,是她旁观视角中记忆主人的情绪。 “你”安静地吃着饭, 而妹妹只是吃了两口,就开始不安分地扭动,吵着要看动画。 “吃完饭再看。”妈妈温柔地安抚她, 但是妹妹依旧不从。 一瞬间,“你”的心里又升腾起烦躁的情绪。 “妹妹总是不听话,仗着年纪小就为所欲为,真是狡猾,惯用撒娇能让妈妈妥协。”“你”心里不满地想着。 眼见妈妈拗不过她的撒娇,准备妥协时,“你”忽然开口道:“开电视的话,爸爸会知道的。” 果然,听到这句话的妹妹消停了下来,整个饭桌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默,这是爸爸的要求——食不言寝不语。 妈妈吃饭不多,她总是要保持身材,但每次吃完后,也不会离开饭桌,而是坐着静静看他们吃饭,看着他们将自己做的饭菜全部吃完,她的眼里就会有流露出欣慰的神色,但总是掩盖不住她眼底原本的忧伤。 欣慰只是偶尔,忧伤却时刻相伴。 小时候,“你”并不明白妈妈为什么总是带着忧伤,只是每次看到这个眼神心里都会莫名的心虚和愧疚,随着年龄的增长,“你”依旧延续着愧疚,但却明白了她的忧伤。 因为“你”不够出色。 妈妈是位全职主妇,在妹妹出生之前她的责任就是打理好这个家和照顾“你”,妈妈是个温柔又美丽的女人,可是辅导“你”功课的时候,时常会歇斯底里。 修剪整齐的指甲在满是错题的本子上划出痕迹,声音发抖地一遍遍质问你,最后再将那些你反复写错的东西,撕成碎片。 明明只是一道很简单的题,可“你”就是做了几遍都做不对。 所以“你”只能更努力地埋头苦读,将大部分时间全都塞进课本里,当成绩单终于挤进班级前列那天,爸爸对妈妈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那天家里的空气都变轻了,妈妈开心地做了一桌子的好菜,她看起来真是松了一口气。 可从那天开始,“你”心底的恐惧和焦虑就疯狂的生长了起来,一次的成绩只能换来短暂的喘息,可未来有无数场考试,你只能竭尽全力地学习,因为只要稍一松懈,名次就会跌落,那些笑容就会随之消失。 可“你”和他们的期待,永远差了一截。 当“你”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屋子,看着桌上的习题和课本,“你”的胃里翻腾,一阵阵的恶心,无论如何也不想坐下来完成它,那些字迹在你眼里像是晕开的墨迹,完全看不清楚。 就这样,“你”跟情绪对抗到了九点。 “妹妹,该休息了。”妈妈温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上学之前,这个声音也会这样提醒自己。 这也是爸爸的要求。 但现在,“你”已经上学了,唯有这一条要求,“你”可以不用遵守了。 “你”低头看向课本,一阵眩晕袭来。 陈雯雅再次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深夜昏暗的天花板。 浓稠的焦虑和忐忑熬煮成粥,在胸腔中翻涌,“你”在床铺上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眠。 在寂静的夜里,开门的声音像是被空间无限放大,“你”的听力向来敏锐,尤其是爸爸在家里的时候。 而此刻,“你”知道是爸爸加班回来了。 “你回来了。”妈妈温柔的声音响起。 “你”的心却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被角。 “嗯。”爸爸的声音低沉又缺乏温度,“今天考试成绩应该出来了吧。” “先吃点夜宵好吗?”妈妈试图转移话题。 “把试卷拿来。”爸爸的声音总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就像他说的,他是这个 家全部的经济来源,他理应说一不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屋外变得静默无声,只有翻阅纸张的沙沙声,“你”的脑海因为恐惧而产生了各种荒唐的念头。 “会不会有人突然叫爸爸回去加班?” “快点睡着吧,明天醒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要是地球此刻毁灭就好了。” “会不会有入室抢劫,把一家人都杀掉呢?” “啪”地一声响亮的巴掌声,打断了“你”所有的胡思乱想。 “我给你这么好的生活条件,你又不用出去工作,只是教个孩子都教不好吗?” 缩在被子里的“你”同样充满自责和愧疚,为什么呢?为什么你这么努力还是考砸了呢? 下一秒,爸爸就给了“你”一个“答案”。 “他就是遗传了你的蠢笨,初就不该只看长相娶你,该找个聪明女人,现在容貌没了,脑子却还是一样蠢笨。” 没有妈妈反驳的声音,只有爸爸单方面的斥责,等他发泄完了,脚步声突然转向卧室。 陈雯雅能感受到那种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的恐慌,继而演变成求死的念头,视线不由自主飘向窗口。 ——从八楼跳下去,一定活不成吧。 但最终“你”什么都没做,只是僵直在被子里装睡,被从床上强行拽起来,眼看那根竹条一样的东西落下,大脑陷入到一片空白之中。 紧接着,各种人生的片段在眼前闪回。 无一例外,每一幕都是“你”在拼命努力,但回报总是远远少于努力。 “我是不是天生就比别人笨?”那天爸爸给“你”的“答案”变成了你的念头,如影随形。 后来妹妹出生了,她比同龄的孩子稍微顽皮一点,也稍微聪明一点,不用废太多脑筋,她就能学会一些“你”小的时候需要绞尽脑汁才能学会的知识。 而“你”已经升到中学,即使每天不睡觉的挑灯夜战,也只能勉勉强强维持在班级中等的水平。 随着时间的推移,“你”越发地厌恶学习,每次看到课本都会一阵阵反胃,同时“你”也厌恶所有成绩在“你”前面的同学。 “要是那些人都死掉就好了。”“你”每天都在幻想。 然而妹妹的聪明真的让妈妈如释重负,爸爸虽然嘴上不说,但时常会露出满意的表情,每天也会早点下班回来陪妹妹,连带对妈妈的态度也变好了,因为爸爸态度的转变,“你”惊恐的发现,妈妈的天平也倾斜向了妹妹。 仿佛他们才是一家三口,而你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局外人。 “你”并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只是不够优秀不够聪明而已,可这本身不是错误,但你偏偏生在了这个家里。 直到有一天,你似乎迎来了生命中最大的危机。 爸爸失业了,他是设计师习惯于整天待在办公室里设计图纸,他根本无法适应香江工业化浪潮对于体力劳动者突然而来的偏爱,所以他拒绝找工作,终日躲在家里酗酒。 喝醉酒之后还会动手打人,尤其是打“你”,“你”从一个边缘人变成了一个出气筒。 “你”好像在这家里重新有了意义,但还不如没有。 就在家里的积蓄即将要花完的时候,爸爸忽然就转性了,他亲自下厨做满一桌菜肴,还信誓旦旦地保证,“吃完这顿,我就去找工作。” 全家人都松了口气,“你”也是,因为至少在他外出工作的时间里,“你”就能少挨几顿打。 饭后的困意席卷了所有人,“你”再次醒来是被烟呛醒的,浓烟正从门缝钻入,呛得人睁不开眼。 “你”强撑着跌跌撞撞跑到客厅,发现爸爸正仰面躺在那里,神情平静得可怕。 “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第一次鼓起勇气质问。 “活够了。”他毫不在意地叙述着,“没有我,你们也活不下去,不如一起走。” 爸爸甚至更惊讶于,“你”为什么能醒过来,他明明在番茄炒蛋里下了猛药,怎么可能清醒过来呢。 这一刻“你”才看清,原来他只是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狂妄自负的普通男人,在办公室里听着领导训话,对着客户点头赔笑的普通男人,可在家里却能说一不二的发号施令。 他明明是被公司第一批就淘汰的边缘人,也不是什么完美的男人,但他却在家里制定了大把的规矩,要求自己的小孩成为门门达a的完美小孩。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想要得到这样一个男人的认可呢?”“你”终于产生了不解的怀疑。 陈雯雅看着这个男人手拿枕头,向“你”逼近,而同一时刻她也感受到了“你”的念头正在心里产生。 “你”已经不是第一次产生这种念头了。 但这一次“你”终于付诸实践,“你”反杀了他,用他想要杀掉你的办法,用枕头将他捂晕了过去。 也是直到这一刻,“你”突然发现自己很聪明,你知道窒息死和火灾死的尸体会有区别,所以你只是让他昏迷而已,这样就不会有痕迹,警察也就不会追查。 火势蔓延中,“你”望着这张平庸的脸,一股莫名的悲凉涌上心头。 “你”只是这家的边缘人,在所有人眼里,“你”都不足以成为第一选项。 “你们才是一家三口。” 最后,“你”谁都没有救,推门彻底离开了这个家。 此后整整二十八年,你再也没有见过他们,即使是在梦里。 陈雯雅的眼前变为一片漆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灰白黑的世界重新出现在眼前,保安站在不远处,与怨灵对峙。 由于先前陈雯雅故意三次触犯“规则”,父亲的怨灵正处于暴怒状态,汹涌的怨气不断汇入他模糊的轮廓,令他的躯体几乎凝成实质。 被自己因为不够聪明而放弃的儿子最终反杀,就是这个怨灵至死都无法释怀的执念。 保安的脸上,只是闪过一瞬间的惊恐后就恢复如常,甚至视线变得轻蔑,那样轻蔑的神色,他只在自己父亲的脸上看到过,如今却完美复刻在了自己脸上。 “难怪我这些年都睡得不安稳,原来是你一直阴魂不散。” 时至今日,内心里的怨恨已经远远超过潜意识的恐惧。 眼见对面的怨灵朝着虚空伸手,怨气汇聚成竹条,保安却没有丝毫害怕,反而表现的跃跃欲试。 “你知道在这二十八年里,我学了多少种东西吗?”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脱下了自己的雨衣。 原来他并非是单纯的瘦,而是精瘦,并不算壮实的体魄每一寸的肌肉却练得恰到好处。 而且不止如此,空气中竟然有半数的怨气朝着保安汇聚而来。 陈雯雅略带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缓缓将原本手中握着的黄符又收了回去。 活人能被怨气感染,影响情绪和运势,但是从未见过有活人能利用怨气的。 更甚者,他竟然学着怨灵的样子也朝着虚空伸手,怨气竟然主动在他手上汇聚成了一个棒球棍的模样。 眼见得一个活人和一个怨灵打在一起,难舍难分。 “你为什么没有死?”怨灵咆哮地抽着竹条,“你为什么会醒过来?” 保安灵巧地格挡反击,棒球棍与竹条碰撞出刺耳的声响。 他不做应答,继续自顾自地道:“你知道我上学的时候,最喜欢的运动是什么吗?” 又一次他以棒球棍回击,巨大的力量竟然几乎要将竹条打散,接着保安一个灵活的旋身,棒球棍重重击在怨灵的膝窝。 以怨气作为攻击的效果十分有效,怨灵被打的直接跪了下去。 “是棒球!”保安乘胜追击,高高举起棒球棍,付诸全身力量挥了下去。 怨灵只能横起竹条挡在身前,却根本阻挡不了棒球棍下落的力量,一瞬间,不仅劈散了竹条,连带怨灵的半个肩膀都散了。 看着父亲脸上露出他童年时最熟悉的恐惧,保安却失望地撇了撇嘴,“原来是这种感觉,也并没有很开心。” 怨灵拼了命的后撤,保安则像是折磨一般,拖着棒球棍缓缓逼近,陈雯雅清晰地看到,原本均分给他们的怨气,现在几乎源源不断地流向了保安周身。 “教练说我很有棒球天赋,甚至跑到家里面找你。”保安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还记得当时怎么回的吗?” 怨灵虽在颤抖,眼中却仍带着固有的 轻蔑,“好好学习才能有好工作,才能出人头地,打棒球能当饭吃吗?我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保安轻蔑地笑了,“你当时明明说的是我蠢笨如猪,说连书都读不好的人不配打球!” 棒球棍呼啸而落的瞬间,怨灵忽然凝聚起最后的怨气反击,逼停保安的瞬间,趁机转身扑向墙壁。 那是它最后的生机,只要能重新融入回怨气,就能再次积攒怨气,重新恢复怨灵的形态。 陈雯雅正要出手阻止,却有更快一步的力量。 只见那部分失去控制而自行涌向保安的怨气竟然主动出现,将怨灵想要逃窜的那堵墙变得如同水泥坚硬。 “放我走!”怨灵疯狂捶打着墙壁,怨怼地控诉道:“你们背叛我,连你们都背叛我!” “是你先背叛了这个家!” 保安拽住怨灵肩膀狠狠撞在墙上,手中棒球棍化作匕首直刺心口。 陈雯雅清晰地看到,在保安的身旁,还有两个身影,一同握住了匕首。 是妈妈和妹妹。 “呃...”怨气如同血液,从怨灵的嘴里倾泻而出。 保安用全身的力量压了过去,将那把怨气所化的匕首,一丝不剩地全部埋入了怨灵体内。 怨灵的身体开始消散,保安缓缓靠了上去,凑到他的耳边道:“我对鸡蛋过敏,那天的番茄炒蛋,我只吃了两口番茄,你不知道我对什么过敏,也不在意我吃了什么。” “后来,我也去做过工地的活计,虽然累但是成年的男性完全能做,所以你啊只想坐在舒服的办公室里不肯出力,你怎么可能打得过我呢?” 怨灵的下半身几乎已经消散完全,它不能动弹,只能用两只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保安。 但保安依旧不过瘾,他想要将这些年的压抑,这些年的恨,一股脑全部发泄出来。 “你被开除是因为没有英国皇家建筑师学会认证吧,因为你根本通过不了,忘记告诉你,后来我考出来了,只是很可惜,你再也看不到了。” 怨灵呆愣住了,他甚至眼神有些茫然地看向保安,这一瞬间他的脸上扬起了报复得逞的快意。 他尖锐地笑着,疯狂地笑着,“可惜,你不是他。” 逝去的早已逝去,执念,就只是执念而已。 怨灵在眼前彻底消散无踪,保安却仍保持着握刀的姿势僵在原地,最后只化作一声轻叹。 灰白黑色的世界彻底消散,行动队员一拥而上将保安制伏。 怨灵消散后,怨气像是失去控制般在楼内乱窜。 陈雯雅取出黄符,朝着火灾现场的方向抛了出去,只见怨气随着吸引凝聚。 “三清定玄,平怨化气。” 话音落下,凝聚的怨气消散在天地之间。 夜晚的月光再次光临八层,废墟后的灰烬上沾染了一层灰蒙蒙的光,走廊尽头再次出现了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只是这一次她们不是黑色的,是白茫茫泛着光的。 母亲拉着妹妹走到陈雯雅面前,这一次的妹妹格外乖,没有哭也没有闹。 陈雯雅看着仰头看她的妹妹,不闹的时候十分可爱,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感受着小孩子的头发独有的蓬松和柔软。 “要离开了。”陈雯雅轻轻地对母亲道:“还要再见一面吗?” 母亲愣了下,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他想来是恨我的,还是不要见了。” “错过这次,就不会再有机会了。”陈雯雅顿了顿了,忽然道:“有想说的话就说出来吧,别留下遗憾。” 陈雯雅看向正在被押送向电梯的保安,母亲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优雅、美丽、温柔、全能,这是儿子曾经在作文里对她的形容。 “可是妈妈啊,真的很对不起你。”母亲知道已经与儿子阴阳两隔,儿子只是普通人,此时此刻她听不到自己说的话,所以那些无法直言东西,她一股脑全都倒出来了。 在母亲说话的时候,陈雯雅静静从地上拾起一块碳化的木条,在地上绘制起引渡法阵的纹路。 “妈妈是爸爸的帮凶,因为必须依靠他生活,只能顺从他的想法,其实妈妈同样爱着你和妹妹。” 母亲不住的叹息,“我不够勇敢,做不好母亲。” “下辈子,希望你有个勇敢的妈妈。” 妹妹的年纪尚且不理解离别的含义,她只是静静地歪着头听母亲好像再跟哥哥说话,于是她也学着母亲的样子,对这哥哥的方向喊着。 “哥哥,要记得笑,你笑起来最好看了。” “时间到了。”陈雯雅的声音再次响起。 母亲冲她鞠躬,妹妹也跟着有样学样,而后她拉着女儿站进了法阵中。 “这个送给你。”妹妹把一直抱在手里的球递给了陈雯雅,“下次,再一次玩球吧。” 陈雯雅只是笑了笑,答应道:“好啊。” 随着她念响法决,脚下的法阵开始发出亮光,而即将上电梯的保安再也忍不住悲伤,剧烈挣扎起来,他发了疯的转过身看向走廊另一头法阵中的妹妹和妈妈。 “我知道!” 他忽然的反抗,被身边警员摁倒在地,即便如此他还是努力把头扭向这边,对着他们看不见的人影道:“你总是单独给妹妹蒸蛋羹,做菜却从来不放鸡蛋,明明我可以不吃那道菜的。” 母亲怔住,但法阵已经开始运转,她和妹妹都在一同消散,她只能露出无奈又温柔的笑容,“可是妈妈,只能做到这样了。” 保安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们消散,被压着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刹那,陈雯雅沐浴在月光下,手中的球忽然轻声爆裂,化作一串晶莹的气泡升向月色。 电梯的金属门彻底合拢,保安的泪水混着陈雯雅的血水滑落,眼前那个短暂出现的光怪陆离的世界,连同他所有的执念,一同消散。 原来他穷极一生,也不过是想找一找,父母爱他的痕迹。 ----------------------- 作者有话说:猛鬼大厦规则九:如果你发现你的父母没有那么爱你,也请不要紧张,保持开心做你自己,要记住在成为令他们满意的孩子前,要先保持自己的身心健康,因为你终将会成为一个独立的大人,你要为自己的一生负责,当你满足第九条规则时,可无视前八条,能对自己负责的你,已经是很厉害的人了。 第53章 第四个 第53章 第四个 医院简单的包扎后, 陈雯雅婉拒了各项繁琐检查,又马不停蹄地赶回了警署。 推开警署大门,是比平常工作日里更加拥挤的场面, 她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各种相熟不相熟的面孔全都一股脑挤在重案组的办公室里, 原本还绰绰有余的办公室,现在看来竟然有些捉襟见肘。 “好久不见~阿雅。”江川爽朗的招呼声穿透人群。 江川似乎仍未放弃挖走陈雯雅这个宝贝墙角的念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久不见。”陈雯雅环视着水泄不通的办公室, 继续道:“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千里送温暖。”江川拍拍胸脯,“怎么样够义气吧?” 陈雯雅也只能频频点头以作回应, “还不回去休息吗?” 她抬眼看了眼挂钟, 一顿忙碌的行动,差不多已经快晚上十 一点了。 “毕竟我们水警总部也涉及了其中一桩失踪案, 有始有终嘛。”江川摆摆手, “等审讯彻底结束, 拿到结果再走也不迟。” 话音未落,他的队员就开始拆台道:“组长明明在等元沙展请吃夜宵。” “务必提醒元沙展带好钞票喔。”另一个也跳出来,对陈雯雅提醒道:“我们组长可是打算狠狠宰上你们组长一笔的。” “我是这样的人吗?”江川抓着自己的一头乱发,对组员对他进行的诋毁行为表示抗议。 “是!”水警队员们异口同声的回答引来阵阵笑声。 陈雯雅忍俊不禁, 目光扫过角落时微微停顿, 她注意到了坐在角落里的某位“硬汉”代表。 表情严肃的allen, 乍看起来有些生人难进的危险,抱着胳膊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围坐的其他几个人,不论男女, 也都是清一色的练就了饱满的肌肉,一脸很难相处的冷峻表情。 他们应该是一组人,只是不知道是从哪个警署来的。 不过此时此刻也不是适合社交的场景, 毕竟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匆匆打完招呼,向着审讯室的方向跑了过去。 两间审讯室全都在投入使用。 推开第一间监听室的门,对面的审讯室里是钱大福、李颂儒和林小月,他们正为五名获救少年录口供,刘天扬与何晴坐在中间,细致地回忆着案件细节。 又打开了第二间监听室的门,有点惊讶的是竟然连黄德发都违背常规,破例在非工作的时间出现在了警署里面。 “德叔。”陈雯雅轻声打招呼,黄德发颔首回应。 周永也在屋里,透过玻璃,能看到正在审讯保安的元家朗。 “郑嘉明,我再问一次,你杀害盛安芷的动机是什么?”元家朗随着说话声,指尖敲击桌面,提醒他集中注意力。 只是对面保安郑嘉明只是随意地晃动椅子,一点点顺着摇晃的动作点着头。 “干嘛非要问个清楚嘛?杀了就是杀咯。”郑嘉明随意道:“难道说出理由,警官你还要帮我减刑吗?” 元家朗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问道:“那你杀尹丹母子又是为了什么?报仇吗?” “就当是吧。”郑嘉明摊摊手,语气平和,但是字字都不配合。 其实他已经承认了杀人的事实,也就可以结案了,但是一些必要的作案动机,还是理应询问清楚,这不止是为了结案报告的清晰明了,也是为了给死者的家人一个交代。 两人在审讯室里僵持住了。 片刻后,监听室的门被敲响。 “打扰各位。”梁鉴心接到凶手抓捕归案的消息比谁都激动,急匆匆赶来了警署,准备第一手的采访。 在公与私这上面,所有人都分的很清楚。 哪怕私下关系再好,工作时间都会以工作为准。 所以梁鉴心与陈雯雅交换眼神后立即投入工作,在桌上摊开她的记录本,准备录入审讯过程以作为撰写素材。 而审讯室里,郑嘉明终于出现了反应。 他看向元家朗身后的那块单向玻璃,审讯室里没有时钟,嫌疑人确定不了时间的流逝,但是这一点好像对郑嘉明没有什么影响。 “那个女警应该回来了吧?”他开口问道。 元家朗知道他说的是陈雯雅,故而问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我想跟她聊聊。” 嫌疑人主动出现倾向,这其实是好事,元家朗蹙眉想了下,还是起身推门出去,紧接着监听室就被打开了。 “你回来了?”元家朗有些意外,但很快得出结论,“你没做检查?” “没关系。”陈雯雅回答道:“我没有其他不好的反应。” 她看向审讯室的方向,主动道:“那我先过去?” 元家朗没有再坚持,只点了点头,把手头的案件资料一并递给了她。 推开门,保安看到是陈雯雅后,原本瘫坐的姿态微微挺直,眼中的慵懒困倦也一扫而空。 等到陈雯雅在他面前坐下。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倾身向前,问道:“他是不是真的消失了?我是不是真的...又杀了他一次?” 陈雯雅知道他问的是谁,是他那个二十八年葬身火海的父亲,花了二十八年化作怨灵萦绕不散,最终在相同的地点被亲生儿子再次“杀死”。 “彻底死了。”陈雯雅平静地陈述,“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好...这样最好...”郑嘉明如释重负地靠回椅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陈雯雅摊开资料,“作为交换,跟我说说盛安芷吧。” 再次之前,陈雯雅在盛安芷家里带走了她的日记,通过日记的只言片语,在她的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郑嘉明搓了搓手指,似乎有些为难,想了下道:“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要杀尹丹。” 陈雯雅不置可否,没有坚持追问盛安芷的事,而是静静他讲述。 “德孝书斋原本是个不错的地方,有教无类,教书法的同时也会教导传统礼仪,直到尹丹来了。” 郑嘉明缓缓扶住脑袋,陷入痛苦的回忆,“她太偏激了,她还带来了禁闭室的制度,从她出现之后,一切都变了。” 陈雯雅扫了一眼资料,五年前,尹丹来到德孝书斋就职,而郑嘉明在她就职差不多半年后,光临了心理诊所,确诊为人格分裂症。 明确的前因后果,结论很好得出。 “你在禁闭室里触发了童年创伤,导致了人格分裂症?” 郑嘉明苦涩地点点头,“我以为过去了这么多年,我学了这么多本领,早就已经适应了新的身份,早就摆脱了过去的阴影...没想到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你在什么时候决定要杀人的?” “第五次被关禁闭室之后吧。”他的眼神有些恍惚,“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我的人格分裂越来越严重了,特别是十四岁的那个‘我’,我控制不住他了,就决定动手了。” “那为什么连尹丹的儿子也一起杀掉。”陈雯雅继续问询着。 “因为他可怜。”郑嘉明的答案却令人出乎意料。 “他很像小时候的我。”郑嘉明皱了皱鼻子,“尹丹经常带着他来上课,可是他明明也没有天赋,却总是被要求取得超出能力的优秀。” “太可怜了。”郑嘉明抬起头,眼中竟闪过一丝扭曲的怜悯,“当时我就在想,索性一起杀掉吧,替他结束这些痛苦。” 他的目光竟然是真挚的,从他看来他是真的帮了那个男孩。 “他还不到五岁。”陈雯雅蹙眉。 郑嘉明的人生固然可悲,但身为杀人犯的心理,依旧令人无法认同。 接着,郑嘉明的嘴里就出现了更加令她无法认同的话,“是啊,他才不到五岁,就能和他的母亲做出一副惊世骇俗的画卷,是我成就了他们。” 德孝书斋外墙那副母子的牵线木偶吊尸,竟成了他口中的作品。 “她那么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变得优秀,能够站到人前,看到他能登上报纸的头条,应该会欣慰的。” 陈雯雅在郑嘉明的眼里,看不到一丝怨毒和报复的快感,有完成“使命”的满足,在他扭曲的认知里,这仍是桩功德。 陈雯雅意识到,这人的心理早已无法用常理解读。 如今动机和诱因已经明确,也没有再聊下去的必要了,郑嘉明只会一味输出他错误的观点。 陈雯雅准备起身示意监听室,郑嘉明却再次开口,“我其实真的有个女儿在上幼稚园,还有一个温柔又美丽的妻子,只是确认人格分裂之后,我不想耽误她们,就选择离婚了。” 他眼神飘向远方,“她是个好母亲,她带走了女儿还独自抚养她,虽然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们,但是没有的生活,我相信她们也能过得很好。” 陈雯雅微微怔了下,没有接过他的话。 “我知道你很厉害,能帮我算算她们怎么样了吗?” 监听室里,元家朗面对陈雯雅的背影,看着手上关于郑嘉明的资料,这份资料在他交给陈雯雅是文件夹里有一份一模一样的。 而此时此刻,陈雯雅也在看着这份资料。 郑嘉明:至今未婚。 思考片刻,陈雯雅还是从口袋里取出了硬币抛在了桌面上。 一正一反,还有最后一枚一直在原地旋转,始终没有停下。 郑嘉明死死盯着那枚旋转的硬币,倏然,被陈雯雅摁停。 “她们很好,会一直好下去。” 郑嘉明这一次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陈雯雅对着镜头微微举手示意,元家朗对着麦克风道:“审讯结束。” 随之声音落下,两个警员走进来,准备将他押送出去。 郑嘉明却忽然道:“作为交换,我跟你说一件盛安芷的事情吧。” 他举起带着手铐的双手,指了指身边的监控探头,又对着陈雯雅招了招手。 陈雯雅明白他的意思,伸手阻止两个警员上前,微微俯身侧耳,听郑嘉明说完了话后,看着他被押送了出去。 走出审讯室,元家朗一如以往地在门口等候。 他照例从口袋里摸出糖来放在陈雯雅的手心,只是这次不同的是,薄荷糖换成了水果糖,而后他拿出他常吃的薄荷糖,拆了一颗丢进了自己嘴里。 “觉得你会喜欢这种。”见陈雯雅没动,他蹭了蹭鼻子解释道。 水果糖有着彩色的外包装,和他平时吃的那种白色黑字印刷的薄荷糖纸简直是两个极端,尤其是水果糖绚丽的包装色彩,挑出哪一个颜色都不是会穿在在他服饰中的样子。 见陈雯雅还是没动,元家朗迅速思索道:“不喜欢?” 说完,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打算把水果糖重新换成巧克力。 陈雯雅见状,彻底被逗笑了。 “元sir身上是开了杂货铺吗?”陈雯雅忍俊不禁地笑着,“怎么什么糖都拿得出来啊?” “那你喜欢那个?” “嗯...还是水果糖吧。”陈雯雅撕开手里糖果的包装,把糖果塞进嘴里。 是菠萝味的。 糖的甜味里还有独属于菠萝的果酸味,两个平衡的很好。 元家朗不着痕迹地将巧克力塞回了口袋里。 两个人顺着走廊往前走。 元家朗再次开口,问的是玄学的事情,“你们算命,也是可以说假话的吗?” 陈雯雅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他问的是郑嘉明孩子的事情。 调查出来的资料卷宗不会出错,而且作为凶犯,李颂儒他们把郑嘉明调查的相当透彻,哪怕是未婚生子,也会留有痕迹,但实际是他就是未婚未育。 “算不上假话吧。”陈雯雅想了想。 元家朗没有说话,只是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 “你觉得他一共有几个人格?”陈雯雅忽然提问道。 元家朗想了想他的前后几个变化,以及审讯过程中受到刺激时的一些表现,“应该是三个。” 他掰着指头细数道:“他母亲,他妹妹和作为本案实际凶手的十四岁的他。” 实际上郑嘉明所表现在人前的也就是这三个人格。 陈雯雅却摇了摇头,伸手掰出了第四个手指,“还有一个四十二岁的,尚未失业的父亲。” 温柔美丽的妻子和还在上幼稚园的女儿,和他曾经那个家的信息全都对得上。 “你是说...”元家朗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个家在郑嘉明心中的第二种可能,她的妈妈有勇气能够脱离父亲,独自走上社会寻找一份工作,独自抚养妹妹长大成人,就不会在那一天,被父亲下药,跟着陪葬在那间小小的屋子里。 “自始至终,他的主人格都没有出现。”陈雯雅垂眸,轻轻呼了一口气,“或许真正的他,也跟着葬送在了那一天吧。” 元家朗同样沉默。 陈雯雅的心里有些五味杂陈,他纵然可怜却也对无辜的人痛下杀手,说他可恨又无法真的让人提起全部的力气去痛恨。 就是这样不上不下的情绪堵在了胸口,才让人最难释怀。 “他最后跟你交换了什么秘密?”元家朗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陈雯雅调整心绪回答道:“都说是秘密了你还要问吗?” 元家朗无所谓地耸耸肩,“你也可以选择保密。” “精神病患者的口供,是不能作为参考的对吧?”陈雯雅思考了下后,同他确认道。 “会视患者的严重程度考虑,如果是郑嘉明这种,连主人格都无法出现的状态的话...”元家朗认真想了想,“我想陪审团是不会采信的。” 陈雯雅点点头。 “他的确是想在忌日那天,杀掉这些孩子,但他原本想要杀掉的是六个。”陈雯雅盯着她的眼睛,说实话的时候,总觉得直视对方才能更加可信,“但盛安芷是自己撞向他的刀的。” 的确是个出乎意料的秘密。 而且郑嘉明没有必要撒谎,对于他来说,手上无论是三条还是两条人命,他都将面临终身监禁的结局,问题在于盛安芷为什么要这么做。 元家朗默默记下了这条线索。 “阿朗。”钱大福拿着结案报告走来,递给他所有孩子的笔录,郑嘉明的犯罪事实基本可以定性。 “通知所有少年的家属,过来领人吧。”他对旁边的警员道。 “喂!”江川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一把圈住了元家朗的脖子,好在发声及时,避免了元家朗下意识出手误伤的下场,“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宵夜啊?大伙可都等着宰你一笔呢。” 顺着的话,元家朗抬头看向满满一办公室的人,真的是多的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角落里稳如泰山的“硬汉”终于站了起来,朝元家朗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元家朗也有些意外,冲他点了点头。 “西九龙重案组的。”李颂儒及时为渡船街的众人答疑解惑,“之前朗哥在西九龙时候的组员。” 远远看着,这群人完全能用兵强马壮四个字来形容。 这样的架势莫名给人造成一种心理压力,与渡船街警署随性的氛围形成微妙对比,新旧团队的隐约较劲让空气骤然紧绷,渡船街众人不自觉地挺直腰板。 “那就大家一起,波记大排档,我请客。” 元家朗的话音未落,办公室爆发了惊人的欢呼。 ---- “哇,财神来敲门呐。”张波看着一群人浩浩荡荡过来,笑得眉飞色舞。 熟悉的渡船街和也有过经验的水警都开始主动支起桌子,搬开塑料板凳,西九龙重案组的人还在原地发愣,看明白大家的动作,才后知后觉地加入布置行列。 第一局,日常相处默契度,渡船街获胜。 李颂儒得意地拍了拍身边西九龙重案组肌肉男的胸脯。 “元沙展,钱有没有带够啊。”江川从不拿自己当外人,恨不得把头塞进元家朗的钱包宰上一笔,“可不要付不上啊。” 元家朗还没发话,allen已经先一步上前,诚意满满地端着西九龙全员的钱包,“朗哥,我们付。” “哪用得着你们。”元家朗亲昵地拍了拍老部下的肩,“随便点,记住不准浪费,不然撑死你都要在这里吃完。” “放心好啦。” 肌肉男紧接着在李颂儒的肩膀上不重不轻地捏了捏。 第二局,对元sir的支持度,西九龙获胜。 “犯规,当我拿不出钱啊?”李颂儒不服气道:“谁想得到硬汉掏钱包比掏枪还快!” 西九龙众人全都抱着胳膊看他,显然并不接受他的抗议。 一群人落座。 “椒盐鲜鱿、濑尿虾、鼓椒炒蚬...” “干炒牛河、鱼片粥、艇仔粥 ...” “烧鹅、油鸡、啫啫煲...” 所有人从方方面面都没打算放过元家朗的钱包。 “老板,还有没有时令海鲜啊?” “有啊!”张波热情推荐了各种时价海鲜,果不其然全都来了一遍。 张波在本上写得眉开眼笑,黄德发听得都要发颤,好歹也是自己人请客,他先提醒道:“记得打折啊。” “放心啦,一定打折。”张波笑眯眯地钻到后厨去准备。 等冒着泡的鲜打啤酒跟香气扑鼻的佳肴上桌,几次推杯换盏,众人才算是真的打开了话匣子。 “哇,之前啤酒喝的不是很猛吗?怎么今天不喝?”李颂儒问梁鉴心。 梁鉴心白了他一眼,“一会要回去赶稿的啊。” “这么拼?要准备做报业女王啊。”李颂儒一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赶在梁鉴心骂她之前,杜卓琳拎起桌上的一个鸡腿塞进了他的嘴里,“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大少爷。” “说真的,阿雅,你真的不考虑来我们水警总部吗?”江川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溜来了这桌,“我们水警真的很需要你这样一个能干的警员啊!” “喂喂喂,江sir你也太执着了吧?”周永阻止道:“撬人家得力干将很不道德的。” “你根本不懂追查大案五天五夜的痛!”江川哀嚎道。 “五天五夜啊?”周永思索了下在渡船街侦办的这些案件时常,“那确实不太懂。” “啊——考虑考虑我吧阿雅!” 陈雯雅笑盈盈地斩钉截铁道:“不考虑。” “嗷——”水警的人把哀嚎的江川拖回了自己的桌子。 另一边哭声此起彼伏,同样无奈的还有元家朗。 谁能想到一群魁梧的男男女女,在沾上酒之后,就开始哭嚎,活像是哪家动物园里跑出来的野狼,一个赛过一个的能嚎。 所谓硬汉柔情的场面属实有点怪异。 allen一把鼻涕一把泪,拉着元家朗哭诉,翻来覆去无非就是,“朗哥,西九龙需要你,呜呜呜...朗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呜呜呜...” 元家朗一边温声安抚,一点还有些闪躲,生怕他的“晶莹大珍珠”拉着丝的出现在自己衣服的某个位置上。 “你的画画技术真的很不一般,有没有兴趣考虑帮我画解剖图?稿费我出这个数。” “先来后到懂不懂啊?”另一个女生一把推开了他,凑到林小月面前,“妹妹,先帮我画,以后你的画材我全包,我还可以按月开工资。” “等等等,我刚才在办公室就先问了...” 几个杜卓琳翻版的男女热情的围在林小月的方便叽叽喳喳,让一向不善于应付的林小月更加慌乱,饭都吃不进去几口了。 黄德发和钱大福一如既往地看着年轻人折腾,对着眼前的青春和生活碰杯: “敬青春。” “敬关老爷。” 第54章 完美小孩 第54章 完美小孩 “嗯...嗯嗯...好的没问题, 是是是,的确是我工作不到位,应该早早到岗位的...好的, 我立刻通知暂停印刷, 保证...嘟嘟嘟——” 突如其来的挂断音让社长一震,还保持着手举电话的姿势,就已经开始叫骂。 “昨天催着见报的是你, 今天要撤稿的也是你,财政司司长了不起吗?干嘛不早早告知呢?我的印刷费不是钱吗?” 丢下电话, 他又怒气冲冲地按下了内线。 “凯瑟琳, 打电话通知印刷暂停,今天报刊的内容需要替换...” “今早的报纸已经全部派发出去了。”电话那头的女声平静地打断。 “这么早?”社长愣住, 一大早他的秃头就要被折磨的油光锃亮了。 凯瑟琳的叹息带着无声的谴责, “不早了, 这个时间点已经持续半年了。” 那就是在怪他这个社长不管事咯? “我每天日理万机,哪有时间管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啊?”社长本能地反驳,随即越发暴怒。 “今天的报纸在是办公室右手边,第一本杂志的下面。”凯瑟琳公事公办道。 “我现在是在讨论你的工作问题吗?”社长在电话那头已经开始了拍桌叫嚣, 拿出了刚才被人针对的二十倍的恶劣态度, “我现在要的是阻止今天的内容发出!!!” 说完, 他没好气的抽出了那张报纸,看到头条的瞬间,突然沉默下来。 “把梁鉴心叫来,还有...嘟嘟嘟——” 社长狠狠砸下话筒, “反了!都反了!” 片刻后,梁鉴心敲响了他办公室的门。 “梁鉴心,这是不是你干的?!”社长把今天的报纸丢在桌上, 一脸不爽道。 哪怕这个替换可以说是替他解决了天大的问题,对于这种越过他职权做事的行为,他也不可能原谅。 “富广大厦的绑架案已经侦破了,刘司长的儿子也毫发无伤的回家了,人质获救的新闻难道不比政客作秀更有价值?”梁鉴心依旧据理力争。 被一针见血的社长,不悦地皱了皱眉头,“那你也不能越过...等等,什么富广大厦?不是什么书斋的绑架杀人案吗?” 梁鉴心晃了晃手里的硬盘,“案件侦破细节和嫌疑犯笔录。” “你拿到了?”社长精明的小眼睛微微瞪大,惊喜已经超过了恼怒。 “已经撰写出来了。”梁鉴心握拳轻叩他的桌面,“我要一个独立专栏。” “没问题!”社长当即拍板,朝她伸手要硬盘。 这种稿件只要经过他的手审核,他甚至不用做什么,就能一同在报纸上挂名,甚至比真正撰稿人梁鉴心的地位还高一些,这种社会爆点新闻,都会成为镶嵌他履历的金边,提升他在媒体圈层的地位,何乐而不为呢? 却没想扑了个空,他抬眼看向后撤的梁鉴心。 “忘记下午还约了渡船街警署的专访,大概下午七点钟会回报社,社长恐怕已经下班了吧,那就明早再说吧。”梁鉴心笑道,言语恳切又一心为了社长着想。 “没关系。”社长咬牙挤出笑容道:“我可以等。” “那就太好了。”梁鉴心转身的瞬间,表情变作作呕的白眼,推门出去。 ---- 渡船街重案组办公室里,警员们正进行最后的案件收尾工作。 卓琳倚在门框上,望向忙碌的众人,“盛安芷的遗体已经被家属领走了,尹丹母子...还是没人来认领吗?” 正在撰写结案报告的元家朗抬起头,将询问的目光投向陈雯雅。 “我联系过她丈夫,但是他拒绝了认尸。”陈雯雅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地播放了一段录音。 “喂?哪位?”录音里先响起了一个男人的隔着电话有些模糊的声音。 “这里是渡船街警署重案组,请问您是尹丹的丈夫,庄文先生吗?” 电话里沉默了片刻,却没有给予肯定的回复,一味反问道:“是有什么事情吗?” 陈雯雅通知了他尹丹母子的死讯,以及一些案件的过程,电话里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我现在在英国,没办法过去认尸,按照你们警局的流程办吧。”庄文的声音依旧很低沉,但听不出有什么伤心的感觉。 “我们理解您的难处,可以协调...”陈雯雅正要说明后续安排,却被生硬打断。 “我的意思是,我不会回去了,以后都不会,自然也不可能去认尸的。”他的语气陡然加重道:“我们只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早就名存实亡了。” 这次的沉默对象变成了陈雯雅,片刻后她只能以儿子的方向下手,“但是还有你们共同的儿子...” “那不是我的儿子!”庄文似乎已经忍耐到了极限,压着嗓音爆发道:“谁知道那个女人趁我出差跟谁搞来的孩子,让我接盘?生完孩子之后还变得像个疯子一样,这就是她出轨的报应!” 接着就剩下了“嘟嘟嘟”的忙线。 “这是在德孝书斋尹丹办公室找到的。”钱大福抽出一个透明证物袋。 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明确显示尹丹之子与庄文存在生物学父子关系。 “这不是有铁证吗?”李颂儒仔细翻阅后不解道:“他凭什么这么肯定孩子不是自己的?” “当时无法联系到尹丹丈夫的时候,我去联系过他公司,同事有表达过他不好相处,并且在工作时表现出比较严重的强迫症倾向,而且过分偏执,虽然他每天都很积极地在公司加班努力,但当时公司已经在考虑辞退他了。 “陈雯雅将自己这边已知的信息补充出来。 “但是刚好当时他们公司准备开发英国市场,公司觉得英国人可能会欣赏他的这种‘严谨’性格,沟通后他就同意了调任。” “什么时间?”元家朗确认道。 陈雯雅翻看了一下尹丹的资料对应后,给出结论,“就是在尹丹怀上小儿子的初期。” “妻子怀孕他远走他国?”周永嗤笑了一声,“转头转头还诬陷妻子出轨,这男人简直是...” 他摇了摇头,把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 “关于尹丹我这里还有补充。”林小月举了举手。 见元家朗点头示意后,她拿出自己的调查资料继续补充案件信息道:“她的就医记录显示曾确诊严重产后抑郁,但后续复诊记录几乎空白...” “尹丹之前是一家私立中学的老师,教授中文科,还被评选过优秀教师,只不过生完小儿子后回去没多久就被辞退了,半年后才辗转到了德孝书斋当老师。”钱大福同样也有调查资料的补充。 “不会是因为产后抑郁的问题吧?”李颂儒猜测道:“但是好歹也是优秀教师,说辞退就辞退吗?” “现在的中文系大学生可不比之前了,大学生更是数不胜数,都削尖了脑袋找工作的。”钱大福比划着:“我女儿小学上了才四年,已经换过两任老师了。” 一个成年人从毕业工作到退休都要几十年,而年年都有大学生在毕业,岗位竞争可想而知。 不知为何,谈论到这个话题的时候,陈雯雅的眼前忽然浮现出那天下午,在夕阳里向他们鞠躬的盛安芷的妈妈。 据她所知,律师行业对女性向来是冷板凳的行业,当时那天见她和自己婆婆的对话,她显然是想要在产假结束后回归职场的。 “能够顺利吗?”陈雯雅的指尖蹭着硬币的边缘。 李颂儒突然打了个响指,“也就是说,尹丹的丈夫害怕辞退,选择在尹丹孕期远赴英国,导致尹丹孕期疏于照顾,孩子出生后他还污蔑妻子出轨,导致尹丹患上了产后抑郁,被学校辞退,辗转来的德孝书斋后,已经性情大变,甚至制造出禁闭室这种东西,从而间接激化了郑嘉明的童年阴影,导致他人格分裂而杀人?” 从时间的逻辑关系上,李颂儒的推断是成立的。 “混蛋啊这男人!”李颂儒忍不住呸了一口,“既然承担不了家庭责任,还结婚做什么?害人啊!” 虽然尹丹真正经历过的生活已经无从查证,但这次,办公室人无人对于李颂儒的言论发出反驳。 “dr.杜,签发无人认领尸体证明吧。”元家朗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会联系食环署安排她们母子的集体安葬。” 杜卓琳是神色也同样黯淡,没有多说什么,点点头就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生活的苦难编织成的悲剧,就像打开的潘多拉魔盒,可很多时候,在案件落幕重新捡起魔盒时,却发现里面连希望也没有留下。 ---- 结案那一周的周末,是盛安芷的葬礼。 重案组一行不约而同,参加了这场葬礼。 灵堂的布置很简单,也很与众不同,没有传统葬礼的黄白菊花与黑白装饰,取而代之的是各色鲜切雏菊缤纷绽放。 桌上摆着贡品也不是寻常祭品,堆满了五彩斑斓的包装糖果。 粉色相框里,盛安芷的彩色照片,摆在供台的最中间。 盛安芷很爱笑,曾经在她家里看过的相册里,每一张都有她开朗的笑容,如今供台上也是如此,只是如今永远定格在开怀的瞬间。 灵堂旁站着待客的盛安芷的亲人,却只来了她的母亲,和外祖父母。 哪怕是领养,她也是有法律意义上认可的父亲的,不过如今这个场景,随便一个经过路人看来,可能都会猜测她是个单亲。 在陈雯雅一行之前,还有其他来上香吊唁的客人。 “妈妈。”这一声响起时,盛安芷的母亲邱惠恩下意识地抬头朝前张望着。 看到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可爱的学龄前小女孩。 邱惠恩友善地冲她笑了笑,她记得安安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可爱,她忍不住就会装扮她,给她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小女孩被一个长相美艳的高瘦女人拉着,但是她并不相识。 陈雯雅远远在一旁看着,却认出了女人。 ——她是住在富广大厦三楼的住户,原来她也是个女儿。 女人带着女儿上完香,道明了自己的身份,邱惠恩和父母对她表示了感谢。 接着是两对夫妻,陈雯雅并不认识,但是却认识她的身边的少年,他们都是郑嘉明绑架案中幸存的孩子。 终于轮到了重案组这里,所有人都认真地上了香,邱惠恩对她们表达了真诚的感谢。 “谢谢你们,抓到了杀我女儿的凶手。”邱惠恩是真的发自内心地感谢她们。 但是陈雯雅的感受,已经与那日黄昏中不同了,虽然郑嘉明的口供最终不会被法庭采纳,但陈雯雅很清楚,他没有说任何假话,这也就代表着盛安芷的事情也是真的。 她看着邱惠恩对她们道完感谢,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了日记本。 “这是盛安芷的日记。”陈雯雅双手递过去,“我觉得你有空可以读一读。” “安安...”邱惠恩悲伤地皱眉,摸到封皮上的一瞬间,眼泪已经溢满眼眶。 “还有一封信。”她取出一个信封,封口却很别致,用得是一枚硬币。 陈雯雅解释道:“起初它是夹在日记本里了,但我觉得她会想要郑重的给你,所以自作主张,加了信封。” “陈警官,谢谢你。”邱惠恩的泪水滴在信封上,晕开淡淡的水痕。 陈雯雅轻轻拥抱了这个失去女儿的母亲。 走出灵堂后,元家朗才开口,“信里写了什么?” “如果我说没看过,你信吗?”陈雯雅歪头直视他。 元家朗不假思索道:“当然。” “信笺是很私人的东西,盖上邮戳送给一个指定的人。”陈雯雅静静道:“我相信盛安芷指定的那个人,应该就是她的母亲。” 元家朗不置可否,从口袋里摸出薄荷糖,却只是摩挲着没有拆,“盛安芷的名下有一份储蓄寿险,是她母亲在领养她之后给她保的。” 陈雯雅眨眨眼,眼神带着询问,脸上一副元大神探居然还有事情瞒着组员的惊讶。 “刚查到的消息。”元家朗被她的表情逗笑着解释道。 “已经投保了十二年,这种储蓄寿险会在被投保人身故后,转化为身故赔偿,赔偿金很可观,受益人原本是盛安芷,她身故后会自动变更为投保人,也就是邱惠恩。” “邱惠恩不是律师吗?她会缺钱?” 陈雯雅和元家朗同时看向突然冒出来的李颂儒,当事人立刻高举上手自证“清白”,“我没偷听。” “真是完全没有可信度的自证啊!”钱大福苦口婆心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雯雅和元家朗相视而笑。 李颂儒却厚着脸皮大手一挥,“不重要,重要的是保险,是律师会不会缺钱。” 重新回归正题,出声的却是林小月,她一边认真的思考,一边道:“女性生育的过程包括前期产检到住院生产到产后护理,如果都要做到精细当然是选私人医院,但是价格也会相对昂贵不少,还有孩子的奶粉品类,昂贵的就是一些外资知名品牌,普 通一点的就选本土品牌,奶瓶也有讲究,普通的玻璃瓶也能用,昂贵的自然就得是pc材质的太空杯,还有玩具、奶嘴、纸尿片...” “你们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林小月后知后觉众人的目光,顿时哑然。 “哇,了解的这么清楚,你生过孩子...啪!”李颂儒还没说完,就被周永一巴掌打了嘴,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话有多不礼貌。 连忙捂住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胡说八道。” “没关系。”林小月并不介意,实际上她的脾气向来如此,甚至被冒犯到的时候,也不会开口反驳,对于道歉更是比被冒犯都难以应付。 为了避免经历接受道歉的困难过程,她马上算出了一个“惊天”数字,比划给众人,并顺带解释道:“我妈妈生我弟弟的时候,我已经懂事了,所以对这个过程比较了解。” “你还有弟弟呀。”钱大福惊讶着。 其实不止是他,大家都很惊讶,林小月很少表达自己的事情,就更不要说家人了,刚才一长串的分析,几乎要赶超她在警局半个月会说出的词汇量了。 陈雯雅能感受到,她已经在不知不觉地融入了,这是件好事。 “当时我们在邱惠恩家里刚好撞见她跟婆婆吵架,她说过花的都是自己的钱,如果是这种数字的话,她或许真的没有多少钱了。”陈雯雅顺着她分析。 总算也是帮林小月缓解了被所有人紧紧注视的压力。 “女律师生育后重返职场本就不易。”元家朗补充道:“除非有固定客户,否则资源很容易被挤压。” “这么困难啊?”李颂儒听得都头痛,“那干脆换个工作咯。” 话音未落,他就注意到不对劲,因为所有人都紧紧盯着他。 “我错了?”他试探道。 众人一口同声,“大少爷!” “哇哇哇,别骂啦别骂啦。”李颂儒可太熟悉这种台词了,马上投降认错,“走啦,我请客吃饭。” 一行人吵吵嚷嚷地走向街角大排档,也算是欢度周末。 ---- 下午终于得闲来到摊位,顺便完成自己许诺的一日一卦。 一位出乎意料的人,再次光临了摊位。 “刘夫人?”陈雯雅意外地起身。 刘夫人今天是一身素雅的荷叶边刺绣白旗袍,佩戴着光泽优良的黑珍珠。 “文大师,恕我冒昧。”刘夫人双手合十,礼貌欠身,“小天他,又不见了。” 陈雯雅愣了下,但还是帮她测算,出乎意料是,这一次竟然有三个可能。 “一天之内,他在这三个地方都曾长时间逗留过了。”陈雯雅沉吟道。 这三个方位圈画的地方,分别是香江一家大型游乐场,以及香江一处大型购物中心和上次去过的废弃的化工厂。 “因为留下了因果,所以哪个是他最终的所在地,我并不能确认。”陈雯雅没有像最开始那样拒绝,而是主动提议道:“分开找吧。” “好,那我们去游乐场。”刘夫人转头吩咐司机,“让公馆派人搜购物中心。” “那我们去化工厂。”陈雯雅从善如流。 刘夫人点点头,从手包里出去一打现金,“打车去吧,快一点。” 陈雯雅和徐慧丽在刘夫人的资金支持下,很快抵达化工厂,比上一次的时间早一些,但因为越发临近冬日,落日来的更早了些。 “你故意的吧?”徐慧丽依旧不适应这个略有些惊悚的场景,一下车就缩起了脖子。 “嗯,有些东西想要确认。”陈雯雅坦然承认。 两个人径直走进厂里,直奔上次的那间厂房,刚进门就看见了刘天扬,少年正坐在二楼栏杆上,双腿悬空轻晃着,嘴上还叼着根棒棒糖。 “我就说,哪有小孩子不喜欢吃甜食。”徐慧丽抱着胳膊得意道。 “警官姐姐,你还是找来了。”刘天扬看着陈雯雅的傩面,却直接道出了她另一个身份,“我听母亲说了你算命的方式,特地废了点时间,母亲没有麻烦到你吧。” 陈雯雅索性摘下了傩面。 不得不承认,刘天扬的确很聪明,不止是各方面学习的天赋,在人际上也异常通透。 正因为如此,陈雯雅对他更加好奇,因为她能够感觉到他的痛苦,如此聪明又通透的人,却始终活在痛苦了。 只是此时此刻,他看起来没有这么痛苦了。 陈雯雅走上楼梯来到他身边。 “我还在猜,今天会不会有人来,然后你就来了。”刘天扬的眼里有光彩,表情比他作为儿子的时候,鲜活太多。 “所以呢?” “所以我打算邀请第一个找到这里的人。”他站起身,毫不介意地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光临我的世界。” 说着,他拉开身后那扇门。 绚丽、多彩、甚至有些出乎意料,但比起他在刘公馆的屋子,这里更像是真正独属于他的天地。 屋里放着一个不知道他怎么弄来的架子鼓,还有一个大大的舞台,地上铺着各种曲谱,像是他自己谱写的,上面还有修改的痕迹。 还有沙发床和零食架,画架上摆着一副尚未完成的个性涂鸦。 “哇,好酷啊!”徐慧丽眼前一亮。 向前一走,没注意到脚下,咕噜噜一个钢笔滚了过来。 “抱歉。” 陈雯雅却认出了这个钢笔,据刘夫人所说,是他的第一个奖励,这么多年刘天扬都视若珍宝,甚至不曾留过一条划痕。 “没关系。” 刘天扬却无所谓地从地上捡起来,拿在手里当转笔玩,“一支压箱底的笔而已,工具能用就好啦。” 他扭开钢笔,在乐谱上补完最后几个音符。 “要听一听吗?我自己编的。” 陈雯雅和徐慧丽在对面的沙发椅上坐下。 只见刘天扬戴上耳机,拿起鼓槌的瞬间,他好像有万丈光芒。 陈雯雅对于音乐没有什么造诣,只能单纯的区分喜欢与不喜欢,至少刘天扬这首激昂潇洒的架子鼓谱,她是喜欢的。 一曲结束,两个听众真心为他鼓掌。 “谢谢。”刘天扬也真诚的回复。 这里没有刘公馆的小天,也没有渡船街的陈雯雅,或者口口斋的徐慧丽,只是乐手与听众的纯粹。 “我很庆幸我有天赋。”刘天扬站在窗边,同陈雯雅道:“至少我不会辜负期待,但是...” “但你也想做你自己。”陈雯雅替他补充道。 “你果然很懂我。”刘天扬笑了笑。 陈雯雅摇摇头,“你很清楚这个世界上没有感同身受,即使你看到了郑嘉明的人生,你难道不是更加庆幸自己至少是聪明的吗?” “是啊。”刘天扬眺望天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困境,你享受了更好的资源,承担一点压力也没什么吧?”徐慧丽并不感到同情。 “的确如此。”刘天扬两手撑着额角,故作头痛,“想跟你们诉个苦,还真是难啊。” “无病呻吟的苦,我可懒得听。”徐慧丽抱着胳膊歪头看他。 陈雯雅看看徐慧丽又看看刘天扬,夹在中间最终还是选择了和徐慧丽一样的动作看着刘天扬。 “你那天应该是想跟刘夫人坦白吧?”陈雯雅猜测道:“但是因为她的哭诉,你改变了注意。” 刘天扬不置可否。 “那你现在做出选择了吗?是摇滚小孩还是完美小孩?” “应该吧...”刘天扬双手抄兜,耸着肩。 “小天...”刘夫人抽泣的声音再次传来,“小天你在这里吗?” 刘天扬听着,轻轻呼了口气,从满地修改的乐谱里找出了一副非常美丽的落日油画画作,古典的风格,却是唯一与这间屋子格格不入存在,朝门口走去,开门之前,他回答道: “我总有机会做回我自己的。” 第55章 捕灵网 第55章 捕灵网 “《龙虎门》的新刊你准备什么时候买嘛?”徐慧丽越发地不见外了, 原本还只是等着陈雯雅把漫画带来摊位,带过来什么就看什么,现在都发展到直接点名要追连载。 “一日一卦的卦金不都存在店里的钱箱吗?”陈雯雅头也不抬地翻着手里的推理漫画。 这还是她上次在保亭顺手买的, 里面的侦探靠着细节线索, 在现场就能推理破案,直逼凶手内心,那些凶手往往都会在真相大白后, 跪坐在地深切哭诉剖白过往,比他们警局破案看起来可爽多了。 “想看什么你自己去买就是了。” “那怎么行!”徐慧丽猛地直起身, ” 那些钱要存着交房租的。” “不是早凑够半年的租金了吗?”陈雯雅不解。 这段时间, 她可以说是十分努力,只要不加班每天准时到摊位一日一卦, 而且张嘉美带来的那些老板大都出手阔绰, 半年的房租很快就凑齐了。 徐慧丽掐着腰, 郑重纠正道:“明年、后年、大后年的房租不要钱吗?总不能坐吃山空呀。” 陈雯雅瘪瘪嘴,没有接话。 坦白来讲,她并没有考虑这么长远的事情。 虽然常言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但陈雯雅一向奉行的却是,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你真的不考虑拜我为师, 学习玄法吗?”陈雯雅再次试探道。 朗向阳坐在两人身后的门槛上, 眯着眼睛晒太阳,听见陈雯雅这样问,大长须的白眉抖了抖,半睁开一只眼睛, 打量向自己的外孙女。 徐慧丽面色纠结地思索了下,“还没想好呢,让我再想想吧。” 每每说到这个话题, 徐慧丽总是会看起来恹恹的,起初陈雯雅只是以为她志不在此,再就是担心她一旦学会了这些,陈雯雅就会撒手不再管店铺的事情,但自从发现她也有天生的阴阳眼后,她就觉得并非这么简单了。 至少,她对玄学还是很感兴趣的。 她朝后歪头,将目光移到了朗向阳的身上,这祖孙两人相依为命多年,若说有人知晓内情,那也只能是朗向阳了。 只见这位外公,双手对穿揣在两只袖子里,正闭着双眼舒服地享受着阳光。 “有机会再问吧。”陈雯雅默默想着。 总感觉眼前的这一幕并不适合打搅。 陈雯雅只能继续在摊位上,百无聊赖地等着夕阳西下回家吃晚饭,远远地又听见张嘉美的声音传了过来。 陈雯雅循声望过去。 “孙阿公,你就试试一次吧,文大师是真的很灵验。”只见张嘉美半搀半拽着一位板着脸的阿公朝摊位走来,嘴上还在极力推荐着陈雯雅。 孙正祥虽满脸不情愿,但实在拗不过张嘉美的力气。 如今无债一身轻的徐慧丽早已与张嘉美结成“推广同盟”,指望生意多多,让文若清大师的名头传遍香江呢。 “张婶婶!”徐慧丽眼睛亮了亮,立即笑盈盈地迎上去。 张嘉美冲她使了个眼色,她当即意会,挽住阿公另一侧地手臂。 “阿公是有什么要算的吗?快请过去坐。” 良善的外表和独属于少年人甜甜的笑容,这世上能忍心拒绝的人,恐怕还没出生。 陈雯雅远远瞧着,不禁为这位阿公捏把汗,正处在疼爱孩子的年纪的孙正祥自然也没逃过去,被顺利拖到了摊位前。 不过对于已经“超龄”的陈雯雅,孙正祥就没有这么宽容了,他上下打量着她的傩面,嘀咕道:“装神弄鬼。” 张嘉美赔笑,在旁边积极替陈雯雅声援,“文若清大师可是相当厉害的,算了上百位,那都是百算百灵,找她算过的都说好。” “我接手店铺也才不到两个月,哪里来的上百位顾客?”陈雯雅暗自腹诽,对这般夸张的推销话术仍不太适应。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孙正祥态度冷硬地反问,一点不留情面,让场面一度到达冰点。 陈雯雅正好趁机端详他,阿公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是臭脸,跟他的性格差不多的乖张,年纪看起来跟朗向阳差不多大,不知道是不是长期皱眉的缘故,他眉宇的沟壑极深,哪怕不做皱眉的表情,那一条条竖着的纹路都极有存在感,若是刻意凶起来,都是能把小孩子吓哭的程度。 “孙阿公,说说情况。”张嘉美引导道。 孙正祥却别过脸去,“没什么好说的。” 张嘉美索性代他开口道:“孙阿公在旺角开了家牛杂店,半年前店里开始出怪事,是半年前没错吧?” 她侧头向孙正祥确认,孙正祥却梗着脖子望向别处,装作没听见。 “反正我是半年前注意到的。”张嘉美转用亲身经历叙述。 “半年前,我带伙计去给孙阿公送货,刚卸了货,我眼睁睁看着他走在平路上推车,但是莫名其妙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绊倒了一样,人连带货一起翻了车。” “自己不看路怪谁。”孙正祥撇着嘴,丝毫没有同情的意思。 “那那些在店里摔跤的顾客,统统没看清路嘛?”张嘉美也是不甘示弱,抛弃尊老爱幼的美德,回怼道。 孙正祥就又不说话了。 “不仅是我的员工,许多顾客也是,进了店里莫名其妙就会平地摔,还有店里的东西,也都时不时的莫名其妙地自己打翻在地,还有更离谱的是,明明就在脚边的垃圾桶,都会突然翻倒,所有垃圾散在地上。” “哪有那么夸张。”孙正祥依旧坚持反驳。 张嘉美哼了声,“这还夸张吗?你的老主顾都被吓跑多少了,再这样下去生意也不要做了。” “本来也不是为了赚钱。”孙正祥浑浊的双眼望着远处的炊烟,原本这个时间都该吃过晚饭准备开门做生意了。 “开店不赚钱图什么?干脆关门算了。” “那怎么行,不赚就不赚,赔钱我也开着。”阿公枯瘦的手指陡然攥紧了裤缝。 奇怪的是他并不在乎赚钱与否,却格外在乎店本身是否存在。 陈雯雅凝视孙正祥的面容。 财运宫、事业宫、家庭宫全都很圆满,整个人累积的功德也十分深厚,本应安享晚年的年纪却偏要守着店铺。 如他所言,他的这种运势,并不缺钱,甚至可以说是财运滚滚,那开店的原因是... 陈雯雅掐算的手忽然顿住,因为她算到了他人生的一个波折。 ——两年前,他的妻子病故了。 算到此处,她也明白了孙正祥的状态和症结所在。 陈雯雅出言打断了两人的斗嘴,“据我所知,很多出租店面的业主都很在意这些,若是听说自己的铺子不太平,说不定会提前解约。” 被抓住痛点的孙正祥神色一僵,迟疑片刻后语气稍有松动,“那你说该怎么办?总不会真闹鬼了吧?” “不如先让我去店里看看?”陈雯雅提议道。 旺角离庙街不算太远。 若说庙街是占卜相士的聚集地,那旺角便是饕客的天堂,沿街各种小食的门头,连成串的开着,中间或夹杂着几家药妆店,但最热闹的依旧是餐饮。 无论是泛着油光的烧腊店,或者咖喱浓香的鱼蛋摊,还有黄油芬芳的蛋糕房,无一例外,在店铺门前都会供奉着一个小小神龛,香江人大都在意风水,生意人宁可少赚都要花时间拜足神佛。 孙正祥的牛杂店挤在两间茶餐厅中间,小小的卷闸门上贴着“招财进宝”的褪色红纸,与众不同的是,他家门前只有一个空着的神龛,里面并无供奉,另一边则放了一个陶瓷碗,里面放了些吃食,应该是用来喂养过往的流浪猫狗。 “走后门。”孙正祥瞥了一眼陈雯雅,抱怨道:“让人看到你这样进到我的店里,更是没人敢来了。” 徐慧丽和张嘉美也看向陈雯雅,后者轻咳了两下换个尴尬。 她这套装扮,的确太过扎眼,若在庙街那样算命摊相连的地方还好,毕竟有的摊主为了招揽顾客的道士装扮,比她还要夸张,只是这个装扮来到都市氛围浓郁的旺角,就太过格格不入了。 跟着孙正祥拐进一条小路后,从店铺的后面绕了进去。 孙正祥的牛杂店今天没有开张,正面拉着卷闸门,一点光也透不进来,一进店里几乎是漆黑一片。 后门通的是后厨,里面的东西繁多,孙正祥正准备越过东西开灯时。 “哎呀——!” 张嘉美的喊声、一些锅碗瓢盆摔落在地的声音和点灯闪烁的电流声一同响起。 恢复了视力的众人,就看到扑倒在地的张嘉美,以及她幽怨注视孙正祥的目光。 “我可半点都没有 夸张。“张嘉美揉着腰从地上站起来,“就是莫名其妙地会被绊倒嘛。” “文大师,你快给看看,这里是不是真的有鬼啊。”张嘉美紧张道。 孙正祥却不为所动,自顾自地拾起散落的厨具,将每件餐具仔细归位。 一边收拾,一边还在嘀咕,“又没有伤人,最多就是捉弄咯,天下哪有这样的鬼啊?” 说话间,厅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窸窸窣窣的像是塑料袋被翻动的声音。 她们循着声音找过去,果然发现其中一张桌子下的垃圾桶翻倒在地,因为现在不是营业时间,垃圾桶里空无一物,所以响声持续了一会就消失了。 陈雯雅和徐慧丽对视了一眼。 “刚才那是什么?”徐慧丽压低声音问道。 她是先天阴阳眼,哪怕没有学过玄法,也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刚才声音响起时,徐慧丽清楚地看到垃圾桶旁边聚集着一团蓝白色半透明的东西,随着声音消失也不见了踪影。 “是灵。”陈雯雅轻声向她解释,“也就是普通人所说的灵魂。” 所谓万物有灵,也是指着这个。 世上一切有生命的存在,死后的灵魂都会离开原本的身体,去往他界,但若是存在冤情或者极深的仇恨,灵魂就会被这些情绪影响,产生怨气,怨气久聚不散,最终灵就转化为怨灵,会在一方天地内作恶。 “那我们要除掉它吗?”徐慧丽犹豫地问道:“可是我感觉它并没有恶意。” 当然,也不是只有怨恨和冤屈才会让灵魂滞留在人世间,还有很多其他情况也会导致灵魂无法往生,这种滞留不会产生怨气,但随着时间推移,无法离开人世间的灵会逐渐失去生前记忆,最终在这里消散,或者接触到过多尘世间的浊气,也会失去理智,转化为怨灵作恶。 “它的生前记忆已经消失太多,无法维持原本的形态了。”陈雯雅同她解释道。 “那如果它完全忘记过去,岂不是会在这里消失?”徐慧丽立刻明白了陈雯雅话中的含义。 陈雯雅点点头,“那样它就再也无法往生了。” “文大师,情况怎么样啊?”张嘉美从后厨探出头来,因为被绊倒了一次,她现在十分警惕,迈着小碎步慢慢往前挪。 但她还是不敢走进前厅,只张望了两眼,问道:“这里是不是真的闹鬼啊?” “噗嗤。”徐慧丽忍不住笑出声。 就连陈雯雅也捂嘴笑了。 徐慧丽见张嘉美一脸不解,好心解释道:“张婶婶,鬼恐怕都会怕你呢。” “你这孩子净瞎说,鬼怎么会怕人呢。”张嘉美哼了声,转身回了后厨。 不过徐慧丽这句话,倒不是瞎说,因为在她们二人眼里,张嘉美周身都泛着红光,这是常年宰杀牛羊积累的血气,这种血气极煞,普通的鬼魂确实需要退避三舍,否则被这煞气一冲,很可能就会魂飞魄散。 “孙阿公,店里有麻绳吗?”陈雯雅问道。 “做什么?”孙正祥从后厨探出身,脸上依旧带着不情愿。 陈雯雅早已察觉,除去本身的性格乖张外,他其实也在抗拒驱灵这件事。 甚至是想留住那个看不见的存在,早在法器店时她就有所猜测,来到店里更证实了想法,寻常店铺都会供奉财神或摆放开光法器,可这间店里什么都没有。 或许之前也是有的,但现在全都收起来了,因为这些东西天然的和灵有所抵触。 “孙阿公。”她坦言道:“阿婆的功德深厚,这样的人逝去后会平安去往他界很快转世的。” 孙正祥猛地怔住,盯着她掐算的手指。 “两年前阿婆病故,灵魂就离开这里了。”陈雯雅轻声同他解释道:“留在这里的,并不是阿婆。” 孙正祥先是不能接受地愣在原地,随即望向张嘉美,后者连忙摆手,“我可没跟文大师说过,要是我透露半句,我一辈子发不了财。” 而后补充道:“我早说过,她真的很灵的。” 这一次,孙天祥并未反驳她的话,只是默默地转过身,钻到后厨去给她找绳子。 身体因为年纪的原因,有些佝偻,年轻的时候尚且魁梧,但是随着胶原蛋白的流逝,肌肉退化皮肤松弛,就只剩下魁梧的骨架,整个人都过分的瘦了。 孙天祥深色针织衫袖口磨出毛边,黑色的劳动布裤子虽然耐脏结实,但是因为经常出入后厨,沾了油污的地方没有及时清理,已经泛白了,他这一身虽然看得过去,但却算不上干净。 翻找麻绳时,他的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最后他抱出一卷麻绳,一言不发地塞到陈雯雅手里,自己则缩到墙角的小板凳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陈雯雅在餐厅坐下,取出五张黄符和朱砂,笔尖游走间符咒渐成,又将麻绳编成特殊结绳,把画好的符咒依次缠系其上。 “这是做什么用的?”徐慧丽凑近端详。 张嘉美也一脸好奇地从后厨走了过来。 张嘉美也好奇地从厨房探出头来。 麻绳编织成圆盘状的法阵,细密交错的网格在灯光下投出斑驳的阴影,五张黄符均匀地系在绳圈边缘,风穿过网眼时,符纸便会簌簌地朝着一个方向飘动。 像是捕蝴蝶的网。 “捕灵网。”陈雯雅解答道:“这个灵的记忆消散了很多,需要通过它帮这个灵找回记忆,还原它原本的面貌后才能将其渡化。” 余光里,孙正祥正在角落里凝望着捕灵网,陈雯雅继续道:“只需要把它挂在屋里通风的位置。” “它最后...”孙正祥犹犹豫豫地开口,“会怎么样?” “现在还不确定这个灵究竟是什么,但它并未作恶。”陈雯雅为他答疑,“等它重新找回记忆和面貌之后,我会帮它渡向往生。” 孙正祥点点头,撑着腿站了起来,拿着捕灵网将其挂在了大门上。 做完后,却依旧站在原地,看着捕灵网,喃喃地问道:“往生...是什么光景?” 这个问题,陈雯雅也解答不了,她只能给那些逝去的灵展开通路,但至于那边的样子,她也无从知晓。 好在孙正祥也没有纠结太久,就恢复了那副乖张的样子。 “弄完了吧?”他摆摆手驱赶众人,“不是需要三天吗?现在赶紧走吧,别烦我了。” 说着,就把三人轰出了门。 “你们别介意。”张嘉美替他解释道:“孙阿公和李阿婆是很好的两个人,在这里开了十几年的店,其实两个人也不缺钱,就是闲不住。” 夜风裹着浓郁的咖喱气息穿过旺角的霓虹街巷,路上不乏还有新型的牛杂摊,但孙阿公的牛杂依旧让人难以忘怀。 张嘉美带着记忆中牛杂的香气回忆着,“两年前李阿婆脑溢血去世,店铺关了一个多月,我以为店铺不会再开了,可是后来突然重新开业,却只剩孙阿公守着灶台。” 她揉了揉鼻子,“有次送牛杂时我问过他,八十多岁何必继续操劳,你们猜他说什么?他居然说,闲着也是闲着,说完就钻回后厨继续处理牛杂去了。” “我那时就在想,他是真的闲不住吗?或许也是真的吧。”霓虹灯光影在她眼中流转,张嘉美的视线难得称得上温柔。 “就像我,还有我身边那些人,手里好像总是停不下活,我宰羊杀猪干了半辈子,要是突然让我歇着,我也要浑身不自在。”她憨憨地笑了,“还有那些老主顾还等着我的新鲜猪脚呢,得干到抡不动刀那天才行。” 那阿爸和阿妈呢? 陈雯雅不自觉想到了陈友胜和黄阿凤。 他们也干了半辈子,被叫了半辈子的神棍,可他们依然坚持着这份旁人眼中不甚光彩的职业,或许他们也有放不下的执念,毕竟这世上总有办不起丧事的穷苦人家,却不是到处都有像他们这样,宁可赔本也要给逝者最后一份体面的人。 怀着这些纷乱的思绪,她独自走回了家。 熟练地上到顶楼,掏出钥匙开门,屋里却一片漆黑。 “嗯?没人在家吗?”陈雯雅有些意外。 这在记忆中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就算父母外出赶不回来,妹妹陈雯晴也一定会在家,只有她这个经常加班的人,才会晚归,记忆中,家里的灯永远为她亮着。 怀揣着这样一次新奇的体验,她准备摩挲着去开灯。 忽然间,厨房里传来轻响,她下意识先转头看了过去。 只见闪烁的微弱火光,从厨房里朝她这边而来。 “happy birthday to you!” “祝你生日快乐!” 微弱的烛光从厨房里缓缓移出,陈友胜和黄阿凤一起捧着插满蜡烛的蛋糕,陈雯晴抱着几个礼盒跟在后面,连在警校的弟弟陈雯旭都回来了,小心翼翼地将一顶生日皇冠戴到她头上。 “快许愿。” 跃动的烛光映照着一张张温暖的笑脸,陈雯雅双手合十,闭上双眼。 “祝...” “说出来可就不灵了。” 陈雯雅笑了笑,于是改为在心里默默道:“祝我们一家平安健康,三清在上。” 吹灭蜡烛,打开电灯,满桌佳肴的香气扑面而来。 阿妈做得一手好饭,就是外面的餐馆都比不上的,而阿爸,无论多脏的衣服都能洗的干干净净,光洁如新,就是这样平凡的两个人把她们三人养大,在不算大的房间里,过好了生活。 这就是生活啊。 陈雯雅第一次这么具象的看到抽象的词汇在眼前展开。 平凡、重复但并不乏味,因为家人的爱将零碎的生活串联了起来。 “阿姐!”陈雯晴迫不及待地捧出礼物,“这可是我攒了三个月零用买的。” 一只手工编织的发箍,彩色的毛线缠绕出细腻的纹路,点缀着细小的贝壳碎片。 前阵子陈雯雅被理发师过度抽象的理解,剪坏的短发总是散在额前,连洗脸时都会被打湿,这个发箍来得正是时候。 陈雯旭则郑重地递过一本旧书,“刑侦手册的孤本,我在警校图书馆翻了好久才找到,软磨硬泡才让管理员割爱的。” 上次休假回来,他听见姐姐感叹破案时刑侦知识的不足,也记在了心里。 “这是阿爸阿妈的礼物。”陈友胜和黄阿凤一起拿出了一个盒子。 是一双运动鞋,陈雯雅记得这个牌子,印象中价格不低。 她的鞋子比服饰还要匮乏,唯一那双帆布鞋还是考入警校时爸妈送到,同样是价格不菲的牌子货,所以穿到鞋子都洗的发白了也没舍得换。 只是上次追捕何寺时摔的那一跤,不止牺牲了衣服裤子,连带这双陪伴多年的帆布鞋鞋头都蹭出了无法洗净的污痕。 “二十四岁有个新气象。”黄阿凤温柔地说。 家人总是这样,哪怕你不说,他们也会把你的需要好好记在心里,陈雯雅正沉浸在这份暖意中,全然未察觉陈雯晴那只悄悄探向蛋糕的“魔爪”。 所以当蛋糕呼住脸的时候,她唇角的笑意甚至还没来得及褪去。 弟弟陈雯旭眼疾手快地将刑侦手册护在怀里,毫无同情心地退到安全距离。 “陈、雯、晴!”顶着一脸奶油的陈雯雅眯起眼睛,“下个月的零花钱,你一块硬币都别想见到!” 妹妹早已大笑着躲到母亲身后,从黄阿凤肩头探出半个脑袋,“阿姐,别这么小气嘛!” 她张大嘴的时候,同样的蛋糕呼住了陈雯晴的脸。 “别急。”陈友胜举着奶油空盘,笑眯眯道:“阿爸给你报仇了。” 陈雯旭憋着笑递来纸巾,笑声还没发出来就被陈雯雅发动了奶油攻击,黄阿凤笑着看着一老三小“混战”在了一起。 飞溅的奶油在灯光下划出弧线,此刻已经无人在意蛋糕的美味,只想用甜味将这个平凡的夜晚点缀成格外鲜活的模样。 ----------------------- 作者有话说:新案件线索:送给你的画~ 第56章 罪恶审判者 第56章 罪恶审判者 近日, 《香江日报》发起了一项民意调查,问题是当代大学生毕业后是更愿意留在城市打拼还是返乡生活,其中89.7%的参与者都选了留在都市。 调查结果跟大众预想的不谋而合。 毕竟大都市机遇更多, 每日衣着体面地钻进写字楼吹冷气, 总比在闷热工厂里打螺丝要体面得多,哪怕都市的生活更加昂贵,绝大多数人还是不愿意回去的。 随着年轻人争先恐后地涌向香江这片繁华商圈, 让这片原本就拥挤土地越发供不用求,哪怕是偏远一点的旧式公共屋邨也一房难求, 就更不要说那些唐楼了。 公屋的轮候人数超过了20万, 说不清的家庭在蜗居与露宿之间艰难挣扎,那些因负担不起租金而流落街头的人们, 渐渐在城市的角落聚集起来, 一度让治安混乱。 屋宇署联合民政事务总署清扫数次, 才算是暂时缓解。 但终归治标不治本。 而今的城市化发展正以不可阻挡的态势席卷全球,普通人也不过是被时代巨浪裹挟着向前奔流的一朵浪花,拼尽全力才能不被时代甩下去。 但在经济上行的当下,没人注意潜藏危机的存在, 人们只是尽情狂欢, 用薪资享受人生。 “白沙澳要兴建一个度假村, 预计明年落成。”早餐桌上,陈友胜摊开报纸,“老婆,我们明年带孩子们去玩玩吧。” “干了半辈子也没攒下多少钱, 阿雅这才工作几个月,攒点钱给你,你就想着挥霍?”黄阿凤端着粥碗从厨房出来, 瞪了他一眼。 “阿旭明年也毕业了嘛。”陈友胜也不恼,依旧笑呵呵地道:“新开业肯定有折扣,刚好一家人好好聚一聚。” “我可说好啊,女儿的钱我都给她们存着,玩玩可以,你可不要想着打你女儿奖金的主意。” “知啦,我会这么没有良心的,去坑女儿的钱吗?” 陈友胜合上报纸,神秘兮兮地凑到黄阿凤身边道:“阿彪最近跑船,认识了几个大老板,有一个可是祖上富了十几代的大老板,说是家里老爷子身体不好,下个月做寿要办法事冲喜,报酬有这个数。”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黄阿凤也是一惊,“有这么多?” “是啊。”陈友胜扬了扬下巴,“我让阿彪帮忙牵线,要是接下这场法事,明年度假就不用愁了。” “说不定还有余钱修修房子呢。”黄阿凤一拍手也忍不住畅想起来。 铁皮屋的隔音堪称薛定谔的猫,两人的对话顺着晨风,一字不落地飘进正在石台边洗漱的陈雯雅耳中。 她擦干脸走进屋内,顺势接过话头,提醒道:“这种大家族的规矩最是多,搞不好老婆娶一堆,孩子孙儿又一堆,这种大日子人人都想出个风头,爸妈你们还是少掺和为妙。” 陈雯雅拿起桌上的叉烧包,对半掰开,油水混着叉烧的酱汁滴落在粥碗里。 叉烧包是有黄阿凤亲手包的,肉馅比外面卖的实在得多,甜咸调味平衡的恰到好处,嘴巴还没反应感受到腻,一个叉烧包就已经下了肚,再将滴落的油脂酱汁在粥里搅匀,普普通通的白粥顿时增添了叉烧的丰腴。 “不过是办法事而已。”陈友胜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心思已经全然在收到钱后怎么花销上了。 陈雯雅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又夹了块母亲腌的酱黄瓜,咬下半块,脆嫩的腌菜顿时与温热的白粥在舌尖交融,剩下的黄瓜连汁水一起搅进粥里,咸香层叠的美味在米粒间漫开。 “不是还有我的破案奖金嘛。”她转换策略,“破案都是有奖金可以拿的,大不多我多破几个案子,奖金也够咱们一家五口度假了。” 虽然白沙澳那边... 上一周,她刚跟郑昌隆在公司敲定了图纸,等项目动工她少不了要常跑现场,估计等正式运营的时候,自己早没什么新鲜感了。 “那不行,你刚才没听你阿妈说嘛,要是我敢动你奖金,她指定是要...”陈友胜一吐舌头,在脖子上做了个“咔嚓”的手势。 见女儿被逗笑,陈友胜揉揉她的头发,转身去晾衣服。 院子里传来衣架碰撞的清脆声响,伴着陈友胜的感叹,“可惜我和你阿 妈,也没正八经的学个好手艺,听说庙街新来了一个大师,面前大排长龙,说不得几天就能挣出我们半年的钞票,那个大师叫...叫什么来着?” “文若清。”黄阿凤扫着地,随口接话。 “咳咳咳。”陈雯雅被猛呛了一口粥。 “慢点吃,上班时间还早呢,急什么?”黄阿凤提醒着。 陈雯雅哑然,一时不知道接点什么好,恰好陈雯晴起床,抱着她修修补补过几次的小熊,揉着眼睛走出来,问她要自己的换洗校服,成功转移了黄阿凤的注意力。 这才没被看出她憋红的脸。 陈雯雅低头喝粥,心却跳得厉害。 她当真没想到自己“文若清”的名号传播的这么快,当时只想着得赶紧凑够房租,如今看来还是得低调行事才行,否则这傩面都要捂不住脸了。 还要被自家阿爸幻想是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她不禁在心里苦笑,实则交上房租,一个硬币也没落进兜里。 陈雯雅如坐针毡般匆匆扒完那碗精心调制的粥,套上外套正要出门,迎面撞上晨跑归来的陈雯旭,弟弟虽在休假,仍保持着警校养成的自律作息。 身上只穿了件从陈友胜的衣柜里翻出来的老头马甲,虽然松松垮垮但是丝毫不影响整体的观感,尤其是小麦肤色下贲张的手臂肌肉,因为刚刚运动完,还挂着薄薄的一层汗水。 “西九龙的重案a组。” 陈雯雅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了这种想法,总觉得自家弟弟跟那组的硬汉风格很合得来。 路旁的一声带着转音的口哨打断了陈雯雅的思索,她先是抬眼看了看右手边的渡船街警署,才又转向左边声音传来的地方。 倒想要看看是哪位胆大包天的,敢跑到警署门口公然调戏madam。 银白色敞篷跑车嚣张地横在路边,待看清驾驶座上的人,她顿时泄了气。 ——李颂儒。 若是旁人或许存心挑衅,但这位仁兄的言行,纯粹要归咎于他大脑里缺失的某根神经。 “怎么样?是不是很帅?”李颂儒摘下墨镜卡在头顶。 “上车我带你去兜两圈。” “还是不了。”陈雯雅摆摆手。 就以他现在这副炫耀的姿态,停在警署大门口,恨不得让全警署的人欣赏一遍的势头,陈雯雅严重怀疑如果她上了车,李颂儒极有可能带着她来一场全城巡游。 关于用薪资享受人生这件事,有些人还是太过超前了。 “保时捷911cabriolet,有点品位啊。”杜卓琳踩着高跟鞋款款走来。 如果说李颂儒是渡船街警署高调的奢侈,那杜卓琳就是与之相反的低调奢华。 她今天穿了卡其风衣,牛仔阔腿裤和黑色高跟皮鞋,虽然陈雯雅并不懂时装品牌,但就这件风衣量体裁衣般的合适程度来看,价格必然不低,还有亮漆面的皮鞋,款式可不是随便哪个柜台就能见到的。 陈雯雅唯一能认得出的,也就是她肩上搭配的小皮包,那个闪着金属光泽的锁扣标志叫什么来着... “今年香奈儿冬季秀款的皮包。”李颂儒在这方面,可谓修为卓然,“彼此彼此,dr.杜。” 话音未落,一阵机车轰鸣声由远及近,不用想都知道来的人是谁了。 牛仔裤配黑皮衣,外加一件白t恤的内搭,腰上的皮带材质好得跟杜卓琳的皮鞋不相上下,喷了发胶的发型,总是习惯性地在额角留下一撇,每次摘下头盔整理秀发的动作,都活像是在拍什么电影画报。 元家朗手上的那只腕表,据李颂儒说能顶上他新买的那只四五倍的价格。 那大概是够他们一家五口,什么都不用做躺在度假村半年的价格吧。 “有时候真的挺想跟你们这群有钱人拼了的。” 陈雯雅摇摇头甩开这荒唐念头,决定眼不见心不烦的先进去警署再说。 好在警署的其他人还算正常,尤其是最热爱生活的mary姐,今天投喂来的是一片松软的夹着芝士块的面包。 “mary姐,今天也是小赌怡情喔。”陈雯雅接过面包时照例提醒。 “知啦,快去忙吧。”mary姐端着刚泡好的咖啡,笑盈盈地转身上楼。 一楼直走推开重案组的大门,一股檀香混合着花香飘过来,关老爷像前的三炷香燃了一半,福哥正撑着办公桌做俯卧撑。 陈雯雅歪头看见旁边桌的周永对着一堆写着电话号码和信息的纸挨着核对,才想到已经临近十月底,他又该慰问自己的那几位助学对象。 自从白虎案后,他与苏娜的往事被重新提起,大家才知道这个助学的另一个意义。 上次酒醉之后,周永说自己放下了,但是不是真的放下了,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陈雯雅座位上的透明玻璃瓶里又换了新的花。 林小月经常会买鲜花到警局,倒不是多么热爱生活,而是用来当静物临摹,但是她的桌子时常会被画作铺满,所以花都会借放在陈雯雅的桌上,正对她的桌子,正好方便临摹。 “今天是什么花?”陈雯雅伸手摆弄了下。 这次的鲜切花,花杆形似百合,红色和黄色的花型长得却像稀疏一点的玫瑰。 “是剑兰。”林小月停下画笔,抬头回答道。 陈雯雅转过去看她的作品,这次的静物临摹她并没有选用她最常用的铅笔素描的方式,还是改用了油画的形式。 “真漂亮。”陈雯雅称赞道。 林小月对于色彩的把控极为精准,用几种颜色调和后的寥寥几笔,竟能在纸上表现出一个清透玻璃瓶的质感,画工称得上一句巧夺天工。 “你真的该去办画展了。”陈雯雅毫不吝啬夸奖。 林小月扶了扶厚重的眼镜,低头含蓄地笑了,“哪有那么厉害,又没有名气,办了也不会有人来看的。” 将画作描绘得栩栩如生固然彰显功底,但真正称得上画家,还需能创作出独一无二、蕴含深意的作品,在这方面,林小月无疑是具备这样的天赋的。 可在当今艺术圈,成就一位画家远不止靠画功,名气更是极为重要,当红画家哪怕仅提出一个概念草图,市场便已争相竞价,这就是名气的作用。 因为绘画作为一门深奥的艺术,大多数观众只凭自身喜恶判断美丑,而藏家们一掷千金,往往也不是为艺术本身,更多是将画作当作装点门面的奢侈品,别墅客厅里挂的是名家真迹还是平庸之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访客到来时,主人能轻描淡写地说一句“这是某某大师的手笔”。 就像《蒙娜丽莎》,有几人能道出它的技法精髓? 但若这幅画真悬于你家客厅,每个访客必会为其天价与你的权势而惊叹。 在这样的规则下,艺术的价值早已被市场重新定义。 “小月,门口有你的信件,顺手给你拿进来了。” 李颂儒和元家朗停好车,接连走进了办公室。 “阿朗,德叔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钱大福道。 元家朗点点头,径直推开黄德发办公室的门。 大概是全天下的重案组员,都学不会的一件事——敲门。 “说了多少次了,先敲门!”黄德发的抱怨声当即响起,紧接着又被元家朗反手关门,将余下的声音留下了办公室内。 这边李颂儒送了信也不曾离开,反而兴致勃勃地等待一边。 看着林小月开封的动作,他依旧口无遮拦地问道:“什么信啊?难不成是情书?毕了业还搞这套,够浪漫的。” 看林小月的表情,也是一如既往地对他无语,陈雯雅都看不下去,“你的脑子就不能装点有营养的想法吗?” “有营养的东西应该吃进肚子,放进脑子里做什么?”李颂儒有一套自己独特的思维理论。 陈雯雅闭了闭眼,确定他真的没救了,“吃进你的肚子, 只会在第二天变成废物离开你。” “什么意思?”李颂儒居然认真思考起来。 钱大福看报纸的目光向上移向斗嘴的几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边林小月已经拆出了信里的东西。 “门票?”李颂儒的目光被吸引,当即对陈雯雅所说的思考抛之脑后。 “画展门票?”他凑过去读道:“罪恶审判者的...画作?” 陈雯雅也凑近了端详,只见烫金门票上印着浓墨重彩的油画画作,中间几个大字勾勒这,强烈的色彩对比极具视觉冲击效果。 “审判者?”钱大福接过了话头。 “福哥,你对艺术也有了解啊?”李颂儒歪头看过去。 “那倒没有。”钱大福摇了摇手上的报纸,“我倒是对报纸还算了解。” 只见钱大福抖开手中的《香江日报》,头版标题赫然写着,“罪恶审判者席卷香江!国际画坛鬼才简卓抵港开展”。 “我看报纸上写,是一个叫做简卓的画家,要在香江举办为期十四天的个人画展,开展日期就在...明天。” “画家和审判者还能扯上什么关系?”陈雯雅挑挑眉。 “报道说他的画能杀人。”钱大福难得露出皱眉的表情,摇了摇头道:“这编辑真该去进修一下语言逻辑了,开头故弄玄虚,后面全是画展广告,半句没提画作怎么杀人。” 林小月接着话题继续道:“简卓是在三年前,靠着一幅名为《雨中尤加利》的作品而在香江圈内走红的,这幅作品跟简卓往日的风格完全不同,采用了大胆冲突的着色,属于圈内相当标新立异的一件作品。 但是他真正的走红原因却不是因为画作本身,而是因为另一个著名画家,蔡然则在这副画作面前自杀身亡,在他死后还被爆出代笔丑闻。” “这也太...”李颂儒有些瞠目结舌。 虽说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炒作手段层出不穷,但简卓的成名方式实在匪夷所思。 “这还算不上是审判者。”林小月继续道:“《雨中尤加利》走红之后,他就远走他乡,辗转欧洲多个国家举办画展,听说每去一个地方开办画展,他都会增加一副新作品,而每次都有参观者在画作前自杀,死者均被揭发丑闻,久而久之圈内就给了他一个新的称呼,叫做罪恶审判者。” “这也太邪门了。”李颂儒倒吸凉气,“那他这次重回香江办画展,岂不是...这画展的安保工作要是被哪个警署接去,可真是倒霉透顶。” “很不巧。”钱大福指了指报纸上留下的地址,“他的画展安排在香江艺术展览中心。” “不会是尖沙咀的那个吧?”陈雯雅顿了顿,上次出门买书,她好像是路过了叫做什么中心的地方。 钱大福点了点头。 “那也轮不到我们头上。”李颂儒信誓旦旦,“天塌了不是还有油麻地和西九龙警署撑着吗?当时24小时破案制还在的时候,油尖旺的案子什么时候轮到过我们?” “放心好了。”他摆摆手,“这种能在媒体前面出风头的活,还不得早早就被黄志明那个混蛋抢走。” 话音未落,署长办公室的大门被推开,元家朗从里面走了出来。 只是没走两步,就听见黄德发无奈地声音飘出来,“随手关门。” 元家朗回身关了门,才搓着手走到办公室中央,“有新的任务安排一下。” 顿时,重案组一众人心头,萦绕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就连刚才专心核对资料,一直没有参与对话的周永也抬起头来。 李颂儒嘴角抽了抽,问道:“不会是...” “尖沙咀的艺术展览中心,明天十点会举办一场为期十四天的画展,因为情况比较特殊,所以需要警署派人联合安保。” 元家朗环视众人,又看了眼腕表后,“大家准备一下,十分钟后出发,我们先去熟悉一下现场布置,详细的事情我路上说明。” 第一次,众人没有立刻回应。 而是一种“真的会有人死去吗?”的疑问萦绕心头。 重案组虽然就是负责侦破凶案的地方,但是这种守株待兔,等待凶案发生的感觉,难免让人心生不安。 元家朗还不明所以,疑惑问道:“我没说清楚?需要再重复一遍吗?” “sorry,sir!” “yes,sir!” ---- 夜幕会吞噬万物的色彩,可当万物陷入黑暗的时候,绚丽的精神却将绽放。 清脆的铃声,响彻半山别墅,久久不见人接听。 但是铃声却极有耐心,一遍遍地重复响声,等待着被人接听的那一刻。 声音极具穿透性地在空荡荡的别墅里游走,穿过回廊、落地窗前,又走上楼梯,顺着墙壁上色彩纷纭的画作,一步步攀登,直至敲墙房门。 “啊——”一声急促细微地惊呼,似梦呓一般。 蜷缩在大床上睡觉的男人被惊醒,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赤脚箭步冲出房门,朝着楼下响铃的座机跑去。 但是他的速度不够快。 又或许是等待的人失去了耐心。 铃声戛然而止,别墅恢复平静。 明明已经是晚秋,可只是跑了几步的男人,却已经满头汗渍,他不敢回屋,就这样就地抱着腿坐下,守在电话旁。 别墅老钟表的摆锤一下下左右摇摆着,时间随着动态流逝。 男人的眼皮再次重了起来,上下打着,无法对抗的困倦将他湮灭其中,他靠着柜子又一次睡了过去。 十点将至。 老钟表发出准点整点报时的响声。 与此同时,电话铃声再次如期响起。 “啊——”男人这次惊呼的更大声,但却不敢有半分耽搁,哆哆嗦嗦举起了电话。 “喂?”他颤抖着道,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到下巴。 电话那头却寂静无声,可他分明听见了,均匀的、折磨着他的呼吸声。 “你到底想怎样?!”忍无可忍的男人,崩溃大吼。 片刻后,电话那头发出了声音,但是无人知道男人听见了什么,只见他挂断电话,换好衣服,驱车离开了半山别墅。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 男人匆匆忙忙地推开了,位于尖沙咀的香江艺术展览中心的大门。 他很熟悉里面的路,没有任何寻找,就着夜色找到了那间布满画作的展览室。 明日,就在这里,将会举办“罪恶审判者”的画展。 展览室的路像是迷宫,层叠的墙上布满的画作,但是男人看都不看一眼,就这样径直走向了一个黑布搭建的临时小屋里。 这里面放着的就是明天要展览的画作。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朝着临时屋一步一步走了过去,昏暗的房间里只剩下他的喘息声。 直到他走进房间,片刻后,黑暗再度恢复了原本的寂寥。 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圣经》 第57章 利剑玫瑰 第57章 利剑玫瑰 早上十点不到, 香江艺术展览中心的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挎着相机,准备争抢第一手报道资料的记者。 “阿雅。”梁鉴心小声朝着陈雯雅打了个招呼。 渡船街警署重案组全员, 全都穿戴整齐的警察制服, 在入口处严阵以待。 “永哥,你猜今天真的会有人出事吗?”李颂儒打量着躁动的人群。 也不知道里面是有多少人,冲着自杀命案的传说而来。 “最好是没有。”周永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面对这么多翘首以盼的记者,他还挺想来根烟缓解一下的。 见周永答得含糊, 李颂儒又凑近陈雯雅, 问道:“阿雅,你觉得呢?你要不你算算今天谁会出事?” 陈雯雅顺势扫了眼等待展览开幕的人, 少说已经有几十位了。 卜算针对的是一个具体的对象, 根据她即将对于某件事可能做出 的选择, 为她卜算出一个相对好一些的结果。 用陈雯雅常说的话讲,这的确是属于概率学的范畴,而非凭空预测未来。 若真能未卜先知,全香江的警察都改行去学算命, 岂不天下太平了? 不过, 她倒也不是不能算, 只是方法近乎天方夜谭。 她需要对每位入场者进行人生推演才有可能锁定目标,但如此庞大的推算量,只怕耗尽功德,也没办法在命案发生之前锁定对象。 “我要是真有这种能力, 警署的神龛就该换我去坐了。”陈雯雅如是说道。 钱大福听后连忙合十,替她拜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神明莫怪。” 林小月不曾接话,她的心思已经全在背后即将开展的画作上了。 “行了。”元家朗及时叫停了李颂儒的胡思乱想。 今天这么多镜头盯着,他们就代表这渡船街警署的形象,以及全香江警察的形象,如果真的有人在他们面前公然自杀,明天的报道还不知道会被写成什么样子,想想到时候会被黄德发抓去,面对众多记者的镜头开新闻发布会,他就一阵头痛。 他看了眼腕表,距离开展还有不到两分钟,他压低声音最后提醒一遍,“全体注意,对讲机保持畅通,全程待命,从简卓的过往新闻来看,命案随时可能会发生,尤其是他最新画作亮相的时候,必须高度警惕!” “yes,sir!” 上午十点整,礼炮声准时响起。 但并没有看到画家简卓的身影,而是画展承办人李非响与展览中心会长一同为开幕式剪彩。 李非响是个子不高的男人,身着一套有些过分紧身的灰色西装套装,脸上堆满殷切的笑容。 “是我对他的偏见吗?”李颂儒搓了搓起鸡皮疙瘩的手臂,“看他那副笑容,怎么活脱脱一副小人得志的感觉?” 这倒并非全是偏见,昨日勘查现场时,重案组已调阅了相关人员的资料,其中就有这个承办人李非响的资料。 李非响,“著名”的艺术圈投资人,至于为什么出名,却不是因为他的投资眼光独到,而是屡次因行业潜规则而登上各大报纸的头条,在香江可谓是“恶名昭彰”。 但此人确实深谙营销之道,三年前,在简卓的画作《雨中尤加利》,因为前著名画家蔡然则自杀事件而爆红后,他立即嗅到商机,风投了简卓,并带他远赴欧洲举办巡展,为他一手策划出“罪恶审判者”的人设。 至此,简卓从一个不温不火的画手,摇身一变就成了画作能拍出六位数的名家。 “一个身负罪恶的人,营销出罪恶审判者的名头。”李颂儒忍不住咂了咂舌。 此时李非响剪彩完毕,又拿起了礼仪小姐托盘递过来的麦克风。 “感谢各位莅临今日的画展,相信这其中也有不少贵宾是受邀参加,我深表荣幸,也在此替简卓对各位的光临表示感谢。” 一番陈词滥调被他说得眉飞色舞,众人远远看着李非响的笑容让人怎么看怎么不适,甚至还有几分莫名的似曾相识。 陈雯雅搜了一圈记忆,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张人脸——吴堪。 吴堪的是一张略有些肿胀的圆脸,李非响虽然有些中年发腮,但下巴依旧是有些尖度的,黑框眼镜下的眼睛始终保持着一种对身边人事物的打量,说白了就是精明,两人的面容毫无相似之处。 但笑容却如出一辙。 那种不达眼底的笑意,乍看起来十分热情周到,但是再仔细看上几眼,心底就会莫名泛起异样的感觉。 那不是一种错觉,而是一种被居高临下审视的感受,他们虽然在笑,内心却对自己取得的地位沾沾自喜,不经意间就会流露出对周遭的轻蔑。 “你们说,今天死的会不会就是他啊?”李颂儒面对他的“官方发言”,继续发散着自己的思维。 “别的我可能猜不到,但是如果你继续说下去,不小心被某个记者拍到的话...”钱大福也出言提醒道:“至少你年底前的奖金肯定泡汤。” 元家朗也顺势投来警告的眼神。 李颂儒缩缩脖子,“好了好了,不说了还不行嘛。” 那边李非响终于结束了他那番“情真意切”的致辞,“最后,请允许我和简卓跟大家卖个小关子,本次的新作《利剑玫瑰》将会在今天中午十二点,与简卓本人一同隆重亮相,敬请期待。” 随着现场热烈的掌声响起,两边的礼仪小姐推开了大门。 “行动。”元家朗一声令下,重案组全员跟着人流一起走进了展览现场。 因为画作需要独立的白墙展示,又不能做的太密集,对于作品丰富的画家来说,回形展览馆的墙面就有些捉襟见肘了,是以会展放会在房间中增加一个有层次的白墙隔断。 一来是为了增加画作的展位,二来也可以利用这些迂回路径,将人流分散开,不至于造成拥堵,影响欣赏画作。 但这些相对增加了安保的难度。 各组员抵达预定位置后,元家朗通过耳机确认,“所有人,汇报点位。” 待所有人汇报位置后,安保行动才算是正式开始。 好在虽然在门口等候的人不少,但在宽阔的展厅内分散后,密度明显降低,这稍稍缓解了安保压力。 根据外媒的新闻报道判断,自杀者多以锐器在画作前刺穿自己的颈动脉自杀,所以这次的展览特地在门口增加了金属探测,安排专人进行扫描,以确保金属物品不被带入现场。 展览就这么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林小月的位置是自己特地申请的,因为她的身边就是那幅简卓的成名画作——《雨中尤加利》。 她侧身欣赏着。 艺术圈的画作她时常关注,无论是横空出世的新画家亦或者是早已成名多年的画家,也无论种类和偏好,也都会一一欣赏研究,以作为她个人的一种艺术累积,简卓的画作她也曾看过不少,但若是让她一定要选出一幅作为代表,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雨中尤加利》。 这是一幅非同凡响的作品,在而今的艺术圈,油画画家的风格两极分化的十分严重,一派重度爱好古典主义油画,以精准写实的色彩来还原人物风景,另一派则主张创新,大胆的用色,超现代的内容展示。 而眼前这幅《雨中尤加利》却好像一支沾满了油彩的画笔,放入两派原本泾渭分明的水中,用自己独特的风格,搅匀着两滩水。 画作里现实的场景,以田园小屋作为远景衬托,近处大片尤加利田铺陈开来,简卓舍弃了常见的艳丽花卉,独独选取色调最为沉郁的灰绿尤加利,可给尤加利用大红与亮橙着色,天上的落雨倾泻如幕,本该透明的雨水却被赋予银亮与灰绿的色泽,明明是红绿对冲,在这幅画中竟奇妙地达成和谐。 同样的,这幅画中使用的绘画技巧也不容忽视,扎实的功底、大胆的用色以及精妙的构图相得益彰,即便没有“审判者”事件的推波助澜,林小月也相信这幅画终将熠熠生辉。 与简卓后期那些亦步亦趋延续《雨中尤加利》风格的作品相比,那些画作虽保持着色彩冲撞的形式,却始终缺少第一幅这样灵魂的震颤。 唯有眼前这幅,让她真正感受到创作的诚意。 “为为什么选用这么奇特的配色呢?”一个女声疑问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她的沉浸。 林小月转头看去,是一个穿 着大衣的中年女人,黑色中长发垂落肩头,颈间系着红色围巾,她说话时,唇角漾着浅浅笑意,整个人散发着令人安心的亲和力。 “色彩把控极精准。”这种亲和力让林小月不会抵触与她的交流,林小月主动开口道:“这幅画很美。” “你觉得这画好看?”女子微微睁大眼睛,略显惊讶。 她随即也说出了自己的观点,“画家可能是想通过夸张的用色来刺激观感吧,我看展厅里大多作品都是这个路数。” 林小月并不反对她的这种观点,甚至有些赞同,因为这并不是简卓以往的风格,在他因为《雨中尤加利》出名之前的作品,其实是古典主义派的,可能是这幅画作爆红,让他想要复刻成功模式,但后续作品却总是差强人意。 “后来的作品确实有些过度追求形式了。”林小月委婉道:“但这一幅不同,我能感受到他创作时的真挚。” 女人看她认真表达的模样,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故作玩笑地提问道:“看来madam是个懂画之人啊。” “没有,没有。”林小月下意识谦虚,顿时耳根发热,脸红着道:“只是我的一点个人见解,算不得什么观点的。” “我们代表观众,说出来的就是观点。”女人十分善解人意,道:“展本就是让人欣赏的,既然画家敢于公开展示,观众自然也能畅所欲言,就像我们摄影一样,哦对了...” 女人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名片夹,“我是一个摄影师,在报纸上听说了‘罪恶审判者’的称号,所以慕名而来,虽然我不怎么绘画,但是从摄影的角度来看,这里的画作构图,确实让人有些失望。” 林小月接过名片。 邓颖。 上面引着一家摄影机机构的名字、地址以及联系方式。 说着,邓颖取出相机,准备给眼前的画作拍照。 “啊!”林小月惊呼,忙提醒道:“不能使用闪光灯。” “咔嚓。”快门声跟她的提醒一同响起,好在并没有预想的闪光灯亮起。 “我一早就关掉了。”邓颖笑着给她展示,“虽然我是没有什么画作欣赏的能力,但基本的常识还是清楚的。” 林小月略带歉意地点点头,“是我多虑了。” “那有什么关系。”邓颖似乎很擅长宽慰,开朗温和的语气,让人不会太紧张,“你这么懂画,自然会注意这些细节,这都是常理,就好像如果有人突然伸手摸了我的镜头,恐怕我会直接大声尖叫。” 林小月看着她文静的外表,并不觉得她会是能够大声尖叫出来的人。 而邓颖的目光已经自顾自移回了画作本身,一边找着角度继续拍摄,一边感叹道:“还好这幅看得过去,也不算让我白跑一趟。” 拍摄完后,出于职业素养,她还会反复放大图片检查。 由大片的红色和亮橙色组成的夜影中的尤加利几乎占据了大半个镜头,又经过镜头的锐化,尤加利的效果更加突出了。 邓颖看后不见外地跟身边的林小月分享,还不禁感叹道:“你看,这些红橙的尤加利像不像一把把锐利的尖刀?啊!我明白了,难怪这个画家会有罪恶审判者的称号呢,这些不就是罪恶审判的尖刀吗?这些雨是在...冲刷罪恶血污!” 邓颖用自己的视角,给出了见解。 林小月顺着她的镜头听着她的讲解,看起来还真像这么回事。 但一万人心中就会有一万个哈姆雷特。 尤其是艺术性的创作,更是如此。 她再次抬头望向原画,仔细品味那些镜头难以捕捉的细腻笔触,轻声地发出了自己的见解,“可是我觉得至少简卓画家在创作这幅作品的时候,并没有这种想法。” 邓颖检查照片的动作一顿,偏头看向她。 “审判不是一件平静的事情,即便利刃指向有罪之人,持刀者的内心也不会是毫无波澜的。”林小月的目光流连在画布上,“可是我在这幅画里,看到的是平和与温暖,色彩的运用并不完全代表情感的表达。” 邓颖怔然地听着她的分析,片刻后再次露出了温柔的笑容,但这一次表情中还有钦佩,“看来madam是真的很懂画。” 林小月以内敛的笑容回应。 随即,对讲机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邓颖非常懂眼色地跟林小月拉开了一定距离,用口型做道:“你先忙。” 林小月点点头,摁响了对讲。 “渡船街全体注意,主厅有重要宾客到场,请各岗位人员立即集合。” 元家朗的一声令下,渡船街全员展开行动,很快来到了主厅。 这一次簇拥而来的不再是门口等位的普通宾客,而是一些各行各业有头有脸的人物。 随着他们的进入,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服务生,给一旁准备的空桌上摆上了茶点和酒水,还有端着托盘来到面前送酒的服务生。 李非响热情地周旋于人群中,宾客们三三两两形成一个个交际圈,进行着各自的交流洽谈。 “不是画展吗?搞得跟商务酒会一样。”周永皱着眉看着一群人。 上午执勤的时候他的bb机震动了两次,都是他的助学对象来电,但他却无暇回复,眼看午休时间将至,又被这群谈笑风生的宾客打乱节奏,周永的内心越发被消耗着。 他反复伸手摸进口袋,指间在已经开封的香烟上划了几个来回。 “可不就是商业酒会吗?”元家朗似笑非笑地哼了声。 商业场上的友谊就是利益,商人会出现在这里,总不可能是真的单纯欣赏简卓的作品吧。 “我看报纸上写,十四天的画展结束后,会有拍卖。”钱大福补充信息道:“据说简卓会将拿出自己的十二幅作品进行拍卖,拍卖所得还要全部捐赠给公益事业,用于兴办福利院。” 陈雯雅挑了挑眉。 难怪了。 慈善活动向来是政商名流最热衷的秀场,所谓“达则兼济天下”,是不是真心兼济天下无从得知,但伴随着媒体的宣传,好名声一定是最先一步名扬四海。 随着宾客们的交谈声渐渐热烈,时间也逐渐逼近正午十二点。 只见一位礼仪小姐神色匆忙地小跑到李非响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李非响脸上闪过一丝凝重,但很快又恢复职业性的微笑,向宾客致歉后随她快步离开。 “你们继续留守。”元家朗低声安排道:“我去看看情况。” 说完,他追着李非响一起上了二楼。 两人前脚刚走,一个熟悉的声音便闯入展厅,“这里是《poko晚报》,我是你们的老朋友miral。” “什么情况?”周永皱皱眉,“怎么还有举着摄像机来的?” “这不是那个...”李颂儒认出了miral。 陈雯雅点点头。 正是德孝书斋的案发现场中试图强闯进去采访的女记者miral,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相遇。 miral的专业能力倒是不差,此时正流畅地带着摄影师在画作间穿梭,对每幅作品的解说都显得准备充分,不不过报道重点依然围绕着画作与命案的关联,显然又是冲着“罪恶审判者”的噱头而来。 “我去看看。”陈雯雅也跟着离开了现场。 刚转过廊柱,恰巧遇见了梁鉴心。 “阿心。”“阿雅。” 陈雯雅歪头给她使了个眼色,miral正带着她的摄像朝这个方向走来,两人默契地闪到白色隔断墙后。 “都是一个行业,难免碰到。”梁鉴心语气平静。 “看来你已经释怀了?”陈雯雅有些意外。 “说不上释怀。”梁鉴心轻叹,“本来也没立场指责她,而且后来回去,听同事说了poko晚报,他们会给入职的记者每月爆点新闻的指标,而且行业压榨特别严重,想来她也有苦衷吧。” “你能看得开就最好了。”陈雯雅拍拍她的肩膀。 “倒也不全是我自己想通的吧。”梁鉴心压了压声音道:“你还记得富广大厦那个案子吗?” 陈雯雅点点头。 梁鉴心靠在墙边,“财政司刘司长,当时想借儿子失踪案炒作,甚至直接联系社长要换头版,我半夜在办公室里偷偷把稿子又换了回来。” 梁鉴心将当时的事情向陈雯雅简略说明了一遍,“想想如果不是你们及时破案,我可能早就因为擅自撤稿被开除了。” 陈雯雅一怔,没想到在那个夜晚,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还有其他人在为了阻止这种无理的新闻而努力着。 “但是第二天,我拿着你们的案件详细报道站在那个秃头社长面前的时候,真是扬眉吐气啊!”梁鉴心 攥着拳头,眼睛眯了眯,似乎是在回味那天的感受。 “也是在那天,我突然明白,记者真正的底气来自真实的新闻,我也是因为有你们的支持,才能那么自信地跟她说出那番话,miral虽然走偏了,但也是被行业压力所迫。” 梁鉴心轻轻叹了口气,“如果她是坚守新闻本质播报的,我们公平竞争又何妨?” “看来是真的不需要开导了。”陈雯雅笑着。 想到那一日,一向热情的“小鹿”像是被霜打的茄子,被阴霾占据双眼,她都忍不住忧心,这下也算是能放心了。 两人对话间,主厅传来一阵骚动。 所有人都迅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等待十二点新画作的展出。 陈雯雅回来的时候正撞见元家朗表情凝重地朝这边走来。 “怎么了?”她出言,重案组的人都投来了目光。 只见李非响独自走上了演讲台,在他的背后,是一个黑色绒布罩着的小房间,而房间里面就是今天要展示的简卓的新画作——《利剑玫瑰》。 李非响照例先致辞,宾客们纷纷在台下瞩目倾听,只是他体面的笑容下,同样涌动着一股不安的情绪。 元家朗抬头看着他致辞,皱眉压着声音道:“简卓失联了。” “啊?”重案组全员的心皆是一沉。