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凤错》 内容简介 鸾凤错 作者: 再枯荣 简介: 童碧死了爹娘,无人主张婚事,于是四处散财投资英俊男人,眼看家底即将掏空—— 她终终终终于要嫁人了! 好消息:未来夫君有貌有才还有钱。 坏消息:她是代人出嫁,略有心虚。 管他的,先嫁了再说,他若不服,只与她这拳头说话!主意一定,她在盖头底下笑得合不拢嘴。 直到盖头揭开,她笑不出来了,眼前这个颜如冠玉的男人,偷过她,抢过她,还坑骗了她三十两银子。 她当即跳起来,左右开弓甩了他两耳光—— “贼猪狗!还我钱来!” * 燕恪自己就是个赝品新郎官,如今连新娘子也是冒名顶替来的,两个假货要在这苏家大宅里求生存求发迹,不得不每日提心吊胆。 尤其是他这位假三奶奶,她泼辣凶悍,还没廉耻,更没一点专业精神! 他在这里兢兢业业地伪装他温润如玉的三爷,而她在做什么?她在那头勾搭男人! 这夜燕恪在床上辗转反侧,捱至半夜,她终于鬼鬼祟祟回来了。 他忍无可忍翻身起来,脸色铁青,双目发红,“半夜三更私会男人,你把我的脸面置于何地?” 童碧走来盯着他的脸细瞅:“你这副神色,嗯…是有那么股子当夫君的妒火中烧,专横跋扈的味道了。” 他不是她的真夫君,她也只是他的假妻子。 不过在这些如履薄冰的日子里,他一天一天步步登高,一点一点弃德从恶。他都能变,他们的关系凭什么不能假戏真做? 他忽然握住童碧的手腕,将她揿在枕上,在她颈边细嗅着,冷森森却温柔地笑了声,“我们吃过合卺酒,就是下阴司地狱,你也得陪着我。” 童碧双眼圆睁,终于挣出手来一巴掌拍他脸上—— “戏有点太过了!” 注: 女主粗直鲁莽含武力值 男主阴险奸坏带点嘴欠 * * ——下本开《侯府打工人》以下文案—— 家败前的柳千秋: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一辈子都不可能打工! 家败后的柳千秋:表姐,在那吉安侯府做丫鬟,真能有一两半的月钱? 不止,千秋进了侯府才知道,府里最下等的丫鬟才是一两半,一二等的丫鬟月钱均不低于二两。此外,常揽些巧宗,主子还另给赏钱。 从此,千秋不是在给拈花惹草的爷望风,就是忙着替偷情的奶奶遮掩,或是奔走在替小姐送信的路上,每月积攒下来不少。 她算过了,辛苦这两三年,仍能攒够嫁妆嫁个好人家,倘或那挨千刀的账房曾鹿巍能少挑她些错处的话! * 算得没有变得快,这日,侯府世交袁家来打听她,似乎有意要聘她,她马上就要飞黄腾达了! 她飞似的跑进那曾鹿巍房中,将他摇醒,趁其不备狠狠掴了他两巴掌,“姓曾的,本姑娘忍你不是一日两日了!你凭什么把碎的碗碟都算在我账上?!你个黑心羔子王八奴才!一生是奴才,世世是奴才!” 没承想,议亲当日,表姐探听回来,“你这桩好姻缘像是难成了,曾鹿巍不答应。” “他?他算什么东西,他凭什么不答应?!” “他是老爷的私生子,算二爷。” 曾鹿巍身复正位,成了明安侯府的二公子,千秋则成了他房里的一等丫鬟。 夜间,鹿巍瞟一眼在旁怨气森森瞪着他的丫鬟,随手丢下账册,“涨了月钱还不高兴?为什么?” 千秋咬牙将两手合成圈,在背后比了个掐死他的姿势,“我接受不了昨日还同为牛马的你,今日就翻了身!” “你也可以翻身为主。不过,得看我高不高兴…” 他转过来,笑意阴沉,“我听说你昨日在袁家少爷跟前掉眼泪了,说了什么?讲来我听听。” * 柳千秋打工日记:我恨曾鹿巍,为什么?因为自己的失败固然可怕,但同事的成功更令人揪心。我嫉妒! 曾鹿巍打工心得:我爱柳千秋,没有为什么,她喜欢偷懒耍滑,而我喜欢偷看她的笑脸。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欢喜冤家 天作之合 轻松 先婚后爱 主角视角姜童碧燕恪(宴章) 一句话简介:夫人休要动手! 立意:仁义值千金 第1章 第1章 时下生意不大景气,童碧在铺子里闲坐,缩肩耷背地挨着屠案底下那小炉子烤火。元夕刚过,正是个天寒地冻,冷得人打哆嗦。 一看案上这粗布包袱皮,童碧心里更冷了。 包袱里头裹得疙疙瘩瘩,稍一动便发出点唧唧咣咣的动静。童碧虽没见过什么大钱,不过开着间家禽肉铺,日日听铜钱响,对钱也有些阅历,这是包银子。 “六十两,都是送姑娘的,姜姑娘只管安心收下。”说话这人姓黄,上了些年纪,街市上都管他称黄掌柜。 童碧脸上挂着笑,起身拿了斩骨刀,用刀尖慢将包袱皮挑开看,里头还真是一锭锭的雪花银,“没承望天上真能掉银子。” 倏地,她脸色一变,把斩骨刀朝下一掷,刀尖直栽进厚重的圆砧板里,“你是陈璧臣的狗腿子?” 黄掌柜圆眼怒睁,“什么狗腿子!我是陈大官人请的掌柜,他是我新近来的东家。你这姑娘年纪轻轻的,说话怎恁地没教养!” “我一个杀鸡宰鹅开家禽肉铺的,要什么教养?”童碧又将斩骨刀拔起来,指腹刮得刀刃簌簌响,“别看我年轻姑娘家,也是坐过监房的人,杀人放火我干得出来,可从不惜老怜弱!” 黄掌柜本不惧她年轻孤女,叵耐双眼给那刀光一闪,止不住心惊肉跳,一时忙堆上笑脸,将包袱皮朝她跟前一推,道: “看这话怎么说的,我又没坏心,不过是替陈大官人给你送银子来的。姑娘尽管把这六十两收下,给我写个票据,我回去也交差了不是?你有什么话,来日再自去找陈大官人说。” 童碧看一眼白花花的银子,想到那仪表堂堂的陈璧臣,不由得大恸,心内大骂道: 好你个忘恩负义的陈璧臣!当初你说要往苏州做买卖,缺本钱,我姜童碧掏空家底凑了三十两给你。 说好的,不管买卖做得成做不成,回来就当迎我为妻。谁知你买卖做成了,人也倒回来了,却娶了别人! 她一肚子冤屈要喊,恨不能立时将那陈璧臣揪来跟前痛打一顿。可平生也爱点脸面,为个负心汉大闹起来,没得叫街坊们白瞧了笑话。 因而暂且只得咽住一腔幽愤,心恨恨,牙痒痒,目森森,盯着案上这包银子,踌躇犹豫。 这案板窄窄长长,临门横摆着,桌上摆着些新鲜宰杀的鸡鸭鹅肉。案外便是条热闹大街,人来人往间,门前不远不知几时站了个年轻男人。 童碧成日家看铺子,闲时也放一只眼扫两街上过往的男人,一来二去的,倒把眼界看高了,寻常男人如今已不能入她的眼。 不过今日街前这个不一般,有那么点出尘绝世的味道。再瞅一眼! 只看那人背影,约只二十出头的年纪,身越八尺,穿一件青绿薄袍,大袖翩然,头上缠鹦哥绿巾带,迎风而舞,脚穿一双黑靴,潇洒而立。 正是春寒料峭,朔风飒飒,寒气飕飕,那人穿得单薄,更显衣袍缥缈,骨骼清逸。似有仙人风度,不融市井,仿佛自昆仑蓬莱而来。 恰是此刻,那人向后头些微斜了脸来。凭童碧素日看男人的经验,了不得!单那一半侧脸,恐怕满桐乡县也难找出第二个。 黄掌柜因见她朝街前望得走了神,也跟着扫一眼,又扭回头来,“姜姑娘,姜姑娘?你瞧什么呢?” 童碧一副神思又给拽回跟前,一瞧那银子,仍是个气不过。要收下,又怕便宜了那始乱终弃的陈璧臣;若不收,又恐赔了夫人又折兵。 正是两厢为难的工夫,倏地眼前一晃,像是有个绿影闪过。 童碧稍一怔,忙从左角绕案出来,往街上一看,方才门前站的那位年轻“仙人”,正拧着她刚宰杀干净的一只鲜鹅,疾驰而去。 果真是了不得,原来是个偷鸡摸狗的小毛贼! “抓贼啊!” 童碧抄起一把斩骨刀,一行嚷,一行朝右面街上追去,未出四十丈,便紧杀至这男人身后几步来。 这男人只听得叫喊声益发近了,禁不住回头瞅,仰着脖子朝天喊道:“不过一只鹅,何至于姑娘这般紧追不放?横竖多一只少一只,你也发不了财!权当发善心,且放我去,等我有钱,来日加倍奉还!” “做贼的都是这么说!”童碧自是不信,穷追不舍,“你趁早把东西给我放下,我饶你,若不放下,姑奶奶砍了你那贼手!” 这人还只管卖命跑,童碧将心一横,干脆猛地朝前一个飞扑,直将他扑倒在地,便顺势骑坐在他背上。 他欲挣扎翻身,不想一把寒噤噤的刀直比到他脖子边来,一时使他不能妄动,睐着刀刃心虚一笑,“姑娘,有话好说。” 这声音一沉下来,便似流水琤琮,听得童碧神思一晃。 待要破口大骂,一看周遭凑来许多瞧热闹的街坊,童碧也不便骂了,更不好再坐在人背上,只得起身,顺手将这男人也揪着衣襟拧起来。 一时两双眼睛高低相对,这男人却生得张绝世好脸,双眉浓密斜长,鼻骨高挺凌厉,童碧被他眼睛摄住魂似的,忽然心止了跳,人也呆住了,似乎迷失在他荒颓的双目里。 他脸上赔着笑,把白花花的鹅拧在她面前,“姑娘,鹅还你,咱们两清了。” 童碧目呆呆拧过鹅脖子,须臾方回过神来,见他转了背要走,忙拽住他胳膊,“呸、谁和你两清,这便送你去见官!正好,街坊们都是见证!” 周遭人群正朝着这男人指指搠搠,议论纷纷,他回过脸,闪过一片难堪的表情,却愈发将腰背挺直了,愈发显出种目中无人的神气,“姑娘,做买卖的人,越是计较这些小东西,将来越是要吃大亏。” 怄得童碧月眉高吊,“我不肯叫你偷,就是我计较,这是哪来的道理?今日姑奶奶我还偏不吃这亏!偏扭送你去衙门,叫你吃顿好板子!” 说着,便仗着一身好力气,朝前推搡他。 他趔趄一下,脸上跌出一抹鄙薄狡黠的笑意来,“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抛头露面守着那么个铺子,想必是还没出阁。”说着,他蔑眼打量她两眼,慢慢摇一摇头,“啧,也怪不得——” 童碧把眼斜到他脸上,“怪不得什么?” “谁家敢娶个泼辣悍妇?你拿镜子自己照照,分明是副花容月貌,却因为凶悍抠门,竟显得有几分狰狞刻薄了。” 狰狞刻薄?童碧活到今年二十岁,虽从没有人夸她貌美,却也没人说她丑陋,今日这人倒把两头话都说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旋即两眼瞪向他,“少废话!你偷东西在先,还敢倒打一耙说我刻薄?我看你才刻薄,偷鸡摸狗,颠倒黑白!” 这男人脸上白了几分,低头望见地上那把斩骨刀,便拾起来,将刀柄递向童碧,“既然你心胸狭窄不肯饶我,那好,偷你鹅的是这只手,你砍了它去。” 说罢还真朝童碧伸出另一只手来,童碧心内吓了一跳,接过刀来往他胳膊上举着,他竟不怕,不曾躲让。 她顺着他的胳膊往上看,只见他脸上生气全无,心里死透了似的。 他约莫二十出头,眉如墨染,脸似风裁,可眼波无光,唇上下巴上有一片淡青胡茬印子,显得落拓。这样冷的天,他却只穿单薄春袍,益发潦倒。 不是穷苦潦倒,谁又来做贼呢?看他样子是个落魄读书人,怪不得情愿砍只手也不肯往衙门去。 她不禁动了几分恻隐,刀举在手上,怎么也落不下去。 正是踌躇,那黄掌柜忽从人堆里钻出来,拉过童碧悄声说话。童碧半信不信地,一面听,一面又斜眼打量这读书人。 只等黄掌柜说完,她把嘴一撇,走上前去,朝这男人摇了摇刀,“罢了罢了,算我倒霉,你走好了,下回可不许再做偷儿了啊!看你一表人才,干点什么正经事不好。” 他听见“偷儿”二字,脸上黯然。 不过萍水相逢,饶他一回已是发善了,童碧哪还顾得了他的自尊心?她一手拧鹅,一手拿刀,仍旧与黄掌柜转往铺子去。又禁不住回头去看,那书生已在路人的蜚短流长中,转背往那头走了。 这黄掌柜一路睐着童碧,心内怙惙,怪道陈璧臣遣他来送银子,原来是这姜童碧如此凶悍,他辜负了人家在先,自然怕。 不过话说回来,满桐乡县只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似这般的姑娘,瞧着瘦弱,却有一身蛮力,年纪轻轻杀鸡宰鹅的,还敢当街捉贼砍人。 细瞧来,倒真是长得不错,白嫩嫩的小圆脸,一双深凹杏眼忽闪忽闪,两弯月眉浓淡适宜,鼻梁秀美高挺,鼻尖俏皮圆润。 只是不大会打扮,穿一件黛蓝长袄,底下半截靛青布裙,显得风尘朴朴。还有她那张肉嘟嘟的樱桃檀口,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成个无礼母夜叉—— “黄老头,你说方才那偷儿姓燕,叫什么名?” 黄掌柜两眼一翻,没好气,“燕恪,在家行二,认识的都叫他燕二郎。” “燕恪——”童碧低头寻思,嘴里嘀咕,“这么位风度翩翩的俊相公,我怎的从没听说过?” “你姜家搬来桐乡县没多久,正赶上燕家就败落了,燕恪吃了桩官司,被流放广州府几年,年前才刚放回来。” 童碧双眼一震,“他犯过事?” 可巧,她也犯过案子,他们姜家刚搬来桐乡县那年,有个不知死活的老淫棍调戏她娘,她便伙同她爹,把那人打了个残废,父女俩一同吃了官司。 她爹把罪责都揽到他自己身上,更兼县太爷怜她年少,只羁押她三月以做警示,便放了她出来。她爹原也该流放的,不想只关押半年她爹就病死了,此案便销。 前年夏天连她娘也病故了,如今姜家只剩她一个孤女,再无亲戚。 黄掌柜唏嘘一声,“说起燕二郎吃的那场官司,也真是吃得冤枉,说是他意图奸霪人家小姐,还劫取了那小姐的银子。其实满亭人谁不知道,那家小姐一早就有心思想嫁给他,要是燕二郎有意,亲事早成了,何必行奸抢劫?” “那怎的怪到他头上?” “也是合该他时运不济,那天晚上,那小姐不知怎的出门去,在燕家附近遇到了一个强盗,劫了她的银子,还想对她行奸。偏被这燕恪撞见,那强盗一看有人,先一道烟溜了,那小姐就非说是燕恪对她图谋不轨。” 童碧听得愤慨,“哪有这样的人!救了她,怎么反口乱咬人?” “一来是那小姐眼盲,那强盗又不作声,所以强盗跑了,小姐就以为是燕恪在剥她的衣裳;二来,即便小姐拿不定到底是不是燕恪,也是将错就错了,本来她就喜欢他,是燕恪不肯娶,如今把事情赖到他头上,他想不娶也不行。” 倘或真娶了,就不会吃那场官司了,可见那燕恪当时没就范。 “谁知燕恪是个犟脾气,不肯,小姐家下不来台,就告到了衙门。可巧那夜小姐带了包银子在身上,后来差官在燕家一搜,也搜出一包五十两银子,连包银子的布料都是那小姐的,这不就是铁证?于是衙门就判了燕恪个劫取钱财,行奸未遂,将他流放去了广州府。” 黄掌柜叹了口长气,“如今好容易放回来,家里宅子都给亲戚们算计了去,总归是没钱,也无人帮扶,饿急了才偷你的东西。所以我劝你算了,反正也没偷着,放他一马,他也可怜。” 童碧听下来,早不怪燕恪了。何况才刚一见他那模样,那风度,心里压根就怪不起来。 她这人除了脾气大,性子急,只一点不好,看见相貌俊朗的男人就容易心软。不然还不至于着了那陈璧臣的道! 话又说回来了,眼下这陈璧臣给的六十两银子,到底收是不收? 第2章 第2章 前年童碧她娘死的时候,因想着童碧素日在柜上的行径,颇觉放心不下。 每逢那相貌好的年轻相公来买肉,这丫头总多饶人家些鸡肠鸭肚,要么就少人家些银钱。这还了得,姑娘家就怕对男人太殷勤,只怕将来无人照管着她,她能将心肝脾肺全盘搭给男人。 她娘越思越怕,那一刻回光返照,忽然中气十足,一把攥过她的手,嘱咐道: “咱们家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你是瞧在眼里的,这都怨我,当初就是贪图你爹长得好,死活嫁了他。你瞧,给他带累得四处搬家,树尚有根,咱们却连个稳固的落脚处也没有!可见老话说得对,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嫁人要慎之又慎!” 常言道色是刮骨钢刀,她爹原是强盗出身,当年劫了她娘的道,却因生得风流倜傥,反被她娘给缠上了,一定非他不嫁。 后来成了亲,因她爹的出身,官府那头稍有风吹草动,一家人便如惊弓之鸟,不得不挪窝别巢。 童碧自出身起就跟着爹娘四处辗转,这些年搬来搬去,亲戚死的死,旧识忘的忘,好容易才在桐乡县安了身,爹却没了。 眼下娘也要死了——她悲从中来,一壁抹眼泪,一壁攥紧她娘的手,“娘,您还有什么要交代我的,我都依您就是了。” 她娘撑起身来,“你记住娘这话,男人都是嘴里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没一句实诚话!尤其是那些长得好看的,更会哄人。你将来要嫁人,可不能瞧人的相貌,还是得瞧家世。” 童碧转了转挂着泪的眼珠子,“长得丑的就不骗人?” 她娘皱眉低首,“也骗。” “家世好的不骗人?” 她娘两眼一翻,“男人都一样!” 童碧泪凝在腮上,羞答答一笑,“既如此,我还是情愿给那长得好看的骗。” 话音甫落,她娘登时就瘫回床上咽了气。因此童碧一向有些耿耿于怀,觉得她娘是给她怄死的。 她是一辈子难改这秉性了,这两年间,她先后资助了几位英俊穷相公,有儒生,有商贾,都说将来发达了就来娶她,钱虽不算多,却总是肉包子打狗,没一个回头。 说起来,倒是眼下这陈璧臣还算有良心。 童碧盯着案上这包银子,忽地冷哼,“六十两,不少嚜,陈璧臣发财了?” 黄掌柜满脸褶子都掩不住那笑,“发财不敢当,不过赚得二三百两,能在这桐乡县支撑起两间铺子。要我说我们陈大官人还是好的,不算十分负你。他讲呢,承蒙你当初借他三十两,才叫他苏州做得生意回来,连本带息回你六十两也不算什么。” “他倒会说,我要的可是银钱啊?!”她陡地吼了一嗓子,自己也听出里头的没奈何。 “我说姜姑娘,你为人仗义,大官人也记下了。可是陈家祖训,陈家子孙不得与屠宰之家结亲,损阴德啊,大官人也是没办法,不能有违祖训不是?” 童碧恼羞成怒,提刀直指着他,“谁不知他陈家祖上是做木匠的,学人家书香门第也弄个什么祖训出来,简直笑掉人大牙!” 黄掌柜吓得一哆嗦,“可可可可大官人昨日已娶亲了,八抬大轿从你们这街上抬过去,难道你没瞧见?这已是木已成舟的事了,姑娘总不能屈尊给大官人做妾去。” “我如何不能给他做妾!” 话音甫落,她也自知这是气话,她还有骨气,嫁贫夫穷儒都罢,只两条,一不给人做妾,二不嫁灰容土貌之人。 她握着刀掉过身去,罢罢罢!也不是头一遭给男人骗了。痛定思痛,她朝肩后摆手,“算了,你走吧。” 黄掌柜一看屠案上的银子,心道这女子当初肯资助大官人银钱,大概不是看重银钱之人,没得叫这六十两辱没了她一片真情,便提了包袱皮扭身出门。 谁知身后急喊一声:“你倒是把银子留下啊!” 自这黄掌柜去,童碧便坐在案后呆呆寻思,海誓山盟也不过是男人家花马吊嘴的习惯,偏她爱当真,前面上了几回当还不够,今朝又栽一回。 落眼一看银子,嗨,出去三十两,回来翻一番,也不算亏。再说那陈璧臣也不算一等一的出挑,譬如今日撞见那燕恪就比他好看得多。 要不然,燕恪也行? 先拿了这银子,过几日细细打听打听那燕恪素日的为人品行,若他今日偷窃真只是万不得已,倒也不算不可饶恕。 再说以他那副相貌,总归值得人多对他多点包容,多点宽纵。如今她手上有了银子,资助他点钱财也不为不可。横竖不论男人女人,一旦好起色来,都免不得破财! 他拿了她的银子,随他做个什么勾当,来日出息了,不信不回头谢她。拿什么谢?孤男寡女,自是少不得以身相许。 妙哉,妙哉! 想定,她提了银子收去后院,嘴里哼起一段昆腔,唱的便是那花前月下,男痴女怨。翩翩然唱着进去,不一会,又翩翩然唱着出来。 正唱道:“行一步似垂柳风前摆,说话儿莺声从花外来。似这等俏佳人世间难再,真愿学龙女善财同傍莲台1——” 忽然门前走来位年轻姑娘,“童碧姐唱得真是好听。” 这少女从门前迤逦而入,生得是明眸皓齿,面如桃李,约是十七.八岁,外罩桃粉色披衣,系着胸前系两颗子母扣,只把里头那银红袄子露出两片襟口,下扎藕荷色百迭裙,露出一截来,行动迎风摆柳。 童碧坐在案后睇她一眼,心里直吐酸水,这丫头也不知怎的生得这副相貌,还生在个殷实之家,犯不着抛头露面做什么腌臜活计。 不似自己,相貌平平就罢了,偏还女承父业,继了她爹这杀鸡宰鹅的买卖! 她自坐下,把脸歪着,懒倦地瞅着这少女绕过屠案进来,“你家今日买卖如何?” “还不就那样。” 这姑娘叫易敏知,是前头那家布店的独生小姐,两家做了几年的邻居了。 易敏知家境优渥,常日只在家中坐着学针黹,也学认字,和童碧这般粗生粗养不大识字的姑娘不一样。 不过在敏知看来,童碧却似女中豪杰,杀鸡宰鸭手起刀落,眼皮都不眨一下。只因她脾气火爆,又会使刀,曾坐过三个月监房,别人才瞧不见她的好相貌,只觉她凶悍。 敏知心内寻思道:童碧姐姐又不是不想嫁人,只是无人来说和。如今我这里有这门好亲事,说给她听,不信她不肯。 思定,便拉一拉童碧臂膀上的衣料,“姐姐,你我到后头屋里,我有正经事和你说。” 童碧斜上眼,这丫头能有什么正经事?将信将疑随她进了后门,过了一方场院,踅入正屋。 她将茶炉子提到八仙桌下烘着,顺手在桌上给敏知倒了杯茶,“有话说吧,神神叨叨的,我可不会绣花啊,要是问我这个,我可没主意。” “你先坐下嚜。”敏知拉她坐下来,欠身在八仙桌上,默然须臾,倏地嫣然一笑,“姐姐,我有桩好姻缘要说给你。” 童碧横着眼,只是不信,她一个十七.八岁的丫头,也学人做媒保山?她自倒了盅茶衔在嘴边笑,“我倒听听看什么好姻缘。” “这人叫苏宴章,二十二岁,脾气温柔,秉性贤明,家住嘉善县,离咱们桐乡县也不算远,家中有一位老娘。” 敏知深知童碧的秉性喜好,朝她挤弄眉眼,“相貌嘛,姐姐放心,比那个陈璧臣不知好看到哪里去!” 童碧双目一亮,“你亲眼见过?” “你先听我说。”敏知一面站起来,绕着这八仙桌徐徐打转,“这都不算好的,要紧是他现今已是位举人老爷了,马上就上京去考试。以他的才学,必会考个进士出来,到时候做了官,姐姐许给他,将来可就是官家太太了!” 说着,又笑着坐回来摇童碧的胳膊,“我再告诉姐姐一句话,他家虽在嘉善县,可他其实是出生自南京大富之家。南京一户姓苏的人家,姐姐可曾听说过?” 童碧只管呆愣愣摇头。 “那苏家,乃是南京排数一数二的富商,这苏宴章本是他家庶出的公子,只是当年他娘不知因何,带着身子来了嘉善县安身立命,后来才生下的他。他既是苏家的子孙,将来肯定要回苏家去认祖归宗的,姐姐嫁了他,还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姐姐意下如何?” 童碧挑着嘴角冷笑,“荣华富贵我没兴致,你只说他长得好,你到底亲眼见过没有?” 敏知一时咬住笑唇,讪讪摇头。 “没见过你就敢夸口他相貌好?我看你年纪轻轻不学好,净学着编瞎话做空头!” “你别急啊姐。”敏知连晃着她膀子,“我虽没亲眼见过,可我爹见过他。你也知道我爹,他可从不轻易夸男人相貌好,他常说男人生得再好也没用,要紧会做生意。你想,连他老人家都说好,就一定不会差。” “你爹既认得他,他又那么好,你爹怎么不定给你?” 敏知把手松开,尴尬叹了声,“唉,我同你说实话吧,这苏宴章原本就是我的未婚夫婿,我同他早定了娃娃亲。可我不喜欢他。” 童碧噌地立起身,眉眼倒吊,“噢,你不喜欢你推给我?!” “姐姐你说这话可有些没意思了,咱们这么几年邻居,我几时是嫌什么东西不好才送给你做人情的?” 敏知拽她坐下,又羞赧道:“我其实,心里有了喜欢的人了,旁人再好,我也是看不上的了,所以才把这门亲事引荐给姐姐。” 见童碧不开腔,想是犹豫,她便又搡她,“姐姐,眼见为实,这苏宴章上京赴考,要路过嘉兴,姐姐不如亲去会会此人,回来若说他不好,我再不同姐姐多说一句。” 童碧听她说得笃定,不由得埋头寻思,想打那燕恪的主意,又还不知人品底细,不如且把他先放一边,先去会会这苏宴章,多个人选多条路,不是坏事。 再则,这里刚被那陈璧臣撇开,少不得街坊四邻会有讥言讽语。本就心头憋气,这两日坐在这铺子里还得受他们嘲笑,不如躲出去两日,权当散闷。 “你别诓我,不然回来我可告诉你爹!” 于是这般,敏知掐算了日子,替童碧择定后日动身往嘉兴去,正能赶上同那苏宴章碰头。 这日阴煞煞的天,想是要下雪,童碧扒着支摘窗一瞧,止不住心内鹘突,就怕出师不利,撞见的又是个负心薄情郎。 也顾不得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先去同那苏宴章碰个面再说。这便起来收拾细软,穿了棉袄厚裙,带上五十两银子,锁了门,雇了辆骡车上路往嘉兴去。 不过下半晌便行到嘉兴城三十里外,据敏知算准,这苏宴章今日必在此地一家客店里歇脚。 可巧那车夫道:“姑娘,我要往这条岔路上去,那客店就在前头不远,我就在这里把你放下,走过去不过半个时辰的脚程,你体谅体谅好吧?” 童碧同他争不过,只得会了车钱,跳下骡车,谁知未走几步,朔风渐起,漫天梨花琼玉,果真下雪了。 也不知什么时辰,阴惨惨的天压在头上,四下里荒茫茫,不是幢幢山影,便是绰绰林荫,全无人烟,无端使人心里郁塞寂寥。 不经意地一瞥眼,茫茫冷雾中,路旁不知何时多了抹青绿缥缈的影。一看童碧便瞪大了眼,这人不正是那日偷鹅的燕恪! “你看我做什么,这么快就不记得了?”燕恪转来脸,朝她笑了一笑。 笑得她恍惚一下,心里蓦地发热,那股郁塞寂寞消散了。她抱着包袱半垂脸,不知如何应对,只轻轻点一点下巴颏,“燕二郎嚜,我记得的。” 他笑语温柔,“你认得我?” “原不认得,那日你走后,听人说起的。” 他缓缓一点头,含笑低首,沉默下去。 任凭满山大雪,簌簌落在他二人之间,像两个人衣裳的摩挲声,使人心猿意马,浮想联翩。 童碧极容易对长得好看的男人产生“儿女情长”的联想,不过想一想怕什么?反正他也不会知道。 不觉走入林间,她眼睛还想看他,偷摸斜上去。谁知余光还未落去他脸上,猝不及防地,一个光影乍动,这燕恪猛地朝她扑来,将她直扑到路旁一棵大树上,胳膊横来抵住她的脖子。 “别动!”燕恪拽她包袱拽不动,抬起脚来,由靴子里拔出把匕首,比在她脸畔,目露凶光,“把银子拿出来。” 童碧双目怔怔,敢情他今日又换了行当,是来剪径的! 这才几天啊,他就由偷改抢了?尽管常言道,积善如移山,为恶如崩堤,可他恶变未免变得也太快了—— “你看什么,还不把包袱给我!” 巧了,童碧爹年轻时就专爱打家劫舍,成亲后才改邪归正。 凡是强盗,总有些身手,她自幼跟他爹学了几招,虽算不得什么高手,可眼前这燕恪,双目虽冷,神情也凶,手却有些抖,显然不懂拳脚也没甚经验,打翻他还不是轻而易举? 她忽闪忽闪地扇动两眼,“你当真要劫我啊?可是要吃官司的。” “少废话!”燕恪自牙关里狠狠磨出字句,“识相就赶紧把包袱给我,我不想杀人。” 童碧却从他呼吸中听出一丝慌张,骨头愈发松懈下来,眼斜着脸边的匕首笑了,“杀人,你敢么?” 他急得额心紧蹙,待要再说狠话吓唬她,不防童碧忽然提脚在他脚背上一跺。趁他吃痛,她又一脚抬来踹在他肚皮上,将他踹翻在地。 未及起身,她已从包袱里翻出两把斩骨刀,赶上前来,架在他脖子左右,“你是头回做强盗吧?” 她将腿一跨,骑在他肚皮上,带笑瞅他,“姑奶奶大打出手的时候,你还不知窝在哪个女人怀里撒娇呢,敢来劫我!” 燕恪两眼一闭,大有慷慨赴义的情态——真是运乖时蹇,又折在这女人手里! 第3章 第3章 仰天望去,树荫接着树荫,四下里绿森森,罅隙中掉下片片鹅毛,琼瑶碎玉,点点消融在燕恪脸上。他脖子上还架着两把利刃,身子底下是一片霜土,整个人世冰凉。 不过他早冰得骨肉麻木,也不觉得怎么样。自从广州采石场五年,他以为这世上本来藏污纳垢,世上之人,也无非魑魅魍魉。 只他肚皮上坐的这姑娘有片人的热温,她鼻尖被冻得通红,说话时嘴里的白雾朝他迎面扑来,风霜落在她头上,也盖不住她眼里本该有的生机与善意。 他知道此刻只要再讨她个好,她一样能饶过他。 主意一动,便把下腹朝上略挺一下,望着她微笑,“你这姑娘,怎么总喜欢坐人身上?还是单爱坐我身上?” 童碧给他一顶,感觉到他紧实的腹肌,一颗心忽然震了一震,握刀的手松了两分力,嘴里却愈发凶巴巴的,“谁爱坐你身上,我是怕你跑囖!” “跑了你还可以追嘛,你又不是追不上我。” 燕恪难得这般轻浮,言行上虽然显得得心应手,心里头却不免尴尬发烫。读了十几年圣贤书,没想过靠女人发迹,可到头来,却还是要靠花言巧语哄女人。 童碧一时给他漫洋洋的两只笑眼看得乱了方寸,稍微避开眼,刀却在他脖子上紧了紧,“你这贼,还笑得出来。这里荒郊野岭,我杀了你挖个坑埋了,也未必会有人发现!” 他轻轻嗤笑,摊开胳膊和腿,满是华亭鹤唳之怆然,“那你就杀吧埋吧,反正我落到这步田地,活着也没趣,索性早死早超生。” 这一说,勾起黄掌柜昨日说他的那些话来。黄掌柜还说了,这燕恪自幼读书勤奋,十几岁就考上秀才,后来因为吃了那桩官司,被剥了功名,终身不得再考。 一个读书人不能再考试,前途算是绝了,流放回来,连个正经差事也难找,亲戚们又不肯帮衬,自然沦落到靠偷靠抢混饭吃。 她如今自己是个孤女,对着个走投无路的落拓书生,颇觉着些同病相怜的滋味。况且她不过拿话吓唬他,谁真敢杀人? 再则,他这双眼睛似幽篁千里,深不见底,竟叫人无端生出一丝怯懦来。 她欲收了刀起身,又怕无故饶他,显得倒像自己先怕了他似的。便有些骑虎难下,罔知所措。 忽地燕恪又一笑,“你又不杀我,又不饶我,难道预备在我身上一直坐下去?我倒是没所谓,就怕——” “怕什么?” 他低下声撇嘴,“就怕你再坐着,我就有些,身不由己了。” 童碧起初没大明白,直见他眼中浮起暧.昧,方想到屁股后头紧挨着他身上哪一处。她骤然脸热了,照着他左边脸上掴去一巴掌。 “你这贼!还是个霪贼!”她忙起身,理着衣裙,“要不是瞧你长得有、有点人模狗样,早一刀砍了你!” 他被打了一掌,却没点半气恼,仍躺在地上,望着天上阵阵发笑。那笑声越笑越疏,散了气似的,丝丝缕缕地在林子里回荡,越听越悲怆,整个山林都跟着发紧发颤。 待他笑足了,在地上朝她偏着脸,“你若此刻杀了我,我不怪你。” 童碧裙上的尘泥扑不干净,干脆放弃了,端着满脑袋疑惑,蹲在他脑袋旁边瞅他,雪冷冰湿了他一脸。 她心里也跟着湿了一点,“嗳,你脑子是不是有些毛病啊?不应该呀,他们都说你读书厉害,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那点微笑却在燕恪脸上结成霜,他不搭话,瞳孔里映着漫漫雪花,像灰烬,将他眼中的光掩埋了。 鬼使神差,童碧心一酸,一歪屁股在他脑袋旁边坐下来,对着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你是西城燕家二郎燕恪,他们说你曾流放去过广州。嗨,这值什么,我还不是进过大狱坐过三个月的监,出来还不是一样过日子,只不过亲事略有些不好找罢了。” 燕恪眼睛一转,“你一个姑娘家,能犯什么案子?难不成,你犯的是有关男女私情的罪?” “你再胡说!”童碧提起刀来。 他却朗朗笑了,根本不怕。 风轻送飞雪,这笑声听着喑哑,童碧看着他的脸,忽然明白了,他是在激她杀他。 她只得把刀悻悻丢开,“我是打残了人。”她瞥着他笑,“我根本不敢杀人,不过可以把人打个残废,你想死是没可能了,要是想做个瘸子瘫子,我倒可以成全成全你。” 燕恪望着天干笑,风雪灌进嗓子眼里,笑得连声咳嗽。 “瞧,你这窝囊废,还怕缺胳膊少腿,我看你也不是真的不怕死。” 他没辩驳,隔会慢慢爬起身,伸手来拉她。 童碧望着他这手,指节修长,骨骼分明。又循上看他的脸,难道脸长得俊的人连手也俊? 她从未握过这么好看的手,直觉这手会很冰。怕什么,冰虽冰,这孤独荒郊,也幸得有只手可相握。 “你叫什么?”他问。 “姜童碧。”童碧拾起包袱,仍将两把斩骨刀搁在包袱里,包袱斜系在背上,瞅他一眼,“你要往哪里去?” 燕恪弯腰在那里拍衣袍,头上鹦哥绿的发带垂在脸边,“嘉兴。你呢?” “我也是往嘉兴城那头去。”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搭着些不相干的闲话,他没说他的艰辛,她也没道她的孤苦,闲言碎语,几处辗转,直走来林子外头。林外风怒雪紧,刮得人脸上生疼,她卷翘的睫毛上挂了片晶莹霜花,只朝前头眺望着。 他却悄悄斜下眼看她。 天荒地乱里,没有旁人,她不留神踩滑了,他便出手拉住她,他肩上积了雪,也只她肯替他拍一拍。 仿佛多年前就认得,故人重逢,相亲得自然。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不到,童碧知道是给那车夫诓骗了,不过她上当上得习惯,心里虽有点怄气,到底没抱怨。 燕恪忽然问:“你到那林隐客栈做什么?” 童碧没好意思照实说,只扯着个笑,“去探个朋友,他今日应是在那客栈歇脚。” 他点一点头,童碧反问他去嘉兴做什么。 他默了一阵,冷冷答道:“去寻兄嫂。” “亲兄嫂?你去投奔他们?” 他只含笑摇头。 看来他也不说实话,倒也是,萍水相逢,把家底倒出来做什么?童碧便不问了,抿住嘴,朝前望去,终于瞧见风雪中漂浮着几只红灯笼! 那客店院墙上挂着酒幌,三面两层楼房,瞧那装潢想是家有些名望的客店,里头不知几多暖和。童碧恨不能立时冲进去,温壶热酒,痛快吃它一顿热汤饭。 眼见天将黑了,再往前去,只怕也进不了城,她看燕恪一眼,“你也在那客店里歇一夜吧,城门只怕就要关了,赶也赶不上。” 燕恪嘴角朝下一撇,没奈何也没奈何得十分潇洒,“我没钱。” 总归是帮人帮到底,救人救到家,也是看在他这副皮相的面上,童碧不耐烦地解下包袱,里头胡乱摸出五两银锭子来,“喏,我这里有,今晚的食宿费,我替你出了。” 他略带讥笑,“白替我出,你很有钱么?” “谁白出?等你投奔了兄嫂,拿了钱,可得回桐乡县去还我,还有利息!” 燕恪给她剜了一眼,就把笑敛了,摆出张冷冰冰的脸,“我可没说要住,你这叫好心眼挂在鼻头上,强做给人看。滴水之恩要人涌泉相报,充好人也充不像样。” 客店就在眼前,天愈发黑,雪愈发紧,童碧不信他能在这寒天冻地里窝一夜。她把银子在他眼前晃一晃,“你不住我可自己进去了啊。” 说着连蹦带跳朝那门前赶。 “住!” 童碧回头瞅他,“那还不还利息?” 燕恪一笑,大步赶来,“随你算多少,将来总归连本带利还你便是。” 她跳去院门前拍打叫门,燕恪在她身后阴沉了目光,笑意也散在昏暝暝的天色中。 他方才瞥见了,她那包袱里约莫有四五十两银子。不管将来作何打算,银子都是缺不得的。 未几店内伙计提着灯笼来开门,一径踅过场院,进到客堂里,这雪夜倒热闹,堂中宾客满座,吃酒说笑,热火朝天。看来时辰不算晚,只是天黑得早了些。 看穿戴有做买卖的,有拖家带口走亲戚的,也有些上京赴考的举人老爷。举人老爷嚜,多是有些年纪的,堂内坐的年轻男人没几个,童碧只管盯着那几个年轻的瞧。 照敏知说的,那苏宴章二十二岁,生得一表人才,该是鹤立鸡群才是。可她睃了半天,并未见一个出众之才,可别是叫敏知那丫头诓了。 她在柜前扭着脖子看,倏听见燕恪敲了敲柜案,回过头来,见他一条胳膊搭在柜上,人攲靠在柜上戏谑一笑,“可曾找见朋友?” “要你多事。”她翻他一眼。 燕恪将身子站直,“非亲非故,我多事做什么?不见得我这么得闲。”说着,放低了声,“付定钱了。” 童碧知道他是怕人家听见他一个大男人要个女人出银子,脸上挂不住。她偏不给他脸,吊起嗓门,“付什么?” 柜案里头那掌柜笑嘻嘻道:“小店的规矩,住店要先付一半定钱。” 童碧故意把包袱大声搭在柜上,好叫人家看钱是她出的。 谁知正摸银子呢,燕恪就在旁朝掌柜笑,声音不高不低,正能叫满堂宾客听见,“欸,男人家成了亲就是这点不好,连个傍身钱也没有。” 为了他自己的体面,硬把她说成是他老婆了! 童碧唯恐给那苏宴章听见,一双眼又心虚地满堂乱睃,仍没寻见个拔尖的人才。大概真是给敏知哄骗了,要么是那苏宴章没在这里,要么是隐在其中,并不出挑。 她一灰心,老婆不老婆的,也懒怠同人分辩了。只凑去燕恪耳边,咬牙道:“你再乱说话,把你赶去荒郊野岭里头喂豺狼!” 正说着,掌柜的顺理只递来一把钥匙,“西面二楼第二间房,爷奶奶可要吃晚饭?” 童碧却道:“要两间屋子,饭送到房里去,我那间要一荤一素两个菜,两碗白饭。他那头一碗稀饭一碟咸菜就够了。别擅自弄多了啊,多了我可不给钱。” 掌柜的又瞧燕恪,燕恪只一笑,“依她吧。” 这回他话虽没多讲,也没胡讲,可这两个字带着些宠溺的无奈的口气。那掌柜的一听,了然地抿着笑点一点头。显然误以为他们是小两口拌了嘴,正怄气呢。 童碧看他二人心知肚明在打哑谜一般,气不打一处来。横着眼再一看燕恪,忽觉他那张脸也没那么出色了,反而有些招人恨。 回头就把他狠揍一顿! 她忿忿接过钥匙,转身就见一位年轻相公打帘子进来,蓦地令她眼前一亮。 这男人一看就是二十出头,穿着件水色皮袍子,头戴灰兔毛皮帽,那长长的灰毛在额上颤颤巍巍,也挡不住他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他身后又跟着一个半大小子,大约是他的随从。 恰好掌柜的迎出柜来,“苏老爷,酒菜都预备好了,可是这会上?” 凡举人都被人尊称“老爷”,他又姓苏,多半就是那苏宴章! 童碧心头一阵悸动,忙扭头和掌柜笑说:“饭就在这堂中吃好了!” 掌柜的错愕一瞬,赔上笑脸,“可堂中暂且没桌子了,瞧,都满座了,剩的那张空桌子,也早给这位苏老爷定下了。” 苏宴章正领着书童往里头走,听见他们说,回过身来瞅,瞅见燕恪,便有礼笑笑,“两位倘或不弃嫌,可与我同桌。” 童碧禁不住朝他近前半步,心早飞扑到他身上去了,脸上亏得没笑出朵花来,“不嫌不嫌!只要你不嫌。” 苏宴章讶异一下,笑着摆开胳膊,“那,二位请。” 一行亲自引着朝角落那张八仙桌过去,一行扭头打量燕恪,“这位相公也是要上京考试?如蒙相公不弃,小可能否与相公搭伴同行?” 燕恪瞥一眼童碧,她面颊上浮着一丝难得一见的羞赧。他含着微笑,迟了须臾才道:“我哪有那份福气。是进嘉兴城,路上耽搁了,误了城门,在此地稍歇。” 二人互通姓名,苏宴章脸上略挂些失望,仍笑着请二人落座,“敢问这位姑娘可是兄台的婢女?” 童碧听见将她说成丫头,心里有丝不悦,又恐燕恪乱说,忙抢白,“我是他的妹子,是来这里会朋友的!”说完眼横秋波,忸怩羞赧地半垂了头,“其实说是朋友,也不算,今日是初会。” 苏宴章提着茶壶往二人面前斟茶,闲搭话,“那见着没有?” 童碧却不作声了,只管笑吟吟睇着他。 笑得这苏宴章心里冷不丁打个冷颤,险些以为是哪里惹下了风流债,人家找上门来了。 不过苏宴章并不是惯弄风月之人,他娘在男女之事上一向管他管得严。因此未再疑虑,只管与燕恪闲谈,越谈越觉投机,竟已将燕恪引为知己。 饮啖醉饱之后,童碧欲摸银子会账,苏宴章却强要做东,命书童先往柜前会了饭钱。 童碧暗中对他又添两分好感,这人言行有礼,气度不俗,通身上下都散着书卷气,谈吐满是水墨香。拿他与燕恪相较,燕恪相貌气质上虽胜两分,可品行为人上却输人。 都是长得好,自然该拣那品德端正的。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 好色要破财,童碧凭经验与诸君共勉。 第4章 第4章 风稍止,雪已歇,童碧开窗一瞧,对过房顶上早积下几寸白雪,更有一轮圆月万山头,这夜分外明了。 雪檐底下那间房里还亮着灯,将一个轮廓投映在窗户上,打死童碧都认得,是苏宴章,他还未睡。 童碧望着那窗户盘算,先前与敏知商量的意思,是她先来结识苏宴章,若相中了,便设法让苏宴章对她动点心思,将来苏宴章多半就肯主动同敏知家退亲。 事情说来简单,办起来却难,方才饭桌上,那苏宴章不知是过分有礼,或是有碍男女之别,只一味同燕恪谈笑,并不大正眼瞧她。 难道是嫌自己相貌粗陋?童碧忙翻出包袱里的胭脂水粉,又摸出圆形长柄菱花镜,打定主意,精心施妆敷粉。 这也是跟着敏知现学的,敏知当时一面教一面道:“姐姐是生得好的,只是不会打扮,常穿那些颜色重的衣裳,显得人无端老了几岁。说话又凶,行动又莽直,失了女人味。” “那女人味该是什么样?” “女人嚜,说话细软些,神情娇柔些,走起路来斯文些,穿衣裳要鲜亮些。我这里有身好衣裳,颜色样式最合姐姐的模样,姐姐一并带了去,要是瞧那苏宴章果然好,就穿给他瞧。” “要是他还是不喜欢怎么办?” 敏知替她装扮好,拉她来到穿衣镜前,朝镜子里笑,“只要是个男人,都会喜欢的。” 镜子里的人,她自己都不大认得了,眼角颊腮匀得粉扑扑,头上斜簪几点樱桃似的绒花,桃红对襟短罗衫,襟口绣着藕粉色的简洁纹样,里头一抹烟紫的横胸,底下一样烟紫的纱裙。 这天气穿成这样,冷得人打哆嗦!不过舍不得孩套不着狼,豁出去了!她走来窗前静觑,等候时机。 未几便见苏宴章那半大的书童下楼去了,像是问店家讨个什么没讨着,又悻悻上楼来。 她忙拉开窗,朝那书童招手,叫到窗前来问:“你问店家找个什么?” 书童道:“朱墨,我家相公要给文章做注用,店里只有寻常黑墨。” 童碧半懂不懂,正好,她这里有盒朱红的胭脂,管他能不能当墨使,不过借它搭个讪。 这便拿了胭脂,又借口要茶,将这书童支使到楼下,自迤行往对过敲门。 苏宴章开门一见是她,心下便诧异,又见她脸上扑着脂粉,穿得姹紫嫣红,遂想起方才席上,她虽不大插得上话,可一双眼睛只管溜来滑去地盯着自己看,像个饿老鬼瞅见大肥肉。 他心里起疑,稍显踟蹰,不知该不该请她进屋。 童碧岂用人请?笑嘻嘻自挤进门来,把一盒胭脂搁在八仙桌上,“这胭脂也不知道能不能当墨使,你且试试看,要是不行,我再另想法。” 苏宴章站在门前尴尬笑笑,“有没有也不是十分要紧。姑娘这么晚,还不睡?” “也不晚,好像还没到二更天呢。”童碧不请自坐,就坐在那八仙桌后,支颐着脸朝他痴笑,“你一向早睡么?” 门不敢关,冷风吹进来,苏宴章打了个哆嗦,一看童碧那张脸笑得谄媚,脑子亦是一个激灵,“我正要吹灯歇下。” “这么早能睡得着?”童碧歪着眼嗔他,“你过来,咱们两个说说话。” “说话?”苏宴章心头一跳,“我和姑娘今日初识,不知有何可说?” “说话嚜还怕找不到说的啊?可以谈天说地,再聊聊风花雪月呀。”童碧扭腰摆胯地行来,手朝他肩后抬去,一径把门阖上了,“你们读书人,不是最喜欢聊风花雪月么,什么梅兰竹菊啊,我也有点见识的嗳。” 苏宴章吓得后跌一步,背直抵住门,“姑娘,你兄长还在对面屋里呢,你请自重。” “嗨,不要理他,说他败兴。” 童碧忽记起敏知指示,女人要尽显妖娆妩媚,便摸出条手绢来,照着他的脸扇打一下,“我叫姜童碧,你呢?” “你你你,你才刚席上你不是听见了么,我叫苏宴章。” 童碧立刻踮一踮脚尖,朝他嗔一眼,“好名字,咱们都是三个字的名字,好相衬的嗳!” 她拍着手掉转身,又扭头嘻嘻一笑,朝他放了个眼波,“你老站在门前做什么?我们坐下来说话呀。” 苏宴章只当碰见了个女疯子,或是荒郊客店,撞上个仙人跳。一动不敢动,只等她朝桌前走了,他立马拉开门跨到廊下,高声呼喊:“童儿,童儿!” 童碧只当叫她,登时美滋滋回身。 谁知书童噔噔噔跑来门前,主仆俩满面警惕朝她望来,“姑娘,请自重!” 人家误会了,可原本她就心术不正,身上纵有百张嘴,也难说清。可怜她那几十两银子都还没来得及送给他呢! 她被人赶出来,只得一道烟先溜回房,想着等明日再找苏宴章消解误会。谁知门还未阖拢,只见燕恪跻身进来,带着一脸戏谑鄙薄的笑。 童碧要脸面,挺直腰杆乔作澹然地睇他一眼,“你笑什么?难道你也误会了?哎唷,我不过是听见他找东西,我这里正好有,就给他送了去,没别的意思。” 燕恪只管上下瞄着她,似笑非笑,“不见得吧,才刚吃饭的时候,你就老盯着人家看。你说来会朋友,原来会的是这么个‘朋友’。” “本来我和他就有交情!只是从前没有见过面而已。我还知道他住嘉善县,他家里有个老娘,他本是南京城苏家的子孙,我要是不认得他,如何会知道这些?” 他横抱胳膊,笑着摇头,“这些话,才刚席上他说过。” “我那时根本就没留心听!” “就算你没听见,这些小道消息,只要有心,稍一打听都能知道。我看你是早打听到有这么个人,特地来这里相会,想勾引人家。” 他一面说,一面放出只手来,上下指着她咂舌摇头,“你把自己弄得跟个女鬼似的,半夜三更,搔首弄姿,不知道的还只当你是逮着人家采阳补阴。” 短短几句话,童碧简直不知由哪句气起,只好抬手就去拧他的耳朵,“姑奶奶好心好意饶你一命,还照管你的食宿,你晓不晓得我于你是再造之恩?还敢对恩人说长道短,我化成鬼怎么样,又没找你!” 拧得燕恪直哎唷,忙从她手里挣脱出来,恨得牙根痒痒,脸上照样笑,“谁说我不懂报答,我这不是特地来替你出主意嘛。” “出什么主意?”童碧撒了气,往桌前坐了。 燕恪缓缓走来桌前,睨下笑眼,“自然是让你能得到他的心的主意。” “你有法子?” 他撩开袍子,长腿一抬,跨到长条凳前头坐下,提壶给自己斟茶,“你是女人,根本不了解男人的心,在你的确是桩难事。可我是男人,我最清楚男人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只要你按我说的做,那苏宴章没有不动心的道理。” 有道理,他们年纪相仿,又都饱读诗书,肯定喜好相似,肚子里的花花肠子保不准也长得一样。 童碧抢过茶壶,就着壶嘴就汩汩牛饮,一双眼半信半疑斜着他,“那你说,我该怎么做?” 他笑着睐她一眼,“你什么也不必做,明日起来,我先去对那苏宴章分辩今晚之事。再告诉他,你因夜里穿得单薄,着了风寒,病在床上起不来,我正要替你去城中请大夫,再托他照管你一两个时辰。” “然后呢?” “然后,你只管在床上装个病美人,不许话多,不许吃饭,他若端饭给你,你也要装得食不下咽。” “能不能吃茶啊?” 燕恪望着她,心内登时叹足了一百二十口气。 桌上一盏青灯,借着那暖融融的黄光细看来,她那五官倒长得十分俏皮,标准的月眉杏眼,脸是张圆脸,不显胖,只显出几分钝拙敦厚的可爱。 忽然他抬手摘下她脑袋上的红绒果,扯松她的发髻。 童碧被扯得龇牙咧嘴,恼了,一拳砸在他脸上,“你扯我头发做什么?!” 打得燕恪人仰马翻,咬牙扒着长条凳爬起来,“我替你拾掇拾掇,你知道男人喜欢什么模样的女人么!” 童碧原以为他是趁机捉弄,见是误会了,又笑嘻嘻拉他起来,“早说啊,来拾掇吧,我保证不打你了。” 他弄了半日,真给他捯饬出个病西施,自己也看得微微出神。 童碧忙去床上取了小镜来照,瞧不出哪里好来,把嘴鄙夷地撇着,“瞧着就是个病痨鬼。原来你们读书人喜欢这样的?” 燕恪回神挪开眼睛,却拿余光斜她一眼,“你不懂,男人不喜欢比自己强悍的女人,尤其是面上。记住我的话,明日耐住性子,不要多嘴。” 童碧也知道自己说话粗鲁,她又没读过书,字也不识几个。有什么关系,不识字又不妨碍她算账做买卖。他倒是书读得多,还不是沦落到偷东西打劫。 她乜着眼,擎着蜡烛朝床前走去,“行了,少算你点利息,当我谢你的。你走吧,我要睡了。” 燕恪却坐在那里不动身,门外斜来一片月光,裹着他一个冷森森的轮廓。 隔会他转过脸来笑,“做戏要做足,你不给我点钱,我明日如何替你请大夫抓药?” 童碧警觉起来,“装病还真得请大夫啊?” “装病请什么大夫?不过是拿着钱给苏宴章看,一来,我想他是疑心咱们是设仙人跳的,给他瞧见咱们有钱,疑心便可消了。二来,他见我拿那么些银子,只当你病得不轻,自然肯悉心照顾。和他说话我也看得出来,他是个心地善良之人。” 言讫须臾,他眼皮向下一垂,颓笑着起身,“也罢,你不放心就算了,我曾偷过你东西,劫过你的道,你疑心也是应当,我不怨你。” 他的脸被月光映得惨淡淡,那抹笑也显得苦。童碧想起下晌他一心求死的模样,有点不忍。 心里又寻思道:再说想死之人,哪还有心情算计人钱财?才刚往苏宴章房里去时,这屋的门并没上锁,他要是还有坏心,大可以趁那个空子,钻到她屋里来拿了银子一走了之。 谁都有个行差踏错的时候,总不能犯了点小错,就不给人改过迁善的机会。这还是她出监房时,差官大哥劝诫她的话。 她踌躇再三,到底摸了三十两银子给他,“你不许乱花啊,这银子我有用。” 银子谁没用?燕恪拿了钱,含笑作揖,“这世上,恐怕就只你信我了,多谢。” 要说信,童碧也不敢十分相信,这一夜间睡不踏实,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唯恐燕恪携银夜逃。直听到后半夜也没个动静,便渐渐松了心弦,一觉睡到大天明。 刚起身就听见燕恪敲门,她彻底放下心,想他是诚心改过了,和颜悦色放了他进门,“你这就要去了?” 燕恪笑出八颗白牙,“我这就去了。” “那好,你去吧,我等着你。” 他朝她点一点头,脸上笑意缱绻,“记住我这话,男人都不喜欢太要强的女人,要学会以柔克刚,靠蛮力是不能成事的。” 童碧连不迭点头,“我记住了,你只管去。” 他嘱咐完,又含笑看她,黑褐色的眼睛渐渐显得柔软。趁还未在这无名的柔情里泥足,他转背走了,去对过找那苏宴章。 童碧走去窗前支起耳朵听他在那头同苏宴章说话,也没听清说的什么,只听见未几那书童找店家要水洗漱,想必盥洗完就过来了。 谁知躺在床上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开窗瞧,却见对过门户大开,店伙计正在里头扫洗屋子,童碧忙开门过去问。 店伙计道:“苏老爷刚退房走了,人家忙着赶路,哪有工夫多在小店住?” “走啦?!” “走了,要了我们的马车送他们进嘉兴城,要赶去码头坐船。” 要赶也赶不上,童碧一颗心直往肚子里沉,腰背也耷拉下去,满面失落。 在这门前呆立一会,她倏地提起口气来,心里将把燕恪骂了一遍,都是他声称懂得如何俘获男人心,害得她落得一场空欢喜! 这厢灰溜溜走回房中,预备着待燕恪回来同他算账,谁知在床上睡到下晌也不见燕恪回来。她疑心骤起,猛地翻身起来,眼珠子转了两圈,一径走到间壁,推开房门一瞧,那桌上赫然放着这屋的锁头钥匙。 那锁头底下似乎还放着张纸,她走去拿起来一瞧,只认得“中”“仁”“二”几个字,便噔噔噔跑下来楼去问掌柜。 掌柜接过宣纸,摇头晃脑念道:“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1。”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不可轻易相信人,尤其是那些看上去正直仁义的。”掌柜递回宣纸,“落款是二郎,你丈夫嘱咐你呢,不要给人骗了。” 童碧歪嘴一笑,真不错,果然又上了他的恶当了—— 她垂头丧气走到堂外,倏地仰着脖子大骂:“燕恪!你是个狗娘养的杂种!” 一时枝摇雪落,鸟扑鹰飞。 燕恪仰头一看,是棵万年常青的香樟树,听说当年查办他那桩官司的罗主簿调任嘉兴,连家也迁至嘉兴城来了。宅子就置办在永定街上,门前正有一棵香樟,想必就是此地。 燕恪上前扣门,未几有个老仆来开,可巧那罗主簿在家,燕恪便随这老仆踅至堂屋。 那罗主簿一见他就认出来,搁下茶碗起身,笑了笑,“你是燕家二郎。” 燕恪作揖唱喏,“好几年了,罗主簿还认得小可?” “你这副相貌,叫人过目不忘呐。”罗主簿从容坐回椅上,“不过那叶家小姐倾慕你,可不单是为你的相貌,她眼瞎,又看不见,她不过是敬仰你的才智。可惜你偏不领情,落得流放广州府几年,何苦来呢?不知今日你想通没有?想通了也不晚,那叶小姐还等着你呢。” 燕恪这遭来,却不为问什么风情月债。他走近前,摸了两锭银子搁在桌上,“小可前来,不是问叶家的事。是想问问,当初到底是谁要害我?” ———————— 1《增广贤文》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 童儿回家一算账:家底无多了,再这样下去,也只能子承父业去剪径了,先他娘的剪死燕二郎! 第5章 第5章 此言一出,罗主簿脸色僵了一僵,把眼来打量燕恪。 当初事发,燕恪还不过是个未经世事,只晓得闭门造车的傻秀才,白白的面皮,通身书生意气,轻狂得了不得,敢在公堂之上与县太爷争辩高低。 而今广州府凿了几年的石头回来,皮肤晒黑了些,说话虽直,却知进退,态度上也变得谦卑讨好。二十三岁的年纪,却瞧出些老成稳练,又另添些阴鸷狡诈。 人活在世上,免不得是要变的。 罗主簿摇着头发笑,“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觉得当年衙门办你办得不公道?” “小可不敢,只是当年的官司,处处蹊跷,罗主簿是个聪明人,不会看不出来。当时县太爷急着判我,到底是急着还叶家小姐的公道,还是得了哪些人的好处,还请罗主簿指点。” 见罗主簿不作声,他坦率笑着,“我流放去了广州,第二年,就听说我爹吊死了,次年又听说我娘病故。等我回来,家里的香料铺子也改姓了祝。这一桩桩一件件,不得不耐人寻味。” 罗主簿扫了眼手边两锭银子,笑叹,“你兄长入赘了祝家,祝家与你燕家不就是一家嚜。” “亲兄弟明算账,何况我大哥是入赘人家为婿,经过这几年,这些变故,我也少不得要留个心眼。罗主簿尽管放心,以小可如今的情形,就算知道里头有人陷害,也寻不上人什么麻烦。生有地,死有处,小可不过想活个明白。” 罗主簿冷眼看去,大雪天他穿得如此单薄,那袍子上还沾着不少泥尘。落魄至此,量他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何况有银子不能不赚,他将那二十两银子一边一锭,掖入袖中,掸了掸腿,“别的我不清楚,我只晓得当年事发,你兄长曾去过县太爷府上,第二天,县太爷就催着赶紧把你判了。” “再有,你爹自缢之前,你家欠了好几百两的外债,是你爹当时为你打点花的钱。你去后,人家逼他还债,他没钱,只好拿铺子做抵押,从祝家借了一千两银子还债。后来,利滚利,一千两变成三千两,钱还不上,铺子给祝家收了去,你爹是想不通吊死的。” 祝家与他们燕家是亲家,行当做得杂,开着好几间铺子,却都不大赚钱。多半是早看中了他们燕家的那间香料铺,处心积虑设下此局。 终于证实了这几年的猜想,燕恪由罗家出来,不觉恍惚,昏头昏脑不知该往何处去。街上雪化成泥泞,他晃着晃着,狠狠跌了一跤,直摔出一抹鼻血。 不过这一跤,倒把他跌了个清醒。这回来,原就是要来寻兄嫂问个清楚。 他把唇上的血一抹,掉转身,循着祝家宅上去。及至那街前一瞧,祝家阔了宅院,换了道赫赫扬扬的门楼,连门上都添了两个小厮守着,可见这几年蒸蒸日上,买卖做得红火。 冷眼瞧着,那门里走出来锦衣罗袍的公子,正是他大哥燕钊。 燕钊长他三岁,同他不一样,自会跑就跟着他爹做买卖。那时候家里穷,街上支个摊子,他跟着忙前忙后,赚的钱只够一个人读书。 爹娘说燕钊没读书的天赋,他没读成,做了商人。做商人就定要会算计,燕钊算来算去,把自己家里算了个一干二净。 那燕钊上了马,由个小厮牵着,慢慢悠悠不知晃往何处去。 晃到条僻静巷子里来,倏闻后头有人大喊:“燕钊!” 这声音他熟的不得了,梦里也听见,听见便惊醒。一回头,果然看见他兄弟燕恪阴沉沉一张面孔,一步一步朝他缓步逼来。 燕钊晓得他年前刚回了桐乡,广州服役,又苦又累,那矿场常折腾死犯人,他特地打点了,才将他投到那里去。 不曾想他竟没死,他这百无一用是书生的兄弟,竟没死成! 他跳下马来,打量着燕恪发笑,“你黑了,也结实了,比从前个头高了许多。” 燕恪近前来,一双眼睛冷钉在他脸上,“我问你,娘是怎么死的?” “病死的。”燕钊反剪一条胳膊,低头叹息,“自爹死后,她的身子就不大好,家里除了几个不经心的下人,没有别人,我不放心,就将她接到祝家来,让你嫂嫂亲自照料她。可她老人家气性大,不吃我们赚的药,也不瞧大夫,一日一日病下去,就去世了。” “无端端的,娘气你们做什么?”燕恪反平心静气来问。 他这兄弟越是发怒,越是平静。爹娘说他天生是做官的人才,做买卖到底没出息,走仕途才是正道。所以格外偏疼他,家里吃的用的都先紧着他,钱也先紧着他花。 燕钊憋不住,一声冷笑泄出来,“你自小就聪明伶俐,还用我说么?骨肉兄弟之间,不留点情面?” “你为了钱,逼死爹娘,还谈什么骨肉兄弟?” “我为了钱?”燕钊讶异地睁圆眼,旋即一笑,笑得止不住,朝巷子那一线天仰着头,喉结不停弹动,“我为了钱——” 他那笑声戛然而止,瞪圆怪眼,“不错,我就是为了钱!商人,不为钱为什么?我不比你,读书人,傲气得很,从小只爱水墨香,却嫌铜钱腥气。” 说着,他反朝燕恪迫过来,“那是你没摸过银子,你没算过账,你只知道花不晓得赚。你要是起早贪黑一个子一个子赚过,你也会变得越来越贪!你也会挖空心思,只盼明日赚得比今日多,后日更多,一年比一年多!” 他攥着胸前的衣料,“年复一年,整个人掉进钱眼里,浑身铜臭!” 燕恪心中震了一震,却仍是平静的口吻,“不见得每个做生意的人,都会把自己家里算计得家破人亡。” 听见这话,燕钊又平复下来,“那还是我家么?那不是我家,我是祝家的人,要替祝家打算,生的儿子也姓祝。” 听得燕恪气随血涌,捏住拳头一拳打在他脸上。燕钊一个踉跄,脚下一滑,摔个脸朝天。燕恪立时扑上去,一拳拳雨点似的砸在他脸上。 打人原来这么痛快,怪不得那姜童碧一个姑娘家,也偏爱动手。 待祝家那小厮应过神,忙来拉拽燕恪,燕钊趁势起身,主仆二人合力将燕恪反摁在地上,猛地一阵拳打脚踢。 直打得燕恪头破血流,燕钊方直起身,朝他脸上啐一口,“别以为你是我兄弟,我就不舍得要你的命,别叫我再看见你!” 主仆两个扬长而去,燕恪独自躺在巷里,背上又湿又冷,那一线天里渐有洋洋洒洒的飞絮,又是一场茫茫雪。 何从何去? 一刹那间,他转定主意——上南京! 六朝金粉逐波流,尽管南京城豪绅名士如过江之鲫,却是大浪淘沙,不信他燕恪混不出个名堂来! 他挣扎扶墙起来,捱出巷子,抄近道直取码头。路经坠月崖,已是人烟绝迹。山路被雪盖着,湫窄蜿蜒,急转而下,稍不留神就恐滑坠下崖去。 燕恪提着心,挨着山壁走。走到个拐弯处,却见路旁那截枯枝上挂着片衣料,瞧着有几分眼熟。 去取来细看,是片月魄色衣料,纺着的鸟兽万寿藤,这纹样有些别致,他想起来,晨起曾在林隐客栈见那苏宴章穿着这料子的衣裳。 那苏宴章要乘船取道南京上京,难道也经此路?他握着布片,够着身子,直朝崖边望去,那崖下似乎躺着两个人。 忽地,乱山雪粉,风似急刀。天苍地茫间,似有风帆直立云海中。 雪作飞花,梨蕊落尽,四月里天才稍热起来。桐乡县还是老样子,尘烟入市,薄阳成金,街上摊贩日渐多了,姜家对过也添了个卖云片糕的,嵌着核桃,松软又有嚼头。 敏知买了些在手里,却仍望着长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发呆,只等童碧在对过铺子里喊她,她才回神过去,绕到屠案后头,与童碧并肩齐脑地坐着。 童碧扭脸瞅她,“你这丫头,怎的老是对着街巷发呆?” “没什么,就是看见这么些人来来往往的,想着他们要到哪里去,一想就入迷了。”她把云片糕递了块给童碧。 童碧手上腥气,不肯接,摇了摇头,望着街上一队慢慢拉板车的力夫,那车上摞着好些箱柜,用绳子捆着,像是谁家搬家,东西多得不得了。 人来人往,谁走谁留,没个定数,她也跟着叹了口气。 “姐姐,那燕恪还没回桐乡来?”敏知忽问。 “大概是不会回来了,他家的铺子没了,田地宅子也给亲戚们瓜分了去,一无所有,还回来做什么?”说着,童碧撇撇嘴,把脑袋有气无力地歪着,“罢罢罢!我也不是头回折银子,也不是头回上人家的当!” 敏知睐着她笑了,最喜欢她这凡事都能看开的潇洒劲头,“你上月不是到嘉兴找他兄嫂了么,也没找见他?” 她怏怏摇头,“快别提了,连祝家大门都没进去,门房一听我是找燕恪的,尽给我甩脸子,说和燕恪没关系,燕恪欠的债,讨不到他家头上,将我赶走了。他根本就不是个好人!所以连亲哥嫂也不认他。” “我听说燕家二郎当初吃那桩官司,也有他兄嫂的关系,你想,要不然他家那铺子怎的落在祝家手上?我爹说,燕家大哥身子入赘了祝家不算,连良心也入赘了祝家,陷害兄弟,逼死爹娘。燕二郎流放回来,这对公婆还四处嘱咐了亲戚不许帮衬他,所以燕二郎才走投无路。” 说得童碧斜提起眉眼,“你向着他说话?” 敏知忙摇头,咕哝一句,“我是实话实说嚜。” “他就是吃了天大的冤枉也与我不相干!我又没害他,我还三番四次饶他呢!噢,敢情就我好欺负?别叫我碰上他,非剁了他的手脚不可!” 童碧说着,忽见街上低头快步过去个眼熟的人,像是那负心汉陈璧臣! 她当即提一把斩骨刀冲将出去,谁知那陈璧臣瞥见,一道烟已溜去老远。这人良心坏了,腿脚倒比从前麻利,童碧啐一口,只得作罢。 不想背后遽然撞来个人,她本来怄着火,泼口便骂:“你没长眼啊,路这么宽,偏往我身上撞!” 扭头一瞧,却是位年轻娇丽的小姐,穿着藕荷色衫子,玉白的裙,外头系着白绡斗篷,一双大眼睛四处滚动,却找不到目的,目光总也汇不到童碧脸上。 “大嫂,真是对不住,我不是有心的。” 这嗓音跟琴音似的,好听得紧,却将童碧险些一口气怄死过去。 管谁叫大嫂呢! 不过细瞧一会,她再抬手在这小姐眼前晃晃,人家好像还真是看不见,她也不好计较。这里道声“不妨事”,让开路,正有个丫头跑来,搀着这小姐往前头那辆马车慢慢去了。 仍走回铺子里来,敏知迫不及待拉过她的胳膊,“才刚撞你那位,就是叶家小姐。” “什么叶家小姐?” 敏知啧了声,“就是当年害燕二郎吃官司那位!叶澄雨。” 原来是她,童碧又朝街上望去,那叶澄雨半低着脖子,行动轻盈随风,纤腰慢搦。只看后脑勺都看得出是位美人,燕恪当年怎么就生死不娶呢? 那就是个天生负才傲物的坏胚子!多半是嫌人家眼睛残疾。 正自暗骂,忽然敏知家里那仆妇赵妈妈欢天喜地跑来了,连跳带笑拍着大腿道:“姑娘,苏宴章高中了!” 苏宴章高中进士,朝廷派了他个南京国子监监丞。这月中旬,他刚到南京,就被大富商苏家找回去认祖归宗了。 苏家前几日又打发人往嘉善县去接他老娘,只等易敏知嫁过去,就是和和美美的一个堆金积玉之家。 易老爹是个胖子,笑得没了眼缝,只把一个大红信封递给敏知看,“你瞧,人家日子都定下了,初三就来船迎你上南京,先在他们家另一所宅子里安顿下来,黄辰吉日一到,就八抬大轿迎你!” 童碧也跟着到了易家来,这会把脑袋凑在敏知肩头,一齐看那信。 看也不看懂,便悄声问敏知:“成亲是哪日啊?” 敏知脸上不见半点喜气,木讷讷地,“五月二十五。” “这么急?” 那仆妇赵妈妈笑道:“这还急啊?要不是苏相公忙着读书,早就该办了。说起苏相公,真是个好孩子,他母亲也不错。当初我和太太在船上碰见她,孤零零的一个女人,还怀着身子,我和太太就照料了她几日。太太和她说说笑笑,约定下将来各自生下儿女就结亲家。谁知她倒真没食言,即便如今儿子高中做官了,也认这门亲。” 那易老爹在旁笑得肉颤,“宴章到底是南京苏家的子孙,苏家是做大买卖的人家,生意场上就讲个信用,岂会失信?” “可怎么听见苏家来送信的那人说,宴章得了什么邪病?”易太太却有些疑虑,两眼睃着丈夫和婆子,“别是有什么诈吧?会不会宴章患了什么恶疾,说不上别的亲事,所以才想着咱们?” 不像啊,童碧暗里寻思,上回在林隐客栈她亲眼见过那苏宴章,温文尔雅,含蓄有礼,瞧着生龙活虎的,难道这两三个月的工夫,就发了什么急症候?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 童儿明天就嫁人了,点算嫁妆:两把斩骨刀,外加两个千斤锤般的硬拳头。 燕二郎情愿她什么都不带。 第6章 第6章 据苏家打发来送信的小厮说,苏宴章是因上京路上摔了一跤,跌了脑袋,后脑勺淤着血,有些事不大记得了,一想就脑仁绞着疼。苏家急着迎敏知去,便是想冲一冲他这淤在后脑勺的血气。 易老爹呵呵笑道:“人还是好端端的,要是不好,能考中进士?朝廷也没道理派他官做啊。你别多虑,只管给姑娘收拾东西,家里没有兄弟,我亲自送她去,等婚事办完了我再回来。” 主仆三个在那里商量,陪嫁的东西是早就预备下了的,另要带些什么,添些什么,初三哪个时辰动身,说得有声有色。 突然敏知在门角把那信一把扬了,“我不嫁,谁定的谁去嫁他!” 连童碧也跟着身子一震,拉了拉她。却拉不住,敏知一径走到厅当中,瞪着爹娘,“我认都不认得什么苏宴章,都还没我这个人呢你们就把我胡乱定给人,要是他不好,是个缺胳膊少腿的呢?” 易太太笑嗔她一眼,“人家不是没有缺胳膊少腿么?风度翩翩,才高八斗,这不是没定错嚜。” 敏知冷笑,“在你们没错,在我就是错了!” 易老爹眼缝猛地一撑开,榻上下来,抬手就要打她。临了到底不忍心,空举着手,“你再胡说!人家还配不上你?人家是进士,又年轻,相貌又好,品行更是没得说,哪里不好?” 说着回头怨太太,“都是你,姑娘都给你惯坏了,专会对着干,好的也给她说不好,不就是为了忤逆爹娘?!” 老两口这便闹将起来,你埋怨我我埋怨你,敏知听得发烦,拉着童碧自回西厢闺房。 两个人坐在圆案前,童碧细窥她脸色不像是羞臊,敢情前头她说她心里喜欢了别人是真的? 不得了,这事若放在她姜童碧身上倒不算什么,反正她是个粗野姑娘,爹娘本来就离经叛道,管她也管不好。可敏知不一样,家境殷实,是易老爹易太太娇惯长大的,礼义廉耻,易家条条讲究。 她想着要劝一劝,便搡了搡敏知的胳膊,“我是亲眼瞧见那苏宴章的,真格是不错,要人才有人才,要人品有人品,我不是同你说过的嚜,那天晚上我进他屋子,他连门都没敢关,半点没有逾矩。” 敏知蓦地扭过泪涔涔的脸,“你喜欢?那让给你。” 童碧笑叹,“我喜欢人家,人家不喜欢我啊。不是姐姐不仗义,我该使的招都使过了,人家就是不上勾。我和姓苏的是没缘分了,这正缘,还得是你。” “谁说的?”敏知把泪拭了,两手紧抓住她一只手,“姐姐,你代我去南京吧。反正你也喜欢他,他又没见过我,根本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你嫁给他,就说你是易敏知,南京城没有认得你的人,谁敢说不是?” 这番话讲完,童碧下巴险些没掉在桌上。她呆了片刻,忙要抽开手。 敏知却攥得更紧了,两只眼睛盈盈盼着她,“姐姐,童碧姐!反正你也想有人替你主张婚事,不如就让妹子替你主张好了。咱们邻居这几年,我早把你当亲姐姐了!” 这丫头,哪来这么大气力。童碧终于抽出手,一下跳开八丈远,“你在说什么胡话?这可不是随便说的!” “我不是随便说说——” 讲真的?童碧益发心惊,眼睛吓圆了,“你这是让我骗婚!这可是要吃官司的!” “没人察觉,谁会送你去吃官司?” “你爹娘难道会不知道?”童碧又坐回她身旁,“你别发傻了,你爹才刚还说,要亲自送你上南京,我代你去,他先就让我吃官司!我可是犯过案子的人,再进监房,少不得就把我流放了,你忍心呐?!” 像是把敏知这忽然冒出来的傻念头劝住了,她不吱声了,静静坐着,眼泪轻罩在瞳孔上,锐利地闪了一闪。 往后几日,敏知再没提过这话,任由家里头忙着替她收拾,还给裁做了几身新衣裳。 童碧瞧过了那些衣裳,心里有些发酸,觉得敏知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那么好的苏宴章,不比外头结识的野汉子强得多? 她还巴不得有人来替她强媒硬保呢。 及至初一那日,听说苏家派的船已到了码头上,易老爹将苏家来人都安顿在本县最奢华的一间客店里,明日人家来抬嫁妆,顺便来看敏知。 敏知倒没反对,只说后日一走,就是两地分隔,怕将来难见童碧,硬将童碧留在家歇了一夜。童碧反正在哪里都是睡,一口就答应下来。 初二天还未亮,敏知就先悄悄起身,摸黑打了个包袱皮蹲在床边借着一缕月光瞧童碧。童碧正睡得沉,高高弯着一条腿,微微张着嘴,那嘴角还淌着点口水。 敏知笑了,轻轻将她摇一摇,“姐姐,他来接我了,我要走了,南京还是你代我去吧,啊?” 童碧抬着手胡乱在空中扇一扇,哼了一声。 “你这就算答应了,童碧姐,你常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可不许反悔。” 童碧又迷迷糊糊“唔”了一声。 “那我这就走了,你保重。” 她闭着眼还笑呢,“去吧去吧。” 童碧正做着个梦,梦见她那死鬼老爹姜芳禧,变作年轻时候的模样,在林荫小道上扛着把大刀望着她笑,嘴里衔着根狗尾巴草,露着两颗虎牙,恣意纵情,意气风发。 只等童碧上前,他把嘴里的狗尾巴草取来递给她,“童儿,爹在阎罗殿替你向阎罗爷求了桩婚事,你就要嫁人了,这是爹给你的嫁妆。” 果然她爹办事没谱子,童碧杏眼怪睁,“那索命鬼能给我配什么好亲事!再说您这嫁妆也太寒碜了!我娘呢?” 姜芳禧仰起头,原来她娘常月娥正坐在那树枝上,一样年轻得很。 月娥朝下剜了芳禧一眼,同童碧道:“你可当心,男人都是大骗子,我们护不了你了,我们这就得上路了。” 童碧一声叹息,把手一摇,“去吧去吧。” 日斜纱窗,她睁眼醒来,只当这梦是个好兆头,说不定过些时日她也真该遇到自己的好姻缘了。她拿被子罩住脸,笑嘻嘻在床上打个滚。 咦,床怎的这般宽敞? “敏知妹子跑了!” 易太太先不信,到房里来翻箱倒柜一阵,不见了敏知的衣裳首饰,还有她自己素日积攒的几十两体己钱。又逢那赵妈妈跑来说,后院那门不知为何开着,易太太这才信了。 三个人忙前后街打听,不想敏知走得早,街坊四邻那时都没起,谁都没瞧见朝哪头去了。问了半个时辰,三个又垂头丧气回来,坐在堂屋猜来猜去。 易太太止不住地在榻上淌眼抹泪,“别是进了强盗,把敏知掳去了!” 赵妈妈忙劝,“不会,童丫头和咱们姑娘睡在一起,童碧姑娘会拳脚,那样大的力气,一般的强盗可敌不过她。” 童碧听见说到自己,愣愣回神,“敏知妹子好像是同人私奔了。前些时,我听她提起过,她说她不喜欢苏家那门亲事,有了喜欢的人,只是没说是谁。” 闻言,易太太一时呆在座上,脑子连转了好几圈,终于想起这么个影子来。 不错,是有这么个小子,从前常上他们家店里买布料,偶尔敏知帮着看铺子,一来二去,同他说过好些话。 她立刻和童碧道:“童丫头,你去房里,把她床上挂的那个鹅黄香袋给我取来。” 这厢童碧刚去,那厢易老爹便领着苏家的两个管事婆子来家了。 易老爹邀着苏家两位妈妈进来小厅上,请了坐,捧着肚子笑呵呵同易太太道:“敏知呢?快叫她到厅上来,苏家两位妈妈来瞧她,顺便把她的东西先搬到船上去。” 易太太赵妈妈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作答。 易太太心知她丈夫的脾气,疼女儿是疼的,可真动了气,打也打得。再说他素日就盼着和南京苏家攀亲,这时候要说婚事办不成,他如何甘心?还不把敏知的皮揭了。 还有一点要紧,要给苏家这两个婆子知道敏知跑了,落笑话事小,吃官司事大。 她刹那间把这辈子的脑筋都转了八百个来回,正不知如何开交,只见童碧进来,忽地灵光一现,将童碧拉到苏家婆子跟前,笑道:“她!她就是我家姑娘敏知!瞧,特地换了身簇新的衣裳,就为今日见两位妈妈。” 两个婆子且看新娘子,哪里留心到易家人一惊一乍的神色。见童碧一脸惊诧震恐,只当她是小家子没见过世面,倒也没计较,照样拉着她一番恭维奉承。 易老爹同易太太在后头嘀嘀咕咕,那易老爹尽知原委,肚里早有一把火烧起来,生等应酬完苏家婆子,将东西装了车,方折进家来兴师问罪。 “你们怎么不好生看着她?!跟人私奔,传出去我这脸皮还要不要?你做娘的,脸也没处搁!” 易太太道:“谁知道她憋了这些天,竟打的这个主意!这会你别跟我扯什么做爹的做娘的,先说怎么办?往何处去寻!明日苏家的船就走,如何向苏家交代?!” “交代个屁!定了亲的姑娘,跟野汉子跑了,苏家难道不要脸面?哼,到时候上衙门打官司,我吃不了兜着走!你知不知道苏家老太爷什么手段?那可是只笑面虎,同他交手做生意的人,谁敢惹他?” 唬得易太太又是个涕泪交颐,“那你说怎么办?” 易老爹蹒着步子朝榻上走,走了半晌才走到,回身把童碧又瞅了半晌。 童碧心里被他瞧得发毛,扭头就要回家去。却被易老爹赶来一把拉住,“童丫头,我们易家素日待你好不好?” 不消讲,他们姜家刚搬来那阵,最先熟识的就是他们易家。易老爹常与姜芳禧一处吃酒,易太太也常同常月娥拉家常。易家开布店,积了些碎布头,都拿来给姜家,两家人处得近亲一般。 “童丫头,你爹在世的时候,是义字当头,义薄云天的一个好汉子!虎父无犬女,你也是个仗义的姑娘!从前你和敏知一处玩耍,她受人家欺负,都是你替她打架出头。这回,还承望你周全她!” 那姜芳禧常教童碧,江湖儿女,定以义气当先。再一寻思,横竖那苏宴章当得上是位翩翩君子,嫁谁不是嫁,怎么嫁不是嫁? 再说上回林隐客栈内在他跟前失了面子,有什么说的,现今就去找回! 按易老爹的计策,当即立下书契,将童碧认作干女儿。即便将来事发,苏家要告,有了这契,在官府也有分辩周旋的余地。 于是这般,定下明日照旧启程南京,一面这头再暗暗寻敏知归家。 初三这日,谋定吉时,易老爹亲自送“女”出嫁,童碧早早便换了身簇新衣裳,十年难得穿一回绫罗锦缎,今日穿上,不由得摸了又摸,心满意足向她爹娘的牌位郑重磕头。 及至码头,只见一艘长约四丈,宽约一丈,高八尺的浅船,有二层船楼,桅杆上挂有“苏”字旗号。听易老爹说,这是苏家自己的船,所以才直抵桐乡县来接人。 船上除水夫外,共六名仆从,有男有女,管事的便是昨日那两位妈妈,还有位年轻仆妇,专管服侍童碧。童碧给这些人近近盯着,又在易老爹提点之下,硬着头皮装了半个月娴静。经多少古道烟村,青山碧水,总算抵至南京。 至苏家一所宅子里,早有老总管领着几名下人迎在门前。那老总管也有五十来岁了,穿的是绫罗,戴的是珠玉,气度上可比人家的老爷。 这老总管一脸和气地同易老爹寒暄,引着众人进门,“这宅子一向空着,前几日才收拾出来,易老爷舟车劳顿,在这里先安心歇两日,过几日大宅子里自有人来打理婚礼事宜。这些婆子小厮们,只管使唤,往后就是一家子了,千万别客气。” 说话间,进来厅上,叫来两个小丫鬟,指着道:“这是小楼,这是梅儿,特挑来给姑娘使唤,到时候陪着姑娘一道进大宅里去。” 这梅儿只十五岁,小楼十七,两个都是苏家大宅子里新买的,教导了几日,就拣来派给童碧充陪嫁丫鬟。两个人学了大家的规矩,端茶递水,殷勤入微。 童碧却拉她二人到里间坐了,忙问苏宴章的境况:“听说苏宴章把脑袋摔坏了,有没有这回事?” 小楼笑道:“上京时候路上滑,不小心滚到山下去了,听说跟去的书童也摔死了。不过姑娘放心,我们三爷没什么大碍,只是从前一些小事不记得了,想时便脑袋疼。” 由不得童碧不高兴,拍手笑道:“好好好!” 没准苏宴章连林隐客栈的事也不记得了,这下好了,省得编许多瞎话去哄他。扯谎就怕扯得远,远起来就不免前言不搭后语,有被拆穿的风险。 梅儿歪着脸瞅她,“宴三爷摔伤了,姑娘这么高兴呀?” “不是没什么大碍嚜,自然高兴。”她翛然起身,反剪着手绕着那张圆案打转,转着转着,忽地敛起眉头,“他的脸可摔坏哪里没有?” 小楼脸上泛红,羞赧摇头。 童碧仰着脖子笑,兜兜转转嫁过来,图的就是他那张脸,亏得没破了相。她一摇头,美滋滋“啧”了声。 这回一个子没花,白捡了个在世潘安,真格是运道来了,挡也挡不住。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 明天拜堂,燕二郎今天就有些不好的预感,脑袋更疼了。 第7章 第7章 日月一转,次日晴丽和风,早起用饭时,却听门房进来报,说是大宅里的宋姨娘领着人来给姑娘量身量,好裁做婚服。 易老爹忙搁住碗,也将童碧手里的碗抢来搁下,亲自领着她去迎。 童碧抹着嘴走在旁,并过脑袋问:“这宋姨娘是谁啊?” 易老爹亦歪过脑袋来,“就是苏宴章的亲生娘,先前住在嘉善县那位,名叫宋兰茉,原是苏家大老爷的外宅,不知怎的同大老爷闹得不好了,这宋兰茉就带着身子从南京走了,在船上遇见的你干娘。后来她去了嘉善县,在那里生下苏宴章,就安了家。” 那算是亲婆母,童碧少不得心起郑重,摸了摸鬓发,抻了抻衣裳。 易老爹劝她,“你也不必敬重过了头,大宅子里还有位大太太,那才是大老爷的正头太太,按理是宴章的正位母亲,要是给她晓得你待姨娘比待她敬重,恐怕要多心。” “这大户人家就是人多事多。”童碧又是摇头,又是点头,一时迷茫。这金陵之都,繁华是繁华,弯弯绕绕却多,真叫人无所适从。 “人多自然就嘴杂,所以你日后得留点神,别还像在家里一般胡闹。还有你那两把刀,我得收了,又不杀鸡宰鹅了,留着它做什么?” 童碧圆眼一睁,“我留着防身的!” “你这丫头!我饶你那两箱陪嫁,还不够你防身的?这光天化日的,有谁要害你性命不成?” 这一胖一瘦,一老一少,并头搭脑地说着话迎至仪门前。只见大门那横巷里乌泱泱行来七.八个仆妇,当中簇拥着一位葳蕤妇人。易老爹一看,当下眼睛便直了。 看那妇人,拄着根漆得油亮温润的细拐杖,身量纤纤,面如菡萏,眉含翠岫,眼横秋水,虽有些年纪,却风韵袅袅,恰似风月中的女杀将,情场上的勾魂差。 童碧凑来咕哝,“这么年轻就拄拐,腿脚不好?” 易老爹摇一摇头,“看着年轻,算一算今年有四十了。”说罢,隔得老远便作揖唱喏。 那宋兰茉瞧着只三十五.六岁的模样,只是鬓边的确有几丝白发。人说娶妾娶色,想她年轻时候,大概有倾城之貌,怪道当初被苏家大老爷养做外宅。 不过谁家的小妾如此大排场?这么些人服侍,左右皆有人搀扶。 不想兰茉只向前行了两步,便将胳膊挣开,将手中细拐忽地朝前一点,眼珠子朝天上一抬,哆哆嗦嗦点着细拐摸索来童碧跟前。 童碧心中猛然一惊,敢情这宋兰茉是个瞎子! 兰茉稍与易老爹回了个礼,便抬手来摸童碧的脸,摸着眼眶就笑了,“真是个标致丫头。”说着,又捏住童碧的下巴颏,“就是不知牙口如何——” 瞧牙口?当是牙子买丫头呢? 兰茉似乎亦觉失礼,摇撼着手讪笑,“嗨,咱们别在这里傻站了,进屋去说。” 这厢进屋,说几句家常,宋兰茉便命老少两个裁缝替童碧量身。 礼服繁琐,易老爹只怕半个月内不能裁好。兰茉身后那婆子却轻藐笑道:“我们苏家有的是裁缝师傅,夜赶做,就是做皇帝老爷的龙袍,七.八日也做得出来。” 易老爹只得讪讪称“是”。 这婆子一开口,兰茉便忙笑着引介,“这是我们大太太的陪房江妈妈,如今我们一房的事,都是她老人家协助大太太管着。” 随即缄默下来,只听这江婆子说。 这婆子说了些南京的嫁娶风俗,又说了些苏家的规矩。半日下来,童碧与易老爹听得晕头转向,那宋兰茉反比二人听得认真,满面精神,连连点头。 赶在午饭前,兰茉又携裁缝仆妇告辞去了,上了软轿,一径回苏家大宅。 这宅子修得张扬显赫,好似官邸。兰茉归到院中,到正屋里回了大太太,便欲回房。点着细拐还未走出内间碧纱橱,就听榻上那大太太轻唤了声:“回来,我还有话说。” 兰茉心一跳,顿住脚,两眼朝上一翻,又点着细拐摸索回榻前。 这大太太无非是交代她些婚礼细则,别的再没有了,仍叫她自去,一双眼睛却紧盯着她的背影,仿佛琢磨着些什么。 屋内只剩这江婆子,按时辰命丫鬟传来午饭,立在桌旁,布菜说话,“那易家姑娘模样虽标致,可行动说话,十分粗鲁无礼,没个教养,一顿单是白饭就能吃两碗。谁家姑娘像她那么能吃的?进屋时我瞧见了,桌上五六个菜,吃得精光!像是逃难来的。” 这大太太穆晚云,也是四十岁,细瘦身材,面皮蜡黄,略显憔悴,容貌平平,气度却十分端庄。 晚云挑着几粒米正往嘴里送,只等细嚼慢咽了,方轻笑:“小门小户家的姑娘,粗些就粗些,只等进门了慢慢教导就是了。能吃是福,这也不是什么坏处,只要别把身子骨吃坏了。还有别的什么没有?” 江婆子想一想,摇头,“别的也没什么,到底好不好,也不是这一日半日能瞧出来的。” 晚云却搁下箸儿斜起眼睇她。 江婆子适才想起来还有话回,眯起条眼缝,将上晌的一切细枝末节想了又想,“宋姨娘似乎也没什么异样。” “她从前在那宅子里住过两年,故地重游,就没提什么旧话旧事?” 这婆子摇头,“没说什么,那宅子翻新过,又换了装潢,再说她如今眼睛瞎了,也就没什么旧话说了。” 晚云凝眉忖度一会,自从打嘉善县接了这宋姨娘来,就总觉有哪里不对头,却又说不上来。反正近来烦心事一桩接一件,简直叫人不知打哪头理起是好。 她起身往榻上去,“宴章那头呢,头疼的毛病可好些了?” “见好些,这喜事倒没冲错,只是听说又着了些风寒。” 晚云一壁呷茶一壁寻思,好一阵也没寻思出什么苗头来。无论如何,宴章如今算是她儿子了,再有陌生隔阂,宋兰茉,苏宴章,如今同她都是一房,一条船上的人。 “你把那些进补的药,多拣些给他吃。新娘子马上就要进门了,别弄得病病殃殃的,让人笑话。” 到二十五这日,众人都瞧着宴三爷的头疼病好了许多,风寒也见好了,换了新郎官的大红袍,乌纱帽,骑在马上,行在队伍前头,真格是精神抖擞,风华正茂,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苏家迎亲的队伍恨不得游遍整个南京城,街市上兜转近两个时辰,方掐着吉时,来到那小宅迎新娘子。 四更天童碧也起身装扮了,凤冠霞帔,都是顶好的料子,只是穿鞋时被扎在鞋底里的一根细针扎了脚。她皮糙肉厚,也不妨碍,仍欢欢喜喜穿戴好了,在屋里坐等。 听见外头来了好些人,鼓乐喧阗,贺声鼎沸,也不知谁是谁,反正自有易老爹去应酬他们。新娘子规矩多,不许随便走动,她在这小宅子里等了半日,到苏家大宅子里,又坐半日,坐得屁股疼。 总算捱到黄昏,闹哄哄行过礼,由新郎官牵着红归到新房来,又是坐在床上,静等着新郎官挑盖头。 直坐到天黑他也不来挑,童碧偷掀起盖头一角暗窥,只见满室红烛,处处跳着喜悦的艳光,新郎官正在那圆案前背身坐着,自倒了盅酒吃,稍显踌躇愁闷。 难道这婚他成得不痛快? 理他呢,反正洞房花烛夜,四面八方的红烛光已结成了天罗地网,他就是想临阵退缩,也逃不出她的五指山,童碧垂下手,耐着性子,低着脖子,又等半日。 终于听见他一声叹息,似乎下定了决心,只见他一双黑缎靴铿锵捱近了。她一下抖擞精神,挺直腰背,把脑袋仰起来,红盖头底下掩不住她一片笑意。 只等他拿起秤杆,一把将盖头撩开,她那笑却倏地僵在脸上。 一时高低上下,两双眼睛都不可思议地瞪圆了。 “是你这窝囊废!” “是你这没廉耻?” 原来这新郎官不是苏宴章,却是那狗娘养的燕二郎! 俗话说,他乡遇同乡,抬手两耳光,当下燕恪尚未回神,童碧便提着裙子跳在床上,左右开弓,照着他两边脸上各狠狠掴了两巴掌,“你这贼猪狗!还我钱来!” 燕恪被掴得晕头转向,定下神来,忙将两眼不知所谓地一转,一双黑靴却不觉倒退,“什么钱?” “林隐客栈内你诓骗了我三十两,还同我装傻?”童碧咬牙切齿,慢慢紧逼,蓦地一拳出手,直将他打得跌坐回圆凳上。 “贼猪狗,连本带利,你还我一百两,此事就能了结。如若不然,你死我活!”她弯着腰,指定他的鼻子。 燕恪鼻子里淌下血,顾不得擦,讪讪一笑,“什么林隐客栈?我怎么不记得这回事?” 说着,却将眉头紧皱,扶着脑袋叫声哎唷,“我这头又疼起来了,哎呀!我怎么一点都记不起来了——春喜,快拿安神补脑丸我吃!” 童碧一把揪住他圆领袍的襟口,“你忘了,哼,姑奶奶可忘不了!这笔账倘不讨回,将来死了,无颜见爹娘!今日必打你个血肉横飞,祭奠我那颗被你辜负的仁义之心——” 说话间掉转身,走去将晨间抬过来那口装细软的箱笼打开,丢出衣裙,翻出把斩骨刀,褪了羊皮刀鞘,回头一瞪,杀气腾腾。 燕恪见装傻不成,忙跳到案后,扶着案沿左右闪躲,“姜姑娘,有话好说嘛!怎么说咱们也是同乡,此刻异地重逢,该惺惺相惜才是,兀的动刀动枪?” 童碧头上冠子摇摇晃晃,一面乱扶,一面提刀将他指着,“当初我饶你两回,你却恩将仇报,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再信你这贼狗的鬼话,我就不姓姜!” 燕恪自从冒名顶了苏宴章进了苏家大宅,本以为前尘往事散如烟云,不想那苏宴章原来早就定下了一门娃娃亲,那人却与他同是桐乡县人氏。 他唯恐被同乡认出来,踌躇多日,今日只得硬着头皮迎亲,侥幸想,兴许这易家人根本不认得他,这才打定主意来掀盖头。 有道是冤家路窄,不想盖头底下,却是这姜童碧! 不过,眼下她的确不姓姜了,婚贴上分明写的是“易敏知”的芳名,她这新娘子,也是身名不正。 一时燕恪拿住这点,平复下来,将脸上的血擦了,立在案后,一拂袖间,双目射出威严,“你早就不姓姜了,改姓了易。你冒用易家小姐的名讳嫁入苏家,说!是何企图!”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如蒙不弃,请收藏下作者,谢谢! 燕二心想,可算让我逮住把柄了,先吓住她逃出命再说。 第8章 第8章 一句问得童碧哑口无言,方想起来,眼下自己是鱼目混珠。更兼燕恪那威严肃穆的神色,真有些当官的气度。她自幼跟着爹娘避官府,又坐过监,对官府中人,本能有些惧怕。 再则,真把阵仗闹大了,恐被苏家兴师问罪。 她眼珠子慢慢转着,握刀的手有两分松懈,“你你你你,你也是个假冒的!你又有什么意图?” 燕恪不怕她问,就怕她不问,她问他答,话一说长,她那气性不就能渐渐消了? 他心下暗松口气,“欸,我这头就说来话长了,我是迫不得已。当时咱们林隐客栈分别,我就想到南京来谋个差事,谁知去码头的小路上,我竟碰见苏宴章主仆——” 他将当日在坠月崖的事备细说了,原来当日跌下崖去两个人,一个是苏宴章,一个是他的书童。当时燕恪千辛万苦爬下到崖下,原想瞧瞧能不能救活,谁知两个人身子早冷透了。 正要走时,却见周遭散着些文书,拾起苏宴章进京赶考的亲供结票等物,他便心思一动,将两具尸体就地埋了,携了苏宴章的东西上京。 他一面说,一面朝她捱步过来,趁她听得发愣,取过她手里的刀,搁在桌上,推去老远。 “我原本只是想借他的身份去考个功名,不曾想还真考上了,被派到了南京来任职,谁知他们苏家的人就找上了我,当我是苏宴章,叫我认祖归宗,我便来了苏家。好在苏家除了苏宴章的亲爹大老爷外,并没人见过他,偏巧那位大老爷七.八年前就死了,我只能将错就错。” 正说着,才刚听见些吵闹声的婆子蓦地在外头敲窗户,“三爷,怎么了?” 他忙向童碧摇头示意,扭脸道:“没什么,新娘子饿了,我们找东西吃。” “是该饿了,新娘子一日没吃饭,三爷席上也只顾吃酒,可要饭吃?” 恰好听见童碧肚里咕噜响一声,燕恪便道:“端些来吧。” 听闻那婆子去了,他含笑自凳上坐了,“我当年吃了官司,被剥了功名,今生永不能再科考。可我是读了近二十年书,如何能甘心?所以冒了他的名,不过是不想辜负我一生所学,无非是想证明给自己看,我燕恪还是个有用之人。” 童碧听了半晌,瞥眼瞧他那自嘲的神色,不由得咕哝,“你怎么能没用呢,偷,抢,骗,你样样在行。” 说着,趁其不备,一把将他脑袋摁在桌上,两个拳头抡圆了,照着他背上一顿猛敲,“你说这些不与我相干,我只记得你诓骗了我三十两银子,我誓要报仇!” 燕恪神回采石场,好似那山上的石头雨点般砸下来,逃却没处逃。 真是要了命了,一坨接一坨,险些把他心肺砸出来,恐外头有人听见,他硬是挺住了一声不叫嚷。 只等她打够了,他朝前伸长胳膊,倒了盏茶吃了,喉咙里才缓过来。 他朝后扭过脖子,一开口,却仍呛得咳嗽,“你,你,你无非是为那三十两银子,我,我多,多还你便是!” 童碧由后头弯腰,俯下笑脸,“真的?你早说啊,早说我就少捶你两拳了。” “你给我机会说了?”他揉着心口缓慢起身,捱去床前,由床底下拽出个半大箱子打开,“这里有二百两,都给你,你也打了我了,从前的事,能不能两清?” 童碧一看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却突然不见了笑脸,“这不是你的钱,你是拿宴章的银子还你自己的债。你拿人家的银子装大方,我不受你的,有本事,你用自己的钱还我。” 她倒还真不贪财,燕恪背上虽还痛着,心里却有些欣慰。 不论如何,同她算是“他乡遇故知”,何况这位“故知”虽粗鄙野蛮,却是个心善之人。 他蓦地觉得似又回到嘉兴城外那片林子,与她冒着风雪在山路上走,行步艰难,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亲切。 他歪眼睇着她微笑,“我如今是国子监监丞,每月有俸禄,可以攒钱还你。不过,你得等。” “等多久?” “每月薪俸五两,你算算。” 即便只还三十两,也得半年工夫呢。童碧才没那心思同他耗在这里,果决往外走,“谁等你?一年后我到南京来收钱。利息嚜,便宜你了,后年来收!” 走到外间,拉开房门,梅儿小楼还有个年纪大些的丫头端着饭菜正要进来。 那年纪大些的笑道:“三奶奶,你冠子都要掉下来了。来,我先替你卸了吧,你好吃饭。” 这便又将童碧拉回卧房里去,在床头那妆台前,摁着她坐下,“我叫春喜,是服侍三爷的,今日三奶奶进来了,往后我就听三奶奶吩咐了。” 说话轻卸下童碧的凤冠,一看宝髻上的钗簪也歪歪斜斜要掉了,就说要替她梳头。 童碧哪惯服侍,忙歪过脑袋回头瞅她,“我自己来好了,你们去歇着吧。” 春喜扭头看看燕恪,想着新婚夫妻有的是话要说,便罢了,“我们就在外头,爷奶奶吃完了说一声,我们进来收。” 童碧听见窸窸窣窣一阵脚步声,外头阖了门。就在廊下守着,还如何走?她们问起来,又如何说?想来发烦,便没好气把钗簪都扯了,朝镜中一看,燕恪正在后头偷摸窥她。 碰上她的目光,他便把眼撤了,掉过身去,“你又是因何顶着易敏知的名字嫁到姜家?” 童碧自顾往外走,“边吃边说。” 饭摆在外头暖阁里,这屋内也处处点着红烛,他一行走,一行回头看她,艳艳星辉,在她身旁闪烁。原来她竟有这样一头浓密微卷的蓬发,一双大眼睛左右扇来扇去,像是在琢磨眼下的处境,显得分外灵俏。 他引她坐下,童碧端起碗,方娓娓道来。说话也不耽误吃饭,等前因后果说完,一碗饭也见了底。 他将自己跟前这碗也递去,“这么说,那时你去林隐客栈,也是为了帮易姑娘开脱掉这门亲事?” “是这么打算来着,可那苏宴章瞧不上我,就只能算了。谁知敏知那丫头,竟敢私自逃婚,干爹干娘就只能让我来顶。” 燕恪饧涩着眼打量,“婚姻大事岂是儿戏?你也太仗义了,自己的终身幸福也不顾?” 没承想童碧却毫不遮掩,“我嫁给苏宴章又不亏什么,他的相貌人品,难道还配不上我?只要他肯认我做了他的三奶奶,我巴不得!” 可惜,那苏宴章已长眠坠月崖了。 他暗中笑了一笑。 童碧骤然起疑,“别是你害的他吧!” “我害他?”他陡地提起眉眼,“你以为我为了冒名顶替将他推下悬崖?你把我想得也太不堪了些!” “你以为你是个好人么?你本来就是个阴险狡诈的小人!”童碧搁下碗,提着裙子四处找刀,“贼猪狗!我刀呢,你把我刀藏哪去了?” 燕恪起身,走去榻前,在褥垫底下翻出刀来递去。童碧接了,见他脸上毫无胆怯,反而不知如何。 他握起她的腕子,将刀抬起架来自己脖子上,笑道:“我倒不怕死,只是谋杀亲夫,那是要受凌迟之刑的,你怕不怕?” 说什么笑话,童碧还不至于鲁莽至此,不过却不能轻饶了他。她倏地抬起腿,一脚狠揣在他肚皮上,“不敢杀你,我还不敢打你么!” 那榻上窗户外,又来人扒着问:“三爷,怎么了?” 燕恪倒在榻上,朝窗户仰着脸,“没事,三奶奶和我闹着玩呢。你们三奶奶,就是玩不够。” 窗外嘻嘻笑了,童碧面皮一热,气得不轻,“你还真是打不怕啊?” 他捂着肚皮起身,笑道:“我怕你就不打我了么?” “照打不误!” “那不就结了,反正横竖是要挨打,我不如嘴巴上讨点便宜。” 童碧只在他眼前狠狠比了个拳头。 可安歇的时候,燕恪又十分自觉地由柜里取出套被褥来,铺在床前,叫童碧在床上睡了,他自在地上躺下。 经过这繁琐惊魂的一日夜,他早累得精疲力竭,心里却比前些日子松快许多。他双手枕在脑后,朝虚空中怔怔望着,不觉微微一笑。 眨眼工夫,竟听见床上打起鼾来,他惊坐而起,将帐子撩开一角,只见童碧睡得个四仰八叉,乞留恶滥。 他太阳穴一跳,禁不住头眼昏花,一头栽回枕上。 红烛飞灺,天渐转明,外头稍有些动静,燕恪便猛然睁开眼。约莫辰时,丫鬟们该来了,他忙起身将被褥都折了收进箱子里,来唤童碧。 童碧迷迷瞪瞪睁开眼,已见微曦,燕恪不知是几时换的寝衣,一身沉沉的黛青色,丝滑油亮的缎面,衬得他面皮反而白了些,令她恍惚,以为是闯进了天宫。 她迷糊一笑,目光滑到他脖子上,忙坐起身,“你脖子上还有血没擦干净!” 燕恪走来镜前,拿帕子蹭蹭,血早凝干了,便又转去倒了点茶水沾湿帕子。等擦干净,却自穿衣镜前回首把床望了须臾。 他走过来,又把帕子上的血蹭在床上铺的一条月魄色棉布上。 童碧昨夜还未留心,这时才看到床上铺着这条布,望着上头粉色的血印子,不禁纳罕,“你这是做什么?” 燕恪没作声,只直起腰打量她。 那眼中蓦地带着点淫气,瞧得童碧汗毛倒竖,这贼猪狗难道起了色心?她两手忙拽紧衣襟,胳膊横挡于胸前,“你看什么?” 一遮掩,燕恪偏故意拿眼扫过她胸前,笑着啧了声,“就别掩着了,没本钱还怕人惦记什么?快找身别的衣裳换了,一会丫头们就来了。” 她扳下脸,跳下床去箱笼里翻衣裳,一箱子都是桃红银红的新衣裳,她穿不惯。 好容易寻出件鸦青的对襟纱衫,铜绿的抹胸,铜绿的裙,搭在肩上,跳回床来,理好帐子,就在床上换了。 果然不一会就有人轻声叫门,燕恪走去开,见春喜梅儿小楼三人端着盥洗东西进来,按部就班服侍二人洗漱。童碧不惯受服侍,凡事自己来,梳头也随便一挽,珠翠一件不簪。 春喜见了,笑着走来她身后,“奶奶这样子可不行,今日要给太太他们请安磕头,得庄重些,还是我来替你梳。” 说话又解了她的头发,一缕一缕慢慢重新挽起来。童碧歪着眼瞅镜中,梅儿小楼正替燕恪套上一件苍色圆领袍。他展着胳膊,一派从容坦然,也重新束了发髻,一时衣冠楚楚,的确是有些道貌岸然的模样了。 只等几个丫头拾掇了东西出去,童碧朝他撇着嘴,“你被人家伺候,倒很得心应手嚜。” 燕恪理着衣袍,洋洋得意,“享福谁不会享?” 没准正是为享这福,苏宴章的小命才不幸折在他手里。 童碧始终对他昨夜那番的说辞半信半疑,倒不是她有多少脑筋,是上够了他的当,再不敢轻信。 不过眼下溜也溜不得,得等着易老爹来商议,只好先跟着他去给苏家长辈行礼请安。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 下本开《侯府打工人》,欢迎收藏哦。 第9章 第9章 眼下老太爷病着,听说迁到另一所叫梅兰居的小宅里养病去了,昨日他们成亲,因要受他们的拜,暂且回来了一趟,礼成就又往那梅兰居去了,如今家里只有三房长辈要拜。 童碧不懂大户人家的规矩,燕恪一路上说,她只管左耳进右耳出,听得烦了便摇手,“不说了不说了,你说这么多我也记不住,到跟前见机行事。” “见机行事?”她能有这份智慧?他登时一个头两个大,苦笑摇头,“那你只瞧着我,我做什么你做什么,我说什么你说什么。” 童碧胡乱答应,先来到大太太穆晚云房里,依葫芦画瓢,学他的样子,给穆晚云,宋兰茉各磕一个头。 这大太太穆晚云,端得跟菩萨一般,盘腿坐在榻上,却是尊铜菩萨,皮肤暗得像黄铜,同旁边坐的宋兰茉一比,真是云泥之别。 晚云叫她起身,认真打量了一遍,方点头道:“瞧着倒不是个娇里娇气的姑娘。可识字?” 童碧想着日后多半陌路,索性破罐子破摔,一脸坦荡地摇头,“只识数,别的一个字不认得。” 不承想晚云却笑了,“我们是生意人家,识数就够了,不认得别的倒不打紧。”说着眼落在燕恪身上,“宴章,你长四.五岁,可不许欺负她。” 乍地听见门外传进一缕笑声,轻声细气,凉丝丝的,“我们这位弟妹,一看就是个厉害人物,谁能欺负了她去?” 童碧燕恪双双回头,只见个年轻女人款款进来,上头穿雪青交襟衫子,下头是丁香色罗裙,臂间挽着藕荷色披帛。脸盘瘦长,身量略高,眉眼间有些像榻上那穆晚云。 这女人转到燕恪面前,细见他鼻梁上有些发青,便轻拧蛾眉,“三弟,你鼻子是在哪里磕的?” “昨夜没留神撞的。”燕恪摸摸鼻梁,含笑向童碧引介,“这是大姐姐苏罗香。” 原来这苏罗香是穆晚云亲生的女儿,苏家独一位小姐。现今二十三岁的年纪,按月份算,还小燕恪三个月岁,却长苏宴章一岁,燕恪不得不尊呼她一声大姐姐。 童碧便随燕恪称呼,“大姐姐好。” 苏罗香微微点头,淡淡笑着打量童碧。童碧只觉她那目光冰化的似的,大热天里也使人发冷。 “看庚帖,你今年十七岁?” 童碧刚欲反驳,猛地想起人家说的是敏知,话到嘴边改笑了,点一点头,“正月初三的生日。” 这罗香别开眼,掉转身,慢条条走去旁边椅上坐了,拿纨扇掩住嘴一笑,像在同晚云兰茉说:“听说现今结亲,庚帖上的年纪也有造假的,不知有没有这回事。” 童碧只听出是疑她的年纪不对,仍笑,“人家都说我少年老成。” 忽然“噗嗤”一声,晚云向旁看一眼,原来是姨娘宋兰茉憋不住笑了。晚云再拿眼慑她她也瞧不见,只得吭地咳一声。 兰茉忙将唇抿住,抬着两眼向旁伸出手,在炕桌上摸来摸去。 童碧因见她半天摸不着茶碗,前去端来递给她,“姨娘,您这眼睛是天生的还是后来才瞎的?” 燕恪险些把眼珠子瞪出来,可恨她在前头看不见,还抬手在兰茉眼前扇了扇,“半点也看不见么?” “一丁点也看不见。”兰茉倒不生气,呷了茶,摸到炕桌搁了,笑道:“也不是天生的,也不是现在才瞎的,年轻时候就瞎了,就是能治,这会也晚了。” 燕恪在林隐客栈曾听真苏宴章说起过,他娘这双眼睛是年轻时候哭瞎的。大约当年被苏家绝情赶出南京城,大老爷当时没拦着,她伤心得紧,日哭夜哭,就把眼睛哭瞎了。 唯恐童碧再口无遮拦,他忙将她拽后一步,笑了笑,“媳妇年少不会说话,两位太太请别见怪。” 兰茉笑着摇头,晚云亦和善一笑,“她年轻,说错句把话有什么打紧?你往后慢慢教她就是了。” 罗香却在左边椅上摇着扇笑了一声,“就怕教不会,我们家的规矩多,弟妹是街面上长大的人,被爹娘娇惯着,肯定最怕规矩。” 饶是童碧再蠢钝,这会也听出些意思来了,这苏罗香不知怎的,打进门起就对她冷嘲热讽,像早就结下仇一般。童碧少不得盯着她瞧了又瞧,的确从前没见过,更别说结仇了。 细看一回,才发现她那张脸长得堪称老实,一个瘦鼻子简直挂不上半点韵致,任凭头上珠环翠绕,也显不出三分贵气,仿佛苦药罐子里泡大的一般,情态中却常带着股莫名的落落难合的骄矜。 再一瞄穆晚云,真不愧是亲母女,一个蜡黄枯悴,一个简朴寡淡,都显得没滋味。 燕恪也听出罗香话里的蹊跷来,忙插话调和,“大姐姐前日的账理顺了?” 罗香正要答话,晚云抢在先说:“自从老爷没了,这一房的担子就压在我和你大姐姐头上,亏得如今你来了,你是进士,脑子好,她那两篇账繁琐得很,你得闲也帮你大姐姐理一理。” 燕恪眼睛里一笑,打拱领命,又转来朝罗香打拱,“只要大姐姐不嫌我愚笨。我没做过生意,不懂生意上的事。” 罗香直望着他,秀靥一笑,“你要是做生意,早就发达了。做生意终究不比你读书,那才是千难万难,连读书你也挣扎出头了,还怕做生意?” 恰逢下人们提饭进来,摆在左边饭厅里,几人一齐坐了。童碧一瞧桌上的肴馔,天上飞的海里游的,一应俱全,勾动得她喉间直咽哈喇子。 只是大家都是松松平平半碗白饭,她直寻思,大户人家的女人都只吃这点? 喂猫似的,她可顶不住,兀自端起碗,递给那江婆子,“妈妈,烦请再给我盛些饭来,揿一揿,揿得紧实点。” 江婆子怪眼圆睁,不知打哪头惊奇起。咽了口唾沫,翻了眼皮,一扭脖子走到晚云身后去,“我是服侍太太的。” 童碧立起身,“那厨房在哪头,我自去盛。” 那宋兰茉,又憋不住噗嗤笑倒在桌上,不想胳膊一拐,将晚云的饭碗碰跌了。咣当一声惊震,苏家大房里这顿早饭,吃得真叫一个热闹。 只等早饭一散,童碧随燕恪去拜见二房三房,兰茉也自回房去了。江婆子捺不住,怄得跳脚,“这易敏知总不会是饿死鬼超生!” 罗香搀着她母亲晚云,迤行往暖阁内吃茶,笑将江婆子瞅一眼,“江妈妈先前还说,小门小户的姑娘听话好摆布。瞧,那可像是个好摆布的?我看她装痴作傻,实则伶牙俐齿,仗着不懂规矩,一味说话怄人。母亲也真是,怎么不拿出婆婆的款来?好好整治整治她才是。” 晚云落在榻上,轻描淡写道:“她是新媳妇进门,今日头回请安,再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我们也该包涵才是道理。” “您今日包涵了,明日岂不纵得她飞上天?” “你哪来这么大的脾气?”晚云睐她一眼,不欲在此事上费口舌,端起茶抿一口,转而说铺子里的事,“眼瞧要进五月了,我估算这上半年,比往年上半年的净利要少几百两。你得再仔细看看他们的账,一个月了还瞧不出端倪,真是愈发不长进了。” 说到生意上,罗香只低下脸安静听训,却有些心不在焉,脑中先在那些账本里转一转,管不住地又想到园子里的花鸟虫鱼。 有位闺中密友七月里定在城郊办一个百花宴,帖子早早就送来给她。她早盼着到那落霞山一游,听说那里此时正值夏日绿树阴浓,山花烂漫,许多游人蜂拥赏花,正是热闹。 谁知晚云却冷声道:“你那个什么百花宴就先不要去了,先让宴章帮衬着,把修库房的事料理清楚。老太爷才把这十二间铺子交给咱们三年,却一年不如一年,叫二房三房的人瞧了笑话。” 罗香抬起眼,“可办宴集的卢灵儿七月就嫁去外省了,日后山高水远,再难相见,好不容易——” 话音未断,晚云横她一眼,“不必说了,那些人见不见有什么打紧,嫁到外地,也不会有什么生意上的往来,更没有相交的必要。没得为那些不相干的人,耽误了正经事。” 那江婆子也在旁劝,“姑娘,太太说得对,眼下还是生意要紧,老太爷八月就要汇半年的总账,到时候见咱们这头不景气,叫二房三房瞧笑话事小,就怕老太爷不让咱们管了。咱们这头本就是寡母孤女的,难得老太爷不计男女,让咱们接管了些生意,做不好,岂不是辜负老太爷?” 罗香咕哝,“眼下三弟不是来了嚜。” “宴三爷是来了,可他做着官,不便出面打理生意上的事。何况宴三爷终究不是咱们太太亲生的。” 晚云接道:“宴章又不是你的亲兄弟,我赚多少,将来都是留给你的,你不多上心,叫谁上心?” 两个人一唱一和,说得罗香没话驳,只得依吩咐回房,又将十几本账拿出来钻研。 钻研来钻研去,心思又跑到别处,想起童碧昨日穿大红礼服的模样,嘴里忍不住磨牙似的嚼她的名字——易敏知。 童碧还不惯人家叫她“敏知”,任燕恪在旁叫了几声她也像没听见,一声不应,只管一个接一个地打饱嗝儿。 这太阳晒得她眯着眼,四下一睃,不知走到何处。但见百花明艳,怪石错落,绿荫匝地,莺飞蝶舞,真是好个园子,只梦里见过。她看得入迷,未留意燕恪在旁冷眼斜着她。 燕恪一时欲哭无泪,全没奈何,心气直往下垂,背脊也弯下来寻思,这大概就是他命里的天煞星。 他轻叹一口气,“你一向都是这样胡吃海塞?” 童碧笑道:“我素日一顿只吃两碗饭,今日那桌子菜实在好,难得吃那些东西,忍不住就多吃了一碗。大老远来一趟,我打算狠吃他几日!” 他眼里的光晃一晃,随即暗沉下去,“就吃几日?” “等易老爹来了,和他商议定,我就仍和他回桐乡去。”她嗤了声,反手往他胸膛拍了拍,“怎么,吃几日你心疼了?你还真当这是你家的啊?” 燕恪眼望前头路径,沉默下去。隔会他才朝她看一眼,嗓音松快,显得随意,“我看你还是不要走,上哪里再找这样的人家做少奶奶享清福去?” “这算什么少奶奶?名不正言不顺的,连你也是个假三爷!” 他随便一笑,余光瞥着她,恰好走到浓阴的残缺里来,一片金澄澄的光笼着她,那眼睑底下投着一扇睫毛的阴影,簌簌的。 他觉得嗓子眼里一阵发痒,低头一瞧,原来是她的绿裙子正有意无意在他小腿上扫荡。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 燕二心计一动,当务之急,留下这憨厮。 第10章 第10章 当下,这对南辕北辙的“新婚夫妇”又转去二房院里,来拜见二老爷二太太。 二老爷苏观身宽体胖,同易老爹倒像是同胞兄弟,相貌也相似。反正胖子都长得差不多,脸上的肉挤得眼缝细,鼻子塌,凶起来一脸横肉,笑起来乐呵呵的似尊弥勒佛。 说不到两句,二老爷就给小厮传话叫出去了,只剩二太太仍在榻上陪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这二太太也略显发福,脸上常挂着生意人的虚笑,只对燕恪说:“你二哥到染坊去了,有批货赶着染出来,他在那头盯着。小厮才刚来说有些料子的染得不对,这不,你二叔也得赶去。” 路上童碧听丫头说起,这位二太太娘家姓许,她爹先给她起了个“许多财”,嫌俗气,又改成“许多材”,嫌不文雅,后来定为“许多彩”。寓意好彩头,瑞彩祥云。 这许多彩自己也穿得花红柳绿的,童碧趁其走开,悄声问燕恪:“这二太太多大岁数了,穿得跟朵花似的,她自在么?” 燕恪并过头来道:“二太太娘家是在北京开棺材铺的,看黑白二色觉得不吉利。” 童碧抬着脖子环顾,怪道连这屋里挂的帘子都是红艳艳的,还有才刚一进门来,这许多彩就待她有些冷淡,敢情是因为她衣裳的颜色不好,犯了人家的忌讳。 这许多彩自己原和二老爷生了个儿子,是苏家嫡长孙,不过这位大爷十来岁上头便病死了,还有个儿子,是二老爷同小妾生的,那小妾难产死了,孩子被她抱来屋里养大,称晖二爷,苏宴章便被称宴三爷。 这位二哥名叫苏殿晖,长苏宴章一岁,实则与燕恪是同岁。 燕恪到了苏家,年纪上平白矮人一等。他倒没觉得什么,在这些“兄姐”跟前,十分有礼谦逊。 只等许多彩走回来,他笑道:“听老太爷说,晖二哥做事情向来一丝不苟,染的颜色不对,大概是要连夜重染了。” 多彩皱着鼻子嗤一声,“做生意太较真了可不好,平白添本钱,染的颜色不好就是作废,不然怎么处置?” 说着,她幽愤地叹了口气,“这批料子是人家自办了拿来的,染得不对也要退给人家,另赔银子给人,人家再新买了布送来,重染过。” 多彩说得眉上攒愁千万,为要赔的那些银子心疼不已。 童碧听不懂他们这些大生意,她做的是小买卖,一进一出,银货当时便两讫。她怕忘,所以从不许人赊账,抹不开情面赊了,就找个册子把那人找个符号代了画下来。 多彩见她闷着不搭话,便将炕桌上的一碟点心端给她,“新媳妇吃这枣花酥,京城的点心,厨房里有个厨子是京中人氏,做得十分地道。” 多彩由北京嫁到南京来的,所以说话带北调,胃口还是北边胃口。童碧不爱吃甜食,忙摆手说不要。 燕恪见多彩还端着碟子,便接了来,放在童碧背后圆桌上,“这是二婶的心意,你略尝些。” 语调十分温柔,像在安抚因人生地不熟,显得局促拘谨的新媳妇。童碧听得心里哆嗦一下,恨不得登时跳离他八丈远。 她见他使眼色,只得咬了一块,慢慢就茶吃,悄摸把圆凳从他身畔挪开了点。 多彩见她吃了,却不说好,在这里坐半天,也没句巴结话。她心头愈发不高兴,挂到脸上来,“还要到三房那头去吧?我就不耽搁你们了,改日再带新媳妇到这头来坐。” 燕恪随即领着童碧出来,转去三房院中。 这三房院门是道随墙门,门头上刻着块扇形石匾,匾上描着三个字,童碧指着念:“什么米什么——” “金粉斋。”燕恪把她的手拂下来,深深叹了口气,“不会念就不要忙着现眼。” 童碧乜他一眼,“我念我的,问你了么?偏来搭茬,哼,显得就你有学问似的。” “不才,比你略多识得几个字。”燕恪回乜她一眼。 童碧恼怒,拿胳膊肘狠在他肚皮上拐了一下,打得他直弯腰抱肚,她便噘着嘴,吹着哨子,自大摇大摆踅进随墙门。 门内错落栽着几株金晃晃的银杏树,落叶成冢,金粉成阵,怪道叫金粉斋。 院子里一片悄然,风一过,听见簌簌沙沙的叶声,正屋廊庑底下坐着两个年轻丫鬟在针黹,一抬起头来瞧见进来人,忙将绣绷搁住,绕到廊外来迎。 燕恪问这丫鬟:“三叔三婶在不在家?” 这丫鬟一脸愁容,摇了摇头,“三老爷一大早就赶着出远门去了,太太倒是在屋里,只是又犯了心疼病,在床上睡着呢。” “三婶前些时风寒才好,怎么又病了?” “太太本来就体弱,一年到头不知病几回。” 丫鬟又转朝着童碧笑,“这位就是新娶的三奶奶吧?三奶奶,你凤冠上的那颗大南珠,还是我们太太出阁时从家乡廉州府带来的呢。” 昨日婚礼时戴的那凤冠?童碧讪笑,“那颗珠子跟眼球一般大,我还当是假的呢。” 燕恪忙握拳在唇边咳嗽一声,又笑,“既然三婶睡着,我们就不进去扰她了,等她好些了,我们再来请安。” 不想却听见卧房那窗户里有人叫住,“我起来了,快请新媳妇进来吧。” 两个丫鬟便将二人引入房中,请在里间坐了。 隔不多时,那三太太陈茜儿出来了,穿一件家常杏黄衫子,袅袅身子,曼妙身段,羞花闭月的一张鹅蛋脸,年纪不过二十五.六岁。 看得童碧有些发蒙,这位三太太这般年轻,难不成是填房? 陈茜儿进到这里间,只等他夫妇二人拜了,忙请坐下,“你们三叔有桩急事,大早上就急匆匆走了,不知道多早晚才能回来。他走时就怕赶不回来受你们的拜,叫我把礼物都备好在那里,是他给新娘子的心意。” 说着,命丫鬟取来桌上,五花八门什么都有,要紧是有个红纸封,薄薄的一块,童碧接在手里沉甸甸的,不知是什么。 陈茜儿叫童碧当堂撕开来,原来是一块黄金打的牡丹纹长命锁,锁牌后头还镌刻着易敏知的姓名与生辰八字。 三房长辈拜过来,就这一房大方!童碧虽不重财,可黄澄澄沉甸甸的一枚锁,到底耀眼,她忙乐不可支地揣在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三叔三婶,客气了!” 惹得茜儿掩嘴一笑,她是廉州府大户人家的小姐,没见过童碧这样的,觉得童碧不扭捏,合她的心意,便打发丫鬟将别的东西先送去他们屋里,留下二人吃晚饭。 晚饭一散,这厢出来,童碧只觉笑得脸僵,不过倒不是违心的,她这人,想笑便笑,想怒便怒,不惯装样子。是这陈茜儿太温柔和善了,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想奉上笑脸呵护她。 燕恪道:“她当然好了,她家是廉州府有名的珠宝商,有的是银子。” 童碧不禁两眼圆睁,手在一只眼睛前头扣成个圈,“怪不得给我那凤冠上嵌了那么大颗珠子!” 燕恪朝天边火似的落日虚起眼,反剪起双手,“听说她陪嫁了一大笔嫁妆过来,花不完的钱。” 童碧嗤笑,“那三老爷可有福气囖。” “三老爷从不使她的钱,三老爷现管着苏家的茶叶生意,杭州三座茶山,南京城十间茶庄,听说去年遇见些难处,三太太欲拿钱给他,他却分文不要,自己想法子,还真叫他给周转过来了。” 童碧瞥着眼审视他,“怎么听你说话的口气,有些发酸?” 燕恪鼻子里轻哼一声,“若交给我做,我也未必不能撑起一行生意。” 走出树荫,夕阳将他的面孔映成金色,显得踔厉风发,眉宇间却又藏着丝壮志难酬的悲哀。 童碧这一日总在侧面瞧他,瞧得眼有些花。他突高的浓眉其实不显书生文弱,褐瞳仁里藏着点冷静的戾气,像关在笼子里的一匹野马。 见她忽然立住不走了,燕恪扭头看她,“你站着做什么?” 她歪着眼,“你甘心留在苏家,是不是想图谋苏家的财产?” 燕恪怔一下,笑了,“你不是打算回桐乡去么,管我留在这里做什么?再说了,你和苏家非亲非故,难道要替他们打抱不平?难不成你今日和这些人说过几句话,就相处出情分了?” “就算我和他们非亲非故,我和苏宴章却相识一场。就是为他,你若有歹心,我也该抱个不平。” 他仰着脸喟叹,“真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啊,但愿真的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好成全你们这对露水鸳鸯。” 童碧走上前来,满目警惕,“你是不是在挖苦我?” 他一脸诚挚,“没有,我在赞颂你们这段可歌可泣的缘分。只怨天公不作美,要不然,你同苏宴章,啧,真是才子悍妇,别样登对。” 童碧说他不过,一脚踩在他靴子上,狠狠一碾。 他抱着脚龇牙咧嘴跳了两圈,却十分识时务,知道不能同她计较,没胜算,反惹“杀身之祸”。 再说这个节骨眼上,不能惹她火气上来,万一她不管不顾撇下这里一头走了,得不偿失。 他一声指责没有,只放下脚绕到她前头来,回身倒着走,歪下脸望着她笑,“你放心,我自幼读书,仁义二字我比你懂,岂会见钱眼开,唯利是图?” “你可真是不要脸,太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了。”童碧吭吭冷笑两声,翻着白眼擦身而去。 随他怎么打算,他有一点说得不错,这不与她相干,和苏家这些人不过是浮萍相逢,与苏宴章也不过一面之缘。 夜间想起那苏宴章,童碧觉得惋惜,这么位翩翩公子,说没就没了。 欸,有道是人世无常啊。 “你也有什么苦闷的心事?竟然叹气。”燕恪在床下讥讽。 微月横窗,猊香熏被,他两手枕在后脑底下,昏暝中想象她此刻的表情。 床上还挂着红绡帐,夜里瞧不清,显得浓而黑的四壁,像口棺材。童碧在帐子里头枕住双手,高架起一条腿,思虑道:“我有件事想不明白。” 他以为她是说那三十两银子,心内发烦,“钱我肯定会还你的,你若不放心,就收了床底下这银子。” “我不是说银子,我是说,那宋姨娘是苏宴章的亲生娘,她从嘉善来到南京,怎么没揭穿你?” 燕恪敛紧额心,在枕上缓缓摇头,“我也不知道。她是个瞎子,也许没发现。” “可自己的儿子,听声音还听不出?” “你不觉得我的声音和苏宴章有些相像?” 童碧仔细回想,是有几分。不过自己亲儿子,再像也该能分辨出来才是。 他自己也觉着不对,不过眼下事情太杂,理不出头绪,只得吁了口气安慰自己,“兴许她也有所怀疑,不过她唯一的仰仗是儿子,即便察觉什么不对,也不敢声张。” “有人假冒她儿子,她就不怕她儿子出了什么事?” “谁知道她到底怎么想,也许怕儿子是假的,她拆穿了,会被苏家的丢出去。她从前只是大老爷的外宅,在外漂泊几年,若不是我假借苏宴章之名考取了进士,大概苏家也不会认他们母子。如今她好容易仗着儿子的势进了苏家,过上这荣华富贵的日子,怎舍得再走?” 童碧晃着脚丫子嗤了声,“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心里眼里只有钱?” 惹得燕恪恼闷地得坐起身,急头白脸,只好胡乱抓自己的脑袋,“不就是三十两银子么!我都说还你还你、加倍奉还!你怎么老用旧眼光看人?” 童碧一哼,“我这叫吃一堑长一智。” 她翻过身,趴在床上瞪着他,眼睛在半黑暗中显得格外亮。头发坠一片在床边,落在他怀里,像夜里温柔起伏的浪,轻盈的浪声,在这岑寂的夜里,拂在他腿上。 他觉得腹中似乎有点蠢蠢欲动,便转开眼,倒回地上,一只手垫在脑后,“管他什么,且走一步看一步,先睡。” 童碧一点点挪动腰背睡回枕上,凝着帐内渺茫的一缕月光,心道:要走你自己走,我反正要回桐乡。 作者有话说: ---------------------- 请注意,这就是男二了。 燕二郎心下不屑,哼,什么玩意儿,出场都要出得犹抱琵琶半遮面! 感谢阅读。 第11章 第11章 这三日间,童碧眼巴巴盼着易老爹登门,这日一大早,听见梅儿来报易老爹来了,喜得她忙跳着打包袱,将两身衣裳,两把斩骨刀在妆台上紧紧裹了,鼻下哼着小调。 易老爹这趟来,原想谒见老太爷,不想老太爷病还未愈,不便见人。三老爷仍在外头办事,也没见着。易老爹只谒见了二老爷二太太,又来见过大太太穆晚云。 晚云略略问些媳妇在家时候的话,便命小丫鬟,“引亲家老爷去黛梦馆,瞧瞧新媳妇住的屋子,也好叫亲家老爷放心。” 易老爹谢辞,随丫头循绿荫小路往后走,行不多时,便见院墙,沿墙走数丈,方见院门。门前有三个石磴,石磴旁一丛细竹,竹下立着块太湖石,绿漆写着“黛梦馆”。 踅入院门,游廊回旋,东西厢各两间房,正面一间大房,一间耳房。童碧与燕恪正由正房迎出来,燕恪理着衣袍,到易老爹跟前郑重唱个喏。 易老爹打量他一番,不似当年见过的样子,那日迎亲就心起疑惑,只是没声张。眼下欲问童碧,话到嘴边却改了口,“敏丫头,领我瞧瞧你们这屋子。” 童碧领他转完,又领入西间小书房。 燕恪晓得她必要同易老爹说他的事,杀人灭口是没可能了,便先驱了丫鬟,免得给人听见。 他父女二人在窗户底下两把梳背椅上,嘀嘀咕咕细说着,中间横着张小几,两个人皆把脑袋凑在几上,像在密谋什么军机大事。 燕恪自在东面暖阁里坐着看书,眼睛不住朝那头瞟。这对父女八成是在议论他,却不知童碧添油加醋了多少他的不是。 “真格是燕家二郎?”易老爹有些信不及。 童碧轻轻捶了两下桌子,“我还能编这话骗您么?他说苏宴章是不小心跌死的,谁知道?又没人看见,还不是由得他说。我看这贼猪狗心术不正,到苏家来,肯定没憋什么好屁。敏知没嫁来也是好事,干爹,咱们还是尽快回桐乡县去。” 可易老爹已收了苏家好些聘礼,且苏家还许诺,日后他们家上好的缎子都能给易家留一些。 这才是难得,苏家织造坊织的料子,除了供织造局,就只供各地大布商。像他们易家这样的小布店,捧着银子也没进货的门路。 他两个指头在桌上反复轻敲,“就怕他向苏家揭发咱们弄虚作假,以婚诈财。” “怕他什么!他还不是个假冒的!再说他犯的事比咱们大,他还冒名替考冒名做官呢,咱们坐监他掉脑袋,量他不敢。” 易老爹仍踟蹰,“就算他不揭发,苏家也要追究,怎么好好的新娘子,说跑就跑了?再则,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易家始终在桐乡县做生意——” 正说着,只听一声轻笑,燕恪不知几时歪在碧纱橱门边,横抱胳膊瞅他两个。 背后议论人给人听见,易老爹一时尴尬。 童碧却理直气壮,直起腰来,毫不羞愧,“不错,说的就是你这泼贼!” 燕恪松开胳膊笑道:“闲言碎语耳边过,心中自有明镜台。你说便说,我又不恼。” 童碧冷笑,“那你鬼鬼祟祟走来做什么?” “本不想搅扰你和易老爷说话,只是三房那里有许多好茶,烦你去同三婶讨些来,给易老爷带着路上吃。” “你如何不去?” “你和三婶更说得上话。” 易老爹一看明摆着是要支开她有话同自己说,便也催着童碧去。只等童碧出了门,他笑着朝那椅上摆手,“贤婿有话坐下讲。” 燕恪笑着作个揖,“易老爷真是宽宏大量,明知原委,还肯认我这个女婿?” 易老爹摇撼着手,“嗨,女儿都是假的,女婿是真是假,还有什么要紧?这童丫头就是个莽直脾气,她爹年轻时候不懂事,犯了些,小差错,常年绕着官府走,带着她和她娘这里漂那里荡,根本没法精细养她,她倘有无礼之处,你多担待。” “易老爷哪里话,还要望她多担待我些才是,先前在嘉兴,我和她闹了点误会。其实论起来,也算有缘千里来相会,谁知阴差阳错,我与她又在南京碰上了——” 两个人这般叙了半晌话,始见童碧讨了几包好茶回来。她将茶搁在桌上,两边一睃,只见这二人脸上都有些相谈甚欢的神色。 当下心里警觉,这两个人怎的一会工夫,就说说笑笑,好似相识多年的旧友了? 这燕恪花花肠子多,不知用什么花言巧语哄着易老爹,再坐下去,只怕易老爹真认他做个“干女婿”,这还了得! 为免夜长梦多,她直催着易老爹动身。 易老爹笑道:“慢来慢来,我走是名正言顺,你要跟着走,总得有个名目吧?” 童碧还真没打算过,想了片刻也想不出什么高招来,便一抬下巴,“就说我回门省亲。” 易老爹摊在椅上点头,“好主意,就算你回门,苏家总要派下人跟着,那么好了,也不必费事了,直接在桐乡县衙告咱们诈婚,县衙径往家里拿人,跑都没工夫跑!你,我,你干娘,还有赵妈妈,刚刚好一网打尽!赵妈妈,多大年纪的老太太了,虽在我家伺候,这几年也没少疼你,你也忍心?” 几句话说得童碧迟疑起来,“那您老有什么好法子?”说着,冷横一眼燕恪,“总不能叫我真给他扮奶奶,和他在这里做对假夫妻!我又不图苏家的荣华富贵,我当初答应嫁来,一是为敏知,二是为苏宴章这个人本来不错,没承想竟碰见这泼奸货!” 易老爹端正了腰,连连点头,“你爹常说江湖儿女,天为盖地为庐,你和你爹一样,是个豪情万丈的姑娘,自幼跟随你爹山里睡得,水里游得,怎么这安乐富贵窝,偏就住不得?” 说着拔座起来,转到燕恪身旁指着他道:“二郎虽不是苏宴章,可二郎的才学样貌,依我看,倒比苏宴章强些。最要紧的,你们都是同乡,在这苏家大院里混起来,也有个照应。二郎方才和我说,等他想出个稳妥法子来,一定周全你脱身,到时候我在家乡替你寻门好亲事,再送你出阁。” 燕恪听着他夸赞,渐渐把腰背挺起来,一脸洋洋自得的神气。 童碧瞧着就来气,“他的品行,我信不过!” 易老爹朝她走来,“那他脑子转得快,你总信得过吧?” 何止转得快,简直一转一个急转弯! 见她虽不吭声,却不服气,燕恪款款站起身,抬手在她身上上下比划,“你信不过我,总信得过你自己吧?你有什么值得我一定要留下你的,美貌?才情?贤德?你放心,留下你于我有什么好处?眼下你冒冒失失地走了,一干人都得跟着受牵连。你自诩仗义,临阵退缩,算得仗义?” 两厢下来,说得童碧无话吱声。 静下气一想,刚嫁来三日的新娘子,没头没脑溜了,苏家岂能不追究?追究到头,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也罢,反正在哪里都是吃喝拉撒睡,这里吃得好睡得好,就再多留它几日也未尝不可。 商议半日,燕恪见童碧神情似有缓和,不等她细思细虑,便到院门外头寻春喜,吩咐预备午饭。春喜却道大太太那院已宴席齐备,请三人过去那头用席。 席间还请了二老爷苏观,二太太许多彩作陪,用罢午饭,晚云又命小厮套上两辆马车,叫燕恪童碧将易老爹送去码头坐船。 一时屋里散了,晚云走去榻上,忽睇了江婆子一眼,“去把春喜那丫头叫来,我有话问她。” 未几春喜急急赶来,提着裙子踅绕进后房。晚云盘在榻上吃着茶,慢问早上易老爹在黛梦馆同这小两口都说了些什么。 春喜低着头道:“没听见,三爷将我们都支开了,说我们在跟前,三奶奶拘束,不好同易老爷说家常话。” 这由头也说得过去,可晚云总有疑心,“那这三天以来,三爷在屋里都做些什么?” “看书。” “除了看书呢?” “还是看书。”春喜在额发间暗窥她一眼,“三爷自从搬进家里来,除了去国子监当值,回来便是看书。这几日因新婚告假在家,更是没事可做,不是看书,就是和三奶奶在园子里闲逛。” 晚云搁下茶碗,“他就没打听打听咱们家的生意?” 春喜摇头,“倒是闲问了两句,没大细问。” 看来他还真是一心奔着仕途走,晚云稍微放心下来。心思不在做生意上,这种人用起来才放心,免得同她母女争起来,反招来个敌手。 她笑一笑,“你去吧,等宴章回来,你告诉他,让他明日来帮他大姐姐看看账。往后他们两口子若有什么事,记得来回我。” 春喜低着脖子出来,心里暗暗琢磨这位新来的三奶奶。奇怪,这人粗鲁野蛮,不识字便罢了,连女红针黹也不大会。按说他们易家就是在桐乡开布店的,这些针线上的功夫,应当在行才是。 她这些疑虑,半个字没对大太太晚云提及,却一转头,往金粉斋告诉了三太太陈茜儿。 作者有话说: ---------------------- 燕恪许的好处实在太多了,易老爹当即决定自己走,童丫头留下! 感谢阅读。 第12章 第12章 这里事主童碧还半点不知收敛,只管在马车内的长座上,两条腿悬空交叠着踩住车框,抱着胳膊睡得正香。 燕恪在对过座上看得直攒眉,依她这行动做派,连小家碧玉的姑娘也不像,迟早会给苏家大宅里的人瞧出端倪。原想留她在身边搭个伴,做个帮衬,倒别因她,反惹祸端。 不过要她改却难,这言行做派都是自幼养成的习惯,装得了一时,装不了长日。好在易家只是桐乡县的小门户,苏家对易家原不十分了解,姑娘养得糙,也说得过去。 及至码头,童碧还未醒,太阳晒得人发昏,燕恪便未叫她,自下车来,将易老爹送上船去。 辞别话说了几句,顺便递了张百两银票给易老爹,“这票在嘉兴大宝钱庄可兑取银子,今日多谢易老爷力劝童碧留在苏家,只等将来发达,还有重谢。” 易老爹望一望岸上那马车,将票子掖进袖中,呵呵直笑,“童儿虽性子冲动莽撞,却有副侠肝义肠,她是怕我易家吃官司。她待我们易家,真是一片赤忱,我把她留在南京,二郎,从今往后你可不要苛待她噢。” 燕恪打了拱手,“易老爷尽管放心。” 易老爹掉身欲往船舱去,临行又转过头来,“童儿和你非亲非故,你留下她在身边,有什么用处?” 一时真将他问住了,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反正自从那年吃了官司,爹娘接连死了,在这世上碰见的,没一个好人。 只这姜童碧,他偷她抢她骗她,她到底也没拿他怎么样。 他自进苏家大宅,日日心神不灵,倒是那日成亲,她来了,如同陷阱里伸下来的一只手,管他是人是鬼,反正先攀住再说。这法子是有些饮鸩止渴,毕竟她动不动就打他,但不值什么,他在流放广州那几年,挨打早挨惯了。 他笑一笑,“她是个孤女,我也没了父母亲人,又都吃过官司,易老爷不觉得我和她是同病相怜?” “就为这个?” “在这世道上,有缘分能碰见个同病相怜的人,可不容易。” 易老爹打量他两眼,笑着没搭茬,自钻进舱房里去了。 燕恪仍下船来,童碧换了个姿势,侧身睡在那长凳上,他看得摇头。真难为她,这么湫窄的地方,亏她也睡得香。 他悄声登舆,吩咐小厮赶车回去,眼睛没处放,就落在她脸上,摇来晃去地,一看竟看了半晌。及至童碧迷迷糊糊睁开眼,他方把眼转过,抬手抚弄壁板上的雕花。 童碧坐起身,挑着车窗帘往外一瞧,竟还在街市上,便打着哈欠咕哝,“这南京城也太大了,这半天了还走不到码头上。” “码头早就去过了,这会都往回走了。” 童碧“啊”地一声,发呆下去。易老爹这一走,她有些怅然若失,孤零零的。南京城车水马龙,如此繁华,她一个小地方来的粗野丫头,少不得也有两分怯懦,不由得睇他一眼。 燕恪背贴车壁,颇有些得意的神气,“你这副做派也该改一改,哪里像个娇惯的小姑娘?难道那易敏知也是你这副样子?” 童碧偏着眼冷冷射他,他给她看得发毛,收敛了一片得意,和软地笑了,“我的意思是——哎唷!” 话音未断,童碧已提起脚朝他靴子上重重跺下去,还发狠碾了一碾。她一向是刚睡起来脾气最火爆,连分辩也懒得同他分辩。 赶车的昌誉听见喊叫,转背打起帘子来,“三爷怎么了?” 童碧立刻把脚收回裙下,燕恪只得捂住额头,一手朝他摆摆,“不妨事,磕着一下脑门了。” 那昌誉丢下帘子,燕恪登时抬起脚来揉搓,痛得浓眉怪拧,龇牙咧嘴,“你有这一身力气,不如套上犁耙去耕田!” 在她瞧来,他这表情倒有了些鲜活气,先前他脸上虽然也是变幻万千,却无论怎么变,都透着股假。看来在他心里,只有痛才是千真万确的。 一句话说来便是,此人记打不记吃。 比及回到苏家大宅来,一路进去,燕恪脚上还隐隐作痛,本不想睬她。到底忍不住嘱咐她些话,仍是劝她要收敛些言行,总而言之,怕被人揪出尾巴来。 听口气冷冷的,像给谁下令一般,童碧天生野性难驯,听得烦了,反扭头瞪他一眼,“啰里啰嗦一大堆,我半句没记住。再说,我凭什么得听你支使?” “就凭你还要靠我想法子脱身。”燕恪脸上浮着笃定地微笑,“你自己能想得出办法来?” “瞧不起谁呢。”童碧稍稍走在前头,眼珠子一转,她向后拿肩背贴住他半边肩膀,“你把我休了,怎么样?” 她仿佛靠在他怀里,他肩膀及半片胸膛都有些僵,“你几时听说过新婚就休妻的?就算我不怕天打雷劈,苏家也怕人骂狼心狗肺。像苏家这样的大商贾,最在意名声,名声若不好,恐官府拿住把柄。再说你又没犯七出之条,我有何名义休妻?” 童碧心内将七出之条反复琢磨,眼下没一条可行的,只得暂罢,“还是你想主意吧。你才刚要我怎么样来着?” 燕恪走到她身旁来,睨着眼,神情格外认真,“你依我话,第一,从今往后,不能再碰你那两把刀。” 这宅子里也没什么土匪强盗,杀鸡宰鸭的活计也不要她亲自动手了。他嚜,一个拳头就够了,的确犯不上使刀。 她反剪双手,一派大义凛然,“听你的,就搁在箱子里。” 燕恪睨着她,“第二,不能随便动用拳脚。” 童碧怫然转过脸,“你这就有些针对我了。” “本来就是约束你的言行,你见谁家姑娘动不动就打人?” 她寻思一会,没奈何,只得点头。他微微笑一下,等她转过眼,他又仍是那副义正言辞的态度。 次日起来,二人照往前头去给大太太宋姨娘请安。童碧前几日只想着走,没大留心这院子,今日留了心,见院门上挂着匾额,问燕恪,道匾上写着“缀红院”三字。 进去瞧,同他们居住的院子格局一样,也是一个大院套着个内院,内院在左廊那头,里面是姨娘宋兰茉的屋子。右面廊下一间大厢房,是大姐姐苏罗香的屋子。正房也是间大套房,左右各一间耳房。 童碧看得暗暗咂舌,踅入正房内,一房人口吃过早饭,童碧按昨夜与燕恪商议下的,有意要试探试探这宋姨娘,便和丫鬟搀着她回左边内院吃茶说话。 吃的却是两盏荷钱茶,里头又添了点茉莉花与杭白菊,配着一碟肉脯。 听说宋兰茉与姐姐宋兰芝自幼在杭州学唱曲,十七八岁时,姊妹两个才双双跟着师傅到南京卖艺。 先是她姐姐宋兰芝结识了二老爷苏观,被二老爷抬进苏家大宅做了小妾,就是二爷苏殿晖的亲生娘。 一日,大老爷要出门,正要经过宋兰芝从前的住处,她便托大老爷顺便给她妹子捎些银钱。如此,大老爷苏赋便结识了宋兰茉。 可惜姊妹俩同运不同命,宋兰芝进得了苏家大院,这宋兰茉却进不得,直到如今“儿子”高中进士,才依仗这光被接回苏家。 按燕恪先前揣测,她或许怕“儿子”是假货,她也会被赶出苏家,因此即便有所怀疑,也不敢追究。可童碧看来,这说法未免牵强,她再怕,难道不牵挂自己儿子的下落? 还是她根本就没察觉眼下这儿子是个赝品? 童碧寻思半晌,拿起一片肉脯吃着,呵呵笑道:“姨娘,我在家就听我娘念叨您,您写去桐乡的信,我娘都还留着呢,闲时就翻出来看看,常记挂您在嘉善县过得好不好。到底这些年过得如何,艰不艰难呢?” 兰茉眼睛里零零散散无定的光,为这张端丽的脸添了些支离破碎的风情。 她目空榻前,笑道:“有劳你娘惦记,我和宴章这些年在嘉善,说苦不苦,说容易也不大容易。到底孤儿寡母家,免不得受些闲气。好在都熬过来了,瞧,宴章多出息,做了官,还讨了你这么个媳妇!” 到底是亲生娘,话说的和太太晚云虽是差不多,可语气里的轻重缓急,比晚云那种假客套显得情重许多。童碧笑得合不拢嘴,“我不好,我不大懂规矩,又不会说话。” “谁说的?我虽看不见,可只听你的声音,只摸你的眉眼,我也知道,你定是个既美貌又懂事,还不娇气的姑娘。你肯嫁给我们宴章,是我们宴章八辈子修的造化。” 一席话夸得童碧晕头转向找不着北,忙拿了片肉脯递去,“姨娘,你也吃。” 兰茉笑着推她的手,“你吃,你多吃些,我早饭吃得饱了。” 童碧一样吃过早饭,还吃得比她多许多,这时倒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吃了早饭,可我这肚子,不知怎的,我娘说我生下来就很能吃,不像个丫头,让大家笑话了。” 兰茉努起嘴,“嗳,这有什么,你年轻,能吃是好事,我就不喜欢那病病殃殃文文弱弱的姑娘。” “姨娘不是客套话?人家都嫌我是糙性情呢!” “你这叫直爽,我要是生个女儿,巴不得她是你这脾气,少受人家欺负啊,有什么不好?”说着,兰茉朝炕桌那头拉过她的手,顺着胳膊摸去她脸上,“都说儿媳妇就是半个女,往后我拿你当整个的,一样疼你。” 这只温柔手仿佛直摸到童碧心里去了,她一个感动,把燕恪交代给她的话都抛在脑后,当即下榻给兰茉磕了个头,“娘,往后您就是我的娘,我孝敬您!” 兰茉眼珠子只朝下往她头顶一瞥,偷摸笑了。 作者有话说: ---------------------- 燕二郎是绝不可能休妻的,不过可以先拿休妻哄着她。 感谢阅读。 第13章 第13章 只等童碧磕完头起身,却有个面生的小厮进来,行过礼,将一匹好缎子交给丫鬟柳枣。说这缎子颜色虽染得不正,却显得别致,二爷苏殿晖给起了个名字,叫‘晚天霞’,让小厮拿了几匹回来,孝敬三位太太和姨娘。 那颜色似红非红,似粉非粉,果然像云霞一般。柳枣捧给兰茉摸一摸,兰茉摸着,失神一瞬,“什么霞我也看不见。殿晖还住在染坊里?” 小厮道:“只等这批料子重新染完,交了货,这就回来了,六.七天的事。” 兰茉点着头,吩咐柳枣,“你去厨房里,叫他们做些定胜糕,带去染坊里给殿晖吃。” 那小厮便随柳枣一道去了。兰茉摸着缎子和童碧道:“殿晖你还没见过吧?他亲生娘是我的亲姐姐,他和宴章既是堂兄弟,也是姨表兄弟。” 童碧答应着,“那天去二叔二婶房里请安,晖二哥没在家。” “染坊里有点要紧事,他这几日都留在染坊里忙,过几天回来,就能见了。”兰茉将缎子朝她那头推去,“什么别致的颜色我也瞧不见,还是你拿去裁衣裳穿。” 童碧不喜欢这鲜亮颜色,欲待推辞。她却瘪嘴说:“才刚说拿你当女儿呢你就和我推让,做媳妇讲客气,做女儿的还讲客气?快拿去!” 到底盛情难却,童碧只好收了。今日她同这宋兰茉浅谈下来,半句不对的话也没打听出来,抱着料子倒仿佛她娘死而复生一般,欢欢喜喜地辞了出来。 走到外院,只见对过东厢的房门关着,一个丫鬟在廊下靠着打瞌睡。童碧撇下嘴,大热天的,那大姐姐苏罗香大概是人寡面淡,也不嫌热。 那屋里,燕恪正帮着苏罗香看账,发了一身汗,摸摸袖中,手帕偏忘了带。罗香见了,却从自己袖里摸了绢子替他轻轻揩汗。 蓦地惊得他魂魄哆嗦,忙站起身让罗香坐。 罗香仍拉他坐,“还是你坐,你替我看账,倒让你站着?” “那我替大姐姐搬根凳子。” 燕恪说着,绕出书案,踅出碧纱橱,到外头暖隔里搬四足马蹄凳。感觉背后一双火辣辣的眼睛跟随着,他端起凳子却顿了顿,眼睛向后瞟着,心里狐疑,身上直冒冷汗。 趁他坐回椅上,罗香悄悄将方凳挪得近些,一条胳膊搭在他椅子的扶手上,一面在他脸边打着纨扇。 燕恪只觉这一股一股的微风似她的眼风,不凉快,反而炙热。 他咳了声,轻拍着账册,“我看了看,这三年的损耗一年比一年多,所以净利自然就比往年要少些。一家铺子每月少几十两,十二家铺子,加起来可不就是几百两?” 他说话时也只管低着头,褐色的眼睛仍目中无人地放在账上。罗香只顾看他的侧脸,他鼻梁凸出的弧线上,有一小片毛孔略粗糙,不过脸上比他刚来家的时候细腻了许多,显得唇上那一撇淡淡的青印更明显了些。 他这下巴唇上,摸上去肯定是有些扎手。这弟弟她从前只听过没见过,猛地回到家来,原来已是个大男人了。她心里一阵荡漾。 “大姐姐。”燕恪转过脸,冷不防被她近在眼前的面孔惊了惊。他微微朝后仰过笑脸,“大姐姐可在听我说?” 罗香含笑点头,“损耗的事我知道,搁货的库房有些潮,去年今年的雨又下得多,霉的布匹就多了些。” 燕恪又看看明细账,这两年损耗的布匹递增,一间铺子直比两年前多损耗四十两,南京城这两年的雨水再多,也淹不了这些银子,一定是布庄里掌柜在捣鬼。 不过他初来乍到,即便是“宴三爷”,也不敢轻易得罪铺子里那些人。 他朝她歪过身子,背靠在那边扶手上,一条胳膊搭来书案上,一个显得拓弛的姿态,“发了霉的布匹,就没法子?” 罗香故意抬起脖子,纨扇慢慢摇在胸前,一个轻傲的姿势,笑瞥他一眼,“要是一般的铺子里,晒一晒,洗一洗,照卖不误。可暴晒过的料子免不得质地颜色有些不正了,我们苏家是不能卖的,只好销毁。” “可以卖得便宜些嘛。” “便宜些当然卖得出去,可我们布庄的客人,都不是差钱的人,就是贱卖了,他们也不肯买。” “难道不能卖给差些钱的客人?” 罗香耸着肩一笑,“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咱们布庄的客人都是南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非富即贵,他们图的不是东西,是体面。他们为什么不在别家买?一是咱们家的货好,二是咱们家不做一般人的买卖。在那些人心里,银钱是小,要紧是把他们和寻常人划开,他们脸上有光。” 燕恪笑道:“我明白了,这些顶好的料子就是个彰显尊贵的符号。” “不错,所以一个赛一个,只要出得起钱的,都到咱们家买料子,他们要的无非是高人一等。真将那些差些的料子卖给差些的人,以后苏家的布庄就不是只有显贵人才进得来的了,一样是砸招牌。” 原来做生意不单是银货的事,还得见微知著,洞察人心。燕恪点一头,“大姐姐说得在理。只是那库房,怎么不找人好好修缮一番?” 罗香叹气摇头,“那库房地基太矮,要改就只得拆了重新抬高地基。找了一班修房子的泥瓦匠,可太太嫌人家报的价钱高。其实我看也没有多高,现在都是这行情。” 燕恪翘起一条腿来,“那仓库是咱们自己家的房产?” “不是咱们自己的,何必费心去重建?太太出面去同他们匠头师傅谈价钱,他们大概看太太是个妇人,让得少,太太犹豫,这事情就一直悬而未定。” 他慢慢点头,穆晚云虽是女人,却十分要强,自己谈不下价钱,多半也不肯托二老爷三老爷去谈。 若托他们去,真谈成了,自己揽下的一宗生意,却还要二房三房帮衬,落在老太爷眼里,还不是二房三房精明强干,倒显得她妇人家无能。 既说到仓库修缮装潢的事,罗香忽想到,跟前不就是个男人?可不是,今时不同往日,他们大房也来了个男人,是个二十年岁正当壮年的男人,二十年素未谋面的弟弟,陌生又亲切。 她将眼睛一转,转到燕恪脸上。燕恪只觉脸上是被阳光暴晒着,有点灼痛。 她和燕恪商议,叫燕恪出面去同那班匠人周旋,好歹少点价钱,这头也好说服太太。 燕恪却歪在椅上摇手,“我不行,我只知读书,根本不懂房舍修建的事,也不大懂行情。” 罗香力劝,“不懂行情不要紧,同他们多谈两回就懂了,你这般聪明,还怕学不会?” 他仍是轻笑摇头,“过一月我的假完了,还要去国子监当值,哪有工夫?” 罗香只把两手来摇他的臂膀,“这不是还有半个月嚜,你就当帮帮姐姐,啊。” 燕恪给她矫揉做作地摇晃着,胃里翻江倒海,脸上仍笑,却不说话了。 罗香见有缓和的余地,便起身拉他,“我去和太太说,你跟我一道去。” 开门出来,场院中满地灿灿的阳光。罗香一心想将身上的担子甩出去,从前是没法子,这房除了她,没兄弟姊妹,如今他来了,正好担待起。 尽管他不是太太生的,可到底名义上也是她的儿子,只要他强干,未必不能打动太太的心。 如此一想,不由得脚步轻盈,一颗心也在腔子里轻轻颠着,在廊下一步三回头,引着燕恪往正屋去。到正房里和晚云一说,晚云稍一忖度,果然答应了。 这里只顾商议,檐外渐渐火轮升腾,童碧自从这院出去,抱着那匹“晚天霞”只顾看,因没留神,出院竟朝右边走了。 走到一半方觉走错了方向,回黛梦馆该往缀红院左面去。 反正走到了这里,不如闲走怡情,苏家这宅子大得不得了,山水楼台,一步一景,前几日也没心思逛,今日何妨逛一逛。何况燕恪嘱咐她不许和丫鬟多说闲话,免得话多露了马脚,回房也是无趣。 这条路也不知是往何处,但见重岩叠嶂,一片池塘,柳阴绿水,碧叶粉莲,顺着这池塘往前走,是青瓦粉墙一座轩馆,绕去廊后,见种着棵郁郁苍苍的香樟树。 树下还有间屋子,那屋子开着半扇门,开着一扇窗,悄寂中听见里头有沙沙的翻书声。 童碧正顺着细径走去,忽见那窗户里头走来个男人,年纪似乎不很大,不到三十的样子。 这男人侧着身,捧着书,低着头,结发于顶,两条浅蓝巾带垂在脑后,半张脸起伏有致,身上穿蟹壳青圆领袍,腰间玉带翠犀,有一种肃穆沉寂。 她看得眼直,人家似有所觉,朝窗外转过脸。惊得她手一松,怀中缎子掉下去,滚了一地。 这人走到窗前来,望着遍地“烟霞”,衬得她那张脸娇妍可爱,像藏在烟霞里,一个不刺眼的日头。他点头道:“晚天霞,好颜色,只是寻常人不识货。” 童碧忙将缎子卷起来,斜抱在怀中笑,“你认识这颜色?你就是晖二哥不成?” 不对,才刚来送缎子回来的小厮还说,苏殿晖此刻仍在染坊里,又没生翅膀,如何眨眼工夫就回家来了? 她还没猜得准,这人倒先将她猜出来了,“你是新进门的三奶奶,易敏知。” “你认得我?” 他微笑着将书卷到背后,隔着窗户打量她,“你进门那日,婚宴上我见过你,不过隔着红盖头。原来是长这副模样。”言讫人朝墙里走了,窗户里头忽然显得空落落的。 一阵风卷进去,卷飞了那书案上一沓纸,翩然落了一地。 作者有话说: ---------------------- 两口子不同命,一个总是遇到夺命花痴,一个老是遇到多情俊男。 童儿哼道:这是老天补偿我,你不想想从前我白在男人身上砸进去多少银钱! 感谢阅读。 第14章 第14章 不得了,了不得,这苏家今日方显山露水,原来大宅子里藏着这么位丰神俊逸的人物! 童碧对待除燕恪之外的一切俊相公,向来奉行“宁教男人负我,不可我负男人”之方略。这策略乍听仿佛有些吃亏,可往长远里看,也未尝没有些“宁错杀不放过”的无畏气概。 当下,她自然是色迷了心窍,魂儿被勾去了屋里一般,两条腿也跟着不由自主追到门前来。 见那男人站在左边内间,正将手中那本书搁回书架上。 原来这是一间大书房,中间是间小厅,左右各有里间,挂有竹帘,立着许多多宝阁,只是摆的古玩珍奇多过摆的书。他在左边罩屏里头,竹帘卷起来一半,他的脸在帘后,隐隐约约。 单是那隐隐绰绰半张脸,也足令童碧嬉着脸踅进帘来,殷勤地去拾那落了满地的宣纸,“你怎么熟门熟路的,你到底是谁?” “我?我是苏家一个亲戚。”这人含笑踅到书案后头坐了,“你是三奶奶,等下人来收拾就好了,何必自忙,请坐。” 童碧将一沓纸理在案上搁了,一步三回头,走去窗根底下,将缎子搁在方几上,只顾打量他,“你是什么亲戚啊?” 他抿着一线微笑,“我叫杜连舟,是宴章的表兄。我上午去梅兰居探望老太爷,他老人家叫我过大宅里来取件东西给他送去。” 童碧双目炯炯,只盯着他的脸看,“老太爷成日在那叫梅兰居的小宅里养病,连我也还没见过呢。” 这杜连舟笑笑,“老太爷那病见不得生人,年纪大了,一病起来就没精神应酬人,等他好了,自然就回家来见你了。” “见不见的也没什么要紧。” 童碧无所谓地摇手。都说苏家老太爷做生意十分了得,一双慧眼能分辨奇货,要是见了她认出是个假货——安危起见,还是能不见则不见。 她调过话头,“这是什么地方啊?” “这是你家,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我也是头回过来。再说这里也算不得我家。” “这是柳月斋,老太爷附庸风雅,装点了这间书房,不过他素日少到这里来,只在前头那间会客厅会会朋友。” 不错,做生意的人但凡发了财,就喜欢装有学识。她爹当年也爱买把扇子在手上闲转着,尽管扇子上的字他只认得一半,也不妨碍他装“文雅相公”。 连舟睇着她好笑,“你既嫁进苏家做媳妇,这里不是你家,哪里才是你家?是苏家不好,还是宴章待你不好?” 童碧在案前走着,一只手反剪,一只手乱摇,“苏家好是好,只是住着不如家里自在。至于苏宴章——” “他怎么样?” 她翻个白眼,“不怎么样。” 连舟笑了,眼睛幽幽一点亮,“苏家是商贾之家,个个做买卖,难得出了个读书上进的人,你却嫌他不好?有意思——不知他如何个不怎样法?你倒说一说,是嫌他长得不好,还是他打你骂你了?” 童碧两手撑住前面案沿,脑袋凑来案上,“你是他表兄,我若说了,你不会转头就告诉他吧?”说着,又自站直了,“不过你告诉他也不怕,他也不敢把我怎么样,打我骂我,哼,只看他修不修得出那份本事下辈子使。” 他向椅背靠着,闲适地翘起一条腿,“如此说来,你倒还厉害过他了?” 童碧反剪双手,左右踱着,“百无一用是书生,他那种读书人,再来两个我也降得住。不像你——” “我又如何?” 她笑得见牙不见眼,心道:不像你,我才舍不得打你呢。 见她只笑不答,他也笑了,“看不出来你个小丫头,竟敢对丈夫动手。” “什么丈夫不丈夫的,惹火了我,天王老子也打得。” 他身子贴在案沿上,目光审度,“你会些拳脚上的功夫?” 童碧这才醒悟话说多了,正自懊悔,罔知所措时,忽有个体态精瘦矫健的小厮寻进门来。 这小厮刚要张口,杜连舟先朝他使个眼色,抢白道:“马车收拾好了?” 小厮点头,“褥垫都换过了。” “这就走吧。”他由案后起身,错身走来童碧身旁,笑睨她一眼,“午饭时候了,三奶奶快回房去用饭吧,改日再会。” 童碧也痴笑着道声再会,朝他挥着手,等人走没影半天了,她才将手放下,去抱了缎子,心里蓦地有些失落的,这位表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来苏家。总归是亲戚,逢年过节总得来吧? 掐指一算,最近的节是中秋,还有两个来月,有得熬! 苏家这宅子太大,走到哪里都听见莺雀蝉鸣,叫得人一片惘然。童碧吹着哨子进院,正撞上梅儿跑出门,却在她跟前顿住脚,“还说去叫爷奶奶吃饭呢,这就回来了。” 童碧把缎子顺手交给她,进门一瞧,暖阁内摆上午饭了,她不顾燕恪没回来,走去坐下,端起碗便扒了几口饭。一看三个丫鬟都在桌前站着,有些不好意思,叫她们也坐下吃。 三人自然不敢,春喜笑着,一面挨圆凳坐下来,“奶奶娘家,也和下人一桌吃饭?” “我们家只有一位赵妈妈,她是带我长大的,也不是我家买的下人,只是在我家时日长,我拿她当祖母一般,都是一桌子吃饭。不像你们这里,下人主子分得清清楚楚,没意思。” “这是大家的规矩,苏家人口多,要是像奶奶说的,岂不乱套了?”春喜睇着她的脸,琢磨着话探听,“奶奶从前在家闲时,都做些什么?烹饪针黹,或是——” 话音未落,春喜觉得门口的光晃了一下,扭头一看,燕恪正从门外进了外间,他撩了下罩屏上挂成半圆弧的纱帘,低下脑袋钻进来,脸上带着笑,目光扫在春喜面上。 春喜只觉那目光幽幽凉,脸上闪过一丝心虚惶然,忙起身让燕恪,“奶奶饿了,等不及三爷回来,就先吃了。” “我在太太屋里吃过了,忘记打发人过来跟你们说一声。往后吃饭,我若不在时,不必等我。” 他这话也不知对谁说,几个丫鬟又不同吃,童碧更不必嘱咐,简直当没他这人,吃饭从不等他。 “那我就先把这碗收了。”春喜收了一副碗筷,低着脖子出去。 燕恪叫梅儿小楼也自去,绕案走到童碧左边来。童碧吃饭正忙,根本没工夫拿正眼看他,只顾大快朵颐。吃得急了,干脆抬起一只脚踩在一边凳上,端起碗直往嘴里扒。 他反剪双手,偏着脑袋瞅她两个鼓鼓囊囊的腮帮子,脑中浮起个词——牛嚼牡丹。 “你小时候,家里是不是闹过饥荒?也太可怜了,你爹实不该放弃从前那行当,靠正经做生意,如何养得起你?”他直起腰来啧啧摇头,一面把屋子巡睃一圈,“这屋里恐怕不多日,也要叫三奶奶吃穷了。” 几日下来,童碧迫不得已习惯了他这张贱嘴。他成日间讥语酸言,大概是读书人的通病,说人不直说,偏爱兜个弯子,就为显摆那一身臭水墨! 反正“君子”动口女子动手,说他不过就打,半点不吃亏,渐渐便不在口舌上和他争强。何况她今日高兴,且饶他一回。 饭碗见了底,童碧向来尤为珍视这最后一口饭,雨露均沾,特地每样菜都搛些,和匀了,端起碗来两口刨进嘴里。 此情此景,每每看得燕恪瞠目咂舌,那副表情活像亲见了在桌上吃鬼嚼骨的钟馗。 一时童碧心满意足搁下碗,慢慢踅去榻上,一只脚抬来踩住榻沿,一手朝炕桌上点点,“去,给三奶奶倒盅茶来。” 燕恪左看右看,三个丫鬟早收拾桌子出去了,屋里只他一个。便走来榻前,瞪着两眼,“你叫我倒茶?” “还有别人么?”童碧似懒非懒地挑半条眼缝瞅他,“成日你支使我,我支使不得你?” 他掣袍子在那头坐下,“你凭什么支使我?” “就凭我为了保全你,成日同这些人装聋作哑,都成了个傻子了!” 他一笑,“你以为你不装,就不显傻了?” 笑得可恨,童碧将腿一抻,从炕桌底下抻过去,狠蹬他一脚。踹完,拍着自己这条腿嘿嘿笑起来,“你看我这条腿长不长,仿佛就是专门为踹你才长的。” 燕恪果然歪下眼在看她的腿,其实她个头不矮,腿的确又细又长。 天气热了,她只穿了一层鸦青纱裙,里头是白罗袴子,那暗青里透着隐约的白。他顺着炕桌底下望上去,她上头穿的是一件黛蓝鲛绡对襟短衫,露着一片鸦青横胸。 她常穿颜色极暗极重的衣裳,像在替人守孝,那张小圆脸却不大合守孝的规矩,过于明艳张扬,显出一种混乱矛盾的美。使人看着,心里也生出一点矛盾困惑。 他看她半天,就看在她这两条“为他而长”的腿的份上,到底心不甘情不愿地去给她倒了茶来。 作者有话说: ---------------------- 燕恪心内鄙薄,这憨厮好色都好得不精,只晓得看脸。不像我,脸和身材,外表内在,全盘考量。 感谢阅读。 第15章 第15章 这茶原是饭前丫鬟刚沏在那里的,童碧吃饭吃得快,这会茶还热得很,才吃一口便浑身冒汗,这样火热的天,谁还喝得下这火热的茶? 正想寻口凉的吃,就见苏罗香跟前一个丫鬟提着个提篮盒进门来,这丫鬟叫素雨,仿佛是为了反衬苏罗香的干瘪寡淡,这丫头偏长得圆圆胖胖水灵灵的。 童碧觉得她相貌喜庆,饱时瞧她似门画里的娃娃,饿时瞧她像粉嫩嫩的猪崽子,总之看见她就忍不住笑得眼馋。 这素雨只当是嘲笑她身段丰腴,对着她没好脸色,只把提篮盒搁在桌上,从里头端出一碗冰镇燕窝来,搁在燕恪那头,“姑娘吃燕窝,叫我给三爷送一碗来。” 燕恪还没作声,童碧先凑来炕桌上,“只给三爷啊?我呢?” 素雨不睬她,挽着提篮盒走了。 那苏罗香显然不把她这“弟妹”放在眼里,童碧自觉没趣,双眼朝那碗里看。里头还搁了红枣,浮着几块碎冰。 燕恪见她那两只大眼睛里险能流出哈喇子来,偏捏着那汤匙搅弄得碗丁零当啷响。 一听这清脆的声,童碧更渴了,心有不甘地乜着他,“苏罗香怎么只给你不给我?难道只拿你当兄弟,不拿我当弟媳?说起来也是,她做什么看不惯我,我又没得罪过她。还是她那人就是那副德性,谁都看不惯?” 燕恪记得早上苏罗香瞧他的目光,热络得是有些异样,令他想起当年那叶家小姐叶澄雨。他从前吃过叶澄雨的亏,再碰见女人莫名的关切,总有些后怕。 他把燕窝推到童碧那头,“我不爱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吃了吧。” “总算你还有点良心,谢了啊。”童碧一笑,端起碗来大饮一口,等解了渴了,方慢慢用汤匙舀着吃,“这可是燕窝嗳,好东西,都说吃了能养颜。你这人一看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不识货。” “苏罗香见天吃,怎么没见她变得容光焕发?” 他脸上罩着片轻藐的笑意,显出一股轻狂意气,仿佛看见年少时候的他似的。自然那时候童碧还不认得他,不过听黄掌柜说起他的往事,好像他从前就该是狷狂自傲的模样。 她心恨道:这张脸就不该长在他身上!若长在别人脸上,她还可爱一爱。偏这人是一颗贪财心,两只算计眼,没半分可爱。 她轻藐闲问:“你早上帮她看账,看明白了么?” 燕恪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气,“她那账不是算不清楚,是十二间铺子的净利少了,她和穆晚云想找出个法子来长净利,说是叫我帮着算账,其实是想叫我帮着想法子。” “那你想出什么法子了?” “账上看来,不如往年,是增了损耗的缘故,可依我看,是十二间铺子的掌柜欺负她们母女是女人,虚报损耗谋私利。”他寻思道:“我想先赁间库房,把咱们自己的那库房腾出来,找班泥瓦匠先修缮了要紧。我再借这个由头,和那些掌柜接洽接洽,先探探他们的底。” 童碧听他生意经说得头头是道,愈发鄙薄,“这下你称心了,苏家的生意给你掺和进去,你这个‘大姐姐’又如此倚仗你,你要发财了。嗳,真发财了可别忘了我啊,我陪你在这里扮恩爱夫妻,辛苦得要命。” 他挨打的都没辛苦,燕恪冷睐着她,“谁家‘恩爱夫妻’不是打就是骂?我看你扮也扮得不尽职,还有脸同我讲报答。” 童碧敛眉半晌,无词开脱,便顺理成章把罪过推给他,“我尽力了,实在你这个人欠打。” “你怎么总把我看作这等唯利是图的小人?” “你怎么总把我看作这等唯利是图的小人——”她摇晃着脑袋,低着嗓子,撇着嘴,很有节律地学了一遍他的话。 接着乜他一眼,“你要不是唯利是图,为什么偷我东西骗我银子?这会装什么仁善。我告诉你啊,你赶紧寻个由头把我休了,你不想给我辛劳费,我还一天也不想和你这样的小人在一起呢!” 语毕,她端着碗把一口燕窝全吃尽了,打了个饱嗝儿,顺便又瞪他一眼,“这事你搁在心上,别老惦记着发财。” 休妻这茬她怎么总忘不了?怕她揪着不放,他一变脸,含笑摸了帕子递去,转过话峰,“以后同春喜说话,得留点神。” 她摸着肚皮微微诧异,“春喜怎么了?” 他唯恐这大宅里的诡谲纷争将她吓住了,故作轻松道:“没怎么,谁知道你说错了什么,她转头会不会去告诉别人?留点神总是好事,免得到时候咱们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说到此节,又想到早上交代她的事,“宋姨娘那头,你探出点什么没有?” 童碧想起早上和兰茉的情形来,一口咬定,“宋姨娘没什么不对头的,除了长得格外好看了些。” 燕恪一脸无奈,“我是让你试探试探她到底知不知道我是假的苏宴章。” 她刚进宋兰茉那屋时,的确是记着这事,可坐着坐着,不知怎么的就抛在脑后了。 她心下是有两分惭愧,却将大手一挥,“嗨,管她知不知道,就算她知情,只要不拆穿你不就行了嚜。” 燕恪一正脸色,“倘若她明知实情却不拆穿,谁知道心里憋着什么歪主意?这个人肯定有些不对劲,你还得再打探打探,只有知己知彼,咱们才能安枕无忧。” 童碧又是一双不屑的眼:还有人主意能歪得过你? 燕恪领会,含愧笑笑,“多提防着不是什么坏事。” 童碧只觉两眼一花,锤了锤桌子,“要我说你赶紧把我休了!省得成天在这里装模作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投到了哪里当了奸细呢!” 燕恪懒得在“休妻”话头上同她纠缠,自躲去了卧房,想歇一觉,又怕打地铺给丫鬟进来看见,便一头倒在床上。 隔会童碧也进来,一看他先把床占了,自己没处躺,骂了他一句,见骂不起他,又在他肚皮上砸了一拳。 他像给她捶打皮了似的,硬是能挺着装死不起来,她只好愤愤不平走去墙下那摇椅上躺下。 燕恪一听得那摇椅嘎吱一响,便狠揉肚皮。待疼痛缓去,仰眼瞧,她在摇椅上仰着一张笑脸,阖着眼,睫毛随着窗外那棵早开的紫薇在颤抖着,仿佛在回味些什么。 “苏宴章是不是有个叫杜连舟的表兄?” “杜连舟?”燕恪攒起眉来,“是有这么个人,苏老太爷的亲妹子嫁去了杜家,杜连舟就是这位姑老太太的亲孙子。你问他做什么?” 童碧却难得当了回封嘴的八哥,一声不吭了。 她在椅上侧个身,向着窗户,窗外的太阳炽烈,即便阖着眼,眼前也是恍恍惚惚的一片颜色。 这说不清的颜色令她又想起早上铺了一地的“晚天霞”,那片云霞的尽头,是杜连舟微笑着的脸。 隔两日再没在苏家见过这杜连舟,童碧想向人打听,叵耐无人可问,春喜是问不得的,不敢和她多说话,只怕反被她套了话去,梅儿小楼又是新来的,也知道得不多。 正自翘着腿躺在床上苦恼,倏见帘下有人摸着碧纱橱进来了,原来是宋兰茉。 童碧忙起身,扑着衣裙,“姨娘来了。”一想反正她看不见,何必惊慌,她又大大方方来搀扶兰茉,“姨娘榻上坐。” 兰茉却不坐,“宴章到铺子里去了?” “大姐姐今日带他去看铺子和库房。姨娘找他有事?” 兰茉却摇头,“我就是随便逛逛。” 昨夜暴雨,早上虽然乍晴,却难得风凉日丽。兰茉三请不坐,嫌屋里闷,反要拉童碧去大池塘那头乘凉。 “那池叫醉鱼池,池上有座桥,桥中有个绿澜亭,咱们去那里头吃茶,又凉快,又清静。” 便由黛梦馆出来,沿小路经那缀红院,柳月斋,又经两处轩馆,至那大池塘。果然见近二亩地的一个大塘子,塘中菡萏灼灼,绿水潋滟。 原来这大池塘近大宅后门,后门外不远有条河,苏家建这宅子时,便从那河里引渠过来,将秦淮之水引入园中。黛梦馆后头也有处小池塘,这水便是从那小池塘而出。 童碧从未来过这里,在亭中眺目一望,那头案上的浓荫之中,隐隐白墙青瓦,似乎还有座大院。 “那就是老太爷住的‘鸿雅堂’。” 那老头还在外头梅兰居住着,童碧这新来的孙媳妇要拜他,简直堪比拜玉皇大帝。不过也乐得逍遥自在。 她坐回圆桌前来,“听说老太爷有位妹妹嫁到杜家,有个叫杜连舟的表兄,常到家里来是么?” 兰茉将柳枣打发去端两碗冰镇酸梅汤,在坐上摇着纨扇道:“老太爷的兄弟姊妹多,不过多半都去世了,这位姑老太太还活着,他们杜家也是本城富商,那个杜连舟眼下正跟着三老爷学茶行的生意,所以常来。” 说着,鄙夷地嗤笑一声,“这人虽看着仪表堂堂,两只眼睛却色眯眯的。” 童碧心一震,有些心虚,“色眯眯的您能看得出来啊?” 兰茉哼了声,两指朝自己双眼前一扣,“哪个男人能逃得过我这双火眼金睛?” “您不是看不见嘛!” 兰茉猛地眨眨眼睛,笑了,“我年轻时候又没瞎,我从前和姐姐,都是卖艺唱曲的,见过的男人不知有多少,一听男人说话,我就猜得出是个什么德性。” 因她少时卖唱,底下人议论起来多少有些鄙夷,她是长辈,童碧从不好问这种不光彩的过往。谁知她竟自己说起,说时似乎也没觉得有何可耻。 兰茉空转来眼睛,笑问:“你和宴章,这些时可还融洽?你觉得他那人如何?” “宴章——”童碧脑中警钟顿敲,猛地记起燕恪的叮嘱来,“宴章是您的儿子,是您养大的,您还不知道他的性情?” 兰茉笑道:“他那孩子,从小就乖顺斯文,只是不知待媳妇怎么样。男人待媳妇和待旁人总是不一样的,要么更坏,要么更好,他待你是好是坏?” “说好不好,说坏不坏的。嗨,我和他不过成亲几日,还不大熟。” “那他可曾对你说我什么?” 童碧惊觉兰茉有些反客为主的意思,好像在朝自己刺探燕恪,不得不提起心神来,“他说您好啊,说您很疼他,是这世上最亲的人,将来要好好孝顺您。” 兰茉脸上闪过一丝迟疑,“真这么说?” 这么试探来试探去,简直伤脑筋,童碧把脸偏到一边,一只手托住下巴,心不在焉地打岔过去,“那杜连舟什么时候再来苏家啊?” “啊?”兰茉愣下神,脸上马上浮起些厌恶,蔑道:“这种亲戚不来才好,来了就和丫鬟们拉拉扯扯。哼,我的丫鬟,岂能叫他白欺负了去?” 她房里屋里只一个丫鬟,就是那柳枣,十六.七岁,长得有几分姿色。听她话里的意思,似乎那杜连舟调戏过柳枣。 可那日童碧看来,杜连舟分明是个堂堂君子,怎么会有这些事?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一下对那杜连舟心冷几分,悻悻的,端起桌上一海碗冰镇酸梅汤,盖住一张脸,只顾吃,没看见兰茉在旁端详着她的双眼。 刚搁下碗,就见桥头倏地走来个风姿卓绝的年轻男人,这人穿墨绿纱袍,神行倜傥,走近了瞧,五官竟有三分似真正的苏宴章,年纪也相仿,只是瞧着不如真苏宴章那般斯文,这位多半就是二房里那位晖二爷了。 童碧前几日还在燕恪面前为苏宴章抱不平,后来渐也抛闪脑后。此刻一看见这苏殿晖,心里蓦然惭愧,便将这惭愧,几经变换,都变成莫名一阵喜欢,又倾注在这位晖二哥身上。 她支颐着半边脸,直笑瞅着那苏殿晖披着一身艳阳踅进亭来,一时忘了起身相迎。 苏殿晖看她面生,见她又是同宋兰茉坐在一处,猜她是那位新进门的三弟妹,便来跟前散漫地唱个喏。 童碧适才回神,起身回礼,“晖二哥不是在染坊里忙?今日回来,是忙完了?” 殿晖眉宇微挑,“哪里就能忙完,一会还要过去,只是好些日子住在染坊里,不放心家里,回来看几位太太和姨母。”说着便转望着兰茉,“姨母,我打发人送回来的晚天霞,您可收了?” 兰茉点一点头,“收了,都说好看,只是我瞧不见,给我裁衣裳也是白费,所以送给你三弟妹了。” 童碧又忙凑来殿晖跟前嘻嘻道谢,谁知他脸上反倒却骤然淡了两分。童碧眼又不瞎,瞅见他那脸色,顿觉莫名其妙。 作者有话说: ---------------------- 童儿既多情又滥情,好色的另一面是花心,她就是有本事眼里看一个,心里想一个,脑中念一个。 感谢阅读。 求收藏作者,涨涨积分,谢谢! 第16章 第16章 童碧以为,是因为兰茉将那匹晚天霞给了她,所以苏殿晖不大高兴。 不就是匹布嚜,苏家就是产布的,想不到堂堂苏二爷竟这般小器,为匹缎子同人摆脸色,真是白瞎了那一身好风度!再说那缎子也不是她强要的。 她在这头暗替自己抱屈,那头殿晖并不遮掩冷淡态度,看也不多看她,转头同兰茉笑道:“我送姨母回房去,顺便去给大伯母请安。也到了午饭时辰了,何苦在这里暴晒着?” 兰茉给他搀着朝亭外走两步后,回头叫童碧一道过去用午饭。童碧一乐,喜滋滋跑上来,将她右边胳膊搀住了。 兰茉由二人左右搀着,慢慢踅过鸿雅堂往回走,因装瞎子,只能目怔怔地睁着眼,被太阳晃得眼晕。趁殿晖童碧没留神,她赶忙猛眨几下眼睛解乏。 心恨道:两眼再这么成日干睁着,只怕以后得落下个迎风流泪的病根,苏家这口饭,也真不是好混的! 三人走回缀红院,殿晖自往正屋去给穆晚云请安,柳枣传了午饭来,童碧兰茉两个刚端起碗,就听见门外传来殿晖含笑的声音,“姨母吃饭怎的也不等我?” “我以为你不是回房去吃,就是留下来陪着你大伯母吃。怎么,你大伯母没留你用饭?”兰茉忙叫他坐了,吩咐柳枣去取碗箸来。 殿晖坐在圆凳上,手扶在两腿上一笑,声音放低了些,怕给外院听见,“大伯母留是留了,不过我不耐烦和她吃饭,她嘴里头说来说去都是生意,没有旁的话,多没趣。” 到底穆晚云是童碧的“婆母”,当着她的面说穆晚云的坏话,这也太不拿她当回事了。她只能假装听不见,低着脖子往嘴里扒饭。 殿晖偏还冷笑着睇她一眼,“弟妹该不会转头就把我这话去告诉大伯母吧?” “啊?”童碧抬眼讪笑,“哪能呢,晖二哥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你就是去告诉也没什么,我敢说就敢认。就怕弟妹以后在这家里落下个爱传闲话的名声,不大好听。” 童碧端着碗,心内大大翻个白眼。 他说着,又扭头和兰茉似乎撒了个娇,“我还是喜欢陪着姨母吃饭,听姨母说些我娘年轻时候的事。” 他娘宋兰芝死时他还不会说话,全没印象,只能从兰茉这里听些只言片语。 兰茉晓得他爱听,和蔼可亲地笑了,“别看你娘从小身段苗条,却最爱吃肉,肥肉也爱吃,不知你随不随她的脾胃?” 说着,她手朝那碟东坡肉摸,童碧忙端起来让她,她搛一块,又摸着搁在殿晖碗里。 殿晖瞅一眼,不大爱吃,却问:“您也爱吃?” “有时清淡的吃多了几天,也想这口荤的吃。” 他倒一口吃了,“姨母想吃什么家里没有的,尽管告诉我,我天天在外头,回来时便给姨母捎带回来。” 正说到这里,忽听见燕恪的声气,童碧朝外间一瞧,果然燕恪进来,手上拧着包东西,一看罩屏内坐着三个人,面上略微诧异。 他先唤了兰茉一声“娘”,把手里的东西交给柳枣,吩咐她找盘子装了。随即绕来童碧旁边坐下,同殿晖含笑招呼,“还以为晖二哥近来都不得闲回家来,今日怎么回来了?” 殿晖笑道:“多日不回家,总要回来瞧瞧。” 童碧见他待燕恪也是一般淡淡的,心里登时平衡了许多。 再一寻思,方才多半是误会了人家,人家并不是小器,恐怕还是燕二郎这厮先前得罪过他,所以他待他新娶的三奶奶一样没好脸。燕二这厮,不经意间得罪个把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想着,便把这过错归咎到燕恪头上,忍不住狠睐他一眼,这贼狗果然走到哪里都讨人嫌。 燕恪如今在她鄙夷的目光下可做到视若无睹,全不当回事,仍与殿晖寒暄,“晖二哥那批出岔子的料子能按时交货么?” “再几日就出货了,不劳三弟操心。”殿晖勉强笑了一笑,便转来给兰茉搛菜。 兰茉打从燕恪进门,就没说两句话,心里老是惴惴的。素日燕恪常用一双冷眼审视她,她是假装看不见又不是真看不见,可夜深人静一想起他那目光,就后怕得辗转反侧,恨不得跳起来烧两炷香祈平安。 她当然知道他是假的苏宴章,她却不敢拆穿,因为她也不是真的宋兰茉。 一时柳枣端了个盘子进来,兰茉因为慌张,嘴一溜,脱口而出,“我正想这盐水鸭吃,宴章可巧就买回来了。” 童碧与殿晖一时没听出不对来,只燕恪目光忽然凌厉,“娘怎么知道我带回来的是盐水鸭?” 兰茉忙笑,“闻着味了呀,眼神不好,这耳朵鼻子就格外灵。” 盐水鸭是冷食,会有这么大味道?她那鼻子未免太灵了些。燕恪敛回目光微笑,向旁给童碧搛了块鸭肉。 童碧却起身将条鸭腿放在兰茉碗里,又将另一个给了殿晖,也不说什么,只是望着殿晖笑。 此情此景,燕恪由不得生出丝“一腔热情空付与狗”的落落不得志,心头一酸,自点头笑起来,“三奶奶在咱们家这些时日,总算学会些咱们家的规矩了,吃饭终于没再只顾自己风卷残云,也晓得照顾起桌上的人来了。” 童碧少不得怒瞪他一眼,同时在桌下狠狠踩他一脚。他倒益发能忍,面不改色,只眉毛禁不住拧了一下。 兰茉笑了笑,“吃饭吃得香,又有哪里不好?等三奶奶病了吃不下饭的时候,你又该急了。” 燕恪趁童碧松了脚,忙把自己的脚挪得远些,口里仍讥讽,“娘不知道,我们这位三奶奶壮得似头牛,轻易不会病,若病了,平日那么些饭不是白吃了?” 说得殿晖也笑了,童碧一看,觉得丢了脸面,心里把燕恪恨了八百个来回。 只待散回房来,她揪着他便要打,可巧丫鬟端茶进来,她只得丢开手,自往卧房去,打起门帘子,却回头朝他递了个眼色。 他们是“新婚夫妻”,双双在卧房时,丫鬟从不冒入,生怕撞见什么。因此二人有什么要紧话,都是躲在卧房里说。 燕恪明知她这时叫他进去,无非是要打他,他又不傻,且在暖阁里慢慢吃茶。 磨蹭来磨蹭去,童碧打起帘子,不知哪里学的,朝他娇嗲地笑一声,“宴章,你进来呀,我有悄悄话和你说。” 那凳上小楼面皮一红,搁下绣绷来推他进屋。 这门帘子刚落下,童碧脸色一变,一拳捶在他背上,捶得他弯下腰,便揪住他后脖那片衣襟,一径将他丢去床上。 燕恪恐她还要打,忙蜷了身子抬胳膊挡住脑袋,“姑奶奶,我又有哪里惹你不痛快了?!” “方才桌上,你把我比作牛,是什么意思!” 他稍稍让开胳膊,略笑笑,“我不过是打个比方,本意是赞你身子健壮。” “放屁!我看你就是故意当着人叫我难堪。” “误会误会——”他眼睛一转,渐渐理直气壮,“不对,先前我也没少说你吃得多,你都不曾往心里去,怎么今日却生了这么大的气?你别是看人家苏殿晖相貌好,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了吧?” 童碧不自在地连眨了两下,别过身去,撇下嘴,背起双手慢慢笑了,“但凡长得好的男人,我看了都喜欢。我这人,既不爱财,也不爱权势地位,就这点喜好。怎么,碍你事了?” 燕恪站起身,在旁歪着脸瞅她须臾,上牙一挫下牙,笑意冷挂在嘴角,“不碍我什么事,不过今时不同往日,眼下你是苏家的三奶奶,苏殿晖是二哥,你再喜欢,也得管住你的眼睛你的心,别露出那些恬不知耻的言语行径。” “我不知耻我的,又碍你什么事?” “我好歹是你的夫君,怎么不碍我事?” 童碧眼一横,连连拍打他的胸膛,“你搞搞清楚,我给你装老婆,是为了易家,也帮了你!我又没拿你什么好处,不欠你的!难道为了做场戏,我耽搁一辈子啊?我来日可还要嫁人的,你什么时候休我,给我个准日子!” 一说又说到这话头上,他给她拍得连连咳嗽,退到妆台前来,反手撑住案沿,一转话峰,“你说话就说话,打人做什么?” 他向妆台上仰着身子,童碧朝前俯着身子,在门帘子底下望过去,两个人身子叠身子,贴得紧紧的,不知在做些什么。 苏罗香进来时,可巧瞧见这情形,心里冷不丁一酸,又有一丝痒,总之不大喜欢。她吭地咳一声,那没规矩的三奶奶方慌忙让开了。 旋即燕恪也直起身子,摸着鼻子尴尬笑笑,“大姐姐。” 他这份尴尬更令人浮想联翩,两个人不分黑天白夜地在屋里闹,男人家就罢了,一个女人家,也这般不害臊。想着,罗香一壁点头答应,一壁冷瞟了童碧一眼。 童碧也跟着喊大姐姐,她只鼻子底下轻轻答应一声,脸上半冷不热的,自走去榻上坐了,睃着这卧房,目光最后落到床铺上。 那铺上被子虽叠得好好的,却有些乱了褶皱,怪不得将三个丫鬟都打发到廊下坐着。 她脑中虽不厌其烦暗骂着二人不知羞,心里却止不住地一热,“三弟在那里站着做什么,来坐啊,你的屋子你反站着?” 燕恪便缓缓走到榻上来坐了,“大姐姐这会不来,我也正要去寻你,还有几间铺子没去过,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咱们下晌再去瞧瞧。” 十二间铺子,早上罗香刚领着他到过五间,向各间布庄的掌柜引介了他,又去瞧了那间库房,转得人腿酸,说得人口干舌燥。 她扭头见窗户关着,便十分体贴地将窗屉挨个撑起来,“这么热的天,怎么把窗户关着?你们也不嫌燥。你瞧,外面这么大的太阳,还出去转,你不嫌晒得慌?” 燕恪笑道:“太太既然让我帮着看看布庄这两年的行情,我自该不辞劳苦。大姐姐若不想去,就交代个人领我去也是一样的。” 罗香抬眼一瞧,童碧还在那妆案旁靠墙杵着,这里说话也不睬她,她也不走,真是个没眼色的,还不如与他出门去。便唤来春喜,叫她往门房吩咐套马车。 童碧听见叫套车,忙跑来榻前,两眼忽闪忽闪睃二人,“也带我出去吧。” 燕恪才刚受了她的打,心里还存着点气,口气便不大耐烦,“你去做什么?我和大姐姐是去铺子里谈正事。” “我去买把扇子,天热了,我也要把扇子扇扇风。我搭你们的马车,到卖扇子的店前,你们把我放下就是了,不耽误你们的事。” 罗香恨不能一把将她丢出苏家,敷衍道:“扇子库房里有的是,叫丫鬟去找管事的要。” 童碧也不耐烦央求他们,扭身便说:“那我自己去好了,我又不是没长腿。” 这可不是大户人家少奶奶的做派,燕恪转了口风,“南京城你不熟,如何自己去得?叫他们另备一顶轿子跟着,你先坐我们的车,下车后换轿,叫梅儿和我的小厮跟着你,你买完东西,到铺子里头找我们,咱们一道回家。” 出个门又是车又是轿,又是丫鬟又是小厮的,童碧很是看不惯这骄奢淫逸作威作福之风,大手一挥,“不消要人跟着,也不要什么轿子,桐乡县的大街小巷还不是随便我走,这南京城还能吃了我不成?” 他瞟见苏罗香那一脸的烦嫌冷淡,语气反而益发纵容,“好好好,就依你,你想如何就如何,只要别迷了路。” 自从进了苏家,童碧除那日送易老爹去码头坐船,再没出过门。连那日也是在车内打瞌睡,这南京城的繁华半点不曾体味。 难得来一趟,总要领略领略本地风光才是,她只把脑袋扭向车窗外,手打着窗帘。燕恪坐在她旁边,她的背仿佛是靠在他怀里。 罗香冷眼在对过瞧着,气不打一处来,咕哝一声,“乡下来的到底是乡下来的——” 童碧听见了也装没听见,一张脸仍向着窗外,大大翻了个白眼。 燕恪心里反有点不高兴,他与童碧是同乡,说童碧乡下来的,不也是在说他? 他故意把一只手放在童碧肩头,向她肩上歪去一张笑脸,语气宠溺,“这南京城的街市热不热闹?” 这街比桐乡县的大街要宽上许多,四通八达,两边楼宇鳞次栉比,商铺星罗棋布,到处是摆摊的,挑货的,另有游人如潮,车马辏集。童碧自幼跟着爹娘辗转多处地方,却从没来过如此繁华之都。 她看得兴起,不曾留意燕恪搭在她肩上的手,以及他语气里的异样,只兴兴点头。 “身上带的钱够么?”他又体贴道:“要是没带足,就叫铺子里记账,让他们往家去结钱。” “买把扇子能费几个钱?”童碧带了个荷包,装了些散碎银两,特地回头,把荷包掏出来在他眼前掂一掂,“我预备买完扇子,再找家有名的酒楼,痛快吃一顿。” 罗香在对过嗤笑,“弟妹这么好吃,是小时候打过饥荒?” 这话燕恪自己也常说,可他这人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听不惯苏罗香说,便故意将童碧的胳膊轻轻捏一捏,笑道:“大姐姐别看她能吃,却不大容易发胖。我倒喜欢她多吃些,眼下是瘦了点,只怕将来生养孩儿遭罪。” 童碧只觉胳膊上的皮肉一跳,目怔怔瞅着他,鸡皮疙瘩从他捏的那块肉起,迅速朝周身蔓延个遍。 她此刻忽然想就车窗翻下去,一道烟溜开老远。做戏就做戏,这泼贼犯得着说这些叫人头皮发麻的话么!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祝大家新年快乐! 希望大家新的一年都顺顺利利,青春永驻,红颜不老! 第17章 第17章 这一路上,苏罗香为彰显自己的富裕不俗,与童碧细说素日奢华的吃穿用度,单是扇子,就讲了个不厌其烦。 “这扇子啊,也很讲究,纨扇有棕竹的,湘妃的,也有象牙的,用的布也分绸的缎的,刺绣还是缂丝,这些价钱都不一样。还有折扇,要是遇上那些有名画真迹的扇子,也能弄得人倾家荡产。” 说着,把手中的扇子在童碧面前翻着,“我这把呢就很平常,湘妃竹的,扇面是苏州顶有名的绣工绣的,我看嚜,也不过如此。” 童碧一看那扇子上绣着对比翼鸟,笑了,“大姐姐,这是人家成亲时才绣的花样吧?大姐姐难道也要嫁人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燕恪底下用脚碰一碰她的脚。 童碧不会其意,没眼色地说下去,“大姐姐定了谁家?是当官的还是做买卖的?相貌如何?依我看,家境还在其次,要紧是相貌要好,要是找个丑的,将来生个丑孩子——” 燕恪眉头暗皱,向旁踢了她一下,岔过话去,“方才大姐姐说的那些扇子,你想要把什么样的?” 童碧不以为然,“我不讲究那些,能扇就行了嚜,我打算买把蒲扇。” 罗香总算拣着空子鄙薄回去,“你娘家也是开布店的,怎么你使这些东西反不讲究?瞧你穿衣裳也似乎不大讲究,年纪轻轻的,常穿这些颜色沉重的,难道家里的好布料只卖人,不给家人穿?” 燕恪恐她嘴快,忙接话,“大姐姐有所不知,敏知一向懂事节俭,那些鲜亮的料子,她舍不得穿,劝岳丈岳母留着卖人,久而久之,就只爱穿这些颜色沉重的了。” 言讫他偏又多此一举地添上一句,“不过她模样好,穿什么都好看。” 童碧又一下毛骨悚然,震恐地瞄了他一眼。这人扯谎简直脸不红心不跳,非但神色坦然,眼神中还流露出一股浓情如水的恬淡之意。 不觉间,他竟还横出条胳膊,揽住了她的肩。她险有吓得屁滚尿流之势,身子骨却莫名有些麻酥酥的。 那罗香却看得心里莫名起火,简直不要脸!旁若无人做出这些没廉耻的动作!不过动作是燕恪做的,她心里却只恨不能将童碧丢到车外去。 好在未几到了一间专卖扇子的铺子,童碧先告辞跳下车,罗香直打帘子瞧着她虎虎生风地进去人家店内,方叫小厮驾车往宝盛街铺子里去。 一时车内静下来,燕恪只觉罗香那双眼睛伴着马车韵节,在他脸上摇来晃去。他不自然地咳了声,稍侧过身子,只管扭脸朝窗户外看着。 隔会罗香发笑,“三弟这媳妇,也不知易家是如何教的。我们这样的人家,岂有一个妇人独自在街上乱走的道理?连个下人也不带着,说句不中听的,要是她在外头——三弟也太纵容她了,简直不像个大丈夫。” 中间隐去的话,燕恪猜了个大概,便放下窗帘子,疏疏落落地笑了一笑,“她是小户人家的姑娘,在街上走动习惯了。许多规矩她不懂,往后还要劳烦大姐姐多多指点她。” 罗香抬抬眉眼,轻藐道:“就怕她不肯听我的。你瞧见没有,她待我有些淡淡的,好像不大喜欢我这个做姐姐的,难道是我哪里不防,得罪了她?” “没有的事,大姐姐别多心,她不过莽直了些,不大会说话,别见怪。” “你净向着她说话,娶了媳妇忘了娘,姐姐就更不放心上了——” 燕恪看她那双兜兜转转火辣辣的眼睛,听她这幽怨委屈的口气,猜到她待他生出些莫名情愫,只是碍于这“姐弟”关系,大概没往那深了想,所以对童碧的态度不自觉地就坏。 但他很清楚他们之间原不是姐弟,却不必道明,也不必回应,正好借她这几分倾慕,让她说服大太太,叫他一点点涉足到苏家的生意中来。 他微微一笑,睇着她,“姐姐自然永远都是姐姐,是至亲的人,旁人如何能比?不然,这么热的天,我顶着满头汗跟大姐姐在街上转悠什么?还不是为了帮大姐姐和太太解决眼下的困境。” 说话间,及至宝盛街上来,因这宝盛街上周遭有许多富贵人家的宅邸,苏家便在这条宝盛街的街头街尾,分别开着两家大布庄,一间就占着三四间铺面。 二人巡到彤云绸缎庄来,只见偌大间铺子,左右两面墙上都堆得五颜六色的丝绸锦罗,货架前各有柜台,柜台后各站着好几个伙计。 中间又有两排货架,把这一间铺子隔成三间,三间顶头都摆着一套桌椅供客人歇脚吃茶。 “唷!大小姐来了。” 右面柜后含笑跑来个伙计,躬背哈腰,年纪却不大,约也是二十来岁,脸也长得有三.四分俊朗。 罗香用扇遮住嘴一笑,指了指燕恪,“这是三爷,我领他到铺子来看看,认识认识各位掌柜。于掌柜呢?” 这伙计指着右角那门帘子道:“于掌柜在内堂里头款待一位客人。”说着,努一努嘴,口气略带酸意,“我都同这位客人谈好了,要五匹雕花天鹅绒,都要付定钱了,谁知于掌柜又将人请去坐着,说了半天,此刻却还没付银子呢。” 他领着燕恪罗香往大门旁那角门里进去,里头另有内室。燕恪在椅上坐下,听他的语气,仿佛在说于掌柜多此一举抢了他的功劳,他不禁斜上眼打量这伙计。 正看见罗香对伙计嫣然一笑,“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你素日的能干,我和太太都知道。” 这伙计连声道谢,踅出内室倒茶去了。 燕恪看过账,知道这十二间铺子里的伙计,每月无固定奉钱,是拆账算。谁做下这单买卖这单赚的钱便同店内一九拆账。 这伙计说的五匹雕花天鹅绒的买卖,少说也能卖出十二.三两,若算在这伙计头上,他单是这宗买卖,这月就能拿一两多银子。 掌柜的每月有固定奉钱,暂不拆账,到年底再与东家拆这店的一年的总账。其实即便于掌柜去谈了,也不妨碍这伙计拆账领月钱。这伙计方才那几句抱怨,无非是怕于掌柜抢他的功劳。 但凡做伙计的,谁不想在东家面前搏功劳,将来东家晋他为掌柜也未可知。 罗香转来燕恪旁边椅上坐下,欠身在桌上,望着那伙计背影笑说:“他叫黄令安,别看他只是个伙计,谈生意做买卖却十分能干,许多客人来了都只找他,他又周到,又会说话,这彤云店里,月月数他赚得最多。” 燕恪在家时从未听她如此夸赞过宅中下人,到底是因这黄令安的确能为,还是因他长得算几分人才,这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据他看,这二人说话时眉宇间藏着两分隐秘的亲昵。 少坐片刻,见那于掌柜送了客人,打帘子进了这间内室来,燕恪问及这于掌柜的意思,看出他有些为难来,便借口要罗香替他选块料子做靴子,将罗香支到外头,才问这于掌柜: “我听说那匠头师傅要价要得高,所以太太一直没答应。几位掌柜在街市上混迹这些年,胜友如云,怎么不向太太举荐别的泥瓦班,非同他们这班人僵持什么?” 于掌柜笑了笑,“三爷有所不知,现下这班泥瓦匠是本店伙计黄令安荐来的。您才刚进来,见过这人没有?” 他朝门帘望一眼,“就是那个有些出众的年轻的伙计?” “就是他。”于掌柜点头一笑,“按说我不该背后说人什么,可这个黄令安,的确能说会道,很讨妇人家喜欢。他荐的人,大姑娘都没话说,诸位掌柜还敢说不好?” “太太不知此事?” “太太一心想叫大姑娘学做生意,自从老太爷把这十二间布庄交给大房,太太便让大姑娘学着打理,她老人家只听大姑娘回禀事宜,什么不都是由大姑娘说给她听,恐怕还不晓得这情形。三爷您说,我们做掌柜的要是跑到家里去告诉太太,倒成了告状一般,且人家是亲娘俩——真叫我们这些做掌柜的左右为难。” 燕恪慢呷着茶,“这个黄令安是什么来头?” “一个伙计,能有什么大来头,只是仗着讨人喜欢,会做买卖,大姑娘又看重他,所以格外得意些。” 怪道苏罗香在家推三阻四,不肯换泥瓦班,原来是暗中偏私。 这黄令安荐了这泥瓦班来,自然不是白荐,当中定要拿不少抽头,这价钱越高,肯定抽头就拿得越多。 燕恪了然点头,出来到内堂那角门下,打起帘子静静一瞧,那伙计黄令安正拿了好些料子在里头供苏罗香拣选,两人眉眼相递,有说有笑。 他看了半日,方含笑进去,对这黄令安说:“我要做一双鞋,店里有现成好手艺的师傅,就不拿回家做了,在这里做好给我送到家去。” 这黄令安殷勤应承,“三爷只管放心,等做好了,小的亲自捧去。” 罗香笑着起身,“三弟,只管交给他,他也有些不俗的见识,做出的鞋肯定合你的心意。” 燕恪一面点头一面含笑打量黄令安,连道了三个“好”字,方与罗香款款踅出店来,又登舆前往别处几家布庄。 火伞高张,烈日炎炎,童碧在那铺子里挑来拣去,只觉不上算,出来却撞见个挑担的篾匠,便在他那担子上拣了把蒲扇。 当下心满意足,打着蒲扇,一路问到一家名叫兴水楼的酒楼来。这兴水楼乃北岸夫子庙一带有名的酒楼,常有各地才子名士在此宴饮作乐,因而得名。 此刻不到饭时,宾客寥寥,童碧转着瞧墙上题的那些诗词,摇摇脑袋,大多不认得。随即拣了临窗的一张桌子先坐下,“你们店内招牌的酒菜,都上些来。” 那伙计笑道:“小店招牌菜色也有五.六样,姑娘都要?姑娘可还有客人?” “就只我一个。” “怕姑娘吃不了这些。” 童碧翻了个茶盅睇他一眼,“你管这些做什么,只管上,怎么,怕我没钱会账?”说罢,特将腰间荷包解来搁在桌上。 伙计忙赔笑,“小的不敢。姑娘既是一个人,坐在这大堂中只怕不便,可要挪去那头小间?” 循着他手指处瞧去,正对着一条过道,两边只用碧纱纱橱砌出些小间来,倒清静自在。 童碧拿起荷包,随他过去,占住一间临窗的小间。往底下河街一瞧,才子佳人,游人如蚁,河中画舫小船,络绎不绝,不愧金陵胜地。 待酒菜上齐,童碧就窗户底下坐住,一面挽起袖管子痛快啖嚼,一面瞧楼下路过的翩翩公子,所谓秀色可餐,吃得她好不开怀。 吃到一半,饭时渐至,只听外头递嬗热闹起来,热闹间却夹着一丝女人的啜泣声,又伴着个老妇讨饶央求之声,似乎近在间壁。 童碧嚼咽渐缓,握着条鹅腿贴近左面碧纱橱来瞧。合该这碧纱橱上端是做空的,蒙着两层藕荷色细纱,隐约可见隔壁是五个男人,有主有仆,正拽拦着一名怀抱琵琶的老妇人和一个十七.八的女子嬉笑调戏。 那女子只是低头饮泣,那老妇向几人央求不迭,“还请大官人换一支,这一套小儿实在不会唱,我们唱一支送一支也可,只收大官人一支曲的钱。” 当中一个穿枣红锦袍的胖子却摸出十两银子放在桌上,口音是北边的,“你看我们几个可像缺钱的?你别推,只管把《挂枝儿》全套唱来,这十两银子都是你们娘儿俩的!” 老妇苦道:“官人大福大寿,实在不会唱这个,万望大官人见谅些个。” 那胖子不依,唰地抖开纸扇,睇着那少女霪笑,“这个都不会唱还卖什么艺?好,不为难你们,全套不会,就拣一支来唱。” 那少女益发把下巴颏低紧了,胖子歪下笑脸,“我先唱给你听,你现学现卖也成啊。”说着吭吭清了清嗓子,唱道:“俏冤家扯奴在窗儿外,一口儿咬住奴粉香腮,双手就解香罗带。哥哥等一等,只怕有人来,再一会无人也,袴带儿随你解1。” 众人哄笑,那少女肩背发颤,恨不能将脑袋埋到地缝里去,豆大的眼泪直往地上砸。 童碧在间壁瞧着,不禁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丢下鹅腿,待要踅到那头揪住胖子打一顿,谁知脚还未动,却见那小间门前走来个眼熟的男人。 那男人朝小间内笑了声,“几位官人,得饶人处且饶人,看她们母女如此为难,想必是真不会唱,不如放她们去,再另找会唱的来。” 这声音也耳熟得紧,童碧贴紧纱橱细瞧,原来是苏家那位表兄杜连舟! 那胖子朝门前行了一步,“嘿,哪来这多管闲事的,爷的事,你管得着么?你是她老爹啊还是她汉子啊?少在这里充英雄豪杰,爷走南闯北,轻易可唬不着我!” 那少女已朝杜连舟跟前挨去,杜连舟却踅进门内,自坐在凳上,只将手一招,旋即门外一个小厮踅进来,朝背后反折了那胖子的胳膊,那胖子只管痛叫,直给摁在桌上,左右挣扎不起,同行几个一看这小厮厉害,不敢相帮。 连舟不疾不徐,端了碗滚烫的茶朝他嘴上慢慢浇着,“南京有南京的规矩,这里是钟灵毓秀之地,头一件,嘴巴要洗干净。” 语毕一递眼色,那小厮方一撒手,将胖子撇在地上。胖子一张嘴烫得又红又肿,乱着爬来桌上找凉水擦嘴。 ———————— 1明冯梦龙《桂枝儿》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马上就要v了。 第18章 第18章 连舟自拿了桌上十两银子递给那母女二人,与那小厮径出房来,恰经过童碧这小间外头。童碧心头好不痛快,又扑到这边纱橱上来看。 那对母女亦追了出来,朝连舟磕了两个头。那少女搀起老妇,老妇向前道:“多谢官人解围,不知如何报答,我母女不会别的,只会唱曲,可替官人唱几曲助兴。” 连舟连看也未看那少女一眼,只对老妇摇首,“不必了,你们自去做买卖吧。” 那少女却近前一步福身,“今日得这十两银子,可抵两月的开销了,并不急着做买卖。大官人若不叫我们唱,我和娘只怕终生过意不去。”说着,竟又捉裙跪下。 连舟无法,虚抬手叫她起身,“那你们随便唱一曲便罢。” 说话间踅入右边那小间内,童碧又换个方位继续瞧。只见那老妇在墙根下坐了,调准琴弦弹起来,这少女则在桌前站着,伴着些搦转袖舞,唱得莺啭动人。 所谓术业有专攻,人家唱得就是比她这半吊子技艺高多了,连她也不觉痴迷。 那连舟却似充耳不闻,眼前无物,只管低头倒他的茶吃。这态势却与宋兰茉说的大相径庭,不像什么好色纨绔,倒像个柳下惠。 难道是那少女不够好?不能啊,童碧定睛瞧去,分明是个粉脸妍姿的姑娘,比兰茉屋里那丫鬟柳枣强得多。再瞧下去,连舟始终一言不发,只等唱完了,才意兴阑珊地叫母女自去。 那少女缓缓走到门前,有些难舍神色,又折回去,在桌旁福个身,“官人,我姓孟,叫沁姐。” 连舟抬起眼,只稍微点下头,仍打发她去了。 冷眼瞧来,这连舟分明是位正人君子,那宋兰茉八成因眼睛瞎了,错看了人也情有可原。童碧两边嘴角禁不住要咧到后脑勺去,对他又复生青睐,更兼他才刚一番仗义之举,另添几分倾慕。 他像是在等人,等了半晌还不见人来,逐寸蹙起眉头,将门外小厮叫进来问时辰。 那小厮道:“申时过半,只怕张老爷不来了。爷,我看他手上根本没钱还咱们,咱们还是另想法子,不过两千两银子应个急,咱们找家里人借也是一样的。” 连舟眉头未展,慢慢摇头,“家里那些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就怕欠下他们人情,将来难做。” “可那银子月底就要用,一时半会咱们的银子都垫进去了,除了家里,还有何处可筹集?” “就是问外人借也不可问家中那些讨债阎王借。这样,你到洛川行找一下秋老爷,他那里大约能借个五六百,我这里还有一千,剩下几百两,我再另想法。” 主仆二人正商议着,忽然听见“哎唷唷”一连串地叫唤,只见对过那扇碧纱橱猛地朝前倒下来,砰地一声,尘烟渐散,那门板上竟扑着个小娘子。 只见她松挽宝髻,穿一件灰色隐约透白底子的长纱衫,底下半截掺银丝的黑罗裙,捂着前头脑门直骂:“真是个浊贪才!无商不奸,这破板子也舍不得花钱修一修,立在这里假充门面!” 这兴水楼的装潢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那扇碧纱橱可巧有些松动了,童碧一副身骨紧贴在上头,不防压倒了它,连门带人,都摔到杜连舟这屋里来。 她捂着额头起身,拍着裙子直朝这主仆二人讪笑,“杜表哥,真是巧啊,在这里碰见你。” 那小厮瞟了杜连舟一眼,没多说话。 连舟反驱他先去告诉伙计一声,另要一席酒菜。随即朝童碧微笑,“三奶奶,是你,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童碧不惯客套,揉着脑门便走来旁边长条凳上坐下,龇牙咧嘴苦笑,“我在家里闷得发慌,苏家那宅子,大虽大,可除了到处闲逛,没别的耍头。我到南京来半个多月了,还没出来瞧瞧呢,今日搭了大姐姐和宴章的便车,出来买把扇子,听说这里的酒饭好吃,就来了。” 连舟眺目望到她那桌上,有酒有菜,大鱼大肉,虽是本店招牌,却都不算特色。 他噙笑替她倒了茶,“你要的那些菜色只是空有名气,我要了几样你尝尝,这才是南京特色。只是不知你还吃不吃得下?” 童碧只管傻笑点头,他将半满的茶盅搁在她面前,顺势抬起手,扒开她盖在额上的手,细看她的额头,“不碍事,只是撞红了些,回去叫宴章在总管房里取一罐活络膏揉一揉,明日就能好。” 她只觉额头一热,给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什么膏?” “活络膏,从前有位太医替苏家专配的一味药,专管活血化瘀,疗效奇好,取了记得早晚涂抹了揉一揉。” 她呵呵点头,“你对苏家的事真熟。” “亲戚常来常往的,自然熟识。” 眼下近近地坐着,只看他笑意徐徐,神情自若,自有股雅静的威严。童碧在他这注视之下,无端有些气矮神挫,想是他年长些的缘故? 不过他长得年轻,只笑起来眼角见两条浅纹,别的地方如锦如缎,尤其是那只手,方才握上她的手腕,温凉似玉。 她怀念着那份凉爽温度,嘴角挂着一片春心,“杜表哥,你娶妻不曾?” 连舟微笑摇头,“未曾。” 好好好,没娶妻好,这就叫天公作美,良缘自来。她脸上笑得益发殷勤,“才刚我听你和小厮说什么两千两银子,怎么你眼下缺钱使啊?” 连舟一怔神,笑着点头,“眼下急着要送一份礼,偏缺了一千两,我又不大喜欢找人借。今日在这里约见一位朋友,他欠我一千两,结果人没来,大约也是暂时还不上,躲开了。” “那你还差多少?” “按打算,还有三四百没处凑。” 说话间伙计端了酒菜来,连舟敛了些笑意,随手帮着摆碟盘,高贵中又带着一份平易近人。 伙计出去后,他窥着童碧像在思量什么事,便歪着眼笑笑,“怎么发呆?你要是忽然没了胃口,可就枉费我叫了这桌酒菜。” 童碧应过神,把身子朝左上歪来,“三四百两银子,我借给你怎么样?我不要你的利钱,你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我都行。” 连舟正将一瓯鲜蒸鲥鱼换在面前,手却在半空中一顿,扣着眉首笑了,“你借给我?” 她一脸真诚地点头,“我借给你,问谁借不是借,我还不要你利息呢。” 他上下将她打量,“不要利息,那你要什么?” 童碧低头一笑,嘿嘿嘿一连串地锵的声音,还能要什么,不就是男男女女,风情月债嚜。 话到嘴边,却捏起箸儿,胳膊肘朝他那头一拐,挤眉弄眼笑着,“放心,我什么都不要你的,一家子亲戚,说这些客套话做什么。你们做大买卖的人,我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点,什么都是换来换去。难道亲戚间的情分,也是拿东西换的?我不讲这个,我借给你钱,全凭情谊。” 连舟微挑眉峰,“你我之间,情谊?” “亲戚间的情谊不是情谊啊?” 他含笑点一点头,“可我听说,你娘家只在桐乡县开着家小布店,你带来的嫁妆恐怕也不够三百两,你如何借得出来?” 童碧豪情万丈,“这你就别管了,我自有我的打算,你只管等着来家里拿钱。依我说,二十六那天,你就在上回那柳月斋里等我,我一定把银子给你送去。” 连舟脸上仍带着些微讶异的笑意,“当真?”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来来来,别愁,先吃饭,先吃酒!” 童碧一面说,一面替彼此满斟一杯,她自小便陪她爹饮酒,早练出一副好酒量,偏偏这回吃几杯便说头晕眼花,连舟无法,只得用马车送她回去。 车到苏家大宅前一段,连舟便命小厮停车,眼露关怀地扫量童碧的脸,“你可好些?我不便将你送到门前,免得给门上的人瞧见,可能走几步回去?” 童碧借酒装痴,靠在他肩上乔睡了一程,早已心满意足。此刻起来,一面打起车帘,一面朝背后摇摇手,“我明白,咱们表兄弟媳之间,不好太热络,我自己能走回去,你回去吧,别忘了二十六之约。” 言讫跳下车来,回头一看,杜连舟正歪在车壁上望着她笑,眼睛里闪动着一丝兴意,那笑错综复杂,似有欣赏似有惊奇。 即便是商海之中,他也没见过如此随性不羁的女商贾。 童碧亦对他笑出两排皓齿,摇摇手转背走了,归至房中,顾不得同丫鬟搭腔,径踅进卧房,急不可耐地将床底下那口箱子拖将出来点算。 那梅儿进来,看她撒了满床的银子,诧异道:“奶奶把银子都倒出来做什么?” “我算算有多少。”上回燕恪分明说这箱子里是二百两,如今数来数去,怎么就只一百两?童碧满面端起警惕,“咱们屋里进贼了!” “少钱了么?少了多少?” “苏宴章说这里头有二百两,可我眼下数,就只一百两了。” 梅儿反松了口气,“这就对了,前些时,我见三爷拿了一百两给昌誉,打发他去钱庄兑成银票。” 好个燕二,他不就是现成的贼!分明说这箱银子是还她的,却又私自挪用,果然是个没信用! 童碧收了银子,打发了梅儿,自坐在床上打算,这里有一百两现银,她那钱匣子里还有七.八十两,再有易老爹陪给她的那些嫁妆,收拢收拢拿去典了,约莫也能典个七.八十两,三百两银子,勉强凑得齐。 思定四处寻她的嫁妆箱笼,却满屋里遍寻无果,只得走出来问丫鬟。 春喜道:“奶奶的两箱嫁妆都抬到库里去存着了,只一箱衣裳在这屋里,奶奶要找什么?那箱子里我看不过是些棉布之类,咱们家多的是布匹,说句不怕奶奶生气的话,家里的料子都比你那箱子里的好,还找它做什么?” 一时说得童碧哑口无言,春喜又道:“奶奶,还摆午饭么,我瞧你像是外头吃过酒。” 童碧悻悻然摇头,复回卧房内盘算讨要嫁妆的由头,想来想去想不定主意,倒渐觉困倦,不管了,先睡一觉再说。 迷迷糊糊睁开眼时,不知什么时辰了,屋内昏暝黯淡,仍未掌灯。半黑暗中有个挺括括的男人在床前站着,她吓一跳,猛地朝他肚子上踹去一脚。 谁知遭此冷不防的袭击,燕恪来不及躲闪,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痛得不能出声。本来愤恨,可抬眼一看,昏昧中只童碧双目里闪着警惕的凶光,同她睡着时两样。 他听易老爹说起,她幼时居无定所,跟着爹娘四处躲避官府,想来总是格外警惕,常年不得安心。 他登时泄尽心中怒火,攒着眉倒抽一口气。 童碧一听是他,忙下床搀扶,“是你啊,怎么没声没息的——”话音甫断,转头又想起个什么,一只手又掐住他的脖子,换了语气,“贼猪狗,我的钱呢?!” 燕恪朝后稍仰着脖子,“我可才刚进门,半句话都没说,又是哪里惹了你?” “说!一百两银子呢?” “什么一百两?” 童碧另转背就走去床前,指着床下,“又装傻,这箱子里的一百两,你不是说连本带利还我的么,怎么私拿了一百两去?” 他额心紧蹙,“你不是说你不要那钱么?你不要,自然是我使了。” 经他一提,童碧想起来,好像当时意气用事,是说过这话。她忙转笑,“对不住,是我忘了。” 燕恪满是冤屈,慢慢朝床前走来。 对过那四个窗屉子都支起来,卷入夜风,摆着他的衣袍,看不清颜色,只觉一个一个蓝阴阴的浪头朝右扑打去,似乎也听见浪声,徐徐有致,使这盛夏之夜,分外凉爽。 她搀他来床上坐着,赔着笑,“这会我缺银子使,我想要了,那一百两呢?” 那一百两燕恪早兑成银票收买了易老爹,不过这话可不能告诉她,只得龇牙咧嘴吁着气,“你说你不要,那一百两我就用来办正事了。”说着,斜上眼睇她的脸,“这里头还有一百两,不够你使?” “不够,我这里急需三百两。”童碧叉着腰嘀咕,“干爹送我那些嫁妆还能典个七.八十两,只是才刚我问春喜,她说我那两箱东西都送到库房里去了,一时又没个由头去取。嗳,你这脑袋好使,你替我想个说法。” 他却吸吸鼻子,一转话峰,“你吃酒了?” 童碧愣着点点头,旋即竖着拇指朝肩后笑指,“下晌我去了有名的兴水酒楼,在那里吃了一顿痛快的。嗳,我告诉你,怪道那酒楼有名呢,原来有好些外乡才子在那里摆局设宴,还请了许多秦淮河岸的行院姑娘坐陪,真是——” 说着摇头摆脑,手在他肩头轻藐地拍了拍,“同那些相公比,你也不显得十分出色了。” 昏暗中他把牙关一紧,眼一乜,冷森森地笑了下。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下章入v,一会晚上0点5分就更,这三天都是0点5分更。 求不养肥,下章当天订阅评论有红包,谢谢! 第19章 第19章 燕恪拂开童碧的手, 将原委猜了个大概。多半她在那兴水楼里,给那些读书相公迷花了眼,识得了其中哪个银样镴枪头的穷儒。 人家趁机向她讨借三百两银子, 好了, 她脑子一热,就一口应承了人家。 曾听易老爹说过, 她这人可谓劣迹斑斑, 从前几年春心一发,就没少资助男人。想必至今积习难改,一样容易色迷心窍! 他冷笑一声, “又是哪里冒出来的穷酸绣花枕头蒙你的钱?三百两, 你对男人倒是愈发大方了。” 猜得正中,童碧尴尬地伸出舌头舔一舔下嘴皮子,嘿嘿一笑,“他值。再说咱们如今身份不是不同了嚜, 大方点也是应当的。” 不过转头一想,与他什么相干, 他还管不到她头上。 便嗖嗖抖着腿,哼哼冷笑,“你不会是吃醋吧?嗳, 咱们可得当面锣对面鼓说明白了,我和你是假夫妻, 等混过这一二年, 我拿了休书离了苏家, 可还要嫁别人的。你没道理吃醋的你晓得吧?” 他的小腿被她踢了一脚,心也似痉挛一下。 但很快平复过来,稍斜她一眼, 冷冷淡淡地牵一牵唇角,“为你一个母夜叉吃醋?除非我吃错药了。” “你还不是马粪外面光,里头一包糠!”她气不过,转背去点亮床头床尾两盏银釭,回头脸凶巴巴地瞪他。 燕恪撩起衣摆,散淡地架起条腿,“有本事,你自己想法弄钱去。” 人生地不熟的,她哪里弄去? 她心头一恨,却不得不和颜悦色,笑嘻嘻挨他坐下,“我这脑子要是灵光,当初也不会被你骗了。啊,你替我想想,替我想想,你这当官的脑袋,肯定一转一个主意。” 说到此节,她不由得把着他的膀子摇晃,力道大的好似要卸他一条胳膊。 燕恪仍是一脸冷傲的微笑,心里那一潭死水,却仿佛被她摇得起了些微渺波澜。 隔会他睐过一双笑眼,“你那嫁妆根本没法去讨要,就算要了来,也不够三百两。要我替你想法子也行,不过你得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你说。” “第一,还是老话,不许再对我动手动脚。” 童碧皱着鼻子乜他,“这个你先前就说过。” “可你没做到。这回说准了,再不许食言,若再动手——” 她不耐烦地自掰着手腕,“再动手,我把我这腕子撅了,总行了吧!” 燕恪歪嘴一笑,稍稍点头,“姑且再信你一回。第二,你替我办桩小事。” “什么事?” 他朝她使了个眼色,童碧只得满脸烦嫌地附耳过去,听他说了两句,便将月眉高挑,“你怎么不去说?” “这种男女私情的事,我男人家,不好对太太说,你是儿媳妇,你说起来更合乎情理。况且太太素日就看你口无遮拦,无论你说什么,她都只当你有口无心,一来肯信,二来不会觉得你别有所图。” 搬弄口舌是非,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到底不是什么磊落之事,童碧一口回绝,“不成,别看我姜童碧没念过书,可我从不是那起长舌妇,让我去说长道短,有损我爹的英名。” “我听说你爹年轻时候是个打家劫舍的强人?能有什么英名?”燕恪漠然一笑。 “我爹杀富济贫,是一条好汉!” “杀别人的富,济自家的贫,也算好汉?”他低声嘀咕一句,随即改笑,“你爹的确算得上英雄好汉,那你呢?我想你也当是一副侠义心肠。你恐怕不知道吧,那黄令安在布庄做伙计,仗着自己唇红齿白会奉承女人,常抢别的伙计的客人。” 按说能者多劳,这也没什么,童碧撇着嘴。 “布庄里的伙计靠什么赚钱?他们是各人卖出布料后,记下各人买卖的宗数,价钱,月末再算总账,与店里一九拆账。黄令安如此抢客,叫别的伙计赚什么?那些伙计不见得不如他能为,只是没有他那么不知廉耻。偏他有苏罗香偏袒着,连于掌柜也不敢明说他的不是。” 原来苏家的布店是这么算薪俸的,如此说来,这人全凭向女人献媚逢迎,讨得苏罗香喜欢,在店里拔尖出头,欺压别人。 童碧素来瞧不上这般仗势欺人的人,当即点头,“说是好说,只是我好歹得先瞧瞧那个黄令安到底长什么样子,免得到时候在太太跟前说得牛头不对马嘴。” 她寻思着瞥他,“嗳,黄令安恐怕也有几分姿色吧,否则大姐姐做什么肯暗地里帮他赚钱?” 他一听说到男人的相貌上,点头冷笑,“恐怕比不上你今日遇见那穷儒生,否则怎么三百两银子说借就借?” 童碧两手压在两边腿下,前后打晃着脚儿,“其实那人说来你也认识,就是苏宴章的表兄,杜连舟。” 燕恪太阳穴突突一跳,怪不得那日她无端端问起杜连舟的事。 他满眼戏谑鄙夷,“你这脾胃变得倒快,杜连舟五官虽好,可油头粉面,弱不胜衣,简直不像个男人。你怎么连他也瞧得起?” 这话是说杜连舟?童碧细思来,人家分明沉敛雅静,长身鹤立,虽然洁净些,也不似他说的那等粉面郎君。 她把脸歪下来端详他的眼睛,“你是不是嫉妒人家仪表比你出色?” 此刻梅儿进来掌灯,燕恪只虚瞄童碧一眼,二人皆不言语了。 梅儿一看床头床尾两盏灯已点上了,便去将妆台,墙下,炕桌上的灯各自点亮。炕桌上罩上了纱绢罩,映着窗外紫薇梢上的圆月,黄白交错,冷暖交织。 他起身走开,到对过榻上歪着,那烛光晕在他身上,童碧在床上瞧着,觉得他墨绿的锦袍像水面烧着了一般,照亮了漆黑中一片小小天地。 他也在榻上沉寂地朝她望来,眼神还带着鄙薄和笑意。 她知道他当然不嫉妒人家比他长得好,一来他吃过相貌好的亏,二来他以为男人最怕虚有其表。 燕恪自然不是徒有皮囊,脑子果然转得快,隔日就想到去何处讨借这三百两银子。早上起来,将被褥收进箱笼,便来挂起帐子叫醒童碧。 四面大窗屉上蒙着微曦,这天亮得越来越早,童碧迷迷瞪瞪一睁眼,就见他已换下了寝衣,穿上一件薄锦豆绿圆领袍,髻上缠鹦哥绿发巾。 一恍惚间,以为是那日初见。 她懒倦地翻个身,半张脸埋在枕上,心内暗骂:这泼贼狗就只一副皮囊是好的,偏悭吝得不得了,连个赤膊也舍不得露给人瞧! 近来一日热过一日,他里头不穿中衣,也不要丫头来服侍他更衣,起得又早,每每童碧睁眼,见他已袍带齐楚。 “留神,昨夜你睡着后,我叫‘姜童碧’这个名字,你答应了。”他立在床前,忽然神色庄严肃穆。 童碧一个鹞子翻坐起来,“当真?!” “还有,平日人家叫你‘敏知’,你老是迟疑半晌才答应。这些细枝末节倘做得不好,迟早会被人察觉,到时候你我都得被押送官府,牵连出易家,大家都得充军发配。” 童碧正襟危坐,愣愣点头。 他一背身,却露出抹微笑来,走到榻旁那穿衣镜前。从镜中可窥见,她仍坐在床上发怔,隔会才打个哈欠,扯了个枕头抱在怀里,脸歪在那枕上,满头青丝如瀑,直倾泻到床围板前。 春喜小楼梅儿三个端水进来盥洗,童碧方清醒了,趿着鞋下床洗漱。 燕恪先洗漱毕,在榻上坐着吃茶,“你快着些,咱们好出门去。” 童碧正在妆台坐着任由春喜梳头,朝他扭过脸来,“大清早的,要到哪里去啊?” 当着春喜,他刻意奉上个温柔笑脸,“带你出去逛。” 趁丫鬟出去,童碧拣了件缁色长衫鸦青裙跳到床上来换,她粗心惯了,哪里察觉如今太阳出得越来越早,这时候有一片斜阳罩在帐上,照穿了,里头的情形隐隐约约可见。 好在她是背着身,燕恪懒淡的眼睛从榻上望过去,可以看清她的腰背,她原来如此纤细,肩胛骨动一动,仿似蝴蝶振翅欲飞,腰在臀.线的衬照下,显得盈盈一握。 他觉得袍子底下,袴子底下,肚子里,有东西蠢动,也在静默中微微弯起嘴来。 一时又自觉这笑有些猥亵,便咬一咬下唇,敛了这笑。 童碧系上抹肚,总觉背后有一线目光比着她,扭头去瞧,榻上早没了人。侧耳一听,原来燕恪已出去了,在暖阁里同丫鬟说话。 小厮昌誉赶车,带着二人径直到宝盛街彤云绸缎庄来,童碧领会过来,原来是带她来瞧那黄令安,到时候好在穆晚云跟前说嘴。 这个人自私透顶,办起自己的事情来一刻不耽误,她的事情这两日却没听他提半句。 她一气恼,趁他起身下车,一把将他拽回座上,朝他摊来一只手,“我的三百两银子呢,几时才凑来给我?” 燕恪无奈一笑,“这不就是来给你借银子么。” “到铺子里借?怎的不朝家里借?苏家这么有钱,你找大太太借个一二百两,她应当不会推脱吧。” 这点小钱在穆晚云自然不算什么,可燕恪有燕恪的打算。这银子若来得太容易,她如何会对他心存感恩? 须让她晓得,他为她可算费尽心力,不惜拉下脸皮四处讨人的好。 他拂一拂腿上风尘,笑道:“你我的月钱,每月加起来不过四十两,不知要攒到猴年马月,若是问太太借,她若问我用道,我如何说?总不能说媳妇在外头见色起意,死皮赖脸非要给男人钱吧?我不来铺子里借,何处去讨?不过我不借官中的,是借于掌柜的。” 童碧收回手,横剔眉眼,半信半疑,“你同这于掌柜很熟么?可别仗着你眼下是少东家,就倚势逼人。” “我几时说要仗着少东家的架子逼迫人?我是要拉下我这少东家的体面,低声下气,求人家。” 他这人一向有些好面子,虽是假三爷,可素日端得比真的还像那么回事,不知道的,都当他是养尊处优金银富贵里养出的一副气度。 眼下他要为她拉下脸求人,她心里也不由得两分动容。 一时进来店内,只见柜后有个白嫩嫩的年轻男人笑迎出来,对着燕恪作揖唱喏,“三爷来了,您那靴子还没做好呢,等做好了,我捧到家去给三爷。” 童碧放眼望去,十来个伙计,就属他长得最好,看来是那黄令安无疑了,果然一副谄媚小人相。 她心内正鄙薄,谁知这黄令安又朝她作揖唱喏,一脸嬉笑,舌若莲花,说了一堆讨喜的话,也不知哪里学的。 燕恪问明于掌柜在右面内室,便交代黄令安,“带三奶奶到后堂去,找个裁缝师傅给三奶奶量身,选些颜色深的料子,给三奶奶做两身衣裳。” 说起来童碧是有好些新衣裳,只是颜色太艳,她不爱穿,没承想倒给他瞧在眼里,晓得她只喜欢深色的。 她瞥他一眼,跟着那黄令安进了后头那角门。 燕恪自进了右面内室,果见于掌柜在里头吃闲茶。 那于掌柜以为他又是为重修库房的事而来,不等他问,便迎来禀报,“三爷放心,我与几位掌柜已看中了一间库房,离我们十二间布庄都不远,价钱也公道,这两日写了赁契,就交给太太和大姑娘过目。” “不必细说了,赁间仓库这等小事,于掌柜和几位老掌柜岂会办不明白?我今日来不是问这个。”燕恪邀他回座,自在旁边椅上坐下,“我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于掌柜忙打拱,“三爷只管吩咐。” “是件私事,我现要用笔钱,手上缺三百两,不想惊动家里人。你知道,我刚回苏家,找家里人借怕他们多心,只好来求于掌柜帮着周转三百两,半年内,一定奉还。” 三百两不是小数目,这于掌柜没立刻应承,脸上显得犹豫。倒不是怕他不还,就怕他做少东家的,瞧见做掌柜的说拿三百两就能立刻拿出三百两,少不得多想。 燕恪趁机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细瞧过这两年的账目,心里有杆秤,就算天气不好,仓库里也不该折损那么些料子。其实我清楚,你们这些掌柜的在苏家干了十几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留些余地,无论在你们掌柜的,还是我们东家,都是体面。” 一番话说得于掌柜抬起头,脸上有些发讪。原来他光瞧账目就已看出损耗上的马脚,大姑娘没来兴师问罪,定是他替众人瞒了下来。 此刻他半藏半露说起,一是为提醒众人不可出格过分,二来也是彰显他一份心胸。 说起来,这十二间布庄自从交给大太太穆晚云管着,众掌柜心里就有些不服女人管,何况大太太一向算账算得格外精细。 下又有个大姑娘苏罗香,这个人非但不是个做生意之才,还十分徇私,专帮着那些年轻伙计说话,弄得一班老掌柜上不是下不是,很是作难。眼下大房里来了这么位胸怀宽广的小三爷,倒合了众掌柜的心。 一番合计之下,于掌柜讪笑点头,“三爷的意思,我必定知会诸位掌柜。三爷放心,三百两银子倘或不十分急,过两日我兑了,就送到家里去。” 燕恪微笑嘱咐,“我是用钱办私事,你于掌柜可不要动用公账,你自己借我,就是咱们私下里的交情。” “三爷瞧不起我不是?三百两银子,我自己还凑得出来。” 二人在这头说话,童碧在后头客堂中伸展胳膊任裁缝师傅量尺寸,耳根子里嘻嘻笑笑,灌满黄令安的奉承话。这黄令安又夸她样貌好,身段好,又赞她有大家闺秀的气派,简直把她说得天上有地上无。 她向来不喜这等油腔滑调“面首”一般的男人,故而半句腔不搭,只偶时敷衍着笑一笑。 偏这黄令安自负惯了,并未觉察,待裁缝师傅量完了,竟虚托着童碧的胳膊,将她搀回椅上,“奶奶累乏了?这量身别看只站着不动,胳膊抬来抬去的,也累人,看奶奶身子荏弱,哪经得住久站?奶奶快坐下歇歇,吃碗这冰镇酒酿元子。” 童碧忽想起来试他一试,打量着他笑了,“在家常听大姐姐说这彤云店里有个伶俐勤快的伙计,比别人都强,想来就是你了?” 黄令安更近前一步给她看,“承蒙大姑娘瞧得起,小的可比不得他们,小的家里比他们都穷苦些,不得不比他们勤谨。” 她点一点头,歪着脑袋瞅他的眉眼,“大姐姐还说,十二间布庄的伙计全算上,就属你长得最俊,她说以你的口才,在这里当伙计有些屈才了,想荐你去二老爷管的染坊里当差事。” 染坊里谈的都是大宗买卖,苏家织造坊里的布也都是送到那头去染,钱是一样的结。染坊里的染工管事虽每月有固定的薪俸,但月底还另有拆账分利,活多就赚得多,在那里当个小管事,却比在这里轻省许多。 因此上,这黄令安高兴得要不得,当即跪下磕头,“谢大姑娘提携,谢三奶奶照拂!” 他折腰折得深,有个蝴蝶形的小小香囊从他腰带内掉在地上,童碧眼尖,一眼认出是苏罗香的手艺。苏罗香前些时曾送过一个一样的给燕恪,被她挂在帐中,日夜瞧着。 她乔笑着走去他身旁,将香囊踩在脚下,搀他起身,“这有什么值得磕头的?起来吧,我还想再吃一碗那酒酿元子。” 待将黄令安支开,她忙拾起香囊,掖在袖中。 不一时听见燕恪从那内室里出来了,童碧亦踅出客堂,同燕恪登舆。马车内甫一坐定,她便将那枚香囊摸给燕恪,“你看这是不是大姐姐的手艺?” 他接去细瞧一会,笑着点头,“你在黄令安身上得来的?” 童碧洋洋得意,“有了这个东西,说给太太听,由不得她不信。” 可苏罗香到底是穆晚云亲生的女儿,燕恪唯恐她说话太直,倒惹恼了穆晚云,少不得叮嘱,“你说话可别太难听,也别太直白,免得太太脸上难堪。你只把这东西交给太太,说是黄令安身上掉下来的,你看着眼熟,像大姐姐的东西,怕是他偷的,所以悄悄拾了。” 她挑起眉毛,“藏一半露一半?要是太太不往私情上头想,那我不是白说了?” 燕恪笃定微笑,“不是十分信赖的人,告密就只能说一半藏一半。你放心,太太会往这上头想的。” “为什么?” “你看苏罗香,二十三岁的富商闺秀,你在宅里可曾听说谁在议论她的亲事?纵然她相貌平平,可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看在她陪嫁必然不少的份上,也该有人上门议亲才是,如何没有?” 可不是嚜,童碧在苏家大半月,没听说苏罗香定过亲,二十三岁,年纪可不小了,怎么平白耽搁了五六年? 她向前欠身,朝他凑过脸,“会不会,一般的男人她瞧不上啊?” 一阵带桂花香的柔柔呼吸直扑在燕恪鼻梁上,他觉得鼻腔里些许发痒,像天寒地冻里忽然吸了口暖气,想打喷嚏。她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睫毛仿佛扫在他脸上,挠也没处可挠。 他只得将腰背朝车壁上贴去,离她稍远些,目光淡然戏谑,“她连黄令安这种男人都看得上,会有多挑剔?我听说她十七.八岁的时候,也有不少人上门说和,可太太都诸多缘由将那些人打发了。我看,是太太不想让她嫁人。” 她端坐回去,攒眉寻思,“做娘的不想女儿出阁,这是哪门子的说法?” 他浅浅笑着,“自从八年前大老爷死后,大房无男丁,将来苏家的生意,就算分给穆晚云,穆晚云底下又有谁可继?所以穆晚云一心想将女儿培植成一位女商贾,不叫女儿出阁,将来学得本事,会做生意,就把她手上的产业交给苏罗香。” “那要是,老太爷作古了,生意也分到了大姐姐头上,她忽然又要嫁人了,苏家的生意岂不落去了别家?” 燕恪从鼻腔里笑出来,“做生意,不单要识货,要紧是得会识人,就算苏罗香想,太太怎么舍得?再则,如果苏罗香是个够格的生意人,她就能掂量清楚钱财和儿女情长,哪头轻哪头重,到时候你想让她嫁人,她自己也怕人家惦记她的产业了。” 果然还是这些做大买卖的会算,童碧点一点头,双眼忽然审向他,“可说来说去,人家都是一家子,你一个外人,先说是迫不得已才到了苏家,可我这些日子冷眼看下来,你在苏家十分自得。我看你也是想打人家家财的主意,是也不是?” 这人笨是笨些,可感觉倒准。 燕恪见赖她不过,只得笑着点头,朝她欠身凑来,“我承认,我的确是想借苏家的财势做一番事业,不过只是借他家的本钱,将来我赚了钱,只要老太爷不死,自有大笔钱财充公,就算我还苏家的,这有何不可?” “那你不做官了?” “苏家是富商,朝廷有些避讳,这官再做也没什么前途。何况万一哪日被朝廷查出来我是假的,那就不是吃官司的事了,是要丢性命的。这官不做也罢,不如弃文从商实在。” “哼,早就看你是个利欲熏心的小人!”说着,童碧在裙上攥了拳头。 燕恪也算吃一亏长一智,一见她目露凶光,早提防起来,眼疾手快地将她两手仍摁在裙上,“前日才说好的,不许再打我,你若出尔反尔,那三百两我可要算你利钱了。”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童碧只得松了拳头,“好好好,我说话算话,不打你,你撒开手。” 他有些信不及,未敢轻放。 此刻马车陡地一顿,他朝前一扑,嘴巴轻蹭过她的鼻尖。刹那之间,两人都受了惊,彼此眼瞪眼。 倏地“啪”一声,童碧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自己心慌不已,“是你无礼在先!” 燕恪脸上火辣辣地烧起来,不知是给她打的,还是本就该火热。他捂着左边面颊笑了,“好说,这一巴掌算你一两利钱。” 童碧本来一颗心正莫名悸动,给他一句话,就将这颗心抑住了。 她咬着牙打起车帘,“昌誉,怎的忽然停车?!” 昌誉给她一吼,嗓子哆哆嗦嗦,“到,到地方了。” 一瞧,并不是苏家大宅,却到了兴水楼。燕恪躬身先跳下车,回首笑道:“你不是说这里酒饭好吃?今日我也来尝尝。” 常日来见他并不好吃,无端跑来这里做什么?童碧连乜他好几眼,心下懒得计较,反正有得吃就吃,她不等昌誉将踏凳放下,已捉裙跳下。 “你要来的,你做东道。”她横燕恪一眼,先进门去。 迎待的凑巧还是前日那伙计,这伙计一眼认出童碧,连连唱喏,引着二人楼上去。一样要了个临河街的小间,错了午饭时候,食客不多,只偶然听见些丝竹琵琶之韵,有远有近,无限风流意。 只等酒饭上来,燕恪从窗前回首,坐下提壶斟酒,“你也会找地方,这里果然有些景致。” 童碧懒得理他,只管埋头吃饭,未几,听见隔壁有人扯着嗓子说话,声音十分耳熟。 搁下箸儿走到碧纱橱贴着纱窗一瞧,好巧不巧,隔壁小间内又是前日那个胖子! 那胖子领着四.五人,将桌上三个姑娘家围住调笑,其中两个像是丫头,忙起身推搡胖子,“这是我们的屋子,你们还不快出去!再不出去,我们叫小厮上来了!” 胖子笑得震颤了胸前肥肉,“唷,还在这里装良人,良家妇人,谁只带你们两个丫头上这里来吃饭?怎么,作得如此贞烈,是怕我们不给银钱?”说着,拿扇柄挑那丫头下巴,“放心,我们爷几个有的是钱——” 间壁话音未断,只听见童碧在这碧纱橱下大喝一声,“老肥狗!还不收起你的猪蹄子!” 燕恪惊色未平,只见童碧已闪出门去。 昌誉正进门来,回头望一眼,奇道:“三爷,奶奶这是上哪里去?” “去惹麻烦。”他澹然道,反正以童碧的拳脚,多半不会吃亏。他搁下箸儿,从容问:“可曾打问清楚?” 昌誉只听得童碧在隔壁骂将起来,原有些担心,一看燕恪神色自若,且先搁下那头,挨近桌旁回话,“我听那伙计形容了前日同奶奶吃饭那人的相貌气度,不像是杜家表少爷,嘶——听起来倒像,像咱们三老爷。” 三老爷苏文甫? 果然好人才,怪道迷了童碧的心窍。只是苏文甫为何要诓骗童碧,假充是杜连舟? 他不冷不热地笑一笑,“成亲次日我与奶奶去三房拜见,听说三老爷出远门去了,又是几时回来的?” 昌誉摇头,“不知道。我听宅里有人说,三老爷从外乡回来后,就在咱们家里不远的崇文巷里赁了一所小宅,这些时在那里住着。” “他养了外宅?” “那倒没听说。” 燕恪阴着脸色思忖。 昌誉窥他片刻,提醒道:“隔壁在骂咱们奶奶了。” 那胖子简直是活腻了,不过也算好事,她在这里撒足了力气,回家去就能少朝他发些火。 他不疾不徐走到碧纱橱前一瞧,隔壁那胖子果然撸起袖管指着童碧骂,“哪里来的野丫头,敢坏我的好事?他娘的倒霉,前日也遇见个好管闲事的,今日又来一个。一个小娘们儿,逞什么能耐?看我今日怎么收拾你。” 只看童碧扭过身子,端起桌上一大海碗热汤就朝他头顶砸去,砸得胖子吱哇乱叫。 