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李颂儒不安地道。 与此同时,台上的李非响拉高了声音,强行拉高语调,用激昂的声音宣布道:“简卓大师新作,《利剑玫瑰》正式揭幕!” 随着他一声令向,黑色绒布被扯开,身后纸板的小屋像礼物盒一般朝着四面打开。 掌声却没有如约而至。 “啊——死人了。” 无数记者的快门声伴随着惊呼一同响起。 只见简卓仰面倒在画作前,四肢僵硬,面色惨白,显然已经逝去多时。 第58章 光敏性癫痫 第58章 光敏性癫痫 “无关人员请勿靠近现场。”行动队率先到达现场拉起警戒线。 随着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鉴证科和法医科的车辆也相继抵达现场。 小华举起相机对尸体进行多角度拍摄,杜卓琳则蹲下身开始现场初步尸检。此起彼伏的快门声中,警戒线外的媒体记者仍在争相拍摄。 “女士, 案发现场禁止靠近。”一名警员伸手拦住正举着相机的邓颖。 邓颖这才发现自己拍摄《利剑玫瑰》时, 不知不觉已贴近警戒线。 她歉然道“真是不好意思。” 邓颖的目光不经意掠过警员胸前的徽章,看到了上面雕刻着警号pc12290。 她配合地后退到安全距离,警员礼貌地回以标准敬礼, “多谢配合。” 这个警员虽然也是公事公办,但是出言礼貌又温和, 很容易给人留下一个好印象。 邓颖同样对他报以温和的微笑, 顺势准备搭话时,被旁边传来的女记者叙述的声音打断。 “观众朋友们, 相信你们可以看到, 著名画家简卓就倒在他的新作《利剑玫瑰》前!目前尚未见明显外伤, 死因尚待查明,至于是否与其“罪恶审判者”画作的诅咒有关...” “女士,请勿越过警戒线。”警员再次出声提醒。 miral转头露出职业化的笑容,正准备照例搬出自己那套用于“合理闯入”现场的说辞, 却意外的发现是之前遇到过的警员, 改变口吻道:“好巧啊, 警官。” 警员也认出了她,正是曾在德孝书斋案发现场与他周旋的女记者,立即挺直腰板,义正词严道:“本案正在勘验中, 若干扰法医工作,将以妨碍司法公正追究责任。” 严阵以待的态度,显然是吃一堑长一智, 不想再跟miral有多余的言语交流,以免再走入她的语言陷阱。 miral自然察觉出来他的意图,饶有兴趣地挑着眉打量眼前这位严谨认真的警员。 miral也跟着改换了策略,伸手挡了下摄像师的镜头,示意他关闭录像,摄影师看到遮挡,目光从镜头前移miral,但是出于想要多累积素材的想法,他只是将镜头挪向了人群,没有选择关闭镜头。 另一边,miral已经主动出击道,“看来是口才见长啊,警官。” “难道是上次之后,自己有在私下偷偷练过吗?”miral用着过分熟稔的语气,边说着边缓缓朝着警员凑近。 眼见围观群众投来好奇的目光,警员pc12290立即后撤保持距离,继续正色道:“女士,请与案发现场保持安全距离。” “哦?”miral手指轻推警戒线,抬眼一副无辜状道:“可我只是在靠近警官你呀。” “你...”警员对于她突然的变化,根本应付不来,只能紧紧抿着嘴,继续后退跟她保持距离。 “miral,你别太过分了。”原本只打算沉默旁观的梁鉴心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miral瞥了她一眼,语带讥讽道:“这么爱管闲事,不如改行去做警察?” “维护现场秩序不止是警察的责任。”梁鉴心纠正道:“这里是命案现场。” miral扶了扶额,有点不耐烦道:“你知不知道你义正言辞的样子最讨厌?上学的时候这样工作了还是这样。” “我实话实说而已。”梁鉴心反而放缓了语气,没有像那天在书斋那么尖锐地反驳回去。 “不是刚说了要公平竞争吗?”miral也没有再加重语气,而是不以为然地挑眉道:“那不就是各凭本事咯。” 梁鉴心一怔,“你刚才听到了?” “不然呢?”miral无奈地轻哼了一声,“只隔了一面墙而已,我又不是聋的。” 眼见两人在这里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火热”,而在旁边尸检的杜卓琳明显已经有了不悦的神色。 警员立刻想要上前调解,却在让出位置的瞬间,看到miral的脸上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警员顿觉不妙,想要阻拦时,milar突然俯身冲破警戒线,抢在现场其他媒体之前,抢下了近距离的简卓尸体特写。 “女士,你...” 严肃警告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展厅灯光骤然熄灭,全封闭的主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人群继而骚动起来,慌乱之中不知道谁推搡到了miral,她原本俯身的动作就重心不稳,这一推直接让她向前栽去。 失去平衡的时刻,她只来得及紧紧抱住自己的相机,但预想的撞击感并未降临,有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腰肢。 “梁...鉴心?”根本看不清人影,但miral的脑海里就是率先浮现了这个名字。 “你没事吧?”在黑暗中梁鉴心不确定她的状态,只能尽可能地帮她保持平衡。 miral接着她的力量,迅速站起来,有些别扭地正准备开口道谢时,又一串火花闪着电光朝着人群这边飞溅过来。 “啊——”顿时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是线路短路产生的火星,大家不要乱动,以免接触到短路的电线!”看不到具体情况,警员只能以自己的常识暂时分析安抚众人。 miral却一愣,耳边还有火 花电流的声音,但是眼前已经看不到火星了,她微微朝前伸手,摸到了面料的材质。 而短路造成的炸响并未停止,甚至有愈演愈烈的态势,安抚的效果比不上电光的给予的刺激,眼见惊呼声很快盖过了警员的声音。 “所有人员,原地蹲下,护住你们的头部,尽量不要让肌肤裸露,胶质的鞋底和地毯是绝缘材质,保持在原地不动是最安全的!” 元家朗沉稳的声音穿透黑暗而来,骚动渐渐平息,只剩窸窣的蹲伏声。 “展览中心的负责人在哪?”元家朗的声音在黑暗中再次响起,沉稳有力。 “在..我在!”人群中传来回应,但是难以分辨具体方位。 元家朗迅速取出随身手电,将光束打向远离电火花的空地,“其他人保持原位,负责人请到光亮区域。” 陈雯雅借着手电筒细微的光芒,看清了元家朗在黑暗中的表情,他流畅的下颚线紧绷着,眉宇微蹙神色中却没有一丝慌乱。 说话间,电流的火光在重案组附近炸开,突如其来的刺激惊吓后退是正常的反应,可元家朗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步,将组员们挡在身后。 “永哥,跟我一起去带负责人联系中心工作人员,先启动备用电源再检修电路。”他声音急促但稳健,目光仍警惕地扫视着不时迸溅火花的线路。 “其他人原地待命。” 临走前,他利落地脱下制服外套,递给最近的陈雯雅,“你们一块遮挡着,以免电光误伤。” 刚脱下来的外套尚且还带着元家朗的温度,陈雯雅微微一怔,随即与钱大福一同撑起外套作为防护。 陈雯雅半蹲在最前面替众人遮挡短路的火花,不可避免的鼻尖跟衣服外套靠得很近,衣服上还残留着元家朗的香水味,一阵一阵地涌入陈雯雅的鼻腔。 并不是常见的男士古龙水的味道,也不是李颂儒常用的那种刺鼻款,或者杜卓琳的那种花香款,而是极淡的清新的味道,如果不是此刻她跟他的外套靠的足够近,她大概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后都不会觉察元家朗原来还会喷香水。 黑暗安静的环境下,感官变得格外敏锐,陈雯雅闻着这股香味,不自觉在脑海里给它匹配相识的味道,最终浅浅得出一个抽象的结论—— 在茶水里融化的薄荷糖,又放入冰箱冷藏数个小时之后,鼻尖贴近吸入的味道。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在此危急时分琢磨这些,只觉心口倏然一跳,轻得如同错觉,转瞬便被眼前噼啪作响的电光打断,将这个瞬间的感受抛之脑后。 要不是在未来的某个瞬间,那种感觉再次出现,她才又回想起现在这个时刻,后知后觉她终于明白了,那种感觉叫做安全感。 思维发散的过程中,眼前骤然恢复明亮,刺目的光线让众人不禁眯起眼睛,待视线逐渐清晰,墙壁上触目惊心的景象令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盘绕在墙角,原本不会被注意到的供电线路,像一条垂死的黑蛇,绝缘外皮多处爆裂,裸露的铜线在白墙上留下焦黑的灼痕,像是一朵朵炸开的黑色小花,空气中还残留着刺鼻的焦糊味。 这场景看起来极为骇人,所有人都是一阵后怕,如果刚才真的因为惊恐而分散走动的话,难保不会有人碰到电路的位置,这种程度的工业电压短路,碰上的瞬间都会性命难保。 miral在恢复灯光后,看清了挡在身前的面料,是梁鉴心的外套,她背对着电线爆炸的方位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一只手拉开自己的衣服外套,挡在了她的面前。 黑暗中未来来得及说出的感谢,在光照下却忽然变得难以启齿起来。 “我可不会谢你。”miral说出来的瞬间就后悔了。 头歪在一边闭眼自责,内心狂叫,“我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就在她还在盘算着怎么为自己的胡言乱语找个合理的解释时,梁鉴心已经站起身朝她伸出了手,miral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的手。 而身边的大学生摄像师在录下全场的反应后,最后调回镜头对准了梁鉴心伸出的手,只见miral的手轻轻搭了上去。 借着梁鉴心的力量,miral从地上站起来。 “谢谢你。”miral终于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梁鉴心点了点她还死死叩着的相机,“内存卡摔不坏的,下次别那么拼。” miral憋了半天,也只说出一声,“喔。” 另一边,元家朗带着两个身穿制服的电工从配电室的方向过来,对于现场裸露的电线,他们先用黑色的绝缘胶带做了暂时处理,以免发生二次短路再出现意外。 已经接受过现场询问的宾客被安置到了二楼的安全区域,尚未接受问询的被陈雯雅他们带去了隔壁空闲的展厅继续问询。 半小时后问询结束,周永带着展览中心负责人和另外两名身穿制服身上背着维修工具的工作人员返回现场。 周永的表情并不是太好,负责人则不停擦拭额头的冷汗。 “检查结果怎么样?” 元家朗开口问道。 周永摇摇头,把手上一节包裹电线的黑色胶皮外壳递给了元家朗。 “这是...” 元家朗的指尖摩挲着切口处异常平整的断面,这明显是有人切割的。 周永这才继续说道:“有人恶意切断了线路,还在电路上打翻了洒扫用的水,水电接触引发三相短路,才造成这种程度的破坏。” “有没有检查监控确定动手的人?” 此言一出,只见现场负责人头上的冷汗冒地更多了,他颤巍巍解释道:“这个会场之前一直闲置,是被临时征为主展示厅,还...还没有配备监控设备。” “安全防护装置呢?”元家朗撑着腰深吸了一口气,转而问道:“漏电保护开关为什么没跳闸?” “呃。”负责人再次赔笑,“线路是临时铺设的,来不及做的太完备,之前跟投资方的李先生也沟通过,毕竟只有十四天的展示时间,结束后这里又要闲置,展览中心这些年的收入也不太稳定,不太好为了一场画展做太大的投入。” 负责人东拼西凑找了一堆理由,说白了就是偷工减料。 元家朗紧接着又深吸了两口气,虽然工程的问题不是他们负责命案的重案组警察应该管理追责的问题,但是因为环节的疏漏,却给他们的侦破造成了很大困难。 再反观这个负责人的诸多借口,他显然不想为此负责。 元家朗又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摸出薄荷糖,拆开包装纸的声音在环境里格外清晰,他将糖粒抛入口中,快速咀嚼了两下。 “三件事。”他语速平稳却带着压迫感,“第一,提供所有你们展览中心参与布展人员的详细名单,第二,列出布展期间所有进出人员记录,第三,配合电工全面检查线路隐患。” 三件事吩咐起来容易,实际做起来却很麻烦。 “我们的展览中心人手不足,执行起来恐怕有难度。”负责人顿时面露难色,试图推诿,“况且这种施工的人员流动性很大,短时间内难以...” 元家朗挑挑眉,直接打断了负责人的话,转头对重案组的人道:“各位再辛苦一下,立即对现场宾客进行心理创伤评估,虽然这件事不属于刑侦范畴,但公共安全事故造成的惊吓及潜在人身损害,我们作为警察也必须对市民负责。”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面色发白的负责人,继续道:“主办方需承担相应赔偿责任,而且在场不少商界要员,必要的时候可以申请他们的协助,我相信他们的法务团队应该很专业。” “元沙展,我立即组织人员整理资料。”负责人已经不是冒冷汗的问题了,若同时被多家企业提起诉讼,他这里明天就能被夷为平地。 元家朗薄荷糖在嘴里嚼地咯咯作响,听得负责人忍不住地抖,只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发酸。 而一向正直秉公的元沙展,在对方不配合的时候,总会不自觉露出某种“邪恶”感的凌厉,这次也不例外。 只见他双手抄兜,靠近着询问道:“这么大的工程,三天恐怕都完不成吧?不过我相信专业的律师团一天就能拟好诉状。” “一天!就一天!”负责人点头赔笑着,“一天之内,资料一定送到警署。” 元家朗露出微笑,挺起脊背,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负责人的肩膀,嘴上客气道:“有劳了。” 温和的措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陈雯雅看过去,他的举手投足间又透出了那股久违的匪气,但却并不令人反感。 又过了一会,鉴证科警员带着一块电子屏幕来到这边,向元家朗报告,“在画作前方发现此设备,功能尚未明确,你们可以跟现场人员再确认下。” 元家朗当即传唤了李非响,他作为投资方和简卓的负责人,对于现场的布置除了简卓之外,应该没有人比他更加清楚了。 “这是我们从国外引进的新型数字展屏。”李非响李非响接过设备时面露得色。 似乎是对自己的东西充满自信,他开口介绍道:“这是目前国外的尖端科技,采用最新显示技术,简卓大师特意为本次新作录制了创作解读视频,放在展览化作前用以展示,旨在提升艺术体验的沉浸感。” “这个屏幕怎么使用?”元家朗过滤掉他的那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这块屏幕除电源接口外并无明显控件,鉴证科刚才检查的半天,也没有将它激活。 “触屏操控,简单便捷。”李非响语气带着技术优越感,居高自傲地扫过眼前这些警员,“里面有一张储存卡刻录了视频,只需要插入放好视频的储存卡,连接电源就...” 他插入电源的动作打断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因为他口中“高端科技”的屏幕并没有被点亮。 他微微皱眉,很快找到了借口,“可能是这个插座的问题,换一个就好。” 李非响带着屏幕接连换了三个插座,屏幕依旧是纹丝不动。 生活经验最为丰富的钱大福,忍不住猜测道:“是不是因为刚才电路短路,把这块屏幕给烧坏了?” “怎么可能?!”李非响当即出口否认,“这可是国外的最新科技,只是一个短路而已,怎么可能搞坏屏幕?” 被他奉为圭臬的国外高端科技,怎么能容许别人对他有半点诋毁。 “这里用的是工业电压。”陈雯雅冷不丁地冒了一句出来,“电压等级远超民用标准。” 李非响半信半疑地拆开设备卡槽,只见存储卡金属触点已严重碳化,能不能再次使用都成了问题,更不用屏幕了,想必也因为短路的电压而损毁了。 “新兴高科技”显然未能通过实战考验,败在了工业电压之下。 元家朗将损毁的存储卡封装进证物袋,交代鉴证人员,“尝试数据修复,顺便看看能不能在上面提取到有效指纹。” 他转而看向李非响,后者同样有些心虚,非但没有展示成功自己的科技,好像还耽误了什么线索,他干笑了两声,原本的高傲消散,态度明显转好了许多,“阿sir还有什么需要?” “整理一份你们公司参与本次画展的人员名单,以及经手过这段视频和设备的人员信息。” 依旧是苛刻的要求,但李非响明显比展览中心的负责人要识趣的多。 “立即准备。”他直接拍了胸脯保证,在警员陪同下返回临时休息区。 元家朗转向重案组,语气严肃道:“现有证据表明,短路事件系人为制造,虽然动机尚不明确,但可以确定凶手或其同伙仍在现场,立即整理现场人员名录,后续逐一排查。 另外,福哥你带一支小队,对现场所有人重新进行一次安检,电线切口平整,凶手必然使用了工具。” 说话间,杜卓琳的尸检报告出炉。 她将酒红色卷发利落盘起,白大褂衬得人格外干练。 开口是一如既往的专业,“初步判定死因为光敏性癫痫发作,根据尸僵程度,死亡时间在昨夜十点到十二点之间,现场未发现移动痕迹,此处应是第一案发现场。” “光敏性癫痫?”李颂儒疑惑地重复这个医学名词。 “这是一种由特定视觉刺激引发的癫痫症,属于反射性癫痫,通常该病与家族遗传有关。”杜卓琳解释道:“一瞬间诱发后,身体长时间剧烈抽搐,会影响调控心跳、血压的神经中枢,从而诱发死亡,但是具体致死原因,需要解剖后得出结论。” “光敏性癫痫的诱发条件有什么?”元家朗追问道。 杜卓琳想了下道:“强光闪烁、高对比度图案、特定频率的光源等都可能诱发。” 深夜的画展现场,究竟出现了什么样的光源刺激? “小月阿雅,你们立即去调取入口监控,重点排查昨夜死亡时段的所有进出人员。” 第59章 动机 第59章 动机 在繁忙又快节奏的都市生活中, 工作永远比人多,尤其是警察这个高危行业,高强度的工作以及随时可能会发生危险的缘故, 让各个警署常年都处在一种缺人的状态。 渡船街警署原本作为“发配边疆”之地, 倒没有这种苦恼,可如今案子一个接着一个,人员上就开始越发的捉襟见肘起来。 而在这种环境下, 通常只有两种人还能坚持准点下班,一种是身居高位的管理者。 就比如, 黄德发。 平日里寻常案件无需他亲自出马, 只需要在关键时刻,无条件向自己的下属们提供战略支援即可。 当各科室完成现场勘查、录完目击者口供, 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警局时, 夜色早已笼罩了渡船街三层小楼, 周边的住户似乎也习惯了这座“夜间灯塔”。 而果不其然的是,署长办公室的百叶窗已经合拢门锁紧闭,没有一点光亮。 元家朗驻足凝视着黄德发暗红色的办公室大门,心里总觉得自己似乎是忘了点什么重要事项, 可惜还没有想起, 就被林小月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元sir, 展览中心的监控已经反复确认过了,昨晚十点三十五分,简卓独自进入展览中心,除此之外, 昨天闭馆后再无其他人出入。” 元家朗盯着屏幕陷入沉思。 与此同时,陈雯雅推开了法医室的大门。 依旧是闻习惯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金属架上整齐排列着各式玻璃容器, 里面分别浸泡着难以辨识的人体组织,杜卓琳似乎又申请了新的教学标本,几个新到的密封罐里漂浮着陈雯雅分不清的心脏和肝脏的切片。 冷白灯的光照耀下,让这些器官呈现出诡异的光泽感,整个法医室都深陷一种休眠的安静感中,唯有制冷机持续发出的低频嗡鸣,跟这些瓶瓶罐罐做着冷藏交流。 这就是警署里能准时下班的第二种人。 专业够硬、能力够强,总能在工作时间内高效完成所有任务,只要不是在工作时间外发生的命案,从不需要加班。 陈雯雅在长时间加班追凶后,偶尔会产生一些莫名的庆幸,若不是人类需要睡眠休息,重案组的工作量足以让他们全天候连轴转。 “dr.杜?”陈雯雅还是照例唤了一声。 确认无人回应后,她轻车熟路地走向办公桌,很快找到了简卓的详细尸检报告。 正当她准备离开时,解剖室方向突然传来细微的响动。 那里除了暂放着简卓的遗体,还会存放着诸如尹丹母子这类无人认领的尸身,这些都需要等待相关 部门统一安排时间安葬,尸体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发出声响,那么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 “怨气。” 陈雯雅快步上前打开了解剖室的门,一股阴寒暴虐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她抬手挡在面前,待适应了气息后放下手,表情却是一怔。 只见半空之上,竟然有两股黑色的怨气,正在纠缠搏斗,时而分离,接着更加的凶猛地碰撞在一起。 其实这种状况也并不罕见,因为人死后的怨气在还没有凝聚转化成怨灵前,是无法形成像富广大厦那只怨灵一样属于自己的领域,而它们又诞生于死者生前极强的恨意或执念之中,自身戾气极重。 说白了,就像是头领地意识很强的斗牛,在没有拥有自己完整的领地之前,又遇到另外一头好战的牛,势必会因为暴虐的本性而互相发动攻击。 这对于玄师来说,自然是件好事,但对于解剖室来说,可就是灭顶之灾了,为了避免杜卓琳明天来看到破坏现场,陈雯雅果断抽出黄符。 “三清定玄,平怨化气!” 陈雯雅手中的黄符如利箭般射出,精准击中纠缠的两道怨气,黑色的气团被打出些许灰色的粉末后,当即分开,较弱的一股摔落在解剖室角落的水磨石地面上,另一股则退避到简卓遗体所在的冷藏柜旁。 落地的那团怨气仍不甘心地翻涌着,试图再次扑向对手,陈雯雅当即抽出第二道符纸,符纸散发的金光让怨气忌惮地在原地盘旋两圈,最终猛地撞向身后墙壁遁走,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手指接着调转方向,对准了冷藏柜旁的那股怨气,它同样畏惧符纸的光芒,迅速钻回简卓体内,陈雯雅眼疾手快,挥符截留了部分怨气,将其封入符纸之中。 虽然通常情况下,死者的怨气需要经过头七不散,拥有强烈的恨意才能指明凶手所在。 但是没想到简卓的怨气居然如此浓烈,眼见这团怨气已经浓到几乎要化作实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无需头七,也能用以确定真凶,既然能结下如此仇怨,她自然是要好好利用这个怨气破案。 她小心收好封存怨气的符纸,目光扫过墙角那团怨气消失的位置,为防万一,她重新绘制了一个黄符,折成了特殊形状,安置在简卓所处冷藏柜的东南角。 镇邪符。 若刚才那股逃逸的怨气去而复返,必将被困其中。 完成这一切后,她带着尸检报告返回重案组办公室。 元家朗在白板前分析案情,“死因与现场初检结果吻合,系光敏性癫痫发作未及时获得救治,引发心源性休克致死。” 啄着,他在简卓的“死因”右侧画出两条分支箭头,指向两个关键问题: 1、深夜展览中心的特殊光源从何而来? 2、谁知悉死者患有此病症? “鉴证科的同事复检现场,也确认了尸体未被移动过,也就是说简卓就是死在那间安置了《利剑玫瑰》的简易房间内。”元家朗补充逻辑道。 “那间屋子里的刺激光源只可能是李非响提到的那块‘高科技屏幕’了吧?”李颂儒推测道。 “鉴证科那边表示内存卡因为短路烧毁极其严重,数据基本难以修复。”陈雯雅顺势补充信息道:“仅提取到两枚清晰指纹,分别属于简卓和李非响。” “二次安检也没有发现可疑物品,只在保洁车里找到一把被丢弃的剪刀,但未提取到有效指纹。”钱大福接话。 本案的凶手可以说是相当缜密,不仅能了解到主会场没有监控镜头,还在行动的各个环节都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元家朗将线索逐一列于白板,单手撑腰,另一手轻抚下巴沉思,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给出推论,而是反问道:“大家对于本案有什么看法?” 众人面面相觑。 通常情况下,元家朗都会直接理清思路,给大家指明侦破方向,这次雷厉风行的元沙展,却忽然一改常态。 陈雯雅倒是没有多想,率先开口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凶手很可能事先替换了《利剑玫瑰》的介绍影片,死者进入展厅观看时,受到特定光影刺激诱发癫痫,因未及时救治而死亡,第二天,凶手来到现场切断电路,用短路烧毁屏幕内存卡,破坏犯罪证据。” “而且我倾向于,行凶时凶手不在现场,那间纸板房,本就是用作今日画展开幕的展示之用,做成了那种极容易打开的“礼物盒”形式,若是在外围或者内部争执或者打斗,都很容易破坏其结构,所以简卓很可能是自己主动进入的。” 众人都比较同意她的这种说话,只是在作案逻辑上似乎有一点不通。 陈雯雅也觉察到了不对劲,说完之后,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如果是为了销毁证据,动机上说得通。”元家朗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她推理中的症结所在,“但行为上不合理。” “这种刺激性影片本身无法指认任何特定的凶手,而且即便销毁证据,根据死者的特殊死因,警方也很容易反推出作案手法,犯案都没有出现在现场,又仅仅为了毁掉一段影片而冒险出现在现场,甚至不惜制造可能伤及自身的短路,这个行为本身的风险与收益似乎不成正比。” “或许凶手就是单纯的头脑简单呢?”李颂儒总是能找到一个出其不意的角度,“凶手可能就是单纯的认为,只要毁掉影片我们就无法确定死因,从而拖延破案时间。” 只是说完,他自己都不能取信自己。 毕竟能想出这种犯案手法的凶手,绝对不可能是头脑简单的人。 但元家朗却出其不意地道:“不排除有这种可能的存在,破案就是要从各种角度把所有可能性都囊括进考虑之中。” 李颂儒略带震惊地看向元家朗,心中不可思议道:“这是肯定我了?” 要知道以往他每每脑洞大开,发出这种类似天方夜谭的推断时,都会被毫不犹豫地否决,常年挂在警界队伍的耻辱柱上,他也已经习惯了。 反倒是现在,他有点不敢相信了。 钱大福吹茶沫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看穿了元家朗的意图,知道他特意抛出问题引导讨论,并且对各种思路予以采纳,就是为了锻炼团队的刑侦思维。 只是怎么忽然在今天开始呢? 元家朗也注意到众人好奇探究的目光,他轻咳一声,将众人的目光拉回到白板上。 他则后退半步,倚在自己的工位上,一只手向后撑在桌沿上,指尖无意间触到几份桌上叠放的文件,中间层露出一角印有“签发”字样的页眉,趁众人注意力仍聚焦在白板上,元家朗用指腹不着痕迹地将那页文件推回文件夹深处。 “而且正因为如此,这个举动反而将嫌疑范围锁定在了今天在场人员之中。”钱大福吹了吹茶杯上升腾的热气,抿了一口,“确实是得不偿失啊。” 一番讨论下来,关于“凶手重返现场制造短路”的动机,暂时都未能得出令人信服的结论。 元家朗瞥了眼腕表的时间,对案情做出阶段性总结,“目前凶手返回现场的动机存疑,但从作案手法看,这绝非突发性犯罪,而是经过周密预谋的仇杀,明天起,从死者简卓的社会关系网入手,重点排查与他存在私人恩怨的人员。” 他合上笔记本,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今天先到这里,各位早点休息。” “先走一步。”李颂儒利落地合上文件,抓起外套和车钥匙便消失在门外。 钱大福看了眼时间,女儿晚托班快下课了,他照例走到关公像前合十行礼,随即收拾东西,“我也回了。” “福哥,等等我。”周永抓起香烟塞进口袋里,匆匆跟上去,“我有个助学的女仔,就在晚托班附近,搭个便车?” “走吧。”钱大福爽快应下,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办公室。 元家朗仍坐在工位前整理资料,目光却不时抬起,若有所思地望向还在工位上的陈雯雅。 林小月将散落在桌上的画具一一收 好,目光落在昨日收到的画展门票上。 托公务之便,她得以提前欣赏到《雨中尤加利》,也不必凭票入场,但因简卓的骤然离世,展览中心成了罪案现场,画展不得不无限期延期,方才她收到官方退票通知的邮件,只需将门票寄回到指定地址,便可收到退款。 她拿起那张精美的门票,指尖抚过画展的印字,本想收进抽屉明天寄出,可合上抽屉的瞬间,手却顿了顿。 大概是骨子里那点属于艺术家的感性在作祟吧,她暗自思忖。 林小月重新拉开抽屉,取出门票,轻轻抚平边角的折痕,将它放入大衣口袋,接着关上了台灯。 “我也先走咯。”打完招呼,林小月也走出了办公室。 从元家朗工位的角度,只能看到陈雯雅的背影,似乎在专注地做什么,但是看不到她的表情和具体在做的事情。 但元家朗并未上前打扰,而是放慢了自己整理桌面上资料的速度,将几份档案反复归位的动作中,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那个方向。 直到陈雯雅合上文件夹,起身拎起背包跟他打了招呼走出办公室,元家朗才不着痕迹地提起一直放在桌下的纸袋,在她离开后的片刻后,也锁门离开了重案组。 元家朗几个大步追上陈雯雅,两人并肩走出警署大门时,夜色已染上霓虹的微光。 “你今天不骑车了?”陈雯雅侧头问道。 “嗯,去旺角办点事。”元家朗的语气稀松平常,“你回家?顺路一起走走?” 陈雯雅原本是打算绕到法器店看看,虽然张嘉美介绍的一日一卦的生意已经结束,但每日下班后去店里转转已成习惯。 她将这归结为某种责任感,即便她依旧不大自己当做法器店的老板,但作为秦天霖的嘱托,也该尽些照看之责。 但她总感觉元家朗云淡风轻的表情下面好像有话要说,于是话到嘴边转了个弯,点点头道:“嗯,是要回家。” 两人便踩着晚风,走在陈雯雅熟悉的回家路上。 一时无话,陈雯雅忽然想到前几天生日得到了弟弟那本“刑侦手册”的孤本,阅读之后有些疑问,便顺势跟元家朗虚心请教了起来。 元家朗不愧是重案组的组长,每个问题略作思索便能深入浅出地解析透彻,看着他的侧脸在路灯下明明灭灭,声音沉的像是月光下悄然流淌的河水。 莫名地让人能静下心来。 陈雯雅眨眨眼,认真听着他说的话。 “陈大师这是打定主意,要好好做警察了吗?”答疑完的元家朗眼中带着笑意问道。 他的这句话并没有揶揄的意思,只有认真的探询。 毕竟陈雯雅来到警署的这几个月时间,无论是大案还是小案,利用玄学侦破都更加游刃有余,这些他都清楚,还非常贴心的在结案报告里帮她抹去这些痕迹,所以听到她来求教刑侦问题,实属有些罕见。 “算是吧。”陈雯雅轻声应道。 想起来报道的那一日,她还差点被警署残破的外表劝退,最终选择留下也完全是为了替死者洗刷冤屈后累积功德,那时她心心念念的,仍是自幼熟悉的玄门之道。 可不知从何时起,有些观点悄悄改变了。 具体是什么她还说不清,但如今遇到案件,心头萦绕的不再只是超度亡魂平复怨气的使命感,就像今日在解剖室,换做之前的她肯定本能的会去追索逃逸的怨气,但她却选择将尸检报告带回去。 破案本身,似乎也成了她必须要完成的事。 “这样很好。”元家朗颔首,声音里带着赞许,“你逻辑缜密,也很擅长推演,性格也很坚毅直率,很适合带团队。” “为什么这么说?”陈雯雅带着探究地看向他。 很少有人会这样夸人,不捧不贬,只是平静陈述的像是在托付什么。 眼见两人已经走到了她家唐楼的楼下,元家朗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把手上一直提着的纸袋递给了她。 “这不是你的东西吗?”陈雯雅早注意到他手中的纸袋,还以为是去旺角办事要用的物件。 “是之前案件的谢礼。”元家朗解释道。 “谢礼?”陈雯雅疑惑地翻开纸袋,见里面是件剪裁简约的米色风衣和一条深色牛仔裤。 衣领内侧的商标有些眼熟,似乎在哪家商场见过,但她向来对这些牌子没什么概念。 看陈雯雅翻看思索的动作,元家朗以为她要拒绝,连忙补充道:“之前抓捕何寺的时候,多亏你们我才没掉下悬崖,周末路过商场看见,觉得挺适合你就买了,福哥他们也有份,算是答谢...” “谢谢。”陈雯雅却爽快收下,“那我就收下了。” 最近天凉,她把压箱底的羽绒服翻出来又嫌太厚,其他外套又太薄,每天出门前总要为穿什么发愁。 元家朗暗自松了口气,表面仍是一贯的平静地道:“那你回去试试合不合适。” “好。”陈雯雅提好纸袋,转身要上楼,又见他似乎欲言又止,便停步问道:“元sir,还有事?” 元家朗沉吟片刻,最终只摇摇头,“没事,回去早点休息。” 目送陈雯雅走进楼里,他在楼下又站了一会,夜色里唐楼窗口透出的暖黄灯光渐次亮起,他却转身没入来时的路,这一幕陈雯雅没看见,倒被趴在窗边的陈雯晴瞧了个正着。 “哇,阿姐发达了?还买了大牌衣服。”陈雯雅刚进门,妹妹就凑上来翻看纸袋。 “别人送的。”陈雯雅换鞋,顺势问道:“这牌子很贵?” “应该是吧?”其实陈雯晴也不是很懂,只是单纯想起哄,她眼睛转了转,故意道:“是不是某个高大帅气的警官送的啊。” “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八卦啊?”陈雯雅洗了手坐到饭桌前。 “爸妈呢?” 饭菜还温热,却不见陈友胜和黄阿凤的人影。 “爸妈接了个法事,要守夜,做完饭就走了。”陈雯晴也迫不及待坐在饭桌前,盛着汤道。 有些讲究的人家会在亲人逝后停棺三日,尤其是第一个晚上。 传说新逝者的魂魄在头日尚未远离,易受惊扰,主家就会多备一份礼金,请做法的师父一起跟家人守夜一日,在棺前诵经安魂,以防止猫狗惊扰遗体,也防止游魂误入。 陈雯雅点点头表示知道,继续安静吃饭。 ---- 林小月再次来到了展览中心门口。 刚打算靠近,就看见除了警署安排在这里的警员,还多了一群穿黑西装的安保人员。 原本只是渡船街警署的警员,还能通融一下,放她进去,如今又多了一支陌生的安保,林小月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请求放行。 她在门口徘徊犹豫,正在门口踌躇如何措辞时,正见两名西装保安,带着一位女士走出来。 “真是非常感谢你们。”那女士在门口还在道谢。 林小月定睛一看,正是白天在展厅里与她交谈过的那位摄影师,邓颖,而对方也注意到了她。 “哎呀,madam,好巧啊。”邓颖主动上前打招呼道:“你这是?” 她的目光看向林小月手里攥着的门票上。 林小月的目光也顺势落在邓颖身上,只见她手里拿着白天的那个相机,衣着也未变,只是多了一个与大衣同色系的托特包挎在肩上。 “虽然白天已经看过画了,但我还是想要以普通观众的身份再欣赏一次。”林小月不好意思地道:“大概是所谓的艺术细胞作祟吧。” “每个人都会有属于自己的性格癖好,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邓颖依旧如白天那般善解人意。 “不过...我建议你还是过段时间再来吧。”邓颖面露难色地将她拉到一旁,“这些安保特别凶,我今天把相机落在了休息室,跟他们软磨硬泡了半个小时才放行,进去时还像押送犯人一样盯着我,好像我会偷画似的。” “啊?”林小月顿时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我听说等案件侦破后,投资方还打算重新举办画展。”邓颖继续道:“据说画展结束后要搞拍卖筹款建福利院,要是画展办不成,拍卖估计也得黄,这些有钱人可舍不得这种出名声的机会错失。” 邓颖语气里颇有种嫉恶如仇感。 “那我还是...”林小月听后彻底打消了念头,把门票收回口袋里,“等重新举办的画展吧。” 邓颖笑了笑,顺势环顾远处守在展览中心门口的警察,顺势问道:“那你现在打算回家?” 林小月点点头,她本就是独居,也没有什么其他爱好,下班后通常只是在便利店随便买点吃 的带回去。 “去我家吧?”邓颖直截了当的提议让她一愣。 “啊...这不好吧?” 两人只不过是在画展聊了两句,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怎么就直接邀请上门了? “走吧走吧,我今天准备了糖醋小排,还要煲汤,反正一个人也吃不完,两个人正好有情调嘛。” 邓颖热情难却,挽起她的胳膊就往自家方向走,林小月完全没有注意到,在邓颖的托特包里,灯光照不到的深处,隐约露出一抹鲜亮的大红色。 第60章 大祸临头 第60章 大祸临头 九点十五分, 渡船街重案组在一栋极具后现代主义设计感的大厦前集合。 大厦坐落于铜锣湾时代广场附近,毗邻着香江目前最现代化的百货商场,黄金周的余温尚未散尽, 即便是工作日, 依然可见提着购物袋的游客在街巷间穿梭。 这栋集商业与办公于一体的综合大厦,正是顺应香江都市化浪潮而建的标志性建筑之一。 元家朗手里的调查资料显示,三年前, 画家简卓在凭《雨中尤加利》一举成名前,还是个自负盈亏的艺术工作者, 拥有自己的独立工作室, 作品爆红后,他迅速接受了投资人李非响的注资, 关闭了个人工作室, 将创作事务并入李非响旗下的风投公司, 也就是眼前这栋大厦的28层。 “小月还没到?”元家朗看了眼腕表,他们跟李非响秘书约定的会面时间是九点半。 “应该快到了。”陈雯雅环顾四周,“出发前我跟她通过电话,她说会直接过来的。” 话音未落, 林小月跟着出站的人流从地铁口匆匆走出, 小跑着朝集合点赶来。 “sorry, 元sir,我迟到了。”她喘着气道歉道。 李颂儒嘴上斜叼着一根珍宝珠的棒棒糖,这让他原本就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形象更添了几分吊儿郎当,这还是他昨天刚从舞厅带回来的新习惯。 他最近在追求的一个女仔忽然喜欢上了珍宝珠棒棒糖, 他也就跟着投其所好。 他把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两圈,开口揶揄道:“稀奇啊,居然能看到准时女王迟到。” “昨天多喝了几杯, 睡过头了。”林小月本来就不好意思地低着头,被他这样一说,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跳进去。 但是李颂儒这张嘴,一旦打开又哪那么容易关上,“喝酒?很谁啊?男朋友吗?看不出来小月你还挺有情调嘛。” 对于这位上周和下周的女友都可能不是同一个的人来说,脑子里自然只剩这些风花雪月。 但林小月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番画面。 昨天晚上,她跟着邓颖来到她位于中环的公寓,对一个常年租住在旧唐楼的人来说,配有保安和电梯的现代化住宅已经令她眼前一亮,而更加让她惊叹的,还是邓颖的厨艺。 糖醋小排的酱汁收得恰到火候,粘稠的糖色均匀裹着每一块小排,表面撒上少许芝麻点缀,酸甜香气扑鼻而来。 番茄牛腩汤煲得也极为用心,番茄早已煮得融化,全然融入汤中增添浓稠,牛腩酥软到入口即化,再搭配两道清炒时蔬,爽口解腻。 这样丰盛的家常菜,对常年靠便利店快餐果腹的林小月来说,无疑是一场味觉的震撼,佳肴当前,配上邓颖提议的小酌,实在让人难以推拒。 那晚林小月第一次喝了那么多酒,到了后半程整个人都晕晕乎乎,不知是酒精作祟还是灯光太晃,眼前总有细碎的光斑在闪,她只记得自己在微醺的情绪支配下,对邓颖说了许多许多。 那些深藏的过往、无人理解的想法、积压心底的委屈…… 第二天酒醒,就连她自己都感觉不可思议,她竟然会对一个只认识了一天的人,倾吐这些年来从未向人吐露的心事。 或许因为邓颖实在是个太好的倾听者,总能适时给予慰藉与回应... “是跟朋友。”想到这里,林小月没有再回避,而是直面李颂儒坚定地回答。 如果换做平常,李颂儒肯定会继续追问是男性还是女性,非要不识趣地逼问到对方语塞,他那被狗啃过的脑子才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失礼。 但此刻,面对林小月如此坦然又坚定的回答,他竟然先语塞了。 李颂儒有些茫然地环顾了一下左右,只可惜没人打算救他,但好在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 “进去吧。” 元家朗率先走进了大厦。 钱大福紧随其后,林小月则默默来到了陈雯雅旁边,正准备走,就被陈雯雅在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 她低头看去,是一颗彩色糖纸包裹的糖果。 “糖果能舒缓神经。”陈雯雅伸手在她略显僵硬的颈侧轻按了几下。 林小月剥开糖纸含进嘴里,菠萝的清甜在舌尖化开时,她才后知后觉,自己口腔里尚未散尽的威士忌味道。 高度数的酒精需要时间代谢,可昨夜在邓颖家喝到凌晨,回去只睡了两小时不到,身体根本来不及分解那些酒精。 “谢谢。”林小月小声道,感谢陈雯雅不动声色的解围。 “走吧。”见她神色清明了些,陈雯雅才与她并肩步入大厦。 李颂儒愣在原地,望着几人远去的背影,迟疑地看向周永,问道:“永哥,我刚才又说错话了?” 周永从烟盒里抖烟的动作顿了顿,上下扫了他一眼,纳闷道:“你居然能靠这么一张嘴,一周换一个女朋友?” 说完,他将那根探出头的烟甩回烟盒,揣进裤袋,也跟着进了大厦。 “我...”李颂儒被噎得无话可说,只好悻悻然跟上。 李非响的秘书早已在楼下等候,在她的引领下,一行人刷卡通过闸机,乘电梯直达28层。 电梯门开启,映入眼帘的是一座亮银金属质感的艺术装置,矗立在楼层中央。 “这是老板今年在法国拍卖会上拍得的,出自一位法国知名艺术家之手。”秘书顺势介绍。 金属雕塑约一人高,五人宽,造型仿佛雨滴坠落地面,水花迸溅的瞬间被永恒定格,飞溅的“水滴”由极细的钢丝串联,通体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加昂斯的《落雨》。”林小月脱口而出,眼神里充满对作品的欣赏。 她随即解释,“这是一件呼吁环境保护的作品,用金属模拟雨水的形态,暗示科技发展对自然的侵蚀,是一种隐喻的艺术手法,同时,雨滴舒展的自由形态,也象征着自然本真的状态不应被人类驯服利用。” 一涉及艺术,林小月总是格外健谈。 秘书面露惊喜,微笑道:“madam说得完全正确。” 但话锋一转,接着道:“不过我们老板有另一番解读,拍卖的时候他表示这个艺术品的金属光泽看起来很像硬币,雨落公司即是财落公司,寓意每一分钱,都该...姓李。” 此言一出,众人不约而同地蹙起眉。 商人重利无可厚非,但将如此狂悖又市侩的解读公然宣之于口,未免有些刺耳,而且秘书作为老板最紧要的下属,即使李非响真的如此想法,她也应该遮掩一二。 秘书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轻笑一声,语气平淡:“开个玩笑而已。” 跟查命案的警察开这种玩笑?他们此行目的明确,对方却在此刻“调侃”,这行为本身就显得不合时宜。 无论她是否刻意为之,元家朗已暗自将这位秘书纳入了观察名单。 “各位阿sir,这边请。”秘书抬手示意。 放眼整个28层,电梯正对的艺术品后方便是公司大门,玻璃隔断划分出一个个办公区域,整个楼层的装潢陈设,都透着一股精心营造的艺术格调。 “贵公司的主要业务方向是?”元家朗边走边询问。 入口处是一片开放式办公区,整齐排列的格子间里坐满了埋头工作的白 领,忙碌的氛围里甚至无人注意到他们的出现,大办公区一侧是全幅落地窗,另一侧则是用玻璃隔出的独立办公室,供管理层使用。 “既然是风投公司,自然是哪个行业有前景就投资哪个。”秘书有问必答道:“不过李总个人偏爱艺术领域,毕竟对这个市场前景把握最准。” “是艺术行业的利润最大吧。”李颂儒低声嘀咕了一句。 秘书的耳力显然极佳,却并不恼,只微微颔首,“也可以这么说。” 元家朗与走在一排的陈雯雅、钱大福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不约而同地察觉到,这位秘书从见面起就话中有话,官方的应对里总是透着一种对李非响似有若无的背刺? 等到了李非响办公室门前,元家朗忽然开口,“我和阿雅进去,福哥你带其他人跟着张秘书在办公区转转,问问其他与简卓相熟的人。” 钱大福立即会意。 李非响的办公室位于28层的东南角,两面落地玻璃窗将铜锣湾的城景尽收眼底,采光极佳。 “两位阿sir这边请。”李非响起身迎接,引着他们到茶桌前就坐。 商人惯有的热络做派在他身上展露无遗,只见李非响面带得体的微笑,手法娴熟地烫杯、洗茶、冲泡,再将茶汤分入闻香杯,动作行云流水。 茶香氤氲,品质不亚于上次吴堪鸿门宴的那一壶,让人心生不适感,可能是先入为主的印象作祟,想到吴堪,再看李非响这张笑脸,那种虚伪感莫名重合在了一起。 元家朗依旧省去那些无关紧要地寒暄,直入主题道:“我们此次来是想问一下...” 话音未落,陈雯雅眼前骤然模糊。 那种感觉,就像室内外温差过大时,水汽在玻璃上凝结成雾,将另一侧的景象晕染得朦胧不清,四周的声音也仿佛隔了层毛玻璃,变得遥远而含糊。 与此同时,她口袋深处传来一阵灼热,那里面放着的是她用黄符封住的简卓的怨气。 是怨气的反噬。 简卓的怨气在感应到李非响气息的后,开始剧烈翻腾,企图冲破符咒束缚向仇人扑去,陈雯雅自然不能让它在此爆发,表面她仍平静端坐,暗地里却已全力运转玄术,死死压制那股暴走的怨气。 但她低估了简卓的恨意。 怨气如狂涛骇浪,一次次冲击着封印,为不引起元家朗和李非响的察觉,陈雯雅只能咬牙硬扛,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好在黄符与玄术的双重压制下,那怨气最终渐渐平息下去。 “感谢您的配合,近期请勿离开香港,我们可能随时需要您协助调查。” 元家朗的声音渐渐在耳边清晰起来。 陈雯雅透过眼前模糊的光景,隐约看到两人从沙发上起身,她强忍着脑中反噬的刺痛,略显不稳地跟着站起,直到走出李非响的办公室,那种隔了层毛玻璃般的视觉与听觉才逐渐恢复正常。 “呼——”陈雯雅暗自松了口气。 她着实没料到,简卓对李非响的恨意竟如此之深。 待神经的刺痛稍缓,她正要将方才的发现告知元家朗,目光却先一步落在了送他们到门口的李非响脸上。 陈雯雅的视线深深停留在李非响的额间。 霉运缠身,黑气如墨,是大祸临头之相。 但是身负命案的人,断然不会产生这种面相。 民间历来有“杀人者冲煞”的说法。 那是因为杀人者会沾染被害者的戾气,导致自己的命格变得极凶,生前并不会在性格上有所显现,但是死后一旦达成条件凝聚成为怨灵,就会成为常人口中所说的那种厉鬼,大开杀戒。 杀人者身负戾气,即使日后遭遇灾厄,面相所显也应是凶戾之相,而非这种大祸临头的衰相。 会出现眼下这种面相,只有一种可能—— 李非响手上,并未沾过人命。 可简卓的怨气却分明指向他就是凶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雯雅正暗自困惑,钱大福和李颂儒恰好从办公区回来,看两人的表情,显然有所发现,但眼下他们身处开放的办公区域,不方便讨论。 元家朗环视四周,也没有急于询问,转而问道:“永哥和小月呢?” “他们去简卓的工作室了。”钱大福答道。 几人在茶水间稍等片刻,见到周永和林小月一前一后走来,林小月怀中抱着一幅尺寸不小的油画,还用牛皮纸仔细包裹了四角。 “这是?”元家朗目光落在画上。 “是简卓大师的画作。”林小月低头看着怀中的画,眼中闪过一丝犹疑,但她并未多言,只道:“我有些想法,需要回去仔细研究一下。” 元家朗会意没有追问,转而向张秘书道:“这幅画可能与案件有关,我们需要带回去做进一步检验。” “没问题。”张秘书答得干脆,甚至亲自将一行人送至电梯口,“李总会理解的。” 等电梯门合上,钱大福才咂咂嘴,“这位张秘书,倒像跟李非响有仇似的。” “怎么说?” “你们进办公室后,她直接把我们领到会客室,转头就把简卓的助理和几个熟络的同事叫来了。”钱大福压低声音,“托她的福,没费什么劲就挖到不少消息。” 走出大厦,钱大福瞥了眼热闹的人潮,声音压得更低,“听简卓的助理说,简卓跟李非响出国巡展期间可能染上了毒品,开销极大,经常向李非响预支款项,已经欠下不少钱。 这次回香江办展,估计是两人最后一次合作,画展结束后的拍卖会,八成是想借简卓的名气最后捞一笔。” “都要散伙了,还杀人干嘛?”李颂儒不解。 周永敲出上楼前甩回烟盒的那支烟,点燃深吸了两口,叼着烟含糊着道:“意见不合呗,毒瘾发作的人什么事干不出来?简卓要是被逼急了,抓了李非响什么把柄要挟他...。” 他顿了顿,吐了口烟圈,“你们也听见那秘书怎么形容李非响了,一个嗜财如命的人被逼到绝路,做出什么过激举动都不奇怪。” 陈雯雅和林小月都没有参与讨论,两个人各怀心思地分别上了车。 回到警署,众人顺着简卓助理提供的线索,忙了整个下午。 回到警署,根据简卓助理提供的线索,他们一整个下午都在从各个方向搜集情报,继续向下深挖。 陈雯雅的bb机忽然响起,根据数字显示,她给梁鉴心回去了电话。 “阿雅,下班了吗?”梁鉴心活力满满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陈雯雅这才得空,抬头看了眼时间,原来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半个小时了。 “还没下班呢,什么事?” 元家朗顺着她的声音瞥了眼挂钟,又环顾整个办公室,忙碌追凶了一整天的大家,都已经有些精神涣散了。 “苏苏姐的生日,来不来?”梁鉴心道。 陈雯雅有些犹豫,毕竟现在情报还没搜集齐全,案件尚未明朗,还不知道要忙到几时,正准备要回绝的时候,听到了元家朗的拍手。 “今天先到这里吧,大家回去休息。” 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好啊。” “那我告诉你地址...” 陈雯雅下班之后,跟着梁鉴 心的地址,找到了一家霓虹闪烁的酒吧,推开包厢门,喧嚣热浪扑面而来。 房间布置成生日派对的模样,虽不豪华,但气球彩带点缀得恰到好处,长桌上还做了香槟塔,三层蛋糕旁摆满零食酒水,苏娜被众人簇拥在正中,正与两旁姐妹划拳喝酒,见陈雯雅进门,她举杯致意,算是打过招呼。 包厢极大,舞池、吧台、点歌屏一应俱全,此刻容纳了二十多个女性还仍显宽敞。苏娜那边已挤不进去,陈雯雅顺势在梁鉴心身旁落座。 “很意外?”梁鉴心见她环顾四周,笑着问。 陈雯雅点头,“我以为苏娜姐会在白虎门庆生,或者干脆不过生日。” “我认识阿花头两年,苏苏姐确实不过生日。”梁鉴心望向人群中心,“后来大家日子好些,不知谁起哄偷偷给苏苏姐办了一场,就这么延续下来了。” 陈雯雅目光掠过一张张面孔,除了与梁鉴心相熟的阿花,其余人多是白虎案中有一面之缘,但她们与苏娜显然非常熟稔。 作为白虎门香主,苏娜趟在浑水里,手上也难免血腥,注定做不成世俗意义上的“好人”,可对这群在底层挣扎的女性而言,她的庇护就是最大的善意。 “翁凡呢?”陈雯雅没找见那个熟悉身影。 “她呀——”梁鉴心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这会肯定在晚托班苦哈哈赶作业呢,出院后苏苏姐就送她入学了,三天两头愁眉苦脸去上学,没事就找我诉苦。” 彩色的灯球随着音乐流转光彩,映照着杯中的酒液流光,在此刻这方喧闹天地里,善与恶的边界,似乎也被欢声笑语冲刷的模糊而温柔。 梁鉴心从包间去洗手间时已经有些微醺,脚步虚晃着坐在马桶上,脑袋正混沌时,她依稀听见门外传来争执。 一个沙哑难听的男声恶狠狠道:“你只要好好陪酒,业绩的事不用操心!要是搞砸了,你知道后果!” 另一个年轻的女声愤愤反驳,“凭什么不让我播新闻?只要播了业绩就能达标,你分明是故意的!” “是故意又怎么样?”中年男人毫不在意,“不满意就解约滚蛋,我看你还能在这行混几天!” “你——!” 中年男人嚣张的声音让梁鉴心一阵反胃,她晃了晃发晕的脑袋,冲水、开门,想替那女孩理论两句,可洗手间早已空无一人。 她洗了手走出走廊,隐约看见远处一男一女在拉扯,连忙追上去,却还是迟了一步,走上前的时候男人已经将穿吊带裙的女孩拽进了一间包厢。 陈雯雅从包厢出来找洗手间时,正瞧见梁鉴心要去推另一扇门。 “鉴心?”她提醒道:“我们的包厢在那边。” “不是呀...”梁鉴心将刚才所见所闻匆匆说了一遍,随即推门而入,陈雯雅怕她出事,只得紧随其后。 刚打开门一股呛人的香烟味扑面而来,只见烟雾缭绕的包厢内灯光昏暗,几个身穿西装、肚腩凸起的中年男人,正用粗糙的手在身旁女伴身上不安分地摩挲。 “你们做什么!”梁鉴心脱口而出,却猛地怔住。 她看见miral正满脸抗拒地推搡着身边一个男老板,而另一边坐着的,竟是《poko晚报》的社长。 陈雯雅的目光则落在另两个人身上——白天刚见过的张秘书,以及李非响,张秘书同样在躲避身旁男人的触碰,脸色微微发白。 “你们什么人?”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猛地起身,手中的酒杯重重砸在桌上,摔的粉碎。 吓得另外几个女伴惊叫出声。 梁鉴心二话不说冲上前,拉住满脸错愕的miral就往外走。 “站住!”旁边几个男人正要追上来,却被陈雯雅伸手拦住。 只见她单手扯开外套,露出别在大衣内侧的警员证,视线冷冷扫过这群衣冠禽兽,“渡船街警署,临检。” 陈雯雅的目光越过眼前这些油光满面的脸,看向缩在角落的张秘书和其他几名年轻女子,“不愿意留的,可以跟我走。” 张秘书几乎是立刻起身,踉跄着躲到她身后,又有两个女孩迟疑片刻,也跟了过来,剩下几个女孩低头沉默,陈雯雅不再强求,带着三人快步离开包厢。 “扑街!一个小警察敢坏老子的好事?!” 最先发难的男人带着几个老板拎着酒瓶就追了出来,李非响自然是认出了陈雯雅,呆坐在原地没敢有所行动。 那几人冲到包厢门口,一把推开门,“死条子敢惹我们...” 还没有看清屋里的人,话音就已经戛然而止。 黑洞洞的枪口抵上了为首男人的眉心。 火山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后,身后站着几个面无表情的壮汉,他指节缓缓扣上扳机,金属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误、误会!都是误会!”刚才还嚣张跋扈的男人瞬间腿软,冷汗直流。 “误会?”苏娜的声音这才从包厢传来。 她缓步走到门口,霓虹灯光映亮她半边侧脸,那几个男人看清她的瞬间,脸色刷地惨白。 “苏、苏香主...”有人差点跪下去。 苏娜看着那几张令人作呕的脸,缓缓吐出一个字,“滚。” 那几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第61章 两团怨气 第61章 两团怨气 距离晨起的闹钟响起还有一个小时, 陈雯雅就已经难忍煎熬地从床上坐起,十分痛苦地揉着自己因为一晚上的辗转难眠,而乱成鸟窝的发型, 脑袋里像是被塞进一团长满尖刺的风滚草, 左摇一下左脑刺痛,右摇一下右脑刺痛,静止不动, 整个大脑都弥漫着沉闷的钝痛。 究其原因,还得从昨夜酒吧里救下的那几个人说起。 虽然给苏娜的生日宴添了点小插曲, 但总归是做了好事, 避免了无辜的人受到伤害,所以苏娜也没有丝毫生气, 甚至在旁边又开了一间包房, 让她们可以暂时安抚下情绪。 所谓, 患难见真情。 miral和梁鉴心虽说关系微妙,关键时刻梁鉴心却毫不犹豫挺身而出,就在miral表示想要离开的时候,她也十分坚定地陪着她离开了。 其余几人在道谢后也陆续离开, 唯独张秘书留了下来, 还向陈雯雅透露了关于李非响的关键内幕。 正是她的消息, 让陈雯雅彻夜难眠。 因为证实了李非响没有杀死简卓,或者说这个世界上,如果只剩下一个人不希望简卓死,那一定就是李非响。 她起身推开屋里那扇老旧的小窗, 从这扇窗户看下去,刚好能看到那盏自己和元家朗时常停留的路灯,妹妹陈雯晴也是通过这扇窗户, 时常“监视”她的动态。 秋日清晨风已经带有凉意,迎面扑来时,总算驱散了她的些许混沌,陈雯雅揉着太阳穴,将混乱的思绪逐渐收拢,昨夜与张秘书的对话再次浮现在脑海—— “简卓不只吸毒,还烂赌成性,欠下一屁股赌场的高利贷,讨债的三天两头上门,李非响只能一次次替他填窟窿,后来他索性连借条都不打了,直接伸手向李非响要钱。” 大概是早就见怪不怪了,张秘书在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像是在讨论明天要吃什么,“李非响有时喝醉了也会骂,说恨不得那家伙干脆死了干净。” “但他怎么可能舍得。”她忽然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讽。 “不舍得?”陈雯雅当时不解。 张秘书搓了搓手指,大概是这些不愉快的回忆令她烦躁,她抬眼问道:“有烟吗?” 在这一点上,陈雯雅的确是爱莫能助,正想说没有,却见一旁的苏娜对火山递了个眼色,火山当即从皮衣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包女士香烟,抽出来一根点燃了给她。 “多谢。”吸了两口之后,她明显感觉自己的状态好了不少。 “李非响哪有什么投资眼光。”她夹着烟,烟雾缭绕中能看到她扯着的嘴角略带不屑的笑容。 “不过是看什么热门就跟着投,可市场变得快,等他知道的时候早就过了风口,一来二去亏了不少,要不是简卓,他估计现在已经破产了吧,简卓虽然能花也更能赚,算是他手里现在唯一的摇钱树了。” “这次巡展后的拍卖会,是李非响翻身的最后机会,他连新噱头都想好了,毕竟‘罪恶审判者’大众早听腻了,正打算给简卓换个名头重新包装,要是简卓死了,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陈雯雅思索片刻,问出了自己最疑惑的一点,“既然你说‘罪恶审判者’是噱头,那外媒关于在简卓画作前自杀的新闻报道是怎么回事?” “你们就没想过李非响出国三年,为什么还是一直把公司留在香江吗?”张秘书吸烟吸得很凶,一会功夫一支已经没了。 她歪头看向苏娜,后者并未作声,而是越过她瞥了眼陈雯雅,确定她还有问题想要继续聊,才微微颔首,火山适时地又给她续上一根。 常年作为李非响的秘书,跟那些滑不留手的老板打交道,她哪里会看不懂眼色,顿时明白了要不是因为眼前这位madam,恐怕白虎堂的香主也不会出面。 张秘书的目光落回陈雯雅身上,只可惜这位女警根本没动察言观色的心思,自然也没看到苏娜对她给足的面子,眼里只有对案件侦破的热情。 “都是假的。”她直截了当,“你们费点力气联系国际刑警就会知道,那些案子都是不存在的,而且在国外的巡展根本没几个人看,更没人知道什么‘罪恶审判者’,全是李非响买通几家小媒体撒的谎,只是为了在香江的艺术圈造势。” “那简卓靠着走红的第一个案子也是编的?”陈雯雅想起林小月提过的蔡然则自杀事件。 “那个倒是真的。”张秘书答得干脆,“他们就是从这事得了灵感,才搞出后面那堆宣传。” 如此看来,李非响确实没有杀人的动机。 可若凶手不是他,简卓如此浓郁的怨气又为何死死缠着他不放? 陈雯雅陷入沉思。 她有些想问张秘书何以得知这些内幕,以确保消息的准确性,只是直觉告诉她,这可能不会是想为人道出的缘由,因为担心冒犯,她犹豫着始终没有开口。 张秘书则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眉头微锁的神情。 只见她忽然抬起细长的手指轻轻一弹,烟灰簌簌落下,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指尖顺着烟身滑向过滤嘴,再悠然夹去香烟,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妩媚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暗示。 “我特地练的。”张秘书主动挑起话头,勾起嘴角问道:“还行吗?” “很妩媚。”陈雯雅坦诚道。 “李非响让我练的,为了应付那些老板。”张秘书毫不避讳,“不过这些年我也从他那里也捞了不少。” 两人表面是老板和秘书,可李非响在业内“潜规则”的名声早已臭名昭著,他们的关系自然不言而喻。 陈雯雅微微睁大了眼睛,虽然的确回答了她想问问不出口的问题,但是没想到张秘书会这么坦然。 她原本的眼睛就又大又圆,再加上她完美的继承了父母五官的优点,搭配上此时因惊讶而睁得更圆的眼睛,简直像是从漫画里跑出来的人物。 张秘书被她的反应逗笑了,“没想到我对被包养这事儿这么坦荡?” 陈雯雅老实点头。 “没什么好遮掩的。”张秘书的直率里透着股成熟女人的清醒与傲气,“我就是想借他在香江站稳脚跟,只是没料到,他今天竟然会为了一单生意,把我随手送人。” 她恨的是今晚的事。 而既然她选择了跟陈雯雅走,便等于同李非响彻底撕破脸,他们那些原本藏着在暗处的内幕,也就没必要继续替他遮掩了。 “张小姐,你提供的信息很重要。”陈雯雅正色道,“明天能否来渡船街警署做份正式口供?” 毕竟她们此刻身在酒吧,最多算是私人交谈,无法作为呈堂证供。 “当然。”张秘书回答的很干脆,烟蒂按在烟灰缸里,火星挣扎了一下,彻底熄灭。 “阿嚏——!” 陈雯晴在床上翻了个身,连眼皮都懒得抬,抱怨着,“阿姐,冷死了!” 陈雯雅回过神来,伸手关上窗,再看闹钟,才过去十分钟,可那团“风滚草”仍在脑海中横冲直撞,看来在想明白“怨气为何会指认错凶手”之前,这钝痛是不打算放过她了。 反正也已经失去了困意,索性起床洗漱。 她走出房门,对着关公像和黄大仙像双手合十拜了拜,又熟练地将供桌上放错的果盘调换位置,经过厨房时,看见父母已在忙碌。 两个人一个掌勺,一个打下手,相得益彰地正为孩子们准备早餐。 她半闭着眼坐在门槛上刷牙,耳朵却捕捉到厨房里的闲聊。 “我昨天一晚上都没睡踏实,今天还是停一天工,去庙里拜拜吧。”是黄阿凤忧心忡忡的声音。 “我也没睡好,是该拜拜了。”陈友胜竟一反常态地赞同,这位向来把赚钱放在首位的男人,难得会对“耽误工作”的提议点头。 陈雯雅的八卦之魂顿时燃起,耳朵恨不得竖到厨房门口去。 “老婆,你说我们替人守夜也不是头一回了,这撞上‘诈尸’可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陈友胜叹气,语气里还带着后怕,“没想到世上真有这种事。” 这种事确实是存在的。 尤其是福泽浅薄的人,死亡后魂魄易受尘世浊气侵扰,在头七到来前的那几日,魂魄尚未离开时,如果遇到特殊契机,就可能短暂回归躯体。 就比如黑猫通灵事件。 “庙街文大师”在心里默默为他们的遭遇做出了解答。 她慢吞吞起身,到水池边漱口,又拿起皂角搓出泡沫,虽然只是无香的普通皂角,去油效果却极佳,洗完一整天都会清清爽爽。 刚把泡沫涂在脸上,就听到两人的声音继续道: “哎哟,我现在耳边还响着那黑猫跳上棺材时的尖叫声。”黄阿凤搓着胳膊抖了抖。 陈友胜低头剥着毛豆,闷声道:“你还说这个,那尸体起来的时候不是更可怕?明明是个八九十岁的老人家笑起来却是小孩子的声音。” “别说了别说了!”黄阿凤赶紧叫停了他,“越说我越后怕。” 老人家?小孩子? 这倒也不算太离奇,头七到来前,尚未消散的魂魄本就记忆混乱,如果被玄猫这类通灵生物惊扰,就会慌不择路。 人慌乱时尚且会做错事,更何况神志不清的魂魄?为逃避危险,也会误入附近的尸体,横竖尸身已经无法辨认自己的主人,谁进去了,就显谁的状态。 陈雯雅洗净脸上泡沫,径直走到厨房门口,扫了眼爸妈的印堂,果然看到了有晦气凝聚的痕迹。 她不动声色地在半空中虚画符咒,指诀轻掐,两道只有自己能看见的金光悄无声息地没入父母后背,冲散了晦气。 做完这一切,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回餐桌前,等早饭的间隙,听见陈友胜还在念叨,“老婆,你说会不会是什么邪教,搞什么借尸还魂?” “借尸还魂...”陈雯雅把这四个字又在嘴里小声地滚了一圈。 陈友胜这样猜倒也不算错,陈雯雅从前也的确见过有人借尸还魂,以此续命。 而之所以用“借”这个字,就是因为复活或者突然苏醒的人,他虽然外表看着还是他,但魂魄还是不是他只有天知道。 等等! 忽然之间,好像有一颗陨石砸进了她的大脑,毁灭性的爆炸在脑海里响起的同时,原本搅合在一起的混沌天地,豁然开朗。 “风滚草”带来的疼痛倏然消散。 一个全新的念头在重置的大脑中破土而出。 既然尚未消散的魂魄都能进错尸体,那么怨气... 厨房里,陈友胜与黄阿凤正聊着,忽听开门又关门的声音,陈友胜探头望去,饭厅已空无一人,连同挂在门边上,带着警员证的外套也消失无踪。 “这丫头,连早饭都不吃了?” ---- 陈雯雅一路冲进警署时,离上班时间还有半个钟头。 除了值班的警员,靠在接待室的椅子上,脸上盖着报纸睡觉外,整个警署都静悄悄的。 陈雯雅目标明确直奔法医室,握住解剖室的门把手时,她急促的心跳还未平复,“咚咚咚”地声音跟冷气机的低鸣遥相呼应着。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解剖室的门。 屋里同样静悄悄,冷白色的光照着左侧那排金属柜子泛着寒光,陈雯雅很容易就找到了存放简卓尸身的那个停尸柜,用力拉开,裹尸袋的银色涂层在冷光下微微反光,她将柜子彻底拉出,露出藏在尸体脚边的镇邪符。 原本折成三角的符纸散落开来,中央困着一团淡灰色气旋,表面不时窜过细碎的电火花,而在它上方,那股曾被陈雯雅认定为“简卓怨气”的黑色气团,正疯狂冲撞着符阵屏障,每一次撞击都让淡灰色的气旋剧烈震颤。 在符咒和无名怨气的双重消磨下,被困的这团气旋,就快要消散了。 陈雯雅当即掷出黄符,金光直射向攻击性极强的黑色怨气,气团发出嘶鸣般尖啸,被迫退至墙角。 她迅速俯身拾起散落的符纸,小心翼翼托起其中那缕奄奄一息的淡灰色气旋,与那日逃跑时相比,它的力量几乎流失殆尽,落在掌心时轻得像一缕将熄的烟。 甚至无需符咒禁锢了。 她又取出另一道黄符,曾被误认为是简卓怨气的那股黑色怨气汹涌而出,却在触及自身禁锢黄符的金光时骤然瑟缩。 将它们并排展示在灯光下,从外表上来看,只有浓淡之别,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区别,就好像误钻入别人体内的魂魄,借尸还魂之后,大部分人都会以为他就是死者本人。 但是怨气跟死后尚未消散的魂魄还是有区别的。 魂魄可以四处飘荡,但怨气只能跟在原主或者原主所最执念的人身上。 大部分情况下,怨气所执念的人,都是将其杀死的凶手。 所以,简卓生前杀死过人,而同时被杀死的这个人,还深深怨恨着李非响。 从这股无名怨气的反应来看,简卓和李非响对他应该做过很过分的事。 陈雯雅将淡灰色的气旋引至简卓额前,松开手指,只见那团怨气轻飘飘地没入了简卓的体内,属于简卓的怨气本就不强,经历连番消耗,消散也是必然。 如今失去了简卓怨气的指引,陈雯雅只能将目光再次移向角落里那团躁动不安的黑气团,这种浓烈到几乎要转化为怨灵的怨气,她自然不能放任。 “既然是简卓害了你,”陈雯雅凝视黑色气团,声音在冷藏室的低温里格外清晰,“总该让我知道你是谁。” 她有预感,这怨气既然与简卓和李非响皆有关联,很可能也与害死简卓的真凶脱不了干系。 黑色气团在墙角翻滚,毫无回应。 陈雯雅不再多言,指诀变幻,清呵一声: “三清定玄,怨为路引!” ---- 当天上午,刚过上班时间十分钟。 元家朗已第三次抬头看墙上的挂钟,第五次望向陈雯雅空着的座位,平日里她总准时出现,如今案件正到关键,没理由唯独这位步行通勤的组员迟到。 “阿儒,联系阿雅问问情况。”元家朗起身道。 李颂儒刚拿起听筒,还没来得及拨号,mary姐就冒出来,敲响了重案组的门。 “阿朗,阿雅今天请假了。”她扬了扬手里的字条。 虽说重案组这种,来了案子就是颠倒黑白,三天两头屁股也坐不上板凳几分钟的工作模式,直接让全勤这东西形同虚设,但还是把记录考勤的工作交给了文职科。 元家朗接过她手里的字条,一行短暂娟秀的“有事请假,陈雯雅留。”让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一种不妙的感觉再次降临他的心头,好像上次看到这种字条,陈雯雅不仅与人交了火,还差点被三安堂的人带走了。 “所以她今早来过警署,留了纸条就走了?”元家朗试图用他的逻辑思维,理清陈雯雅的时间线。 mary点点头,“应该就是这样,估计是真的有急事。” 在元家朗这里,陈雯雅的请假条基本等同于“擅自行动”。 他用力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这时署长办公室门开了,黄德发同样揉着太阳穴走出来,满脸写着“又来了”的无奈,“阿朗,下次有媒体盯着的案子,提前跟我通个气嘛。” 他刚挂断公共关系科吴sir的电话,毫无准备地被阴阳怪气了一通,无非是“夸赞”渡船街重案组破案神速,却屡屡见报,害他费尽唇舌安抚公众、应付记者云云。 元家朗这才恍然想起——简卓案发那晚回到警署后被他忘记的重要事情是什么了,他不由加重了按压太阳穴的力道,只觉得头痛得更厉害了。 “元沙展在吗?” 大概是物极必反的原理,张秘书的出现,给案件送来了新的转机,元家朗把她带进审讯室录了口供。 大约一小时之后,元家朗将整理好的笔录推到张秘书面前,“张小姐,在末尾签名即可,这能确保证词的真实性,未来作为呈堂证供时也会被陪审团采纳。” 张秘书挑挑眉,从善如流地在口供最末尾签下了:张秋双。 她将文件推回时,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元沙展和madam陈真是默契,问的问题都差不多。” 元家朗顿了下,瞬间明白她所说的madam陈是陈雯雅。 元家朗手指在桌面轻叩了一下,抬眼问道:“你们单独聊过?” “何止。”张秋双回忆着昨夜,“她冲进包房掏出警员证的那一刻,我差点以为是我的盖世英雄来了。” 元家朗忽略她的调侃,直切重点,“你知道她今天去哪了?” 张秋双摇了摇头,略显诧异道:“madam陈今天没来上班吗?” 看她昨天的样子,想来madam陈是很在乎案件侦破的,两人还约定了让她明天来警署录口供,没道理她自己不出现。 张秋双对陈雯雅的印象不错,自然而然地为她声援。 “她不是你的组员吗?”张秋双打量着元家朗道:“作为组长,你不该对组员的去处负责吗?” 元家朗没有反驳她,而是捏着眉心,认真地在思考着什么。 张秋双打量着他的反应,似乎眼前这个有些冷峻的重案组组长很在乎madam陈嘛。 张秋双发觉自己好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不经意地勾了下嘴角,在运筹帷幄这一点上,她跟杜卓琳给人的感觉很像。 “有件事我原本不打算说。”她缓缓松弛下肩膀,靠上椅背,“因为更多的是我的推测,算不上证据,所以昨晚也没对madam陈提。” 元家朗抬起眼,目光沉静,耐心地等她继续说下去。 “蔡然则。”张秋双说出一个人名。 元家朗迅速锁定出记忆中的线索,“三年前,在简卓那幅《雨中尤加利》画作前自杀的画家?” “他可能不是自杀。”张秋双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动,“他的死可能跟简卓和李非响有关。” ---- “蔡然则。” 陈雯雅站在一片公墓区,低声念出墓碑上的名字,她跟随那道无名怨气的指引,辗转换乘两趟巴士才找到这片公墓,怨气最终停留在这方石碑前,不再移动。 她记得这个名字。 在林小月的描述里,三年前正是因为他在《雨中尤加利》的画作前自杀,才使得简卓一炮而红,从而在李非响的运作下,获得了“罪恶审判者”的名头。 所以他并不是自杀,而是被简卓杀死的吗? 而所谓的审判,不单单是因为蔡然则“自杀”在了画的面前,还因为他在死后被人挖出了代笔的黑料。 但如今从蔡然则死后的怨气看来,这个所谓的黑料恐怕也要存疑了。 正在她记录下线索准备离开的时候,她看到一个身穿白裙的年轻女性,抱着一捧郁金香朝这边走过来。 陈雯心下一紧。 该不会是来祭拜蔡然则的吧? 就在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那名年轻女性已经顺着台阶走向了这一排,陈雯雅不动声色地侧身挪到邻近的墓碑前,佯装察看,碑上是一位陌生阿公的照片。 白裙女性当真停在了蔡然则的墓碑前,她将花束轻轻放在供台上,静立良久,只是凝视着碑上照片,未发一语。 陈雯雅用余光悄悄观察,女子面容清秀,眉眼间凝着深切的哀思,显然与墓主关系匪浅。 目光移向那束郁金香,陈雯雅不禁挑眉。 这大概是她见过最“特别”的花束了。 通常花艺讲究色彩调和,同色花朵使用同等数量错落分布,可眼前这束全然不循常理,红色与橙色扎堆挤在一侧,粉色与白色却又散在另一头,颜色分布毫无章法,数量也毫无规律可言。 这种标新立异的搭配并未带来美感,反而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陈雯雅正暗自琢磨这束花的蹊跷,身旁忽然传来女子轻柔的嗓音:“爸爸。” “?” 什么爸爸?谁的爸爸? 第62章 有间花店 第62章 有间花店 陈雯雅探究的眼神过于直勾勾, 让旁边这位白裙女性有所察觉,对方转过头,却是歉然一笑, “不好意思, 打扰到你了吗?” 嗓音轻柔,语调温和。 是个相当温柔的女性呢。 陈雯雅眨了眨眼,用同样轻缓的语气应道:“没事...” 正在她思考着如何顺理成章地搭话时, 她的视线忽然越过了白裙女性肩头,落在她身侧空处。 ——是蔡然则的怨气。 那团灰黑色的气团在靠近这位女性的时候, 竟收敛了翻腾的戾气, 平静地带着试探性地靠近。 但奇怪是,蔡然则的怨气尝试了几次, 却总在即将触及女子衣角时倏然退却, 如此反复数次, 终究只停在一步之外,静静悬浮。 “是在犹豫吗?”陈雯雅心生困惑。 为什么一团怨气会对自己的血脉至亲露出这般踌躇的情绪呢? 而陈雯雅的思索落在白裙女性的眼里,被理解成了一种悼念时的怅然。 缅怀逝者的时候,难免会有这种情绪。 或许出于同是扫墓人的共情, 女子主动开口道:“你是阿公的孙女吧, 我之前过来给阿爸扫墓的时候, 偶尔会碰到一位阿婆来看他,她应该是你的祖母吧?” “呃...是啊。”陈雯雅硬挤出一个笑容,含糊应下。 “你祖母人很好。”白裙女性回忆道。 大概是出于爱屋及乌的缘故,她对于陈雯雅也变得极为友善, 主动伸手道:“认识一下吧,我叫邓可儿。” “陈雯雅。”陈雯雅回握的同时,目光却悄然侧向旁边蔡然则的墓碑。 邓可儿十分心细地注意到了她的这些反应, 不等她开口询问就解答道:“我随母亲姓。” 陈雯雅点点头,隐约觉得“邓”这个姓氏有些耳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听过。 邓可儿已经悼念完毕,问她要不要一同离开,陈雯雅从善如流地答应下来,两人走到公墓门口,邓可儿本想跟她道别,却发现她跟自己走向了同一个巴士站。 邓可儿略显诧异道:“我还以为你会去对面坐往大屿山的巴士呢。” 陈雯雅一怔,随即意识到她指的是自己那位“祖母”的住处。 谎话就是这样,不论是出于什么目的说出口了谎话,都得需要更多的谎话去圆场。 “我回自己家,不去找祖母。”陈雯雅表面装得自然。 所幸邓可儿并未起疑,而且公墓地处偏远,返程路长,有同路人说说话,时间倒也过得快些,所以邓可儿也乐得同意。 陈雯雅在巴士上与邓可儿闲聊了整整一个小时。 她成功地将自己从“给阿公扫墓的孙女”,延伸成一位互联网公司的白领,还拥有了一个同行业的哥哥和三个妹妹,好在邓可儿准备问到她行业技术相关的问题时,巴士终于抵达了站点。 下车后,陈雯雅长长舒了口气,莫名有种刑满释放般的解脱感。 她实在没想到,自己生平第一次扯谎,就遭受了这么大的煎熬和“拷问”,当即暗自下定决心:往后除非必要,绝不再说半句假话。 好在收获颇丰,这番罪不算白受。 最起码打听到了邓可儿的身世。 她是蔡然则的独生女,三年前,蔡然则“自杀”时,她刚刚大学毕业,母亲因为父亲的离世悲痛不已,始终不能走出来,所以选择了出国散心,上个月才刚回来。 而邓可儿在毕业后,用父亲蔡然则留给她的还算丰厚的遗产,置办了一家花店,做起了小生意。 于是,陈雯雅只能破罐破摔,继续编造出自己的互联网公司最近要办五周年庆典,恰好需要采购一些鲜花布置现场,顺理成章地跟着邓可儿来到了她位于坚尼地城的花店。 ——有间花店。 一个白色栅栏风格的招牌,上面点缀了浅色木片制作而成的各种花朵,店名选用了黑色的艺术字体,挂在黄米色外墙的二层小楼外,看起来相得益彰。 花店的位置坐落于坚尼地城上坡路段的拐角处,站在大门口就能看到远处楼与楼之间夹缝处的海。 有阳光照射下来,像是给清澈的浅蓝海水上撒了一层厚厚的金粉。 陈雯雅从这个角度欣赏过去,脑海中有画面跟眼前的景色重叠,是她周末陪妹妹陈雯晴逛一家手信店的时候看到过的一张明信片,背面的景色恰好就是眼前这幅。 “景色很不错吧。”邓可儿和她并肩欣赏着。 陈雯雅肯定地点点头,不自觉想着,等再工作几年,攒下了钱,要不要带着一家人也换套靠海的公寓呢? 她每月“上交”给阿妈的钱,黄阿凤一分不动地替她存着,连带也不让阿爸打这些钱的主意。 有次还被陈友胜调侃,说他们这做父母的没攒下什么家底,只能用女儿自己的钱给她备嫁妆,却被黄阿凤义正言辞地纠正道:“这些钱是阿雅将来离开父母独立生活的底气。” 陈雯雅回想了自己“前世今生”,似乎从未为吃穿发愁过,对金钱也缺乏实感,总归是缺钱了去赚钱就好,因此那时对“底气”一词,并无太多体会。 直到在富广大厦案中,见到盛安芷的母亲邱惠恩,即便产后虚弱,却因手握积蓄,仍能与婆婆据理力争,那一刻,陈雯雅才真切感受到金钱赋予人的那份能挺直腰杆的力量。 就像眼前的邓可儿,也是因父亲遗产带来的底气,得以在人生岔路口,拥有多一种选择。 邓可儿推开店门,风铃在头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侧身对陈雯雅笑道:“现在只是下午的阳光,等到黄昏,这片海会更漂亮,大概再等上三小时左右,你今天下午忙吗?要不要留下来看看?” “好啊。”陈雯雅从善如流地跟她进了花店。 店面不算很大,但布置得错落有致,推门进去的时候,有一个带着围裙的年轻女性正在打理花材,门口风铃的响动吸引她的目光。 “老板,你回来了。” “嗯,阿五你先忙吧,我带朋友四处转转。” 朋友吗? 陈雯雅的眼皮跳了下,心头莫名涌上些微愧疚,没想到两人只是短暂的交流,甚至她提供的全部都是假消息,竟就被对方以“朋友”相称。 面对这样真挚的热情,她总有些不知如何招架。 陈雯 雅跟着邓可儿在她的花店里慢悠悠地转,只感觉整个花店跟她带去公墓的花束有很像的感觉。 一种标新立异的特殊感。 两种浅色的品种花之间必定会穿插一种深色品种的花,而且并不是个例,而是整个店里都是按照这个规律布置的,眼色分明的简直像是斑马线一般。 另外就是标签,通常来说标签是为了帮助顾客识别不认识的花材,只需要标注鲜花的名字就好,但这里的标签甚至还在花名之前标注了颜色。 甚至还不是简单的用黄色、红色这种描述。 就比如眼前这两桶鲜花,是带有差异的两桶橙色调的玫瑰,标签作为区分,却写着橘色(偏橘黄),另一桶写着橘色(偏橘红)。 明明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区别,有必要标注的这么详细吗? 不仅是鲜花,连放着各种包装纸的架子上也贴了标签,描述颜色。 如果是像林小月那样美术学校毕业的学生,对色彩敏感倒是情有可原,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见过林小月给自己那个上百格的超大颜料盘上的每个颜色标上文字说明。 而且两人在公交车上交谈的时候,她明明清楚记得邓可儿谈及自己父亲曾经是画家时的表情。 邓可儿摆着手,满脸遗憾,“可惜我没有继承父亲的艺术细胞,对于艺术上的事情一窍不通。” 陈雯雅沉吟片刻,忽然从面前的两只花桶里各抽出一支颜色相近的玫瑰,对邓可儿问道:“可儿,你觉得是这支香槟色的玫瑰好看,还是另一只酒红色的玫瑰好看。” 她将两只分别举在左右手上。 邓可儿从包装花材的桌前探出头来光在两只玫瑰上停留了几秒,却没有指出哪一支更好看,只是体贴地道:“如果是周年庆的场合,香槟色会比较合适。” 陈雯雅点点头,欣然接受这个建议。 回身将自己手里的两支玫瑰放回对应的花桶里,而这两只花桶的标签上分明写着,酒红色(最深)玫瑰和正红色(偏深)玫瑰的描述。 邓可儿的回答本身没有问题,那短暂的停顿也可理解为她在认真帮陈雯雅斟酌,但关键在于,陈雯雅根本没有拿出香槟色的玫瑰。 但是她却没有看出来。 不是她发现了陈雯雅拿错贴心的没有提醒,而是切切实实地没有看出来。 “她有色盲。”陈雯雅在心里得出了结论。 因为只有这种说法,才能解释得通眼前这些情况。 虽然陈雯雅并不是生物学方面的专家,但就她在义务教育那几年里对于生物的学习都能明白,色盲作为x染色体隐性遗传,在女性身上发病的概率极低,除非父母双方携带的x染色体都带有色盲基因,若邓可儿真是色盲,那就意味着—— 蔡然则必定也是色盲。 倘若如此,当年蔡然则死后被曝出的“代笔丑闻”,很可能确有其事,但据陈雯雅所知,蔡然则作为古典油画派代表,早已在艺术圈享有盛誉,在如今创新派更受追捧的时代,连简卓的走红都需要“审判者”噱头加持,蔡然则却能凭古典油画占据艺术圈的一席之地,可见画技的精湛。 一个色盲,如何能达到这样的高度? 难道在他籍籍无名时,就已开始找人代笔?可若代笔者真有如此实力,自己早该成名才对。 这中间存在明显的逻辑矛盾。 更何况,蔡然则的死还与简卓和李非响脱不了干系,他们之间背后的故事还是未知的。 这一连串未解的疑问,让陈雯雅不自觉地蹙紧了眉头。 邓可儿并未察觉她的沉思,忙完手头的工作后,她又热情地拉着陈雯雅介绍店里的各式花材,又认真地为“公司周年庆”推荐起合适的花束搭配。 无论陈雯雅是出于何种目的接近她,至少邓可儿是真心相待。 这份真挚渐渐感染了陈雯雅,她暂时放下纷乱的思绪,专注地做起聆听者,在邓可儿的讲解间适时给予回应。 “至少要让可儿觉得,今天这场相遇是愉快的。”她在心里默默想。 邓可儿十分健谈,从花艺聊到生活,最后聊起了家人。 “啊,对了,”她忽然眼睛一亮,“晚上要不要来我家吃饭?今天正好周五,我回阿妈家里住,她手艺可好了,一起来吧?” 如果不是邓可儿的表情太过坦率真诚,陈雯雅几乎要以为自己成了猎物,正一步步踏入对方精心布置的陷阱,否则,案件的侦查怎么会推进得如此顺利? “好啊。”她点头应下。 窗外的天色渐渐染上暮色,碎金沉淀下如同火焰跳跃在海面上。 ---- 与此同时,渡船街警署。 根据张秋双提供线索,真被渡船街警署挖到了些东西。 “阿朗,你猜猜他们之前是什么关系?”周永抱着一叠资料兴冲冲地走进办公室。 “画师跟助理。”元家朗埋头在一堆资料里,检索着蛛丝马迹。 周永惊讶一呼,“你怎么知道?” 元家朗举起手里那份蔡然则的资料,上面关于他曾经所在的个人工作室做了红色标注,而这串地址刚好和之前简卓接受李非响投资前关停的那间工作室的地址一模一样。 “两位成名的画家,不太可能挤在同一间个人工作室。”元家朗走向白板,“所以我推测是画师与助理的关系更合理。” 周永打了个响指,由衷称赞道:“阿朗,你的推理真的很敏锐。” “说说具体的。”元家朗在白板上写下“蔡然则”与“简卓”两个名字,中间画上连线。 其他人也纷纷学着李颂儒的模样开着五驱转椅到白板前集合讨论。 “简卓毕业于香港一所普通艺术院校,成绩平平,毕业后虽一直从事绘画行业,但始终不见效果,履历显示他一直处于勉强糊口的状态,直到毕业后几年应聘进入蔡然则的工作室,一待就是十八年。” “他给蔡然则当了十八年助理?”李颂儒有些吃惊。 “不完全是助理。”周永抽出几份简报与档案复印件,都是他从当年经办蔡然则案件的警署申请出来的。 元家朗接过快速浏览,随后分发给众人。 简报上多是一些关于蔡然则举办画展的新闻报道,他经常带着简卓在镜头前曝光,来提高知名度,文字描述中多次提及他甚至在个人画展上同步展出简卓的作品。 “这是把简卓当徒弟栽培啊。”李颂儒咂舌。 “具体死因是什么?”“元家朗一边在白板上梳理时间线,一边追问。 周永从手里的资料里翻出来,继续道:“死因是锐器刺穿颈动脉,失血过多而亡,死亡地点是在他的个人工作室内,因为他倒下的位置,刚好就是简卓那幅《雨中尤加利》之前,这也是简卓借此成名的契机。 由于蔡然则此前已经确诊抑郁症,警方调查后未发现异常,最终以自杀结案,但蔡然则的妻子坚称丈夫不可能自杀,并指控是简卓行凶,一直要求警方重启调查...” 元家朗书写的笔尖顿住,转身追问:“然后呢?” “李非响在此案中作为证人,提供了简卓的不在场证明,最终案件仍以自杀定论。” “小月,蔡然则妻子的下落?”元家朗在“蔡然则”名字旁引出一条箭头,指向白板空白处。 林小月立刻接上她追查的线索,“邓语冰,蔡然则自杀案结案后就出国了,她没有案底,档案未联网,目前只查到出入境记录,是在上个月回到的香江,她的相关档案我已向对应警署申请调取,预计...” 她抬眼瞥向墙上的挂钟,估算道:“下午五点半左右能送到。” “好。”元家朗在箭头末端写下“邓语冰”,笔尖重重一顿,收笔。 办公室内,众人的目光聚焦在元家朗面前的白板上,那些错综的连线与标注看似繁杂,却在他清晰的逻辑框架下显得条理分明。 李颂儒转着手中的笔,端详白板上的关系图,都能轻易得出推论 道:“会不会是李非响和简卓闹翻了,想分道扬镳,又怕当年联手害死蔡然则的事情败露,索性把简卓也灭口?” 这番推测虽仍有漏洞,但对李颂儒而言已经是思考上的突破。 因此元家朗没有直接否定,而是以提问的方式引导他深入思考,“从张秋双的证词看,简卓是李非响的摇钱树,李非响则是简卓的金主,两人的利益捆绑尚未到决裂的地步。” “或许是蔡然则的妻子回来复仇。”林小月举起手,轻声提出另一种可能。 “从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这个方向的可能性很大。”元家朗给予肯定。 得到鼓励,林小月多了几分信心,主动道:“元sir,我还发现一个线索,不确定对案件是否有帮助。” “说说看。”元家朗示意她继续。 林小月从工位下取出那幅从简卓工作室带回的旧作,画作呈现出与蔡然则一致的古典油画风格,与简卓后来浓烈张扬的用色风格截然不同。 “好灰。”李颂儒皱眉端详,率先评价。 周永点头附和,“我不懂艺术,但这画看起来像是褪了色。” 元家朗也看出异样,却未急着表态,等待林小月的专业分析。 “简卓可能有色盲。”林小月用一系列绘画术语解释,但众人听得似懂非懂。 于是元家朗试着以自己的理解重新梳理,“所以他无法区分红绿这类鲜艳色彩,甚至会将它们看作偏灰的色调,为了掩盖这一点,他一直选用饱和度低的深色作画?”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林小月点头。 元家朗沉吟片刻,问道:“以蔡然则的绘画功底,你认为他看出简卓是色盲的可能性有多大?” “百分之百。”林小月语气罕见地笃定,“我通过一幅画就能察觉,如果是跟他朝夕相处的人,不可能看不出来。” “难道就为了保守色盲的秘密而杀人?”李颂儒难以理解。 “真正的原因,恐怕要找到当事人才能明确了。”元家朗总结道。 如今跟当年有关的四个人中,只剩下了两人。 话音刚落,钱大福踏着落日余晖匆匆赶回警署,眉头紧锁,显然调查并不顺利。 “阿朗。”他推门进来,“李非响昨天下班后就没再出现,公司和家中都不见人影。” “失踪了?”元家朗眼神一凛。 “说不定是畏罪潜逃。”李颂儒仍坚持自己的推断。 墙上的挂钟指针缓缓走向五点半,一名警员快步走进办公室,递上一个档案袋,“元沙展,这是您要的户籍资料。” ——蔡然则妻子的档案。 元家朗接过,抽出文件,灯光下,纸页上的字迹与照片清晰可见。 曾用名:邓语冰。 ---- “随便坐。”邓可儿很热情,一进门就钻进了厨房准备茶点。 陈雯雅顺势环顾客厅。 公寓是现代极简风格,整体以奶油色为主调,透着温馨的居家感,墙上、桌几上错落摆放着一些装裱好的摄影作品,成为空间里最醒目的装饰。 “想喝点什么?家里有果汁和汽水。”邓可儿的声音伴着冰箱开门声传来。 “水就可以,谢谢。”陈雯雅一边应着,目光落在近处的一幅摄影作品上。 画面里是一片极清澈的湖,四周垒着一圈被岁月磨得圆润的石头,光线透过水面在湖底投下晃动的光斑。 “你喜欢摄影?”陈雯雅望着照片,闲聊般问道。 “我吗?”邓可儿正在厨房切水果,声音带着笑意,“那些都是我阿妈的作品,她是专业摄影师,一会下班回来你就能见到她了。” “摄影师?” 陈雯雅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个词勾起的模糊印象,就被旁边一扇紧闭的房门后传来的轻微响动打断了思绪。 她不动声色地朝那扇门挪了两步,状似随意地问道:“平时就你和你妈妈住这里吗?” “是呀。” 她又靠近了两步,“那你们养动物吗?” “我倒是很想养一只,可惜我对猫毛和狗毛都过敏。” 陈雯雅的手已经轻轻握住了门把,她试着转动——锁着的。 就在她目光扫过门框,试图从周围找到红绳以鲁班术开锁的时候,公寓大门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陈雯雅迅速松开手,转向门口。 几乎同时,邓可儿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亲昵地挽住刚进门的女子,笑盈盈地向陈雯雅介绍道: “这位就是我的阿妈,著名大摄影师,邓颖。” 第63章 邓颖 第63章 邓颖 “现用姓名是...”元家朗的目光落在资料页的印刷字迹上, “邓颖。” 其他人或许对这个名字尚且感到陌生,但林小月却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向元家朗手中的档案。 “邓颖是谁?”李颂儒看她反应如此强烈, 仍有些摸不着头脑。 倒是钱大福也感觉这名字有些熟悉, 但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毕竟案发当日展览中心人流纷杂,若非特别留意,谁能记住每个到场者的姓名? 而邓颖就是林小月的“特别注意”。 可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 那个看起来温柔热情,与她谈论艺术, 甚至晚上一起喝酒谈心的女摄影师, 竟会是蔡然则的妻子,还与眼前的命案扯上了关系, 明明案发当天, 她们还曾并肩站在《雨中尤加利》前, 交换对画作的见解。 甚至连邓颖的现场口供,都是她亲自录的。 “邓颖案发当时就在现场。”元家朗语气肯定。 虽然他没有直接对接邓颖,但是对于现场人员的口供,以及案发当日的信息, 元家朗都已经聊熟于胸。 林小月点点头, 她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带着沙哑艰难道:“第二天去李非响公司调查,我迟到就是因为前一晚和她喝了酒。” “什么?!” 几道目光齐刷刷投来,林小月抿了抿唇,就目前事态的发展而言, 她是最难以接受的人,她将那天与邓颖从相遇、交谈到后来一起回家的经过,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也就是说, 案发后她以寻找遗落相机为由,又返回过一次现场?”元家朗迅速捕捉到关键。 “是。” “这行为很可疑啊。”钱大福托着下巴,“既然身为摄影师,随身相机怎么会轻易遗落?她会不会是借故返回,想要销毁或转移什么东西?” “我那天晚上跟她见面的时候,她背着一个挺大的托特包。”林小月顺着钱大福的思路仔细回忆道。 但再具体的目的,除了她本人,谁也不得而知了。 “阿儒。”元家朗将邓颖的户籍资料递过去,“带档案上楼找行动队,查查案发当天出警的警员有没有人留意过邓颖。” 几分钟后,李颂儒带着一名年轻警员返回。 “警员pc12290,报告。”警员立正敬礼,姿态一丝不苟。 元家朗对他有印象,富广大厦案中打过几次照面,是个认真尽责的年轻人。 “你在现场见过这个人?”元家朗将邓颖的资料照片拿给他再确认道。 “是的,元沙展。” “她当时有什么异常举动?” 警员回想片刻,答道:“拉起警戒线时,这位女士 正举着相机试图靠近死者身旁的画作,几乎要越过警戒线,我出声提醒了她。” “还有呢?” “她当时似乎想对我说什么,但之前书斋案那位女记者突然出现,又想硬闯现场,我转身处理时,再回头这位女士已经挤进人群,不见了。” “听起来像是她们串通好的。”周永分析道:“会不会那个突然出现的女记者,就是跟她一伙的?” “应该不是。”元家朗摇头。 警员回想起第一次见到miral的时候,差点被她套路的难堪回忆,也跟着点点头。 可能只是单纯热衷于获取素材,报道热点新闻而已。 “铃——铃——” 座机电话响起,就近的林小月顺手接起,“你好,渡船街警署。” 熟练地自报家门后,她只听了几句便挂断电话,转身快步走向那台老式“大屁股”电脑,点开邮箱。 “元sir。” 她点开一封新邮件,正文空白,只有一个附件。 下载进度条在屏幕上缓慢爬行,像蜗牛拖着重壳,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屏息盯着屏幕,没人指望这个网络尚属新鲜的年代,下载能有多快的速度。 “是梁小姐转来的。”等待时林小月顺便解释道:“说是一位叫miral的记者发现了自己的现场录制视频,里面拍到了重要线索。” miral这个名字,对在场大部分人来说还是比较陌生的。 “就是刚才...”元家朗侧头看向身旁的年轻警员,“你叫什么名字?” 香江警队的警员通常分为两类:军装警察和便衣警察。 tvb的影视剧里那些帅气掏出证件逮捕嫌犯的桥段,大多发生在重案组身上,因为普通军装警员通常不随身携带警员证,只在右胸佩戴刻有警号的徽章。 元家朗的视线正掠过那枚刻着“pc12290”的金属徽章。 “廖子健!”警员当即挺直脊背,双脚并拢,皮鞋撞击出清脆地响声,声音洪亮地回应。 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个刚加入行动队不久的新人,全身上下洋溢着打了鸡血般的干劲,尤其在被重案组组长亲自问及姓名时,那姿态简直像要上台领奖。 元家朗点点头:“就是廖子健警员刚才提到的,那个试图闯入现场的女记者,就叫miral。” 众人这才散去眼中的疑惑,下载的进度条也终于冲到了终点,只见屏幕上的画面晃动了几下,从miral的脸部特写移向了一群人的脚部画面,镜头缓缓上移,对准了前方的人群和警戒线。 视频画面中,最靠近镜头的是一个穿卡其色风衣,系着一条围巾,并且在脖子上挂着相机的女性。 正是邓颖。 看到此处的全景才察觉出这就是案发当天的现场视频。 镜头以微俯视的角度,记录下了被暂时安置在现场的目击人群,因为摄像机垂落的位置大概是在腿部,所以当时谁也没注意到这个隐蔽的机位。 同样邓颖也没有注意。 画面里,miral与廖子健的争执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邓颖迅速环顾四周,悄然后退,隐入人群不见踪迹,而镜头的掌控着似乎是察觉了这个角度并不合适,又极为专业地缓缓拉成远景,将整个现场和人群纳入了画面。 所以邓颖沿墙移动的身影又再一次被捕捉进镜头,作为镜头中的背景,她的小动作却一点不少。 只见她趁无人注意走近一辆保洁车,从中取出某样东西后,随即靠近墙边然后下蹲,紧接着,画面陷入一片黑暗。 办公室内随着视频的终结,而陷入一片死寂。 这就是毋庸置疑的犯罪证据! 元家朗后退两步,手指一勾拎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一甩便利落穿上,“所有人行动,抓捕疑犯邓颖!” 三分钟,一辆警车迅速驶出渡船街警署,元家朗驾车,林小月坐在副驾,好歹是李颂儒常年养尊处优缺乏锻炼发挥了“作用”,才能让后座顺利挤上剩下的三人,之后李颂儒夹在中间,活像只被挤扁的鸡仔。 但是紧急行动,就不要在意这些了。 车辆刚刚行驶到第一个路口,遇上了红灯,几乎同时,元家朗的bb机震动。 他迅速瞥了一眼,是陈雯雅发来的一串数字。 副驾的林小月侧目看去,低声念了出来,“这是...邓颖家的门牌号。” “什么?!”元家朗声音骤沉。 元家朗顿时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现在已经能完全断定,陈雯雅今早的“请假”,根本就是擅自行动,即便如此,他甚至还得庆幸,当初给她配了一个能发数字和符号的bb机,否则现在连这个消息都不可能收到。 有这样不省心的组员,可真是他“天大的福气”。 元家朗盯着红灯倒数的数字:5、4、3... 同时手紧握档杆,脚下轻抵油门。 “坐稳了。”他只来得及最后提醒一下车上的其他乘客。 绿灯亮起的刹那,警车的警报声骤然拉响,元家朗一脚油门到底,整辆车如同做了非法改装一般猛地冲了出去,同车道的其他车辆尚未反应,只见一道蓝红闪光疾驰而去,只留下尾气在路灯下拖出淡白的痕迹。 陈雯雅将bb机收回口袋,按下冲水马桶的按钮,她站到洗手池的镜子前,看着镜中自己有些惨白的面容,拧开水龙头时,手上的动作还带着轻微的颤抖,冰冷的水流冲刷过指缝,她掬起一捧扑在脸上,试图压下脑中阵阵袭来的钝痛。 以怨为引,有利有弊。 她用玄术催动一丝怨气入体追寻凶手的线索,是需要承受怨气反噬的,但此前几桩案子的怨气不算极凶,了结也快,所以反噬带来的伤害很快就会被收获的功德平复,所以她也没有放在心上。 可这一次不同。 在与邓颖目光相对的瞬间,蔡然则的怨气反噬就如潮水般轰然席卷,疼痛几乎将她吞没,而因为剧痛道到达顶点,她无比清晰地确认,邓颖就是杀害简卓的真凶。 从前对上的都是杀害怨气对象的凶手,怨气推波助澜都巴不得让陈雯雅将凶手绳之以法,但邓颖却是蔡然则想要保护的人,巴不得让陈雯雅反噬而亡才好。 这同归于尽般汹涌的反扑,本意是保护邓颖,却也将她彻底暴露。 陈雯雅从腰侧摸出手枪,但旋即就重新放回了枪套里,不必说瞄准,只要“对邓颖开枪”的念头稍一浮现,颅内的刺痛就好像是一根淬了毒的尖锥,生生往脑袋里面钻,让她连握紧枪柄的力气都没有了。 最憋闷的是,此刻她甚至不能直接将这团怨气打散,因为“以怨为引”本身就是一种契约,道家玄术讲究平衡,你借了它的力,就须助它化解,而不能简单令其消亡。 “祖师爷,还真是...公平呐。”陈雯雅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苦笑着低语。 大概创出这套玄术的前人,也不会料到有后辈会带着一身玄术去做警察,用玄术辅助破案,古往今来恐怕也只她陈雯雅一人。 如今陷入这种两难境地,她只能寄望于元家朗的动作比变故来得更快。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洗手间的门,一股温软的奶甜香气率先涌来,香味很高级并不会让人觉得腻,陈雯雅扫视过去,是邓颖不知何时在客厅点燃了一支香薰,在暖黄的香薰灯下忽闪着火光。 再一看,陈雯雅的心顿时一沉。 原本还坐在餐桌旁作为她和邓颖的纽带畅聊的邓可儿,此刻正伏在桌上,仿佛沉沉睡去了。 “陈警官,过来坐吧。”烛火的照耀让景物的光影格外的明暗分明,邓颖的笑容在火光的加持下,原本的温柔覆盖上一层陌生的冷漠意味。 连对待她的称呼都变了,方才在女儿面前,她还亲昵地唤着“阿雅”。 “邓女士怎么忽然这么客气?”陈雯雅故作一头雾水,试图继续周旋。 邓颖缓缓推来一杯加冰的威士忌,陈雯雅没有接,而是余光瞥向邓可儿手边那杯喝了一半的果饮,那也是邓颖给她倒的。 “陈警官这么戒备我?”邓颖看穿她的迟疑,轻笑一声,径自举起那杯威士忌一饮而尽,她将空杯倒扣在桌上,目光毫不闪避地打量起陈雯雅,“比起你,我倒是更喜欢林警官。”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她可没你这么强的戒心。” 陈雯雅的手在桌沿缓缓收紧,因为她心里升腾起对邓颖的戒备,也让怨气加剧了波动,钝痛让她难以集中思绪,更无法迅速组织语言应对。 下次再用玄术查案,非得三思而后行不可。 陈雯雅默默想着。 邓颖见她沉默不语,只以为她是被拆穿后来不及伪装,浑然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悄悄 告诉你个秘密吧,上次请林警官来我家里,我本来是想杀了她的。” 陈雯雅瞳孔一缩,猛地抬眼。 “噗嗤!”邓颖被她这反应逗笑了,“你们这些年轻姑娘,真是可爱得让人下不去手。” 她托着腮,欣赏着陈雯雅的表情,语气轻飘飘的像是玩笑话,“所以我就把她放了,反正我要做的事情并不多,她就算发现了什么,也坏不了我的事。” 短短几句对话,陈雯雅已经发觉邓颖的聪明,不是单纯的聪明,还带着历经时间沉淀下的冷静和沉稳,只要被她抓住情绪变化,就会被牵着鼻子走。 “你杀简卓,是为了给蔡然则报仇。”陈雯雅索性挑明,“你还打算杀李非响。” “啊,被你猜到了。”邓颖故作惊讶,眼底却波澜不惊。 这种平静的反应更难以应对,让人根本抓不住她心里防线的漏洞来加以击破。 陈雯雅紧紧抿着唇,感受着体内蔡然则怨气的波动,当邓颖谈及过往,那躁动便会稍缓,她只能凭着闲暇时陪妹妹看的刑侦剧套路,尝试打打感情牌。 “可儿已经失去了父亲,你难道还要为了报仇,让她连母亲也失去吗?” “父亲?”邓颖非但没有被触动,反而露出一种怪异的神情,目光转向昏睡的邓可儿时,是难以形容的悲伤。 不对! 陈雯雅心头一紧。 在她先前的推测中,已经排除了蔡然则是色盲的可能,那他必然不是邓可儿的生父,那邓可儿的父亲究竟是谁? 倏然,一些油画上异常的色彩、无法区分的两种红色、深色与浅色花材的穿插规律、花店里那些精确到偏色的标签...案件过程中的无数片段闪回。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如同跳水健将,一头扎进了她的脑海中。 在色盲者的眼中,鲜艳的色彩会呈现为暗沉的色调,那相对的在他们眼中正常的色彩,在正常人的眼里就会过于明艳。 就在这个想法出现在脑海中,她准备要说出口时,伴随而来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眼前的邓颖骤然变得模糊不清。 “后生女,不是只有酒里才能下药喔。”邓颖宛若在教育后辈一样老成的语调在耳边响起,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 邓颖伸出一只手轻轻托住陈雯雅的下颌,将她的头缓缓靠向桌面,眩晕已经让她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见邓颖转身吹灭了那盏香薰。 随之视野开始晃动、重叠,陈雯雅努力睁大眼睛,在朦胧的光影中,看见邓颖走向那扇紧闭的房门,从里面拖拽出一个瘫软的人影,一步步走向门口。 “不能睡,陈雯雅!”她心里嘶喊着。 可眼皮却越来越沉,思绪如同被浸了水的棉絮层层压住,就像那股怨气的反噬,让人根本无从反抗。 对,就像反噬一样。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陈雯雅脑中灵光乍现,她猛地张口,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声音。 “我一定会把邓颖绳之以法!” 不知是说给谁听的,可话音落下的刹那,她的脑中轰然炸开剧烈的怨气反噬,那尖锐的刺痛如期而至,瞬间将昏沉的睡意狠狠撕裂。 陈雯雅晃了晃头,发觉身体恢复了些许控制,赶忙踉跄起身,追出门外,扶着墙边跑边掐指推算邓颖的方位。 “滋啦——!”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空。 警车在驶入公寓区前及时关闭了警笛。 车门推开,元家朗率先下车,身后几人面色发青,从渡船街到铜锣湾,一路鸣笛闯过十几个红灯,在下班的晚高峰时段竟然全程花费不到二十分钟,堪称飙车奇迹,但乘客的体验实在谈不上美好。 “阿朗,下次...还是换我开车吧。”饶是身强体壮地钱大福都揉着胃,声音发虚。 更不要说一向身娇体弱的大少爷李颂儒,扶着车门下来的时候差点就要“一拜天地”,颤抖着走了没两步,就扶着路旁的树干狂吐不止。 “小月,哪一栋?带路。”元家朗毫不停顿。 林小月上一次来已是深夜,离开的时候更是醉意朦胧,此刻望着眼前几栋外观相似的公寓大厦,一时难以确定。 “呕——”李颂儒吐得天旋地转,撑着膝盖抬起头,试图靠深呼吸压住胃里的翻江倒海,眼前的视野里金星乱冒,可那些光点中,却始终悬着一颗纹丝不动的“黑星”。 他揉了揉眼睛,努力看清。 待金星渐散,那颗黑星依然挂在半空。 “朗、朗哥。”他哑着嗓子,指向西南方一栋大厦的楼顶外墙,“那上边...是不是挂着个人?” 众人倏然抬头。 夜色中,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悬在楼顶边缘,看起来还在轻微地挣扎。 “走!”几人拔腿狂奔。 “等等我啊!”李颂儒叫苦不迭,也只能咬牙跟了上去。 “邓颖!别冲动!”陈雯雅冲上天台,急声喊道。 邓颖已经走到了天台边缘,李非响被五花大绑丢在一旁,半个身子卡在外墙边沿,只能拼命拱起脊背死死抵住边缘,嘴上封着胶带,连惊恐的呜咽都被堵在喉咙里。 但李非响也坚持不了太久了,他的状态非常不好,腰腹处洇开大片血迹,应该是刚刚被邓颖刺伤的,周围到处都是血迹,滴血的尖刀还握在邓颖手里 。 更令人心惊的是,她腰间缠着一根粗绳,另一端牢牢系在李非响身上,只要两人坠落其一,另一人必被牵连一同坠落。 看来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复仇,也不打算再活下去了。 蔡然则的怨气在她身边疯狂盘旋,浓黑的气流不断冲撞、拉扯,拼尽全力地想要救她,却始终无法真正触及邓颖分毫。 “我等这一刻,已经等了三年。”邓颖的声音在夜风中异常平静,“我想我现在很冷静。” 说着,她直接抬脚踏上了天台边缘的矮石阶。 “不!”陈雯雅连忙伸手阻止,并且缓缓屈膝蹲低,试图让姿态显得更无威胁性,“你难道只想报仇,不想为蔡然则正名吗?” 邓颖听后,眼中闪过痛楚。 她怎么会不想? 她的丈夫,那个在画布上唤醒世界,如同一束光照进她世界的男人,他的一生纯粹得只剩颜料与光影,可他却被杀了,还被冠以“畏罪自杀”的污名,被编造出“代笔丑闻”践踏身后清誉,而杀害他、诬陷他的人,却踩着他的骸骨平步青云。 她好恨。 恨不得杀他们千次万次。 陈雯雅见她动容,斩钉截铁地承诺道:“我可以为他伸冤,替他翻案!” “让所有人都知道,蔡然则从未代笔,他是被谋害的艺术家,让他的画重新回到大众的视野,而不是让他的死始终作为可笑的噱头。” “如果当初办案的人是你该多好。”邓颖轻轻笑了,却比哭还令人心刺痛,“谢谢你,可惜已经不需要了。” 她转头望向楼下,楼层高耸景物渺小,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陈雯雅的心几乎揪紧,猛地向前快进几步,邓颖却又回过头,陈雯雅急刹住脚步。 “我听人说,这样连在一起死去,到了下面也能找到仇家。”邓颖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好似下一秒就会消散于尘世。 “那我就要押着他去阎罗殿前告状,让该下油锅的人一个都逃不掉,这里给不了的公道,下面总会给我。” “这里也能给!”陈雯雅几乎在嘶喊,每个字都带着血气,“我能给你,也能给蔡然则,他的画还在,可儿还在,他不会永远背负污名的!” “可儿...”邓颖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邓颖只是一味地摇头,如同夜风里摇曳的一柄烛,“下辈子吧,早点遇上你。” 她向后仰倒的瞬间,陈雯雅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死死抓住连接两人的绳索,下坠的巨力拽得她整个人向前滑去,只能一脚抵住天台边缘风化的石阶,止住颓势,顾不得绳索深深嵌入手心的疼痛,脚下的石阶已经在 重压下发出不堪承受的碎裂声。 天台的门在此时被打开。 “元家朗!救人!”陈雯雅咬着后牙嘶喊着。 元家朗几人迅速冲至边缘合力拉住绳索,陈雯雅压力稍减,却猛然想起邓颖手中还握着一柄刀。 她翻身趴下去看,邓颖正要将绳索割断。 陈雯雅想也没想,半个身子探出天台,一把握住刀刃。 “阿雅!”数道惊呼同时炸响。 邓颖震愕地抬头,对上陈雯雅忍痛微微皱起的脸,没有其他多余的情绪,她的脸上目光里全部的全部,只有让她不要死。 “你想不想...”陈雯雅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依旧字字清晰,“再见一次蔡然则?” “什么?”邓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鲜血顺着陈雯雅的手掌滴落,正落在邓颖仰起的脸上,明明只是温热的血却带着灼烧感。 “三清在上,玄天以鉴,吾以吾血叩天门,阴阳之界亦可通——” 陈雯雅闭幕凝神,诵咒的声音好似镀上一层天音,响彻夜空。 话音落下的刹那,不止邓颖,天台上的所有人都看见半空中骤然涌现一团巨大的黑气。 跟着她的声音,黑气像是内部在打架一般,几番收缩膨胀后,最终“砰”地炸裂,化作无数星星点点的光斑,迫不及待地随风而来,将所有笼罩其中。 白光涌现。 “阿然...” 第64章 逆行的雪 第64章 逆行的雪 沁人心脾的花香。 比画面先出现的, 是记忆中的味道。 随后白光渐褪,眼前浮现出一条大学校园内的林荫道,整个环境沉浸在一种昏黄的昔日光影中, 年轻的学生们三两结伴, 说笑着从身边走过,路的两旁栽种着开得正盛的白玉兰,花瓣随风轻轻颤动。 重案组全员, 此时正并肩站在这条记忆中的林荫道上。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啊?!”李颂儒只感觉单纯用震惊,已经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了。 话音未落, 一个骑着自行车赶课的学生迎面冲来, 李颂儒察觉出他没有躲闪意图时已经来不及,只能堪堪抬手遮住脸。 但是预想中撞击的疼痛并没有出现, 李颂儒赶忙检查了一下自己全身, 也毫无损伤, 而那名学生已经骑远了。 他抬起头,发现众人都震惊地盯着自己。 林小月举着手,声音有些颤抖地道:“穿...穿过去了?” “啊???” “这里是怨灵的记忆世界。”陈雯雅站在一旁,作为最清楚这一切的人, 跟众人平静地解释道。 她朝路旁的玉兰花抬手, 只见她触碰上的瞬间, 玉兰花周围浮现起一层光晕,瞬间变为半透明的状态,陈雯雅的手就径直穿透了过去,待她收回手, 那棵玉兰树又恢复如初。 “就是俗称的走马灯。”陈雯雅望着眼前几张依旧茫然的脸,换了个更通俗的说法。 “人死后,那些生前认为最重要的记忆片段会残留在怨气中, 寻常情况下,普通人无法看到怨气,之所以你们能看到,是因为我刚才用玄术,把蔡然则怨气中残存的记忆激发出来了” 她本意只是想让蔡然则的记忆留住邓颖,却没想到他的怨气反应如此激烈,竟将所有人都卷了进来。 “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鬼。”周永低声感叹,神情都有些恍惚。 林小月和李颂儒则已按捺不住好奇,试探着伸手去触碰这片记忆里的东西,手毫无意外地穿透而过,如同触碰了幻影。 只有钱大福站着原地没动,可陈雯雅明显感觉到他投向自己的的目光变了,那眼神里掺着近乎虔诚的崇敬,她几乎能预见到,下周回警署,这位最是信神的前辈,很有可能带着供果来她桌前拜一拜。 “福哥,我没这么神。”陈雯雅赶忙解释。 “不妨事、不妨事。”钱大福憨厚地笑着,可眼中的敬意丝毫未减。 陈雯雅莫名觉得,过了今晚,自己在渡船街警署的地位恐怕要发生某种“微妙”的升华了。 偏偏自家组长毫无管理下属的自觉,还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嘴角噙着“幸灾乐祸”的笑意看着她。 明明元家朗才是这间警署里最先见证她玄术的人,居然丝毫不为她发声。 “你也不管管?”陈雯雅颇有些“幽怨”的情绪,控诉着瞪了过去,“我们现在还在破案呢!” “这是陈大师的主场,我怎么管?”元家朗故作无奈地摊手,但看着大家的目光里写满了纵容。 虽然他破案的时候总是化身冷酷神探,表情严肃地带着大家昼夜不分的侦破,在外人眼里他大概是严肃又刻板的组长,但只有真的跟过他的人才清楚,他最是纵容组员,对于犒劳和奖励也是从不吝啬。 看着他们还想探究一会的样子,元家朗非但没管,自己还化身三好学生,提问道:“还要请教陈大师,这里也算科学范畴吗?” “大概是某种宇宙的量子反应。”只有陈雯雅绷着脸,硬生生挤出个听起来像样的理由,“科学家们不也开始研究灵魂是否存在了吗?” “有道理。” 元家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不知道是真的在试图理解,还是纯粹想逗她,不过看他那压不住的嘴角,多半是后者。 真欠扁哎! 陈雯雅不着痕迹地挪近半步,在元家朗略带疑惑的注视下,忽然抬脚,不偏不倚地踩在他的鞋面上。 元家朗吃痛,诧异挑眉问道:“这不是记忆吗?还会痛?” “那些是记忆,我们又不是。”陈雯雅一脸理所当然。 在这方面,自然没人比陈雯雅更有发言权,元家朗忍着笑连连点头,总算敛起玩闹的神色,将另外几个还在好奇戳来戳去的队友拽了回来。 “阿然!”邓颖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看见了年轻时的邓颖,长发束成利落马尾用丝带绑着,黄格子衬衫的袖口随意卷起,下摆在腰间打成十字结,搭配纱质白色半身长裙,虽然苗条但不显羸弱,热情洋溢地像是午后的阳光,温暖又让人感觉充满了力量感。 她正在路对面朝着他们这边垫着脚挥手,一副期待见面的兴奋表情。 在他们身后站着一个男人,是同样很年轻的蔡然则,他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针织衫和黑色直筒裤,戴着一副细边框的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儒雅,怀里即使抱着几本厚重的画册,另一只手却还背在身后。 他在看见邓颖的瞬间,脸上的忧郁陡然散去,眼里闪着的全都是温柔的光,笑容不自觉就出现在了脸上。 邓颖像是自由的鸟,轻巧地跑过去,在离他一步之遥时忽然就跃起,蔡然则却一副意料之内的样子,直接丢了画册,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肢,却也稳稳接住,然后抱着她在原地转了个圈。 “今天是什么花?”邓颖从他身上跳起来,捡起他的画册,本想替他拿着,却被蔡然则不动声色地接了回去。 “猜猜看。”蔡然则看向邓颖的目光里,好似永远是带着笑意的、温柔的。 邓颖背着手,倒走着,盯着蔡然则观察了一下,然后呼啦啦给了好多答案,“百合?郁金香?玫瑰?还是薰衣草?” “再猜下去,我下次该买个花店给你了。 “蔡然则宠溺道,将藏在身后的花拿了出来。 “哇,向日葵!”邓颖开心地接过去,抱在怀里,她的穿搭刚好和向日葵很配。 重案组众人看着他们两人在林荫路上前行的背影,谁也没有去打搅,两旁路上白玉兰的花瓣被忽而扬起的风吹下,落在她的发间,也落在他的肩头。 周围的场景随之流转。 图书馆门前,蔡然则带来了百合,邓颖会在学习之余偷画他的侧脸,被抓到后手把手教她画人体结构,被邓颖吐槽不解风情。 夜晚操场上,蔡然则带来了薰衣草,被邓颖拉着夜跑,累到趴在草地上喘息说不出话,邓颖却像没事人一样,还提醒他多锻炼。 食堂排队的人群里,蔡然则带来了郁金香,邓颖会顽皮地夹走他的鸡腿,他则默默把剥好的虾推到邓颖面前。 岁月在这些闪回的记忆片段中,无声地生长。 后来他们毕业、工作,送花的习惯却从未改变,蔡然则时不时就会在回家路上带一种新的花回去,周末两人也会跑到山里野营。 蔡然则就坐在画架前,安静地写生,邓颖则举着相机漫山遍野的跑,到处拍着风景和不知名的野花,偶尔偷拍他构思垂眸的瞬间。 “我们是不是最合拍的一对?”邓颖会莫名其妙站在小山坡的高处,叉腰大声问他。 蔡然则就会放下画笔,认认真真回答她的问题,“我们当然是最合拍的一对。” 当夜幕降临时,有流星划过天际。 “阿然,快许愿!”邓颖兴奋地拽他的袖子,自己先闭上眼,双手合十。 蔡然则学着她的样子闭眼,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道:“希望她永远这样快乐。” “我刚才希望说,以后我们能生个儿子。”许完愿的邓颖,转头对蔡然则道。 “为什么?”蔡然则睁开眼,依旧那样温柔地望着她。 “因为儿子会像我啊。”她握拳挥了挥,“他就可以出去保护其他女孩,可女儿要是像你这么安静,又被欺负了怎么办?” 她凑近,手指轻戳他额头,“万一被哪个混小子英雄救美,早早拐跑了呢?” 蔡然则笑着推了推眼镜,“我不就是这么被你‘拐’走的?有什么不好的?” “那怎么一样。”邓颖扬起下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你以为人人都有你的好运,能遇到我这种盖世英雄吗?” “我的运气自然是极好。”蔡然则盯着她的时候,总是舍不得挪开眼。 他忽然故意道:“可是我许愿希望是女儿。” “你怎么这样!”邓颖嗔怪道。 好在又一阵流星雨倾泻而下。 邓颖再次虔诚闭眼许愿,“是女儿也没关系,性格像我就好啦~艺术天赋可以像阿然,样貌也像阿然多一点吧...” 邓颖倒豆子一样,对两人未来的女儿产生了构想。 这一次,蔡然则没有合眼,只是静静凝视着星光下认真虔诚的她,目光如同夜色深邃,盛满了几乎要溢出的眷恋与爱意。 “我爱你。”他低声说,像在自语。 这还是这么多片段里,蔡然则第一次鼓足勇气说这种话。 “什么?”邓颖转过头,目光比流星更亮。 蔡然则没有回答,深吸一口气后,主动倾身,轻轻吻住了她的唇,动作生涩却郑重,带着夜风和颜料的气息,在整片星空的见证下,用行动诉说爱意。 旁观的人,都不由为这份纯粹真挚的感情而动容。 但是四周的景象却没有像之前那般自然流转,而是骤然陷入一片混沌的灰黑之中。 “怎么回事?”李颂儒最先按耐不住地发问。 “有其他怨气影响了蔡然则的记忆。”陈雯雅凝神观察片刻,很快得出结论,“是简卓的怨气。” 蔡然则的执念深重,多年来始终缠绕在简卓身侧,又与简卓死后新生的怨气纠缠,甚至侵蚀了他的怨气,这个过程中难免会不小心融合到简卓的怨气。 眼前这团灰黑的怨气也在不安地收缩膨胀,仿佛挣扎着想要释放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 陈雯雅思索片刻,从口袋中取出一张崭新的黄符,又拿出随身携带的朱砂。 众人不约而同地投来好奇的目光。 从前他们只直到陈雯雅能掐会算,就像知道《蒙娜丽莎》挂在卢浮宫一样,是个遥远的概念,因为她鲜少在人前施展能力,所以大家对她的能力也进停留在想象。 但此时此刻,他们置身陈雯雅用玄术造出的记忆世界,已经对她的能力有了实感,也就更好奇地想要探究。 只见她提笔蘸朱砂,笔尖在符纸上流畅游走,每一转折都带着韵律之感,明明只是暗红的朱砂,却好似在笔锋中绽放出生机。 众人屏息凝望,深深体会着这股奇妙。 陈雯雅手执黄符,朝着灰黑气团投掷出去,一声爆破,气团同样化作银色的碎屑,和蔡然则的记忆融合在了一起。 画面再度清晰时,记忆场景里多了一个人。 “你好,我是来应聘蔡老师的助理。”简卓站在工作室门口,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牛仔裤膝头磨出了毛边,他局促地攥着简历边缘,手上还残留着未能洗净的颜料渍。 那时的蔡然则已在艺术圈崭露头角,他的古典派油画作品掀起一阵复古风潮,画作开始受到藏家青睐,虽然成立的工作室不大,却已经有了稳定的前景。 接待他的是邓颖,她现在成为了一名自由摄影师,工作时间灵活,大多时候就泡在蔡然则的工作室里,两人成了真正的“夫妻档”,她顺便担起了前台的琐事。 “好呀。”邓颖对他和煦一笑,“我先带你去休息室坐坐。” 她转身去里间画室知会了蔡然则,回来时手里多了杯冒着热气的茶,和两包精致的茶点。 “蔡老师还在对画作收尾,大概需要二十分钟,你先休息一下吃点东西。” 不知道是不是长久与蔡然则相伴的缘故,耳濡目染间,邓颖身上早年那股跳脱飞扬的气质渐渐沉淀,融成了一种更为柔和温煦的开朗,她将茶杯轻轻推到简卓面前。 “啊!不、不用麻烦的...”简卓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最先显露的却是无所适从的慌张,他整个人向后缩了起来,像一只长期生活在阴暗中的动物,忽然看到了光,胆怯又惊恐。 早年的简卓非常的自卑。 邓颖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还有二十分钟呢,干等多无聊啊,而且这两款点心是我新选来招待客人用的,正愁没人帮我试味道刚好帮个忙,告诉我哪款更好吃?” “这、这样啊...”简卓这才稍稍放松,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纸,捏起一块送入口中。 那一瞬间,他恨不得不咀嚼就直接吞下去。 他实在太饿了,作品无人问津,房间的租金和画材已耗光他所有积蓄,整整两天,除了喝点水龙头接来的水,他没吃过任何像样的东西。 他在心里猜测,邓颖大概早已经细心地觉察到了这一点,否则怎么会在这种炎炎夏日,特意带一杯热饮给他?温热的液体滑入他空空如也的胃袋,能明显感觉到暖意蔓延开来,那一刻,他几乎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谢、谢谢...”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怎么样?觉得哪款更好?”邓颖依然笑着,坚持将这份体面给他保留下去。 简卓抬起头,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洒在邓颖笑意盈盈的侧脸上,耀眼的他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贪恋这一刻的温暖。 场景再次流转。 不知过了多久,简卓已经成为了蔡然则的助理,也换上了体面的衬衫,发型整洁,整个人相较从前,多了不止一分的自信。 在那些需要蔡然则与邓颖携手出席的场合,角落也总有他的身影,聚光灯下,那对璧人简直是天作之合,宛如一幅完美的油画,而在灯光边缘的阴影里,简卓永远只能静静望着,那些眼中曾有的感激与仰慕,不知何时掺进了一些幽暗、黏腻的东西。 “多希望站在小颖身边的人,是我啊。”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脱口而出时,不止是简卓自己,所有旁观者的心都骤然一沉。 仿佛电影里早有预感到的悲剧画面,无论观众如何抗拒,铺垫过后的桥段终会上演。 一场行业交流酒会。在简卓事先有意的安排下,席间有人起哄,对着蔡然则与邓颖一轮轮劝酒,两人推拒不及,最终被灌得意识模糊,简卓“体贴”地将两人接回住处,却在递去醒神的水杯里,悄无声息地撒入了一些白色粉末。 两人毫无防备地喝下,很快就不省人事了。 简卓看也没看倒在沙发 上的蔡然则,他径直走向邓颖,眼中早就没了初遇时的怯懦与仰望,只剩下贪婪的欲望,他俯身,将昏睡不醒的邓颖抱了起来,走向卧室。 “混蛋!畜生!”李颂儒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冲进那段记忆里将人踹翻,可无论他如何动作,都只是徒劳地穿透一片虚无的幻影。 憋闷的情绪在所有人胸口蔓延。 这和听人转述完全不同,语言或文字需要经过个人想象的加工,而此刻所见,是血淋淋摊开在眼前的,他们切实经历过的过往。 既知无法改变,却又眼睁睁看着深恶痛绝的事情在眼前发生。 画面继续向前推进,简卓越发自信,不断膨胀的野心让他不再满足于仅仅做蔡然则的助手,他渴望站到聚光灯下,成为那个备受追捧的艺术家。 但他同样狡猾,在平时会小心地将自己的毒牙掩藏的很好,庞大的野心化作蛇的身躯,蛰伏在黑暗里,只等待伺机反扑的机会出现在眼前。 这个机会,终究还是被他等到了。 “蔡老师,我之前提的事,你考虑得如何?”李非响坐在蔡然则对面,毫无顾忌地点燃了香烟。 “不考虑。”蔡然则冷着脸回绝他。 李非响不悦地皱眉,眼神里写满了“不识抬举”,语气也硬了几分,“蔡老师,现在可是商业社会,金钱至上,经过我的包装和运作,你的作品价格能翻上好几倍。” “作品是画家的灵魂,不是货架上的商品!”蔡然则罕见地动了怒,在他与邓颖无数的回忆片段里,众人从未见他如此激动过。 “时代不同了。”李非响对他的坚持嗤之以鼻,“你不用吃饭?不用养家?这世道,就算有钱也不会为了你的‘艺术’买单。” “请你出去。”蔡然则已不愿再谈。 李非响霍然起身,夹着烟的手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尖,“蔡然则,你迟早会后悔!” 摔门声在空荡的工作室里回荡,蔡然则呼吸急促,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翻出药瓶,抖出两粒吞下,那时他的抑郁症已相当严重,药物成了他勉强维持平静的东西。 然而他未曾察觉,门外,简卓悄然拦下了愤然离去的李非响。 更大的变故,发生在邓可儿考入大学的时候,入学体检查出色盲,她带着化验单回家,红着眼眶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抱错的孩子。 蔡然则与邓颖以“隔代遗传”为由勉强安抚了她,可他们心知肚明,两家祖辈从未有过色盲史,而且这种隐性遗传并不常见,偏偏他们身边,就存在着一个人。 是的。 蔡然则早就发现了简卓的色盲,也告诉了邓颖,两人默契地选择了沉默,甚至小心地替他遮掩,给他保留体面,不仅如此,蔡然则看在他对绘画的热忱,始终将他视作弟子,倾囊相授。 可他们得到了什么? 简卓长期在工作室吃住,很容易就能提取到dna,可比对结果如一道惊雷,劈开了这个家庭仅存的平静。 邓可儿是简卓与邓颖的女儿,就连邓颖自己,都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真相就这样以最残忍的方式摊开在眼前,他们找到简卓对质,才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真相。 即便如此,蔡然则与邓颖仍未对他做什么过激之举,他们只勒令他搬出工作室,并准备公开断绝关系,可这对于早已与李非响达成交易的简卓而言,不痛不痒。 他唯一惧怕暴露的,仍是那个致命缺陷——色盲。 这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丑闻,艺术本就包罗万象,从无规定色盲不能做画家,可偏偏这个人是简卓,那个曾在自卑与敏感中蜷缩了半辈子的简卓,好容易借着蔡然则走到人前,刚刚拾起一点可怜的自信。 “蔡然则,根本不会把这个秘密说出去。”林小月难过地看着即将走向生命终结的蔡然则。 “可简卓刚堆砌起的那点‘自尊’,不会容许这种不安定的因素存在。”陈雯雅轻声接话,叹息散在夜风里。 元家朗与其他人也沉默地垂下目光。 已经到了回忆的最后一个片段。 蔡然则在深夜里的工作室独自描绘着一副画,随着简卓推门靠近的视角,所有人都看清了这幅画。 《雨中尤加利》。 蔡然则还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中,深夜推门他以为是邓颖,声音里带着温柔的雀跃,“小颖,我准备把这幅画当作可儿的大学礼物,你说好不好?” 简卓的脚步倏然顿住,盯着画布。 蔡然则浑然不觉,仍自顾自说着,语气里满是身为父亲的爱意,“尤加利的花语是勇敢坚韧、欣欣向荣,就像我们的可儿一样,雨水洗礼后,我们一家会变得更好。” “你觉得好看吗?”蔡然则迟迟等不到回应,转身问道。 笑容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戛然而止,简卓手握一柄尖刀,划破了他的气管和动脉。 “阿然!!!” 邓颖撕心裂肺地嘶喊如利刃般劈进回忆,眼前的画面应声如同打碎的玻璃,那些曾经的一切回忆成如同胶片的画卷,在空中悬浮、翻飞,紧接着开始化作银灰的碎屑,消散向夜空之中。 记忆碎光的中央,邓颖瘫坐在地,在她对面,一道朦胧的白色人影静静伫立,轮廓温柔,但是整个身型都已经模糊不清。 所有人重新站在了天台上,迎着凛冽的夜风看着这一幕。 “阿然,不要走。”邓颖的眼泪如同断线的珠串,根本无需表情和动作,就已经大颗大颗的滚落而下。 那白色人影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蹲下身,张开手臂,轻轻将她拥入怀中,邓颖浑身一抖,随即用尽力气回抱,想要拼尽全力留住他。 “我想和你一起...” “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邓颖哽咽着,一字一句艰难地复述,“无论谁先离开,另一个人都要好好活着,直到生命自然的终结。” “对,你还记得。”人影似乎笑了,欣慰中也满是不舍,“那要永远记得。” “阿然...” 周围的画卷碎屑即将散尽,白色的人影忽然深深收紧怀抱,仿佛想要将她融入自己的身体。 “小颖...” “我在。” “... ...” “这是我最后一次,送你花了。” 话音未落,白色人影无声炸开,化作无数白色花瓣,乘着夜风飞扬而起时,如同一场逆行的、温柔的雪。 第65章 她们 第65章 她们 钱大福想要上前拘捕邓颖, 却被林小月拦住,她主动上前,跟邓颖并肩站在一起, 陪着她看花瓣彻底消失在夜空中, 邓颖侧目向她,主动伸出了双手。 林小月没有说话,只是取出随身的手铐, 给她戴上。 “对不起。”邓颖的声音里充满了歉意。 林小月摇摇头,“不是你的错。” 钱大福跟在后面, 随两人下了楼。 元家朗迅速为李非响做了紧急止血包扎, 李颂儒和周永合力将失血过多已经昏迷不醒的他抬下天台。 唯有陈雯雅还站在原地。但不是她不想动,而是真的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玄术的过度消耗近乎抽干了她的力气, 即便渡化蔡然则的功德已经汇入腕间, 也无法立即 填补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更要命的是, 邓颖所下的药物效力尚未褪尽,之前全凭着蔡然则的怨气反噬以毒攻毒,才能得以保持清醒,如今怨气消散, 那股迟来的昏沉感几乎要吞没了她最后的意识。 “这种天气, 在天台上睡一晚应该也没关系吧?” 她强撑着沉重的眼皮, 用最后一点思维考虑着,身体已不受控制地摇晃。连让自己缓缓倒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失去平衡的瞬间,她整个人直直朝前栽去。 “唔?”思绪已混沌得跟不上感知, 只剩一个跳脱的念头闪过大脑,“地居然是软的?” 接着,元家朗的声音像是隔着水面传过来, 由远及近却很朦胧,带着罕见的急促,重复道:“阿雅?阿雅!陈雯雅!” “好困...别吵...”她含糊地咕哝了一句,脑子里只剩下想要好好睡上一觉的想法。 朦胧间,她感觉自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半扶半抱着带下了楼。 “阿雅这是怎么了?”已经准备上车的同事们见状,纷纷担忧地围拢上来。 正要上车的邓颖回头望来,对元家朗低声道了歉,简短说明了香薰中混入安神药物的事情。 救护车的鸣笛声呼啸而来,载走了李非响,也顺便将仍在昏睡的邓可儿带去医院检查,元家朗本想着将陈雯雅一同送医,可一听到“医院”二字,靠在怀里还半昏迷着的陈雯雅竟然本能地挣扎抗拒起来。 “不要...医院,好多...怨...痛苦...”元家朗俯身侧耳贴近,才勉强听清她破碎的呓语。 元家朗的动作一顿,当时改变了安排,周永跟随救护车去医院,林小月与李颂儒押送邓颖,钱大福开车先行返回警署。 而他带着陈雯雅,拦了辆计程车,跟在警车的后面。 霓虹是香江的特色,却也不是遍布在香江所有角落,大多数住宅区都需要一些暂时远离喧嚣的静谧,他们此刻就行驶在这样的安静的路段里。 凌晨的城市夜景在窗外流动。元家朗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沉睡的人脸上。昏黄的路灯被树影切割的光,一道又一道争前恐后地闯入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即使如此依旧能看清她脸色异于常人的惨白,这绝对不会是迷药所致。 所以,是她使用玄术的代价吗? 作为在香江警界年底考评中,蝉联多年优秀警员的沙展来说,即便元家朗对玄学上的东西一无所知,也能做出精准的判断: 这种能够沟通阴阳的能力,在使用上是有代价的,看眼前陈雯雅的状态,这种代价对身体和精神的伤害恐怕不小。 元家朗的眉头不自觉地锁紧。 他还记得两人初识时,自己曾因她过于“审时度势”的作风,而产生偏见,认为她并非合格的警察。现如今却觉得她简直是称职过了头,只要发现线索就敢孤身涉险,为了侦破案件不惜损耗自身,好像她的身体健康和生命安全是这个世界上最无关紧要的事情。 一种从未有过的忧虑,悄然爬上他的心头。 元家朗不禁在心里思忖,陈雯雅真的适合做警察吗? 如果下一次,她面对的并非是一个心存死志的复仇者,而是一个真正穷凶极恶、毫无顾忌的凶徒呢?她是不是还会在发现线索后,义无反顾地只身冒险? 他不由苦笑。 因为他竟然能毫不犹豫地得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可他同样清楚警察是个讲究团队协作的职业,而不需要一个习惯单打独斗的神探,个人的英雄主义,或许是一时的荣光,但是结局往往是用牺牲成全美名。 他越是深想,心底那份莫名的不安就越是鲜明。他无法保证自己下一次能不能及时出现,可陈雯雅却从未变过,她始终只遵循自己的判断行事。 而之前对于她冒险取得的破案关键,元家朗是真的由衷赞许,可如今心里的,却有挥之不去的后怕。 到底是什么变了? 他紧紧盯着陈雯雅的侧颜,她无觉地随着计程车的行进而颠簸,有些凌乱的头发贴在苍白的面颊。她分明还是那个陈雯雅,聪明、敏锐、执着,偶尔会让人无可奈何。 所以,到底是什么变了? 计程车猛地一个急转,元家朗的心脏却跟着漏跳了一拍,眼见陈雯雅的额头就要随着惯性撞上车窗,他想也未想,迅疾伸手垫在了她与玻璃之间。 “砰。” 手指骨骼和玻璃碰撞发出细微轻响,比疼痛更快出现的,是他替她挡住撞击伤害的庆幸。 也就是这个刹那,他忽地愣住,随即恍然。 原来是这样。 在计程车内昏暗的光线里,他凝视着近在咫尺的睡颜,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极轻、极稳地将昏睡的陈雯雅揽向自己,让她靠上自己的肩头。 整个过程中,他的目光不曾离开她的脸片刻,直到感受她的重量完全倚靠过来,发梢微微蹭过他的下颌,洗发水的香味自然地随着呼吸涌入。 他心口那块悬了整晚的石头,仿佛终于“咚”一声落了地。他不自觉地舒了口气,一种踏实而安稳的感觉,随着肩头的温热依靠悄然漫开。 这温度好像在无声地告诉他,她此刻就在这里,安然无恙,不会再遭遇未知的危险,不会再让人提心吊胆,不会再...忽然地消失。 元家朗闭上眼睛感受了片刻,又倏然睁开,原本的茫然不解回归沉静的深邃。 “原来...”他终于得到了清晰的认知,“是我变了。” ---- 陈雯雅悠悠转醒时,可以说是一次不怎么愉快的睡眠体验。头脑依旧昏沉,四肢也酸软乏力,更要命的是,怎么这么冷? 很快,答案随着推门声揭晓。实习法医小华探进头来询问道:“陈师姐,你醒啦?” 原来她是睡在了法医室的铁架床上,身上只盖了层薄得聊胜于无的白布,冷气开得十足,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小华适时地递来一杯热水。 “谢谢。” 温水入喉,暖意顺着食道滑下,缓缓流向四肢百骸。陈雯雅终于有种“活过来了”的实感。她捧着杯子,看小华已经坐回工位,安静地整理起档案。 转正投票的时候,一定给他记一票。 陈雯雅在心里默默想着。 休息得差不多了,她推门走出法医室。走廊上的挂钟指向上午十点。邓颖的口供刚录完,虽然重案组众人通过回忆,已经弄清楚了案件所有的经过结果,但程序终究要走,她将以谋杀罪被正式起诉。 陈雯雅沿着走廊缓步走着,远远看见一个穿黑色职业套装的女子拎着公文包,步履匆忙地朝里走来,低跟的皮鞋与地砖上碰撞出利落的脆响。 “madam陈。”那女子主动停下,朝她挥手示意。 陈雯雅定睛看去,愣了一瞬。眼前人有些面熟,但那份干练锐利的气质又与记忆中的某个形象略有出入。 她短促地“啊”了一声后,确认道:“邱小姐!” 来者正是富广大厦案中,受害者盛安芷的母亲,邱惠恩。 在那个案子里,陈雯雅见过她两次。 第一次是在她家中,那时候还在产假的邱惠恩头发凌乱,衣着随意,正为儿子的看护问题与婆婆争执,脸上只剩下疲惫和沧桑。第二次是在盛安芷的葬礼上,她哭得满面泪痕,陈雯雅曾低声安慰过她。 没想到,还会有这第三次见面。 而眼前的邱惠恩,与从前简直判若两人。妆容得体,衣着利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气定神闲的气场。一眼望去就能感觉到她是一位很可靠的律师。 “你今天这是来做什么?”陈雯雅顺势问道。 “我申请了法律援助署的职位,刚通过。”邱惠恩语速平稳,眼底充满光彩,“今早接到通知,指派我为你们警署的一桩谋杀案提供 法律援助,担任被告的法庭辩护律师,所以赶来了解案情。” “你重新回去做律师了?”陈雯雅听完,由衷为她高兴。 “算是吧。”邱惠恩笑了笑,随即露出些许无奈,“休产假期间,我手头大部分客户资源都被撬走了,现在虽然回了律所,但很难回到原来的位置了。” 陈雯雅不由为之垂眸。这结果她先前多少猜到几分,尤其是律师这种男女比例过于失衡的职业,女性想要回归职场到原本的职位有多难。 可越是如此,才更想看到邱惠恩打个漂亮的翻身仗,这也就《龙虎门》这类漫画为什么畅销的原因,逆境中的反击是大家都愿意看到的。 可惜现实不是漫画。 “没事的。”邱惠恩毫不在意地摆摆手,甚至反过来宽慰陈雯雅,“也不是所有女性回归职场都像我这么倒霉。” “为什么这么说?”陈雯雅不解。 在生活阅历上,陈雯雅的履历堪称单薄。 从前日子简单到只有修炼、除怨,能请的她下山的都是一口一个大师的称呼,连人情世故都免于学习,如今警察的经历都算得上是一番红尘历练。 邱惠恩作为过来人,对尚未踏入婚姻的年轻女性有种天然的关怀,尤其陈雯雅曾帮过她,更是忍不住想多提醒几句。她稍稍环顾了下四周,却没注意到重案组办公室门后,元家朗刚好走到门口。 “就当是姐姐的经验之谈。”邱惠恩压低声音,“千万别找同职业的男性结婚,尤其同一个公司的,我啊,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她扯了扯嘴角,笑意里带点自嘲,“那混蛋趁我孕期,跟别人联手分走了我的客户,还顶了我的职。所以你看,越是离你近的人,越知道你哪里最脆弱,下手也最狠,这句话你一定得记着。” 元家朗握着门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通过门缝,他能清楚看见陈雯雅听后微微怔住的侧颜,随后竟真的认真点了点头,像在消化什么重要功课。 “以前总觉得办公室恋情禁令是资本家怕影响效率。”邱惠恩轻叹,“现在倒觉得,某种程度上也算种保护。” 虽然觉得婚姻离自己还很远,但多听些前车之鉴总没坏处。陈雯雅又跟着点了点头。 邱惠恩露出“孺子可教”的神色,语气忽然轻快起来,“不过我也快解脱了,和他的离婚官司下个月开庭。等恢复自由身,请你喝酒。” “好。” 陈雯雅望着邱惠恩说这话时明亮的眼睛,忽然发觉,眼前这位女性其实本是个鲜活又洒脱的人。 此时此刻三十出头的大好年华,从头到脚散发着职业女性的魅力,还拥有着一份被绝大多数人都羡慕的好职业。可就是这么厉害的女性,被困在家里的时候,竟然差点被磨灭了所有光芒,那个黄昏下的鞠躬,是她真的无可奈何,是她只能寄希望于两个陌生的警察。 “结婚...可真恐怖。”陈雯雅不自觉喃喃。 “哈。”邱惠恩被她这直白的感慨逗笑,眼角细细的纹路漾开,却比从前任何一次笑容都更加明媚。 随后,邱惠恩跟着陈雯雅走进审讯室,见到了她此次的辩护对象——邓颖。 片刻后,元家朗带着整理完备的案卷与口供进来,让邓颖签字确认,同时与邱惠恩沟通案件细节。陈雯雅安静地坐在一旁旁听,只是总觉得元家朗偶尔瞥向自己的目光有点怪怪的?但是案件本身又很快将她的注意力引走。 这个案子比寻常谋杀案更为复杂,它还牵扯出一桩尘封三年的旧案,而旧案重启,意味着程序与证据都需要从头梳理。 而重启旧案卷宗的重任,自然落在了署长黄德发肩上。与之前郑氏船运郑晚秋那桩悬案不同,蔡然则案是三年前已正式结案、归档封存的“自杀案”。 如今要从“自杀”翻案为“谋杀”,无疑是让当年经办此案件的警员承认自己的重大失误,阻力可想而知。 黄德发把自己关在署长办公室里整整一个下午。众人谁也不知道德叔到底施展了什么神通,最后竟然真让他把重审申请批了下来,拿着批复文件走出来时,脸上没有太多喜色。 但黄德发难得正经地嘱咐元家朗,“带着你的组员,彻查到底!” 之后的重审,反而比预想中顺利。李非响在医院昏迷三日后苏醒,不知道是惊吓过度还是终于良心发现,对当年作伪证、协助简卓掩盖罪行的事实供认不讳。 而杜卓琳也在邓颖坚持未火化,并冷冻三年的蔡然则遗体上,找到了当年被忽略的锐器伤痕迹与微量物证,从科学角度坐实了谋杀事实。 最终案件经梁鉴心撰写报道,一经刊出便引发社会广泛讨论。蔡然则终于得以正名,他的画作也重新回到公众视野,那些曾被“代笔丑闻”掩盖的光彩,再度被人们看见。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对陈雯雅而言,这个漫长的一天还尚未结束。 结案的消息传到所有相关人员的耳朵里,她原本打算早点回家的念头落空,梁鉴心的电话适时追来,约她晚上去酒吧小酌庆祝。 下班后,她先回了趟家,洗澡换了身干爽的衣服,才出发前往酒吧,她沿着路往酒吧方向走,却在转过一个街角时,脚步蓦地顿住—— “小月?”陈雯雅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林小月正和一位师奶在两间铺面夹出的狭窄唐楼门口拉扯。林小月一味后退闪躲,那师奶却喋喋不休,手上还不住地拽扯她的衣袖。察觉到路人投来的目光,林小月满脸窘迫,只得匆匆拉着师奶往唐楼里走。 怎么回事? 陈雯雅心生疑惑,快步跟了上去。 刚走到二楼半的转角,三楼的争吵声就清晰地传了下来: “你弟弟现在要上大学,学费不要钱吗?吃饭不要钱吗?当初我们供你读书多不容易,你也该体谅家里,替我们分担分担了!我打听过了,警察薪水可不低,供你弟弟念完书不算难事吧?” “可是妈,我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自己打工挣的,弟弟已经成年了,不能也去打工吗?”林小月的声音里满是疲惫。 师奶顿时像被人踩住了尾巴,声调陡然拔高,“那怎么一样!你弟弟在家从没做过活,中学刚毕业,你让他出去做什么?难道去茶餐厅端盘子?那怎么行!他现在当然要以学业为重!” 接着又是一大套车轱辘话,无非是要林小月出钱养弟弟、报答父母养育之恩。 “妈!”林小月实在忍无可忍,稍稍提高了音量。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声。 “你想吓死我啊?让你拿点钱都不肯?我真是白养你这只白眼狼了!”师奶声音尖利,几近歇斯底里。 陈雯雅顿觉不妙,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三楼,正看见那师奶顺手抄起墙边一个空罐子,就要朝林小月的头砸去。而林小月只是攥紧拳头,紧闭双眼,僵在原地也不闪不避。 “警察!”陈雯雅上前一把按住师奶的手腕,另一手亮出证件。 师奶吓得手一松,罐子“哐当”落地。她踉跄退了两步,慌忙解释,“madam啊,她是我女儿,我们这是家事、家事...” 林小月看见陈雯雅,整个人愣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无措与难堪。 “月月,你说话呀!跟这位madam解释一下,是家事对不对?”师奶试探着催促。 林小月依旧沉默,头垂得低低的,恨不得钻进地里。 师奶只好干笑着继续解释,“madam,你真的误会了,其实我女儿她也是警察...” “别动。”陈雯雅喝止她上前,“刚才我已经看到你动手了,可以控诉你人身伤害,再不走,我就带你回警局。” “别别别!我走,马上走!”师奶一听“警局”二字,脸色发白,转身匆匆跑下了楼。 陈雯雅回过头,看见林小月双肩微微颤抖,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一滴滴砸在陈旧的水泥地上。 她在哭。 陈雯雅默默掏出纸巾递过去,等她慢慢平复呼吸,擦干眼泪,抬起头。林小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她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许多事宁愿深埋心底,也不愿意暴露人前。说是强撑也好,体面也罢,但她也确确实实是个坚韧的女性。 陈雯雅静静看了她片刻,确定她真的不想诉说,也不多问,只是伸出手,声音放得很轻询问道:“要不要一起去喝杯酒?” 这是一间半下沉式的酒吧,空间还算宽敞,中央舞池里人影摇曳,音乐挟着刺激的节拍撞击耳膜。环绕舞池均匀分布着卡座,右侧长吧台前坐满了人,酒保从身后琳琅满目的酒 瓶中倾倒液体,手里耍着令人眼花缭乱的花式调酒动作。左侧整面墙被店主用来炫耀“收藏”,满满一墙的橡木酒桶,经过时能嗅到一种木材和酒酿交融的醇厚气息。 “干杯!” 靠内侧的一个方形卡座里,几只形状各异的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张秋双点了威士忌加冰,梁鉴心要了长岛冰茶,miral选了玛格丽塔,陈雯雅保守地点了杯清爽的金汤力,青柠片在透明酒液中晃动,林小月几乎没进过酒吧,面对酒单上陌生的名字有些茫然,从善如流地接受了“酒场达人”梁鉴心的推荐,要了一杯果香轻盈的新加坡司令。 碰杯后她们各自饮了一口冰凉的酒液,几乎同时发出舒畅的嗟叹,任谁都没想到,这么几个身份、经历各异的女性,竟会有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酒的时刻。 “你们和好了?”陈雯雅率先挑起话头。 “算是一笑泯恩仇咯。”miral大方地接话。 梁鉴心却摆摆手,“本来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只是做新闻的理念不太一样。” “现在一样了?”张秋双悠悠抬眼,视线缓慢扫过两人。 “也没有。”miral耸耸肩,看向梁鉴心,“大概是不再强求对方必须和自己持有相同的观点了吧。” 几轮推杯换盏间才得知,在梁鉴心未曾细说的过往里,她与miral曾是挚友。或许正是因为曾经太过亲密,所以在理念产生分歧,渐行渐远后,那份“恨”才显得格外尖锐。 是真的讨厌对方吗? 或许,恰恰是因为太在意,才更难坦然放下。 “好在都释怀了。”陈雯雅再次举杯,杯中的酒已经下去近半,“以后要重新做朋友了吗?” “是啊。” 几人再次碰杯。酒精的作用下总能让人卸下一些心防,将那些平日里觉得无病呻吟的话题,变作不吐不快跟身边的人分享,在这个被音乐与昏暗灯光包裹的角落里,每个人都在痛快诉说,最后,五只杯子里都默契地剩下浅浅一口。 “最后,就聊聊未来吧。”陈雯雅轻声提议。 过去的已经无法改变,而未来仍旧充满未知。 “我辞职了,申请了英国的学校,准备明年春天去读书。”miral语气轻快,“那份破工作我早就不想干了,要不是舍不得记者这行,也不会痛苦地硬撑两年,真辞了才发现,没想象中那么可怕。” “我会继续做新闻。”梁鉴心也跟着举杯,“虽然我们社长有时候也挺让人无语的...但因为这种人放弃我的热爱,也太不值了。” 张秋双举起威士忌杯轻轻摇晃,“我换了新公司,还是做秘书。” 见陈雯雅投来问询的目光,她哼笑出声,伸手与她轻轻碰杯,“不是那种啦。新老板是位很成熟的女性,我想我会更有动力努力的。” 接着是林小月。 整晚她大多沉默,但大家都默契地没有刻意拉她进入话题。对她而言,能坐在这里静静喝酒、吃果盘,已是一种能量的补充。 “我会继续画画。”她轻声说,双手捧着杯子,“希望我的画...以后能帮到更多案子。” 她原本打算独自饮尽,陈雯雅却主动探身与她碰杯,“也希望能早日看到你的画展。” 林小月腼腆地低头笑了笑。 最后轮到陈雯雅,她举起酒杯,用吸管轻轻搅动杯中的青柠片,想了想道:“努力做个好警察,至少能让这世上少几桩冤案。” 其余四人同时举杯与她相碰。 “那就祝陈警官——梦想成真!” 这座繁华都市里塞满了形形色色的梦想,她们或许道路不同,或许也遇到过阻碍,但终将在各自的旅途上,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 第66章 送给她的画 第66章 送给她的画 “待会就直接亮出警员证, 就说我是警察,例行检查,然后...”林小月独自走在林荫道上, 边踱步边低声练习着措辞, “不行不行,这也太强硬了。再说我本来也没什么公事要办...” “那就说...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请问我能不能...”她苦恼地来回搓着手,“可要是被拒绝了怎么办?” 顺着她现在踱步的斜坡走到尽头, 左转就是展览中心。 前段时间, 这里刚拉开简卓画展的序幕,当天就发生了命案。如今案件侦破, 蔡然则沉冤得雪, 简卓在艺术圈声名狼藉, 李非响还在医院,但是精神已经濒临崩溃,申请了精神鉴定,如果不通过, 他还将因伪证罪面临监禁。 这样看来重办画展, 是没有可能了。 但林小月却仍想以一名纯粹观众的身份, 最后再欣赏一次《雨中尤加利》。 犹豫再三,她还是下定了决心,通过街角后,却又蓦地顿住脚步。一群穿着工装的人正从展厅门口进出, 搬运着大大小小的画框。她心里一紧,快步上前,正遇到在门口指挥的展览中心负责人。 “madam, 是元沙展还有什么指示吗?”负责人一眼认出她,语气十分友好。 “没有,是我自己过来看看。”林小月摆摆手,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将自己那些托词全然忘在了脑后。 看着来来往往忙碌的搬运工人,她疑惑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负责人松了口气,神色也跟着松弛下来,语气随意道:“这不案子已经结了嘛,简卓如今声名狼藉,画展也办不成了。我联系了李非响公司那边,让他们把简卓的画都运走。” 那些画作没有做任何防护,被随意叠摞着抬出,像处理废旧杂物般丢进厢式货车的后舱。画框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震起车舱内积落的薄灰,有些画框甚至经不住摔打,已经开裂,却无人在意。 即便简卓的为人不堪,可亲眼见到一位画家的心血被如此弃如敝履,林小月心里仍泛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不是为了人,而是为了这些作品。 “这些画,之后会怎么处理?”她忍不住问。 负责人耸耸肩,不甚在意,“谁知道呢。如今简卓在艺术圈的名声彻底臭了,画也不值钱了。他们公司大概会处理掉吧,毕竟这些东西留着也不过是占地方。” 林小月垂眸,为这些终究未能被郑重对待的作品感到唏嘘。 “那《雨中尤加利》也要被处理吗?” “哦,那幅不会。”负责人摇摇头,“这幅画算得上是蔡大师的封笔之作,听说已经安排进下个月的拍卖会了。到时候不知道会落到哪位藏家手里。” 可这幅画,明明是蔡然则画给女儿邓可儿的啊。 林小月将这句话咽了回去。很显然,如今它的所有权已经不再属于邓氏母女。 她无意识地搓了搓手,几番犹豫,还是轻声开口询问道:“我能再进去看看那幅画吗?” “这个嘛...”负责人权衡片刻,点了头,“行吧。但madam您可千万别碰,这幅画现在可金贵着呢。” 林小月连忙点头。 走进展厅,曾经挂满画作的展厅已经几乎清空,只剩下四面白墙和一片冷清的空旷。她轻车熟路地走到《雨中尤加利》前,仰头静望。 这一次,她不是查案的警察,也不是普通的游客,只是一个慕名 而来、心怀敬畏的学生。 经历了蔡然则的回忆,再看这幅画作,这一刻,她才真正读懂了这幅画所运用色彩的真正意义。 这并非画给世人欣赏的杰作,而是一位父亲,为患有色盲的女儿精心调配的、独属于她的视觉世界。 林小月不自觉地抬起手,指尖虚悬,顺着油画画布上凝固的笔触轻轻描摹。 “咦?”她的指间倏然停在某处。 在那片饱满亮红的尤加利叶片边缘,用一抹略深一点的红色,勾勒出了一个极细微的签名——蔡然则。 这是作为画家,惯用于类似防伪水印的标识——将自己的名字隐藏进画作。 可在蔡然则的怨气记忆里,以及她第一次站在这幅画前欣赏时的记忆里,都未曾见过这个签名。他当年被害得突然,根本没来得及在这幅画作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这也正是简卓敢公然将其据为己有的原因。 但此时为什么又会突然出现? 是谁在事后悄悄添上了这笔? 林小月屏住呼吸,让自己凑得更近些,仔仔细细将整幅画重新端详了一遍。尽管差异极其微妙,但某些笔触的走势还有色彩的衔接,似乎都与她记忆中的模样有细微的不同。 她忽然想起邓颖在口供中的说辞,关于她为何要冒险返回现场制造短路这件事。邓颖只说,是为了给侦破制造障碍。 可这根本说不通。 但如果是为了换画呢?好像就合理了很多。 一些零散的画面在林小月脑中飞速拼合,串联出一条清晰完整的线索链。 她来到现场制造短路,趁黑将画作更换,因为发生命案,警察都会例行搜身,所以她只能悄悄将真品藏在休息室的某处,再将她的相机一并遗落在那里。 林小月脑中的思路越来越清晰,呼吸微微急促。 晚上再以寻找相机为由返回现场,所以她那晚碰到邓颖的时候,她正是要取回蔡然则的画作,她原本还好奇为什么她会带着一个那么大的托特包,可买菜的时候却始终没有使用,原来那个时候,包里正放着画。 “原来如此。”林小月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但她什么也没说,悄然离开了展览中心。 ---- “老板,你之后还会回来吗?”花店的年轻店员蹲在门口,垂着头打包纸箱,声音闷闷的。 邓可儿也在旁边整理杂物,闻声停下手,认真想了想,“说不准。不过...我大概有点明白,妈妈当年为什么会在爸爸去世后选择出国了。” “为什么?”店员并不明白。 邓可儿环顾花店,这家店还是她和邓颖一起挑的,很多布置都是参考了邓颖的建议。 “到处都是痕迹啊。”邓可儿的表情有些忧郁,“这让人怎么放得下、看得开嘛。” “那准备什么时候走?” “等我妈妈的判决结果出来之后吧。”邓可儿语气平静。 托香江更改法条的福,如今已经没有死刑,最差也是终身监禁,而且她跟妈妈的辩护律师交流过,那位辩护律师很出色,也很尽心,会帮妈妈争取到最大的减刑。 希望会是个好结果。 她也只能在心里祈盼着。 陈雯雅隔着一条马路,静静望着店内这一幕。 作为邓颖的直系亲属,邓可儿在医院醒来后,陈雯雅他们第一时间告知了她母亲的状况。 关于她的身世,邓颖恳请警方保密,他们在转述时也抹去了这部分,始终未曾提及。至于简卓是色盲的事,本就不影响前后两个案件的定罪,也未被写入结案报告。 或许这个秘密,将永远埋在所有知情者心底,而邓可儿,大概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陈雯雅今天过来,是打算来想道歉的。 最初的接触始于欺瞒,即便是为了查案,但邓可儿待她的那份真诚,却是实实在在的。可走到店门口,看见玻璃上张贴着的“吉铺招租”,又听见邓可儿准备香江的事情,她又犹豫了。似乎在邓可儿这里一切已经尘埃落定,她再贸然闯入重新提及这些事情,反倒像是种打扰。 侦破案件是他们的工作。即便死者死有余辜,凶手情有可原,可该走的流程一步也不会少,该来的审判也终究会降临。 陈雯雅此刻站在这里,倏然想起刚来重案组经办第一个案件时,元家朗对她的劝告。 那时他说,“别对死者家属投入太深,一百件案子有一百种苦,我们顾不过来,更帮不完。” 可她当初一心只想化解怨气,好积攒功德来修补灵体,觉得自己不过是重活一次的侥幸之人,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所以那些话,她并未真的往心里去。 可如今,她在这座城市待得越久,投入的感情越多,才恍然发觉,有些人和事,她开始放不下了。她在原本陌生的地方,渐渐拥有回忆,前世的记忆也远去。 不知不觉间,她拥有了会等她回家吃饭的父母,会在意她的在意的弟弟妹妹,还有一起并肩查案的同事和能够坐下来喝上一杯的朋友... 当情感开始在某处扎根,牵绊缠绕的时候,人就无法再轻易洒脱,因为害怕失去,即使是对一个相谈过一次的“案件相关人”,隔着一条马路,却还是会为要不要打扰而犹豫再三。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老板,它们又来啦!狗粮还没有被打包起来吧?”店员站在门口喊叫的声音打断了陈雯雅的沉思。 她循声望去,只见三五只流浪狗从小巷里钻了出来。它们先是垂着尾巴左右张望,确认没有恶意后才接连跑出来,跑到花店门口时,一个个尾巴翘得高高的,摇成了小螺旋桨一般。 “还在这里。”邓可儿没有出门,从窗户递出一大袋狗粮。 小狗们虽然急不可耐,却都规规矩矩在食盆前坐好,等店员逐一投喂。饱餐一顿后,它们兴奋地围着店员打转,有的用脑袋轻撞她的小腿,有的跳起来想讨抚摸。 “喂,注意你们的体型啊!都不是小不点了。”店员笑着蹲下身,挨个揉了揉它们毛茸茸的脑袋,“再不收着点力气,都要把我撞倒啦。” 邓可儿隔着玻璃窗,含笑望着这一幕。看到有只大黄狗想去翻墙角的垃圾桶,她立刻扬声制止,“大黄!不准翻垃圾桶!里面有玫瑰花的刺,会扎伤你的!” 话音未落,垃圾桶已经被兴奋的大黄撞翻。店员赶紧过去收拾,邓可儿则翻出一颗蓝黄相间的小球,朝空地滚了过去。小狗们立刻被吸引,蹦跳着追球。狗毛过敏的她不敢让它们太靠近,见它们想扑进窗户,忙将球滚远了些。 她伏在窗台上,看它们在旁边扑腾玩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目光不经意上抬,却看见了马路对面的陈雯雅。 陈雯雅朝她轻轻挥了挥手,脚下却没有行动。她不确定此刻相见,还能说些什么。 正犹豫间,邓可儿已转身回了店内。陈雯雅默默收回手,准备离开,却又见邓可儿抱着一束扎好的花走出来,对店员低声交代了几句。 店员小跑着穿过斑马线,将花束递到陈雯雅面前,“老板说,谢谢你为她父亲正名。” 陈雯雅接过花。依旧是邓可儿那套独特的配色逻辑,但是细看下来却自有一种奇异的和谐。她低头轻嗅,淡淡的花香冲散了她心头的纠结和疑虑。 “也替我谢谢她。”她轻声道。 陈雯雅欣然收下花,也决意不再叨扰。 抬眼望去,邓可儿正在签收一个四四方方,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快递。店员见状,连忙赶回去帮忙,还好奇地问道:“老板,是你买的东西?” 邓可儿摇摇头,也觉得疑惑,“店都要关了,谁会寄到这里?” 再看收件人信息,还做了特殊的加密处理。她索性在店门口就拆开了包裹。 “哇,好特别的画!”店员忍不住惊叹。 陈雯雅闻声望去,目光触及画布的瞬间,呼吸微微一滞。 是那幅《雨中尤加利》。 “特别吗?”邓可儿却浑然不觉,只专注地欣赏着眼前的画作,“我觉得很漂亮啊,尤加利的叶子颜色调得刚刚好,看起来又鲜活,又生动。” 原来在她眼中,这是一幅再自然不过的作品。 陈雯雅没有多言,只抱着花束,融入来往的人群当中。 ---- 陈雯雅抱着花束回到庙街摊位时,远远就看见徐慧丽在店门口朝她疯狂挤眉弄眼。 “怎么了?”陈雯雅正要进里间换上“文若清”那身行头,却被徐慧丽一把拉住。 “文大师?”一个略带惊讶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陈雯雅转过身,与刚从法器斋走出来的张嘉美撞个正着。两人都愣住了。 徐慧丽凑到她耳边,用气声飞快道:“你不是能掐会算吗?怎么没算到今天有人来店里堵你呀?” 陈雯雅无奈。她倒是想事事未卜先知,可哪来那么多功德供她每时每刻的卜算?今早出门前明明看过算过,还是小吉来着。 张嘉美也回过神来,憨厚地笑起来,“我真没想到,文大师竟然是这么年轻的后生女,还生得这么靓。” “文大师?那个文若清来了?!”话音未落,法器斋里又冲出一个满面怒容的阿公,正是孙正祥。 他阴沉着脸将陈雯雅上下打量一遍,随即嘀咕道:“不也就是一个鼻子两只眼?还以为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丑八怪,才拿个面具捂得严严实实。” 寻常她都是到了摊位再换装,哪料到会被人直接堵在门口。以后可得注意走后门了。 这段时间她确实忙昏了头。既要跟进邓颖的案子,又要翻蔡然则的旧案,还得绞尽脑汁把报告中涉及玄学的部分抹去改写的合理。连轴转下来,早把法器斋这茬忘到了九霄云外。 错在自己,陈雯雅当即诚恳道歉。 孙正祥虽是出了名的脾气古怪,却吃软不吃硬。见她态度端正,脸色稍缓,只是语气硬邦邦地问道:“那你还解不解决我的问题?” 陈雯雅连连点头。孙正祥神色又和缓几分,转头跟朗向阳打了声招呼,就领着她们往自己店里去。 “孙伯什么时候跟朗伯这么熟了?”陈雯雅跟在后面,小声问徐慧丽。 “你都不知道!”徐慧丽压低声音诉苦,“这几天孙阿公没事就往咱们店里钻,说你还没解决他铺子的问题,自己就没法营业。来了就挑三拣四,嫌店里光线暗影响生意,又说门头破旧该修缮,连我做功课的姿势他都要念叨两句...” “我看他就是一个人待着无聊,才借口找你来店里的,明明他根本就不着急解决问题。” 看表情,徐慧丽这几天没少受“荼毒”。 “还好我外公陪他聊天,他才消停些。” 徐慧丽探头望了眼前面并肩走着的孙正祥和张嘉美,确认他们没注意,才凑到陈雯雅耳边,声音压得更低。 “不过也算没白聊天,听我外公说,孙阿公以前可是开大酒楼的!后来退休了,把酒楼交给女儿女婿打理,自己才跟阿婆盘了新铺子卖牛杂。而且啊——”她眼珠子在陈雯雅身上转了转。 “干嘛?”陈雯雅只觉莫名其妙。 “他还有两个外孙,年纪跟你差不多,听说都特别靓仔。孙阿公家里底子厚着呢,你要不要...试试?”徐慧丽眼睛发亮。 “啊?”陈雯雅一头雾水,“试什么?” “豪门哎!”徐慧丽已经沉浸在自己的畅想里,“要是成了,咱们以后的铺租都不用愁了。” 陈雯雅一阵无语,伸手轻戳她额头,“哪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有这心思不如跟我学点玄术,将来你自己也能赚钱。” “唔。”徐慧丽瞬间噤声,缩了缩脖子。 陈雯雅暗自好笑。看来她虽然收不成这个徒弟,倒意外掌握了让她及时闭嘴的法门。 暮色渐浓,旺角的霓虹灯牌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将几个人的影子长长拖在地上。 走在前头的孙正祥回头,中气十足地催道:“后生女,走快些!天都要黑透了,还磨蹭什么?” 几个人照旧从店铺后门进入。开灯后,狭长的铺面静悄悄的。 “它还在吗?”张嘉美不再像之前那般莽撞,而是小心翼翼地往里挪。 陈雯雅摇摇头,径自走向门口悬挂捕灵网的位置。在孙正祥眼中,那网子与他刚挂上时并无二致,徐慧丽却诧异地睁大了眼,她看见网上凝结出一团团温润的白光,像是夏夜的萤火,在麻绳间隙中温柔地明灭着。 “是那只灵遗失的记忆。”陈雯雅低声向她解释。 “好纯净。”徐慧丽忍不住轻叹。 陈雯雅同样感到诧异,点头认同。 人心向善,却也难免闪过阴暗的念头,那些杂念都会在记忆中留下痕迹。可眼前这些光团,竟通透得没有一丝浑浊。 “既然没有作恶,何必抓它?”孙正祥靠在后厨门框上,语气依旧硬邦邦的。 陈雯雅耐心解释,“再纯净的灵,也已经不属于此间。久留不去,会连转世的机会都消磨殆尽。” 孙正祥抿紧嘴唇,又不作声了。 他虽然脾气臭,却并不擅长争执。 陈雯雅取出一张黄符,蘸朱砂快速绘制,在捕灵网上方点燃。符纸燃起的刹那,屋内骤然卷起一股无源之风。 “门、门窗都关着,哪来的风?!”张嘉美与孙正祥同时惊愕。 陈雯雅转身,手中符火倏然指向餐桌下方。一团模糊的透白影子显现,“哐当”撞翻了垃圾桶。 “慧丽,拦住它。” 她将另一张黄符递过去。那团透白的影子对火光极为忌惮,焦躁地左冲右突,渐渐被徐慧丽逼向墙角。僵持之际,陈雯雅看准时机,弹指将捕灵网上的一团记忆光点打入影中。 影子发出一声呜咽,猛地一缩,竟从徐慧丽**灵巧钻出,窜向另一边。徐慧丽只得转身再追。如此几番周旋,陈雯雅手中仅剩最后一枚光点,徐慧丽却已经累得双手撑膝,大口喘气。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也太能跑了。” 那影子此刻躲在一根称重柱后,竟还“挑衅”般时不时探出一点轮廓,看得徐慧丽又好气又好笑。 陈雯雅却忽然伸手,抽走了她手中的黄符,不紧不慢地将符纸揉成一个小球。 “喂!你这不是...”徐慧丽话音未落,就见陈雯雅对着柱子的方向,轻轻晃了晃那个纸球。 影子陡然顿住,似乎在纠结。片刻,它竟小心翼翼地从柱子后面挪了出来。陈雯雅手腕一扬,将纸球轻轻抛起,影子几乎是本能地跃起追逐。 “啵。”一声极轻的、如同水泡破裂的细响后,最后那团记忆也没入影中。 透白的轮廓开始迅速凝实,像是影像效果一般晕染出色彩与质感,显露出原本的模样。 “狗?”徐慧丽惊讶不已。 一只白色的长毛犬轻盈落地,嘴里还叼着那个黄符纸球。看不出具体品种,大概是混杂的流浪狗,毛发有些蓬乱,有一双黑色湿漉漉的圆眼睛。 “别咬!”徐慧丽的制止卡在喉间,却见那黄符并未对这只灵造成任何伤害。 “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想让我抓住它!”她反应过来,跺着脚控诉道:“你就是拿我当诱饵分散它注意力!” 陈雯雅耸耸肩,眼底闪过笑意,解释道:“知道吗?狗是色盲,黄色和蓝色,是它们为数不多能清晰辨认的颜色。” 她转身,将两张准备好的黄符分别递给了站在后厨茫然的孙正祥与张嘉美。指诀轻掐,符纸在两人掌心无火自燃。青烟袅袅升起,钻入他们眼中。 “哆哆?!” 孙正祥失声惊呼,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过去。 剩下的三人则并肩站在后厨门边,看着老人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那只灵犬丢下纸球,欢快地扑进他怀里,尾巴摇成一片模糊的虚影,嘴里还在撒娇般呜咽着。 “哆哆是孙伯以前喂的流浪狗中的一只。”张嘉美低声回忆,“他喂过很多只, 这只是最亲人的,经常蹲在店门口等着孙伯下工,后来好像是被车撞了。” “难怪记忆那么纯粹。”徐慧丽望着重逢的一幕,声音软了下来,“小动物能有什么坏心思?只是想跟喜欢的人待在一块而已。” 陈雯雅的目光却落在孙正祥身上。 这一刻,孙正祥身上那些尖酸刻薄的外壳全然剥落,变回一个慈祥的老人跟小狗玩耍着。 其实细想来看,他的“外壳”也很刻意。 大概是因为怕别人靠近,就会发现那些伪装下的孤单和茫然。 她把捕灵网从重新挂了回去,网上已空无一物,夜风吹过,只是轻轻飘荡着,像是在对这个城市里每一个迷路的灵,道一声:晚安,好梦。 ----------------------- 作者有话说:尤加利案完结撒花~下一案线索:古宅来信... 第67章 我的一天 第67章 我的一天 案件告一段落, 渡船街警署的工作重新回归日常的平淡轨道。这短短三四个月里,渡船街接连破获数起要案,在市民口中积累了不俗的口碑, 甚至风头一度盖过总区最著名的西九龙重案组, 成为全香江热议的“明星差馆”。 尤其“蔡然则案”的翻案重审,经媒体报道的发酵后,引发了社会的热议, 只是市民对于警方公信力的问题却两极分化。 一方激进地指责警方严重失职,竟将一桩谋杀错判为自杀, 连已成名的艺术家都能蒙冤三年, 普通市民的权益又如何保障? 而另一方则持宽容态度,认为“人非圣贤, 孰能无过”, 警方能主动纠错、不畏揭短, 总比为了维护形象而将错误永久掩埋来得好。 但至于这份翻案许可如何得来,连重案组内部也无人知晓详情。大家只猜测,那位平日看似闲散着,坐等退休的德叔, 想必暗中使了不少力, 也可能没少看人脸色、听人冷语。因此这段时间, 组里众人对这位老差人格外体贴,他办公桌上的零食水果几乎没断过档。 但在其他警区同行眼中,渡船街却已经凶名在外。 毕竟在多年体系运作下,哪个警署敢说自己没几桩悬而未决的旧案?谁又能保证经手的每起案件都毫无瑕疵?一支太过“耀眼”的队伍, 难免会照出别人的阴影,遭人忌惮。 “mary姐,今天又没有报警电话?”李颂儒这段时间准时到位, 第一件事就是溜达到文职科门口“骚扰”mary姐。 “没有喔。”mary姐无奈摊手,见他一脸失望,又心软地招招手,压低声音道:“我听接线组的姐妹说,是上面打了招呼,有些大的凶案,尤其是涉及豪门啦政客啦...都不敢转给我们了。” “怎么了?怕我们揭穿丑恶啊?一群敢做不敢当的。”李颂儒顿时瞪眼,“能不能打听到是谁这么大权力?” mary姐朝天花板指了指,“能下这种命令的还能有几个人?无非是觉得我们风头太盛,队伍里又个个是‘刺头’。” “破案本来就是警察天职。”李颂儒不忿地嘟囔着,“我们破得快、破得准,都有错嘛?” “总要给别人留条生路嘛...”mary姐劝慰着,“水清无鱼,说起来也是变相保护你们啦,现在风头这么盛,还要去搅得天翻地覆大家的饭碗都没了端咯。” 话音未落,接警电话骤然响起。李颂儒眼睛一亮,几乎要跳起来。 “喂你好,渡船街警署...嗯、嗯嗯...楼上的人漏水不修是嘛?好...”mary姐快速在便签上记录下地址。 李颂儒一听是邻里纠纷,顿感不妙,蹑手蹑脚想溜,却被mary姐眼风扫到,“衰仔,想溜去哪边啊?” “mary姐,我们是重案组!”李颂儒依旧“垂死挣扎”。 “知啦!不找你们。待会等几个老家伙来了我派他们去。”mary姐挥挥手,从抽屉里取出一盒黄油饼干。饼面撒着不规则的朱古力碎和彩色糖霜,看起来就很诱人。 她拍开李颂儒偷摸伸来的“贼手”,“不准偷吃,这是买个阿雅的。” “噢。”李颂儒撇撇嘴,倒也不失望,反正最后大半还是会进到他、周永和黄德发三个“零食粉碎机”的肚子里。 “怎么?有事相求?”他八卦着打听道。 “她现在可是我的心肝宝贝,多亏她算个准,我麻将赚的盆满钵满,你说我该不该给她买东西吃啊?”说着,她挥手将李颂儒“扫地出门”,侧目顺着窗台望下去,刚好看着陈雯雅顺着小路走下来。 “早啊。”陈雯雅准点推开警署大门。 生活似乎回到了从前的节奏,却又隐隐有些不同。 “阿雅,来得正好!”接待窗口当值的阿公一见到她,立刻急切地招手。 陈雯雅走过去,瞥见他手里摊开的报纸,马经版面上用红笔画满了圈圈叉叉。她无奈地摇摇头。 窗口里的阿公却一脸神气,目光灼灼地问道:“快帮阿公掌掌眼,买哪只可以发大财?” 那语气笃定得仿佛陈雯雅的出现,就是上天特意派来为他平凡人生画上一个暴富句号的使者。 陈雯雅揉了揉太阳穴,毫不留情地戳破幻想,“阿公,你今世是无横财命的。” “怎么可能?!”阿公顿时跳脚,“庙街算命的都说我是富贵相。” “那你不妨去找他们算算。”陈雯雅也是直言不讳。 “那他们算的没有你准啊。”阿公小声嘀咕着,手里仍紧紧攥着报纸,显然不打算放弃他的“富豪梦”。 你也知道他们不准啊。 陈雯雅心下暗叹,同时默默琢磨着,究竟是重案组里哪个“大嘴巴”,把她能掐会算的名声传得全警署皆知? 如今她每天踏入警署的门,居然比去法器店上工还要费周章。似乎全署临近退休的阿公,都想从她这儿蹭一卦免费的“财运指引”。 免费就会变廉价的道理,她算是信了。 好不容易脱身,刚走到重案组办公室门口,一股熟悉的檀香气味便先飘了出来。探头一瞧,果然是钱大福在进行他雷打不动的“保平安”仪式。 只不过如今他每日开工的仪式稍作了调整。先对着陈雯雅的工位合十拜了拜,才转身去拜关老爷。 她大概明白自己的“名声”是怎么传开的了。 “福哥...”陈雯雅走进去,正想劝他放弃这种毫无意义的举动,却见周永猫着腰,紧急对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他正弓着身体,耳朵贴在署长办公室的门上,不知在偷听什么。 唯有林小月,依旧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静模样,正专注地对着她桌上新的玫瑰做素描练习。今天的玫瑰外形寻常,颜色却不多见,是种清泠的、带着灰调的绿。 “绿玫瑰。”陈雯雅看着自己办公桌上新换的鲜切花,玻璃瓶里水光晃漾,“好特别。你还是在之前那间花店买的?” 林小月摇摇头,手上笔尖未停,“是元sir买的。” 元家朗? 陈雯雅回头望去。按常理,没有命案时,他不是在整理旧卷宗,就是跟着钱大福做他那套“工位健身操”,很少不在座位上。 恰在此时,“侦查队长”周永送来了关于组长的最新情报。 只见他蹑手蹑脚地从署长办公室门口撤回,对着办公室里其他人招了招手。刚巧李颂儒端着那盒黄油饼干晃进来,几人迅速聚拢过去,头挨着头,像在密谋什么。 “你们有没有发觉最近朗哥跟德叔总是神神秘秘的?动不动就关在办公室里聊半天。”周永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别卖关子了。”钱大福习惯性地伸手捋了捋头发,相比夏天时长了不少,手感不太对,又讪讪放下。 周永严谨地探头确认门外没人偷听,署长办公室的门也紧闭着,才继续道:“我隐约听到德叔提起什么调任的事。” “调任?!”几人皆是一惊。 虽然感到意外,细想却也在情理之中。 当初渡船街警署还是出了名的“发配边疆”之地时,连像样的凶案都接不到一桩,大家心照不宣地摸鱼领薪。虽然各人调来的原因不同,但都是主动选择,除了像陈雯雅这样毕业分配来的,唯有元家朗是个例外。 “阿朗当时是得罪了上头的人,才从西九龙被下放到这里的吧。”钱大福的声音有些发沉。 除了陈雯雅,其余几人的神色都黯了黯。 元家朗比陈雯雅早来一个月。因为这层缘故,再加上时常被西九龙的黄志明抢案子,所以起初大家对他或多或少有些疏离,李颂儒和 周永尤其抵触,甚至使绊子。 而看他卖力工作,所有人也都默认他是急着攒功绩,盼着早日调回西九龙。 谁料一个月后,陈雯雅如同一道惊雷劈进渡船街警署,不仅主动发现了命案,还迅速侦破,一举废除了署里沿用多年的“24小时破案制”。 之后一桩接一桩的案件,在她与元家朗的带领下又快又准地了结。警署的声誉和口碑水涨船高,重案组人人脸上有光,渐渐也真把彼此当成了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和家人。 可人往高处走。 渡船街警署的名声再响,也终究只是个最基层的分区警署,权限低、资源少、杂活多。没有命案的日子里,即便是重案组,也不得不去处理邻里纠纷、鸡毛蒜皮的琐事。而更高层级的警区、总区、总部,那里的重案组只需要专注侦破大案要案,尚且忙得脚不沾地。 “说起来...那天我路过朗哥桌边,也瞥见一样东西。”李颂儒主动开口。 见众人投来质疑的目光,他连忙解释,“我不是故意的!就刚好路过,瞟到一眼,有点好奇...” “所以你是事后偷看的。”陈雯雅毫不留情地揭穿。 李颂儒鼓着腮帮子不情愿地点点头,“好像是委任状之类的东西,看着像是总部下发的文件,写着要组建什么特别小队。” “那就是阿朗真要走了?”周永快人快语,“怪不得今天突然买绿玫瑰。” “绿玫瑰有什么讲究?”钱大福上了年纪,对这类浪漫隐喻的东西一窍不通。 “福哥,这你就不懂了。”周永摆摆手,“送朋友绿玫瑰,是道歉的意思。估计阿朗还没想好怎么跟我们开口,先买花暗示一下。” 情场高手还得看公子哥,李颂儒疑惑道:“可玫瑰花不都是送情人的吗?” “谁送情人绿玫瑰啊!” 林小月却在心里默默认同了李颂儒的说法。她歪头看向那瓶绿玫瑰,轻声暗示道:“元sir也不是每个人都送了。那花只放在了阿雅桌上。” 陈雯雅闻言,目光也落向自己桌面的花瓶,眼波微动,不知在想什么。 周永不以为然地摆摆手,“那不是因为只有阿雅桌上有花瓶嘛!不然放哪里?插福哥的茶杯里?” 他语气太过笃定,众人也就信了这番解释。只是关于元家朗调任的事尚未讨论出个结果,署长办公室忽然传来开门声,几人顿时树倒猢狲散。 最沉不住气的李颂儒还是偷偷抬眼去看,见元家朗与黄德发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啪啪啪。”黄德发提了提裤腰,走到办公室中央拍了拍手。 “宣布件事。” 四周空气骤然冷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生怕从德叔嘴里,真的吐出他们方才最不愿听到的消息。 倒也不是逃避,只是不想分别来的这么快。 “上面刚下了文件,要在警界组建一支‘猎豹队’。入选者要接受为期一年堪比飞虎队的特训,结业后专门负责侦办香江重大刑案。” 黄德发背着手,笑眯眯地宣布,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每个人的脸,“每个警署都分到了内推名额,咱们渡船街有一个。”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的视线,几乎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元家朗。 谁能拿到这个名额,不言而喻。 黄德发连忙补充,“不过不限于内推,面向全警队公开招募,有两轮海选。内推警员只是免于海选,但特训结束后还要综合考评,只留成绩最好的前七人正式成队。所以人人都有机会。大家可以踊跃报名试试。” 他说着,朝元家朗使了个眼色。元家朗默不作声地将一叠申请表格发到每人桌上。 “毕竟是全香江范围的海选,时间充裕。圣诞前把表交给我就行。”黄德发摆摆手,像是宣读完毕松了一口气,赶紧转身回了署长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还有一个多月的考虑时间。 办公室里无人说话,只有纸张被拿起和反复翻动的窸窣声。每个人都在看那份表格但无人填写。元家朗坐回自己位置,从堆积如山的卷宗下,抽出了那张“委任状”。 ——那是渡船街警署唯一的内推资格确认书。 “这种特别队伍嘛,通常也就运作个三五年。等立了功,攒够了资历,解散后成员都能在警界谋到不错的位置。是条晋升的捷径。” 钱大福端起茶杯,笑着打破沉默,只是那笑容有些干,“我记得我刚入警队那年,上面也号召组建过一支‘小狗队’,选拔了一群特殊人才。当年进去的那些人,现在估计都是香江警界的中流砥柱了吧。” 茶也没喝又放下,缓了缓却又重新端起来,起身朝外走,“老了,凑不动这种热闹喽。” 留下这句意味不明的话,快步走出办公室接热水去了。 剩下的,清一色都是他口中的年轻人。 自那之后,再没人主动提起这件事。日子一天天照常过,出警、查案、写报告,偶尔闲散了就插科打诨几句。那份申请表格被塞进抽屉深处,仿佛只要不去碰触,某些心照不宣的改变就不会真的发生。 只有元家朗买的花,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陈雯雅桌角的花瓶里。从绿玫瑰换成百合,又从洋桔梗换成康乃馨。每一回,周永都能事后诸葛亮般地解读出花语里的“歉意”、“祝福”或“感谢”。 可奇怪的是,始终没人想着也在自己桌上摆个空花瓶,试试第二天会不会同样“长”出一束鲜切花来。 年关将至,各类案件反而多了起来。虽然渡船街警署因风头太盛而遭同行默契“冷落”,大案要案不再像从前那样频繁分配过来,但总归不会真的清闲。仍会有凶案发生,只是线索大都清晰,甚至无需陈雯雅动用玄学手段,便能迅速告破。 周五的下午,若无紧急案件,办公室常会暂变为八卦分享场。 “好好的模特,前几天我才跟她男朋友,还有她一块喝了酒。转头两人去游轮度假,她居然就自杀了。”李颂儒反跨坐在椅子上,下巴抵着椅背,声音闷闷的。 “这也有一个,女白领压力过大跳楼自杀,才二十二岁。”钱大福抖了抖手里的《东方日报》,社会版角落一小块讣闻,配了张笑容明媚的沙龙照。他摇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 “最近还挺多自杀案件的。”陈雯雅也随声附和,自从对警察这个职业认真对待之后,她越发开始关注社会报道。 “看来现在年轻人的压力,还真是不小啊。”周永跟着感叹。 连素来沉静的林小月都不禁停笔轻叹,大好的年华生命却如此逝去,难免让人惋惜。 “是啊。”钱大福边继续翻看报纸,边感叹道:“有什么事想不开,非要用这种方式解决?” “你们说,会不会又是谋杀伪装成自杀?”李颂儒忽然坐直身体,煞有介事地推测起来。 “当年蔡然则不也因为有抑郁症史,被定为自杀吗?现在这社会,谁心里没点毛病?要是查出来有心理问题,岂不是很容易就被归为自杀了?” “查案哪有容易。”元家朗放下卷宗,声音平稳却带着分量,“尤其涉及死亡案件,警方判断‘自杀’向来慎之又慎。” 他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边写边讲,从现场侦查到法医报告再到社会调查,以及人员排查等,方方面面给众人科普着自杀案件调查。 笔尖在白板上划过,发出清晰的沙沙声,所有人都默契地停下手头的工作,认真地听他讲述。 从前总觉得日子还长,大家都只是一门心思听着朗哥指挥,按照他的思路侦查,总归不会错,如今才发觉,告别可能就是明天的事,所有人都认真学了起来。 他讲完走回座位,最后补充道:“当然,这不代表系统完美无缺。所以才会让我们发现漏洞,这也是警示我们办案过程中要更加严谨,多方查证,不 能盲目采信表面证据。” 随后,他还拿出案例给大家学习比对,一直到夕阳西下,大家才从知识的海洋中如梦初醒,抬头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大家各自整理东西下班回家。 今天顺便免费上了一堂元sir刑侦课,也可谓收获满满。 陈雯雅再次做起了第一个从警署下班跑路的人。 她的生活依旧繁忙。除了警署的工作,还有庙街的法器斋。 自从张嘉美那单之后,口碑渐渐传开,虽接不到大客户,但小生意络绎不绝。陈雯雅常常是警署下班后,直奔庙街,换上“文若清”的行头,一坐就是几个钟头。 孙正祥似乎也在店里找到了新乐趣,三天两头跑来“指点江山”,陈雯雅没少听他念叨“门头太旧”、“灯光太暗”、“招牌名字不吉利”。 被念叨得多了,陈雯雅也开始认真考虑,等手头再宽裕些,真该把招牌换了。否则每次被人问起“你是口口斋的文大师吗?”,听着总像中间自动消音了两个不雅字,实在不像话。 她的生活便在这公事与私事、明面与暗面之间,悄无声息地向前流淌。 “阿晴,起床了。”周末清晨,陈雯雅毫不留情地掀开妹妹的被子。 父母为了白沙澳的度假,还是接了那单为某位祖上富了几代的大老板家寿宴冲喜的法事,昨日一早便出门,原说今天中午就能回来。于是照顾妹妹的任务自然落在了陈雯雅肩上。 她早早买回早餐,见妹妹仍睡得昏沉,离补习班上课只剩不到两小时,赶忙催她洗漱吃饭,匆匆出门。中午时分,两姐妹回到家中,却没见到预料中应当返家的父母。 虽然觉得奇怪,倒也不急,毕竟急也无用。这年头联络不便,父母又是成年人,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下午无事,陈雯雅抽空回了趟庙街的店铺,忙到傍晚归家。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晚饭时间早已过去,陈友胜与黄阿凤依旧不见踪影,这在两姐妹记忆里是从未有过的事。 “阿姐,要不要报警啊?”陈雯晴担忧的早就忘了自己阿姐也是警察这回事了。 陈雯雅没有回答,默然取出三枚硬币,合掌轻摇,掷于桌面。一次,两次,三次...她的眉头越锁越深。每一次卦象皆不相同,根本就是杂乱无章。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父母此刻所处之地,存在已成气候的怨灵,扰乱了周边磁场,致使卜算无法准确定位。 如果真是这样,即便报警,恐怕也很难快速得到解决。而且根据住宿地址就近安排警署负责的原则,大概率找人的案子还得回到自己手上。 她心思飞转,脑海中蓦地浮现一道身影,富广大厦案时,她曾向元家朗解释过怨灵干扰磁场的原理。若找他帮忙,他应该能够理解。 她抓起电话,拨通了元家朗的号码。 简要说明情况后,元家朗在电话那头沉声安抚了几句,随即表示马上过来。陈雯雅在家中等了片刻,坐立难安,终究按捺不住,起身下楼。 刚走到唐楼门口,就看到一辆与这片旧街区格格不入的黑色加长豪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街边。车门打开,郑昌隆匆忙下车,快步朝她走来。 “阿雅。”他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神色罕见地透出几分焦灼。 “怎么了?”陈雯雅见他脸色不对,心下微沉。 郑昌隆偏头瞥向身后轿车,那里隐约传来一阵压抑着的、呜咽般的低鸣。他眉头紧蹙,压低声音道:“你帮我看看,我一位朋友昨日参加寿宴回来,就不太对劲。”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复杂难辨。 “他好像...疯了。” 第68章 离魂症 第68章 离魂症 郑昌隆走在前面, 替陈雯雅打开后座车门。 昏黄的车内灯亮起,映出内部的景象。 一个形容狼狈的年轻男人被束带捆缚着,横躺在后座上。他双目空洞地睁着, 目光在车厢狭小的空间内漫无目的地游移, 像是在走神,又像是在追踪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开车门的动静惊动了他。男人猛地转脸,看到陈雯雅的陌生面容后, 眼中骤然迸发出野兽般的凶光,被布条勒住的嘴发出“呜呜”恐吓的低吼, 奋力挣扎着想要扑咬她, 却因束缚无法起身。几番徒劳扭动后,他像是耗尽了力气, 又瘫软下去, 恢复成最初那种出神又涣散的状态。 陈雯雅仔细打量这个男人。 他身上是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 面料考究,应当价值不菲,但此刻已经布满褶皱和污渍。眼底充斥血丝,涎水从被布条勒住的嘴角流出, 走神间喉咙依旧在发出困兽般的呜咽。他此刻的姿态毫无作为人的体面可言, 更像一头受惊后被迫囚禁的猛兽。 觉察到陈雯雅靠近时, 男人才重新恢复警惕状态,眼神里混着原始的敌意与衡量,似乎在判断这个陌生存在的威胁程度,想试探又本能地退缩。 但陈雯雅已经一眼看穿他的症结所在——他的魂魄不全了。 为了保险起见, 她还是俯身靠近,伸手探向男人额头。男人顿时惊惶后缩,却因为被束缚着, 在狭窄车厢里无处可躲。被陈雯雅抓住并起二指,轻轻点在他眉心处。 指间触及皮肤的刹那,一股冰凉空洞的触感传来,陈雯雅迅速撤回手指,得出结论道:“是离魂症。” “离魂症?”郑昌隆推了推眼镜,满脸困惑。 这就像医生在给你检查后说出一个专业病名,对没有学过医的人而言,就像随机字面组合的词一样毫无意义。 “人有三魂七魄,方为完整之人。”陈雯雅解释道:“如果在特殊情况下丢失了部分魂魄,比如撞邪,有些体弱的人就会陷入昏迷,也有人会像他这般,神智退化,如同野兽般丧失自控,身体不听使唤。” 郑昌隆听后,难掩诧异,“魂魄这种东西还能丢?” 对绝大多数普通人而言,“魂魄”不过是志怪小说里的虚幻概念,现实生活中甚至都不会有人将其当做谈资。 当然,如果真的要细究魂魄诞生的原理,怕得从开天辟地、六道轮回一直讲到现今道家玄学,陈雯雅可没有兴趣在此开坛授课,只肯定地点了点头。 好在郑昌隆并非刨根问底的人,直接跳过理论,追问当前的重中之重道:“那丢掉的魂魄要怎么才能找回来?” 陈雯雅思忖片刻,“你先详细说说,他丢魂之前都经历了什么。” “大山和我是从中学玩到现在的朋友,我们两家也算是世交。昨天接到他家管家的紧急电话,匆忙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这样了。” 郑昌隆语速略快,显然心里十分焦急,“我本想立即送医,但大山的家庭医生检查后说他的生理指标一切正常,并且建议我们找‘特别’的途径看看,否则就只能去找精神科了。” 现今精神科的治疗手段算不上先进,而且一旦确诊为严重的精神疾病,为了避免行凶,很有可能将他强制就医,送入精神病院。 求助玄学就成了最后的途径。 陈雯雅目光微沉,“你刚才说,他是参加寿宴后变成这样的,是什么寿宴?” “蒋家老爷子七十二岁的寿宴,定在了蒋家老宅举办。原本我也收到了请柬,但最近实在抽不开身,就托人送了贺礼。” 郑昌隆顿了顿,他对陈雯雅意一向不见外,索性压低声音坦白道:“其实蒋家这些年与我们往来不多,顶多算是为了商业持表面情谊。但是大山他爱热闹,就代表家里去了,没想到变成这样。” 他看向车厢内又陷入混沌状态的男人,不由流露出担忧的情绪。 蒋家? 陈雯雅心头骤然一紧,当即开口追问道:“他们家是不是祖上富了十几代的那种?” “应该是吧?”郑昌隆回忆了下,“他们家这代的孙子辈有个蛮张扬的,有次喝醉了吹嘘,说祖上是清朝什么大员,显赫得很。”” 老宅是不是在薄扶林沙宣道?” 郑昌隆急忙翻出那份烫金请柬核对地址,随即点头,略带诧异地反问,“你怎么知道?” 既然线索对得上,陈雯雅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将自己父母受雇为寿宴举行法事冲喜,但至今未归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郑昌隆吸了口气,手顺着脸抹了一把,“也就是说,叔叔阿姨也可能失踪了?” “也?”陈雯雅作为刑警的敏锐,瞬间抓住了这个字。 “对,因为大山从寿宴回来就变成这样,”郑昌隆指指车里昏沉的男人,语速加快,“我担心是不是宴会上出了什么集体事故,就试着联系了其他几家也去参加了寿宴的熟人。” 随着说话,他的脸色却愈发难看起来,他一边摇头,镜片后的目光里浮现出不安,“我联系的那几家全都告知没有回来。而且家里人都根本联系不上。其中一家今早派人去蒋府老宅想看看情况,结果发现...” 他欲言又止,深吸一口气才吐出后半句,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蒋府老宅...不见了。” 陈雯雅倏然抬眸。 不见了? 这是什么意思? “整座老宅消失了?”陈雯雅试图理解他的说法。 “是找不到了。”郑昌隆纠正道:“蒋府的老宅修在山里,今早去找的人顺着山路开了半个多钟头,结果一恍神的功夫,竟又绕回了山脚下。” “鬼打墙。”陈雯雅沉声断定。 “去找的人还说,这鬼打墙进不去也出不来。”郑昌隆点点头,随即又生出新的疑惑:“可如果所有人都出不来,大山又是怎么出来的?” 陈雯雅再次俯身,仔细检查起大山。 这次她注意到他敞开的衬衫领口下,露出一截红绳。她伸手勾起,拉出来一枚纯金打造的观音牌。观音眉目低垂,法相庄严,只是额头处有一个明显的凹陷,像是被什么钝器捶打过。 “这...”郑昌隆指着那处凹陷,目光向陈雯雅问询。 “这是开过光的护身牌,替他挡了一劫,这才侥幸逃出来。”陈雯雅的指尖摩挲过金子捶打雕刻的表面,这东西拿在手里很有分量,多半是实心,却被击打出如此凹陷,看来危险不小。 “但如今情况来看,是福是祸,尚未可知。”她顿了顿,语气严肃道:“得尽快带他回去,设法让离体的魂魄归位。否则时间一长,即便日后找回,他也会变得痴痴傻傻。” 郑昌隆顿时紧张起来,询问道:“那现在就去?” 陈雯雅将观音牌塞回原处,正欲抽回手,动作却蓦地顿住。她的指尖探入他翻折的衬衫领口下,轻轻一拈,抽出一片花瓣。 “花瓣?”郑昌隆盯着这片柔嫩的粉色花瓣,在昏暗车厢里仍旧透着反常的鲜艳。 虽然已经离开花枝,它却毫无萎蔫的姿态,依然饱满娇嫩,仿佛刚从枝头上摘下来。 陈雯雅将花瓣置于鼻尖,轻嗅片刻,“桃花。” “这个季节哪来的桃花?”郑昌隆神色警惕地盯着这片桃花瓣。 大山同样被桃花的气息刺激,原本的涣散不见,剧烈挣扎起来,竟然硬生生挣断了部分束带,猛地从后座弹起,直扑向车外的陈雯雅和郑昌隆。 “小心!”郑昌隆惊呼。 引擎呼啸着划破夜幕,一辆摩托车急刹在几步之外。在陈雯雅反应之前,将她向后拽开,险险避过扑来的身影。郑昌隆就没那么幸运,直接被大山狠狠扑倒在地。 元家朗扶稳陈雯雅,目光迅速扫过现场,确认她无事后,才闪身冲过去。 “别被他咬到!”陈雯雅急忙提醒道。 郑昌隆被死死压住,眼看大山咧开的嘴已逼近他颈侧。 元家朗一脚蹬在对方额头,力道干脆狠准。见大山吃痛后仰,他又顺势旋身,一记扫腿将他踹翻在地,膝盖抵住大山后背,将他反剪扣上手铐。大山仍不罢休,扭头欲咬,元家朗眼疾手快,拾起地上断裂的束带勒在他的齿间。 另一边,陈雯雅飞速绘制出一道黄符,箭步上前,“啪”地拍在他额前。 挣扎骤然停止。大山双眼翻白,软倒下去。 为防万一,元家朗又捡了几截较长的束带将他四肢捆牢,这才将人重新塞回后座。郑昌隆惊魂未定地爬起,下意识想上前查看。 “别碰。”陈雯雅拦住他,“这道符只能让他暂时安静。看来不止是离魂症这么简单,蒋宅里,恐怕还有更棘手的东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元家朗转向两人时,气息已经恢复如常。 两个人又把已知的消息跟他互通了一下。 “所以,以目前的情况看,普通人力已经无法解决,是吗?”元家朗握着方向盘,在听完所有叙述后,确认道。 车子已经驶离庙街的窄巷,汇入主干道的车流。刚才,他们先将陈雯晴安顿在了法器斋。 “我怀疑,有妖作祟。”陈雯雅坐在副驾驶,举起那片依旧娇嫩的桃花瓣,面前车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 “妖?”元家朗单眉微挑。 对不久前还难以完全接受“怨灵”概念的他而言,这无疑又是一个需要消化的新名词。 “怨灵是人死后的执念所化。”陈雯雅耐心解释,“妖则是动植物,甚至器物,在特殊机缘下修炼而成。不过如今灵气稀薄,真正的妖已非常罕见。而且它们修炼艰难,通常避世不出,极少主动在人类面前显露行迹。” “也就是说,妖也能像怨灵那样,展开某种领域,影响人的磁场,甚至是困住他们?”元家朗不愧为重案组组长,即便面对全然陌生的概念,也能迅速抓取核心,用自己理解的方式串联。 “呃...阿雅。”后排的郑昌隆有些迟疑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陈雯雅回头看去,只见被符咒镇住的大山,在桃花瓣气息的持续牵引下,竟然又出现了些许躁动。他虽然双眼紧闭,身体却无意识地朝着郑昌隆的方向倾斜,被布条勒住的嘴角流涎。 郑昌隆只能皱着眉,一次次将他轻轻推开。 这场面,诡异中透着一丝荒诞的滑稽,又因二人亲近的关系,掺进点无奈的温情。 陈雯雅将桃花瓣仔细收好。气息虽被隔绝,大山却仍随着车辆的行驶左右摇晃。郑昌隆不得不伸出一只手稳稳撑住他,姿态略显狼狈。 “要不,试试让他头靠着车窗?”陈雯雅见他窘迫,出主意道。 郑昌隆依言,刚小心翼翼地将大山的脑袋挪向窗边,元家朗恰好一个利落的右转弯。惯性作用下,大山整个人又朝郑昌隆甩了过来。好在郑昌隆及时伸手抵住,才避免了“亲密接触”。 “喂,你到底会不会开车?”郑昌隆咬着后槽牙,额角有青筋跳起。 每每面对元家朗,他那套商场精英的从容风度总容易破功。这个人好像跟他命里相克,总知道怎么精准的激怒他,以至于让他在陈雯雅面前,都再难维持风度。 元家朗用一个流畅的左转弯,给了他回应。 这一次,郑昌隆没能稳住,结结实实地被甩得撞在大山身上。他狼狈地坐直身体,正欲发作。 “符纸。”陈雯雅指了指大山的额头提醒。 郑昌隆看去,刚才一番折腾,贴在对方额前的黄符翘起了一角。他刚伸手想去抚平,车子又是一个急刹。 他与大山两人齐刷刷向前排椅背撞去。 陈雯雅本能地想帮忙,却已经来不及,只能略带同情地看着郑昌隆捂着微红的额头,扶正了撞得有些歪斜的眼镜。 倒是大山,阴差阳错之下,额头上摇摇欲坠的符纸,被这一撞,反而又贴了回去。 元家朗瞥了一眼红灯倒计时,转回目光,语气听不出多少诚意,“开摩托习惯了,郑先生没事吧?” 郑昌隆怒视着他,正组织语言反击,却见元家朗朝大山一瞥,淡淡道:“不是赶着救人?自然要快些。” 陈雯雅也适时从专业角度补充,“子时之后,阴气渐盛,对妖 邪之物多有助益。最好赶在之前到达。” 郑昌隆心知元家朗是故意针对,但看如今情况,只得将这口气暂时咽下,不再看元家朗,转而温声对陈雯雅道:“都听你的,阿雅。” 元家朗从后视镜扫过,见两人的对视,嘴角向下不悦一撇,伸出右手,手掌轻轻覆上陈雯雅的发顶,稍一用力,将她的脸扳向正前方。 “看前面呐,madam。”他提醒道。 话音未落,绿灯亮起。他几乎同时松开离合,轻点油门,轿车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旋即冲出。强烈的推背感将车上所有人都牢牢按在座椅里。 陈雯雅感受着这近乎飙车的第一视角,忍不住侧头道:“现在离子时还有好几个钟头,倒也不用这么急。” “急。”元家朗一反常态地没有采纳她的建议,简短回道。 “嗯?”陈雯雅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疑惑道:“怎么了?” 引擎声轰鸣,元家朗声音又压得低,恰好控制在两人能听清的范围内,“不是打电话叫我了吗?怎么还联系他?” 陈雯雅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指的是郑昌隆,有些莫名,“什么叫我还联系他?是他刚好开车到我家楼下找我,碰到了。” 说完这句,她明显感觉到元家朗周身那股微妙的低气压缓和了些许,紧握方向盘的指节似乎也放松了一些。 其实,她并非全然不懂元家朗那些未宣之于口的心思。但他从未挑明,她也只能继续装糊涂,故意揶揄道:“元大神探这么有信心能处理这种‘特殊状况’,还不许别人多找个‘外援’?” 元家朗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没接这话茬。 他心中确实有些顾虑,尤其“猎豹队”的事悬而未决,如果他真的离开... 想说的话在唇边打了个转,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含糊地应了声,“也不是。” 这个话题,被囫囵地揭了过去。随着车流渐渐减少,最后只剩他们一辆,周围城市的街景,也变作了林间公路。 元家朗打开远光灯,沿着蜿蜒的山路前行。按照地图导航,原本二十分钟左右的车程,就能抵达蒋宅所在区域。然而在他毫不减速的疾驰下,半小时过去了,前方的道路却仿佛没有尽头。 就在车子驶过某个看似寻常的弯道时,车内三人同时感到视野一阵轻微的扭曲与恍惚,仿佛穿过了一层水膜。 再定睛时,眼前景色未变,依旧是那条林间公路。 “停车。”陈雯雅心头一凛,出声提醒。 元家朗依言将车靠边停下,熄火,但未关远光灯。三人推门下车,山风夹着夜间湿冷的草木气扑面而来。 “这是我们刚进山的那段路。”元家朗眉头紧锁,语气笃定地指向不远处的路牌。 “真的绕回来了?”郑昌隆亲自见证了“鬼打墙”的存在,纵然早有心理准备,一股凉意还是从心里窜了出来。 陈雯雅没有立刻回答。她取出硬币摇动,同时绕着停车的位置缓缓踱步掐算。 片刻后,她折返车旁,取出符纸和朱砂,借着后车厢,俯身准备绘制。 “那边的...是不是警灯?”郑昌隆望向山路下方更远处的密林,隐约可见红蓝光芒交替闪烁,穿透夜幕。 元家朗辨认方位后道:“应该是其他失踪者家属报警了。多半是西区警署。” 陈雯雅笔下不停,头也不抬地解释,“整个区域的磁场都扭曲了。不破开这层障眼法,寻常人再怎么找,也进不去蒋宅。” 她笔锋一顿,沉吟着,“但是我感觉,这妖的恶意似乎并不强烈,或许只是想困住寿宴上的某些特定之人。但领域一旦展开,不分对象,所以将所有踏入者都卷了进来。” 她刚好提笔收势,符纸泛着暗红的光泽。 “你们要上山啊?”一个沙哑粗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他们侧后方传来。 三人骤然一惊,猛地转身。只见一个樵夫打扮的老人,不知何时悄然无声地站在他们几步开外。他身边放着一大捆干柴,腰侧别着把磨得发亮的旧镰刀,粗布衣裳打着补丁,装束虽写实,但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陈雯雅压下心头悸动,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一边试探着接话,“是啊,阿公,我们想去蒋宅。” “蒋宅?!”那樵夫脸色骤变,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可怕的字眼,连连摆手,“去不得!那地方万万去不得!” 三人迅速交换了一个警惕而困惑的眼神。陈雯雅上前半步,继续道:“阿公,为何去不得?能否与我们细说?” “那宅子会吃人的!”樵夫压低了声音,仓皇地左右张望,“尤其是像你这样年轻又生得靓的后生女,更是去不得啊!” “阿公,到底是怎么回事?”陈雯雅追问。 樵夫却不敢再多言,只从怀里掏出一份揉得皱巴巴的报纸,不由分说地塞进陈雯雅手里。 “劝也劝过了,莫要再往前,莫要再往前...”他语无伦次地念叨着,背起那捆柴,转身就要往路旁的密林里钻。 “哎,阿公!说清楚再走嘛。”郑昌隆急忙伸手想拦,却抓了个空。 三人呆愣在原地,除了蜿蜒的山路,哪里还有别人? 陈雯雅拿着那张旧报纸和画好的黄符走到车头。她将两道黄符一左一右贴在引擎盖上,接着,她借着远光灯,展开了手中那份报纸。 三人目光落在版面上的瞬间,又是一怔。 这绝非当下的报纸,只见老式繁体的竖排印刷,版面设计老旧,印刷模糊,分明是几十年前的旧物。 再细看内容,郑昌隆倒吸一口凉气,喉咙发紧,“这?!” 一贯沉稳的元家朗,面色也骤然凝重。 “一九五三年。”陈雯雅一字一顿地读出大标题,“蒋太太以胎儿养颜,‘雪玲珑’秘方究竟来自何方?” 报道详述了蒋家赖以发家的王牌产品“雪玲珑”雪花膏。在当年这款产品被奉为护肤圣品,而年近五旬的蒋太太依旧容颜不衰,就是最活生生的广告。 然而有人发现,多年来蒋宅频繁以“招工”名义引入年轻少女,而后这些女子就如人间蒸发,再无音讯。坊间传闻,这些女子被强迫受孕,临产前夕遭残忍杀害,取出的胎儿便被制成“雪玲珑”的核心原料。 “这‘雪玲珑’...”郑昌隆表情异样,“蒋家至今仍在生产销售。他们家就是靠化妆品起家,虽然这些年被国外品牌冲击得厉害,但我听说,有个留学回来的孙辈打算重新包装推出复古系列,打的就是‘蒋太太秘方’的噱头,宣传阵仗很大。”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神复杂,“这次蒋老爷子大办寿宴,广邀宾客,多半也是为了给新品造势。去的人都是想分一杯羹。所以才会特意把场地定在老宅,搞什么‘复古情怀’。” “该不会。”郑昌隆盯着报纸上模糊印刷,“是多年前的冤魂索命吧?” “郑先生如果害怕,现在走还来得及。”元家朗语气平静。 “我只是推测,什么时候说过怕了?”郑昌隆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倒是元sir,这件事似乎与你无关。” “行了。”陈雯雅从报纸上抬起眼,被两人之间无声的交锋搅得心烦,出声打断,“上去看看,一切自然清楚。” 三人重新上车。元家朗驾车再度驶入山路,再未出现诡异的循环。约二十分钟后,车子缓缓停在一座占地颇广的宅院前。 整座蒋宅沉寂在无边的黑暗里,不见半点灯火。借着月光,只能勉强辨出建筑的轮廓。 风格极为古早,青砖灰瓦,飞檐斗拱,两扇厚重的朱漆木门紧闭,门环是锈迹斑驳的铜制狮首。 元家朗和郑昌隆扶出昏迷的大山。陈雯雅手握罗盘,率先上前,伸手推向木门。 “吱——嘎——” 枯朽沉重的摩擦声率先打破寂静,大门竟未上锁,应手而开。 陈雯雅在前,元家朗和郑昌隆 架着大山在后,四人踏入门内。 蒋宅是典型的旧式深宅大院格局,分外院、内院。外院庭院里,一条长桌杯盘狼藉,残羹冷炙尚未收拾,像是举行了一半戛然而止的宴会,但目光所及,空无一人。 陈雯雅时刻注意手中罗盘。带着两人走上回廊,穿过月洞门,进入内院,可依旧是空空如也。 她停下脚步,凝神掐算,随即取出一张符纸压在罗盘背面。只见指针疯狂旋转数圈后,猛地一顿,指向西北方向。 陈雯雅抬头望去。那里有一座高出其他屋舍的阁楼,飞檐四角各悬一枚铜铃,铃下着挂符纸。 她快步走过去,来到一扇半圆形的月洞门前,手中罗盘像是被扰乱一般左右乱转,任凭她用符咒也难以稳固。 她回头,朝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声音压得极低,“应该就在里面。小心。” 见两人点头,陈雯雅才深吸一口气,回身推开那扇门。 门依旧未锁。 “吱呀——” 门扉敞开的刹那,黑暗、冷风尽皆褪去。 暖融的光线涌入视野,随之馥郁的桃花香气扑面而来。 陈雯雅被光亮所刺,下意识闭上眼睛,就听见耳边有声音响起。 “小妹,你终于醒了。” 第69章 二楚 第69章 二楚 陈雯雅定定地看着眼前这张温婉娟秀的脸, 很陌生,并非她熟识的任何一人。她将冲到嘴边的“你是谁”强压下去,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快速打量四周。 这是一个颇为宽敞的**院落, 建筑风格与蒋宅类似,皆是旧式深宅的格局,但从细节判断, 这里应该是另一处府邸。 她此刻正倚在一个青石垒砌的花坛边缘,手下压着一本展开的书, 内容是竖版印刷, 坛中一棵桃树开得正盛,朵朵饱满的桃花压满枝头, 香气馥郁。 “睡觉睡傻了?连自己家都不认得了?”眼前的女子见她神色恍惚, 不由失笑, 语气亲昵自然。 陈雯雅的确无法将“认得”二字说出口。 目之所及的一切都透着强烈的陌生感。她只能从女子的态度和话语中推断,自己此刻的身份应是这户人家的一员,且与对方关系亲近。 “怎么不说话?”女子又凑近了些,眼里带着关切。 “阿姐, 我...”陈雯雅正思忖如何不着痕迹地探听消息, 一个男声传来打断了她的话。 “楚大小姐。”一个上身着浅灰短打, 下身着深蓝阔脚裤的年轻男人走进后院。陈雯雅目光微凝,来者的这张脸,倒是熟悉的面孔。 ——郑昌隆的那位离魂的好朋友,大山。 而且此刻也算不得十分正常, 他说话的腔调古怪,一字一顿,生硬异常, 像是刚刚学会开口,费劲地找着每个字的声调。 “什么事?”被称作“楚小姐”的女子转头问道。 趁二人交谈,陈雯雅得以细细端详眼前的女子。她穿着一袭浅米黄色锦缎旗袍,下摆与袖口绣着精致花纹,头发盘成发髻,斜插一支玉发簪。 从她的打扮能确定这并非寻常人家。 “楚老爷和楚夫人请大小姐去前厅说话。”大山僵硬地转达。 陈雯雅再次将探究的目光投向他。这语调真的太怪了。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楚小姐打发他离开,这才转回身,对陈雯雅道:“你这几天住校不知道,阿山身上出了件怪事。前几日他出去采买,忽然发了癔症,倒地不起,一连高烧了好几天。爹爹请了大夫来看,都说怕是不行了。谁知今早,他竟自己好了,真是奇了。” 这件事的缘由,陈雯雅倒是门清——三魂七魄归为可不就是好了吗? 但她嘴上只顺着问道:“可他说话怎么还这般奇怪?” “奇怪?哪里奇怪了?”楚小姐却浑然未觉,反而伸手探了探陈雯雅的额头,“我看是你比较怪,一觉睡得魂都丢了似的。” 不怪吗?这语调分明不对劲。 陈雯雅又探究地望着楚小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怔住。 这张脸怎么越看越觉得眼熟。还有这姓氏...楚? 电光石火间,她猛地想起,是那份旧报纸!樵夫塞给她的那份写着1953年的报纸,头条新闻旁配了一张照片。虽然年老,但是神韵未变。 “楚...灵漪?”她回忆起报纸上的名字,那位以“雪玲珑”驻颜的蒋太太的本名。 “突然连名带姓叫我做什么?怪吓人的。”楚灵漪被她叫得一怔,嗔怪地瞥她一眼。 “大小姐。”又一个穿着砖红色斜襟衫,丫鬟打扮的少女来到后院,轻声催促,“老爷夫人让您快些过去呢。” “这就来。”楚灵漪应了一声,起身整理了下旗袍下摆,又对陈雯雅道:“快回屋洗把脸醒醒神,瞧你这迷糊样。” 说完,就随着那丫鬟往前院去了。 后院只剩陈雯雅一人,立在桃花树下,思绪飞转。 如果按楚灵漪此刻的模样推算,此时对应的应是民国初期,二十年代左右。 她低头看看自己,浅蓝色斜襟上衣,藏青色过膝百褶裙,脚下是系带布鞋,正是那个时代女学生的典型装扮。 所以,是那个桃花妖将所有人拉回到了这个年代...?不,更准确地说,是祂制造了一个逼真的幻境,把蒋府寿宴上的人,都拖入了这场以往事为背景的“戏”中。 那祂的目的又是什么? 陈雯雅抬起头,目光落向眼前开得绚烂的桃花树。每一朵都娇艳欲滴,枝条舒展有致,显然常年受人精心照料,才长成如今这般模样。 她手一撑,翻上花坛,靠近桃树主干,伸手轻轻贴了上去,闭目凝神感知。 树身纹理粗糙,微有些凉,其内静静流淌着植物平缓地脉动,并无异常。 片刻,她收回手,眉间疑虑更深。 此刻的桃树,仅仅是一棵生长得极好的普通桃树,尚未成妖。 约莫一个钟头后,陈雯雅终于得以在“自己”的房间里坐下,稍作喘息。 房间陈设透着中西杂糅的过渡期风貌,花雕木窗,圆桌圆凳,挂着细纱帐幔的雕花架子床,全都是从前旧物,可墙角高几上摆的却不是瓷花瓶,而是一只扁胖精致的西洋座钟,照明也已经换成了电灯,原先的烛台灯笼反倒成了点缀的摆设,落了层薄灰。 这一个钟头里,她将这座府邸大致摸清,也适应了这种新旧交替年代特有的庭院格局。 楚家是靠香粉生意起的家。除正房太太外,另有两房姨太。子嗣却只两位,大小姐楚灵漪,以及她现如今的身份,二小姐楚夏岚。两人并非一母所出,楚灵漪是正房嫡出,而她则是三姨太的女儿。 更重要的是,她通过观察与试探,发现了这幻境中人的“类别”。 一类如楚灵漪,言谈举止自然流畅,有自己的思绪与反应,若追问过多,就会露出疑惑或反问。他们像是这幻境中固有的“角色”,带着自身的背景与逻辑。 另一类,则如大山那般,说话机械呆板,一字一顿,如同被丝线操控的木偶。这类人对所有问题都知无不言,回答事无巨细,却从不会主动发问或深究。他们更像是被填入“角色”空壳的傀儡。 陈雯雅心中有了推测,后一类,恐怕就是那些从寿宴被拖入此地的“现代人”。 他们原本的意识被幻境压制,言行就会显得僵滞。而她、元家朗与郑昌隆,属于意外闯入,虽然也被赋予了身份,却保留了原本的记忆与心智。 只是不知元家朗和郑昌隆此刻身在何处,又顶替了谁的身份。 陈雯雅从包里翻出几个硬币,勉强是凑出三个一样的,抛落几次,去根本不成卦象,没有任何指引意义。 并非结果未定,而是彻彻底底的“无果”。 虽然从未遇到过,但陈雯雅还是很快弄明白了状况,因为这里并非是真实世界,在真实世界中,万物运转自有其律,玄师可借法则推演天机。而此处,是桃花妖构筑的幻境,这里的“法则 “,就是祂本身。所以陈雯雅的卜算之术,在此地自然失了凭据。 “不知道玄术能不能用?”陈雯雅掐诀,心下沉吟,低声念诵一道基础的清心咒。 片刻后指尖传来微弱暖意,一缕极淡的清气萦绕而出。 陈雯雅这才松了口气。 玄术还能施展,只是威力和速度都打了折扣,不如外界那般顺畅有力。想来是那桃花妖虽有能力蒙蔽天机制造幻境,但道行尚不能完全隔绝天道法则。 但即便如此,卜算已经不能用了,她也就不能去确定任何人和妖具体的所在位置。 眼下之计,只能先设法找到元家朗他们,再考虑下一步计划,陈雯雅心里抉择着,正准备细细思考,门就被敲响。 陈雯雅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楚灵漪。她侧身将人让进屋,两人在圆桌旁坐下。 楚灵漪却未立刻开口,只是将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陈设,环顾一圈,最后停留在那只嘀嗒作响的西洋座钟上。 “阿姐,是有什么事吗?”陈雯雅察觉到她神色有异,主动问道。 楚灵漪的指尖摩挲着桌沿,视线仍定在座钟上,声音有些飘忽的试探,“听说,游家那位留洋的小少爷游自若,今早已经回来了。你没去瞧瞧?” 游自若? 陈雯雅心思飞转。她才刚勉强搞清楚楚宅内的人事脉络,哪有余暇了解什么游家小少爷。但楚灵漪此刻特意提起,又盯着这屋里唯一的西洋物件看... 她迅速整理线索,做出推理。 眼下虽是民国新旧交替之时,西洋货在寻常人家仍属稀罕物件。楚宅虽然通了电灯,其余陈设大多沿袭旧制。唯独她这屋里,摆了这么一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西洋座钟。 这恐怕不是府中统一置办,她一个还在念书的女学生,也断然没有财力购买。那就只可能是他人所赠。 而她作为楚夏岚,刚好就认识这么一位留洋的游少爷。 看来,这个游自若与她在此幻境中楚夏岚的这个身份,颇有渊源。 陈雯雅微微欠头垂眸,作出一副少女提及心上人时的羞赧情态,低声道:“他信里并没有跟我提及要回来的事情。” “那定是想给你个惊喜。”楚灵漪转过脸,对她笑了笑,却不觉欣喜,反而透出几分复杂的怜惜,转而建议道:“又或者你也可以主动去寻他呀。如今都提倡新风气了,男女主动交往并非坏事,早不兴全凭父母之命了。” 她和这游自若,是情侣? 陈雯雅正暗自分析,又听楚灵漪轻声感慨,像在追忆久远往事,“说起来,你俩也算是青梅竹马,一路打打闹闹过来,感情却一直很好。若不是他突发奇想非要留洋念书,两家说不定早定了亲事,他毕竟是知根知底的人。” 