帮腔的几个男人蜂拥而上欲打童碧,童碧从一人胳膊底下往后一钻,回身便朝他屁股上狠踹一脚。将这人踹倒后,又提了裙子,腿一个高抬,直中那人下巴,将其猛地踢翻,随后抄起条长条凳,迎胸前拍倒一人。 如此接二连三打翻五人,童碧抓了只烧乳鸽,走去跨坐在胖子背上,将乳鸽整只往他嘴里塞,“我看你又肥又馋,今日索性就让你吃个饱。给我吃、吃!” 说着,支使畏畏缩缩避在墙角一个丫头,“姑娘,你把那一碟馍馍给我端来。” 那丫头忙端来让开,她又往胖子嘴里强塞馍馍,胖子脸早被热汤烫得红似猪头,扯长脖子也生噎不下,满口里哼唧。 有伙计赶上来,正欲进门,燕恪早已立在门前,将胳膊横去一拦,微笑道:“不妨事,打坏了你什么,我照赔银子。” 如此任由童碧将胖子折腾个痛快了,方踅进小间内,将童碧由胖子背上拽起,“罢了三奶奶,你也撒足了气,得饶人处且饶人。” 此话一出,面朝墙角躲避那小姐忽地回过神,目光似在半空中游移搜捕着,嘴角已不觉弯起来,一时喜出望外。 燕恪放眼过来,神色也是微变,随即却朝胖子一班人低吼,“还不快滚!” 待这五人连滚带爬溜了,那小姐方似从惊喜中找回神,颤着手朝桌前摸索而来,“燕恪,是你么?” 童碧大吃一惊,仔细再瞅这位小姐的面目,猛地想起,是叶澄雨!那时在铺子门前她撞见过她。 “谁是燕恪?”燕恪脸上已晕开一片和善笑意,“小姐想是认错人了。” 两个丫头早已绕到桌前来搀住澄雨,澄雨脸上一僵,眼里滚出颗泪来,人怔忪着,似乎还在分辨这声音。 昌誉在旁笑道:“这位姑娘,我们三爷姓苏,不姓燕,瞧你的眼睛有些不方便,想是你说的这人,和我们三爷的声音有些像。” 澄雨回过神,搭着丫头的手又往前来,立在燕恪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燕恪低下眼,目中一片坦然自若,“苏宴章。” 澄雨仰着脸,蛾眉微蹙,泪光闪动,“不对,你的口音,是嘉兴口音,我是嘉兴府人氏,不会听错。” 童碧当下听得一颗心乱跳,这下好了,真碰见故人了,要是这叶澄雨笃定燕恪的身份,不免引起昌誉疑心,回家一说,也不必费事了,明日就去衙门坐监。 一念及此,她恨不得马上叫来伙计,要上它十个八个菜,先饱食一顿再说。 谁知昌誉却口气笃定,“小姐,这倒不错,我们三爷自幼在嘉兴府嘉善县长大,自然带着嘉兴口音。” 澄雨又听得怔住,两个丫头只得相劝,“姑娘,认错了,咱们回家去吧,免得老爷太太等着急了。” 她只得任两个丫头搀扶着款步往外走,到门前,又恋恋不舍回首,不知对谁说:“不久前,我家搬到南京来了。” 幸在当年叶澄雨夜遇盗匪,叶家怪下人看护不力,于燕恪定罪流放之后,将叶澄雨身边一个丫头一个奶母都打发了。今日碰见那两个丫鬟是后来买的,只知燕恪其人,却不认得。 夜间童碧总算想通关窍,忽然翻身趴在床沿边朝底下道:“嗳,那两个丫头肯定是后来的,所以不认得你。” 这两日连夜里也热起来了,燕恪特地将一则四合屏风搬进卧房,立在榻前挡窗户,把榻上那四个窗屉子都开着。 窗户此刻不见月满,只闻风清,浅浅的月光从那架缂丝屏风透进来,一泓净水淹进来似的。 因见燕恪睁着眼不作声,她垂下胳膊,一根指头在他胸膛点一点,“同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燕恪适才回神,目光朝上,“说什么?” 童碧歪着嘴嘿嘿笑,“你是不是还在想人家啊?” 他分明从她那笑里猜到她意指何人,却把两手枕到脑后,半笑不笑凝着她,“你说的‘人家’是谁?” “叶澄雨啊。”她翻回身,望着帐顶,寻思着他与叶澄雨间那桩稀里糊涂的官司,“我听说当年叶澄雨一门心思想嫁给你,你非不肯娶。嗳,你是不是嫌她眼睛看不见?我就奇怪了,她的眼睛看不见,为什么偏看中了你?” 她自问自答自嗤笑,“也对,要不是瞎了眼,怎么会看上你这没道义的?” 她近日嫌热,夜里不曾下帐子,卷曲的长发从床上垂下来,在月色中轻轻浮动。燕恪似没听见她的贬低,目光随那一帘长发上柔情荡漾,心里已记不得叶澄雨的样貌了。 他语调温柔地将她一问:“我今日才点头哈腰陪着笑脸帮你借钱,你扭头就说我没道义?那你的道义呢,让狗吃了?” 问得童碧理亏,就没作声,翻身趴在床边,水汪汪的眼睛把他望住,“谢谢你,这回你仗义,我姜童碧没齿不忘。” 他觉得她那两只眼睛是嵌在黑天里的两颗硕大的星,将要掉进他怀里似的。 他只半边脸笑着,“那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 作者有话说:入v了,这三天都是0点5分更。 这章当日评论有红包,明晚一起发。 感谢阅读! 第20章 第20章 童碧避而不谈报答的话, 满口只打听燕恪与叶澄雨当年的纠葛。 燕恪只说不知道,当年他十七岁,不过是个书呆子, 对外头的事漠不关心, 那叶澄雨到底是何时何地瞧中的他,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只是有一日, 叶家忽巴巴托媒人上门说亲, 听那媒人说,叶家是做瓷器生意,在嘉兴府各县开着多间铺子, 是桐乡县有名的大财主。当时他心高气傲, 无意依仗岳家财富,便婉拒了这门亲事。 以为与叶家的事就此了结,谁知后来那叶澄雨不死心,一时打发丫鬟送信, 一时打发丫鬟送东西,渐渐闹得流言四起, 都说叶澄雨早已暗许终身,非燕恪不嫁。 再后来,就是那夜他偶遇叶澄雨遭劫, 反被诬告是贼,吃了那场官司。 此刻想来, 他仍是一头雾水莫名其妙, “我要是知道她为何发痴, 大概也不必吃那冤枉官司了。其实在那天晚上之前,我从没见过她,只是听说过叶家。” 听他的口气不像扯谎, 童碧又翻过身,“那你后来见了她,为什么还是不肯娶她?我看她除了眼睛看不见,也没别的什么不好。” 燕恪嗤笑,“说得你很了解她似的,她有哪里好?” “她多好看啊,我活了小半辈子,除了我娘外,没见过能及她的人,连敏知也逊她几分。有句话怎么说的?冰清玉洁,出尘脱俗,她活脱脱是个仙女下凡嘛。” 燕恪睇着她漫笑,“我一个凡人,娶仙女做什么?那是董永的事。” 还算有自知之明,她瘪着嘴乜他一眼,“她是天生的瞎子还是和宋姨娘一样,后来瞎的?” “听说她生来眼睛就不大好,后来慢慢一点一点看不见了,别的我也不大清楚。”说到宋兰茉,燕恪虚起双目,“宋姨娘——我得找人去嘉善县细查查她的根底。” 童碧一个激动,翻身坐起来,“我去!” 他也坐起来,“你以什么名目去?我看你是想脚底抹油,趁机开溜。你别忘了,你身上牵连着易家。还有,我今日才替你借了三百两银子,我帮你理理账,就算我欠你三十两,答应连本带利还你二百两,这床底下一百两算还你的,我再给你三百,你还倒欠我二百,你只想借不想还的事?” “晓得了晓得了,不要再算了,再算我这辈子都得卖给你!”童碧脑子发嗡,咬牙将脑袋点如啄木鸟,“那你说,叫谁去?眼下除了我,你还有什么可靠的人?” “我预备叫昌誉找个可靠的人去。” “昌誉?”是啊,今日昌誉怎么一味在叶澄雨跟前替他解围,难不成昌誉早知他真实身份?她忙问:“昌誉知道你是假苏宴章?” 燕恪轻轻点头,原来那时他初到苏家,老太爷急着拨人服侍他,他怕眼线太多泄了底,便特地和老太爷提说,要新买个小厮,如此主仆两人亲近起来倒容易些。 老太爷答应后,他便叫了熟识人牙子来,从那人牙子手里买了梅儿小楼及昌誉三个。 那昌誉原是家里穷,卖身葬父,燕恪看中此节,私下里多许了他二三十两银子安葬父亲,还清外债。昌誉承受此恩,又不是苏家旧仆,自然心向燕恪。 “常日带在身边的人,还是得自己人才便宜。我许给昌誉,将来倘或我能立一番事业,也叫他学做生意。做主子的有恩有诺,不怕奴才不忠心。” “你还真会收买人心呢!”童碧不服,抱住双膝寻思。照这么说,这屋里只一个春喜是苏家的老人。等他日后做生意,常不在家,不就只剩她一人日夜受春喜监管?简直不公道! 盘算间,她耳朵倏地一动,仿佛听见西厢那头有些鬼祟动静。 深更半夜,谁还不睡?难道是贼? 随后果听闻西厢有间屋子开了门,燕恪这才听见,忙朝童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蹑手蹑脚起身,慢慢靠近屏风静候。 他遽然觉得胳膊一热,睐目一瞧,童碧也悄摸走来了,正紧紧贴着他,透过屏风瞧榻上那窗户。 屋外一轮明月,屋内黑上许多,有屏风遮掩,里头能瞧见外面,外面却瞧不见里面。稍隔片刻,就有个女人的影立在窗外,两人没作声,那女人站了一会就走了,过后一会,仍听见耳房里轻微的关门声。 这正屋里原该有丫头轮流值夜,不过燕恪以新婚不便为由,不要人值夜。横竖东西四间厢房都空着,便将春喜梅儿小楼三人都打发西厢一间屋里睡。 “会是谁?”童碧向旁抬起脸,“是不是春喜?” 燕恪斜下眼睛,就看见她系得松松的靛蓝掩襟里,露着大片白皙皮肤,隐约起伏,那弧线延伸进她胸前那片翠蓝抹肚中。 这套寝衣料子格外丝滑,像浮在热牛乳上的一层蓝色果肉酱汁,她胸前那片皮肤似牛乳正慢慢咕嘟着,让人忍有不住想啜饮一口的慾望。 只恨这月光太昏暝,否则以他的个头,还能往那抹肚里瞧得更深一些。 童碧莫名觉得胸前有一抹炙热视线,斜眼一瞧,他正转背往床前走,一派自得从容。 难道是她觉错了? 多半是,这贼心里只想着成就事业,连叶澄雨那样的绝色都不动心,岂会在自己身上起色心?一定是自己多心,她摇摇脑袋,轻手轻脚往床前走。 燕恪已坐回地铺上,端得一脸正色,“除了春喜还会有谁?咱们整个黛梦馆,除了每日进来扫洗的粗使婆子,就只她和梅儿小楼三人是歇在院里。梅儿小楼是在你前脚来的,谁会安插她们两个来盯咱们?” 童碧跳回床上,抱着双膝忖度,白嫩嫩的两只脚丫子就踩住床沿上下点动,月光里格外显眼。 “嗳,要不咱们出钱把春喜也收买了吧,就跟你收买昌誉一样。” 一说话,那脚点得更厉害了,他想不看见也难,腹中不禁起一圈涟漪,咽了一下喉结,半低下头,“你可知道春喜是谁的人?” “她是大太太院里拨过来的,那自然就是大太太穆晚云的人了。” 燕恪浅笑摇头,“春喜原来虽在大太太院里伺候,可从不受大太太重用,只做些粗使活计。自她来了黛梦馆,我没常见她往大太太院里跑,倒见她隔三差五往金粉斋去。” “金粉斋?”童碧睁圆眼,“你说她是三太太陈茜儿的人?” “不管她原来是不是陈茜儿的人,反正眼下多半受着陈茜儿的好处。”他又睇上眼,“我先前和你说过,陈茜儿是廉州府有钱的小姐,她才有的是钱收买人,你想收买她已买通的人,拼得过她手里的钱么?” 人家有多少嫁妆,她又有多少,这还用掂量么?欸,钱到用时方恨少啊! 童碧仰头长叹一声,心念一转,伏下腰来,“可陈茜儿安插个人在这里做什么?难道她已怀疑你了?” 燕恪比她早来,苏家差不多的人和事他都知道一些。听说三老爷苏文甫不大喜欢这位三太太,这两年间老太爷年迈多病,无暇管他,他益发不爱回家住。 现在倒好,干脆在崇文巷内赁了宅子住,更是诸葛亮用兵,神出鬼没。 而苏家三房人口又一向为了各项产业明争暗斗,三太太为了笼络苏文甫的心,便在家替苏文甫哨探着苏家大宅内的一切风吹草动。 也许收买.春喜并不是她起了什么怀疑,大概哪个院里都有她买通的耳目,不过是顺便之举。 燕恪思来摇头,“陈茜儿一副心肠全挂在三老爷身上,根本无暇留心咱们。你不必多虑,我看这不过是她在苏家平常的手段,只要春喜没看出什么,她就不会疑心。” 谁知道春喜到底看出什么没有? 童碧思前想后,脑袋转得累,便伸个懒腰朝枕上倒去,“你倒好,你在昌誉跟前不必处处提防小心,可我呢,这屋里有个春喜,日日给她盯着,真是不得自在。我告诉你,你不想法子把她弄走,保不定哪天我就说错了话,到时候你可别说是我带累了你。” 燕恪扭头望着枕上的脸,心想,放这么个心思细腻的丫头在房里的确危险,他们夫妻夜夜不同床,迟早会叫春喜看出端倪,是该想个法子打发了此人。 不想刚念及此,已听见童碧打起轻鼾。 时隔两日,一大早彤云店的于掌柜与黄令安都来了。少不得一个来给燕恪送钱,一个来给他送靴子。 听说二人此刻先往缀红院给大太太请安去了,他忙催促童碧起身,一道过去那头。 进到正房,果见二人在此,于掌柜还特地拿了新库房的契书来。穆晚云一人在榻上坐着,苏罗香大约尚在房中晨妆。见燕恪先来了,晚云等不及罗香,先叫他看契书上的条款。 看定,燕恪又将契书呈给晚云过目,“我瞧着再没什么不妥的,太太请再看看。” 这咬文嚼字的晚云不大精通,他饱读诗书,他都说好,自然妥帖了,便递还于掌柜,“就这么签吧,只赁半年,价钱是略高些,也不是什么大事,半年后新库房翻修好了,马上搬过去。我听宴章说,已叫你们各位掌柜多找些泥瓦班询价,可找了没有?” 于掌柜眼睃罩屏外的黄令安,最后又睃燕恪,睇见燕恪眼色,便摇头,“正找着呢。” 晚云点头,“前头那班泥瓦匠价钱要得太高,大姑娘不晓得泥瓦行情,也没处找去,只得你们多用点心。” 于掌柜趁机指着镂空罩屏一角,道:“那班泥瓦匠就是令安荐来的,要不然,还叫令安同他们匠头师傅谈谈价?” 黄令安在罩屏外头蓦地一抖,走到罩屏底下来笑,“我和他们也不大熟,只是听说仓库要重修,我就随口和大姑娘提了一句。” 晚云见他年轻隽秀,不由得多打量了两眼,倒没说什么,打发于掌柜领着他去了。 一时摆上早饭,穆晚云打发人叫了兰茉和罗香来,问及燕恪这两日巡查店铺,看这十二家布庄有哪些不足之处。 燕恪不遮掩,将哪家店内装潢有失,哪家店里迎待客人不周都备细说了。 又道:“我还想了个法,咱们这十二间布庄有不少老主顾,他们常来照拂咱们生意,咱们也该常回赠些东西。” 晚云听他见解独到,脸上早浮起一抹欣慰笑意,“这个是有的,一年三节,都给老主顾们预备了一份礼,诸位掌柜都是亲自送去他们府上。” 燕恪含笑点头,“太太想得周到,只是儿子想,咱们的老主顾都是有钱有势的人家,三节下人情往来势必多,同主顾家的亲友情礼往来一比,倒显得咱们无足轻重,主顾也未必记这个情。” “那你的意思,三节下的礼就不送了?” 燕恪摇头,“该送仍要送,我是说,咱们横竖每年有那么些料子会霉会脆,左右都是烧毁,不如从里头拣出些稍好的裁了,趁主顾们上门买料子的时候,送给他们。他们府上大约也有不少穷亲戚,也有那么些下人,随主顾拿去周济赏人,白得的东西拿去体面他们自己家,他们肯定记咱们这份情。” 宋兰茉听得频频点头,忍不住帮腔,“这话不错,再有钱的人家也少不得有些穷酸亲友要做人情,东西给得好了,自己又心疼,给得太差了,又失了体面。咱们家的料子再次等,也比一般的市面货好,这主顾们还能白赚个大方豪气的名声。” 晚云横她一眼,又扭头来笑睇燕恪,“你这打算很是不错,我和你大姐姐早该想到这点的。” 燕恪朝对过睇一眼罗香,“大姐姐该是早就想到了,要不是前几日听她说话中透露了这个意思,儿子一个只知读书的人,哪能想到生意上这些门道?我看大姐姐是故意只提点,不说破,想试试我有没有能耐。” 说得罗香宝靥含笑。 晚云脸上尽管也笑着,却是心知肚明,罗香倘能想出这法子,早就说了,何必等今日?他如此说,不过是照顾罗香的面子。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兄弟,还算对做姐姐的有几分体贴。 想着,便满意地轻点下巴,“既如此,过两日你和大姐姐就招诸位掌柜说下这法子。” 言讫瞧见童碧第二碗饭业已见底,心里不由得狠嫌一阵,扭头却吩咐丫头再替童碧盛饭。 童碧忙将碗底扒了个干净,搁下碗一笑,“不吃了不吃了,留点缝隙一会吃碗冰镇山楂薄荷水。” 盛夏时节,二太太按旧例,给各房里每日添一碗冰饮甜汤,各屋丫头也有一碗寻常冰饮。 童碧吃多了燕窝雪花酪一类,也觉发腻,这两日见丫鬟她们吃的是山楂薄荷水,只跟着她们吃这个。 在罗香看来,同丫头们吃一样的东西,就是小家子上不得台面,不由得嗤笑一声,“既然嫁到我们苏家,也常吃些好东西,我们又不是供不起,和丫头们抢什么。” 晚云一看她嘲讽的笑,便先赶她同燕恪去商议送主顾料子的细则,回过头留兰茉和童碧说家常话。 燕恪起身朝童碧睇了个眼神,童碧领会,忙搀着晚云挪到右面里间来。 晚云一面扶着炕桌落榻,一面朝童碧微笑,“你别和你大姐姐一般计较,她就是那个脾气,被我和老爷从小娇惯坏了,不是单对你。” 反正苏罗香如何对别人童碧是没瞧见,对她如何冷嘲热讽,她心里清楚得很。不过自从听燕恪说晚云有意长留她在家做老姑娘,她又有些懂得了罗香这阴阳怪气的性格。 大概她自己想嫁人,所以看不惯别人做了新娘子,这就叫嫉恨,保不齐当时成亲时她喜鞋里那根针也是苏罗香悄悄放的。 不然她初来乍到,同谁都没仇没怨,想不出别人。 一念如此,她对搬弄口舌也没什么愧疚了,拼尽平生婉转,堆起笑脸,“大姐姐对我们蛮体贴的,还给我们做香囊呢,大姐姐做的香囊又别致又精细,外头想买都买不到。” 晚云叫丫头搬条方凳来她坐,笑着点头,“你大姐姐针黹的确做得不错,小时候就跟着最好的绣工师傅学,不是亲近的人,她才懒得给人做呢。” 童碧睃睃她和兰茉,眉头一夹,恨道:“怪不得,才刚那伙计果然是个偷儿!” 兰茉眨了眨眼,“什么偷?” “昨日我去彤云店里见过那个黄令安,我瞧着他身上掉下个香囊,像是大姐姐的手艺,心里奇怪,却有些拿不准,趁他没留心,我就去悄悄拾了,想是他偷大姐姐的。” 童碧说着,摸出香囊摊在手上。却是个靛青色蝴蝶形香囊,颜色不似罗香素日喜欢的。 晚云拿在手里看了看,可这样的颜色,最配男人—— 怪道今日听这黄令安的名字有些耳熟,似乎从前汇账时听罗香说过此人的好话,罗香要用那班泥瓦匠,想必就是他荐的缘故。 她只得顺着童碧的猜疑道:“回头我问问于掌柜,看看此人到底是不是手脚不干净。你们先去吧。” 童碧这厢将兰茉搀回内院,一路闲话,随便问起老太爷的情形。 兰茉道:“昨日下晌文总管还回来了一趟,同大太太还有二房三房商议,说老太爷这回不知怎么的病得这般久,想进京去请个医术高明的太医来替老太爷瞧病。” 那文总管便是当初在小宅里迎待童碧与易老爹的老总管,自从那日后,童碧再没见过他,倒是常听下人说起,是苏家的大总管,自幼就跟着老太爷。 这回跟着挪去梅兰居服侍老太爷,看来这老太爷的确病得不轻。 “老太爷到底得的什么病啊?” 兰茉摇头,“我也不大清楚,听他们说起来,好像有些忌讳。” 童碧不禁警惕,“难道是要过人的病?” “那倒不是,跟去服侍的人都好好的。” 童碧搀她进屋坐定,就要告辞,谁知被兰茉叫住,“你再坐着陪我说会话,今日又不出门去,早早回去做什么?和你说话自在,你心眼直,就算说得一句半句不对,你也不会多心,更不会生气。” 童碧受宠若惊,笑脸落座,两条胳膊搭在炕桌上,“我也喜欢和您说话,姨娘说的都是好话,不像大姐,句句刺我。” 兰茉禁不住嘻一声,“那宴章呢?” 自己的儿子她自己还不清楚?童碧这时有些信了燕恪的话,这宋姨娘是有些不对头。哪有亲娘逮着空子就和儿媳妇打听儿子的性情的?多半知道儿子是假,想摸一摸这假儿子的底细。 “宴章他,嗨,我们俩也不大说话,他在房里就是看书。”她唯恐说多错多,忙转过话头,“三老爷从外乡回来了?” 兰茉心头咕哝:这丫头脑子虽蠢笨,一颗心倒敏锐警觉。 “三老爷早就回来了,只是不在家里住。” 这三老爷也是奇怪,不在家住,却住何处? 兰茉又道:“听下人议论说,他在崇文巷里赁了一所宅子,睡在那头去了。近来老太爷去了梅兰居养病,他益发不大回来了,除非有事。” 不是说陈茜儿一副心肠都在三老爷身上么,那三老爷常日不着家,这陈茜儿怎么办?难道这夫妻二人不和? 怪不得那陈茜儿常是病病殃殃的,大概是心里不顺的缘故。童碧长撇下嘴,“三叔三婶怎么也没个孩子?” 兰茉笑笑,“他们都还年轻,一时半会没有孩儿也平常,只要三老爷没别的女人,早晚的事。就怕三太太没手段,拢不住男人家的心。”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明天也是0点5分更新。 晚些时候我就发红包,我有点搞不懂批量发红包,需要研究一下。 第21章 第21章 说到此节时, 兰茉眼睛透亮,神采飞扬,似说到她老本行一般, 语气中隐隐透出丝得意。 童碧暗忖, 她年轻时候就是走街串巷卖唱的,卖艺的姑娘, 说来同行院女子并没多少差别, 都少不得要讨男人喜欢。她年轻时倘没几分本事,苏家大老爷如何收她做外宅? 反正是闲谈,童碧最缺些收服男人的手段, 心想到杜连舟, 便忍不住讨教,“这笼络男人的心,要什么手段啊?” “这事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兰茉呷着盏清茶, 娓娓道来,“第一要紧, 姑娘需得长得好,天下男人没有不好色的,只要姑娘有副好相貌, 事情就先成了一半。” 有道理,天底下也不单男人好色, 女人也一样。童碧自认相貌还算清秀, 只是不会打扮, 便咬着唇自笑,“第二呢?” “第二,这姑娘还得能歌能舞, 男人不论是当官的还是土匪强盗,琴曲都是会听的,舞蹈也是会看的,都喜欢装个风流文雅。” 童碧既不会舞也不会唱,托腮发愁,“要是都不会呢?” 兰茉噗嗤一笑,“嗨,女人会这个,这也不过是装点,同开胃小菜是一样的,曲子如何舞蹈如何都是面上工夫,无非是卖弄风情,先将男人的胃口吊起来。不会跳舞不要紧啊,只要懂得犹抱琵琶半遮面。最简便的,穿衣裳半露半藏,男人见了一样垂涎三尺。不过这是下层手段,我教导出来的姑娘,从不许——” 话未说完,她忙咽住嘴,一睐童碧,亏得她没听出不对来,只顾在那头想着什么出神。 童碧暗暗琢磨这“半藏半露”的精髓,露得不是地方,不是时候,岂不成了风骚了? 她不得其要,摇手赧笑,“这也太下作了。” “的确是有些下作,都是那些空有相貌没长脑子的姑娘才做的。老话说得好,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对付男人,不能太远,太远他就不想了,就得在他鼻尖上抹蜜糖,却叫他干馋捞不着。” 童碧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很是很是,到底姜还是老的辣啊。” 一听这话,兰茉双眉轻吊,“你看我很老么?” 女人无论什么身份地位,都怕老,童碧吐吐舌头,忙赔笑,“我是说您经验老到。” 似乎说她“经验老到”也不对,好像人家常勾搭男人一般。又说错话了,她不敢再作声,悄悄低下头。 忽地院中有人喊声“姨母”,却是苏殿晖来了。童碧一看他穿着青纱衣,从外间反剪着一条胳膊进来,又将杜连舟抛去了爪哇国,直笑着朝殿晖迎去,“晖二哥,你来了,嘿嘿嘿——” 殿晖斜下眼,只朝她略点一点头,便向兰茉作揖,自在椅上坐了,漫不经心地和二人说些家常话。 说了半晌,童碧察觉他待自己惯带几分疏离,虽不知哪里得罪过他,到底也要脸,没好意思再剃头挑子一头热,先告辞走了。 谁知她一走,殿晖便挪到榻上坐了,收了倨傲笑起来,“姨母,我领您出去逛逛如何?自您到家来,也没怎么出去逛过,正好我染坊里的事忙完了,套上车,咱们去我娘坟前给她烧些纸如何?” 这孩子也不知怎的,只要得空便往她屋里跑,虽说“宋兰茉”是他姨母,可她又不是真的宋兰茉。 她原叫崔流萤,实则流萤这名字多半也不是她本名,是学艺时师傅起的。那时候在杭州,她们一班女孩子跟着位曲艺师傅学琴学唱,等学得差不多了,再卖给别人。 宋家姊妹当时给卖来了南京,流萤则被杭州本地一个老鸨买了去,混到二十七岁时,惊觉年纪大了还没着落,索性自己做了老鸨。 前年她因听人家哄骗,买了个被拐子拐来的小丫头,被人告去官府,吃了官司,罚没了财产,还被放往嘉兴海盐县盐场煎盐服役了一年。 后役满,没钱回杭州,流落到嘉善县,竟偶遇了幼时一同学艺的宋兰茉。 因宋兰茉眼睛不便,又念旧时之谊,便留她在家暂居,帮着做些家事。不想阴差阳错,被苏家打发去的人当做宋兰茉接来了南京。 即便二人真是姨甥,可殿晖是二太太养大的,头一个该体贴二太太才是,这般体贴孝敬她,只怕二太太瞧见心里会不喜欢。 她不过是借苏家混口饭吃,别好饭好衣混不上,倒得罪了人再吃官司。 因而劝说殿晖:“马上就到中元节了,那时再去拜祭不是更好?我听说二太太娘家侄儿昨日搬到家来了,人家大老远从京城来,你做表兄的,怎么不领他出去逛逛?” 殿晖蔑笑一声,“谁有闲工夫领他去逛?再说人家也犯不着我领,在这里自有朋友,早就到南京了,不就是怕我母亲管束他,先在外头狠耍了几日,这才搬来咱们家。” “不管他要不要,你也该尽地主之谊啊,否则只怕二太太要不高兴了。” “他肥得跟猪一般,今日天气热,他哪里经得住热。我母亲要他今日别出去,傍晚好给各房太太请安。” 说到天气热,他又寻思只怕兰茉也禁不住晒,出去的话不再提了,朝榻上懒仰倒下去。 “真是坐没个坐相,不怕二老爷瞧见骂你?” 他坐起来瞅她,“您怎么知道我倒着了?” 兰茉忙道:“我听见声音的呀,你一倒下去,这榻咯吱一声。” “是么?”殿晖站起身打量这榻,摇摇手边榻围板,“这榻有些松动了,不好,是不是大伯母在库房里翻出来的?库房里那些家具都是旧的,不好使,干脆这张叫木匠来收了,另打一张新的。” 兰茉伸长胳膊去够他,“你大伯母费尽心力使人收拾出这间屋子给我住,难道我还不知足,又去麻烦人?就算你大伯母不生气,底下的婆子丫头背地里也要骂我了。不犯着,就这么将就使。” 他斜眼一瞧,她那手越过炕桌,在空中一阵乱抓,他忙抓住她的手,她趁势又拉他坐回去。 他摸到她手上一层茧,不知是从前学艺练的,还是在嘉善县的日子略有艰苦。便没由来恼怒,“听说三弟今日在家,怎么不来陪您说话?” 兰茉心道:那个虚情假意的笑面虎,一辈子不碰面才好!也不知他是哪里杀出的程咬金,顶了苏宴章的名号,成日同她在这里假装母慈子孝! 她笑得心力交瘁,“他在你大姐姐屋里商议铺子里的事。” “噢?三弟放着官不好好当,怎么对做生意起了兴致?” “你大伯母叫他帮着大姐姐。” 殿晖冷冷一笑,“放着您这个亲生娘在这里不理,倒帮着不是亲生的娘忙前忙后,三弟真是,——雀儿会拣旺处飞。” 正说着,恰巧燕恪同罗香商议完事情,特地过来问兰茉有没有什么吩咐,在外间听见殿晖的话,特地咳嗽一声。 进里间来却见殿晖神色不改,仍对着他冷嘲热讽,“三弟贵人事多,姨母这里就不劳烦你费心走动了。” 此言一出,兰茉与燕恪皆是诧异。燕恪攒眉笑道:“晖二哥这是什么话?我来看看我娘,是我做儿子的本分,难道我不该来?” 殿晖一歪嘴,“我还以为三弟回了苏家,就只认大伯母是娘,早将自己的亲娘忘在脑后了。” 兰茉听出他口里的责怪之意,唯恐他惹恼这假苏宴章,忙笑着调和,“宴章不会的,只是你大伯母是正房太太,宴章又是初回苏家,是该多和她亲近些。再说我是妾,宴章也是怕疏远了太太,反令我难做。是不是,宴章?” 燕恪亦看出殿晖不善,反微笑讥讽,“生养之恩大于天,我岂会只认别人做娘?倒是二哥,姨母再亲,却于你没有生养之恩,二婶虽不是亲母,也是从小养大了你,你怎么不时时在二婶跟前孝敬,反成日往姨母这里跑?” 两个人你讥一言我讽一语,针尖对麦芒的,只把这假兰茉听得晕头转向,渐生出些窃喜来。 她一生没生养过女儿,如今突然钻出一个假儿子,一个假外甥,在这里争着抢着要孝敬她,叫她蓦地生出种错觉——百年之后,摔盆哭坟之人可算有着落了! 忽听燕恪扭头来问:“娘,媳妇回去了?” “啊?回去了回去了,你也去吧,过两天就要回国子监当差去了,趁此刻还得闲,多陪陪媳妇,到底是新婚夫妻。” 燕恪告辞回黛梦馆,进院里一瞧没人,丫头多半出去逛去了。只隐约听见童碧在卧房里哼小曲,也不知什么事值得她高兴。 不过自当初桐乡县遇到她起,一向见她都是乐乐呵呵,兴兴头头的,吃亏遇祸也不怎样放心上。他最钦佩她这豁达通透的个性,广州采石场呆了五年,哪张面孔不是苦大仇深,一开口便是满腔愤恨,他自己不也这样? 他听到她兴兴的声音,也不觉挂着丝笑,打帘子踅进卧房。 没承想童碧正在屋里洗澡,一见他进来,登时双眼圆瞪。 他心神未定,见她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取了榻上一件长衫,在身上胡乱一裹,跳出木桶飞脚朝他踹来。他忙缩在墙根底下,横胳膊来挡,谁知那一脚没踹上来,反听她痛叫一声。 撒开胳膊一瞧,童碧湿脚踩滑了,正仰摔在他面前。 他望着地上呵地笑一声,“这就叫现世现报,咱们可再三说定的,不许打我。瞧,言而无信,必遭天谴。” “谁叫你偷看我洗澡!” “你往日都是吃过晚饭后洗澡,谁知道今日却是午间。再则,那屏风不朝门这头挡着,却挡窗户那头,你洗澡不关窗户,反来怨我?” 童碧怕热,因此窗屉子没下,只拉了屏风挡在榻前。她摔着了胳膊,撑不起来,只得怒瞪一眼,“还不快扶我起来!” 燕恪弯下腰,一条胳膊横进她脑后,一看底下,她支着一条膝,长衫往大腿上滑,露出整条光洁纤细的腿。他不知怎的,干脆那条胳膊横到膝下,将她打横抱起。 她一时错愕,“我叫你扶我,没叫你抱我。” 语气听不出是不是责怪,他低眼瞅她,“你以为我情愿抱你?我看你屁股肯定是摔着了,走起来还不疼死。” 他将她放在榻上,童碧动一动便嘶气,拐过胳膊一看,胳膊肘蹭破了一大块皮。燕恪走去箱笼里寻了疮伤膏来,要替她擦药,她却不许,将胳膊抢到一边。 “你自己又不便擦。” 童碧不服地哼了声,打开膏盒剜了一坨,径往右边胳膊肘后缓缓匀着,“谁说我擦不着?上疮伤药,我比你在行,我爹从小教我拳脚刀棒,不知伤了多少回了。” 他只得挨着榻沿坐下,笑叹一声,“你还记不记得在林隐客栈的时候?” 怎么忽然提这个?她睇他一眼,“当然记得,你诓骗了我三十两银子,就是下辈子我也忘不了。”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和苏宴章。”他略带嘲讽,“那时我说的话也不全是骗你的,我是不是同你说,男人喜欢娇弱些的女人?这可是实在话,你如此刚强,男人在你面前英雄无用武之地,显得人家无能了,心里还如何喜欢你?” 童碧撑着榻,朝他眼皮下偏过脸来,“我少给他添麻烦还不好啊?” “有的麻烦是麻烦,有的麻烦是情致。” 他的目光往她脑袋瞟下去,她两条腿向后盘叠着,小腿骨骼纤长自然,修竹一般,有一股清朗英气。但女人终归是女人,那腿上肤如凝脂,又是一种软韧,好像怎么折它都不会断似的。 他敛回目光看她的脸,喉咙很干,上排牙刮过下嘴唇,唇上给唾液洇湿了些,无端显得霪,“你一厢情愿帮男人,譬如那杜连舟,你以为你借他三百两银子他就会感激你?男人都是忘恩负义的,哪个男人不想人前显贵?你看过他的窘迫,他是很难喜欢的。” 童碧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也有些恍惚,可稍后转过弯来,直朝他双眼逼近,“你是说你吧?我见过你坑蒙偷抢,你是不是恨不得杀我灭口?” 经她这么一说,他的确突然想一口吞下她,在他肚子里,她再不能同他犟嘴。 他不说话,只一点凶恶的光从他眼睛里滑过去,这双眼又黯了。 童碧觉得是给她说对了,便嗤笑,“你是你,人家是人家,你当所有男人都和你一样没良心?” 燕恪笑了,“说不准这位‘杜表哥’打从一开始就是在骗你呢?” “骗我什么?就为借三百两银子啊?你搞搞清楚,这钱是我自己主张要借给他的,又不是他问我借的。好,即便是他处心积虑让我先开口借给他,那又怎么样,我又不是头回借给男人银子。无非是钱嚜,你读那么多书,没听说‘千金散尽还复来’?” “好大的口气,你有多大本事能赚到三百两?” 童碧挑起眉,“赚不到就赚不到,不就是受穷嚜,我又不是没受过。你懂不懂啊,情义深,胜万金!跟你这个见利忘义的小人说不清。” 燕恪又笑,“你这么想,人家可保不定这么想。” “反正我就这样想了!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就算被骗了,我也问心无愧。”说着,她反手直拍他胸膛,“你懂不懂什么叫江湖豪杰啊!” 他只觉她那手将他腔子里的心拍得腾腾跳跃,只看着她的双目出神。一个孤女,竟还信奉“无怨无尤”这一套?简直可笑。 但他还没能笑出来,就瞧见窗外飘进来几片紫薇花,落在她白皙的腿上,他心头的轻蔑陡然碎落。 他的嘴险些贴到她鼻尖上来,“你们江湖豪杰是不是一向都不爱穿衣裳?” ----------------------- 作者有话说:8号是晚上23点35更新,9号开始是晚上20点35更新。 今天因为榜单压字数有点少,以后都是日更保底五千。 感谢阅读! 第22章 第22章 童碧这才想起身上只胡乱裹了件烟墨色长衫, 两条腿还是光溜溜。她一时竟也臊了个大红脸,慌抱了榻上衣裳跳到床上去穿。 燕恪还待和她打趣,却听见窗外叽叽喳喳好几个人说话, 向几扇窗屉子一瞥, 见是春喜她们三个回来了。 另还领着个身肥脸胖的年轻公子,再一个则是二太太房里管事的吴妈妈, 看那神色, 仿似来者不善。燕恪先迎至外间,正赶上几人踅进门来。 那吴妈妈乍见燕恪,陡然止步, 脸上愤愤神色却止不住, 假笑吆喝一声,“唷,三爷在家呢,我还当是三爷不在家, 有些人才无法无天起来!” 燕恪一听这语气便知是来寻事的,不欲问她, 只问春喜三个:“出了什么事?” 春喜瞅瞅吴妈妈和那胖公子,笑道:“想是许家表少爷和咱们奶奶闹了什么误会,我们也是被二太太叫去问才晓得, 咱们三奶奶才刚在咱们后头那小池塘闲逛,碰见了许家表少爷, 两个人像是不小心, 都跌进池塘里去了。” 燕恪眼睛转在那胖公子面上, 恍觉面熟,仔细回想,这不就是昨日在兴水楼挨了童碧打的那个胖子? 原来他就是二太太许多彩的娘家侄儿, 叫许常林的,昨日才刚搬进苏家来作客。 只看这许常林脸上新伤叠旧伤,想是今日在那小池塘和童碧撞见,又挨了童碧一顿狠打。 不出所料,吴妈妈怒道:“放屁!瞧我们四爷脸上像是在池塘里跌的?分明是被人打的!我们四爷初来乍到,不知怎么就得罪了三奶奶,把人打成这样!” 吴妈妈是二太太北京跟来的陪房,自然把这许常林当自家少爷护着。 可梅儿小楼是苏家的丫头,自是向着童碧。 那梅儿年轻气盛,方才当着二太太不敢作声,这会却不怕她个老妈妈,叉腰出来道:“他不惹我们奶奶,奶奶打他做什么?也真是好意思,一个大男人打不过女人家,还到处告状。哼,真叫人瞧不上。” 春喜忙拉她后头去,再和燕恪说:“反正是闹误会了,二太太才刚叫了我们去问,这会让吴妈妈一道来,请咱们奶奶过那头去,要当面说个清楚。” 燕恪朝许常林幽幽笑着,“真要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也好,只是奶奶刚洗过澡,正在穿衣裳,两位请坐着稍候。” 未及落座,童碧已似一团墨云杀气腾腾卷到厅上来了,披头散发指着许常林,“死胖子,你还敢恶人先告状!我看没卸下你一条胳膊你是嫌不够,好啊,你送上门来,那姑奶奶就打你个痛快!” 许常林一见她,忙闪身在吴妈妈身后,“你你你你简直是个泼妇!母夜叉!母老虎!” 燕恪不合时宜地在心头暗道:这话倒说得不错。 吴妈妈朝前一挺胸,直逼童碧,“三奶奶,虽说你是小门小户的姑娘,不识字,可也得讲道理!我们四爷怎么你了你就打他,他是我们太太亲侄儿,又是咱们苏家的客人,你打客人,可是主人家的道理?” 童碧被她一对金锤般的胸脯子直逼得后退一步,此刻燕恪跻身来挡在她跟前,文雅中带着盛气,“吴妈妈,话还没说清楚,你指着三奶奶骂起来,这又是做奴才的道理?人都说我们苏家是穷人乍富,上上下下没个规矩,我看也怨不得人说。” 吴妈妈到底忌惮他是三爷,一时丧了威风,没敢造次,只得朝后乜着童碧,“我不和你们说,你们只到我们太太跟前去交代!” 两个便跟着吴妈妈踅至二房昭月院,可巧今日燕恪穿了一身茶白道袍,进门来二太太许多彩一瞧见,将炕桌一拍,回身坐下,心内暗嗤:好一对黑白双煞! 她益发没了好脸色,“先坐吧。” 好样的,榻左榻右站足了四个仆妇,看来是埋伏下了。童碧早听说这苏家大宅内是由二太太管家,这阵仗果然有些当家人的排场。 输人不输阵,她将下巴一抬,胳膊一提,梅儿那狗腿子便忙旋到前头来,搀她挤在紧挨榻前那椅上坐了。 燕恪要坐没坐下,只得屈居次一张椅上,朝多彩笑笑,“听说媳妇与常林表弟闹了点小误会,二婶娘生气,我特地带媳妇来向二婶赔罪,她年轻不懂事,万望婶娘多多包涵。” 多彩鼻腔子里轻哼,“担当不起!宴章,你这媳妇也不知哪里学的一身本事,好生了得,竟不问缘由,出手就将常林打得鼻青脸肿的。我听常林说,这也不是头一遭了,前一阵你们在兴水楼偶遇,她也把常林给打了一顿,有没有这回事?” 童碧抢白道:“是有这回事,二婶,他可有讲明白我为什么打他?哼,他那日在兴水楼调戏人家小姐,上午我们院后头那清心小池碰见,又要调戏我,不打他打谁?您就说他该不该打?” 那许常林原当她是新娘子,不会好意思说这种话,谁知她张口就来。 他忙跳出来,“我不知道你是三奶奶,还只当你是哪个丫头。” 这许常林当时回来可不是这么说的,只说苏家有个悍妇,稍微两句话见罪了她,就不分青红皂白打人。多彩先时听他说形容相貌,猜是童碧,还有些拿不准,这才先叫了黛梦馆的丫头来问。 没承想是自己侄儿无礼再先,失算了—— 刚好那头童碧一拍桌子,“肥猪狗,丫头就由得你调戏么!你以为你是谁?叫我瞧见你调戏丫头,一样打你!” 好,机不可失,就逮这个空儿!多彩也连拍炕桌,“听听,你们听听!谁家有教养的姑娘张嘴闭嘴就骂人?宴章,你可是亲耳听见的,难道这也是冤枉她不成?” 那许常林两步走去榻前,回过神来,“可不是?即便我当她是丫头,也并没有什么调戏的事!我不过是叫她去屋里给我取把扇子,她自己误以为我无礼,就出手打人!” 好个能言善辩,反正人家是亲姑侄,童碧再说也辩他不过,索性不辩了,浑身摊靠在椅上,“打已打了,你们待要如何,我自领受!” 多彩又占回上风,得意一笑,“新媳妇大概还不知道,老太爷早有吩咐,这家里的家务事是由我管着,你初来乍到猖狂无礼,我既当家,我放任不得这样的行径,不得不搬出家法来,否则日后岂不纵得你目中无人,得罪阖族的亲戚?” 像他们这种大户人家,少不得都要弄一套家法祖训出来,无非是打几鞭子了事。 童碧自来不怕挨打,态度懒淡,心里晓得不该不敬多彩,嘴里却管不住,已“哼”了一声出来。 “呵唷!瞧瞧,好大的谱子。”那吴妈妈转到多彩跟前去,“太太是该狠管一管,免得老太爷病好回家来,瞧见她这副样子也得再气出病!” 可到底不是多彩自己的儿媳妇,多彩不敢动用鞭棍,忖了又忖,哼道:“就遵用家法第三条,欺辱亲友,不敬家人者,抄《颜氏家训》二十遍。” 抄书?童碧最怕看书,不然怎么会不识字,略学几个字她爹娘又不是供不起。 她斜向旁低声问燕恪:“这《颜氏家训》是什么?” “古人撰写的一本家训,全本约有三.四万字。” 还了得!她一动屁股跳将起来,“家法呢,拿来我找找有没有直截了当打板子的条款,我不爱抄书!” 不爱偏叫你受着!多彩笑了,“我一向以文治家,不爱动粗。况且你犯的过错,还不至于动用藤条板子,就抄书,没得商量。” 燕恪起身打了个拱,“既然媳妇犯的过错轻,何必抄二十遍?再说二婶以文治家,那罚的目的无非是训导家人。媳妇已知错了,目的既已达到,何必还要重罚?” 那许常林指着童碧,“你看她那副神情,分明心里不服,哪里知道错?” 燕恪朝他笑笑,“常林表弟,你可知那日你在兴水楼欲行不轨的那位小姐是谁?” 常林仍道:“没这回事,是你们赖我的!” “三奶奶告诉我说,那是她桐乡县的同乡好友,姓叶,叶家在桐乡县做瓷器生意,近来才搬到南京,认得南京官场上许多人物。他们家十分疼爱女儿,又最爱打官司,要是到应天府告上一状——二婶,到时候惊动得老太爷去动用官场人脉,只怕也不好交代啊。” 童碧听完他这番话,忙站起来狠狠点头,“是的是的!叶澄雨是我同乡,她可是叶家独生的小姐,叶老爷出了名的疼女儿,肯定不会罢休!” 多彩一时迟疑,苏家虽然也认得许多官场上的人物,可就怕人家舍得一身剐。再说倘给老太爷知道,肯定要动气。 燕恪看准她的脸色,和煦一笑,“不过二婶不必担心,媳妇已救下了那叶小姐,表弟到底没得手,叶小姐就看在媳妇的面上,大约不会深究,常林表弟多半不会吃官司。” 凭他几句说完,多彩面上竟不知该怪还是该谢。 此刻二老爷苏观忽在外间朗声笑道:“还亏得宴章媳妇出手相救,否则岂不要铸成大错。”说着踅进里间,把常林瞪上一眼,“你这孩子!离了家就像刚出笼的猫,这里去逗一下,那里去引一下,看迟早惹出祸端来!” 又将多彩也埋怨一句,“你是姑母,得管束好他,要是在南京出了什么事,来日如何向舅爷交代?” 多彩一看他脸色,要罚童碧的话再不提了,还勉强谢了童碧两句。 燕恪却道:“媳妇脾气太冲,二婶该管就管,我看这样吧,媳妇不识字,抄也抄不好,不如我教媳妇背会,日后牢记于心,不会再犯。” 多彩趁势揪住不放,“你说背她就能背?我总要考考她的,不能叫她蒙混过关!” 燕恪见童碧一脸震恐,只得说:“那好,媳妇不识字,二十篇,就以半月为期,半月之后,叫媳妇来背给二婶听。” 言讫掣了童碧出来,童碧路上怄得跳脚,恨不得将他就地吊死在树上,“人家都说不罚我了你又说要我背书,我背你祖宗啊背!你是不是公报私仇!” 那梅儿在后头掩嘴嬉笑,“两口子能有什么仇啊。” 二人双双回头剜她一眼,吓得她低首不语。 燕恪悄声道:“你别嚷,我自有法子教你背熟就是了。她是长辈,迫不得已才不罚你,心里却还恼怒着,咱们倘真是不给她一个面子,她下不来台,将来还不知怎样寻你我的麻烦。” 童碧怒而发笑,“你是怕她寻你的麻烦吧?” “你这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按我,一日便能背得滚瓜烂熟。我给你求了半个月,你若还背不下来,就该好好想想你这脑袋里是不是装的浆糊。”言讫,他自朝前走了。 童碧在后头暗咬牙关,心里打定主意,寻个机会还要将那许常林揍成个海纳百川的史上第一大胖子! 此时此刻,那许常林在屋里狠狠打了个喷嚏,惹得二老爷苏观瞅他一眼,满心不耐烦,借口先赶了他回房。 多彩脸上仍不高兴,“那媳妇小门子小户的,罚就罚了,你还袒护她,还谢她!你瞧她将常林打成什么样子,她打的要是殿晖,我看你还护她不护!” 苏观捋着胡子道:“我袒护她做什么?我是听见宴章说她和那叶家是同乡。你知不知道那叶家已在景德镇开了个瓷器场?我眼下和朋友周明才商议,正想做个瓷器生意,想借宴章媳妇牵个头认识认识叶家老爷。” “做瓷器生意?眼下这染坊的生意咱们都还未抓得牢,老头子还没死呢,要是赶在他死前,又将染坊收回他手上,死了却不给咱们,到时候还不是便宜了大房和三房!” 苏观呷着茶轻藐一笑,“大房两个女流之辈,不足为惧,我就不信大嫂终身不许罗香出阁,只要她一动这个心思,老头子将来不过多给她留些房产田产。” 多彩忍不住乜一眼,“如今宴章回来了,你空瞪俩眼珠子瞧不见?” “宴章志在仕途,不在生意,自古商不如官,难道他放着官不做,来做生意?” “他那个国子监的差事,能有什么前程?连点油水也不好捞,你以为是什么封疆大吏啊?再说咱们家是大商贾,朝廷自有忌讳,将来纵能升官,也是有名无权!” 苏观仍不以为意,“他一个读书之人,懂什么经商之道?就算做生意,能掀得起什么风浪?不足为惧。” “你架不住老头子器重他啊。” “老头子还没糊涂到那份上,喜欢归喜欢,担待生意,还得看各人本事。老头子喜不喜欢老三?不过多出点本钱给他,别的还不是靠老三自己。” “肯多出本钱还不够?”多彩简直怄得牙痒痒。 “妇人见识,咱们这等人家,缺本钱么?当初老三茶行的生意做不起来,老头子就不会再给本钱了,你信不信?老头子是生意人,又不是阿弥陀佛!” 苏观呼呼哼完,又平心静气道:“染坊那头你也不犯着忧虑,自有殿晖帮着我料理,怕什么?殿晖做事你还不放心?再说,瓷器这一宗归周明才管,我不过多出些本钱。” 多彩冷哼一声,“说得简单,多出本钱,钱呢?” “钱只要想,总有地方凑。我这里有九万,染坊里因老头子今年常犯病,去年到今年的款子有一半还没交账,我想先挪借个六万,凑齐十五万,进货包船,先小试牛刀。” 说着,将眼半眯起来,“嗳,我告诉你,我和周明才预备把瓷器运出海,周明才曾去过暹罗,咱们的瓷器在那头供不应求,白银交易,送一批过去你知道能赚多少钱?” 多彩眼珠子一转,迟疑道:“可朝廷早就下了禁海令啊。” “朝廷有朝廷的禁令,民间有民间的对策,越是禁,我大昭朝的东西越紧俏。眼下广州府一带,你不晓得有好些私运货物出海的大商贾,这就叫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老爷子就是太听朝廷的话了,只想着稳住朝廷的买卖,不敢违朝廷之命,白放着那么大的买卖不去做。” “可你在广州府认得可靠的船运么?我听说,现今倭寇猖獗,就怕赔了夫人又折兵。” “周明才在码头上认得不少人,肯定有出海的。” 多彩仍不放心,“你还是和殿晖商议商议再说。” 做儿子的苏殿晖虽然年轻,看着轻浮,却天生是块做生意的材料,只是过于细致谨慎,有时候反受其害。 这当爹的苏观可不一样,做生意浑身是胆,心里知道去问殿晖,殿晖一定劝他不要做,再说做老子办什么事,还要经儿子首肯不成? 因此嘴上尽管答应,根本没打算去问殿晖的意思。 言语间饭时已至,各屋里皆提了饭来摆上。金粉斋近来常是陈茜儿一人吃饭,因此只银儿一个丫头提了一个食盒进来,三样精致菜蔬,杏儿帮着摆好,才去卧房里请陈茜儿出来用饭。 茜儿钗亸鬓松地出来,原是面色淹淡,双目无神。不防门外猝地走进来个人,穿蟹壳青长袍,扎墨灰唐巾,朝这头淡淡看她一眼,就朝小饭厅内走去了。 因见他在饭桌前坐下,茜儿登时眉眼一亮,遄飞过来,一看桌上只三样菜,忙吩咐银儿杏儿两个,“快去叫厨房再做两样来,要一样火腿蒸鲥鱼,一样炒鲜藕,再替老爷打一壶百花酒来,快去。” 不待银儿杏儿答应,苏文甫先提了箸儿道:“不必费事了,我随便吃两口还要出去。” 茜儿挨来他旁边站着,“可这三样小菜都是佐粥的,老爷吃着未免太清淡了点。”末了,低声添一句,“我病了才吃这些。” “你不是常病么?常日吃得这样清淡,就不怕真患上什么大病?”文甫不冷不热地笑一笑,眼也不抬,自顾搛了菜吃,“我说不必添了,你坐下吃你的。” 茜儿尴尬扶案坐下,想问他崇文巷内赁房子住的事,却不敢问,端起稀饭一点点挑着吃,连菜也似不敢搛,只时不时地瞅他一眼。 文甫虽没朝她看,也觉察了,似笑非笑地稍弯嘴角,“你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要是让老太爷瞧见,又得训斥我欺负了你。” 茜儿待要申辩,银儿唯恐她最后又落得哭一场,忙抢过话去,“太太听见没有,新来的那位三奶奶才刚被二太太叫到昭月院去骂了一通,听说还要罚她抄书,抄二十遍呢。” 文甫终于抬起头,那双常日发冷的眼睛里总算带着点笑意,“易敏知?二嫂为什么罚她?”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明天起就是晚上20:35更新,临时有变会提起通知。 感谢阅读! 第23章 第23章 陈茜儿因见文甫难得问起这些家务事, 想着自从宴章回家来,大概是看在死去大老爷的份上,文甫待这侄儿就比别人略显亲厚。连宴章国子监的那班同僚, 他也打点了礼给各人送了一份去。 后来宴章媳妇进门, 他又命人打了只黄金长命锁,可见其爱屋及乌。 一念及此, 茜儿便细问银儿杏儿两个, 银儿说道:“听说三奶奶把二太太的娘家侄儿打了。” 茜儿添说:“二太太有个侄儿从京城来南京送寿材,昨日事情办完了才搬进咱们家来住,叫许常林的, 从前倒没见过, 按理要来拜见咱们,不如我备份礼送他?” 文甫不知怎的,一听这话面孔便板下来,“送他做什么?想来他在咱们家无礼, 才会挨三奶奶的打。” 茜儿只得转问银儿,“宴章媳妇为什么打他?” 银儿笑道:“老爷说得不错, 的确是那许家表少爷没礼在先,听说他上晌在黛梦馆后头那清心池边撞见了三奶奶,好像是调戏了三奶奶几句。三奶奶也不知哪来那样大的力气, 把许四爷打得鼻青脸肿。听说还不是头一遭打他,在外头也打了一回, 两个人还一齐掉进了池子里。” 杏儿添说:“咱们这位三奶奶, 饭量格外大, 力气自然是吃饭吃出来的。” 她的确饭量大,那日在兴水楼碰见,她吃了自己那一桌, 在文甫这桌上也没少吃。也怪,怎么吃都是那副瘦条条的样子,脸是张小圆脸,略显愚钝,也显得可爱。 文甫面带笑意,连茜儿替他搛菜,他也忘了抗拒,只问银儿:“宴章呢?就没向二太太说说情?” “这才有意思呢,宴三爷只说了几句,二老爷就主张不罚了,还谢了三奶奶。倒是宴三爷为了给二太太留情面,主张说罚还是该罚,叫罚三奶奶背熟《颜氏家训》。” 茜儿稍稍敛眉,“听说三奶奶不识字,怎么背得出来?” “宴三爷说他有法子,半月后才向二太太交差,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文甫禁不住插问一句:“三奶奶不识字?” 茜儿见总算问到她,柔情笑道:“说是只识得数,我看她虽没读过书,性子倒爽利得很,心里有事都摆在脸上,走到哪里都是乐乐呵呵的。” 这倒不错,文甫想起她那张笑脸来,也自微笑着搁下箸儿,“三奶奶刚来咱们家一个月,就挨了罚,大约伤心。她人生地不熟,身边连个陪嫁的人都没有,你是婶娘,得空去安慰安慰她。” 茜儿见他要往卧房里去,忙扶案起身,“我听说你急缺两千银子使,不如从我这里拿去?” 文甫顿步,回首时脸上笑意渐冷,“不必替我操心了,你的钱你自己留着,万一哪天老太爷还有用处呢?” 茜儿最怕他提这事,她当初能嫁给他,全凭一份丰厚的嫁妆。那时候老太爷生意上缺十万两银子周转,娘家便替她预备了二十万嫁妆,老太爷悔了原来替他定好的一门亲,改与她陈家结亲。 她十分清楚,这段姻缘是她勒索来的,所以她一向有些亏心。 她招呼两个丫鬟进去替他找东西,自己悄悄踅到廊下来,果然见他那小厮照升在墙下站着等他。 “老爷在崇文巷里赁了宅子住,是不是?” 照升抬头一看,她脸上虽挂着一丝笑,语气也极尽温柔,却没由来叫人觉着些可怖。他虽不怕她,可文甫有交代,不必要瞒她,反正她早晚问得出来。他只得如实点头。 “那宅子是他自己住呢,还是有别的女人也在那里?” “太太多心了,没有女人,只老爷一人住着。” 茜儿总算放心,将腕上的镯子撸下来给他,“老爷常不回来,你替我照顾好他,要常劝他不要为生意上的事太费心劳神,钱是赚不完的,咱们又不缺钱使。还有出门时得当心,你有拳脚功夫,要护好老爷。再有,外头若有女人亲近老爷,你可不许瞒着我。” 照升不论她说什么,只是一味点头。 这时茜儿回过身去,见文甫站在门前,不知站了多一会,却不作声。她小心翼翼朝他笑了笑,他似乎懒得责怪,只半笑不笑睇她须臾,领着照升走了。 茜儿倒将他的吩咐奉为纶音圣旨,次日趁午饭前,在妆奁内翻出一对红玛瑙耳珰,特地走去黛梦馆安慰童碧。 这一早童碧睡得不安稳,昨日从早到晚学着背书,嘴皮子险些都不是自己的了,何况脑子?一夜间乱做梦,不是在埋头写字就是在摇头晃脑背文章,脑浆子不知摇散到了哪里去,混混沌沌老早就醒来。 一撩帐子,便稀里糊涂问:“我脑子呢?” 燕恪背身立在榻前换衣裳,陡地吓一跳,回转过来瞅她。 窗外蓝得昏黯,那天色却足以照清他上半身。他素日瞧着不大显壮,没承想脱了衣裳,倒是胸膛坚实,腹肌微突。 只是皮肤上纵横交错着许多旧伤疤,右面胸膛上也有一道极厚重的疤痕,十分醒目。童碧忙跳下床来,到他跟前弯腰细瞅。 瞅得燕恪极不自在,拿过衣裳要掩,一念又觉得这动作十分扭捏,又不是女人,反正业已被她瞧见了,犯不着再遮掩。 只是她瞧着瞧着,竟伸手朝他胸口摸来。她那手滚烫,摸得腔子里这颗心猛地一跳。他退了半步,“你做什么?” “你这些多是鞭伤,只胸前这处是刀伤,应当是匕首,不够长,再长一寸你就没命了。”她双眼闪烁着撵一步上来,“容我再细看看,没准我能把凶犯给你揪出来。” 燕恪已将白色中衣套上,低着头系衣带,声音有些沉闷,“不用你揪,这道疤,是广州府牢营的犯人干的。” “他为什么要杀你啊?” 他系好衣带抬起脸来,好笑道:“你也坐过监,难道里头没犯人打你?” 童碧点点头,“有是有,不过一个监房里拢共十五.六个女人,都被我打翻了,我在里头当了三个月的大姐头。说实在的,三十四岁的女人,跟我娘一般年纪,管我叫大姐,我还有些不得自在。” 险些忘了,向来只有她打人的,谁能打得了她? 燕恪微笑着啧啧称赞,“我要有你这本事,也不必经这些生关死劫了。” “他到底为什么要杀你啊?” “不为什么,牢营的差官闲时就爱捉弄犯人,对待新去的犯人,就挑个日子,放饭的时候叫大家斗殴,赢的定员有两个,输的得捱到下次赢了才有得吃。” 他一介书生,根本不擅斗殴,也不屑为一口饭无端斗殴,直到一日一日饿下来,人也饿成了畜生,跟着一群人厮打起来,好似野狗抢食,但他无论如何也抢不上一个定员。 “那你就一直挨饿啊?” “后来我琢磨出来了,打架斗殴无非是比狠,我比他们狠,我在采石场拣了块石头,偷偷带回牢营,再下回,我砸翻了人,夺了那回的定员。” 真是瞧不出,童碧歪着脑袋啧啧称奇,“那你怎么反被人捅了?” 他笑了笑,“牢营那地方,我一介书生,单靠手狠是混不长久的,总有人比我还狠。捅杀我那人姓孙,也是个读书人。” 那姓孙的生得又瘦又矮,两个人曾因同是读书人,初到牢营时还曾相互照拂过一段日子,自然了,还是燕恪照拂他多。 叵耐那地方,凑集的净是牛鬼蛇神,人的怜悯善意在那日复一日的残酷中,会逐渐消磨殆尽。后来某日,那姓孙的受旁人撺掇,不知哪里得了把匕首,将他捅翻了。 童碧听得心发紧,她没去过牢营,衙门的监房想必比那地方好许多,羁押的都是短刑期的犯人,不多久就放出去的,谁会拼命? 她唏嘘一声,“你要是有我这本事就好了,肯定在牢营称王称霸。” 她眼色里似有几分痛惜,燕恪忽然觉得,萍水相逢何尝不是命里注定,他一定是同她有一段缘分的。至于这缘分是长是短,恰便似眼下这偷来的日子,谁也不能预料何日到头。 他为自己擅自揣测的她的这点痛惜,也想叫她放放心,便翛然转身坐在榻上,“后来有差官看我会做文章,闲时就叫我替他们写文书,还有差役凭我写的文书被提调去衙门当差。再后来,我想法子替差官私卖石料,帮他们赚了不少钱,他们渐渐就护着我了。” 原来他也不算百无一用,黑白两道都能吃得开,童碧渐有些叹服,走到他跟前,弯下腰去盯着他两只眼睛看,“我爹说,会读书的比我们会拳脚的心肠更黑,是不是啊?” 他向后倒去,靠着榻围,抬着眼笑瞅她,“你问牢营里的事做什么?” “瞎问问嚜。” “噢,也对,将来犯了案,还不得提前打听打听去处?” 童碧翻转眼珠子,“我吃饱了撑的啊?” “你打那许常林打得那样狠,保不定失手将他打死了,不就是一桩凶案?” 她点着一只脚不无得意,“我下手都是有准头的,自幼的功夫,你当我是白练的?” 燕恪一瞧见她这张狂样,就恨不能将她揿在地上。被人压着,她还得意得起来么?她大约也会哭,也会哼吟,也会有痛苦中透着愉悦的表情。 他觉得口干舌燥,将就炕桌上的隔夜茶倒了一盅来吃,“快换衣裳吧,一会春喜她们就来了。昨日你背了《颜氏家训》第一篇,今日咱们背第二篇。” 童碧扭头便朝床前摸去,“我还没醒,我是在梦游——” 燕恪去将龙门架上几件衣裙取来丢到铺上,“躲是躲不过去的。” 她照旧愁眉苦脸在帐中换衣裳,他也照旧在榻上窥她的背影。可惜今日起得太早,太阳还不曾斜照,连她一个隐约的轮廓也瞧不见。 真没意思。 两个专在左暖阁里头那间小书房背书,燕恪颇有个先生架子,在案前来回踱步,嘴里念一句,要童碧跟着学五遍,背后握着把戒尺,听童碧念得不对,便叫童碧摊开手打一戒尺。 童碧坐在窗根底下,挨多了几尺,愈发笃定他是伺机报复,不由得两眼朝上怒瞪,“这就是你想出来的教我背书的法子?” 他掉过身来,居高临下点头,“你不读书,不知读书的要领,谁没挨过先生的板子?玉不琢不成器,打了才能长记性。” 她歪着脑袋冷笑,“我很怀疑你是故意报复我。” “瞧,这就叫不识好人心。不过谁幼年读书不怨先生呢?以后出息了就好了。”他颇为大度地笑笑,“你记性就这么差?第二天了姑奶奶,你第二篇还没背完,第一篇也背得磕磕巴巴,怪不得你成日上人家的当,你爹娘如何放心得下你?” 童碧心头本来有口獠牙要拼出来咬死他,给他这么一说,反不好意思地抠脑门,“我娘说我从小就笨,嗨,有的人天分就不在读书写字上,譬如我,我的天分在拳脚上。” 燕恪暗嗤:我看你的天分是在吃饭上。 嘴上问:“你爹与你娘,哪个更聪明些?” “我爹也笨,不然我怎么能笨呢?嗳,这就是随了他的根。我娘好些,会做生意,我们家在桐乡开家禽铺,就是我爹管杀,我娘管卖。” 燕恪笑着笑着,忽地正经起来,“父母威严而有慈,下一句。” “父母威严而有慈,而有慈,则子女,畏慎,畏慎——” 小楼刚从外面进来,听见这句,忍不住搭话,“则子女畏慎而生孝矣。” 童碧只觉受了奇耻大辱,一个性急,把满头乌髻呜哇呜哇乱抓,陡地拔座起来欲向外走,“我还是去让许棺材打我一顿好了!打一顿来得痛快些!” 她擅自给二太太改了个名,反正许家就是卖棺材的。 燕恪心里其实已另有法子教她,包教包会,这两天不过借故折腾折腾她,有意杀杀她素日的威风。他一壁笑,一壁伸出条胳膊兜揽住她的肚皮,侧首见她蓬头乱发,一副饱受摧残的情状。 她困在他胳膊里,像困在他怀中的兔子,撒着胳膊腿,只管往外有气无力地扑腾。 “你罪不至打,二婶娘可不敢打你,真打了,咱们太太脸上挂不住。” 恰逢陈茜儿进来,就见童碧鬓松髻斜,两条胳膊在空中乱扑,哀嚎道:“来个人把我杀了吧,把我杀了,我不活了——” 小两口不知闹什么闹得这般有趣,茜儿含笑进来,“三奶奶这是怎么了?怎么要死要活的?” 燕恪把童碧揽回椅上,回身打拱,“三婶,您的身子可好些?” “好了许多了,多谢你挂怀。”茜儿朝童碧温柔望去,自在她旁边椅上坐了,将手里的小木匣子搁在中间桌上,“三奶奶,瞧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童碧回过神来朝下看,那匣子里原来是对耳珰,她虽不爱首饰,也少不得起身拜谢,“谢谢三婶娘,可我这耳朵根本没扎眼,戴不了耳坠子,您还是自己留着戴吧,别给我糟践了。” “你的耳朵没耳洞?”茜儿起身细看,果然没有,便笑,“那我让人拿出去,把这两颗红玛瑙取下来,打一对细簪子你戴。” 童碧仍推,“不用了不用了,给了我也是暴殄天物。” 茜儿缓缓坐下道:“这不值什么,你们三叔昨日回来,听说三奶奶挨了罚,叫我来瞧瞧。三叔那么忙也要疼你们,我这个三婶自然也该多疼你们。” 燕恪暗一寻思,只把眼睛瞟一眼童碧,谁知道他苏文甫到底是疼谁?假装表兄结交童碧,也算处心积虑,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是想算计什么。 一时不解,只得先拱手拜谢,“让三叔三婶操心了。” 正说着,春喜进来,说是穆晚云那头叫三爷过去一趟,燕恪与茜儿客套几句便辞往那头去。 童碧理理头发,坐下来陪茜儿闲叙,未说几句,便戳了人家的心窝子,“三婶,您怎么不和三叔生个孩子啊?” 只听小楼在外头连咳两声,她回过眼一瞧茜儿眼眶已有些红了,方知说错了话,赶忙呵呵呵,“三婶还年轻的很,再过几年生也不晚。” 只等这陈茜儿回去了,小楼放下针线进来,“奶奶下回可再别没眼力见了,三太太二十岁嫁过来,今年二十五了,还没怀上过孩子,阖家谁不知三老爷与三太太不睦?听说两个人常是分房睡的。” 这事童碧也略有耳闻,她起身伸个懒腰,“三老爷多大年纪了?会不会是他年纪大了身子不好啊?” “三老爷才二十九岁,身强体健,好得很。” 童碧讶异回头,“才二十九?” “老太爷将近四十岁老来得子,他的年纪自然就不大。” 童碧抠着后脑勺,问得有一搭没一搭,“他们夫妻为什么不和啊?” “我也是新来的,也不大清楚,好像听说三老爷在三太太之前定过一门亲,那家虽穷,可三老爷倒很喜欢那位姑娘。后来三太太瞧中了三老爷,娘家替三太太预备了一份十分丰厚的嫁妆,老太爷那节骨眼上正好缺银子周转,就悔了先前那门亲,转答应了陈家。” “老太爷答应,三老爷也肯答应?” 小楼轻叹,“三老爷原是不肯的,可老太爷威胁三老爷,若不答应,就叫先前那家吃官司,三老爷只能答应。后来三太太过了门,三老爷待她还算客气,只是有一回给三太太知道三老爷接济先前那家,就私底下去寻了那家的姑娘。不知怎的,那姑娘转天就跳河了。三老爷觉得是三太太逼死了那位姑娘,就待她十分冷淡了,凭她哭也好装病也好,心肠都软不下来。” 说话间,那梅儿跳进门来,“奶奶不知道吧,三太太身子骨不好,其实是装的。” 这上哪知道去?她是姜童碧,又不是包打听! 梅儿道:“上上下下都心知肚明,只是不拆穿而已,就奶奶不知道。” “我消息不灵通,是因为我是新来。”童碧翻着白眼。 “一个月了,还是新来的啊?” 童碧朝肩后摇着手,懒得理会,自往那边卧房里去。大清早就给燕二郎拽将起来学背书,说什么一日之计在于晨,早上记性最好。放他娘的屁,记不住就是记不住,还分日间晚上? 她预备睡个回笼觉,放下帘子前特地回首嘱咐,“吃午饭记得叫我啊。” “要是奶奶睡熟了呢?” “那也得叫!” 童碧一向是顿顿不落,她每日要练拳脚,自然吃得就多。起初她只在卧房里悄摸练,后来偶然给春喜小楼梅儿三个瞧见,也没多问,渐渐她也不怕了,自在院中操练起来。 这两日背书比练拳脚还累,她深叹一口气,仰倒在床上,半月之期到了再说!眼一阖,便入黑甜梦乡。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24章 第24章 这日午饭穆晚云特地留燕恪在缀红院吃, 只他二人,罗香一大早去给一户大主顾贺生辰了,兰茉却去了二房用饭。 大概是为前日童碧触犯了许常林之事, 兰茉怕生嫌隙, 所以特地去向二太太赔不是。 晚云慢嚼慢咽道:“我叫姨娘不必去,二太太就是那脾气, 可姨娘胆量也太小, 这件事归根结底是那许常林的不是,走到哪里说出来都有理,倒不犯着惧怕二太太。” 燕恪愧笑, “都是儿子和媳妇的不是, 让娘和太太跟着操心。” 江婆子在旁笑道:“二太太那个人呢,仗着老太爷把家务交给她打理,就喜欢这家里人人都顺从她,可她肚量小, 心眼又窄,这家里有的是不服她的人。她那就叫外头没本事, 娘家又没大资本,只能在家里横。” 晚云瞅她一眼,吩咐她下去, 转头笑笑,“江妈妈这话倒说得不错, 以二老爷二太太的肚量, 将来老太爷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只怕咱们暗里少不得吃他们的亏。” 说着,给燕恪搛菜,“所以你务必要帮你大姐姐把铺子管好, 将来老太爷归了西,分了家,连我也死了,就只你们姐弟是亲的。” 燕恪晓得她有话要说,便搁下箸儿放低声气,“太太有事尽管吩咐。” “有椿事,不难办,却不好叫别人去办。上回到家来给你靴子的那个伙计,就是彤云店那个,姓黄的,你还记不记得?” 燕恪攒眉点头。 “我听于掌柜说,这人嘴巴有些不干净,又爱欺负人,咱们家容不下这般的伙计。你去打发了他,有一样要紧,别叫他日后在外头说东家什么是非。” 燕恪心内了然,大概是怕那黄令安将来不单在外头说东家不好,还要拿与苏罗香的私情勒索威胁。不论苏罗香嫁不嫁人,女人家在男女之事上,到底名声要紧。 “儿子明白,儿子明日就去办。” 饭毕自燕恪回去,寻了昌誉来东厢屋里商议,要昌誉找两个街面上的地痞,明日一齐到彤云店去。 吩咐毕问:“我让你找人到嘉善县去查宋姨娘的底细,办得如何了?” 昌誉回禀,“找了个我旧日的朋友,他从前在嘉善县混过两年,已动身好几日了。” “这人可靠么?” “三爷放心,这人与我是生死之交,嘴巴严,办事牢,他还想办好了事请三爷提携他呢,不会乱说的。” 燕恪身边正需要些可靠的人,“等他事情办好回来,再说吧。” 二人说完,燕恪仍回正屋来,童碧吃过午饭,正在床上数那包银子,明日就是与杜连舟的二十六之约了,既然与人说定,就该只能多不能少,免得人家嫌她姜童碧只会夸口,实则悭吝。 一数果然不少,她喜孜孜哼着小曲,将包袱皮慢慢扎起来。 燕恪走到床前来调侃,“这三百两银子倘或也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还怎么办?” “不会的,杜连舟是苏家的亲戚,将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哪好意思?再说人家不是你说的这种人,我看他那气度,绝不是坑蒙拐骗一辈。”说着,戏谑地斜上眼看他。 燕恪抬抬双眉,“以前的事能不能别再提了?你这三百两不还是我借给你的么?你怎么只记我坏不记我好?” 童碧梭下床铺,起身反手往他胸口拍拍,“我记我记,放心,我慢慢攒月钱还你。就算还不起,将来有什么事,我帮你去办好了。” 将来?她似乎预备长留了,他抿起一丝笑。 “你与那杜连舟,约定明日什么时候交付银两?” 童碧摇头,“他说下晌来,也没说具体什么时辰。嗨,我吃过午饭就去柳月斋等他,反正我闲人一个,空得很。” 燕恪冷笑,“你的书才背到第二篇,这叫没事情办?” 童碧眼珠子朝上冷瞪住他,握起拳头来,“再说败兴头的话,仔细我冒着涨利息的风险,也要捶你。”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没再作声。 次日一早他出门时,却将春喜叫到廊下,同她悄声说了两句,方往外头去。 踅出大门,见昌誉早套了马等候,二人踅至宝盛街彤云店,只见店内客人络绎不绝,这时节该裁做秋衣了,织造坊出了一批新样式的料子,不过三五日便在南京城时兴起来。 燕恪进内堂坐了,只命于掌柜将辞工的话转告黄令安,却问明黄令安家的住址,又与昌誉转来黄家前头那小巷里等着。 不多时,果见那黄令安耸肩耷背一脸晦气地走来巷中,却在前头岔道口撞上昌誉从旁边小巷里钻出来。黄令安一怔,记起昌誉是宴三爷的小厮,脸色益发难看,不欲理会,待错身过去。 昌誉却左移一步,黄令安向右,他又右移一步,只望着黄令安冷冷发笑。 原本黄令安今日无端被辞,早憋了一肚子的气,此刻益发恼了,“你还待要如何?我走得清清爽爽,可没拿你们家半块布头!” 昌誉一笑,“晓得你没拿,不怕少什么,就怕日后多些什么。” “什么多什么?我不懂你这话。” 昌誉横抱胳膊,“我是说你虽不在我们家铺子里干了,可我们到底是前东家,将来不论你到何处高就,你这张嘴可得管管好,别传出什么闲话来。” 几句说得黄令安渐渐领悟,原来是因为他和大姑娘眉来眼去的事。横竖他是男人,不怕人说,该怕的她苏家。 一念及此,便笑起来,“好啊,想叫我闭嘴,总得给点钱塞嘴吧?我要五十两银子,在你家,不算多吧?” 昌誉却转背朝前走了,那岔路口里又钻出两个彪形大汉,二话不说,一人将黄令安反手绞在地上,一人捏住他的下巴,将一把剪子伸进他嘴里,搅动几下,只听一声呜咽,剪下这黄令安半截舌头。 昌誉笑道:“先别叫他起来,免得被血给呛死了。” 二人又多擒他半刻,只等血流得差不多,方撒开手。 昌誉这才蹲下身,将二十两银子搁在黄令安眼前,“这才叫名副其实的封口费。” 这黄令安呜呜哇哇直朝地上磕了几个头,随即拿了银子,捡起那半截舌头,跌跌撞撞朝巷外走了去。 未几燕恪也由那岔道口踅出,原来他一直在那头听着,眼下见淋淋漓漓一地的血,眉头也不曾皱,只吩咐那两个地痞打盆水将这地冲了,仍带着昌誉出巷来,骑上马,只朝左街上去。 昌誉并过马来,“那彩莲班就在前头那巷子里,小的前日已同他们班主说好了,二十两银子,将《颜氏家训》编成一套戏演说出来,今日编好了,爷过去瞧瞧?” 那《颜氏家训》通篇枯燥说教,要童碧那大字不识的人熟背,的确是有些难为她。于是燕恪想出这法子,花了他一月的月钱,只愿这银子能花得值。 叵耐童碧早将背书的事抛闪脑后,吃过午饭便来柳月斋等着,险些将地砖踏破,眼儿望穿,足等了小半个时辰,方见人来了。 人一踅帘而入,她便讨封似的笑嘻嘻把个沉甸甸的包袱捧在他面前,“我可是说话算话的,说三百两就三百两,喏,都在这里了,只是不知你够不够使?” 因见银两沉重,苏文甫先接过,走来搁在窗户底下小方几上。 再回头瞧,她一双眼睛里投映着阳光,像两颗琥珀,比窗外日头还夺人的眼。在苏家少见这样的眼睛,大概因是生意人家,这大宅里,几乎人人都是两只黯黯势利眼。 他笑中带着温柔,“这三百两你是如何凑齐的?” 还不是借了燕恪的,眼下还欠着一两银子的利息,将来兴许还得利滚利。那是黑心肠子贼猪狗,有放斡脱钱的时机,岂会轻易放过? 不过一睇见杜连舟温情的目光,她又暗道:嗨,管它呢,反正债多了不压身,虱子多了不咬人! 她只说是东拼西凑得来的,又笑道:“反正都是干净钱,你放心,我既不偷也不抢,也不坑人,我坑人也坑不到钱。” 文甫不由得笑,“你千辛万苦凑来,要是我一时半会还不上,你如何是好?” 她掉过身去摇手,在窗根下椅上坐了,“我在这里有月钱,二十两呢,够我使了,你就不要替我操心了。” 文甫扭头又看那银子,笑一笑,“银子我已自凑齐了,你这三百两还是拿回去吧,免得宴章晓得,问你银子的去处,你没法交代。” 童碧乍听,忙拔座起来。稀奇稀奇,这几年她以借之名资助男人银钱,他是头一个不肯收的。不过这却有些作难了,他不收钱,将来如何以身相许报答她呢? “听见我眼下困境得解,你不替我高兴,反倒皱眉?” 她只得改笑,“你真不要啊?三百两呢!”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文甫瞧见她脖子上挂着个项圈,上头坠的那黄金长命锁正是他那时替新娘子预备的见面礼,偏巧次日他有事,赶着走了没在家。 他朝那长命锁努下嘴,“这要是一定要帮我,我看你这个长命锁不错,不如卖给我如何?你出个价钱。” “这个?”童碧提起项圈来,作了难,“这个恐怕不行,这是三叔送我的。再说你要这个做什么,上头可有我生辰八字呢。” 说着,她偏头挨来,以手掩嘴,“万一给人弄去做法事害我怎么办?” “谁要害你?” “不知道,不过我得罪的人多了去了。” 文甫笑笑,“你这么大方爽利的性子,还会得罪人?” “脾气暴,没办法。”童碧抓着后脑勺笑笑。 文甫点头,“怪不得听说你把二太太娘家来的侄子打了,还打得不轻,被二太太罚背书,是么?” 提起这话童碧又少不得骂燕恪,“都怨苏宴章!人家二太太已没话说了,他偏提出来让我背,还说是给二太太留个面子,我的面子不是面子啊?不知道我背书有多难。我看他就是故意整我的。” “宴章有宴章的考量,二太太那个人心胸狭窄,她嘴上没理了,心里反而愈发记恨。”文甫略微歪着脸瞅她,笑道:“不就是背个书,没什么难的,我替你想个法子。你回房去换身衣裳,跟我走,我在左角门马车上等你。” 童碧只听要同他出门,高兴得要不得,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一下她也不那么怨怪燕恪了。 她踅出门来,不见左边有个人影忽然闪去墙根后头。 生等着他二人先后走了,春喜才由那墙根下绕出来。 亏得今日三爷吩咐她预备一支犀角紫毫,下晌回来要用。她只怕一时难买,因想起老太爷的柳月斋收藏了许多上好的笔,便来这头寻。不曾想却撞见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在这里有说有笑。 她满心疑虑,一行想,一行埋头往金粉斋那头去了。 这厢童碧换了身衣裳出来,由左面角门而出,果见不远处停着马车,赶车的仍是照升,正立在车旁等候。 童碧走去便同他招呼,“这位大哥,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我叫易敏知。那日在兴水楼,我见你像懂些拳脚,我也略懂一二,找个日子,咱们切磋切磋。” 这照升只管低着头,“小的名字不足三奶奶挂齿。” “怎么就不足我挂齿了?我可是心敬你是条好汉,你倒谦虚起来了。” 照升正不知如何作答,只见车帘子撩开,文甫笑了笑,“大日头底下站着,你不晒么?还不快上车。” 童碧将蒲扇往车上一丢,单手一撑木板,罗裙飞旋,翻身上去。文甫笑中略显讶异,“易家的家教真是别出心裁,竟还教姑娘功夫?” 一显摆,险些把老底透了,童碧忙打着蒲扇笑,“我们隔壁一位邻居会功夫,我是跟他学的。” “桐乡地方不大,没想到却卧虎藏龙,你这邻居姓什么?” 周吴郑王,童碧随口诌来,“姓王。” 文甫一壁将这话记于心下,一壁吩咐将车赶来一条宽巷。行至巷中,下车来,即见两扇漆黑宅门,门头两盏绢灯,不知是谁家。 里头有个小厮开门,恭敬喊了声“老爷”,立声在旁,让三人入内。 待这宅门阖上,却见燕恪与昌誉牵着马过来,这巷便是崇文巷,主仆二人看完那彩莲班排演完,正要由此巷取道归家,碰巧在巷口望见苏文甫领着童碧从马车上下来。 燕恪没声张,待二人进门去了,方入巷来到跟前打量这道宅门,“这就是三老爷在外赁的宅子?” “应当是这里。”昌誉暗窥他面色,“兴许奶奶是跟着三老爷来取什么物件。” 能取什么物件?多半是给了人家三百两银子,人家一谢,便晕头转向跟人来了这里。 燕恪笑得半冷不热,这股殷勤劲头,委实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命,亏得她命好,遇上了他。 他牵着马,状似满不在乎地走了。 这道门后,童碧只顾四处张望,是座三进宅子,游廊曲折,山石掩障,虽不及苏家大宅,同她迎亲时住的那小院却不相上下,有钱人都过得如此奢靡? 想想她爹姜芳禧,忙活了一辈子也没忙活明白,怪道如今这世道重文轻武,长脑子还是第一等厉害。 过了洞门,老远见正屋门前有一上年纪的妇人,那妇人一见文甫便喜笑颜开,朝屋里喊:“回来了,大官人回来了!” 随即见门内走出来一个少女,童碧越近前来,越觉得面熟,忽想起是那日兴水楼里卖唱的那对母女。 原来这对母女昨日偶然在酒楼里与文甫相遇,又是好一番千恩万谢,文甫原想随便打发了她们,可忽想起在家听说童碧不识字,背起那家训来只怕难,便心生了这主意。 谁料这母女二人连夜就编好了曲子,一大早便来这宅里交差,文甫就趁下晌,将童碧领来学。 那少女骤见童碧,脸上笑容微僵,因问文甫,“这就是大官人说的朋友?官人要我将《颜氏家训》编成曲,就是唱给她听的?” 文甫先踅进门,自往里走,“不错,你只管唱,唱到她会了,三十两银子就是你的。” 敢情他说的法子是将那《颜氏家训》编成曲子唱给童碧听,正中童碧胸怀,她自来爱听曲看戏,用她娘的话说,这叫粗中有细,大巧若拙。 眼见那少女沁姐回到椅上抱起琵琶,童碧忙搬根凳子坐她跟前听她唱。先唱了几篇,倒果真在童碧脑中留下印象,又唱两遍,童碧已记个八九不离十了。 ----------------------- 作者有话说:偶尔会不定时加更,但晚上20:30都是固定要更的。 感谢阅读。 第25章 第25章 这厢文甫叫童碧背一遍来听, 谁知童碧空口一背,忘东忘西。只得叫这孟沁姐接着弹起琵琶,她伴着琴调唱起来, 这才一唱一个准。 那孟沁姐与她娘肖氏在旁笑, 都夸赞童碧天生一副好嗓子,学得又快。 话还未完, 文甫脸上已有些冷笑, “她不是学艺的人。” 这母女二人方知有些误会了,这姑娘并不是她们一流,特地编个家训叫她背, 大约是苏家人。 沁姐一改态度, 去给童碧捧了盏茶来,“还有几篇,姐姐还学么?” 童碧摇手,“我倒是能学, 只是你嗓子眼都快唱冒烟了,明日再学好了, 明日你还来么?” 沁姐只把笑眼去看文甫,文甫却将笑眼来看童碧,“来, 不教你背会这家训,如何交差?” 这一学, 比及傍晚, 童碧方回家来, 摇着纨扇进门,一看燕恪早就回来了,在小书房那书案后头捧着本书看, 头也不曾抬,也不问她。 橙红的夕阳斜照在他半张脸上,那略显铜色的皮肤显得温润光泽,眼皮半垂,在日暮中闲适淡然。 这人就这点好处,别说情人眼里,就是仇家眼里他都好看。童碧一看入迷,魂儿勾着腿儿走,直踅过左暖阁,进到小书房来。 “你在看什么?” 燕恪却把身子歪过,一条腿挂在扶手上,半倒下去,背倚在另一边扶手,只不睬她。 童碧正是个没趣,却见春喜款款进来,“奶奶这一下午没见人,往哪里去了?” “出去了一趟。”童碧一面敷衍,一面斜看燕恪,他像漠不关心,眼睛仍不朝这头看。 “奶奶吃过晚饭不曾?可要传饭?” 这下燕恪倒半冷不热地笑了一声,“肯定吃了,三奶奶吃饭这事上还用别人惦记?她忘了什么也不会忘了吃饭,只是不知何处吃的。” 春喜只把两眼又来看童碧,“奶奶在何处吃的?” “外头吃的。”童碧笑着打哈哈。 正扭头要往卧房去,燕恪却又作声,“你怎么将你那把蒲扇换了?你不是说不讲究用扇子,只要能扇风就行?” 童碧一看手里,握的是把葵花式纨扇,象牙框柄,扇面是妃色绢纱,扇面是一副缂丝百碟戏兰图。 这是下晌“杜连舟”送她的,这几年来只有她送男人东西的,收男人的礼还是头一回,心中好不得意,愈发将扇子高摇起来。 春喜细瞅着,“奶奶这扇子只怕价钱不菲吧?” 童碧随口道:“我也不知道,碰见个朋友,人家送的。” 在苏家算不上十分奢靡的东西,不过童碧向来不大讲究吃穿,有珍馐便吃,没有什么都能往嘴里塞,不大像舍得花钱买这个。 春喜忖来,多半是三老爷送她的,他二人在柳月斋不是商量着要出门去逛么,这不就是逛完回来了。 燕恪似笑非笑,“你这位朋友还真是阔绰。” 童碧益发得意,摇着扇子自回卧房。 未几燕恪见春喜离院而去,便也卷着书踅入卧房来,见童碧在铺上躺着,一条腿高架在另一条腿上,罗袜脱了丢在床前,一只大白脚丫子在半空中转着圈打晃,一派逍遥。 他将一边肩膀攲在床尾,斜站着道:“那三百两银子,你送给杜表哥了?” 问得童碧益发得了意,“人家压根就没收!你看你想错了吧,人家根本不贪图我这点钱。” “万一他是想放长线钓大鱼呢?” “没可能!”童碧翻身坐起,盘着两腿,“人家有钱,只是一时周转不开而已,眼下周转开了,还说什么?我看你这人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只哼笑,“放长线钓大鱼,这大鱼不一定是指钱财。” “不指钱财还指什么?” 他转背寻思,苏文甫没要她这钱反倒有些不好,银子没花出去,她就不欠他的账了,还如何肯听凭他摆布? 他款步往墙根下那摇椅上坐了,慢摇慢晃起来,“我看这银子你还是先留着,做生意常有难周转的时候,万一过几日他又缺钱了,你这里有现成的,不是正可以解他的难处?” 童碧思来也是,便点一点头,趿鞋追到椅前来,“对了,这杜表哥怎么不住家中,反在外头自己置办宅子住?下晌我随他到他那小宅去了,我还以为他还没成亲就在外头私养女人呢。谁知没别的女人,只有个外头请来唱的。” 燕恪半躺在椅上,慢慢踩着脚踏,吱嘎吱嘎响,“你们在他那宅子里听曲?真有闲情逸致。有这工夫,把你那《颜氏家训》背完不好?到时候你在二太太跟前背不出,我可没话帮你说。” “阿弥陀佛,你少说两句我还少遭点罪呢!”童碧抱起胳膊,向窗外笑着,“我已背下五六篇了。” 燕恪坐起身,双脚落地,“你背会了?” 童碧旋裙坐在前头榻上,“我唱会了,你猜杜表哥想了个什么法子?他叫人把那什么狗屁家训编成曲教我唱,我这个人吧,别的学不会,一个拳脚功夫,一个唱曲唱戏,我一学就会。只是我得有个琴伴乐,不然我记不得调,一记不住调我就记不住词。” 没承想英雄所见略同,燕恪与苏文甫都想了一样的主意帮她背书,不过燕恪排的是戏。 眼下看来,她也用不着了,他便一句没提,却在旁冷笑,“这位杜表哥倒真是有法子,想必你手上这把扇子也是他送的了?” 童碧拿着扇子呵呵直笑,“他说我那把蒲扇不好看,不衬我,就翻了这把扇子送我,说是有人送他的,女人用的,他使不上。你听听,他夸我长得好看呢!” “女人使的扇子,他为何不送给他家里的奶奶,却来送你?” “你不知道?他还不曾定亲呢。”童碧痴痴笑着,“不过以后可就说不定了。” “以后说不定就定下你了。” 童碧只觉脸上有冷气呼来,斜眼一看,他已走到榻前来了,弯下腰,一张阴阳怪气的笑脸悬在她脑袋旁。 他道:“我劝你这脑子放清醒点,少发白日梦,仔细哪天人家的女人打上门来,扯光你的头发抓花你的脸,到那时我看他还夸不夸你好看。” 童碧狠剜一眼,“他没女人,人家可不是会招蜂引蝶,是个正人君子。” 这位正人君子正得过了头,简直是邪,房里放着个美娇娘不理会,反在外头替别的女人出主意,帮人过难关。难道他不知道这女人是他“侄儿媳妇”? 又兴许,人家正是因为有这层关系在,才觉得刺激。燕恪一头思量着,一头不作声地冷笑。 那边厢,春喜正走来金粉斋内回陈茜儿的话。茜儿下晌已听她说起文甫于外头书房和三奶奶说笑,心内虽生疑惑,却又自己宽慰,文甫是长辈,偶然碰见侄儿媳妇,说问几句,也不是什么怪事。 况且文甫连对家里的丫鬟都从未有过不规矩的事,何况是对侄儿媳妇。 谁料春喜此刻又来说:“在柳月斋我就听见三老爷说要带三奶奶出门去,才刚三奶奶回来了,问她到哪里去了她也不说,还带回来一把扇子。瞧那扇子像是出自百扇楼,我记得百扇楼的东家是三老爷的朋友,三太太,这可不错吧?” 茜儿茫然点头,“那宴章知道么?” “我没和三爷说,先来回太太。” 茜儿靠在枕上寻思一阵,慢慢直起身来,“你先前说,你们这位三奶奶有些与众不同?她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春喜近床前,“太太还不知道,我们这位三奶奶,行事说话和别人家的姑娘都不大一样,不会针黹不说,却会拳脚功夫,前几日我还在院里见她耍一根棍棒,耍得似模似样。她还耍刀,手起刀落眼皮都不眨一下,这可像个十七.八岁在家娇养的姑娘?” 若是穷苦人家的姑娘,或是爹娘不怎样宠着的,从小不学针线,倒也不奇怪。只是从前分明听宋兰茉提起,这易家只一个独生女儿,十分疼爱,家里有个奶妈妈,从不要她做什么家事,何况耍弄刀棒? 如今这新三奶奶又挂碍上文甫,茜儿不得不提起心神,“你看三奶奶,她像个水性杨花的妇人么?” 春喜含笑摇头,“这个我可瞧不出来,她虽不像,可要是三老爷他——” 茜儿横她一眼,“老爷也从不是这样的人!你先回去,多留心。” 言讫,叫来丫鬟杏儿,赏了春喜二钱银子,打发她去了,却掀被下床,走去妆台坐了,又吩咐杏儿去将陪房罗妈妈叫来。 只等那罗妈妈一来,便悄悄吩咐,“告诉你男人,叫他找个可靠的人去桐乡县易家走一趟,预备一份礼,就说是路过桐乡,顺道拜访亲家。私下里多向街坊邻里打听打听三奶奶素日的行事做派,人品如何,有没有些和男人不规矩的事。” 这罗妈妈纳罕,“这位新来的三奶奶对太太不敬了?” 单是有些不敬倒不要紧,穆晚云与许多彩两位妯娌素日也不大敬她,了不得少同她们走动就是了。不过事若牵涉文甫,茜儿总是风声鹤唳,尤其在男女之事上。 “别多问了,你只管去办你的。” 这罗妈妈依吩咐回去告诉她男人,她男人如今是苏家大宅的采办,手下跑腿办事有两个小厮,都是由廉州府陪陈茜儿过来的,自己人,信得过。便拣了个办事老成的,遣他往嘉兴桐乡县。 那人一去多日,燕恪亦告假期满,已回南雍当差了。 这日一早,刚进值房,便给祭酒大人叫了去,给他瞧了县衙转过来的一纸状书。 燕恪接过状纸一看,原来因拔舌一事,那黄令安告到了县衙。不过纸上告的却是穆晚云,因他那日并没露头,而掌管十二家布庄的是穆晚云,这账自然就算到了穆晚云头上。 却正中他下怀,他原还担心黄令安没胆子告,因此才剪他一截舌头,激他发怒。果然然告了来,他便正好以此借口辞官。 “我家太太慈善温柔,这伙计是被辞了工,心里不服,张嘴乱告。” 他一面分辩,一面将状纸搁回案上,朝冯大人打拱,“不过既然是我们家的官司,我自然也脱不了干系。卑职乃朝廷命官,又是大人下属,此事一出,既牵连了朝廷的威望,又牵累了大人的名声,卑职于心不忍,索性这便向朝廷辞官,免得日后有人说朝廷用人不力,大人纵容下属。” 这冯大人心下松了口气,却把一只手来按他打拱的手,“嗳,你不要意气用事,这件事还可斡旋,等调停好了,你再来当值也是一样。” 燕恪又道:“这南雍之内,哪位同僚不是十年寒窗才博得功名,卑职家境殷实,不如他们能吃苦,侥幸考上功名,却出了这等事,将来只怕叫诸位同僚笑话。即便同僚们不笑话,卑职实在无颜面对他们。” 冯大人早料到他出身商贾,将来难受朝廷中用,哪怕才高八斗,也无非混到他这祭酒的位置,纵然领点朝廷俸禄,根本不及他苏家九牛一毛。 既然虚留他不住,不如顺便卖他一个人情,“你执意要辞官,我也深劝不住,那我就代你写明是因病辞官,还保留你八品官级,将来想通了再回来。” 燕恪敷衍应承,再三谢过,当即写下辞官的文书,托这冯大人转呈吏部,便打道回府。 归到家中就被穆晚云叫了去,那县令已打发人将黄令安告官一事转告晚云,晚云随即送了些银子给那县令,要反告那黄令安一个诬陷之罪,这便叫了燕恪来商量,不想燕恪却说了辞官一事。 晚云当即挑起细眉,“这事情也不是什么大事,那黄令安说得天花乱坠也罢,县令王大人却和咱们家有交情,他自会将此案敷衍过去,你何必急着辞官?” 燕恪早想了一套说辞,“太太有所不知,祭酒冯大人一生最重官声,儿子是他的下属,牵连上官司,他只怕儿子连累了他的名声,早上在衙内就做出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儿子若不识趣些,得罪了他,只怕将来在生意场上惹麻烦。这位冯大人可有许多学生在南京做官。” 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南京就是大大小小的官多,倘或将来这冯大人身有官职的学生都来借故讹钱,谁吃得消? 又听说他连辞官的文书都写定了,真不知他是年轻气盛,还是另有图谋? 不过眼下木已成舟,晚云也不好责怪他什么,只在榻上叹一声,“就怕老太爷回家来知道这事,有一场大气生。欸,看来咱们苏家就是没有当官的命。” “是儿子没用,叫长辈们操心了。” 晚云无奈摇手,“眼下,你去嘱咐嘱咐你找去割舌头的那两个人,许他们些银子,随便他们在公堂上怎么编,反正别攀扯上咱们,县令那头我派人打点过了,自会公断。” 却没再提起叫他帮着打理铺子的事,多半是为他眼下辞了官无事可做,真将“帮忙”当成正事去办,恐他日后喧宾夺主。 燕恪自然也不提起,告辞出来,竟下了雨,老远见宋兰茉在内院凭阑坐着,她含笑喊了他一声,“是不是宴章?” 他只得折身走去内院廊庑底下,“娘叫我有事?” “没什么,”她起身来摸他的臂膀,堆着一脸殷勤笑意,“这雨刚下起来,我想你一准没带伞,柳枣!拿把伞来给三爷。” “多谢娘关怀。”燕恪只管盯着她,笑是笑着,双目却没由来叫人打冷颤,“娘成日在这屋里坐着,得趣么?今日儿子辞官不做了,日后就得闲了,等天好了,我带娘外头去逛逛?” 兰茉脑中轰隆一声,带她出去?可别是带去荒郊野岭灭她的口! 谁知这假货苏宴章是打哪冒出的?她先前摸他,隔着衣裳摸到他身上有不少伤疤,横七竖八简直吓人,要是个杀人如麻的强盗可如何是好! 所以即便晓得他是假的,兰茉也半点不敢声张,万事保全小命要紧。甚至处处示好,就为叫他放心。 她忙笑呵呵拉起他的手,“我这么大年纪了,眼睛又不方便,有什么可逛的?你得空了多带敏知出去逛,她年轻,正是爱逛的时候,就不用管我了。” 燕恪照旧微笑,“娘就不问我辞官的事?” 她笑得简直有些巴结奉承的意思,“这官是你做的,辞不辞在你,我都依你的意思。我什么都听你的,啊。” 原来是在这里表忠心,燕恪心里有了数,轻声笑道:“娘这般信赖儿子,儿子自然不会辜负您,您就等着享清福。您坐着,儿子先回房了。” 他得了伞,回房寻了昌誉来交代,“那黄令安打官司不成,如何甘心,一定想方设法寻苏罗香诉说委屈要钱。你再找几个认得他们两个人的人,叫他们撞破他二人的苟且,宣扬出去。” 说着,身子倾在书案前,抬眼朝昌誉笑,“别做得太明显了。” 昌誉领会点头,“三爷放心,肯定能传到老太爷耳朵里。” 燕恪微笑点头,在椅上盘算,只等老太爷病好归家来,知晓此事,头一个要怪苏罗香不检点,次一个便怪穆晚云经营不利,竟被这小小伙计拿了把柄。 反正千怪万怪,却怪不到他“三爷”头上来,他不过是遵太太的命行事,还被牵累得丢了官。 既然丢官,男子汉大丈夫,总不能在家闲坐,需得有份正经事做。再有于掌柜等人赞赏,老太爷一考量,少不得要叫他打理那十二间布庄。 算定,便攲在椅上闷声微笑。 “你笑得这般狡诈做什么?” 回过神,却见童碧在案前站着,道:“咦,你今日回来得倒早嚜。” 燕恪起身踅案出来,“我辞官不做了。” “你真格辞官了?”童碧稍惊,啧了两声,“你那些年的书竟是白读,为了赚钱,连治国抚民的远大抱负都抛闪了。可见你这个人,没别的,只图财。” 幸在屋里没人,燕恪自往外面暖阁里来,又在榻上坐定,“我眼里只有钱,你眼里只有色,有何区别?” 童碧后头跟来,寻思片刻,拒不承认,“我那是图一份男女真情!” 他抬起眼一笑,“那你怎么不在那相貌丑陋但秉性良善的男人身上图,怎么专拣长得好看的?” 说得童碧理亏,嘿嘿一笑,“倒也是。” 燕恪打量她身上有些洇润,料她刚从外头回来,一问才知,是往那教她唱书的孟沁姐家里去了,今日总算将那家训全唱下来。 “你怎么不往杜表哥那小宅里去学,反去了这孟沁姐家?” 童碧道:“前几日去时,杜表哥就说他这些天有事,要跟着三老爷到江浦县去一趟,让我径去孟家学,我就去了。” 燕恪心内掐算,多半是那陈茜儿得了春喜的消息,对苏文甫旁敲侧击,苏文甫心里总算会悟过来,同“侄儿媳妇”在外私会有些不妥,所以趁有事,往外县躲两日。 他一只手在炕桌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心道:但愿他知情识趣,能躲开一辈子。 说着,童碧面上露出片消沉之意,掐弄着榻旁那茶几上的兰花,“杜表哥跟着三老爷学茶叶生意,就这么忙?” 燕恪轻笑,“你看三老爷不是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么?” “也是,我来了这么久,还没见过三老爷呢,杜表哥想必也事情多。”童碧丢开兰花,在那端坐了,两手在榻上一撑,朝炕桌欠身过来,“你说,杜表哥会不会是讨厌我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偶尔会加更。 第26章 第26章 窗外细雨迷蒙, 她那张小圆脸显得润湿饱满,像汁水十足的蜜桃。燕恪蓦地想咬一口,就从她肉嘟嘟的嘴唇咬进去, 直啃到她一颗活蹦乱跳心。 但他却攒一攒眉, 乔作深思片刻,点一点头, “极有这可能, 你言行粗鲁,脑子又笨,还不识字, 人才嘛, 也生得十分平常,脾气还坏,动不动就要打人——你是不是两句不对头,同人家杜表哥动手了?” 童碧笃定摇头, “我连句难听话也没曾对他讲过!” 他心口一堵,起身走开, 语气闲适,言辞刻薄,“你自以为的难听话是粗口骂人, 可人家是斯文相公,你不以为意的那些词, 人家大概也听不惯。你以为谁都像我, 受得了你那些话, 你那副脾气?” 扭头一瞧,童碧还坐在榻上蹙眉寻思。 她是记得自己一句粗话没在杜连舟面前说过,不过也大有可能一时溜了嘴, 说了句把粗话,可又从没在杜连舟脸上瞧见过厌恶的神色。他待她总是温柔和煦,三月里的春阳四月里的清风一般,连眼神里似透着纵容。 她想着心里又变得高兴,禁不住一阵嘿嘿嘿,歪头歪脸地笑出声。 前头那口气未散,又堵一口在燕恪心头,“啧啧,快把你那哈喇子擦擦,你笑得这般下流,真是叫个男人也自愧不如。” 童碧回神,见他还站在那里,“你不是进屋去了么!” “我想进就进,想出就出,这屋里难道只许你走动?”他偏又走回来,撩开衣袂又坐了,挑衅地笑睇她。 见她握住了拳头,他便摇头道:“你还欠我二百两银子,殴打债主,不是仁义之士。” 童碧将拳头砸在炕桌上,“三百两还在那里,我一个子没花,还是还你!” “晚了,这钱可是人家于掌柜自掏家底借给我的,我不单要还他本钱,还得还他利息,你若不信,我可以把借据给你看。算一算,到如今利息也有二十两了——” “你借羊羔利,还要赖给我!” “我这羊羔利是为谁才借的?”他含笑起身,将炕桌轻敲两下,“想想吧我的女侠,人情没还钱没还,还想打我,是不是恩将仇报?再说你自己立下的誓,再同我动手,你自撅手腕,这就忘了?” 童碧尽管忿忿不平,理却说不过他,急得抓一抓蛾眉,“于掌柜那老贼狗!也是个黑心烂肺,利息收这么高?难不成他一把年纪还要多生几个儿子来养么!” 燕恪哼笑,“做生意的哪有不黑心的?” “可你是少东家,少东家他还算你利息啊?” “少东家又怎么样?都是做买卖的人,越是少东家越是要懂生意场上的规矩,就像你们江湖儿女,也自有江湖规矩不是?” 可巧梅儿小楼两个进来,一看童碧满面烦怒,晓得这二人又吵起来了,便忙来调和。 罢罢罢,理论不过她就不理论了,一拍炕桌,“摆午饭!”她预备化凶愤为食量,今日多吃它一碗。 正是吃藕的时节,童碧特地点名要了样清炒鲜藕片,桌上她一壁吃,一壁暗暗算那两百两利息账,越算越糊涂。 懒得算了!狠吃一顿再说,只有吃到肚子里才是自己的! 燕恪端着碗瞅她,禁不住摇头,“你吃这么些藕,是预备多长几个心眼?”说着给她搛藕片,“你能多长几个心眼也是幸事。” 童碧待要骂他,一张嘴却给塞得张不开,只得一脸翻他好几个白眼方罢。 吃饱喝足后,又想那背书之事。叫她干背总是忘,啻啻磕磕的,恐又给那二太太揪住不饶;可叫她唱,又缺个奏乐的带领,她一忘调,也得忘词。 于是乎,嘴一抹,搁下碗来扭头问燕恪:“你说我把那沁姐叫到家来替我伴奏行不行?” 这可不成,那孟沁姐是苏文甫找来的,要是给陈茜儿晓得,少不得将对童碧的醋意又转去那孟沁姐身上。认错了情敌,岂不正好让苏文甫浑水摸鱼? 他淡笑摇头,“二太太平生最厌那些个风尘女子,你请她来不是故意惹二太太生气?到时候罚没你的月钱,如何是好?” “那怎么办?就这半个月工夫,那么多篇,我都还没唱熟,记不住调我就记不住词了!” “这好办,家里就有个现成精通曲艺的人,你去叫她跟着那孟沁姐学一遍,她保管一学就会。” 童碧脑筋一动,“你是说宋姨娘?” 他淡淡笑着,“你不是常说她人美心善?你去和她说,她一定肯帮你。” 那宋兰茉虽是多年不唱,可到底自幼学艺,想来要学会一支曲不难。下晌童碧便求到缀红院去,兰茉一听,立马应承。 兰茉自从见了那个被她打得鼻青脸肿的许常林后,这几日便在寻思,这“儿媳妇”笨虽笨些,却是个惯会打杀人的狠角色,那“儿子”若是个强盗,这“儿媳妇”就是个压寨夫人。 如此一想,便连童碧也有些惧怕起来,她说的话,如何敢不依? 当下兰茉便叫柳枣将箱笼里的琵琶取来,跟着童碧同往那孟沁姐家去。只听那沁姐弹了两编,兰茉就会了。隔日一大早,兰茉怀抱琵琶,陪着童碧就往昭月院来。 这假兰茉自从进了苏家大宅,可谓是石头缝里挤苗头,到处求生存,谁也不敢得罪。因晓得二太太喜欢喜庆的颜色,她今日还特地叫柳枣拣了身绾色衣裳穿了,衬得人格外艳冶。 童碧则勉勉强强,拣了桃红的,穿在身上横不是竖不是,不得自在,呵呵笑道:“这颜色艳得要死,不晓得的当我今日又要嫁人呢。” 兰茉在旁道:“其实你穿那黑的,灰的,鸦青的,是要比穿这鲜亮的好看。” 童碧斜她一眼,“您看见了?” 兰茉忙笑,“我是这样想的,听他们说你懂拳脚,穿深颜色的,肯定更显威严之势。女人家,少有你这样的英姿飒爽的,啧啧,这才叫腊月天里寻杨梅,难得得很呢!” 童碧虽然听着好话高兴,可也有些起疑心,按燕恪说的,这位“娘”身上,还真是不对劲。 说话间,二人进到昭月院正屋,恰好苏殿晖也在,童碧一瞅见他,双眼禁不住发亮,不顾二太太,先近前朝他福个身,“晖二哥,你在家啊,真是难得,没到染坊去么?” 殿晖只淡淡一笑,“刚从那头回来。” 说着,走来搀兰茉在榻那端与许多彩并头坐,因见兰茉怀抱琵琶,不明道理,“姨母怎的抱着琵琶来了?” 兰茉笑道:“你弟妹不识字,背书背不好,只好编成曲子来唱,我来给她奏乐,我一弹,她想起调来,就能记得起书了。” 许多彩冷笑一声,倒要听听看,便命童碧唱。 兰茉一弹弦,童碧果然唱出来,先唱了两篇,吃口茶,又唱两篇,如此歇着唱着,竟将《颜氏家训》全本唱了个齐整。 多彩没在词上挑着刺,就在曲上挑,“背个书还要编套曲子,我们正经生意人家,又不是开行院卖唱的,好好的少奶奶学这些不规矩的勾当,还好意思到我跟前来显眼。” 这就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童碧心内一恨,正要驳,不想殿晖先出声,“母亲,弟妹不识字,唱出来与背出来也没什么分别。再说这也不算不规矩,好些官宦人家的小姐也学琴棋书画,您说呢?” 几句说完,兰茉面上的尴尬之意渐消了,讨巧笑着,“是啊二太太,不是我向着自己媳妇说话,她心里已知道错了,这不,来时来跟我说,今日还要给表少爷赔不是呢。” 路上根本没说这话,童碧心里更是一万个不情愿朝那许常林说软话。可巧了,吴妈妈抢白说许常林今日没在家,她也不必开口推脱了。 那多彩心里也是一万个不高兴,这儿子虽不是自己生的,到底是自己养大的,人家却只帮着亲姨母,反来驳母亲的话,果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不过话说回来,今日二老爷苏观出门时,特地给她交代下,要借童碧与叶家的关系,托她牵桥搭线,再责怪下去,只怕这媳妇翻脸不肯。 于是她便也放过,指了童碧在跟前凳上坐,“好吧,背和唱也是一样,就当你交差了。只是我有一件事要交你去办,虽说是误会,可常林那孩子到底惹了那叶家小姐不高兴,你和那叶家是同乡,与那位叶小姐又是朋友,你们两口明日就带着常林去叶家走一趟,告诉叶家老爷,说你二叔后日在鼎晟楼摆宴,替常林给他叶家赔罪,你务必要请到叶老爷。” 反正那叶澄雨又不认得她本来的身份,去一趟也没什么,还可以顺便打听打听她从前与燕恪的事。 那燕二郎说话多半不老实,自然要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可据童碧这些时看下来,此人鬼心眼奇多,没准从前那桩官司,他根本不冤枉! 若从那叶澄雨口中问出什么隐情,就是拿住他一个把柄,打不得他,一样可以胁迫得住他。 这厢回去,童碧告诉燕恪二太太遣他们带着许常林去叶家赔礼一事,燕恪却道他去不得。那叶澄雨虽然眼睛看不见,不能认出他来,那叶老爷当年可是见过他的,他躲还躲不及,偏又送上门去做什么? “明日许常林问,你就说我病了不便去,”说着,他由摇椅上斜上眼看童碧,“你在外头,可不要再打他了,仔细再惹恼了二太太。” 童碧在椅旁横抱胳膊,只管把窗屉子外丝丝细雨望着,“他若是还对我不规矩呢?我也不能打他?” “人家又不是牛皮做的鼓,不怕你敲。他没那份胆量,吃过了亏再讨二回吃,要是这种蠢货,你打死了他也不冤,反正留在世上也无用。” 童碧哪管他规不规矩,就为许多彩罚她的事,她也想再痛打那许常林一顿,“万一他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呢?” 他又躺回去,慢慢踩摇躺椅,“那也不必你动手,你还嫌你这凶悍的名声在这大宅里传得不够响?我自会叫昌誉找人收拾他,保管他一辈子再没那些霪念。” 童碧见他挂在嘴上那一抹笑显得阴仄仄的,心里直冒寒意,却鄙薄道:“外头那些人哪有我下手有准头,我能叫他鼻青脸肿却不伤性命。” 他笑笑,“我虽不懂功夫,却也不傻,非给自己绕上官司做什么。” 童碧放下胳膊,将脚去踩那椅子踏板,“才刚回来路上,我听晖二哥对宋姨娘说,二太太让我带许常林去给叶澄雨赔罪是假,其实是二老爷想与叶老爷做生意。叶家去年在景德镇开了瓷器场,二老爷想从叶老爷口里讨个划算的价钱。” 燕恪蹙额坐直身,“有这回事?” 童碧点头,“我亲耳听晖二哥说的,还有假?不过他好像不大赞同二老爷去做这宗生意。” 他又缓缓倒回躺椅,晃将起来,“染坊给晖二爷管得井井有条,二老爷得了空,就想别的门道,赚钱谁会嫌多?不过我看他这门生意做不成。” “为何做不成?听说他想把瓷器运送到广州,再从广州府运去暹罗国,听说咱们的瓷器在那里十分紧俏。” “朝廷施行海禁,海上倭寇横行,他没有门路,东西根本到不了暹罗,就是被劫了也没有官府帮忙。这种生意,风险太大,一不留神就是血本无归。” 燕恪嘴上这样说,胸中却在思忖,要运瓷器出海,船资货款,不是笔小钱。 苏家生意虽多,眼下由各房经管着,可各项生意上的净利都要交七成给老太爷,各房只得三成。二房再有钱,能一次拿出十几万本钱?那剩下的苏观打算往何处凑来? 他自微笑着默忖,苏观那人,不但体态臃肿,自信也十分膨胀,简直到了自负的地步。 又奸懒馋滑,一个染坊自己明明擘画不周,都是靠儿子苏殿晖在周全,却以为是自己经营有方。这时又做起这么宗大风险的买卖,狠栽跟头还不是早晚的事。 不过叫这“黑面郎”前去探探路子也好,海上虽险,收益却高,不失为一条发财的好路数。 他一面盘算,一面把这摇椅踩得吱吱嘎嘎,童碧听得耳朵发嗡,一脚踩住,弯下腰来,“你别在这里装深沉了,快说我明日如何和那叶澄雨说,那日你在二太太跟前讲大话,说我和她既是同乡又是朋友。人家千金小姐,认得我是谁啊?明日不见我,我面子岂不丢大了?” 燕恪斜上眼,“你救过她,她怎会不见你?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是你那天打人的模样太凶,把人家给吓着了。” 童碧剜他一眼,见他撑着两边扶手欲要起身,她便抱着胳膊作势往榻上去。走到椅前时,见他躬身而起,一只脚已落在地上,她逮准时机,猛地把那踏板踩一脚,让到旁去,等着痛跌他一跤。 不料燕恪看她若无其事的神色便知有鬼,心下早有提防,假意朝前扑跌,顺势拉她一把,将她也扑在地上。他的手捂住她的后脑勺,四个突出的指节骨在地上磕得生疼。 可这点疼未必不值得,他的嘴正贴在她脸上。 他早想过她肉乎乎的腮一定软得不得了,果然贴住了,那软超乎预想。她身上也软,他像跌在团吸饱温水棉花里,梅雨天里,无论热温与柔软,都刚刚好使人沦陷。 童碧只觉左边腮上不但一热,似乎还被个濡湿灼热的蛇似的东西触了一下。她疑心是他的舌舐了她一下,正要一拳敲在他背上,却先听到他在耳边痛嘶一声。 “我还没打呢,你先叫唤上了,想讹我么!” 这就叫防患于未然,燕恪早把她脾气摸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知她要打,便浅尝即止,先嘶了声,旋即把手从她后脑勺底下抽出来。 “我的手破了,要不是我,破的只怕就是你的脑袋了。” 童碧偏脸一瞧,人家那手背那突出的四个硬指节,果然擦破得血淋淋的。不由得自责,要不是自己使坏,也不会有此一报,还亏得他手快,自己这后脑勺才得以保全。 一念及此,方才他嘴巴贴在她脸上的事,她也觉是现世现报,便大大方方不计较了。 燕恪见她眼露愧色,愈发把手凑在她眼前,“这地砖看着平整,谁知能把皮肉擦破成这样。不过不妨事,反正我也是一身疤痕,手上再多一点,也不算什么。” “擦点药,苏家有个什么什么膏,杜表哥说的很有效用。” 她同他说着话,牵挂着他的伤,就忘了他还压在她身上没起来。 她没想起,燕恪自然也当忘了,“活络膏,那是治红肿淤血的,治外伤不管用。不打紧,我就这么捱两天就好了,不过破点皮流点血,我也惯了。” 一说惯了,童碧想起他身上那些伤,更是于心不忍,轻攒月眉,“别这么说,伤还有伤惯的?我瞧瞧。” 她抢过他那只手细看,他只得单手撑在她肩旁,久了也稍感吃力,却不愿起身。 熟料那梅儿打帘子进来,一看二人叠在地上,当即叫了声,脸红耳赤地丢帘子跑了。惊得童碧一把掀开他,坐起身来,眼珠子一转,也忙跑出去。 “哎呀梅儿,不是你想的那样!” 只听梅儿说:“我晓得,我明白,奶奶放心,我不会在外头乱说的。” 似乎小楼也进来了,问在说什么,梅儿不知同她如何说的,听小楼笑道:“三爷奶奶是新婚燕尔,叫你没事别进卧房去你不听!” 童碧嚷道:“你们误会了,真是误会了!” 两个丫头嘻嘻一笑,没作声了。 燕恪也在屋里没声暗笑。 只等童碧怄着气进来,却见他在妆台上翻箱倒箧找药,扭过头来,脸上扳得一本正经,“你这妆奁内可有三七粉?” 她纵然有气,一想罪魁是自己,总不能将自己打一顿,只好罢了。走来妆奁内翻,翻着翻着,却把妆奁掀翻在地,“这里头都是胭脂水粉,如何会有药粉!我去叫春喜给你找!” 燕恪从容弯腰,去拾遍地的瓶瓶罐罐,“真是有劳你了。” 夜里睡在地上,他伴着她的轻鼾,只想她那片腮。 同广州府采不完的石头比起来,她的脸简直是天上的云团;她那拳头再硬,也比那牢营里的厮杀软和;连背后这地,也比牢营的硬铺好睡千万多。 他打定主意,不能轻易让童碧离开,哪怕把这不相干的苏家算计得鱼溃鸟散,他也一定得带着她,尽享这世间一切富贵繁华。 ----------------------- 作者有话说:童儿的视角看燕二:没错,贼狗人狠心眼多,嘴又刻薄。但是确实长得帅,发财也不忘带上我。决定了,短暂原谅他一分钟。 感谢阅读。 第27章 第27章 隔日起来, 微雨照旧,二太太一早吩咐套两辆马车,叫送童碧与那许常林一道往叶家去。童碧带着小楼, 老早就在马车上等那许常林, 直等了三刻方见许常林带着个小厮哈欠连天地出来。 这像是给人赔罪的模样?童碧在车内恨恨摔下车帘子,心头暗发誓, 非叫这肥猪狗再吃些苦头不可! 个把时辰及至叶家, 昨日许多彩已先打发人送过拜帖,童碧一报姓名,那门房管事便说:“三奶奶快请进, 我们老爷姑娘听说你要来, 早就备席等着了。” 那许常林紧随其后,却被管事拦住道:“许少爷还请外头等候。” 童碧也不替他说话,一径随管事进门,到小厅上, 见过叶老爷叶夫人及叶澄雨三人。那叶老爷叶夫人对童碧再三谢过,童碧趁势将苏观设宴相请叶老爷的话说了, 叶老爷自是答应。 随即几人款叙乡事,只等午饭用罢,叶太太因女儿澄雨初到南京, 身旁无亲友说话,见童碧年轻, 既是同乡又有恩情, 便吩咐丫鬟搀了澄雨, 引着童碧小楼主仆,往澄雨闺房去说话。 一时间屋里捧来鲜果点心,童碧素来不爱吃点心, 拣了块西瓜,一行吃,一行睃这闺房。 这屋子淡雅简洁,桌椅板凳一应犄角都用厚棉布包了,只恐这叶澄雨磕着碰着,这叶家还真是疼爱女儿。 “昨日拜帖上说是宴三爷与三奶奶同来,怎的今日不见宴三爷?”澄雨坐在榻那端,轻声问道。 如此问,想必还是对燕恪的声音有些疑心,童碧假作镇定,含笑摇手,“嗨,他病了,连着下了两三天的雨,天气凉了些,他就病,这人一向是个不成器的病秧子,身子骨还不如我呢。” 澄雨低着脸计较,燕恪倒是身骨硬朗,从没听说过他爱生病,虽是书生,却不文弱。 小楼见这小姐不言语,怕尴尬,又笑道:“我们三爷昨日还把手也摔伤了,今日手包起来,不好看,更不便来拜见了。” 这位宴三爷也是不中用,兴许真的只是声音像燕恪罢了—— 一念及此,澄雨叹了声,笑着抬起脸,“易三奶奶,你娘家在桐乡是做什么的?” “开布店的。”童碧已将西瓜啃完一块,汁水糊满嘴,趁着小楼递来的绢子胡乱一擦,又拧起串绿油油的葡萄吃。 多半是家小布店,不然他们叶家该听过。澄雨含笑点头,“那怎么会与南京城数一数二的富商结亲。” 童碧只得将易太太与宋兰茉船上结交的故事又说一遍,言讫正想打探些她从前与燕恪的渊源,不想倒听她先问:“那么说易三奶奶是自幼在桐乡长大,那你,可曾听说过燕家?” 童碧双眼一亮,歪着脸琢磨她的神情,“自然听说,燕家有个二郎,吃过官司,发配去了广州。我听说,还是你们家告的呢,是么?” 澄雨脸色一黯,半低了脸,“是我爹娘要告,不是我。” 童碧含笑点头,“我知道,燕二郎拒婚,叶老爷脸上挂不住嘛。不过,叶姑娘生得跟个仙女一般,为何一定要那燕二郎?我看那燕二郎除了长得好,也没什么别的长处。” “你见过他?” 童碧忙摇头,“我听咱们县里那些街坊说的,他们都说他仪表堂堂。” 澄雨双颊泛红,“他们说得倒没错,燕二哥的确才貌出众。” “你见过?” 没承想澄雨真点一点头,“我见过的,那时候我这双眼睛还能看见一点,是看见了他后,眼睛才全然失明的。” 童碧双眉高吊,“是他给你弄瞎的啊?” “不是啊。”澄雨神色僵滞,怔怔摇头,而后明白过来,笑了一笑,这笑满是柔情,“我是说,看见他的时候,我的眼睛还能看见一点,见着了他以后,眼睛才全坏了。好像是早该坏的,就是为了等着见他一面。” 这说法,童碧只能暗在心内咋舌,简直太能蒙人了! 澄雨又道:“其实在见他之前,他就曾于我有过救命之恩。” 那时候叶太太领着她和几个仆从往城外访一位治眼睛的大夫,回程时刚登舆,不想那马匹就受了惊,拉着车一路狂奔,幸好半路冲出个人来,吓停了马,救下她母女二人。 “那时我的眼睛敷着药,但我听娘说,他叫燕恪。后来他还到我家去过,给我家送过香料,我爹娘还留他吃过饭,我才知道,他家原是开香料铺的。那回那个大夫倒真有些灵,我连敷了一个月的药,眼睛果然看得见些,我就去他们家门前偷偷瞧他,瞧见了他后,没几天,眼睛就全坏了。” 澄雨仍在款款微笑,心里仍记得那最初最后一眼。那时燕恪手里卷着本书,他家门前有棵石榴树,那石榴花开得跟火烧云一般。 他就在那树底下抬着头背书,闲将那石榴花摘下来一朵,仿佛将澄雨的心也摘了去。 那小楼听得兴起,追问:“你瞧见他,又怎么样呢?” 澄雨噙着微笑,不则一言。 底下的事童碧已尽知,瞧见燕恪,瞧中燕恪,便告诉叶老爷叶夫人,托了媒人去说亲,没承想,遭燕恪婉言推拒。 可燕恪还是有些不老实,他说在那晚救人前,从没见过这叶澄雨。现在晓得了,他救过人两回,还曾去过叶家,偏说不认得,不知是何道理。 澄雨跟前那丫头禁不住嗤笑一声,“我看那人也是不识抬举,咱们姑娘瞧上他,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这话就有些没道理了,童碧暗乜她一眼,你瞧中人家,非得人家也瞧中你么?没瞧中,就要打官司坑害人家? 后来燕恪流放去了广州,似把澄雨的心也带了去,她爹娘说等他在广州吃了点苦头,自然就肯答应婚事,到时候使点钱,再将他接回桐乡完婚。 可这澄雨左等右等,也没听见他服软的消息,好像在同叶家赌气,一赌,便赌了这五年。 “听说他年前放回了桐乡,我却没再见过他,易三奶奶,你可曾听见他回桐乡后的消息?” 童碧见她浮着满面希冀,恨不得当头浇她一盆冷水——可别找他了,物是人非,他已然堕落了!如今不救人,专管坑人了! 不过眼下她也坐在这里骗人,有些理亏,只呵呵摇头,“没见过,不晓得。听说他哥嫂在嘉兴,大概是去投奔哥嫂了吧。” 说到他哥嫂,澄雨脸上登时有些发白,紧着勉强笑一笑,“三奶奶留家吃晚饭吧。” 有饭可蹭,那自然是好,童碧自幼跟着爹娘流离,惯爱吃百家饭。 雨到下晌停了,却有晴日照晚明,那许常林不敢自行回去,又不能在叶家门前等,这半日将附近街巷转了个遍,一时没趣,见童碧小楼出来,脸上乍喜。 他如今正眼不敢瞧童碧,却挨着小楼,把言语调戏小楼,“怎的进去这大半天?我可在外头等着呢,你也真是舍得,不催催你家奶奶,就让我干等?” 小楼不睬他,一径走到马车旁打帘子等童碧。童碧趁擦过这许常林时,狠瞪了他一眼,把这许常林吓一哆嗦,老老实实往后头那辆马车去了。 这厢归家,碰见昌誉也正往内宅里头去,一问原来是有话进去回燕恪,可再问什么话,他却只笑不说了。 童碧不依不饶,打发小楼自回黛梦馆,却径跟着昌誉走到黛梦馆后头清心池旁一间轩馆来。 这轩挂匾“梦余阁”,原来燕恪在这里头等昌誉,将四面窗户都开了,在那窗户底下闲坐着。一见童碧跟着昌誉一齐进来,起身来笑,“你回来了?” 童碧却把昌誉死死盯着,“你们两个密谋什么?莫不是密谋着要害我?” 燕恪好笑,“谁要害你!你多心了。” 童碧蛾眉紧皱,“那我问他要回你什么话他却一字不说,怎么,他只和你是一头的,不理我?” 昌誉忙哈腰,“小的不敢。” 燕恪笑笑,“你只管说,三奶奶不是外人,都是一条船上的。” 昌誉方道:“我那个去嘉善县的朋友路四,午晌刚回南京,家还没回就赶来告诉我,他说,现今家里这位宋姨娘,多半是假的。” 还真是个假货!童碧一惊,直由椅上跳起来,“那真的宋姨娘呢?” 昌誉摇头,“不知道,路四到了嘉善县,访到从前宋姨娘母子居住的旧宅,那小房子现今已锁上了,没什么异样——” 童碧是个急性子,“那为何说咱们这个宋姨娘是假的?” “路四起初也没疑心,直到同他们左边一户邻居闲谈,才知道宋姨娘家里原使唤着一个仆妇,年纪约是三十来岁,是个极美艳的妇人,这邻居自从宋姨娘被咱们家的人接来南京后,再没见过那仆妇,以为那妇人是跟着宋姨娘一齐回南京来了。可是三爷,当日姨娘来的时候可是独身一人,身边并没跟着什么丫鬟媳妇,那这邻居说的那个仆妇上哪去了?” 燕恪一头转去椅上坐下,一头寻思。没错,当初是他先来的苏家,而后苏家才派了两个小厮去嘉善县接的宋兰茉。 宋兰茉当时到时,就只带着一箱衣裳和些体己钱,并没带随从。 昌誉又道:“路四去时,我将宋姨娘来时的情形都备细说过,他听了那邻居的话,也觉得奇怪,所以当天夜里,他翻墙进了那所小房子查看。三爷三奶奶,你们猜,路四查到了什么?” 童碧最恼人卖关子,拿手点着他扭头瞪燕恪,“都是跟你学的,说话不会好好说,专门兜来绕去。” “路四在一间房里,发现一个铜盆,里头烧过东西,他翻了翻,翻出一片没烧尽的衣料,这衣料上还带有血迹。” 言讫,昌誉将那片料子摸来递给燕恪,童碧也凑来瞧,是片女人的裙角,的确沾带血渍。 她震恐不已,“难道是这假宋姨娘把真宋姨娘杀了,然后冒名到苏家来,和你一样,也是图谋苏家的财产?” 燕恪睐她一眼,“你就不能说我两句好话?” “要做过好事才有好话说嚜。”她咕哝一声。 反正这事实在离奇,况且燕恪早看那宋兰茉不对头,有了这片裙角,正好反守为攻,大家同在这苏家大宅讨生活,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个敌人,日后兴许还有用得上她的地方。 一思及此,便对童碧道:“你去请那假姨娘来,咱们审审她。” 童碧却旋去椅上大剌剌坐着,“你又支使我,你自己怎么不去?” 燕恪走来椅旁,笑道:“万一她是个江洋大盗呢?我半点武艺不会,不比你,你去请她,万一她想跑也不可能从你手上跑掉,要是我去请,没准叫她跑了不说,我还得吃她的亏。” 几句说得童碧沾沾自喜,便起身撇下燕恪昌誉两个说话,自转到缀红院来寻兰茉。 却听院内小丫头说,因苏殿晖今日早起着了些凉,下晌发起热来,兰茉晚饭之后就到昭月院去探他的病,此刻还没回来。 童碧踟蹰至外院,见晚云从正屋里出来,“你二哥病了,你也代你大姐姐去瞧瞧他。” 只得又往昭月院去,趁便将叶老爷答应赴约的事告知苏观和许多彩,又说顺便来探晖二哥的病。 多彩满不在乎道:“你这二哥,自小就这样,一变天就容易病,如今大了,瞧着八尺高的男子汉,也仍是如此。近来下了几日雨,就病起来。” 苏观随口搭腔,“他这一病,染坊没人照管,又得我这做老子的亲自去操心。” 多彩瞅着童碧这身灰衫黑裙就来气,不晓得的还只当他们苏家办丧事呢!她不耐烦地抬手赶人,“你姨娘在后头屋里瞧他,你也去吧。” 童碧踅出正屋,绕到右廊角,见一洞门,进去后头还有个小院,也有两三间屋子,正屋就是那苏殿晖的屋子。进去后见两三个丫鬟忙着煎药,一问才说兰茉正在卧房里。 原来晚饭时殿晖因病没吃,兰茉往厨房里亲自煮了一碗鱼粥端来,正叫殿晖吃,“男子汉饿得瘦瘦囊囊的可不好看,来日该讨不上媳妇了,多吃些。” 殿晖靠在床头,不消劝,佐着两样小菜,不一会就把粥吃去大半碗,笑看兰茉,“没想到姨母还会烧饭。” 兰茉嗤笑,“烧个饭有什么难?我会的多着呢。” “三弟自幼就吃您烧的饭?” 这假兰茉知道些,真兰茉自到了嘉善,怕人知道她从前是唱的,后是给人家赶出来的外宅,手里纵有些钱,也不请下人,只等真宴章大了,才替他买了个书童。 她含笑点头,“除了我,还有谁烧给他吃?” 殿晖轻挑一挑眉峰,“您自幼养大他,我看他却不怎样亲近您。” 童碧外头听见这话,乍然心虚,忙钻进屋内,走到床前,对着殿晖一阵细瞅,“二哥,我听说你病了,要不要紧啊?” 一看不要紧,只见他面容淹淡,神色倦怠,和素日精神朗朗的模样相较起来,别有韵味了,正儿八经的一个“病美人”。 她只管把两手撑在膝上盯着人看,看得殿晖不自在,骤聚眉首,“弟妹有事?” “啊,有事有事。”她直起腰,想了须臾方想起来是什么事,扭头对兰茉说:“姨娘,我从叶家带了好东西来,你随我去拿吧?” 殿晖冷嗤一声,“你人已来了,为何不把东西顺便拿来?” 童碧只好抓着脑门笑,“我忘了。姨娘就同我去一趟吧。” 殿晖冷哼,“姨母的眼睛不方便,你还叫她东一趟西一趟地跑?弟妹这儿媳妇,真是和三弟一般孝顺!” 只怪童碧扯谎扯不好,眼下只是尴尬。 亏得兰茉不敢得罪她,摸着床沿撑起身,“我同你去,我正要去瞧瞧宴章。” 殿晖一听这话,当即叫丫头把饭食收了,一脸冷淡睡下去,拉了被子侧向墙隅。 这厢出来,童碧先打发柳枣自行回房,挽着兰茉直往黛梦馆后头那梦余阁去。 兰茉因见路不对,不由得寻思,这媳妇虽愚钝些,也不至于要送东西还放在屋里忘了拿,就是要拿东西,如何不去黛梦馆? 多半是那假宴章派她来的,只是请她去做什么,莫不是东窗事发?是了是了,要不然怎会往清静去处去?肯定是要盘问她! 她自想得心头一慌,转背要走,“哎唷唷!我我我,我忘了拿伞了。” 却给童碧一把捉住膀子,“姨娘,早就不下雨了,拿伞做什么?”不由分说,直将这假兰茉提到梦余阁来。 天色半暗,里头无人掌灯,燕恪在窗根底下那椅上坐了,长长的两条腿伸出来,一条胳膊搭在扶手上,身子歪斜,脸上早等出不耐烦,一不耐烦,目光便显露一种“视人命如草芥”的神气。 兰茉进来,一瞧见他那张阴阳各半的脸,当即吓得手抖,在袖管子攥紧了,挨来椅旁笑,“宴章,你怎么坐在这里?哎唷,你二哥病了,你别是也病了吧?这要死的梅雨天,一会雨一会晴,一会冷一会热的,折腾死人!你吃没吃晚饭啊?我亲手给你煮碗稀饭来如何?你等着啊,我这就去。” 说罢便往外溜,谁知童碧那镇山阎罗却从帘下踅出,两手一叉腰,哼哼冷笑,“姨娘,你眼睛又很灵便了?溜得倒很是地方。” 兰茉听她这般说,心知“眼瞎”之事已败露,干脆嗔瞪她一眼。这媳妇叛变得倒快,前几日还亲亲热热当她是亲娘,这会又调转风向帮着她那“假丈夫”! 她只得掉转身,堆着笑脸走去燕恪跟前,“唷,宴章,你还不知道吧,娘的眼睛好了。说起来也真是神嗳,昨日我梦见一位星君走来我床前,对我说:‘你这辈子广施仁义,与人为善,三清帝君不忍见你——’” 话音未断,燕恪先吭哧笑了声,“广施仁义?你是指从前当老鸨,做皮肉生意,到处施人美色榨取钱财的勾当?” 闻言,童碧瞪圆杏眼走上前来打量兰茉,“你原来是做老鸨子的啊?!” 燕恪拔座起身,直朝兰茉笑道:“你年轻时在杭州做娼,年纪大了,自己当了鸨母,买几个女孩子替你赚钱,后来犯了个略买良人罪,被人告了,吃了官司,被衙门发配到海盐县煎盐服役一年,役满后流落到嘉善县,在真的宋姨娘家里帮佣。而你本名叫崔流萤,今年三十七岁。” 见童碧听得目瞪口呆,他斜她一眼,“你不是常说她人好么?做老鸨的,比谁不会装好?尤其是对你这类姿色绝佳的女孩子,好在前,坏在后,这都是虔婆们惯用的手段。” 童碧义愤填膺,咬住牙关。不过且慢——他才刚说谁“姿色绝佳”呢?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28章 第28章 兰茉一听燕恪已将她老底抖搂出来, 又挑唆这媳妇,脑子登时连转了一百八十圈。 虽说这假宴章阴在暗处,可这媳妇却厉害在明处。连那许常林一个男子汉都吃不住她打, 要是一个气恼打她一顿, 她如何受得住? 眼下看来,还是先哄好这媳妇要紧。 于是乎, 忙来拉住童碧胳膊笑, “我素日待你亲热,那可是真得不能再真的,从没哄你!你放心, 我早不做从前那勾当了, 对你还能坏在何处?你别怕,啊。” 童碧仍沉浸在“姿色绝佳”的赞美中不能自拔,禁不住浮出笑脸,“姨娘, 以你做虔婆的眼光来看,我这副姿色如何?” 燕恪骤听此言, 两眼一翻,跌回座上。 兰茉见缝插针,将毕生溜须拍马的工夫都使了出来, “哎唷唷,不是我吹捧你, 就你这副模样, 简直就是倾国倾城!往坏了说, 你这样的,搁在皇帝老爷身边,就是红颜祸水, 就是祸国妖妃!要搁在寻常人家,可了得,多少人得为你弄得倾家荡产,妻离子散!西施照你差三分,玉环见你羞愧脸,那昭君碰上你愧得没处躲,那貂蝉在你跟前,哼,连头也不敢抬!” 一席话哄得童碧晕头转向找不着北,前仰后合笑着,摸到燕恪旁边椅上坐了,摆一摆手,以示谦虚,“您真是,过奖了!” 眼见兰茉似还有拍不尽的马屁,燕恪冷声打住,“你来看看这是什么。”说话间将那片带血迹的残布搁在桌上。 兰茉近前一看,当即慌起来,捉裙便跪,呼天抢地,“青天大老爷,我冤枉啊!” 燕恪眉头紧蹙,“你先起来,吵吵嚷嚷的,还怕人听不见?我只问你,真的宋兰茉现在何处?” “真的宋兰茉——她,她已经死了。” “死了!”童碧眯起眼,“不会是你害死的她吧?” 兰茉两步赶来她身旁,“可不敢可不敢!奶奶明察,我虽吃过官司服过刑,可我也是被冤枉的,我可是半点犯法的事也不敢做!想当初我吃的那桩官司——” “别想当初了,就说眼前事,宋兰茉到底是怎么死的?”燕恪不耐烦地睐过眼。 “她的死真的不与我相干呐!”兰茉又踅来他这头,“我记得是四月初,宴章自从进京考试,一直没信捎回家来。按说早该放榜了,到底考没考中,也该来个信才是。兰茉姐在家等得焦烦不安,就叫我陪她去玉佛寺烧香。” 那玉佛寺在嘉善县城郊,当时二人烧完香回城,天色将晚,却在一条山林小路上撞见三个强盗。 强盗拦路剪径,叵耐真兰茉身上并未带多少银两,全给了还不作数,强盗又看上她身上一块玉佩。 那玉佩原是当年苏大老爷送她的定情信物,真兰茉不舍得,与三个强盗争抢不下。这假兰茉在旁央告不迭,一场混乱之中,不想那强盗的刀误刺入真兰茉腹内。 “三个强盗没承想真斗杀出人命,当时就拿了财物跑了,我乱着要救兰茉姐,可荒郊野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实在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流血而死。” 童碧因问:“那你为什么不去报官?” “我原想去报官的,可后来一想,当今世道,贼匪横行,官府缉查不力,我要是去报了官,官府若拿不住强盗,见我是个服过刑之人,还不把罪名扣在我头上?所以,我,我就没敢去——” 底下的事燕恪猜着了,“然后你偷偷掩埋了真宋兰茉,假冒她姓名,到南京来享这荣华富贵?” 兰茉慌着摆手,“我没有!我,我也是迫不得已才来的!那日我在那荒郊就地埋了兰茉姐,冒夜回去,烧了带血的衣裙,本来想等天一亮我就走的。不想次日一早,苏家派去的小厮就找来了,他们就把我错当成了兰茉姐。我怕说出来,他们追问我兰茉姐的下落,所以我,我就——” 童碧斜着燕恪冷笑,“又是个将错就错的。别说,你们俩还真像对亲母子,连这种阴损法子都能想到一处去。” 兰茉趁势一笑,赶忙表白,“我知道你是假的苏宴章,但我从没跟人说过半句,我敢指天发誓!真的,我自己就是个假的,怎敢说你呢?” 说着跑到童碧这头,对着她那副肩颈,又是捏又是捶,好不周到,“我没坏心,真的真的!我就是想在苏家混口饭吃。你看我,眼看快四十的人了,无儿无女,无家无业,从前赚的钱也都被人坑去了,我实在是没办法。三奶奶,你人美心善,体谅体谅我,啊?” 童碧一心软,便心虚,嘴边不由溜出一句,“连我也是假的,还体谅你什么。” 燕恪忙咳嗽一声,为时已晚,已被兰茉听了去,当即笑了,“你也是假的?你不是易敏知?” 无法,童碧也只得将自己代人出阁的事备细说了,顺嘴将燕恪的老底也倒了出来。 燕恪在旁听得脑袋发昏,只恨当初没学个针线,此刻便好将她那张嘴缝起来! 兰茉听完,心头松了一大口气。那么好了,大家都是假的,彼此都有把柄,他们这假两口也不敢拿她怎么样,小命算是保全了。 便又喜孜孜跳去燕恪那头,往他肩头捶捶,“大家既是一条船上的人,不管你是燕二郎还是苏三郎,放心,往后在这宅子里,我对你还是一个样,只拿你当亲儿子。” “谁是你儿子?”燕恪斜上冷眼,拂开她的手,“不过戏还是要唱下去。” 兰茉连连点头,“自然自然,往后你就是班主,你说唱哪出,咱们就唱哪出。” 这副谄媚的嘴脸看得童碧在那厢摇头,朝她竖起个大拇指。真不愧是老鸨子出身,论这做小伏低的态度,简直是人见人愧,鬼见鬼羞! 燕恪将指头抡在几上轻敲,“眼下还真有桩小事要托你。我看晖二哥是真拿你当亲姨母了,对你格外亲厚,你去他嘴里打听打听二老爷做瓷器生意的事。我想知道的,第一,货款是多少,有多少货;第二,定了谁的船,船上情形如何;第三,是谁押货出海,在暹罗国是否有出货的门路?” 这兰茉一壁铭记于心,一壁点头奉承,“你就放心好了,包在我身上,我保管给你打听个明明白白。那时到了苏家一见你,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你敢是想借苏家的本钱做生意?我看是个好法子,反正他苏家钱多!” 正说着,见春喜打着灯笼沿石廊寻来,骤见三人在这屋里,却不点灯,心内狐疑,面上笑了笑,“原来爷奶奶在这里,害我到处找。唷,姨娘也在,这么暗了,姨娘还不回房歇息?” 兰茉又装瞎子样,伸出胳膊在空中摸着,“正要回去呢。” 燕恪童碧便来搀住她左右胳膊,欲将其送回缀红院。 春喜说是先自回黛梦馆,可燕恪晓得,她一定是往金粉斋告诉三太太去,今日他们三人聚在这少有人来的梦余阁内说话,实在有些异样。 他一行暗里盘算打发春喜之事,一行并童碧送兰茉及至缀红院这头。甫进外院,三人听见东厢苏罗香房里有吵嚷声,细听原是苏罗香在与穆晚云争执。 燕恪暗一掐算,八成黄令安那厮在外头闹出些流言,母女二人此刻正关上房门吵架。 果然进去内院听柳枣说,下晌有个婆子进来回穆晚云,外头有闲话说苏家大小姐与店内伙计情投意合,给东家知道了,瞧不上那伙计,便辞了那伙计,又找人剪了他的舌头。 穆晚云听见便气冲冲走去屋里盘问苏罗香,责骂罗香假公济私,帮着伙计说话,借库房重修名目坑骗自家银钱。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还听见罗香埋怨母亲不为她筹划婚姻,想将她留成个终身嫁不出去的老姑婆。 说到此节,柳枣提起调门学穆晚云,“太太回骂大姑娘说:‘我就是不留你,你就当你好嫁么?你也不照照镜子你长副什么面孔,是个什么性情,你以为从前来说亲的那些人是看中了你的人才?人家是看上了我们苏家的钱!’” 这话说得难听了,事实归事实,也不能往人肺管子里戳啊,何况还是亲娘,童碧兰茉皆是咂舌摇首。 柳枣也连啧两声,“要是老太爷病好听见这事,肯定治咱们大姑娘一个败坏门风之罪,绑起来,二十个藤条是免不了的,没准还得罚去田庄上思过。” 这老太爷一向治家严明,听说苏家家法不许养外宅,大老爷当初养了真兰茉,就遭了好一顿打。 兰茉自从到了苏家来,日夜不停地怕假宴章与这老头子,怕得成宿成宿睡不着,好在没几天,那老头子就病了,挪去梅兰居养病去了。 即便不日病好了回来,听见苏罗香这桩新闻,大概眼睛也顾不上盯她了。 她不禁嬉出声,“大姑娘真是救人于水火啊。” 童碧不解,“救谁?” “我是说,她救那个黄令安嘛,人家穷,她暗里许好处,这还不是救人于水火?” 童碧摇手,“直接给钱接济多好,借这个名目借那个名头的,累得慌,反给人话柄。” 说话间朝罩屏外瞟去,只见燕恪紧贴在外间门后,仿佛在听外院的动静。天色早暗了,院内溶溶月色,夜风向后拂动他的衣袍,他站在那里像是对月沉吟。 读过书的贼果然不一般,连偷听都显得风度翩翩,童碧明知他伪善,也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谁知燕恪听不见什么,只得踅回罩屏来,鄙夷的目光将她从头扫一遍。她以为谁都像她?给男人送钱像给家人送饭,那叫一个不远万里,不辞辛劳! 他蔑笑道:“你还不回房,在这里等着太太出来拿你我出气?” 童碧登时跳起来,一道烟溜在前头。 这兰茉也恐穆晚云被女儿怄得恼火,一会来挑她的刺,忙命柳枣关门熄灯睡下。 一夜无话,翌日起身,兰茉一刻未敢慢待燕恪的交代,梳洗过便要往缀红院去瞧苏殿晖。 昨日听完童碧一番讲述,她比先前更加惧怕燕恪三分,他虽不是强盗,却是牢营里服役最久的。玩笑不得,能在牢营里待上五年,最后还能挣出命来的,岂是善类? 譬如她当年在盐场牢营,得亏是年老色未衰,靠笼络上差官大人免了诸多罪受,方挣命活着出来。 柳枣欲送她过去,她推脱了,自己点着细拐乔摸索到缀红院,先去见过二老爷二太太,方踅至院来,一径进了正屋卧房。 这里头倒不寂寞,二老爷苏观新买来的一个年轻小妾正在屋里坐着,叫陆玉荷的,听说二老爷嫌人丁单薄,买来想多添几个儿女。 这陆玉荷才来了没几天,奉二太太许多彩之命,亲自来替苏殿晖熬了碗蟹黄粥来,谁叫她爹生前是个厨子,下厨她是半个行家,许多彩物尽其用,天不亮就使丫鬟唤了她起来。 费时费力熬得这碗粥,殿晖却连瞧也懒得瞧,歪在榻上道:“多谢姨娘,我眼下没胃口,您自端回去用。” 那玉荷不知是不是怕不能向许多彩交差,臊眉耷眼地站在跟前,既不吭声也不走,看得苏殿晖正没好气,眼睛一斜,瞥见兰茉正站在帘下,又笑着起身来搀兰茉。 “姨母怎么一个人过来,柳枣那丫头也学人偷起懒来了?” “没有的事,这条路我走熟了,就自己摸过来了。柳枣那丫头年纪虽小,却从不烦懒,听话得很,手脚也麻利。” 那柳枣先前还是殿晖屋里的丫鬟,他听说老太爷与大太太商议了要接亲姨母来,便特地向许多彩请示了,拣了屋子最伶俐勤快的小丫头去服侍。 要不是许多彩说姨娘按例只能使一个丫鬟,他非得将屋里这几个都送去不可。 兰茉一半感念他的孝心,先抓着他的手问:“晖儿,你今日可好些了?” “热退了些,只是还是没胃口。” 殿晖将她搀来榻上,那陆玉荷见殿晖再不和她说话,便先告辞出去。殿晖只懒淡淡道声“慢走”,回头仍问兰茉:“姨母昨日被弟妹那般郑重请去,不知送了您什么好东西?” 哼,只送了一番胆战心惊!兰茉腹内咕哝,面上却笑,“从叶家带回来的嘉兴的吃食,本想拿些来给你尝尝,偏夜里放坏了,只好丢出去了。” 殿晖搬根圆凳面对面坐她跟前,笑得有些孩子气的高兴,“姨母心里想着我,就当我吃在嘴里了。” 兰茉目光落在半空,假装看不见,“说起那叶家,你父亲想做的那宗瓷器生意,你怎么不再劝劝他,你不是不赞成么?” 殿晖直起腰来,嘴角若有似无带着冷笑,“做儿子的哪能说得动做爹的?他执意要做,我也没法子。” “二老爷从没去过暹罗国,连个暹罗国的人都不认得,海上的事他又不懂,这未免太冒险了,难道不怕折本?” 这些话本不该对另两房人说的,他们只要听见苏观要做这门生意,就会猜到本钱由哪里凑集。 不过也许她是姨母,殿晖当知无不言,便散散淡淡笑道:“父亲认得一个朋友,叫周明才,从前往暹罗国倒过铜钱。” “倒铜钱?怎么个倒法?” “姨母不知道,咱们的铜钱在暹罗国也流通,价值比在咱们这里还高些,这周明才便带着铜钱去到那里,买些犀角和象牙回来,您知道,这两样东西在本朝算是价值不菲,他跑了两趟,发了两回横财,就在南京商海中略闯出些名堂来了。” 说来说去,还是倒买倒卖的生意,兰茉点一点头,“那他有船出海囖?” “听说他在广州府有熟识的船家,包人家的出海福船。出海不是小事,寻常货船可不能航海,他包的那船上有五六十水夫,二.三十人军营出身的卫队,还装点了三门佛朗机炮。非是如此武力,可不敢擅自出海。这批瓷器加上包这样的两艘船,大概需费十三万两银子,不过只要货物能在暹罗国贩出,少说能赚五.六万。” 说着,殿晖两个胳膊肘撑在腿上,坍着背笑窥她的神情,“姨母怎么忽然对生意上的事起了兴致?” 谁有兴致,这么大的买卖,光是听也听得头大!兰茉陡地心虚,把手贴在他左脸上轻抚,“我是怕二老爷回头折了本钱,又拿你撒气。” 做戏要做全套,她哀哀地长叹一声,“我虽是你姨母,可你娘老早没了,我在嘉善的时候就总想着,将来若能进苏家的大门,就把你当自己儿子疼。我晓得,二太太虽抱了你去养,可到底不上心,只叫奶母丫鬟照管;二老爷虽是亲爹,他顾自己还顾不过来呢,哪还有心照管孩子,你小时候肯定没少吃苦。” 他自幼要吃有吃要穿有穿,要说苦,无非是只将他挂在嘴上,无人真将他搁在心头上。 好在眼下她来了。他在她的抚摸之下注视着她,直到今日还有意外之喜,原来他这姨母竟生得如此端丽,上了年纪也不出老,两鬓略有几丝银发,反倒替她添了些淡出尘世外的风韵。 他把脸偏在她手上,恋恋目光,“您要是把我当亲儿子疼了,又把三弟置于何地?” 兰茉笑笑,“宴章自然是我的儿子,这有什么妨碍呀?你们俩做对亲亲热热的兄弟,难道不好么?” 他那目光虽仍依恋,可眼中一份炙热却不由自主地冷下来,似是而非地点一点头。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这两天有事情有点忙,过两天再加更。 第29章 第29章 次日兰茉将从殿晖这里打听来的消息, 走来黛梦馆告诉燕恪。“母子”二人坐在卧房榻上,却将门帘子高高挂起,支使童碧搬根圆凳坐在帘下望风。 燕恪闷头盘算苏殿晖那番话, 苏观这宗买卖要花费约莫十三万本钱。 兰茉从那头凑来脑袋, “我听说二房有十万私财,二太太还有两万嫁妆, 不过她肯定是不愿给二老爷使的, 下剩的本钱,二老爷只能自己想法。” 苏观能想出什么法?只怕和燕恪料想一样,得在染坊公账上私自挪用。只要这买卖血本无归, 老太爷必会怒中加怒, 认定苏观不成器,织造坊那产业,将来如何还肯放心交给他? 燕恪面上微笑,对兰茉另眼相看, “崔妈妈好本事啊,连二房有多少私财都打听出来了。” 兰茉不高兴道:“别这样叫我, 从前的老黄历了,还是叫我‘娘’好了。” 燕恪冷笑,真能蹬鼻子上脸。 兰茉见他不肯屈尊, 心里嘀咕,要是早些生养, 也未必不能生下他这么大个儿子。面上笑道:“那你叫我崔姨好了, 显得亲热些。” 既然迫不得已上了一条贼船, 燕恪也只好认了,虽说她在这家里只是个小妾身份,可人却比童碧机敏许多, 又会来事,苏殿晖还拿她当“亲姨母”,总归是人多势足。 再斜眼看童碧,好样的,竟在帘子底下打起瞌睡来。失策失策,叫她望风,不如就叫人进来明着听。 岂不知童碧这人,人家说话她不一定听得清,可对那些鬼鬼祟祟的动静如同猫拿耗子,格外敏锐。 她倏地一个激灵醒了瞌睡,定神须臾,将圆凳搬回榻前,“春喜要出门去。” 燕恪扭头朝西厢一望,果见春喜开门出来,拂了拂头发,在廊庑底下交代梅儿小楼两句,便绕廊出了院门。 近来她往金粉斋去的遭数益发多起来,燕恪揣测,多半是因为苏文甫暗中结识童碧之事,陈茜儿使她盯得紧了些。 打探“奸情”还不怕,就怕她这一紧,看出点别的什么苗头来。 果然如他所料,春喜自从告诉三太太那日在柳月斋的所见所闻,得三太太的赏钱便翻了番,因此一有风吹草动,便来告诉。 管它是不是要紧消息,反正三太太如今格外重视这三奶奶的动向,不论禀个什么,都有钱拿。 “三个人这时候正坐在屋里悄悄说话,把我们三个丫鬟都支使出来,好像在商议什么要紧事。” 依常眼看,母子媳妇三人散了丫头亲亲近近说话也没什么奇怪。就算说什么要紧话,也无非事关宴章的前程。他近日不是辞官不做了嚜,想谋份事业做,也无可厚非。 茜儿倒不在意这些家财上的纷争,一心只记挂丈夫文甫,“近来三奶奶可私下里再见过老爷?” 反问得春喜一懵,“三老爷不是到江浦县去了么?” 这不过他的说辞,自从那日茜儿婉转问及他与新来的三奶奶见没见过面,文甫会其意思,便借口往江浦县去,索性搬去庆安街茶庄后房里住了几日,避开不与三奶奶碰面,免得她刨根究底起来,宅子里生闲话。 哼,原来他也知道和侄儿媳妇私下会面不妥当。不过听春喜的意思,好像近日果然两个人没见面。 她将一根金簪斜在脸边,轻轻挑动唇笑一笑,“老爷事情多,才懒得管家里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那三奶奶呢,就没向你们打听打听三老爷的事?” “没听她问过。”春喜摇摇头,一念动,又添一句,“倒是成日把三老爷送的那把扇子摇在手里,三老爷送的那长命锁,也日日挂在脖子上。” 茜儿眼一冷,簪子还没插去头上,先丢回妆奁里,凳上回过身来,“这三奶奶也太不讲规矩了,你将那扇子的事去回大太太,别牵扯三老爷,就说她外头得的,不知哪个男人送她的。” 春喜拿了赏钱,便又往穆晚云屋里去了。 这头童碧还在寻思,自己耳朵虽长,可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梅儿小楼两个无心尚不怕,春喜却是个有心的,就怕提防不住。 一念及此,同燕恪道:“你不是说要设法把春喜从咱们这院里赶出去么,怎么还没个主意?” 兰茉一听要赶春喜,生怕赶到她那头去,忙在果碟里扯了颗葡萄奉给燕恪,“苏家的规矩,姨娘只许使一个丫头,我那头可是有柳枣了。” 燕恪眉上攒愁,闷不做声。 童碧半晌等不到他答话,早是个不耐烦,一巴掌拍在他腿上,“我耳朵再好,可我心眼大啊!我早晚防不住春喜!” 她总算对自己有个精准的认识,燕恪颇感欣慰。 他在水晶果碟里摘了颗葡萄塞进她嘴里,“别闹,我已想定一个主意了。”顺便斜兰茉一眼,“放心,不会送去你屋里。” 兰茉大松口气,“那就好,我成天在柳枣跟前装瞎子险些没累死,再添个人,我怕我装不住。再说柳枣虽然勤快麻利,心思却同这媳妇一般粗,要是有这春喜,我可招架不住。” 童碧直把兰茉狠剜一眼,“你这黑心虔婆!前头把我哄得团团转,这会又来说我!” 兰茉忙笑,“我是夸你耿直爽快呢,不像他们,满肚子的坏心眼。” 燕恪给她二人闹得脑仁疼,起身走开,“不过我这主意,还得崔姨你帮忙才使得。” 兰茉又忙转着眼对他一片背脊笑,“乐意效力!你说,我总听你吩咐就是了。” “不是什么难事,春喜明是大太太安插过来的,私下却又受着三太太的好处,大太太最恨吃里扒外的人,只要您暗示一下太太,春喜近来有了银子替她哥哥还赌债,太太心里自然就能猜个七.八分。” 兰茉恨不能将一个脑袋都点下来,“交给我你只管放心,我保管太太听了单对这春喜起疑心,不对咱们起疑心。” 老鸨嘛,挑拨离间最有一手,还有这副讨好的嘴脸,看得童碧心内叹服,连声咂舌,“崔姨,您这般会巴结,当初怎么会落得吃官司?” 兰茉嗔笑,“这叫识时务,要不是会巴结,只怕这会还在盐场没放出来呢。” 燕恪还在那头盘算,就怕穆晚云不过教训春喜一顿就完事,毕竟眼下哪里再去找个机警丫头放在这院里当眼线? 这苏家大宅虽大,却是人才凋敝,连童碧这样的落在这里,也可同那些下人斗上三个来回。 他再一忖度,舒展眉头回过身,“还有件小事得靠三奶奶去办。” “我?”童碧被陡然点兵,立时散了骨头,一歪把脑袋歪在炕桌上,“这种事就别叫我了,我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 上回在穆晚云跟前暗说那黄令安与苏罗香的私情,险些将她八辈子的积攒的细腻心思都耗尽了,再来一回,头发恐怕要掉光! 燕恪却握住她两边胳膊,将她半截身子提得板板正正,毫不吝啬地夸赞,“上回黄令安的事你就说得很不错,再接再厉。那二百两银子,少算你些利钱。” 童碧双眼一瞪,只须臾便泄了气。 罢罢罢,谁叫人家是债主!她这辈子只有人欠她的,她还没欠过人,也不惯欠人! 次日兵分两路,早上兰茉趁吃早饭,待要往穆晚云耳根子边吹风,没承想晚云趁吃完饭,倒先赶了房里下人,刮着茶碗道:“我听说三奶奶手里有把价值不菲的扇子,却不是家里的东西,也不是外头买的,是人送的。奇怪了,三奶奶嫁来南京,既没有亲友,也没熟人,谁会送她?” 兰茉先发了蒙,随即一想,童碧手里是常摇着把好扇子,她先前没大留心,听意思难道这扇子里还有隐情?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兰茉摸得茶碗嗤嗤磕磕响,吵得穆晚云狠瞪了她一眼。 瞪就瞪,反正她“不放眼里”,仍做出副小妾的谦恭态度,抿唇微笑,“媳妇在南京城有熟人呐,不是那叶家小姐嚜,前头还为叶家小姐打了许家表少爷一顿呢。” 穆晚云适才想起这桩事,也许是叶家送的也未可知,偏那春喜拿这种小事也当件正经事来回。 兰茉又道:“我听殿晖说,二太太为媳妇打了许常林的事,至今还过不去。听见宴章辞了官,又怕老太爷病好了归家,使宴章去帮着管染坊的事,所以常向黛梦馆的丫鬟东问西问的,想挑宴章个错处,到时候好告诉老太爷。” 这倒是二太太的做派,晚云鄙薄笑道:“她能挑什么错,她舍不得赏钱,各院的丫鬟自然是向着各院的主子,岂会在她跟前说主子不好?” 兰茉捧着茶碗低头,轻言细语,诉说家常,“倒也是,要说大方还属三太太大方。我听说春喜常去给她请安,去了几趟,连哥哥的赌债也还上了。” 轻描淡写两句话,却使晚云蓦地提起神来。险些忘了,这苏家还有位“不争不抢”的病秧子陈茜儿。她不争不抢,可她还有个亲老公呢,保不准见她大房来了个男人,也提起神来了。 兰茉点到即止,再说两句闲话,便抖着细拐自回房去歇,余下就看童碧的本事了。 不过那媳妇心粗嘴拙,可别适得其反。 这边厢午晌一过,童碧硬着头皮满宅里寻苏罗香说话,一行将燕恪教她的话在脑中打了几番草稿。 那些话无非说春喜那丫鬟素日待他如何体贴,如何殷勤,简直超出个下人的本分。她也听出来了,显然是要栽赃春喜对他有非分之想。 当时她便指着燕恪冷笑,“你也太把自己当头蒜了,你以为是个女人就瞧得上你?” 她说这话也有点违心,毕竟他那副皮囊的确很能迷惑人。 燕恪神态轻浮,“你当初不是也瞧上了我么,否则怎会三番四次饶我?” 往事不堪回首,那简直是她姜童碧人生的一大污点,她咬牙道:“我求求你,别再提那段老黄历了,我自己都没脸回想!” 偏兰茉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逮准时机便对燕恪一通溜须拍马,“嗳,话不是这么说,依我在风月场中混了一二十年的眼光看,二郎这样的,到行院里头耍乐姑娘们还得倒贴呢。二郎不单模样好,头脑也灵光,不然如何能考中进士?” 童碧当时听得心口犯恶心,眼下想起来,倒也是那么回事,人家五年牢狱也没耽搁学问,照样能高中。 怀着这愤愤不平的心情,终于在醉鱼池畔看见苏罗香。听说她早上出门去了,却没到铺子里,不知哪里耽搁了半晌。回来多半又与穆晚云争执了几句,不在房里歇中觉,偏到这里来逛。 今日偏是个毒日头,她在树荫底下闲步,低着脖子,一把纨扇扣在胸前,满面寂寥无趣的情绪。 童碧略站一站,便赶上去喊她,“大姐姐,原来你在这里,我还到处找你呢。” 罗香一见是她,心内又添堵,脸上恢复了往日的骄矜神态,“是你啊,真难得,你还有事找我?什么要紧的,说吧。” 童碧如临大敌,“这事情我不知除了大姐姐,该和谁商议,和太太姨娘说,只怕小题大做,可又不是什么小事。” “到底什么事,神神秘秘的,你不说我可走了。” “大姐姐,我们房里那个春喜,你看她如何,我怎么瞧着她有些别扭呢?” 春喜原是缀红院拨过去的丫鬟,难道这媳妇要找茬挑不是?量她也没那个胆,罗香轻抬着眼,“有什么别扭的,难道是那丫头服侍得不好?” “哎唷,那实在是服侍得太好了!就是好得,有些过了头。宴章的事她大大小小都打理得妥妥帖帖,宴章的喜好习惯她也知道得一清二楚,连宴章爱看什么书她都认得封皮上的字,宴章吃饭她布菜,宴章伸手她递茶,宴章抬脚她脱靴,宴章打哈欠她递枕头——” 罗香听她列举了一大堆,简直把春喜说成天下一等一勤谨有眼色的丫鬟。这春喜,当初在缀红院的时候可没见她这般能为,换个地方竟变得如此“展才”。 倒别是因为如今的主子是个男人—— 可巧童碧问:“大姐姐,这春喜还没定亲吧?” 忽地如石惊澜,罗香禁不住一圈圈多想了去。这春喜今年十.九岁,家中无父无母,只有个好赌的哥哥,哥哥十二.三岁上将她卖入苏家,每月赚着她的月钱吃喝嫖赌,哪有工夫替她张罗亲事?这丫头可别是把念头动到了宴章身上。 她脸色变了又变,神色一定,怒道:“我看她是在做梦!” 言讫转背走了,童碧只看她背影气冲冲,心道还真让燕二那贼狗算准了,苏罗香听见这些话,竟比她这“三奶奶”还显得恼怒。 难不成苏罗香良心发现,对着外人,还真向着她这“弟妹”?她禁不住稍微感动了一下。 哪晓得罗香就是这性子,自己不得出阁,便嫉妒别人做新娘子。尽管春喜即便能称心,也只能做个姨娘,她也不许! 一个丫头,倒叫她如意?她这兄弟娶个三奶奶还不够,还要弄几房姨奶奶不成?简直不成体统! 于是回到缀红院来,就将春喜想扒高做“三姨奶奶”的事告诉她母亲。 晚云一听,连连冷笑,真是个好算计的丫头,受了她的命,却拿陈茜儿的好处替人盯梢不说,还想做姨奶奶,陈茜儿那头八成也答应将来替她筹划这事了,所以她转头替人家去卖命。 她这院里竟出去个忘恩背主的东西,岂能纵她?当即晚云心窍一动,打发了罗香,叫来江婆子,两个人只一时半刻便商议出个打发春喜的妙招。 时隔两日,春喜便被晚云放回家去了,童碧下晌也给晚云叫去告诉,春喜大了,将她许了人,不要她什么身价银子,就放她出去嫁人过日子,往后再替她这里寻个可靠丫头。 一问许的谁,晚云说是从前铺子里那伙计黄令安。 妙啊妙啊,那黄令安想必还在家做梦,盼着苏家禁不住外头流言所扰,招他做个上门女婿呢,谁知穆晚云转头来了个一箭双雕,既打发了春喜,又赏了黄令安一个媳妇,堵上他说东家不仁义的嘴。 童碧兜着下巴回房来和燕恪说,燕恪倒像早有预料一般,半点不惊,仍在小书房内写他的信,“春喜走了,她的缺谁来顶?” “太太说日后再寻个丫头来,眼下暂叫小楼管院里的事。” 童碧转到案后瞧他写信,瞧得两眼一翻,半个字也不认得,问他写什么,他从容笑道:“你自己看,我又不是不让你看。” 她有理有据地怀疑,他那笑是嘲讽的笑。她情不自禁想念起杜连舟,当初她背那鬼家训闹过那么多笑话,可杜连舟就从不会笑她。 待信写完,燕恪叫来昌誉,命其将信寄去广州府。回头仍盘算起黄令安这事,此事虽给穆晚云平息,可黄令安同苏罗香的流言蜚语到底在外头传了几日,老太爷那头多半已听见些风,败坏家门的事,他老人家岂有不过问的道理? 他心内算准,老太爷撑着一副病身子,这两日也该回家来兴师问罪了。 不出所料,隔日黄昏,童碧吃过早饭正到处逛着消食,逛到柳月斋上头不远那香雪馆,忽见路上有个两鬓斑白衣衫破旧的瘦老头探头探脑,在前头四处瞻望。 别是哪道角门没闩严,摸进来个老叫花,童碧上前搭问:“老头,你是哪里来的?进人家大院里来做什么?” 这老头搔头挠脑,双眼呆迷地望向四周,“这里,像是我家。” 童碧将其由头至脚细细端详,这老头穿着件四处补丁的蟹壳青襕衫,一双破了洞的黑皂靴,乱蓬蓬的头,脸上胡须缭乱,两颊凹陷,眼睛呆迷,就是苏家有年纪的下人也不会是这副打扮。 她信不及,指向前头柳月斋的一片粉墙青瓦,“既是你家,你说那是个什么地方。” 这老头支支吾吾说不清,“我记得,嘶——什么地方来着?” 她浮起个冷笑,好个不要脸的老叫花,做贼做到苏家来了。门房那些小厮也不知干什么吃的,多半只记着赌钱吃酒忘了闩门,叫这么个老贼头摸了进来。 想着,伸手拽这老头膀子,“趁我还没发火,赶紧走,否则打你事小,报官叫衙门拿了你去!” 老头只顾朝后挣,“这里好像是我家——就是我家!” “你糊弄鬼呢?”童碧反手指着自己的脸,笑道:“家你个鬼!你走不走?” “这是我家,我凭什么走!” 犟得童碧火气上来,撸起袖管子,一拳朝老头面上砸去。这一拳力道不大,可架不住这老头上了年纪,身子骨支撑不住,仰头便倒在地上,像是磕了后脑勺,蜷在地上抱着脑袋直哎唷。 她只管望着地上冷笑,“老贼头,别想讹我,看你年纪大,我这一拳压根就没使力。” 忽然哪里冒出个小厮急喊:“老太爷!”随即四下里跑来四.五个小厮,嘴里都高呼着“老太爷”。 此起彼伏嚷得童碧心头大震,完了,这是苏家老太爷?难不成有些身份的人都喜欢搞“真人不露相”那一套? 她心恨道:死老头你不早说! ----------------------- 作者有话说:童碧:马上回房收拾细软跑路! 感谢阅读。 第30章 第30章 当下趁乱, 童碧脚底抹油溜回房来。燕恪正在小书房窗根底下坐着看书,恍见一道影子窜去卧房,疑心眼花了, 搁下书踅进卧房来瞧。 只见童碧摊了张包袱皮在床上, 正四处收拾细软,不知又作什么妖, 难不成是要与人私奔? 燕恪当即走到床前, 将她叠好的衣裳又去搁回箱笼里。 童碧拿了斩骨刀走来床前一瞧,衣裳没了,便一屁股坐在床上, 哭丧着脸, “你就别留我了,这回再留我,只怕把你也带累了,我闯大祸了。” 有道是夫妻本是同林鸟, 大难临头各自飞,燕恪闻言, 竟踌躇了一下。旋即他悔骂自己,这时候该图自保才是。 还是先问清楚要紧,仍将箱笼阖上, 回身走来床前,“你被人识破了?” 一抹斜阳扑在童碧裙上, 她只丢魂失魄地摇头。 他还是头回见她似霜打的茄子一般, 心里蓦地抽紧, 故作轻松地笑笑,“那就没什么要紧,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别闹了, 一会丫头进来只当咱们吵架了,转头去告诉太太,咱们就不好说。” 童碧抬起眼,“我把老太爷打了。” “什么?把谁打了?!”燕恪两眼大睁。 “你没听错,我把苏家老太爷打了。”她小心苦笑,“其实也不能怨我,那老头就跟做贼似的,鬼鬼祟祟找不着路,穿得破破烂烂,谁能想到老太爷是那副模样?连自己家里还找不着路!我以为他是摸进来的贼呢,赶他出去他又不走,他还瞪我,我一气,就轻轻,打了他一拳,谁知他跌在地上,昏过去了。” 燕恪二话没说,忙叫来梅儿小楼,吩咐她二人往鸿雅堂那头打探消息。 两人当即领命出去,到鸿雅堂院外一瞧,不得了,连老管家文总管也回来了,正乱着吩咐人请大夫呢。院内各房的婆子小厮丫鬟站了一地,竖着耳朵听他们议论,好像老太爷还没醒过来。 当下两个吓得没敢进院去,小楼先打发梅儿溜回来告诉,“他们说老太爷昏死过去了,正忙着请李大夫呢!” 燕恪忙问:“可有见血?” 梅儿愣愣摇头,“我们没敢进院去,只在院子外头听他们说的。” “再去探,务必探明伤势到底如何。” 童碧只觉天要塌了,她平生虽好动手,却从没杀人之心,现今只怕失手将人打死了,岂不有吃不尽的官司?就算不偿命,也少不得要将她发配去个什么采石场,人生苦短,难道要在乱石堆混一辈子? 不行!她当即决定跑路,反正从前跟着爹娘跑路也跑习惯了,躲避官府十分有经验。 于是乎,又去翻了箱笼,又将几件衣裳抱出来。 燕恪见她惊慌失措,去一把抢过衣裳,“你慌什么,人还没死呢!说不定一会就醒过来了。” “醒过来也少不得要告我个殴打之罪,他们都说老太爷有雷霆手段,十分厉害,怎会轻易饶我?我趁这会乱,先走了要紧,明日他们若问你我的去向,你只说不知道就是了。” 说着拍拍燕恪胸膛,“燕二,后会无期,你自己保重!” 燕恪见她要抢衣裳,却将衣裙都丢去榻上,走去榻上坐了,“好样的。我只问你,你往何处躲?” “随便哪里,先避避风头,老太爷若没死,风声大概没几个月就过去了。若死了——”她眼珠子一转,定下计策,走来榻前悄声道:“那我就去寻我爹年轻时候结义的兄弟,怎么也算我的叔伯,我跟着他们,落草为寇,占山为王。” 真是有本事,燕恪怄笑了,连连点头,“好主意,做个绿林好汉,干回你爹的老本行,也不算辜负你爹教你的一身好武艺。” 童碧眼下也没工夫计较他这嘲讽,弯腰便要取他背后的那堆衣裳。 燕恪两手忙来握住她的腰,仰脸笑道:“你别急啊,老太爷不是还没死嘛,你等我想个应对之策。” “等你想出来,到监房去告诉我吧!”她白他一眼,仍固执要拿衣裳。 燕恪仍把住她的腰不许,挣来挣去,童碧不留神跌了他个满怀,他趁势将她搂住,语气带着点哀求,“别走了,怎么一出事你就只想着溜?等梅儿打听消息回来再说。” 童碧正挣扎不起,忽见兰茉提着细拐溜进门来,“哎唷,你们两个这时候还有空卿卿我我呢!老太爷都快没命了!啧啧,真不是一般人,这个节骨眼上还不慌不忙的,佩服,佩服!” 燕恪只得撒手放开童碧,坐起身来,“崔姨别说玩笑了,三奶奶这是慌着要逃跑。你敢是从老太爷那头来,见老太爷怎么样?” 兰茉一屁股坐在榻上,将拐棍靠在榻前,叹了口气,“老太爷还没醒,不过别慌,气还喘得匀得很,我看那意思,于性命没什么妨碍。” 总算没闹出人命,老太爷虽说大半截身子早埋了黄土了,可半条命也是命啊。 童碧大松口气,“那几时能醒?” “不知道,知道我是神仙了。”兰茉摇着头,把眼斜上来看童碧。 万幸万幸,这媳妇名义上不过是她的儿媳妇,不是她的女儿,要是女儿,到时候老太爷追究起来,自己也难逃干系。儿媳妇不怕,天底下谁不晓得“婆媳不和”,牵连大概也牵连不到她头上。 燕恪见她算计须臾脸色却安稳下来,便冷笑一声,“崔姨,不论我和三奶奶谁出了事,你只怕也跑不了,咱们眼下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人又不是她打的,如何牵扯她!他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就是明同她说,她若是站杆岸,他们便要将她的事也抖搂出来,大家一齐死。 这燕二郎,果然没看错他,阴毒得很! 做老鸨的自来欺软怕硬,她忙笑嗔,“这是什么话,我什么时候想跑啦?看你们多心得,我来嚜就是和你们商议的呀。反正我看老太爷一时半会死不了,可什么时候醒过来,这就未可知了。” 燕恪立刻将眼下的情形梳理一遍,转对童碧道:“你到底是大房的人口,穆晚云肯定不会怪罪你;可二房三房就说不准了,那两位太太,对你积怨已深,肯定会揪着不放。” 许多彩不饶童碧倒情有可原,毕竟她打了她的侄儿,上回背书饶她,也是因为有事相托,到底心里的气还是不顺。 “可我又没得罪陈茜儿,她为什么要揪住我不放?我看她为人温柔和善,上回还给我送了一对耳珰呢,不像是落井下石的人。” 燕恪没打算告诉她是因为三老爷苏文甫,只道:“三太太是这家里最孝顺老太爷的,当初可是老太爷做主退了三老爷原来定下的亲事,改娶了她,她的心自然向着老太爷。” “那怎么办?她们俩难道要吃了我,或是请家法?再厉害的家法无非是痛打我一顿,那我倒还能忍得。” 兰茉插句嘴,“就怕不打你,关你一两个月的禁闭,每日只给你半碗稀饭一碗水,不叫你死,也不叫你好活。” 这也太缺德了,坐监好歹还给两个馍馍吃呢! 童碧叹道:“苏家这家法是为了约束亲人呢,还是毒害仇人呢?” 兰茉又道:“关你禁闭顶多一两个月也就放出来了,也不要紧,就怕她们什么家法也不用,而是去报官!” 童碧两眼一翻,“那我还是跑吧。” 刚一转身,就被燕恪一把拉住腕子,“不怕,我只问你,你方才打老太爷那一拳,到底重不重?” 童碧跳脚道:“还没素日打你的重呢!素日打你我用了三四分力,打老太爷我只用了一分力,他一个糟老头子,就算真是贼,我还会打死他不成?我晓得轻重,我也不是那么心狠的人!要是心狠,新婚之夜我早打得你几日不得下地了!” 听得兰茉笑盈盈走来巴结她,一只手直往她心口抚着,“那就犯不着急了,不关你的事,那糟老头子多半是自己磕的,我才刚听鸿雅堂的下人议论,老头子素日的病是在脑子上,身子骨倒很是硬朗。” 此刻又见梅儿跑进来,“李大夫到了,瞧过了老太爷,没什么外伤,也没见血,说老太爷年纪大了,又有病根,一时半会没醒也不奇怪,要开一副提神醒脑的药,说是老太爷吃过,大约歇一夜就好了。” 三人同时暗松口气。 这时候燕恪方提了童碧来鸿雅堂,到老太爷床前磕头认错,好在阖家一时都只顾着照料老太爷,暂没工夫搭理她。 只晚云将人拉到廊下叱责几句,“你也太鲁莽了些,说动手就动手,就算是贼,家里自有家丁,犯得着你一个少奶奶动手抓贼?你看等老太爷醒来,骂你不骂!” 罗香见缝插针在旁责骂,“说不定咱们这一房人口都要跟着被骂,我看你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骂便骂了,童碧低着脖子生受着,反正只要老太爷一醒,再生气也不至于送她去见官。不是说人越老越好面子嚜,有个上打尊长的孙媳妇,想必传出去也伤他苏家的体面。 三人就这么等了一夜,燕恪晚间连求情的话都想好了,只等老太爷一醒,叫童碧磕几个头,他在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上两句,也许不会重罚她。 谁知次日晨间,老太爷仍没醒,又等到下晌,还是没醒。这时候阖家上下难免慌起来,二老爷苏观与文总管商议,叫一切家人轮流在鸿雅堂服侍。 头一轮便是殿晖与燕恪“兄弟”二人,殿晖吃过晚饭到这头来,见燕恪早在病床前坐着了,便歪嘴笑了笑,“这个家里,三弟是最孝顺不过的人了,这么早就过来守着,老太爷要是醒来,一个高兴,说不定就把织造坊交给你经管了。” 燕恪回首看他一眼,“晖二哥可曾见三叔回来?” 殿晖蹒到床前,也在圆凳上坐下,“不是听说三叔到江浦县去了么?” 苏文甫常不在家,问起来不是去那里就是去这里的,谁知道是真是假。不过老太爷出了这事,他不论身在何处,此刻约莫该在回来的路上了。 燕恪不过随口一问,向床头小几上一摸药碗,搁得半热了,便端起来,原本预备喂老太爷,搅弄两下汤匙,却故意谦让殿晖,“晖二哥来?这么个孝顺机会可别叫我给占尽了。” 殿晖笑睇他须臾,接过碗来,搅弄两下,却陡地将眉头一皱,把药碗端在鼻翼底下细嗅一阵。 燕恪不由得打量他的神色,“怎么了?” “这药好像有些不对。”殿晖自顾摇摇头,又细嗅片刻,“药里好像加了川乌草乌天雄等物。” 不应当啊,燕恪曾在医书上读到过,这几味药皆有使人麻醉昏迷之功效。老太爷本来就昏迷不醒,李大夫怎会使这几味药? 又听殿晖攒眉嘀咕,“李大夫医术了得,不该用错药,何况他是我父亲推举给老太爷的,近两年来一直替老太爷瞧病,从未出过什么差错。会不会,是有下人动了什么手脚?” 那李大夫原来是二老爷苏观推举的——燕恪心窍陡然一动,猛地联想到苏观欲贩瓷器到暹罗国一事。 正思及此,忽见梅儿慌里慌张跑了来,“三爷,三奶奶被二太太拿去祠堂了!” 原来童碧下晌在鸿雅堂服侍老太爷,才刚回房用过晚饭,正倒在床上欲休息个一时半刻的,却见二太太许多彩跟前那吴妈妈带着两个婆子,不由分说,就将她架着往这苏家祠堂里来了。 这祠堂就在大门内那小鱼池前头,宽宽敞敞一间大屋,墙上挂着些身材相貌差不离的祖宗,其中不乏穿官袍带乌纱的。 据燕恪说,那些做官虽都姓苏,可与苏老太爷的关系远了去了。苏老太爷自从发了家,胡乱攀关系,把这些祖上远亲都画了像请进祠堂来供着,好给他脸上增光。 眼下,二太太许多彩,三太太陈茜儿皆坐在画像底下,在祖宗的威势之下,也板得一本正经。 屋里站着丫鬟婆子十几个,连那许常林也在其中瞧热闹。斜阳往堂中照去,罩着那些人或脸,或衣裙,大有三堂会审,日暮穷途的态势。 许多彩只等婆子押了童碧进来,先一拍桌子,“你这目无家人,残害尊长的媳妇,还不跪下!” 架着童碧的两个婆子正摁童碧的肩,死活摁不下去,反被童碧一甩膀子甩得跌几步,左右剜她们一眼,“不犯着你们摁我,我自己又不是不会跪。” 言讫捉了裙子,扑通跪在地上,两眼朝上一抬,嗔怨了眼许多彩,“人家李大夫不是说了嚜,老太爷今日还没醒或许是年纪大了的缘故,再等两日就能好了的。” 许多彩气得又拍两下桌,“你还敢抵赖!简直目无长辈,无法无天!” “我没想抵赖,我是说,等老太爷醒了,他老人家要打要罚我都领,他是苦主,我依他的裁夺。可这会他老人家还没醒,你们就急着审我,衙门里升堂还得把双方事主都传到堂上来,当面锣对面鼓地审呢。” 多彩气势冲天,只把一只手作惊堂木,又往旁边桌上拍,“你还敢胡搅蛮缠!我看你简直不把我这个二婶放在眼里,这家宅内的事物,老太爷早就交给我管着,你毒打老太爷,我难道还罚不得你?!” 童碧待要申辩,却听门外穆晚云的声气,一样盛气凌人,“这是我的儿媳妇,二太太要判她也好罚她也罢,好歹也该着人告诉我一声,我再怎么样也是苏家的大嫂子。怎么,大老爷死了,连我这个大太太在这家里也说不上话了?” 扭头一瞧,穆晚云左右又跟着宋兰茉与苏罗香。 宋兰茉自是由江婆子搀着,进门时朝童碧抬了下眉毛,像是告诉,人是她请来的。 总算这虔婆的良心还残存一点,竟想着替她搬救兵。童碧见许多彩与陈茜儿皆起身相迎,料想穆晚云是大嫂子,妯娌多少要看她的脸面,便把屁股一坠,安然地落在脚后跟上,且看她们妯娌间如何周旋。 那陈茜儿将椅子让与穆晚云,她那陪房罗妈妈十分有眼力见地另搬了根官帽椅来,就搁在穆晚云椅下。 这罗妈妈扶着陈茜儿坐了,向穆晚云笑道:“大太太多心了,我们太太正要打发人去告诉大太太一声,没想大太太就先来了。” 穆晚云冷笑,“我再不来,我房里的人,不就任由你们摆布了?” 许多彩在那头揪起眉毛冷笑,“大嫂你这话可有些没道理了,三奶奶殴打尊长,难道不该追究?连这种事都放着不管,人家不说我们苏家宽宏大量,反要笑我们苏家上上下下没了规矩,连那些小户人家都不如。” 苏家因是商贾之家,老太爷怕人诟病,立下的规矩,有必要没必要的,比那官爵人家的规矩还繁琐。 不管有心无心,此事到底是童碧的过失,穆晚云左右不能推脱,只得向旁瞟着眼,“就算要处置,也该等老太爷醒了再做道理,二太太急什么。” 多彩总算在穆晚云跟前逮住个耀武扬威的好机会,梗着脖子道:“大嫂,你是管外头铺子里的生意,老太爷早立下的规矩,既管了生意,家务事可就管不着了,得听管家人的。我这个管家人,又不是平白冤枉她的,早晚都要罚,赶晚不如赶早。” 说着,眼睛高高在上地睨着童碧,“再说我看这媳妇八字与咱们老太爷犯冲,此刻老太爷还不醒,多半就是她冲的。关她个禁闭,避开老太爷,没准老太爷就醒了。” 还真让宋兰茉猜着了,要关禁闭。听说是关到后门柴房里,门窗钉死,少吃少喝,连一丝太阳也难见着,童碧是万不能忍的。 谁知她刚抻起半截身子欲要抗争,兰茉先在旁温柔笑道:“二太太,当初张天师看了这媳妇的八字,是说下话的,正因为她的八字同老太爷相克,才早早娶她进来强冲老太爷的病根,这法子叫以毒攻毒,以火攻火。” 多彩斜挑她一眼,“这祠堂里几时轮到一个姨娘说话?按说做姨娘的,连祠堂也不该进来。我看你也是个不懂规矩的。罚了三奶奶,怕还得罚一罚你呢。” 童碧倏地抻起身子,把手朝仆妇后头站的那许常林冷不丁指着,“姨娘纵是姨娘,也是苏家人,可这姓许的不过是表亲,连他都能进苏家祠堂,为什么姨娘进不得?要罚,连他一块罚!” 这丫头好不仗义!兰茉见她说得很是,登时将方才萎靡下去的腰杆又抬得笔直。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31章 第31章 当着众人, 许多彩也不好驳童碧这话,嘴里便放了兰茉,转头仍说她殴打老太爷这事, 坚持此刻就要罚她禁闭。 脑中又想着, 穆晚云不见得是和儿媳妇亲,这时候赶来维护, 不过是维护她大房的体面, 只要给足她面子,说清楚道理,她未必不依。 因此多彩起身, 捉裙到晚云跟前, 堆起笑脸,“大嫂子,不是我公报私仇,也不是我肚量小, 实在是殴打长辈,搁谁家这事情都不能轻易宽恕。这还只是咱们家关起门来罚一罚, 要是给衙门知道,还不治她个‘恶逆’之罪?” 律法上说得清楚,殴打辱骂长辈便是“恶逆”。殴打长辈致死者, 当处以极刑,没闹出人命, 最轻也得吃八十仗刑, 或是流放。 眼下老太爷虽还没死, 可也是半死不活,这媳妇无论如何难逃罪责。晚云忖度着,无话可辩, 只得默不作声了。 兰茉因想着,童碧最怕幽闭,便提议道:“二太太,我看不如打她一顿好了,眼下老太爷那头也需家人轮流服侍,关了她禁闭,岂不是少了人手?打她一顿,她知道错了,下回不敢鲁莽了。” 童碧在地上连不迭点头,“二婶,打我吧,啊,还是打我吧。” 打她?哼,她皮糙肉厚最能挨疼,打她那算称了她的心了。多彩眼一抬,踅回座来,“罚你还由得你挑?就这么着,先罚你在后头柴房思过,等老太爷什么时候醒了,再做定夺。” 正要拍板定下,不想门房上的管事突然急匆匆跑来回禀,说是衙门听说苏家有人犯了恶逆,打发几个差役来了,看几人面色,只怕来者不善。 燕恪正从鸿雅堂赶来,绕来祠堂前头小径上,正碰见小厮领着一班衙役进来。这一行统共六个人,穿青色红襟红袖的官差服色,头戴尖顶小帽,后腰上挎着腰刀。 为首那班头不过二十来岁,高挑身材,恰好扭头,燕恪见其神情肃杀,眼神锋利,不同一般混事的差役。 寻常衙门当差的人都是老油条了,来到苏家这样的大户,哪怕不过分奉承,也当和颜悦色带着笑脸才是。何况这南京城的官,多半都与苏家有不少人情往来,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 可这几位,不像来混差的,却像是来捉拿什么大案要案的匪徒,未免显得太郑重了些。 燕恪心下疑虑,少不得上前打问。 引路的小厮刚要答话,这年轻班头却先冷冷开口,“听说贵府上有人犯恶逆之罪,县太爷差我等来拿人。你是什么人呐?” 小厮忙笑道:“这是我们家小三爷,苏宴章。” 这班头却目中无人地偏转了脸,“什么三爷四爷的,别啰嗦,犯人现在何处?” 太不对劲,当差的平日最爱在大户人家混银子讨赏钱,可这位年轻班头,非但不把“苏三爷”放在眼里,仿佛连整个苏家的财势都没想沾半点好处。 想着,燕恪恭顺打个拱,“敢问大人,这等家务事如何惊动了衙门?不知是我家谁报的官?” 这班头哼道:“我们只管拿人,你要问,去问县太爷去!犯妇现在何处?还不快带我们去!” 那小厮看一眼燕恪,燕恪含笑朝前头路上摆出条胳膊,“大人请。” 行至祠堂外头青草地里,见几扇隔扇门里头唧唧喳喳吵闹不停,正相互追问谁报的官。苏家富甲南京,家宅里的事,又没出人命,若无人做主报官,衙门断然不会私自拿问。 喧闹中陈茜儿缓弱起身,“大嫂,二嫂,是我午晌叫老罗去县衙知会了一声。老太爷一直不见醒,我怕有什么不测,所以——” 说话间,她转向跪着的童碧,含笑安抚,“三奶奶,你也别害怕,只要老太爷一醒,衙门自然就放你回来。县太爷同咱们家有交情,不过请你去暂住两日,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童碧心下大震,双眼怪睁。这陈茜儿素日只看她文文弱弱,温柔体贴,说起话来也是轻声细语,在情在理,没指望她能求个情,谁知她坐在这里半日不吱声,还当她没主意呢,原来早就私自做了主张! 什么仇什么怨?童碧脑袋连转三圈,也没想到哪里得罪过她。难道是上回没收她送的耳珰? 老天爷!难道不收礼也会得罪人? 穆晚云冷笑起来,“别看我们三太太平日不理家事,也不大言语,要紧事上头,倒是个有手段的。你这番苦心,也不枉费当初老太爷背着嫌贫爱富的骂名,悔了那华家的婚事,改定了你做儿媳。” 正说到此节,忽见苏文甫带着小厮照升,由金粉斋那头小路上走来门前,“这点家务事也要闹到官府去,真是不嫌丢人现眼。” 说着,一撩衣摆踅进门内,“老太爷还没醒,你们就急着在这里审这个罚那个,有这精神,不如多去打听几位高明的大夫,请来替老太爷治病。” 童碧抬眼一瞧,如见天兵临世。这天兵想是来救她的,她高兴得正要叫“表哥”,却陡然听见许多彩唤了他一声“三弟”。 “三弟,”多彩蔑笑,“你争得倒巧,老太爷昨日就昏死过去了,你这会才姗姗来迟,倒指责我们不关怀老太爷的身子,你还真有脸啊。” 文甫微笑道:“二嫂管家务,难道连我在外头忙的事情也要管?二哥呢?我听说他近来添了位新二嫂,此刻不在这里瞧热闹,是不是在房里陪着那位新二嫂?” 说的便是那新来的小妾陆玉荷,多彩正暗中怄气呢,听见他管那陆玉荷也叫“二嫂”,益发气得脸红脖子粗,“老三!你简直不把我这个二嫂放在眼里!” 文甫笑哼一声,低头望一眼童碧,“三奶奶,请起来说话。” 童碧两眼仍呆怔,惊得不能说话,自然也不能动身。原来他不是什么杜表哥,却是三老爷苏文甫!那他先前为何要骗人? 那罗香见她不动弹,走来不耐烦地拉她,悄声道:“你还跪不够啊!真是个蠢媳妇!我们一房的脸,迟早叫你给丢尽了!” 众人争锋相对间,燕恪只见陈茜儿身旁那罗妈妈暗朝他身旁这年轻班头丢了个眼风。 这班头便自跨一步,进到堂内斥道:“别吵了别吵了!你们这些家务事我们不管,我们只管拿人!” 苏文甫向他随便打个拱手,“这位差官,我与你们县太爷王大人是朋友,这不过是家务琐事,错报了,还望你回去给县太爷捎句话,改日苏文甫亲自登门拜访。” 言讫朝照升使个眼色,照升躬腰上前请这年轻班头,“官爷,请随我去厅上吃杯茶,我叫人预备酒席,几位官爷请用过再去。” 没承想这班头却不买账,只管反手握住腰后刀柄,“你们错报是你们的事,我只管拿人,至于你们家同王大人有什么交情,后头你们再自去找王大人商议,反正眼下我得了差事,就不可能走空穴,必得拿人!” 燕恪早有预料,并不惊奇,反笑脸打拱,“敢问官爷贵姓?” 班头转眼照着他冷笑,“怎么,打问了姓名,好去王大人跟前告我的状?哼,我是公事公办,难不成不徇私枉法,倒有错不成?来人!给我拿这犯妇!” 一声令下,门外两个差役进来,众目睽睽之下,拗了童碧的胳膊便押出门去。 燕恪紧随其后,提着衣摆跨出门来,赶上前,朝童碧使了个眼色。童碧一时没能领会,一双月眉拧得似水波纹。燕恪心内叹气,暗中朝她攥了拳头比一比。 这下她懂了,是叫她拿拳脚硬拼呢。可这些人是官府差役,能打么,打了岂不是罪名更大了?要是将来再定她个造反,还了得? 可他绝不是鲁莽冲动之人,他都说打—— 哎呀呀不管了,先打了再说! 思定,童碧原想挣胳膊,可稍一使力,发现两个差役也不是吃白饭的,很有些力气。 她倏地连使两个蝎子摆尾,左右脚先后倒钩,一边一个,照着人后脑勺各狠踢一脚,两个差役不防,丢开了手。她得以脱身,跳在前头,回身一掀裙子,双腿扎个马步,一拳在前,一掌在后,摆出个起手势。 那年轻领班额心骤紧,心里嘀咕:姜家拳。 “姜家拳法——”那照升也蹙额嘀咕。 屋檐底下文甫听见,睐照升一眼,“你说什么?” 照升悄声道:“三奶奶使的是姜家拳,关中一带有武行世家姜氏一族,姜家擅拳法,棒法,刀法,祖上荣耀时,在先宋时期曾出过一位骁勇善战的武将,南征北战,将南北拳掌融会贯通,集百家所长,创出姜家拳。姜家拳讲究步法如游龙,掌柔拳快,变化多端——” 文甫不懂武行,只望童碧在几个差役中穿梭移步,身如龙行,不过三两招,已打翻四名差役。 那年轻班头却笑了,“这位奶奶,请教芳名?” 童碧懒得同他啰嗦,只问:“你为什么不打?!” 班头狂傲道:“我不打女人。” “偏要叫你尝尝女人的厉害!” 童碧一声冷笑,朝他冲拳而来。这人偏身让开一拳,不料背上反挨了童碧一掌,打得他咳嗽几声,不得已,拔出腰刀。 众人一见那银霜似的刀光,皆倒抽一口凉气。 “三奶奶,当心呐!”兰茉急得要跳出门来,却乱中生智,想起“瞎眼”一事,忙目空一物。 所谓瞎子装久了,迟早要摔跤。果然她绊在门槛上,“哎唷”一声,身子摔扑出来,双目口鼻在地上碰了个结结实实。 忽然人堆里伸出只手,将她拉起来。 是苏殿晖,他不知几时过来的。见她鼻子里摔出血,摸了帕子替她擦着,轻声一笑,“这里乱得很,我先扶姨母回房去。” 兰茉却双脚扎在地上,拽她不动。还了得,要是这媳妇被官府拉了去,扛不住酷刑,把她与燕恪都交代出来,岂不是要遭殃? 她朝童碧急嚷:“三奶奶,你到底能不能行啊?不行就先从了,随他们去,到衙门里咬牙挺一挺!我和太太明日去衙门打点了救你出来!” 童碧见她脸上淌着鼻血还只顾这头,咬着牙替她嘶了声。这瞎眼虔婆,关口上还算讲义气! 谁知那班头不过是虚晃一刀,仍将刀收入鞘中,解下腕上红带,把刀鞘死死缠紧,拿刀作根短棍,指着童碧一笑,“姑娘,你要是打翻了我,我自走,你的案子就算罢休。” 童碧双眼登时笑意盈盈,“当真?”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此刻陈茜儿眼中忽地闪过阴色,偏叫殿晖看见,暗中抿着笑,漫洋洋攲在一旁顶梁柱上看热闹。 那头燕恪已悄声吩咐小楼去哪里取了根约莫五尺长的晾衣杆来,一径丢给童碧。 反正早在先前她毒打许常林时,众人已知她有些身手,不必遮掩,他径道:“接了棍去!” 俗话说,拳怕少壮,棍怕老郎,童碧虽是天生蛮力,却是自幼学刀棒,腾一步在空中接了棍,将蟹壳青的裙子踢来扎进裙带里,胳膊一展,横起棍来,黑纱比甲迎风万里,简直豪情万丈。 看得燕恪一颗心抑不住地猛跳,遥想当年,力拔山兮气盖世。大风起兮云飞扬。 对过那年轻班头也看得笑了,耐人寻思地赞颂一句,“没想到暌违多年,还能再见雄风。” 照升听得这话,暗在文甫身边攒眉。这班头看模样不过二十几岁,多年前他才多大?他就能见过三奶奶? 再定神细看时,见他竟又解开刀鞘上缠的红带子,褪了刀鞘,朝三奶奶迎面劈去。 童碧只挑其手腕,班头趁势将刀朝空中远远丢开,双手变为虎爪,直掏向童碧胸前,童碧一面向后退步,一面用棍头左右挑挡,那棍点在手腕上,早点得皮破血流。但这班头不怕痛似的,只管移着鬼步朝前掏来。 退路无多,童碧只得高高将棍抛起,自己侧身腾翻,从他头顶翻过去,反手接了那棍,横展在背后。 那人也接了刀,掉过身来,扎个马步,却是脚尖点地,一动间,身子向下一倒,单手撑地,只见影不见脚,迅猛朝童碧扫腿而来。 看得童碧倒蹙蛾眉,这人不过以刀掩势,杀机却在腿和拳上。这招法,似乎眼熟—— “全家腿。”照升轻声嘀咕。 文甫见童碧不落下风,放下心来,“这又是什么?” “元时蒙古有一支布忽纳惕氏,我朝开国后,蒙古人在民间受鄙受驱,便改汉姓为全,他是全氏后人,祖上擅骑射。全氏腿法有驭马的特点,老爷请看,他双脚向内勾,正是落马时的急招,身子随意横斜却不倒,重心极稳。” “那你呢?” 照升低下头,“小的不才,不敢相提并论。” 文甫淡笑而过,听他说得颇有道理,可观望下来,那班头腿脚虽极快,可童碧却能处处闪避,到情急时,她干脆将棍杵在地上,猴子似的蜷跳而起,空中落下时,只管照着那班头脑袋轮换双脚飞踢。 班头躲闪不开,只得横着两条胳膊护在面前,生受了她这几脚。 早爬起那四个差役,因见班头吃了亏,其中一个便拔刀起步,远远朝童碧背后砍去。 燕恪见状,脑筋急急一转,早先就让那苏文甫在童碧面前占尽先机,才刚祠堂会审,又叫他出尽风头,自己再不出身,将来童碧还不处处只念苏文甫的好? 于是当机立断,说时迟那时快,他拚身跑来,由身后抱住童碧,以他自己的后背替她挡下这一刀。 众人大惊失色,登时在檐下急得跳脚,又不敢上前。 这班头也急跳起来,却踹了那差役一脚,“谁叫你砍的?!” 那差役没料到会挨骂,拿着刀正有些不知所措。班头又吼一声,“走!” 随即五人落荒而逃,苏家上下哪还管他们,都跑来看燕恪。 燕恪倒在童碧裙上,背上仿佛开裂一般,想必有乱糟糟的声音,但他耳朵里嗡嗡的,什么也听不见。 背上大概是一道又长又深的刀口,但不妨事,用北方话讲,他早是块名副其实“滚刀肉”了,再深不过皮外伤。 他伤筋动骨还少么?既然已从牢营那人间炼狱里挣出命来,再天大的风刀沙箭,他也笃信死不了。 他安然阖上眼,觉得脸上有滴滴点点的热浪。是童碧哭了,她的泪和她这个人一样,滚烫得很,能把人的心焐热。 要说这天下的大夫,属李大夫最忙。看完老的看小的,背着药箱马不停蹄,内伤外伤,阴的阳的,他都管。 管得他心力憔悴,恨不能推脱了苏家这门生意,钱要紧,命也要紧啊,苏家这大宅里,可是真的会闹出人命的! 好在这三爷伤口虽长,却未伤及性命,只是失血过多才以致昏厥。这两日间多半昏睡着,换药的时候疼醒过来也是迷迷糊糊,不过用李大夫的话说,晓得疼到底是好事。 李大夫开了些内外用药,隔日血就止住了,那伤口已凝成一道狰狞可怖的血痂。 童碧午间给燕恪换药包扎,看见他背上伤痕虽多,却只这一道伤极长,由右肩胛骨斜至腰上。 这伤是因她而受,她活了小半辈子,除了爹娘,还从没旁人为她受过伤。她用手轻轻一碰那伤口,便有些鼻酸,狠抽了下鼻子。 不知怎的,这抽噎声仿佛传入燕恪梦中,他心口莫名牵疼一下,睁开眼,欲翻身去瞧,却被人一把按住。 “你别翻过来,会压着伤口的。” 是童碧的声音,调门不对,像是混着点哭腔。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23:35分还有一章加更。 第32章 第32章 认得这么久, 还没见童碧哭过,燕恪格外好奇她哭起来的模样,仍坚持将胳膊肘撑在枕上, 扭头来看。 童碧那对漆黑的大眼珠子上果然罩着一层水壳子, 一双月眉微蹙,稍稍一动眉头, 或是一颤睫毛, 那水壳子就似要破碎成泪,点点滴滴撒到他脸上来。 他心里既惊悚,又高兴, 趴回枕头上悄然微笑起来。 这一动, 却蓦地觉得浑身像换了副新骨头,到处发僵,便问:“我昏睡了几日?” “你前日傍晚受的伤,到今日傍晚, 整整昏睡了两天两夜。”童碧见他清醒了,心里大缓一口气, 有点想哭,可是不能哭!他那张嘴就跟酸菜缸里泡过似的,要是见她哭了, 往后还不定怎么挖苦讽刺她呢。 因此强忍住没哭,反忍不住咕哝, “真是一副没用的骨头, 这伤若在我身上, 只怕当天夜里我就醒了。” 他没计较,笑道:“你天赋异禀,我不过是寻常之资, 可我在寻常人里也算好的了,不信你去问问别人,他们挨这一刀,流那些血,恐怕还得再昏昏沉沉睡上两天。” 童碧撇嘴仰眼,“倒也不错,我不过轻轻打了老太爷一拳,他到现在还没醒——可要说他年纪大,也不至于弱到如此地步啊。” 她擦洗过伤口,又往那伤口上撒药粉,低下声来,“嗳,我听说老太爷原来得的是个老糊涂的毛病,怪不得那天他说话颠三倒四,忘东忘西的。老太爷在大宅子里住着,人口太多,他一会记不住这个,一会又想不起那个的,只记得自己年轻时候的事,常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所以才迁去梅兰居养病。” 怪道苏家对老太爷的病讳莫如深,大概是怕这病传到生意场中,会引得人在生意上算计苏家。苏家大大小小的生意虽分与各房经营,到底仍是靠老太爷坐镇掌舵,织造坊那头也是老太爷打理。 他将下巴颏在枕上轻轻一点,“大概是老糊涂,老太爷六十来岁了,患上这种病也不稀奇。” “那他老是不醒,会不会和这老糊涂的毛病有关啊?” 不醒是因为服用了迷药,这件事不知闹没闹出来。燕恪因问:“这两日鸿雅堂可出了什么事?” 这两日童碧根本没工夫顾得上那头,“我不知道,我这两天只顾照看你来着。” “老太爷还没醒?” 提及这话童碧心里头还怕,摇头叹气,“老太爷不会真醒不过来了吧?” 看来他受伤昏睡这两日,苏殿晖并未将老太爷药里掺了迷药的事情同别人说。可苏殿晖此刻装聋作哑却是什么意思?是不想老太爷醒来,还是怕他父亲苏观怪罪? 无论如何,这对自己来说是个绝佳机会,只要拿住苏观下迷药的证据,就算在老太爷跟前立下大功一件。 燕恪思来笑笑,“你得空还是去鸿雅堂服侍老太爷要紧。” 童碧把鼻子一皱,“我不敢去。” “你去,不妨事,先卖个好装个乖,有事没事的掉掉眼泪,在床前说些悔罪的话。等老太爷醒了,鸿雅堂的下人和他一说,他老人家也不忍心狠怪你。”他扭头打量着她笑,“就别光守着我了,眼下我醒了,没什么大碍。” “谁光守着你了?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童碧在背后把嘴一歪,嗤了一声,一巴掌拍在他好的那边肩头,“药上好了,你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吧。” 不过这嗤笑声却比往常小,显得心虚。 燕恪坐起身,扯上中衣,系了衣带,盘着双腿,偏着眼在她脸上瞄来瞄去,嘴上噙着点笑意。 童碧坐在床沿边,给他看得颇是个不自在,半低下脸,目不斜视,只管把自己腿上的裙面上的花纹瞧着,脸上却觉有蚂蚁在爬似的。 他仍不则一声,见她半张脸慢慢浮起些鲜艳的血色,凝在颊腮上,真是清风徐来匀胭脂。他的余光里,还映着窗外那棵紫薇花摇摇颤颤,抖落下的点点碎屑,此刻真是露红烟紫,不由得人不喜欢。 童碧给他看得身子发僵,心内直骂,这泼贼半晌不吭气,不知在看些什么,那双眼睛像生了刺,射来能扎进人心里去,叫人半点秘密都藏不住! 她这个人最是心虚不得,一心虚就常常不打自招。 忍无可忍,她斜挑起眼,“是是是!我承认,我这两日的确是光顾着照看你来着!不过那是因为我感恩图报,你替我挨了刀,流了那么些血,人还昏睡着,难道我放着你不管,还只惦记吃?!” 惦记吃倒没什么,就怕她惦记着“旁人”,好在醒来这半天,没听她提起半句苏文甫。 至于吃饭,多半一顿也没耽误。可做人倒不能太斤斤计较,“得过且过”有时也是生存智慧。 他心满意足地笑笑,“我知道,你最是个行侠仗义之人。不过我也不图你什么报答,你急什么呢?” 童碧瞪大双眼,“我急了么?” 恰逢小楼端着药碗进来,听见问,一观童碧神色,笑道:“奶奶是有些急了。怎么,三爷才刚清醒过来,就把奶奶得罪了?” 童碧起身哼道:“他这个人只要还喘着气,就是得罪我!” 燕恪没搭腔,只没奈何地笑了一笑。 那笑在小楼眼睛里,却别有一种纵容宠溺。她也会心一笑,把药碗递给童碧,“奶奶喂三爷吃吧。” 童碧恨不得一把将药碗扬了,瞪着眼,“我喂他?他自己又不是没长手!” “这两日不都是奶奶喂三爷吃药么,怎么这会又不肯了?” 童碧臊得脸通红,瞥了燕恪一眼,一屁股坐在榻上,“先前他不是昏昏沉沉迷迷糊糊的嚜,此刻他脑子清楚得很,能一样么?” 小楼端着药站在屋中间,正是踌躇,只听燕恪笑道:“罢了,吃个药而已,不就是背上挨了一刀嘛,又没断手断脚。小楼,把药端来给我。” 一听这话,童碧良心有愧,只好先走来抢过药碗,又坐回床边,怨气森森将药碗凑去燕恪嘴边,“我这人最怕欠人家的情,张嘴!” 还人情就还人情,脸红做什么?燕恪笑盯着她的脸,仰起脖子吃药。谁知她越喂越急,险些将他一口气呛死过去。 待他缓过来,小楼也出去了,他便又寻思道:“前日那几个差役去了以后,官府那头可有没有什么动静?” 这事情童碧想来也有些奇怪,那日和官府的人打斗,几个差役落败而去,按说衙门该再派些人来,治童碧个抵抗拒捕之罪才是,可衙门却再没派人来过。 她将药碗搁去炕桌上,急走回来,“你说,是不是大太太打点了衙门那头?” 燕恪只默然冷笑,果然如他所料,那几人并不是官府中人,是有人假冒官差,想趁机将她押出苏家。 思来想去,这大宅里与童碧有仇的,一个是许多彩,一个就是陈茜儿。可当日许多彩竭力主张关童碧禁闭,不会是她。只陈茜儿一声不吭,而且自己承认派人去报了官,那这班人,大概就是她找来假冒的。 只是不知将人押出苏家后,她打算如何处置?要不是他当时看出端倪,叫童碧武力拘捕,真给那几个假差役拿了去,还不知童碧会有何种遭遇。 这个陈茜儿,面上荏弱多病,骨子里却是个心狠手辣的妇人,看来宅子里关于她的传言,多半是真。 不过眼下还是老太爷的事要紧,且先把这妇人放一放。 他自在床上低头沉思,童碧却站在跟前瞅着他,寻思着他突然不开腔,却在想些什么? 还能有什么,只怕又是满腔阴谋诡计要算计谁!对了,这花言巧语的贼狗一向唯利是图,前日怎么突然舍命相救? 她一双眼益发滴溜溜快转着,将他浑身照了个遍,突然想起来问:“嗳,你前日为什么要替我挡刀?” 燕恪回神,抬起头,“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自然是真话。” “真话就是——”他睇她须臾,忽然顽劣地笑了,“我怕你给那些人拿去,禁不住拷打,把我的事也给交代出来。” 果然不该把他往好处想!童碧咬牙一恨,“那假话又怎么说?” “假话嚜,那就要说好听些了。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人突然背后偷袭,我怕你受伤,更怕你死。” 其实按她的武艺,那一刀即便他不来挡,她也躲闪得开。当时那人脚步声才起,她一双耳朵就听见了,没回身是怕分神遭那班头暗算,背后早提防起来了。 他仿佛看穿她的心思,又道:“再说两句假话。我知道你身手不错,可那一点点的‘万一’,我也不敢去赌。你要是死了,我一个人在这苏家大宅里,赚再多钱,独享荣华,也没什么意思。” 怪哉怪哉,童碧却似乎从他眼里看出些真诚来! 不过她怕自己看错了,她看男人一向没个准头。再说这人嘴里也没句有谱子的话,好话恶话,全叫他一张嘴说尽了! 可无论他怎么想,这一救尽管也有些多此一举——嗨,管他呢,到底他豁出命替她挡了一刀,她这辈子还是头回遇到个肯为她豁出命的男人,情不自禁就要感动。 用她娘的话说,她自小嘴硬心软,陌路人给她个馍馍都能将她拐走。 还是她娘眼光毒辣,这是她生来的性情。如此一想,她坦然认命,从前被他骗取三十两的仇怨,从此烟消云散了。 “我也问问你,”燕恪突然出声,“你是怎么推拒梅儿小楼不让她们来替我上药,用的什么借口?” 其实这些旧伤若给人瞧见,他也有应付的借口,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此他照样一脸沉着。 童碧却蓦地慌张,瞟眼看他,“我说,我说你这伤口忌生人,特别是女人。” “伤口就是伤口,还有忌女人的伤口?” 童碧嫣然一笑,“那当然了,有些色胚只要见着女人,浑身气血奔腾,那血止都止不住,这还不忌女人?” 也有理,可他并不是个好色之人,这是苏家上下有目共睹的,怎么她们不拿话驳她? 待要问她,见她已溜到门帘底下去了,忙喊:“你上哪里去?” 童碧头也没回,径丢下帘子出去,“不是你吩咐的嚜,我去瞧老太爷!” 她哪好意思说实话,当时她多半是脑子进了水,情急之下,竟对小楼梅儿说的是:“我的男人只许我看,不给别的女人看!” 可惜悔时晚矣,梅儿那张嘴哪有个把门的?这两日工夫,苏家大宅内已到处传言说,这三奶奶心眼只针尖大,好吃醋,不容人,连丫鬟们多瞧三爷一眼她都不许。 这厢童碧正往鸿雅堂去的小路上,可巧就听见前头老太爷院里的两个三十来岁的媳妇在说话,仿佛说到“三奶奶”,她耳朵一竖,偷摸跟在后头听。 一人说:“看不出来,咱们家那位三奶奶的醋性如此大,宴三爷给丫鬟多瞧一眼她都不高兴。” 那一人道:“听说春喜就是因为讨好宴三爷,想抬作姨奶奶,被她到大太太那头告了刁状,这才被随便配了个辞去不要的伙计。到底是年轻,不能容人,哼,这时候就容不得,将来宴三爷真讨了姨奶奶,她还不怄死过去” “虽说没了春喜,可还有小楼梅儿两个呢,那两个的相貌也不赖,那就是两片新鲜肉搁在黛梦馆,是猫儿岂有不动心的?就是圣人,只怕忍得了一时,也忍不住一世。” “说得就是啊,三奶奶那样小的心胸,又是那么大的脾气,日后三爷倘或真讨个姨奶奶,三奶奶还不把人打死?她连老太爷都敢打,还会对小老婆留情面?” “你还不悄声些,要是给三奶奶听去,仔细连你也狠打一顿!” 见二人回头,童碧慌忙跳进花丛里躲,直等二人走远了方瘪着脸出来。 好了,如今苏家上下都当她是母夜叉,还是个心胸狭窄爱吃醋的母夜叉! 她嘴里嘀嘀咕咕骂着梅儿那多嘴多舌的,直骂到鸿雅堂来。一进正房,听见执事丫鬟说三老爷三太太正在卧房里侍奉,她神色一变,便欲转背出去。 不巧苏文甫正踅出来,一声叫住,“三奶奶,怎么刚来就要走?” 她显然有意躲避他,昨日他去黛梦馆瞧燕恪的伤势,她也只是行礼道谢,半句话不曾多讲,仿佛从前从未认得他一般。 他猜是为自己对她欺瞒身份的事生气,便特地近前来,悄声笑道:“我并不是存心要骗你,实在是——那日柳月斋初见,我怕说出我是三老爷,你当我是长辈,在跟前就拘束不自在。” 童碧立在半高的门槛前,忍不住睐一眼,“那你后来怎么不说?你有的是机会对我说实话,可一直在骗我。” 文甫勉强笑一笑,低声道:“你那时说要借钱给我,我想弄明白,你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有这份好心。” “那你弄清楚了么?” 文甫生意场上驰骋多年,岂会看不穿人心?何况童碧并不擅遮掩,喜欢或讨厌,都挂在脸上,一双眼睛更是恨不能明明白白告诉你知道。 他知道她对他有些发于男女之情的好感,可她是三奶奶,有夫之妇,她自己都未必能理得清那份错乱的情愫。而他是三叔,要是道明了身份,那乱糟糟的局面不知添多少尴尬。 总之他一瞒再瞒,拖拖拉拉,心里也道不明个缘故。 恰如此刻,他没来由的缄默与微笑。 那笑简直不知是何道理!童碧最恨人积粘不爽快,当下把眼一乜,“骗得人团团转很得趣么!” 文甫抿一抿唇,笑道:“抱歉,是我不对在先,你怨我也应当,只是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将功折过的机会?” 按童碧的脾气,若换别人这般愚弄她,早该一拳砸过去了。可不知怎的,她在他的沉敛温柔又端方的君子气度前,总有些束手束脚,不便对他动用暴力。 用文绉绉的词说,是常带着些“自惭形秽”。 在他跟前,本就有些相形见绌。眼下倒有一点好,他原是三老爷,是长辈,刚刚好可以断了这念头。 她不接话,转身要走,“我晚些时候再来。告辞了,三叔!” 刚要抬腿跨过门槛,不想被文甫一把又拽回槛内,“我听说宴章清醒过来了?我今日还不得空去瞧他,不知他伤势愈合得如何?” 童碧扭脸一看,他脸上已端出些长辈的威严,蓦地惊她一下。 这话问得合情合理,她只得掣回脚来,老实作答,“上过李大夫给的药粉,伤口已结痂了。” 文甫又浮起温柔的笑点一点头,还待要说什么,却见陈茜儿由卧房出来,老远就朝童碧点头微笑。 前日分明是她报官将那五名差役引来,这时候又笑得一脸温柔和善,简直叫人糊涂,她到底是好是坏? 童碧一时弄不清,只得也回个笑脸,“三婶。” 茜儿近前来,也过问燕恪的伤势,童碧仍是原话回她。 她听后,轻缓一口气,笑道:“清醒过来就好,老太爷这里还没醒呢,家里可别再添个昏睡不醒的人,还不够下人们忙的。我这就去瞧瞧宴章。” 说着,把文甫看一眼,“老爷也一齐去吧。” 文甫含笑不答应,一双眼只在童碧身上,“三奶奶一道回去?” 童碧却让进来,“我是来瞧老太爷的,三叔三婶先过去好了。” 茜儿便掣一掣文甫衣袖,拉他出门来。 他却仍扭头瞧童碧,见她已踅过卧房那碧纱橱,那片清瘦背影在门后一折,就干脆利落地不见了,只瞧见门内几片帘影空荡荡地挹动着。 他心里也似陡然落得空荡荡,原本先前与童碧只是逗个趣。眼下倒还真像若有似无,心里牵绊着一线什么。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这是二更。 第33章 第33章 文甫与茜儿两个一道朝黛梦馆来, 走了半路无话。茜儿最怕同他共处时的这沉默,尽管他从不与她多话,但好像她的一举一动, 他早就看穿了一般, 沉默中满布对她的失望。 她心里一急,分辩起来, “前日我并不是有意要叫衙门治三奶奶的罪, 我只是太过担心老太爷,又怕二嫂过分为难三奶奶,所以才先向衙门那头禀报了一声。万一老太爷有个什么不测, 到时候衙门来问, 咱们也不至于落个包庇之罪。” 文甫只轻笑一声,“你一向想得周到,说话办事都占得住理。” 这话中的嘲讽显而易见是认定她不安好心。 她摇头苦笑,眼泪便挥洒在这幽长小径上, “自从当初华家姑娘一死,在你心里我早是个恶毒的女人, 我知道,无论我怎么说,你都不会相信。” 文甫含笑睐她一眼, 并不搭茬。 “那你哪怕是骂我一句呢?”她偏过脸来,目光幽愤, “你为什么连吵都不愿和我吵?” 文甫倦淡地反剪双手, “吵架这种事, 是寻常夫妻间的事,我们可不是寻常的夫妻,强扭的瓜不甜, 就算吵一辈子,恐怕也不能结得同心。只是你何必同三奶奶过不去?她与我清清白白,并没什么瓜葛,也不碍着你什么事。” 茜儿听他说得不留情面,轻轻磨了磨双唇,一吸鼻子,微微笑了,“既是清清白白,一开始为什么不告诉她你是苏家的三老爷,是她的三叔,偏借连舟的身份哄她做什么?我跟你到底做了五年的夫妻,我了解你,你从不做无缘无故之事。突然来了兴致和人逗趣,那么这个人,再不要紧也要紧了。” 文甫轻笑,“你以为你很了解我?也许我除了你之外,愿意同很多女人周旋逗趣。难道一个个的,你都要和人家为难?那你还真是有精神。” 这是气话,茜儿知道,她素日虽不大出门,可他在外头的动向,她也知道一些。自从那华家小姐死后,从没听说他常与哪个女人来往打趣,直到这三奶奶进门。 她心里突然袭进一份嫉恨,“我的精神只牵挂在你身上,哪有工夫和不相干的人为难计较?只要你不放个人来横插在咱们夫妻之间,自然大家平安。” 总算她肯露出点真面目了,文甫转过来睨她,“你威胁我?” “我等过你,求过你,软话痴话说了好几年,你丝毫不动容。眼下除了威胁你,我想不出再有什么法子能叫你回心转意。” 他冷声道:“我们之间,恐怕还谈不上什么‘回心转意。’” 她倏地站定,转过身子,抬手欲摸他的脸,“你说你待三奶奶清清白白,那我就更想不通了,你对个外人都那么体贴温柔,怎么唯独待我这么心狠?” 他朝后一仰,躲开了她的手,“我还记得当年新婚之夜,你说你只希望常伴在我身边,别的再无所求,也不奢求我的体贴喜欢。” 她将悬空的手慢慢收回,双手交握在腹前,笑道:“当初,你答应我会尽一个丈夫的本分。可如今,你连家都不怎么回来了。是你先食言的。” “你当初也答应过我,不会为难华雪。” 她恍然一笑,映着遍地黄昏晴柔,“那好,就当我们都言而无信了吧。” 文甫冷冷一笑,错开身一径朝前走了。 未几走到黛梦馆来,见燕恪正在右边暖阁内,绕着圆案慢慢走动。他里头穿着一套薄薄的玉色衣裤,肩上挂着件湖蓝云锦外氅,两个丫鬟欲去搀扶,给他推拒了。 文甫含笑走来罩屏底下,“宴章,你失血过多,恐走多了头又发昏,还是叫丫头扶一扶的好。” 燕恪迎来行礼,请二人榻上坐了,命小楼端上两碗冷萃茶来,便问及老太爷的情形。 茜儿道除了不见醒,倒没别的症状。说完便笑,“才刚我们从鸿雅堂出来时,正巧碰见三奶奶过去。怎么,你才好了,三奶奶就赶着去瞧老太爷,倒放心得下你?” 燕恪坐在圆案前低头一笑,“三婶取笑了,我没什么大碍,只是流了点血而已。老太爷昏迷不醒,到底是被媳妇打跌倒了所致,她急着等老太爷醒了,好向他老人家磕头认罪呢。” 文甫道:“我问过李大夫,三奶奶那一拳打得轻,不与她相干,老太爷本来就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昏迷不醒,大概是那病根的缘故。” 这说法十分牵强,燕恪心知肚明,他是有意替童碧开脱,前日祠堂又去得及时,可见他待童碧果然有几分好感。 说是说长辈,可他也不过二十九的年纪,只长童碧九岁。在童碧眼中,大概这才是沉稳典雅一类男人的典范。 他禁不住细看文甫一眼,果真是仪表不俗,气度不凡,不似生意人的庸俗,倒有些读书人的高雅。 险啊——好在才刚问起小楼,听说昨日苏文甫来这屋里瞧过他,童碧并不大与文甫搭话,显然是不能原谅他欺瞒她的事。 他思量着,笑着朝文甫拱手,“媳妇粗鲁无礼,不知才刚碰见,有没有得罪到三叔的地方?侄儿这里先代她向三叔赔罪。” 文甫正待开口,茜儿先微笑着接过话头,“你是多心了,你三叔对晚辈最是心胸宽广,三奶奶纵有千万个不是,他也能包涵。” 燕恪听辨这话略微含酸,这倒不合她素日的语言,她素日在人面前提起文甫,总是百般显示他们夫妻如何恩爱。大概以为他不知内情,所以不加小心。 岂不知她能晓得文甫与童碧私下结识的事,还是他有意让春喜透露给她的。他原意不过想让她这头约束住苏文甫,没承想她前日弄了班假差役来,摆明是要先“铲除”童碧。 茜儿睐一眼文甫,又同燕恪嗔笑,“那天你舍身替三奶奶挡那一刀,把阖家上下吓得丢了魂。真是想不到,你与三奶奶才做了不到两个月的夫妻,就情深至此,肯舍命抵挡。三奶奶恐怕要心疼死了,在房里不知为你流了多少眼泪。” 言讫,余光瞟文甫,见他此刻只微笑,也像要听听燕恪如何说。 燕恪漫洋洋的笑意中掺着一丝腼腆,可说的话,却半点没不好意思,“三婶取笑了,夫妻一体,我怎能眼睁睁见她受人暗算?我是她丈夫,我不去替她抵挡,还有谁替她抗?她见我伤了,虽然痛心,可痛心总好过伤到她的性命。” 文甫的微笑冻在唇上,“怪不得才刚我见三奶奶眼圈红红的。” 瞧得倒仔细!燕恪与茜儿不谋而合,皆在心头冷笑。 这对夫妇再少坐片刻,便起身告辞。燕恪披着氅衣挺着伤痛硬是给送到了院门外,待走回房来,忽觉肚饿。 已值天色擦黑,想来童碧在他醒前就该用过晚饭,便没等她,命小楼梅儿去厨房传了一人的饭菜来,掌上灯,自在暖阁用晚饭。 不想刚端起碗,童碧就闻着味回来了,见桌上三样小菜,只一副碗筷,便悻悻转去榻上坐着。 小楼因问:“奶奶这么快就回来了?” “二老爷去接了我的班,叫我回来照看宴章,可不是我不愿意多服侍老太爷。” 燕恪见她两眼直盯着桌上三个盘子,笑得没奈何,“你又饿了?” 趁此刻还见些亮,童碧摆手打发小楼梅儿出去乘凉闲逛,叹着气走来桌前坐,“依了你的话,在老太爷床前大哭了一场,把下晌吃的晚饭都给克化完了。你不晓得,哭也是个力气活!我这辈子,也就是爹娘过世的时候才这么哭过。” “你是如何哭的?干哭还是念了几句词?” 童碧回想起来,方才坐在老太爷病床前,上半截身子扑在老太爷身上,学人家哭丧一般,哭天抢地,又是捶床又是跺脚,口里悔不当初,痛数了自己种种不孝。 给那二老爷苏观听见,笑着进来,“三媳妇,老太爷是昏了不是死了,你哭出这么大的动静,不知道的还当你在发讣告呢。” 燕恪听她讲述,端着碗半冷不热笑一下,“这个时候了,二老爷还能说笑,真是稳如泰山。” 童碧支颐着半张脸,也笑了一下,“才刚李大夫去了,我细问了问,他说老太爷没什么大碍,迟早会醒的。李大夫的话准没错,我看他医术高明,他给的那药粉,不过往你那伤口上撒了两天,你瞧你的伤口就结痂了。” 看来苏观只是想迷晕老太爷拖延住时间,多半这几日忙着做染坊里的假账。在账上私自挪用几万银子,还是怕难同老太爷交代。 只等账面上做得天衣无缝了,老太爷大约也就能行了。 他闲适地搁下碗,“李大夫来不来咱们这屋?” “来,他瞧过老太爷,就来瞧你的伤。” 燕恪暗暗盘算好,抬眼睇她,笑脸上略带点阴阳怪气,“你在鸿雅堂撞见三叔了?” 说起这事来,童碧不由得垂着头自怨自艾,半晌忽想起来,不对!他这两日只顾昏睡,她根本没同他说过苏文甫就是那个“杜连舟”的事,他为何是这瞧笑话一般的表情? 她两眼一转,“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说的杜表哥就是三老爷苏文甫?” “我从哪里知道?”燕恪忙端起碗来往嘴里扒饭。 她劈手夺过碗,重重放在桌上,两眼紧盯着他,“不对,你要是不知情,怎么会摆出这副奸相?”说着,将月眉一皱,“还是不对,你又怎么会知道?难道你与真的杜表哥对质过?” 燕恪又含笑端回碗,“什么真的假的,这苏家大宅里真真假假的事太多,瞧,把你绕得话都不会说了。” 她又抢过碗,“你最好坦白交代!” “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你要我交代什么?你看你,也学人疑神疑鬼起来,这就有些不可爱了,女人心太细,不见得一定是好事。” 他窥着她迷迷糊糊的神色,“你看那陈茜儿,她就是心思太细腻给闹的,好好的一个美人,倒弄成个刻毒怨妇了。” 一说到陈茜儿,童碧抱着碗狠狠点头,“我这下知道她为什么平白无故和我过不去了,原来是为苏文甫的缘故。嗳,你说她是不是误会我勾引她丈夫?” 那是误会么?燕恪斜着冷眼,“以你先前对这位假表哥的言行,很难不叫人误会。” 童碧一回想,恨不能回过头去掐死当时的自己,心道:姜童碧啊姜童碧,你真是有眼无珠,怪不得这么些人来骗你! 一念及此,满心悔恨,“这下好了,无意中又与陈茜儿结了仇。嗳,方才他们过来看你,可和你说了什么不曾?” “你想听什么?”燕恪一面反问,一面伸手拿碗,口气凉幽幽的,“你是不是想听三老爷来道歉悔过?” 人家才刚已经道过歉了。童碧低下头,两手死死把着碗,心下只想着苏文甫的脸色目光,才刚他说的那番话,倒像是真的。 只是如今形势不同了,他成了“三叔”不说,还早有了妻室,她姜童碧可是不给人做小老婆的。 燕恪见她神情踌躇,一片怅惘,猜她肯定又在想苏文甫。他抢那碗没抢着,倒牵痛了背上伤口,嘶一声,愈发没好气,“你到底让不让我好生吃饭!” 童碧回神见他眉头紧蹙,忙把碗搁回他身前,陪着笑,“对不住,你吃你吃。” 这一牵痛不要紧,却像把血痂扯裂了,渗了点血在背上。他扭头往肩后瞅一眼,暗瞪她,“你替我看看是不是又流血了?我在这里身负重伤,两天没好好吃饭,你倒还有闲心去想一个刚见面就不安好心蒙骗你的男人。” 他说的这个男人怎么似曾相识?不就是他自己么! 可人家带着伤,这伤还是代她而受,她没好说,只起身走来他背后瞧伤口,“是渗了点血,不过渗得不多,不要紧。” 燕恪冷笑,“伤不在你身上,你当然不要紧。” “就是伤在我身上我也不要紧!谁像你?”童碧翻着白眼走回旁边坐了,打量他的神色,“你突然怄的什么气?” 燕恪却沉默着,眼皮半垂,心里很笃定,的确是有些喜欢上她。 可现在还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他牢营出来,一无所有,连眼前的锦衣玉食都不是自己挣来的,赤手空拳,拿什么对她说“喜欢”?何况从前与她有诸多过节,她虽好哄,心底里却始终对他存着不少偏见。 他对待她的方式,只能是温水煮青蛙,慢慢蚕食。 他将嘴里的吃食细嚼慢咽下去,冷哼道:“我能怄什么气?我不过想提醒你一句,眼下人家是三叔了,你可得注意分寸。” 不知怎的,童碧对他这说辞忽然有点失落。 她没由来地发怒,将一个盘子端起又重重放下,“吃吃吃!跟头猪似的,就知道吃!” 燕恪两眼大睁,“你倒来说我?” 饭毕,还没等来李大夫,倒见兰茉先扫着细拐来了。进屋不见丫鬟,一问童碧,得知两个丫头皆被打发回房了,便将目光拨正,把细拐靠罩屏角,自去添了盏灯搁在炕桌上,安稳在榻上坐定,直盯着他两个笑,神色中满是调侃意味。 这半老徐娘,不知那脑袋里成日间寻思些什么!童碧当即瞪她一眼,“姨娘,你笑得又奸又霪的做什么?是不是打我什么歪主意?” 兰茉忙摇手,“不敢不敢,三奶奶天大的本事,一班当差的都不是你的对手,我还敢老虎嘴上拔须子?不过,就怕有的人在打你的主意,可我倒觉得这不一定是个‘歪主意’。是吧,二郎?” 燕恪一口茶呛在嗓子眼里,咳嗽几声,正了正声色,“崔姨别说笑了,缀红院有什么动静没有?” 兰茉撇嘴摇头,“没别的,就是苏罗香这两日净给我摆脸色,抱怨我的儿媳妇带累了她们母女。” 童碧一乜眼,嘴皮子动起来,悄无声息地不知在骂苏罗香些什么。 燕恪没理会,又问:“那苏殿晖呢?” “他也没什么,除了每日按时辰去守一守老太爷,就是在昭月院窝着。” “他这两日没到染坊去?” 兰茉仍摇头,“听他说二老爷许了他几日假,让他专心在家照看老太爷。” 燕恪沉默片刻,抿起一丝黯淡笑意。隔了片刻,倏地抬起头问:“崔姨那头有钱没有?” 问得兰茉心里只犯嘀咕,敢情他发家致富的门道是先来坑自己的银钱!她支支吾吾,不敢答话。 燕恪笑一笑,“崔姨不要多心,我问你要钱,也是花在你自己身上。” 兰茉低声咕哝,“我可没什么要用钱的地方。” “怎么没有,崔姨总不会想一直装瞎子吧?”他站起身,引着两人进卧房说话,到窗前将西厢那间小楼梅儿睡的屋子哨探一眼。 童碧早一屁股落在榻上,“你别瞧了,她们两个若是出来,我听得见。” 燕恪方安心,搬来凳子坐在榻前,“崔姨,你这瞎子装得再像也终归不是真的,早晚要露馅。我想不如找个大夫,把你这瞎眼的毛病给‘治好’,可要人家大夫帮着扯谎保密,少不得要花大价钱。” 原来是这个用处,兰茉成日装瞎子也装得提心吊胆,寻思须臾点头,“银子我那里倒是有一些,当初在嘉善,被苏家的小厮错认成兰茉姐,他们替我打点行李,把兰茉姐的二百两银子也给抬来了,我一直搁在屋里没动用过。还有我自己积攒的月钱,也有几十两。” “几十两就不必了,你把那二百两给我,我这里再替你添上二百两,买通个大夫替你看诊。” 童碧原在炕桌上支颐着脸听他二人说,听到此节,忽想起那没送出去的三百两银子,燕二可别是指这笔钱吧? 她倏地放下手,“那是你借给我的,就是我的钱了!” 燕恪白她一眼,“你情愿拿去贴补那些不相干的人,不情愿借给盟友?” 他不知是因怕她名声不好听,还是顾及自己的颜面,把“男人”减去一字,只说了个“人”字。 旋即兰茉跟着鄙夷地啧了一声,“你这媳妇!怎么胳膊肘向外拐?眼下咱们可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再说了,前日你挨罚,我可是忙前忙后帮你开脱,你转头就忘了我的恩情?” 两个人合力说得童碧无地自容,当即大手一挥,“别说了,钱你们拿去就是了嚜,把我姜童碧说成铁公鸡了。” 兰茉得偿所愿,登时堆起笑脸,“哪能呢,你是视钱财如粪土。” 谋定银钱,燕恪又盘算着大夫人选。这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没有别人,唯那倒霉催的李大夫是也! 正巧李大夫从鸿雅堂出来,正往黛梦馆这头赶,前头一个小丫鬟提着灯笼引路,遍地冷森森的月光,夜风一吹,令他蓦地打个寒颤。 大夏天打冷噤,这可不是好兆头!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34章 第34章 果不其然, 李大夫这厢及至黛梦馆,进屋瞧过燕恪的伤,就见燕恪扯好衣裳, 转过背来, 坐在榻上望着他似笑非笑。 有些不妙,这位三爷听说从前跟着他老娘流落异乡, 是苏家刚认回来的孙子。谁知原来二十来年间, 他们母子是如何过的?孤儿寡母,必然受人欺辱,他身上那些旧伤, 恐怕就是时常同人打架斗殴所致。 这人骨子里绝不像他面上一般斯文, 是个狠角色! 这老头子心里陡然打起鼓来,背起药箱便笑呵呵打拱,“宴三爷的伤已经结痂了,只要不抠不抓它, 渗点血也没什么大碍,不必惊慌。等先前那罐药粉使完了, 老朽再带药膏来。眼下天色不早了,老朽先行告辞,明日再来。” 一步还未迈出去, 见那位瞎眼姨娘竟然从榻上弹起身,精准无误挡来他面前, “李大夫, 别急着走啊, 我们宴章还有话同您老人家说呢。” 李大夫两头惊惶不定,只得掉身回燕恪跟前,“三爷还有什么吩咐?” 燕恪却朝童碧使个眼色, 童碧搬了条梳背椅来叫他坐。他踟蹰不敢坐,童碧一只手扶着椅背瞪他一眼,他领会那意思——必须坐,没商量。 这位三奶奶也不是个好惹的,这几日他可听见苏家下人说了她不少“英勇事迹”,先是拳打老太爷,后又恶斗衙门差役,五六个练家子的男子汉都不是她对手,何况他一个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 李大夫到底常年在市井之中混事业,十分有眼力见,当即一屁股坐了,直朝燕恪笑,“三爷太客气了,有事只管吩咐就是,我给你们家老太爷瞧了近两年的病,大家早是老熟人了嘛,不要客气,不要客气。” 燕恪阴沉沉一笑,拔座起身,炕桌上那三头烛台上的火苗子便跟着颤一颤,“说得是啊,李大夫给老太爷瞧了近两年的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们苏家待你一向不错,李大夫怎么还忘了医德,给老太爷下迷药?” 此话一出,非但李大夫神色大变,连童碧兰茉两个脸上也浮起满面震恐。 “原来你给老太爷开的是迷药?”童碧惊骇之下,一把揪住李大夫衣襟,将他从椅上提起来,“怪不得老太爷一直醒不过来!你这败坏良心的恶郎中,说!为何要毒害老太爷!” 李大夫两手慌在胸前摇撼,“我没有,我没有啊,我一个大夫,救不了人都要受人责骂几句,哪敢下毒坑害人命嘛!” 燕恪转到二人身旁来,睇着他笑笑,“你在老太爷的药里额外添了能致人昏睡不醒的川乌草乌,混在别的药材里,磨成药粉,每日一包让鸿雅堂的丫鬟煎来喂老太爷。那装药的布包都丢在柴房里,要不要我此刻叫人去柴房里找了来,另请个高明的大夫辨一辨,看你还如何抵赖。” 兰茉定下神,也在榻上笑道:“李大夫,我看你还是照实说了吧,不论是致人昏迷的药是还是致死人的药,反正毒害老主顾,告到衙门去,你一家老小可都得跟着你下大狱。” 燕恪又轻声笑道:“我听说你家里还有对双胞胎孙子,才七.八岁,常在你家附近白玉桥头玩耍。那河虽窄,水却深,你就不怕他们两个哪日失足掉进河里去?” 李大夫心头一颤,见他眉宇间阴鸷冷漠,比苏观瞧着还要狠毒几分,想是说得出就做得到。 他哪敢拿孙儿性命去赌?便将老脸一挤,一声哀呼,双膝落地,“我真没想害尊家老太爷,无冤无仇的,又是大主顾,我害他做甚!我不过,不过是受人之托,让老太爷晚几日醒过来,那些迷药,真不会害他老人家性命!” 三人盘问之下,这李大夫如实招来,原来老太爷刚昏过去那日,他进苏家大宅来看诊,出门却又被二老爷苏观请去附近一家酒楼里商议事情。 苏观许给他,将来在南京城寻个有名望的举人老爷,不教别人,只上他家里头去教他两个孙儿,连束脩之礼他也包了去。 李大夫起初以为是做儿子为家财之争想毒害老子,可苏观再三发誓,只需下点迷药,让老太爷晚几日苏醒。他一寻思,既然他肯让自己亲手下药,轻重自己便能把握,肯定不会伤及老太爷性命。 何况当初是苏观一力举荐他替苏老太爷瞧病,这两年得了苏家许多赏钱,也算欠苏观一份人情。实在没奈何,这才敢答应。 “三位佛爷,我敢拿我一对孙子的性命发誓,真就下了点迷药,只要药一断,不久老太爷自然就能醒过来!” 燕恪望着地上慢慢点头,“等老太爷醒了,你这些话,可敢去和老太爷说?” 原来是这做侄子的想告发二叔。李大夫垂着脖子,真是左右为难,“二老爷待我不薄,我去老太爷跟前说三道四,岂不是——” “二叔从前待你不薄,你怎知将来我待你如何?”燕恪淡淡一笑,“还是说,你那两个孙子的小命不想要了?” 闻言,童碧不由得睇他一眼。他那副漠然神气,令人觉得他说得出做得到,可不单是吓唬人。 燕恪没察觉她的目光,自顾对李大夫说下去,“你若肯对老太爷如实道明,二叔许给你的,我一样能许你。不单能给你家两个孙子请一位好先生,将来他们高中秀才,我还可以保举他们到国子监念书。” 这位三爷先前可是在国子监做官,想来不是说空头话。 如此威逼利诱之下,李大夫只得应承。 兰茉等他二人说完了,在李大夫背后朝燕恪挤眉弄眼。 燕恪领会,又朝李大夫转成一副祥和面孔,“我也不是白叫你李大夫做事,也要叫你发发财。我这里有桩生意,不知你肯不肯做?” 好处这就有了?李大夫半信半疑,“三爷说的什么生意?” 燕恪望向兰茉,澹然笑道:“我娘的眼睛其实前两年就看得见一些了,只是初回苏家,怕大太太有所忌惮,才瞒着没说。可我娘总不能装一辈子瞎,又怕此刻才道出实情,更惹大太太生气,所以想请你假意替我娘治这盲症,隔个把月,就说她的眼睛能瞧见些影子,混过去了就成。” 李大夫对这番说辞也有些疑心,不过大户人家的事不好说,女眷争风吃醋,男人争名夺利,谁知实情到底如何? 他吃了这回教训,深知这苏家大院里的事,还是少知道为妙。 “这件事也不让李大夫白忙,改日我派人将三百两纹银送去府上。” 李大夫一笑,只管应承下来。 两桩事议定,李大夫并兰茉前后告辞而去,燕恪又在窗户里唤来小楼梅儿端水洗漱,与童碧吹灯歇下。 自从他受伤,两个人掉了个,如今是童碧睡床下,燕恪睡床上。他睡床下睡久了,猝然间还有些不惯,便挪到床边,望着床下道:“还是你到床上来睡。” 满月当空,月光从窗屉上淌进屋,可以清楚看见童碧一条腿高架在另一条腿上,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只管望着上头横梁出神,“你方才拿李大夫的两个孙子要挟他,到底是吓唬他的,还是说真的?” 原来这半天她是在寻思这个。她这人虽粗,心也不细,却有一副好心肠,和她那暴脾气十分不衬。他此刻忽然希望,她由内到外,都如“凶神恶煞”一般才好,免得告诉她实话,把她惊吓住。 他在她心里虽然早不算个好人,可还不敢叫她以为他已坏到无恶不作的地步。 他趴了回去,在枕上笑一声,“自然是吓唬他了,杀人我也不敢的。” 童碧脑子一转,眼抬到床沿上。他趴在里头,并不见他的人,但也能想象他脸上戏谑的笑意。她觉得他是在扯谎,要是不敢杀人,当初在牢营又如何同人比狠? “我怎么觉得你是在讲真的。”她咕哝道:“人家还只是半大点的孩子,你可别欺负弱小。就是大人,吓唬住他就结了,也别害人性命。” 燕恪索性将枕头挪到床沿边,脸半埋在上头,只露一双幽沉的眼睛朝下望着,“你把我想得太坏了。你也不单被我哄骗过银子,不止上过我的当,难道你待那些坑骗过你的男人,也是如此恨得念念不忘?也将他们看做罪恶滔天之人?” 童碧剜他一眼,“我可不是小肚鸡肠,那些人我早就不记得了。” 如此说来,她单记恨自己?他真不知该不该高兴。 “不过你和他们不同。” 他的心一跳,嘴埋在枕间,情不自禁弯起来,“有何不同?” “他们骗了我的钱,就躲得远远的,不见面自然慢慢就忘了。可你日日在我跟前晃,我想忘也难。” “那就不要忘,把我存在心里。”他的声音蚊呐一般。 童碧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一笑了之。 她乜一眼,翻过身去,背对着床,暗暗寻思他这人有时说话不阴不阳,做起事常常心怀叵测,前两日差一点因他替她挡刀一事,感动得一塌糊涂,忘了他的本来面目。 好险!得加倍提防着他才是。 可越如此想,一双眼睛越是忍不住朝脖子后头瞟。无论如何也瞟不见他的身影,她一颗心像被人在后头扯着,又想翻回身去看他一眼。 燕恪以往受不得她聒噪,眼下她蓦地不说话,他反而心里有些不安。 可男子汉大丈夫,做事就该不拘小节,他吃够了那些“小仁小义”的亏,老早就决定改一改性情。她若觉得他坏,也没办法,只有坏下去。成王败寇,终有一日自己发达了,她也会倾慕他的本事。 他瞧着她的侧卧在地上的轮廓,那腰线深陷下去,仿佛落满月光的山谷,似有花香暗拂过,他在她背后静静一嗅,默然微笑。 次日,李大夫再来,暗中停了老太爷的迷药,一面又装模作样替兰茉瞧起盲症来,引经据典,编出套唬人的说辞,说兰茉这瞎眼的毛病是还有得治。 谁不知道李大夫是出了名的医术高超,苏家上下都有些信了,更兼童碧在旁撺掇,“那就拜托李大夫,您老人家先治治看,治不好也不怪你。” 只穆晚云脸上带着些不高兴,宋兰茉瞎了,凡事只能仰仗她这正房太太,素日在她跟前做小伏低,懂事得像个仆妇。倒别因眼睛治好了,反而不会看人脸色。 苏殿晖瞟见她脸色淡淡,装没看见,走到榻前,半蹲在兰茉膝旁,细瞅她眼圈周围扎的那些灸针,笑问:“姨母疼不疼?” 疼也得忍!总比成日家装瞎子松快。她摸到他脸上,柔情微笑,“不妨事。” 李大夫又在她眼睑底下扎了细细一针,“晖二爷放心,忍一忍疼,夜间再敷些药,过一两月,姨娘这眼睛就能瞧见些影子了。” 殿晖却不见笑脸,“就只能瞧见些影子?