看来,关系应是互有情愫,却未挑明。 陈雯雅心里有了判断,面上仍作不解,带着点套话意味道:“这都是没影的事呢,阿姐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是啊,你明明还在上学呢。”楚灵漪恍然回神般喃喃着。 表情神态却愈发惆怅,像是被什么负面情绪堵在了心头,“上学好,多学些东西,多看看外头的天地。眼界宽了,心就大了,就不会那么容易,被一方庭院困住了。” “阿姐。”陈雯雅倾身向前,放柔了声音追问,“你今日究竟怎么了?为何忽然说这些?” 她暗自揣测,方才楚老爷与夫人唤楚灵漪去前厅,定然是说了些什么。能令她生出这般“困住”之感,在这年代,多半逃不开“婚嫁”二字。 虽是新时代伊始,口号响亮下新思想也在渐渐觉醒,但像她们这种传统的高门大户里,“父母之命”仍是压在无数女子头上的巨石,说不得哪天这个命,就会将其许配个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难道是楚家正在为楚灵漪,或是为她自己,议亲? 陈雯雅并未将心中猜测道出,只陪着楚灵漪又说了些家常闲话。待楚灵漪起身告辞,走到门边时,却忽又驻足回头,目光深深地看过来,语气比先前更重了几分。 “他若一时不来找你,你也不妨,主动去寻寻他。” “好。”陈雯雅应下。 虽然不明白楚灵漪真正的意图,但这确是个现成的出门借口,她正好可借此机会,去寻元家朗和郑昌隆的踪迹。 送走楚灵漪,陈雯雅转身回到屋内,拉开书桌抽屉,粗略翻找,果然寻出一叠小心收藏的信件。信封都自同一处地址,钢笔字劲瘦洒脱,落款均是“游自若”。 她将信件逐一展开细读。内容多是描述留洋见闻和日常琐事,文字虽然平实,却会在每封信末,细致地讲解随信附赠的某样西洋物件,说明使用方法。字里行间,都透漏着情感。 虽然没有一句直诉衷肠,但这般持续了两年的书信往来,附赠诸多精心挑选的礼物,其中情愫,已昭然若揭。 陈雯雅确认两人是两情相悦,既然如此,又何必急于一时?人刚刚回国,楚灵漪就跑来暗示? 但接下来的几日,陈雯雅便渐渐明白了。 自楚灵漪那日离开后,陈雯雅就发觉自己出不去了。房门外换了人把守,日夜轮值,一日三餐都由丫鬟送至门口。不要说出门,严防死守地连递个口信都没有可能。 一连五日,她连“关押”她的楚老爷与楚夫人的面都未见到。至于“楚夏岚”的生母三姨太,更是从头至尾都未曾露面。 起初,陈雯雅甚至怀疑是桃花妖察觉异常,故意困住她以阻挠探查。直到被禁足的第三日,忽然来了两个沉默的婆子,拿着软尺在她身上仔细量了一圈,说是“要做嫁衣”。 她才恍然——要出嫁的,是她“楚夏岚”。 可是要嫁给谁呢?总不会是那位留洋归来的游少爷。如果真是他,又何须这般如临大敌地将她锁在房里? 闲来无事,她试着与门外看守攀谈。可惜,那些从寿宴被拖入此地的“现代人”,如同未录入完整信息的系统,对此一问三不知。而另一些保有意识的人,则个个眼神闪躲,闭口不言。 倒也并非全无线索。 那些闭口不言的人,脸上细微的表情和眼底流动的情绪并未掩饰,从这些神色拼凑出的信息来看,她即将踏入的,恐怕绝非什么良善之门。 又枯等了三日。就在陈雯雅几乎按捺不住,盘算着是否该动用玄术硬闯时,终于来了新人。 一个穿着枣红配土黄色斜襟衫,外面罩一个深色比甲的老婆子,沉着脸推门进来。她衣料比宅子里的寻常仆人精致,发髻也梳得油光水滑,还有余钱置办银簪子插在头上。 她冷眼将陈雯雅上下打量一番,目光里毫无恭敬,反倒掺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轻蔑。 “二小姐,老爷夫人有请。”她的语气也硬邦邦的,根本没把她当家里的小姐看待。 大概是正房太太的陪嫁嬷嬷。陈雯雅心中猜测,面上却未动声色,只平静起身,“带路吧。” 跟着那婆子穿过几重院落,抵达前厅。还未进门,就听得里头传来阵阵笑语,气氛听来颇为热络。待迈过门槛,陈雯雅目光扫过厅内众人,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幻境里为数不多她能认得的脸,差不多都聚在了这间厅堂里。而她此行的目的也完成了一半,因为她找到了自己的父母。 端坐主位太师椅上的,身穿锦缎马褂,面容严肃的楚老爷,与一旁身着翠色锦缎斜襟衫的楚夫人,分明就是陈友胜与黄阿凤的样貌。 只可惜,此刻的他们全然不认识她,只当她是楚家二小姐楚夏岚。从两人投来的目光中,她感觉不到半分骨肉亲情,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审视,与隐隐的不耐。 而客座上,坐着另一对年纪相仿、衣着华贵的夫妇,以及...郑昌隆。 郑昌隆一见来者是陈雯雅,眼睛顿时亮了,那表情活像是他乡遇故知,商业精英的派头都端不住了,想要吐槽的心情几乎要喷涌出来。看来他这几日顶着的“角色”,日子也颇不好过。 陈雯雅飞 快递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两人各自垂眸,静观其变。 此时,只听楚老爷操着熟悉的一字一顿的僵硬嗓音道:“岚儿,过来,见过你未来的公婆,与夫婿。” 这话说得,放在现世,怕是得被怀疑神志不清送去医院检查了。她明明还连对面坐的是谁、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陈雯雅没做反应。一是她确实不清楚该如何见礼,二则是打心底里不愿。此地终究是妖物幻境,他们本也是为破局而来,何必顺着这荒唐戏码演下去? 此前按兵不动,是为寻找同伴踪迹。如今郑昌已经出现,至于元家朗的身份,她心下也隐约有了猜测。 只是她这短暂的迟疑,无疑是在挑战楚老爷在家里的权威,让他面上挂不住了。眼见他的脸色沉下来。 好在楚灵漪及时起身,温婉地笑着打圆场,上前轻轻挽住陈雯雅的手臂,引着她走向客座,一一引见。来到郑昌隆面前时,郑昌隆又是一阵挤眉弄眼。 见陈雯雅似乎仍未会意,他索性自己站了起来,扯出一个略显夸张的,像是纨绔子弟的笑容,伸手道:“楚小姐,在下蒋文山。久仰了。” 蒋? 这不是楚灵漪嫁的那家吗?还是说这样高门大户的蒋家有两个?楚家姐妹各嫁一个? 陈雯雅抬眸,与他对视一眼,眨眨眼表示自己明白了。 两家长辈见两人挤眉弄眼,还以为是两人相看上了,对视之间,皆露出满意之色。尤其是那位蒋夫人,更是眉开眼笑,声音都尖利了几分,“瞧瞧,文山对楚小姐满意得很呢!我看呐,这婚期,也该早些定下来了才是!” “婚期”二字,如同拨下了开关。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陈雯雅浑身猛地一僵。 一股汹涌且全然陌生的悲恸,毫无预兆地从她心口炸开,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她仿佛要在下一刻失去她此生最重要的东西。 等等!这不是她的情绪! 陈雯雅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试图稳住情绪,却发现自己好像成了一个旁观者,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猛地抬起头,泪水夺眶而出,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 “我不嫁!” 同一时刻,对面的郑昌隆脸上,也骤然浮现出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混合着淫邪与享受的神情。他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泪流满面的陈雯雅,仿佛在欣赏一只笼子里的金丝雀,只要他勾勾手,便唾手可得。 “岚儿!你胡说什么!”楚夫人出言呵斥。 一时间,所有人的表情都不太好。 楚家夫妇皆一脸恼怒,而蒋家夫妇笑容僵在脸上,神情同样不悦。唯有楚灵漪,满眼忧戚与痛惜,暗暗扯了扯自己妹妹的衣袖。 可“楚夏岚”对这一切恍若未觉。用尽所有力气呐喊道:“蒋家二少是什么人,你们难道不知道吗?!你们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如今已经是新时代了!你们休想再为了那些臭钱,就把我像货物一样卖出去!” “我绝不会同意!我就是死,也绝不嫁给这种衣冠禽兽!” “放肆!”楚老爷怒不可遏,起身直接举起手中镶了玉石的拐杖,朝着“楚夏岚”的脸颊狠狠挥来! “住手!” 一声清朗却饱含怒意的吼声,如春夜惊雷直劈进混乱的厅堂。 所有人动作一滞,齐齐望向门口。 一个身着笔挺西装,头戴礼帽的年轻男子,不知何时站在厅门之外。他身形挺拔,锐利的目光,正死死盯着那即将落下的拐杖。他身后,两个楚家仆人气喘吁吁地追来,慌张喊道: “游、游少爷!你不能进去啊!” 第70章 那个时代 第70章 那个时代 楚老爷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汁来, 不悦地扫过那两个追来阻拦的下人,显然是在责怪他们办事不力。两人被这目光刺得一哆嗦,慌忙低下头, 可见平日楚老爷治家之严苛。 “下去。”楚老爷声音不高, 语气却极为严厉。两个下人如蒙大赦,连声都不敢出,躬身快步退出了前厅。 他深吸一口气, 抬手理了理方才因恼怒行动而略显凌乱的锦缎马褂前襟。一旁的楚夫人也收敛了惊容,重新端起富太太的身段, 目光同样不悦地打量着门口那一身格格不入的西洋装扮的年轻人。 陈雯雅依旧不能控制身体, 只能作为一个清醒的旁观者,被动地看着这一切。 她那个平日看起来乐天派的老爹陈友胜, 如今顶着楚老爷的身份, 脸上尽是专横与冷酷, 再看平日温柔和蔼的黄阿凤,也变得一副精明算计的摸样,还有勇猛警探,此刻却为了争夺爱情, 全然孤注一掷的闯进来的元家朗。 一股强烈的荒诞感涌上陈雯雅的心头。 平日里熟悉的人, 都被这只桃花妖强行推上了这座由往事构筑的戏台, 只能身不由己地随着剧情发展。 桃花妖费尽心思造出如此逼真的幻境,将众人卷入其中,难道就只是为了重演几十年前的旧事? 陈雯雅的思绪翻腾间,楚老爷已经重新找回了自己“一家之主”的气势。只见他双手交叠, 拄着那根镶嵌玉石的拐杖,挺直背脊,以长辈训诫小辈的倨傲口吻, 沉声道: “游家少爷,这里是楚府,不是你游家。念你年少气盛,擅闯之罪我且暂不追究。请即刻离开。” “楚伯父,晚辈今日唐突,改日再登门道歉。” 元家朗微微欠身,姿态礼节周全,只是抬眸时,目光中的锐利分毫未减,“但是岚儿,我今天必须带走。” 话音未落,他大步上前,毫不犹豫地伸手,一把抓住了楚夏岚的手腕,将她从原地带离,牢牢护在自己身侧。 楚夏岚被这突如其来的碰触惊得微微一颤,随即不由自主地抬起泪眼,仰慕般望向身旁之人侧脸轮廓。 一瞬间,陈雯雅感受到心底一股汹涌澎湃的炽热爱意,这是楚夏岚对游自若的感情。哪怕两人隔着几十年的时光,陈雯雅也能无比清晰的感觉到楚夏岚的心意。 只是有的人并不认同这一点。 “放肆!”楚老爷勃然大怒,拐杖重重柱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婚姻大事,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们小儿女私相授受,自作主张?!” “那今天,就放肆一回。” 元家朗不再多言,握住陈雯雅的手,拉着她就要转身朝厅外走去。 “反了!反了!给我拦住他们!!” 楚老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两人的背影厉声呵斥家丁仆役。 这些年当惯了家里的话事人,何曾被人这样顶撞忤逆过,急怒攻心之下,楚老爷竟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双眼一翻气晕了过去。 “老爷!”“爹!” 厅内顿时乱作一团。 楚夫人惊慌失措地扑过去,连声喊着快去请大夫。蒋家几人则冷眼站在一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与置身事外的冷漠。 唯有楚灵漪,在最初的慌乱后,迅速反应过来,她一边扶住几乎晕厥的母亲,一边急急呵住了几个正要上前阻拦他们离开的家丁,“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请大夫!快去啊!” 趁着这阵混乱,陈雯雅和元家朗,已经快速穿过庭院,朝着大门方向奔去。 “楚夏岚”被拉着,踉跄跟随,却忍不住频频回头,望向那乱作一团的厅堂,望向人群中满眼焦急与悲伤的姐姐楚灵漪。 陈雯雅清晰地感觉到,楚夏岚此刻的纠结。 爱情并非是一个人的全部,即使这个家带给她更多的是冷漠和算计,但至少还有真心对她的姐姐,还有血脉相连的牵挂,纵使口吻决绝,也无法真正做到义无反顾。 陈雯雅明白楚夏岚的挣扎。也大概猜到了之后的剧情。 因为人的心一旦被困住,即使长出翅膀,也再难展翅高飞。 离开楚宅一段距离后,两个人同时感觉到心中一松,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掌控权。 “元...” “嘘。” 陈雯雅刚发出半个音节,就被元家朗一把拽进了旁边一条狭窄的巷子里似。他侧耳凝神,压低声音道:“是游家的人。” 两人急促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被放大,细听之下,身后不远处果然传来一串杂乱却刻意放轻的追赶声,一直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两人不再多言,在迷宫一样的巷子里疾走躲闪。脚下的石板路湿滑,常年不见阳光,墙角缝隙都生出了青苔,潮湿味中夹杂着生活污水的气息。 约莫走了十分钟,两人在一个隐蔽的拐角处,元家朗眼尖地发现一扇老旧木门虚掩着,他当机立断,伸手推开,两人迅速闪身而入,随即他又以极轻的力道将门重新掩上,未发出一丝声响。 这是他们方才一路奔逃中,发现的唯一一扇未上锁的后门。 然而,两人背靠着门板,气息还未喘匀,就与院子里的另一个人面面相觑起来。 男人身穿粗布短打,正端着一个盛满脏衣的木盆,看样子是正准备开门泼水,就被两人抢先一步闯入。双方猝然照面,皆是一愣。 男人瞪大眼睛,张嘴正欲呼喊—— 电光石火间,元家朗已经飞扑上去,一手扣住对方咽喉,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对方的嘴。动作干脆利落,只是带着一股匪徒的狠劲。 陈雯雅在一旁看得微微挑眉,对于他如此行动的诧异中还带着一丝欣赏。 知道的以为他们是私奔的苦命鸳鸯,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是被黑白两道追缉的什么亡命之徒呢。 那男人的体魄也不算弱,虽然被猝不及防地制住,但求生本能却让他拼命挣扎,喉咙被扼住发不出完整叫喊,鼻腔里仍挤出“唔唔”的闷响。而巷子外,细密的脚步声正朝着这边逼近。 陈雯雅目光一扫,落在男人木盆里那根用来捶打衣服的硬木棒上。她毫不迟疑,抄起木棒,朝着男人的脑门精准一击。 男人浑身一僵,连闷哼都未及发出,就软软地瘫倒下去。 元家朗眼中诧异一闪而过就被惊慌取代。因为男人脱手落下的木盆眼看就要砸在地上,发出声响。陈雯雅当即反应,矮身去接,指尖却只险险擦过盆沿。下意识闭眼迎接声响时,元家朗伸腿一勾,用脚背稳稳垫住了下坠的木盆边缘,消去了大半力道,盆身与地面只发出“笃”一声轻微的闷响。 几乎同时,杂沓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外不远处。 “跟丢了?” “分头找!你们去那边,你们去这边。” 压低的声音隔着薄薄的门板传来。门内,陈雯雅和元家朗保持着原本的姿势,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两人才松了一口气。 回想方才的默契配合,两人相视而笑。陈雯雅无声地竖起大拇指,元家朗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也回以同样手势。 看了眼地上昏迷不醒的男人,虽然知道他只是幻境创造出来的,陈雯雅略微迟疑,还是解下了手腕上唯一值钱的一串细银手链,轻轻放在他手边。元家朗见状,也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块颇为精致的怀表,放在了手链的旁边。 又静候片刻,确认人已经追远,两人才悄然推开木门,重新没入纵横交错的街巷。 走在稍显宽阔的街道上,元家朗一身挺括西装,陈雯雅则是素色旗袍,这般中西合璧的打扮,在这个年代竟毫不违和。 这还是陈雯雅“进入”这个时代后,第一次走到“外面”的大街。 20年代的香江。 唐楼在那时已经初具规模,跟她们那个时代的区别不大。不同的是,楼底多是连绵的骑楼商铺,这种后来逐渐稀少的建筑形式,此刻还能发挥它遮阳避雨的功效。 因为楼上家家户户伸出的长长晾衣竿,鳞次栉比的宛若无数桅杆,横跨在狭窄的街道上,在行人头顶交织成一片如同节日飘扬的旗帜。 叮叮作响的有轨电车在这个时代,是马路当之无愧的主角,偶尔有亮漆小汽车缓慢驶过,引来行人侧目。更多的,是穿梭人群之间的黄包车,车夫们吆喝着,与行人擦肩而过。街上人流熙攘,东西方面孔混杂,长衫马褂和西装革履,或者旗袍洋裙和斜襟短衫在这个街头上并不相悖。 路旁,卖云吞面的流动摊贩会敲着竹板招揽生意,赤脚的报童跳过积水的小坑,挥舞着报纸边跑边喊,“号外!号外!” 陈雯雅和元家朗衣着相对体面,刚在街边站定,就有脖子上挂着木制香烟架的小贩凑上前,殷勤问道:“先生小姐,来香烟吗?上等货色!” 元家朗摆手婉拒。陈雯雅的目光则被旁边一间布匹铺吸引,老板脖子上搭着软尺,正点头哈腰地迎着一位洋人顾客出门,口中还生硬地蹦出“welcome!” 传统与变革,东方与西方,古典与现代,在这个时代的香江街头粗暴而鲜活的碰撞融合。如果他们原本身处的90年代是复古风潮的最后一抹余晖,那眼前的,就是真真切切,历史的变迁。 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古老的国度文明被新的文化冲击,即使被冲击到支离破碎,也仍能在痛苦和希望之中,坚定地迎接下一个崭新的时代。 ---- 两人辗转找到一家门面不大的旅店。青天白|日,一男一女前来投宿,还只要一间房,在这个算不上开放的年代,难免是要接受审视的。 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懒洋洋地靠在柜台后,小手指无意识地勾着下巴上那撮稀疏的山羊胡,眼皮耷拉着,视线却从下往上,缓慢地扫过两人。 他这副打量的视线,可未必只是审视这么简单,见两人剪裁合体的西装和质地精良的旗袍,绝不是寻常人家的穿戴。他那双老鼠般精明的眼珠一转,脸上立刻堆起生意人惯有的,带点市侩的谄笑,心里显然已打起了别的主意。 “说英语。”想起刚才布匹铺的一幕,陈雯雅迅速在元家朗耳边提醒道。 元家朗当即先他一步开口,吐出一串流利但带着明显不耐烦语调的英语。 老板明显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元家朗又紧接着说了几句,语速更快,配合着握拳轻锤柜台,以及微微蹙起的眉头,即使老板听不懂内容,单从肢体语言和语气,也足以判断出是在催促,甚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不悦。 老板狐疑地打量着元家朗那张毫无混血特征的东方面孔,可那口纯正而笃定的英伦腔调,又让他心里打起了鼓。毕竟在洋人横行的地界,得罪一个或许“有来头”的人,风险太大。 他眼珠又转了两圈,权衡不过片刻,脸上重新堆起谄媚的笑容,收了钱,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双手递上,还一路殷勤地将两人引到二楼最里间的房门口,这才点头哈腰地退下。 随着房门“咔哒”一声落锁,将外界的一切嘈杂隔绝。两人才真正从紧绷的状态中松懈下来,背靠着门板,不约而同地长长舒出一口气。随即,他们转头看向对方,几乎是异口同声。 “你怎么样?” 扮演一个陌生角色本就不易,更棘手的是,在楚家前厅,三人同时出现了那种身不由己,被外来情绪掌控的感觉。 那一刻的出现,他们都不再是自己,而是被强行塞入了“楚夏岚”、“游自若”与“蒋文山”的命运轨迹之中。 两人迅速交换了这几日的经历。 “所以,你醒来时就已经在游家了?他们阻拦你来找我,是因为早就知道楚家要把楚夏岚嫁给蒋文山?” 陈雯雅梳理着线索。 元家朗点头,神色锐利深沉,起身在桌前打转,陈雯雅猜测他现在恐怕是急需一块白板。 走了两圈之后,元家朗抱起胳膊,空口分析道:“嗯,从我听到的零碎信息拼凑,似乎是楚家的香料生意得罪了某个有势力的英国人,遭到打压,资金链断裂,急需一大笔钱周转救命。蒋家,是唯一肯伸手,且出价合适的买家。” “可那张五三年的报纸上,嫁给蒋家的,分明是楚灵漪,不是楚夏岚。” 陈雯雅指出关键矛盾,“而且她嫁的,是蒋家长子蒋文远,也不是次子蒋文山。” 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你猜测是妖物制造了这个幻境,就是现在楚家的那棵桃树?”元家朗继续推进思考。 “但现在那棵桃树还只是普通树木。”陈雯雅摇头道。 “那如果...”元家朗思忖着,直接冒出一个简单粗暴的破局方案,“现在就把那个树砍了呢?” 陈雯雅继续摇头,“幻境中的不是本体,现今存活在蒋宅的那个才是。” 元家朗只能暂且打消这个念头。 “以目前情形看,幻境中的剧情不会停滞,迟早会推着我们继续往前走。” 陈雯雅垂眸,指尖在桌面划动,思索着破局的可能。 “或者你能直接确定那个妖物现在在幻境中的位置吗?”元家朗还是更倾向于直截了当的解决方式,既然知道支撑幻境的桃花妖,那只有找到祂,才能打破幻境。 陈雯雅摇头,将自己无法卜算的事情告诉了他,“眼下恐怕只能暂且顺着剧情走下去,看看祂究竟意欲何为,或许能在关键处找到破局关键。” 讨论暂时没有定论,两人只得在这间简陋的旅店暂时安顿下来,静观其变。 果然,没过几日,剧情再次发展。 一日清晨,陈雯雅听到门外声响,正欲开门,却发现门缝底下塞进来一方折叠整齐的丝帕。 她拾起来展开,是一方素白的缎面手帕,角落以极细的丝线,绣着一朵栩栩如生,含苞待放的粉色牡丹,针脚细密精致,透着一股婉约的秀气。 但在她眼中,这不过是一件做工上乘的旧式绣品。然而,就在指尖触及丝帕上那朵牡丹的瞬间... 那股久违的情愫涌上心头,思念如潮,顿时淹没了她的心智,也让她再次丧失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 陈雯雅当即确定了这是谁的作品,是那个从未露面的三姨娘,楚夏岚的生母。 “楚夏岚”被那股无法抗拒的思念与冲动驱使着,控制着陈雯雅的身体,偷偷潜回了楚宅。她对这座宅邸的熟悉已经刻在本能里,脚步越发迅速,在假山、回廊、月洞门间几个灵巧的游走,竟在一众家丁奴仆们的眼皮底下,溜进了后宅一处僻静的院落。 陈雯雅记得这个院落。 她第一天摸索环境的时候,曾路过这里。当时院门紧闭,只听见里面隐约飘出凄清哀怨的歌声,如泣如诉,像是老式留声机的唱片,带着沙哑质感,歌声里仿佛流淌出无边无际的孤寂。在这座中式深宅里,尤其在夜晚听到,恐怕会无端端会生出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 只是没想到,这个幽闭冷清的小院,竟是三姨娘也就是楚夏岚生母的容身之所。 今日,那凄怨的歌声依旧在院中回荡。 陈雯雅推门闪身而入,又迅速将门掩上。院中荒草丛生,显然许久无人打理,她沿着被野草半掩的小径快步走到正屋门前。 陈雯雅能感觉到这具身体在门前那片刻的犹豫与挣扎,但终究,还是抬手,叩响了房门。 歌声戛然而止。 屋内静了片刻,传来细微的衣物窸窣声,脚步声迟疑地靠近,屋内人似乎已经不在习惯应声。又等了一会,门开了一道缝,露出半张苍白憔悴的女人的脸。 见到门外的陈雯雅,女人先是一愣,眼中闪过惊慌,下意识地侧过头,用垂落的碎发慌忙去遮掩右边脸的疤痕。 疤痕的面积几乎占满右下半张脸,甚至一直蜿蜒到颈侧,像是被烈火或滚水灼烧后留下的永久伤痕。 陈雯雅借着“楚夏岚”的动作,也在细细打量这位三姨娘。抛开可怖的伤疤,她不过三十几许年纪,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一双眼睛大而乌黑,依稀能看出昔日姣好的轮廓。身上一件半旧的素色旗袍,没有任何首饰妆点,朴素得有些寒酸。 她看见女儿,眼底先是一瞬间迸发出真实的惊喜,随即那光芒又被更深的小心翼翼与惶恐覆盖。她嘴唇嚅嗫了一下,才极轻地唤道:“岚儿...你怎么来了?” 陈雯雅不受控制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急切与一丝埋怨,“不是你让人送东西给我吗?” 话一出口,楚夏岚当即反应过来,一股被算计的怒意冲上心头,“是父亲!一定是他!他想用你来牵制我,逼我答应嫁去蒋家!” 她不由分说,一把拉住三姨娘枯瘦的手腕,将人拉进屋内,反手关上门。屋内陈设不少,但能看出多半是用旧用坏的东西,灰蒙蒙地都落满了尘土。 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潮湿霉味混杂在一起。她将母亲拉到桌边坐下,目光灼灼,“娘,你跟我走吧!我们离开这里!” 三姨娘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惊得睁大了眼,那眼中却没有半分欣喜,而是更深重的茫然无措,“走?能去哪里啊?” “天大地大,哪里不能去?” “可...可没有钱啊。”三姨娘脸上没有憧憬,只有对走出门外的怯懦,“娘从前是靠卖唱为生,幸得老爷看得上,才将我赎身回来。这些年,吃穿用度皆在楚家,离了这里,我能去哪里?又能做什么?” “娘!你不能再这样想!”陈雯雅听着自己用“楚夏岚”的口吻,斩钉截铁地反驳,声音里带着新时代青年特有的激愤。 “如今已经是新时代了!女子也能自己读书、工作、挣钱,自己挣钱自己花,堂堂正正,不比在这深宅大院里,仰人鼻息、看人脸色要好上千百倍?” “自己挣钱,就会好吗?”三姨娘喃喃重复,眼中那点微光闪烁不定,但更多的还是迷茫,“可我除了卖唱,什么都不会。如今连嗓子也坏了。” “还不是因为爹!”楚夏岚的声音陡然拔高,陈雯雅能感受到那股愤怒与不平 “当年宅子失火,要不是你拼死把爹从火场里拖出来,他早就没命了。可你救了人,毁了容,换来了什么?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小院里这么多年。娘,你得到了什么?你自己说说,你得到了什么?” “得到了...?”三姨娘被她质问地哑然,眼神涣散开来。 她说不出来,因为她什么都没有了,就连她生存之本的嗓子也都毁了,即使清楚了这一点,哀恸和绝望依旧盖过了该有的愤怒,她只是怨,怨她失去了容貌,再也牵不住那个男人了。 “所以,跟我走吧!” 楚夏岚趁热打铁,语气里充满了对新世界的向往,“外面天地广阔,只要肯做,做什么不好?我们母女俩,总能活下去,活得有个人样!” “天地广阔...” 三姨娘低声重复着。 陈雯雅能感觉到楚夏岚心里陡然升起的希望,但她作为旁观者,对于三姨娘的轻易动摇产生了异样。即使没读过多少书,但她的思想早已被禁锢,又怎么会被两三句话,就动摇扭转向新的时代呢? 只见三姨娘恍惚地拿起茶壶,倒了一杯微温的茶水,递到她面前。三姨娘伸出手,久违地轻轻抚上女儿的脸颊。 “你一路赶回来,定是渴了。先喝口水,润润喉。” 楚夏岚感受到久违的母爱,自然不会拒绝,可觉察异常的陈雯雅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不疑有他地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几乎就在咽下去的同时,“楚夏岚”的视线开始模糊、摇晃,四肢迅速泛起无力感。她手中的茶杯跌落在地,碎裂开来。 她勉强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母亲。 三姨娘依旧温柔地注视着她,眼中那份爱意未曾改变,只是在那爱意深处,翻涌起更浓烈的凄怨与无力。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仿佛不曾在这个世界上响起。 “那外头的世界,娘见过 了,所以娘不想再出去了。” 她俯身,轻轻将软倒的女儿搂进怀中,像安抚婴孩一样,拍着她的脊背,轻声低语。 “这世道不好,对娘不好,对岚儿也不好,所以别怪娘了,娘没有办法,娘真的没有办法...” 第71章 替嫁 第71章 替嫁 陈雯雅再次睁开眼时,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略有些分量的红色布料。不知是迷药的余劲未消,还是昏睡太久,脑中传来阵阵昏沉的胀痛。 而心底, 属于楚夏岚的那份被自己的生母背叛, 悲伤和震惊交织的情绪尚未完全退去,堵在心口久久挥散不去。她没有急着起身,只是静静躺着, 让自己在这眼前片令人窒息的鲜红中慢慢回神,梳理思绪。 昏迷前最后的那一幕, 在脑海中无比清晰, 三姨娘温柔却充满绝望的眼神,以及那句“娘真的没有办法”的低语。 所以楚夏岚该怨恨她的母亲吗? 三姨娘, 是被封建深宅困住了大半生的女人。她眼前的世界早就被高墙割得只剩方寸, 失去了独立行走的能力。 楚夏岚, 则是被新思潮影响的年轻的生命。她读了书,见了世面,心早已不被封印教条所规束,所以她敢于反抗, 为自己争一个未来。 但她们同样在意着彼此, 在意这份血脉亲情。所以站在各自的立场上, 谁都没有错。可偏偏就被推到了绝望的境地。 该怪谁呢? 门外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打断了陈雯雅的沉思。 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手腕,撑着身子从铺着大红锦被的床上坐起,一把扯下了蒙在头上的红布, 是一块红盖头。低头再看,自己身上穿的,也是一套做工繁复的中式大红嫁衣。 “看来楚家是真的等不及那笔‘卖女儿’的钱了。”陈雯雅看着身上这象征喜庆的嫁衣, 只觉一阵讽刺。 就在这时,房门被极轻地推开一道缝隙,一个纤细的身影迅速闪身进来,又反手将门掩上。 待看清来人,陈雯雅微微一怔,“阿姐?” 门口站着的正是楚灵漪。 只见她神色紧张,快步上前,一把捂住陈雯雅的嘴,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抵在自己唇边,示意噤声。随即,她压低声音,语气焦急,“快,我们换衣服。” 说着,她已经动手去解陈雯雅身上那套繁琐嫁衣的盘扣,边解边急促地低语,“守在外面的家丁被我暂时支开了,撑不了多久。你换上我的衣服,立刻从后门离开,有车在那里接应你。” 陈雯雅当即明白了她的意图——她准备替嫁。 尽管从那张旧报纸上,她已经知晓楚灵漪最终会嫁入蒋家,但此刻亲眼看着她做出这个决定,陈雯雅还是想问个明白。 “阿姐。”她按住楚灵漪忙碌的手,目光直视对方,“为什么这么做?” 楚灵漪解衣扣的动作只是轻微地顿了一瞬,随即又继续动作,嘴上却只是淡淡笑着,轻描淡写道:“阿姐想让你幸福。” “那你呢?”陈雯雅蹙紧眉头,不肯移开视线,“你明知道嫁过去,结果会是什么。” 楚灵漪却避开了她的目光,不再言语,只是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片刻后,换装完毕,楚灵漪不由分说地将陈雯雅推到门边,又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锦布包袱塞进她怀里。 “走,快点走!”她声音发颤,明显在紧张,语气却依旧坚决。 “阿姐...” “别再回来!”楚灵漪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里又是那股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总是好像有千言万语想要对她诉说,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叮嘱和祝福,“跟游自若走得远远的,换个地方,安安稳稳地生活,去哪都好,就是别再回来了。” 不等陈雯雅再说什么,楚灵漪已经毅然决然地关上了房门,连同那火红的嫁衣和未知的命运,一同锁紧了那扇门里。 陈雯雅抱着怀里颇有分量的锦包,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还是决定先按照既定的轨迹走完剧情。 她来到后门,接应的车果然等在那里。开车的是元家朗。陈雯雅拉开车门迅速坐进副驾,小轿车当即发动,悄无声息地驶离了楚宅。 车上,两人快速交换了信息。陈雯雅这才知道,从她被三姨娘下药迷昏到现在,竟然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楚家在这三天里,紧锣密鼓地准备好了一切,就等着今晚送她上花轿。 “我们就这么离开了?”元家朗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道路按照楚灵漪给他的路线行驶着,眉头却微微蹙起,脸上罕见地浮现出茫然。 这种感觉并不好。 他很清楚自己是谁,却又完全不确定自己会在什么时候被套上另一个人的壳子,按照当初那个人的轨迹行动。 就像是被一种巨大的无法抵抗的宿命感所裹挟,让人清晰地意识到,事件正向着那个既定的结局发展。 事在人为,在这里仿佛成了一句虚言。 但显然陈雯雅正在思考的,是另外的事情。 元家朗瞥见她低着头,手指不住地摩挲着怀中的锦包。包袱分量不轻,从手感判断,里面似乎塞满了柔软的衣物。她犹豫片刻,还是动手,一层层解开了系紧的结。 里面果然大多是叠放整齐的贴身换洗衣物,准备得极为细致周全,显然是花了心思的。她一件件拿起,又放下,直到在几件柔软里衣的夹层中间,摸到了一个触感迥异的小包。 那是一个用灰黄色粗麻布仔细包裹起来的小方块,质地粗糙简陋,与周围细软的绸缎衣裳格格不入,看起来非常不起眼。可偏偏,它被放在了最稳妥的位置。 陈雯雅似乎想要伸手去拿,但元家朗瞥着她的动作,指间在即将接触到麻布的时候,又攥紧了,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展开了那块粗麻布的布料。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纸钞。 面额大小不一,有新有旧。有几张是市面上流通的大额钞票,但更多的,是许多皱巴巴,边角磨损的零碎小票。它们被重新抚平对齐,小心翼翼地摞在一起,加起来并非一个整数,显然是长年累月省下来的。 虽然她清楚自己不是楚夏岚。可当手握着这叠轻飘飘的纸钞时,她只觉胸口的石头有万斤重,压着她的心一点点下沉。 楚家外表看起来是高门大户,内里其实早已捉襟见肘。 楚老爷从他父亲手中接过的香粉生意,在当时的洋货冲击下日渐萧条。可他死要面子,宁可借钱也要维持住昔日排场。 宅邸维护、仆役工钱、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无一不是开销。钱从何来?无非是拆东墙补西墙,以及,从各房各院的月例用度里,一再地克扣缩减。这样的日子无疑是悬崖走钢丝,家里出现一点风吹草动,都要被吹下悬崖粉身碎骨。 可偏偏又得罪了英国人。所以楚老爷才如此的急不可耐,着急出去“卖女儿”,来换取救命的银钱。 “陈雯雅。” 元家朗的声音忽然在狭小的车厢内响起。他的语调并不高甚至刻意放缓,让自己表现的没有那么严肃,尾音还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 陈雯雅从手中那叠纸钞上移开目光,侧头看向他,眼神略有疑惑。 元家朗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目光又再度移向前方。 但陈雯雅看得分明,那眼神里的情绪有理解但更多的是无奈和纠结。 又等了一会,才见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以一种郑重却温和的口吻问道:“你只是陈雯雅,不是楚夏岚,也不是这里的任何人,对吗?我们来这里,只是为了救你的父母,还有寿宴上那些被卷入的人,对吗?” 与其说这是一个提问,不如说是一句提醒。 “共情是人之常情。”他看着眼前的石板路渐渐变成土路,声音平稳却清晰,“但过犹不及,别让自己陷得太深。” 说着,他腾出握方向盘的右手,伸过来,轻轻地将她手中 那叠皱巴巴的纸钞,重新塞回那堆柔软衣物之中,动作轻缓,甚至可以算得上温柔。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握紧方向盘,专注地驾驶。 进入山路之后,明显有些颠簸难行。元家朗的余光始终留意着身旁的人。见她一直沉默,却保持着偏头看他的姿势,他等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转过头,想再说些什么缓和一下。 “我不是在要求你,只是...” 话音未落,陈雯雅却忽然低低地笑了出来。那笑声很轻,却瞬间打破了车内略显凝滞的气氛。 元家朗微怔,有些不解,“怎么了?” “元sir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提醒我不要投入太多感情,是什么时候?”陈雯雅忽然问道。 “福荣街69号。”元家朗几乎不假思索。 他当然记得,他的记忆力极好,不仅记得经手的所有案件的细节,甚至于陈雯雅在每个案件中的反应和表现,都记得一清二楚。 陈雯雅点了点头,唇边笑意未减,“那时候元sir严肃得,简直像个教导主任。现在怎么...”她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更准确的词,“提醒地有些忐忑呢?” 元家朗被说中了心事,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因为他的确很忐忑。 甚至暗暗观察陈雯雅的反应,斟酌自己开口的语气口吻许久,才决定开口。他本可以用一贯属于重案组组长的冷静权威口吻,去点醒可能情绪代入过深的组员。 但他清楚,他不想那样做。 他很清楚的知道,在面对陈雯雅的情绪时,自己心里的立场已经不同了。那是一种区别于对待其他任何人、任何同事的微妙。他不再仅仅视她为同事,而是... 陈雯雅见他沉默,也很自然地转回头,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景物。就像往常一样,面对沉默,她从来不会深究,不会执着地逼问,不会刨根问底地要他解释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因为他们都有绝对的理性。这在警察这份职业里,是优点,是必要的职业素养。 可对于彼此之间那日渐微妙却尚未定义的关系而言,或许,在绝对的理性之外,还需要一些冲动的勇气。 元家朗的目光落在前方越发人迹罕至的山路上。这条路,对当年的游自若和楚夏岚而言,是一条前途未卜的私奔之路。可他们还是毅然决然地踏上了这条路。 那对元家朗和陈雯雅呢? 在这个身不由己的幻境里,在属于他人的曲折爱恨与命运轨迹的交织间,借着人物躯壳的那份属于他们自己的真实的心意,又该如何安放? 想到这里,一股混杂着冲动的情绪,悄然涌上元家朗心头。共情自然没错,至少在此刻,他或许能从那对苦命鸳鸯不顾一切的勇气中,借来一点点力量,去触碰他们之间那层存在于真实世界的屏障。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沉静,也更坚定,“陈雯...” 后面的话,被骤然打断。 刺目的白光从前方山路的拐角后猛地射出,是汽车的前车灯。 元家朗当即双手猛打方向盘,脚下急踩刹车。轮胎在崎岖的土石路面上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车身随着巨大的惯性下猛地甩尾,横着滑出近半个圆弧,才险险地停在路中央。 扬起的尘埃未定,两人急急抬头望去。 只见前方不过二三十米处,三辆黑色的汽车如同拦路虎,横亘在山路中央,彻底堵死了去路。车灯雪亮,刺得人睁不开眼,看不见对面车里的人是谁。 但可以确定,来者不善! 元家朗反应极快,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挂上倒挡,猛踩油门,引擎发出暴躁的轰鸣,后轮在松软的泥土中疯狂空转,扬起大团沙尘。他当即准备掉头离开。 然而,就在车身即将回转的刹那,后方同样射来数道雪亮的灯光。 又是三辆汽车,紧随其后地出现,同样横亘在路面上,封死了退路。 六辆车,前后包夹,将他们这辆孤零零的小轿车,死死困在了这段荒僻的山路上。 元家朗当然不打算放弃,只见他眼神一凛,目光锐利扫过前后车辆。山路虽不算宽敞,但对方车辆并未完全首尾相接,车尾与车尾之间,尚有一线可供冲撞的缝隙。 他迅速换挡,脚下油门猛地一踩到底,方向盘急转,车头对准了前方两辆车之间那个稍大的空隙,蓄势待发。 “坐稳!抓紧!” 他急促地对陈雯雅低喝,全身肌肉紧绷,准备承受即将到来的剧烈撞击。 可就在这时,旁边的陈雯雅却猛地转过头,看向他。 她的眉头紧紧蹙起,拧成一个深深的“八”字,脸上是一种混合了巨大惶恐、绝望与认命的灰败表情,那绝不是陈雯雅会有的神情。 然而,她的语气,却依旧是陈雯雅一贯的的风格,即使在最危急的关头也依旧冷静的笃定,“来不及了。” 没头没尾的四个字。 但元家朗听懂了。 因为这样的表情,是属于楚夏岚的,属于那个被命运裹挟,压迫的楚夏岚的。 下一瞬那股熟悉的抽离感传来,身体再次脱离了他们的掌控。 两人各自打开车门,走了下来。两旁围堵的黑色汽车也几乎是同时打开车门,七八个穿着统一黑色短打的壮汉鱼贯而出,沉默地将他们围在中间。 唯一一个穿着旧式绸缎马褂的是郑昌隆。准确来说,此时他也已经是蒋文山了。 蒋文山好整以暇地踱步上前,手中把玩着一把折扇,脸上带着猫戏老鼠般的嘲弄,目光在楚夏岚和游自若之间来回打量。 “怎么?真以为自己搞了出李代桃僵,就能比翼双飞了?”他拿着纨绔子弟的腔调,嗤笑着。 折扇轻轻拍打着自己的掌心,“替嫁?啧啧,多老土的戏码。” 说着,他用折扇的扇骨,不轻不重地敲在了游自若的额头上。 游自若顿时目眦欲裂,愤怒地想要挣开钳制,却立刻被身后两名黑衣壮汉更用力地反剪住手臂,动弹不得。 “你们想干什么?!”游自若厉声喝问,即便受制于人,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现在是民国,是讲法治的社会!你以为你们蒋家还能无法无天,只手遮天吗?!” 蒋文山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轻蔑地扫了他一眼,甚至转头朝身旁的手下挤眉弄眼,引来一阵心照不宣的嗤笑。 彼时的楚夏岚和游自若不明白,但陈雯雅和元家朗不会清楚,他们明知道逃跑,却不早早拦截,偏偏挑在这处荒山野岭的目的。 又有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了楚夏岚的胳膊。楚夏岚当即惊恐地挣扎,目光却急切地投向蒋文山,“我阿姐呢?你们把我阿姐怎么样了?!” “你阿姐?”蒋文山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笑声更加张狂,“等她入了洞房,自然就知道,她费尽心机为你铺的这条生路,却把你亲手送进了我怀里。” 他边说边走上前,伸手揽住楚夏岚的腰肢。又看着游自若在自己手下徒劳的挣扎,他眼中闪烁着变态的兴奋与满足。 在他自认的绝对掌控面前,这些弱小者的反抗,不过是平添乐趣的余兴节目。 “等明天,你们两姐妹就能在蒋家相见了。” “呸!蒋文山,你这个禽兽!你别做梦了。”楚夏岚猛地侧头,朝他脸上狠狠啐了一口,眼中是豁出去的恨意。 蒋文山不怒反笑,甚至抬手,用指尖慢条斯理地揩去脸上的唾沫,仿佛在品味她的怒火。 “我对你阿姐那种规规矩矩的木头美人可没兴趣。”他故作遗憾地摇摇头,语气却恶劣至极,“我大哥前阵子刚好死了老婆,正缺个续弦的。你爹那个老东西,被英国佬逼得都快跳楼了,就这样,他还死咬着不肯把你们两个一块嫁过来。” “好在,你们自己争气,搞了这么一出私奔的好戏,倒是省了我们不少事,如此皆大欢喜。” 说完,他像是失去了逗弄的耐心,一把将楚夏岚狠狠推回给旁边的手下,自己转身朝汽车走去,“女的,给我带回去,男的嘛...直接打死,扔下山崖。” “不要——!” 楚夏岚和游自若同时爆发出绝望的嘶喊,拼命挣扎起来。几个壮汉立刻围住游自若,拳脚相向。 “别打了!住手!你们住手啊——!!” 楚夏岚的哭喊撕心裂肺,泪水模糊了视线。 陈雯雅作为旁观者,看着这一幕,心中同样沉郁。 她清楚,这很可能就是当年真实发生的故事。可眼睁睁看着悲剧在眼前一步步滑向深渊,即便知道是幻境,那份无力感依旧沉重。 或许是极致的绝望激发了潜能,楚夏岚竟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蛮力,猛地挣脱了钳制她的两人,不管不顾地朝着游自若的方向扑去! “蒋文山!我告诉你,我死也不会嫁给你!就算要死,我也要和自若死在一起!” 她尖叫着,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拼命挤进围殴的人群,试图用身体护住游自若。那些打手见状,一时倒有些投鼠忌器,动作缓了下来。 已经走到车边的蒋文山闻声回头,靠在车门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出“生死相依”的戏码,仿佛在戏园子里欣赏一出绝妙的折子戏。 他舔了舔嘴唇,兴奋道:“兄弟们,那就成全他们吧。” “看来这就是他们的结局了。”陈雯雅知道这些人没有留手。 所谓的成全,最后就是杀了他们。 大概是真正的楚夏岚和游自若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陈雯雅感觉到自己对身体的掌控力在一点点回归。她努力偏过头,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看向好整以暇靠在车头的蒋文山。 只见蒋文山慢悠悠地从腰间掏出一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口,遥遥对准了这边。 明知死亡临近,但身体如同灌了铅,连动一动手指都无比艰难。 奇异的是,在这濒死的关头,陈雯雅心中反而升起一丝近乎荒诞的平静,甚至是一点玩味。 她侧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元家朗,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调侃地说道:“看来,我们能有幸体验一下,‘死亡’是什么感觉了。” 元家朗也费力地转动眼珠,看了一眼远处举枪的“蒋文山”,嘴角却扯出一个苦笑,回应道:“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最憋屈的一次了。” “彼此彼此。”陈雯雅说完,平静地闭上了眼睛,等待那声枪响。 “砰!”枪声在山谷间回荡。 与此同时,她感觉到一股力量的拉扯。 陈雯雅霍然睁眼。元家朗不知何时,挡在了她身前。只见他胸口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嘴角不断溢出鲜血。 他看着陈雯雅,居然还在气若游丝地玩笑道:“替你试过了...这感觉...真不太好。” 话音未落,一股天旋地转的感觉再次袭来,视野迅速被黑暗吞噬。 “冷。” 刺骨的寒意,仿佛从灵魂深处渗出。陈雯雅猛地睁开眼,如果灵魂状态也有“睁眼”这个动作的话。 入目是一个阴冷又简陋的老式停尸房。墙壁斑驳,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腐败物混合的气味。昏暗的灯光下,一个形容憔悴的女子,正趴在一具覆盖着白布的尸体旁,哭得肝肠寸断。 是楚灵漪。 “岚儿是姐姐害了你,是姐姐对不起你!” 陈雯雅看向那具尸体。白布被揭开一角,露出的是一张年轻却毫无生气的女性脸庞,这才是楚夏岚真正的样子。在她们这些外来者的灵魂被抽离后,躯壳便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陈雯雅瞬间明白了。 因为死亡,让她们依附在角色身上的意识,被强行剥离了出来。因为她们并非像寿宴上那些宾客一样,整个人都被拉入幻境,因为是她们忽然闯入打乱了桃花妖的计划,只能被临时“征用”,拉着他们的意识注入了角色当中。 陈雯雅打量着自己此刻的状态。抓了这么多年鬼,这还是头一回自己体验“鬼”的视角,感觉颇为奇异。 片刻后,另一个同样半透明的身影,悠悠地从不远处“飘”了过来,是元家朗。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悬浮在楚夏岚尸体的上方,看着楚灵漪哭得几乎晕厥。那悲痛到绝望,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悔恨。 陈雯雅能感觉到,这绝对是楚灵漪生命中,后悔终生的时刻之一。 “让我们亲身体验楚灵漪的故事。” 元家朗已经开始思考,“总不会是为了几十年后,让我们去替楚灵漪申冤报仇吧?” 陈雯雅摊了摊手,“说不定,还真有可能。那颗桃花树,据说是楚灵漪出生时种下的,伴她长大。若真有树灵,为她做些什么,也不奇怪。” “可害她的人,包括她自己,早已作古,如何申冤?” 元家朗困惑道。他的推理能力应对这种情况,显然有局限性。 “但这幻境,不还在吗?” 陈雯雅的思维却已经猛跳一截,“桃花妖费尽心机,将这段往事如此逼真地重现,或许,祂根本就不是想让我们看故事。” 她顿了顿,沉静地思索道:“祂想要的,或许是...改写故事。” “改写?” 元家朗挑了下眉,“可我们被那股力量控制着,只能按照既定的剧情走,如何改写?” “如果这不仅仅是一次重演,而是无数次的推演呢?” 陈雯雅猜测道:“就像我们卜算,从无数可能的走向里找一个好结果。这桃花妖,会不会也在利用这个幻境,一遍遍推演楚灵漪命运中的无数种可能,只为了找到那个能让悲剧扭转,楚灵漪得到解脱的结局?” 这个念头刚刚清晰—— 又是一股眩晕与失重感,再次猛烈袭来。 “唔!” 陈雯雅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如同溺水之人终于冲破水面。她倏地睁开眼,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挣脱,直挺挺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眼前一片模糊的红。 她下意识地抬手,一把扯下了蒙在头上的东西,还是那块大红盖头。 她怔了怔,缓缓转过头,看向床边梳妆台上那面模糊的铜镜。她依旧身穿大红嫁衣。 时间,似乎又一次...回到了原点。 第72章 第几次 第72章 第几次 房门再次被推开, 又迅速合拢。 楚灵漪再次脚步匆匆地走进来,脸上带着与前次如出一辙的焦急。她径直来到床边,伸手去解她身上的盘扣。 “岚儿, 快, 我们换...” “阿姐。”陈雯雅按住楚灵漪的手指。透过她此时焦急的目光,陈雯雅回想着在停尸房里崩溃的还楚灵漪,声音平静但坚定道:“我们一起走, 好不好?” 楚灵漪顿住。她抬起头,愕然地望向妹妹, 似乎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话。 陈雯雅顺势握住她微凉的手, 语气温和地引导着,“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离开楚家, 离开这个把女儿当货物交易的地方。天大地大, 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总能过上我们自己想要的生活,是不是?” 楚灵漪的嘴唇微微颤动,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动摇与渴望。 她当然不想嫁去蒋家, 不想嫁给那 个恶劣的纨绔。她只是想要妹妹幸福, 并不想将自己葬送。听到妹妹如此直白的说明, 那些压在心底的不想,瞬间翻涌了起来。 陈雯雅看出她的松动,继续低声道:“阿姐,只要我们一日还姓楚, 一日还被困在这个家里,就算不是蒋文山,也还会有李文山、刘文山的, 婚姻变作了交易,我们就永远不会有选择的权利。” 每一个就重重落在楚灵漪的心坎上。 陈雯雅见火候差不多,不再多言,从楚灵漪带来的包袱里拣出一件素净便服换上,然后握住楚灵漪的手腕,就要拉她朝门口走去。 然而,就在她即将触及门扉时,楚灵漪的脚步却停住了。 “不行。”她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疲惫的决绝。 陈雯雅能感觉到,她是真的下定了决心。 “楚家需要那笔钱,爹需要,这个家也需要。如果没有蒋家的援手,楚家就真的完了。”楚灵漪的目光越过门板,仿佛看到了家族倾覆、亲人流离的惨状。 她原本温柔的声音带上了一股哀戚的情绪,“总得有人站出来。” “那为什么非得是你我?”陈雯雅反问,目光灼灼,“楚家上下有多少人?叔伯姻亲,男人女人,多少人吃的都是楚家这份生意的供养。” 楚灵漪被她问得语塞,眼中掠过更深的悲凉,最终也只是重复道:“总要有人...站出来啊。” 所以,她就站出来了。自愿也好,被迫也罢,她都准备丢出自己的灵魂与未来,去填补家族的深渊。 “爹时常埋怨我,为何不是男儿身。”楚灵漪苦笑着。 “他说,若我是儿子,便能替他撑起生意,撑起这个家,何至于此。”她眼里没有对父亲的怨恨,全是对自己的苛责。“从前我不觉得女子有何不好,如今竟也开始想,若我真是男儿,或许就不会到这一步。” “你很好。”陈雯雅清亮的声音,打断她的自怨自艾。 “他觉得你是女子,不让你插手生意,可他自己将家业经营得一塌糊涂,到头来,是谁在默默收拾残局,若他没有这两个女儿,此刻又当如何?真正无用的,到底是谁?” 楚灵漪怔怔地望着她,眼中水光浮动,好像在感激这番话替她正名,但最后也只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 “是啊...可是岚儿,若我们都一走了之,楚家就此垮了,你我余生,将永远背负骂名。世道如此,就像烽火戏诸侯,难道真是褒姒一人的过错吗?” 陈雯雅闻言,心头猛地一震。因为这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 楚灵漪并非三姨娘那般,是被旧观念驯化,丧失思考的女子。恰恰相反,她正是因为想得太透彻,清醒地知道在当下这个时代,自己的选择所带来的所有结果,才做出了如今这个决定。 她在清醒中绝望,在权衡后悲壮。 陈雯雅知道,自己带不走她了。至少,无法说服她了。 看着楚灵漪转身去拾地上的嫁衣,陈雯雅闭了闭眼睛,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阿姐。”她忽然开口,声音软了下来,“再抱我一下吧。” 说着,她朝着楚灵漪,张开了双臂。 楚灵漪不疑有他,眼中泛起泪光,上前一步,轻轻将妹妹拥入怀中。她的拥抱温柔而充满不舍,在陈雯雅耳边留下哽咽的祝福,“岚儿,你今后一定要平安喜乐。” “我会的。” 陈雯雅轻声应道,话音落下的刹那,她抬起的右手并掌为刀,劈在了楚灵漪的后颈。 楚灵漪顿时身体一软,意识瞬间陷入黑暗。 陈雯雅及时伸手,稳稳托住她软倒的身躯。感受着手背上传来隐隐的酥麻感,她对打晕人实在没什么经验,只能力求一击奏效。 接着她深吸一口气,架起昏迷的楚灵漪,避开可能有人巡视的路径,朝着后门走去。 等在后门的元家朗,看到陈雯雅架着昏迷的楚灵漪出现时,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但他反应极快,没有多问一句,立刻下车,打开后座车门,帮着陈雯雅将楚灵漪妥善安置在后排。 两人重新坐进车里。元家朗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昏睡不醒的楚灵漪,又看了看陈雯雅揉着手背,眉头微蹙的样子,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展开了楚灵漪之前准备地图。 陈雯雅揉着依旧有些发麻的手,目光却落在元家朗的侧脸上。见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标记着另一条离开的路径,神情专注。 “你...”陈雯雅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的寂静,“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这么做?” 元家朗刚好规划完新路线,闻言转过头,表情极其自然,“你不是已经做出决定了吗?” 陈雯雅挑眉,这次是真的有些惊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支持我的行动了?” 记忆中,这位上司兼搭档,虽然信任她的能力,但以往可没少对她的某些大胆的提议提出质疑或要求更周密的计划。甚至大部分时间的共同行动都是因为担心她自己去独自冒更大风险。 元家朗发动了汽车,引擎低鸣声中,他的声音平稳传来,“在你的专业领域,当然要听大师的。” 陈雯雅微微一怔,别过脸看向窗外。车窗玻璃上,隐约映出她有些复杂的表情。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这种无需多言的信任与支持?或许是从山路上,他毫不犹豫为她挡下那颗子弹开始?还是说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悄然改变了呢? 车子平稳地驶离城区,眼见得人烟逐渐稀少,道路开始向山路延伸。周围的寂静,也让车内的气氛沉淀下来,恢复到他们往日处理案件的状态。 “离开这里,就能改变结局了?” 元家朗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蜿蜒的山路,忽然问道。 陈雯雅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确定。这只是...一次尝试。” 元家朗侧目,飞快地扫了她一眼,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情绪,“所以,你判断大概率还是会失败?” “我总感觉,太容易了。”陈雯雅坦白地说出心中的不安。 “如果楚灵漪的幸福,真的这么容易达到,那桃花妖何必大费周章,制造如此精密的幻境?” 她的预感,很快变成了现实。 就在车子驶入一个急弯,熟悉的车灯白光刺入眼帘。 虽然换了山路,换了场景,围堵的车辆摆放也略有不同。 但该来的人,终究还是来了。剧情,再一次回归“正轨”,三个人再次被控制了行动。 “唔!” 陈雯雅猛地吸了一口气,又一次如同溺水之人浮出水面,从令人窒息的混沌中挣扎醒来。 熟练地扯下盖头,从床上坐起来。 “楚家有人发现新娘跑了,向他们告了密。” 这是在上一次失败的结尾,陈雯雅从蒋文山嚣张而得意的嘲讽中,捕捉到的唯一一条有价值的线索。 “楚家。” 陈雯雅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将这两个字在齿间无声地碾过。 她正盘算着可能告密的人,熟悉的推门声再次响起。 楚灵漪的身影如期出现在门口,脸上依旧是那份温柔的焦急。她快步走到床边,伸手就要像前两次那样,为妹妹解开嫁衣的盘扣。 然而这一次,陈雯雅甚至没有给她开口说出计划的机会。 在楚灵漪的手指即将触及她衣襟的刹那,陈雯雅倏然抬手,五指并拢,一记精准而克制了力道的手刀,快速地劈在了楚灵漪毫无防备的颈侧。 楚灵漪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妹妹脸上的表情,身体就软软地向后倒去。 陈雯雅早有准备,伸手稳稳接住她,将她平放在床铺上。做完这一切,她没有丝毫耽搁,迅速脱下身上累赘的嫁衣,换上包袱里的衣服,熟门熟路地潜向后门。 元家朗的车,依旧准时地等在那里。 见陈雯雅出现,他立即下车迎了上去,没有多问楚灵漪为何没来,只是目光沉静地看向陈雯雅,简短地问,“什么想法?” 陈雯雅的确有想法,但是不能过激。 因为之前蒋家宴会的宾客都是直接整个“人”被拉进的幻境,所以他们在幻境中死亡的后果是未知的。 “蒙汗药。”想要这里,她压低声音问道:“能不能想办法弄到?” 元家朗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看了眼她身后的楚家大宅,“你是想...” 陈雯雅肯定地点头,短时间内确认不了告密者的身份,那就索性全都迷晕。 元家朗听后陷入了思索,表情微微凝重。 陈雯雅也知道这个要求有些出格,甚至是违法。对于一个向来恪守规则,坚持以法律和正义为准绳的警察而言,这种做法显然不合适。她正准备建议,自己可以另想办法的时候。 “应该可以。”元家朗已经率先开口。 他的蹙眉不是在于她的要求,而是在于如何行动,他快速组织道:“以游自若的身份,在这个年代应该可以走一些灰色渠道搞到。” 他顿了顿,似乎在估算,“只是时间仓促,未必能拿到特别理想的药,这么多人想要完全迷晕的数量可不小。” 陈雯雅有些意外,忍不住再次确认,“元家朗,楚家只是卖女求财,并非凶恶之人,他们本身也没有触犯法律,反而是我的行为...” “我知道。” 元家朗的回答简洁而肯定。 他脸上露出那种陈雯雅熟悉的,在陷入深度思考时的冷峻神情,严肃而专注,“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上车,迅速驶出了巷子。 陈雯雅站在原地,看着汽车消失的方向,怔了片刻,随即,一丝略有无奈的笑浮上嘴角。 他们两人现在的配合虽然默契,却好像越发“不拘一格”。倒是越来越像是什么被通缉的亡命之徒了。 大约一刻钟后,元家朗的车子停在她面前。他推门下车,快步走近,从衣服内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约莫巴掌大小的粗麻布包,塞到陈雯雅手里。 “时间太紧,只搞到这些。药效可能不够猛,持续时间也未必够长。” 他压低嗓音,严谨补充道:“不知道具体够不够用。如果这次不行,下次我提前准备。” 陈雯雅接过那包颇有分量的“违禁品”,心中感觉有些奇妙,重案组组长不愧是组长,就连“做坏事”上,行动力都这么强,考虑得甚至比她更周全,甚至连备选方案都做好了。 她没有多说,转身回到楚家,她将麻布包里的药粉,分作两份,分别下来了厨房水缸和公用的水井之中。 等待宅姿的声音越发稀少后。 陈雯雅再次回到房间。床上的楚灵漪依旧昏迷着,呼吸平稳。陈雯雅带着她一块离开了楚家。 本以为万无一失的路上... “唔!” 陈雯雅扯下盖头,挣扎着从床上起身,脸色有点阴沉。 天知道为什么“反派”可以聪明到在楚家外面还安排了眼线? 不对,其实一开始根本没有眼线。 她很清楚元家朗的习惯,每次到一个新环境,不管陌生与否,他都会先观察周围环境,如果前几次蒋家也安排了眼线,那经过三次的循环,早就被元家朗发现了。 但是他一次也没有提及过。 那就说明之前根本没有眼线这回事。 所以,剧情会根据他们的选择而变化,只要蒋文山存在,就会以各种方式阻止他们。 正思忖间,房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楚灵漪的身影,准时出现在门口。 陈雯雅看着向自己走来的姐姐,一个全新的想法诞生。 “阿姐,我决定嫁人了。”她抢在楚灵漪开口前道。 “什么?!”楚灵漪满脸错愕。 陈雯雅却坚定地再次重复道:“我说,我决定嫁给蒋文山。” “为什么?”楚灵漪几乎是扑到床边,急切地握住陈雯雅的手,眼中满是不解与深切的担忧。 “是不是有人逼你?还是爹娘又跟你说了什么?你别怕,有阿姐在,我们...” “因为总要有人撑起这个家,不能一直让阿姐你一个人牺牲。”陈雯雅目光沉静。 “可我是阿姐啊。”楚灵漪焦急着,“你跟游家少爷是两情相悦,阿姐只是一个人,心里也没有别的人,用阿姐来换,再合适不过。” 陈雯雅反手握住楚灵漪颤抖的手,用力握了握。 既然清楚楚灵漪的清醒,她也不再绕弯子,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认真道:“阿姐,这世上,从来没有谁应该为了谁牺牲。幸福也不是拿来交换的。” 楚灵漪被她的话震住,嘴唇翕动,却再说不出什么劝慰,一遍遍摩挲着妹妹的手,喃喃低语,“可你还这么年轻,学还没上完,外面那么大的世界,你还没去看过” 但陈雯雅心意已决,楚灵漪也只能带着满心化不开的哀伤,送妹妹上了花轿。 前厅宾客喧嚷,洞房内,却是一片死寂的红。 郑昌隆好不容易应付完蒋文山的那些狐朋狗友。却又在门口停顿了许久。 郑昌隆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他同样带着记忆,尤其是亲手杀了陈雯雅和元家朗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这叫什么事啊! 郑昌隆心里呐喊。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终于硬着头皮,推开了那扇贴着大红囍字的房门。 “阿雅...我...” 他斟酌着开口,试图解释。 然而,他准备了半天的开场白还没说出口,就被捂住了嘴巴。陈雯雅几乎在同时一把掀开了红盖头,从床沿站起身,快步走了过来。 郑昌隆惊愕地瞪大眼睛,挣扎着扭头,却对上了元家朗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 元家朗!他怎么也来了? 不等他理解状况,手枪已经被元家朗摸出来拿在手上。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等下——我们先商量一下!) “砰!” 郑昌隆第二次出现在洞房内的圆桌旁,之前的踌躇和局促,全或作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和火气直冲头顶。 “元家朗!” 他几乎是拍案而起,指着好整以暇坐在对面的元家朗,“你是警察!香江皇家警察!你居然公然对一名守法市民开枪?!” 陈雯雅带着歉意,上前温声安抚,“昌隆哥,这个主意是我想的。前面几次我们三人碰面都会被剧情控制,所以我们就打算先下手为强。” 郑昌隆对着陈雯雅,火气勉强压下去,但脸色依旧难看,“所以呢?成功了吗?” 显然没有。所以他们又回到了这里。 “可能是我手法不对。” 元家朗摸了摸下巴,一脸深思熟虑地打量着桌上系着红绸的银剪刀。 郑昌隆顿时汗毛倒竖,“元家朗!我警告你别乱来!别以为在这里没有法律就能公报私仇!你信不信回去我就投诉你!” “不知道是谁,冲我这里开过三枪。”元家朗对着自己的心脏比划着,“我才开了一枪。” “那能一样吗?!” 郑昌隆简直要抓狂,当场抛弃所有商业精英的气质,“我那是不受控制的。” “那子弹是不是从你手上打出来的?” 元家朗端起桌上的合卺酒,看了一眼,又放下,平静的陈述着事实。 “你——!” “好了!你们两个能不能先别吵了?” 陈雯雅揉了揉眉心,喝止了这场毫无建设性的争执。 屋内难得地恢复了片刻的寂静。 陈雯雅的视线在对面两个男人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定格在郑昌隆身上,上下打量。 郑昌隆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他试图掌握主动权,硬着头皮开口,“阿雅,如果...你有什么计划需要我配合,你尽管直说。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尽力。” 话说完,他就有点后悔,总觉得是主动跳进了什么坑里。 果然,他话音刚落,就看见陈雯雅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甚至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微笑。不止是她,连旁边一直表情冷峻的元家朗,看起来都变得...心情不错? 糟了! 郑昌隆心里警报狂响,正飞速思索着怎么把刚才的话不那么丢面子地圆回去,陈雯雅已经开口了。 “我总结了前几次失败的原因。关键点,或许不在‘我们如何逃走’,而在‘蒋文山’本身。” 她的指尖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有 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蒋文山活着,就会调动各种力量追捕我们。蒋文山被杀,我们则会被指控谋杀。” 她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郑昌隆脸上,缓缓说出一个惊世骇俗的假设,“如果蒋文山自杀呢?” 郑昌隆:“......” 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经过一番激烈争论,三个人最终勉强达成了一个“最优化”方案,让“蒋文山”服安眠药自杀。算是郑昌隆为数不多能对“自己”下得去手的方式。 随着十二点的钟声响起,一切回归原点。 陈雯雅再一次从床上坐起,扯下盖头。她静静地坐着,等待着。 这一次,房门始终没有被推开。 又枯等了一个多小时,房门终于再次被推开。 陈雯雅带着希冀抬头望去,却见楚灵漪快步走进来,依旧焦虑地去解陈雯雅嫁衣上的盘扣。 “阿姐?!”陈雯雅是真的诧异了。 楚灵漪动作不停,语速飞快地低声道:“今早蒋家那边传来消息,不知为何,蒋文山服药自尽了。” 这不是成功了吗? 可楚灵漪的下一句话,瞬间将她刚升起的希望浇灭。 “但蒋家坚持婚礼照旧,甚至放话要配冥婚。岚儿,阿姐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跳进这种火坑,去跟一个死人拜堂,你快跟游家少爷走,立刻离开这里。” 陈雯雅怔怔地看着姐姐忙碌而坚定的侧脸,一股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吞没。 “到底如何能破局?”这个念头在陈雯雅心里挥之不去。 之后,她几乎是机械地,按照楚灵漪的安排换上了便服。在最后的拥抱时刻,楚灵漪将脸埋在她肩头,声音哽咽却清晰:“岚儿,阿姐只愿你此生都能平安喜乐。” 说完,她用力地将陈雯雅推出了房门,推向那条她以为的“生路”。 陈雯雅沉默地上了元家朗的车。这一次,车子没有驶向任何一条逃离的山路,而是缓缓开上了城郊一处可以俯瞰部分城区的缓坡,然后停下。 车内一片寂静。没有追兵,没有拦截,前路看似畅通无阻。 但陈雯雅知道,剧情还在,命运也没有丝毫改变。 她呆呆地望着车窗外轮廓模糊的山林,认真的回忆之前的每一个细节。元家朗静静地坐在驾驶座,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她。 直到车窗外的世界彻底被黑暗包裹,时间向着十二点逼近。 元家朗侧过头,借着仪表盘微弱的光,确认陈雯雅从沉思中暂时抽离,才低声开口,“我以前,经手过一个案子。” 陈雯雅缓缓转过头,看向他。黑暗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 见她望过来,元家朗才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气讲下去: “是一桩连环杀人抛尸案。凶手专挑深夜独行的女性下手,手段残忍,每次都得手,并且有意识地挑衅警方。他很聪明,甚至可以说是高智商犯罪,完美避开了所有监控,现场几乎没有留下有价值的线索,也没有目击者。我们追查了一周,毫无头绪,而新的受害者还在接连出现。” 他的声音没什么情绪起伏,但却带着一种沉重感。 有些回忆就是这样沉重。 “舆论哗然,报纸天天头条,媒体围堵,上级限期破案的压力...那段时间,香江警界都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公众信任摇摇欲坠。可即便如此,我们依然像是无头苍蝇,凶手太狡猾,警惕性极高,我们尝试过布局钓鱼,他都没上钩。” 他顿了顿,握着方向盘的手下意识缩紧。 “其实,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只是那个办法我们都不想用。但最后,迫于形势,还是用了。” 陈雯雅的心跟着他的讲述,微微提了起来。 “我们从警校里,选了一名各方面素质都非常优秀,自愿参与的学员,扮演潜在的受害者。为了最大程度降低凶手的戒心,我们撤走了明面上几乎所有相关区域的巡逻警力,只留最精锐的便衣在极远距离布控。” 元家朗的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凶手果然上钩了。等我们接到信号,全力赶到现场时,那名学员,已经被凶手用刀划开了颈动脉,倒在血泊里。” 车厢内再度陷入一片寂静。 陈雯雅望着元家朗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的侧脸,表情复杂而沉重。 “后来呢?”她轻声问。 “凶手被当场抓获,踩着死刑废除前的末班车,被判处枪决。” 元家朗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那名受伤的学员,抢救了回来,但因为伤势过重,神经受损,丧失了一部分重要的运动机能。她后来...退出了警校。” 他转过头,目光与陈雯雅对上,在昏暗的光线里,神色坦诚又直率,“人会有很多选择,有些时候就是会有一些选择,你明知道是对的,但很难下定决心。” “但是陈雯雅。”元家朗深吸了一口气,清晰而坚定地道:“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会和你一起完成。” “元家朗。”陈雯雅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忽然很想叫一声他的名字。不是元sir,或是任何代号,就只是他的名字而已。 “嗯。” 元家朗应了一声,安静地等待着。 “你其实已经猜到我有新的想法了,是吗?” 陈雯雅问道。 元家朗自信道:“如果你没有头绪,不会是那种眼神。” 陈雯雅沉默了片刻,还是下定了决心,“游自若在香江,应该认识一些有影响力的英国人吧?” 元家朗略微思索,“有。” “明天一早,我们就去拜访他。然后想办法在那里待上一天。” “好。” 时间悄然来到十二点。 陈雯雅如约醒来,楚灵漪如约推门而入。 这一次,陈雯雅异常安静。她没有再问任何问题,就安静的按照指示更换了衣服。 “阿姐。” 在一切准备妥当后,她无比认真地看着楚灵漪。 她的目光仔细描摹着楚灵漪的眉眼。虽然她并非真正的楚夏岚,但这些时日的循环相处,楚灵漪那份毫无保留的关爱,早已透过身份,传递给了她。 两人之间,无关嫡庶和利益,在这个深宅里,楚灵漪给予她的,是一种简单、炙热的姐姐的爱。 她忽然想到,从前她被师父带回去,收为他的第一个徒弟,后来她就是门中的大师姐,后来她来到香江,成为陈雯雅,第一次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但她依旧是家里的大姐。 她在不同的身份、不同的时空里,得到过许多种爱。但她似乎从未真正体会过,来自“姐姐”的爱。 那与长辈自上而下的庇护不同,也与弟弟妹妹自下而上的仰赖不同。这是一种属于同辈女性之间,细腻坚韧,能设身处地体会你的处境,温柔而包容的爱。 她伸出手,轻轻替楚灵漪捋了捋因忙碌而散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 “你穿嫁衣的样子真好看。” 楚灵漪阴郁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久违的惊喜,“真的吗?” “嗯,真的。”陈雯雅伸出手臂,轻轻抱住了她。 楚灵漪更用力地回抱过来,手臂收得很紧,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也希望阿姐。” 陈雯雅在她耳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能一生平安,喜乐。” 楚灵漪死死咬住下唇,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逼回去,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回应,“我会的。” ---- 车子缓缓驶入香江的街道。叮叮车依旧运行,报童依旧奔跑叫卖,早点摊依旧冒出腾腾热气,黄包车夫依旧会与行人擦肩...这个世界没有因为一个即将踏入不幸的人而发生改变。 陈雯雅望着窗外,眼神有些寥落。 元家朗将车 靠边停下,什么也没说,推门下车。片刻后,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云吞面回来,递到陈雯雅手里。 粗瓷碗壁传来的温度熨帖着手心,食物的香气钻进鼻腔。陈雯雅低下头,看着碗里清汤中载沉载浮的云吞,忽然低低地开口,“元家朗,你知道吗?从来没有人问过楚灵漪,她到底想要什么。” 她夹起一颗云吞,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连我这个被她这样深深爱着的‘妹妹’,也从来没有问过她。” “可她明明一直在说啊。” “她就只是希望我能平安喜乐而已。” 元家朗静静地陪着她吃完了云吞面,还了碗,又再次踏上路程。 之后,他们顺利地拜访了那位英国朋友。蒋文山如期出现,却连门都进不去。 在那个时代的香江,这片故土之上,有许多势力盘根错节,但唯独“洋大人”,是绝大多数人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可笑,又可悲。 十二点的钟声,再一次如期而至,回荡在维多利亚港的上空。 这一次,没有任何意外发生,这一天就这么安稳又普通的度过了。 忽然之间,再次天旋地转,灵魂被抽离般的熟悉眩晕感,再一次猛烈袭来。 眼前的场景在漆黑后再次转变。 耳边,一个妇人扬着嗓门,带着市井热络劲头的叫卖声,清晰无比地闯了进来,与周遭车水马龙的喧哗混在一起。 “游家太太,今早的菜好靓啊,要来点吗?” 第73章 1945 第73章 1945 陈雯雅定了定神, 将手中那把还带着新鲜泥渍的青菜放回菜摊位,转身匆匆走出喧闹的菜市,汇入门外更为宽阔的街道。 依旧是香江, 风貌却变化了很多。 街头巷尾的人潮明显稠密了许多, 衣着式样也更为杂糅,诞生了更多混合款式,除了从前叮叮作响的有轨电车, 还出现了更接近他们那个时代的巴士,不过体量很小, 数量也不多。路上的车辆也密集了不少, 偶尔有款式新颖的汽车在其中穿行。 流动商贩的摊子更是花样百出,耳边叫卖声此起彼伏, 放眼过去, 街头的产品比之前更加丰富了。 时光, 显然又向前跳跃了一截。 陈雯雅伸手拦下一个奔跑的报童,买了一份还带着油墨味的《华侨日报》。 目光首先落在报头日期——一九四五年。 她的心微微一沉。果然,又向前推进了。 她快速翻阅着报纸,战事消息、物价波动、市井新闻, 目光最终在报纸中缝一个并不起眼的方框广告处停住。在这个广播尚不普及, 电视、网络更是遥不可及的时代, 报纸是最主流便捷的宣传阵地,商家自然懂得利用。 但吸引她的不是广告本身,而是广告的产品。 几笔简单的线稿,勾勒一个旗袍女子的曼妙侧影, 旁边竖版印刷着几句广告语。 “蒋氏美业荣誉出品 —— 雪玲珑雪花膏。” “东方养颜秘方,唤活肌肤青春。” “各大百货、药房均有售。” 雪玲珑。 那个在1953年的报纸上已经家喻户晓的护肤产品,被人指控是楚灵漪利用“死胎养颜”的恶毒秘方, 而在1945年的此刻,才刚刚崭露头角。 他们如今既然被桃花妖带到了这个节点,或许可以一探这个雪玲珑背后的秘密。毕竟它是让楚灵漪本就波折的人生,再添一笔的重要线索。或许也是这个幻境会出现的关键。 她必须设法进入蒋家,见到如今的楚灵漪,才能了解到真相。 至于如何进去... 暗藏背后的桃花妖,似乎早已洞悉了她的念头。就在陈雯雅想到郑昌隆的同时,眼前一辆黑色轿车按着喇叭,略显匆忙地驶过。 车速在如今这个拥挤路况,想快也是有心无力,透过半开的车窗,陈雯雅一眼瞥见后排座位上那个用一条黑色纱巾裹住半张脸,只露出紧皱眉头的侧影。 不是郑昌隆还能是谁? 只是他这副鬼鬼祟祟、遮遮掩掩的模样,立刻引起了陈雯雅的警觉。 目光追随着轿车,见它并未驶远,就在前方街角一家中医馆后门处减速停下。 车子刚停稳,郑昌隆就迅速推门下车,那条黑纱依旧严实地裹着脸。两名穿着黑色短打的壮汉紧随其后,三人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一种生怕被人瞧见的仓皇,迅速闪身钻进了医馆虚掩的后门。 “这是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陈雯雅心中疑窦顿生,脚下已经不自觉地跟了过去。 然而等她赶到时,那扇后门已从内闩上。无奈,她只得绕到前门。 这间中医馆的门面不小,是传统宅院格局,前厅看诊,后院的廊下分隔出数间病房,供需要留观的病患使用。 陈雯雅以“探访亲戚”为由,轻易混进了后院。她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几间病房,寻找郑昌隆的踪迹,就看见刚才跟随他的那两个壮汉,从最里间的一间病房里走了出来。 其中一人跟着一位手提出诊箱,大夫模样的人走向一旁的厢房,看样子是要详谈病情。另一人则捏着一张药方,径直往前厅药柜走去,步履熟稔,显然不是头一回来此抓药。 这更增添了陈雯雅的好奇。 她趁四下无人留意,轻手轻脚地走到那间病房外,侧耳倾听片刻,里面悄无声息。她才伸手,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屋内光线稍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碘酒与某种草类药膏混合的气味。入门处立着屏风,挡住了内室的光景,只能隐约看见后面床榻上躺着个人影,一动不动。 郑昌隆以为是取药的手下回来了,并无反应。 陈雯雅见屋里只有郑昌隆,也放心地绕过屏风。 然后,两个人就毫无心理准备地打了照面,同时僵住。 郑昌隆正仰面躺在病榻上,上半身未着寸缕,露出的皮肤上赫然是一片片触目惊心,呈暗红色的糜烂疮疡,有些地方还涂着黑色药膏。 “!!!” 郑昌隆率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也顾不得身上药膏尚未干透,手忙脚乱地扯过搭在床尾的长衫,试图往自己惨不忍睹的上身遮盖,脸色瞬间涨红,表情精彩纷呈。 “你...你这是怎么了?”陈雯雅也从最初的惊愕中回神,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可怖的疮口上,眉头紧蹙。 她在医学上并无建树,一时间无法准确判断。 郑昌隆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羞于启齿,最终只是颓然地松开抓着衣服的手,自暴自弃般地瘫回枕头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陈雯雅见他这般,看着伤口,结合蒋文山此人的一贯的风评,一个不太妙的猜想渐渐浮上心头。 她迟疑了一下,用这个时代的说法试探道:“该不会是杨梅疮吧?” 郑昌隆认命一样点点头。旋即,又猛地坐起来,慌忙对着陈雯雅连连摆手,语气急切地辩解。 “阿雅!你千万别误会!我平时很洁身自好的,都是蒋文山这个混蛋,风流成性,不知检点!” 郑昌隆越说越觉得憋屈,简直欲哭无泪。 遥想自己在九十年代的香江,好歹也是经营着龙头产业,在商界颇有影响力的青年才俊。虽说现下这蒋家的门第,与他自己在未来的地位财富也算相仿,可怎么就偏偏给了他蒋文山这么个纨绔壳子?! 这桃花妖安排的“角色”,未免也太损了! 陈雯雅自然是不介意的。他们本就是外来的灵魂,暂时寄宿在这幻境赋予的躯壳之中。死都真切的体验过几回,一具皮囊染了什么病,实在算不上大事。 不过看郑昌隆绝望的摸样,她还是先安抚了几句,才道明来意。 有郑昌隆这个现成的“蒋宅内应”,事情变得简单许多。 两人约定,当晚十点,在蒋宅相对僻静的后门碰头,待夜深人静,再由他设法带她进去。 离开中医馆,陈雯雅的思绪依然缠绕在楚灵漪和雪玲珑之间。 她想得入神,以至于身体只是全凭楚夏岚的肌肉记忆在行动。等她反应过来,已经站在了一扇略显斑驳的木门前。推门而入,一股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狭小但整洁的屋内,一张旧方桌上,摆好了几碟热气腾腾的小菜。 她怔在原地,一时有些恍惚。 直到厨房门帘被掀开,元家朗端着一只砂锅煲走出来,她才回过神来。 与其说是回神,不如说是被眼前的景象拽入了另一种略带冲击的思绪中。 陈雯雅的视线,定在了元家朗身上。 此刻的他,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西装革履的留洋公子哥模样,甚至找不到半分曾经的矜贵气息。 他上身只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米色无袖汗衫,露出整 条手臂,下身是一条普通的黑色棉质长裤,裤腿为了利索还稍稍挽起了一截。这全然是一副寻常苦力常见的装扮。 时近初夏,这间小屋子本就闷热,加之刚生火做完饭,室内温度更高。元家朗露出的皮肤上覆着一层细密的薄汗,在窗外透进的黄昏昏暗的光线下,给他过分白皙的肌肤,染上了一层健康的色泽。 结实紧致的小臂线条流畅,肌肉随着他端煲的动作微微绷起,能清晰看到皮肤下的血管脉络。 饱满但不过分贲张的肱二和肱三头肌,因用力而呈现出清晰漂亮的弧度,正带着某种鲜活的生命力,不由分说地闯入陈雯雅的视野。 那件圆领汗衫本就领口宽松,又因为实在太热,被他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布扣,于是领口敞得更开,胸膛肌肉几乎呼之欲出。看着汗珠正沿着锁骨的凹陷缓缓滑落。 陈雯雅压住了嘴角,却没能压住上挑的眉毛。 元家朗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但没有尴尬地拉扯衣服,也没有出言打趣,只是无比自然地将手中的煲稳稳放在桌子中央。然后,他在陈雯雅对面的长凳上坐下,姿态放松,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好让她看得更清楚些,神情坦荡得近乎理直气壮。 见陈雯雅的目光从他的胸膛缓缓上移,对上他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元家朗才慢悠悠地,像是鼓励般道:“我打听过了,我们已经结婚很多年了。” 所以,这种公然的欣赏行为,完全合理合法。 陈雯雅听出他的打趣,没有回应,缓缓将视线飘向桌上。虽然满桌绿意,不见荤腥,但每一样素菜都被烹饪得油润光亮,香气扑鼻。 “食色性也。” 古人这句话,陈雯雅忽然在这一刻,有了具体而深刻的理解。 只见元家朗伸手,掀开了砂锅的盖子。 更浓郁鲜香的热气蒸腾开来,瞬间盈满小小的屋子。 他拿起旁边早已备好的一小碗翠绿的葱花,均匀地撒进粥里,又用长柄汤勺深入粥中,不急不缓地搅动了几下。葱香、米香,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醇厚鲜味,被这个动作彻底激发,融合成一种让人食指大动的复合香气。 这香气如此霸道,竟让原本沉浸在思绪中,毫无饿意的陈雯雅,肚子不争气地轻轻“咕噜”了一声。 元家朗嘴角的笑意似乎又增添了一点弧度。他先盛了满满一碗粥,递到陈雯雅面前,温声道:“尝尝看?” 他自己却不急着吃,只是将两条手臂随意地支在木桌边缘,手掌交叠,撑住下巴。这个姿态让他的肌肉线条拉伸得更加清晰流畅,饱满的肱二头肌微微鼓起,蕴含着力量感。他好整以暇地等着,目光落在陈雯雅脸上,仿佛在期待她的评价。 陈雯雅的视线在粥和肌肉之间打了几个来回,有些犹豫不定,所以她有理由怀疑,这家伙是故意的。 最终,还是选择了粥品,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滚烫的温度恰到好处地打开了味蕾。率先占据感官的,是白胡椒的辛香,和葱花被热力激发的香气。紧接着,是小虾米经过煸炒后浓缩的咸鲜滋味,它们虽不起眼,却将粥底的鲜美拔高了一个层次。然后,是猪油渣酥脆的口感,它们显然是在粥即将出锅前才撒入,还带着些许**的脆感,在齿间迸发出油脂的醇厚,口感妙不可言。最后,所有浓墨重彩的味道,都被熬煮得口感软稠的米花,一股脑送进胃中。 只这一口,陈雯雅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那是一种被美食取悦的光彩。 “元sir,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陈雯雅毫不吝啬地赞叹,享受地微眯起眼睛。 “我平常看起来,像是完全不会料理的人?”元家朗闻言轻笑。 “毕竟重案组一有案子,加班熬夜是家常便饭,能有时间填饱肚子就不错了,哪还有闲心回家钻研厨艺?”陈雯雅理所当然地说,顺手又舀起一勺粥。 毕竟她自己,能准时准点出现在家里的饭桌前,都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元家朗微微颔首,表示认同这个普遍现象。他放下自己只喝了一口的粥碗,玩笑道:“好在我不是一出生,就在重案组。” 陈雯雅顺着他的话,也半开玩笑道:“难道元sir这一身好厨艺,是一出生就在厨房吗?” 说话间,她手里那碗粥不知不觉已经见底。 元家朗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她空了的碗,又为她盛了满满一碗递回来,闻言,只是淡淡地回了句,“也可以这么说。” 陈雯雅伸去接碗的略微顿了一下。虽然整个警署都知道元家朗家境优渥,但具体是哪个行业的优渥,就没几个人知道了。这句话,或许可以解读为他家与餐饮业有关? 如果顺着这个话题问下去,以元家朗此刻的倾谈欲,两人自然可以就此展开,聊些工作之外,更为私人的话题。 然而,陈雯雅只是接过粥碗,低头又喝了两口,然后夹了一筷子离自己最近的清炒菜心送入口中。 火候掌握得极好,青菜保留了恰到好处的脆嫩与本味,调味又被锅气完全激发,与蔬菜的清甜完美融合。 “哇,这个也很好吃!”陈雯雅由衷地发出赞叹,眉眼弯起。 用这个称赞,巧妙地将刚才触及私人领域边缘的话题不着痕迹地轻轻带过,重新拉回到对眼前佳肴的欣赏上。 元家朗察觉到了她的回避,眸光闪动了一下,但并未多言,也安静地吃起来。 大约是元家朗的手艺实在出众,明明只是些寻常素菜,陈雯雅却吃出了一种满足感。饭后,她难得慵懒地靠着桌子,两人就着昏黄的灯光,聊起了眼下的处境。 元家朗这一天也没闲着,充分发挥他重案组组长的实力,摸清了楚夏岚和游自若在1945年这个时间点的现状。 “当年逃婚之后,两人都与各自家庭断了联系。如今,游自若在码头做些力气活,楚夏岚则在一家私人学堂教书。” 他言简意赅地总结。 从他们这间简陋的居所,以及桌上不见荤腥的饭菜来看,这对夫妻二十几年风雨同舟,日子也仅仅维持在勉强温饱的水平。 “那只桃花妖,构建这个幻境,是想改变楚灵漪人生关键节点的执念,对吧?” 元家朗提出疑惑。 “既然逃婚这个节点上,我们已经完成了,为什么祂还要如此周到,给两个本该在二十几年前就死去的人,额外设计二十年的经历,让他们出现在下一个节点?” 按照真实世界的故事线,楚夏岚与游自若早该死于二十多年前新婚当日蒋文山的追杀。 那么,在这个试图“修正”楚灵漪人生的幻境里,在“逃婚成功”这个if线结束后,理论上,楚夏岚和游自若这两个“角色”的使命就该结束了。桃花妖完全可以给他们在1945年的时间点上重新赋予新的身份。 “而且...” 元家朗继续补充,眉头微蹙,显然这个发现最让他感到不解,“我向周围的邻居、码头的工友简单打听过,他们口中的游自若和楚夏岚,这二十几年 间经历和生活,栩栩如生,简直就像是他们真的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一样。这感觉...” 他对玄学幻境的事毕竟不熟,只能用查案的思维去搜集线索,归纳疑点,一时难以描述这种微妙的异常感。 好在陈雯雅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接过话,“你是觉得,桃花妖过分在意,去额外耗费巨大心力,填补了两个本不必如此详细存在的人物,长达二十余年的人生轨迹。” 这个举动,确实很多余。 除非,这背后还有他们没有窥见的目的。 但这只桃花妖藏得太深,在这个不断延伸的故事里,陈雯雅始终不能捕捉祂的存在,否则就可以直接揪祂出来问个明白。 两人就桃花妖可能的动机又讨论了几句,终究是线索太少,难以得出确凿结论,只能暂且搁置,随后,一起等待跟郑昌隆约定时刻的到来。 约定的时间,陈雯雅与元家朗准时抵达蒋府后门。夜色已深,高墙内的灯火渐渐熄灭。两人在墙下阴影里又静候了片刻,后门才被打开。 郑昌隆探出半个身子,依旧用那条黑纱巾半掩着脸,警惕地左右张望一番,才朝他们招了招手。两人迅速闪身而入,郑昌隆随即轻轻将门闩上。 借着朦胧的月色,陈雯雅一路走,一路打量着蒋府。 府邸的主体格局,与他们上次带着大山闯入时相比,并无太大变化,只是庭院布置,花草树木的种植有所不同。唯有一点异常—— 西北方向那片区域,此刻还空空如也,此时并未建起那座比整个府邸高出一截的阁楼。 陈雯雅默默将这点记在心里。 三人沿着回廊和月洞门穿行,郑昌隆对府内路径已经熟悉,走得很快,且刻意避开了仍有灯亮或可能有人值守的路线。最终,他们在一处偏僻院落的门前停下。 郑昌隆顿住脚步,转过身来。隔着那层薄薄的黑纱,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只是感觉他动作有些沉重和回避。他没有解释什么,只是隔着布料,从怀中摸出两条干净的手帕,分别递给陈雯雅和元家朗。 “我就不进去了,省得她看见我,还要费神解释。”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你们进去后,无论闻到什么,切记不要深闻,务必用这个掩住口鼻。” 说完,他不再多言,匆匆指了指院内,就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来时的夜色中。 陈雯雅和元家朗对视一眼,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院落很宽敞,依稀能看出曾经精巧的布局,但如今,也只剩下“宽敞”了。 目光所及,到处是半人高的荒草,在夜风中簌簌作响。路径早已经被疯长的野草吞没。一片破败荒凉,了无生气,与陈雯雅记忆中三姨娘的院子,渐渐重叠。 杂草不仅掩埋了行路的痕迹,仿佛也掩埋了曾在此处属于某个人的人生轨迹。 唯有一物,在这片荒芜中格外扎眼,在院落一角,早已干涸的枯井旁,还孤零零地立着一株桃花树。是当年从楚家移栽过来的桃花树,此刻却全然失了旧日的繁茂。枝干歪斜,叶片稀疏泛黄,地上落着早已干枯腐败的残瓣,在月光下,像一滩褪色的无人在意的血迹。 陈雯雅走近检查,指尖拂过粗糙的树皮。此刻的它,依旧还是一个普通的桃花树。甚至能感觉到它已经几乎没了往日生机。 两人不再停留,转身走向主屋。越是靠近,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甜腻与某种焦糊的奇异气味,就隐隐从门窗缝隙中渗透出来,越来越清晰。 这味道陈雯雅从未在任何地方闻到过,甜得发齁,令人本能地感到不适,胸口发闷。 她正蹙眉疑惑,身旁的元家朗示意她用手帕挡住口鼻,两人将手帕对折,掩住口鼻系好。做完这一切,元家朗又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用目光示意她看向窗户。 陈雯雅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糊着窗纸的格窗后,昏黄跳动的烛火光晕里,映出一个斜倚在榻上的人影。那人影正侧着头,手中似乎持着一根细长的烟杆。缕缕带着甜香的青烟,正从那火点与烟杆处缓缓升起,四散在空气中。 “鸦片。” 元家朗的声音压得极低,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断定。 陈雯雅只觉得血液瞬间凝固,手脚僵硬,几乎失去了推开眼前这扇门的力气。那甜腻的憋闷气息,好像无形的枷锁,困住了屋里的楚灵漪,也扼住了屋外陈雯雅的咽喉。 但最终,她还是伸出手,用尽力气推开了房门。 门轴发出生涩的呻吟。 屋内的景象一点点展露在眼前。 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芯挑得很低,勉强照亮床榻附近。空气浑浊不堪,甜腻的鸦片烟气萦绕在周围,让一切看起来都不太真切。 床榻上的人被惊动,挣扎着,动作迟缓地朝门口转过头来。 是楚灵漪。 但几乎已经不是陈雯雅记忆中的楚灵漪了。 因为长期吸食鸦片,她的脸颊呈现出一种病态而虚浮的潮红,眼神迷离涣散,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放大,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消散的、虚幻的愉悦。然而这丝愉悦,与她枯槁的形容以及周身散发出的颓靡气息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令人心头发紧的糜烂堕落画面。 她曾经温婉美丽的阿姐,瘦的已经有些脱相,蜷缩在一张不算干净的床榻上。身上只穿着一件领口松垮的薄绸内衣,露出锁骨和嶙峋的肩膀,头发干枯散乱,还有几缕被汗黏在额角。 当她涣散的目光,终于勉强聚焦,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那张被鸦片侵蚀的脸上,瞬间掠过无数情绪,茫然错愕后是巨大的羞耻和难堪,最后所有情绪崩溃坍塌,变成死一样的绝望。 “不...不...不——” 她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她想要尖叫,却根本发不出正常的人声,她想要逃跑,可四肢绵软,只能在肮脏的床榻上徒劳的扭动、爬蹭。 陈雯雅死死咬住后槽牙。她没有说话,一步步走过去,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她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外衫,抖落上面的灰尘,然后动作轻柔的,像逃婚那日楚灵漪为她脱下嫁衣那样,将衣衫披在楚灵漪颤抖不止的肩膀上,一颗颗为她系好盘扣,拉平衣襟。 她做完这些,楚灵漪整个人已经僵住了,不再挣扎,只是瞪大眼睛,失神地看着她。 陈雯雅明明已经将她揽在怀中,所感受不到多少存在,她只能极轻地,带着痛楚地,沙哑地唤了一声,“阿姐。” 这一声呼唤,好似破开了漫长时间的屏障,也破开了楚灵漪最后强撑着的一点,属于“人”的体面。 大颗滚烫的热泪从她的眼角滑落,一声跨越时代的哭嚎,响彻心扉。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新年快乐,新的一年都要健健康康发大财哦!! 第74章 她的转变 第74章 她的转变 鸦片的迷幻效力渐渐褪去, 楚灵漪涣散的瞳孔重新凝聚起些许神采。陈雯雅看着阿姐恢复了一些往日的清明,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不清楚这幻境的逻辑究竟如何运行。 从楚灵漪的状态判断, 她深陷鸦片之害绝非一日两日。可在这被虚构出的长达二十年的光阴里, 她这个“楚夏岚”又身在何处?难道一次都没有想起过自己的姐姐? 但这终究只是桃花妖的幻境,真正的楚夏岚也早就死在了二十年前。 可此刻,她顶着楚夏岚的壳子, 感受着这具身体里残存的对阿姐的牵挂,又想到楚灵漪这二十年可能经历的磋磨, 陈雯雅就什么也说不出了。 安慰吗? 她是既得利益者, 又有什么立场? 道歉吗? 迟了二十多年,又能弥补什么呢? 好在楚 灵漪什么都没有责怪。她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婉, 甚至勉强扯动嘴角, 想给妹妹一个安抚的笑, 虽然她的状态让笑容显得更加萧索。 “游自若,也同你一起来了?” 她主动问道。 声音轻飘得像同冬日湖面上一缕即将消散的薄雾,一不留神就会消散在眼前。 “来了。” 陈雯雅强忍哽咽,侧身示意门口, “在外面守着。” 楚灵漪顺着望向房门。陈旧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 那影子刻意与门扉保持着一段距离, 给她们的久别重逢留足的空间。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声音是剩下了欣慰,“你没有选错人。” 这句话本是祝福。可陈雯雅听着,却莫名心慌。因为情绪太过顺畅, 反倒让人有种了无牵挂的感觉。 “阿姐。” 陈雯雅主动道:“我带你走,现在就带你离开蒋家。” 楚灵漪却没有回答。屋内只剩下那盏油灯燃烧的声音,扰得人心烦意乱。 良久, 楚灵漪才开口,用一种讲故事的语气,娓娓道来,“这些年,外面变化很大。法律日益完善。蒋家从前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营生,不好做了。” “他们又惦记起爹爹从前的老行当,想得到楚家香粉的秘方,改头换面,做成如今时兴的雪花膏。” 说到这里,她忽然勾起一个复杂的笑容,苦涩中又带着报复的快感,像是在剥离自己腐烂的疮口。 “可是啊,爹爹不知道秘方,娘也不知道。” 她轻轻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却有种宣泄般的畅快。 “楚家那些年赖以生存的香粉秘方,其实是你我小时候顽皮,胡乱掺和出来的。阴差阳错,竟成了独家秘方。楚家靠着它风光了那么多年,到最后爹爹竟然还要低声下气,来求我这个嫁出去的女儿告知秘方...你说,好不好笑?” 她越说,笑声越大,笑着笑着,眼角却渗出了泪光。笑声里满是挤压的委屈和愤懑。 楚老爷看不上女儿,不让女儿染指生意,不过是将台前的风光与名誉尽数揽在自己身上,而背后所有香料的甄选、调试、生产,全都是楚灵漪一人在背后默默承担。 大半个楚家,都是楚老爷看不上的女儿,苦苦支撑起来的。 “爹爹没法给蒋家提供秘方。但是...” 楚灵漪止住笑,抬眼看着陈雯雅的目光坚决,“我能。” “雪玲珑卖得还不错吧?”她忽然转而问道。 陈雯雅点了点头。她今日路过百货公司,曾特意留意,不知是广告的缘故,还是那雪花膏确有奇效,柜前确实围着不少太太小姐。 “那就好。” 楚灵漪像是松了口气,“过不了多久,我就能从这里出去了。” 她的手里掌握秘方,就等于掌握了筹码。 “阿姐。”陈雯雅明白她的意思,握紧了她的手,再次道:“跟我走吧。” 离开荒芜的院子,依旧还有宅子的四面高墙,只要还在蒋宅,就永无宁日。 楚灵漪却坚定地摇摇头,再次制止了她的念头。 “你知道吗?那年出嫁后,爹爹得了蒋家帮衬,转行做了别的生意。虽比不上从前香粉的风光,但这些年来,家里日子还算过得去。两年前,他又纳了一房姨太。去年冬天,那姨太给他生了个儿子,老来得子,爹爹高兴得不得了。” 陈雯雅听着,心头却没有半分替楚家高兴的感觉。她太清楚如今楚家的一切是怎么得来的了。楚家就是一只蜱虫,死死咬住了楚灵漪。 “爹爹老了很多。” 楚灵漪继续说着,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昏暗的屋顶。 “上次他来还是为了秘方的事。我见他气色很不好,脚步也虚浮了,他那儿子还不满周岁,话都不会说,爹爹若是突然有个么好歹,留下家里孤儿寡母,怎么能撑得起那个家呢?”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她被困住了,被她的家,她的身份,她的责任。 “可为什么非得是你呢!”陈雯雅替她不忿。 “走吧。”楚灵漪缓缓闭上眼睛,“天色很晚了,早些回家去吧。” “阿姐,我明天还会来看你的。” 陈雯雅不肯松口。 “不许!”楚灵漪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虚弱但决绝,“你到这里来太危险了!我不许你再来!” “我不!”偏偏陈雯雅也执拗起来。 楚灵漪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抛出了她最不想说的话。 “你今日的一切,是我用这辈子换来的!”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锥心的痛楚,狠狠扎向陈雯雅,也扎向她自己,“我不许你将这一切付之东流!你明白吗?!” 最亲近的人,说着最伤人的话,两个人却都只是无可奈何。 陈雯雅感受着怀里楚灵漪轻飘飘的重量,还是选择了妥协。 “我知道了。”她闷闷地应了声。 