你不是号称华佗在世么,就不能让姨母的眼睛完完整整复明?” 李大夫尴尬一笑,“要是刚失明那阵,尚有法子痊愈,可这已经拖了这些年了,陈年旧疾,很是棘手。” 殿晖待要怪罪,兰茉忙摸到他胳膊上,“能看见个模糊也是好的,你就别为难李大夫了,这会遇见他老人家,也是姨母的运气。” 众人没好再多言语,只童碧暗翻白眼,这人装起慈爱体贴来,简直能以假乱真。 那头燕恪也不落殿晖下风,在另一边握住兰茉另一只手,连眼圈都有些红了,瞧得童碧又在心内咋舌,真的好一出感天动地“母慈子孝”的大戏,一个个都功夫了得! 这里治着眼疾,第二天天不亮,又听见鸿雅堂传出喜讯,老太爷醒了! 头一个赶去房中的是文总管,这文总管打年轻时候起就是老太爷的心腹,自从老太爷一倒下,就在正房外间榻上铺了床守着,听见丫鬟一叫唤,比谁都高兴,胡乱套了件袍子便踅进卧房来。 老太爷苏秋山正靠在床头要茶吃,文总管忙从丫鬟手里接过,亲自捧到床前。秋山吃尽,方环顾四周,“我不是在梅兰居养病么,怎么回家来了?” 文总管一惊,打量他的脸色,见他神情与常人无异,不像在梅兰居的时候那般稀里糊涂颠三倒四,好像昏睡这一场,倒把先前老糊涂的毛病给睡了过去。 “老太爷还记得在梅兰居养病的事?老太爷还记得些什么?” 秋山凝眉道:“我想起来了,那日我回家来,给个年轻丫头打了一拳,后头的事就记不得了。” “老太爷是被新娶的三奶奶错当成贼给打了,跌昏过去,算算已睡了六天了。您这会觉得怎么样?” 秋山掀了被子,骨头倒硬朗,待要下床走动,只是腿脚有些僵麻,“别的没什么,就是这把老骨头经不住久躺。老文,你扶我到院里走一走。” 文总管忙来搀扶,两个人直走到鸿雅堂大场院中来。天色迷蒙,一轮晓月还未落下去,天边已有一线微曦。四面廊下皆挂有绢灯,廊下穿梭着丫鬟仆妇,个个高兴不已。 秋山瞧着那些仆妇小厮,禁不住一声叹息,“还是家里好啊,梅兰居不好住,屋子少,院子也小,也没这么些人,不似家里热闹。” 文总管又是一惊,从前老太爷可从来记不住发糊涂病时候的情形,今日好了,却还记得在梅兰居的事。 “老太爷,咱们几时迁去的梅兰居,您可还记得?” 秋山含笑点头,“宴章接回家没几日,我就发了病,咱们就去了梅兰居,期间回来过一趟,是宴章成婚那日,回来受孙媳妇磕头。” 说着,两条掺银的粗眉一拧,转过脸来,“你才刚说的打我的那个三奶奶,是不是就是宴章新讨的媳妇?姓易,叫个什么——” “叫易敏知,娘家在桐乡县开布店的。”文总管笑叹,“就是她,有些没大没小,听底下人说,她吃得多,力气大,能顶两个男子汉的气力呢。是个爽直脾气,就是过于莽撞了些,那日您回家来,我们稍微一错眼的工夫,就被这三奶奶当贼打了一下。” 按老太爷素日的脾气,必要命人传三奶奶兴师问罪。可兴许是年纪大了的缘故,又赶上大病初愈,人似乎没精力,并未在他脸上瞧见多少怒色。因此文总管才敢说两句这三奶奶的好话。 秋山听后,虽有些生气,却难得通情达理,“那日我衣衫褴褛,她把我当成是贼打了一下,也算情有可原。” 文总管陪笑,“更不怨老太爷了,您犯糊涂时,总当自己还是年轻的时候。您年轻的时候是受了些穷,可不常穿得破破烂烂的?” “我睡着这几日,家里人只怕没少叫她吃苦头吧?” 文总管便将这几日家中的大事备细说来,说到三奶奶恶斗五差役,无奈一笑,“我昨日叫人打点了一份礼送去王大人府上,到底三奶奶打了他手底下的人,得顾着他的面子,去赔个不是。谁知回来的人说,听王大人的口气,好像并不知道这事,依老奴看,是有人在里头弄鬼。” 老太爷皱得额上层层叠叠,“咱们苏家会弄鬼的人不少,只是三奶奶初来乍到,得罪了谁?” “要说得罪人,咱们这位三奶奶说话直,不留心冲撞人也是常事。不过当日报官,是三太太打发人去的,三太太怕您有闪失,这家里要说孝顺您的,属三太太头一个。” 不错,陈茜儿感念他定了她做儿媳妇,一向待他最为体贴孝顺,又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把文甫相关的事当成头等大事。 这回大概是真着急了才会去报官,叫人背地里钻了空子,不见得是有心要害那位新来的三奶奶。 秋山笑笑,“等我歇两天,办个家宴,叫各房的人都坐在一处,再有什么误会过节,说说笑笑的,就都过去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35章 第35章 家宅之中, 再麻烦的事也都是小事,要紧的还是生意。苏秋山这一醒,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各项产业上的进项。 尤其自从前年往山东去的路上, 翻了马车, 摔了脑子,他就开始犯起糊涂来, 去年愈发严重, 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许多账目瞧过就忘,至今年接了宴章归家后, 干脆一连糊涂这两三个月。 这上半年的账, 就耽搁着没查,各项银子自然就还趴在各项产业上头,尚未交公。 趁各房人口赶来鸿雅堂的工夫,命文总管告诉经管生意的各人理好账本, 过几日要看账交银子。苏观听见这话,脸上当即闪过一片惊惶。这苏秋山何其眼尖, 瞧见了却不理会。 只听丫鬟进来回说李大夫来了,文总管便含笑叫众人先回房去,让老太爷先瞧大夫。秋山见众人朝外走, 倏道:“宴章和宴章媳妇留下。” 童碧一听叫唤,打个冷颤。来了来了!这是要秋后算账。听说这老太爷罚人很有一套, 家法上那些惩治人的法子, 多半都是出自他手。 那些手段可谓因人制宜, 爱钱的他便罚钱,怕痛的他便打板子,受不得冷的偏叫人大雪天里跪着, 身体荏弱的偏叫人干粗活累活—— 不好!她是挨不得饿的人,难道要罚她几天不许吃饭? 她低垂着脑袋跟着燕恪转回病床前来,胸中默默念了个隐身口诀,是她年幼时她爹说来逗她的。管不了许多了,诸天神佛,有用无用,先念了再说! 谁知这头发斑白的老头子,一面伸着胳膊给李大夫把脉,一面把脑袋歪着,偏来瞅她。 这丫头虽是小家女儿,难得生着一副好相貌,忽叫秋山忆起过世多年的发妻。老太太当年嫁给他时,他尚未发迹,她也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孩子,行事说话,也不讲究。 瞅着瞅着,秋山一声哼笑,“这丫头好大的胆子,竟连我也敢打。站到前头来,让我看看。” 童碧愈发往燕恪背后躲,燕恪只得回首拉她出来,旋即撩开衣摆跪在床前,朝床上磕了个头,“媳妇年少无知,错打了老太爷,还望老太爷宽恕。” 秋山笑睨他,“我听说你也受伤了,精神倒还好,到底是年轻人。先起来吧,我还没说什么你就急着替媳妇求情,我还会吃了她不成?” 言讫又挪眼打量童碧,一双细长狐狸眼瞅得童碧心惊肉跳,心里不住念佛,只盼着这位老太爷是个豁达宽广之人,可千万别小肚鸡肠! 恰值李大夫把完脉,又来摸秋山后脑勺,捻着胡须笑起来,“可喜可贺,老太爷脑后那块瘀血,像是跌散了。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倒叫三奶奶给歪打正着了!” 燕恪不由得暗瞟李大夫一眼,简直是天方夜谭,从未听说过跌一跌还能将身上的瘀血跌散的,这老大夫一定是随口胡诌。 不过看老太爷的脸色,仿佛有些信了。 苏家到底是商贾人家,这大宅里的人学识有限,对医道更是一窍不通。 文总管一听,挤上前来,“李先生,你是说老太爷前年在山东路上摔出的那块瘀血,又跌散了?从今往后,是不是就不会再犯糊涂了?” 李大夫故作高深,阖眼点头。 “竟还有这等好事!”文总管又道:“既是好事,那老太爷为何昏迷这几日不醒?难道老太爷还有别的病症?” 总算问到关窍上来了,李大夫一瞥燕恪与童碧,故作有话难言的神色。 文总管会其意思,立时朝燕恪童碧打拱,“三爷三奶奶,还请先去外间吃杯茶。” 童碧只当能趁机开溜,不想秋山嘱咐道:“在外头不要走,我还有话要问你们。” 二人踅至外头暖阁来,童碧却在椅前踱来踱去,将一片阳光反反复复,遮来挡去。 燕恪坐在椅上吃这冷萃茶,脑中正暗忖里头该说到哪一节上了,按同李大夫商议好的,此刻多半在说苏观收买他暗下迷药一事。就怕那李大夫说错句把话,会不会致使他前功尽弃,枉费心机? 这老太爷虽信他是苏宴章,可连“苏宴章”也是新来苏家,他能否放心把生意交给自己? 一头思量,一头给童碧的黑莨纱裙晃得心烦意乱,便抬头叫童碧坐下。 童碧寻思着方才李大夫说的“歪打正着”的话,一时喜一时忧,拿不准老太爷还罚不罚她? 在旁坐下来,便欠身问他,“才刚李大夫说,老太爷脑袋里原有一块瘀血,那日跌一跤,倒把那瘀血跌散了,以后就不犯糊涂了。我这也算错打错着,老太爷不会再罚我了吧?” 燕恪神色郑重地朝她招招手,她以为是很要紧的话,警惕地瞄瞄那碧纱橱外立着的那两个小丫鬟,附耳过来。 只听他似讥似讽的一声轻笑,“我看不但不罚你,恐怕还要赏你呢。” 童碧自然不信,不罚就阿弥陀佛了,还赏?想都不敢想!她嗔怪他一眼,坐回身,“你就会说风凉话!” 燕恪又哄她,“我讲真的,你想啊,老太爷的病根都给你一拳打痊愈了,你的功劳是不是比天大?你简直是这苏家大宅里的一等功臣,给你立个牌位供起来也不为过。” 童碧仍信不及,转着眼睛狠狠白他一眼。目光转到罩屏外,正好瞧见有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媳妇端着一碗老太爷日常养生的八珍汤进来,正要径往卧房里头去。 “令淑姐,李大夫正在里头和老太爷说话呢,不叫打搅。”童碧将其叫住。 这令淑是鸿雅堂执事的大丫鬟,年纪不小了,却尚未婚配。准确说,老太太在世时曾替她配过一位管田产的主事,可还没过门,那主事就病死了。 她嘴里说要替那位主事守丧,守了三年,赶上老太太过世,她又坚持守丧,又是三年,就这么三年又三年地守到如今二十五岁的年纪。 听梅儿说,老太爷感念这令淑的孝心,认她做干孙女,这鸿雅堂日常的事,都是她做主,她的吃穿用度,也与别的仆妇不同,加上颇有姿色,穿上这些好料子好颜色的衣裳,果真似个闺秀小姐一般。 也是听梅儿说的,苏罗香满府里最烦她,不为别的,本来苏罗香是苏家独一位小姐,可老太太生前待她并不亲热,还不如待这令淑亲切。亲戚们又说令淑的相貌好,像老太太的亲孙女,因此罗香常怀嫉妒。 令淑退步回来,将八珍汤搁在炕桌上,转头向他二人一笑。 童碧悄摸瘪嘴,果然,比起没滋味的苏罗香,她倒显得清而不淡,雅而不寡,文静端庄,比罗香还像个千金小姐。 令淑拂裙在燕恪下首椅上坐了,笑道:“这里头在商议什么?” 燕恪怕童碧说漏嘴,抢先开口,“似乎在说老太爷那糊涂的老毛病。” 令淑含笑点头,眼丝若有似无,牵连在他面上,“听说三爷的伤好了许多了?还吃着药么?” “多谢令淑姐挂怀,药还得吃半个月。” “虽是外伤,也得当心内里,毕竟流了那些血,那日我去黛梦馆瞧见,险些吓死。早上我把这事告诉老太爷了,老太爷听见三爷受伤,好不生气,吩咐我从总管房里取些上好山参给三爷吃,我才刚打发小丫头送去你们院里。” 说着,把童碧睇一眼,“三奶奶,你可千万记得每日打发三爷吃啊。” 童碧正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见说到她,反应不及,木讷点头。 令淑又含笑宽慰她,“三奶奶也别怕,老太爷哪有他们说的那样凶,厉害是厉害在生意场上,家里头凶些,也是对老爷太太一辈。三奶奶是孙媳妇,又是刚来,老太爷看在三爷的面上,也不会和你计较。” 这话虽是好话,可怎的有些不中听?仿佛自己能不能幸免于难,全得仰仗燕恪的面子。 童碧大有不服气,瞟一眼燕恪,他还不是个假货!亏你“三爷三爷”地如此奉承! 一时听见里头叫人,三人打帘子进去,只见秋山脸上余怒未消,却还镇定,吩咐燕恪先将李大夫送出去,再回来说话。 燕恪引着李大夫径往大门上来,路上问及他方才对老太爷如何说的,李大夫点头哈腰,一字不漏备细讲明。到底是个老滑头,在老太爷跟前说得婉转扼要,不但说了苏观下迷药,还夸赞燕恪如何心细如尘地察觉此事。 “老太爷没怪罪你?” 李大夫何许人也,自然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在燕恪威逼利诱下才肯道明实情一案,说成是自己如何迫不得已,又如何过意不去,后如何幡然悔悟,如何主动坦白,将来要如何痛改前非—— 总而言之,老头惜老头,秋山看在他坦然相告的份上,没为难他。 燕恪暗暗叹服,又问他说老太爷那“瘀血”的说辞是不是胡诌。 李大夫不以为耻地捻一捻胡须,“当然是胡诌了,老太爷脑后摔出的那块淤血已近两年了,大约是自行消散了。我这么说,无非是想替三奶奶解个围。” 燕恪笑着横他一眼,“您老可真是位高德的好大夫啊。” 李大夫嘴里笑得十分客气,“哪里哪里,三爷打发人送我的那三百两银子,够我一家老小过几年吃穿不愁的好日子,我怎敢忘了三爷的恩德,还不得把事情办周全了?开脱掉三奶奶的责任,这就当买一赠一,我奉送了。三爷日后有事,只管来找我。” 燕恪顿生一种畅意,怪不得人人都爱钱,原来还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恐怕苏观虽比他私财多,却不及他大方。 未几归至鸿雅堂,踅进卧房,却在碧纱橱底下站着,听屏风后头秋山与童碧说话。 秋山果然没怪罪童碧,只问她些娘家的事。这倒难不倒童碧,姜家易家做了好几年的亲热邻居,易家的事她都晓得,敏知的事她更是一清二楚。 秋山听她说着娘家事,叹了叹气,“你爹上回来送亲,偏赶上我在病中,没好生款待亲家,你爹可曾怪罪?” “不敢不敢,我爹还说未能到梅兰居探病,是他失礼呢。”童碧笑着笑着,脑袋半垂下去,“老太爷,您不怪我了?” 秋山吃尽八珍汤便掀开凉被,欲起身走动,文总管见状,直朝童碧使眼色。童碧本就不大能领会人家眼色,何况是同文总管,十分不熟,何来默契?便只管斜眼盯着他的表情钻研。 惹得秋山发笑摇头,“老文是叫你来搀我。你这丫头,竟连个眼色也不会瞧!” “啊?噢!” 那边胳膊给令淑搀住了,童碧便忙上前搀住他这边胳膊,将他往上一提,从床上提起来。 秋山不由得斜睇她,“你家开布店前,难不成是码头上抗大包的?” 引得屋里上上下下都憋不住笑了,他却微笑叹气,“你祖母年轻时候家里就是码头上抗大包的,她也一身好力气,帮着她爹在码头上担担子挑东西。我认得她,就是因为她帮我挑了些货,我记得那时候我刚从苏州贩酒回来。” 原来如此,燕恪听下来,总算放心,童碧那一身粗陋,没承想倒意外合了老太爷的意。 他含笑踅过屏风,意气风发到秋山跟前行礼,“回老太爷,李大夫已送出去了。” 秋山望着他直含笑点头,目光透着赞赏,“你背上带伤,大太阳底下走一趟,也不抱怨。嗯,是个能吃苦的孩子,做买卖就得能吃苦。” 文总管听出些意思,忙帮腔赞燕恪几句。秋山心里早有主意,一面点头,一面绕屋子走几圈,就命令淑去请穆晚云与苏罗香。 母女不时便一到,秋山已端坐在榻上,披着件夏罗袍,背虽有些伛偻,却仍显威严,蓦地吓了苏罗香一跳。 按她母亲说的,老太爷那日兀突突回家来,多半是在梅兰居听见了她与那黄令安的闲话,趁清醒时候回家来质问,是挨了童碧那一拳才不得不拖延了这几日。 眼下大概是要兴师问罪了,罗香先朝燕恪看一眼,燕恪脸上微笑无异;只好又暗瞅童碧,童碧脸上也无异,一贯事不关己的茫然。 她低下头,脚在裙内细挪半步,往她母亲身后挨藏了半边身子。 倏闻秋山干咳一声,“你躲什么?想是自己也知道做了些有违家规的事,晓得怕了?” 说着,又把冷眼挪去晚云脸上,“赋儿媳妇,我本来不大赞同闺阁小姐出门做生意,可你偏说大房没男人,只能叫罗香学着做,还说什么女人未必做不成生意,又怕我偏心,我只好叫她学做。可年轻姑娘家,头一等要紧事到底是要先找个好婆家,等嫁了人再来做买卖,也不怕人家造谣生非。” 晚云只得垂首低眉,轻声分辩,“老太爷,这事都是那黄令安乱说,他气咱们家辞了他,所以编出那些闲话。好在我许了一个丫鬟给他做老婆,近来他也没话说了,也堵了旁人的嘴。” 秋山将茶碗盖子嗑嗤一声落在碗口,“只怕不单是气咱们辞了他吧?我听说你叫宴章去剪了他半截舌头,他自然恨。” 燕恪立在榻旁眼皮一跳,忙侧身拱手,“回老太爷,太太只命我去警告他一回,是我自作主张。” 谁知秋山却没怪罪,只道:“你做事果决,手段也有,只是事前却没有好好摸一摸那姓黄的脾气。” 燕恪早摸清了黄令安不依不饶耍浑的脾气,不然如何给穆晚云下这个套? 却点头称是,“是孙儿一时冲动。” 秋山眼睛又望向晚云,“归根到底,这件事还是赋儿媳妇欠考虑,你妇道人家支撑十二间铺子,到底有难处,我也不多说你了。如今为这事,宴章的官也辞了,罗香的名声也弄得不好,我看不如趁机叫罗香退回家中,叫宴章两口子去经营铺子。你呢,从前如何教导罗香的,就如何教导儿子媳妇,抽空再给罗香寻摸一门好亲事。” 好在铺子里的事仍叫晚云总管,但让这对年轻夫妻取代自己生的女儿的位置,她难免不大高兴。 只罗香喜在心头,觉得这罚倒似赏。她本来就不想做生意,不过想做个寻常女人相夫教子,偏有个异于常人事事争强的母亲。 童碧在椅上半听半不听,脑子早转去了爪哇国,等他三人甘愿不甘愿的都行礼应承了,她才回过神来,“宴章两口子”好像也包括她! 她陡地拔座起来,赶到榻前,“老太爷,您叫我也跟着照管铺子里的生意啊?” 秋山慢慢呷了口茶,抬头瞅她,“是啊,苏家的规矩,做媳妇的只要有本事,也可以帮着照管买卖。你自幼帮着家里看店,铺子里的买卖你大约清楚,没什么难的。” 童碧从前虽也照管肉铺,可那买卖做起来清清爽爽,无非是让人几个子,饶人家点鸡心鸭肺一类的小事,纵然折也折不了几个钱,何况她凭的是干净利落的好手艺。 可那些眼花缭乱的绸缎布匹,她是半点也不懂,先前听燕恪说起来,一大堆大主顾老主顾,又是那么些掌柜伙计,单认人也叫她头晕。 她忖度半晌憋了个笑出来,“老太爷,还是叫我在家做少奶奶吧,我家里只是间小布店,不像那十二间布庄,一间顶我家里四五间,我怕我应付不来。” 秋山鼻子一歪,哼了声,“你进门倒想先学躲清闲了,咱们苏家的少奶奶,可不是那么好当的。你应付不来就学着应付,不是还有宴章么,又不是独叫你挑大梁。” “可我一个大字不认得!” “做生意又不是考状元,认不认得不打紧。”说着瞪她一眼,“荣华富贵是挣来的,可不是靠你在家这里逛逛那里坐坐白得来的,你要做个贤内助,不懂生意上的事怎么行?” 童碧撇一撇嘴,心里突然有些理解了苏罗香,小声嘀咕,“我可从没想过要做贤内助,无论嫁给谁,我就预备闲混饭吃。”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36章 第36章 到底由老太爷拍板定下了, 十二间布庄交与三爷三奶奶经营管理,但仍由穆晚云总管。秋山又命晚云后日召集十二位掌柜到柳月斋外头那厅上汇上半年的账,叫燕恪童碧届时也到厅上去听。 文总管劝他多歇两日他不听, 只说忙得很, 汇了布庄的账,还要汇染坊那头的账。 这里的账那里的账, 童碧听得脑子一团浆糊, 趁他们在暖阁内说话的工夫,闲转到外间来,走到正墙底下, 见长案上供着一只大肚花瓶, 淡淡天青色,不知是不是古董。 听鸿雅堂的丫鬟讲,老太爷这屋里,样样精贵, 连那些桌椅板凳都是十分难得好木材,陈设玩器不是古董便是奇珍。 她刚伸手摸这瓶, 那苏罗香便走来笑道:“别乱碰,老太爷屋里的东西,打碎了一样, 就是把你卖了你也赔不起。” 虽这般叮嘱,却趁童碧待要收手时, 将那瓶子轻轻朝外一拨。 这陷害的手段也太拙劣了!童碧两眼惊瞪。 亏得她手脚快, 趁那瓶子还未砸地, 她先提脚一勾,踢毽子似的将瓶子高高抛起,伸手接住那瓶颈, 又小心摆回长案上,两眼又接着来瞪罗香。 罗香却阴恻恻一笑,老太爷不叫她做生意,她喜欢,叫燕恪接管布庄,她也喜欢,可却不高兴这便宜白白落在童碧头上。 一个新来的媳妇,娘家没钱又没势,配不上她的三弟不说,倒叫她落得个赚钱的好机会,怎能叫人气平? 因此上,罗香脸上没半分羞愧,转背又朝暖阁内走。 瓶子是如何掉下去的秋山没瞧见,可是如何被童碧接住的,他却瞧得一清二楚。这丫头果然有一身好武艺,苏家这样常年押货押银的生意人家,正缺这样的人才。 他摆摆手,打住晚云说话,将童碧复叫进暖阁里头,因问:“宴章媳妇,你这些功夫是跟谁学的?” 童碧瞟一眼燕恪,想起苏文甫先前也问过她这话,她当时随口说教她功夫的人是桐乡县的邻居,姓王。她虽不擅说谎,可说谎的要诀她还晓得一点,最忌东一句西一句,得圆得上才是。 因而仍道:“跟我家的一位邻居,他姓王,不过他几年前已经过世了。” 秋山笑着点头,“除了拳脚功夫,可会使什么器械?” “还会使刀棒,枪也勉强会一些,不过不精。” 秋山向文总管点头,“这就十分难得了,一个姑娘家,又这般年轻,会这些功夫,恐怕在南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如此最好,宴章往后少不得是要往远处做生意的,你也跟着他去,无论人还是财,你都能护得周全。” 如今要燕恪经管布庄是铁板钉钉的事,晚云暗忖,不如就在老太爷跟前卖个人情,免得老头子还当她器量小,容不下这儿子。 便提议,“咱们布庄在庐州府有位大主顾,去年因老太爷病的厉害,他的账还挂着未去收呢,宴章接手过去,我看就让他们小两口往庐州去一趟,一来让他们经历经历,二来,也认识认识咱们这位大主顾。” 老太爷忖度片刻道:“也好,庐州也不算远,来回路上也不过一月功夫,多派几个惯往庐州去的小厮跟着。” 燕恪起身拱手,“老太爷只管放心,媳妇虽是女流,武艺力气却不输男人,不管是押货还是押银,她都能干,自家人,倒比外头托镖师放心些。” 文总管点头,“三爷这话说得在理,如今世道都乱了规矩了,有好些镖师和强人串通,里应外合劫取东家的货物银钱,这都是常有的事。老太爷两年前去山东,就遇见了这么一遭,脑袋后头那瘀血,就是当时摔的,还闹出了人命,死了两个伙计。” “这些该死的强人,真是无恶不作,纵是死了也难超生!”晚云为附和老太爷的舐犊之心,一面痛骂,一面关怀,“咱们跑买卖的最怕这个,宴章,到时候你可得当心,你是读书人,哪见过那些烧杀抢掠的场面。三奶奶,你可得护紧丈夫。” 童碧听她大骂“强人”,正心虚呢,强人可是她爹的老本行,她虽没做过,听也听得像做过,再不济也是“强人家眷”,不免有“荣辱与共”之心。 蓦地听晚云嘱咐,醒过神来,又想,这不就成了燕恪的“镖师”了? 敢情让她学做生意,是打的这个主意!她暗斜燕恪一眼。 启程日子暂且没定,不过中秋节后总该要动身。童碧一算,那时候正是秋老虎的时节,顶着火热的天赶路,简直要人命! 她挂着一脸苦相与燕恪辞回黛梦馆,走出不远,不想撞见苏文甫由香雪馆那头行来,像是欲往鸿雅堂回禀茶行的生意。 燕恪老远瞧见文甫,便把童碧斜一眼,见童碧脸上益发不高兴,他心下倒是春风得意,畅快淋漓,先停步向文甫行礼,面上一贯敬重。 文甫立住脚,朝他轻轻点头,便瞅向童碧,“你们这是从鸿雅堂出来?” 童碧至始至终低着头,是怕看见文甫给自己递眼色。 谁叫他那副相貌实在和燕恪的一样,仿佛就是比着她的喜欢长的,正长在她心窝里。又兼文甫比燕恪沉稳老练一些,这点在她心里更强过燕恪。她只怕自己瞅他瞅他的,又情不自禁喜欢起来,还是眼不见为净。 文甫见她不抬脸,故意笑问:“三奶奶,老太爷可还为挨打的事和你生气?” 童碧低着脖子不吭声,燕恪察觉这微妙扭捏的气氛,蓦然感到自己是这局面里多出的一部分,又不高兴起来。 她这副样子,人家还当她是在使小性子呢。 “三叔问你话,你怎么不答?”他故意握住童碧一只手,朝前拽了拽,却没松开,扭头朝文甫抱歉地笑笑,“老太爷宽宏大量,已经饶恕了她了,有劳三叔惦记。” 文甫见童碧避着不搭腔,故意抬起下巴,神色也变得有些倨傲冷淡,“我随口一问,老太爷不生气就万事安宁,对大家都好。” “三叔放心,老太爷待她还算和颜悦色。三叔有事快请去,我们就不耽搁您了,免得老太爷一会用上晚饭就不得空了。” 文甫眼睛却又流连在童碧身上,“既然老太爷不追究,三奶奶怎么还是愁眉苦脸的?” 童碧总算抬头瞅他一眼,却很快把眼转开,仍不答话。 燕恪只好如实告知,“老太爷命我们夫妻跟着太太学着经管布庄,她不懂做生意,怕出错,所以发愁。” 说到此节,文甫敛回眼光,仔细打量他一回,单剪一只手笑了,“做生意虽远不及做官有前途,不过既然官已不做了,就好好学生意上的事,自己立一份事业,也算前途无量。” 燕恪谢过,见他无话可说,便领着童碧先告辞往前去了。文甫忍不住回首去瞧,见他还抓着她的手不放。 童碧欲将手抽出来,却被燕恪愈发用力攥紧,恼得她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他却没恼,反而转过脸朝她宽纵地笑了笑。 这笑仿佛一只温柔纤长的手,把她的心轻轻推了下似的,它止不住在她腔子里晃荡。手她一时也顾不得挣了,就给他紧握着,就这么一路握回了黛梦馆。 这里梅儿小楼两个早在廊下等着,属梅儿脖子伸得最长,眼里闪得亮晶晶,不知是担忧还是兴奋的精光。 一见二人进门,梅儿便唧唧喳喳跑来,“奶奶!如何如何?老太爷打你没有,骂你没有?可受伤了?奶奶放心,三爷使的那药粉还有呢,你哪里破了皮,赶紧匀一些!” 童碧满目无奈,嗔她一眼,“叫你失望了,我没挨罚。” 小楼在旁拽梅儿一把,“你胡说些什么,要是奶奶挨了打,鸿雅堂早就有人跑来告诉咱们了。奶奶别听她乱说,到底怎么样?老太爷可还在气头上?” 童碧倏地仰起脖子,托着身子有气无力地朝房中走,“老太爷让我和三爷经管那十二间布庄,还不如骂我几句呢!做生意,我不成的,稍微复杂点的账我都算不清,叫我经管那么些铺子,不是等着折本嚜!” 小楼梅儿两个皆讶异得忘了吱声,燕恪却带着笑,紧随其后踅进房来,“你就别叫苦了,多少人盼还盼不来的机会。十二间布庄一年拆一次账,上交老太爷七成,剩下三成,太太还得分咱们一成。” 只得一成?那更不划算了! 她坐在圆案后头,支颐着仍旧苦兮兮的半边脸,“一成,白送我我都瞧不——” 燕恪在案前站着,反剪双手,一语截断她的话,“按往年的账看,一成约莫有三四万两银子。” 童碧胳膊一歪,下巴险些磕在案上,两眼忙抬起来睇他,“三三三,三四万!” “没错,三万雪花银。”他撩开袍子落座,高高提起茶壶倒茶,笑眼映着水柱,晶莹剔透,“就是跛子听见一年能赚三万银子,也该跑起来了吧。” 这自然不是小钱,寻常人家一年不过赚四.五十两银子,就连易家年景好的时候,也不过赚二三百两。三万银子能堆多高她连做梦都没个参照,纵然她姜童碧再是个视钱财如粪土的人,这会也禁不住动心了。 她一手托住下巴,歪着脸转哀为喜,“蛮好蛮好,我还是干吧,不会我就学,学不会我就死!死了也得带上三万银子做陪葬!” 孺子可教也,燕恪赞许地点一点头,把茶盅搁来她面前,“把口水擦一擦,省得银子都给你玷污了。” 童碧仍托着半边脸做梦,“怪不得你一心想争一份产业,原来能赚这些钱,咱们要是能分三四万,你我再五五拆账。”想得高兴,连连拍桌,“发财了发财了!” 小楼梅儿进来,那梅儿也高兴得直拍手,跟着小楼下跪磕头,说了几句恭喜发财一列吉祥话。 童碧不知规矩,还是燕恪进卧房里抓了些钱赏她二人。 有道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晚云一回缀红院,便径将罗香带回正屋,连声叱责她没出息。那江婆子忙将屋里丫头都驱散了,问缘故,晚云才没好气地将才刚老太爷说的话告诉她听。 这江婆子亦听得愤愤不平,连声说老太爷偏心不公道,转头也来说罗香,“姑娘也是,不怪太太生气,你怎么不在老太爷跟前替自己分辩两句?管铺子两年,再不济的时候你一年也能分个三万多银子,现在好了,这些钱白白让给了三爷!” 罗香不以为意道:“让给三弟,总好过让给二房三房吧?” 晚云更来气,狠拍炕桌,“你难道就不想着,这些钱原该是你自己赚的!” 罗香坐在那头委顿着身子,歪着脸,“我是苏家的小姐,做不做生意谁还会苦着我不成?赚那么些钱有什么用,还不是吃这些穿这些。再说我出阁的时候,老太爷难道不替我筹备嫁妆?到时候自有银子白送我,我何必千辛万苦去争呢?” 晚云怄得直冷笑摇头,“我简直疑心你到底是不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种,怎么脑子里尽是这些没出息的念头!你只想着嫁人倚靠婆家丈夫,岂知这世上没人靠得住!我当年嫁到苏家来,也以为苏家家财万贯,享用不尽,混几年,反倒把一两万嫁妆全搭给了你那没出息的爹!” “夫妻同心,你的钱,爹的钱,有什么分别嚜。爹是拿去做正经事,又不是拿去嫖女人,您有什么可生气的。隔一阵子就要听您抱怨这些话,您说不烦我也听烦了。” “你说得倒大方!你没嫁过人,如何知道在婆家手上没钱,那是要被人踩在脚底下的!苏家的上下哪个不是势利眼?你以为自己家里就不用讲人情往来?还有,你爹本就不是做生意的料,我跟着他,吃了二房多少亏?他倒是不出去嫖,花光我的钱,还不是弄个女人养在小宅子里?要不是当年我脾气硬,以死相逼,早就将他们母子接回家来了,你以为还会有你这二十来年的好日子过?” 江婆子在旁帮腔,“太太说得都是道理,都是为姑娘好,姑娘纵然以后出阁,手里自己有财路才行。这世上不论哪条道上都是捧高踩低的人,丈夫也是一样,你有钱他多疼你一些,你没钱,那么好了,你且看看!” 主仆二人说这许多,罗香仍执迷不悟,“你们自己钻到钱眼里去了,还当世上人人如此,我不信我苏罗香嫁不到一位真心爱我的好夫君。” 晚云忍不住嗤笑,目光恰似一盆冷水将她从头浇到脚,“凭你?男人不是好财就是好色,你没了财总得占个色字吧,可你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是个什么模样!你若不是苏家小姐,你看哪个男人会正眼瞧你?嫁个真心爱你的人?哼,我看你是做白日梦。” 要不说还得是做娘的最知道女儿,这几句话哪句不戳罗香肺管子? 她当即拔座起来,头一回与她母亲说重话,“我好不好也是您生的!自然好也随您,不好的地方,那也是随您!” 这话摆明了说晚云也丑,晚云当年嫁与苏赋,一直不得苏赋喜欢,虽面上要强从不说相貌一列的话,可心里十分清楚,还不是因为自己姿色平平。 为她的相貌,那时候可没少遭许多彩嘲讽。 许多彩年轻时候仗着有几分姿色,惯拿她同那些模样不好的丫鬟比,妯娌出门时,又常指着街上粗陋妇人笑道:“大嫂,你看那人,眼睛有些像你嗳!” 后来罗香出生,又指着罗香鼻子道:“姑娘这塌鼻子和大嫂简直一模一样。” 晚云憋了几十年的气,可从不争辩,就怕越是争辩,越惹人笑话,她偏要乔作云淡风轻不重外貌重内涵。可不过是自骗自,哪有女人不爱美的。 眼下给罗香两句话,蓦地刺得心一痛,便也拔座起来,啪地一声,一巴掌狠掴在她脸上。 罗香虽常吃她骂,却是头回吃她的打,捂着脸只管盯着她,双目含怨,那怨渐凝成泪,一行落下,头也不回地跑出门去。 江婆子不放心,忙跟出来,见罗香屋里执事的大丫鬟素雨坐在廊下,便叫她跟去。 素雨跟着罗香出来,往醉鱼池散心,一路劝着她许多话,诸如“太太都是为姑娘好”一类,罗香听得愈发生气,当即站住,狠掴她一巴掌。 “你少在这里装好人!连你也跟江妈妈学,什么都是为我好,没见过这般为女儿好的娘,难道要见我老死家中她才高兴?!我看她就是自己婚姻不如意,憋成个怨妇,也不许我如愿。我要是爹,我也不喜欢她!” 素雨低着脸不敢作声,也不敢掉眼泪,生等她骂完了,才又劝,“姑娘说得是,不过姑娘也别太生气了,生气伤身。老太爷不是吩咐太太了嚜,让太太赶紧给你寻摸婆家,等出了阁,不住娘家了,太太反而成日想姑娘的好了,到时候也就和顺了。” 罗香适才稍微气顺了些,扭头又款步朝前,与素雨说着话,慢慢走过香雪馆,见那边路上走着个叫茗山的小厮,是三叔苏文甫的人。 金粉斋在前头,这茗山却走到后头来,不知往何处去。 原来这茗山是到醉鱼池前头那墨云轩来等文甫,进去一瞧,只见照升不见文甫,正问及文甫下落,就见文甫由鸿雅堂下来了。 文甫进门瞥这茗山一眼,“你此刻不是该在嘉兴待着?怎么不说一声,就私自回来了?到底什么事情要回,神神秘秘的。” “有件事,小的觉得蹊跷,所以特地来回老爷。”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37章 第37章 原来文甫欲在杭州之外包一座茶园, 早就打发茗山与茶行两位掌柜往附近一带去打探。茗山等人上月走去了嘉兴,在嘉兴看种了一处丘陵。小住嘉兴,与地主洽谈的工夫, 竟偶然在街上撞见随陈茜儿陪嫁过来的小厮赵旺。 陈茜儿乃廉州府人氏, 这班陪房来的下人老家也尽在廉州,在江南一带并没有亲戚。文甫生意上的事从不叫陈茜儿帮衬, 不知这赵旺兀突突跑去嘉兴做什么? 茗山道:“小的起初还以为是老爷您打发他去的, 可是一问,他说是太太打发他去的,要他到桐乡县去拜见亲家老爷和太太。他说的不就是咱们家新娶那位三奶奶的娘家么?太太好端端打发他去三奶奶的娘家做什么?我觉得奇怪, 次日也悄悄跟着往桐乡县去了一趟。” 及至桐乡县, 上易家一问,果然赵旺来拜访过,也没什么要紧事,只说了些家常客套话, 问了些三奶奶从前在家做姑娘的事,又送了一份礼, 吃过午饭就告辞走了。 这却来得怪,三奶奶就在家里,有什么事不能干脆了当去问她, 非得大老远跑来人娘家问? 茗山向来有些机灵,觉得事有蹊跷, 多留心好过少留心, 因此告辞易家后, 便也在街上打探了些易家相关的事。 文甫眉首微扣,坐在窗下,“那你打听出些什么了?” “我听说, 三奶奶似乎原不大想嫁到咱们家来,上船前一日还曾离家出走过,亲家太太满大街寻她,街坊四邻都是听见的。” 这也不见得是什么稀罕事,姑娘要出阁到外乡,不知道婆家如何,夫婿到底什么模样,有些惧怕,闹闹脾气也是有的,总归还是嫁到他们苏家来了。 文甫又问:“还有什么?” “还听街坊说,有一桩怪事,自从三奶奶出阁后,他们街上一家开家禽肉铺的就关了门,这家原有位姑娘,连这位姑娘也像是失踪了。” 照升插一句嘴,“失踪?难道没人去报官?” “这家姓姜,是外乡搬去桐乡县的,家里只有爹娘姑娘三口人,在桐乡几年,与易家关系极好。这家的爹娘先后死了,就剩下一个二十岁的孤女,素日也只同易家走得近。街坊们问易老爷,易老爷说她往外地去投奔亲戚去了,所以街坊们也无人理会。” 照升突然蹙眉,“你说这家人姓姜?!又叫什么?” “姓姜。听街坊说,那男人叫姜芳禧,女的叫常月娥,姑娘叫姜童碧。” 照升心内一震,原来是这一家子! 连文甫也察觉不对,退了茗山,从椅上起来,在厅内慢慢踱步,“我记得那天三奶奶斗那几个差役的时候,你说她使的是什么姜家拳,会不会就是这个姜芳禧?可从前我问她,她却说教她的邻居姓王,总不见这么巧,易家竟有两户武行的邻居。” 照升思忖须臾,跟在他背后慢步打转,“老爷疑得对,三奶奶使的分明是姜家拳法,却说师父姓王,依我看,只有一个缘故。” 文甫回头瞥他,“什么缘故?” “兴许那姜芳禧曾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三奶奶不敢随便透露他的名讳。” “噢?”文甫干脆回转身来,见他神情笃定,噙笑点头,“看来你认得这个姜芳禧。” 这话可不是问句,照升晓得他慧眼如炬,不敢隐瞒,如实道:“回老爷话,我的确认得那姜芳禧,十几年前,我还曾在苏州同他动过手,正是那时候,我不敌他受了伤,倒在山路上,被老爷所救。” 文甫记得这事,那时候连文甫也不过十四五岁,他陪着他亲生娘回苏州探亲,那日在山路上,却见个受伤的少年倒在路边,瞧着只比他小个两三岁。 他心生恻隐,就将这少年抬回马车上,带回外祖家请大夫救治,少年伤好后无处可去,便留在他身边伺候,正是眼前的庞照升。 “你和那姜芳禧有仇?” 照升轻咬牙关,点一点头,“不错,他就是出卖我爹,害死我爹的人。” 文甫将一侧眉毛轻挑,“我记得你说过,你爹曾是强人,是被官府追捕时所杀,与这姜芳禧何干?难不成,这姓姜的也是个强人?” 还真叫文甫猜中了,照升的爹便是姜芳禧的结义兄弟,当年一同结义的,共有四人。 这四人按年纪排辈,大哥庞淮,二哥全远川,三哥姜芳禧,还有个年纪最小的杨岐,都是一身好武艺,可巧大家也都是浪迹江湖到处讨生活的,偶然碰在一处,因意气相投,便结为异姓兄弟。 “我爹就是排行老大的庞淮,他们四人结义之后,因同样不满世道官府,我爹带着我同他三人在湖广一带占山为王,做了一伙打家劫舍的强盗。可过了两年,那姜芳禧在路上劫了一个女人,叫常月娥——” 文甫笑道:“我猜着了,那姜芳禧喜欢上了这常月娥,要拆伙改邪归正娶她为妻,所以兄弟四人便翻了脸,是么?” “是那常月娥不知天高地厚,姜芳禧劫了她的财物,并没伤她性命,她该赶紧跑了才是。可她却没跑,反而一路悄悄跟着姜芳禧回了山寨。” 文甫笑而点头,“原来是碰见了个痴情女子。” “强盗的规矩,但凡到过山寨的外人,都不能留活口,以免日后引来官军剿杀。当时那常月娥被我爹他们发现,三人要杀她,可姜芳禧硬要拦着,四人争执不下,只好将常月娥暂且关在山寨一段日子。直到有一天,姜芳禧与常月娥都不见了,不过两日,山上就来了几百官军剿匪。” 那场厮杀中,二哥全远川与四弟杨岐得以逃脱,大哥庞淮为救儿子庞照升,引开了大量追兵。 当时照升凭借些许武艺,侥幸逃脱,后来见官府告示,才知他爹那日已被官军所杀。他心恨姜芳禧与常月娥,四处打听这二人下落寻仇。 直到他十二岁那年,在苏州城外碰见姜芳禧常月娥,原来他们已结了夫妻。 “如此说来,倒的确与姜芳禧常月娥二人脱不了干系。”文甫说完,忽然掉转身,“上回那个与三奶奶打斗的班头,你说他使的是全家腿法,难道他是那位二哥全远川的儿子?” 照升点头,“也许是,全远川上山前,曾说过他在家乡有妻儿,按年纪算,只比我小三岁,今年应当是二十五,正好与那日那班头相当。老爷让我去查那班人的底细,我也查明了,他们不是衙门的人,是假冒的。” 果然不出文甫所料,衙门差役,怎会不买苏家的账?不消说,一定是陈茜儿找人假冒的。 以她的刻毒,当日叫这些人将三奶奶押出苏家,恐怕三奶奶就不知道会死在哪座荒山野岭了。可是谁也没料到,三奶奶竟然一身本事,能打翻那五个假差役。 一念及此,他向后斜眼,微微笑道:“才刚茗山说,三奶奶最初不肯嫁来咱们家,而姜芳禧的女儿却失踪了——虽然易老爷说这位姜姑娘是往外乡投奔亲戚,可我怎么觉得这事情蹊跷得很。你看咱们家里那位三奶奶,像一个小家碧玉的姑娘么?” 照升领会意思,从头到尾细想起来,含笑摇头,“我在苏州碰见姜芳禧夫妇时,见他们还生了个女儿,那时她还只是个白白嫩嫩的奶娃娃,不过我记得她那相貌有些异域风韵,说起来,倒与咱们这位三奶奶有两分相似。” 文甫听得弯起嘴来,也许他们苏家近来的这桩婚事,却是李代桃僵的结果。 岂知那头赵旺回来,将三奶奶曾在接亲前离家出走一事回明陈茜儿,茜儿也觉奇怪,因问:“上船前一日,易敏知跑了?那她后来又是因何回去的?” “听说是给亲家老爷抓回去的。” 罗妈妈在旁道:“她一个年轻姑娘家,跑也没处跑,想必是被易老爷强扭着带上船的。不过,我是觉得这三奶奶有些怪怪的,反正不似寻常人家的女儿。太太您说,好端端的一个姑娘家,学那些枪棒功夫做什么,难不成要考武状元么?” 茜儿也有疑虑,却不知到底哪里不对劲,又或是自己因文甫的关系多思多想了? 偏这赵旺虽可靠,却远不及那茗山伶俐,别的事一概没打听,到了桐乡就直奔易家去了,只同易家人说话,并不问邻里之事。 因此离了易家的话,半句也没有。 不过他套话倒套得细致,“我听易家的老仆赵妈妈说,三奶奶打小胃口不好,身子骨弱,常生病,冬日易受寒夏日易中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还惧怕蛇鼠,看见蛇鼠便吓得腿软,路都走不得,是个娇娇弱弱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 赵旺不常在内宅走动不清楚,可茜儿与罗妈妈是瞧在眼里的,这形容,简直与眼前这位三奶奶天差地别。 家里这一个,瘦虽瘦些,却是身强体健,顿顿饱食,力大无穷,荤素不忌,绝不像个娇生惯养的小姐。 难道成个亲,就变了秉性脾气不成? 茜儿忖来,拂裙坐在榻上,笑了一笑,打发了赵旺,却朝罗妈妈招手,叫她附耳过来,浅交代了几句。 只见着罗妈妈歪着身子,脸上先露些惊色,旋即化为冷森森一抹笑意。 隔日是个大晴天,时下梅雨刚过,晨烟不再,倒是金光遍地,红日上窗。燕恪昨日因十二间布庄汇账,老太爷将账本交予他细看,看至夜半才歇下,今早便起得晚些。忽闻得窗外莺声雀语,伴着童碧耍刀的声音。 童碧身怀武艺这事到如今苏家上下皆知,燕恪昨日送几位掌柜出门的工夫,索性往街市上寻了一间刀弓铺子,买了一把雁翎刀回来赠与童碧。 果然,她一大早便操练起来了。 他盥洗完,叫小楼将四扇窗屉子都撑起来,侧身坐在榻上一面吃茶,一面看童碧在紫薇树下练刀。 童碧劈砍撩刺,招招娴熟,一时如白云盖顶,一时如青龙出水。穿着花青色掩襟短绡衫,扎着黑色裙带,底下却是条似黛非黛,似灰非灰,似黑非黑的纱裙。翻腾跳跃间,树上那纷纷红紫,仿佛是由她身上碎舞而来。 艳阳娇女,映着半墙竹影,真是好景致,他笑着呷口茶的工夫,却又见童碧忽然立住,将刀反手竖在背后,仰头瞧着树上钻研得认真。 他循她的目光歪头朝那紫薇树上一看——不好!那树上竟盘着一条蛇! 那蛇缓缓朝空中倒吊下半截身子,一吐信子,吓得燕恪手一抖,将茶撒了满炕桌。 也不知哪里来的,童碧从未见过这样的蛇,一截黑一截白环环相扣,挂在那一丈高的枝头上,直挺挺探下半截来,吊诡可怖。 “别动!” 伴着极轻极重的这一声,燕恪不知几时出来的,在后头拽了她一把,将她整个人拽进怀里,一条胳膊死死搂住她,“这是金钱白花蛇,有剧毒,给它咬上一口,轻则瘫痪,重则没命。” 童碧仰起头,眼睛直对着他半边下巴颏。 他这下巴也不知怎么长的,侧面看过去,真如刀劈斧凿出来的一般,清晰能见一片从毛孔里冒头的胡茬。啧啧,真是神工天巧,奥妙无穷。 燕恪似乎听见她一颗心吓得砰砰砰乱跳,手在她胳膊上愈发揽紧了,缓缓朝后退步,紧盯着树上那蛇,却又抽空斜下眼安抚她,“别怕,咱们慢慢往后退,轻着脚步,别惊着它。” 怕什么?管他呢!童碧头一回挨他如此之近,只顾讶异。 原来她的额头还够不到他的下巴,他长得真高,身上带着淡淡的木头馨香,紧张时喉结连番吞咽,竟然显露出一种粗犷不羁的野性。 她蓦地想到小时候被她爹高高抱在怀里,她所感到的一切安全,稳妥,踏实,今日都重现心田。 她仿佛又变回那个五.六岁的小丫头,江湖虽辽阔,明天要流落到何处也尚不清楚,但有姜芳禧抱着她,有常月娥牵住她的手,她从不害怕。 一步步慢慢退到廊庑底下那石磴前来了,燕恪心里正松了气,却忽然听见梅儿“啊”地一声惊叫。这丫头不知几时转到了紫薇树后头的廊角底下,咣当一声,吓得摔了手中案盘与水晶碗。 不好!那蛇受了惊,半截身子在空中一转,掉了头,直朝梅儿腾空扑去! 说时迟那时快,童碧忽将雁翎刀掷出,大喝一声,“躲开!”梅儿吓得身子往下一缩,那蛇就在她头上被飞来横刀劈做两截。 二人跑到廊角来,一看那蛇,两截身子稍一抽动,便不再动弹了。 “死了。”童碧语调轻松,把梅儿拉起来,埋怨两句,“你这丫头怎么悄没生息地走到这里来了,你没瞧见树上挂着条蛇?” 梅儿吓得腿软,说话也是啻啻磕磕,“我我,我光顾着瞧奶奶了,压根没瞧树上!我给奶奶端碗冰酪来,您练完功夫不是老嚷嚷热嚜。” 童碧不忍再责怪,却拧起半截蛇来细瞧,“这什么金银花蛇,有你说的那样厉害?” “是金钱白花蛇,又叫银环蛇。”燕恪盯着她的手仍有些心惊肉跳,生怕这半截又活过来,反咬她一口。 他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她手腕上,打掉那半截蛇。 蛇落在地上纹丝不动,他却又撩了袍子,单膝蹲在地上细看,“不错,就是银环蛇。这种蛇一般在郊野灌丛里过活,昼伏夜出,喜欢湿润的地方,有利于它蜕皮。” 童碧拢着裙子蹲在他旁边,脸贴在膝盖上,歪着瞅他,“你懂得真多。” 燕恪转过眼来一笑,“你真以为百无一用是书生?”言讫又皱眉,“这蛇来得蹊跷,它不该在这种暄热天气里高高挂在这树上。” 童碧只顾歪着脸看他,半句也没听进心里去。 嗨,管它该不该呢,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条毒蛇而已,再厉害也快不过她手里的刀。就算没有刀,也能徒手掐死它,她是半点不惧。 再说该不该有什么要紧呢,它今日若不来,她也不能发现,原来他比她远着瞧见的,还要好看。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暗暗发笑。 “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童碧又从双膝间抬出一双大眼睛,里头满载晨曦,金光摇曳,“嘿嘿,你真博学——” 燕恪琢磨起事来,本是个用志不分,乃凝于神的人,此刻对上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却不由自主有些分神。 “三爷,您是说是有人故意把这条蛇弄到咱们院里来的?”一声惊得二人回头,见是小楼从屋里踅出来。 燕恪忽然脸一热,尴尬起身,冷笑道:“倘不是有人刻意为之,那就是这条蛇迷了路,哪里都不钻,偏钻到咱们院里来。” 那梅儿在屋里缓过神,也忙赶出来,“难道有人想放这毒蛇咬死奶奶?!” 童碧这句听进心里去了,蹭地站起身,“哪个挨千刀的要害我?我和他拼了!”说着便拾起地上的刀,一副要冲将出去与人拼命的架势。 燕恪一把拉住,“你和谁拼?连是谁你都不知道。先进屋再说。” 进屋一寻思,童碧以为是苏罗香,怀疑得有理有据。因苏罗香一贯就有些憎厌她,前日老太爷夺了她经管布庄之权,让给了他夫妻二人,她心里定然不痛快。 “前日在鸿雅堂,她还想跌碎老太爷的花瓶陷害我呢!” 可燕恪却不以为然,苏罗香满脑子只想着嫁男人,让权一事,不见得会十分憎恨,何况以她的心计,就算要害人,也是当面锣对面鼓吵吵嚷嚷地来。放蛇这种阴毒事,不合她的脾性。 也不大像穆晚云,老太爷刚拍了板穆晚云就来暗害他们,倘他们真有个三长两短,老太爷头一个就能想到是她,她不至于犯这个傻。 除了这两个,对童碧如此大恨的,就只有陈茜儿,会不会是她? 他心下懊悔,当初真不该叫陈茜儿晓得苏文甫与童碧私下结识之事,女人有点醋意显得可爱,但醋意太大,就变得可怕了。 说话间,忽听见院中“咄咄咄” 的声音,童碧走到窗前一看,是兰茉来了。 兰茉如今假意治病,李大夫除了每日来针灸,又弄了些听也没听过的草药敷在她眼上,成日用条白纱带缠着,还真成了个瞎子。 好在她使盲杖使习惯了,身边有柳枣搀扶着,这几日又少出门,没甚妨碍。 刚走到廊庑底下,柳枣瞅见那两半截蛇,吓得怪叫。童碧忙赶出来,叫梅儿找来个布袋,把两截蛇丢在布袋里,打发她和小楼及柳枣三人去园中埋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38章 第38章 兰茉听见有毒蛇, 吓得面皮发白,颤着手将一个小提篮盒搁在炕桌上,摸着榻坐下, 忙问那蛇是从哪里爬来的。 燕恪简明扼要将遇蛇一事说来, 又道:“此事八成是陈茜儿所为。” 兰茉童碧听后,面上皆大惊。 童碧稍一想, 更是愤愤不平拔座起来, “就为了苏文甫与我结交?她别是疯了吧,我不是没再理会三老爷了嚜,如今见着他, 我都不说话的!” 兰茉已知她与苏文甫之事, 啧了声,“我早听说这三太太醋性大,没承想竟这么大。媳妇,你可得小心了, 我看她是对你动了杀心了——哎呀!她会不会往我那里也放条蛇?连我也杀!” 童碧叉着腰睨她,“您也勾搭上苏文甫了?” 兰茉抬手在空中乱打一下, 笑了,“瞎说!我一把年纪,吃男人的亏还吃不够?我才不像你, 见着个清俊相公眼睛就直了。” 说到“清俊相公”,燕恪很是凑巧地咳了声, “别说这些无聊的话了, 崔姨今日来有事?” 他正问着, 童碧却已近一步到炕桌前,揭开提篮盒瞧,里头是一碗热汤, 配着一瓯五香豆腐干。 便笑问:“这是什么汤?崔姨是送给我们吃的?” 兰茉忙摸来提篮盒盖子盖上,“不是给你的,这是我特地炖的黄芪乌鸡汤,送去给老太爷补气血。老太爷大病初愈,总要补一补身子,你陪我去,咱们到他跟前卖个好。虽说他没怪罪你,可不能说人家不责怪就万事了结了,还不得时时刻刻多奉承着?要是他哪天翻脸不认人呢。” 论巴结人,她比谁都想得周到。 童碧咋舌摇头,坐回圆案前,“崔姨,你从前做生意,一定赚了不少钱。不过老太爷老糊涂的毛病好了,如今心清目明,你就不怕他把你认出来?” “我能傻到往枪头上撞么?”兰茉笑着摇手,“老太爷根本没见过真的兰茉姐。我听兰茉姐说过,苏家不许养外宅,所以当时苏赋养了兰茉姐,苏家上下除了殿晖的亲生娘,就是兰茉姐的姐姐以外,根本没人理会她。当时在小宅里服侍她的几个下人也都是苏赋现找的呢,兰茉姐一走,那班下人就辞的辞,卖的卖,散去天涯海角了。” 童碧两眼诧异,“苏家没人见过你,那他们凭什么就相信你是真的宋兰茉?” 燕恪带笑插话,“这不难,其一,苏宴章考试的那些文书上,清楚写着他嘉善县的住址,去接宋兰茉的小厮寻了去,一见崔姨,自然当她是宋兰茉,她也没否认,大家理所当然觉得找对了人;其二,崔姨是在我之后才来的苏家,做儿子的见着她都没觉得异样,谁会怀疑她?” “其三,” 兰茉手一比,得意洋洋接过话,“我来的时候带的包裹行囊中有不少苏赋的旧物,那些东西都是证据。不过——” 说着她脸色一变,扭向燕恪,“其实文总管是见过兰茉姐的,当初老太爷赶走兰茉姐,就是他出的面,也是他送的银子。虽然他没把我认出来,可我一见他就有些心慌。” 燕恪这两日同文总管说话,也试探过,好在当初文总管只见过宋兰茉那一面,且二十来年过去了,他记忆中的面目早已模糊不清,唯记得宋兰茉是个标致美人儿。 恰好,假兰茉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美人同美人,似乎总有些相似之处。况且这二十几年过去,人是会老会变化些的。 经他一说,兰茉再无后顾之忧,一拍炕桌,“这就叫瞎猫碰上死耗子,自从我盐场服役出来,仿佛就时来运转了!这是老天爷开眼,晓得我吃了冤枉,补偿我呢。” 童碧听得两眼惊奇,大概这就叫麦芒掉进针眼里,无巧不成书。总而言之,他们“母子”未曾引过人怀疑,可反思自己,处处露马脚,迟早让人疑心! 她悻悻落回凳上,望着提篮盒有气无力道:“崔姨,老太爷常吃八珍汤进补,犯不着吃你这乌鸡汤。” 兰茉得意笑道:“这你就错了,他吃不吃有什么要紧?要的是他看见咱们的心意。老太爷叫你们管布庄做生意,咱们装也得常装个孝顺吧?你不懂事想不到,我想到了,自然要替你们打算着。谁叫咱们是一条船上的呢,做什么不得是同甘共苦啊?” 燕恪听出来了,她来替他们周全这人情世故是假,要紧是来提醒他二人,赚了钱可千万别忘了她。 这虔婆,果然绕来绕去都离不开钱。 他无奈摇首,“还是崔姨想得周到,崔姨把心放肚子里,你常惦记我们,我们自然也会想着你。以后我二人赚了钱,也当孝敬你一份。” “嗳,跟二郎说话就是不费劲!”兰茉嘻嘻一笑,复将提篮盒给盖子揭开,“二郎,你吃一口,不妨事,吃一口老太爷也察觉不出来。我这汤里头可放了好些名贵药材,便宜别人,不如先便宜自家!” 燕恪见她一脸殷勤,迫不得已凑来脑袋嗅一嗅,真是好一碗十全大补汤,苏家库房里但凡值钱的好药,只怕都给她弄在碗里,吃一口,还不得多补出半条命? 他无福消受,敬谢不敏,叫童碧提上东西,随她往鸿雅堂去,“老太爷喜欢你,你多去哄哄他老人家高兴,也没什么坏处。” 童碧便搀着兰茉一齐到鸿雅堂来,刚进门就见秋山脸色难看,谁知补汤小菜一送,给她二人说两句好话,一个高兴,又变了脸,问了兰茉许多从前在嘉善县过活的话。 兰茉真一半假一半掺着说,又令秋山更怜他母子二人几分。没别的可赏,便一人赏了六颗拇指节大的黑珍珠。 喜得兰茉一路放不下那装珍珠的小匣子,捧在手里,另一手直往里头细摸,简直像老人家摸儿孙的头,一颗颗圆润可爱,心下顿觉圆满欢喜。 偏偏乐极生悲,她没使盲杖,脚不知踩着什么,一崴险些摔一跤,亏得童碧挽住了她。 童碧对这些珠宝平常,一只手搀稳了她,两只眼略带鄙薄地斜着,“这东西值钱虽值钱,可您眼下又不缺银子使,就这样值得高兴么?” 兰茉恋恋不舍阖上小匣子,接了细拐往小径上点试着,笑叹,“你这媳妇好没意思,女人谁不爱珠宝?从前在行院里,为珠宝首饰打死人的还有呢。” 童碧低头瞅自己手里的匣子,“好看是好看,可我素日不戴什么首饰,动起来只怕掉在哪里也不知道,又没有耳洞,根本没处挂。” “穷命——”兰茉双手从她胳膊摸到手里来,“那你给了我吧!” 童碧反手将匣子藏去背后,瞪眼嗔道:“那也不给您!您自己也得了,还来惦记我的。” 两个人嘟嘟囔囔相互暗暗谩骂,走到一处半丈高的丘陵下来,倏闻有人在上头八角亭内在骂人。 举头一瞧,原来是二老爷苏观同苏殿晖在那里头。 像是老子在教训儿子,殿晖跪在亭子里,苏观在他跟前踱来踱去,面皮通红,“好个狼子野心,你老子还没死呢,你就敢惦记我的东西!你说,才刚老太爷说把染坊交由你管,你为什么不推辞?!你是不是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嫌我挡了你的路了,是不是很羡慕人家宴章,没了爹,生意只能靠他自己顶上。” 殿晖低着脖子,背却笔直,“儿子不敢。只是方才见老太爷恼极儿子不敢多说话,以老太爷的性子,说多错多,只能暂且依他老人家的意思。” 说着,往地上磕了个头,“父亲放心,等过些时候老太爷气消了,儿子再去与老太爷说,孙儿年轻,生意还做不精,染坊经营不周,还得交回父亲手上。” 苏观冷笑,“你不敢?哼,我看你那胆子大起来,敢杀君弑父!怪道你母亲常说你是条白眼狼,我看不错,你连老子的东西都敢抢,心里还记谁的情?我告诉你,纵然叫你去总管染坊也无用,你老子娘还活着,分的利你还得上交我们一多半!” 原来这对父子是为染坊的事争吵,兰茉眼睛一转就猜到,肯定是李大夫说了迷药一事后,老太爷虽未明问苏观,却仔仔细细把染坊的账银查了一番。 老太爷何许人,苏家的家业可是他一个子一个子拼出来的,水里游过,火里蹚过,苏观叫人做的那些假账,岂能瞒过他的眼睛? 必是老太爷瞧出亏空来,骂了苏观一顿,夺了他染坊的总管之权,叫他儿子殿晖取而代之。 怪道才刚去鸿雅堂见老太爷正生气,大约就是方才发生的事。 见那苏观有的没的胡乱骂了一通,提起脚往殿晖肩头狠一蹬,将人蹬在地上,掉身离亭,沿着那矮丘上的石磴吹胡子瞪眼地下来。 童碧忙拉兰茉贴在石头底下,只等苏观走远了,方悄声问兰茉:“咱们要不要上去问问晖二哥?” 她这所谓的“问问”就是“安慰”的意思,兰茉心内不禁感叹,好在当初做老鸨时,手底下没有这样的姑娘,否则净是替别人“养老婆”,不必等吃官司那时候,早该亏得“人财两空”了! 童碧不待她答应,早半拽半搀地拉着她捉裙往丘上去。童碧这人一生有三大不忍见,一不忍见恃强凌弱;二不忍见逼良为娼;三不忍见美人落泪。 以她之见,殿晖素日就是个极重自尊的人,今日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挨了他父亲打骂,面上大约挂不住,会不会哭了? 美女掉泪她见得多了,还没怎么见过美男子掉眼泪呢。 越想越有些激动,她几乎是拽着兰茉跳到那亭子里,笑意难抑,隔着圆石案,对着殿晖的背影喊一声:“晖二哥!” 殿晖稍惊,回头一看兰茉也来了,他忽然没由来地心慌尴尬。 才刚他给他老子打骂的情形,她们应当是瞧见了,那场面想必显得他堂堂男子汉既落魄又软弱,她们大约觉得与平日张扬得意的“晖二爷”判若两人。 “姨母,你们来这里做什么?”他瞅一眼兰茉,神色略带窘慌,连礼也忘了行。 童碧急于表现,跳来他跟前,“我们上来宽慰宽慰你啊,才刚二叔骂了你,你也别伤心,嗨,父子哪有隔夜仇嘛,过两天二叔气消了,自然就好啦。” 这“安慰”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兰茉与殿晖亲近许多,知道殿晖的脾气,绝不是个好性子,再放这媳妇多说两句,只怕真将他惹恼了。 便忙截过话去,“殿晖,日头愈发大了,在这里晒着多热啊,不如你扶姨母回去,姨母那里有新得的葡萄酒,你陪我用午饭,我给你好酒吃。” 殿晖绕案过来,接过她手中细拐,两手搀住她向亭外走,头也不回道:“弟妹还不快回去,这里草木多,仔细哪里又钻出一条毒蛇来狠咬你一口。” 童碧还在后头堆着笑脸挥手,“多谢二哥关怀!” 兰茉恨不能仰天长啸:一辈子没见过这般没眼色的女人! 二人慢慢往缀红院回去,倒不远,按说沿着这大路经过昭月院,前头就是缀红院,可不知殿晖是何道理,偏搀着她走小路,绕苏家宅内第二大个池塘——覆雪池岸边走。 此路要经观雪亭与柳月斋,平白兜了个大圈子,兰茉虽蒙着眼不能见,却早摸清了苏家宅内一切路径亭台。 她忽想到他方才与童碧道别的话,因问:“殿晖,你怎么知道早上三奶奶遇蛇的事?谁的口舌如此快?” 殿晖轻笑,“不是谁说的,是今早天不亮,我看见有人提着个篓子鬼鬼祟祟往黛梦馆去,我只当是贼,悄悄跟上去一瞧,真是有趣,那人竟爬上墙头,将一条蛇从篓子里直倒进黛梦馆内。姨母猜那人是谁?” 不消猜,一定是陈茜儿的人。 果然听他自答,“是金粉斋的丫鬟,银儿。” 既然他一早看到,为何不早去黛梦馆告诉一声? 她即使此刻真的瞧不见,也禁不住向他侧首,仿佛对着他那张常日带着些孩子气的跅弛失意的脸质问。 殿晖看出诘问,笑道:“弟妹一身好本事,难道会怕一条蛇?我想不如给他们个教训,免得为那十二间布庄的事乐得过了头,连防人之心也忘了。” 这不过是开脱之词,他不去提醒,倒也合他的脾气,他素来不肯多管闲事,从不把人放眼睛里,只怕连二老爷二太太,他也只是面上敷衍着,谁知他心里到底放着谁? 他似乎只是这苏家大宅里沉默的一个影子,岑寂的一双眼睛,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他尚没有妻室姬妾,常显得身影寂寥。 她无端端想到三十多年来的自己,没个父母亲人,不也是这世上一个无人交谈的影子? 莫名,她站住脚,朝他稍稍转正身,“你天不亮就在园中闲逛,是一夜未睡,还是醒得太早?” 她眼上蒙的白纱带给风吹撩到殿晖脸上来了,他也停住脚,面向着她看。正走到柳月斋旁边,他也看见她背后那堵墙上摇摆着的树影,混着她的眼纱,她的碎发,静中自有一片缭乱。 他笑了,不知怎样答她好。晚睡早起是他好几年的习惯了,苏观自从接管了染坊,根本力不从心,只好他这个做儿子的没日没夜替他烦恼操劳。 他本来十分不忿,可此刻她这一问,又好像这几年辛劳是值得的。似乎活了二十来年,就是为了等她出现。 他敢说,即便大伯活着,也不见得似他这般盼着她回到苏家来。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二更在晚上23:35分。 第39章 第39章 隔着幢幢绿荫, 那边路上有两个厨房里的婆子,正提着午饭径沿着池岸,朝黛梦馆那头去。 童碧正在卧房里放那六颗黑珍珠, 这里不放心, 那里也觉着不稳妥,一面拿着小匣子寻地方, 一面扭头同燕恪道:“姨娘说, 这是什么南洋来的贡品,听着就贵!我得找个隐秘地方藏起来,就只六颗, 要是让贼进来偷了可不好。” 燕恪见她满屋乱转, 直好笑,“人说剖腹藏珠,什么地方都有可能丢,不如用刀划开肚皮, 藏进肚子里。” 童碧回头瞪他一眼,忽然转笑, 走来拍拍他的肚皮,“好啊,那就划你的肚皮, 藏在你肚子里好了。” “放我肚子里不就是我的了么?” 童碧叉着腰,歪头挤眼, “你的也是我的, 反正你也逃不出我的五指山。” 以他对她的了解, 知道她只是口快,哪懂什么暗示,多半没有别的歧义。但仍不妨碍他想入非非, 觉得心口温热。 他顺手夺过她的小匣子,一径搁去床底下那钱箱子里,“就放这里吧,要是丢了,日后我赔给你。” “你赔我?”童碧眨眨眼,“你赔我算怎么回事呀,又不是你弄丢的。” 燕恪带着笑走回她跟前,“不是我替你保管么,丢了我自然难辞其咎。再说赚钱不就是为花嘛,守财奴是发不了财的。” 童碧仰头对着他寻味的目光,觉得那目光要摸索进她赤.裸的心里,哎呀,不得了,什么都给他看到了! 她脸上火辣辣的,微风从四面八方浮游而过,像他目光把她温柔包裹着。她不禁心怀羞意,低下了脸,窃笑着。 不对!他这话怎么听着耳熟?当初他偷的鹅时就是这么说,说她越是计较,越发不了财。前程往事又袭回来,她又提起些警惕,上他的当上怕了。 她突然板住脸,打一下他的手,“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我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才刚从鸿雅堂回来路上,我看见二老爷在骂晖二哥。听意思,好像老太爷为迷药和染坊的账生了二老爷的气,把染坊彻底交给晖二哥总管了。” 苏观被夺去手上生意原是燕恪意料之中的结局,可没想到,染坊是交给了苏殿晖。他本以为会交给苏文甫,或是索性老太爷自己收回手上。 也许老太爷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可交给苏殿晖,不也是在二房手上?除非苏殿晖与苏观父子不和,交给殿晖,苏观并不能从染坊内私自谋利。 他暗忖着,一面旋身坐在榻上,“二老爷是怎么骂的?” 童碧回想片刻,半句不记得,便摇手,“反正意思是说晖二哥白眼狼,抢了当爹的生意,还踢了他一脚呢。” 燕恪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那时殿晖是故意向他透露老太爷药中掺了迷药,他的目的此刻显而易见了,是借他燕恪的手抢夺苏观手中的产业。 此刻再细想来,恐怕当初他向兰茉泄露苏观做瓷器生意的细则,也是存心的。 这人素日瞧着不声不响,虽爱暗呛他两句,还只当他是少爷脾气,这个看不惯那个瞧不上。没想到此人的心计还胜他一筹,连他都被他拿去当了回枪使。 想到此节,他一只手在炕桌上半握成拳,低着头笑起来。 “晖二哥没招你没惹你的,他挨了打,你在这里幸灾乐祸些什么?” 童碧正将双手撑在腿上,弯下腰来瞅他。 “我幸灾乐祸?”燕恪抬起眉眼,没好气,“那你就是心疼了人家了,没上赶着安慰你的晖二哥两句?” 童碧慢慢直起身,叉腰晃脚偏着脸,“什么叫上赶着?美人落泪,难道你不心疼么?” 燕恪咧嘴嘲笑,马上又板住脸,咬硬腮角,“这一个苏家的男人,都不够你忙活的了。” 说话间,听见外头在摆饭了,童碧不理会他,忙跑出来瞧吃什么。 一看今日竟然烧了只大蹄膀,炖得耙烂烂的,红润亮泽,引人垂涎。她忙坐下,端起碗提了箸儿便去搛蹄髈上软弱烂乎的猪皮,和着一大口白饭,先吃了一口痛快。 燕恪跟出来,立在案旁攒眉,“你不腻么?” 提饭来的那婆子直笑,“这蹄髈用小火慢煨了两个时辰,搁了花雕酒烧的,肥而不腻,奶奶可吃得惯?” 童碧一向荤素不忌,也爱吃大肥肉。不过燕恪口味清淡,厨房里做黛梦馆的饭食,就是荤菜也是清清淡淡的烧法,甚少浓油赤酱做这样油浑的菜。 见她大啖大嚼吃得格外香,燕恪坐下来,索性将蹄髈上的猪皮都用箸儿剔下来,又搛一大块在她碗里,“你爹娘真如你所说,疼你疼得不得了?我怎么觉着他们待你不大好,似乎常虐待你。” 梅儿在案后噗嗤一声笑出来,给童碧瞪上一眼,仍不自觉,还道:“奶奶比我们还像受过穷的人呢。” 童碧抬起鼓鼓囊囊一个腮帮子,先朝后瞪她一眼,后扭回来久久斜瞪着燕恪,直等咽完了才道:“你这人就是这张嘴巴最讨人厌!老夫子教你许多词,就是为了刻薄人的么?” 从前她觉得他里里外外五脏六腑都坏透了,眼下只觉他的嘴不好,这何尝不是对他大大的改观?他听这话反而高兴在心里。 他抿住嘴,将两边嘴角深深朝下撇着,似笑非笑,极尽认同地点着头。 童碧瞧他这表情像在哄孩子,不知怎的心里一热,也搛了块肥猪皮给他,“你也要多吃点,你受了皮外伤,吃皮补皮。” 梅儿却道:“这都是假话,奶奶怎么还信这些讹传?” 燕恪不爱吃这腻腻的,也不信“吃什么补什么”的话,可因是她搛的,便爽快送进嘴里。 “你少说两句不行么?爷奶奶吃饭呢,你在边上像个话篓子似的。”小楼来拉了梅儿出去,却听见她在廊下问:“咦,两位妈妈还有事?” 燕恪向外间门口瞟去,果然瞧见才刚两个送饭婆子的身影。她们不是早出去了么,此刻才走,难道是在廊下逗留着听屋里说话? 他是个多心的人,再看那腻味人的烧蹄膀,有些起疑。 忽地又将那两个婆子唤进屋来,搁下碗笑道:“我从不爱吃这样油腻的菜,厨房怎么忽想起做这个来了?” 两个婆子你瞧我我瞧你,不明所以,如实道:“是罗妈妈叫做的,她说是三太太吩咐,三爷受了重伤,该吃些大油的将补将补。还让我们留意三爷三奶奶爱不爱吃,若爱吃,日后常做。” 又是陈茜儿——童碧心里也警惕起来,不过嘴巴倒十分老实,“爱吃,不过以后别送这个来了。” 婆子凑来,“爱吃还不叫送,这是为什么?” 童碧狠搁下碗,“三爷不爱吃这腻腻的!” 这半日间,又是毒蛇又是饮食,处处透着反常。若毒蛇是为了铲除童碧这个“情敌”,那这碗烧蹄髈又是为何?她总不能光明正大叫人在这里头下了毒吧? 燕恪正在思辨,倏听外头“呜哇呜哇”好几声,身边已不见了童碧。他忙起身走到外头来,只见童碧正弯在场院对过那廊外头,凑在那紫竹篱笆内抠喉咙眼。 他走来道:“你这是做什么?” 童碧歪头瞅他一眼,“那烧蹄髈里肯定下了毒!我把它吐出来。” 只恨自己长了张急嘴,片刻功夫,竟囫囵吃了一半!也不知能不能抠干净,要是毒药残余,会不会落下什么病根?那陈茜儿简直可恨! 燕恪叹了口气,把她身子给扳起来,两手握住她的胳膊,郑重道:“陈茜儿再想你死,也不会这么明公正道地下毒。” 她两个眼珠骨碌碌一转,也对,连两个厨娘都晓得,出个什么事,还不马上将她给供出来?她纵然再得老太爷欢心,人命关天,也不是说罢就罢的。 “那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燕恪一手轻拍着她的背,一面仰头望着眼前密密细紫竹,也许近来还另有什么变故,只好再打探打探。 下晌便叫来昌誉吩咐几句,昌誉留神在小厮堆里打听,才知陈茜儿陪嫁来的小厮赵旺刚从外地回来了,那赵旺走时是说陈茜儿打发他回廉州娘家捎信,可回来却捎带了些嘉兴特产送宅内管事。 昌誉暗暗奇怪,特地买了些好酒肉,请与赵旺素来要好的两个小厮吃夜酒,趁二人吃得半醉,旁敲侧击打听到,原来那赵旺根本没回廉州,而是悄悄去了一趟桐乡县易家。 次日一早,他将这话进来回燕恪,燕恪便猜着,一定是陈茜儿派他去易家打问“易敏知”从前在娘家的事。 幸在那陈茜儿一心只牵挂与文甫相关的事,心胸狭隘也有狭隘的好处,赵旺去了,没问到多余要紧的,只问了些易敏知从前的脾气习惯。 大概是听来出阁后的三奶奶脾气喜好与在家时的易敏知大相径庭,起了疑心,故来试探。 可巧童碧练完棒法进了东厢空房里来,燕恪忙迎去拉她,“易敏知是不是很怕蛇?” 童碧抬着胳膊擦汗,打量着昌誉,迷迷糊糊点头,“是啊,怕得要死,看见蛇路都走不动路,吓得一连几天做噩梦。” 自说着,也渐渐会悟,将长棒竖在兵器架子上,猛地掉转身,“我晓得了,昨日那条蛇,是放来试我的!还有那碗蹄髈——嗳,你怎么不问我敏知妹子爱不爱吃蹄髈啊?” 燕恪反剪一条胳膊,朝里间去了。 还用问么,一般的姑娘,谁吃得下那些油腻腻的东西?除非是穷苦人家久不见荤腥的姑娘。可易家并不穷,日日吃肉还供得起。 只有她,独树一帜!别具一格! 童碧追到前头来,“这么说,三太太怀疑我了?” 燕恪凝着她点一点头,“恐怕是。不过她还不知道易家隔壁还有个‘姜童碧’,而你是易老爷亲自送到南京来的,她一时也不能想到里头的缘故。” 她大手一挥,“那就不要紧了,反正易家是认我的。就算把干爹干娘叫来对峙,他们也不会戳穿,怕什么?” 可陈茜儿想让童碧从苏家消失得无影无踪,即便没有证据,只怕也去老太爷跟前胡说。老太爷是生意人,又不是县太爷,他可不管什么证据不证据,若受人挑唆,以为她代人嫁到苏家来是图谋苏家的财产,只怕将来也难再信任她。 眼瞧着中秋后要往庐州去收账,是个崭露头角的好机会,就怕被陈茜儿从中阻挠,也怕她没完没了从中作梗。 他忖度下来,非得让陈茜儿也打消这份怀疑不可。 便回身吩咐昌誉,“你叫你那朋友路四,尽快往桐乡去一趟,就说是我派去的人。中秋三奶奶想娘了,把易家太太接来,让娘来亲眼看看自己出阁的女儿。” “对对对!”童碧赶上来狠狠点头,“做娘的总不会认错自己的女儿,干娘一来,陈茜儿再有顾虑也就消了。” 昌誉听得吩咐,回家寻了路四传话,又嘱咐,“三爷这就是要用你了,你千万小心,别出什么岔子。三爷是个最大方不过的人,差事办好了,以后有你的好前程。” 那路四高兴不已,当即收拾了包袱细软,下晌便去了码头坐船赶去嘉兴。 偏偏阴差阳错,这船才去,就有艘大客船靠来码头,不一时,只见熙攘行客中,挽着挤下来一对年少夫妻。 那年轻相公穿一件蔚蓝直裰,那年少妇人穿丁香色长衫,藕荷色纱裙。两人一下来,栈道偏有一群力夫赶着去船上找买卖,两厢一挤,那年少妇人便给人撞摔在栈道上。 年轻相公忙掉身拉她,“敏知!你摔着没有?” 这妇人正是货真价实的易敏知,她站起来,惊色未定便拧眉悄道:“青哥,到了南京你就别叫我敏知了,要小心些。我现在姓冯,是易家老仆赵妈妈的女儿冯新莲,你只叫我新莲好了。” 当日与敏知私奔而去的,便是这相公丁青。丁青是桐乡邻县人氏,家中是务农的,他却读过书,后来在桐乡给人做账房先生。 当日敏知同这丁青躲去了亲戚家,直等童碧上了南京,这二人方回庄上拜见了丁家父母,私定了终身,在那庄上匆匆忙忙办了喜宴,过了些日子,打量爹娘气消了,敏知方携丁青回桐乡拜见爹娘。 谁知到家次日,易家就来了个叫赵旺的小厮。这小厮刚走,又来了个叫茗山的。两个人东问西问,却不像一路人。 敏知当即察觉不对,与爹娘商议,“我看这两人像是来打听底细的,是不是童碧姐在苏家出了什么事?我有些放心不下,童碧姐是为我才顶了这门亲,可别为我再吃官司。爹,娘,不如我与青哥上南京一趟,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倘或童碧姐那头败露了,爹娘也好有个准备。” 易老爹一样不安,坐下来寻思,一来看不惯这新女婿;二来,正和敏知生气呢,留她在家也气,白放她回丁家更是气不顺,不如叫她往外头去一趟;三来,丁家世代务农,丁青给人做账房学了几年的生意,何不到南京苏家来寻一条发财的门路? 当日见那燕二郎有才智有胆识,以他老道的眼光看,有一日那燕二郎必能借苏家在生意场上闯出个名堂。让亲女婿跟着他,倒是个好去处。 因此给了夫妻两个一百两银子,以赵妈妈女儿女婿的名义,悄悄送她二人上船来南京寻童碧。 丁青听了敏知嘱咐,点一点头,“新莲,你在这茶铺里坐着等我,苏家的地址拿来给我,我去问问有没有认识路的车夫,咱们雇辆车寻去。” 敏知从包袱里摸了纸条,望着他去了,便走来茶铺里要了碗茶。 四下里一看,岸边楼船鳞次,岸上条条栈道,来来往往,到处是拼前程的人。这才叫热闹繁荣呢,桐乡再好,终是小地方,未免冷清。她蓦地落到这里来,一时不安之后,心头却觉这金陵,真是翻江倒海,波澜壮阔。 她将茶盏捧在唇边,两眼望着川流不息的行人笑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40章 第40章 按说敏知与丁青在码头雇了辆驴车及至苏家大宅来, 比及一更天刚至,却有夕阳罩着苏家髹红大门上,愈发将这闳崇大宅衬得金碧辉煌, 富丽华贵。 一更乃苏家夜禁, 大门连同左右角门皆已紧闭,丁青搀着敏知跳下驴车, 正欲上石阶去敲大门, 却看敏知朝左面远处那角门指了一指。 丁青便又与她走到左角门来,敲了一阵才听见里头有人骂骂嚷嚷来开门。此刻刚巡过夜,正是小厮们聚在门房吃酒赌钱的时候。 这开门的小厮刚起兴头, 平白给人搅扰, 自然脸色不好,开门瞧见是一对极面生年轻夫妇,更是个不耐烦。 丁青打拱唱喏道:“这位小哥,敢问贵府可是苏家?” 小厮一打量, 男的戴着唐巾,穿一件旧得发白的蔚蓝直身;女的穿的倒新, 颜色也鲜艳,不过面料平常。这两口胳膊上各挽一个大大的包袱皮,一瞅就像谁乡下来的亲戚, 多半是来打秋风的,这不是中秋将至了嚜。 “不是!”小厮砰地阖上门。 苏家自从发达, 凡是沾点亲带点故的人隔三岔五寻来打秋风, 门房小厮早是不耐烦, 况且这两个眼生得很,多半不走动的,谁理他? 刚转背, 门外又砰砰敲起来,小厮不欲理会,谁知那许常林带着个小厮走来了,正赶着外头会夜局,命这小厮开了门。 迎头一看,有个好颜色的小娘子正站门外,真是意外之喜。许常林一个肥身子挤出门扉,肉眼眯缝,将敏知由头至脚来回打量,“唷,这小媳妇是谁?怎么瞧着眼生得很。” 门房小厮挨近了低声搭腔,quot;许是哪里来打秋风的,表少爷不必理会。quot; 许常林非但好色,还是个从不长记性的好色之徒,当即打定主意,管她是谁的亲戚,先摸一把再说,于是朝着敏知的脸便伸出手去。 丁青忙将敏知一把拉在身后,两眼恨不得放出千根钉,“你想干什么?!” “唷,还有个英雄救美的?这些日子我净遇着爱英雄救美的人了。你是她什么人呐?要是她丈夫,倒有资格来逞这个强,要是她姘头,我劝你还是躲远些。” 丁青自然不让,惹恼了这胖子,一招手叫两个小厮上前摁着他打。敏知自然来拉,一时又是许常林的调笑声,又是敏知的央求声,又是厮打声—— 正热闹,忽然背后冒出个冷嗓子,“在这里闹什么!这家里简直没王法了!” 许常林扭头一瞧,原来是三房的罗妈妈。罗妈妈虚朝他福个身,扭脸便直瞪着门房小厮,明知故问在闹些什么。小厮当着许常林,自然支支吾吾不好说,又挨了她几句痛骂。 敏知因见这妈妈讲道理,忙搀着丁青上前行礼,“这位妈妈,您行个好,劳驾给府上三奶奶带个话,就说她的义妹和妹夫来瞧她来了。” 三奶奶?!许常林险些吓得丢了魂,原来是那悍妇的亲戚!他立时领着小厮一道烟躲开了。 罗妈妈听说是三奶奶的义妹,当即抖擞了精神。正疑心那三奶奶是个假冒的呢,可巧就有个“义妹”冒出来了,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这义妹是真易敏知的义妹,那么一见面,那假敏知不就不攻自破了? 不过这事还是得先回禀了三太太再做计较,但为以防万一,又不好放他二人进去。 罗妈妈心内一转,吩咐那小厮自进门去,上前对二人笑道:“原来是三奶奶的妹妹妹夫,这门上的人真是有眼无珠!相公怎么样,可打着哪里不曾?不巧了,我们三奶奶今日同三爷往亲戚家去了不得回来,依我说,我先领你们到小宅子里住下,请个大夫给相公先瞧瞧,等三奶奶回来了,我再请两位过来。” 敏知正犹豫,罗妈妈又为难道:“不是我拦客人,我们家里规矩大,要是这会进去给主子们瞧见相公脸上的伤,一问,这些没眼力小幺们,只怕要被打得丢半条命,奶奶和相公就当可怜可怜他们。” 二人相视一眼,没承想这苏家大门比衙门还难进。又难得遇见这么位亲切心慈的妈妈,便先依她的话,随她往当初童碧待嫁的那小宅暂且安顿下来。 童碧本不知此事,却因夜间,许常林在屋内翻来翻去不安稳,思及童碧迟早要因今日之事替她义妹妹夫寻仇,与其等她找来,不如自己主动去赔罪。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嘛,她纵是个无理泼妇,自己递上笑脸,量打她的时候下手也能轻些。 于是痛下决心,次日一早起来,便往黛梦馆一路练习着笑脸来了。不巧童碧正在院中练拳,余光一瞟,见场院中蓦地有个生人站着,哼哼,真是端得一头好肥猪! 她把半边眼睛一闭,装没看见,忽地一个腾空翻转,落在许常林跟前,一拳砸在许常林的肿泡眼上,“哪里来的泼淫棍,竟敢站在这里偷看姑奶奶!” 只听“哎唷”一声,打得许常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一片紫竹底下,靠着篱笆直捂脸,“别动手别动手,三奶奶,是我,常林表弟啊!” 小楼在廊下瞧见,暗暗好笑,忙跑来将他扶起。 童碧乔作认真地打量他一遍,笑了,“哎唷唷,真是对不住,没瞧见表少爷在这里,还当是院里冲进来一头野猪呢。表少爷也真是的,也不说一声,也不躲开些。” 小楼实在憋不住笑,只得弯腰替许常林拍袍子。 又见燕恪慢慢由廊庑底下蹒步而来,“常林表弟委实是稀客,怎么今日想着到我们院里来了?三奶奶拳脚无眼,误打了表弟,还请宽宥。” 许常林自从那日祠堂之后,只当童碧是个女阎罗,哪还敢和她过不去? 当即捂着脸勉强一笑,“不妨事不妨事,是我自己站在这里没吱声,不怪三奶奶。嗳,我今日过来,是特地有事来找三奶奶的。” 这胖子能有什么事?童碧斜眼瞅他,根本没打算请他进屋。谁知见燕恪有礼地请着人往廊庑底下走,她只得跟在后头大翻白眼。 要不说读书人都是假斯文呢,燕二就是虚伪的典范! 三人进打屋来,许常林将昨日傍晚角门上的事说与他二人听,只是掐头去尾,将自己调戏打人一事说成个“误会”。 又摸了十两一锭银子搁在桌上,朝童碧作揖唱喏,“三奶奶,我实在不是有意的,我这人虽然看着讨厌,可还是个有良心的人!都怪门房上那些势利眼不好!非说他们两个是来打秋风的。我素来看不惯那些一无是处只知道讨饭吃的人,说了他们两句,这就闹得误会了。这钱你先收着,给那相公买药,回头我再当面和他们赔礼。” 童碧听得摸不着头脑,她哪里又钻出对妹妹妹夫来? 待要问,燕恪却捏了下她的胳膊,上前朝许常林稍稍拱手,“既是误会,常林表弟不必过于介怀,你的歉意我们替你带到就是了。只是他们夫妻此刻并未到家里来,你可知道他们现在何处?” 许常林心内直叹,还好来得早,否则此事若给他们那妹妹妹夫说出来,还不知要遭童碧怎样的重拳。 他忙握着扇子笑,“我昨日见罗妈妈将他们领去了榆钱街上的一所宅子里,好像也是你们家的房产。” 那宅子便是当初燕恪迎亲去的宅子,他二人当然知道。只是罗妈妈把人领到那里去是何意思?反正绝不会是什么好意。 只等这许常林去了,童碧拉了燕恪避进卧房,“我哪里来的妹妹妹夫啊,我怎么不记得了?” 燕恪反剪起一条胳膊朝榻前走,“多半就是易敏知,你不是给易家认作了干女儿么,她可不就是你的义妹了?” 对对对!童碧一连点头,须臾却又迟疑,“可敏知没出阁啊,又是哪里来的妹夫?” 燕恪无奈睇她一眼,“她当初不是和人私奔么,大概是和人成亲了,这人不就是你的妹夫?” 是是是,倒把这一茬忘了。童碧抠着脑门,一下又着急起来,“那罗妈妈把他们两个带到小宅里去做什么?会不会要害他们?!不行,我得去救她。” 说话就要往外走,燕恪忙起身将其拉住,“你别急,我看他们两个在那头并没什么危险,陈茜儿与他们无冤无仇,不是要害他们,是想害你。” 这表里不一的毒妇还真是一招接一招,没完没了! 童碧怄得跺脚,“她又想怎么样?难道挟持敏知威胁我不成?” 燕恪慢绕在她身边踱步思量,陈茜儿三番两次来试童碧,这会扣住易敏知夫妇,多半是以为来人是“真易敏知”的义妹,并不知这个义妹其实就是易敏知本人,她无非是想用这个义妹来当众揭穿童碧这个“假三奶奶”。 他淡淡微笑,“我猜陈茜儿是想趁中秋家宴将咱们一军,把众人都架到台子上去,到时候只要请出这个‘义妹’戳穿你是假的易敏知,家里就是有人想替你求情,当着众人的面,老太爷也心慈手软不得,只能把你扭送官府。” 原来是打这个主意,不过这主意可打错了,这义妹不但是她的真义妹,而且就是易敏知。就算当众把敏知请来,她也不会拆穿。 拿住这点,燕恪欲将计就计,顺水推舟,“我想,不如放她去折腾,到时候场面闹大了,却不是她说的那么回事,那么苏家上下还有那些亲戚就都知道了这位三太太的嘴脸,以后她再要疑你什么,众人也不会轻信了,反是咱们将她一军。” 只是如此一来,无意中似乎又让苏文甫捡便宜高兴一场——真是邪了门了!他燕恪自从进了苏家,一桶金还没赚上,净成人之美了! 他一屁股坐在榻上,气一垂,耷下了脑袋。 童碧还当他又想到了什么不妙的地方,一颗心不禁又提到嗓子眼,弯下腰凑来问:“怎么了?难不成那毒妇还有什么阴谋诡计?你说呀,也好叫我有个防备!” 他抬起头,骤然四目相对。察觉到她的手正撑在他的膝盖上,他垂眼一瞥,微笑起来,“你也晓得怕?”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怎能不怕!” 他嘴上噙着点笑意,不觉间将一只手掌覆在她一只手上,“那你听不听我的话?” 童碧稍稍犹豫,对着他点一点头。 “往后可得离苏文甫远些。” “连话都不讲难道还不够远?”童碧有些发蒙,“还得怎么个远法?” “你那种远法,在男人眼里,不过是怄个气撒个娇而已,他不仅不会往心里去,反而觉得有趣。男人逗女人,就像逗猫儿,尤其是像苏文甫那类有钱有势的男人。猫瞪你挠你一下,你会生气么?” 原来如此,本来还以为这些男人是犯贱,原来是在小瞧她,竟拿她当个小畜生! 她暗暗咬牙,渐渐把腰直起来。却倏地给他一拉,又拉得弯下腰,一看,两手被他摁在他自己腿上。 他冲她笑了一笑,“你得给他和三太太看见,你根本对他没那种意思,你是三奶奶,有夫之妇,你与丈夫琴瑟和鸣夫妻恩爱,你是个贞烈专一的妇人。苏文甫一看,就不来缠你了,陈茜儿自然就不与你作对了。” 这话说得也有理,童碧正斟酌点头间,只觉脸上一凉,他忽然凑来亲了她一下。 习武之人四肢早练出一种本能,她脑子还没转清楚,先就直起腰,啪地一声,朝他脸上甩了响亮的一巴掌。 没承想燕恪倒先翻了脸,一把推开她起身,负气走到她背后去,“瞧瞧!你这样还叫我怎样帮你?你连装模作样都不会。苏文甫何其聪明,一看你和我不亲近,不就看出你对他余情未了么?三太太岂会饶你?你就只好等着被她暗暗害死了。” 说完,掉过身把脸歪来她肩上,嗅到她颈间有一片轻柔花香,引得他嘴唇动了一动,睨着她半边发呆的脸轻微冷笑,“不过你放心,大家总归朋友一场,你若死了,我一定想法把你的尸首送回桐乡,与你爹娘安葬在一处。” 这可不是说来吓人的!以陈茜儿的歹毒,绝对能做得出来。童碧一寻思,功夫再好,也是防不胜防。她急得登时转过身来。 燕恪却把身子一晃,翩然走开了,“我还是不替你出主意了吧,免得你以为我是想占你什么便宜。其实我燕恪的志向根本不在女人,否则当初早就答应叶家的婚事了。” 说着,余光向后一斜,哨了她一眼。 童碧又一寻思,他这人一心一意要发迹,的确是没工夫琢磨什么男女之事。况且一个屋里住了这么久,也没见他有什么愈矩的举动。可见起码男女之事上,他的确算得上是个堂堂正正的君子。 打消了顾虑,便又懊悔方才打了他一巴掌,忙捉着自己的手腕子转去他面前,“要不你把我手撅了吧,我自己有些下不了手。” 燕恪看她半晌,很是宽宏大量地叹一声,握住她那手腕,“你这是做什么,大家都是朋友,我怎会和你计较?别闹了,以后你在我身边,只装好你温柔体贴的三奶奶,让人家看着你心里眼里只有我,就能少招惹些麻烦。这就叫‘家和万事兴’嘛。” 说话间,他的拇指摸到她手腕上的脉门,却在那大脉上轻轻摩挲。 童碧怔怔点头,“温柔我不会,我只好学着装体贴了。你放心,关怀男人,我在行的。” 他放下她的手,走回榻上,“那好,咱们演练演练,你先去给我倒盏茶来。” 童碧果然去外头倒了茶来,乖顺地搁在炕桌上,举一反三地歪脸笑问:“夫君,你饿不饿,要不要我再去给你端些点心来?” 燕恪含笑斜挑她一眼,也晓得见好就收,这种事急不来,得步步为营。 因而呷了半盏茶后,端得一本正经,吁了口气道:“言归正传吧,我就怕你那妹子易敏知云里雾里着了陈茜儿她们什么道,到时候真会将你是假敏知的这事给抖落出来。” 童碧手一挥,坐在那头道:“不会的你放心好了,别看敏知娇娇弱弱的,心眼比我灵的嗳,比我可机灵多了。” 燕恪原有些不放心,想打发昌誉到小宅里与敏知夫妇通个气。可转念一想,陈茜儿把人放到那头,肯定赏了看房子的两个下人不少钱。但凡有个风吹草动,下人自然要回禀陈茜儿,叫她先知道了,有了预备,还如何反将她的军? 因此只得听信童碧的话,像她这么愚钝的姑娘,委实也不多。 何况那易敏知本来就知道“三奶奶”的真实身份,代嫁一事,她易家担着最大的责任,想她也不会轻易把实话对人说。 如此一来,此事面上看,是陈茜儿将两厢蒙在鼓里,实则却是两厢将她蒙在其中。 敏知对苏家的人都存着些警惕,凭罗妈妈如何问,她都只说是“义妹”冯新莲,易家老仆妇的女儿,别的一概不肯多讲。 罗妈妈套不出多余的话,只好陈茜儿亲自来了。茜儿和他二人温柔体贴一番亲近,才问:“那你们夫妻是从何处来呢?” 敏知因怀疑到易家去的两个小厮是去打探消息的,若说自己是从桐乡来,只怕到时候苏家的人怀疑是易家派她来打消苏家上下的疑虑,反而愈发叫人疑心,觉得易家若心里没鬼,专门跑个人来做什么? 便说:“我们是从杭州海宁来,婆家是那里的,我早嫁到那里去了。此番到南京,是陪着青哥来谋份事业,顺便来瞧瞧义姐。” 陈茜儿道:“这么说,你义姐出阁时候,你没送一送她?” 敏知暗暗顾虑着点头,“我和姐姐,自从我出阁之后,就没见了。” 茜儿闻之一笑,这个义妹既然早出了阁,那易家到底在玩什么花样,想必她是不清楚的。到时候一见那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三奶奶,只怕连她也发蒙,那可就有好戏瞧了。 敏知拿眼暗暗将她一瞟,不知怎么她那微笑直让人心发怵,渐渐觉出些不对来。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41章 第41章 自从敏知到这榆钱街小宅来两日, 那位三太太就来了两趟。听小宅里看房子的那对夫妻说,三太太原是廉州珠宝大商家的掌上明珠。 这么位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没道理要对一个小门小户侄媳的穷亲戚如此体贴周到。夜间敏知坐在榻上, 望着罗妈妈晚饭前送来的那锭银子寻思, 渐把脸支颐起来。 这锭五十两的银可不是小数目,丁青做了好几年账房, 对银子出入最是敏觉, 也不禁疑心,“五十两银子,这位三太太待咱们也太亲切了, 她说与三奶奶要好, 可再要好,也未免太大方了。我们又没跟她提过银子的话,她就叫罗妈妈送钱给我们,她倘或往日也是这做派, 就不怕给没完没了的穷亲戚缠上?” 敏知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松了口气, “还好我留了个心眼,和她说咱们是从海宁来的,要是先前去桐乡的小厮是她派去的, 知道咱们从桐乡来,岂不是更怀疑我们家弄虚作假, 做贼心虚?” 说到此节, 丁青带笑坐在榻前凳上, 望着她自笑,“你的胆子也太大了,竟敢想出这个‘代嫁’的主意。还有你这个童碧姐, 她也真敢应承。” “要是我没想到这个主意,你能娶到我么?”敏知嗔他一笑,又转笑,“童碧姐是个女中豪杰,她嘴上怕这个怕那个,其实天不怕地不怕,只是没把她推到那个份上去罢了。” 说着,撑着腿儿起身,轻盈地绕圆案闲步,“再说我也不单是为我自己,我总听我爹说苏宴章如何如何好,我想这门婚事推给别人还不如推给童碧姐。自从姜叔和常姨没了,她就没亲人了,谁来替她主张?谁知苏宴章却换成了燕二郎。你不知道,她同燕二郎在桐乡就结过仇,没承想竟是段缘分。” 丁青一副清瘦结实的身子向着她转,“你当初听说苏宴章如何如何好,竟没动过心?” 敏知瘪着笑脸,“天下好男人多了去了,难道我都要动心不成?” 当然他也不错,也是个丰神俊逸的男人,只是家里穷些。不过这倒不怕,他又不是个好吃懒做的人,只是性情温和些,却胜在肯吃苦上进。 她坐到旁边来,挽着他的胳膊,脑袋依恋地搭在他肩头,又蹙眉,“青哥你说,那位三太太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丁青忖了片刻,笑着摇头,“我也不清楚,不过有一样我觉着有些不合常理,倘或这三太太真如她面上一般和善大方,那就该急人所需虑人所求才是。你分明和她说咱们上南京来是想谋个差事做,她却偏在这事上一句不搭茬。” 对嚜,要是她真如她嘴里说的一般亲切热络,好歹该问上一句他们想谋什么样的差事,擅做些什么。她却情愿给银子,又给得极大方。 敏知再扭眼看炕桌上那锭银,忽然觉得烫手。 “她是不是想买通咱们替她做件什么事?但又不想咱们缠上她!” 丁青做账房几年得出的经验,这世上之人皆是有利才盼鸡鸣,尤其是商人。也慢慢点头,横眼去瞅那银子,“要说她一个富家太太要咱们办事,会是什么事呢?” 敏知直起身,“咱们和她苏家的牵连,就只在童碧姐身上,她要咱们办的事,定是与童碧姐相干。没准,到我家去打探消息的人就是她遣去的,就是她暗地里在怀疑童碧姐的身份。” 思来想去,两口子都提起谨慎来,虽把这银子收着,却没敢打动,唯恐拿人手短吃人嘴软,面上照旧装得懵懂无知地敷衍着这三太太与罗妈妈。 时隔两日,小宅里住着三奶奶亲戚的事走漏到文甫耳朵里,因问是什么亲戚,得知是义妹和妹夫,而罗妈妈却将人蒙骗在那头,文甫前后一想,便猜到陈茜儿意欲何为,不由自主替童碧担忧。 却又听照升说,童碧似乎对“义妹”来南京探亲这事一无所知,仍在大宅里按部就班过日子。 因天气炎热,这两日她趁早上凉快时与燕恪到各间布庄里去认料子,午饭前二人归家,用过饭,便亲自去送布庄大主顾的中秋礼。 如此说来,两口子每日同进同出了? 文甫嘴里含着口茶,转头将茶吐进桌下痰壶中,“你暗中与那对妹妹妹夫接洽接洽,看看他们是来拆台的还是来帮忙的。若是来帮忙的,叫他们心里有个防备,别中了别人的圈套。” 说着,又沉下眼色道:“今年这铁观音不大好,味道虽浓郁,却不持久,算不得顶级。” 文甫虽有几座茶山,盛产龙井,但铺子里也卖几样别省名茶,也常到各地收茶,这铁观音便是出自福建一带大茶商胡家。 按说不应该,收胡家的货不是一两年了,胡家也清楚文甫的茶庄供的都是两京的达官贵人,从没出过糊弄人的事。 照升也学了些品茶功夫,低头一看桌上茶盅,汤色一如往常金黄澄明,不像次等货。再窥文甫神色,似乎不是在说茶,他只得垂首不语。 果然文甫没说茶的后话,却起身道:“要过中秋了,大宅里想来繁忙,我也该回去给老爷子请个安。” 照升方拱手搭话,“小的去吩咐套车。” 文甫点一点头,又说:“先去崇文巷,收拾些东西,这几日就住在家中。” 照升眼中微微诧异,却没问,吩咐马车先往崇文巷,午间归至苏家大宅。 进门果见宅内各处履舄丛脞,人影交错,下人乱忙悬灯结彩,扫洗屋舍,各房主子都忙着管待些没要紧的亲朋,听戏吃酒,吹拉弹唱,接连要闹到大节后去。 因老太爷大病初愈,不便操劳,亲友们不好相烦,免了节前许多请安拜见,今年仍能躲个清闲。 但文甫踅进鸿雅堂正房,却仍听见他老人家在连声叹气。再一听,原来是在考问童碧布庄里都卖哪些缎匹,童碧记住一些没记住一些。 秋山怄道:“你这媳妇,铺子里也去了好几天了,连卖的哪些缎匹你还不清楚,你还当是你自家的生意么?!” 本来就不与她相干嚜,童碧歪着头抓耳挠腮,瞅一眼燕恪,燕恪却在旁目不斜视不为所动,她只得道:“实在是卖的料子也太多了,好些从前我都没听过,譬如什么孔雀妆花锦,还有什么雕花天鹅绒,我们家的小布店里,从没卖过这起缎匹。” “就算没卖过,你也总该知道些啊。”秋山坐在槛窗前那摇椅上,怒其不争地瞪她一眼。 偏陈茜儿在前头那桌上吃茶,放下茶碗轻笑,“老太爷别生气,三奶奶能记住那么些已经实属不易了,三奶奶对这些缎匹好像一窍不通,何况那么些花色,那么些产地,摆在她面前她也未必认得出来。” 她本意是想勾起秋山疑心,家里开着布店,就算不十分通,也该一知半解才是。谁知落在旁边穆晚云耳朵里,不是那么回事,只觉她是当面让她大房难堪。 这三太太从前少问外头生意上的事,谁管什么谁接哪一宗她都像不关她的事,一副与世无争的高冷相。可晚云知道,私底下她都替文甫留心着呢。 难不成他们夫妻因大房里来了个男人,如今老太爷又叫这两口子学做生意,所以也沉不住气了? 晚云笑道:“弟妹可真疼我们三奶奶啊,这时候你就别替她说话了,免得她愈发懒散不学好。老太爷骂得是,我从前在娘家的时候也不讲究穿,也不懂这些缎匹,嫁到苏家来才慢慢学起来的。像媳妇这般不通,更得待她严厉些。” 两厢一说,秋山也没多想,拔座起来。 燕恪忙来搀扶,听他老人家问童碧:“考你个最简单的,十二间布庄都在哪条街,叫什么名字,这个总该记住了吧?” 这回童碧倒都说对了,秋山听得一高兴,就吩咐令淑去后头库房里,将从前老太太的一套鎏金嵌宝石头面找来赏她。 不挨骂就罢了,还有赏?不过童碧不爱戴头面首饰,待要谢绝,却见燕恪递了个眼色给她,她没敢辞,跪下谢了。 众人一瞧,心道记得住铺子地址名字有什么要紧,老太爷存心要赏她,连她吃饭吃得香也都能是个由头。 晚云斜一眼茜儿,低声笑,“从前这家里的媳妇,属弟妹年纪辈分最小,又温柔可人,最得老太爷欢心。如今这侄媳妇来了,斑衣戏彩也算有人替弟妹分担了。” 令淑领着两个小丫头一出去,文甫不便再在外头站着,也含笑进来问安。 秋山趁势嘱咐他,过两日即是中秋,不叫他住在外头,搬回家来,好帮着二老爷迎待众亲友,文甫只得答应。 按说茜儿听见他要搬回家来该高兴才是,可心里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谁晓得他心里是想见这家里的谁,才会答应得如此痛快? 她不禁冷眼去看童碧,童碧虽只顾在座上与燕恪窃窃私语,但她仍觉得碍眼。 她是廉州府数一数二的大小姐,面上与世无争,是因为从来不必争不必抢,自有好的都先紧着她。 只有一个文甫例外。若他们之间没有第三个人,她当然可以用些温柔无害的手段慢慢同他磨。可要横进来一个人——再看文甫,他也正瞧那小两口,脸上虽笑着,目中却有些失落。 茜儿还可能忍受他不爱她,但他的心,绝不能被别的人给霸占着。 她忽然取笑,“宴章和三奶奶在那里说什么有趣的呢,瞧三奶奶高兴得。” 童碧见点到自己,忙道:“宴章和我说中秋的戏单子,那些戏我都没听过,他跟我讲戏呢。” 说话间,令淑领着两个小丫鬟把整副头面取来了,匣子一打开,又是挑心又是掩鬓簪,又是挑心分心,都是鎏金嵌红宝石的。 燕恪取了一支挑心比在她发髻前给秋山看,秋山望着笑叹:“这副头面是我那年在京城替你祖母打的,那年赚了些钱,你祖母却舍不得戴。跟你一样,小家子气,生怕弄丢了。她也爱热闹,就爱看个戏。你也爱看戏,那么好,咱们家节下可是专门搭戏台子,从上午唱到下午,三四个戏班轮着唱,正叫你看个够。” 但凡有钱有势的人家,亲戚就多,苏家年年大节下在墨云轩大排筵席,请众亲戚戏酒,有一早就来的,有在家团聚后才来的,宾客络绎不绝,为照顾这些亲戚,戏就得唱上整整一日。 童碧这一日,一双眼睛虽是朝戏台上专心瞅着,看戏看得又笑又拍手,可仍留了点余光满场乱扫。出来进去的亲戚仆从众多,却大半日过去了,还不见敏知身影。 她暗在桌下拉扯燕恪袖口,“你是不是算错了,也许三太太并没想要当众出我的丑,敏知这会还没来呢。” 燕恪稍稍并过头来,“急什么,好戏自然是最热闹的时候才开场,马上摆晚饭了,你先回房换身衣裳。” 童碧低下头扯着衣裙瞅,“我的衣裳又没脏。” 兰茉在另一边并过头来,“几位太太和苏罗香都回房换过衣裳了,你却在这里紧坐着。老太爷好面子,女眷们金的玉的首饰戴着,一套一套好衣裳穿出来,不但显得苏家富贵,还显得这老头子大方,这你都不懂?男人的面子,全在女人身上。连我同二老爷的那个陆玉荷也换过了衣裳,你还不快去。” 嗨唷,怪不得那日非要赏她那副价格不菲的头面!原来门道却在这里。 早说嚜,早说她就把屋里的首饰都戴在身上!反正她比别的女人受力,身上挂个七.八斤首饰也不发酸。 她当即起身,又不放心,左右悄声叮嘱,“我回房去换衣裳,你们盯紧些,敏知鼻梁上有颗痣,个头不矮,就是瘦——可几个月没见,我也不知道她胖了没有,反正她比在场的亲戚家的女孩们都好看。” 兰茉直推她的胳膊,两个手指反扣在自己眼前,“只管放心去吧,天底下好看的姑娘都逃不过我这双火眼金睛!” “您这会不是看不见嚜!” “看不见我也能闻味道,美女的味道和银子的味道,都逃不过我这只鼻子。” 好好一个美人,都叫她说俗了!童碧翻个白眼先回房去了,好在席上还有燕恪坐镇,他到底比她可靠得多。 自童碧去后,很快撤了屋里摆瓜果点心的小几,却抬了七八张大圆桌进来摆了,大家围着各张圆案落座,刚坐定,仆妇们递嬗进来摆饭摆酒。 燕恪斜眼瞅着兰茉微噘着嘴,转着脖子四面乱嗅,心中不由得喟叹——只怕自己终有一天不死在童碧手上,也要死在这“假娘”手上。死在童碧手上还犹可,死在这虔婆手上,真是天大的冤枉。 检算下来,他大概命中注定要受“美人”所累,遇见的这些个相貌出众的妇人,不论年轻还是年长,从叶澄雨算起,皆是异端! 他端起她面前的酒盅,抓了她的手塞去,“娘,酒在这里。” 兰茉握住酒盅,却定一定神,鼻子一动,“来了。” 燕恪两眼不觉大睁,满场一看,果见罗妈妈从外头进来,挤过来往下人到前头那桌上,附耳与陈茜儿说了两句,陈茜儿便朝门外瞅了一眼。跟着望去,见那人来人往的东边廊下,站着对面生的年轻夫妻。一时罗妈妈又出去,将那对夫妻引去了耳房内。 燕恪转过眼来,对兰茉目露些敬色,“您还真能闻出来?” 兰茉挨来悄摸笑道:“我又不是狗鼻子,怎么能闻出来,我是哄媳妇的!我才刚听见外头有男人议论‘那小媳妇是谁’,我这对耳朵,只要男人是在谈论女人,我都能听见。” 这也了得,如此嘈杂之中,竟还能听见这些话。他仰着身子偏来头,“他们在左面那耳房里。” 兰茉得令,捏着纸条杵着细拐摸出厅去。 恰是此刻,听见后头那桌有两个亲戚家的妇人扯着嗓子在议论,“这位新来的三奶奶,我瞧着有些眼熟,好像去年在哪里见过,不过那时候听人叫的她的名字,并不叫易敏知,叫什么我也忘了。” 那个搭话道:“兴许是你认错了,人的姓名还能随便改不成?” “肯定没看错,咱们这位三奶奶的头发有些卷曲,这么别致我还能认错?只是成亲那日她蒙着盖头没瞧见,今日一瞧我就想起这事来了。我记得是去年在嘉兴城中见过,那时她在街上耍大刀卖艺呢,啧,也是这样大咧咧的性子,一张嘴满是些浑话胡话,可会蒙人了!” “真的假的?!你的意思是咱们这位三奶奶是个坑蒙拐骗的江湖艺人?” “我也奇怪呀,可要说也长得太像了,难道是孪生姊妹,哪有那么凑巧的事?” 这些话有真有假,可童碧却从没在街上卖过艺。燕恪听下来,猜这两个妇人是得陈茜儿的好处,故意在这里说这些话。一来是为引起众人疑心,二来有意要诈童碧的话。 果不其然,引来好几桌瞩目,都在问什么“真的假的”,两个妇人又说起来,渐渐议论得大家都顾不上看门外的戏了,连二房三房那桌也都听见。 秋山坐在二房那桌上首,搁住酒盅,命文总管叫停了场院台子上的戏,叫那两个妇人到跟前来问原委。 两个妇人又到跟前说了一通,众人皆是面面相觑,陈茜儿掩嘴笑了声,“于嫂子,你看花眼了吧,我们三奶奶虽是嘉兴人,却是桐乡县的,家里是开布店的,怎么会在街上卖艺呢?” 那于嫂子一口笃定,“错认了旁人兴许还有这可能,可三奶奶的模样透着点外族人的风韵,我岂会看走眼?才刚我瞧着就认出来了,直等着三奶奶回房去换衣裳我才敢说。” 茜儿又笑道:“既然如此,江湖卖艺的怎么会到我们家里来?我们宴章娶的可是易家的独生小姐。” 燕恪半晌没吭声,此刻也不得不走去那桌前问那于嫂子,“敢问表婶,您说的那位卖艺的姑娘,叫什么?” 于嫂子两眼一瞄茜儿,笑着摇头,“唷,那我可不记得,我只是当时在街上瞧个热闹,我也不认得她,只是模样肯定不会错,和咱们这位三奶奶一模一样!宴章,你日日同她吃住在一起,难道没察觉她有什么不对?” 苏宅上下各自寻思,要说不对,处处不对,可都有能说得过去的理由。要说对,这新媳妇身上,也到处有叫人出乎意料的地方。 那许多彩听了半天,脑子一转,就算是闲话也当是确有其事。管它是不是认错了呢,只要是说童碧不好不对的话,何妨帮句腔?就是说错了,反正也不是她挑头。 机不可失,她忙起身绕来跟前,“于嫂子,会不会是什么招摇撞骗的骗子?我听说江湖上有些强盗专门劫人家的聘礼,嫁妆,还劫新娘子!还有些江湖骗子,看人家家里富裕,就假冒是这家的亲戚混进人家去蒙饭吃!” 这话可算说到茜儿心坎上了,她素日总瞧不上这位又蠢又贪又蛮不讲理的二嫂,这时也不得不赞同她,“是听说有这种事。” 文甫半晌没作声,此刻忽然清一清嗓子,淡淡笑了,“你们听说的事可真是不少,天南海北的新闻,都在我们苏家了。” 难得殿晖也开口,“我看我们苏家别做旁的生意了,专做包打听,一样能赚个盆满钵满。” 众人禁不住笑,一看秋山脸色像是思索沉吟,又都抑住笑声,等着看他的意思。 生意人多半谨慎,秋山靠在椅背上静想了半日,这孙媳妇身上的确是有些非同寻常。他抬眼在满厅里巡睃一遍,因问燕恪:“三奶奶呢?” 燕恪打个拱手,“媳妇回房换衣裳,也该回来了。” 话音甫落,就见童碧进来厅上,一看戏停了,大家神色各异,眼睛都扎来她身上打量,就料想是事发了。 好在她早有预备,半点不慌,一径走来秋山跟前,朝他旋了个圈,“老太爷,您瞧,我这样子还像不像老太太年轻时候?” 她头上戴着秋山那日送的全副头面,又叫小楼在她那堆裁做嫁妆的新衣裳里,拣了件朱红长衫,一条琥珀色罗裙,专来配这金嵌红宝石头面。 这一身明艳晃得秋山眼花缭乱,似乎重回当年意气风发的岁月。一恍惚,要质问她什么,一时也记不住词了。 偏茜儿走来童碧跟前,望着她微笑,“瞧,都说咱们三奶奶不会说话办事,可句句话都能哄得老太爷高兴,这大概就是大巧藏拙,大辩若讷,是吧?” 可巧罗妈妈领着敏知进门来,按戳了敏知一下,故意朝那人堆里模棱两可指着亲戚家的一个女孩子悄悄告诉,“你看,三奶奶可不就在那里。” 敏知呆怔怔走上前来,把那女孩子盯着看,茜儿心里正得意,同众人冷笑道:“这是三奶奶的义妹,刚到南京来瞧她姐姐,就是不知还认不认得她那位姐姐。” 众人一听这话,恍然大悟,原来今日是三太太要打侄儿媳妇的埋伏,不知哪里弄了这亲戚来,想要她当众难堪。 秋山也领会,今日这戏,原来是三太太排的。她同三奶奶有什么过节且不去想,只是她绝不是个鲁莽性子,今日叫了三奶奶这亲戚来认人,若不是这三奶奶真是个假冒的,便是三太太有些走火入魔了。 他一面忖度,一面留意着那姑娘的神色,谁知这姑娘奇一阵,愣一阵,却忽地把眼转到三奶奶身上,直扑来把三奶奶抱住,哭道:“姐!咱们可有好些日子没见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42章 第42章 尽管童碧心里早有预备, 可与敏知到底是三个多月未见,自从她那天逃婚去后,童碧虽自顾不暇, 可也时常挂念她的安危。忧得紧了, 偶尔也有个没胃口的时候。 眼下敏知近在眼前了,听见她哭哭啼啼的声音, 童碧鼻腔里一酸, 眼圈渐也红了,双唇抿起来,险些脱口而出敏知的名字, 好在话到嘴边, 忙改了口,“妹子!我想你想得好苦啊!” 姊妹两个相拥而泣,厅上众人再无疑心,几个表婶表姊妹的皆来劝慰。许多彩一看老太爷子脸色缓和许多, 便悄悄吩咐丫鬟去添两副碗筷来。慢慢走回座,顺便把陈茜儿瞟了一眼, 嘴上挂着点幸灾乐祸的笑意。 这三奶奶没嫁进来前,要说苏家大宅内多彩最厌烦的人,三太太当属头一个。 动不动就头晕了, 心悸了,没胃口了, 成日家装病西施站干岸!仗着有笔丰厚的嫁妆, 到处使银子做好人, 弄得家里下人都说她好,反背地里议论自己这当家人抠搜苛刻! 眼下好了,这么几年, 总算轮到看她的热闹了。 那边厢,姊妹俩哭了一阵,敏知退开身,帕子蘸了泪,趁势抓住童碧两只手,“姐姐,自从新莲我嫁去海宁县,咱们已近两年未见了,从前姐姐不嫌弃我是下人,待我如同同胞妹妹一般亲热,姐姐可还记得?今日你妹夫也来了,丁青,你还记得他么?我们来南京谋差事,他现就在外头,我叫他来给姐姐请安。” 这一番话处处牛头不对马嘴,但童碧深知敏知不是个说话颠三倒四的人。她凝着敏知双眼,有些领会了——赵妈妈的确有个女儿叫冯新莲,正是两年前出的阁,敏知这回来,多半就是冒了她的名字身份。 她难得机灵一会,破涕为笑,反手托住敏知手腕,连连点头,“记得记得!只是你们是几时上南京来的?怎么我一点信也没有?” 敏知故意偏着脸把陈茜儿看一眼,满面疑惑,“怎么没得信呢?我来了好几天了,那日到这里来,碰见了三太太房里的罗妈妈,她们说你与三爷出门探亲去了没在家,将我安置在你们家的小房子里,还说已打发下人告诉你了。她们说你昨日已探亲回来,今日就领了我来会你。” 言讫,童碧扭过头去,与敏知一同瞪着四只无辜的大眼珠子眨巴眨巴,专把陈茜儿扇着。 茜儿装了一辈子天真和顺,没承想棋逢对手,倒叫冯新莲这黄毛丫头骗了!原来前些日子在榆钱街小宅,她是故意兜弯子,好在今日众目睽睽下,叫她难下台! 她只把眼横去看席上文甫,文甫却不看她,事不关己在座上吃酒。 好在罗妈妈出来打圆场,“唷,本来要给三奶奶传话的,可我事情一多,就忙忘了,瞧我这记性——” 谁都知道她是专门替三太太解围,接二连三,素日受着三太太好处的亲戚,也来帮腔两句。 秋山还不至于耳聋眼花,心里大概猜了个原委,这三儿媳妇不知哪里来的那些不可靠的消息,竟怀疑这三奶奶是有人假充的。可见消息来源不在多而在精,多了反而混杂,是真是假她也没个分辨的能力,果然不是做生意的材料。 不过当年亏得陈家让她携了那笔嫁妆来解了苏家一时之难,这个情,终归得记着,不好叫亲戚们议论他苏秋山是个忘恩负义小人。 那头燕恪窥着秋山脸上板着脸不大搭腔,猜着他多半是想息事宁人。便也忖度,横竖今日一过,陈茜儿不会再疑心童碧身份,往后也无人轻易再疑,这场“真假奶奶”的风波就算平息。 何况当着这么些人已给了陈茜儿难堪,叫她吃了个教训,再追究下去,只怕逼急了她,日后还不知如何记恨。 不如就此罢休,顺便卖老太爷一份人情。 正要上前打拱,众家亲戚也是会看脸色的,只怕这热闹再瞧下去未免尴尬,惹老太爷记恨,便赶在燕恪之前,纷纷先告辞走了。 一时戏酒皆散,七八张桌上摆着残羹剩饭,仆妇们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都在廊下站着。 秋山似乎在座上打了个盹,睃眼一瞧,厅上客人都散干净了,便起身道:“宴章媳妇,你先安顿好你妹子两口,姨娘们先回去歇着,殿晖,罗香,没你两个的事,你们也送宋姨娘先回去。余下的先随我回房,再做计较。” 言讫,便有令淑与文总管搀扶着秋山缓缓踅出墨云轩,罗香一扭头也先走了,不理兰茉,只殿晖搀着兰茉慢慢走,陆玉荷也自回昭月院。余下众人递嬗随秋山往鸿雅堂去。 童碧与燕恪滞留片刻,吩咐小丫鬟领着敏知丁青先回黛梦馆安置下。 二人慢慢落在人堆后头,童碧趁机把脑袋并在燕恪肩上,“你说老太爷会罚三太太什么?我怎么看老太爷才刚并没认真听,他不会看不穿今天的事是陈茜儿故意设局害我吧?哎唷真是该死,在厅上的时候就该把话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燕恪横着眼,“话说明白了,你就不显得那么无辜,不显得——” “还不显什么?” 他心里嘀咕:不显得那么愚蠢。 却把鼻梁一摸,微笑道:“没什么。你就别担心了,老太爷肯定想得明白。” “那你说,他会不会真怀疑上我?” 燕恪笑睨她一眼,“老太爷怀不怀疑不是最要紧的,你是孙媳妇,又不是孙女,本来就与苏家没血缘。倘或怀疑你了,无非是担心你是来图谋苏家什么。” 童碧拧着两条月眉,“我可不贪图苏家什么!” 燕恪倒不怕这点,以老太爷的眼光,即便怀疑她是假的,也能看出她对苏家并没坏心,即便有,也没那个手段。 其实苏秋山喜欢她,不单因为她脾气像老太太,多半是因为她身上这股蠢劲头。苏秋山纵横商场许多年,又常与官府打交道,那些人谁不是几副花花肚肠?就连家里人也不是省油的灯。 只她好相与,不必猜她心里的念头,就是挖苦她她也听不出来,即便听出来了也不见得会生气,就算生气,也是转头就忘,不记仇,不多心。 原本这孙媳妇就不是什么要紧人家出身,所以她是真是假,只要不是什么江洋大盗朝廷要犯,或是什么名节败坏的妇人,又有什么很大要紧? 燕恪担心的是,若此事被有心人知道,不免拿来大做文章。 他突然牵住她的手,“你往后多讨讨老太爷高兴,只要哄好老太爷,天大的麻烦也有转圜的余地。” 纵是说悄悄话,也不是非得拉着手才听得清,做什么忽然拉手? 童碧正有些错愕,忽听见文甫在前头叫:“你们两个,还不赶紧跟上来。” 回头只见文甫脸上有些冷淡。 他因何生气?是为他们两个走得慢了,还是怕陈茜儿挨罚?或者为他二人牵着的手?反正无论什么,童碧都愈发将燕恪的手握住,拉着他跑上前来。 文甫反剪一条胳膊,把眼从他二人交握的手转开,眺去醉鱼池那座九曲桥上,“宴章,你跟我来,我有话问你。” 二人撇下众人,刻意绕个远道从那大九曲桥上走,走到中间绿澜亭里,文甫回过身将燕恪审视着,“今天这事,你是怎么想的?三奶奶是你的结发妻子,日日和你在一处,你有没有觉得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原来是打听这个,用意何在?难道还想替陈茜儿说话? 燕恪只得真假掺半道:“回三叔,前几年我在嘉兴碰见岳丈,他倒早对我说过敏知性子急,脾气暴躁,嘱咐我日后成婚多忍让她一些。只是成亲后才知道她不只是脾气火爆,还会武艺,这倒是我没预料到的。不过我看她也有她的好处,譬如前些时我们院里爬进去一条有剧毒的银环蛇,要不是她身怀功夫,恐怕就要死人了。” 文甫常不在家,却是头回听见毒蛇一事。苏家这宅子纵有些爬虫鼠蚁,却从没见过蛇,此事大约也与陈茜儿脱不了干系。 他沉下眼色,正要开口,没想到燕恪却先朝他作了个揖,“三叔,侄儿实在有些不明白,三婶起初待媳妇还好好的,怎么这些日子忽然转了态度?难道是媳妇哪里惹了她生气?三叔既然回家来,还替侄儿问一问,若能解开其中误会,家和日宁,再好不过了。” 看来他并不知道自己与童碧私下结交之事,想是童碧没说。也像是还不知道三奶奶是姜童碧,并不是他原定的易敏知。 按文甫心意,阖家最该知道童碧身份的,应当是这侄儿才好,否则两个人真长长久久做起夫妻来,他心里总归不痛快。 想着便点点头,双手起反剪,“我会和你三婶说一说的,只是你真不觉得三奶奶可疑?这位三奶奶的确有她的好处,只是我想你也应当细查查她的身份,若她不是易敏知,你却把她认作三奶奶,又将真正的易敏知置于何地?” 燕恪登时会悟,他是既舍不得放童碧离开苏家,又不想看他们夫妻恩爱。 他只得继续装傻充愣,“若她不是易敏知,岳丈大人何故送她来?我看是亲戚们多心了,按于嫂子说,曾在嘉兴城内见过敏知卖艺,地方也对得上。可要我说,以敏知的行事做派,别说卖艺,就说她做过再出人意料的事我也见怪不怪了。” 文甫见说他不通,又不好十分点破,只得点头叹息,“你既如此说,那就随你,只是你往后多留心,倘或发现什么不对,先来和我说,别急着同别人说。我年幼的时候,常是大哥照管我,他虽不在了,你是他的儿子,我也当照管你。先过去吧,老太爷还等着。” 叔侄二人相继行过九曲桥,踅入鸿雅堂,里头悄然一片,廊下有个丫鬟朝屋里指了指。进来果然见众人左面小厅内正坐着,秋山却在榻上呷茶。 怎么都不吭声呢?童碧站在晚云椅后,把那个瞧瞧,这个瞅瞅,心里乱打鼓,难不成要饶了陈茜儿?那这苏家也太没个公道了! 要是不讲公道,往后可别怪她动用拳脚,反正这一大家子都扑上来也不是她的对手。如此一想,她两手握在晚云椅背上,掂抖着一条腿,把晚云的椅子摇得窸窸窣窣响。 晚云回头瞅她一眼,“你抖什么,身上有跳蚤不成!” 她一瘪嘴,松开手把脑袋垂下,一看燕恪也在旁边落了座,便移去他椅背后头站着。 向来拿着鸡毛当令箭,唯恐天下太平的许多彩见老太爷有捱延之势,索性嗑嗤一声搁下茶碗,打破这小厅里的沉寂,“老太爷,方才弟妹说,三奶奶和宴章去探了哪门亲戚,这事我怎么不知道?难道是您打发他们去的?” 秋山只得瞟一眼陈茜儿,叹气道:“没这回事。” 多彩踅来榻前,弯腰在秋山跟前嘀咕,“那这岂不是摆明三弟妹扯谎?也不知什么缘故,我们这位三太太总和三奶奶过不去。今日故意让大家误会三奶奶是个骗子,提早扣下了人家的妹妹妹夫,本想来当堂指认三奶奶。没想到人家真是姊妹,好了,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这事情要是没个结果,岂不让亲戚们说咱们苏家的家法是摆设?” 秋山扭头瞅她一眼,她这嗓门,转到跟前来说实在多此一举。 寻思一回,秋山便问穆晚云的意思:“赋儿媳妇,你是大嫂,又是孙媳妇的婆婆,你说呢?” 晚云扭头瞅一眼童碧,笑道:“不管是误会还是别的什么,三太太是这媳妇的婶娘,媳妇纵受她一点半点的委屈,也不该抱怨,舌头和牙也有磕碰的时候,一家子总归难免。可是,倘或憋着狠非要弄出人命来,这就可不是一家子的事了——” 秋山眉毛一抬,“弄出人命是个什么意思?” 晚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前些日子,听说宴章他们院里进去一条毒蛇,就挂在他们廊角那棵紫薇树上。要不是三奶奶身手好,那蛇当场就咬死一个丫鬟了。” “这还不是大事!”秋山大怒,狠拍下炕桌,目光凛然落在陈茜儿脸上。尽管晚云并未说蛇是谁放的,可先前那班假差役是谁找来的,他早已一清二楚。 两妯娌煽风点火间,秋山纵然想饶过陈茜儿,也是不能够了。便在榻前左右踱步,斟酌着罚人的法子。 多彩在旁笑道:“咱们家法上可没有残害人命一条,也无条款可依,谁能想到啊,一家子骨肉,还能有谁想害死谁不成?依我看,三弟妹身子弱,打一定是打不得的,不如就罚她到小河店上去思过,老太爷您说呢?” 自从罗妈妈在厅上替茜儿辩解一句后,直到这屋里来坐着,她硬是一句没吭声。 听见要商议着罚她,也仍不急,端坐在椅上,停着纤弱的身子,漫把晚云多彩各睃一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素日并没有得罪过两位嫂子,今日何故要落井下石,把脏水都泼在我身上?” 多彩哼道:“这家里就你会拽文拽词的,什么欲加之罪,今日那么些亲戚不都是见证?你难道不是存心扣下宴章媳妇的亲戚想陷害她是假冒的三奶奶?那宴章媳妇又是哪里得罪了你?” 茜儿眼睁睁转朝对过望着童碧,半句话不再说。 童碧给她看得心虚,不过燕恪早就说过,她是个极要面子的女人,根本不可能当着人的面自己揭穿文甫心里有别的女人。 纵然说破了也没什么,大家都会当是文甫同新进门的侄儿媳妇开了个玩笑,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大家只会以为她成日管文甫管得魔障了,只要是个年轻女人与文甫说过几句话,她都要多心。 茜儿不分辩,上头就“宣判”得爽快。秋山终究是依了多彩的意思,吩咐文总管预备车马,明日就将三太太送去小河店,只许带一个下人,去那头反省两个月再回来。 茜儿听后,只起来福个身,挺直腰杆往外头去了。 莫说她没把这罚当回事,连童碧也以为这罚得跟玩笑似的,换个地方睡觉,还准带个下人,这也叫罚?还不如说送她到乡下玩耍一遭呢! 这老头也太偏心了,果然是从前得过人家的钱。 只是扭头见许多彩一脸得意,又叫童碧有些犯糊涂,趁着正告退往外走的间隙,拉着燕恪胳膊悄问:“那小河店是个什么地方啊?” “小河店在城东郊外,那一带的田产都是咱们家的,此地远离集市,四面环山绕水,日夜有野兽出没,蛇虫鼠蚁更是家常便饭。” 不就是个寻常村庄嘛,还以为是什么龙潭虎穴,真是白存最后这么点高兴。 童碧心内不服,大翻白眼,“这下好了,咱们白忙活一场,倒叫她捡着便宜可以去乡下玩些日子。山里的野果正是熟的时节,还可以打野猪吃,再不济也能打着野鸡野兔什么的,哼,在那头吃饱喝足,刚刚好一回来,就要赶上年关了,又是吃不尽喝不尽。” 燕恪侧眼轻笑,“你以为陈茜儿是你?她是个娇气小姐,既不会打野味,也不认识什么野果。她自幼过的是锦衣玉食的日子,没同鼠蚁跳蚤睡过觉,没受过冷没淋过雨,她看到的乡下和你看到的可不是一面。你等着看吧,她至多熬上半个月,人就得被那些穷山恶水逼得不疯也掉半条命。” 有这么严重?童碧两眼斜来,很是怀疑。 说话间,忽然令淑赶出来,将他二人与穆晚云一并叫住,说老太爷还有事与他三人商议。三人只得折身回屋,原来是秋山要同他三人商定动身往庐州收账一事。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43章 第43章 最终商议定下九月初动身, 秋山命文总管在家里头挑上十来个老成的小厮跟着,又命晚云在十二间铺子里挑个睿智的掌柜和两个常收账的伙计跟着一道去。 燕恪暗中掐算,昌誉那朋友路四替他往嘉兴去了, 大概月底就回, 因此向文总管举荐这路四,“昌誉自然是要跟着我去的, 他还有个朋友, 先前替我跑过腿,我看他十分机灵,会说话能办事, 不如从今后也叫他进来, 这回也跟着我同去,文总管看如何?” 进个小厮而已,文总管自然没二话,只是当着秋山的面, 自然得看秋山的意思。 秋山倒也点头,“押货押银, 身边就得跟着可靠的人,你既信他,就依你的话。” 布庄那头, 燕恪又举荐了借他钱的于掌柜,秋山也都依允。 童碧见秋山都答应了, 想到敏知和她说他们夫妻是上南京城混事业的, 苏家是南京大商户, 何不就靠着这根大树? 于是也忙插话,“老太爷老太爷!既然要这么些人跟着,不如叫我妹子妹夫也跟着我们去好不好?” 秋山捻着胡须瞥眼来看她, “这是去办正事,不是去游山玩水!你那妹夫看着虽一表人才,可他会些什么?” “他会算账!他做了好几年账房了。老太爷您想想,咱们去收账,要是人家赖账怎么办?总得有个能说会算的账房先生吧?他们夫妻本来就是到南京来谋事业的,老太爷就看我的面子,让他们留在苏家做事了,好不好?” 此番要收两万多两银子的账,两地虽有家互通的钱庄,可要的利钱太高,还是自家将银子押回上算。这些银子约莫能装七.八个镖箱,两个人押一口箱,也得十四五个人。 押着这七八箱银子返程,只怕风险不小,秋山这般一寻思,更兼给她一把力气晃得骨头差点散架,忙点一点头,“好好!就依了你。快松开,我这把老骨头经不住你晃荡,还想留着多支撑几年!” 旋即又嘱咐,“南京到庐州路程虽不算远,但如今这世道贼盗横行,你们就扮做唱南戏的戏班,于掌柜就是班主,镖箱里头搁上些戏班行头,别穿戴得太招摇,人若问,就说是去给人家唱戏的,打从南京动身就得这么说。” 燕恪心中佩服,到底是常走南闯北跑商的人,就是老道,有些贼匪就是会拉长线,去时先打听清楚,等回时晓得你收带了银两,专待回程时才劫你。 秋山思虑片刻,又转头瞅一眼童碧,却吩咐文总管,“宴章媳妇虽懂拳脚枪棒,却只她一人,到底势单力薄,你传我的话,向老三讨个人,就是常跟着他那个庞照升。那个小子也是自幼习武,有他和宴章媳妇在,能顶上一队镖师。” 文总管忙就去传话,这里秋山该安排的都安排妥帖了,晚云又来嘱咐,“那位沈大人当着庐州知府,是咱们布庄的大主顾,你们说话可得当心,账要收,人可别得罪一丁半点。” 说着,望着秋山一笑,“好在宴章是在官场做官的,如今也还挂着职,官场上的弯弯道道他懂一些。” 秋山歪在椅上望着燕恪含笑点头,“宴章倒比他爹能成事,外柔内刚,不像他爹,内外都软了些——” 晚云只听他一声叹息,知道他心里是怨她这儿媳妇个性却硬,令他儿子生前受了她不少委屈。她又何尝不委屈,嫁了个没本事又花心的丈夫。好在这丈夫死了,她可以取代他,挑起苏家一房大梁。 她脸上露着缅怀哀伤的情调,斜阳照来,那情调中又死透着一丝冷笑。 这头一散,出来残红艳烘,天上有个白白淡淡的圆月的印子,童碧心里记挂着敏知,才有些觉得今日果然是中秋佳节。 自从爹娘前两年相继过世,她独自过活,每逢佳节,都是敏知拉她在易家过,二人同吃同睡,敏知又惯会体贴人,就是在她面前掉掉眼泪,也不怕她笑话。 一念从前,她等不及燕恪,一撒腿先跑回黛梦馆来会敏知,哪顾燕恪在后头喊她。 敏知丁青被小楼安置在东厢一间空房中,刚安顿完,这里正与小楼梅儿两个打听三奶奶这几个月的情形,骤然听见童碧说已替他们在苏家谋了份差事,皆觉意外欢喜,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敏知直拉童碧的手,“姐,你果真是长进不少,还没等我开口求你呢,你就把我们的事说了。” “你也太小瞧我了,我也不能光长岁数不长脑子嘛。”童碧瞪一眼,反握住她的手,叹了口气,“可惜没给你谋着个‘小姐’的差事,只给你在我们这院里谋了个执事大丫头。不过虽是丫头,月钱倒也不少!” 敏知瞟一眼小楼梅儿,忙笑,“做丫头有什么?我本来就是下人家的姑娘嚜。再说想上苏家来做丫鬟的人只怕不少,人家还没这个门路呢。” 童碧暗悔嘴快,不好意思地笑一笑,“你们在南京还没有地方住,我求了大太太,你们两口先在我们这大宅里住下,你就在这院里住,丁青只好委屈一下,在外头下人房里住。若几时住得不自在了,再到外头找房子住不迟。” 两个正唧唧喳喳高兴着,恰逢燕恪提着袍摆踅进门来,一看她两个说得热闹,唯恐童碧说到兴头上,溜出些不该说的话,便在门前吩咐,“席上没怎么吃,想必新莲姑娘与丁相公也没用晚饭,小楼梅儿,你们快去叫厨房预备一桌好酒饭来。” 头先在那墨云轩,敏知根本不得空细看燕恪,此刻往门前一瞧,见他穿着白底青纱袍,腰缠黑锦玉带,头束湖绿巾,麦色面皮,眉突目陷,眼色微冷,虽俊朗却不显张扬,虽年轻却不显气盛。 这样一个男人,果然名不虚传,也怨不得那叶家小姐死活认定了他。 此刻丁青上前拜见,“燕二哥只管叫我丁青,叫相公我可担不起。” 燕恪打量下来,这丁青虽显青涩,农户出身,却很有些读书人的见识,怪不得这如花似玉的易敏知情愿放着富甲一方的苏家不来,偏与他私奔。 他噙着点疏疏落落的笑意,一面请丁青进暖阁,慢慢点头道:“好,我不称呼你丁相公,你也别称呼我燕二哥了。” 那该怎样称呼?丁青坐在榻上,一窥他脸上那看不出喜乐的微笑,恍惚见领悟,朝他又打了个拱手,“宴三爷。” 果然有些眼色,燕恪睐着眼,会心一笑,摆手请茶,问及他的家世经历。 偏童碧是个没眼色,在外间听见他二人说话,反剪着手大摇大摆进来,下巴朝丁青一抬,“嗨!都是知根知底的人,还装什么?你叫他燕二也好,燕恪也好,燕二哥也罢,反正咱们私下说话,犯不着这么小心。” 丁青再一观燕恪,燕恪虽未驳她的话,可朝他那回望过来的笑眼中,分明透着两分倨傲疏离。 这人绝不是个好相与的,在他身上可没什么同乡的亲切。丁青当下决定,“还是叫宴三爷,免得叫燕二哥叫顺了嘴,在别人面前也叫出来就不好了。” 童碧还待要说,却给敏知笑着拉了出去,径走来左面小书房中,隔着两重罩屏上的镂空雕花远窥燕恪,低声道:“姐,你们重逢以来,这位宴三爷没为难过你么?” 童碧一屁股坐在窗根底下,也伸长胳膊拉她在旁坐了,“他要为难我什么?” 敏知缓缓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看这燕二哥,可不是个十分和善的人。” “管他和不和善,他坑骗我的银子在先,我不打他个满地找牙就算我是个活菩萨了,他倒有脸来难为我?” 敏知在椅上伸出脖子,仍朝那头窥着,只看见燕恪的侧影,他说话时不常向着丁青,或是低头吃茶,或是目视前头,只丁青向着他,可以看出此人心高气傲,目中无人。 这样一个人,在苏家蓦地碰见个清楚他前尘往事的故人,真就没动过什么恶念头? 也许他曾想过,可惜他偏偏遇见的对手是童碧。 想着此节,敏知又放心下,转来笑脸,“你常对燕二哥动手?” 童碧双眼一瞪,毫无自知之明,“我有你说的这么凶?” “那倒没有——”敏知看她似乎这些日子真是半点没吃亏,便一笑转了话峰,只凑来盯着她细看,“姐,你这几个月似乎丰腴了一点欸。” 忽见窗外罩来个黑影子,冷声道:“她每日胡吃海喝,不发胖才叫有鬼了。” 差点把人魂吓丢了,童碧起身,朝窗外乜眼,“您走路能不能出点动静!常跟个鬼似的!” 兰茉咧嘴一笑,“我这轻盈身姿想弄出点大动静也难,走路地震山摇的,那是许常林。” 敏知见窗外站的是个虽上年纪,却仍当得起风华绝代的妇人,乌髻蓬松,双排并插一对金簪,一条白纱带蒙着眼睛,从鬓鬟上直系到脑后去。 “是您呀!” 她拉着童碧道:“才刚我和青哥坐在那宴会厅的耳房里,就是这位夫人给我丢了张纸条,那纸条上写着‘有诈’二字。” 兰茉却笑,“你这般聪慧,就是不用我提醒,你也应对自如了。不像这媳妇。” 不知怎的,童碧不见她双眼,却仍能感到她白纱底下鄙夷的目光。 一时兰茉从外头点着细拐进门,在外间同燕恪招呼一声,直踅来小书房里,把细拐塞给童碧,抬手便来摸敏知的脸。 她装瞎子摸人也摸出些门道来了,高鼻梁,大眼睛,天庭饱满,下巴圆润,“是个美人,宴章要是活着,真娶了你,也是福分。” 人家丈夫还在那头坐着呢!童碧禁不住狠翻白眼,向敏知道:“别听她的,她嘴里一向没个谱子,比燕二还会蒙人。” 说话间,见窗外小楼梅儿同厨房里的婆子抬着两个五层大食盒进来,三人便往那边暖阁里去,相继坐下。小楼见各处掌了灯,摆好了酒饭,便招呼着梅儿一道出去,留他五人说话。 童碧嘴巴最是按捺不住,立时就相互引介了几人。 燕恪因问兰茉这时候不在屋里歇着,跑来作甚。 兰茉两个手指头一竖起,“两桩事,第一,回去路上听殿晖说,二老爷送去暹罗国的那批瓷器像是在海上被劫了。来信说,倒没全劫,保住了一大半,损失了的那一小半折算成银子,本钱加利钱,大约有六.七万银子。二老爷怕没法向老太爷交代,正四处筹措这笔银子。” 除燕恪外,众人大惊,童碧更是咂舌,“早听说海上倭寇厉害,可二老爷包的那艘船上不是还装了什么佛佛佛——” “佛朗机炮。”燕恪接道。 丁青也插话道:“装了机炮还能被劫,看来这班倭寇早有预备,难道有人事先透了船上的底细?” 兰茉狠狠点头,“听殿晖说,这班倭寇的首领叫颜怀兴,原来只是个在广州役满释放的犯人。他劫二老爷这船,不过只废了一船之力,船上连炮也没有,一艘船上十来个倭寇假扮成渔民。二老爷的船见这船上没有器械,人也不多,就没大防备,结果被他们抢上船去,打得个措手不及。” 广州的犯人,怎么这么巧?童碧捧着碗,斜眼瞅燕恪。他曾在广州府服役五年,牢营里三教九流,官场盗匪,五毒俱全,他在道上积攒下些人脉也顺理成章。 再则以他乖戾的秉性,能做出这种事也不足为怪。要不然,他当初费七八力打探二老爷的瓷器生意做什么? 她瞥着他,心里忽有点发颤。 燕恪觉察她的视线,脸上却没异色,仍维持着一份云淡风轻的镇静,接着问兰茉:“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兰茉搁下碗,半张脸显得疑神疑鬼,“我觉得大太太要害我。” 几人又吃一惊,童碧又将脑袋拨到这面来瞅她。 这虔婆亏心事做得多,终于疯了。穆晚云虽待她不算亲热,可到底撇去当年二女共侍一夫的恩怨情仇,将她安置在院中,每日好吃好喝好穿地待着,就算谈不上什么菩萨心肠,归根到底为人也算厚道。 她不信,“您会不会觉错了?” 兰茉缓缓摇头,“反正她这两日忽然和我亲近起来,也不知是因为你们受了老太爷重用要来巴结我,还是另有意图。我也说不清,可我心里总有些发毛——干脆,我跟你们一道躲出去吧!” “不行!”众人又转来看燕恪,只听他笑道:“这回要收两万多银子回来,路上必定凶险,您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倘或一时生乱,顾不上您,您的性命还要不要?” 童碧对他改观又改观,能说这番话,还是有良心。 可在兰茉耳朵里,却不是这么回事,他这不是明摆着嫌她累赘嚜! 她一双眼睛直在湿漉漉的草药堆里恨他,“那我留在家里,万一给人暗算了怎么办?” 燕恪淡淡一笑,“以您的心计,我相信您必能躲过暗算。再说家里头还有晖二哥,他不会放着您不管,他可是比我‘孝顺’得多。” 兰茉从他话中听出些调侃讥讽之意,也蓦然心虚,不言语了。 这席一散,光阴速转,已至九月初二启程这日。加上照升,一队十七.八人,按秋山吩咐,扮成个戏班子,三匹快马,一两饬舆,三辆轺车拉着十几口箱子,箱子都是些唱戏行头,趁早热热闹闹朝城西而去。 时下秋高暄热,因此每日皆是天不亮就动身,至午晌日头大时,有店便倚店而歇,无店便依山而停,等日头缓和一些,又紧赶一程,傍晚寻客店投宿。 这路上还算惬意,只有一点不大好,当着众多下人,每每夜宿,童碧仍只能与燕恪同歇一间屋子。她虽与燕恪同屋住了几个月,可当着敏知,不知为何总有些许发臊,尤其见敏知眼里似带着些调侃之意。 这夜更不好,没赶上大道,只在一间山林野店投宿,在这客店大堂中吃过晚饭,回房一瞧,屋里只得一张架子床,满屋翻遍,连条多余的被褥也没有! 燕恪十分体谅道:“你睡床,我让昌誉在箱子里取几件行头来铺在地上凑合一夜。” 这哪行?这山野可不比城中,夜间也不比白天,更深露重,身子弱的人铺了被褥在地上睡一夜,只怕也要睡出病来,何况只几件单薄戏服? 童碧闷头一想,“我去找店伙计讨一床被褥来。” 踅至堂前一问,那伙计在柜案后头坐着,隔着一盏萎靡不振的油灯瘪嘴摇头,“加被褥做什么?夜里还没那么冷呢,再说即便是冬天,加套被褥也是要算钱的。” 童碧一条月眉高抬,“加条被子还算钱啊?” “这会就是加钱也没有。”伙计说着,将算盘珠子拨定,抬眼将她一打量,“你与那位俊相公不是两口子嘛,两口子还要分两个被窝睡啊?” 她偏着脸,斜着眼,“他睡着了爱抢被子还爱放屁。” 可巧敏知提着茶壶也从后院踅到前厅来讨热水,刚至门下,听见这话,扭头把二楼上燕恪那屋子瞥上一眼。 啧啧,真是看不出,燕二哥竟还有这些陋习?亏得自己没嫁过来。这么一比还是丁青好,睡着了连个呼噜也不打。 她上前来,将茶壶搁在柜案上,“小二哥,劳驾给我烧壶开水我沏茶。” 伙计又道:“烧水也是要加钱的。” 童碧气不打一处来,“你掉到钱眼里啦?!” 伙计澹然微笑,“你也可以不吃茶嘛,后院有井,井里有凉水,那个不收钱。” 童碧屏息凝神,攥着拳头尽量维持心平气和,“小二哥,那给添盏灯行不行?” “行,不过——” 童碧敏知相视一眼,与他齐道:“也得加钱!” 伙计恍然一笑,“对囖!小本生意,没办法嘛。” 童碧空手而归,回房来一瞧,燕恪已外袍脱来堆在凳上,睡到床上去了。她心里陡然冒火,原来他才刚是故意诓她出去,好抢占床铺! 她气腾腾走来床前摇他,无论如何也摇不醒,怄得攥住个拳头比在他眼前晃,“你装睡是不是?别怪我事先没警告你,你再不起来让我,我可不客气了!” 嘿!这小子,还真能沉得住气,硬是不睁眼! 她撸起袖管子,正要扛他扔在地上,谁知两手刚攥住他的肩头,他却将胳膊一抬,忽然搂住她在床上滚了个圈。 童碧仰在枕上正发蒙,只见他脑袋就悬在她脸前,迷迷糊糊睁开眼,懊悔抱歉地笑了,“唷,是你啊,我才刚做梦梦见在采石场,有块大石头朝我砸下来,我躲不及,只好伸手去接——” 说着微微皱眉,十分自然地松开了怀抱,翻到一旁躺下,“你这身子骨硬朗得,倒也真像块石头。” 童碧两手横挡在胸前,还在枕上怔忪——这泼贼狗刚刚是不是故意在占她便宜?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44章 第44章 一旦醒觉, 童碧连前些日子,燕恪当着文甫的面与她故作亲昵的那些小动作,也不由得怀疑起来。 他那时候是不是也是居心叵测, 想占她便宜来着? 她自枕上偏着脸谨慎地盯着他, 正要开口,不想他却突然扯起正事, “路上这几天, 你有没有觉得那个庞照升有些过于警惕了?” 童碧两眼一睁,真转着脑子琢磨起他这话,自然而然地就给他牵着鼻子走, “庞大哥?” 这七.八日间, 照升与众人都不大说话,童碧见他还带着把雁翎刀,搁在装行头的箱子里。他不吃酒,午间若在路上歇息, 他也从不打瞌睡。途经客店,他也会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查看一番后, 才准许众人打尖吃饭。 按说还没到庐州,银子也没收着,纵然身上带着些盘缠, 也有限,若遇盗匪, 给了他们便是, 犯不上拼死拼活, 他也犯不着如此小心警惕。 童碧思来,犹豫道:“我想是不是因为庞大哥是习武之人,警惕是习武之人的常日习惯。” 燕恪不冷不热笑了声, “你怎的不似他那般警惕?” 她虽习武,却没经过多少打打杀杀的场面,根本没练就那份警惕心,头一回陷入那种拼死局面,还是年幼的时候,在苏州遇见个寻仇的少年郎。 用他爹的话说,行走江湖,哪能没几个仇家?不过她那时年纪太小,多半不记得了,只记得些刀光剑影,唰唰唰三五两下,她爹的刀已将那少年郎搠倒了。 她没好意思地抠抠额头,“我头回跟人使招式拼斗,还是上回在祠堂和那几个差役,素日遇见的,都是一两拳就打倒了,不犯上提心吊胆。” 燕恪将一手枕在脑后,也偏着眼看她,被她这羞惭的模样惹得想笑。昏暗中,她两只眼睛像山野间的两颗亮星,而他觉得他的心是夜中的一片湖,天大地大,却只投映着这两颗星。 他心绪不知飘到哪里,嘴里却仍说着正经话,“他过于警惕小心,我反倒有些不踏实,总觉得这去程也不大安稳。” “哎呀你就别老是多虑了,这不还有我么?我耳朵灵得勒,只要有个不好的风吹草动我都能听见!” 燕恪在沉默中笑笑,倒是不错,她的耳朵的确能听见那些鬼鬼祟祟的动静。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听见他鬼鬼祟祟跳动的心? 他又扭头去看,她肩外那破窗上,嵌着一半冷月,起了夜风,窗上破了洞的桐油纸给风吹得呼哧呼哧响,那八仙桌上的油灯也给吹得颤颤巍巍,偏偏倒到,跟谁较着一股劲,就是不肯灭。 如这般苦风孤灯,真是个凉夜——此时不耍诈,更待何时? 他陡然坐起身,越过她身上直下了床,“还是我睡地上吧。” 童碧两眼扇了扇,这会他又要睡地上了?这人变得倒快! 噢,她忽然回想起来,他才刚赖在床上占了她的便宜,还没和他清算呢! 她也翻身坐起,待要发作。倏听见啪嗒一声,一扇窗户被大风刮开了。她打算视而不见,可接二连三,好些枯叶随风卷进屋来,撒落在他萧瑟的背影前,他偏又回头朝她凄苦地笑了下。 凄风凉夜,残星半月,一切布局,仿佛就是专为了使人心软的。这情形,堪当见者伤心,闻者落泪,自然也将童碧这嘴硬心软的网罗其中。 她抓耳挠腮一回,终于认命地将脑袋低垂下去,“你还是到床上来睡吧。” 燕恪正背身坐在地上,假模假式往凳上取了他的外袍,预备铺在地上,却只搭在手间,迟迟没铺下去,背影端得无动于衷,头也没回,“我睡床上,那你呢?快别闹了,早点歇下明日好早起赶路。” 童碧一拳捶床,“我也睡床上!你不要得寸进尺,难道还指望我让你么?!” 没人比燕恪会审时度势,他当即撂下袍子,对月一笑,起来吹了桌上的灯,来床前作揖,“岂敢岂敢。” 风刮了半晌也没刮倒的油灯,一口气就给他吹灭了,他可真是中气十足!童碧在黑暗中一连剜了他两眼,心恨恨地往里头挪,一头倒下。 话是自己说的,半张床是自己让的,自己却不知道心里在恨些什么,恨得身子发僵,觉得自己一定是很讨厌他。否则怎么总怕自己的眼光,心跳,软肉,身上的一切一切,都朝着他的方向流淌而去? 他也躺下了,架子床嘎吱一声!直叫人惊心。 她简直怕皮肉不小心贴到他的皮肉,会给他融化。 这人太阴险了,她分明记得打听到苏观做瓷器生意的细则没两天,曾见他在小书房里写信。那信叫昌誉送去了广州府,她认得信首署名上一个“兴”字,此刻想来,不就是那日兰茉所说的倭寇“颜怀兴”? 他不但明里揭露苏观给老太爷下迷药与挪用染坊公银,暗地里还要搞这一手,真是斩尽杀绝。 她可不想也随他变作个夜叉罗刹,一个姑娘家,会功夫,还黑心肠,可算彻底没救了。黑心肠会不会传染?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她小心翼翼横瞥他一眼。 燕恪忽然在枕上发笑,偏过脸来,“你想问我说什么?” 童碧忙将眼转正,“没有,没有——” 她想躲?他偏不叫她躲,索性翻过身来向着她,“你是不是想问我倭寇颜怀兴的事?” “没有!没有没有——”童碧两手紧贴在肚皮上,闭着眼一阵猛摆头。 可不敢问,除倭向来是朝廷大事,抓住了审也不必审,格杀勿论。她功夫再好,也不敢和朝廷作对。她们姜家早就正儿八经改邪归正了! “我还是告诉你吧。” 童碧两眼偏来,瞪圆了,“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什么颜怀兴,我根本就不认得,我也不想认得!” 她越不想知道,他越想说给她听,有种迫人的快乐,“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自然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还是保留点秘密的好!她忙将两只耳朵捂住,“我不听我不听——” “不听也得听!”燕恪翻身上来,握住她两个腕子,撑在她脑袋两边,“颜怀兴是我牢营里结识的一位朋友,他少年从军,曾任军中提调,因检举上司私下倒卖粮草,反遭上司陷害入狱。他比我早出牢营半年,出去后发现早是家破人亡了,走投无路之下,他只好在广州府沿海一带落草为寇。你想得没错,是我写信告诉他二老爷那艘船的确切消息,劫了苏观的船,他可以招兵买马,在海上壮大。” “你帮他洗劫二老爷,对你又有甚好处?” “暂且没有,不过将来却说不定。他若能称霸一方海域,日后我倘要运货出海,他可以替我保驾护航。与其日日担心盗匪,不如自己就做个盗匪。你不是总说我放着官不去做,偏要做个见利忘义小人?可在这世上,做好人远不如做个恶人自在,人活一场,本就该利字当先。” 一场无妄之灾,皮肉之苦倒在其次,要紧是五年来,看尽人间兴废事,从前觉得的那些“歪理邪说”,一日日领会下来,何尝不是金玉良言。 牢营重塑了他的血肉,也将他移魂换魄。思忆从前,有时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还是不是燕恪。 其实燕二郎,苏宴章,又有什么分别? 这种“金玉良言”连强盗出身的姜芳禧都未曾说过,童碧听得惊诧,怎么从他口中说出来,却显得词正理直? 她睁着两眼愣一愣神,手腕给他紧紧握着,仿佛就僵得忘了它的存在,只好一个探头,直撞在他脑门上,“是义字当先!好你个伪君子,你先前还嘲讽我爹做过强盗,你自己就天下第一大贼头!我爹还讲江湖道义呢,你脑子里就一个利!” 他笑了,额上再痛也不去理它,直逼着她的目光贴下来,鼻尖几乎碰在她鼻尖上,“我们俩在这件事上本来就谈不拢。不过,你也有你的道理,利字再当先,也总有个例外的时候——” 哪个例外? 她翻上眼正琢磨,就感到他温柔的呼吸朝她吐近,她唇边一阵发痒,慌忙瞥下眼,为时已晚,他正亲在她嘴巴上。 她是头回给人用唇封住嘴,原来是想骂人骂不出,想揍人也根本提不起力气,整个浑浑噩噩,不知陷进了哪里,只觉身轻神乱。 燕恪昏头昏脑地对她剖白了那么些话,心下暗自后悔——她虽性子冲动,脾气火爆,但绝对算得上个好人,比寻常好人还要好,她了解了他的坏,大概从此就厌恶了他,也许从此不肯和他亲近。 也许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他做了小半辈子温文尔雅的君子,但“趁乱打劫”起来也是半点不客气。趁她脑中混乱,他急着直将舌窜进她的嘴里,到处搜刮她的唇。 在苏家大宅里他做过好几回这样的梦,她的嘴唇,她身上每一块肉,都同他梦中的一样温热柔软。唯有不同的是,她没打他。 她到这会也没打他,倒令他诧异地抬起头,望着她被月光铺满的颤抖着的眼皮,“你从没被人亲过?” 童碧偏在这事上极爱面子。笑话,没被男人亲过,岂不是等于承认没被男人喜欢过? 所以她掀起半边眼缝瞅他一眼,决定死不承认,摆出副大义凛然泰然自若的表情,“亲过,亲过好多回,你没见我都不惊怪么,习惯了。” 他眼色一冷,“谁亲的?” 谁?周吴郑王赵钱孙李——管他的,就他了。 童碧一偏脸,毅然决然将这脏水泼去一位旧相识身上,“他叫陈璧臣,你早先坑骗我那三十两银子就是他给我的。” 他一脸惊奇,“你还能从男人身上诓到银子?” 泼淫贼,找打! 她挣出手,一记耳光终于姗姗来迟,“你瞧不起谁呢!” 这一扇,又把他的眼扇冷了。 他双手撑在她枕上,双目死死盯着她,心里却正在厌恨着“陈璧臣”这人,原是哪里的蚍蜉蝼蚁?此刻却横了个姓名在他们之间。 没承想猝不及防,肚子上陡地挨了一脚,直将他踹掀到地上。抬眼间,童碧已跳下床来,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 “此刻才想起来要抵抗?”他反手撑在地上,仰着脖子给她掐,噙着点讥笑,“你要装烈女,也装得太迟了。” 童碧没搭他的话茬,“你敢暗算我!” 他脑子也发蒙,“我暗算你?” “把凶器交出来!” “什么凶器?” 还装蒜,童碧目露凶光,一把将他推在地上,哼哼冷笑,“你才刚用什么器械比着我?是匕首,还是飞刀?你也长进了嘛,还懂用暗器了——” 燕恪抬起头,眼睛跟随她手在自己身上一阵搜寻,终于该搜去底下那要紧地方,她却忽然停住手,慢慢扭头来望。 月色照不清她的神色,但他知道她脸上定然涨得通红,满是尴尬。 他反而笑了,脑袋翛然地落回地上,也望向她,将一条腿又挪开了些,“要不然,你解开我的袴带,往里头找找看有没有藏什么暗器?” 要死,怎么没想到是这个! 童碧简直以为通身的血都涌到脸上来了,烫得她心慌。她仓惶跳回床上,朝里头翻过身,扯被子罩住脑袋,“今夜之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燕恪暗暗好笑,抬头朝自己下头一望,仍没有偃旗息鼓的势态。他也只得挺着这份难耐,熬过这山林间的漫漫长夜。 次日一早,童碧比小厮们还先起来,天色未亮,无事可做,又不想傻坐在屋里,免得瞅着燕恪心慌意乱。便趁月色下楼来,在院后头马厩来喂马。 敏知一向不贪睡,又嫌这野店不干净,整夜提心吊胆,几乎未睡,熬到听见鸡鸣,管它几时,便先起来了。 这时端着盆下来烧热水,因见院后那扇破门开着,悄声走来哨探。原来是童碧蹲在马厩旁那大石头上,头顶着半轮明月,嘴里衔着根长长的草梗,正在那里发呆。 “姐,你恁早起来做什么?大家都还没起来呢。” 童碧将草梗拿下来,“我醒了就再睡不着,干脆就起来了。” 这可不像她,敏知挨来石头上坐着,一看她脸上似有些心烦意乱,便抿着笑,“你和燕二哥吵架了?” “谁和他吵架,我和他有甚吵的!”童碧瞪一眼,低下头去,拿草梗在大石头上划拉。 敏知愈发笃定是和燕恪发生了什么,血气方刚的两个年轻男女夜里住在一个屋子里,一住便是几个月,就是再清心寡欲的神仙,只怕也有个动尘心的时候。 她窥着她一笑,“没动嘴皮子,那就是动手动脚了?” 童碧一慌,直把两手来摇,“没有没有!既没动嘴,别的地方也没动!” 敏知噗嗤一声笑出来,“我的好姐姐,你这就叫不打自招。燕二哥是不是轻薄你了?” 童碧脸又烧得滚烫,忙把两手来捂住,低下脖子去。敏知见是猜中了,心道她没生气,也没听见她大打出手,十有八九是并不厌恶燕恪。 她微微抬起脖子望那半边月亮,笑叹,“有句老话说,福祸无门皆自取,不是冤家不聚头。你遇见燕二哥,到底是劫是缘谁说得清?往后你就别总凶他了,我看燕二哥那个人虽然有些叫人猜不透,但待你还是不错的,相貌也好——” 童碧听她说话像保媒拉纤,气登时不打一处来,不论是劫是缘,反正祸起萧墙,当初要不是她一声不吭私自逃婚,怎会到如今这局面! 她怄得直把草梗往地上扔,跳下石头来来回回指着她教训,“你还替外人说话,要是你与别人争执,我也帮外人不帮你,你怄不怄?打从在桐乡起你就帮他的腔,不知道的还当他是你亲哥哥呢!你可别被他迷惑了!你这丫头,就是年轻不懂事,拿谁都当是好人,做起事情来瞻前不顾后,你醒醒吧,也该长长心眼了!” 说得敏知杏眼圆睁,这话到底该说谁呢? 她撇一撇嘴,“我是就事论事嚜,可没存心要向着谁说话。你本来喜欢相貌英俊的男人,燕二哥难道长得不好?择不如撞,这就叫天上掉下的缘分。” 童碧怄得跳脚,“他哪里好?黑心白皮,谁都想算计!可不是要做生意嘛,还非得是他这样的做起生意来才能发大财!唯利是图,势利眼,富贵心,我情愿喜欢猪,喜欢狗,也不要喜欢他这样坏德行的男人!” 敏知听她把燕恪说得一文不值,一时也分不清她到底是口是心非还是真就这么想,倒是多半也没说错。 欸——倘是口是心非,迟早有明心见性的那一天。靠外人说,说再多也是稀里糊涂,何况她这姐姐还天生愚钝。 她只得起身端起盆来,“你自己在这里怄气吧,我不陪你了,我还得去烧水呢,青哥也该醒了。” 转身踅进门来,蓦地见燕恪在这门里站着,面色愠怒,双目发红,脸上一片失意,却把一条胳膊反剪,冷傲淡然地侧过身让她,“你去吧。” 八成是给他听见了,所以说背后莫说人嘛!敏知唯恐殃及池鱼,端着盆先跑了。 童碧听见他的声音,走来门前一看,鼻管子里哼一声,掉头又走回那大石头前。 燕恪旋即踅出门来,走到她跟前冷眼睨她,“我在你心里真的一无是处?” 他带着希冀,见她在前头不屑一顾地回瞥他一眼,随意地点了点头。 轰隆一声,“燕恪”这个人连同他过去的世界,都全然坍塌了似的。 童碧又回瞥一眼,天边有一线黄澄澄的阳光,一群鸟从林梢飞了出去,他怔怔站在半丈开外,阴着脸不说话,胡乱系着件黑莨纱外氅,风一吹,拂开一片黑襟,露出里头白色的中衣,满地落叶簌簌地打过他身上。 她心里陡然似被跟针刺了一下,朝他走近,正要开口,却把耳朵一侧。不好,有暗器! 一扭头,正见两把飞刀杀气腾腾从林间直朝燕恪飞来!童碧忙推他一把,腾空一跳,在半空中一个翻滚,噼啪两脚,踢开那飞刀。 落地眺望远处那林子里,几棵树正唰唰乱颤,不止一个人。童碧忙回身将燕恪朝院内猛推一把,“快进去躲着!” 旋即将裙子踢来扎在腰间,在马厩边抄起根扁担就朝林间奔袭而去。追着追着,扭头却见燕恪也跟着跑来了,恼得泼口大骂,“你跟来做什么?活得不耐烦了!” 燕恪却在林间站定,蹙着眉头,一双阴鸷的眼睛朝四周环顾,“我倒要看看是谁活得不耐烦。” “在那!”童碧余光见右面两丈开外那树在乱抖,又掉头向右跑去。 ----------------------- 作者有话说:千古第一奇冤陈璧臣有话说:我见着她都绕道走的好吧! 没错,林间有男三,连理肯定是说童儿和燕二,但比翼是指童儿和男三。 猜猜男三是谁? 感谢阅读! 第45章 第45章 这些人原来是在树上跑跳, 童碧提着扁担,找准一棵树,双脚轮换飞蹬, 须臾跳上枝头。果然上头另一根树杈上半蹲着个人, 黑布蒙面,穿水色衣袍, 袖口用布带扎得紧实, 一看就是个行武之人。 童碧二话不说,丢下扁担,双手吊住头顶树枝, 两腿便朝那人踹去。那人却将脚轻轻一转, 让到旁去,端得是身轻如燕,在这摇摇晃晃的树枝上竟还能如履平地。 “你是谁?蒙着面孔,算什么英雄好汉?!” 那人一双眼睛却在叶罅间一弯, 像是笑了。童碧在枝上站不稳,一手扶着树干未敢撒手, 却抬腿朝那人踢,那人伸手来打,一连横踢竖踢好几招, 童碧竟没踢着他。 燕恪在树下望着,那男子只用前脚点立在枝上, 好生眼熟的腿脚功夫。又见他忽地翻身, 将腿来倒挂在头顶枝上, 接连几掌,直向童碧劈去。 燕恪猛地心悸,“童儿小心!” 童碧只一手去抵挡, 接连化解他几掌,打得他掉回枝上。她一横心,从树干上撒开手,马上移去抓头上枝干,朝前逼去。 那人却又抓头上,一个跃身,翻到童碧先前站那处来,将脚狠颠树枝,笑道:“他叫你童儿,你全名叫姜童碧,是与不是?” 童碧给他踩这树枝踩得东摇西晃,站也站不稳,“关你什么事!泼贼,有本事到地上打去!” 他又笑,“你不是南京苏家的三奶奶,叫易敏知么?” 这人到底是谁,怎么什么都知道?童碧一个心虚,瞪住双眼,抓住枝条一跃,又来踹他,“干你屁事!” 他却抓住树干直翻到树干后头去,又歪出个脑袋来,眼中的亮光并着叶罅间的晨曦闪烁,“怎么不干我事啊?有人托我取你夫妻性命,我总得问清你到底姓甚名谁吧?” “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份本事!”童碧转到树后,胳膊横着猛地朝他打去。 这人纵身朝上一缩,抓着枝条跳到上头去,又从哪枝条间凑下个脑袋来笑瞅她,两条苍色发带直垂在脸边,“小丫头,你爹是谁?” 童碧死活打不着他,早有怒火憋在腔子里,听见他叫“小丫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也不见得有多大岁数。 “去你娘的小丫头!还不叫娘!” 他仍斜吊在上头笑,“要当娘?那还不简便,生个娃娃不就有人管你叫娘囖?” 童碧正要跳上去,却听那边树下有人嚷:“小水哥,还不快杀了她,只顾逗玩做甚!” 朝下一看,原来有四个一样黑布蒙面男人已在下头,其中一个正将腰刀架在燕恪脖子。 见势不好,童碧只得先跳下树,又捡了扁担,朝四人指着,“放开他!” “放他?我们专是来取你夫妻二人性命,哪有放他的道理?”那男人将刀比得紧了些,“还不把你手上的扁担丢下!好叫你们死得痛快些。” 这可不是玩笑,童碧见燕恪颈间已横流出血,淌在刃上,心蓦地提到嗓子眼,只好先撒手丢下扁担,再做计较。 燕恪微仰着脖子斜眼睃这四人,“你们是当日在苏家来拿人的几个差役。怎么,不做公人了,反做起杀手来了?” 只见树上那位假班头也轻盈跳下树来,拍一拍掌,笑道:“不愧是进士出身,果然聪明,当日在苏家大宅,你就瞧出我们是假充的差役,才敢叫你这位三奶奶武力抗官,是么?” 横竖身份败露,他倒不遮掩,扯下面上黑布,童碧一看,果真是那日大闹祠堂的公差班头!不过他那日穿着公人服色,不知脸上涂了什么,是个蜡黄面皮,眼角不知粘了什么,朝下耷拉着,显得其貌不扬。 今日一见,原来是双神采飞扬的丹凤眼,端得一位清逸俊朗俏郎君。 只听他朝燕恪笑道:“你方才叫她‘童儿’,看来你也知道你的这位三奶奶是假冒的。” 童碧应声回神,暗骂:姜童碧啊姜童碧,眼下可不是看别的男人的时候,要看也得看燕二那厮,他的小命可还在人家手上呢! 于是又朝前瞧燕恪,只见燕恪抬着脖子冷笑,“三奶奶是我的发妻,是真是假由我说了算。” 这假班头目光一凛,走去燕恪跟前,“你的发妻该是个叫易敏知的女人!可不是叫姜童碧的。” 燕恪眼皮半垂,一脸鄙薄的表情,仍在冷笑,“与我共拜天地,洞房花烛,同床共枕的女人是姜童碧,那我自然认她是我的发妻。” 不知怎的,童碧竟听得两分慷慨激昂,趁那假班头正在愣神,她将脚一勾,将扁担与地上枯叶都勾飞起来,接住扁担,趁机便朝班头背后打去。 架着燕恪脖子那男人一看她来势迅猛,将刀朝她扁担劈来。没想到正中童碧胸怀,她掷下被削去半截的扁担,朝燕恪喊道:“快跑!” 燕恪却朝她飞身扑来,抱着她在地上连滚几个圈。童碧正要骂他多此一举,在树上斗不过,难道在地上还斗他们不过么?谁知扭头一看,那树上落下来一张网,正罩在方才她站的地方。 燕恪忙拉她起来,直朝林外那头跑,“他们斗你不过,早在树上结了罗网。不知还有什么暗器,快走!”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果然听见一支冷箭飕地破风而来,眼瞧着要扎进燕恪后背,童碧挣脱手将箭踢开。谁知接二连三地冷箭射来,童碧定睛一瞧,原来有两个男人拉了弓,正在后头放箭。 “到树后头去!” 燕恪应声闪进一旁树后,背脊贴紧树干,错出头来向后一瞧,童碧正在树前翻来腾去地或是闪躲,或是抵挡那些箭,好似个千手观音,左脚踢开右手又接,端得眼明手快,星驰电走。 这班人定是陈茜儿花重金请来的,经过中秋那回,果然彻底激怒了她,她如今已是见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也不知他们到底有多少箭放不完,他担心童碧挡得疲乏,一个不防就给箭射中,情急之下,见前头那草丛里有半张破圆桌面,想是那客店丢到这里来的,刚好拿它当个盾牌。 他看准时机,正要滚去那草丛里,却倏听见那假班头一声令下,“收弓!” 二人仍拉着弓迟疑,后头那曾用刀架燕恪脖子的男人也提刀上前来问:“小水哥!你疯了?这两颗人头可是三千两雪花银啊!” 假班头瞅了童碧一眼,踟蹰道:“凤奎,你们斗不过她,别为了几千银子将自己的性命折进去。” 那叫凤奎的暗扣双眉,“什么叫‘你们’?” 只见那班头神色踟蹰,透着些为难。 童碧却在这头笑道:“算你识相!你们此刻走,我不追你们!” 那凤奎目光一转,却提刀指着童碧冷笑,“上回在苏家打不过你,是怕一身功夫太招摇惹人怀疑,这回可不会再怜香惜玉!” 说话便横刀向童碧扑砍过来,童碧却将身子向后微倒,一脚狠踹在他小腿上,立时退开。见这凤奎朝地上扑倒下去,却用手撑地,将身子撑得一个翻转间,又立在地上。 还真是好身手,童碧月眉顿蹙。凤奎却将刀刃轻轻一动,将火红的太阳光折去晃她的眼,果然童碧被晃得闭了下眼。 燕恪与假班头皆暗道不好,果然见那凤奎趁机朝她头上直劈下去,幸在童碧耳朵灵,一个侧身让开。那凤奎却是声东击西,从怀中抓了把什么,直朝她脸上撒去,迷了她的眼。 石灰粉! 燕恪趁白灰茫茫,却从树后闪出来,抱住童碧掉转身。眼见凤奎的刀将劈来他背上,却听咣当一声,回首一看,说时迟那时快,不知哪里冲将来一个人,用刀挑掉了凤奎的刀。 童碧在燕恪怀里揉着眼一瞧,“庞大哥?” 照升却提着双刀,马步扎得极稳,一刀反靠在肩上,一刀迎对着那凤奎,“三爷,您先带三奶奶回去!” “这里你收拾。”燕恪揽着童碧即要转身。 童碧眼睛微微刺痛,却摁住燕恪胳膊,“庞大哥,你一人敌不敌得过?” 那凤奎趁三人说话的功夫,已捡起地上的刀,朝照升突袭过来。照升双目一凛,前刀只一拨,掸开他的刀,双腿游移间,转去凤奎身后,后刀已架在他肩上。 庞氏双刀——假班头远处瞧着,心道不妙,凤奎也不是这人对手,有他和童碧同在,他五人必定吃亏。 他眼皮一垂,倏地从腕间甩出把飞刀,趁照升提刀去拨的间隙,高呼一声:“走!” 待照升挡下飞刀掉身去瞧,五人已闪得没影了,只见远近相错,树上抖落下无数败叶。 这厢归至客店来,众人方知晓遭了贼匪,登时乱起来。那店伙计与掌柜两个吓得在院中团团转,只道这小店里好几年没遭贼了,忽地来了这戏班子,又招来一班凶匪,如何是好! 一听为首的那“三爷”说今日还要多留宿一夜,掌柜与伙计更是叫苦不迭。 燕恪听他二人抱怨得不耐烦,一把揪过掌柜衣襟,“打盆清水来!” 照升又叫了几个小厮重返林间查看,燕恪搂着童碧上楼来,又叫敏知预备面巾,趁那伙计端来水,便让童碧把脸埋在盆中清洗眼睛。 他在桌旁督促道:“别闭眼,把眼珠子转一转,让水把眼里的石灰粉洗出来。” 那于掌柜在旁瞧着,直向众人咂舌,“险啊,三爷头回跑买卖,还不晓得这路上的艰险。听说从前老太爷就涉险好几遭,每回都是死里逃生,这世道真是愈发不太平!三爷可要多加小心。” 有个伙计道:“可咱们银子都还没收着,这些强盗就急着来劫什么?” 于掌柜道:“兴许是一班野贼,也兴许是先来探探咱们的底细身手,好有个预备。三爷,他们有多少人啊?” 燕恪无心理会,只盯着童碧,见她不耐烦地要抬起头来,便一把握住她的后脖颈,将她的脸又摁回盆里,“多洗一会,石灰粉入眼不是闹着玩的,日后恐要失明。” 童碧耳朵里灌了水,根本听不清他说话,心里只骂:还得数他记仇啊,这贼狗八成是在报复她早上在马厩旁骂他的话! 只等洗足了,燕恪方松开手。童碧忙直起腰来,两眼恶瞪向他。 她那一双大眼睛洗得通红,脸上水渍纵横,像大哭过一场。燕恪忽然就心软了,早上她说他的那些话,就算是由衷的,那又如何?反正她再厌恶他,也逃不脱他身边。只要他做一日“宴三爷”,她就是一日的“三奶奶”。 赚钱要不择手段,赚人,还不是一样。 他接过敏知手里的面巾,一手捧起她的脸,一手轻柔地替她拭脸上的水,“怎么样?还疼不疼?” 兴许是童碧自己眼珠子上还罩着水的缘故,怎么瞧他的眼睛里也似洇着些水汽?他不会是怕了吧?还真是个孬货—— 她心里虽这般鄙夷,却在他注视之下不由自主摇头,“不疼了,洗干净了。” 燕恪回身将面巾放进敏知手中,“去箱子里找身三奶奶的干净衣裳来。” 三奶奶要换衣裳,众人自然避出房去。燕恪却没走,反在那破烂窗户下坐住,眼睛澹然地落在童碧身上。童碧抱着衣裳有些罔知所措,只呆站在那八仙桌后头。 他歪在椅上笑了笑,“你僵在那里做什么?在家时早上起来,我不是也在房里么,你不是也照样换衣裳么?” 那是在家,屋里有小楼梅儿,可这客房里的人都散光了,他头上那破窗户纸里还有潋滟晴光射.进来,几束光里搅动着无数浮尘,仿佛都是他的眼睛,在四面八方窥视着她。 她突然觉得这副骨头没处藏,很不自在,“你先出去我再换。” “那么些人才刚都看着我十分关怀你,难道这时候我不该趁你换衣裳,仔细看看你身上有没有受伤?”他翘起二郎腿来,“于掌柜和他们年轻小厮可不一样,他的眼光可是毒辣得很。” “有你说的这么厉害?”童碧半信半疑。 “人有所长,寸有所短,难道只许你拳脚厉害,不许人家眼光厉害?有甚稀奇。” 说得也有道理,好在这床上也挂着蓝布帐子。她抱着衣裳跳到床上,将帐子仔细掩了,还有些不放心。一面解衣衫,一面竖起耳朵听。 听见他起身了,在那桌前走来走去,不知何故,她听见这缓慢步调,既是胆战心惊,也有些面红耳赤。好像他随刻要走来撩她的帐子。大约是怕,她心里毛毛痒痒的。 燕恪到底没去掀她的帐子,也并不是贪这一时半刻的便宜。只是刚刚劫后余生,他有些后怕,暂且不能放她离开他眼皮底下。 林中那班假差役这回却像是冲着他来的,他们嘴里虽说着要的是他夫妻二人两条人命。可他眼神好得很,瞧出些端倪来了,那假班头“小水哥”杀童碧时犹犹豫豫,要杀他的心倒是斩钉截铁。 那小水哥难不成一早就认得童碧? 他隔着帐子问:“那五人,在苏家祠堂见着他们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眼熟的?” 童碧给他蓦然响起的声音吓一跳,在帐内皱了下鼻子,一面系着衣带遥想,“没有啊,难道你瞧他们眼熟?” 不应当,若不是旧识,那个假班头不该是那副态度。上回在苏家祠堂,他就有意要放过童碧。 童碧将帐子陡地掀开道:“他们说有人出三千两银子要他们来取咱们性命,主顾是不是三太太啊?” “除了她,谁和你这么大仇?” 童碧轻蹙蛾眉,“可三太太要杀我也就罢了,怎么连你也要杀?难道她也怀疑上你了?” 燕恪一看,她腰间上下两条衣带系反了,便坐来床上,抬手解她的衣带。 童碧又吓一跳,啪一下猛拍他的手,“淫贼!你占便宜没个够是不是?!” “你衣裳系错了。”燕恪脸上反端出些她不可理喻的表情。 她垂眼一瞧,果不其然,脸上带着些尴尬笑意,兴许是惭愧得红了,自己觉得脸烫。这一日,她动不动就脸红心跳,好像做了贼。 但做了淫贼的分明是他,该亏心的也应是他,他却端得堂堂正正,光明磊落。读书人真要是脸皮厚起来,也真能叫人自愧不如。 怔忪间,燕恪已伸手扯开她的衣带,在她腰侧系着,一面抬头看着她,眼中毫不遮掩地泄露着调侃与慾望,“你别老是担惊受怕的,你又不是什么勾魂夺魄的尤物,我也不是禽兽,白日宣淫,不是我的做派。” 谢谢你!可怎么听都觉得这话不算好话,偏偏童碧又没词骂他,只得接二连三翻白眼。 “你动作这么慢,是要绣花么!” 话音甫落,他就系好走开了。童碧反落得尴尬,脑子里只想正经话来说:“三太太为什么要杀你?” 他也没走远,在八仙桌前坐了,“陈茜儿要是连我也怀疑上了,今日来的就不会是这班杀手,该是官府的官兵。她杀我是顺手的事,她钱多,多花个千八百两也舍得,她是为被贬去小河店的事恨上我了。” 童碧啧啧摇头,“两条人命才三千两银子,你我一人一千五,我姜童碧的这条命太不值钱了。” 燕恪唇上挂着冷笑,戏谑道:“你叫崔姨来替你估估价,你看她肯不肯出一千五买你。如今各行各业都难,什么买卖都难做,想一夜暴富,是要豁出命去搏的。” 童碧简直想撕烂他的嘴,比起他此刻说话,他昨夜亲她都显得没那么可恨了。她本来还有些懊悔早上当着敏知说他的那些不好,此刻思来,还是自己太仁义了,他比她说的还要缺大德!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46章 第46章 这“夫妇”二人正在客房里说着, 却听于掌柜在楼下招呼吃午饭。这山林野店虽没什么珍馐,可童碧无论吃什么都能凑合,耽误什么也不可耽误吃饭! 她忙把两腿从床上放下来, 脚往鞋子里一伸, 要命,洗个眼睛连绣鞋也给打湿了。 “这个易敏知, 怎么只拿衣裳不拿鞋。”燕恪蹙额去摸那一双绣鞋, 里里外外都湿透了,不像样。 敏知是头回做丫鬟,从前人家虽不是什么千金小姐, 好歹有个赵妈妈伺候呢。童碧只好替她分辩, “敏知没服侍过人嘛,她是我妹妹,又不真的是丫鬟。” 燕恪直起身来挑一挑眉,“那她是不是真领着苏家的月钱?她赚着下人的钱, 就应当尽到下人的本分。” 童碧就不喜欢他这“丁是丁卯是卯”的做派,什么都算得清楚, 人与人还谈什么情分?她翘起脚来摘去罗袜,偏把两只脚伸进湿漉漉的鞋子里。 燕恪却抬起她的脚,又将鞋子摘了去, 掀了腿上一片豆绿衣摆来擦她的脚。他向来是个干净仔细人,早上林间滚了几个圈, 回来他就将黑莨纱氅衣脱了, 换了这干净的豆绿圆领袍。 他还是穿深深浅浅各式绿颜色的好看, 穿黑的,显得人也阴鸷许多,像哪里走来的阎罗。童碧一只脚已擦干了, 缩回来踩在床沿上,支起膝盖,暗暗看他。 那窗户纸给风吹得噗嗤噗嗤响,动静倒比昨夜间小了许多。一不留神又想到昨夜去了,她禁不住又羞又臊,将脸偏枕在膝盖上,又不由自主斜抬着眼窥他。 好在他只顾低着脸,擦她的脚像在擦什么珍贵的古董瓷器,这一时的温柔也将她打动了片刻。 这个人要是心肠不那么坏,嘴巴不那么刻薄,简直堪称男人中的完美典范,个头又高,身段又好——想到身段,他擦到她的脚板心,她一痒,脚便乱动,不留神在他腹上点了一下。 真是要命,这一片腹肌也是紧实得很! 燕恪给她这脚一碰,只觉腹中血涌,抬起眼皮看她一眼。她像不是故意的,毫不知情地偏着脸在看别处。 他仔细擦干她这只脚,也推回床上去,站起身道:“我去取鞋,你在床上等着。” 在床上等着?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她难得乖顺地点着头,他抬眉一笑,“别这么瞧着我,白日宣淫虽不是我的作风,但我也做得出来,我这人没别的长处,专擅通权达变。” 这张嘴真的惹人厌,童碧顿觉败兴,剜他一眼,“你能不能别老是像个登徒子老色鬼?你不是读了许多圣贤书嚜!” 他脸不红心不跳,“读再多书,也是男人。我年轻力壮,血气方刚,屋里偏摆着你这么位‘假奶奶’,你以为就你委屈?” 这话说得,怎么理倒让他占了去?好像自己不让他亲一下摸一把,倒成了个不通人情的罪人了。 童碧双眼望着他,叹了口气,“燕相公,我希望你在我面前,能维持住一份君子风度。” 他冷笑一声,“你不是说我黑心白皮,是个坏德行的男人么。既然你已经把我看得如此透彻,我还要什么君子风度?” 童碧双膝跪在铺上,抻起腰来,“那你装总是得装一下的呀!” “没这个必要,免得又给你骂一声伪君子。”他撂下这一句,开门出去了。 不想燕恪去敏知房里翻箱笼找了鞋来,回房一瞧,童碧早没了影。到楼下堂前一看,她果然已与于掌柜丁青敏知坐在一桌上,正满脸欢喜地捧起碗来瞅桌上菜色。 真像个饿死鬼投胎。燕恪没好气,走去将绣鞋丢在长条凳后,也自坐了。 这野店中没甚好菜,多是时令菜蔬,今日这桌上却多了两大盘肉。一问原来是方才照升领着小厮们去林中查看时,顺手逮来两只野兔,借了店家的油盐烹调。 燕恪一面细嚼慢咽,一面问照升林中的情形。 照升端着碗坐到这桌来回:“别的没什么了,只是还安着些捕兽的兽夹。他们大概也是担心敌不过三奶奶,所以才提前布置了那些陷阱。” 燕恪故意似笑非笑睇着他,“照升,你以为这班人到底是冲什么来的?” 与其说是照升心内早有预料,不如说是苏文甫对陈茜儿了如指掌,早就料到陈茜儿被贬小河店,心里定是又气又恼,愈发对童碧怀恨在心,以她的性情,绝不会善罢甘休。因此此遭出门前,文甫便叮嘱照升多加防范。 可说到底,三太太到底是三太太,一样是他的主子,他没好多说什么,料想燕恪不过是明知故问,便也应付了个微笑。 燕恪没再多问,反是童碧捧着碗朝他笑了笑,“庞大哥,你才是真厉害,你使的什么刀法啊?” 照升非但没答她的话,连目光也敛回来,没大看她。一看见她,不免忆起当年他爹庞淮的死。可眼下她虽是仇人之女,又是苏家“三奶奶”,还是苏文甫动了心思的女人。 他身为苏文甫的奴才,纵有天大私仇,也不得不先暂且搁置。 沉默得令童碧尴尬,不由得反省着这一路上有哪里得罪了他不曾?自从离家以来,路上七.八天,这庞照升也只听燕恪吩咐,只敬重燕恪,对别人都是爱答不理。 要说论公,她也是“三奶奶”啊,怎么只敬燕恪不敬她?要论私,他还是苏文甫的人呢,难道出门前,苏文甫就没嘱咐他多关照关照自己? 她暗暗撇嘴,埋头吃饭,再不讨这个没趣。 这时昌誉与路四两个也搁下碗到这桌上来,昌誉悄声道:“三爷,这伙人好像原来是在顺德府一带称霸,后来被官军所剿,才流落到江南来的。” 路四跟着点头,“三爷回来时说,那四个管那领头的叫‘小水哥’。我想起来了,从前我到过顺德,曾听那里的人说,他们那地方有个山寨,约莫二百来人,本事十分了得,首领叫全安水,这个‘小水哥’十有八九就是他,名字也对得上。” 全安水? 照升与童碧不约而同在沉默中琢磨这名字。 只听燕恪问:“你还知道些什么?” 路四又道:“只知道这全安水年少落草,没几年就混成了绿林一霸,听说他无父无母,无妻无子。那几个头领有比他大的,也有比他小的,因敬他功夫好才尊他为山寨大哥。” 燕恪正点头,忽听童碧在身旁嘟囔,“这个名字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耳熟?”他眼皮稍垂一下,睐目过来,“你认识他?” 童碧瘪住嘴摇头,不以为意,“也许在哪里听过,不过年月太久,我想不起来了。” 看来那全安水果然认得童碧,童碧她爹从前也是强盗,也许与他有什么旧渊源也说不定。 那于掌柜不知其所以然,只笑道:“管他们什么绿林一霸二霸,还不是被咱们三奶奶给打跑了。咱们三奶奶这一身好拳脚,难道还怕几个小贼?到底是老太爷有远见,这回派三奶奶跟着来,叫咱们少吃了多少亏!” 丁青一向腼腆斯文,不擅说好话,也不由得连声称赞童碧,“有三奶奶在,那几个匪徒估计不敢再来了,纵来了也讨不着便宜,咱们前头想必一路太平了。” 布庄两个伙计也跟着好一番奉承,把童碧捧得晕头转向,直叹学这一身功夫,总算有了用武之地,还是她爹有远见! 岂不知那全安水一行五人并未走远,仍在附近林中商议对策,势必要取下燕恪童碧两条性命。没法子,上回苏家一行已败走麦城,这回五百两定钱已收在囊中,事若再败,传出去实在叫绿林中人笑话。 自从顺德山寨给官军剿溃,他兄弟五人流落到江南来,要想东山再起,须得干几桩大事一震威名。况且招兵买马再立事业,也需些本钱。好容易遇见苏家三太太出手大方,放着这样的好主顾不周全,又往何处讨买卖? 以那辛凤奎为首,四人正商议着又是何处伏击,又当如何布置陷阱,商量得有来有去,扭头一瞧,独“大哥”全安水横抱胳膊攲在树边,只望着身前小溪发呆,喊他也不应。 其中那王端撑地起身,走上前来,“小水哥,你倒也说句话啊,咱们兄弟可都是听你号令,你不发话,我们几个商量来商量去的可没意思。” 安水应声回神,放下胳膊歪正身子,回首瞧着那三人,缓步走来,“要是诸位兄弟听我号令,那就依我的,这笔买卖不做了。” 另三人正错愕,凤奎已跳将起来,“不做了?!你我兄弟早就说好的,既落到江南来,索性干他几宗漂亮买卖,威震江南绿林,以后就在此处扎根。你说不做就不做,那咱们兄弟先前岂不是白忙活?!” 这凤奎年长安水几岁,今年三十有一,因此安水格外敬重他些,抱拳道:“凤奎哥,不是兄弟退缩,今日大家都瞧见了,要取姜童碧的性命本就不易,却又杀出那个使双刀的,兄弟几个加起来都不是他二人的对手。买卖要做,可也当量力而行,万一咱们被他二人所擒,送交官府,这买卖就不上算了。” 有个叫张睿的起身来,睃一睃二人,缓缓点头,“小水哥虑得也有理,那个什么真假三奶奶本就是个拳脚夜叉,又添这么位双刀罗刹,咱们兄弟的确难敌。” 那个叫李歌的瞟了眼凤奎,起来急道:“这笔买卖做不做虽在咱们,可咱们已收了人家的定钱,这如何处?又要退定钱,岂不叫江湖上笑话咱们兄弟没手段?” 凤奎应道:“李歌说得有理,咱们江湖好汉,死倒不惧,要紧是不能坏了名声。” 说着不冷不热一笑,“小水哥,不是兄弟多心,我看你与那位三奶奶仿佛是旧识,今日听你说她姓姜,我倒想起来,二十几年前,绿林中有位了不得的好汉,名叫姜芳禧,曾与令尊全远川是结义兄弟。我猜这位三奶奶,是不是就是那姜芳禧的女儿?” 另三人大吃一惊,绿林之中,谁不知道那姜芳禧的大名?尽管此人已销声匿迹二十多年,可威名余存。听说他当年在湖广一带占山落草,曾单枪匹马恶战二百官军,斗杀百余人还能全身而退。 原来此人与安水的爹是结义兄弟,怪道早上他只顾与那小娘们儿逗趣,敢情是有段旧缘在。 那张睿不由咕哝一声,“这么说,小水哥和那小娘们儿是,是那个叫什么,这种关系叫什么?” 众人不去理他,只望着安水。谁知安水却掉转身去,只不吭气。 他胸中却在寻思,这辛凤奎向来眼里钱排第一,义却在其次,顺德几年,又一贯有些不服他,今日林间一战,又不听他号令。似这般“兄弟”,留在身边,迟早会是个祸患,不如趁此机会,同他就地拆伙。 一念及此,便抱着胳膊笑转过来,“诸位兄弟,那姜童碧的爹是我义叔,按理说她也算我的妹子,我委实有些为难,况且也难敌手。不如我出个主意,兄弟们也不能白跑这一趟,前几日咱们在路上碰见的那一家子,我看有些盘缠,不如咱们去劫了他们,分了银子,拿出五百两,请凤奎哥往南京跑一趟,退了姓陈那妇人的定钱,如何?” 倘凤奎有二心,正好趁这机会拿了银子去自立门户,还有二心者,必要追随凤奎而去。 果然,那李歌也道:“劫了银子,我陪凤奎哥去退定钱。” 安水爽快点头,便就地而坐,说起前几日碰见的那一家人。 可巧那一家子也是要往庐州去,不过他们人少,主仆拢共六人,阖家两辆马车,行得快些。暗一算,只怕后日他们一家六口便能到太平府。 安水睃着四人,“从此地赶去太平府,快马加鞭,大概后日也能赶到。咱们务必得在太平府城外劫住他们,进了城有官府衙门,一旦闹将起来,咱们只怕难脱身。” 四人纷纷点头,商议定,便往附近镇上买了几匹快马,直取太平府而去。 次日一早,燕恪一行亦启程上路,往太平府而来,当日傍晚,途中却未寻着客店投宿。耳听得轰隆一声,只见阴云压暮山,秋风袭野地,众人便在这荒岭中苦寻避雨之处。幸寻见一间五道真君庙,只好勉强在此将露宿一夜。 此庙甚是破败,外头院墙上一扇大门斜挂着,门上结满丝网,进去有一方小院,左右两面院墙,只北上一间正殿,几扇隔扇门也是倒的倒,斜的斜,进门一瞧,只见五道将军威坐供桌之上,个个眼突目圆,凶神恶煞。 倏地一声惊雷,敏知给这五尊相吓得躲到丁青身后,丁青笑拍胳膊上她攥紧的手,“别怕,这是神仙,又不是鬼。” 敏知嗔道:“五道老爷本也是凶神。” 童碧却跳来拉她,笑指上头神相,“你胆子也太小了,再凶的神,也不过只是几块石头而已。” 燕恪却从她身旁缓步过去,轻声冷笑,“你以为谁都像你?” 童碧双眼斜着他而去,这人简直莫名其妙! 丁青眼望着燕恪在东边墙下站定,指挥昌誉路四等人在墙下收拾出一片干净地方。随即同童碧悄声一笑,“三爷这是嫌你太天不怕地不怕呢。” 见童碧一脸发懵,敏知也笑,“你什么都不怕,他怎么有机会安慰你呢?倒显得他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童碧会悟过来,把两边嘴角狠朝下挂着,望着燕恪背影直翻白眼。越是窝囊男人,才越爱这样想! 说话间,昌誉路四两个已将墙上靠的一块门板移开,扯下墙面上纵横交结的蜘蛛网,将墙上灰用掸子扫了,只见那墙上赫然露出几个黑墨题的字来。 童碧见燕恪剪着只手在那墙下看,也走来瞧,“墙上写的些什么?我就认得一个‘回’和一个‘人’字。” 燕恪斜睨她一眼,念给她听:“绮罗世界丝丝线,锦绣红尘阵阵烟。青云路上惊回首,人寰处处犹是幻。” 见童碧仰着脸似在琢磨,他含着点轻藐笑意,掉转身又去查看别处,“唬人玩的而已。” 偏在这破庙里题这两行字,依童碧之见,不是唬人,却是唬鬼! 这殿内尘埃遍布,燕恪一面叫几个小厮收拾,一面又吩咐两个趁雨未落,赶紧去林中多拾些柴火来。不一时,便在这殿内生起火,只听噼噼啪啪大雨砸下来,天登时黑了,那雨猛地就冲散了日间的秋热,这才觉得寒秋已至。 这堆火真格是生得及时,众人暖和不少。更兼燕恪有先见之明,午晌在一处村庄上歇脚时,问村民买了好些熟食干粮预备着,十几个人就围着这火堆分吃酒肉。 童碧眺目一看,只照升在西墙下靠着擦他那雁翎刀,有个年纪小的小厮撕了大块鸡肉走去给了他,趁便坐下来,东打听西打听,追问他一身武艺是跟谁学的。 他却远远朝童碧望了一眼,那目光不知怎的,使童碧暗暗打个冷颤。 她也竖起耳朵听,只听照升淡淡笑道:“小时候跟着个武行的老师傅学了几招而已,算不得什么。” “既有一身武艺,何不去做镖师?或是自己开个镖局,不也是份事业么?” 这堆里有个小厮笑骂他一句,“你个不省事的!跟着咱们三老爷不比做什么镖师赚得多?你的月钱还不及照升哥一个零头呢,还用你教他如何谋前程!” 那小厮吐吐舌,又跑来问童碧,“三奶奶,我们都晓得照升大哥厉害,可他到底哪里厉害啊?我们无福瞧见,您瞧见了,您也懂,和我们说说照升哥使得什么招数嘛?” 童碧摇摇头,“我不知道。” 见燕恪也来看她,眼中带着些疑色,她不由得声大了些,“我真不知道!我又没拜过别的师父,别人家的招式路数我又不懂!” 有小厮问:“三奶奶的师父却是谁?” 敏知唯恐童碧嘴快,忙道:“就是我们桐乡县的一位邻居。” 小厮益发钦佩起她来,“三奶奶不懂人家的招式,却还能斗得过人家,这才叫了不得!” 又来了,自从昨日之后,这班人可算找到新的拍马屁的地方了。先前只奉承她性情爽直,不摆主子架子,如今好话一套接一套,不单话没重复的,连夸的地方也没重复的。 她起初听得高兴,不过两天听下来,渐渐也听不下去了。亏得燕恪,每日听他们巴结奉承,倒十分受用! 她敷衍地咧着嘴笑笑,起身却偷摸翻个白眼,直朝西面墙下走来,“庞大哥,你坐在这里不冷么?不如过去和大家坐着烤火。” 照升抬头瞅她一眼,半笑不笑,“三奶奶不必理会我,我冷也冷惯了。” 童碧只觉他话里似带着嘲讽之意,便耐着性子蹲下身来,放低了声,“庞大哥,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了你啊?” 照升低头擦着刀,仍挂着半丝笑,“三奶奶哪里话,您是主子,就是得罪了小的,也不犯着抱歉。” 童碧还待说,燕恪却忽然走了来,提了她一条胳膊就将她拽回火堆旁。 他将她丢回那破草蒲团上,自己仍站着望照升。照升把怀里的刀翻了个面,那刃上寒光在半黑暗中闪了一闪,也在燕恪心头闪过一丝疑虑。 这暴雨一下就不住,狂风更把几片破门来回扇打。那火堆前留了两个小厮上夜,西墙下倒着于掌柜和一般下人。燕恪童碧丁青敏知四个睡在南墙底下,地上铺着细干草,上头又铺了些戏服,各人身上只盖着各人闲着没穿的衣裳。 敏知与童碧挨着,听见那门吱吱呀呀的声,敏知吓得难睡。童碧因记挂着她,也睡不着,直拉她的手,“别怕,这世上没鬼。” 丁青也在她身后斜撑起来,替她理身上盖的袍子,欲要搂她,当着这些人,又没好意思,只轻拍她的胳膊,“我拍着你,你只管睡。” 敏知担忧,“就怕有豺狼。” 丁青笑了笑,“有三奶奶在,还有小幺两个值夜呢,就是有吃人的老虎也不怕。” 惹得燕恪也在童碧背后冷笑了声,“咱们三奶奶在这里正饿得牙齿打颤呢,看是哪只老虎不长眼撞了进来,正好给咱们三奶奶塞牙缝。” 还以为他不是睡着了就是昏死过去了,半晌没吱声,连口大气也没听见他喘。 这时一喘气,怄得童碧扭头剜了他一眼,低声道:“我这是冷的!” 燕恪没言语了,翻向那头,虽阖上眼,却没敢睡。那庞照升待童碧的态度始终有些含含混混,好像有什么过节一般,可从童碧的回应来看,连她也根本不知道前因后果。 他没敢掉以轻心,脑袋顶上似长了双眼,只管把西墙那头留意着。 不一时倒听见童碧的鼾声,他悄声坐起来,将身上氅衣脱下,轻罩在她身上。抬头一瞧,那两个上夜的小厮正朝这头看着,他眼中一冷,两小厮吓了一跳,只顾低下头去往火堆里乱添柴。 给那两个小厮瞧见,他心里蓦地有些不自在起来,仿佛叫人看穿了他的一厢情愿,登时觉得失了几分面子。 认真起来算一算,他燕恪虽不是什么王孙公子,也不是什么阔少爷出身,可一向来也经过不少女人倾慕的目光,如今却遇见这夜叉星,偏她还不领他的情。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47章 第47章 可巧这夜叉星一个翻身, 朝他这头滚来,他忙抬了胳膊去垫在她脑后,便叫她顺势滚进他怀里来了。她多半是冷的缘故, 整个人蜷在他怀里, 手也伸进他衣襟里,正贴在他心口上, 他只听见自己一颗心在暴雨中狂跳。 “爹——” 只听她呓语一声, 燕恪忙低下眼一瞧,她月眉微蹙,面容娇憨, 似乎正在做梦, 不知梦见个什么,难得见她一副黏黏糊糊小女儿情态。 那梦中,童碧正怄得跳脚,“爹, 您也太没谱子了!您上回说给我求了婚事,我都嫁到苏家几个月了, 您却说新郎官这会才到!您是不是逗我玩呢!” 姜芳禧忙吐掉口里衔的狗尾巴草,提着她两边胳膊,“丫头, 你冷静一下,这回再不会错了, 新郎官是真到了, 你没见着?” “我见个鬼!” “难道你没认出他来?” 他身旁倏地一阵白烟袅袅, 烟雾中冒出常月娥来,在他膀子上狠拧了一下,“我不答应!哼, 我嫁个做贼的也罢了,绝不能把闺女也嫁个做贼的。我看那燕二郎就十分可心,我只认他是女婿。” 童碧也瞪她一眼,“娘,您也没谱子!” 月娥掩嘴一笑,“我托判官老爷查过了,那燕二郎将来肯定是要大富大贵,你将来跟着他做个阔奶奶,这还不好?” 不待童碧作声,姜芳禧先横眉,“不行!我姜芳禧的女儿,岂是贪恋荣华富贵之辈!那燕二不仁不义,唯利是营,如何配做我的女婿?” 月娥侧身朝他叉起腰来,“你懂个屁!做买卖哪有不钻营的?难道都像你似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你那个什么义侄,就跟你一样,不是抢就是盗,他就仁义了?” 姜芳禧见势不妙,笑出一边虎牙来,“我与全二哥早就敲定了这门婚事,毁约失信,如何对得住兄弟情义?” 月娥将胳膊一扬,“别跟我提你那个二哥!比咱们还早到地府呢,连个差事也混不上。连你都混上个阴差,他!啧啧,真是不敢想,这世上竟还有比你还蠢笨的人才,眼下他只怕还在阎罗殿献丑耍把式吧!” “你说我也就罢了,为何辱我二哥?!” 两口子吵得童碧脑袋嗡嗡作响,不耐烦道:“别吵了,我都头疼了——” 燕恪听见她在怀中迷迷糊糊嚷头疼,立时醒了。此刻夜雨已停,也不知什么时辰,借着迷蒙天光往怀中细看,见她脸上绯红,一摸她额头,简直烫手。 他悄声唤她,“童儿,童儿——” 半晌唤不醒来,他心下一急,忙爬起来叫醒众人。三奶奶这一病,不得了,大家都乱起来。燕恪命小厮去林间寻金银花或连翘,众人却大都不识得草药,只丁青略识一些,只好他与丁青分头,漫山遍野去寻。 总算寻得些连翘回来,就在这破庙里煎煮给童碧服用,午晌过后童碧才清醒些,身上高热却迟迟不退。 此间荒山野林,到底不是什么养病的好地方。于是燕恪二话不说,命人将马车内三面长凳拆卸了,在车内铺上些行头,将童碧抱来车上卧着,吩咐赶路,他与敏知则留在车内照料,一行朝前头赵家集而去。 敏知却因此有些埋怨燕恪,忍不住责怪,“三爷,童碧姐病了咱们还急着赶什么路啊?那沈大人家在庐州,又不会跑,也不犯着急这一时半刻的嚜。” 燕恪不耐烦看她,只垂首观童碧面色,“这野林里烟锁雾罩,下过雨益发潮湿阴冷,那破庙里头不能抗风御寒,你想让她的病再重些?走上半日就是赵家集,到那里好请大夫替她诊治。” 只见童碧睁开眼,因头枕在敏知腿上,瞧见敏知脸上有些发讪,便朝她笑了笑,“你虑得也不错,其实也没什么要紧,兴许在庙里再歇个半日就好了。” 此话一出,燕恪更有一股气郁塞在心头。他冷睨她一眼,说得轻快,只怕她还不知道她自己在他怀里直拱了一夜! 童碧又把脑袋从敏知腿上挪开,直睡在车板上。敏知见状忙来抱她的脑袋,“姐姐,你枕在我腿上呀!我又不觉得沉重。” 童碧两眼一翻,“你不觉得沉,我却觉得硌得慌,你那腿上压根没几两肉,还不如就睡这车板上。” 车板也不好,颠来晃去,直把她脑袋磕来磕去,她本来就头晕,这一磕,险些将她磕得昏死过去。 燕恪看不过眼,将她脑袋抬来他一条腿上枕着,他另一条在她脑袋顶支起膝盖来,偏着脸朝下睨她,“饿不饿?” 她这一上午连翘煎煮的汤水吃了两大碗,却是滴米未沾,早就饿了。朝上抬着眼瞅他,脸上写满两个大字——可怜。 “我都要饿昏过去了。” 燕恪忍不住笑,“你这不是饿的,是病的。饿也忍着,那些熟食早就凉了,你此刻不能吃冷食。” 那还问什么!童碧恨不得抬起手抓他的脸,叵耐浑身发软,连胳膊也抬不起来,只得在他腿上偏过脸,一阖上眼又睡了过去。 日暮之前,一行赶到前头那赵家集上,昌誉路四两个提早去寻了家客店,要了几间客房,引众人下榻。 燕恪一看这客店墙垣颓损,也是处处漏风,久住也不宜童碧的病,便命先将就一夜,明日就动身赶往太平府,又命昌誉去将集上最有名望的大夫请来替童碧诊治。 那老大夫来,开了副药煎服之后,已至黄昏欲断之时。童碧昏头涨脑,稀里糊涂,连燕恪上床来搂着她睡了一夜,她也是浑然不觉。 翌日一早又向太平府而去,晚饭前总算及至距府城二十里外那锣鼓铺来。童碧好容易醒了,闷得慌,打起车帘一望,这锣鼓铺不大,拢共不过三四条街巷,倒是五内俱全,茶楼客店一应尽有。 她看一会,脑袋却耷在窗户上,又昏昏欲睡起来。燕恪将她的脑袋又拨来耷在自己肩头,一瞧路四已在街前打探回来了。 “三爷,往右面那条街拐去,有一间叫天星楼的客栈还算敞亮干净。咱们今夜就到那天星楼投宿如何?” 燕恪点头依允,众人便将车马赶至天星楼来。却是间大客店,前后有院。前院是车轿停靠处,后头大院三面抱厦,楼上楼下二十来间客房,昌誉自然是替燕恪要一间最宽敞干净的。 谁知那老掌柜却指着楼上说:“真是对不住客官,最宽敞的两间已让别人先定下了。”又指着旁边一间,“那间装潢得也上好,只是略小些,爷奶奶两位住也够了。” 燕恪只得答应屈居次一间,又同那掌柜点名要了些什么东西。 童碧在旁被敏知搀扶着,听他讨来要去的早不耐烦,更兼肚子里饿得慌,直要发昏。 这天杀的燕二,非说病中不能吃油腻的,前日路上只给了她几口水喝,昨日在那集上,也不许她好生吃饭,只给了一碗热汤。到今日也好不到哪去,就给她吃了一碗稀粥配一碟咸菜。 她很怀疑她这会昏昏沉沉就是饿的!她同旁人能是一样么?她纵是要病死了,也有胃口大鱼大肉。 正在旁暗自咒骂,却猝不及防给燕恪打横抱起来,顺着那楼槛上去。她要挣却似挣不动,只把两眼干瞪燕恪。 燕恪垂望她一眼,泠泠一笑,“怎么,你以为你还有力气爬楼?” “怎么没有?我可没那么娇弱。” “好,好——”燕恪将她放在木梯上,冷眼瞧着,“你走一个试试。” 童碧白他一眼,一手攀着楼槛,往上一蹬,却觉两腿虚软。连吃了好几碗的苦药,怎么还是浑身无力?赵家集上那老大夫可别是蒙人! 自己爬不动,又要面子,不好再叫他抱,便把他冷瞟一眼,脚又不动。了不得大家在这里站到天荒地老去,看谁熬得过谁。 到底她是个急性子,自己先捱不住,又提着脚往上挪,挪了两个木梯,脚一软,正要朝后跌去,腰上却给他胳膊揽住了,“你再逞个能看看?” 早年她爹教给她,行走江湖,该服软就得服个软,这叫好汉不吃眼前亏。她斜他一眼,堆起一个笑,“还得是燕二哥厉害啊,瞧这胳膊,瞧这劲头,你也就是没行武,要是——” 幸在她力竭前,燕恪又将她横抱起来,脚步锵然地朝上爬去。 踅来客房里,敏知早先一步上来了,已将被褥里里外外仔细查看过一遍,掀开来望着燕恪将童碧搁在床上,立在床前对童碧笑道:“姐,这里的被褥倒干净呢。” 这丫头,一到客店就只顾看被褥干不干净,真是个不大出远门的娇小姐。 她叹了口气,拼着力气对着敏知谆谆教诲起来,“被褥干不干净倒在其次,出门在外,要紧是要看饭食酒肉干不干净。你不晓得,有些野店,专门用迷药把人迷晕了劫取客人财物——” 说到饭食,她一边月眉高挑,“是不是该吃晚饭了?这家客店不知有什么招牌菜,我——” 话音未断,燕恪已端了碗热水来,坐在床头将她扶起靠在自己怀里,把碗抵在她嘴边,“就别惦记什么招牌菜了,先吃些水,都病得如此了,还只管啰嗦,你那嗓子眼里就没觉着干得冒烟?” 是有些发干发痒,燕二也有些好处,起码书读多,都能抵上半个大夫了,比她自己还了解她的症状。 她不好意思一笑,张嘴吃了半碗热水,胳膊又伸出床外拉住敏知,“我想吃个煨蹄膀,你问问店家有没有。” 敏知瞥一眼燕恪,面上为难,“姐,你都病成这样了,就别吃荤的了,大夫说了,你这时候吃荤腥进去,定然倒胃,到那时候连吃的药也跟着吐出来,岂不白费?再说你吐起来也难受呀,你就清清淡淡吃几天吧!” “那准是个赤脚郎中!他说的话不可信,我馋得很哪里会吐呢!” 燕恪将碗搁在床边那小几上,冷声道:“什么肉也别给她吃,只给她吃稀饭。” 童碧不睬他,双眼含恨地睇着敏知,“咱们俩一处那几年,你还不知道我?我几时病得吃不下过?只管替我要一碗肉来。” 敏知却也从未见她病得这般厉害过,她从前病,多是练功磕了碰了,头疼脑热倒是极少见。 反正这两人一个要吃,一个不许吃,她无端端横在中间,真是作难。怪道人家说丫鬟难当呢!这份月钱也不是好赚的—— 从前他爹教她的,事到为难处,只作听不见看不见。她只敷衍着稍稍点一点头,就转背下楼去与店家讨定今晚的饭食去了。 那前堂乱哄哄,燕恪不耐烦去外头吃,也有些放心不下童碧,便命摆了一桌在这屋里,叫上敏知,于掌柜,照升,昌誉,路四,丁青几人到这屋里来吃。 桌上掌了灯,几人一面吃,一面漫谈。 方才于掌柜才打听得,一出太平府往西便不太平,近两年兴起许多强人,虽不曾壮大,也是三五成群,总在山路僻静处打劫行商。 他们身上虽没收着账,却带着来回五百两盘缠,就怕有小贼小盗来劫这些银两。 于掌柜不由得忧心忡忡,“咱们再扮戏班,只怕那起宵小鼠辈还只当咱们一行软弱无势,反放心来劫。眼下三奶奶病得这样,就怕单靠照升一人周全不过,还当想个法子避过去才是。” 小贼畏威,燕恪思忖须臾,抬起眼,“就扮做官家的人,倘有人问,就说咱们是官府家眷,往西回乡祭祖,寻常不成气候的小贼寇不敢掳劫官家。” 丁青点头道:“那等小盗定常在太平府城中打探来往客商的消息,明日咱们一进城内,就散布消息,称咱们是南京来的官眷,随便编个姓,反正南京当官的多,料他们也不知道真假。” 众人皆点头称是,忽听见“啪”地一声,八仙桌上扒上来一只手,把两盏银釭扒得一颤,吓得众人一跳。 往桌下一瞅,却见童碧在地上抬起张欲哭无泪的小脸,苦苦央浼,“三爷行行好,赏口肉吃吧!” 原来方才她在罩屏内睡觉,忽然闻着肉腥一睁眼,也不知是病的还是饿的,更觉天旋地转,只得爬将过来,讨口肉吃。 没承想燕恪是个铁石心肠,将她抱回床上,仍打发敏知去向店家讨碗稀饭来。 童碧灰心之余,仍然贼心不死,连声叮嘱,“给碗肉糜粥吃吃也好啊!” 这回燕恪总算松了口,转头却见她仍盯着那桌残羹剩饭,两眼发红,颇有要扑将过去连碗碟也吞了的情态。 他只得朝昌誉几个摆摆手,“赶紧把桌子收了,各自去歇。” 童碧彻底死了心,一头歪倒在枕上。 隔会敏知讨了粥与小菜来,燕恪也打发她回去歇,将案盘搁在床头小几上,两只枕头垒了,扶童碧坐起来,端起粥来慢慢吹几回。 童碧见里头有些肉星,两眼发直,早耐不得,伸手来接,“别吹了,烫不死我,赶紧拿来。” 他却将手让开,“食热不食烫,此为养生之道。” 童碧终于忍无可忍,面上奉上个笑脸,底下拼尽浑身力气,从被子里踹出一脚,又眼疾手快地夺过碗,这碗才幸免于难,没跟着他一齐跌到床下去。 只须臾她便吃了大半碗,暂缓了肚饿,方慢下来吃,眼也没抬道:“你就别哼哼唧唧的了,不过跌下床而已,又没跌死。再说这床也不高,摔也摔不疼,你赶紧起来。” 不想燕恪早立在床头,“我没哼唧。” 童碧斜上眼,“你没哼唧是鬼哼唧的不成?我又没踹鬼!” 不过跌一跤,男子汉大丈夫,谁会哼哼唧唧的?简直太小瞧了他。他没好气,转到一旁椅上坐了,翘起条腿来,只看着她吃粥。 她却把搅弄汤匙的手一停,身子偏出床外来,像是朝外间那堵墙望着,“不对,真有人哼唧,好像是在隔壁。” 她的耳朵灵,由不得燕恪不信。他也跟着静听须臾,起身往外间那墙下走,把耳朵贴在墙上又听觑片刻。果真隔壁有人在闷声呜咽,声音很是不对,似哭非哭的,像是给人捂住了嘴。 扭头一看,童碧也扶着桌椅捱步过来了,燕恪额心微蹙,又将她抱回床上来,随便敷衍,“也许人家吵架,这会正在哭,或是遇见了什么伤心事。” 童碧凝颦点头,既是人家吵架,那就不好管了。又端起碗来将下剩那小半碗肉糜粥都吃尽了。正好敏知领着店伙计端热水进来给二人洗漱,顺便收拾了碗筷出去。 草草洗漱毕,不多一时,童碧又在枕上昏昏沉沉睡过去。燕恪盥洗完,脱了外氅内袍,只着中衣,吹了两处灯烛,仍来床上躺下。 童碧已不似昨夜那般迷糊,半梦半醒间,只觉被人从后头搂着,便掀开他的胳膊,翻转身来,趁月色瞪他,“你就这么睡到床上来了?招呼都不打一声?” “昨夜在赵家集,我原是要睡在地上的,可你嘟嘟囔囔说你热得难受,我怕你乱掀被子,就在床上睡了,替你掖了一夜的被子,你一条腿还在我身上搭了一宿,压得我身上发酸。看在你是个病人的份上,我都没同你计较,怎么,你要同我清算么?” 童碧垂下眼去想昨夜到底有没有这回事,半天也想不起来,只记得昨夜真是个浑浑噩噩,乱做了一大堆梦,个个风牛马不相及。 姑且当他说的是事实好了,她骤然有些理亏,只好又翻过身去向着墙隅,“你别再动手动脚了啊,别以为我病了就没力气打你。” 燕恪澹然冷笑,“你放心,漫说我不是强人所难的人,就是你此刻肯献身于我,我也不要。你高热两日,身上发了不知多少汗,又脏又臭,再好色的男人遇见个腌臜女人,也没了那份心。” 要死!她立时悄悄扯着衣襟嗅了嗅,似乎还真有股子汗馊馊的味道。登时亏心不已,一动没敢动,唯恐动静稍大些,就把这味道扑腾过去。 燕恪听见她抽鼻子的声音,在枕上偏过脸来望她的后脑勺,她把自己蜷成一团,好像觉得身量缩小些,味道就能跟着消减一些。 她忽然弱声弱气道:“明日一早,叫店家烧水给我洗个澡吧。” 他给她惹得默然发笑,只恨不得将两个胳膊伸去,将她再搂一夜。 他虽好洁净,可也正如他自己所说,是个擅长通权达变的人。她这点汗味算得什么,从前在牢营,哪日的空气里不是混着臭汗味,饭馊味,血腥味,屎尿味?五年闻下来,还有什么味道是他不能忍耐的? 况且昨夜搂着她,仍从她的脖颈间闻出几缕女人独有的香气来。 她不爱涂脂抹粉,又两日没洗澡,那香气打哪里来的?他隔着她身上衣衫,在那月色迷蒙的夜里坐起来,将她通身细闻了个遍——噢,原来是残留的一丝茉莉花头油香。 那香气至今还魂牵梦萦,勾得他腹内发痒。 他也禁不住暗骂自己一句,真是禽兽! 隔得片刻,她又朝他翻过身来,两眼带着不死心的一点期盼,“你说实话,我真的很臭啊?” “也还好——”他宽慰一句,言讫却蹙着眉头往外翻了身,“不过你别挨我太近。” 只听“啪”一声,她硕果仅存的少女之心,彻底跌碎了。 不对!好像真有个什么东西跌碎了?像是碗碟一类。她振作精神缓缓撑坐起来,竖起耳朵一听,“隔壁好像真有动静。” 燕恪面向床外,两眼顷刻化得比月光还冷,原该是“春宵良夜”,偏遇上这“多事之秋”! 他伸手来拉童碧的胳膊,“别管了,你睡你的,大概隔壁两口子打架。” 打架怎的又没听见骂人?童碧掀开被子,欲爬过他下床去。 偏他此刻坐起来,一把将她的两边腰掐住,“你就这么爱多管闲事?隔壁是什么人你认识么,非亲非故,你管他做什么?” 童碧坐在他腿上,有些骑虎难下之势,脸又不觉热起来了,“要是有贼呢?” 他双眼漠然,“有贼又没偷咱们,你急什么!” 童碧沉下心思忖片刻,却道:“我没听见也就罢了,听见了不会功夫也罢了。偏我有这一身本事,不能见死不救。也不一定就是贼,要真是两口子吵架,只要没打起来,我就不管了。你行行好,放我去吧。” 燕恪简直厌她这一点厌得咬牙切齿,但偏偏又是这一点,也曾连番饶他几回。 他万般没奈何,只得半抱半搂地领着她下床,慢慢开门出来,走到右面这间客房门前。 敲了几回门,里头却连个应声的都没有。童碧更觉不妙,什么人睡觉睡得这般死? 她把耳朵贴在门上,里头好像有几个人在呜咽。一推门却推不开,门从里头闩上了。要换平日,一脚就能踹断那门闩,可恨此刻她病中使不上劲。 恰巧左首那客房也闻声开门,见丁青敏知探头出来,燕恪便命丁青去知会掌柜一声,顺便将照升叫上楼来。 不一时老掌柜打着灯笼与照升于掌柜齐齐到了,燕恪因问那老掌柜,“这两间上房住的是什么人?” “是一家主仆六人,一位老爷带着两个小幺住这间,一位小姐领着两个丫鬟住隔壁那间。对了,客官您还别说,整整一天可都没见他们出门了。” 燕恪朝照升使了个眼色,搀着童碧退后两步。照升将腿一抬,猛一踹,两扇门豁然敞开。 众人进屋,借着月光一瞧,只见那罩屏内绑着几个男女,横七竖八,东倒西歪,各自被捆在些床榻桌椅下,嘴里想是都塞着东西,又用布带子在外头紧紧栓住,将一个个都封了口。 老掌柜“哎唷”一声,忙提着灯笼上前一照,只见那老爷昏在地上,脑袋上给人砸出些血来。两个小厮倒没甚打紧,只受了些皮肉伤,幸在都还有气! 又去照那三个呜呜咽咽啼哭的姑娘,一个一个照过去,只听童碧惊呼一声,“叶家小姐!竟是你们,真是巧啊!” 原来这一家六口便是叶澄雨与舅舅带着四个下人,这叶舅舅乃庐州人氏,上月到南京探亲叶家,叶太太因听他提起庐州有位神医,便托他带着外甥女前往庐州看治眼睛。 偏前几日路上给全安水五个瞧见,尽管这舅老爷一路上财不露白,可那五人是什么眼力?也从他们的饭食中看出些端倪。 便于昨夜,五人摸到这天星楼,劫了他们若干财物,又恐他们报官,便将几人都束在房内。 ----------------------- 作者有话说:替燕二分辩一句:真不是存心不给她肉吃,是她自己高估她的肠胃。 再辩一句:除了闻她,什么都没做,哪里都没碰! 感谢阅读。 第48章 第48章 客店掌柜一面打发伙计冒夜请了个大夫来, 替叶家主仆几人诊治包扎,一面吩咐厨房做桌好酒饭端来。至二更天酒饭上来,叶家舅老爷拉着不放, 力邀燕恪一行用席。 燕恪本欲推辞, 一看童碧倒不客气,已先在那叶澄雨旁边坐下了, 提起箸儿便要吃那碗透肥的羊肉。他也只得坐下, 夺了她手里的箸儿,目光冷冷警示她一回。 童碧只好干坐着,听那叶舅老爷捂着脑袋长吁短叹道: “我早知这一路不太平, 所以不肯露富, 从南京出来,我们连下人都没敢多带啊,谁知还是叫这五个恶贼盯上了!昨日险得很呐,那几人竟从屋顶倒吊着撬窗进来, 幸亏我不是守财之辈,痛痛快快把财物都给了他们, 他们这才没要我等的性命!” 于掌柜在宽慰:“欸,现今这世道——好在只丢了财物,诸位的性命无碍就是万幸!” 燕恪一问那五人的身段个头, 听他形容起来,便猜是全安水一伙。所谓贼不走空, 那五人必是没取着他与童碧的人头, 趁便劫了叶家一行。 不过要扯起来, 不免话多,他就没提此事,只随意宽慰两句, “于掌柜说得不错,钱财不过身外之物,只要人平安无事就好了。” 那叶澄雨昨夜吓得魂飞魄散,好在她是个瞎子,今夜冷静下来,倒比那几个机灵些,听见隔壁客房住了人,便设法弄出些动静来。 谁知在这头呜呜咽咽哼了一晚上,隔壁并没听见。她心窍一动,想起昨夜贼人在这屋里吃过茶,茶碗就搁在顶头桌上,便将背去撞桌子,连撞几回,终于将那茶碗撞跌下来,这才惊动了童碧。 劫后余生,她本来只顾在桌前啼哭拭泪,谁知这会听见这位宴三爷的声音,一颗后怕的心竟渐渐消停下来。 真是天道机缘,这位宴三爷不但嗓音与燕恪相似,也同燕恪一样,总是在她跟前出现得及时,接连两回救了她。 她揾了泪微笑起来,向桌上去摸童碧的手,摸到便握住,“三奶奶,宴三爷,真是老天开眼,叫我们在这里遇见了你们,真是叫我们不知怎么谢才好。只是,你们为何在这太平府?” 一听童碧说他们一行是要到庐州收账,她心里没由来惋惜,觉得前头几日竟是白白错过了。若早遇见,就同路而行,路上也少两分寂寞。 那叶舅老爷也作此想,眼睛里立刻迸出些光亮来,伸着脖子直睃着于掌柜与燕恪,“那敢情好!咱们都是要到庐州去,不如大家搭个伴,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澄雨听闻,脸上化开微笑,紧攥着童碧的手不放。 燕恪本不想答应,谁知童碧抢着先一口应下。他脸色挂着些厌倦神色,提着童碧胳膊将她从长凳上提起来,“此事明日再议,眼下二更已过,诸位被囚了整整一天,恐怕早已疲乏,我们就不打扰了,老爷小姐还请早些安歇。” 说着,那斯文有礼的嗓音一变,带着些焦烦对童碧道:“还不回房歇息,你的病不想好了?” 澄雨一听才知童碧生了病,怪道她才刚说话有气无力的。便忙关怀起来,命丫鬟翻了些她常备的一丸药出来给她。 “这是专治风寒的丸药,还好那些强盗没把这个也搜罗了去。我身子弱,常惹风寒,父母特地给我配的,很有效用,三奶奶服一丸,不过两日就能好了。” 童碧接了,将她打量,心道:瞧瞧人家这才叫身娇体弱呢,身上竟常备着丸药。不似那陈茜儿,成日装病就只躺在床上,连药也不怎么吃,做戏也不做个全套! 她还只顾连谢不迭,忽地“哎唷”一声,已给燕恪揪着后脖领子拧回房去。 次日起来,童碧果然又恢复几分元气,能自在走动了。可燕恪却没吩咐启程,反而命昌誉路四将各间客房又续上一天。 这人实在反反复复,真叫人不明道理。童碧也懒得去问他,只在房中躺着,直躺到下午晚饭前,趁燕恪也出门去,只顾叫敏知让客店里赶紧做一桌好肉好饭来。 敏知端了碗热汤药来,坐在床沿上递给她,“姐,你就踏实些吧,不让吃就不吃,又不是只活这几天了,要什么吃的等好了再说。” 童碧接过碗一口将药吃尽,嗔怨着眼把碗递回,“连你也不许我吃,你跟燕二混久了,心肠给他带得硬起来了。” 敏知笑叹,“不是我嫌麻烦,前日在赵家集,听见你迷迷糊糊嚷饿,三爷也给你喂了点肉,你吃完就不好,哇啦啦全吐他衣裳上了,你一点不记得了?” 童碧想半天也没半分印象,撇一撇嘴,怪道他一连几日不许她好吃呢,大概是怕她又吐他一身。 转念一想,这回也真是丢脸丢大了,浑身臭汗熏了人家不说,还吐了人家一身,简直丑态百出。 她简直灰心,只好梭着身子倒回枕上,身心疲惫地揭过话峰,“他们都上哪去了?” “去置办路上的吃的酒肉啊。” “连燕二也去了?” 敏知哼着笑,“自然不必三爷亲自去,可他在躲那个叶澄雨呢。你一口就答应了他们同行,三爷可不想,所以今日再住一日,盼着他们家先走。” “他躲人家做什么?”话音甫落便想起来,他同叶澄雨有过节,大概又怕人家把他认出来。她在枕上点点头,“昨夜他们一央求,我也没想起这茬,张口就答应下来。这事怨我,回头我向他赔罪。” 听得敏知一脸惊奇好笑,“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竟肯向他赔罪。” “不赔罪也有些说不过去了,你不是说我吐了人家一身嚜。” 童碧正在这里暗自悔恨,却听见外头有燕恪的声气,未及片刻,果见他领着两个客店伙计一道进得屋来。那两个伙计却吭哧吭哧抬着个浴桶,直抬进这里间来摆着。 燕恪自袖中摸了赏钱赏给二人,另嘱咐,“多烧些热水,奶奶要好好洗个澡。” 自打童碧遭受了自己“邋遢污秽”的打击之后,连这十分平常的一句话都禁不住多心。他这么嘱咐,不就是告诉人家她身上脏得很,需得水多才能洗干净么。 她脸臊得通红,翻过身去不敢瞅那两个伙计,好在那二人也不敢正眼瞅她,谢了赏便先出去了。 燕恪直走来床前,伸长胳膊摸探的额头,又摸自己的,方掀袍子坐在床沿上,“热退了不少,你身上觉得怎么样?” “好了许多了。”童碧如实答话,声音显得有气无力。 燕恪又过问敏知她可吃过药,问的童碧不耐烦,转过身来,“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能把药偷偷倒了不成?你别像监管犯人似的嚜。带累了你们好几天,我心里也十分过意不去,也想早些好。” 他辨她生气时这口气能提得起几分精神来了,总算放下心,便十分大方地没同她计较,叫敏知先回房去了,顺便阖上门回身进来,指着那浴桶笑了笑,“这可是昨日我叫客店新去打的,一句谢没听见,倒又听见你同我发脾气。” 童碧瞅一眼那浴桶,不以为意,“做什么打新的,难道这店里没有?” 他又坐回床沿上,垒高枕头,将她扶起来坐着,“有虽有,不过那是别人用过的,不干净。” 童碧靠在枕头上,两边嘴角长长地朝下撇着,“是是是,就你燕二哥最干净,别人都脏,都臭!” 原来是为昨夜那些话还在怄气,燕恪睇着她一笑,“怎么,我三言两句又不小心戳中你的心窝子了?” 她翻着白眼懒洋洋道:“我的心窝子坚实得很,你放心,戳不死。” 燕恪便朝她心口上那处瞧着,这地方虽不及有的女人软肉多,“坚实”倒也实在谈不上,只似个馍馍一般大小,想来却也软和得很。 他不作声,脸上似笑非笑,看得童碧心里悚然,两条胳膊忙把胸前挡住,“你看什么!” 他调开眼,翛然走去床头那侧椅上坐了,笑叹一声,“是啊,看什么?分明空无一物——” “你没看怎么知道什么也没有!” 他又将笑眼盯在她胸前,口气显得勉为其难,“好,那我再细看看,兴许真能看出点什么来。” 童碧又将胸口死死捂住,“你趁早去和崔姨讨教讨教做‘瞎子’的心得,因为我迟早要抠瞎你的眼睛!不,我还得毒哑你的嘴!” 说话间,两个伙计轮番担了好几桶水来,片刻灌满浴桶。童碧适才慢吞吞从床上起身,往雕花衣架前解衣裳。刚解了长衫衣带,瞥眼一看,这贼狗竟还在椅上坐着不动身! 这回他再说什么“怕穿帮”的话,她是抵死也不得信他。她歪下腰来,咬牙对着他一笑,轻声细语的,“宴三爷,要不要现搭个台子?” 燕恪一愣,“搭台子做甚?” “搭个台子嚜,我在台上洗澡,你在这里坐着,这样不是瞧得清楚些?” 燕恪这才醒过神来,轻咳一声,起身向外走。临到门前,还待刻薄两句,却给童碧狠一推,将他推出门外,砰一声将门阖上了。 她自闩好门,回来放下罩屏两边帘子,在里间解了衣裳跨进浴桶里坐了。浑身给热水一裹,顿觉身心舒畅,直赛神仙! 正泡得昏昏欲睡之时,倏然听见外间向着楼后那扇窗户响了一下,猝然醒了瞌睡。不过那两扇槛窗朝楼底下是一片菜园子开着,墙高难攀,窗户又有木栓闩着,她只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兴许是风吹的。 却在抬眼间,见那灰布帘外隐隐约约站着个男人! 那男人低声一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没承想这份好景致,倒叫我给碰上了。” 这声音有些耳熟——是那全安水! 童碧眼捷手快,伸手朝浴桶后那方几上摸着个茶盅,便猛地朝帘外掷去,趁安水调开眼的间隙,她已从桶里跳将出来,胡乱裹了衣裳,一看那茶盅已被他接在手里,便一发狠,冲拳而去。 叵耐今时不同往日,她大病未愈,饿了好几天,根本不及往日的本事,只交手四招,便败下阵来,给安水扭住胳膊,反揿在八仙桌上。 安水睇着她一个乌髻蓬松的后脑勺歪嘴笑起来,“你服不服?” 童碧挣一挣,偏没力气,只得朝后扭头,“你祖宗十八代都来了我也不服!要不是姑奶奶生病了没力气,早把你打得连你娘都不认得!” 安水不怒反笑,“我娘本来也不认得我,想当年,她生我时就难产死了。” 无意一句话,没承想还戳着人家痛处了,跟燕二混了这么些日子,她这口条总算也有了点长进。正要“大展身手”多骂他几句时,谁知他却蓦地松开了她的胳膊。 她愣一愣神,攥起拳头回身便要打时,又见他忽从背后端出个大海碗来,挤着眼笑,“你不是想吃肉么?我给你带来了。你不谢我,反要打我?” 碗里竟是一只煨得耙烂的蹄髈,他这一连番出其不意的动作,叫童碧彻底发了蒙。这人不是受陈茜儿之托来取她性命么,怎么这会反给她送起饭食来了? 难道他见斗她不过,在这蹄髈里下了毒? 她斜挑起眼,“你想药死我,没可能,我虽嘴馋了些,也不是什么都吃的!” 安水错身将海碗搁在八仙桌上,撕了一块肉大剌剌丢进自己嘴里,等嚼咽了,朝她歪着头一笑,挑一挑眉。 竟然没毒,这可就更怪了。 童碧只把两个眼珠子斜着瞅他,注目满是怀疑。却见他稍垂着眼皮瞅她胸前,她垂首自视一眼,原来身上挂的水早把衣衫浸得半湿,隐隐绰绰,春光乍露! 她忙将胳膊横抱在胸前,“再看挖你眼珠子!” 他忙扭过脸去,抬一只手盖在眼皮上,“那你先去把衣裳穿好。” 她待要挪步,又有些不放心,“你不会趁我穿衣裳偷袭我吧?” 安水憋不住笑,“我说不会你信么?” 自然不信,不过童碧对自己这对耳朵倒很信得过,便踅进帘内来,取了龙门架上的衣裳,躲去床头那空隙里穿了,方又斜着眼踅出来。 安水垂下覆在眼上的手,将她仔细打量了一遍。上回在那林子里,两个人都只顾上蹿下跳,场面太混乱,根本无暇细看。 此刻细瞧来,她身上穿着件乌黑对襟短纱衫,里头一抹暗紫色横胸,底下也是黑色罗裙,与他记忆中那个五六岁的穿得鲜艳亮丽的奶娃娃可不大像。 不过她此刻放下了满头乌发,那头发像水浪在她背后,肩上,胸前到处起伏,显出一种热辣风情,叫人也不觉跟着心潮澎湃。 他小时候还专门扯过她这异样的头发来钻研过,把她扯得哇哇乱哭,为此遭了他爹一顿好打。 错不了,就是她! 安水不由得笑起来,“你还记不记得我?” 问得童碧也着眼打量他,反正先前听见路四说他的名字,是有些耳熟。不过以他这副相貌,要是先前见过,她一定过目不忘。可他这话问得又十分蹊跷,想是哪里见过的,也许年月久远,实在想不起来了。 她想得直迷糊,抠着颊腮道:“我该记得你么?” 安水两条浓眉紧结在一处,“咱们订过亲的,你就忘了?” 订过亲?什么时候!童碧想破脑袋也没想清楚是哪时的黄历,一张脸也疑惑得似打了结,眉眼口鼻直皱在一处。 “那年你五岁。” 童碧禁不住翻了记大大的白眼,“我连前年的事都不一定能记得,你竟跟我说五岁时候的事,你不如扯我上辈子的事好了!”说着,半信半疑地照他一眼,“我五岁的时候见过你么?” “全远川,你总该还记得他?” 提起这个名字来童碧方恍然大悟,一个指头在半空中狠狠点了又点,“全伯伯!” 她这才渐渐想起两三分,全远川原是她爹的结义二哥,那年她同爹娘离了苏州往南走,曾在杭州碰见过这位义伯,恰巧那时候他也正带着他十岁的儿子四处讨生活。 “噢!你是全伯伯的儿子!” 安水咧开嘴,笑而无声,胸中却没由来有些岁月倥偬,契阔伶俜之感。十几年过去了,前缘竟未断,真是天意弄人。 “是我,全安水,你想起来了?” 原来是他!怪不得一听他的名字就觉着耳熟呢。那时候两家子同在杭州住了段日子,她爹成日与那位全伯伯吃酒比武,那全伯伯还曾请她爹指点过这全安水的功夫。彼时她年纪太小,还不曾学武,在旁瞧着他们练,也攥起个拳头跟着安水学扎马步。 两个小人并在一处,那全远川便指着慨叹,“来日等他们长成人了,就叫他们成亲,咱们兄弟也算亲上加亲!” 姜芳禧吃得半醉,不管什么,一味点头说好。 他说的“订亲”,大概就是那时的玩笑话。不过从他脸上的笑意看来,他也并不是十分认真,只是提醒提醒她前尘往事而已。时隔十五年,她无论如何也不敢想,竟然还有重逢这天。 她又把眼将他打量,这人蓦地拔高了许多,不似当年,圆滚滚的身段,身上衣裳打满五颜六色的补丁,活脱脱一个五彩斑斓的蹴球。 相较眼下,简直两个人一般,穿着件湖色圆领袍,扎黑腰带,头上半束个高马尾,尤显身材高挑,眉宇轩昂,神采奕奕,又是长胳膊长腿,脸上轮廓也极分明—— 她正瞧得心窝子里一热呢,忽然想到他受人之命来杀她,登时心寒两分,脸又板下来,“那你还要杀我?咱们都是老相识了,五胖!你可真是一点旧情也不顾啊?为了三千两,竟来和我拼命!” 因他那时长得胖,童碧先管他叫“大胖”,又觉这个“大”字还不足以将他的胖体现得淋漓尽致,便掰着指头数,二比一大,三又比二大——以此类推,尊他为“五胖”。 为什么不叫六胖?因她那时候只识了一只手的数,以为“五”便是顶天大了。 安水神情一冷,展开胳膊,显示他的倜傥身段,“不要叫我‘五胖’,你看我此刻还胖么。” “胖不胖的就是个称呼而已,计较那么多干嘛。” “那我还叫你‘毛蛋’你乐意听么?!” 童碧是个自来卷,年幼时候头发不长,显得一个脑袋毛蓬蓬的,因而得个“毛蛋”的绰号。她稍微懂事些就知道这不是姑娘家该有的称号,强逼着她爹娘改了口。 她没占着上风,噘着个嘴瞥着他,也在另一边拂裙坐下,“那你不杀我了,可你那几个兄弟呢,他们也肯答应?” 安水不以为意点一点头,“他们已往南京去退苏家那位三太太的定钱去了,买卖嘛,又不是只有这一宗,往后再接别的生意就是。” 本来王端张睿是不去的,不过他二人有些放心不下凤奎李歌两个,唯恐他二人私昧了那五百两定钱,与安水商议,临时变了主意,跟去了南京,要安水落后到南京与他二人汇合。 故而眼下兄弟五人,只得他一人还留在这锣鼓铺。 说话间,他朝她挪转身子,脸上端起三分认真,“不过我们虽辞了这笔买卖,可那位三太太还可以找别人。她好像十分和你过不去,你们到底有什么仇?” 他只顾自猜自答,“难道就因为你是个假的三奶奶?那她怎么不真去报官,真报官府拿你,不是名正言顺许多?还不必花费这笔买凶的钱。” 童碧没好说是因为她曾勾搭过人家男人,避开目光,将那碗蹄髈拽来跟前,捏住大骨一面啃,一面道:“嗨,她小肚鸡肠,就因为在苏家我顶撞过她,她被我害得罚去了小河店思过,所以怀恨在心。” “小河店是什么地方?” “是乡下地方,要我说也没什么,偏她吃不了乡下的苦。反正她有钱,花个几千两银子买我的性命,她大概觉得没什么。她很有钱的。”童碧瞥他一眼,“你接她的买卖,竟不知小河店是什么地方?” “她是阔太太,怎肯轻易见我们这些三教九流之人?一向是她手底下一个管事的同我们接洽,叫什么赵福德,你认识此人么?” 这赵福德就是罗妈妈的丈夫,在苏家大宅内管买办事宜,真是尽职尽责,连凶也敢买。 安水似眉峰轻一挑,顽劣地笑着,“嗳,要不要我帮你杀了她?” 童碧凑来问:“那你收不收钱?” 安水笑道:“别人自然是要收的,你嚜,也罢,谁叫咱们订过娃娃亲呢。按说你是我的未婚妻,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仇自然也是我的仇,收钱岂不见外了。” 她只是随口一问,哪有那份胆量杀人,她那只手抓着蹄髈不得空,只将这手连摆起来,“算了算了,我可不是歹毒之人。你怎么说起杀人来,跟家常便饭似的,你常杀人啊?” 他恬不知耻地点一点头,脸上端得豪情万丈,不知道的还当他做的是什么利国利民的勾当。 童碧眼珠子一转,想起前话,一捶桌子,“我们那娃娃亲不作数的!是你爹和我爹的玩笑话,我已经嫁人了。” 他轻藐笑道:“你不是假的苏家三奶奶么?我早就听见了,你跟前那年轻丫鬟才该是苏家真正的三奶奶,你们俩倒了个。你既不是易敏知,你这段婚事当然可以不作数囖。” ----------------------- 作者有话说:五胖:请叫我水哥。 感谢阅读。 第49章 第49章 说到童碧眼前这段“假姻缘”, 安水简直一腔不忿,满腹牢骚。 自从他前日赶至这锣鼓铺,劫了隔壁那家男女后, 料定童碧一行必从此地经过, 索性就没走,干脆在前头一家小客店盘桓一夜。次日下晌, 果见童碧一行也及至此地。他便暗中窥探一日, 见那“苏宴章”,委实是个道貌岸然的斯文败类! 心绪不平之下,忍不住将人从头贬到脚。 “什么狗屁的宴三爷!一点拳脚功夫也不会, 这样的男人要他有何用?还有, 别看他面上板板正正是个富家少爷,可为人也未免太抠门了些,竟连一碗肉也舍不得给你吃!要不是我,你几时才能有这蹄髈吃!” 这些天为这事, 童碧也没少同燕恪怄气。可此刻听旁人一骂,心里倒替燕恪分辩起来:那不是因为我病了嚜, 他不许我吃,本意也是为我好。 又怕说出来惹他笑话,只嘴上胡乱咕哝, “他也没你说的那么抠门。” 言讫,倏地一正声色, “再说你怎么知道他没给我肉吃?你一直监视我们?!” 安水睨着她忙嘻出个笑脸, “你放心, 我没那么无耻下流,成日窥伺个姑娘家,你把我当成什么鼠辈?今日我来, 事先也不知道你在洗澡,不然也避开了。我只昨夜来过,原想同你打个招呼,谁知攀在屋顶上,见这屋里有许多人,就没下来。” 此刻童碧脑子根本不得空去转,只当他说的都是实话。 不过抬头往顶上一望,这破客店,也是表面风光,里头却连个天花也没糊,可不是一揭瓦片,将屋里瞧个一清二楚? 亏得他没紧盯,否则连昨夜间燕恪说她腌臜那些话,不也给他听了去?万幸万幸!她姜童碧的脸面也要点紧。 “不过我瞧见那位宴三爷,自己伙同别人在屋里大吃大喝,却把你晾在一边,只给你吃碗稀饭。哼!简直不是个男人,没半分男子汉的器量。” 没器量这点童碧倒赞同,忍不住点一点头。 “毛蛋,你别跟他混了,跟我吧。”他朝她挑一下下巴颏,“往后我做山寨大王,你做压寨夫人,咱们打家劫舍,喝酒吃肉,逍遥快活。” 这种日子童碧连想也不曾想过,偏嘴里塞着食,只得“呜呜”哼了两声。 落在安水耳朵里,只当她是答应了,登时笑得开怀不已,“既如此,吃完这顿,你就同我上路。咱们先去杭州,当年我爹客死异乡,我年幼无力,只得将他葬在了那里。咱们先去把他老人家的坟迁回我老家,再往南京与我几个兄弟汇合。至于别的事——回头再做打算!” 童碧听他打算得头头是道,忙把口里肉咽了,“我可没说要跟你去打家劫舍啊!” 安水敛了笑,眉首一皱,眼神微冷,“怎么,你舍不得那假面郎苏宴章?” 童碧一怔,旋即讪讪笑起来,“快别说这么叫人倒胃口的话了,我会舍不得他什么?只是他那个人,其实我说句公道话,也没你说的那么不堪。他,他也给我花钱的。” 不辩则已,一辩安水直往桌面狠拍一掌,拔座起来,“哼!