她小心翼翼地将楚灵漪重新在床榻上安放好,又仔细地为她掖好被角。垂眸间,视线扫过楚灵漪的脸,看到了她眼中隐忍的不忍。 但最终,谁也没有再开口。 回去的路,沉默而漫长。陈雯雅什么也没有说,元家朗也什么都没有问。 临近家门,陈雯雅自觉情绪平复了一些,才将今天屋里的事情告诉了元家朗。 “或许你是对的,我不该带入太深。” 陈雯雅垂眸看着路边杂草,她不想与元家朗对视。 她有点搞不清自己的情绪。她清楚自己不是楚夏岚,可是面对楚灵漪的遭遇,那些悲伤、愤怒和愧疚就是拧成了一团,心里像被塞了一团浸满水的棉絮,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元家朗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想要伸出安慰的手悬而不决。 忽然他弯下腰,就着昏暗的光线,从杂草丛里掐了几片细长柔韧的草叶,就是路边最常见的狗尾草叶片。 然后在手里摆弄了一会,一个像是袖弩的小小的“发射机关”就做了出来。 他将这个草制玩意递到陈雯雅面前。 “这是什么?” 陈雯雅接过去,借着光仔细打量。 “把你心里那些不想要的情绪,全都想象成有实质的重量,然后集中到你手里这片最薄的叶子上。” 陈雯雅觉得新奇,依言照做。她盯着手中那枚被选作“箭矢”的草叶,将自己郁结的情绪灌输进去。 就在她全神贯注之际,忽然感到一阵温热的气息。元家朗的手臂从她身侧环过,轻轻握住了她拿着“袖弩”的双手。他的指节处带着常年训练握枪留下的薄茧,宽大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手,为她调整姿势。 陈雯雅微微一怔,还未来得及询问,就听他在耳畔低声道:“集中注意力,看着前面那面墙。” 他的呼吸拂过她耳廓,带着温热的气流。陈雯雅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继续将那些情绪灌注在叶片上,对准墙壁。 “现在,” 他声音沉稳带着引导,握着她手的力道微微调整,“发射出去。” 话音刚落,他带着她的手指,扣动了那个简陋草制道具的“扳机”。 陈雯雅只 觉指尖一松,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随之脱手而出。 她微微睁大眼睛,看着那枚轻飘飘的草叶,真的被赋予了一定的力量,划过弧线拍打在墙壁上,随之又轻轻飘落进墙角的杂草丛里,消失不见。 而叶片撞击的瞬间—— 神奇的是,她的情绪好像真的被带走了些许,胸口有了一些舒畅感。 元家朗松开手,后退回原本的社交距离,观察着她的神色,提议道:“再来一次?” 陈雯雅当即点头,眼里浮现出跃跃欲试的亮光。 元家朗嘴角顺势翘起一个轻微的弧度,转身在墙边寻摸片刻,很快又做了一个新的给她。 这一次,陈雯雅自己调整姿势,瞄准、屏息、发射—— 草叶再次命中墙壁。 舒坦! 她兴致上来,自己也弯下腰,试图寻找合适的草叶,模仿着元家朗刚才的动作,尝试编织。 元家朗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与几片草叶“搏斗”的侧脸。昏黄的光线将她姣好的容颜勾勒,那幅认真的摸样,令他冷峻的眉眼不自觉的柔和下来。 他眼底有情绪略过,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是在等待某个时刻。 就在陈雯雅发现无法编制成功,向他投来求助目光的刹那,元家朗忽然动了。 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拉住她的手。 “喂!我还没弄好。” 陈雯雅下意识地惊呼,手里那团纠缠的草叶脱手落地。 但元家朗没有给她捡起的机会。他握紧她的手,带着她,小跑了起来。 夜风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奔跑,骤然变得迅疾,呼啸着从两人身边擦过。陈雯雅被他拉着,身不由己地跟着他的步伐奔跑。 “下次教你。” 元家朗的声音混在风里传来,难得又恢复了他年轻的意气飞扬的样子,“现在——回家!” 回家? 这个词猝不及防地撞进耳朵,让陈雯雅心念一动。 若是细究起来,作为同事、搭档,“回家”这个带着归属感的词汇,似乎并不应该用在他们两人身上。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元家朗奔跑的背影上。 他的肩膀宽阔,脊背挺直,划开夜晚带着凉意的气流,带着一往无前的坚定。在深夜,这样可以说是带着稚气的莫名奔跑,竟让陈雯雅真的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他们真的从某个艰难的处境中逃离。逃离她们沉痛的往事、逃离那些无法改变的悲剧、和心中的无处不在的无力感。 心脏在剧烈跳动,分不清是因为奔跑还是别的什么。理智还在叫嚣,想要提醒她这其实并没有什么用处,很当即就会被汹涌而出的情绪掩埋。 算了。 她决定短暂的放弃思考,本来就身处虚幻,还分什么“对”与“不对”? 那就...回家吧。 当念头清晰,行动也就更加有力。她反握着元家朗的手,不在被动跟随,而是与他并肩奔跑。 元家朗偏头看过来,两人相视,由着蹦跑中的夜风将那些未曾言明的话,悄悄吹进心里。 之后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减速键。因为楚灵漪的禁止,陈雯雅没法再去蒋家,两人只能暂时过着“平凡夫妻”的寻常日子。偶尔会有郑昌隆带来的消息。 根据郑昌隆的消息。 楚灵漪果然在那日的不久后,搬出了院落。因着雪玲珑雪花膏给蒋家带来的收益,她在蒋家大儿媳的位置上坐稳。物质待遇改善,她的身体也略微有了起色,更重要的是,她对蒋家众人的态度,硬气了不少。 这份硬气有限,也只是稍微增添了一点话语权。在自己的小事和出门方面体现明显。 时间推进了大半个月,变数,突然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傍晚,元家朗照例下厨。因为在码头的工作卖力,多拿了工钱,难得买了一小块五花肉回来。 元家朗做好饭,特地将油亮亮的红烧肉摆在中间,自己则在陈雯雅对面坐下。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底隐约有期待,目光落在陈雯雅脸上,等着她给红烧肉做出评价。 陈雯雅刚拿起筷子,急促的敲门声就响起。 元家朗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陈雯雅已经放下筷子,起身开门。 郑昌隆带着新的消息而来,“蒋文远要纳姨太。” 蒋文远作为蒋家长子,楚灵漪的丈夫。私德方面勉强比蒋文山好一点。但与楚家的格局不同,蒋文远虽是长子,却是姨娘所出,而蒋文山才是正房太太的嫡子。 蒋家主母背靠有实力的娘家,手段强硬,自然是希望蒋文山继承蒋家家业,对蒋文远及其子嗣,一直是明里暗里地打压防范。是以蒋文远原配早逝无出,楚灵漪嫁入多年,也仅得一子。只可惜,被寄予厚望的蒋文山不争气,性格暴戾乖张不说,还染了一身脏病,至今未有子嗣。 “恐怕是楚灵漪最近的态度,让蒋家那几位坐不住了。” 郑昌隆快速分析道。 毕竟是商场精英,对于家宅的事情看的自然透彻。 “她手握雪玲珑秘方,又有儿子,将来若真让她儿子掌了家,还有蒋文山和他娘什么事?所以,他们急着想让蒋文远纳姨太,最好是有段的,好来制衡楚灵漪母子。” “什么时候办?” 陈雯雅立刻追问,脑中飞快盘算。 “就在今晚。” “这么急?” 郑昌隆摆摆手,脸上露出对蒋家的鄙夷,“蒋文远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年初家里新招了一批年轻女佣,他直接搞大其中一个的肚子,如今又对另一个起了歪心思。 主母不想这个生出孩子,又不想楚灵漪独大,索性搅了浑水,给另一个没孩子的纳进了蒋文远房里,好让那个怀了的闹起来,今晚恐怕是要乱套了。” “那我阿姐呢?知道了没有?什么态度?” 陈雯雅继续追问。 元家朗见状,默默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进陈雯雅面前那碗根本没动过的米饭上,温声劝道:“先吃两口,垫垫肚子。” “中午蒋文远回来用饭时提的,楚灵漪也在场。” 郑昌隆的话打断了元家朗的劝慰,“她没什么反应,下午还照常去了城外的工厂,傍晚才回来。” “得去看看。” 她说着,抬脚就要跟着郑昌隆朝外走。 “先吃两口垫垫吧,很快的。” 元家朗也跟着站起来,无奈地做着最后的努力。 但陈雯雅的心思全然在楚灵漪,分析道:“应该涉及重要剧情了,得去了解看看这一次楚灵漪想要改变的遗憾是什么。” 说着已经快步走到了门边。 元家朗看着陈雯雅的背影,对一旁的郑昌隆,不悦地扫去一记冷眼。最后落在那份没有得到品鉴的红烧肉上。 “当时也不知道是谁说,‘你说得对,不该投入太深’...”他低语,没有恼怒,只是无可奈何。 对于陈雯雅,他向来如此。 说完,他夹起一块红烧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了几下,眉头微微蹙起,似在认真品鉴。 “糖放少了。” 旋即,他就安慰好了自己,“不算特别好吃。下次调整好口味,再重新做吧。” 说着,他也起身跟了出去。 ---- 他们赶到的时候,还是晚了一步。 郑昌隆匆匆折返,告知探听到的消息,“怀孕的姑娘已经闹过一场了。情绪激动,当场晕过去了,蒋家嫌晦气,已经让人抬回她自己的小屋里去了。至于蒋文远...”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鄙夷,“他倒像个没事人,宴席散了,酒也喝了,现在已经跟另一个进洞房了。” 夜已经深了,蒋府重归寂静。 他们在楚灵漪如今居住的新院子里没有找到人。陈雯雅鬼使神差地摸去了楚灵漪原本住的旧院子。 就在接近月洞门时,另一条小径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陈雯雅反应迅速,停靠在墙根的阴影里。 只见一个老婆子,鬼鬼祟祟地小跑而来。她手上拿着一个 深色的包袱,那包袱不大,看起来也并不沉重,但这婆子却一脸嫌恶,手臂伸得老长,尽可能将包袱拿得离自己身体远些。 她径直钻进了月洞门内,进了旧院子。 借着微弱的月光,陈雯雅瞥见,老婆子的包袱上有什么东西滴落。 陈雯雅耐心伏在原地。没过多久,那婆子又从月洞门里出来了。 她手里的包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钱币。她将钱币在手里掂了掂,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心满意足地揣进怀里,左右张望一番,快步溜走了。 待那婆子彻底离开,陈雯雅立刻从阴影中闪出,来到刚才滴落痕迹的地方,借着月光仔细查看。 只见石砖的缝隙里,果然有一小滩尚未完全干涸的粘稠液体。她用指尖极轻地沾了一点,指腹间传来不同于清水的胶质触感。她将指尖凑到鼻下—— 是血。 陈雯雅的眉头瞬间紧皱。快步穿过月洞门。 院内景象与上次来时已大不相同。荒草被清理干净,露出原本铺就的石板小径。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枯井旁的那株桃花树。 不过半个多月的光景,这株桃花树已焕然一新,枯枝败叶被精心修剪,新抽的枝条舒展开来,树冠也比之前茂盛了许多,在月色下,洋溢着生机。 树下,站着一个人影。 是楚灵漪。 她背对着院门,正拿着一把铲子,将一捧捧泥土,填入树附近一个新挖的小坑中。不远处的地上,摊开着那个陈雯雅见过的深色包袱,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月光将她的影子,和桃花树的影子纠缠,连同陈雯雅的思绪一起。 “阿姐,你在做什么?”陈雯雅缓缓朝着她走近。 楚灵漪听见声响回头看她,她的脸庞确实比上次见到时丰润了些,脸色因为铲土而微微泛起红晕,眼神清明,再没有多少被鸦片侵蚀的痕迹。 可对视一瞬间,那些以死胎养颜的新闻报道,莫名浮上了陈雯雅的脑海。 “岚儿!”她没有由着陈雯雅上前,而是主动上前,诧异的眼神中掩饰不住地欣喜,嘴上却还是强硬,“我不是说过这里危险,不让你再来蒋家了吗?” 她紧张地四下张望,生怕被人发现。 “我刚才问。” 陈雯雅没有理会她的担忧,目光锁定她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阿姐,你在做什么?” 楚灵漪抓着她手腕的手,紧张地收紧了一瞬。避开她的目光没有回答。 “阿姐想要......为自己和自己的儿子,博一个未来吗?” 陈雯雅继续追问。目光里是难忍的憋闷。 可楚灵漪依旧沉默,就在陈雯雅想要直接上前看个明白时—— “抓住她!别让她跑出去!” 紧接着,屋舍的灯接连亮起来,巡夜家丁脚步纷乱,从四面吵声源出跑去。 楚灵漪脸色一变,再也顾不得其他,拉着陈雯雅后门方向跑。 好巧不巧,她们刚来到假山,就看见一个女人快步跑出回廊。 她光着脚,身上只穿了一件被撕烂的衣服,头发散乱,显然她的目标也是后门。 陈雯雅见状下意识想挺身而出,却被楚灵漪死死拽住。 “不要...”她哀求一样冲她摇头。她不想自己的妹妹被发现。 四面的家丁已经包抄过来,将女人团团围住,月色下,她姣好的脸上满是泪痕,侧脸还带着大片红肿。 “求求你们,放我走。”女人哀求着。 家丁们面面相觑,有人眼中闪过不忍,但在蒋家的威势面前,无人敢动,更无人敢让开。 “贱人!还敢跑?!” 一声粗暴的怒喝传来,蒋文远披着一件外袍,衣衫不整地快步走来。他拨开家丁,走到那女子面前,二话不说,抡起手臂,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狠狠掴在女子尚且完好的另一边脸颊上。女子被打得头猛地偏向一边,整个人跌倒在地,发出一声痛呼。 阴影里,楚灵漪抓着陈雯雅的手,因为不断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陈雯雅清楚意识到,她在害怕。 她一只手上翻,回握住楚灵漪,试图给她安慰,另一只则死死扣住假山,紧紧盯着蒋文远的行径。 蒋文远似乎还不解气,竟直接骑到女子身上,对她拳打脚踢。女子的哀嚎和求饶声渐渐微弱下去。 片刻,又有两个家丁小跑着过来,手里各端着一个托盘。 蒋文远这才停了手,喘着粗气,一把抓住女子散乱的头发,粗暴地将她意识涣散的脸掰正,对着自己。 他拿起东西一番操作后,塞进烟枪的烟锅里点燃。 “跑?你还想跑到哪去?”蒋文远不由分说的把烟枪嘴塞进了女人嘴里。 随着火星因为呼吸而明明灭灭,院子里弥漫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腻味道——是鸦片。 此刻陈雯雅已经不想再冲过去了。 她难以接受地,略带僵硬地看向了楚灵漪,而楚灵漪早已双眼紧闭,不忍再看。 远处,那女子被迫吸入了过多的烟气,终于支撑不住,双眼翻白,晕了过去。蒋文远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让家丁把她抬回去。 恶心的甜腻气息混合着夜风的凉意,久久不散。 “他们当初...也是这样对你的?” 陈雯雅努力找回自己的声线,“为了控制你,不让你逃跑。” 楚灵漪没有回答。她只是猛地睁开泪眼,用尽全身力气把陈雯雅拉去后门。 楚灵漪一把拉开那扇小门,将陈雯雅猛地推了出去。 楚灵漪的目光越过陈雯雅的肩头,与元家朗短暂地对视了一瞬。 “你要好好待她。” 随即,她的目光回到陈雯雅脸上,“你要好好的活着。” 嘱托的声音末尾带着无尽的叹息。 说完,不等两人的反应,她已经毫不犹豫地一头扎回了幽深的院落。 陈雯雅还深陷在得知真相的情绪中,元家朗刚想张口询问。却听见后面宅子里再次传来呼喊,这一次比刚才更急更响。 “快来人啊,有人死了!” 第75章 不想改变 第75章 不想改变 厚重的黑漆木门, 将门内门外隔绝成两个世界。隔着门板,依稀能听到里面的嘈杂。 但并未持续太久,甚至比刚才围堵那女子的时间更短。很快, 人声便低了下去, 火光也再次熄灭,蒋府重归一片寂静。 陈雯雅转头,想将刚才看到的告诉元家朗。却见他噤声的手势, 随即拉着她迅速退到拐角阴影里。 两个人看过去。 只见后门再次打开,两个家丁打扮的男子, 一前一后, 抬着一卷草席,从门内出来。看形状, 里面应该是个人。 两人脚步匆匆, 走在后面的家丁, 被门槛绊住,脚下踉跄,抬着草席的手下意识一松。重量全压到前面那人身上。前面的猝不及防,也被带得一个趔趄, 松开了手。 草席随之滚落, 散开。 借着月光, 陈雯雅看清楚了她的脸。 是一个年轻的女子。 面容陌生,并非刚才逃跑的女子。她下身单薄的裤子上,尚且还浸染着大片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 这种血迹... 陈雯雅的脑海中浮现起无数片段——老婆子鬼祟的身影、滴落的粘稠液体、楚灵漪躲闪的眼神、蒋文远纳妾、另一个怀孕昏厥... 原本不相干的片段陡然串联。 陈雯雅顿时确认了她的身份,“是那个被蒋文远搞怀孕的女子。” 元家朗听后也明白过来, 他压低声音分析,“你是说,楚灵漪对另一个怀孕的女子动了手, 导致其流产,甚至可能因为处置不当或别的原因,害了她的命?”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又严谨道:“为了什么?除掉潜在的威胁,巩固她和她儿子在蒋家的地位?” 陈雯雅没有立刻回答,盯着远处家丁手忙脚乱重新卷起草席的动作,神色晦暗不明,“我希望真相不是这样。” 陈雯雅和元家朗,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尾随着他们。 约莫半个小时,他们才找了一处相对平坦的坡地停了下来。环顾无人,将草席随意丢弃后就离开了。 在这种深林,若非特意搜寻,几乎不可能被人发现。而女人身上的血腥气,要不了多久就会引来山中的豺狼野狗。 结果就是,尸骨无存。 陈雯雅和元家朗从藏身的树后走出来,看着那卷孤零零的草席,心头同样沉重。 “不能让她曝尸荒野,至少...” 陈雯雅低声道,就算是幻境,也无法放任。 元家朗默默点头,正准备上前查看时—— 不远处的山林里,再次传来窸窸窣窣地移动的声响。 两人立刻警觉,重新隐入阴影。 片刻后,一个纤细单薄的身影出现,径直走向那卷被丢弃的草席。 月光下,她的面色有些苍白。而陈雯雅的心脏,在看清来人的瞬间,仿佛滞缓了片刻。 是楚灵漪。 只见她快步上前解开草席,接下来发生了更令人惊奇的一幕—— 原本死去的女子骤然坐了起来。 她没死! 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距离太远,陈雯雅只能看到楚灵漪拿出布包袱,塞进那女子手中。女子接过包袱,挣扎着想要跪下道谢,被楚灵漪拉住。 楚灵漪只是又嘱咐了几句,轻轻抚了抚女人的后背,指向了山林的某个方向。那女子紧紧抱着包袱,最后深深看了楚灵漪一眼,随后朝着楚灵漪所指的方向,踉跄地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出乎意料。 陈雯雅只觉心脏在狂跳,正准备出去问个清楚,四肢 却忽然僵住了。她尝试了一下,发现除了头部,其他都无法动弹,艰难地看向元家朗,他还保持着准备突击的姿势,同样被钉在原地。 是桃花妖。 陈雯雅瞬间明白过来。看来这是当年真实还原的故事,不被允许扰乱。 但即使不能上前询问,事情也已经明了。因为这本不是多么复杂的故事。 楚灵漪,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将那些与她同样不幸的女子,拉出蒋家这座吃人的魔窟。 流产假死,瞒天过海。 而之后所谓的以“死胎养颜”的雪玲珑秘方,或许只是为了让她所做的一切顺理成章,用恐怖的故事掩盖真相,能避免不少麻烦。 那既然如此,这段故事里,楚灵漪的执念又是什么呢? 无法求证,只能顺着剧情,继续看下去。 那一夜之后,陈雯雅原以为,生活又会暂且回归一段日常。 但幻境的时间流速,忽然变得诡异起来。 原本普通的一天,会在一次平常的睡眠之后,忽然从盛夏变成寒冬。 短短十天,幻境中的时光,推进了整整五年。 如此高浓缩的十天,事情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首先,雪玲珑雪花膏在香江彻底打响了名头。无论是百货还是药房,都摆在了最醒目的位置,深受太太小姐们的喜爱。之后的新品更是成了紧俏货,缔造了一个商业传奇,也为蒋家带去了泼天的富贵。 而同雪玲珑一起扬名的还有它的创造者——楚灵漪。 只不过并非美名,而是令人嗤之以鼻的恶名。 蒋文远死性不改,尤其是主母准许后,他越发肆无忌惮。 几年间,一房又一房年轻貌美的姨娘被抬进蒋家。他还专挑身家清白,无依无靠的年轻女子下手,威逼利诱,强娶过门。 不过这些姨娘无论多么得宠,一旦怀有身孕,要不了多,都会莫名流产,随后就会以“伤心过度”或“身染恶疾”,从蒋宅中消失不见。 随着次数增多,矛头被不约而同地指向了同一个人——那位手握雪玲珑秘方,始终把持着蒋文远唯一子嗣的正房太太,楚灵漪。 流言就这样,在香江的街头巷尾,深宅后院飞速蔓延,被添油加醋,愈演愈烈。 后来甚至编出一套完整的故事。描绘楚灵漪是如何善妒,为了巩固自己儿子的地位,残害姨娘及其子嗣。可越是这样,她一手制造的雪玲珑名气反而越大。蒋家自然也就放任其发酵。 “毒妇”这个标签,便被牢牢贴在了楚灵漪的名字前面。 再一次的变故,出现在第十三天的雨夜。 郑昌隆冒雨带来了消息,“阿雅,元sir,跟我去蒋家。快!” 当陈雯雅冒雨走进那所已经不算陌生的院落时。 她在月洞门前止住了脚步。 院落如旧。 她的视线,穿过绵密的雨幕,看向那株桃花树,时隔六年,它依旧伫立在那里。 不仅如此,它甚至更加茂盛,甚至是妖艳。 大雨瓢泼的冲刷丝毫没有让它凋零,层层叠叠的桃花依旧鲜艳饱满,迎着春雨,爆发骇人的生机,在狂风中摇曳的枝丫,带着一种悲壮的美丽。 它比陈雯雅此生见过的任何一株桃花都要繁茂、美丽,却令人不安。 陈雯雅凝神感知,却什么都没有。 它依旧是一棵普通的桃花树,没有任何妖的波动。 然后,陈雯雅的目光,终于从这株妖异的桃花树上移开。 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楚灵漪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色旗袍,孤零零地跪在泥泞的院落中央。她身前,一字排开,摆放着六具女子的尸身。 雨水冲刷着她们年轻却已失去生气的脸庞,冲刷着她们身上不同的衣衫,也冲刷着她们胸口处同样的血洞。 一枪毙命。 陈雯雅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跪在尸骸前的单薄身影,走向惨绝人寰的现场。 眼前的六具尸体。 不多不少,恰好是这些年蒋宅里,那些消失的蒋文远姨太太的数目。 陈雯雅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苍白的面孔。 有两张脸,陈雯雅有些印象。一个是属于逃跑被抓回,强喂了鸦片的倔强女子。另一个则草席里诈死的女子。 无一人,侥幸逃脱。 陈雯雅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楚灵漪身上。 雨水顺着她的面颊不断流淌,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泪水。她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却像个了无生气的泥塑。 “阿姐...” 陈雯雅艰难地开口呼唤。 楚灵漪仿佛过了很久,才迟缓艰难地抬头,声音在大雨中支离破碎,“是我...是我害死了她们...岚儿...我把她们都害死了...” 这样痛苦到极致,绝望到近乎空洞的眼神,陈雯雅曾经见过。 在那间昏暗的停尸房,年轻的楚灵漪独自扑倒在妹妹楚夏岚尸体旁时,也是这样的神色。 “楚灵漪的事情败露了。不知道蒋文远是怎么查到的,他派人,把这些年被楚灵漪暗中放走的姨娘,全都抓了回来。” 她赶到时,已经是这样的结局。 从院落里飞溅的大片血迹来看,她们很可能,就是在这个院子里,在楚灵漪的面前,被一个一个杀死。 陈雯雅无法想象,亲眼看着自己拼尽全力救出去的人,一个个在自己眼前被夺去生命,是怎样绝望的情绪。 “阿姐,先起来,这里太冷了,我们进屋去。” 陈雯雅压下情绪伸手去扶楚灵漪。她依旧轻飘飘的,没有什么重量。 这些年,她看似借着雪玲珑重新站了起来,在蒋家有了一席之地,但鸦片带来的瘾,如同附骨之疽,只能慢慢戒断,这个过程,还是在持续不断地蚕食着她的健康。 此刻,她更是连一丝支撑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雯雅几乎没用什么力,就将她整个人从泥水里提了起来,半扶半抱地想要将她带离。 楚灵漪也任由陈雯雅拖拽着,走入屋檐脱离雨水的瞬间,她又好像重新清醒过来—— 她挣脱了陈雯雅的搀扶,像一头绝望的母兽,发出嘶哑的低吼,接着猛扑回了桃花树下。 “阿姐!” 陈雯雅惊呼,紧跟着冲了过去。 只见楚 灵漪跪在树下,徒手疯狂地挖掘泥土。很快,从泥土里,挖出了一团团被污泥包裹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贴向自己的胸口,像是哄睡般,轻轻摇晃。 陈雯雅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她知道那是什么—— 是那些未能来到世间的,姨太们未成形的胎儿。 “我以为只要你们不来到这个世上...”楚灵漪的声音轻得像梦呓,“你们的娘亲就不会被绊住,她们就能离开这里,去更好的地方,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还是逃不掉?” “阿姐...” 陈雯雅再次呼唤,楚灵漪却置若罔闻。 她继续向下挖,直到更深层的一只白色瓷罐露了出来。 她将它捧了出来,拂去上面的泥土。那是一个骨灰坛。 “岚儿,姐姐错了。” 她将骨灰坛紧紧搂在怀里,脸颊贴着冰冷的瓷面上,“若是我什么都不做,你们都能过得好好的吧。我错了...” 她挣扎着起身,将瓷坛,放在了那六具尸体旁边。 七个人。或者是八个。 被这座大宅吞噬的生命。 在瓢泼大雨中,她对着这七位亡者,深深跪拜下去。 “万般罪过,归于我身。” 她一遍遍的叩首,“唯愿你们,脱离苦海,早入轮回。” 随即,她拾起树旁的铲子,开始挖掘。累到昏厥又再次醒来,继续挖掘。 陈雯雅抬起头,望着这场好似永远也不会停下的大雨。 眼前这个被外界称为毒妇的女人,身负骂名,却用换来的那一点点微末的权力和自由,去搭救同样不幸的女子。或许每一次的成功,也是对她的救赎。 可现在,一切化为徒劳。 她又变回了那个可怜人。 她的每一次昏厥,再次醒来,从她身上都好像消失了什么。陈雯雅抓不住那种感觉,却一阵阵心慌。 看着楚灵漪再次力竭,软倒在泥坑边缘。这一次,她没有再等待她自己醒来。 她走上前,抬起手在楚灵漪颈后某个位置,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楚灵漪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 陈雯雅将她带去了屋檐下。随后捡起了她的铲子,继续挖起来。 她知道这样做没有用。在这个循环往复的幻境里,原本的悲剧无法被改变。 但她此刻,就是想这样做。不是作为需要破局的玄师,仅仅是作为一个人,一个女人,替她继续挖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脚步声,停在了她身后。 “陈雯雅。” 是元家朗的声音。 陈雯雅手上的动作只是微微一顿,却没有停止。 元家朗走上前几步,“今天,就是这个循环的尽头了。” 他很聪明,也足够敏锐。经历过上一个循环,他自然能推测出幻境的规律。 但现在,陈雯雅一点也不想听。 她的耳边,只有仿佛永远也下不完的的大雨。而这雨,从这一刻起,也将永远淋在楚灵漪往后余生的每一天。 可她无能为力。 作为通晓天地玄法,能渡化怨气的玄师。 她,无能为力。 元家朗伸手去拿她手里的铲子,但陈雯雅倔强着不肯松手,元家朗意外地没有顺从她的想法。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 陈雯雅自暴自弃般地松开了手。 陈雯雅的目光,从元家朗沉默的背影,缓缓移开,再次落在那株桃树上。雨水洗刷着它绚烂的花朵,偶尔花瓣零落,混入泥泞。 1945年,又过了六年。 现在是1951年。 它依旧只是一棵树。一株生长得过分茂盛,没有诞生出任何灵智的,普通的桃花树。 山野精怪想要修成妖已是千难万难,更何况是草木之属。如今距离她们的时代也不过四十几年。 陈雯雅想到什么般,站起身,弯腰捡起一根木棍,在手中掂了掂。 当元家朗终于挖出一个足以容纳所有尸体的深坑,转过身时。正看到陈雯雅拿着木棍做出一个收笔的动作。 对,就是一个收笔的动作。 而她的纸,就是地上的泥土。 地面上画着元家朗看不懂的图案,但却让他心中的警报陡然响起。 “我不想改变了。” 陈雯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她依旧低着头,盯着法阵的纹路,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同元家朗说,或者对这片天地宣告。 “幻境里的东西,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虚妄的轮回。我们找到这一轮的破解又能如何?楚灵漪已经死了,死在很多年。她不会再得到好结局了。” 她抬眼的目光坚定,已经下了决心。 元家朗的眉头却深深皱起。 他虽不信玄学,却并非无知。玄门术法,凡有奇效,必承其重,这个道理他懂。 他上前一步,想要开口阻止。但陈雯雅的动作比他更快。 她握着木棍的手腕一沉,尖端戳进泥里,接着划破掌心。 鲜血,混着雨水,滴落泥土。顺着纹路串联游走。 整个法阵,陡然激活! “三清定玄,破!”陈雯雅清斥一声。 霎时间,以陈雯雅和她脚下的法阵为中心,一股无形的波动猛地扩散开来。 元家朗惊愕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全部静止了。 雨滴悬停在半空,连成一片晶莹剔透的珠帘,隔绝在两人之间,让他无法跨越。 元家朗只能眼睁睁看着陈雯雅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惨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好像她脚下法阵正在抽取她的力量。 可周围除了这诡异的时空静止,再无变化。 陈雯雅眉头紧锁,深吸一口气,不顾元家朗惊骇的眼神,再度掐了一个法决。 法阵纹路再度亮了一个等级。 紧接着,周围静止的画面,如同被按下了百倍速的快进键,开始疯狂地闪烁、流转! 幻境的时间被强行搅动、跨越。不知道快进了多久,新的场景,铺陈开来。 ——一场寿宴。 “欢迎诸位高朋,拨冗莅临,为我父亲六十寿诞,增光添彩。” 主位上,蒋文远已显老态,精神却还不错,满面红光地接受着众人的恭维。而代替他主持大局,是一个身着昂贵西装,面带得体微笑的中年男子。眉宇间,依稀能看出几分楚灵漪的影子。 是蒋方来。楚灵漪与蒋文远唯一的儿子。 元家朗迅速扫视全场。宾客如云,却不见楚灵漪的身影。同样,也不见陈雯雅的踪迹。 酒过三巡,蒋方来再次举杯起身,走到厅堂中央,清了清嗓子。 “今日,承蒙各位赏光,为我父贺寿,方来感激不尽。” 他声音洪亮,面带诚挚,“借此良辰,方来另有一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也想请诸位行业长辈,做个见证。” 他顿了顿,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沉痛与无奈。 “自我掌家以来,坊间关于家母的流言蜚语,不绝于耳。其中,尤以所谓‘以死胎养颜,残害妾室子嗣’一说,最为恶毒,也最为困扰我蒋家声誉。” 此言一出,席间微微骚动,众人神色各异。 蒋方来环视四周,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随即,他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大义凛然”的痛心。 “今日,我方来在此,当着诸位的面,郑重澄清——” 他故意停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然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确、有、其、事!” 一言既出,满座哗然。 蒋方来脸上适时地浮现出“痛心疾首”与“羞惭难当”交织的复杂表情,甚至说话的腔调都带上了哽咽。 “家母善妒成性,心肠...唉!此乃我方来平生最大之痛,身为人子,不能规劝母亲向善,实乃不孝!” 他眼圈发红,“然而,母亲她终究生我养我,怜我爱我,我方来实不能割舍这份母子亲情啊!” 这番“情真意切”的表白,配上他恰到好处的表情与动作,竟让席 间不少人的神色从震惊鄙夷,渐渐转为同情、感慨,甚至...钦佩? 元家朗却冷眼旁观,因为这种表情,他在很多人的脸上看到过。 比如郑越城,比如吴堪... “所以!” 蒋方来猛地抬起手,指向庭院西北方向,“我为了让我母亲能有一个清净之地,潜心悔过,祈求宽恕,我已命人,在府中修筑了一座飞阁。” 众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边原本空旷的院角,多了一座阁楼。 “自今日起,若我母亲自此能安分守己,于飞阁之中吃斋念佛,诚心忏悔往日罪孽,我方来恳请诸位,看在我这一片爱母之心的份上,高抬贵手,我母亲过往种种,皆由我方来一力承担!” 席间静默一瞬,随即,低低的议论声响起,不少人看向蒋方来的目光,已带上了明显的赞许。 “请诸位移步,随我一同为我母亲,也为蒋家日后门风,共同做个见证!” 宾客们纷纷起身,跟着蒋方来前往阁楼所在的院落,那株桃花树,也被移栽至此。 元家朗虽然没有玄师的能力,但肉眼看过去,依旧是一株普普通通的桃花。除了长得格外茂盛之外。 众人来到阁楼前站定。蒋方来转身,对身旁的仆从吩咐道:“去,请母亲过来。” 片刻,在两名丫鬟的搀扶下,楚灵漪缓缓走入庭院中。 片刻后,楚灵漪被搀扶出来,她的脸色诡异的红润,身体纤弱脚步虚浮,这根本不是保持容颜有方,而是吸食鸦片过量。 而搀扶她的其中一个丫鬟... “陈雯雅!”元家朗心中一急,下意识就想挤过去。 而蒋方来已经满脸“孝子”的模样,快步迎了上去,从丫鬟手中“体贴”地接过了楚灵漪。 元家朗趁此机会,不动声色地挤到了离他们更近的位置。 刚一站定,他就听见蒋方来微微侧头,压得极低的声音,在楚灵漪耳边,用一种温柔的语调,低声警告道:“母亲可是做了半辈子守规矩的好妻子,好母亲。如今,雪玲珑的方子早已不是秘密,销路大不如前,蒋家的生意也一日不如一日,母亲,你总不忍心,眼睁睁看着蒋家的基业,在儿子手里败落下去吧?” 这是什么混账话?元家朗听得不由皱眉。 蒋方来的低语还在继续,“那就请母亲,再最后守一次规矩,为了儿子,也为了蒋家,最后再做一次好母亲吧。” 楚灵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极其缓慢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空洞地扫过眼前一张张或好奇、或鄙夷、或同情的宾客面孔。 最终,她的目光没有任何停留,又重新缓缓垂下,恢复成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蒋方来对她的“驯服”似乎很满意,他抬起头,面对众宾客,脸上的悲悯与坚定更加明显。 “诸位都看到了!我母亲自知罪孽深重,心中悔恨不已!从今日起,她便自我囚禁于此,吃斋念佛,诚心忏悔,再不踏出半步!” 宾客中,不知是谁先带头,响起了一阵掌声。随即,掌声渐渐变得热烈。经此一事,蒋方来在香江商场的名望与人脉,踩着她母亲的自由和尊严,终于彻底奠定。 楚灵漪孱弱的身躯在掌声中晃了晃,似乎下一刻就要倒下。但蒋方来紧紧攥着她的手臂,硬是逼她抗住了这一切。 她再度抬眼,只是看了看天空。这或许,是她此生最后一次,再看这人间了。 半生求不得,半生困于此。 就在蒋方来志得意满,准备搀扶着母亲,走进阁楼时—— 侧后方的陈雯雅,终于动了。 她被宽大衣袖遮掩的手,快速地掐了一个繁复的诀。与此同时,她的嘴唇微微开合,无声地念诵着什么。 元家朗一直紧盯着她,见状心中警铃大作。他看到陈雯雅本就苍白的脸色,在掐诀念咒的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惨白。 “陈雯雅!”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从人群中挤出,一把攥住了陈雯雅正在掐诀的手腕。 “你别...” 元家朗急声低喝,想要阻止她。 陈雯雅缓缓抬起眼,看向他。那双总是清澈灵动,或带着狡黠、或带着悲悯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那冷漠并非针对元家朗,而是针对这世间一切不公的规则、吃人的秩序。 这眼神,元家朗在白虎案中曾见过,那时,他靠着黄德发的消息暂时阻止了她。 但这一次,元家朗清晰地感觉到,他阻止不了。 “元sir。” 陈雯雅开口打断了他,“我本就离经叛道。” 话音未落,她猛地挣脱了元家朗的手,走入人群。 随着她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最后一个法决完成—— 眼前所有的人物,都如同《呐喊》的画作,开始扭曲、变形。 他们不再是完整的人,而是化作了一团团浓淡不一的黑色雾气。 雾气中还有几个白光,绕在桃花树旁和陈雯雅的身边。 她偏头看着白光的方向。 “若是世间的错误将你们规训,那就——” “斩了他!” 第76章 秋桃 第76章 秋桃 陈雯雅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雾气中央, 面色毫无畏惧。 她挡在那几个白色光点之前,正面迎向那些层层叠叠的,如惊涛骇浪般翻腾的灰黑色怨气。 它们来回地凝聚、扭曲, 显露出无数张狰狞丑恶的模糊面孔, 无声地嘶吼着,仿佛要将眼前这个胆敢离经叛道,打破规则的身影, 连同她身后那点微不足道的“反抗”,一同拖入无尽炼狱。 元家朗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目睹着这颠覆认知的一切。 他见过陈雯雅动用玄术, 但因为寻常情况下,作为普通人的他是无法看到怨气存在的。所以还是第一次见她跟怨气正面对垒, 对面的恶意一点也不比现实中的罪犯少。 “所以她一直面对的都是这样的世界?”元家朗心中不由地想。 看着漆黑粘稠的恶意聚合体, 他的嘴不由抿成一条线, 下颚线紧绷着,难再发出一言。 陈雯雅那句“我本就离经叛道”还在他的耳边不住回荡。 他曾不止一次提醒她,要遵守规则,要相信秩序, 要用法律与证据, 将恶人绳之以法。那是他身为警察的信念, 也是他最坚定的信条。 可是,眼前的幻境重现,猝不及防地向他展示了世界的另一面。 作恶者在现实中,荣华富贵半生, 甚至寿终正寝,享受着后人的香火。 而被害者甚至有些连名字都没能留下,只能葬在无碑的树下, 带着为申的怨气化为枯骨。 她们法律和道义,又在何方? 想到这里,元家朗不由攥紧拳头,只觉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在胸口翻腾。他看着陈雯雅笔直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她一直在对抗是什么。 或许不是即将要为祸世间的怨灵,而是被现实无法抵达的公正深埋地底的冤屈。 但她没有半分畏惧。 此刻,陈雯雅手中法诀已成,清叱一声,金光如利剑出鞘,干脆地斩向那些扑来的怨气浪潮。 凌厉的术法打得那些看似汹涌的怨气节节败退,交锋几次之后,浑身滋滋冒出了青烟。怨气被逼退到庭院角落,无处可逃之时,他竟然退而求其次的幻化出了面孔。 一张张或熟悉、或令人憎恶的面孔,如同面具一样,在怨气团上起起伏伏。 为首的,正是蒋文远。 “贱人!死了也不消停!”蒋文远率先开口,语气充满怨毒。他死死盯着陈雯雅身后的白色所化的虚影——正是楚灵漪、楚夏岚和那些被他杀害的姨娘们。 带着生前习惯的威压,他想都没想就要对她们发动攻击。却被陈雯雅再度挡了回去。 蒋文远盯着陈雯雅,眼中忌惮之色更浓,语气却服软下来,“我们死后并未主动作恶,只是被她们的怨气困在这里,不得脱身,无法轮回。你是玄师,不能无故伤害我们这些无辜的魂魄。” “无辜?”陈雯雅冷笑出声。 “当然!” 属于蒋文山的面容,露出一副受害者的委屈嘴脸,“是这些贱人的怨念不散,搞出这个鬼幻境,不仅把我们困在这里,还把你们这个时代贺寿的无辜宾客也牵连进来,还有你们,也是被她们困住的!一切都是她们的错!” 他只顾着指责,根本没看到陈雯雅眼底的怒火,看着他们的眼神越来越冷。 “放屁!” 一声带着哭腔和恨意的怒喝响起,楚夏岚的虚影第一个忍不住,“凭什么!凭什么你们这些畜生能好好去轮回!坏事做尽,享尽富贵,死了就想一了百了?我们就是要让你们 永世不得超生!困死在这里,为我们,为所有被你们害死的人偿命!” 她话音未落,已经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其他几位女子也紧随其后。唯有楚灵漪,依旧站在原地,眉头紧蹙,眼神复杂。 她知道,她们做错了。 用怨气困住魂魄,制造幻境,干扰阴阳平衡,已经触犯了天地法则。她们本就是怨灵,再行此等事,等待她们的只有魂飞魄散的结局。 可天地法则,却对死后没有作恶的魂魄存在保护。所以她们很快落于下风。反倒助长了蒋文远他们的嚣张气焰。 楚灵漪看得心如刀绞,她想帮忙,却不知该如何是好。生前她已经被现实搓磨了所有锐气,只剩下对“规矩”的恐惧。 就在楚灵漪痛苦彷徨,楚夏岚等人岌岌可危之际—— 陈雯雅动了。 她抽出符纸朱砂,动作行云流水。符成瞬间,金光乍现。 “去!” 随着短促的一声落下,蒋家人的怨气就像摁下了迟缓键。而楚夏岚等人的动作,却并未受到太大影响。情况逆转,蒋家人只能由着是楚夏岚她们发泄。 看着这样光景,陈雯雅才对着楚灵漪开口,“现在没有人会伤害你了,不必再忍了。” 楚灵漪浑身剧震,如遭雷劈。 “我真的不用再忍了吗?” 她直视陈雯雅的目光,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底气,让她足以冲破内心最后一道枷锁的底气。 她就只是她自己了。 她不必再忍。 “啊——!!!” 楚灵漪终于爆发了嘶吼,带着恨意冲了过去,将自己生前积累的委屈、恐惧、恨意、绝望一并朝着他们发泄了出来。 起初,蒋文远、蒋文山等人还在奋力挣扎,甚至在被楚灵漪她们撕打时,口中依旧不干不净地怒骂着诅咒,试图用言语继续施加伤害。 然而,随着她们的反击不断落下,他们的叫骂声逐渐变成了痛苦的哀嚎。哀嚎声起初还带着不甘和愤怒,后来就只剩下纯粹的痛苦。 陈雯雅冷眼旁观,心中掐算着时间,感觉楚灵漪她们的积怨宣泄的差不多了,她才缓缓走了过去。 见到她过来,众人纷纷停手,退到一旁。 “你算什么狗屁玄师!” 蒋文山叫嚣着。他们汇聚的怨气被打得几乎溃散,此刻勉强凝聚,他挣扎着抬起头,用最后的力气,死死盯着陈雯雅,眼中是极致的怨毒。 蒋文远也跟着道:“助纣为虐,帮助这些怨灵残害我等,你简直比畜生还不如!你会遭天谴的!不得好死!” 元家朗闻言,眉头紧锁,心中涌起强烈的不悦和愤怒,正欲开口为陈雯雅辩驳,却见陈雯雅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不是冷笑,也不是轻蔑的讥笑,而是一种释然,甚至带着一丝满意的笑意,绽放在她苍白却平静的脸上。 “终于体会到了。” 她轻声开口,目光扫过蒋文山,扫过蒋文远,扫过所有痛苦的蒋家怨魂,“你们终于也体会到,这种恨了。” 她顿了顿,像是有些可惜,冷漠地缓缓摇了摇头,“可惜,你们这点恨,比起她们承受过的,不及万分之一。” “贱人!你不得好死!永堕地狱!” 蒋文远继续厉声诅咒。 陈雯雅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眼神越发冰冷。 她太清楚了,只有无能为力的人,才会在嘴上如此声嘶力竭地叫嚣。因为真正掌握权力,立于规则之上的人,只会付诸行动,有仇报仇。 她不再多言,再次抽出一张黄色符纸。但这一次,她没有用寻常朱砂,而是直接用血绘制。 “三清在上,玄天以鉴,吾以吾血叩狱门,万般罪业归汝身——”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她手中那以血绘制的符箓无风自燃,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没入脚下地面。 “轰——!” 霎时间,一簇簇暗红色的火焰,骤然从蒋家怨魂所在的泥土中升腾而起。火焰的颜色诡异至极,红得发暗,暗处又隐隐透着蓝紫色的幽光,跳跃舞动间,没有寻常火焰的热浪,反而是一种阴冷的感觉。仅仅远远直视,都能感觉到震慑心灵的恐惧。 “这难道是...业火?” 楚夏岚的虚影忍不住失声惊呼。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嚎叫,从中发出。火焰舔舐着黑色的怨气,其上原本浮动的狰狞面孔,如同被投入熔炉的蜡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他们拼命挣扎,试图逃离,但那火焰如同有生命般,如影随形,将他们牢牢困在原地、 这不是物理层面的焚烧,而是直接作用于魂魄本源,灼烧恶业。生前作恶越多,业火自然越旺盛,越是让被灼者痛苦和煎熬。 陈雯雅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如同审判,“死亡,不是一笔勾销。生前的罪业,死后一并偿还。” “你帮着怨灵作恶,你也不会有好下场!玄师滥用法术,残害魂魄,天道不容!”蒋文远在业火中疯狂扭动,发出充满怨恨的诅咒。 “我的下场如何,不劳费心。” 陈雯雅面色不改,眼神漠然,“不妨,先看看你们自己的。” 话音落下,她双手再次抬起,于胸前结成一个更为复杂的法印。 随着法印的变幻,她本就苍白的脸上血色尽褪,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更令人心惊的是,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在她裸露的皮肤下,时隐时现。 元家朗虽不通玄术,却也瞬间明白,陈雯雅正在动用某种代价极高的玄学。那些游走的纹路,带着衰败的气息,正说明她可能是以自身生机为代价运行的。 他想冲上去阻止,脚步迈出,却又硬生生顿住。 阻止?以什么立场?以什么理由? 这是属于受害者的审判,是一场迟来的公平。他没有资格打断。 元家朗的拳头松了又紧,最终,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担忧,默默上前几步,站到了陈雯雅侧后方不远的位置。 他紧紧抿着唇,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定在她微微颤抖的背影上,感受着她越来越急促紊乱的呼吸,仿佛能感同身受那抽离生机的痛苦。他没有再开口劝说,只是等在那里,随时准备在她力竭倒下时,给予一个坚实的支撑。 楚灵漪等人也察觉到了陈雯雅状态的异常。 楚灵漪脸上闪过焦急,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哽咽,“玄师!快停下!莫要因为我们,害了你自己!” 陈雯雅结印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因消耗巨大而有些低哑,却依旧温柔而坚定。传入每一个白光虚影的耳中。 “无妨。” “世道不曾给你们的公平...” 她顿了顿,最后一个法印,终于完成。 “今日,我来给。” “铿铿铿——!” 地面之下,骤然传来金属摩擦的巨响。数条漆黑冰冷的粗大锁链,破土而出。精准地缠绕上那些在业火中痛苦哀嚎的蒋家怨魂,将他们如同待宰的牲畜一般,一圈圈紧紧捆缚,勒入魂体深处。 “这是什么?!放开我!!!” 蒋文远等人发出绝望的嘶吼,疯狂挣扎,却无济于事。 一瞬间,锁链绷直,猛然向下一拽! 地面化作泥潭,连同他们身上未熄的业火,硬生生拖拽着,沉入地下,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庭院中,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陈雯雅微微急促的呼吸声。 “他们被拖到哪里去了?” 楚夏岚看着空荡荡的地面,心有余悸,又带着一丝好奇。 “去他们该去的地方。生前罪业,死后也需清偿干净。” 楚灵漪沉默了片刻,目光晦暗地看向那地面,低声问,“清偿干净之后,他们还能入轮回吗?” 陈雯雅的目光扫过怨魂消失的地方,轻轻嗤笑一声,斩钉截铁地道:“他们,不会有来生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强撑着她的那口气松懈下来。 “呃——噗!” 陈雯雅的身体晃了晃,一直压抑在喉间的鲜血再也控制不住,喷了出来。她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间,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楚灵漪、楚夏岚等人失声惊呼,虚影晃动,想要上前搀扶,然而,一道身影比她们更快,稳稳地将陈雯雅揽入怀中。 陈雯雅似乎有些意外,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有些涣散的目光聚焦在元家朗紧绷的下颌线上,声音微弱,带着一丝茫然。 “元sir?怎么还没离开?” “你都没走,我能去哪?” 话音未落,玻璃碎裂般的脆响,自四面八方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密集。幻境轰然崩塌,化为齑粉,消散于无形。 光线骤暗复明,眼前的光景变化,为蒋宅增添了岁月的侵蚀痕迹。 他们,回到了真实的九十年代的香江。 “阿雅! “郑昌隆惊愕的呼喊自身后传来。 陈雯雅下意识循声望去,却在看清周遭景象的瞬间,陷入了比幻境中更令人窒息的尴尬—— 喧嚣的人声、明亮的灯光、觥筹交错的场景瞬间涌入感官。进入幻境前,她们本是去往了那个桃花树所在的院落,但出来的时候却不是在原位置。 更糟糕的是,他们脚下踩着的,并非泥土或石板,而是木质平面,摆满珍馐佳肴的—— 主桌。 她和元家朗两人就这么突兀地,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在了寿宴主桌的桌面上。陈雯雅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近在咫尺的一盘清蒸东星斑,鱼眼正斜瞥着自己。 “什么鬼?!” 饶是陈雯雅见惯风浪,此刻脑子也嗡了一声,差点没站稳。她看向身旁的元家朗,只见向来沉稳冷静的元sir,脸上也罕见地出现了瞬间的空白和错愕,显然同样被这离谱的着陆点惊到了。 然而,满座宾客的表情,比他们俩更精彩。 宾客们似乎刚从某种恍惚的状态中惊醒,眼神略带迷茫,关于幻境中那段“亲身经历”的记忆,如同潮水般迅速模糊、消散,只剩下一些似是而非的碎片和心悸。 但此刻,这点残留的梦境感,显然远不及亲眼目睹主桌上凭空冒出两个大活人来得震撼。 “阿雅?!”又是两声异口同声的惊呼。 陈雯雅头皮一麻,循声望去,只见她爸妈,陈友胜和黄阿凤,正穿着整齐的道袍,手持法器,站在不远处的中庭法坛旁,显然是在进行某种祈福仪式。 此刻,两人皆是目瞪口呆,直勾勾盯着主桌上那个正被陌生男人半扶半抱在怀里的自家女儿。 “你!你松手!”陈友胜最先反应过来,脸都涨红了,指着元家朗,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爸,妈...”陈雯雅只觉百口莫辩。 元家朗更是浑身僵硬。生平第一次真切地体会手足无措。 松开手?陈雯雅看起来站都站不稳。不松手?对面两位长辈的眼神简直机枪,要把他射穿。 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道金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过回廊,直冲向宾客聚集的区域。 “这是?”元家朗敏锐地感觉到这金光跟陈雯雅的玄术很像,但此刻她虚弱的程度,断然不可能是陈雯雅。 只见那金光来势极快,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于宴会上空无声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飘飘扬扬洒落。 然而,这看似美丽的流星雨带来的效果,却让整个宴会厅瞬间陷入了混乱当中。 “鬼!鬼啊——!!!” 凄厉的尖叫响起。紧接着,更多的尖叫、桌椅碰撞声、杯盘碎裂声接连不断响起。 只见在金光的笼罩下,原本寻常人根本无法看到的楚灵漪、楚夏岚等女子的魂体,竟然显现了出来。而且,显现的并非她们生前的样貌,而是她们死亡时最真实的模样。 厉鬼显形,还是一群。 前厅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宾客们惊恐万状,四散奔逃,推搡踩踏,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体面。 “我没想杀你们的!我没想!别来找我啊——” 主桌附近,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衣着光鲜的年轻人,此刻面无人色,对着这群女鬼们疯狂摇头。 “玩玩而已啊,谁知道只是一点药你们就兴奋过度?怨不了我啊——”紧张中他甚至已经“供认不讳”了。 竟然还有“意外之喜”? 元家朗的目光骤然锐利的锁定了这个人。 陈雯雅则对周围的混乱置若罔闻,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金光。只见那金光的最后一缕,精准地没入了楚灵漪的心口。 “不好!” 陈雯雅心头一沉。 果然,下一秒,楚灵漪茫然的目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凶戾的恐怖气息。像是被金光激发了怨气,双目充血地朝着主位冲了过去。 那是当年残害了她的,如今仅存的人——蒋方来。 “住手!” 陈雯雅用尽力气呼唤。 陈雯雅很清楚,她们之前的那些算不得作恶,毕竟对寿宴的宾客没有造成伤害,而对蒋文远他们顶多算是怨灵之间的冤冤相报,所以她事后依旧有办法将她们渡化,但蒋方来是尚在人世的活人,一旦对他出手,楚灵漪绝无来生可言。 “楚灵漪!醒醒!看着我!” 陈雯雅强撑着虚弱的身体,试图上前阻止。 但是这些呼唤没有任何作用,楚灵漪像是被魇住了一样,全然听不见。而主位上的蒋方来,听到声响,行动迟缓得慢慢抬起头来,那张沧桑的脸上缓缓浮现惊恐。 他当然怕。那是被他亲手送进阁楼孤独终老,并利用其“恶名”为自己铺平商路的母亲,重新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怎么会不怕。 但此刻他已经同样年迈,即使看着母亲带着恨意的脸朝这里逼近,他也做不得任何反应,惊恐之下留出了眼泪。 楚灵漪的表情微微触动,但也只是一瞬,就再次被恨意替代。因为她再清楚不过,自己狠心的儿子,不是愧疚了,只是怕死了。 陈雯雅心急如焚,但她已经无力绘制符箓阻止。眼看楚灵漪即将洞穿蒋方来的咽喉,她咬紧牙关,挡在了楚灵漪和蒋方来之间。 “楚灵漪,你醒醒!看看我是谁?” 然而,狂暴状态下的楚灵漪力量大得惊人,直接将两人一并带倒。 电光石火之间,撑在地上的陈雯雅目光快速扫过楚灵漪。就在她旗袍斜襟的压襟处,似乎因为方才的冲撞,露出了一小角粉色。 一朵桃花。 一朵被精心保存,依旧能看出其原本鲜活形态的桃花。 陈雯雅脑中灵光一闪! 桃花属阳,多年悉心培育,虽未成妖,也已经诞生灵智。 她抽出楚灵漪怀中的桃花,拈花在手,念出一段法决。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楚灵漪一掌打向蒋方来的心脏,陈雯雅侧身挡在两人之间。 瞬间,她的整个身躯化作桃花。 无数桃花花瓣直冲向楚灵漪而来,将她的戾气冲散开来,楚灵漪的眼底恢复清明。 陈雯雅半跪在地,急促喘息着,看着漫天桃花散落而下,庆幸成功阻止了楚灵漪。 不远处,陈友胜和黄阿凤早已看得目瞪口呆,手中根本没什么作用的普通桃木剑和铃铛脱手掉在地上。只是惊讶的神情中,还有难以言明的复杂。 “我们的女儿...” 陈友胜的声音干涩,艰难转头看向同样一脸震撼的妻子,“她真的懂玄法啊...” 黄阿凤蹙眉,垂落的手松开衣角,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失去,微微叹息着,“可她何时学过啊。” ---- 不远处的山坡上,两个人并肩而立,望着下方庭院的混乱。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其中一个身着道袍的男子带着淡淡地笑意,低声吟诵。 “师姐果然还是技高一筹啊。” 他旁边的小道童歪头疑惑道:“可是师父,您先前不是说,那女鬼楚灵漪一生际遇曲折,冤屈深重,死后多年却未化怨灵,还仍保留一丝本真,是极难得的材料吗?我们如此费力促成她的怨气,眼看就要成事,就这么...算了?” 道袍男子闻言,并未回头,只随意摆了摆手中的拂尘,步履从容地朝山下走去,全然不放在心上的样子,“来日方长。” 小道童不知其然,挠着头两边看了看,最后还是跟着男人下山去了。 第77章 我的存在 第77章 我的存在 寿宴现场混乱不堪, 宾客们惊魂未定,元家朗需要留下维持秩序。而为了避免楚灵漪等魂体的存在再度刺激到在场的人,也为了方便处理后续事宜, 陈雯雅将她们暂时带离了前厅。 一行“人”默默穿过回廊, 回到阁楼所在的位置。 后半夜的月光昏暗冷清,月华洒在静静摇曳的桃花树上,也洒在那几道缥缈的身影上。 她们都在静静等待着, 等待陈雯雅给她们最终判决,或者一个归宿。 陈雯雅和楚灵漪并肩站在桃花树下。 在秋天盛放的桃花树, 逆反了季节, 却依旧绚烂。也好在这股淡淡的花香,驱散了心头的阴霾。 “她们的执念, 是为你寻一个好结局。”陈雯雅的语气依旧带着熟稔的温柔。即便已经从楚夏岚的身份中抽离, 但那份在幻境中建立的姐妹情谊, 依然延续。 楚灵漪眼中泛起复杂的情绪。这么多年,她何尝不知,是自己困住了这些灵魂。 “她们死后,执念不散, 依存桃花树而生。好在桃花属阳, 压制了世间怨气对她们的侵蚀, 你们才能保有理智至今。” 陈雯雅的目光扫过桃树,随即回到楚灵漪脸上,变得锐利,“既然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 为何偏偏是蒋方来寿宴这天,幻境出现了?” 她清澈的目光直视,楚灵漪却下意识避开了对视, 那张柔美的脸上掠过一丝慌乱。 陈雯雅心中轻叹,语气放缓,但继续引导道:“这幻境,表面是她们在为你从万千条路中推演一个好结局,实则是你想借这场重演,化解她们的执念,好送她们去转世,对不对?” 最开始在大山身上发现桃花,又在蒋宅里寻到逆季节生长的桃花树时,陈雯雅自然而然得出推论,是桃花化妖,制造了幻境。祂想要将寿宴中的某些人拉入幻境,在幻境中蒙蔽天道,对其进行审判。 可随着幻境推进,她渐渐发觉情况不对,寿宴上的人在幻境中根本无足轻重。一切的核心,都紧紧围绕楚灵漪人生的几个痛苦节点。所谓的“妖”,也根本不存在。 “你究竟做了什么?”陈雯雅问,“或者说,是谁,告诉了你方法?” “我...不知会如此。”楚灵漪满面愧色,“我只想化去她们的执念,从未料到竟会牵连那么多无辜活人,险些酿成大祸...” 陈雯雅目光凝重,“你是怎么做到的?” 她不过是死去几十年的鬼,仰仗属阳的桃花树才没有变成怨灵,不可能拥有塑造幻境,将这么多活人卷入其中的能力。 楚灵漪沉默良久,终于还是苦涩开口,“她们说不愿转世,是为了不再受未知人生的磋磨。可我知道她们的执念在我,是我一手造就了她们生前的苦难,也成了我的一生之痛。她们不怪我,反而想要帮我,因为执念不散,她们也不能转世。我本想,如此长相伴,也好。可是...” 她的眉头忽然蹙起,声音带上幽怨,“蒋方来即将大寿,他的孙子蒋蔚,为了讨好他,竟提议要在寿宴当日将百年桃树砍了,雕作贺寿木雕。还要将这里铲平,日后另做建设。” 此时此刻,她已不愿承认蒋方来是自己的儿子。 “如果没有桃花树,这天地间就再无我们的容身之所。” “就在我不知所措时,一位玄师出现了,他给了我这个。”楚灵漪从怀里取出一张燃了一半的符纸。 “他说,‘寿宴子时,于树下焚此符,默念心愿,便可得偿所愿。’”楚灵漪递过来的指尖微颤,“我未曾想,此符竟有如此威力,不但催生幻境,还将那么多生人卷入其中。” 陈雯雅接过残符,指尖触及的瞬间,心头便是一沉。那笔法走势,还有灵力流转的痕迹,她太熟悉了。这分明是她师门独有的绘制手法! 二十一世纪的技法,竟出现在此! 所以除了她,还有别的同门,也穿越到了九十年代的香江! 会是谁?! 震惊之下,还有凛然的叹息。 她辨识出符纸绘制的是一种禁术,以使用者的执念为引,加以生者的生机为燃料,支撑幻境运转。 这符纸本该在幻境运转到楚灵漪生前记忆终结时燃尽,但因为陈雯雅提前强行破开了幻境,才得以保存下一半。 她脸色难看,再次探查楚灵漪魂体,片刻后收回手,声音发涩,“你已经无法再转世了。” “为何?”楚灵漪对于这个消息只是有些茫然。因为她本就没有转世的想法。 “这是禁术,你作为运行禁术者,运转幻境消耗了众多生者的生机,虽然对每个人的消耗并不算多,但涉及人数众多,此业已深,按照天地法则,足以断绝你往生之路。” “你可还记得给你符纸的人,是何模样?”陈雯雅急急追问。 陈雯雅思绪翻涌,无论这人是谁,都必然包藏祸心。不仅利用楚灵漪,更在符中暗藏后手,意图在幻境终结,楚灵漪魂体最脆弱时,激发出楚灵漪的怨念令她转化为怨灵,并将其捕获。 一个生前受尽苦难,死后因执念与桃木滋养而保持某种纯粹的魂魄,一旦化为怨灵,将是极凶极煞的存在。但这种存在,偏偏会成为支撑某些禁术运行极好的“材料”。 陈雯雅内心随着推理的进行,惊惧不定。而楚灵漪却在回忆中,越发茫然。 “我...不记得了。”楚灵漪摇摇头,“只记得那位玄师那个男子,长相...” 她忽然有些痛苦的捂住了脑袋。 陈雯雅见状,为她检查了一番。 是混沌咒。 这个人想来做事严谨,不留一丝痕迹。这样的人,在陈雯雅记忆的同门师弟中倒是能想到不少,可若说谁能违背玄师道义,做这等居心叵测的事情,她实在确定不了。 而且他之前是否知道陈雯雅也身处这个时代?就算不知,刚才寿宴上出现金光,必定是他在附近所为。定然能看到陈雯雅出手,不可能认不出她,但这个人依旧没有现身,只能说明他并不想相认。 无数疑问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却找不到答案。陈雯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她小心收好那半张残符,这或许是找到那个神秘同门的关键线索。 将翻腾的思绪暂时压下来,陈雯雅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 “这些事情,你不必纠结了。”陈雯雅安抚道:“你现在应该想的,是她们。” 楚灵漪回过头去看着站在远处的她们。 “如今蒋家人得到审判,她们的执念也消除了,她们尚且还有转世轮回的机会。” “关于你的情况,我不会告知她们。但是我会将除此之外的实际情况告知,至于她们如何选,你如何选,全在你们自己。” 在渡化魂灵这件事上,玄师一门的准则向来便是,听天命,尽人事。 见楚灵漪点头,她朝其他几位女子招了招手,她们飘然而至,聚拢过来。 “如今,蒋家罪魂已受惩戒,你们的执念也得以宣泄。”陈雯雅看着她们,声音清晰而平静,“是时候做出最后的抉择了。是愿意放下前尘,重入轮回,还是...选择彻底消散,选择权在你们。” 她们毕竟不再是属于这个世间的人,就算强行滞留,依附桃树,也终究会有烟消云散之时。 “我们还能再入轮回?”楚夏岚有些不可思议,随即又被担忧取代,“可是玄师,我们已经违背了天地法则存在多年,你若是再强行开启轮回通路,岂非又要违背法则,损伤自身?” 陈雯雅摇了摇头,脸色虽然依旧苍白,语气却笃 定,“今天我确实不能再行玄术,七天之后,待我恢复就能你们开启往生通路。这七日,你们仔细思量,做好准备。” 还有七天。 众人沉默下来,目光缓缓扫过这方熟悉的院落,还有这棵陪伴了她们无数孤寂岁月的桃花树,这片囚禁了她们生前死后太多悲欢的地方。 如今到了要离开的时候,期待中竟还有不舍在交织。 “在此之前。”陈雯雅又道:“我会先寻人,为你们妥善收敛遗骸,好生安葬。总不能让你们一直埋在此处。” 生前在此受尽折磨,死后骸骨还要被镇于此地,与仇人同宅,这何尝不是另一种诅咒? “还有一事。”楚灵漪忽然叫住准备离开的陈雯雅。 “什么事?” “这桃花树下,除了我们姐妹几人,还有两具新埋不久的尸体。”楚灵漪低声道。 “还有两具?!”陈雯雅心头一凛。 “是蒋方来的孙子,蒋蔚造的孽。”楚夏岚在一旁接过话头,语气充满不忿,“就是那个提议砍树做木雕的混账。他们家的血脉,还真是一脉相承的恶毒!” “具体怎么回事?”陈雯雅神情立刻严肃起来,属于警察的职业本能苏醒,下意识想去摸记录本。 楚夏岚快人快语,“约莫半月前的一个深夜,蒋蔚开车匆匆回来,鬼鬼祟祟,从车里拖出两个年轻女孩,嘴里还嘀嘀咕咕说什么‘谁知道国外搞的这玩意药效这么猛’、‘死都死了,可别来找我’之类的混账话,就把她们埋在这树下了。” 她指了指桃树根系附近的位置。 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但不难拼凑出事情大概。 多半是纨绔子弟寻欢作乐,滥用药物,结果剂量失控,闹出了人命。蒋蔚惊慌之下,不敢声张,就偷偷将尸体运回老宅掩埋。 “但为什么非要冒险埋回老宅?还偏偏是这棵桃花树下?”陈雯雅敏锐地抓住了疑点。 埋尸地点众多,薄扶林附近山林广袤,人迹罕至之处不少,为何偏偏选择目标明显的祖宅? “因为...”楚灵漪脸上浮现出浓重的忧郁和讽刺,“因为我们,都埋在这里。” 楚夏岚冷笑一声,替姐姐补充,语气充满了讥诮,“蒋家上下当年贩卖鸦片,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他们自己心里有鬼,夜夜噩梦,被那些枉死的冤魂纠缠,怕得要死!偏偏我们几个,死后从未显灵找过他们麻烦,他们就一厢情愿地认为,是这棵桃花树‘镇’住了怨气,是能保他们蒋家富贵绵长、子嗣兴旺的祥瑞! 所以蒋蔚才会选择把人埋在这里,怕被他害死的冤魂缠上,就是不知道后来是不是有人又给他出了主意,他才想借着寿宴毁了桃花树,平了这里,彻底毁尸灭迹。” 陈雯雅听后沉默了片刻。 愚昧、贪婪、残忍,交织成蒋家这幅令人作呕的家族画像。世世代代,竟都是如此不堪。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郑重道:“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处理。” 了结此间事宜后,陈雯雅离开阁楼院落,返回前厅。还未走近,就听到一阵激烈的争执声。 只见元家朗正挡在一个穿着名贵西装,面容倨傲的年轻男子面前,两人对峙着。那年轻男子满脸不耐与焦躁,试图强行推开元家朗离开,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叫嚷着。 “我现在怀疑你与一宗谋杀案有关,请你留在这里,配合警方调查!”元家朗身姿挺拔,语气沉稳却不容置疑。 “谋杀案?笑话!”年轻男子仿佛被踩了尾巴,跳脚道:“你是什么东西?警察就能随便污蔑人吗?你知道我是谁吗?信不信我去投诉你们啊!滚开!我要回家。” 两人僵持不下,火药味渐浓。周围惊魂未定的宾客也顾不得害怕,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正好郑昌隆看到陈雯雅回来,连忙凑过来,关心道:“阿雅,你没事吧?” “那个人是谁?”陈雯雅顺势问道。 “奥,他啊。”郑昌隆介绍道:“蒋家这一代的独孙,听说深受蒋方来宠爱,刚从国外留学回来,之前我说得那个想搞什么‘雪玲珑复古系列’重振家业的人就是他,蒋蔚。” “蒋蔚?”陈雯雅挑眉,扫过那个气急败坏的年轻人。 “对,就是他,蒋家现在的宝贝疙瘩。”郑昌隆点头确认。 陈雯雅不再犹豫,分开人群,大步走了过去。她一边走,一边掏出自己的警员证,亮在身前,与元家朗并肩而立,直面神色慌乱的蒋蔚。 “渡船街警署,警员陈雯雅。”她的声音清晰冰冷,“蒋蔚,我们现在以谋杀罪嫌疑正式对你进行口头传唤,请你立刻跟我们回警署协助调查。” 蒋蔚被陈雯雅斩钉截铁的语气和突然亮出的警官证震得一愣,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仍旧强作镇定,“谋、谋杀?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有什么证据?!我要告你们诽谤!非法拘禁!” 陈雯雅上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蒋蔚闪烁不定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证据?桃花树下,自会有人替你找出来。” 她话音未落,庭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纷杂的脚步声。之前因为鬼打墙在薄扶林附近兜圈子,迟迟未能找到蒋宅确切位置的西区警署支援警力,终于在幻境消散,磁场恢复正常后,匆匆赶到了。 看着鱼贯而入的军装警员,蒋蔚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他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眼中只剩下一片绝望的死灰。 ---- 寿宴的混乱终于平息。宾客们依照西区警署的流程,一一录了口供。关于幻境中的经历,多数人记忆模糊混乱,语焉不详,难以拼凑出连贯合理的事件经过。 西区警署面对这些语无伦次且夹杂着“鬼怪”、“幻象”的证词,也感到棘手。最终,在缺乏实质性证据的情况下,他们只能采用一个相对“科学”的说法来结案——将此次集体失踪事件,归结于蒋家老宅位置偏僻,位于薄扶林复杂山林地带,众人因地形不熟或某种尚未查明的气象因素,导致了短暂的集体性方向迷失与记忆紊乱。 至于发现的蒋蔚涉嫌谋杀两女的新案,由最初发现线索并提出指控的是渡船街警署受理,凶犯蒋蔚被移交渡船街警署收押,进行后续审讯。西区警署作为案发地管辖警署,负责联合调查以及后续的现场勘验、尸体挖掘等工作。 审理的事情还是后话。 如今一行人,都在郑昌隆的车上,依旧是元家朗开车,这一次郑昌隆坐在副驾。大山在苏醒后被闻讯赶来的家人接走,后座坐着陈雯雅和她的父母陈友胜和黄阿凤。 习惯了商场打交道的郑昌隆,觉得眼下这种情景,尤其是初次见到陈雯雅父母,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打破沉默 但是坐上副驾之后,他总觉得有种如芒在背的局促感。 难道是我的车不好?空气不流通?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个话题,目光在后视镜里瞟到后座三人凝重的表情,又咽了回去。算了,好像说什么都不太对。 元家朗更是沉默。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寿宴上,陈雯雅父母看到自己抱着他们女儿时那震惊、审视、甚至带着点怒气的眼神。 如此第一印象堪称灾难。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任何能在眼下这种微妙气氛中得体开口的解释。方向盘握得稳稳的,心却像在油锅里煎。 但同样煎熬的还有陈雯雅。 对于黄阿凤和陈友胜的沉默原因,她再清楚不过。 他们发现了。 他们养育了二十年的女儿,坚信科学,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唯物主义战士。热爱学习,热爱刑侦,警校毕业,各项成绩优异。断然不可能学会玄术。 而且还是以这一行为饭碗的父母,都根本不会的玄术。他们的女儿怎么可能会,还有这种功底? 而陈雯雅,渡魂抓鬼半生,也难以解释她顶替别人女儿身份这件事。 原本的陈雯雅在哪?因为她的出现,而让原本的“她”消失了吗? 换成世间哪个父母,都不会接受这种 说法。 就这样一路无话,车辆平稳而迅速地开回了旧唐楼楼下。 郑昌隆在纠结开口和始终未能开口中,只得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结论——原来元家朗会好好开车! 最后两个人只能目送一家三口下车。 通往家门的楼梯,陈雯雅早已走得烂熟,可从未有哪一次走的这样沉重,她甚至希望这段路再长些,长到可以不用面对即将到来的摊牌。 但是眨眨眼,就打开了那扇老旧的铁门。 往日总是充满欢声笑语的家里,第一次这样安静。 “我...我不知道去找你们要多久,就把阿晴送到朋友那里照看了,很安全,你们不用担心。” 陈雯雅迅速解释着。 她的心第一次这样七上八下的惴惴不安,仿佛头顶悬着一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屋了。” 等了片刻,她实在顶不住煎熬。 “谢谢你。” 就在她转身握住房门的把手时,陈友胜忽然开口了。 “什么?!”陈雯雅不可思议地转头,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说。 黄阿凤的眼角已经噙泪,转身回屋取出了一个牛皮纸袋。 陈雯雅打开来,里面是厚厚的一摞医疗记录、ct片子、各种检查报告,以及...好几张病危通知书。 她记得,她刚穿越醒来的时候,确实是在病床上,那时她刚经历雷劫,魂体布满裂痕,整个人浑浑噩噩,记忆也支离破碎,直到完全出院,才勉强能连贯的记忆事情。 那个时候,她只是被父母告知,取回委任状的那一天因为太高兴,出了一场小车祸,甚至连妹妹陈雯晴和弟弟陈雯旭都不知道这件事。她当时全部心神都用在稳固魂体、适应时代上,所以也并未深究。 现在看来,远非“小意外”那么简单。 接着就听到黄阿凤静静讲述着,“那天,我和你爸爸刚回家,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说你为了救一个过马路的孩子,被车撞了,急匆匆赶到医院,就接到了...病危通知书。” 泪水无声地滑过她的脸颊。 “你就躺在icu里,隔着玻璃,安静地像只是睡着了。可医生告诉我们,你伤得很重,可能挺不过来了。我们坚持用机器维持你的生命体征,一连半个月,你抢救了三次,最后一次被宣告脑死亡。医生建议我们放弃。 陈友胜接过话头,声音沙哑,“我们像疯了一样,求遍了能想到的所有神佛,坚持不撤掉那些机器。也许是老天爷真的听到了,半个月后,你居然奇迹般地醒了。那个时候,我们真的以为,是神仙显灵,把我们的女儿还回来了。” 他顿了顿,看向陈雯雅,“你醒来后,有些表现是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我们只当是大难不死,人总会有些变化。其实我们心里隐约感觉到了,只是不敢,也不愿意去深想,去承认。” “我...”陈雯雅无言以对。 上一世,她本就是孤儿,如果他们无法接受,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离开,继续做回那个孤儿。 只是,她有些贪恋了。 她从前从未得到过父母的爱,也不知道这份爱会这样的温暖。如今得到了,又怎么再去轻言舍弃? 但事到如今,她咬紧牙关,还是决定道:“对不起,我无意侵占这个身份,我会离开这里,离开你们...” “不。”黄阿凤直接打断了她。 “这是天赐的缘分,给了阿雅再来一次的机会。”黄阿凤走上前,伸出手,不是推开,而是轻轻地将陈雯雅拥入怀中。 在她的耳边轻轻道:“我们之所以告诉你,是不希望你煎熬,你是我们的阿雅,要健康的快乐的活下去。” “妈妈。”陈雯雅失神,只感觉眼眶滚烫。 陈友胜也上前,将她们两人一起抱住,“记住,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我们永远爱你,无论何时何地,无论...你曾经是谁。” “爸爸。”陈雯雅哽咽着,将脸深深埋进黄阿凤的肩头。 这是陈雯雅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呼唤他们。也是第一次无比真切地感受到,是他们,给予了她在这个世界的生命。 这不同于生物学意义上的赋予。 而是代表时代的认可,欢迎她的到来,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被时代所接纳。 她来自九十年的香江。 她叫做,陈雯雅。 第78章 锁麟囊 第78章 锁麟囊 “嚯, 这么快就问完了?”李颂儒看着钱大福和周永拿着新鲜出炉的口供笔录走进办公室,一脸惊讶。 两人看起来相当轻松,甚至是有说有笑着晃进来的。 “这大概是我从警以来, 办得最省心的一桩凶杀案了。”钱大福走到自己桌前, 顺手拿起茶叶罐,边说边往杯子里撒茶叶。 今早他前脚刚踏进重案组办公室的门,后脚就被通知嫌疑人已经在审讯室里等着了。椅子都还没坐热, 人就已经带着点茫然地开始了审讯工作。这种不费吹灰之力就“人赃并获”的凶杀案,以前他可是想都不敢想。 “谁说不是呢。”周永一边整理着手里的口供文件, 一边随口附和, “那家伙不是蠢就是坏,或者又蠢又坏。药物过量导致的意外, 当时要是肯报警, 再找个好点的律师, 说不定真能辩成误杀。他倒好,不仅不报警,还偷偷埋尸,这性质可就彻底变成谋杀了。” “误杀”和“谋杀”, 虽然只有一字之差, 但其中凶手的主观恶意和犯罪性质就有了天壤之别, 量刑也会从有期徒刑变为终身监禁。 “可怜那两个女孩了。”正在整理杜卓琳尸检报告的林小月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难过。 报告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两名女性的直接死因是窒息。“如果当时他能不那么自私,及时叫救护车, 她们或许还有救。” 就因为蒋蔚那一念之间的恶毒与自私,两条年轻的生命被彻底断送。 “朗哥和阿雅呢?没跟你们一块回来?还在审?”李颂儒探头看了看门口,好奇地问。 “西区警署那边不是还有个蒋宅离奇消失的案子嘛, 他虽然杀了人,但好歹也算亲历者之一,西区那边按流程还得再补一份详细口供。”钱大福解释道,吹了吹茶杯上浮着的茶叶沫,啜了一口。 李颂儒“哦”了一声,表示明白,然后有模有样地拿起桌上的一份报纸看了起来。 “稀奇啊,你小子什么时候也对文字感兴趣了?”周永见状,打趣道。 “永哥你就别损我了。”李颂儒头也不抬,“这不是朗哥教的嘛,多看看时事新闻,了解社会动态,对提升刑侦素养也有帮助。” “那你看出什么门道了?”周永笑着凑过去。 “这不就看到熟人了嘛。”李颂儒用手指点了点报纸的头版头条,“刘凯泽,连任财政司司长。” “刘凯泽?”周永眼里闪过一丝茫然,旋即了然,“哦,富广大厦绑架案里,那个被绑孩子的父亲?” 钱大福慢悠悠地品着茶,插了一句,“这个位置,不低了。” 其他三人闻言,都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 当初在富广大厦案中,这位财政司司长在他们收网前,急于召开记者会,甚至在儿子所在位置都不明的情况下,就急不可耐地向公众展示自己的立场和态度,无非是想在个人政绩簿上再添一笔亮色。 大家都心知肚明,官做到这个级别,每往上一步都难如登天。从财政司平调到布政司,再苦熬些年头,说不定真能搏一个总督的位置。到了那个层面,拼的就是实打实的政绩和在民众中的口碑了。 “人往高处走嘛,可以理解。”周永感慨了一句。 此言一出,办公室里的气氛却微妙地沉默了一瞬。 人往高处走。 眼下,摆在香江数万名皇家警察面前的,就有一个平等的机会。 ——猎豹队。 当然,严格来说,这个机会并不那么“平等”。它的选拔条件极为苛刻,不仅要求顶尖的头脑,更需要过人的身体素质和综合能力,光是海选恐怕就能刷掉九成以上的人。 但巧的是,他们身边就有一个公认的、最符合猎豹队要求的人——他们的组长,元家朗。重案组全员都有十万分的把握,只要他决定报名,入选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理性上,大家都这么认为。 可感性上,又是另一回事了。 半年多的共事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群人从最初的磨合、试探甚至抵触,到现在已经成为能够将后背托付给彼此的默契队友。这份情谊来之不易,真到了可能要分开的时候,舍不得也是真心实意的。 但所有人也都明白,成年人的世界,不会仅仅因为舍不得这种情绪,就停下前进的脚步。 志同道合 的人不会走散,一路向前的人生亦不会停止。 就像他们的生活,暂时没有接到报案,所有人又该干嘛干嘛的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钱大福照例拜关公,喝茶看报健身,周永按时打电话关心他的助学对象,林小月坚持练习绘画,至于李颂儒,捉猫逗狗...没事去骚扰一下即将退休的同事。 没有案件的日子,总感觉世界又朝着和平迈进一步。 ---- 一周的日常工作在安稳度过。按照约定,这周天陈雯雅准备前往蒋宅,为滞留的魂魄进行渡化。 她下楼,正准备按照父母之前告诉她的换乘公共交通的路线前往薄扶林,忽然听见路边传来两声短促的汽车鸣笛。 陈雯雅左右张望了一下。她家楼下这条小道本就僻静,即便是周末也少有车辆行人,这喇叭声显然是冲着她来的。 谁呢? 她印象里,认识的人中似乎没有开这种看起来就很昂贵的车子的。 至于为什么觉得是豪车?陈雯雅其实对汽车品牌一无所知,能认出的车标屈指可数。但这辆车的车标却没有老实地贴在车头,而是如同一个展翅的天使雕像般立在车盖上,造型别致,仿佛无声地宣告着“我身价不菲”。 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元家朗的脸。 “元sir?”陈雯雅有些意外,但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去蒋宅那段山路不好走,上车。”元家朗言简意赅。 蒋宅位置确实偏僻。先要坐巴士到薄扶林附近,再换乘小巴进入山区,最后一段山路更是连公共交通都没有。出租车倒是能到,但很多司机因为去了很难接到返程客,或者乘客不愿支付额外的等候空返费用,往往会直接拒载。 交通和由此产生的费用,一直是陈雯雅需要精打细算的问题。如今顺风车直接送到眼前,她自然不会拒绝。 “元sir也要去蒋宅?”陈雯雅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是去对现场做最后的复查吗?” 她习惯性地主动开启话题,甚至自己都没太意识到,这样的问句里,其实带着一丝下意识的试探。 试探什么呢?或许是想知道他出现的理由是否纯粹出于公事。 元家朗启动车子,驶出小巷,汇入主干道的车流。在一个红灯前停下,他才开口回答,答案却与以往不同,“不是。” “嗯?”陈雯雅微微一怔。这回答,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以往,两个都以理性为主导,习惯性隐藏真实想法的人,对话常常像是在玩某种心照不宣的捉迷藏,用遍了所有借口,也绝不会把那点难以直言的私心说出口。 偏偏两人又都心知肚明,默契地配合着,不轻易揭穿彼此,也恪守着某种无形的界限。 但今天,元家朗似乎主动往前踏了一步。 “蒋宅太远,我觉得你过去不太方便,所以开车来接你。”元家朗的目光从跳动的红灯倒计时上移开,转向她,平静而直接地说道。 陈雯雅下意识快速地眨了几下眼,她不知道自己的心在慌乱什么。 但她唯一清楚的是,人在慌乱时,往往难以做出最正确的选择。于是她几乎是本能地选择了迂回,“是嘛?看来元sir真是个体贴下属的好上司。” 话一出口,她看着元家朗脸上那瞬间变得有些僵硬的神情,心里立刻泛起一丝后悔。她大概是选择了最不恰当的应对方式。可她从未处理过这种状况,这种直接、坦率,甚至带着点越界意味的表示,让她不知所措。 “绿灯了,元sir。”后车不耐烦的喇叭声打破了车内短暂的凝滞,陈雯雅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小声提醒。 车子再次沉默地行驶起来。穿过几个街区,在下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时,元家朗从两人中间的圆形凹槽拿起一瓶饮料,递给她。 “菠萝的。” 是波子汽水。 陈雯雅接过来,现在已经能很娴熟地拧开瓶盖。熟悉的玻璃弹珠落入瓶底的细微脆响传来,紧接着,带着菠萝香甜气息的气泡咕嘟嘟地涌上来。 这是第几瓶了? 自从郑越城的案子结束后,得知了元家朗收集玻璃珠以记录案件的习惯,她似乎也养成了这个不成文的惯例,每结束一个案子,都会买一瓶波子汽水。有时是自己喝,有时是和他一起。 这次的案子,严格来说并非侦破,更像是意外撞破的案中案所以,陈雯雅迟迟没有去买那瓶象征结案的汽水。 没想到,他注意到了。 旁边,元家朗已经快速喝光了自己那瓶,将空瓶放回圆形凹槽里,重新握住了方向盘。 这也算是两人的共同回忆吧。 陈雯雅不禁这样想着。 再过两个星期就是圣诞节了,而猎豹队的报名截止日期也在那之前。或许直到截止,都不会有新的重大案件发生。那么,这瓶波子汽水,就可能成为他们一起经办的最后一件案子的纪念了。 想到这里,陈雯雅忽然失去了再找话题的兴致,只是慢吞吞地喝着手里冰凉的汽水。 一路无话,车子最终平稳地停在了蒋宅那略显陈旧的大门外。 蒋宅虽是百年老宅,当年建造时也花费不菲,但毕竟受限于彼时的材料和技术,又加上年久失修且位置偏僻,早已不适合常住。若不是蒋方来这次大寿,这里常年都处于闲置状态,只是蒋家会雇人看管,偶尔派人打扫。 门口的保安是个上了年纪的阿公,此刻正躺在一张旧藤椅上,悠闲地晒着太阳。旁边摆着个小方凳,上面放着茶杯和一个老式收音机。 收音机的音质算不得好,但胜在音量够大,远远就能听到里面咿咿呀呀地唱着京剧。 见有人来,阿公停止了跟着哼唱的调子,慢悠悠地从椅子上坐起身。 陈雯雅和元家朗出示了证件。阿公眯眼扫了一下,就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进去。且不说这宅子里如今也没什么值钱物件留下,单是前几天这里被证实是埋尸地,他也就没理由阻拦上门的警察了。 元家朗陪着陈雯雅穿过前院,一直走到那个通往院落的月洞门前,停了下 来,没有跟她一起走进去。 整个过程比预想的要顺利得多。七天的时间,足够她们做出最终的选择,了断所有牵挂。 唯一的问题,在于楚灵漪。 从其他“人”平静释然的表现来看,楚灵漪显然没有将自己已无法入轮回的真相告诉她们。 陈雯雅理解她的选择。她们有着同样波折不幸的一生,死后因缘际会,在这棵桃花树下得了数十载安宁相伴。如今终于能够解脱,楚灵漪不愿在这最后时刻,再因自己的缘故,给她们平添任何负担与遗憾。 既然理解,陈雯雅自然也为她铺好了后路。她将楚灵漪拉到一旁,递给她一张符纸。 “我尊重你的选择。”陈雯雅道:“既然选了,就好好把这最后一场戏演完吧。” 楚灵漪原本只想着,等往生法阵启动,一切不可逆转时,姐妹们即便发现她不能同往,也无可奈何。她没料到陈雯雅会想得如此周全,连这最后的告别,都为她考虑到了。感激堵在胸口,此刻却不宜多言,她只是深深望了陈雯雅一眼,郑重地将符纸贴身收好。 随即,陈雯雅取出事先备好的其他符纸,在桃花树下空旷处迅速布置起往生法阵。朱砂绘制的纹路在地面上延伸,符纸按照特定的方位一一落定,构成一个繁复的图案。 元家朗站在月洞门外,他看不见那些魂魄,只能看到陈雯雅忙碌而专注的身影,以及地面上逐渐成形的法阵。 布置妥当,陈雯雅退出阵眼,立于阵外。她闭上双眼,调整呼吸后开始吟诵。 随着咒文响起,地上的法阵泛起一层柔和光芒。光芒之中,几道朦胧的身影逐渐显现出来,正是元家朗曾在幻境中见过的那八位女子。她们的身影在法阵的光晕中显得有些透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门口保安阿公的收音机,音质依旧带着沙沙的电流杂音,却顽强地将新的唱段送了过来。 【这才是人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 法阵中的八道魂魄,齐齐面向阵外的陈雯雅,盈盈下拜,深深一揖。陈雯雅神色肃穆,口中咒文未停,只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恰在此时,一道澄澈的天光投射而下,精准地笼罩住整个法阵,也笼罩了阵中的魂影。光芒中,她们的身影渐渐稀薄,开始顺着那道天光,袅袅向上飘升、消散。 【柳暗花明休啼笑,善果心花可自豪~】 魂影彻底融入天光,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种福得福如此报,愧我当初赠木桃~】 收音机里的唱段至此戛然而止,换上了播音员字正腔圆的解说,“感谢收听京剧《锁麟囊》选段。” 陈雯雅闻声,微微愣了一下。她对这出戏有些印象。讲的是富家女薛湘灵出嫁途中,怜贫惜苦,将装有珍宝的锁麟囊赠予贫女赵守贞。时过境迁,薛湘灵落难,反被已成为员外夫人的赵守贞所救,二人结为姐妹,各得善果团圆的故事。 薛湘灵。 楚灵漪。 她看着楚灵漪的身影也随同姐妹们一同“消散”在光芒中,紧接着,一道金光闪过,楚灵漪的魂魄又重新出现在法阵原先的位置。 楚灵漪是蒋家的薛湘灵,却没有得到蒋家的善待,甚至折磨她一生,将她困在飞阁终老。所以蒋家永远也得不到赵守贞回赠的锁麟囊。 而自古,麟就有多子多福的寓意。 蒋家子嗣向来不丰,唯楚灵漪所出那一个儿子。如今,她儿子膝下唯一的孙子蒋蔚,还未婚,即将面临的已是终身监禁的下场。 蒋家的血脉,到这一代,算是断得干干净净了。 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大风吹过庭院,那株百年桃花树上原本妖冶的桃花,顷刻间纷纷扬扬,落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片枯枝。 与此同时,楚灵漪的魂魄像是受到干扰的虚影,剧烈地闪烁了片刻。 桃花是她们依存与力量的源头,她们的存在也反过来滋养着桃花树。如今七个都已经离开,桃树积攒多年的生机也随之消散大半。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而且幕后那位,她尚不知名的同门,有意图想要获得楚灵漪这个特殊的魂魄,未必不会去而复返,楚灵漪留在这里,也终究是个隐患。 所以陈雯雅还准备了另外一张符,她将另一张符纸贴在了树身上。 桃花树外表看去并无异样,但在陈雯雅的眼中,却能清晰地看到,树木内部残存,代表生机的淡绿色灵光,正受到符纸的牵引,丝丝缕缕地从整个树身剥离,向着同一个枝头缓缓汇聚。 不过几个呼吸间,枯枝上,重新凝结出了三朵桃花。花朵小巧,色泽也比之前暗淡许多,却顽强地绽放着。 陈雯雅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折下了那截带着三朵桃花的细小枝条。 “暂时依附在这里吧。”她对气息微弱的楚灵漪轻声道:“你会陷入沉眠,或许几天,或许再也不会醒来。直到这三朵桃花所蕴藏的最后一丝生机耗尽,你就会随着它们,一同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楚灵漪并没有什么抗拒,人生一趟匆匆如是,对于生死,轮回或者消散,她早已不放在心上。 于是,按照陈雯雅所说照做了。 陈雯雅带着桃花枝,踏上了返程。 依旧是一路无话,夕阳西下,车子又稳稳停在了她家的唐楼底下。 “那我先回去了,元sir,谢谢你特地过来一趟。”陈雯雅照常说着感谢的话后,就准备下车离开。 “陈雯雅。”元家朗叫住了她。 “还有事?” “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算是个挺勇敢的人。”元家朗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方向盘上,像是在积蓄勇气。 “你确实是。”陈雯雅见状,对他的说法予以肯定。 “从我见你的第一面,你骑着摩托车追击劫匪,到后面每一次追捕,无论多么危险,你都毫不犹豫。” 元家朗笑了下,“那准确来说,我不完全是个勇敢的人,不完全在...感情方面。” 陈雯雅握着桃花枝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 心底好像有什么原本卡住的齿轮,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推动,发出艰涩的声响,试图重新开始转动。 “以前,我总会把这种不勇敢,推给来日方长。总觉得时间还多,机会还有,有些话不必急于一时。但在那个幻境里我死过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想那种冲击。 “哪怕知道是假的,但濒临死亡的感觉,是真的。当我再醒过来,看到你就在旁边的时候,我虽然表面平静,但心里很清楚,那些所谓的来日方长,已经被那种真实的死亡感受,彻底击碎了。人生其实经不起太多的来日方长。”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像是从未说过的词,从嘴里第一次冒出来一样生硬艰难。 陈雯雅的心,跟着被提了起来。 她好紧张,可是紧张中全是抑制不住的期待。 她在期待什么?这方面,她似乎也经验不足。 “所以,我喜欢你。”! 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接着一圈,再也无法回归平静。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他在幻境里替她挡枪的那一刻吗?还是他得知她独自面临邓颖的时候,发了疯的冲上天台的那一刻?又或者,艰难的答应她去富广大厦做诱饵......不,或许更早,在他让她带着证据去揭穿吴堪,而他独自挡下那些古惑仔的时候... 原来,回忆有这么多。 原来那些被她刻意过滤掉的情绪,是爱意。 “陈雯雅,我喜欢你。”元家朗又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之前要忽略呢?陈雯雅在飞速运转的思绪中捕捉着答案。她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地敲打着耳膜,她需要冷静,而思考能帮助她冷静。 忽然间,她明白了。 她有顾虑,不是因为她从未接触过爱情而产生的无措。而是她不纯粹,哪怕她每天积极的融入这片生活,可每每在失神的时候,那些霓虹的幻影划过眼前的时候,她都在无意识的提醒自己。 “我只是个外来的异客。” 在此之前,她的灵魂深处,从未真正认可自己属于这里,无法毫无负担地去开始一段扎根于此的感情。 元家朗紧紧盯着沉默不语的陈雯雅,那颗因告白而沸腾滚烫的心,在她的沉默中,一点点冷却后回归平静。 是他的表白,给她造成困扰了吗?还是他误解了她的感情。 “陈雯雅,如果...”他喉咙发干,试图开口,想为这突如其来的场面找一个台阶,挽回一点余地。或许,他还是太冲动了。 “元家朗。”陈雯雅却在这时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恰好透过车窗,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如蝴蝶振翅,眼神光亮坚定。 “我也是,我也喜欢你。” “什么?”元家朗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 “我说,元家朗,我也喜欢你。”陈雯雅再次耐心地、坚定地重复。 不一样了。 她已经被家人接纳,被时代认可。她是陈雯雅,她早已属于这里。 推开车门下车时,陈雯雅从未觉得从车门到唐楼门口这几步路如此之近。近到她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就已经走到了楼道口。 唐楼的楼梯也仿佛变短了,她只经过几扇熟悉的窗户,视线匆匆擦过楼下那辆依旧静静停着的车,就已站在了自己家门前。 而车内,元家朗的脑子像是被过于汹涌的情绪冲刷得暂时宕机了。只能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薄荷糖。还剩五颗,他一股脑全剥开糖纸,统统塞进嘴里,然后用力地咯吱咯吱地嚼了起来。 冰凉辛辣的薄荷气息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直 冲天灵盖,他才终于从激动的混沌中,拽回了一点理智的线头。 她答应了... 她真的答应了!!! 雀跃后知后觉涌上心头,他想,这大概是他最幸运的一天。 第79章 传承 第79章 传承 “早啊, 妈,早啊,爸...”陈雯雅拖着长长的、满是困倦的尾音, 一边打着哈欠, 一边从房间里晃出来。 熬夜的后遗症让她精神涣散,脚下发软,走起路来脚步虚浮, 那副模样若是让外人见了,恐怕要直呼“活见鬼”。 黄阿凤自然是第一个看不下去的, 立刻开启了“念叨”模式, “昨晚又熬到几点才睡啊?” 陈雯雅慢吞吞地挪到露台门口,刚拿起自己的杯子, 听见问话, 转过身, 迷迷糊糊地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哎哟,夭寿啦!都上班了又不是还在上学,怎么天天这么拼命读书啊,要注意身体嘛。”黄阿凤忍不住提高声音, 满是心疼和担忧。 “知道啦。”陈雯雅含糊地应着, 转身去接水洗漱。 她本是玄师。当初选择成为警察, 主要也是因为这个职业更容易接触到与死者相关的怨气执念,通过渡化它们来积累功德,就能更快地修补自己被天雷击损的灵体。后来灵体修补完毕,积累功德的目的便转向了提升自身的玄术修为, 毕竟,玄术施展的威力与自身积累的功德深浅息息相关。 但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就在一周前, 她得到了父母全然的接纳与认可,也与元家朗明确了彼此的心意。她的心态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她真正从心底认同了这里,认同了自己“陈雯雅”这个身份所承载的一切。 于是,她不再仅仅是一个借助警察身份行事的玄师。她更是一名需要担负起责任的刑警。然而,刑侦专业知识对她这个一天警校的课都没上过的人而言,几乎是一片空白。虽然之前也翻看过原身的笔记和家里存放的一些旧教材,但那时她心态上仍以玄学为主,甚至带着“刑警这行要是干不下去,大不了回去专心做玄师”的退路想法。 现在,既然下定决心要好好做一名刑警,那就必须全力以赴。 面对浩如烟海的刑侦知识体系,她感觉自己就像个小学生,要学的太多了。熬夜苦读,几乎成了这几天的常态。 虽然辛苦,但既然选了这条路,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陈雯雅接好水,开始刷牙。步入十二月,香江的天气已然转凉,室外的温度对于清晨洗漱来说,已经有些冻人了。冰凉的自来水扑到脸上时,她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了不少。 “唔,倒是挺提神。”洗完脸的陈雯雅,带着点苦中作乐的念头想着。 不过,她心里也开始盘算起另一件事:或许该考虑给全家换一个居住环境了。 警察的工作,每月薪水不低,破了案还有奖金。另一边,法器店生意虽然依旧只是勉强维持,但她“神算”的名声通过口口相传,倒是越来越红火,收入也增加了不少。眼下法器店的房租是不用愁了,应该还能有些余钱,可供她支配规划。 快速吃完早餐,她坐在桌前,拿出自己的记事本,将眼下需要考虑和办理的事情一一列出: 1、法器店更换招牌(已找人定做,近期可完成) 2、为全家物色新居所(需从长计议,但不宜过晚) 3、警署工作可能的变动(待定,需观察) 招牌的事情最容易,之前产生更换的想法多久,她就已经去订做了,预计这两天就能安装。换房子是件大事,但是急不得,香江房价高昂她早有耳闻。但也不能拖太久,弟弟陈雯旭明年就要警校毕业了。刚入警署工作初期,大概率还是要住在家里。总不能让他一直在这个狭小住所的客厅打地铺。 至于第三项,陈雯雅特意在后面标了个问号。 原因在于元家朗对猎豹队的最终选择尚未明朗。两人关系刚刚确立,这种关乎未来职业道路的重大决定,对方没有主动提及,她也不便直接询问。 但以她对元家朗的了解,他大概率是会选择参加的。因为她很清楚,他们本质上是同类人,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摆在面前,自己也不会轻易放弃。 如果元家朗真的选择离开,渡船街警署重案组组长的位置必然会有变动,新的组长到来,工作内容和氛围或许也会有所不同。她需要提前做些心理和行动上的准备。 笔尖在纸上停顿片刻,陈雯雅神情微凝,慎重地写下了第四项: 4、查明那位“同门”的身份 这件事颇为棘手。如今对方在暗,她在明,而且显然对方已经知晓她的存在,却始终没有露面,这只能是刻意隐藏。她对此人几乎一无所知,唯一的线索就是那半张未燃尽的残符。这让她处于相当被动的境地,但的确没有头绪,目前只能暂且等待,静观其变。 理清思路,合上记事本,陈雯雅又细心地将插在清水瓶里的那截桃花枝换了水。小小的桃花依旧安静但新鲜地开着,还能看到其上楚灵漪细微的灵体波动。 做完这些,她才换上外出的衣服,拿起背包,走出了家门。 元家朗已经早早等在楼下。今天他没骑那辆拉风的摩托车,开的依旧是那辆“车头立着天使翅膀”的黑色轿车。 他也没坐在车里等,而是随意地倚在车身上。黑色的**镜,深棕色的麂皮飞行员夹克,下身一条简洁的黑色牛仔裤。看到陈雯雅从唐楼门口走出来,他抬手朝她挥了挥。 陈雯雅看过去,忍不住挑了挑眉。 她以前其实很少刻意去打量元家朗的穿着。警署里天天见面,通常一眼扫过,只觉得顺眼,从没深究过具体风格。现在这么仔细一看,不得不承认,这家伙收拾起来,确实有点帅得晃眼。 元家朗的身高、肩宽和挺拔的身形本就是天生的衣架子,再配上合适风格的衣服,整体呈现出的效果极具冲击力。 而且...他今天似乎还花了点“巧思”? 陈雯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个念头。 那件麂皮夹克风格硬朗,本身因为材质厚重并不特别显身材,但他没拉拉链,里面是一件修身的黑色高领毛衣,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腰腹的线条,宽肩窄腰的优势显露无疑。上下都是黑色,容易模糊腰线,但他偏偏选了一条带有亮银色金属扣的皮带,不仅成了点睛之笔,更在视觉上清晰划分了上下身比例,显得腿格外修长。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会穿?陈雯雅心里嘀咕着,脚步没停,走了过去。 “不是说好在警署集合吗?你怎么直接开过来了?”她拉开车门,随口问道。 元家朗很自然地替她扶了下车门顶框,等她坐稳,自己才绕到驾驶座上车。车子启动,他才回答,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想早点见到你。” “?” 陈 雯雅侧头看他一眼。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位神勇干探元sir,还有这么...嗯,直白又略显腻歪的时候? 不过经过这一个星期的“适应性训练”,陈雯雅对此接受度良好,面不改色地继续自己原本的话题,“邓颖的案子,今天庭审,你觉得有轻判的可能吗?” 今天是邓颖案公开审理的日子,他们重案组约好一起去法院旁听。 元家朗闻言,也收敛了神色,思考了一下答道:“我们翻了蔡则然的旧案,也拿到了邓可儿的dna做了比对,彻底确认了简卓先前对她父母的恶行,这些对邓颖有利的情节,陪审团应该会纳入考量。” 陈雯雅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虽然邓颖的动机令人唏嘘,但终究是杀人。 “能做的,我们都已经尽力了。”元家朗平稳地开着车,声音缓和下来,“剩下的,就看邱律师的发挥,还有陪审团的裁断了。” 车子缓缓驶出小巷。旧唐楼离渡船街警署本就不远,拐个弯,没几分钟就到了警署门口。 “哇!劳斯莱斯!”眼尖的李颂儒第一个从警署里蹦出来,围着车子转了小半圈,啧啧称奇。 周永也跟着走出来,眼睛一亮,凑到驾驶座窗外,跃跃欲试,“阿朗,这车我能试试手吗?” 陈雯雅正准备推门下车。按常理,既然是元家朗开车,如果换周永开,出于礼貌,元家朗应该坐到副驾去。 “阿雅?阿朗先去接的你啊?”周永看到从副驾下来的陈雯雅,有点惊讶。 他惊讶的缘由很单纯——在他那套“绿玫瑰是用来道歉”的朴素同事关系认知里,元家朗似乎没必要,也不应该特地单独先去接陈雯雅上班。 “她家就在附近,顺路就先去接了。”元家朗熄火下车,语气十分自然地说道。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说? 是因为两人之间约定——办公室恋情,暂时保持为“地下状态”。虽然这主要是陈雯雅单方面提出,并以元家朗的被迫妥协为最终结果。 因为在陈雯雅的想法里,元家朗明年很可能就会离开警署去参加猎豹队的选拔和培训,没必要在此之前,再让组里的旧同事们额外了解他们之间这层与工作无关的新关系。 李颂儒的目光在元家朗和陈雯雅之间快速扫了个来回,花花公子在别人的感情发展上还是有些敏锐的,他一把拉住还想往驾驶座钻的周永,直接把人往后座带。 “永哥,这车蹭掉块漆,补漆的钱都够你几个月工资了,碰了可真赔不起!”他一边推着周永进后座,一边煞有介事地提醒。 “我就是开开试试手感,又不是去开碰碰车!”周永被他推得莫名其妙。 “万一呢?万一有个闪失,一个月薪水可就打水漂了!”李颂儒难得在这件事上异常坚持。 周永想了想,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看了眼那光可鉴人的昂贵车身,还是点了点头,放弃了亲自驾驶的念头。 旁边的杜卓琳眼中含着笑意,将一切尽收眼底。这两人之间那点欲盖弥彰的“伪装”,自然瞒不过她的眼睛。 不过她也没有当电灯泡的兴致,十分自然地拉上还有点状况外的林小月,走向后面钱大福的车,利落地坐进了后座,把副驾驶位留给了黄德发。 两辆车,人员安排妥当,朝着法院的方向驶去。 陈雯雅推开车门,微微仰起头。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的香江后,第一次亲眼见到这座具有鲜明欧式风格的灰白色建筑。 ——香江高等法院。 建筑整体透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庄严肃穆。大楼正门顶端,伫立着一尊蒙住双眼、手持天平的女性雕像。那是象征法律公平与正义的泰美斯女神。 公平。 陈雯雅在心中默念这个词。它是维系社会和平的基石之一,也是秩序得以稳定的条件。无论是活在阳光下的人,还是游荡在阴影里的魂,生前死后,都在执着地寻求着这两个字。 “走吧,审理快开始了。”元家朗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陈雯雅收回目光,随着重案组的同事们一起走进法院。他们在旁听席找到了位置坐下。 内部法庭的布局,与她在刑侦类的影视作品中看到的颇为相似。 高高在上的法官席,分列两侧的控辩双方律师席,正中央的被告席,以及侧面的陪审团席。 通常情况下,警察的职责止于抓捕与证据提交。偶尔或许会关注一下案件的最终审判结果,忙碌起来时,甚至连结果都无暇过问。但这次不同。因为陈雯雅的缘故,他们所有人都目睹了邓颖和蔡然则的过去,亲眼见证了那场悲剧是如何一点一滴酿成。对邓颖,众人心中难免存有一份复杂的同情,因此都想亲耳听到那个最终的裁决。 审理过程,并没有陈雯雅想象中那般跌宕起伏、唇枪舌剑。甚至是简单。 简卓已经死了,李非响被司法鉴定为精神分裂症,其口供无法作为有效证据呈堂。因此,庭审的核心几乎集中在辩方律师邱惠恩为邓颖所做的辩护上。她有条不紊地出示一项项证据,讲述简卓的恶行,用平静而有力的言辞,试图为邓颖博取陪审团最大限度的同情与理解。 大约一个半小时后,法官宣判。 最终,邓颖因谋杀罪,被判处二十五年有期徒刑。 如果她在狱中表现良好,仍有获得减刑的机会。这已经是在现有法律框架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邓可儿也来了。庭审结束后,她在法院外的走廊上,单独找到了正准备离开的陈雯雅。 “什么时候走?”陈雯雅看出她欲言又止的犹豫,主动开了口。 “明年年初。” “这么急?”陈雯雅有些意外。 “花店已经转手了。”邓可儿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留在这里,也没什么可做的,不如早点离开。另外,抱歉,上次你来花店,我没有过去跟你说话。那时候我脑子里很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没关系,那本就不是你的错。”陈雯雅语气平和,“而且,你不是已经送了我花吗?” “是啊。”邓可儿低低应了一声,目光飘向窗外。几只白鸽恰好飞过,落在建筑尖顶的装饰上。 “你想问什么?”陈雯雅再次主动问道。她很清楚邓可儿叫住她的原因,也明白对方此刻内心的挣扎。 “我如果问...你就会告诉我吗?” “如果你已经考虑好,并且能够承受任何答案的话。”陈雯雅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坦诚。 为了影响陪审团的倾向,邱惠恩在庭上出示的关于简卓杀人及**罪行的资料相当详细。即便对“色盲”这一关键遗传信息只是隐晦提及,但有心人,不难从中拼凑出真相。 邓可儿既是有心人,也是聪明人。 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深吸一口气,问出了口,“我...不是爸爸的亲生女儿,是简卓的,对吗?” “是。”陈雯雅没有回避,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难怪...”得到确切的答复,邓可儿反而像是卸下了一块巨石,真正地松了一口气。 因为她终于不用再猜测,不用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辗转反侧,用为止的结果来自我折磨了。其实很早以前,在确诊自己是色盲的那一刻,怀疑的种子就已经埋下。 一位以对色彩把握精准而闻名的画家父亲,一位擅长色调与构图的优秀摄影师母亲,怎么可能生出一个色盲的女儿? 案发之后,她去查了母亲杀害的死者,看了简卓生前的大量画作,得出了一个她自己都不愿相信的结论——简卓,极有可能是色盲。 “虽然蔡先生不是你的亲生父亲。”陈雯雅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安慰,“但他深爱着你,这一点毋庸置疑。” “因为那幅画?”邓可儿眼中泛起泪光,她看懂了《雨中尤加利》,“那是我爸爸蔡然则的作品,不是简 卓的,对吗?” “对。” “我明白了。”邓可儿垂下眼帘,声音有些哽咽,“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上大学之后,妈妈明明还爱着我,可看我的眼神里,总是带着忧郁了。谢谢你,告诉我真相。” “但是,她是爱你的,这一点从未改变。”陈雯雅微微蹙眉。因为她清晰地感受到,邓可儿身上散发出的并非释然,而是一种更深的忧伤。 两人并肩,顺着法院长长的走廊向外走去。走出庄严的大门,站在分岔的路口,她们即将分别。 道别前,陈雯雅再次轻声道:“别责怪自己。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邓可儿回应的声音很轻。 但陈雯雅听到了她语调末尾无法抑制的细微抽泣。她关切地看过去时,邓可儿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陈雯雅想给她一个拥抱,她也这么做了。 邓可儿靠在的肩膀上,肩膀微微颤抖,边哭边低声道:“我是妈妈的女儿,我身上,至少还有一半是妈妈的血脉。” 哭泣持续了一会,情绪渐渐平息。邓可儿松开陈雯雅,用手背胡乱抹了抹脸,但眼神里却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她看着邓可儿告别后渐渐远去的背影,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她最后说的那句话,声音不大却坚定。 “我会好好生活,找个相爱的人结婚,然后生个女儿。” 很普通的一句话,很普通的...一个愿望。 但陈雯雅听懂了。基因能够解释一切。如果未来的伴侣是健康的,那么邓可儿的女儿,将不会再是色盲。两条中只要一条是健康的不携带色盲基因的x染色体,足以轻易击碎那条来自简卓的、隐藏着罪恶的缺陷基因。 她在用自己未来的人生,用生命延续的方式,对简卓曾经施加的恶行,做最彻底的反击。 他的肮脏基因不会留存于世。 而邓颖的血脉,会通过她,通过她未来的女儿,她女儿的女儿...一直、一直传承下去。 ---- “我是被迫的!如果你真信了他们的话,认定我就是叛徒...”穿着修身连体牛仔工装的女人背靠着窗户,声音发哽,眼中蓄满泪水,表情却倔强地维持着最后的尊严与防线,“那你就开枪吧!” 她一只脚已经踏上了窗台边缘,作势欲跳,姿态决绝。 “ok!卡!rena这条情绪很到位,过了!”导演坐在监视器后,拿着对讲机喊道,随即站起身拍了拍手,“今天就到这里,收工!枪战戏份明天等男主角到了再补拍。” rena闻言,立刻从戏中情绪抽离,表情松懈下来。她走到旁边的休息桌,抽了张纸巾,小心地按了按湿润的眼角。 “有没有搞错啊导演,你找的男主角也太不靠谱了吧?这都开拍第几天了,人影都不见一个?”rena边整理妆容,边向走过来的导演抱怨,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 “没办法啦。”导演无奈地耸耸肩,压低声音,朝旁边使了个眼色,“那边硬塞过来的人,我也很难做啊。” rena听后,脸色微妙地变了变,似乎明白了什么,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目光扫到桌上那把用作道具的手枪,她伸手拿起来掂了掂,转移话题道:“咦?这次的道具搞得挺下本啊?这枪手感好真。” “就是真枪,”导演凑近些,声音依旧不高,“那边提供的,说是为了保证影片质感,你也知道我们拍警匪片嘛,枪的镜头多,用真家伙效果不一样。” rena的脸色再次沉了下来,把枪往导演怀里一丢,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拍戏而已哦,你真想让他一枪打死我啊?” “怎么会!早让道具组准备好专用的空包弹和仿真的假子弹了,安全的很。”导演接住枪,顺手递给旁边一个等待的年轻场工,“送去道具间收好,锁起来。小心点,这东西贵,别搞丢了。” 那场工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像是早早辍学出来打工的。他好奇地接过那把沉甸甸的真枪,眼睛顿时一亮。 这还是他第一次摸到真枪。 他拿着枪,脚步轻快地走向僻静的道具间。关上门,见四下无人,少年人的玩心大起,忍不住学着电影里的样子,笨拙地摆弄起手中的家伙。 他拉开枪栓看了看,里面是道具组准备的,没有弹头的“假子弹”,他知道这打不死人。但这么近的距离,被打中应该会很痛吧? 他有点恶作剧般地把枪口顶在自己厚厚的工装外套上,对准胸口心脏的位置,脑子里闪过看过的**片台词,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自以为苦大仇深的严肃表情,“对不起,我是卧底。” rena和导演边聊着天,边并肩朝片场外走去。 “砰——!” 一声枪响,猛地从身后传来。 rena被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抓住了导演的胳膊。 “没事没事。”导演也被吓了一跳,但很快镇定下来,语气带着点见怪不怪的随意,“肯定是道具组那帮小子在调试子弹效果。咱们这片子追求的就是真实感嘛,听听这音效,多棒!保证播出后让你拿奖拿到手软!” “最好是啦。”rena松开手,抚了抚胸口,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两人没再多做停留,分别走向停在片场外的两辆车,很快驶离了拍摄地。 第80章 失踪案件 “是。这里死过人。” 第80章 失踪案件 “是。这里死过人。” 新的一周, 陈雯雅前脚刚踏进重案组办公室的大门,就听见了李颂儒的大呼小叫。定睛一看,他正举着一份报纸, 站在办公室中央, 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按照他之前说要听从元家朗的“多看报纸有助于提升破案素养”的理论,他还真坚持了几天。至于这习惯以后能维持多久,就只能拭目以待了。 能力或许在提升, 但这咋咋呼呼的性格倒是分毫没变。 陈雯雅不由停下脚步,靠在门框边, 想听听他这次又发现了什么“惊天大新闻”。 “昨天晚上的慈善晚宴, 《雨中尤加利》被拍出去了!”李颂儒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好像生怕大家忘了这幅画似的, 特意提醒道:“就是蔡然则的最后一幅画, 被简卓偷走冒充自己作品一举成名的那幅!” 陈雯雅当然不会忘记, 而且记忆深刻。正因为如此,她脸上露出明显的诧异。 那幅画,不是已经被人匿名寄还给邓可儿了吗?那是蔡然则画给女儿的作品,理应物归原主, 怎么会又出现在拍卖会上? 她的目光聚焦在李颂儒展示的报纸头版图片上, 拍卖的图片也没错, 确实是《雨中尤加利》。 这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她细想,李颂儒已经抛出了他的无奖竞猜,“你们猜猜,这幅画最后拍出了多少钱?” “二十万?”周永率先报价, “一幅画而已,又不是黄金宝石,能拍多贵啊?” “我觉得, 至少百万起步。”元家朗沉吟片刻,说出自己的分析,“案件告破后,画作背后的故事肯定在艺术圈里传开了。有时候,故事本身比画作更值钱。为这种悲戚的故事买单,再去捐献慈善事业,口碑的获得可以说是事半功倍。” 钱大福一如既往乐呵呵的,端着茶杯抿了一口,从善如流地接话,“那我投阿朗一票。” “福哥!这是竞猜,不是投票啊!”李颂儒对没能成功炒热气氛有点失望,又把期待的目光投向剩下的两位女士,“阿雅,小月,你们觉得呢?” 但陈雯雅的关注点根本不在价格,而在画作本身。她可不认为邓可儿会再把画交出去拍卖。根本没思考价格问题的她,随口也跟了元家朗的票。 这时,陈雯雅的注意力却转移到了林小月身上。 小月性格内敛很少主动发表意见,但只要是个人,就会有情绪。刚才李颂儒说出拍卖消息时,林小月脸上闪过了一瞬与她相似的诧异。 她应该也知道些什么。 “呃...我也觉得元sir说得有道理。”林小月低声附和。 “福哥!你看!彻底被你带跑偏了!”李颂儒佯装控诉。 “好了,别卖关子了,直接公布吧。”元家朗适时出声,结束了这场越来越歪的竞猜。 李颂儒立刻收敛了搞怪的表情,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万?”周永有些吃惊。 李颂儒却得意地摇摇头,一字一顿道:“是三、千、万!” “什么?!”办公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且不说蔡然则在香江画坛的地位并非顶尖,而且他生前还算得上是高产画家,按照“物以稀为贵”的原则,他的最后一幅遗作,也绝不该拍 到这种堪称天价的地步。 幕后运作归运作,但能出得起这个价钱的买家也不是傻子。三千万买一幅画?任谁坐在拍卖会现场,都得掂量掂量值不值。 “李非响疯了,公司也被查封了,这画是谁拿去卖的?”周永摸着下巴,提出疑问。 这确实是个问题,但严格来说,已经超出了他们警察的职责范围。 李颂儒耸耸肩,“不知道,卖家从头到尾没露面,神秘得很。不过,拍卖款项的流向倒是清清楚楚,当晚就做了公示,这三千万,会全部捐给青山福利院。” 青山福利院? 陈雯雅总觉得“青山”这两个字有点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她甩甩头,没去深究。 毕竟,慈善捐款的流向,同样不属于警察该管的事。至于这是有钱人变相的“洗白”操作,还是真有人愿意花三千万买个“慈善家”的好名声,那就不得而知了。 陈雯雅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林小月身上。 回到工位处理了一会文件,看到林小月抱着一摞资料起身,准备送去二楼的档案室归档,陈雯雅也拿起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跟了出去。 等林小月从档案室出来,陈雯雅在走廊叫住了她。 “小月。” “阿雅?有事吗?” “《雨中尤加利》的事。”陈雯雅开门见山,“我之前去找邓可儿的时候,她正好收到一个匿名包裹,里面就是这幅画。” 林小月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轻轻点头,“嗯...这幅画,是应该还给她才对。”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陈雯雅追问。 “我也是猜的。”林小月压低声音,“结案后,我又去了一趟展览中心,发现那幅展出的画被调换了,挂着的是一幅仿品。但我们最开始去那里安排安保巡逻时,我看过,那幅是真迹。” “是邓颖换的?”陈雯雅立刻得出结论。 林小月点了点头。 “怪不得...”陈雯雅若有所思,“关于展览现场停电的解释,邓颖说的太牵强了。如果仅仅是为了毁掉那段诱发简卓光敏性癫痫的视频,冒那么大风险似乎并不值,毕竟视频本身没有直接指向凶手。原来,她真正的目的是换画。” 李非响和简卓都认识邓颖,她不可能混进工作人员里提前调包。唯一的时机,就是在展览开放,人群混杂的时候,在现场完成替换。 只是,一幅假画竟然无人察觉,还被拍出三千万的天价,不免让人有些唏嘘。 林小月似乎也深有同感。艺术拍卖会上,真正懂得欣赏画作的人寥寥无几。而拍下一幅画的目的,往往多种多样。 他们要的真是那幅画吗? 或许,他们要的是“慈善”的好名声,是上流社会地位的巩固与彰显。资产是流动的,最终,以另一种形式,或许又会流回他们的口袋。 两人还来不及感慨太久,挂在腰间的bb机几乎同时急促地响了起来。 有警情! 对视一眼,两人立刻收起思绪,快步下楼,返回重案组办公室。 ---- 接到失踪案的报警,一行人驱车赶往失踪者登记的住址。这里,曾经是香江最著名的“三不管”地带。 ——九龙城寨。 不过此刻,呈现在他们眼前的,已不再是那座迷宫般密集的巨型贫民窟,而是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 到处散乱堆放着钢筋水泥,起重机、挖掘机协同工作着,曾经的城寨已经被彻底推平,新的公园建设正在原址上缓慢推进。 “看报纸上说,预计明年年底,这里建成的九龙城寨公园就正式开放了。”钱大福望着施工现场,脸上露出一副颇为欣慰的表情。 “福哥,你开心的好像这里是你指导拆卸的呢。”李颂儒嘴快地问道。 “你们当差的时间还短,不知道以前这地方有多让人头痛。”钱大福摆摆手,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模样,“那个时候,抓贼缉凶,要是不小心被他们钻进了这九龙城寨,那可真就是老鼠钻回了下水道,想再揪出来,难如登天。” 能让一向好脾气的钱大福用上这种形容,可见当年九龙城寨还在时,这里的混乱与难以管控到了何种程度。 “但九龙城寨这边的案子,按理不该归我们渡船街警署管吧?怎么派给我们了?”陈雯雅提出了关键疑问。 “因为报警人是在失踪者的工作地点报的警。”元家朗解释道:“工作地点,正好在我们的辖区范围内。” 李颂儒嘴角一撇,“这也行?” “走吧,别耽搁了。”元家朗没再多解释,率先迈开步子。 他们沿着公园建设工地的外围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岔路,眼前出现了一片与身后建设景象格格不入的区域。 ——一片由简陋铁皮屋构成的棚户区。 站在棚户区边缘望进去,里面是密密麻麻、杂乱无章的格局,依稀还能让人窥见几分昔日九龙城寨的影子。 这片棚户区建在略有起伏的坡地上,房屋高低错落。几乎所有的房子都是用铁皮、废木板和塑料布拼凑而成,简陋得不能再简陋。铁皮屋之间的缝隙极其狭窄,一人还能坦然通过,若是两人在巷道中狭路相逢,必须交错才能通行。 为了遮风挡雨,许多铁皮屋上方还搭着破烂的雨棚,这些雨棚又将相邻的房屋连成一片,使得本就难以透进阳光的环境更加昏暗潮湿。 还没完全走近,生活污水和腐烂厨余垃圾的气味就隐约飘来。可以预见,若是在夏季,这里的气味将会何等难耐。 整个群落透着一股颓靡,仿佛是被这座繁华的霓虹都市遗忘的角落。 李颂儒看着眼前的景象,第一个皱起了眉头,“九龙城寨不是都拆了吗?怎么还留着这种地方?” 他小心翼翼地踮着脚,试图避开地上浑浊的污水坑,他脚上的名牌运动鞋,可经不起这种“洗礼”。 落地时却不小心踢到了一个被丢弃的易拉罐,易拉罐叮叮当当在小路上滚出老远。他还没站稳,又忙不迭地侧身,躲避角落伸出来的黑色垃圾袋。 “这里难道都没有垃圾工人来清理的吗?”李颂儒忍不住抱怨,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显得有点大,“还有这路,也太窄了吧?这种地方真的能住人吗?” 这些简陋的铁皮房,对陈雯雅来说,有种别样的“熟悉感”。 毕竟,她现在住的,就是唐楼楼顶加建的铁皮屋。虽然知道李颂儒这话并非出于恶意,只是基于他自身生活经验的不解,陈雯雅还是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平静地纠正他。 “城寨范围那么大,拆掉之后,政府能立刻妥善安置所有原来住在里面的人吗?就算能,你又怎么保证所有人都愿意相信政府,去接受那些安置?申请公屋不需 要等吗?在等到房子之前,没有栖身之所的人该怎么办?露宿街头吗?” “我相信,但凡有一点点别的办法,没有人会主动选择住在这里。” 李颂儒眨眨眼,僵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知是被陈雯雅突然的反应惊到,还是正在努力消化她话语里的意思。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说的就是他这种从未真正为生计发过愁的人。不理解并不完全是他的错,但这样毫无顾忌地当面说出来,刺痛了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这就是他的不妥了。 陈雯雅说完,没再看他,转身继续朝巷子深处走去。元家朗也默默跟上。 李颂儒愣了几秒,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来自四周的目光。他有些尴尬地环顾左右,两旁低矮的铁皮屋窗户后,似乎隐约有人影晃动。 铁皮屋并不隔音,这一点,住在类似环境的陈雯雅深有体会。 “对不起!”李颂儒缩了缩脖子,脸上浮现出真诚的歉意。知错能立刻道歉,算是他最大的优点。 钱大福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和,“后生仔,下次出外勤,穿双耐造点的鞋,就不用这么小心翼翼了。” 说着,福哥为了避开旁边堆积的垃圾袋,相当坦然地一脚踩进了水坑里,泥水溅湿了裤脚,他却浑不在意,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跟上陈雯雅和元家朗。 根据报警信息,失踪者廖浩居住在棚户区相对中心的位置。一行人费了些功夫,总算找到了那间低矮的铁皮屋。 元家朗走在最前面,伸手拉了拉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锁着的。” “要联系房屋署那边拿钥匙,或者找房东吗?”钱大福问。 按照常规流程,他们不能直接破门。有房东的自然联系房东,若是户主,则需尝试联系同住人。像这种棚户区的独居者,情况特殊,通常需要房屋署协助,或者... 也可以选择“非常规”手段——自行开锁。 元家朗正权衡着,陈雯雅忽然低声道:“里面有声音。” “声音?”钱大福一愣,随即失笑,压着嗓子道:“阿雅,你不会是学坏了吧,用这种理由‘合理’破门?” 他以为陈雯雅只是找了个借口。 “是真的有动静!”陈雯雅无奈,语气却十分肯定。 之前在蒋宅,她吃力打破幻境,那是因为幻境本身屏蔽了部分天地规则,使得她需要用远超常规的力量去突破。 好比一段两分钟的路程,她必须拼尽全力,在一分钟内冲刺完成才能达标,故而事后虚弱。 但经过七天的调息,加之后来又顺利渡化了七个魂魄,反哺回来的功德不仅弥补了消耗,更让她的玄术修为精进了一层。如今,再走那段“两分钟的路程”,她已经能在一分钟内轻松完成,甚至游刃有余。 人的五感与灵体相通,而灵体又是施展玄术的根基。玄术提升意味着灵体增强,灵体增强则直接带来感官能力的提升。这是一套串联体系。 元家朗闻言,不再犹豫,掏出一套开锁工具,开始操作。 就在锁芯即将弹开的瞬间—— “喂!那边那个!鬼鬼祟祟干什么的!”李颂儒的注意力原本就没全在门上,他无所事事环顾时,忽然瞥见不远处一个墙角有人影一闪,似乎在窥视这边,当即大喝一声。 几乎同时,“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开了。元家朗刚把门拉开一条缝,一个黑影猛地从屋内扑了出来。 元家朗反应极快,侧身避过冲势,接着一脚狠狠踹在那人腰侧,将他直接踹回了屋里。同时头也不回地对钱大福和李颂儒喝道:“去追外面那个!” 钱大福和李颂儒立刻反应过来,拔腿就朝李颂儒刚才示警的方向追去。 陈雯雅和元家朗则迅速闪身进屋。那被踹倒的男人挣扎着想爬起来,元家朗上前又是一脚,将其彻底制住,单膝压住其后背。 元家朗正要从腰间取出手铐,忽然瞥见寒光一闪,地上的男人竟趁其不备,从口袋中摸出一把弹簧刀,反手就朝压着他的元家朗刺来。 元家朗猛地向后仰身,刀尖擦着他的外套划过。那男人却不恋战,借机挣脱压制,连滚带爬地朝门口冲去,想要夺路而逃。 陈雯雅正守在门口! “阿雅小心!”元家朗心头一紧,急忙起身欲追。 然而,他听到的却是一声清晰的手枪上膛的声音。 “十步之内,枪又快又准。”陈雯雅平稳的声音,隔着那个仓皇男人传来。 “哐当!”弹簧刀掉落在地面上。 元家朗趁机上前,利落地将男人的双手反剪到背后,铐上了手铐。 陈雯雅见嫌疑人已被彻底控制,轻轻呼出一口气,手腕一翻,动作流畅地将手枪收回枪套。在不需要真正开枪的时候,子弹本身,就是一种很好的工具。 比如,威慑。 元家朗偷偷朝她竖起一个大拇指。 两人正准备押着这名嫌疑人朝外走,正好遇到沉着脸回来的钱大福和李颂儒。 “那家伙对这里的地形太熟了,七拐八绕,没追上。” “应该是一伙的,一个在屋里,一个在外面放风。”元家朗分析道。 四人刚走出棚户区,元家朗腰间的bb机就响了起来。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是周永。 “先把他押上车,我回个电话。” 大约五分钟后,元家朗走了回来,更改了安排,“福哥,阿儒,你们先把人带回去初审,让小月尽快核实身份。永哥那边,在报警人那里有些发现,我和阿雅过去看看。” 两组人在九龙城寨公园兵分两路。 元家朗和陈雯雅拦了辆计程车,报上地址。车子七拐八绕,最后驶入了一片类似临时工地的区域,里面搭建着不少布景和板房,看起来像是个拍摄片场。 陈雯雅的目光不时瞥向计程车计价器上不断跳动的数字,随着数字越来越大,她的心也一点点提起。终于,在数字跳到一个已经相当离谱,眼看就要跃入下一个更离谱的区间时,车子缓缓停了下来。 “呼——”她暗暗松了口气。 谁知,司机师傅似乎意犹未尽,车轮又向前滚了半米。 计价器上那串数字,终究还是无情地跳转了过去。 “强盗啊!”陈雯雅内心无声呐喊,但脸上只能维持着面无表情,看着元家朗掏出钱包,付了那笔让她肉痛的车费。 片场内还在拍摄,隐约能听到一个女演员念台词的声音,紧接着是导演一声“卡!”,台词声戛然而止,变成了女演员不满的抱怨。 “拜托!男主角不是说了今天会来吗?为什么又不见人影?这难道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吗?” “rena,消消气,我已经催过那边了,明天,就明天,男主角一定到位!我保证!”导演安抚的声音传来。 没有男主角也能拍?陈雯雅心里划过一丝好奇,还想再听几句,那声音却随着他们走远飘散了。 周永在片场入口处等着他们,脸色看起来有些凝重。 “永哥,什么情况?”元家朗立刻察觉不对,快步上前询问。 “你们进来看看就知道了。”周永没有多言,转身带着他们走进片场。 片场内人来人往,各自忙碌,没几个人注意他们这三个生面孔,只当是新来的工作人员。 周永领着他们穿过拍摄区,来到一扇紧闭的门前,推门而入。 门内是一个堆放道具的房间,各种拍摄用的摆设东倒西歪地放置着,中间几排高大的铁架子,上面也堆满了各式杂物,显得有些拥挤。 三人绕过一排铁架,周永停下,指了指角落里。 元家朗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只见角落里,有小范围喷溅状的血迹,颜色呈暗红。但是周围除了这些血 迹,没有任何打斗挣扎的痕迹、凶器、或者...死者。 “通知法医科和鉴证科,让他们立刻派人来现场取证。”元家朗沉声布置。 “但是阿朗。”周永有些不确定地看着那摊血迹,“这能算命案现场吗?” 陈雯雅的目光却深深锁定了那个角落。 吸引她的并非只是那些暗红的血迹,而是在那片空间里,一团淡灰色的气团。 是怨气。 并不强烈的怨气,但只有死者,才会产生这种怨气。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从那片怨气上移开,转向元家朗和周永,语气肯定。 “是。这里死过人。” 第81章 苦与糖 第81章 苦与糖 “大脚武, 原名武振,二十一岁,无业。两个月前因打架斗殴被九龙城警署拘捕过。”钱大福合上手里的资料夹, “说说吧, 放出来还不到一个月,为什么又犯事?” “没钱就行窃咯。”武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作为警署的常客,他对这种问询早就习以为常。他眯缝着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 摆出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惫懒表情,身体往下滑了滑, 几乎半瘫在椅子上。 “行窃?”钱大福的语气重了些, 手指点了点桌上关于廖浩住所的记录,“那么一间家徒四壁的铁皮屋, 你能偷什么?偷空气吗?” “钱啊。”武振一脸坦然, 仿佛在和钱大福闲聊, “没钱花了,去找点钱花花,很正常吧?” “大白天,去行窃?”钱大福不理他的敷衍, 抓住矛盾点追问。 “不然呢?”武振甚至用看白痴的眼神瞥了钱大福一眼, “晚上屋主回来了在家睡觉, 我去行窃?我是去偷东西,不是去抢劫啊,阿sir。”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对方的逻辑漏洞,语气甚至带上了点得意。 此言一出, 一直表情平和的钱大福反而咧开嘴,憨厚地笑了笑。那笑容本令人放松,但落在武振眼里, 却让他心里莫名一凉。 接着,他就听到钱大福不紧不慢地说,“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屋主廖浩因为工作原因,已经连续两周住在工作地点,没有回过家。你打算去行窃,难道事先不踩点?居然能说出这种话?” 钱大福身体微微前倾,“说!谁指使你的?让你去找什么东西?!” 武振脸色一变,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表情阴沉下来,无论钱大福再问什么,都装聋作哑,拒不开口了。 审讯室连同隔壁的监控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雯雅和元家朗隔着一面单向玻璃,盯着里面那个开始耍无赖的武振。 原本只是一桩普通的失踪案。确认失踪者身份,梳理其日常活动轨迹、居住地点、最后出现位置,然后按图索骥去寻找,无非是“生”或“死”两个结果。 但现在,却出现了诡异的第三种情况——确认死亡,但尸体下落不明。 陈雯雅看着手里杜卓琳刚刚送来的报告,可以说是最简单的尸检报告。片场道具间里残留的血迹,经dna比对,确认属于失踪者廖浩。而根据血迹喷溅形态和范围分析,廖浩是被子弹在极近距离击中,且根据失血量判断,被击中的部位极有可能是心脏。 基本没有生还的可能。 然而,鉴证科在现场几乎一无所获,没有提取到任何有用的指纹、脚印或其他物证。这就说明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挣扎迹象,甚至连凶器和尸体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场也看不出任何事后刻意清理复原的痕迹。 所以,是被谁处理了呢? 答案很可能就在武振身上。廖浩前一天失踪,第二天家里就被武振“光顾”,时间点太过巧合,必然是受人指使。 元家朗反复翻看着手里武振的资料,又过了片刻,他微微躬身,对着麦克风道:“武振还有个女友,在夜总会工作。” 声音通过线路,清晰地传入了钱大福隐藏在耳朵里的微型耳机。 钱大福随即会意。他重新翻开面前的资料,装模作样地仔细看了看,然后抬起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甚至带上了点闲聊的意味。 “听说最近扫黄组查得很严,隔三差五就有夜总会、卡拉ok被停业整顿。不少在里面的男仔女仔,都被请回警署协助调查了...” 陈雯雅还是第一次发觉,像福哥这么友善的外表,用来威胁人的杀伤力。 他面带坦然的笑意,语气和蔼的如同一个长辈的慰问,让原本尖锐的威胁内容变成一把钝刀子,杀不死人却痛的加倍。 “你想干什么?!”武振顿时红了眼,咬牙切齿地拍了桌子。 资料显示,武振和他女友是中学同学,一起辍学,之后靠打零生活换了无数工作,但一直没分开。这份感情,恐怕是他为数不多的软肋。 “只要遵纪守法,不触犯香江的法律,当然不会被随便带走。”钱大福依旧笑眯眯的,可这安抚的话,在此刻听来,与威胁无异。 武振握紧了拳头,手铐在桌面上蹭出刺耳的声响。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那口气还是泄了,拳头缓缓松开。 “行...我说。”武振眼里略有不甘,但还是松了口,“反正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只要你们别转头就把我卖了,让我被那群人找麻烦就行。” “那个人也没跟我透露身份。”武振说,“但我猜是义胜帮的人。” 帮派。 听到这两个字,无论是审讯室里的钱大福,还是监控室里的元家朗和陈雯雅,精神都是一凛。 帮派在香江是不容忽视的势力。小到械斗滋事,大到走私灭口,什么样的案子都有。涉及帮派的小打小闹,分区警署还能处理,可一旦上升到涉及帮派核心利益或有组织犯罪的层面,往往就需要联合甚至直接移交给专门负责有组织罪案调查的o记处理。o记也因此常年忙得不可开交。 而且,一旦案件与帮派扯上关系,复杂性就会大幅上升。帮派就像是游走在香江之中的黑色河流,不身处其中的人,并不知道水有多深,但看着颜色都会有所忌惮,一旦涉足其中,很有可能会坠入深渊。 “详细说。”钱大福的声音忽然变得冷硬了些。 武振不在乎对方的口吻,自顾自说了下去,“今天一早,天还没怎么亮,有个人找到我,甩给我一千块,让我去偷点东西。” “我问他偷什么,他就给了我一个地址,就是你们抓我那地方。让我进去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能表明身份的指示物,确认屋主是哪个帮派的人。” “确认是哪个帮派的人?”钱大福抓住关键,重复了一遍。 “你别看我,我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武振有点破罐破摔,“反正他就是这么交代的。我就摸了过去,在附近蹲了几个小时,确定屋里没人,就撬锁进去了。当时我还想,随便找点什么看起来像帮派标志的东西交差算了,反正一千块,不赚白不赚。谁知道刚进去没多久,就被你们发现了。” “逃走的那个同伙呢?” “我找来帮我望风的,一个街边认识的烂仔,他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拿钱办事。”武振此刻已经是有问必答了。 “你怎么能确定,找你那个人是义胜帮的?”钱大福追问。 武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带着嘲讽的嗤笑,“我是读书少,又不是傻子。不过找我那个,可能真是个傻子。他脖子侧边有义胜帮的刺青,扭身的时候没藏住,让我扫见了。” “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吗?”钱大福最后确认。 武振点了点头。 很快,两名军装警员进来,将武振带出了审讯室,准备带去给擅长画像的林小月那边,做嫌疑人画像拼图。 钱大福独自在审讯室里坐了片刻,才缓缓起身,推门走进了隔壁的监控室。 “阿朗。”他确认道:“涉及帮派了,要通知o记那边吗?” 元家朗沉思了几秒,做出安排,“不急着通知o记。先根据武振的描述,尽快拼出那个疑似义胜帮成员的头像。让小月再深入挖一挖失踪者廖浩的背景资料,看看他到底有没有帮派背景,或者跟义胜帮有没有牵连。另外,通知鉴证科,再去一趟廖浩家,这次重点搜查,看有没有与帮派相关的物品或线索。” 他目光扫过陈雯雅和钱大福,“在事情明确之前,我们先按自己的线查。如果确认与帮派有关,再按程序通报o记。” 等监控室里只剩下陈雯雅和元家朗两人时,元家朗才再次开口,“你确定,廖浩真的死了?” 陈雯雅点点头,“活人身上不会产生那种怨气。但廖浩残留的怨气很淡,而且正在消散,过了头七就会彻底散尽。” 元家朗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陈雯雅继续解释,“这种怨气,更像是死后滞留的残念,很微弱,对凶手也没 有强烈的指向性。这说明廖浩生前或者说死的那一刻,心里并没有什么化解不开的深仇大恨,或者非完成不可的执念。” 元家朗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你的意思是,他连对杀他的人,都没有强烈的恨意?” “有两种可能。”陈雯雅分析道:“一是绝望自杀,对世间再无留恋,二是死亡发生得太快,他来不及产生恨这种情绪,生命就终结了。从他怨气的状态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也就是说,有人在道具间里突然出现,在廖浩完全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瞬间杀死了他?”元家朗继续推论,“或者,是他无意中走进道具间,撞破了某些人的秘密,对方为了灭口,立刻动手?” “都有可能。”陈雯雅确认道:“总之,他如此淡的怨气就代表着,死亡是在他意料之外的一瞬间发生的,他毫无准备来不及产生任何想法,就死亡了。” “我明白了。”元家朗消化着这些信息,末了,还特意补充了一句,“你从玄学角度,给案件侦破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方向。” 陈雯雅不禁笑了笑,毕竟没人会拒绝真诚的夸奖。 “接下来我们去哪儿?”她问。 元家朗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反问道:“你认为呢?” 陈雯雅稍感意外,但没有多想,认真思索片刻,梳理道:“永哥和阿儒还在廖浩工作的片场深入调查,小月在警署核实廖浩和武振的详细背景。” 她的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廖浩基本信息,上面显示他的老家在新界西北部,他是独自来旺角打工的。 只花了几秒钟,陈雯雅做出了判断,“去他老家看看。小月给的资料显示,廖浩来旺角后,一直辗转于各个拍摄基地做场工,工作规律,生活简单,不像有心思掺和帮派的样子。如果真有帮派背景,那很可能是在老家辍学后来旺角之前的那段空白期。” 元家朗眼中闪过一抹赞许,“和我想的一样。走,去新界。” 两人向钱大福借了车,一路驶向新界天水围,廖浩的老家。 随着车辆驶离繁华的都市圈,窗外的景致逐渐变了模样,呈现出一种远离喧嚣的乡野宁静。低矮的平房和用水泥砖块砌成的小楼多了起来,从公路望出去,还能看见一片片交错的农田和鱼塘。 廖浩一家,是以替老板照看基围虾养殖场为生。 根据地址,他们找到了一个带院子的自建二层土楼。院门口拴着两条黄色的土狗,老远听到汽车引擎声,耳朵就警惕地竖了起来,轻轻扇动。 大门上挂着一把旧锁,家里没人。 此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为了节省时间,陈雯雅和元家朗决定分头行动,元家朗去廖浩父亲工作的养殖场打听,陈雯雅则就近在村子里走访。 大约花了一个小时,陈雯雅将周围的邻居几乎问了个遍,得到的结论大同小异。 ——廖浩一家,是村里公认的老实人家。 廖浩除了父母,还有一个正在上小学的妹妹。提起廖浩的父亲,村民们脸上大多带着朴实的笑容,说他勤快本分、靠得住。但一提到廖浩的母亲,众人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复杂,欲言又止。 从那些零碎的交谈中,陈雯雅拼凑出了原因。 廖浩的母亲几年前外出打工时,在工地遭遇意外,被重物砸伤了头部。虽然赔了钱,但全部填进医疗费里,家里又贴补了不少,最终也只是勉强保住了性命。 最后,陈雯雅顺着村民指引的方向,沿着一条清澈的小溪,找到了一个略显佝偻的女人背影,她正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用力捶打着浸在水里的衣物。 “田映冬?”陈雯雅试探着叫了一声。 女人停下了动作,转过头来。 陈雯雅的心,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 只见田映冬的额头右侧,有一个非常明显的凹陷,虽然表面的皮肤已经愈合,但那片凹陷处光秃秃的,不再生长头发。是当年重伤留下的痕迹。 田映冬看见陈雯雅,只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并非寻常成年人见到陌生人时的友善或戒备,而是带着稚气。陈雯雅只在很小的孩子脸上见过这种毫无心机的笑。 陈雯雅走到她旁边。田映冬见状,先是呵呵笑了两声,然后似乎忘了陈雯雅的存在,又拿起棒槌,专心致志地捶打起衣服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你知道廖浩吗?”陈雯雅并不抱太大希望,尝试着与她交流。 “廖浩?呵呵,哥哥!”听到这个名字,田映冬显得很高兴,但称呼却是错的。她把儿子叫成了“哥哥”。 陈雯雅又耐心地试着问了几个问题,但田映冬的回应颠三倒四,来来去去只有简单的几个词和短句,完全无法进行有效沟通。 陈雯雅从口袋里摸出两块水果硬糖,递到田映冬面前,“吃糖吗?” 田映冬的眼睛立刻亮了,表现得很开心。她胡乱在衣服上擦掉手上的水渍,伸手就去拿糖,迫不及待地想要塞进嘴里。 “不准吃!”一声清脆又严厉的呵斥从不远处传来。 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急匆匆地跑过来,一把打掉了田映冬手里的糖,然后转过身,用充满戒备和敌意的眼神紧紧盯着陈雯雅。 “你是谁?”小女孩十分警惕。 “廖书曼?”陈雯雅根据资料,叫出了小女孩的名字。 女孩听到自己的名字,眼中的敌意更浓了,下意识地向前半步,挡在了母亲身前。 陈雯雅立刻拿出警员证,表明身份和来意。 “警察?”廖书曼愣了一下,小脸上的戒备并未完全散去,但语气稍微缓和了些,“我哥哥他怎么了?” “他失踪了,我们正在调查,想来了解一下他的情况。”陈雯雅选择如实告知,但措辞比较缓和。 “失踪了?”廖书曼重复了一遍,声音稍微提高,但脸上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恐。 陈雯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顺势问道:“看你的反应,廖浩不经常回家?” “他出去打工了。”廖书曼说,“出去之后,就没回来过。” “你们也没有联系过他?” 廖书曼摇摇头,“我们不知道他在哪里,想联系也联系不上。而且是他自己不想回家,联系上了又能怎么样?” 从她的用词和神态,陈雯雅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女孩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甚至是习惯性的麻木。 “回家?啊,回家!”旁边的田映冬好像被“回家”这个词触动了,洗好的衣服也顾不上捞,湿着手就拍起来,“阿冬要回家!回家!” 廖书曼眉头皱了皱,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和疲惫,但还是耐着性子,用哄孩子的语气对母亲说:“好,姐姐带你回家。你先在旁边站好,不要动,等我一下。” “姐姐。”田映冬顺从地点点头,然后很听话地挪到陈雯雅旁边站定,真的不动了,只是好奇地一会看看陈雯雅,一会儿看看水里的倒影。 廖书曼则 蹲下身,开始费力地将浸泡在溪水里的厚重衣物一件件捞起来,用力拧干,再放进旁边的木盆里。 陈雯雅沉默地看着这对母女。明明是母亲和女儿,却因为母亲头部受伤,使得角色发生了颠倒。 田映冬站在陈雯雅身边,歪着头跟她比了比身高,然后伸出手,非常自然地向陈雯雅索要,“糖糖,还要。” 过了一会,廖书曼终于扭干了所有衣服,端起那个装得满满当当的沉重木盆。 陈雯雅见状,没多想,上前一步伸手去接那木盆。 第一次用力,竟然没接过来。廖书曼的手攥得紧紧的。 “我爸说。”廖书曼抬起头,“谁也不能帮谁一辈子,要自食其力。” “但至少这一次,你不用这么费力。”陈雯雅又接了一次,把木盆拿在了自己手上。 回去的路并不算长,但走得格外疲惫。 短短一段路,她们被拦住了好几次。几个半大孩子三五成群地围上来,冲着田映冬做鬼脸,学着她说话时含糊不清的腔调,嘲笑着她。 田映冬此时的心智,很难理解这些行为,只是被突然围住的人群弄得有些无措,茫然地站在原地。让陈雯雅意外的是,廖书曼也只是紧紧抿着嘴唇,低着头,牵着母亲的手,继续往前走,对那些嘲弄没有任何回击。 等那些孩子觉得无趣,嘻嘻哈哈地散开后,陈雯雅终于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不反驳他们?” “没有意义。”廖书曼的声音很平静,“我爸说过,他们的爸爸妈妈都是好人,我们家有困难的时候,村里很多人帮过忙。他们只是太无聊了。在这个村子里,能玩的游戏就那么几个。嘲笑我妈,也只是他们其中一个游戏罢了。这次说清楚了,下次他们还会找新的花样。反驳不完的。” 陈雯雅沉默。 她不知道这个女孩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因为心智远超年龄,她很难获得开心。 “你讨厌廖浩吗?”陈雯雅忽然问道。对于一个有如此想法的孩子,她或许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 “我为什么会讨厌自己的哥哥?”廖书曼反问。 “他离开了,作为家里的青壮年,没有回家,没有联系你们,看起来也没有担负起家里的责任。”陈雯雅说得比较直接。 廖书曼的表情有些纠结,她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可能是他太要强了。”很快,她为哥哥找到了一个理由。 “以前村里偶尔会放电影,他最喜欢看那些英雄片。他说,他也要做电影里的英雄,要出人头地,然后风风光光地回来,让我们过上好日子。后来,他就走了,说去城里,要做电影,要当明星。我想,他只是去追他的梦了,不是故意要逃避。” 此行并非全无收获,至少确认了廖浩没有和帮派掺和,心中还有一个电影梦。陈雯雅默默记下了这个线索。 廖家的二层小楼进入视野。院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另一个是元家朗。 廖书曼牵着母亲的手,默默走着,在快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仰起头看向陈雯雅。一眨不眨地直视着她,执着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你们会找到哥哥吧?” 这样没有任何威胁和压迫的目光,却让人莫名的触动。因为你很清楚,她没有任何手段,故意示弱也好,祈求帮助也罢,从这个目光所能得到的,只是一个承诺而已。她真的没有更多办法了。 陈雯雅看着这双眼睛,郑重地点承诺道:“会的。我们一定会找到他。” “谢谢你。”廖书曼只是平静地道谢。也并没有因为陈雯雅的承诺而表现的多么高兴。 确认完,她重新牵起母亲,朝家门口走去,朝那个沉默等待的父亲走去。 陈雯雅和元家朗上了车。元家朗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的起伏,发动了车子,问道:“怎么了?问到什么了吗?” “没什么特别有价值的线索。”陈雯雅的手肘撑着车窗边缘,望向窗外的景象,“只是...大概又看到了一种生活的苦楚。” 一百个案子有一百种苦,我们帮不过来。时至今日,依旧如这句话所言。她同样清楚自己无法拯救所有,但依旧愿意为了让其中一些苦涩,能稍稍变淡一点,而付出不懈的努力。 轿车沿着村里的土路,缓缓驶离。 家门口,廖书曼的爸爸已经转身回了屋。只剩下廖书曼和她的妈妈还站在原地。女孩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然后摊开手心,伸到母亲面前。 掌心里,躺着一颗用彩色玻璃纸包裹的水果糖。 正是陈雯雅之前给田映冬,却被她打落在地的那两颗糖之一。其中一颗拆开了包装,沾了泥土。而另一颗完好的,被她洗衣服的时候偷偷捡起来,藏进了口袋。 妈妈没有去拿那颗糖,而是也学女儿的样子,在自己的口袋里摸了摸,然后同样伸出手,摊开在女儿面前。 她的掌心里,竟然躺着五颗包装完好的水果糖。她认真地拨弄着,从里面分出两颗,放到女儿的手心,冲着她咧开嘴,笑得心满意足。 “姐姐给的糖糖,和阿曼一起吃。” 第82章 幽灵子弹 第82章 幽灵子弹 第二天一大早, 周永和钱大福急匆匆地回到了重案组办公室。周永脸色发沉,一进来就撂下一句,“胡文飞跑了。” “都找过了?他家里, 还有他常去的场子、窝点?”元家朗立刻追问, 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重案组几人的办公桌上,还摊着这个名叫胡文飞的古惑仔新鲜出炉的资料。 昨天,根据武振的描述, 林小月绘制出了嫌疑人的模拟画像。经过与警署数据库的比对,很快锁定了目标——一个两年前加入义胜帮的古惑仔, 胡文飞。 此人的案底比武振还丰富, 是各分区警署拘留室的常客。根据o记提供的资料,胡文飞近一年在义胜帮内颇为出力, 已经混到了双花红棍的位置, 也就是帮会中的金牌打手。 “能找的地方都摸了一遍, 都说没见着人影。”周永摇头,语气带着懊恼,“也有可能,是收到风声, 直接缩回义胜帮的堂口里了。” “可能性不大。”元家朗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 “昨天小月确认胡文飞身份后, 我已经跟o记那边打了招呼。他们也给义胜帮放了点口风,施加了压力。胡文飞说到底只是个底层打手,义胜帮的高层不会为了保他,在明面上跟警方硬顶。他多半是藏在某个地方。” 办公室里一时陷入沉默,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林小月。现在,只能寄希望于遍布城市道路的监控网络,或许能捕捉到胡文飞的行踪。 一片沉寂中, 陈雯雅提出了新的思路,“廖浩的背景已经反复核实过,确实没有任何帮派关联。那他到底为什么被杀?一个普通的片场杂工,怎么会惹上杀身 之祸?” “会不会是无意中撞破了什么秘密?”李颂儒推测道。 “昨天我和永哥在片场走访,有几个工作人员提到,前天收工前后,好像隐约听到过一声类似枪响的声音。”李颂儒接过话头,翻开笔记本递出去传阅,“不过当时大家都没在意,以为是道具组在调试道具枪。但我们后来专门去问了道具组所有人,他们都确认,前天根本没人动过任何枪械道具。” “枪响的时间,很可能就是廖浩的死亡时间。”元家朗迅速做出推断,“当时在片场的人,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可疑的生面孔,或者异常情况?” 周永和李颂儒都摇了摇头。片场人来人往,时常会有陌生面孔出现,临时工、访客、演员助理混杂,很难分辨。 “元sir!”一直专注盯着电脑屏幕的林小月忽然喊了一声。 通常她语气出现明显波动的时候,就代表有了重要发现。众人立刻围拢到她身后。 只见她的电脑屏幕上,正播放着一段监控录像。画面中,一个穿着灰蓝色工装服,头戴棒球帽的男人,刻意将帽檐压得很低,正快步走过一条马路。 “根据武振提供的线索和时间范围,我排查了九龙城寨棚户区附近几条主街的监控,”林小月指着画面中定格的男人,“从体型和出现时间判断,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胡文飞。”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她说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几下,调出了另一段监控片段。 这段监控画面光线比较昏暗,像是傍晚时分。画面中,一个同样穿着灰蓝色工装服,头戴着棒球帽的男人,正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另一处地方,似乎在观察周围环境,确认无人关注后,才匆匆朝着不远处的建筑前进。 “这是哪里的监控?”元家朗盯着画面问。 “廖浩遇害的那个片场外围,一条道路监控探头拍到的。”林小月将监控时间戳放大,“日期是廖浩被报失踪的前一天。” 前一天。 正是廖浩的疑似死亡日期。 李颂儒眼睛一亮,“这不就对上了吗?是胡文飞去片场杀了廖浩!” 但林小月却摇了摇头,指着具体的时间点,“我反复查看了这一天的监控,确定他首次出现在片场外围的时间,是傍晚18点34分。” “那些工作人员提到听到疑似枪响的时间,大概在17点55分左右。”陈雯雅回忆着李颂儒笔记本上的记录。 “所以,是廖浩先死亡,然后胡文飞才去的现场?”钱大福也被这时间差弄糊涂了。 “会不会是片场里的某个人先杀了廖浩,然后再通知胡文飞去处理尸体?”周永提出另一种推测。 “存在这种可能。”元家朗点点头,但随即抛出疑问,“但为什么杀人者不自己处理,反而要通知一个帮派的打手来处理?据我了解的双花红棍,可大多都是管杀不管埋。” 林小月也跟着补充,“而且,如果是有准备地去处理尸体,胡文飞为什么是徒步出现,甚至连个运送工具都没有?这完全不像去处理尸体的样子。” 陈雯雅也点头赞同,“从监控看他两手空空,完全没有携带埋尸工具。如果目的是搬运或销毁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这样的准备显然不够。” 而重案组的每个人都从不同角度进行了推论,但似乎都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关于廖浩的死因,以及真正的凶手是谁,这两个核心问题,就像被一层若隐若现的薄纱笼罩着。明明感觉只是一个简单的逻辑链,可无论怎么推导,最终都会遇到难以解释的矛盾点。 就在众人陷入沉思时,林小月再次开口,“找到胡文飞的最新踪迹了。” 只见屏幕上又一段监控画面被定格。画面中,胡文飞的打扮没有丝毫更改,正低着头,快步走在一条土路上。而这条土路的环境,莫名地让众人感到一丝眼熟。 大家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在两段监控画面之间来回移动。 同样的灰蓝色工装,同样的棒球帽,甚至连走路时微微佝偻的背影,和警惕四顾的姿态都如出一辙。而那条土路分明就是第二段监控里,片场外围的那条路。只是时间不同,一段是前天傍晚,一段是今天凌晨。 陈雯雅仔仔细细看了看两天不同时段,同一地点的监控,总觉得哪里还有一些不一样。 胡文飞在案发后,再次返回了案发现场附近。 他想要做什么? “全体出发!”元家朗不再犹豫,果断下令,“立刻去片场,封锁所有出入口,仔细搜查,一定要把他揪出来!” “yes, sir!”办公室里的几人齐声应道,迅速行动起来。 ---- 常年不见阳光的阴暗楼梯间,落着一层薄薄的浮灰。空气中弥漫着木料腐朽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镜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缓缓移动,捕捉着这片废弃空间的细节。偶有窸窸窣窣的响动,镜头寻声而去,最终锁定在墙角。一只巴掌大的老鼠从开裂的木板缝隙里钻了出来,警惕地抽动着鼻子,确认四周没有危险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始探索这片新区域。 然而,它刚挪出没两步,地面传来一阵震动。 一连串纷杂而迅捷的脚步声。对人类而言,这脚步声或许不算太响,但对于这只脆弱的小生命来说,不亚于地动山摇。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好奇,老鼠毫不犹豫地转身,飞快地钻回了那道缝隙,消失不见。 “镜头。”导演指令从对讲机里传来。 对准墙角的镜头摇臂立刻翻转,转向楼梯间的入口。只见rena饰演的女主角正一脸惊惶地回头张望,脚步因为慌乱而有些踉跄。在她身后,几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正紧追不舍。 “吱——!” 外面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和汽车马达声。一辆黑色轿车以近乎失控的速度甩尾冲入画面,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声响,扬起大片尘土,恰好暂时挡住了追兵。 “天哥!”rena仿佛看到了救星,对着外面喊道。 车门猛地打开,一个身穿黑色皮衣,戴着墨镜的男人,借着车子的惯性滚身而出,动作干脆利落,起身的瞬间,一记重拳就狠狠撂倒了一个冲在最前的黑西装。追逐rena的人流顿时被这半路杀出的狠人打乱阵脚,分出一半人手扑向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rena则抓住机会,跌跌撞撞地朝楼梯上跑去。 导演紧盯着小监视器里的画面,指挥道:“镜头锁定女主角,跟上去,一镜到底,别断!” 扛着摄影机的摄像师立刻调整,镜头紧紧跟住rena的身影,随着她踏上咯吱作响的木质楼梯,转向光线稍微明亮的二楼。而楼下,短暂的交手后,狠人已经干净利落地解决了那几个打手,正欲拔腿追上去—— 两辆警车,骤然驶入片场,急刹停下,车门几乎同时打开。 陈雯雅推开车门下来,目光扫过混乱的拍摄现场,当看清那个戴着墨镜的男主角时,她表情明显一愣。 “火山?” 正准备上楼的火山也看到了她,动作同样一顿。可旁边的几个龙套演员没有得到导演喊卡的指令,不敢擅自停下,只能按照剧本继续扑上来。火山凭着本能反应,侧身躲过一拳,顺势一个肘击将对方撞开,那龙套演员配合地摔倒在地。 “搞什么啊?我的一镜到底啊!谁让他们进来的?场务!场务呢!”导演的怒吼几乎要冲破对讲机。 他盯着监视器,又看了一眼冲进来的几个便衣警察,脸色变幻,只花了两秒钟就做出了决定,“不管了,继续拍!就当他们是剧情里的人物,这个一镜到底必须给我拍完。” 听到导演的指令,火山看了陈雯雅一眼,但没时间多说什么。按照剧本,他此刻应该立刻上楼去救女主角。他毫不犹豫,转身就朝楼梯冲去。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陈雯雅的视线擦过他侧腰——那里,别着一把黑色的手枪。 同一时间,一个几乎抓不住的念头,迅速而短暂地滑过她的脑海。 元家朗已经迅速开始布置现场,低声通过对讲机指挥陆续赶到的警员,准备封锁这片区域,搜捕胡文飞的踪迹。 陈雯雅却依旧站在原地,眉头紧锁,脑海里拼命回放着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 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在警署,林小月播放的那两段胡文飞出现在相同地点的监控画面,看似一样,但肯定有细微的差别。 差别在哪里? 那身灰蓝色的工装、棒球帽、走路的姿态... 忽然,像是一抹灵感的彗星,陡然撞入她纠结的思维,豁然开朗。 “是枪!”她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急促的笃定。 “什么枪?”元家朗立刻转过头,目光锐利。 “胡文飞带枪了!”陈雯雅语速飞快,“今天凌晨那段监 控,和案发当晚那段监控对比,胡文飞那身工装外套,侧腰的位置,今天凌晨那段有不自然的鼓起。” 看监控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胡文飞在哪里”、“他要去哪”上,谁会去刻意分辨两段几乎一样的画面里,衣着的细微差别?直到她看到火山,同样身为帮派里的双花红棍,那别在腰间的枪。 帮派械斗,常用的是砍刀、铁棍。就像她第一次遇见火山时,他外套下掩藏的就是砍刀。枪对于他们来说,是并不常用的武器。他们没有警察那样习惯使用枪套,所以别在腰间,是最顺手,也最容易隐藏的携带方式。 火山是三安堂的双花红棍。 胡文飞是义胜帮的双花红棍。 他们的习惯,很可能一样。 元家朗眉头瞬间拧紧,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举起对讲机,将陈雯雅的推测迅速告知所有参与搜捕的同事,“各单位注意!嫌疑人胡文飞可能携带枪支,重复,可能携带枪支。行动时务必提高警惕!” 可是还有什么地方被遗漏了? 陈雯雅的大脑还在飞速运转。刚才那个让她格外留意火山腰间配枪的瞬间,不仅仅是因为那个携带方式。还有什么...对了!是一团灰气!那把枪的周围,萦绕着一小团极其淡薄,几乎要在阳光下消散的灰气。 那是廖浩的怨气。 那团因为廖浩死亡过程太快,来不及对凶手产生明确指向性的怨气,此刻,竟然缠绕在火山身上的那把道具枪上。 它想提示什么? 不成型的怨气能传递的信息非常有限,它甚至可能会出于死者残存的记忆或执念,萦绕在廖浩生前在意或熟悉的人身边。可是它没有。它只是缠上了一把枪。 一把枪。 这三个字,如同一个关键线头,一下子扯开了那团混乱的毛线。 如果凶器根本不是被人带去现场的,而是它本来就在现场呢? 那就不存在“凶器消失”这个难题了。因为这支枪,可能只是待在了它应该在的地方,那就是片场的道具里。一把本应是道具的枪,却射出了能打死人的真子弹。这就像一个被埋在现场,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 这个念头刚在陈雯雅脑海中成形,头顶那座废弃小楼的二楼,再次传来了rena带着哭腔的念白。 “天哥,我是被迫的!如果你真信了他们的话,认定我就是叛徒...”在rena的哽咽声中,她念出了那句早就写好的台词,“那你就开枪吧!” 陈雯雅瞳孔骤然收缩。 “元家朗!”她急声呼喊,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火山的枪里,可能是真的子弹!” 元家朗闻言,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根本没有时间询问依据是什么。他就已经冲进楼里,三步并作两步冲向楼梯。陈雯雅紧随其后,心跳如雷。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二楼的拍摄范围,正好闯入镜头。扛着摄影机的摄像师顿时傻眼,不知所措地看向导演的方向。 导演一脸崩溃地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可这一镜到底的拍摄,前面还连着爆破、追车、撞车等好几个耗费巨资的大场面,重拍一次预算直接爆炸,而他这部电影最大的宣传噱头,就是这个一镜到底。 导演把心一横,从牙缝里挤出指令,“继续拍!” 就在导演喊出继续的几乎同一瞬间,镜头中央,火山饰演的天哥已经按照剧本,挣扎着扣动了扳机—— “咔哒。” 是空枪的声音。 剧本里可没有这个空枪。 准备顺势受伤倒下的rena同样疑惑,愣在原地没敢动。 而镜头正怼在火山的脸上,捕捉着他细微的表情。他心中疑惑,却还是得维持着天哥的冷酷表情。几乎没有停顿,他的手指再次用力,扣下了第二次扳机。 “不要开枪——!” 陈雯雅的惊呼和火山扣动扳机的动作,几乎在同一秒发生。 电光石火之间,元家朗侧身滑步,冲了上去,在枪口即将发射的刹那,右手握拳自下而上,狠狠地击打在火山持枪的手腕内侧。 “砰——!” 枪声终于响起,但因为手腕被巨力撞击抬高,子弹擦着rena的头顶飞过,嵌入她身后的木制窗框,木屑纷飞。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远处一个细微的反光点,从窗外的方向瞄准了站在窗前的rena——那是瞄准镜的反光。 “小心!”来不及思考,陈雯雅纵身扑向rena,用身体将她猛地撞向一侧。 几乎在陈雯雅动作的同时,第二声枪响从窗外传来。 “啊——!”rena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陈雯雅拖着rena到窗旁边的墙壁处停住,暂时避开窗口的射击角度。她迅速检查rena的伤口,好在子弹只是贯穿了肩膀,没有击中要害,但鲜血正汩汩流出。 “按住,用力按住伤口!”陈雯雅撕下自己衣服的下摆,给rena的胳膊捆了两圈,跟她一块摁住伤口。浓重的血腥味刺激着鼻腔,让陈雯雅的心跳更快,但她强迫自己冷静。 枪声并未停歇。窗外暗处的枪手仿佛认准了这个窗口,子弹接连射入,打得木屑横飞,墙壁上出现一个个弹孔。元家朗和火山也早已找到掩体,拔枪在手,但暂时无法确定狙击手的具体位置,不敢轻易还击。 “西南。”陈雯雅勉强给了一个大致方位。 接着她背靠墙壁,闭上眼,手指在身前飞快地掐算,试图锁定那危险源头更精确的方位。 就在她的情绪随着掐算逐渐紧张焦虑的时刻,元家朗沉稳的声音响起,“两点钟方向。距离大约五百米。” 他根据子弹射入的角度,结合现场环境,做出了判断。 陈雯雅闻言,猛地睁开眼,看了元家朗一眼。她指间的掐算动作一顿,随即变换了一个问卜手诀,双眼微眯,冲着元家朗点点头。 “三...”她缓缓开始到倒数。 “二、一、开枪!” 她指令的话音未落,蓄势待发的元家朗起身越过掩体,朝着锁定的方向射击,陈雯雅算的极准,刚好在那人停歇的空挡。 两人配合默契,一击即中。 随着远处一声惨叫,那持续不断的狙击火力,戛然而止。 直到这时,早已吓傻的摄像师,才颤颤巍巍地看向同样面无人色的导演,“导、导演...这、这还拍吗?” 导演手里还捏着对讲机,嘴唇哆嗦着,看着一片狼藉的拍摄现场。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用堪比蚊蝇的声音,“好...卡。” 其他人听到楼上的枪声和骚动,也纷纷冲了上来。 “福哥,跟我来。”元家朗面色沉肃,对钱大福一招手,两人迅速朝窗外枪声来的方向跑去,确认狙击手的情况。 陈雯雅相对冷静,但怀里的rena因为失血,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也变得急促。伤口虽然被她用布条紧紧按压着,但鲜血仍不断渗出。她不敢贸然移动rena,也不敢轻易松手,只能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临时担负起现场指挥。 李颂儒冲上楼,看到满地血迹和脸色惨白的rena,又见陈雯雅身上也沾了不少血,顿时以为她也受了伤,吓得声音都变了调,“阿雅!” “我没事,是她的血。”陈雯雅立刻打断他,快速吩咐,“快去叫救护车。” 李颂儒反应过来,连忙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掏对讲机呼叫支援和救护车。 “小月。”陈雯雅看向林小月,“带证物袋了吗?” 林小月点点头,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了手套和证物袋。 陈雯雅思路清晰,继续布置,“把火山身上那把枪,作为关键证物带回警署,必须做弹道和指纹鉴定。” 陈雯雅的目光又转向窗口,“永哥,窗框右边,稍高点的位置找找看,应该有一颗子弹嵌在里面。小心取出来,一并收作证物。” 两人接受良好,迅速而有序地按照她的指令行动起来。 大约十分钟后,元家朗和钱大福返回了现场。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复杂。 “怎么样?”陈雯雅抬头问道。 钱大福露出一个略显怪异的笑容,“阿朗枪法很准,一枪命中头部,当场毙命。” 陈雯雅立刻理解了他笑容里的含义,追问道:“是胡文飞?” 元家朗搓了搓下巴,“是他。” 危机解除,潜在的杀手被当场击毙。但这也意味着,胡文飞的线索中断。他为何要杀廖浩?又为何要狙击rena?是谁指使他?这些问题的答案,全都没有解答。 但是,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陈雯雅怀里的rena因为失血和疼痛,意识已经有些涣散。在她恍惚迷离之际,似乎被极度的恐惧攫住,嘴里发出细碎的音节。 陈雯雅察觉到了她的异常,缓缓低下头,将耳朵贴近rena的唇边,跟着她的话重复。 “是他们..。他们想...杀我...灭口。” 第83章 活着的罪证 第83章 活着的罪证 医院抢救室门前聚集了不少人, 虽然没人高声喧哗,但也可能会对其他病患造成了影响。院方人员不得不前来交涉,希望疏散部分人群。 导演、片方几位负责人, 以及rena的经纪人都已赶到。事关演员安危和电影后续拍摄, 他们自然不肯轻易离开。 但警方同样有必须留下的理由。 此事已明确涉及谋杀未遂,凶手胡文飞虽被击毙,但背后主使不明, 但也不排除还会有人对rena进行谋杀,尤其是她昏迷前那句“他们想杀我灭口”的呓语, 更表明她很可能知情。 刚经历过生死存亡, rena在苏醒后身心最为脆弱,也最容易卸下心防。况且, 就算不进行二次谋杀, 也可能试图警告或封口。因此, 确保rena醒来后第一个接触的是警方,他们才有可能最快了解到真相。 元家朗把李颂儒叫到一边,低声交代了几句。李颂儒点头,脸上露出“我懂”的表情。这种事, 他确实最擅长。 大约五分钟后, 李颂儒整理了一下衣服, 板起脸,大步走向片方那群焦灼等待的人。 “诸位。”他举起警员证,一本正经,“关于片场针对rena小姐的蓄意谋杀案, 需要请各位回警署协助调查,接受正式问询。” “什么?有没有搞错啊阿sir?我艺人还在里面抢救,生死未卜!”rena的经纪人第一个跳出来, 情绪激动。 “医院这边的情况,警方会同步跟进并告知。”李颂儒不为所动。 导演搓了搓手,尽量让脸上的笑容显得诚恳,“李sir,你看我当时就在现场指挥拍摄,那么多工作人员都看着,我跟这件事肯定没关系啦。能不能通融一下?” “谁知道你是不是买凶杀人啊?”李颂儒直接怼了回去。他在警署里常年处于“食物链底端”,挨怼经验丰富,直接无师自通地将这份“防御力”转化成了“攻击性”,软硬不吃。 经纪人被气得火冒三丈,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渡船街警署是吧?你们这么无理取闹,妨碍我们工作,信不信我投诉你?!” “哦,正好。”李颂儒点点头,“跟我回警署,你就能立刻填表投诉了,流程很快。” 这种程度的威胁,对李颂儒来说简直是免疫。经纪人更是被噎得满脸通红,他好歹是娱乐圈数一数二的大经纪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你别以为我是开玩笑...” 话没说完,三张千元钞票已经甩在他的脸上。 “投诉一次罚款一千,这里三千,够你投诉三次。现在,可以走了吗?”说完,他直接半推半请地将这位平生第一次被钱甩脸的经纪人往电梯方向带。 其他片方人员见状,哪还敢再有异议,只得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打发走片方人员,元家朗转向林小月,“小月,你先回警署做两件事。第一,跟进法医和鉴证科的报告,看看能不能从胡文飞身上再挖出点线索。第二,全面搜集rena的背景资料,越详细越好,重点查她有没有和帮派势力有牵扯。” 元家朗又看向周永,“永哥,你再联系o记,看能不能拿到胡文飞更详细的档案,包括他在义胜帮内的具体活动、人际关系。另外,也侧面打听一下,o记那边有没有关于rena的什么记录或风声。义胜帮近期的动向,也尽量多了解。” 林小月和周永应下后,相继离开。抢救室门口,只剩下陈雯雅、元家朗和钱大福三人守着。 陈雯雅见元家朗依旧眉头深锁,陷入沉思,再结合他刚才布置任务时强调的重点,主动开口,“你是不是也想到了那个可能性?” 元家朗抬眼看向她,没有立刻回答,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陈雯雅直接说出推论,“片场那把道具枪被换成了真子弹,这是男主角在戏里的固定配枪。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凶手的计划,很可能就是利用剧本里的情节杀死rena。廖浩的死,很可能只是这个计划之外的意外。” 一场根据剧本策划的谋杀。凶手耐心等待着剧情推进到开枪的节点,让死亡在众目睽睽之下合理发生。那么,这把关键的枪,就绝不可能提前射杀一个无关的场工,至少不会用这把枪,这可能会导致整个计划流产。 元家朗点点头,将推论补全,“胡文飞在案发当天潜入片场,很可能是去最后一次检查那把枪,确保子弹无误。却发现了廖浩的尸体,而且是被那把道具枪打死的。为了避免原定计划被打乱,他立刻处理了廖浩的尸体,但因为没有携带子弹,所以无法补全道具枪的子弹。” 说得通! “唯一的问题就是。”钱大福也加入的推理,“谁用道具枪,在胡文飞之前杀了廖浩。” “或者...是意外?意外走火?”陈雯雅思索着,“廖浩在道具间整理东西时,无意中碰到了枪,导致走火?” 可如果是意外,那这把枪又是怎么精准的对廖浩一枪毙命了呢? 无论如何,推理进行到这一步,案件的轮廓已经大致清晰。剩下的核心问题有三个: 1、廖浩到底是怎么被一枪精准击毙? 2、廖浩的尸体被胡文飞处理到了哪? 3、谁要杀rena? 好在,rena还活着,只要她能清醒过来,谜团或许就能迎刃而解。 元家朗保持推理的大脑暂时停顿下来,目光移向陈雯雅的,语气缓和下来,“医院这里有我和福哥轮班守着。阿雅,你先回去休息吧。” 陈雯雅下意识想拒绝,但视线顺着元家朗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大半都沾了血污的衣服。 “嗯。”她点了点头,确实需要回去一趟。 医院离陈雯雅家不远,所以到家的时候,黄昏时刻才刚刚来临,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从露台斜照进来的夕阳,欢迎她回家。 陈雯雅赶紧从衣柜里翻了套衣服出来,又把染血的衣服初步清洗一遍后,倒上水泡着了。 “希望能洗干净吧。”陈雯雅看着水中渐渐晕开的淡红色,心里默默祈祷。不然,她本就不多的换洗衣物库存,恐怕又要宣告阵亡两件了。 是真的该买点衣服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盘旋过好几次,却总被各种事情无限期推迟。大概非要等到彻底没衣服可换那天,这个计划才能真正提上日程。 她无奈地想着,盘算着回屋先清点一下库存,再做打算。推开卧室门,视线却被书桌吸引。 桌上的桃树枝,从原本的三朵花变成了五朵。 她当即抽出黄符绘制,贴在了桃花枝头。随着淡黄色的光芒闪烁,桃花枝同样泛起莹莹光芒。而后白茫一闪,楚灵漪出现在屋里。 “你醒了,比预想的快很多。”陈雯雅 道。 楚灵漪点点头,眉宇间的忧郁淡了很多,性格依旧是往日的温婉,“睡了一觉,感觉好多了。” 她边说着,边打量周围的环境,对于被困在宅院半生的她来说,现代的风格完全是一场全新的探索。 “大师,这是你的家?” “陈雯雅,你叫我阿雅就好。”陈雯雅说,“是,现在是90年代的香江。” 楚灵漪有些迫不及待地转了几圈,但因为她依存桃树枝,就只能在桃花枝所在的范围行动,就近探索一番。 片刻后,她回到屋里,眼睛亮亮的,“这就是新时代?真好,我感觉很轻松。”她表现的很愉快,半点也没有因为陈雯雅的家跟她从前的家天差地别,而感到失衡。 从前的“家”里虽然富贵,但布满了规训的锁链,压得人喘不过起来。这里虽然又小又破,但却充满了爱,陈雯雅确信这里是家,是真正的家。 陈雯雅给她检查了一下灵体,确认没有什么大碍,就没有再多说什么,虽然她依附桃花枝,依旧算不得是得到了自由,但至少她能给楚灵漪一个安稳平等的环境。 不过楚灵漪却没有像她想的那样继续去探索这个全新的世界,而是环绕在她周围看着。 “怎么了?” “你还带了朋友回来。”楚灵漪来了一句。 朋友? 陈雯雅一头雾水,她一个人回来,哪里有什么朋友? 没等她询问,楚灵漪已经从她发丝中间抽出一条极细极浅的丝,除了比头发的颜色淡上些许,不细看根本没有区别。 “廖浩?”陈雯雅认出了这条丝线的所属。 因为在廖浩死亡后没有足够的怨气的支撑,这团怨气本来就很淡薄,注定会在廖浩头七之日烟消云散,所以他今天在片场突然出现,提醒陈雯雅枪支的问题,已经让她感到意外,没想到的是他竟然没有消散,还跟着她回了家。 只是此时此刻,他已经几乎没有存在感了,就连陈雯雅这么敏锐的玄师都没有觉察,要不是楚灵漪这种跟他同属怨气灵体的存在,恐怕廖浩的这团怨气最终只会等待着七日降临,然后悄无声息地彻底消失。 “他很虚弱了,连交流都不行。”楚灵漪牵着这条丝朝她的桃花枝走去。 陈雯雅正打算同她解释廖浩,就看见她让渡出了一部分桃花枝的生机,让廖浩依存在上面修养。 如今桃花树已经枯萎,它存活百年的所有生机都汇聚在了这根桃花枝上,生机不会再产生,等到楚灵漪耗光了桃花枝上剩余的生机后,楚灵漪就会彻底消散,可即便这样,楚灵漪还是让渡了生机给他。 “你...”陈雯雅欲言又止。 楚灵漪依旧是那副温柔却不甚在意的模样,“生机多少不过是让我离开的或早或晚而已,我能感觉他还有未说完的话,借着桃花枝休整一天,他或许还有机会说出想说的话来。” 相隔数十年的岁月,楚灵漪依旧如当初那般纯粹善良。 陈雯雅没有再说什么,到了晚上,楚灵漪像普通人一样休息,重新回到了桃花枝内。 第二天一早,确认廖浩还在被桃花枝温养,没有反应后,陈雯雅就出发去了医院。 到了医院被护士告知,rena今早已经从重症转移到了普通病房,问明病房号,陈雯雅找了过去。 刚出电梯,就看见走廊靠近尽头的位置,元家朗和钱大福守在一间病房的门口,另外还有四个人试图进入,两方产生了争执,陈雯雅刚走过去,争执已经结束,四个人阴沉着脸,跟她擦肩而过。 “怎么了?”陈雯雅顺势走上来询问。 “rena签约的影视公司的人。”钱大福跟她解释,“想绕过我们把rena带走。” 陈雯雅顿时皱了皱眉头。 自己旗下的艺人生命受到严重威胁,作为公司,第一反应难道不应该是寻求警方保护查明真相吗?现在警方介入保护,他们反而急不可耐地想把人弄走,这行为本身就透着反常。 “这家影视公司多半有猫腻。”元家朗说着,递过来一份资料,“小月今早送来的,rena的详细资料。” 陈雯雅接过,快速翻阅起来。 rena,本名于招娣,1970年出生于一个普通工薪家庭,有一个哥哥和两个弟弟。她学习成绩平平,但容貌出众,中学时期就被星探发掘,以童星身份出道。之后的履历可谓是风生水起,高产输出,每年至少主演三部电影,各类奖项拿到手软,年仅二十多岁,就已斩获“香江最年轻影后”的桂冠。 资料乍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履历清清白白,也没有与任何帮派势力有明显瓜葛,最多点评一句,开挂的人生,普通人羡慕不来。唯一能看出一点问题的是她拍摄的题材,童星时期的龙套角色类型还很丰富,可成为主演后,清一色都是... “都是黑|帮题材吗?”陈雯雅说,“靠同一种题材,斩获各类影视奖项?......我虽然不太了解这种评选,但这也有点不太可能吧?” “所以我怀疑是她签约的影视公司有问题。”元家朗同样点点头,“rena还没完全清醒,他们就急不可耐地跳出来,很可能是怕rena一旦能开口,会对警方说出些什么。” 陈雯雅回想起来,rena履历表上那些电影,有几部她周末闲暇时也跟风看过,都是讲述黑|帮义气、兄弟情仇的故事,票房和口碑似乎都不错。 但若深想一层,这类电影是否在某种程度上,美化了黑|帮生活,甚至成为一种隐性的宣传手段?对于那些心智尚未成熟,或对现实不满的青少年而言,看完这些热血沸腾的影片,会不会一时冲动,就投身“江湖”加入到古惑仔的行列呢? 这些不是没有可能的。 想到这里,陈雯雅也说出了自己的猜测,“rena的影视公司背后,会不会是帮派掌控?” 她的话音未落,走廊另一端传来一个女声,恰好肯定了她的猜测,“是义胜帮实际控股的影视公司。” 陈雯雅和元家朗同时转头看去。只见苏娜带着火山,正朝这边走来。火山依旧是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沉默地跟在苏娜身后半步的位置。 “苏香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元家朗一个箭步上前,挡在了陈雯雅前面,目光锐利地看向苏娜。火山见状,几乎同时迈出一步,挡在了苏娜身前,眼神不善地回视元家朗。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剑拔弩张。 尽管几个月前,因为玄武门账簿的事情,他们曾有过一次短暂的合作,但元家朗对三安堂的警惕和敌意却丝毫未减。 陈雯雅倒是因为梁鉴心的缘故,跟苏娜私下接触过几次,关系虽然谈不上相交甚笃,但也称得上是朋友。 苏娜的目光直接越过了中间对峙的两个男人,落在陈雯雅身上,唇角始终带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madam陈,有些消息,正规渠道查起来费时费力,你们不想听听吗?” 其实细想下来,这件案子跟三安堂的确有着不小的关联。因为原本计划里射杀rena的那颗子弹,是从男主角的枪里发出的,如果男主角是个普通明星也就罢了,可偏偏这部剧的男主角是火山。 三安堂的双花红棍,杀了义胜帮掌握的影视公司旗下影后级别的明星。这件事光是听起来,就感觉会掀起不小的风波。 就在此时,病房里响起了轻微的声音,紧接着呼叫铃就响了起来。 医生带着两个护士急匆匆赶过来,大约五分钟,推门出来。 “病人刚刚苏醒,情况相对稳定,如果要问询的话,建议时间不要超过半小时。”医生出来对他们做了礼貌提醒。 “那就一起进去看看吧。”陈雯雅适时出声。 她 之所以这样说,并不是出于对苏娜的信任,反而是带着轻微试探的选择。 首先rena大概率清楚幕后黑手的目的,那也就清楚是谁要杀她,苏娜和火山出现在病房,她的第一反应就能说明问题。第二,如果这件事也同样将三安堂设计了进去,那幕后黑手必然跟三安堂对立,如果黑手是三安堂,绕这么大圈把自己兜进去,只能是得不偿失。 元家朗略微沉吟,就退到了陈雯雅身边,火山见状,也同样退到了苏娜身后。 “那就祝我们这一次,也合作愉快了,madam陈。”苏娜笑了笑。 病房里,rena没料到会有这么多人出现,又因为刚刚遭受枪击,一时有些应激。不过对苏娜和火山这两个明显的帮派人员,没有什么特殊反应。 直到她的目光锁定陈雯雅,她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了一些,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对陈雯雅点了点头。毕竟是救命恩人。 见状,其他人自觉退到二线,主问的担子自然落在了陈雯雅的身上。 “别紧张,我们只是例行询问你一些事情。”陈雯雅先安抚了一下,“你知道是谁要杀你?” rena点点头,“是义胜帮的人,也就是我签约的星辉影视真正的大老板。” “他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我是他们活着的罪证。”rena一脸苦涩和无奈,“当初被星探发现的时候,真的以为自己是走了大运,终于能摆脱穷日子,出人头地了......谁知道,从头到尾,我都只是他们手里的工具。” 人已经被逼到性命攸关的份上了,她清楚自己已经无退路,rena索性不再保留,一股脑把事全抖落了出来。 事情说来复杂,因为涉及庞大的金钱网络洗白运作的一系列流程,说来也简单,因为背后的目的赤裸又直接。 陈雯雅仔细听完,终于明白了rena所说的“活着的罪证”是什么意思。 rena这些年拍摄的那些备受追捧的黑|帮题材电影,其表层目的,确实如陈雯雅所猜测的那样,旨在向心智尚未成熟的青少年灌输一种输出错误观念,美化帮派生活。但更深处的肮脏庞大的暗流,是洗钱。 星辉影视背后由义胜帮操控,他们有一套严密的流程。通过投资拍摄电影、虚报制作成本、操纵票房等诸多方式,将帮派通过非法手段获取的“黑钱”洗白。 而rena,作为他们力捧的影后,就是这套流程中最关键的一环。她越红,电影越卖座,这条流水线的效率就越高,规模就越大。 “我不想一辈子都这样,替他们做事,浑浑噩噩的度过。”rena脸上愁云密布,“所以我前段时间跟他们提了解约,我想离开,现在看来,我太天真了。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rena是他们重要的环节,她的履历、合同、口供,都是能将义胜帮这条黑色产业链连击碎的铁证,就算她不想做了,义胜帮也轻易不会放她离开。 但如此又出现了新的问题,rena拍电影是义胜帮的洗钱手段,那三安堂的人出现在同一部影片里是为了什么? “是义胜帮主动邀请的,说是想让我们三安堂也来分一杯羹。”苏娜给出了答案,“只是没想到,根本就是个圈套。” 陈雯雅提出了疑问,“但是这种圈套也太低级了吧?” “帮派之间可不是你们警察,抓人缉凶还要拿出十足的证据。”苏娜摇摇头,“义胜帮这些年扩张很快,势力越来越大,已经视三安堂为眼中钉,帮派之间,只要有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就足够能煽动手下人的情绪。 其中就比如‘三安堂的人,杀了我们义胜帮的影后’。这个理由,足够让两边下面的人红眼,也足够让义胜帮的高层师出有名,挑起大规模的冲突。一旦开打,香江的帮派格局,说不定就要变一变了。” 三安堂是众所周知的香江帮派龙头,义胜帮直接对上三安堂,这野心也太大了。 可三安堂也不是白做了这么多年龙头,一旦闹起来,大概率是场持久战,而且期间互相牵制的格局一旦被打破,很容易引起社会动乱,无论是警方、其他势力,甚至市民都不愿看到的局面。 如果帮派势力真那么容易铲除,o记的同仁们,也不用这么多年疲于奔命了。 情况,似乎比预想的更加棘手和复杂。 就在这时,元家朗的bb机响起。 他出去打完电话,沉着脸回来。 “德叔急call,让我们即刻归队!” 第84章 死水 第84章 死水 办公室的气氛有点沉闷, 没人说话,也没人离开,所有人都待在原地, 看着办公桌后的黄德发。 就在刚刚, 黄德发紧急将他们全部召回,宣布了上面刚刚下达的最新指示:廖浩的案子,可以结了。 结论是, 凶手胡文飞穷凶极恶,残忍杀害廖浩, 后在片场试图再次行凶时, 被警员元家朗英勇击毙。 就在刚刚黄德发把他们全都召回了办公室,告知了他们一个消息, 上面刚下来的消息, 让他们给廖浩的案子结案, 定性就是胡文飞杀了廖浩,而胡文飞试图再次作恶的时候,被元家朗英勇地击毙了。 比白虎案更加直接,那次只说让他们尽快结案, 这一次直接把无需补充的结案方案摆在了桌面上, 他们只需要照着写好报告, 提交上去就万事大吉了。 但真的万事大吉吗?显然不是。 这只不过是一个让他们不要再插手rena案的借口。 问题不出在这个案件中的任何一个人身上,无论是受害者或是加害者。问题出在了背后牵扯的关系上——帮派。 “义胜帮的手,已经伸到这里了?”陈雯雅打破了沉默,把一些大家心底带着些“大逆不道”的想法, 就这么水灵灵地问出了口。 黄德发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白虎案时,陈雯雅当众交出警员证申请停职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他十分清楚, 陈雯雅不是按部就班的警察。而他同样清楚,按部就班的警察,有些时候未必能全然的为市民主持正义。 “不是,他们的手还伸不了那么长。”黄德发有些无奈地回答了她。 自古官匪不两立,官的存在是为了剿匪,保护市民安居乐业,要是官和匪都搅合在一块了,那岂不是天下大乱了。 陈雯雅却只是冷不丁地笑了一声,“为什么不能?那些富豪有钱就能伸手,帮派的钱难道就少吗?” 帮派的钱当然不少,就是用起来费点劲,要不然也用不着rena了,何谈现在灭口这事。 黄德发拧着眉毛,只觉得自己的脑袋更疼了。 他甚至有些恍惚,对于下属的“叛逆”有了更深层次的认识。 “那不一样。”他只能 耐着性子,试图安抚,“所谓达则兼济天下,那些帮派赚的钱,哪一分用在天下了?” 哦,这下明白了。看来是时常去慈善晚宴刷脸的好处体现出来了。 跟大善人合作能落得一个好名声,跟恶人合作就只能遗臭万年。哪怕跟大善人一块做了不那么光彩的事情,名声也好过沾上恶人。 “所以,上面的意思,是放任帮派之间黑吃黑?”这次开口的不是陈雯雅,而是钱大福。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少见的表情——紧绷。 钱大福可是渡船街警署出了名的老好人,友善温和简直就是他的代名词,除了工作,其他时间不是喝茶看报,就是对着关二爷的神像念叨着给大家求平安。这样一个人,没人会去跟他红脸。 除非,他自己红脸。 “上面的人怎么就确定,三安堂会出手对付义胜帮?就算他们出手,两个庞然大物打起来,战线拉长,谁敢保证不会波及普通市民?社会影响会变成什么样?市民的安稳生活谁来保障?万一真的波及无辜,到最后不还是需要我们警方去收拾烂摊子?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让我们现在就把危险扼杀在苗头里?” 钱大福一股脑抛出了许多个疑问。声调随着问题的抛出越升越高,脸也越来越红。他似乎很不习惯这样尖锐地说话,又或者是因为此刻全办公室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身上,让他感到些许不自在。 太意外了。 每个人的表情都写满了意外。 谁能想到,每天朝夕相处,总是乐呵呵的福哥,心里竟然藏着这样一股激烈的情绪。 “因为义胜帮为非作歹,我们作为警察,有必要为了社会安定和市民安全,勇敢地对抗黑恶势力。”钱大福试图解释自己的动机,对自己激烈的输出给出一个合理解释。可他刚才抛出的那一连串尖锐的问题,却依然没有得到回答。 “阿福......”黄德发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在这个整体退休氛围浓厚的警署里,重案组的平均年龄已经算是最年轻的一支了,而在这支队伍里,只有年近四十的钱大福,勉强能算是和黄德发年龄相近,因此更能理解彼此处境。他们私下也会超越上下级关系,聊聊生活,谈谈过往。正因为了解,钱大福此刻也明白,他不会得到答案了。 比起在义胜帮已经发展到足以与三安堂分庭抗礼的现在,因为一个影后遇袭案,就让警方强行介入,去正面硬撼义胜帮,警方上层更乐于见到的,是义胜帮和三安堂互相牵制,彼此蚕食。 鹬蚌相争,渔翁只要有足够的耐心,总能摘取到胜利的果实。 至于社会的影响...... 暗流终究是暗流。只要它还在既定的河道里安静地流淌,普通人自然不会无缘无故跳进去。可若是河流忽然改道,试图淹没岸上无辜的人,那时再出手治理,便是顺应天意的善举了。 本质上,这种策略或许被某些眼界更高者视为大智慧。但...... 钱大福从衣服外套上拆下自己的警员证,放在了黄德发面前,“我申请停职。” 黄德发:“?” 还没想好怎么接的黄德发,又看见陈雯雅动了,接着他的办公室桌上又多了一个警员证,然后是周永的,还有元家朗的。 黄德发终于耐不住性子拍了桌子,“元家朗!你可是队长!!” “正是因为身为队长,却没能带领好组员,统一思想,我深感自责,问题很大。我申请一同停职,接受反省。”元家朗站得笔直,一脸诚恳。 林小月站在人群边缘,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在同事和黄德发之间来回游走。她不是在权衡利弊,她只是看得清自己强弱,她擅长搜集情报,若是在战场上,她就是后方补给,她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但并不会因此看轻自己。不是每个人都适合上阵杀敌,补给的位置同样重要的无可替代。 所以,她什么也没说,依旧在边缘处保持沉默。 但是李颂儒慌了,他左边看看面容沉静的元家朗,右边瞅瞅一脸平静的陈雯雅,又看看桌上那四张警员证,慌得像个被爸妈突然抛弃的一百六十斤的孩子。 “到底是为什么啊?”他内心在哀嚎,“不是说开会吗?怎么突然就闹成这样了?” 他很有行动力,但是缺失主心骨,现在没人给他布置任务教他做事,他垂眼看着自己的警员证,只感觉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陷入巨大的纠结。 还没等李颂儒做出决定,黄德发已经深吸一口气,指着桌上那四本警员证,沉声道:“好,好,好!都喜欢出头,都喜欢逞英雄是吧?我成全你们!陈雯雅、元家朗、钱大福、周永,停职半个月!” 他的目光扫过还站着的林小月和李颂儒,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总算还有两个脑子清醒的,知道轻重。” “现在,停职我批了!你们四个,”他指着办公室门口,“立刻,马上,给我滚蛋!” 四个人轰隆隆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李颂儒两眼还在发直,试图理解这件事呢。 “李颂儒!”黄德发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yes...sir”李颂儒茫然地看向他。 “廖浩案的结案报告,今天下班前,写好交给我。”黄德发生硬地布置任务。 “什么结...啊?哦!哦哦!”他稀里糊涂地接了这个原本是无论如何也落不到他头上的活。 等到最后,林小月也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黄德发看着门出神,忽然自言自语道:“我还有两年,就要退休了。” 只是此时才后知后觉,渡船街警署的存在,本来就是一个养老之地,被西九龙和油麻地警署夹在中间,命案是全然没有的,所谓重案组,不过是去调解邻里之间鸡飞狗跳的小矛盾,大部分时间混吃等死,安安稳稳拿薪水。 只不过忽然有一天,一个新人警员拿着一份委任状来报到,这潭死水忽然就活了,第一个命案出现了,接着24小时破案制废除了,再然后真的有命案分给他们了,他们侦破案件又快又好,成绩斐然。而现在好像又要变回死水了。 感叹完,他重新回归到署长的身份。伸手拿起了电话听筒,那听筒原本应该放在电话机头顶的支架上,但从最开始他们进来的时候,就扣在了桌面上。 “都听到了吗?嗯...嗯嗯,今天就会提交结案报告,这件事就了结了...yes,sir!”黄德发放下电话,缓缓沉回了自己的椅子中。 ---- 停职的好处大概就是,不用踩着黄昏回家。让人感觉好像这一天又变得所剩无几,只能匆匆吃过晚饭后静静等待第二天的到来。 陈雯雅和元家朗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两人边走边闲聊,气氛比之前在警署时的紧绷松快了不少。 “你有没有觉得,”陈雯雅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福哥的反应有点过于激烈了?” 元家朗点点头,表示赞同。 陈雯雅继续分析,“如果他只是单纯对帮派这个群体抱有极大的敌意,那之前我们跟白虎门合作的时候,他的反应远没有这次面对义胜帮时这么大。” 他们的思路一向同频,元家朗也正有此感。那不是元家朗那种对帮派群体的统一敌意,而是将义胜帮格外特殊。 “你说,福哥在来渡船街之前,是在哪个警署做什么职务的?”陈雯雅提出了一个新的思考方向。 渡船街警署在他们到来之前,连像样的命案都没处理过。他们来了之后,也是第一次和义胜帮碰上。所以钱大福对义胜帮的这种特殊敌意,不太可能是在渡船街这段时期结下的梁子。 那就只能是之前了。 陈雯雅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重案组成员的背景。 周永在来渡船街前是扫黄组的,因为跟苏娜牵扯的关系,自行选择了调离。林小月是美术生特招,空有绘画能力缺乏刑侦经验,加上性格原因,被辗转“发配”到这里。李颂儒更不用说,纯粹是被他那位有着“警察英雄梦”的老爸花钱塞进来的,高的也塞不进去,最后就来了渡船街。 唯独钱大福,大家只知道他是觉得自己年纪渐长,想退居二线图个清静,才主动申请调来渡船街的。但他之前具体在哪里?做什么职位?经历过什么?却无人知晓,他自己也从不主动提起。 两人一路闲聊分析,对钱大福的过往依旧没有头绪。想知道答案,恐怕只能直接询问本人,或者去问可能知情的黄德发。但眼下这个节骨眼,显然不是刨根问底的好时机。这个疑问,只能暂时先压在心底。 元家朗依旧将陈雯雅送到了她家楼下。 “阿雅,早点休息。”临别前,元家朗说。 陈雯雅点点头,也是正有此意的。虽然现在还不到中午,但是今天晚上大概率是没的睡,白天多少睡一点也好。 大概是 规律的生活过得习惯了,这种青天白|日很难入眠,陈雯雅在铁架床上吱嘎吱嘎辗转反侧,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只能坐起身来。 她先是检查了一下桃花枝,楚灵漪没有反应廖浩也没有反应,但是桃花枝的生机还在,那么他们两个必然也就还在,所以陈雯雅没有太担心。 又在屋里待了片刻,实在没有睡意,她干脆换了身衣服,再次出门。 脚步不自觉就走向了清风斋,曾经的“口口斋”,如今新的招牌已经挂上,竟然也让她产生了一些归属感。跟徐慧丽和朗向阳简单打过招呼,陈雯雅径直走到门口,取下那块写着“一日一卦”的黑板。 张嘉美的老主顾策略已经差不多到了尾声,普通人之间口口相传的威力也就到这了。大部分人都当玄学算命是一种求不到的安慰途径,不是真的信,但是愿意为这个安慰花钱,更是少之又少。 所以这名头经过的嘴越多,可信度也就多低,让人能够真的走过来交钱算上一次的机会也就越低,但是口碑已经有了,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陈雯雅想着,擦掉了原有的字迹,拿起笔,唰唰唰写下一行新字,重新挂了出去。 徐慧丽正好从里面出来,看到新招牌,下意识念了出来,“抓奸求子,转运改势,万金预约,百试百灵?” 她念完,嘴角忍不住抽了抽,看向陈雯雅的眼神充满难以置信,“不是吧阿雅?你业务范围扩展得这么......全面吗?连这种狗血八卦的业务也接啊?” 她本来过来是想给陈雯雅展示她刚跟她学的符咒,已经被完全掌握并且熟练绘制了,结果一出来就被这极具冲击力的新招牌震住了。 “缺钱啊。”陈雯雅回答得理所当然。 她就算真有些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骨气,但香江高昂的房价足以让任何人清醒。自从动了给家里换房子的念头,跑了几家地产公司了解行情后,她深深明白了什么叫任重道远。 “问题是,普通人谁会花一万块做这些啊?”徐慧丽还是不理解,一万块可不是小数目。 “所以,目标客户本来就不是普通人,”陈雯雅说得理直气壮,“是有钱人。” 就许那些有钱人变着法子从普通人兜里掏钱,不许她从有钱人兜里合理合法地赚点吗? 况且,况且有钱人没事就爱斥巨资找点命理师谈人生谈理想,她又不是江湖骗子,还是真做实事的玄师,为什么不能挣钱? 她这套逻辑成功说服了徐慧丽。接着,陈雯雅仔细检查了徐慧丽新绘制的符咒,不出所料,徐慧丽在玄学一道上确实颇有天赋,掌握得很快。陈雯雅又教了她一道新符,才离开清风斋。 随后,她又顺路去了一趟孙正祥的牛杂店。跟这位脾气古怪但心地不坏的老头子熟络之后,他脾气倒是好了不少,但话痨属性彻底暴露,逮着人就能聊个没完。陈雯雅被强行留下吃了顿午饭,听了一耳朵街坊邻里的八卦,好不容易才脱身回家。 再次回家,桃花枝依旧静悄悄的。陈雯雅重新躺回床上,努力让大脑放空,睡意终于如潮水般慢慢涌上。在意识逐渐沉入黑暗之前,早上在医院与rena对话的片段,又浮现在脑海。 “我运气一直不太好,但是我最近得到了幸运符。所以,我才能遇到madam陈你,捡回一条命,虽然这样做也是希望渺茫,但我也打算再赌一赌我的幸运。” “祝你有个好运。”陈雯雅在陷入沉睡前,默默想着。 差五分钟七点,陈雯雅忽然惊醒。她起身查看bb机,上面有一个短讯,标着“ok!” 号码是苏娜的。 她冲到客厅,打开了家里那台从二手市场掏来的带着天线的电视机,屏幕上先是跳出一片雪花和嘈杂的噪音,她熟练地调整着天线角度,几秒钟后,闪烁的信号终于稳定下来,呈现出电视台的台标画面。 “先来吃饭呀,阿雅。”黄阿凤在饭桌前招呼着。 陈雯雅顺势坐过去,刚吃了两口叉烧包,七点新闻档出现,端庄的主播出现在画面中。然而,常规的新闻提要还未开始,画面忽然一切,变成了紧急插播的提示。 “本台收到一份特殊声明,将进行实时转播。以下内容,由云tv提供信号。” 屏幕再次切换,rena的脸出现在屏幕中。 “各位观众,晚上好。我是演员rena。”她的声音透过电视喇叭传来,“在此,我将开启一场特别的直播。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会详细讲述我所知道的,关于娱乐圈影视产业链背后,一些不为人知的黑暗内幕。直播将通过云tv进行实时转播。直播时长预计三小时,暂定名称为——‘rena的死亡坦白’。” 爸妈和妹妹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纷纷跑到电视机前蹲守。这可是不可错过的大新闻。 陈雯雅咀嚼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但她对此并不意外,毕竟这就是他们跟rena在医院商量的结果,义胜帮想要灭口rena,捂嘴渡船街警署,但同样有人想要保住rena,揭开这张被捂住的嘴。 就算义胜帮能将自己的势力辐射到一点权利位又能如何?他们还没有只手遮天,又接受他们的自然就会有拒绝他们的。牵制掣肘是阻碍的力量,用得好也可以是助力。 所以这停职的半天时间,三安堂和元家朗都在运作,只是运作结果如果,在此之前大家都不敢保证,毕竟这种内幕牵连太大,或许很难被抬到明面。 但此刻,rena的脸出现在全香江千家万户的电视屏幕上,那么运作的结果,至少第一步,是好的。 最起码,rena暂时安全了。 在直播镜头之前,义胜帮即便手眼通天,也很难再对她下手。至于这场“死亡直播”之后,她能否摆脱义胜帮的控制,真正活下去,就要看今晚他们的行动了。 rena的脸上表现出平静坚韧,这是她在镜头前尽力维持的形象,在说完一大段直播提要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最后道: “我或许会消失,但请记得我曾经来过。” 第85章 英雄主义 第85章 英雄主义 19:22。 天空黑的深沉, 霓虹灯如期唤醒了这座城市的夜间生活,几辆黑色轿车隐匿在辉煌的阴影里,如同潜伏的猛兽, 随时准备对斜前方那座灯火通明的“星辉影视大厦”发起进攻。 “所有人, 校准时刻。”元家朗低沉的声音透过微型耳麦,传到了每个人的耳麦里。 “这高科技,通话还挺清楚。”周永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带着点新奇的口吻。 “总堂新引进的设备,还没正式使用。”苏娜平静地解释。 她随即切换了话题, 将情报同步给所有人, “最新消息,rena的直播开始前, 义胜帮就收到了风声, 现在正紧急转移影视黑产链的相关证据。东西就在我们眼前这栋星辉影视大厦里。但幕后实际控股的老板一直没露面, 不确定是义胜帮的龙头,还是下面哪个堂口的香主。” “按原计划进行。”元家朗果断道:“永哥和火山,你们各带一支白虎门的小队突击,等他们首辆转移车队到达新的据点, 你们就直接突击, 截断转移过程。记住, 首要目标就是制造混乱并抢下更多的证据,如果大厦里存在强火力,一定要避免长时间正面缠斗。” “yes,sir!”“嗯。” 按常理, 火山本来应该时刻跟在苏娜身边。但今晚的行动,本质上又是一场“警民合作”。虽然已经有过一次合作经验,但“警匪”之间绝对不存在完全信任这回事, 所以渡船街的人必须参与到每个关键环节,才能确保警方这边能得到足够的罪证。 “大家还有问题吗?”元家朗做最后确认。 短暂的沉默后,耳麦里传来林小月略显紧绷但条理清晰的声音,“元sir,我已经通过警署内网接入了城市道路监控系统,可以协助追踪目标车辆路线。但星辉影视大厦内部的监控网络防火墙级别很高,我没有权限。” “没关系。”苏娜再次接过了话头,“你手边应该还有另一套设备,火山之前送过去的。” 林小月闻言,目光落向自己那台笨重大屁股电脑旁边的一个银色手提箱。箱子打开,里面是两台小巧的显示屏和复杂的天线装置。其中一个屏幕中央,雷达波纹正一圈圈扩散,一个醒目的红点在上面规律闪烁。另一个屏幕则是一片跳动的雪花。 “等我们的人进去后,会第一时间将硬盘接入他们的监控室。到时候,那个雪花屏会出现大厦的实时监控画面。你锁定资料室所在楼层的摄像头视角。另一个雷达屏上,会显示为绿点,而火山身上的定位器,显示的是红点。你需要做的,就是引导他们尽量避开正面冲突,以最快速度抵达目标区域。” 林小月深吸一口气,指尖快速在设备的几 个按键上熟悉操作,“明白了。元sir,我没有问题了。” “记住,”元家朗的声音再次响起,“机会只有一次。他们今晚仓促转移,人手必然不足,防卫也有漏洞。今晚,是我们拿到铁证的最佳时机,也可能是唯一的时机。” 陈雯雅补充,以平稳但富有感染力的声音,“今晚,我们不是警察,也不是帮派成员。我们是这座城市的守卫者。行动期间,请务必称呼代号,我的代号为——c。” “我的代号为y。”元家朗紧随其后。 “q。”“z。”“l。”钱大福、周永、林小月紧随其后。 苏娜和火山也跟随队列,“s。”“h。” 说完,他们纷纷戴好了提前准备的银灰色面罩,除了眼睛,脸上的其他部分都遮挡的严严实实,保管是认识他们的人站在面前,都认不出来。 几乎就在他们准备就绪的同时,星辉大厦侧面的货物通道打开了。几个人将一箱箱贴着封条的文件箱,搬上一辆停在门口的银色面包车。 他们要耐心等待。等待这第一辆装载着罪证的车子出发,跟踪它抵达义胜帮新的藏匿地点,再对星辉影视大厦的其他资料发起冲击。 在漫长而寂静的等待时间中,只有电流声在每个人的耳中细微发声。忽然,元家朗的声音再次响起,“c,我们今天的运势如何?” 耳麦里安静了几秒后,隐约传来像是硬币碰撞的细微声响。随后,陈雯雅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笃定的鼓励,“卦象显示,我们今夜的运气不错。” “那么现在,行动开始。” 与此同时,星辉大厦两侧的巷道阴影里,周永和火山各自带领着一队人马,安静地潜伏了下来。大厦里,搬运还在继续,更多的箱子被运出,排队等待装车。 周永透过望远镜观察着,低声道:“东西还真不少,看这架势,后面至少还有十几车。” “等我们指令。目标车辆一抵达新地点确认,你们即刻突击,截取罪证。”元家朗的指令简洁明了。 “yes,sir!” “z,口令也得改改了。”陈雯雅提醒。 周永从善如流,“ok,c and y。” 两辆黑车按照林小月的指示,一左一右驶入了不同的岔路,与前方那辆银白色的目标面包车保持着不近不远的安全距离。大约二十分钟后,车辆逐渐驶离主干道,拐进了一条通往郊野山林的小路。 “l,还能继续追踪吗?”元家朗询问。 “不行,y。”林小月的声音紧绷,“前方已超出城市监控覆盖范围。” “知道了。” 幸好前方车辆开着刺目的远光灯。后面跟踪的两车果断关闭了灯光,靠前车的灯光确认方向。又追踪了大约十几分钟,前方的灯光忽然熄灭,车辆停在了一栋四层小楼前。 开车的人下车,很快,又有四五个古惑仔打扮的男人从楼里迎了出来,簇拥着一个身影走到车旁。 被簇拥的男人长相粗犷,留着板寸,即使在深夜也戴着一副夸张的**镜。他身上穿着花哨的衬衫,外面套了件灰米色西装,走起路来左摇右晃,流里流气。 “不是义胜帮的龙头。”陈雯雅压低声音。她记得o记共享的部分资料里,有义胜帮龙头的照片,不是这个形象。 “刘本飞,绰号大飞。”苏娜的声音适时传来,“大约五年前,据说是在一次义胜帮的重要走私行动中立了大功,被破格提拔成了二把手。但他在帮内根基不深,手下的嫡系人马也不多。没想到星辉影视这块肥肉,被他抢到手了。” 此时,隐约的对话声传来。 只见大飞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骂咧咧,“我丢他老豆!那个死三八,走了狗屎运没被崩掉,居然还敢搞什么直播阴我?等这阵风头过去,看我不把她抓回来弄死。” 他骂的显然是rena。发泄完,他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手下赶紧把车上的箱子搬进楼里。一个手下手脚慢了,搬箱子时磕碰了一下,大飞立刻一个巴掌狠狠扇在那人后脑勺上。 “扑街仔!瞪大你的狗眼!这些都是能要人命的东西,弄坏了,把你拆了卖都赔不起!”大飞厉声骂道。 那手下被打得一个趔趄,却敢怒不敢言,低着头唯唯诺诺,赶紧更加小心地搬运箱子。看得出来,这个大飞对手下并不怎么好。 “差不多了。”陈雯雅看着大飞的身影跟罪证一起进入小楼,低声道:“可以让z和h那边动手了。” 他们此行的主要目标就是星辉影视大厦。 rena的直播是点燃舆论的引线,只要舆论沸腾,形成社会层面的压力和不信任,上面就无法再作壁上观。届时,再将足够分量的罪证递上去,就如同将一把直抵敌人弱点的尖刀塞到手中,不捅也得捅。 而对三安堂而言,这也是师出有名且反客为主的绝佳机会。一旦事成,义胜帮必会陷入多方围困,不仅给rena赢得喘息之机,这条黑色影视产业链也必将遭受重创。是非常规手段能获得的最好结果。 “动手。”元家朗下达指令。 随着耳麦里传来林小月有条不紊地指挥声,能确定星辉影视那边的进展如预期般顺利展开。 而这边,任务相对简单,盯紧这个新据点,确认其位置,并防止他们在收到大厦被突袭的消息后再次紧急转移。只要不出意外,危险性相对较低。 但是往往,意外就是突如其来。 又一辆车沿着山路驶来,停在了小楼前。但并非运送资料的银色面包车,而是一辆经过特殊改装的防弹suv。从车上下来几个男人,迅速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扛出几个硕大的长条形木箱。木箱外,用醒目的油漆画着一些警示标识。 “走私品,很可能是军火。”元家朗目光锐利,迅速判断,“看来这里不光是临时资料库,还是个走私仓库。比我们预想的更重要。” “要不要通知o记?”陈雯雅询问。 他们这次是秘密行动,目的是让匿名罪证,明天能准时出现在高层的面前。义胜帮就算吃亏,也不敢声张报警。可一旦通知o记,大批警力介入,这场假装是“黑吃黑”的冲突就会暴露在官方视野下,他们的身份很可能会被深挖出来。 就在元家朗权衡的时候,更大的意外的出现了。 “q?你要做什么?!”苏娜那边传来低呼。 接着就看到钱大福动作灵敏地靠着夜色的隐藏,跟着走私搬运人的脚步,摸进了仓库。 苏娜的搭档擅自行动,她虽然不知所措,却也不能再独自潜伏在原地,只能过来跟元家朗和陈雯雅汇合。陈雯雅同样也是一头雾水,不明白平常最遵守纪律,安稳度日的福哥怎么会在最危险的情况下,选择擅自行动。 可偏偏越是在糊涂的时候,糊涂的事情就越多。因为元家朗竟然也开始检查武器,准备跟出去。 陈雯雅先一步拉住了他,“怎么你也......” “你白天不是问过我福哥之前是做什么职务的吗?我查到了。“元家朗收起了微型耳麦,“他之前,是卧底警察。” 卧底?! 陈雯雅心脏猛地一沉。 “大飞就负责义胜帮的走私生意,不会刚好是仇家吧?”陈雯雅艰难道。 元家朗点点头,“现在看来,大概率是。” 这也就解释了之前,福哥为什么会格外对义胜帮带有强烈的敌意。如果他曾经卧底在义胜帮,一切就都解释地通了。 “但我把你们带出来,就得把你们安全地带回去。”说话间,元家朗的手枪已经上膛。 “y!”陈雯雅是真的急了,这一次可不是闹着玩的,要是普通据点还好,如果是专门放置走私品的,必然火力充足。 但紧接着,苏娜的手枪也上了膛,“上次欠你们一次,这次还上。” 见两人就这么准备行动,陈雯雅果断道:“那我也要一起。我能确定敌方位置,不会拖后腿。” 话音未落—— “砰!砰砰!” 密集的枪响打破了山林的寂静,看来钱大福已经被发现踪迹,开始交手了。 而还在外面搬运的人也顿时警觉,但同时,元家朗和苏娜探身开枪,直接击毙了外围的人。 三个人快步走进仓库。 “东南,东北各一个。” 仓库灯光昏暗,陈雯雅的声音冷不丁冒了出来。而话音未落,又是两声枪响紧随其后,全部精准命中。 “还有仓库门口,三个。”如同言出法随般,三个人也直挺挺倒在地上。 “一层已经没有了,q大概在二层。” 元家朗走在前面开路,苏娜在后面断后,陈雯雅则在两人的保护下,死死盯着手中的罗盘,另一只手疯狂掐算。 “二层是十二个,或者十个?” 楼上激战的枪声持续响着,三个人保持队形,紧随其后上楼。 到了二楼拐角处,陈雯雅率先出声,“西北先打,四个人。” 听后,苏娜当即越过陈雯雅,跟元家朗同时出动,两人四枪击毙敌人,陈雯雅的声音再次冒出来,“小心身后!” 元家朗当即转身开枪,消灭敌人的同时,陈雯雅也跟着上到了二层。 二层尸体横七竖八倒了一片,血迹斑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和血腥味,但是没有见到钱大福的身影。元家朗迅速移动,谨慎地检查二楼几个房间和角落,清除可能的残敌,苏娜则转身朝向三层,防备着三楼的突袭。 陈雯雅背靠着二层一扇破损的房门,持续推算着,嘴里还喃喃着,“还有十六?十五?十四个......”数字在不断变化,显示着楼内剩余的敌人正在不断减少。 “c!” 元家朗检查完毕,刚转身回来,变故陡生。楼梯旁的苏娜看过来,却也来不及支援。 “砰!” 几乎在陈雯雅被拖入房间的瞬间,一声闷响传来,不像是枪声,更像是某种小型爆破声。元家朗和苏娜瞳孔骤缩,冲向房门,只听到陈雯雅一句,“十三。” 两人冲进房间,看到一个彪形大汉仰面倒在血泊中,脖子侧面被炸的血肉模糊。陈雯雅坐倒在一旁,略显狼狈,但神情镇定,她无辜地举起自己沾着些许血迹的右手,对冲进来的两人解释道:“不是我的血。” 元家朗松了一口气,但看着眼前这一幕,却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了,只是忽然意识到陈雯雅的那句“不会拖后腿”,说得还是保守了。 他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三个人冲向三楼,依旧配合默契,九个被枪击,还有三个血肉模糊。 “呼,果然还是黄符顺手。”收拾完三层的最后一个,陈雯雅默默地想。 所有需要精准度的东西,都要配合大量的练习和实战,但对于枪的使用,陈雯雅一没时间练习,二没机会实践。但符就不一样了,从她离开孤儿院的时候,她手里就没离开过这个东西,用起来自然游刃有余。 “啊——你是哪来的疯子啊?!” 四楼传来痛苦的嘶吼声,三个人对视一眼,迅速上楼。四楼只倒了零星两个尸体,却依旧惨烈,墙壁地面溅满血迹,一道触目惊心的、被拖行出来的长长血痕,一路延伸到走廊尽头。 钱大福正拖着一条明显受伤的腿,一步一顿,缓慢但执着地朝着走廊尽头挪动。他左臂无力地垂着,鲜血浸透衣袖,右腿也血迹斑斑。而在他前方不远处,大飞正用唯一还能动的胳膊,拖着两条以诡异角度扭曲的腿,拼命地在地上爬行,试图逃离。他的脸肿得不成人形,一只眼睛血肉模糊,不断往外渗血,另一只眼里充满了恐惧。 “说!你要多少钱才肯放过我?我有很多钱!都给你!”大飞还在垂死挣扎。 钱大福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拖着重伤的身体,却如同死神降临一样,一步步朝着他走过来。 “q!”元家朗喊了一声,三个人朝他跑了过来。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大飞看到又出现三个蒙面人,绝望地嘶吼。 元家朗没有劝说,只是默默把自己还有子弹的枪递到了钱大福的手里。钱大福缓缓朝着大飞举起了枪。 “放过我...我有很多钱!”大飞满眼惊恐,可已经靠在了走廊尽头的墙壁上无处可逃,只能瑟缩着拼命想要求生,“求求你!求求你们了!放过我吧!我把我的钱都给你!” 此刻,大飞已经被逼上了绝路,而整栋楼里的敌人,也被消灭殆尽。陈雯雅却还在环视,她心头的那种危机感并没有消除,反而加剧了。 这种死亡的威胁感究竟来源于哪? 陈雯雅还在拼命掐算确认时,钱大福已经开枪了。 惨叫声充斥在整栋楼内。 钱大福没有一枪毙命,而是打在他的左膝盖骨上,接着是右膝盖骨。大飞痛得快要喘不过气了,偏偏就是死不了。 “我...得罪...过你?”痛到极致,他忽然开智了,“你到底...是哪个...哪个帮派的...啊——” 又是一枪打在了他的左手肘上。 “这是...我的手段?”开智突如其来,异常灵光,“我知道了!你是条子!你是条子对不对?” 他疯狂地大笑起来,但是喉咙里含着血,很快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但他对自己的这个发现太意外了,意外他已经不在乎生死了,毕竟他不可能活下去了。 “是炸弹!”就在此刻,陈雯雅的掐算也得到了结果,“这栋楼里有炸弹!” “哈哈哈哈。”大飞狰狞地笑着,“一起死不好吗?” 话音未落,炸弹已经进入了倒数十秒的提示音,响彻大楼,元家朗和苏娜毫不犹豫,击碎了走廊尽头的玻璃,拉着陈雯雅和钱大福,越过大飞走上窗台。 “十、九、八...” “四层,下面有雨棚和绿化带,跳!”元家朗语速飞快,一把拉住陈雯雅,另一只手想去扶重伤的钱大福。苏娜也同时架住了钱大福的另一边。 四人冲向破碎的窗口,准备跃下。 “七、六...”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原本瘫在地上的大飞,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竟然用扭曲的左臂,猛地向前一扑,死死抓住了钱大福的脚踝,同时另一只勉强能动的手,向上狠狠一扯。 钱大福的面具被扯了下来,露出了下面那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他的脸上写满了恨意。 “五、四...” 他趴在窗沿上愣了一秒,紧接着发出狂笑,“原来是你!那个条子的搭档!他死了,被我亲手折磨死的,惨的要命!就为了掩护你逃跑,他死都不说!” “三、二...” 元家朗厉喝一声,三个人合力拖着钱大福,纵身跃出窗外! “一...” 坠落中,四个人仰面看着发疯的大飞,但很快爆炸的巨响和火焰,就将他的面容吞噬殆尽。冲击的巨浪带着下坠的四人,重重砸落在下方的雨棚上。 另一边,不知内情的行动小队,还在专注自己的任务。 “z、h,带上东西,立刻撤离,他们的支援快到了。”小月的声音透过耳麦有条不紊。 “ok!”周永说着,带来的人一人扛了一箱罪证,快速下到了停车场车里,刚好和追上来的增援擦肩而过。 22:05。 rena惶恐地走出了云tv的大楼,外面蹲守的记者瞬间蜂拥而上,长枪短炮和刺目的闪光灯浪潮几乎要将她淹没。 “rena小姐!请问直播内容是否属实?” “rena小姐!对于你暗指的势力,你是否感到害怕?”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rena扶了扶脸上的墨镜,将围巾拉高,遮住大半张脸,在保镖的奋力阻拦下,低头快速走向路边。一辆熟悉的黑色商务车缓缓驶来,平稳停下。 这是她平时出入片场常用的保姆车。 她暗自松了口气,正要加快脚步。 忽然,一阵风毫无预兆地卷起,力道颇大。rena的围巾被风猛地掀起,扬飞了 起来,她下意识伸手去抓,却被路面的凹陷卡住了高跟鞋的后跟,猝不及防地扭倒在地,脚腕剧痛,围巾也没能抓下来。 身后的记者见状,更加骚动,试图突破保镖的防线。 rena坐在地上,捂着迅速肿起的脚踝,心中苦涩地想着,“幸运果然已经离我而去了吗?” 眼前却忽然闪过一片亮光,那辆保姆车轰然爆炸,巨大的爆破冲击迎面而来,她避无可避只能抬手挡住脸,但这么近的距离,她必然会被殃及,可爆炸的火焰之中,预想的疼痛却没有降临。 rena诧异地小心翼翼地放下手,她看到她的面前,有一个淡白色半透明的人形轮廓。 “你...”rena对他的脸好像有点印象。但印象中他不是那样的,现在面前的他英勇、无畏,他脸上没有丝毫面对死亡的恐惧,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仿佛他守护在此,并非为了拯救她,更是为了这个行为本身,令他满足。 随着爆炸余波结束,那团半透明的影子,像是被点燃的纸张,缓缓向内卷成一团,最后化作一个光球落在她的手上。 她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但她好像知道,这个光球应该交到谁的手上了。 第86章 俗套 第86章 俗套 “喔?是嘛?昨晚竟然还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啊!”黄德发坐在署长办公室里, 一手拿着听筒,另一只手随意转动着钢笔,听着电话那头的上司于警司的咆哮, 听到惊心动魄之处, 还会适时地发出几声恰到好处的惊叹,配合得十分到位。 “昨天我不是让你结案了吗?为什么晚上又会闹出这么大的乱子?!星辉大厦被袭!西贡仓库爆炸!死了几十个人!现在全香江都在报道!” 于警司怒不可遏。 “是啊,结案了呀。”黄德发的语气充满了理所当然的无辜, “昨天下午,结案报告不是已经交上去了嘛, 于警司你亲自签的字。” “那你给我解释解释, 昨天晚上是怎么回事?啊?!” 电话里传来于警司拍桌子的声音。 “于警司,天地良心, 我真的不知道啊!” 黄德发伊一脸真诚, “你也知道我们渡船街边缘, 每次消息通知都是最晚的。” 大概是黄德发表现的太过坦然,让于警司都产生了迟疑。只听见电话另一头沉默了几秒,“真不是你们警署的人做的?” “那几个不省心的,昨天都被我停职了, 哪里还能搞出这么大动静?他们又不是超人。” “但是我查到他们昨天有就医记录。” 电话之间又沉默了几秒, 黄德发扶着额头, 带点丝谄媚的试探,“是因为什么入院啊?” 纸张来回翻阅的声音传来,片刻,“骨折。” “喔——!” 黄德发拖长了声音, 语气瞬间又恢复了之前的轻松,“那大概是滑雪去了吧?年轻人嘛,天天在办公室里对着卷宗起早贪黑, 难得放个假,出去放松一下,玩点刺激的,很正常的嘛。年轻人,火力旺,闲不住。” “可是......” “当然啦,于警司,这也只是我的一种猜测。” 黄德发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但是你也知道,既然停职了,那就是下属们的私人时间了。上班的时候,我管一管,那是职责所在。可我这手,总不能伸到人家家里去,管人家放假是去滑雪还是跳伞吧?再说了,我这把老骨头,还有两年就退休啦,管东管西,落人口实,弄得晚节不保,多不划算呀。” 电话那头:“......” “喂?于警司?你还在听吗?” 黄德发关切地问。 李颂儒踩点进入办公室,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还有点不适应。目光转了一圈,最终落到了除他之外,唯一还在为“全勤”坚守岗位的林小月身上。 “小月,中午一起出去吃吧?我请客,听说兰芳园新出了套餐。”李颂儒脚下一蹬,坐着五轮办公椅,滑到林小月桌前,胳膊搭在椅背上,撑着脑袋,笑嘻嘻地问。 “不去。”林小月简短道。 除了全组集体行动,李颂儒还真没见过林小月跟谁单独出去过。被拒绝在意料之中,他纯粹是闲得发慌,贱嗖嗖地想找点乐子。 乐子没找到,办公室那台老旧的电视机里,传出了早间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李颂儒想起今天的报纸还没看,索性就着这个姿势,歪头听起了新闻播报。 “昨日晚间八时许,位于九龙塘的星辉影视大厦遭遇不明身份人士袭击。据悉,袭击并未造成人员伤亡,但公司内部大量重要文件资料丢失,具体损失仍在清点中。警方已介入调查,暂未锁定嫌疑人。” “另据报道,昨日晚间同一时间,西贡一处偏僻山林中的四层独立建筑发生剧烈爆炸。警方及消防人员赶到后,在现场共发现二十八具遗体,经初步身份辨认,均为义胜帮成员。该建筑经查实,为义胜帮一处秘密走私仓库。目前,两起袭击事件是否相关联,尚在调查中。本台将持续关注案件进展。” “我——靠——?!”李颂儒张大嘴巴,盯着电视,“这是什么天降正义出来惩罚义胜帮了吗?也太及时了吧?” 他还没从这接连的大新闻中回过神来,电视上画面一切,开始报道昨晚rena在云tv的直播事件,以及后续的爆炸袭击未遂。 “小月,小月,你看到没?就那个被暗杀的影后rena哎,她也太猛了吧,居然敢公开直播爆料!” 林小月的反应平平,甚至画画的动作都没停,“昨天rena在云tv直播,所有卫视同步转播,你没看到吗?” “我...靠?”李颂儒又是一声嗟叹。 他没看到吗?他当然没看到。 昨天他翘了老爹给自己安排的相亲,跑到舞厅跳到凌晨两点,回家又怕挨骂,索性找了个警署附近的酒店住了一晚,怎么可能会有时间看电视。 “看来,你的新闻输入量还是不太够。”林小月锐评。 李颂儒:“......”鬼知道区区一晚上能发生这么多大事。 还没等他思考明白自己到底差哪了,两个军装警察就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 “找谁...” 李颂儒的话还没说完,黄德发已经从署长办公室里走了出来,目光在林小月和李颂儒之间犹疑了一下,“阿儒,跟两位警官配合调查一下。” 配合什么? 李颂儒丈二的和尚还没摸到头脑呢,就被两个人带走了。 黄德发老神在在地回到座位上,“放心吧于警司,我的部下一定会全力配合调查的,保准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为表示我们渡船街警署的清白,问话、测谎,都没问题,我们绝对经得起查!” 电话那头已经彻底沉默了。 黄德发却还聊得起劲, “于警司,那义胜帮那边,我们还要继续......” “不用了!” 于警司烦躁地打断了他,“那个女明星搞出来的舆论影响太坏,上面压力很大。影视这条黑色产业链,必须彻查,给公众一个交代。但是你们渡船街既然已经结案了,就不要再插手了。” “另外,上面收到了匿名人士提供的部分关键证据,为处理义胜帮专门成立了联合专案组,o记牵头。你们渡船街在这件事上,到此为止。” “那就好,那就好。”黄德发笑容更深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严厉打击黑暗势力犯罪,对树立我们皇家警察在公众心中的威信,也是大有裨益的嘛!” “好了,就这样。”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黄德发缓缓将电话扣回座机。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微微发福的肚子上,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道:“没证据,我真的很难承认啊。” 随即表情恢复如常,走到门口,“小月,你进来一下。” ---- 医院里,钱大福已经醒了,躺在病床上,歪头望着窗外的一片蓝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笃笃笃。”一阵敲门声唤回了他的思绪。 “福哥,不打扰你休息吧。”陈雯雅带着一捧花走了进来。 昨天从爆炸的小楼跳下,虽然借助雨棚和绿化带缓冲,但冲击力依旧不小。几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擦伤和淤青,而单枪匹马杀进去的钱大福伤得最重。 不过好在骨头没事,主要是左肩一处子弹造成的贯穿伤,以及右大腿上一道刀伤,都已经做了清创缝合。接下来就是静养,等待伤口愈合。 但是陈雯雅见钱大福昨天的精神状态非常不好,缝合手术上了麻药,就打算让他多休息一下,所以临近中午才来看望。 “阿雅,过来坐。”钱大福友善地笑着。 陈雯雅有些恍惚,好像平日那个友善和蔼的福哥又回来了,昨天的那一切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陈雯雅顺势把花放在桌上,在床边的小板凳上坐好,然后......沉默了。 好吧,昨天不是梦。 因为她明显感受到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好像被拆穿的尴尬在两人之间流动。 陈雯雅刻意绕开了关于钱大福从前卧底经历的事情不谈,跟他道:“元sir去处理昨天行动的后续了,收尾需要仔细,所以我先过来看看你。虽然现场没留下什么明显的把柄,但毕竟动静太大,上面和o记那边肯定会有调查。” 她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钱大福的神色,见他没有特别的反应,才继续道:“今天的新闻你看了吗?上层已经决定成立专案组,要彻查义胜帮和星辉影视那条线了。苏娜姐和火山本来也说要来,但三安堂总堂那边好像也要有所动作,他们被紧急召回去了。” “另外,大飞已经确认,在那场爆炸事故中......身亡了。” 陈雯雅倒豆子一样,一股脑把知道的消息都到了出来,然后又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是一种明明都打开了大门,却还是保留了一层窗户纸的沉默,福哥不说,她问就是冒犯,可大飞的只言片语已经窥见了背后的故事,大家也无法保持从前的未知了。 但是这种沉默太过于折磨神经,陈雯雅缓缓吸了一口气,准备起身离开。 钱大福却忽然开口了,问道:“今天是周五吧?” 陈雯雅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 “小舒的学校每周五只上半天的课,你能跟我一起去接小舒放学吗?” 陈雯雅愣了一下,旋即理解了小舒这个人名——是福哥还上小学的女儿,虽然福哥从未说起过这个名字,但是在办公室里,时常会听到福哥喊着要去接女儿放学,偶尔关于家人的话题里,福哥张口闭口不是女儿就是母亲。 他好像没有妻子。在从前的对话中,陈雯雅就注意到了这一点。 那个时候,她只是默认福哥跟妻子已经离异了,但是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的。 陈雯雅应下,跟医院借来了轮椅,一路推着钱大福到了学校门口,两人到达的时候,学校还有十五分钟才放学。学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来接孩子的父母,陈雯雅找了树荫,跟钱大福一块等。 正午的阳光照射过来,把周围的一切照的透亮,连同一些尘封已久的记忆,一起唤醒。 “阿正是我警校的同学,那时候,我们俩成绩都拔尖,经常为了争第一,明里暗里较劲。后来还没毕业,我们俩就被一起挑走了,档案暂时封存,派去做卧底。 年轻气盛的,都想着干一番大事,立下大功。我们也确实做到了,接连在几个帮派里潜伏,摸清了不少门道,把情报递上去,联手扫掉了一个又一个窝点。” “功绩越做越多,心气也就越来越高,虽然卧底危险,可收获却更大。” 成绩会给付出的人正向的反馈,可持续的反馈多了,人就会着急,甚至是迷失。 有梧桐树的叶子飘落在钱大福的腿上,他用手指碾住一点根茎的部分,拇指和食指搓动,叶子就在他指尖旋转起来。 “卧底期间,阿正认识了一个姑娘,是前一个我们潜伏的帮派里的人,他们结了婚,没过两年有了孩子,是个女儿,生下来小小的,特别乖,特别可爱。” 他指尖的树叶停止了旋转。 “所以阿正想退了,彻底退出来。恢复警察的身份,也好好回归家庭,做个好丈夫,好爸爸。但是上面派了新的任务下来,目标是义胜帮。” 故事在这里,突兀地戛然而止。 钱大福忽然低低地笑了两声,“是不是......挺没新意的?俗套的故事。” 的确,警匪片里太多身经百战的主角,似乎都有这样一个不堪回首的过往。他们被沉重的过去击垮,一蹶不振,直到被某个人、某件事唤醒,重拾信念,再次上路。老套得像是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剧本。 “可是我们本来就是俗人啊。”陈雯雅回答他。 钱大福愣住,旋即哈哈大笑起来,“难怪德哥那么看好你,我明白了,现在我也投你一票了。” “什么呀?”陈雯雅不明所以。 下课的铃声响起,雨后的小蘑菇们,带着黄色的小帽子,又排着队整整齐齐地走出了校门。 “小舒!”钱大福喊着。 “爸爸!” 陈雯雅顺势看过去,一个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小女孩拎着一个公文包一样的袋子,背着一个蓝色的方方正正的大书包跑了出来。 唔,不像蘑菇了,像黄色的小蜗牛。 陈雯雅自顾自地想着。 小女孩偷摸着打量陈雯雅,似乎是想要说话,又不知道怎么称呼。 “这是爸爸的同事陈雯雅,你可以叫她阿雅姐姐。” “阿雅姐姐!” “乖,小舒。” 陈雯雅弯下腰,笑眯眯地应道,瞬间被这可爱的嗓音击中。她心里立刻又改变了主意,“这么可爱,怎么能是蜗牛呢?果然还是雨后清新的小蘑菇更贴切。” “钱、大、福 !”温馨的家庭场面还没有持续多久,就听到了路另一边传来的吼声。声音中气十足,颇有河东狮吼的气势。 小舒果断躲到了陈雯雅的身后,只露出半个小脑袋暗中观察。不明所以的陈雯雅循声望去,一个阿婆掐腰站在前方不远处,怒气冲冲地瞪着钱大福。看着阿婆准备上来“讨债”的架势,陈雯雅果断也退后了几步。 “喂阿雅,你推我一起走哇。”钱大福着急地拨弄着轮子,但因为被陈雯雅刚才踩下了刹车,折腾半天还是停在原地,“你这样抛弃同事,我可不投你票啊。” “什么票啊?”陈雯雅一脸无辜,毕竟她是真的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呀。 下一刻,一场生动鲜活的“传统家庭教育直播”就在校门口上演了。 只见阿婆迈着利落的步子走到近前,二话不说,抬手就给了儿子脑门一记“板栗”,随即揪住了他的耳朵,“喂,我有没有说过不回家要电话告诉我?我有没有说过不准在外面留宿?拿我的话当耳旁风啊?!” 福哥叫苦不迭,只能嘴上告饶,“妈妈妈,我知道错了,下次一定......” “还有下次?!你想反天啊?”一句话更是火上浇油。要不是顾及福哥现在的状态,和周围人侧目的视线,阿婆恐怕是要把他“就地正法”。 陈雯雅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想起之前在警署,福哥偶尔加班,总会给家里打电话,让母亲帮忙接孩子。那时他打电话时,脸上总带着幸福的笑容,语气也温柔。没想到见到正主阿婆,会如此的不同凡响。 “你阿婆一样这么英姿飒 爽吗?“陈雯雅好奇地问小舒。 “不是泼辣吗?”小舒对陈雯雅的说法同样好奇,“邻居婆婆和伯伯经常聚在一块,偷偷说阿婆,说她早早死掉老公,脾气泼辣的要命。” “不是哦。”陈雯雅从口袋里摸出水果糖给她,“能够保护自己不受伤害的脾气,都是好脾气。” “真的!”小舒的眼睛亮亮的。 “当然啦。” 两场“教育”顺利落下帷幕,阿婆走到陈雯雅面前,友好地道谢,“真是谢谢你,这么远还把他推过来,中午来家里吃饭吧!我做干烧排骨。” 热情不容拒绝,陈雯雅从善如流地牵着小舒的手,跟紧前面阿婆教育儿子的队列。 下午,陈雯雅接到了rena的消息,两人约在了旺角的一个咖啡馆,陈雯雅过去之后没有等到rena,只收到店员的一封信和一个铁盒。 信里表达了她的歉意,因为昨天的直播,她已经连同舆论一起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贸然出现很容易被记者围追堵截,所以托人送来东西。后面就是对她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和盒子里的东西做出了解释。 陈雯雅打开铁盒,看到了里面的光球。 是廖浩。 准确来说,是廖浩残存的记忆,属于他的怨气已经彻底消散了,其实陈雯雅昨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就被楚灵漪告知廖浩苏醒但是不见了。她猜测廖浩是去了自己的尸体所在地,但是没想到他居然去找了rena。 但是他的案子已经被强制结案了,实际的真相对于上层的来说,并不重要。但她知道对有些人来说,这很重要,非常重要。 “廖书曼。”陈雯雅在上次的那条河边找到了正在洗衣服的廖书曼,田映冬没有跟她一起。 她道明来意后,廖书曼却沉默了。 “要喊着你的爸爸妈妈一起看吗?”陈雯雅征求她的意见。 “不用,给我看吧。”廖书曼做出了决定,“哥哥决定离家出走的时候,爸爸就说要当他死了,妈妈不明白死是什么,只知道哥哥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但我知道,妈妈在等他回来,爸爸也在等他回来。” 苦日子是没有头的,但人活着总要有个盼头。 警方虽然结案,但始终没有找到廖浩的尸体,他的档案上就只能写着失踪,失踪就意味着还有找到的可能,只要一直找一直找,万一有一天他就出现了。 两人找到一处无人打扰的地方,陈雯雅递给她一张黄符。廖书曼打量着黄符,好奇问,“你真的是警察吗?” “大概吧。” 说话间,陈雯雅点亮了光球。 光球里的记忆比想象中的要多,竟然是廖浩一生的走马灯。 和廖书曼想象中有一点出入的是,廖浩的英雄梦不是在看电影的时候出现的,而是很小很小时候就有了,他幻想成为超级英雄,只是随着年龄的增大,他发现自己是人,是做不成那种飞天遁地的英雄的,于是他把目光转向了电影,做电影里拍摄出的英雄,依旧可以圆梦。 可现实只会给他接二连三的打击,贫穷的一家四口,变得痴傻的妈妈,沉默的爸爸,以及被委以顶梁柱的他。他被生活压的喘不过气,可偏偏他有一个极度清醒的妹妹,她看得清生活的苦痛,却从不抱幻想,认认真真平平淡淡地过每一天。好像他的对照组一样,提醒着异想天开的他。 他终于在痛苦和压力的来回碾压中,承受不住逃跑了。逃进大城市,在无数片场里辗转,他看似离梦想很近,可他更痛苦了,因为他终于明白了梦想是多么遥不可及。 他看了好多电影,学了好多台词,可他依旧是个场工而已,甚至连道具都不让乱碰,直到一个导演顺手给了他一个枪支的道具。他拿着枪第一次被允许进入道具间。 “我就只是试试。”他想。 他模仿着脑海中剧情片段,表演地绘声绘色,直到那把道具枪夺走了他的生命。就这么死的不明不白,无比混沌。 他再次拥有完整记忆的时候,是从楚灵漪的桃花枝上离开,他的意识彻底清醒,他知道他死了,可是他还没有成为英雄呢。 于是,他费劲地找到了rena,用最后的力量保护了她。 “妹妹,对不起,我成为英雄了。”他在生命的最后,留给了廖书曼一句话。 他最终,还是逃避了生活的责任,用生命成全了自己的英雄梦。 陈雯雅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她平静地看完了全部的记忆,然后起身继续洗她的衣服,陈雯雅陪着她,等她洗完,又一次接过了她的盆。 回去的路上,廖书曼冷不丁问了一句,“你觉得我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雯雅想了想,“是个俗人。” 廖书曼笑了,是真的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她陪她走到家门口,临别前,陈雯雅忽然道:“廖书曼,下次见面,我给你带巧克力吃吧。” 人都该有个念想,廖书曼给自己的爸妈留住了念想,陈雯雅也想给廖书曼留一个。 却被廖书曼一眼看穿,“你做不成英雄的。” “那就做个俗人呗。”陈雯雅招招手,身影消失在山路上。 第87章 圣诞快乐 第87章 圣诞快乐 “干杯!”所有人一同碰杯。庆祝案件最终的顺利告捷。 “朗哥, 知道你有钱,但是没想到你这么有钱啊。”李颂儒将杯中饮料一饮而尽,顺势瘫倒在舒适的沙滩椅上, 仰头望着身后气派的别墅, 发出由衷的感叹。 浅水湾的别墅,这地段,这景观, 已经不是普通富贵能形容的了,连他那个做海鲜生意起家的老爹, 至今也没能在这里置办上一套。 周永走过来, 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他小腿上,“少偷懒, 火已经点好了, 过来烧烤。” 李颂儒难得没有抱怨, 一个鲤鱼打挺从椅子上蹦起来,屁颠屁颠地凑到烧烤架旁。 他昨天被叫去“配合调查”,虽然最后顺利过关,但整个过程都让他一头雾水, 心里还嘀咕着是哪路英雄好汉如此为民除害。直到今天接到元家朗的聚餐邀请, 来到这里, 看到大家身上或多或少打着的绷带,他就算再迟钝,心里也隐隐约约咂摸出点味来了。 不会是......你们干的吧?! 说好的一起当同事,怎么你们背地里偷偷去当城市英雄了?! 虽然他真的很想抓住谁的衣领用力摇晃问个清楚, 但想起案件背后牵扯的复杂背景,他还是把疑问咽了回去。有时候装糊涂比问清楚,要好得多。 “不用烤太多, 一会厨师会准备正餐送来。”元家朗提醒道。 今天搞这个露天烧烤,主要是让大家在正式用餐前有点事做,热闹热闹。他说着,动作娴熟地和周永一起,将第一批腌制好的鸡翅膀送上了烤架。 陈雯雅也是第一次知道元家朗住在这里。浅水湾面海别墅,这地理位置和奢华程度,与她之前去过的刘公馆相比也毫不逊色。 她靠在露台的栏杆边,有些出神地望着远处郁郁葱葱,如同迷宫般的花园和更远处蔚蓝的海面,心里默默想着,“每天从浅水湾骑着摩托到渡船街警署上班,这通勤时常也还蛮不容易的。” 元家朗一边掌控着鸡翅膀的火候,一边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陈雯雅那边。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陈雯雅完全沉浸在海景和思绪中,一个多余的眼神没给他。他看着手上一面已经烤得金黄焦香、滋滋冒油的鸡翅膀,果断翻了个面,心里盘算着,等这批烤好,就端过去分给大家,自然也能和陈雯雅说上话。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梁鉴心拉着林小月,一左一右凑到了陈雯雅身边,三个人不知道聊起了什么私人话题,笑声阵阵,看起来开心又投入,要是这时候谁再凑上去,就显得不太礼貌了。 好不容易,第一批鸡翅膀烤好了,他在一个干净的白瓷盘里摆好盘,深吸一口气,准备实施“自然路过”计划。 “元sir,手艺不错嘛!” 杜卓琳拎着一个醒酒器适时出现,里面深红的酒液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尝尝我带来的84年波尔多?刚醒好,正是时候。” 元家朗的心思当然不在红酒上,但看杜卓琳这热情的劲头,他灵机一动,指了指屋内,“地下二层是我的私人酒窖,存了些不错的酒。dr.杜要是有兴趣,可以去挑一瓶更合心意的尝尝。” “喔~真的吗?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杜卓琳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喜滋滋地转身往屋里走去。 就这么耽搁了一小会的功夫,等元家朗再回头,他那盘精心准备的鸡翅膀,已经落到了周永手里。周永正乐呵呵地给露台上的众人分发,嘴里还念叨着“见者有份,趁热吃”。 元家朗:“......” 神勇警探元sir,精心策划的首次“小情侣会晤”计划,宣告失败。 他按捺下心头微妙的焦躁,重新准备第二批食物。炭火很旺,肉串很快又开始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油脂香。这回他动作更快,眼看又快烤好一批,正准备再次摆盘..... “朗哥!” 李颂儒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把勾住他的肩膀,“话说回来,你们家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啊?” 李颂儒抓得紧,元家朗一时脱不开身。就这么一耽搁,勤快的周永再次眼疾手快地接过了刚烤好的肉串盘子,热情洋溢地开始了第二轮分发。 元家朗:“......” 他第一次发现周永这么勤快,而李颂儒又这么有......求知欲。 旁边,黄德发一手啤酒,一手烤鸡翅,看着露台上这群年轻人生机勃勃的样子,忍不住感叹,“年轻真好啊!” 他说着,举起啤酒杯,和旁边轮椅上的钱大福碰了碰,又看看钱大福杯子里的橙汁。笑眯眯地补充了一句,“健康更好。” 钱大福闻言,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德哥,你就别取笑我了。” “这话说的。” 黄德发理直气壮地咬了一口鸡翅膀,“你们几个在前面给我捅了那么大的娄子,我在后面顶着压力给你们擦屁股,现在事情了了,还不准我过过嘴瘾,享受一下胜利果实了?” 钱大福连脖子都懒得转,只用眼角的余光扫着他,果断拆台,“没有署长的特批,我们哪有机会大展身手?” “欸——!” 黄德发拖着长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话可不敢乱说。我还有两年就退休了,怎么会批准你们干这么危险的事情呢?我可是奉公守法的好署长。” 他说着,为了增加自己这番话的可信度,目光在人群中一扫,锁定了正端着几杯果汁走过的元家朗,扬声叫道:“阿朗,你说是不是啊?” 急于树立自己“遵纪守法好上司”形象的黄署长,觉得得到重案组组长的“官方肯定”非常重要。 元家朗脚步一顿,目光瞥向几步开外的陈雯雅,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端着果汁转身走到了黄德发和钱大福这边。 东拉西扯了十几分钟后,“陈雯雅三人小队”也打算转移阵地,元家朗看着三个人从面前经过,准备叫住她们的时候。 “先生。” 保姆出现在露台门口,恭敬地说,“厨师已经到了,现在可以开始准备午餐了吗?” “嗯,让他们开始吧。” 元家朗点点头。 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杜卓琳已经从酒窖里精挑细选了一瓶好酒出来,加入了她们。四个人凑在一起,话题不断,陈雯雅被围在中间,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时间给他,这该如何突围? 元家朗低头看看自己手里无人问津的果汁,再看看她们杯中的酒,只觉“小情侣会晤”这件事,好像比抓捕犯人还要费劲得多。 正在他绞尽脑汁之时,李颂儒就送来了新鲜的方案。 “朗哥!” 李颂儒脱了外套,正在努力撸起毛衣袖子,向他展示自己最近几天泡健身房后,手臂上那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肌肉隆起,“怎么样,是男人,就来一场冬日泳池对决吧!永哥也来!” 虽然这种邀请,乍一听像是脑袋抽风的行为,细想一下那就绝对是脑子抽风了。 “我拒绝。” 周永义正言辞,“我没有疯,所以绝对不会在冬天跳进冷水里游泳。” 元家朗嘴角抽了抽,觉得周永说得非常有道理。他正想用同样的理由拒绝这个荒谬的提议,目光却不经意地又飘向了泳池边。陈雯雅似乎被杜卓琳说了什么逗笑了,侧着脸笑意盈盈。 鬼使神差地,他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我还邀请了苏娜和火山,这次事情能成,他们也帮了大忙,于情于理都该答谢一下。算算时间,他们应该也快到了。” 他这话说得似乎和游泳比赛毫无关系,但周永却诡异地沉默了几秒钟,“你有多余的泳裤吗?” 语气平静,仿佛刚才那个义正言辞拒绝的人不是他。 “有倒是有......” 但是大冬天下水游泳这件事,真的正常吗? 元家朗又看了一眼还在畅聊的陈雯雅,梁鉴心在旁边看着她的眼神都快变成星星眼了,几位畅聊的女性们,完全没注意这边男性的即将要举行的一场,“丧失大脑”的比拼。 算了。 如果逻辑和理智在此刻真的有用,他的心情也就不用起伏的像是在坐过山车了。 “走吧,我带你们去换衣服。” 三人换好泳裤、披着浴巾重新回到露台时,发现苏娜和火山已经到了,正被保姆引到这边。 经过第二次合作之后,苏娜和她们的关系明显更进一步,已经很自然地坐在一块亲密的畅聊。 大概女性之间建立友谊,就是这么轻松和直接吧。 但另一边的情况,可就没这么融洽和谐了。 一进露台,周永精准地锁定了人群后方那个格格不入的身影——火山。他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皮衣,双手背在身后,像一个称职的保镖,站在离苏娜不远不近的地方,没有加入任何人的交流。 “你叫苏娜来就行,怎么把他也一块叫来了?”周永看着他有些不耐。 元家朗耸肩,“你觉得他会让苏娜单独暴露在大众视野中吗?” “狗皮膏药。”周永吐槽。 “说真的,你跟苏娜还有机会?”元家朗诚心发问。 “没有。”周永果断回答,“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看看那小子,整天一副古惑仔的打扮,冷着个脸,话都不会多说两句,哪里配得上苏娜了?” “别啊永哥。”李颂儒横 插一嘴,“喜欢就要大胆去追,我们开放年代了,不讲什么身份门第了。” “当然不是因为身份啦。是苏娜不再喜欢我了。” 周永只是默默想着,没有把这些话实际说出来。 表面上,他也只是古怪的看着他,元家朗同样也古怪的看着他。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瞥了一眼正和女性们聊得开心的梁鉴心。 最后,周永只是叹了口气,伸手安慰性地拍了拍李颂儒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李颂儒不明所以,“朗哥,永哥什么意思?” “他应该是让你先顾好自己。”元家朗解读。 “啊?”李颂儒更懵了,摸了摸自己微微崭露头角的肱二头肌,“这不是照顾的挺好的吗?” 元家朗、周永 :“......” 两人同时移开了视线,觉得这小子的某些脑回路,确实难以沟通。 三个人都到泳池前齐刷刷甩掉身上的浴巾时,终于吸引了聊天人们的目光。 陈雯雅的视线落在元家朗的胸肌,眼眉舒展微微上挑。当初在楚灵漪的幻境里,他们被困在小屋里时,也过了一段平凡普通的老夫老妻生活,不过元家朗每天穿戴整齐,胸肌也只是在薄衣衫下欲隐欲现而已。现在这么直面下,果然如想象的一般......发达。 苏娜同样也在看,周永的身材变化不大,肌肉也都保留着,目测没有出现什么中年发福的情况。 只是她还没完全欣赏完,一副墨镜就递到了眼前,顺着看过去是火山。 “干嘛?”苏娜问。 “风大,容易损伤眼睛。”火山一本正经地答。 “用不着。” 苏娜大大方方地将目光再次投回三人身上,悠悠地欣赏,再适当配上一口杜卓琳精心挑选的美酒,生活也是有滋有味的。 只是火山一个人看着手里的墨镜走了会神,又默默回到了原地继续“站岗”。 林小月的目光来回游移,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落点。旁边梁鉴心倒也是兴趣满满,只是心里想的却是,“如果明天重案组三位精英探员齐齐因冬泳感冒而请假,这算不算一条提醒广大市民注意防寒保暖的社会新闻素材呢?” 杜卓琳看着李颂儒那努力挺胸收腹的样子,哼笑,“排骨仔,你凑什么热闹?” “什么叫凑热闹?!”李颂儒自觉认领,当即跳脚,“我办了健身房年卡,现在就是见证成果的时候。” 特邀裁判钱大福已经就位,杜卓琳却依旧没打算嘴下留情,继续点评道:“排骨也是有好处的,最起码解剖起来轻松多了。” “dr.杜!”李颂儒悲愤交加。 李颂儒来不及过多抱怨,福哥已经吹响了哨子,三个人鱼贯而入,游泳池往返为一个来回,总计四个来回为一场比赛。 “要不要赌一把?”杜卓琳笑眯眯地提议。 “好啊好啊!赌什么呢?”梁鉴心附和。 三个人的速度都不慢,已经第一个来回的返程,距离基本持平。 “红酒?”陈雯雅说,“输的人就喝半杯红酒吧。” “这不是奖励吗?”杜卓琳和苏娜竟然异口同声。看的一旁的林小月都忍俊不禁地捂嘴偷笑。 于是乎票型就形成了,苏娜投了周永,杜卓琳投了李颂儒,剩下三人都投了元家朗,虽然票型不一致,但大家心里认同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果然,众望所归之下,元家朗第一个率先上岸,潇洒地捋了把头发,终于得以感受到陈雯雅的目光,周永紧随其后上了岸。 杜卓琳和苏娜顺势碰杯,将自己的半杯红酒,愉快地一饮而尽。 李颂儒这才慢吞吞上岸,拉住了准备朝陈雯雅那边走的元家朗,“这局不算,再比一局。” 没等元家朗答复,保姆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先生,饭菜好了。” 元家朗已经连扶额无奈的情绪都没有,像一条上了岸的咸鱼,任由宰割地道:“大家去吃饭吧。”他则带着周永和李颂儒去冲凉。 十分钟之后,一群人落座,长条桌上第一次坐的这样满满当当。 “有济?”李颂儒嘴最刁,刚吃了一口就尝出来了,“有济海鲜大酒楼这种高档酒楼,还有**吗?” 他抬头看向开放式厨房里正在忙碌的几个厨师,忽然就开智了,“朗哥,有济不会是你们家的产业吧?” 元家朗不置可否。 “我靠我靠我靠,被我发现了!”李颂儒惊讶。 其他人倒是很淡定,关于私人生活呢,他们本就无意探究,再说元家朗有钱与否,跟他们好像关系也不是很大。 周永直接一碗海鲜粥塞进了李颂儒手里,试图堵住他的嘴,“快吃。” 李颂儒茫然地喝了两口之后,又品出点不一样的味来,“怪不得上次你请客吃有济,我觉得这个海鲜粥的味道格外熟悉,朗哥,你这是公然偷我家保姆的配方。我可是得要加盟费的!” 李颂儒玩笑着,这要是给他老爸知道,他居然坐上有济大酒楼的加盟商,还不得祖坟冒青烟啊。 “好啊。”元家朗说。 “真的?!”李颂儒意外。 “回头把你们家保姆的联系方式给我,有济酒楼有个主厨的位置在等她。”元家朗一本正经。 李颂儒瞬间雨打黄花菜。 饭后,不知道谁号召,又玩起了桌游,一口气玩到天黑,元家朗都没找到什么跟陈雯雅单独相处的机会。 今天是圣诞节,他还准备了烟花,一群人搬到露台去放。 刚摆好位置,周永包圆了点燃工作,他走回人群,看着引线点燃,他忽然感觉手被牵住了。 “阿雅?” 和他“错过”了一天的陈雯雅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边,甚至还主动在人前牵起了他的手。看着其他人恍然无觉的样子,元家朗又一瞬错愕。 就在第一束礼花飞向天空的时候,他的嘴唇被啄了一下。旋即,在他的错愕之中,变成天边一朵璀璨的烟花。元家朗只觉自己此刻的心跳声比烟花的声音还要大。 “你?”他不知所措。 陈雯雅带着淡淡的笑意,“元sir,被吓到了?” 说完,没有给他任何心理准备的时间,又落下了一个更明确更深沉的吻。 周围响起了起哄的掌声,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没有人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吻而感到惊讶,只有他。 一吻结束,元家朗才腾出嘴巴询问,“他们是怎么......” “元sir,你知道吗?”陈雯雅笑得狡黠,“你的演技真的超烂的。” 元家朗无奈笑了笑,也不再伪装,大大方方地揽过了她的肩膀,一起看着漫天的烟花。 “陈雯雅,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 周日,天空阴沉,大雨瓢泼,整座城市笼罩在水汽中,变得灰蒙蒙。 rena就在这样一个雨天,登上了飞往国外的航班。 影视行业的黑色链条虽然这次被重点打击的是义胜帮,但谁都知道,其他帮派也未必就没有涉及。如今舆论持续发酵,上层施加压力空前严峻,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件事走到最后会被清扫到何种程度,rena这个捅破了天的“始作俑者”,自然会成为所有利益既得者想要铲除的目标。 站在风暴中心,哪怕保护得再严密,也没有真正密不透风的墙。暂时离开,避其锋芒,是最稳妥的选择。离开前,她通过隐秘渠道联系了陈雯雅,指名要见她一面。 两小时后,陈雯雅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了rena提供的地址前。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陈雯雅脚边的地上溅起频率的小水坑。她仰头看向眼前这栋大隐隐于市的现代建筑,简约流畅的外部曲线,灰白的冷色与周围暖黄的闹市街区风格格格不入。 就像是一个超越时代的存在。 陈雯雅不由想起rena的话,“这个地址,就是当初给我幸运符的命理师的办公室。我联系过他,他说今天刚好有空。你不是 说想见见他吗?我已经帮你预约好了。” 幸运符。 帮rena避开一次又一次死劫的并非是这个普通的幸运符,但陈雯雅很在意这个符上绘制的纹路。又是那个熟悉的纹路,跟她师出同门的纹路。 他出现了。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故意让她看到的。 雨水顺着建筑冷灰白色的外墙流淌,试图停驻,去被建筑无情拒绝。陈雯雅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没有太多犹豫,上前推开了面前的门。 屋内并不昏暗,甚至比外表看起来还要正常许多,像是一个贩卖艺术装置的展厅,零星摆着一些意义不明的艺术摆件。正对门口是一个简洁的弧形前台,但是空无一人。 陈雯雅没有立刻四处走动,她的目光被进门处右侧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画作吸引了。 画布上只有很少的颜色,深深浅浅的灰与蓝,勾勒出一场无边无际的大雨。化作没有署名和任何指向性的标志,但就是格外吸引陈雯雅。 这幅雨景,与门外此刻的世界遥相呼应。每每有这样的大雨,都会让人忍不住猜想,或许是上天想要冲刷掉什么。 就在她凝神观看画作时,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侧后方的旋转楼梯上传来。 脚步声停下。 陈雯雅并未着急转身。 只听见一个温和而平静的男声响起: “师姐,好久不见。” 第88章 落雨 第88章 落雨 陈雯雅转过身, 目光平静地看向楼梯上的男人。 男人看起来大约四十多岁,并不算年轻,他穿着一件宽松的深灰色高领毛衣, 下身是白色牛仔裤, 整个人的色调与这栋建筑的现代简约风格融为一体。他的举止从容,如同他的嗓音一般,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儒雅。一副无框眼镜架在挺直的鼻梁上, 恰到好处地遮挡了锐利的目光,更凸显出几分睿智。 整体而言, 这个人给她的第一印象, 是温和、沉稳、易于相处,甚至带着某种令人心安的气质。 但是这样的容貌, 在陈雯雅过往的记忆里, 并没有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 男人大概是从她平静的反应里看出了她的想法, 道:“师姐离开的时候,我还很小,认不出来现在的我也是正常的。” 但男人也并没有打算解释自己的身份,说完之后, 就只是静静地靠在楼梯的扶手上观察她。 “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陈雯雅问出了她此行的目的。从前的身份于这个新时代而言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他怎么也会出现在这里。 男人依旧维持着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他微微侧头,示意了一下楼上,“我们......就这样站着聊吗?这雨似乎还要再下一会, 师姐如果不介意,不妨跟我上来喝杯咖啡,慢慢聊。” 陈雯雅跟着他顺着旋转楼梯来到他位于二楼的办公室。 依旧是跟建筑统一的现代风格, 全透明的玻璃门,现代的白瓷砖搭配灰地毯,办公室很宽敞,甚至没有什么多余摆件,法器或者符纸什么都没有,只有贴着墙建的两面书柜,里面放满了各种类型的书。 完全不像一个玄师。 更像一个学识渊博的商人,又或是一个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研究者。 “美式?还是摩卡?”男人走到旁边的咖啡操作台旁,背对着她,动作娴熟地摆弄着咖啡机和豆子,头也不回地问道。 “随意。”她对咖啡的种类并无偏好,此刻的心思也不在这杯饮品上。 很快,咖啡的醇厚香气在室内弥漫开来,这种带着烘焙味的暖意,衬托着窗外的落雨的阴湿气息更加浓重了。 男人将冒着热气的美式放在陈雯雅面前的矮茶几上,自己则端着另一杯,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陈雯雅没有去碰那杯咖啡,只是再次重复了问题,“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男人举起咖啡,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小口,才抬眸,迎上陈雯雅的目光,这一次,没有再兜圈子,“和你一样。” “和我一样?”陈雯雅微微蹙眉。 男人看着她,“当年,师父为了修补锁怨大阵,耗尽毕生功德,油尽灯枯。师父死后五年,大阵波动又起,宗门上下倾尽全力也无法镇压,终究还是师姐你以身献阵,净化阵下的怨气,才获得了一段时日的平静。可那之后二十年,大阵再次波动......” “所以,你也献祭了?”陈雯雅顺着他的逻辑推测。既然他能和自己穿越到同一个时空节点,那么很可能,在二十一世纪他们原本的时代,他也做出了和自己相同的事。 男人却摇摇头,“是全宗门的人,全部献祭了。” “什么?!”陈雯雅眉头紧紧拧起,表现的有些震惊。 “那二十年里,天地灵气愈发稀薄,适合修习玄术的苗子又万里挑一。宗门里再没有出现能像师姐你这样,能独自承担起绘制完整祭生符,并以其为引献祭大阵的天才。”男人细微叹了口气,“所以最后,我们只能举全宗之力共同绘制祭生符,一同献祭了锁怨大阵。” 陈雯雅陷入了沉默。她当年献祭,是和师父商议之后的结果,因为宗门历代,都是掌门献祭大阵净化镇压的怨气,来换取世间一段时间的和平。 但她师父发现了一个问题——祭生符有残缺。 所以他决定以自身功德修补大阵,企图从中悟出先祖智慧,修补祭生符,最后他成功了,用余下的精力传授给了陈雯雅补全后的祭生符。 而陈雯雅则在五年后,代替已经逝去的师父,以身献阵,本以为全新的祭生符能换来长久的一段平静生活,却没想到短短二十年后,全宗覆灭。 往昔的回忆片段,涌现在她脑海。 人类的仇怨、情感、执念......一切强烈的情感都会在世间留下痕迹,其中负面的部分,天长日久就会转化为难以消散的怨气。玄师行走世间,渡怨灵,化执念,就是为了消除怨气,维持阴阳平衡。 然而,随着人口爆炸,怨气的产生早就超出了玄师们能够化解的极限。于是,玄门先祖绘制出了锁怨大阵,将这些多余无法渡化的负面情绪镇压在阵法之下,以确保世代安稳。 但这并非一劳永逸的办法。阵法之下也不过是个巨大的蓄水池,需要定期净化。否则怨气一旦超过临界,就会冲破封印毁灭世间。 因此,玄门历代掌门,就会在生命尽头,或是在大阵波动到达临界时,选择以身祭阵,以毕生修行的功德,净化阵中的部分怨气,为世间争取更多的时间。 陈雯雅的师祖,就是在二十年前以身祭阵。二十年后她以身祭阵,却又同样只争取了二十年的时间。 “其他人呢?”陈雯雅问,她的手摸进口袋指尖在口袋里的硬币表面轻轻敲打。 “没有。”男人摇摇头,“只有我一个人来到了这里。” “为何?”陈雯雅陷入更深的沉思。 既然她祭阵能回到从前,那他们一同祭阵自然也应该能回来才对。若是只有他一个人回来了...... “你是那次献祭中,祭生符的主笔?”她猜测。 男人点点头,“这二十年间,我日夜习练祭生符,虽不能将其完全绘制,但也已掌握五分有余。” 所以祭生符是关键。 如果是这样,那历代那些以身祭阵的先祖,是否也穿回到了从前?那他们现在又在什么时代?身处何处呢? 因为眼前这个同门师弟的存在,让陈雯雅产生了许多疑问。 此前,她只以为自己的穿越是场意外,但因为他的出现,这或许并非意外。 “你是何时回来的?”陈雯雅继续追问。 “十年前。” 难道越晚献祭的,会穿回更早一些的时候? 陈雯雅越发沉默。 他晚于陈雯雅献祭阵法二十年,但却穿越回了早她十年的时间线里。但这并不能被称作规律,他们两个作为样本还是太少,根本无法推出规律。又或者他们两个确实是某种幸运儿,意外重活一世也未可知。 “师姐是在想,”男人试图从她流转的思绪里揣摩她的想法,“是否还能找到其他同样因祭生符而穿越时空的同门?” 陈雯雅不答,男人就自顾自地继续说:“我试过了,这十年间,我只找到了你。”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陈雯雅问。 她记得那次,是在白虎案的最后,吴堪逃跑,被他从前合作的富商抛弃,走投无路之际,他想要用白虎案里被他们害死的女性的冤魂,激发她们的怨气,让她们去替自己报复富豪们。 但最终被陈雯雅破阵,连同吴堪也被陈雯雅击毙。 原来这么早,自己就已经被他注意到了,他却并未现身,而是依旧隐匿在背后观察她,一直到几个月后的蒋宅,他试图夺取楚灵漪的魂体时,才现身。 又或者他那时也并未想现身,只是被她发现了蛛丝马迹,才不得不选 在今日见上一面。 无论如何,一个隐匿十年,直到此刻才主动现身接触她的人,其目的绝不会简单。 陈雯雅抬头,望向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冷峻。 男人却仿佛对她的警惕和疏离视若无睹,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层淡淡的温和笑意,甚至语气更加恳切,“师姐,我们是玄师,理应渡灵济世,维系平衡。” “你知道吗,”陈雯雅微微眯起眼睛,“你顶着这样一副温润谦和的面皮,说着这些充满大义的话,反而更显得虚伪,且不可信。” 温润、谦逊、无害,这些特质原本容易让人卸下心防。但凡事过犹不及,当伪装超过了某个限度,这些美好的词汇就会统统变质,成为另一种特质——伪善。 “师姐错怪我了。”男人并未动怒,只是微微低下头,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我只是觉得,既然祭阵之后,上天给了你我一个重来一次的机会,我们就该好好把握,去寻找一条全新的能真正解决问题的道路。如果能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做出改变,那么身处未来的你我,或许就无需再面临以身祭阵的绝境,我们的玄门也不会因此而彻底覆灭。” 他的话语听起来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有这种壮志。 但陈雯雅不语,取出了口袋里的三枚硬币,随手抛向桌面,旋即扫了一眼结果。 “看来这条全新的路,并非是条什么好路。”她撇了撇嘴,“不如我给你指条明路......” “哦?什么路?”男人似乎被勾起了兴趣。 “算算时间,锁怨大阵此刻应该已经被我们的某位先祖绘制出来了吧?”陈雯雅的语气随意,“你何不现在就动身,找到大阵所在,然后献祭了自己?运气好的话,不仅能延迟怨气爆发,说不定还能再得一世重生,岂不划算?” 男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发出意义不明的哼笑。“师姐还真是幽默。” 他摇了摇头,镜片后的眼神晦暗,“上一世,我苦修三十余载,日夜钻研,也未能独立绘制出完整的祭生符。今生此地,我孑然一人,灵力低微,又如何能做得到?” “走过的旧路尚且走不通,”陈雯雅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托辞,“你以为,凭你一人,走一条前所未有的新路,就能轻易成功?” 男人的笑容终于淡去了一些,眼底深处潜藏的情绪开始翻涌,“新的路,自然有新的办法。旧法已证明是绝路,难道我们还要重蹈覆辙?” 陈雯雅索性向后靠进沙发里,双手环抱在胸前,“我有没有教过你,玄师为道修的是浩然正气,旁门邪路倒行逆施,不会成功的。” “师姐,我们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人!。”男人眼中出现一抹失望,“你难道不想回去了吗?” 陈雯雅尚未回答,男人却像是从她的沉默中读出了某种答案,情绪骤然被点燃,“对,你不想!你根本就不想回去!你已经放弃了玄师的身份,甚至去做了警察!” 面对男人逐渐激动,甚至是透出几分癫狂的神色,陈雯雅的表情依旧平静,她并不在意他的指控。陈雯雅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师出同门,你们的玄术是我和师父共同教的,难道你不知道,你不该在我面前说谎吗?” “根本没有全宗祭阵,你到底是出现在这里的?为什么要骗我?”陈雯雅盯着他的眼睛,逐字逐句地问。 男人的瞳孔骤然一缩,撑在茶几上的手,慢慢攥成拳,他的情绪忽高忽低,没由来的忽然威胁道:“不合作的话,我永远都不会告诉你真相,你也就永远不知道在你祭阵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陈雯雅只是轻轻挑了挑眉尾,“无所谓,我会自己找到答案。还有,不要让我抓到你违法的小辫子,不然我一定会把你送进监狱。” 她不再看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她的手握住门把手,推门时目光被门旁一个白色立方体石柱吸引。那是一个半人高的展示台,与室内极简的风格一致。而台上,摆放着这间空旷办公室里唯一的一件艺术品。 是一滴金属铸就的雨滴。 拳头大小,造型流畅,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反射着室内冷白的光线。从雨滴的尖端,延伸出数根极细的金属丝,连接着下方几颗更为微小,几乎悬浮在空中的小雨滴,好似一幅雨滴坠落,溅起水花的动态瞬间。 《落雨》。 这个作品的名字瞬间跃入陈雯雅的脑海。在李非响的艺术投资公司门前,她见过一个大型艺术作品。跟眼前的这一滴,无论是材质、工艺还是艺术风格,都如出一辙。甚至可以说,这一滴,就像是被人从《落雨》作品里单独取出来的一样。 “你爷爷没有等到的那场大雨,你等到了吗?”陈雯雅盯着那滴雨忽然开口,“赵青山。” 赵青山彻底愣住了。他错愕地直直望着陈雯雅的背影,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陈雯雅竟然能认出他来。明明在宗门里,他只是那些她曾经教导过的弟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是的,他天赋有限,无论怎么努力,在玄术修行上也始终进展缓慢,平平无奇。 可是,没等他从这巨大的震惊中挣脱出来,陈雯雅早已经推门离开。 外面的大雨还在下着,陈雯雅打着雨伞,融入了来往的人群里。 ---- 又是新的一周,所有人准时抵达岗位,就连福哥都坐着轮椅来到了警署。 因为今天是猎豹队首轮报名后,第一轮可以免海选,直接参与猎豹队训练的,人员名单公布的日子。 圣诞节前的周五,黄德发把渡船街警署报名的名单提交了上去,毫无意外,只有一位,走的还是内推名额,那就是元家朗。 不过内推名额也并不保险,为了避免开后门,内推名额也需要按照警员的履历,认真筛选过后才能通过。 8:45。 黄德发夹着公文包慢悠悠回了警署,一进重案组的门,就对了一众满怀期待的目光。 人就是这样,原本在悬而未决的时候,或许会有离别的忧伤。但事情尘埃落定之后,就只剩下了对他未来的期许。 当然,现在的情况还有所不同。 因为他跟陈雯雅公开了。 大家的心境也由此发生了转变,从单纯的同事关系,好似一下转变为了娘家人,就是元家朗经过猎豹队的特训再怎么升职,陈雯雅还在渡船街,他又能跑到哪去? 以至大家此刻的心态都变得无比坦然。 黄德发环顾了一圈,从公文包里抽出了正式文件,并大声宣布道:“元家朗通过了!已经正式成为猎豹队预备队的一员!” 在大家的一阵欢声中,元家朗接过了正式批复的文件。 “还有二轮和三轮的海选,预计要到明年一月的中旬,才能正式入队训练,元sir这段时间待在警署,也得好好表现,不准划水啊。” 黄德发提醒着。 “yes,sir!” 话音未落,警署的接警电话响起,黄德发顿时缩了缩脖子,钻进了自己的署长办公室里。 “喂,你好,这里是渡船街警署。”林小月接起电话。 “嗯嗯......好......女士,你先不要激动......请再重复一下你的地址......”林小月的拿着笔在纸面记录,“好的,我们会马上出警。” “怎么了?”元家朗随即开口。 “深水埗公园,有人检举说,怀疑邻居杀人,今早她出门的时候路过邻居家里,闻到了尸臭味。”林小月复述电话的内容。 “永哥,阿雅,跟我去现场看一看,其他人警署待命。”元家朗迅速布置。 他们按照地址开车前往,大约十分钟后到达目的地。 报警人是一个中年女性,正站在大厦门口等着他们,见到警车后,顿时迫不及待地跟他们招手示意。 “联系大厦保安了吗?”元家朗询问着,他放眼眼前这座不算年代久远的大厦,应该会配有管理处和保安人员。 “我邻居她人好凶的,我怕告诉别人贸然进去,她再伤害其他人,就只报了警。”中年女人回答。 元家朗点点头,“直接上去看看吧。” 元家朗和周永在前面并排开路,因为女人的情绪看起来有些不太稳定,所以初步盘问的工作就落在了陈雯雅身上。 “没事,一会进去检查一下,就能确认情况了。”陈雯雅依旧先柔声安慰,随即了解道:“你的邻居是什么人?” “是一个独居女性,年龄大概跟我差不多吧,三年前搬进来的,脾气古怪,也不跟别人交流,偶尔在楼里面碰到,她也不说话。”女人说。 “那你怎么知道她是独居?”陈雯雅像是聊闲天一样自然。 “多半是,从来也没见过她家里进去过别的人,她很怪癖的,大概跟别人也很难相处的好吧。” 说话间,电梯已经上到了12层,报警人所在的层级。 电梯门打开,看起来并无异常,但随着报警人带领,逐渐走进去,一股难言的气味涌入鼻腔,这种味道陈雯雅曾在杜卓琳的法医室里闻到过,的确很像是尸臭。 三个人在报警人的指引下走到了邻居家门前,陈雯雅带着报警人站在一旁,元家朗和周永一左一右守在门口,同时拿出手枪握在手里。 元家朗递给周永一个眼色,周永意会,身体贴向墙边手里的手枪对准了开门的位置,随即元家朗伸手敲门,三次之后,屋内没有任何响应。 元家朗喊话道:“里面有没有人?我们是警察,怀疑屋内发生命案,我计时三声之后,没有响应我们就要破门了。” 屋内依旧没有任何响应。 “3——2——1——” 元家朗站在门前抬脚破门,破开门的瞬间举枪入内,周永紧随其后,但两人很快就愣住了,陈雯雅随即跟了过去。 屋内的气味更加难以言喻,但更加难以言喻的是屋内的场面: 地上到处都是猫的尸体,大概有十几个,各种品种都有,能看出它们的毛发不经常打理,长毛的几只毛发已经严重打结,除了地上的,还有更多还活着的猫,见到进门的他们,害怕的有些上蹿下跳。 三个人还没试图理解的眼前的场面,身后就传来严厉又尖锐的呵斥:“你们做什么!” ----------------------- 作者有话说:小师弟身份提要:四十三章 第89章 动物囤积症 第89章 动物囤积症 翁宁径直冲到元家朗面前, 张开双臂,用自己瘦削的身体挡住客厅入口,也拦住了他继续向内的脚步。 “你们是谁?闯进我家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尖利, 目光在元家朗和周永脸上狠狠扫过, 充满了敌意和戒备。 陈雯雅的视线越过两人观察着女人。在她的脸上,除了被侵犯领地的恼怒,更多是几乎神经质的警惕, 有些戒备过头了。 元家朗扯开外套,露出内侧别着的警员证, 展示给她看, “我们是警察。翁宁女士,请冷静, 我们接到邻居报警, 需要进屋查看。” 翁宁的恼怒并未因此消退, 反而上前一步,抓过元家朗的证件,凑到眼前仔细检查。 当她确认证件真实无误后,脸上的神情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恐惧在她眼中一闪而过, 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陈雯雅捕捉到了。 “翁宁女士。”元家朗收回证件, 指了指客厅地板中央那堆猫尸,“我们接到报警,称闻到你家传出异常的腐臭气味,怀疑可能与尸体有关。现在, 请你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 虽然最初的怀疑指向人尸,但眼前这景象, 同样令人不适,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是谁举报我的?”翁宁尖声质问,但目光已经恶狠狠地盯在了正小心翼翼探头张望的那位邻居脸上。那邻居被她眼中的狠厉吓了一跳,慌忙缩回了头,退到了门外的走廊上。 元家朗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语气加重地重复道:“请你先解释一下,这些猫的尸体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放在这里不处理?” 趁着翁宁的注意力被元家朗的问话吸引,陈雯雅低声安抚了报警人几句,示意她先回家,这里交给警方处理。邻居也像是被翁宁吓到了,赶紧点头离开了。 “我的孩子他们死了。”翁宁眼神飘忽,给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回答。 元家朗只能沉声继续道:“据我所知,家养宠物死亡,完全可以联系卫生署处理遗体,或者选择合适的地点进行掩埋。你将多具宠物尸体长时间置留在居住空间内,任其腐烂,这既不符合公共卫生条例,也违背基本道德。你不能这么做。” 说话间,他朝周永使了个眼色。周永会意,侧身从她旁边挤了过去,开始对这套两室一厅的屋子进行检查。客厅放着这么多腐烂猫尸本身已经是重大异常,必须排除背后是否有其他试图掩盖的案情。 翁宁下意识地想转身阻止周永,却被元家朗上前一步挡住,“只是例行检查,请配合。” 翁宁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垂着脑袋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睛则上瞟着盯着周永的行动。 陈雯雅顺势打量客厅。 翁宁是住所是标准的旧式公屋两室一厅格局,家具简单显得空旷。除了满地猫毛和随处丢散的猫玩具,以及空气中因为不常打理的猫味和腐尸味混合,似乎也没有其他扎眼之处。 大约十分钟后,周永从房间里转了出来,对元家朗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没有发现人尸或其他可疑物品。 “你家里的座机电话在哪里?”元家朗继续问。 翁宁僵硬地抬手指了指沙发旁边的一个小圆桌。一只体型颇大的长毛奶牛猫正端坐在上面,恰好挡住了下面那部老式座机电话。 “你找电话做什么?”翁宁的声音依旧带着警惕。 元家朗一边走过去,一边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这些猫的尸体必须立刻处理。你的行为已经严重影响了公共卫生和邻居的正常生活。我们需要联系卫生署的专业人员前来处置。” “不行!”翁宁突然激动起来,“他们是我的孩子!你们不能带走我的孩子!” “它们已经死了,翁女士。”元家朗沉声,冷峻地纠正。 “不是的......”翁宁无力地争辩,情绪表现的很崩溃。 而陈雯雅已经蹲在了那堆猫尸旁边。她没有戴手套,因此并未触碰,只是近距离地观察着。 “它们是怎么死的?”她抬头问。 翁宁被她问得一滞,含糊道:“死了就是死了。” 陈雯雅没有追问,继续观察。 这些猫尸外表基本完整,没有明显的外伤或者暴力痕迹。看起来更像是疾病或者自然老死,但这种密集性死亡,后者的可能性很低。 “病死的?”陈雯雅站起身,直接问。 翁宁在她的注视下,明显更慌乱了,没有给她回答。 “是传染性疾病吧?”陈雯雅继续追问。 翁宁似乎并不会伪装,情绪表达都非常的表面,看到她的反应,陈雯雅已经有了答案,肯定道:“是得了猫瘟。” “没有!他们没有得病!他们都是健康的孩子!”翁宁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激烈地尖声反驳,她的情绪表达也都有些异常过激。 “猫瘟?”元家朗闻言,脸色一沉,目光扫过客厅里的猫咪,数量恐怕有几十只之多。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严厉道:“你难道不知道猫瘟是高度传染的疾病吗?就算猫死了,尸体上携带的病毒依然具有传染性,你把病死的猫尸留在这里,是想把这里的猫全都害死吗?” 说完,他不再理会翁宁的反应,果断地拿起电话听筒,拨通了卫生署的热线。 而翁宁像是受到了刺激,尤其是“害死”这个字眼出现的时候。她死死抱住脑袋,蹲跪在地上,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是,嘴里还发出一些断断续续,含糊不清的呢喃。 陈雯雅靠近几步,仔细听她说。 “没有......我没有害死他们......不是我,不要找我......”她反复地重复着类似的词句,满脸的自责和惊恐。 陈雯雅见状,看向已经挂断电话的元家朗,没有出声,只是用口型无声地问道:“元sir,要不要再联系一下精神病院?” 以翁宁表现出来的精神状况,显然已经不是情绪激动的范畴了。她可能存在某些精神疾病。 元家朗看着地上的翁宁,略微沉思后,再次拿起听筒,拨通了医院的急救电话。 陈雯雅则蹲下身,尝试着去扶翁宁。她没有反抗,跟着她在沙发上坐好,也不再念叨,只是垂着头,眼神空洞地盯着底板出神。 她像进入了某种出神的状态,就连对几只小心翼翼凑过来,用脑袋蹭她小腿的猫咪都毫无反应。 几人在弥漫着诡异混合异味的屋内僵持等待了大约二十分钟。期间,翁宁一直保持着那个垂头呆坐的姿势,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反应。直到客厅的座机再次响起,才打破了沉寂。 元家朗离得最近,他看了翁宁一眼,见她依旧不反应,就走过去接起了电话。简短交谈两句后挂断电话,“卫生署的人到了,在楼下,说找不到这栋楼的具体入口。阿雅,你去接应一下,带他们上来。” “好。”陈雯雅点点头,目光最后扫过翁宁,转身快步下楼。 在公寓楼前的拐角,她找到了卫生署的车,将他们带进来。两名穿着卫生署制服的人提着工具跟她走到楼下。陈雯雅先简短地说明了楼上的情况。 两名卫生署人员听完,表情也凝重起来。他们只开了一辆不大的厢型车。 “如果真是猫瘟,数量这么多,尸体必须立刻密封运走处理。但那些活猫更棘手,必须全部带走隔离观察,有发病迹象的要治疗,没症状的也要隔离足够时间确认安全。但是这个数量......一时半会恐怕......” “工作量会非常大,而且有传染风险,必须联系好场地才能开始隔离。”另一人补充。 “先上去现场评估一下吧。”陈雯雅提议,引着两人往楼道里走。三人还没进门,又看到周永急匆匆从楼里冲了出来。 “永哥?怎么了?” “你们下来的时候,看没看见翁宁?”周永追问。 陈雯雅摇头:“没有。我和这两位同事刚才就在大门口,如果有人出来,不会看不到。” “她跑了。”周永蹙眉解释道:“就刚才,你下楼没多久,翁宁突然起身直接撞开我,就从屋里冲出去了,我跟阿朗追出去,她已经不见了。” 跑了? 可是她并没有犯法,事情也即将得到处理,为什么要跑? “永哥,先这样,”陈雯雅迅速理清思路,“我带卫生署的同事上去处理现场。你守在门口,我上去后,就去大厦保安室查看监控,如果这栋楼只有这一个出口,她很可能还没跑远,甚至可能还躲在楼里。” 周永听了,脸上的焦躁稍缓,“你和阿朗真是默契,他也是这么安排的,已经去保安室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福哥说得没错,这一票就应该投你。” “啊?”陈雯雅再次听到这个莫名其妙的“投票”说法,依旧一头雾水。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她冲周永点点头,带卫生署的人上了楼。 大约半小时后,死猫尸体被全部装入密封尸袋,屋内也进行了紧急消杀。而房间里剩下的活猫数量,经过粗略清点,还有将近八十只。 卫生署的人不得不联系总署,请求支援和联系场所。关键是,现在户主翁宁失踪,无人对接,许多决定变得棘手。 这时,元家朗和周永也回到了屋内,看样子多半是没找到。 “保安说,大厦还有后门,查了监控,翁宁确实是从后门跑的。后门接了一条没有监控的巷子,出去就是老街区,找不到她的踪迹了。”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沉默了。 眼下的局面,竟比普通的凶案追逃更加棘手几分。 在现行的香江动物保护相关法规中,主要针对的是虐待宠物的行为。而翁宁的情况,从现场囤积的大量猫粮,以及猫咪的状态来看,她并非虐猫者。她最大的问题,只是没能及时医治生病的猫咪,并不构成犯罪。 所以就算是她逃跑,警方也不可能将她列为凶案嫌疑人,对她进行大面积的搜捕。 “先集中力量处理现场吧。”元家朗揉了揉眉心,压下烦躁,“等卫生署和医院这边把现场稳住,活猫安置好,我们再过来复查几次,看看翁宁会不会偷偷回来。另外,待会回警署查一下她的社会关系和过往经历,看看有没有人知道她可能去哪。” 又过了大约半小时,医院的救护车和卫生署增援的车辆几乎同时抵达。小小的单元房里挤满了穿着不同制服的工作人员。 经过初步评估和协商,决定先将一部分看起来有患病嫌疑的猫咪带回医院进行详细检查和可能的治疗,其余看起来还算健康的,则由卫生署人员暂时安置在屋内,留下足够的食物和水,明天再派专人来进行转移和全面消杀。 警署、卫生署、医院三方人员忙碌完毕,接连下楼,各自走向停在楼外的车辆。 经过那辆车身印有医院标识的白色救护车时,陈雯雅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车身上醒目的机构名称。 “青山...”她下意识地念出了开头的两个字。 “青山医院。”走在她旁边的周永听到了,随口接上,“哼,还真是有缘。记得吗?昌隆船运那个案子,林何芳林太之前那份证明她有精神疾病的鉴定报告,就是这家青山医院开的。后来证实是伪造的。” 是了。 郑晚秋被害案告破后,林何芳夺回了昌隆船运的控制权,并重新进行了司法精神鉴定,推翻了之前青山医院出具的虚假报告。当时伪造报告的医生被追责,青山医院也因此被舆论推上风口浪尖,声誉受损。 而就在不久前,那幅仿作的《雨中尤加利》在慈善晚宴拍出三千万天价,所得款项公示的捐赠对象,又是一家名为青山福利院的儿童救助机构。 “青山医院和青山福利院,两家有什么联系吗?”陈雯雅问。 “听说是同一个慈善基金会背后注资支持的,具体是不是同一个老板就不清楚了。”周永耸耸肩,“那些富豪嘛,就喜欢搞这种统一名字的慈善产业。” 说完,周永拉开车门,钻进了警车。 陈雯雅却停在原地,目光再次落在“青山”二字上。白色的车体,蓝绿色的字样。她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指尖敲击着口袋里硬币的平面。 最近,“青山”这个词出现在她视线里的频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下午五点,大家拿着小月搜集好的资料,在会议室内集中开会。 翁宁的实际状况,比想象中的还要棘手一点。 元家朗快速翻阅了翁宁的两页资料,随后清清嗓子打破沉默,开始汇总关键信息。 “翁宁,年四十四岁。自幼在福利院长大,成长过程中未曾被任何家庭领养。直到成年,才离开福利院系统,开始独立生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资料第二页资料上,“小月,她档案里从三十七岁到四十一岁,五年的空白是怎么回事?” “因为她有精神疾病。”林小月顿了顿,抽出了另一份资料,“那五年的空白,她一直在青山医院的精神科住院,接受封闭式治疗。” “精神科?住院治疗?”元家朗重复重点。 钱大福点点头,跟着补充道:“我和小月分头查的,能公开查到的信息有限。但基本可以确定,她患有某种情感障碍类的精神疾病,而临床表现之一,就是非常严重的‘动物囤积症’。” “动物囤积症?”李颂儒对新产生的陌生专业名词抱有求知欲。 “我查询了资料,某些人可能是因为孤独或者被遗弃的经历,导致自身产生了无法控制的情感需求,用拯救动物这种方式,来将自身扭曲的情感,将感情寄托在动物的身上,大量的囤积动物来弥补自己的创伤。” “也就是说,翁宁这一屋子的猫,以及她对待死猫那种异常的态度,根源很可能在于她的精神疾病,而非单纯的爱心泛滥或不负责任?”陈雯雅问。 “从你们描述的行为模式看,可能性极大。” 钱大福点点头,随即又露出几分无奈,“但有个更麻烦的问题。” 他看向林小月,示意她来说。 林小月深吸一口气,“我反复确认了一下有限的资料,实际上可能翁宁并未达到临床治愈标准。她应该是从青山医院偷偷跑出来的。”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那就难怪她今天会有这种反应了,她得知他们联络了精神病院,害怕自己因为精神病再次被抓回去,所以抓住机会,选择了逃跑。 “那她是因为什么入院的?”周永又提出了一个问题。 这一点,林小月和钱大福也给不出回答,医院的资料属于保密文件,能查到这些已经是尽力了。 “情况清楚了。看来翁宁的案子,不能当作普通邻里纠纷或者简单的动物尸体处理事件来结案了。” 元家朗顿了顿,开始分派任务,“永哥,阿儒,明天你们先去一趟青山医院,调取翁宁入院的完整病例,重点是搞清楚她具体的入院原因、临床诊断、治疗情况,以及她是否有法定的监护人,监护人是谁。” “福哥,你明天继续配合小月,搜集翁宁的社会关系,还有她住所附近的监控,如果她的病情严重到无法出院,那我们势必不能放任她游荡在外面。” “阿雅,你跟我明天再去一趟现场,走访邻居顺便检查翁宁是否偷偷回去,如果她的症状这么严重,她应该不会轻易放弃这些跟她有情感连接的猫不管。” “yes,sir!” ---- 夜深,入冬的风已经带上了冷冽。 原本霓虹的夜生活,也渐渐变得没那么叫座,晚高峰的行人脚步匆匆,才九点钟,居民区就鲜少有行人,除了繁华地段依旧热闹,老居民楼已经大都进入了睡前准备的阶段。 所以,自然也不会有人注意到穿梭在监控缺失的小巷中的身影。 那个人套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破烂雨衣,宽大的衣服罩住大部分的身躯,帽子遮住了脸庞,在周围的昏暗灯光里,乍看过去甚至有些惊悚,像是只有一件雨衣飘在半空,再仔细打量,才能看到雨衣下面有些干柴的双腿。 那人像是很熟悉大厦的构造,直接绕过电梯的位置,钻进了消防通道,一路顺着楼梯走上去。边走还边喃喃地嘀咕着:“孩子们,等着我,我马上就接你们了。” 一口气走了上去,冲到门前,那人的表情一愣,因为门上打上了卫生署暂时封存的封条。旋即,她忽视了封条,继续开门,钥匙插进钥匙孔比寻常时候费劲,她依旧没有多想,继续开动大门,转不动...... 她这才将一部分沉浸幻想狂热中的目光移向门锁,金属的色泽崭新无比,钥匙孔周围甚至没有多余的使用划痕。 他们换了锁。 因为白天的时候,元家朗强行破门弄坏了锁,为了防止猫咪自己跑出来,他们索性换了一把新锁,可谁能料到,新锁防住的第一个人不是猫咪,而是屋主呢? 翁宁露出半张怔然的脸,就在她不知所措之时,角落里传来一声病恹恹的猫叫,她循声望去,是一只三花猫。 前几天,她就发现这只三花猫被感染上了猫瘟,她没钱医治,不知所措,只能将她单独隔离出去,但她知道,如果不治疗她活不了几天了。 因为她被关在楼道死角的笼子里,这才没有被发现。 “孩子,我来了,我来了。”她将这只三花从笼子里抱出来,紧紧搂在怀里,脚步忙乱地下了楼。 “我带你去看医生,医生会把你治好的!”此时此刻,失去了所有孩子她,精神已经到达了崩溃的边缘,她怀里这只三花,仿佛不再只是一只猫,而是她唯一的希望。 三花觉察到了她情绪的波动,一路都在病恹恹地叫着,直到翁宁跑下楼,准备抄近路横穿一段绿化,跑到大路上时,猫叫忽然停了。 翁宁的脚步也骤然停住,颤抖着低头看怀里的猫。她死了,死在了她的怀里。 “我又害死你们了是吗?”翁宁绝望地念叨着,“我又一次害死你们了。” 就在她被绝望淹没,几乎不能喘息的时候,一个男人冲了过来,拉住她一脸紧张,“翁宁,快,快跟我走,他们找到我们了!” 第90章 她的猫 第90章 她的猫 “好的, 谢谢你的配合。如果之后想起任何相关的细节,随时可以打这个电话联系我们。”陈雯雅低头在记录本上留了渡船街警署的内线电话,递给了邻居阿婆。 随着阿婆关上眼前那扇掉漆的铁锈红大门, 陈雯雅看向自己的记录本。 一连问询了四家, 得到的信息却只有寥寥几行,甚至不能称之为有用信息,无非就是“喜欢养猫”、“孤僻”、“不与人来往”之类的他们已经知晓的信息。 看来翁宁真的鲜少与人接触。 会不会是她之前五年在精神病院住院的经历, 让她对人充满戒备,而且她还是从精神病院偷跑出来的, 被发现的话很可能会再被抓回去, 所以平日只能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 陈雯雅想着,在自己的记录本上写下“精神病院”四个字, 并画了重点标识。如果元家朗也不能从邻居口中问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那周永和李颂儒在精神病院的调查结果, 将会至关重要。 她抬眼,目光扫过空旷的走廊,没有看到元家朗的身影,估计他还在某户人家里问话。陈雯雅索性不再等待, 转身走向电梯间, 决定先下楼透口气。 冬日正午的阳光也缺乏温暖, 但洒在公共绿化区好歹也算是增添了一抹晴朗日的亮色。 翁宁所在大厦虽然设施比较老旧,但绿化还算不错,也会有人定期打理。现在就有穿着灰色橙色相间的工作制服的人举着水管,对花丛浇水。 “哇, 是浇花不是浇人呐,你对准一点啊!”一个带帽子的中年男人抱怨道。 就在刚刚,站在他对面, 挽着袖子的男人,本来浇水浇的好好的,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手腕一弯,水管的方向就对准了帽子男,要不是帽子男躲得快,现在已经变成落汤鸡了。 而这一幕恰好完整地落在陈雯雅的眼里。她不禁眯了眯眼睛。 另一边还有一个正站在梯子上修剪树木枝丫的男人,他两只脚踩在梯子的顶端,身子斜探出去,两只手举着沉重的大园艺剪,专心修剪着。但是他站的位置乍看起来非常危险,只有梯子的顶端靠他自身重量压在树干位置这一个支点,这个支点稍微出现一点歪斜,他都有跌落的风险。 “欸?什么东西啊?”他感觉鼻尖忽然变得奇痒无比。 陈雯雅盯着他忽然停止作业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右手迅速探入外套口袋,抽出一张朱砂绘制的黄符,“三清定玄......” 而那个男人忍了又忍,但那种感觉实在难耐,他只能一只手抓着园艺剪自由垂下在身边,另一只手专心挠痒来缓解自己难耐的感觉,可手摸到鼻尖却什么都没有,没有飞虫或者灰尘。而就在他摸上去的瞬间,那股奇痒也诡异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然而,就在他分神处理鼻尖异样的这短短一两秒内,脚下的梯子因为他身体重心的微妙改变,与粗糙的树干之间产生了滑动。 他顿感不妙, 下意识地朝梯子滑落的相反方向猛地扭动身体,试图找回平衡,但为时已晚。 “啊——”即将摔落的恐惧,不禁让他呼喊出声。 两边的同事察觉,想要去帮忙也来不及了,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在梯子下方响起,“平怨化气。” “喵呜——!” 梯子上的男人耳边紧随其后传来一声惊惧的猫叫。但他来不及多想,只能全神贯注地抱住眼前的枝干,察觉那股滑落的感觉停止,他才敢小心翼翼向下看去,只见一个年轻的女人在下面帮他稳稳地扶住了梯子。 “多谢你啊小姐!”男人连忙道谢,声音还带着惊魂未定的颤音。 “不用谢。”女人只是平静地回答,却腾出另一只手,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动作。她好像凌空将什么东西拎了起来,但她手上明明什么都没有。 男人又想起刚才慌乱间听到的猫叫,他赶忙环顾周围的枝干,生怕是有猫困在了树上。但树上什么都没有,冬天的叶子已经掉光,也不存在什么遮挡,那猫叫又是哪来的?那声音刚刚明明离他非常近。 他再去看那个帮他扶住梯子的好心女人,她已经走回了大厦门口。 “阿雅。”元家朗也带着本子下了楼,出门就看见正往这里走的陈雯雅。 “问得如何?”陈雯雅随口问着,目光却没有看他,而是朝自己另一只手的下方伸手,仿佛在逗弄什么。 元家朗顺着她视线的方向一扫,“先找地方坐。”他朝斜前方一指,那里有安置的长椅。 “几乎没有有用的信息。”元家朗把自己的记录本摊开在腿上翻看,“你呢?” “我也差不多,翁宁这三年几乎不跟任何人往来。”陈雯雅对着自己腿面高一点的位置,做着抚摸的动作。 “看来只能等他们在青山医院得到的信息了。”元家朗下结论。 “嗯。” 元家朗偏头看着她专注的动作,挑眉含笑着问:“看来madam陈是发现了什么我们看不到的线索?” “也不算吧。”陈雯雅抬头,朝自己的腿指了指,“一只爱捣蛋的三花猫。” 元家朗挑眉的动作更大了,毕竟在他寻常的视线里,那个位置只有一团空气。 陈雯雅没有过多解释,直接把指尖伸向齿间。 “不是不是,我没有不相信。”元家朗赶忙拉止她的动作。 “用我的血,你就能看到原本看不到的东西。”陈雯雅也只是很寻常地回答。她知道元家朗没有不相信,但是她也想让他看到。 但是元家朗依旧没同意她的做法,而是直接分析道:“你觉得它是翁宁的猫?” “大概率是。”陈雯雅说,“动物比人类的感情和思想都要纯粹,所以死后不存在怨念,也就不会有滞留在世间的怨气团存在,像这种维持生前形态存在的情况,它大概死前见过让它放不下的人,而且以它魂体的凝实程度,它死去应该不超过二十四个小时。” 元家朗瞬间读懂了她的言外之意,“昨天晚上翁宁回来过!” 他们当即去保安亭查询监控。 大约半个小时后,他们锁定了准确的时段。 昨晚上九点零八,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身影出现在大厦后门的监控中,随后过了一段时间,她又再次出现的在前门的监控里,这一次,翁宁的怀里多了一只三花猫。 大厦正门的监控比较完备,不仅有朝向内部的,还有朝向外部,一直辐射到门口绿化的位置。 “停!”元家朗叫停了监控播放。 “她还有同伴。”陈雯雅注视也另一个闯入监控里的人,一个同样穿着黑色雨衣的人,这人裹得严实,看不出男女。 两人就站在今天那棵修剪的树下停留了一会,似乎是在交流,随后那个人走出画面,留翁宁在原地,又过了一会,那人带回一个铲子,在树下挖了坑,翁宁把怀里的三花猫放进去,两人又合力埋上,最后一起离开。 “他们似乎很匆忙?”陈雯雅有些奇怪地说。 监控中,那个坑挖的很浅,尤其是第二个出现的人,一边挖坑一边环顾,像是在警惕着什么,掩埋的也很草率,那人就匆忙拉着翁宁离开了,离开时有些慌张,甚至不小心露出了下半张脸。 “这段视频我们需要带走调查。”元家朗说。 “没问题!”保安很干脆,取了录像带递给元家朗。 “回警署让小月匹配一下警署系统,看看能不能确认这个人的身份。”元家朗说。 “那只三花猫很可能也是感染猫瘟死的,它的尸体也不能留在那里。”陈雯雅跟他边往外走边说,“他们埋的太浅了,很容易会被其他流浪的动物挖出来,造成二次感染。” 元家朗点点头。两人回到花园的时候,那些园艺工人还在工作,陈雯雅上去交谈了一下,他们很干脆地答应,因为刚才陈雯雅的帮助,他们甚至直接主动帮忙挖掘了猫尸。 挖掘期间,元家朗的bb机响起,等这边挖掘出来,将猫尸装好袋子,元家朗蹙眉回来了。 “怎么了?”陈雯雅猜测这个电话的内容不太妙。 “卫生署那边今天集中处理那些病死的猫尸,但是出了些状况,”元家朗沉思着说,“可能得需要你去看看。” “我?”陈雯雅若有所思。 ---- 卫生署指定的动物尸体无害化处理中心。 空气里到处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再仔细嗅闻其中还混合着些许烧焦味。 “这个猫尸交给我吧,一起放进焚化炉处理。”一个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的女人从陈雯雅的手里接过袋子,礼貌道,“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先带我们去看看情况吧。”陈雯雅说。 陈雯雅和元家朗跟着工作人员一路走进了焚化炉的所在位置,工作人员熟练地打开炉子,随后将起他们带来的猫尸一并放了进去,又关闭了焚化炉。 另一个工作人员在一边提醒道:“请注意看。” 随着操作员将焚化炉启动,预热的运行声音顿时充斥满空间,但是大约几秒后,声音戛然而止。控制板上代表“运行”的指示灯也在急速闪烁了两下后熄灭。 工作人员无奈道:“这已经是我们今天尝试的第十二次了,期间更换了三台焚化炉,都是这样的状况。” 陈雯雅的视线始终停留在焚化炉操作板的位置,“能带我进去看看吗?” “当然。”工作人员引导着,“请跟我来。” 元家朗留在原地,隔着玻璃看着陈雯雅走到控制板的位置,她先是仔细观察了一圈,随后取出了一张黄符,随后......元家朗不由蹙眉,看着她又一次咬破了手指。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见到她这样做了,他知道是她遇到了棘手的状况,寻常的朱砂黄符已经不能应对,才会使用自己的血液,但这并不是一个好现象。 那种抓不住 的危险感又一次涌上心头。 破案的时候也是、陷入僵局的时候也是、遇到棘手的怨气依旧是,好像这世间总是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排在她性命的前面,她总爱做一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危险事情。 如果危险来自于真实存在的人,哪怕再凶残,他尚且能出手保护,但如果是来自于那种他看不见摸不着的存在呢?他根本无能为力。 这是他最担心的。 做拯救世界的英雄背后,默默支持她的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元家朗想到这里时,陈雯雅已经弄完回来了,他定睛看过去,只见控制板的上方多了一张黄符,随着工作人员再次出现操作,这一次焚化炉顺利运行。 工作人员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 “过来。”陈雯雅招招手。 元家朗没有犹豫,面朝她微微低头,见她指尖尚未凝固的伤口,点在了他双目的眼尾处,随后他的双目微微发热忽然变得透亮,像是整个世界增加了一层高清滤镜。 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不一样的东西。首先就是蹲坐在陈雯雅肩头的一只半透明的三花猫,然后就是焚烧炉...... 十几道丝丝缕缕的蓝白色线条,在焚烧炉中出现。它们并非笔直向上,而是以螺旋轨迹平和地冲过天花板,延伸向不知名的领域。无声静谧却给人一种莫大的冲击感。 元家朗差点看呆了,“那是......是什么?” “是生命的往复。”陈雯雅解答,“动物是纯粹的生灵,生前没有沾染恶业,死后很快就会迎来下一世。你看到的,是它们奔赴下一世的路。” 所以眼前出现的,是生命轮回的通路,难怪他会莫名产生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那刚才为什么出现异样?”元家朗直视通路,移不开视线,“它们看起来很坦然,没有什么留恋。” “不是因为它们。” 话音未落,这些通路已经流转到尾声,却没有直接消失,而是带出了很小一团怨气,每一道通路上都有这样一团怨气。随着陈雯雅招手,它们穿透玻璃,向这里聚拢而来。 元家朗在楚灵漪的幻境里见过这种类似的东西。 “是人的怨气?”他问道,“谁的?怎么会这么多?” “不知道。”陈雯雅摇摇头,“这些怨气的主人,应该死去很久了,因为依附于猫的身上,才一直没有消散,也是它们在阻止火化。” “能确认它们的身份吗?”元家朗蹙眉,他想到了另外的事情。 他从前听陈雯雅说过,正常怨气会在死后七日消散,七日不散就说明他们有未化解的冤情在世,如果说这每一个怨气团都代表着一个人,那是怎样的冤情,才会集结这样多的怨气团? 而且这只是死去的猫,翁宁家里和卫生署,还安置着数十只猫,难道它们的身上,都有这样的怨气存在吗? “这些怨气已经相当虚弱了,不能确认身份。另外......”陈雯雅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得去看看翁宁其他的猫。” 两人随即行动,联系卫生署,去看安置的其他猫。 一直忙到临近下班,两个人才得以回到警署。但情况不容乐观,因为猜测中最坏的情况,还是出现了,陈雯雅的身边已经聚集了数不清的怨气团。正如他们想的那样,翁宁养育的猫里,绝大部分的身上都依附着一个怨气团。 一共七十六个。 这沉甸甸的数字,代表着七十六条人命。 回到警署之后得到的消息,更加不容乐观。 “青山医院得到的有效信息很少。”周永递过来翁宁的病例,“五年前,因为翁宁突发精神疾病,沿街伤人被送去青山医院强制就医,期间时常会因为不配合治疗闹事,因为是孤儿又已经成年,所以没有监护人。” 陈雯雅和元家朗快速翻阅着病历。翁宁的病例记录很详细,可以确定她的确是精神病患者无误。 “五年就医期间,曾经有一个男性来探望过她三次,但是医院没有留下探望者的具体信息,只知道姓名和年龄,我们取回了一段监控,小月还在匹配。”李颂儒接着补充。 元家朗也取出了他们从大厦带回来的监控视频,让小月一起匹配。 钱大福随后说:“我和小月还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什么?” “翁宁离开福利院后,到她入院前的过往履历,是伪造的。” “什么?!” “因为翁宁能查到的资料非常少,我们今天索性仔细比对过往履历,试图找到她前同事来了解翁宁,但是发现几乎都对不上。” 钱大福拿出他们来回比对用的资料给他们看,同时解释道:“就比如这家发廊,是六年前才开业的,也就是说翁宁履历中就职这家发廊的时候,这家店根本还不存在。” “能查到是谁做的吗?”元家朗追问。 钱大福摇摇头,“很难。范围太广了,能对一个普通人的履历进行修改,太多渠道能做到了。” 可问题就出在这,一个普通人,为什么要大费周章修改她入院之前的生活履历呢?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是谁想要掩盖什么事情? 甚至于,会不会翁宁得的精神疾病,都和她从前就职的地方有关呢? 这一切问题的答案,都需要找到翁宁之后才能得到解答,可最关键的问题就是,翁宁现在又躲藏在哪? “匹配上了!”林小月略微有些激动地指着自己的电脑屏幕。 “林港生,现年四十七岁,无业。”说着,她又拿出来两张画纸下颚骨的比对图,“大概率,元sir那份监控里的人也是他。” “小月,你简直是天才!”李颂儒看着速写的骨骼对比图,不禁发出感叹。 “这几天,全力搜索翁宁和林港生,我怀疑他们可能有危险。”元家朗面容冷峻,“还有永哥,你带几个警员,盯紧青山医院。” “yes,sir!” ---- 陈雯雅下班回家,刚进门就听见了楚灵漪的声音。 “今天这么热闹?”楚灵漪有些惊讶地看着跟在她身边的一个个怨气团,和一直成型的三花猫魂体。 “是啊。”陈雯雅揉揉眉心。三花猫的执念在翁宁,而这些已经彻底丧失记忆的怨气团,执念多半也在翁宁。只要一天找不到她,她就得带着它们。 楚灵漪伸手牵引出其中一个怨气团,试图将它引入桃花枝修复,没想到它太过虚弱,只是刚刚接近桃花枝的位置,就被其中的阳气冲击的颤抖,差点就魂飞魄散了。 吓得她赶紧放回了陈雯雅的身边。 “这些怨气怎么虚弱成这样?”楚灵漪不解地问。 “它们死后七日没有消散,应该吸纳世间怨气越变越强最后成为怨灵,这种状况......”陈雯雅蹙眉,“很有可能,它们的原身在死前受到过重创。” “......七十四、七十五、七十六,同时重创了这么多?”楚灵漪的表情也严峻起来,忍不住猜道,“这得是多么丧尽天良的事情?” “最好不是我猜的那样。”陈雯雅轻叹了口气。 “它们太虚弱了,不能整天跟着你东奔西跑了。”楚灵漪同情地打量着。 “所以得尽快找到它们执念所在的那个人。”陈雯雅的双眼微眯。 “你打算怎么做?”楚灵漪看着她的这个表情,总觉得背后一凉。 “怨气已经没有记忆了,但猫猫还有啊,猫猫用气味寻人可是很厉害的。”陈雯雅伸手轻挠了下三花猫的下巴,它舒适地眯起眼睛。 “可是魂体闻不到味道啊。”楚灵漪依旧不解。 “找个闻得到的不就行了?”陈雯雅勾勾嘴角。 她起身出门,右转停在了邻居阿婆家的门前,敲响了那扇铁门。 “谁啊?”阿婆缓缓应门。打开内门,隔着铁 门的镂空看见了陈雯雅。 “是阿雅啊。”阿婆微笑着。 “婆婆晚上好。”陈雯雅礼貌道,“我想问问阿艾斯在家吗?” 第91章 得助 第91章 得助 夜晚, 霓虹闪耀。 光彩夺目的街景越是绚丽,灯光触及不到的地方就越是晦暗。分布错杂的小巷,就像是城市光鲜表皮下, 错综分布的血管脉络。 所以, 没人注意到那两道穿梭于阴暗脉络之间的黑影。 “阿艾斯,慢点。”陈雯雅在后面小声喊着,一路跟着黑猫的轨迹上蹿下跳, 作为人类还真是有点吃不消,对方还是一只溜光水滑的黑猫, 稍不留神, 它就融入夜色不见了。 “喵~”阿艾斯听见后,轻盈地停了下来蹲坐在原地, 不紧不慢地舔舐起自己的爪子, 碧绿的眼瞳在昏暗中闪着精光, 见陈雯雅终于追上来了,才再次起身,也不再冲刺向前跑,而是绕着墙壁顶端的铁栏杆, 穿插着走。 即便这样, 陈雯雅也只能跟它持平着跑。 陈雯雅:“......”好像被鄙视了。 