他来收账,拿你当个不花钱的镖师,让你出生入死替他卖命,难道还不舍得花几个盘缠?你大概不知如今护镖的行情,似他这类收账的买卖,一般按路程远近,收得多少银两来拆账。南京到庐州——嗳,他收多少账?” “约莫两三万银子。” “这就是了!”他冷笑点头,绕着八仙桌踱步,“按眼下的行情,镖局少说要收取他两三千的护镖钱。这一路上,他只怕在你身上花也没花够五十两吧?” 童碧低着头算,从南京出来,至这锣鼓铺,她个人的开销,的确不足五十两银子。可是这笔账不能像他这么算呀,按苏家的规矩,十二间布庄是有她一份的,这账也不是只帮别人收的。 不及她开口,他又在桌子那头站定冷笑,“我看此人精打细算,一生专吃无偿酒,专做没本钱的买卖,便宜都叫他占尽了,你跟着他,还不知要吃他多少亏。趁你还未在苏家泥足深陷,跟我走吧,咱们浪迹江湖——” “打住打住!五胖,你就别再说什么浪迹江湖的话了,你这才叫专做没本钱的买卖!” “我一身的好功夫难道不是我的本钱?”安水眼神鄙夷地睇她一会,旋即仰头唏嘘,“童儿,我看你是贪恋苏家的富贵,想不到如今连你这小丫头也贪慕虚荣起来了。真是老话说的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啊。” 童碧抬着鼓鼓囊囊的腮帮子瞅他,这人疯了,人家落草都是迫不得已,他却仿佛是由衷热爱这份差事。眼下思来,才刚没跟他攀旧日那段“娃娃亲”简直是高明远识,否则将来岂不受他连累? 她举着那无多斤两的蹄髈敷衍地朝他一笑,生硬地转过话头,“谢谢你啊五胖,大老远来翻窗户进来,还不嫌麻烦,想着给我带只蹄髈来。” 偏安水也是个脑子极容易给人拐跑的人,他登时化为笑脸,“这蹄髈是前头那家酒楼的招牌菜,你自幼就爱吃肉,我还记得。” 这一笑倒有些“百炼钢一化绕指柔”的情态,一片温存之意挂在他那丹凤眼里。 童碧一时看得呆了,没留神他走到旁边来,弯下腰抬起手,拇指在她嘴角只一刮,刮下一粒肉星。“你从小吃饭就吃得急,多少年了也还是不改。” 她脸皮底下禁不住一热,心内直慨叹,看来如今这世道真是不大好,连五胖都长抽了条。 抽条就抽条吧,偏又抽得这浓眉朗目,他那丹凤眼把人一盯着,像个钩子,专钩女人的魂儿。姜童碧啊姜童碧,你真是好大的艳福!身边出没的这些男人一个个,都这般玉树临风仪表不凡。 所谓秀色可餐,她觉得手中这蹄髈吃起来愈发有滋味。 这蹄髈吃了半天,这“洗澡”自然也就洗了半天。燕恪在隔壁叶家舅老爷屋里,渐坐得心神不宁,不由得走到墙下听觑间壁屋里的动静。 舅老爷因问:“三爷在那里听什么呢?” 他板正了身一笑,“没什么,因她连日身上不好,我只怕她给那热烘烘的水汽一熏,愈发昏头昏脑,洗澡跌在哪里也不知道。”言讫又缓步踅回桌前坐下。 澄雨也来她舅舅这屋里坐着,听他说得一笑,脸微微向着他这头,眼睛却落在桌上,手里只管搅弄着一条帕子,“怎么不叫丫鬟在那屋里服侍?” 燕恪瞟她一眼,语调透着冷淡,脸上却带着点温柔笑意,简直像皮下有两个魂,“她不惯丫鬟服侍,在家也是如此。” 他本不想同他们叶家扯上什么干系,谁知方才给童碧推出门来,偏又给这叶舅老爷拉进屋里来商榷启程之事。没说上几句,见这叶澄雨又给两个丫鬟搀到这屋里来了。 原想告辞,可叶澄雨话中似乎已不再怀疑他的声音,便怕避得太过,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又提起她的疑心反倒不妙。因此坐了下来,见这主仆六人是赖上了他们一行,只好与他舅甥二人说起“扮官眷”的主意。 叶舅老爷又将话说回来,“三爷这个扮官眷的主意虽好,可就怕咱们假充官府家眷,来日被官府追究。” 澄雨却十分赞同,微笑道:“南京做官的多了去了,谁敢说咱们借的谁家名号?这点子小事,官府不会追究的。舅舅要是担心,就由我来扮这官家小姐,我爹与南京官场上好些大人有交情,即便冒用了哪位大人的姓,料想他们也不会和我一个小女子计较。宴三爷,你说呢?” 她爱装小姐就叫她装好了,倘遇上那起不怕死的贼匪,偏要碰一碰官府家眷,那么要绑也是先绑她,要杀自然也先杀她。正好。 一念及此,燕恪嘴上挂上一丝懒淡笑意,点一点头,“好,那么有劳叶姑娘。” 两个丫鬟却问:“那易三奶奶呢?她扮什么?这里已有一位小姐了。” 说到童碧,燕恪那笑又化得柔情。 未及他开腔,澄雨先很识时务地一笑,“三奶奶自然也是‘小姐’了,我们就扮做一对姊妹好了,她年纪比我大,我就称她姐姐。” 叶舅老爷打趣,“走着走着,你倒多了个姐姐。好好好,不知三爷意下如何?” 燕恪却道:“她装小姐也装不像,反引人疑心,只叫她装个丫鬟吧。” 说到此节,他仍觉得意悬悬不安定,童碧洗澡竟能洗上这大半天?只怕水都凉了,她一个人在屋里怎的如此安静? 他再坐不住,起身打拱,“我实在放心不下,先告辞了。” 踅过这边来,刚一敲门,只听屋里叮叮咣咣一通响,不知在弄些什么。他紧蹙起眉来,隔着门唤了几声“敏知”。 片刻后门一拉开,只见童碧长发披散,堆着笑脸,也掩不住眼中两分慌乱,“你回来了?正好,我刚洗完!” 可燕恪跨屋里一瞧,里头早散了热雾,罩屏两边的灰布帘子还放着,隐约见里头的先前穿的那件长衫掉在地上。顺着那椅上望到脚下来,这一路淋淋漓漓,好些半干的水渍。 再一瞧身前这八仙桌上,分明有些油污。 他忽然转过脸朝童碧笑笑,“你刚洗完?” 童碧见他进屋眼睛就是一阵乱扫,没由来一阵心慌,好像是“偷汉子”撞上丈夫突然回家来。 可见那些擅偷汉子的妇人也算得女中豪杰,竟能顶着如此这般一双“捉奸”的眼睛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姜童碧啊姜童碧,人能行,你也行! 她把脖子高高抬起来,状若镇静地点点头,“是啊,刚洗完,怎么了?” 燕恪只漫不经意笑一笑,旋即款步前去,打帘子踅进罩屏内,伸手将桶里的水一摸,提起来又缓又重地甩两回手,笑道:“水都冷得这样了,你说你才刚洗完?” 童碧忙也踅进来,端得一本正经,“你不懂,我这是在练功。我爹教我的,在冷水中浸泡,对人的筋骨有益。” 燕恪又踅至外间来,手在桌上一抹,抬在鼻子底下一闻,“你爹是不是还说,洗澡的时候大鱼大肉,也对练功有益?” 童碧一咧嘴,又笑着跑出来,“哎唷唷,你这鼻子灵得嘞!我承认,我是趁洗澡的时候偷吃了一点肉,不过我没多吃啊,就吃了一丁点,解解馋嚜。谁叫你不给我——” 话音未落,燕恪睇着她冷笑,“谁给你送的饭食?” 童碧目光往地上垂去,“自然是敏知嚜。” “少哄鬼,我自这屋里出去,就在间壁叶家舅老爷屋里坐着,那屋里一直开着门,我没见有人从廊下过去。门窗紧闭,难道易敏知会穿墙术?” 世上没有穿墙术,却有人能攀檐翻窗,他心里恍惚闪过个人影,那微笑又冷了几分,“就算天上掉馅饼,也得有个窟窿能落进屋里来吧?” 童碧一心虚,就把开向楼后那扇窗户瞟了一眼。 给燕恪看见,二话不说走来窗前查看。一看那木栓上有刀刻痕,就猜是有人拿匕首蹭移了木栓,打窗户里跳进屋来。 哼,这是二楼,寻常人谁有这本事能翻上来?他立刻就想到那全安水。看来果然他两个有旧,这半晌竟在屋里叙起旧来了。 他含笑回身,目似冷箭,只管打量童碧,“你与那全安水到底有什么渊源?” 童碧给他逼迫得不自觉垂下头去,转念却想,他还当真捉起奸来了?简直没道理嘛,就算她姜童碧是偷了汉子,也不犯着受他的管呀! 既不受他的管,何来的偷?既谈不上偷,那还心虚什么! 她便高抬起脸,大义凛然地撇撇嘴,“我爹和他爹是结义兄弟,我们小时候在杭州见过,还相处过一段日子。” 燕恪两步逼到跟前来,眼如冰刀,“你说的这个‘相处’是怎么个处法?‘一段日子’到底是几日?” “处嚜就是处囖,说说话,吃吃饭,玩玩扮家家囖。他扮爹,我扮娘——”扯到这上头,她才明白他问这话的意思,登时怒火中烧,“你脑子里净装些什么龌龊东西?那时候他才十岁我也只五岁,能怎么处?你告诉我怎么处才恰当!” 她嗓门一大,就把隔壁叶澄雨同她两个丫鬟招到门前来了。燕恪听见脚步声,瞥眼一瞧,便阴沉着脸走去关门。 待他走回来,童碧又把沉下的气复提起来,一面提着手指点他的心口,一面说着没说完的话:“那你说,怎么处才能让你这颗龌龊腌臜的心不往歪处想?!” 燕恪朝下瞥一下她的手,冷声道:“你别点我。” “点了又怎么样?” 他抬眼瞧见她脸上嚣张讥讽的表情,忽然觉得恼恨,便一把握着她的胳膊朝里间拽,刚进罩屏,长臂一挥,将她丢去床上。 嗨呀!他哪里来这样大的气力? 童碧正要坐起来撸袖管子同他相拼,谁知他却似泰山压顶罩下来,又将她猛地压回铺上。 她怔一怔,“你干什么?你你你,你可不许再亲——” 那“亲”字刚出口,他便应声亲下来,在她唇舌上一阵胡撕乱咬,直将她的下嘴唇咬破一点皮,渗出点血来。他尝到她的血的滋味,似乎带着丝若有似无的甘甜,像玫瑰花里碾出的一点汁水。 他登时陷得痴迷,神魂颠倒,唇齿便放得轻柔一点。不过须臾,又变得暴戾,吮舐她的嘴,连呼吸心跳都跟着猛烈。 童碧心里不合时宜想道:这才叫饿死鬼超生呢,吃个嘴像在吃什么山珍海味,又是舔又是吮又是咬。 不好,他的舌又探进她嘴里来了,仿佛要将她的魂儿从嘴巴里勾出去! 她欲要抵抗,又觉无力,那蹄髈竟是白吃了!只好听天由命地慢慢阖上了眼睛,直坠进个混沌世界,仿佛真是丢了魂。 他却在此刻抬起脸,干脆利落地鸣金收兵,“我不管你们从前是什么关系,总之你记住,你是我的人,只要你们敢越雷池半步,别怪我心狠手辣。” 童碧怔愣片刻,只两眼对着他扇一扇,坦诚相告,“我爹和他爹从前玩笑说让我们两个长大了成亲,这算不算越雷池了啊?” 燕恪忽有种一拳捶在棉花上的挫败感,突然泄了些凶狠,语中带上些温柔,连哄带骗地轻掐她的腮帮子,“既然是玩笑,你就更不该把那些旧话当真。离他远点,他不是好人,你明不明白?” 她不觉点了一点头,眼珠子近近地在他脸上一转,轻攒眉头,“你是不是戏痴啊?” 出其不意,又问得燕恪一懵,“什么戏痴?” 她胳膊只一掀,将他掀翻在一旁,半撑起身子扭头睇他,“你不是戏痴你入什么迷呢?你是不是忘了,你不是苏宴章,我也不是你的三奶奶,我根本犯不着替你守妇道。” 他摊开胳膊一笑,“两个姓名而已,没那么要紧。再说,你我就是做对真夫妻也没什么不好。” 这话如同在童碧脑中投下一记惊雷,什么叫做对“真夫妻”? 她暗自琢磨半晌,斜下眼去看他,却对上他那带着笑意的冷森森的眼睛。不知打哪里吹进来的风,刮得她魂儿忽然打个冷颤。 她脑中一恍,不知缘故,就是觉得和他根本不是一路人。道不同还不相为谋呢,漫说是做夫妻了。 就只好沉默下去。 燕恪没等来他要的话,便将脑袋转正,胳膊抬来盖在眼睛上,一脸盖住一半,只露着一张嘴半个鼻子,那嘴上挂着丝笑意,“别放心上,我随便一说而已,你不情愿就罢了。” 童碧暗松口气之余,又觉得失落。她这小半辈子还没听过哪个男人主动说起要同她做对夫妻呢,突然他这么一说,不管她肯不肯,到底在她心里惊起些涟漪。 可他却说得如此从容,连放弃的话都说得这般冷静!让人觉得,他这“就罢了”三个字,也太没分量了! 但也只好罢就罢了吧,反正她也不情愿。她歪着头,撇一撇嘴,全然忘了和他清算他才刚又无缘无故亲她的事。 隔会残阳扑在床上,燕恪也似个没事人坐起来,半副身子委顿着,静了半晌就起身往外走。一径走到楼下来寻了昌誉,吩咐他立刻往街上打得好些灯油来。 趁童碧往敏知房中说话的间隙,燕恪便往那扇后窗外一面涂了好些灯油。 果然天刚黑下来没多久,就听见窗外有人“哎呀”一声叫唤,旋即听见“咚”一声,像有什么东西从那窗户外头摔下去。 正值此刻,童碧坐在八仙桌旁弯着腰往盂盆里哇哇乱吐,听见这声音,陡然直起腰来,“什么声音?!” 燕恪坐在身后,一面给她拍打着背,一面漫不经心摇头,“不知道,别理他。” 怎么像有人跌了一跤?跌跤怎么跌在外头菜园子里?难不成有人偷菜?想到是贼,童碧眼珠一转,便想到安水。该不会是他?她忙擦了嘴,擎了桌上油灯就要去开窗查看。 还没走到窗户前,油灯就给燕恪夺了去,“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真是没头没脑一句话,童碧只好推开窗,借月色往地下菜园子里巡睃。怪哉,什么人也没有。 不过次日起来,再借着天光望下看,见墙根下却给砸出个泥坑,压倒了一片刚长出来的萝卜青苗。童碧在窗前疑惑,难道安水昨夜来过,从这里摔下去了? 正自寻思,见燕恪进屋来,胳膊上挂着好几件衣裳,抖开一瞧,原来是件黛蓝半长上衣,一根麻布拧的腰带,一条摸黑宽袴,像是昌誉的衣裳。还有身女人穿的,是敏知的,一件青碧对襟短衫,艾绿抹肚,一条樱草纱裙,颜色虽鲜亮,质地却平常。 今日启程,预备穿过太平府城,向西而行。叶澄雨扮管家小姐,燕恪却不做他的“富家公子”了,要装扮成个小厮,要童碧充个丫头。 他把敏知那一身递给她,“快换上,要动身了。” 童碧嘟囔着接过来,“我还用穿别人的衣裳?我自己那些衣裳颜色哪件颜色不沉闷,只怕比敏知的还像下人穿的。” 燕恪却笑,“你那些衣裳颜色虽不艳丽,料子却都是一等一的好,你以为强盗不识货?他们一瞧就能瞧出你不是下人。” “不是下人就不是下人囖,有什么打紧啊?” “不是下人,强盗倘要绑人勒索,就先绑了你去。” 她自从吃过叶澄雨那丸药,身上好了许多,力气也恢复了七八成,斗几个一般的小贼寇不在话下,因此不以为意。 不过帐内换衣裳时,却觉出些不对来,换好了便撩开帐子跳下床,“不对不对,澄雨姑娘扮小姐,要是强盗要绑人,岂不害了她?” 燕恪微微仰头,手拐在胳膊底下慢条条系着衣带,“就算绑了她,与咱们什么相干?” “她被劫去,岂不危险?” 一片微曦扑在他面上,也仍未照热他嘴上的笑意,“她危不危险又与咱们什么相干?再则说,她除了当她千金万金的小姐,还会什么?你就是让她扮丫鬟,她也扮不像。” 她惊愕之余,心里直叹,果然昨日拒他是她这辈子脑子最清醒的一刻,这人真格是半点善心不存,从里到外黑透了! 他系好衣裳,却扭头来朝她温柔笑着,“别管别人了,今日肠胃里可觉得好些?” 不问则已,一问她胃里又犯起一阵恶心,打了两个干呕,摇起一只手,“别问,一问我就想吐。” 他见她腮上沾着点牙粉,便抬起手,拇指在她腮上轻轻一刮,笑语中透着股寒意,“我不许你吃,你不听话,偏背着我偷摸吃,怨谁?” 脸给他一碰,她心里觉着些别扭,他还和先前一样爱动手动脚。昨天他叫她别往心里去,似乎他自己也根本没拿她沉默的拒绝当回事,骨子里就透着股志在必得的狂傲。 ----------------------- 作者有话说:燕二:翻窗?我摔不死你也摔瘸你! 感谢阅读。 第50章 第50章 不多时上路, 童碧仍是与敏知坐在苏家的马车内,叶澄雨同她两个丫鬟乘她叶家的马车,不过两辆马车檐角上却挂着刻“王”姓木牌。这一行二十来个人, 于掌柜与叶家舅爷又像两个沉稳老练的管家, 呼啦啦的阵仗,真糊了不少人的眼, 以为是哪里的官眷出行。 因此贯太平府城西出, 行了大半日倒太平得很,连个混吃混喝的地痞流氓也没撞见。 途中开销,叶舅老爷只好暂借了燕恪的, 说到庐州后必定按利奉还。 燕恪客套推辞了两句, 却并过马去吩咐丁青:“叶家这一路的开销务必一笔一笔记个清清楚楚,到时候叫人拿了账篇子去那叶舅老爷家,连本带利收回。” 澄雨从未借过贷,一路上总有些不自在, 尤其还是问苏家借,好像很怕那位宴三爷看低了她, 待童碧愈发像还账似的殷勤,隔不多时就打发丫鬟往前头马车上跑去送点心,一样点心硬是送了三四回。 那丫鬟秋儿跑烦了, 回来便在车内抱怨起来,“姑娘怕什么, 钱是借他们苏家的, 自然会还, 何必这般巴结那位三奶奶?虽说她从前在那兴水楼救过咱们,可该谢的咱们也早谢过了啊,又不欠他们什么。” 澄雨含笑摇头, “救过我的命,哪有一句谢就了结恩情的?再说苏家又不缺饭吃,那回三奶奶不过到咱们家吃过两顿便饭,算什么谢?” 秋儿又嘟囔,“他们家二老爷不是和咱们老爷做生意,低价从咱们手里进了批瓷器嚜,这还算不得谢礼?” 澄雨仍是摇头,“听说他们苏家是各房管一宗生意,做瓷器生意是二老爷自己私底下在做,不入苏家的公账,三爷三奶奶又沾不上什么光,也不算。” 那秋儿还待要驳,另个丫鬟雁儿却嗔她一眼,“你这还看不出来,咱们姑娘是想与三爷三奶奶交个朋友,借了他们的盘缠,怕人家看轻了咱们,以为咱们是那起跟着混吃混喝的。” 说着,朝上首座上摸一摸澄雨的手,“不过我看姑娘是多心了,咱们是一时遇到难处了嚜,又不是白赖他们,三爷三奶奶是开明豁达的人,不会多想的。” 秋儿噗嗤一声笑起来,“那位易三奶奶真是性情豁达得很噢,还敢在三爷眼皮子底下偷——” 澄雨忙叱她,“不要胡说!” 昨日在客房外听他们两口子吵那两句,似乎是那三奶奶在屋里趁洗澡的工夫私会了什么人,可这种事,又不好去问人家,更不好乱议论,何况澄雨并不喜欢乱传人家的闲话。 可有一点澄雨却想不通,早上打那天星楼启程的时候,听他们夫妻说起话来又像没什么嫌隙。 那位宴三爷,还是一如既往地体贴夫人,想必待她格外珍重,连这种事也能忍气吞声,也不知这位三奶奶到底有什么不得了的本事—— 一念及此,又吩咐雁儿,“咱们不是装了两壶牛乳么,你给前头那车上送一壶去。” 雁儿便在车内取了个甜白釉抱月壶,下车走到前头马车旁,就着车窗递给敏知,笑说两句。 这才叫花小钱办大事呢,敏知从马车窗户上接进抱月壶来,朝童碧无奈一笑,“你瞧,又来送牛乳,真是生意人的天性,多会算呐,零零散散的东西,讨人三四回的好。” 童碧不吃牛乳,前头送来的点心也没吃,心里倒领了人家的情,疑惑道:“她是好心给咱们送吃的,你怎么这么说啊?叶家有钱,想那叶澄雨也不会那么抠门吧。” “我没说她抠门,我是说她会做,要送嚜一回也就送完了呀,三番五次的跑来,不就是要咱们屡次记她的好么?这荒山野地她就是想多花钱讨个好也没处花去啊,所以这点心,这点喝的,也可以精打细算做人情的嘛。” 童碧有些信不及,有钱人谁拿这点东西做人情?直在敏知的脸上琢磨,“你似乎不喜欢她,她这两天得罪你了?” 敏知瘪着嘴摇两回头,干脆叹了声,“我实话告诉你吧,早上我听见她那两个丫头在议论你呢,说你昨日在屋里借洗澡的由头,关上门偷汉子。我还没问你呢,到底是怎么回事?” 童碧便将与安水的前缘重逢都备细说了,叹道:“他先前要杀我们,我哪敢跟燕二说啊?就扯谎。我扯谎也扯不大像,给燕二看出来了,就吵起来了。没承想给她们听见两句,就以为我偷汉子。嘿,她们怎么那么爱嚼舌头?她们都和谁说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什么五胖六胖的,你留点神,别被人看出什么起了疑心。” 说到安水,童碧曾悄悄嘱咐那天星楼的老掌柜,倘有朋友来打听,就说他们一行向含山县去了,大概明日就在含山县落脚。 也不知安水得到这消息没有?还是他一转头,回南京去与他几个兄弟汇合? 两家结拜过,也算有亲,况且幼时相识,在杭州那段日子虽短,却是他乡遇故知。她爹与那全义伯亲亲热热,仿佛血亲兄弟一般,安水就似她的叔伯兄弟,陪着她玩耍嬉闹,使她觉得那异乡也变得亲切起来。 而今旧缘重逢,却又这么匆匆聚散,她心里莫名有些怅惘,好像她娘刚死的那阵,有种形单影只沦落天涯的凄惶与寂寥。 忽然肩后的车窗帘子给人挑起来,原来是燕恪骑马并来这马车旁,俯身在马上凑来,“你还倒不倒胃?” 童碧扭着脖子趴在车窗上,“比早上又要好些。” 他怀里有条帕子兜着什么东西,径给她拧来,“才刚我看见棵猕猴桃树,给你摘了几个,熟得正好,酸甜可口,正好压一压你那犯恶心的毛病。” “什么猕猴桃啊?”童碧接了来,一看是几棵长了毛的果子。她小时候跟着爹娘东奔西走,也见过这果子,忽然又觉得爹娘没走远似的。 便抬眼笑道:“我认得这个,我爹说叫‘阳果’。” 燕恪在马上抻起腰,居高临下瞅她那双仰起来的眼睛,不由笑了,“快吃吧,见前面似有山坳处,咱们到前头停马歇歇。” 言讫他又策马往前去了。 敏知并坐过来,与童碧一齐撕猕猴桃吃,一面鬼鬼祟祟笑起来,“姐,昨日你偷汉子的事,三爷是不是真生气了?还是做给人看的?” 童碧双眼一瞪,“什么偷汉子!你说话也兀的难听起来了,真是跟着坏人学不了好!” “好好好,你与那个五六七八胖的清白得很,不是偷汉子!”敏知嗔怨一眼,“我问你什么你只答就好了嚜,又来说我——” 童碧一口咬掉大半个猕猴桃,两眼扇一扇,“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生气,反正他最会装模作样骗人。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亲她了,还将她嘴巴咬破了点皮,看样子是气性不小。 她却没好意思说,只翻着白眼道:“就算他真生气又怎么样,论拳脚他也打不过我,顶多拐弯抹角骂我两句。” 敏知歪着脸来劝,“你可别惹他,我看他心思重,俗话说,力大不如心细,你拳脚上的本事再大,这又不是上战场杀敌。就算上场杀敌,他也是诸葛孔明一般的角色,你斗不过他的,还是老实点好。” 童碧乜着她,“没出息,你这就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说话间,已行至前头山坳处来了,只见四下里苍翠稀疏,满地却是老树红叶,石冷秋凉,倒是个歇脚的好处。 燕恪勒住马,叫众人在此地稍歇,又命昌誉路四两个去远处村落打听前头可有投宿的客店,再命余下小厮伙计拿出精料喂马匹,拿出酒肉充饥。 一连串吩咐毕,自己径在箱笼里翻了包点心,携了水壶,往后头马车走来,唤童碧下车伸伸腿脚。 童碧一跳下车便抱怨屁股坐疼了,站在一棵马尾松前头踢腿打拳,一见他手里拿的点心就撇嘴,“我不爱吃甜的,路上澄雨姑娘给了我一些我也没吃。” 午晌在府城内用饭,仍是给她吃的稀饭,才刚虽吃了三两颗猕猴桃,却知她比旁的姑娘饿得快,才特地预备了这包点心,“这不是甜的,是咸口酥饼。先将就吃些,等寻了客店再炒几样精细小菜你吃。” 童碧一时又觉熨帖不已,拿了块酥饼吃了,却见澄雨由秋儿雁儿两个丫鬟搀扶着过来,“三奶奶,牛乳你还喝么,我车内还有。” 童碧瞅了那秋儿雁儿两个一眼,想起方才敏知车上说的,听见她们议论她“偷汉子”的话,心里怄着气,脸上便有些淡淡的,推说不要。 澄雨又向燕恪笑道:“宴三爷,我那车上还有壶金盘露,是从南京走时带在路上给舅舅吃的,好在没给贼人抢去,你可吃些?” 燕恪却不是个爱酒之人,有便吃些,没有则罢。因而笑辞,“多谢叶姑娘美意,还是给舅老爷留着吧。” 童碧没听过什么金盘露,因问起来。 燕恪柔声解说:“此酒产自处州府,香醇韵雅,色泽清亮,绵柔爽甜,是朝廷贡酒,在民间供不应求,所以价格高昂,近二两银子才得一斤,一般人家可吃不起。” 澄雨笑笑,“宴三爷懂得真多。我爹爱吃这金盘露,所以家中常备。” 以叶家的家底,有资本常备这酒。 可燕恪心念一转,忽想起入狱前,曾见他大哥燕钊有段日子也常吃这金盘露。那时他们燕家虽也殷实,却不至于奢靡,燕钊自幼跟着爹娘做生意,也从不是个铺张之人。当时那酒,此刻想来,来得有些蹊跷。 一思及此,他暗将澄雨打量着。 童碧听说一般人家吃不起,又听澄雨说她叶家常备,不由得感慨,“还是你们叶家的日子过得好啊。” 那丫鬟秋儿便将下巴颏高高抬起,“怎么,奶奶家不常吃么?不会吧,苏家可是南京城数一数二的富商呀。” 辨这秋儿的口气,好像有些瞧她不起。她一口气堵上来,也抬起下巴,“我又不常吃酒,不知道家里日常都吃什么酒,我只瞧见过我们那酒窖里上百坛子的酒,五花八门,各省各地的也有,外国进贡的也有,哎呀反正吃也吃不尽。” 这个富倒让她装了,秋儿不服,把眼瞥去别处笑了一笑,“可不是嚜,苏家这么有钱,奶奶素日怎么穿戴这般朴素,头上连个绢花也不戴,只脖子上挂个金锁。” 童碧总不能说自己从前穷惯了,陡然乍富,还没过惯阔奶奶的日子。岂不更叫她笑话。 幸得燕恪在旁说一句:“天然去雕饰,她不喜欢珠环翠绕,叫诸位笑话了。” 话音甫落,澄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叱了一声,“你这丫头,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又听见敏知冷笑一声,慢慢走来,“瞧,你家姑娘听了你这话都生气,她无端端叫你拿来同别人攀比,不知道还当你家姑娘爱拔尖出头呢。姑娘本来是个文文静静有礼谦逊的姑娘,给你这丫头一说,倒显得目中无人虚荣至极了。” 愈发令澄雨恼怒,又不会教训下人,急得一掉身,只搀着雁儿走了。 敏知又朝秋儿笑笑,“你还不快去给姑娘赔罪?仔细你这个月月钱都给罚没了。” 秋儿只得提着裙子赶上去。 燕恪这才对敏知有片由衷的好脸色,并说下赏她二两银子,叫她去问昌誉领。敏知也真心朝他福个身,连谢了他几句。 童碧望着燕恪往前头去了,一把拉过敏知,鄙薄道:“连你也堕落了,你才刚谢他那副样子,真该拿镜子自己照照,像个赶着拍马屁的。” 敏知掩嘴笑一笑,“三爷如今是我的东家,我不该奉承奉承他?再说他也不是为我奉承他才赏我的,他是因为他自己不好同女人争执,我来帮你出了一口气,他这才赏我呢。” 童碧心里领受他的情,嘴上却不认,只拉了敏知转头往那马尾松底下席地而坐,两个人在树下悄悄说话。童直向骂那秋儿口没遮拦,狗仗人势,做丫头的话竟然比做主子的还多。 敏知却笑,“姐,你真傻,做丫头的说的话,未必不是做小姐的心里想说的。” “什么意思?难道是叶澄雨教她讥讽我的?” “还用教么?我当了这些日子的丫鬟,我也明白了,做下人嘛,就是主子的一双眼睛,一对耳朵,一张嘴,主子想说却不便说的话,肯定是下人出头代说啊。你看昌誉路四两个对三爷,不就如此么?” 原来如此,童碧似懂非懂点点头,倏把眉头一皱,“叶澄雨干嘛和我过不去?我又没得罪过她!我还救过她呢。” “你是没得罪过她,可你碍她的眼了。这一路上你没留意到,她眼睛不好,耳朵倒灵勒,只要三爷的马蹄一打她车前走过,她必挑起帘子来和三爷搭话。这还不是昭然若揭?她似乎看上咱们三爷了。” 童碧大吃一惊,“她不是扬言非‘燕恪’不嫁么?!” 敏知嗤了声,“‘燕恪’其人,已经五年未见了,一个五年未见的心上人,这心里头还能挂得住他多久?我看她说非‘燕恪’不嫁,未见得是有多痴情。她是个瞎子,一般的男人她看不上,家境好才貌好的男人又瞧不上她,姑娘家一直不出阁,总要有个体面的由头吧?” 一番话说得童碧渐渐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么些门道。可话说回来,眼下苏宴章就是燕恪,燕恪就是苏宴章,叶澄雨无论是喜欢燕恪还是喜欢苏宴章,这是不是也算命中注定的缘分? 男男女女,假假真真,将她弄得愈发糊涂了。她一糊涂,脑袋就发晕,干脆椅着树打起瞌睡来。 蓦然秋风起,摇得这马尾松簌簌沙沙作响,几曾见,松树后不远那半坡上,有块大石,那大石后头却冒出两个面罩黑巾的脑袋来。 这个道:“看到没有,这若干仆从,两个管家,可见在锣鼓铺打听得实了,那位瞎眼姑娘果然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否则不会有这么大的排场。” 那个只盯着轺车上几重箱子眼露精光,“瞧那些箱笼,定有不少财物。听说他们是往西去,肯定要在含山县投宿,咱们早早回去知会大哥,就在出含山县往西三十里外那青松岭埋伏下。” 二人议定,便缩回脑袋,向北坡后头走了。 隔得片刻即见昌誉路四从西面打听回来,原来前头四里之外有家客店可供食宿,众人便又动身,往那客店赶去。 这夜间愈发风紧露重,燕恪恐童碧余病未散,一受冷又添新病,特地问店家讨要两床被子,举着油灯站在床前,将里侧那头掖得个严严实实。 外侧这头他却没掖!难不成他还要上床来睡? 可已许他睡了这几日了,这时候要说赶他下去的话,又显得扭捏作态;可要说不赶他,好像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同床共枕,简直不成体统。 哎呀姜童碧啊姜童碧,你真是不得了,如今连不成体统这种话也会说了—— 燕恪擎着油灯,见她仰在枕上那张脸一时忧一时喜,一时苦一时笑,真可谓变化万千。他站直身略笑笑,“你这副狡诈的样子,不做些恶事不当个小人,真是可惜了。” 童碧脸色一变,暗灯中瞪他一眼。见他没理会,只将油灯放在床头那凳上,盯着床下踟蹰。 难不成他要在地上睡? 她不以为意朝里头翻个身,“夜里冷,你要睡床就睡床好了,别做出这副为难的样子,好像我这个人冷血无情似的。” 燕恪在背后一笑,果然吹了灯,掀开被子躺下来,却朝外头侧身,“你放心,我不会碰着你。” 两个人各朝一面侧卧,把被子顶起来,当中那缝隙里直有凉气灌进来,背上冷飕飕的。童碧只好躺平了,那被子仍给他那副宽肩顶着,照样透风。 不得已,她朝他后脑勺瞥一眼,“你翻正了睡好不好?寒气都透进被窝里来了。” 燕恪只好翻平了,语气里带着点不情愿,“我只怕我不小心挨着你。” 挨了这几日了,这会又来装什么柳下惠! 童碧黑暗中剜他一眼,不耐烦道:“你别乱动就不会碰着我。” 说不动就不动,童碧挑眼一看,他阖着眼,躺得板板正正,真像具尸首! 她没由来发烦,猛地又向墙隅侧过身去。有的没的罪名都挑刺似的一一给他挑出来,在心里将他翻来覆去地骂。 骂不到几句就睡了过去,燕恪一听她打起轻鼾来,便睁开眼朝她翻过身,胳膊揽在她肚子上,只一带便将她带到怀中。好在她睡觉睡得沉,除了些夜盗暗贼的动静,轻易惊不醒她。 早上童碧醒来,发现自己整个是给燕恪抱着,刚要发怒,又见自己一条腿乱搭在他肚皮上,那怒气又委顿下去,有些理亏。 一看那桐油纸窗户上不过破晓微明,别的屋里都还没动静。她不好早早起床惊动众人,便要收回腿,朝里头翻过身接着再睡会。 谁知她腿轻轻一挪动,似碰着个什么机关,只听燕恪睡梦中哼了一声。 这声音分明极低,却无缘无故使人脸热。随后她转着脑子想,适才半蒙半懂地会悟过来,哪还顾得上轻手轻脚,猛地就翻去墙隅那头。 她这一动,不免把燕恪吵醒,只觉浑身上下忽然发凉,往下一瞧,原来被子全给她裹了去。 大早上的不知谁又激得她这样大的动作—— 困倦中他又阖上眼,精神却倏然醒悟过来,怔一下,掀开一只眼皮瞅她那战战兢兢的后脑勺,没声没息笑了笑。 童碧背着身还不知他醒了,自己裹紧了被子在这里心惊肉跳,脑子里早已炸了锅。两眼一看床壁这根横梁,觉得连方才腿上那片皮肤都滚烫起来。 她正在这头七上八下惶然无措,忽然听见他梦里“嗯”了声,一只手四处摸被子,终于摸到她身上,抓了一角被子,只一扯就叫他扯去一半,他人朝被窝里贴进来。 悄悄一扭头,见他仍闭着眼沉沉睡着,童碧却胆战心惊困意全无。又不敢动弹,更不敢闹醒他。万一他醒了问她为什么闹,叫她如何说?说出来岂不平添尴尬? 她欲哭无泪,欲骂无理,只得伸出一只手在那床架子上抠着,抠出些窸窸窣窣的响动,只盼着这声音能将他吵醒,好快快解脱这心慌意乱的“困境”。 ----------------------- 作者有话说:燕二:论暗中耍流氓与斯文败类。 感谢阅读。 第51章 第51章 不多一时, 渐闻犬吠鸡啼,墙隅这帐上更亮了些,只见这光里隐隐透红, 料想今日必是个大晴天。 倏然身后动弹了一下, 似乎燕恪醒了,窸窸窣窣间, 他便翻平了身, 隔定须臾,又朝铺外边挪开了些。 他总算是醒了!要再不醒,再这么贴在背后, 童碧只怕自己这副骨头都要僵化了。她终于在心内大吁一口气, 缓了缓筋骨,但仍心有余悸,只将敢未敢地扭头瞟他一眼,怕他瞧见似的, 马上就扭回去。 他果然是睁着双眼,目中有些失神, 好像在发呆,脸色稍透着些潮红。她也慢慢又红了脸,脑中仿佛两个小人在争斗。 一个趾高气昂指着她骂:“姜童碧啊姜童碧, 真是没出息!怕他什么,明明是他下.流无耻, 翻过身去揪住他打一顿再说!” 另一个矫揉做作翻着白眼嗔道:“人家又不是故意的, 管天管地, 难道还要管人家发了什么春.梦?再说,春.梦了无痕,醒了就过去了。” 童碧一时站这头, 一时又觉那头有理,整个人蜷向墙隅,活脱脱一个缩头乌龟。 隔了会才听见燕恪开口说话,嗓音比往常更显得颓靡懒倦,“不知什么时辰了。” 童碧立时云淡风轻接道:“不知道啊,我也才刚醒。”言讫又想起来自己是在装睡,脑袋埋在胳膊里暗悔不迭。 事已至此,干脆也翻平过来,很是夸张地打了个哈欠。旋即朝他睇过来,心虚笑着,“看天色,大约卯时多半了,快起来吧,你听他们也陆续都起身了。” 燕恪也偏过脸来看她,语气虽轻描淡写,眼中却藏不住柔情绵绵,“做美梦了?心情这么好,醒来就笑着。” 分明是有人做了个秽梦! 对啊,做亏心事的分明是他,怎么自己反倒惴惴不安,还要赔笑? 一念及此,她又拉下笑脸,坐起身来,焦烦地抓了抓脑袋,“往后你不要跟我一个被窝!被子都叫你抢了去,我拽都拽不动!” 这话简直是颠倒黑白,不过燕恪没计较,因为听她这话的意思,仿佛是默许了可以同床。 他自然顺着杆子就往上爬,也缓坐起来笑笑,“昨夜两条被子,有一条原该是我的,可你风寒未愈,我怕你再受凉,只好暂且将就一夜。抱歉,是我搅扰了你安眠。” 几句话堵得童碧不知说什么好,垂着脑袋干坐一会,眼角余光瞥见他就要歪凑过脸来同她说话,吓她一跳,慌着掀了被子跳下床,满屋急转。 “茶,茶呢?我要吃茶!” 燕恪暗中一笑,慢吞吞下床来,走去墙根下那几上倒了盏茶朝她走来,“才刚还好好的,怎么忽然间火气这么大?” 童碧没好说,一把接过茶来仰头吃尽。 他又缓缓朝床上走去,“劳驾你先站一站,我要换身内衣裤。” 童碧骤然心弦紧绷,“好端端你换什么内衣裤啊?” “整整两日没换过,走了那么些山路,出了不少汗,也该换换了。” 有理有据,一本正经。 可童碧总觉着他要换衣裳的真相十分下.流,她心里发毛,不敢刨根问底。只得在八仙桌后坐住,等他里里外外换了全套衣裳,她才转过背来狠瞪他一眼,也寻了衣裙跳去床上更衣。 一晃天光大明,众人在客店胡乱吃过早饭,又向含山县而去。如此朝行暮宿,隔日便出含山县。 恰好这日好大个太阳,未时初至青松岭,偏遇此刻众人都行得满头大汗,饥肠辘辘,正想在这林间打开酒肉来吃。 燕恪只见此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路旁青松叠嶂,苍翠环绕,松鼯四窜,鸟雀乱鸣,正是个打家劫舍好去处。便命众人不许歇,加紧赶路,好越过这岭。 苏家一众小厮伙计自然不敢逆他的话,纷纷收起包熟食的油纸包来,塞好竹筒壶,依旧斜背了。却见叶家那两个小厮还在树下倚着不挪动,只顾扯着袖子扇风。 燕恪瞅他二人一眼,懒得理会,只向于掌柜照升等人说声“咱们走”,便又踏镫上马。 一行刚要动身,不想那叶家舅老爷却从马上翻身下来,拉住燕恪的马笑道:“宴三爷,今日太阳恁大,前头三十里又尽是土坡,大家翻下去爬上来,晒了半天,好容易走到这岭间阴凉处,何妨让大家伙都歇歇脚?” 燕恪只得复下马来打拱,“舅老爷,不是我苛待人,我看此密林间有些诡谲之处,只恐有盗匪出没,要歇,等走到有人烟处大家再歇也不迟。” 这叶舅老爷在马上也早硌得屁股疼,走路腿脚又不大好,肚里也饥饿,自己就是头一个走不动的,便反朝燕恪打拱,“宴三爷多虑了,咱们自从锣鼓铺过来,这一路上还不是太太平平?沿路那些盗匪看我们是官府家眷,必不敢乱来,宴三爷年轻公子,该比我们这些半老头子要有胆量才是嘛。” 照升在旁听他说完,也帮燕恪来劝他,“叶舅老爷,我们三爷说得有理,此岭是往庐州最近的路,何以大白天罕见人烟?想是此地有恶名在外,附近城乡的人不敢轻易行走,都改走了别的路径。” 丁青也来劝说:“舅老爷,凡事有个万一,我们虽然人多,也该多加小心防范才是,难免有那胆大包天的强贼。贵家在锣鼓铺已被人劫过一次,难道还不怕?只好大家都挺一挺,等出了这岭再歇吧。” 叶舅老爷一双眼睛又睃回燕恪面上,见他神情虽温和有礼,眼睛里却有种“法不容情”一般的威严。 晓得说他不通,这老爷只得叫起叶家那两个小厮。正预备动身上马时,却见澄雨正由秋儿雁儿两个搀着从后一辆马车上下来。 那雁儿走到前头来,面色为难道:“舅老爷,宴三爷,请略等一等,我们姑娘想趁此林间行个方便。” 人有三急,这倒叫苏家众人没话好说,只得放她主仆三人往林子深处去。 趁这工夫,燕恪走到前一辆马车前,也想问问童碧要不要趁此刻行方便。谁知帘子一撩开,只见童碧垂吊着个脖子正在打瞌睡,那后脖颈上微微突出几个骨节,延伸上去,一头蓬松乌髻,此刻方显得她像个小女子。 他没作声,只斜眼看一看敏知。 敏知眼一转,猜到他的责备之意,忙低声分辩,“我叫她靠着我睡,她说怕脑袋压得我肩疼。” 童碧从来只拿敏知当妹子,燕恪也不好过多责怪,只得轻声道:“那叶澄雨小解去了,你们若要小解,趁这会快去,一会到宽阔大道上,只怕没地方给你们方便。” 敏知路上一向少喝水,此刻倒还好,只是摇头。偏童碧此刻醒了,听见这话,想着管它急不急,先行了这个方便再说,免得急起来时找不到地方,还得苦憋着。 因此抖擞精神,躬身钻出车,见燕恪伸出手要搀她。她却把鼻子一歪,哼一声,捉裙稳稳当当跳下车。 正要走时,给燕恪拉住,“我看此地不详,你别走远了。” 童碧随意点点头,便往林间走去。走得不远,瞧见澄雨三人还在更前头,正要撩开裙子,又见那秋儿朝她这头招手。她本不想理会,只装没看见,谁知那秋儿又“三奶奶三奶奶”地喊起来。 真是麻烦! 只得过去,一问才知,原来是问她要手帕擦裙子。 童碧抬起半边眉毛,“尿浇裙子上了?” 问的澄雨好不尴尬,秋儿直乜眼,只雁儿笑道:“不是,我们姑娘裙子上沾了泥。” 垂眼一瞧,果见澄雨裙角沾了一圈泥泞。 回去车内擦一擦就是了嚜,又偏得在这里擦,真是没事找事!可巧童碧怀中揣着手帕,只得耐着性子,摸来递给雁儿。 那澄雨正要道谢,忽听右面不远处那草丛里一动,童碧急忙侧眼,见那半丈高的荆棘丛中猝然跳出一个蒙脸大汉。旋即四下里又是窸窸窣窣一响,各处又钻出三个彪形大汉,个个手持利刀,眼露凶光,将几人团团围住。 看来这青松岭还真是不太平。 那秋儿吓得正要喊,一个大汉猛地呵她一声,“不许叫!” 还真就将她吓得不敢惊叫,直朝童碧身旁缩,“救,救命——” 澄雨此刻方知遇见了强盗,和雁儿两个都吓得半声不敢吭,也朝童碧肩后躲,不住拉扯童碧胳膊。 童碧没喊,因打量过四人腿脚身形,未将四人放在眼里。只抬着下巴望着前头这个,“我正嫌这路上无趣,你们就撞了来。是一个一个来,还是你们四个一齐上?” 四大汉听她口气不小,相视一眼,便齐齐举刀朝她砍来。童碧挪动一只脚,将身子向旁一让,两掌打在左右二人腕间,打落他二人的刀,正要跳起来踢余下两个,却觉得两只脚蓦地拔不起来,低头一瞧,要死!澄雨三个正缩在地上紧紧扒着她两条腿。 一时有人劈了一刀来,她挪不开腿,便下腰避开,直起身便吼:“你们快让开呀!” 三个人吓得没了魂,哪还听得见她说什么,只紧缩在她裙下啼哭。 就耽误这须臾功夫,一大汉抓住这时机,抬腿在她心口猛踹一脚,将她踹翻后,刀便提在她脖子上,命那三人,“快装人!” 一人听得号令,眼疾手快用麻袋将澄雨浑身套住,秋儿雁儿两个死拽着麻袋不放,另外两大汉便也掏出麻袋来,将她二人也套了背在背上,直向林深处跑。 这拿刀架住童碧的,见他三人跑得远了些,便在童碧胸口狠踏了一脚,趁她一时吃痛,忙也跑了。 待童碧揉着胸口爬起来一看,那四人已跑远了,她忙喊上一嗓子:“澄雨姑娘被人绑了!”言讫朝那头追去。 这边厢,众人在小道上听见喊声,不免慌张起来。照升开了箱笼,取出雁翎刀的工夫,却见燕恪已朝那林中急奔而去。 照升一面提着雁翎刀赶入林中,一面嘱咐众人,“你们赶紧先出了这青松岭,在前路上去等!” 眼瞧着童碧即要追上那几个人,不防脚下给什么东西一绊,跌了她一跤。回头一看,原来那几个贼人在这树间拉了好几根绊脚绳。再爬起来时,那几个人早跑得没了踪影,林间只是青松簌簌。 随后燕恪跑上来,上下仔细将她看一回,见她胸口前那鹅黄衣料上赫然有枚脚印,直蹙眉,“你没事吧?” 童碧急跑了一段,又跌一跤,只觉有些喘不上气,便扶着身旁松树弯下腰,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摇着,“不,不妨事,就是给那贼人踹了一脚。这几个人功夫平平,腿脚倒麻利得很,扛着人还能跑得那么快。” “到底是几个人?”照升握着双刀走上前,神色警惕地朝林中环顾。 “四,四个男的。” 照升暗扣眉心,“只四个人就敢来劫,想是早有筹谋。” 燕恪只在地上望,望见四下里那些绊脚绳,“一早就盯上咱们了。” 地上满地浓苔,密覆松针,草蔓丛生,绿森森中,却见前头有条蔚蓝手帕。他上前拾起看一遍,在鼻下一闻,帕子上还残留浓浓的脂粉香混着臭汗味,不像叶澄雨的东西。 童碧凑过脑袋来看,“是那几个贼落下的?” 燕恪点一点头,攥了手帕拉她的胳膊,“先走吧。” 她临要走,却又揪着眉站定,“咱们不救澄雨姑娘了?” 照升淡淡瞥她一眼,“三奶奶,贼窝肯定不在这林子里,就是在这里转破天也寻不出贼人,还是先去前头与大家汇合了再说。” 话虽如此,可那一个假面郎燕二,向来事不关己便袖手旁观;这个冷面君照升,也是木人石心,从来只听命于苏文甫。叶澄雨既不是苏家的人,也不是生意上的朋友,在她身上无利可图,他们岂会费心救她? 想到此节,她踟蹰不前,舍不下这片松林。 燕恪回头来拉她的手,“我没说不救,就算救,也得先去告诉那位舅老爷一声,叶姑娘是人家的外甥女。何况照升说得对,强盗也要吃喝,也要住屋舍盖暖被,这荒山野岭连块砖头也没有,他们肯定不在此处过活,先往前头有人家处打听打听。” 她大概还有些信不及,手在他手里挣了挣。 他只得愈发将她握紧,朝下一拽,“听话!” 于是童碧给他拉出林子,三人沿着浓苔厚盖的岭路往前走,约行了一个多时辰方下青松岭,见前路逐渐宽阔平坦,两旁柳木稀疏,偶有农田,想来将至村庄。 远远瞧见众人歇在路边,那于掌柜与叶舅老爷先跑上来迎,问及情形,燕恪便将前话复讲一遍,眼色淡淡,不见焦急。 叶舅老爷先急得横袖抹起泪来,“我那薄命的外甥女,本想带她去治病,没承想竟出了这等事,叫我如何向她爹娘交代?!” 一个中年男人竟这般婆婆妈妈淌眼抹泪,看得照升目中露出不耐烦,“舅老爷先别急着哭,叶姑娘未必会有什么性命之忧,贼人劫她无非是要勒索银子,银子还没到手,不会轻易撕票。” 说得不错,童碧忙睃着几人点头,“贼匪肯定会给咱们来信的,要多少钱,他们总要开价的呀。” 燕恪道,“咱们先寻个住处,好叫贼匪来找咱们。” 此刻昌誉上前打拱,“三爷,小的打听过了,前头不远有个柳叶庄,庄上有家酒店。” 一行便投客店而来,却是庄里人将自家前后院改做的酒店,前面大屋便是饭堂,进后两间北屋,东西各一间,共四间客房。小厮伙计,于掌柜叶舅老爷挤了东西两间,童碧敏知占住了北面一间小屋,另一间大屋让与燕恪丁青照升三人。 却看晚霞明艳,暮烟升腾,店家老两口预备酒饭管待,丁青趁势向其打问这一带出没的贼盗。 那老店主道:“因那青松岭是往庐州的近路,从前有许多客商打那岭上下来,前几年就闹起不少强盗,有三五一伙的动刀动枪的,也有五.六个一伙只小偷小摸的,还有男女骗财哄物的——要说厉害,还得是从里往南二十里,震天坡上的一伙强盗。” 那老妇人惊问:“怎么,客官们被他们劫了财物不成?唷,那我可劝你们算了!那一伙可不是好惹的,三四十人,个个舞刀弄棒,都不是吃闲饭的。那三个头领一个姓董,一个姓陈,一个姓李,听说从前都是边塞官军,叛逃到此地,收了些会拳脚的地痞无赖,占住那震天坡,将所劫财物盖了屋舍打了兵器买了马匹,倒像一队官军似的。” 燕恪因问:“此地东近太平府,西去是庐州府的地界,两府衙门怎的不管他们?” 老店主顿足叹气,“如何管呢,前两年也不是没来剿过,却听说啊,他们前两日就跑了,又在那坡上留下许多陷阱,去了一百来个官军差役,竟有半数陷落,剩一半的人连他们的影子也没找到,只好烧了他们的房舍。可官府一走,他们又回去了,又盖起屋舍扎起寨来。相近的两个县无法,只贴了通缉告示,三个头领,一人赏银一千两呢。” 重赏之下,却仍没剿得一人,燕恪淡淡一笑,“这伙贼人可曾为祸附近村庄?” 老妇笑道:“那倒不曾,咱们乡里人家,也没甚好东西给他们抢,他们素日吃的喝的,倒拿钱问我们买呢。” 燕恪听来,心知报官无用,这里官匪私通,剿匪不过是官府做给此地百姓看的;然而匪民也是相安无事,那伙匪徒专劫异乡之客,此地百姓不受其扰,自然也不大深究。 丁青笑叹,“要是只劫去一点财物倒也罢了,可他们劫走了我们家的小姐,我们回去如何向主人交差?还请店主指个路向,我们明日去报知衙门,一早便去讨要小姐。” 夫妇两个见劝不住,只好详说了此地还是距含山县最近,原也属含山县辖内地方,要报官只得折返含山县。 饭毕天刚擦黑,老店主依次点了油灯送进四间客房内,进得北面左首一间,见屋里只燕恪一人坐着。老店主搁下灯正出去,却被燕恪叫住,格外讨要一床干净被子。一时得了,便抱着踅至右面这房里来。 晃眼见丁青也在这头,这也罢,连庞照升也在,并敏知三人,皆在八仙桌前坐着。燕恪忙闪身避在墙后,且听听看照升也在这里做什么。 却听童碧直称赞他那把雁翎刀,“庞大哥,你这刀是何处打的,回头我也打一把去!” 照升嗓音半冷,“这是我爹传下来的。” 童碧“噢”了声,只得悻悻然把刀递还与他,拂裙在桌前坐下。 敏知因问:“这刀到底有什么好啊?不是和你在家那把一样么?我看你那把刀柄上有嵌着块白玉,按说没有二三十两银子买不来,应当是你那把更值钱些呀。” 童碧摇手一叹,“刀是杀人利器,又不是用来做装点的,刀柄刀鞘再好看再值钱,真用起来也不一定趁手。庞大哥这刀,刀鞘刀柄上没那么多花样,可淬火技艺实在了得,刀锋薄而不脆,接连砍杀几十人只怕也不会卷刃。” 敏知瞅见那门外似有片衣角掠过,便笑了一笑,“家里那把刀,我听小楼说,可是三爷特地买来送你的。” 童碧又是摇手,“三爷懂个屁的刀,那刀在家里练一练还罢,真要和人拼命,是中看不中吃。” 敏知忍不住在心内大翻白眼,桌子底下拿脚轻轻踢她一下。 童碧不明所以,抬头却见燕恪从门外抱着床被子踅进来,脸上挂着点凉丝丝的笑意,把几人都睃了一眼,尤其最后那一眼,钉在照升面上,实在谈不上和善。 童碧知道那被子是专抱来给她的,当着这些人,忽然有些扭扭捏捏,不好意思起来。便起身来辞,“我已经好了,犯不着盖两床被子了。” 燕恪不则一言,只横抱被褥站在她面前,脸色却不好看,只管半垂着一双眼皮睨她。 看得童碧心下莫名其妙,不知又是哪里惹了他,早上他睡梦中“欺辱”她的事她还没提半句呢,他反而不高兴。 亏得敏知会看脸色,忙起身来将被子接到炕上,“你不盖,我可怕夜里冷呢。多谢三爷。” 燕恪只淡淡一笑,垂下胳膊,又瞧着童碧,“你心口还疼不疼?” 童碧见他不厌其烦来关怀自己,又悔自己方才态度冷漠,便把嗓门放软和了些,“早不疼了,连人家一脚都受不住,我还练什么功夫啊?他们呢?怎么饭后就没见他们?”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52章 第52章 原来是因听说这柳叶庄西头有座山神庙十分灵验, 求风得风,求雨得雨,可巧叶舅老爷眼下急得无法, 心里正在念佛, 便邀上于掌柜及苏家一干小厮,趁晚饭之后天只擦黑, 就打着火把往那山神庙去求澄雨平安去了。 敏知一声叹息, “我看这位叶小姐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童碧忙扭头问:“这是什么缘故?强盗绑人不就是为了钱嚜,只要咱们趁送赎金的空子,走到那震天坡去, 杀了那班贼人, 不是就能救出澄雨姑娘了?” “三奶奶没听店家说么,那坡上满是陷阱?”丁青思虑道:“咱们是不是该连夜打发人折回含山县报官?” 那桌上油灯微微一动,燕恪已撩开衣摆坐到长凳上,“深更半夜, 贼盗出没,脚程又远, 谁敢去?” “我去!”童碧自是头一个响应,“你给我一匹马,我此刻就动身, 明早必回!” 燕恪斜眼看她一回,“去了也无用。” 一看他神色里没半分担忧, 童碧就猜他还为从前的缧绁之灾记恨着叶澄雨。这人真记仇, 不过也不好指责人家什么, 毕竟未受人之苦,怎好劝人大度? 因此坐下来便骂,“叶澄雨那个人, 我也不喜欢!身娇体弱的,瞎了眼睛不好生在家里呆着,专往外头跑什么?惯会连累人!” 听得燕恪微笑,睐目过来,“那你还想救她?” 她笑着摇头,“讨厌归讨厌,总是三条人命嘛。”说着,歪着脑袋向他甜丝丝地笑着,“你怕我此去含山县,赶不回来啊?你也太小瞧我了,我会骑马,我骑着马跑得比你们还快呢!还是你怕我到了衙门不会说话?你放心嚜,我虽说话不中听些,可事情我总是讲得清楚的呀。” 一旁凳上,照升忽然轻轻一笑,“三奶奶就这么爱报官?不知道的还会以为三奶奶是为了贪图官府那三千两悬赏钱。” 怎么连这庞大哥说话也阴阳怪气起来!童碧暗在肚子里赌气嘀咕:堂堂苏家三奶奶,要使三千两银子,还犯不着去赚衙门的赏金。 照升又道:“可惜就算三奶奶拿住了贼人,恐怕也拿不到那份钱。” 童碧提提一边嘴角,敷衍着一笑,“为什么啊?衙门还会说话不算数?” 照升怀抱雁翎刀微笑,“此地官匪一家,震山坡上一伙强盗劫得的财物按定数,给相干衙门‘上贡’,否则区区三四十贼人,怎敌得过官军追缴?他们上了贡,官府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暗许他们在此地横行,这叫‘借道’。” 说得燕恪睐目看他一眼,此人倒很懂些两道上的弯绕,难不成是常年跟随苏文甫跑买卖,经得多,便懂得多的缘故? 他有疑却不问,只管提起茶盅来衔在唇边慢慢抿着。 童碧恍然大悟,点一点头,“如此说来,还是只能咱们去救!” 敏知却摇头,“我看你即便救了她出来,也是无用。” 又将童碧说得一懵,“这又是为什么啊?” 敏知睃了三个男人一眼,又嗔她一眼,“姐,你真是不动动脑子,那强盗奸霪掳掠,无恶不作,劫了叶姑娘那么位绝色佳人,就算一时不杀她,还不得,还不得——” 说话间,难为情地扫了众人一眼,“以叶姑娘的性子,即便救她出来,大概她自己也是活不下去的。” 从前童碧听他爹说起做强盗的日子,从没有过霪辱.妇女之事,她近来所遇贼人,也从未对她口出秽语。她就只当天下强人皆只重财不重色,一时还未能想到那层去。 所以听敏知吞半句吐半句的,她急着要追问,不想撑在长凳上的一只手忽给燕恪暗暗一摸,她心头一颤,扭头看燕恪。 燕恪戏谑地抬抬眉眼,目中透着丝霪气,“明白了?” 这回她明白了,原来是说这档子事—— 她倏地站起来,“那咱们赶紧救人去啊!还只管干坐着做什么,此刻咱们不是知道那震天坡的所在嚜,不如趁夜我和庞大哥杀将上去,什么诡计陷阱,杀过去再说!” 照升却提刀起身,朝燕恪打了拱手,“三爷,请恕小的不敢跟三奶奶去冒这个险,地形不熟,又有陷阱,就算九天罗汉只怕也难救得出人,反把自己陷进去,太得不偿失。何况小的是三老爷的随从,三老爷又于小的有救命之恩,这条小命,还当留着报答三老爷。恕小的先告辞。” 燕恪丝毫没怪罪的意思,只摆一摆手,叫他先出去了。 旋即向旁仍拽了童碧坐下,叹了口气,“别这么莽撞,就算你这身功夫天下第一,以你的粗心,此去必会折在那些陷阱里。还是等贼人送信来,他们既然敢绑‘官家小姐’,必会狮子大张口。到时候咱们去送赎金,一箱子一箱子抬过去,无论多少人他们都会来接应,自然就避开那些陷阱了。” 童碧心里仍怕澄雨受贼人所辱,埋头坐在油灯前,照样是一脸焦烦,心里忽然有种惨然。 “你要救人,还要完璧归赵,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你当强盗都是吃素的?”燕恪侧眼望着她笑一笑,语气里没半分哀叹和怜悯。 好在童碧也渐渐习惯了他这性格,只暗里掂度,到底小命比贞洁要紧,到时候救出那叶澄雨来,少不得多劝她几句。 她无非狠哭些日子,反正她那双眼睛本就是瞎的,哭得再凶也坏不到哪里去。 缄默中,丁青忽道:“要是强盗来信要几千上万的银子,却往哪里去凑?叶家此刻分文没有,还是借咱们的盘缠使,咱们眼下也只得三四百两了。” 燕恪却笑一笑,“你是账房,银子的事自然该你打算了。” 丁青只得看看敏知,逼不得已打算起来。 敏知却拉着他的胳膊起身,“哎呀你这一时半刻哪里想得出法子来,咱们到你那边去慢慢商议好了。” 言讫一径拉了他出门去,却将那扇木门拉来阖上。 童碧听见那吱嘎一声,惊得回神,一看人都走光了,外头风冷人静,似乎隐隐听到叶舅老爷扯着嗓门嚎啕大哭,有些可怖。 只剩燕恪还在身旁坐着,提了茶壶在缓缓倒茶。 油灯映在他眼睛里,只是一点萧瑟无情的暖黄色。他脸上也黄得温润暖亮,嘴唇下巴乃至下颌连着一圈暗的颜色,是他的一片刚冒头的胡茬,像个圈套,那暗中似乎藏着淬毒的细刺。 可他今日虽不情愿,到底还是为救澄雨出谋划策,这怎么也算是以德报怨了。尽管他嘴巴是刻薄了些,没想到骨子里却还存着君子之风。 如此一想,童碧不由得将两条胳膊搭在桌上,歪着脑袋,送了他一个她觉得是她这辈子最讨人喜欢的一个笑,“你不困啊,今日又是一日的脚程,还不回房去睡么?” 燕恪稍一瞥眼就见她笑得像无事献殷勤,大概她心里藏着什么坏,登时也引得他霪心辄动。 这份霪心一旦冒头多了,就日渐习惯了。从前他还每每暗骂自己一句“衣冠禽兽”,现如今倒会拿“食.色.性.也”来宽慰自己。 他搁下茶盅笑笑,“方才易敏知拉了丁青出去,分明是夫妻二人要说些私言蜜语。我就是困,也不好到那屋里去打扰他们,且放他们一个空子。” “什么私言蜜语啊?” 他轻叹一声,“人家也是新婚不久的夫妻,今夜骤然要各居一室,定有些难分难舍。” “噢——”童碧恍然领会,抻起背来,“可,那屋里不是还有庞大哥在么?” 他淡淡冷笑,“兴许照升不似你这般没眼力,人家晓得避出去。” “噢——”她连连点头,“要说没眼力,我承认我是有一些。” 燕恪忍不住向她侧目而视,“你知道你什么地方最可爱么?” 她轻轻点着下巴颏,“你无非是要想说我这个人的好处是知道自己的斤两嚜。这个就叫‘自知之明’,是吧?” 这到底算是夸人还是损人?她弄不清,反正他是个口是心非的君子。喜欢刻薄人,大概是为掩饰他被从前那些不公道的遭遇,所残害的自尊心。 如此一想,她顿觉豁然开朗,险些在他面前立地成佛。 燕恪不由得望着她微笑,朝旁边那长凳上抬抬下巴,“坐到那头去。” “嗯?”怪了,挨着他坐还不好?还要赶人。她微敛眉头,“为什么啊?” “我瞧瞧你的伤。” “我的伤?”她一脸茫然,“我没受伤啊。” 燕恪却握住她两边臂膀,将她扶起来,送去旁边那条长凳上坐,郑重其事道:“你今日心口被人狠踹过,这种伤,比那些皮外伤要紧得多。你别看没破皮没见血,可心者,五脏六腑之大主,若心脏受击,也许你此刻觉得没什么大碍,等过两天,突然暴毙而亡也是有的。” 尽管童碧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但哪个活人不怕死?听见这话,她忙向凳尾坐了些,“我就是刚挨踹的时候疼了一阵来着,后来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好了,难道伤在内腑?” 她那张小圆脸微微歪着,蛾眉倒蹙,急似伍子胥过韶关。宝髻也因日间那一场争端,松散了不少,几缕碎发垂在一边,随手拨了拨,并没挂在耳后,她也顾不上了。 忽地他想,倘或这辈子有人会屡屡上他的当,一定非她莫属。人都是吃一堑长一智,独独她似乎生来就是给这世间蒙骗的。 他心里对她有种怜惜,但嘴上照样诓骗,“你有没有一些胸闷气短?” 这一问,渐问得童碧心下有些楚弓遗影,不由得点头,“好像有,自打吃过晚饭后,就有些。” 她那是饭吃多了,胃一顶上来,可不就有些胸闷气短?他却只顺着她的话问:“有没有一些困倦?” 童碧连连点头。 他拔座起身,反剪着一只手在她身旁踱步,“这就对了,古籍医书上说,心主血脉,主神明。心器倘或受损,便会心气虚弱,精力不足,自然会困倦。” 童碧攒眉扭头,“可我吃过饭一向都有些胸闷发困啊。” 他将两手都背在身后,故作忧思之态,“所以得细看看才好分辨。看病嘛,望闻问切,一样都不能少。” “你还会瞧病啊?” “略通一二。” 她闷头一想,书读得多就是不一样,当初二老爷给老太爷下了迷药,不也是他觉察出来的? “那你替我看看。如何看呢?” 正中燕恪胸怀,他立即坐了回去,先叫她伸出手来把了一会脉,又命她伸出舌来瞧一遍,绕弯打旋一番,最后道:“你解下衣裳我看看。” 童碧两条月眉登时拧如斗折蛇行,“还要解.衣.裳啊?” 他端得个义正词严,“我要听听你的心跳齐不齐,你只解外头这件长衫便罢。” 倒是里头还穿着件纱衫,纱衫里头还有抹肚,再说看病还忌什么男女之别?她稍稍犹豫后,就起身将外头敏知这件娇嫩鹅黄长衫解来丢在炕上,回过身来,里头穿的倒是她自己的,一件铜绿纱衫,半透着墨色抹肚。 她一坐回来,燕恪便将一只手贴来她心口,尽管她早有预备,心里却仍然颤了一颤。 “心跳得太快了。”他道。笑看一眼她的脸。 不知怎的,她觉得他那笑里带着点顽劣和嘲弄。 他轻蹙着眉,又睨眼朝她心口看着,手掌底下感受到一点起伏的圆润的形状。也能触到她的心跳,砰,砰,砰,仿佛受了他手的感召要跳出来,却徒劳,只好隔着那厚软的肉.贴在他手心里,小孩子似的依恋。 女人就是这点好,无论多年轻多鲁莽,贴在她绵绵的心上,仍能感觉到她骨子里的柔情。 他陷在这柔情里,顿觉惶然。 自出生到少年,他一切所得都是那么天经地义,因爹娘生下他,他自该得到他们的慈爱;因为刻苦读书,所以自然少年便中了秀才。他得到的,就该是他的。可后来的经历叫他回首一望,懂得原来天地也是风雨飘摇。 而今的一切,都是他骗来的,更觉不牢靠。 他脑中遽然闪一个歹毒念头,想把这颗心掏出来,吃进肚子里,和自己的心并作一处跳动,总不会再横生什么变故了吧? “还没看出什么不好来啊?”童碧疑虑地睇住他,突然觉出点不对味来,蹭地站起来,让到凳外,一只手攥紧了两边襟口,“你——” 他也跟着起身,手伸去她腰后,只一兜,将她兜入怀中,睨着她双眼,“你的毛病是心力太强,心气太足。” 童碧又给唬得一懵,已经忘了从他怀里走开,“这还不好啊?” 他撇着嘴摇一摇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听起来像是好大个症候,童碧紧扣眉心,“那怎么办才好?” 他抬起另一只手,反手在她腮边蹭过,“分些给我不就行了?”言讫,揽在她腰后那只手又将她朝怀里紧一紧,低下头来亲.她。 她错愕地大睁两眼,觉得他太过温柔,衔着她的嘴,像在衔什么易散易碎的东西,一寸一寸轻柔舐着。可她却感到一片阴霾和压迫,使她渐渐后仰了腰。 他的胳膊揽在她腰后,她有种无名恐慌,好像要折断在他手上。 燕恪顺势亲在她脖子上,在她脖颈间深吸一口气,温柔里满是贪恋。他愈发迫着她向后仰,把脸贴在她心外,隔着纱衫啃咬她的心。 不论他有多温柔,童碧也感到危险,她终于挣脱出来,退了一步,“你,你你你——” 到底也“你”不出个所以然,他笑一笑,伸手一拉,将她又拉回怀里,“你不肯?那早一点为什么不推拒?为什么不打我?” 童碧就抬手在他脸上打了一巴掌。只轻声一响。 他双眼微微发红,抓住她这只手,“你也有些喜欢我,是不是?” 问得童碧脑中大乱,左思右想,实在理不出头绪,只得瞪他,“不不不不,不是!” “那你怎么不舍得使力打?” 她自己也弄不清,心下直怙惙,于是抬头便骂,“你你你你,你贱不贱啊?还要我使劲打你。” 他反以为荣地笑一笑,“痛有时候也能上瘾,不信你尝尝。” “我?”童碧竭力在脸上做个狂妄的发狠的表情,“你想打我?哼,我看你是找死!” 然而给他困在怀中,她的狠并没什么说服力。 他的胳膊勒得紧,将她紧.紧.贴在身上,“除了皮肉之痛,还有一种痛你还不知道,那痛又不是心痛,是魂颤魄抖,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说得童碧面热心悸,要说话却似慌慌张张找不着自己的嘴。倒给他轻而易举找着了,又给他衔住了。 童碧给他拥着,半推半就地往那炕前转去。 不想倏听见“咄咄”两声,外头有人轻轻扣门,“姐,他们都从庙里回来了。” 是敏知,她如梦初醒,忙挣开身跑去开门。敏知一看她身上解去了外衫,怔了怔。 童碧也低头一看,心虚得很,忙呵呵笑,“我这心口有些不舒服,他正替我诊治呢。” 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敏知再朝屋里一瞅,燕恪反剪双手立在炕铺前,把脸微微仰着,幽暗中似乎听见他一声叹息。 那油灯纵然照不明他的表情,但敏知猜也猜着了,定是满脸不痛快。 幸而她是个再有眼色不过的人,没往屋里走,只在门旁笑了笑,反手朝外头指着,“他们都打庙里回来了,都要歇下了,我也只好回来——要不,我去院子再里坐会?” 可不许走! 童碧正要拉她,却先听燕恪道:“你进来吧,夜深了,我也该回去睡了。” 他只想着,这地方不好,说不定还会有虱子跳蚤。若是穷人家的男女也罢了,可他与童碧,怎能在这种地方? 不论怎样,他可不想以后童碧回忆起来,一会嫌那炕铺硬,一会嫌门窗透风,嫌这不完美的一夜。 他一错身出门去,敏知就忙跳进来把门阖上,拉着童碧往炕铺上坐着,歪着脸瞅她,“姐,看心口?你这是上了他的当了!” 童碧一瞥她脸上丝毫没有痛惜,反而一副看热闹兴兴的神色,便一翻白眼,胡乱点头,“是啊是啊,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了。” “知道你还解这衣裳?!”敏知回神把衣裳抓一抓。 其实她是好一会才后知后觉,不过抵死不肯承认她这脑子竟就愚笨到这步田地,只敷衍着笑一笑。 敏知又笑嘻嘻睇她,“你是不是,心里也喜欢三爷?” 又问这话,连她自己也弄不清。要说起来,但凡长得好看的男人,只有她没见过的,没有她不喜欢的。 她先一点头,又是摇头,自己像马似的甩了几下腮帮子,“哎呀别来问我了,我也说不清,只要相貌好的男人,我都喜欢。” 敏知却撇嘴道:“你那不叫喜欢,叫色迷心窍。” 童碧反将脸凑来,“有什么分别么?” “我也说不清。”敏知站起来,一点点细数给她听,“反正你真心喜欢一个人,肯定是怕他冷了,又担心他饿着,他遇见什么麻烦,你比他还急,他病了,你也跟着不好受,他——” 童碧挥挥手,“别他他他的了,我要是想得到这么多,我早是个贤妻良母了!算了,别管他,先睡觉,睡醒了再琢磨。”言讫便一头倒在炕上,扯了被子将自己罩住。 “姐,”敏知退来炕头坐着,低下笑脸,“那你有没有梦见过他啊?” “谁啊?”童碧直勾勾瞅上来。 “三爷啊,就是燕二哥!” 童碧细想想,两条胳膊慢慢枕在脑后,“说实在话,自从嘉兴城外林隐客栈分别那一阵,我天天梦见他。” 敏知不由得翻白眼,“你那不算,你那是因仇生梦。” 说得也是,童碧在枕上点头,再想也想不起来了,做个梦而已,谁能记得清楚? “你再想想嚜!” “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那你心里有没有什么别扭的地方?” 童碧正要翻身,没奈何抬手拍她的肩,叹了声,“妹子,睡吧,啊,等姐想明白,头一个就告诉你,肯定成全你这好奇心。” 敏知乜她一眼,只好也脱了鞋袜睡进被窝里。 童碧闭上眼一琢磨,心里倒没什么别扭,就是身上有些别扭,总觉素日根本不大留意的地方,在这静夜中,忽然叫人忽略不掉它的存在,成了没有鼻子眼睛的活肉,在黑夜里温热蠢动。 她忽然有些想念燕恪,尽管他刚刚才打这屋里出去。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53章 第53章 这夜注定是惊心动魄的一夜, 澄雨三人自从在青松岭被那四个强人掳来,就被关在这间小屋里。 这屋里只一套桌椅,一张草铺, 隔着窗户缝隙向外望, 只见远处月阴森森,幢幢树影, 像是座落于给林木环绕的一处山坡上。 屋前倒是十分宽阔的一片空地, 左右错落着好些房舍,每间檐下挂着两只灯笼。那血似的红光交映着月辉,更觉可怖。其中右面两间屋里传出无数喧哗, 有人抱着酒坛子进出, 那帮强人好像在屋里聚着赌钱吃酒。 看得雁儿止不住发抖,却仍蹦回草铺上坐了,与澄雨说:“姑娘耳朵真灵,他们果然是在聚众吃酒, 等吃醉了,一时半会大约就想不起咱们来了。姑娘别怕, 不如靠着我先睡会。” 眼下三人都被反手束着,脚也捆住,相互试了好几回, 硬是解不开那结。这屋里偏又没什么利器,连个茶碗茶盏也没有。 澄雨缩在草铺上, 虽一时松了心弦, 可哪里能睡得着? 那秋儿也缩在草铺上, 还哭个没完。屋里没个亮,只有片灰蒙蒙的月光,黑暗中, 她反而依赖起澄雨来,直朝她身旁梭过去,“姑娘,他们会不会杀咱们啊?我好害怕。” “我也不知道。”澄雨凄苦地笑了下,眼下杀不杀还有什么要紧?就算保住性命,落在这帮强盗手里,只怕清白也难保。 她从前也听过有妇人给强人掳走,没一个有好下场。她竖起耳朵一听,四面八方,仿佛到处是男人的喧笑声,像给无数鬼怪包围着。 他们有多少人,十个?二十个?还是三十个—— 她心下绝望,垂下脑袋,忽然想起燕恪,眼泪成行滑落。 自从听说燕恪由广州府回转桐乡,从此就再没听到他的下落。他是不是已经死了?要是自己也难逃一劫,阴司相见,该如何同他交代当年的事? 不,也许他并没死,他一向福气好运道好,这是他大哥燕钊亲口说的。他的亲大哥,说他什么总不会说错。 那她也不能死,她得想方设法从这贼窝里干干净净地逃出命去。 突然砰一声,门给人一脚踹开,旋即歪歪斜斜蹒进来个三十来岁的莽汉,陡地吓得主仆三人兔子似的,在草铺上挤成一团。 这汉便是这此震天坡三头领李斗,站在门前叉住腰便是一呵,“来呀!掌灯!” 旋即一个小喽啰擎着烛台进来,这李斗朝前一招手,半醉半醒笑道:“去,把灯举到前头去,我倒要瞧瞧这小娘子到底生得怎样个国色天香。” 小喽啰笑着答应,走来铺前,把烛台朝草铺上举着,那秋儿直把脸藏在澄雨肩后。倒是雁儿,抻起朝那烛火“呸”地啐一口,直把那蜡烛啐灭了。 小喽啰反手就掴了她一巴掌,忙又摸了火折子把蜡烛点亮。 澄雨看不见,只顾歪着脸侧着耳听,听见那李斗脚步铿锵,一股臭烘烘的酒气直来袭她的鼻子。 她想躲也躲不开,这相貌实在太出众,仅仅在昏沉沉的烛光里,也叫李斗看得一叹,“还真是个绝色小姐!” 小喽喽赶着拍马屁,“三头领今日艳福不浅,赢了大头领二头领,独得这美人儿,还是个官宦人家的小姐,给三头领做压寨夫人,也不算辱没您的威名。做了压寨夫人,也不必了结她的性命,也是她行了好运。” 那李斗只管朗声发笑,笑得澄雨毛骨悚然,忽地想到,他们劫了“官宦小姐”,即便得了赎金,为除后患,自然是要了结“小姐”的性命。听这小喽啰话里的意思,虽能幸免一死,却也要给这强人做个压寨夫人。 反正不受一死也不免受一辱,她情愿垂死挣扎一番。便急中生智,壮足了胆量,向着那李斗摇头,“这位大哥,你们绑错了,我原不是什么官宦人家的小姐!我只是平头百姓家的姑娘,你们该绑的人原不是我!” “你说什么?”那李斗陡然止住笑,“你不是官府家眷?!” 那小喽啰道:“三头领听她放屁!小子们早在太平府就打听实了,她就是南京来的官眷,说是要回乡祭祖,否则能有那么大的阵仗?” 澄雨一面摇头一面洒泪,“那是胡编的,就为吓唬路上的小贼。我不是什么小姐,我们一行人与官府也不相干,你们纵绑了我来也是白费力,根本换不到多少钱财。不如你们放了我,将来我给大哥立长生牌位,早晚祝祷,保佑大哥长命平安,求你们放了我吧!” 一面啼哭,一面就在草铺上连不迭地磕起头来。 那李斗寻思一会,吩咐小喽啰看紧了,便独自踅出门去。隔了片刻却又带了几个汉子回来。 其中四个年轻的便是日间绑她们那几个,另外两个四十出头的年纪,一个便是大头领董成,一个乃二头领陈元。 那大头领董成进来便问:“你们一行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冒充官眷?” 澄雨忙道:“我们是南京绸缎商苏家的人,就是富甲南京城的苏秋山府上。我们是要去庐州收账的——” 雁儿越听她说,越发诧异起来,攒眉轻呵一声,“姑娘!别说了。” 那董成听这呵声,觉得里头蹊跷,便抬眼望他兄弟陈元,“南京有这户姓苏的么?” 二头领陈元点头道:“是有这户人家,是了不得的大商户,主做绸缎生意,还给江宁织造产布,家大业大,吃不完的精米,使不尽的金银。” 那秋儿只听澄雨前头那番言语,有些会悟澄雨的意思,也忙道:“不错,就是我们家,不过我们姑娘并不是苏家的正主,只是个亲戚,寄人篱下而已,就算拿我们去索要钱财,也要不到什么好价钱。你们原该绑那个正主,却叫你们的人给错放了!” 李斗直拧眉瞅绑人的那四个喽啰,四个喽啰寻思道:“你们说的正主,是早上与我们打斗的那个娘们儿?” 秋儿忙不迭点头,“她是苏家的三少奶奶!队伍里有个年轻俊朗的小厮,就是苏家三少爷,你们若捉了他们夫妇,问苏家要多少银子还不是随你们开价!” 大头领董成却眼带疑色打量澄雨,“既是苏家出门收账,怎么带着你这个瞎眼的女人,就不嫌累赘?” 澄雨低声道:“我有眼疾,听说庐州有神医,所以就一齐来了。” 这伙强人听禀完,你看我我看你地寻思着。那大头领把手轻轻一招,叫着众人出门,往厅上来商议。 商议一番,都觉得遇上苏家,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比遇上官宦人家的家眷还要好。一来,苏家是富商,有的是钱,又可以将先前打算好的数目翻上一番;二来,勒索苏家倒比勒索官家风险小的,苏家再有钱,也调度不了官军差役。 只是那四个喽啰稍有些顾虑,“我们几个日间与那什么三奶奶交过手,她的手段可不一般,当时我几个差点就给她生擒了。一个妇人家都这般厉害,他们那一行人里,不知道还有多少高手。三位头领,可要慎重筹谋。” 那二头领陈元道:“才刚那瞎眼妇人告诉我们这些,大概是想拿消息换命。她既是苏家的亲戚,何不让她做饵?苏家一行人,一定会来救她,咱们先设下陷阱,到那时,就叫她将来人都引进咱们的陷阱中。” 那李斗却道:“嗨呀二哥,何必费这事?那林中早挖了壕沟,沟内安置着那些竹签桩,他们来了也是个死。” 陈元笑了笑,“兄弟切莫狂傲,他们一行人此刻必定投宿在北边那柳叶庄上,咱们寨中的一应菜蔬都是那庄上的农户林谷送来,他们必定去同林谷打听咱们寨中情形,自然就能打听到入寨的路径。” “哎呀二哥,他们不过一般百姓,哪来这些顾虑!就算他们进得山寨,也叫他没命出去!” 董成抬起手止他,“三弟可别轻敌,二弟虑得对,倘他们里头连个妇人也这般厉害,恐怕还有不少高手,咱们纵然人多,拼起来也恐折损不少。二弟,你先把话说完。” 陈元道:“依我的主意,咱们就装不知道假官眷一事,还拿那瞎眼婆娘当是官家小姐,派人传话到柳叶庄,让他们拿银子赎人。他们必会把队伍中会武艺的人派来,那位三奶奶是必来的,再派那瞎眼婆娘去引他们,把那三奶奶拘来,再叫他们到南京去取赎金。” 众匪都道这法子好,独李斗有些不情愿,只恐派了那瞎眼婆娘去,倒叫她随那些人一齐跑了。 董成劝道:“嗳,多派几个小幺带着她去,正好拿她做人质,料那苏家的人上山来也不敢轻举妄动。” “不好,人去多了,只怕他们会加紧防范。”陈元眼一转,又道:“不如派方才多话的那个丫头去,我听那丫头说话,仿佛与苏家早有嫌隙,量她也不会十分心疼苏家那位奶奶,这是其一。其二,那丫头的主子还在咱们手上,她也不敢多话,只能照办。” 众匪也都称好,如此议定,那李斗又携两个喽啰往小屋里来,进门二话不说,便命两个喽啰将澄雨架去他房中。 一听这话,澄雨更是泪如雨下,直在草铺上磕头,“这位大哥,该说的我都说了,请饶过我吧,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秋儿雁儿两个也跟着磕头,这草铺却是砖头砌的,没几下三人都磕得头破血流。 李斗一看澄雨脸上似映着点点红梅,愈发动兴,哈哈大笑起来,“你怕什么?我又没说要杀你,我赢了你做老婆,如何舍得杀你呢?” 两个小喽啰帮腔,“你还不快随了我们三头领去,今夜好生服侍好我们头领,以后还有你吃喝不尽的好日子!” 在他几人乱语怪笑之中,澄雨肚子里一颗心好似坠去了阴司地狱,脑中反倒慢慢冷静下来。 她呆滞片刻,缓缓直起腰来,“好,那我问你,你要我做你的压寨夫人,既是夫人,想必是要拜天地行大礼的,对不对?” 问得李斗一愣,含笑点头,“对对对,你想行礼咱们就行礼,不过那是后话,今夜咱们先行了夫妻之礼再说。” 澄雨身子一歪,坐在自己的脚踝上,眼睛向着虚空中,慢慢摇头,“没这样的说法,你是强盗,我却是良家女子,不是娼.妓。不行大礼先行夫妻之礼,这样的规矩,爹娘没教过。你若把我等同娼.妇,那我情愿就死,也绝不相从。” 可做贼的讲什么规矩?李斗两步踅至草铺前,一把掐住她的下巴,“和我讲规矩?有意思,可我们这震天坡自有规矩!我的兴头已经上来了,今晚上需得有个女人泄泄火气,什么拜天地入洞房,我看也可以调个头。” 一片泪光早在澄雨面上结成冰霜,三个男人的嬉笑声中,她却捕捉到秋儿颤颤的啜泣的声音。 她心里一颤,沉默须臾,向秋儿这边转了脸,“按规矩,我要出阁,这丫头就是我的陪房丫头。她将来也是你的人,却不必行礼,也不必拜天地,倘你今夜一定要个女人,你只把她带去。” 秋儿早瞪大双眼说不出话来。 倒又是雁儿喊了声:“姑娘!姑娘,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闻言,秋儿才在旁连连摆头,眼泪直挥撒到澄雨面上。 澄雨半低着脸,即使看不见,也怕眼睛向着她们,“我说得难道有错么?你们将来都是要给我做陪嫁的,我跟了谁,你们还不是一样,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分别——秋儿,日后只要我活着,就绝不会亏待你。” 那李斗听着主仆三人说话,向两个喽啰招一招手,二人便将烛台擎来照秋儿的脸。没承想这个秋儿倒也有些姿色,比那个叫雁儿的强上许多。 就权当这秋儿是碟“开胃小菜”,大菜留着后头上也好。李斗拍拍肚皮,又朝两个喽啰招手,二人便左右架住这秋儿拖拽出去,隔日也没见她回来。 这日一早,童碧仍在柳叶庄客店里醒来,等那伙强人来信早等得心焦,睁开眼便再睡不着,斜上眼一看那窗户上隐有天光,便起身穿了衣裳,挽了头,撇下敏知悄悄开了门。 正巧隔壁屋里也吱呀一声开了门,一探头见是燕恪,她又忙缩回脑袋,将这屋的门阖得死死的。 燕恪听见动静,特地走来这屋门前,静静一听,里头动静全无。却恰有一缕破晓微曦照在两扇门板上,那宽大的缝隙底下瞧见她藏青的一片裙,以及半只鸦青色绣鞋。那脚尖蹦得紧,似乎在跼蹐地抓着地。 自从前夜之后,童碧仿若惊弓之鸟,总是见着他就躲。可惜她不大会玩“捉迷藏”,像个笨得不得了的孩童,半个身子躲在床底下,却把个屁股撅在外头。 他要陪着她玩,只得假装看不见,笑着走了。 到前屋来,店主夫妇没在,只见于掌柜与丁青却占了张桌子,二人凑在一处看一封信。 见燕恪打帘子出来,于掌柜忙拿着信起身走来,“三爷!那伙强盗来信了,这是才刚老店主起来发现插在门缝里的,他们要价两千两银子。” “只两千?”这数目的赎金,对于位个“官宦小姐”的身价来说,似乎开得低了些。 丁青暗忖须臾,睃着二人,“兴许他们怕夜长梦多,不想向家里勒索,只勒索咱们携带来的财物。他们见咱们那些箱子,以为能有几千银子。” 燕恪看一遍那信,信上命他们明日一早,派四人将银子抬去震天坡西面山脚下,届时自会有人到西山脚接应。 丁青又道:“两千银子约莫能装两大箱,正好四个人抬,他们大概也怕咱们人去得多了,不好应对。三爷叫我凑钱,我没甚高招,只想着将咱们带来的那几百两铺在面上,底下只装些冥银宝,冥宝我昨日叫人往含山县买去了。” 燕恪一面点头,一面望着信沉吟。昨日听庄内常给震天坡上送菜蔬的林谷说,震天坡周围一圈密林里挖设了壕沟,只西山脚有条小路可平安抵达那坡上。信上如此说,想是早已料到他们会向庄人打听,索性开诚相见,明着交易。 但只许四人前往——他们一行里只童碧照升会武,那震天坡上几十强人,他二人再厉害,也是双拳难敌四手,恶虎难斗群狼。 正愁着,忽见门前一瘸一拐埋头走来个年轻男人,身穿竹青圆领布袍,腰后斜挂腰刀,头上用条水色布带子高束马尾,那两条布带因他走动颠簸,在脸畔帘子似的掠来荡去。 甫进门,他那发带刚掠到肩后,只见他一睐眼,朝这桌上射来凶光。 丁青蓦地吓得心里一抖,和燕恪悄声道:“这人佩着刀,不像是寻常过客。” 燕恪只一笑,当然不是寻常过客,不就是先前要夺他性命的全安水么?他那条腿必是那日从他们窗户外头摔下去摔坏的,想是养伤耽搁了,今日才赶上他们。 “不必理他。”他敛回目光,接着琢磨强人来的信。垂眼间,心思却一动,忽想,这全安水真是来得早不如赶得巧。 安水一径走到里头帘子旁那桌坐了,将腰刀解在桌上,手往桌上一拍,“掌柜的!” 未几,那老店主由后院厨房里跑出来,打帘子一见来了位新客,忙两步走到桌旁,“敢问客官要些什么?” 安水两眼不耐烦地一斜,“上些好酒好菜。” “真是对不住客官,小店只有些乡野粗食,不晓得客官用不用得惯?” 恰值那老店婆也钻出来,端着个木案盘,案盘内却是两大盘菜,一只烧鸡,一条蒸鲥鱼,径往燕恪那桌去了。 安水一看,气性益发上来,一个拳头砸在桌上,“是店大欺客,还是小瞧了大爷!以为大爷没钱?他们那桌上大鱼大肉,怎的却对大爷说没有好酒饭?” 老两口吓得慌了神,丁青瞅不过眼,壮着胆子拔座起来,“客官,怨不得老店主夫妇,这些鱼肉是我们向庄内人另买来托店主烧的,他们店里原没有这些。客官倘或不嫌,不如,也坐过来与我们同吃?” 安水抱起胳膊,半笑不笑望过来,“大爷我一向只与好汉同桌,从不与小人在一个锅里吃饭。” 于掌柜也没见过安水,不知他原来就是当日林中强贼,只是看那桌上腰刀便吓得半天不敢吭声。眼下听他说话太过无礼,想装聋作哑也不好,几度权衡之下,还是维护东家要紧。 便也拔座起来,“你这后生,我们坐在这里又没得罪你,你如何这般无礼?” 安水也起身,一瘸一拐踅来桌前,见燕恪仍在凳上不为所动,便将那烧鸡一掀,嗙一声,掀到桌下,横抱胳膊睨着他吭吭笑两声,“我从不会以礼待人,你等又待如何?” 燕恪总算抬头来睇他,不搭话,只嘴上冻着点冷得蜇人的笑意。 却说后院里头,童碧尚在屋里犹犹豫豫不敢出门,唯恐出去又与燕恪抬头不见低头见。自从前夜,她就怕了他似的,如同老鼠见着猫,一味躲避。到底为什么怕,她自己也说不出个道理,只是难为情。 前夜怎么就天旋地转险些同他倒在那炕上去了?她多番自省,觉得当时一定是昏了头! 险呐,亏得不像先前与他同屋,要是这两日仍同屋住着,岂不早给他吃干抹净了? 这种男女之事一旦做了,结局就当是成婚生子作对夫妻。可眼下,他们已经拜过天地行过大礼了,却又都是假名托姓。 一对假夫妻,将来又该如何了局? 想到此节,又忍不住得意——了不得啊姜童碧,连这种绕来绕去理不清的事你竟能抽丝剥茧逐一盘算,真是长进了。 “姐,你悄悄在这里笑什么呢?” 抬头一看,敏知已穿戴好走来跟前,童碧忙敛了笑摇头,“没笑什么,看日头好,高兴嘛。” “别高兴了,出去吃早饭吧。” 敏知两手刚来拉她,她却将胳膊让开,身子也避了避,只端起茶盅吃茶,“我不吃了,你自己去吃吧。” 吓得敏知忙抬手摸她额头,“姐,你敢是又病了?也不烫啊。” 童碧讪讪让开脑袋,“我没病,我就是,不饿。” “素日不饿你一样还坐着吃两碗呢!” 童碧正想着话敷衍,倏听前头那屋里叮叮当当闹将起来,她竖起耳朵一听,“不好,外头打起来了!” 说话间忙开门冲到前屋来,只见照升正提着雁翎刀同人缠斗在一处,人影交错间,童碧总算把另一人认出来,忙在帘下笑喊一声:“五胖!”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54章 第54章 安水听见呼唤, 朝帘下望来,不想给照升捉住这空子,抬腿往桌上一扫。安水左边脚踝还瘸着, 虽早察觉, 却不及躲跳。只听砰一声,那一横腿直将安水扫倒在那桌上, 照升提刀便朝安水身上砍去。 “五胖当心!” 说时迟那时快, 童碧一手丢开门帘子,一手提起裙来,在半空一个翻越, 登时翻来桌前, 猛地一抬腿,连人带桌踹开老远。 顺手又接住照升手腕,两眼炯炯地瞪着,“庞大哥手下留情!” 照升脸上杀气未净, 冷眼扫过她,却扭头去看燕恪。 燕恪与丁青于掌柜早避在那墙根底下, 只得看童碧一眼,摇摇手,“听三奶奶吩咐。” 童碧也去望燕恪的脸, 电光火石间,却想起前夜的事, 吓得立时敛了目光, 暗骂自己, 实在龌龊,这乱七八糟的场面,竟还想着这些男欢女爱的事, 真是六月天穿皮袄,不知时候! 马上便来想正事——大家伙不认得安水就罢了,可燕恪却认得,也明知安水与她有旧,怎的好好的竟恶斗起来?到底是谁得罪了谁? 再望一眼安水,欸,正应了那句老话,一渊不两蛟,一山不二虎。 燕恪只见她面上神情千变万化,最后落得一脸无可奈何,黯然伤神。仿佛历经世事后得出个什么醒世大道理来了,在那里自嗟自叹。他原本正为安水凭空出现对她怀恨,一看她那模样,那恨却难成大器。 他款步过来,往大门旁那桌上瞟一眼安水,“不是不顾你的情面,实在是他要杀我在先。” 上回安水分明说了辞了陈茜儿那桩买卖,还来杀他做什么?童碧挑着一边月眉,有些信不及,便走去那桌前,搀着安水胳膊,扶他盘腿坐在桌面上。 正要问,瞟眼看这屋子早站满了苏家一干小厮,只得放低嗓门,“你不是说不做那桩买卖了么,还来杀他做什么?” 安水因腿脚不便,吃了照升不少亏,胳膊上被划了一刀,便捂着胳膊龇牙咧嘴地瞟向燕恪,“你听那假面郎倒打一耙!分明是他想摔死我在先!” “摔死你?什么时候的事情?” 安水一面狠瞪燕恪,一面放低声,“那日你们还住在锣鼓铺那天星楼的时候,夜间我去找你,没想到这奸诈小人竟在窗户外头抹了好些灯油,叫我从二楼跌下去,摔伤了腿脚。这不,刚见好些,我就赶来找你。” 原来那晚窗外跌下去的人果真是他。童碧扭头瞅一眼燕恪,又巡睃着众人,指着安水讪讪一笑,“误会误会。他是我表哥,姓全,呵呵,他是来找我,找我借钱的。” 众人都跟着叫了声“表少爷”,这一叫,倒真把安水叫出些“少爷”派头,他顾不得胳膊上的疼痛,在桌上把腰背挺起来,朝众人慢慢点一点头,“好说,好说。”神情里带着公子哥的倨傲。 看得童碧心头暗翻白眼,随便扯个谎,他还真当补药给吃了,连他也要来苏家充个爷,苏家真是造孽! 她的手却只管扯着他的胳膊瞧那伤,好在伤口不深,上过几天治外伤的药,自然就能好了。 那门口正好有大片晨光斜照进来,将二人包裹在那金色的荣光里,好似沐浴在佛光里的一对金童玉女。那光又似个金色琉璃罩,将他两与别人隔开。 燕恪偏走到桌前来,竟向安水半作个揖,“真是不打不相识,原来是表兄,失敬。”说着直起身,却用淡淡的轻藐憎恶的目光睇着安水。 安水半斜他一眼,只好同样随便地打个拱手,“客气。” 童碧在旁睃着二人,莫名有种“罪魁祸首”的亏心。垂眼便寻思,这两个人针尖对麦芒,难道是与自己相干?该不会“红颜祸水”这个词,今日也轮到自己来用? 她正高兴得憋不住要笑出来,却见敏知走来,“姐,还不带表少爷到后头去上药?” 一听这话,燕恪倒先十分周到地吩咐昌誉去箱子里翻治外伤的药,又同店主老两口说下打坏的东西挂在账上,便自踅回后院。余下一班伙计帮着店主归置了桌子长凳,寻地方各自坐了,叫店主端早饭上来。 既然来已来了,童碧趁便吩咐那店主,“把我的早饭端去我房里!” 那昌誉听见,与路四面面相觑片刻,便也转进后院来,在箱笼里寻了止血治伤的药粉,暗寻思一回,却先进了燕恪这屋里来,把这药给燕恪看。 燕恪只笑一笑,“送过去就是,还给我看什么?” 昌誉看他那神色,似乎并没有要在这药上从中作梗的意思,便拱手应承,正要送去,却被燕恪叫转。 燕恪踅来他面前,袖中摸出条蔚蓝手帕,看着帕子一角上绣的个“兰”字。 “吃过饭,你与路四跑一趟含山县,打听打听城中有没有名字里带个‘兰’字的妓.女。” 昌誉接了帕子细看一番,“不知这妇人是谁,三爷找她做什么?” 到底有没有其人燕恪也有些拿不住,不过从青松岭强人落下的这手帕看,那四个强人中有人与一个名字里带着“兰”字的妓.女相好,这手帕就是那妓女送的,上头经久不散的脂粉香,简直呛鼻。 震天坡又离含山县最近,强人寻快活,必定不会往远去寻,因而他揣测这妓女就在含山县。 昌誉听得点头,“要是小的找到了这妇人,该同她说些什么?” 燕恪思忖片刻,朝他招一招手,随即昌誉附耳过来,两个人窃议一阵后,昌誉将那蔚蓝手帕揣在怀内,连连点头,正要走,又被燕恪叫住。 “也罢,你去吃你的饭,吃完好赶紧往含山县去,药给我,我去送给三奶奶。” 说话接了小白瓷罐子,拿着隔壁屋里来。还未进门,就听见安水在里头对这客房评头论足,一会嫌屋子逼仄,一会嫌门窗透风,又嫌那炕铺太硬,又嫌桌椅太陈旧。综述起来,都怪燕恪为人悭吝,舍不得叫大家再往前头市集上去住间好客栈。 童碧打进门起就听他抱怨个没完,分明是个盗匪,却比人家做千金小姐的还要挑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娘家来了个“阔表兄”呢。 她听得不耐烦,两眼一翻,一把拽他在八仙桌前坐定,“你伤口不觉得疼了?还有闲工夫在这里挑刺。要不是迫不得已,谁在这里耽搁,我们还赶着到庐州收账呢。” “什么事情迫不得已?” 她只得一面倒茶,一面将青松岭遇劫一事备细告知,说完一叹,“我们在这里等强盗的消息,等了两天,还没来,难道他们绑了澄雨姑娘去,不是为了勒索钱财?” “不为钱财谁做强盗啊?难道是嫌日子过得太平了?”安水衔着茶盅发笑,“早上我进门的时候,分明看见你们那位宴三爷正在看一封信,兴许那信就是强人送来的。” 有这回事?那怎么没听燕恪说起? 童碧撑住桌子起身,“我去问问他。” “我的伤你不管了?!” 不想童碧刚走来门前,就见燕恪跨进门来,径踅至桌前,把那小白瓷罐搁在桌上,“这位表兄说得不错,今早上贼人已来了信,要咱们送两千两银子到震天坡。” 童碧又旋裙回来,“可咱们没带这么些钱啊。” “钱的事你不必操心,丁青已想出法子来了,只是两千银子大约装两个箱子,就得四个人,我正烦恼去的人选。你和照升会武,我也去,可还缺一个会武的。”燕恪一壁说,眼角一壁把桌后的安水瞥一眼。 童碧也跟着打量安水,眼前不就有个现成会武的? 安水心头顿生不妙,扯着左胳膊给他们瞧,“我还受着伤呢!” 童碧忙拿起桌上小白瓷罐踅来他身旁坐了,双目殷殷笑道:“咱们江湖儿女,受伤还不是常事?这点皮外伤算什么,等我来给你上点药,保管明日就好了。这药灵得嘞——” 说话间见他半截袖管子早被血浸湿了,撸又撸不上去,只得抬眼看着燕恪。燕恪便回房寻了身自己的干净衣袍来,另带了把剪子来,踅回桌后,拧着童碧一条胳膊将她从凳上提起,自己在安水身旁坐了,捏着剪子便要来剪他的袖管子。 这人瞧着是个虚怀若谷的富贵公子,却是暗里藏奸一肚子坏水,安水不得不怀疑他此刻这份殷勤,忙把胳膊让开,“不敢劳动宴三爷,你是富家少爷,只有别人伺候你的,恐怕不好劳动你来伺候我吧?还是劳烦表妹的好,表妹是自家人,劳动起来我心里也不会愧疚。” 童碧却在旁指一指燕恪,忍不住窃笑,“让他来,他很会治病。” 只听撕拉一声,燕恪已将安水那袖管子扯掉了半截,将白瓷罐里的药粉胡乱抖在他伤口上。 每撒一点,安水脸上的表情便痛苦一分,不由得仰起脸咬住牙关,十分怀疑他在这药粉里掺了些什么不该掺的东西,否则怎会这么疼? 药粉抖完,童碧忙去将剪来的布条缠在他胳膊上,嘱咐一遍,“今日别总动你这条胳膊,否则伤口又给你挣破了。你去歇一歇好了,你连夜赶路,定是十分困倦。” 说着,她恍惚想起来,这里四间客房都叫他们一行占满了,不知叫他往哪间屋里去歇。 燕恪在旁冷然一笑,“这庄上不是有座山神庙,不如叫表兄去那庙里将就一夜,等明日我们救得叶家小姐,就赶去前头市集上住。” 那破庙哪里能住得?童碧斜他一眼,想着他那屋里是一张大通铺,再挤个人也挤得下。 便特地奉上个笑脸,“让五胖住在你们那屋里好了,明日不是还要五胖跟我们一齐往震天坡去么?你不大好此刻却把人安置在一间破庙里吧?就是再黑心的财主也做不出这种事。” 不想安水先鄙夷一笑,“我情愿住破庙。” 这夜到底是将安水并在燕恪房中,挤在那大铺上,挨着照升睡。两个人因早上打斗之事似心存芥蒂,没说过半句话,不过夜间安水睡在枕上,却总忍不住去瞟照升。 次日天不亮起来,于掌柜与丁青打点好两口箱子,童碧借了个小厮的裋褐穿了,头戴小帽,扮做个小子,与燕恪,安水,照升三人,雇了辆骡车将箱子装了,一并朝那震天坡的西山脚而去。 未几午晌便及至地方,只见一片苍黄秋林,听得衰蝉嘶嘶,那林间一条小路蜿蜒而上,因想起村民所说这林中常设陷阱,四人不敢冒然前行,只得搁下箱子,在这路口坐了,等强人来接应。 童碧盘腿坐在口箱子上,浑身小厮打扮,像个半大小子,一双眼睛好奇而灵动地朝四下里张望着。看得燕恪微笑,问照升拿了竹筒壶,走去给她,“先喝口水。” 她抬起脸接过竹筒,仰头喝了一大口,“他们会不会撕票啊?” 谁说得准?反正燕恪自从昨日瞧过这伙强盗的信,总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他原不想来,可却怕童碧只把他看做个唯利是图小人。好容易她这两日似乎对他态度有所好转,不好平白再起争执。再则以童碧的性子,他若不答应来救,恐怕她单桥匹马一人也要来救。 另一则,那叶澄雨似个怨鬼缠身,既然她非得要送上门来,他何不将计就计,借她发笔横财?反正叶家本就欠他的。 想着,他嘴上挂着笑意摇头,“不管结果如何,咱们总归是尽力了,你别太自责。”他也是一身小厮装束,没带手帕,只好半蹲下来,捏着袖口擦她下巴上的水。 这衣料有些粗糙,磨蹭在童碧下巴上,她却觉得分外温柔,因此脸上微微发热。 给安水瞥见,心头似倒了醋瓶一般,一瘸一拐朝他二人走来,“那三个女人和你有亲啊?纵是撕了票,也犯不着你来哭,人家自有爹娘舅舅会哭。” 童碧见他不似昨日那般瘸得厉害了,两只脚只是微微颠簸,却仍有些放心不下,“要是一会打起来,你能不能行啊?” 安水夺过她手里的竹筒,仰头便喝,只见一个喉结咕嘟咕嘟滚动。而后他横袖一抹嘴,笑了,“你放心,斗一二十人不在话下,我倒要看看这震天坡的贼能震多大的天。” 正所谓同行三份仇,听柳叶庄的人讲,这震天坡原不叫震天坡,是自从有了这伙强盗才叫的这名。安水自然头一个不服,想当初他顺德落草时,也没敢给山寨起如此响亮的名号,偏在此地遇见这一伙不知天高地厚的。 说话间,照升走来三人跟前,朝林中那小路轻递下巴,“有人来了。” 三人朝林中望去,果见有两个人影,近了一瞧,却是一男一女,男的提着腰刀,女的竟是秋儿,双手被捆在身前,哭哭啼啼地被那男人一路推搡着过来。 一道跟前,秋儿便身子一软,摊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小姐还被他们关在上头呢!” 童碧忙要拉她,却给那喽啰拔刀相向,只得粗着嗓子问:“你们都没事吧?!” 那喽啰却已听出是个女人声音,再打量其身量个头,是个女人不错了,大概就是那位苏三奶奶。 再看面前这三个男人,只有个年纪稍长些,约莫二十七.八岁,不大像苏家三爷。这两个年纪相当,二十出头,也都一般相貌不凡,却不能分辨到底谁才是苏三少爷。反正就在里头了,按三位头领指使,需把他一行都抓上山去。 ----------------------- 作者有话说:今天身体不舒服,字数少了点,请见谅。 感谢阅读。 第55章 第55章 这喽啰只管催促四人抬着箱子随其上山, 安水却也做了几年强盗,没见过这般贼人,来人送赎金, 先不查验银子, 却急着往山寨里领人。况且寻常都是带着肉票来接应,当下查验清楚便是银货两讫, 何必还要费事把人引上山? 他挨到燕恪童碧身后, 悄声提醒,“小心有诈。” 童碧一听,也疑起来, 便问这喽啰, “你们为何不把人质带下来?还要我们上去做什么?” 喽啰冷笑一声,“你以为你们是来做客的,还要主家下山来夹道相迎不成?少啰嗦!还不快抬上箱子,随我上去, 你们验人,我们也得验验银子。” 这时秋儿也来哭道:“姑娘身上受了伤, 这会动弹不得,他们不肯抬姑娘下来,只得你们上去抬人。” 就算不肯抬, 拖也拖下来了,难道这伙强人还怕拖坏她不成?照升忖来, 眉头一紧, 走来燕恪身前挡着, 打量这喽啰,“回去告诉你们头领,若要钱, 就把人带下来交易。” 竟哄他们不动,亏得二头领早有所料,由这路口起就打了重重埋伏。 这喽啰提起刀来,猛地喝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拿住他们!” 一声令下,只见四下里草地弹动,忽地从那地底下跳将出七.八个人,又见林间不知哪里冒出七.八个,这十几个人手提腰刀,眼神凶狠,直朝四人围杀过来。 安水见果然有埋伏,早把两个箱子一翻,上下一调,只见箱子底下挂着四把腰刀,他将三把抽了,朝天上一掷,“接家伙!” 一号令,童碧照升便跳在半空接了,童碧不等人说,落在地上抬手便一刀搠倒了跟前这喽啰,那血溅出来,吓得她一愣,扭头问燕恪:“在这里乱杀人,官府不会追究咱们什么过失吧?” 燕恪紧贴在她背后,“只管杀。” 正有一人迎面劈来,童碧抬腿一踹,将人踹翻后,没犹豫,将刀朝前一掷,直栽在那人背后,她又两步跳将过去,把刀从那人背上拔出,腾空一跳,又往前搠死一个。 又有两个喽啰朝燕恪左右夹攻而来,安水余光分明瞥见,却一撇嘴,装不得空,只与身前三人假意力搏。幸被照升看见,双脚一移,双刀一挥,由燕恪左面穿到右面,须臾间,已将两喽啰杀倒在地。 一看童碧那头又杀翻两人,下剩七.八个喽啰却仍不退避,直将四人朝一块大石前头拼命死逼。燕恪匆忙间见那石头底下的土似有翻新的迹象,握住童碧腕子道:“有陷阱!” 童碧得令,拉着他向旁一让,让到一棵大树底下,只见照升避让不及,已跌入那土坑里,坑内早埋伏下两个贼人,只等他一跌下来,便将两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倒是安水慢了一步,听见照升陷落的动静,忙一个后翻翻过土坑。回头一看,童碧燕恪二人脚下蓦地升起一张大网,有两个喽啰正在树后猛地拉网,二人不防,已被高高挂起。 这班贼人不知在此地还设了多少陷阱,势有不妙,安水只得提着刀往那坡坳中跳翻而去,“等我设法回来救你们!” 童碧挂在高处望见他半瘸半拐却跑得飞快,没一会功夫已一道烟溜去老远,心下不由得叹服感慨。五胖啊五胖,想当初你在顺德被官军围剿,能突破重围逃出生天真是幸得爹妈生给你那双好腿,只是你这厮也忒没义气了! 忽觉脸上一凉,原来是燕恪正抬手在她脸上胡乱揉搓。搓得她心下又是一阵哀嚎,又来瞪他。这人也是个没谱子,都什么时候了还只顾调戏女人! 燕恪把她一张脸搓得满是泥灰,冷眼瞧她灰头土脸,眼睛里的风采也被黄土掩去了大半,仍有些不放心,朝掌心里吐了口唾沫,又搓两把,直将那黄土揉得她满面泥浆。 一时几个小喽啰将他三人绑了,押上寨来,只听那大头领董成取笑,“这个什么苏三奶奶也不过姿色平平,如何做得大户人家的少奶奶?” 惹得众喽啰跟着哈哈大笑。 童碧急道:“狗眼看人低!姑奶奶也有些好颜色!” 她越急辩,强人越是不信,根本懒得吩咐打水替她净脸,想必洗干净了也好不到哪里去,便愈发嘲笑。 笑得童碧心里直骂,你这群不识货的杂碎! 那董成又着眼打量照升,“听小的们说你武艺高强,苏家果然是名城首富,竟有你这等好汉替他们家卖命。” 照升不则一言,只把脸抬着冷笑。 董成又看燕恪,“你就是南京苏家的三少爷?富贵公子,果然非同一般。” 此刻燕恪心下方敢笃定,果然是叶家主仆三人为求自保卖了他们,因此这伙强贼才设这圈套赚他几人上山,无非是要活捉了他与童碧,好向苏家勒索银子。 “看来几位头领早知我苏家,不如就开门见山,你们想要多少钱?” 那二头领陈元踱步上前,“不愧是大富之家出身,说起钱来这份爽快。我等兄弟所要也不多,十万白银,你苏家肯定拿得出来。不过要劳你苏三爷亲笔修书一封,只等你家里送了钱来,我们就放人,不知三爷肯与不肯?” 见燕恪含笑点头,这陈元挑一挑眉,“答应得这么痛快?” “识时务者为俊杰,眼下我三人的性命都握在几位头领手里,只要几位头领咳嗽一声,我们只怕人头难保,我还有得选么。何况十万银子也算不得什么大数目,我苏家还拿得出来。” 陈元当即朝他身后小喽啰使个眼色,那小喽啰便提刀割断他背后绳索。那桌上,又有喽啰备下纸笔,燕恪揉着手腕踅去桌上,这陈元念一句,他便照着写一句,一字不多一字不少。陈元看了,命小喽啰仍送去柳叶庄客店。 而后吩咐将三人押出去,走来门外,燕恪却听见里头有人笑道:“这就叫得来全不费工夫,趁着高兴,明日摆酒设宴,大家乐呵乐呵,正好叫三弟与那个瞎眼婆娘入洞房!” 未几被押入一间房内,童碧照升一看,这屋里只有一扇小窗,外一层糊了油纸,里头一层却竖着几截铁棍,两扇门从外头挂了把大铁锁,连天花也厚得似城墙,就是耗子也难窜得出去,怪不得大方地给他三人都松了绑。 童碧被打落了小帽,长发披散着,燕恪一看便止不住忧心,那帮人看似好说话,可强盗到底是强盗。他颇觉放心不下,见桌上有盏油灯,便用油混了地上黄土,将她拉到身前来又涂抹一遍。 抹得童碧龇牙咧嘴,“怪道他们都说我丑呢!” “丑一时可保一时平安。别乱动!我把你脖子也抹些。”燕恪说着,抓住童碧两只手,“脖子抬起来。” 童碧只好仰起脖子任他涂抹,禁不住想起叶澄雨那张脸,她那般绝色,又毫无抵抗之力,会不会已给那些强盗糟蹋了? “欸——也不知道澄雨姑娘怎么样了。” 说得照升从门后回首,眼中难掩轻鄙之色,“三奶奶真是菩萨心肠,这会还记挂着那叶小姐,岂知咱们落到这里来,还是承蒙你那位叶小姐的关照。” 怎么听着话里有话? 她凝着燕恪,“对啊,这帮强贼怎么知道咱们原是苏家的人?” 燕恪将她涂成个蜡黄脸,活像个饱经风霜摧残的寡妇,单瞧着就叫人觉得命苦,哪还动得了什么胃口? 他拍着手道:“照升不是已经告诉你了么,一定是那叶澄雨为图自保,把咱们的事抖搂了出来,这伙贼人便打起了咱们苏家的主意。” “那叶澄雨真是不厚道!” 甫骂完,童碧又觉得人家也不过是个弱女子,还瞎着眼睛,落到这贼窝里来,多半是慌得没了主意,才将他们给扯来做挡箭牌。 如今这叶澄雨也不知给他们关在哪里,她走去扒着门缝看,这坡上错落着好些屋舍,各处皆有喽啰走动,不知怎样才能杀将出去。 一扭头,照升也在摇那窗上的铁栏杆,“这铁条是嵌在墙里的,嵌得很深,实在没办法。” 童碧灵机一动,走到窗前来,“要不,我就说我渴了,朝他们要水喝要饭吃,趁他们开门的时节,庞大哥你就躲在门后,一掌将人打晕!咱们冲出去。” 只听燕恪语气淡淡,“你干脆拟份菜单,叫他们照着单子上,一样菜不落地给你端来。” 说得也是,这是入了贼窝,不是进了酒楼,人家说不定连口水也不给喝。她想来不禁垂头丧气。 燕恪又道:“何况你们两个都被缴了兵器,赤手空拳,又有陷阱,就算能冲出这间屋子,如何冲下山?”他回神坐在炕上,望着童碧拍拍身旁草垫,“先坐下来歇会。” 童碧眉上攒愁,嗔瞪过来,“谁还跟你似的坐得住啊?我现在急都要急死了,不知道敏知他们听见咱们被擒,会不会来救。他们可千万别来,一个个的都不会拳脚,来了不是送死嚜!” 闻言,照升浅淡一笑,“他们未必有三奶奶这股豪情壮志,轻易不会来送死的,肯定是接到强人送去的信,先忙着往家里去讨要银子。” 什么“豪情壮志”,说白了,不就是怪她行事冲动,她姜童碧就是再傻,也不会听不出这话是明褒暗贬。她暗瞟照升一眼,觉得他浑身带刺,和燕恪说话一样爱嘲讽人,她决定离他二人都远一点! 于是走到墙下那凳上坐了,把眼暗睃着他二人,论尖酸刻薄,他们两个倒似对亲兄弟。 她在凳上干坐须臾,身子渐渐委顿,经不住又一叹,“也不知他们给不给咱们饭吃。” 燕恪笑了一笑,“就是不给吃的,也饿不上几天。” 听他话里的意思,似乎笃信很快能脱身,照升便走去草铺前,“三爷,你是不是有什么逃出去的法子?” 燕恪没答话,只在心头掐算昌誉路四二人的脚程,想必这会,他们已在含山县城中寻着了该寻之人,该预备着从含山县往回赶了。 真如他所料,昌誉路四二人按他吩咐,昨日晚饭前赶来含山县,趁天色未黑,分头寻人。昌誉打听去往县太爷府上,给该县县令唐大人呈看燕恪的路引,备细说了他们一行遇强贼一事。 那唐大人心知必是震天坡所为,素来就与这伙强贼私下勾连,往日倘有被劫后来报官之人,他不过一面敷衍着事主赶路要紧,一面派两三个差役乔张做致追查一番,等事主去得远了,此案便自然而然销声匿迹。 可眼下见手上路引,这回这个事主可不一般,不但是南京城的豪绅公子,还是个悬置待议的进士——震天坡那伙人也太大胆妄为了,劫这样的人,岂不是引火烧身? 但要叫他们放人,那伙贼人也未必会乖乖听衙门的话。难道真要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这唐大人正暗自头疼,却听昌誉拱手道:“大人,小的来时,我家三爷曾有言在先,他说大人任内若能剿了这伙强贼,就算不能高升,也可保任内平安。” 听这话里有些威胁之意,唐大人瞅他一眼,“你家三爷此刻还在柳叶庄?” 昌誉愁眉苦脸,“三爷今早去往震天坡交付赎金,我想,大概已被那伙贼人劫持了。三爷去之前就有所料,所以才派小的来求大人。” 唐大人缓缓坐回椅上,歪头寻思,这伙贼人如今胆子越来越大,将来事情做大了,不免牵连出他。 便攒眉点头,“救人自当要救,别说你家三爷是位挂吏,就算是平头百姓遇见劫匪,衙门也该救。只是我们小县中并无官军,只有二十来个差役,你在这里等两天,我派人往太平府送信,从府里借调一队官军过来,再去攻打震天坡如何?” 谁知昌誉脸上非但不见急迫,反而愈发从容,面带微笑上前拱手,“大人不必麻烦了,我家三爷早有计策,可不费吹灰之力攻下震天坡。只是剿了这伙强盗,却另有一桩发财的买卖要与大人商榷,这买卖恰与这震天坡有关,还望大人周全。” “买卖?”这唐大人眉头紧扣,横眼睇他一阵,“你倒说说看是什么买卖?” 昌誉弯下身,附在耳旁悄说半晌,渐渐把这唐大人也说得两眼一眯,微笑起来。 这头只顾商议,那头路四则在城中遍寻那名中带“兰”字的妓.女,打问无数,总算问准一人。此人名叫香兰,乃县内名.妓,约有二十七.八岁年纪。 原来这香兰因迎来送往,便与震天坡一伙勾结在一处,专在城中打听得来往富商身上所携多少财物,多少人马,探清来消息便转告强人,强人再定下人手,在路上埋伏着掳劫各路富商。所得财物,这香兰也略分得一些。 当下路四携了手帕寻到那香兰家来,将帕子给香兰一看,香兰当即吓得脸色一白,“你是什么人?” 路四呵呵一笑,“你且别管我是谁,我却知道你是谁。你明在城内做娼,暗中却与柳叶庄外一伙强盗勾勾搭搭,替他们在城中打探消息,我说得可有错?你这手绢是从那伙贼人身上得来的,这就是你暗通贼寇的罪证。” 当即这香兰脑子一转,一个软身子挨来他身上,“唷唷这位小哥,有话好说嘛,做什么吓唬人?你今日到底是想打个茶围,还是想留宿,你明说来,我不收你钱就是了。” 路四只将她一推,“既不打茶围,也不睡觉,有件事要你办,你若办好了,得利无数,办坏了,可别怪小爷我不客气!” 这香兰见他不是来趁机揩油的,倒正儿八经奇怪起来,“到底要我办什么事啊?” 路四这般那般地详说了,接着从香兰家里出来,往街上一家客店内与昌誉汇合。 次日一早,那唐大人将差役全派了来听候昌誉调遣,一行人又往香兰家来,一看香兰小院中已预备下二十几坛好酒,昌誉摸了包钩吻粉,均撒在坛中,叫差役都装上两辆轺车,众人都作酒肆伙计打扮,命香兰引着,皆启程往震天坡去。 又说自从前日安水败逃,想起他王端张睿两个兄弟,料他们大约是南京交还了那三太太的定钱,必还要往前来寻他。便先回柳叶庄客店告诉了众人消息,挨到拂晓时分,骑了匹快马直往南京路上寻王端张睿两个,若能寻见,三人再杀去震天坡。 谁知尚未跑到含山县,却在路上听见人大喊“表少爷”。勒住马一看,那坡下山路旁正停着两辆轺车一伙人,像是哪家贩酒的。 正疑惑,只见人堆里跑出个人喊他,先瞧着眼熟,细看下来,才想起是苏家两个小厮,一个昌誉,一个路四。 于是当下,安水又与他们一伙折返震天坡。 凑巧这日震天坡上待要大排筵席,一为掳得苏三爷与苏三奶奶这一对价格高昂的肉票;二为成人之美,叫三头领李斗迎那瞎眼姑娘做压寨夫人,早起便打发小喽啰各去城中采买酒肉。 所以早就听见外头喧喧嚷嚷,欢声雷动,这声音虽未能将童碧吵醒,却似听见她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燕恪走来草铺上查看,见她月眉微锁,似被这屋里透进来的寒风所扰。 他自己身上的外衣早解来盖在童碧身上,里头只剩两件单薄中衣,不顶用,便朝对过墙下瞥一眼,漠然吩咐,“照升,把你的衣裳也脱来。” 照升倒没说二话,起身解了送来,眼睛只在童碧那半边脸上瞟一眼,就挪开了,复回墙根底下就地而坐。 燕恪将那衣裳盖在童碧身上,也自踅回那凳上坐着,抬头望着对过墙上那扇铁窗出神。 牢营里的监房也开着这样一扇窗,每日只一两束光斜落下来,像妖怪的眼睛,成日斜进监房来探照一会,仿佛只为看看屋子里的人是不是还顺从着,是死是活倒没什么紧要。无论哪个时节,那两束阳光都像是冷冰的。 但在采石场里,又嫌那太阳太灼人,常晒得人满身大汗,十万毛孔里有针扎似的疼。再筋疲力竭也不能慢下来,否则一鞭子皮开肉绽,又比那针刺的疼痛更厉害。 看来无论什么情形下,人都是喜欢盯着自己没有的东西。他很清楚,正因自己没了仁慈与热忱,所以总喜欢盯着童碧看,所以她再如何鲁莽,也不忍太过责怪她。 却不知什么,童碧在草铺上将两眼一睁,鼻子狠抽一抽,翻身坐起来,朝那铁窗歪手指去,向燕恪照升道:“他们今日要摆席,正烧大菜呢。” 燕恪禁不住一笑,又慢慢敛去大半笑意,两条眉毛无奈地轻轻一抬,“怎么,你还盼着他们邀你入席?就算邀了你,你敢吃么?” 童碧一看旁边撇着两件衣裳,便把腿放下,将衣裳一人一件,丢还与他二人。 燕恪接了衣裳,却朝她递着,“你穿着,你的病才刚好。” 在这种时候,这种体贴照料,她却不大喜欢,“我不要,我爹说了,在这世道上混,就算帮不了人,也不能拖累别人。” 照升一听这话,太阳穴一跳,朝她望着,“你爹还说什么了?” 忽地想起来,照升还只当她爹是易老爹呢。她就没敢多说,只一笑而过。 她双手撑住铺沿,扭头向着铁窗,脏兮兮的脸上浮起一份憧憬,“我从昨日饿到今天,这群土贼却在外头筹备酒宴!他们也真是不长脑子,绑了咱们来,连口饭也不给吃,要是将咱们饿死了,他们拿什么去换钱?!” 照升在对面墙根底下轻笑,“三奶奶,饿个一两日是饿不死人的。” 童碧却觉得肚皮里似有个饿死鬼在嗑嗤嗑嗤啃她,实在受不了,便走来燕恪这头,在那破桌子上倒水喝。 喝了半碗,斜下眼同燕恪抱怨,“总算他们还有点良心,晓得给咱们送水来。” 见她提起陶壶又要倒水,燕恪忙摁住她的手,“不要再喝了,只会越喝越饿。” “不喝也饿,喝了好歹能抵一会。” 他实在没办法,从两件中衣里摸出个薄布包,里头是一个烙饼,他递给她,“你吃了吧。” 童碧见他竟然变戏法似的变出个饼,眼睛望着那饼一亮,又亮亮地看着他的脸。 倒真叫她想起小时候她爹给她变戏法的情形,不论他变出来的东西,那东西后头,永远是他那张笑朗朗的脸,嘻出一颗虎牙,朝她挤眉弄眼。 她爹就是做出那些怪相也是好看。 此刻她忽然觉得,燕恪的笑容不再是从前单调的好看,那笑容里似乎带着一份离尘中的温情,叫人唏嘘感慨,也有些愁绪迷惘。 她把饼接来掰成三块,还他一块,“我娘说,无论走到哪里,和身边的人都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燕恪笑了,“你不是饿得受不住了么?” 还有一块她正走去那边墙下给照升,回头朝燕恪一笑,“此刻我也可以少吃一点。”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我每天都在争取多更多更,但是好像有点力不从心。 第56章 第56章 囫囵吃完饼, 童碧才想起来问燕恪这饼是哪里来的。 “昨日出门前吃早饭,剩得一张饼,我怕你路上走饿了, 就顺便包在身上了。”燕恪分得的那块饼却没吃, 握在手里,看她手里的已三两口吃完了, 又将这块递去。 童碧没接, 嗔怨一眼,“你既揣着它,怎的不早拿出来?” 他笑笑, 仍把饼朝她递, “不知道要在这里关多久,也不知道几时能有饭吃,能捱一日就多捱一日。要不是见你熬不住了,我也不拿出来。” 有人说, 能忍得住口腹之欲的人都是能做大事的人,童碧睇着他叹服, “你真是了不得啊,要是我,昨日就拿出来吃了。”说着直摆手, “你吃吧,我再就碗水就饱了。” 虽如此说, 目光却在那饼上流连不舍。这饼既没馅也没什么味道, 素日谁爱吃它?可今日这么干嚼着, 倒吃出股馥馥麦香,细嚼竟还品味出一丝清甜来。这大概就是人常说的,饿咽糟糠甜似蜜, 饱饫烹宰也无香。 她心里发誓,等从这地方逃出去,绝不忘今日之恩,日后顿顿吃这饼! 燕恪把那块饼又掰作两半,一半给她,“我吃这半块就行了,我比你能抗饿。” 童碧三推四推,没谦让过,只得不好意思接了来,这回只敢小口小口细细咬着,人家是一枚铜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她是半块小饼恨不得咬上百十来口。 三人吃得正香,倏听见外头喧闹声中兀突突迸出一缕尖细的女人的笑声。听着又不像叶家主仆,童碧凑到门缝来望,原是一个穿得柳夭桃艳的妇人从坡下上来。 有喽啰和她插科打诨道:“唷,香兰姐,你怎么来了?” 香兰拿手绢嗔打那喽啰一下,“你娘想来就来,还要经你首肯不成!” 又见那大头领董成踅去跟前,香兰立时朝他身前偎去,“哟,董成大哥,好些日子没见,愈发威风了。怎么,要发财了就不记得香兰了?要不是香兰我这对耳朵灵,就赶不上给你们贺喜了!我听说了,你们绑了个极肥的肉票在这里,这不,我买了些好酒专程来给你们道喜,回头得了钱,可想着点我啊。” 说着朝那坡下招一招手,见六个伙计又拉又推地拉上来两辆轺车,轺车里放了数十坛酒。 香兰拍着董成胸膛笑道:“鸿风酒,你们惯爱吃的。可花了我不少银子呢。嗨,得了,就当我给你们上供了。”说着一挥绢子,招呼那六个伙计,“快把酒搬到那屋里去!” 童碧扒着门缝瞅半天,忽然一惊,“是五胖!”说着起身拉燕恪与照升,“快瞧,还有昌誉和路四!” 燕恪早有所料,不疾不徐走回桌旁坐了。 照升却凑去看,一看果然有昌誉路四安水三人,暗一寻思,又直起腰朝燕恪走去,“怪不得三爷说我们不日就能出去,原来您早就安排了后手。您早就知道我们昨日来会凶多吉少?” 燕恪却摇头,“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是神算子,我只是想着多留条路,以防万一。” 博学之人到底不一样啊,童碧心内敬服,踅来他跟前似模似样地作个揖,才直起腰来又皱眉,“可昌誉路四又不懂武艺,就只五胖一个人,就怕敌不过他们人多。” “昌誉路四能假扮,其他那些伙计你怎知就不是假扮的?他们多半都是衙门的差役,就算再无用,也能斗一斗那群小喽啰。至于几个头领,你放心,那些酒里早就下了一味钩吻草,吃下去不出半个时辰,必会头晕目眩,肌软无力,只怕连刀也提不起来。” 原来官府来人了! 高兴间童碧却又想起来,“你不是说这里的衙门和这伙贼有勾结,不会认真来拿他们么?” 燕恪笑道:“可这回他们绑了咱们。再怎么说,苏家在南京官场上也有不少关系,我虽是个挂吏,却也是在官簿有名的人,衙门也不能不忌惮。” 童碧想不到许多,自是深信不疑,接连对他赞颂不已。 他这番能哄得过她,却引起照升疑虑。要是这里的衙门是忌惮他这个挂吏,那么当初叶澄雨以“官眷”身份被劫的时候,就该去报官。何以当时不报,而眼下又如此说? 兴许他用了别的什么办法说服了此地衙门来诚心剿匪,至于到底是什么法子,照升一时揣测不到,便懒得去多想,反正他只是个下人,主子有什么打算,他只遵命照办。 倏闻钹镲竹笛之声,那厅上开了席,摆了七.八桌,两个喽啰抱着坛子四处筛酒,有几个会乐器的在前头吹拉奏乐,香兰也抱着琵琶来唱曲助兴。 此刻天已擦黑,安水昌誉路四及一班差役搬了酒已被遣下坡来,听见坡上开了席,料林间无人巡逻,便按原路摸到林中等着。 只听远远传来锣鼓歌乐,嬉笑怒骂,不知还有几时才能罢休。路四耐不住,欲往前去探,却被安水一把摁住,“别乱跑,这里到处都是陷阱。” 他只得又蹲回来,却看昌誉,“你下的那些药够不够?” 昌誉一笑,“放心吧,就算药不死他们,也能药倒他们大半的人,有表少爷和这班公人大哥在,就是剩一半他们也能斗倒。” 路四又道:“你看清人关在什么地方没有?” “我摸清了,”忽有个差役冒出来道:“那大厅出来右面最尾那间小木屋里有几个女人的哭声,想必就是叶家那三个。” 路四点一点头,住口不问了。 怪哉怪哉,到底苏家的人和叶家的人是不是关在一处,怎么不问下去?这两日安水看下来,这路四和昌誉都是那苏宴章的心腹奴才,怎么这会只关心叶家的人,却不问问他们的宴三爷? 他怀抱腰刀靠在土坡底下,侧首把这两个奴才瞅上一眼。 坡上曲乐戛然而止,气氛忽显郑重,安水做过几年首领,知道这时候按例该是首领发话了。当着众兄弟,自然是先颂扬颂扬兄弟之间的义气,再慰问慰问连日来的辛苦,顺便畅说一会往后蒸蒸日上的日子。 总而言之,难得是个咬文嚼字充学问的时候,几个头领轮番演说,一时半刻说不完的。他长吁一声,干脆抱紧腰刀靠在土坡阖上眼养精蓄锐。 没承想人家大头领董成只提杯说了一句:“趁今日热闹,给我三弟成个亲。来呀,把新娘子请上来!” 一声令下,几个喽啰去押了澄雨三人进得厅来,只澄雨雁儿两个被反手绑着,秋儿却是手脚自由,跟着进来,只等喽啰一撒手,她便上前扶住澄雨。 澄雨身上穿的还是那身旧衣裳,头上却盖着张红盖头,想是嘴给堵住了,在盖头底下呜咽挣扎,摆了几回脑袋,终于将盖头甩下来。 一抬头,看得那香兰惊了一声,“唷,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三哥好福气!” 那秋儿也转去向李斗福身,“新姑爷大喜。” 李斗抬手挑一下她的下巴,以示褒奖,扭头吩咐小喽啰,“倒酒来!” 二头领陈元笑道:“天地还没拜就吃酒?” 众人便哄着拜天地,澄雨给秋儿强推着掉转身,押着对准大门外拜三拜,又给秋儿搀她掉回来拜董成陈元两个。谁知给她挣开了臂膀,秋儿脸色一变,照着她的脸便狠掴了一掌。 澄雨雁儿两个只是呜咽落泪,众人却是哄堂大笑。 那香兰也掩嘴一笑,“唷,三哥,这下你可有难了,眼下就开始为你争风吃醋起来了,日后你岂不左右为难?” 众人又轰然大笑起来,渐渐那笑声中杯盏跌落的声音,忽地听见人喊:“这酒里有药!” 香兰吓得一颤,回头一看,上座那董成思忖中脸色一变,正提着刀朝她走来。她猛地叫一声,正抬手来挡,不想那刀却咣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那陈元尚未药发,一把将她揪来跟前,提刀要杀,却忽见那班送酒伙计的冲将进来,“陈元!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这陈元此刻方看清面目,只觉眼熟,恍惚记起像是含山县衙的公人。听这意思,衙门翻了脸,今日是专程来剿杀他山寨。他一把丢开香兰,迎来与这班人恶斗。 三五回合间,安水在门前已斗杀死好几个喽啰。那昌誉唯恐他在这里缠下去,混乱间上前拉他,朝厅外一推,“表少爷,你快去救我们三爷三奶奶!” 趁安水出去,昌誉忙朝差役使眼色,三个差役趁乱,却钻去澄雨主仆三人身后,蓦地将三人打晕,抗起便跟着香兰先溜出厅去。 此刻那李斗身上还有些力气,跟着陈元带领十几喽啰冲出厅来,向林下逃命。不巧安水救得燕恪三人,正会同路四带领燕恪等人下来,便与这一行在林中遭遇。 童碧手里早已拾了把腰刀,先将燕恪往路四身边一推,“你先带三爷下山!” 旋即攥紧腰刀,一个跟头腾空翻到那李斗跟前,“蠢贼,那日说我相貌不好,数你笑得最大声,今日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语毕提刀迎面劈去,那李斗负固不服,亦提刀来搏,两个人树前树后狠斗数招。这头照升安水亦合力斗着十几喽啰,地上野林,天上皎月,刀光横飞,剑气四扬,只片刻之间,已杀尽贼人。 三人四下里查看是否还有贼人,童碧眼角却忽地闪过一道寒光,她忙纵身一跳,脚往面前树上蹬攀半丈,闪让身后劈来这刀。只道是哪里暗藏的小喽啰此刻冒出来偷袭,待跳在那人背后,提刀去砍时,却见那人回身,月光撒在他面上,唬得她一愣,竟是照升! “庞大哥?” 照升冷皱双眉,手舞双刀移形换影间朝她袭来,她还愣神,亏得安水撇下刀,一个鹞子翻身跳来她身前,斜下身两腿向着照升脚下猛地一阵踢扫,直将照升逼退丈远,他方翻身跳起,“姓庞的,我早知你不安好心!” 照升提刀指着他,“让开。” 安水挑着眉毛冷笑,“我不让又如何?” “不让连你也杀。” 此刻童碧回过神来,忙跑来安水身旁,“庞大哥,你我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杀我?!” 安水侧首笑睇她一眼,“我那岳丈大人难道没告诉过你,他还有两个结义兄弟,一个叫庞淮,一个叫杨岐,庞淮使的是庞氏双刀。你们家这个奴才,恰也擅使双刀,又姓庞,你竟没想过他是谁?” 童碧脑中一时盘旋了诸多问题,出口却问:“你岳丈是谁啊?” 安水愁得两眼一闭,“我说的是你爹!你爹你也不知道是谁么!” “我爹?我爹——”她慌张里一寻思,此刻情形尚不明朗,可别叫人抓住什么把柄,用燕恪的话说,需得时刻警惕。于是乎,两手叉住腰,远远向照升抬起下巴,“我爹是桐乡县开布店的,我爹姓易!” 安水只觉两眼发昏,“他要是认准你姓易,还暗算你做什么?他同易家能有什么仇!” 童碧把眼睛歪来,“那他和我姜家又有什么仇?” “我方才不是说了么,他爹叫庞淮,和你爹,我爹,还有个杨岐,他们四人是结义兄弟!” 童碧愈发紧敛眉头,“大家既是结义兄弟,为什么有仇?该有亲才是啊。” 照升见他二人你来我往说得热闹,蓦地冷声插来一句,“要不是当年姜芳禧为了一个女人叛出山寨,引来官军,我爹怎么会死在官军刀下?” 童碧急着分辩,“我爹不会的!我爹从不是那样的人!庞大哥,敢是有什么误会?咱们总要先说清楚嚜,我爹就算有贼心,他也没那个脑子勾结官军啊,他笨都要笨死了!” “不许这么说我岳丈大人。”安水侧首道。 那头照升又喊:“全安水,难道你爹全远川忘了此仇?他死了,你不替他报仇么?! 安水转头来嬉笑,“我爹是病死的,与旁人不相干。再说我爹与岳丈大人杭州相聚时,要好得不得了,成日把酒相谈,从没说过与他有仇。”说着,嘚嘚瑟瑟抱起胳膊来,“我爹同她爹还给我们俩定了亲,娃娃亲。” 童碧在旁小声补一句,“那是说笑的。” “什么说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安水又向照升道:“童儿是我未婚妻,你要杀她,就是杀我。” 正洋洋得意间,一个不防,照升已持刀袭来,“那你们就到九泉下拜天地!” 童碧眼色一凛,推开安水,朝脑袋上横提单刀,抗住一劈,腿下又一踢,踹开他那只手腕,便抽身退步,“庞大哥,有话好说嘛!我不想和你斗。” 照升却不则声,只移步不放,童碧不肯和他斗,只左右闪避,二人紧紧缠斗,难分身影。又听得坡上也有凶斗,一时间处处是刀枪剑戟砍杀之声。 安水转头就明白过来,这庞照升是专挑此时动手,无非是想童碧一死,正好推到那伙贼人身上。 因见童碧抵抗得过,他便在旁抱住胳膊冷笑,“姓庞的,你报仇就报仇,却又怕苏家那些主子怪罪,算什么好汉?!就你如今这奴才样,就算报了仇,将来死了,又有何脸面去泉下见你爹?” 这话简直太难听了,童碧迎面挡住一刀,一个跟头翻去照升背后,抽空朝他剜一眼,“五胖!三老爷救过庞大哥的命,他这是知恩图报!”说话间,见照升已转刀朝安水杀去,她握着刀将脚一跺,“看吧,叫你嘴贱!” 话虽如此,到底跳翻过来,与安水一齐来斗照升。照升单与一人斗可略占上风,可与二人齐斗,一个回合就落了下风,却是半点不肯退。 童碧见如此缠斗下去,只怕安水杀伤他,心窍一动,便趁他一刀横挑时,偏抬胳膊去挡。只听她“唉呀”一声,丢下手中刀刃。 照升见果然将她伤了,一愣神,心下反而有些懊悔起来。以她的身手,方才那一刀分明避得开,用胳膊来挡,多半是不想再纠缠下去,又不肯杀他,只好使个“苦肉计”。 又想到她昔日性情,恍然间犹豫起来,倘或姜芳禧真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怎会教养出这样的女儿—— 童碧抬着一只眼瞧他二人还真格停了手,心道,这招灵得嘞!便又往背后那树上靠去,捂住胳膊连声不迭叫起来,“哎唷唷,快来,快来看看我是不是要流血而死了!” 两人双双走来树下,照升正要拉她胳膊,却被安水一把推开,“滚!”说着自己抬着她的胳膊瞧,一条斜长的伤口,幸在不深。 童碧也跟着看,烫了嘴似的叫唤,“我是不是要死了?啊!我会不会死啊?我年纪轻轻,刚当上阔少奶奶,福还没享几天呢,我可不想死啊!” 安水吁了口气,“死不了死不了,这算什么,不过吃两顿饭就补回来了。” 听他松了口气,她也跟着暗松口气,想来只要自己说无碍,安水也就没道理继续与照升拼命了。 于是她又把袖管子放下来一笑,“既然死不了,那我就放心了。庞大哥,你心里带着气,这一刀就当给你撒气好了。我爹和你爹的事,咱们往后再想法弄个清楚,你看好不好?你要是错怪了我爹,你爹在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是不是?” 照实攥了攥双刀,一时也没话说。 正好见那坡上昌誉并有几个差役打着火把下来,抬着几具尸首下来,童碧忙捂着胳膊上前打问:“有没有救出澄雨雁儿秋儿三个?” 昌誉摇头叹气,“我们挨间屋子查看,竟没发现她们三人的踪迹。方才打斗时从西面那头逃了几个贼人,兴许澄雨姑娘她们是被那几个贼人劫持走了。不过奶奶放心,这位是衙门的班头,待他回去禀报了大人,自会派人追查。” 童碧虽有些不放心,也只得先随众人趁月赶回柳叶庄内。 那头燕恪已先归到柳叶庄客店内,左等右等,始终不见童碧回来,不由得安坐不住,心里敲起鼓来。按说童碧三人的身手,又有那班差官,更兼山寨内的强贼多半服了钩吻草,应当斗杀不了片刻。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便起身,急命于掌柜领着众人去路上接应。不想众人刚点上火把,出了客店,就见路上隐隐四重人影远远走来。 众人迎了童碧等人回转店内,只见客堂上点着数盏油灯,一桌上摆满肉蔬菜馔。童碧坐下来就要吃,被燕恪握住手腕,取下她手里的竹箸,“这些菜都凉了,等他们再热上来,不急这一时半刻。” 说话间,却摸到童碧湿润的衣袖。他眉头一动,端了桌上一盏油灯来照,撸起她的袖口细看。 童碧忙捂住胳膊,讪笑着点一点头,“是那帮贼砍的,不要紧,皮外伤而已。” 燕恪双眼将照升安水二人冷冷睃过,起身提了那边胳膊,一面命敏知取药,一面将她径提回房中,摁在八仙桌后头坐了。只等敏知拿了药粉来,又端了盆热水来,便伸手来解她衣裳。 蓦地吓得童碧捂紧腰侧衣带,一脸不可置信,“都这时候了你还要占我便宜啊?你还是不是人呐!” “你真当我是个禽兽?解了衣裳好擦洗伤口上药。” 倒是她想歪了,她益发不好意思,偷瞥一眼敏知。 敏知会悟过来,忙去翻了身童碧自己的衣裙,又裁了条白纱带,将两盏油灯也移来桌上。 正要出去,又听燕恪吩咐,“替她端些饭菜进来,多盛些肉。” 不知怎的,童碧却想起日间在山寨小屋里吃的那半张烙饼。两扇门刚一阖上,她就感到两边脸上慢慢热起来,伤口反倒没了什么知觉。 燕恪又伸手解她的衣带,她微微偏着眼瞅他,他眉头紧扣,没甚表情,看见她的伤口时,却像倒抽了一口冷气。 她自己也不明道理地小声咕哝一句,“没什么,我小时候练武常常受伤。” 燕恪拿帕子往盆里蘸热水,空隙里抬头睇她一眼,“那你身上怎么不见伤疤?” “我不爱留疤。”她跟着朝自己身上看,惊慌自己只穿着一件墨灰色抹肚,忽然觉得那平时没几两的一对胸.脯.子,此刻兀突突的十分显眼起来。 她脸上一红,便含胸驼背起来,歪歪脑袋,把两帘乌发也抖到胸前来挡一挡。 燕恪叹息一声,又抬头瞥她一眼,“这时候我没想别的,你犯不着慌张。” “噢——”她竟有点失望,歪着眼看他,“那你在想什么?” “还能想什么?”燕恪没奈何笑了,把手帕掷在盆里,“想你的伤!” 给她一怄,他心头怒气顿时散了些。事已至此,那伙贼寇大概已被衙门的人斩尽杀绝灭了口,他再生气也总不能拿他们鞭尸泄愤,只好罢了,提起她的胳膊轻撒药粉。 “也许会有点疼,忍一忍。” 童碧自然没二话,他撒完了,便拿白纱带缠她的胳膊,动作十分轻柔小心,只等缠完了,他那眉头仍未舒展,又拧了手帕擦她脸上的泥灰。 兴许那水里浸了些血的缘故,擦净了灰,却染上一层粉艳艳的颜色。他抬着她的下巴细看一遍,歪着嘴笑了,“你害羞了?” “没,没有啊!”童碧登时把眼从他脸上挪开,举着满屋里乱看。 他没追问,含笑把衣裳抖来替她披上,一面拴着衣带,一面低着脸看她的眼睛,“我要是这时候亲你,你不反对吧?” 问得童碧心里直发慌,素日亲她,也没有事先打招呼啊,这会怎的非要来问一句,叫人如何答!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麻烦有喜欢的收藏下作者,感谢感谢! 第57章 第57章 童碧半天不作声, 只把脑袋低垂着,乌蓬蓬的秀发挡住半边脸,等得心焦, 她飞快地抬眼瞅他一回, 差点怄个半死,原来他这问并不是什么请求, 否则怎么他脸上会挂着点嘲弄的笑意? 一时间她又恼又臊, 心绪万端,剜他一眼,“我反——” 一个“对”字还没吐出来, 燕恪已捧起她半张脸亲了上来。 她这张嘴生得小巧丰腴, 像衔着块润泽软糯的点心,也有丝甜味。 他拿鼻子架在她鼻子上,拇指在她半边颊腮上摩挲,“怪了, 你又不擦胭脂,嘴巴上怎么有点甜丝丝的味道?” 童碧还真去想了一想, “不晓得啊。” 燕恪一笑,那只手反着在她胳膊轻轻蹭着,“兰麝细香闻.喘.息, 绮罗纤缕见肌肤1。” 她觉得胳膊上有群蚂蚁爬过似的,细毛毛地发痒, 脸又红了, 心也热着, “是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意思,称赞女人的。” 她却听出些意思了,又是“喘.息”又是“肌肤”的, 能是好话?因把两边嘴朝下挂着,鄙薄地转过眼,“唷,你还读这种书啊?” 他特地歪过脸来追看她的眼睛,“我读过的书多了,也并不是本本都是正经书。” “不是正经书你还看!” 他恬不知耻地微笑,“不正经的书中也能学些本事。” “都是些不正经的本事!” “鸾凤和鸣,生养子嗣,不正经么?”他抬起手,用手背从她颈间刮过她的肩,直滑到胳膊上,“叫你这么说,你爹娘也是不正经,世上夫妻都不是好人,连你也不是正经来到这世上的。” 他的手素日都凉,此刻却烫,几个骨节一滑过她的皮肤,像滑出些火花。她根本不敢看他,只鼻子里表示不屑地哼了声,脸一直偏着,偏得脖子僵,浑身也禁不住有点发抖。 “你很冷?”他顽劣地一笑,把桌上外衣也抖来给她披上,“来来来,咱们把衣裳穿好,夜里风凉,别又冻病了。” 她总算肯转过脖子来,心里却蓦地空落落的,好像给人搜肠刮肚了一番,魂儿给他搜罗了去,却没填回来。她有些幽怨地慢吞吞地把胳膊伸进袖管子里。 外头倏地有人敲门,还有敏知在说话,“表少爷,我来吧,哎呀你还是给我吧!” 那门拍得愈发大声不耐烦,燕恪眼色一沉,也很不耐烦地走去开了门。 门外果然是安水,一手端着些饭菜,紧攒着眉,脸上一片焦烦,“你这个宴三爷也太不会享福了,怎么老爱给人上药?你这不是带着丫鬟么,叫她上不行?”说着,斜一眼敏知,又睇着燕恪冷笑,“噢,这不是丫鬟,她才是你正儿八经的媳妇。” 此话一出,三人皆惊,敏知忙把他推进门,回身阖上门。 那桌后童碧也赶紧拔座起来拉他,“你不要乱说话!” 安水搁下案盘,一屁股坐下,一条腿踩在凳上,指着燕恪与敏知,“我说错了么?据我所知,同这宴三爷定亲的是这真易敏知。瞧瞧,两个真是郎才女貌,一对璧人,般配得紧。我说你们两口子,到底什么时候才归正返本,好把我的童儿换给我。” 童碧拽一下他搭在桌上的胳膊,“别胡说!敏知嫁人了,她丈夫是丁青,你认得的嚜,就是那位账房先生。” 安水斜她一眼,又向敏知把手一挥,“你那桩婚事不作数,你看这位宴三爷,富家公子,过的是饫甘餍肥日子,那个什么青又什么蓝的,我看不及他。” 敏知涨得脸通红,恨道:“是丁青!” “我不管他要钉棺材还是钉什么,反正你那婚事我不同意。” “轮不到你来说!”敏知给他怄得气不打一处来,再站下去,只怕他那嘴里不知还有多少胡言乱语,她索性转去开门。 不想丁青就站在门前,脸上愠怒,睃一眼屋里便掉身走了。 “丁青!你听我说呀——” 怕是要吵起来,童碧歪着个脑袋朝门外望热闹,叵耐夜深天黑,什么也看不见,她只得端正脑袋骂安水,“你别胡乱说话好不好!敏知和丁青好着呢。” 安水瞥一眼燕恪,扭头睇着她笑,“好好好,我不管这闲事,你也别管了,咱们这就走吧。” 童碧一愣,“走?哪里去啊?” “杭州,我爹还埋在那里呢,咱们又是在那里相识定亲的,那是咱们的福地,咱们就去那里完婚,然后——” 话未说完,燕恪已坐来对过轻声冷笑,“这位表兄是在说哪门子的梦话?” 安水也直勾勾盯着他冷笑,“我说这半天你没听明白?你这脑子也不见得有多灵光!我是说,你,苏宴章,你的三奶奶应当是才刚那位姑娘。”说着,反手去指童碧,“她,姜童碧,是我的未婚妻。” “噢?是你的未婚妻——” 燕恪把那“未婚”二字咬得极重,后仰着身子发笑,“可她却是与我同拜天地,行过夫妻之礼,也是与我同床共枕。童儿,我说的是不是事实?” 事实是事实,可怎么听着那么别扭? 她没好答话,沉默中左右睃一眼,瞧瞧二人间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差一点只怕就要冲冠一怒为她这个红颜了,她心头一阵窃喜。 燕恪又云淡风轻添一句,“她方才受了伤,也是我脱去她的衣裳替她上药。” 安水方才在外头坐不住,思虑的就是这个。听见这话,两眼朝童碧恶睐着。 这也是事实,童碧此刻回想起来,才刚自己竟连装都没装着推拒一下。一看燕恪,他神色中带着些志得意满的清高。 她一臊,忙把手和脑袋都摇起来,“没这事没这事。” 安水又朝燕恪冷笑起来,“其实就算你们做了真夫妻也没什么,我们绿林中人不比你们这些迂腐古板的读书人,向来不计较什么贞洁不贞洁,喜欢的女人,不论她是有夫之妇还是待字闺中,抢来便是。你以为你们虚拜一拜天地老天就能把你们永远绑在一起?这世上可没有什么永恒不变之事。姓苏的,你和童儿根本不是一路人,迟早也会分道扬镳。” 童碧又转眼看燕恪,燕恪斜她一眼,浅笑着起身,“兴许吧,不过既然老天都不能做主,你就更没资格来下定论了。这位表兄,时辰不早了,请回吧,童儿身上带着伤,不好陪你久坐。” “你也不是住这屋的,要走,咱们一起走。” 好像怕吃亏似的,两个人你行一步我才踏一步,“表兄请。” “三爷先请。” 两个人请来请去的,直到走没影了也没见打起来!童碧心中倍感失望,难道她这“红颜”还不值得叫男人为她打一架? 哎呀!倘或真打起来了,叫她帮谁好?燕二不会功夫,还是帮他好了。可安水脑袋笨,兴许会吃他的暗亏—— 总而言之,有人为她争风吃醋,到底是桩可喜可乐之事。谁不想当个抢手货? 她一高兴,这夜便辗转反侧,美梦接二连三做,次日早上敏知是被她的笑声给吵醒的。问她笑什么,她只洋洋自得道她大约要名垂“美人史”了。 敏知坐在炕上直翻白眼,“姐,别做梦了,你看妲己西施,玉环昭君,哪位美人的丈夫不是一国之主?所以人家才能祸国殃民或是生灵涂炭,你呢?一个三爷不过是个富商公子,一个全安水不过是个土匪——快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快起来吧,啊,我要叠被呢,还得洗衣裳!” “洗衣裳?”童碧伸着懒腰坐起来,“今日不启程啊?” “三爷昨夜说没找着叶家三人的下落,他今天得往含山县衙门跑一趟,一大早就走了,去同县太爷说叫他们全力搜捕昨夜逃掉的几个贼人,叶家主仆大概被他们劫持走了。” 童碧精神一震,“对对对,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那叶家舅老爷呢?” “叶家舅老爷和两个小厮也跟着去了,他们就不跟咱们上路了,就留在含山县等消息。万一找到人了呢,或者那几个贼来了消息,他们也好应对啊。” 童碧还在这里连声称赞燕恪想得周到,又暗悔从前总骂燕恪是个无情无义小人,谁知人家是面黑心白,天不亮就起来忙活叶家的事去了。多么古道热肠,多么以德报怨,简直是个善人义士! 她决心以后待他好点。 哪晓得这头,叶舅老爷跟着燕恪跑来含山县衙,向那唐大人好一阵哭求。唐大人连番言语安抚后,当着面叮嘱了一班衙役务必全力搜捕,随后叫个差役,让领着叶舅老爷前往城中一家客栈先去安顿下来。 打完这通官腔,回头却命人备了轿,领着燕恪回到府上,派人去将香兰接了家来。 香兰一到便说:“那位叶姑娘真是能哭,昨夜醒来一夜没睡,哭到今天早上。她那双眼睛,怕就是从前爱哭落下的毛病吧?” 燕恪挂着茶碗漫笑,“眼盲之人听觉嗅觉却格外敏锐,香兰姑娘可要当心,别叫她闻到你身上的脂粉香,也别叫她听出什么别的不对来,何况她身边还有两个耳聪目明的丫鬟。眼下外头传说她们被逃走的贼人给劫持住的,得叫她们自己也这么以为。” 香兰走来跟前点头哈腰,“三爷放心,我把她关在了城外一处空房子里,给她们送饭只派了个男人去,蒙着脸,她们也当那是震天坡的贼呢。” 那唐大人只急着问燕恪:“宴三爷,叶家的情形你知道多少?咱们到底该要多少钱?要多了,漫说叶家拿不出来,也怕他们狗急跳墙;要少了,啧,咱们岂不白忙一场?” 燕恪不疾不徐呷了口茶,脸上满是阴淡淡的笑意,“那叶澄雨是叶家独生的小姐,叶家夫妇十分疼爱她,为了她,什么有违情理法的事情都肯做。他家眼下在景德镇开瓷器场,家底颇丰,我看要他十五万银子正好。” 那香兰一听十五万银子,当下眼睛便直了。 这唐大人虽见过些世面,也架不住惊喜满面,“这才不算白费事!” 燕恪搁下茶碗起身,“既然说定了,苏某就先告辞了,我还要到庐州去办事,不好耽搁,余下的事就托两位费心。” 唐大人起身打拱,“宴三爷这招移花接木,真是高明。你放心,索得钱财,按咱们事先说明的,你那一份到时候我派人送去南京。” “嗳,三爷请站站!”香兰上前问:“得了钱,那叶澄雨怎么处置啊?” 燕恪却回首朝屋里望一眼唐大人,“香兰姑娘从前与震天坡一伙竟是白混的,连处置肉票的经验也没有。反正怎么处置也好,罪名都是震天坡一班恶贼担待,就请唐大人斟酌着办吧。苏某还有事在身,先告辞了。” 他随便在肩旁拱手摇一摇,脸上一抹奸滑笑意显得洒脱坦荡。 踅到街上来,秋风飒飒,燕恪倏然想到,这时节出的螃蟹正是肥美。做得叶澄雨这一票生意,少说能赚五六万。赚钱便要花,他又不是守财奴铁公鸡,一兴起,便命昌誉路四打听这县上可有好螃蟹。 二人在街前一问,回说有家酒楼的螃蟹鲜和鱼翅羹烹得极好,燕恪二话不说,吩咐二人往街上买些来,另又买了两大篓活蟹,一路带回柳叶庄。 这夜上上下下美酒佳肴,吃得热闹,都道跟着三爷有好福好运气。 那鱼翅羹次日童碧坐在马车上还在念叨,在苏家虽也吃过鱼翅,但烧得味道平平,童碧并没吃出什么好来。昨日那羹却鲜美异常,回味起来直咂嘴,“怪不得人家都说鱼翅是好东西呢,果真是好吃。” 敏知笑一笑,“到底是鱼翅好吃,还是三爷特地带回来给你的才觉好吃?” 童碧睇住她,端得一脸认真,“好吃就是好吃,你这么说,实在有些对不住那死去的大鲨鱼。” 敏知吭哧一笑,“你知道鱼翅是哪里来的了?” “昨夜燕二和我说的。” 说到燕恪,她假装风轻云淡地挑起车窗帘子,眼睛搜来捕去,又用余光瞥一眼敏知,好在她没留心,她终于把目光落到燕恪骑在马上的端正背影上。 不用扮小厮了,他又穿回自己的衣裳,一身黑莨纱透白底的圆领袍,黑带束发,山路上野风刮过,他那身影如同浸入水中的墨,随意翩然,说不清的韵致。她干脆把胳膊搭在窗上,脸枕在胳膊上长望着。 燕恪似有所感,忽然回首朝马车上望来,她一慌张,左看右看,干脆合眼装睡。一会又觉得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便把眼睁开来,他却已转回头去了。 她一叹气,真是古道烟茫,雁痕怅惘。 渐渐安水的背影映入眼内,他也骑在马上,把马赶去燕恪后头,好像暗掣了一根燕恪那马的马尾,燕恪那马一声嘶吼,疯跑出去,引得骑马的昌誉路四都去追,踏起一路尘土。 这路上总算太平,九月下旬赶到庐州,收账也收得顺利,那位沈大人倒是个极爽快的人,只五日就交讫了两万多银子。白花花的银锭足足装了七.八口箱子,再隔两日,一行便预备打道回府,恰已是,红稀香少,霜冷露重。 这日众人在客店打点行礼,丁青望着一堆箱子凝眉,“三爷,咱们只带着几百两盘缠就十分不太平,回去带着这么些钱,只怕祸事更多。依我看,咱们不如多买些箱子,兵分三路,把银子也分成三路走,就算不幸遇匪,也不至于全劫了去。” 安水抱着胳膊踅去椅上坐着冷笑,“分三路,要是三路都遇上贼怎么办?你们这三路都有什么能干的人才么?” 丁青含笑打拱,“表少爷可以护一队人,庞大哥也可护一队,剩一队人马,就跟着三爷三奶奶,这样不就结了?” 安水现今头一个看不惯燕恪,次一个看不惯他!要不是他横空杀出来,易敏知就该嫁顺理成章给苏宴章,何必童碧来顶?! 因此一脚高踩椅沿上,将他狠乜一眼,“我不是你们苏家的奴才,我跟着你们,是为了护我表妹,可不是为了护你们苏家的财物。” 于掌柜听说,也笑来跟前打拱,“表少爷,我的好表少爷!别说这么见外的话嘛,你的表妹是我们家的三奶奶,苏家是亲戚,怎么不相干呢?等回了南京,我们老太爷还得摆大席给表少爷接风呢!” 安水嗤笑一声,“谁稀罕你们家的大席,难道我全安水连顿饱饭也吃不起么?” 童碧在旁边椅上瞅了他半天,终于忍不住掣一把他的胳膊,“不吃白不吃!” 安水睐她一眼,“这叫白吃食么?这可是要拿性命去拼的,谁家白食吃得这么硌牙?” 就是他肯答应护一队人马,燕恪也不放心,他全安水就是头一个贼,要是路上动了贼心,倒正好给他行了方便了。 忖度须臾,便道:“这样吧,依丁青的意思,人分作三队,银子却只分作两份。于掌柜带几个人按老太爷的吩咐,扮做戏班,领一份银子走;路四带两个伙计三四个小厮,扮做运泥沙花石的,把另一份银子都藏在里头;我与三奶奶,表少爷还有照升带着剩下的人,也胡乱装几个箱子,假作财物,按原路回。” 他们在庐州收账,有心来打听消息的人自然也能打听到他是少东家,返程回南京,一切财物自然是跟着少东家走。 因而众人都道这法子好,只是于掌柜隐隐担忧,“可如此一来,贼人都冲着三爷去了,眼下三奶奶的伤未曾痊愈,要是遇见难敌的,三爷和三奶奶岂不危险?” 童碧在椅上摇手,“我这是小伤,就算没痊愈也妨碍不了什么,再说还有五胖和庞大哥在呢。倒是你们可千万要小心,要是遇上贼了,命可比钱要紧。” 众人议定,当下便各自散出街买些装扮的东西回来,唯安水还坐在那椅上不动,只望着燕恪微微冷笑,“要我出力也不是不可以,有个条件,你不许和童儿同一间屋里住。” 童碧正走来圆案上倒茶吃,闻言一口茶呛得咳嗽,一个心虚便搁下茶盅便走回来,“你不要乱说嚜五胖,我们虽住一间客房,却是分开睡的,我睡床上,他睡地上,井水不犯河水的。” 燕恪含笑睐一眼安水,点一点头,“不错,她胳膊上的伤还没好,我担心会碰着她。” 二人倒把安水说得糊涂了,到底他们好没好过? 越想越是窝火,起身向童碧道:“那好,你和我一个屋!” 他从没对女人说过这般露骨的话,一说完,自己脸上倒先热起来,又有些口干舌燥,端起茶呷了一口,“你睡床,我也睡地上。” 童碧险些把眼皮翻上天,“我跟你一个屋算什么说法?你听说过表哥表妹一间屋里睡觉的么?”说着把燕恪一指,“就算偷汉子,当夫君的还在这里呢,难道在夫君眼皮子底下偷人?你把我想得也太不是个人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58章 第58章 童碧这番话说得倒没错, 她同安水不一样,安水早烂了根底,是从顺德逃出命来的, 身上的罪名洗也洗不净。而她二十年来过得还算清白, 纵然那时候打伤过人,该偿的罪也偿了, 该结的孽也结了, 自然怕吃官司。 尽管安水也晓得这道理,却仍一脸愤懑不平,“可他又不是你的真夫君!一个屋里常住着, 算什么?” 侧首一看燕恪, 他倒坐在椅上怡然自得,慢慢呷着茶,半垂眼皮从容微笑。 听他二人忽然住了声,他总算抬头回睇安水一眼, “我们就算不是真夫妻,似乎也犯不着你来监管吧?你说你是童儿的未婚夫, 那好,可有契书?还是有两方长辈作证?就是闹到衙门,也该判个口说无凭, 婚约作罢。” 一句话怄得安水五内生烟,走去揪住他的袍子将他从椅上提起来就要打。 哎呀!真要打起来了!童碧一个兴.奋, 忙走来握住他的拳头, “哎呀闹什么嘛!你们真打起来了, 我岂不是成了罪魁了?叫我心里怎么过意得去嚜。” 劝虽劝着,却是一脸乐不可支的笑意,两只眼睛欢欣雀跃地将两人各睃一眼。 啧, 这两个人站近了一比,真是并驾齐驱,旗鼓相当,论个头相貌,谁也不输给谁。只是相较之下,安水脸上有些张扬的孩子气,而燕恪的眼睛里似乎总沉着片阴霾,笑也不显得可喜。 倘是从前,不管遇见谁都值得她高兴上好几天,眼下却叫她难说谁好谁不好。果然好东西就怕多,艳福也是一样。 燕恪瞥着她,“你似乎很高兴?” “没有的事!”童碧忙敛了笑意,乔作一脸痛心,把安水的拳头强摁下去,一看他那只手还在燕恪襟口上紧攥着,她又连拍那手背,“撒手撒手!你一拳头还不把他给打死了。” “怎么,打死了你心疼?” “谁死了我都心疼!”童碧掰着他那只手,心里美得找不着东南西北,憋着笑嗔瞪他一眼,“五胖!给我个面子。” 安水的手给她的手缠绕着,那热温似乎一路颤颤地抵进他心里似的,觉得这感觉真是奇异。这股温软的力量仿佛轻而易举化掉了他的强劲的力道。 他还一直拿她当“毛蛋”,但此刻忽然觉得她是个陌生的美貌女子,有点不敢看她。 没奈何,他只得狠吁一口气,掉身走了,把那门摔得砰一响,却没阖上。 童碧便走关门,趁机探出头,朝廊下将安水的背影看了好一会。瞧那龙攘虎步的气势,风流倜傥的身段,谁说女大十八变的?男大也变得多呢! “你还舍不得?” 扭头过来,燕恪那里掸着衣襟,脸上挂着闲淡却阴沉的笑意。 “没有啊。”她举着两眼蹒步回来,禁不住一笑,“五胖长大了,这些年变化好大,他从前脾气没这么坏的,还是蛮讲道理的一个人。” 燕恪一面走去点床头那小几上的一盏银釭,一面冷笑,“从前大约也没这么俊朗。” 她连不迭点头,“我那位二伯长得相貌平平,”说着,却先合十朝空中左右乱拜,“二伯,千万别怪罪啊,我说的实在话!五胖当年也挫得很,谁知道十来年过去,能长成这副样子。” 身旁那烛火抖抖颤颤间涨得更高了,直投来烧在他心里,“要是早知他会长成这样,当年两家长辈说的笑话,就该立下契书,是不是?” 童碧晃晃悠悠走来床前,借着烛光,忽然看清他眼里的冷意。她没由来有些惧怕,便把脖子一缩,站定了立场,“不是不是。说笑就是说笑,当不得真的。” 还算识相,不过从认得她以来,她就没有女人应有的矜持,也不知羞耻,寻常的男人不会喜欢她。但世上千奇百怪,总有那么些喜好奇特的异类。譬如他自己,譬如苏文甫,如今又冒出个全安水——真是赶集似的热闹。 马上要回南京,又将同苏文甫抬头不见低头见,到那时节,她岂不是眼花缭乱看都看不过来?凭他再是个有条不紊的人,此刻也忽然对这这乱哄哄的局势厌恨急迫。 他歪腰将被子掀开一片,又站得笔直,“睡下吧,天晚了,明日还要早起。” “噢。”童碧点一点头,跪到铺上去,要把里头靠墙隅里叠着那床被褥抱给他。 他站在床前等着,看她朝里头爬着,腰低陷在一个圆润的弧线里。他眼中只一瞬的苦恼犹豫,就扑了过去,稳准狠地顺便紧抓住她两只手腕, 童碧被子还没扯过来呢,突然背上一塌,整个人被压垮下来,便急忙扭头,“做什么?!” 这突然地一震,把她的发髻给震散了些,一缕头发蒙在她这半边脸上,他觉得她竟然有一份被摧折的孱弱,那孱弱里又透着不屈的坚韧。 他在她耳边一笑,“做点夫君该做的事。” 童碧脑中轰隆一声,耳根子给他吐的热气熏得发烫,缩着脖子立时转回脸,眼睛望着前面枕头骨碌碌直转。 “你不说话,就是肯了。” 她马上出声,“我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呢!” 他撑起半边胳膊,扯开她那边袖管子一看,那斜长的血痂已经掉了一些,断断续续的一条红线,他轻笑道:“已经好了。” 童碧却把胳膊一抽,两手将前头八角枕死死抱住,像抱根救命的浮木,嘴里坚称,“还没好。” “你怕?”他又趴来她耳边,“不怕,肯定远不及你这刀伤疼,转过来,听话。” 扯她却怎么都扯不动,他只好笑一笑,“那我就这样了。”说着便要掀她的裙。 童碧忽然难为情,觉得背后没着落,有些恐慌,忙抱着枕头翻转过来,瞠着双目,“不能晚些日子么?” “为什么?你又没来事。” 一个屋里住着,她的事事无巨细他都清楚。童碧支支吾吾,“我,我觉得在客店里,不大干净——还是回去再说吧。” “住进来的时候我就让掌柜扫洗了好几遍,被褥都是新置办的,有哪里不干净?”燕恪双手撑着,俯看她的脸,终于在她眼睛里发现一些姑娘家的羞赧和惶迫窘意,他愈发意动,俯来亲她一下,“要是怕,就闭上眼睛,只交给我。” 童碧仍紧抱着枕头摇头,说不上怕,就是有些慌张。 燕恪不知咽了多少回唾沫,心焦气躁,偏得耐住性子哄她,“这些天给你上药,你不是也愿意么?你肯在我面前解.衣裳,这时候却不肯?” 他试探着抽她怀中的枕头,抽不动,她抱得死紧。 大概她一紧张,忘了半推半就的要义,“我,我也不是不肯,就是,就是我,有些不习惯。” “一次两次,就习惯了。”他语气禁不住有些躁。 “我我我——” 没等她“我”完,他已彻底失了耐性,一把抽了她抱的枕头,朝地上撇去。她伸着胳膊往床边要抓,却被他摁住肩膀,一手揿住她两条腕子,另一手胡乱扯她的衣裳。 谁知童碧轻易便挣开一只手,脑中一乱,就打了他一巴掌,她自己也睁大眼睛愣了愣。 这一巴掌真将燕恪惹火了,却又被她惶惶无措的脸又惊艳一遍,那表情简直把人恶劣的慾都引出来。他埋头下来衔她的嘴,觉得这张嘴此刻又比往日更甜些,淡淡馨香,吐出些似哭非哭的哽咽声。 她有些匀不上气,好容易撇开嘴说:“我要喊人了!” “喊吧!喊你那小水哥来看。”他自己就恨不得此刻揪了安水过来看着,看他是如何掣开她的衣裳。 他掣开她一片衣襟,脑中就只一个念头,要在她身上镌刻下他的印记,要今后她无论走到哪里,眼睛再看着谁,谁再看着她,都没要紧,反正他们都清楚,她是属于他燕恪的! 他胡乱把自己扯开了,手随便试探一会,就莽莽撞撞闯了去,听见她像是哭了一声,他眼里的光更凶残了些,直直地逼望着她的眼睛,“喊呐,你怎么不喊?全安水住得不远,一喊他就能听见。” 她到底没能喊出来,喉咙里根本提不上气,好容易聚起一口气来,给他一冲撞,一出声就散了,飘飘忽忽的一缕声。 燕恪喜欢她这声,也是头回听见,连这声音他也恨不能吃到肚子里,就来咬她的嘴,一时又怕咬.疼.了她,又轻着些,只在那唇齿.间.缠.磨。 他把她搂起来,让她坐在怀里,“你不是一路上想骑马么?” 童碧更吃了痛,月眉皱得更紧,心里直念叨:不骑了不骑了—— 一只半张着嘴,出来的声音一个字也未成,嗓子里倒渐渐喊得沙哑发干。 后来裹在被子里,还是觉得口渴,要讨口水喝,却不好意思开口,要自己去倒,想着自己身上没衣裳,也不好意思,只得干咽唾沫。 说到衣裳,也不知给他丢去哪里了。 她睁着眼睛望地上到处乱看,蜡烛不知哪时烧完了,只有淡淡月光铺地,那月光里有好几团黑影子胡乱散在地上,大约是彼此的衣裳。 燕恪的声音虽有些懒倦,却照旧是清泠泠的,他在背后搂着她,手在她胳膊上细抚她那条断断续续的血痂,心里满是意犹未尽。 “我说远不及你的刀伤疼,是不是没骗你?” 童碧怕听见自己不成调的嗓音难为情,就没吱声,只拉被子来蒙住脸。 谁知他不放过她,将她扳平了身,扯下被子看她的脸,“疼得紧?”他轻攒着眉,有点不信,他十分体谅她,并未尽兴,能疼到哪里去? 他把手伸进被子里,轻轻摩挲她的胳膊,“是手臂疼?” 童碧只觉他此刻的温柔与方才的凶狠简直判若两人,又想到他这个人与他的东西也不像一回事,人是丰神俊朗温文尔雅,东西却粗鄙狰狞。 随即又想起他方才非要逼着她看,她忙把两眼紧闭上摇头。 “那到底怎么了?”燕恪摸一摸她的脸,摸到些泪水。 她再凶悍,也是个女人,他不由得有点担心。便越过她跨下床来,在地上拾了袴子系上,到处寻了火折子和蜡烛,又来床头点了。 待要看童碧,她却朝里头翻了身,“你又点蜡烛做什么?” “看看你。” 这有什么好看的?她朝肩后瞥一眼,把被子裹紧了些,“我没什么。” 这干爽的被子裹得越紧,越觉得身上有些腻.腻.的,她想搽一搽,根本没这勇气。 借着这点荧荧微灯,燕恪看见她的眼睛在昏暗中一晃而过,像个受了惊的小动物,缩到窝里去藏起来了。他将她翻过来,坐在床沿上瞧她,“你是不是害羞?” 童碧忙说:“没有!”眼睛却避开不看他。 难得她有这一面,看得他心里十分喜欢,温柔笑了笑,“嘴硬得很,不好意思就不好意思,怕什么,我又不笑话你。”他理着她颊腮上粘的碎发,“我好不好?” 什么好不好? 童碧脑子一转,觉得他这话有些别的意思。她愈发将被子拉上来一点,只两只眼睛露在外头,见他的发带那脖子前垂着,显得分外霪靡。 她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我渴了。” “怎么不早说?”他一笑,走去圆案上倒了盏茶,坐回床沿上,将她连被子一齐搂起来,“有些凉了。” 童碧瞪他一眼,被子里伸出胳膊夺了茶盅,一口喝了,还没咽呢,他就凑过来一口把她嘴里的茶汲了去,“我要喝热的。” 隔着厚实的被子,她也感到危险。 禽兽!败类!她心里狠骂两句,又恐他缠上来,忙倒回去装死,一条被子裹得紧紧的,“快吹灯睡觉!” 燕恪却没吹灯,不疾不徐躺下,“成亲的时候有两支龙凤烛点在屋里,你可记得?那时我们却给虚费了,今夜这支红蜡烛,就当是那时候,让它燃着吧。”他扯被子没扯动,“你不分点被子给我?” “冷死你!” 她害.臊起来自然同别人不一样.如此一想,他就没计较,去将衣裳都拾来穿上了。 童碧倒不是真要冷死他,只是她身上没衣裳,很不好意思和他一个被窝里躺,要起来穿也不好意思。 因脑子里记挂着这事,早上天不亮就突然睁了眼,趁他还睡着,忙悄悄起来将衣裙都套上了,早早出来,在后院里转了半天。 仍未见天光,却听见两间小厮房里有了些动静,她觉得身上仍有些骨.酥.筋.软,也仍有些黏.腻.腻的不自在,怕给人看出什么异样,便一个客店里四处逃窜,终于慌慌张张逃往敏知房中来。 见这屋里亮了灯,她敲敲门,丁青正在面盆架前点着根蜡烛洗脸,蓦地吓了他一跳,捧着面巾来开门,一看是童碧,松了口气,“三奶奶,天还没亮呢,你就来做什么?” 敏知听见说话,撩开帐子一瞧,童碧站在门前,双手反把着门,支支吾吾说不出个道理,僵在那里直朝丁青尴尬笑着,声音都显得很没底气,“我来,我来找敏知说说话。” “说话?”丁青朝窗户上瞄一眼,“这时候?” 别人不知道童碧,敏知还不知道么,她一向爱睡懒觉,若没什么急事,这时候起来做什么?想必还是什么难为情的急事。 敏知忙趿了绣鞋走来拉她,扭头和丁青说:“别问了,你先出去吧,去帮他们打点箱笼,我和姐姐说话。” 丁青走时,特地回头嘱咐,“三奶奶,记住不要叫‘敏知’,要叫‘新莲’。” 童碧险些一个白眼翻昏过去,不住背着他点头,“晓得了晓得了,新莲新莲新莲!” “什么要紧事啊?你这么早早地就来找我。”敏知径拉她来床上坐着。 “没事啊。”她心里乱打鼓,猛地想起这是人家夫妻的床,这床上还不知沾了什么东西,便扭着脖子到处看,“你这床,干净吧?” 问得敏知拧眉,“有什么不干净的啊?我和丁青难是那等腌臜人?” 童碧忙笑着摇手,“不是不是,我是说恐沾了些别的什么东西。” 说得敏知愈发奇怪,“能沾什么东西?”说着,她心里接连一转,忽然有些明白了。 再细细端详着童碧,觉察她目光闪躲,一张脸直从脖子里红上来,说话间老是半低着脸,与平日简直两样。她渐渐笑了,嗤了声,“我就说嚜,一个屋里住着,早晚要出事!” 童碧吓一跳,急把两手摇着,“没出事啊!” 敏知凑来她耳朵边上,“你把燕二哥怎么了啊?” “我没有!” 敏知退开些细观她的脸,抿着笑点一点头,“那就是他把你怎么了。” “也没有!” 敏知轻轻翻了个白眼,走去桌前倒茶吃,“没有才怪,你就是走夜路撞见鬼也不见有这慌张,这么早为什么就醒了啊?从前在桐乡,开门做买卖你还不赶早呢,此刻什么时辰啊?只怕这会才刚卯时吧,天又冷,好端端的,你有什么要紧事啊就舍得撇下你那暖被窝?不说实话我可不同你说了。” “我说实话嚜。”童碧只得拉她坐回床沿上来,“是他把我怎么了。” “那你打他啊!” “我,我也是自愿的——” 敏知心里似石头落了地,往私心说,这位假三奶奶与那假三爷真好上了,她就彻底安全了。何况从前总觉有些对不住童碧,这下倒好,就算没了后顾之忧。 她一笑,“既是两厢情愿,又是夫妻,那你慌什么?” 童碧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嘴硬,“我没慌啊。” 可这夫妻本来是对假夫妻,如今弄假成真,好像一笔糊涂账理不清,她只觉混乱。再说与她想象中的新婚之夜也相差甚远,在异乡客店里,怎么像是离家千里跑出来偷汉子的? “没慌你来找我做什么?”敏知叹了口气,将她挽起来往门口送,“这算什么呢?哪有新娘子大清早撇下新郎官跑出来的?就是羞,也得关在一个屋里羞!一会他醒了,以为你反悔,或是以为你心里不喜欢他,岂不白弄些误会出来?快回去吧啊,咱们还得收拾东西启程呢。” 童碧给她推出门来,在廊下游荡一阵,见天上一抹月牙还不知几时沉下去。忽然听见安水那房里有响动,吓得她脖子一缩,只得又溜回房去。 这屋里也点了灯,刚阖上门,未见燕恪其人,先听见他冷冰冰的嗓音,“你上哪里去了?” 随即见他从罩屏内踅出来,阴煞煞的一张脸,双眼却有些微红。 童碧听了敏知那一番话,蓦地有些理亏,“我去院子里透透气。” “这屋里让你透不过气么?”他缓缓逼过来,“还是在我身边你觉得透不过气?”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59章 第59章 屋里点亮了六七盏烛台, 那黄光又不似黄昏的黄,灰蒙蒙的一片,四面八方像有六七只眼睛, 并燕恪一双映着火的眼睛, 都齐楚楚将童碧凛凛注视着。 她背后门缝里有风渗进来,吹得后脊梁发冷, 便抱起胳膊搓了搓。此时看燕恪, 觉得他又与昨夜那个火热的活生生的人不大一样,眼前的他像是牢营里逃出来的半人半鬼,有半条命却仍丢在了那里。 好在她不怕鬼, 就是鬼立在她跟前, 她一样敢淡然自若地灭他一眼,“我说透气,就是我要出去走一走,清清静静想想事情的意思, ‘言外之意’你还听不懂么?” 燕恪两三刻前就醒了,发现她并没在旁边睡着, 忽然觉得那半边空出来的床铺载满空虚惊惶。在牢营那五年,他做过太多美梦,很怕南京的一切也是黄粱一梦。 他惴惴地在楼下找了她三四回, 这客栈是个三进的大宅,里里外外都寻遍了, 只碰见两个四处送水的伙计, 听见急着赶路的客人在屋里咳嗽, 那窸窸窣窣的动静显得这烟迷的日始更荒寂了。 趁她擦身往罩屏内走,他抬手攥住她一条胳膊,“你有什么需要想的?” “我——”他攥得很使力, 好在童碧是吃力的人,没觉得疼,只斜瞅他一眼,脑袋半垂下去,嘟了嘟腮帮子,“我想一想昨晚的事。” 昨晚的事,他是用了些不光彩的心计,仗着她脑袋懵懵懂懂,经不住哄骗,更经不住人之本欲,所以趁虚而入半诱半强。他是急了,一时只想着占尽先机。 那股冲动一过去,他立刻明白,人能迷茫一时,不可能迷茫一世,她脑子再笨,也总有灵光乍现的一天。也许一旦她想明白了什么,以她的性情,别说阴差阳错的一段姻缘,就是天赐正缘也困不住她,她生而是江湖里的鱼,一个猛子也许就扎不见了。 他希望她永远是这么稀里糊涂,但要成人自成人,是他强不过的。 不过她向来吃软不吃硬,又是个极爽快的性子,他立时便按捺住腔子里一股愤懑暴躁,转来面前对她温柔而失落地微笑,“昨晚的事,你后悔了?” 童碧睇他一眼,又觉理亏。要是不肯,谁能强得了她?再说他三番几次亲过她,她都是喜欢的,也没抗拒,人家当然会以为她是心甘情愿。 好像真怪不着他。不过话说回来,自己几时也变成这般扭扭捏捏不爽快的性子? 她干脆大步流星踅去床上坐着,“哎呀,做已做了,没什么好后悔的,敢做我就敢当。我就是,就是觉得稀里糊涂的!我本来想,这种事也不急在一时嘛,我心里还没个预备。再说,你还没去我爹娘坟前拜过呢!还有,我都不知道怎么见敏知他们了!况且,我爹一点都不喜欢你!” 一席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不过燕恪听明白了,昨夜那一段简直兵荒马乱,她还没从慌窘中定下神。 女人少不得都是要哄的,他化出笑脸,朝床前走来,“你爹认得我?” 应当是不认得,她姜家搬去桐乡县的时候,他已经吃官司被押走了。她瘪着嘴摇头,“不过他托梦给我了。” “也有老神仙给我托过梦,说我们就是命中注定的夫妻。” “有这回事?” “否则怎么三番五次,咱们遇见?我到南京来,不久你也来了。若不是命中注定,早就天南地北,生死不见了。”他脸上颇有些认真的神色,“五湖四海,大千世界,两个人要想总是碰面,是间很难的事,有的人住在一个城里,也许终生都碰不着面,你说呢?” 好像也有那么点道理,缘分的事谁说得清? 燕恪又一膝落地握住她垂在裙上的一只手,“昨晚上是我不好,我冲动鲁莽了些,你要是生气,何妨打我一顿,别再这么悄悄往外跑。” “我又没跑远,连这客店大门也没出呢。” 他不阴不阳地笑了下,“不管你跑到哪里,不和我说一声,我找不到你,会急疯的。一路过来你也看到了,这世上奸人恶徒如此多,要是你遇见个恶人,怎么办?我知道你功夫好,可你也架不住人家使奸计,是不是?” 童碧一只手给他的一只大手轻轻揉捏着,那温柔的力道,把人的骨头也似乎搓软了。她只得点一点头,“我就是去敏知房里坐了一会。” 原来是到易敏知那里去了,他暗松一口气,起身坐在她旁边,抬手摸着她的脑袋,“天不亮的你就去扰人家的清梦,这就是你不好了。” 给他摸着摸着,童碧昏昏沉沉犯起困来,一翻身滚到床上去,脑袋一挨着枕头,就想起昨夜的事,但觉两条腿.间还隐隐有些撕着疼。他说得不错,这疼自然比不上那些皮外伤疼,但格外深刻,叫人忽略不去,像在心里划了条细细的口子。 他以为将她哄好了些,便也倒在旁边,侧身向着她, “底下收拾东西还得有些工夫,我陪你再睡会。” 自己困就说自己困,非得说“陪”!童碧抠着枕头,心里隐约觉得像莫名其妙掉进个温柔圈套,颇有点不甘心。 一会他轻轻在后头扳她的肩,“你转过来。” 床架子吱嘎吱嘎响两声,她翻了过来,他正要抱她入怀,她却将两眼浮在被子外头对着他扇一扇,突然说:“你往后不许再做那种事了,我不习惯。” 燕恪正要开口,又听嘎吱嘎吱响两声,她又翻平了。 他才刚消下去的气,这会又陡地从心里窝起来。软的硬的,什么法子都用尽了,仍收服不了她! 万般无奈,也不得不宽慰自己,来日方长,她总有一天会听他的话,像个寻常妻子对丈夫寻常地言听计从。纵然偶然间逆他心意,也不过是撒娇而已。 等这回笼觉睡起来,于掌柜已将三路箱笼都装点好了,燕恪下楼来检点一番,用罢早饭,就命于掌柜路四各自搬了东西先启程上路。他这一行也是七.八个箱笼,几匹快马,三辆车舆,却是不慌不忙,命昌誉与个小厮更换了鞍马,往街上置办些路菜干粮,方会账动身。 恰是上晌热闹时,童碧再看一看这庐州城,正是罗衣满街巷,车马红尘中,随即正要捉裙登舆,谁知燕恪不知哪里冒出来搀她的胳膊,搀得她一头雾水。 怎的忽然在这小事上也献起殷勤来? 倏听背后一声马叫,只见安水骑在马上,眼睛只在他二人身上轻轻一掠,像是负气道:“我在前头等你们!” 他们双双立在车旁侧首看他策马扬鞭而去,燕恪倒是一脸自得地反剪着一条胳膊,袖管子因扭过去的缘故,在他小臂上乱绞了一圈,有股读书人质朴冷傲的神气,童碧看见他那眼底的轻狂又胜从前两分。 她猜想他是觉得经过昨夜,他赢了安水。心里莫名一怄气,就不要他搀,自己一拉车门连脚凳也不踩,直跳上车去。钻进车内便打着窗帘望安水的影子,心想着,难道往后要从一而终? 太可惜了!世上那么多良金美玉似的男人。简直是“从此萧郎是路人”一般的憾恨。 没容她多望两眼,安水便在街上跑没了影,一路望东门而出,使性傍气地挥着马鞭,马狂奔不停,黄杨古道,满地尘烟。他是干净利落的一个独人,索性一如从前,潇洒纵情地一道直跑到天涯海角去! 可今非昔比,心里却似乎有根丝线绊着他,使他勒马住回首。满目黄叶,遍地秋霜,这古道上只稀稀落落有几个挑担子的,推独轮车的农人。他长年萍踪浪迹,知道无论哪方的天涯海角,也无非是这副寂寥景象。 倒叫他无端想起他爹全远川来,他爹当年说要混迹江湖,说撇就将妻儿撇在老家,要不是后来被官军追剿,恐怕还不肯归家。叵耐他爹回去得晚了,他娘头两年就死了。 不知怎的,他跟了他爹辗转几年,仿佛从他爹那一头萧疏白发里吃到点教训——女人,没有便罢,有了就不该轻易丢开手,一丢开,只怕便是云边孤雁,水上浮萍。 思定,他将马栓在路旁,钻进个茶棚里等。坐了半晌,忽见那岔路烟尘中走来个身越八尺一个汉子,肩抗一条长棒,棒端却用布缠了一截,缠得兀的粗了好些,尾上还挑着个包袱皮。安水口衔茶碗,微微攒眉,不由得将他细细打量。 但见此人头戴遮阳斗笠,穿一身靛青掩襟长布衫,腰缠黑色布带,脚上一双黑布鞋满是黄土,裹着条灰色粗麻围脖巾子,却扯来罩在鼻梁上挡风。 这人也踅进茶棚里来,拣了张空桌子背身坐了,将长棒倚在桌旁,“店家,来碗清茶。”混着点沿海一带口音。 那店主提了茶去,刚倒上,这人又问:“敢问前面有没有可投宿的客店?” 安水扭头一瞥,他正指着往南京的方位。 “有有有!再行四十几里处却有两家客栈。” 话音甫落,只见燕恪一行赶来,听童碧打着车帘子直向这头喊:“五胖!五胖!” 安水不欲睬她,歪过身啜他的茶。 童碧猛地一阵心虚,难不成他看出些什么来了?怎么打从早上起来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她丢下车窗帘,忙把脑袋缩回车内问敏知:“你瞧我今天有哪里不对劲么?” 敏知将她打量一回摇首,“没有。” 那五胖突然作的什么怪?她暗寻思片刻,只等马车靠路旁停了,她忙捉裙跳下车。 燕恪栓了马一回首,见她已在那茶棚里坐定了,半张脸都是巴结的笑,“五胖!你在这里坐了几时了?” 一时燕恪心下千头万绪,脸上也跟着千变万化,最后对着这栓马的秃柳哭笑不得。他险些忘了,自从认识她,就只见她追在男人屁股后头跑,还没见男人追着她跑的。 他真是昏了头要“一马当先”,自然也首当其冲受此一害。不过好歹叫他尝了甜头,这点甜头虽不多,也足以添几分他的耐性,冷静下来调整方略。 他重整了一片漠然神色,也踅来茶棚里,对她那张笑脸视而不见,只向店家道:“要两壶六安茶,有吃的也只管上一些。” 店家脸上堆起笑意,“小店都是些乡野粗食,不知诸位客官吃不吃得惯?” “不拘什么,都上些来。” 童碧见他没坐来一条凳上,眼睛像没留意她与安水说话,心里倒有些不自在。扭头却仍同安水笑呵呵,“你在这里坐半天,怎么不要点东西吃啊?” 安水搁下茶碗淡瞥她一眼,把脑袋微微歪去一边,“不饿。”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童碧心下直犯嘀咕,昨夜之前这二人还待险些为她争得头破血流,此刻却忽然间都有些淡淡的,谁说只有女人心才似海底针猜不透? 尴尬之余,照升丁青敏知三人收拾了进来,留昌誉与三个小厮在路那头看守车马东西,照升叫店主往那头送了壶茶去,说话间扫见隔壁桌那个戴斗笠背身坐着的男人,又看见倚桌放着的那根长棍子,心下纳罕。 刚坐下来,那人便起身会账,离店赶路去了。 照升这才去凝望他的背影,“那人有些奇怪。” 童碧探头朝茶棚外一瞧,见那人个头高挑,筋骨有力,宽背窄腰,大约也是个行武之人。她咽下茶道:“兴许跟咱们一样,也是练家子的,这有什么奇怪的,难道只许咱们练,不许别人练?” 安水闲适地衔着茶碗,“他那棍棒上缠着一把刀,用布裹得严严实实,既会棍棒,又会使刀,可不是寻常练家子的。” 童碧因恨他才刚冷冷淡淡的态度,朝他凳上冷瞥一眼,“你还不是带着刀。” 丁青早听敏知说过安水的身份,忍不住接嘴,“表少爷本来也不是寻常练武之人。” 惹得敏知在桌子底下轻踢他一下,桌上笑了笑,“你们别多疑了,他只一个人,强盗不都至少三五一伙么?他要是有心劫咱们,搬抬箱笼的人也得带两个吧。” 说得有理,童碧直朝她竖大拇指,“妹子,你长进了,绿林上的事你也懂些了。” 忽然燕恪冷声道:“我听他口音混杂,像是个混迹江湖之人,岁数也不小,既不像外地客商,也不似本地农户,没有随从,穿的是粗布麻衣,桌上却食不二味,细嚼慢咽,绝不像表面上那般寒酸。却做那副穷酸打扮做什么?此人的确有些蹊跷,还是小心为妙。” 童碧不以为然,“财不露白嚜,兴许人家也怕遇到剪径强人呢。” 燕恪轻睇她一眼,“别大意。” 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半点亲昵也没带,弄得童碧心里直怙惙。也罢,横竖男人她是钻研不明白了,还是顺其自然的好,免得越琢磨越糊涂。 少停算定茶钱启程,往前一连几日也没再碰见那个戴斗笠的男人,童碧直说燕恪胆小如鼠,看谁都像贼。 没承想这日下晌,投宿到一个叫盘锦集的市集时,她竟在街上又瞧见那男人,可巧天降微雨,他一样戴着斗笠,看不清面貌。 她还在街上扭着脖子瞅,猝然给燕恪一把拽进伞里,“你想淋病了还是怎么样!” 这是他连日来对她最显得关怀的一句话,这几日他嘴上虽也有些嘱咐的词,却都是不温不火的口气。 她路上还同敏知痛心疾首抱怨,“瞧瞧吧,男人一旦把你弄到手,新鲜劲就过了,就不珍惜了。” 敏知一路上听了她不少关于男女之情的歪理邪说,她自认为说得头头是道,句句经典,却将敏知说得哭笑不得,只得拍着她的手劝她,“姐,你就别经营什么男女之道了,还是好好练功夫吧,啊。” 她也没想到燕恪是如此反复无常,这会又是一脸紧张的神色,叫她彻底没了主意,马车上又漏了雨,她只得钻来伞下,贴着他举着伞的臂膀走。 一看这盘锦集,楼宇比邻,兰街灯市,热闹似州县一般。来时虽也途经此地,却是打二里之外那小路上过去的,没想到也有些煊赫鼎沸。昌誉打听得有家干净宽敞客店,众人行到店中来。一问客房多得很。 不像前头几日,都是些乡村野店,两个女眷住一间房,剩下一间两间,都随他们去挤。这里空屋子一多,童碧自然只得同燕恪住一间屋子。 童碧听见燕恪吩咐小厮将他二人的细软拿去院内一间客房里,心头倒似乎有些雀跃起来。 屋子虽不小,却没隔断,里里外外就一间。童碧还在四处张望,燕恪已将她的包袱打开,寻了套她的衣裙出来递给她,“去床上换了。” 她刚接来怀里,腹内还打着草稿如何赶他出去呢,没想到他就先避出门去了,倒叫她在原地茫然。 这人什么时候如此自觉起来了,他是不是有事才出去的啊? 谁知换完衣裳拉开门,他就在门外闲站着。还有个端着饭食的伙计随他一并在外等候,也随他一并进屋来摆了饭,掌了灯。好在童碧向来见食忘事,一瞬间又不去想这吊诡的气氛了,端起碗便开吃。 这顿饭却吃得极安静,蓦地像两个不大熟识的人拼了一桌,各吃各的,一个胡吃海塞,一个细嚼慢咽。 她吃了个七分饱,情事复上心头,便想着话和他搭讪,“才刚在街上,我看见那个戴斗笠的人了。” 燕恪端着碗稍睐她一眼,“谁?” “就是前些天在茶棚里,你说他有钱装穷的那个。” 他眼皮半垂,看来这人还真是冲他们来的。他们箱子里装的都是些杂物,倒不怕有什么财物上的损失。不过此人敢单枪匹马来,肯定本事不小,就怕给他缠上,有什么性命之险。 “会不会真是来劫咱们的啊?” 他一回神,见她一张脸就凑在旁边,正不住地朝他眨眼睛。不知哪里学的这些拙劣的卖弄风情的手段,给她化用出来,实在不知是献了风情还是献了丑。 但他仍抵不住心猛地一跳,面上却不为所动,“你眼里进沙子了?” “嘶——”童碧眨得眼睛疼,忙抬手揉一揉,“下着雨,哪里来的沙子?真是不解风情!” 燕恪一面搛菜一面不冷不热地笑一笑,“你别这样,容易叫我误会。不是你自己说的么,叫我以后不许碰你,可你这又算什么?”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60章 第60章 先前可没见他如此听话!童碧心下连连冷笑, 好好好,你燕恪也算是行情看涨,愈发矜贵起来了! 她心里有些孩子气的怨愤, 睇着他半边脸, 那略带铜色的额头温润油亮,一个嵚崎的鼻峰显得孤高自傲, 褐色的眼睛此刻因为天色暗, 变得漆黑,面上却浮着一层散漫的戏谑的笑意。 她端正了身子,极尽所能表现得轻描淡写地乜他一眼, “什么算什么啊?你在说什么啊?我不过是眼睛里有点发痒, 眨一眨碍你什么事了?” 燕恪随即放下碗,从袖中摸了张干净帕子递给她,微睐双目看她仰着头揉眼睛,端起碗来默然笑一会。 他正伸出箸儿要搛那半碗火腿虾圆杂烩, 不想童碧抢在头里将那碗都端了去,全倒在她自己碗里, 并朝他挑衅地斜上眼角,“你少吃些,横竖这一路上你也不大出力, 仔细将来变肥猪。” “我怎么没出力?”燕恪好笑,“我是少东家, 来回一路不都是我照管着么?” “你那叫出力啊?赶路嚜骑在马上, 投宿多半是在客店, 饭不要你烧,东西不要你搬抬,一般跑腿的事也不要你做, 遇见贼人也是我们去斗,你不就是出一张嘴吩咐这个吩咐那个嚜,谁不会?” 燕恪挑高一边眉峰,“那你吩咐一个来看看?” “吩咐就吩咐。”童碧一大口刨干净碗底,噔一声拍下碗箸,帕子抹着嘴起身,“三奶奶吩咐你把这桌子拾掇了。” 言讫便走去床上大剌剌倒下,燕恪转头一看,见她一条腿垂在床下,一条腿搭在床沿上,牵连着一片裙,那黑裙子一牵开,颜色就变得浅了些,仿如灰色的烟霭弥漫在洇润的空气中,有股水墨丹青的韵致。 这古朴文雅的韵味,竟也能令他勾动了霪心。大约这就是读书人的情致,他脑子里登时盘桓来一副景象,是把她.压.倒在一方书桌上,她.光.洁的背脊上黏着无数文章诗稿,汗水浸染墨痕,在她背上誊下一片诗文或一些圣言绝学。 是她玷.污了文章,还是文章玷.污了她? 他在沉默中满不在乎地笑一笑。 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突然变得稀里哗啦,忽见童碧由床上坐起身。他忙扭回头来盯手上捧的碗,可既开了旁的“胃口”,哪还有吃饭的胃口,一时便搁下碗,欲出去叫店伙计来收拾。 谁知开门就见敏知与丁青领着个伙计进来收拾碗碟。敏知这一路总算学得些做丫鬟的本事,如今已不要人叫,凡事已能先虑在头里,眼下就顺便提着个铜铫子进来,往那木盆里倒了洗脚水,唤童碧来洗脚。 丁青则捧着本账等伙计拾掇完桌子,与燕恪坐下看账,“三爷上回说想开间钱庄,这是我粗略算出来本钱。铺面,银炉,火工,伙计掌柜这些杂项,再加预备各类官钱,恐怕还得打点衙门开牙纪票证,花费需得近三万银子。三爷,这可不是笔小钱,我听说老太爷除当年支持三老爷新起茶行生意外,一向不大涉猎绸缎以外的生意,他老人家要是不肯,这笔本钱却从何处来?quot; 老太爷若不肯,还有叶家“敬献”来的那笔款子。要是所料不错,叶家当已收到“震天坡贼匪”送去的勒索信,这会应当正忙着调筹那十五万银子。即便老太爷不肯,还有分得这十五万的钱来做本钱。 燕恪一面在心头盘算,一面朝床那头去看童碧,原来她在床头边上那套椅上坐着洗脚。与敏知两个人嬉嬉笑笑说得认真,没留意这头。 但他放低了些声音,他这些一腔不大磊落的“宏图霸业”,仍怕童碧听见,尽管她根本不一定听得懂。 “这是钱生钱的买卖,老太爷不会轻易放过。在庐州的时候咱们去沈大人府上收账,我听他说起,近来朝中有人启奏,民间私人钱庄猖獗,不如在各地有名望信用的豪绅富商中选些来充任官府指认的钱铺,皇上已经准奏。这会老太爷在家多半已得知了这消息,心里没准也正在盘算这事。” 有官府认保,生意大概好做,可丁青惯做账房,也略知道些钱庄进项,一是赚兑换钱币的火耗,这火耗费用各家钱庄都是差不多的定数,并不一定比绸缎庄赚得多;再一项则是放贷,小贷也不过小利,也未见得就是钱生钱的买卖。 说给燕恪听,燕恪轻狂一笑,“小贷自然是小利,大贷不就是大利了?” 丁青却笑他从前读书人,还不知民间借贷的风险,“一则,朝廷命令禁止高利借贷;二来,三爷不知道,放贷就得豢养许多收贷之人,也是一笔不菲的开销。再则他们威逼恐吓,为收贷无所不用其极,不留神闹出人命来,是担着天大的干系。即使这样,也有那要钱不要命的,逃窜异乡,也有收不回来的风险。如此一来,放大贷岂不是折大本钱?老太爷年纪大了,不一定肯冒这个险。” “你说的这两点,我都虑到了,不过我要开的这间钱庄不同于别的钱庄,向民间百姓放些小贷,不过是掩人耳目。” 他迎着桌上烛火虚起双目,漫洋洋地笑着,“我的大贷,专放与各地官员富商。天下财富出东南,金陵为其会,多少商人要通门路?读书人想做官不也是一样,还有多少做官的想放去江浙?不论他们是上京述职还是离京赴任,或是商人跑门路,有多少人要途经南京?那些穷官清儒富商,不论上京或南下之时,总要想着去礼拜礼拜自己的上司,老师,六部堂官,州府要员,还要打点属下,会通乡绅,哪来这些钱?” 渐渐说得丁青攒眉,“这可要不小的本钱啊。” 燕恪仍淡笑,“你只听说‘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可听过‘借于官贷于官’?本钱自然还是当官的出,许多当官的,他们手上有多少闲钱,与其藏在那见不得光的库房里,不如融来我的钱庄,不过左手倒右手间,不仅能让他们那些来历不明的赃钱流得干净,还能赚些利息,何乐不为?至于你说的收账风险,欠了官的账,岂有收不回的道理?那些混差事的差役官军,哪一个不是现成的打手?” 一席话说得丁青大为吃惊,汇通官员借贷?他没听过这么大的买卖,一旦这买卖做起来,牵连也必然大,若日后被官场所累,岂不有倾家荡产性命之忧? 他一时被震得不能说话,神色讶异不定。 令燕恪恍惚间想起那时在嘉兴时他大哥燕钊说他的话,燕钊说他读书人傲气,喜欢水墨香,只嫌铜钱腥气。在他看来,丁青虽不是个读书考试的儒生,可身上也带着那么一股水墨香,他从前闻惯了,如今竟然也有些嫌它熏人。 “你不必这么看着我,这种事由古至今就有,我不过承前人所想,将各路财神汇在我的钱庄,苏家在官场上结交了那么些人,总不能一直叫咱们孝敬他们,他们也该回些礼才是。” 燕恪说着,带着点诡秘的笑意,稍微欠身过来,“钱庄若开起来,我许你做掌柜,你敢不敢干?” 因丁青打得一手好算盘,算得一笔精明账,也有些聪明脑筋,更要紧是,彼此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哪怕他不过初出茅庐,还有些书生式的怯懦。不过不要紧,他胆小不过是因他从前在海宁县那小地方,小铺子里当差,根本没见过大笔大笔的银钱。 丁青思虑片刻,郑重点头,“承蒙三爷看得起,我干!” 钱能壮人胆,这话果然不错。燕恪脸上挂着快心遂意的微笑,“别和敏知说这些,只说开寻常的钱庄就罢了。” 正说到敏知,敏知就从窗前走来了。窸窸窣窣的钗裙响,伴着雨声。窗外的雨似乎又转小了。 燕恪一见她走过来,就想到童碧是否在那窗前落了单?他朝那窗前望去,见她早洗完了脚,反跪在那椅上,向着窗外发呆。不知怎的,方才经过那一番生意上的谈话,此刻他竟生出满肚子带着暴戾情绪的下.流.念头。 敏知说是瞧见楼下斜对过有家铺子门前挂的旌旗,原来是卖鞋的,“青哥,你的鞋不是破了?正好明早咱们去买一双。” 童碧在那窗前听到她说,突然想起安水的鞋好像也破了些,老远就在那头道:“你明日也来叫我!我也去买双鞋。” 趁她也朝这面走来,燕恪把眼睃下去看她裙边,“你的鞋也坏了?” 这回童碧是故意要气他,“我的没坏,我带着两双鞋,成日坐马车里赶路,哪里磨得坏。不过小水哥的靴子坏了,我替他买一双。” 没承想燕恪脸无异色,只稍稍点头,“那好,劳驾你也顺便替我买一双来。” 童碧翻个白眼,“我这就去问问小水哥鞋子尺寸。”言讫似个打鸣公鸡一般,昂首挺胸堂而皇之开门出去了。 屋里余下三人面面相觑须臾,敏知便十分识趣地拉着丁青出来,刚把门带上,便问丁青才刚在屋里嘀嘀咕咕与燕恪在商议什么。 丁青知道她虽不想跟着他在乡下务农,却也不图什么大富大贵,一向只图从前做姑娘时那安稳恬淡的清闲日子。但他是男人不一样,他拐带了她私逃在先,虽然老泰山没报官追究,也没毁了婚事,可到底厌嫌他,他非要在南京混个大出息叫老泰山另眼相看。 他半真半假道:“就是开钱庄那桩事。” 敏知似懂非懂,“开钱庄风险也大,单是衙门那些地方就要打点来打点去的,赚得兴许还不及布庄呢,他为什么一定要开?” “你小心脚下。”入夜了,他小心搀着她的胳膊,“他到底不是真的苏宴章,大概是不想强占了苏家的产业,大约想借借苏家的本钱关系,自己开辟项买卖做。” 敏知一声叹息刚散出来,忽然听见那屋里咣咣铛铛猛地一响,惊得他二人回首。 原来打从他二人把那客房的门一带来阖上,燕恪便气腾腾拔座起来,在屋里空转一圈,将窗户底下那盆洗脚水一脚踢翻。那木盆滴溜溜在地上滚两圈,泼了一地的水。 雨也下个不完,安水与照升住在楼下一间客房里,童碧从西角那木楼梯缓缓走下来,步子捱得这么慢,竟没听见燕恪寻着借口来唤她回去。 怄得她直摆脑袋,燕二郎啊燕二郎,你还真是涨行市了! 她攥起个拳头往楼槛上一捶,倒把自己骨头敲得生疼,又忙斯哈斯哈甩着手踅到安水照升房中。 刚进一更天,这屋里乌漆嘛黑,童碧怨他二人不点灯,照升道:“出门在外,应当替东家省些钱。” 一般的客店里灯油都是另算钱,可也省不到这个地步啊。童碧刚寻了蜡烛掌上灯,便惊奇回首,“三老爷看着不像苛待人的人啊,他那么抠啊?” 照升去把烛台接来,端去灯头那方桌上搁下。“即便主人不说,做下人的也该有自知之明。” 方桌两边各一张椅,原来安水在那椅上歪坐着,讥笑着看他一眼,朝他竖了下大拇指,“真是端得好志气,堂堂绿林大哥庞淮的儿子,甘给人做奴才,听起来你那位主子也不是很大方嘛,你每年赚很多钱么?” 照升冷瞥他一眼,“自然不及你烧杀抢掠赚得多。” 两个人背着人总是这么说话,童碧听惯了,还是走来椅旁拽安水一下,“早和你说过了,庞大哥是为三老爷救过他的命。” 安水忍不住又朝照升戏谑一句,“真是知恩图报啊。” 他仍不大睬童碧,把胳膊从她手中一掣,从椅上起来,一晃一晃脚步轻浮走到前头八仙桌来,提了茶壶倒了茶吃。童碧本来是为了同燕恪赌气才下来,眼下一见他这风流不羁的风采,心里同燕恪怄的那股气却化了一声惋惜的叹息。 照升扭头一看她在椅前歪着脑袋瞅安水的背影,瞅得一脸痴迷和不舍,险有垂涎三尺的势态,便来拍一下她的肩,“你和你娘年轻时候真像。” 童碧回过神来,“你见过我娘啊?” 照升失笑,“那时候我还小,我记得她被押在山寨里的一间小屋里,谁给她送饭她都不吃,她说只吃你爹送的。你爹给她端了碗清水去,她两口就喝了,你爹笑她白水也能吃得下,她说秀色可餐。” 那她娘临死还劝她看男人不能看脸,太虚伪了! 前头安水端着半盅茶掉转身,将后腰攲在那八仙桌上,“你要留在苏家,是不是因为看上了那苏宴章的好相貌?”说着嗤一声,“男人长得好看,无非是个绣花枕头。” 你也好看啊。她心里这样想着,旋即就突然怕长此以往安定在燕恪身边,将来不免会有孤家寡人的寂寞。既然不能结连理,不如就结金兰。 她灵机一动,“咱们来结拜吧!” 安水冷笑,“结拜兄妹,还怎么拜做夫妻?” 她痴痴一笑,“不论拜夫妻还是拜兄妹,都要拜天地,一样一样。” 安水走过来,歪在她耳边一笑,“拜夫妻接下来是要入洞房的。” 童碧如今也有些经历了,脸上一热,不由自主斜下眼把他.胯.下扫了一眼。既说到入洞房,不得不又想起燕恪来—— 倏听见楼上“啪”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给狠砸在地上。上头正是她与燕恪的房间。三人相看一眼,但觉有些不妙,忙各自抄了一把腰刀,开门出来往楼上跑。 推门进去,只见桌椅倒了几件,靠墙垒着那七.八个箱笼给人乱推在地上,燕恪正从地上挣扎而起,嘴角挂着血,像是挨了揍,捂着肚皮狠揪着眉首说不出话来,只指一指靠街那扇窗户。 三人朝那头一看,正有个人影从那窗户里闪出去! 童碧冲到窗前朝街下一瞧,夜雨中有个黑影子,雨点飞溅在他那斗笠上,手中的刀刃折着水光,晃了一下她的眼,“是茶棚里那个人!” 她撑着窗户一跃,轻盈翻到一楼屋檐上,顺着街上一排房舍的屋檐,也望着那黑影追出去。未几见照升安水也跳出了街,在那人身后紧追。那人跑得奇快,眼见前头兀的没了屋舍,童碧只得照街上猛一跳,在地上打个滚卸力,又爬起来追。 不知追到哪里来了,只见前头一片空地上立着口井,后头化出两条岔路,唯恐那人朝岔路跑了难追,安水猛地一纵身,斜踏一家院墙,直翻跳去那人前头。 谁知那人一拐腿,倏地回头,手中腰刀直朝童碧横挥而来。出手实在太快了,又没料到他会回身,童碧根本不及闪躲,只能震恐地睁大双眼见那刀光朝脖子上横劈来。 不想雷电凑巧一闪,那人双目浮在灰色面巾上头,同样忽地一睁,那刀便陡然悬在童碧脖子旁。 恰是此刻,照升一刀挑来,正挑开了他的刀,他方回神,骤觉背后有刀风,轻轻侧身一让,一条胳膊反震在安水肚皮上,将安水震翻在地。 真是其应如响,下着雨,他却能在雨中敏锐察觉刀风剑气,看来是遇到对手了。童碧也是雷令风行,提刀便朝他挑来,却给他一拳化开,打落了她的刀。 她两眼又一震,“你如何会我们姜家拳?!” 他那双眼睛似乎笑了下,却不作声。 说话间,安水已从背后跳起来,抬腿正要踹,却被他回身一腿掀开,又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一脚,连踹在安水立地那条腿上,踹得安水连跌两步,“你会全家腿!” 他一样不搭话,见冲开安水那一路,只一闪便往岔路上跑没了影。 撇下三人在雨中相望良久,照升朝那望不清的雨路中叹一句,“这回遇到高手了。” 只得收起器械回客店,归到楼上客房来,见屋里点的灯火通明,敏知丁青昌誉等人及两个店伙计都在忙着收拾屋子,燕恪坐在桌前,抬眼见童碧湿漉漉地回来,便吩咐两个伙计去瞧瞧洗澡水烧好没有,再叫烧个炭盆来。 众人坐下来一合计,都道此人是来劫银子的,丁青叹道:“横竖咱们箱子里没银子,三爷如何不把箱子钥匙给他?” “能拖他几日算几日,要是早早给他知道箱子里没银子,一定往别路去追于掌柜他们。”燕恪攒着眉咧着嘴,一只手仍在肚皮上揉着,“照升,可看清面目,是什么人?” 照升立在一旁摇头,“他蒙着脸,不认得。不过他的兵刃被我们拾回来了,三爷请瞧瞧。”言讫便将那刀搁在桌上。 昌誉转来跟前,“三爷还是回头再瞧吧,这会还是请大夫要紧。” 这时童碧方转来跟前,拿了桌上一盏烛火照在燕恪脸畔细看,像是挨了一拳,把嘴角打破了,流了些血,只是皮外伤。又睃下眼瞅他的肚子,衣裳上没见血,像只是给人踹了一脚,却不知踹得重不重,伤着内腑没有? 她皱眉扯他覆在肚子上的手,“很疼啊?” 谁知安水在旁冷笑一声,“这点小伤小痛要不了命的!” 方才他也挨了人家两脚,怎么不见她问? 童碧立时也想到这点,目光一闪,蓦然尴尬,又直起腰朝众人笑呵呵,“大家都先去睡吧,明日要是还疼再请大夫不迟,这时候下着雨,也没处请去。” 恰好两个伙计抬了浴桶进来,安水一见那浴桶,陡然一股火窜进心窝子里。一想这屋里连个像样的遮挡也没有,童碧要洗澡,叫这狗屁苏三爷还待在这屋里,岂不把她瞧光了? 于是一手挽了燕恪的胳膊强搀他起身,哈哈一笑,“去我们房里,我会治跌打损伤,正好给你治一治!” 说话间朝照升暗一凝目,照升无法,只得也慢条条来搀了燕恪,不由分说将燕恪拉拽出门去。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61章 第61章 残雨淅淅, 仿佛姑娘在洗澡盆里轻轻推动水波的声音,燕恪在八仙桌前与安水对坐,两眼虽向着安水, 目光却傲世轻物。安水一样不输阵, 横抱胳膊,满脸桀骜自恃的神气。 二人就这么干坐了半晌, 连桌子中间那支蜡烛都不大颤抖, 显得格外镇静。 实在是难为了照升,他跟了苏文甫多年,连经商的本事都学了不少, 偏没能耐也没兴致调停这些红男绿女间的矛盾, 苏文甫说他情场钝拙,倒没说错。 他没话可劝,只得将他二人各睃一眼,轻叹一句, “三奶奶大概已洗完了。” 随即燕恪起身便朝门前走,安水恶心大起, 却抬起脚来将一旁长条凳一踹,那长凳打几个旋,直朝门前飞去, 正打中燕恪的腿。燕恪一个趔趄朝前扑去,眼看要跌去门外, 还亏照升眼疾手快上前扶了他一把。 “安水, 别闹了。”照升乍敛眉头。 安水松开胳膊漫洋洋一笑, 拔座起身,近前来把燕恪的肩拍了拍,“姓苏的, 你有什么能耐同我争?一个文弱书生,我要取你性命,你看清没有,也就是一抬手的事。” 照升沉沉叹口气,“安水,三爷三奶奶已经成亲了。” “你也知道那是假的,假的就他娘的真不了。”安水双眼只迸出挑衅的冷光。 这么说,连照升也知道童碧是假的了?燕恪扭过头来凝照升一眼,照升晓得瞒他不过,只得将苏文甫早知童碧不是易敏知的事和盘托出,又将他三人那点故旧备细说了。 燕恪听他说完这才晓得他三人皆有父辈一层关系,倒没过分惊诧,只眯着眼朝安水极淡淡的一笑,“我早同你讲过,易敏知是假,可姜童碧是千真万确在我身边,我与她拜过天地行过夫妻之礼,你非要一厢情愿认定那是假的我也无法。” 此刻才觉得他嘴里的“夫妻之礼”有些别意,安水嘴上虽豁达不介意,但到底难耐五灵豪气升腾,攥起手便照他脸上打了一拳。 照升忙掉回来横在中间,“安水!” 燕恪吃了一记重拳,心里虽有火,却更添几分得意,莫名就想到那夜童碧在他怀抱里绯红的脸,眉眼时皱时展,快乐和痛苦都是身不由己,不由她,当然是由他操纵了。此刻连安水的情绪也是由他操控着,怎能由得他不得意? 不觉间他脸上泄露出一点霪秽的笑意,像在回味某些情境。安水一样是男人,如何不懂他那挑衅意思,刹那又是三十神暴跳,扒开照升便又一脚将他踹飞到廊下,旋即从墙上取下腰刀就朝黑雨里走。 因晓得他一向萍踪浪影,照升也没大理会,随他去了,只来搀起燕恪,窥着燕恪的脸色直在心内叹息摇首,这么块滚刀肉,文甫也算遇到对手了。 燕恪一拂袖,搽着鼻血归到二楼客房来,两伙计正抬了浴桶出去,生了个炭盆搁在床前,童碧正坐在床前烤火。披散着长发,那头发沾湿了些,显得更卷曲。她捧着戴斗笠那男人留下的刀刃钻研,月眉微颦,一件银霜色半长衫子罩在肩头,里头一件黛色抹肚,长长突出两根锁骨,瘦而不弱。 这会雨停了,云翳稍散开,轻纱似的绕着一轮上弦月在槛窗外探着头,虽无风,却有股寒气从窗外浸进来。他径去关窗,听见声音童碧才见他回来了,急着把刀捧给他看。 “这刀的形制我瞧着眼生,怎么看着有些怪怪的?” 燕恪没接,只垂目望着,“这刀是仿倭刀所锻,但大体有所改良,附和我朝军中之人使刀的习惯,传闻是当年官军在沿海一带抗倭时使用,中原一带官军中不常见,民间更是少有。” 童碧恍然点一点头,“你是说,那人是打沿海地方来的?” 他提了把椅子放在炭盆前,坐下烤火,“应当是从广州府而来,我听他说官话带着点那边的口音,但口音不正,他不是广州府人氏,只是常年在那一带活动。” 从广州府千里迢迢孤军而来,必有些本事,从那日茶棚里遇见来看,此人应当是专在路上候他们,他怎知有他们一行人会携运大笔银钱? 正在思虑,却听童碧问,“你说他是不是三太太找来杀我们的?”她把刀放在窗户底下那桌上,旋去床上对坐住了。 “他一进屋并没有要我的性命,不会是陈茜儿,陈茜儿可不会为了两万多银子费这个心,他是冲着钱来的。” 这倒也是,先前他们交手时,那人本可以一刀抹了她的脖子,但他却蓦然停了手。说来那人也真是怪,怎么会使她姜家拳?对了,听安水说那人也会全家腿!该去问问安水才是。 她霍地站起来,没走几步就听燕恪清泠泠的嗓音,“全安水已经走了。” 走了?她掉转回来,“大晚上的他走哪里去啊?” 燕恪抬头睇她一眼,“不知道,他没说,你庞大哥说绿林中人自在随性惯了,想去哪里去哪里,我就没多问。” 说话间见他鼻子里淅淅沥沥淌下一血来。童碧弯下腰凑近了细看,才看清他左边脸颊连着鼻子有块红印,想是他们在楼下打起来了。太遗憾了,为她打的她竟没瞧见那热闹场面! 她心里扼腕哀呼,忍不住就叹了出来,“是你把他打跑了?” 燕恪眉头骤紧,“你看我像打得过他的么?” “也是!”童碧直起腰来绕在他身后闲踱步,望着他头顶带些鄙夷,“也是,向来只有你挨打的份。” 他仰着头搽鼻血,趁便冷睇她一眼。好个没良心的歹毒妇人,见他受伤却不细细过问,竟如此不体贴!他恨不能一把拽她过来揉.搓死她。 “你是不是以为我们是为你相争,高兴得很?”他端正回去冷冷一笑,看了看帕子上的血。 “难道不是?”童碧复旋来床上坐着,端详他的神色。 他折了帕子又随意在鼻下抹了抹,歪垂着脸,炭盆里的火光映得他的脸一片从容祥和,“兴许吧,不过男人间,为财,为权,为女人,都能争斗起来,男人天性就爱争个输赢,无论斗文还是斗武。” 以为他会急于否认,谁知说得模棱两可,连童碧也有些不确定了。从兴兴的神色渐渐转得恹恹的,一头栽倒在枕上。燕恪也挪远了炭盆,走来床前,躬着身子越过她取了里头的被褥在床下打地铺。 她听着这窸窸窣窣的动静,越发兴意缺缺,他喜欢她,却像喜欢得淡薄飘然,仿佛桌上一片灰,一抹就干净,连个印记也留不下。她想一想,倒觉得他那晚上凶悍发狠的模样隐绰绰的,不像眼前这个人—— 眼前这个简直不是人!总是出其不意给人以惊吓!半夜三更的,他在地上喘个什么?! 童碧原是睡着了,听见有人重重吁气,以为是那斗笠男人又袭回来了,一下惊醒,谁知抬头一看窗户关得好好的,原来声音是打床下传来。她翻过身朝下一看,月光铺在他半歪的脸上,眼睛是闭着的,瞧着像是睡着了,那被子里却在鼓动。 “你在干什么?”她起初没转过脑筋来,还以为他给梦魇住了。 “这还用问?”谁知他朝这头歪过脸来,两眼一睁开,目光虽迷蒙,却不像刚睡醒的样子,还故意引着她往自己被子下头瞥一眼。 童碧也跟着再瞥去,脸涮地红了,啻啻磕磕半天,一肚子泼辣言辞正到用时偏是一句想不起来,只骂了一句,“不要脸!你太不要脸了!”旋即向墙隅那头大翻过去,扯被子罩住脑袋。 但耳根子仍不得清净,他像就在她耳边说话,声音不大平稳,是变了调的,“我没有碰着你一个手指头吧?我自己怎么样你也要管?你管得也太宽了些——” “我还在屋里呢!你当我是死人呐!” “你也可以出去,或者装个死人,为什么要醒过来?”他在黑暗中发笑,她的声音响得真是合时合宜,不管她说什么,也是恰到时机。 童碧觉得他呼吸愈发急起来了,像有鬼在后头追她,“要出去也是你出去!”她忙在被子里把两耳捂住,又略略松开一点,忍不住去听他的吐息, 他闷着嗓子“嗯”了一声,那调子徐徐地坠去一阵沉默里,那沉默又似乎不是全然沉默,反正童碧听着是觉得乱哄哄,她急坐起来,掀了被子,作势要下去提刀,“我要把你宰了!” 他也掀了被子,仍好端端穿着寝衣,把腿朝旁边一摊,抬得更开了些,朝下看一眼,撇了下嘴,“朝这里宰吧,反正我也总烦恼它。”在她的气恼没奈何中,又不要脸的添补一句,“尤其是近日。” 童碧恶狠狠将身子探来床边,像朝深渊探着,“你能不能要点廉耻,你是考过进士的人嚜!” 他不知哪里摸来的手帕,正慢条条搽着手,好像惯做杀手的人在搽刀,一脸不可一世,“谁和你说读书人就一定都懂廉耻?” 简直太不要脸了! 童碧得到这句深刻的总结,接连两日在敏知耳根子边喟叹。敏知听都听烦了,问她什么不要脸她又不说,敏知只得自己猜,猜来猜去猜到点端倪,挪坐来她身边,望着她暧.昧发笑。 笑半天,附在她耳边悄声说一句,“男人都是这样。” 童碧没经过别的男人,不知道,这一个已叫人琢磨不透。这两日晚间,他又不那样了,和她说话仍和往日一样,淡淡的,虽然嘴上从不否认喜欢她,但那喜欢似乎轻飘飘的,相较之下,也只有在他不要脸的时候,才感到他的喜欢是卖力的。 她没好气地把车窗帘挑来,伸出脑袋张望燕恪。看看!人家还是人模狗样骑在马上,端正起来,就是十个谦谦君子也不及他! 燕恪正扭头望一眼,便转回去骑在马上微笑,瞧见前头林坡间有家野店,挂着酒旗,便命众人歇马,进店用些酒饭,却留两个小厮看守轺车。 自从那日盘锦集上遭一难,他便命昌誉往七.八口箱子上复添一把锁,故意用障眼法好牵绊住那斗笠强贼。这三四日间,并未与那贼遭遇,正疑惑那贼是否已弃了这一路而去,不想甫进店来,就见靠墙那桌上有个男人迎面坐着。 那男人穿一件玄青掩襟圆领袍,两鬓夹霜,脸上稀稀拉拉一片胡茬,发丝略显凌乱,约有三十七.八岁年纪。却是双眉似剑,眼皮上大大的折痕,单瞧五官倒不出老,只当他不过三十出头。 这岁数的男人,通常不是大腹便便,就有些伛偻肌瘦了,像他这般还带着俊逸潇洒之气的,可不多见,再看一眼!童碧坐下来还扭头去瞅。不瞅不知道,一瞅吓一跳,那中年男人似乎朝她轻笑了一下,电光火石间,她想起盘锦集雨夜里的那斗笠男人。 可不就是他!虽然换了装束,但他那双眼睛她却忘不了。她凑在桌上悄声说:“是那个戴斗笠的强贼。” 燕恪与照升都只淡淡然睇她一眼,人家进门就看出来了。 她讪讪一笑,“怎么办?五胖不在,我和庞大哥恐难敌手。” 丁青道:“算日子他此刻走岔路去拦劫也赶不上于掌柜和路四他们了,不如就把箱子给他。” 燕恪微不可查地点一点头,举起茶碗来漫衔着, 不一时见那店主婆端了饭来,众人皆疑惑,分明还没点菜呢。那店主婆笑说:“早上有位客官吩咐下的,他说你们一行八.九人,有两位女眷,必在小店歇脚吃饭,付了定钱,着老身提早预备下,可是不错,果然来了!” 童碧一看端上来的净是些她爱吃的荤菜,心下明白,是安水无疑,原来他并未走远,这几日都与他们前后脚。她心下喜孜孜,箸儿捞起那炖鸡扯下腿来便要啃,慌得也顾不上看燕恪脸色。 罢了,反正看不看他都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死样子!她已经不抱望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妒火中烧的表情。 谁知燕恪却沉着眼色来摁下她的手。她一气恼,便扯开嗓子嚷,“你有毛病是不是?!觉不让人好睡,饭也不叫人好吃啦!” 话音甫落,见桌上众人脸色各异,却皆未动碗筷。敏知桌下正暗暗扯她,朝她使个眼色。她想了一圈才想到,噢,他们是怕那中年男人事先打点了,在酒饭中下毒。 恰是此刻,那男人忽在那桌吭地轻笑一声,“苏小三爷果然聪慧过人。” 闻言,燕恪便知这人背后另有人指使,且这指使之人还知道些苏家的情形。认得他的人,较熟的多称他“宴三爷”,较生的则称他为“苏小三爷”,因苏文甫在家外多被称作“苏三爷”。 丁青起身道:“这位好汉,我们无冤无仇,为何紧追着我们不放?” 那人刚拔座起身,忽然门外一把飞刀穿堂而入,朝他身上射去,他只一让便避开,那飞刀直栽进他身后那堵土墙上。他则从桌底下抽出把新刀三两步翻跳到门外。 门外却无一人,只几棵树影重叠,沙沙作响。不过童碧认得那飞刀,忙与照升跑来门前,朝前头张望,果见安水从树影后头那小道走进来,问那男人:“你是什么人?是跟谁学的全家腿?” 童碧也想起来扭头打量这中年男人,“是啊,你也会使我家的拳法,你难道认得我爹?” 这人偏来看她一眼,却不理会,因见浅林外右上那小道上装箱子的轺车,几下跳将过去便要抢夺。昌誉及两个小厮刚要上前拦阻,哪及他刀快,寒刀一晃,已砍翻一个小厮,正要动手砍昌誉时,已被童碧赶来,挑开了他的刀。 安水照升随后跳来,抽了刀便同他搏,不过三两招间,却被燕恪赶来路旁喊住:“好汉请住手!你无非是要劫财物,何苦打杀人命?!” 那人果然往后一翻,便翻出三人夹击,朝他面前走来,“苏小三爷舍得?” 燕恪故作讨好怯懦道:“舍不舍得,也由不得我了,只是我们所带的盘缠也不多,不知足下想要多少钱?倘或不够,我派人往家去取来,正好此地离南京不过六.七日路程。” 这中年男人却扭头望着两辆轺车一笑,“苏小三爷太自谦了,我不多不少,就要你两万银子。” 燕恪心内只道这人果然是奔着钱来的,而且很清楚他们手里带着两万多白银。面上却说:“足下说笑了,我们哪得两万银子?” 他显然不信,“那好,你那些箱子里有多少我就要多少。不然,你们也过不了这条路。” 反正那箱子里不过是些沉重杂物,众人都只看燕恪脸色。燕恪暼一眼地上被砍杀的那小厮,作痛心疾首道:“这车随你推去便是,休再伤我家人!” 他倒真信了这话,去将箱子搬在一辆轺车里,跳在车上赶了那车便走。经过童碧跟前时,他睐着眼看她。她还在为配合燕恪做大戏,将腰刀紧抱怀中,一双眼睛忽闪忽闪地,假作害怕的样子。 却把这人看得一笑。 那笑眼中带着些贪恋,莫名令照升觉得眼熟,想了一会,脑中猛地一闪,总算忆起这人来,“我认得他。” 童碧安水正要追问,燕恪忙上前来打断,吩咐将那小厮抬在搬空的那轺车内,打问了店主婆别的路径,绕道往前头一个镇上替这小厮请大夫医治,当夜便在此镇落脚。 夜间几人齐聚房内,照升方说那人便是杨岐,“当年我还太小,他的年纪也不大,只十六七岁,是四位兄弟中年纪最小的,一晃他都这么老了,我竟没认出他来,直到方才他看你的眼神——” 这话是说童碧,童碧反手把自己指着,“看我啊?看我怎么了?” “我记得他从前就用那种眼光看你娘,狼贪虎视的。” 说得童碧一愣,别是她娘的老相好吧!可想想也不对,当年她娘跟着他爹上了山寨,哪有时机与杨岐相好? 敏知笑一笑,“兴许是那杨岐单相思,当年月娥婶婶也不过十七。八,杨岐十六.七岁,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只是月娥婶婶看中了姜叔叔,所以那杨岐就没机会了。” 有道理,童碧连不迭点头,心里对她娘的过往情史赞服不已,竟然还有个一声不响的爱慕者。谁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她比她娘,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燕恪望着她脸上百般变化,最后浮定自怨自艾的神色,心知她肯定没想别的,脑中转的必是三人的爱恨交错。 他简直没奈何,暗暗叹息,转问照升,“当年官军剿匪之后,你爹死了,全远川逃了回乡,那杨岐又去了何处?” “不知道。”照升立在桌旁摇头,“我听说他原是蜀地人氏,与家人到岳州府贩药材,没多久家人死了,他便结识了姜三叔,后来才与姜三叔一同结识了全二叔和我爹。” 贩药材?燕恪颦眉暗忖,他可不像个跑商的,浑身戾气,少言寡语,拳脚上的本事大,脑子却不够精明,几句话套他,他就漏了些消息。再看他使的军用仿倭刀,莫非是个军汉? 这里正想着,只听那头安水起身要走,童碧忙赶去去拦他,“你不是也要去南京会兄弟嚜,就同我们一道回去好了,又走什么?” 安水却不领情,厌嫌地瞟一眼燕恪,又冷睨她,“你们不是已然做起真夫妻来了么?还要我伴着做什么?” 童碧愣一愣,会悟过来他这“真夫妻”的意思,脸上轰地一热,扭回头去看燕恪。 燕恪一脸坦荡,望着她二人淡笑,“难道不是么?” 几人一看童碧低着脖子抓耳牢骚尴尬起来,便欲告辞出去。却见昌誉跑来门前,说那小厮不行了。众人又跑到那客房里去,一瞧那小厮身上流的血把床铺都浸个半湿,面上煞白,另个小厮怎么唤也唤他不应。 看治的大夫道是失血过多,无力回天。当即便吓哭了敏知,也吓得童碧怔忪半天。 倒是昌誉在背后劝了句,“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中亡,在这世道跑商做买卖,不就是刀尖上翻跟头?奶奶看开些。苏家的规矩,为护财护主而死的家仆伙计,可得二百两的敛身钱,所以小的们跟着出来,都是心甘情愿的。” 有道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便是如此。童碧只得长吁一口气。 燕恪见她脸色难看,特地命昌誉去街上买口棺材把这小厮装裹了,又许下回去后再多送这小厮家里一百两银子。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童儿:娘啊娘,你真是有本事啊,居然还有暗恋者。 第62章 第62章 隔日众人拉着棺材从小镇上动身, 又行过六日,眼见将进南京城,燕恪预先打发个小厮骑马赶回家报个平安, 那小厮跑回来一瞧, 于掌柜与路四两队人马早于前两日已先后平安抵家,财物并无一点损失。 当时老太爷秋山正于柳月斋前头那照虹厅内管待几位生意场上的老朋友, 几个朋友听见, 接连称赞,“庐州虽不算远,可听说近两年路上十分不太平, 老苏, 你家这位小三爷和三奶奶却能平安往返,还不折半点财物,不是我说得罪你的话,真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噢。” “正是正是, 去岁仲夏时节,我动身往庐州去拜会一位老朋友, 在路上遇见几个歹人,也折了近百两的盘缠。您家小三爷三奶奶年纪轻轻的一对夫妻,路上如何应对的呀?竟有这般手段,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又有人道:“我听说叶家那瞎眼姑娘也和你们家宴章差不多时日去的庐州, 路上给歹人掳了去!就在十日前, 歹人传了信来, 要十五万两做赎金,连含山县许多做公的都来了!禀了兵部,兵部发令, 从太平府调官军在含山县一带追捕歹人,把含山县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人,十五万银子也白白搭进去了。” 秋山因前一向病了,不曾听说这叶家,因问文总管,文总管道:“就是在景德镇新开瓷器厂那叶家。” 原来是这个叶家,秋山点着头,手里慢慢盘弄着一对油润亮滑的麒麟纹大官帽核桃,盘得嗑嗤嗑嗤作响。 心下却寻思,苏观出海贩瓷器,听说就是从这叶家拿的货,可见这叶家也有些不省事,新搬来南京,又与他儿子做生意,却没见来谒见他这个南京商海中的泰山北斗。 做生意的没点眼力见,早晚要吃大亏,如今被绑了女儿,可不就是个教训? 他漫漫笑着,“什么叶家树家的,我老头子也不大认得,不去管他。后日我这里排筵席,诸位若得空,可千万要赏光来,趁着年前,咱们朋友间也该好好聚一番,不然大家节下都自忙着走亲访友,几时得聚?” 众人皆知他得了对好孙子好孙媳,脸上十二分光彩,预备着把他那孙子引介给商场宦海中的许多利害人物,后日筵席,必不少豪绅名仕,自然巴不得来沾沾这光,一个个皆拱手应承。 送走这班朋友,秋山脸上还笑意不散,高兴个没完。不由得人不高兴,年轻气盛的少爷少奶奶,带着两万多银子,没请镖局护镖,一路回来只折了个小厮,也没生出别的事。这在生意场上委实少见,传出去谁不说他苏家人才辈出,兰桂齐芳,这还不是得益于他苏秋山教导有方? 因而一高兴,便命下人叫了穆晚云到鸿雅堂来商议,打年关过去,开春之后,十二间布庄净利,上交官中的七成变五成,剩下五成,大房官中占一半,宴章两口子占一半。 按从前充公七成,大房占两成,宴章两口只得一成,如今这一改,宴章两口倒是得了大便宜,可她穆晚云从两成变二有半成,不过只多添了半成利。虽比从前好,到底不称心,况且还是沾了他宴章两口的光才得的这一星半点好。 但她面上只管千恩万谢地磕头,回房来和江婆子一说,却挂起脸来,“瞧,如今宴章两口子在老太爷跟前算是有出息了,连我这个做母亲的还得借他们的福沾他们的光。将来老头子死前要分产业,恐怕我们大房就得全望着他们两口了,我岂不是还得看儿子媳妇的脸色过日子?” 看儿子媳妇脸色过日子,儿子是亲儿子倒好,偏不是亲生的,也不是她养大的。二房许多彩养大了殿晖,殿晖还和她不亲近,何况她这儿子还是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又有个亲生娘在这里,岂会诚心诚意待她? 儿女嚜,到底得是亲生的可靠。 江婆子也说:“我看宴三爷未必可靠,他九月初出去,这都十月下旬了,打发小厮回来只向老太爷回话,连句关怀的话也没捎给您。才刚我瞧见那小厮进小院去了,多半是只惦记着他那亲生娘,何曾把您这个正经太太放在眼里?” 晚云登时斜她一眼,“马上宴章两口子就回来了,上月宋姨娘落水的事,没露什么马脚吧?” “太太放心,那时候是她自己眼睛不好踩滑了脚,怨得着谁?再说青鹿那丫头也没上手,放猫去吓唬的她,事后大家都只议论说是哪里窜去的野猫,不会怀疑到咱们头上。” 宅子大了,野猫野狗难免,晚云吁口气,似松神似叹息,“那回真是可惜,偏叫殿晖那多事的把她救了上来,不然淹死了她,宴章就只我一个娘,日后也只好孝敬我一个。” 谁知那宋兰茉倒是个福大命大的。 所以说,儿女终究还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可靠,再吵再闹,心还是贴着心的。 如此一想,近日来向罗香说亲的那秦家,晚云又不喜欢了,仍想着要将罗香长留在身边。便吩咐江婆子,“你亲自去回秦家托来说媒的那婆子,就说以罗香的相貌,高攀不起他家公子,让他另去瞧登对的人家。” 江婆子应承了出去,晚云又打发屋里丫鬟去叫罗香来说话。那丫鬟先往东厢去寻,没寻见,又往里头小院进来,倒听见罗香与兰茉坐在屋里说笑。 也是稀奇,这苏罗香几时能与她宋兰茉坐在一处说笑了?兰茉一寻思,琢磨出点道理来了。 还不是因老太爷命晚云给罗香说婆家,恰巧又有个听说是一表人才的秦公子托人说媒,她想着婚姻将成,心下高兴,家中种种明和暗敌的关系,她都懒得管了,反正她将来是要出门到人家去的。 才刚小厮来告诉,早则今夜,晚则明日燕恪一行必到家,罗香愈发喜上眉梢,坐在榻上叽喳个没完,“姨娘,听见没有,三弟真是好本事,竟毫发不伤地回来了,连银子也按数带了回来。三弟这样厉害,我做姐姐的将来出了阁,也不怕受婆家欺负了。我听说秦家有一帮子的妯娌难应付,给她们知道我有这么个有出息的兄弟,看她们还敢不敢搛我的刺!” 一看兰茉仍低着脖子捧着绣绷,脸上挂着心不在焉的笑,她便劈手夺了她的绣绷,“姨娘别做了,李大夫不是说了嚜,你眼睛刚好些,不能劳累。你和我说说话嚜。” 夸她的话说了一大堆,她还嫌不够,真是比行院里的男人还难应付! 兰茉心下好大个不耐烦,却不得不堆上笑来,“你赞你兄弟这么些话,我要是搭了这个腔,岂不是自夸?要我说,还是你弟妹厉害,才刚没听小厮说么,这一路亏得她和那个庞照升,还有她表兄弟力斗歹人,护了财物周全。” 一听称赞起童碧来,罗香渐渐拉下笑脸,眼溜溜道:“都说婆媳不和,姨娘倒是很看中弟妹嚜。” 兰茉早烦她坐在这里说话,见她不高兴,偏说童碧,“那还用说呀,媳妇能干嚜,人也孝顺,心虽粗些,但模样好看,将来生个孙子孙女,肯定是个漂漂亮亮的孩子,我还有什么所求,这样就知足了!” 言讫掩嘴笑得前仰后合,可巧晚云屋里那丫鬟进来,终于将罗香叫了出去。她便顺势伸个懒腰,大大翻了个白眼。 她那丫鬟柳枣扭着脖子端着碟点心进来,“大姑娘走了?” “再不走我脸皮都要笑僵了!”兰茉呲开嘴大哼一声。 柳枣转来身旁放低声音,“晖二爷嘱咐过,叫您别得罪了大太太和大姑娘,上回被野猫撞落池塘的事您忘了?” 哪里忘得了,兰茉现今想起那醉鱼池的水还打冷颤,“我不是在敷衍着嚜。” 说着把那绣绷拾起来,又是焦烦,“你看,听大姑娘说话,我针脚都走错了!她说话好烦人,拐弯抹角无非是要人夸她人美心好,你稍微夸得力不从心些,她还不高兴,磨得人耳朵生茧!她自己又好像半点不觉得。这样的女人男人最讨厌,我看她就是嫁到秦家去,早晚也要闹个夫妻不和睦!” 柳枣弯下腰笑了,“我看这门亲事也不成的,才刚在门口我见大太太打发丫头来请大姑娘去屋里说话,好像就是为秦家说亲的事。” 还不让罗香嫁人啊?兰茉两眼大瞠,心里直骂晚云:你是预备留她在家里做老妖婆么!留到她四十来岁,只怕变得比你还成妖作怪! 果然罗香听晚云又挑秦家的不好,两眼直发冷,只管睇着晚云,脸上的笑早散了,只剩一脸怨恚的蜡黄。她经过这一夏一秋,面皮颜色被晒深了些,白脂粉匀上去,仍从那白里透出些黄气,那白也显得晦气。 前几日她在园中碰见三太太陈茜儿,人家在小河店那乡下地方经风历雨两个月,硬是半点变化没有,仍是雪里肌肤。 她坚信她皮肤不水嫩是因为前两年总是操持布庄生意的缘故,一来外面的日头比家中大,二来操心操得心力交瘁。所以她一向主张女人还是做些女人该做的事,譬如相夫教子。 但她欢欢喜喜预备迎接的红闺纱帐,花前月下的婚后日子,又被晚云在这里破璧毁珪,连她那没见过面的可人人都称赞好的未来丈夫,也给晚云寻弊索瑕贬得一文不值。 叫她怎能不灰心? 晚云遣散了屋里丫鬟,只淡淡地瞟她一眼,“我这全是为你好,你以为你将来嫁给那个什么秦相公,就能琴瑟和鸣白头偕老?哼,只有没出息的女人才发这种昏头梦,你是我穆晚云的女儿,不能给人看扁了,与其将来落得个公婆不疼丈夫不爱的可怜下场,不如起头就别走那条路,还是好好跟着娘做生意,将来有了钱,你想要什么样的男人要不着?” 罗香禁不住冷声一笑,“你对我说这种话?一个做母亲的,竟对自己的女儿说这种不要脸话?你可还讲点廉耻道义!” 晚云闲适地抿一口茶,“不是我生的女儿,我还不和她推心置腹说这些实在话;不是我的女儿,我就冷眼看着她发春.梦在男人脚跟后头打转;不是我的女儿,我才不管她将来会不会淌眼抹泪肝肠寸断。” “我不想听你的,我不要听你的!”罗香霍地拔座起来。 “听不听由不得你,秦家那头,我已经派江妈妈去回绝了,你看那秦相公会不会非你不可。” 说着,晚云抬眼看着她轻轻一笑,“我猜他马上就又相中别人家,转头就去同人家说和,你信不信?这找姻缘,就同买东西一样,不是非你一家不可,就算有你一家,还得货比三家,最后挑中了你,买回去,新鲜劲一过,也就丢开手了,再买别的。好吧,就算你好用,经用,那也不过是一件器皿,就像农家的锄头,离是离不开,可不用的时候,摆在那里也嫌碍眼。” 几句话说得罗香负气而去,跑出大门不远,却撞了人一个满怀。抬头一看,原来是二老爷苏观。 苏观瞅这胸襟里蹭上的脂粉,怄得直乜眼,“你这丫头,没事你瞎跑什么?有狗追你不是!” 言讫拍着孔雀蓝羽缎袍子便往大门上来,沾得这一片煞白的粉,真是晦气,今日偏要会个煞神,就怕没什么好果子吃。一阵焦烦之下,却在门前踟蹰起来,望着那套好的马车,有些不敢上前进的样子。 跟着那小厮富隆凑上来催促,“老爷,可别他在染坊里等急了,要是他一怒之下在那里漏了什么风,传到老太爷耳朵里,只怕他老人家动起怒来——再则,他是衙门的人,咱们也得罪不起啊。” 还用人提醒么?苏观禁不住骂一句:“什么他娘的狗屁衙门,跟倭寇有什么两样?!” 可到底是愁眉苦脸登舆往染坊中来,一问染坊总管事,才知客人已在后院内室坐了近半小时了。又问殿晖,总管事只道殿晖不知道这客人来,早去同一位主顾洽谈生意去了。 苏观方匀了匀呼吸,振了振笑颜,一个肥胖的身子溜得飞快,直踅过染布场,晾布场,径到最里那小院正房廊底下,微微弯了脊背,踅进门来便朝椅上那人连连拱手,“哎呀呀叫杨千户久等了,真是对不住对不住!家中有点事给绊了一会——” 说着扭头吩咐,“快去德盛酒楼定一席好酒饭送来!” 那椅上坐的不是别人,正是燕恪一行在回程路上两次遭遇的杨岐,眼下又换了装束,穿一身玄色夹棉天鹅绒对襟袍,脚下一双簇新的黑羊皮靴,翘着腿,端得威武肃穆,颇有武将风采。 苏观称他千户,其实他只副千户,但也欣然受领这称呼。 只见他笑脸微冷,搁下茶碗道:“我急着回广州府,船还在码头等着,就不叨扰二老爷的酒饭了。今日特地来找二老爷,是想说一句,你诓我白跑一趟就罢了,但陈公公你可诓不了他,我此刻启程回去,总得给陈公公一个交代,二老爷,还请你给个说法,两万银子何时送去?” 原来朝廷海禁,当日苏观贩瓷器出海,私下里通的是广州市舶司内长官陈公公这条门路,答应许给那陈公公两万银子,将来再出海,市舶司自是睁一眼闭一眼。苏观原想赚得那笔钱便送与陈公公,谁知那批瓷器在海上遭遇倭寇,竟损失近半的银子。 剩下那些瓷器的利钱还不够给老太爷交代的,陈公公那头又催他拿两万银子,于是苏观一合计,便同陈公公说,家里要往庐州收笔银子,正好两万,可将那笔钱先挪给陈公公,奈何手里没有能人去挪这笔钱,千求万求,求了陈公公点了这杨岐来。 谁知他那侄儿苏宴章竟化分三路,他自己那一路做了个诱饵,引着这杨岐空走了一趟。眼下不仅两万银子没着落,还得罪了这杨岐。 苏观只好悄悄吩咐富隆快去前头帐房里支取二百两银子来,装在个包袱皮里,恭恭敬敬捧给杨岐,“辛苦杨千户跑这一趟,绝不叫您空手回去。回去后,还望您在陈公公面前多多美言,叫陈公公宽限我些日子,明年我一定把银子如数送去。” 杨岐却未拿那包袱,道声:“你的话,我会一字不差转给陈公公。”便走了。 剩这苏观将银子丢在桌上,摊在椅上坐了,心里直骂侄儿苏宴章,真是个不容小觑的狼崽子,只看他先前不过是个文弱书生,想不到竟有些本事,连他也给他摆弄了一道。 说曹操曹操便到,当日晚间燕恪与童碧便归到苏家大宅,散了下人,先去鸿雅堂拜见了秋山,又至缀红院见了晚云兰茉。兰茉本存着一肚子话要说,却听晚云叫他两口先回房去歇,有话明日再说,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嘱咐两句就打发他二人先回房。 天色已晚,丁青不便在后宅久留,早先回下人房中去了,敏知先回了黛梦馆,早与小楼梅儿两个张罗下一席酒饭等燕恪童碧,二人回来时听见敏知正与小楼梅儿戏说一路上的热闹。 小楼直叹,“这路上多少凶险呐,多亏咱们三奶奶好拳脚,这一日净听说老太爷夸咱们三爷和三奶奶呢,听说老太爷正叫筹备好宴席,后日要摆席请客,多半是叫咱们三爷会会那些在南京城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梅儿直在案边拍手,“还听说老太爷改了布庄的分利,年关起,咱们三爷三奶奶一年能分二有半的分成呢!” 童碧才刚在鸿雅堂也听老太爷说了,路上燕恪给她算了半天账,一年倒有大笔进项。可她听了仍不大高兴,心里还记挂着下晌进城时安水道别,却没说明去向,只说要去会他那几个兄弟。 如此一来,她往后要找他,也不知往何处去寻。 因此她进屋时就有些闷闷不乐,小楼梅儿两个给她道喜她也没见多大笑脸,吃过饭就说累了,一径踅去卧房里头。燕恪在外头吩咐了洗澡水,也跟着进来,只见她两手撑在床沿上坐着,正转着脖子细细打量这屋子。 他戏谑地笑一笑,“怎么,记性就这样差,出去不到两个月,你就不认得这屋子了?” 房间是有些变了样子,成亲时挂的红彩都撤换了,两层帐子都换了颜色,一层蟹壳青的,一层竹青的,还有时节变了,窗屉子常下着。只那四扇窗屉子上还糊着四个“囍”字,屋里还像先前一样暗香浮动,以及眼前这个人没换。 她的眼睛转去他身上,心里叹气,不见了一个五胖,好歹还有一个他。尽管看着他那慢条条的步子还是觉得讨厌! 可这讨厌却与从前那讨厌不尽相同,有种婉约缠绵的意味。 她瞪他一眼,“才刚听见你吩咐她们预备洗澡水,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燕恪想说“不如一起洗”,到底没说,只抱住胳膊歪攲在床架子上笑。 笑得她心里发毛,蹙额斜他,“你贱兮兮地笑什么?” 他微微仰起笑脸,肩膀将床架子一顶,直了身,又慢慢晃去墙下那摇椅上坐了,又晃得满屋里吱啊嘎啊的声音。炕桌上的,长条案上的,连这床头床尾的蜡烛都跟着他摇晃,仿佛他就是这屋里的主宰,它们都对他趋炎附势。 肯定是见这一趟回来老太爷十分器重他,便得了意了。童碧暗骂他见钱眼开,不由得“嗤”了声。燕恪瞟眼去看,见她偏着脑袋,半张脸上满是鄙薄的神色。 他忽然道:“等年关后,叫路四往桐乡县去一趟,把我爹我娘,你爹你娘的坟都新筑一遍,如何?” 亏他想到这个,童碧自己竟没想到。又念及今日下晌归家前,他亲自将那小厮的棺材送去了人家,当即捻了炷香,给那小厮拜了三拜。 实在叫她犯糊涂,这人难道还是个有情有义的? 没容她细琢磨,两个粗壮的婆子就抬了浴桶进来,洗澡水是早就预备下了的。等倒足了水,屋子已是暖烟弥漫,那烟霭一下熏得人身骨发暖。童碧不禁想到从南京走时,她与燕恪无论在身体或感情上,明明还是井水不犯河水。 燕恪吩咐敏知三个都自去歇,他走到外间来关门,还没折返进去,就听童碧在那片新换的猩猩毡门帘子后头警惕道:“你不许进来,听到没有!” 他把她这威胁当做撒娇,在帘外哑然失笑。不让进他就不进,反正她不过是徒劳挣扎,她再挣,还能挣脱出这间屋子?他悠哉悠哉旋去窗户底下那榻上坐着,隔会却把榻枕放在炕桌边,靠着炕桌睇这片艳红的帘子。 不一会就听到水声,滴滴答答的,仿佛一口暖泉滴在他四肢百骸,麻.酥.酥的,他一只手枕在脑后,一直手搭在肚皮上轻轻拍打,刚好她哼起调子来,两厢韵节正合。 谁知手敲得腹中像一点点活过来,那热气也从帘缝里渗过来,他觉得热,便阖上眼想童碧坐在浴桶中的样子。 童碧拉了屏风挡在浴桶前,就是他进来也看不到,但她仍不放心,时不时透过屏风缝向外窥,屏息一听,外头静得出奇,还是怕他偷偷溜进来,这个人不要脸,什么做不出? 她试探地喊一声:“你在外头不在?” 正好叫燕恪抓住这时机,打帘子进来了,“你在和我说话?”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63章 第63章 听这声音就回荡在卧房里, 童碧大吓一跳。亏得前头还有面屏风挡着。但那六折屏风间有细细罅隙,眼睛凑近了瞧也能瞧个清楚。 她没敢站起来,忙伸长胳膊扯了件衣衫来盖在水面上, 掩在胸前, 一面吼道:“你进来做什么!” 中气十足,震得四周几盏银釭也颤了颤。 燕恪却没凑在那罅隙中看她, 只在屏风前散淡地一笑, “不是你在叫我么?” “你在外头答应就好了嚜!” “我答应了,你没听见。”他脚步慢慢在屏风前徘徊,故意走出些声音, 脚步一响, 她那头就跟着响起水声,哗哗哗的,显得慌张。 他想她此刻必是“水光珠点点,发乱绿松松1。”忽然画兴大起, 又踅往外头去了。 听见他出去的脚步声,童碧总算松了神经, 便靠去桶壁上,将打湿的手帕扯开来盖在面上,两臂搭住桶沿, 阖眼哼起野调来。听敏知说这法子能使水汽浸透皮肤,明早起来必是滑嫩有加。 俗话说女为悦己者容, 她如今也有几个爱慕她的男人, 可不得好生保养保养, 免得叫人瞧笑话。 一时又听见脚步声进来,她倏又警惕起来,拿了脸上的帕子抻坐起来, “你又进来做什么!” 只听燕恪像在榻上坐下了,一副散散淡淡的口气,“你放心,我不看你,我若偷看了你,你只管把我两只眼睛剜去。外头有些凉,里头暖和,我进来坐会。” 已是寒月下旬,按理是有些冷,只是从前老太太在世时立下的规矩,进十一月里才许生炭,各屋也有自费私财生炭的,但他们今日刚回来,还不及吩咐下人。 童碧打量他向来是言出必行之人,既然立下重誓,再赶他出去倒显得自己小题大做,因而没再吭气,随他在屋里坐了。 却听见铺纸笔的声音,她凑近从屏风缝里看,他侧身坐着,正俯在炕桌上写些什么。 到底是读书人啊,这时候竟能心平气和在那里写文章。转头又想,难道是她这诱.惑不够大?她胸前浮围着那件银辉纱衫,仍隐隐可见一对她肉不多的胸.脯,也是,向来要馋都是馋大鱼大肉,谁馋她这点肉星子? 她狠瘪一瘪嘴,有些讪讪地将脚蹬前头桶壁,一浮便浮回后头靠着。 燕恪听见水哗地一声,嘴上挂起点笑意来,他画到她的胳膊来了,和前人所画的细条条却珠圆玉润的手臂不一样,她的手臂上虽也有些肉,却不多,也不似男人那般突出的肌骨。 时下盛行溜肩膀,荏弱无骨才显出女人袅袅的风情。她的肩却是直而薄,他记得手掌抚过的时候,像在抚厚肉叶子,两片肉叶子朝前扣着,盛着两汪温热的水一样的肉,他是渴久了的人。 他觉得血里焦躁,窜着要找个地方迸出些似的。自己也奇怪,从前在牢营关了五年,少见女人,旁的囚犯提起女人来都是满口污.言.秽.语,往往常带着些下三滥的动作。 也有混得好的犯人托差官偶然带个娼人进来,分派去独一间监房里干事。虽然看不见,却听得见,十来间监房跟着那声音像炸了锅,那些污秽的笑嚷声简直能掀了天。 后来他也混好了,独占了小小一间土墙隔断的牢房,差官同他吃酒时趁便问他:“可要替你找个女人来?放心,不多收你银子。” 他倒认真想了一回,不过仍笑着摇首。 那差官反手拍他肩膀,笑得贼眉鼠眼,“我晓得你清高,觉得那些女人辱没了你。这就是你不懂了,还就得那种女人才有意思,好人家的姑娘才叫没滋味。” 他不以为意,有没有女人也没所谓,颜怀兴笑他是还没经过女人,等经过了,和那些人没什么两样。当时他嗤之以鼻,如今看来,男人在财权色上,不论什么莽汉书生或穷酸富贵,根本没多大差别。到这时候,就是兽畜,被最原始的慾念支配驱使。 忽然耳边响起个声音,“你在写什么?” 屋里有个男人,童碧还是洗得不安生,又觉得怪怪的,所以早早起来了。穿着身铜绿对襟短衫,底下是一样颜色的裙,弯腰往那纸上一凑,眼虚睨须臾,瞬间睁得老大。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纸上哪里是什么诗文,原来是在画个骑在马上的女人,臂膀上挽着一片半透的烟灰长衫,哪里都掩着,却又都看得清! 她歪着大眼睛对着他半张脸,居然惊恐得忘了提调门,“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啦?” 燕恪一笑歪去窗下,一条膝盖支在榻上,厚颜无耻地把那大作提起来,“你看这人眼不眼熟。” 童碧又忙看画,见那女人头发半散,水波纹似的有些卷曲,腿上有颗嫣红的痣,都这样子了,偏偏又画了松垮垮的罗袜套在脚上,脚踩在马镫里。 其实童碧那颗痣很小,并不大显眼,但记得他那天晚上手总在那块地方磨蹭,此刻又刻意给他点得大了点。 她脸上霍地滚烫,扯下那画撕个稀巴烂,又狠跺那些碎纸片,“贼狗!你敢辱我!” 他却仰在那墙根里开怀大笑,少见他如此大笑,一副放.荡.相! 童碧一恼,伸出手来要掴他,却给他捉住那腕子,一把拽进怀里来,吞咽了两下,才定住神,“我怎么辱你了?你一字一句,说来听听。” 她可说不出口!童碧一颗心砰砰砰乱跳不定,挣扎而起,那只手“啪”一声掴他另一边脸上,“我没你这么不要脸!” 一巴掌打得他松开了那只手,却从他眼底迸出点古怪的光芒,“我画的是谁你知道么你就打我?” 童碧板住脸叉起腰来,“不是我么!” “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他笑乜开眼,拾起榻上飘落的一片碎纸,目光有些痴迷地盯着那条搭在马旁的小腿,“我虽喜欢你,可男人心里可以喜欢很多女人。”他把那纸片弹一弹,“两码事,这是我梦里的神女。” “就是我!还想抵赖!” “你怎么证明是你?”他双眼带着笑滑去她那裙子上,“除非你让我看看有没有一颗痣。” 童碧当即又甩来一巴掌,“不要脸!” 他握住她那条胳膊将她往前拽,“男人都是不要脸,你不知道?你要打就打吧,只要不把我打死,我还是一样,改不了。” 她站在榻前,给他拉得欠了身,几番要跌在榻上,却都稳住了往外挣。她有一身的力气,要挣怎会挣不脱?燕恪知道她并不是一味不情愿,他愈发往里扯她,想到从前牢营里有人说,女人开始都不情愿,一两回便扭扭捏捏,再过几回,反要来缠了。 如此看来,女人也都差不多。她眼下不就是在扭捏? 他猛地朝怀中拽她一把,童碧往前一跌,那只手本能地一撑,不偏不倚,正撑在那不是地方的地方!只听他喉咙里沉沉地滚了一声,她也像手被烫了似的赶忙抬开手。 “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童碧既尴尬又慌张,更觉得心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眼珠子一通乱转,“你你你你,你不会以为我是欲擒故纵吧?” 可千万别这么想,要不然她一世英名便在他心里毁于一旦! 死活拉她不下,燕恪便双脚一落地,推她掉个身,径从背后将她抵在炕桌前便掀起她的裙,“不是欲擒故纵又是什么?要不然你打死我,打死我我就信你是真要抵抗。” 要扯她的袴子,偏那袴带在前头系得死紧,他正烦恨,正好童碧挣扎着直起身,朝后头偏着脸得意地一笑,“想不到吧,我打的死扣,专防你这个霪贼!” 他又将她揿去桌上,挣扎中她的手磕到炕桌角,喊了声,他一听这声音更觉身不由己,把她两手抓在炕桌上,俯在她背后凑在她耳边央求,又带着点命令的意味,“童儿听话,快把带子扯开!” 童碧一番苦挣,总算翻了个身,却没能逃开他的围困,腰朝炕桌上仰着。知道骂不开他,也打不退他,她简直全没办法,“你再不让我要杀人了!” “不用你杀,我自愿把命给你,我什么都给你,你快听话!”他箍住她,凑来亲她,她偏着脸躲,他就啄在她脸上,追着她不放。 几处烛火明明还跳动着,童碧却觉得像是熄灭了,更觉得一副身骨不着天不着地,在天昏地暗中悬悬的,两手似有力无力地在他胸怀里推挡。 燕恪实在哄不住她了,只好拨开衣摆,掣下自己袴子往她裙.间乱冲撞,攒着眉仰着脸,又匆匆忙忙揽过她的脖子来相就自己的嘴巴。 一张稳固的雕花宝榻给他撞得乱响,他吐出的热气忽左忽右,把她包围着,烘得她头脑大乱,整个觉得耳鸣。她两.腿直直地.绷着,也死死.并.着,还架不住他往当中挑撞。为躲避他的嘴,她只得低着脖子,慌乱中又瞥到那狰狞的颜色深沉的东西。 “你看什么?”燕恪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嗯?你喜欢看,”他追在她唇边,滑了抹笑出来,“是不是喜欢看?” 童碧本想说“鬼才喜欢”,但给他逼得说不出话来,仰着脖子到处躲。 根本躲不开,他比她高上许多,骨架也大过她许多。最是这时候,他才觉得她是关在他怀抱中的鸟。不然他也有点不放心,尤其是下晌全安水走,他冷眼看着,她眼中似乎很有些不舍,险些随人飞走了。 他将她箍得更紧了些,两手却把住炕桌两边,童碧觉得这榻与这炕桌咣咣响得很厉害了,没一阵听他在她耳边沉重地叹一声,乱糟糟的世界终于渐渐消停下来。 恍惚听见有人敲院门,那声音像是打碎这迷蒙世界,她腔子里这颗慌乱的心陡然一震,总算跳得如常了些。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人来?童碧慌忙整拂衣衫,掉身爬去榻上,将窗屉子撑开半块,见东厢那间屋里开了门,小楼出来了,擎着灯绕廊去院门前,“是谁呀?” 外头道:“是我,杏儿,三太太打发我送夜宵来给三爷三奶奶吃。” 陈茜儿这时候叫人送夜宵?一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童碧扭头看燕恪,见他在炕桌前低着脖子在栓袴带,气尚不平,一脑门写满焦烦,俨然是恨这杏儿偏这时候来碍事。 她却暗幸,险呐,亏得杏儿来了,上回就稀里糊涂着了他的道,这回也差点没抵抗得住,还亏她有先见之明,将袴子打了个死结,这里里外外的袴子裙子替她抵抗住了。 此刻想来,一开始到底是为防他,还是防自己? 她震震神思,不去想了。杏儿没进院来,只把个三层的小提篮盒交给小楼,小楼闩了院门,提着过正房来。不等她敲门,童碧已跑去外间开门。 小楼看她脸上嫣红,吐出的气似那热烟一般,就没进去,只把提篮盒递给她,“是三太太打发人送来的。” 她朝罩屏里一瞥,见燕恪打帘子从卧房出来了,便问:“三爷还洗不洗?热水都是预备好的。” “好。”燕恪在暖阁里随便应了声。 不知怎的,那声音懒靡靡的,有些刚睡醒的样子,却多了种潮气,听得小楼耳根子一红,把童碧朝里一推,阖上门去寻粗使婆子去了。 童碧提着提篮盒,一时进不是退不是,简直有些怕了他。他却从暖阁里踅出来,打量着打量着,眼睛望在她裙子笑了。童碧拧开提篮盒一瞧,裙子上白白的脏了一块,心下恨不得把裙子掣下来丢在他脑袋上。 他妄图贴过来亲.她,“过两天我赔你条新的。” “谁要你赔?不稀罕!禽兽。”她一把推开,抬手指一指他,把提篮盒搁在圆案上往卧房里换衣裳,“再进来我真会把你的腿打断,你别以为我是说笑!” 其实心慌意乱,心底里根本没大多气势,所以在里头提心吊胆。这回他倒老实,没冒然进屋。她换了衣裳出来,见他在榻上歪坐着,脸上浮着片自得笑意,仿佛还在细细回味才刚卧房里的细枝末节。 回味起来还是有不少遗憾,正要与童碧搭话,恰好小楼叫上两个婆子担了热水进来换浴桶里的水,便止住口没说,目光靡靡然地有意无意地扫在童碧新换的寝衣上头。 因见那食盒摆在圆案上还没打开,小楼便自来揭盖子,“奶奶怎么不看看是什么?” 童碧哪敢吃陈茜儿送来的东西?坐在上头椅上瘪嘴,眼睛却越去榻上剜燕恪一眼,低声道:“万一有毒呢?” 燕恪在榻上笑道,嗓音仍显得慵懒,“谁敢这么明目张胆下毒?” 童碧颇不肯信他说话,但架不住他说得话总有道理,有些放心下来,伸着脖子瞧小楼揭了盖子。最上头层是一盘猪肉烧麦,还热腾腾地冒着气。端开又瞧第二层,是一碗干笋炒五香豆腐干,一样还热着。看得童碧有犯了馋,晚饭大鱼大肉,她吃得有些腻着了。 底下就该是清粥了吧,童碧与燕恪各自从对过走来案前。不想第二层一端开,竟露出乌漆嘛黑几只大老鼠! “啊!”小楼惊叫一声。手里那层食盒跌在地上。 童碧却提着只老鼠尾巴拧起来,“南京有吃耗子的习俗么?” 燕恪虽没见这几只老鼠动弹,却仍不放心,一把打掉她的手,将她拉来怀里,“小心咬你!” “是死耗子。”童碧仰头看他的下颌,“你没见一只都不动的?” 才刚小楼那一嗓子,直将敏知与梅儿也唤了过来,连屋里灌水的两个粗使婆子也跑出来,大家一瞧桌上有堆死老鼠,一个个都吓得直叫唤,没见过这么大的耗子,蜷成一团也比寻常耗子大,摆在那髹红食盒里,看着又怕人又怪异。 “小河店的老鼠,个个都那么肥硕——”陈茜儿笑叹道,叹完便咳嗽起来。 她自从小河店回来,就真有些病了,常咳嗽,多半是被小河店的寒风给吹的。本来是面色淹淡,可想想童碧受惊吓的模样,此刻蓦地振奋起一片精神,带着笑从床上撑坐起来。 银儿忙上前替她垒枕头,她靠在床头,歪眼瞅着杏儿,“她吓傻了吧?” 杏儿却摇摇头,“我没进去,是小楼接了送去的,他们院门关得早,好像已经快歇下了。” 二更天还不到,他们就要睡? 茜儿眼睛往上慢慢一浮,想起在小河店的时候夜夜难熬,总是这里窜出只老鼠,那里爬出只臭虫,睡着了也还提心吊胆。倒也怪,那些日子她竟甚少想念文甫,心念童碧的时候比念文甫要多得多。 偏偏罗妈妈两口找去的杀手杀她不死,还退了这边的定钱推了这边的生意。越是如此,她心里越是拧着一股劲。她自幼就是个执拗的人,要的东西,要办的事,从来没有得不到办不成的。 银儿趁她坐起来,将晾温的一碗药来喂她,她艰难地咽了一口,又望杏儿,“听说老太爷今日直赞她?还说下要赏她?” 杏儿双手扣在腹前点头,“好像是要把从前老太太的一箱衣裳给她,那些衣裳颜色重,老太爷说家里的人都穿不出色,想她必定能穿出色,明日找出来就命人抬去黛梦馆。” 连老头子都偏了心!茜儿注目满是幽怨,从前老太爷只疼她,妯娌间有什么口角,也只教训穆晚云与许多彩,对她总是轻言细语。她在家就受宠,嫁来苏家,也一向受长辈们的称赞疼爱,原以为能做一世大小姐,没想到如今却受了这些腌臜气! ———————— 1唐元稹》会真诗三十韵《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64章 第64章 没承想坐船偏遇大风浪,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来。次日早上茜儿睡起来,又听银儿杏儿两个说,宴三爷今日一大早就去鸿雅堂请安, 还与老太爷商议着要开什么钱庄。老太爷听了他的主意, 十分赞成,还直说他比二老爷有生意头脑, 又比三老爷有魄力。 杏儿又道:“老太爷还想趁着明日宴席上, 当着诸位大人乡绅的面,以‘苏氏钱号’东家的名头,将宴三爷引进‘白月堂’呢。” 所谓“白月堂”, 代指的是南京商帮, 江南商帮之中,以南京商帮为首,南京商帮在明远大街上捐了座园子做议事馆,那议事馆提的名匾就叫“白月堂”。老太爷秋山便是这白月堂堂主, 乃南京商帮的领头人物。 这消息无疑又戳动茜儿肝火,床上撑起来问:“是令淑亲口说的?” 银儿忙来扶她, “他们说话的时候令淑姐姐就在房里,连令淑姐姐也替宴三爷高兴得很,说宴三爷年纪轻轻就能独当一面进白月堂, 将来定有大出息。” 白月堂规矩大,向来门无杂宾, 没本事的小商贾轻易进不得, 二老爷苏观在里头也不过是“苏家少东家”的身份。苏家除老太爷外, 头一个以独于苏家之外的东家名头进白月堂的便是文甫。 商场上的人最会看脸色,都以为文甫将来必继承苏家事业,所以这几年, 都给足文甫面子,他茶行的生意做得顺风顺水。 那么好了,现今又添上一个“苏小三爷”来与文甫相争。 “三奶奶定要得意了。”茜儿双腿着地,缓缓走到妆台前坐了,一照镜子,真显出几分病恹恹的模样。 也是奇怪,从前爱装病,为装得像些,她甚少涂脂抹粉,要的无非是一副楚楚可怜的风情,眼前真成了这多愁多病的情态,她却不喜欢了,开了脂粉瓷盒便偏着脸匀起脂粉来。 银儿走来背后道:“三奶奶自然高兴了,到时候上上下下,还有那些亲戚朋友家的人,不知怎么奉承她才好呢。” 这些人多数从前都是来奉承茜儿的,往后苏小三爷要与苏三爷平起平坐,三奶奶和三太太在人家心目中的分量,自然也是就差不多了。 偏生她陈茜儿这个人又不执着钱财,因她生来有钱,也不像大太太穆晚云,无心做什么让人家竖指称赞的女商贾。她只想做谁家的小姐,谁家的太太,谁的夫人,谁的至爱。 她是珠宝商家的千金小姐,是在珠光宝翠中长大,惯要做最闪亮的那颗明珠。可珠宝一向只受女人推崇喜爱,要得到女人们敬重追崇的目光,都得以有一个精明强悍的男人奉她做至爱为前提。 从前只有做“文甫至爱”这一点不大如意,而今却连文甫的地位势力也逢了对手,真是内外两面受挫。 她盯着映在镜中银儿的脸,“老爷几时回来?” “船下晌就能到码头,估摸着入夜才能回来给老太爷请安。” 自从上回老太爷命文甫搬回大宅,他往外头去跑买卖就跑得更勤了些,打三爷三奶奶往庐州去,他也外出了好几趟,每次去个三五日,到九月下旬,索性又往高淳县去了。想必下晌到家,也是掐准了日子回来的,恐怕是迫不及待赶回来见三奶奶。 想着,她又叫银儿将刚替她戴上去的满头钗环拔下来,拿帕子擦去刚抹上的口脂,不如就以这一副弱不胜衣的模样去给老太爷请安,先稳住她在这段夫妻关系上岌岌可危的地位。 秋山自上回迫不得已罚她去小河店思过,心内本就存着些愧疚,一看她病还没好,更觉得对不住当初她陈家的雪中送炭之恩,便忙命令淑看座,道:“你不必急着来请安,先把身子养好要紧,你的孝心我是晓得的。” 见小丫鬟端着八珍汤进来,茜儿亲自起身捧在炕桌上,浅浅笑道:“从乡下回来就没给老太爷请过安,再不来,只怕底下人以为我是为小河店的事和您老人家置气呢。” 说这话的,头一个就是二太太许多彩。秋山没放在心上,劝茜儿也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三奶奶的事,你原意也是为家里好。我看你们两个是有些误会,三奶奶那头,我已派人细细访查过了,她的确是货真价实的易敏知,以后你别再疑她,早上我也同宴章吩咐过,叫三奶奶去给你请个安,婶婶侄媳妇,都是一家人,说说笑笑,什么事都过去了。” 茜儿含笑点头。 秋山吃了补汤,擦着嘴问:“文甫夜里能回来?” “打发小厮先回来说了一声,说是大约晚饭后才能到家。” “我听说他自从中秋那一阵搬回大宅里来,就是歇在西厢房里?你婆婆死了,后宅里的事我不便多管,如今闹得这样,我也少不得说几句。你放心,等他回来我就命他搬回正屋里睡,年轻夫妻哪有常日分房睡的规矩。” 茜儿心道这趟没白来,面上却勉强笑一笑,“老爷知道我一向觉浅,他夜里又总是爱翻身,是怕扰了我睡觉才在西厢屋里睡的,老太爷别怪罪他。” 秋山点一点头,心里暗忖,这三儿媳妇或许心高气傲行事狠毒些,待文甫倒是痴心一片,对长辈也文顺孝敬,在钱财上又十分大方,只要不是妨碍到她与文甫夫妻的关系,她待谁都宽和。 又不像晚云多彩,一门心思盘算着家里钱财产业,她仿佛心里只琢磨丈夫待她是不是真心,丈夫有没有旁的女人,在他“苏堂主”的立场来看,那点歹毒心也无伤大雅,上不了真正台面。 所以尽管她有一点半点的过错,罚已罚过,再没什么好计较的。便命她好生回房休养,别的事不要她操心。 茜儿告辞出来却寻思,这“三太太”的地位虽受老太爷扶植着,可要想做令人长久称羡的“三太太”,那这三老爷的光彩就不能受损,否则她三太太的荣耀就得跟着削价。 所以她双管齐下,趁这工夫,特地绕去后廊问令淑细问一遍开钱庄的事。令淑又说一遍,心里倒奇怪,怎么她一向不理生意的人,忽然关心起这些事来了? 茜儿轻轻笑叹,“宴章有这么大的出息,我这个三婶,自然也要问两句,回头告诉三老爷知道,他心里也高兴啊。你是这家里的老人,还有什么不知道,三老爷小时候还是大老爷带他带得多,他自然盼着大哥的儿子有出息。” 言讫辞了令淑,款款归至金粉斋。却听见三爷三奶奶两口竟在屋里同杏儿说话。敢是老太爷说的,叫他们来同她缓和从前的误会,没想到他们来得这般快。 银儿正要打起正屋那门帘子,却被茜儿摁住胳膊,二人站在廊庑底下一听,原来这两口子是以送药的名由过来的。 “这是一早大去请李大夫开的药,里头有一味奇珍妙药,说是吃了就能连行数里,腾地半丈,听说三婶自从小河店回来,就一直气血虚弱,精神不振,这药开得正合适。早上三奶奶亲自守着炉子煎了,特地送来敬三婶表孝心的。”燕恪坐在榻上不浓不淡地笑着。 童碧坐在榻那端,听得简直心虚,她瞟着那提篮盒,心头连连咂舌。若叫她想,真是一辈子也想不出这招。还得是他,又阴险又刻薄,背一转就想到这缺德法子。 但人家想法子替她出恶气,她也得自己振作才是,可别叫人看出亏心来。于是挺了挺腰杆,朝杏儿一笑,顺着燕恪的话说:“这药慢慢煎了半个多时辰呢,就得这么久才能出药效。三婶几时回来啊,趁热喝最好,别回来都放凉了。” “三太太去给老太爷请安,大概就回来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只见茜儿面浮一片淹淡笑意,由银儿搀着胳膊进来了,“在外头就听到三奶奶说话了,好些日子不见,三奶奶好像瘦了些。”说话走来跟前,望着童碧打量一番,止不住咳嗽起来。 童碧忙起身让她,搀她坐在榻上,“三婶,我们给您送好药来了,您先坐。” 燕恪亦起身朝她打拱,说了一番慰问的话,言辞诚恳,态度谦逊,端得还似从前一般恭敬。 难道昨晚上送去的东西,他们没见着?茜儿疑惑间,眼睛朝对过墙下一望,那桌上摆的正是昨夜她遣杏儿送去的那只朱漆描金提篮盒。她心下一笑,这夫妻两个,倒比她还会装模作样。 燕恪已走去将那提篮盒拧来炕桌上,当着她的面就要打开一层。茜儿一下屏住神,往那里头瞟,好在只是一碟果脯。 他斜着她微笑,“这是兰桂斋的杏脯,侄儿知道三婶一向只吃他家的果脯。” 又开第二层,童碧上前来,嘻嘻笑道:“这是金善坊的蜜橙糕,也是三婶素日常吃的。”她是个急性子,一下挤开燕恪,忙又打开第三层,“这是李大夫开的药,我早上亲自煎熬的。” 茜儿几番心惊,没见着什么惊吓人的东西,总算定住微笑的表情,一看童碧那憨钝的笑脸,量他们也不敢在药里下毒,便端起来吃了半碗,眼睛将他二人斜眺着,把碗慢慢搁在炕桌上。 燕恪一看剩下半碗药,直坐在那头轻轻攒眉:“三婶怎么不吃光它?李大夫说,老鼠浑身可入药,肾脏更能镇惊安神,听说三婶睡觉浅,那么肥的几只老鼠,不多吃些,如何养病?” 茜儿一听,登时觉得那几只死老鼠在她肚子里活过来,正四处乱窜,倏地翻肠倒胃。银儿杏儿两个见她弯腰,忙端了盂盆摆在跟前,只听她哇啦哇啦接连呕吐起来。 童碧乐得直拍炕桌,又跳又笑,却被燕恪起身,掣住胳膊往外走。 走到罩屏底下,他又扭身笑笑,“三婶,别使阴招,否则下回我可不敢担保你吃进肚子里的是死老鼠,或是别的什么更不干净的东西。” 茜儿还只管在榻前俯着半个身子,抽空将一张胀通红的脸转向他二人,隔定须臾,又歪去朝着痰盂哇哇乱吐。 童碧这里出来,不觉中胳膊还给他握着,一路上笑个不住,几句瞎话就把陈茜儿哄得差点连肠胃都整个呕出来,就这样的胆量,偏要吃那八竿子打不着的飞醋,真是吃饱饭闲磕牙!她一高兴,折了枝山茶花捻在手上倒着走,说要拿回去给敏知压压惊。 她一转过身,燕恪脸上就马上浮起些笑意,“她不过吐一吐你就高兴得这样?” 原本他是真想拿那几只死老鼠熬一锅汤药送给陈茜儿吃,是她不肯,怕老鼠不干净,把人吃出什么病来。 “她那样洁净的人,觉得吃了些脏东西进肚子里,还不够她恶心个十天半个月的?这十天半个月,多少好东西吃进肚子里,还不得都吐了?”她摆摆手上艳冶的山茶花。 “我该说你这人是没出息,还是宽宏大量?”燕恪好笑。 “要不是我宽宏大量,你早就在我手上结果十回八回了!”话音甫落,她就想到昨晚的事。 算算可是第二回 给他胡乱占了大便宜去,她也怪自己没出息,心里虽然气恼,但那气恼似乎还不够凝成怒火叫她能狠揍他一顿,那只是股似嗔非嗔,稀里糊涂的怨气。 一念至此,又牵动一念,昨晚他居然又老老实实在床下打了地铺,态度变化之快,之多端,简直叫人摸不着头脑。难道他只有急色的时候才有激烈的言辞和情绪,难道只拿她当个泄慾的女人? 真是反了他了—— 当即脸一板,朝他怒瞪,“嗳,才刚你看金粉斋里都点上熏笼了,我跟着你千辛万苦走了一遭,你就这么苛待我?赶紧叫人买炭来啊!” “早上起来我就吩咐过小楼。”燕恪反剪着胳膊慢慢行,眼皮一落间,又生一计,“不过红罗炭这几日十分紧俏,缺了货了,你看看这天,想是要下雪,但凡有钱的人家都急着预备炭火,你以为南京就咱们苏家有钱?” 他那张嘴仿佛开过光,才一说,童碧就觉得头皮一凉,抬头一看,真有点点雪霰,米粒似的落下来。 这是不日大雪将至的前兆。米雪一下起来,虽不积阗,却比下鹅毛大雪时还冷。两个人原要往缀红院去和兰茉说话的,被这阵雪一阻碍,又没去成,只得回房打发小楼去同兰茉知会一声。 小楼回来道:“姨娘说这么冷的天,叫你们别动了,她的话也不急,可以明日再说。” 童碧点头便问:“姨娘房里生了炭没有?” 小楼把燕恪瞟一眼,也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早上吩咐买炭,又说迟两天再买来,这会也使眼色。不过谁叫他是爷,只得按他意思笑着摇头,“还没有,要有我就讨些来了。奶奶且再忍耐几天,厨房管买炭的说了,一有了就给咱们送来,晚上我用汤婆子先把床多暖一暖。” 这一夜,童碧觉得床上更冷了,尽管用汤婆子烘过,可人睡进去没一会,被窝又凉了。她翻身朝床下一瞧燕恪,人家安安稳稳躺在被窝里,硬是没吭一声。到底是牢营中吃过苦,采石场上耐过劳的人啊,叫人由不得不咬牙切齿心生佩服! 她想着不知还得再冷上几天,心里那股不甘屈服的气性便往下沉。迫不得已,她此时此刻非得选定一个男人来暖一暖她。 “嗳,你冷不冷啊?” 燕恪早冷得牙关暗打颤,但却从容地将手枕在脑后,朝床上抬眼,“你很冷么?” “我,我也不是很冷。”童碧翻平了身,心里一口獠牙恨不能破膛而出咬得他稀巴烂,却也将手垫在脑后,道:“我是怕你冷了悄悄摸上床来。我告诉你啊,我虽然不和你计较,但你也不能太欺负人,我是心肠好,可不是傻!” “明白。”就这干干脆脆的一句,此后他便无声了。 你明白个鬼你明白!童碧大翻了个白眼,“你别以为把我怎么样怎么样了,我就得从了你,我不是那种老实软弱的人,你知不知道?” “知道。”他泠泠笑一声,“你是个爽快人,我喜欢的就是你这性格。” 他一说“喜欢”,她仿佛就找到了妥协的关口,生怕再不顺着杆子往上爬,人家就把杆子抽了! 于是又翻到床沿边来,大眼珠子可怜兮兮盯着燕恪,把压床那块木条抠得嗤嗤细响,耗子似的,“我要是许你上床来睡,你不会以为我是跟定你了吧?” 燕恪知道时机到了,两眼凝着股认真,“我当然会这么以为,天底下男人听见这么说,都会这么认为的。” 漆黑中他那双眼睛格外亮,好像载动着生死不改的誓约,逼得她又有些退缩,“那我再考虑考虑。” 他又没所谓地一笑道:“你只管考虑你的,反正咱们就这么不明不白混下去于我也没什么要紧,我该饶不了你的时候,一样饶不了你。你也可以随时随刻把我打死——”他哼笑一声,“但你下得了手的话,早就下手了。” 她只得又翻平了,手却还搭在床沿上抠着,越抠越心焦,再一次翻过来,“那我将来还可以反悔么?” 燕恪简直恨她,再磨蹭下去,不知道她还会提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条件。他干脆跳上床来,掀了被子钻进来将她一把抱住,牙关里一字一句迸出,“要么你就这么混着,要么就明明白白跟定了我!从此往后再没有回旋犹豫的余地。你想清楚。” 童碧身上发热,脑中发嗡,想到不答应,他又将翻回床下去。 可此时此刻,她哪里舍得这么个温暖怀抱?也许朝秦暮楚,见异思迁,最终只是沦落到竹篮打水一场空。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65章 第65章 燕恪虽说叫她想清楚, 话中也仿佛是给她留着考虑的余地。可两条胳膊却紧紧勒在她背上,半寸不让地将她搂在怀里,深深一嗅, 嗅到她蓬发里满是茉莉香, 直叫人心醉神迷。 她乌髻半松,到处是散下来的头发, 他急切地拨开散乱的头发, 低首在她脸上亲了两口。 这是容忍细细静想的样子么?童碧忙在他胸膛上乱捶两拳,“松手松手!我还没答应你呢!” 差点将他一颗心捶出来,他捂住胸口额心紧蹙着咳两声, 那条胳膊也只得将她放开了。 童碧拨了拨碎发坐起来, 将被子全裹在身上,盘着两腿,见他半蜷着身子在揉心口,有些嗤之以鼻。 他这人, 又不会功夫,考中进士却又不做官了, 这算不算不能文也不能武?可他脑袋倒是聪明得很,会做生意,将来定能叱咤商场, 赚好多好多的钱。 不过相男人,钱还是其次, 以她多年经验来看, 第一当看样貌如何, 第二当看心地好坏。相貌不必说,明摆着的,要说心地, 那时救叶澄雨,他又劳神又出力,可见是个嘴硬心软的好人。 一番盘算下来,反正她也不吃什么亏。便把脚伸去蹬一蹬他的腿,“好吧,我答应你,但是有一条,你从今往后只能有我一个,不许纳妾!” 燕恪顿觉胸口又不疼了,有大喜之气溢去四肢百骸,却镇静地缓坐起身来,将床头那盏银灯点亮,借着这一圈暗黄的光,他见她鼓着脸瞪着眼,强硬的语气,却像个孩子气在撒娇。 他不觉笑了,身上冷,要扯她裹住的被子,半点扯不来,没奈何叹气,“这个容易,从今以后,我不看别的女人一眼,你也不能看别的男人一眼。” 眼睛谁管得住?童碧从以往的经历总结出来,反正她是管不住自己,只得讪讪一笑,马上改口,“那算了,这一条当我没说过,你该看还是看你的。美人嘛,谁不喜欢看。做夫妻嚜,是该彼此多体谅的。” 他支起一条腿,一边胳膊撑在膝上,没半点感激她的体谅,反而冷笑,“是你想看吧?” “看一眼又不犯法。”童碧歪头歪脑地垂下脖子,气焰也跟着萎靡下去,“再说长得好看不就是给人看的?人都不看,那他不是白长那么好看了?我只看不去亲近好不好啊?” 说着又咬牙切齿瞪他,“你看女人也只许看不许亲近!” 简直公道极了,燕恪却没领情,“我可以不看别的女人。” 童碧拢拢被子,身子略微向前欠一欠,反劝他,“看一看其实不打紧的呀,我不吃醋,我肚量没那么小。” 生意人谈判似的,她两只眼睛像两颗狡黠的星闪动着,歪着脸,在窥探他的底线如何,原则如何。窗外风声乍紧,雪霰沙沙,空气似乎更凉了,但燕恪腔子里火热,只看着她嘟嘟囔囔的嘴,其实根本没听见她又在强词夺理些什么,也懒得在这无聊的事上同她耽误争辩。 他凑去亲她不停翕动的嘴巴一口,“别说这些没道理的话了,良宵苦短。”话音还未断,他就迫不及待抬起她的下巴用力亲。 童碧双眼不可思议地震大了点,呆滞一瞬,猛地推他一把。他猝不及防往后一仰,“啊呀”一声摔去地上。 她把半个身子探到床边来,“你说喜欢我,是不是就是喜欢做这档子事?!” 燕恪扶着腰起来,两条胳膊搭住床沿,皱眉咧嘴,“要说不是,那是骗你!可要只为这事,我何不去找别的女人,单揪着你不放做什么!难不成还图你打我?我贱不贱呐我!” 倒也是,童碧瘪着笑把脸一歪,隔半会斜下眼梢,“那好吧,我姑且信你这回,不过你不许动我!不然你就是花言巧语只为哄我做那件事!” 燕恪歪垂着下颌寻思,这想清楚了同没想清楚有何分别?心里却仍不由得轻盈跳跃。他抬起头,额上虽攒了万千愁绪,还是妥协地稍一点头。 “你认真点!” 他只得又将下巴重重一点,“好好好,我保证。” 不知怎么,童碧看见他脸上的焦躁,心里竟觉得痛快,好像就喜欢看他受折磨。她拢着被子往里让了些,“那你上来吧。” 燕恪悻悻爬上床,又与她对坐,四目一望,他不由自主地苦笑,那苦中又有回甜,他张开胳膊,“那抱一抱总答应吧?” 童碧抿一抿嘴,到底点了头,拽着被子靠去他怀里。靠在他左边肩上,觉得不对,又歪去右边肩上,还是不对。脸碰到他身上柔滑的衣料有点冰凉,她便松了手,把一片被角搭在他肩上,扇得那烛火一倒,险些熄灭。 他顺势把胳膊伸去她胁下,将她一搂,将她单薄的身体紧紧搂在怀里,在她脑后细嗅着,尽管什么都没做成,但她这发香还是充盈进他心里,使他感到心灵上一种暌违的满足。 许多年以前的冬天,他歪在床上看书,他娘在床前替他烧炭盆,在暗沉沉的天色里,渐渐亮起一片灼灼的橙红色,那阴霾天里似乎也有一片日落。 此刻他像正拥着那片故乡的日落,还是故乡暖融融的黄昏,什么都还没有改变。 雪住风休,窗外更冷,左不过才二更天,却像深更半夜,到处死寂。文甫拢着片狐裘披风,立在三级石磴下等茗山。茗山把脑袋凑在那院门缝里瞅,院内连廊灯都灭了,各屋也都没见个亮。 须臾他搓着手走下来,“像是都睡了,可要敲门?” 睡了就罢了,文甫摇摇手,反正童碧回来了,明日再见也是一样。这样想着,不觉微笑起来,却从袖中摸出条手帕,挂在那题着“黛梦馆”三字的太湖石上。 才刚在鸿雅堂听老太爷提起她庐州回来比先前清减了些,想必路上不少艰险,不知她都是如何应对?这些话还得明日问一问照升。他带着点笑意掉身走了。 茗山忙绕在前头,将灯笼照在他脚下,将他直送来金粉斋,把灯笼交与开门的丫鬟,便告退回前院。 金粉斋里倒还热闹,正屋里灯亮着,银儿正招呼着两个小丫鬟将他西厢房里东西往正屋里搬,见他回来,特地走来跟前禀一句,“晚饭前老太爷特地打发了令淑姐过来说,要老爷搬回正屋睡。” 才刚老太爷也特地嘱咐了他一遍,又责怪一遍子嗣的事,他心里早转着个主意,当着老太爷没说,此刻也没对银儿说什么,只略点点头,一面往正屋走,一面解下斗篷递给银儿。 进卧房一看,茜儿正坐在榻上呕吐,杏儿在跟前拍打她的背,一见文甫进来,杏儿忙不迭就说:“老爷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咱们太太就叫人欺负死了!” 文甫嘴角微微一挑,“这家里谁还能欺负得了你们小姐?” 杏儿便将午间三爷三奶奶送老鼠汤一事备细说了,又狠骂了几句。茜儿抬起身子看文甫的表情,他仍旧一副不关心的样子,只管转去面盆架前洗手,静静听杏儿说完,只反问了句:“好端端的,三爷三奶奶为什么要恶作剧?” 一语问得杏儿不开腔了,知道瞒不过他的眼。低下头又转回茜儿跟前去。 茜儿这一日吐得面容憔悴,握着帕子蘸着嘴苦笑,“外人欺负我你可以不理不问,欺负到你头上,你还能是那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么?”她低头折了折手帕,又笑,“老太爷跟没跟你说,宴章想开钱号,他老人家已经应准了的事?” 文甫掉过身来,眉首暗叠,才刚去给老太爷请安,他不过问了他在高淳县那笔买卖做得如何,说起宴章,也不过赞了些他这回去收账如何妥帖机灵,并没提什么开钱号的事。 老太爷自从一过五十五,就对新起生意不大有兴致,年纪大了就图个“稳”字,因此他二哥苏观连贩瓷器也是偷偷摸摸。突然应允宴章开钱庄,看来真是十分器重他了。 茜儿见他神色有些凝重,更笑得开怀了点,“不单赞成宴章开钱号,还要以这钱号东家的名头引宴章进白月堂,跟你平起平坐。我以为你听到这消息,还会漠不关心呢。” 文甫又恢复了笑脸,接过银儿递的手帕,擦着手慢慢往榻前走来,“宴章能干是好事,大哥九泉有知也高兴。” 茜儿喜欢他就喜欢在这点,永远是一副淡泊名利的谦谦君子模样,但名利权势,真不求,就不是个男人了。他不过是和她置气,她打探来的消息,他一向都不屑一顾,是不想领她的情。 可眼下不是赌气的时候,她振起一片认真的神色,直说要害:“大老爷死得早,大嫂子不过是个只会算细账的妇人,二老爷一向目光短浅,并没有做大生意的能耐,从前老太爷最器重你,你自然是安枕无忧。可眼下情形大有不同了,你心念着的那位三奶奶可是个贤内助,人家夫妻同心,博了老太爷的器重,将来只怕还要与你分半壁江山,难道这时候你还要和我斗气么?” 文甫坐到那头去,横来眼,目光夹带着丝丝鄙薄,“你怎么突然变得急功好利起来了?” 茜儿蛾眉紧蹙,“你若是个太平盛世的皇帝老爷,我自然可以安安稳稳做个悠游自在的皇后娘娘,可眼下你的江山动摇,我还能得安稳么?说到底,我们夫妻一体,从我嫁给你那天起,我就把你的得失看做我的得失,我是你的妻子,只有你好了,我才好得了。” 看来谁都不能超脱尘世,就算面上淡雅娴静如她这么个人,一旦损失掉一星半点,也难免心浮气躁,露出真面目来。或许旁人看见她这嘴脸会惊诧,但他却早已领教过了。 “我可从不是谁的功名碑,我的得失是我自己的事,不必你费心。”他淡淡地一笑,见银儿杏儿端水进来洗漱,便起身往那头走。 茜儿不免急躁,拔座起来,“我替你想过了!我手里有现钱,他要开钱庄,咱们也入一份本钱,他要多少咱们入多少,将来也有说话的份,不能放他一人独大起来!” 文甫扭脸朝她笑笑,“就算要入本钱,我眼下也有,用不上你的,你自把你的银子收好,免得将来我稀里糊涂欠你太多,还不清。” 两个人说不拢,茜儿自急,文甫却淡然处之,盥洗毕就自去床上睡了,只等她上床来,他便朝里头翻个身,一床上两床被褥,中间那空隙,宽得似条鸿沟。 虽说文甫未领她的情,心中却暗自琢磨起来,一早起便领着照升往茶行去,在内堂里盘问宴三爷在路上的一切举动。照升备细说了,也自攒眉,路上并没听他提过要开钱庄。 “你是我的人,他大约也防着你。”文甫微微笑着,靠去椅背上翘起一条腿来,慢慢思忖这侄子自进家门后的一切所为。 怪不得他当初放着好好的官不做,真会盘算,重商之家出身,又在南雍当差,注定难升上去,又不是什么肥差,何必留恋那个虚名?看来他那颗心也并不似他表面那般光风霁月。 他歪着脸朝上睇着照升,“老太爷要扶他进白月堂,钱庄还没开起来,就如此看好他,想来他打算的是一桩稳赚不赔的生意。” 照升窥他面上有些温和的恼怒,不敢轻藐此事,“小的可以替老爷打探打探他到底是如何稳赚不赔法。” 文甫又朝案前欠身,两手在桌上交扣着,“也好,你陪他们走一趟,出了不少力,就算他防你,我看他那个账房,叫什么?” “叫丁青。” 他撑案起身,手在桌上轻轻一敲,“这丁青是易敏知的丈夫,他们夫妻投奔三奶奶而来,就算看在三奶奶的面上,他也少不得要重用此人。此人又年轻,初出茅庐,说话不知轻重也是有的,你就向他探探消息。” “小的明白。” 说毕正事,文甫反剪了胳膊,慢条条踅出茶案来,“说说三奶奶。” 照升便将路上所生之事都备细说了,连他与童碧安水之间的故旧之交也未隐瞒。文甫早料到茜儿会在路上对他们不利,却没料到茜儿买的这凶手竟是童碧的老相识,她还真是命好,因这段幼年的缘分化险为夷。 一次走运,未必次次走运,茜儿不会轻易善罢甘休。若在外头,童碧还可以凭一身武力相抗,但在苏家大宅里,她一身拳脚恐怕无地施展。家宅到底不是江湖绿林,路数可不一样。 要她能逃过茜儿的眼睛,除非有别的女人冒出来替童碧做个挡箭牌。 他旋过身来,“你替我打听打听,看看哪里有美貌才情的女子,我要娶一房小妾。” 照升吃了一惊,“老爷是玩笑还是当真的?” “我常和你说笑么?”文甫笑着走了,照升忙也跟上,二人仍转回家来赶赴宴席。 苏家大席一向是排在墨云轩,踅至这头一看,热闹非凡,来了好些素有交情的官场大人,白月堂内要紧的商户只要人在南京的也都来了,都各自带着一两位心腹或做生意的亲朋,都在厅内坐了。厅内宾客满座,厅外廊下的丫鬟小厮,也挤得满满当当。 这场合,苏家不做生意的内眷向来是不出面的,文甫见女眷就只穆晚云携带着童碧,与苏观等人坐了一桌。童碧像不惯这场合,坐在那里百无聊赖,有人同她说话她便堆上笑脸,却笑得十分敷衍,大概敬了宾客些酒,脸上熏得红扑扑的,却没醉意。 他突然觉得她是这纸醉金迷中最不合宜的一点风景,却看她丈夫,跟着老太爷与众人谈笑,被人前呼后拥,端得是踌躇满志,踔厉风发。其实他们夫妇根本是两个世上的人,极不相配。 童碧支颐着半张脸,故意避开眼没看文甫,专门去看燕恪。燕恪今日穿着件灰鼠里子黑锦面裘衣,若隐若现一些蝠纹,袖口襟口皆是绒绒的灰兔毛,露出里头袍子一抹绀青色袖管子,显得贵气沉稳。 席间也有些年轻人,她都连带打量一番,真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少有几个俊朗的,却都不及他。 角落里几个吹拉弹唱的,唱的什么也没人留意,反正一阵靡靡之音将她一熏,也不知是看燕恪看的,或是酒意上来,觉得晕晕乎乎。 倏听晚云轻咳一声,“老太爷提携你,叫你跟着做生意,许你到这样的场合来,你却是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老盯着丈夫瞧什么,他又不会跑!白白惹人笑话。” 听见这话,童碧忙把目光敛了,胳膊放去桌下,连脸也垂下。 谁知晚云又道:“低着脸做什么?这又不是见亲戚相看人家,做这副羞羞答答的模样给谁看?” 好嚜,怎么着都不对!她只得又把脸抬起来。 晚云这才满意些,“这就对了,输人不输阵,倒驴不倒架,你虽是个年轻媳妇,可既到了这场面上,就不论那些俗礼,得拿出些气势来,不然真拿你当个年轻不懂事的小媳妇,谁放心和你做买卖?” 童碧听这话,愈发昂首挺胸,两手撑住腿,两眼半虚,一副睥睨天下,谁都瞧不起的架势。 晚云瞥她一眼,忽觉她与罗香实在难分伯仲,只是南辕北辙,都不像样!好在媳妇不是亲媳妇,实在不必太费心去教,也乐得不勉强她能担起什么生意。 便道:“罢了罢了,看你在这里也不得自在,你先回去吧,给宴章预备些醒酒汤。” 童碧如蒙大赦,悄悄退出墨云轩,在廊下叫了敏知,一径踅回黛梦馆,路上直道自己不是做生意的人才,那厅上众人说的什么生意经,她多半听不懂。进屋见已生足了炭,小楼又从厨房里拿了些香芋来,几人便在暖阁里烘香芋吃。 比及那头席散了,燕恪陪着老太爷送过宾客回来,童碧便朝他指着炭盆沾沾自喜,“瞧,咱们这运气真是不错!厨房今日买着炭了。” 不想燕恪却板着脸没理会,想她提早离席,必是因为看见苏文甫的缘故。早上梅儿在院门前拾到条苏文甫的手帕,她面上看着虽没什么异样,可要真是心里没鬼,犯得着躲避什么? 他自往卧房里来了,往榻上倒下,算童碧该几时进来给他送烤香芋。手在肚皮上刚闲拍到第五下,她就进来了,因为烫,左手抛右手,右手丢左手,不断颠着个香芋。 他听她烫得直嘶气,又暂撇下那股气,忙坐起来接过那香芋搁在炕桌上。对她这毛手毛脚的习惯,他突然感到焦烦,简直像当爹的操心半大的姑娘,又气她,又忧她。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66章 第66章 时下未时刚过半, 敏知端着碗醒酒汤进卧房里来,问起今日怎么不见丁青。燕恪只道打发他与昌誉路四三人到外头去办桩事。敏知一看天色,恐怕再一会要下雪, 心里隐隐担心着, 一面伸过案盘去接燕恪吃空的汤碗,又低头出去。 童碧还有些不惯敏知给她做丫鬟, 一看燕恪使唤她使唤得没半点别扭, 便有些过意不去,“这么冷的天,什么要紧事啊你把丁青使唤去外头?冷也冷死人了。” 今日含山县唐大人遣人运送了银子过来, 燕恪分得六万, 自然要派丁青三人去点收,又早叫他三人在外私赁了一所房子,暂且将那银子存放在那房子里,只等钱庄一开, 就能明公正道存放进钱庄的库房里。 嘴上却说:“一桩小事。”又想她八成是顾惜他们两口,便笑, “等丁青晚夕回来,肯定给易敏知带回不少好东西。” “丁青哪来的钱?这月的月钱还没到日子放呢。” 点收这莫名其妙的一笔大进项,自然要给他三人不少赏钱。他笑一笑, 没作声,拿起香芋剥皮吃。 因想到他在墨云轩只顾同那些大人老爷们谈笑吃酒, 并没正经吃什么东西, 哪像她, 一入席,老太爷开场话刚一说完,她就风卷残云先吃了一条鹅腿, 其后逮着空子便提着箸儿只管吃。 她心里一动,把那香芋劈手夺下,“别吃这个了,叫厨房煮碗汤面来吃好了,不是做了少爷么,还做这穷酸相给谁看?” 还不就是做给她看的。算算这还是她头回关怀他吃饭穿衣这类小事,燕恪心里忽一热,却不温不火地摸了条帕子来擦着手。 童碧一看那帕子是蓝色绣兰花的,正是早上梅儿在院门前拾到的那条。他分明说要亲自还给文甫去,怎么还在他手里握着? 她夺了那帕子来,“你还没还给人家啊?” 燕恪笑意淡淡,“席上那么些人,怎好还?散席又没见他,只好又揣回来了。” “还个手帕嚜有什么不好还的?又不是还钱,还怕当着人啊?” 揣测文甫之意,无非是想告诉她,大老远高淳回来,冒夜冒雪也特地走来黛梦馆瞧过她。不过听她话里无所顾忌,好像根本并没大领会文甫将手帕丢在门前的用意,怪不得她早上知道这手帕是文甫丢的也没甚表示。 他心里平了些,干脆揭开榻侧那熏笼盖,要把帕子丢在里头烧了。 童碧忙抢过来来,“哎呀你怎么烧了呀!” “一条帕子而已,人家大概根本不记得丢在了哪里,还来还去的,倒麻烦,苏家多的不是手帕。”他又挂起一丝冷笑,“怎么,你有点舍不得?” 说着抢回去,仍要往熏笼里丢。童碧又扑过来抢,他那只手早将手帕丢了下去,另一条胳膊圈在她腰上,欲将她往腿上拉扯,脸上微微愠怒,“你紧张什么?是不是想寻个机会亲自还给他去?这样两个人就可以趁机说说话了。” 童碧躬着腰,两手抵住他的肩,两簇卷翘的睫毛扇了又扇,“欸,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是个好法子,要是被三太太撞见,我就说我是还帕子去的。” 恨得他在她腰侧狠捏了一把,“我还给你做了个勾引男人的军师是么?” 童碧吃了些痛,恼了,一拳砸在他肩上,“放手!咱们昨晚可是说得好好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他抵着那痛偏不放,胳膊死死勒住她的腰,拉扯间,终于把她拉到腿上来,不由分说便凑在她脖颈里亲。可恨她穿的衣裳上也有一圈银鼠毛襟口,将她大半截脖子紧紧护住了。 他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那只手揽在她后腰上半点不敢放,一放就怕她会跑了,他用这只手伸来胡乱扯她的襟口。她也忙抬手紧攥住两片衣襟。 他一急,两眼抬起来,脸上满是苦恼焦躁的神色,“听话,放开手。” 童碧瞪着眼,怕外头听见,把声音放轻,“只要我不点头,你答应不许碰我的,你昨晚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了?” 声音一低,这话就显得像撒娇。燕恪没往心里去,亲在她脸上,一下一下地移去她耳根底下。 她身子一颤,打了他一巴掌,“你敢言而无信!” 燕恪一懵,恨不能时光倒转,掐死昨晚的自己,真是张口就来,什么都敢应承!女人也真是奇怪,喜欢她与喜欢和她做这事有什么分别,偏要钻这牛角尖计较些什么? 他只好央求,“好好,我不碰,我就看看。” “看什么?”她眼睑底下飞着一抹红,睫毛无措地扇了扇。 脸对着脸,她的吐.息拂在他面上,睫毛也似在他心里头轻柔地扫动,他忽然将她朝怀中带,没了空隙还要往自己身上挤,想把她揉..进自己.身.体,去塞他那些有些发空的骨头缝。 童碧被挤得有些匀不过气来了,在后头连敲他的背。他也不管,只来附在她耳边道:“给我看看,我还没好好看过。” 到底要看什么?童碧还在想,他的手就挤进二人中间,隔着衣裳来抓她。 她觉得一颗心给他捏在手上,慌了,在他背上敲得更凶,可怎么捶他也不松手。 忽然听到外头喊了声“姨娘”,童碧真使上力捶了他两下,“有人来了!” 兰茉一进来,帘子还没丢下,就已瞧科在眼里,这屋里气氛有些不对味。榻两边的熏笼烧得太旺,满是暖烘烘的空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急乱的呼.吸。 一看燕恪坐在这头,脸上虽无异样,可胸膛起伏得不平。那头童碧却是偏着身子坐着,故意没向着燕恪这头,低着脖子,正用指腹一点一点蘸榻扶手上的灰。 “哎呀一烧起火来,屋里的灰就大了,回头叫小楼他们早晚都打扫打扫。”她回过头来,脸上乔作乍惊神色,呵呵呵地一笑,“哎唷姨娘,你几时来的?” 兰茉岂会看不出其中端倪,偏丢了帘子一股脑钻进来,脸上遍布急色,“随便你们在做什么我也顾不得了,我有桩急事!”说着又自顾摇头,一面去将那妆台前的圆凳搬来榻前,“不是不是,是好几桩急事!你们要亲.热,放到夜里去亲.热,哎呀这时候就不是卿卿我我的时候!” 这虔婆真是嘴上没个把门的,一出口满是胡话,当真该打!童碧脸上一霎红一霎白,哪敢真打她,连句腔都不敢搭,只跼蹐地坐在榻上,一双眼去瞟燕恪,心道:你赶紧开腔吧,可别叫我一人尴尬! 燕恪早镇静下来,耳廓还是泛红,对兰茉说的“卿卿我我”置之不理,掸掸腿上衣摆,翘起一条腿来,“您到底什么急事?” 兰茉急得不知该打哪头说起,定了定神,就从远至近来说:“第一件,我先前猜得不错,大太太就是想害我!” 便将九月里他们刚走不多久她被野猫撞跌下醉鱼池的事备细说了。 童碧听完,想起今日在席上,穆晚云还真似个婆母一般叮嘱提点着她,素日待兰茉,虽然少有笑脸,却从曾不少她吃喝,倒真像个宽容大度的正头太太,比许多彩待二老爷新讨来的那陆玉荷可大方得多。怎会忽然如此歹毒? 因而歪着眼道:“不会是您想多了吧?没准真是野猫撞的您呢?” 此刻敏知因见才刚兰茉神情慌张,已支开了小楼梅儿,端了热茶进来,一面搭腔,“姐,你看人只看面上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面上若能看出好歹来,那天底下净是好人了。” 屋里除了那张摇椅,再没别的坐处,敏知又不好去坐那摇椅,只得干站在榻前。她倒没什么,燕恪却忽然体谅起来,起身让了位置出来,走去童碧那头坐了。 他刚一坐下,童碧便往榻扶手那边挤去,与他之间让出些空隙来。他却坐得端正,一条胳膊搭在炕桌上,目光只暗暗一瞥童碧,她缩在那里,两手把住扶手,像个受了恶霸欺凌的弱女子,不敢声张,连眼角也不敢多朝他斜,他立时又有些心.猿.意.马。 谁知兰茉一声将他打断,“哪就那么巧,那只野猫哪里不去跳,偏跳到我脚下来?把我吓一跳,我脚一滑,就跌进池子里,幸亏殿晖来得及时,不然早把我淹死了!” 童碧缩着脖子讪讪一笑,“我们不在家,姨娘真是受苦了。” 兰茉重重吁了口气,继而道:“第二件,我听殿晖的口气,二老爷好像私下勾结了一个广州府来的官军,要去路上劫你们收回来的银子。我原想打发人去告诉你们,可偏偏我手下没有可靠的小厮使唤!前日见你们人财平安地回来了,我这心里才松了口气。” 童碧惊得去看燕恪,“是杨四叔?” 兰茉问这“杨四叔”是谁,童碧照实说了,引她轻藐地嗤一声,“看不出来,你这媳妇黑的白的都有认得的人。” 燕恪只在一旁暗忖,这些消息必是苏殿晖借她之口有心向自己传达,他们父子间嫌隙已久,难道就到了你死我活的田地?以苏观的肚里的算计,根本没可能斗得下苏殿晖这个真真正正的中山狼。 上回他已给苏殿晖做了次刀子使,这回他却不欲理会,只淡然端起茶,“二老爷劫这笔银子,是不是想填他瓷器生意的亏空?”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只听殿晖说,如今有海禁,想出海贩东西可不容易,不打点打点衙门,被官军抓到,单是罚钱就得罚你个倾家荡产,大概是想劫你们银子去用作这项开销,不然官军怎会来帮他做贼?” 兰茉说着,自顾啧舌,“哎呀反正现今这世道,官和匪,匪和官,都是一样。”说到此节,她又想起第三桩急事来,忙道:“你们中午席上,可有个叫郑平熹的?这个人今日和我在园子里撞见,原来是我从前的一个老相识!” 燕恪掀起眼皮搁下茶碗,“郑平熹又是谁?” 童碧也跟着想了一圈,也没想起来有这人。 倒是敏知当时在廊下侍候童碧,想起这么个人来,接连点头,“有的有的,是个跟姨娘您年纪一般大的男人,三十六.七岁,个子高高的,得有三爷这般高,身段不胖不瘦,唇上留着一字的髭须,穿一件褐色的裘氅,戴着黑毛巾帽。我记得他离席出来,还问过我茅厕的去处。” 经她一说,童碧也想起这么个人来,在一干中年男人里还算生得体面,便和燕恪道:“是跟着做酒水生意的那个郭老头来的,郭老头说是他家的远房表外甥。” 燕恪半眯着眼,渐想起来,他在墨云轩还同这郑平熹吃过酒,的确是容貌端正,话不多,眼睛里却露出些精明算计。 他忙睇向兰茉,“他看见您没有?可认出您来?” 兰茉咬牙恨道:“迎头碰见,怎会看不见?我和他有大仇,要不是他,我岂会落得一年牢狱之灾?他一定忘不了我!” 原来那时在杭州,兰茉还是崔流萤,流萤已当了两年老鸨,赚得不少钱,也突发起善心来,便在街上搭了棚子,支起两口锅,买了些粮米来熬成粥接济穷人。 却不见多少人来,都知道她是娼行的,人家说不能欠娼家账,不白吃娼家饭。 寥寥几个来讨粥吃的叫花里,就有那郑平熹,当时他与流萤,彼此都不过三十的年纪。流萤见这郑平熹穿得不像乞丐,谈吐谦逊有礼,不像是叫花子一流,倒像个读书人,便在桌前坐了问他身世。 听他说起来,他原是绍兴人氏,曾考过秀才,也有些家宅田地,却因一回得罪了当地恶绅,被官府强按了个罪名,抄去了他的屋宅田地。 不过一年,他的妻女相继病死,他朝街坊借了钱财殓葬了妻女,欲往南京投奔一门亲戚。不想为数不多几个盘缠,走到钱塘来却被恶棍抢了去,只得沦落到讨饭吃。 流萤听他说话很有些才学,因吃过官司,也很懂些打官司的门道,眼下她正愁有笔放贷收不回来,想着打官司,便试托他写状纸。没承想他竟一口应承。 流萤感激之下,便微微歪着脸和他道:“不如你到我那小院里暂住几天,等我那笔债讨回来,我送你些谢钱,你往南京去也有盘缠了不是?” 正说着,棚前几个讨人嫌的小孩子围过来,对着流萤拍手笑唱:“西子湖畔美娇娘,不嫁夫婿没爷娘,一双玉臂万人枕,二两银子便上床!” 流萤脸上一热,将一碗粥泼去,踅出棚来破口大骂,把几个小孩子骂跑了,回过身来,尴尬得要命,恨不能缩到地缝中去。 谁知郑平熹站到凳前来,竟朝她恭敬有加地作了个揖,“多谢姑娘接济之恩。” 蓦地把流萤敬出份骄傲来了。 后来他随流萤回了小院,流萤家中有三个做生意的女孩子,个个年轻美貌,可半月下来,流萤见他本本分分,从不多瞧多看她们。流萤也知道,世上男人本没什么两样,他不恋风月,大概是他眼下落魄太过,前途渺茫,哪有工夫想女人?但他却愿意与她说些文章,聊些趣事。 偏偏流萤热闹了许多年,一想到年至三十岁,无端端就感觉到“人生如逆旅”的悲凉,迫切就希望有个人停驻在她生命里,而不单单只是个过客。 一来二去,郑平熹真在钱塘长住下来,在私塾里谋了份教书先生的差事,两人相好几年,流萤的钱越赚越多,姑娘们小时来,大了嫁,那年流萤要新买姑娘,平熹从不管她生意的人,却忽然说碰见个外乡逃难来的正要卖女儿,流萤便叫他请来相见。 那小丫头倒是个好苗子,只是外乡来的,不知底细,流萤有些犹豫。谁知平熹却说看见那小丫头就想起他夭折的女儿,他又怜惜那小丫头跟着她那一无是处的爹早晚要被饿死。 流萤见他忆女情切,就立刻点头,将这小丫头买了来,也不叫她学艺,只养在屋里做个使唤的小丫鬟,还预备着过几天认她做个正儿八经的女儿。 兰茉说起这些来,简直不像在说她自己,仿佛“流萤”与她,原就是两个人。 她把两手一摊,便是一声讥笑,“真是犯蠢,还打算着将来预备了嫁妆送那小丫头出阁呢。谁知第三天衙门里的公人就寻来了,说我串通拐子略买良人。那么好了,郑平熹就成了个现成的人证,在衙门指认我明知那根本不是什么亲爹,就是个拐子,只因人家出价低,我就罔顾王法买了良人为娼。” 敏知听得愤愤不平,“这郑平熹摆明是故意的嚜!他到底想做什么?” 兰茉摇撼着手苦笑,“我在监房里关了好几天才想明白,他是串通了衙门和拐子,想罚没我的财产。果然后来衙门一判,抄了我一干家财,把我远远贬去了海盐县。” 原以为从此天涯路远,难再相逢,谁知今日在这南京城,在这苏家大宅里,两个人竟会偶然撞见。 童碧不知是不是看错了,觉得她眼底里洇着一点泪光,只一闪就消失了。她忽然气涌如山,一拍榻扶头,撸起两边袖子,“他人呢?!我去宰了他!” 她本来是脱口而出的气话,压根没过脑子。却听燕恪平静泠然地与兰茉道:“此人今日竟然在苏家和你碰了面,定然会去打听你的身份,一旦他晓得你是假冒的宋兰茉,肯定就能知道我不是真的苏宴章,此人断不能留。” 童碧听得心一紧,“不能留是什么意思啊?” 兰茉提起一只手掌,斜着往下一划,一张美若菡萏的脸上蓦地露出两分狰狞,“就是宰囖。” “真要宰啊?”童碧茫然四顾,看燕恪和兰茉都是一脸笃定,只好去望敏知。 横竖她庐州路上已斗杀了许多强盗,刀已见血,倒不再畏惧,也不怕杀这样一个忘恩为恶的小人,这也算替天行道。只是这人虽做过恶事,却没被官府追究,身份只是个寻常儒商,在世道上行得“堂堂正正”,若冒然杀了他,就怕官府追查问罪。 敏知从没做过什么犯命的事,自然不敢出声赞同,却也明白燕恪说的道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那郑平熹当年在杭州能不顾情分坑害兰茉,而今也绝不会放过这么个敲诈勒索的绝佳机会。 她踟蹰道:“此人若知道姨娘和三爷是假冒的,肯定会借此来讹诈,咱们不如等他寻上来,先看他要多少钱,若是能拿钱堵住他的嘴——” 童碧忙朝燕恪点头,“对对对!敏知说得对,先看看他会开什么条件,要是能花钱,咱们就先花钱!” 当初兰茉四,五千的身家都给他算计了去,如今他要来讹,一定会是狮子大开口。兰茉一急,起身便对童碧恨铁不成钢,“你这媳妇太心软了,做不成大事!他就算要钱,也不会是小钱,动辄几千上万,靠你我每月几十两的月钱,拿得出来么?我看还是结果了他省事!这就赶紧叫小幺去打听打听他住南京何处,等到夜半三更,摸去他家中——”说着,拿手在脖子上比划着。 这虔婆到底是为前恨还是今日新怨?杀人给她说得像杀鸡一般简便。童碧不由得翻个白眼,“我的亲娘欸,您当是杀牲口么,杀了就杀,也没人问没人管的。这可是南京城!官府查来咱们头上,谁都跑不了,把咱们一个个都搜罗起来,推去菜市场砍头!” 兰茉一摸脖子,缩回凳上,不言语了。 三人商议不定,还是燕恪缓缓起身来,横抱胳膊在屋里踱着步寻思。按他心里的意思,一刀结果了才叫永绝后患,不过他瞟童碧一眼,知道她不到万不得已根本下不了狠手。 他只得道:“敏知说得也有理,能用钱了结的事就不算事,且等他来开口,银子你们不用操心,我自会想办法。倘他开了个我也拿不出的天价——童儿,你去打听打听全安水在南京何处落了脚,叫他动手。” 可不是,安水专做这类买卖,早在顺德那头的官府缉捕令上挂了名,请他办这事实在最恰当不过。 童碧登时转愁为笑,一拍扶头起身,“我这就去找他!” 还没跑出去,就被燕恪揪住肩膀上的衣料扯了回来,“你急什么?” 她退回身歪着脸朝他一笑,“火都烧眉毛了还不急啊?” 燕恪冷着脸一笑,将她拧回榻上坐了,“明日再说。”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67章 第67章 时隔两日, 那郑平熹只在外头打听到宋兰茉此人一些零碎消息,外人只道她从前是苏家大老爷苏赋养的外宅,后来被大太太穆晚云挑唆尊长将她赶出南京, 在嘉兴过了二十来年。 嘉兴离当年崔流萤被放的海盐县倒不远, 流萤大有可能转去那地方,只是她怎么稀里糊涂就成了苏家的宋姨娘?平熹在家又疑心是不是看错了。 可他与流萤相好了几年, 如何会认错?她的相貌似乎就没变过, 还似当初光润玉颜,身段也如当年妩媚纤弱,只是头上添了几丝华发, 比那时候更显凄韵。 尽管那天碰见她时她强作镇静, 但被他捕捉到她眼里闪过些慌乱,从前流萤一慌,就喜欢把这只手去握住那边的胳膊,仿佛有意止住自己身子发抖, 这习惯也并没有改。 存想间,只见他那表舅郭老爷子走来房中, 平熹忙将拢在袖中的手抽出,迎来帘下打拱唱喏。 郭老爷子只把眼斜睨他一回,鼻子里一声冷哼, 自拂袖踅去榻上坐了,“年关将至, 你预备如何过年呐?” 平熹又来跟前拱手, 谦逊一笑, “外甥听凭舅舅吩咐。” 吩咐什么?这意思无非是说“全仰仗舅舅”!郭老爷子气得两眼不看他。 今年夏天平熹上南京来投奔,郭老爷子因知他从前在杭州也有几千家底,只是做生意折了本, 想来不至于亏得一无所有,念及亲戚情分,便留他在家住下来。谁知几个月看下来,他居然还真是穷得捉襟见肘! 郭家虽开酿酒厂,家资丰厚,可做生意的人,便是一文钱也攥得出汗来,哪有常让人吃白食的理? 叵耐亲戚间又是迫不得已要照拂,郭老爷子心下寻思,既如此,不得叫他闲着,使唤他多跑跑腿也要合算些。何况他常去外头跑一跑,说不定能碰上什么机遇,好叫他能自立起一份事业,早点离了他郭家。 便吭吭冷咳两声,吩咐道:“这些时酒场里谁都忙得不可开交,有一批封坛用的红绸布还在苏家染坊里无人去取,你在家横竖也是闲着,不如替我跑一趟,取了送去酒场交给掌柜。” 家里放着那么些下人不派,却拿他当下人使唤,平熹心里怨怪,面上却不显,一味打拱应承下来。出门来便想,正好借这时机,往苏家染坊里再探探那宋姨娘的消息。 于是这般,一路走到苏家染坊来,迎面却在前堂碰到苏殿晖,正背身在那里与几个管事交代事宜。 这位晖二爷那日在苏家席上他是见过的,年纪轻轻本事却不小,偌大个染坊叫他经营得蒸蒸日上,还强过他爹苏二老爷。这样年轻有为的人,多亲近亲近总不是坏事。 如此一想,他便上前作揖唱喏,“晖二爷生意兴隆。” 殿晖回过头来,一看是他,嘴角挂起一抹微笑,也打拱还礼,“原来是郑秀才啊。” 什么秀才举人,殿晖素日连当官的都不大放在眼里,前两日家中宴席也根本没留意到他。 要说留意他,还是酒过多巡,出了墨云轩散酒气,远远在园子里望见这郑平熹竟碰上了兰茉,二人错身而过后,这郑平熹还频频回首去瞧兰茉,回席后他连神色都有些变了,在席上低首不语,一副满怀心事的多情模样。 殿晖只当他是念兰茉美色,想不留意他也难。次日特地打听过,这郑平熹是原是绍兴人,中过秀才,死了妻女,后在杭州做过几年教书先生,突然间发了财,改行做生意,却折了本钱,这才到南京来投奔郭家。 穷酸先生不好好做他的穷酸先生,偏要跟着到他苏家来赴宴,赴宴就赴宴,偏来转他姨母的念头。他倒要看看,此人色胆到底有多大。 于是一面命伙计将郭家的红绸布预备好,一面请平熹往二院后堂中坐了,管待茶果。 甫落座,果不其然,这郑平熹便打问起他那位三弟苏宴章来,有意无意间又攀问到宴章亲娘,“那位宋姨娘,听说从前不在南京?是今年刚从嘉兴接回来的?” 殿晖一双眼不冷不热地将他凝着,点头笑一笑,“不错,她二十多年前曾居南京,后来与家里闹了些不和,搬去了嘉兴,今年初才回来。” 平熹见他年轻随和,有问即答,便顺着问下去,“这位宋姨娘,可曾在杭州居住过?” “杭州?”殿晖见他不知收敛还只管问,心下早把他厌恶个半死,面上却仍笑,“有这回事,年少时候的事,和我生母姊妹二人在杭州学过两年艺。” 那就对了,平熹因想,流萤从前也在杭州跟着师傅学艺,杭州娼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姿色的女人说不定彼此都认得,也许流萤是年少学艺时结识的宋家姐妹,后来从海盐县出来,就去嘉兴投奔旧日相识的宋兰茉。 只是不知什么缘故,她却顶替了那真的宋兰茉来到苏家。 他思及这可能,一激动,就忘了分寸,“那这宋姨娘和宴三爷素日关系怎么样?” 这一问,却问得殿晖由厌转疑,无端端的,为何打问人家母子关系? 他一只手在桌上把弄着茶碗盖子,一面瞧科些不对头来。却把翘着的腿放下,笑着端起茶来呷,“三弟是姨母一手带大的,母子间自然十分亲厚。郑秀才怎么问起这些话来了?难道你从前认得我姨母三弟?” “不认识,不认识——”平熹给他一问,回过神来,笑着摆手,“只是随便问问。” 说话间伙计进来回话,说郭家二十匹红绸都装上车了,平熹便起身告辞。殿晖亲送了他到堂前,直望着他走远了,方命伙计去寻他的心腹小厮五福和六顺来。 五福六顺两个一进内堂,就听殿晖吩咐,“开酒场的郭老爷子府上现住着个穷酸秀才亲戚,叫郑平熹,你们两个设法去打听打听,看看这郑平熹在南京有没有什么老朋友知道他从前的事,摸清他的底细经历,越细致越好。” 两个面面相觑片刻,那五福上前打拱,“二爷怎么想着打听这么个不相干的人?” “叫你们打听就打听,问这么多做什么?”殿晖斜他一眼,便撑着椅子扶手慵懒地起身。 那六顺忙取来衣屏上的紫貂皮斗篷替他披上,又忙去外头牵来马。转过三四条街巷,见飘起雪花来,那街前有家专营皮毛料子的闳崇店铺,掌柜的正于门前送客,远远一见殿晖骑在马上,忙不迭跑来迎,邀他进店小坐,稍避风雪。 殿晖因想着兰茉是头回在家过冬,衣裳虽裁做齐全了,却还少些御寒的帽子。今年雪又来得早,织造坊中的裁缝师傅这时候都是赶着做那些官爵贵人的衣帽,只怕赶不及做她的,正有心要替她买现成的暖袖帽子,便下马来,跟着这掌柜进了店。 只听这掌柜道:“巧得很,贵家宴三爷也在后堂给三奶奶和姨娘挑拣东西呢,二爷也进去里头坐会?” 踅去内堂,果然燕恪端坐在里头,烤着炭盆,一面吃茶,一面看伙计捧来的各式女人戴的帽子暖手筒。殿晖虽素日常恼他做亲儿子的,待兰茉不够亲近孝顺,这会蓦地见他孝顺起来,却又嫌他多事。 又听那伙计正说什么“与姨娘的年纪合宜”这话,他便冷笑一声跨进屋,“你这伙计合该打嘴,你认得几个姨娘,就敢胡乱在这里荐东西。我看那颜色老气横秋,怕是给你家里老婆戴还衬些!” 掌柜一听这话,忙骂那伙计胡说八道,伙计不敢吭声,掌柜的又喝一声,“把店里现成的东西都取来,用盘子托着来给两位爷过目,可别用你那脏手碰!” 那伙计忙埋头出去,燕恪略起身迎殿晖在旁边椅上坐下,“竟在这里碰见晖二哥,真是巧。” 殿晖笑道:“我看不是巧,是难得,三弟不去筹备钱号的事,却有空在街上闲逛。” 燕恪一样漫笑,“晖二哥不也是这里晃着么?” 两个人相互瞥一眼,相继沉默一会,那掌柜见伙计半日取不来东西,早往前头去了。这客堂上没了旁人,殿晖见他仍没别话可说,便先开诚布公地谈论起他们一行庐州回来的路上碰见的那个劫了空银的人。 “三弟想必已听姨母说起过,那人叫杨岐,原是广州府的官军——” “他不过劫去几个空箱子并一辆车,并不值什么钱,做生意的人,当大度自大度。还请晖二哥见谅,我无意在此事上多作计较。” 那头一语未完,燕恪已出声截断。 殿晖见他摆明了是不欲多与苏观作对的态度,心里不免窝火急躁。如今染坊虽交由他全权经管,可不过是白卖力,所赚净利,仍是老太爷得七成,苏观许多彩分去两成,落在他手里,还只一成而已。 兴许日后苏观再出什么岔子,老太爷开恩,也能像大房一样,改一改分利的旧例。 纵然急躁,却不好多说什么,免得叫这三弟以为他苏殿晖是非要借他人之力才能对付得了苏观。不过以他爹苏观的性子,不必多挑唆,自会惹事生非,他只得耐性等着隔岸观火。 他只管翘起腿来,等那掌柜领着三个伙计捧了好些毛皮帽来,先拣了两顶差不多大小的狐皮卧兔,回首朝燕恪笑笑,“你给弟妹选吧,姨母的我选定了。” 燕恪心有所思,没和他争,只给童碧选了一顶紫貂皮风帽,一对暖手筒,便同他一齐打道回府。 回房见童碧还没回来,两个人说好的,路四在赁房牙纪那里打探来的几处地址,二人分头去寻,连转了两日,燕恪寻去的住址都对不上人,眼下下雪了还不见她回来,想是叫她给找准了。 还真叫他猜中了,童碧刚走到一条名银光巷的长巷里来,走去第三户人家一敲门,见开门的果然面熟,正是先前和安水一齐在林中埋伏她的那个张睿,便知这回找对了。 这张睿一见是她,便放她进院,扭头朝正屋里喊:“小水哥!你相好的找来了!” 喊得童碧脸红耳热,忙道:“不是相好的!” 不想安水刚踅出门来,一听这话,又掉身打帘子往屋里去。 童碧忙追进屋来,一看这屋子倒还算干净敞亮,中间是堂屋,左右两边各有卧房,家具也置办得齐全,俨然是在要在此处长住的样子。 她心里一高兴,就不由得喜孜孜笑出来,面前长案上正有个香炉,袅袅白烟,熏得她活像个刚成精的狐狸,正在佛前拜谢,一副乐得找不到北的模样。 安水在旁边椅上坐着,想笑却绷着脸,懒懒淡淡的口气,“既不是相好,孤男寡女的,你来找我做什么?” “什么孤男寡女,你家里不是还有他们么?”童碧行两步立在桌前,腰一歪,半边屁股靠住桌沿,“你们兄弟几个住在这里啊?” 安水斜上眼,“加我三个,怎么了?你还嫌男人少?” 他也学得刻薄起来了,童碧暗翻白眼,“你们兄弟不是统共五个么?还有两个人呢?” “凤奎和李歌?”他把一只脚提来踩在沿上,向椅背上斜靠着,“人各有志,我们拆伙了,他两个另谋前程去了。我与张睿王端暂留在南京,预备做几票大买卖,再投别处去。” 童碧一听他还要投别处,忙问:“南京有什么不好啊?顺德的官文又没通到这里,一时又没官府查你们,还跑什么?” “官府早晚是要来的,再说我在荒郊野岭混惯了,在这类繁华都城中,住不惯。在顺德的时候我们有个弟兄,眼下又在西安府占住了一座山头,结了一百来人在那里打家劫舍,我们早则明年夏天,晚则秋天就往那里投去。” 说着一斜眼,见她一脸不高兴,他反高兴得微笑,“怎么,你舍不得我?你不是和那苏宴章做起真夫妻来了么?你悔婚在先,难道还不许我往别处另讨老婆?” 童碧心里不要脸地想,虽说她与别人结了夫妻,难道他就不能痴心不改?男人对待男女之情真是太懂得适可而止了,直教人感到人走茶凉,世事悲哀! 嘴上自然是不敢说出来。只嘻嘻一笑,“别说那些不要紧的话了,我今日来是有桩大事要和你商议。” 这便坐到那头,欠身在桌上,这般那般,将兰茉与那郑平熹的前仇旧怨都备细道明。 听得安水脸上神色不定,心里鹘突不已,原来这苏家除了她一个假三奶奶,竟还有个假姨娘,这假姨娘还是那苏宴章的亲娘,真是无巧不成书——还有蹊跷! 他双眼倏地大睁,“这娘既是假的,苏宴章为何不追究?难道他连他自己亲娘也不认识!” 童碧端回身去,咬着下嘴皮子讪讪一笑,“我还没同你说吧?其实,其实宴章也是假的。” 话音甫落,只见那张睿王端两个当即从帘外摔进来,龇牙咧嘴扑跌在地上。 原来男人也爱听墙根,童碧朝他二人乜了两眼。 谁知那王端爬起来,径去右面房内取了把刀出来,退了刀鞘便同安水道:“水哥,既然这苏宴章是假的,想是宰了他苏家也不会狠作计较,他一死,正好,就让童碧姑娘改嫁给你!” 惹得童碧精神一震,一抬腿踢飞他的刀,伸手接来,直架在王端脖子上,“要宰他,得先问过我!” 那张睿在后头摇头笑了,“小水哥,瞧瞧,这就是女人,见异思迁,水性杨花的女人!亏你这两日还在这里念叨人家,人家心里却只惦记别的男人。” 安水早是脸色铁青,朝二人摆摆手,示意二人站到一旁,转过脸问童碧:“他不是苏宴章,那是哪座庙里的神仙?” 童碧见王端走开了,便将刀扔去还他,复坐回椅上,“我说了,你们可不许对外走漏半个字,五胖,不然连我也要吃官司的!” 直逼着安水三人把八辈祖宗拉出来赌咒发誓好几遍,方将燕恪的身份前事说了。 听得安水愈发火冒三丈,敢情这燕恪不过是个牢营里刑满释放的囚犯,亏他那日还想,既然事已至此,就放童碧跟着苏宴章去也好,不论怎么说,在苏家过的是锦衣玉食吃用不尽的日子,总比跟着他风餐露宿,到处流窜强上许多。 可万没想到,原来连那苏宴章的一切也是巧取奸夺而得! 他拍案起身,“童儿!不必说了!理他那些鸟闲事,你回去收拾细软,跟我走,咱们现就动身往西安府去!既然他也是个假货,如何敢告发你?你只把心放到肚子里,他敢有二话,看我不将他劈作三段!” 童碧只斜瞟他两眼,兀自在椅上不动弹。 那张睿又来笑,“小水哥,人家舍不得呢。” 怄得她跳将起来,“你不要在这里挑拨离间!”扭脸便对安水殷勤地笑起来,“五胖,我既已和他做了夫妻,自然是要不离不弃的,我要是随随便便就跟你走了,那不是真成了个没良心不守妇道的女人了?” 张睿又笑,“咱们水哥连正道都不守,还在乎你守不守妇道么?” 童碧暗一咬牙,抬脚一勾他腿弯,将他勾来跪在地上,“再多嘴,仔细我割你舌头!” 转头又与安水说和,“他虽是假的苏宴章,可他的聪明才智都是真的呀,他还考中过进士呢,五胖,你就当成全我,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只好自己动手,到时候留下什么蛛丝马迹,给官府查到我头上,那么好,我又得坐监去了。坐监还是轻的,杀人偿命,肯定还要砍我脑袋。真落得这下场,你就把我的脑袋提到我爹娘坟前,和他们说,他们女儿我杀的是个奸恶小人,不算造孽,那我们一家三口,也算团聚了——” 喋喋不休直把安水脑袋说得嗡嗡作响,一看她神情,装可怜扮柔弱,简直矫揉造作。可明知是假装,也把他戳得心软,赌气坐回椅上,“多少钱?” 童碧还在桌前自说自话,听他问,蒙头蒙脑掉过身来,“什么多少钱?” “这宗买卖,给我多少银子?” “你还要收钱啊?” 安水气笑了,冷剔眉目,“你真是嫁商从奸,竟算计到我头上来了。若只为周全你,我不收钱也罢了。可此事却是为周全那老妖婆与那老阴贼,我不单要收钱,还得收笔大的!你回去告诉那燕贼,想和我做买卖,拿出诚意来,叫他自己来和我谈!” 那张睿又搭腔道:“对嘛,交情归交情,买卖归买卖,别说你这旧相好,就是新相好也得给钱。” 童碧狠闭两眼,屏息凝气,最终忍无可忍,还是攥起手来照他面上打了一拳。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68章 第68章 这厢童碧踏着漫天碎玉回去, 将安水的话转达与燕恪,并说看安水的意思,大概是要不小一笔银钱, 倒将她先愁得一脸苦相, 算给燕恪听,上回陈茜儿托安水的买卖, 就是一条人命一千五百两, 就算按这价钱不涨,他们两个另加兰茉也拿不出来。 说得自在熏笼前摇头长叹,“现今这世道, 真是什么都贵, 杀人也贵,叫人怎么活得起!” 赶上敏知进来添新炭,听见这话,一面揭熏笼盖子一面笑, “姐,你先前不是还嫌一千五百两买你的命太便宜了么?这会又嫌贵, 到底要怎么样?” “姓郑的贱命和我的命能比么?一样货还看好坏呢!”童碧乜她一眼,一乜吓一跳,她头上戴了支新牡丹样式的金簪子, 从前没见过,想是新打的。 看得童碧心里发酸, “妹子, 做丫鬟这么赚钱啊?要不我也跟你当丫鬟算了!什么狗屁三奶奶, 连几千两银子也拿不出来!” 敏知拂着簪子,眼睛抬着羞答答一笑,“是丁青给我打的。” 童碧扭头便去瞪燕恪, “人家丁青赚得不多还给敏知打首饰呢,你怎的分文不为我花?你也太抠门了!就这样子还说喜欢我,可见不过是虚情假意!” 说不得,一说燕恪便拿眼神使唤敏知,敏知走去橱柜里取了个包袱出来,在童碧跟前一打开,正是些毛皮裁制的帽子袖筒,不是紫貂的就是灰鼠的,颜色十二分合童碧心意。 她取了风帽戴在头上,眼睛抬着斜瞟一圈,瞅着帽沿上那些溜光水滑的绒毛。看得燕恪觉得那些绒毛是搔在他心上,便走下榻来替她理正帽子,微微后仰着脸摸她头顶。 她趁势问:“我好看吧?” 燕恪偏把双眉一抬,撇一撇嘴走开了。 这个人合该做个哑巴,半句好话都悭吝说! 次日童碧到底是戴了这紫貂风帽,穿着身黑袄黑裙同燕恪坐了马车同往银光巷来。 安水一开院门,眼里压根没瞅到燕恪,只看见童碧站在门前,一双眼睛映着雪光,一身黑羽缎长袄,那黑种似乎又透着点暗暗的蓝,底下露着半截绀青的裙,头戴风帽,帽沿上似黑非黑,如紫非紫的绒毛正拂在她白皙的面皮上,鼻头脸颊都冻出一抹橘红。 他禁不住笑了,谁知燕恪踅上前,挤占了他的眼帘,他脸上登时一愣,抱着胳膊掉身让开,“进来吧。” 童碧听见西厢那厨房里叮叮咣咣有些动静,门里直冒烟火气,跟着安水踅进来一看,原来他三人正在烧做午饭。锅里那条好鱼给他三人炖得稀烂,三个打家劫舍的强人哪会烧什么饭,一个灶台糟践得不成样。 她既怜惜安水,又怜惜好鱼,当即摘了风帽袖筒塞在燕恪怀里,推他几人,“你们去正屋里谈事,昌誉,进来帮我烧火!” 语毕便绕去灶前,撸了袖子洗过手,便要揉那面团,对燕恪一双冷眼是视若无睹。 燕恪眼里险些迸出火星子来,早上以积雪路滑为由不许她来,她死缠烂打非得跟着一道,说是说为了来帮他压压价钱,实则还不是为来见全安水,他明知道。 可她比他想的还要有过之而不及,居然在人家厨房里充起了贤惠。她娴熟地抽了灶内两根柴火,弯着腰,脸上映着雀跃的火光。他突然觉得她与这乱糟糟的厨房,与那风尘仆仆的路途,都显得融洽,唯独在黛梦馆,她粗鲁的言行在那精美典雅的屋子里显得很是突兀。 越是这样觉得,他心里愈有些不安。 偏安水不知哪里取了件破衣裳当围布,两手径由背后伸去她腰前,两截袖管子直绕在她腰后头,略退一步,歪下脑袋一面系两只袖子,一面挑衅地朝眼前燕恪斜一眼,“把你衣裙弄脏了。” 燕恪心里早有股怒火烧起来,正要上前,却被哪里冒出的张睿,不由分说将他一径他拽来正房,摁在椅上坐了。 随即张睿又在桌上倒了盅茶搁在他手边,“宴三爷没瞧见过女人做饭啊?瞧得都舍不得走了。” 引得安水也憋不住笑起来,将一只脚提来踩在椅上,笑靡靡同张睿道:“你个乡巴佬懂什么,人家宴三爷家底厚,有的是钱,住那样的大宅子,起卧地方定离生火做饭的厨房老远,他能经过什么烟火气?” 那王端却靠在墙下抱住胳膊“哈哈哈”抑扬顿挫地大笑三声,“什么宴三爷,明明是个贼囚,比咱们兄弟三个高贵不到哪里去!咱们兄弟还比他强上些,好歹没给官府抓进过牢营!” 张睿连连咂舌,“听说那种地方,有的是折磨人的手段,十八般刑具,能把人屎尿都打出来,还不叫人死。燕二哥,不知道你那几年是如何过的?没少给人磕头告饶吧?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可为了保住小命跪一跪也不打紧,是不是?” 三人吭哧吭哧的笑声,蓦地使燕恪想起牢营差官的笑声,声声仍似悬在他头顶,得意猖狂,嘲弄鄙夷,能把人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从脑子里一扫而净。那时候,谁还记得什么尊严,什么气节,只会道声“爷爷饶命”。 想起这些来,他脸色除了冷,倒没别的异样,眉宇间照旧舒展,端起茶呷了口,“别废话了,该说的童儿都同你们说过了,你们想要多少银子,直截了当,免得虚耗时辰。” 安水见贬损不了他,笑脸也渐渐垮下来,“好说,五千银子。” 不想燕恪淡淡地一笑,点了点头,“可以,只要用得上你,我就先打发人送一半的定钱与你,事后再付一半。” 安水也听童碧说了,那郑平熹的事还不一定,只是先找他预备个后手。他也只管狮子大开口,把价钱定在这里。五千两想对燕恪来说要弄也弄得来,只是有些费周章。他原意是要为难燕恪,谁知燕恪应承得这般爽快,倒应得他心里满是不爽快。 “你在苏家赚了很多钱?”安水眼中含笑,斜着打量他一遍,“要不然我们兄弟三个也学你做骗子算了,风险小,赚得多,倒比做强盗好些。” 燕恪缓缓起身,反剪着胳膊向门前走了两步,扭头朝他轻藐鄙薄地笑笑,“做骗子需得有些真才实学,你行么?” 安水虽不会做诗做文,但认得许多字,那王端却是个大字不识的,气得他揪住他便要打,谁知拳头还落下,见童碧正端饭进来。在她双眼威慑之下,他只得悻悻松开手,又把燕恪衣襟轻轻拍两下,“和他玩笑玩笑。” 童碧乜他一眼,自然不信,觉出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本想劝一劝,谁知把菜端来桌上,是一碗笋干煨腊肉,她一望着自己的大作,就忘了劝人,先想着表现自己的“才干”,得让人知道喜欢她不亏本才是啊。 于是对着一碗菜目露无限赞赏之意,一面泄出嘻嘻嘻的笑声,“啧啧。真是——像我这般能文能武的女人,哪里找去!等着,还有两个菜,不吃不知道,吃了你们就晓得,我姜童碧就是不杀鸡,去酒楼里也能混上份差事。” 正要朝门前走,就被燕恪一把攥住手,“少在这里废话,回去了。” 一看他眼睛里有些发红,她没敢高声反对,只扭头朝安水使眼色,做嘴型,“改日我再来瞧你。” 安水气不打一处来,一拍桌子猛喝一声,“燕贼!你休要欺人太甚,把手放开!” 燕恪忽然站定,两厢一对眼,童碧原提防着安水来打燕恪,谁知燕恪丢开她的手,竟走去打了安水一拳。这一拳打得又狠又准又出其不意,众人皆是始料未及,满面错愕。 一阵死寂中,安水忽觉唇上一热,拿手一蹭,蹭下一片血。 待三人回过神来,燕恪业已拉着童碧跑了。 三人在后头追,大雪地里,燕恪连马车也不及上,拽着童碧直往巷口跑。跑来大街前,回头见三人没追来,他方放开她的手,仰着头只管大口大口喘气。 过往行人纷纷奇怪地打量他们一眼,童碧呼吸平顺,也像路人一样打量他,他那下巴将天上的太阳折了又折,刺了又刺她的眼,她没心没肺,忽然高兴得想笑。 时至今日,她总算实现她“红颜祸水”的夙愿,尽管场面不算大,有些美中不足。 他听见她笑,板住了脸。正巧昌誉将马车赶了来,他先钻到车内。等她不来,便打起帘子凛然睇她,“你还舍不得走?” 童碧方从幻梦中回过神来,堆起笑脸提起裙,一个鹞子翻上车,还没坐定,就被他一把拉去了他那头,胳膊搂着她便歪下脸来亲她。他亲得全没章法,不如说是咬,将她嘴唇磨在牙关里,咬得她疼得哼气,也捏得她那两条胳膊似要断了一般。 好容易童碧将他一把推开了,瞪着眼,“你把我弄疼了!”又摸嘴唇,给他咬破了点皮,蹭下来一丁点的血。 燕恪脸上毫无愧疚之色,又贴过来搂她的腰,“我给你.舔.舔?” 不由分说便伸出舌.尖来轻.舐她的唇,“全安水打算在南京待多久?” 童碧给他这温柔缠.绵意糊弄得昏头昏脑,不由得绵.软.顺服,“他说早则明年夏天,晚则秋天,大概要投西安府去。” 燕恪总算温柔地笑了一笑,退开一些,摸着她的脑袋,将风帽齐齐整整戴在她头上,目光顺势落在她的耳朵上,“叫人给你扎个耳洞吧,不然再精贵的耳珰你也戴不了。” 童碧却把嘴朝下一撇,“不要,戴着打起架来不大便宜,要是勾着人家的头发衣裳,知道的说我们在打架,不知道的还当我们在干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呢!” 他只好笑着沉默了。 归来家中,兰茉正在屋里坐着,见他二人,还不等进门就上前来拉,一手托一个托到左面小书房里,将一张纸条摸来递给燕恪,“今日罗香拉我出门进香,回来时见这条子塞在我马车里,虽未落款,肯定就是郑平熹那黑心王八羔子!他的字我认识。” 纸条上就写着“敬请苏小三爷明日于凤仙院雅聚”。 兰茉又道:“他不约我,却来约你,肯定是知道你是假的,知道我妇人家没钱,准备找你狠敲一笔。你们要约的那个全安水约定没有?” 童碧一看屋里也没别人,就旋在窗根底下坐了,将一条腿大剌剌挂在扶手上,“您放心吧,五胖决不食言,别说一个老秀才,就是八个老秀才他也能办妥。” 兰茉扭头乜一眼,“什么老秀才!他和我是一般年纪。” “三十七,这还不够老啊?” 兰茉恨不得两个指头捏死她,一屁股坐在旁边,“丫头,你早晚也要老的,到时候只看你如不如我就是了!” 说得童碧敛住笑,两眼一翻。 燕恪却在那大书案后头问:“凤仙院是个什么地方?” 兰茉一面打量他,一面流露出几分惋惜,“凤仙院你都不知道?二郎,你这男人竟是白当了!凤仙楼可是官家开的妓馆,就在秦淮河一间大河房。” 童碧在旁嗤笑咋舌,“这郑平熹原来是个老色鬼,约人谈事还约在这么个地方。” 兰茉瞅她一眼,身子歪过这头来,把胳膊搭来中间桌上,“他约的是二郎,二郎也去,那二郎是个什么?” 童碧当即一拍桌子,“叫他改地方!” 燕恪任她两个麻雀似的吵闹着,只起身把纸条在熏笼里烧了,心里忖度,这郑平熹就算狮子大开口,只和兰茉说一声便是,偏来约他作甚? 除非他要的东西,不是凭兰茉传话就能传明白的。 次日起来,燕恪带了昌誉路四两个自往凤仙院去。却不防前脚一走,后脚童碧也急急忙忙吩咐小楼梅儿找衣裳来换,又赶着敏知去叫马厩里套辆马车。 敏知想起燕恪出门前吩咐的,要看住童碧不许她逮着空子跑去银光巷会安水,便忙绕回榻前,“我的好姐姐,你就安生点吧,你真要去,三爷可就真要发火了,昨天他那脸就拉得老长,你没瞧见怎的?” 童碧只管提着羊皮小靴,“他不拉脸也长。”说着窜到穿衣镜前,梅儿还追来镜前给她插玉簪,插又插不好,急得她抢过拔下来,“哎呀别弄了,再弄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了,就这么着!” 梅儿歪来一张脸,“奶奶赶着去吃屎啊?” 童碧瞪她一眼,二话不说,拉上敏知就往马厩去,现赶着吩咐小厮套了马车,登舆后便命小厮往夫子庙那一带去。 敏知不知其意,“不是去城西银光巷,去秦淮河做什么?” “去捉奸!” “捉奸?” 童碧目光含恨,“郑平熹那贼老狗,约了燕二在凤仙院相会。凤仙院你不知道吧?南京城有名的妓馆!听说很是不得了,七.八个大美人,南京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是她们的入幕之宾!燕二也长本事了,要去学狎妓了,是不是读书人都好这个?” 敏知哼哼笑两声,“去谈事嚜谁说就是狎妓了?” “谈事哪里不能谈?只要有心,茅厕里都能谈!你不谈事?我不谈事?你我会去妓.院里谈么!嫖就是嫖,说什么应酬——” 过不多时,果然赶上燕恪的马车,童碧却吩咐小厮不许赶上前去,只在后头远远跟着。 燕恪靠在车内半点没察觉,只问及路四寻铺子的事。老太爷有心多历练他,虽十分赞成他开钱号,加上借贷所需本钱,老爷子只肯出五万两,官府那头牙贴答应替他张罗,别的全凭看他自己。 据丁青核算下来,还需五万本钱,他手里已得了唐大人送来的六万银子,自不在话下,就是寻铺面一时半会寻不上。 路四走在马窗底下道:“丁青和彤云店的于掌柜正四处看着,也托了房产牙纪,年后约莫就寻得了,银炉也交付了定钱了,也是年后能得,还有一干伙计,等元夕之后,谋差事的人一多,自然就来了。” 急也急不来,偏赶上年关,什么事办起来都是慢吞吞的,燕恪拢着灰鼠袖筒攲着车壁,只得阖上眼来。 及至凤仙院一看,原来二进的一所宅院,里头皆是二层小楼,昌誉报上名讳,老鸨便将燕恪引入二院,踅至二楼一间房内。那郑平熹正在桌上,起身迎来,口呼“宴三爷”,一面打发了两个姑娘一堆娘姨丫鬟,一面邀燕恪落座。 -----------------------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事,字数少了点,抱歉。 感谢阅读。 第69章 第69章 席上原只摆着一荤一素两瓯菜, 另有一副碗筷一壶清酒,燕恪一看即知,这郑平熹自己日子不好过, 今日邀他到此, 却舍得花些本钱的,想来谈的事不小, 不像仅是讹诈点钱财那么简单。 入座后不一会, 就有几个娘姨进来,撤去残席,新摆酒饭, 这回足足六样菜色, 有荤有素,有热有凉,还有一壶从家带来的上好金华酒。 平熹摆手打发了娘姨,亲自提壶为彼此筛酒, “承蒙宴三爷瞧得起,肯百忙中抽空赏郑某这个脸面, 这是舅舅家酒场里酿的金华酒,滋味不输产地,三爷请尝尝。” “郑秀才不必客气。”燕恪点头致谢, 笑眼凌厉。 看他这模样像是懒得废话客套,平熹搁下酒壶, 踟蹰一瞬便开门见山, “郑某与令慈曾是旧相识, 不知令慈可对三爷说过?还是从前在杭州的事了,我记得,她那时候好像还不姓宋。” 燕恪一瞥他那副讪讪微笑, 心内生厌,呷了盅酒,空盅搁在桌上,掷地有声,“直说吧郑秀才,你想要多少钱?” “三爷真是个痛快人。”郑平熹忙又提壶替他斟个满杯,“不过三爷误会了,我不要钱,我今日来,是想与三爷谈入本合伙开钱号的事。”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真是会放长线。 不过燕恪“借之于官贷之于官”的法子只同老太爷说过,老太爷当日在苏家大席上也并没有透露此法,只略漏口风要开钱号,这郑平熹怎么就敢以为这买卖会赚不会赔? “郑秀才,不是宴章推诿,开设钱号,本钱大,风险高,未必一定赚钱,即便侥幸赚了,也不像你想的就发了大财了,世上若真有这种发大财的买卖,南京多少商户,早就挤破头去做了,还会轮到你我?我看你是把这钱号想成朝廷造钱的宝泉局了。” 平熹僵着笑脸略略垂眼,“宴三爷这话自然有理,只是那些小门小户怎好与尊家比?尊家做的都是大生意,别说南京,就是在整个江南都是数一数二的信用,有这信用,还怕钱号不赚钱?” 说着便提起酒盅大笑,“宴三爷就别只管推拒我了,你是进士出身,我也不才,有个秀才之名,说句高攀的话,咱们也算是一条路上的人,要做生意,何妨携带携带呢?” 燕恪默然片刻,睐着眼,“我听说郑秀才头先做买卖亏了不少钱,开钱号所需本钱可不少,郑秀才还有钱入伙?” 听他口气松懈,平熹放下心,“这个不劳宴三爷费心,几千银子而已,我想法子去借。只需三爷拟定个分成的契约给我,三爷放心,我不贪心,只要你三成利,只要契书一签订,我马上就去筹本钱。” 按他的意思,只肯出资两三千,将来却要分三成利,不等同于空手套白狼? 燕恪只作千般为难万般思量的模样,好一会才心不甘情不愿点头,“好吧,五日后我拟定契书叫人传话给你,择定地方,你来签契。” 平熹纳罕,“这里不就蛮好,何必费事另择什么地方?” 燕恪将酒盅衔着道:“这种风月场所她不许我来的,还是另拣个清净去处吧。” 这个“她”字很有些缱绻之意,引得郑平熹连看他好几眼。 这话原是随口糊弄郑平熹,童碧虽对他来这凤仙院赴约嗤之以鼻,到底没多说什么,她没心没肺惯了,早上他出门时,她还在床上舍不得起来呢。 哪知道,童碧已拉着敏知奔杀至这凤仙院大门前,甫进门就闻到些香檀兰麝之气,楼上楼下七.八间绣房,廊下张灯挂彩,到处听见些丝竹嬉笑,珠帘婆娑之音,不知到底打哪间屋里传来的。 可巧昌誉路四两个皆去后院门房内候着去了,无人认得。院内有个两个娘姨在洗衣裳,坐在小杌凳上,见童碧敏知二人面生,神情却不大好,又看穿着打扮,只当是谁家来闹事的太太奶奶,便忙撂下活计来拦问。 敏知见童碧势必要进去,不给她进,还不知闹得怎么个天翻地覆,便好气说了两人皆是苏家丫鬟,来找苏小三爷取东西的。两个娘姨方肯指明是在二院正面楼上那间屋子。 二人踅进二院,奔着楼上来,到廊下童碧便肝火大动,这屋里有姑娘正唱小曲呢,好一副莺啭歌喉,骨头都能给人唱酥了。 她踮住脚尖,手往后摇一摇,示意敏知轻声,倒要瞧瞧燕恪背着她同别的女人在一起时,还是不是一贯对待叶澄雨那样不近人情的态度。 捱到门前将门缝挑了条缝一瞧,左斜面一张大圆案前里外围了五六个大姐娘姨,又听有个女人声音嗔怪道:“宴三爷怎么不吃我手上的酒?郑老爷,您瞧瞧您这位朋友,到底是不给您的面子,还是瞧不上我啊?” 这女人叫东方月,素来就与郑平熹要好,平熹今日特地对她说,请的这位客人年轻气傲,恐他不服,偏要叫她帮着弹压弹压,因此这东方月故意做这骄横模样。 更兼看这位宴三爷生得难得好相貌,有意亲近。谁知他不领情,她心下就真有些负气,故意把眼珠子冷冷一转,搁下酒盅。 郑平熹为图日后合伙便宜,要燕恪顺服,也来助东方月道:“听说宴三爷今年初做生意,恐怕还不惯在场面上应酬,年轻人嘛,早晚是要学的。今日既已来了这里,不如放松快些,可别再说什么怕三奶奶的话,日后可要惹人笑话噢。” 听他语气,端得好似燕恪尊长前辈一般,燕恪心里早恨不能将他碎作八段,却怕激着他,只得遂他的愿,两手搁来桌上,转脸朝一旁东方月笑一笑,“姑娘倾城容颜,苏某岂敢辜负?只怕劳累了姑娘纤纤玉手。” 东方月娇妩一笑,将酒盅举来喂他,看他吃尽了,心一动,便扳过他的脸在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随即“咣当”一声,童碧已打帘子进来,顺手就将门边高几上一盆兰花拨摔在地上,指着燕恪便骂:“苏宴章!你本事不小,竟敢真在这里左拥右抱花天酒地!怪道叫你改地方你死活不肯呢,原来心里正好揣着这主意不是?!” 燕恪早已起身,当着众多人的面,欲躲逃又怕太难看,只得半冷下脸问:“你怎么来了?”一面朝敏知使眼色,叫她来拉住童碧。 “不来还瞧不着你这副风流相呢!原来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不过是和别人多说两句话——” 话音未完,已被敏知捂住了嘴, 只那郑平熹因席上见过童碧,晓得她是三奶奶,便起身相劝,“奶奶不要大惊小怪,男人家在外应酬是常事,何况三妻四妾本是人之常——啊呀!” 话没说完就被一拳打翻在地上,“老贼!还没打你呢,那么多地方放着不约,为何作怪,偏把他约来这里!” 看得燕恪眼皮一跳嘴角一抽,险些笑出来,见童碧还要抬脚踩,他忙跑来拦阻,“别闹了,这里人多,不许撒野,难道还嫌你泼妇名声外头不知道?” 童碧将眼一瞪,“你说我泼妇?” 可巧那群娘姨丫鬟再有两位美貌姑娘都避在那珠帘后头,几张艳若桃李的小脸映着那些水晶亮亮地一闪,闪出声声嗤笑。 那东方月又拨开水晶帘款款踅出来,到前头搀起郑平熹,将童碧由头至脚打量一番,“原来这位就是苏家三奶奶啊?三奶奶万福。才刚三奶奶来得急,我还只当是哪里胡乱闯进来的野人,吓得我走避到里头去了,却忘了给奶奶见礼。不过话说回来,谁能想到苏家的三少奶奶会是这样。” 哪样?到底是哪样她又不说完,又款款绕去案后坐了,珠帘后头几个女人笑得声音更大了些。童碧再愚笨,也猜得出,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燕恪回首不咸不淡地看东方月一眼,本欲斥责她两句,可眼角一瞥童碧脸上有些羞愤之色,又没作声,往旁边剪着手走了两步,半垂了脸只听她二人说。 童碧才刚在外头还没大看清这东方月的模样,眼下一看,真是色容一绝,艳冶无方,直叫人自惭形秽。跟人一比,自己还真成个野人了,胸口里陡地似把剩下半瓮醋也打翻了一般,酸得不得了。 东方月见燕恪在案旁闲踱步,并不帮腔,益发觉得他是平日里吃够了这悍妇奶奶的亏,有些心疼起他来,起意要替他出头。 便在凳上歪着脸微笑,“奶奶要管教人,只在自己家里管管也罢了,来我们这地方教训人,就不怕脏了您的好鞋?我多嘴劝奶奶一句,男人不是您想管就能管住的,您有法子栓得住驴嘴马嘴,栓不住人心呀,男人的心里大得很,谁知他是只装了你我,还是另有多少女人呢?您犯不上发急,他要变心,您就是打死他他也要变,莫如就随他去呢?” 这话倒蛮有道理,叫童碧无言以对,扭头一看敏知,敏知也无话可说。她只得又扭头朝燕恪瞪一眼,“你是要走,还是要在这里接着耍?” 燕恪脸上有些两难的微笑,“我这里还有点要紧事。” 是舍她还是舍这里不相干的女人,这有什么可为难的?偏偏他那副神色好像还怕那女人不高兴。真是不得了,这才刚认识多一会啊,就如胶似漆舍不得走,又心疼起人家来了。 童碧转动这些念头,心一凉,稍稍点着下巴颏,微微一笑,就自转背走了。 燕恪见她出门前抬了下胳膊,心下纳罕,难道她是抹眼泪? 这念头一冒出来,既是高兴,又是担忧,随便与郑平熹说过两句,撇下这头追了出去。 到凤仙院门前,见童碧刚钻进她套来的那辆马车里,他便赶上去,正扒住车框往上爬呢,谁知童碧探出身子来,把他那手硬打了两下,又推他一把,“你自己又不是没套车来,不要坐我的车!” 正有一点阳光斜在她眼睛上,眼眶里闪一闪,似泪花。燕恪看得稍稍出神间,她却已叫小厮赶着车走了。 他忙朝路四招招手,路四赶上前来,他又跑到童碧那车旁,朝小厮比个噤声的手势,叫这小厮与路四换了,他也跳上来,并路四坐在车头,偏着脑袋一听,车厢里头半晌无话。 也奇了,童碧向来是个话窟窿,此刻却半句不想说,只想着那东方月满是灰心。也许燕恪从前不肯娶叶澄雨,只是胃口不对,不大喜欢叶澄雨那清丽端庄的千金小姐,说不准打心底里是喜欢东方月那妩媚多姿的。 想着想着,鼻子里一酸,便狠抽了下鼻腔。 “姐,你哭了?”敏知在对过凑着脸来看。 童碧却把脸抬起来,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没有啊,我轻易会哭么?” 敏知笑笑,“丈夫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我又不是丈夫。” “我知道你不是,不过你却比那些丈夫还厉害百倍。”敏知一面执起她的手握住,一面温柔哄劝,“不就是个姑娘嚜,那是人家的营生勾当,你难道要和她计较啊?你可不是那么心胸狭隘的人。” 童碧闷了一会,只觉胸腔里有气窜动,“我知道她是为赚钱,我不恼她,我只恼燕二,人家为赚钱,他是为什么?他还不是为美色!” “他是为应酬啊。” “应酬就应酬,搂搂抱抱,亲来亲去的做什么?你看人家说我,他一声气不吭,就由着人家说,他要是有心,帮我说句话怎么啦?他明知我嘴笨说不过人家,就干站着看别的女人贬我。我看他还恨不得帮人家说我两句呢!可不是?我一个泼妇,别的本事没有,就会动手打人,哪比得上人家那么会调笑,那么会体贴呢?罢罢罢,我明天收拾了行李就走!免得在这里碍事。” 起初燕恪听得直笑,听到最尾哪还笑得出来,她那性子可是说到做到。他忙扭身打起帘子往车内钻,“走哪里去?” 说话间朝敏知摆摆手,敏知只得坐到帘外来顶着吹寒风,亏得童碧记挂着,把一顶风帽一对暖袖从帘内递了出来。 燕恪就她那只收回的手握住了,笑眼细细端详她的脸,“真哭了?” 童碧自他钻进来更没好气,板着脸把手一抽,将他往那头一推,“坐到那边去,别挨着我!” 燕恪屁股死不离座,给她越搡越笑,“你却怪,吃起醋来反而不打人。” “谁说我吃醋?”童碧见推不开他,往角落里一挪,离他远远的,“我才没那闲空!” 燕恪偏着脸睇她,“是不是心里发酸,有些灰心失意,胸口里有口气堵着吐不出来?” 还真叫他一一都说准了,要不是那一片失意灰心,哪会提不起力气打他?原来这就是吃醋。童碧暗暗瞟他一眼,坚决不认,“没这回事。” 谁知话音甫落,就有滴泪珠从眼里砸下来,她赶忙抬手要抹,却被他捉住手腕。他朝她歪来身子,看着她眼眶里的泪水,脸上微微浮起点苦笑,却一肚子心安理得,“你要是不为我吃一回醋掉几滴泪,我总觉得你不是真喜欢我。” 童碧怔了一怔,旋即把手扭开,“少同我废话!你不是还要在那多坐会么,跑出来做什么,快回去啊!” 一看她根本没明白他一直以来的不安惶然,他真是哭笑不得,“你到底长没长心肝?” “谁没心肝!”童碧在他肩上狠砸一拳,“到底是谁没心肝?你答应我的话原来净是哄人的,没信用的东西,就你这样的还想开钱庄,开了也得赔死你!” 他摸着肩膀讨饶,“别打别打,我那是故意做给你看的。” “狗屁!你又想耍花招哄我?再信你,我就是你孙子!你分明是看人家长得好,不像那叶澄雨娇滴滴的,人家多体贴人啊,还会喂酒你吃,你是没长手还是怎的,你不会自己吃!”一壁说,眼泪就一壁流成行。 她也自觉奇怪,他不追来,倒没什么,无非是堵着口气,他这一来,眼泪跟委屈倒是接连不断,哭得她都不像她了。 都怪他,都怪他!她恼得揪住他的胳膊,作势要将它折断。 见这哭势汹汹,燕恪也有些惊吓。不管她明不明白他的心,反正她这眼泪是真的,吃醋也是真的。于是心头一紧,把胳膊在混乱中抬来搂住她,禁不住笑,“是我错了,我是不好,不哭了不哭了,我不过是想试试你吃不吃醋,你这一吃醋,我反倒有点怕了。” 童碧嗅到他身上熏的淡淡冷香,那股委屈消散了不少,眼泪却仍断断续续,“你骗我,什么故意做给我看,我要是不来,你和人家还不知怎么要好。” 还是气不过,她偏过脸,照着他脖子上的皮肉咬了一口。 “啊!”他痛归痛,却没挣,也没放开她,反将她搂得更紧。 等童碧方松了口,才见将他脖子咬破了,上下几颗牙印里渗出点血,她忙退开身,摸帕子给他擦,腮帮子上还挂着泪,愧也显得骄纵,“我不是有意的,你怎么不推开我啊?” 燕恪抬着脖子睨她,本来想趁机叫她要“以责人之心责己”,好好检讨检讨她自己和别的男人不清不楚的行径。可一看她眼眶里还兜着半汪眼泪,他心里就想着这账过几日再算也不迟。 倒先叹着气笑了,“我自作自受,行不行啊?” 她空磨两下嘴唇,想骂没骂出来。 后来还是约了郑平熹到城西一家酒楼里相见,郑平熹得了纸条,心里也不惧他什么,手里握着他大大的把柄,量他也不敢耍什么花招。于是约定之日早早起来了,就在街前雇了骡车往西城而去。 天色将亮不亮的,这郑平熹在车内打了个盹醒来,却不知跑到了哪里,只见一片林子,雾霭深深,飕飕怪风刮得周围簌簌乱响。 车陡地一顿,将他从车内颠翻出来,在地上一滚,直滚到两个年轻力壮的男人脚下,抬眼一瞧,便是两把银晃晃的长刀。 这日安水张睿王端三人在约定那酒楼附近哨探一日也不见那郑平熹前来,三人只得回了租赁的房子里去。那张睿一寻思,疑心是燕恪故意戏耍他们,气得火冒三丈,直说去苏家将燕恪提来砍了。 安水倒着茶摇头,“不像,他给了咱们两千五的定钱,想是真心想做成这桩生意。王端,你没看走眼吧?” 王端连连摆手,“不会的,我特地在那郭家蹲了一日认准了那郑平熹的长相,不会认错,他压根就没来。” 安水呷了口茶半眯起眼来,“大概是出了什么岔子,明日等我走去苏家问问。” 次日一早及至苏家大宅,在门前略有踟蹰。先前接陈茜儿的生意倒无妨,是张睿同陈茜儿手下人碰的面;可先前假扮差役时他来过苏家,就怕给那眼尖记性好的认出来。 转头一想,倒也不打紧,当时他们五人皆刻意装扮过,连路上童碧也没将他认出来,想来也无妨。打定主意,便走来门上对小厮自称三奶奶的“表哥”,来探望妹妹妹夫。 门上众人立刻殷勤作礼,管事的亲将他引往黛梦馆,“表少爷怎么自从到南京就不见了人?我们家老太爷知道您路上帮了我们三爷三奶奶不少忙,还总和三爷三奶奶问您呢,三奶奶却说您萍踪浪迹,不知道哪里去了。这回既来了,不如就留在这里多住几日,过完年再走也不迟,也让我们老太爷见见。” 安水自来做强盗,哪惯这些大户人家的虚礼,只把个鼻梁摸着,敷衍着应两声。 踅过覆雪池畔,池子那头却也有两个人走着,是文甫与照升,正要往后门处库房去。照升远远就认出是安水,兀自轻道一句:“他来做什么?” 文甫便问那人是谁,照升如实说了,文甫反剪双手笑笑,“原来是你和三奶奶的故旧之交,远看着倒是有些人才,是去见三奶奶的?你和他也多日不见了,若想去会他你就去,我自去库房。” 照升拱一拱手,“我帮老爷到库里取了东西再走。” 二人说着,仍往库里去。 这头安水跟着门房管事一径踅来黛梦馆,甫进院,见廊下左右两片篱笆,种着细细密密两排紫竹,曲曲折折走来场院中,见对过门上挂着两片大红猩猩毡门帘,敏知正从屋里钻出来,看见他愣一下,随即叫声“表少爷”,引进屋来。 屋里暖烘烘的空气险些熏得人猛打个喷嚏,只见童碧与一个丰靘卓绝的年长妇人在里间炕桌上抹牙牌,圆案上还坐着个清新俊逸的年轻男人,那年轻男人正抢着替那年长妇人掷骰子。 敏知悄悄指着二人道:“那位就是我们宋姨娘,那位是我们晖二爷。” 暖阁三人听见声音,朝罩屏外看来,童碧一看竟是安水,笑着丢下牙牌就来迎,正要喊声“表哥”,倏听后头咳了一声,扭头一看,燕恪从里头卧房里出来了,远远朝安水打拱,“全表哥,真是稀客。” 童碧一看他脖子上还围着条巾子,登时在罩屏内站着不敢上前了,将心比心,上回她吃醋狠咬了他一口,自己再不知收敛,就有些没良心了。 于是只对安水呵呵一笑,转头将他引介与兰茉殿晖。 兰茉心知肚明,想他必定是来回郑平熹的事,怕殿晖在这里他不便说,就随便客套寒暄几句,借故拉着殿晖先走了。 燕恪又将小楼梅儿打发去厨房预备好酒饭管待客人,其后请安水榻上坐,“事情办得怎么样?” 安水坐下便摇手,“那郑秀才根本没去,害我们兄弟三个白等了一日。” 燕恪寻思未必郑平熹给什么事绊住了脚?便趁敏知端了茶来,打发她去外头递话给路四昌誉两个,往郭家去瞧瞧,又嘱咐,“告诉他们,只许瞧不许问。” 敏知去后,安水攒眉看燕恪,“你不会是耍我们吧?” 燕恪笑笑,“拿两千五百两定钱与你们戏耍?就算我有钱,也不是这么个虚掷法。” 两人说着说着又是这针尖对麦芒的态度,童碧生怕安水还记着上回燕恪打他的事,忙把那炕桌上的茶向安水再端近一些,“五胖吃茶,苏家的茶大多都是自己种的,好得很呢,在外头只怕吃不着。” 安水一只手端起茶碗,只把盖子稍稍一错开,随便呷了口,便散漫地往地上吐了片茶叶,“没滋没味的,我看和外头的茶也没什么分别。” 说着眼慢慢一转,把这富丽文雅的屋子看了一遍,眼睛落在童碧身上,“我看这里也没什么好嘛,不过屋子大些,有几个丫鬟服侍着,可深门大院的,不免拘束,你就喜欢过这种拘束日子?连说句话还得遮遮掩掩,半点不方便,活像做贼似的。” 童碧把手掩嘴,凑来道:“咱们本来就是贼啊五胖。”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70章 第70章 三人正说话间, 敏知与丁青走了进来,敏知道已打发昌誉路四两个去郭家探听消息去了,丁青道听说安水在这里, 可巧外头刚买了烧鹅糟鸭各一只回来, 便拿进来管待安水,不枉先前那一份共涉荆棘载途的情谊。 安水却在榻上伸个懒腰缓缓起身, 不冷不热笑道:“谁说我要在这里吃饭?这苏家的饭太精贵, 我草莽之人可吃不起。” 这话是说给燕恪听的,倒叫丁青有些尴尬。 敏知一看童碧脸色,就含笑走到安水跟前, 又将他往罩屏内推, “大家一路上经过许多事,怎么着也算是朋友了,表少爷不看别人,难道不给我与青哥一个面子?哎呀再精细也无非是吃食, 在哪里吃不是一样?我已叫小楼她们去厨房吩咐酒席去了,你就再坐坐吧!” 里头童碧也留他, “好不容易来一趟,还不趁这工夫吃点好的?”说着嘻嘻一笑,“苏家好吃的东西可多了, 尤其是这几天,要过年了嚜, 厨房里的山珍海味好些我都没见过没吃过!五胖, 珍惜吧, 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回首一看,燕恪居然也说了句客套话,“表少爷来家, 哪有不留饭就让人走的道理?倘没有要紧事,吃了再走。” 安水正纳罕他何以改了态度,就见他将脖子上那条巾子掣来丢在榻上,左面颈项间露出上下几点弯弯的红印子,是一圈牙印。便又将童碧斜睃一眼,真是好一个齿如齐贝! 又见那门帘子掀起来,进来个鸿雅堂的小丫头。 原来是令淑打发来的,说是老太爷得知表少爷来家,特地请三爷三奶奶带着表少爷到鸿雅堂叙叙话。安水正要辞不辞的,倒被燕恪童碧领着往鸿雅堂去了。 留下敏知丁青张罗午晌席面,一时找不着人,只得打发了院中一个粗使婆子去请兰茉午晌也过这边来用饭。 那婆子及至缀红院内院来传话,兰茉急着知道郑平熹的消息,自然欣然答应。回头一瞧,只见殿晖歪在榻上似笑非笑道:“姨母和那位姓全的表少爷也很熟?” 兰茉款款走回来,“就是不认得才要去亲亲热热吃顿饭呀,人家是亲戚,一路上又帮了宴章和媳妇不少忙,你没听见么,连老太爷都请他去相见呢,我这个做娘的,自该热络点。” “那位全表少爷在南京做什么勾当?” 还有什么勾当,无非是杀人越货。兰茉却微微一笑,“听你弟妹说,像是在筹备着做点小买卖。” 殿晖没多盘问,只笑着点一点头。 不知怎的,兰茉这两日见他笑意总似夹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奸不似奸,善不似善的,目光也比从前更晦涩了些。 难道这小子憋着坏要对她做什么? 她早瞧科着他对她有些隐约不明的情愫,但那情愫因为有一层“姨甥”的关系阻挡着,也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所以她一直觉得没妨碍,很安全。 可今日只觉不对劲,难不成这两日他自己把他那点“大逆不道”的心思给琢磨明白了? 要说这苏家,到底犯的什么太岁?一个罗香,一个他,姐弟俩都有些邪性,罗香嚜,多半是因为香闺寂寞的缘故,那他是为什么?他屋里可摆着两个美貌的丫鬟,难道还不足以排解他的寂寞? 她暗自寻思这一阵,堆上来温柔笑意,“晖儿。” “姨母。”撞上他也开口。他笑了笑,身子缓缓歪正起来,“您先说。” 给他一打岔,兰茉兀的有些不敢说了,就把炕桌上那碗红枣莲子羹一摸,推去他面前,“不烫了,快吃了吧。” 殿晖端起碗搅弄两下汤匙,半抬起眼去睇她,“我把您的东西吃了,您吃什么?” “一碗羹汤而已,要吃我再叫柳枣去厨房里要来就是了,再说我一会要去宴章他们那头吃午饭,这会吃了一会哪还吃得下。” 殿晖一壁吃,一壁望着她头上,窗户上透着白森森的日光,她脸上虽不见皱纹,一双眼睛却难掩沧桑,怪不得人家说,人只要上了岁数,就是相貌再年轻,身上也透着“老气”。 他忽然放下碗,两手抬在她头上一缠,一扯。兰茉猝不及防“哎唷”一声,摸着头看他的手,原来给他扯下来两根白头发。 还不到四十的人,怎么就生了白发?连许多彩四十好几还是满头乌发。他带笑端起碗来,懒倦的眼瞅着她寻思—— 听郑平熹说,她自幼就是个孤儿,十六.七岁学艺出来做了倌人,一做便做了十来年。后来自己当了虔婆,照样过着每日迎来送往,强颜欢笑的日子,年月一长,她肚子里那颗心到底长什么样子,恐怕连她自己也不清楚了。 昨日早上在那荒山野林间,郑平熹还说她惯是虚情假意,嘴上说爱他,可同她相好几年,她的钱照样捂得死死的,多半个子也不肯给他花。 “是她没良心在先!二爷,你也是男人,难道你不明白?哪个男人不求功名富贵!我想做生意,我说赚了钱都交给她,她竟连本钱也不肯借我,她根本就看不起我!我也是傻,她一个娼.妇,她对男人说的话哪里信得,我却被她哄在杭州,白白陪她几年,真是虚费光阴!二爷,你不能信她说的,她最会在男人跟前装可怜,她的话信不得!” 平熹一头说,一头急切地扯他的衣摆,急得满额汗,蹭在土里,泥糊了一脸。 他说的那些前尘往事殿晖不大了解,反正觉得那些“爱来爱去”的话颇为刺耳,“我想你是误会了,不是姨母托我来的,姨母什么也没跟我说过。” 平熹更想不明白了,那无冤无仇的,为何叫两个人提着刀将他踩在地上?他怔一怔,仰起头来拉扯殿晖的衣摆,“二爷,到底这是为什么啊?我几时得罪了您不曾?要是我哪里有冒犯的地方,我给您磕头!我给您赔不是!” 殿晖撩开衣摆,半蹲下来,往平熹脑袋上拍一拍,“姨母可真没看错你,你的确不是块做生意的材料,做生意的人面上可以像你这样没骨头,可真没了骨头,那就要被人踩死了。就凭你,还想去和苏宴章谈条件?你的性命早上不折在我这里,下午也得折在他那里。” 说着慢条条站起身,拍了拍手,朝凤奎递一眼,“说给他听,别叫他做个糊涂鬼。” 凤奎脚上狠狠一踩,踩得这郑平熹真似个没骨头的虫子一般扭动几下,“那头早就有三个杀手埋伏下了,只等你一去,也是个死。或许死在二爷手上,要比死在那位三爷手上痛快些。” 殿晖却在前头转过一张笑脸,把手摆一摆,“嗳嗳嗳,别往我身上贴金,三爷二爷都一样。划花他的脸,大卸八块丢在那坑里埋了,舌头割下来,别带着舌头去投胎,下辈子做个哑巴,可保平安。” 那语气轻得像在说笑,凤奎李歌二人还有些诧异,拿不定是不是当真的,苏家那小厮五福就上前道:“我们二爷不说笑,说八块就是八块,照办吧。” 荒郊野岭,隐蔽树林,埋副零零碎碎的尸骨在那里,就等于石沉大海,殿晖很放心。 眼下他只牵挂这假姨母自从到苏家来,对他的一切关怀体贴有没有一点真心,还是她也只不过是迫不得已做这戏? “你怎么不吃了?”兰茉道。 殿晖索性把半碗莲子羹搁下,摇头道:“有点腻味,甜滋滋的。我那班朋友知道染坊里歇业了我得了空,就都摆了局来邀我,连吃了两天,吃得腻腻的。家里头也是,近来大鱼大肉不断,吃得倒胃口。” “再几天就过年了嘛。”兰茉眼睛一转,“下晌姨母给你做两样清淡小菜好不好啊?” 殿晖朝背后榻围上靠去,目光虽然冷傲,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那得看我下晌还在不在家了。” “你下晌也要去赴宴席?” “说不准,这会是没得请客贴,兴许晚些就有人送帖子来了。” 反正他自从歇业在家,只要不去外头应酬,就多半窝在缀红院这内院里。兰茉垂眼一想,许多彩只怕都要恨上自己了,半路杀出她这么个姨母,白白抢了她儿子的孝顺。且听说,这一向殿晖和苏观父子间也很僵。 这对父母干脆愈发做得散漫起来,年关底下这么个大好的时机,那么些亲朋往来,也没听见说他们在替殿晖寻摸亲事。 她踟蹰一瞬,忍不住问他:“你的亲事,二老爷二太太还没个打算?” 殿晖脸上的笑意登时散了点,“太太是想等她北京的一个外甥女长大,就是上回来的那个许常林的小妹妹,今年才十二岁。” 这就叫肥水不流外人田,许棺材也太会打算了。兰茉暗嗔,“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殿晖张开嘴刚要答话,那话却又暗暗咽回肚里,改说:“不知道,太太只是那么想,还没放在明面说,也没跟老太爷提过。要是等那姑娘长到十六.七,那时我也才二十七.八,也不算大,老夫少妻,这不是常有的么?” 说话间,他半个身子又抬起来,渐渐压到炕桌前来了,“就是老妻少夫不常有,您见过这样的夫妻没有?” 瞧,这就叫“色令智昏”,竟敢和长辈说这种话! 要是从前的流萤,顺势就与这男人调起情来了,可如今她是宋兰茉,是他的“亲姨母”,她半点不敢动什么旁的心思,此刻简直是她半辈子在男人的眼皮底下最是端得心无杂念的一刻。 她一头笑,一头把腰杆直挺起来,接连摆手,“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过。哪有这么不正经的妇人,一把年纪了,还还还——哎呀别说这种没正行的话,仔细你母亲打你。” 殿晖只是抖着肩发笑,却不出笑声,没吃酒,脸上却浮着些慵懒昏沉的醉意。 兰茉心慌不已,幸而这时候黛梦馆那梅儿似个天兵,甩着手帕走了来救她于这水火,“姨娘,席已经摆上了,三奶奶让我这就请姨娘过去。” 高兴得兰茉差点跳起来,恨不得插了翅膀飞去那头。一瞧殿晖还在榻上一动不动坐着看着自己,她只得温柔慈爱地拉他起来,一并推着朝外走。 “好孩子,你也回昭月院去陪你母亲午饭,你母亲这几日忙着打点亲戚家的年礼,又操持家里过年的事,每日脚不沾地,你趁这几日得闲,还不快去帮帮她,叫她也好看看你是个孝顺孩子。” 在院门前刚支殿晖往后头去了,偏又看见晚云携江婆子等几个仆婢远远从前路上走来。 晚云这几日一样早出晚归,忙着清算布庄的账,给掌柜伙计们发放年例过年。迎头瞧见兰茉与梅儿,便问预备到哪里去,兰茉只得照实说了,晚云也没别话,放她去了。 进院却问江婆子,“你听宴章钱号的事忙活得怎么样了?” “铺子还没找着呢,现在不是时候,元夕过后大概就能得了。”江婆子转着脖子朝院门处望一眼,“这回开钱庄,老太爷愈发偏心了,官中和宴三爷两口都是拿四成利,您就得两成,比上回重分布庄的时候还欺负人。” 但话说回来,老太爷是出了一半本钱的,另一半说是让三爷自己想法。她近来一直等着燕恪来开口,可燕恪偏偏没来,看样子除了老太爷给划的那两成利,他是多半分便宜也不想给她占。 这才叫中山狼渐露本性,眼下更是目中无人了,三奶奶来了个什么亲戚,只来请亲娘去用席,却放着她这位“母亲”不理会。 寻思着,就问江婆子罗香哪里去了,江婆子道:“她应当是去杜家串门子,一大早就说要去的。” 自从不理生意,罗香就成了笼子里放出去的鸟,成日大事不理,眼看要过年,更借此由头四处走亲串友。怄得晚云进门便说:“回头把素雨和陈妈妈给我叫来,我要问问她们连日都伴着小姐做些什么。” 此事暂不题它,却说兰茉过黛梦馆这边来,见圆案上摆得满满当当的碗碟,敏知丁青也在,燕恪命众人围案齐坐了。兰茉心急如焚,一看小楼梅儿在旁伺候席面,捺住了急躁,只同这知根知底一班人拿着长辈的款吃过这顿饭,方撤了席面清清静静说话。 一挪到榻上坐了,兰茉就急头白脸问:“姓郑的到底如何?” 童碧便将安水带来的消息仔细说了一遍,说得兰茉也自颦眉,“他根本没去?没道理啊,要不是有天大的事绊住脚,这么个发财的机会,他肯定不会轻易放过。” 燕恪因问兰茉:“那个郑秀才会不会有疑心,所以没敢轻易去赴昨日之约?” “不会。”兰茉想着摇头,“他一心想为他妻女报仇,总想一步登天出人头地。偏是个榆木脑袋,考个秀才也是勉强,根本没有做生意的头脑。所以从前我常劝他不要急躁,可他那人只要觉得机会来了,便刚愎自用不听劝诫。我还是那句话,除非有天大的事绊住了他,不然他一定会去赴约的。” 说话间,正好昌誉来禀说:“小的和路四刚到郭家前头那街上,就碰见郭家一个小厮正找那郑秀才呢,听他们说,昨日一大早郑秀才就出门去了,也没说去哪里,今日没见回家去,郭老爷子有点担心,就打发两个小厮到街上寻他。眼下路四还在那头盯着,小的先回来告诉三爷一声。” 众人又再疑惑,这郑平熹昨天早上出门,肯定是往城西酒楼赴约,何故安水等人没见他人?难道是他半路遇见什么急事所以失约了? 窃议一阵,始终无果,只得命昌誉再去悄悄打探。 反正人没来,安水只好抱着胳膊起身对燕恪道:“既如此,什么时候这个人出现了,什么时候我再动手,剩下那二千五百两银子事成后你再给我。要是这个人一直不出现,先前那二千五百两的定钱,我可不退。不是我故意讹你宴三爷,道上就这规矩。” 兰茉一听这笔数目,心里揪得疼,在榻上小声咕哝,“郑平熹那条命值这么多银子?二郎,你哪里来的钱啊?” 燕恪随口敷衍,“从老太爷给的开钱号的本钱里借调的。” 说到钱号的事,丁青正有话要说,不想倏见文甫照升二人打帘子进屋,他只得生生咽住口,与众人起身朝文甫作揖行礼。 只安水不认得文甫,因而没见礼,听众人唤他“三老爷”,便歪过身悄摸问童碧,“这就是照升那位救过他性命的主子?” 一看童碧面色略有些不自在,只稍稍点过头,便绕到案后去了。 安水正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见文甫正走到案前来,带笑打量他一回,“小友就是三奶奶的表兄?我听说你路上帮了宴章他们不少忙,怎么在南京这么久了,今日才到家来?” 安水一看照升在他背后垂着眼皮,就猜照升肯定什么都同他这主子禀报了。难怪这人话上虽客气,语气却有些轻慢,目中也露着点斯斯文文的鄙薄之意。 今日看见燕恪的富贵安水心里还犹可,觉得燕恪所有的一切不过是讹诈来的,说到底和他是瓦罐子遇上土坯子,都是一窑货。 眼前这位,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富贵人,看人身上穿的颜色虽清雅,料子却富丽,头上没戴冠,手上却有一块绿油油的翡翠绕指,那水头不必细瞧,不是大价钱可下不来。 安水心内受挫,偏摆出一脸漫不经心的表情,反手朝肩后指了一指,“没空,我有事情忙,做生意,大买卖。” 童碧正案后吃茶呢,听得一口水呛在喉咙眼里,吭吭咳嗽起来,小脸咳得通红。 才刚在鸿雅堂,他就随口编瞎话,说是预备在南京贩些菜种,老太爷客套说一句是“大买卖”,他竟当真了。 文甫自然不会当真,只错身直抵案前,睨着童碧微笑,“三奶奶出去闯荡了一趟,还是这小孩子模样,喝个水也这么不当心。” 众人知道里头猫腻的,皆屏气垂目,不好作声。 燕恪早从榻上走去案后,递给她一条手帕,手在她背上轻轻顺着,眼望着文甫玩笑,“又让三叔见笑了,只看她到四十岁会不会改了这性子。就算改不了,也是上天注定的夫妻,我也认了。” 安水只在文甫背后想,这燕贼待谁说话都这么冲?一个假公子,对着人家真公子,又是他的长辈,竟还敢如此轻狂。 不听这话还好,一听燕恪这话,童碧又被风呛了嗓子,再低低弯着腰咳起来,恨不能一把钻到桌子底下去。偏安水这没眼力的,忙就绕到案后来瞧她,嫌燕恪拍得不好,拂开他的手,自在她背上拍起来。 拍得童碧从凳上跌到地上趴着,一只手连摇着,“我没事,我没事!”当下更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了。 这一刻,兰茉仿佛听见自己倒抽了一口凉气,心里直念童碧有本事,原来连这“假表哥”也对她有意!别看这媳妇蠢是蠢些,没想到在男女之情上居然天赋异禀,要是趁年轻放在自己手里调训调训,那还了得! 暗暗慨叹须臾,乍见文甫脸色冷了,场面虽静,却似暗潮汹涌。这满屋里的人又都不能赶文甫,只兰茉与文甫是平辈,便当仁不让站起来打岔,“三老爷,听说你要纳房小妾,可是真的?”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71章 第71章 兰茉那头话音刚落, 文甫就着眼去看童碧的神色。童碧现已爬回凳上坐着,却一直朝他侧着身。那全安水倒颇为殷勤,忙在桌上替她倒了盅茶。 她端起来吃, 将茶盅掩住半张脸, 目不斜视,并不朝他这头看。 自从庐州回来后, 她避他避得更紧了些, 倘在鸿雅堂碰面,她便低着头不说话,倘在园子里碰见, 她更是转背就走, 好像他身上有瘟病,她唯恐避之不及。 文甫晓得她是怕茜儿,要是没有茜儿,不知道她待他又是什么样。 他原还有些捉迷藏的趣味, 眼下一看,连那全安水也对童碧关怀有加, 可不像只是为了当年父辈间的情谊。他心下便不大得趣了,挂着淡淡一点笑意回兰茉道:“是有这回事。” 童碧果然禁不住瞟了他一眼。 兰茉又问:“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这么有福气啊?” 他转来对着兰茉,“叫孟沁姐, 和姨娘一样,从前也是卖艺为生, 我见她没有父母, 有些可怜, 所以决意收留下她。” 这名字怎的听起来十分耳熟?童碧眼梢朝直他那头瞟,谁知他已在榻上坐了,正直直地望过来。她忙把睫毛下垂, 腰一搦,又侧转去对着圆案。 仔细一想,这个孟沁姐不就是从前教她唱家训那个姑娘么?没错,她就是唱曲卖艺为生的,但她不是有个老娘么,怎么就无父无母了?未必她娘不在了? 原来文甫一直与她私下里来往着,当初在那孟沁姐跟前,偏要做出副没意思的态度,眼下还不是要把人家讨进门当小老婆。 这个来当小老婆,那大老婆怎样呢? 想到此节,就打她嘴边溜出一句,“那三婶知道么?” 文甫见她终于来问自己,心似湖水荡开一片涟漪,泛到面颊上成了一片含情脉脉的笑意,“知道,不过眼下她身上不好,不得空张罗,所以就不操办什么了,只等年后回过老太爷,定个日子打发轿子去将人抬来家便是。” 敏知笑着搭了句腔,“那可要恭喜三老爷了。”于是众人都跟着道“恭喜”。 童碧也说:“恭喜三叔。”只是那尾音的调子一路缓缓滑落,显得好像是一声叹息,一种失落。 实则她脑中在想那孟沁姐,记得她有些柔柔弱弱的,给文甫做小老婆,进苏家来,还不得给陈茜儿一手就捏死?不过她们“文人”相争,也不一定,又不是拼拳脚比武艺,比的是心计头脑,说不定人家孟沁姐在这内中是把好手呢? 文甫见她低着脸不再出声,心下倒有点高兴,身旁那熏笼里的炭火噼啪一绽,飞起两三点火花,在他眼中掠过几点火光,是淡淡的得意与喜悦。 他闲适地端起手边的茶,“三奶奶可还记得那沁姐?” “啊?啊,记得,记得——”偏提这些旧事做什么?童碧寻思不清,抬眼一看燕恪脸色,讪讪发笑,“她还教过我背书呢。” 心里忽计较做“红颜祸水”,还真如敏知所说,的确是需得有些资格才行。譬如她这没脑子就做不好,一两个男人对她有意思还可,再多添一个,就让人招架不住了,此刻她只觉燕恪眼稍那点冷光在头上罩着她,令她战战兢兢,心惊肉跳。 兰茉瞟过文甫,又瞟燕恪,自从童碧文甫两个刚一搭上话,见燕恪那点笑意就悬在唇边,这会终于是冻得冷凛凛的了,他站在童碧旁边虽不说话,却像凝霜三里,除安水外,周围人都在有意无意暗窥他的神情。 非要说兰茉偏着谁,那她就是偏着安定繁荣,有道是“母凭子贵”,这两样东西,只有她这“儿子”能给她,她自当以燕恪的喜怒为喜怒。 定下主意,便逮住话机和文甫道:“三太太自打从小河店回来一直就不大好,我还没去瞧瞧她呢,三老爷,我这会和你一道过金粉斋那头,正好去瞧瞧三奶奶。” 既下了逐客令,文甫也不好多留,引着兰茉起身。照升一看这形势,也不便久待,只朝安水使了个眼色,便一同跟随文甫打帘子出去。 众人皆到廊庑底下来送,丁青眼望着文甫三人走远,悄悄一掣燕恪胳膊,拉他到右面廊角下来,“才刚我正想跟三爷说,碰巧三老爷来了就没好说。前两天,照升来我房里吃酒,问我开钱号的事来着。” 燕恪半眯着眼斜睐,“庞照升和你吃酒?” 去往庐州那一路,谁不知道照升的性子,不大与人亲近,在家只亲近文甫,在外头也就与童碧安水亲近亲近,纵使这样,也像带着份距离,怎么无端端和丁青套近乎? 丁青也笑,“三爷也觉得奇怪?他说闲着无趣,我看他像是得了三老爷什么吩咐,想套问我咱们钱铺预备经营什么主业,怎么去经营。” “那你可说了?” “我只说咱们主营兑钱和借贷,太细的没说。” 燕恪蹙额忖度起来,苏文甫就是略略听些消息,也能顺藤摸瓜猜到全部。可他打听这个是什么意思? 他素日只关心他茶行的生意,连染坊和织造坊里的事都从不过问,更不多问苏观苏殿晖如何经营买卖。这回却独独牵挂起他的经营方略,是为童碧的缘故,还是因自己跻身白月堂,他觉得威胁到他的缘故? “说了就说了吧,三老爷有心要问,就是眼下摸不清,将来钱庄开起来,他也能摸的清里头的关窍。” 丁青点点头,又道:“咱们那六万银子我已裴家典当行说定了,就以典当东西的名义,一进一出,不出一个月,钱的来历就能干净了。” “这事我倒没留心,亏你知道周全。如此最好,免得那入本到钱铺里,老太爷问我这一半本钱何处得来,我还不好说嘴。”燕恪反剪起手来,眼中赞赏,缓缓点头,“你虽出身乡野,没读过多少书,却能深思远虑,心思细腻,怪不得敏知愿意违逆父母和你私奔。” 丁青难为情地一笑,“三爷过奖了,我是看三爷忙,所以就先替三爷打算着这些小事。”说着又面露疑忧,“对了三爷,还有件事,大太太和二老爷都问过我那一半本钱从何处得,我说您眼下正在想法办,听他们的意思,好像都有意要出本入伙。” 这两个人与那郑平熹一样,虽然都不知道他的钱庄要如何经营,可看老太爷极赞同这门生意,就料定稳赚不赔,都想趁虚而入。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 燕恪只道:“不理他们,随便编些话敷衍着就过去了。一看能赚钱,大家都想来分一杯羹,你分一点我分一点,我还赚什么?倒成了他们长工了。” 言讫轻拍两下丁青肩膀,掉身踅回房里。 屋里只安水童碧敏知三人,敏知正往香炉里点香,摆在炕桌上,袅袅香烟隔着童碧与安水,安水脚踩在那榻沿上,一个上午,竟混得比自己家里还自在。 从前童碧的坐姿也像他一般不规不矩,好容易跟着小楼她们学好了,安水这一来,她又变回老样子,一条腿盘在榻上,那脚就压在那条腿下头,掩在裙子里,说起话来手舞足蹈,一时声高一时声低,乍又成了那没规矩的野蛮丫头。 二人正在榻上议论苏文甫,安水觉得文甫今日神色有些可疑,好端端在晚辈面前说自己讨小老婆的事情,不像这样大户人家的规矩。 童碧因想着为苏文甫,素日就受燕恪讥来讽去,要是安水也知道她和文甫那点不算事的事,还不得也来嘲弄? 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提它做什么?便笑呵呵敷衍,“三叔有什么了不起啊,他年轻嘛,所以和我们晚辈间什么都肯说。” 安水却眯着眼想起来,从前买他取童碧性命的那位三太太,不就是他老婆?因而目光一凛,“真的就是三叔,没别的什么关系?” 童碧一心虚,就把手上一把瓜子丢回碟子里,歪着脸笑得分外殷勤, “五胖,连你也变得好多心起来,我骗谁也不会骗你啊,咱俩可是自幼的交情。再说除了三叔,还会有什么?” “你这三叔要是四五六十岁,相貌粗鄙丑陋些,肯定不会有什么。偏他生得像个王孙公子一般的气度,我不信你在苏家就没多看他两眼。” 童碧挑高月眉,“哼!你也跟燕二学坏了,把我想得也未免太下作,不是好看的男人我都喜欢的,我也要挑一挑的,有老婆的男人我可是眯着半只眼也瞧不上。” 说话间,听燕恪在罩屏底下轻声一笑,“你不是瞧不上,你是不敢瞧,忌惮着三太太心狠手辣,怕她接连不断来取你的性命。要是三太太此刻病死了,你大约跑得跳着就去安慰三老爷去了。” 说的真不是人话!童碧满大不高兴地在瓜子碟上拍一拍手。 安水听了这话,惊瞪双目,原来那位三太太是因吃醋才要买童碧性命。他眼中逐渐弥漫出又鄙弃又含恨的目光,将她从头望到脚。 童碧缩了缩脖子,扭头剜燕恪一眼,“你别胡说噢!我也瞧不上鳏夫!死老婆的男人不吉利,没准就是叫这男人给克死的。” “敏知,”燕恪笑着进来,瞟敏知一眼,“是我胡说么?” 敏知只笑一笑, “来南京之前的事,我可不大清楚。”忙拿着铲碳灰的铲子出去倒。 安水今日来,原是想借机来瞧瞧童碧,没承想相思之苦未解,又平添了几肚子的气。一个燕贼来怄他不够,又来了个苏文甫。 他没好气起身,眼不看童碧,只朝肩外略略拱手,冷冷笑着道声“告辞”,便大步流星朝门上走。 童碧急着相送,却被燕恪一把拉住胳膊,“叫梅儿送他就是了。” “梅儿小楼不知道叫你给支到哪里去了!” 他脸上怫然不悦,“前两日咱们才说好的话,你就忘了不曾?” 前两日说什么来着?童碧两眼转了又转,方想起来,前两日为她吃醋,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哄她的话,最后稀里糊涂哄得她点头答应往后与安水少些来往。 “可今天不一样嚜,人家老天拔地到咱们这里来,我就去送送,不远送,送去大门上我就回来!” 语毕不等燕恪应声,提着裙子就要跑,还没跑出罩屏呢,又被燕恪拽了回来,径拖她进了卧房,一把丢在床上,“你再不知悔改,将来全安水若有个什么不测,你可别怨我。” 童碧一蒙,反手撑着床铺坐起身,“他会有什么不测?” 燕恪站在床前盛气凌人,“他原是顺德那头官府要缉拿的逃犯,消息虽未传到南京,可我若报给应天府,应天府也乐于立这头功。” 见她怔着不说话,他便一笑,“怎么,你以为我不敢?” 那真是小瞧他了,他有什么不敢的?童碧撇撇嘴,“五胖路上帮了咱们那么多忙,你说卖他就卖他,太不讲道义了。” “什么是道义?他做强盗就是讲道义?” 童碧细声咕哝,“他做强盗,你不是也是个骗子嚜。” 燕恪眼眸幽沉,“你瞧不上骗子是么?” 她抬眼一看他的脸,忙化一笑,两手把住他的胳膊一晃,“哎呀呀,瞧你又多心了。我不去送就是了嚜,你别生气呀。” 燕恪顺势坐在旁边,歪着脖子把那牙印给她瞧,“你吃醋,就恨不得一口咬死我,怎么就不体谅体谅我的心!” 又来了,这几日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 童碧堆上笑脸,“我体谅我体谅,人家五胖是头回来嘛,我送送客也是应当啊,没什么出格的地方吧。你不让我去——”说着两手一摊,“我这不也没去嚜!” 他不吭声,童碧还只当他是说不过自己了。 正以为息事宁人,谁知他又斜睐着眼忽地冷声一笑,“才刚你和苏文甫打听他的小妾做什么?问得那么清楚,是不是想同人家的小老婆争个高低上下?” 怎么又从安水说到文甫?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打听是因为我认得她!上回许棺材罚我背书,就是她教我唱出来的。老相识了,问问怎么了?” “就没点旁的缘由?” 童碧双目迷蒙,“还能有什么缘由?” 他歪着半笑不笑一张脸审视她的眼睛,眼睛往上头那雕花楣板上一抬,身子前后慢慢地仰一仰,忽地一转话峰,“这些日子你不肯让我碰,是想替苏文甫还是全安水守身如玉?” 童碧一愣神的工夫,脸上霍地泛了红,她自己也说不清常拒绝他的道理,扪心自问也不是十分不肯,就是总觉得他们是假夫妻,那种事做起来好像名不正言不顺。 她低垂了脸,有些啻啻磕磕,“我,我早就说过了,是因为——你动不动就想做那件事,好像喜欢我没别的原因,就是为了那回事似的。” 燕恪偏着脸微微一笑,“你这不过是借口,要是把我换作苏文甫,你是不是巴不得?” 说恼了童碧,眼将他一瞪,拔座就要走。却被他拽了一把,强拽到自己腿上来,“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你放开我!” “我放开你,你好去找谁?”燕恪非但不放,放将一条胳膊紧箍在她腰间。 卧室里整个阴沉沉的,那四扇窗屉子紧阖着,密不透风,两个熏笼里的热气只在屋里缓缓涌动,暗掺着一缕馨香。童碧一搦细腰被他揽住,右手也陷在他的大手里,怎么挣也挣不出去,他的脸倒越贴越近了。 大白天的,唯恐敏知或是小楼走进来,她只得死死咬住下嘴唇防范着,“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成日价净揣着一副龌.龊心思!” 燕恪动了肝火,一口咬在她那俏丽圆润的下巴颏上,“你以为苏文甫不龌.龊?全安水不龌.龊?横竖在你心里他们比我好,都是正人君子,独我是个小人?他们喜欢你,你高兴得很是不是?” “我我我,我没有啊!” “没有你那么得意做什么?”他轻轻在她下巴上啃.咬,总算咬得她松了嘴唇,他马上移去衔住了。 童碧大白天哪做过这勾当?心虚得很,总觉那门帘子后头有人偷听偷看似的,不敢放声,只低低地抗议,“大白天的,你这是干什么呀——” 这种时候,燕恪连骂他的话也只当做是撒娇,何况这软弱无力的抗辩?她的手在她手里也有了软化的迹象,他闭上眼,歪着脸亲得更认真了。 她陡地拔高了一声, “我真要生气了!” 燕恪的脸略退开些,呼吸.紧.促,满腔焦躁,“你还有脸生气?我现下也正气得一身火气,这火不撒出来,我就得憋疯!” 他一面胡乱拉扯她那些繁复的衣带,扯也扯不完,躁得他双目泛红。真真恼恨寒九腊月间,她这衣裳可没少穿,最外头一件水獭里子长袄,里头又是一件灰色软缎长衫,还有一件白色对襟薄衫,连这也剥开,才见一件乌色绣蝴绣花的抹肚。 那颜色衬得她.胸.前那片皮肤愈发白皙,他的手覆在上头,那铜黄色像是把那凝脂一样细腻的白色破坏了,糟.蹋.了,额外给人一种刺.激。 每每这时候童碧都觉得白练了一身功夫,他像长了好几只手,根本挣扎不开他的包裹,她歪着脸躲来躲去,怎么也逃不开他的亲.吻。最恼自己一颗心,仿佛怎么跳都由得他操纵。 她不由得发.抖,嘴里哼出一点的声音,自己听见也臊.得满身通红,简直不敢信那声音是从她嗓子眼里冒出来的。 “苏文甫能这样待你么?”燕恪俯下身逼着她问,将她逼倒在半空中,她怕掉下去,两条胳膊只能紧紧攀住他的脖子。 “只有我才有资格这么对你,你懂么?” 他便将她揽起来放到床铺上,见她没再顽抗,得逞地笑了,“还说不肯?” 童碧脑中一片混沌,哪还听得清他说什么,就是听清了,也羞于承认,还得假装没听见。 这昏暗的房间像是黑了天,只窗屉上投着四片白阴阴的光,帐子一扯下来,连那点光也昏暝了。 偏是这时候,梅儿正抱着些火红的窗花进院来,一径就进了正屋里,暖烘烘的屋里没半个人影,只听见卧房里有些模模糊糊的声音,不知是谁,便踅到暖阁里来听。 这声音煞是奇怪,细细柔柔,像是痛苦的,又像是愉.悦的,缠着另一重粗.糙.暴.烈的气息,仿佛软绸子掉进猛火堆,噼噼啪啪那么一绽,听得人骨头缝也跟着震.颤。 她都没听出是三奶奶三爷的声音,贸然打起帘子喊了声:“奶奶?” 蓦地那帐子里头一声喝来:“滚出去!” 是三爷,还没听他如此凶骂过人,吓了梅儿一跳,连不迭退出来。 隔半日敏知与丁青说完话进来,进院就见梅儿坐在她们那屋前的吴王靠上。这丫头,这样冷的天,怎么不到屋里去坐着? 走去一问,梅儿抬起脸道:“你和小楼都不在,我怕三爷三奶奶叫唤听不见。” 敏知一看她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又难得如此丫鬟似的老老实实答话,便挨着坐下问:“怎么了?谁骂你了,还是打你了?” 问得梅儿愈发委屈,呐呐地将燕恪骂她的话说了,抽抽搭搭道:“小楼从前是总嘱咐我,叫我别乱进卧房,可我见你们都没在屋里,又听见里头有些声音,我怕有野猫野狗溜进去嚜——” 敏知笑着搂她,“真是个傻丫头,往后别胡乱进去就是了,三爷也不是存心要骂你,这有什么值得哭的?年纪小,这点委屈也受不得?别在这里受冷了,到我屋里烤火去。” “三爷一会叫人使唤没听见,又骂人怎么办啊?” “不会的,有奶奶在呢。” 谁知这位三奶奶下半晌就没出过卧房,连吃午饭也不出来,叫敏知端进卧房里吃的,实在没脸见梅儿,只推燕恪赏梅儿点钱,算是给人家赔罪。 这么避来避去,避到年关后,大宅里换了新年新景,染坊织造坊茶行都递嬗开业,燕恪开钱号的铺面也有了着落,各自的算盘又该重新打起来了。 陈茜儿病中偏打发因而去约二老爷苏观往外头鼎晟楼里相见,苏观听银儿来传话,兀自纳罕,他同这弟妹一向没什么交集,如何忽巴巴来约他外头相见? 许多彩望着银儿去了,掩着嘴在榻上直讥笑,“怎么,你还当人家瞧上你这二哥了?可别做梦了,瞧瞧人家三弟的样貌人才,谁会放着好肉不啃偏啃肉骨头?”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苏观掉过身乜她一眼,“我是在想,她该不会是想叫我劝着三弟不要纳妾?这我可劝不住,老爷子都应下的事,再说她进门这几年,猫儿狗儿都没养下一个,三弟也实在该讨房小妾。” 许多彩恨不得将眼珠子翻出来,“你又关怀起你三弟了,人家将来得了织造坊,接管了家中大业,把该你这二哥的利吃干抹净,我看你还关不关怀他!” “少废话!我这里烦得很你还成日说风凉话,陈公公那笔钱我还没筹上呢,贩瓷器的那笔利我还没发给老太爷交差,你倒有闲心在这里挖苦我!” 多彩两手一摊,“那你叫我怎么着?八九万银子的亏空,你叫我哪里替你填去?我又不是三弟妹,手上一大笔嫁妆,成日不争不抢的也有钱花。” 说着又冷笑,“就这亏空还填不上,你又想入伙宴章的钱号,人家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你倒好,两头空望!” 此言一出,苏观便想,或许能向茜儿借笔钱?她那笔嫁妆横竖文甫不肯花,不若借给他花。说到头都是一家子,陈茜儿难道不卖二哥一个面子? 于是次日一早,苏观便套了马车往鼎晟楼来。罗妈妈包下一间上好的雅间,早在陈茜儿到前就吩咐掌柜熏了上好沉香,点上炭盆,又插了几瓶百合。 茜儿自先到了,因近来接连吃药,已禁不起花熏,便将手帕掩在鼻子底下,暗暗颦眉,“把这些香喷喷的东西都收下去,熏得我头晕。” 罗妈妈便忙出去吩咐店家,又要了一只小茶炉来摆在桌上,自带了一套茶器,一味好茶,陈皮,佛手,枸杞,西洋参,命银儿在桌前瀹了。 茜儿除去斗篷,在墙下那椅上坐了,扭头将窗户推开条缝瞧,外头正值琼玉乱舞,片片飞花,端得一场好雪。再不多时那孟沁姐就要进门了,如今真是叫她几处伤脑筋。 罗妈妈在桌旁坐着,也觉纳罕,那孟沁姐就要进门了,也没见茜儿有什么行动。踌躇须臾,因道:“我的太太,那孟沁姐说话就要进门了,你是打算怎么着啊?” 茜儿阖上窗缝回首,“那头先放放,屋里的纠纷还可以关上门来慢慢打算,可三爷三奶奶的钱号就要开张了,这事才是刻不容缓。要不让放任他们做大,将来本是老爷该得的,还不叫他们多分了去?” 钱财还在其次,只是怎能眼睁睁看着宴章夫妻的风头盖过她与文甫的风头?将来人家提起三奶奶,口气比提起她这三太太还要艳羡,如何忍受? 偏文甫在这事上既没什么表示,也没什么作为,只好她这个做太太的来操心。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72章 第72章 在廉州府娘家时, 茜儿一直做的是与世无争却人人称羡的千金小姐,出了阁,原也只想做个矜而不争却人人奉承的富贵太太, 这“志向”今日却落了空。 只年关这一阵子的应酬来看, 她想继续“妻凭夫贵”羡煞旁人,也有些难了, 还有男人比她的男人出息。 只说近的, 元夕家宴,家中汇集族内几十号亲戚,那些女眷多半忽然转了风, 专往肥肉上贴膘, 争着去奉承三奶奶,说不尽的好话露不尽的笑脸,直把三奶奶那野猴一般的女人簇得个花环柳绕,占尽春风。 时下想起来, 她语调里还透着股厌恨, “二老爷怎么还不来?” 这位二哥的架子摆得也忒大了, 竟叫茜儿在此苦等。银儿瀹好茶端到几上,够着腰开窗一看,苏观的马车正到楼下。 不多时, 见苏观由掌柜的亲自领上来,穿着件海獭皮大氅, 羊皮踅, 头戴巾帽暖耳, 进门与茜儿见过礼,就坐在椅上弯着背在炭盆上搓手。 他因打着主意要与茜儿借钱,因此收了二哥的架子, 脸上挂着片和软笑意,“弟妹近来身上可好些?既病着,就该在家暖缓和和将息着,冒着大雪把我约来这里做什么?敢是有什么要紧事?” 茜儿旋身回椅上坐定,笑道:“是有桩小事想托二哥。” “托我?”原来是有事相求,如此更好,他借钱就更容易开口了。搓暖了手,他便将背靠在椅上,端起热腾腾的茶啜了一口,“不是二哥不肯帮忙,只是三弟是出了名的能干,有事怎么不叫他去办?” 茜儿脸上浮起一片淡淡的笑意,“二哥就不知道么?眼下我们房里正忙着迎新姨娘,文甫忙还忙不过来呢,我这些小事不好耽搁他。” 苏观笑着点头,“是,弟妹是出了名的体贴三弟。不知那位新姨娘怎么样?” “我还没见过,听说倒是温柔可人。” 她说话还是像往日一般宽宏和善,但苏观及阖家人口都知道,从前文甫定过亲的那华雪是她逼死的。她这人就是太好面子,即便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知道她的真面目,她也从不肯卸下那伪善的面具。 苏观自然也懒得闲着去拆她的台,附和道:“能嫁到我们苏家来,嫁给三弟那样的人才,又有弟妹这样一位太太,真是她的好福气。” 茜儿懒得提那姓孟的,旋即言归正传,“二哥听说没有,宴章新开钱号,为纳银吸资,竟然立下规矩,今年凡是在那钱号里存银的,非但不收取保管费,还能按期算利。我有笔闲钱想放进钱号里赚这个利钱,想着二哥在生意场上认识的人多,我想请二哥帮我找个可靠的人,借他的名义替我放进去,不太为难二哥吧?” 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遮掩的事,纵是宴章两口子再与她有误会,这点小忙难道还不肯帮?她偏要借旁人的名义,这就有些值得推敲了。 苏观没急着答应,笑道:“弟妹多心了,都是一家子,你又是婶娘,再有什么误会,宴章他们两口子也不至于计较这个。况且话说回来,你中秋的时候说三奶奶是别人假冒的,原也是为苏家好,为宴章好,他怎么会怪你呢。” 说到三奶奶的身份,茜儿也是如今才领会,其实三奶奶到底是谁并不打紧,要紧是她有一身本事可为苏家所用,老太爷愿意认定她是三奶奶。 她端起腰自嘲地笑笑。 苏观一看她笑中有些失落,又岔过话去, “弟妹怎么为几个利钱费起心思来了?” “眼下家里的人,哪个不在谋事业?又不要我管家,我实在闲闷得慌,我这钱放着也是白放,不如拿去宴章钱号里,一来给他充实银库,二来我自己也能赚些.” 说着又笑,“我也不好白来麻烦二哥,我这里另拿一千银子给二哥做谢钱如何?” 一千银子虽不少,从前也不能叫苏观狠放在眼里?可今时不同往日,他亏空着七.八万还没着落,这一向过年,到处送礼请客,都是朝许多彩伸手拿的,男人问老婆讨钱花,真是难堪,因而一百两银子他也分外珍重起来。 他笑道:“一家人说什么谢钱不谢钱?那一千银子我不要弟妹的。凑巧眼下我也有桩小事,也想请弟妹帮个忙。” 茜儿眼色微冷,脸上仍笑,“二哥遇到什么难处了?” “也没什么太大的难处,眼下有一处要用钱的地方,我手上的钱都暂且借给朋友了还没收回来,想问弟妹借三万两银子使。弟妹放心,利钱就按行市,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茜儿并不晓得他亏空一事,斟酌片刻点一点头,“我那件事还没说完呢。二哥,我是想,您不但要找个人替我把钱放进宴章的钱号,还得另找个,把钱再给我贷出来。” 找人替她左手倒右手?苏观斜睐着她,有些领会了,试探地笑一笑,“是不是还要那贷钱之人拿到钱之后,悄悄把钱还给你,然后叫他远走他乡?” 茜儿抿着笑睇了他片刻,慢慢点一点下巴颏,“二哥到底是常在生意场上混的,的确比我明白。其实老太爷过于器重宴章,无论是对文甫,还是对二哥,都不是什么好事。本来嘛,老爷子的东西原该做儿子的分,哪里就轮得到做孙子的呢?” 苏观跟着点一点头。 “二哥想想,老太爷是个最实在不过的人,孙子儿子都看真本事。二哥按我的法子,宴章的钱号必受损失,才开张就损失一大笔钱,到时候老太爷可还会器重他?到时候一应大小生意,还不是转回你们兄弟手上,也许钱号也得另换个经管之人,二哥丢了染坊的经管之权,来挑钱号的大梁,不也是一样?” 原来是存的这份心,他苏观又何乐而不为呢? 因而两厢说定,茜儿出五万银子,苏观去找两个可靠的朋友来,将这笔银子先存进钱铺,又再贷出来。只要这借贷之人跑了不还钱,存钱之人一紧逼,再一闹,钱号不单银两损失大,连声誉也不免跟着受挫。 可巧钱号初开,为招引主顾来存银,燕恪一改众多钱铺的规矩,开出许多丰厚的条件。 譬如在别的钱铺存银,没有利钱,钱铺还得按数收取一定的保管费。在燕恪的泰定钱铺里存银,可按期获利,存放三个月可得半分利,存放半年可得一分的利,存上两年,即可获利两分。不过也有条件,需得百两起存。 丁青不明道理,燕恪只道:“平头百姓一来没有这么些钱,二来他们都习惯藏在自己家里,和他们打擂台有什么意思?钱铺也没有那些人手。再则,这些人是人多钱少,万一将来忽遇个什么变故,他们一旦闹起来,就是暴.乱。” “那些商人官绅就不作乱?” 燕恪只一笑,“他们是钱多人少,存放个几百几千两在这里,万一有什么损失,也不至于同你拼命,还有余地周旋。” 因此这法子意在那些往来南京做买卖的商户,以及那些有不少现银的官绅,吸纳了他们的银钱,又结识他们的人脉,转手仍放贷给这些人。 开张近两月,钱库日渐充盈,加上老太爷与燕恪所入本钱的结余,库银竟已高达七万两。 童碧一向不大留心钱铺里的事,只装潢的时候去瞧过一眼,就抛在脑后了。近来却听家中上下都议论她要发财了,绕到跟前来也要道声“恭喜”,贺得她心有余悸,想起来要到钱铺里认真瞧瞧。 这日趁春日晴丽,与兰茉套了辆马车,携了敏知,走到钱铺来。刚打起车帘子,就见燕恪与十来个得空的伙计候在车旁,童碧刚打起车帘才露个头,这班伙计就作揖喊“三奶奶”,又齐声唱喏了一句吉祥话。 十几个伙计的嗓子合起来简直像一阵鼓乐,把街上行人都引得注目。 这阵势唬了童碧一跳,她尴尬得忙把帘子丢下,脑袋缩回车内和燕恪道:“快叫他们散了!大街前这么正儿八经的来行礼,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多大的人物呢!” 只听燕恪在车旁轻笑,“你是东家少奶奶,这是礼数。人家想摆这架子还摆不上,你反倒惊成这样?” 童碧又将窗帘挑了个缝,鬼鬼祟祟的,“不行不行,这大街上,简直是叫人瞧笑话嚜!” “谁笑话你?人家只有羡慕你。” 话虽如此,燕恪也知道她不是个爱排场的人,只得命伙计们都散了,待童碧又打起车帘子,便朝她伸出一只手要搀她。 他穿一身鹦哥绿软缎袍,腰缠玉带,穿一双云纹黑靴,真若孤松独立,飘飘出尘。童碧脸蓦地一热,绕开那只手,连踏凳也不踩,兀自跳下车来,假装若无其事地将裙子一甩,只仰头看那匾额。 燕恪只得去搀兰茉,回头来指着那匾念给童碧听:“泰定钱庄。” “我知道!”童碧扭脸翻了个白眼,“就算我不识字,记性还不好么?” 燕恪反剪起手来,“那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咱们四成利?” 她朝他摊开一只手,“那钱呢?我怎么还没见着钱?” “半年一次分利,急什么?少不了你的。”他往那手上拍一下,便握住了,拉着她踅进铺子里来。 兰茉跟在后头,口里连声“哎唷”。真是好大宽敞一间铺面,原是四间大铺子打通,迎门半丈高数丈长的一张柜案,从左贯通到右,案上竖着一排板,板上开着好些海棠窗洞。 每个洞后头都坐着个伙计,只听那些洞内噼里啪啦的算盘响着,来客需仰着脖子在这小窗上同伙计们交涉。 左右靠墙两边空出条过道,各摆了两套桌椅供客人坐候。右面墙根下有一扇木门,进去是间小厅,这厅又向后开着一扇铁门,直通后院。 敏知在一个海棠洞窗内看见了丁青,他正拿着账本同于掌柜说话。她便在墙下拣了根椅子坐住,支颐着小脸往里头瞧他。 今日到这钱铺里来,一看丁青穿着件簇新的玄青绸面直裰,吩咐那些伙计,端得个四面威风,心下不由得就对他刮目相看。她的乡下小子突然间像变了个人,她像当初刚认识他的时候,对他满是好奇,连同往日那份羞赧也重袭心上。 童碧踅去桌子对过,双手撑在桌上调侃,“妹子,你不往里头去瞧,就在这里发花痴啊?” 说得敏知脸一红,嗔她一眼,“你看青哥,他在同于掌柜说什么呢?” “左不过就是说钱的事嘛。”童碧朝那海棠窗里一瞧,那些银钱算盘响还不足以打动得她十分高兴,一看他们夫妻,倒真替敏知高兴起来。 兰茉瞧见于掌柜熟门熟路,便拉过燕恪问:“往后于掌柜就在这钱铺里忙活了?” 燕恪道:“我向太太讨了他到这里来,以后布庄的事他就不管了。” “那太太岂不生气?太太一向说于掌柜能干,却给你放到这里来。” 燕恪如今哪还顾得上穆晚云高兴不高兴,从前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如今自己自立一项生意,又得老太爷器重,对她不过面上敷衍着罢了。 他没答话,只反剪起两条胳膊来轻笑。童碧见他一脸的傲慢不逊,心头忽地有点莫名不爽快,要用一个词来说此刻的他,非“小人得志”莫属! 她一转背,自朝墙角那扇门推了进去,绕到二院来。燕恪随后跟来院中,偏过脸瞅她,“怎么忽然不高兴?” 童碧略略仰起脖子,“怎么不高兴?要发财了我还不高兴啊?简直高兴得要不得!” 嘴上这样说,心中却有些碌碌寡合的怅惘。这铺子都说有他们夫妻一半,可“夫妻”都只是半真半假,铺子好像更显得虚了,至于那些钱,听得多了,只觉得是个数目。 兰茉随后也跟进来,燕恪又引着她二人往里头看。 这所房子原来是前后三进,里里外外加筑了每道院墙,还专门修建了地库。地库上头掩着两道厚重铁门,日间有三个伙计一个账房在底下轮值,地面上也有两个人守着,用吊篮取放银钱。只等入夜,左右那两间值房里也要留四个人上夜。 兰茉弯下腰朝地库里头瞅,原来有一道石梯,她便捉裙伸出脚要下去,“叫我去瞅瞅七.八万银子得堆成什么样。” 却被燕恪拽住,“地库除了当值的人,谁也不能随意进出。” 可惜了,兰茉活了半辈子还没一次见过七.八万现银呢。却不敢违拗燕恪,只得暗朝童碧吐一吐舌。 从前头铺面到这地库,需经三重大门,每道门时时刻刻落着大锁,专有一人值守,平日若没有丁青与于掌柜的条子,不会轻易开锁开门,可谓看守森严。 兰茉一路瞧得咂舌,“官府的银库只怕也就这样子吧。” “官府的银库是重兵把守,咱们这里才多少钱?”燕恪拉着她的手,绕廊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看,“家里的人差不多都来瞧过了,只你们今日才来,自家的买卖,倒是一点不挂心。” “那日太太来我就想来了,只是又不想跟她坐一辆马车。再说二郎你做事情,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说起来倒是有一桩事,前些日子还令燕恪迟迟放不下心,便是那郑平熹,这都三个来月了也没那郑平熹的消息。据昌誉路四打听,郭家也没有他的消息,自家找了一阵,报了衙门,衙门也帮着找了几天,还是没任何消息,便搁下了。 这人除非是死在了哪里,否则不会突然了无音讯,好在他没有至亲的人,官府也不大上心。燕恪寻思了几日,也不得不搁置了此事。 兰茉忽地四下里瞅一眼,贴到他身边悄摸问:“人都说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店里这些伙计会不会偷钱?” 燕恪笑道:“连店里这些人,家住何处,家中人口,从前做过什么行当,素日有没有什么不好习性,这都是核查过的。每日下工,都由专人搜检之后方可离店归家。” 兰茉却皱眉,“那要是搜检的人与偷钱的人勾结在一起呢?” “照您这么说,这世上什么也不可靠,再厉害的机括也有造它的人懂,这人也可以把机括的解法透露出去。” 兰茉点头间,燕恪扭头去瞧童碧,她面上早已没了才刚进门时的好奇惊讶之色,只剩一脸无趣。也不像兰茉,眼睛只管溜来溜去地瞅进出伙计们案盘上端的银子铜钱。她只歪垂着脑袋,眼睛盯着手中闲捻着一片绿叶。 他知道她一向不看重钱,她从来是多有多的花法,少有少的花法。他只能宽慰自己她是穷人乍富,还不习惯,等日后慢慢习惯了,只怕再离不开那锦衣玉食的日子。 “我有件好东西要送给你。”他握住童碧的手。 “啊?什么东西啊?”童碧在这二院中左瞧右瞧,这场院中除了种着些好彩头的树,也没见什么稀奇东西。 燕恪一径将她拉来东面一间屋子里,原是他这少东家的值房,里面除了些桌椅宝榻,左首挂着两片竹帛,帘后置了一张大书案两架多宝阁,他绕去书案后头,从那多宝阁顶上取下个长匣。 兰茉凑来案前嘀咕:“谁家的金簪打这么长?” 童碧两眼一翻, “姨娘您想钱想疯了?这一看就不会是金簪子嘛!” 燕恪淡淡笑着将匣子打开,童碧两眼随即一亮,忙从匣子里取出一把折叠锻打雁翎刀,那刀刃自不必说,满刃雪花纹,刀鞘刀柄用的是上好乌木,嵌有鎏金镂刻缠枝纹,刀柄上镌刻着“月魂刀”三字。 “这是我托人请兵部打的,名字也是我起的。用的是上等镔铁,能吹毛透风,你不是嫌从前那把刀是个花样子?试试这把。” 童碧当即便提了刀到院中来,耍个一招半式,只见院内风起叶舞,那刀在空中不过轻轻一挥,便横空斩断无数绿叶。 燕恪虽鼓着掌,看她比划那刀直乐,自己心下却难免忧虑起来。她与全安水有些性格实在太像,是受不得束缚的人,而江湖又太大,叫他至今也不能放心。 一时童碧收了招式,忙跑到燕恪面前,燕恪顺势将她揽住,“喜欢么?” 她高兴得忘情,顾不得被他搂在怀里难为情,正要开口称奇,却先听见有人笑道:“真是把宝刀。” 三人抬眼望去,只见殿晖从前院那客堂中踅出来,“三弟真是会投其所好,怪不得这种难做的生意也能做得起来。” 时下虽已三月下旬,却还有些春寒料峭,风又大,他穿着件石青羽缎袍,站在几级石阶之上,端得是“公子王孙意气骄”。 “自从三弟这钱铺开张,我还没来瞧过,今日染坊里得闲,特地同两个朋友走来看看,三弟不会不欢迎吧?”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面生的年轻相公,穿戴平平,样貌虽不算十分出众,却胜在新鲜。童碧好些日子没见着年轻男人的生面孔,禁不住双目莹莹,脸上喜孜孜地堆起笑来。 哪里逃得过燕恪法眼,他将她这乐乐陶陶的眉目早就扫在眼底。才刚听说地库里存放着近几万雪花银,她的眼睛也没这么亮过,只得了这月魂刀与见着两个陌生男人,今日才叫不虚此行。 他一心暗怪殿晖,来就来,偏带着两个显眼的男人来作怪! 心里虽不欢迎,但却款步踅上台阶,引殿晖与他两个朋友,“晖二哥请到前头小厅里去坐,那里暖和。” 殿晖扭头见兰茉还拉着童碧在榆钱树一旁说话,便笑了笑,“姨母不来么?” 兰茉一看见他,脸上就有些不自在起来,硬挤出一抹笑,“你们想是有事情要商议,我们慢慢再过去。” 殿晖蓦地心下有些不悦,领着朋友随燕恪先穿堂而去了。兰茉拉着童碧慢慢踅到二院来,童碧赶着看那两个男人,急欲绕廊往西厢那间待客的小厅里去。 兰茉却在廊拐角拉着她捱延,“你看你这媳妇,见着两个新鲜面孔,又色迷了心窍了!”又指一指她手中的月魂刀,“色是刮骨钢刀你懂不懂啊!” 童碧心内不服,她不过是瞅两眼,也算好色?燕恪那样的,才叫霪心重呢。 说到这个,她眼里有光一跳,“姨娘,你教我两句劝人清心寡欲的诗词好吧?” “学这个干什么?” “自然,自然是学来每日念一念,清除我自己的杂念,摒弃我自己的色心嘛,省得我一见个清俊的男人,眼睛就直了,惹人笑话。”一面说,还一面歪着脖子远远朝前头那帘缝中瞅,“姨娘您说,这天底下好看的男人怎么就这么多呢?” 兰茉直摇头,“没出息!那也叫好看啊?你这就叫山珍海味吃多了,连粗糠也觉得新鲜。”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73章 第73章 童碧懒得同她争辩, 抱着刀就要往门前过去。 兰茉忙将她拉住,嗔怒一声,“你急着走什么?不是要我教你念诗么!” “您说您说。” 她真格教了两句, “那你可得记着啊。二八佳人体似酥, 腰间仗剑斩凡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1。” 这几句倒是十分通俗易懂, 童碧念几遍就记下, 心想着拿回去劝诫燕恪,也不知他背地里吃了些什么,外头看着一身斯文书卷气, 竟不知有的是好力气, 就是耕田的牛也不及他那么不知疲倦! 她哼一声,扭头又朝那门前走。 兰茉怄得真想拧她那么一下子,这媳妇简直没个眼力见!奈何打她不过,只得缓步跟到门前来拽她一下, “我不进去了,你就说我有点事。” “什么事啊?” 兰茉一急, 附耳来说:“我近来有些不便见殿晖。” “为什么啊?” 兰茉和她说不清,便推她进去,自在帘外, 竖起耳朵听童碧进去后的动静,果闻殿晖问:“姨母呢?” 那笨得出奇的媳妇居然张嘴就道:“姨娘说她不便见你。” 此话一出, 殿晖空张一张嘴, 到底没说什么, 但脸上的笑意渐渐变得有些耐人寻味。燕恪在旁边椅上斜睐着他,心下笑了一笑。 兰茉在门外恨不得一口咬死童碧,无奈之下, 见伙计端了几碗茶来,忙抢过案盘,端着打帘子进去,笑意从眼角温柔溢出,“我给你们看茶去了。晖儿,这是你的,你最喜欢吃这太姥翠芽。” 殿晖轻睇她一眼,仍不说什么。 不见了殿晖那两个朋友,童碧正有点失望,一看燕恪脸上半笑不笑的神色,忙堆上笑,亲自从兰茉手上抢了一碗捧给他,“你也吃。” 反招致殿晖打趣,“弟妹做了什么对不住三弟的事,何以如此殷勤讨好他?” 听得童碧一晃神,稀奇稀奇,殿晖竟然主动同他们夫妻玩笑起来了,这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啊。不过难得他如此亲近的态度,她怎舍得不搭话茬? 不想燕恪先开口道:“依晖二哥说,她能有什么对不住我的地方?” 殿晖歪在旁边椅上,一双眼虚虚地将童碧从头看到尾,却咂了下唇舌端起茶碗,“瞧把三弟唬得,我不过是说笑而已。”又笑叹一声,“我看这就是天赐缘分,弟妹不似寻常一般的女子,三弟也不是寻常一般的男儿,两个人再登对也没有了。” 兰茉听他说话颠三倒四,想他自来有些与燕恪不和,怕他底下又有什么讥笑嘲讽的话,少不得在内中打哈哈,岔开话峰,“晖儿,你方才那两位朋友呢?” 殿晖歪正了身朝下首椅上看来,“他们到前头铺子里借款子去了。” “他们原是来借钱的?” 殿晖笑道:“他两个是我从前学堂里念书的同窗,去年考了秀才,开春要往南雍读书去,想打点里头的大人学究。偏家里有些紧,拿不出钱来,今日找到染坊去,想问我借几十两银子,我就将他们带到这里来了。” 童碧嘴一快,就问:“晖二哥,他们到钱铺来借,利息可不少,你若借给他们,就是朋友间的情谊,你为何不借啊?” 殿晖不冷不热道:“做生意的人,结识的人多了去了,谁都来找你借钱,你有多少家本借给他们?借也得挑着人借,这两个人将来没什么大出息的,不如引来这里,照顾照顾三弟的买卖。” 童碧禁不住挪眼睇燕恪,将两个人比一比,他二人坐在一处,竟像是对亲兄弟。 可巧那两个人由丁青领了回来,一人借了三十两银子,四分利,这利不算高也不算低,也是燕恪定下的规矩,借得越少利越高,百两以下便是五分利;若借银一万以上,只收两分利。燕恪看在是殿晖朋友的份上,特叫丁青免了一分利。 二人倒来跟前谢了燕恪殿晖一回,殿晖笑着客套几句,搁下茶碗,便要送他二人。时值下晌,燕恪童碧等也要回家,一行便都打前头铺子里出来。 童碧出来就瞧见敏知还在那椅上支颐着脸盯着侧面几扇小窗里钻研。 见大家都出来了,敏知便起身迎来,拉着丁青在后头悄声问:“你同我们一道回去么?” 丁青笑道:“这里还得轧账,我还得半个多时辰才能回,你先与三奶奶她们坐了车回去,不要等我了。” 童碧扭头见敏知有些难分难舍的,便强拉了她走,“晚些他就回去了,你只管这么舍不得做什么?走了走了!” 满街斜阳,行人覆沓,往来南京的人又多起来,各处喧阗热闹,路旁稀稀散散栽着几棵杨柳,正是青青柳色新,酽酽醉春烟。两辆马车赶了来,一是殿晖的,一是童碧她们套来的。晨间燕恪骑了匹马过来,时下也不骑马了,打发昌誉先骑回家去。 那头殿晖作别了两位朋友,回头一瞧,兰茉正踩着小墩子要捉裙上燕恪他们那辆马车。他便不由分说走上前来拉兰茉胳膊,“姨母还是坐我车走吧,省得同三弟他们挤。” 兰茉一看燕恪已在车内坐定,含着点点笑意不则一声,只好去看童碧。童碧何许人也,瞅见了她一点眼风也不能领会她的用意。琢磨不明白她就不琢磨了,只笑嘻嘻朝兰茉挥一挥手。 兰茉心里呜呼哀哉一声,只得任凭殿晖给拉到后头这辆车上来。 甫坐定,那帘子一落下,光影遽然暗了一些,就蓦然慌张起来,一颗心乱咚咚地打着鼓。她一抬眼,见殿晖沉着地坐在对过,正盯着自己看,她侧着脸,把发鬓拂了拂。 “姨母这些日子怎么总不在屋里?我一去,柳枣总说姨母往园子里逛去了,我园子里寻遍也没看见您。”殿晖忽然道,语气不像是疑惑,倒像是责备。 兰茉装傻充愣地眨眨眼,“哪天?” 自从年节他歇在家,就老往她屋里跑,一双眼把人看得心慌,不躲开哪能行?所以掐准了他晚饭后必来,便每每和柳枣说出去闲逛消食,要不就去黛梦馆,要不就去瞧瞧陈茜儿,在园子里看见他寻来,也是远远找地方避开。 殿晖提提嘴角,“不是哪天,是常不在屋里。人家都是婆媳不和,可姨母好像同三弟妹这婆媳关系处得格外亲热和睦,近来总到黛梦馆去。” “啊,那不是年节底下,亲友走动得多,我怕媳妇不懂事得罪人嘛,就常去提点提点她如何说话,如何待客。” “姨母不该与三弟他们太亲近,您过于亲近了,大伯母如何挤得进去?您忘了上回落水的事?”他神色有些认真起来,“三弟眼下愈发出息了,钱赚得越来越多,大伯母正急于让三弟与她贴心,将来替她赚钱,所以视您这亲娘为眼中钉,肉中刺,您可得小心些。” 说到这事,兰茉蹙额踌躇道:“你大伯母还说呢,过几日要带我和媳妇去翠白庵进香还愿,你说我是去还是不去啊?” “还什么愿?” “就是你三弟开钱铺前她去求的,保佑钱铺顺顺利利开张嘛。” 殿晖沉默须臾,“还有谁去?” “还有罗香,再一班婆子丫鬟,几个小厮,这就没有了。” 他半眯着眼寻思道:“要是不去,依大伯母的脾气,又要挑你的刺说你对儿子的事业不上心。去还是当去,想你们是套车去,到时候我让六顺替您赶车。六顺还算伶俐,要是有个什么意外之事,他就骑马赶去染坊里报我。再说弟妹好身手,她若也去,就不怕什么。” 兰茉正连不迭点头,忽然见他躬着腰背坐到她旁边来了。她忙里头坐了些,谁知他身子一倒,脑袋便枕来她腿上,一套行动又突然又一呵而就,令她想让也来不及让。 避得紧了,又恐他本来没想到男女这层,却被她的躲闪提醒得他想到这一层,这倒得不偿失。 “姨母在想什么?” 兰茉转过头朝下一看,见他笑意明酽,“我有些头疼,借姨母的腿靠一靠,不妨碍吧?” “不妨碍不妨碍。” 难道“亲外甥”还不能和自己的姨妈撒个娇?反正事已至此,跳车是没可能的事,兰茉只得极慈爱的一笑,“那我给你摁摁头。” 说着就把两只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揉着,心里就当这是她自己生的儿子,她要早点生养,也未必养不出这么大个儿子。她摁头的本事可不小,年少时就练出来的。几下揉得殿晖抱着胳膊眯着眼,目光在她脸上转也转不开。 她被他看得不自在,只得卖力堆出和蔼慈祥的笑容,妄图唤醒他对“人伦纲常”的认识。 “晖儿大概是吹着冷风了,三月里风大,往后可得细致些,每日出门叫丫鬟们把帽子巾子戴上,等进了四月就好了。” 殿晖鼻子里惬意舒服地哼了身,“您和我说说杭州。” “杭州?怎么又说这个?” “听不够啊。”从前问这个,是想从他姨母过去的日子里去望见他娘宋兰芝,如今不一样,想听的是有关崔流萤的生活,“我听说西湖边上有些妓馆行院是么?” 兰茉在他胳膊上打了一下,嗔笑道:“秦淮河还不够你逛的,还想逛到杭州西湖去啊?” “秦淮河哪有西湖有意思?那里的女人肯定比这里的美。”他闭着眼微笑起来,“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2。”脑中想象着年轻时候的崔流萤。 那郑平熹说,崔流萤年轻时曾风靡钱塘,他遇见她的时候她三十岁,也是月貌花容,看不出年纪。要殿晖说,还是觉得她这时候最美,太早了他还没来这世上呢,她的美他欣赏不到,就不作数。 他睁开眼,看见那雕花车棚顶上摇着几点光,把上头那些万寿纹曲曲折折地摇过,心里禁不住想,这世界真是花簇锦攒,秀丽得寂寞。所以他笃信她并不是无缘无故才来到苏家,她一定是为了遇见他,才降落到这里。 “哪里的女人都一样。哪里的男人也都一样。难道你没听说过天下乌鸦一般黑?” 她这话说得灰心,殿晖也听出些,恨不得再把那郑平熹挖出来挫骨扬灰。 “在您心里,可有不一样的男人?” 兰茉马上见缝插针要提点他彼此的身份,“自然是你大伯啊,他就不一样。” 怪不得郑平熹说她的话信不得,真是鬼话连篇,她只怕连他大伯是何模样都不知道。 “那三弟呢?我呢?” 兰茉又提醒道:“你们不一样啊,你们是晚辈,一个是我儿子,一个是我亲外甥呀。” 殿晖忍不住歪着头笑,半边脸贴在她腿上,隔着裙袴感受那丰.腴细腻的皮.肉。女人他又不是没尝过,却怪,有一种从未尝过的如饥似渴。 那小小一片窗帘掠起来,掉了片光在他脸上,他像个促狭的孩子,躲在她腿边顽劣地嬉笑。 他从没和女人撒过娇,现下就开始练习起来。 太阳像是赶着西沉,车内愈发暗了,燕恪两只眼睛却在对过幽幽凉地摇晃着,车壁上头也有两点淡金色的光斑在慢慢摇晃,像谭中两点泠泠水光投映在洞壑的石壁上。 童碧跟他相处一年了,再钝拙也对他有了些了解,一看他那眼色就知道,该是要同她算账了,肯定是说才刚殿晖那两个朋友。 于是她急中生智,抢先嫌弃道:“晖二哥那两个朋友,长得真是难看!” 燕恪不由得噗嗤一笑,把头低垂。他也十分了解她的口是心非,其实根本不信她这话。 不过他要盘问的却是另一件事,“你今日怎么想着到铺子里来?开张那天你都懒得来。” 童碧一怔,原来是虚惊一场,心下弦一松,笑道:“见今日天气好囖,你瞧,难得这样暖和的太阳,你不想我来么?” 竟用天气这样拙劣的借口,燕恪歪着张半笑不笑的脸,“我记得今日是那孟沁姐进门的日子。” “是么?这么巧啊,就在今天?我怎么在家时都没听见说呢?” 他眉峰一挑,“你再装?” 童碧呵呵一笑,挪到他身旁来坐着,两手挽住他的胳膊,“你怎么老是揪着三老爷不放呢?自从咱们庐州回来,我可连话都没同他多说半句,人家三太太都没再来找我的麻烦了,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比三太太心眼还小啊?” 她的脸就仰在他臂膀旁,下巴颏甚至不自觉地抵在上头。这才是名副其实的撒娇,自然而然的她对他有了这些依恋,燕恪能感觉到。 他心里有些安慰,再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两个人,也终归走在一条道上,挤着挨着,总能发生些感情的。 仿佛是嘉兴城外的那条风雪路,雪紧风急,平白无故的两个人相互依偎着。 他皱眉低首,伸过那只手来掐她的脸,“越是大男人,越是容不得这个。我知道,你对他动过心,对全安水也动过心。” 她一怔,坐直起来,噘了噘嘴,“那这就要看怎么算了,什么样叫动心?什么样子又叫没动心呢?要按你那么个算法,那是因为我如今少到街上来了,我在桐乡的时候守铺子,运气好的时候一日能对五六个男人动心,运气不好,白看一天。” 原是诈她的话,没曾想噼里啪啦炸出这许多。燕恪将失笑的脸转向对面一片空空,臂膀栽着她一顿一挫地摇晃。 童碧仰望着他的侧脸,那脸上有几点粗糙的毛孔,下巴上淡淡的一片青印,她身上几乎每一寸皮肤都被那片细密的胡碴磨蹭过,她想起他一向的狂妄,忽然发现此刻他脸上是有些失意。 她是对好些男人都动过心,一见着人家相貌好,脑中便已盘算起往后同人家过日子的事。但种种机缘之下,往往和那些人都是一面之缘。只有与他,竟然稀里糊涂走到这里来了。 她自己也惊诧缘分的奇妙,挽着他的臂膀搡两下,“可我只和你过起日子来了。” 燕恪瞥过眼,心里发着狠想,他之所以对她一直存着那么浓厚的兴趣,大概是因为她的心是没有规矩方圆的,永远有一点犄角旮旯的地方不属于他。 而他这个人恰恰是面上斯文,骨子里骁勇好斗。他把她揽在怀里,突然想起那个叫陈璧臣的男人,她的心太宽,苏文甫,全安水——但有这些人又怎么样,到头来缘分还不是剑走偏锋,叫他占尽先机。 男女之情和做生意一样,一要眼光独到,二要手段高明。 他歪下头亲她,唇边溢着点笑意,“你早晚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我的。” 童碧仰开脑袋,咧了下嘴,“咦,少说这种肉麻话!” “不爱听?”燕恪摊开胳膊,脑袋歪在壁一笑,“我偏说——”他歪在她耳朵旁,嘴唇贴着她的耳廓,不知说了句什么。 童碧脸上一红,推了他一把,他身子像吃醉了酒一般,又扬回来,一只手把她肩膀扳过来,这手在她唇上轻轻刮蹭,“我可没说错吧?” 童碧脸上飞红,恨不得将耳朵揪掉,“再说我可要打你了。” 他歪在壁上那双眼睛有些兴兴地发红,得意至极,抓住她扬起那只手掌偏往他腿.当中放,“朝这里打。” 童碧似被灼了一下,忙把手摔开,恼恨地瞪着他,“你怎么不分地方场合的不要脸!你坐正!我念句诗给你听。” 稀奇,她竟会念诗?他挑着眉等她。 她不依,搡他一把,“坐好!” 燕恪只得懒洋洋地端正了坐姿,可对着她,一副骨头懒散得不听使唤,又将一条腿抬起来踩住对面凳沿,胳膊撑在那腿上,手抵额头,歪着脸等她。 童碧清清喉咙便念:“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凡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他听后脸上毫无变化,只撇了下嘴,“嗯,头两句倒写实,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凡夫。只是后一句就不大相合了,我的精髓没那么容易枯竭,你要多少,我有多少。” “谁要你的!”童碧正握拳要打,谁知马车倏地一顿,将她一颠,身子朝前一扑,直被他抱在怀里。 燕恪眉首一扣,登时没了好脾气,打起帘子正要呵斥路四。路四倒乖觉,一见他脸色难看,忙堆笑脸,“三爷,前头好像围了好些人,好像在瞧什么热闹,把街堵了,咱们一时过不去。” 往前一瞧,几仗开外果然被行人围得水泄不通,人堆里不知在喧哗什么。童碧当即便躬着腰钻出马车,“我去看看,要是耍把戏的,还能瞧个好看呢。” 燕恪知道她爱瞧热闹,他不爱看,只放了她下去,怕她鲁莽,吩咐敏知跟着。 两人跑上前去,敏知身娇体弱,如何挤得过那些人,正作难,童碧一马当先钻进去了,将左右稍稍一挤,挤出个空子,忙拉了她钻到前头来。 也不是百戏杂耍,也不是卖奇药妙方,原来是有老有壮有男有女的一家三口将一辆饬舆拦截住,两方正争个不休。 这家年轻力壮的两口子非说那马车碾了他们家老爹爹的脚,那白发斑斑的老爹也正坐在地上,抱着一只套草鞋的血淋淋的脚直“哎唷唷”叫唤。 马车那家的小厮丫鬟却骂他们是故意在此耍赖,想借故敲竹杠。 这家的丈夫指着那家小厮丫鬟骂道:“好个争脸的狗奴才!你主子的车压了人,他不下来说,却支使你们两条一对好狗来叫唤!叫他下来瞧瞧,我老爹这脚上的血可是假的?” 丫鬟指着那老爹的脚啐了口,“呸!这血还不知是怎么弄的呢,偏赖在我们头上,敢是欺负我们外乡来的?我说给你听,我们虽是外乡人,可在此地也认得些有头脸的人,你们再敢放肆,这就拉你们去见官!” 那老爹的媳妇一听这话,在地上陪着老爹哭得更厉害了。 那丈夫抱起胳膊道:“见官就见官,你理亏的人,难道还怕你么!”说着把头朝围看的人群里一扭,“大家伙瞧瞧,外乡来的还在咱们南京撒野,仗着有几个臭钱,反不把咱们本地人放在眼里,压坏了我老爹的脚,告诉你,没有五两银子的医治费,你们别想从这条路上过去!” 话没说完时,那人群里已走出三四个男人来帮腔,敏知悄指着和童碧说:“瞧,一看就是一伙的,没准真是故意敲竹杠。” 有这三四个年轻男人来帮衬,这方势头更胜,七嘴八舌把那头的丫鬟小厮说得面皮通红,急得团团转。 那丈夫正逼着丫鬟给钱呢,谁料马车上下来个翠围珠裹,艳光四射的年轻妇人,这妇人二话不说,扯开丫鬟,一步上前,“啪”地扇了那家丈夫一巴掌,“什么东西!竟敢来我车前撒野。识相就快走开些,若是不怕见官,那么好,这江宁县的县令王斋荣是我的舅舅,我倒乐得跟你衙门里走一趟。” 这一巴掌倒把几丈开外马车上站着观情形的燕恪扇得神魂一颤,他忙缩回车内坐定。隔会待那股慌乱平复下来,又钻到车头来朝人群里瞻望。 没看错,那打人的艳丽妇人正是他的亲大嫂,燕钊的夫人,祝金岫。 这祝金岫为何会到南京来?她来了,那他大哥燕钊有没有来?燕恪在那人堆里睃了半天,并没看见燕钊。 ———————— 1唐吕岩《警世》 2宋 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74章 第74章 没道理, 燕钊待他这位奶奶一向体贴入微,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着, 无论走到哪里两口子都是同进同出, 岂放心放她自己上南京来? 燕恪再细瞧,那辆马车檐角上悬着两片“王”姓木牌, 是县令王斋荣家的马车, 燕钊大约此刻在王斋荣家中。 叵耐那群讹人的地痞并没瞧见那名牌,只当这祝金岫是在吓唬人。何况他们这一伙地痞,领头的大哥也在衙门里认得两个人, 所以素日常打街骂市, 撒泼逞强,讹诈钱财,是嚣张惯了的一伙人。 那做丈夫的挨了金岫一巴掌,一股无明业火窜起来, 捂着脸阴笑,“好啊, 你的车压了人,你没句赔罪的话,也没个赔罪的礼, 还敢打人。这一巴掌,我再算你五两银子, 今日不把十两银子拿出来, 休想交代!” 帮腔的几人纷纷撸起袖子来, 都把那小厮盯着,防备着小厮出手厮打,未将丫鬟与祝金岫两个妇人放在眼里。 祝金岫慢慢朝几人背过身去, 众人都当她是惧怕了,谁知她倏将檀色罗裙一旋,掉过身又结结实实扇了那丈夫一巴掌,“你这样的街头无赖,我打便打了,你待如何?哼,你要是跪下来好声好气求求我,我看你可怜,兴许还能赏你几个钱花花,眼下你这样子,我就是宁可把钱丢进河里,也绝不给你一个子。” 童碧听她那两个耳刮子打得格外响亮,心里替她痛快,拉着敏知悄声笑道:“谁家的奶奶这么厉害,人家这么多人,她只带着一个丫鬟一个小厮,竟不怕,还敢打人。嗳妹子,听她的口音,好像是咱们嘉兴人欸。” 不想敏知并未搭话,只望着金岫颦额。 那坐在地陪着老爹哭的媳妇见她丈夫挨了两回打,当即把眼泪一抹,爬起来便朝金岫那头走,乱哄哄的场面上,并没人留意到她。 童碧却是眼尖,见那年轻媳妇袖中攥起一根银簪子来,便是蛾眉一蹙,一个筋斗跳将出来,“小心!” 金岫扭眼看时,已被那媳妇一把揪住,举着簪子正要往她心口刺下去,还亏童碧跳来得及时,一脚踢开了她的簪子。 那媳妇手腕震得生疼,甩了甩,指着童碧道:“哪里冒出来的野婆娘,少来管老娘的闲事!” 童碧把脑袋一歪,笑道:“嗳,看你们老爹的脚,车哪里压得出那些血?你们大庭广众之下讹人,这明摆着是你们不对嚜,这闲事我还就该管一管。” 这时候敏知攒着眉来拉她,低声道:“姐,咱们走吧,别惹事,三爷二爷姨娘他们还在后头等着呢。咱们掉个头,换别的路走。” 不想兰茉早趁机逃下殿晖的马车,正在另一面人堆前站着瞧热闹。殿晖也陪在一旁,扭头一望,只见他那位三弟只把着车框站在那马车头朝这里窥望,并不上前来,他脸上的神色变化,早已被殿晖瞧科在眼里。 殿晖结着眉心笑了一笑,真是巧了,那位被讹的少奶奶竟带着嘉兴口音。 此刻敏知拉着童碧掉身要走,谁知那媳妇好力气,却在路旁那卖酒摊子抱起个酒坛子朝她二人掷来。童碧耳闻风动,推开敏知回旋一踢,将那酒坛子在敏知背后踢了个粉碎,哗啦啦泼了一地浑酒。 “你这媳妇真是好生歹毒!你到底是想要讹钱还是想要人命啊!” 那媳妇原来也是个会拳脚的,当即将银红裙撩来扎在裙带里,两腿飞旋,直朝童碧脖子上踢来。 童碧竖起胳膊挡了她这一腿。媳妇翻身落地,攥起拳来直取童碧面中。童碧也攥了个手,以拳冲拳,将这媳妇打得连连跌步,一瞬退开半丈远。 童碧也扎了石青的裙,扎个马步,一掌朝前朝她勾一勾,“来啊,除我之外,我还是头回撞见武行的女人,让我试试你功夫连得到不到家。” 那媳妇冷笑,“好大的口气!”说罢两步跑到那酒摊子前,拣起酒坛便朝童碧砸。 童碧横踢竖打,那酒坛子砰砰啪啪碎得正热闹间,只见那媳妇的红裙一扫而过,一脚飞踢而来,童碧高高抬腿将那腿一扫,这只脚又朝她立在地上那只脚一踹,又将她踹翻在地。 旋即扭头兴兴对敏知道:“这一招我是跟杨四叔学的!” 敏知上前一步来拉她,笑劝,“好了,不要闹了,回去吧。” 那媳妇见奈何她不得,恼急了,干脆直朝她扑上来,并没带任何招式。童碧还笑着瞧她待要如何,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因此没防备。 谁知无招胜有招,这妇人扑来把住她一条胳膊就咬。痛得童碧“啊”地一声叫唤起来,“啊呀你怎么咬人呢,松口!松口!” 任童碧如何抵她额头,这妇人是王八咬手指,死不松口。兰茉一看这架势,少不得两条袖子撸起来,从那头走来,一把攥了这媳妇的发髻就往后拽,又有敏知来拖,竟都没能将这媳妇拉开。 这时路四受燕恪指使过来,二话不说,上去就打了那地痞丈夫一拳。这媳妇听她丈夫叫唤,这才松开了嘴,忙跑来看她丈夫。 一伙人见敌不过童碧,纠缠下去迟早要吃亏,只得拉了那老爹一道烟跑了。 日影西沉,童碧站在那一片里斜阳揉胳膊,祝金岫远远见她小臂上渗了些血,便朝丫鬟使个眼色。 那丫鬟领会,在车内摸了二两银子,走来递给敏知,“这是我家姑娘给几位的谢礼。” 兰茉见那金岫已自登舆,看也不大朝这头看,心里陡地烧起火来,叉住一绺纤腰道:“你看我们像缺你这二两银子的人?你们家这位奶奶真是好大的谱子,救了她,她连谢也不肯来跟前谢一句,怎么,也怕我们讹她不成?” “这不就是谢了嚜。”丫鬟只管把银子塞在敏知手中,抬着胸脯掉头就走了。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怎好强求人家谢?童碧只得摆摆手说声罢了,拉着敏知自往回走,只兰茉在后头骂声不断, 这时殿晖并到她身旁来,反剪着两条胳膊笑,“那妇人应该真是王大人家的亲戚,她坐的马车是王大人府上的,姨母要是非要她谢,我回头去王大人府上说一声。” “谁稀罕她谢不成?这样的人阿弥陀佛,再遇不见才好呢!真是白长那副模样。” 前头敏知听见殿晖说那人确凿是王大人家的亲戚,便与童碧悄声嘀咕,“方才那位少奶奶,好像是三爷的亲大嫂祝金岫。” 童碧目色一震,“真的?你认识?” “认识倒不认识,只是那年燕大哥同她刚成婚的时候,她来桐乡拜公婆,到我们家铺子里买过一匹布,我记得她在柜上挑挑拣拣,脾气可不小。方才一看她发脾气,我就觉得眼熟。才刚晖二爷说她真是王大人家的亲戚,可不是嚜,我记得曾听我娘说过,祝家有位远房舅爷在南京城做官。” 怪不得不见燕恪下车来呢,原来是正儿八经的亲人在这里。 上年初春,童碧闹到祝家去找燕恪还钱,连祝家的大门都没进去就给门房轰走了。此刻想想,祝家下人的做派,倒极和这祝金岫的脾气,都是骄横不讲理。 她咧一咧嘴,捂着胳膊钻回车上,还没坐定,燕恪就拉过她的胳膊看伤,看得剑眉倒竖,目中微冷,没一会就把她这胳膊甩开了。 却打起帘子吩咐路四,“回去后立刻请李大夫到家来一趟。” 童碧笑道:“这点小伤哪用得着叫李大夫啊,连药都不用抹,过两天就好了。” 燕恪满眼不耐烦,“你非得和我作对?这伤得认真用药,谁知道有没有毒。” 童碧横着胳膊眨眨眼,“能有什么毒啊?那媳妇总不会把毒药抹在自己牙上吧。” “谁会往自己嘴里涂毒药?只是不知道她那副牙口干不干净。”燕恪无奈,只得攒眉笑了,又把她那手臂托起来,用帕子仔细擦拭过了,便低头在那伤口上舔了两口。 童碧那几点破皮的地方被他这么一触,心里觉得有一股温泉淌过。从前练功夫受伤,连她爹娘都没他这么谨小慎微。她咬住嘴发笑,突然凑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燕恪转过脸,眉宇还轻蹙着,嘴角却不由自主挂着点微笑,“别以为我就不教训你了,为什么偏爱管闲事?” “你又不是头一天认识我,我要是不是心肠好,当初嘉兴城外,你早就让豺狼啃得只剩副骨架了!还不是我出钱请你客店内投宿呢。” 他瞟着眼冷笑,“当时就只为心善,就不为图我点别的?” “图你什么啊?”童碧眼一转,想到当时的确是看他长得好才发的那善心,心下一窘,故意凶骂:“你还不是图我的钱!” 说着把鼻子狠狠一皱,忽然又转了脸色,摇一摇他的胳膊,“你瞧见才刚我救的那位奶奶了没有?敏知说她是你大嫂,就是那时你说要往嘉兴城中投奔的那个,姓祝的。” “我自己的大嫂我还不知道姓什么?她叫祝金岫,祝家在嘉兴城也算是一户富商,买卖做得杂,却不大精,她是祝家的三小姐。祝家统共有三位姑娘,前两位都出阁了,祝老爷和祝夫人只留她在家招赘女婿,燕钊是入赘到祝家去的。” 这些从前她倒听敏知说过一些,不过她有一事不明,把脑袋偎在他肩上随口问:“你家从前在桐乡开香料铺,还能供你读书,按说也不穷啊,不穷的人家,谁肯轻易叫儿子入赘,为何你大哥偏要入赘祝家啊?” 沉默间,燕恪脸色渐渐冷了,“他是替我去的。” 童碧抬起脑袋来,“替你入赘?” “我年幼的时候,我爹想开香料铺,还缺些一百两的本钱,朝那祝老爷借,祝老爷答应得爽快,但有个条件,就是要我与他家三小姐定亲。” “你爹娘答应了,那后来为何又是你大哥?” “这亲事定下时,我只不过才十一二岁,半点也不知情。后来大了,考中秀才,祝家来贺,我才听他们说起。想我燕恪虽不是世家出身,也不是什么名门公子,可也是自幼饱读诗书,如何肯做人家的上门女婿?于是父母要退亲,情愿连本带利还祝家五百两银子,祝家却不肯。两家长辈僵持不下之时,就都想到了燕钊。” 按说燕钊也可怜,入赘原来并非他情愿。后来的事童碧也知道,燕钊入赘去祝家,与燕家的关系便逐渐疏远。 “直到一年后,我意外救下叶澄雨,反遭叶家诬告,锒铛入狱。燕钊便暗中买通官府急判了我罪名,将我放去了广州。其后他便算计了那间香料铺,致使爹娘一个自缢,一个病亡。 童碧听过兄弟阋墙,但没从未听说过闹得家破人亡的,不禁胆寒,“燕钊那么算计,就为了钱啊?” “当然是为钱。”燕恪说得斩钉截铁,毋庸置疑只有这个目的。但他那一片腮却弹动一下,斜睐着眼,目光阴沉,“你觉得还有什么缘故?” 童碧踟蹰道:“他都入赘到祝家去了,以他的脑子,不如算计祝家的产业,又掉头算计你们家那间香料铺做什么?难道你们家那一间铺子就抵得上祝家的产业啊?” 燕恪定定看她片刻,转过眼去,面庞浮起一片讥笑,“燕钊自幼跟着爹娘从小买卖做起,沾染了许多商人的习气,一文钱他都舍不得放下。” 童碧歪着脸瞅他,“你如今也是个商人欸,还这么说啊?” 他搂过她笑了,那笑意雾蒙蒙的,不够明亮。 日间他才得意于他一手缔造的那间钱铺,一手创办的一门生意,以为“开疆拓土”之后,便是稳定繁荣的好日子。他只当已同前尘全然割裂,预备安安稳稳做他烜赫显贵的“宴三爷”。 谁知不过半日,这好日子就有些摇摇欲坠的势态。谁料会在街上看见祝金岫!眼下的一切,又险成黄粱一梦—— 是梦就怕醒,自从这日回去,燕恪这两三日就不大出门了,钱铺里交由丁青于掌柜二人紧盯着。苏观便钻了这个空,托了位朋友将陈茜儿那五万白银存入钱铺。 燕恪一面又打发昌誉路四二人去打听着,看看燕钊与祝金岫这回来南京到底所为何事。 若他们只是路过南京,顺道探望王斋荣那位远房表舅倒不打紧,不过一阵子就走的。怕就怕他们是有事要在南京长耽搁。 这日一早童碧换了身衣裳,在穿衣镜前照着,从镜中望见燕恪又倒在床上,便笑话了他两句,“你这样子叫什么?风声什么?” “风声鹤唳。” 她笑嘻嘻跑到床前来重重点头,“对对对,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人家不过在街上露个面,就把你吓成这样。燕钊兴许根本没来呢,那祝金岫我看她是个身娇肉贵的少奶奶,肯定不会轻易到街上去的,就是去了也是坐在马车里,哪就这么巧,会给她看见?”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燕恪把一只手垫在脑后,另一只手伸来拉她,一个冷不防就拉她跌在身上,“我在家陪陪你还不好?不过两三日,你就嫌我烦了?” 童碧简直怕了,一贴近他他便不分早晚地做禽兽,眼下她还觉得腿.酸呢,忙不迭撑着他胸膛爬起来,“你再这样我就念诗了!” 她学了那一首诗,在他耳边念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来遍,他听得耳朵生茧,旁的地方倒是半点没受牵连,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他眼里浮起点霪邪的笑意,“念吧,听多了倒觉得是首催.情诗。”搂在她背后的那只手顺势扯出她扎在裙带里的短衫,往里头钻去,“二八佳人体似酥,是够叫人发.酥的——” 童碧赶忙跳开,走回穿衣镜前,又将那绀青短衫往裙带里扎,朝镜中瞪一眼,“人家才穿好的衣裳!” 看镜中燕恪从床上坐起来,浮着步子慢慢走来他背后歪着脑袋替她扎,“我赔不是,我替你理理。” 顺势又摸了几把她柔韧纤细的腰肢,眼垂望着道:“真是把好腰。” 童碧脸一红,反手拧了他一下,“大早上的能不能别发疯!” “我要是疯了,也是因你才疯的。” 童碧像看怪物似的朝镜中看他一眼,惹得他笑。 理好了衣裳,便搂住她的腰,脑袋歪上前来,眼斜斜地望入镜中。她今日穿绀青的短衫及长裙,却是石青的一抹横胸与石青的裙带,深深浅浅,别有一种艳冶。 他这么刻薄的一张嘴,好起来时倒也不吝对她竭尽赞美之词,“穿得这样好看,往哪里去啊?” “翠白庵,太太说是去替你还愿。”一说起来便大倒苦水,“苏罗香也去,可算是给她好大个空子讥讽我了,自从你钱铺开起来,她一见我就说我不像样,走到外头去给丢脸。哼,我也算瞧出来了,她好像是极看不惯我做了苏家的三奶奶。” 燕恪撇一撇嘴附和,“她那个人有些不正经。” 童碧一脸兴兴的好奇,“哪里不正经啊?” “心。”燕恪望着镜中好笑,“我是说她心里有股邪气。” “邪气?”童碧那好奇心水涨船高,掉过身来,“什么邪气啊?” 燕恪见她双眼闪烁,不由得笑,轻一掐她的腮,quot;没什么,说多了你也不明白。quot; “要说就说通透嘛!最烦你这样的!”童碧狠乜他一眼,又转去对着镜中理发鬓,“她还能比得上你不正经啊?” “实在话,我只对你才不正经,你几时见我待别人不正经来着?” 仔细想想也的确是这么回事,不论在家在外,他想来端得文雅沉稳,近来因为燕钊焦烦,又添了些凶横之气,梅儿小楼两个轻易都不敢闯进卧房里来,有话只在暖阁里说一声。 “真的不扎个耳洞?”燕恪摸她的耳垂,歪歪斜斜地站着,一双眼从她脑袋后头斜出来,望向镜中,口鼻却贴在她发髻里,暗嗅那发香,“我赚了那么些钱,你不必替我省检,给你多买些头面首饰?” 他买了好些在那里,童碧初见了喜欢是喜欢,谁见了好值钱的东西不高兴?但那高兴只片刻,一挥而散,过后一件不戴,再过阵子,就想不起来了,头上顶多插一支两支玉簪子,寻常只戴两小点绢花。 他英雄无用武之地,所以那桩事做得十分勤快,觉得只有那时候她才最离不开他,他稍稍.抽.离,她便.哼.着表示不高兴。 完了事,她缩在他怀里,极尽依赖,不逞凶不骂人,那时候他才觉得她是完全给他驯服了的女人。只在那时候。 但一日十二时辰,那时候也只不过占了一两个时辰,而一生是如此漫长。 “奶奶!太太那头打发人来叫了。”梅儿忽在帘外喊将声。 燕恪放童碧去了,其后便觉得屋里静得出奇,阳光里满布寂寞。他自歪在榻上看了会书,一时又卷着书起身,闲转左面墙下那长案前,举头一望,童碧那把月魂刀就挂在墙上。 他搁下书,把刀取下来,刚拔.出小半截,就听见昌誉在外头同梅儿说话。他打起那门帘子唤昌誉进来,顺势打发了梅儿,踅回长条案前,将刀又拣起来看,“打听得如何?” 昌誉拱手回禀,“燕大爷与那祝金岫的确是夫妻两个一道来的南京,约莫到了有八.九天了,就住在王大人府上,听说此行是为了做成一宗香料生意。” “生意可做完了?” “还没有。他们是来进货的,带着上万的银子,好像还在等那运货来的香料商,不知几时才到。” 上万银子?可见燕钊的香料生意越做越红火了,不知统共开了多少间香料铺。 燕恪把那刀拔.出一大截,一片银光斜罩在眼睛上,显得眼色愈发幽冷,脸上却在笑,“看来他们要的这批货数量不小,是哪里来的商人手上有这么些货?” 昌誉摇头,“这个还不大清楚,容小的再去打听打听。”说着又拱手,“小的还有件事要回,昨日路四跟着燕大爷,发现他独自一人去了叶家拜访。” 这倒没甚奇怪的,当年燕钊借叶澄雨一案对他栽赃诬陷,肯定那时便与叶家有了往来,这次难得来一趟南京,故交重逢,怎好不去拜会拜会。 “路四在叶家门前瞧见燕大爷出来时,竟给了叶家门房二两银子,好像是托人家要是得了叶姑娘的消息,就给他说一声。路四看他的样子,仿佛有些失魂落魄的。” 有这种事?燕恪两手把着刀回首,眼里的讶异之色一滑而过,“那叶家有叶澄雨的消息了么?” 昌誉摇摇头,更近一步,低声笑道:“只怕在含山县就死了吧。上回唐大人使人送银子来的时候就说那位叶姑娘还给关在郊外,因天气寒冷生过一场病,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姐,常日被关着,哪受得了那种苦头?那香兰姑娘只怕也懒得一直伺候着她。” 燕恪仰着头,忽觉当年叶家托媒人提亲,此事兴许并不是那么莫名其妙。还有叶澄雨出事那天晚上,她一个瞎眼小姐,晚上不好好在家中歇着,偏跑到燕家这头来做什么? 这一切的关窍,还在燕钊身上也未可知。 他将刀刃慢慢入鞘,又挂回墙上,转来朝昌誉道:“去吧,这位燕大爷在南京的动向,你和路四一定要替我格外留意着。听说路四想置办所宅子,还差七八十两?过几天让他进来找我拿钱。” 昌誉朝他拜一拜,千恩万谢去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75章 第75章 可巧这日一大早文甫来城南与人商榷生意上的事, 刚谈完从人家府上出来,却见和风暖日之下,家里的人口正从大街前过去。统共两辆马车, 二三十家仆, 挑担抬箱,他恍然记起大太太穆晚云今日要到庵堂中烧香还愿。 当初乞的自然是燕恪的钱铺开张大吉, 这两月看下来, 那钱铺的生意果然红火,自然该去还愿。 文甫站在路旁,看着一队人过去, 方问照升:“咱们的钱铺如何了?” 照升垂首回道:“昨日杜老板刚打发人到茶行回了话, 匾额已做好了,名字择的是‘禄丰’,伙计掌柜都找齐了,只等吉日一到便能开张。几位大人那头也都说定了, 只要开张,他们就来存银。” “他们自然应得爽快了, 咱们给出的利息比泰定钱铺给的还要高半分利,银子放在哪里都是放,自然要拣利息多的地方放。” 照升点头微笑, “也是老爷与那些大人关系要近些,何况宴三爷到到底是初出茅庐, 做银钱生意, 还得信用为上, 老爷和杜老板积攒的信用口碑,比宴三爷可要厚许多。” 开这禄丰钱铺是由文甫出一半本钱,那位杜老板出一半, 以杜老板的名义开张,两人五五分成,面上的东家只杜老板一人。 如此一来,文甫在家里头,也便遮掩过去。 燕恪做买卖的方式实在是革故鼎新,譬如不收存银的保管费,反而给存银之人利息,这在钱号一行是从未有过的事。文甫早知他是想借此吸纳丰厚存银,好大量借贷出去。 此招虽诡僻大胆,倒不失为一个来钱快的好法子。因此禄丰钱铺的大小规矩,都是照搬泰定钱铺的那一套。何况有泰定在前头摸着石头过了河,文甫自然就不大担心了。 因此看这好春丽日,只觉惬意舒畅,便吩咐照升先不回家去了,也往那庵庙中去逛一逛。 远远有两匹雕鞍宝马跟随童碧他们一行出城而来,行过三四里,慢慢看烟村稀落,人家渐少,再行二里,山路曲折环绕,周遭草木峥嵘。再往前行十里,便是那翠白庵所在之地翠白山。 这翠白山不算高,却是翠林环绕,诸多怪石点缀,因而得名。那庵只在东面山脚下,庵前一片清湖曰翠白湖。众人及至湖前,叫开山门,抬入供奉,便随方丈进各殿敬拜。 一时拜完,晚云要往预备好的禅房歇息,扭头一看童碧正同兰茉敏知柳枣三人要离了庵庙往附近去逛,便攒眉将童碧叫住,“三奶奶,今日咱们来是为什么你知道么?” 童碧正以为可以开溜,谁知竟还有事情吩咐她,她翻一翻白眼,笑嘻嘻转过来,“不是来还愿么?菩萨都拜过,香也烧完了,还有什么事啊?” 晚云站在正殿两个石磴前,怒其不争地摇头叹气,“你对家里的事不挂心就罢了,怎么连你自己的事也不上心?你那肚子还没动静你就不着急?” 说什么来什么,童碧肚子里倏地骨碌碌叫了几声,她挥一挥手,强笑道:“我不饿太太,我知道要在这庵里吃午饭,可素淡淡的我不大爱吃,所以早上我就多吃了些,能挺到下晌去呢。” 江婆子与那方丈比丘尼同时在晚云左右翻着眼皮。 晚云更是一脸鄙薄,“谁问你饿不饿了!你除了惦记吃,那脑子里还琢磨些什么?我是说,你进门一年了,那肚子里还没个响动,难道就没当件事绊在心上?” 原来是说怀孩子啊,何必拐弯抹角。那肚子里的动静千样百种,窜稀啦,积食啦,不都是动静? 童碧讪笑,“那您直说嚜。” 苏罗香在旁乜她一眼,“真是不要脸,这种话大庭广众的,也要直说么!” 自打一出门,这苏罗香榨尽时机对她言三语四,没半句好听的,这时候太太又要问她生养之事,这母女俩难道想趁今日避到这庵里来就肆无忌惮刁难人? 她将周围睃一眼,除自己屋里的敏知小楼外,旁人都是一副看热闹的神色,看来众人都是这样以为。 不过他们是小瞧她了,她姜童碧连强盗劫匪都不怕,还会怕她两个?便把脖子朝晚云一抬,“太太说怎么着吧!” 说得晚云怒上眉头,“你以为我是来难为你啊?我这是看既然今日到了庙里,不如就请师傅替你想个法子!方才师傅说,要你跟她到观音菩萨尊前跪着,她替你足足诵满一百遍《妙法莲华经》,方丈师傅是有德行的活菩萨,有她为你诵经求子,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言讫她身旁那中年比丘尼便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 童碧将信将疑,“不是要我念啊?” 罗香笑嗤一声,“你念?你识字么你就念!” 只要不叫她念,也不算什么。童碧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去晚云跟前。 晚云又同兰茉罗香等一众家仆道:“想逛的就去逛逛吧,别走远了,一会好回来吃午饭。” 其后晚云领着几个丫鬟去了禅房歇息,余下人等皆四散了。只敏知小楼二人陪着童碧随那方丈师傅踅去观音殿内,当下跪在蒲团上,听那师傅敲着那偌大个木鱼嗡嗡嗡念起经来。 只两遍童碧就有些跪不住了,想起身走开,扭头却见江婆子在那殿门前搬了根凳子守着。 敏知小楼只得将她又拽回蒲团上,又跪了两刻,童碧听那念经的改换了人,心道她们还晓得口渴换人来念,却叫她三人在此长跪着,谁说佛门一定心存善念的? 没准这庵里得了穆晚云的香火钱,串通了用这法子专门来折磨她! 正作此想,忽见供桌上那垂下来的鹅黄缎子上有一片阴影,是个人影。童碧扭头一瞧,心下如水波一荡,竟是文甫,穿一件寿字纹缁色圆领袍站在那高高的门槛外。 他怎的也到了这里? 江婆子已由凳上身行礼,“唷,是三老爷,您怎么也来了?” “我也来城南会个生意上的朋友,谈完事出来,刚刚好看见你们,想着这时节城外正是一川烟草,翠浓红缀的好景致,便也跟来瞧瞧。”文甫朝童碧微笑点一点头,就扭脸与江婆子说话,“大嫂呢?” “太太正在禅房里吃茶呢。三老爷可要拜佛?” 文甫撩了衣摆跨进门,正好,他要拜菩萨,案前只得三个蒲团,童碧三人只得起身让他。 眼见他庄重地拜了三拜,捻了炷香在香炉里,便起身问童碧:“三奶奶这是做什么法事?” 童碧没好意思说是为求子的,只把脸半垂下去。江婆子忙在后头解说:“三奶奶进门一年了还不见有孕,太太和方丈师傅商议了,替她诵足一百遍经,这才三十遍呢。” 说话间,童碧抬上眼,正撞见他朝她肚子上睃了一眼。看得她有些臊,心里直骂江婆子多嘴,方才不是还说这种话不好当着人直说么,这会偏又嘴快得很! 她尴尬地笑一笑,“是太太的意思,我倒是不着急。” 文甫反剪双手和江婆子笑道:“我看此事也不急,宴章和三奶奶都还年轻,只一年而已。求子的人只怕在菩萨的花名册上早排了长龙,总有个轻重缓急先来后到,我看等过个两三年还没有子嗣,再来求也不算晚。” 江婆子讪笑着点头,叫师傅们不要念了,又托童碧领着文甫在这庵中四处转转,便自往禅房去服侍晚云。 当下童碧引着文甫出了观音殿,就往各处慢慢闲逛,敏知小楼隔了半丈在后头慢慢跟着。 童碧瞧看半天,没见照升,因问:“庞大哥呢?他不是一向跟随您左右么?” “他不爱进寺庙观宇,说是身上背着杀孽。”文甫随意笑笑,偏过脸睇她,“你和照升的仇怨解开了?” 童碧早知照升不会瞒他,肯定什么事都同他说了,她撇下嘴,“是个误会,我爹才不会背信弃义出卖兄弟。”她瞥他一眼,有些心虚,“三老爷,我不是真的三奶奶这事,你不会告诉老太爷吧?” “要说我早该说了。”一垂首间,文甫嘴角噙上来点凉丝丝的笑意,“你不必怕,以老爷子的性子,根本不在乎你到底是易敏知还是姜童碧,他只看重你一身的好拳脚,老爷子是最看重人才的。” 日日也听燕恪如此安慰,这道理童碧也懂得些了。 谁知又听他笑,带着点吁气声,“论起来,这家里其实属宴章和老爷子的脾气最像。” 童碧未领会这话里的深意,随着他慢慢走到殿宇外那拐角地方。 他先一步走到墙后去了,童碧忽然记起头回在柳月斋见到他的时候,他在那窗户里,也是一晃便消失在墙后。她随后踅过这面墙下来,朝廊前看不见文甫。 倏地身子一个趔趄,却给文甫搂抱住,原来他就等在这墙根底下。 意料之外,突如其来,她全然愣了神,猛地眨着眼,根本没来得及拒绝挣扎。只近近瞧着他的脸,他的颧骨比燕恪略显得突高些,瞳仁照着廊外的翠阴,有块深深的绿影子。 文甫一条胳膊圈在她腰上,原来她的腰竟如此纤细,他歪下脸望着她一笑,“早该这样的。” 童碧一双眼呆怔怔地扇了又扇,“怎,怎么样?” 他只笑着不说话,听见敏知小楼的脚步声渐行渐近,便松开胳膊朝前走了,“宴章这两日不去钱铺里忙,却在家做什么?” 童碧一见敏知小楼转到这墙下来,方回过神,“噢,他啊,他这两日有些病了。” 语毕才后知后觉地心慌起来,他方才搂她了?他不是才刚讨了小妾么?这是不是就是人家说的“偷汉子”? 她自己坚决不肯承认,就当方才是一条枝丫扫过她腰间好了。 见他在那吴王靠上坐下,翘起一条腿,身子扭向廊外,背后映着一片湖光山色,沉稳尊贵得像画上的锦衣公子,好是好,但总觉隔着片山高水远的距离。 同他相较,燕恪真是不及他尊贵体面,但不知怎的,只要想到燕恪从前的潦倒与落魄,以及他如今的恐惧与慌张,恰恰令她心里生出一股黏糊糊的留连与缱绻。 她觉得她是在此刻才有些分得清“眼动”和“心动”的区别。原来心动是带着点心酸的。 这会工夫,那江婆子早到晚云歇息的这间禅房里来了,晚云端起茶碗刚要吃口茶,一看她进来,又只得额心微蹙着将茶碗搁下。 只等江婆子驱散了丫头,阖上门踅到罩屏里头来,她才问:“你怎么不在那观音殿盯着,如何回来了?” “三老爷来了,我叫三奶奶引着三老爷在庙里逛逛,两个人一说话,不就把三奶奶绊住了?” 晚云暗嗔她一眼,“叫侄儿媳妇陪着三叔说话,成什么样子?” “不妨事的,还有两个丫鬟跟着呢。” 倒也是,那位三奶奶哪里能在观音殿里踏实待得住?再念上几遍经,只怕她就该捉裙跑了。胡乱闯到外头去,坏了事,岂不枉费她连日来的安排? 头一个是这三奶奶不叫人放心,次一个罗香也不叫人放心。她寻思起来,忧在眉头,“也不知罗香将宋姨娘领过去没有——” “太太您就放心吧,这点小事咱们姑娘还办不好?姑娘还是伶俐的,只是没用在做生意上头。” 说起来晚云便叹口长气,“我做这些还不都是为她,要是我无儿无女也就罢了,根本不犯着为谁打算,偏我有这么个女儿。” 江婆子眼珠子略略一转,陪着笑脸,“太太答应姑娘办成这事,就答应她与那秦相公的婚事,可是真的?” 自从上回推了秦家,那位秦相公居然不肯依,又托人来说了好几次,年节底下竟借拜年的由头与他父亲走到苏家来。罗香远远那么一瞧见,愈发打定主意要嫁他,两个人竟然还私下里有了些来往。 晚云默一默,眼梢扫她一眼,“做梦,我看那姓秦的长了双桃花眼,不是个规矩本分的人,往后罗香真嫁给他,就算没别的事,不出三年,他必也是要讨小老婆的。你看三老爷,说是忘不了从前那个华雪,如今还不是讨了小老婆进门?况且那秦相公到底看上罗香什么?他只哄哄那傻丫头罢了,哄得过我?哼,他还不是看上了咱们家的钱。” “我看那秦相公也像个不老实的,咱们姑娘可不是他的敌手,嫁过去早晚要吃亏!” 得到这“支持”,晚云益发理直气壮,“等哄过她这一阵子再说。” 她提起罗香不争气的事心头就发烦,便起身把窗户推开来,朝外一望,绿林婆娑,那一片翠色底下什么也瞧不见,不知罗香把兰茉引到地方没有。 这翠白山不高,从庵里出来沿左面小路往山上走了半程,只见郁郁翠色中映着几点亮丽红艳的颜色。兰茉仰头朝前头那平坡处认真望了望,还真是几棵杜鹃花。 这时节正该赏杜鹃,她又一向最喜爱杜鹃,远远瞧见那花,心道这趟不算白来。 林间有风拂下来,她身上的异香将后头的罗香薰得心神不宁。但想到那秦相公,她又逼着自己镇静下来,拉一下兰茉道:“我走不动了,姨娘自己上去吧,替我折一枝花下来,回去我好插瓶。” 言讫便在路旁那石头上坐下了,命她那丫鬟素雨替她捶腿。一看柳枣也要跟着兰茉上去,她又叫住柳枣,“你把我这条腿也捏一捏,酸得要死!” 柳枣一看也不大远,只得蹲下来替她捏腿,放任兰茉独自朝前头爬去。 兰茉不过捉裙爬了数十丈便到花前,原来此处是个平坦所在,几株杜鹃参差错落,后头还有条蔓草障掩的小径蜿蜒下去。 正兴兴头头折花呢,不曾见那斜坡底下卧着条黑色无毛癞皮狗,生得眼小鼻短体壮如牛,这狗鼻子一动,睁开眼来,又嗅几嗅,旋即伸出舌头眼露凶光,大口大口喘着气。 只须臾这狗便跳将上去,一口将兰茉裙角撕下一片!兰茉扭头一看是条恶犬,当即吓得花容失色,把花一扔便朝那条小径跑,这狗便也朝底下追。 “姨娘!”那柳枣听见叫喊,并罗香素雨三人跑到上头来,哪还见什么人。 兰茉这一逃,可谓用尽浑身解数,仍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那狗却是四条腿,又不怕荆棘树刮,哪里跑得过?一条裙子已被扯了个七零八落,腿上也被撕下一块皮肉,眼下却顾不得疼,只顾在林间奔命,奔得个身疲力竭。 眼瞧那狗要照背上跳扑来,兰茉干脆横下心,两眼一闭,道声拼了!便把身子朝旁一倒,顺着那草坡朝下滚。 不承想那坡下竟是一处断崖,一个血斑斑的身子直翻下崖来,幸而崖边有棵歪脖子树,她急中乱抓,两手抓住这树,身子吊在崖外,朝下一望,也有数丈高,一掉下去不摔死也和摔死差不多。 那狗竟也追到崖边来了,在崖前虎视眈眈,垂涎三尺地盯住了她那两条胳膊。 这回真是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急得兰茉额上硬攒出三道纹来,心料这回是死定了。想她崔流萤曾也是艳煞四方,风头无两,没想到却要落得这野狗分尸的下场。 此刻那狗像已盘算好如何来撕咬,朝后退了两步,兰茉见它是预备发力跃来,心顷刻凉个底透,只好认命地垂头闭眼。 说时迟那时快,那狗刚跃起来,只听嗖地一声,又听那狗哀嚎一声。兰茉猛地睁开眼,朝崖下一瞧,狗已坠在崖下那石头上,脖子上插着一支短弩箭。 随即崖边伸来一只手,兰茉喜得一抬头,竟然是那全安水正提着腰刀朝崖边够来。 她心下大松一口气,得救了! 已至申牌时分,料这时候童碧等人早该归家来了,却申时过半了还不见人。燕恪心下不觉忐忑,一看桌上几样精致菜馔,哪还有胃口吃,便命梅儿把饭收了,打发个小厮往街上去张望张望。 梅儿才一去,只见鸿雅堂的令淑含笑进来,“太太去翠白庵,都要耽搁上大半天的工夫,三爷不必焦心,大约这会都在路上了。” 燕恪笑着打了个拱手,“姐姐真是稀客,快请坐。” 令淑掩嘴一笑,“不坐了,老太爷刚从织造坊回来,有事叫你去。” 这便随令淑过鸿雅堂来,一看桌上却没摆晚饭,想是在外头用过了。自从年后,朝廷赶着要一批缎子,老太爷秋山几乎日日到织造坊里去盯着,交际应酬自然也不少,多时是要与织造局那些个大人内官们觥筹交错。 燕恪转到后房来,秋山正在榻上吃茶,端得形容疲惫,捋着花白的胡子问他这两日为何不到钱铺里去,他只得说这两日身上有些不好。 令淑奉茶进来,走近了端详燕恪的面容,“看三爷的脸色是有些不好,想是前一向钱铺开张,三爷劳累着了。” 秋山搁下茶碗,“请李大夫看过没有?” 燕恪点头笑道:“昨日已吃了两碗药。” 秋山又问三奶奶,令淑扭头一笑,“三奶奶一大早就跟着大太太她们往翠白庵进香还愿去了。” 秋山嗤笑一声,“怪道今日听见家里如此清静。”说着也打量燕恪一回,点一点道:“既然钱铺那头还算顺当,你就在家宽歇几日,好好将养将养,正好过几日有桩小事要你去办。” 一面说一面将令淑瞥一眼,令淑便招呼着房内几个丫鬟一并出去。 燕恪瞧这阵仗可不像是小事,提起两分精神走来榻前,“但凭老太爷吩咐。” “今日听织造局的胡公公提起,有个从广州府来的香料商人,手里有一批货要出手。胡公公的意思,需得帮衬帮衬此人,好叫他的货能出个好价钱。到时候你召集召集白月堂内做香料生意的商户,叫他们去看看货,若是有意的,给胡公公一个面子,出个好价钱。” 早上才听昌誉说燕钊此行来南京是为进一批香料,正奇怪这香料商是何方神圣,手上有那么些货,原来是从广州府来的。 此人还能得胡公公关照,多半是官府中人无疑。 据颜怀兴来信提起,自从朝廷海禁,海上便有许多走私商人,连带着不只倭寇盛行,连沿海一带的相干衙门也没闲着,内中属市舶司最甚,借海禁之名,到处敛财剿货,剿来的货,半数充公,半数私自转卖。 燕恪心照不宣,因问:“不知这位香料商几时到南京?白月堂内做香料生意的大户就是段老爷和周老爷两位,孙儿好提早告诉他们一声。” “听胡公公说就还有几天就能到了。此人姓杨,到了南京后他会在胡公公的别院里下榻,到时候你带着段老板和周老板去拜会拜会他,试试他心里的底价到底如何,想法子周旋周旋,能多出就多出些,别叫人家辛辛苦苦大老远跑这一趟。” 燕恪不言语,心里已渐渐转出个主意,见秋山欲起身,他忙回神搀扶。 秋山拍拍他的手,又道:“这事可得办到胡公公心里去,一来,明年朝廷要二十匹缎子运去西洋,胡公公给我透了这个消息,意思你难道还不明白?这事若办得好了,这二十匹缎子还交给咱们家做,要是办不好,织造局可还有另外两家织造商呢;二来,胡公公说甘肃总兵候大人与镇守太监卢公公想贷笔款子,你把这事办妥帖了,兴许这钱就从你的泰定钱铺里借贷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76章 第76章 一位总兵大人, 一位镇守太监,二人要共同借贷,想必这笔数目不会太小, 虽不能收取他们高额利息, 可“薄利多销”,也能赚笔大财。泰定钱铺正是为这些官宦儒商开的, 不借他们, 却借给谁去? 燕恪当下已胸有成竹,便道:“孙儿明白,请老太爷放心, 孙儿必让这位远道而来的杨老板高高兴兴回广州去。” 秋山含笑点头, 两人慢慢蹒来窗前,见令淑正在院中焦急地盘问一个小厮:“你慢慢说,到底怎么样?!” 秋山便在窗内喊道:“有什么事看你们慌慌张张的。” 那小厮忙跑到廊下来,在窗外回话, “老太爷,宴三爷, 出事了!宋姨娘出事了!” 听那小厮说,宋姨娘在翠白山遭遇野兽,生死不明, 众人漫山寻遍,只找到些带血的衣裙碎片, 不见其人。眼下大太太还在翠白庵等着, 跟去的一干人也仍在翠白山一带搜找。 燕恪忙问:“那三奶奶呢?” 小厮道:“三奶奶也跟着在山上找呢。” 秋山暗把眉心轻扣, 扭头吩咐燕恪,“你快去吧,骑马去, 我叫人去报官,让衙门多派些人手帮着去搜山,活得见人,死也需找到尸首不可。” 燕恪匆忙告退,往马厩里吩咐套了匹快马,领着两个小厮便直奔翠白山而来。 到时已是傍晚,只一轮皎月冷照四野,听见山林婆娑,在林间望见稀稀落落几点火光,想是家下人正打着火把在林间搜寻。忽闻背后马蹄疾驰,燕恪勒马回首,却见那野路上跑来一匹快马,到近前一看,原来是殿晖。 殿晖带了五福六顺两个,他那马蹄在原地急躁地打了个圈,“人找到没有?!” 燕恪只得道:“我也才刚赶来。” “我看你不过是个废物儿子!”殿晖咒骂一句,又打马往前跑去了。燕恪没话可说,亦打马跟上。 二人到翠白庵里来,只见各间殿房点得灯火通明,一众尼姑与穆晚云等人聚在间禅房内,不知哪个尼姑念经,伴着密密的木鱼声,像戏台子上开锣的连响。 殿晖满心忧虑焦烦,进门便朝墙根下喝一声,“闭嘴!” 那“开场锣乐”戛然而止,晚云这就登场而来,只见她正急得在椅前打转,每一步都似心烦意乱,额上的汗珠都点缀得恰到好处。 瞧他兄弟两个都来了,她两步便赶上前来,“谁知到会出这样的事!不知是个什么东西,你娘想是叫它拖到哪里去了,瞧这些衣裳!” 说着便把桌上几片带血的碎衣碎裙拿给燕恪看,燕恪还未接来,已被殿晖一把抢去。殿晖走来灯下一照,檀色绾色的一些料子,早上出门前他还见过兰茉,正是穿着件檀色长衫。 他这一副嗓子听起来像悬在屋檐上的冰锥,摇摇欲坠而危险,“大伯母,这是怎么一回事?” 晚云朝罗香使个眼色,罗香用帕子掩在鼻下,哽哽咽咽道:“上午我和姨娘带着素雨柳枣,我们四个到山里闲逛,看见半山上有几棵杜鹃花开得好,姨娘要去折几枝,我爬不动了,就和素雨柳枣在下头等她。她爬上去没一会,我们忽然听见几声惊叫,就赶忙跑了上去,却不见了姨娘,只在草里发现姨娘裙子上的一片碎布,一看就是被什么野兽撕咬的!” 那方丈师傅在旁行了个合十礼,“阿弥陀佛,我们这翠白山上倒是常有野猪豺狗出没,这一带的庄稼,每年不知给它们糟蹋了多少,家畜人口也曾被它们咬死过。” 说得殿晖心神大乱,朝柳枣喝问:“你是怎么服侍的!为什么不跟紧?” 柳枣扑通跪下,犹犹豫豫扫罗香两眼,“当时,当时大姑娘腿疼,我,我在下头替她捏腿。” 