一路穿过了几个街区后, 一人一猫来到了一片棚户区。相比于九龙城公园旁边尚未清扫干净的棚户区,这里的显然规模更大,秩序也更加混乱。 正值繁华的夜晚时段,放眼过去棚户区的小道上有袅袅热气升起, 很多移动摊贩推着餐车,经营于这片棚户区之间。夜晚的棚户区,像是被短暂注入了灵魂, 不再寂静,人来人往的热闹,将它好似推进了繁华城市的边缘。 阿艾斯并不怕生,但为了保险起见,陈雯雅还是将它抱在了怀里。根据猫叫的指引,向棚户区的内部探索。 可越是向内探索,陈雯雅的心就越是沉了下来。她似乎正在揭露一场虚假的繁华。 在棚户区四通八达的道路上,有不少没有灯光的分支,不乏群聚着流浪者。几块废弃的纸板,一床已经揉搓到灰黑,看不出原本花纹的被子,就是他们的栖身之所。 死气沉沉的感觉,彻底将喧哗的热闹隔绝在外,他们窝在城市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任由生命缓缓流逝。 “喵!”阿艾斯加重的叫声打断了她的沉思。 翁宁和林港生应该就在这附近了。陈雯雅整理了下纷飞的思绪,抱着猫走进了这片昏暗的群聚之地。 她的行动,并没有惊扰到这里的任何人。又或者他们察觉了,但并不在意。 陈雯雅继续向内探索,期间经过了几个岔路,但是阿艾斯嗅闻了几下后,还是坚持继续向内走。直到又经过了几个人之后,陈雯雅先一步停住了脚步。 她的视线里是一块过于干净的纸板,纸板上蜷缩人紧紧攥着罩住自己脑袋的帽兜,像是很怕被人看到面容。 面容可以掩盖,但气味却不行。阿艾斯挣脱了陈雯雅的怀抱,轻巧地跃到那人面前,那人像是受到了惊吓,浑身颤抖了一下,但随即她就愣住了,她似乎认出了附身于阿艾斯的三花猫,颤巍巍地向它伸出手。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黑猫皮毛的前一瞬,陈雯雅动了。她一步上前,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翁宁!” “啊!”翁宁短促地惊呼一声,挣扎着想要挣脱陈雯雅的钳制。但是她太瘦弱了,根本挣脱不了。 就在她惶恐之际,巷子的那头又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喊,“翁宁!” 陈雯雅循声望去,一个身穿黑色雨衣,拎着食物的男人,应该就是林港生。 林港生慌忙地朝她们这里跑来,陈雯雅的双眼微微眯起,却不是锁定在林港生的身上,而是投向了他身后的远处。 几个看似路人寻常通过这里的人影,在林港生跑动的瞬间,齐齐一顿,随即彼此默契地交换了眼神。 “你想干什么?”林港生已经跑到她们面前,质问道。 “走!”陈雯雅没时间解释,一把将阿艾斯揽回怀里,另一只手将翁宁从地上捞起来,就往巷子更深处跑。 林港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但回头瞥见几个明显朝他们逼近的身影,也只能咬牙跟着一起跑,边跑边问,“你到底是谁?你想要干什么?” “你带了尾巴回来,还问我想干什么?”陈雯雅蹙眉有点不耐,棚户区的小路实在是太难走了。 “尾巴?”林港生这才恍然,回头看他们身后已经在明目张胆追捕她们的身影,“那...那你怎么证明这些人不是你带来的?” “那我不如直接让他们抓了你,也省得跑了。”陈雯雅的眉头越皱越紧,身后的人各个年轻体壮,他们不但甩不掉,距离还被越拉越近。 陈雯雅果断把翁宁的手腕塞进林港生的手里,腾出的右手摸出三枚硬币,“带着她跟紧我。” 随即她开始抛掷硬币,确定逃跑路线,三人一猫在棚户区里左右绕了半个多小时,身后才渐渐没了身影。只是她们还没来得及喘息,陈雯雅抛掷的硬币,突然毫无征兆地弹飞了一枚。 她的目光陡然一凛。 这种情况,只能说明对方也有一个跟她实力相当的玄师,正在用相同的卜算方式,确定她们的位置所在。 这就不太妙了。 对方追踪的声势浩大,看样子今日势必想要将她们捉回去,继续在这片相对封闭的棚户区周旋,被找到只是时间问题,而且很可能陷入包围。 她抬眼看向接连着棚户区不远的闹市区,带着她们走了进去。 闹市区人口密集,气息纷杂,倒是可以拖延被找到的时间。但也只是拖延,夜生活早晚会结束,她们就会被淡去的人群再次暴露出来。 陈雯雅一边警惕着周围的人,一边寻找街边的电话亭,她也得找帮手破局。很快,她看到了一个红色的电话亭。 “在这里等我,别乱跑,注意周围。” 她简短吩咐林港生一句,闪身进了电话亭,投币,拨号。 听筒里只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陈雯雅语气沉静,但语速很快,“元家朗,我们遇到麻烦了。” 电话那头只是沉默了几秒,就迅速得出了结论,“你找到翁宁了?” “是。”陈雯雅简短描述了一下他们的状况。 依旧是沉默了几秒后,“告诉我你们的大致方位,挂断电话之后不要停留,也不要试图返回警署或固定地点,最好在那附近一直兜圈子,我马上去找你们。” “知道了。” 陈雯雅挂断电话,带着翁宁和林港生继续在闹市区的附近周旋。 但很快,陈雯雅就发觉事情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对方的动作很快,几乎在她们每次想要穿过某个街区,到达下一个闹市区时,堵住去路。但是在这种人口密集区,单单依靠卜算这么迅速精准定位,就算是陈雯雅上一世的全盛时期,也不可能做到。 除非...... 她抬头看向路口的监控探头,正朝向她们的探头有红点闪烁。 “是他们!一定是他们!”翁宁有些激动,“他们在监视我们,我们跑不掉了。” 她面露绝望,注视着陈雯雅怀里的阿艾斯,“孩子,我们跑不掉了,你一定要跑,跑得远远的。” 陈雯雅盯着她仔细地端详。她那些被抹去的履历和过往,必然经历了很多事情。但现在不是细究这些的时候。 “他们来了。”林港生声音发紧,将翁宁拉到自己身后。 陈雯雅也朝前看去,只见四五个逆着人流的人,目标明确地朝着她们而来。陈雯雅当即带着两人转头,却见到后方同样有人朝她们而来,这是打算直接包抄她们。 很显然,能够调动路况监控的人,也不会在意在闹市区捕捉她们。 “怎么办,如果我们一起被抓到,一定就活不成了!”林港生焦急地说。 陈雯雅的视线却还在人群中探寻,“在哪?到底在哪?” 她的注意力不断集中,五官的感知力被全面调动。她在寻找,寻找一个就在刚才逃亡的路上算出来的转机,但是人群密集,她始终无法完全确认转机的位置。 倏然,周围嘈杂的交谈声变得清晰,各种不同声线的对话涌入她的耳中。 “火山哥,巡完这条街,晚上带兄弟们去开心开心呗。” “......最近场子不太平,你们老实一点。” “有什么关系?反正有火山哥在......” 找到了! 陈雯雅抬眼看向右手边的那条街,拥挤的人群里,跟她们间隔十几米的地方,有一个穿着黑色皮衣的熟悉背影。 她带着翁宁和林港生,急匆匆地越过人群,接近那道身影,就在即将到达的时候,一直追踪他们的人将她们彻底围住。 “阿乐!”情急之下,陈雯雅喊出了苏娜经常使用的那个称谓。 希望有用。 她在心里默默想着。 但视线已经被层层包围过来的人彻底挡住。 随着包围圈让出一条路,一个男人步履平缓地走了进来,打量这她们三人。他的视线看似温润,却好似蛰伏的蛇,在环视着已经落入他囊中的猎物,在陈雯雅的脸上停留的格外久。 在看到翁宁时,她原本就波动的情绪忽然加剧,像是受到了巨大刺激,浑身颤抖,低着头不敢说话。 赵青山很满意翁宁这种对他恐惧的反应,但对于依旧情绪平缓的陈雯雅,眼底闪过不悦。 曾经,他很喜欢师姐这种运筹帷幄的平静感,因为即使情况再危机,只要她的出现,就会让他的心里生出安全感,她的卜算算无遗策,即便绝境也总有转机。 可现在他的师姐选择了他的对立面,甚至被他逼迫到了绝境,却依旧还是那样的坦然,从前的安全感如今全化作了挑衅。 赵青山摊开双手,展示周围为他所用的人,打击一般开口,“得道者多助。” 接着又命令道:“把她们带走。” 林港生虽然害怕,但还是死死挡在翁宁的面前,跟上前钳制住他们的人僵持,翁宁低垂着头,双手紧紧拽着林港生的衣服,眼睛却死盯着陈雯雅怀中的阿艾斯,陈雯雅则警惕地看着周围的人,捏紧了口袋里的黄符。 她不是没有办法,只要口袋里符咒引爆,引发小范围的暴乱,赵青山今日势必无法在大庭广众之下带走她们。唯一的问题是,大概率会伤及无辜。 赵青山一眼看穿了她的想法,嘴角笑着勾起一个适合的角度,“心慈手软就是你最大的弱点。” 就在赵青山的手下即将到达面前,陈雯雅抽出黄符,下定决心准备动手时...... “做什么?” 火山带着白虎门的人闯进了包围圈里,他在打量赵青山的同时,赵青山也在打量他,随即赵青山的手下凑过来提醒道:“是白虎门的人,这里是他们的地盘。” 赵青山原本凝固的笑容顿时变得如沐春风,彬彬有礼地伸着双手迎了上去,“原来是白虎门,失敬。” 然而他的手还没有跟火山碰上,就被对方避开,随即与他错开身子,朝陈雯雅走过去,“阿雅,你没事吧?这是发生什么了?” 赵青山的动作停滞,听着身后传来意料之外的声音,他儒雅的表情出现了裂痕,扫向握空的手时目光闪过狠厉,他被无视了。 他旋即转身,恢复了上位者的姿态,威胁道:“白虎门也不是只手遮天了。” “那你们就只手遮天了?”火山甚至没回头看他,“在我们的地盘上抓人?” 随着他话音落下,他手下的古惑仔小弟顿时像是得了丹书铁券,一个个梗着脖子迎了上去,反将赵青山的手下包围住。 这种超出掌控的状况,让赵青山极度不悦。他想要迎上去时,旁边的手下偏偏好死不死地提醒着:“赵大师,强龙难压地头蛇。” 赵青山差点就崩碎了自己温和的假面,他走到今天这个地位,可不是为了忍气吞声。他不听劝阻,直接命令道:“人,我今天必须带走,出了事情自然有人能兜底。” 一声令下,纷争一触即发。 闹市区的市民觉察到状况不对,都纷纷避让开那处纷争的包围圈。 就在这时,警笛声传来,几辆停靠在路边的警车上下来一群全副武装的警员,有条不紊地疏散人群,将包围圈附近市民清场,随后元家朗和一个穿着制服的警长一块走了过来。 陈雯雅定睛一看,来的警长她也是认识的,之前在吴堪绑架梁鉴心时,现场的指挥官,就是现在的这位警长。 “阿雅,你没事吧?”元家朗快步来到陈雯雅身边。 而那位指挥官和和气气地走到中间,扫了一眼赵青山身边的人,开口道:“听说义胜帮前段时间都忙得焦头烂额,还有闲情出来闹事?” 说完,就没有下文了,对三安堂这边的人视而不见。但他自然不可能是站在三安堂这边。 赵青山虽然高傲却也不是看不清楚局势,无论是警方还是三安堂,两方绝对不可能统一立场的存在却站在了一起,但他们并未统一,他们只是站在了同一个人身边,站在了陈雯雅的身边。 今天这一局,发展到这一步已经大大出乎了他的掌控,他也清楚无论如何他也没可能在今天带走她们了。 他的师姐,一个向来运筹帷幄的人,甚至在他准备完全的状态下,还是胜过了他。 一种莫大的挫败感在赵青山的心头涌起。为什么她永远高高在上的让人难以触碰,为什么他明明走了千百步却永远走不到她的面前,为什么别人却能轻而易举地站在她身边的位置? 他的视线盯着火山和元家朗。怨毒的目光逐渐变得玩味,他隔着几个身影,忽然道:“师姐,来日方长,你终会知道我才是对的。” 既然你能建立信任,那我也能让你们之间的信任土崩瓦解,他恶劣地想着。 陈雯雅面对他的挑拨却依旧淡然,静静地看着他道:“失道者寡助。” 如今两方人马的实力悬殊,谁才是失道者,已经一目了然。 赵青山咬紧后槽牙,带着自己的人手转身离开。 “陈警官,好久不见。”指挥官过来友好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们警署最近破的几桩大案我都有耳闻,真是后生可畏啊。” “过奖了,谢督察。”陈雯雅寒暄着。 “这次准备破什么大案?”谢督察笑眯眯地问,“记得想着我,表彰大会我还指望这些功绩评选呢。” 开了几句适时的玩笑,谢督察招了招手,手下警员顿时训练有素地返回警车等待。另一边火山也带着人离开。 “火山,多谢你们。”陈雯雅看向那个离开的黑色皮衣背影,诚心道。 火山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 元家朗打量了一下翁宁和林港生,“先回警署吧。” 鉴于之前曾遭遇过凶犯潜入警局谋杀嫌疑人的情况,所以谢督察抽调了自己手下的一支精英小队陪同他们一起回了渡船街警署,并负责当晚巡值。 翁宁在见到赵青山之后的精神状态一直非常糟糕,甚至在返程的警车上发作了一次,想要出手伤人被警员联手压制了下来,随后元家朗联络了附近医院精神科的值班医生,给翁宁做了检查。 “我给她注射了一针镇定剂,她可能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她现在非常需要休息,今天已经不适合再继续询问了。”医生给出专业性的建议。 陈雯雅推开审讯室的门,看到翁宁爬伏在桌上已经陷入浅眠,而林港生则是一脸抵触和防备地盯着她。 显然赵青山最后留下的那句挑拨的话起了作用,最起码对林港生而言,已经失去了对陈雯雅的信任。 不过,陈雯雅对此并不在意。 她忽略林港生的视线,将阿艾斯举到身前,轻轻询问道:“你要留在这里陪她吗?” 阿艾斯“喵”地一声,那只附身的三花魂体离开了阿艾斯,跳到翁宁的脸旁转着圈嗅 闻,确定了她的身份后,就将自己团成一个圈,和翁宁头对着头。 陈雯雅接着看向跟着她的一团团怨气,它们已经破损到没办法交流,好在也无需交流,它们在感知到翁宁的气息之后,自然而然地环绕在了她的身边。 “那你们就好好待在她身边吧。”陈雯雅交代了一句,推门出去。 “先暂时看押,明天在进行审讯吧。”元家朗对她说着自己的决定,“有谢督察的人看管,不会出问题的。” 陈雯雅点点头,没有异议。 “很晚了,”元家朗抬手看了眼表,“我先送你回家?” 陈雯雅依旧没有反对,两人并肩走在后半夜的路上,街道冷冷清清,不见其他人影。元家朗双手抄在口袋里,左看右看就是不看陈雯雅的方向。 陈雯雅眼见得自家所在的旧唐楼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你有什么想问的?”陈雯雅主动道。 “可以问吗?”元家朗有些诧异,但还是抓住机会,“你对今天那个人,是......什么态度?” “嗯?”陈雯雅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她以为他更想知道两人之间的来龙去脉。 但既然他是这么问的,陈雯雅还是想了想,认真回答道:“如果他真的做了违法的事情,我会把他绳之以法。” 元家朗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旋即笑道:“好,那我陪你一起。” 然后,他就再也没问其他的问题了。 其实陈雯雅很清楚,以元家朗的推理能力,早就觉察出了异常。 她的玄术能力对于“香江陈雯雅”这个身份而言,根本就是凭空冒出来的,她履历的前二十年,勤奋读书考上警校,在警校学习里各科成绩优异,她的一切都是为作为警察而准备的。她根本没有机会接触玄术,甚至于精通玄术,哪怕是家传也没可能,因为元家朗同样见过她的父母,知道他们半吊子的“神棍”能力。 而现在,又凭空冒出来一个同为玄师的师弟,还是师出同门。除了警校,她哪里来的其他师弟? 她的身上布满疑点。 而他则选择视而不见。 可这些疑点总有可能会变成隔阂,陈雯雅不想这样,眼见已经到了楼下,陈雯雅再次主动道:“元家朗,你不想问问......” “陈雯雅。”元家朗却打断了她,“从我见你的第一天开始,你就是陈雯雅,这一点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 所以他喜欢的她,也是眼前这个原原本本的她。 相似的人,就是能轻易了解对方的言外之意。陈雯雅也读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她笑着道别,在元家朗的注视下,走向唐楼,在即将进入的时候,她忽然停住,回身道:“等这件案子彻底了结,我给你一个提问的机会吧,只要你问,无论何时无论什么问题我就会回答你。” “无论任何问题?”元家朗确认道。 “无论任何问题!”陈雯雅肯定道。 第92章 当年 第92章 当年 “你们大晚上都不睡觉的吗?”一早来到警署, 发现翁宁已经在审讯室的李颂儒发出如是感叹。总感觉自己好像因为需要正常作息而错过了很多事情。 “大概吧。”周永也附和了这个感叹。 这次审讯情况有点特殊,因为翁宁今早醒来的精神状态依旧不是很好,拉着林港生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手, 所以特别安排了两人在一间审讯室内受审。 陈雯雅负责主问, 元家朗从旁协助,钱大福负责记录。林小月、周永、李颂儒三人则在隔壁的监听室内实时旁听,意外的是, 连黄德发也到场了。 审讯室内,灯光被刻意调得比平时柔和一些。陈雯雅坐在长桌一端, 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声音平静地率先开始例行确认基本信息:“翁宁,年龄四十四岁, 林港生, 年龄四十七岁。” 翁宁在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 身体控制不住地颤了下,把头垂得更深了。林港生相对镇定,但对于她的警惕并未消除,只是摇摇头, “你们帮不了我们的。” “什么意思?”陈雯雅蹙眉, 强调道, “我们是警察。” 是什么样的处境,会让一个人对警察说出“你们帮不了我们”这种话? “而且你跟那个恶人的关系密切,我不可能相信你的。”林港生盯着陈雯雅。 看来赵青山最后的挑拨,也不是全无效果, 至少林港生还深信不疑。 陈雯雅哼笑,但没有耐着性子好言相劝,而是直言:“如果昨天我没有出手, 你们现在已经落在了赵青山的手上,你昨天说,他如果抓住你们两个,你们就必死无疑了,那就说明他并不想从你们口中获得什么消息,只是想要了你们的命而已,我如果和他同一立场,何必费心救你们?” 如果在翁宁逃出精神病院的这三年里,他们一直在躲避赵青山的搜捕,应该早就学会了审时度势,那也就没必要宽慰,向他们直接说明其中利害关系,就是他们最容易理解的逻辑。 果然,林港生在听后,脸上出现了动摇。但旋即他再次警惕,“万一是他担心我们还有后手,用你做局试探我们呢?” 此言一出,审讯室内外所有人都不禁蹙眉。他们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对人如此戒备,甚至是置身警署面对警察,依旧如此警惕慎重。 翁宁的状态不好,林港生又迟迟不松口,问询一时陷入僵持之中。 “孩子,我的孩子,你要去哪?”翁宁在这个时候忽然开口。 陈雯雅看过去,发现是那只三花猫的魂体,从翁宁身边离开,走到她面前,对着她交握在桌上的手背,伸出头蹭了蹭。 翁宁的精神遭受过重创,竟然意外让她能够看到原本常人看不到的东西。陈雯雅对此有些意外。 但,也是他们的机会。 陈雯雅伸出手,摸了摸三花的魂体,在其他人眼里,她完全是在对着空气莫名其妙做动作,但是翁宁看见了,这只三花猫没有任何反抗,由着她挠弄着下巴,甚至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我相信如果我有恶意,它不会这样,”她看着翁宁道,“你的孩子已经做出选择,你呢?” 翁宁看看猫又看看陈雯雅,接着抬眼小心翼翼地扫过屋里所有人,最后扯了扯林港生的衣袖,“港生,说...说吧。” 林港生很听翁宁的话,见她松口,他也不再坚持,但依旧没有直接如实道来,只是深深叹了口气,“八年前,青山福利院失火案,如果你们能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我们再谈吧。” 所有人皆是一愣。福利院失火,这绝非小事,即便火情不大,也必然会作为社会新闻被报道,多少会留下些记录。但是在场的所有人对此都毫无印象。 也就是说,是这件事的新闻完全被压了下去没有播报出来,又或者,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机会被外界知晓。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说明这件事的棘手程度。 监听室里的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黄德发。 “咳咳,那个什么...我突然想起来,我有份文件没有处理,得赶紧处理掉......”黄德发嘀咕着出了门。 他这样做,无疑是放权给他们,毕竟上司都不清楚的事情,手下人怎么会越权行动呢?出了事他也好出面兜底,就像上次那样。 片刻后,元家朗面色微沉,对着耳麦道:“小月,去查。” “yes,sir!”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林小月没有像往常一样把资料直接送进审讯室,而是把审讯室里的同事全都叫了出来。看表情就知道,她遇到的困难不小。 “查不到,我使用了能接触到的所有途径,完全搜不到任何跟青山福利院失火有关的新闻报道、警方通报或者消防记录,就好像......根本没发生过这种事。“林小月面露难色。 “我来查。”元家朗走出去。 又过了半小时,他通过邮箱影印了几分资料回来,分发给了大家。只是每个人只分到了一张纸。 偌大的一张纸上,没有图片没有详细解释,只有短短几句话:据悉,八年前青山福利院确发生过一场大火,原因不明,火情不明,死亡数目较大,系为重大灾情。 “暗网的渠道都查不到?”钱大福震惊道。 所以,到底是什么样的内情,被捂地这么严实? 陈雯雅思忖了下,“先进去吧。” 元家朗却拦住她,欲言又止。陈雯雅轻轻拍了拍他握住自己手腕的手,“放心,我有分寸。” “就是知道你有分寸我才更担心。”元家朗无奈道。 因为她清楚自己做出每件事的后果和代价,才更敢于走到悬崖边缘,探寻一个万分之一的转机。要知道,这世上没有万无一失。 陈雯雅却还是让他安心,推门进去。 林港生见他们的面色,已经预料到了结果,绝望道:“你们根本查不到的。” 陈雯雅却摇摇头,摸出三枚硬币放在桌面一字排开,“这世上,只要发生过的事情,都会留下痕迹。” 林港生盯着她的硬币出神,“他们也有一个厉害的算命师,就是昨天晚上认识你的那个人。” “赵青山。”陈雯雅回答他。 “原来......他叫赵青山。” 林港生喃喃重复,脸上的苦涩更浓,“他把我们害成这样,我们竟然一直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陈雯雅没有回应他的感慨,她的眼睛扫过翁宁资料上的生辰,自顾自摇起了硬币。摇了几次结果却都是未定,卜算一个人已经经历的过往,不该是这种不确定的结果。 “他的手段很高明。”林港生见她反应,又径自说了起来。 在他的心里,现在留给他们两个的无非只有两条路,死亡,或者等待死亡降临。 陈雯雅却不以为意,抽出一张黄符拿出朱砂笔在上面绘制图案,旋即将黄符贴在桌面上,“没听过学无止境吗?再厉害的人也不敢自称最厉害。” 她再次摇动手里的硬币,保险起见,她依旧摇动了数次。 林港生虽然不懂卜算,但他诧异地发现,在那个黄符冒出滢滢黄光之后,硬币的结果不再随机,而是每一次都是同一个结果了。 眼前这个警察,似乎很不一般。 林港生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股敬畏。 陈雯雅掐算了一下结果,没有像从前对待那些嫌疑人一样,将翁宁的平生全部娓娓道来,而是挑重点开口,“翁雨泽,二十年前任职于青山福利院,十二年前继任青山福利院院长职位。” 短短一句话,不禁震惊了林港生,连翁宁都有了反应。 翁宁并不是她的真名,翁雨泽才是。但现如今只有翁宁和林港生还知道这件事。 不仅是被篡改的履历,甚至是被夺取的姓名,都被眼前人算了出来。 陈雯雅看着两人眼底渐渐冒出信任的神色,就知道她的目的达到了。 卜算并不是万能的,根据翁宁的八字,也最多还原一些大框架,人生的细节牵扯甚广,即便是通天之力,也算不得清楚。但从他们动摇的表情来看,陈雯雅明白,自己还得下一剂猛药。 于是她继续摇动手里的硬币,“八年前,青山福利院大火,里面的儿童遭难,总计......” 她算不出来其他人的命运,但是她扫过围绕在翁宁身边的怨气团,“七十六条人命。” “不——!”翁宁撕扯着嗓子,哽咽叫喊,“他们是被害死的!被他们害死的!”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元家朗顺势沉声质问。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雯雅已经充分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如果他们还不抓住机会就真的再无机会了。 林港生安抚下发疯的翁宁,终于松了口。 “我当年是专门给青山福利院送补给的司机,最开始我们认识的时候,宁宁还是刚来福利院的实习老师。当年青山福利院的条件其实一直不算太好,时常连工资都发不出来,所以招工很困难,多数时候一个老师要带好几个班。宁宁也是因为从小从青山福利院长大,想要回报福利院,才回去工作的。” “起初只是日子过的辛苦些,倒也没什么,直到一次慈善晚会之后,一大笔慈善基金汇入了福利院的账户。起初大家不知道多高兴,以为终于可以改善福利院的生活了,而原本也的确如此,院长用那些钱,帮孩子们买了很多新衣服、好东西吃,改善了大家的生活,可过去还没有两个月,福利院里就开始出状况了......” “偶尔,会有孩子不见。” 怎么听都知道不是什么好现象。 “我们起先组织人手去找,什么都找不到,院长就上报了,等了好久没等到找回来的孩子,只等到了一个消息,说是‘有孩子觉得福利院的条件不好,所以自己偷偷跑掉了,以后再有这种情况,就不用找了,等他们在外面活不下去的时候,自然会回来的。’......可是明明从前日子不好过的时候,也没人偷偷离开,而且失踪的孩子再也没有回来过......” 信任,从来都不是一瞬间崩塌的。而是在无数次的祈求希望又失望中慢慢冷却的。 众人听着,越发沉默。此时此刻,谁也不能再要求他们多信任一点了。 “没有办法,院长只能不断加强巡逻,安抚孩子,但时不时还会有孩子消失,直到某一天,连院长也失踪了......说是生病住院了,可他们死活不说是哪家医院,明明院长每年都体检,身体很健康......再后来,宁宁就被推举成了院长,可明明她是老师里最晚来的,也没有什么经验。” “根本就是阴谋!”李颂儒沉不住气,一拳捶在监听室的桌子上。 谁都知道,管理者毫无缘由的换人,势必迎来动荡。 就在林港生喝了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准备继续讲述那段黑暗过往时,一直瑟缩在他身边的翁宁,却忽然抬起了头。 “院长是被他们杀害的,我亲眼看到的。” 她的精神状态似乎正常了许多,眼神不再那么空洞涣散,想起了很多从前事情,可情绪也悲伤了很多。 “那天,我去送院长办公室送材料,隔着半开的大门,听到院长在和什么人争执,我等在门口,想等着争执结束再进去,没想到我等到的不是有人从里面出来,而是院长的呼救......隔着门缝我看见有人拿刀刺向了院长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一边说着,翁宁的眼泪已经止不住地流淌了出来,仿佛此时她又重新经历了一遍痛苦。 “院长一直在呼救,但是我不敢,我太害怕了我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冲进去救她,甚至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咽了气......”她说到这里,忽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这大概就是我的报应,我没有救院长,也没来得及逃跑,我被他们发现了。我以为他们会杀了我,可他们却只是威胁我保密,甚至要求我接任院长的职务。” 一旁的林港生听来也很是震惊,因为这段故事他完全不知情,只以为翁宁是不明不白被他们推上去的替罪羊。 他心疼地看着她,“难怪你当时那段时间那么奇怪,我以为你是太担心院长了。” 翁宁苦涩摇头,“我当上院长之后,福利院内的大小事务根本经不了手,甚至是采购和账目我都无法负责,我根本就是个傀儡,直到福利院起火那天我都被蒙在鼓里。” “所以,他们为什么放火害人?”陈雯雅适时开口,将话题引向核心。这是她开了多次卦象都没有算出来的地方。 “我不知 道,但我可以肯定,是跟这些孩子本身有关。“翁宁继续回忆道,“因为在火灾出现大约一个月前,我们所有老师都被请出了福利院一天,赵青山带着人进入福利院,我不知道这一天他们做了什么,但在那之后,福利院里的孩子们就开始时常生病,后来就起了大火。” 这绝非巧合。 陈雯雅虽然不能确定赵青山的目的,但从翁宁的描述能够猜出,他必然是利用这些孩子做了什么玄法上的事情。 可少年身上有什么值得利用的...? 是作为“材料”?又或是“媒介”? 陈雯雅思忖着开口,“福利院里七十六个孩子,无人生还?” 翁宁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嘴唇开合几次,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几个字:“不是七十六,是七十七。” 此言一出,大家都不禁为之一振,还有知情人活着,这就是线索是证据! 但很快翁宁就泼出了冷水,“上个月,那个孩子也死了。” “具体是怎么回事?”元家朗追问。 这次轮到林港生接话,“当年我们冒着大火救出了一个孩子,宁宁让我带着这个孩子逃命,本来我们约好了见面的地点,但是她迟迟没有出现,直到我从前同事那里打听到,宁宁也就是当初她还叫翁雨泽的时候,也死在了福利院的那场大火里。” “但其实我没死,火灾后清点他们发现我私藏了一个孩子,企图逼问这个孩子的下落,见我死活不说,于是他们更换了我的姓名和身份,将我扭送进精神病院,逼疯我只为了问出那个孩子的所在,因为那个孩子就是他们活着的罪证,只可惜......” 翁宁再次掩面哽咽了起来,无法在继续讲述下去。 “最奇怪的是,这个孩子不是生病或者意外死亡,而是突然在睡梦里死去了,就像是...就像是...”林港生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描述。 陈雯雅替他接上,“就像是寿数尽了。” “对对!就是这样,”林港生如有所感,“我办理完丧事处理的不太小心,可能就是那个时候被发现了,他们很警惕,怕我们手里还有什么其他证据,就想顺着我找到翁宁,将我们一起抓住。” 听完这个故事,大家的表情都不是太好。 陈雯雅在意的是赵青山做了什么,她已经大致猜到,但还需要一个证实。 而以元家朗为代表的其他人在意的是,案件又陷入了僵局。很显然这个案子他们要面对的,又会是一个庞然大物的势力。但他们手里没有证据,面前这两个看似的知情人,其实也并非完全的当事者。况且这件案子从来都没有立过案,又何谈翻案一说? “前院长的尸体在哪,你们知道吗?”元家朗找到一个切入点。 但两人静默下来,皆是摇头,林港生猜测道:“他们手段很大,多半早就毁尸灭迹了吧。” “难道就一点线索都没有了吗?” “还有一点,”翁宁再次弱弱地开了口,“但是我不确定这能不能作为线索,我曾经听过他们对话里提及过‘香江风水协会’这种描述。” “香江风水协会?”陈雯雅猛地抬头重复。 先前香江风水协会因作恶多端,已经在大约半年前被他们破获,其罪行公之于众,协会也被强制解散。吴堪被击毙,当时任会长的秦天霖也因为知情不报,早已锒铛入狱。 秦天霖,有可能是青山福利院的知情者! 陈雯雅和元家朗对视一眼,就知道跟对方想到一块去了。 “福哥,把他们先暂时收押吧。”元家朗布置道。 虽然警署也未必绝对安全,但至少比外面好得多,事情没有了结之前,翁宁和林港生留在这里,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我去预约跟秦天霖的会面时间。”走出审讯室,元家朗率先开口。 “好,我也需要先整理一下思路,确定赵青山到底做了什么......” “阿雅,西九龙警署有人找你。”小月从办公室探出脑袋道。 “找我?”陈雯雅微微一怔。她可不觉得自己能跟西九龙警署扯上什么关系。 带着一丝疑惑,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听筒:“喂,我是渡船街警署陈雯雅。” “陈雯雅女士,你0好。” 听筒里传来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语气平静温和,措辞是标准的公务口吻,“这里是西九龙总区警署。请问你现在方便吗?” “请讲。”陈雯雅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你什么时候方便来一趟西九龙警署?” “有什么事情吗?” “是这样的,你的父母——陈友胜先生和黄阿凤女士,目前人在我们警署。”对方一顿,“他们涉及一宗案件,被报案人送至警署。目前正在接受初步问询。” 陈雯雅握着听筒的手不自觉收紧,追问道:“他们涉及什么案件?”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紧接着传来翻阅的声音。然后,那个温和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涉嫌的罪名是……诈骗。” 第93章 礼物 第93章 礼物 陈雯雅和元家朗刚感到西九龙警署, 就看见等在门口的alen,他严肃的表情里透着欲言又止的古怪。 “报警人声称,他在庙街找人算命时, 遇到了你的父母。” alen一边引着两人往里走, 一边快速简要地说明情况,“据他描述,他被你的父母强行拉到他们的算命摊位上, 进行了一次算命。结束后,你的父母向他索要高额卦金, 金额是两万块。报警人认为这是诈骗行为, 双方争执不下,于是报警处理。” 陈雯雅眉头微蹙。她绝不相信父母会做出“强行拉人”和“诈骗”这种事。父母虽然靠着一点半吊子的玄学知识和街头算命的营生糊口, 但为人老实本分, 绝不可能如此强买强卖, 更别说张口就是两万这种离谱数字。此事必有蹊跷。 “我能先见见我父母吗?” 陈雯雅问,语气尽量保持平稳。 “可以是可以,” alen的表情更古怪了一些,他顿了顿, 看向陈雯雅, “不过我觉得, madam陈你可能需要先见见那位报警人,了解一下他的......诉求。” 陈雯雅:? alen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示意手下警员调出一段监控录像。 画面显示在庙街附近,监控角度有些偏, 但能清晰看到陈友胜和黄阿凤的身影。视频中,他们确实与一名年轻男子发生了短暂的肢体接触和言语交流,随后, 那名男子似乎不太情愿,但还是跟着陈友胜夫妇走向了庙街深处的方向。 陈雯雅和元家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单看这段监控,他们的行为确实容易引人误解,至少“拉扯”和“引导”是存在的。 “庙街他们摊位附近,有监控吗?” 陈雯雅问,但心里并不抱希望。她常去自己在庙街的铺子清风斋,对那片区域很熟悉,沿街摊位大多简陋,根本不可能安装私人监控。 “没有。” alen摇头,印证了她的猜测,“但是,我们询问了相邻几个摊位的摊主,他们都提供了证词......” 他再次停顿,面露难色。 “他们也指认是我父母有问题?” 陈雯雅的声音冷了下来。如果还有其他“人证”,事情就棘手了。 alen点了点头。 若非如此,也不用闹到把她都叫来警署了。 “报警人拒绝协调,也拒绝任何补偿,点名说要见你,不然就要以诈骗罪控告你的父母。”alen道出了缘由。 陈雯雅算是知道为什么alen一再的欲言又止了。 因为这件事明摆着就是冲她来的,设了局陷害她父母,再和她谈条件。而且现在明知是局,她也不得不去见了,毕竟人家“人证”、“物证”在手,不在这里见就要在法庭上见了。 “那就去见见这个报警人吧。”陈雯雅说。 “朗哥,” alen却转向元家朗,略带歉意地说,“报警人特别强调,他只见madam陈一个人。” 元家朗还想说什么,陈雯雅开口安抚,“你先去帮我看看我父母吧,他们都是老实人,我怕他们因为这件事太着急。” 元家朗想了下,一口应下。 alen带着陈雯雅一路进去,在一间休息室里见到了报警当事人,赵生。 这个人看着很年轻,像是还没成年的样子,脸上始终挂着一抹和煦的笑意。这个人给陈雯雅一种和赵青山很像的感觉,只不过赵青山表现出来的是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儒雅,而他则是一种开朗的少年意气。相同的是,两个人都给人一种不真实的虚假感。 alen作为中间人给他们互相先做了引荐,赵生随后提出了他的要求——一场没有第三方在场,没有监听的面谈。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毕竟警方和陈雯雅这边都不想让 案件上升到刑事案件的地步。而且陈雯雅的父母也退还了所谓的两万元,只要赵生不追究,这件案子就算结束了,甚至连个案底也不会留下。 “可以。”陈雯雅接受了他的要求。 十分钟后,两人面对面坐在了西九龙警署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 “赵青山让你来做什么?”陈雯雅开门见山。 “师父说,莫忘来时路。”赵生也很称职的做起了传话筒,“如今亭台楼阁,不过镜花水月,别因为美梦,就忘了回家的路。” 回家。 何处是家? 陈雯雅自然听得懂他的弦外之音,赵青山在告诉她,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假的,说不得哪一天就会如同一场幻梦消弭殆尽,而从前世界的一切才是最真实的。 坦白来说,从前的陈雯雅也有这种感觉。穿越时空这种事本来就很缥缈,灵魂出现在另一个身躯里,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 科学的方法解释不通,就连玄学都很难说不明白。到最后也只能归结为是冥冥之中幸运的重来的机会。 所以陈雯雅偶尔惶恐,她并非从这个时代诞生,一步步成长起来,她好像是无意中硬生生闯入了一个跟她完全没有链接的时代。虽然她看起来依旧在努力的好好生活着,但那种惶恐如影随形,总害怕有一天这种意外的幸运就会被再次收回。 直到和陈友胜和黄阿凤那次开诚布公的交谈,一切才完全不同了,她被这个时代的爸爸妈妈认可,也就被这个时代认可,她有了出现的意义,有了一个家。 所以,赵生的传话并没有令她产生动摇。 “赵青山在这里待了十年......不对,或许是二十年又或者更久,”陈雯雅顿了顿,“都没找到属于自己的家吗?” 之前,他们在赵青山的命理馆见面的时候,赵青山说他穿越来的时间早她十年,但从翁宁的讲述来看,赵青山十二年前就出现在了青山福利院,所以赵青山并没有跟她说实话。他甚至还曾经在香江风水协会里待过,他远比她知道的时间来得更早,做的恶事或许也更多。 赵生似乎没料到陈雯雅会突然反问这个,略带程序化地摇摇头,“师父说过,这里不是他的家,永远都不是。” 陈雯雅懒得再跟他进行这种无意义的理念辩论。赵青山显然已经将自己的偏执灌输给了这个徒弟。 “他这么大费周章,设局把我父母牵扯进来,逼我来见你,” 陈雯雅的身体微微前倾,“就只是为了让你当个传声筒,说这几句...废话?” “师父说,今天这事,只是一个见面礼。”赵生说,“如果你继续深陷于这里的虚假,他会为你击碎幻梦,带你回家。” “呵。” 陈雯雅笑出了声,不是因为高兴或者愤怒,而是一种真真正正的不解。她离开的那些年,她不知道赵青山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致使他如此疯癫。 “回警署撤诉,还有转告给他,我一定会找到他犯罪的证据,然后让他牢底坐穿 。”陈雯雅起身走出了咖啡厅。 但她没有回警署见父母,而是直奔庙街清风斋。 清风斋是秦天霖给她的,现在看来秦天霖跟赵青山可能也有关系。 赶到清风斋的时候,正看到徐慧丽举着一个包裹回去。 “谁送来的?”陈雯雅快步上前,警惕地看着这个包裹。 “是赵伯伯!”徐慧丽却满脸开心,“新的一年了,他寄来的腌渍橄榄!” “赵伯伯?”陈雯雅对“赵”这个姓有些敏感,但还是不动声色地顺着道,“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他是秦伯伯的师弟,以前香江风水协会还在的时候,是他和秦伯伯一起打理的,不过后来好像因为什么事闹得不愉快,他就离开风水协会,也不再来店里,秦伯伯似乎不太愿意提他,我们也就很少说了。”徐慧丽说,“不过,赵伯伯知道我喜欢吃他做的腌渍橄榄,所以每年都会寄过来一瓶。” 陈雯雅没再多问,只是跟着她进店看她拆开包裹。里面是厚厚的防震填充物,包裹着一个硕大的密封玻璃罐。罐子里,深绿色的橄榄饱满地浸泡在琥珀色的汁液中,看起来确实诱人。 徐慧丽费力地将沉甸甸的玻璃罐从纸箱里抱出来,“欸?赵伯伯这次还写了信?” 她拿起来想要拆,却发出了更加疑惑的声音,“是给你的?你跟赵伯伯居然也认识吗?” 如果可以,陈雯雅宁愿从不认识这个人。 她无奈地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白底烫金的贺卡,翻开来里面只有短短两行,“师姐:我的第二份礼物,喜欢吗?” 陈雯雅的面色沉了下来。赵青山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掌握了她在这里的全部信息,同时也在挑衅,只要他想,他就会把她的生活搅成一团乱麻,毁掉她在这里的一切。 他认为从前那个世界才是家,这里是随时可以被打破的镜花水月。可陈雯雅不同,这里对于陈雯雅而言,已经是家了,他可以伤害她或者挑衅她,她都能应对,唯独不能对她的家人出手。 “阿雅,你怎么了?”徐慧丽觉察出她的情绪有点不对,抻着脑袋想要看看贺卡上写了什么,却被陈雯雅匆匆合上。 她还想要接着追问的时候,朗向阳却打断了她,“把橄榄带去厨房冰箱,不然容易坏掉,冰箱应该没位置了,你得整理一下。” 徐慧丽的视线在橄榄和陈雯雅身上游移,虽然好奇但毕竟陈雯雅天天会来店里,可好吃的腌渍橄榄一年只有一次,她当机立断,抱着罐子进了厨房。 眼见支走了徐慧丽,朗向阳才道:“你认识赵青山?” “我也是刚刚知道。”陈雯雅意义不明地哼了声。谁能想到他乡遇故知,遇到的竟然是个这样的疯子。 “我女儿和女 婿刚加入香江风水协会的时候,是我第一次见他。“朗向阳的头靠在摇椅上,目光些许涣散,像是在回忆。 陈雯雅微怔,她初见他们祖孙二人时,徐慧丽的父母就已经不在人世,但还是第一次听朗向阳主动说起他们的往事,他们竟然是玄师。 “他的人温和又儒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给人一种距离感,若即若离好像很难靠近。”朗向阳缓缓说,“但是他很喜欢慧丽,初见时,慧丽才三岁,他就断言她很有玄学天赋,想要收她为徒。” 陈雯雅越发怔然,她不知道赵青山跟他们之间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但赵青山倒也没有说错,徐慧丽先天阴阳眼,已经是极为罕见的能力,再加上她绘制符咒的悟性,她的确很有玄学天赋。 “但是我女儿和女婿都不想她再涉足这行,”朗向阳深深叹了口气,“当年我看着他们意气风发地加入了协会,可事实上做的事情,却并非他们想的那样正义,在协会里本事大些地位高些,给那些有钱人服务的时候,能听得一声‘大师’,可若是地位低的,有钱人根本不会正眼瞧你。 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找不到真正有本事的玄师,一腔抱负的玄师却只能跟在有钱人的屁股后面献殷勤。“朗向阳嗤笑一声。 陈雯雅深有同感。 她第一次见风水协会那些人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那他们是怎么...不在人世了?”陈雯雅踌躇着问出了重点。 “有一次出任务回来的路上,遇到车祸,两个人当场死亡了。”朗向阳回答,“随后不久赵青山就上门了,表示愿意收慧丽为徒,替我死去的女儿女婿照顾她。” 陈雯雅的神色一黯。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我拒绝了,我还在世,就用不着别人照看。”朗向阳语气加重了几分,“后来忽然某一天,两人闹了矛盾,赵青山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徐慧丽知道这些事吗?”陈雯雅提问。 “知道。”朗向阳说,“也没必要瞒着她,你们这个行当并不好走,慧丽聪慧,好好学习将来做什么都行,也没必要一定成为玄师。” 原来这才是朗向阳真实的想法。 他平日看着和和气气,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懒散样子,心里却装了很多事。 不知道为何,看着他一脸忧郁地回忆往事,陈雯雅脑海里莫名联想起了赵青山的故事里,他那个等雨的爷爷。 弄清楚了清风斋的事,陈雯雅便打算离开回警署,出门前,又听见朗向阳最后问,“你说,那场车祸是个意外吗?” “不知道。”陈雯雅摇摇头,但随即语气变得坚定,“但我会查清楚。” 她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面对威胁也不该是妥协和接受,没人能左右她的选择,也休想左右她的人生。 ---- 中午回到警署的时候,一则午间新闻的出现,让本就因为翁宁带来的消息而焦灼的警署,变得愈发焦灼。 “本台记者刚刚获悉,此前在慈善晚宴上为‘青山福利院’募集的三千万善款,目前已全部用于该福利院的修缮、扩建与设施更新工作。翻新工程已顺利完工。为答谢社会各界爱心人士的慷慨捐助,青山福利院定于1月6日,举办一场盛大的答谢晚会。届时,福利院的孩子们将准备精彩表演,以表谢意。据悉,晚会已邀请多位各界知名人士出席……” 不明真相的大众自然以为这是一件慈善好事,但得知了青山福利院八年前的一场诡异大火的重案组众人,从这个新闻背后,嗅到的是深深的阴谋。 “三天之后?他们又想搞什么阴谋诡计?”周永率先开口 “这次可是各界知名的人士到场,难不成又要搞一场大火,把他们都烧死?”这种口无遮拦的话,也就李颂儒敢这么毫无遮拦地说出来了。 “不管目的是什么,发生在这种关头,都不会什么好事。”陈雯雅肯定道。 所有人也都是这个想法,可他们如今又能做什么呢?当年的事情没有线索没有证据,只有翁宁口述的故事,而赵青山的背后不仅关联着义胜帮,还有他们未知的势力,他们又怎么跳出去阻止? 恐怕把自己搭上,也换不回任何东西。 气氛沉到了冰点。 “叮铃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死寂。元家朗接起电话。简短交谈几句后,他挂断电话,转向陈雯雅:“预约好了。明天下午两点,我们可以去监狱会见秦天霖。” 眼下,这或许是唯一能够获取真相的途径了。 晚上,陈雯雅拖着疲惫的身躯和精神回到家,推开门迎接她的是一桌丰盛的晚饭,她回来的早一些,妹妹陈雯晴还没有放学。 “阿雅,对不起,爸爸妈妈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陈雯雅愣住,看着陈友胜和黄阿凤的脸上没有被坑害的恼怒,或者被误会的辩解,满心满眼全都是对她的歉意。 警察的父母因为诈骗被抓去警署,这种事情如果在警署之间传来传去,他们的女儿还怎么能抬得起头。 “爸,妈,是我对不起你们。”原本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告知真相的陈雯雅,在见他们脸的那一刻,全然放下了。 他们待她真诚,全心全意把她当做自己的女儿,那她又为什么不敢交付信任呢? 于是,陈雯雅把她和赵青山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讲给了父母听,本以为他们会有很多疑问,却没想到什么都没有,他们一直一味听着她的话,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担忧。 “阿雅,你对上他太危险了。”黄阿凤攥紧了她的手。 “已经找上门来,躲是躲不掉的。”但陈雯雅还是安慰道,“你们的女儿本事可是很大的,要相信我。” “我们当然相信你,但也不想你受伤。”陈友胜说。 这就是她和赵青山最大的不同。 他不去交付信任,在这个时代,他就无法收获任何的真心。 可陈雯雅的周围,处处都是真心。这些在乎包裹着她,让她前进的每一步都充满力量。 看着陈友胜和黄阿凤的脸,她做出了决定,这一次她必须要赢,为了她在这个时代所珍视的一切,她会将赵青山的阴谋戳破,将他绳之以法。 吃过晚饭,她把妹妹赶去了客厅做作业,自己则端坐在小屋的书桌前,面前摆着三枚硬币和一个罗盘,桃花枝就插在桌角的玻璃瓶里。楚灵漪站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 在深呼吸了三次之后,陈雯雅摸起了桌上的三枚硬币,摇晃,投掷,再摇晃,投掷......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直到她的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微微泛白,卜算的结果却依旧是一片混沌。 她不信。 陈雯雅咬紧牙关,想要再投一次,因为这是她必须要得到的结果,从前的路上她有很多选择,她可以冒险可以换路,甚至可以失败。但是这一次,她必须要一个必胜的答案。 可是撒下去,结果依旧未定。 她刚想要再摸起硬币的时候,一旁的楚灵漪实在看不过去了,拉住了她,“你想算什么?再这样算下去是要出人命的。” 看着楚灵漪姐姐一般关切的表情,陈雯雅紧绷的神经缓和下来,“大概是三天之后,我想给一件事算一个结局,一个好结局。” “预知未来?这也太难了。” “难也要做。”陈雯雅叹了口气。因为这一次失败的代价,是她承受不起的。 说着,她不顾阻拦再一次拿起了硬币摇晃起来。楚灵漪从没见她这样过,即便是在幻境里,难免会被控制到不能左右自己身体的时候,她都没有这样紧张过。 看着她坚定的神色,楚灵漪没有再阻拦,而是攥住了自己的桃花枝。 百年桃树,不止是阳气十足,灵气也是稀有。 “你......”陈雯雅不想再额外消耗她赖以生存的生机。 可楚灵漪只是竖起食指抵在 唇边,笑容恬淡。 随即,桃花枝的灵力涌入陈雯雅的身体,她不再多言。为了不浪费这股纯净的灵力,专注的卜算起来,在掐算了数个结果后,她终于深吸一口气,缓缓收势。 “想到了?”楚灵漪观察她的神色。 陈雯雅略带自信地点点头。 拿起座机听筒,拨通了元家朗的电话。 “喂,阿雅,什么事?” “我刚才卜算了一下未来,想到了一个破局的办法。” “什么办法?” “他先我很久来到这里,论背景势力又或者布局时间,我远远没有他充足,所以走到每一步,都难免落入他提前准备的陷阱。” “所以......?” “所以,我打算,掀了他的棋盘!” 第94章 加害与旁观 第94章 加害与旁观 “会面时间规定为三十分钟。会面室内安装有监控探头, 无法关闭,是24小时不间断运行的。” 引路的狱警带着陈雯雅和元家朗穿过一道道需要身份验证和钥匙开启的沉重铁门。 监狱内部静悄悄的,除了他们的脚步声, 再无其他。狱警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带着回音, 继续交代着注意事项:“另外,由于你们申请的是官方正式会面,按照规定, 会面期间不会有警员在室内陪同监督。看守警员会在门外等候,如果会面过程中出现任何突发状况, 可以按动桌面右手边下方的红色呼叫按钮, 我们的看守警员会立刻支援。” 最后一扇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他们被带入一间狭小的会面室。 房间比预想的更加逼仄。正中央是一张银色长条形金属桌,固定在地面上。桌子一侧放着两把普通的配套金属椅, 对面则是一把结构特殊, 带有固定环的审讯椅。 房间的采光极差, 唯一的自然光源来自高墙顶端两个装着密集铁栏杆的气窗,其次就是室内的惨白的白炽灯,但灯光并不能驱散室内的阴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沉闷气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刺鼻味道, 令人不适。 两人坐下来等了片刻, 走廊传来铁链擦动地面的声音。会面室的门再次被打开, 两名身材高大的狱警一左一右,架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秦天霖。 他穿着统一的咖色囚服,身形有些消瘦佝偻,头发被剃的很短, 下巴上长了一圈花白胡茬。 狱警动作熟练地将他按在那把特殊的椅子上,用椅子自带的锁扣将他的手腕和脚踝固定好,确认无误后, 转向陈雯雅和元家朗,面无表情地敬了个礼,随即转身离开,并轻轻带上了门。 陈雯雅仔细打量起秦天霖。 初见时,他是风水协会会长,意气风发。第二面,是陈雯雅独自潜入风水协会找证据,他不但挺身而出救了陈雯雅,还将毁灭协会的证据亲手送上。这次再见,他苍老了很多,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多少光彩,看得出来,他真的老了。 “上次一别,我就猜想我们还会再见。”秦天霖率先开口,声音有种许久未开口说话的嘶哑,“只是没想到,再见会这么快。”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见你?”陈雯雅反问。 “因为我师弟,赵青山。”秦天霖没有绕弯子,试图微笑但笑容很苦,“你见过他了。” “是,前几天刚刚见到的。”陈雯雅并不隐瞒,坦然承认。 她没有急着追问青山福利院或者任何他们曾经的具体细节,因为她的直觉告诉她,秦天霖等这一天已经好久,他想说的话早已准备好要告诉她了。 秦天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间应该足够,介意我先讲讲,有关我师弟的一些旧事吗?” 秦天霖在他们已知的人里,很有可能是最早认识赵青山的人,通过他的回忆能拼凑起更原本的赵青山,追本溯源或许就能从中知晓赵青山作恶的目的。陈雯雅自然不会拒绝。 陈雯雅与元家朗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点头,“当然,请讲。” “赵青山拜入师父门下,那年他十五岁,可在我眼里,他却是个很奇怪的少年。”秦天霖放松身体靠着审讯椅,回忆着说,“明明是少年的年纪,可他身上完全没有少年的气质,像是个沉闷的中年人,不喜交流不善言辞,但偏偏无论师父去参加什么玄学的交流会,他都会主动要求跟随。 起初,我以为是他好学,后来渐渐我才发现,他是在找人,他根本不在意任何交流会的内容,他在意的是参加交流会的大师们带来的徒弟。我那时想要帮他一起找,可总是被他拒绝。我以为是因为他从小是个孤儿,一路命途多舛性格才会如此孤僻,难以信任别人,直到我在郑家晚宴上遇到了你......” 秦天霖的话戛然而止,他重新聚焦目光,先是看了看元家朗,才又问询般地看向陈雯雅。 陈雯雅意会,“我的事他清楚,但说无妨。” 秦天霖明显愣了一下,旋即了然般地笑了,“你比师弟看得开。” 随后,他继续讲述:“当时,我在你身上,感觉到了一种独特的气质,和我师弟身上的气质很像,你们虽然性格不同,但对于这个世界,都好似有一种难以融入的疏离感,就像是,”秦天霖想了想,找了个合适的表述,“电影的观影人。” 观影人知道电影是假的,哪怕会被电影的内容惊吓或者感动,但谁也不会当真。 那个时候,陈雯雅对待世界,的确是如此。穿越时空带来的梦幻感,让人很难把这里当真,全情投入。 “那天见面之后,我曾偷偷给你卜算过未来,看到的却是一片混沌,正常人不会有这样未知的未来,但我师弟也是如此,那天我就猜,你大概就是我师弟要找的人。” 秦天霖又扫了眼挂钟,将话题拉回正轨,“后来师父仙逝,师弟主动提议,说香江的玄学人士过于分散,单靠偶尔的交流会难成气候,不如将大家凝聚起来,成立一个协会,互通有无,也能提升整体地位和影响力。于是就有了后来的‘香江风水协会’。” 说到这里,秦天霖的眼中闪过的不是骄傲,而是懊悔。协会的成立就是他此生行差踏错的开始。 “协会初创,最缺的就是钱。为了维持运转,打开局面,我们不得不去迎合、服务那些有钱有势的客户。跟最初建立的初衷渐行渐远,就像你最初接触到协会时看到的那样,我们沦为了富豪们的高级顾问,甚至是工具。” 秦天霖苦笑一声,“而我师弟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对劲。他原本只是孤僻,后来却渐渐变得乖张,偏执。为了达成目的,获取资源,变得越来越不择手段。主动帮客户‘破邪’、‘改运’,动用各种有违天道,甚至是损坏阴德的玄法,我当时也想过阻止,可看着协会在这段时间里飞速壮大,我还是犹豫了......” 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秦天霖虽然从未作过加害者,可香江风水协会成长的这一路上,少不了他的放任。他只是没有亲手握住那把刀,却眼睁睁看着那把刀一次次捅入了很多人的心脏。 今日的下场,也是秦天霖罪有应得。 陈雯雅的面色渐渐沉下去,但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地问,“所以,到青山福利院那次大火,你忍不下去,跟他分道扬镳了?” “你们已经查到八年前的那场大火了?”秦天霖诧异道。 “不算细致,只是大概。”元家朗回答了他,“具体的内容,还需要你这个当事人的解答。” 元家朗说的模糊,却是在给他提醒,他们已经掌握了一部分真相,如果秦天霖对当年的事胡乱编造,他们自然也能够发现。 “十二年前,正值协会飞速上升的时间,越是这种时候,越是需要钱。有一天,几个富商带着大笔的钱上门,他们开出的价格,是那个时候的我们根本无法拒绝的。”秦天霖的头渐渐低下去,组织了好一会语言才艰难开口,“他们想要...想要我们帮他们.....。” “续命。”陈雯雅冷冷地补上了他要说的话。 秦天霖微怔,悬着的心像是终于死了般,无力道:“你猜到了。” 是啊。 福利院里满是被遗弃的孩子,他们无父无母又或者身患残疾,体弱多病,他们身上还有什么会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傲慢之人垂涎的东西呢?当然是他们年轻、鲜活的生命。 穷人拿命换钱,富人拿钱换命。 皆是荒唐。 “最后我们还是为钱接下了这个要求,师弟他开始寻找目标,最后定在了青山福利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名字相同,师弟才会选它。”秦天霖神色暗沉,不敢与陈雯雅对视,“之后就是一贯的流程,为青山福利院募捐,注入资金,然后合理接手这家福利院,续命的转化是十比一的比例,而且这件事有损收命者的阴德,所以最开始也只是偶尔有几个富商想要续上几年。 可不知是不是师弟做的效果太好,名声渐渐传开,越来越多的人找上门来,眼见事情的发展已经快要控制不住的时候,更大的麻烦出现了。“秦天霖说,“一个富商带着半数家产,要求我们救活他躺在icu里的父亲,并且承诺无论因为续命闹出多大的事情,他都能摆平,犹豫再三后,我们决定做。” “犹犹豫豫,不情不愿,”陈雯雅嗤笑出声,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不还是把恶事做遍了吗?” 秦天霖惨白着脸沉默,他无从辩驳。 “给即将死亡的人续命可不是容易事,所以你们索性做绝,害了七十七条人命?”陈雯雅替他说完,“又怕这七十七个孩子届时命数尽了,大批量暴毙引起怀疑,所以事后干脆放了一把火,毁尸灭迹,一了百了?” 秦天霖艰难地点头,“是。” 但他紧接着解释道:“师弟想要在大火之后修缮福利院,继续这害人的营生,我那时实在忍无可忍,跟他大吵了一架,在那之后他就脱离了风水协会,我们再也没见过。” “忍无可忍?”陈雯雅咬着后槽牙,对他已经全然没了之前的客气,“难道不是钱赚够了?名声和地位也有了?想洗白了?” 秦天霖猛地睁开眼看她,嘴唇开合了数次,却终究也没能说出一句辩解的话来。 恶行已经犯下了,他的确没什么好解释的。 他们大老远赶过来,听了这么长一段令人恼怒作呕的罪行往事,但不管怎么说,也不是一无所获。 最起码搞清楚了两件事:第一,赵青山会出现在这个时代的原因。不管他是通过什么办法,和陈雯雅穿越来到了相同的地点,但他过来的目的,都是为了找到陈雯雅,不过不是早了十年,而是早了大概三十年左右。 第二,赵青山如今的目的。当时在命理馆,他曾经邀请陈雯雅合作,跟他一起探索一条全新的路,他说想要在当前这个时代提前解决世间怨气过载的问题,这样未来的他们就不必为加固封印祭阵而亡。 再看他主张组建香江风水协会之后的行径,完全舍弃原本的他,开始倒行逆施助纣为虐,还有陈雯雅穿越过来后经手的这些案件,回看一下多多少少竟然都有赵青山的痕迹在,他好像是在背后促成这些凶案发生的推手。 他在催化怨气。 “你想从我这里知道赵青山的目的?然后阻止他?”秦天霖重新整理好情绪,观察着陈雯雅莫测的表情,“但是很可惜,他也未曾告诉过我,不过如果可以,你应该去青山福利院看看,当年大火重建时,他曾经独自在福利院里待过一段时间,他应该在那里留下过什么。” 陈雯雅微微眯眼,指间下意识敲击着桌面。 她的确应该去看看,还有两天就是青山福利院的答谢晚宴,赵青山如果想要做什么大动作,两天时间肯定来不及,他多半已经准备好了。 至于当年青山福利院续命事件的涉案富商,虽然秦天霖在讲述中没有指名道姓,但只要想查,还是比较好查到的,尤其是那个父亲住在icu一手促成七十七条人命枉死的富商,这种濒死之人奇迹回转的新闻,他就算想捂也捂不住。 “阿朗。”想要这里陈雯雅忽然出声。 元家朗当即意会,起身说道:“我去联系一下小月,让她尽快匹配到当年福利院的涉案人员。” 说着,他推门离开了会面房间。 屋里就只剩下陈雯雅和秦天霖两个人。陈雯雅扫了眼自己的手表,距离这次会面结束还剩下十分钟。 “秦天霖,有件事你说错了。”陈雯雅的语气忽然变得很锐利,“我不是比赵青山看得开,我能融入这里,是因为我遇到了足够好的人,是他们无条件的接纳了我,我才真真正正生出了根系,融入了这里。” 秦天霖虽然不解她突然的情绪改变,但还是顺着她的话继续交谈,“是啊,陈师妹是个幸运的人。” “呵,那遇到我就是你们的不幸了。”陈雯雅抬眼盯着他。 一瞬间,秦天霖好似感觉到了一股杀意,陈雯雅仿佛化身为猛兽,死死盯住了他这个无路可逃的猎物。 他有些惶恐,“陈师妹,你......” “之前我对你也说错了一件事,我曾说若是重来一次,希望你别再错了。”陈雯雅的声音越来越冷,“现在看来,你这种人,不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甚至是不该......” “活着。” 话音未落,陈雯雅骤然起身,倾斜上半身探过桌面,右手紧跟着朝前一划,一道寒光闪过。 秦天霖来不及思考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身体因为求生欲本能地向后闪躲,但他被固定在审讯的椅子上,活动的距离有限,只觉得胸口一凉,低头看自己的衣服横向破开了一道口子。 “你要做什么?”秦天霖惊恐不已,他不知道陈雯雅是怎么通过监狱的层层安检,将锐器带了进来。本能的挣扎起不了任何作用,手铐和脚镣在原地焦急地发出碰撞的声响。 陈雯雅将武器从正握改为反握,踩着桌子来到他面前,另一只手按住了他挣扎的肩膀,她的短发微微垂下,视线透过发丝死死盯着他,“香江的法律,真不该废除死刑,不过既然已经废了,那我就来替他执行!” 尖刀高高举起,泛着寒光却不敌陈雯雅目光中的寒意,这一刻,秦天霖只觉得她就是来取他性命的死神,他无处挣扎,只能绝望大喊。 刀尖刺入的疼痛和开门纷杂的脚步声同时降临,他能感觉到刀子在肉里一寸寸钻入的疼痛,狱警闯进来将陈雯雅拉开,她却依旧紧紧握着匕首不松,随着双方拉扯的力量,那把刀又从他的血肉里狠狠抽了出来。 “我死了吗?”秦天霖只感觉被疼痛占据五官,意识却意外变得更加敏锐。 他看见陈雯雅手里的武器被狱警踢飞,在空中划了两个圈后滚落在地,是一柄做工精良的多功能折叠刀。陈雯雅被狱警摁在桌上控制住了,随后他们将她押了出去。 疼痛渐渐消退了一些,秦天霖又重新掌控了他的五官,狱医进来给他检查伤口,他顺着看过去,肩头晕开了一片血迹。 “我没有死。” 秦天霖晃神般看着会面房间的门,这扇门还会再被推开,但进来的人不再会是陈雯雅。 ---- “什么?”隔着硕大的办公桌,赵青山不可思议地看向对面的赵生,“你说陈雯雅被暂时收监了?为什么?” “如师父所料,她今天去监狱会见师叔,师叔告诉了她一些当年的事情,似乎是刺激到了她,她直接拿出匕首刺伤了师叔。”赵生如是相告,并且给他播放了他们取得的会面室里的监控视频。 监控中只有画面没有声音,但是能看到陈雯雅的表情变化,随着秦天霖的讲述,她的情绪的确从一开始的平静,渐渐变得恼怒。 “师姐,你总是会做一些在我意料之外的选择。”赵青山深深叹了一口气,“没想到,你对这里的感情竟然已经这么深了,明明宗门才是我们的家啊。” “那我们还要继续对陈雯雅的身边人下手吗?”赵生询问着。 “不用了。”赵青山的声音变得冷漠,“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如果不是因为师姐,我根本不会将他们放在眼里。” “师父,可两天后的晚宴,陈雯雅也需要到场,如今她被抓了,计划还是照旧吗?” “计划不能变。”赵青山坚决道,“必须要把她从监狱里带出来。” “可是,”赵生面露难色,“我们的势力,接触不到那边。” “那就想办法!”赵青山面露狠厉,“告诉那个死老头,两天之后的晚宴,陈雯雅必须到场,不然没人会给他续命,他就等着死不瞑目吧。” “是,师父。” 第95章 青山福利院 第95章 青山福利院 陈雯雅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壁, 对着墙皮斑驳的墙壁放空,试图获得片刻的放松。原本预计中没有案件和琐事烦扰的短暂清净并没有到来,被羁押的这一天半的时间里, 光是狱警过来传达“请求探视”的申请, 就不下十几次。 这次也还没休息多久,已经看得脸熟地狱警又走到了暂时羁押她的房间前面。 “铛、铛、铛——” 狱警用警棍不耐烦地敲了敲铁栏杆,“又有律师来了, 说是受委托要见你。” 陈雯雅甚至懒得抬眼,依旧保持着面向墙壁的姿势, 声音平淡无波, “不见。”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狱警显然也被这反复的传话弄得有些火大,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 “你刺伤的那个嫌犯, 伤口不深, 已经处理好了,没什么大事。跟律师好好谈谈,他们有的是办法帮你办保释,早点出去不好吗?非得在这耗着?” “不见。”陈雯雅依旧还是两个字, 态度非常坚决。 “啧。”狱警瞪了她一眼, 边嘀咕边又折返回去, “真不知道什么毛病,这人是坐牢有瘾吗?” 虽然陈雯雅对坐牢没什么兴趣,但这趟进来坐坐倒也的确不亏,至少又弄清楚了赵青山的两件事。 第一, 他的的确确是需要她出现在明天晚上青山福利院的晚宴上,否则也 不会这么着急拼命找律师想要把她从这里保出去。第二,他背后的势力不少, 这十几次上门的律师,大概率不是出自一个人的手笔。 当然,这也算是好消息,至少能够说明赵青山背后的势力,还不能直接伸进监狱管理系统内部。不然她现在大概已经被强制送出监狱,而不是在这里等着一波又一波的律师上门了。 这里伸不进手,也说明他们无法实时监控这里的消息,那她就有机会打时间差抽身,提前去福利院看看,赵青山当年到底在那里留下了什么布置。 一口气等到夜幕降临,监狱走廊的照明灯变为了迎合夜晚的昏暗模式,周围陷入一片更加无声的死寂,空荡的走廊上再次传来脚步声。 躺在简易铁板床上闭目养神的陈雯雅倏然睁开双眼,眼底一片清明。她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向门外正对着她这间囚室的监控探头。探头顶端的红色工作指示灯,正在规律地闪烁着。 紧接着,毫无征兆地,那个红光——熄灭了。 大约两秒后,红光重新亮起,一切如常。在这庞大的监狱系统中,这两秒无关痛痒的短暂“失明”,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警觉,谁也没有发现。 就在红光重新恢复的同时,熟悉的身影,从走廊拐角的阴影里悄然步出,径直走到铁栅栏门前。 陈雯雅起身从床上坐起来,隔着铁栅栏跟元家朗四目相对。 “当年青山福利院火灾的涉案人员名单,小月那边基本查清了,” 元家朗压低声音,语速很快,直奔主题,“名单上所有当年涉案的富商,无一例外,全都在明天青山福利院晚宴的受邀之列。” “果然如此。” 赵青山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甚至于违背天道承受反噬都要替这些人续命,靠他们的钱好不容易创办起香江风水协会,陈雯雅可不信他当年什么都不要就那么走了。 所以他的离开并不是豁达,而是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激发怨气。 如今一场晚宴,又将这些被怨气目标重新聚集在一起...... “不仅如此,就连风水协会白虎案,最后吴堪公之于众的富豪名单,也在受邀之列。”元家朗继续说,“还有政界的人,财政司司长刘凯泽也会出席。” “这么大的阵仗?”陈雯雅微微诧异,这场晚宴当真汇集了香江几乎各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元家朗面容严肃,“如果他们同时出事,对香江将会是不可挽回的动荡和打击。” “不会出事的。”陈雯雅语气坚定,“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陈雯雅比任何人都清楚赵青山的目的,他谋划了这么久,将那些惨案的参与制造者重新聚集在一起,可不单单是想要了这些人的命。一旦他的某种目的达成,世间怨气提前被他催化爆发,这里可没有锁怨大阵这种可以抑制怨气四溢的阵法,这片土地上的人,都将会被怨气覆灭。 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发生。 “但你有没有想过,赵青山这么需要你到场,如果你明天坚持不出现,他也没办法把你从这里带走的话,明天或许什么都不会发生?”元家朗心里抱着一丝希望。 “不会。”陈雯雅果断摇头,“他筹谋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天,他能够准确的来到这里,或许就有办法再回到我们原本的地方,他这么急于让我出现,大概就是为了让我跟他一起回去,所以即便我不出现,也不会对他的计划造成很大影响,所以他绝对不会停止行动。” 元家朗:“......”他再也没有什么借口来劝她了。 “我得尽快却一趟青山福利院,确认赵青山在那里留下的东西,”她的目光落在元家朗外套遮住的腰间,“最好就是今晚。” “你都想好了。”元家朗深深叹了一口气。 情感上他一点也不想让陈雯雅去冒险,但理智又清楚的告诉他,他无法阻止。清醒的痛苦,就是眼睁睁看着不想发生的事情,慢慢到来。 “我起初以为我能在死后出现在这里,是一场幸运。”陈雯雅静静地说,“可我心里清楚,万事万物皆有缘法,哪有什么白捡的好处,那么现在我要应的劫来了。” 陈雯雅尽量让自己笑得有安抚性,“我们两个外来者,不该对这个时代造成什么负面影响,这件事合该我们自己了结。” “我明白......”只是难以接受而已。 元家朗没有把话说完,只是默默撩开外套,取出钥匙,打开了铁门。 “还有这个。”元家朗从口袋里取出桃花枝,“我从你家里带过来了。” “谢谢。”陈雯雅接过桃花枝,“既是谢你所做,也谢你的成全。” 元家朗深深地注视着她,从眉眼到鼻尖到嘴唇,终究还是什么额外的话都没说,径自牵起她的手朝外走,“我送你去。” ---- “啪——” 精致的陶瓷摆件砸在书架上,瞬间四分五裂地崩散开来,投掷者却丝毫不见心疼。 “她是打定注意在里面不出来了?”青山维持的儒雅全然不见,只有一脸的阴沉。 “看样子是的。”赵生恭敬道,“接连十几个律师,她谁也不见。” “她现在的状况呢?”赵青山强压下怒火,从牙缝里挤出问话。 赵生拿出视频给他,“从我们得到的一个小时前的监控来看......” 赵青山的脸更黑了。只见监控中,陈雯雅非常心大地睡着了,跟她昨天被抓捕的晚上一模一样,明显是根本毫不关心外界的情况。 “看来你是真的变了,你就这么喜欢这里?竟然连家都不要了。”他的语气里,满是被背叛的恼怒,以及一种扭曲的...不甘。 他想起自己从前拼命研究祭生符的那些日夜,以及突然有一天发现了祭生符的秘密,当他猜测她可能还活着的时候,他的内心是无以复加的狂喜,同时也在担忧。 他试图去理解她被滞留异乡的困苦,他越是感同身受,越是下定决心要去拯救他一直仰望的明月。他等了三十年,等来的不是她在困苦中的千恩万谢,而是冷漠与疏离。 他惶恐的发现,她似乎不想回去了。原是他自作多情...... “师父,那我们的计划还......”赵生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欲言又止。 “照旧。”赵青山猛地一拍桌子,目光变得疯狂狠厉,“既然她想死,那就成全她。” ---- 深冬的晚风只剩下凛冽的寒意,刚过朔月的天空上不见月色,建在半山的青山福利院又远离城市喧嚣,不见灯火,零星的昏暗路灯,只能勉强给眼前的建筑群勾勒出一个模糊而庞大的轮廓。 陈雯雅开门下车,远观这片占地颇广的建筑群,毕竟反复注资了多次,设施还是新,不显寒酸。福利院背靠群山,就如它的名字一般,青山。 “青山福利院背后的关系复杂,我们一时半会也查不清,不能确定如今的院长跟赵青山他们的关系,不过大概率也干净不到哪去,”元家朗走到她身边,补充信息道,“所以你的行踪还是不能贸然告知他们,以免他们透露给赵青山,只能......” “翻墙?”陈雯雅望着前面一人半高的,灰扑扑的石砾墙,她看着元家朗特地绕路到后门,就猜测他的目的。 “是,但我需要尽快返回,以免赵青山从我的行踪里看出你的破绽,就不能和你一起在青山福利院探秘了,”元家朗一边说着一边非常轻巧地助跑、蹬墙、借力攀了上去,“所以就只能带你到这里......” 他半蹲在外墙上,回身朝墙外的陈雯雅伸手,手伸到一半就顿住了,脑袋歪了歪,半挑眉毛。 墙下空空如也,哪里还有陈雯雅的影子? 他环顾了一下, 才发现陈雯雅不知何时也已经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墙头,正蹲在他身侧不远的地方。 看着元家朗一副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的表情,陈雯雅自然地解释:“从前宗门的外墙也差不多这么高,经常翻墙溜出去玩来着。” 元家朗:“......”他是想知道这个吗? 元家朗无奈地笑了下,一跃跳进了福利院内,“我是想问,你何时才能发现我也能够给你提供价值呢?” “不用”两个字在陈雯雅唇边打了个圈,又被她咽了回去,她蹲坐在墙上没动,打量元家朗的表情,然后试探性地朝他伸出了手。 元家朗被她的动作逗笑,但还是很乐得扶她下来。 墙后接壤着一片树林,两人横穿过去,看向福利院的内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硕大的空地,有人工草坪和塑胶跑道,旁边还挖了沙坑,摆了不少滑梯之类的游乐设置,以及单杠之类的健身器材。总之是确保从三岁到十六岁,都能在这片操场上,找到自己的去处。 环绕操场建了三栋楼。 按照之前在车上元家朗给她看过的建筑平面图,可以分辨出来,一栋是住宿楼,一栋是行政楼,还有一栋教学楼兼礼堂,也就是晚宴的举办地点。 “他们应该是为了掩盖当年的秘密,所以青山福利院是完全按照火灾之前的模样重建的,不知道赵青山会在哪里动手脚。”元家朗说。 “你先回去吧。”陈雯雅从元家朗手里接过平面图,“时间来得及,我慢慢找。” “好。”元家朗最后交代,“明天,大家都会按照计划到场,一旦有任何变化,大家都会随机应变,你也一定要记住,有任何需要,我们时刻都在。” 陈雯雅点点头,等到元家朗重新翻墙离开,她手里的桃花枝发出一阵光亮,楚灵漪出现在她身边。 “这里好大的怨气啊。”楚灵漪不由发出感叹。 陈雯雅沉默,一场仪式七十七条性命被强行掠夺寿数,又一场火灾,夺走七十六个人的性命,世上却已经没有几个人还记得他们的名姓,怎么会不怨呢? 在翁宁养的猫身上发现这七十六团怨气的时候,陈雯雅只以为是时间久远,怨气即将消散,所以这些怨气团才会如此弱小,甚至必须要依附在猫的身上才能存在。 现在看来怨气浓郁如同实质,要不是被什么东西镇压着,他们恐怕早就化为怨灵,为祸一方了。翁宁只是从这里,带走了他们极小一点怨气。 但是也导致了一个问题——这里的怨气实在太多太浓郁了。 就像是一片绿荫里长出一朵黄色的野花,人自然能一眼就发现,可若是一片绿荫里遍地都是野花,那就很难从中挑出盛开的最艳丽的那朵。 怨气也是一样。 陈雯雅只能先在院里走了一圈,这里除了大门口设有保安亭之外,再没有其他安保手段。夜晚也没有巡逻,尤其是在绝大部分人都入睡的深夜,在福利院里行走基本畅通无阻。 花费差不多半个小时,陈雯雅将行政楼和住宿楼走了一圈。这算是排查,因为从平面图上来看,这两处也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最可疑就是教学楼,举办晚宴的礼堂也在那里,更重要的是,从青山福利院最初的规划图里,这栋楼有一个地下室用于储藏,但是建设后和重建后的地图上并没有显示。 就连翁宁也不知道这个地方。 陈雯雅和楚灵漪一起走进了最后这栋楼,刚一进门,就有一种刺骨的阴冷自脚下向上蔓延。楚灵漪作为他们的同类,并不能感知到,但是清清楚楚看到了陈雯雅脚腕上东西,像是泥沼中伸出的触手,黏腻地缠绕着她,还试图向上攀升。 再看陈雯雅,一脸恍若无觉。但楚灵漪不信她没有发现,所以抿着唇跟着她,没有出言提醒。 她就这样顶着寒气朝里面走,真像是一个普通人,就连黑暗中涌动着的东西,也以为她只是个误入者,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现。 教学楼只有三层,一层礼堂大门紧锁,二层和三层分别有四间大教室,教室一眼就能看完,没有任何异常,差不多用了十分钟,陈雯雅又回到了一楼的礼堂门前。 这一次,周围的寒气变得更重了,楚灵漪看了眼陈雯雅的脚腕,那粘稠的怨气已经爬到她的小腿。 “其实这个礼堂的门缝还挺大的,如果你把桃花枝从下面塞进去的话,我应该就能进去看看。”楚灵漪提议道。 陈雯雅垂眼看着手里的桃花枝,似乎在权衡,但片刻后她就否决了楚灵漪的这个建议。 赵青山曾经想要抢夺楚灵漪的魂体,就是因为她魂体很特殊,存在世间远超其他怨气的存在,一生波折却没有化为怨灵。 那他原本想用楚灵漪的魂体做什么呢?或许就和这个晚宴想做的事情有关。 楚灵漪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忽略了自己说的话,甚至是她的存在,站在门前左顾右盼,还一脸茫然,“今天的气温也没有这么低吧,怎么这里冷得好像......像停尸房一样啊?” 楚灵漪:“?”谁家好人用这种形容。 察觉到她好像要做点什么,楚灵漪也不再多言,抱着胳膊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的表演。 好在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陈雯雅一番卖力的表演下,原本充斥在这片土地上,处处遍布的怨气,忽然露出了一点具体的踪迹。 “咚、咚、咚。” 空荡幽深的走廊里传来异响声,起先像是什么东西砸地的声音,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滚动声,直到一颗充气皮球滚到 陈雯雅的脚边。 红色的崭新的充气皮球。 再抬头向皮球滚来的方向看,阴暗的走廊尽头一片漆黑中,似乎有一个凝实的更黑的身影,紧接着此起彼伏的笑声传来。 那是独属于孩子的清脆声音,但听得久了又觉得很刺耳。 陈雯雅不禁蹙了蹙眉,可就在她被这股笑声刺痛耳膜的时候,走廊尽头的黑影忽然动了,脚步声咚咚,它正在全力朝着这里奔跑。 正常人遇到这种状况,定要赶快离开这栋诡异的大楼,这时候只要在他即将离开前,猛地关闭大门,就足够让他吓破了胆。 可陈雯雅只是不慌不忙地弯腰把皮球从地上拾起来。 她看着朝她跑来的身影,幽幽地说:“从前,也有个小女孩邀请我跟她一块玩球,你们猜她后来怎么样了?” 话音未落,她双手陡然泛起一层金光,红色的皮球顿时破裂四散成怨气消弭,跑动的身影停在即将走入大门光照范围的阴影前。虽然看不到它的面容,但陈雯雅能感受到它正盯着自己。 于是乎,她给出了答案。 “她后来,就跟着她妈妈转世去了。” 陈雯雅朝着那个黑影勾勾手,旋即手腕翻转,掌心朝下,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张黄符。 “过来。”她冷声。 黑影在犹豫,现在发觉自己被骗,已经晚了,陈雯雅既然知道了他们的所在,就不会再放他们离开。想逃又逃不掉,想出又不敢出。 犹豫片刻,黑影还是扛不住她黄符的威慑,缓慢地走了出来。 依旧是一团黑影。 大概是七十六个孩子太多,他们不晓得该用谁的脸面现身,索性只凝聚出个孩童的身躯,没有面容。 陈雯雅抬着下巴,垂眼打量他,而黑影就像个犯错的孩子,双手交握身前,低着脑袋不敢抬头。更要命的是黄符还悬在他的头顶,像是要随时落下的闸刀。 沉默,长久的沉默。 最后还是楚灵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啦阿雅,别吓唬他们了。” 陈雯雅还是很听她的话,很快放松了表情,拿着黄符的手再次翻转,掌心朝上伸到黑影面前的时候,手心里只剩下两块水果糖。 “做个选择吧。”她拨弄着糖果。 “我现在就送你们转世,或者你们给我讲讲你们的故事。” 第96章 青山笼 第96章 青山笼 “我们没有故事。”黑影摇头, 他的声线男女难辨,像是许多声线一同汇聚出的一种声音。 “没有故事?”陈雯雅重复,“每个人生来都是一本故事。” “我们中最大的, 只有12岁。” 答非所问, 但是陈雯雅明白他们的弦外之音。 他们从被抛弃到进入福利院按部就班的日复一日的生活,这些都不是他们所能掌控的,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长到十六岁, 离开福利院去拥有自己的人生。 短短人生,寥寥几笔。 陈雯雅的神色柔和了几分, 她微微俯身, 摸上黑影的头,“那我送你们去转世, 好不好?” 可黑影依旧摇头:“大姐姐, 我们知道你的好意, 但是我们无法转世。” “你们被困住了?”陈雯雅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赵青山把这些怨气困在这里,又在即将举行晚宴的前夕,不在这里设防, 想必已经做好了十足的把握。 “能带我去看看吗?”陈雯雅继续问。 黑影沉默下来, 过来许久才开口:“那里很危险, 大姐姐还是不要去了。” “明天这里将会发生大事,如果我不去的话,就没人能阻止了,会有更多人变得像你们一样。”陈雯雅顿了下, 还是决定如实相告,“当然,里面也包括当年那些夺走你们寿数的人, 你们可以选择。” 楚灵漪盯着陈雯雅的侧脸眨眨眼,旋即展开笑颜,她当年的人生,从来都是被推着被迫向前,只有在遇到陈雯雅后,她给足了她选择的权利,所以楚灵漪很清楚,对于始终无法掌握自己人生的人来说,选择权是多么的弥足珍贵。 而黑影面对或许是有生以来仅有的几次选择机会,陷入沉思,“那除了那些坏人以外,也会有好人变得像我们一样吗?” 很难说明天宴会到场的人,有几个算得上好人。但若是未能阻止,或许整个香江的人都将覆灭。 陈雯雅点点头,“会。” 但她没有形容好人的数量,这就像是电车难题,她不想用数量干扰他们最原本的决定。 又是一阵沉默,黑影朝她伸出手,陈雯雅望着他没有五官的脸,同样伸手握住了他。黑影的手没有任何温度,但触感是胶皮一样弹软的,并不像刚才攀附在她腿上的怨气那样黏腻。 黑影拉着她朝前面的走廊走去。 “从前老师教我们,‘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稚嫩的童声回荡在阴森的走廊,却不再让人感觉到恐怖。 这些孩童尚且明白的道理,大人却全然忘了。 黑影带着陈雯雅和楚灵漪走到一扇灰暗的门前,这道门几乎和墙壁的颜色一模一样,还比寻常的门窄了一半,若是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就在里面,我们不能靠近,一旦进去,我们就会散开,怨气无法聚拢。”黑影声音透着丝痛苦,应该已经受到了影响。 陈雯雅反观楚灵漪,她却依旧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感觉到。看来楚灵漪的魂体,的确非比寻常。 但即便如此,仍需小心,陈雯雅拉开那道门,率先走了进去,边走边提醒道:“如果一会出现任何意外,你一定及时回到桃花枝里,不可逗留。” “好。”楚灵漪应声。 在狭长的斜向下的甬道里走了五分钟,道路开始变得宽广,同时一种焦炭味涌入鼻腔,依稀能够辨别前路横七竖八倒着一些烧焦的木条和杂物。这里应该是在火灾时被损毁,但是并未重建。 随着脚下的道路变得平缓,她们来到了一处空旷的房间,屋内没有一丝灯光,无法看清全貌。 见状,陈雯雅抽出一张黄符,凭空自燃,她刚想借着火光看清屋内摆设时,墙壁上的烛台感知到她的玄法,“蹭蹭蹭”地接连亮起,整个空间被映照的大亮。 在看清屋内陈设后,陈雯雅呆愣住了。眼前房间的布置古香古色,与整个福利院的风格完全不相称,但陈雯雅却无比熟悉,这是她从前在宗门时,生活的房间。 但眼前这些家具除了落了层灰之外,并无任何使用痕迹。这不是她当年真实生活的房间,只是被特意布置出来的。想明白了这一点,陈雯雅回过神来。 房间中央的长条桌案上,摆放着崭新的笔墨纸砚,而桌子最中间,端端正正放着一张符纸。 陈雯雅走近看,发现那是一张祭生符,还是被她师父改进之后的祭生符。 黄符的旁边还放着一张纸,上面绘制的是祭生符的分解图。 陈雯雅死死盯着那张分解图。 当年她师父呕心沥血绘制出改进的祭生符,甚至来不及说明,就气绝而亡了。匆忙中她接手宗门,那时候大阵的波动依旧,她清楚自己的时间也所剩无几,只能拼命将自己的平生所学传授给后辈,后来她绘制祭生符献祭而亡,来到这里之后,也再没有细究改良后的祭生符。 所以自然也就没有发现,这张繁复图案之下隐藏的核心法印。 ——循环往复。 “难怪,我当年献祭时觉得祭生符变得如此晦涩,原来师父你加了一道这么困难的法印。” “好玄妙的法印啊。”楚灵漪凑上前看,忍不住感叹,“你看这些纹路,这么复杂却没有一笔断开,竟然是完全串联在一起的。” “这就是循环往复的意义。”陈雯雅解释。 “这个法印有什么作用?”楚灵漪继续好奇。 “原是用来惩处罪大恶极的怨灵,将他困在自己的罪孽里,一遍遍重复罪行,最后将他在痛苦中消弭的,但用在祭生符上......” 这何尝不也是一种诅咒呢?不过是自愿的诅咒。 祭生符上多了这道循环往复,就能让献祭者借阵法下巨大的怨气之力突破时空的钳制,回到过去,而从时间上来看,越早使用这张祭生符献祭的人,则会回到更接近原本献祭时间的过去。 也就是说,在如今这个时间,陈雯雅就算寿终正寝也活不到当初献祭的那个时间,她在如今这个身躯最后时刻若再次以祭生符献祭大阵,她的魂体就会穿越回比如今更晚的现代。 若是不出意外的话,陈雯雅将在每次献祭后穿越回各种不同的过去时间点,然后继续生活到生命尽头再次献祭,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这的确是一个能够缓解未来怨气爆发毁灭人类的好办法,因为如此循环下来,过去的时间点里会多出很多个陈雯雅,以献祭净化部分怨气。而若是再多几个跟她一起这 样循环献祭的人,或许就能直接解决怨气过载的问题。 唯一的问题是,这个设想里根本没把她当人。 一遍遍的更换身份,接纳新的关系,过完一生后跑去献祭,硬抗天劫的痛苦,然后再开启循环回到另一个陌生的身体,重新又一次生命,这么循环下去,她迟早要发疯。 所以,陈雯雅才会在看明白改良的祭生符后,想到“自愿的诅”这种说法。 如果她不想,只要放弃献祭,就不会再有下一次往复,未来人类的生死也与她再无瓜葛。这看似是给她选择,实则是她的师父太了解她了,留给她的一个责任。 她从未放弃过任何责任,只要她能做到的,她永远都会去做。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可为便更要为之。 就在这时,陈雯雅忽然感觉到一股危险,她伸手挡着楚灵漪后撤,离开桌案的瞬间,祭生符爆炸开来。 随即一缕青烟从爆炸的位置缓缓升起,在空中扭曲变形,浮现成两行字:师姐,现在你还不打算与我合作,走另一条路吗? “糟了。”陈雯雅察觉中计。 这里根本就是专门给她准备的陷阱,而不是赵青山想走的第二条路。她拉着楚灵漪想要离开,那两行字体却再度消散成青烟,朝她扑面而来的同时,脚下地面亮起一个法阵,一种昏厥感顿时涌了上来。 “阿雅!”楚灵漪惊呼。 “唔——”陈雯雅强忍困倦,在昏迷的最后时刻将楚灵漪收入桃花枝中,并缠上了一道符纸。。。。。。。 混沌,就像是无边无际的梦魇,拉着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陈雯雅试图睁开眼睛,却根本提不起力气,眼前是她从前往事片段的回溯,故事一个接着一个出现又发展,她只能被强拉着观看,却不能自行脱离。。。。。。。 “还没联系上阿雅吗?”钱大福在晚宴现场巡检,跟元家朗擦肩而过的时候,低声问道。 “还没。”元家朗也一脸忧心忡忡。 黄德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们渡船街重案组的人安排进青山福利院的晚宴现场做警方安保,如今大家正按部就班的在会场里巡检。但无一例外,大家都是忧心忡忡的。 林小月被安排在后台,负责监控和调度现场情况,可她查遍了福利院的监控,根本没发现陈雯雅的身影。 自从昨天晚上,元家朗跟陈雯雅在青山福利院分别之后,他们就再也没能联系上陈雯雅,她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失去了踪迹。 “晚宴马上要开始了,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啊?”李颂儒负责进门安检,他找了个空档到一边草坪放风,趁机点开了组内的微型耳麦,询问道。 “要不,我们去找找吧?”周永提议。 组内频道寂静了片刻后,元家朗的声音响起,“我们今天的首要任务是履行好警察职责,所有人必须坚守岗位,如果今晚将要有阴谋发生,必定在这个会场之内,我相信阿雅一定会出现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但如果阿雅她真的发生了什么意外,我会跟她共进退,届时渡船街全体,务必找到机会撤离,不要做无谓牺牲。” 元家朗虽然不清楚赵青山想要做什么,但从陈雯雅严峻的态度上也能猜出来,若是让他成功,其他人的结局必然不做好,他愿意陪着陈雯雅走到最后时刻,但其他人没有牺牲的义务。 就在他言语慎重地做完最后的任务布置后,本以为不会再得到回应的组内频道里再度传出声音。 “阿雅是我作品的第一个欣赏者,我不会放弃知己,我会和她共进退!”小月率先出声。 接着传来福哥憨厚的笑声,“她可是我看好的重案组新组长,组员和组长共进退!” “madam这里也有我的一票,我也一样共进退!”周永道。 “一个个的这么会逞英雄?”李颂儒又晚了一步,“我当警察我老爹都觉得是祖坟冒青烟了,要是名垂青史我家祖坟都得炸了,必须共进退!” 元家朗听着,无声地笑了,“那就,一起共进退!” 说完,所有人关闭了组内频道,全情投入到了本职工作之中。 现场宾客就位,随着院长上台发表完感谢致辞后,晚宴的表演节目正式开始,有老师负责报幕,先是一首诗朗诵开场,而后就是孩子们自行排练的各种歌唱舞蹈节目。 现场记者的闪光灯如同热浪,一波又一波的想要记录下这个和谐的场面。 又一曲舞毕,老师举着麦克风上台,“下面请欣赏,压轴节目,由我院七十七名孩子共同创排的舞蹈——《炙》,大家掌声欢迎。” 此言一出,原本放松的渡船街全员,全都警惕了起来,七十七这个数字出现在青山福利院,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不明所以的观众还在热情鼓掌,尽力在镜头前展现自己对公益事业的热爱,而那些个当年续命以及促成火灾的当事人,已经闻之色变。 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如今鬼们都找上门来了。 随着主持人离开舞台,宴会厅的灯光骤然黯淡下来,数道聚光灯汇聚在舞台上,一个个穿着白色芭蕾舞裙身背天使翅膀的小孩子,手拉着手走上舞台。 舞台上站了一排又一排,七十七个孩子,几乎站满了舞台。待他们站定,音乐声响起时,巨大的恐慌在当年那些参与者的脸上攀升。 哪有什么音乐,那声音细细听来,噼啪作响,就像是...就像是火焰燃烧木头的声音。 “啊——”人群里,不知道是谁率先发出了尖叫。有人紧张地直指舞台,尖叫还在此起彼伏的发生。 只见舞台上天使一般的孩子们,突然发生了改变,他们的双眼被两个黑洞所取代,他们纷纷张开同样黑洞洞的嘴巴,怨气如同灰烟从他们的嘴里冒出来,迎面飞向观众。 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也有人一边惶恐着逃跑,一边高呼报应,昏暗的会场里顿时乱作一团,所有人都想要逃离出去。 结果更绝望的声音出现了,“门被锁死了!” “鉴心姐,我们新闻社并不在青山福利院晚宴的邀请之列,就这样贸然潜入偷拍现场,是不是不太好啊。”跟着梁鉴心的助手,一边举着摄像机,一边小心翼翼地跟着她在草丛里朝前摸索。 “欸!话不是这样说,新闻都是抢来的,不邀请我们不还是来了吗?”梁鉴心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鉴...鉴心姐!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啊!”助手死命压着声音,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这会场外面怎么也有这么多安保?” 而且这架势,也不像是警方组织的安保啊。 梁鉴心也察觉到了异常, 停下来爬伏在草丛里观察,只见那些人好像都听命于一个站在礼堂外,身穿灰色大衣的男人。她仔细观察倾听着,没敢轻举妄动。 “赵生,带人去把我师姐请来。”只听男人慢条斯理的说,平静的声线里,梁鉴心却好像听出了一种获胜者的得意。 “是,师父。”只见被叫做赵生的青年,带着六个黑衣人离开。 又等了一会,礼堂内突然传来了惊叫。 助手顿时紧张地抓住了梁鉴心,“鉴心姐,情况好像十分不对啊。” 梁鉴心的表情也严肃起来,这种程度的尖叫,礼堂里绝对发生了大事情。就在她举棋不定之际,远处也同样传来了惊呼。 “着火了!快来人救火!” 梁鉴心看到远处大概行政楼的位置,冒出火光,看样子火势不小。灰色大衣的男人似乎也没有预料到这种变故,微微色变。 “所有人,都去全力救火,今天这件事,绝对不能叫外界提前察觉。”男人命令道。 紧接着会场外的所有安保,全都被支了过去。 男人虽然不悦,但还是从身边提过来一个油漆桶,梁鉴心看不到桶里是什么,但是打开盖子时,传来了一阵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只见男人拿出一根硕大的毛笔,沾了油漆桶里的东西在地上画了起来。 “这就是你的计划?”陈雯雅的声音突然响起。 赵青山停笔,朝着声音来的方向看去。 “鉴心姐。”助手此时已经弄不明白事情的发展了。 但梁鉴心在见到陈雯雅的瞬间,茫然的大脑忽然有了眉目,“我记得我们今天带的设备,是可以连接卫星信号,做直播的吧?”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想干嘛?” “摄影机给我。” 礼堂内,因为四散的怨气和任凭怎么撞都死活打不开的门,而陷入一片绝望,尖叫动乱一直在持续,没办法元家朗掏出手枪对着天花板鸣了三枪。这才暂时稳定住现场状况。 “大家安静!这个时候乱套,只会造成更严重的伤害!你们有没有发现那些灰气并不能伤害到我们!”元家朗引导着。 他认识这是怨气,也知道怨气是能够伤人的,但至少现在它们只是胡乱在飘荡,他只能用这种托词来暂时安抚众人。 “好像是啊。” 大家这才渐渐找回思路,但无法离开礼堂,同这些灰气和诡异的孩子作伴,可不是什么愉快体验。 同时,屋内有记者的设备搜索到了梁鉴心的直播信号,“怎么回事?有人在直播。” 说着,她利用设备连接卫星信号对接上了直播,“这是......青山福利院?好像就在礼堂外面!” 这一大发现在这种时刻,无疑是一种希望。 “你带没带数据线?礼堂有大屏幕,连接上投出来!”林小月当即建议。 大家都知道现在到了要命的时刻,没敢耽误,三下五除二就把投屏弄好了,所有人都看到了出现在屏幕中的两个人。 “师姐?”赵青山饶有兴致地打量她,“你竟然自己逃出来了?” 旋即,他的目光停顿在了陈雯雅的左手,只是匆匆做了包扎的左手,还在朝外渗血。 赵青山不禁咂舌,“师姐,你对自己未免也太狠了点。” “这就是你的另一条路?”陈雯雅看着他身边的那一大桶黑狗血。 “怎么?师姐已经知道那老头的龌龊想法,所以改变主意,想要跟我走这条路了吗?”他用毛笔又沾了沾黑狗血,“想想也是,他能这么选,根本就没把你当人看,想要你一遍遍的重来献祭,牺牲你去拯救这个世界,何其荒谬。” 他拿起沾血的毛笔,继续绘制他的法阵,“你知不知道,这世间的怨气都是人造成的,只要他们那些阴毒的、自私的想法存在一天,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受冤屈,含恨而死,他们费尽心思爬上高位,才不会在乎底下人的生死。” “那也不是你用手段激化怨气的理由!”陈雯雅否决了他的歪理,“若不是你给了他们选择,恶行怎么会发生?为道者养浩然正气,你却违背天道,倒行逆施。” 赵青山手下不停,熟练的笔触像是画了千万次,说话间已经画完大半。 “当年青山福利院里那七十七条人命,他们的寿数可不是被我用去了,而是真真切切被那些上位者拿走了。”赵青山笑得轻蔑,“那一桩桩案件,若不是他们心里存恶,怎么会被我轻轻一推就促成了呢?” “所以说,人性本恶。” 他重新沾了血,开始着手另一半法阵,“世间怨气源源不断,只要有人存在,怨气累积,终将反噬于人,这就是天道轮回,是报应不爽。既然我们没办法化解,那不如让它提前爆发吧,只是毁灭了一小块地方而已,可我们的未来会变好,不用献祭也不用牺牲,后人的事就交给后人自己解决吧。” 陈雯雅陷入沉默,不得不说,赵青山的确有他自己的一套道理,虽然这道理她并不能苟同。 眼见赵青山已经画完了法阵,丢下毛笔,朝她伸出了手,“师姐,同我一起吧,我们才是通路的人呐。” 礼堂里,肉眼可见的紧张了起来,“他们想杀了我们吗?那个男的跟那个女的,他们想要害死我们!” “闭嘴吧!你们做的孽还不够多吗?报应都够了,还用得着别人害死你们?”此言一出,瞬间止息了窃窃私语。 做了亏心事的人,哪还敢在满头的怨气下理直气壮? 陈雯雅朝他缓缓伸出手,却在接触的瞬间,攥紧拉扯,另一只手捏出一张黄符,贴在赵青山的胸口。 “砰!” 一声爆炸的作用力,直接把赵青山撞进了法阵中,只见他承受不住冲击,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没用的!”倒在地上,他却忽然癫狂地笑了起来,“这阵法我早就刻在了这片泥土之下,如今那一屋子的怨恨对象,已经足够支撑法阵运行,引出这世间怨气!” 说话间,赵青山疯狂掐诀,身下黑狗血绘制的法阵陡然亮起,礼堂内怨气开始变得狂暴,似乎要开始攻击他们。 “完了!我们要完了!”有人绝望道。 但同时陈雯雅也迅速掐诀,五张黄符悬浮在她身前,随着她的手势齐齐而出,飞向礼堂外墙。 “没用的!法阵一旦运转,他们马上就会被献祭,逃不掉的。” “是嘛?”陈雯雅却不屑一笑。黄符发出了巨大的爆炸声。 “你干什么!”赵青山完全没想到,她根本没有试图阻止法阵运行,而是用黄符炸毁了在墙上留下的为了防止他们逃脱的加固法印。 “人都跑光了,你运行法阵还有个屁用。”陈雯雅的爆破符不要命的往外掏。 五张不行那就十张,十张不行那就二十张,她还没见过这世界上有什么绝对坚不可摧的材料呢。 赵青山反应过来出招阻止的时候,礼堂的外墙,已经被她硬生生砸出了蛛网的裂痕。 “啧,就差一点。”陈雯雅可惜着,却没有机会再掏一次爆裂符了。她同样使用玄法跟赵青山缠斗起来。 礼堂内,静谧无声,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元家朗却已经率先找回声音,“已经有人在救我们了,你们还想要坐着等死吗?” 不想! 没人想等死! “这些圆板凳固定在一块,或许能做个简易的撞车,就是古代那种撞城墙的柱子。”有人提议道,“那面墙已经出现裂痕了,说不定就能撞开!” 说干就干,在巨大的求生欲之下,大家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外面赵青山一边缠斗一边进行语言攻击,“你救不了他们,就算出来又如何?他们已经被怨气法阵锁定,十分钟内,他们根本跑不出法阵的范围,还是一样要被献祭。” “喔?”陈雯雅还是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赵青山恼怒,他比陈雯雅早来三十几年,就算天赋不行,这么多年也足够他跟陈雯雅用玄术打个有来有回了。但他心惊地发现,他好像开始渐渐落于下风了。 就在这时,更糟的问题出现了,礼堂那堵墙真的被他们合力撞破,里面的人都跑了出来。 好在救火的手下已经返回,警方和赵青山的人交锋了,还有一些不甘示弱的富商,在旁边报菜名一样报自己的名号,“我是xxx,你们要是敢动我,我让你们永世不得翻身!”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赵青山见状,一把将陈雯雅推出法阵的范围,全力加速运转法阵。 “阿雅!”元家朗惊呼。 渡船街的众人赶到陈雯雅身边的时候,法阵的通路已经开启,蓝白色的透明光幕出现,已经无人能够进入法阵范围。 赵青山恶狠狠道:“你既然待他们这么好,那就跟他们一块死吧!” 可即便是这样,他仍旧没有得到畅快,陈雯雅依旧是那副临危不乱的淡然,这让他很恼火,明明是他们要死了,明明是他谋算多年的事情要成 了,凭什么她依旧没有丝毫恐惧或者后悔。 只可惜,他的怨恨尚未来得及抒发,一股剧烈的刺痛就从他的心口传来,他不可思议地低头看去,只看到一截短小的枝丫从他体内刺了出来。 他甚至没有力气回头看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的楚灵漪,她就那么握着桃树枝,刺穿了他的心脏。 “桃花属阳,可破万邪。”陈雯雅为他做出了解答,“你当时看中了楚灵漪的灵体,是为了她的极阴之力做你阵法的阵眼吧,那你有没有想过,她依桃而生,阳气也能破了你的邪术呢?” 赵青山想要开口说话,却只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随着他脱力跪倒在地,阵法的运转戛然而止。 他是阵法的阵眼,他死,阵法自然可破。 陈雯雅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应运正气而生的法术,断不会为邪魔歪道所用,这是师姐教你的最后一课。” 赵青山努力抬头,想要看清陈雯雅的脸,从几何时,课堂之上他也是这样认真地听陈雯雅讲的。但是失去她的好多好多年,他再也没有这样看过她了。 她若明月,洁白高悬。 他吊着一口气把手缓缓伸入衣襟,想要拿出那块他找了好久才找到,却一直没有机会送出去的美玉。元家朗觉察到他的动作,生怕他临死反击,但来不及上前阻止,他只能摸出口袋里的东西朝他手腕弹了过去。力道很大,打得已经快要咽气的赵青山直接向后栽倒了下去。 赵青山恨绝,望着天高呼,“我恨,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陈雯雅的视线则落向元家朗打出的那个东西上,只见它滚落在地,是一颗淡绿色的玻璃珠,是她当初那瓶菠萝味的波子汽水瓶的玻璃珠,她的第一颗珠子,送给了他,而他留到了现在。 陈雯雅收回视线,走到赵青山面前,看着意识已经涣散的他,平静道: “躲在阴影里的人,如何要求明月照你?” ----------------------- 作者有话说:完本感言: 首先,我要狠狠发出感叹,终于、终于、终于完结啦!真是长舒一口气,更新期简直就是吊着一口气摸爬滚打,赶着ddl的更新hhhhh,其次,我最要感谢的还是我的读者们,感谢你们一路上的追更和追评,看到你们的订阅和评论,就是对我莫大的支持和鼓励,再次鞠躬致谢!!同时我也感觉到抱歉,人的时间总是有限的,有时候很难平衡工作和生活,就导致了时常断更(悄咪咪地说,开文之前我是幻想过要全勤更完的,现在只能说,下本一定!)但是因为断更,读者宝宝们肯定不能获得很好的阅读体验,这里还是想说真的非常抱歉,我会继续努力,尽量让自己码得更快一点! 说说书吧,这一本呢,是我目前成绩最好的一本了,但是我相信一定不会是未来路上最好的一本hhhhh,未来我还会有更多更多的书,回头看看这本的人设和剧情设置依旧有很大的欠缺,人总是力求尽善尽美的,但力有不逮,所以我会好好做总结,好好复盘,在下一本继续提升我的能力,争取写出让自己和读者们更满意的作品。 最后,我想借青山说一句,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希望我们会在下一本作品中,不期而遇,拥有一个更加愉快的邂逅! 谢谢我的读者们!也谢谢我热爱的写作让我坚持!真的非常感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