罗香脸上闪过慌乱,伸手便掐柳枣,“谁知道会出这种事?你一个丫鬟,我叫你替我捏捏腿还委屈了你么?!难道我是故意拦着你不叫你去护姨娘?就算你跟去,野兽你斗得过么,还不是白送一条性命!” 几人说话间,燕恪却背身在那桌前,将那几块布凑在鼻子底下一闻。这上头除了血腥气,还有股异香,不像兰茉素日间熏的沉香檀香,便扭头瞅了晚云一眼。 晚云正好瞅到他的目光,心一跳,忙叫了他一声,“宴章,你说这会该怎么办?” 燕恪握着几片碎布转身,“从这布上沾的血量来看,也许娘只是受了些伤,性命兴许还无碍。那林子大,娘为了逃命四处乱跑,大概只是摔在了哪里。等衙门派了人手来,大家点着火把将整座翠白山仔细搜一遍。” 晚云点头坐下,桌上那三头烛台把她那张脸照得益发面如土色,还真有无限忧虑浮在上头,“我也是这么想,夜里搜过还是找不到,明日天亮再搜一遍,是死是活,总要有个下落,就算被豺狼吃了,骨头总得丢下一根吧?” 殿晖听见这话,早是满面怒色,只瞥着晚云冷笑一声,旋即便带着五福六顺大步踅出门去。 晚云听见他哼,扭头看着燕恪,“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怪我没看好他姨母不成?宋姨娘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她要去逛,我还能拦得了她?” “太太误会了,晖二哥只是有些急罢了。”说到殿晖急,他自该比殿晖更急才是,便狠皱住眉拱手,“儿子这也去了,等衙门人手一到,还请太太妥善安排。” “你去吧,你媳妇和你三叔也在山上找着呢。” 苏文甫?他怎么跑来了?燕恪眉心暗蹙,心道:到底是做了十来年生意的人,还真是擅长投机取巧。 所料不差,此刻文甫正与童碧照升三人打着火把,不知走到山上何处,倏忽间已不见了小厮仆婢,只远远听见回荡着唤“宋姨娘”的声音,响彻山林。 眼前却是冷风飕飕,烟树撼月,四下幽暗昏惑,只窸窸窣窣动静不断,那深草乱叶中不知埋伏了多少蛇虫毒鼠。 文甫抬眼一看童碧已走出去几丈远,忙喊:“你别走远了,这林子里有什么毒蛇也未可知。” 童碧哪里会惧怕这些,不过想他锦衣玉食的公子,要是有毒蛇钻出来,只怕照升一人防备不急,真把他咬上一口,又折个人在这山上,才叫赔了夫人又折兵。便只好举着火把在前头等着。 眼睛却朝四下里乱张望,一说话竟带起些哭腔,“这大晚上的,姨娘就是没被豺狼咬死,也要被吓死了。姨娘胆子小得要命,素日说个鬼故事还能把她吓个半死。” 照升搀着文甫过来,宽慰道:“只要没找着姨娘的尸骨,多半就是活着,兴许她已经跑下山去了。” “跑下山为什么不回庵里去?” “身上带着伤,总要先去找大夫医治。”文甫顺着照升的话宽慰,见她脸上似挂着眼泪,在月光的照耀下,似冰魄闪耀。他抬手替她轻轻抹了,“别胡思乱想,没找着人就是没事。看不出来,你们婆媳间竟如此要好。” 童碧稍稍退让一步,自己把泪胡乱抹一抹,“你们说这南京的山林里会有什么野兽啊?” 文甫自幼长在南京,最清楚不过,“乡下地方,也能见着些虎豹,不过此地在城郊,前头有许多村庄田地,常出没的大概就是野猪,还有些小兽倒不足为惧。” 说着,他脸上浮起些暗昧不明的笑意,“不过,也有可能是此前从未出现过的什么家禽。” “家禽?”童碧满面疑惑,“家禽怎么会跑到这山上来呢?” 文甫笑了两声,“没准就不是它自己跑来的。” 童碧正有些似懂非懂,照升早已领会,暗暗皱眉,“老爷是说,有人故意纵了那畜生伤人?” “我也只是胡乱猜测。” 童碧却恍然大悟,原来今日穆晚云将她们带来这庵里还愿,并不是要借怀孕一事刁难她,其目的是想借诵经求子之名绊住她的脚。晚云真正的目的却是兰茉。 “怪不得呢,非得把我困在那观音殿里!” 文甫笑道:“你恐怕还不知道我这大嫂,她可从不是个性情软弱之人,她反倒常嫌我大哥软弱无能。大哥的确不大擅长经商,成日被她骂得连头也抬不起来,当初姨娘离开南京,也是她的功劳。那时她怀着身孕,在老太爷老太太跟前以死相逼,真就从那一丈高的院墙上跳下来,孩子虽没摔着,自己倒摔了个腿折,在床上足足躺了两个月。她可是个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角色。” 童碧面上惊疑不定,“可是大老爷早就死了,她干什么非得和姨娘过不去?就是争风吃醋,也争不上了呀!” “她与姨娘争不上丈夫,还可以争儿子嘛。与其说她是要独霸宴章,不如说她想独霸苏家的产业。以老太爷的性子,将来他死了,家里的现银房产田地皆可均分,唯独生意是交由能者经管,其他人只能等着每半年分些利而已。宴章眼下正是苏家炙手可热的人物,不定有多少人心里怨恨着他呢。” 如此说来,倒是燕恪的能耐惹来这些是非冤孽? 童碧站在半截高的土丘处,双眼狐疑地将他照一照,“三老爷,那你呢?你不会也觉得宴章抢了你什么东西吧?” 文甫不以为意地笑一笑,“怎么会,从小到大,是大哥照顾我最多,大哥的儿子也是苏家的子孙,无论他得到什么,都是他应得的。只有一样——” “什么啊?” 他却没说话,一双眼睛在月下盛着潺湲的水光,看得童碧渐渐明白了,要不是她自负的话,他说的是她。 她忽觉尴尬,转背要走,“咱们再往前找找。” 脚下一片土忽然松了,她的脚跟着一滑,身子一歪便栽进文甫怀里。她道了声谢便要走开,他两手却握住她的腰不放,她稍稍用力挣了挣,他还是不放。 情急之下,她不好意思地朝照升看一眼,谁知照升早就举着火把背过身去了。 逼得她没了主意,忍不住提醒道:“三老爷,你可是前几天才刚娶了一房小老婆。” 他微微歪下脸,脸上带着笑意,“你在意这个?” 童碧双目一瞠,“我没有啊!” “那你就是不在意这些小事了。我早就知道,以你的性子,肯定不会放在心上。” 真叫人长一百张嘴也不清!童碧急着找词的空隙里,文甫却在凝望她的脸,那脸上弹跃着火光,眼睛里也似燃着热情,叫人仿佛看到无限的希望。 “三老爷——” “童儿,私下里我能不能这么叫你?” 童碧话音未断,就被他的声音淹没了,“听照升说这是你的小名,我也叫一声,免得像隔着别的身份在说话。童儿,我问你,当初我骗了你,你还怪不怪我?” 童碧扒下他的手,略退开了些,摇头道:“那都是过去好久的事了,我没那么记仇。其实咱们——” “咱们要是没有那个误会,也许就不必虚费掉那些时日了。”他从容不迫地笑一笑,“等时机成熟,我会和老爷子说明你的身份,到时候你和宴章的婚事就能到衙门去作废。” “你不是说老太爷并不十分在意我到底是谁么?” 文甫澹然点头,“只要你还是苏家的人就成。” 苏家人?童碧眼珠子转了又转,这话的意思是不是她不做三奶奶,还可以做个三太太,或是金粉斋的一位姨娘?未必他还想休妻另娶? 她刚要开口回绝,却听见不远处有人嗓音沙哑,“童儿。” 扭头望过去,数丈之外有个人影扶树站着,虽未有火光照明,只一团黒幽幽的轮廓,但童碧也认得出是燕恪。 她只前头听他的声音已认出来,那惯常刻薄调侃的上扬的语调里,始终有种消沉的意味。方才那唤她的一声却不大一样,沙沙的,像百十年不会说话的哑巴突然开了口。 他从幽暗中信步投来,火把渐渐把他一张脸照亮,那脸上挂着点风一吹就吹得破的笑意,一双眼睛死死将文甫锁住,“三叔,你们不急着找人,却在这里说什么呢?” 文甫这时候真有点佩服起他这侄儿来,年纪轻轻却修得如此沉稳,前头的话分明听了去,这会却还能装得若无其事。 不过他到底是年轻,那双眼睛已露了底,里头藏着些狰狞怒火。 “没说什么,就是几句闲话。”文甫笑一笑,抬头望一望那月亮,“天晚了,你们也早些下山歇息,明日再来找也是一样,我先回去了。” 童碧眉头乍敛,暗自寻思,他这就要走了?这会也不过才二更天嘛,方才他不是还十分热心肠嚜,拉着她漫山遍野乱走,也不抱怨一声累,这会又赶着回去歇息—— 她望着文甫那片背影融入无边黑暗中,突然灵光一现,琢磨明白一件事。他那一身的淡泊气度并不是因为清高绝俗,只不过是因他性情冷漠而已。 刚领悟过来这一点,只听草木簌簌沙沙的声音,抬眼一看,燕恪已转背朝那林深处走了老远。 她忙举着火把赶上去,一手乱拨着那些草木,“你听见三老爷才刚说的那些话了?那可都是他自己说的,我可什么也没应。再说他说了也不作数,老太爷那头可说不准呢,咱们当初当着那么些亲戚朋友拜过天地拜了长辈,哪能说作废就——” 燕恪陡地回眼,眼里抑着满腔怒火,却仍有点火苗抑不住地从眼底跃起来,“你到底找不找人?不找就把火把给我,自己下山去!” “找啊!”她给他凶巴巴地一瞪,莫名惧怕,把肩膀一缩,连声音也低下去,“当然要找了——” 一看燕恪又只管往前走着,她忙跟上,“你等等我嘛,嗳,你走那么急做什么?你等等我呀!” 燕恪始终不理会,仿佛背后没人,自顾在树上折了根长长的树枝,低下头便在四下里拨弄探索。 他是生了大气了,这还是头一回,生起气来不理人。童碧只得在后头干恨着,这时候也不是扯这些闲事的时候,便清了清喉咙,朝四下里大喊“姨娘”,一面全神贯注地朝黑暗中细看。 四下里也有人递嬗喊起来,此起彼伏,震动夜林。想是官府来人了,近百号人将一个翠白山细细搜刮了一遍,到次日天亮,仍是一无所获。 众人只得先归家来,托衙门增添人手,连翠白山附近一带村庄也都寻上一寻。 不曾想兰茉倒在城西银光巷中一所小宅内睡得安稳,胳膊上腿上的伤都请大夫医治过,该上的药也都上过,面色虽有些憔悴,可呼吸平稳,脉象无碍,按理早就该醒的,可到晌午还是不见醒来。 那王端张睿隔半个时辰便进安水这间卧房来瞧一次,每瞧一次,王端便忍不住盯着兰茉的脸赞叹一次,“这位姨娘是不是妖精变的?这么大岁数还长得这么好看,脸上也没什么皱纹,半点不输那些美貌的年轻姑娘。” 张睿也来床前望一望,笑道:“要我说,好些年轻姑娘还不及她呢。” 说着,仰着腰朝挂起的门帘子外头瞅一眼,“小水哥!我看要不然你就娶她吧,反正你这也算英雄救美,那戏台子上的唱段,英雄救美之后不就该以身相许了?” 安水正在外间倒茶吃,听得一口茶汤喷在地上,“闭上你的狗嘴!” 王端笑哈哈拍张睿的肩,“你就别乱点鸳鸯谱了,别瞧咱们水哥是个粗条条的汉子,可俗话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他对那个姜童碧是痴心难改。” 说得安水有些不好意思,走来里头把二人各瞪一眼,“少他娘的胡说!赶紧再去把大夫请来瞧瞧。” 张睿吃了他骂反笑,“英雄难过美人关是不错,可床上这位不也是老美人么?过哪个美人的关不是过?” 忽然听见床上浮起来一缕微弱冷冰冰的女人声音,“美人就美人,劳驾劳驾,不要加那个‘老’字。” 话音甫落,兰茉便吭吭吭咳嗽起来,昨日林间奔命的那口气好像这会才缓过来似的。她缓缓撑坐起来,低头自视一眼,身上穿着身男人的衣袍,不知是他们三个谁的,也不知是谁给换的。 便将他三人都睃一眼,“便宜你们三个毛头小子了。” 三人一时错愕不明,隔会王端会过意思来,笑呵呵弯来床前,“您别冤枉我大哥二哥,衣裳是我一个人给您换的。” 兰茉抬眼一瞅,这更是个奶腥未退的毛头小子,模样不过二十岁上下。不过既是救命,这种小事也没什么好计较,便随意摆摆手,“去,给我倒碗茶喝。” 王端忙不迭踅去堂屋里倒了茶来,兰茉端起来两口吃了个干净,一看窗户外头是极艳丽天气,这才有些劫后余生之庆幸之感。 怪不得小时候批八字那算命先生说她福大命大,这不就应验了嚜。想她一个弱女子,竟能从那恶狗口下死里逃生。 正想到那条恶狗,不想忽见窗户外头,那狗正悬在院中。吓得她面色一变,啻啻磕磕指着道:“不好!那狗追来了!”语毕一掀被子,又钻进被窝躲着了。 张睿见一团被子瑟瑟抖抖,早笑出来,“老妖精,还做梦呢!那不过是张狗皮!我们兄弟见那条狗模样长得稀奇,所以昨日就顺便给抬回来了,拔去箭矢,叫屠夫扒下那皮,预备将来带去山寨里挂到墙上做个陈设,这会正等着晒干呢。” 听如此说,兰茉才将被子掀开,战战兢兢下床来到窗前细看了几眼,果然那狗成了薄薄一张皮,是悬在一根晾衣绳上。 她这才吁了口气,“连你们常在山中跑跳,也没见过那模样的狗?” 安水横抱胳膊走来窗前凝望那张狗皮,“没见过,大概不是咱们本国的狗,像是个外国种。” 这种古今中外的事,还当问问燕二郎才是。 于是兰茉回首道:“劳驾你们谁去苏家悄悄给二郎和童儿传个话,让他们到这里来找我。” 王端登时笑得没眼缝,“您不急着回去啊?” “我有我的道理,怎么,你们急着赶客了?”兰茉翻着白眼又踅回床上躺下,支使三人势如支使儿子,分派安水去苏家捎话,张睿去替她张罗饭食,王端则留在这屋里替她端茶递水。 这边厢,苏家几十个下人并衙门近百名差役一早又在翠白山搜寻起来,又另有些人在附近村庄里打问,从早到晚,这一日仍是一无所获。 燕恪与殿晖只得又回家来,路上先打发两位小管事的先来回禀老太爷消息。 要按苏家从前的做派,丢了或死了个姨娘本不是什么大事,并不值得阖家上下过于兴师劳众。可眼下这宋姨娘却有个出息的儿子,秋山只看在燕恪的份上,也不好做得太无情无义。 因而只得吩咐两个管事,“明日再继续去找,山上但凡有可藏身的地方都仔细搜一搜,告诉他们,不论是衙门的人还是咱们自家的人,谁先找着宋姨娘,就赏他八十两银子。” 两个管事拱手领命,秋山又道:“告诉宴章和殿晖,让他们夜里还是要回家来,他们跟着在山上转了一天,肯定劳累,庵里的饭食又不好,不如回家来吃,要找,明日再找去。” 两个管事道:“三爷二爷已经在路上了。” 晚云拭着泪另添句嘱咐,“还有,宴章本来这两日身上就有些不好,你们在那头找人,可得照看紧些,就怕他急火攻心,添个别的什么病,你们也得多劝着他些。”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77章 第77章 两个管事答应着出去, 秋山却在榻上把晚云斜睐一眼,沉默了一阵。 片刻后,方转与童碧商议, 若再寻个三五日寻不到, 就只好撤回人手在家等。要是等上一个月还不见人回来,只好拿兰茉的东西做个衣冠冢。 又道:“一会宴章回来了, 你做媳妇的, 要好好劝劝他,别让他太过伤心。” 燕恪伤不伤心童碧半点没看出来,只是自从昨夜归家, 他就不怎么说话, 好像肚子里搁着一堆事,也大概是累的,反正坐在哪里都是蹙额沉思,和他说话他也不理。 本来昨夜间为找兰茉焦心, 也没说上几句话,回来倒头便睡, 早上童碧睡醒起来,已不见燕恪的踪影。问敏知才知,他天不亮就又同晖二爷往翠白山那头去了, 撇下她在家等候消息。 眼下秋山说的这“衣冠冢”倒触动着了童碧的伤心处,和兰茉虽不是故旧之交, 也无血缘之亲, 可到底大家在苏家共患难了一年, 用燕恪的话说,便是意气相投,还胜过骨肉血亲。 因此一想着兰茉凶多吉少, 当即呜哇一声便哭出来,“不都说就是野兽吃人也会留下根骨头么?骨头没找到,姨娘肯定就没死,老太爷您怎么就说这种丧气话呢!” 许多彩就坐在斜对过,抬头便凶巴巴瞪她一眼,“宴章媳妇,你怎么敢说老太爷的不是?再伤心也不能没大没小的,教你规矩也教了一年了,还是这么的不长进。” 老太爷却在榻上摇手道:“她是伤心才急了,倒不怪她。再说她也不是头一天没规矩了,你们这些做婆婆做婶子的,教得了就教,教不了就多包涵包涵,还指望她能学成个端庄娴雅的媳妇么?罢罢罢,多放这家里清静几日。” 晚云点头拭泪,“是啊二太太,都这时候了,就别揪着媳妇那些小差错不放了,先找着人才是要紧。” 许多彩半天就是这点不服,平白为个姨娘昨日折腾到现在,衙门那些差役是白帮着找人的?人家漫山遍野上坡下坡,一日不知得交代出去多少银钱。 家里的奴才也支出去大半,叫她这两日理起家务来也不好调度,才刚又说要赏头一个找着人的八十两银子,就是达官显贵的人家,也没见这般为一房小妾耗费财力人力。 再则,连她养大的儿子也跟着急得焦头烂额,这一日撇下染坊不管,一大早就与燕恪一头又扎进翠白山。人家是做儿子的,他一个外甥跟着忙活什么! 多彩气不过,便起身向老太爷行礼告辞,“我去瞧瞧三太太去,她还卧病在床呢。”说着悄声鼓囊一句,“人家可是家里正儿八经的一位太太——” 老太爷晓得她心有怨言,却无暇理会家里这些琐碎,听见也只装没听见。旋即朝晚云童碧也摆手,叫她二人也各自回房。 这厢童碧刚走回黛梦馆,敏知便赶来院中拉她,悄声道:“你可算回来了,表少爷来了!” 童碧进门一瞧,果见安水坐在暖阁里,一只脚不客气地踩住榻沿,半边胳膊撑在炕桌上,正接过小楼捧去的茶,仰头便喝,一杯茶也吃得豪情万丈。 安水还为上回在这里不欢而散有些生气,本不大理童碧,却见她进来时却没精打采,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少不得多凝望她两眼,有些慌了手脚,起身来迎。 “你哭了?” 童碧抽抽鼻子,只抬头看他一眼,有气无力道:“这会我们家里头正乱呢,你有什么要紧事么?” 小楼朝窗外张望一眼,低声道:“表少爷说,姨娘眼下正在他家里,正巧昌誉在家,我叫梅儿去吩咐他套了车,奶奶跟着表少爷去瞧瞧吧。” 一语说得童碧乍惊乍喜,眼睛睃到安水脸上,“姨娘没死?可,可她怎么搅到你们房子里去了?” 安水见她高兴,心弦一松,反而又变得懒懒淡淡的,回身在圆案前坐着,“昨日我们凑巧也去翠白山,在山上见她正被一条恶狗穷追猛咬,我就把她给救了。她身上受了些伤,昏迷了一夜,我们替她找大夫医治,今日午间才醒过来。对了,请大夫的钱你告诉宴三爷,可得还我。” 童碧有千言万语要问,一时却拣不出个问处,口中直连声道:“阿弥陀佛,谢天谢地——” 念佛间,脸上早已转忧为喜,拍着安水胸口道:“真是吓死人了!你不知道家里正在那翠白山找她呢。想不到,真想不到!她却碰见了你,被你救了!五胖,你可真是我们的大恩人大救星!” 说话间,见燕恪神色黯然地进门来,一脸疲态,靴子沾满苔痕黄泥,连衣裳上也沾带了些。瞧见安水,也没精神发火嘲讽,只淡淡瞟一眼童碧,就命小楼去吩咐洗澡水。 谁知童碧忙笑呵呵拉他的胳膊,“先别洗澡了,咱们到银光巷去,姨娘此刻正在五胖他们房子里呢!” 燕恪回首来一脸诧异,安水却故意不开腔,只得是敏知又将事情备细说明一番。可巧梅儿来回马车套好了,燕恪衣裳也不及换,三人便坐马车往城西银光巷赶来。 天色正待晚,车内更是一片黯淡,脸上的神情不仔细还瞧不清。童碧一面问着安水话,一面瞟燕恪的神色,他脸上好像并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不像从前动不动就吃醋发怒。 眼下既得知了兰茉的好消息,她便抽个空子琢磨起来,他这副冷冷淡淡不理不睬的样子,到底是因为找人找得焦急疲倦,还是为昨夜在翠白山上文甫说的那些话? 她心里还没琢磨出个道理,倒给安水瞧出些不对劲,在对过将他两个左右各一睃,不由得猫儿见了腥似的一笑,“你们吵架了?” “没有啊!”童碧登时直起腰来,笑嘻嘻用胳膊肘顶一下燕恪的臂膀,“是吧?” 燕恪把背靠去车壁上,不做理会,只问安水:“你们怎么会到翠白山去?” 安水懒洋洋笑道:“我们本来预备从翠白山那头翻下去,趁夜去劫那庵里的香火钱。” 劫香火钱?童碧脸上露出鄙夷,“五胖,盗亦有道,怎么连寺庙的香火钱也去劫人家的!你们不怕遭天谴啊?” “干了这个营生,还怕什么天谴?”安水轻藐地笑着,“你以为寺庙就干净啊?那群女秃驴还不是拿那些香火钱在外头放斡脱钱。你们那钱铺放的利息就算高的了,人家比你们心还黑,少则九分,多则十二分的利。人家那才叫没本的买卖呢,我不劫他们劫谁去?可惜在山上碰见你们那姨娘,倒把我的正经事给耽搁了,这笔账怎么算?” 童碧只得笑嘻嘻伸手来在他膝盖上敲一下,“咱们谁跟谁啊?难不成你遇见了还会见死不救?你不是那样的人。”说着,又歪脸将燕恪睇着,“是吧?” 燕恪略睨她一眼,没搭腔,只把车帘子挑开来看一眼。安水一看这情形,心下得意至极,便和童碧不断搭讪说话。 说着天已擦黑,行人稀疏,偶然有车马嘎吱嘎吱行过,差不多的店铺皆在打烊关门,只那些个开酒楼的门前还亮着几点灯笼。行到银光巷来,正听见一更天的梆子声。 正屋里各处照着几盏铜烛台,兰茉穿着身男人衣裳,蓬头垢面正坐在那桌前与王端张睿吃晚饭拇战,伙食倒不错,四样菜有荤有素。 兰茉只几个回合便将二人杀得丢盔卸甲,正催着要他们一碗一碗认罚吃酒,“毛头小子还想跟你老娘斗?你娘学划拳的时候,你们还活在上辈子呢!” 那王端吃得面上飞鸿,笑呵呵凝着她道:“您有没有女儿啊?”话音甫落,咚一声将脑袋栽在桌上。 童碧甫打帘子进来便咋舌摇头,“姨娘,亏我们还在家担心您,您竟在这里耍得高兴!既然醒了,为什么不回家去,把我们叫过来做什么?!”说着,一屁股挤在兰茉边上,板住面孔,“您不会想趁机开溜吧?” “溜什么?”兰茉见张睿架了王端起来,正将跟前的碗箸碰掉,便拾起来道:“说什么呢?我既然到了苏家,没赚够养老钱,轻易可不会走。虽说我怕死,可也是舍命不舍财!你这媳妇老是门缝里看人。” 正说着,燕恪安水也在两端坐下,兰茉见燕恪身上风尘仆仆,便猜着是因为在那翠白山上找她才弄脏的。又见他一脸疲惫,心里更止不住有些高兴,虽说是半路杀出来个假儿子,到底也为了她尽了几分孝心。 可巧燕恪又问她的伤势要不要紧,真是暖到兰茉心头去了,忙把个空碗用酒冲一遍,殷勤地搁在他面前,“我都是些皮外伤,疼是疼,上过药也就不打紧了。二郎想是今天都在那山上找我来着吧?这会又赶到这头来,还没吃晚饭吧?快将就吃些,这些饭菜也是刚摆上,还没怎么动,都干净着呢。” 这副体贴样子看得童碧大为不忿,挨在她臂膀边,嗔瞪燕恪一眼,“姨娘!我还为您哭了呢,您就这么偏心啊?” 兰茉又用酒浇了个碗给她,笑道:“一样一样,儿子媳妇都是一样。” 可巧那张睿安置了王端出来,倚在那卧房门前嗤了声,“老妖精,我们小水哥救了你,你就这么报答他?当着他的面说什么‘儿子媳妇’,这是你儿子么,那是你儿媳妇么?不要张嘴乱说嘛。” 这话无疑又刺中燕恪心病,冷着声道:“别啰嗦了,快说正经事。” 兰茉得令,忙叫张睿将那张狗皮取来搁在上头桌上,要燕恪看看认不认得到底是个什么种。燕恪虽未见过这模样的狗,但细瞧半天,想起多年前曾在一本杂记上见过相似记载。 “这形貌上看,像是倭国犬种,不过从颜色看来,大概又混了别的种,名字我却忘了。但这种狗凶猛好斗,一旦兴奋起来,就连狗主人也控制不了它。” 说着,他又回过身来打量兰茉,“姨娘原来穿的衣裳呢?” 安水道:“在厨房里,还没烧呢。” “取来看看。” 安水两眼一瞪,“你,吩咐我?” 童碧一看苗头不对,忙搁下碗拔座起来,“我去我去!” 便往厨房里头取来兰茉那身褴褛衣裙,燕恪在灯下细看一回,又凑在鼻子底下闻,也隐隐有股异香,同翠白山搜罗的那些衣料碎片是同一种香料。 燕家从前就是开香料铺的,燕恪那时虽不理会生意,时日一久,却也懂得些香理,“此香的主料是降香,却又不同于一般市面货,这香调制时,似乎还混合了一些别的花香药材,有兴奋刺激的作用。人的鼻子还不大能察觉,可狗鼻子一闻,效用甚于人百倍。这狗多半就是受了这香料的刺激,所以才攻击姨娘。” 兰茉立刻道:“洗衣裳的是缀红院的一个姓张的粗使婆子,当年她好像是由江妈妈引荐到苏家当差的。” 童碧惊诧道:“二郎,你是说,这狗是太太找来的,这香料也是太太故意叫人熏的?” 一声“二郎”唤得燕恪骨头一酥,却没搭她的茬,转头同安水道:“烦请表兄打听打听,南京城有没有专门养狗的狗场。” 安水也不搭他的茬,只把胳膊抱住,一副不听差遣的慵懒神色。 燕恪便将两锭十两银子摸来搁在桌上,“这是谢钱。” 安水看在银子的份上,抠着眉毛搭茬,“倘或问到了又如何?” “问到了就要三位好汉的本事了,不管用什么法子,也要叫狗场主人说实话,来日到了苏家,也得照实说。” 兰茉大喜,拍着桌儿道:“我就知道这事找二郎来商议准没错!我也是这个意思!不是我要与太太过不去,实在是我这些时日想了又想,觉得当年真兰茉姐的死很是蹊跷,兴许当初杀她的强盗就是太太找去的,为什么非得取兰茉姐身上那块玉佩?多半就是拿它当回话的信物!” 也不无道理,燕恪点一点头,“若是如此,在揭露穆晚云之前,你还不能回去,免得又遭她毒手。” 童碧忙道:“就叫姨娘暂住这里几日好了,五胖,姨娘就托你们照顾了。” 安水却望着燕恪,“食宿费怎么算?” 童碧一拍桌子,“连你也掉钱眼里了!” 燕恪却满口爽快,“好说,一日食宿付你五两银子,接人之日便来付钱。” 只兰茉呵呵呵笑不停,“有个儿子替我做主真不算白活,二郎,往后没得说,你就是我亲儿子了,娘疼你啊。” 燕恪没理睬,径起身走了,也没叫童碧。童碧在凳上硬坐了一会,听见他开院门,这才慌了,忙接了兰茉点的灯笼追出来。 两个人车内坐定,黑魆魆的谁也看不清谁,趁着那窗帘子一动,童碧借着一晃而过的月光奋力去看燕恪的脸色,他正攲着车壁阖眼休憩。 知道他没睡着,他从不在马车上睡觉。她咽了咽喉咙,轻声道:“二郎,你是不是生我的气啊?” 默了一会才听见他冷淡淡的声音,“没有。” “你肯定是生气!是不是为昨天夜里在翠白山上,三老爷说的那些话?我不是说了嚜,我什么也没答应他,都是他自己说的。” 又一阵叫人坐立不安的沉默后,他才道:“那你为什么不干脆同他说个清楚?谁堵你的嘴了?” “我我——”她嘟囔一声,“我那不是嘴没他快嚜。” 黑暗中蔓起一声轻盈冷笑,“你没决断,无非是还有些犹豫,想多听听他的甜言蜜语。” 这话似针在童碧心上扎了个孔,噗嗤噗嗤漏着气,这心渐渐虚了。这人也不知长得什么脑子,连姑娘家这点曲曲折折小心思都叫他看了个透彻。 一看她这副亏心模样,燕恪胸中登时业火乱窜,干脆笑道:“要是老太爷和衙门都肯答应作废,我们的婚事就算作废了,是不是?” 她偏把眼虚张声势地圆瞪起来,“我没有这意思!” “有没有你心里最清楚不过了。”刚刚好窗帘一掠,一片月光在他脸上扫过,他半凉的微笑如同走马灯一晃而过,“其实苏文甫说得对,我们的婚事,只要你高兴,随时可以作废,横竖婚书上写的名字并不是你我的本名,人都是假的,何况这门亲事?” 一语说完,渐见黑暗中她那双瞪大的眼睛越来越亮,仿佛是在那黑暗中波动着两汪清水。 他有些看不下去,把手在车框上一拍,“停车!” 见他要下车去,童碧忙把眼泪一揩,就来拉他的胳膊,“你干什么呀!你要哪里去啊?” 她声音里带着颤抖,燕恪反而坚持要下车,“我下去走一走,这车你自己坐。我说的话,你一个人仔细想想,只要你想清楚了,不必等他苏文甫去说,我自会想法去和老太爷说。” 童碧挽他挽不住,眼泪早滑落下来,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见他在车外“哎呀”叫一声。打帘子躬出来一瞧,原来他没踩实那踏凳,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她憋不住噗嗤笑出来,笑中带泪,全不成样。 燕恪登时恼恨她恨得牙根痒痒,连昌誉要搀他也不让,自己提着衣摆狼狈爬起来,把胸前的发带往后一撩,只顾大步流星朝前走。 童碧忙也跳下车,接过昌誉手里的灯笼,跑来追他。长街上满铺着银霜似的月光,那摇曳的灯笼一晃一晃地照耀着他靛青的衣摆,那颜色比月色还浓。 她总算跑来他身边,“你才刚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只要我高兴,婚事就能作废,你怎么知道我高不高兴作废啊?要是——” 话音未断,燕恪便斜睨她一眼,“你高不高兴,与我什么相干?” 他一步抵得上她两步,童碧只能小碎步在旁跑着,一面抬着眼看他,“你这会又说不相干了?你先前还说你管我一辈子呢,你还说为我死了也甘愿,怎的说变就变了?” 他陡地顿住脚,侧过身来,高挑着一侧眉峰,“我再教你一个道理,男人床笫间说的话,是当不得真的。” 童碧也跟着颠一下,止住脚步,根本不把他那冷傲的神色放在眼里,“别呀,还是当当真嘛,反正我是当真的。”她张着嘴,把食指在眼睑底下刮一下,忙伸去给他看,“你瞧,我都为你哭了!” 原本在马车上,她的眼泪十分触动了他的心,眼下见她这般邀功请赏的模样,他简直哭笑不得,心里恨也不是,爱也不是,只是抹布似的乱皱成一团。 她简直扰乱了他一切的章法。 童碧两眼只顾窥他,又嫌看不清,干脆把灯笼提高来悬在他脸畔。他自嘲地笑一笑,又朝前走了。 “灯笼!你要走也打着灯笼呀!” 他根本没回头,这人真是半点不听劝!童碧一时恼羞成怒,也不肯再去追,只尴尬地提着灯笼站在原处。 幸而昌誉赶着马车上来,挽回了她的颜面,“三奶奶,您还是上车吧。” 她只跳在车头坐了,瞅了昌誉两眼,两下把眼泪抹得干净,“三爷一向是这样?” 昌誉哪敢说燕恪的不是,只笑道:“您别和他犟就是了嘛。” “是他要和我犟啊!嗳,你是不是向着他?” 这还用问?昌誉只得笑笑,“奶奶,哄男人不是您这么哄的。” “那该怎么哄?”童碧等了半晌却不闻他吭气,只见他脸上挂着些暧.昧笑意。她眼珠子转半天也没领会,“你说啊!” 昌誉那笑意又变得含混尴尬,斜睐她一眼,那目光里写了“没得治”三个大字。 童碧见他抵死不肯说,只得自己琢磨,归家也没琢磨明白,只得趁燕恪在卧房里洗澡的空子,擎着灯,拉了敏知踅来小书房这头来问。 敏知打量她两眼,“你得罪三爷了?我说呢怎么三爷这两日都不大与你说话,我还只当是他为找姨娘的事心烦呢。你到底怎么得罪他了?” 童碧只得将昨夜翠白山一事与回来路上吵架一事都备细说了,敏知听后,倒偏着燕恪说了一句:“三爷原也没说错,你不就是想多听听三老爷的好听话嚜,所以支支吾吾不干不脆的。” 说得童碧不好意思地笑笑,“怎么连你也这么说。” “难道不是么?你平日多爽快的一个人,偏在这事情上刮刮赖赖不清不楚的,你那点小算盘别人不明白也就罢了,我还能看不明白?” 童碧拉着她胳膊挤她两下,嬉笑道:“明白就明白,别说出来嚜,叫人怪不好意思的。好好好,我发誓!下回三老爷再说那些话,我就和他说个清楚明白。” 敏知长叹一声,一把拉过她附在耳边说了好一通话,说得童碧渐渐脸红,将信将疑地看她,“这法子管用么?可别叫我下不来台啊。” “怎么不管用?男人都吃这套的,还不快去!” 一推便将童碧往外推去几步,童碧一脸难为情,也只得硬着头皮踯躅着踅进卧房里来。 一则屏风立在那墙根底下,她走来屏风前头,听着里头有些哗哗的水声,一只眼睛凑在缝隙里一看,几支蜡烛的光被这屏风一挡,里头更显得昏黄黯淡。 燕恪正在浴桶内搓胳膊,要说他那两条胳膊,看着不十分健.硕,却是结实有力,只轻轻一抱就能将她拦腰抱起。不过也有个坏处,枕起来硌后脑勺。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78章 第78章 看到他的胳膊, 童碧转头又想起前一向冬天睡在他怀里的情形,先前她还有些不惯,觉得有些束手束脚, 胳膊腿不知该怎么摆才好。可胜在他那怀抱真是暖和呀, 他从背后将她那么一搂着,又温暖又踏实。 一念及此, 有什么不能妥协的?她便把一个指头抠着屏风上的缂丝花样, 朝那缝里嗫嗫喏喏道:“要不要我给你擦背啊?” 话音甫落就暗自后悔,擦就擦,何必多问!要是他一口拒绝, 这可怎么办? 果然听燕恪在屏风内语气淡淡地道:“怎敢劳动姜姑娘?燕某恐怕没有这个福分, 还是请姜姑娘自去歇着吧。” 童碧心头似有口牙恨得咬紧,踯躅须臾,还是大摇大摆绕过屏风进来嗔他一眼,“你在这里洗澡洗得哗哗哗的, 叫我怎么睡啊?只有等你洗完了我再睡。我给你擦背,你不是洗得快些嚜。” 说话间往水中一瞟, 有张面巾浮在水上,正挡住那要害地方。就是没挡住只怕也看不清什么,水下的光线更黯淡, 只隐约瞟见他两条腿的影子大剌剌地盘在桶底。 燕恪连头也不抬,昏惨惨的光晕里瞥见她一片罗裙, 暗得颜色难辨, 记得它是黛紫的, 此刻暗得似霜打的茄子。裙上有同样颜色的凹凸缠枝纹,曲曲折折,把人一点慾火勾动, 他到底禁不住抬了眼皮去看她一眼。 童碧正对上他的眼,心砰地一跳,忙一扭头,捂住眼走到他背后来,拽了个小墩子坐下。随即把桶沿上搭的巾子随便一拧就照着他背上搓,不容推辞,只两下便把他搓得龇牙咧嘴。 “嗳,你当我是搓衣板不成?” “对不住对不住。”童碧脸凑在他肩膀上尴尬一笑,“你这么不吃力啊?平日打你也没见你怎么喊疼嚜。嘿嘿,我轻着点好了。” 说轻也轻不到哪里去,亏得燕恪是个男人,要是细皮嫩肉的女人,早给她搓下一层皮来。 背后烛光更暗得像在打瞌睡,提不起半点精神。她搓两下便往背上浇点水,水珠挂在他暗黄的皮肤上,稍微一动肌骨,牵动背上那些狰狞的伤疤,就显得出一种雄伟壮阔的力量。 那力量似乎也牵动了她的心,她想起些不该想的,有时候坐在他怀中颠.动,脸趴在他肩上,朝下望去,便是这片紧绷绷的背肌,上头细细密密的汗珠就似此刻这些水珠,在他背上很快一蒸发,她也跟着有些口渴。 “你说姨娘在银光巷的事情,要不要跟晖二哥说一声?” 燕恪在前头撇着眼梢,撇再长也看不见她,顶多看见她半截藏蓝色袖口,像一片蓝色火焰,在他背上到处燎。 他只得干咽两回喉咙,声音板得懒散冷淡,“为何要告诉他?” “他可是把姨娘当真姨母欸,你瞧平日里他多孝顺姨娘,有什么好东西都带回家来给她,去缀红院去得比咱们还勤,我看你着急是假,人家着急却是真真的。” 燕恪冷笑,“你怎么就看出我着急是假的了?” 这话没说好,童碧急忙改口重说,“不是不是,你也是情真意切。” 这马屁还嫌没拍足,又把笑脸凑在他肩膀上,“我知道你是好人,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仗义疏财,品德高尚,非得挑你什么毛病呢,就是心眼太小了,什么有心无心的话你都爱往心里去。这可不好,那些无心话计较多了,自己要得心病的呀,对不对?” 对不对的他也难说,不过有一点却明明白白,她这是来讨好求和的。志得意满之余,燕恪却又掂度起来,她同别的女人不大一样,别的女人都等男人去哄,她倒可以做小伏低主动哄一哄男人。 但算不得什么好事,可以拉下脸面来主动的人,不论男女,他的世界里可选择的就太过丰富了。 他还是决计要给她个深刻教训,只管懒洋洋地歪着脖子搓着锁骨,不理她。 “嗳,到底跟不跟他说啊?”童碧在后头歪着脸看他微微突出的腮角,他怎么忍得住还不转过身来? “有什么可说的?姨娘不过几天就回来了。” 听这嗓音里还透着冷淡,童碧有些失望,只得低头拧这条白巾子。却在上头看见两根粗.短浓黑的头发,捻起来在他后脑勺一比,照头发太短了,不过一指长,又有些弯曲。 想了又想,终于想起大概是哪一处长的,她那脸霍地红透,忙把它撇在地上去,歪着眼又一看他的下颌角,自己倒心热不已。 “怎么不擦了?”燕恪在前头语调轻佻地批评,“除了练功夫,你似乎对什么事情都不认真。” “啊?噢——这就来这就来。” 此时此刻,连一滴温热的水珠也仿佛具备蚀人骨头的力量,叫她一双手不觉提不上力来,搓着搓着就变成了揉.蹭。 “你没吃饭?”燕恪冷笑,“我看夜间你在你小水哥那房子,吃得也不少嘛。” 童碧忙撇清,“我都是管他叫五胖的。” “五胖不是叫起来更亲.热?显出你们两个独特的旧情。” 连个称呼也要计较,真是小肚鸡肠!童碧在后头很剜他后脑勺一眼,两只手卖力地搓到他肩上来。 那肩膀上简直给她搓起一片火花,噼噼啪啪燃到心里去。他忽然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不用擦了。” 这声音听起来沉闷压抑,仿佛按捺着一股汹涌的情绪。童碧心里又燃起些希望,两手仍答在他肩上,脑袋却朝旁羞答答地垂了一垂,“不妨事,我不累的。” 谁知他只是顺便夺去了她手里的面巾。她尴尬得不得了,只得把手收回来,在两边甩了甩,忽想起敏知说的叫她把头发解下来。 燕恪听见些窸窸窣窣的动静,回头一看,她一头卷曲的乌发已散在胸前,咬着嘴朝前凑来,“要不要加点热水啊?” 他咽了咽唾沫,别开眼,“你不嫌麻烦的话,劳驾。” 童碧头一回被人给使唤得欢天喜地,忙不迭就走到外间去,一看连敏知也关上门回房去了,幸而那小炉子上还坐着大铜铫子,她提着转回房来。 燕恪睐着她绕到屏风前,倒水时微微一弯腰,那片长头发险些坠入水里,像悬在湖面上的一片浓柳,密密的,昭示着春意正浓。 不巧她滚烫的水浇在了他腿上,他咧嘴嘶了一声,攒眉看她一眼,“你是来服侍我的还是来报仇来了?” 童碧忙又赔不是,慢慢倒完了,又坐回桶后,“瞧你这话说得,咱们俩能有什么仇啊?” 燕恪在前头斜一眼,“难道不是为回来路上,我说婚事不作数的事记仇?” “嗨,那么点小事我怎么会放在心上呢?”她在他背上笑嘻嘻拍一下。 没承想反把燕恪拍得来了气,在桶里转过身来,笑着点头,“啊呀,可不是嘛,我险些忘了,姜姑娘的心胸一向豁达宽广,不是生死大事,都不往心里去的,是不是?” 她双肘撑住腿,支颐着脸,迷迷糊糊点头,“是啊是啊,你也别往心里去。”说话间,一双眼只顾在他脸上看,那脸上挂着好些水珠,雾腾腾的热气下,简直像在仙境里打坐修炼的神仙。 神仙不.穿.衣.裳,袒着半副身子,露出些横七竖八的陈年伤疤,又觉得这神仙是历尽尘寰中的万千磨难才成的神仙,叫看见他的人,无不有悲情的赞叹。 她看得意乱情迷,一脸歪贴在掌中。谁知他唰地站起来,劈头盖脸浇了她一头水。她忙抬胳膊挡,慌乱中瞥见他的腿以及那凹凸腹.下一团黑,黑暗中似乎蛰伏着一只凶兽。 她又忙把两手捂在眼睛上,“你起来怎么也不说一声!” 他的声音已转到她背后去了,“姜姑娘不拘小节,还会在意这种小事?” 她只顾脸红心跳,哪听出那嘲讽之意。 按敏知的主意,引得他慾罢不能,只要他急切切地一求,正好拿住他,将一切过错一笔勾倒。但是没想到她自己先定力不足,反被他勾.引得心.猿.意.马。 她笑呵呵站起来,一看他已取了桁架上的寝衣穿上了,笑意便有些僵在脸上,“这么快就把衣裳穿上啦?” 燕恪瞥她一眼,一面系着衣带道:“今日太晚,就不叫她们来收拾屋子了,明早再说。” 语毕错身朝床尾走去,打开箱笼翻了套被褥出来,一径又去榻前搬开炕桌,将被褥都铺在床上,完了事,又走来床前取枕头。 童碧一看他这行云流水般的一套动作,觉得他连这种事都能拒绝,可见真格是打定主意要同她划清关系了。一念及此,鼻子便一酸,趁他走过前,两手不舍地拉住他一条胳膊,“这算什么,你气性就这么大啊?” 燕恪斜睐着道:“你不是等着苏文甫么?既要等他,那就一心一意专心致志地等,又和别的男人睡在一起未免太轻浮了。” 童碧低下头,手顺着他胳膊往下滑去,直塞进他手里,“我错了还不成么?” 燕恪只笑哼一声,手一松便把两边蜡烛吹灭,走去榻上睡了。 她也只好就在床上睡下,辗转难眠,故意翻身时弄出许多响动,却没听见他问一声。再往对过瞧去,人家在榻上平平躺着,好像睡得十分安稳。 哪里知道燕恪那肚子里早是一股燥气乱窜,人像困在个蒸笼里,这四月初的夜竟热得这样。他只得悄悄把被子掀开,只扯个被角盖住一处要害地方,免得给她看穿他其实也忍得辛苦。 这一夜何止是这夫妻二人睡不安稳,缀红院内母女二人更是三更天还睡不踏实。 正屋窗户上还亮着昏灯,东厢这头,罗香倒是在自己屋里睡着。谁知睡不一会便做了个格外清晰可怖的梦,只梦见兰茉正站在她床前,月光一照,只见兰茉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正开口要说话,却又从那嘴里淋淋漓漓掉下许多血肉! 只听床上“啊”地一声惊叫,那丫鬟素雨就睡在旁边罗汉床上,忙披了件长衫起身,点了灯坐到床前来,“姑娘叫什么?敢是做噩梦了?” 罗香胸口剧烈起伏,两只眼睛晃了又晃,陡地掀了被子下床跑出去,径去开了房门。一看院中遍地月辉,仿佛冰雪铺了一地,却似听见院对过那道洞门内传出些嘻嘻的笑声,直叫人毛骨悚然。 她蹑手蹑脚走到那洞门下,探头朝内院里头一望,只见那正屋里竟然还亮着灯! 当即吓得罗香撒腿便跑来拍正屋的门,“娘!娘!娘救我啊娘!有鬼啊!” 那门一时开了,露出晚云冷森森的脸,端得气势汹汹,一把便将罗香拽进门来。 江婆子忙将门阖上,转头过来就见晚云抡圆了胳膊照着罗香脸上狠狠打了个巴掌,“半夜三更你大呼小叫个什么!” 罗香被扇得一懵,身子渐渐缩去门下,捂着脸颤着声,“娘,有,有鬼。” “什么鬼?”晚云耷下眼皮,一条眼缝朝她看着,声音轻轻的,分外冷静,“我看你是心里有鬼!二十来岁的人了,还这般没出息,一丁点小事就能将你吓成这样,将来能担得起什么事?” 罗香眼泪一落,反手朝外头指着,“我才刚梦见宋姨娘的冤魂,起来一看,她那屋里,还,还亮着灯——” “亮着灯有什么稀奇的?柳枣还在那屋里睡着呢。瞧你这副样子,给我站起来,站起来!” 江婆子只得将罗香搀起来,扶她去里头榻上坐了,低低说了好些宽慰的话。 晚云却将房门拉开一扇,正见殿晖打着灯笼从那小院里头出来,在洞门前扭头和她笑了一笑,“大伯母,这么晚还没歇下?” 晚云脸上变出无穷忧愁,朝廊庑底下走了两步,“我为你姨母的事焦心得睡不着,我想着明日再扩一扩搜寻的范围,说不定你姨母给人家救下了,这会正在人家家里养伤,你说呢?” 殿晖微微牵动一边嘴角,“大伯母想得真周到。侄儿先告辞了,您也早些安歇。” 晚云点点头,望着他去了,转背进屋来,脸色又变得冷森森。走到里间来,给那蜡烛一照,整个人黄得似个铜塑的人像,铜骨铁臂,哪里都僵硬冷冰。 她把腮角一动,笑了,“半夜三更不睡觉,跑到我们这里来装神弄鬼。” 江婆子扭头道:“难不成晖二爷察觉了什么?” 晚云叹着气自榻上坐了,“我哪有工夫去想他,我此刻只想一件事,就是宋姨娘到底死了没有。” “那条狗可是金老板的狗场里最凶的,听说连野猪都咬得死,何况她那么一个上年纪的弱女子?太太别担心,我看她的尸首八成是被那狗拖去了哪里,狗不是也没找着嚜。”江婆子说着话踅来这头。 那头罗香仍在低头垂泪,晚云看见便来气,“哭什么?做都做了,这会子想起来后悔不成?开弓没有回头箭,你是我的女儿,也该拿出些魄力来,怎么总是这么窝窝囊囊的?” 哭了半天,罗香也渐渐定下心神,这世上有没有鬼还是两说,就算有鬼,宋姨娘的鬼也不该来找她!她也不过是母命难为。 再说看她娘这样子,恶鬼也不一定厉害得过她。她一向敬佩晚云,可不知什么时候起,这敬佩在心里又常带着一抹嘲讽的微笑。 这个家是久待不得的。她赶忙把泪拭干,抽噎道:“娘,您什么时候叫秦家的人上门谈亲事?” 谁知晚云在那头将两条细眉轻剔,“什么亲事?” “娘,您可是答应过我的!” 晚云轻笑着点头,“我是答应过送你出阁,可没答应是和那秦相公啊。那秦相公是什么人呐?秦家算上他,八个儿子,开一家破客店,将来那客店落不落在他手里还未可知呢。他倒会盘算得很,讨了你去媳妇,拿你的嫁妆另起炉灶,亏了怕什么,再让你回娘家要嘛,反正你娘家有钱。” 罗香急道:“他可没这个意思!” “他有没有这意思你就这么清楚啊?哼,你打量我不知道你们两个底下的事?你们背着人私下往来,那叫什么,那叫苟且!那叫通奸!你不给我争口气也就罢了,净做出这些丢人现眼的事!要不是看你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早一棍子打死你了。” 听她眼下这口风,先前那些话,竟是哄人的,就连从前那些“为你好”的说辞,也不过是巧言令色。她并没有真心要送她出阁,打定主意要将她长留在身边,做个帮手,陪伴她镇日朝名市利。 罗香气得浑身发抖,眼看要骂起来,江婆子忙把身上比甲脱来披去她肩上,一面又搀着她起来,“大晚上的风冷,姑娘就别在这里坐着了,仔细着凉,先回房去睡,有什么话明日再来同太太说。” 可惜没有明日,早上天不亮,罗香就收拾着细软金银离家跑了。 没敢套什么马车,抱着个大包袱从左边那小角门悄悄自开了门出来。苏家一向出门最早的是老太爷,老太爷向来打大门走,因此每每夜间,角门门房的人睡得死些。 街上人迹全无,远远只听见梆子声,约刚入卯牌时分。罗香一口气跑出一截,见身后没人喊也没人追,这才停住脚。天上只一轮待满青月,回首一望,正照着那阴煞煞的富贵乡。 早就该走的!此刻终于走了出来,她胸中猛地舒一口气。又待撒腿跑,不想一回头,冷不丁与个男人撞了满怀,包袱咣当掉在地上。 这男人蹲下身替她拾起包袱,“真是对不住小姐。” 罗香本来要骂,可月光一撒在这年轻男人脸上,照清他英气挺拔的五官,她这嘴就像给什么东西塞住,一句骂不出来,反而红了脸,低头接过包袱,“不妨事。” 她仍朝前走,却又一步三回头。 凤奎也在原处站着皱眉看她,只听方才她那包袱掉在地上的声音,似乎里头除了些衣物,还有不少金银,拿在手上又是沉甸甸的,一定错不了。 又见她头上珠光宝气,身上穿的衣裳在月光下油光浮动,必是富贵人家的家眷。他掉身望那苏家大宅,难道是苏家人? 既是苏家的女人,怎么凌晨独自携带东西出门,却没个下人跟着—— 凤奎一头寻思,一头走过苏家,及至街尾那家卖早食的小店,也正开门。进去坐了,要了碗茶泡炒米,又要了两大张饼,待饼吃去一张,果见苏殿晖的心腹小厮五福进来。 五福一眼望见,便来这桌上坐定,笑道:“凤奎大哥来得可真够早的。” 凤奎自顾低头喝那碗炒米,“听说晖二爷有事托我?” “否则大清早约你来做甚?我们二爷想托你找个人,是我们家的一位姨娘,前两日在翠白山上丢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衙门的人也在找着,不过那都是明道,我们二爷担心姨娘是被强盗捋了去,想叫你们兄弟在道上打探打探,价钱好说。” “什么模样?” 五福笑了笑,“要说模样,准好找,年近四十,不过却比许多年轻小姐美上许多,反正是叫人过目不忘那种女人。” 原来殿晖因遍寻兰茉无果,又不见尸骨,便想兴许兰茉是借机跑了,她是个假姨娘,到苏家不为诈点小财,如今只怕上千银子也积攒下了,正想寻个由头开溜,可巧翠白山一遭,干脆借机跑了也未可知。 因此死马当作活马医,托凤奎打探消息。 “有一样,有了下落可别惊动她,别吓着她,也别伤她一个手指头,不然我们二爷可要生气。”五福言讫放下十两银子做定钱,便要起身回去。 凤奎搁下碗笑笑,“不吃了再走?” 五福嗤笑,“谁吃这个?我们家里多的不是好饭好菜,说句不怕你恼的话,我们家的狗吃得也比这个油水多。” 这便走没几步回来家中,甫进门,就撞见个小厮着急忙慌跑出来,一看是穆晚云素日使唤的人,拦住一问,方知大小姐不见了,连好些衣裳金银也都不见了,大太太正派他往秦家去问消息。 这小厮不过半个时辰就问得回来,原来连那位秦相公也是大早起就不见了人。 于是这一早,真是敲锣打鼓好不热闹,都传说大小姐与那秦相公私奔把几件常穿的衣裳,常带的首饰,还有匣子里的银票,几根金条都给卷了去!秦家也不见了秦相公的衣裳,不过秦家儿子多,秦相公没什么体己钱,好像就只裹走了七.八十两银子。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也很感谢大家的投雷营养液以及月石,作者专栏喜欢的可点个收藏作者,谢谢! 第79章 第79章 秋山早上出门前听到这消息, 委实焦头烂额,先还有一位姨娘没找着,这会又丢了一个小姐, 简直添乱!当即折回房内, 将晚云叫来鸿雅堂斥责了一番,又忙命文总管去报衙门, 先将人找回来要紧。 衙门大街小巷连番打问, 次两日也没盘查到消息。 这早上梅儿在外头朝老妈妈们打听到些言语,兴兴头头到黛梦馆来告诉,“听说秦家也不知道秦相公的下落, 秦家那老爷已被县太爷拿去衙门问话了, 秦家的客栈,昨日下午被几个公人去贴了封条!” 敏知在妆台前站着替童碧梳头,扭头来问:“封他家客栈做什么?” 梅儿走来背后,低声道:“听说太太告了他们家一个拐带之罪, 打起官司来,肯定是要他们家赔钱的, 衙门怕他们携款潜逃,所以先把他们家的财产都查封了,免得到时候要他们赔时, 他们早卷了钱跑了呀。” 敏知摇头慨叹,“大太太真是了不得, 趁这时机, 还要夺人家的客栈。衙门自然乐得帮忙了, 反正也少不了那些个大人公人的好处。” 童碧手上捻着朵蓝色绢花,想着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老太爷肯定免不得大发雷霆, 便决定早上不过鸿雅堂去请安了,免得撞在老太爷和穆晚云的气头上。 因而将头上那簪子拔下来,只叫敏知在髻上簪了两朵小小蓝绢花,一面瞟着眼角瞧墙根下刷牙的燕恪,故意叹道:“你说,这秦相公到底为人怎么样?大姐姐跟他私奔,那往后呢,还回不回来了?” 敏知小楼梅儿三人都听出她这口气是在同燕恪搭讪,因此皆不作声,只等燕恪接这话茬。 谁知燕恪只弯着腰在妆台旁的面碰架前洗脸,一声不吭。隔定片刻,终于听见他吭了几声,却是咳嗽。 小楼正收拾榻上的被褥,便借故道:“夜里冷,瞧,三爷晚上睡在这榻上,上头就是窗户,这窗户关得再严实也要漏风的呀,可不是着凉了?白天到处去找姨娘,又疲惫,哪还经得住风吹?三爷今晚上还是到床上去睡吧。” 今时不同往日,做过“真夫妻”就不怕人疑心了,燕恪一连两日都是睡在那榻上。早上起来,只要童碧不与他说话,他便一声不吭,洗漱穿戴完便陪着殿晖去城西打问兰茉消息。 他在那头睐童碧一眼,满嘴的白泡沫。童碧忙把眼睛避回镜中,耳朵竖着想听听看他说什么,谁知等半天,他又是一句话没有! 她越想越是憋屈,已经讨好他整整两天了,好话说了一大堆,他只是油盐不进! 这窝囊气,就是如来佛也得发起火来了,她手把着桌角,险些把那角掰下来,冷声问:“衣裳包好了么?” 敏知回头指那长案上扎好的包袱皮,“就两身衣裳,包好在那里了,就是不知道和不和姨娘的身形。” “将就穿两天而已。路四可套好车了?” “想是套好了。” 童碧霍地起身,一看燕恪还在墙下洗脸,稍一踟蹰,还是抬腿走了。 燕恪一见她先出去了,忙把面巾丢在盆里,也赶着出来。给兰茉送衣裳去,原本不必两个人都去,可他实在不放心独自放她进那贼窝。 出角门到马车跟前,童碧将包袱往车上一扔,扭头便走。燕恪先已爬上车来,便打着帘子探出身,“你不去?” “我走着去,不高兴坐马车。” 路四因与昌誉轮班盯燕钊,昨日刚换了他回家来服侍,还不知主子奶奶正在吵架,腆着个脸把车缓缓赶来童碧身边,“奶奶还是上车吧,一会日头大起来可就热了,和爷坐在里头还好说话。” 童碧头也不曾偏,“我热我的,要你们来管?” 燕恪憋着气把路四骂一句,“你盐吃多了?净管闲事!”言讫摔下帘子坐回车内。 可巧今日天上云彩也没半片,热辣辣好大个太阳,不过半里路童碧脸上便蒙了层细汗。他暗暗将车窗帘子挑着条瞅她,见她不疾不徐穿梭在行人中,不过胡乱拿帕子擦擦脸,眉不见皱,面不见愁,真是好一头吃苦耐劳的犟驴! 这里走到银光巷,少说十六七里路,就怕她人还没走到,先中了暑热。他扭头又打帘子看,好嚜,人家根本犯不上他操心,正在街边那摊子上买酸梅汤吃。 童碧吃罢一碗,掉过身来,却见那片蟹壳青的车窗帘子奇怪地动了一动,这时候又没风吹它,它动什么?她暗一忖,明白过来,那里头肯定有双眼睛正盯着她。 这人就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主,明明牵挂她,偏做这冷傲样子给谁看?怎么,未必还想她多哄他几天?眼下既知他心不似嘴那般硬,那可再不能够了! 一念及此,便把下巴颏一抬,鼻子里哼地一声。 这般又走上半程,外头那太阳彷如直照来燕恪头上,晒得他跼蹐不安,这车厢变成个囚笼,他就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似的,良心上愧责不已。 终于他按捺不住,打起车帘子唤童碧,“就靠你两腿这么走,几时能走到?赶紧上车,别瞎耽误工夫!” 童碧这会也委实觉得热了,又怕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便上车来坐定,脸上却端得勉强,偏着脸不同他说话。 一颗汗珠顺子她太阳穴滚到下颌上来,发鬓也走松了些,散下来几缕发丝,粘在她纤长的脖子上,蜿蜿蜒蜒爬去她略微起伏的胸口。看得燕恪咽一下唾沫,神色不大情愿地摸了帕子递去,“擦擦汗。” “不要你的,我自己有。”童碧乜一眼,自己由袖中摸出条绢子在脸上揩着。 而后一路无话,沉默燕恪倒是擅长,可她却是个坐不住的人,在对过小动作不断,一会扭头去看街上,一会隔着帘子问路四两句,一会抱着胳膊倒在那长凳上预备睡觉,又觉不舒服,便爬起来,脑袋歪在那车壁上靠着。 马车陡地一颠,磕了下她的头,他心里紧了一下,看她咧嘴揉着,到底憋不住道:“你过来靠着我。”语气已有些缓和。 不想童碧哼道:“哎呀,怎敢劳烦燕相公呢?姜某可没有那福分。” 说完她便立时后悔起来,怎么这时候却忘了就坡下驴?要是将他再怄着了,晚上岂不还要睡在榻上? 燕恪却在寻思,她原来如此记仇,不过朝前种种看来,她这辈子的仇多半都是同他结下的,若单记他的仇,倒也不算坏。他歪在那头暗暗笑了笑。 未及午晌便走到银光巷来,进院一瞧,满院炽烈的阳光,厨房里叮呤咣啷正烧午饭,兰茉腰抵在橱柜前,松抱胳膊,手打蒲扇,将安水张睿王端三人支使得团团转。 “我虽不会烧饭,可吃我却是会吃的,这世上就没有我没吃过的好东西。在杭州那时节,哼,但凡有些名气的酒楼我可是都吃过的。清蒸鲥鱼就得搁点绍兴花雕酒,照我说的办。” 只王端笑呵呵听她差遣,“姨娘说得是,您什么好吃的好穿的没见过?自然是听您的。”说着甩着两手挨来,“您没有女儿,可有什么外甥女侄女没有?” “怎么?嫌我老啊?” 王端低着脸笑,“年纪确实与我不配。” 安水张睿在灶台对过板着面孔,将他鄙夷地睃一眼,满脸写着不耐烦。安水瞟眼见童碧在门上站着,干脆将菜刀丢在砧板上,带上笑脸迎到门前来。 童碧笑着朝那灶上窥,“我来得巧吧?正赶上你们要吃饭。先给我倒盅冷茶吃,今日太阳大,冷不防就热起来了。” 安水的目光掠过她,把燕恪瞄一眼,见他虽满脸蒙着太阳,神色却似谁欠着他巨款没还一般,心下便料到他二人定然是吵架还没和好。 没和好最好,这就叫天赐良机,正可以叫他趁虚而入! 于是一手拽着童碧你的胳膊便进来屋里,“你想吃什么茶?就是皇帝老爷吃的茶我今日也给你弄来!” 童碧撇嘴,“没那个命,就吃口凉的就成,凉水也成。” 正吃茶间,兰茉也撇下厨房那头走来了,“给我捎带身衣裳没有?” 童碧道:“带了带了,今日就是专门给您带衣裳来的。不过不敢去您屋里拿,就拿了两身我素日不穿的,您将就着穿吧。” 兰茉接了包袱皮掉过身,正撞见燕恪一张脸拉得老长,便嘻嘻一笑,“谢谢你想着啊二郎。” 引得在后头恨不得照着她屁股踹一脚,分明是她替她想着,她却掉过头去谢别人! 燕恪随便点点头,走来椅上坐了,见童碧吃了一盅又一盅,安水手里拧着个茶壶不肯放,倒了一盅又一盅,弯着笑眼只管盯着她看,无影无形的哈喇子险些将地上砸出个三尺深的窟窿。 他吭地咳一声,眼朝他二人手上斜着,“别吃了,吃多了冷水又闹肚子疼。” 安水偏起身又替她倒,“尽管吃!几杯水还能把你水哥吃穷了?只要你高兴,燕窝都弄来随你吃。” 童碧瞥一眼燕恪脸色,讪讪把茶盅放下,旋到八仙桌前坐了。 燕恪便笑一笑,“狗场找得怎么样了?” 安水只作没听见,在身上到处摸帕子,没摸着,只得走来扯着袖口替童碧擦嘴。童碧歪着头躲避一回后,反凑在他袖口上闻,“什么味道啊这是?” 他自己抬过胳膊闻了一闻,怄道:“那老妖婆非要吃什么鳝鱼,弄得我一身腥”说着泄了力气跌回椅上,一脸不忿地瞅着燕恪,“快把这老妖婆接回去,我兄弟三个快给她折腾得半死,成日吃了鸡又想鸭,挑三拣四,丢肥嫌瘦,这么难伺候,我看她合该去宫里当个老太后!” 兰茉却在西间里啸吼一声,“臭小子!二郎可是付你银钱叫你们照管我的!” 燕恪又不耐烦地问一遍,“狗场的事到底如何?” 安水没好气,“找着一个姓金的,他那狗场里就有那个什么倭国犬,我去瞧过,现还养着好几条。”说着反手朝墙上一指,“跟这狗长得一个样。” 童碧因问:“那这个姓金的说了实话不曾?” 安水挂着一脸不耐烦备细说了一遍,原来与燕恪推算的不差几分,这位开狗场的金老板早先便与江婆子的儿子认得,正是他联络金老板讨的这条狗。 事发当天,先将狗牵去翠白山上候着,给这狗灌了些药,叫它睡了半天,直等兰茉上山去,这狗嗅到那股异香才醒了,因受了香料的刺.激,格外兴.奋,照着兰茉便咬。 “正月里你们家那位大太太就同这姓金的勾兑过,苏家那般锦衣玉食的富贵人家,竟也有如此心肠歹毒的妇人,可见市井绿林,没什么两样,为了钱财,大家手上都能沾点血。”安水轻藐笑道。 燕恪道:“这金老板可愿到苏家说出实情?” 安水端起茶盅喂在唇边冷笑,“我和他说了,他倘敢不去,就只等着替他一家八口收尸。” “那好,后日你带上他和这狗皮到苏家来。”燕恪说完便起身,“回家了。” 厨房里正有阵阵饭香飘过来,童碧嗅出是那条鲥鱼蒸好了,神色眷恋难舍,一双眼哀怨地朝他看一眼。苏家的好菜好饭吃久了也腻味,这里的饭菜是不是美味不一定,却像打野食,胜在个新鲜。 燕恪见她屁股似粘在那长条凳上,就是不挪腾,本欲甩脸色,转念却想起他们这时候还未缓和,一旦把握不好方寸闹过了头,她一怄气,没准就在这头住下了,倒贪小失大。 便一改往日脾气,露出两分温柔笑意,“今日家中预备了春笋烧蹄膀,你最是爱吃的。” 童碧倒不是受不住蹄膀的诱惑,实在是他那一笑使人神思摇晃,登时又觉得还是回去吃的好。 正站起身来,安水却抢上来将燕恪一掌往门外推,“燕贼!我忍你不是一日两日了,你当我是你家的下人奴才么,来了便使唤人,什么事吩咐完说走便走。要滚你自己滚,童儿今日就留在这里吃午饭!你待怎的?” 燕恪脚后跟绊着门槛,仰摔在廊下,狠皱眉头盯着门内安水,眼睛里早迸出三丈高的火。 这不正是卖好展情的绝佳时刻?童碧忙痛心地“哎呀”一声,待要弯腰搀扶燕恪。 谁知安水想起上回燕恪打他一拳的账还没算,也是癞蛤蟆上蒸笼,憋着一肚子的气,又听童碧那声“哎呀”里有责备的意思,哪还忍得住,当即从门槛内抢出来,扯开童碧,揪住燕恪响当当地打了一拳。 “哎呀!”童碧真有些急起来,忙将安水推开,“五胖!你怎么打人?他又不懂拳脚,你再打他,我可不依了啊!” 安水眼睛怒瞪着,“怎么个不依法?未必你还要为了他和我动手?” 里头兰茉换好衣裳忙赶出来,一看燕恪嘴角破了正流血呢,也“啊呀”一声,上前将燕恪搀扶起来。童碧不理安水,回头瞧见燕恪嘴里正淌血,又扭头剜安水一眼,抢过兰茉手里的帕子便替燕恪轻拭下巴上的血。 “疼不疼啊?” 燕恪本来最是吃得痛的一个人,此刻却把额心紧蹙出三道川河,那帕子挨他嘴一下,他便“嘶”一声,却握住她的手腕摇头,“不打紧,咱们回家。” 这情形早把安水看得满头焦躁,又无理骂他,只得干瞪眼。 那张睿却在厨房门与王端悄声说:“明白咱们水哥输在哪里了么?输就输在不会装可怜。我算是瞧明白了,这男人在女人面前啊,也不好一味争强,看人家读书人多会装,你是女人你也得着他的道。” “我着他娘的道!” 王端提着菜刀便要过去帮衬安水,却被张睿拽将回来,“你再过去,姜姑娘更要觉得咱们水哥倚武欺人了,回头再害得他们两个打起来,别去别去。” 这头说话间,那头燕恪正拉着童碧掉身朝院门外走,不想安水纵身一跳,一个跟头翻到二人前头,拦住去路,“燕贼休走!话还没说清楚!” 燕恪刮着下巴上的血道:“你到底要我说清楚什么?” 问得安水埋头寻思片刻,“说——就说童儿不是你老婆,说你什么时候放了她!给我个准日子!” 燕恪攥紧童碧的手道:“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1。” 童碧与安水齐齐皱眉道:“什么?” 兰茉忙赶上前来,“意思是二郎只愿跟你做对比目鱼,做双鸳鸯鸟,死而无悔!做神仙也不换!” 童碧嘻嘻笑出声来。 那头王端听见,攥紧菜刀恶声道:“老子最恨人咬文嚼字,我这去宰了他!” “晚了,你纵宰了他也无用。”张睿摇头嗟吁,“小水哥已经落了下风了。” 王端哪理会这些,当下已提着菜刀走来,“姓燕的,有本事别念你那狗屁诗,咱们真刀真枪拼一场!” 童碧忙转到燕恪右手边来拦,“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这不是为难人嚜,要拼,我和你拼!五胖,再闹我可要生气了!” 安水这会早已悔恨至极,明明他两个刚进门的时候还一个不睬一个,只怪自己性子太冲,这么一闹,反叫他二人有些和好的势头了。再闹下去还了得,岂不当着他的面就想好如初蜜里调油? 失算失算,他一寻思,朝王端摆摆手,“让他们走。” “水哥,这狗贼竟敢在太岁头上抢女人,不砍了他,怎的说放就放!” “放了放了,都是自己人,还要真打不成?你也打不过童儿。”安水一脸焦烦没奈何,抱着胳膊走开两步,将院门让出来。 眼瞧燕恪拉着童碧走来,朝他有理地打了个拱手,便踅出门去。 怄得王端在院中大骂:“瞧那个没脸的狗贼,跳大戏的都不及他能装腔作势!” 童碧也看得出来,燕恪是有些爱拿腔作调的,常爱装一副龙章凤姿,天潢贵胄的气度,不知道的还真当他是什么世家大族出身的公子呢。不过配上他这副相貌,倒也唬得过人,不算突兀。 况且俗话说一套配一套,歪锅配扁灶嘛,童碧还是一路欢喜归到苏家大宅来。燕恪衣裳上沾了些血点子,她自告奋勇要替他换,这回他倒没拒绝。 “拿那件黑的。” “噢。”童碧往圆角立柜里翻出件黑锻圆领袍,掉过身来见他解了中衣,逛着膀子弯腰凑在妆台前照镜子,舌头在下嘴唇里扫着,原来是里头被安水一拳打来磕在牙齿上,磕破了一大块皮,此刻还有血渗出来,浸红了嘴唇。 “五胖是收着力的,不然你的牙就该被打掉好几颗了。”童碧抱着衣裳也凑来在镜前。 他睐着眼,“你现在又帮他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嚜,你可别记恨他。” 燕恪那点好风度好器量在银光巷内便耗完了,这会眼底氲着点森森的笑意,“你是怕我暗地里使手段寻他的仇?这么担心他?” 童碧脸转来凝望他的眼,隔会突然搁下衣裳,两手来捧他的脸,嘴巴贴在那陡峰似的鼻梁上轻轻触碰一下,“我不是更担心你嚜,你还要怎么样?你总不能叫我六亲不认,只认你吧?” 燕恪反将她的下巴抬起来,原本只想亲一下她的嘴,可这一亲便一发不可收拾,一衔住她两片有些发凉的两片嘴唇,就像大热天里衔住了甜丝丝的冰,舌.就难以自控伸出来。 他两手像后一伸,兜住她的屁.股,将她抱在妆台上坐着,“你本来也没什么亲人。” 童碧仰着脖子又是笑又是气,手捏成拳头在他肩后捶了下,“哪有你这么讲话的!叫我爹娘在地下听见,仔细托个噩梦来揍你!” “来吧,反正我也该拜见拜见岳丈岳母。” 燕恪近近地看着她笑,蓦地把她看得不好意思,低下了脸,“你不生气了?咱们和好了?” “谁说我不生气?”他双手撑在她两边案沿上,挑一挑眉峰。 “怎么还生气啊!” “要想我不生气也行,除非你亲我一下。”他在自己嘴巴上点一点。 童碧二话不说,阖上眼便把嘴微微噘着凑来,只蜻蜓点水的那么一下。 “这可不行,敷衍的很,我平时是如何亲.你的?” 童碧愣愣地扇动眼睛,领会了他的意思,心下难为情,但转瞬一想,反正是做小伏低已做了这几日了,这会又什么什么矜持?便又凑来,双唇印上的他,呆愣一会,才吐出小小一截舌.尖在他两片嘴唇中探了一下。 刚要缩回来,却被他一张嘴伸出.舌.来勾缠住,他一手捧着她的脸朝上扳,人渐渐站直了,他停顿一下,看到自己的拇指把脸揉得一块白一块红,仿佛胭脂狼藉。 “听我的话,与苏文甫说个清楚。” 他的拇指在她腮上温柔.摩挲,像一种蛊惑,童碧仰着脸轻微点头,“只要一见着他我准说。” 他似笑非笑,“只有这时候你最听话。” 一听这话童碧偏要对着干,一只脚往地下探,作势要下去。燕恪在她那腿上轻拍一下,目光带着点威慑之意,将她摁去贴在背后那面椭圆的大妆镜上,他紧随而来,扶着她的脖子亲,拇指仍在她那柔软的下颌上刮着,像顺猫似的。 童碧这只波斯猫果然渐渐顺服了,觉得从心里热出来,他火.热的呼.吸仿佛要把她化成一滩水。 他把她的手握着,隔着柔滑缎子摸到他,已经剑拔弩张气势汹汹了。童碧吓一跳,抽开手搡他的肩,朝旁边床帐指一指。 “不去。”燕恪嘴上沾满油亮亮的唾液,挂着笑。 童碧把脑袋朝窗户这头偏,那四扇窗屉虽是静静地阖着,但窗纱上的阳光仿佛喧闹不已,有种大庭广众的的惶然,“大白天光的——” 燕恪却是一向在这件事上大不要脸,“那又如何?你我是夫妻,在自己的卧房。”他不管不顾,凑来便亲,一面探去她裙.底,解那袴带,解得烦躁,“往后天气热起来,你在家就不要穿袴子了。” 听得童碧软堕下去的精神忽然抖擞起来,抬手打了他一巴掌,“不要脸!” 他没所谓地一笑,一撞去,只听见妆台嘎吱一声,撼天动地,把她的发髻撼得散乱,又几缕乱蓬蓬的头发粘雾气蒙蒙在镜子上,叫人眼花缭乱。 童碧蹙着蛾眉,后肩贴在镜面上,觉得这镜子也有些滑起来,原来是她身上的汗。桌子上那些胭脂水粉瓶瓶罐罐被撞到地上来,咣咣铛铛四处滚得老远。 他满不在乎,“明日再买新的。” 童碧根本也没留心,她怕那窗户上透进来的日光,自欺欺人地闭着眼,两腿悬在他身侧。 “童儿,叫我。” “叫,叫你什么?” “叫我二郎。” ———————— 1唐卢照邻《长安古意》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80章 第80章 “二郎二郎”, 像个法咒,一唤燕恪就有浑身的力气使不完,童碧在那妆台上还不觉得, 到帐中歇下来, 才觉得那妆台冷硬的案面硌得人背疼,腿也悬得发酸。 也不知到底什么时辰, 只听见窗外那紫薇树上有莺啭雀鸣之声, 人声却是半点不闻,好像都故意避出去了。 “梅儿该到外头去乱说了——” 童碧怨责一声,有气无力地, 像在嗔嗲。尽管不是头回大白天里做这事, 却仍然臊.得慌,脸上血色未褪,半张脸埋在燕恪胸.膛里,焐得连他也还觉得热。 他把眼望着床顶上, 本来有些微失神,却被她这话逗得一笑, 瞥下眼梢看她,“她敢去说什么?” 童碧向他下颌抬起眼睛,暗暗磨牙, “那丫头年纪最小,嘴巴最敞, 又好打听, 又爱传闲话, 什么不去说?” “她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说这种事,那些上年纪媳妇妈妈是要笑话她的。”燕恪嫌看她看不见, 胳膊横来将她朝上一挪,她的脸便枕来他臂膀上。 童碧就这么直勾勾地与他平视着,见他眼底仍是迷雾不散,脸上汗盈盈的,她这颗心复砰砰作跳起来,脸上高热不退。手脚却在被子里一动不敢动,生怕不留神碰到他哪里。 不知敏知她们几时给换的帐子,还是两层鲛绡帐,里头是水色的,外头是一层苍色,那阳光泌进来便暗了许多,仿佛柔柔的月光。 燕恪见她两只缊着水汽的眼睛仍是顾盼神飞,她朝前一伸胳膊,他顺着她的胳膊扭脸望去她的手,原来她是把帐子从地下挑起来一条缝,马上有一块煌煌的阳光袭到床沿上来。 她那手仿佛被那块阳光灼了下,陡地又缩回到他胸膛上来,像藏在洞里的小鬼,刚探出头去,一碰到阳光便觉针扎火燎,又匆匆蜷回洞中。 他将怀中这只手抓住,笑了,“难道你还怕太阳不成?” 童碧也说不上来,反正一见到滟滟的太阳总觉得伤感似的,老是想到小时候跟着爹娘四处奔命,走到那绿荫密匝的山林间。月娥爱唱曲,她那副嗓子又清透又明亮,曲调却哀怨婉转,与林间那些光影纠缠着,造成了她偶尔伤怀的记忆。 也许是因父母都不在了,才造成的这伤感。 燕恪也留意到,她一做这事就爱流泪,起初以为她是疼的。现在想想,也许是因为那庞然的愉悦之后常常伴随着一种空旷的失落寂寞,叫她怀念起亲人来了。 他忽地一动,将她往身上搂,童碧惊慌失措,“干什么?” 她趴在他身上,两条胳膊给他的胳膊托着朝两边展开,他笑了声,“飞囖!” “又作怪!” 他两手抚在她胁下,将她举起来,“你爹没这样举着你飞过?” 小时候姜芳禧还真常这么举着她,她悬在半空朝下望,头发在姜芳禧脸上扫来扫去,他一面“呸呸呸”地吐头发,一面嘻着两颗虎牙朝她笑,也满嘴里“飞囖飞囖”地哄她。 她眼里忽然有颗泪砸中燕恪眉心,他把她放下来搂抱着,像她爹似的,带着几分郑重的嬉笑,“不哭了童儿,我疼你,不论你要什么,这世上的好东西我都给你买来。” 童碧并不大喜欢他指的那些膏粱锦绣,但除了他,好像还没人对她说过这种话。从前遇见的那些男人,他们都觉得她洒洒落落,是个不需要格外关照的姑娘。 可但凡是个人,谁不想人家格外的关爱? 她一个动容,照他肩头砸了一拳,听他“哎呀”一声,她忙从他胸.膛上抬起头来,“我没用力呀。” 他揉着肩满脸无奈,“你不用力也胜人家使尽全力。” 童碧自愧不已,忙要替他揉,谁知往上一蹭,膝盖正撞着他底下那地方,两硬相撞,必有一伤,他“啊呀”一声又攒紧了眉,“你真是——” “对不住对不住!”童碧简直不知顾上还是顾下,又发窘又发讪,“要不要紧啊?” 燕恪瞥下冷眼,“你说要不要紧?那可是要命的地方。” 童碧惶然无措,正要从他身上滚下去,却被他一把搂住腰,笑道:“你不替我查验查验看伤着没有?要是伤着了,你后半辈子可怎么办呢?” 童碧两眼呆愣,“怎么验啊?” “这还不简单?”他那手顺着她的腰一路慢慢地.抚.下去,越过了山丘又逢溪涧,一生的好风景都在这里了。他像个纵情豪放的诗人,醉倒在心中的山水间,嗓音懒靡靡地低沉下去,“你坐起来,扶着他,自己试。” 这却委实为难了童碧,她在别的事情上或许是莽撞冲动,我行我素的性子,唯独在这桩事上,却是由他捉弄。她啻啻磕磕难为情,干脆把脸死死埋在他怀里,“不要。” 燕恪失笑,“你连这点力气都不舍得出,全指望我啊?” 童碧抬头看他一眼,又埋下脸,“别的事上我可以出力,出命都行。” 他知道她是羞,便在被子里放开手来,将她略分开些,把他自己牵引到地方,只一抵,便伸出手来捧她的脸,抬起脑袋来亲,“我也算送佛送到西了,就看你的了。” 童碧眼眶里又缊出点泪花来,“你怎么什么都说得出来?” “我不单说,我也做得出来。”他纠缠在她在嘴边,坐起来送她一送,便又倒回枕上,得意地看着她,见她不动弹,他便颠一下,“别犯懒。” 童碧蛾眉一蹙,星眼半阖,只得稍稍磨蹭那么一两下,又垂着委屈巴巴地望着他。 从低处看她,她仍然美得很,尤其是那一头松得半挽半坠的秀发垂在她脸边,像别狂风暴雨磋.磨.过的一支野玫瑰,他想到自己便是那一场风雨,就有些宽恕了她的懒惰,只好自己在底下出力,看她在上头跌宕漂浮。 好一会听见有低锵的脚步声,有人在外头把外间两扇门推了推,童碧陡然慌得没边,到处拉被子来遮掩身上,燕恪忙坐起来搂住她,低声道:“别怕,外头的门是闩上的。” 大白天闩门,简直奇怪,文甫站在门前低头片刻就有些想明白了,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他走到卧房窗户边来,窗户里连个鬼影子也瞧不见。 但他知道里头有鬼。 童碧明明听见脚步声是朝窗户外头来了,隔着纱帐细看,只有一片黯黯天光,她正揪紧一颗心,不想燕恪忽然抱着她凶撼起来,逼得她喉咙里漏出点声音。 那声音又轻又细,像条丝线勒得文甫心一紧,他根本不该到这窗边来,实在是自讨苦吃。 但人就是这样,苦头吃着吃着,便渐渐上了瘾。他暗暗笑一笑,把个香袋扯下来不高不低地挂在那紫薇树上。 临到晚饭前燕恪才去将外间那两扇门打开,童碧从他背后鬼鬼祟祟探出个脑袋张望,唯恐这门一打开,敏知小楼梅儿或是哪个粗使丫头婆子就坐在这廊下。那还了得,这脸也不必要了,干脆连脑袋都砍下来! 燕恪瞥眼看着她好笑,反手将她从背后拉到前头来搂着,“我说没人吧?” 童碧脸上的红云散了一层又一层,还有些浅浅的晚霞一样的颜色。她偏着眼没敢看他,“可方才分明听见有脚步声。” “兴许是进院来寻人的丫鬟妈妈。”燕恪抬手将她头上一朵小绢花摘了重戴,“你心虚个什么?你以为当面上作得正经了,人家就觉得夫妻间就是各不相扰?只要长脑子的人,谁会想不到咱们夜里在——” 童碧忙抬手捂他的嘴,“快别说了!人家想是人家想嘛,给人撞见却是另一码事。” 燕恪握下她的手,笑着来亲她,她左躲右躲,瞥见那紫薇树上一点黛紫,难道这时节就早早开花了不成? 她推开他走去一瞧,原来是枚黛紫色的香囊,便摘下来扭头和燕恪道:“是谁丢的?” 燕恪脸上浮着点颓倦蹒步过来,接过来一看,随意笑笑,“也许是哪个丫鬟。” “那收着吧,要是人家来找呢。” “我收着。”他将香囊揣在怀内,搂着她又笑,“饿了吧?今日午饭也没吃。” 正说着,就见敏知小楼踅进院来,瞧见他二人,面上皆有些尴尬。 童碧看见她二人,忽然记起那妆案台面上并没有收拾,那些掉了一地的瓶瓶罐罐且不说,上头有些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罪痕!于是一道烟先跑回房里去收拾去了。 这一日听说燕恪留连在家,殿晖心下颇为不悦,就算他与兰茉并不是真母子,也该有份同舟共济的情谊,可他不过装模作样找了两天就犯起懒来了。 次日染坊归家,又听说燕恪因病盘桓在家,他本欲寻去黛梦馆那头骂他那位假三弟撒撒火,谁知凤奎那头传了消息进来,说是兰茉现下正在城西银光巷一所小宅内,那小院此时的主人名叫全安水。 殿晖听得吃了一惊,那全安水他先前曾会过一面,名义上是三奶奶的表兄,到底是不是真的,他们那一伙人,总之是说不清。 他一颗心渐渐放下,踅回榻上问五福:“你去那地方银光巷瞧过姨母了没有?果然在那里?” 五福挨来榻跟前道:“我今日午间去瞧过,隔着院墙倒听见了姨娘的声音,同那院子里的人有说有笑,中气十足,想是身上没什么大碍。小的不知那三人的底细,所以没敢贸然进去。不过那全安水既称是咱们三奶奶的表兄,肯定不会对姨娘存什么恶心,兴许姨娘当时在翠白山就是被他所救。” 也是,按他那位三弟的松散的态度来看,他肯定是知晓兰茉此时在银光巷内,兴许他们正在盘算着什么,所以兰茉暂不归家,也将此事瞒住众人。 会是盘算什么事呢? 以当务之急来看,他们此刻必是要先揭穿大太太穆晚云,否则兰茉即便归家来,日后也是凶险不断。他们这主意倒合了他的心。 他点一点头,吩咐五福,“得了,此事就当作不知道,该怎么着还怎么着,你把银子结给那凤奎。” 五福得了话出去,到前院撞见许多彩正站在正屋廊庑底下,望着东厢这头大骂陆玉荷陆姨娘,“仗着年轻有两分姿色就不知道个天高地厚了,当谁没年轻过不曾?怀孩子,谁又没怀过不曾?你有本事生下来,也得养得活才算!眼下肚子还没大呢就敢骑到我头上来,将来还不得把这昭月院让给你?呸!你也配!你不想想自己个儿是个什么东西,不就是个小娼.妇,比金粉斋新来的那个还不如呢!” 一看东厢那间屋房门紧闭,五福唯恐打那廊下过去被许多彩瞧见,便缩着头欲避退回内院。 不想刚转过背,就给许多彩瞄见了,当即喝一声,“五福!滚过来!” 五福只得堆上笑脸从廊角走到廊庑下来,跪在地上朝多彩磕头,“小的给太太请安,太太万福万寿,太太财运亨通!” 多彩只得把满口詈骂咽回喉中,冷眼睨在他头顶,“不年不节的,说这些讨喜钱的话做什么。我问你,你进去回二爷什么事?” “不就是回宋姨娘的消息嘛。” “那可有消息了?” 五福抬起头来摇一摇,“半点还没有!” 多彩连消带打,指桑骂槐,朝着东厢那头直挥绢子,恨不能一帕子将那屋给掀翻,“那还找什么!苏家不为别的,单为做姨娘的忙活了!老太爷那是好面子,你们当他真担着心要找啊?这几天撒出去多少人,衙门的公人又打点了多少钱!叫我当家,我多少事还忙不过来,还得替这些姨娘们操心,再闹下去,我可没那份精神!谁爱管谁接了这差事去!” 只待她又骂了一对,撒了心中的气,这才放五福走了。 次日一早,可巧织造坊那头没什么要紧事,秋山难得在家歇一日,听说一大早都赶着请安去了,多彩也忙逮住这个空子,走到鸿雅堂来回秋山。说家里的小厮多半都撒出去找人去了,这几天有别的要紧事要用人时,总是找不到人手。 “譬如昨儿个,应天府宋大人家的老太太过几日要做大寿,我想着打发两个小幺送两匹红绸子几坛子好酒过去,谁知一个能使唤的都没有,还是我领着几个婆子亲自送去的呢。这也就罢了,再说门户上也缺不得人呀,如今世道乱,若给歹人钻了空子可怎么好?” 晚云在对过椅上听见,当即挂了脸,“弟妹,话可不是这么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家里丢了两个人,难道不放小厮们出去找,倒放他们在家里闲吃闲喝不成?” “大嫂子这话就有些没理了,找是找了的,前几日大家伙那么忙是为什么?可难不成一年不见人,就找一年,一辈子不见人,还这么没头苍蝇似的找一辈子不成?” 多彩说得激愤,苏观在桌上掣她的袖管子她也没察觉,仍在唾沫星子横飞,“再说了,宋姨娘也就罢了,那是意外,可罗香那是存心的,存心要逃家私奔的人,躲还躲不及呢,轻易就叫咱家小厮们找着?” 晚云坐于对过,细眉微蹙,将手攥住几角,“谁说是私奔,那是秦家拐带!我的女儿难道我不清楚?她断瞧上秦家那等人家,不过开着个破客栈,一家几十口都指着一个客栈吃饭,罗香又不是傻,她怎么会和那样人家的儿子私奔?” “唷,那可真是说不准了,人家那破客栈也有十来间客房,听说一日也能赚个二三十两,一个月可是近百两之数,大嫂子这么瞧不上,何苦搂草打兔子地,叫衙门查封了人家的产业呢?再则,大嫂子瞧不上,未必罗香就瞧不上啊,她不是连布庄的伙计——” 一语未完,就被秋山在榻上一声咳嗽打断,“好了!大清早的吵什么?还嫌我这耳根子不够清净?人要找,只是这么没头没脑找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我看这样,把家里的人手撤回来,衙门里的差役有限,文甫,你认得兵马司的李大人,你支些钱送与他,叫他务必替咱们家多留心找一找。” 文甫早在这里坐得不耐烦,得话便起身打拱,先告辞出来。 照升正在院门外等着,文甫又将老太爷的话吩咐他,正拱手答应,远远却望见燕恪童碧二人打望澜亭那头过来,一路山石翠阴,几点细碎的金斑在童碧脸上游移来去。 文甫想起昨日在黛梦馆听见的她的声音,不成体统的一份放.荡,但就是这样,女人的放.荡总是叫男人既鄙夷又痴迷的。 他特地站在院门前等着。 童碧燕恪一路说笑着过来,鸿雅堂院门前恰有一棵蓊蓊薆薆的香樟,枝繁叶茂,二人并没看见门前有人,无所顾忌,童碧一个身子全贴在燕恪身上,脑袋几乎是仰在他肩头,正朝那树上指着不知望个什么。 “那是什么雀儿啊?” “哪里?”燕恪跟着她的指的方向举目,“噢,那是山喜鹊,又叫灰喜鹊,还有叫它蓝膀香鹊的,你看它可不是蓝灰蓝灰的?” “你懂得真多。” 说得燕恪有两分不好意思,“这鸟在南京城常有,这就算懂得多?” “我就不认识啊。”童碧转过脸来眉眼弯弯地望着他,注目满是倾慕。 说得燕恪一笑,伸出胳膊搂她,走几步到院门前,见文甫照升站在那月洞门外,他便松开手来打拱行礼,“三叔。” 童碧也跟着福身,“三叔。”心里有些打起鼓来。 昨日答应燕恪要同文甫说清楚的,可蓦地四个人相对,还说不说啊?就算说,也总得先挑个话头吧,兀突突说起来,好不尴尬。 文甫噙笑打量着他二人,“怎么来晚了?” 童碧没好说是在等安水领着兰茉同那开狗场的金老板过来,眼下算准他三人该要到了,所以这才姗姗来迟。她只随口道:“宴章早上起来吃药,所以耽搁了。” 文甫眼悬浮着落在燕恪身上,“病还没好?” 燕恪笑道:“有劳三叔记挂,好些了。” 文甫点一点头,“这会照升正要往兵马司去让李大人发动官军找人,你娘迟早能找到,别太过忧虑。” 说着,眼光打量回童碧面上,见她老是避着不看自己,以为她拾到了那枚香囊,觉得尴尬的缘故。好像知道他窥见了她不见天光的秘密,看见她不为人知的一面,在他面前不好意思,扭捏不安。这很令他得趣。 他反剪起一只手来笑笑,“进去吧,里头正吵架呢,你们当心。” 童碧松了口气,与燕恪踅进正屋后房来,果然听见许多彩与穆晚云正为罗香的事争辩不休,一个冷嘲热讽,一个曲护力争,秋山并苏观殿晖三人早听得头昏脑胀。 见他夫妻二人进来,属殿晖双眼最为振奋,起身道:“三弟,三弟妹,怎么来迟了?” 童碧眼睛瞟着晚云,仍说是燕恪早起吃药的缘故。 秋山便嗟叹安慰,“你娘眼下虽还没有消息,不过我让你三叔去兵马司托人了,只要还在南京,一定找得到。” 燕恪走来榻前拱手,“我正要回老太爷呢,我娘已经有消息了。” 此言一出,仿佛听见穆晚云倒抽了一口冷气。这夫妻两个一进来她便瞧科在眼内,心里忽有些七上八下,果不其然他们带了这么个大消息来。 她两手攥住椅子扶头,直朝那屏风后头望去,“那她人呢?” 童碧旋去她椅前笑呵呵道:“这会想是就该到了。” 正说着,只见门房管事抢先进来通传,说宋姨娘安然无恙回家来了,是全家表少爷送回来的,后头还跟着个姓金的中年男人。 秋山一听便知事有蹊跷,打发管事的去了,眼睛转向燕恪,“宴章,这是怎么回事啊?你早知道你娘的消息?” 燕恪微笑着点一点头,“我也是前两日知道的,没告诉家里,是怕节外生枝另招麻烦。” 这“麻烦”显然是意有所指,秋山会意,眼睛瞟了瞟晚云,伸直了腰叹息一声,“那你娘怎么会同全家那表少爷在一处?” “她是被全表兄救下的,还是等我娘进来同老太爷亲自说吧。” 众人静候须臾,三人走到鸿雅堂来了,安水领着那位金老板只在前头小厅里等候,只兰茉独自进来,以一副历经磨难,凄凉仓惶的神色和众人都见过了礼,便来榻前捉裙向秋山磕头—— “这些日子恐怕给家里添了不少麻烦,也叫大家跟着白担心一场,原本早该回来的,可一时,又有些不敢回来,所以耽搁了几天。可想着再不回来,老太爷该操心坏了,这就回来了。” 秋山听出话中深意,因问:“你说不敢回来,这是什么话,自己家里还有什么不敢回来的?” 许多彩恍惚半天,倏地乍惊道:“噢,你是说这家里有人要害你?哎呀怪不得你好好的去的翠白山,忽然就不见了人呢!”说着,一旁苏观又掣她一下,她不理会,干脆从几上收了胳膊,起身踅来榻前看一看兰茉,“在翠白山到底出了什么事啊?难不成不是什么意外?是有人故意设计害你?” 兰茉便将那日山上遇那恶犬之事备细说来,一字一句说得晚云心惊肉跳。 不等说完,晚云便起身笑道:“既然姨娘好好的回来了,就没什么要紧的了,老太爷,媳妇还得去衙门问问罗香的下落,媳妇先告退了。” 谁知刚掉过身,就没秋山叫住,“你先站一站,衙门有消息自会打发人来告诉,急着走什么?”又低眼望着兰茉,“你接着说,翠白山上哪里来的猛狗,莫不是豺狼,你看错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81章 第81章 当下殿晖在那椅上坐着笑了声, “咱们南京城一向少见豺狼出没,翠白山也不是什么深山老林,偶尔有狼也该早被附近的猎户打死了。” 苏观因见晚云神色有些不对, 脑中暗暗一转, 想这事摆明是冲晚云来的,人家如此大张旗鼓来老爷子跟前告状, 肯定是有证据, 兴许这位大嫂子今日就要栽在这便宜儿子身上了。 大嫂遭殃,那十二间布庄老爷子必得重新分派,说不定落在自己头上也未可知, 何不就趁这个东风? 一念及此, 便在椅上带笑添问兰茉一句:“那狗无缘无故跑去翠白山上做什么?那山上又没有好鱼好肉,别就是专门去埋伏姨娘的吧?哎唷怪不得追着姨娘咬呢,是条什么狗啊?” “我叫来给大家看。”兰茉捉裙起身,叫令淑往前头请安水金老板二人进来。 晚云一对眼睛早向屏风那头紧盯着, 不一会果然见那金老板携一张狗皮进来。那金老板睃了在场众人一眼,立时又低下头去。 却被安水往榻前猛地一推, “苦主在这里了,金老板,你照实说!” 燕恪见他仍犹犹豫豫, 将说不说的模样,笑道:“金老板, 在我们家里说清楚总比到衙门去说好, 真到公堂上, 可就完了,故意纵狗杀人要受什么刑罚你可明白?” 一听这话,金老板当即吓得腿软, 忙将狗皮丢在地上,一面与秋山打拱,一面扭头指晚云,“苏老太爷,这事我也是受人骗了!骗我的人,就,就是你们家大太太!这事可不能闹到衙门去,闹到衙门大家脸上都过不去。苏老太爷就看在咱家都是做生意的份上,行行好饶了我这回!好在人不是没事嚜,这位姨娘不是好好站在这里么。我当时也不知道您家的人要我狗是用来咬人的啊,我还当他们是用来狩猎呢!” 话已至此,秋山也听明白了,众人也都明白了原委,皆来看晚云。 晚云两面一睃众人,微微冷笑,“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空口白牙,你们就信了他的话?我可不认得他是谁。” “嗳大太太,您可不能这么说啊。”那金老板忙转来她跟前,手颤颤地点着她,“您可不能不认账!当初可是您家里一个叫祝明,还有一位叫罗香的姑娘,两个人来我那狗场挑的狗。当时那祝明可跟我说了,是他家大太太指明要一条凶猛的狗,能咬死家禽猛兽的那种,我那里可有买卖契书在呢!” 这个叫祝明的便是江婆子的儿子,本在苏家布庄里做账房,这事情正是由他与金老板接洽办妥的。秋山一听,睇一眼晚云,便命文总管打发人去布庄唤祝明来。 不等文总管出去,穆晚云又笑道:“好,就当这条狗是我买你的,也不见得我买它就是用来咬人,我难道就不能用它咬咬耗子咬咬野猫?” 多彩噗嗤一笑,“咬猫咬耗子,你不放在家里头养着,暗中带去翠白山做什么?大嫂,这屋里坐的可都不是傻子,你以为我们大家伙都跟大哥似的,由得你糊弄摆布?” 燕恪也笑道:“金老板说过,他那条狗最闻不得一种瑞香花的香气,一闻就格外亢奋,到处咬人。太太,您在我娘的衣裳上熏了一种特制的香料,用降香混着瑞香,还有好几种别的花香做掩护,但狗鼻子就是狗鼻子,混合再多的香味,他也能嗅出瑞香花的香气,所以才忽然发动攻击我娘。” 说着,转身朝秋山拱手,“这件事,缀红院专管洗衣裳的张妈妈可以作证,老太爷可以传她来问问。” 未及秋山开口,殿晖已在屏风底下打发个小丫头去叫了,要那小丫头顺道连江婆子也叫来。 不一时那张妈妈江婆子齐到,江婆子还不知所为何事,瞟一眼晚云神色,心下只一转便知是东窗事发,老太爷正在这里盘问呢。 果然听燕恪道:“张妈妈,香料一事,你如实对老太爷说一说。” 张妈妈道:“太太去翠白庵还愿前两日,大姑娘给了我一包香粉,让我把替姨娘洗的衣裳都熏一熏,我那时也没多想什么,就照办了,别的事我就不大清楚了。” 眼下人证物证俱全了,都说是晚云,秋山就算想“家和万事兴”也是勉强,好歹燕恪在这里,得给他一个交代。 于是重吁了一口气,冷眼睨着江婆子,“我只问你这刁奴,罗香是不是也是受了你们指使,才故意将宋姨娘骗到山上去的?” 如燕恪所料,量这江婆子也抵赖不得,只等她如实一说,便能巧言逼着老太爷报官,人证物证一堂,尽管终未闹出人命,穆晚云少说也得吃顿牢狱之灾。正好除去她这后患,十二间布庄,兴许还能全盘落在他手里。 万没想到这江婆子脸色几番变幻,这会才总算有些镇静下来,踌躇片刻,却道:“这些事,原都是大姑娘的主意。” 众人闻之哗然,神色异变,但万变不离其宗,都是诧异。谁不知道以罗香的脑子,断想不出这么周全的主意。 那多彩更是捺不住跳到跟前来,“你这婆子简直是胡说!罗香的主意?罗香好端端的害姨娘做什么?” “大姑娘从小就知道太太打年轻时候起便为大老爷养下这外宅伤心,夫妻二人也是为这外宅才多年不和,这些年爹娘冷言冷语相对,大姑娘都是瞧在眼里的。大老爷不在了,宋姨娘却要带着个儿子回来认祖归宗,享这份大福,大姑娘自然是替她娘不服。大姑娘又一向是个骄横脾气,性子又冲,自幼便是说打丫鬟就打丫鬟,说要杀人便要杀人,谁劝得住她?” 多彩揪紧了眉头喝,“你胡说!她老娘不是在这里,如何劝不住?” “这事,太太压根就不知情。阖家上下谁不知道大姑娘与太太常闹小孩子脾气?太太是要强了些,管大姑娘也管得紧些,母女间本来就时常吵闹,我哪还敢和太太说?” “你不和太太说,这么大的事,你就和罗香两个小孩子商议完了?你哄谁呢!” 岂止多彩不信,满座谁人能信?可眼下罗香跑了,谁还能找她回来对峙?就算告到衙门,这也是等同于死无对证。燕恪千算万算,却还是小瞧了晚云,原来有时候虎毒起来也能食子。 江婆子接着道:“大姑娘来央求我替她找条恶狗,我只当大姑娘是在闹小孩子脾气,就算恶狗咬得死人,它也不一定就听大姑娘使唤啊?所以我就想着敷衍敷衍她就得了,就把这事推给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没承想,大姑娘径同我那儿子去了狗场买了这条恶狗,还请人调制了那么一味香料。事发那天,说是宋姨娘遭遇了野兽,我心里就知道了,大姑娘是来真的,这事我就更不敢对太太说了,只想着先找回姨娘要紧。” “呸、这时候却往大姑娘身上推!”多彩歪着脖子啐一口,两步走到晚云跟前,“大嫂,既不是你做的,你方才那口气,怎么又像是认了呢?” 晚云此刻已是泪痕交颐,“是我的女儿,她闯出什么祸事来,我不替她担,谁替她担?”说着径走来榻前跪下,“老太爷,我教女无方,都算在我头上好了,要见官还是要怎么样,我一人领受就便是,只求老太爷别把罗香扯出来!” 还不等秋山应声,转头又给兰茉燕恪童碧三人磕头,“宋姨娘,自打接你回来,我没亏待过你,我吃什么穿什么,就给你吃什么穿什么,你生的儿子我当做自己生的一般看待,你的儿媳妇,我也当自己儿媳妇一般疼着,这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就看在这一年我照管你们三人的份上,别同罗香计较,只和我算,要杀要剐,我听你们处置!” 从头到尾,只把童碧一人惊得目瞪口呆,脑子里稀里糊涂还没闹明白,明明是冲着指认晚云来的,怎么说着说着,这事却成了罗香的主谋? 可怜个苏罗香,此刻还不知道自己背上桩人命官司,估摸着还在哪里与那秦相公发春梦呢。 横竖此刻,晚云已成了一位不知情,却爱女心切的好母亲。她这一番陈词,正好能解了秋山当下的尴尬。秋山惯好面子,家里的事再大,闹到官府去,总是不好看。 为解他的为难,燕恪只得主动与他拱手,“老太爷,既然此事是大姐姐主使,那就等找回大姐姐再请老太爷裁夺。” 多彩却又转上来,“老太爷,咱们家虽然人口多,可还没出过杀害人命的事,罗香这么大的胆子,这样歹毒的心肠,难道大嫂就没有教子无方,纵女行凶之过?依我看,大嫂就算不是主使,按家法也该受罚!不然也太难服众了。” 童碧心下翻白眼嗤笑,这许棺材真是拿着鸡毛当令,端得一本家法比国法还灵嘞。 按秋山的意思,自然不能闹去公堂,可也不能不罚,明摆着晚云是赖给罗香,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总要给宋姨娘母子一个交代。 心里正打算,转眼见童碧在那里垂着脖子不作声,便有意问:“宴章媳妇,你说呢?这半天你也不说句话,你是个什么主意啊?你这婆婆,到底该如何罚?你也吭一声。” 既然点明了是“婆婆”,又要做儿媳妇的当着众人说,老太爷这意思大家是领会了,自当是轻罚轻过。 谁知童碧懵了片刻上前来道:“就罚去小河店思过吧,上回三婶不也是罚去小河店么?妯娌间肯定不能厚此薄彼嚜,不然好像老太爷偏心似的。” 苏观正在椅上吃茶,听闻这话,一口茶喷将出来,呛得直咳嗽。 多彩也顾不上他了,望着童碧便笑,“要说还是宴章媳妇公道,两边都是婆婆,也不偏着谁,我看罚得妥当。” 罚去小河店思过,布庄自然就得交个人经管,老太爷忖度一阵,道:“那就这么办,大太太明日就搬去小河店,没我的话,不许擅离。至于布庄嘛——眼下钱铺刚开张没多久,事情多,宴章是照管不过来了,就交给殿晖代为照管。殿晖也不能白管,就把大太太从前那二成半的利转一成给殿晖,就先这么着,往后再另打算。” 说话间大门上来了个小厮传一张请客贴,秋山见是织造局的胡公公摆席请他,不敢俄延,当即谢了安水一回,嘱咐燕恪千万要留安水在家吃了饭再去,又命文总管打发小厮先去小河店那头收拾房舍,便携两个小厮匆匆去了。 众人递嬗散出鸿雅堂,还未走到院门,就听见许多彩在后头吊着嗓子同苏观慨叹,“瞧见没有,这年头未必做儿子的就能敬重长辈,还不是一样大义灭亲,何况又不是亲生儿子,敲锣打鼓弄这么个阵仗,啧,真是半点情面也不留。” 前后错错落落几人听了,各有心肠,各有面孔,殿晖知道她是指桑骂槐。苏观也听出来了,却还当她是说陆玉荷肚子里刚怀上的孩子,没好气,哼地一歪鼻子,几步抢过洞门拂袖而去。 恰把安水撞了下,安水弄不明白这深宅大院内的人情世故,横竖托他的事他做了,功成自该身退,一出洞门看见个年轻丫鬟,拽住人家胳膊便要人领他出去。 那小丫鬟面颊一红,垂着头支支吾吾不答话,却来看燕恪童碧二人。 童碧听他要走,忙几步走来款留,“五胖,你好歹吃过午饭再去嘛,才刚老太爷走时还嘱咐我们一定要留你在家吃饭,你这会走了,回头老太爷问起来,岂不害我们白白挨骂?”又怕燕恪生气,扭头朝他一笑,“你说是吧?” 燕恪不情不愿缓步蹒来,两手反剪,眼睛不瞧安水,只把斜对过那香樟树望着,“既然来了,吃个午饭也无妨。” 不听他这官面文章的口气还罢,一听这口气,安水便剔眼冷笑,“谁吃不起饭了稀罕你家一顿午饭?” 童碧忙笑,“谁又说你吃不起饭了?我们这是好心留客嚜。” 这个“我们”和“留客”,安水听起来都是十分不痛快,斜眼打量她一回,没好气哼一声,“走了!” 见实在款留不住,童碧只得叫那小丫鬟引他出去,又挨着他朝前送两步,悄声说改日再去银光巷谢他。几句还没说完,就被燕恪拧着后襟给拽了回来,拉着她往望澜亭那头回去。 兰茉此刻还不敢回缀红院,闹了这么一出,晚云这里一回去,便要忙着收拾行李,肚子里肯定满腔邪火,万一她跟着回去,被晚云气不过,冲动之下一刀捅死了,那可不是白送命! 当即便朝燕恪童碧撵过去,“我也到你们那边去跟你们一道吃饭!” 两个人一拖一赶,跟着燕恪朝黛梦馆回来,谁知过了昭月院,见殿晖还在一丈开外沉默跟着。 兰茉眼皮一跳,因想前几日瞒住他,害得他撇下染坊的事情,为寻她四处奔波,这会回来了,好歹该与他解说解说才是。 这便刻意落后了一截,等着殿晖走上前来,讪讪笑起来,“这几天,叫你白担心了,我是怕走漏了消息,给大太太听见横生枝节,所以在外头躲了两天。其实我也该暗地里给你传个话的,我也是没顾得上。晖儿,你不怨姨母瞒着你吧?” 殿晖眼下是坐收了渔人之利,接管了布庄,明账能分穆晚云一成利,私账也少不得诸多好处,心里那股气早消了许多。虽还有些怨责,也不能聚起什么责备之言。 “姨母有姨母的打算,只要人平安回来了就好。”殿晖抬眼睇着她,见她身上穿的一件梅子青的长衫,底下半截柳黄的裙,格外鲜嫩,不像是她素日穿的,想是借了谁的。 不过这身衣裙穿在她身上也并不突兀,倒愈发显年轻。他留意到她那横胸上头有一条殷红的血痂,一看便攒紧眉头,“姨母受了很多伤?” 兰茉缓步走在他身边,舒缓了口气,“伤倒还好,当时给那狗漫山遍野追,差点把我跑断了气,有的伤是给狗咬的,有的是给那些树剐的,好在都是些皮外伤,没什么要紧,已经上过药了。” 他的口气却凶恶,“我看那金老板就该送到衙门去定他个罪名,他的狗该死,他也该死!” “人家原也不知道买狗是用来杀人的,算了,反正我也没死成,大太太一到小河店去,我就清净了,还计较那么些做什么,非得赶尽杀绝啊?再说,也得给老太爷个面子,我看老太爷是决计不愿将事情闹大的,你姨母我呢,在苏家不过是个姨娘而已,你看你爹的陆姨娘,三老爷的孟姨娘,老太爷现今还记不住她们姓什么呢,话也没同她们说过,已经算给足我面子了。” 殿晖嗤笑,“他老人家那是给三弟面子。” 兰茉嘴一快,溜出一句,“兴许也是给你面子。” 这话殿晖爱听,正说明她在苏家的前途不单牵挂在“儿子”身上,也牵挂在他这“外甥”身上,她的命运好像他也担着一半责任似的。 他低首笑笑,“姨母不回缀红院去,是怕大伯母趁这空子发难?这倒是,大伯母明日才走,万一你们两个在缀红院内,她发起什么邪火来,您斗她不过,有个闪失就不好了。” 兰茉连不迭点头,“所以我先到你三弟他们院里去避一避,今晚上也歇在那头,等明早你大伯母启程走了我再回去。” 殿晖先是点头,后却皱眉,“可三弟他们院里没规矩,三个丫鬟东厢西厢的都睡在那院里,您也跟着去睡,平白低了自己的身份。我看您倒不如去我院里睡。” “昭月院?”兰茉撇一撇嘴,“那我就更去不得了,方才从老太爷屋里出来时,你母亲说的话你没听见?那句话明是说宴章,暗还不是在说你,她为你孝敬我这姨母本来就不高兴,我要是去了,这一天不得听她在前头吊着嗓子骂来骂去的?” “谁说是昭月院?我说的是松筠院。” “松筠院?那不是老太爷预备给你成亲后搬去住的?” “八字还没一撇,成什么亲。空着也是空着,叫柳枣搬些被褥来就能睡。” 说话间正走到岔路,往底下是去黛梦馆,往上头便是那松筠院。殿晖不由分说拉了兰茉就往上头走,不一时便踅至松筠院。 见一道随墙门,一扇木门虚掩着,进去粉墙碧瓦三面房舍,院内种有玉兰芭蕉,虽无人居住,每日却有人打扫着。上年秋天兰茉逛到此处时,见还缺了好几些家具,眼下推门进去,已是家具齐备了。 她便笑笑,“瞧这意思,你的婚事今年就该打算起来了。你母亲虽然想定她娘家的女孩子,可那得等到几时去?老太爷是断不肯答应的。” 殿晖不欲多谈婚事,只拉她径穿里间,进卧房里。只见一张古朴典雅雕花大床,还未铺设,帐子也没挂,各样鸡翅木家具发着温润油亮的光,都是簇新的。 兰茉伸手把那炕桌摸一摸,含笑摇头,“说说也就罢了,你的新房,新娘子还没住,我怎么好先来住?” “新娘子还不知在天南还是地北呢。”他在那空空的架子床前垂首咕哝,“兴许是在眼前呢——” 兰茉虽没听见后半句,却不敢问,就怕问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语来。在那榻前稍站一站,便掉身往外走,“先去黛梦馆吃午饭吧,你吃了饭还得到染坊里去呢,为了找我,想必耽误了不少正经事,男人家,到底还是事业要紧。” 殿晖虽没二话,不过随她踅出院来时,碰见个粗使婆子,便暗叫那婆子去缀红院里传话给柳枣,把兰茉的铺盖洗漱东西都搬来这院里。兰茉在前头没听见,回头望他时,那婆子早得话走远了。 二人及至黛梦馆,正是饭食齐备,吃完殿晖便出门往染坊去,燕恪也预备到钱铺里瞧瞧,谁知刚换了衣裳要出门时,却听跟老太爷出去的小厮回来传话,叫燕恪也往胡公公府上去一趟。 童碧正事不关己伸着懒腰预备睡个午觉呢,不想那小厮又说:“老太爷有话,叫三奶奶也一道去。” 她便又猛地打卧房帘子出来,“什么?叫我也去?我去干什么?我可不会应酬。” 小厮笑道:“是席上一位姓杨的老爷提起您,他说先前三爷和三奶奶往庐州回来的路上大家碰过面,他还称赞三奶奶好身手,老太爷便说请三奶奶同去。” 姓杨的商人? 庐州回来的路上,童碧就记得一个姓杨的,便是杨岐杨四叔,难不成是他?他怎么又和织造局的那些大人扯上关系?他不是个强盗么!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82章 第82章 那杨岐原是广州府来的一位官军, 曾受二老爷苏观挑唆,在他们庐州回来的路上欲劫取他们那两万多银子。这事童碧曾听兰茉说过,可童碧一直没弄明白, 杨岐当年与她爹四人结义, 在湖广一带落草,怎么后来会做了官军? 做官军又不好生做, 又来剪径, 一时兵一时匪,这会倒好,又成了胡公公的座上宾, 到底是做什么的?这可把童碧绕得晕头转向, 马车驶来半道上也没想明白。 燕恪却是镇静自若地笑一笑,“这有什么奇怪的,自古官匪一家,上头要他做兵时他便是兵, 要他做匪时他便是匪,没准他打一起头就是个兵, 做匪是形势所迫。” “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他掉身坐来她身边,一抬胳膊就将她搂住,“我问你, 你爹有没有同你说过他为什么要落草?” 童碧朝他仰起脸,“倒是听我爹提过那么几句, 我记得我爹说过, 他少年时闯荡, 在南昌府一家镖局曾做过两年的镖师。有一回镖局接了一趟镖,叫他将一座金佛送往北京,说是给京城哪个大官的寿礼。他便与另两个镖师上路了, 可途经郑州之时,那两个镖师突然叛逃,还盗走了金佛。我爹在郑州苦寻他们寻不到,只得打道回府。” 说话间,发现自己整个人靠在他怀里,有个男人就是这点不大好,不自觉软弱,简直像没长骨头,有失英雄气概! 她忙端直了腰,屁股朝旁挪开几寸,刻意隔出点距离来,“等进了南昌府,他瞧见官府张贴了他的缉捕令,那布告上竟说是他劫取金佛畏罪潜逃。我爹觉得奇怪,他赶回来就是要告诉金佛丢失一事,怎么镖局和官府却先知道了?就好像,就好像——” 燕恪笑道:“就好像他们早有预料,或是早就设计好的,有意要拿我这可怜的岳丈做个替罪羊。” “你怎么知道?” 他从她这目瞪口呆的表情里,有些能想象她爹姜芳禧的模样了。这父女俩,还真是一脉相承的傻气。 “我从前还是秀才时,与同窗议政,曾听他们说起大约二十年前,有位在南昌府任府台的张大人因贪墨被查,张大人只怕自己被押往京城受审后性命难保,便欲将记录着他为官三十年来,所贿诸位长官的一本内账交与他在京中的一位可靠朋友,将来好做个保命符。” 说着,他又挨来搂她,“可那个紧要时候,凡公人都不可靠,连家仆也可能卖主求荣。张大人便托了一家素来相好的镖局,用一座金佛做掩,送往京城。你爹功夫了得,却胸无城府,他哪料到,京中哪位达官贵人早派了人来南昌多路埋伏,自然也有人潜在镖局,就等着张大人托付内账。可将来朝廷追查,东西总不能无缘无故丢失,所以几方设计,要你爹做了那个金佛丢失的罪魁祸首。” “你说话就说话,别老是搂着我嘛。”童碧把他胳膊拿下来,嗔他一眼,禁不住歪声丧气,“我爹还真当那只是座金佛呢,以为那两个同行的镖师是见财起意,才叫他吃了这冤枉。还是后来我娘说给他听,他才知道,是无端卷进了朝廷纷争,人家要他做个替死鬼。” 燕恪只得把两手垂在腿上,“后来呢?” “我爹见被官府通缉,便想溜出城去,谁知被几个官军撞见,不由分说便要拿他,他见那几个官军下了死手,恐怕被拿去凶多吉少,便斗杀了他们,逃出城去,流落到岳阳府。” 说着自攒起眉来,“对了,上回你听庞大哥说,杨四叔就是在岳阳府和我爹结识的。” 燕恪点头笑道:“那就不错了,杨岐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接近你爹的。” 童碧为之骇然,美目倒吊,“目的?什么目的?” “自然是成就他功名利禄的目的。说来也巧,这杨岐原是汉阳府人氏,他曾祖父曾担任过都指挥佥事,官居三品,不过渐渐没落,到他父亲当家时,家里只空有留着些往日的名声,实则早是家道消乏。他十五岁便从军,本以为可借祖上的名声得以提拔,可从军两年,始终籍籍无名。后来他听说南昌府逃走了一位要犯,官府正在竭力捉拿,他便想借机立功,在军中平步青云。” “这个要犯就是我爹?”童碧恍然大悟,“那他在岳阳府结识我爹,为何不拿他?” “一则他年少,根本不是你爹的对手;二则,他大概向上峰禀报过,但时日已久,风头已过,上峰也并不怎么重视了;三则,他又同你爹一起结交了另两个身负罪名之人,一个便是全安水之父全远川,另一个是庞照升之父庞淮。他们三人志气相投,欲落草为寇,所以杨岐便改了主意,想趁他们闹出声势来,再一齐拿了他们,到时候就算军功赫赫,青云直上就不成问题了。” 童碧听得两眼发怔,空张着嘴好半天才道:“你是说,杨四叔一开始便是官军的细作?” “你总算听明白了。”燕恪没奈何地笑着摇头,见她头发散了一缕,便替她抚到髻上去,伴着一声叹息,“这些话我要是跟别人说,只说个开头,人家也就猜着了,根本不必费我这许多口舌。” 童碧仍惊得朱唇微张,他瞅见她嘴里一截粉嫩的舌头,又是这副呆愣愣的模样,忽而间心一动,便凑来亲她。 她惊觉他的舌溜进她嘴里来,忙一把将其推开,颊边马上飞来一抹嫣红,抬着胳膊只顾擦嘴,“好好的说话呢!你说发疯就发疯,消消停停说正经事好不好啊?” “我已经说完了,你不是也听明白了么?” “可这些事,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燕恪翘起一条腿来,“庐州刚回来南京,我听姨娘说起这杨岐是个广州府来的官军,我就起了疑,特地写信去广州问过颜怀兴。我不是和你说过?颜怀兴是广州府人氏,也是年少从军,杨岐调任广州府已经很多年了,如今担任副千户。怀兴早就知道杨岐此人,对他的家世也有些了解,便写信回了我,我将前后左右的事联起来一想,当年的事,就猜出这些大概。” 他说话即便是猜测也是八九不离十,敢情杨岐是官府的人,当初与她爹等人结义,不过虚与委蛇。 童碧自呆想了半天,噘着腮帮子叹了声,“这事可千万别和庞大哥说,他心里就只两件事,一是尽忠苏文甫,二便是替父报仇。可杨岐是官军,他要是惹了杨岐,岂不是同官军作对?” 说着,目光有些怯怯地抬来他面上,“你还和那颜怀兴有来往啊?他不是倭寇嚜。” “你那小水哥不也是强盗,你不是也照样与他来往么?”燕恪微微讥笑,抓起她一只手来揉捏,“你不是一向最讲义气的?当年在牢营,颜怀兴曾有恩于我,难道你要我做个忘恩负义小人?” 童碧自在心内暗翻白眼,那你当初还忘恩负义骗我的钱? “忘恩负义的事自然是做不得的,可他是个倭寇,听说朝廷在沿海一带可是大力剿倭,你就不怕被牵连啊?” 燕恪默了片刻,笑道:“颜怀兴算是个可靠的人,就算他来日被官府擒住,也断不会牵扯出我来,我信得过他。” 他见她那半信半疑的表情里透着担忧,心窝里一热,一只手便捧起她的脸,在那丰腴的嘴唇上啄了一下,“怎么,你怕我死了?” “别胡说嘛!”童碧怄得搡他一把,力道略大了些,将他一把推得跌出帘外,啊呀一声撞到昌誉的背上去。她懊恼不迭,咧着嘴忙来拉,“对不住对不住,你不要紧吧?” 昌誉勒停了马车,也扭身来搀,燕恪狼狈不堪,自觉有失体面,蓦地生了气,一看离胡公公府上也不远了,便道:“我下车走走,透透气。” 真是小气,又不是故意的。童碧暗嗔一眼,横竖坐得屁股疼,也捉裙下车来,“你也不能怪我呀,我正愁得不得了,偏你又来说这种没头没脑的丧气话。” 太阳顶头晒着,两个人靠人家屋檐底下走着,往复行人众多,燕恪虽然有些怄气,眼梢却留心她给人撞着。心里却又笑自己多此一举,就算给人撞了,她那一副钢筋铁骨,也是撞她的人吃亏。 不过她缠在他身上时还是有女人该有的柔软,腮帮子上常挂着的那点笑意也能叫人柔情荡漾,掉起眼泪来也是极楚楚可怜的模样。 一念及此,还是怕她给人撞到,不由得将她往身边拉,“留神点。” 童碧一看他不生气了,便仰着脸朝他笑,“我才刚是在愁,你说杨四叔会不会把我的事对老太爷说了?” 燕恪在家便忖度过这事,冷静沉着地反剪起一条胳膊,“不会,他身为官军却勾结二老爷来劫我们的银子,这是罪加一等,他和老太爷说这些,不是把个把柄白送给老太爷?再说他肯定和二老爷打听过你,对你的事一定心里有数,戳穿你对他只有坏处没有好处。且你没听传话的小厮说,他只说在庐州回来的遇见过咱们,从前那些老黄历他可一个字没提。一会你见着他,机灵一点,也只作路上见过就罢了。” 一席话说得她心弦渐松,乐呵呵点头,“你说得有道理。只是他这回来南京又是为什么?” “为了贩一批香料。” “贩香料?”童碧暗结眉心,“他又改行做起生意来了?” 燕恪笑一笑,“谁说只有商人才能做买卖?这天底下许多大买卖都不是经商之人做的,卖国,捐官,这些算不算买卖?我听说他是广州市舶司陈公公的亲信,陈公公监管海上走私,没收了许多海外各国运来的货物。这些货物怎么处置?自然是欺上瞒下,换成银两,揣进自己荷包。” “噢,我知道了,这就叫中饱私囊!” “所以一会你见着他,也不要提他官军的身份,他大概是以广州府某位香料商的名头来的,老太爷胡公公自然是心知肚明。但有的话是心照不宣,不可明说,明不明白?” 童碧点一点头,“亏得你嘱咐我——哎呀,一会到了那头,我还是不说话,我只看你说好吧?你叫我说我才开口。” 难得她听话成这样,燕恪眼底漫出笑意,他总是难逃男人家的俗气,一瞧着她欢喜,就忍不住想给她买些什么,讨她更多的欢喜。恰巧经过间卖新鲜花朵的铺子,那老板娘在门前招揽生意,燕恪二话不说便拉了童碧进去。 童碧淡淡的,悄声附耳道:“这时候又不梳头,买花做什么?捧在手里,下晌回去也晒蔫了,还是不要了。” 他不做理会,只是望着那些木桶挑拣。 门前正有辆马车缓缓驶来,里头坐着祝金岫,正挑着车窗帘同丫鬟珮绢朝这鲜花铺子里张望。 珮绢紧盯着那年轻相公的背影,是觉得有三两分眼熟,但同姑爷家的那位兄弟比,这人可要高半个头,气度也雍容不迫,颇有大家之风。 “姑娘别是眼睛花了,这哪是姑爷家的兄弟,个头都不对,您看清脸了么?” 祝金岫摇摇头,微蹙秀眉,“可我看着却几分像二哥。几年未见,二哥也该长了些个头,高半截又有什么奇怪?” 人就是再时来运转,也没见过短短一年间就能有这翻天覆地般变化的,简直是天方夜谭。 珮绢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笑道:“是啊,多年不见,要真是二爷,姑娘下去见了,该和他说什么?姑娘可别忘了,他家的铺子眼下可是咱们家的了,亲家老爷和太太也都没了,他心里记恨咱们祝家还恨不过来呢。再说怎么会是二爷,您瞧人家穿的戴的,多体面啊。” 倒也是,何况就算燕恪碰巧流落到南京,一个打牢营里刑满释放的犯科之人,哪能混成那副富贵公子的模样? 这世道要赚钱可不容易,他恐怕早就做了人家的奴才,替那样的人牵马坠蹬;或是哪里做了个乞丐,到处沿街乞讨,和野狗抢食吃—— 想到这列列种种不堪的情形,金岫那份翘首以盼的心又慢慢淡了。男人没了权财傍身,再出色也显得像缺了几缕魂,美中不足。 她正要丢下帘子,谁知珮绢却抬手接住,“咦,那位姑娘倒像是上回在街上救过咱们的那位姑娘!” 金岫对此更没兴致,耸肩冷笑,“是她又如何,你难不成还要下去谢她一回?上回不是给了她二两银子做谢礼?早就两清的事,你又念叨它做什么?” 这车到前头不远那岔路口拐弯而去,随即童碧燕恪从那鲜花铺子里出来,童碧只头上簪着一朵粉白海棠花,手上空落落的,那老板娘却笑呵呵将两人送出门来,自在后头千恩万谢说不尽的好话。 童碧一路上嗔怪,“要那么些花做什么?又不是吃它,就是吃也吃不了那么些吧。再说咱们园子里到处都是花,我看你是穷人乍富不知道怎么显摆好了。” 燕恪只淡淡一笑,“不是我穷人乍富,是你还没学会做个阔人,阔人喜欢什么东西还用挑三拣四么?又不是买不起,自然是全要了,摆在屋里瞧个热闹嘛。” 童碧朝他嗔一眼,努下嘴,脸上虽是不满,心里却早乐得开了花。 这就是阔人的好处,花一大堆钱,就为图个眼皮子底下的新鲜热闹,有钱真是好啊,就算买了些没用处的东西,也不必十分气恼心疼。 一念及此,禁不住又蹦又跳。不一会便走来胡公公的府宅外,门上五六个守门的,内中掺杂着两三名小火者。就由一个小火者引着两人到那厅上去,童碧暗暗竖着耳朵听这小火者说话,也没觉得他的声音像女人,不过倒真比寻常男人的声音略细些,可见都是那些戏文上胡诌。 及至那小厅外,只在廊下等候,童碧朝那玻璃窗户里一瞧,只见花环柳绕地围着圆案坐了好些年轻姑娘,想是叫来坐筵陪酒的,莺声燕语一绕席,蓦地显得□□。 再看秋山,他正捋着胡须听小火者说话,脸上的笑还未及敛净,童碧心内止不住鄙夷,咦,看不出来,这老头原来还有这一面。 那位胡公公先将一干女子都遣退了,燕恪见姑娘们出来,方领着童碧进去行礼。童碧也跟着福身见礼,唤胡公公作“胡爷爷”。 胡公公慈眉善目地笑着起身,“自从上回在你家席上见过,这都几个月了,你也不到胡爷爷这里来走动走动,怎么,是宴章不许你来不成?还是你家老太爷不许你来,怕我这地方腌臜?来来来,你们两个都坐到爷爷身边来。” 秋山便起身挪去杨岐身旁,童碧先忐忐忑忑走来胡公公手边,只听胡公公指着杨岐和她道:“这位杨老爷说见过你,还瞧过你耍刀,说你功夫了得,你可曾记得他?” 童碧朝杨岐望去,他早不是从前那副风尘仆仆的样子,身上穿的是锦衣玉带,衬着那双浓眉阔目,更显威严。她又心虚起来,呵呵呵地笑道:“我们庐州回来的路上,的确是碰见过杨老爷。” 杨岐一脸平静从容的笑意,“那时候在一家山野小店,可巧宴三爷和三奶奶一行也在店内用饭,当时大家闲谈过几句,便匆匆一别,各自赶路,没想到他们便是苏老太爷家的孙子孙媳。” 听着口气,好像真叫燕恪说对了,这杨四叔并没打算拆穿她的身份。她彻底放下心,笑堆来脸上,提起酒盅便朝杨岐举起,“杨老爷,敏知敬您一杯!” 引得秋山擎叱一声,“不得胡闹!哪有你这么没规矩的?” 燕恪便在童碧身旁提起玉斝,正待开口,杨岐却出声打断,“不必宴三爷来敬我,我当先敬宴三爷一杯,我这趟来南京,所办之事,还得托赖苏老太爷与宴三爷多多照管。” 秋山忙站起来道:“万万不敢!杨老爷按年纪也要长他们一辈,这个称呼岂不是折他的寿?杨老爷不嫌弃,就叫他宴章吧。” 说着又命燕恪童碧唤他“杨叔”,二人又行礼唱喏一遍,胡公公这才握着童碧的胳膊叫大家落座,扭头与燕恪又说一遍,“你们这位杨叔此番到南京来贩一批香料,货呢都是爪哇国,暹罗国,苏门答腊,真腊这些地方来的上等货,不过你们杨叔叔是头回贩香料,不大懂行市,对南京的行市更是两眼一抹黑,只好托宴章帮着牵牵头,别叫他折了本钱,好不好啊?” 童碧只看着燕恪,燕恪起身朝三人拱手,“宴章自当在所不辞。” 胡公公便向秋山笑,“老苏啊,你不得了啊,有一帮好儿孙,宴章更是青出于蓝呐,又能读书又能做生意,等年纪大些,可了不得,只怕你白月堂堂主的位置要让给他做囖!” 彼此间客套寒暄着,一席将至,胡公公便打发人预备三顶软轿,送燕恪童碧随杨岐到他那别馆去看货,顺便商榷香料出货一事。 杨岐自昨日抵达南京便在这所宅子下榻,这宅子里有几个胡公公派来服侍的小厮,还有两个杨岐从广州带来的随从。 甫坐到厅上,那两个男人便来奉茶,童碧见这二人虽一样称杨岐为“杨老爷”,却从他们的身段上瞧得出来,他们可不是什么一般的仆从,肯定是两个武艺高超的官军。 “三奶奶,你看出什么来了?”杨岐在上首见她眼睛追着那二人望出门去,便搁下茶碗笑了一笑。 童碧忙扭过头来,把嘴唇咬住,不知该如何答话。这些人都惯会打哑谜,就她不会打,既然不会,那就少说话好了,免得闯祸。于是一双眼睛只将上头陪他坐着的燕恪睇住。 燕恪笑笑,“她只是在看这宅子,杨叔叔别见怪。” 杨岐没搭他的话,双眼只管望着童碧,见她一脸的茫然为难,便搁下茶碗笑笑,“怎么,你还在为庐州路上所生之事记恨我?” “不是不是——”童碧忙把两手摇起来,咕哝道:“反正银子您也没劫成。” 杨岐疏疏朗朗哈哈一笑,“是嘛,你们也摆弄了我一道,这就算扯平了,咱们冰释前嫌,眼下还是专心打算那批香料的事。”说着扭头看燕恪,“若你们能替我把这批货出个好价钱,我自有重谢。” 燕恪因问:“不知杨叔叔心里头的底价是多少?”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83章 第83章 杨岐这批香料, 是市舶司多年积攒,统共好几千斤,装了七.八十口大箱子, 眼下暂存在一间可靠的货栈内。广州府来时, 陈公公曾有交代,这些货等了几年, 要不是怕树大招风, 还不舍得出手嘞。 故此陈公公的意思,按东西不同,价钱不同, 均下来不得低于每一百斤一百二十两, 这些就是七千。 “另外,这批货里还有一斤龙涎香,就这一斤是另算的,一千两银子, 所以这批货加起来不得少于八千。” 燕恪也知道现今香料行情,除胡椒因本土种植价格下跌外, 沉香檀香等各样香料的价钱,年年水涨船高,海禁不解, 还得看涨。 这龙涎香更是了不得,根本流不到一般香料铺或药铺, 这头收了去, 马上就有行家等着开价。那么八千两, 还算公道。 怪不得燕钊早早就来南京守着,看来他是先从县令王斋荣那头得了消息,陈公公要到这头来出货, 必然要先同这边的人通个气。 果不其然,杨岐笑道:“眼下单我知道的,就有贵县县令王大人的一位亲戚想拿这批货。” 说着搁下茶碗,斜睐燕恪,“想必胡公公和苏老太爷跟你交代过,我也不瞒你,这些货是广州市舶司陈公公的,我不过是代劳。陈公公不大喜欢你们这位王大人,他从前在京城候选任官的时候不会说话,得罪过陈公公,所以他的亲戚,自然要往后让一让,你替我牵个别的头。你们白月堂苏州杭州南京那么些香料商,我想他们都是拿得出这笔钱的。” 燕恪听他说完,心内暗笑,此人果然是个武夫,连生意都不会谈。陈公公所谓的八千,不过是底线,谈生意谁奔着这底价谈?自然是上不封顶,多多益善,怪不得胡公公又要来托白月堂。 他笑道:“杨叔这次带来都是紧俏货,自然不怕没人要。好货就怕抢,既如此,不如我来牵头,先把这些大商户归拢起来,领他们去看看货,看完货再让他们在八千的底价上竟价,最后价高者得,杨叔看如何?” “这虽是个好法子,可那些奸商的手段我也略知一二,就怕他们私下串通着不抬价,或是干脆不出价,由一个人出面拿了这批货,大家均分,那我们岂不白忙一场?” 燕恪微笑道:“杨叔放心,此事既然由我们夫妻牵线,自然就不会叫他们在杨叔和陈公公面前耍这些小把戏,我们夫妻一定设法叫大家争相竞价,保管叫杨叔这批货出个好价钱。” 眼下童碧正在下首椅上垂着脖子百无聊赖地理她的裙子,他们说了一大堆,她只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银子数目听得她已有些麻木了,渐渐心不在焉。 可此刻耳朵里忽然察觉燕恪连她也捎带上了,马上震恐地抬起头看他,话到嘴边,想问却没敢问。 因瞧见她脸上一片茫然的神色,杨岐不由得好笑,“听宴章的口气似乎很有把握,可看三奶奶的神情,好像又并不是那么回事。到底怎么样,宴章,你可别只一味说好话哄我。” 燕恪暗瞪童碧一眼,起身打拱,“杨叔尽管放心,到时候您这批货出手,肯定不低于一万的价钱。” 杨岐认真打量他几回,想到上年庐州路上,被他移花接木耍了一把的手段,料此人年纪虽轻,却城府颇深,心计了得。 况且连胡公公也信得过他,自己又不擅做生意,也只得跟着信他一回。便点一点头,“那好吧,就凭你去周旋了。” 语毕吩咐门外小厮唤了个他的人进来,姓张名会,就命这张会领着燕恪去附近货栈看货。 童碧起身跟着燕恪告辞,谁知杨岐也缓缓拔座起来,声音远不如方才谈正事时,那种僵硬干脆,此刻尾音舒缓,缅怀似的,“易奶奶别急着走,我还有话同你说。” 怪不得今日这席要叫自己来呢,原来还有后话。童碧心下怙惙,不知道他要说些什么,难不成还想抓她爹去立功?那可是来晚了,要抓只好去阴曹地府里抓去。 她暗暗撇下嘴,一看燕恪还站在身旁没走,便朝他使眼色。 这意思燕恪领会了,是叫他放心去,可燕恪心里却莫名有些惴惴不安,按说这杨岐是个官军,童碧又不是匪,没什么可惧的,但又总觉得这杨岐待童碧的态度,有些让人琢磨不透。 他待要想个由头带着童碧一道辞去,不及开口,杨岐却朝他笑了笑,“宴章是不放心把三奶奶留在我这里?” 燕恪只得笑道:“杨叔多虑了,我是怕她不懂礼数,想嘱咐她两句话。” 童碧只管朝厅外推他,“我真说错什么话做错什么事,杨叔也不会和我计较的嘛。你先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你看完了货回来叫我好了。” 一时折返进厅内来,杨岐吩咐小厮来撤换茶水,又叫上了一碟鲜果。捧上来一看,那白瓷盘内满盛樱桃,一颗颗珠圆玉润红宝石似的,是她娘常月娥最爱吃的果子。 是有意还是无意?童碧瞧着这瓯樱桃暗自寻思,难道这杨岐真是喜欢她娘,这么些年过去,竟记得她娘的脾胃。 嗨,管他呢,横竖她也爱吃,两指拈起来便往嘴里送,腆着脸看杨岐,“杨叔,您要和我说什么?生意您和宴章谈就好了,我是不大懂的,您和我说了纯属瞎耽误口舌。” “要是说生意,就不必单留下你了。”杨岐脸上似挂着片温柔笑意,与他脸上一片青色胡碴融在一起,并不分明真切。不过嗓子里倒是听得出软和许多,像怕惊吓着她似的,“他们苏家有人知道你原姓姜么?” 童碧把嘴巴嚼得慢了些,两眼有些心虚地缓缓闪动着。又让燕恪猜着了,他果然已知道她代嫁一事,却没向人拆穿。 她将好几颗樱桃核吐在手帕里包着,咬住嘴唇摇头,“只有宴章知道——不过他不怪我!他早说过了,不管我是易敏知还是姜童碧,既然和他拜了天地,他就只认我是他的三奶奶。” 杨岐鼻腔里哼了声,慢慢撑着膝盖站起来,“他捡了天大便宜,还有什么可挑剔的?他们这样从商的人家,到处跑买卖,正用得上你这样的人才,当然不舍得和你计较了。” 童碧咬着嘴憋半天,见他走到跟前来,便歪着脑袋瞅他,“您也不会揭穿我的,是吧?我真没打苏家什么坏主意,那真的易敏知您也见过的,就是庐州路上在我身边的那个丫鬟,她原是我的好友,她不肯嫁,她爹娘又不肯退亲,成亲前她跑了,我就代她来了。” “你这脾气还真像你爹,为了一股义气,什么都豁得出去。” 杨岐含笑摇一摇头,“你爹娘还好么?如今是在桐乡县安身?” “他们都已经过世了。” 杨岐蓦然间脸色一僵,“过世了?他们不过比我长几岁,都还是年富力强,怎么会过世了?” 童碧便将爹娘过世的事细说一番,杨岐听完,脸上早是一片黯然,半晌没说话,只站在隔扇门间瞅着院中那棵绿阴阴的芭蕉。外头不知几时阴了天,像是被他的黑影子罩住了天,屋里更显得昏沉沉。 忽然几点雨噼啪打在那芭蕉叶上,杨岐眼皮一跳,从往事中回神,再扭头看童碧时,愈发觉得她与当年的常月娥几乎是长得一模一样,连那头蓬松微卷的头发也是继承了常月娥的。 不过月娥喜欢穿颜色鲜亮的衣裳,她更像月娥身旁的影子,只少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他慢慢踅回椅上,“你娘只生了你一个女儿?” 童碧呆愣愣点头,“我娘身子弱,有了我,我爹就不再叫她生养了。” “那你们在桐乡县安家,靠什么为生?” “我家在桐乡开了间卖鸡鸭鹅的鲜肉铺,我娘经管,我爹宰杀,日子还算过得去。” 杨岐暗暗皱眉,“我记得你娘胆子小,最怕见血,这种买卖她也做得下去?” “您说的是她年少的时候吧?她早就改了。”问得童碧心里已有些不痛快起来,“杨叔,你为什么只问我娘不问我爹啊?我爹不是您的三哥么?” 他脸上的尴尬一闪而过,笑了笑,眼睛冷幽幽地睇过来,“你既然知道我和你爹是结义的兄弟,那你知不知道我们兄弟几人从前是做什么勾当?” 童碧故作呆傻,“知道啊,做强盗嘛,听说没做两年,就被官军给剿了,我爹就带着我娘浪迹江湖了,是吧?我听宴章说,您如今也是个官军,做强盗还能改行从军啊?” 杨岐不以为意笑道:“现如今囚犯也可充军,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不过一心向善,到底要强过半道上弃恶从善。上回庐州路上那两个功夫厉害的小子,我知道他们是庞淮与全远川的儿子,他们如今在做什么勾当?你为什么要与他们混在一起?” “庞大哥在苏家当差,小水哥,他自己和两个朋友在做些小买卖。” “那就好,你们都强过我们这一辈的人,既然都走着正道,就别行差踏错。行武之人不比别人,是最容易走邪的,你们可别走我们从前的老路。” 如今童碧哪还辨得清什么是邪道什么是正道,反正像燕恪那样的读书人也能坑蒙拐骗,似他这等当官的,也能倒买倒卖中饱私囊,有何分别? 正寻思着,见杨岐从怀里摸出个什么东西,走来她面前,“这是你娘的东西,现在物归原主。” “我娘的?”童碧只得拔座起来,两手捧出来接,“是什么啊?怎么会在您这里?” “那时候你爹劫了她的财物,兄弟们一分,我就分到了这件东西,本来想还给她,一直没机会。” 他这手一松,从掌心里吊下个红绳系的玉坠子,是金镶玉的一只蓝绿色翡翠蝴蝶,油润光泽,暗香浮动,连童碧这不懂行的人也看得出价值不菲。 “我娘年少时这么有钱啊?” 杨岐只淡淡一笑,没搁在她手上,两手把那红绳径套在她脖子上,“很衬你。” 童碧先时戴着苏文甫送的长命锁,那玩意因为燕恪不高兴,早搁在匣子里不戴了,如今又套来个玉蝴蝶,她这一条脖子当真是来往反复,应接无暇。 她正低头摸这蝴蝶,忽然见燕恪与那张会走来门前。张会禀了一声货看完了,只照单子对了数目,至于料好不好,因燕恪也不十分内行,就没验。 杨岐便踱来门前问燕恪,朝着燕恪漫不经心点一点头,“那就等改日你会几个行家再去验吧,今日有劳你们。这会天不早了,就不耽搁你们了。” 言讫便吩咐两个小厮拿了伞来,将他夫妻二人送出别馆大门。 昌誉早将马车由胡公公府上赶到这头来等候,雨淅沥沥地下着,燕恪在门前接过一把伞,揽住童碧肩膀先将她送上车。童碧坐定后,拍一拍臂膀上的雨水,待他也爬上来坐定,正要同他说话呢,不想抬头却见他脸色有些阴沉。 她登时就像这天,罩了一头雾水,笑还没从脸上绽出来,就消融了,“怎么?是货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 燕恪的脸也似这天,来时还有说有笑,这会却是冷声冷调,“才刚他站得离你那么近做什么?” “谁啊?”童碧胸中转了又转,恍然大悟,“噢,你说杨岐啊?他还我这个呢。”说着把襟口内的玉蝴蝶掏出来,“这是我娘的东西,他们从前不是劫过我娘么?这是他分得的,现在物归原主。” 燕恪坐到她身边来,伸手托着坠子细看,再看她脸上有些失而复得的欢欣,忍不住冷笑,“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你外祖家里不过是小商小贩,当年你爹劫你娘,统共也没劫到她多少钱财,怎么会有这件值钱的玩意独独分给杨岐?” 童碧两眼一扇,“什么意思啊?这不是我娘的?那他为什么要说是我娘的?” 燕恪睇着她缄默片刻,就把那红绳从她脖子上取下来,撩起车窗便丢去大街上。童碧“哎呀”一声,伸着脑袋看,那玉蝴蝶早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她正可惜呢,肩膀就被他握住扳进车内来,“听我说,他是骗你的,这东西不是你娘的,他想哄你戴上,又怕你疑心不肯戴,所以才编了这么个谎。” 童碧更是两头雾水,“啊?” “方才我仔细一瞧,这东西好像有些蹊跷,按我们的习性,戴在脖子上翡翠吊坠一般是雕刻成佛或观音,或是貔貅麒麟等吉祥之物,刻成蝴蝶,像是真腊国的习惯。” “外国货?” 燕恪神情严肃地点点头,“上头还有异香,你知不知道,真腊国有一种奇香,可蛊惑人的心智,中了这种奇香的人,会丧失思辨之力,任人摆布。杨岐把这东西送给你,是不是想套问你些什么话?” “问我什么?” “我也说不清,也许是他们兄弟四人当年的事还有什么隐情,也许当年还有好些山寨头领窜逃在外,他想试试你这里有没有消息。所以他的东西,不能要,明不明白?” 童碧听他说得头头是道,连连点头称是,“你学问真大啊,连外国的东西你都懂欸。” 她脸上满是深信不疑,燕恪攲在车壁上,歪着脑袋窥她那神色变幻,心里那股气便渐渐疏散了,只觉她又叫人可气,又叫人可爱。 “书读得多就这点好处。”他突然笑着歪头下来在她嘴上狠狠亲一口,“别再乱收人家的东西了,喜欢什么,咱们自己买。” 童碧对着他轻轻点头,满堆笑脸,“买筐樱桃吧,樱桃开市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今天有点事,字数少了点,请见谅! 第84章 第84章 近晚饭时候了, 又是雨脚如麻,连街面上的铺子也争相关门,何况摆摊挑担的, 哪还买得到樱桃? 燕恪硬是命昌誉赶着马车兜转了好几条街, 总算在书林大街上撞见个在茶棚底下避雨的老汉,脚边正摆着两半筐樱桃。 燕恪命昌誉下车去买, 自与童碧在车内等候。童碧挑起车帘子嘱咐昌誉, “都买了啊,就别和人家还价了,下着雨, 怪不容易的, 也叫人早些回家吃饭。” 昌誉撑着伞去了,她躬着腰缩回车内,见燕恪攲在旁边静静发笑,好像在笑话人, 便翻翻眼皮,“你是笑我吃得多呢, 还是笑我爆发户的做派?” “都不是,我是笑我的三奶奶真是菩萨心肠,天底下怎会有你这样好的人呢?”燕恪见她额上浇了点马车檐上的雨水, 便坐直起来,一手握住她的臂膀, 一手拨开她额上雨水打湿的一绺头发。 童碧听来却觉一丝讥讽之意, 笑着努努嘴, 胡乱把额上水抹一抹,“你的心肠也不赖啊。” “何处见得?” “叶澄雨诬陷过你,你还屡次三番的救她, 这还不算心地好?” 他微张着嘴,笑了,手在她腮上刮蹭着,“你眼光真是不错。” 也不知道那叶澄雨到底找着了没有,自从回南京来,这都半年了也没听说她什么消息,也不好去人家家里打听。 童碧拂开他的手,叹息一声,坐到对过打起窗帘朝对街望,把胳膊搭在窗上,脸枕在上头,瞧着昌誉在那茶棚底下和那卖樱桃的。 倏地雨变得异常匆遽,伴着雷声轰动,昌誉叫人家老汉两筐并作一筐,连那只筐也买下,正要叫着那老汉把那筐搬来车上,谁知回头见风急雨骤,那把黄绸伞恐怕是挡不住了。 童碧隔着雨帘朝他摆摆手,示意他在茶棚里多坐一会,反正看那样子,茶棚一时也收不了摊,他们这马车也能在人家屋檐底下暂避一避。 看这雨势,急过这一阵,大概就是要停的了。燕恪也不急,追着坐到这头来,在窗户旁边歪着脸看她,“你饿不饿?胡公公那席,我看你也没吃什么。” 想起那席上十来个菜,她无限痛惜,“老太爷一直盯着我呢,我哪好意思吃?再说,那些菜都冷了,又沾着脂粉熏香,像供桌上的供奉。还有胡公公那一口掉得七零八落的牙,偏爱对着我笑!谁还有胃口?” 说着自笑起来,啧啧感叹,“可见老头子也是怕比的,你瞧,同胡公公一比,老太爷也不算糟老头子了,倒是个英武挺拔的老头子。杨四叔更不必说,哪个四十岁的男人——” 见他脸上笑意顷刻化得冷森森的,她忙把话咽住了,呵呵呵尴尬地连笑一阵,又感慨,“欸,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有那么多醋吃呢,你只顾同我吃醋,倒叫我无醋可吃了。” 燕恪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有些发狠地冷笑,“我若弄些醋叫你吃,就怕你吃不消。” 童碧眼梢正好飘对过老远一家偌大的铺子,里头还挤着好些人,忙握下燕恪的手岔开话,“你瞧!那家铺子里的生意好不红火,这都快晚饭了,还有人打着伞往里进欸。咦,怎么看那装潢,同咱们钱号有些像?” 燕恪也将脑袋并到窗前来看,帘雨重重的对街拐角处,有两三间铺面打通成的一大间,从那面街上拐到这面街上,位置倒是绝佳。 柜台和泰定一样做得高高的,也用挡板竖在柜台上,挡板上也似开了些交涉用的洞窗,离得太远,不大看得清样式。角落里还有一则楼梯,直通去二楼三楼。那三楼檐角挂下来几块铜钱样式的木牌,一个木牌上一个字,连起来的是“禄丰钱号”。 先前开钱号时,燕恪就将南京城现有大小钱号都打听过,从未听过禄丰这号,看样子是近日才新开的。套用泰定的装潢,原也没什么稀奇,这年头一家生意红火,就有别人争相来学,不过学些皮毛,实在不必太放在心上。 童碧见那铺子里出来两个男人,正打着伞往这头走来,她忙跳下车去拦住此人,“两位大哥,敢问斜对面那间铺子是做什么的,怎么这时候还那般热闹啊?” 一个胖子道:“噢,那家啊,那是新开的钱号,大家正挤着去存银呢,你们不知道吧,在他们这钱号里存银,有利息可赚,比那泰定钱铺利息还要高一分呢!” 那个瘦子道:“泰定钱号你们知道吧?就是再转三条街那平福大街上先开的一家钱铺,听说是苏家的铺子,正月里开的张,天下第一家存银不收保管金,还给发利息的,当时我们还想呢,是不是骗钱的,后来看人家一月为期的取的时候果然有利息可赚,我们也想去赚他点利息,可是人家百两以下的存银不收,嗨!” 胖子笑呵呵道:“人家禄丰收啊!一两银子起都收,而且利息还比泰定高,这不,咱们平头老百姓也能赚个利钱了,大家都赶着把家里的闲钱拿来存柜上呢!你们要有钱,也快去存上啊,管他一个月还是半年,能赚一点是一点嘛。” 瘦子笑道:“你没见识了吧,人家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奶奶,哪瞧得上这点小利息。走吧走吧,回家喝一盅去!” 两个人摇摇摆摆地走了,童碧提着裙子气鼓鼓钻上车来,“听见了吧?他们存银也给利息,是不是学咱们的?这些人倒会拣现成的学!” 燕恪胸中已有了数,拉过她满不在乎地笑笑,“一样生意只要有一分利,就有百人学,这也不算什么,他们做他们的,咱们做咱们的。” 说话间一摸她胳膊上满是水汽,就叫她把外头那比甲脱了,自己外氅脱来给她披上。 童碧不以为意摇撼着手,“我没那么娇气,又没淋着雨。” “可你这人也不知怎么的,受点凉就要生病。披上,否则那樱桃也不许吃了。” 童碧就还服他这点管,老老实实把氅衣挂在肩头。不一会雨小了,昌誉领着那老汉将樱桃搬上车来,她忍不得,在车上就一把一把抓来吃。 归家大筐里的樱桃已折了半节指头深,燕恪在车内就看她吃了半天,劝了两句劝不动,恐她再吃下去闹肚子,便命小楼她们找碗碟装了给各房里送一些去,剩下的叫她们自拿去做人情。 童碧倒没心思去理会,只顾着看满屋里摆的花,想起是午晌在那鲜花铺子里买的,当时燕恪不过随口几句话,没承想送到家来却有几瓶绣球,几瓶芍药,又是好几篮子海棠,几篮樱花,几篮杜鹃,摆得轰轰烈烈如火如荼。 这景象饶是童碧这不大爱花的人看着也欢喜,梅儿又拉着她往卧房里去,“里头还有呢。” 卧房榻上,妆台上,长条案上,能摆的都摆了许多,还不打紧,连那床上也撒了满铺的黄色蔷薇,衬着那碧色被褥,青色帐子,看呆了童碧。 “色染女真黄,露凝天水碧1。好不好看?” 回首看时,梅儿出去了,只燕恪在身后站着,童碧连不迭点头。 燕恪从背后搂上来,在她耳边一笑,“晚上你脱了衣裳睡在这花里,那才叫真好看——” 又来了,童碧唯恐被他摁到床上去,登时两眼一翻,胳膊肘向后一顶,顶在他肚皮上,跑到外间来,“梅儿,你把那杜鹃花给姨娘送去!她老人家最喜欢杜鹃。” 说曹操曹操到,兰茉搭着话进来,“唷,哪里来的这么些花啊?真好看,这屋里弄得像个花圃似的。” 童碧方想起来,穆晚云明早才走,今晚上兰茉暂睡在后头那松筠院里,晚饭就在黛梦馆吃。便命梅儿将花送去松筠院摆着,一面叫把圆案收拾出来摆晚饭。 燕恪由卧房里出来,听见童碧正打趣敏知是不是给丁青送樱桃去了,敏知没答话,只羞赧一笑,正忙着给兰茉倒茶,燕恪便吩咐她去把丁青叫进来一齐吃饭,正好要问问他铺子里的事。 一时菜馔摆好,丁青亦到,燕恪命众人坐了,便问:“近日我没到钱铺里去,可出了什么麻烦事没有?” 丁青端着碗道:“麻烦倒没什么麻烦,只是有两件事,我想来心头总有些不安,本想等这头姨娘的事了结了再和三爷说的,既然三爷问,我就说了。” “只管说吧,什么事?” “头一件,咱们钱铺里前些日子有人来借贷,三万两银子。” 听得众人皆大吃一惊,这可算是很大一笔借贷。按说只要过万数的借贷,都得要燕恪亲自点头答应钱铺里才能放钱。纵然前些日子燕恪为兰茉的事忙,也该先说一声,到底是放款子还是先将此事搁置,都由他裁夺才是。 敏知见燕恪脸色难看,先呵了丁青一声,“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来说呢?” 丁青搁下碗来,嗫喏道:“这件事原也不是我办的,是于掌柜办的,我也是前两天才知情。” 燕恪看一眼敏知,道:“这是我定下的规矩,于掌柜与丁青各有差事,互不相扰,丁青专管兑币存银取银,于掌柜因做了几十年的掌柜,在南京城人脉颇广,所以叫他管借贷这一项。”接着又看丁青,“你是昨日同于掌柜汇账的时候知道的?” 丁青点一点头,“借贷之人叫柳三江,三爷您也认得,先后在咱们钱铺借贷了几回,头一回是在咱们刚开张的时候,只借了五百两,借期十日,连本带利按时归还了;三月里借了两回,一回借八百两,一回借两千两,借期皆为十日,也按时还了;四月初借过一万五千两,不过十日也还了;再就是最后这一笔,七天前,他借走了三万两,借期半年。” 闻言,童碧先松了口气,“嗨,人家不是有借有还的嚜,一瞧就是个守信的人,离半年之期还早着呢,你们怎么就急着担心起来了?何况不是有抵押物么?” 泰定最短的借期为十日,最长三年,不过长贷不是不可靠的人不借,大钱也非知根知底的人不借。这柳三江燕恪是知道的,南京人,常在苏州南京两头倒买倒卖,什么赚钱便倒腾什么,也挣下了不少家业。 与二老爷苏观是多年的朋友,要不然这么大的数目,于掌柜也不敢轻易放款子给他。 丁青道:“抵押物也可靠,是他放在货栈里的一批货,还有在南京的两处房产,于掌柜亲自去瞧过,也叫人估过价,货物加房产,值一万多两银子,还有当时有二老爷来替他作保,且他银子要得急,说是赶着要倒一批货,于掌柜就没来得及向三爷禀报,先把银子放给他了。” “库里有现钱放给他么?” “有倒是有富裕的,前不久也是一个二老爷的朋友,在铺里存了五万两银子。” 丁青又道:“于掌柜事后想想也觉得后悔,不该不按章程办,当时应当先跟三爷请示的。可是那天是二老爷亲自陪着那柳三江到钱铺里去的。当时我没在,听于掌柜和伙计们说,二老爷当时在铺子里耍了好大一通威风,伙计的茶稍微上得慢了一点,他便摔碗骂人,将满铺子的人骂得狗血喷头,到底将于掌柜给震慑住了,只得放了这笔款。于掌柜说当时二老爷说自会回家来跟您说一声,不知他说了没有?” 虽没说过,倒也不能全怪于掌柜,他不过是个掌柜,在掌柜的看来,钱铺是苏家的产业,里头还有一半是老太爷的。将来老太爷作古,要把这一半分给谁,谁说得清?兴许苏观将来就是这钱铺的一半东家也未可知。 就算是眼下,苏观也是苏家的老爷,要摆着架子逼起人来谁敢不服? 丁青道:“二老爷倒是签了作保的契书。” 燕恪笑一下,“他作保山有什么用?柳三江若还不上,难道还真能找二老爷还不成?还不是胳膊折在袖子里。好在借期才过去几天,找人盯一盯那柳三江,看他借贷这笔钱,到底是不是用来做生意。你说两件事,还有一件呢?” “还有一件就是书林大街新开了一家钱号,叫禄丰,有意思的是,这钱号几乎是照着咱们的泰定开的,好些规制都设得一模一样,甚至比咱们开出的条件还要好。我打听过,东家姓杜,原是京城人氏,大约七.八年前才开始在南京走动做生意,家底颇丰,四十多岁,在会枫桥西岸引玉巷有一处宅子。” 童碧忙咽了口里的东西,“我们今天就路过那禄丰了,你说的没错,什么都比着咱们来,柜台上开洞窗也是一模一样!那杜老板不知盯了咱们泰定多久了,看咱们赚钱,他也照着开一个,这也太不要脸了!” 兰茉捧着碗叹气,“你这就是说的外行话,谁说天底下只能有个泰定,不能出个禄丰?赚钱的法子嘛,自然大家跟着做囖,做生意倒不怕人学,就怕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叫后来人给比下去,那才叫人笑话呢。” 在路上就听燕恪这般说话,回来听她也这么说,只把童碧说得不耐烦,“行行行,你们都宽宏大度,我小心眼,就我小心眼——” 这两桩事情,一时瞧着都没什么大的妨碍,可燕恪听下来,与丁青一样,也觉得隐隐不妥。 到夜间睡在床上,他只把手垫在脑后,心下还在寻思着柳三江借的那三万银子的事,想得出神,连童碧爬到里头来,虚声软气地叫他吹灯他也没听见。 她又只好艰难地爬出来吹灯,膝盖正好压在他那只手上,碾得他“哎呀”一声,总算回神,“你几时回来的?肚子还疼么?” 好死不死,童碧这胡吃海塞的毛病早晚是遭了报应,果然叫他说中了,一连吃了两三斤樱桃,晚饭照常吃了两碗,可不就吃坏了肚皮。晚饭之后到现在,茅房跑了五六趟,拉得人虚软无力,身子一歪便倒在他身上。 “我要死了——” 夜里冷,燕恪将被子从她身下扯出来盖在她身上,将她搂进怀里,“下次可不敢吃那么些果子了吧?” 这就是乍富的坏处了,往年童碧也能吃爱吃,可舍不得花那些钱,还没有一次买这许多来吃的。不过吃不厌,两只夙愿难了的眼睛从他怀里抬起来,“明天还吃,樱桃一年到头就这两个月有,我不赶紧吃,五月一过,六月想吃都买不着了。” “不是还有明年?” “万一我活不过明年去呢?” 燕恪摸着她的脑袋直叹气,“别说这种丧气话。” 隔会童碧又抬起眼来,“我听你这口气才丧气呢。你在愁什么?是不是为丁青说的那两桩事情伤神啊,你吃饭的时候不还说没什么太大要紧么?” 燕恪两眼望着帐顶微微发怔,“本来不是特别要紧,可事情牵扯上二老爷,就不大好说了。” 童碧翻过来,半截身子趴在他身上,“你不会太怪罪于掌柜吧?” 他转过眼,手仍在她后脑勺轻轻抚着,“于掌柜这事办得是有些欠妥当,可也不能全怪他,想想看他在苏家不过是个做事的,自然要听命于东家,二老爷手上虽没实权,到底也是东家,二老爷强做保山要他借,他敢不拿钱?听丁青的口气,也像是为他讨情,可见他平日在铺子里为人还是不错的。” 说着没奈何地笑一笑,“再则也怨我自己,为了躲燕钊,放着铺子里那么些事不管,在家躲了这么些日子。这么长躲下去也不是办法,明日我就往钱铺里去,何况还有杨岐那批香料的事,在家是待不成了。” 童碧宽慰道:“你也别把人想得太坏了,那柳三江才借了几天钱啊,你们就担着这份心。你们要是老怕别人借钱不还,还放贷做什么?本来就有风险的嚜。” 说得燕恪大笑,翻个身将她压在枕上,“不得了,我家三奶奶也懂些生意经了。” 童碧见他低头下来要亲人,忙用手挡在自己嘴上,“我想上茅房。” “胡说,你不是刚回来么?” “真的,肚子又叫起来了!” 燕恪静静一听,果然听见她肚皮里咕噜噜叫起来,像炉子上的水将要烧开了似的。 他只得翻回自己枕上,抬胳膊挡在眼睛上发笑,“你这是名副其实的好逸恶劳,贪吃懒做。” 童碧哪还顾得上和他斗嘴,翻下床来,点上蜡烛,又点起一盏灯笼,忙在满地乱堆的黄蔷薇里找她的白色绣鞋。越急越找不到,怒上心头,便恶狠狠瞪他一眼,“往后再别买这些没屁用的东西了!” ———————— 1元刘因《蔷薇》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85章 第85章 这一夜童碧跑茅房险些跑断腿, 近二更天又去一趟,回来时腿脚虚软,更兼雨后地滑, 在院门前跌了一跤, “哎唷”一声,惊动三面房里的人。 童碧猫着腰进院来, 越过两排紫竹, 到院中一看三面房里都有人开门出来,只得缩着脖子朝三头笑着摇手,“不妨事不妨事, 是我是我, 摔了一跤。你们睡你们的,院门我自己闩。” 燕恪见她一个身子骨浑软无力,摇摇晃晃,索性走来院中一把将她横抱起。 她这会也顾不得怕敏知她们瞧笑话了, 一手只管抓着他松垮垮的一片衣襟,“真是对不住, 进进出出的闹得大家都不得好睡。要不我在小书房外头那榻上铺床被褥睡吧,免得吵你,你明早不是要到钱铺去么?” 燕恪半笑不笑睨着她, “成亲不过一年,你连个孩子都不曾养下, 就要同夫君分房睡了?” 童碧实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欠缺, 懒得同他争辩, 趁他进门回身,她抬手把门阖上。踅回卧房,他将她放在榻上, 端了面盆给她净过手,又走去立柜里替她找了身干净寝衣,躬在榻前便要解她的衣带。 童碧忙把胁下捂住,瞪他一眼,“我自己换。” “你信不过我?”燕恪直起腰,神色端得再正经也没有了,“怎么,你都累成这模样了,以为我还能对你下得去手?我没那么禽兽。” 这可说不好,反正在这件事上,她对他多两分信任也没有。她警惕地抬着眼,“你转过去。” “你身上哪里我没瞧见过?” “不行!你转过去,你成日就跟黄鼠狼见了鸡似的,不肯安生。” 燕恪踯躅须臾,没奈何地点一点头,到底背过了身,叹了口长气,“咱们夫妻之间,连这份信任也没有,真叫人伤心。” 童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了衣裳,又套上干净的,一双眼防贼似的紧盯着他那脑袋,唯恐他转过来,“你摆了这么个百花阵,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算盘么?我说呢,你一口气买下这些花。晚上我都看见啦,你几时画的一副百花美女图在那小书房里?就不怕给敏知她们看见!” 燕恪笑得肩背微震,把脸向后略偏一偏,“你看见了?画得好不好?” 她刚套进去一条裤腿,那腿长长地斜到他肩上来,一只脚直推他的脸,“好个屁!你为什么专画人不穿衣裳?被她们看见我还要不要脸!你要不要脸?” “她们都是懂规矩的丫头,不会轻易翻小书房里的东西。”他瞥着她这细嫩白皙的脚丫子,伸手握住了,“怎么脚这么凉?” 童碧忙把腿缩回榻上,跪起来栓裤带子,“你外头跑好几趟看你凉不凉,地上都是水。” 换完了衣裳绣鞋,脱离了险境,她一松缓,又绽开一张笑脸,一下窜到他背上,“我又想去了,你背我去好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燕恪反来一条胳膊兜住她,回身欲捡炕桌上还未熄灭的灯笼,却正对上角落里的穿衣镜,看见她正带笑歪在他肩上,乌髻半松半亸,衬得脸似乌云中托出的皎洁圆月。 看得他心里发痒,却只能叹一声,“你真是会折磨人。” 童碧以为是说要他背她上茅厕这事,在他肩上探起头来鄙夷地啧了声,“劳动你这点子力气你就不肯了?你不是说天底下的好东西都买给我么?” 燕恪朝上一歪眼,“我说的是这回事么?” 童碧脑筋转过来,愈发鄙夷了,“你脑子里除了钱,就只裤.裆.里那点事么!” 他笑着背她往外走,“男人都是这样,活一辈子无非是功名利禄,和女人。” 又拿“男人”说事,童碧撇一撇嘴,“不见得天底下的男人都跟你一样色胚!” 他哼着笑,“那是他们少本钱,我有这个本钱。”说着,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下,“说!我本钱大不大?” 童碧忙伸手到前头捂他的嘴,“什么不要脸的话你都说得出口!” 他在她手掌下一笑,伸出舌尖舐一下的手指。童碧像给雷电劈了下似的,身上一抖,忙把手缩回他背后,一句也懒得同他理论了,反正也说他不过,他总有一大堆歪理邪说,还要给他见缝插针地占便宜—— 她只管趴在他背上,肚子里叽叽呱呱一阵叫唤,自己听得不好意思,脸埋在他肩头闷声发笑。 黛梦馆后头有座假山,那假山后就有一间茅厕,两丈之外向着小径栽有一片紫竹,雨洗霁月,星落云散,燕恪就在这片紫竹后头等候,未几却见那前头路上有两个人左歪右倒地缓缓行来。 一个手提灯笼,把另一个搀着,“二爷,您留神脚下。” 倏地童碧由燕恪背后冒出来,“是晖二哥?” 果然是苏殿晖,像是外头吃醉了酒,夺过灯笼朝六顺直摆手,“你去吧,去吧,我自己能走。” 那六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殿晖自提着灯笼走两步,嫌碍事,把灯笼朝那边紫竹林中随手一丢,灯笼栽在满地竹叶里,里头的蜡烛挣扎着一亮,就熄灭了。殿晖踉踉跄跄直朝小径弯来,看样子是奔着后头松筠院去。 童碧朝那头一看,隔着稀疏竹影,隐约见松筠院那道随墙门关得死死的,只门前一盏绢灯将灭未灭,想必兰茉早就睡下了。 “晖二哥这么晚不回昭月院去,到这头来做什么?” 燕恪戏谑地轻笑,“一个男人吃醉了酒来找一个女人,还能做甚?” 他说的这男人自然是殿晖,可女人是谁?童碧沉吟须臾,“他和柳枣有私情啊?” 说到此节,松筠院那道随墙门开了,门后正是柳枣,擎着盏灯与殿晖见礼,看着规规矩矩端端正正的,不像是有什么私情。 晦暗中燕恪翻了个白眼,“除了柳枣这院里没别的女人了?” “姨娘?”童碧兀自点头笑笑,“吃醉了就闹头疼,来找姨母撒娇,晖二哥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似的。” 燕恪深叹了一口气,“撒娇是不错,不过不是朝‘姨母’撒娇,是朝他喜欢的女人撒娇。” 伴着这话一完,那头的院门也吱呀一声阖上了,紧跟着一阵寂静。童碧脑子里却炸了锅,一通乱响,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喉咙,“你胡说八道吧,晖二哥怎么会喜欢姨娘?虽说姨娘并不是他的亲姨妈,可他又不知道,喜欢姨娘,不就是喜欢他姨妈?这成什么了!再说姨娘多大年纪,他多大年纪?你也太能瞎扯了,我不信!” 燕恪拉着她从那片紫竹后头出来,慢慢往回走,“由不得你不信,再说你信不信又有什么妨碍?男女之间的事,不就是身不由己?” 这也太蔑伦悖理了!童碧连连摇头,一再坚定不信的决心。 不过脑子里却不由自主想起以往殿晖待兰茉的体贴来,那份温柔周到,真是做亲外甥的只怕也想不到。 兴许燕恪说的是对的,殿晖虽不知兰茉的真实身份,可他这外甥与这姨母又不是打小开始的情分,他正是二十来岁血气方刚的年纪,碰见了他风华绝代娉婷秀雅的“姨母”—— 万一,一不留神,心里头走了个邪——她由此在心里总结,越是长得好看的男人,心里越是有些不体面。 她一个脑袋歪来歪去地琢磨,终于琢磨出一句话来,“太不要脸了,比你还不要脸!” 太不要脸了,兰茉此刻心内也如是想。深更半夜的,这人吃得醉醺醺,不回自己房里去睡觉,反走到她这头来。进门也不说事,只管歪在榻那头把人望着,一双眼睛半眯着,直迸出些幽昧晦涩的光,叫人一缕魂儿比炕桌上这盏灯还颤得厉害。 兰茉原已睡下了,听见他来,不得不起床,将一件檀色长衫套在藕荷色寝衣外,她拢一拢衣襟,满头长发散在肩外,权当一层掩帘,眼睛藏在这帘后瞟他。 见他阖上了眼,她悄悄起身,走去外间朝那面暖阁内的柳枣招手,叫她到跟前来细声吩咐,“去要一碗醒酒汤来,再去殿晖房里叫两个丫鬟来搀他回去睡。” 谁知殿晖在那头睁开眼,背靠在榻围上,将一只手高高举起来要摇撼着,“我不睡!我不困,我没醉——” 兰茉扭头去看他一个脑袋歪在肩上,叹了口气,“好好好,不叫人来,那醒酒汤总要吃一碗吧?” 他半转过身来朝她笑了笑,“您弹个琵琶给我听听。” “琵琶在缀红院挂着呢,这里哪里有?” “柳枣去取!” 兰茉扭回头来朝柳枣使眼色,悄声道:“别听他的,去端醒酒汤,再把丫鬟叫来。” 柳枣点点头,打灯笼出去了。 兰茉缓步踅回这里间来,一看他整个身子已蜷在榻上,这榻连个褥垫也没铺,他歪在那里岂不硌脑袋? 她就去卧房里取了个枕头来,正要替他垫在脑袋底下。谁知他两眼倏地半睁开,手一拽,将她拽到榻上来坐着,脑袋旋即便抬到她腿上来。 有些逼仄,兰茉只得将炕桌往那头推开些,自己往那头坐看些。他却也蹭上来,脑袋仍枕在她腿上,一双腿勉强交搭在那榻围上。 她对这小孩子似的做派无奈好笑,“你这样躺着不难受么?我让开些,你整个躺在这榻上不好?” 殿晖干脆侧个身,一张脸贴在她柔软的小腹上,两条胳膊抱着,腿放到榻上来弯着,这姿势对个身高八尺的男人来说有些憋屈,像个婴儿蜷缩在母亲的肚子里。 她哭笑不得,知道他对她的感情是错乱复杂,但也见怪不怪了,这世上没有一个男人对女人的爱不带着点对母亲依恋的成分。 她深吸一口气,手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揉着,“你今天心情不好才吃的这些酒?” “应酬而已。”他闷声道,微微抬起眼来,脸在她腹间蹭得更红了,“我为什么要心情不好?” “我随口问问的。”兰茉笑了笑,柔声提醒,“你是该讨个老婆了,好照管照管你,不然吃醉了酒还要姨母来管,要是姨母将来死了呢?” “您为什么要死?” “人老了就要死,哪有为什么。” 他呵呵傻笑,“您一点也不老!” 兰茉扯着一片长发给他看,“这么些白头发了,还不老啊?” 他伸手碰过那片头发,是掺着三四根白发,却满不在乎地笑笑,“这算什么?少年也生白发的!” “过两年我就要满脸皱纹了。” “我也有长皱纹的一天。” “真到那一天我也看不见,多半早就死了。”兰茉淡淡地笑了笑。 殿晖幽愤地看她一眼,“我说您不会死您就不会死!” 多么孩子气的话,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感慨他不过是个长着硬朗骨骼的孩子,她迫不得已担待起了一份“母亲”的责任,真是好笑,竟给他赖上了。 但仔细想想,她活了马上四十年,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如此依赖过她。他们总是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她低头一看,他还躺在她腿上。 “二爷,起来吃醒酒汤了。”柳枣提了醒酒汤来,还带着他房里的两个丫鬟。 殿晖抬起脑袋来一看,狠把胳膊一甩,“滚出去!” 兰茉朝三人使个眼色,柳枣将提篮盒放在桌上,取出汤碗搁在炕桌上,悄悄领着两个丫鬟出去。 “起来吃吧。”兰茉低下头,满目无奈。 殿晖只是翻平了身,丝毫没有起来的意思。她只好将那枕头拽来放在腿上,垫高了他的脑袋,端着碗用汤匙舀了喂他。 他吃得心满意足,笑悬在嘴边,眼睛里浑浊的醉意逐渐消散,却汇拢来另一种浑浊,目光总在她脸上盘桓。 兰茉心如蚁爬,总算熬到把这碗醒酒汤喂完,只盼着他这酒赶紧醒过来。不过他纵然清醒也像醉着,根本没什么区别。她正犯着愁,突然觉得脚踝上一热,低头看时,原来他已双腿落地,坐在榻边,弯着腰,一只手正顺着她一边脚踝往上摸,把她宽松的一条软绸袴管子一并撩到她膝盖上来了。 她右手忙向旁搁下汤碗,两腿抬到榻上屈膝抱住,尴尬地笑笑,“晖儿,你醉了。” 殿晖扭身向她慢慢倾来,“我没醉。”他瞥见她两只脚并在榻上,有片月光洒在上头,显得苍白细嫩,他便将手盖在那脚背上。 兰茉觉得他是想亲她,他的手又钻进她一只袴腿里,正在捏她的小腿,捏得她心里发紧,忙推他一把。 可是该说什么?总觉得“我是你姨母”这样的话显得太郑重,万一他也郑重其事地表示不在乎,那怎么办?“你不能这样”,这种话又显得老不正经,像欲拒还迎,万一他偏要怎么办? 匆遽间她抬手乱在满屋里一指,呵呵一笑,“你看那些花好不好看?” “什么花?”殿晖扭头一瞧,对过长案上插着两瓶杜鹃,前头这桌上也有一瓶海棠。 恍恍惚惚处处花影,哪来的这些花?他踉踉跄跄踅来外间一瞧,连这方几上,长案上也摆着好些各类新鲜花枝。方才进来时竟没留意,原来这屋里姹紫嫣红,春色绽满。 兰茉款步出来,“都是宴章买的,那孩子,自从成了亲,愈发会体贴女人了。晖儿,我看你也该早日成个亲!” 殿晖冷睇她片刻,忽然走去将长条案角圆瓶内插的鸵鸟毛掸子抽出来,横着朝那几个花瓶挨着一敲,噼噼啪啪敲得遍地碎瓷片,撒得到处又是花又是水,冷香溢满了屋子。 外头柳枣陡地将门一推开,他拔腿便走了,他那两个丫鬟忙跑上去跟着,只柳枣呆怔怔地踅进门来。 兰茉却忙走来推她,“快去关院门睡觉,下回这么晚了,谁敲门都别开!” 次日起来,听说穆晚云天不亮就在文总管的监视之下套车往小河店去了,带了江婆子与两个心腹丫鬟。兰茉便忙命柳枣收拾了被褥回缀红院来,接连两日殿晖也不来了,以为从此清闲安稳。熟料第三日,燕恪却说有事吩咐。 于是这日早起,盥洗了便到黛梦馆来,一看童碧满面愁容坐在小书房里头,燕恪坐在书案后埋头正写着什么,敏知正在案旁替他研墨。 兰茉悄声进来坐在童碧旁边椅上,“二郎有什么事啊?” 童碧把嘴一撇,“反正是麻烦事,您恐怕不能再享清福了。” 兰茉美目倒竖,“咱们的事被人识破了?” “等着吃官司吧,我呢自去逃命,您呢,自求多福吧。” 敏知一看兰茉脸上一片惊骇惨然,笑叹一声,“姐,你就别吓姨娘了,她哪经得住你这么吓?” 只见童碧咯咯咯拍手跺脚地瞅着笑起来,“您也太不经事了!” 兰茉这才知道是受了她的骗,待要骂人,燕恪那头写完了东西,搁下笔道:“别闹了,事情我交代给你们,都记在脑子里,尤其是童儿。” 童碧见格外点她的名,拉下脸来,“别小瞧人,她们能记住,我也能记住!” “有志气。”燕恪笑了笑,拣了几张帖子递与她三人看,“这是杨岐那批香料竞价的请帖,你们叫小厮散出去,请的都是些香料商,其中有小商户也有大商户,小商户不过是来撑撑场面,他们多半出不起价,不用格外留意他们。但里头有白月堂的两位大老板,一位段老板,一位周老板,他们两位是出得起价的。” 说着,他慢慢靠在椅背上,“不过,暂且不能让他们竞得那批香料。” 童碧听得一头雾水,“既然你出的主意要竞价,人家要是出得起钱,为什么不让人家拿那批货?难道货是假的啊?” “货是真的,也是好料。不是不让他们拿,是不让他们此刻就拿。”燕恪两手交扣在腹前,睃着她三人微微一笑,“这批货,得先让燕钊竞得。” 兰茉蛾眉紧蹙,“燕钊?是不是你那个亲大哥?” 敏知在案侧点头,“就是他,他与祝金岫这回到南京,就是冲着杨岐手上这批货来的。既有他在,三爷就不便出面了,所以这事就要靠苏家三奶奶出面。不过姐姐不会谈生意,生意场上的人,她周旋不住,所以三爷叫姨娘和我在左右帮衬姐姐。” 童碧昨日听燕恪说起这事,才明白当日他为何要当着杨岐的面说此事由他们夫妻一齐操办,原来他早就打了主意要她这位三奶奶代他这三爷出面主持大局。 可她还没出面同那些人周旋呢,就开始犯糊涂了,“等一等等一等,我还没明白,为什么竞价要让燕钊竞得啊?不是价高者得么?谁出高价还不一定呢。再说你不是心里恨着你大哥么,怎么又要成全他?” “我何时说要成全他?”燕恪撑住椅子扶手起身,一只手抚着桌面慢步踅出案来,“我是要他腰缠万贯入金陵,血本无归返故乡。”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86章 第86章 相邀各家香料商的帖子一经散开, 定下隔日一早巳时整聚于白月堂交纳保证金,取得竞价资格。于是这日卯时童碧携敏知,兰茉携柳枣, 又另带了昌誉, 早早就到白月堂来。 按燕恪吩咐,今日会见各家香料商, 得摆出苏家的排场, 因此童碧兰茉皆乘大轿。及至明远大街下轿一看,只见一座砖雕门楼,门楣上雕刻精美繁复, 有块石匾题着“白月堂”三字。 除昌誉外, 几人都是头回来白月堂,里头管事的倒认得昌誉,听说苏三奶奶与宋姨娘到,马上将几人迎进门来。 踅进前院, 见好些人在门房进出,只着粗布粗麻布鞋, 想是各家香料商所携随从。进前厅来,又见诸多年长的男人或站或立,三五.一.群.交谈, 穿的是苎麻软缎皂靴,想是各家的掌柜伙计一流。 出前厅, 只见豁然开朗一处园林, 到处伏着假山翠阴之影, 远远见那浓阴之中粉墙碧瓦,水榭轩馆亭台参差错落。那山林玉翠之中,行人穿梭, 三三两两穿绫罗绸锦,相互作揖唱喏,相谈甚欢,想必就是今日来交纳保证金的诸位老板。 领路的是平日管这园子的钱总管,将几人引入蜿蜒路径中,一面禀道:“照宴三爷吩咐,竞价就排在前头那间水榭之内,姨娘奶奶请这头走。小的看过回帖,今日来的,共有五十六家香料行,这些人的商户身份,只等今日收了保证金登记造册,小的三日之内,必一一对照花名册去验明。” 燕恪交代过,开场竞价,不能任凭外头那些好凑热闹的人胡来,所以参与竞价之人,一要验明其商户身份,二要收取保证金,以免有人竞得货物后又反悔。 说这位钱总管管商帮内的事务十分得力,燕恪吩咐只管交与他去办。可童碧有些不明白,“钱总管,五十多户,有南京本地的,也有外乡的,三日之内如何验得清?要是他们冒充香料商呢?” 未及钱总管答话,兰茉已在旁嗤笑起来,“这有何难?本地的商户都是在衙门挂着号的,外乡来的商人自有牙行记着名,这个不要你多问。” 说着转来问钱总管:“五十六户都到齐了么?” “回姨娘,现已来了半数之多了,巳时前定能到齐。” “段老板与周老板呢?” “他们也到了,现在水榭内吃茶。” 听昌誉说起来,这园中十来个小厮与一位管事都是商帮里出钱雇来的,倘或赶上场面大用人多,再从各家借调些下人。 兰茉年轻时候虽见过些世面,却是头回经这样的大场面,不得不处处加倍留神,“预备的茶果点心什么的没什么差错吧?人手可还够?” 钱总管道:“三爷从家中调遣了些人来,统共三十人,想是够的,至于茶果点心,都预备在水榭后头那间茶房里了,姨娘奶奶可要去查看查看?” 童碧在旁道:“这有什么可看的,你们都预备齐了就好了嘛。” 兰茉一笑,“钱总管办事自然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我们却是头回到这样的场面上来,半点不敢马虎。今日来了五十几家商户,要是出个零星半点的差错,岂不说我们两个妇道人家不会办事,反给老太爷这堂主脸上抹黑,还是仔细点的好。敏知柳枣,你们去瞧瞧,茶叶可不能是陈茶,点心要好看,那些鲜果也得查看仔细。” 说话间,已踅入一道爬山廊,廊下三三两两的老板往复,有老有少。听说有位姓夏的女老板,童碧正到处看呢,就见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引着三位男老板上前来见礼唱喏,便是夏老板。 这夏老板打量着兰茉童碧笑道:“听说过两日主持竞价的是宴三爷的奶奶和他的亲娘,想必这二位就是了?啧啧,站在一处,不像婆媳,倒似对亲母女,一样的明艳照人,风采夺目啊。” 钱总管稍作引介,“这位是宋姨娘,这位是三奶奶。这位夏老板在高淳句容两县可开着十来间香药铺,是南京商场上有名的巾帼英雄。” 这夏老板障扇一笑,“嗨,你钱总管日日照管这白月堂,什么豪绅名仕没见过?这是你故意给我面子,硬夸的一句。十来间香药铺算什么呢?同南京城内的段老板周老板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众人一笑,钱总管又引介那三位男老板,一个姓赵,一个姓卫,一个姓林,也都是做着香料生意的,不过都是倒买倒卖的主,昨日瞧过货,今日来听底价,交纳保证金,都认准这是个囤积居奇的好机会。 几人正打问寒暄,忽见廊中水榭内又走来两个人,一位长身玉立的相公,一位锦衫罗裙风姿娇妍的美妇。这美妇童碧兰茉都认得,正是那日大街上救过的祝金岫,这相公,想必就是燕恪的大哥燕钊。 细看这燕钊的相貌,胜在身段好,个头高,五官倒是平平,绝说不上丑,却远不及燕恪。他们兄弟二人长得并不像,只是这燕钊眉目中一份郁郁落拓,令童碧恍惚想起在嘉兴碰见的燕恪。 她看人看得略有些出神,金岫嘴角早挂起一丝冷笑起来。 才刚一打那水榭内出来,就听说这两个妇人是什么苏家的宋姨娘与三奶奶,来主持这回香料竞价大局。一打听才知道,苏家就是这南京城的绸缎大户,和朝廷做生意的,是南京商场上的领头人物,他们家连女人也十分了得。 金岫听来已有些妒忌之意,走近了一看,原来是上回街上管闲事的两个妇人,当时虽见她们身上相貌穿戴颇为不俗,只当她们是风月场上的人物,原来是响当当的苏家的人。 这时见这位三奶奶只管看她丈夫,她丈夫也在同人微笑寒暄,心下更有些醋意,便轻轻冷笑一声,“三奶奶嘛,认得认得,上回在街上,三奶奶好武艺,一个拳头过去,就把那酒坛子打得粉碎。我还当只有武行人家才有这般粗犷豪放的性格呢,原来是大户人家的奶奶,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童碧呵呵一笑,“这位大嫂,你还记得我们啊?” 金岫是招赘的夫婿,所以一向不喜欢人家称她“奶奶”,何况“大嫂”?当即把脸一垮,“三奶奶还是称我祝姑娘吧。” “噢,祝姑娘。” 燕钊因见童碧脸上有些讪,顾及着她苏家三奶奶的身份,又是这回主持竞价之人,便暗掣金岫胳膊,笑道:“不过是个称呼,三奶奶怎么叫顺口就怎么叫。听口音,三奶奶似乎是嘉兴人?我们也——” 话音未完,金岫在旁瞪他一眼,“你急着高攀,就不怕人家说咱们想走三奶奶的门路?三奶奶是主持大局的人,你也得替她想想,难道她不怕人家说她有失公允?走吧,趁巳时还早,咱们先把这园子好好逛逛,要不是在这里竞香料,只怕咱们这样的小商小贩,还进不来这白月堂呢。” 言讫这金岫便仰着下巴错身而去,留这燕钊踌躇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面上一片尴尬之色。 夏老板解围道:“燕老板,做生意还不要紧,哄老婆可是头一等要紧事。生意做不好嚜无非是少赚几两银子呀,老婆要是生气了,那可了不得,晚上可是连觉也睡不好的噢!” 众人哗然一笑,燕钊只得向几人拱手作揖,追随金岫去了。 那夏老板直望着两人背影,“他们嘉兴来的?” 其中那卫老板常跑嘉兴,用折扇柄指着金岫背影笑道:“她叫祝金岫,是嘉兴富商祝家的三小姐,男的叫燕钊,是她招赘上门的丈夫。这位小姐在嘉兴是出了名的跋扈,遇见这招赘的女婿,更了不得了,夫妻二人说得不高兴,这祝金岫张嘴便骂这燕钊,也不管有没有外人在。” “她自己又不精通生意,却最爱指手画脚,搞得祝家那些铺子里乌烟瘴气。我走到他们家铺子里去,常听掌柜伙计抱怨,那燕钊根本拿她没奈何,只好告诉祝老爷,可祝老爷身子不好,生意上的事如今他也没多大精力过问,又怕将来死了,燕钊欺负他女儿,所以也放任这女儿的厉害。啧,做丈夫做得如此窝囊,要是我,就是他祝家有百万家财,这上门女婿我也不做!” 众人皆跟着慨叹摇头,童碧朝那头望去时,只见金岫在廊头那株芭蕉树后站着,似乎正朝燕钊大发脾气,离得老远也听不清她嘴里骂的什么,反正是唾沫星子横飞,一张嘴打开就没阖上过。燕钊高高的个子低垂着头,骨头蓦地缩了半截,半张脸上挂着白白的笑。 看来这上门女婿真是难做,童碧心头不由得想,燕钊当年要是没代兄弟入赘祝家,这会在那树荫底下挨骂的,就该是燕恪了。 纵然他设计坑骗去燕家的香料铺,可燕家爹娘的死,到兄弟间,也该多两分体谅才是,何必非要弄得他坑家败业呢? 暗自寻思时,钱总管已领着踅入爬上廊当中那间议事大水榭,名曰“盈金榭”。里头已坐着好些人,大家相互引介唱喏,吃茶寒暄,说得个热火朝天。 这水榭大得不得了,左右两面满是玻璃半窗,从窗下到这厅中央,两边共摆放着四十套桌椅,足足坐得下八十人。 只中间留出个过道来,童碧刚踩到这花纹繁复的红地毯上来,仰头看时,只见上头悬着十来只大宫灯,照得这间水榭闳崇富丽,使她胸内不觉也怀着些恢弘意气。 忽然钱总管便啪啪啪拍了几下掌,引得众人瞩目。 钱总管指着兰茉童碧笑道:“诸位老板,这两位便是主持大局的宋姨娘和苏三奶奶,即日起,香料竞价诸事就是这两位裁夺了。” 说着,见那边窗户底下椅上迎来两位老爷,稍胖的这个五十来岁,便是段老爷。身段倜傥的这位四十出头,唇上留有一字髭须,便是周老爷。 钱总管同兰茉童碧道:“这两位可是南京香料大户,这位段老板又是香料牙行里的行老,周老板是副行老,两位把持着南京香料行大局,三奶奶和姨娘有大小事可与他二位商议。两位老爷,可得多多关照我们宋姨娘和三奶奶噢。” 兰茉记得燕恪嘱咐,这回最有力一争的就是这二位,不过不能让他二人争,却要他二人帮着抬一抬价。这事情还待细细商议,于是福身道:“兰茉一向敬仰二位老爷,一会散了场面可得稍留片刻,吃我一碗敬茶才好啊。” 二人也听出是有事相商,自然没什么好说,各自含笑点头。正说着话,门上小厮来报货主杨老爷来了。童碧兰茉要去迎,这段老板周老板两位早心知肚明货来自哪里,自然也猜着这杨岐的身份,也跟着到门上去迎。 杨岐是白月堂内专门打发轿子去接来的,一并还有他两个属下也来了,一个张会,一个冯通,都是不大不小的军官,在轿前端得威武肃穆,吓得一众小商户不敢出声,暗自揣测这货主的身份。 那冯通打起轿帘,杨岐甫一下车,见是童碧领头在前站着,睃一遍却不见燕恪,便微微讶异,“怎么是你?苏宴章呢?” 童碧握着把扇子,在轿前得意地摇着,“他把这事全权交给我了,宴章的生意我也管的,就是不知道杨叔信不信得过我?” 杨岐打量着她一笑,“好啊,那也不必竞价了,不如你指定一家,我把货出给他就结了。” “那怎么好呢,大家伙都想要货,我指谁好?还是竞价公允。杨叔叔里面请。” 便由那钱总管引路,大家又回盈金榭来。一路上童碧引介了兰茉,兰茉又引介了段周二位老板。 进到水榭,杨岐童碧兰茉坐上首屏风底下几张椅上,钱总管得了收纳保证金的花名册,挨家唤起老板来,大家见过礼,寒暄问候一阵,杨岐便冷冰冰吐出八千五百两的底价。 价一出口,满堂哗然,兰茉睃着众人笑道:“我知道八千五百两不是小数目,可昨日诸位都是看过了货的,段老板周老板两位香料行家也亲自去验过,诸位也都是行家,既然今日来交纳保证金,想必看得出是世面上难得一见的好货。那还有什么可议论的呢?你们心里都有数,别说八千五百两,就是一万两,过一道手,也能赚一番,就不必啰嗦了,我们就说说规矩吧。” 言讫朝童碧递个眼色,童碧起身,在那红地毯上旋来旋去同大家说规矩,“从这八千五百两往上加,一次加价不得低于二十两,大家回去考虑好加多少,三日之后把定好的价格写在条子上,交来白月堂,我们当场拆砍,选出报价最高的二十家。又三日后这二十家再来白月堂报价,选出十家,再三日之后,这十家又来,从里头选出一家。没入选的人,保证金如数奉还,大家下回有缘再做生意。当选的不得反悔,否则诸位都可瞧着他呢,做生意失了信用,可就再难做成买卖了。” 有人拔座起来道:“三奶奶,那批货我们都瞧过,不少,一家吃不下,三五家同吃行不行呢?” 童碧点头笑道:“那就是你们之间的交情了,我们这位杨老爷怕麻烦,他只同一家交易。你们可以商议好了派一家竞价嘛,得了货,你们再去分,这就不与我们相关了,要是出什么岔子呢,就是你们自己的官司好不好啊。” 旋即众人交头接耳,戚戚叽叽议论起来,独那祝金岫尖细的嗓子里射出一声嘲讽来,“一批货还要三五家同吃,就这点子本钱这点子胆量,何况跑来现这个眼。” 众人都去瞧她,神色虽各异,却都不大好看。进这水榭集议的都是独一位老板,只他祝家是两口子都来了,占着两个座,还不一定是谁拿主意。只听这祝金岫狂傲无礼的口气才叫人可笑,做生意好歹面上要和气生财,哪个老练的生意人像她,一出口就得罪人? 便有人搭茬探底,“祝姑娘口气不小,此番上南京,只怕是带了不少本钱。可才刚杨老爷说了,底价就是八千五,只有高没有低,我看还是回家点算点算带来的银子,要是少了,只空口报价,却拿不出银子,以后谁还跟祝家做生意?” 祝金岫正要扭头搭话,燕钊却忙咳嗽一声,金岫这才回神险些把自家的底给透了出去,只好不做理会,拂着裙子冷笑。 ----------------------- 作者有话说:今天停电了,少了点字数抱歉。 第87章 第87章 祝家从前做许多零碎细杂的买卖, 向来是听说什么挣钱就做什么,一项买卖趁着风头做两年,一看行情稍跌, 马上就改做别的。只有一项长久生意, 就是低价赁来铺面,再加价转赁出去, 嘉兴城内有名的二道房东。 做这项生意倒稳, 行情不好时减租,行情好时增租,不必多精明的头脑, 金岫自然也没学会多大的生意经。祝家成了正儿八经的香料商, 还是几年前燕钊从头做起。 因而祝老爷私下里嘱咐金岫,常到几家铺子里走走,免得那些伙计掌柜只认得姑爷不认得姑娘,倒叫这入赘的女婿喧宾夺主。所以燕钊无论生意上办什么事, 金岫都少不得要过问插手。 此刻后头偏又有人刺金岫一句,“哪里来的祝家?从没听说过。这年头多的是没有金刚钻也敢揽瓷器活的人, 弄个名号唬一唬人,这里诓笔钱,那头哄批货, 外头光鲜,其实都是赖着账的。我说三奶奶, 这竞成了, 是现银现付吧?” 童碧在上首椅上点一点头, “自然是现银现付,杨老爷这里可不兴赊账。” 兰茉也道:“杨老爷的现货摆在那里大家伙都是去瞧过的,人家初到咱们南京来出货, 没有藏着掖着,头一笔生意,大家伙也要叫人瞧瞧咱们这里的爽气,大家说是吧?” 南京的商户道:“咱们南京的香料行自然是爽气得很,就怕某些外乡人什么也不懂,却在这里打肿脸充胖子,大家伙说是不是啊?” 众人皆知是讽金岫,不管外乡的还是南京本地的,皆哄然大笑。这些人的眼光也真是毒辣,两句话便看出金岫不是内中人才。 她素日是爱过问买卖上的事,可真要做生意打算盘,又嫌麻烦劳累。漫说本钱盈利懒得算,就连在南京待了这一阵子的花销,她心里也根本没成一篇账,平日只知叫燕钊给银子。 此番燕钊向祝老爷讨了一万一千两上南京,其中一万两打算是进货的本钱,一千两做川资及在南京的一切花销。 初来时便连本带利还了那位做县令的王斋荣表舅四百两银子,是几年前祝家借的。剩六百两,没过几天,又是这位当官的表舅做生日,少不得备一份寿礼,礼轻了王斋荣未必瞧得起,因此又花费一百多两打了尊小金佛。 偏遇上金岫是头回上南京来,甫进城便被这纸醉金迷的繁华之地给触动了神经,那四衢八街随处可遇富贵人家的太太奶奶小姐,哪个不是绣衣华服珠光宝气?将她活活衬成了个乡巴佬。 如此剩下四百多两,今日给她买衣裳,明日给她打头面,折腾得精光不算,又打动了办货的那一万本钱。借着王表舅的势头,攀结各路大人,也少不得送礼,因此那一万本钱,两口子花来花去,现今正正好只剩了八千五百两在身。 方才一听杨岐报底价八千五,燕钊这颗心当即一沉,想着钱的事回头再想法,倘这时给金岫泄了底,岂不将这大好的机会拱手让人? 他一看金岫脸涨红起来,忙拉住她,欠身过去悄声道:“别乱说话。” 金岫本来一腔子怒火,听他如此说,好像嫌她上不得台盘,在这里碍事似的。 霍地便站起来,狠剜他一眼,骂道:“窝囊废!你奶奶在这里受了人家的气,你一声不吭就罢了,还劝我忍气吞声,你也算个男人!”言讫扭头就离了水榭。 剩下燕钊在这厅上,众目睽睽之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去了事。可哪里来的地缝呢,他只得在众人嘲笑的目光下和喁喁私语中,硬是僵坐到最后。 那副难堪相,直叫童碧想起燕恪偷东西给她当街抓住的模样。 散场后兰茉邀了段周二位老板别处恳谈,三十两保证金便由钱总管登记造册,敏知柳枣称银,两个小厮装箱。只近四十家排队交纳,十来家实在凑不齐本钱的商户先已遗憾离场,童碧亦送着杨岐出来。 浓阴移影,天清气爽,园中到处是槭树香樟,假山旁偶栽芭蕉,花只点缀着几棵白玉兰,脚下这小径是由大块碎石铺成,从石块罅隙中长出浓浓苔痕。 杨岐自笑道:“还是这些商人会赚钱会享乐,不过是商帮议事的地方,也弄得如此清幽别致,我们这些大老粗真是无福消受。” 童碧也是个粗人,便随着他笑一笑。 “苏宴章那日答应我答应得好好的,怎的就撂挑子不干了?” “他有别的事情忙,钱铺里一大堆事等着他料理呢,不过他该交代的都交代给我和姨娘了。杨叔叔不放心?是不是方才在盈金榭我哪里做得或是说得不好?” “那倒不是。”杨岐瞥着眼角看她,心里又想到常月娥。月娥跟着三哥上山寨去的时候,好像是十九岁,其实他那时候也近十八岁,可月娥总拿他当小孩子看待,和他说话也是逗小孩子的口气。 只有与他三哥说话时月娥才带着两三分的羞赧,不过常是语出惊人,反弄得他三哥不好意思。这丫头也常是语惊四座,说话没顾忌,这点简直和月娥一模一样。 他笑着摇头,“看不出来,你这小丫头也能撑起这样的场面。那日和苏宴章在我住处时,怎么半句话不吭?” 童碧笑道:“那天我什么也不懂,今天这些话,都是宴章教我的说的。” “他倒像是个天生做生意的人。” 童碧一双眼睛懵懵懂懂地歪着瞅他。 他脸上悬着片淡淡的森森的笑意,“做生意不但要头脑聪明,还得贪,得狠,得不讲规矩。他搞这个什么竞价,看似公允,其实还不是把那些香料商耍得团团转,本来八九千的买卖,经他这么一折腾,肯定是要上万了,这算什么公道?” 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童碧一时哑口无言,可又想替燕恪辩白两句,想了好半天才咕哝道:“宴章可是替您办事,您不是也想货能出个高价嚜。” “他不过是遵你家老太爷的吩咐,卖胡公公和陈公公的人情,未必真心瞧得起我这种官军。可惜他再能逢迎,也没机会去陈公公跟前卖好了。” “您也不能这样说嘛,他又不认得你们那位陈公公,去他面前卖什么好?还不是替您打算,您价钱卖好了,回去才好和陈公公交差嘛。” 杨岐只微微牵一牵嘴角,仿佛是笑她的傻气。嘴里倒没什么话说,只反剪着一只手。正好有出去的商人在后头向他施礼,他扭头去,眼神半悬着,只略微点一点头,一副高不可攀的神气。 这个人从前看不起做强盗的就罢了,如今也瞧不起这些做生意的,好像在他心里,只有为官做宰才是正道,别的都是旁门左道。 可是未必,他手里这批香料,不就是来路不正,谁比谁光彩呢? 这般一想,童碧心里厌恨起来,将人送到前院便朝园中折返进来。见敏知等人还在盈金榭内收缴保证金,便直走去盈金榭斜左面廊头那间小厅外,见兰茉还在里头与段周二位老板说话。 按燕恪所说,这个燕钊是长日受祝家的辖制,一心急着发财出头,而祝金岫又惯来是个好强争先的性子,这批货,他们两口子谁也不肯轻易放手,定会铆足了劲争一争。 近四十家香料商,大多只能加到万数就加不起价了,过万数还能往上竞价的,也就是段周二位。 因此兰茉劝道:“两位财大气粗,这批香料肯定是势在必得。不过我们宴章要带句话给二位,能低价弄到手,何必要出高价呢?” 段周二人面面相觑,那段老板捋着下巴上一把胡子笑了笑,“这话我有些听不明白,还请姨娘明示。” “嗨呀,其实也没那么复杂,宴章的意思是,他初进白月堂,还没为大家出过什么力,好容易有这么个机会,宴章便替二位老板想了个折中的主意,既能低价拿了这批货,又能卖那位杨老爷一个人情。二位手眼通天,肯定是知道的,什么杨老爷,不过是个名头,他背后的人是广州府市舶司的陈公公。” 那周老板脸上浮起几分斯文笑意,读书人一般沉稳儒雅,“这个也不单我们知道,差不多的人都心知肚明,大家也不单是冲着这批货来的,都想着能搭上陈公公那条线,将来就有了稳固的货源。宴三爷说的折中的法子到底是怎么办,还请姨娘说一说,能办我们就遵办。” “在二位这里,是再简单不过的法子了,宴章的意思,二位老板尽管一点一点慢慢往上出价,自然有人不服这个输,跟二位较这个劲,到时候索性就让给他去。可他未必拿得出这份本钱,到时候只好去借高利贷,利钱加上这份本钱,合算下来那又得加不少价,若搁在铺子里零卖,那可耗不起这工夫,只能大批转手。二位是香料行的行老,轻而易举就能放出风去,就说你们手上有价格更低的货,谁还去接手他的?二位这么晾他一晾,不就可以去同他压价了么?” 两位老板相识一眼,这倒是个好法子,只是苏宴章怎么就认定此人会同他们争到底?这是其一。其二,怎么就知道此人不够那份本钱?其三,又怎么算到此人会去借贷? 周老板搁下茶碗,“这个‘他’到底是谁啊?宴三爷怎么会对他有这份把握?” “宴章常说,做生意就像打仗,眼观六面耳听八方是必不可少的,他自然已将这个人的底细秉性都探清楚了。再则,商场如赌场,把握虽有几分,可谁敢笃定?他说了,赌这一把,就算输,也无非是没拿到货,可本钱是没折的呀,二位老板的豪气,肯定是愿意下个注的。二位意下到底如何呢?” 两人各自沉吟半晌,不谋而合点头。 周老板笑道:“无非是要我们帮着抬抬价嘛,好说,真把价钱抬上去,即便我们没拿到货,也没什么大损失,就算卖杨老爷和陈公公一个人情。若果然如宴三爷所说,我们最后从这个人手里低价买回货,我二人必念宴三爷和姨娘三奶奶这份大人情。” 童碧虽没听见他们到底关在屋里说些什么,不过燕恪早同她反复说了个明白,这是投其所好的事,段周二人不可能不应承。 至于燕钊祝金岫,他们两口子恐怕想破脑袋也想不到,闹这么大的场面,其实是专为他们摆的棋局。她一面自叹,一面踅回盈金榭门前那长廊上坐着,扭身趴在阑干上看这池里的荷叶。 可巧燕钊在里头交定了保证金出来,见她坐在这里,便朝她打拱,“敢问三奶奶,该由哪头出去?” “啊?”童碧转回身,一看是他立在跟前,蓦地心虚,愣了回神。 “三奶奶,三奶奶?” 唤得童碧回魂,东南西北犹豫不定,偏这园子里的小厮都递嬗送客人出去了,里头倒有两个,正忙着将保证金装箱,想来抽不开身,眼前一个人也抓不着。 她只得站起来,“我也说不清,我送你出去好了。” 燕钊忙又打拱,“怎敢劳三奶奶大驾?” 童碧扯着嘴角笑,“别客气了,你没见我此刻坐在这里也没事嚜,走吧。” 两人沿爬山廊往外头走,她只管低着脖子,手上一把纨扇在裙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心里想,正帮着燕恪设局要弄人家个倾家荡产呢,偏这人就走在身边,此时此刻,竟比去年在庐州路上动刀动枪还要惊心动魄。 “三奶奶也是嘉兴桐乡县人氏?” “啊?”童碧恍惚间点点头,“是,是——燕相公也是桐乡人?” 燕钊含笑点头,“桐乡原有一户姓叶的,做瓷器生意的,现搬到南京来了,人家三奶奶可认得?” 叶澄雨家?说认得好像也不妨事。她又点头,“认识,叶家嘛,我还去他们家做过客呢。” “那叶家小姐,想必三奶奶也熟识?” “是老熟人,不过去年她去庐州治她的眼睛,在路上被人绑了票,现今官府还追查呢,你知道这事么?” “我就是专为这事向三奶奶打听,我听叶老爷说,澄雨姑娘在路上偶遇了你们家收账的队伍,她被劫的时候,你就在跟前是么?” “那些劫她的强盗还是我们和衙门差役一齐斗杀的呢,不过当时跑了几个,就是他们将澄雨姑娘给带走了。那时我们也有要事在身,只好托衙门竭力营救。回到南京来我才听说,那几个贼人勒索了叶家,人却至今没放回来。” 童碧说着叹了口气,“燕相公,你既去叶家问过,那叶家可有澄雨姑娘的消息?” 他只轻轻摇头,神情却格外沉痛,似乎那叶澄雨与他关系匪浅。 “燕相公与澄雨姑娘很熟?” 燕钊哪里想到她与燕恪是夫妻?只当是他乡人遇乡人,非亲也似亲,不觉含笑点头,“在桐乡县的时候,我曾救过她一回。” 童碧一脸讶异,“你也救过她?” 他只当童碧的这个“也”是指她在庐州路上竭力挽救澄雨一事,并未起疑,反倒觉得与她非但是同乡,而且她是叶澄雨的好友,怎能不亲切? “那时候她和她母亲也是去乡下瞧病,回来路上,马发了狂,正赶上我路过,止住了那匹马,救下了她母女二人。” 童碧大吃一惊,这事情叶澄雨也说过,不过她口里,救她们母女的却是燕恪。 “三奶奶不信?” “啊,不是不是!我是想,真是巧,幸亏她们碰见了你。”童碧笑一笑,“你们就这样成了朋友?” 燕钊眼里有些怅怏溢出来,“谈不上朋友,后来我虽去她家拜访过,不过她那时候眼睛敷着药,什么也看不见,等她看见的时候——闹了些误会。” 童碧一再试探下去,“什么误会?” “她错认了人,以为救她的人,和去她家里拜访的人,都是我家兄弟。” 童碧猛地想起当初在兴水楼叶澄雨与燕恪重逢,她只听燕恪说话的声音便问是不是燕恪,可见人家说盲人的耳朵格外灵是真的。那么当初燕钊救下她,又去她家拜访过,两人想必是说过不少话的,后来又怎会将燕恪错认成燕钊? 即便她辨不出声音,难道燕钊去叶家拜访,没有通过姓名? “燕相公,你兄弟叫什么?” 谈到兄弟,燕钊蓦地挺直了腰背,失意的微笑慢慢变成一片冷漠的表情,“燕恪,都叫他燕二郎。” “那你去叶家,就没有报过自己的名字么?” 真是问到点子上了,自然是报过姓名的。 所以他很明白,澄雨并不是认错了人,她是很愿意救她的人,与她相交的人就是燕恪。 她的眼睛那时候正好能见一些明,足以将他兄弟二人拿来比一比。其实任谁来比,都会说他兄弟无论相貌气度,才智机敏都要强过他百倍。 他那兄弟,生下来便得天独厚,一向连父母也是喜欢兄弟胜过喜欢他,女人自然也如是。 好在兄弟如今不明下落了,没道理再冒出来霸占他的东西。他想来笑了一笑,“陈年旧事,懒得说了。三奶奶难不成也认识我兄弟?” 童碧忙摇摇头,“不认识——只是在桐乡的时候听街坊们提起过,说他吃了官司往广州服役了五年,好像我出阁前他回了桐乡,不过后来又走了,去哪里也没人知道。燕相公可知道?” 燕钊摇头叹息,“我这位兄弟一向是目中无人,我也听说他回去了,正要派人接他到家里去,可他自幼读书,性情孤傲,总说我们这些从商的操奇计赢,唯利是图,所以大概是嫌了我这做大哥的,不等我找他,他就先离开了桐乡,也不留个话,便没了他的下落。” “那你现在还找他么?” “大概我是个六亲缘浅之人,亲人一个个都离我而去,不是我想找就找得回来的。” 说到此节,恰走到门前来,他朝她作了个揖,“多谢三奶奶相送,三奶奶请留步,三日后再会。” 童碧只得站住目送他出了大门,这狭长的前院此刻一个人也没有,空落落的,似乎牵萦着一些怅惘哀愁,也是看不见的。 夜里她把今日见到燕钊的一切情形都告诉给燕恪听,连叶澄雨与燕钊的旧事也一并备细说了。一面说,一面窥看燕恪的神色,他只顾埋头在炕桌上翻看钱铺的账册,不知有没有用心在听。 待她说完,他却驴唇不对马嘴地叹一句,“库里的存银不多了,要是这时候突然冒出个大主顾来要提几万的存银,都不够银子去应付。” “几万?”童碧由炕桌上拾起账本来看,“谁存这么多啊?” 看也不认得字,只好放回去,“那些当官的大人不是都存的半年一年么?不会说提就提吧?他们舍得利息不要啊?” “谁都有个着急要用钱的时候,真到这时候,哪还顾得上利钱?”燕恪提着两根手指把账本敲一敲,“不过这些大人的我倒不怎么担心,我担心的是这一位。” 童碧转到他这头,见他手指底下指着个姓名,她倒认得那姓,“叫方什么?” 燕恪揽住她的肩冷笑,“方朝幸。是二老爷引荐到钱铺去的,一存便存了五万两,好大的手笔。” 童碧把他的胳膊拂下去,转到那头翻了个白眼,“只许你有钱,不许人家有钱么?二老爷的朋友有钱是什么稀罕事么?” “二老爷的朋友有钱不稀奇,可兀突突地在钱铺里存这么一大笔银子,就有些奇怪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88章 第88章 窗外月冷风清, 东西房中都熄了灯,稀疏的蛐蛐的叫声更显得院中静悄悄。燕恪阖上账本,手在上头缓缓轻轻地敲着, 咄咄咄的闷响, 听得出一股冷静凌厉。 童碧这脑子永远不能举一反三,想不到他那样多, 只看得到眼前, “有什么奇怪?人家钱多,存五万赚的利息就多,自然就存囖。难道你眼下又心疼起利息来了?规矩可是你自己定下的, 生意人要讲诚信噢!” 她站起身, 大摇大摆走去剪那床前的灯花,一件烟灰色掩襟短衫飘飘荡荡,牵引着燕恪的目光。她那身寝衣是墨色莨纱的料子,袴子肥大, 却十分柔顺地贴在那圆乎乎的.屁.股.上。 他心里想,其实她练武好处多得很, 连挨打这点弊端,他也未尝不能忍受。 咔嚓一声,那烛火萎靡下去, 童碧抬手挡了一会,又渐渐明亮起来, 自以为是她的功劳, 特地扭头朝他笑笑。 燕恪忙低下眼, 穿着暗蓝的寝衣,人靠在窗根底下,一条腿闲适地支在榻上, 一只手腕搭在那膝盖上,假装在深思。 “怪就怪在咱们这钱铺开张还不到半年,旁人来存银,都是先拿一百两存上一个月看看,一月后果然能连本带利取出,这才敢来存二百两,三百两。可这方朝幸一下就存入五万两,这份胆气,未免太壮了些。” “人家是看二老爷的面子呢?再说你这钱铺虽是新开张,可南京城谁不知道苏家?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人家信得过嘛。”她自以为说得很有道理,走到榻前来叉住腰,朝他提一提月眉,抬一抬下巴。 这副神气直把燕恪逗得一笑,不赞同也赞同了,“你说得也不无道理。呀,了不得,咱们三奶奶变聪明了。不过这良辰良夜,说银子总觉煞风景,不如说点别的?” 童碧登时想起来,才刚和他说了半天燕钊,他连句话也没回,便又旧事重提,“那好,说你大哥。今日你大哥——” 谁耐烦说燕钊? 他忽然伸手拉人,童碧没防备,一下跌在他腿上,额头正撞在他那要紧的地方,像挨了一闷棍。只听他嗓子眼里“嗯”地一声,她震恐地抬起头来,“说!你是不是背着我吃了什么补药?那些药可不能瞎吃噢!” 燕恪恐她要跑,两手提住她的臂膀就将她拖到腿上来,故意往下看一眼,“我犯得着吃么?往常不就这样?” 童碧只恨自己管不住好奇心,也跟着往下暼一眼,真是了不得,竟从那松松的袴腰间斜着冒了个头。又是那狰狞凶悍的怪物,无论她不经意地瞥见多少回,也仍然震憾,她忙把眼乔作不惊不怪地高高举起来。 “你怎么老是不肯看他?” 她想掩饰自己没见过世面的事实,作出一脸不屑的表情,一只手抬起来自抠指甲,眼睛只管盯在自己这指甲盖上,“有什么可看的,什么好宝么?又不是只你一人有。” “唷,见多识广嘛。”燕恪捉住她这只手朝自己摁去,隔着衣料也像能感到她纤柔的指节,他禁不住气乱起来,一只手托住她半边脸颊,“你还见过谁的?” 童碧暗悔不该说这话,给他捉住话柄,这一晚上还能好过么?她把手抽出来,咬住嘴剔他一眼,“你别借了这话头便大做文章!” 燕恪忍不住笑,贴来轻轻咬舐她的嘴,“真变聪明了,唬不了你了。”咬得她阖上眼,他却又远远靠回围板上去,“算了,你不是十分情愿做这种事,我也不为难你,下去吧。” 这时候鸣金收兵?他别是受了什么刺激吧?童碧两眼圆睁,仍坐在他腿上不动弹。 “还不下去?”燕恪在她腿边拍一拍,一脸戏谑的笑意,“难不成要我抱你下去?” 她心里一跳,忽然怕他真抱她下去,她朝下暼一眼,这势头还要赶人,难道又是戏耍她?明明这么猜着,却抿住嘴不动身。 燕恪早料到她不肯下去,近来事忙,算一算竟有好几天井水不犯河水。他抬腿颠一下,两手来搂她的腰,“怎么,舍不得走开了?” 岂止她舍不得,童碧也看见他一个喉头上下咽动,便噘着腮帮子嗔一眼,“你再捉弄人,我可真要走啦,看咱们俩谁不好受!” 他笑着亲.她的腮,“替我把衣裳解了。” 童碧只得两手伸去他胁下,慢吞吞地拉扯衣带,一面睇着他,眼眶里闪烁得晶莹剔透,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燕恪将一条胳膊从袖管子里抽出来,马上又揽回她.腰.后去,另一条胳膊来不及抽出来,任袖子挂在上头,着急忙慌地将脸贴在她颈间。 不知缘故,竟想起五.六岁的时候,他们一家回乡下祭坟,他与燕钊在乡下山上迷了路,走得累了,燕钊将他背起来,找了截树枝朝乱草中探着,怕有蛇,一步一步走得小心翼翼。 漫无边际的绿森森中有落落余晖,燕钊恐怕天黑,吓哭了,那时候他也不过八.九岁,却带着哭声安慰燕恪,“别怕啊二郎。” 他这半哭不哭的声音像鸭子叫,没宽慰到燕恪,他本来也不怕,只是令他烦躁。但他贪图燕钊背上的安逸,山林崎岖,他年纪又小,走起来毕竟太辛苦。 后来到底还是燕恪认准了路,归家爹娘责问是谁挑头往那山上去的。那时候燕恪已拜了位先生启蒙,学了些斯文礼数,先站出来作揖认错。这动作叫乡亲们都喜欢,纷纷赞他小小年纪就有当官的派头。爹娘有了脸面,自然不舍得打他,便不由分说将燕钊拉来打了一顿。 那时候他就领会读书人的要义,算计就算计在心里,不要露在明面上,面上始终得端成个正人君子,毕竟这天下尘烟障目,多半人看人看物不过是管中窥豹。 在这种时候想起燕钊实在吊诡,却也叫他愈发得意。他纠.缠在童碧颈边,蛮横霸道地一冲,见她一双月眉结在一处叫了声,喜欢得不得了。 嘴里却体贴地问:“不好受?”问完低头看看,笑了,“没办法,忍一忍,一会就好了。” 童碧咬着嘴,头昏脑胀中一想,干嘛自己受苦?于是把脸搭来他肩上,狠咬一口,算是报了仇。 一时间他也紧蹙双眉,发了狠,身上的青筋像山脉从他铜色的皮肤山浮出来,雄伟壮丽。童碧伏在他宽阔的肩上,无端觉得自己的性情骨头都被戳得软弱了。 一会他嫌施展不开,将炕桌推得远些,将她搂起来推去桌上,将臂膀上挂的衣裳弹落在榻下。行动中只离开她这么一会,她就不喜欢了,扭着头星眼朦胧地来看他。 燕恪沾沾自喜,俯.在背后,板过她的脸轻笑,“要不就算了吧,反正你一向不是很情愿。” 童碧脑中轰一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怎么就趴在这炕桌上了,膝盖是跪在榻上。她恨不得一个回旋踢踢死他,奈何提不起力气,只扭头干瞪着他,眼眶里盈着泪光。 “这么凶?我还真有些怕。”他在身后挑衅。 童碧感到他就横兵在外,却徘徊不入,知道他使坏,更委屈了,“我打人了!” 威胁说得像撒娇,燕恪没半分畏惧,“谁打谁?”说着真打了她一下。 啪地一声,听得童碧耳根子起火,很是难为情,满榻乱找衣裳,“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他忙俯下来将她由背后抱住,一手在下头乱忙,“我错了我错了——”说话间眉头一皱,旋即将她两手拉去撑在炕桌边,“等忙完随你打好不好?” 原本这炕桌还没抵去榻边,给他三推五推,直被童碧推去将围板死死抵住。这榻咯吱咯吱响,彼此的声音,全在童碧脑子里可耻地乱做一锅粥。 燕恪试过后,发现还是更爱对着她的脸,他喜欢看她的神情,有掌控她的得意。 蜡烛早熄灭了,一屋子银纱似的月光,他看见她脸上有七零八落的糊着碎发,他一面拨开,一面疼惜地到处亲那些泪迹,“抱你回床上睡?” 童碧身上杂乱地盖满衣裳,从那黑亮亮的缎子里伸出条纤细的胳膊搭在他胸膛上,“懒得去了,你把窗户打开,我也学学你们读书人,欣赏欣赏月色。” 他捉住她这只手放在嘴边,半掩着一个笑,“不行,身上有汗,见了风要着凉的。” 她哼地一声,脑子逐渐从混沌中退得清醒,猛地想起关于他大哥的话还没说完呢,“今日你大哥挨了你大嫂的骂了,你大嫂当着几十个人骂他窝囊废,我看你大哥脸色好不难堪,是硬撑着坐到最后,看来他做祝家的上门女婿,日子并不好过。” 燕恪知道不回复她一两句,肯定没完,便捕捉到最要紧那一句,笑了笑,“这种局面他都能撑住,看来是真想要那批货。” “可是按你的意思,这批货最后叫到高价,他是要折本的,他是经商的人,怎么会不明白?要是中途他就打住了不叫价呢?” “我猜他不会,他急于赚更多的钱好在祝家翻身,况且这么多精明的香料商来争抢,东西就怕人争,你来争我来争,就都觉得物有所值了。就像赌钱,知道有输的可能,但都拼着一点赢的希望。” 一旦陷入赌局,就是身不由己理智全无了。但燕钊想赢,得看看背后庄家的是谁。 童碧听他的口气,好像燕钊是输定了。她非但没能放下心,声音反而没由来有点消沉,“他喜欢叶澄雨你知道么?当初是他救了叶澄雨,可叶澄雨一见你就喜欢上了,就把救她的人当做是你,所以叶家才向你提亲的。” 她听来的是一段错综复杂的感情,而燕恪听到的,只是彼此精明的算盘,“叶家看中我,就跟祝家一样,无非是笃定我将来会有一份好前程。一个坐商行贾的,一个读书入仕的,你选谁?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话都没过两句,喜欢什么?喜欢这副臭皮囊?”他不屑地笑了两声。 说得童碧心虚,两眼无辜地眨了眨,“我,好像就是喜欢你这副皮囊欸。” “胡说——”他扶她的脑袋,歪下笑眼,“你不是这么肤浅的女人。” 他一厢情愿往她身上贴金,把她在他心里塑造成一尊神像。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是胡说?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喜欢你什么。” 反正他觉得不是,尽管没道理。他看着那窗缝中挤得变了形的月亮,无端端就是相信,就算他已不是他,变得自己也唾弃自己,她仍不会厌弃。 次日燕恪起个大早,不可避免弄出些动静,将童碧吵醒,睁开眼见是睡在床帐中,硬是想不起到底几时给他抱来床上的。 倒想得心一惊,赶忙挑开纱帐朝对过那榻上看,万幸万幸,那榻上褥垫已铺好了,炕桌亦规规矩矩摆在榻中间,桌面上罩着斜斜一块阳光。 她暗暗松口气,唯恐敏知小楼梅儿看出什么来笑话她,再没皮没脸,这件事上还有些顾及。 燕恪早换好衣裳在那墙下洗完脸过来,坐在床沿上,半个身子探进帐中来,用手碰一碰她的额头,“我看看有没有着凉。” “为什么我要着凉?”童碧两眼呆滞地扇一扇。 “因为昨晚——” 话还未完,她吓得坐起来捂他的嘴,朝他挤眉弄眼使眼色。 隔定片刻撩开帐子来,见梅儿正端着水盆出去,小楼正一件一件取衣桁上的脏衣裳,敏知正在立柜前翻她今日要穿的干净衣裳,显然都没大留心他们说话。 燕恪带着笑摸她的脑袋,“是起来还是要再睡会?” “起来了。” 他便将两边帐子挂去月钩上,站起身理理衣裳,“我得先走了,你自己吃早饭吧。” 说话间见她两腿垂下来,看也懒得看,只两只脚在踏板上点来点去地找鞋。他只得弯下腰,替她把两只睡鞋套上,拍拍她的小腿,笑了笑,起身走了。 今日丁青也特地走得迟了些,在大门上碰见,顺便搭了他的马车,在车内同他说起那禄丰钱号,恐怕与三老爷苏文甫脱不了干系。 燕恪倒未十分惊诧,神色还算澹然,“消息可不可靠?” “我想是可靠的,禄丰钱号有个伙计是我同乡,据他说,那钱号的本钱是两家对半出的,其中一个自然是杜老板,另一个神秘兮兮的,他去杜老板家里送东西的时候,撞见过一回,听他形容身材样貌,很像是三老爷。这就不错了,不是自家人,绝不能连细枝末节都学得同咱们一模一样。先前同咱们谈好存定银的几位大人,如今都转去禄丰存下了,三老爷这是要抢咱们的买卖啊。这事要不要告诉老太爷知道?” 这倒没必要,对秋山来说,儿子孙子哪一个出息他都喜欢。何况老爷子做了几十年生意,很清楚生意场上正如猛龙过江,适者生存,与其冒出个不相干的强劲对手,不如这对手是自家人,总之肥水不留外人田。 他摆摆手,“苏文甫出了五成本钱,那分成多少?” “也是五成。杜老板经营,他出人脉,那几位转去禄丰存银的大人,大约都是他私下去接洽的。不过他们也存得不多,都只几千两,大概也是先试试水。” 燕恪点一点头,“禄丰不是不设存银定数,多少银子都收?你设法替他大力宣扬宣扬,叫那些家里但凡拿得出一两银子的小民百姓都存到禄丰去。” 丁青乍敛眉首,“怎么反而助他们?他们要是库银充盈,下一步就该大力借贷了。” 燕恪贴在车壁上翘起一条腿来,“苏文甫做生意最是诚信,开钱号靠的也的确是个诚信,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不知道,明诚信,暗诡诈,这才是经营钱号的诀窍。这世上或许有一本万利的买卖,但绝没有大家得利的生意。” “三爷,您这话我可不大明白。”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那时在庐州路上我就和你说过,小民百姓钱少事多,他们担不起风险,为一两银子也能闹起来。一旦都闹起来,就是作乱,将来苏文甫如何向官府交代?” “不见得这些小民百姓的钱存进禄丰,就一定会受损失吧?” 燕恪笑笑,“会不会,一看天意,二看人力。” 这还是二老爷苏观给他的一个提醒,苏观左手引荐朋友来泰定存银,右手又引荐朋友来泰定借贷,真是照顾泰定生意么? 不见得,他若真有这般有闲钱的朋友,早就问他们借贷堵他自家的窟窿了,怎会急得勾结杨岐劫取自家的银子?此招无非是要套空泰定的库银,随后提银提不出,便能弄得泰定一个声名狼藉,将来再不能在钱行立足。就算泰定凑出银子给他,空了存银,生意还如何往下做得起? 只是他哪来这笔钱? 燕恪想来想去,只想到陈茜儿,只有她手里有这些闲钱可以来拿玩,且生意场上又没朋友可托付,只能托与苏观这样不堪重托之人。 果然如他所料,一到钱号,就听于掌柜回禀,“三爷,柳三江那头果然不对头,去打听的人回来说,他去岁在济南做买卖,沾上了赌,半年在那头将家中现银输了个精光不算,还倒欠赌场两万两。年初回南京来,连赌场的人也跟着来收欠款,吃住都在他府上,日日盯着他,怪不得他肯拿出房产来抵押,他那些房产价格根本不及两万银子,所以才出这么个下策。” 丁青道:“我看这下策未必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恐怕少不得二老爷的主张。咱们这位二老爷一定和他谈好了,从咱们这里贷出三万,这柳三江担着吃官司的风险,便多分他些,两万银子给他,二老爷只分一万。” 燕恪起身来,缓缓反剪双手,“三万银子分柳三江两万,自己只拿一万,咱们二老爷会有这么大方?你们忘了,他可雁过拔毛的主。” 于掌柜到底是苏家的老人了,一点即透,“三爷是说,二老爷打算来个黑吃黑?”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89章 第89章 那柳三江既然欠了一屁股赌债, 还不清,早晚给赌场逼死。开赌场的都是什么人?多是一方恶霸。相较之下,开钱号的就显得斯文得多, 吃钱号的官司总比被赌场追债好过些。 况且吃钱号的官司, 躲到外乡去总能避避风头。可赌场追债的好比阎王殿的鬼差,天涯海角一样能追了去。 这么看来, 那柳三江必定是打算与苏观分这笔银子, 还了赌场的债后,便远走他乡躲钱号的官司。横竖他手上的房产都抵押在泰定,在南京城已没了容身之处。 燕恪思来, 神色凝重, “这柳三江肯定是打算跑,同人谈生意不过是个障眼法——让人盯紧住他家里,看看他把三万银子藏在何处。二老爷肯定知道他欠下了赌债没有退路,才找他来办这件事。可咱们不妨站在二老爷的立场上想想, 他也怕银子被柳三江独吞,所以他绝不肯让柳三江把银子放在家中。” 于掌柜早懊悔不已, 只恨当初碍着苏观的情面,上了这个恶当,脸上比燕恪还急, “三万两银子,箱子能装十来箱, 不在家中, 那就应当是在货栈里?” 丁青连连点头, “于掌柜料得是,二老爷信不过柳三江,柳三江只怕也信不过二老爷, 那银子就应当是在哪个货栈。赌场那头催得也急,我看柳三江是打算这几天清了赌场的账,与二老爷瓜分了银子,就要开溜,说不定眼下正在收拾行李!” 于掌柜也道:“二老爷若想黑吃黑,那就得赶在他拿银子还账前,先下手为强。只是柳三江的借贷之期未到,咱们就算找到了他藏钱的地方,也没道理取回银子,这如何是好?” 燕恪缓缓走回椅上坐着,腮角咬得一硬,“明便官来,暗便贼来,他们都玩暗的,咱们还走什么明道?柳三江靠骗,二老爷想偷,那咱们就去抢,横竖他们谁也不敢告这个官司,抢回来就还是咱们的。” 于掌柜攒眉走来跟前,“打探的人说,柳家住着五个追债的,个个都会拳脚功夫,咱们是不是得请三奶奶出马?” 不但这头柳三江有追债的做帮手,只怕那头苏观还有杨岐等人来帮衬。杨岐当初既然已与苏观合谋抢过一次,何妨再多一次?单靠童碧,恐怕难敌—— 思及此,燕恪抬眼吩咐丁青,“先把放银子的货栈找到。现叫路四把马牵过来,我要先去一趟银光巷。” 心中打算,先往银光巷托付全安水三人,下晌回去再告诉童碧,免得先和童碧说了,她趁机跟着往银光巷去。白月堂竞价之期未到,她此刻正在家闲得发慌,可不是逮着空子就往别的男人家里钻? 一思及此,他在心内叹一声,自己简直是这天底下最忙得不可开交的男人,生意场上诸事麻烦,家里也未必清净。如今他整个是前门伏虎,后门卧狼,哪头都够人喝一壶的。 令他想起牢营的日子,这荣华富贵中潜藏的危险,也不见得少于那不见天日的地方。 但他此人仿佛天生是为冒险而生,揣着一大堆的麻烦骑在马上,马蹄不疾不徐哒哒响着,仍似驮着个最闲适的富贵公子。 午晌及至银光巷,那王端正巧开门,一见燕恪那副派头老远由巷中过来,忙就把院门阖上了,掉身进院道:“那狗曰的苏宴章又来了!” 那张睿正坐在正屋门槛上剥蚕豆,太阳晒得他昏昏欲睡,一听这话,陡然精神振奋。 这一阵子三人没买卖做,正闲得屁股长刺,心里亦急,将来要投往西安府山寨,少不得要筹备些金银入伙,好叫山寨新结的弟兄看看他们的本事,不然谁服他们做头领? 三人又都是花钱大手大脚的主,除了素日开销,眼下就只积攒了两千银子。这时燕恪来了,岂能不高兴? 张睿便将那装蚕豆的簸箕一脚蹬去老远,站起来拍拍衣裳,“总算有买卖来了。” 安水却在屋顶上补瓦片,朝那院墙外一看,果然见燕恪与他那小厮骑着马将至门上,伸着脖子望去巷中,却不见童碧。 他从那屋顶上纵身一跃跳到院中,走去开了门,张口便问:“我童儿呢?” 太阳晒得燕恪睁不大眼,只懒洋洋地瞟他一下,慢条条下了马来,“谁是‘你的童儿’?” 安水抱起胳膊笑笑,“童儿不过是我暂寄在你身边,早晚她都要跟我走,你难道看不出,她和我才是一路人。” 此话无疑戳中了燕恪心中忧虑,不过他今日不是来说儿女情长,只轻藐笑笑,将马鞭丢与路四,踅进院门,“正好你们三位都在,我有桩买卖托与你们,不知你们肯不肯做?” 王端不屑地哼了一声,只张睿带笑迎上前来,“什么买卖?给多少钱?” 燕恪便将预备劫回三万银子一事备细说了后,又道:“眼下还不清楚放银子的地方,只要打听出来,我就打发人来告诉你们。价钱好说,还是五千两,如何?” “童儿去么?”安水荡着脚踅到跟前来。 燕恪乜一眼,点一点头,“也许会遭遇杨岐,她自然得去。” 张睿道:“五千两可不成,听你说起来,恐怕我们要遭遇两头人马,尤其是那个杨岐。听水哥说,他与庞照升姜姑娘加起来斗他也难分上下,万一我们有命去没命回呢?” 燕恪睃着三人道:“大家都是为了抢银子,又是在南京城内,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敢轻易斗杀人命。况且我们不一定会遭遇他们,只要很快打听出货栈的位置,抢在他们前头去搬银子,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这样吧,若是没遭遇他们能搬出银子,我给四千,要是遭遇了,你们能活着把银子弄出来,我给五千。” 怎么这价钱还越谈越少了? 张睿蹙额好笑,“这有些不对啊宴三爷,上回你让我们取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什么郑秀才的性命,也给的五千,怎么这回风险大这么许多,钱反而少了?” 燕恪微微歪着脖子笑着,“上回给你们出五千的价格,有一大半是为你们的小水哥在庐州路上出力的报酬,还真当全为买一个郑秀才的性命?我不是不懂行情,像郑秀才那种人,找几个流氓地痞去做又不是做不下来,满破不过花费一千两。” 怄笑了张睿,“这么说,你上回还是专门照顾我们生意了?” 燕恪没答话,只问:“这桩买卖到底做不做?” 气得那王端在旁泼口大骂:“奸商!真他娘的奸商!你一个月只怕不少赚吧,还这么抠门!” “我赚多少是我的事,朝廷的一个月还不少赚,怎么不问朝廷讨去?再说我给的是公道价格,眼下你们就是去打家劫舍,能一次劫到五千两的财物?这年头买卖可不好做,你们好好想想,最迟入夜前给我答复。”语毕便要走。 安水却伸出胳膊将其拦住,“不必等入夜了,此刻就答复你,我们做。” “好,等我打听到藏银的地方就给你们送消息,顺便送定钱来。” 安水半转着脖子看他走没了影,才走到那石磨前头,把脚高高踩在磨杆上,左右瞅瞅,“要是真遭遇了我那位杨四叔,你们可得放机灵些,打不过就跑,我三人合力也不是他的对手。” 王端不以为意,“不是还有姜姑娘么?咱们四个人斗他总能成吧?再说咱们不就是脑袋栓在裤腰带上过活么,死怕什么?水哥你就别多虑了,趁这工夫,把拳脚伸一伸,咱们兄弟可好些日子不曾与人动手了。” 张睿亦含笑伸个懒腰,慢慢转来安水背后,“王端这话倒不错,咱们既做了这行当,本来就没指望过能安安稳稳活到七老八十去。今朝有酒今朝醉,不就是拼命么?能遇见杨岐这样的对手,何尝不是件幸事?我去打些好酒来,咱们今晚上先痛快喝他一场!” 但凡做这行当的人,早惯了那刀口舔血的日子,纵叫他安定下来,他反倒嫌无趣。 这兴兴神色,一样在童碧脸上浮出来,听燕恪说起来,这抢回自家银钱的差事,可比放她在白月堂同那些香料商背生意经得趣多了! 她迫不及待就把挂在墙上那把月魂刀取在手中,唰地拔出半截,刀刃上返照出一片阳光,直投在她眼皮上,衬得她一对瞳仁益发熠熠生辉。 这份光彩,这份心潮澎湃,却将燕恪心底那片不安又隐隐勾动起来,旋即又想到今日安水说的“同道中人”的话,便微微走神。 童碧连唤了他好几声,不见他答应,只好弯在他身前朝他面上吹一口气,“你在想什么呢?” 他眼皮一跳,这才应声,“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你送我这把刀嚜,本来应有了用武之地,可才刚你说最好不要杀人,啧——”童碧望着刀惋惜起来,“我却又不好带它了。” 燕恪恍惚间又走了神,倒是坐在那头的兰茉搭了腔,“你就带着吧,万一真遇见那两伙人,同他们动起手来,自己也免得吃亏。那个杨岐也就罢了,他本来是官军,南京城内也不好闹出太大的动静来,可赌场那伙可不是什么讲理的,他们都是敢拼命的。” 童碧点一点头,笑了,“您说得有理,带着也不碍事嚜。”说着,坐到燕恪身边推一推他的臂膀,“你说他们真的也会去么?” 燕恪睨下眼望着她的手,就把那手握在手里,“最好咱们能赶在他们前头去把银子运走,咱们是为了银子,不是为了拼命。” 童碧撇一撇嘴,“这自然是好了,就怕被他们赶在咱们前头去,而且那柳三江会不会已经把银子还了赌债了?” “应当不会,柳三江也是个常做买卖的人,不到他能从南京脱身那天,无论是还赌债还是分给二老爷,他都不敢轻易把银子交出去。”说着暗暗扣眉笑起来,“说不定柳三江也想独吞呢?” 听得童碧愤慨不已,“他也想独吞,二老爷也想独吞,这些做生意的人,怎么比强盗还强盗!还有,那伙赌场的人也就罢了,怎么杨岐那样的身份,也肯受二老爷摆布!” “一个商人,岂能摆布得了官军?杨岐是替陈公公取那批银子,我要是没料错的话,二老爷与陈公公之间肯定有什么账目没结清,否则二老爷也不会冒险算计泰定,又算计了三太太。” 适逢敏知进来往茶碗里添水,提着壶在炕桌前笑了笑,“都说咱们这位三太太不会做生意,也不屑算计,可我看她的算盘打得也很好嚜,出五万本钱,找人存进泰定,又找人贷三万,回头把存的银子提出去,加上这贷的,她还赚了存银的利息呢!罪名还不用自己担,多会算呐!可惜她找错了人,找了二老爷。其实即便二老爷和柳三江吞了这贷的三万,她也没道理找二老爷的麻烦,她又不亏本钱。” 兰茉端起茶碗道:“你还是不明白,在那些能算计的人心里,这没赚就是亏了。二老爷耍了三太太一回,三太太能不记恨么?三太太是什么样的心胸还没看明白?你等着瞧,她迟迟等不来三万两银子,肯定是要和二老爷算账的。” 还真叫兰茉给猜着了,陈茜儿自从知道苏观找了柳三江从泰定贷了三万两,便问了苏观好几回。 苏观屡次推诿,声称这时候往家里搬抬十几口箱子,只怕老太爷过问,更怕宴章两口子怀疑,要等柳三江离开南京之后,再将这三万银子交予她。 可茜儿想了又想,还是觉得柳三江情愿担这借贷不还的风险,绝不是因为苏观与他什么交情深厚。亲兄弟间也未必肯如此担待,一定是苏观许了他额外的好处。 苏观这头也正烦恼,那柳三江将银子从泰定搬出已经好几日了,不知道偷偷存放在何处,他也问了柳三江几天,柳三江硬是半点口风不透,像是防着他独吞。 他眼下也正急着让人暗中访查藏银子的地点,偏遇上这陈茜儿提着精神连日来问。 问得他急恼了,昨日索性直言道:“弟妹,我说句不好听的,这主意虽然是你出的,可遵办的是我和柳三江,在泰定的那些繁琐契书上签字画押的,是我们俩,一旦事情露出来,罪名可是我和他担待着。凭你那两三千的谢钱,你以为能让我们这么卖命?你这会催着来要这笔钱,说实在的,你以什么名目来要?我就是不给,你又能如何?” 茜儿也料到他有独吞的心,面上看,她是没什么损失,可她为托苏观这事,还借给他三万两银子呢。料他也是不打算还的了,泰定贷出的这三万,她正好要拿来填这个窟窿,因此才紧抓不放。 眼下听他的口气,是铁了心不给的了,茜儿身子弱,也没精神同他徒劳纠缠,只冷冷一笑,回去金粉斋,就暗将照升给叫了进来吩咐一通,要他务必找到这三万银子,还要神不知鬼不觉取回来。 照升听得晕头晕脑,只好回茶行里告诉苏文甫,苏文甫也听得云里雾里,踅出大茶台来问:“她是怎么亏的这三万银子?” “太太说是二老爷私下借她的,借期到了,太太去问二老爷,二老爷却三推四阻打算赖账。太太知道他这笔钱还没使,只是没存放在家,不知道放在了哪里,所以想让我暗中将银子取回来,利息就不要了。” 文甫一向不大留心茜儿的事,还只当是事实如此,叹了口气,“她又不是头一天认得我那位二哥,怎么敢私自借这么大一笔钱给他?” 照升摇头,“太太没说,只说是她和二房之间的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应她,只说要问老爷示下。” 文甫在茶台前来回踱了几步,点了点头,“你就替她办吧。” 这头应了,那头苏观也如燕恪所料,果然去托了杨岐。 苏观先前问茜儿所借那三万,原也打算还给陈公公。可银子到手后,又有些心不甘,想着既有了这笔本钱,不如先拿去做个买卖,赚出些钱来再还填陈公公这头。 就把那笔银子投了别的买卖,一时还未见结果,只能这头来糊弄杨岐。 杨岐听后笑道:“苏二老爷,你把我杨岐当做什么了?当成你家里养的打手?你是不是忘了,我是朝廷的官军,官居副千户,凭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替你做这些打家劫舍的勾当?” 一听这话,苏观当即撩了袍子跪下,“杨千户言重了,苏观一届商贾,怎敢劳动杨千户?可这,这不是为了陈公公不是?这笔钱取来了,也不是进我自己的荷包啊,进的不是陈公公的库房嘛!上回我应承过的,今年务必要把陈公公这笔款子交上,为了筹这笔钱,我可是煞费了心!好容易筹得了,却遇见这么个坑人的朋友,竟然想吞我的这笔款子!真叫他吞了,我几时才能向陈公公交代?您一时回去广州府,只怕也不好交代不是?” 杨岐也不叫他起身,反剪双手朝前慢慢蹒去,一股鬼火早烧了三丈高,禁不住回头瞥他那肉堆的后背一眼。 可他这话说得又不错,陈公公那边,再两年便要调回北京,能不能在司礼监得个好差事,就看眼下能不能筹够十万银子。这回到南京来出那批香料也是这个缘故,眼下若放着这笔钱不去取,倘给陈公公知道,恐怕怪罪。 思来想去,还是陈公公那头要紧,便在门前回身去望苏观,“这笔银子现在何处?” 苏观心下大喜,忙挪动膝盖转过身来,“平满货栈,就在东川码头向西十里!”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90章 第90章 隔日下晌, 早早吃过晚饭,燕恪童碧安水一伙在泰定汇集。钱铺内早预备了几匹好马,丁青另带了昌誉路四等七.八个人赶着三辆拉银箱的轺车, 跟随燕恪童碧等人的马直奔东川码头而来。 出城时燕恪趁便打点了城门官军, 只说往码头货栈取货,要夜后才能回来。官军得了银子, 又知是苏家的人, 自然肯行这个方便。 众人及至东川码头转向西行,是条宽敞官道,一路上开着好几家大货栈。近戌牌时分, 余晖西沉, 只见村庄渐宁,树林渐暗,许多货栈力夫正三三两两擦着汗往各路归去。 燕恪骑在马上与童碧安水几人道:“那平满货栈周围便是密林,咱们先潜入林间等候, 天黑了再动手。夜间货栈肯定有人值守,像这类大货栈, 值守之人多半都会使些刀棒工夫,你们千万要当心。” 张睿将马并去他旁边来笑,“这个不用宴三爷嘱咐, 我们干这行当这些年,还会不晓得这个?这类货栈多半是雇的些流氓地痞来看管, 敢拼命, 可工夫不行, 一刀一个了事。” 那面童碧拉着缰绳朝前够着脑袋剜他一眼,“来前说好的,能不杀人就不杀人, 货栈的人也不过挣几个辛苦钱,何苦伤他们性命呢?” 王端在后头笑道:“那就得看他们识趣不识趣了,真是要货不要命,可就顾不得许多了。”说着,向后看一眼,“三奶奶,你就别想着充什么好人了,一旦打起来,就是你死我活,你要做好人,好人可命不长噢。” 安水扭头瞪他一眼,又向旁朝童碧笑笑,“只要他们不和咱们拼命,就不杀他们。” 童碧连连点头,“这就是了,我叫丁青预备了好些绳索,可以擒住他们,把他们绑起来嘛。” 燕恪也道:“咱们是来取东西的,不是冲着杀人来的。” 那头于掌柜打听得实了,柳三江将十几口箱子填满稻谷,存进这平满货栈,谎称是从济南运来的粮食。要明知是银子,货栈也不敢接。 一时远远看见一道高高院墙连着几间房舍,院墙内挑出一张旌旗,正是平满货栈的招牌。向院墙内一望,错落合围着几间两丈高的大房,便是库房。 距天黑大约还有半把个时辰,燕恪命众人此处下马,往旁边山林内埋伏。众伙计将轺车推入林中,砍了些树枝掩盖,便随燕恪抄到平满客栈后头那山林中去。 此处正有道绿丘,众人伏在丘后望去,刚刚好将整个平满货栈院内院外情形尽收眼底。院中好些独轮车或轺车,几间库房皆是高高大大两扇铁皮门,赫然挂着三把大铁锁,有人端着酒菜来来往往。 童碧手指在空中点着,“一,二,三——” “共十二个人值守。”燕恪轻声道:“入夜都在临路那间大客堂内吃酒赌钱,钥匙在管事的身上,穿蓝色衣裳那个。等他们吃酒吃得差不多,你们不就省了许多力气?” “于掌柜打听得这么清楚?” 燕恪笑笑,“做事情就得仔细。” 这是指桑骂槐说她粗心大意?童碧皱一皱鼻子,翻过身来,攲在丘上朝林中望。 黄昏冥冥的天空中,已嵌着半个淡淡的月印,四处虫鸣鸟叫,晚风扫得林间沙沙响,那声音一浪接一浪,边际茫茫,仿佛江河辽阔。她又像回到跟着爹娘浪迹漂泊的时候,一颗心绵绵地漫开来,好似浸透山林的月光。 燕恪偏着眼见看她一脸的惬意,稍稍抬身,从她这半张脸透过去,是安水同样适意的侧脸。此刻他二人的轮廓重叠嵌合着,尽管没说一句话,也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另一种水乳交融。 他觉得他和全安水,好比是市井与江湖两端,他和童碧此刻相守又怎么样,不到死的一天尚不能盖棺定论。她将来又会怎么选,他根本没有全盘的信心。 他在这片刻的宁静中,把手伸去握住童碧的手,“冷不冷?” 如今不过初夏,山林中一不见了太阳,仍渗着股子凉意。不过童碧心里早是火热,哪里会冷? 她朝他摇摇头,两眼满是轻盈的笑意,“你冷啊?” 燕恪也摇头,但她一受凉就爱生病的事他牢牢记得,“等回家去好好洗个热水澡。” 安水在那头听见,颇为烦躁,正欲出声打断,丁青与一个伙计却猫着腰将四人佩刀抱来跟前,又抱来两个大包袱,打开来,里头是好些黑色裋褐。 丁青道:“这是特地为几位赶做的,先换上吧,还有蒙面巾。” 童碧原就穿着一身鸦青的衣裙,天黑后不大看得清,燕恪却怕给人看出她是女人来,仍叫她换上,“咱们方才出城门的时候,官军已经看见有个女人,要是货栈里也有人认出你是女人,恐怕麻烦。” 说着命众人都背过身去。别人犹可,只全安水咬牙切齿,“你怎么不背过去?” 燕恪挑一挑眉峰,“我们是夫妻,有这个必要么?” 安水没话可驳,只干瞪着眼不动作。 二人僵持中,童碧已将掩襟短衫脱了,原来里头还穿着件烟灰色纱衫,满大无所谓地睃睃二人,“哎呀,看见就看见吧,我里头又不是没穿衣裳。都这个时候了,还只管计较这些小事作甚?” 她那衣裳却有些透,隐约能看见里头一片黛蓝色横胸以及胸前白皙的皮肉。旁人自然是不敢多看,只安水站在跟前一面系衣裳,一面暗瞟着,直到燕恪忙将黑色短衫罩在童碧身上,他才不自然地背过身去干咳两声。 换袴子倒更好换了,童碧本来扎着裙子,在裙子底下将袴子套在原来的绸袴外头,再将裙子解来丢在包袱皮上,坐在地上缠裤腿。 缠完便将月魂刀用布带缠了斜挎在背后,又取两张黑面巾,一张包住头,一张蒙在面上,系于脑后,只露着一双眉眼,明月一般幽幽亮。 未多时大家伙都换好衣裳,天正擦黑,童碧耳朵一动,回身紧伏在绿丘后,“有人来了!” 众人皆伏下来,朝那一丈宽的泥路上瞧去,原来是五匹快马夹一辆马车跑来。那马车停在货栈大堂外,马上下跳下来个干瘦身材的中年男人,邀着马上腰悬利刃那五人道:“就是这里了!” 丁青猫腰伏来燕恪身旁,“这就是柳三江,那五个想是赌场的人。” 无巧不成书,这柳三江正包了一艘船预备今日离开南京,那赌场五人也约了船回济南交差,因白天怕苏观派人紧盯着,便定在夜晚动身,先来这货栈里分了银子,便各奔东西。 果然见那一行人钻进大堂里,不一会交涉好了,货栈管事的丁零当啷甩着一串钥匙,领着一行人入院来,“柳老爷,怎么大晚上来提货?” 柳三江一面招呼那五人,一面笑答,“有事耽搁了,船此刻在码头上等着呢,你们预备几辆车,帮忙把货给我运去码头上。” 那货栈管事的答应着,开了靠院墙的一间库房,扭头见两个伙计打了四个火把来,便分三把与柳三江一行,“先开箱子看看货吧。” 两边人马进入库房内,一时又见货栈的人退出来阖上门,自顾在院内备车,只柳三江一行仍在里头,估摸是先将货栈的人支出来,好在里头同赌场那五人点算银子。 那王端缓缓抽出刀来,“下去吧,再不动手,一会他们可把箱子运走了!” 燕恪隐隐听见一群马蹄声,忙抬手道:“不忙!” 童碧旋即扭头和众人道:“又有人来了。” 隔不多时,又见四匹快马两辆轺车紧奔而来,跑到货栈大门前,只见这六人一样黑巾照面,为首一人勒住缰绳,抬手吩咐其后,“到了!” 如此大张旗鼓,显然不是一般夜贼。虽不见面目,但其中一人的衣裳身材燕恪都认得,“是杨岐手下张会,那领头的一定是杨岐。” 伴着门前一声马叫,这内院中众人皆停住手。那柳三江忙从库房内奔出来,连问货栈管事,“这大晚上的还有旁人来取货不成?!” 那货栈管事撇下一辆独轮车,招呼着一个货栈伙计往前堂去,“我去瞧瞧,就算是有人存货取货,也与您柳老爷不相干嘛,您只管自取您的货。”又吩咐另两个伙计,“你们帮着柳老爷搬货。” 旋即二人打着火把来到前堂,正见一个伙计拔了门闩,一面开门,一面不耐烦地扯起嗓子,“又是谁啊,怎的都赶着夜里来——” 话音未完,已被进门之人一刀斩断。当即把货栈管事及堂中共十人吓得肉跳,只听人高声呼喊,“杀人啦!” 只这一声,杨岐眼向堂中冷峻一睃,“不留活口。” 五个属下听令,纷纷出刀,未几片刻砍杀净了前堂十人。 只听得几声惨叫,吓得童碧一个激灵,两手把在绿丘上,攥下两片厚苔来,“想不到杨四叔身为官军,杀起百姓来却没半点心慈手软。” 安水听得一懵,“杨四叔是官军?” 童碧转过脸来点一点头。 “他不是同我爹姜三叔是一伙的么?强盗还能做官军,难不成受了官府招安?” 那头燕恪冷笑一声,“官府凭什么要招抚一个强盗?” 安水还在蹙额发愣,童碧在他胳膊上打了下,“你怎么比我还笨!他原就是官军出身,当年与我爹你爹他们结义,就是为了活捉他们,建功立业!” “当真?” “骗你有钱赚么!” 安水手攥腰间刀柄,脑中还有些嗡嗡作响,好在这事当年他爹和姜芳禧都未受其害,只庞大伯一人死于其中。他看一眼童碧,“这事庞照升可知道?” 童碧缓缓摇头,“我没敢告诉他,就算他侥幸杀了杨岐,暗杀朝廷千户,后半辈子还能安生得了么?” 安水眨眨眼皮,又将目光眺望货栈院中,“咱们还下不下去?” 燕恪面上不见着急,澹然道:“先坐山观虎斗,咱们最好能拣个便宜。” 此刻院中那柳三江早察觉前堂不对头,忙似个黄鼠狼窜回仓库内,“关门!快关门!苏观那杂种找人来抢东西来了!” 铁门后有一道大铁闩,一个赌场打手忙将铁闩横插上,旋即就听见外头有人撞门。幸而这两扇铁门十分牢固,就是几十人也不见得能撞开。 柳三江松了口气,回身过来,睃着赌场众打手,朝几人一一打拱,“这回可不是我要赖账,瞧,银子就在这里了,今晚上运得出去,大家两清,要是运不出去,说不定连性命也得折在这里。诸位,我知道诸位都有些本事,连我柳三江的性命,也得托赖诸位了!” 有个年轻打手抽出刀来,“他们是什么人?你虚什么?我兄弟五个未必拼不过!” 柳三江剔着眉眼苦笑,“我那位朋友苏观,很有家底,他找来的人,本事必然也不小。我柳三江不过刚沾上赌,没想到就要将性命赌上。” 打手大哥举着火把环顾一眼偌大间库房,打量着那些成堆的货物,“把这些箱子都劈开,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用的东西。” 门外渐渐静了,几人见撞不开铁门,纷纷都围来杨岐跟前,杨岐回首望一望那间库房,吩咐了一句。只见三人从货栈出来,往对面路边劈砍树枝。 童碧向燕恪偏过脸,“他们砍树做什么?” 燕恪一笑,“烧,湿木烟大,如此一熏,里头的人不得不开门出来。” “噢。”童碧点点头,追眼过去,见在三人之上那灌木丛中,好像有点异动,便忙拽一下燕恪衣袖,“你瞧那头!好像有人埋伏在那头。” 燕恪眺目过去,对面势低,果见几个人影藏在那灌木中。是趁夜打劫的强盗,还是柳三江或杨岐埋伏的后手?究竟不明,只得静观其变。 安水眯着眼看了会,笑了,“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来得比咱们早,莫不是等着咱们出手,也想坐收渔人之利?” 童碧扭头乜他一眼,“五胖,你几时也这么文绉绉起来了?” 那面王端也道:“小水哥,这可不是什么好样,学他做什么?” “我学谁了我!”安水两面各瞪一眼,一时又心虚,把鼻子摸一摸,隔着童碧瞅了燕恪一眼,“只许别人咬文嚼字,就不许我出口成章?我也是念过些书的人!” 童碧因问:“你念过多少书?” 安水有限念过的那些书自己都不记得名字,免得露丑,索性不搭这话,朝她身旁挨来些,“你这些日子在苏家忙什么?怎么不到银光巷找我?” 童碧弯着一双眼睛,在面巾底下闷声闷气笑起来,“我在忙着做一笔大买卖。” 安水听这声音仍觉银铃一般清脆悦耳,也弯着眉目笑,“你也学会做买卖了?什么大买卖,说来你水哥听听。” “香料,是不是大买卖?你知道龙涎香么?” 安水只知其名,不闻其详,“听说是一味顶名贵的香料,不过没见过。” 童碧将从燕恪那听来的转头就显摆给他听,“这个你都不知道?就是鲸鱼肚子里结的一团蜡石,烧起来有异香,那香味柔和持久,以前都是外国进贡来的,只有达官贵人才可享用,一两可卖一百多两银子呢,寻常老百姓家里只怕还没有一百两——” 燕恪在旁听他二人说得有来有回,早不耐烦,冷声打断,“别说话了,怕别人发现不了我们?” 安水恨不能一刀结果了他,够出脑袋去恶瞪他一眼,“我们说我们的,碍你什么事!” 丁青在那燕恪身旁嘘了声,朝下头指去,“快瞧!里头要开门了。” 杨岐等人将青木堵在两扇铁门底下烧着,才烧没一会,就听见里面拔了铁闩,两扇门缓缓拉开,杨岐几人提刀站在两边警惕着。 谁知那门开了却不见人出来,三人正小心往里走,倏见那门内一口燃着火的大锅半空中荡出来,迎面泼了三人一身火油,三人顷刻间烧成火球,满地打滚,将那院子照得半亮。 那个叫冯通的忙护着杨岐退后几步,“千户小心!” 却见里头相继冲出两辆烧着腾腾大火的独轮车,一辆向左取杨岐冯通,一辆向右取张会。杨岐一手推开冯通,被逼得后退两步,翻身一跳,跳到车后,将推车之人一刀劈死。 那面张会亦砍杀一人,回头一看,三辆独轮车捆着几口大箱,已直奔左角那院门而去,原来那道院门先时已被货栈管事的开了锁。 杨岐认准那车上的箱子正是银子,二话不说,急跳上去,照着落后那人背上一刀。那柳三江扭头一看,知道敌不过,保命要紧,便弃车往院门外逃去。还没跑出十丈远,已被张会赶上,一刀搠死,将尸首拖回院内。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有点事耽搁了,缺点字数抱歉。 第91章 第91章 那平满货栈院内几处火堆, 烧也烧不完,想是那库房内存有不少桐油,正好借这桐油毁尸灭迹。当下杨岐, 张会, 冯通三人开箱子查验了银子,便往那库房内取桐油, 预备将这货栈烧成废墟。 照升苦等对面林中童碧一伙出手而不得, 只得看准这个绝佳时机,叫上两个茶行伙计,悄悄摸出林来。 预备来个神不知鬼不觉, 先将三辆独轮车推去林中藏好, 料想杨岐等人发现箱子不见了,必定朝前路去追。待他三人走后,再将车装上轺车,以人力拉走。 不想三人刚将轺车推出院门, 就被张会出库房来撞见,当即大喝一声, “什么人!” 童碧听见那喝声,在林间倒抽一口凉气,反手伸去肩后攥住刀柄, 猫起腰来,一条腿已踩到丘上。安水见状, 将左手招一招, 同张睿王端两人亦抽出腰刀爬到丘上来。 却被燕恪轻声一喝, “别冲动!” 童碧刀还未抽出,已被他强拽住胳膊,只得急道:“庞大哥一个人是打不过杨岐的!” “别忘了咱们此行的目的, 咱们可不是来救谁的。”说着把安水三人也瞪一眼,“我雇你们是来帮别人的么?” 三人只得站在丘上进退为难。 燕恪又拉一把童碧,“再看看,别着急。” 那院中照升与杨岐正动起手来,张会冯通二人已赶出院门外,在泥路上劈杀了两个茶行伙计。林间余下几个茶行伙计看见,都不敢出声,也不敢跑,仍躲藏在灌木中紧窥形势。张会冯通见外头再无别人,立时又提刀折进院来帮杨岐。 照升所使双刀,正所谓单刀看手,双刀看走,移形换步间,整个势如游龙,刀如猛虎。不过双拳全难敌四手,他原就不是杨岐的对手,眼下在三人合攻之下,犹如困兽之斗。 只见杨岐横刀从照升肩头翻身一跃,刀尖一挑,挑下照升面上黑巾,旋即立在他背后道:“我这一刀,原可以切断你的脖子。可我猜到是你,庞照升。你是庞大哥的儿子,我不愿杀你,你快走吧。” 照升脸上一条刀口,反手一抹便抹下一手血,却提着刀回身,“我奉主人之命来取这笔银子,银子取不到,我绝不走。” “你的主人是谁?”杨岐提提眉峰,“是苏家三老爷苏文甫?” 照升不答这话,只下扎了腿,一刀靠怀,一刀横出,眼梢管住背后两人,“杨四叔,恕小侄不敬了,今日要么把银子给我,要么你在这里杀了我。” 杨岐攥紧了刀,半张脸上映着红红火光,一片青硬胡碴在火光中挺一挺,“不知好歹。不过这庞氏双刀你使得还不够精妙,你爹死得太早,还没好好教授与你,我今日便代你爹好好教一教你!” 言讫脚在地上一踩,踢起一把刀来,接在手上,一刀在前,一刀在后,身子只一转,眨眼便转到照升面前,一刀攻其左下,一刀攻其右上,直取小腿与脖子。 照升只得向后躲退,却躲闪不及,腿上挨了一刀。后头张会冯通看准时机,亦提刀冲来。 童碧在山上看照升已斗得有六分吃力,哪还顾得上燕恪,甩开膀子便道:“杨岐下死手了!咱们下去!” 不等燕恪来拉,安水一声令下,“走!” 旋即四个黑衣蒙面人已奔至院墙墙头,安水扯了面巾,朝院中大喝一声,“杨岐住手!” 伴着这一声,张睿两只短弩箭正射.出,直取张会冯通面门。那二人听见嗖嗖两声,只得弃了照升,后跳避闪,这刹那间,照升已闪到这头院墙底下。 四人旋即由墙头跳下,半空中童碧已将背后月魂刀抽出,亦掣去面巾,一看照升面颊上那道血口,指着杨岐道:“杨四叔,伤人怎能伤脸呢!太没道义了!” 杨岐一看她也来了,笑了笑,“绿林中哪条道义说伤人不能伤脸了?” 童碧提刀挺身出来,“哼,我的道义!” 杨岐手垂双刀,“丫头,明日就是竞价之期,半夜三更你不在家好好睡觉,跑到这城外来做甚?” 童碧笑道:“你看我这身打扮,还能作甚,自然是做贼囖!不过我这贼今夜可不怕你这官军,因为你今夜也是做了强贼了!” 安水亦挺身出来,“和他啰嗦什么?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不必再叫他什么‘杨四叔’,我爹不认这个兄弟!” 杨岐向前半步,语重心长道:“你们算起来都是我的子侄,我不想杀你们,快走。” 照升还是老话,“除非银子让我带走。” 张睿瞅他一眼,笑了笑,“对不住,银子是我们的。” 听他们这意思,都是冲着这笔银子而来,且有不得手不退身的架势。杨岐不得不攥紧了刀,攒紧了眉,倏地斜腿一扫,扫起来一块砖石,直取最边上的王端额心。 王端飞身一踢,一脚踢开砖石,与童碧安水齐齐攻去,童碧攻其右,王端攻其左,安水攻其下盘。 那头张会冯通却向照升张睿直攻过来,照升虽有伤在身,缠斗其中一人倒还勉强。张睿虽不十分精通刀法,抵挡一人也能应付。 一时枪林刀树,斗得火花四射,燕恪看准时机,忙吩咐丁青,“下去搬银子。” 众人听命,纷纷踅出林间,揭去树枝,赶了轺车直越货栈前堂,奔前头院门处而来,燕恪只站在门前,一时看住院中,一时盯着院外。 那面林上几个茶行伙计见了,亦奔下来抢夺箱子。丁青站在一辆轺车沿,见两人扑来,一咬牙一横心,照着人面上便踹去,一脚一个。钱铺伙计亦攥紧了拳头,凡来抢之人,不论是谁,揪住了便打。 混战半晌,眼见将茶行一伙打翻在地,银子也都装了车,丁青忙跑来拉燕恪,“三爷,快走!” 燕恪瞧童碧三人仿佛有些斗不过,手把住门框,不肯走,“你们先走!” “三爷——”丁青见拉他不动,只得横下心吩咐众人,“咱们走!” 谁知马刚跑了两步,却被照升由前堂奔出来,拦住去路,“银子留下!” 丁青站在车头道:“庞大哥,今夜可是我们三奶奶救的你!” “救命之恩日后另报,今日我奉老爷之命来取银子,取不回去,叫我如何向老爷交代?” 其中昌誉跳出来,“庞大哥,一家子,还要斗来斗去么?这原就是我们泰定的钱,如何让你!” “我不管是谁的钱,老爷要,就是老爷的。”照升一面说,一面提着刀逼上前来。 正要动手,只见一个人影从前堂闪处来,在背后照着他受伤那条腿上一个横扫,将其扫翻。照升翻身起来看时,却是张睿。 “好你个庞照升,简直敌我不分!” 张睿正骂的工夫,那张会冯通亦赶出来,一时间四人挡在路中缠斗。那马车只要上前一步,便有人提刀来劈,又有人出刀来挡,一时间复斗得上下难分。 童碧听见外头路上打得热闹,猜是丁青等人被拦阻了,当即抽身,撂下一句,“五胖,王端,缠住他!”便往前堂穿出来,见堂中立着个兵器架,将月魂刀反手入鞘,背着刀,去拣了根长棒破窗跳出。 二话不说,便将长棒从后斜入,左右一挑,挑开张会冯通,“张睿,你拖住庞大哥!” 语毕那张会冯通跳劈而来,童碧向后退步,左右挑斗,不在话下。 见其棍棒功夫极好,冯通便翻来背后,谁知她前后翻飞,应付得当。那张会当下急中生智,来了个声东击西,只将腰间刀鞘掷出,趁她闪躲之际,提刀劈去。 燕恪此刻早跑来车旁,见此情形,猛地照张会背上飞扑过去,将他扑倒后,一条胳膊死死勒住他的胳膊。 这张会反着胳膊肘便朝他连连猛打,打得他吐出血来也不见松手。丁青等人见了,正要扑上来,不想张会奋力挣开燕恪,提刀爬起来,又待去相助冯通。 不想童碧那头得势,正高高跃起,一棒戳向那冯通心口,偏这长棒不知几时被他二人的刀给削尖了一头,这一戳,噗嗤一声,便从冯通心口直戳去背后,血溅了童碧半张脸。 他奶奶的,真杀了个官军? 她呆愣了须臾,将长棒抽出,回头去看时,张会见失了冯通,自己敌她不过,又提刀闪回院中,助杨岐去了。 那头张睿仍在苦斗照升,幸而照升受了伤,张睿一时还勉强缠得住,童碧因见燕恪扶着轺车在车旁咳嗽,趁这空隙,忙跑来车旁看他,“你要不要紧啊?” 燕恪直起身来,嘴角下巴上挂着些血,拿帕子随便抹一抹,拉住她的胳膊笑了笑,“不碍事,咱们赶紧先走。” 给张睿听见,一面竖刀抵挡照升的刀,一面大吼,“宴三爷你不仁义!我兄弟还在里头!谁敢走,我一箭射穿一个!” 恰巧此刻倏闻得王端一声惨叫,燕恪一看童碧脸上也有几分惊怒之色,不敢多说,只紧捏一下她那胳膊,叹了口气,“那你小心。” 童碧提着长棒跑入前堂,旋即燕恪脸色一沉,转头向照升威喝一声,“庞照升,你不是要报杀父之仇么?你的仇人现就在院中,还不去杀!” 喝得照升朝这头看来,余光瞥见张睿的刀,照样抵挡,“三爷,你说什么?!” 燕恪履舄徘徊,他二人斗到哪里,他便追到哪里,“你方才难道就没听见,杨岐的手下称他什么?他们称他为‘千户大人’!不错,他如今在广州府做着副千户,不止是他,他们杨家几代从军,你想想,他乃武将之后,军户出身,怎会甘心为贼?他当年与你爹等人占山为王,不过是为了养虎为患,好壮大他的军功!” 闻言,照升踩着路旁大树腾空跃去张睿身后,收了招式,朝那院门跑去,“你们走!” 丁青见张睿也追了进去,便拉拽燕恪,“三爷,咱们快走!” 燕恪才刚挨了张会那几下,此刻还觉得心口有些喘不过气来,只揉着心口摆一摆手,“你们自去。” 言讫便踉踉跄跄朝院门处走来,一看里头童碧,安水,照升,张睿四人正齐心合斗杨岐张会,只王端半躺在地上,正蹬着脚往后梭。燕恪忙趁混战,猫腰跑去,欲将王端拖出斗场。 杨岐眼角扫到他,当即眼色一凛,将手中一把腰刀掷来。那刀又快又准,气势如虹,刀尖直冲燕恪太阳穴而来。 不过三寸之间,童碧跳来,用长棒挑住刀柄,胳膊一转,将刀朝杨岐挑旋过去,杨岐偏身一让,刀直挺挺.插.入他背后仓库墙缝中。 回首一看,童碧大跨长腿,斜身俯背,正将长棒由背后反旋过来,那包头黑巾早给打掉了,一头浓密卷曲的长发散下来。红红火光正腾腾闪耀在那乌黑的长发上,半张脸上溅着血迹斑斑,此刻那双天真烂漫的大眼睛里闪动着刀光血影。 杨岐却忍不住赞叹,“好棒法!你爹最擅拳法和枪棒,看来你这丫头是尽得了他真传。” 不及童碧搭话,照升已朝他舞刀挥去。 然而照升到底身负重伤,又鏖战多时,动作稍有虚慢,被杨岐反应过来,横腿一扫,扫他在地,手上另一把刀就朝他心口狠狠掷下去。 童碧一看,揪心地叫了声:“庞大哥!” 说时迟那时快,安水将手中雁翎刀丢来,打掉了那刀,照升趁势照着他腿上踹了一脚,得以脱身。 安水手上失了器械,被杨岐捡了刀紧逼过来,童碧忙跳去抵挡,三五两个回合,正吃力,安水已去前堂兵器架上拣条.红缨枪回来,两个人左右齐斗,只苦于奈何杨岐不得。 倏地安水朝前挑出长枪,朝旁斜展一条长腿,喝了声,“上来!” 童碧便提着棒稍一点他这腿,跳去他两边肩头站住。一时童碧攻上,安水攻下,又战数招。 照升在那库房墙根下看了一会,见杨岐渐落了下风,知其弱势不在左右,是在上下,凭他功夫再好,看准他的短处,三人齐攻,不信攻他不下! 于是从旁边一具死尸上抽下腰带,将腿上血流不止那处伤口拴住,忍着浑身伤痛,又提起双刀逼去,在杨岐背后以双刀攻其上下。 那头燕恪早将王端拖去一辆烧着的独轮车旁,借着这熊熊烈火,一面查看他的伤,一面抬眼看着童碧那头。 童碧正在安水肩上挪转腾跳,安水驮着她,也不见半分吃力,两个人上上下下长棒长枪耍得十分默契,简直像对孪生兄妹。 他心里正汩汩冒酸,忽地袖子给人紧紧一拽,“宴三爷,还管不管我死活了!” 低头一看,王端口吐鲜血,一面自己把衣裳扯开,指着胸前一道约两寸长的刀口,“快!快给我止血。” 幸而今日出来时,燕恪身上带着止血药粉,此刻忙在身上乱摸,总算摸到一个小瓷罐,直往他身上伤口都倒上药粉,又在旁边割了死尸身上的衣裳来替他包扎。 “放心,你死不了。” 王端干瞪一眼,眼中满布血丝,“你如何知道?” 燕恪澹然道:“你这地方我也伤过,不比你这伤口浅。”说完便起身望那团团火光之中,童碧安水照升对杨岐,张睿一人挺张会,两处仍在酣战。 只见那张睿后腰上闪了一闪,燕恪陡地眼色一沉,想起来那是张睿所携的弩箭! 他便闪身朝张睿跑去,那张会瞧见,翻身便来劈他。怄得张睿一面提刀来挡,一面大骂:“黑面书生!你跑来作甚!” 燕恪不答话,闪到他背后,一把拽下装弩箭的布带便跑回来。 王端挣扎而起,本欲夺过布袋,奈何两条胳膊都骨折了,根本提不起来,只得干瞪眼,“你会使么?” 一说话便有血喷在燕恪面上,燕恪厌嫌地瞥他一眼,抬手胡乱擦了血,取出弩弓短箭来钻研,只片刻,便将短箭准确无误搭在小弩弓上,直奔童碧那头。 嗖地一声,一箭正中杨岐左肩,趁杨岐愣神这须臾,安水驮着童碧,一棒一枪双双挑来,杨岐慢挡了须臾,那枪已直入他右大腿,那棒已直插他左肩。 正是此刻,照升在其背后发难,照他脖子横斩过来,却被张会闪过来,提刀挡住,一把将杨岐推开,“大人快走!” 杨岐闪出围斗,只看他一眼,便提着刀掉头往前堂奔去。照升立刻提刀去追,只听一声马吼,紧着一阵急促马蹄声远去,杨岐已跑去老远,照升腿上带伤,哪里赶得上。 只看院中,这张会早斗得苟延残喘,哪敌童碧安水,未过两招,已被安水一枪挑腿,童碧紧跟着掷出长棒,正中张会胸口,直将其连人带棒戳得飞去老远,掉在一辆独轮车上,顷刻被车上大火吞噬。 旋即童碧从安水肩上旋身跳下,四下里一瞧,整个平满货栈早是尸横遍地,满目疮痍。 安水张睿二人急赶去看王端的伤,一面问燕恪,“眼下当如何?” 燕恪当机立断借用杨岐毁尸灭迹之法,“在库房里取出桐油,把死尸都拖进来,一把火烧了这平满货栈。” 几人一通忙活,前前后后在地上浇遍桐油,取火把将四处点着,片刻间火势吞天,几人背起王端,骑马直向东川码头奔去。 却说兰茉在黛梦馆直等到三更,仍不见燕恪童碧等人回来,连个报信的都没有,心下打鼓似的不安定,直催着敏知到外院去哨探。 敏知跑了两三趟不见丁青,二更过半时,也不免担忧起来,又续上新蜡烛,叫小楼梅儿自去睡,她与兰茉只在暖阁里坐等。 谁知却把殿晖给等了来,殿晖自从上回醉酒在松筠院里生了气,这两日都不曾往缀红院去,今夜外头回来,想起来去一趟,却听柳枣说兰茉在黛梦馆这头,便一径寻到这头来。 进门一看只一个丫鬟陪兰茉坐着,纳罕道:“三弟和弟妹怎么不在?” 兰茉只得扯谎,“他们为那批香料的事,去胡公公的别馆找那位杨老爷商量去了。你怎么这么晚还不回房去睡?” 他含笑走来榻上坐了,“我听柳枣说姨母在这头,想是这么晚了有什么要紧事与三弟弟妹说,所以我就走来问问。听说明日在白月堂竞价,姨母还不回房去歇着,就不怕明日没精神应付?” “你三弟弟妹这么晚不回来,我总是担着心,也睡不着。” 两个人有来有回说着,敏知不好干坐,正要去耳房内沏茶过来,刚出门去,就见丁青急急忙忙跑进院来。 敏知一看他身上没什么大碍,只是喘得厉害些,不等他开口,便将眼朝门内一瞥,嘴巴朝侧面一努,竖起两指头来比了比。 丁青领会,喘匀了气,进去告诉兰茉,“三爷三奶奶还在那头陪着杨老爷吃夜宵呢,打发我先回来说一声,叫姨娘别担心,一会吃完他们就回来了。” 殿晖朝罩屏下斜着眼打量丁青,调侃道:“你不是只管钱铺的事么,怎么连那批香料的事也管起来了?” 丁青含笑打拱,“回二爷,白月堂收上来的保证金是交由我存进泰定,所以我一道去给那位杨老爷看看账,回明白事情,我就先回来了。” 他那衣袍上沾着些泥土,难道是夜里看花了眼,摔到了胡公公别馆的花园子里头了? 殿晖心中带着几分疑虑,笑到脸上来,却没追问,只点一点头,“还有事?” “还有件事,才刚我回来的时候,在大门上碰见两个生人,说是打廉州府来的,是三太太的娘家人,有要紧事来找三太太。” 敏知正端着两碗茶进来,“三太太的娘家人要来,怎么我却没听见家里有人说?” 丁青从案盘内接过一碗茶,奉与殿晖,“我听他们同门上的人说,好像陈家只打发了几个下人来,好像是有什么急事要找三太太,门上已领他们往金粉斋去了。” 殿晖刮着茶碗轻笑,“半夜三更来,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我听说前不久廉州府有一位大人落马被查,陈家在廉州是富商,恐怕与那位大人有什么扯不清的关系,大约也被牵连了。” 兰茉哪有心思理会陈茜儿,只听丁青暗示燕恪童碧那头似乎没太大要紧,便要起身道:“三太太的事咱们也插不上话,既然宴章和媳妇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殿晖听说,忙搁下茶碗起身,“我送您回去。” 两个人打着灯笼,并排出黛梦馆,沿蜿蜒小路往前头走。兰茉要离他远些,又怕太远得罪了他,只中间让出一个人的距离。 闻到他身上有些脂粉酒气,料他晚饭肯定又是外头应酬,便随口劝他:“你吃了酒就别乱跑了,该赶紧回房歇着才是,吃了酒见了风,就怕第二天起来头疼。”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92章 第92章 殿晖听了她的劝导, 只笑了笑,“我今日没吃多少酒,不过吃了两杯。是酒撒在袍子上了, 气味很重?” 因见他把胳膊提到她面前来, 兰茉不好拂他的面子,只得凑来嗅了嗅。酒气中透着股玫瑰香, 想是女人爱吃的玫瑰酒, 看来当时他旁边还真有个女人作陪,且是很得他欢心的女人。 行院里的规矩,客人吃什么酒, 姑娘就得陪吃什么酒。他一向是不吃这类甜丝丝的酒的, 肯定是特许那位坐陪的姑娘另换了玫瑰酒吃,可见他也不单只体贴她这“姨母”。 她松了口气,但心里那根弦似乎被绷得久了,这时即便松缓, 那弦反而音调不对了。她微微歪着脖子,不觉间走到前头去了。 殿晖落后两步, 窥着她的背影暗暗一笑,两步跨上前来,“姨母还为那晚上我把花打碎的事情生我的气?” “什么?”兰茉扭头望一望他, 摇头笑了,“你小孩子家耍一耍脾气, 我还能同你生气么?打了就打了, 又不是什么稀罕物。” “这就是了, 又不是什么宝贝,姨母若喜欢那些花,过几日我去买它许多回来。” 她只微微笑着, 月光浮在半张脸上,像是带着些无奈的温柔与慈爱。 说话间走回缀红院来了,院门没关,柳枣等着她回来。正屋与东厢黑魆魆一片,罗香跑了,晚云亦离家去了小河店,这两间屋子只留下几个丫鬟看屋子,她们虽然住在两间房内,却都没事情做,自然睡得早。 兰茉回首来接灯笼,是有送客的意思。殿晖却把灯笼让开,径踅进院来,自顾就朝左面内院进去。她没奈何,在后头干瞪他一眼,只得跟着进来。 柳枣正歪在里间炕桌上打瞌睡,听见人进来,揉着眼睛起身。兰茉随后进来,吩咐道:“去给晖儿沏盏茶。” 殿晖道:“不必了,去睡你的。” 柳枣朝他背后看一眼兰茉,兰茉万般无法,轻轻点一点头,柳枣便出门往西面那间小屋里去了。 兰茉以为他不吃茶,略坐坐便走,谁知他却吹了灯笼,将两扇门给阖拢来。那吱呀两声,惊得兰茉腔子里跳两跳。可就这么僵站着,又像怕他什么,反而引人遐想。 便朝里间走,“那我倒杯水给你喝,这时候吃茶是不大好,仔细睡不着。你吃过这杯水,稍坐片刻,回去也好安歇不是。” 殿晖慢慢在她背后蹒着步子,“姨母不想我在这里多坐会?” “我巴不得呢,”兰茉倒了盅水在炕桌上,“只是这都三更天了,你不睡,难道姨母还不睡么?姨母上了年纪的人,不比你们小年轻,哪经得住熬?” “姨母又说这种话,我早说过您一点也不老的。”殿晖没坐下,却拉着她踅进卧房,只将她拉来靠窗的妆台前。 她这卧房并不很大,碧纱橱下一进来,正对着一张雕花大床,床尾垒着几个箱笼,竖着一个立柜,床头正对着一排槛窗,窗户底下便是妆台与宝榻。卧房里点着三盏灯,一盏正搁在妆台上,黄黄的光晕在镜里镜外。 殿晖摁她在凳上坐了,弯下腰来,在她肩头朝镜中看着,“您瞧,您哪里老了?”他转来眼看着镜外她真实的脸,“只眼角有两条细纹,不过不要紧啊,谁笑起来眼角没纹?我也有的。” 兰茉看向镜中,他的脸凑在她的脸旁边,即便烛火昏昏,也仍能看得出一个年轻人与中年人的差异,他这是私视使目盲,太孩子气了。 她正要笑,却看见他那条胳膊从背后环过来,撑住她左边案沿,像把她包围着,脸上透着懒倦饧涩的笑意。这笑,这动作,她简直太懂得,下一刻这男人就该借着这若有似无的距离亲上来了。 这可苦恼了,她突然脑子一转,将白月堂的周老板挂到嘴边来,“欸,我问你一件事,那位做香料生意的周老板,全名叫什么名字?” 她故意说“一件事”,好像无意中显得郑重紧要。 殿晖想起来,她与三奶奶主持香料竞价一事,必少不得要与那周老板打交道,“他叫周霈生,怎么,他得罪姨母了?” “怎么能够呢,人家周老板是做大生意的人,言行那般斯文儒雅,办事也十分周到,相貌也好。只是我听说,他家里的夫人好像前几年死了,欸,纵然有几个儿女,可儿女同爹怎么说得上话呢?说到底还是孤家寡人一个,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呢,也是可怜。”言讫牵着嘴角“啧”了声,听起来对人有无穷的惋惜怜悯。 殿晖心头马上不高兴,眼梢刮她一眼,“他家的事,您怎么这么清楚?” 兰茉笑在脸上,“他和我说的呀。” 镜中也能看见他脸色微微僵冷,她只是笑,有点得意的神气。这下他总该要走了吧?再说下去,惹他自己生气,何苦来哉? 正想着,忽然脸给他扳过去,怔愣中他忽然凑下来在她嘴上吻了一下。她心里颤了颤,睫毛也跟着微微抖动,一时回过神,赶忙跳开。 “晖儿,你——”事到如今,她再不能装作若无其事,只得板下脸,“我可是你姨母!” 殿晖在妆台前慢慢伸直了要,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那又如何?做外甥的就不能亲一亲姨母?我看人家就亲,这有什么?” 兰茉一对乌黑的眼珠子转了又转,“那,那都是小孩子的时候!你多大了?” 他晃着脚步过来,将她逼到碧纱橱下,“正是因我小时候没亲过,这时才要补上。”说着,他胳膊一伸,搂住她的腰朝怀中一兜,低头便亲。 兰茉自从做了老鸨后,几乎从不与年轻男人打这样的交道,打从三十岁后起,年轻男人都管她叫“崔妈妈”,叫来叫去的,她也渐渐只拿他们当小孩子。即便殿晖不是真外甥,也有说不出来的怪异。 她偏着脸左躲右躲,实在躲不过了,抬起手来,啪地一巴掌掴在他脸上! 这一巴掌也真将殿晖掴得清醒过来,要是她将这事告诉他那位假三弟,以那位三弟的机智,只怕就能猜到自己已对他们的身份有所洞悉,要是令他十分提防起自己来,这可不大好办。 忖度间,他两只眼睛渐渐浮起些真假难辨的慌张,人跟着向后跌了一步,“我,我——” “我”了半天也没个所以然,兰茉见他一副不知所措的神色,只当他才刚是意乱情迷,自己也不知道做了什么有悖伦常的事。 这种事,只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沉下心握住他一只手,宽解道:“晖儿只是吃醉了酒,大概看错了人,这也不怕,姨母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不对一个人说。你回去睡一觉,明天起来,就什么都忘了。” 他睨着她温柔的手,微微抬眼,眼皮上两道折痕像两道刀锋,“不对一个人说?连弟妹也不告诉?” 兰茉捻住两个指头,在自己嘴上比了个穿针拉线的手势,很坚定地点一点头,微笑道:“放心,谁都不说。” 他点一点头,跌跌撞撞跑了出去,一径跑出缀红院,渐渐放缓了脚,忍不住发笑。大概早就想笑的,憋得辛苦,才把脸给憋得通红。 他扭头朝缀红院那头望一望,不由得把自己的嘴唇摸一摸,旋即大摇大摆,举步生风地走了。 兰茉生等听不见他的脚步声后才小心翼翼走来关院门,唯恐他又杀个回马枪。但他没有,大概他自己也吓着了。她心里松了口气,又静悄悄摸回房来,吹灯上床。 一颗心却乱得无论如何也睡不着,想着这夜真是个多事之秋,这里有个不安分的假外甥,那头假儿子假儿媳还不知怎么样,她觉得黑暗中有空荡荡的孤独淹过来。 这头一行人遵燕恪的话,过东川码头,却不入城,仍一路向东,总算寻得间废弃的农舍投宿。 这黄土塑的小院内有口井,幸在没枯,众人打了水来,张睿将几块破烂门板劈成柴,在到处透风的房内生起一堆火来,为王端照升重新上药包扎。 而后众人各自擦去身上血污,又将丁青留下的包袱打开,换回衣裳,将黑衣烧了,就靠在两边墙根下歇息。 燕恪捡了根烧着的柴火过来,仔细在童碧身上照着,“你真没受伤?” 童碧靠墙坐着,抻了抻胳膊腿,只左边肩上疼得厉害,“这肩头挨了两拳,不妨事。咱们为什么不回去啊?” “这时候回去不得,咱们几个多数带伤,又有王端那么个重伤之人,官军也不是吃素的,明日平满货栈事发,肯定会想到咱们。等明日热闹起来,咱们再若无其事混回城内。” 他被张会打的那几下此刻还没回缓过来,话说得长了便接二连三咳嗽。童碧忙在他胸口轻轻垂着,目中满是担忧,“你嘴里还吐血么?” 安水在旁边听见,从地上抻坐起来,冷嘲燕恪一句,“官府倘或真追查下来,大不了一走了之。噢,我忘了,有些人舍不下他的荣华富贵。” 这一抻,牵痛了膀子上一条伤口,他趁机大为夸张地攒眉嘶气,“好疼啊!” 这伤是为童碧挡的,童碧自然急得月眉紧扣,瞥下左面燕恪,又转来右面照看他,“你就不要乱动了嘛!快睡下去。” 只听她这焦躁的声音,安水高兴不已,脑袋歪在墙上笑,“睡下去也疼,你帮我看看是不是又流血了?” 偏他穿的又是件窄袖衣裳,要撸到膀子上去不大容易,只能解他的衣带把衣襟扯下来才好瞧。 童碧刚低头要扯他腰上的衣带,就被燕恪拉住了手,“我来吧。” 他刚预备转到安水跟前来,安水人却收了笑脸睡了下去,“不必了。” 燕恪仍然起身,坐到他二人中间来,斜睨一眼安水,胳膊伸去搂住童碧,“你靠着我睡。” 地上铺着不少干草,童碧风餐露宿很有经验,满大无所谓地倒下去。听着这窸窸窣窣的草响,安水虽背着身,也猜童碧没领他的情,躺在地上了。这种细微的体贴在绿林儿女身上,简直是多此一举,谁在意这个?他得意地暗暗一笑。 随后燕恪却放平一条腿,往大腿上拍一拍,“枕我腿上来。明日你还要到白月堂去,养养精神。” 童碧虽不觉得地上硬,倒也觉得硌后脑勺,便调过头脑枕在他腿上。安水登时又给那草响闹得心烦意乱,猛地翻起身走去对过墙下,挨着张睿等人倒下。 夜深人静,童碧不得不悄着声,“明日还要去白月堂?杨岐那香料生意还做啊?” 燕恪沉声笑笑,“那生意又不是他自己的,是替陈公公做,只要他还有命在,就得交这个差,该做照样做。” “可是今晚我们同他恶斗厮杀,明日见面,如何处呢?” “先前什么样,明日见着他就还是什么样。”燕恪一面说,一面将外头衣裳脱下来盖在她身上,“不过我猜他明日不会出现在白月堂,他受了伤,好歹要修养几日,你别担心。” 童碧听他平稳的口气,好像这一夜杀人放火并不是什么大事,渐渐安心,眼皮慢慢阖上,一觉就睡了过去。 次日天不亮几人就醒来往城内去,正赶上城门刚开,从里头出来好些衙役公人,面带急色,像是案发,都赶着往平满货栈去。 童碧心神不宁,忙问燕恪如何是好,燕恪从容笑道:“没事,那货栈早化为灰烬了,就算找出尸首,没有多少线索,衙门查起来也十分费劲。再则即便他们查到什么,杨岐也自会出面。大家不必担心,都各自回去养伤。” 于是大家混在无数行人中,悄然进城,各自归家。童碧二人归至苏家大宅,自然忙着睡个回笼觉。照升却没这般福气,径往金粉斋去回禀陈茜儿,只说银子是让苏观派去的人劫了去。 陈茜儿当即大怒,从病床上爬将起来,不等银儿杏儿来搀扶,两步上前便狠打照升几个耳光,“你素日不是很能耐么!都说你跟着老爷跑生意,多少次制服了路上那些强贼,怎么到替我办事的时候,如此不力!敢是你眼里只有老爷,只有他吩咐你的事才算是正经事,我吩咐你的事,你就随便敷衍,是么!” 打得照升怔了一怔,素日陈茜儿再生气时也少骂人,更别提动手打人。这几巴掌连银儿杏儿也吓得一怔,忙来将她搀回床上坐着。 谁知茜儿挣起来还要打,不过巴掌还未落下去,就听见文甫一声轻喝,“够了!” 几人回头看时,文甫正站在帘下,“照升已经尽了力了,银子没取回来,不能怪他。照升,你先去吧。”见照升走来时腿有些一瘸一拐,又盯着他两条腿道:“你受伤了?叫茗山去找李大夫替你看看,今日你不必跟着我了,好好养伤。” “多谢老爷。” 文甫点一点头,踅进房中,往榻前走,“我和老太爷说过了,老太爷说,从前受过你娘家之恩,眼下你娘家有难,我们苏家也不能坐视不理。老太爷肯出十万银子,我这里再出五万,就当是利息,你的嫁妆再拿出五万来,凑够二十万两,叫来的人带回廉州府,想必可保你一家平安。” 昨夜陈家来人果然没好事,据他们说,陈家去岁卖给朝廷一批珠子,那批珠子原是供进宫里去的,却被发现是以次充好,惹皇上震怒,命人严查。 一查下来,陈家自然跑不掉,如今被查封了家产,阖家人口身陷缧绁,急着来,就是要茜儿这头凑二十万两银子,先将陈家人口给赎出来,官司的事,往后再议。 茜儿当初嫁来苏家,预备了二十万嫁妆,其中十万给了老太爷,自己所剩的十万,这些年从未打动。直到上回让苏观存进泰定五万,借给他三万,眼下就只两万在箱子里。 突然急要用钱方知钱的要紧,自昨夜起,她突然一分一厘都看重起来,因而才刚听照升说没取回那三万银子,心中大怒,便失了素日的涵养风度。 眼下听文甫虽情愿出资五万,却说成是当年娘家之情的利息,不由得冷笑,“当初我们家拿出十万银子帮苏家渡过难关,六年赚五万利息,我们陈家还真是做了笔划算的生意啊。” 文甫不为所动,笑道:“既然是生意,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茜儿披头散发冲来榻前,扣住自己胸口,“那我呢?我嫁给你这几年算什么?” “又不是我要你嫁的,不是你自己以银胁迫老太爷非要嫁过来的么?”文甫一看她脸上有泪就起身让开,“准备准备吧,好叫他们来抬银子,他们晚回去一天,你家人就得多受一天苦,牢狱可不是什么享福的地方。” 他刚一出去,那孟沁姐就照例来请安,茜儿听见她的脚步声,忙把脸上泪抹了,走去妆台前坐着梳妆。 从镜中看沁姐,窈窕身姿,新衣裳新头面点缀了许多,都是刚进门时文甫许她的。茜儿初时还不觉得怎样心疼,这会自己要经穷了,忽然连那点素日不放在眼里的钱也都计较起来。 廉州府这事,燕恪还是送童碧兰茉去白月堂路上听兰茉说起的。 倒在马车上替陈茜儿算了笔账,她娘家出事,必然急着提那五万银子,因未到定期,连一点利息也赚不上。加上她托苏观办事,许给苏观的好处,这回非但不能重伤他们夫妻,她自己反而还大大损失了一笔。 童碧纳罕道:“她会许二老爷多少好处啊?” “你真是傻,这笔账还算不过来?”兰茉在旁笑了她一声,“那二老爷是平白无故就帮人的人么?他还不得趁机狠敲三太太的竹杠?这好处自不必说了,肯定上万的数目。哎呀总之这回三太太可是亏了血本了,又拖着一身病,啧啧,可怜呐!” 童碧听来也有些唏嘘,不过话说回来,这也叫作茧自缚,托苏观做事情,亏她也想得出来!苏观要是可靠,何至于连染坊也落在殿晖手中? 反正银子他们是抢回来了,泰定根本没受损失。她一高兴,掉头坐去燕恪身边,朝他摊开手,“我也要同你算算账,这回你托五胖他们,给了五千两,那我呢?你给我多少?” 燕恪笑着一巴掌拍到那手上,指头错来将她扣住,“我的不就是你的么?你别忘了,泰定也有你的一份。” 童碧翻翻眼皮,“不是这么算的!就算我不去卖这个命,是不是该我的那份还是我的?我去卖这个命了,得有额外的好处吧?” 燕恪自然无有不依,“你把香料的事办妥了,该给你的钱我一并给你。”说着朝兰茉睇一眼,“姨娘也有份。” 兰茉当即高兴得跺一跺脚,“我就知道替二郎办事,肯定少不了好处!哎唷这么一算,往后离开苏家,我的养老钱也是多多的了!以后回杭州,买所房子,买几个下人,就等着安享晚年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93章 第93章 马车刚转至明远大街上, 燕恪随手挑起车窗帘,就看见燕钊就在两丈前 。 即使许久不见,燕恪仍是一眼认出他的背影。他骑在马上, 两边肩膀随着马蹄的韵节慢吞吞地一顿一挫, 并在一顶软轿旁走着,似乎一派春风得意。大概他今日很能把握报出的价钱能入那二十家香料商之列。 祝家虽在嘉兴城有些名望, 可做的生意是利少项杂, 靠的是积少成多。燕钊这回到南京来带的那笔上万的银子,即便掏不空他祝家家底,起码也掏出他祝家小一半的家私。 倘或亏了这小一半, 看他燕钊如何向祝家交代。 “你看什么呢?”童碧也凑出个脑袋去看, 正瞧见燕钊下马来搀了祝金岫下轿。 一转眼间,脸贴得燕恪格外近,刚刚好能看清他面上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太阳斜扑在他半片腮上, 似乎这腮细碎地抖动了几下。 这些日子他们私下总在说燕钊,可他却是今日才见到他大哥, 也只是个背影而已。她想,至亲之人,天大的恨意也是带着点爱的。 便把一只手温柔地搭在他的手背上, “你大哥和你可长得不大像。” 燕恪反握住她这手,笑道:“小时候他们都说我长得像祖父, 燕钊像爹。” “那你祖父一定很好看囖?” “不知道, 没见过, 祖父去世得早。”他知道她有安慰之心,可他眼底始终只沉淀着一点冷意。他把她手紧攥一攥,就松开了, “到了。” 马车停在白月堂门前,兰茉也凑到这头来看,那祝金岫今日打扮得比上回还光鲜,身上衣裙连几件首饰都是簇新的。 她便老道地嗤笑,“多半是因她上回在这里受了人家的奚落,今朝一定要叫别人对她刮目相看。这人呐,最怕场面上和别人斗气,一斗起气来,脑子就不灵光了,就容易输。他们夫妻俩今日肯定报了个好价钱,二郎,你猜猜看,他们会出多少?” 燕恪微微一笑,“猜整不猜零,我想他们大约会报个一万。” 兰茉又笑,“那你再猜猜,最高的会报多少?” 燕恪拂一拂衣摆,“段老板和周老板肯定不会让场面冷下来,他们也有的是手段打探消息,我猜,他们怕太高了浇灭了燕钊的兴头,太低又怕拱不起他的好胜心,必是比着燕钊,比他高出那么一点点。” “那我就等着瞧瞧看今日情形到底如不如二郎所料。” 童碧在旁嗤了声,“你是算命的么?我不信什么都能给算准!”说着便要起身下车。 燕恪拉住她,让兰茉先下了车,窝在车内摸着她的脸低声问:“还困不困?” 昨晚上在城外那破房子里她倒睡得上好,早上归家又补了一觉,还困什么?见他脸上却还少两分精神,便道:“我在哪里都是一样睡,你回去再睡会吧。” “我也睡不成了,我得去钱铺一趟。”他又摸她的肩膀,“还疼不疼?” “好了许多了。”童碧说着便要起身。 他又将她拉下来,“一会钱铺的事情忙完,我来接你们?” 缠得童碧既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不耐烦了,“干嘛啊?又不是生离死别,晚饭前肯定回家去的!” 燕恪想起昨夜的惊心动魄,还是后怕,那后怕却不是对生与死,是想到她与安水并肩作战的情形始终不踏实。众人都从昨夜脱险了,独独他还陷在早晚要失去她的阴霾中。 他知道她还打算着赚够了钱就离开苏家,他一开始也是这么想,但钱哪有赚得够的?燕钊从前的话倒没说错,只要一个子一个子赚过,谁都会一点一点变得贪婪。 他脑袋贴在车壁上笑了笑,搂着她身子轻轻摇晃,“真不要我来接?” “这白月堂里有马车,我和姨娘套一辆回去就是了。”听见兰茉在底下正和燕钊金岫说话,她忙躬起腰,顺便在他肩上拍了下,“我下去了,你走吧。别婆婆妈妈的,做个顶天立地男子汉!” 燕恪瞪着眼好笑,“晚上叫你看看我是不是男子汉。”言讫扬起半边脸,在颊上指了一指。 童碧脸上透红,却翻着白眼,像是不情愿地把嘴凑上去亲了一口,这才得以捉裙下车。 刚跳在地上,燕钊便上前打拱,“三奶奶,听见您在车里同人说话,想必是宴三爷也一道来了?我正想拜会拜会三爷——” 一语未完,只见马车已懒洋洋驶出街去了。燕钊没巴结上这传闻中的“宴三爷”,脸上很有些尴尬。 童碧扭头看一眼,摇手笑道:“改日好了,燕相公近来都在南京,还怕没机会见么?他今日还有事要忙,急得很。咱们先进去吧。” 一行四人进到白月堂来,园中已是人影丛脞,大家都往盈金榭会聚。童碧兰茉刚进厅内,就听钱总管禀报,杨岐那头打发人来说今日有事不得来,今日是胡公公打发来的一位焦公公代为主事。 当下焦公公走来相见,是位年轻公公,于生意也不大通,只向童碧兰茉段周二位老板打拱,“胡公公派咱家来,不过是帮着照看照看,今日就全凭四位主持大局,我旁听,回去给杨老爷传个话便是。” 又和众商户见过礼,这便落座,乌泱泱地坐满一堂人。茶过半盏,有个小厮抱着个木匣子进来,匣子上方有道小孔,挨个抱到诸位老板椅前,众人只将写好的条子塞进匣内。 小厮收上条子来,将匣子抱来童碧跟前,童碧忙朝他挤眉弄眼使眼色,悄悄摇手,“我不识字。” 偏给底下祝金岫听见,噗嗤一声大笑出来,“原来三奶奶不认字啊,这就奇怪了,做生意的人不识字,那可怎么看账呢?” 本意是想引众人也笑,谁知后头反有人笑她,“做生意不识字的大有人在,这位奶奶真是少见多怪。” 金岫笑意沉了沉,扭头去道:“都说苏家做生意了不得,我想家里的人必定都是能写会算的,问一问有什么?人家三奶奶还没说话,犯得着有人皇帝不急太监急么。” 这话无意中又点破那位焦公公的脸皮,吓得燕钊忙拉她。 却为时晚矣,只听那焦公公在上首咳嗽了两声,“大家伙就别啰嗦了,诸位都是做买卖的人,都有要事在身,哪里耽搁得起。匣子拿过来,就由咱家代劳了吧。” 小厮将匣子打开,一张一张取出纸条来宣念,从八千五百两起,多是加一百两百的,念到“嘉兴祝家”,果然如燕恪所料,整一万两。后念到段老板周老板两家,一个出一万一千两,一个出一万二千两。 燕钊一听段周二人也肯出价超一万,心里寻思,这两位是南京香料行中的翘楚,他们肯出如此价格,看来这批货果真值得一拼。 可眼下入围的这二十家中,除段周两家,也有几家实力雄厚,这首一轮叫价,兴许只是摸个底,下回也许就叫高价了,要拿这批货,起码得预备足两万的本钱。 他所剩不过八千多两,今日敢叫到一万,还是前两日回去与表舅王斋荣说定讨借他千把两。当时王斋荣已有些勉强,后头若再要加价,他那里定是再借不出多的了,恐怕只能去钱号借贷。 至于哪家钱号划算,还得回去向王斋荣打听打听。于是这里一散,便与金岫赶着回王家去。 可巧天公不作美,来时还是好好的天,这会却淋淋漓漓下起雨来。燕钊来时骑马,金岫坐轿,这时候回去,那轿也坐不下两个人,他只得仍冒雨骑在马上。 童碧送那焦公公后到门上,碰上他刚刚上马,含胸驼背地拉着那缰绳,在马上也不显得高大,反而一副窝囊委顿的精神。 她心念一动,喊了声:“燕相公!你等一等。” 扭头吩咐小厮去取了把伞来,燕钊欲下马道谢,童碧朝他摆摆手,他只好在马上打拱。听见轿中一声冷哼,不敢耽搁,忙叫轿夫走了。 兰茉并到童碧身旁来,低声笑叹,“你何必充这好心呢?二郎恨他恨得紧呢。” 童碧歪着脖子撇一撇嘴,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总之,像在替燕恪保留着一点过去。他到底是燕恪不是苏宴章,要将从前都斩断,还是燕恪么? 兰茉见她脸上稀里糊涂,只好兀自摇头,“不过家里人的事情,咱们外人哪说得清楚?一家子总是你对不住我,我对不住你,谁又是一身清白呢?” 童碧双眼一亮,“您这话说得真是有道理欸,像读书人说的!” “废话,你姨娘千真万确是念过许多书的人,说出句把在理的话,有什么好惊怪的?走吧,咱们进去等一等,这里两辆车都派去送人去了,等他们回来咱们再走。” 今日没带着敏知柳枣出来,只她二人坐在池边那八角亭中。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几个小厮在收拾池子对面那盈金榭,顺便也给她二人送了两碗茶到这亭子里。隔会却见钱总管打着伞,由水榭内送着那周老板出来。 这周霈生偏弃了那爬山廊不走,走了九曲桥这头,望这亭子里来,“姨娘和三奶奶怎么还不走?” 钱总管在旁道:“今日姨娘三奶奶来得急,是坐宴三爷的马车来的,这会园子里两辆马车都出去送客了,得等一会。” 霈生道:“不如坐我的马车,我送二位回去?” 又不是一家子,怎么好男男女女挤在一辆马车上?兰茉马上起身回绝,“多谢周老板的好意,我们还是等一等,横竖我们也不赶着回去。” 童碧原要答应呢,听兰茉如此说,只好把话咽下。见这周霈生站在亭外不像要走,就邀他进来,“周老板快进来,您在那里淋着雨呢!” 霈生仰头一看,那亭角上正有水滴下来,打在他右边肩膀上。他笑着弹一弹,打发钱总管自去忙,便踩着石磴踅进亭来,瞟一眼兰茉,在这雕花圆案前坐住。 童碧知道他是四十来岁的年纪,不过一点笑意掩在唇上那一字髭须上,并没有老得讨人厌,反而显出些又风雅又睿智的风度。便不禁联想翩翩,也许燕恪四十来岁时也是这样子,倒也很好看,他可千万别发福! 她是最不喜欢男人发福的,所以当初对许多彩那侄儿许常林的憎恶,也不单是为他品行不端。连带着对二老爷苏观的不喜欢,也与他臃肿的身段脱不了干系。 做男人,年轻时得像燕恪安水那样,中年时,也得与这周老板一般才好。她笑嘻嘻把桌上一碗茶推到人家面前,“这茶我没吃过,周老板你吃。” “我怎好吃三奶奶的茶?”霈生却拣了桌上另一碗,端起来呷了一口后,方敛眉朝兰茉那头递一递茶碗,“这茶想是宋姨娘的?真是对不住,我一时没想到。” 那茶碗沿上沾着兰茉口上的一抹胭脂,童碧眼睁睁看着他将嘴巴合在那胭脂上吃了茶,心里陡地替他两个尴尬,忙转回那头吴王靠上坐了。 对过吴王靠上,兰茉倒是从容处之,“不碍事,一碗茶而已,周老板就吃了,难不成还要赔我?” 霈生笑了一笑,“我叫小厮再端一碗来。” “一句玩笑话,周老板未免太当真了。”兰茉笑着摇一摇手, “我正要问一问周老板,下轮竞价,周老板段老板预备出多少?” 霈生微笑着举起手来比一比。 “一万五千两?”童碧吓一跳,“会不会吓退了燕钊?” 霈生立刻听出来,原来这场竞价是专为那嘉兴来的祝家夫妇设的。商场上结仇是常事,也许他们苏家同那祝家夫妇有些过节。 不过他向来不是多事之人,况且按先前同宋姨娘商议的,最后是便宜了他和段老板,他也不打听,只缓缓摇头,“我看不会,那位燕相公大约就是冲着这批货才来的南京,不弄到手,怎能甘心?朝廷实行海禁,如今香料是物以稀为贵,何况这批货里还有龙涎香,大家越叫价,他越是舍不得丢手。” 这倒是和燕恪说的一样,童碧靠在那柱子上问:“要是他出近两万的价钱夺得这批货,真能赚到钱么?” 霈生笑道:“香料是笔好买卖,按如今的行情,他若熬得住,搁在铺子里零卖,哪怕两万到手,也能翻一番,可他要是借贷,就耗不起了,只能在南京转手给别的香料商,其实也能赚一点。不过二位放心,南京香料行里,我和段老板自然会知会大家一声,没有人会收他的。” 童碧却又有些不明,“既然能赚这么多钱,那杨岐为何只开出八千五的底价?” “这也很简单,一则,那杨老爷是做的无本的买卖,开多开少都是赚;二则,他背后的老板应当是急等着用钱;三则,这些香料只是底料,无论药用还是制香,都还要懂行的人二次精制,这些也是要本钱的。” 童碧点一点头,“怪不得这么些人肯出价呢,看来这香料生意倒是很赚钱。” “要是不赚钱,怎么会有那么些人冒着偌大的风险出海?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 谈笑间起了风,风向正朝着兰茉那头吹,细雨斜扫阑干,她那边吴王靠上坐不得了,霈生便请她到案前来坐。 童碧仍在吴王靠上,看他二人坐在一处,一个老成深邃,一个风韵沉敛,还真是有些登对。 两个人又说到彼此家务,感慨儿女,唏嘘尊长,颇有些中年人间的惺惺相惜。 连兰茉自己也恍惚,眼梢一瞟童碧,她靠在那柱子上正一脸无趣,她觉得她是带着少不更事的女儿碰见了这位少年时候的“旧相好”,嘴里十句有八句的假话,但心头物是人非的怅惘倒是真的。 尤其当霈生笑说:“一晃眼,几十年就这么过去了,真是——”他摇了摇了头。 说得兰茉心下也是酸楚,低头笑笑。 远远地殿晖打着伞朝这亭子里望,真是好一副和睦画卷。“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吊钩1。”简直别有一种融洽。 谁说雏凤清于老凤声?周霈生这老凤一把年纪,不仍是风度翩翩,一样讨女人喜欢? 他在那假山旁略站一站,便朝亭子里走来,将手中三把伞一并靠在亭角,到案前作揖,“周二叔,姨母。” 霈生扭身点一点头,“连日不见你父亲,他还好?” 殿晖垂下手笑笑,“前一向还好,就是今日有些头疼,正在家瞧大夫。” 霈生一看那几把伞,猜他是特地来接人的,倒有些奇怪,从前可不见他如此孝顺苏观夫妇。不过这小子年轻是年轻,却总叫人看不透,他们苏家年轻一辈,一个他,一个苏宴章,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你三叔呢?” “三叔一向在茶行忙他的事。” 霈生笑着点头,“你染坊里也事多,打发车轿来接就是了,怎么还亲自跑来?” “一下起雨来就没什么要紧事,闲着也是闲着。” 两个人说话客客气气的,并没什么异样,但童碧是常日受殿晖冷待的人,又苦燕恪醋性久矣,对人吃醋很有经验,早察觉殿晖有些不耐烦。 他是吃这周老板的醋?据燕恪说,殿晖对兰茉有些别样的情愫,难不成真有这么回事? 坐到马车上来,她还只管左一眼右一眼地瞟殿晖的神色。他在对过挨着兰茉坐,倒说得过去,她是弟媳妇嘛,总不好挨着她坐。但他坐便坐,摩肩擦臂的,贴兰茉那样近做什么? “弟妹,我脸上长疮了?” 他忽然懒洋洋地一开口,吓童碧一跳,忙笑,“我,我是看晖二哥近来又像添了几分俊朗呢,人逢喜事精神爽,晖二哥有什么好事么?” 殿晖歪着嘴吭吭笑两声,“好事没有,新鲜事倒有一堆。听说东川码头向西十里,有家货栈昨夜失火,烧死了好些人。” 童碧与兰茉心里皆是一跳,兰茉忙问:“官府怎么说?” “官府说是意外走火,谁知道到底是不是,反正推给意外,能省许多事。”殿晖一面说,一面睃着她二人,目光与笑意都透着点锋利。 可他接下来的话,似含着叫她们放宽心的意思,“在我倒是件好事,那货栈里也有我们染坊里一位老主顾的货,现如今他的货烧了,我也不必负责,定钱按规矩我也是不退的,他还得再运一批货过来托我染色,又是一单生意。” 兰茉不欲在此事上打转,转过话峰,“二老爷怎么病的?” 殿晖哼笑,“不知道,他也是早上听见这个消息就头疼起来,大概他也有点什么东西折在那平满货栈里了吧。” 童碧仍在心虚,好像他知道点什么,又无意戳穿似的。她不敢搭话,只呵呵呵连声笑过。 “听见我爹病了,弟妹这么高兴?” 童碧忙板住脸,脑袋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没有没有!我这是替二叔忧心,一会回去我就瞧瞧二叔去。” 殿晖不欲与她多话,闲散地转过脸来睨着兰茉的侧脸。她今日薄薄地匀了些胭脂,一下雨,那水汽将胭脂洇散了,露出白皙的面颊,上头虽没有皱纹,却带着沧桑气息。 周霈生早年死了老婆,偌大个家里,只缺个女人照管,他想续弦是理所当然。若她真是宋兰茉,殿晖倒犯不着担忧,兰茉是宋家的姨娘,上有老下有小,轻易不好改嫁。 可她偏偏不是,这就有些说不准了—— 他不由得心浮气躁,反手捻一捻兰茉的袖口,“瞧,姨母身上都有些打湿了,那亭子里也不是那么好坐的。” 兰茉听出他弦外之音,心内发窘,脸上讪笑,“姨母也不想坐啊,不是等园子里的车轿回来接我们嚜,谁知你倒先来了。你怎知我们被雨困在了白月堂?” “中午我见你们是坐三弟的马车出门的,料着下雨你们肯定一时走不了。” “真是个又细心又孝顺的孩子——” 殿晖正要开口,朝对过瞟一眼,见童碧目怔怔睃着这头。他便笑笑,把手规规矩矩摆在腿上,叹了声,“我自幼就没了亲娘,自然要把姨母当亲娘一样孝敬。” 听得童碧大松一口气,看,是燕二误会,人家当兰茉是亲娘呢,谁会喜欢自己的娘?那也太没天理了! 这厢归家来,碰巧在院门前看见燕恪,像是刚回来。她忙跑上去拍他的后背,摇头摆脑地连啧了好几声,“别说我没告诉你,筹备嫁妆吧,你娘要改嫁了!” ———————— 1唐杜甫《江村》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94章 第94章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说得燕恪格外发蒙,扭脸来一看,见她脸上满是兴兴头头的欢笑, 倒半点没受这阴雨绵绵的侵扰。 他打着把黄绸伞, 嫌她手里的伞碍事,取来收了, 将她紧紧揽过怀里来, 把伞歪去她那头,笑了笑,“胡说什么呢?谁要改嫁?难不成你动了心思想改嫁?改嫁谁?” 他本来是玩笑, 说着说着, 自己脸上不由得挂起两分气来。 童碧把肩撞他一下,嘻嘻笑道:“我说姨娘呢!” 一面踮起脚尖朝他耳朵倾过去,他也微微歪着身子就她。她悄声说话:“那位香料行首周老板,好像有些喜欢她。” 温热吐息吹得人耳根子发痒, 燕恪抬手揉揉耳朵。这倒没什么奇怪的,兰茉那副模样, 即便年纪大些,也不会缺男人喜欢她。 他稍稍垂下胳膊,搂紧她的胳膊往正屋里进来, 口气闲适中透露着疲惫,“不过是互有好感而已, 怎么就说到嫁娶上头去了?说这话还早得很呐。” “我说笑而已嚜, 谁不知道没大可能啊?姨娘如今是苏家的姨娘, 又有你这么大个‘儿子’,要改嫁谈何容易?你头一个不答应。” 他眼露蔑意,“我要真是她儿子, 自然不答应,哪个做儿子的想给自己找个后爹?” 童碧重重哼了声,“那你就太自私自利了!” 甫进门,敏知便迎来收伞,想他两个昨夜累了一整夜,早上回来不过短短地补了一觉,又各有事忙着去办,这一日肯定乏累,忙打发梅儿去传了晚饭来,吃过好早些歇息。 饭提来却奇怪,有一样不常吃的黄芪党参炖鸡,一问梅儿,梅儿说是三老爷特地吩咐厨房给黛梦馆做的。燕恪登时会意,肯定是照升向他细说了昨夜之事,他知道童碧肩头挨了人两记重拳,特地吩咐做这药膳个童碧补气。 他倒忘了这个,于是板着脸替童碧盛汤。童碧大为惊诧,紧紧盯着他手上动作,“你不会给我下毒吧?” “我为什么要下毒?” “这可是三老爷吩咐做的。” “那我多谢他想得周到。”燕恪冷笑着把汤碗搁在她面前,“他愿意做这无用功,咱们为何不消受呢?吃了吧,补一补也好。我托你的福,也吃一碗补补气。” 童碧嘻嘻发笑,“吃碗汤管什么用,要说补啊,还得吃肉。”说着便把那只整鸡捞出来,扯下腿子来大啃大嚼。 一时梅儿小楼散了,她又说起殿晖,“晖二哥下晌去接我们来着,他对姨娘是真不错,不过我看你有些误会了,他不过是拿姨娘当娘而已。” “你怎么知道?他亲口对你说的?” 童碧一双眼睛在圆圆的碗口上瞪得同样滴溜圆,“你疯啦!他能对我说这个么?我自己看出来的。你疑心得太没道理,哪个做外甥的会喜欢自己的‘亲姨母’?人家不过是孝顺些,你别多想了。” 燕恪也希望自己是多想,殿晖若只是对兰茉有些飘忽情愫便罢了,就怕殿晖是实打实的喜欢,那就意味着,他恐怕知道些实情,才敢放任这一缕不明不白的情愫发展。 不过男女之情,本来也是捕风捉影,谁能找什么真凭实据?除非当事人自己说清楚。 这种事猜来猜去都是没结果,他只好问些容易推算出结果的事,“今日竞价情形如何?” 童碧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来递给他看,上面是兰茉誊写的二十家入围的商户与所报价格。其中燕钊报的价钱整一万,只比段周二位老板低了一二千两。 首轮报价他便报出如此高的价格,在段周二人的刺激之下,想必下一轮,他出价不会低于一千五百两。这两日,他该要打听钱号借贷的利息了。 借整不借零,燕钊要借贷,大概高至万数,一般的钱号可拿不出这笔现款,肯定会打听到泰定来。 他心里当下盘算起另一个主意,慢条斯理吃晚饭,搁下碗来,就吩咐敏知打水洗漱。 童碧一听他要洗漱了,忙把碗里的几口饭刨得精光,抖出手绢,抹着嘴踅进卧房来,脑中想着他中午在马车里说的那句话。 想得心窝子里渐渐热腾腾,便一前一后,紧跟着他洗漱毕,打发了敏知她们,闩上房门进来。下雨的缘故,天黑的格外早,但床头那盏银釭还亮着,半点昏光棉柔地打着盹。 一看燕恪已在床上躺下了,也赶紧爬到床里头去,轻手轻脚放下两层帐子,等着他噗嗤发笑呢。可钻进被窝里等呀等,等半天也没见他有什么动静。 她揭开被子一瞧,他阖着两眼,一只手枕在脑后,毫不作为,浓长的睫毛投映在他暗黄的眼睑下,很是沉静。难道就睡着了?是故意装睡还是根本就忘了他马车里说的话? 她伸出手去轻轻拨弄他的睫毛。 燕恪眼皮颤一颤,根本没睁眼,只从脑后抽出手来握住她的手,翻过身抱她在怀里,“别闹。” 童碧把脸闷在被子里唧唧哝哝囫囵说了一句,半晌也没听见他搭话。只得又从被子里抬起眼来,望着他锐利的下颌角,“中午在马车里,你说什么来着?” “嗯?”他揽她的胳膊紧了紧,口齿不清,“说了什么?” 她实在难为情,又有些欲断难舍,一个手指伸出来轻轻抠他的肩膀,“你不是说,要叫我看看你是不是男子汉嚜——” 燕恪拼着精神撑开干涩的眼皮,嘴巴胡乱贴在她额头上,迷迷糊糊地笑了,“我实在太困了。” 看这情形不是故意戏弄人,她只得撇撇嘴,悄声嗔怨,“咱们不是睡的时候差不多么?哼,我就不困。” 不过细想想,昨夜他一样奔来跑去,拼尽全力。到那破房子里投宿,他也不过是倚墙而睡,腿上还枕着她,衣裳也解来给她盖着,不知一夜里醒了多少回。 “你是练武之人啊,我哪好比你——”他嗓音含含糊糊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撑不住睡过去。却拼着两分精神翻平身,捉住她一只手往底下放去,“不然你把他弄醒,自己玩吧。” 童碧忙抽出手,“真是奸商噢!睡着了还想着占人便宜!” 他极困倦地笑一笑,脑袋朝她一歪,便睡了过去。 童碧只得抱憾靠在他怀里,阖上眼,却觉得帐外那烛火好像突然精神抖擞,在她眼皮外跳来跳去,不得安宁。 这一夜到底是几时睡着的她也不记得,却做了个极潋滟的梦。梦中像置身于一池温泉中,周遭热雾弥漫,那暖融融的水汽浸到人骨头缝里,使人浑.软.无.力,要振作也振作不起来。皮肤上十万毛孔像都张开来,汲汲地渴求着,不由得一声长吟。 这声音黏黏糊糊,燕恪听着格外喜欢,不像她醒时,总怕人听见,刻意压制着声音。他不敢把她惊醒,行动便放得更轻些,将被子都从她身上揭开。 原来她昨夜穿了套烟灰色鲛绡纱寝衣,他撩开半边帐子,让拂晓中一点幽昧天色照进来,这天色中掺着一片月光,给那绡纱蒙了一层油亮的柔光。 他还嫌看不清,蹑手蹑脚将床头银釭给点亮了。 童碧胁下的衣带早睡散了一边,里头是件珍珠白的抹肚,这抹肚的系带是在背后,扯起来略有些费尽。 他轻轻扳她的肩,她睡梦中“唔”地笑了声,乖顺地侧过身去,由得他解背后繁琐的细带。 那烛火越涨越高,光亮似乎惊动了她,“干嘛呀——”她含含混混地说过这一句,眼皮便略略颤动一下。 燕恪恐她醒了,在枕下摸出条手帕蒙在她眼皮上,一时她的神情又安稳下来,嘴上噙着点微笑,红彤彤的颊腮衬着那白色绸绢,嘴巴给她自己抿得红润油亮,难得一见的艳冶。 他朝她嘴巴上亲去,声音轻而沉,“我疼疼你好不好?” 梦里来了位年轻仙官,就站在池畔,松松散散穿着身豆绿的袍子,仙气翩翩。烟笼雾罩,看不清他的脸,但从他身段看来,必是相貌不凡,连那声音也是格外的脉脉温情。 童碧笑着应了声,在水里羞.答.答地抱着双膝,望着他走进水里来。水雾太浓,这么近也还是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好像本来就认识他似的,半点不怕。 他向她靠近,行一步便是一片潺湲水声,她觉得自己也给这池温水给融化了,变成水波,一层一层地舒展漫延。 她由铺上略略拔起些腰背,好像急着把自己送进人口里,“你真好。” 燕恪笑着看她一眼,“我是谁啊?” 她娇妩地哼一声,“不知道。” 他咬住那圆溜溜的珍珠似的一点肉,啜一口,完全是婴儿本能的动作,好像真能从里头汲取点养分。那只手便在丰厚的另一边打.转.撮.揉。 “不知道算什么?难道谁都可以这样对你?” 像是哪座殿里的仙官?竟如此温柔。童碧正笑着,哎呀,怎么水里像是有条鱼正在袭击人?滑不溜丢,朝人家腿.当中.撞,撞又撞不疼人,却撞.得人心发空。 她有些慌张,正想伸胳膊环住仙官的脖子,谁知他一下从烟雾中钻进水里去了,她茫然地朝底下望。 迷蒙中却见燕恪从水中爬上来,笑着拂开她嘴巴里的几根发丝,亲了一口,“怎么醒了?” “嗯?”她迷惘地朝四周环顾一眼,还在半梦半醒间,忽然觉得那条鱼钻进她骨头里来,没给人一点防备。 这一冲之下,将她脑子彻底冲醒了,一看燕恪的脸就悬在眼前,头顶那发带在她脸上扫来扫去。她人却是身不由己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已见自己两条胳膊就环在他肩上,嗓子眼里给逼出些支离破碎的声音。 “我是谁,看清楚了么?” 童碧两点眼泪从眼角挤出来,“是二郎。” “那你梦见的是谁?” 不要脸,他这是乘梦而入! 这床架子吱吱嘎嘎响得不堪入耳,且有越来越紧迫势头,他的声音也紧迫起来,显得有些凶横,一再逼问:“梦见的是谁?” 是仙官,但那仙官也许根本就是他乔装的。太无耻了,连人家的梦他也要冒充了闯进来! 她被逼无奈,只得在他背上狠抓一下,“是你——” 燕恪心满意足,在她耳边不住叹息,他一只手撑在枕上看她的神情,想将她抱起来,又体谅这破晓时分,天还有些凉。 她有些迷迷瞪瞪地哭着,床架子要散架似的,咯吱咯吱响不停,还有些水.腻.腻的声响,光是这一室的声息就显得混.乱.不.堪。 哪还禁得住他不住地问:“喜欢么?喜不喜欢?” 他一面问,一面.亲.在她嘴巴与颊腮上。童碧一张脸偏来偏去,刚从梦中醒来,又坠进梦中去了,迷迷糊糊说了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燕恪倒听得清楚,她说“最喜欢二郎”,激得他大捭大阖中眉头紧蹙,“嗯”地一声重叹,这时候才觉得把这两天的精神完完全全补回来了。 他趴在她耳边大口呼.吸着,隔会歪过脸朝她笑笑,“你昨晚上和我说什么来着?” 童碧觉得魂儿正被一阵一阵地抽走,整个人在他怀抱里显得孱弱呆愣,根本答不上话。 算了,不为难她了,他亲一亲她,翻过身将她搂在身上,拿帕子伸进被子里,将彼此搽干净。 而后朝四扇窗屉上一看,天更亮了些。不过是夏天,时辰想来还早,他便轻轻拍她的背,“你再睡会。” 童碧又把眼睛阖上了。他却有些睡不着,只将她静静地搂着,一会低下眼瞅她,一会又低下眼瞅她,她半张脸埋他怀里,有呼噜也打不出来,只对着他胸膛很有节律地大吹着气。 再睁开眼时,天色大亮了,敏知几人已端了水来卧房里给他们洗漱。她在帐子里遮遮掩掩套衣裳,想装作若无其事。 谁知听见燕恪在面盆架前说了句:“把被褥换了。” 敏知小楼皆不言语,只梅儿纳罕,“不是前天才换的么?”谁家被子褥子赶得上他们家换得勤? 燕恪澹然道:“三奶奶今早上出汗出得多。” 屋里陡地一片岑寂,小楼听见帐子里没了动静,一看梅儿还要张嘴问,咳了声,忙走来拉她出去,“叫你换就换,哪那么多废话!” 不骂还好,一骂童碧脸皮更热了,生等着敏知也出去了,才刚撩帐子下来洗漱,把燕恪狠剜了几眼。 燕恪只笑着来踅妆台前,朝镜中望她,“我要到钱铺去,你横竖这三日无事,何不跟我一道去?” “我去做什么?” 她去钱铺里也是无事可做,不过昨日苏文甫吩咐了那碗鸡汤,叫他不放心把她一人留在家中。何况根据他以往的经验,每逢做完那件事,她总是要粘他一会的,渐渐地骨头才又硬起来。他可不愿舍弃这个短暂的机会。 “你去看看店里的账嘛,看看这半年你能分得多少钱,不看不管的,不怕我哄你啊?” “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 “要是我背着你藏私房钱呢?” 童碧也正有些舍不得他,便乔作没所谓地点一点头,“那好吧,就去看看我能发多大的财。” 梳好头一道出门,上了马车,果然如燕恪所料,一搂便能将她搂在怀里。她也不推也不躲,像只波斯猫伏在他怀里,连鼻息都是轻轻柔柔的,叫他格外惬意。 不过早上卖了那么些力气,心口这会又疼起来,一开口便咳嗽起来,“街,街上有——” 童碧忙抬眼看他,一面抬手顺他的心口,“被那张会打得这样重啊?” “不要紧。”他笑着握住她的手,“我是说,平福大街上有家新开的酒楼,菜做得蛮不错,中午不回家来吃了,叫他们送一席到钱铺后堂去吃,你尝尝?” 那自然是好了,苏家厨子做的饭也吃烦了,正好换换口味。两个人便在钱铺里与丁青于掌柜用的午饭,这一坐便直坐到下晌。 次日又来,到钱铺来也没什么要紧事,无非是等燕钊上门。前两日都不曾等到他,直到第二轮竞价的前一天,才见他登门,一样是与祝金岫一道,坐了王家的一辆马车来的。 金岫原懒得来,可听说这泰定钱铺是苏家的产业,是那位三奶奶的夫君宴三爷一力开设,便非要跟着来瞧瞧。 再一则,她也想借贷几个钱来花费,要燕钊共借贷一万一千两银子,一万用于竞价,一千给她花销。可看燕钊神色中似乎不大乐意,怕他借故把那一千给忘了,便紧跟着过来。 马车及至泰定大门前,就有专管牵马的伙计将马车引去旁边巷子里,又另又迎客的伙计引着燕钊金岫及丫鬟珮绢进门。 伙计问是来办什么事项,燕钊说明是县令王大人引荐而来借贷的,伙计便将人引入旁边内室之中,“几位稍坐,用些茶果点心,小的这就去知会我们掌柜。” 这间内室倒十分敞亮,屋里陈设也十分奢华。不过通着后院的是一道上了锁的铁门,朝街朝院有两排槛窗,不过窗户却是向墙内开的,打开来便见一排竖着的铁栏杆。 “还请贵客见谅,我们做银钱生意,不敢不小心。”金岫站在向后院那排窗前回首,见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掌柜从那门下打帘子进来,一脸和煦从容的笑。 金岫微微冷笑,“那也不必要把这客室弄得跟个牢房一样嘛,知道的说你们是防贼,不知道的,还当你们拿客人看做贼的呢。” 丁青忙上前作揖,“不敢不敢!” 金岫转向窗外望去,恰见童碧挽着丫鬟从院内东边一间屋里出来,由廊下钻去中间那间大堂里,往后头去了。 便道:“我看你们后头也有客室,把我们拘在这‘牢房’里做什么,何不请我们到后头去坐?” 丁青只好将他主仆三人引入内院,却往西面那间客室中来。金岫在廊下回首,东边那间屋子挂着两片靛青色门帘,有一片被撩来挂在门旁,露出一副竹帛,隐约见一张长条案摆在墙下,那案上摆着好几摞书,插着一瓶牡丹,恰是金岫最喜爱的白雪塔。 金岫便朝那东屋指去,“怎的不引我们去那间屋里坐?” 丁青抱歉地笑一笑,“那是我们三爷会账看账的屋子,素来不待客。” 金岫乜一眼,燕钊却问:“你们三爷今日在么?” “在是在,不过三爷眼下有账目要看,暂且不得空。” 燕钊心里也道,这位宴三爷架子大得很,连王大人引荐来的亲戚他也不亲自来接洽,想是这泰定的生意肯定红火得很。 钱铺的生意好,必然也十分诚信,倒是来对了地方。 二人进到西屋来,金岫不等人请,自坐在右首头一张椅上,摇着纨扇道:“你们三爷不得空,那就请你们三奶奶来吧,我才刚看见她了,我们在白月堂就认得的,我想同她谈。她管这钱铺里的买卖么?” 丁青双手抱在腹前,歪着脖子笑笑,“她高兴管时便管,不高兴管时就不管,反正她要管时,随便说句话,我们上上下下也得听她调遣。” 说得金岫心里发酸,一个大字不识的人,账也不会看,却能在这铺子里发号施令。不像她,在香料铺里多说两句,伙计掌柜就都是爱理不理的,对她说的话更是阳奉阴违。 她恨恨地横一眼燕钊,“她懂这些事么?说错了,你们三爷不责骂她?” 于掌柜忙摇手,“谁敢责骂她呢?她在家连我们老太爷都敢打,称王称霸的一号人物。再说我们三爷爱她还爱不及呢,常说为她高兴,纵是损失点钱财也不打紧。” 说得金岫伸头朝对过望,隔着这屋的帘子,什么也看不见了。她心里又是不服,又是生气,把眼皮轻轻一撩,“去请你们三奶奶来吧。” 丁青便退出来,打发个伙计去后头库院找人,一面绕廊进东屋来,“三爷,他们来了。” 燕恪在书案后翻看账本,点一点头,可巧童碧挽着敏知进来,他便阖上账本踅出案来,双手摁在童碧肩头,朝紧闭的窗户上看一眼,“你去同他们接洽吧,记着我说的话没有?” 童碧不耐烦地点了好几回头,“记得记得,要十二分利,吓得他们两口子尿裤子!” 燕恪含笑点头,“去吧。” 童碧走两步又回首,“你这两天见天哄我陪你到铺子里来,是不是就为叫我应付他们啊?” 燕恪眨眨眼睛,“哪能呢,我是真想叫你来陪我。” 鬼才信!童碧皱着鼻子剜他一眼,昂首挺胸踅到对过房里来同燕钊金岫洽谈。 燕钊开口要借一万一千两,还没说到抵押物,童碧张嘴便道:“先不忙看抵押之物,十二分利,怎么样?” 果然唬得金岫大拍桌子,“十二分利,你不如去抢好了!” 敏知在旁掩嘴轻笑,“祝姑娘说这话就没道理了,怎么能抢呢?又不是我们强拉您进来的,是您自己进来的。” “我早就打听过了,你们钱铺里放贷,最高高不过九分利,像我们这样贷额大的,半年之期,也不过四.五分的利,你张嘴就要十二分,讲不讲规矩?” 童碧噘一噘嘴,“这规矩是我家定的,我想改就改呀。” 燕钊也听出来了,这三奶奶是在与金岫斗气,可才刚掌柜的说了,这位三奶奶虽是无理取闹坏规矩,可人家店里就是放下这笔买卖不做,也得包容。 他倒没疑心别的,只暗悔这趟不该带金岫来,金岫那张嘴,人家进门就将人得罪个遍,难怪人家要置气。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95章 第95章 由泰定出来, 正值午饭时候,燕钊脑子里只惦记借贷一时,吩咐小厮转去前头书林大街, 欲往禄丰去洽谈。 金岫却乜他一眼, “急什么,钱铺开在那里, 人家又不会跑, 我有些饿了,先到前头那家酒楼吃过午饭再去。我看那家酒楼门前满挂红绸,想是新开张的, 舅舅家里的饭食翻来覆去就那几样, 去尝尝新鲜的。” 小厮自然是听从金岫吩咐,便将马车朝那酒楼里赶,燕钊虽急着办借贷的事,到底没敢有二话。 金岫撩开车帘子, 管珮绢要了小镜和一盒胭脂膏,剜些在掌心里匀了, 对着小镜在唇上涂抹。燕钊看着心里发烦,只扭过头去将车窗帘子揭开看街上。 恰好见街旁两个衣衫褴褛的女叫花子,腿上像是受了些伤, 拄着棍子相互搀扶着慢慢向前腾挪,瘦条条的身子, 头发蓬乱, 风一吹, 头发朝后一掠,看得燕钊一惊。 那个高些的,怎么像是叶澄雨? 却也不敢笃定, 一来不过是张侧脸,脸上又有许多泥污,二来他与叶澄雨也有三四年未见。最后一面,还是叶家尚未搬离桐乡的时候,他回桐乡走亲戚,澄雨向他打听燕恪在广州府牢营的情形。 那么个清丽端庄的小姐,怎会沦落成叫花子? 不过她被劫匪掳走,兴许逃将出来,自然是身无分文,一路逃跑,沦落至此也情有可原—— “你看什么看得这样出神?” 倏地金岫一出声,吓他一跳,丢下帘子扭头回来,“没什么,看见同在白月堂竞价的一位老板。” 说起白月堂,金岫憋着一腔火,“这白月堂说是江南商帮,怎么不把咱们祝家算在里头?难道咱们就不是江南的商户?” 燕钊笑笑,“能进白月堂坐定一把交椅的,都是大商户,江南各行各业的翘楚,咱们家的生意同他们比,不算什么。” 金岫两眼乜翻,愤愤不平,“我看也没什么了不得,连苏家三奶奶那样的人物不也能在白月堂内主持大局么?我又比她差在哪里,无非是她的夫君比我的夫君强罢了。这女人不就是这样嚜,嫁个高人便往高处走,嫁个矮人只得在人家屋檐下跟着受气。我祝金岫长这么大,还没这样子受过人家的窝囊气!” 一气说完,见燕钊垂着脑袋不吭气,便恼得拧了他一下,“你是死人呐?就看着我受那苏三奶奶的气!怎么,你是怕她呢还是爱她呢?” 燕钊只得赔上笑脸,“别气了,这南京城又不是只有他泰定一家,我们找别家就是。” 金岫重重哼了声,咕哝道:“早知你是这副窝囊样子,当初我就不该与你兄弟退亲,他绝不能像你似的,看着我受人家的嘲讽。” 这类话,她说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遍,燕钊初时听得窝火,到如今已听得麻木了,至多在心头回她一句,以为谁诚心想娶你么? 但此时此刻,他连这暗暗嘲讽的心情也没有,脑中只琢磨着才刚瞧见的那两个女叫花,到底是不是叶澄雨? 那金灿灿的太阳直照到这两个女叫花面上,可不就是叶澄雨与她那丫鬟雁儿?雁儿搀着澄雨,两个人忍着身上的伤痛,一步一步向前捱,总算捱到大庆街上来。 这街上常有个摊子是卖姑娘家用的小镜和梳子等物,摊主常摇着个拨浪鼓招揽生意,那“波楞噔波楞噔”的声音,澄雨一听,眼睛里直掉下泪来。 雁儿也哭,两手直摇晃她的胳膊,“姑娘,咱们回家了!回家了!” 怎能不哭,从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她们过的什么日子?日日夜夜在含山县那破房子里担惊受怕,好容易捱到叶家的赎金送了去,又是一阵惊怕,以为掳走她们那几个强贼会杀人灭口。 不想他们倒无意杀她主仆三人,转头却将她三人卖去了宣城府一家青楼。她们在那地方熬了两个月,其间病死了秋儿,剩她二人,趁元夕那夜热闹,总算捡着个空隙,从那青楼逃将出来,一路望南京回来。 可两个弱质女流,其中又有个娇弱盲女,身无分文,如何行路?这一路只靠双腿双手,一路走一路讨,足足折腾了三个来月,方走回南京来。这沿途所受之气,所遭之难,更是数不胜数。 二人捱到叶家门前来,只见一个小厮在门角席地坐着,瞧见她二人,便走来赶人,“去去去,别处讨去!大晌午的,别来触我们家的霉头!” 雁儿只紧紧攥住那小厮胳膊,哭喊一声,“运儿!是我,是雁儿!我和小姐回来了!” 那小厮怔了一怔,将二人仔细端详片刻,这才掉身往门内跑,跑得急了,一脚绊在门槛上,爬起来便朝里头嚷,“老爷太太!老爷太太!姑娘回来了!” 二人慢条条踅进大门,捱到一处洞门外,叶老爷与叶太太与几个下人已跑来那门外,骤闻父母声气,澄雨身子一歪,栽倒在地。 叶家乱着请大夫,澄雨昏睡中吃下碗汤药,下晌醒来,叶老爷叶太太就在床前坐着,忙来问询,一开口,只觉恍如隔世,彼此只听声音,都觉得添了半生的沧桑。 未及晚饭时候,叶澄雨归家的消息便由路四带到燕恪耳中。燕恪听得面色阴沉,往那边暖阁里一瞧,童碧正与敏知坐在圆案上各自在说钱铺这半年大概能分得多少钱。 算得个叽叽喳喳欢天喜地,只兰茉脸上满挂艳羡神色,坐在那榻上唉声叹气。 几人虽都不曾留意到这头,燕恪却仍是不放心,踅出书案来,低声道:“你可曾见叶家有人去报官?” 路四笑着摇头,“不曾见,三爷犯不着担心,要是她知道幕后主使,含山县那头早给咱们来信了。她肯定是不知道,不然唐大人不该比咱们还急么?” 这倒也是,含山县那头一直没信来,想是这叶澄雨当初从他们手上脱身时也一无所知。 “她是打哪里回来的?” “听叶家的邻舍说,是从宣城府而来,好像是一路讨饭讨回来的,身上又脏又臭,穿得破破烂烂,就是不知怎的会落去了宣城府。” 燕恪慢慢掉过身去笑了笑,心里猜了个七七八八,多半是当初得了叶家的赎金,唐大人懒得管了,仍将叶澄雨主仆交由香兰发落。 而那香兰是个妓女,轻易不敢杀人,她只想着叶澄雨有些姿色,转手卖了,还能白赚点银子,便将叶澄雨转卖去了宣城府。这叶澄雨,大概是从宣城府的风月场中脱逃出来的。 真是风水轮流转,也终于叫她吃了些缧绁之苦。 他心下正有大仇得报的畅快,却见兰茉推着童碧直往这边暖阁里来,直将童碧推到他面前来。童碧脸上带着些不情愿,回首道:“您自己怎么不说?” 兰茉嗔打了她肩膀一下,“你这媳妇,是不是心疼了?” 童碧两眼高高地翻着,吹了声哨子,“换谁谁不心疼?” 燕恪见她二人嗔来瞪去的,便笑一笑,“到底要和我说什么?” 童碧反手朝兰茉指指,“姨娘听我们算钱算得眼红了,想问钱铺里她有没有钱分呐?” 兰茉一把拽开她,握着条手帕笑嘻嘻来弹燕恪肩头,“我年纪大了,想多攒几个养老钱,钱铺里我虽然没出什么力,可在家里,我也尽了不少心呀。你看,素日我替你们打掩护探消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家里这几十两的月例银子,要花就没得攒,二郎行行好,指缝里稍微漏点子财出来,不就够我过几年了?” 燕恪笑笑,答应得倒十分痛快,“这样吧,到分账的时候,我去同老太爷说,把大太太的两成分一成给您,如何?” 兰茉憋不住嘻地笑一声,才刚听敏知童碧算账,等六月一过去,估摸着钱铺的净利能高达六万两,一成便是六千,这可是她从前几年才能赚下的钱。 高兴之后,随即又皱眉,“可我不过是个姨娘,老太爷能答应么?” “大太太没为钱铺出过一分力,前头又险些害死您,如今她去了小河店,缀红院又是您在照管着,您又是我的亲娘,于情于理,分你一成他也没什么话说。” 兰茉乐不可支,连福了几个身,“那么我先回去了。” 随即掩着嘴直笑,自回缀红院吃晚饭去了。 童碧见她笑得见牙不见眼,便在后头追着嘱咐一声,“您睁大眼睛看看路,可别笑得掉到池子里去!”说着又甩着胳膊踅回来,睃着路四与燕恪,“你们两个在这里神神秘秘说什么呢?” 路四看一眼燕恪,见他应允,便笑回,“说一桩奇事,听说那位叶姑娘回家了。” “叶澄雨!”童碧两眼大睁,“她怎么回来的?” “小的也不大清楚,只是在街上听人说的,好像是从那几个强盗手里逃跑出来的,一路讨饭讨回的南京。” “那去报官了么?” “嗨,还报什么官呢,反正人已经回来了,钱也损失了,官府哪还有空子管这闲事?再说现今叶家也不怎么富裕了,何必去费那份钱?听说去年叶家交付出去一大笔赎金,生意上就有些难周转,叶老爷又成日为找叶小姐烦心,生意上也不大用心,瓷器场的光景一日不如一日,听说叶家为减些开销,将好些个下人都打发走了。” 童碧正有些发怔,燕恪就摆摆手打发了路四,见小楼梅儿提了饭进来,便拉着童碧往那头去,“人家的事,不与咱们相干,咱们先吃饭,你早饿了吧?” 刚踅至中间厅上,又见丁青进来,打拱道:“回三爷,午后那位燕大爷与祝姑娘果然到禄丰钱铺去了,一样是借一万一千两,禄丰开的是七分利,半年之期,他们起初不肯,又跑了两家钱铺,那两家却没有这些现款借他们,他们只得回了禄丰,签定了契书,明日就去钱铺取银子。” 七分利,一月便是七百七十两的利息,大约按燕钊的意思,是盘算着拿到货,两个月之内便把货转手,如此一来,应付掉两千利息,按行情,还能赚个三四千两。 燕恪拉着童碧的手揉捏,笑道:“禄丰让明日去取现银,看来他们的库银很多囖?” 丁青笑道:“近日有许多小民百姓去存银,积少成多,似乎也抓了个五六万。” 燕恪未说什么,回头见敏知含笑走来,便叫她送了丁青出去,径与童碧踅来圆案上吃饭。 童碧通常捱不到饭点就饿,可这会却不忙着吃,有些心事重重,端起碗便道:“等香料的事情定下来,我去叶家瞧瞧叶澄雨吧?上回咱们急着赶去庐州,对她的事没大尽心,我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 燕恪得了这两个消息,原还有些快意,骤然听她这话,那股畅快之意受了些挫折,脸上的笑意也有些半冷不热起来。 “那叶澄雨到底是你亲姐姐还是亲妹妹啊,你这么记挂她做什么?你怎么没尽心,为了她,你在那震天坡上卖力杀了多少强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该拔刀时已拔刀了,她被逃跑的强人掳走,那是她运气不好,你有什么可过意不去的?要不然你去叶家做个丫鬟服侍她,不然你这份善心没处使。” 多时没听见他这些尖利刻薄的话了,听得童碧还有点不习惯,紧窥他的脸色。 窥着窥着,想起来他与叶家从前的恩怨,只得堆上笑脸,往他碗里搛了块东坡肉,“我不去就是了,别生气嚜。” 一看那肉肥得流油,燕恪哪还有胃口吃,攒眉将小楼说了一句,“厨房里愈发会当差了,烧这么肥的肉谁吃?他们糊弄鬼么?” 小楼只把童碧看一眼,笑道:“是奶奶吩咐要肥些,奶奶就爱吃大肥肉啊。” 童碧又从他碗里把那坨肉搛来自己碗里,把肥的一多半剔了,瘦的一层搛回他碗中,朝他巴结地笑笑,“下回叫他们做瘦的,紧着你的脾胃来,好吧?” 不过一两句,燕恪又恢复了心间快意,对她勉强笑一笑,“你那份好心,只管用在我身上。” “好的好的!”童碧连连点头,愈发笑弯双眼,“那我过几日去银光巷瞧瞧王端好不好?他那日受了重伤,咱们还没去瞧过呢,怎么也是为咱们受的伤嚜。那五千两,你还没给他们结清呢,不好欠账的,我顺便把银子给他们送去。” 燕恪斜睐着笑眼,“行是行,不过我得一道去。”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今天有点事耽搁了,明天我多更点。 第96章 第96章 因次日便是白月堂二轮竞价之期, 所以探望王端的事燕恪暂且往后推了推,应承了童碧,只等竞价完了, 就拣个空子往银光巷去。 童碧次日一早便与兰茉到白月堂来, 照例是同二十家商户寒暄叙话一阵,茶过一盏, 便收起条子来, 仍是那位焦公公念了,这回燕钊出价至一万五,与周霈生出价一样, 两人一并入围最后一轮竞价。 最后一轮只剩十家来竞, 日期还是三日之后。 这三日内,燕钊到处设法打听那九家预备出价多少,自然人家绝不肯轻易透露。正在作难时,却听表舅王斋荣说起, 那周霈生预备次日出价一万七千两竞得那批香料。 燕钊经问:“这消息可不可靠?” 王斋荣穿着件无袖长衫,光着膀子在那摇椅上慢条条摇着把蒲扇, 努嘴摇头,“我也是听周家一位姓孙的账房说起,这姓孙的先生原来在县衙内当个抄抄写写书吏, 后来嫌衙门俸禄少,不干了, 转去周家做了个账房先生, 主管周家田产上的账目。” 金岫忙转来椅旁, 晃一晃他干柴似的一副肩架,“舅舅,这孙先生原话到底是怎么说的?那周霈生想竞得这批香料, 岂会把价钱轻易向外透露?” 王斋荣笑道:“自然不是周霈生自己开口说的,他只是对家里总账房说,要他预备好一万七千两的现银,过两日就要用。恰好给那孙先生听见了,想着周家近来没这样大的开销,不是用来竞这批香料,还能用来做什么?” 金岫听得惊异,扭头看燕钊,“这周霈生让账房预备现银,看这意思,他是觉得一万七千两银子,必能拿下这批货囖?难道他不怕别人出更高的价钱?” 王斋荣又道:“他周霈生是谁啊?他可是香料行内数一数二的人物。我估摸着,那几家他大约早就摸清楚了底细了,也许再要高过一万七,一时他们周转这现钱是有些为难,叫出的价格,肯定就不敢高于这一万七。” 燕钊自顾寻思,周霈生消息再灵通,却摸不到他的底细,谁叫他是嘉兴来的,在南京人生地不熟,初来乍到也有初来乍到的好处。 他脸上浮笑,定下主意,后日出价一万八千两。 哪里想到,欲出一万七千两这消息,原是霈生故意透露给他知道的。到那日,燕钊果然以一万八千两的价格拔下头筹,由焦公公和他说定,三日后这头交付现银,那头交货。 大功告成,周霈生这日便邀兰茉往白月堂里来说话,自然有个由头,正是和她交代燕钊接下来出货的事。 “话我与段老板都已经全数知会了各户商家,我和段老爷最后若能低价收回这批货,真是要谢谢宴三爷。我想那位杨千户和他背后的陈公公,也必会感念宴三爷这份恩情。您生的这儿子真是好智谋,可谓一箭三雕。” 香料竞价之事一完,这园子就恢复了往日的冷清,两个人便在园子里闲逛,难得太阳大却不热,有徐徐清风吹着。 兰茉听他的口气,想已猜到这次是故意针对燕钊,但他并不问什么前是今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打听,这份恰当的缄默,很合她的心意。 “宴章年轻,少不得有气盛的时候,人家不过是偶然得罪过媳妇,他就咽不下这口气。这回还多亏您与段老板包涵,没跟他较这个真。” “哪里哪里。”霈生反剪着一条胳膊笑起来,“要不是宴三爷这主意,我和段老板为这批香料,恐怕还要出不少血呢。听说他那泰定生意一向不错?到底是进士出身的人,做起买卖来简直是大材小用。” 兰茉笑着摇头,“嗨,考中进士有什么用,官也不会当。” “苏家世代从商,他不做官未必是件坏事,虽说朝廷不限制商户考功名入仕,可真到了官场上,想高升,那也是处处受限,他这是有先见之明。” 说着,他一双眼温柔地向她斜睐,“说起来,您真是教子有方,不像我家那三个儿子,读书不成,做生意也是勉强,不成器。我倒有心想向您讨教讨教教子之术。” 兰茉笑道:“您太过奖了!什么教子之术,我又不是什么饱读诗书的老先生,一样都不会教,只管他穿得暖吃得饱就结了。” “所谓言传身教,肯定是您素日行事说话便是慧心妙舌,宴章自幼耳濡目染,才有了今日这份才智。” 夸得兰茉面颊飞红,从前真心假意,夸她什么的都有,唯独没人说她是位“良母”,有些恍惚,好像真有些宜室宜家的圆满温暖。 两人正朝先前那八角亭里走,柳枣安安静静紧随在后,有小厮领着花匠在远处栽花换树,只听见零星的人声,嵌在一片夏蝉之中。 亭子里摆着三碗清茶和些新鲜瓜果,兰茉正奇怪难道还有人来,谁知霈生和柳枣道:“小丫头,你也端一碗茶吃,再拣些果子吃。” 柳枣和兰茉皆是一怔,兰茉先笑,“叫你吃你就吃吧,就端去那边上吃。” 柳枣依言,端了碗茶,拣了几枚果子到吴王靠上坐着细嚼慢咽。兰茉这才拂裙坐在案对过,笑道:“周老板一向如此照顾下人?” 霈生端起茶碗一笑,“这也算不得什么照顾,您恐怕不知道,我年少的时候,也在人家府上做过下人。下人上人,不都是一样两条胳膊两条腿?做什么都不易,相互体谅体谅,大家都好过些。” “您还给人家做过下人呐?” “很奇怪么?那时候替东家看管马厩,照管家中马匹,我头一回识得香料,就是跟着我这位东家才认识的。” 从一个牵马喂马的小厮,变成香料行内一个顶头人物,也真够不容易的。兰茉钦佩不已,端起茶来朝他举一举,“周老板真是位自强的真君子,我以茶代酒,敬周老板一杯。” 霈生虽把茶喝了一口,却笑着摇手,“要说自强,我看宴章才是真的自强,自幼跟着您在嘉兴,没父亲照管,还能有这般出息。” 说到此节,他忙自悔,“无端端说起苏兄,想必勾起您的伤心了。” 兰茉摇一摇手,“嗨,他都死了这么些年了,还有什么可伤心的。” 霈生细窥她面上果然没一点伤愁,宽心了许多,又问起她在苏家的日子。问来问去,给兰茉察觉出两分他的意思来,心下惊骇,难道他还真有讨她做续弦夫人的意思? 虽说此事还没个苗头,就是真有苗头也是无稽之谈。她若只是苏家一个没生养的姨娘便罢了,眼下“儿子”都这样大了,扯来扯去,简直扯不清楚。 不过她仍为他这一二分的倾心暗暗高兴,好歹证明她还不算老,仍是独具魅力,这最能使一个上年纪的女人得到安慰。 这厢归家,将周霈生已与众香料商说定的话告诉燕恪。燕恪听后,也觉得这周霈生老谋深算,办起事来更是闻一知十,可又知情识趣,能自占一头好处,便不多嘴舌。 要换了旁人,若察觉此事,恐怕少不得以此做要挟,讨要更多的好处。可见此人还真是生意场上不多见的君子。 燕恪便呷着茶笑笑,“姨娘有没有替我谢周老板一句?” 兰茉道:“谢是谢了,只是人家又不稀罕你口头上谢两句。” 燕恪点一点头,“反正他和段老板最后也能从燕钊手上低价收回那批货,就当是我谢了过吧,他也不是那起贪财无度之人。” 兰茉将茶盅握在手上,歪着下巴道:“那是自然,人家很有风度的。” 童碧一看她脸上端着几分得意,忍不住转到她跟前来学舌,“人家很有风度的——怎么您这口气,好像他是您什么人似的,您不会真打算改嫁去周家吧!” 兰茉伸出手去轻拧她胳膊一下,“别胡说!给人听了去又多事。我一把年纪了,想什么嫁人不嫁人的事?我只想钱。” 说着便扭头催燕恪去和老太爷说分那一成利事,“事情呢,我和媳妇都替你办妥了,后头燕钊如何与香料行的人纠缠,我也干涉不了,你该谢我了吧?这会老太爷在家,你就去把我的事说了吧,不然不知老太爷哪日得空呢。你去把泰定的账和他报一报,他听了一高兴,不就答应了?” 话音甫落,刚好秋山打发人来叫了燕恪去,燕恪起身朝门前走,童碧忙追来问:“咱们今日还去不去银光巷啦?” “不去你能依?等我回来就去,你先叫昌誉套车。” 随即转到鸿雅堂来,才知是为香料高价售出一事,胡公公要摆席宴请,一为谢他,二为杨岐送行。 说完秋山又问:“我听说书林大街上新开了一家钱铺,叫禄丰的,是一位姓杜的老板开的,行事规矩与咱们泰定一样,此事颇有些蹊跷,你派人打听过什么情形没有?你做生意,也不能光顾着铺子里的买卖,还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耳听八方呐,否则哪日叫人稀里糊涂抢了你的买卖,你还做梦呢。” 这话正问到燕恪心坎上,他眼下正盘算着,香料的事马上就要办成了,胡公公曾说甘肃那头要借贷的款待大概就要有眉目了,总兵大人与镇守太监借款,肯定数目不小,若全数答应,风险太大,正要有钱铺来共同分担,禄丰最合适不过。 听丁青所说,禄丰也有五六万的库银,已被燕钊借去一万之多,这头再分担甘肃一笔,银库难免空虚。到那时不计其数的小民百姓闹着要提银,禄丰还能何处抓现款? 纵然苏文甫做了许多年茶行,手里有不少积攒,可听说他贴补了陈茜儿娘家五万,又能拿得出多少应那个急? 一念及此,便点头微笑,“孙儿自然是打听过的,可孙儿打听下来,好像那禄丰,有三叔的本钱。孙儿总不能把三叔也当做生意场上的敌手,只好不去理会了。” “你三叔在禄丰垫了本钱?” “孙儿也是猜测,我去打探那杜老板,才知道杜老板与三叔是老交情了,若不是三叔出了本钱,他何必将泰定的内外细规悉数透露给外人呢?我想三叔总不至于无缘无故胳膊肘向外人拐。” 这倒是,文甫纵然性子冷淡些,小时候也是由老大苏赋带大的,自然不至于无端做这种亲者痛的事。可做生意就做生意,鬼鬼祟祟的开这钱铺,像是有点故意与泰定作对的意思。 秋山板着脸,慢慢点头,“这事等我回头问问你三叔,若他真出了本钱,不告诉家里一声,这就是他的不对,我还没死呢。况且要是折了本,他自己填不上窟窿,还不是家里替他填,怎么连他做事也越来越像你二叔了——” 燕恪倒不为他去训斥文甫,反正知会一声,将来甘肃要贷那笔款子,他自然就想得到让禄丰来分担。便没再这话上纠缠,趁机将兰茉分成的事说了一嘴,秋山体谅兰茉教子有方,劳苦功高,也肯破了家里的规矩。 “规矩都是人定的,你娘从前在嘉兴一个人带着你,十分不容易,还将你教养得这么有出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该得的。人比人气死人呐,大太太养个罗香——欸,这会人也没消息,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秦家那头也没秦相公的消息?” 秋山直摇头长叹,“他们家也没有,如今官府把他们家那客店赔给了咱们,有什么用?我要人又不是要钱!客店放在那里,我还没个得力的人去经管!我正说呢,等中秋的时候,还叫大太太从小河店回来,那酒店就交给她吧。” 穆晚云是苏家的大太太,迟早是要回来的,燕恪自然不能有二话,笑着搀他起身,“到那时,孙儿去小河店接太太。” 秋山欣慰不已,往他肩上拍了两回,“好孩子。” 那头兰茉得了这消息,又是喜又是忧,喜的是从此名正言顺能分得泰定一成利,忧的是,穆晚云损失了这一成利,还不得更视她为眼中钉?中秋一回来,还不日日惦记着把她撕成肉片子。 童碧只得安慰,“可人家是苏家正儿八经货真价实的太太啊,又是一把年纪了,老太爷总不能将她赶出苏家。回来就回来吧,她吃了教训,未必再敢害您,怕什么?” 兰茉把嘴角长长地一撇,叹了口气,“我还不如真改嫁算了,反正周家也有使不尽的家财。” 童碧在案上点算那些滋补药材,抬眼美滋滋地笑起来,“我赞成!您嫁给周老板,我多一位有钱的公公,啧啧,太划算了,做生意哪有嫁娘来钱快?” 燕恪睃着她二人笑笑,“别废话了,赶紧走吧,不然夜里也赶不回来。” 兰茉听说他们是去看王端,想着从前曾受过那孩子的照料,便叫托燕恪带二十两银子去。 三人齐走来缀红院门前,童碧燕恪在院外等她回屋取银子,燕恪一人挽着两个大包袱,怎么看怎么有些狼狈。 给殿晖远远看见了,笑着走来调侃,“怎么,三弟和三弟妹犯了事,这是要携家私潜逃了?” 童碧看看挂在燕恪臂上的两个大包袱,回笑道:“我表哥病了,我们这是去看望病人呢,总不好空手去吧?连姨娘也出二十两银子呢。” 殿晖便摸了十两一锭银子出来,“既如此,我也出十两,替我问候问候那位全表哥,叫他得空,多到家里来走动走动,既是亲戚,不该疏远了。” 近来这人是愈发爱说话了,虽然说的话不那么中听,可架不住童碧就爱听美男子讲话,骂人都透着一股子动听。当即笑嘻嘻接过银子,黄鼠狼似的朝人拜了三拜。 燕恪实在看不惯她这副殷勤样,但这是她的本性,再不能容忍也只能忍了,转头和殿晖笑笑,“晖二哥今日回家回得早。” 殿晖知道早上兰茉受周霈生之邀,往白月堂去了一趟,早早赶回来,便是来和柳枣打听话的,因此盘桓在这缀红院门前,不往昭月院去。 正与燕恪说着,兰茉携银子出来,一看殿晖在门前,当即改口道:“要不我还是和你们一道去,当初在银光巷的时候,多承蒙人家——” 话还未完,已被殿晖拉着胳膊往院里走,“我正有件要紧事同姨母商议,三弟弟妹慢去。” 燕恪正巴不得,连辞的话也没有,挽着两大包,拽着童碧一条胳膊到门前来坐马车。童碧窝在车角,脸上还挂着些回味无穷的笑意,燕恪一看就知道,准是为苏殿晖那十两银子。 银子自然在她心里不算什么,她一定是为那么好看的一张脸,又有那么难得的一份心意,高兴得五迷三道了。 他摸了张帕子朝她递去,“擦擦你的口水。” “啊?”童碧把手在两边嘴角刮一刮,“我没流口水啊。” 他睇着她沉默一会,没奈何地叹了一口长气,“算了,我看你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娘就是这德性,你能好到哪里去?我何苦计较呢,反倒把自己气个半死。” 童碧脑子连转几圈才转明白,原来是为殿晖吃醋呢。 她躬着腰调到他身旁来坐了,笑着把他的肩拍一拍,“嗳,这就对了,想开些才好,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我看我的,你看你的嘛,你爱看什么样的,我替你找找——”说着真格扭头把车窗帘撩开,满大街张望。 燕恪气笑了,扳下她的胳膊,将她一把搂在怀里又捏又大力箍着,“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童碧给他胳膊勒得喘不上气,便打了他一下,旋即咯咯咯一阵笑,仰起头来在他下颌上一摸,“哎呀,看来看去,还是你最好看了,这么好看的男人,竟然落在我手里了。” 燕恪将笑不笑地捏她的鼻子,“比你小水哥如何?” “你们不是一类人,不好比的。” 这一句又点中了他的不安,眼色黑沉沉的,“那你觉得你和他是一类人么?” 童碧见他有些认真起来,便撇嘴,“你又胡思乱想了。”说着把他的脸捧着,哄孩子似的拿鼻尖去蹭他的鼻尖,“我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要紧,反正我是跟你在一起的嘛。你说,马上泰定要分账了,咱们赚了那么些钱,几时能离开苏家啊?” “你想离开苏家?” “到底咱们两个都不姓苏嘛,老在这里冒充苏家人,提心吊胆的。我看还是早走为妙,你说呢?” 燕恪没说话,只是放开她笑了笑。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97章 第97章 燕恪童碧的马车正到街尾, 恰遇着文甫的车由右面那条街拐进来,打着帘子瞧见那车上赶车的是昌誉,再看那掠起的车窗帘内, 有一个鸦堆宝髻的脑袋, 肩上挂着靛蓝的衣裳,旁边半副宽肩是水绿的袍子, 就知是燕恪与童碧。 再看他们那马车朝左面那条街拐去了, 既不是往钱铺的方向,又不是到布庄去,便打起帘子闲问茗山:“你看宴章和三奶奶是要往哪里去?” 茗山扭着脖子望了望那车, 消失在街角了, 便道:“小的早上听见三奶奶管库房里要一些进补药材,好像是她那位姓全的表哥病了,这会大概是往银光巷探望吧。” 文甫这才想起来,上回听照升说, 那夜在平满货栈,全安水也负了伤。旋即又想起照升的伤来, 到家且不回房,一径往左面一派下人房里来探望。 照升因是他的心腹小厮,又素来与旁人不对脾气, 是自住着一间屋子。房间不大,进门便是一张八仙桌, 桌后靠墙是一张长条案, 左墙底下摆着立柜箱笼, 右面则是张罗汉床。 床尾一个面盆架,照升正在那面盆架前洗手,回头见文甫进来, 忙迎来打拱,“老爷有事情要吩咐小的去办?” 文甫反剪着一条胳膊,看他走路仍有些一瘸一拐的,便蹙眉一笑,“你的伤还没好我就支使你,岂不显得我这个主子太不通人情?我没事,只是来瞧瞧你的伤,你坐下我看看。” 照升只得先抽出八仙桌后的长凳请他坐,再在旁坐了,把裤管子撩起些来,解开上头缠的白布,赫然一条可怖的血痂。 看得文甫稍稍攒眉,“你这伤口有些发黑,想是有些发脓了,叫李大夫来瞧过没有?” “去街上医馆里看过,没什么大碍。” 李大夫诊金贵,向来只替苏家的主子瞧病,没主人特别关照,向来没有替下人诊治的道理。 一思及此,文甫便在门前叫住个小厮,吩咐立刻去请李大夫来,“叫他带些治外伤的好药来,不要耽搁。” 照升正要起身打拱道谢,文甫扭头却将手压一压,“你我主仆多年,不必这么客气。三奶奶来瞧过你么?” “三奶奶来过四五趟,将治外伤的好药也送了些来,又吩咐厨房每日往这里送好汤饭。” 文甫听得笑笑,“三奶奶那脾气——我才刚碰见她与宴章去瞧那全安水去了,全安水的伤不要紧?” “他伤得比我轻,想是不打紧。”照升睇他一眼,又打了一拱,“上回银子没取回来,是小的办事不力。” 文甫摇摇手,表示不要紧,“那个全安水,打算在南京一直混下去?” 照升见他话只绕着安水打转,心肠转了好几回,才有些会悟他的意思。 以多年来对文甫的了解,他做事一向不急不躁,连对童碧也是一样。童碧只要留在苏家,他大可以慢慢与她迤逗周旋,这也不失为他的一份趣味。 可要是童碧一溜烟撇下这“三奶奶”的身份跟着安水跑了,他就没这机会了。 照升从不瞒他,如实道:“听安水说起,以后要投身西安府,他有一伙兄弟在那边占了个山头。” 文甫泠泠一笑,“那怎么还不走?” “绿林中的规矩,投身山寨总要献些金银及一份投名状,他大约是金银没筹齐。” “这两样东西我看在他都不是难事,他留在南京迟迟不动身,只怕是为三奶奶。你说他与三奶奶曾有过婚约,他八成是想带三奶奶走,宴章知不知情?” 照升攒了满脑袋糊涂,只是摇头,“这个小的也不大清楚。” 说得文甫失笑,拍着他的肩起身,“我看你也该取个妻了,快三十的人了,男女之间的事却都看不明白。” 照升把双眼朝前望着,迸出些狠厉的光来,“小的眼下心里只装着一件事,就是报仇。” 文甫又在背后拍他的肩,“听你说起来,那杨岐功夫了得,你又哪里是他的对手?即便你斗杀了他,他是陈公公的心腹,陈公公岂会放过你?难道将来做一辈子逃犯?不如放下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仇,好好跟着我,过两年我替你讨一房妻室,把日子安安稳稳过下去。” 他一双眼睛还只管盯在对过那立柜上,里头正放着他那两把雁翎刀。心里盘算着,再过两日杨岐交了那批货,只怕就要回广州府去,不如趁他此时没走,伤又还未痊愈,去同他拼这一回。 文甫见他不答话,知其心意坚决,反正以他的本事,不论报不报得了仇,也不会牵连到苏家。便未再多劝,丢下“好自为之”四字,自走了。 还未进金粉斋,又被鸿雅堂的丫鬟赶来叫了去。路上却撞见殿晖与个小丫鬟在路上走着说话,三人见过礼,便各自走开了。 柳枣慢慢跟在殿晖左边,将今早在白月堂,周霈生与兰茉说过的话一一详述给他听。 那些话虽没什么愈矩的地方,可到处透着周霈生的恭维,看来这位周老板对兰茉还真是动了点心思。 殿晖侧首问:“没再说别的了?” 柳枣先愣愣摇头,后又点点头,“周老爷说,等将那批货收回手里后,要备份厚礼回谢姨娘。” “姨母没推辞?” “只客气了两句,并没十分推辞。” 风尘女子久来的习惯,礼物岂有不收的?殿晖登时一口气堵上心头。 才刚兰茉借故要睡中觉将他给赶了出来,他也正好要问柳枣话,便没强留。眼下听这些话听得心头不痛快了,自然也不放兰茉痛快,又与柳枣一齐绕回缀红院。 进屋一瞧,兰茉没在外头坐着,他直踅来卧房,见人侧卧在榻上,身上半盖着一条凉被,两条胳膊在胸前横抱住,手里握着柄芭蕉形纨扇,扇面挡在她脸上。 他朝柳枣摆摆手,赶她出去后,便端了根圆凳摆在榻前,静静地看她。 窗户泌进来层柔软阳光,轻纱似的罩在她身上,腰臀那伏线凹凸柔美,腿纤长徐徐地延展下去,裙边有一片垂到榻前来。她的呼吸十分恬静,听不出慌乱,不知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殿晖轻轻抽走她手里的扇子,俯背朝她脸前凑近,“姨母。” 鬼鬼祟祟的呼吸吹得兰茉睫毛轻颤两下,能感到他贴得很近,跟个猫似的在她脸上细嗅着,又听他低声笑了一笑,“您再不醒我可就要亲您了。” 让他亲!装睡不过给他亲一下,醒了还不知怎么应对这尴尬呢,不如一个劲装睡下去!兰茉绵软着身体就是不动弹,只鼻腔里睡意昏沉地哼了一声。 有只小飞虫细嗤嗤地飞过来,在她脸上打转,他就忘了亲的事,自己微笑起来,拿着那扇子在空中赶了赶。兰茉装睡,没想到后来还真睡着了。 这慢悠悠的时光里,燕恪童碧的马车已及至银光巷来。正巧叫出去打酒的张睿在院门前远远瞧见,当即折回院中,跑来正屋,见安水王端仍在桌前划拳划得起劲,二话不说,拖了安水便往左首房里来,直将人推去床上,三五两下,扯去他的外袍。 安水不明道理,坐起身来,脸上愠怒,“你发什么毛病!” 张睿已扯了条白布,走来撸起他那日所伤的左胳膊,胡乱又缠起来,“小水哥,我见姜姑娘与那苏宴章来了,想是专门来探望咱们的伤情,你的伤要是就好了,姜姑娘岂不白来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安水一拍脑门便倒回去,抬着条胳膊给他缠,“缠严实点。” 那王端倚在门下嘎嘎笑,“要不我再给水哥割一刀?” 张睿道:“割一刀不必了,你去用开水拧条湿面巾来。” 刚拧了来,忽然背后响起童碧清朗朗的笑声,“王端,你能下地了!” 王端将肩在门框上一抵,抵正了身子转过去,摸着脑袋尴尬笑笑,“啊,能下地了。” 燕恪随后进来,指挥昌誉将两个大包袱及一个木匣子,搁在长案底下那方桌上,又扫一眼八仙桌上的残酒剩饭,“受了外伤还吃酒?酒性热,耗气动血,不利于伤口愈合。” 王端抱着胳膊,满不在乎地哈哈大笑,“不叫我吃酒,我情愿死了算了!我们是糙人,不比你是个文弱书生,连点酒气也受不住。” 燕恪懒得多费口舌,指着那两大包东西道:“里头都是些补气血的好药,箱子里是银子,咱们的账就算清了。” 三人正在外间交涉,忽然听见左首卧房里安水气虚的嗓音,“童儿来了?童儿——” 童碧回头看一眼燕恪,便应声踅进卧房里来。一看安水窝在床上,只穿着条玄青苎麻裤子,用一条白色裤带子胡乱系着,赤着上半身,汗涔涔的泛着油光,嘴里一喊“童儿”,似要停腰挣扎起身,肚脐周边几块肌肉就跟着微微突胀活动起来。 当即看得她双眼直冒绿光,忙走来床前那长条凳上坐住,摁他倒回去,“别起来别起来,你这是怎么了?” 安水将掉在胸前的面巾又叠好搭在额头上,瞅着她虚弱地笑一笑,未及张口,张睿先道:“也不大要紧,就是邪气入侵伤口,招起伤寒来了。” 童碧眼睛仔仔细细地在安水胸肌腹肌上一扫,他浑身皮肤给汗浸得发红,是比燕恪略白一些,但也白不到哪里去。不过不碍事,她偏不喜欢那油头粉面的郎君。 她笑呵呵伸出手去,陡地听见燕恪在门下冷咳两声,便敛了笑,手也没敢乱放,只好去抚他胳膊上缠的几圈白布带,心内痛惜,嘴里恨不得当场吐出“小可怜”三字。 但当着众人的面,不免显得猥琐,改口道:“五胖,人家王端都快好了,你怎么还没好?” 张睿在八仙桌旁道:“伤寒了嘛。” “噢,对对对,才刚说了——”童碧嘴角憋不住挂起点笑意,两眼亮晶晶地又将他胸前腹前照上一遍,“瞧,发热发得,身上都红了。” 燕恪冷声踅来童碧背后,“不是吃酒吃的?” 太没有怜悯心了!童碧登时回首剜他一眼。 “我吃酒也是为了去风邪。”安水一把揭开额上面巾,瞪着他道:“不信你来摸摸看是不是发烫。” 童碧回头来摸,果然额上烫得紧,“呀,帕子都给焐热了。” 燕恪冷笑,“你怎么不说是帕子把他额头给焐烫了?” 童碧扭头撇了撇嘴,“你就别说风凉话了,好好的,谁情愿生病?这伤口侵了邪气可不是小事,要是风毒入里,恐怕有性命之忧的。” 说着,身子朝床上倾一倾,“五胖,要不替你请个好大夫来瞧瞧吧?我们家常请的一位李大夫医术高明得很。” “没什么要紧,过几天不见好再请不迟。”安水又转了笑脸,说话有气无力,愈显虚弱,“童儿,都这么多天了,你怎么才想着过来?” “我老早就想来的,只是有点要紧事绊住了。”童碧心头一愧,忙去外间包袱里翻了支上等山参来,“你瞧,我把家里的人参给你捎来了,这还是我们老太爷吃的呢,我强逼着库房里给我的。本来是给王端,一瞧你比他病得还厉害呢,还是叫张睿给你煎汤吃吧。” 张睿接过去一看,果然是根好参,便拿着参要出去。顺便把燕恪拉到身后那八仙桌旁坐了,俯在他肩上悄声道:“宴三爷,你已经把我们水哥的未婚妻给霸占了,就让他们两个好好说几句话,这不算过分吧?事不可做绝,言不可道尽嘛,这道理难道你会不懂?真把我们水哥逼急了,哪天强绑了姜姑娘跑了,你上哪里找人去?” 言讫拍拍他的肩,拉着王端商议上哪里卖这根参。 燕恪双手搭在八仙桌上,在那头盯他二人言行。两个人这会突然又都不说话了,却有种“相顾无言双凝噎”的气氛,不知道的还当他们是刚刚经过生离死别的一对有情人呢。 至于么?他看不过眼,一张冷脸只好转向窗外。 沉默片刻,安水见童碧半噘着嘴,一点阳光在她那腮尖闪动,仿佛挂了颗泪在上头一般。瞧得他蓦地心头一软,就忽略了燕恪的身影,带笑撑着坐起来,伸手便要拉她的手,“童儿别怕,我没事,不就受点——” 童碧这头亦情不自禁伸出手去。 两手还没拉上,就被燕恪走来拨开童碧的手,将安水推回枕上,“你躺着说话吧,就别勉强撑起来了。”又把里头墙根下那被子也牵来给他盖上,“伤口入邪,最好别见风。”说着连他两条胳膊也都塞进被子里。 这大夏天的,谁禁得住盖被子,安水吃了酒,本来就热,不耐烦要把被子掀开。谁知童碧虽然舍不得他那好身段,却为他好,也把两手来按,“二郎说得对,见了风可不好,还是捂着吧。” 安水怄得两眼一瞪,“他说什么都对?” 童碧点一点头,安慰道:“他懂得多嚜,咱们不懂的自然该听懂的人的话啊。” 燕恪见他二人四只眼睛里似有些夙愿未了的意味,不耐烦了,背过身道:“都是父辈间的情分,你们两个就只顾自己,不管人家庞照升了?” “庞大哥怎么了?”童碧扭过身拉他的胳膊,“我昨日瞧过他,他身上的伤也结痂了,在家养得好端端的嚜。” “我是说他报仇的事,今日老太爷跟我说,杨岐交了货就要回广州府,庞照升岂会轻易放过这大好的机会?可杨岐带来的那几个得力的手下死了以后,不可能不做防备,也许胡公公早调了些武艺高强的官军在那别馆里保护着,庞照升身上带着伤,若贸然去了,岂不是送死?” 一席话说得童碧一怔,拽了他一下,“坏了!我倒把这茬事给忘了,你怎么不早说呢!咱们快回家去劝劝他。” 安水没拦阻,掀了被子从床上跳下来,“我跟你们一道去!” 燕恪回身来睇着他笑笑,“你又好了?” 安水一脸厌恨,没答话,自取了衣裳穿上,留张睿王端看家,出得院来,与燕恪童碧登舆往苏家大宅而来。 比及归家,三人直走到下房来寻人,却见照升那间屋子房门上落着把锁。 童碧随手在隔壁抓了个小厮问照升下落,那小厮摇头道:“不知道,不过下午三老爷来过一趟,许是有什么事吩咐他出去办了。” 三人只得先回黛梦馆去,路上童碧却将身子一转,说是不放心,要是金粉斋问问看,让他二人先回去等消息。 这厢跑到金粉斋来,难得听见文甫在家,却听丫鬟说人在东厢孟沁姐房中。她只得踅到东边廊下,朝屋里将脑袋一探。 透过罩屏望去,只见文甫在里间榻上歪着看书,沁姐只在那桌前坐着弹琵琶,弦乐脉脉,郎情妾意,她一时不好贸然进去打搅。 幸而沁姐先瞧见她,放下琵琶走来,“三奶奶,您是来找我的?” 童碧面上带着两分讪笑,“我找三老爷,我就不进去了,你请他出来我问两句话好吧?” 沁姐常在陈茜儿病床前侍奉,自然也听她冷嘲热讽过文甫与这位三奶奶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干系。她原有些半信不信,可听了这话,不由得想,他们两个素来少交集,纵要问什么话,也不该是人不能听的,偏要把人叫出来问,可见真有些不清不楚。 不过她向来知情识趣,知道吃醋还轮不到自己来吃,便笑着点一点头,回去榻前告诉文甫。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98章 第98章 文甫早瞟见童碧在那门前站着, 只是她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甚少往金粉斋来,待要看看她这次来是为什么事, 因此故意只看他的书没吱声。 这时沁姐折身进来道:“老爷, 三奶奶有事找您。” 他这才够着身子向门那头张望,笑了笑, “有事请进来说。” 童碧只得踅进罩屏内, 却只含笑叫了声“三叔”,而后又补了个福身,便没话了。 文甫见她连睇了沁姐好几眼, 像是有什么事不好当着人说。他明知她绝不是来说什么情长情短的话, 心里仍禁不住暗有些窃喜,蚂蚁爬过似的,一点痒动。 偏生沁姐不知有意无意,只顾在那圆案旁坐着, 细细扳动琴轴调试她的琵琶,根本没朝童碧看。文甫便阖上书放下道:“沁姐, 你亲自去给三奶奶沏碗茶来。” 沁姐抬起头来,脸上些微惊诧。自她进门来,这屋里就有个丫鬟专门伺候她, 她一向只在茜儿病床前才做那些端茶递水的活计。陈茜儿是太太,原是应当应份, 这位三奶奶按说是晚辈, 怎的也要她亲自服侍? 要是单为把她支开, 也犯不上用这由头。文甫这样说,简直像在故意表心意,像是明告诉这三奶奶, 他身边的女人都不及她要紧。 一念及此,沁姐脸上愈发冷淡,答应着搁下琵琶出去了。 文甫就向童碧笑笑,“坐吧。” 童碧不好坐在榻上,只在圆案前坐了,“三叔,您知道庞大哥上哪里去了么?” 原来是为照升而来,文甫淡淡笑起来,“我还当你有什么要紧事,就是问照升?” “这还不要紧啊?”童碧因想,横竖照升什么话都不瞒他,他该知道的一定都知道,也不必藏着掖着了。就朝门口张望张望,低着声,“您难道不知道他与广州府来的那个杨岐有大仇?您就不怕他私自去找他寻仇?” “他要去报仇,谁也拦不住。我先前倒是劝过他几句,只是他到底听不听得进去,我也不知道。”文甫神色澹然,端起手边茶来慢呷了一口,“他没在下房里?” 童碧急道:“我才刚回来去下房里瞧过,他那屋子锁着门,我还以为是您打发他办什么事去了呢。” 文甫垂一垂眼皮,“陆管事那里有下房的钥匙,你去开了门看看他那两把刀还在不在。” 童碧登时便起身,刚走两步,便被文甫叫住,“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匆匆从东厢出来,碰见茜儿坐在正屋廊檐下,歪靠在那廊柱子,陡地吓了童碧一跳。她怎么面容如此淹淡?早知道她病了,竟不知病得这般厉害。 童碧不得不近前福身喊了声“三婶”,茜儿只趴在阑干上笑睇着她,“听说你们泰定生意十分红火,马上要分账了,能分不少钱吧?” 这时候童碧哪还有功夫和她算钱的事,只随口笑道:“马马虎虎吧。三婶,我有要紧事,我先走了啊。” 文甫也和茜儿嘱咐一句,“别坐在这里吹风,进屋睡着吧。”说着又喊银儿杏儿出来搀茜儿进屋。 茜儿趴在阑干上望着他二人走了,似乎有什么要紧事,她不得而知,外头有许多她不知道的事。她心下突然后悔在苏家这几年,竟只做了个游手好闲的阔太太,外头如火如荼的世界,她想挤进去也为时晚矣。 苏家这大宅,根本就不是个安乐窝,这争名逐利的世界,也根本容不下一个无所事事之人。 但她也许还有点机会,她还年轻,手里还有两三万,等病好起来,也许还能另立一番事业。 这厢燕恪安水见童碧久去不回,各自沉吟,问两句话犯得着这大半晌功夫?只怕正与那苏文甫有说有笑,乐不思蜀呢。 二人虽想到一处,却是神色各异,一个在榻上安安静静沉着脸呷茶,一个在案旁抓耳挠腮,坐立不定。 安水在案前焦烦地踱了几步,憋不住朝那面里间随便一指,“那个什么,你去瞅瞅你们三奶奶怎么还不回来?” 正指中梅儿,梅儿不知内因,只得走过来问:“三爷,我上哪里看去啊?” 燕恪蹙额道:“金粉斋。你去看看吧,就说全表哥在这里等烦了。” 梅儿正要去,小楼是个识趣的,也从那里间出来,跟着梅儿一道去了。只敏知款步过来,两头宽慰,“姐姐多半是给三太太绊住了,三太太看见姐姐,少不得要刁难两句。” 安水当即冷笑,“她要不是常勾三搭四的,人家太太何故无端刁难她?” 这话说得正中燕恪胸怀,正低头暗笑时,见童碧风风火火回来,忙不迭踅进来,将燕恪剩那半碗茶一口吃了,抹着嘴道:“我问过三老爷,三老爷近来只叫庞大哥养伤,有事也不会吩咐他去办。才刚我们两个去他屋里看了一遍,他那两把雁翎刀不见了,好像真去找杨岐报仇了。” 安水一拍桌子叹道:“就算杨岐身上有伤,他不也带着伤么?他一个人本不是杨岐的对手,何况人家还有人保护!” 燕恪道:“与杨岐交手了好几回,他自己也知道胜算,我看他未必会冲动行事。光天化日,他也不敢携利刃贸然闯进胡公公的别馆,别馆里有多少人手他总得先摸清楚。” 安水道:“那别馆在哪里?我此刻过去,就在那头蹲守他!” “我认得路,我和你同去!” 童碧说着便踅进卧房,燕恪见她取出月魂刀,因怕她莽撞之下在城内闹出事来,何况又是胡公公的别馆内,未免难收场。 便将刀劈手夺过来,“咱们是去拦阻庞照升,又不是去助他,带着凶器做什么?上回我同那张会去货栈看香料时,曾见别馆角门巷外有家客店,二楼正可以观望,不如到那客店里找一间房先瞭望着,也许能见着庞照升。” 童碧登时笑了,“你也去啊?” 燕恪本不想去,起初在银光巷提起这话,也是见她与安水目光脉脉,随口说来打个岔而已,谁知庞照升真去寻仇。 此刻若放他二人单独去了,一来,两个人都冲动好事,可别堵着了庞照升,说来说去,非但没拦住他,反而帮着他一块报仇;二来,他两个在客店蹲守,又无旁人,眉来眼去的,难免又牵出一段是非。 他起身低声冷笑,“我不在旁盯着,就怕你闯出什么祸来。” 童碧哪只此“祸”另有深意,嗔一眼,“这么信不过我啊?” 燕恪瞟一眼安水,悄声笑道:“不错,你就是这么不值得信任。” 安水在那头见他二人嘀嘀咕咕交头接耳,颇不耐烦,“别他娘的磨磨唧唧的了!” 童碧便咳嗽两声,理着衣裳回首一笑,“这就走这就走。” 于是三人坐马车往百盛街上来,及至那别院角门巷口,果然见街对过是一家恒丰客店。这客店楼层起得略高,虽只二楼,可临街一排栈房内却正能看见巷中情形,连后门内那方小院也能看见方隅,临街大门上也能管住。 三间拣了视野最佳的一间,两扇槛窗推开来,正对着那巷口,从那后院墙向内向左望去,只见些粉墙青瓦,碧树成荫。 安水在窗前抱着胳膊酸道:“这位胡公公可真会谋利,一个别院还弄得如此雅致,看来三百六十行,还是他们当官的赚得多啊。”说着回头瞟了眼燕恪,“宴三爷,你和这位胡公公很熟?” 燕恪不做理会,童碧笑道:“胡公公是专门督管江宁织造的,老太爷的织造坊就专为朝廷产布,常来常往的,谈不上多熟,反正说得上话。” 安水撇着嘴笑,“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宴三爷最能和大太监说得上话,他自己说不定也是同他们一类的人物,是吧。” 这才将燕恪引来窗前,睨着椅上的童碧淡淡一笑,“我是不是太监,有的人最清楚。” 说得童碧面皮发热,忙扭向窗外,两条腿弯挂在椅子扶手上。安水见她半边红脸得晶莹剔透,气便不打一处来,攥起燕恪衣襟便要打。 路四甫进门来见这势头,忙来解劝,“表少爷表少爷,有话好说嘛——” 童碧这才见他两个又剑拔弩张起来,起身拽开安水的胳膊,“哎呀别闹了!咱们是来办正事的嘛,说话打起来,要是庞大哥来了,咱们就错过了!” 燕恪弹弹衣襟,拉着童碧便走,只将路四留在这栈房内与安水蹲守,“天不早了,我们明日再过来。” 回去文甫便到黛梦馆来问,童碧如实说还未看见照升,又一连白天黑夜紧盯了两日,也不见人。 第三日一大早,燕恪与童碧又坐马车朝这百盛街来,正拐入街口,不知哪里突然冲将出一匹发了狂的马。街上行人避之不及,有个孩童正跌在昌誉马前,昌誉猝不及防,紧拽缰绳,这马急转,将燕恪从车内甩了出来。 童碧待要跳下车瞧他,谁知被昌誉瞧见街前有两人跑来,那两人他是认得的,一个是燕钊,一个是燕钊的小厮。 这时候要避叫燕恪避开却来不及了,昌誉心念一转,忙扭身将童碧摁回车内,低声嘱咐,“装作不认识三爷。”回过头来,便望着地上朝燕恪大喝一声,“哪里冲出你这个不长眼的,敢冲撞我们奶奶的马车!” 骂得燕恪忽生警惕,从地上爬起来一瞧,马车那头,恰见燕钊正在拽那匹发狂的马。幸而街上的人都是乱哄哄只顾看那匹发狂的马,谁也没留意到燕恪正是从这辆马车上跌下来的。 一时兄弟二人隔着昌誉的马遥遥一视,都有些吃惊。燕钊忙把缰绳交与小厮,绕了昌誉的马踅来这头,静静地看了会燕恪。燕恪亦冷睇他片刻,转身便走。 这里燕钊正踟蹰该不该去追时,抬眼一看,这马车车头上坐的小厮有些面熟,须臾方想起来,这是常替苏家三奶奶赶车的小厮。 昌誉也望着他笑笑,“唷,原来是燕相公啊,真是凑巧,方才那人是您家的人么?真是对不住,我的马差点把他给踩着了。” 燕钊朝那街上瞭望须臾,敛回目光笑着摇头,“不是,只是看着面熟,像我一个朋友。敢问车上坐的可是三奶奶?” 旋即童碧也打起帘子来,一看燕钊便笑着点头,“燕相公今日是来取货么?” 燕钊拱一拱手,“今日是来同杨老爷交割银子和收据,三奶奶也是来见杨老爷的?” 童碧胡乱应一声,就和他笑着作别,缩回车内来,神色一变,忙抬手把心口抚一抚,大吁了一口气。 从车窗内瞧见他向后走远了,方打起帘子朝昌誉竖一竖大拇指,“怪道三爷总说你机灵嗳,亏你会应变,要不然就要被拆穿了!” “奶奶过奖了。三爷想是绕路往恒丰客栈去,咱们径去客店里等他吧。” 那头燕钊骑上马,与小厮朝着燕恪拐去的方向寻了一遍,谁知渺无踪影。他这兄弟,仿佛泥牛入海,一转身又不见了。原来他从嘉兴销声匿迹,是来了南京,可他到南京来做什么呢? 当初他吃了官司被剥了功名,肯定不会是来求学,南京城又没有他们燕家的亲戚,难道是来投奔朋友?只看他方才身上穿了件黑色纱缎袍,以及腰间所佩之物,虽不露圭角,却都是价格不菲,看来他在南京混得不错—— 一路寻思回王家来,金岫正在案前梳妆,见他进门便懒声懒气道:“把拿收条拿来我瞧瞧。” 燕钊只得将杨岐写定画押的收条摆在案上给她看,她手里握着描眉的笔,一面蘸取螺黛膏,一面斜下眼瞅,只粗略扫一眼,就叫燕钊收了。 “你这就该去联络买主了吧?我看先前竞价的那些人未必拿得出咱们要的价来,他们若有钱,先前何不就同咱们争一争呢?我看不如拿回去搁在铺子里零卖,赚得还多些。” 燕钊已同她分析形势好几回,可她不知是听不见还是听不懂,这时又说这样的话。 他脸上略带不耐烦,走去碧纱橱外坐了,“零卖回款太慢,禄丰钱庄的利息是按月算的,拖不得。还是要找香料行那些人,他们虽然一次拿不出咱们要的价钱,但咱们可以分好几批卖给不同的人。” 金岫见他出去了,便挂着脸追出来,“你甩脸色给谁看?我不过问你一两句你就不耐烦,难道我不该问么?你别忘了,这是我祝家的买卖,你赚多赚少,都是替我祝家赚的!” 燕钊在榻上瞟她一眼,逼着自己笑一笑,“我不是对你不耐烦,我是心里头有事。” 量他也不敢,金岫乜着眼,慢条条拂裙坐在他身边,“出去一趟,怎么还揣着心事回来了?什么事啊?” 燕钊斜睐一眼,要是告诉她在街上瞧见了燕恪,还混得有模有样,她岂不像是新媳妇上花轿,乐乐滋滋地便忙着满大街去找人?当初燕恪吃官司入狱,可是把她着实心疼了一番呢。 他摇摇头,笑道:“一点小事,何值你费心呢?你不是要到街上去买东西?快去吧,我等着你回来用午饭。” 那头燕恪却径回苏家大宅里去了,童碧到恒丰客店里来未见着人,只好打发路四回家去瞅一眼,免得燕恪真给燕钊追上,兄弟二人当街起了什么冲突。 这头坐下来,往桌上倒了盅冷茶,摇摇缓缓踅来窗前来看,别院后门上正有人担着几筐菜进去呢。童碧咂舌道:“这胡公公肯定派了好些军汉来保护杨岐,看那些菜,没有六.七个人可吃不完。” 安水原倒在架子床上,听见这话,也来窗前瞭看一眼,转头正对着她半边微微笑着的脸,便道:“你吃早饭没有?这客店做得好饭食,你吃些?” 童碧扭脸来笑道:“我在家吃过来的。” 她刚吃过茶,此刻两片嘴唇水润饱满,像清晨挂在树上的两颗娇艳欲滴的红果子,这么炎热的天气下,叫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安水回首一看,昌誉人不在屋里,房门半开着,听见他在门外正与店伙计说话。 他原也不惧怕燕恪,但不知怎的像有点怕童碧不高兴,所以一向不曾对她有过什么亲密举动。此刻倒好,她就是生气,一会昌誉进来,她也不好发脾气。 便捡这个空子,忽然扳过她的脸,在她嘴巴上亲了一口。 童碧正惊愕着,昌誉推门进来道:“奶奶热了吧?我叫店里预备了两碗冰杨梅汤。”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99章 第99章 蓦然间, 童碧从脖子直红到耳尖上,怕给昌誉察觉,她不敢朝那八仙桌前走半步, 只“噢”地应一声, 仍掉过身朝窗外望着。 幸在有点风,将她脸上的温度一点一点吹降下去, 她垂着眼皮瞧底下人来人往的街上, 不知怎的,忽然有点伤怀起来。这世上人来人往,纷争繁复, 却是得此失彼, 好像贪心不得。 她想着燕恪要是知道安水亲了她,必定大为光火,就有份于心不忍冒出来。心里又佩服起那些三妻四妾的男人来,他们可真是厉害, 为一念私欲,竟然舍得心爱的女人伤心落泪。 嗨, 女人坏就坏在这点,心肠不够硬。 她将胳膊肘撑在窗台上,托住半边脸, 忖度着该打破这份沉默。一直沉默下去,好像是放任彼此这没结果的情绪盘桓。 便斜出胳膊朝楼下一指, “你瞧, 街上有卖定胜糕的。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我去给你买些来。” 他们在杭州那一段,两家人坐在一处,桌上常摆着这点心。童碧自幼不爱吃点心, 嫌噎得慌,悉数都进了安水圆滚滚的肚皮里。 “嗳——”安水回首要叫她,她早一溜烟跑出门去了。 其实在她开口前他就一直窥着她,眼睁睁看着,她面颊上原是红扑扑的,眼光也莹莹闪烁着,却慢慢从中沉淀下来,一切渐渐又归于平静了。 他明白了,他到底没有惊起她心里的惊涛骇浪,也许是激起了那么一层波澜,但不足以颠覆她此刻的生活。 也许是在她身边出现得迟了,才让燕恪抢了先机。但自己何尝不委屈呢?自从年幼与她分别,他一直就过着萍踪浪影的日子,倘或她也早些出现,说不定他也就在某一刻安定下来了。 他心里猛地一酸,想起他爹,客死他乡,尸骨还埋在杭州。这份酸楚也来得突然和奇怪,从前他想到要子承父命,漂泊终身,只觉得兴奋刺激,眼下朝底下街上望着童碧的身影,是一阵惘然若失。 童碧买了点心刚回神,却见前头有个背影十分眼熟,衣衫褴褛,担着两担柴火摇摇晃晃,不是照升是谁? “庞大哥!” 照升回首一看是童碧,将柴火往街旁一丢,拔腿便跑。童碧忙追上去,给安水在楼上瞧见,奔下楼来,循着童碧的身影便追。 前后追进条长巷里,不见了照升踪迹,安水上前道:“他肯定猜着咱们是来阻他的,所以跑了,看来他是非报这仇不可。” “咱们还回去守着,不信守不到他。”童碧回身过来,把油纸包着的点心塞进他怀里,“欸,像庞大哥多好啊,心里总是心无杂念,只想着报仇报恩的,了却了许多烦恼了。哪像咱们两个,都没出息!” 听得出,她这自嘲是对她才刚那无言的拒绝的一份安慰,她如此顾全他的颜面自尊,安水也只好轻轻放它过去。 他一面跟着她从巷中走出去,一面笑道:“我好歹也是条绿林好汉,不能说是没出息吧?” 童碧回头瞟他一眼,他略略歪着脖子,身上穿着件窄黑布衫,高束的马尾扫在一边肩上来,又是那副无拘无束的笑脸了,只是眼底始终存着两分惆怅。 无论如何,这倒是头一回,她没有因为能伤一个男人的心而引以为傲,反而有点落泪的冲动。 二人其后无话,依旧回到栈房里来。比及入夜,约近三更时分,童碧待要归家时,忽闻安水叫了声:“童儿!” 童碧走来床前,只见对过那巷中一个黑团团人影走来,在那堵院墙下踟蹰片刻,只见一点银光飞过院墙,那人影便脚蹬院墙而入。 此乃专门攀墙入院的飞钩,早上照升扮做卖柴的进这后院来,便已打探清楚,这别院内共有七个武艺高强的军汉,夜间四人值守,两人在大门门房内,两个四处巡逻。 不过听厨子说来,这几人晚饭时惯要吃些酒,照升趁进厨房讨水吃的当口,已在厨房几坛酒中放了睡圣散,这会这七人大概在哪个角落里高睡呢。 于是趁月色不明,摸去前头二院正房,用刀插.入门缝,刮开门闩,嗅见一阵上等檀香,此房必是杨岐居住。执刀潜入卧房,只见纱帐捶掩,仅闻鼾声。 不想刚挑开帐帘,床上所睡之人忽地一个翻身,胳膊一挥,当即挥来一片石灰粉迷了照升双眼。这人旋即从枕下抽刀出来,两招逼得照升连步后退。 跑到院中,恰逢杨岐带着两个人打着火把提刀踅进院来,闩住院门,拦了去路。 两个军汉问:“杨千户,是活捉还是就地斩杀?” 杨岐冷声与照升道:“庞照升,念在你父亲情面,我本不想杀你,叵耐你这后辈不知悔悟,屡次三番要来绝我,今日你可别怪我。” 三个军汉已会其意,前后包围,提刀狠斗。照升双眼被迷,旧伤未愈,如何敌得过,不过三个回合便节节败退,被三个军汉紧逼在院墙底下,眼看胸膛将被一刀刺破之时,嗖地一声,一条长枪从天而降,直栽入地,挡了那军汉的刀。 朝那墙头一望,却见个衣裙绰约的女子站在墙头,这女子伸去胳膊朝院墙外一拉,又是个青年跳上墙来,也横握一杆长枪,笑道:“杨四叔,你这院子真不错,十八般兵器,样样都有,借你两条枪,不会舍不得吧?” 杨岐一转脚,向墙头笑望,“丫头,你深更半夜不在家睡觉,又来赶这热闹,你娘年轻的时候可不像你这般好事。” “我爹就多事啊。杨四叔,你怎么几句话总不忘我娘?却把我爹忘了,你的拳法,还是我爹传授给你的呢。” “丫头,你知道持刀擅闯私宅是什么罪名么?我当即杀了你们,可是不担半点罪名。” 童碧与安水跳下墙来,拔起地上长枪,挑开三名军汉冲来的刀,枪杆立地,呵呵一笑,“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们没想杀人,我们就是来接庞大哥,杨四叔,你放了庞大哥,今晚上就当我们没来过,好不好啊?” 杨岐反剪起一条胳膊,“放了他,让他日后又来杀我么?” 童碧两手直摇起来,“不会的不会的——” 话音未断,照升却在墙根底下提刀指着道:“杨岐,杀父之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这人,怎么就那么犟呢!童碧大翻白眼之时,三名军汉已搠刀而来,安水横枪而去,替童碧挑开一刀,枪头一转,直戳入那军汉喉中。 童碧一看戳死了人,不斗也不成了,当即挑出抢与安水合战。那头照升胡乱用口水抹了眼睛,稍能见人后,便挺刀直取杨岐,杨岐闪身让开,拾起死了那军汉的刀,单刀战照升。 一方院内,忽然刀枪齐响,乒乒乓乓火花四溅。因杨岐那夜伤势重过照升许多,至今未愈,便与照升一人斗个平手。 那头两个军汉自是童碧安水对手,不过三个回合便吃紧,两军汉相视一眼,故意往屋里败退,童碧安水紧斗进屋来,童碧枪头直往那军汉喉间戳去,这军汉闪去柱子后头,朝柱子上一劈,只见一张大网从天而降,童碧安水躲闪不及,皆被网罗其中。 恰是此刻,照升分心朝屋里望了一眼,本就视线有限,这一望便被杨岐捉了空子,亦将其生擒。 这时路四已将马车卸在客栈内,快马奔回家来告诉燕恪。燕恪正愁今日街上撞见燕钊一事,听说童碧安水闯入别院,当即有些慌了神,“你来时情形如何?” 路四喘着大气道:“小的特地在那栈房里等了一会,也不见奶奶他们脱身出来,那院里的灯烛都亮起来了,看样子,那位杨千户是早有防备的。这会什么情形,小的也不清楚。” 今夜可不比那夜在城郊,他们私闯官人府宅,杨岐即便就地杀了他们也不必担责,何况他们还是去刺杀官军。 虽可去求胡公公,可是一来,就怕惊动老太爷,老太爷一问起来,未免节外生枝;二来,胡公公多半要卖陈公公的面子,即便肯许苏家一个人情,将来还不知要老太爷怎样换他;三来,就算胡公公答应,至多只保出童碧,安水与照升,自然还要由杨岐处置,可依童碧的性子,她必不肯自己独善其身。 燕恪蹒回榻上低头打算,忽见文甫走来问有否寻见照升下落。 自然文甫也有些记挂照升安危,听说童碧与那全安水一连几日在外寻人,这夜晚归,恰巧又在门上碰见路四急匆匆进来,想是往黛梦馆回什么要紧事,便特地走来这头问一问。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燕恪一见他便想起他素日在南京官场上一向交际广人脉多,还与南京兵部尚书吴大人有交情。杨岐小小千户,纵有陈公公撑腰,军政要务上,到底受命兵部,何况南京的吴大人,还担着南京城守备的参赞机务。 这苏文甫,素日对童碧总是一副情深款款的模样,眼下又是为他的小厮,也该他出几分血了。 一思及此,燕恪便起身迎来打拱,“三叔!万望三叔救命!庞照升果然今夜擅入胡公公的别院去杀杨岐,三奶奶与全安水闯去营救,只怕凶多吉少,还望三叔快快想个法子去周旋!” 文甫当即也想到兵部尚书吴大人,可这位吴大人,向来胃口大得很——不过事已至此,童碧与照升两条命,也值得他下些本钱。 寻思片刻后便点一点头,“宴章,你陪我到吴大人府上走一趟。” 那头童碧三人被擒之后,给杨岐命人反手绑在屋内,杨岐自在椅旁吃茶,手边方几上点着一盏暗灯,且坐在屋里慢等燕恪。 却是左等他不来,右等他不来,心下奇怪,未必他三人是背着燕恪来的,燕恪根本就没候在大门外? 疑心至此,便朝地上望着童碧笑笑,“丫头,你那位宴三爷呢?怎么还不进来救你?” 童碧坐在地上,双手挣一挣,实在挣不开绳索,怄得狠乜了一眼,“要杀便杀!问他做什么?他来你就不杀我们了?” 哪里知道,杨岐自有杨岐的盘算。来广州府前,官军曾在海上剿杀倭寇颜怀兴大败,只擒住寇中一名账房。据那账房交代,颜怀兴能壮大,全靠他在南京城的一个朋友出资出策,才使得颜怀兴未到两年光景,便能有本钱招兵买马,称霸一方海域。 而颜怀兴的这位朋友,那账房虽不知其姓名,却知他近两年才去的南京,并且在南京发了不小的财,新近还开了家钱号,正混得风生水起,有钱有势。 陈公公欲招抚颜怀兴为其效力,几番遭颜怀兴拒绝,便想靠他这位朋友来斡旋,二则也想收用他这位足智多谋的朋友。 因而此番派杨岐前来,不单为那批香料,还另有一桩差事,便是要他打听到颜怀兴的这位朋友,托他从中说和。杨岐多番打听之下,只“苏宴章”其人与那账房说的相符。 看陈公公的意思,将来果真招抚了颜怀兴,必将委以重任,到那时,杨岐岂不是在陈公公跟前多了个分庭抗礼的对手?更何况,他又不及那颜怀兴年轻,要在军中出人头地没多少机会了,叫他怎能泰然处之? 于是给杨岐想出这釜底抽薪的法子,上回在平满货栈,他便欲趁乱结果了燕恪性命,谁知给童碧眼疾手快救了他一命。今夜他又想,是他几人先擅闯进来行刺,就是当场杀了燕恪,也说得过去。 忽见一军汉跑进来回禀,别院前后安安静静,并不见有人等候。杨岐听后,拔座起身,“丫头,你那位宴三爷今夜没跟你一道来?” 安水嗤笑一声,“杨四叔,你老是打听人家家里的汉子做什么?我听说啊,那些个做公公的多有喜欢男人的毛病,怎么,难不成你在他们跟前效力久了,也染上了什么怪癖不成?” 说得照升闷声一笑,童碧亦懵懵懂懂扭过脖子,“真的啊?” 杨岐一步踱到安水跟前,弯起嘴来冷笑,“小贼头,你这嘴皮子比你爹利索多了,好,我第一个就送你去父子团聚。” 说着向旁伸手,便有军汉递了刀来,童碧忙歪着身子去挡,“你别恼啊杨四叔,不就是胡说了两句嘛,说你喜欢男人有什么呀,我就喜欢男人!我就不恼!” 杨岐不欲杀她,拽开她正要动手时,却见一个军汉急跑进来,“杨千户!兵部吴大人府上来人了!” “兵部?”杨岐两步迎上前,“这么晚来做什么?可说什么事?” 那军汉道:“不知道,来的是吴大人的府上一位心腹总管,还有两位公子,小人倒不认得。” 杨岐寻思须臾,不敢捱延,“快请!” 语毕便放下刀,往前院厅上来。须臾只见军汉引着几个人进来厅上,其中一个便是燕恪,另有一位年轻公子与一位年逾四十的中年男人杨岐并不认得。不过一看见燕恪,杨岐心内便了然,看来今夜又得吃个哑巴亏。 那中年男人朝杨岐递上一张名帖,拱手笑道:“杨千户,小姓黄,深夜前来,多有搅扰,万望海涵。” 杨岐抱拳回了礼,虽已知其来意,仍含笑道:“黄总管多礼,这么晚了来小人住处,不知所为何事?” 那黄总管伸出胳膊指着文甫道:“这位是苏文甫,南京城内都称他苏三爷。”又指着燕恪,“这位苏小三爷,杨千户认得,就不必我引介了。他们两位说是在附近走失了家人,特来寻找,要是杨千户看见了,还请告知。” 杨岐微笑起来,“黄总管恐怕误会了,这么晚了,他们的家人怎会在我这里?” 文甫上前来打拱,“本不该叨扰千户,只是街上有人看见,我那三位家人给府里的人请进来做客,天太晚了,不好久扰,接了他们回去,好叫千户早些歇息。” 那黄总管也笑道:“倘他们在千户面前有什么冲撞,我家老爷说了,还请千户多多包涵,冤家宜解不宜结嘛,何必同几个晚生后辈计较?只要大家都还平安,最好能小事化了。南京官场上人脉复杂,我家老爷还嘱咐千户大人,初来乍到,也要多加小心呐。” 杨岐小小千户,何敢违逆兵部的意思?只得朝个军汉摆摆手,“你去瞧瞧,看看院里是不是进了生人,若有,好生请出来。” 说着请三人坐下稍候,果然不一会,军汉便将童碧三人带了出来,大家心照不宣客套一番,童碧等人便稀里糊涂跟着出来了。 门前早有三辆马车等候,文甫燕恪将那黄总管送至车前,作揖打拱致谢,燕恪更奉上百两银票,“多谢黄总管陪我们走这一趟,小小敬意,请黄总管笑纳。” 黄总管笑呵呵接来掩进袖中,和二人拱手,“这种芝麻点小千户,两位不必紧张,放心吧,他不敢再找麻烦了,两位回去也教导教导家人,这是在南京,深更半夜可不好胡乱闯人家的私宅,何况还是胡公公的私宅。幸亏胡公公同我们老爷有些交情,否则明日叫我们老爷如何与胡公公说话呢,好自为之吧。” 文甫燕恪送其登舆,又分别领了人上车。 童碧安水随燕恪坐了一辆马车,在车内,童碧一颗脑袋重得抬不起来,幸而车内只有片月光,也瞅不清燕恪脸色,否则还不知怎么心虚才好。 见他久不说话,她只得先开口,“真不是我们故意不听你的话,实在是没拦住庞大哥,这才闯进去救他,谁知那杨岐早有防备,就,就把将我们三个一网打尽了——” 燕恪冷声道:“知道今夜救你们三个要花多少钱么?”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00章 第100章 这话问得童碧愈发亏心不已, 低着脖子不则一声,暗中把嘴努一努,心里盘算着, 马上泰定要分账, 大不了把这笔钱给他还上,免得他日后唠叨。 安水也不惯欠他人情, 坐在对过, 将一只脚提来踩在长凳上,笑道:“多少还你便是。” 燕恪冷冰冰吐出个数目,“六千两, 六六大顺。” 唬得安水那只脚从凳沿滑下来, 正了声色,“这可不能全算在我们头上啊,庞大哥是那位三老爷的人,麻烦可是他惹的, 那位三老爷不得出钱啊!” 燕恪在昏暗中笑一笑,“你倒会算。没错, 这笔钱是苏文甫出的,我倒没出几个钱,不过打点打点黄总管几人。” 童碧大松一口气, “三老爷待庞大哥真好。” 燕恪冷笑一声,“你要是有这么个有本事又肯效忠的下人, 你也舍得花这些钱, 苏文甫到处跑买卖, 几次三番遇险,可都是庞照升拼死救的。” “那人家也是主仆情深!” 燕恪没奈何笑了声,“好, 人家主仆情深,咱们夫妻情深。” “还夫妻情深呢!救了人也不问问受没受伤,上车来就先算起银钱账来。听说过亲兄弟明算账的,还没听说夫妻间也算得这样清的。”她自说着,不觉间带着嗔怪撒娇的口吻。 恰好一片月光照亮对过安水歪垂的脸,那脸上分明挂着苦笑,双眼正朝她这里看着,只幽幽一点亮,泪光似的。她暗悔失言,不该当着他的面说什么“夫妻”的话。 心下又益发有些委屈,觉得今日是认真为燕恪才斩断了三心二意,杜绝一切移情别恋的可能,却不能明着“邀功讨赏”,反而还要受他责备。 “那你有没有受伤?”燕恪笑问,把她的手抓来握着,只恨不是天明,怕安水在对过看不清。 安水不用看,只听他二人打情骂俏,不单刺耳,还觉锥心,当即便往车壁上一拍,“停一停!我就在这里下车。” 马车还没停稳当,他便仓惶逃下车来。童碧心一急,也忙跟着跳下车来,“嗳!这么晚了,你到我们那里去歇一夜,明日再回去不迟呀!” 安水只顾往前走,潇洒地举起一只手来挥一挥,却不回头,“不必了,后会有期!” 给童碧听出些诀别的意味来,急得跳了两下,“五胖!五胖!” 安水仍向月光里大步走,手又挥一挥,“保重!”他将胳膊垂下去,越走越急,索性跑起来,顷刻功夫,人已跑进夜雾中去,再瞧不见了。 童碧心内陡然空了一块,顿在马车旁,惘然凄惶。 此刻燕恪也缓缓下车来,睐她须臾,将她揽住掉过身,语气格外温柔,“咱们回家吧,折腾这一晚上,你也困倦了。” 她抬眼望着那缺了一片的月亮,有些怔忪,世上真是到处缺憾。 二人复回车内坐定,前车一动,后头这车方跟着嘎吱嘎吱缓行起来。文甫放下帘子在黑暗中笑一笑,这童碧,真是心胸宽广海纳百川,再多的男人心里好像都装得下似的。 她那份随性自在,简直是世间女子的反叛。却恰恰是这份反叛,令人着迷。 忽地听见照升在对过大吸了一口气,便回过神来,握住他的手腕,“别揉,把残灰揉进眼底去倒不好,回去好好打水洗一洗。” 照升离开那别院时,已用茶水洗了回眼睛,却洗得不仔细,眼下仍有些灼痛,听了文甫提醒,只好垂下手来。 一面心念起今夜文甫惊动吴大人,必定花费了不少银钱,便惭愧地叹一声,“老爷又救了我一命,想必又叫老爷破费许多?” “钱同性命比起来,何值一提?” 照升郑重其事地行个抱拳礼,“小人这条性命早就是老爷的,好话小的不会说,纵是刀山火海,全凭老爷差遣。” 文甫没说话,但觉这六千两银子花得还算值了,浮着点笑意,月光从他面上滑过去,那笑显得幽冷。 这里回去,敏知已打发小楼梅儿自去睡了,独在房中等候,见他二人进屋,忙迎来将童碧自头至脚细看一遍,见她身上没大受伤,这才放心,嘴上好埋怨了两句。 童碧没还嘴,神色怅怏,恹恹地正往卧房里走。 她这风僝雨僽的模样倒是百年难见,敏知心下纳罕,瞅了眼燕恪。燕恪叹了口气,朝敏知递个眼色,意思是叫她安慰安慰。 敏知领会,朝卧房里高声问:“姐,你饿不饿啊?我叫厨房预备了夜宵的。” 一问便将童碧那番离愁别绪打断了,肚子里咕噜噜叫了声,又踅出来,“预备了什么?点心我可不吃啊。” 敏知笑着来拉她,“知道知道,我叫他们抻了面,就等你回来下锅呢,鳝鱼浇头,你吃不吃啊?坐着等会吧,我去提来。” 便按童碧在圆案前坐定了,自去提面。燕恪也撩袍子在旁坐下,笑道:“你倒是什么时候也不忘吃。” 童碧趴在桌上,两手握成拳头叠起来,下巴歪在上头撇一撇嘴,“脑子忘了肚皮也忘不了啊,饿了嚜。杨岐只管拿刀枪招呼我们,连口水也没给喝,太不会待客了。” 说到“我们”,想起安水来,眼色又有些黯然。 燕恪知道她是为安水走时的情形伤怀,看他那意思,仿佛日后不再相见了似的。难道他们两个今天在栈房吵嘴了,所以全安水突然决定离开南京? 倒是先前听他提过,早则夏天,晚则秋天,要投西安府去。 自然这在燕恪是件天大的好事,虽然心下为童碧这份不舍很不痛快,可世上哪有两头美满?反正安水要走,他何不做得大方点,这时候同她吵,反而叫她更念及全安水的好处。 一念及此,便伸长胳膊提了茶壶替她倒了盅茶,“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童碧噘着嘴嗔他一眼,“五胖要是真离开南京了,你是不是很高兴啊?” 燕恪提着眉峰轻藐地笑笑,“你很伤心?” “我,我没有啊——”童碧端直了腰,“就算是一位寻常的朋友走了,也会难过一两天的嘛,又不为别的什么。” “他好好的,为什么忽然要走?” 童碧连眨两下眼,逼出个笑来,“怎么是‘忽然’呢?我早就和你说过的啊,他本来就打算往西安府去的呀。” 不对,她这笑脸分明是心虚,燕恪衔着茶盅睨着她,“今日在栈房,你们两个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她脸上满堆笑意,“瞧你,又多心,昌誉还在呢,我们能说什么能做什么啊?” “听你话里的意思,昌誉倘或不在跟前,就该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囖?” 童碧喉间迸出“呵呵呵”尴尬的笑音,正想词应付呢,见敏知拧着提篮盒进来,忙朝外头迎去,“不说了不说了,吃饭吃饭——” 里头两碗鳝丝面,敏知将提篮盒搁在桌上,便自去预备洗漱东西。童碧先端了碗面搁在燕恪跟前,连一双箸儿也规规矩矩靠在碗上,完事奉送一抹甜笑。 燕恪一看这情形,心内有些察觉。她这个人,吃饭时连天王老子都不记得,还能先想着他? 这头一对上他的眼,又是赔笑,“你够不够吃啊,不够吃我的再分些给你。” 他眼色越发幽冷,睇着她笑一笑,一面端起碗来搅弄,一面挪去了榻上。 童碧自在腹中痛骂自己,姜童碧啊姜童碧,你怎么总改不掉这不打自招的毛病!一念及此,便悔恨地把一碗面呼哧呼哧吸溜得直响。 二人吃完洗漱,好一阵没话。床头还剩一小截祝灺,也懒得吹了,燕恪只放下纱帐躺下,一瞥眼,童碧正向他侧身睡着,脸上浮满笑意。 他翛然地将一条胳膊枕去脑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得了,看在全安水要走的份上,无论今天你们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我都不计较了。” “真的?”童碧如蒙大赦,眉眼一弯便在他胸口拍一拍,“我就知道你心胸宽广!” 燕恪斜眼望着她微笑,“那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童碧理着被子随口笑道:“其实也没说什么,就是他亲了我一下,就一下,我可没还嘴噢——” 后头絮絮叨叨又说了什么燕恪半个字没听,心中气一凝,便朝她翻身压来,“他亲了你哪里?” 不是说不计较么?他这脸色可不像不作计较的样子。童碧怔着眨眨眼,把嘴朝里抿一抿,道:“亲的脸。” 亲的脸,她嘴巴躲什么?燕恪两眼逼着她,“说实话。” 她只得抬手来在嘴巴上点一点,眼睛朝下瞥着,这会他正撑在她身上,这一瞥,好像又瞥得不是地方,还当她在暗示什么呢,忙又把眼朝外偏着。 他便低下头来在她嘴上狠咬了一口,咬得童碧大瞪一眼,“我都明明白白拒绝过他了!” 这话不像是假,不然以全安水的性子,分别时不会那个态度。不过燕恪仍是一股火气郁结在心,经久不散,只顾低头亲.她,口水洗遍她这两片肉嘟嘟的唇,唯恐上头可能留下安水的气息。 童碧微张着嘴,放他半截.舌.在嘴里纠.缠.了一会,谁知他呼.吸.急.促起来,唇.舌.越缠越紧,要把她活吞了似的。 她知道有些危险了,忙抵住胸膛撑开他,“这会都几更天了?再不睡天就要亮了,你要骂要罚,明天再说吧好不好?我真有些困了。” “才刚你伤心的时候怎么不说困?” “那会没吃饭嚜,这会吃得肚子里饱饱的,就困了。” 燕恪一看她脸上真有疲惫,寻思须臾便冷笑,“那你睡你的,我.弄.我的。” 那还叫人怎么睡?童碧红着脸,在他左右两条胳膊间向里头侧过身,“不要,我要睡了,我困得很。” 燕恪看她在自己.身.下.蜷着,抬胳膊挡住脸,别有一种孱弱羞怯,心中愈是难以自.禁,便翻身平躺回去,将她拉过身向着自己,“那你睡。” 童碧以为他就此罢休,再看他一眼,便将眼阖上,一只手枕在脸下,睡意正袭上来,却觉一只大手牵动她另一只手往底下伸去。 隔着薄薄的衣料,刚给个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她便蜷回指尖要把手挣开,却给他拽得死紧,她只得睁开眼,“都说了我困了!” “我知道。”他伸手去轻拍她的后背,“不让你费一点力,你只把手给我,睡你的。” 说话间他掣开袴带,拉着她的手朝里去,凑近道:“握着他。” 蜡烛烧灭了,一黑下来,童碧愈发睡意昏沉,受人催眠似的听话,伸出手指握住了,他一面握着她的手.滑.动,一面在她脸上一点点轻啄。 一堆胡言乱语想说,又怕吵着她,帐里一时只有他一人粗.糙的呼吸。 此后几天果然没见着安水,童碧暗叫敏知去银光巷打听消息,果然人去楼空。听那小院的房东说,他三人退了房子,说是要回乡去。童碧心知他们是投西安府去了,也不来辞一声,令她黯然失落了几天。 听昌誉路四说,杨岐那头也已携香料款自回广州府去了,只燕钊仍在南京为他手上那批香料找买主。 找来找去,找到周霈生头上,霈生表现出极浓厚兴趣,再谈一阵,那意思又渐渐淡了。燕钊已察觉势头有些不妙,想降一降价格分批转手,只要总数到二万五千两,便还是赚的。 可金岫看他是想压价,心内十分不服,在家气恼道:“在白月堂竞价的时候,我看他们一个两个的都能往上叫价,这会又想跟我压价,怎么,专巴结那位杨老爷,就欺负我们外乡人呐?我偏一文钱也不少,我看他们哪里再去找这样的货去!” 这情形便是两头赌,买方赌卖方怕货砸手里,卖方赌买方没别处买去,就看谁先服这个输。燕钊暗地里联络了别的香料商,可那些人,自然是望行首的风,见行首还在那里僵持着,谁敢私自提价收这批货?因此也都和周霈生一样,虽十分想要,却这个那个的有诸多不便之处。 燕钊一看货还是抢手,不怕砸手里,又拼着禄丰的利息忍耐一个来月,直从夏日熬到入秋,几番洽谈,货仍在手上。 他这时方有些急了,又来寻周霈生。这周霈生将人请进家来,茶果款待,寒暄一番,端着茶笑道:“这批货我自然是想要,要是不想要,当初也不会在白月堂竞价。不过燕相公怎么还不明白,当初大家争相出价,其实是出的两份钱,一份是买货,一份是买广州市舶司一个情面。这货与人情如今都被你燕相公买下了,将来你不论是想贩什么舶来品,都可以找一找广州市舶司,可我们没得着这份情,买货就只单说买货的价钱了。” 燕钊今日既来,便有了妥协之意,点头笑道:“周老板,您请出个价钱我听听看,能卖我就卖,不能卖我就当高攀,结交了周老板这位朋友。” 霈生搁下茶碗,“我也是个直爽之人,我出一万,你这批货我全收了。” 燕钊顿一顿,便笑,“周老板真会砍价,当初白月堂只第二轮竞价的时候,可就没这个价钱了。” “我才刚已经说了,情面我没得着,我只买货。” 燕钊拔座起来,“这批货可是紧俏得很,就算我在南京出不了,到杭州苏州乃至京城,我也一样能出。” 霈生见他要走的意思,也起身送客,“那是自然,可燕老板怎么不算算这路上的脚程?到了那些地方找到买主谈定价钱,至多比我高出千把两。可你这头多耽搁一日,钱号的利息就得多算一日,这笔账怎么不会算呢?” 原来他知道他在钱号里借贷了本钱,怪不得如此态度。纵然燕钊想谈,既已起身,也暂且拉不下脸来,只得打拱,“买卖不成仁义在,改日燕某再来拜会。” 霈生将他送至廊下,笑道:“燕相公若想明白了,我随时恭候。” 语毕招手叫来个小厮送客出去,霈生又自折身回小厅内,绕去屏风后头,将兰茉迎了出来,“宋姨娘放心,他可是不止一回来找我谈了,我看他的意思,在外头碰了不少钉子,已经急了,过不了几天,肯定会回来找我成交这笔生意。” “那就要恭喜周老板拿这批货了。” 一成交,燕钊就得亏差不多一万银子,一万银子在谁家都是笔大数目,想来燕恪胸中那口恶气也能出了。兰茉臂间挽着个提篮盒,叹着气噙着笑欲往底下那椅上去坐。 却给霈生请到上首,“宋姨娘请上座。” 她屁股还没落到椅上,只得站直了惊异地笑一笑,“我又不是什么贵客,怎敢与你主人家一同上座?” 霈生拱一拱手,“您成全我这么一大笔生意,怎不是贵客?我看您简直是我周霈生命里的贵人。” 真会恭维人,明明是他陪着周旋帮了他们一个大忙,却偏说是人家成全了他的买卖。 兰茉福身还礼,“哪里敢当?”说着想起臂上这提篮盒,忙搁去上桌,从里头取出碟点心来。 是一些焦黄点着白芝麻的酥脆点心,霈生一看便叫出名来,“蜜三刀。” 兰茉来周家打探消息,又不好空手来,礼重了又舍不得,便做了这一碟点心。 也是藏着半点私心,想着将来离开苏家,一个女人家,无亲无故,到底难混。这周霈生人倒不错,家底又厚,没准还真能在他身上打一打“安身立命”的算盘。 “我听宴章说,周老板祖籍是山东青州人,我想那些虚礼周老板未必稀罕,所以特地跟家里一个青州厨子学了这道点心,周老板随便佐茶吃,不可口就丢出去,我不会生气的。” 霈生当即捡一块吃在嘴里,笑道:“多谢宋姨娘如此厚礼,倒叫霈生不知何以为报了。”说着,走去廊下与一个小厮低声说了几句,又踅进门来,“上回我说生意做成,一定要厚谢姨娘,我看也八九不离十了,东西我已备好了,不如今日就请姨娘带回家去,还请不要推辞。” 既说这礼“厚”,兰茉不免生出些贪心来,钱谁不喜欢呢?她就是头一个爱钱的,因而嘴巴上客套推辞,脖子早伸长去等着瞧了。 霈生看出来,倒不介意,安慰道:“下人马上就取来。” 说得兰茉脸皮一红,在椅上端坐好,“我就是想看看,周老板这样儒雅的商人送人家东西,到底是俗物呢还是雅物呢。” “只要姨娘不嫌俗气,那便是雅了。” 二人说话间,小厮已将东西取了来,是一个稍大的扁匣子,看样子不像是首饰一类,男人送女人东西,无非都是首饰,她揣摩男人的心思,就没有揣摩错的时候,难道这回失算了? 要是送她一片锦帕,那么对不住,她可要失望了!她在苏家可是见过大世面的,眼界早开阔起来了。 打开既不是锦帕也不是首饰,是一把纨扇,可纨扇上的画却是用各色玉石宝石拼嵌而成,取出来光彩四溢,晶莹夺目。 霈生笑道:“不过这东西扇风倒比不上寻常的扇子,中看不中用,望宋姨娘不嫌弃,放在屋子里做个陈设吧。” 只上头这些宝石少说也值两三千银子,却说中看不中用。这男人也太会说话会办事了!不由得兰茉不心动,恨不得当场以身相许。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五胖还会出现的! 第101章 第101章 这把“中看不中用”的扇子, 可是送到兰茉心坎上了,女人找男人图个什么?无非是衣食住行,人家周霈生送个礼都是这样大的手笔, 日后做了他周家的当家夫人, 岂会吃亏? 她乐不可支,却把扇子搁回匣子里, 嫣然而笑, “周老板这样重的礼,我可不敢收,”说着微微一颔首, “心领了。” 霈生瞥了眼那匣子, 后剪着一只手笑笑,“自然了,苏家堆金积玉,姨娘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岂会看得上这点薄礼。这不过是霈生尽的一点朋友之意,姨娘何妨成全一份知己之心?” “知己朋友”几个字, 同性之间说说倒罢了,男女间说来,不过是个名目, 名目底下却暧昧不明的眼波,晦晦涩涩的话语, 这一点, 兰茉岂有不懂的? 她眼梢里挂着点笑意暼他一眼, 转身在椅上坐了,既没说收下,也没说不收, 任那匣子不偏不倚摆在二人当中那桌上,仿佛一根线,牵绊这左右两个青春已然残灯末庙的中年人。 毕竟活了三四十年,中年积攒了无数识人窥心的经验,许多话不必说明,也懂得的。霈生只从她半边笑脸上就明白了,她也是中年寂寞的,和他一样,哪怕数着金珠子,也不过是滴滴答答的时辰钟。 小厮来换了新茶,霈生故意吃那蜜三刀就茶,细嚼慢咽,纵然吃出些声响来,也是文雅的,在这一阵安静里,没有什么冲击性。 这一点又合了兰茉的心意,他不心浮气躁,不咄咄逼人,这种迟缓,恐怕是中年男人独有的情态。尤其是他这样中年男人,满大街的中年男人不是大腹便便就是伛偻耷脑,像他这般英俊潇洒的,真的打着灯笼也难找。 兰茉禁不住瞟他一眼,“周老板吃我做的这蜜三刀,可吃出些许乡味?” 霈生笑道:“不敢相瞒,我并未到过青州,从祖父一带起,阖家就逃荒来了南京,我也不知道青州的蜜三刀到底是什么味道。不过,姨娘这手艺,倒像我祖母做的,我记得年幼时,祖母年节下也做这个吃。姨娘别见怪,那时候家里穷,也就是逢年过节才吃点面果子。” 这人说话也实诚,不装阔充富,兰茉更有些喜欢了,“周老板说笑了,我有资格取笑?我小时候的日子还不如周老板呢。” 霈生因想到她原是风尘女子,年幼必定是吃了不少苦头,便不提这话了,拍了拍手,起身道:“我们家也有个粗陋的花园子,姨娘若坐烦了,不如我领您去逛逛?” 兰茉站起身来,正要答应,却见一华服青年从那院里直踅到廊庑底下来,看模样不过二十虽出头,有两分霈生的神韵,人还未进门,眼睛先将她远远地打量了一番。 “这是犬子周弘卿。”霈生朝儿子反剪胳膊,“弘卿,这位是苏太公家的宋姨娘,快来拜见。” 这周弘卿来跟前作揖唱喏了两句,细细一瞅,惊异这宋姨娘的美貌,心道:怪不得—— 原来弘卿与殿晖是多年朋友,前几日在宴席上曾听殿晖提起他这位姨母,说她长相年轻,温柔和善,蕙质兰心,前一阵还为一批香料生意与他父亲常打交道。听殿晖的口气,仿佛有点揶揄之意,好像暗指他父亲对这位宋姨娘动了些念头。 他先以为不着调,可此刻一看,他父亲脸上似有片薄薄的雾,有一点青春的水汽藏在那雾底下,他便不能不信了。按说有子嗣的姨娘,苏家断不会舍弃,可要是她自己情愿改嫁呢?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拦得住? 弘卿心里陡然危机四伏起来,这家里要是来了位擅于擘画的继母,这继母又有个才智过人的儿子,周家还有安宁么? 想到此节,便趁兰茉告辞后,与他父亲说了几句生意上的事,也出门来往苏家染坊里来寻殿晖。 殿晖听伙计进来禀报周家大公子周弘卿来访,心有所料,笑着丢下账本,命伙计将人请去前院小厅上款待茶果。放弘卿在小厅内心急火燎干坐了一会,方笑呵呵赶来前院。 只装作对他来访之意毫不知情,进门笑道:“对不住啊周兄,我手上正巧有点急事,让你久等了。你无事甚少到我这染坊里来,总怕碰见我父亲,怎的今日不怕了?还是有何要紧事赐教啊?” 弘卿走来拉他,顺便把跟来的小厮与听差的伙计都赶得远远的,低声道:“我今日在家里碰见你那位姨母了!就是你家三弟的娘。” “噢?”殿晖坐在椅上漫漫一笑,“大概还是为那批香料的事情去找周二叔吧?怎么了?” “啧,姓杨的那个千户都拿了银子走了,还能为香料的事?我看谈生意是假,恐怕还是为了点别的。” “别的?什么别的?” 弘卿把眉暗挤,“上回于奉的局上,你对我说的那些话,你就忘了?” “我说的醉话多了,你指哪一句?” “就是说你姨母与我父亲来往的那些?” 殿晖攒眉想了半天,淡淡笑着,“那些不过是玩笑而已,你怎么当真了?我姨母是个最痴情不过的妇人,她在嘉兴的时候自己带着三弟过活,日子那么艰难,也从没想过找个男人做倚靠。大伯死了这么些年,她如今提起来还泣下沾襟的,不会有那种意思的。” 一面说,一面不可理喻地摇摇手,三言两语便把责任都推给周霈生。 俗话说好女怕缠郎,弘卿仍不放心,“要是她日后动了那意思呢?我也知道些你们家老太公的脾气,只要于他无伤大利的事,他是很通情达理的。这年头,出嫁从亲,再嫁从身,连正经寡妇太太要嫁人也拦不住,何况你这位姨母只是你们苏家的一个姨娘!” 说着,又放软声气笑了笑,“咱们多少年的朋友了,那又是你的亲姨妈,我直说了吧,你们苏家又不是养不起她,她是你骨血至亲之人,你自幼没了亲娘,未必舍得放她。我周弘卿也真不缺一位继母,周家也不缺一位女主人。你拿个主意吧,断了你姨母这念头。” 殿晖在旁端起茶碗笑道:“你这话就没道理了,姨母若真心要改嫁,这事也自有我们老太爷和我们大伯母商议,怎能轮得到我一个晚辈说话,再说晚辈,她亲儿子还在呢,人家都没拦着,我拦得住么?你怎么不去劝劝你父亲呢?” 弘卿一向惧怕父亲,父亲的婚姻私事,更轮不到他说三道四,两句话不对冲撞了父亲,说不定连他手底下那几间生药铺也不叫他管了。 他们一伙自幼到大的朋友中,还属殿晖主意最多,这事还得求殿晖,“我父亲你还不清楚么?他的事,几时轮到我们这些做子女的置喙,周家族内谁不靠着他吃饭,就连那些个长辈也不敢拦他。这事情还得靠你姨母那头不愿意,这就能罢了。” 殿晖将舌尖抵在下唇上思忖须臾,轻笑两声,“你父亲不是有两房小妾么?这事情也简单,你只撺掇你这两位姨娘在我姨母跟前闹一闹也就罢了。我那位姨母是个怕惹事的人,看她们厉害,她就不敢去蹚你们周家的浑水了。” 弘卿面露为难,“可我那两位姨娘,说年轻不年轻,说老也不老,二十七.八岁,膝下又没个子女,她们也不敢闹的。” “兄台啊兄台,这就是你不懂女人了。那两位姨娘进你们周家也有好些年了,伯母去几年,你父亲不想续弦的事也就罢了,既然动了这心思,怎么不将她二位扶正?再退一步说,你父亲要是想讨位正经小姐填房,那也罢了,可他竟然想讨人家的妾,都是做妾的,那两位能甘心不争这个理么?你只要设法把这事让她们知情,再添油加醋几句,她们自会生事,何须你再老劳神?” 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弘卿自思一阵,叹服不已,“你兄台真是对女人家的心思了如指掌啊,怪不得外头称你是花粉阵中赵子龙,果然有手段。” 两人再寒暄一阵,便一同从染坊出来,各自作别归家。 那头兰茉早归家来了,童碧燕恪这时也正在兰茉房中,燕恪自是来探问燕钊生意上的消息,倒与他预料的进展差不离,燕钊再撑不了多久,至多半个月就得向周霈生屈服。 不过只叫他亏一万多银子,太便宜他了,他自在榻那头埋头盘算,这时候该给祝金岫下一剂猛药才是,也让燕钊尝尝众叛亲离走投无路的滋味。 童碧也不理会他“母子”二人说些什么,眼睛扫见兰茉屁股旁边放着的一只精致扁匣。她早上出门前还夸口呢,说是提着盒点心去,必能换份“大礼”回来,看来还真给她说到办到了。 头几年,童碧在男人身上一向是见出不见进,瞧瞧人家,一把年纪了,还能从男人身上套到东西。她心口里一冒酸,倒要看看是多大一份礼。 便把匣子拿到腿上来打开,“呀”地惊叹一声,轻轻取出扇子来对着那窗户举起来,“这上头都是些什么啊?” 兰茉也不与燕恪说了,转来轻描淡写道:“各类宝石玉石囖,个头又不大,不值什么钱的,满破不过两三千银子吧。” “两三千银子您还嫌少啊?”童碧咧长了嘴角咋舌,“您心也太黑了。” 兰茉劈手把扇子夺回来,“小丫头子你懂什么?你见过哪个虔婆不心黑的?” “您眼下可是良家妇女欸,又不是虔婆——”童碧咕哝着,又拿过扇子细看,笑起来,“这有些年纪的男人是不是都爱送人扇子啊?” 初认得苏文甫的时候,人家也送了她一把扇子,不过那是正经扇子,能扇风,却远不如这把值钱。 燕恪听她这话里好像透着丝美中不足的遗憾,便轻声讥讽,“你那把怎好同姨娘这把比呢?上年纪的男人自有他的好处,年轻的也有年轻的好处,最怕那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连送的礼也是贵不贵贱不贱的。” 又来了,童碧暗翻白眼,把扇子递还兰茉,起身拉着他走,“回去吃晚饭吧,练了一下午的棍棒,我早就饿了。” 二人走到院门,正碰上殿晖进来,相互见过礼,殿晖回头望他二人背影一眼,依旧折进内院,在外间就瞧见兰茉扭着身子,举着把扇子对着窗户看,外头起了大风,窗户上光线阴阴的,却仍能见那些大小不一的宝石光彩夺目。 风从他身后卷进来,掀翻他的衣袂,又袭进罩屏内,她的袖裙似一个接一个的浪头,照样打不平她那张笑脸。 “姨母。” 一声惊得兰茉转眼,见他站在外间门旁那面墙下,穿着墨绿的袍子,天色暗下来,阴霾浸进那袍子里,墨绿也变成了黑色。 他缓步踅来罩屏内,一寸寸的,这里间的窗户又把他照亮了,亮也不是明媚灿烂的亮,亮也是那白森森的颜色。年轻在他这个人身上,虽有生机,却是翠阴阴的,像一片暗绿的密不透风的森林。 如果她也还年轻,说不定真会选择他这样的男人,但对于她这样一个心力都已憔悴的女人的来说,一丁点的强烈的感情刺激,都是承受不起的。 兰茉心里有口气轻轻地那么一沉,把扇子搁回扁匣内,叫柳枣拿去箱笼里放好,又叫她端碗茶来,唤孩子似的朝他招一招手,“过来坐。” 他本来想借问那扇子的来由对她大张挞伐,可被她这么温柔一唤,忽然一阵疲累袭上身来,支使他走过来,搬开炕桌,将她膀子一提,提到旁边些,倒在榻上,脑袋枕在她腿上。 兰茉已经习惯了他这样,低头笑着,“今日染坊里累着了?” 殿晖阖上眼点头,“您呢,今日都忙些什么?” 她便抬起头来,双手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摁揉,嘴里有一件没一件地说了一堆细碎的家务事,却半句没提去了周家一趟。 “我刚刚进来时,碰见了三弟和弟妹,他们来做什么?” “没什么,来陪我说说话。” 殿晖也不深究,就这么在她腿上打了个盹,等醒过来,发现还枕在她腿上,她握着把绢丝扇对自己慢慢摇着,空气很闷,一看那窗户,暴雨将至。 刚坐起身,雨点就噼噼啪啪砸下来,像放爆竹似的,大得吓人。他把窗户推开,兰茉也扭头看雨势,只顷刻间,已打得满院落萍。 昭月院他是回不去了,只好留在这里吃晚饭。兰茉捧着碗,看着眼前的他,听着门外仓促的雨声,有种做梦的感觉,稀里糊涂的和这么个无缘无故的年轻人坐在一处吃饭。 她只得有的没的问两句:“你父亲可好些了?” 殿晖放下碗点头,“吃了李大夫两副药,精神许多了,一精神起来,就到处想法子找现款。他私自在十二间布庄里到处支银子,共支了两千两,这事我还没对老太爷说呢。” “你说了,你父亲岂不怪你?” 他苦笑着摇一摇头,“若不说,这笔账岂不算在我头上?” 兰茉想了想,搁下碗来道:“我叫媳妇顺便和老太爷提一句,就说偶然撞见你父亲往家搬银子,老太爷什么那么聪明,一想就能想到他那钱从哪里来的,这样你的干系也摘开了,怎么处置,是他们爷俩的事。你大伯母就要回来了,布庄大概还是要交回她手上,此刻弄些糊涂账摆在那里,将来她岂不怪你。” 这倒好,苏观能怪儿子,总不能怪侄儿媳妇,况且那侄儿媳妇不怕怪的。 殿晖便笑着点一点头,“我先谢过姨母和弟妹。” 兰茉搁下箸儿来擦嘴,“我不吃了,你多吃些。” 殿晖恢复了一点精神,就说起今日周弘卿去染坊里找他,“要不是和他耽搁一阵,我早就回来了。这个人也是莫名其妙,来了就和我说闲几句,大吐苦水,他家里那些事,我又掺和不进去,对我说了也是白说。” 兰茉心下一惊,今日才在周家撞见周弘卿,他就跑去找殿晖,这闲谈也许是带着点别意思。 她心虚道:“你与那周弘卿很熟?” “自幼玩到大,他们兄弟三个,我都认得。”殿晖一面闲搛菜吃,一面随口说来:“周弘卿是大哥,年纪比我还大一岁,他们家老.二比我小一岁,老三更小了,才二十。别看他们兄弟三人都是一个娘生的,为了争管周家的产业,也常闹得面红耳赤。周二叔还有两个女儿呢,虽说都出阁了,带着夫婿也来娘家争,谁叫周二叔一样疼女儿呢。” 兰茉听得暗暗蹙眉,原来周家单是兄弟姊妹间就不和睦,何况还有好些族亲,岂不更乱? 不过今日看周弘卿的样子,好像是很畏惧父亲的。也许周霈生身为一家之主,能一人抵挡这些烦难。 “我吃完了。”殿晖瞥见她有些出神,便搁下箸儿打断她的思绪,“雨小了,我回去了。” 他点到即止,笑着起身。她是个有年纪的女人,又不像那些春闺少女,为个男人可以不管不顾。她一定是要多方盘算的,周家那么些儿女,这就够让人望而生畏了,哪里再搁得住两个姨娘来和她争风吃醋? 她再有手段,难道不嫌麻烦么? 兰茉跟着起身,叫柳枣拿了把伞来,送他到门前来,脸上还有些烦恼的神色。 他自己拿过她手中的伞撑开来,走到院中,回头朝她挥一挥手,笑得胸有成竹。虽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都挡不住,但架不住她自己要畏惧退缩。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02章 第102章 时隔五日, 兰茉收到一张请客帖,打开一看,是周霈生所下, 邀她隔日前往周家别院“点露园”吃茶听戏。送帖子的婆子稍了话, 说是那批香料前日交易了,特地邀了一班南戏答谢兰茉。 也拿不定人家那头有多少人, 兰茉不好一人前去, 到这日,便携童碧一同前往。 童碧本不肯来,架不住兰茉哄她, “周家的席面你还没吃过吧?听说他家的厨子专门在各大酒楼里学过艺, 你就不想尝尝?” 童碧这才肯跟着来了,轿子抬到地方,原来是座精致小花园,园中也有一片荷花池, 几处亭台楼阁。 兰茉携了柳枣,童碧只带着敏知一人, 四个人前前后后跟着引路的婆子往一间小花厅去,路上见篱笆夹道,各式各样的菊花争奇斗艳。 在小厅门前, 只见四个披罗着绣,炫服靓妆的妇人迎在那株红枫树底下, 有两个二十岁上下的, 有两个瞧着有三十岁上下, 身旁伴着好些个穿红着绿的仆妇,把兰茉看得一懵。 敏知两步走到兰茉童碧身后低笑一声,“我怎么瞧着这像是鸿门宴呢?” 童碧将脑袋后偏过去, “不是周老板请客么?怎么不见他,这些女人是谁?” “在周家的别院里,自然是周家的家眷囖。”敏知暗拽一下兰茉袖子,“姨娘可得当心呐。” 兰茉何许人也,从前在杭州,无论是风月场上或是人家后宅,多少女人也做了她的手下败将了,这四个瞧着,最年长的也像小她好几岁,何足为惧? 未至跟前,那四名美妇先迎来了,其中两个二十出头的原来是周家的大奶奶与二奶奶,另两位三十岁上下的,原来是周霈生的两房小妾,一位姓袁,一位姓乔。 那袁姨娘年纪最长,拉过兰茉的手便笑道:“老爷昨日到高淳县去了,我们听老爷说起宋姨娘在生意上帮了我们老爷不少忙,今日正巧是我的生日,在这园子里摆了筵席,所以我们就以老爷之名,下了个帖子请您,您不怪我们几个唐突吧?” 兰茉笑道:“不敢不敢,只是帖子上没说是您的生日,瞧我们,连份生日礼也没预备,等明日再打发人送来,给袁姨娘补上。” 袁姨娘回笑,“宋姨娘太客气了,我们无福之人,哪里消受得起什么大礼。” 兰茉敏知皆听出来了,这是暗讽兰茉无端收受了周霈生那份厚礼,做老爷的前脚离家,这周家的女眷后脚便来讨债来了。 这种事情兰茉年轻的时候也常遇见的,做丈夫的送了几件东西给风月知己,做夫人的后面便来讨还,她那时候,一月不知要打发几回这样明里暗里来讨东西的太太奶奶,不在话下。 人家不明要,她也不点破,笑道:“您真是谦虚,您在周家享着这样的大福,还说是福薄之人,那我们岂不是都合该命短啦?” 童碧听她们说来说去,好像有些含沙射影的意思。她也插不上嘴,便抬头看一看天,好毒日头,不知道要站在这里说多久的话,便“啧”了声。 袁姨娘方请她们进小厅里坐,刚上了茶果,那位乔姨娘便故意问:“咱们请的这班南戏里,好像有个十分会唱小曲的粉头?戏还没开,不如请她先来这厅上给咱们唱一唱,你们说呢?” 周家几人本就是为使兰茉难堪,自然应允,当即便命婆子叫了那十七.八岁的粉头来,搬了根马蹄方凳在当中,叫她抱琵琶坐着。 那二奶奶先不叫唱,却问:“你是哪里人啊?” 粉头低头笑道:“哪里人也不记得了,自幼在杭州学艺。” 二奶奶笑着点一点头,眼睛瞟向榻上的兰茉,“巧勒!听说宋姨娘您幼时也在杭州学艺可是啊?” 兰茉大大方方一笑,“是啊,离开杭州都几十年了,姑娘,你用杭州话唱,我听一听你唱得正不正宗。” 那粉头便唱了一支《折桂枝》,兰茉笑着夸一遍,周家四人见其神色如常,故意又问粉头些杭州的风土人情,专问那些风月窟中的琐碎,摆明是要借故戳兰茉的面皮,讽刺兰茉出身。 连童碧这样憨钝的人也听得出来,只怕兰茉难堪,时时留心兰茉的脸色,要代她出出头,偏恨自己一张笨嘴没个插话的地方。 那乔姨娘掩嘴娇滴滴地笑起来,“这种话我们倒是头回听说,原来还有这些故事,怪不得男人家爱往那些地方钻呢,那里的女子,是比咱们正经人家的女子好玩好闹些。” 那袁姨娘道:“咱们良家人怎么好同她们比呢,你也真是会说话。” 兰茉淡笑道:“要我说,良贱也没什么分别,现今这世道,好些穷人家的女孩也不正经说亲了,嫁给穷汉做正头妻还不如嫁个富人家做小妾,人都会算的,笑贫不笑娼嘛,是吧?” 原来这袁乔二位姨娘本都是良家女子出身,只是娘家里穷困,父母便将女儿送来周家做了姨娘。 袁乔二人顿觉面皮有些挂不住,暗恨兰茉没脸没皮,话说到这份上,竟然脸不红心不跳。 那位二奶奶见两位姨娘吃了暗亏,便顶风而上,“做小妾其实也要分个高低贵贱,正儿八经抬进门的那是为家族子嗣打算,可有的是什么?家门也不能进,纵然生下个儿子,要不是十分有出息,家里也不认的。” 童碧忍了半晌,听这“儿子”仿佛是在说苏宴章,那不就是说燕恪?忍无可忍,立起身来,待要骂人,倏听敏知在椅后咳嗽一声,便咽了口唾沫,扯开嘴角朝众人笑一笑,“几时开饭呐?” 今日这场面,谁是冲着吃饭来的?本来大家阴阳怪气指桑骂槐说得正热闹,叫她冷不丁问这一句,一时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兰茉忙调和道:“我这媳妇想是饿了,她是个禁不住饿的人,一饿便顾不得什么礼数。” 那半晌不开腔的大奶奶忙叫了个婆子来问酒饭可曾备齐,婆子道刚摆上,大奶奶便起身,邀大家往那轩馆内用席看戏。 那头燕恪亦在钱铺内与丁青吃午饭,刚吃到一半,路四便寻到钱铺来回,说燕钊往叶家去了,进去不一会,便直奔落霞寺而去,听叶家下人说,叶澄雨今日在落霞寺烧香。 燕恪算着他也该去会一会叶澄雨了,前日他把香料脱手给周霈生,这两日大概就要启程回嘉兴,临别之前,自然要去见一见心爱的女人。 他便放下碗,转去书案后头写了个纸条交与路四,“你去往王斋荣府前,在街上托个路人把这条子递进王家,要说明是交给祝姑娘的。” 路四接了条子便直奔王斋荣家那条街上来,在街前寻了个七.八岁的小丫头,许了两个钱,叫这丫头把纸条给捎进王家去。 那小姑娘按她教的话照对门上小厮说了,跟着小厮一路来到住祝金岫那间客房,将条子递给金岫。金岫打开一看,条子上只写名燕钊此刻正于落霞寺内与叶澄雨幽会。 金岫紧蹙蛾眉,扭头便问她那丫鬟珮绢:“我怎么觉着‘叶澄雨’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珮绢沉吟须臾,“哎呀可不是该耳熟嚜,当年亲家二爷就是吃的这叶家的官司呀!这叶澄雨不就是那位盲小姐!” 一语惊醒梦中人,只是燕钊怎么同这叶澄雨勾搭到一处去了? “姑娘你忘了,当初亲家二爷刚吃官司的时候,咱们姑爷为他的事与叶家说情,是不是那时候认得的?我听说,那位叶小姐眼睛虽盲,却生得美貌,会不会——” “走!咱们瞧瞧去!”金岫性一急,也不理会条子是谁送的,只将条子撕个粉碎,旋即命王家小厮预备马车,领着去那落霞寺。 这寺庙就在城内不远,不过半个多时辰便赶到,此时正值寺中香客繁多,来往丛脞,金岫领着珮绢在满寺香客中找燕钊的身影,真格叫她在寺庙后殿旁的一方空地里看见燕钊,正在那石桌旁一位衣着素雅的年轻姑娘坐着。 金岫忙拉着珮绢从殿前绕出去,从廊下又绕来后头,在那墙角藏着看,只见那姑娘空抬着一对眼睛,一只手在桌上轻轻摸来摸去。 燕钊不等人家丫鬟弯腰,先将茶碗端来送进那姑娘手中,“你的眼睛还是没半点起色?” 澄雨抿着半点笑意轻轻摇头,“看来我也是该认命了——” 燕钊安慰道:“到处都是赤脚大夫骗钱,要治该找个正经大夫治,别弄得人东奔西跑的,病没治好,倒——” 说到此节,见她脸色忽地惨白,他忙将话头截断。她去年被强人掳去,不就正是因为要往庐州去瞧大夫?一不留神,又触着她的伤心事了。 澄雨归家已近两月,身上的伤养得差不多了,心里的伤却难愈合。近来又听见邻里们议论,说她落进贼窝还有好么?性命不丢,也总得丢些别的紧要东西。 这些话,可算是在她心上扎了个孔,从前那股心气慢慢泄出来,突然觉得,不论门第高低,都该是时候拣个人嫁了,叶家眼下也有些艰难,如何还能凭她端小姐架子? 偏今日燕钊跑来,又叫她想起燕恪,愈发唏嘘,“燕大哥,你可有燕恪的消息?” 燕钊今日寻到寺里来,一半是为见她,另一半正是为打听燕恪的事。 自从上回街上撞见燕恪,他心里总是存着疑影。前日与周霈生成交,货交出去后,一算白白亏了一万银子,更是如梦初醒,似乎这会做生意,打进白月堂那日起,就莫名其妙入了人家的局。 于是心里那个疑影又跑出来,在他脑中旋啊旋,前日夜间,便忍不住同金岫提起街上遇见燕恪的事。 谁知金岫也说曾在街上看见过燕恪,“不过当是只瞅着个背影,穿戴不俗,所以我只当是看错了,就没和你说起过,但有一件事,听你一说,我也有些奇怪,你猜我见着的那个背影,当时是和谁在一起?” “谁?” “苏家三奶奶。” 燕钊心里咣地乍敲一声,这两日就在琢磨这事,越琢磨越有些不对,那日在街上撞见燕恪时,可巧那位三奶奶的马车就在跟前。 正好他要回嘉兴去,临别来见叶澄雨,正有意打听此事,眼下便说:“我前一阵在街上撞见过他,不过没说上话,他见着我转身便跑了。” “他也在南京?燕大哥你没看错?” 燕钊见她满面惊喜,心里吃味,浅浅一笑道:“人我倒是没看错,只是不知道他在南京做什么,叶姑娘在南京住了两年,就没碰见过他?” 澄雨黯然摇头,“就是碰见了,我这双眼睛也认不出他来啊。” “对不住,我说错话了。” 听说她去年去庐州,与苏家的队伍同行过一段,若燕恪与那位三奶奶有什么交情来往,也许是在苏家当差。燕钊抱着侥幸问:“不过叶姑娘耳力聪敏,要是遇见了我兄弟,只要听见他说话,姑娘也能认得出来。” “哪有那样的缘分真叫我碰见呢?不过说起声音,我倒是遇见过一位和他嗓音想象的人。” “谁?” 澄雨低头一笑,“燕大哥不认得的,是这南京大富商苏家的小三爷。” 燕钊心下大吃一惊,半张着嘴,话到舌尖却又咽了回去,“这人我只听说过,还真是不认得。” “也巧了,这位小三爷也是在嘉兴嘉善长大的,与咱们,还算半个同乡。” 一说起这位三爷,她脸上总算见了些鲜活气,燕钊万幸没和她说心里的怀疑,自己与她的缘分早就断了,又怎能看着她与他兄弟再续前缘? 反正他已得了点消息,再多的,料她也不知道,便将话峰转过,“过几天,我就要回嘉兴去了,老家的亲戚,可有要我带东西传话的?” 澄雨笑着摇头,“我倒没有,你一会同我回家去问问我爹娘吧。” 燕钊自然高兴应允,澄雨便扭头吩咐雁儿,“你先打发个人回家去,告诉老爷太太预备酒饭。” 偏这一句给金岫听见,大为光火,也不上前去拉扯,带着珮绢离寺归去。 路上寻思,好个吃里扒外的燕钊,这会做生意亏了她祝家一万多银子,竟还有工夫在这里和女人勾勾搭搭。 那一万多银子此刻还放在王家,正打算明日去还给禄丰,这可正好了,钱也不必还了,她自带了银子归家去,横竖她舅舅是县令,留一封书信在这里便能知会嘉兴那头的衙门,解了这段婚姻,那堆烂账就叫他姓燕的自己还。她虽然到南京来白忙了这一场,到底没亏什么银钱。 如此打定主意,趁燕钊下晌往叶家去用席,金岫这便回去,同王斋荣商议了,当下便带着银子直奔码头包了船回嘉兴去了。 又说周家那别院里,午席用完,又是晚饭,佳肴菜馔又摆了一桌子,都是童碧没尝过的手艺,一样菜不同的厨子做又是不同的滋味,她吃得残羹换新馔也没放下箸儿,周家四位姨娘奶奶无不惊讶,这惊讶中,这场戏也唱到了尾。 这戏排得也有意思,说的是一个贪财恋富的寡妇,欲瞥下家中稚子改嫁与一富商,几番周折,渐被那富商看穿其聚敛无厌之心。 那袁姨娘趁机笑道:“我看这李兰香未必能如愿,这位冯老爷又不傻,越是做生意的人越是精明,人家冲着他的家财来的,他岂会看不清?他不过是一时被美色所迷,总有个清醒之日。” 乔姨娘道:“一个三十多岁的寡妇,谈什么美色?她不过是甜言蜜语哄人而已,德行半点也没有,不过是个老不正经。” 兰茉瞧出来了,这出戏就是专为自己排的,却是望着戏台子面不改色心不跳,只把几人瞥一眼,道:“年纪大也有年纪大的好处,不然这冯老爷干嘛非喜欢她呢?我想冯老爷家财万贯,必是姬妾成群见多识广的人物,放着那些年轻的不要,迷上李兰香,自然有他的道理,再说谁不会老呢?” 那二奶奶到底年轻气盛,见她油盐不进,干脆把窗户纸捅破,“听宋姨娘的口气,自己要是做了李兰香,也想嫁位冯老爷?我看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戏里的冯老爷还能察觉李兰香贪财之心,戏外坐商行贾的老爷们难道会犯那个傻?” 兰茉睇着她一笑,“说戏呢怎么扯到戏外了?” 二奶奶见她装傻,便把箸儿放下,“宋姨娘,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今日请您来,就是为了好好说道说道您和我们老爷的事——” 童碧正埋头吃得香呢,听见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心道啰嗦了一天,可算要说到点子上了,这不比上头的戏精彩?忙把碗端起来,一面往嘴里刨食,一面朝左面瞧这位二奶奶的颜色。 “这事原不该我这个做儿媳妇的言语,可我们家没有当家做主的太太,我们做儿媳妇的,也不能看着好好一个家给人拆散了,所以只好绷着面皮说一句,这事儿,不成!不单是我们觉得不成,连我们家三位小爷两位姑娘也不愿意!” 童碧听这位二奶奶的口音,竟和家里那位许棺材是同乡,怪不得听着讨厌。一面斜着眼瞅她,一面伸长胳膊去搛最前头那道炸藕合。 二奶奶顺着这条长胳膊瞧到童碧面上,一笑,“唷,易三奶奶,您可别见怪,我们也没想当着您这儿媳妇的面说坏您婆婆的体面,可今日不明说,就怕来日大家不好下台。” 童碧提着月眉点头堆上个笑,“你们说你们的,不用理我。” 二奶奶像是一拳打在两团棉花上,见这位三奶奶也像是个没羞没臊的人物,便把她婆媳两个笑睃一眼,“老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您两位,还真是一家子。” 童碧却伸手端她跟前那只新上的鲜藕煨火腿,笑着望各人面前让一让,“你们也别只顾说,搛菜啊。” 见大家都不搛,她便把碗换到跟前来,“你们只顾说,我怕唾沫星子飞在里头,就端我自己跟前了啊,不笑话吧?” 那乔姨娘一愣一愣地笑起来,“易三奶奶,您还真是来吃席的噢。” 童碧直愣愣点头,“鸿门宴也是宴,断头饭也是饭嘛,你们请客,我不吃白不吃。怎么,你们心疼了?假大方啊?那可就没意思了。人家周老板,做大生意的人,家里人这么替他省,我看他未必谢你们,只怕面上还觉得过不去呢。” 那袁姨娘不可置信地僵住神情,“三奶奶,这大半天,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童碧喝着汤,提起箸儿点她一点,“小看我了不是?不就是周老板喜欢我婆婆,你们吃醋嘛,这有什么难猜的。我看呐,这也不能全怪我婆婆,瞧瞧,她多大年轻你们多大年纪,一个个都比她年轻,可瞧着都不如她。我说话不中听,不过是你们二奶奶说的要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就说两句实在的,我要是男人,我也选我婆婆,不选你,” 说着又转去点一点乔姨娘,“也不选你。” 乔姨娘两眼一瞪,猛拍一下桌子,“凭什么!”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03章 第103章 童碧吃得酒足饭饱, 摸了手帕擦着嘴笑一笑,把一桌的人都认认真真端详一遍,“凭什么?这还用问呐?这不是明摆着的嚜, 你们周家这么有钱, 不会连块镜子都买不起吧?要是买不起,就着这汤盆照一照好了。” 那二奶奶霍地拔座起来, “易三奶奶, 你也太不懂礼数了!这就是苏家的教养?还是你们易家就是这么教女儿的?” 说到易家,敏知自是头一个不服,在童碧背后轻声笑笑, “二奶奶, 到底是谁不懂礼数?你们摆席请客,请了客人到家,不好生款待,却在这里言三语四冷嘲热讽, 说一些捕风捉影没谱子的事,这是周家的礼数?我们姨娘不过是与周老板因生意上的事来往过几回, 怎么就扯到什么男女婚姻上头去了?是周老板告诉你们想托人说亲了?还是我们姨娘放出这种言语了?照你们的眼睛看,这天底下,难道说过话的男女, 都是不正经了?” 兰茉心下已断了对周霈生的念头,便也坦坦荡荡立起身来, “两位姨娘, 两位少奶奶, 我与周老板清清白白地谈买卖,根本就说不上男男女女的话上,你们何必曹操杀蔡瑁, 如此性急?” 敏知又道:“周老板眼下不在家,等他回来,若知道你们如此嘲弄他生意场上的朋友,不知他该如何生气呢。” 待两位姨娘无非是训责一顿,可两位少爷手上是经管着周家产业的。只怕伤及利益,那大奶奶忙起身,绕来兰茉这头拉着她的膀子赔笑。 “宋姨娘别生气,是我们猪油蒙了心,听见些闲话,就有些性急起来。其实我们也不是对您老有什么成见,只是我们周家人口复杂,所以想借此宴事先告诉您一声。没想到却是个误会,弄出这么些笑话来,都是我们的不是,您是长辈,可千万别和我们这些晚辈计较。” 那二奶奶却冷笑一声,“什么误会?大家别遮羞盖丑的了,今日既然闹开了,索性把话说个明白!我们老爷可是送给你一把宝石嵌画的扇子?那样子贵重的东西,他敢送,你也敢收?你们苏家不是富得流油么,怎么还惦记我们周家的东西?你不是贪是什么?人说小娘爱俏,老鸨爱钞,我看这话合该改一改,小娘老鸨都一样,既爱俏也爱财,要是个又俏又有钱的男人,她的眼睛里还看得见什么礼义廉耻。” 这还了得,无论真兰茉假兰茉,虽都是烟花出身,可在苏家,还从没人敢当面奚落人的。何况童碧自幼便与三教九流打惯了交道,自觉是“仗义多逢屠狗辈”,头一个不赞同拿出身贬低人。 便两手将桌子一拍,立起身来,只听嘎吱几声响,桌腿折了两根,旋即乒铃乓啷满桌的碗碟酒盅跌碎了一地。 她也顾不得了,见二奶奶比她高,便蹭地踩到圆凳上,叉着腰便骂:“就算老爷有续弦之心,人家袁姨娘乔姨娘急一急还说得过去,你一个当儿媳妇的你跟着瞎掺和什么?你是不是心里揣着你公公呢?噢噢噢!我晓得了,周老板虽有些年纪,是长得风流俊俏,你喜欢他是吧?你吃醋了是吧?你汉子知道这事么?我看你才不讲礼义廉耻呢!” 二奶奶面上一阵红一阵白,“你胡说什么!你敢编排这种脏话污蔑我!我,我我——” 说着便抬手去要掴童碧的脸,谁知给童碧一歪头躲开了,二奶奶心里一急,顺手就拉过敏知掴了一巴掌。 敏知捂着脸,大眼睛里洇起泪花来,“你敢打我?我长这么大,我爹娘还没动过一个手指头,你是什么东西你敢打我!姐!打她!” 童碧当即撸起袖管子从凳上跳下来,一个巴掌扇去,扇得这二奶奶连转了两圈后跌在地上。她仰头大笑,“咦,打你就打你,你干嘛还要跳个舞给我看呢?” 那乔姨娘自来与二奶奶要好,见二奶奶吃了亏,如何忍得下,当即便指着个婆子道:“去把小幺们都叫来!” 不一时周家十几个男仆都提着扁担来了,兰茉一看这架势,咧着牙花子直摇头,替周家这班小厮唏嘘不已。一面把敏知柳枣拉到一边嘱咐,“把摔打坏的东西就记下来,省得她们明日狮子大张口来讹咱们。” 那头小厮已提着扁担朝童碧扑去,童碧向上一跃,跳去抓住屋顶悬着的一只大宫灯,一面大笑,“吃你家的饭,打你家的人,我可半点不吃亏!” 说话间双腿摆荡,将十几个小厮踢得人仰马翻,砸坏了许多桌椅板凳。她又一荡,跳去那戏台子上,揪住个须髯斑白的男人便喝:“李兰香与冯老爷的戏是谁写的!” “是是是小小小人写的。” “写得不好!要改!” “还还还请奶奶指教——” 童碧还在扣眉沉思,那头袁姨娘已拉起个小厮低声吩咐他去报官。小厮得令,待要跑出去,刚掉过身就被兰茉敏知柳枣三人拦住。 兰茉笑道:“哎唷唷,小打小闹何至惊动衙门?打坏你们什么我们赔就是了。” 那小厮满面怒气,抬手便推,“好狗不挡道!” 兰茉向后跌去,正跌进一人怀中,抬头一瞧,竟是殿晖,身旁还有周家大少爷周弘卿。 殿晖扶起她来,跟着弘卿走进来,朝周家四个妇人作揖,“殿晖给两位姨娘两位嫂夫人请安,我看门上没人,还说这园子里的人都到哪里躲懒去了,原来人都在这里,真是热闹。” 周家四人都认得他,那大奶奶与他最熟,尴尬朝二人迎来,“瞧这是怎么说的,好好的吃饭看戏呢,三言两语一个误会,大家就闹起来了。晖二爷,您别见怪。” 弘卿一看厅里处处狼藉,桌椅板凳坏了不少,顶上宫灯也跌下来好几盏,又是遍地碎瓷片,哎唷声连天的小厮,闹得阵仗不小。 料想这样一闹,那位宋姨娘必能断了那念头,家里人吃点亏倒不打紧。便斥责了大奶奶几句,叫众小厮都退出去,先和童碧等人作揖赔罪,又来与殿晖赔礼。 殿晖宽宏大量笑道:“既是误会,都别放在心上,我先带姨母与弟妹回家去,周兄把这里的损失写张条子与我,我叫人送银子来赔付。告辞了,改日咱们再聚。” 于是便带兰茉与童碧等人从点露园出来,登舆往家回去。殿晖坐定便打量兰茉,见她衣裳头发都没乱,脸上的脂粉也不曾花了半点,便向旁挪了目光,谢了童碧两句。 童碧笑嘻嘻道:“晖二哥何故谢我?” “自然是谢你在维护了姨母周全,周家这几位,可都是泼妇一般的人物,今日要不是弟妹跟着来,姨母恐怕要吃她们的亏。” 兰茉在童碧身旁暗翻白眼,心下了然,今日这局面,少不得就是他从中挑唆的,要不然怎么不早不晚的,他与周弘卿一道来了? 看来一时半会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瞧,这便是到了年纪却迟迟不成家的男人,心思多多少少有些扭转变形!哪有这么坏“姨妈”好事的?活像个小孩子哭闹耍赖皮。 她把脸转到一边,半晌不与他搭话,只听他与童碧说。 童碧唯恐周家的人去找燕恪算账,趁机掉过屁股坐到殿晖身边来,“二哥,今日我砸坏的东西,真格你来赔啊?不会给宴章知道吧?” 殿晖暗嫌她挨太近,往旁边挪了些,“弟妹以为我连这点东西也赔不起?” “不是不是,你财大气粗嚜,我晓得的,我就是怕她们把单子送给宴章,要是叫宴章知道我在人家府上闹事,又要教训我了。” 兰茉忍不住翻翻眼皮,“宴章他老娘给人欺负了,你做儿媳妇的帮着出头,他训你做什么?他要是训你,那这儿子也太没血性了!” 童碧这才放心,回家来告诉燕恪,燕恪果然不曾责怪半点,只说等周家送了单子来,也不要殿晖去赔,还是他们这头出钱。 童碧自是乐呵呵点头,反正上月泰定分账,她自己就分了一万多银子,加上前头攒下的钱,她的私财也近两万了,几十两银子,不至于舍不得。 想着,得意洋洋旋到圆案旁坐下,提着茶壶倒茶吃,刚吃了一口,又愁眉苦脸起来,“今天这么一闹,姨娘和周老板的事,肯定是不成了。” “不成就不成,周家人事复杂,况且周老板认识的是‘宋兰茉’,不是‘崔流萤’,姨娘肯定想得通,不犯着你替她发愁。” 童碧见他神色有些心不在焉,便又坐回他身边来,挽着他胳膊歪着脸瞅他,“你在愁什么?是钱号里有什么难事么?” 燕恪睇她一眼,叹了口气,便将燕钊今日在落霞寺与叶澄雨相会一事提了两句。 “他们见就见嚜,你怕什么?” “你别小看了燕钊,他也有些脑筋,自从他那日在街头见着我,肯定好奇我在南京做什么勾当。要是他与叶澄雨谈天,叶澄雨提起‘宴三爷’的事,说得多了,也许会叫他起疑。” “他又没见过苏宴章,会起什么疑心?” 燕恪也说不好,不过燕钊毕竟是他的亲大哥,俗话说骨肉相连,叶澄雨不了解他的行为习惯,没能疑心,可燕钊对他的性情习惯了如指掌,听“苏宴章”的事听多了,不免会觉得熟悉,再加上香料一事他吃了大亏,眼下冷静下来,必会瞧科出些不对的地方来。 他忧心忡忡立起身,踅去对过将长案上的三头烛台刚刚点亮,路四就进来回禀,“三爷,那个祝金岫赶在下晌包船走了,是王斋荣府上的下人送她去的码头,还抬着好几口大箱笼。他们自从前日收了周老板的钱,禄丰那头的账还没去还,那箱笼里兴许就是那笔银子。” 童碧骇然起身,“燕钊没跟着一道走么?” “燕大爷此刻还在叶家做客呢。” 这祝金岫带着银子一起跑了,照这意思看,发财了就还是夫妻,亏了本钱就叫燕钊一人担。反正燕钊到祝家后开了几间香料铺子,算是替她们祝家开了疆拓了土,将来大不了再招个女婿上门,反正天底下出身不好急着找靠山的男人多的是。 当下燕钊回转王家,等下拿着金岫留下的信细看,也明白了金岫的用意,他这个上门女婿在祝家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眼下又欠着一屁股的账,自是急着与他一刀两断。 他将信摁回桌上,从牙关里磨出话来,“想让我自己担责,没那么容易——” 那王斋荣打着把蒲扇搭着话进来,“你在禄丰的抵押物,金岫说她认了,随便禄丰去收,这也算她祝家对你做了几年上门女婿的回报,剩下的,你得自己想办法。” 燕钊回首见王斋荣穿着件无袖长衫悠哉悠哉地摇着扇子,心里明白,祝家要同他撇清关系,并不是什么难事,人家官府里有人,要解除这段婚姻,衙门里的一干手续,必定是托了这王斋荣了。 内外亲疏分明,即便这王斋荣是表舅,也是祝家的表舅,与他燕钊原本没瓜葛。 他仍强作精神笑了一笑,“祝家想赶我?没那么容易,我在祝家卖了多少年的命?休妻尚有七出之过,我燕钊行得正坐得端,这些年并没有哪里对不住祝家。” 王斋荣笑睐他一眼,“是么?可是金岫今日从落霞寺回来还哭呢,说见你与一位姓叶的姑娘在那头私会。男人会女人嘛,这原不算什么,不过我听说,你与那叶家早有渊源,好像是在你兄弟出事的时候,你们就打起的交道。这事情,我还得写信问问桐乡县的县令,那位县令与我可是老交情了。” 燕钊眼珠慢慢一转,气沉了许多,“我在祝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算我走,也不能这么空手走。” 王斋荣从阴暗中缓步过来,脸上蒙上一层黄光,“你在祝家挣下的再多,白纸黑字,写的也是祝家的名姓,打官司你也讨不到什么,最多给你一二百两的安家费。眼下禄丰这头你欠着上万的银子,一二百两能顶个什么事啊?” 燕钊咬突腮角,“这笔钱,是为做生意才借的,不是我个人的开销,祝家想赖账?” “人家也没想赖账,那些抵押的东西,哪一样不是祝家的?” “那些东西都是空有噱头,实则不值几个钱!” 王斋荣笑了一笑,“那就得谢谢你机灵了,亏你当初在禄丰那头蒙混过关,不管怎么样,祝家愿意担待那些抵押物,剩下的钱,你得自己想法子。南京城这些钱号可不是好惹的,更何况那禄丰可有苏家三老爷苏文甫的本钱。你大概不太知道这个人,我告诉你吧,那可不是个好惹的主,你不损及他的利益,他是和和气气最好说话的一个人,可你要是损了他一分半分的,他可不会讲什么情面。看在咱们曾是亲戚一场的份上,我劝你还是早作打算,想法把人家的钱给还上,我这里呢,还可以容你多住两日,不过你也得找找地方早些搬出去,往后又不是亲戚了,我也不好收容你,免得祝家误会。” 语毕和蔼地笑两声,又摇着蒲扇扭身出去了。 燕钊跌坐在凳上,眼色跟着那烛光明明灭灭,沉吟半晌,忽然想到才刚王斋荣提的那苏家三老爷。 这苏文甫他也有所耳闻,是做茶行生意的,苏秋山有三子,老大苏赋过世多年,老.二苏观不是什么能人,按说苏家的织造坊,将来多半是交给这苏文甫。 可偏偏他有两个精明强干的侄子,其中一位还是去年才突然杀出来的,苏秋山器重这两个孙子与器重苏文甫一样,如此一来,原本唾手可得的东西,变得悬而不定。 苏家那个长孙苏殿晖燕钊不认得,可是那位小三爷苏宴章——兴许可以拿他做做文章。 只要这文章做得好,没准不单禄丰的欠债可免,还可以靠上那位三老爷,为自己的前程另谋出路。 禄丰这头的账,是半年之期,眼下倒不怕禄丰催债,于是次日一早,燕钊便大摇大摆来了禄丰一趟,原是寻苏文甫,想先同这苏文甫搭上话茬,可那苏文甫甚少到这头来,是空跑了这一趟。 眼下无凭无证,与苏文甫搭话的事也不十分急迫,所以也没寻去苏家茶行,折身往平福大街来,在泰定对过那家茶楼里,寻了二楼靠窗的一张桌子坐了,就在此处蹲守那苏宴章,先瞧准那苏宴章到底是何方神圣。 燕恪早有提防,这日偏在家躲着,不曾到钱号里头去。 童碧穿戴完,见他又怕成了个缩头乌龟,洗漱完又回床上倒着了,便走来床前替他出主意,“要不,给燕钊一些钱,叫他回嘉兴去,以后别到南京来了。祝家不是不要他了嚜,他还有个儿子在祝家呢,肯定急着回去与祝家争,手上正好又缺钱,兴许能答应呢?” 燕恪单手枕在脑后,歪着脸瞥她一眼,吁着气高声发笑,“我的三奶奶,你自己头脑简单,总把人也想得这么简单,他可以答应,也可以随时反悔。再说咱们有多少银子许给他?你又知道他胃口有多大?” 童碧抱起胳膊撇一撇嘴,“大不了把咱们手里的钱都给他好了,我有将近两万两银子,你有多少?啧,反正咱们加起来五万两总有了吧?他胃口再大,这些还不够填的啊?”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04章 第104章 燕恪待要搭话, 却听小楼进来回说丁青进来了,便打住童碧的话头,忙起身出卧房来, 引丁青踅到那头小书房说话。 丁青跑得一脸汗, 喘着气悄声禀道:“一大早我看见燕钊在咱们钱号对面那间茶楼里坐着,坐了一上午, 好像在监视咱们钱号, 或是在等什么人。” 童碧扭头一看小楼梅儿在那边里间坐着,也抑着声,“监视咱们做什么?” 燕恪抿着丝冷笑, “这还不明白么?他八成是怀疑上我了, 在那里等着,想看看苏家小三爷到底长个什么模样,是不是他兄弟假扮的。” 童碧吁了口气,“幸亏你今日没到铺子里去欸, 不然给他碰个正着。” 丁青道:“可总这么避着也不是办法,难道他在那里守个半年一载的, 三爷也躲个半年一载?而且他老是在那里等着,时日久了,不免引起于掌柜他们的疑心, 到时候他们若去和他搭上话,就有些棘手了。” 燕恪侧身立在书案前, 抬手将他未完的话截断, “不必说了, 后果我知道,你先回铺子里去吧。”说着一顿,那只手收起四根指节, 只留个指头在空中稍稍点一点,“出去的时候,顺便在外院把昌誉和路四给我叫进来。” 丁青打个拱手便出去了,燕恪神情凝重,缓缓踅去书案后头坐了,抬起脸来却对童碧笑了一笑,“你今日没事做?” 童碧愣着点头,“没什么事情啊,怎么了?你有事要叫我去办啊?” 燕恪含笑点头,“下个月太太就要从小河店回来了,上回为姨娘的事虽说撕破了脸,可到底是一家人,她名义上始终是我的母亲你的婆婆,以后咱们还得像从前一样孝敬着她。她回来之前,你先替我表表孝心,去把她那屋子好生拾掇拾掇,算是咱们先低个头。” “成,那我明日就去。” “不,你此刻就去。” 童碧伏在案前,“那燕钊那头呢?” “那头用不上你,那是我的亲大哥,我知道怎么对付他。” 童碧只得悻悻点头,往外间叫上敏知,慢吞吞往缀红院去了。 后脚昌誉路四进来听差,三个人在小书房内秘密说了一会话,而后昌誉便与路四领命出去,遵燕恪之命,不分昼夜地监视燕钊。 先两日,燕钊每日大早便到钱号对过那茶楼里坐着,到第三日,苏宴章其人没等到,倒先等来了王斋荣的逐客令。叵耐金岫走时,将银钱全都搜刮个干净,要赁房子也没有多余的银钱,燕钊只得就在泰定那条街上暂赁了间栈房栖身。 客店毕竟开销大,身上所剩银钱精打细算一番,根本不够支撑半月的,他便寻思,还是该先去找苏文甫。尽管眼下还没凭证,但只要先向苏文甫透个风,人家想必也愿意支持他一些眼下赁房子过日子的小钱。 于是打算好,这日又往苏文甫的茶行里去,偏生运气不好,文甫人贵事忙,今日又到别县去了,听伙计说,要过几日才得回来。 燕钊未敢留下姓名,唯恐那“苏宴章”察觉,只留下栈房住址与几个谢钱,要伙计等苏文甫回来,向他传个话。 又转去泰定附近蹲守,到下晌仍然一无所获,归到栈房中,却见掌柜的迎出柜来,“唷,客官总算回来了,下晌有人找你,是苏家三老爷跟前的小厮,姓庞,邀您往乾运码头一会。” 曾在苏家茶行里听伙计说过,苏文甫跟前的确是有个姓庞的心腹小厮,可为什么约人要大老远的约去码头相会?燕钊心中不由得有两分警惕迟疑。 这客店掌柜却笑,“那姓旁的说,三老爷刚从外县回来,还要赶着去往别的县上,船在码头稍歇,听铺子里的伙计去船上回有人找他,便邀您去码头相会。” 燕钊不做理会,笑一笑便自回栈房内换了身衣裳,出街循那乾运码头而去。 正值日暮,童碧刚由缀红院那头忙活完回来,跟几个婆子吵架吵得口干舌燥,进屋连倒了好几盅凉茶喝。穆晚云那屋子虽说日常有人打扫,可因主子不在的缘故,那些扫洗婆子们便都不仔细,每日只随便敷衍。 这时要拾掇,婆子们又抱怨,说大太太要下月才回来,这时候收拾了,没几天又落下灰,又得大收拾一场,犯不上这时候急。 童碧一个恼怒,便与那班婆子大吵起来,最后还是兰茉出面才压制了她们,将晚云并罗香的屋子都里里外外认真扫洗一遍。这一收拾,直忙了三天。 吃够了茶方里里外外找燕恪,不见人,便踅到廊下来问敏知三人,“三爷呢?” 敏知摇头,“他不在,你午间刚往缀红院去,他就出门去了。” 梅儿道:“是和昌誉路四两人出去的,我听见一耳朵,说是到乾运码头。” “去乾运码头做什么?” 三人皆是摇头。 童碧只得撇嘴,“那他可留下话给我?” 敏知笑道:“三爷又不是出远门,留什么话啊?你先进去,我叫她们提晚饭来。” 童碧转进房中来,踅去卧房刚倒下,又猛地翻身坐起来,朝门旁那墙上一望,素日挂在那里的月魂刀不见了!这刀素日只有她用,敏知三人连碰也不碰的,庞照升跟随苏文甫到县上去了,他也不会来借—— 她登时又赶着出了黛梦馆,到马厩里叫人套了匹快马,朝乾运码头急奔。 这时候日沉月升,码头上人散水静,只见泊着好些大小船只,燕钊到处向船家打听苏文甫的船只,问到一条偏僻栈道上来,见有一只楼船泊在栈道旁,登船上来,不见船夫,只见那舱房内亮着几点昏灯。 刚寻进屋里来,眼前一架台屏,倏闻吱呀一声,舱房被人阖拢,门后站着个人笑脸相迎。燕钊陡然一惊,这人不是常跟着苏家三奶奶的那个昌誉? 昌誉笑道:“燕大爷,多日不见,您那批香料可赚到钱了?” 燕钊一怔,看来那批香料果然有鬼。随即便挺直了腰杆,“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昌誉仰头一笑,“我就是个下人,我家主人想见你,请燕大爷进去吧。” 说着便将燕钊朝屏风里头一推,燕钊跌步进来,见圆案旁有个锦衣罗袖的公子正自斟茶,口衔茶盅朝他转来脸,不是他兄弟燕恪又是谁? “大哥,一晃又是两年未见了。” 燕钊愣了半晌神,面上渐渐浮起笑意,“是你,那天在街上,我还只当是眼睛花了呢。” 燕恪放下茶盅一笑,“大哥的眼神好得很,怎么会看错?你不是已经有些猜到我便是苏宴章了么?” 他背后那扇槛窗大开着,听见外面江河滔滔,浪头打起来,瞥见一线水光,向一撇刀刃。圆案旁还立着个随从,也有两分面熟,也像在白月堂见过。 这船上像就只他主仆三人,燕钊知道是中了埋伏了,桌上还摆着一把腰刀,看得他笑笑,“二郎,你几时也学会武艺了?” 话音甫落,昌誉便将他推在凳上坐了。燕恪在对过瞥了那刀一眼,笑道:“我一介书生,哪会什么武艺。这刀是你弟媳妇的,大哥也见过她,在白月堂是她主持大局,引你入套。” 燕钊早有猜测,听到了也不意外,只笑着点头,“她不是苏家三爷的媳妇么?她可知道她这丈夫原是个冒名顶替的假货?” 燕恪坐得久了,将一盅茶推给他便起身踱步,“真真假假有什么要紧?你是我的真大哥,不是一样害我?要不是当年蒙你关照,我怎会从一个前途无量的秀才,落成个阶下囚?”说着,他稍展胳膊,含笑低头,打量自己两眼,“今日又怎会改头换面,与你在这船上相见?” “你都知道了?”燕钊提着唇角笑一笑,“是啊,你自幼聪慧过人,迟早就会猜得到。” “我只知道个大概,许多细微末节我还没想通,我想问问你,叶澄雨遇贼那夜,她走到咱们家附近,是不是你故意引她来的?那个贼,是不是你安插的?” 燕钊呷了口茶,梗起脖子来,“不错,是我叫她来的,我告诉她,你每晚读书疲惫,都会到家附近闲步散闷。但那贼不是我安插的,是她自己。不过你也报仇了,她去庐州路上被劫,我本以为是个意外,可一看苏家三爷是你,我就知道,是你有意设计。” 燕恪正背过身去,笑了笑,“怎见得是我?” 他叹了口气,“别人不知道你,我还能不了解你么?二郎,你自小就比旁的孩童有城府,你要做的事,就一定会不计代价不计后果做成。你这个人是心存善念,但那些善念,一定只对那些不损害你利益的,或是能为你所用的人,对我们这些有碍你利益的,你一向是六亲不认。” 燕恪微微回头,斜瞥眼梢,“大哥这是要说,是因为我自私自利在先,你当年才联合叶家陷害我?大哥这是要把过错归咎在我头上?” “我难道说错了?小时候你想要什么爹娘都是先紧着你给,他们偏心,那你呢?你这个兄弟可曾想过分大哥一点半点?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像燕家独一位的少爷,而我呢,不过是燕家的一个家仆。因为你的缘故,我又被爹娘送去了祝家做家仆,还是你的缘故,连祝家也将我撇下了。你常说我会做生意,其实你才是个手段狠辣的商人,你的眼里,向来只看中自己的利益。我要是没猜错,真正的苏宴章,是被你害死的吧?” 燕恪回过身来笑道:“那你就太瞧得起我了,真的苏宴章是自己掉下悬崖摔死的。” “是么?”燕钊慢条条拔座起来,含笑与他四目对峙,“你敢拿你那位三奶奶的性命赌咒发誓么,说那苏宴章的死,并没有一丁点你的助力。” 燕恪目光微微一晃,这舱房内似乎渐渐大雪纷飞,顷刻间,桌椅门窗统统被鹅毛大雪掩盖,骤然天翻地覆,又像置身当年嘉兴城外那座崖下。 他正捧着苏宴章那些文书出神,忽然衣摆给人大力一拽!低眼一看,是苏宴章,正用微弱的目光向他求救。 他不是没有动恻隐之心,可又想,费九牛二虎之力背他上去,再赶去城中请大夫,哪里来得及? 他只好蹲下身来朝苏宴章笑笑,“苏兄,你想说什么?” 苏宴章一张嘴便满口淌血,看样子是肺腑摔坏了,哪里还能救得活?不一会他果然就咽了气,燕恪顿觉心安。 苏宴章虽是自己掉下悬崖,可他的死,到底有没有他袖手旁观的功劳,燕恪自己也不清楚。 这世上最了解他的,还真是燕钊,趁他走神这空子,燕钊拔腿便朝那座屏风后头跑。 不想路四从前是街头地痞,谁是谁非的事半点不能触动到他,当即便抬脚追去,一溜烟又将燕钊拽回来,将人直朝窗前推,一手捂住他的嘴,“三爷,不和他啰嗦了,丢下去算完事!” 昌誉也拿了绳子赶来窗前,将燕钊浑身捆住,又在脚下绳索上坠了块大石头,两人合力就要将燕钊推到水里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砰地一声,舱门给人一脚踹开,童碧从屏风后头绕出来,“住手!” 一阵大风跟着卷进来,吹得那两扇窗户噼啪打着,涛声愈发汹涌。燕恪一看她站在那屏风旁,黑袖黑裙翻飞着,活像个阎罗殿跑来的鬼面判官,便陡然心虚,不知所措。 一时他定下心神,竭力浮起抹微笑朝她迎来,“你怎么来了?” 他欲伸手托她的手臂,童碧却将胳膊一扬,躲开了,双目微红地斜睐他一眼,便走来窗前扯开昌誉,扭头道:“他是你亲大哥,你一定要斩尽杀绝到这地步?饶他一命不行么?” 燕恪又走过来,脸上僵着点笑意,“你不知道他,我今日倘或饶了他一命,将来他必不会饶我。你叫我顾念兄弟之情,他可是半点不会顾念,不是我想杀他,是事到如今,我没有别的办法,不是他死,就是咱们死。” 童碧瞥一眼燕钊,燕钊急着挣一挣,挣不开,发红的眼里迸出些泪来,“我不会的!我不会的三奶奶!三奶奶,你可要救我一命,只要放了我,我马上就离开南京,将来绝不会踏足南京半步!” 童碧垂了垂眼皮,“他说了,他不会再来南京。” 燕恪柔声一笑,“你信他的鬼话?” 童碧也知道不尽可信,猛吸一口气道:“他就算言而无信也不怕,咱们走,咱们离开南京!”一看桌上那把月魂刀,她便捡起来握在手中,“就算他报官,就算苏家去报官也不怕,有我护着你!我可以以一敌百,咱们往远处走,去北方,去没人见过咱们的地方,反正我绝不叫你落在官府手上,你信我!” 燕恪目光荡一荡,渐渐垂下去,落在那刀柄上。 一阵缄默中,他倏地一步上前,抽出刀来便直朝燕钊腹中刺去! 燕钊始料不及,大为震恐地睇着他,目光慢慢化为一抹冷笑,“你,真是我的亲兄弟——” 燕恪眉首一拧,手上又向前一进,将刀直从燕钊腰后穿出。血溅污了他的脸,他毫不在乎,拔出刀来朝昌誉路四使个眼色,二人立时领会,便将燕钊连人带大石头都翻去丢入水中。 扑通一声,方惊得童碧回神,目光望着手中刀鞘晃一晃,才慢慢晃到燕恪脸上,瞧着他一会,她又转过身扑在窗前看。 那水下漆黑,像个深渊一般,打起层层叠叠的浪头,什么东西坠下去,须臾便了无踪迹了。她心里也似有冷冰冰的水淹进来。 燕恪抬手将窗户拉拢来,摸着帕子擦脸上密密麻麻的血点,一抹便是一片,愈发乱了,他却不以为意地微笑着,“别看了,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听他连声调都不曾起半点变化,童碧心里更是一沉,“你就这么把他杀了——” “不是他死,便是我亡,你想将来做个寡妇么?” 童碧腔子里一窒,眼里迸出愈多的血丝,“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会保护你性命周全!” 他擦干净了脸,也擦净了脸上的血气,“你可以保全我的性命,可以保全我的荣华富贵么?” 童碧不可置信地眨眨眼。 “你不能,我不是全安水,可以做强贼做逃犯,只要自在潇洒就结了。我是燕恪,我要的是锦衣玉食富贵荣华,你明不明白,我不可能离开苏家去做逃犯,我当够了阶下囚!我在牢营里就发誓,只要我从暗无天日的地方挣出性命,我便要做个人上人!什么东西可以叫你成为人上人?你以为是武艺,是才华?不,是钱!” 他笑走到案前倒茶吃,“你知道么,我在牢营里见过一个囚犯,本来他犯的是死罪,可他家有钱,买通了官府,改叛了流放,十年又改成五年,五年又改为一年。就算这一年,他在牢营里也没吃半分苦头,他的监房里摆着雕花大床,吃穿用度仍像在家里做他的大少爷一般,所有犯人,轮换着给他做奴才服侍他。我也做过他几日的奴才,拍尽他的马屁,换了顿好饭吃。” 他回过身,递了个茶盅给她,“其实他还不够有钱,他要是下足本钱,未必不能使官府改判他无罪。我燕恪要当就要当那样的有钱人,做了那样的人,纵然你犯了天条,也不必逃,还可以安安稳稳做你的少奶奶。”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05章 第105章 童碧没接那茶盅, 两眼只顾端详他这张脸。尽管他脸上的血点子已悉数擦了个干净,可她不能忘记,就在刚刚, 他的同胞大哥千真万确死在了他手里。 她简直不可置信, 也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他的神情就转得自然, 语气也归为平淡, 仿佛行的是天经地义之事,说的是入情入理之词。 “童儿,也许你觉得我说的话都是歪理, 你有一身好武艺, 欺负你的人你大可以提拳就打,抬腿便踢,你可以快意恩仇一招了断,但这世上大多人没你这份本事。就像我, 像昌誉,还有路四——” 他扭头将昌誉路四睃一眼, 又回过头来苦笑,“武力,权势, 财富,我们这些人生来平常, 什么都不占, 若要不受人欺辱, 就得伤透脑筋,机关算尽,占住了一头, 才算在这世上立得下足。” 童碧耳朵里哗啦啦哗啦啦地响着,窗外的浪声像是拍在她脑子里,一层一层,一点一点清洗了他在她心里那些灼灼生辉的印象。 其实他骨子里就这样一个人,从始至终根本就没半点改变,他结识她,不也是那样不光彩的情形?他偷,他抢,他骗,他诡诈精明,自私自利,总有他义正词严的理由,哪怕是这两年间,他也一直是秉着这样的脾气行事。 归根到底是她错了,误判了形势,错以为是误解了他。 或者这些日子以来,根本是她自己一厢情愿把他在心里洗成好人,不然多叫人难堪,她自诩仁义的姜童碧,真落成那么一个重“色”不重“德”的蠢人。 眼下终于顿悟过来,便歪着脸朝他笑了一笑,点了一点头,“反正无论是燕钊还是叶澄雨,他们都曾对不住你,连你这些财啊势啊的歪门邪说,也许真有些道理。但这世上各人都有各人的道理,我知道我说不过你,可你也休想说服我和你一样想。” 忽地她目光一凛,快如闪电地抢起桌上的刀架来他脖子上,“可苏宴章同你无冤无仇,我只问你,才刚燕钊问你苏宴章的事,你为什么不回答?是不是被燕钊说中了?苏宴章是不是就是你害死的?” 方才与燕钊说话,果真是被她听去了。燕恪偏着脖子微微一笑,“要真是我害死的,你还要杀了我不成?” “我只问你是不是。” “我也问你,是不是要杀了我?” “我先问你的!” 燕恪定定凝望她一会,忽然脚步一转,绕出刀锋,将茶盅“咚”一声放在案上,“我一开始就和你说清楚了苏宴章的死因,他是自己掉下山崖摔死的,你就是问我一百遍,他的死也与我不相干!” 他急起来,拧得两条浓眉变了形,“他同我本是陌路人,我何故要害他!” “他要是不死,你又怎能顶替他的身份科举中第,又怎能名正言顺进苏家做你的苏三爷!” 燕恪怔忪须臾,吭吭苦笑,“你真是变聪明了,前因后果都可以联系起来想。你把我想得这样坏?”他自点一点头,“是了是了,你这个人,不是把人想得太好,就是把人想得太坏,你以为这世道是非对错就像你想的如此分明简单?” 童碧忙挥一挥手,偏过头去不看他,“你不要和说我这些大道理!省得我又被你绕进去。你只说苏宴章的事,你只说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说了,你信不信?” “你只管说你的。” “好,我说。”他一手便朝地上斜指过去,“我爬到崖下看他的时候,他的确还没死透,可那有什么用?五脏六腑早摔坏了,我又不是神仙,难道我有什么灵丹妙药可以救得活他?没一会,他就咽了气,这难道也要怪在我头上!” 童碧犹犹豫豫,咣当一声将刀丢回桌上,“你这是狡辩,倘你有救人之心,就该拼尽全力救他一救!”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岂不是白费力气?做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我知道自己回天乏术!” 语毕,他挥一挥衣袖,深吸一口气,两手来握住她的臂膀,声音又放得温柔,“别为那些死人和我吵好么?天晚了,咱们回家吧。” 童碧脑中一片混沌,向后退了一步,“我不跟你回去,那不是我的家,那是苏家,是苏宴章的家,也不是你燕恪的——” 他又进前一步,正要拉她,她却摇摇头,一回身朝门前跑了。 “童儿!” 待燕恪奔出舱外,甲板上早是黑压压的一片天,只听那岸上“驾”地一声,哒哒哒急促的一阵马蹄响,她已策马奔进茫茫夜雾里。 他头心一紧,提着衣摆从船上跑到栈道上来,这栈道滑得不得了,他连跌了几跤,爬起来又跑,奔到岸上来,在夜雾中东奔西寻,枉费了半日精神,又回到原地,整个人垂头丧气,失魂落魄。 昌誉路四早牵马过来候着了,“三爷,回去吧,三奶奶会回来的。” “她真生了大气了——” 燕恪嗓音发颤,是哭是笑夜色中分辨不清,他垂着头,头上悬着一轮半月,天上缀着几片生不了跟的浮云。 自幼童碧听爹娘说起话来,一个嘴里满是市井油盐,一个嘴里却是江湖快意。她像是这两个世界的夹缝中长起来的人,两面都不挨着,两面又都沾点边,简直不知该往何处安身。 即便到如今二十出头的年纪,经历这许许多多的是非,她仍觉得世事渺茫,诸多疑问。也许她生来脑子笨,只觉这世上仇恨恩怨纠葛缠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叫她根本不能明辨。 正不知该往何处去,忽然听见一阵兵荒马乱,街前跑来一队八.九个穿布面甲与戴笠盔的官军,横刀提枪地将她团团围住,“速速下马!” 童碧怔了怔,扭头朝身后看看,长街上早是关门闭户,再没别人,便反手朝自己指一指,“叫我啊?” 那领头的小管队拨开人堆挤进来,洋洋得意地一笑,“就是你,三更半夜不在家睡觉,在街上骑着马瞎逛什么?” “我睡不着,闲走走,散散闷不成么?犯了什么王法么?” 有个官军挑高了灯笼在她脸畔照着,“哼,没听说二更天还有年轻妇人在街上闲逛散闷的!就算你是闲逛,也属犯夜!立即下马!” 童碧不敢强挣,只得翻身下马,众官军见她下马动作娴熟,愈发疑心,“小妇人,你家住何处?” 童碧撇了撇嘴,“我没有家。” 众人相视一眼,那管队便将手一挥,“拿了!” “嗳!我没干什么坏事,我真是只在街上走走——” 不待她申辩,两个官军已将她左右押住,一路往中兵马司监房而来。 这地方不大,就在兵马司衙门旁一个简陋院子里,临时收监些疑似作奸犯科者,只等天亮再知会县衙来提人去细审。 自然了,在县衙来提人前,兵马司先审一道,其间审来无疑者便放了,因此这一道便能捞好大的油水。 两个官军将童碧推进大门来,只见一间大堂屋,堂屋中靠墙下有个向下的入口,底下便是囚室,听到从底下传上来一些痛哭号啕之声,咿咿呀呀,像从阴司地狱传上来的一般。 这堂中摆满刑具架,又有火炉,又有水桶,又有老虎凳,又有刮皮刀,真是哪个地方自有哪个地方的十八般武艺。 到底南京城是繁荣之都,连牢房大堂都比桐乡县衙的牢房大堂强上许多。 童碧正四面瞧着呢,一个官军又将她猛地朝右面墙根底下推去,“去那头蹲着!” 童碧只得转过身来,依言蹲下,仰起脸来朝那管队笑笑,“军爷,我知道二更天我不该在外头闲逛,要不打我几棍子就了结了吧,犯夜不就是吃个笞刑么。” 才刚路上灯火不明没看清,这会借着这刑堂中七八盏油灯一瞧,像是个美貌妇人。管队忙命人端了两盏油灯来,细一瞅,真是肌肤如月,两眼似星,还透着股异域之色。 “你是外邦人?” 童碧摇摇头,“不是。听我爹说,我高祖是个外邦人,我大概有些随了高祖。” 管队又看她穿戴,头上虽只簪着两朵小小蓝绢花,并无别的珠翠,身上衣裙却是一堆流光的料子,看样子是出自富庶之家,多半能从她身上榨些钱财。 便问:“这么晚了,你在街上做什么?” “我不是说了嚜,我闲逛散闷。” “放屁!”有个官军喝了声,“我们管队问话,你还不老实!二更天哪个妇人不在家睡觉?我看你鬼头鬼脑的,八成是个夜贼!瞧你身上穿的可不就是强人常穿的夜行服!” 童碧霍地站起来,“欸,你长眼好好瞧瞧,我这是哪门子的夜行服?你见过夜行服还穿裙子的?”又提起绣鞋给他瞧,“你看,我穿的白绣鞋呢,大晚上的,谁家的夜行服套白鞋袜?这不就露了底了嘛!” 管队抱起胳膊冷笑,“看来你很懂强贼的作风习惯嘛,这几个月,南京城闹夜贼,据兄弟们说,五.六个人里,就有个妇人,且那妇人武艺高强,不会就是你吧?我看你会骑马,胆子又大,是不是会些拳脚功夫啊?” “不不不,我不会,我半点不会什么拳脚,我胆子大是天生的,我真不是贼。”童碧忙摇头,一面赔上笑脸,“南京城闹贼了?都丢了些什么啊?” “丢什么了,哼,自然是财物!” 可巧童碧今日出门出得急,连一文钱也没带,便坦荡荡地把胳膊打开,“我身上可没什么财物,不信你们搜,搜出来都是你们的。” 把几个官军说得一懵,“你一个妇道人家,竟主动叫男人搜你身?” “不搜一搜,你们岂不认准我是贼了?我若是贼,身上总有偷来的财物吧?你们搜你们搜,搜出东西我认栽!” 有两个见色起意的正要上手,被那管队喝了声,“小心她身上有诈!” 那两人忙退后一步,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还真有些保不准,这妇人长得妩媚娇俏,却敢骑马夜行,肯定不是寻常姑娘,保不住还真有些邪性。 管队斜睐她一眼,“嗯——就算你没偷财物,保不定你敢偷汉子啊,瞧你这模样,必没少在外头招蜂引蝶,这么晚出街,是不是夜会情郎啊?” 童碧乜一眼,“捉奸要捉双啊官爷,你可别信口胡说!” 管队笑着点一点头,“管你是偷财物还是偷男人,你家住何处,我们要告知你的家人,叫他们来认人。” 童碧把嘴角微微一动,垂下头去,“我爹娘都死了,我是外乡人,我没有家。” “亲戚呢?” “也没有。” 嗨,还碰上块女滚刀肉!几个官军相视一笑,有人笑道:“那你在南京总有个落脚之处吧!” 见她闷着不说话,有人不耐烦,将她往墙上一推,“明着告诉你,你家里若有人拿钱来保,便放你,若没银子,你听听底下那些鬼哭狼嚎的人,他们可都是无人来保的,到时候移送县衙,多的是罪名治你!” 童碧仍垂着脑袋不则一言,有人耐不住,正要伸手往她身上摸起来,却听吱呀一声,刑堂大门给人推开了,扭头一看,原来是个小吏进来。 那小吏看这墙下一堆人围着,便含笑走来,“又逮着哪个不长眼的了?”拨开人一瞧,登时有些惊诧,“这不是苏家的三奶奶么!” “我不是!”童碧忙把脸盘子别开。 小吏又转个方向细瞅她的脸,却将一张卷着的画纸打开来比一比,哈哈笑起来,“发财了发财了!她就是苏家三奶奶,还真格是好认!” 众人忙问缘故,小吏走去将画纸拍在桌上,笑道:“才刚苏太公家里打发人来送这影像,说他们家三奶奶跑丢了,说模样两分异域之色,头发有些打卷,穿一身黑色衣裙,好认得很,这可不是好认得很嘛!” 几个官军走来细看那画纸,小吏又道:“人家发话了,找着了三奶奶,赏银一百两,我想今夜是你们兄弟几个巡夜,正拿这画纸来知会你们,谁知竟给我碰上了!嗳,你们没为难三奶奶吧?” 管队忙笑,“岂敢岂敢,我们正盘问她家住哪里呢,可她就是咬死说没家。我们兄弟几个正作难呢,谁知您老就来了。” 小吏心弦一松,忙走到童碧跟前打拱,“三奶奶,您看是我让人去知会家里来接呢,还是我们备车马送您回家呢?” 童碧身子一缩,却朝墙跟下蹲去,“我不是什么苏家三奶奶,你认错人了。” 那管队赶来将小吏拉去一边,悄声道:“别真是认错了吧?” “屁!你瞧那画,再说模样有些异域风情的,你一日能在街上撞见几个?”小吏暗暗回首瞟童碧一眼,“这你还瞧不出来?和家里吵架了,闹脾气呢。” “那您说,是咱们送她回去还是叫她家里来接?” “啧,叫她家来接吧,我看她这样子轻易不肯走,咱们总不能强绑她。” 管队点点头,“您说那一百两是真事?” “你这不是废话?苏家,大户!有的是钱,一百两咱们齐分了,快,将三奶奶请去值房,在这刑堂算怎么个事?一会苏家来人了恐怕怪罪。” 于是一面打发公人往苏家去回话,一面提着衣摆躬着腰来请童碧,“唷,三奶奶,咱们就别在这里蹲着了,仔细墙上脏,咱们上后衙了坐会去吧,吃些茶果点心,一会家里就来人了。” 童碧一听他说“家”字,两眼直瞪上来,站起身朝那几个官军走去,“你们方才不是还说我是贼么?怎么这会就不问了?” 那管队的也忙踅来打拱,“是我们误会了,三奶奶哪能是贼呢,是我们有眼无珠。” 童碧斜睐着眼瞅他,“你问都没问,怎么就知我又不是贼了呢?就算我不是贼,不是也犯了犯夜之罪么?犯夜之罪不是得遭笞刑么!” “岂敢岂敢,犯不犯夜的——您不是走迷了路嘛,那自该另当别论。” 童碧哼了声,“我没走迷,我就是犯夜,该打就打吧!”说着便走去那老虎凳上趴着,歪头道:“打多少?” 小吏及一伙官军忙跑来拉她,“快起来快起来,不能打你,不能打你!” 童碧两手抱住长板不放,“我犯了禁令,怎么不该打?苏家是不是给你们钱了?” 小吏凑来笑脸,“姑奶奶,这话不好直说,咱们彼此心里有数不就得了?谁敢打你啊,打了你不就断了财路?快起来吧。” 那管队也笑道:“我们是有眼无珠,您就当体谅体谅我们这些臭当兵的,我们一年才混几个钱?跟您说句实话吧,我这管队一年的俸禄拢共还不到五十两。你们苏家财大气粗,拔根汗毛,瞧,我们这一年就不算白辛苦。三奶奶,您别叫我们到手的鸭子,又飞了啊,真敢动你一个手指头,苏家还会给我们放赏啊?我知道你们家有本事,到时候一怪罪,别说赏钱了,我们这差事都保不住,快起来吧,别为难我们了,求求您了!” 谁知劝着劝着,忽见童碧把脸埋在胳膊里呜呜咽咽哭起来,哭得大家不知所措。 小吏只得向大家空动一动嘴,无声道:“同家里吵架,伤心呢。” 大家也不知该如何劝,只得默不作声,蹲在地上陪着。 童碧歪着一只眼看这情形,心里更觉迷惘,还真叫燕恪说准了,有钱真是好,白花花的银子一倒下去,黑水也给染白了,噼里啪啦那么一响,是非也能算清了。 她是个假的阔少奶奶,但借这假少奶奶的身份,才算把这世道看得真,这本来就是个乌烟瘴气的世道。那她一向奉行的那套“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的信念,算什么?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我白天有点事忙,八点半有点来不及,以后都改成23:35更新,感谢大家。 第106章 第106章 近子牌时分, 黛梦馆仍灯火通明,小楼梅儿听说三奶奶走失,皆不敢去睡。只敏知瞧科出些不对来, 看燕恪坐立不定的模样, 猜两个人大概是吵架了,便悄悄叫了丁青来问是不是钱号内出了什么变故。 丁青也只是摇头, “三爷三奶奶这几日根本就没到铺子里去, 就算吵架,多半也不是为生意上的事。再说生意上三奶奶不是一向听从三爷的主意,有什么好吵的?” “你不是说燕大爷在监视着铺子么?” “今日他像有什么事, 没守多一会就走了。” 敏知眼皮一垂, 寻思一会,就朝他摇摇手,自踅进院门来。谁知后脚丁青就领着门上一个小厮追了进来,原是那小厮是跑来传中兵马司公人的话。 两人忙领着传话的小厮进去, 赶上昌誉路四又要出门去,敏知笑唤, “别去了,有三奶奶的下落了!” 燕恪在屋里听见,早已几个箭步冲到门前来, “她人呢!” 那小厮忙道:“中兵马司打发了个公人来,说他们巡夜的官军在街上撞见咱们三奶奶, 怕夜深人静的外头不太平, 便将三奶奶请去兵马司用茶去了, 这不,马上就派人来给咱们报消息。” 燕恪二话不说,便吩咐昌誉拿了赏银去套车, 又怕自己去接童碧未必肯归,只得进门托兰茉带着敏知随马车去接人,料童碧不看僧面看佛面,说不定肯听她二人的劝。 望着她二人出去后,他不由得失笑,反剪着一条胳膊进门来吩咐小楼梅儿,“快去叫厨房多烧些好菜。” 梅儿嬉了一声,“是噢,三奶奶晚饭都没吃就赶着出门了,我还叫厨房把三奶奶的晚饭留着呢,我这就叫他们去热上!” 燕恪又喜道:“这两日厨房不是预备着活螃蟹么?叫他们另添一道蟹黄面。” 小楼也笑,“欸!厨房就两个人值夜,我帮他们剥螃蟹去。” 那头兰茉敏知坐了马车跟着那公人直奔中兵马司衙门而来,进值房不见童碧身影,只一个三十来岁的小文吏在屋里踱步,一问才知,童碧是在旁边刑堂里。 兰茉当即美目倒竖,“怎么在刑堂?难不成你们对我儿媳妇用刑不成!” 小吏忙赔笑,“岂敢呢?是贵家三奶奶执意要在那头坐着,我三请五请就是请她不来。” 兰茉冷哼一声,“还不带我们去!” 这小吏不敢俄延,忙引着三人转去刑堂。 童碧本已打定铁心不回去,乍见是她两个来了,神色不免有两分动容。又架不住她二人死拉硬拽,总算给拽上了马车。车上二人生怕她又跑了似的,左右将她夹着坐,打了个死埋伏。 兰茉直嗔怪,“我看你们是吵架了,两口子吵架就吵架,怎么闹离家出走那一套?带累得我一把年纪的人大晚上的也不得睡觉!你知不知道,女人少睡一觉就得添一道皱纹,我这岁数,能同你们小年轻比么!” 说着就把灯笼高举在自己脸边,扒着一边眼尾给她瞧,“你看,是不是添了道皱纹?” 童碧却道:“我这不叫离家出走,我本来就不是苏家的人。” 敏知两手忙缠住她那边胳膊,“你要去哪里呀?你离开桐乡都快两年了,家里那房子,恐怕早就叫老鼠蟑螂给占了,还怎么住人?再说你要是还回桐乡去开你的家禽肉铺,苏家的人寻过去,我们易家不也跟着倒大霉了?姐,你在苏家做少奶奶有什么不好啊?吃穿不愁,你瞧,不到两年呢你就攒下那么些钱,到什么地方能赚那么些钱啊?” “我不要昧良心的钱。” 敏知听她这话茬不对,歪过眼问:“你和燕二哥,到底出什么事了?” 童碧空努努嘴皮子,半晌才道:“他不是个好人!” 兰茉在那头笑了,“你这不是废话嚜,哪个好人能赚到钱啊?你见过大善人发大财的么?你心地又好又大方,怎么从前没见你发财呢?傻媳妇,就是从前在杭州,我还教姑娘们要能瞒会骗呢,我活了快四十岁,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 “那可不一定。”童碧眼梢斜她一下。 “别打岔!”兰茉薄嗔薄怒,美目圆睁,“反正我瞧过的经过的可比你多,你要找那大善人,这世间少有,纵有,也都不长命!” 童碧仍硬声道:“他可比你们想的更贪,更恶!” 兰茉翻着眼皮直笑,“人家都又贪又恶,你不贪不恶怎么拼得过人?自然了,你有刀枪棍棒的好本事,可我们这些寻常人没有。当初在牢营,我就手无缚鸡之力,你不知道我那一年,受了多少欺负吃了多少亏,要不是我有几分姿色,你以为我能活着出来?” 这些道理童碧未尝不明白,但她没法子去赞同,只得低下脸苦笑,“反正你们都自有你们的道理,可志不同不相为谋,我左右不了他,那我走开点还不行么?” 敏知见她低着脸垂着眼,真是从未见她这般失落过,便抓住她的手,“姐,你真是要走,不能回桐乡,会被苏家查出底细来的。还有,带些钱走,没钱寸步难行。” 兰茉在那头急了,“你不劝她,怎反助她?” 敏知笑笑,“姨娘不知道,我这姐姐是个牛心左性,燕二哥和她性相左右,来日必还有大争执,她就是眼下不走,来日也要走,谁拦得住她?你等她想明白了,心里还记挂着燕二哥,自然还会再回来。” 童碧扭脸朝她笑笑,“我走了,那你和丁青呢?”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我和青哥不过是在苏家赚点钱而已,青哥早有打算,等在燕二哥身上多学会些做生意的本事,我们也要走去他乡自立门户的。” 说得兰茉心下也哀,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她迟早也是要走的,假的不能充真一辈子。 她也不劝了,只将空着的手一摊,“那好端端一个媳妇没了,怎么向苏家交代?” 童碧又转来和她笑了一笑,“燕二会有法子搪塞的,他那么机灵,随口就能编个谎,还怕不能应付么?” 她心里做了决断,一定要走。以她二十来年的经验看,想象中同燕恪分别并没有什么难,反正是三心二意喜新厌旧惯了,来日又遇见个玉面郎君,就能将他抛闪脑后! 可这厢回去,见燕恪在廊庑底下来回踱步等候,远远的还没看清他的脸,就变得意迟迟,连脚步都有些放缓了。 同他隔着一大段的距离,这虚空中似乎有一种欲断难断的纠葛。她知道坏事了,还没靠近,还没说走,鼻子先酸起来,眼窝先热起来,心里先舍不得起来。 一步一步向前慢移,她好些年没想明白的事,就在这几步间忽然领会了一点。人活几十年,能碰见太多太多的人,其中有许多人或许都会令你喜欢,但只有那么伶仃三两人能同你有阴差阳错地交汇,像江河相融,天时地利,往往就是没道理。 可没道理的事撞上自己的道理,总要有个取舍。 一念至此,她提上来一口气,又将心肠硬起来。 燕恪正疾步朝她迎来,临到跟前见她仍是冷眉冷眼,又站住,向后朝敏知望了一眼。见敏知摇摇头,带着叹气的神色,他腔子里的心一坠,又坠入十万八千里深的一个黑洞。 他只得朝敏知摆摆手,“你们都去睡吧。” 言讫一步三回头地引着童碧回房,时辰掐得准得很,小楼梅儿刚摆好饭,燕恪也朝她们摆摆手,随即便欲拉童碧的手,“饿了吧?” 不想童碧却将手让开了,只朝那桌上睃了一眼,就往卧房里去。 燕恪站在桌前,睇着这一桌好饭发怔,看来她是动真格的了,连这些好吃食都打动不了她的胃口。他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追进卧房来,果然见她将一条包袱皮铺在床上,打开立柜便收拾衣裳。 他在帘下空站了会,一肚子的话要劝,又觉得徒劳。想必兰茉敏知已劝了她一路,连她们都没劝住,他又凭什么? 凭是她的丈夫?那不过是个假名头。凭夫妻之实?可像她这样的江湖儿女,未必觉得贞洁十分紧要 。更不要提那些金银富贵,她根本就不当回事。 这些由头,说出来不过是缘木求鱼,不可能打动得了她,其实他根本没什么筹码可以牵制她。 这还不像两个人坐下来谈生意,起码有共同的一丁半点的利益可以绊住彼此来周旋。他们本来就是南辕北辙的两个人,她几乎是幕天席地,纵意所如。 童碧我行我素,抱着一叠衣裳朝床前走,带得床尾那蜡烛几乎偏倒。 他脑中打算的话也跟着倒灭了,只想着她这一走,不就是石沉大海,哪里还能找到她的下落?她这一走,只怕将来难再遇上,真怕将来难再遇上了—— 思及此,他呼吸一窒,几个箭步冲来床前将她拦住,“你当真要走?” 童碧抬头望着他,惊了下,他眼里闪着点泪光,她从没见他掉过泪,唬得她怔怔地点一点头。 “上哪里去?难道回桐乡去还开你那个铺子,成日间和那些死鸡死鸭打交道,弄得一身腥?” 童碧忽地蛾眉微蹙,“那也是凭我自己的力气吃饭,你凭什么瞧不起?我是没你这本事,能赚大把的钱,可我又不放斡脱钱,没坑谁没害谁,行得正坐得端!” 燕恪歪着脸一笑,“我开钱号放高利,赚的钱不是也有你一份么?” “我不要不就结了!银子还搁在东厢那间库房里,我一点没打动,我就带二百两做盘缠,到别处置房子。”说着,她斜眼朝地上瞥去,抿一抿嘴,“你放心,我不回桐乡,我还怕牵连易家呢。我去别的地方,天大地大,难道还没有我姜童碧的容身之处么?” “你是想去西安府吧?” 童碧剔起眼皮,“你爱说什么说什么,反正我要去哪里你也管不着。” 语毕便绕开他,把衣裳放在包袱皮里,又转去收拾妆台上的首饰匣子。 燕恪斜着眼梢瞥了她半天,渐渐把眼瞥红了。她真是说到做到,那匣子里数不清的金银珠宝她都不拿,只拣常戴的几朵细绢花。真是惊奇,她在这富贵乡里呆了这么久,怎么半点没变化? 几乎天下男儿都想求一位眼里不嫌贫贪富的妻子,他倒是反着来,多希望她是个贪慕虚荣的女人。 实在无计可施,他忽然掉过身,握住她两条胳膊将她扳直了身,“你不准走!不准离开我!” 童碧见他眼睛里爬满了红血丝,一时忘了挣,缩着肩膀轻声道:“那你跟我一起走,我们到别处安家,你堂堂正正做你的燕恪,我光明磊落做我的姜童碧,我们做一对名正言顺的夫妻。” 他眼中的泪光微微颤动,半日不吭声。 童碧把一辈子的耐心拿出来等了他一阵,失望地笑了,“你瞧,你还是舍不得这些本就不属于你的荣华富贵,我也改不了我的性情,那还留下我做什么,和你作对么?” 他眼皮半垂,渐渐松了手,一笑,那眼眶里泪就抖落下一颗来,“就算你要走,也该吃杯酒再走。你当初来的时候,咱们还吃过合卺酒,如今要走,也当吃杯临别酒才是。” 说到此节,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把眼睑上的泪抹了,又笑,“这叫好聚好散,有始有终。” 听他这么一说,童碧松了口气,心口却猛地抽疼了两下。离开苏家,往后便是桥归桥,路归路,可世上有千座桥,万条路,谁知还有没有再见的一天? 想得悲从中来,也垂下两行泪。 听见他的脚步声,她忙抬手把泪抹了,见他端着两只翠绿的玉杯进来。 他慢慢走来,递了一杯给她,低头笑笑,“人生自有遥迢路,吃过这杯酒,从此君向潇湘我向秦。” 童碧也听不懂,总之是告别的话,接过杯来朝他一举,“君向潇湘我向秦。” 吃过这杯,燕恪就不再挽留了,只坐在榻上冷眼看着她收拾细软,她东奔西忙,走来走去,渐渐打起哈欠来。 也不知是困的还是难过的,童碧眼泛泪花,转来转去,渐觉神乏身累,头重脚轻,险些站不住,勉强扶住妆台,又是一阵头晕眼花,实在撑不住了,身子向旁一歪,正被燕恪赶来,胳膊一揽,就仰面倒在他怀里。 她拼着力气看向他道:“这酒,劲真大——” 燕恪半跪在地上,赤目含泪,神色本已有些冷得癫狂,却被她这话逗得仰头一笑。再垂下眼瞧,她已沉沉睡过去了,安静得乖巧,他把脸温存地贴在她发红的面颊上。这脸真热。 但初秋的地上是凉了,他失神一阵,就把她抱到床上来,把那包袱皮胡乱扯了一地,放下帐子就搂着她和衣而眠。 这一晚与从前的夜晚都没区别,他使奸耍诈,总之又将她留下了。 次日童碧一睁眼,眼前就是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老脸,这老脸一笑,胡须抖擞,“唷,三奶奶您醒了?” 童碧发现一条手腕正给他摁在床沿上,忙坐起来,两眼发蒙,“李大夫,您怎么来了?”一看燕恪兰茉站在床头,敏知小楼梅儿三人站在床尾,都盯着自己,愈发觉得不对头,“我病啦?” 李大夫松了手,瘦窄的脸上笑出一堆褶子,“不是病了,是有喜了!” 童碧两条月眉挤成一团,“有喜?” 旋即兰茉瞅了眼燕恪,一把拽开李大夫,坐到床沿上来,“媳妇,你有了身孕了!” “有身孕?”童碧两眼一转,“我有孩子了!” 梅儿竖起来个手指头笑嘻嘻凑来,“两个月了。” “两个月?” 小楼也凑来笑,“可不嘛,您昨晚上累得昏睡过去,人家说刚有身孕,身子沉得很,动不动就疲累,可不是嚜,要不是您怎么说睡就睡了?瞧,这都日上三竿了您才醒,往日这时候,您不都在外头练功夫了?” “我不是吃酒吃醉了么?” 兰茉扭头朝敏知使个眼色,敏知便微笑着上前来,“一杯酒哪有那么大的劲头?你是不是两个月没行经了?” 童碧蒙头蒙脑地点点头,“是倒是——可我从前也老是这样啊。” 兰茉回过头搡了她胳膊一下,“从前是从前,今天是今天,你就是有身子了!我这么大年纪的人,还会瞧错?再说人家李大夫还能诊错?” 李大夫又从人堆里弯过身来,“不会错不会错!喜脉我都诊不出来,我那招牌还要不要了?三奶奶,可得好生保养噢。” 一堆人把这架子床堵得个水泄不通,童碧本来昏头昏脑,这会恨不得一头栽回枕上。 燕恪便道:“小楼,你们先请李大夫外头吃茶用点心,叫奶奶透透气。” 散了众人,他自坐到床沿上来,把胳膊伸去童碧旁边,将两个枕头垒在她背后,叫她好靠着,又拂了拂她脸上的碎发,“你昨晚正收拾细软,说睡就睡了过去,我只当你是饿晕了,所以一早就请了李大夫来,没想到是有了咱们的孩儿。眼下有了孩儿,你还走么?” 童碧连眨了几回眼,把目光落在被子上,“那我更得走,我不能叫孩儿跟你这个当爹的学坏!” 这回换了燕恪两眼一黑,头晕目眩,慌乱中他忙摁住她一只手,“不走了不成么?” “不成。” “那——要不然你眼下先别急着走,等孩子生下来,我看看是男是女,给他取个名字,你再带他走。你总得叫我这个当爹的看看自己的孩儿一眼吧?你这么狠心?到底是我的血脉,就算你不把他留给我,也得叫我瞧一眼对不对?” 这道理倒是争不过人家,童碧只得睇他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一点头。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07章 第107章 外头暖阁里, 兰茉几人正与李大夫唧唧哝哝商议着,倏见老太爷房里的令淑捉裙进来,瞧见李大夫, 微微诧异, 忙问是谁病了。 兰茉忙起身道:“噢!媳妇早起有些头晕,还当得了什么病呢, 请了李大夫来一瞧, 原来是昨日没吃晚饭的缘故。不是什么病症,姑娘别担心。” 令淑便拂裙在圆案旁坐下来,笑道:“三奶奶是能吃的人, 这越是能吃, 越是挨不得饿。我大早上就听他们议论,说她昨夜走迷了,是给兵马司的官军给找着的,可有这事?” 敏知替她倒了盅茶来, “昨日晚饭前,她非说要出去散散闷, 自己也不知道转去了哪里,天黑了瞧不见路,越走越迷, 被巡夜的官军碰见了,就当她是贼给拿了去, 亏得没动刑。” 好好的那时候跑出去做什么?令淑垂着眼皮一猜, 就猜是两口子吵架。 倏闻燕恪在里头问了声, 令淑放下茶盅进去,见燕恪正坐在床前端着个碗用调羹舀碗里的东西喂童碧,童碧歪过头不肯接, 像是还同他堵着气,伸手就要抢那碗。 令淑就在帘下发酸地打趣一声,“唷,三爷这么无微不至的样子,不知道的还当咱们三奶奶得了什么大症候呢。” 燕恪只得把碗递给童碧,耳朵发红,站起身来,“她没什么大碍,就是饿了一顿有些发晕。姑娘过来,想是老太爷有事要叫我?” 令淑走来床前把童碧细瞧上眼,见她面色红润,吃的也不是什么汤药,是一碗燕窝,关怀了两句便道:“老太爷叫三爷和三奶奶都过去一趟,有事要交代你们,三奶奶要是没什么要紧,就起来梳妆了跟着三爷一道去。” 燕恪谢了两句,送她出来,一面吩咐小楼梅儿敏知去打水洗漱,一面与李大夫兰茉使个眼色。 二人跟着他又踅进卧房里来,李大夫坐在床前,又叫童碧伸出手来搭了一会脉。 童碧见他神色有些凝重,不由得也跟着凝重起来,歪着眼端详他的脸,“李大夫,有什么不好么?” 李大夫收回手来捋胡须,“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怀孕头四个月,胎相还不十分稳固。” 燕恪站在床尾问:“那该如何保养?” 李大夫扭头睇他一眼,又一副故作高深的神色,“也不用格外留心保养,奶奶内里健壮,想来也没什么大碍。我的意思是——这一有了身孕,民间就有许多忌讳,譬如头三月先不要张扬,免得这个来贺那个来贺的,喜气冲了胎儿。” 兰茉站在床头连连点头,“是有这个说法,福气太大,胎气哪里受得住?不是说穷人家的孩子才皮实嚜,所以我看这事,先不要和一个人说起,免得他们大惊小怪的,我叫丫鬟们也别到处去乱说。” 苏家亲戚朋友不少,他们要是听见这消息,还不隔三岔五来人恭贺?童碧最怕应酬,自然巴不得。何况这肚子里并不是苏家的子孙,苏家族人来贺,她还心虚呢。 再说她打算着将来要带这孩子离开苏家,弄得人尽皆知,更不好交代,便狠狠点头,“连老太爷也别说,能瞒就瞒,能瞒多久就瞒多久!” 闻言,李大夫神色正有些困惑,燕恪便拍一拍他的肩,“有劳李大夫,请到外头开副保养的药方。” 可巧敏知小楼梅儿端了水进来,童碧便下床洗漱梳妆,出来见李大夫已走了,便与燕恪出门同往鸿雅堂来。 路上她不时地揪着眉在腹上摸一摸,觉得与往常没什么区别,简直不敢相信此刻里头正有个小娃娃在长起来。燕恪瞅着她暗笑,心想孩子早晚是要有的,此刻先叫她演练演练,也免得来日真有了身子惊惶。 他笑着要拉她的手,却被她扬手躲开了,“从今后,你是你,我是我,孩儿是孩儿,我可没说因为这孩儿,就要和你好下去。你以后就睡在榻上,不准再和我睡一张床,咱们就像从前一样,井水不犯河水!” 不睡一张床,怎么能圆眼下这个谎? 可好容易哄住她,也只好先听她的。燕恪笑意微僵,那只手只得在半空中攥起来,手回袖内,反剪身后,“好吧,就依你吧。” 听他这口气,好像当是哄她似的,童碧蠕动两下嘴唇,把神色端得十分郑重,“你别以为我是和你置气,我这个人可从来不爱生气,我是说认真的,我们两个根本就不是一路人,还纠缠什么?不如趁着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这番话刺得他心里一疼,不过好歹她一时不会说走就走,要等“孩儿”生下来,少不得一年半载,这其间再设法使她心意回转。 想着此节,他便苦笑着点一点头,“你说什么便是什么,难道我还能强求得了你么?” 说话间走到鸿雅堂来,绕到后面里间,见秋山服饰齐整,衣帽华丽,像是要往哪里赴席,这时候叫他们过来,多半是有要紧事吩咐。 果然秋山打发了房内丫鬟,从榻上起身,慢慢说起上回胡公公提的甘肃总兵候大人与镇守太监卢公公想贷笔款子的事,眼下那卢公公来信给胡公公,想托他在这南京这头借贷六万两银子,用作年底慰劳军中将士。 原本这笔钱该由朝廷支出,可今年几处遭灾,户部开支太多,只能发放一万银子以作犒赏。可侯总兵与卢公公二人常年在边关同将士官军们打交道,心知一万银子根本不够慰劳边关苦寒,不过仅够军中三两日宴饮的。 他们领兵之人,如若好处不实打实地放到各人头上,就怕将士官军们日益怠惰,倘哪日出了乱子,这侯总兵与卢公公头一个被问罪,因此要贷这笔款子。 秋山笑道:“还款的事不必担心,听胡公公说,明年夏天朝廷有一笔军饷要放去甘肃。只是咱们放的利息不能太高,今日胡公公摆席请咱们祖孙二人,就是谈这利息的事。” “这笔借贷,自然不能按民间借贷来算,孙儿想,若他借期只一年,不过收他们三分利就罢了。”燕恪搀扶在侧,眼皮一垂,笑了笑,“只是若六万银子全由泰定借出,只怕库银空虚,明年的生意不大好做。” 秋山点一点头,“我也滤到这点,所以和你先商议定,这笔生意,泰定和禄丰同做,各借贷出三万两,你看如何?做买卖嚜,一口吃不成胖子,两家来做,利息虽少赚些,可风险也小些。” 燕恪尽管脸上做出两分为难,到底点了头,“老太爷顾虑周全,孙儿自然没什么话好说。” “那好,咱们今日先去同胡公公那头谈定,等你三叔回来,我就和他说。六万银子不是小数目,这回你和你三叔一同去甘肃交付银子,胡公公那头,肯定要在南京借调一队官军陪着。还有殿晖,他也跟你们一同去。” “晖二哥?他去做什么?” 秋山笑笑,“织造坊里做了批官军们穿的棉衣,他负责把这批衣裳押送去甘肃,也有一队官军跟着。你们虽不是管的一项事情,我想着同路去同路回,大家好有个关照,你二哥可没三奶奶这么个武艺高强的媳妇护着。” 说着扭头把童碧看一眼,“宴章媳妇,怎么半天也不吭个声?” 童碧双手扣在腹前跟在身后慢慢蹒步,听说要去甘肃,心早飞去路上了,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一大片笑意,两步过来把他两边胳膊挽住,“老太爷,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啊?” 秋山指着她笑笑,“我猜着你听了这信准是高兴,你在家坐不住,我知道。”说着故意板起脸,“听说你昨晚上三更半夜还在外头跑,累得人到处找你?我老头子歇得早,不知道这事,要是我昨夜知道了,偏不叫人去接你!放你在那兵马司饿上两天,吃点苦头,看你还敢不敢胡乱跑出家去!” 童碧讪笑着,那头燕恪忙作揖,“让老太爷操心了。” 秋山把藏在花白胡子里的嘴微微噘着,两手反剪去身后,“哼,我才不操心呢,这媳妇野驴似的,要替她操心,早就愁死我了!” 说着,又半躬下腰瞅童碧,“鬼头鬼脑的,什么事情叫你受那么大委屈啦,还要离家出走——你瞧你大姐姐,跑出去到现在还没个信,你也跟她学?下回还跑不跑了?” 童碧可不敢瞎许诺,只是呵呵赔笑,见他要朝榻前走,便又搀着。 秋山叹了口气,“你婆婆眼看就要回来了,你也学些规矩,别和她闹僵了,不管怎么说,她到底是苏家正儿八经的媳妇,是大太太,你们也体谅体谅她的难处。” 三人又说几句,燕恪便随秋山去赴胡公公的席,童碧欣喜若狂地自回黛梦馆来,满脑子只想着要到甘肃去,全然忘了自己眼下怀有身孕,不该跋涉操劳。 回来对众人一说,众人也没想起“怀孕”那一岔,只顾问去甘肃的缘由。 童碧讲着缘故,却听得兰茉将一条胳膊撑在炕桌上,眼睛望空,渐渐犯起愁来。 兰茉有兰茉的顾虑,说话穆晚云就要回来了,前仇旧怨并没有过去,他们再一往甘肃去,就怕晚云又想出什么阴毒的花招要结果她的性命。倘或殿晖在家还有个帮衬,可听童碧说,殿晖也要和他们同去,独她留在这苏家大宅里,岂不是任人宰割? 下晌听说殿晖回来,她犹犹豫豫,到底打发了柳枣去请他来商议。 这厢柳枣到昭月院来,正要悄悄穿到后院去,谁知在廊下就被许多彩跟前那吴妈妈叫住,柳枣只得跟着吴妈妈进正屋里来,见多彩与姨娘陆玉荷皆在榻上坐着,那陆玉荷挺着个大肚子,还在为多彩夹核桃吃。 多彩扫一眼柳枣道:“是宋姨娘打发你来找殿晖的?” 柳枣从前是殿晖房里的丫鬟,一向惧怕多彩,站在榻前低着头脸,怯声怯气道:“姨娘有事请晖二爷过去一趟。” 多彩翘着腿,只管扎炕桌上的西瓜吃,“见天找他商议,就算是亲姨妈也没这么麻烦人的,她眼下又是什么事啊?” “没,没什么——” “没什么那还用得着商议?” 吴妈妈一指头便照柳枣太阳穴戳来,“你这死丫头,自从派了你去服侍宋姨娘,你连太太也瞒起来了?有什么事还不快说,回头等太太问出来,早晚揭你的皮!” 柳枣动一动嘴角,只得如实相告,“大太太就要回来了,姨娘有些惧怕,所以想找二爷去商议商议,看太太回来了要怎么处。” 多彩搁下细银签,又拣核桃吃,睇一眼陆玉荷,笑着吁气,“哎呀人家是正经太太,她一个做小老婆的还能怎么处,还不就是好生伺候着,大嫂说东她别往西,大嫂说前她别望后,不该她的她别想,别仗着自己生了个儿子就忘了自己的身份,这不就结了?大嫂那个人我知道,只要别同她争钱争产业,她未必容不得人。” 柳枣只得点头,“谢太太关照,回去我就把话说给姨娘听。” 正说着,殿晖换过衣裳进来请安,见柳枣在这屋里,知道准是兰茉打发过来寻自己的,便问了柳枣一声,与多彩说过一句,便和柳枣去了。 多彩早将一张宽脸往长里拉,捏着块核桃仁朝炕桌上狠狠一掷,溅起一片核桃壳,飞打在陆玉荷眼角,刮出点血来,她也不敢言语,只捂着额头起身说去擦一擦。 连她也出去后,多彩方显露出些焦躁神态,起身与吴妈妈道:“我这处境真是愈发难了,自己生个儿子,早早就夭折,好容易养大个殿晖,他的心里却记挂一个姨妈,好个没良心!好嘛,这陆玉荷又要生一个,大嫂子又要回来争抢,等老头子死了,我又能得着什么!” 眼下她这情形也真是难,底下没有自己的女儿,有个丈夫更是靠不住,这回有老太爷能说两句,等日后老太爷不在了,分了家,他更少不得三房五房地娶回家来,又生一堆的儿女,操弄下的一番家业,都便宜了别人! 吴妈妈寻思一回,在后头跟着出主意,“我看太太还是该和晖二爷亲热些,虽说他不是您亲生的,可是您带大的啊,他自己又没个亲娘,将来好歹不会受娘的挑唆,来同您争抢什么,只能孝敬您一个。” 多彩横眉冷笑,“我一个?你没见他为他那姨妈忙前忙后的,几时把我放在心里?人家还是有儿子的,那个儿子心眼可不少,没见才回来两年不到,开了钱号,把老头子哄得高高兴兴的,上回平满货栈的事,老爷不也栽在他手里?将来他们母子把殿晖那么一哄,他恨不得把好东西都捧到人家去,还能留给我?” 吴妈妈两步转到跟前来,压低了声,“咱们二爷只是亲姨妈,我看和宴三爷倒不怎么亲近,这个倒好办呐,只要姨妈不在了,他还亲什么?您方才没听见那柳枣说,宋姨娘这会正怕大太太呢,她要是出了什么事,那也是大太太害的,反正她们两个是早结了梁子的,大太太又是个心狠手辣的主,这口黑锅,她背也得背,不背阖家上下也都当是她做的!您说说看,大太太要是再起歹心,这回老太爷还能绕她?就算不送她见官,也得把她赶出苏家,这不是一箭双雕么?” 一语点醒梦中人,多彩目色一亮,拍了下手,“好,就该这么办!” 这头兰茉本是为应付穆晚云才叫了殿晖去商议,谁知转过背许多彩却在这里商量着要害她,她哪能聊到,仍在这里和殿晖说得有来有去。 按殿晖的意思,只等穆晚云回来,便请老太爷示下,仍将十二间布庄交回她手上,如此一来,她心里的气略顺一些,兴许会不计前嫌。何况自从上回翠白山事发,家里上上下下皆知她司马昭之心,大概不敢再生横生事端。 “要是她就是胆大包天呢?”兰茉暗暗撇嘴,“眼下她可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老爷没了,女儿也跑了,她还会顾及什么?” 殿晖站起身来笑笑,“只要她手上还有银子赚,就不会是光着脚,何况她好不容易在苏家熬到老太爷这岁数,说不定老太爷哪日——在这之前她再闹出什么事来,就不怕老太爷一怒之下,什么都不分给她?那她这几十年,不就白熬了?” 这倒也是,只要十二间铺子交还穆晚云手上,她就不会轻易舍得拿眼前这些富贵来搏。可怕就怕将来的富贵太诱人,叫人忍不住豪赌一把。 想着,兰茉仍觉放心不下,却竭力堆上点笑脸来,“好吧,也许是我多虑,人老了老了,就愈发怕死起来,我大概是到这岁数了,总是担惊受怕的。我也不是无端害怕,我听你弟妹说起,你们中秋之后都要到甘肃去,这家里就只我一个人,真出个什么事,我连个帮手也没有。” 殿晖正站在床前把弄她床楣上悬挂的几个香包,闻言回过头来,“弟妹他们也要去甘肃?” “可不是嚜,甘肃那头有两位大人托胡公公向咱们借贷一笔银子,六万两,老太爷说泰定出一半,禄丰出一半,叫三老爷也跟着押这笔银子去。三老爷是跑惯了商的人,有他带着你们侄儿两个,倒稳妥些。” 殿晖沉默一会,方笑着点头,“那路上可就热闹了。” 兰茉把脸支颐片刻,忽地放下手道:“不如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甘肃乃苦寒之地,您当您是弟妹那样的女人么,风里来雨里去的,能打能杀的。中秋后启程,单说路上的风霜您就受不住。” 他又蹒步回来,歪着脸笑睇她,闲勾起一只脚来,用靴背蹭她袅袅的裙边,“您要是实在害怕,我把五福和六顺留下给您差遣,他们两个机灵,和衙门的人也熟得很,要是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就叫他们到衙门找人来帮衬您。” 兰茉对上他的眼,见他反剪着一只手,姿态居高临下,脸上的笑意有些轻薄意味,像个十分强势的男人,反衬得她多么软弱无能似的。 在个年纪相当的男人面前表现娇柔软弱便罢了,在年轻人跟前,叫人笑话。何况她是长辈,越是要拿出股气派来,免得叫他“趁虚而入”。 便挺直腰背打起精神来摇摇手,“算了算了,我说笑的。还叫五福六顺跟着你去,他们机灵,你也使唤惯了。这家里又不是什么法外之地,就算王法管不了,也还有家法,量你大伯母也不敢一而再再而三。” 可她不说也罢了,一说殿晖也提起点忧心,叵耐眼下没个应对之法,只得旋回那头坐了,一面瞥她的侧脸,一面想主意。 二更之后,燕恪从胡公公席上归到家来,见童碧还在圆案旁吃饭,一扫先前不悦之色,对着桌上四五个菜吃得十分尽兴。 看这情形,她是巴不得离家往甘肃去。 其实胡公公那头支应了一队官军护送银子,殿晖那头也有一队官军同路,倒不是非她护这批银子不可,可只怕自己前脚走,她后脚便逃出苏家,叫他回来找也没处找去,因此他非得带着她一路去。 又恐非叫她跟着因她疑心孩子一事,所以这话还不好明说,还得假模假式问问她的意思。偏早上急着跟老太爷出去,没来得及同她商量。眼下一看她脸上半点没愁绪,他心弦暗松,慢慢走到桌前来坐下,假意问她的意思。 “我与老太爷已和胡公公谈定了这笔生意,三分利,中秋之后启程,赶在年前把银子送到,你行不行?” 童碧握着个鸡腿一个劲点头,“我有什么不行的?我什么本事你不知道么?别说甘肃,就是外邦我也走得。” 燕恪见她吃得急,便替她倒了杯茶,“眼下你不是怀着身子么?我看你还是在家养胎,免得路途颠簸,伤着你和孩儿。” 一听这话,童碧急得站起来,“不行!路途颠簸点怕什么,怀个孩子有什么不得了?农户家的女人们挺着大肚子不是照样种地担水么,我比她们还身强体健呢!” 说着,低头把肚皮瞅一眼,“再说做我的孩儿,不能娇气,刀山火海都须趟得闯得!想当年我娘就是在躲逃路上生下的我,我不是一样好好的么?” 燕恪见她这般急性,愈发放心劝,“你爹娘那时是没办法,逃命嘛,咱们在这里太太平平的,何必受这个罪?你就在家养胎,等我回来不好么?” 怄得童碧把那半只鸡腿也砸在盘子里,“不好!我告诉你,我听你的暂且留下来,已经给足了你情面,再要我什么事都依你,那可不能够!” 燕恪只将双眉一皱,叹了声,“那好吧,我劝不住你,可路上你得保重好自己,别轻易提刀提枪与人相斗。”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08章 第108章 当下二人说定共往甘肃一事, 童碧平复了神情,又坐下来,拣起盘中剩了一半的鸡腿继续大啖大嚼。 这时敏知端茶进来放在炕桌上, 燕恪一面走去榻上坐, 一面转来笑问童碧:“你为何这时候才吃晚饭?你平日倘或无事耽搁,哪里捱得到这时候?” 童碧见他又是笑脸相对, 仿佛不拿她“分道扬镳”的宣言当回事, 自己也怕滞留几个月,又被他勾动得心软,便决定从今往后都不拿好脸待他。 因此鼻子里冷哼了声, “关你什么事?我的事你最好少过问, 说好了从今往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敏知将案盘竖撑在桌上摇头,“姐姐这是吃的夜宵,晚饭早就吃过了。” 吃夜宵也没见弄四五道菜这么吃的,燕恪将眼挪向敏知, “是晚饭不合奶奶的脾胃,吃得少些?” 敏知睇着童碧叹气, “晚饭一口也没少吃。她自己说的,如今怀着身子,要大补, 需得吃得比从前多。”说着去抢童碧的箸儿,“别吃了姐, 一会就要睡了, 仔细停住食。” 大家心知肚明, “养胎”不过是童碧胡吃海塞的借口。童碧自己也理亏,不好强挣,擦着手走去榻上吃茶, 放敏知收拾桌子。 燕恪端着茶劝道:“不是我要多管闲事,只是照你你这么个吃法,回头孩儿在你肚子里养得太大,到时候生起来你就不怕疼死?” 童碧怔着打了个饱嗝儿,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个说法,因此忙端起手边的普洱连吃了两口,指望干净克化了这一顿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想那茶刚沏来,忽地烫得她龇牙咧嘴,连蹦带跳。 惹得燕恪想笑,又怕招她不高兴,刚张开嘴,便又把两片嘴唇死死包住压根,硬生生忍住这笑。 她瞟见他脸上憋得通红,咚地一声便把茶碗落在炕桌上。 敏知在圆案旁收桌子,怕吵起来,忙岔开话头问:“三爷,胡公公打算派多少人帮着咱们护送银子啊?” “一队十五人,都是从兵马司里精挑细选出来的高手,他们从前都是押送过军饷粮草的,经验老道,武艺高强,而且带着军中的路引,有他们护送,这一路上免了许多麻烦。” “那三老爷几时回来,他能答应那三万银子的事么?” 燕恪一面呷茶,一面瞟一眼童碧,“听老太爷说他过两天就回来了,老太爷发话,他自然不会不依,况且这是赚钱的买卖,他与人合伙开禄丰,总不会是单为与我过不去,自然是奔着赚钱才开的。” 敏知下晌趁丁青回来还与丁青偷偷议论过这事,心知燕恪把这三万借贷分与禄丰,肯定不是什么好心,但此刻还未想透他打的什么主意。 她朝榻上斜睐着眼,心里却想到别处去。 近日听童碧说了燕恪不少坏处,她暗暗想来,也有些道理,因此今日下晌趁丁青回来,特地跑去外院他房里问他这两日有没有再见着燕钊。 丁青一面解外袍,一面笑道:“你说这事也奇了,他两日不曾来了,我还暗中打听到他住的那家客店,早上我去打问过,那客栈掌柜说他悄无声息地就走了,连账也没结。不过那掌柜的先收了几日的房钱,倒不欠账,我想他是不是回嘉兴去了?” 从童碧这两日的口气辨来,没那么简单,敏知只猜一猜也有些冒冷汗,拉着丁青坐下道:“我看苏家是个是非之地,谁都不是好惹的,为了几份家财,争得你死我活,这还像个家啊?再说咱们这位三爷也不是个善类,好的时候样样好,不好起来,那可是翻脸不认人的。青哥,咱们还是早走为妙,这回去甘肃,三爷肯定要带着咱们两个去,回来也能得一笔赏钱,到时候咱们手里头大概就有五百两现银了,开什么铺子开不成?” 丁青两手攥着膝盖上的意料,“做别的小买卖是足够了,可我想着咱们回海宁县去也开个像泰定这样的钱号,自然了,这么大的借贷咱们肯定开不起,但咱们可以放小贷,我算了一算,也得几千两做本钱。” 敏知听得皱眉,“瞧,你也变得越来越贪了,五百两银子要是换作两年前,咱们都高兴得找不着北了。咱们当初上南京来的时候,不是说赚足了五百两就回去的嚜,如今你又想几千两了——姐姐虽不读书,话倒说得在理,这苏家就是个淌金水的旋涡,谁沾着点边就得陷进去!” 丁青只得搂过她笑道:“你说三爷不好,那你为什么要帮着三爷扯谎说三奶奶有孕的事呢?” 敏知咧咧嘴,“我也不想啊,可姐姐说走就要走,连个细细的打算都没有,我只是想叫她先打算打算以后要去哪里,做什么,我怕她跟着那全安水去做强盗。” “我看你是多虑,三奶奶既然觉得三爷不好不肯跟着他,又岂会去做强盗?” 敏知忽然仰起头一笑,“要不叫姐姐跟咱们回海宁县去做买卖吧?她虽是笨了些,可力气大能干活,也不怕苦不怕累。” “你怎么不说她吃得多呢?”丁青嗤笑一声,又温柔笑起来,“我知道你放心不下你这个姐姐,可她未必肯跟着咱们呐,我看她颇爱男色,跟着你,你上哪里再去给她寻摸个面如冠玉的年轻相公,还得是喜欢她肯娶她的。” 这还真是难,眼下敏知望着童碧与燕恪,不由得一声叹息。 要说相貌,两人真是登对,要论待童碧好,世间再无别人了,真要分开,简直可惜,可要合又不对脾气—— “妹子,你在那里叹什么气呢?” 敏知回过神来摇头,收着提篮盒出去了。 童碧只得又扭头听燕恪说苏文甫,左一句苏文甫右一句苏文甫,知道的晓得他是故意在试探自己,不知道的,还当他爱着苏文甫呢! 依她在苏家将近两年的经验看来,但凡有脑筋做生意赚大钱的人,没一个不是唯利是图,燕恪不是例外,苏文甫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反正都是无利时和和气气,有利时六亲不认。 她听得不耐烦,摇了摇手,“你别说什么‘文甫武甫’的了,说说姨娘吧!这回连晖二哥也要一道去,那姨娘怎么办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保不齐太太再下什么黑手呢?要不叫她跟咱们一起去吧!” 燕恪见她说到苏文甫一脸不耐烦,稍微放心下来,两手在桌上点着道:“今日忙着与胡公公谈生意,一时没想起这茬事来,这倒还真是个问题。姨娘在苏家大宅不过柳枣一个心腹丫鬟,势单力薄,要是太太贼心不死,她势单力薄,还真不好应对。” “那你倒是想办法啊。” 燕恪忙点点头,“我想我想——” 夜里打算一番,次日与童碧走来兰茉房中商议,等穆晚云归家来,便和老太爷说一说,叫兰茉先迁去梅兰居小住些日子,等他们一行从甘肃回来,再接她回大宅来住。 再有个法子,童碧挤到她身旁来坐下,膀子将她一搡,笑道:“不然您就跟我们一齐到甘肃去,也就是食宿差些,风霜重些,您就当出去游山玩水几个月。” 原本兰茉也是这么想,可自从昨日听殿晖说起往甘肃去那是山高路陡,干旱多风,一入冬更是风紧雪急,刮在脸上如薄刀片子一般,轻则灰头土脸,寻常也是皮绽唇裂。 她向来贪图富贵安逸日子,哪肯受那份苦?因此攒眉龇牙地瞥童碧一眼,“游山玩水?到边关啊?你可真会苦中作乐,我不成。” 童碧紧挽着她,“有什么不成的?您又不是没吃过苦的人,您半辈子不都是苦过来的嚜。” 兰茉把胳膊从她臂间抽出来,连连细碎地摇头,活像打冷颤,“不成不成!我半辈子都是心里苦,心苦也不能跟皮肉之苦比啊,就算我在牢营呆过一年,那也是没办法,有得选谁还抢着这苦头吃啊?我情愿心苦!” 说着扭向燕恪,谄媚笑道:“还是二郎的主意好,梅兰居有五.六个下人,听说都是文总管的亲戚,文总管的人,总不会与大太太通着气害我,大太太要到那头去,他们还得多睁只眼睛盯着呢。” 童碧在旁嗤笑,“您这人真是,一把年纪了,又怕死,又怕吃苦,什么甜头都想占啊?” “我就是这么一人,怎么了,哪条王法说我这种好逸恶劳的人就该死了?”兰茉笑了笑,把她的肚子瞥一眼,“不像你噢,带着身子还乐意劳苦奔波。” 原本是挖苦她的话,瞟见燕恪神色有些不对,她又忙抚着童碧小腹,笑嘻嘻道:“你出去走走也好,成日在家闷着不得开心,对养胎也不是什么好事。” 那头燕恪恐她二人聊身孕的事聊多了露馅,轻咳一声拔座起来,“既然您不跟着去,那等太太回来,我就回明老太爷,叫您带着丫鬟搬去梅兰居。您放心,我会嘱咐文总管,让他那几个亲戚多留着心。” 说得干脆利落,语毕便叫上童碧走了。 过两日,燕恪专门去往小河店将穆晚云接回家来,次日文甫也从外县回来,阖家既忙着过中秋,又忙着打点往甘肃去的一个事宜。 禄丰这头,掏空存银,筹备齐三万银子,打点二十口银箱,杜老板亲点了六个伙计一位账房押送,跟着文甫同去;泰定这头,燕恪仍叫丁青同去,命于掌柜留下照管钱号,一样是六个伙计管赶车押送。 正好赶上节前,安排妥帖后,燕恪便将于掌柜丁青叫来内室,先吩咐道:“后日便是中秋,伙计们忙活了大半年光景,也要叫他们得个好,一会我走了,你们点出些银子来,每人放二两过节的钱,往后一年三节,也都要放。” 于掌柜自是高兴,在案前作揖唱喏,“能遇着三爷这么好的东家,是大家伙的福气,我代众伙计谢谢三爷体恤。” “没什么可谢的,都是他们自己辛苦挣的。此事不必声张,苏家的铺子多,别处都只年关下有一份,咱们就不要让人家眼热了。 ”说着扶案起身,慢慢踅出案来,“于掌柜,我还有件事要嘱咐你办。” “三爷请吩咐。” “禄丰出了三万银子,想必库房正有些空虚,趁我们一走,你便煽动那些在禄丰存银的小民百姓,让他们将存在禄丰的银子取出。” 丁青听出意思来,那些人争着要取银子却取不出,必然有一场大闹,后果轻则禄丰信用无存,日后生意便难做,重则恐怕还要惊动官府。苏文甫却不在南京,杜老板挑不起这么大的担子,势必惊动老太爷来收拾烂摊子,到时候苏文甫在老太爷心中的分量,少不得落个七折八扣。 便悄声和于掌柜细细一说,于掌柜也领会过来,皱眉迟疑,“可那些小民百姓在禄丰存银是有利可图,若存期未到,他们不会轻易去取,如何煽动,还请三爷指教。” 燕恪笑了笑,“小民百姓好容易攒个几十两银子,他们想赚点利息,更怕本钱受损。这还不简单么,你身为掌柜,认识的人多,只要放出些风去说禄丰库银空虚,这本来也是实话,他们听见,东打听西打听,打听得人心惶惶,自然就会争先恐后去禄丰取银。” 于掌柜眯起眼来点一点头,打个拱手,“我明白了,这事交给我办,三爷尽管放心。” -----------------------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过节有点忙,今天少了点字数,很抱歉,明天字数正常。感谢阅读。 第109章 第109章 安顿好钱号里的大小事宜, 燕恪转回家来,次日中秋家宴,与族内亲友吃席看戏热闹了一天, 第二天一大早, 赶在老太爷出门赴宴前,便来鸿雅堂请示, 想将兰茉暂且挪去梅兰居短住。 秋山也怕晚云生事, 自然爽快答应,燕恪童碧殿晖三人随即便帮着打点细软,天一亮就送了兰茉过去。 这梅兰居离大宅不过两条街, 是一座三进小宅院, 二院正房一向是老太爷休养之所,兰茉择了东厢一间宽敞明亮的大屋子居住,吃茶的功夫,文总管招了这宅内三个媳妇五个小厮来行礼请安。 这些人都是文总管的族中子侄一辈, 文总管当着三人面特意又嘱咐一遍,“姨娘虽是个好说话的人, 可你们切不可偷懒懈怠,都得留着神,大宅里若有人送东西来, 你们都得仔细查检清楚,尤其是入口的东西, 都先尝尝。要是有人来, 你们都得陪着盯着, 不许走远了。” 众人都听说过翠白山一事,领会其中意思,不敢轻慢, 皆郑重回是。 燕恪起身道:“辛苦大家一阵,等我和三奶奶从甘肃回来,自然少不了大家的赏钱。” 谁知殿晖踱到外间,打帘子叫了五福进来吩咐,“先每人赏二两银子。” 众人都跟着五福出去领赏去了,殿晖又与文总管打拱,“文爷爷多操些心,我的赏钱您老人家瞧不起,我就不在您老人家跟前摆这架子了,等甘肃回来,我给您老人家带张上好的猞猁皮子。” 文总管笑着摇手,“我不过是个老奴才,岂敢和二爷讨赏?”语毕便携了柳枣出去,带她认一认素日吃的用的都搁在那里。 原来殿晖今日来时便预备着赏钱,回身进来,便把燕恪调侃一句,“三弟还是没做惯苏家的主子,事后赏银子是没错,不过要紧事上,事前就得先赏下去,没见着钱,谁会格外上心?” 燕恪虽没言语,却轻挑他一眼,显然有些不服气。 一看这“兄弟”二人又要明枪暗箭地呛起来,兰茉忙岔开话,“后日就启程了,你们的行礼可都打点好了?说话天气就要冷了,西北一带风沙大,可得多带几件大毛衣裳。” 童碧在榻那头将燕恪殿晖睃一睃,接话道:“早就装在箱子里了。” 兰茉又看殿晖,“你这一头又有多少官军呢?” 殿晖撩衣摆坐在前头圆案旁,“我这里有二十个官军,各押一车。” 童碧纳罕道:“只二十车棉衣,甘肃那么多将士,哪里够发的?” 燕恪笑道:“岂会人人都有呢?寻常小兵不过两三年才发两件替换着穿,这批棉衣,是做给总旗以上的将士穿的。” 童碧乜他一眼,咕哝一声,“我又没问你——” 押棉衣的二十个官军,燕恪他们护银的也有十五个精干军士,加起来三十五人,再有禄丰泰定十几个伙计账房,各携的家仆,一行整整六十人,撞见一般的贼人,也惧他们人多,早绕道走了,这下兰茉算是安了心。 “你们在路上可得相互照拂着,”说着,把童碧嗔一眼,“别吵架,也别打架,不许闯祸。上回听你们说起庐州那一路上的事,就把吓得心惊肉跳的,这回可千万要多加小心。” 童碧不耐烦地点一点头,“怎么单盯着我说呢?我上回可曾闯祸?” 燕恪正要替她辩白辩白,怕她又怪自己多话,舌尖便在下唇上舐一舐,将下嘴皮子咬住,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尽管如此,童碧仍奉送了他两记轻飘飘的白眼。 这情形给殿晖瞅见,眼睛只在二人间一转,脸上带着些揶揄笑意。 这笑落在童碧眼里颇有种筋疲力竭之感,因想起自己同燕恪这一段关系也是尴尬,纵然闹翻了天,也得在这些人跟前装好,人家也只拿他们当是夫妻间的一点小打小闹,好像连燕恪也是这么认为。 真是没意思,她这些年对待男人永远是剃头挑子一头热,连和男人割席断交也是一样,仿佛都是自己一厢情愿似的。 男女之情上的事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抽刀断水水更流,叫人有心无力。 眼前既没法子,还是吃饭吧,她偏脸一看窗外的日头,也是该吃午饭了,便起身道:“趁午晌咱们去下馆子吧,后日就要动身,怕有三四个月吃不着南京菜了,家里头这两日大鱼大肉的也吃得人腻味,不如咱们去街上找个素馆子吃一吃,我做东!” 兰茉向来秉持的是有便宜不占白不占的原则,自然响应,“也好,咱们冷不丁到这里来,厨房想必都没来得及备咱们的菜,回去吃也晚了,就上外头去吃。” 殿晖起身道:“也不必弟妹费钱做这个东道,既要吃素,我知道个好地方,落霞寺的素斋一绝,咱们苏家是他们的老檀主了,叫他们预备顿好斋菜又不是什么难事。” 于是先打发五福往落霞寺传话,三人随后坐了马车,转到落霞寺。 吃过这顿斋饭,转眼便是启程这日,兰茉天不亮起来,往大宅里来相送。三十五军士自往三处取了货银,在西城门处等候,这头就只文甫殿晖燕恪童碧四人与家人惜别辞行。 门前套着几匹马一两马车,童碧早耐不住,先跳上马车,又探出半个身子众人挥手。只兰茉从门前追下来,拉着她的手又嘱咐了几句,连敏知也嘱咐了些话。 这里嘱咐完,又转到燕恪殿晖马前来嘱咐,无非是“小心保重”一类,二人皆连应着声。那吴妈妈一看这情形,暗中捅一下多彩的腰,多彩便也不甘落后,也追来殿晖马旁叮咛。 殿晖也答应得好,只是脸上的神色显得木然,见她在马下想词也想得实在辛苦,便扬了扬马鞭,解了彼此的为难,“太太,您的话我都知道,不必嘱咐,儿子肯定一路小心就是了,大队还在西城等我们呢,再不走,只怕叫那些官军久等。” 多彩臃肿的身子方朝那头让开些,看一行走远了,老太爷也登舆往织造坊去了,方朝门前回来,在石磴上把兰茉一瞟,笑了声,“到底是自己亲生的,瞧,咱们都没哭,就是宋姨娘哭得真叫个舍不得。” 这个“咱们”自然是将晚云也给刮带上了,晚云脸上神情冷木,给江婆子搀扶着,也从门前款款走下来,往马车前去了,欲往各家布庄查账去。 正与兰茉擦身而过,兰茉见她斜睐的眼梢,心下发怵,寻思着自己迁居梅兰居虽是借了个养病的由头,可阖家上下谁不知道她是故意避开晚云,今日一大早到这头来了,送了人就走,好像是怕这大宅里有老虎要吃人似的,岂不是愈发陷晚云于一个大奸大恶的名声? 思及此,忽地掉过身捉裙奔到晚云马车底下笑道:“不知太太午晌可回得来?我在家候着太太一道吃午饭。” 晚云打起帘子探出头来,嘴边挂着点笑意,“你不忙着回梅兰居去?” 兰茉仰着张笑脸,“太太离家这几个月,嗨,我心里积了一堆烦难事,我真恨不得那时候跟太太一道往小河店去,咱们相伴着,也有个说话的人不是?眼下我有好些话想跟太太商议商议,讨太太一个主意呢。” 当初翠白山的事是叫罗香背了黑锅,晚云当着人面,也要故作从无前嫌,便笑道:“我只怕要下晌才回得来了,你要是回去没什么事,就在大宅里坐着等一等。”言讫丢下帘子,“走吧,铺子里那么些掌柜还候着呢。” 兰茉暗悔自己没事找事,只得硬着头皮携柳枣进了大门来,正朝左面小路上去,却倏地听见后头“呜哇呜哇”地一阵怪声。 扭头一瞧,原来是银儿杏儿陈茜儿三个,及孟沁姐带着个小丫鬟五个人站那柳荫小径上,那孟沁姐正扶着棵柳树呕吐不止。 那杏儿银儿先将茜儿搀远了两步,杏儿扭头朝那树底下埋怨,“这大早上的你就来恶心人,太太好容易早上陪着老爷用了些早饭,你是故意叫太太没胃口?” 银儿也扭头道:“姨娘这是怎么了,这几日老是犯恶心,是不是得了什么病症?也真是怪了,” 沁姐慢慢站直了腰,把嘴擦了擦,笑着朝三人摇头,“不碍事,想是中秋家宴上给那道水晶肘子给腻着了。” 杏儿转着脖子翻白眼,“谁叫你眼馋肚饱地吃那么些?八辈子没吃过荤腥似的。敢是想学咱们那位三奶奶的脾气,本来也不是什么好,犯不着学,就算你学成那副样子,老爷也不会多瞅你两眼。” 兰茉大老远听着不妙,这丫鬟也太口没遮拦了,大庭广众下就说叔叔想侄儿媳妇的话,便朝这头走来,意欲提醒两句。 沁姐低着脸不敢吱声,冷不丁又弯腰吐起来,只她那小丫鬟不住替她拍着背。 兰茉瞧她险些将心肺呕出来,恻隐一动,在她跟前站住,“孟姨娘,你这是怎么了?我瞧你脸色可不大好,该请李大夫来瞧瞧才是。” 沁姐将胃里吐得个干干净净,方觉好些,直起腰揩着嘴微笑,“我没什么,常是这样,有劳您老人家惦记,您搬去梅兰居还住得惯么?” 兰茉点一点头,窥着她面容,眼睛又朝她腹上瞟,她穿着长罗衫,看不出什么来,“你这个月月信可来了?” 一听这话,沁姐忙扭头朝茜儿那头看了眼,偏生这话已钻到茜儿耳朵里,便捏了下银儿的手,银儿得令,又并杏儿搀着她缓缓走回来。 到跟前,茜儿歪头耷脑地在沁姐腹部盯了一会,随即挣开手去往她腹上摸了两下,抬起眼皮微微一笑,“你有了身孕?” 她现下病入膏肓,面容惨淡,却为到门前来送人,挽好了头发,换了身鲜亮衣裳,脸上也匀了些脂粉,活像纸扎的小人。 瞅着就怪瘆人的,兰茉没敢多瞧,暗暗把眼转来只看沁姐。 沁姐知道早晚瞒不住,只得扭身来道:“我也不知道,只是有三个月没行经了,肚子老是胀气,又常犯恶心。” 兰茉在旁笑道:“这就是有孕的征兆啊,三个月,怎么不早请大夫来瞧瞧呢?” “老爷总在外头忙,太太又病着,我们又不是什么金贵人,哪好再为这点小事再折腾人。” 茜儿又把手搭在银儿手上,有气无力地笑着,“这可不是小事,明日找个大夫来替你把把脉,要是真有了,倒是我们三房的一桩大喜事。先回去歇着吧,今日不必到我屋里来了。” 沁姐朝兰茉点头辞别,跟着回到金粉斋里来,心里却有些惶惶不安。 以她进苏家这大半年来看,茜儿哪怕是到死也绝不希望自己能替文甫养下个孩儿。文甫身为男人,自然是想绵延子嗣,可也绝不会因为自己生下个儿子,就待自己格外亲厚。 按说她身为姨娘,也该有个孩儿傍身才好,可那是往长远看的道理,眼下文甫高高兴兴与那位三奶奶出门去了,留她独自一人在这金粉斋里。除了跟前这个蠢笨的丫头,四下里都是茜儿娘家带来的人,假使茜儿起歹心要害她,真是防也不住。 想来想去,此刻她竟比茜儿还怕肚子里真有个孩子,以眼下的处境看,未必是福气,兴许是祸根也未可知。 却是怕什么来什么,次日一早,茜儿真格请了个姓杨的老大夫来,却是生面孔,从未到过苏家,引路的小厮只当是茜儿瞧李大夫不见起色,因此换了个大夫,并未起什么疑心。 只是沁姐见不是往日来的李大夫,心下更觉不妙,也只得老老实实随杏儿到正屋卧房里来,榻上坐了,把手腕递给那位杨大夫。 这一搭脉便搭了好一会,茜儿等得不耐烦,蓬着头,歪着脸,缭乱的发丝里露出一双幽冷的美目,一面咳嗽一面笑道:“杨大夫,一个喜脉也这么难诊么?听说你极擅妇科,难道年纪大了,医术倒退步了?” 杨大夫忙收了手,走来床前打拱,“回太太,这位姨娘的确是有了将近四个月的身子。” 沁姐一听这话,心猛地一跳,从榻上惊立起来,两眼朝床这头一瞟,便惶恐地低垂下去。 “将近四个月——”茜儿沉吟半晌,抬起眼皮朝银儿笑了,“送杨大夫出去,多给些赏钱。” 待人出去,她抬起胳膊朝沁姐招招手。沁姐一颗心七上八下地捱到床前来,她却没说什么,只盯着她的肚皮看,那白眼皮上有一快阳光,把一些细细的红血管照得格外清晰。 过两日这杨大夫到苏家来瞧病的事不知怎么给李大夫知道了,所谓同行是冤家,这李大夫只当苏家要换人,心里又急又恼,在家坐不住,欲寻苏家的人打听打听。 他原是二老爷苏观引荐到苏家看病的,此事本该问苏观,可自从那次老太爷病好之后,这苏观仿佛对他起了芥蒂,不好问得。 眼下宴三爷待他还算信任亲厚,问他最好,不过他们夫妻往甘肃去了,只好去问那宋姨娘。 于是这日下晌走到梅兰居来问兰茉此事,兰茉却一问摇头三不知,“换人?我没听说啊,我们总管房里一向只认得您李大夫,哪还认得什么杨大夫?这人是专管看什么病的?” 李大夫将药箱搁在桌上,自寻了墙根下一根梳背椅坐了,朝榻上伸长了脖子,“号称同老朽一样,什么病都能看。我看那是他吹嘘,我听说他给人瞧病还瞧死过人呢!” 兰茉心知他的话只能信一半,既然苏家有人请,必定是有些长处,因笑道:“那这位杨大夫最擅治什么病?” 李大夫理着袖管子冷笑,“打了个妇科圣手的名号,我看也是吹牛。” 妇科?兰茉端着茶碗出了须臾神,点头笑了,“我知道了,肯定是三房请他去的,三房有个姨娘姓孟你认得吧?那日我看她吐得厉害,似乎有了身孕,三太太多半是为这事请杨大夫诊断诊断。” 李大夫吹着胡子不服气,“诊个喜脉谁还不会诊?怎么就不叫老朽去了?三太太身上的病还一直是老朽看着呢,说换人就换人——” 说着,陡地一惊,“唷,三太太别是见自己身子老不好,以为老朽无用?那可真是冤屈死人了,她那副身子骨,就是神仙来了——”说着瘪着嘴,连脑袋将手都摇撼起来。 兰茉将茶碗搁在炕桌上,原想客套宽慰他两句,可嘴一张,忽然回过神来,他说的话未必没道理,诊个喜脉而已,哪个大夫诊不出来,何必费那个事? 除非陈茜儿对沁姐与她肚子里的孩子没安什么好心,自然就不好请与苏家上下都熟悉的李大夫了。 她眨眨眼,“您老认不认得那位杨大夫啊?” “认得自然是认得的,”李大夫又怕她也要换人,便把一条腿瞧起来,歪下脸抠额头,“不过不大熟。” 兰茉点着头,又想,倘或陈茜儿要杨大夫帮着做什么恶事,肯定许了不少银子,要想撬开人家的嘴,岂不得花更多的钱? 罢了罢了,反正不与自己相干,犯不着去打听这起闲事。 于是拍着腿笑起来,“哎唷,您老就放心吧,别人我们不管,反正我们请大夫肯定还是请您!咱们是什么交情,外头那些野郎中如何能比,您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 李大夫听她如此说,这才作揖告辞。兰茉也就撩下这事没理会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10章 第110章 好巧不巧, 北京户部有位大人被派去巡查扬州一带的桑麻种植情形,老太爷这日下晌听说,次日一大早便打点了细软, 携文总管与织造坊内两位管事, 与胡公公等几位公公坐船往扬州去了。 这一去少不得要十日工夫,前一夜老太爷照例将家务嘱咐了许多彩一遍。外头各行生意则吩咐苏观与晚云稍微盯着些。苏观虽不可靠, 倒不打紧, 各行自有可靠的掌柜管事。 只是这文总管有些放心不下兰茉,临走前就赶到梅兰居这头来,将下人都细细嘱咐一遍, 又来房中叮咛兰茉, “这些日子姨娘就在这头住着,也别往大宅里去了,无事也不要出门。” 兰茉打着哈欠点头,“是老太爷嘱咐的?” 老太爷日理万机, 哪记得这些事?但文总管仍笑着点头,“老太爷在家, 家里人好歹有个忌惮,如今他老人家要到扬州去,您可得多加小心, 别出什么事端。” “您老就放心吧,我也不是什么好事的人。” “那我就先过大宅那边去了, 那头大约也收拾好了, 胡公公的人还在码头上等着呢。” 兰茉送到廊下, 文总管提着衣摆躬着腰忙辞出去,又骑马赶回大宅这头。这里两个小厮也正收拾好,趁天翻了鱼肚白, 搀了老太爷出来,一行便往码头去。 不及两刻,金粉斋这头也开了院门,几个粗使婆子在泼水扫洗,丫鬟们提水端盆进了各屋。茜儿支撑着坐在妆台上,叫银儿梳头,自对镜中望着。 一抹晨曦横在她脸上,正有刀刃一样宽,斜割着她两片白嘴唇。这病中的光景真是大不如前,从前她好时,这两片嘴就是不抹胭脂也是桃红的,如今却是白惨惨的两片死肉。两边颊腮也有些往里凹陷,皮肤里透出乌青的颜色来,简直瘦得没人样。 据李大夫诊断,是伤寒侵入心肺,他虽未明说,她自己也清楚,是很难好的了,眼下是捱一日算一日。可她不想死,从前做千金小姐时,总笑那些苟且偷生的人,活也活得难看。轮到自己,也是舍不得死的。 活着总还有翻身的机会,就像生意人常说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她把胭脂膏盒子打开,挖一坨在手心里慢慢匀着,“杨大夫没乱说吧?” 银儿笑着摇头,“已嘱咐过他了,沁姐的身孕,有也当没有,他和咱们家的人又不熟,也没人去问他。” 茜儿点一点头,把胭脂膏子厚厚地匀在嘴上,涂得油润红亮,脸上又匀成一片桃色,好在她涂脂抹粉的技艺十分精湛,精细涂抹下来,也似个红光满面的年轻女子,只是面颊过于消瘦了些,皮肤底下透着股死人气,像个从棺材里跳出的死尸,少年夭折,带着怨气死不透那种。 许多彩娘家就是开棺材铺的,捎带着也做纸扎生意,也卖些纸烛冥宝,乍见她这副模样,讨厌归讨厌,却莫名感到两分亲切的恐怖。觉得她像他们家纸扎铺里精扎的“娇妻美妾”,旁边再摆上一顶纸扎的把人抬大花轿,那就更妙了。 “唷,稀客啊弟妹,好些日子不露面了,怎么想着到我这里来了?”多彩起身迎到罩屏底下,趁搀扶她的间隙,仔细一看她脸上涂了不少胭脂,放心下来,将她搀来榻上坐了,“弟妹向来是无事不登门,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茜儿坐定了,朝罩屏外使个眼色,但见杏儿捧着个小方匣子进来放在炕桌上,并银儿两个都退了出去。 一瞧这情形,多彩便也将吴妈妈与房内丫鬟都打发了出去,拂裙坐下来,眼梢瞥着这精致盒子,“这是什么?” 茜儿将匣子打开,是一颗玉润浑圆的大南珠,“是我陪嫁的东西,二嫂不是一直很喜欢么?送给你,拿去嵌做个分心,按市面上的价钱,少说也值二百两银子,不过就算有这二百两,只怕也难得遇到这样好的货。” 叫多彩大吃一惊,“送我?只怕不是白送吧,弟妹到底有什么事?” “二嫂放心,不是什么为难的事。”茜儿笑一笑,朝着对面长案上那香炉飘出来的袅袅白眼眨眨眼,“我记得二嫂以前说,有一味能起死回生的妙药,您还记得么?” 原来是来问药来了,怪事,要问药不去问大夫,却来问她这个不通医术的人做什么? 茜儿又道:“那味药有个名字,还是你说的,叫‘珠丹’,二嫂忘了?” 忽然哪里敲锣,在多彩脑中“咣”地响了一下!她心里一抖,朝茜儿脸上望过来,见她唇角挂着点微笑,红艳艳鬼魅似的。 “记得,记得——”多彩僵着笑,点一点头。 “珠丹”就是未出世的胎儿,听她祖母说,家中曾卖过一口棺材,殓的一位身怀珠胎的妇人,不想下葬第二天,那妇人的墓就被盗了,一干陪葬品都没丢,只是妇人被开膛破肚,取走了阴胎。 传言说这阴胎可治疑难杂症,是给当时宫里一位患了重病的位高权重的老太监得了去,自他服下后,不单病好了,竟又活了二十年,到八十多才寿终正寝。 这些事说得神乎其神,在他们殓葬行,这类的奇话怪话多了去了,到底也没个人来验证真伪。 多彩从前也不过是当奇谭来说,眼下斜眼一瞟那颗大南珠,倒有两分认真起来,“这胎就叫珠丹,可治百病。你想啊,世上的药,哪一味不是天地氤氲,机缘巧合才生得,这珠胎更是天地玄机,牝牡相合才孕得,难道不是人间至宝?再说一胎生下来,少说有二三十年可活,吃了这珠丹,自然就借了他的寿数。我认得的那个黄道婆,姓赵的,从前是做接生婆的,不信你问她,这些事她精通得很。” 茜儿睫毛簌簌一抖,“她几时来家?” 多彩歪着肥胳膊一笑,“唷,都有一年没到咱们家来了,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二嫂,她家住哪里?你告诉我,来日我还有二百两银子的谢礼给你送来。” 多彩一把将那匣子阖上收在腿边,肥胳膊搭在榻上,“好说好说,就在吴王巷。” 说话茜儿意欲告辞,多彩比她还忙,朝廊下叫了银儿杏儿两个进来,“好好搀着你们三太太,别叫她摔了,快回去好生歇着。” 送走了这主仆三人,一时吴妈妈钻进屋里来,见多彩正举着那南珠对着光细看,便也凑来看,“唷,真是颗好珠子,三太太今日怎的突然发这善心?” 多彩回转粗腰,招她在榻上坐了,脑袋凑在桌上窃窃地笑,“这叫病急乱投医,逢庙就烧香,她换了那么些方子,吃了那么些好药,没见好,反是越病越重了,自然发急了。这人一急,就要发昏,从前她还奚落我信这个迷那个的,如今也来问起我治病的灵药来了,你道好笑不好笑?” “她问什么药?” “珠丹!” “珠丹?”吴妈妈是多彩娘家跟来的,这种话她自然也知道,当即提起两条稀拉拉的老眉来,“她到哪里去寻这珠丹?” “我管她上哪儿寻去!”多彩只顾手把南珠,笑得嘴不平。 吴妈妈寻思一回,攒眉道:“我听门上说,前两天金粉斋换了位姓杨的大夫去瞧病,刚换了大夫,就来打听这种话,我看这事有古怪,我得去打听打听。” 多彩以为不相干,不过留点神总是没坏处,便道:“你过两日去问问那赵道婆,才刚三太太和我打听她来着。” 于是吴妈妈次日便寻了赵道婆家,赵道婆起先不肯说,还是吴妈妈塞了五两银子与她,她才说了。 果然今早陈茜儿派了她房里的罗妈妈领着个人来打问过,就是问珠丹的事。这赵道婆招摇撞骗惯了,不论真假,只管说了番神神叨叨的话糊弄人,得了银子,那罗妈妈还要请她弄一副取丹的药方,摆一个取丹的道场。 吴妈妈听得稀里糊涂,“这还得摆个道场?” “嗨呀,这不就是落胎嘛!落胎到底是损阴德的事,摆个道场超度超度原是应该。” 吴妈妈嗤了声,“这可和落胎不一样,哪有前脚落胎后脚就入药的。” “这是你见识少,万物有灵,人更是万物之首,荒年间吃人的事那还少啊?再说三个来月,这胎还没手掌那么大,落下来不过是一块死肉。” 吴妈妈心里一惊,“这么说,她是找着这肯卖胎的人了?” 赵道婆只顾低着头称银子,“像是有了,就是那罗妈妈领来的一个年轻妇人,我摸过肚子,还不到四个月。” “那妇人是谁啊?” “看着脸生,我听那罗妈妈管她叫沁姐。” 这吴妈妈一颗心仿似锣儿给人打了下,震得嗡嗡响,当下转回家来,将这事告诉多彩。二人凑在灯下一阵合计,怪道那陈茜儿冷不丁想起“珠丹”这没头没脑的话来,敢情是孟沁姐肚子里那一胎提醒了她。 “这陈茜儿别是病糊涂了吧?她明知那赵道婆和咱们认得,竟敢请她堕胎摆道场,就不怕这赵道婆告诉咱们?” 刚把这话问出口,多彩自己就寻思,病急了的人,一门心思只想活命,哪还顾得上这许多?再说陈茜儿一向是个聪明,知道二房才懒得理会三房有没有子嗣,还巴不得他们没有呢!再说她昨日送那颗南珠来,又说过几日还送二百两银子来谢,摆明是打听消息连带着收买人心。 吴妈妈道:“眼下咱们知道了,这可怎么办?” 这倒把多彩问住了,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要她把那南珠退回去,真是舍不得,就连后头那二百两银子她还盼着呢。可明知道了却不说,将来老太爷和三老爷不知情就罢了,要是他们知情,岂不连她落个大大的不是? 正犹豫间,吴妈妈却在那头轻轻把炕桌一拍,“我看这么着,太太您正好来个顺水推舟!” “怎么个顺水推舟法?” 吴妈妈起身走来跟前,“咱们眼下不是想着那宋姨娘死了不就好了么?可您到底是个心慈手软的人,哪里使得了什么阴招?我看三太太倒是这么个人,您只管把这宋姨娘推出去,挡一挡这事,挡成了,将来老太爷三老爷还要谢咱们二房,挡不成,那也是他们三房自认倒霉。横竖不管挡得成挡不成,三太太都得记恨下宋姨娘,我看她一时半会也死不了,就算要死,以她的脾气,也得拉着心头恨的人做个垫背!咱们不就不费力了么。” 听得多彩时而凝眉,时而点头,时而眯起眼来,露着点点微笑。 次日又是秋高气爽好个天气,午饭之后,兰茉嫌屋里有些热,便命柳枣将正屋里那把摇椅搬到东厢廊下来,又搬了张小方几摆在椅边,搁着一碗清茶一瓯西瓜。 就这么慢摇慢晃有些昏昏欲睡时,忽见斜对过那洞门底下走来个媳妇禀报,说大宅里有人来了。 柳枣恐怕是穆晚云打发来的人,提起心来,“是谁啊?” “是昭月院的陆玉荷陆姨娘。” 兰茉一脚将摇椅踩住,微微拧眉,“陆姨娘?她来做什么?我和她素日可不大来往的,也就是进出昭月院的时候见着了便点点头。” 这媳妇道:“她说是在家坐着没趣,来找姨娘说说话,想问问姨娘晖二爷有信来没有。她挺着个大肚子,坐轿来的,只带着一个丫鬟,也没带什么吃食,您看请不请她进来?” 殿晖他们走了统共也没几天,哪里就有信来呢?兰茉想她挺着个大肚子,不足为惧,就点一点头,叫这媳妇去请人进来,扭头又命柳枣去搬根椅子在小几那头摆着,嘱咐要铺上两层褥垫。 一时那陆玉荷扶着个大肚皮走到洞门底下,见兰茉在这里迎着,便将丫鬟撇在洞门外,自与兰茉进来,寒暄了两句,见柳枣死守在跟前,想是防着人使什么暗坏,便也不支开她,当着面就说起昨日从许多彩吴妈妈那里听来的话。 几番说下来,把兰茉柳枣都吓了一跳,兰茉忙放下银果签子探起腰来,“什么珠丹石丹的,这是哪个庸医说的鬼话!” “是谁说的还有什么要紧么?这种鬼话坊间多得很,谁知道她哪里打听的,寻常人谁会去信呢?可三太太是病重之人,这会你就是给她一颗牛粪蛋说是灵丹妙药,她也吃。” 兰茉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玉荷低声道:“我是今天早上在窗外听见我们太太和吴妈在议论,偷听到的。” “那她们怎么打算?” “太太要是有打算,我还来找您做什么?我们那两位太太老爷您还不知道么?他们正巴不得三房没有子嗣才好呢,大太太只怕也是这么想!” 兰茉忖度着站起身,慢慢摇着扇子坐到对面吴王靠上,“这事沁姐能干?” 玉荷将身子转正,“我也奇怪啊,可听我们太太和吴妈说话的意思,她像是答应了,您说多吓人。” 柳枣在旁道:“这孟姨娘好容易怀了个孩子,怎么舍得呢?” 兰茉轻轻冷笑,“也许是三太太逼得她没法,不答应能怎么样?三老爷这一去,恐怕年后才能回来,好几个月呢,要是在三太太手里出个什么事,她又没有娘家人,谁替她撑腰?别说远的,就是眼下老太爷不在家这十来日,她恐怕也挺不过去。” 玉荷连连点头,“到底是您比我们年长,见得多些,一定是这样子。我自己也是快做娘的人了,哪里忍心当没听见?说句叫您不高兴的话,您,我,还有沁姐,大家都是一样的人,我在苏家根本说不上话,只有您还像个正儿八经的主子,您去劝劝沁姐吧,只要她挺得住,我看三太太也不敢强来,撑过这一阵,老太爷回来不就好了?” 兰茉想着也是这道理,何况沁姐进苏家前,也是串街卖唱的,说起来和她也算同行,因此心念一动,趁送玉荷的工夫,也顺便打发了柳枣跟去大宅里,悄悄给沁姐递了个话,叫她抽空到梅兰居这头来一趟。 这沁姐见晚饭后茜儿又睡下,就悄悄过来了,原以为是文甫捎了信来,谁知并不是,冷不丁地听兰茉问起她到底是不是有了身孕。沁姐只得笑说不是,称那日呕吐是吃坏了东西。 兰茉打发了柳枣出去,拉她到卧房榻上坐了,笑道:“我活了这把年纪,难道还看不出来?你要不是穿的这大长衫,只怕小腹已有微微隆起了。是三太太不叫你说的?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救命仙丹吃,她是个病人,难免犯糊涂,可你好好的,怎么也跟着犯糊涂?” 沁姐惊诧地朝她转过脸,心下纳罕,这件事怎么就走漏到她这里来了? 兰茉得意地笑了笑,“我自有我的耳报神,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我问你,三太太是怎么逼你的?她都威胁你什么了?你不要怕,实在不行,老太爷回来前,你搬到这里来和我同住。这里的下人,文总管都是特地关照过的,大宅里的人想来这里找麻烦,他们立马就去报官,你别怕她。” 沁姐眨眨眼,把脸又低下去,好半晌忽然才抬起来,对她笑笑,“姨娘想保我把孩子生下来?为什么?” 倒把兰茉问得一懵,哑了一会,方道:“这,这能有为什么?噢,你是问我为什么要帮你啊?嗨,这不是行善积德嘛。” 沁姐却摇摇头,“不,我是问,我为什么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兰茉双眼圆睁,觉得她这话真是问得莫名其妙,“这,这怀了孩子生下来,天经地义的事,还要问为什么?你又不是怀的什么见不得光的孩子。你们三房至今没有子嗣,你有个孩子,后半辈子不就有依靠了么?这还不好?” 沁姐平静地微笑着,“当初我到苏家来,原也是为有个依靠,可来了这么久我才发现,老爷的心是冷的,他谁都不关心,他脑子里只有他的生意,生意顺顺当当的时候,有个空,他就想一想您的儿媳妇。他就是这么个人,心里犯乱,但面上很讲规矩,即便三太太病死了,我也不会有什么好处,他会另娶一位小姐,我还是得在人家手底下讨生活,生下女儿,也跟我一样看人脸色——” 她情不自禁流露出几分凄楚,自己察觉了,便站起身,打断这凄楚,转过话峰,“三太太前几日给了我一条新的路走,她说,只要我堕下这胎,她就给我三千两银子,保我太太平平离开苏家。这年月,卖什么能卖三千两?我这个人只怕卖一百次也卖不上这个价钱,我是心甘情愿的。”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11章 第111章 沁姐这短短一番话, 听得兰茉心惊肉跳,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想,什么都能跟银钱挂上钩, 自己的身子, 感情,就连说出口的动人话, 也只是价多价少的问题, 连一根头发丝都是件有价格的物品。 她自己是这么长大的,老了也是这样教导姑娘们,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可眼下在这境遇中听见个不相干的年轻女人也这么说, 倒不觉得她聪明伶俐, 只觉她真是傻。 她望着沁姐叹了口气,“你这话是不错,多少小民老百姓挣三四辈子大概也挣不出三千两银子来,可你怎么不想想, 马上四个月的身子,就算你不顾及那是自己的骨肉孩儿, 偏要落这胎,可这是小事么,轻则落下个什么病根, 重则伤及性命的!” “太太说她请的那位杨大夫是位妇科圣手,还有一个赵道婆斟酌着用药, 她还要摆道场请鬼神护我, 没那么险。” “屁!这小产弄不好也是要命的, 你小姑娘家家的懂这些?三太太那是哄你呢,眼下她只想着自己的命,还在乎别人的命么?她是什么都不在乎了, 这种事她都敢干,她不是疯了是什么!” 沁姐已蹒步到右面墙根底下,望着墙上挂的那把琵琶怔忪发笑,“但她愿意给我钱。老爷,三爷三奶奶他们外出做生意,不是也常是九死一生么?常言道富贵险中求呀。” “常言还有下半句呢,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兰茉冷笑一声。 沁姐回以一个更轻飘飘的笑,“那就是命,命该如此,如何能改?我二十年来活得千辛万苦小心翼翼,没有一日安稳日子过,我娘死后,更是日夜担惊受怕,以为嫁给老爷会得安定,其实还不是一样。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我自己这副身子就是本钱,卖给老爷和卖给太太有什么分别?” 兰茉不觉间,像是给童碧附了身,怄得拔座起来,“你年纪轻轻的,哪来这么些歪理邪说?照你这么说,人家要一片一片买你的肉,你也剐了卖他?真是好的不学,尽学个坏!” 沁姐早为那三千银子坚得心如磐石,笑道:“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我要是真为这事死了,我也自认倒霉。” 兰茉急着走到跟前来拽她一把,“你这孩子!这人命也是可以买卖的?你怎么就是这么不听劝呢!” “说是不能买卖,可买来卖去的人多了,您见谁较这个真了?”沁姐吸了口气,笑了一笑,“我与姨娘素无交情,姨娘为什么要管我这事?” “你就当我多管闲事好了。” 不见得是“管闲事”,沁姐眼皮一垂,将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望到脸上来,料她竭力想保住这孩子,是想为苏家立一份功劳,回头老太爷或文甫回来,自有大礼谢她。 何况她在苏家有个十分能为的儿子,在苏家站得稳稳的,连大太太也因为她受了罚,苏家如此待她,她自然肯为苏家打算。 因而沁姐笑笑,“您要是真想管,也容易,您也出三千两,我就把孩子留下来。” “什么?”兰茉斜着眼,不由得肝火大动,“你拿你的孩子来讹我,亏你想得出来!”说着,转背往榻前走去,坐回身,脸上一片漠然的冷笑,“你要卖就卖,要死就死,本不与我相干,今日我是发了糊涂才和你说这些,你就当没这一遭。” “姨娘别生气,我就是随口说说,姨娘权当是听笑话吧。”沁姐走来跟前福身,“那我就先回大宅里去了,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吃燕窝。太太说胎要养好,就得每日吃二三两的燕窝,她把她那份例让给我了。” 兰茉也不起身相送,只冷眼瞧她踅出门去,心里窝着一股火,真恨不得把她那脑瓜子抠出来看看都是塞的些什么,再没有比这更气人的人! 一时柳枣进来,问说了些什么,兰茉将话备细说了,冷笑连连,摊开手自嘲,“我真是闲得发了昏,没得请她来扯这些闲屁!从今后我再多管一桩事,叫我不得好死!” 那沁姐没把柳枣惊着,倒是她把柳枣惊了一下,从没见她说出这样粗鲁的话,发这样大的火。因而忙走来替她垂肩,“她也真是说得出口,想让您出钱保孩子,您为什么呢?又不是她的婆婆又不是她的娘家人,她真好意思。” “就是这话!” 兰茉说是说不再理会这事,可接连两日心里却都记挂着这事。也自奇怪,年轻的时候见过多少卖儿卖女的,牢营里那一年,活活打死人的也亲眼见过不少,都是漠然以对,偏偏这会想搁下又总惦记。 兴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兴许是素日听童碧说那些狗屁蠢话听多了,也“深受其害”。 不过要叫她出这份钱她是决计不肯的,说什么笑话?她眼下也不过积攒下六七千两现银,一下出三千两的血,还是为不相干的女人孩子,简直是痴人说梦! 真是越想越窝火,半夜三更气得只捶床。 次日午晌,偏那陆玉荷又到这头来传话,说陈茜儿早几日前就在外头赁好一间屋子,午饭后一大早就带着银儿杏儿,罗妈妈两口子,还有这两口子的两个侄子,一个叫赵旺,一个叫赵成的,都往那赁的房子里去了,又打发人去请杨大夫与赵道婆去那房子里相会,想必“取丹”就是今日。 兰茉嘴上说不管,坐在榻上却是个跼蹐不安,原想去报官,又想陈茜儿素来舍得花钱打点这些人,怕官府置之不理。再则公人们能拦得住这回,能拦得住下回?只要沁姐自己愿意,还不是随时就能办的事。 思来想去,在榻前踱步不止。 玉荷一双眼睛跟着她转来转去,“您说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和腹中孩儿送死吧。” 兰茉忽在她跟前站定,“你有多少体己钱?” “我?”玉荷惭愧地笑笑,“我只有几十两。” 嗨,真是多余问她,那许多彩向来是个铁公鸡,岂能放任房内小妾攒私财?看来这回还真得自己出点血。出就出吧,回头告诉苏文甫,叫他来填自己这笔亏空,量他也不会不肯! 如此一想,便问玉荷,“那房子在哪里?” “不远,就在咱们大宅后门出去那条街上,小文玉巷。” “你大着肚子不便乱跑,先回大宅里去,我带人去一趟。” 言讫便吩咐柳枣命人套马车,领着梅兰居的四个小厮按到那小文玉巷来。寻到那房子,敲了院门,院内正是赵福德与赵旺赵成三人守着,问是谁,外头说是铺子里送药来的。 那赵福德还当是杨大夫家药铺里有药送来,便开了门,谁知眼睛一晃,几个影子就抢入院来。兰茉听见正屋那窗户里唧唧哝哝不知在念些什么经,忙朝那屋里跑。赵福德忙要来拦,被兰茉带来的几个小厮拉住了。 兰茉跑进屋一瞧,里头昏天黑地,凡是见光的地方都挂上了黑布帘子。有间卧房挂着黑色门帘,挑开帘子,只见窗户上也挂着一大片黑帘,卧房里更是密不透光,白天也像黑夜一般。 窗户底下一套桌椅,有个胖老头低眉搭眼地坐在那里,想就是那杨大夫,手边放着碗热汤药。对面墙下一张土炕,炕下摆着一地红烛,跳着的一簇簇烛火像地上凭空里探出的无数只眼睛,鬼魅似的闪着。 那沁姐穿着大红衣裳睡在铺上,银儿杏儿罗妈妈三个也穿红衫红裙立在床头,守着沁姐,茜儿也穿着身大红衣裙,在左面墙根底下盘腿坐着。 那赵道婆穿的一身紫纱道袍,正甩着把拂尘在茜儿跟前念念有词,嗡嗡唧唧也不知念的个什么符咒,大概是要等念完这咒才给沁姐吃那碗药。 大家见她骤然闯进来,都斜着眼不作声,这场面真似中了邪。兰茉心里打个寒颤,走去端起那碗药朝地上狠狠一摔,“我看你们都是疯了!” 碗砸得粉碎,药撒了一地,把那片蜡烛也浇灭了一半,屋里陡然又暗了一层。茜儿似个提线木偶被银儿杏儿两个从地上架起来,阴冷冷地盯着兰茉,“宋姨娘,你跑来做什么?你要坏我的好事?” “去你娘的好事!”兰茉指着她便骂,“你也是读过书的小姐,这种鬼话你也信!什么珠丹灵丹,那是条人命,血哇哇地吃到嘴里,你也不嫌恶心!” 说着又指着骂赵道婆,“你个烂糟婆子,平日价招摇撞骗唬神弄鬼的混两个钱就罢了,肚子里的孩子你都敢害,你就不怕损阴德,不怕遭报应!” 这赵道婆吓得脖子一缩,避到墙根底下去了。 那杨大夫听见她骂,撑着椅子扶手悄悄起来,正要开溜。给兰茉瞥见,又转来骂他,“还有你个老东西!一个大夫,也帮着做这种鬼事,你是救人呐还是害人呐?有了银子你连医德都不要了是不是?看我明日不到官府衙门去告你,摘了你的牌子,砸了你的饭碗!” 吓得杨大夫摇着手跑了。 独独茜儿无动于衷,缓缓走到椅前来坐下,轻声软气吩咐银儿,“锅里还有药,再去倒一碗来。” 兰茉眉头乍紧,回身去睇她,“你还要接着干?” 茜儿抹得红红的嘴露出条白缝,微微一笑,“总要试一试,不试怎么知道有没有用?” “你已经失心疯了,你也不想想,你要是打下这胎,三老爷和老太爷能放过你么?到时候——” 话音未断,茜儿便磨着牙关打断,“我不管!我只要活命!” 她扭着身子,啪地一声手打在墙上,扒着墙勉强站起来,笑道:“好歹要留着这条命,他们才能和我算账,我得先活着,再去打算那些事。你们这些身子骨硬朗的人,有什么资格来劝我?我想活着有错么,有错么?不是我逼她的,她自己愿意,你问她是不是她自己情愿?我许了钱的,三千两,就是仙丹我也买得下来。” 兰茉朝土炕上望去,“不就是三千两么,沁姐,这钱我出了,你起来,留下这孩子,犯不着折腾你这条小命!” 沁姐将信将疑,犹犹豫豫从炕上爬起来,“您这话当真的?” “我不会哄你的,你跟我回去,我已就叫人回大宅里取银子去了,你跟我到梅兰居去就能见着钱。” 沁姐瞟了眼陈茜儿,心里立时又在盘算,只要得了银子,她就可以躲到外县去,陈茜儿再厉害,手也伸不到那么长。 等苏文甫回来后自会接她归家,要是苏文甫因这件事对她有了什么芥蒂,也不怕,她也可以不回苏家,生下孩子给他,管他要一笔钱,这副身子还是自己的,又得了不少钱,是笔划算的买卖。 一念及此,笑了笑,“您不要骗我才好。” 兰茉急着来拉她,“我骗你干什么!” “你不能走!”茜儿横着胳膊拦在跟前,“一个身子,你要卖几家!” 沁姐笑道:“太太,您这笔买卖实在太冒险了,不大上算,我不做了。” 陈茜儿欲叫赵福德三人进来,却听见他三人正在外头与人扭打,气得脂粉底下透出一片青,“宋姨娘,你今日把我的药毁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断不会饶你,你可想清楚,为个与你不相干的人值不值得?” 兰茉只一笑,拉着沁姐就要走,茜儿也慌着拉住沁姐另一条边胳膊,“你不能走,你不能走!” 她身软无力,像条轻枝,哪里拉得住,沁姐胳膊一挥,她便摔在地上,忙又伸出纤长的几根手指要去抓兰茉的脚踝。 被罗妈妈银儿杏儿三人急来搀起,兰茉扭头去看时,见她脖子像断了一般,脑袋折在肩上,目怔怔地正朝她们看着,嘴里仍在嘀嘀咕咕念着。 兰茉打个冷颤,与沁姐径出门来,又见着赤赤烧着的一个日头,冷不丁晒得人头晕目眩。 当下回到梅兰居,真从大宅里取了三千量泰定的银票来,兰茉当着面点给沁姐瞧过,要她写个收条,日后好问苏文甫讨要这笔钱。 又问沁姐:“你可有什么亲戚?也投亲戚家避一阵,只等老太爷归家了你再回来,要不然等三老爷回来了你再搬回。我看你们那位太太眼下是魔怔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还是先躲一躲为妙。” 沁姐揣了银票道:“我有个远房姨妈住在江浦县,从前穷,人家不肯收容,这会有钱了,我可以暂到她那里去避一避。不过姨娘,回头我拿着这银票,不会兑不出银子吧?” 兰茉听出她的担忧,乜眼笑了,“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了,就不会使什么手脚,泰定也不会。不过你得答应我,在你姨妈家里好好养胎,你听我的准没错,三老爷虽然对你不上心,可孩子是他亲生的,他不会亏待你的,亏你嘴里算来算去的算着钱,却这般眼皮子浅——” 言讫便叫了个小厮进来,要他将沁姐送去码头上,又给了她二十两现银,“你就别回去了,这会就坐船上你姨妈家去,免得回去给她们拦住了,你的东西,我另叫人给你送到江浦县去。” 这头打发了沁姐,当夜她也叫柳枣替她打点起细软来,“我也得出去躲躲了,三太太没疯的时候就心狠手辣,眼下疯了,还会心慈手软么?我又得罪一位太太,了不得,眼下三位太太都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我留在这里,还不得给她们合伙生吞活剥了!” 柳枣取出张包袱皮走到榻前来挑灯花,“那咱们上哪里去啊?” 兰茉放下茶碗睇她一眼,“不是咱们,是我一个人,去追三爷他们去,再和他们一块回来。” “您不叫我跟着啊?” “你小姑娘家家的,哪吃得了外头的苦?我自己一个人去就是了,回头老太爷回家来,你告诉他一声就得了。” 次日一早,兰茉携了几十两银子,又想仆妇借了两身不起眼的衣裳,穿了套在身上,打扮得像个寻常人家妇人,就往码头坐船,就这么一程陆路一程水路地往前赶了多日的路。 燕恪一行因人多货多,从南京起便只走陆路,行了大半个月方到开封府。此刻已近九月下旬,秋风萧瑟,路上景致比江南一带更显凋敝萧条,童碧从未到过开封府,早早就打起帘子望那城门,衬着日影西悬,更显闳崇雄伟。 前头燕恪几人在城门前同官军交涉一番,便不查检货物,径放了行。燕恪复骑上马,却滞后几步,等童碧的马车驶上前来,便并在车旁和她道:“咱们今日都在一家官驿落脚。” 因他们人多,这一路过来,常常是前后脚分开寻官驿或客店落脚,所以借着这句话来与童碧搭讪。 谁知童碧还是不理他,正好穿过城门来,她只顾看街上,这街市尘烟袅袅,点缀着几株黄柳,几棵老树,人来人往,无数商铺货摊,好些耍把戏的,又另有一种繁华。 燕恪只得在马背上俯下背,语气格外和软,“是不是饿了?” 童碧这才肯看他,“早就饿了,看大家都没说饿,我也没好意思说。” 燕恪直起腰来笑笑,“你想吃什么,一会到了馆驿我好吩咐他们做。” 童碧本不想领他这份不费力的情,可架不住他一问,她脑子里就盘桓着好些鸡鸭鱼肉,嘴巴一秃噜,就报了几个菜名。 说完便把眼一翻,“我自己长了嘴,又不是不会要,还用你传这个话么?你别老是问来问去的,饭又不是你烧的,我平白还得谢你一句。” 燕恪脸上微微发讪,他也没想问,这一路走来,先离南京不远,他还能自行安排些童碧素日喜欢的菜色,越走越远,菜色与南京的也越来越不同,他怕触她不高兴,反而不好自作主张了。 偏是那苏文甫活得比他长些,行的地方也比他多些,近几日时常点些当地特色菜,又都说得出名来,每每引着童碧尝新鲜,叫童碧吃得高兴,他却是有苦难鸣。 他淡淡地一笑,“这有什么可谢的,我关心你本是应当应份,就算不是夫妻,你的肚子里不是也有我的孩儿么?你就当我是关心孩儿吧。” 说到孩儿,童碧把手朝他招一招,叫他又俯身下来,悄声道:“有些不对欸,我今天早上,好像月信到了。” 燕恪心下一跳,旋即想着她即便行经,向来也行不多,且日子又短,不过三日就没了,便低声回道:“孕中出血是常有的事,你那不是行经。”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12章 第112章 燕恪说完, 又朝车窗帘内瞟进去,问敏知是不是,敏知只在车内勉强笑道:“我没怀过孩子, 我也不大清楚。” 童碧丢下帘子扭头回来, “你说进了城,要不要请个大夫给我瞧瞧?会不会小产啊?” 敏知暗在心里翻了一百八十个白眼, 别说小产了, 大产你都产不出来! 想得于心不忍,拉过她的手道:“等明日咱们到街上逛逛有没有医馆,请人家把把脉, 兴许李大夫老马失蹄, 诊错了呢。” 童碧自寻思一会,笑着把手蒙在腹上,“不可能有错,人家说母子连心, 我有感觉的。” 说得敏知一下敛了笑意,“随你的便吧!” 一时到了大官驿里来, 殿晖一行落后了半日,要夜里方到,因此一桌上吃饭的就只燕恪文甫童碧及护送银两的一名管队, 姓傅,都称他傅管队。 文甫与这傅管队商议, 趁到了这大府城内, 便在此地休整三日, 一面等殿晖他们,一面将马匹该换的换了,该修缮的车辆都修缮了, 再置办些路上用的东西。 傅管队虽受胡公公派遣,但胡公公早有嘱咐,一路但听从苏家两位爷吩咐,因此无二话。文甫扭头又问燕恪的意思,燕恪自然也无话可说。 文甫又微微笑着睇童碧,“三奶奶呢?” 童碧捧着饭碗喝驴肉汤喝得正急,听见问自己,两个眼珠子浮在碗口上瞟一瞟燕恪,囫囵应声,“我怎么样都不打紧,你们要歇便歇,要走便走。”语毕又拣半块羊油煎饼吃。 越往西北行来,越是盛行吃羊肉,南京城内虽也有些羊肉馆,滋味却都不及此地。童碧吃得香,哪顾得上和人说话,因此面上带着些不耐烦的神色。 燕恪见了,嘴角挂着两分微笑睇着苏文甫,“三叔不必专门问她,她向来是随便都好。”说着,摸了帕子转递给童碧,“你慢些吃。” 童碧也斜了他一眼,并不接这帕子。 这些日子文甫也看出他二人闹得不和睦,虽不知确切缘故,但以童碧这般随和大方的性格,能叫她揪着不放的,恐怕不是什么小事。 文甫不问,一路上待童碧体贴入微,却都是拿着“三叔”的架子,叫人没法推拒,一来二去,童碧受了他不少分外的照料,心里别别扭扭的。 眼下他又抬手叫来伙计,“再上两个驴肉火烧。”睃着童碧燕恪笑笑,“这里的驴肉火烧是从上头保定传下来的,也算地道,羊肉吃多了上火,三奶奶试试驴肉。宴章,做丈夫的应当体贴,你怎么不想着叫三奶奶尝尝,她是最乐意吃的。” 诸如此刻的哑巴亏,燕恪一路吃了不少,叫他如何说?反还要谢他一句,“多谢三叔惦记着。” 话音甫断,那伙计便端了两个驴肉火烧上来,文甫亲自接过,将童碧面前一个空盘撤去,放在她跟前。 那傅管队不明内因,笑着恭维,“别看三老爷年轻,对晚辈真是没得说,这一路上您对二爷三爷三奶奶真是关怀备至。” 此话一出,隔壁丁青照升一桌连嚼咽的动作都慢下来,皆不作声。 禄丰派来的那位崔账房也不知道理,只望着那桌上笑,悄声与照升等人道:“先前在钱庄里偶然见我们这位东家,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原来对家人如此和蔼亲近。” 这崔账房三十出头,唇上两撇八字髭须,嘴里虽在说文甫,一双眼睛却不由自主落在童碧身上。给敏知瞟见,轻咳一声,“崔先生,我劝您少说闲话,我们三老爷可不大喜欢人家背后议论他的家事。” 崔账房忙敛回目光,默了一会,又憋不住拿眼梢斜睐敏知。丁青这两日已察觉这是个色胚,瞪他一眼。他忙低下头去,隔会又捧着饭碗问照升:“庞兄弟,听说你从前到过开封府?” 照升点一点头。 “那你——”话只是有个开头,又不说了。 丁青见他脸上欲言又止的笑意,十分厌烦,便叫上敏知先回房去了。 照升望他二人走了,方道:“崔先生想问我什么?” “呵呵——”崔账房羞讪地笑一笑,凑过脸来,“我想问问,这开封府里有没有,就是那种格外会唱的姑娘。我倒不是为别的什么噢,我这个人就爱听听各地歌谣民调,真不是为别的。” 照升淡淡笑着摇头,“崔先生问错人了,我还真不大清楚。” 两人正说着,见童碧端了个驴肉火烧过来放在照升面前来,“庞大哥你吃这个。” 这崔账房又是两眼放光,照升却朝那桌上望去,“叫老爷三爷他们吃吧。” “他们都不吃,还是你吃了吧。”童碧手里捏着小半块脆馍在嘴边咬着,呵呵一笑,掉头一径往后院去了。 刚进了二楼客房,敏知便从隔壁过来沏茶,将窗户打开,楼下斜阳铺街,仍然喧嚷,二人站在窗前说话。闲聊之间,街上日沉人稀,天渐渐黑下来,敏知取了两只蜡烛点上,方见燕恪从文甫房中回来。 不等童碧问,他便说在间壁与三叔商议三日后的路程。敏知正欲退出去,又掉转头问他要不要将他们屋里那口箱子里的被褥给抱过来。 燕恪心里怪她多事来问说,嘴上却没吱声。 只听童碧一面关窗,一面扭头道:“当然要抱来了。” 南京出门前,童碧就怕有的客店没多余的被褥,当时便嘱咐敏知带了套被褥装在箱子里。这一路过来,要么客栈房间不足,童碧燕恪分开来睡,纵然睡在一间房内,童碧就用带来的那套被褥,客店的一套给了燕恪,有榻便铺在榻上,无榻便叫他铺在地上睡。 总之这大半个月,无论刮风下雨,燕恪硬是没摸童碧的床边。 原本他盘算着暂离了苏家到外头来,童碧心里的芥蒂能轻减两分,再趁个时机真怀上个孩儿,将那谎话圆上,再慢慢设法打动她重修旧好。 谁知她是铁了心要同他划清界线,叫他心急火燎又没奈何,只得不说话,任敏知将那套被褥取了来放在床上,随后去提了壶热水来,先服侍了童碧洗脸洗脚,又要端水出去倒。 燕恪趁她二人洗漱时,正将床上的被褥替换下来在地上铺着,一面蹲在地上理被褥,一面竖起耳朵听,算准了敏知正端着面盆从背后经过,便忽地起身,脑袋咚地一声正磕在铜盆上。敏知手一滑,盆咣当摔在地上,正好淹了地上这床被褥。 三人面面相觑,敏知忙弯腰挽救那被褥,不想连褥子带被子枕头,都湿得能拧出水来,她提着那被子满脸愧色,“我不是有意的——” 燕恪叹气道:“拿出去交给伙计吧,顺便再问问看店里还有没有干净的被褥,有就抱一床来。” 敏知忙又倒了他的洗脸水,把地上收拾干净了,方往楼下寻伙计。 童碧望着她出去,疑心是他耍花招!因而两步跳到面盆架前来,“敏知当然不是故意的了,是你对不对?” 燕恪拧了条面巾盖在面上揉搓,“我又怎么了?” “你还问!你别以为我瞧不出来,你是不是想把被褥打湿了,好跟我睡一个被窝?” 他从白面巾底下歪出只眼睛,“你多心了,我要使这种花招,前些日子睡在一间房内我不就使了么,何必非等到今日?我真不是故意的,你怎么不怨你那位好妹妹手没端稳?” 童碧摇着牙重重哼一声,“反正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的,今晚也得睡地上。” “我没说不睡,我不是叫你那好妹子去问驿卒去了嚜。” 敏知问了上来,却道:“这里的房间都叫咱们给定满了,晖二爷他们一队人马晚些时候到,也不好拿他们屋里的,实在不行,把我们屋里的拿来吧。” 童碧只得叹气摇手,“拿了你们的,你们又睡什么?算了算了,今日赶了一整天的路,你快去歇着吧,我们自己想法子。” 燕恪听见敏知出去,将面巾丢回盆内,踅来把地上瞅着,“实在不行,我夜里多穿两件袍子裹着睡就结了。” “要不然呢?你别指望我可怜你,我可是再不上你的当了。从认得你那天开始,你就一直在我跟前装可怜,我回回上当,哼!我脑袋再不灵光,跌一百个坑,我也该记得那坑长什么模样了吧。” 燕恪将洗脸水另倒在一个盆内,端来椅前,坐了洗脚,漫不经心点一点头,“随你怎么说,反正你认准我不安好心,我是百口莫辩,你只看我今晚规矩不规矩便是了。” 童盘腿在床上坐着,抱着枕头正是将信将疑,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敲门,一问是谁,竟是苏文甫的声音。她套上绣鞋来开门,却见文甫抱着床被褥进来,径放在那桌上后,便朝罩屏内打量一眼。 “我听见你们说什么被褥湿了,就拿了一床过来。”说着踅来床前摸被子,笑了笑,“这不是好好的?” 燕恪正擦了脚起身, “打湿的是另一床被褥。” 文甫回头将他两人睃一眼,“你们盖两床被子?” “我们嫌客店的被褥脏,所以从家里带了一套。”燕恪一面说,一面去将外头桌上的被褥抱进来,请他到那桌前坐下,倒了盅茶,见他没有推却要走的意思,只好闲搭茬,“晖二哥他们这时还没赶上来,会不会路上遭遇了什么不测?” 童碧一惊一乍走过来,“会不会遇到强人了?他们不过停下来修个车而已,怎么会这大半天还没跟来?” 文甫端起茶盅笑着摇头,“应当不会,若是遭了强贼,他们那么些人,总能跑出一两个来给咱们报信,没消息就是好事。”说着把这茶呷了一口,攒眉笑道:“这驿馆里的茶不能入口,宴章,你去我房里取些茶叶来。” 燕恪先没应声,半笑不笑地将他和童碧睃一睃,方起身去了,横竖就在间壁,开着门,不怕他能耍什么花样。 他去后文甫仍坐在原处纹丝未动,只朝童碧微笑着,“你和宴章吵架了?”童碧正预备摇头,他又道:“别说没有,谁看不出来?是宴章得罪你了?” 童碧心下纳罕,打听这些,难道还要做和事佬不成? “他没得罪我,我也没得罪他。” “那就是他沾花惹草被你发现了?是家里的丫头?”文甫语气调侃,那调侃中又带着点纵容宠溺,“是哪个丫头你告诉我,等回去了,我和二太太说一声,把她赶出去。” 说得童碧糊涂起来,他好像对自己有点意思,又像没意思,叫人云里雾里摸不清头脑。 文甫见她微微蹙着眉,好像在琢磨自己,心里犹如猫抓一般,笑了,“怎么,难不成你不想赶人,想替宴章纳一房小妾?” 童碧急忙摇头,“没有这回事,三叔就别多想,我们,我们不过是绊了几句嘴而已,哪有夫妻不吵架的。” “那好吧,你不说,我就不深问了,只是你倘或受了宴章什么委屈,记得告诉我,我与你做主。不管怎么样我是他的三叔,教训他两句,他总该是要听的。” 前些日子童碧还总因为从前那点若有似无的是非,一说起话来便有些尴尬,眼下即便燕恪不在,他也是规规矩矩坐在对面,动也没动,言辞中只有长辈式的关怀,并没什么逾矩之处,她心里陡然松懈下来,朝他一笑。 可巧燕恪拿了茶叶踅进门来,见他二人脸上皆是笑意和煦,不知说了什么说得这般融洽。 偏这时候文甫咳嗽一声,仿佛掩饰什么,眼不看燕恪,起身朝门外走,“早些歇息,奔波了一日,也累了。” 这话没个“你我”,不知到底是嘱咐谁,燕恪冷眼瞥着他的背影,把门阖上,掉过身不温不火地笑着,“他和你说什么了?” 童碧起身往罩屏内走,“没什么,几句闲话。” 闲话?闲话会是这个气氛?闲话苏文甫也犯不着把他支走啊。他自然不信,觉得他们已背着说下了山盟海誓。 他走到床前来,一把握着童碧的胳膊将她从床上提起来,“到底说了什么?” “就是闲话嘛!”童碧挣开胳膊,眼一转,叉起腰来,“即便说了什么也不犯着你问,你问算什么?” 燕恪将手攥在袖中,冷笑道:“我替咱们的孩儿问问,他娘一定要带他走,他总会与和他娘纠缠不清的男人打照面,先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不应当么?” 童碧眼皮一翻,撇撇嘴,“那就等他生出来自己问。” 说着便转身把被子扯开,盘腿坐到床上,两眼挑衅地瞪着他。 燕恪心里一股无名火乱窜,可她不想说,他也没本事撬开她的嘴。再问下去,又要说到他没资格管她的话,要想有资格,就得摒弃掉“苏宴章”的身份,做回燕恪跟她走。 做一穷二白的燕恪有什么好?他真是弄不懂她。只得一叹气,弯腰朝床上伸出胳膊来。 童碧双眉一抬,抡着拳头噼噼啪啪在他那胳膊一通狠敲,捶得他连声讨饶,“哎呀我拿个枕头还不成么!” “噢,我以为你要占我什么便宜呢。”她停住手,朝这只枕头歪倒下去,顺便翻个白眼。 燕恪也翻个白眼还她,正要走去窗户底下吹灯,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间壁文甫的屋子而去,须臾便敲起文甫的房门来,“三老爷!三老爷出事了!有贼人送了封勒索信来!” ----------------------- 作者有话说:抱歉今天字数少了点,感谢阅读。 第113章 第113章 一看那信, 原来是禄丰那账房崔明生被劫,对方索要三百两银子,要求次日午晌将银子送去北城外的马店河, 就放在曹家桥的桥底下。短短三行字, 既无称呼,也无落款。 信封内还有些沉甸甸的, 文甫往桌上抖落抖落, 咚地抖出片带血的蟹壳青纺寿字纹碎布,包成小小一团,不知里头裹着个什么。 此刻丁青敏知也赶来文甫屋内, 丁青拿着衣料在蜡烛下细照一照, “这是崔先生的衣裳,他今日身上穿的就是这件袍子。” 说着便把这块碎布打开,旋即只听见敏知“啊”地大叫一声。可巧燕恪童碧踅到这屋来,童碧忙上前一瞧, 桌上是一截血淋淋的手指头,还戴着枚水头很差的白玉戒指。 丁青搂着敏知和众人道:“这也是崔先生的。” 燕恪便问傅管队:“这信是哪里来的?” 傅管队将捡着信的驿丞也顺便叫了上来, 推他说,驿丞道:“才刚我到前堂里查看,看见这封信塞了一角在门缝里, 开门出去查看,也没见什么人影。” 这会已是二更过半了, 驿馆是二更天关的门, 贼人必是二更之后送来的信。童碧见燕恪在看信, 凑过脑袋去也看一阵,只认得个把字,自觉无趣, 便问傅管队崔明生是几时不见的。 傅管队道:“我才刚问过同屋的伙计,他们说晚饭散了后,他回屋里一趟,取了点钱,说是趁街上铺子还开着门,要出去逛逛买点东西,一去就没回来。” 照升立在文甫身后道:“他大概是往院里去了,吃饭的时候他就问我开封府可有唱曲唱得好的粉头。” 好嚜,原来是出去嫖,真是半点空闲不落!童碧满面鄙夷抬腿坐在凳上,“这下好了,崔先生八成是让人家院里扣下了,嫖了没给钱。” 敏知踅来她旁边,“可是伙计们不是说他回房取了银钱才出去的嚜,怎么会没钱付账?” “钱不够嚜,这一路上来,你没见崔先生本来就抠抠搜搜的。” 文甫笑了笑,闲适地提起壶倒了两盅水,推给童碧一杯,“院里人家是开门做生意,轻易也不敢违法乱律,钱不够,打发个人跟着他回来取钱就是了,犯不着扣他在家,何况就算是秦淮名妓也不敢要三百两银子,兴许他是去的路上就被贼人劫了。” 燕恪却托着信蹙额,“保不定真是院里人做的,这封信是女人的笔迹。” “女人?”文甫接过信在灯下细看,果然字体娟秀,字形婉约,像女人写的,“可是写得过于规整,显得笔砚生疏,不似常日提笔。院里人家的姑娘若能书会写,恨不得日日卖弄才情,不至于如此生疏。” 意思是说这是个女人的笔迹,但这个女人却不常写字。不过分析这些有什么用?童碧左右睃他二人一眼,拍了下桌子,“明日我与傅管队,再带上几个兄弟,我们先拿着银子到北郊马店河瞧瞧。” 文甫却摇头,“不行,你们不能去。” “为什么?”童碧以为他是怕三百两银子白白落入贼人手里,便笑着摇手,“大家放心,银子放在那个什么桥底下后,我们不走远,就在那头找个地方躲起来等贼人出来,他们总要来取银子吧。” 敏知颦眉道:“要是他们人多呢?” 童碧扭头笑笑,“人多怕什么,我和庞大哥,还有傅管队,再带两个兄弟,就算斗他不过,难道还怕逃不掉么?” 傅管队横抱胳膊点一点头,“我这十四位兄弟是从五城兵马司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手上都沾过强贼的血。” 几人议论之事,文甫缓缓起身往窗户底下走去,“要是他们是想调虎离山呢?” 众人皆扭头看他,燕恪点头道:“三叔的意思是说,这些人真正想打的是咱们这批银子的主意,三百两赎金,只是个障眼法。” 这些贼人今夜绑了崔明生,难道是偶然?哪就这么巧。兴许早就有人盯上了他们,虽说一路上他们对外只说是押运棉衣,却难免有聪明人看出他们还另押着几万两银子。 要是人家忌惮他们一行不少精兵强将,先设法将人手调去北郊,转头却来驿馆劫银,岂不轻而易举?按文甫的意思,一个账房并不值这三百两银子去赎,更不值得去冒这趟险。 不过除燕恪不大作声外,众人都在商议营救,他也不大好说什么。再则,童碧最是个热心肠,叫她看着不相干的人涉险她都不忍,何况本来就是他们一行之人。 倘或此刻他一盆冷水泼下去,童碧如何看他?燕恪兴许也早想到了“调虎离山”这一点,半晌不作声,也是因怕寒了童碧和众人的心。 文甫只得点头道:“就算要去,你们也不能都去,这样吧,傅管队带上三百两银子再带上几个人去,看见有人取钱,斗得过就将人扭送官府,斗不过就见机行事。” 童碧起身道:“我和庞大哥带人去吧,让傅管队留下来看守。” 燕恪随即点头,“三叔,我看这样也好,看守的人都是傅管队手下,真出了什么事,他们兄弟间自有默契,也好调度。明日一早,我与他们同去。” 文甫却道:“你留下吧,明日我陪着三奶奶他们去,出门时我应承老太爷要照顾你的安危,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回去我如何向老太爷交代,又如何向我九泉下的大哥交代?”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燕恪心里清楚,他无非是为了钻个空子与童碧在一处说话。 不过俗话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那傅管队头一个便赞同文甫的话,“三老爷见多识广,阅历丰富,全依三老爷吩咐,宴三爷还是听你叔叔的话,留在这里,即便遇见什么事,我等兄弟也可护您。” 就连童碧也跟着点头附和,似乎觉得文甫比他可靠。燕恪心里颇为不服,赌气没争,随他们去。 这般议定,可巧殿晖一行也赶到了驿馆,燕恪少不得与文甫下楼去知会殿晖此事。童碧自回房来,睡在床上,等到蜡烛燃得只剩下半截,才见燕恪回房来。 他拴好门窗进来,自往地上躺下,残烛也不吹,一手垫在脑后朝梁上望着,一望望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叮嘱童碧明日小心。 童碧“嗯”地应了声,随后翻个身朝地上望来,“你说这伙贼人是哪里来的?怎么会叫个女人写信呢?那写信的女人和他们是一伙么?” “这有什么奇怪的,谁说女人就不能做贼?” 这倒也是,童碧叹了口气,“信上说,倘或明日见不着银子,就要把崔先生的一只手先斩下来,这女人真够折磨人的,不说一刀杀了,偏要钝刀子割肉。这崔明生也真是的,就在这里休整三日的工夫他也闲不住,他不倒霉谁倒霉,丢了截手指头,还不疼死他!禄丰干嘛找这么个又抠门又好色的账房。” “禄丰是找账房,又不是找女婿,好不好色有什么相干?”燕恪说着,朝那头翻过身去,“你既知道那是禄丰的账房,人家东家都不着急,你急着瞎掺和什么。” “话不能这么说,禄丰与泰定眼下做的是一笔生意,大家就都是一伙人,还分哪家的账房啊?再说三老爷也急的嘞,他不是也要亲自去么。” 燕恪冷笑一声,“苏文甫不过是急给大家看的,他未必有那份好心。” “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童碧霍地从床上坐起来,“素日你主意最多,才刚你怎么不大吭声?你是不是觉得一个账房先生,不值得大家费钱费力,让他死了就死了,是不是?” “我可没这么想,自然该去救。” “你有这好心?” 燕恪轻飘飘一笑,“这不是好心不好心的事,他是押送银两的人,不到迫不得已舍掉他,叫其他人怎么想?这样一来,谁还会尽心尽力?我不是舍不得三百两银子去救他,我是——我是不想你去,你怀着身孕呢,你忘了?” 童碧摸着肚子道:“不妨事,这一路颠簸我也没觉得怎么样啊。”说着笑着倒回枕上,“我姜童碧的孩儿,肯定也是一身的钢筋铁骨,经得起折腾。” 燕恪只冷声一笑。 童碧侧脸望着他那副肩膀,总算看出他的不高兴来,因问:“你生气了?为什么?” “没有,我有什么可生气的,” 就为不叫他上床来睡?童碧也翻平身冷哼,“咱们俩眼下是要断绝关系的,你根本没道理生这个气。” 燕恪自以为她是在说她对苏文甫态度缓和的事,背着身也冷冷一笑。隔不多一会,竟听见她打起呼噜来,又将他怄个半死,心里原是堵着口气,眼下那气结成石头,又坚又硬。 翻过身见她把被子掀了,大半个身子斜在被子外头,他又梗着这块石头起来替她盖被子,盖好了就坐在床沿上看她。 蜡烛燃尽了,屋里透着淡淡的月光,这月光也像蒙不住她脸上的血气,这冷冷的淡蓝色中看她,仍是鲜活的,温暖的,像枝头的花,会呼吸的,叫人的心也跟着一张一合。 慢慢地,他心里的那石头软化了,手伸进被子里去握她的手,一握便握了许久,握得自己的手发僵,才躺回地上睡了。 次日一早起来,童碧就与文甫照升往北城出去,有个驿卒认得路,套了辆马车送他们来,照升陪着驿卒坐在马车头,童碧与文甫坐在马车内。童碧到新鲜地方一向喜欢东张西望,她扭着脖子,撩着车窗帘,窗外到处是枯树荒草,风吹得有些凶,还是江南的深秋温柔一些。 文甫忽然说:“我听照升说,你祖上原是关中人氏,你却从未到过西北一带?” “嗯?噢,我爹从小就到了外乡,再没回去过。” 文甫笑着点一点头,目光似两点水光,随着马车的颠簸,一漾一漾地望着她。这目光虽然有些轻飘飘的,却直白得令童碧感到点压迫,不禁把脸低下来一点,隔会抬了眼皮哨探一眼,他还在看。 沉默中,马车忽然猛地一颠,童碧整个人朝前跌一下,文甫忙伸出两手去接,平稳后他也没将手收回,童碧忙端正了身子,不自在地笑一笑。 文甫便贴回车壁笑一笑,“早知你如此记仇,当初说什么我也不说那个谎了。” 说得童碧一懵,片刻才想起来他是指当初假冒“杜表哥”的事。童碧笑着摇摇手,“嗨,早就过去了。”这是良心话,她早就不放心上了。 可文甫反而不为她这大度高兴,脸色失落下来,“我倒是总为这事抱歉,想赔礼,又恐闹得家里人都知道,反而不好。不过见你和宴章一向夫妻和睦,我也替你高兴,这事也就不提起了。” 童碧给他说得稀里糊涂,实在不知道他说这些话的用意,说是为他们高兴,怎么看着又不像高兴的样子? “多谢三叔为我们操心。” 文甫一口气噎在喉间,笑叹出来,“你真以为我为你们操心?” “啊?您说的客套话啊?” “也不算客套话,我担心的是,你原不是易敏知,要是和宴章不和睦了,以你的脾气,岂不是说走就走。” 这可真叫他说中了,童碧一心虚,就忽略了他这句话其实算是表情,是舍不得她离开苏家的意思。她自寻思着,这一路上是不是给他听了什么去,她身怀有孕的事他不会也知道了吧? 她不愿意张扬孩子的事,一是怕麻烦,二是不知怎么面对老太爷,盼着能拖一天算一天。 便忙嘱咐他两句,“三叔,这事你可千万别和家里别的人说起啊。” 文甫以为她真打算走,挑起眉尾,“什么事?” 童碧低头把腹部摸着,笑了一笑。 文甫见她那笑散着些母性的荣光,登时领会,“你有了身孕?” 童碧忙把一个指头比在唇上,“嘘”一声。 他心里猛地一酸,不过又另有一层踏实,以为她有了苏家的骨肉,总归是一辈子离不开苏家。苏家那大宅子,是因为她来了,才有了几分春意。 “这是喜事,为什么不说?” 童碧半真半假道:“他们都说还没显怀胎相就不稳固,这时候说出来,大家恭来贺去的,大福气冲着,反而不吉利。不是兴给小孩子取贱命么,说是好养活,想是一样的道理。” 文甫勉强笑笑,“谁说的?” “姨娘这么说,宴章也这么说。” 这却有点怪,这两个人应当是巴不得将这喜讯昭告天下的。文甫眨眼间又想到,既然她怀着身孕,怎么还叫她冒险跟着往甘肃去?就算她自己闹着要去,这也不该是一位婆婆和一位丈夫该有的纵容。 随即他欠身过来,拉过童碧的腕子放在自己膝上,三个手指搭住那脉,“我替你看看。” 童碧扇扇睫毛,“您还会号脉啊?” “号号喜脉并不是什么难事。” 可她这并不像是喜脉,且出门这半个月,见她胃口和从前一样了得,并没什么恶心反胃的症状,他剔起眼皮,“月信怎么样?” 问得童碧脸皮一热,蚊子似的说:“我向来就有些月期不调,说起来,我这两日又有了一点,宴章说孕期出血是常事,叫我别担心,您既会看,您说是么?” 文甫两个瞳仁里幽幽地闪着一点笑意,“你是几时诊出有孕的?” “出门前,就是我走丢,在兵马司找着我那天。” 那天阖家都猜她是和三爷吵了嘴,闹着要离家出走。这就对得上了,怪不得燕恪要扯这么不像话的谎,大概当时闹得厉害,是急得没法子才冒出这主意。 燕恪要长留她在苏家,这点恰好与文甫不谋而合,文甫也就不拆穿了。就算要拆穿,也不急在这时候。他松开她的手腕,微笑道:“脉象稳固,没什么大碍。”一面又觉得她这样傻气,谁能放心她一个人在江湖浪迹?天底下最可怖的又不是刀光剑影。 说话间,及至那曹家桥来,马车一停,文甫便从车上下来,伸手去搀她。这份大度包容,不由得使童碧在心内对他大加赞赏。 几人走到曹家桥头,见是座寻常石桥,不宽不窄架在两条泥土之间,底下河水半枯,剩细细一条,两面满是杂草。照升将三个沉甸甸的包袱皮搁在桥下,远远一看前头那路上有间破落茶铺,照升便请文甫等人去往茶棚下坐等,他在此处草蔓中埋伏等候。 直等到午晌,驿馆内正摆午饭,加上殿晖这队人马,足足闹哄哄摆了七八桌。几个驿卒忙不迭进进出出上酒菜,那驿丞却不知哪里去了,不见来招呼。 大家吃得正热闹,燕恪刚提起箸儿,却将眼睛瞟着个驿卒朝院中远去的背影,微微蹙眉。丁青见他若有所思,宽慰道:“二爷三爷放心,装银子的那间屋子上了锁,傅管队派了四个兄弟就守在门口。” 殿晖却跟着燕恪的目光望去,“三弟,你在看什么?” 燕恪也说不上来,只觉哪里有点不对,便搁下箸儿起身,“我去看看。” 踅出前堂便是客院,客院右面还有个院子,两队官军及伙计们都是住在那院里,银子也是锁在里头一间房内。燕恪走去门下看时,见院内也摆了张桌子,四个官军正在桌前吃饭,锁仍好好的挂在那门上。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他心下疑虑,转背又朝左面那小院门内望去,那里是驿馆的厨房及驿丞等人的屋子,只见几个驿卒正低着脖子从厨房门口进出。 他凝望须臾,心下忽然道声不好,几个驿卒虽还穿着昨日的衣裳,身量也相似,可里头有三个人却是昨日并不曾打过照面的!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14章 第114章 燕恪待要往厨房里一探究竟, 不想忽然听见前堂里噼噼啪啪一通乱响,跑来一瞧,只见七.八桌上的人或是歪在桌上, 或是倒在地上。剩那傅管队与三五个官军东倒西歪挣扎起来, 正甩一甩脑袋叫着,“饭菜中下了迷药, 三爷快跑!” 倏地那大门外却窜进来三个年轻人, 穿着极不起眼的棉麻裋褐,头戴粗布帻巾,都是寻常男人打扮。 其中二人顺手便将大门阖上, 一人冲上前来, 照着傅管队的脖子斜劈一掌,傅管队应声到底,须臾间又打翻了剩下的三五官军。 燕恪只得朝院中退步,一转头, 那厨院里却又三人冲出将他截住。前堂那三人也追来院中,领头那人打量着他一笑, “你没吃那些饭菜?” 却是个女人声音,燕恪便细瞅她一眼,个头不低, 年纪二十来岁,瓜子脸, 一双细长妩媚的眼睛, 柳眉弯弯, 腮边有颗黑痣,莫名眼熟,像是哪里见过一般。 后头一个年轻莽汉见燕恪不搭话, 便一脚踹在他腿弯里,“我们四娘问你话呢!” 燕恪这条膝盖一弯,单腿落在地上,又马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你们是什么人?实话对诸位说,我们这些人押送的是一批棉衣,要送往兰州的,边关的将士等着要穿,这些衣裳是官军的形制,你们即便夺了去,也不好脱手。倒是可以拆了重新裁做,不过那就麻烦了,得费不少人力,还得另搭本钱,你们劫去并不划算,还要吃朝廷的官司,诸位何必得不偿失呢?” 踹他那莽汉见他非但不答话,倒训起他们来,嘴里“呀呵”一声,在背后掏出把匕首,转到前头朝他大腿上一刀扎来! 燕恪猛地吃了一痛,膝盖又落到地上。 这莽汉睨着他乐起来,“我们是来打劫的,可不是来听你训诫的。”说着掉过身去朝四娘等人笑笑,“他娘的,这些读书人一开口就惹人烦!” 燕恪在后瞅他,见他腰后从衣裳里头坠出半截鹅黄巾子,颜色和他身上衣裳极不相衬,身上又有股浓香。 那四娘身边一个身量高挑的年轻男人笑着上前,提脚踩住燕恪的肩膀笑起来,“你少哄我们,你们进城前在路上歇脚的时候,我就和你们底下的人套过话,你们押的东西里就算没有金银财宝,肯定也另有值钱的货物,不然他不会是那副吞吞吐吐的样子。” 燕恪痛得满额汗,仰起面孔一看,这个男人也似在何处见过,但绝不是昨日。 那四娘笑了笑,朝左右二人使个眼色,二人便上前来,拖着燕恪往厨院里去。燕恪扭头看时,见那高挑男人正朝那边里院指着,和那四娘笑道:“东西就在里头。” 四娘嗔道:“可别叫咱们白忙一场,他们这堆人里有不少官军,要真是没捞着什么值钱的,白惹一身骚。” 那人将胳膊搂在她肩上回笑,“放心吧,先进去瞧瞧再说。” 两人说着,招呼了同伙钻进那边院内去了,这头二人则将燕恪拖进这厨院的一间破库房里来。 进门见驿丞及几个驿卒早被捆在两根柱子底下,嘴里也都塞了东西用布带拴得紧紧的,只能发出些呜咽之声。二人随即将燕恪朝另一根柱子下一推,也一样将他捆了,塞了嘴又拴住,出去时又将两扇门上的锁挂起来。 燕恪屏息凝神竖起耳朵听,这伙人开了厨院的后门,大约来回两趟,往那巷中搬出几口银箱子,旋即拉拢院门,听见车轮咯吱咯吱遥遥而去。 比及下晌,文甫童碧照升驿卒四人在那曹家桥仍未等到人来,便取回银子又坐马车赶回城中。黄昏转到驿馆所在的大街上来,行人渐绝,却见驿馆前两盏灯笼并未点上,且大门紧闭。 那驿卒道声不好,忙跳下车跑去敲门,门内无人应声,文甫又上前来大力拍门,还是无人应,驿卒便道:“我去后门看看。” 童碧早是个不耐烦,一把将驿卒与文甫双双拽开,抬腿便踹,只两下将门闩踹断。进门一看,只见桌上东倒西歪,整个前堂倒下几十号人。 四人呼吸一滞,童碧当即将遍地扫一眼,幸在并无血渍,上前随便拉了一人探鼻息,方松了口气,“没死,只是昏睡过去了。” 那驿卒忙将前厅各盏灯烛点上,童碧三人正在各桌查看有无伤亡,忽地近后门那桌上“哎唷”一声轻哼,只见敏知扶着脑袋直起身来。 “妹子!”童碧忙跑来这桌,一看这桌上是殿晖,押运棉衣的洪管队,还有丁青,却独独不见燕恪,便急问:“三爷呢?” 敏知揉着脑袋看了一圈,甩甩脑袋,“我记得吃午饭的时候,三爷说要到院中去瞧瞧,随后,随后,随后我就晕了——” 三人跑进院里,文甫照升朝右面内院去,童碧自跑进厨院里来,寻到库房内,见几个人被绑在柱子底下,一个个望着她呜咽挣扎。挨个望去,方瞧见燕恪也被绑在一根柱子底下,歪头耷脑的,没个声气。 情急之下正要喊“燕恪”,一听背后有脚步声,又生生改了口,“宴章!” 扑到跟前又喊两声,却喊不醒,手掌却蹭得黏糊糊的,抬手一看满手血,吓得她心口一窒,有些怔忪,正要哭时,却听后头那驿丞道:“他是昏过去了,没死。他腿上受了伤,流了好些血,快请大夫来包扎包扎!” 闻言童碧一瞬回过魂来,把满鼻腔的酸楚猛地一吸,“噢”地应一声,转背驮起燕恪,将他背回客房来。不一时敏知也跑上楼来,见这情形,忙去房中取了治外伤的药粉,又打了水来。 童碧坐在床沿上,歘地将他袴子撕开,把那伤口擦了一遍,上过药粉,又轻轻唤了他两声“宴章”,见他不醒,不放心,又探了探他的鼻息。 未几驿卒将一条街上的大夫请来了,文甫领着大夫踅进房间里,瞧过燕恪的伤,撂下一副补气血的药,敏知忙将药拿去煎了,这其间,众人也相继转醒,文甫与殿晖领着众人点算损失,乱了一阵。 燕恪服下药后又睡了个时辰,只觉脑子里乱哄哄地有人说话,醒来一听,原来是间壁文甫屋里大家在乱着说话。他们说得大声,从墙那头透过来,隐隐约约,恍如隔世。 这屋里却是静悄悄的,里外点着三盏烛火,月光蒙在窗户上,间壁那闹,反衬得这里格外宁静,惊得使人恍惚。 他以为童碧也该在那屋里同他们商榷,她遇到这种事,岂有不凑热闹的道理,即便她出不了什么有用的主意,也有一副爱出力的古道热肠。不想偏头一瞧,却见她坐在床前一根圆凳上,脑袋在床沿上趴着,鼾声轻轻,正在打瞌睡。 他刚撑身坐起来,她也跟着抬头,望着他一怔,“你醒了?” 燕恪两手反撑在床铺上,朝她笑笑,“你几时回来的?”一动,扯得腿上伤口疼,便紧扣住眉心,嘴里“嘶”了声。 童碧忙从凳上抬屁股起来,弯腰将两个枕头垫在他背后,见他疼得满头是汗,替他掀了被子,坐在他腿边,语气不由得一改先前的冷漠,“是不是很疼?” 攒着眉对她笑笑,“要是你肯定不觉得怎么样,可我没你那么大的本事,只觉得要疼死了。” 他穿着中衣,宽大的裤腿卷到上头来,见腿根处用白纱布缠了一圈,渗出大片血迹。童碧望着那片血迹蹙紧眉头,有种无能为力的懊恼失落,“是哪个挨千刀的,刀插进去,还要搅一搅,里头的肉都给剜出来了。” “那不就给搅了个血窟窿出来了?的确是个挨千刀的,叫我平白折了二两肉。” 童碧给他这话逗得一笑,先前乱糟糟的虽没能哭出来,此刻却有“破涕”的意味,“这时候你还算计得失呢,还说这些俏皮话——” 好像千百年没听见她带着撒娇的口气了,心一荡,便伸手搭住她放在他铺上的一只手,“你担心了?” “这点小伤有什么好担心的?又死不了人——”她嘴上这么说,手却没抽出去,由他搭着,眼睛朝床下瞥着,一颗心黏黏糊糊的,又觉得将要陷入牵连不断的危险。 “听你这意思,是嫌我伤得轻了?”燕恪冷声一笑,多半是因为流血太多,脑子里血气不足,搭着她的手还不知足,忍不住嘲讽下去,“我知道,你这会肯定巴不得我死了,我一死,你就可以走得干净利落。不对不对,你不一定会走,是没听说有侄媳改嫁叔叔的,不过你行事一向是不大在意别人眼光,只要人家肯,你想嫁,也就嫁了,是不是?” 按往日童碧少不得要回讽他一句,这会对着他惨淡阴沉的脸色却不大忍心,只回头翻翻眼皮,“都伤成这样了,就别吐这些没头没脑的酸话了,留着这张嘴吃药不好么?”说着伸手将床头桌上那半碗药端来,“吃药!” 燕恪望着她的脸,叹息一声,又垂下眼皮看碗,“这是什么药?” “反正不是毒药,你放心,我不是那种谋杀亲夫的毒妇。这是大夫拿来补气血的,你才刚昏睡时勉强吃了半碗,还剩这半碗,都吃了吧。” 燕恪只听见个“亲夫”,嘴角微笑起来,伸手却盖在她手上,拖过她的胳膊,把碗送在嘴边。碗口上是他的似笑非笑的眼睛,黑漆漆的看得童碧不由自主心热,又把碗向回收了些。 他用了些力把住她的手,“喂我吃个药你也不肯?就看在我受伤的份上嘛。” 童碧脸上也热起来,有些噘着嘴,“不是——药凉了,要不还是叫敏知热一热。” “就这么吃吧。” 燕恪刚把脑袋凑来,假装没凑准,嘴巴碰在她几个手指节上,舌尖伸出来轻轻一舔。所谓十指连心,童碧脑子里明知道这是个“美色圈套”,心还是止不住一跳,面颊上火辣辣地烧起来。 咄咄咄,门响起来,她陡地打个激灵迫使自己清醒过来,忙把碗推给他,走去开门,原来是苏文甫与殿晖等人站在门外。 见燕恪醒了,文甫含笑朝罩屏内走来,“宴章,你身上觉得怎么样?” “不过是点外伤,不打紧。”燕恪把眼放去罩屏外瞅殿晖等人,“大家都怎么样?” 众人在外头围着桌子坐了,丁青道:“大家都只是中了些睡圣散,没什么妨碍,都怪我们没留心,连驿卒中有人假冒也没看出来。刚刚我问过驿丞,那三个人是在午饭前潜进来的,抓了他,胁迫了两个驿卒帮他们打掩护,在咱们的饭菜里下了药。” 傅管队不好意思地笑着,“真是防不胜防。宴三爷,我记得我倒下前看见三个人从大门外闯进来,冲在头里的,好像是个女人,是不是我看花眼了?” “女人?”童碧攲在床头柱子上低头瞅瞅燕恪,“还真有个女人啊?” 燕恪点点头,“我听他们称呼她为‘四娘’,此人好像颇会使些武艺。三叔,我们损失了多少?” 文甫扭头朝外看一眼,“殿晖的货倒是没损失,咱们的银子损失了八千多两。这笔钱是务必要追回的,不然到了那头,没法向侯总兵卢公公交代,回去也无颜对胡公公。” 殿晖坐在桌前道:“只是这伙贼人来无影去无踪,不知上哪里寻去。才刚听驿丞和驿卒们讲,这伙贼的口音并不是本地口音,像是江南人氏。” 童碧忙将手点一点,“对对对,今日我们在曹家桥附近打听过,周围一带并没未驻扎什么强贼团伙。兴许他们也是路过此地,偏叫咱们倒霉给遇见了。” 那洪管队也点头道:“三奶奶说得有理,这伙贼肯定不是本地惯犯,我才刚去了一趟衙门,里头并未打听到有关这伙贼人的消息,看样子他们是初在此地犯案。” 说着又宽慰众人,“衙门那头我嘱托过了,他们会加紧在各个关口盘查,这些贼带着好几箱银子,一时半会走不出去,多半还在开封境内,咱们兴许还能把银子追回。眼下当务之急,是找到他们的落脚之地。” 傅管队道:“他们若不是本地人,或许就是在客店中落脚,叫衙门带着咱们的人把满城客店都查访一遍,我若见着他们,应当能认出来,只是不知他们一伙有多少人。” “他们应当就只有六.七个人。”燕恪忽然插话进来。 童碧忙转到床沿上坐了,“你怎么知道?” “他们明知咱们有这么多人,却只来了六个人,不是太自负,就是人手只有这么多。我看一定是后者,否则他们不会只抢去八千银子,多了,他们根本没人搬抬。”燕恪说着,把空碗递与童碧,“我想,他们也许并不在客店落脚。” 殿晖踅进罩屏来,“你怎么知道?” “他们身上熏了香,我看他们几人言行粗鲁,不像是时时要熏香的人。客店中也没有那样重的香气,他们要是外地来的,兴许投宿于庙观之中。” 文甫思索须臾,慢慢点头,“宴章说得有理,明日我与三奶奶带几个人去查访城客店,照升,你与洪管队就带些人去各家庙观打探。殿晖与傅管队留下来看好驿内货银,丁青,你们夫妻二人要照顾好宴章,再请大夫来瞧瞧他的伤。” 众人皆觉得他安排妥当,只燕恪默不作声斜他一眼,心道再没人比他还会见缝插针,事事周全,既要与侄媳同进同出,还不忘照管侄儿,好人奸人的戏,都叫他一个人唱全了。 这时候,殿晖在他叔侄俩面上轻飘飘一睃,笑道:“既然安排妥当了,大家就早些回房休息,三叔也请早些安歇,明日一早,不是还要和弟妹出去办事嘛。” 不知是听者有心,还是他故意将这“办事”二字嚼得意味深长,引得燕恪睇了他一眼。 文甫只好起身,又回头嘱咐童碧照顾好燕恪,偏偏最尾又专门嘱咐了童碧一句,“你自己也别太劳累。” 等众人都出去,敏知方提了壶热水进来,倒在盆里,朝外头长案上指一指,“那里有白纱布和李大夫调配的那药粉,三爷的伤口,大夫说睡前还要换换药,大概明日伤口就能结痂,姐,你可别忘了。” 童碧接过来送她出去,顺便阖上门,进来一看,燕恪已将被子掀开,一条腿大剌剌斜着,靠在枕上道:“有劳你。” 他那伤口近腿根处,裤管子即便卷上去,换起纱布来也不便宜,才刚替他包扎换袴子,急得什么也顾不上多看多想。这会他醒了,眼对眼的,冷不丁不好意思起来。 “换药可是正经事,你别多想噢。”童碧咳嗽一声,叮嘱他,也是叮嘱自己。 燕恪两手搭在被子前,笑一笑,“我都伤成这样了还能想什么?” “难说——”童碧嘀咕着,转去拿了剪子踅来床前,“你先把袴子脱了吧。” 他低下头马上将裤带解开,腰一挺,腿一曲,就将白绸袴丢到床下。童碧忙把两眼捂住,“你拉被子遮一遮呀!” “又不是没见过——”他歪头笑叹一声,将被子拉过来,一条腿斜到被外,又伸手拉她的手腕,“快换吧,再不换,这被褥都给血弄脏了。” 童碧握着剪子挨着床沿坐下,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得燕恪好笑,“该害怕的是我,你这样子,好像恨得要阉了我似的。”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15章 第115章 童碧用剪子剪了条纱布搁在床头小几上, 又端了盏灯烛来,刚坐下,又想起没端水盆, 水盆端来, 又忘了取面巾。 燕恪瞧着她丢三落四,转来转去, 好似有些慌张, 心里便暗自窃喜,悄悄将上衣的衣带给扯开。 总算将东西都拿齐了,童碧这才在床沿坐定, 眼皮垂着看见他的大腿, 一时又不知该做些什么,脑中竟想着从前她将腿反绕在他的腿上,藤缠树似的,脚后跟紧勾着他的腿, 感觉到那肌肉的紧绷与结识。 燕恪把腿朝被弯出来一些,出声指点, “先把这纱布解了。” 童碧抬一下眼皮,“我知道。” “那你还发什么愣?” 她脸上一热,抬手把嘴角上的皮肤抠一抠, “我在想药粉罐子我搁在哪里了。” “这不就是么。”他抬手朝旁边小几上一指。 这时童碧才发现,他不知几时把交衽的中衣给解了, 露出胸膛, 因是靠枕坐着, 腰微微后坍着,几块腹肌的折痕有些明显,烛光照着, 油亮亮的,像是出了层薄汗。 “给腿上治伤,你犯得上解上衣么?” 燕恪笑笑,“我热不行么?我解我自己的衣裳你也要来干涉?” 童碧哑口无言,嗔怪他一眼,这都要入冬了,热个什么?分明是借口—— 可这样的借口,是用来掩饰什么?从他似笑非笑的双眼来看,她心知肚明。旋即觉得自己手心里,脖子上,也像在发汗,像初夏时节的那种热,躁躁的,有些忐忑。她不肯承认是心动了,归咎为“胎动”。 她将那血染红的布条一圈一圈从他腿上绕下来,露出一个可怖的窟窿,这窟窿给血痂填起来,血痂上又有血在不断渗着。她拧了帕子,轻轻地一点一点的蘸。 蘸一下,燕恪的心就跟着跳一下,痛得麻木,那伤口已不觉得痛了,反而周围的皮肤在发.痒,毛孔在她手底下跳。他把手缓缓伸去,握住她捏着帕子的手。 马上童碧就打开他那只手,“老实点!”她抬头瞪他一眼,瞟到他两边发红的耳朵,想起他刚刚手上的温度,自己心里也有团火烧着,声音便低下去,显得心虚,“治伤呢——” “我渴了。” “一会再喝。” “不行,渴得忍不了。”燕恪朝她一笑,“劳驾给我倒杯茶来。” 是在说渴,又像不是,童碧只得将帕子丢在盆里,起身踅到罩屏外倒了茶来,“老实点啊。” 他接过茶笑道:“我哪里不老实?” “才刚你那手就不老实!” 他只呷了口茶,剩下的茶水便倒在条帕子上,挨个把自己的手指头搽过去,他那大手掌竖着,手指格外修长,骨节分明,很有力量。 像是故意的,把他那无名指与中指搽得格外仔细,目中带着点霪色将她时不时睇上一眼。叫童碧不能不联想起些别的来,脸一红,忙低头把药粉往他伤口上撒,恨不得手里这药粉罐子是个盐罐子。 这药粉撒在伤口上是会有点刺.痛,他一动,被子角一歪,弹出个面.皮.紫.胀.的东西来,像寒刀陡然出鞘似的,吓童碧一跳,眼疾手快地忙把被子又拉来替他盖住。 逗得燕恪一笑,“我不是故意的。别说我受了伤,我就是没受伤也强不过你,你在怕什么?” 童碧冷着脸咧一咧嘴,“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就凭你这不要脸的劲头,谁不怕?” 她给他缠布条,他弯着腿,两手撑着朝上坐直了些,脸却向她凑近些,歪着眼盯着她,戏谑笑道:“你是不是怕自己忍不住?” “放屁!我可不是你。”她乜一眼,手上一圈一圈地绕着,听着他有些混乱的呼吸声,心却砰砰跳。 只等她将布条两头打上结,用剪子剪了多余的布料,燕恪忽然握住她两条臂膀,将嘴巴歪来贴在她嘴上。 她就知道要被他冷不防地袭击,但仍然一怔,冷冷地道:“你不要命啦?一用力你的伤口就得崩开,还得血流不止!” 燕恪朝前一挪,坐到她侧面来,握住她的后脖颈,将她的头仰起来,一面亲,一面在她嘴上低声笑,“那你成全成全我。” 童碧的背靠在他好的那条腿上,有些仰倒趋势,眼睛看着他的眉眼近在眼前,心里直发蒙,怎么日防夜防,又落到他怀里? 她为自己的没出息有些鼻酸,眼里也有了些水汽。 燕恪亮锃锃的嘴唇又移来亲.她的眼皮,“怎么要哭?” “我又上你的当了。” 他狡黠地一笑,“上当吃亏都是福。”说着也面朝她倒下来,将她搂在胳膊上,朝自己这头翻拉来,抓住她那只手来握住自己,“我的伤口要是崩开了,你岂不是白费力了?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她正要拿开手,谁知他也将手伸到裙.子.底下来,掣下她的绸袴。她恼恨自己连他的手也逃不过,不大情愿,却是身不由己地任由他两个指节朝里探。 他气.息.凌.乱,轻轻咬.她的嘴巴,有点他惊奇她这么湫窄,先前他是怎么进去的?肯定叫她吃了不少苦头。 他却没有抱歉,反正她是这么个人,放着富贵荣华的日子不过,偏爱吃些苦头。 次日童碧醒来,望着他冒了胡碴的脸怔忪了好一会,忽然有点恐惧。他根本是泥潭里的藤蔓,叫人拔不出脚来,缠着人叫人陪他一起沉沦下去,是他更改了她果决干脆的性情,变得有些拖泥带水。 她不能改变他,也害怕被他改变,听见间壁文甫和照升像是已起来了,想着要出门办事,便忙从床上爬起身,胡乱套了身衣裳,待要悄悄开门出去。走到门前,却踯躅一会,到底又折身回来。 不想燕恪已睁了眼睛,就静静在枕上看她,“我还以为你不说一声就要出去。” 童碧有些置气似的,托着脚步走来床前,“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跟不跟我离开苏家?” 燕恪笑着坐起身,“怎么又说这个?” “说这个怎么了?你只管回答我。” 他注视她一会,底下脸没奈何地笑了,“等事情办完,回去再说好么?” “你又敷衍我。”童碧微微噘着嘴。 “我没有,”他拉她在床沿上坐住,笑着捏她的脸,“钱对你来说是小事,对我是天大的事,总得给我些时日仔细想一想吧。” 童碧叹了口气,点一点头,“好,就算你是敷衍我,我也给你时日想清楚,到时候走不走,你给我个准话,我绝不纠缠你。” 他心里蓦地沉重,却笑道:“分明是你要抛下我,怎么说得像我要抛弃你似的?” “我要抛下你,那你是因为你先选的荣华富贵,何况那些东西不是你的呢。在你心里,我和那些身外之物比起来,还是那些身外之物要紧,是吧?” 他忙把两手竖在两边,“打住打住,不是说了给我些日子么,这时候就先别吵了,好不好?” “那你可不许再耍花招!” 正说话间,听见文甫在外头敲门,问童碧起来没有。燕恪便含笑轻推童碧,“去给三叔开门吧,顺便叫敏知去提水来。” 童碧便走去开门,一面让文甫进屋,一面踅出门去,自往楼下提热水。文甫进来,见燕恪还在床上,上头打着赤膊,手被子里折腾几下,像在穿袴子。等穿好了,便掀开被子放下腿来,在床尾取了件袍子套上,胡乱系了一侧衣带,一瘸一拐踅来桌前替文甫倒茶。 茶盅一放在文甫跟前,就抱歉地笑笑,“我们才刚起来,还没来得及沏新茶,等提了热水来再给三叔另泡吧。” “不必了,我在那屋里吃过茶的。” 文甫见他掩襟松松垮垮,露着半片胸膛,心里很不是滋味。说是刚起,才刚在床上又是什么也没穿,昨夜不知道做了些什么。 “去把衣裳穿好。”他端正了神色,摆出些长辈的威严,“受了伤就好好休养,别胡闹。怎么连你也跟殿晖学得不尊重。” 燕恪嘴里应着“是”,走去床前穿衣裳,却回头带着抹冷笑把他瞥一眼。 这一早上文甫都板着张脸,时不时拿眼瞟童碧,心想她与燕恪是夫妻,老话说夫妻吵架,都是床头吵了床尾和好,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不过他心里只要想到童碧昨夜的经历,就有些心跳得紧,像是没经历过的毛头小子一般,自己也觉好笑。 两个沿街挨着客店打问了大半天,仍未探到像模像样的消息,恰走到街尾,见各有两个官军走来汇合,两边皆摇头。 童碧满脸失望,“开封府这么大,咱们这样查问下去不是个办法啊。” 一个官军道:“三奶奶说得有理,要不,叫衙门发个告示,让各家客店的人看见这伙人的行踪,就去衙门通报一声?” 另有个官军摇头,“你这是什么馊主意,发了告诉,贼人不也能看到?要是他们警惕起来,赶着逃到别的地方去,咱们又往别处去追,岂不耽误工夫?” 文甫点头道:“这伙人兴许在庙观落脚——不过不能掉以轻心,大家再辛苦辛苦,多问两条街。” 于是又两人一队,各自散开。文甫与童碧又转了两条街巷,实在走得口干舌燥,二人就在街前找了家茶棚坐下,要了茶器和细果。 文甫将一碟精细点心端去童碧面前,童碧却摇手,“三叔你吃吧,我不爱吃甜的。” “你不是也吃瓜果么?” “瓜果不一样啊,瓜果的甜是清清爽爽的。”童碧托住半张脸,一双眼睛仍在街上东张西望,“您说崔先生会不会有危险?贼人已经抢去了咱们八千银子,留着他也没什么用了,会不会撕票啊?” 文甫笑道:“我想不会。” “为什么?” “你看昨日贼人在驿馆中将人迷晕,几人驿丞驿卒绑了起来,却都没有杀他们,可见他们是只要钱不要命。等他们脱了身,应当就会将崔先生给放了。” 童碧长叹一口气,“但愿如此,听说崔先生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可别把性命折在路上。” 文甫笑笑,“崔先生为人悭吝好色,你不是一向有些看不上他么?” “看不上归看不上,也不犯着盼他死啊。”童碧将胳膊垂在桌上,笑着歪过头来,“像崔先生,禄丰一个月给多少月钱啊?” 文甫一面泡茶,一面玩笑,“怎么,你想把他挖去泰定?” “我随便问问而已嚜。”童碧是盘算着,燕恪要跟答应同她离开苏家,将来也可以给人家做账房先生嘛,以他的聪明才智,只怕比那崔明生要吃香得多。她也能重操旧业,两个人过日子糊口,养个孩儿,也不见得十分穷苦。 文甫只要了人家的茶碗和开水,用自己带的茶叶来沏,头一道次一道的茶水都泼了,童碧不明所以,“怎么倒了呀?” “这是陈年白茶,与咱们在家常吃的茶不一样,先洗一道,再醒一道,这才能出味,否则泡在水里半天不出茶味,反把茶叶焐坏了。这么贵的茶,糟蹋了倒是其次,要紧是我这回出门带得不多。” “有多贵啊?” “六钱银子一两。” 童碧瞠目结舌,在家吃了快两年的茶,也知道是好茶,也知道贵,却不知竟这样贵。再多吃几年这样的好茶,再吃那差的,只怕连自己也吃不下去。 文甫斜睐着眼,“你喜欢这茶?回去我取一包给你。” “我吃不出什么好坏来。” 文甫喊笑将沏好的茶碗端在她面前,“你这个质朴的性格,倒不像苏家的人,我一直在想,也许老天爷叫你错嫁到苏家来,并不能算个‘错’,能叫我碰见你,这也是一件幸事,只要是幸事,就是对的——” 说着说着,却见童碧望着街对过站起身来,像一句也没听见他的话。他是个稳重的人,没听见便罢了,重复一遍,显得不庄重,便没再说,跟着朝街对过望去。 对面是一户人家,大敞着院门,进进出出多得是人,脚下将一地红艳艳的炮仗碎屑踩成了泥浆。院墙外支着几口大锅正在烧饭,里头挑着些红绸子红灯笼,摆着十来张桌子,坐的站的挤得院内满当当都是人,显然是在办喜事。 文甫歪着瞅她一眼,“你看见熟人了?” 童碧像答他的话,又像是自言自语,“五胖——” 真像瞅见安水坐在其中一桌上,半垂着脑袋,两手握着面前摆的一只空碗,一副跼蹐局促的模样。要不是瞧见张睿王端就和他一桌坐着,她真怀疑是自己眼花。 她忙道:“三叔,你坐着,我去看看!” 撂下这话便朝街对过跑去,踅进人家院门里,到处是说笑谈讲的人群,她从这些人里钻进去,一径走到那桌前,歪着眼将三人瞅着,“你们怎的在这里!这人家是你们的朋友么?” 惊得三人抬头看她,怔了怔,王端最先回过神来,一把拉她在身边坐了,“先别说话,一会人家来问我们,就不好说了。” “说什么啊?” 那张睿一笑,“对啊,还说什么啊,既然在这里碰见姜姑娘,还有什么可说的?走,跟着姜姑娘吃顿好的去!” 安水却把脸转到一边,“不去。” 王端绕来拉他,“走吧水哥,都这时候了,还装什么!” 童碧听他们说得稀里糊涂,反正是又给张睿王端拉着向院外走,有人同他们打招呼,“这就走了?马上就要开席了。” 那张睿朝人家挥一挥手,“先走了,家里还有点事。” 出来童碧就问这是谁家,张睿却道:“我们也不认得。” 童碧一头雾水,又转到安水身旁来,笑了,“五胖,你们怎么会在开封府?我还以为你们去了西安府呢。” 安水是待理不理的神情,当时离开南京市就不甘心,这会忽然碰见她,真是乍喜乍忧,往事又袭上心头。所以眼睛又忍不住瞟她,“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童碧将此行的目的说着,一面引他们走回茶棚里来。安水一看文甫坐在这里,也不打招呼,抬腿便和童碧坐在一根长条凳上,歪着脸只顾看她,“你们住那驿馆里,有好饭吃么?” 还没应声呢,对过王端就将一只脚踩在凳上嚷嚷起来,“没饭吃你也得请我们到馆子里吃顿好的,我们已经四.五日没见着荤腥了!” 文甫先前只见过安水没见过这两人,以为安水已经算是吊儿郎当不入流的了,一见这张睿王端二人,简直的地痞无赖之流。 他不屑与三人当街坐在一处,便起身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有话回驿馆内慢慢说吧。” 三人不得不注目看他,安水知道他对童碧不怀好意,早就看他不顺眼,便把肩膀一歪,凑在童碧耳根子道:“他怎么比燕贼还会摆架子?” 童碧唯恐文甫听见,忙咳了一声,起身道:“别胡说了,这是三老爷。” 三人只随便点一点头,就推童碧前头带路,围着童碧你一言我一语地报下一堆菜名。 原来安水三人自从离开南京往西安府来,途经宿州,因想起从前有个兄弟就在临县,大家转去探望,耽搁了一阵,转回宿州,又撞见几个同路之人,便与几人搭伴同行。 不想还未至亳州,那日,大家在一间破庙内投宿,次日三人睡醒时,见那几个人已去得无影无踪,连他三个所带的两千多银子也跟着丢得没了影! 记得那伙人说要投徐州去,三人便折去徐州去,后又打听到那伙人是专门兜转一圈,朝开封来了,三人又转来此地,这一路上身无分文,只靠劫路上行人度日。 王端怄得直摇头,“路上碰上的都是些穷酸!不过劫得几两银子,哪够开销的?” 三人大手大脚惯了,几两银子够花几日?今日刚至开封府,在街上看见人家办喜事摆宴席,想着必有好酒好肉。于是三人趁人多混迹进去,坐在那桌上,正预备蹭人家一顿好饭吃。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16章 第116章 席还没开呢, 谁知这样巧,竟碰上了童碧,童碧将几人领来驿馆中来, 吩咐了一桌好酒菜管待。听他三人竟落到混人家喜宴吃的田地, 心酸之下,她在桌前大手一挥, “吃吧吃吧, 算我们账上。” 三人端起碗吃得狼吞虎咽,童碧也正要端起碗饭吃,却被敏知将碗夺去, 把碗里干净的白米饭先拨了一半给左面的王端, 剩一半又拨与了右边的安水。 安水将额前一缕碎发撩着瞥童碧,鼓着腮帮子囫囵道:“你不吃?” “我可以晚些和他们一起吃。”童碧讪讪一笑,在桌上支颐着脸睃着他三人直叹气,“你们真是白混这么些年了, 向来是你们抢人家的,没想到却被人抢了, 这,这上哪喊冤去?” 敏知笑道:“人有失足,马有失蹄, 也不能怨他们呐。” 王端放下碗跺跺脚,把桌子一拍, “不是抢, 是骗, 是骗!” 那张睿呛得直咳嗽,敏知忙在地上提壶倒了杯茶与他,方转回来与童碧一条长凳上坐着。 张睿急忙就水顺了顺, 乜着王端道:“这还不是怪你自己,就他娘的跟没见过女人似的,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非要跟他们搭伴同行,不然银子也不能被他们偷了去。这下好了,到了西安府,有什么脸面去投山寨?” 敏知因问:“你们三个武艺高强,又都是常在江湖上走动的,要不是上当受骗,你们也不会丢银子,到底是几个什么呐?” 这里边吃边说,热热闹闹,燕恪却冷冷清清在房间里等得难耐,早听见苏文甫上楼来的声音,童碧也应当是一齐回来了,怎么大半天还不见人上来? 难道放着屋里有个受伤的夫君不照管,在楼下同谁说笑?他把同行的几十号官军想了个来回,并没一个面容清俊的男人,大多是些糙汉莽夫。 正倒在床上寻思着,忽见丁青昌誉路四三个推门进屋,拿着一根紫檀木的拐,又拿了一大包药,还有两身簇新成衣,都是专为他买的。 听说童碧敏知在楼下安排客人吃饭,因问客人是谁,丁青说是安水三人,吓他一跳,“全安水?他们怎会在开封府?” 昌誉道:“好像本要去西安府,半道上给人家把银子偷了去,正忙着东奔西跑地追贼呢,今日才追到开封府来,可巧被奶奶在街上给撞见了,就把他们带回来了。” 燕恪哪里还坐得住,架着那支拐,一路连蹦带跳下楼走到前堂里来。 一看果然是三个不速之客,正围着一张八仙桌吃饭,一个个蓬发垢衣,端着碗山吃海喝,囫囵吞枣,恨不得把人家那桌子都生嚼进肚子里似的。 正值有个驿卒端着案盘托着三道菜正从燕恪身边往里进,燕恪便伸胳膊拦了他一下,先拄拐跳进门槛里来,“小二哥,我问你,这些饭菜记的谁的账?” 驿卒一愣,也跨进门槛,“不是记三爷家的账么?” 燕恪轻笑一声,“哪里来的这规矩?难道街上的叫花子进你们驿馆里来要饭吃,都挂我的账?” 那驿卒远远把童碧望一眼,“可三奶奶她说——” 童碧霍地站起朝这头道:“你别理他!快来上菜。”说着,走来搀燕恪,“你不在屋里待着养伤,跑下来做什么?” 燕恪没理会,只管歪着肩膀,“咄咄咄”拄着拐杖望着这桌慢慢蹒步过来,嘴角挂着轻蔑笑意,故意用瞧叫花子的眼光打量他三人。 安水原以为燕恪这回来与朝廷大官做生意,必是格外意气风发。而自己眼下狼狈不堪,一见面定会相形见绌,本来还十分忐忑。谁知却见他拄着拐一瘸一拐,也显得几分狼狈,好不到哪里去。 当即便放下碗,斜眼一瞅他,回头来和张睿王端笑,“好些日子不见,人家宴三爷竟学会上乘武功金鸡独立了,了不得了不得!” 说得张睿王端大笑,连敏知也憋着笑绕来,将燕恪搀来凳上坐下。 随即童碧也来坐在他旁边,和他解说街上遇见安水他们的事,又好言央告,“他们丢了银钱,叫他们先跟咱们在这驿馆里住下吧,他们也正找偷他们的贼呢。” 这话蓦地叫安水面子上过不去,把脑袋撇去一边,“不必了,我们吃完饭就走。” 张睿忙搁下碗,“别呀水哥,咱们身上没钱,住也没地方住,不如在这里借宿几日,只等把贼人找到,银子追回来,钱还给宴三爷便是!” 说到此节,敏知急忙绕来燕恪身旁,“三爷,他们遇见的贼,好像与咱们遇见的就是同一伙人!” 燕恪攒起眉,“当真?” 张睿点一点头,“才刚听姜——”刚说到这里,一看燕恪脸色不对,忙改口,“不是不是,是听三奶奶说起,这伙人领头的是个年轻妇人,他们管她叫四娘是吧?我们遇见的那七个人也有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也叫四娘,姓陶,还有几分姿色——” “是不是瓜子脸,个子略高,瘦瘦的,南方口音?她身边还有个年轻男人与她格外亲昵,那男人和她一般年纪,身量与我一般高,像是她的汉子。” 王端陡地拍桌,“她不是说那是她兄弟么!” 张睿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乜他一眼,“她不这么说,你岂会怜香惜玉答应和他们同路,一路那么讨她的好?” 听见这话,童碧轻藐地打量王端,“瞧你这点出息。” 安水道:“也不能全怪王端,他没经过什么女人,没什么见识,被那等狐狸精似的女人蒙蔽过去也是情有可原。” 王端两个鼓鼓胀胀的腮帮子慢慢挫动着,瞅他一眼,心道:说得好像你经过多少女人的世面似的。 安水从他目中会其意思,咳嗽一声,将童碧瞟了眼,惹得燕恪那张脸益发暗沉沉地半垂着。 童碧忙在桌上敲敲,“说正事说正事,这伙人到底是些什么人,咱们上哪里找他们去?” 听张睿说起,原来那时三人在宿州,在山路上偶遇那陶四娘七人,当时他七人赶着两辆轺车,车上放着几口箱子和些耍把式的玩意,看样子是杂耍卖艺的一个小班子。 那陶四娘却也留意着他三人骑的马上挂着沉甸甸的几个包袱,像是些要紧财物,便起了歹心。当时大家共走到一家酒店吃饭歇脚时,四娘特地多向店家要了一大碗清炖羊肉,分了一碗出来,端来他们桌上,借故搭讪。 “三位大哥,咱们一路走了个把时辰,相逢即是有缘,这碗羊肉,请你们吃。” 见她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挽着蓬蓬的头,额上系着条防风巾子,桃红巾子垂到一边肩膀上,俏皮娇媚,两只丹凤眼勾魂摄魄,脸上的神态却是天真烂漫。 王端在路上就分了点眼光看她,此刻听她说话软声细气,黄莺一般,直觉沁人心脾,便立起身来,双手在衣裳上蹭一蹭,便伸来接她的碗,只顾睇着她傻笑,“怎么好意思呢。”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老爹说出门在外遇见的都是朋友,老爹使我送你们些吃的。”说着扭头朝那桌上,望着个老汉道:“那是我爹陶老汉。”又指着旁边一个年轻男人道:“那是我兄弟陶春,他们几个,都是我爹的徒弟,我们是一个杂耍班子。” 那陶老汉起身迎来,向三人打拱作揖,“我们欲投徐州城去,不过亳州有一户人家做寿,我们要先到亳州去给人家做寿,几位小兄弟呢?” 安水不大理会,张睿只抬头看个热闹,只王端乐呵呵站着与他们说话,“我们是往西安府去。” 老汉便捋着胡子点头,“你们也要路过亳州,那么咱们也算同路了。老汉在路上看见三位小兄弟耍刀欸,真是好本事好能耐!我们这一班子老的老,少的少,就怕路上遇见强人,不如三位小兄弟赏个脸面,大家同路走,壮壮声势。这到亳州一路的吃喝,就算我们的了,不知三位意下如何?” 安水在凳上坐着,语气轻慢,“一点盘缠我们还有,就不劳老人家费心了。” 那陶四娘一看桌上坐着的两人是面冷心硬,只面前这个少年傻里傻气的,像个好骗的,便专把他睇一眼,眼眶里泛着泪光,拉着老汉道:“算了爹,人家同咱们非亲非故的,怎么好麻烦人家?遇见强人也不怕,他们要钱,咱们把钱给他们就是了。” 老汉一面回身往那桌上走,一面拍着她的手唉声叹气,“倘只要钱,咱们有多少就给多少,就怕那些人不止是要钱。我听说这一路不太平,有些专抢妇女丫头的强人,折了钱爹不怕,就是爹这把老骨头死了也没什么,爹是怕你落在那些强盗手里。” 那兄弟陶春起身来迎,“爹放心,还有我呢,我拼死也要护着姐姐。” 说得陶四娘潸然泪下,笑了笑,“傻小子,说什么胡话呢,你还没娶亲,爹还得靠你。” 听他一家三口说得真切动人,王端忙坐下来与安水张睿商议,“咱们就和他们一路吧,又不损失什么,人家还管咱们吃喝呢。” 张睿笑道:“你小子发这善心?你是不是被那妮子给迷住了?我告诉你,女人都是丧门星,你瞧咱们水哥,被姜姑娘折腾成什么样子了,从前威震顺德的大头领,如今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威风都哪里去了。” 安水睇他一眼,只管吃酒,随他二人的便。张睿架不住王端死命劝,最后只好点头应承。 这一路上,没少叫王端逞英雄,路遇两三回小贼小盗,都被他一人斗跑了,护得陶四娘那一伙周周全全,没半分损失。陶家一行自然感恩戴德,一路好酒好菜管待着。 吃了这么好几天的平安饭,三人逐渐少了防备,那日投宿破庙之中,也是陶家几人摘了些野菜,打了只野兔生火做了,谁知吃了这一顿,三人倒头便睡,一觉睡到大天亮,起来连人带银子,都不见了。 王端在桌旁摇头叹息,“女人果然是信不得,花言巧语,装腔作势——” 真是说到童碧心坎上了,想当初在嘉兴,她也是这么上了燕恪的当。便走来王端身旁坐下,拍着他的肩安慰,“人生在世,总是要上几回当吃几回亏的,看开点啊。” 张睿点头笑着,“不是男人骗女人,便是女人骗男人,骗点感情没所谓,她不能骗钱啊!传到绿林中,我们兄弟的脸面往哪搁?等找着他们,取回银子不算,非把他们杀了解恨不可!” 几人说得义愤填膺,正商议着往哪里找陶四娘的行踪,独独燕恪半句话没说,缄默半天,忽地笑笑,“原来是这伙骗子——” 童碧扭头来,“你知道什么了?” “怪不得昨日我看那陶四娘和那陶春有些眼熟,才刚听王端提起他们中间还有个老汉,我这才想起来。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在南京街上偶遇祝金岫,她被人拦车讹诈,你还帮她出过头,讹诈她的人便是陶四娘一伙。” 童碧马上想起来,当初还在街头与那年轻妇人打斗来着,原来她就是陶四娘。怪道胆子这么大,连官军押送的银两都敢来劫,那时和她动手就看出来了,她功夫虽不及自己,却有敢拼敢杀,有股狠劲。 “要是她的话,那就好对付了,他们那几个男人根本就不会武艺,只她一人会,只要找到人,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安水愁道:“那上哪里去找人呢?” 燕恪道:“你们在客店里没发现,大概庞照升那头会有些线索,等他们回来再说。” 说话间,见照升与洪管队等人依数回来了,照升一见安水三人,满面惊诧,童碧便拉着他又将街上撞见安水以及安水三人的遭遇备细说了一遍。 照升听完,只点一点头,宽慰安水两句,就说有话要上楼去回禀文甫。 童碧忙拉住他问:“可是有那伙人的消息了?” 照升点一点头,“我这就去回明老爷。” 这话点了燕恪的火,冷眼抬起来,“回我不是一样的?” 照升默了须臾,仍道:“我还是去回老爷。” 恰好见文甫殿晖从后院踅进来,原来是到了晚饭时候了。二人踅来桌前,殿晖一面撩衣摆坐下,一面扬着一副懒洋洋的调子调侃,“到底是庞照升,心里头只有三叔。三弟,你可别以为你是苏家的三爷就能支使得动照升,他可是一向只听三叔的话。” 文甫便坐下问什么事,照升在旁拱手道:“回老爷,我们几个在马店河附近一家庙里打问到了那伙贼人的行踪,他们前几日一直在那寺庙中投宿,说是外乡来的杂耍班子,可今天早上,他们七个人辞了那寺里走了。” “寺里的和尚可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听老和尚说,他们说是要往北到彰德府去。” 文甫默了须臾,摇头笑道,“我看他们不过是声东击西,昨日起城外各条路上都设下了关卡盘查,他们轻易走不出去,故意放这么个消息,是想叫官府和咱们都往北去追,到时候别的地方一松懈,他们就好从别处走。宴章,你看呢?” 燕恪也只得点头认同,“三叔说得不错,我看他们离了寺庙,应当隐入城中来了,一则城里好探听消息,二则,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城里人多,反而好藏身。不过我看他们不敢去客店投宿,就是不知道他们在城内有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可投。” 便问安水三人可曾在路上听他们提起在开封有没有亲朋。 安水想了一会摇手,“不曾听他们说过,这几个人狡猾得很,谁知道他们哪句真哪句假。” 王端忽然拍着桌子道:“我倒是听他们提过一句,说是这开封城里有个叫小白凤的戏子是他们的旧相识。”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抱歉今天字数有点少。 第117章 第117章 既然陶四娘一伙在开封城内有旧识小白凤, 这会带着银子又押着个人质,正是四面楚歌,兴许会去投她。只是这小白凤家住何处, 还得等明日叫来府衙的人打问打问。 次日早饭时, 傅管队洪管队便将府衙梁班头请了来,一问方知, 这小白凤是个唱昆山腔的女戏, 芳龄二十六,生得肌肤胜雪,婀娜蹁跹, 偏好穿颜色素淡的衣裳, 又姓白,所以人称小白凤,现于清平巷一所大宅内居住。 童碧正端着碗吃得香,含混不清地道:“那还等什么, 咱们这就去清平巷问问吧!” 那梁班头却摇一摇手,“去不得去不得, 诸位有所不知,这小白凤待人十分冷漠,凭你是什么人, 从不多话,跟前常有个老妈妈贴身服侍, 替她吹笛打板, 主仆二人只在这开封府中豪绅官宦人家献艺, 就是这些老爷大人们,也得让她三分。若这陶四娘等人果然受她庇护,你们去问, 她一甩脸子,定然不会给你们好果子吃。” 前两日说起话来还是“咱们”,这会又变成“你们”了,文甫听他的口气,仿佛这小白凤有些得罪不起,衙门也有些退缩。 果然这梁班头讪讪一笑,“不过你们要去问,我也不敢阻拦,我们这些做公的,反正是得罪她不起,连我们大人还有些怕她呢。这样吧,你们自去查访你们的,各路关口,我嘱咐他们严加盘查,绝不让贼人将银子运出城去!” 燕恪便问:“梁班头,这小白凤到底有什么不得了的靠山,竟连你们大人都会怕她。” “嗨,这小白凤其实说白了,就是周静王养的金丝雀。她不单昆腔唱得好,武艺也了得,常在豪绅官宦家走动,你们以为真是去唱戏的啊?她那是去为静王爷做耳目去的,替朝廷刺探消息呢。别说我们这些小公差,就是请我们大人来,也不敢去冒犯她啊。” 原来如此,那还真不敢得罪,众人都默不作声,要是陶四娘等人真藏身在小白凤家,有这小白凤挡着,谁敢去搜查? 童碧也不知那周静王是谁,只秃噜下嘴道,“凭什么小白凤小金凤小麻雀的,她也不能犯法啊,连问也不能问一句啊?没这道理嘛。” 殿晖在旁调侃,“要讲道理,人家也不抢你的银子了。” 童碧斜他一眼,咕哝一声,“晖二哥真是的,说话越来越不中听了。” 殿晖不理会,悄悄与文甫商议,衙门是指望不上了,周静王是藩王,也不敢造次,还是先打发人去悄悄将消息打听实了再做打算。 文甫暗忖片刻,起身道:“我看这样吧,三奶奶带个人去清平巷一趟,不要惊动小白凤,先暗中摸清楚陶四娘等人到底在不在白家。倘或人不在白家便罢,若在,回头我去一趟静王府。”言讫便放下碗起身,自进了客院。 至于叫童碧带着谁去,昌誉路四二人是最擅长打探消息的,便主动请缨,燕恪却一口回绝,另吩咐敏知跟着去,“女人家面善些,人家也能少些警惕心。” 敏知搁下碗答应一声,说要先换衣裳,便与丁青先回房来。丁青很是不放心,一面给她拿衣裳,一面嘱咐她,“你可得当心,别得罪了那小白凤,才刚听梁班头说,她可是个会拳脚的,你得看紧三奶奶,千万别叫她犯冲,周静王的人,咱们这些商人可得罪不起。” “不要这套,你拿那两套粗布的来。你就放心吧,三爷叫我去,也是叫我看紧姐姐的意思,我有分寸。那周静王很厉害么,怎么连他外头一个相好大家也怕?” 丁青又回身往箱笼里取衣裳,“听说这位静王爷与如今的天子是自幼一处长大的堂兄弟,你说厉不厉害?” 唬得敏知吐一吐舌,忙换了一套粗布衣裙,又抱了一套往隔壁来。谁知听见燕恪童碧正在里头吵架,像是为安水几人,就没好进去,又踅回房来问丁青才刚吃早饭怎么没见安水三人。 丁青坐来床前道:“早上天不亮的时候,我去厨房给你打洗脸水,全表哥也去打洗脸水,正巧碰见三老爷跟前的茗山,茗山趁机在厨房里冷嘲热讽说他们三个吃白食,他大概要面子,就没出来吃早饭。” 敏知撇着嘴笑笑,“茗山怎么会那些话?只怕是三老爷叫他说的。” 丁青抿着笑摇头,“不大清楚。” 这苏文甫素日也不是个悭吝之人,也不知怎的,忽然连这点花销也舍不得起来了。敏知因想,他肯定是见童碧与燕恪近日不睦,担心童碧随便就与全安水等人离开苏家。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要是童碧走得无影无踪,他也跟着没戏唱。 这头童碧还不知道安水是受了茗山的嘲讽,只当是他自己要强,于是回房来就同燕恪商议,要将盘缠借他们五十两,燕恪不答应,这才吵起来。 这一路上二人的盘缠都是在丁青那头保管,一下要使几十两,童碧知道丁青定要经燕恪许可,强取是强取不过的,吵又吵不赢,只好软下性子,踅来床前讨好地笑一笑,“要不借三十两也成啊。” “三十两?”燕恪抬起眼皮冷笑,“三十两也不是小数目,咱们这回出门带的盘缠并不太多,一路上那么些人,吃喝拉撒,你知道要花多少钱么?三十两你说借便借,到咱们用时没有了,怎么办?” “嗨呀他们三个身上没现钱,出门在外总是不便宜,你看早饭他们都没好意思到堂里来吃,悄悄在屋里吃的。等他们的银子找回来,肯定会还咱们的,五胖不是赖账的人。” 说半天老是你啊我啊他的,就这“咱们”两个字打动了他,便抓着床柱子站起来,“我收容他们吃喝,本已是仁至义尽,也罢,撑船撑到岸,人情我送到底,依你吧。别傻站着了,快给我换药,你还要到清平巷去。” 是要童碧替他解袴子,童碧不敢这时候又得罪他,只得忍着难为情,将他衣摆撩起来,扯他那裤带,瞥见他有些抬头的趋势,她惊骇不已,“你是畜生不是!” 燕恪笑着坐下,把受伤那条腿斜伸出来,“不知怎的,你一发起火来,我就格外动心。” 童碧蹲在他腿边,好在他绿纱袍的衣摆坠下来,什么也看不见了。但她仍是面红耳赤,也是臊的,也是怄的,抬头瞪他一眼,“我看你这是在牢营里给人揍成个贱皮子了!” 他将她的下巴颏挑起来,恬不知耻地笑了笑,“兴许是吧,不过你发起火来脸红红的,眼睛圆圆的,格外好看。那时候在嘉兴城外,你坐在我身上,我就——” “别说了别说了!”童碧臊得脸通红,赶忙起身打断,再给他说下去,还不知怎么下.流! 燕恪又扶着床柱子立起身来,“不替我把袴子穿上?” 他垂着眼看她替自己系袴带,脑子盘算着得抓紧功夫要一个货真价实的孩儿,不然时日一长,她这肚子还不见大,就是再傻她也该起疑了,再要他编瞎话,他也想不出更好的话来哄她了。 于是他握住她两边臂膀,歪下头来亲她一口,“我的腿可以使劲了,你别在外头耽搁,早点回来。” 童碧又瞪他,“你能不能别不分白天黑夜的就想这回事!” 恰好敏知来敲门,燕恪只得笑着坐回床沿上,童碧走去开门,敏知进来一瞧,这俩人不知吵得多厉害,竟吵得面红耳赤的。于是忙拿一身粗布衣裳叫童碧换上,拉着她往那清平巷去。 在路上恰逢两个背着背篓买菜的老媪,敏知将人拦住,连菜带背篓都买下人家的,与童碧各自背上,寻到清平巷白家,敲开门问那门房要不要菜,门房只瞥她二人一眼,没放进门,只叫她们往前走,左拐去后门厨房问问。 敏知忙谢了两句,领着童碧往前头走,果见一条小路往左拐去,数十丈外有一道门。敲门几声,就有个四十来岁的婆子来开门,问明来意,倒先笑了,“正好我们缺些菜蔬,快背进来瞧瞧!” 说着从厨房里叫了两个厨娘来院中一并挑挑拣拣,敏知瞧一眼那厨房里生着三个灶做饭,便故意与童碧打趣一声,“唷,我们算是来着了,你们这里是大户人家吧,三个灶一起点着,有不少人吃饭吧?” 那厨娘道:“我们主人家人口倒是不多,不过来了几位客人,主人吩咐下要好生款待。” 另一个厨房却不满地咕哝一句,“什么客人,几个穷卖艺的——” 童碧心里一惊,正瞟敏知,忽见前头院墙那小门下走来个婆子,五十来岁的年纪,冷眼横眉微突嘴,面带凶相,老远吼来,“不是嘱咐过你们,这几天不要随便放生人进来么!”随即直望着这角落疾步走来,“你们是什么人呐?” 三个厨娘笑道:“不妨事的严妈妈,她们是卖菜的。” 这严婆子将稀拉拉的眉毛一挑,打量童碧与敏知片刻,微微一笑,“哼,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来卖菜,她们这么说,你们也敢这么信。” 三厨娘满面惊异,也着眼将二人打量起来,“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人呐?” 敏知心道真是倒霉,竟然碰见这么个眼力好的老婆子,背起背篓便要告辞,“我们自然是卖菜的,你们不要,那我们就先走了。” 谁知背篓却给这严婆子一把拽住,“既然来了,轻易可走不得。” 童碧扭头一瞧,几十斤的背篓竟给这婆子一把抓在半空中,当即提防起来,面上笑道:“我们卖菜,你不买,还不许我们走啊?”说着脸色乍变,将敏知猛推一把,“快走!” 不想推得狠了,敏知跌在门前,爬起来要跑,那严婆子却腾空一跃,跳到面前,“我家这门,好进却不好出。” 见状,童碧干脆丢下背篓道:“你们这门里藏了贼,倒有理啦?” 严婆子皮笑肉不笑,“小丫头,你可别血口喷人。” “你们家这两日是不是来了些客人?其中有个女的,姓陶,他们一伙就是贼!盗取了我们近万两银子,还绑了我们一个账房先生。告诉你们,那些钱是要送去兰州交付给侯总兵和卢公公的,当官的钱银他们也敢?你们还敢收容他们,就不怕吃官司么!” 严婆子笑一笑,反手就要关那扇门,“我倒看看谁会叫我们吃官司。” 童碧见说话吓不倒她,忙冲来拽她的手,“妹子先走!” 严婆子抬腿便踢她的胳膊,两个人须臾间便拳脚相斗起来。敏知见情形不好,拉开门便要跑,不想腿还没跨出去,就给三个厨娘溜墙根拉进院去。 童碧因见这严婆子拳脚厉害,虽斗她得过,一时却有些难缠,若给那小白凤和陶四娘闻风赶来,只怕两人都要陷在宅中。便一个摆腿,回身一拳,趁严婆子退避的间隙,抽身便跳出门去,“妹子别怕,我马上就回来救你!” 这严婆子押了敏知直往前头二院来,渐渐有些丝竹之声近了,伴着婉转悠扬的昆山腔,唱的是《牡丹亭》,嗓音细腻甜糯,从院门进来,见场院中热闹得紧,一个老汉拉三弦,一个青年就在边上吹笛,还有个年轻美艳的小媳妇就在旁边站着。 敏知一瞧,这三人果然就是当初南京街头讹诈祝金岫那“一家三口”。中间还有个拿折扇唱着的,一袭珍珠白软缎衫裙,风姿绰约,倩影翩然,可见是那小白凤。 那严婆子将敏知一把掼在小白凤脚后根,小白凤转过身来,真是个雪肌玉骨,眉目中冷若冰霜,神色淡淡地收起扇来问:“这姑娘是谁?” 严婆子道:“回姑娘,像是来打探陶丫头他们的。” 那陶四娘走来跟前一瞧,点一点头,“是她是她!他们那帮人中有两个女人,其中一个就是她,还有一个在南京与我交过手,她没来么?” 严婆子笑道:“也来了,不过叫她给跑了,是有些厉害,老婆子差点吃了她的亏。” 陶四娘哼了声,“这银子若不是她家的,我还不一定劫呢,那日在街上看见是她们进城,我就非劫不可!” 听得小白凤轻轻一笑,那扇子轻轻点她额头一下,一面说,一面往那凳上走去,“你这丫头,到底是为了钱,还是为了要报仇?还是这性子不改,一丁点小事就记着不放,眼下人家找上门来了,只怕我要受你连累了。” 陶四娘忙走去她裙边蹲下,仰面朝她笑起来,“师姐还怕他们么?师姐你是静王爷的人,他们不过是几个做买卖的,难道还会受他们辖制?师姐放心,你想法子帮我把银子运出去,我日后再不来烦你。” 小白凤捻着扇头扇尾低头朝她微笑,“你把钱还给人家,安心在我这里多住些时日不好?” 陶四娘摇着她的腿笑道:“我偏不,我就不嘛——师姐,你不知道这世道赚钱多难呐,还有那个女人,在南京的时候她打了我,还打了你妹夫呢!这世上还没人叫我吃这种亏的,我非得在她身上讨回来不可。” “你还是这么爱争个高低上下。”小白凤没奈何摇头,“好吧,下午我勉强往静王府走一趟,只要王爷不理会这事,这开封府就没人敢理。你在这里多玩几日,到时候我送你们出城。”说着又拿扇柄指着敏知问:“这姑娘你预备怎么处置?” 陶四娘站起身,走来敏知跟前背着手笑笑,“就把她和那账房先生关在一处吧。” 话音甫落,那严婆子便又拽着敏知往右面内院,将她推进间厢房里来,只见那账房崔明生正缩在一张榻上,被反手捆着,手上还缠着白布,像是被鞭子抽的,衣裳上横一条竖一条的口子,里头也是皮开肉绽。 敏知方才只见他们几个老的老弱的弱,厉害的也只是两个女人,听他们说说笑笑,还不觉得可怕。这会一见崔明生这副模样,心内一震,汗毛却早立起来。 那头童碧损兵折将地回去,急得丁青从箱笼里翻出她那把月魂刀就要往清平巷讨人,童碧忙按住他,和众人道:“你们不知道,白家那个严婆子有些厉害,那小白凤的功夫,只怕还在这严婆子之上,谁能闯得进去?要不,还是三叔去求求那位静王爷吧,身为王爷,总不会庇护几个贼吧。” 文甫旋即点一点头,下晌便拿了名帖往那静王府去,一路忐忑,只怕人家是王爷,不是那起贪恋钱财的官吏,未必肯卖苏家这个面子;二来他从前就听南京几位大人说过,这位静王爷自来与内官不睦,要是知道这批银子是卢公公私人借贷,恐怕还很乐得见他们倒霉;三来小白凤既是这位静王爷的宠姬,人家自然是向着相好的女人。 不过眼下也只好先来试一试,若要到白家强行取回银子,也得先知会这位静王爷一声,打狗也得看主人。 果然连王爷的人也没见着,只王府管家冷声应付,“你们是哪里来的奸商,打听到小白凤姑娘与我们王爷素来亲近,便赖在她身上,只怕你们还不是冲着小白凤来的,是想污蔑我们王爷?你们到底有何居心!” 照升正要分辩,却被文甫伸手拦住,拱手笑道:“总管息怒,还请总管见谅,若丢了这批银子,苏家的生意做不成事小,就怕耽搁了侯总兵的军中大事。” 他故意不提卢公公与牵头的胡公公,只说侯总兵,只怕触人家霉头。 谁知那总管仍是不阴不阳笑道:“军中大事要用银子,自然有朝廷发放军饷,要你们做生意的来掺和什么?就是姓侯的亲自来了,也不敢来问我们静王府,你们是什么身份?丢了东西,该自去报官才是,就是要问,也该府衙的人来问。” 便叫了两个小厮来,将主仆二人赶了出来。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18章 第118章 苏家二人刚从那小花厅上出来, 那老总管便折进王府后宅小花园内,往菊花簇拥的一间八角亭内回话,“王爷, 那姓苏的老奴打发走了。” 亭内四角站着四个彩衣旖旎的舞伎, 这位静王爷坐在亭中雕花圆案前品茶,穿一身玉白蝠纹圆领袍, 头插玉笄, 年纪约是三十来岁,唇上留着髭须,一双眉目澹然, 只稍稍点一点头。 老总管又哈着腰问:“府衙那头, 是否要去知会一声?” 静王歪嘴笑道:“不必了,他们不敢多管闲事,犯不上为姓侯的和个阉人得罪我。这两个人也真是小器,犒赏军士还要靠借贷。” 老总管陪着笑脸道:“出自己的血, 谁也舍不得。这里借贷了,回头朝廷的军饷一到, 从中抽来还上,又不耽误将士们好吃好喝,又不必自己掏腰包, 不过是朝廷亏一点而已,这些人都是会算的, 丢了这几千两, 肯定也不会自认倒霉, 还不是苏家认这吃亏。叫这些奸商长点教训也好,什么钱都敢赚,真是不要命了。王爷, 是不是要告诉小白凤姑娘一声?” 静王搁下茶盅,“她下晌来时说苏家这些人里不乏高手,再拣几个侍卫,过去替她把宅子守着。” 老总管点头笑道:“到底是小白凤姑娘讨王爷欢心,有谁能叫王爷这么纵着玩闹的?” 说得静王也微微一笑,“你和她说一声,叫她赶紧把她那个什么师妹打发走,这里到底不是什么法外之地,没得为些不相干的人担干系。” “王爷说得是啊,听她说她与那师妹自幼被那骆教习收养,后来骆教习死了,她们姊妹才流落在江湖上卖艺为生,虽不是亲姊妹,倒胜过亲姊妹一般,小白凤姑娘在此刻没有亲人朋友,师妹寻了来,自然是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归舍不得,那起小贼小盗,留在身边也不会增光添彩,早点打发了为好。你告诉她,恃宠而骄也要有个分寸,下不为例。”说着,不耐烦地摆一摆手,“下去吧替我打点细软去,别在这里啰啰嗦嗦的。” 这老总管往王府外院来,点了六名武艺高强的侍卫,领着往清平巷白家来道:“姑娘,王爷已经把苏家的人打发走了,衙门那头量他们也不会多管,只是场面上总得过得去,所以各处关卡上盘查的人不能撤,姑娘想必是明白这道理的。王爷还说,最好早些把客人送走,免得给姑娘您惹麻烦。” 说着,叫个小厮捧着个锦盒上来,将锦盒接来打开,“这是真腊进贡的犀角,做成了两只茶杯,王爷自留了一只,叫给姑娘送一只。王爷马上要往考城县去一趟,这几日就不能往姑娘这里来了。” 小白凤只瞥一眼,叫严婆子收了,颔首致谢,稍送了这老总管两步,就踅回房中来,命严婆子将六名侍卫看着安插。 随即坐回榻上,打开那锦盒瞧那只犀角杯,上头雕花精美,好看是好看,名贵也是真名贵,却总有些不如意似的,眼底流露一抹怅然。 “师姐,这是什么?”陶四娘不知几时进来的,半个身子扑在炕桌上,夺过这杯子翻来覆去细看。 小白凤没趣地笑了笑,“犀角雕琢而成的杯子,你喜欢?” “你要送给我?” “拿去玩吧。”说着拉过她的手,将她浑身上下细看一遍,“怎么还穿这身衣裳?我不是叫严妈妈给你拿了两套新衣裳去,怎么不换上?” 四娘低头拽一拽衣角,一脸无所谓的笑,“我穿什么都是一样的。” “那你还成日在外头招摇撞骗,不就是为了吃好的穿好的?” 四娘高抬着下巴,两手反剪起来装模作样大迈着步子,“咱们从小一处学武艺,你还不知道我么?我那是为了好玩,钱倒是次一等的。”说着倏地走回小白凤跟前来,“师姐,你怎么帮我把银子运出城啊?” 小白凤胳膊撑在炕桌上,抵住一边太阳穴笑了笑,“这个简单,我已经和王爷打过招呼了,到时候把那些银子装在箱子里,面上一层铺你们那些耍把式的行头,我亲自送你们出去,官军见着我的面,也不敢细翻你们的箱子。” 四娘瘪着嘴慢慢点头,“静王爷的权势还真是大。” “权势大的人,心就大——”小白凤轻叹一声,执起她的手来,“有王爷在,官府的人不过是做做样子替他们查而已,你别担心,也犯不着心急,就陪我多住几天。” 四娘本不想多呆,可架不住她一味挽留,何况还未和苏家的人过上招,也有些没耍够,但又怕苏家的人寻来,真格把银子抢回去。 因而忖度一会,抿了抿嘴道:“这样吧师姐,你先帮我把银子还有我夫君他们给送出去,我留在这里陪你住几天,到时候我再出城与他们会和好不好?” “这个好办,只是你要送他们往哪里去?” 四娘附在她耳边悄声说了几句,抱着那锦盒告辞出来,且不回房,拐进旁边院内,开了那间关人的屋子,见敏知歪着脑袋睡在椅子上,便猫腰进来,走到身边,突然冲着她耳边怪叫一声,见人猛地惊醒过来,仰头大笑不止。 敏知吓得大口大口喘着气,将身子愤慨地扭一扭,叵耐被一圈一圈的绳子和椅绑住,半点挣扎不开,只得偏过头来瞪她一眼。 四娘一手抱着匣子,一手点着她,“哎唷唷,你还敢瞪我,你忘了你现在可是我手上的人质,你瞧瞧他!”说着朝里头榻上昏睡着的崔明生指去,“你不听话,他就是你的下场!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老是睡着?我告诉你,我喂他吃了睡圣散,那东西吃多,可是要变成傻子的!” 敏知被她吼得一哆嗦,憋着气央求,“姑娘,你就把我松开吧,我又不会功夫,弱质女流,跑也跑不了,我也不敢不听话啊。” 四娘转到跟前来笑,“我知道你跑不了,绑着你不为别的,就为给你些苦头吃!当初在南京街上,你和你那姐姐可没少欺负我,现下你落在我手上,我能让你舒服么?” 说着,把锦盒搁在旁边桌上,弯腰睇着她笑,“你既听话,那我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你那姐姐是跟谁学的武艺?” 敏知见她言语乖张,有些没好气,把脸偏到一边,“我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不肯说啊?” “我说了你认识么?” “你说说看嘛。” 敏知只得叹口气,“一位姓姜的师父,听说他年轻时候是绿林好汉,不过他已经过世好几年了。” “还真不认识——”四娘仰起头来,将一个手指抠在下巴上闲点着,“那你知不知道你姐姐最怕什么?” 问这个肯定没安好心,敏知笑道:“我姐姐的胆气,天不怕地不怕。” “我不信,是人就有惧怕的东西,你不老实。”说着,拍掌两声,外头便有个小厮推门而入,手上端着个碗。 敏知正以为是什么毒药要迫自己吃,却见这四娘将腰一扭,领着那小厮踅去了榻前。那小厮先提了桌上的水将崔明生浇醒,二话不说,捏开他的嘴就将药灌下去。 崔明生呛得连声咳嗽,忙问:“这是什么药,怎么滋味与前几日喂的有些不同?” 引得四娘仰头笑几声,突然垂下头朝他皱皱鼻子,“毒药!叫你肠穿肚烂而死!” 那崔明生呜咽大哭,求爹爹告奶奶,四娘又不理会了,仍缓步踅回敏知跟前来,“你可知道我喂他吃的是什么?” 敏知垂下眼,“你要杀就杀好了。” 四娘笑道:“一刀杀了多没意思,我给那姓崔的喂的是合乐散,你可知道合乐散是什么?” 敏知抬起脸,“是什么?” “是一副海外的方子,专用于房中之乐,我就拿你们试试看到底是真是假。那个姓崔的是个色鬼,你说,他吃下去,一会药效发了,我就解开他身上的绳子,你强不强得过他啊?哎唷,还真是说不准噢,他毕竟受伤了嘛,兴许你能抵抗得过呢?” 敏知怒目切齿,“你无耻!” 四娘只把下唇一噘,抱起胳膊来,“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呐。” 语毕朝那小厮摆摆手,小厮果然将崔明生身上的绳子解开来,她也将敏知身上绳子解开,随即二人便出去,将门阖上。敏知忙起身走来榻前看崔明生,推他将药呕出来,崔明生依言抠着喉咙眼,半天也仅呕出两口汤药来。 不过一会,崔明生便面色潮红,气息紊乱,抬头把她瞟一眼,“新莲姑娘,你发发慈悲,救我一救好吧?” 敏知见他眼色迷蒙,吓得从榻前跳开,“崔先生,这玩笑可开不得。” “新莲,我这也是身不由己啊,吃人家的毒药,你有解药么?”崔明生急切地追着她过来,“你要是有解药,我还巴不得赶紧吃了呢!眼下这不是你我都没法子么!” 敏知跑去开门,见拉不开,又跑去推窗,也推不开。一回头崔明生已跑到身前来,一推便将她推在墙上,“新莲,你救救我,救救我,你放心,等咱们逃出去,我绝对不和一个人说这事,丁先生也不会知道——”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 里头只顾呼救,四娘只顾在门外掩着嘴笑得前仰后合。倏见那小白凤走到院门底下来,问什么事,四娘忙跑过去与她笑说几句。 小白凤嗔怪道:“快别闹了,这姑娘吵得我耳根子疼。”言讫又折身回去了。 四娘只得悻悻回来,叫小厮开了门,踅进屋,见敏知正给那崔明生压在榻上,衣裳被扯开半边,崔明生的手正急着要扯她裙底的袴子,她挣得涕泪交颐。 “呵,瞧这色胚,手指头都缺了几个,还这么有力气。” 崔明生闻声赶忙起来,两眼前后睃一睃。 四娘弯着腰笑嘻嘻跑来跟前瞅他的脸,“哎唷你还会难为情呢?真不要脸,什么合乐散,我是偏你们的,那不过是一碗发热发汗的寻常汤药!” 说得二人面色大变,她又跨到床前,一把拉起敏知,将她脸上的泪一抹,笑道:“这狗似的东西想趁机占你便宜呢,我帮你报仇,如何?” “报仇?”敏知拉好衣裳,有些愣神。 “对啊,不能叫他白欺负你!” 见她忽地从怀里掏出把匕首,那崔明生一个激灵,匕首已比在他脸上来。四娘嘻嘻笑道:“这回是割你的鼻子呢,还是割你的嘴呢?姑娘,你说。” 敏知只顾发蒙,四娘扭头看她一眼,倏地匕首一挥,敏知与崔明生皆“啊”地惨叫一声,四娘却一跃,跳坐到圆案上,见地上掉下来一只耳朵,崔明生捂着一边脑袋满地打滚,她便晃着两腿直拍掌。 早吓得敏知小脸发白,想起当初在南京街上她揪住祝金岫便要拿银簪子戳人心口,何其狠辣歹毒,她说得出,一定就做得出来,只得垂下脖子暂且屈服,“好,你要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四娘兴高采烈跳来跟前,“我不问别的,就问你姐姐她到底怕什么?” “我姐姐怕,怕蚯蚓。”好在童碧惧怕的并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可这人行事古怪,毫无道理,敏知提起心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四娘不搭话,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面咯咯咯笑起来,银铃似的声音,脆生生的,听起来只是个骄纵的孩子,显得几分可怖的天真。 小白凤在外院听见,也只是纵容地笑一笑,不去理会,只吩咐家中小厮去街上买几口箱子。因四娘劫来那几口箱笼上刻着泰定禄丰的字号,新买了箱笼来,挪装了银子,明日好送四娘那一伙人先出城去。 不想戌牌时分,天黑下来,宅内正值夜风萧瑟,人声悄寂,却听见门房进来报有客造访,递上个名帖,上头写着“苏宴章”的大名。 严婆子接过名帖,递给小白凤瞅一眼,笑道:“是来要人讨银子来了,姑娘看放不放进来?” 小白凤正在灯下抚琴,看一眼那名帖,仍低头弄弦,“我这里成什么地方了,什么不认得的人都敢来,你去打发了他们。” 那严婆子得话踅来大门前,对左右两个王府派来的侍卫摆一摆手,两个侍卫便将大门打开,一看门前来人还不少,打着五六只灯笼,照着最前头一位公子。 严婆子打量这公子一旁拄着拐,便轻藐一笑,把名帖递还与他,“我们家并没姓苏的亲友,我看你们是走错门了吧。” 燕恪接过名帖转与昌誉,两手打拱道:“我们是路过开封,往甘肃去送货的商队,姓苏,因前两日被人盗走几千两银子,这女贼姓陶,我们查访到她此刻正在府上做客,还愿妈妈请她交还银钱,好放我们赶路。” 严婆子先是满面惊异,而后挑着眉毛冷笑,“你们大晚上的来,原是来我们家寻贼的?这话可真是冤枉人,我们家里并没有什么姓陶的客人,也没有你们家的半钱银子。” 此话一出,丁青在后头哪还忍得住,指着婆子便骂:“你这婆子强词夺理!姓陶的分明就躲在你们家,早上我们有人来探明了的,快把我媳妇和银子都交出来!否则我们告到京师去!” 日间听王府老总管来说,苏家这些银子是甘肃那头借贷来犒赏军士的,就是借这账的大人也不敢放他们去告,否则静王爷也不会放纵此事。 因而这严婆子丝毫不放心上,笑道:“你们空口白牙诬陷好人,我还正要告呢。” 丁青性急朝前,燕恪忙伸手挡住,将拐靠在胁下,拱了拱手,“这位妈妈,银子的事且不提,我们有位姑娘现被你们押在府上,可否将人归还?” “你说早上来的那个年轻丫头?”严婆子自点一点头,“是,的确是在我们家里,不过我们可不是平白无故押她,是她上午鬼鬼祟祟先潜进我们家来的,只怕你们就是贼,派两个人先来探探我们的家底。哼,人你们改日到衙门去自领吧,今日是不能还给你们的。” 丁青怒道:“老婆子你放屁!分明是你们做贼,倒反口乱指别人!” 说话间,只见门内有个侍卫握着把雁翎刀踅出,喝了声,“是哪里来的不长眼的敢扰白姑娘的清净!你们知不知道白姑娘是什么人,是你们得罪得起的?实话告诉你们,我等是王府护卫,今日在这里特地保护白家的安宁,你们若再不走,别怪我等刀下无情!” 听过这番话,燕恪心下了然,这白家仗着静王爷的势横不讲理,谁都不放在眼里,是护定了那陶四娘。好在今夜是兵分两路,他们到大门处来以礼商和,童碧安水几人则去了后门那头,预备潜入白家,将银子和人悄悄取回。 可谁也没料到白家竟有王府的侍卫,前门有人守着,后门必然也有,童碧他们如何潜得进去? 丁青也想到此节,心念一转,益发大声嚷起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凭你们是什么王府侍卫,你们就是朝廷禁军,也不能不讲王法!你们包庇贼寇,欺压百姓,是何道理?让我们进去,我们的东西和人就是被你们扣在家里!叫我们进去搜!” 这一吵嚷,将巷中几户人家惊动,纷纷开门出来看。两个侍卫见有人瞧热闹,益发凶横,横刀挡在门前。丁青还只顾吵嚷,燕恪会其意思,朝昌誉路四五福六顺四人使个眼色,四人也上前吵嚷推挤。 不一时将后门上两名侍卫也惊动到这头来,“尔等刁民,还不散开!” 推推挤挤间,忽只听“噗嗤”一声,血光飞溅,众人看时,只见丁青捂着脖子,两眼圆瞠,身子一歪,从人堆里栽倒下去。 “丁青!”燕恪一把撇开拐杖,扯开昌誉路四两个,跳步上前。 丁青仰面倒在地上,一手捂着脖子,血从五指间汩汩涌出,张着嘴有话要说,偏不成词,只呜咽几声,便没了动静。 那侍卫横着刀逼上前两步,“夜闯民宅,主家登时杀之勿论。” 燕恪倏觉心口澎湃,两眼在幽暗中晃一晃。 那侍卫喝一声,“还不快滚!” 昌誉路四五福六顺四人将丁青抬了,拉了燕恪,离巷投大街上来。靠街旁停着马车,一行人急跑到车前,文甫闻声撩开帘子,见丁青浑身是血给人抬着,便问缘故,燕恪低着头粗略说了几句,忙命昌誉几人将丁青抬上车。 文甫却掩住了口鼻,既不往里让,也不让下车来。 茗山跟了他许多年,知道他好洁净,便跳下车与燕恪商议,“三爷,还是叫路四将人背回去吧,顺便叫几个军汉来接应三奶奶他们。” 燕恪默不作声点一点头,刚见路四将人背在身上,血便浸湿了肩头。他看一眼丁青,月色昏暝,那脸上糊满血,两眼阖拢着,分明是救不活了,他却虚软无力地交代一句,“回去请个大夫。” 路四应了声,背着人朝街上跑了。燕恪正朝那夜雾中凝望着,忽然文甫叫了他上车,趁他坐下便问:“三奶奶他们得手了么?” 燕恪抬头看他一眼,黑暗中捻一捻手上的血,这血还热着,温着他的心,叫他有些不能冷静,说话发着颤,“此刻不见出来,就应当是进去了。” 文甫便命茗山将车赶去后头街上,好在那头接应童碧几人。来前专门与官府通了气,官府那头虽不敢得罪王府,也不敢得罪卢公公侯总兵那头,所以听见静王爷往考城县去,便特地打过招呼,今夜巡夜之人不往这头来,随他们与白家去争。 这个机会若不抓住,等静王爷回到开封,又不知平添多少烦难。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19章 第119章 约莫亥牌时分, 方见白家宅内各处熄灯,傅洪二位管队墙外接应,童碧, 照升, 安水,张睿, 王端五人背挎腰刀, 皆穿黑衣黑裤,借一缕月光顺着麻绳从屋顶跳来厨院。 查看过这院三间房,只是些厨下杂物, 只张睿留在此院策应, 四人又顺着角门出来,见是片狭长小院,三面院墙,只左面这墙上还有两道角门, 必是进出两院。众人择中间这道角门推开,果然是一方宽敞院落。 照升等人先悄声踅入廊下, 回头一看,童碧还站在院门底下踟蹰,安水便退回来拉她, “你发什么愣?” “他们家怎么都不关院门——” 安水拽着她胳膊进院来,“嗨, 人家周静王的外宅, 还会怕进贼么?不关就不关吧, 便宜了咱们,今日咱们就叫她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快,你去那边两间屋子看看是不是存放银子的地方。” 这便宜也太好占了, 童碧心下疑虑,却没工夫细想,只得蹑脚踅去前头那屋前,掏出把匕首,将纱窗割开条口子,借月光瞧屋里,只是些寻常家具,榻上和床上似乎睡着几个男人,没见成堆的箱笼。 正要往前去查,忽听两声轻盈的蝈蝈叫,原来是王端走到园中朝几人招手,又朝东厢房轻轻一指。几人过来,听他悄声道:“有六口箱子摆在地上,铺着被褥,有个男人睡在上头,箱子里准是银子。” 童碧忙问:“敏知和崔先生呢?” “没见着。” 照升道:“三奶奶,安水,你们去前头找人。” 两人又悄然推回那狭长天井中,循最前头那道角门而入,又是个宽敞院落,对过院墙下还有道门,想是内院。童碧朝安水将外院一指,自寻去内院中。 天黑月淡,灯笼摇曳,迎面见两间屋子,童碧俏步捱来廊下,先查过右面那间,又走来左面这间窗前,割开窗纱一瞧,见那椅上似捆着个人影,歪着脑袋,髻亸钗斜,不是敏知是谁? 童碧大喜,正望见安水寻进院来,便朝安水将窗户里指一指,安水会意,又学几声蝈蝈叫。厨院内张睿得令,开了院门,退至巷中,与傅管队洪管队将手中石子朝上一掷,噼噼啪啪打下好几片瓦,便朝巷中奔去,直取大门处而来,避在暗处。 这厨院中有个值夜的厨娘惊醒过来,套上衣裳出来一看院门开着,忙喊“有贼”,将各院人口惊醒,都按到后头来。 二院内童碧安水趁这乱,提刀劈开房门,不想童碧进屋替敏知割开绳索,一拉她胳膊,觉得这胳膊又绵又软,根本提不起来,她忙要扳过她的脑袋细看,谁知一摸竟是空的,只抓到一顶唱戏戴假发。 “不好!中计了!” 安水在里间也并未寻见崔明生,闻声出来,二人刚踏出房门,只见那院门下呼啦啦涌进来好些人,有男有女,其中一干下人打着火把,只前头几个男女,挽弓提刀,脸似冷霜。 为首那年轻女子穿一身桃红对襟半壁短衫,露着两截玉白窄袖,底下是白纱裙,梳着歪髻,髻上坠下来一绺长发,横抱着胳膊朝院中踅来两步,却抽出只手来朝童碧嘻摇一摇,“你好啊苏家三奶奶,好些日子不见啦。” 童碧登时认出她便是当初南京街头讹诈祝金岫的妇人,当即火冒三丈,踅下两级石磴,提刀将她指着,“陶四娘,当初打你的人是我,现今我就在这里,要找就找我!不干我妹子的事,快把她放了!” 四娘歪着脸笑笑,点着脚朝她漫步过来,“啧啧,口气可真大,上回要不是为护我丈夫心切,我又没带器械,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 话音甫落,忽从背后掏出两把虎头双钩,钩尖直朝童碧眉心剜来,童碧忙提刀挡住,她两钩交锁,朝身前一绞,绞去了童碧的月魂刀,丢在地上,朝童碧阴戾地一笑,两钩又轮换剜来。童碧只得仰腰躲避,一个踢腿,直踢她下巴,踢得她一口血从嘴里喷将而出。 趁她被踢中下颌仰头错眼的工夫,安水一刀朝她喉间刺来,不想那严婆子忽地提刀跳来,挑开刀刃,须臾间四人交斗起来,叫三个王府侍卫挽着弓却不知从何下手。 后头个院内一样打得热闹,谁知那小白凤一身素衣,看着弱不经风,却七.八回合便空手夺取王端手中刀刃,握着这刀朝王端迎面劈去,说时迟那时快,照升撇下三个侍卫,跳来迎挡。 王端退在其身后,大喊一声,“这女人好生厉害!”却是虚张声势,霎时又从照升身旁绕出,一脚踢在小白凤手腕上,将刀踢飞,腾空接住,照她头上便劈。 小白凤只将身一翻,一脚踹在他心口,打得他坠在地上,口吐鲜血。她将手一垂,袖中落出把稍长匕首,便要朝他胸口掷去。那头照升空瞥一眼,却无可奈何,王府侍卫个个武艺了得,他一人缠斗三个已无暇顾及。 正是此刻,天上忽地撒下一片白灰,迷住了小白凤的眼,她抬手挡灰的刹那,张睿从白灰中钻出,一手一个,拉了照升与王端便跑,“快走!” 那房顶上撒白面的正是傅管队洪管队二人,见三人已从角门脱逃,便从那面屋顶跃下接应,由后门遁逃而出。 此刻前头内院仍在紧斗,童碧四娘,安水严婆子四人从廊外斗到廊下,又从廊下斗进屋内。 那严婆子抬了张茶几便朝安水抵来,四娘双钩亦朝童碧钩来,童碧安水则是前后一错身,安水故意卖个破绽,让刀被双钩绞住,趁四娘紧绞双钩时,一脚踹她腿下,使她前跌,便一掌劈在她肩头;童碧却双腿高抬,电光之速扫端了四只桌腿,猛地一拳,打穿桌面,直中严婆子心口,打得人鲜血迸流。 这四娘见不是二人对手,又接连吃了好些亏,早是气急败坏,跳出屋来,劈手夺过一个小厮手里端的茶碗,将盖揭开,转身进来,迎面便朝童碧泼去。 童碧心内还笑,难不成还拿碗茶水当暗器?只顺手拿了长条案上一只花瓶挡在脸前,谁知指头上一凉,收手一瞧,一条肥粗蚯蚓正挂在指缝中,低头一看,落了满地肥粗蚯蚓正乱扭动。 “啊!啊!啊!——” 吓得她头皮发麻,只顾点着脚乱跳,哪还想得起什么拳法招式。安水给她叫得扭头来看,却被那严婆子捉住空子,踢翻他的刀,接在手里,架在他脖子上。 这夜非但没取回银子,反是损兵折将,气得文甫燕恪脸色铁青,仍回到驿馆里来。 自他一行人去后,驿馆众人皆不敢睡,聚在前堂等消息,一个大堂点得灯火通明,连驿丞驿卒几人也在柜后坐陪。得知三奶奶与安水陷落白家,大家都是唉声叹气,无可奈何,几个军汉搀过王端在一桌上查验伤势。 才刚坐下,又见路四从后院引着个大夫出来,走来燕恪跟前回了声,“丁先生,他——” 后话自不必说了,燕恪坐在长凳上,抬头睇他一眼,点一点头,沉声吩咐,“明日到街上买一副好板子。”语毕便肩背委顿,垂头不语。 因记挂童碧安危,他脑子混乱,心如乱麻,万事都没头绪。偏路上听王端与照升说,那小白凤十分了得,功夫只不过略逊杨岐一筹。当初在平满货栈,燕恪亲眼目睹过杨岐的本事,童碧几人联手才斗他得过,眼下童碧安水落在白家,靠他二人,只怕难以脱身。 好一会他抬头见这满堂军汉,更是愁绪万千,人手虽多,却不能差遣这班军士合围白家,只怕被静王府扣上个犯上谋乱的罪名,在场之人,谁也难逃一死。 他只得迫自己沉下心来思索,另思良策,好在白家明知外头还有敌手,应当不会轻易伤及童碧性命,好歹要留她做个人质,大概暂无性命之忧。 正寻思得愁眉不展,张睿却从后头那桌走来,“对了宴三爷,今夜我在白家厨院里瞧见些板子,上头有你们钱铺的字号,可惜走得急,没拿一块回来当证据。” 文甫闻声走来,“他们换了装银子的箱子,多半是想将银子运出城去。” 燕恪登时目色一亮,和文甫殿晖道:“只要盯着他们,看他们往哪方出城,再去城外埋伏,就还有机会夺回银两和人。” 殿晖道:“只是白家送他们出城,里头肯定有王府的侍卫,既不能伤那些侍卫的性命,也不能伤小白凤的性命,否则周静王是要追究的。” 燕恪寻思一会道:“小白凤和王府的人不过是送行,也不可能跟着他们走,只要等小白凤等人一回,咱们再下手,我想没什么妨碍。” 文甫点一点头,“宴章说得是,周静王不过是庇护相好,是看小白凤的情面才派侍卫供她差遣,我看他身份贵重,是不会想与陶四娘一伙贼人有什么干系。只是若他们绑着三奶奶做人质,咱们也未必好下手。” 说到此节,张睿忍不住嗤笑,“就你们家三奶奶是人质啊?我们水哥不也成了人质!怎么你们嘴里就只你们家三奶奶?” 文甫睇他一眼,漠然不理会,只将照升叫来跟前吩咐,“你去盯着白家,一有人口车马出入,便立刻来回。” “我也去!”张睿忙追着照升而去。 那驿馆大门一阖上,堂内又是一阵唉声叹气,众人仍是没奈何,只得等他二人递回消息。文甫起身吩咐众人回房歇息,将养精神,以便来日埋伏。 那头昌誉忙赶来搀扶燕恪,归到客房内,趟在床上,燕恪却睡不着,朝床顶瞪得两眼干涩,仍惴惴挂着童碧安危。 几不曾想,童碧被捆在椅上照样能好睡,脑袋歪在椅背上,正打呼噜,忽听见“噗嗤”一声,脸上喷来一口冷水,那湿湿凉凉的触感将她惊醒,嘴里不断惊嚷着“蚯蚓蚯蚓”,一个身子将椅子扭得吱吱作响。 “我打的是拘魂结,越挣越紧噢。” 抬头一看,一抹晨光正罩在四娘妩媚多娇的面庞上。童碧登时没好气,两脚朝前空踢,“贼婆娘!打不过我,竟然拿虫子吓唬我,你也算江湖好汉?” “谁说我是好汉啦?人家是姑娘家嘛。”四娘嘻嘻转过背去,又扭过脖子来,“你猜我是怎么知道你怕蚯蚓的?” 她自小怕蚯蚓,因好面子,从不肯对人说,只敏知晓得这事,敏知又给她们抓了来,还用猜么?偏冷哼一声,“我不猜!” “你不猜可就不好玩了。”四娘掉过身,将腰一弯,两手撑在两边扶手上,“你猜猜嘛——要不然,你猜一猜我给你端什么来了?”说着朝旁边桌上一递眼。 童碧跟着一瞧,桌上摆着个茶碗,盖着盖子,吓得她脸色发白,“好好好,我猜我猜!我猜是我妹子告诉你的对不对!” 四娘见她面无异色,直起腰来噘嘴,“你妹子出卖你欸,你不生气?” “这有什么可生气的,肯定是你逼她她才说的。我妹子人呢?你把她押在哪里了?” 四娘顿感没趣,两手一拍,见一个小厮押着敏知进来,将她捆在对面椅上。一相视,敏知神色凄然,眼眶里泛起泪花,哑着嗓子唤了声,“姐——” 童碧忙将她浑身打量一遍,身上倒还好,只是散发垢面,左边面颊紫肿着,嘴上挂着点血迹,像是被人打了好些耳光。 “贼婆娘!她连杀鸡的力气都没有,你打她做什么!你不讲江湖道义!” 四娘背着手笑,“我打得还算轻的欸,不信你问问她,那姓崔的都成什么模样了,我这也算怜香惜玉了。不过你来了,我就不打她了,我打你!” 话音甫落,便“啪”的一个耳光朝童碧脸上扇来。这一下自带了五分武力,将童碧口内打出口血来。童碧却将血在口内一聚,“呸”地一声朝她面上啐来。 四娘尖叫一声,忙拿帕子揩了,双眼圆瞪,“泼妇!你敢啐我唾沫!”说着手一挥,将那小厮招到跟前,“掰开她的嘴!” 小厮两手将童碧嘴捏开,四娘便端起茶碗揭了盖,从碗中捻一条蚯蚓,弯下腰朝童碧顽劣地一笑,“肥不肥?给你吃点荤腥,免得人家说我虐待人质。” 那蚯蚓在空中时曲时伸,登时吓出童碧一身冷汗,脑袋摆了又摆,叵耐挣脱不开,只得紧闭上眼。这四娘将蚯蚓往她嘴里一丢,又拍掌又跳脚,格外兴奋,“快把她嘴巴阖上!” 童碧只觉有条长长的活肉顺着喉咙爬进肚里,吓得魂不附体,两眼一睁,当即昏了过去。 急得敏知直在对过哭喊,“姐!姐!贼姑婆!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当真这么怕呀——”四娘直起腰,又转到敏知跟前嘻嘻笑着,“她武艺高强,竟怕这小虫子,有趣有趣。你说说看,她还怕什么?” 敏知糊着满脸泪,慌乱间心念一转,哽咽道:“你,你这么爱玩,怎么不和你师姐玩去?我早上就听见她叫你,要你为她吹笛呢。” “师姐太闷了,和她不好玩。” 因见她脸上两分厌嫌的意味,敏知便知揣测对了两分,因道:“可我看你师姐却爱和你在一起,自我在你们府上,常听见她叫你,你怎么不爱理她?像我们姊妹就十分要好,我姐姐要是叫我,只要我听见,必应她的。” 四娘绞着髻上坠下的那一绺长发噘一噘嘴,“所谓志不同不相为谋,我爱江湖热闹,师姐爱这家宅清净,玩不到一起,怎么了,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说着,忽然目光一凛,摸出匕首比在敏知面上,“你问这些事做什么?你想耍什么花招?不实说,我划花你的脸!” 敏知不敢乱动,瞟着她笑一笑,“我怎么敢在你面前耍花招呢?你说割就割,说杀就杀的——我只不过想提醒你一句,你师姐她,她好像很舍不得你,她不会轻易放你离开这里的。” 一语拨得四娘眼珠子一转,正自琢磨着,身后童碧悠悠转醒,两眼怔一怔,便“呜哇呜哇”打起呕来。 吐了半天也没见吐出什么,眼角一瞟,又瞟到桌上那只茶碗,正有蚯蚓从里头四面八方朝外爬,登时吓得她连人背着椅子站起来,叵耐两腿也捆得个结实,只得背着椅子到处跳。 四娘忙转到她面前,“呀!你哭啦!” 童碧眼中又是泪光又是怒火,陡然将脑袋朝她额头上狠狠一磕。四娘没提防,仰面摔在地上,童碧又背着椅子欲跳去踩她肚皮,“我要杀了你!啊啊啊啊!我要千刀万剐了你!” 四娘翻身一滚,爬起来照着她肚子上一脚踹去,反将童碧踹翻,摔了个椅背朝地,两腿朝天。 旋即四娘提着裙来一脚踩在她心口,“还敢和我斗凶!你眼下可是我手里的人质,再嘴硬,我把你——”说话间在她身上打量一番,目光定在她头上笑了,“我把你这头漂亮的头发给剃个精光,头发送去给你丈夫!看他会不会喜欢一个女秃驴!” 两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眼瞪着眼之时,却见小白凤款款走进屋里来,一面走来拉四娘,一面叹气,“大早上的你就和她们闹,先把她们放一放,出来我有话要问你。” 直将四娘拉到自己屋里去,摁她坐下,“这几个人你要怎么处置,是杀了还是放了总要有个打算,总不能将他们一直关在我这里吧?我这家里虽大,可容不下外人。” 四娘笑道:“当然是杀了,不过这会不能杀,得等我们都安全出了城去,就把他们结果了。师姐,几时送我夫君他们出城啊?”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20章 第120章 四娘那夫君原姓陈, 叫陈申,小白凤打算今日就送陈申一伙出城,却怕苏家盯着这头的行踪, 因此今日先打发人朝各处借调几两马车来, 明日才能动身。 “苏家的人要是盯着,只怕他们跟出城去半路上劫了陈申他们, 所以我借几辆马车来, 明日分四路走,东南西北各一队,叫他们不知往哪头追。就是他们往北追来, 我派两个侍卫乔装了跟着他们, 一路送他们到彰德府。” 四娘听得拍手叫好,“妥当妥当,师姐到底是静王爷身边的人,也学的运筹帷幄了。” “有王府侍卫在, 苏家带的那些军汉不敢造次,他们武艺高强的人, 又有两个被你扣住,我看他们还能有多少人手?明日再朝四面扑空,就是他们往北路派了人手, 也不足为惧。” 四娘笑着挨在她身边坐住,“师姐, 明日我送一送他们吧, 我还有话要和夫君交代呢。” 小白凤睇着她微笑, “有什么话今天还不够你交代明白的?你最好不要去,这宅子里押着两个高手,要是倾巢而出, 叫他们跑了怎么办?你不是还要扣着他们做人质?” 话虽有理,可四娘想起敏知的话来,不由得心存几分狐疑,回到三院房中来。那陈申正安排大家伙收拾行李,掩饰银箱,见她噘着嘴进来,便将众人先赶出来,拉她到里间坐下,问她因何不高兴。 四娘挽住他的胳膊,将脸贴在他肩头,“我舍不得你嘛。” 陈申笑着抚她的脸,“我们先去彰德府等你,你在这里与你师姐小聚几日,再去彰德府与我们会和,至多不过半个月,以前分开更多光景的时候也有,怎么说起舍不得来了?这可不像你不拘形迹的性子。” “嗨,你不知道我这师姐,到时候我要走,她必定再三挽留。自从义父死后,我与师姐就分开了,头几年她带着严妈妈满世界找我,后来遇见了静王爷,留在了开封为王爷做事,大概是忙起来,找我的心这才淡了些。如今我好容易撞了来,她自然是不舍得让我走的。” 陈申含笑点头,“大不了你再多陪她几日,我们在彰德府多等你几日。我看这宅子里虽有些下人,却没人说知心话,我听说王爷这一年也不大到这里来了,她也寂寞,你和她从小就被骆教习收养,亲姊妹一般,十来岁上因骆教习亡故,你们姊妹骤然失散,如今好容易团聚,她肯定有许多话要对你说。” “你干什么帮着旁人说话?”四娘一生气,丢开他的膀子起身,坐到对面椅上去,吊着笑眼,目光却冷冷地射过来,“你是不是想趁机摆脱我?哼,没有人能逃脱我的五指山,你就是跑到天涯海角我也找得到你,到时候先杀你老爹,再杀你那几个兄弟,反正没有他们,咱们还少几个拖油瓶,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言讫把腿架起来,一个脚前后慢慢打晃。 陈申叹着气走来,“跑了两年我都没能从你身边跑掉,还跑什么?你如今是我的发妻,是我的活祖宗,再别提从前的事了。我是好心,你们姊妹好容易团聚,日后江湖路远,只怕见一面少一面了。对了,为什么咱们初到开封的时候你不来投奔师姐?你们姊妹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四娘努一努嘴,“说好不好,说不好也不好,怎么了?” 陈申笑笑,“这算什么?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跟你说不清,反正师姐从小就十分照顾我,练功偷懒,义父要打,都是她护着我,不过她也老爱管着我,跟她在一起不自在,我不喜欢。” 陈申劝道:“可眼下咱们受你师姐的庇护,你也不好冷硬回绝啊。” 四娘只得噘着嘴点一点头,心中忖度,先叫师姐明日将陈申他们送出去,过两天自己再设法从白家逃走。 天还未亮,照升与张睿见白家出来好几辆马车,却朝不同方向而去,两人也摸不准哪头是实哪头是虚,只得回驿馆回明。文甫便命傅管队领一路人向东,洪管队领一路人向南,王端与几人向西,照升张睿领几人向北。 燕恪怕童碧也被他们押在车内,起身道:“我跟照升与张睿他们同去,前几日照升在寺庙打听时,就听说陶四娘一伙欲往彰德府去,我看此话有些欲盖弥彰,未必是虚。” 这样更好,派出去的这些人不过是些练武的粗人,且多是军汉,倘或白家的车马中有静王府的人,他们吓也被吓住了,还如何与人周旋缠斗? 一思及此,文甫点一点头,“你跟去也好,只是你的腿伤如何?” “不要紧,好了许多了。”燕恪将拐杖交予路四,走了两步给他瞧,文甫见无异样,遂命照升备车。 燕恪几人奔城北而来,循往彰德府去的官道上追,追不多远便赶上白家三辆马车。见前头有一段泥泞路径,燕恪命照升军汉停车,下车查看车辙印记。 “这两辆车辙的深度,非是载着几百斤重物不能成。”燕恪一面说着,一面望着前头远去的马车,笑着拍去手上泥泞,“没追错,他们果然是要往彰德府去。” 照升攒眉道:“可苏家的人怎么送得这么远?赶车的三个我认得,是王府的侍卫,那夜在白家我们交过手的。要是那小白凤叫这三个侍卫径将人送至彰德府去,咱们还如何动手?” 张睿嗤笑,“该动手就动手,你们这些军士和商贾家奴怕得罪王府的人,我张睿浪迹江湖,我可不怕。” 照升瞥他一眼,又与燕恪道:“要是小白凤也在那车上,可不好对付。” 燕恪忖度须臾,叫马车寻小路赶超到白家马车前头去,“咱们赶上前去,见机行事。” 白家马车再行十三里,至一僻静山林处,但见两旁秃树参天,大雁横空,满地黄叶。三辆马车渐慢下来,在林间停住。那小白凤先从前头那辆车下来,随即陈申一伙也纷纷下车,两厢在路旁行礼辞别。 陈申恭敬作揖,“多谢师姐亲自送我们出城,师姐大恩,陈申没齿不忘,等来年我再与四娘来探望师姐。” 小白凤却看也不看他,侧过身朝路旁慢走两步,微微冷笑,“谁是你师姐。” 陈申神情稍滞,正欲上前说话,谁知刚跨过一只脚,只听背后一声惊叫,扭头一看,他们一伙几人,早被两个穿便服的王府侍卫砍翻在地。 事发突然,连藏在林间的燕恪几人也惊骇不已,再看那陈申时,吓得拔腿便朝前跑,跑过数丈,那小白凤却踏树翻跃,跳去他身前,缓缓转过身来,面若冰霜,吓得陈申跪地求饶。 小白凤笑一笑,“似你这般窝窝囊囊的男人,真不知四娘看上你什么?” 言讫一掌朝他头顶劈下,只听陈申一声呜咽,歪倒在地。燕恪几人愕然不语,直望着两名侍卫将尸首拖进个大坑里,又推土将大坑填平。忙完这一通,两名侍卫走去小白凤跟前,请示那些银子如何处置。 小白凤道:“几千银子,王爷也不稀罕,倒是素日王府老总管待我不错,送去他家里,他老人家自不会亏待你们。” 这银子运去王府老总管家,哪还再取得回,燕恪当即扭头吩咐,“此刻就动手,张睿,把你的弩箭给我。” 三个侍卫刚将马车调转头来,忽见路上跳出几个人,小白凤撩起车帘,认出照升两把腰刀,“又是你们。” 照升却提着双刀打了个拱,“白姑娘,既然你不稀罕那些银子,还请赐还,我等感激不尽。” 小白凤却将身探出车来,微微一笑,“我倒是不稀罕,只是这三位辛苦了一场,不能叫他们白辛苦,真是对不住,银子不能还你们。” 说话间,三个侍卫已跳下车,抽刀便向几人冲去,须臾几人便在车前狠斗起身,不出十招,已有两名三名军汉倒地,又见一个侍卫死在照升刀下,小白凤再不能稳坐车上,从褥垫底下抽出把雁翎刀,一个翻腾,跳来照升跟前。 燕恪却在林中架起弩箭,箭箭朝那小白凤射去。小白凤躲开三箭,察觉林中还有人,朝林内一睃,燕恪忙收回胳膊,避在树后,正欲换棵藏身,一扭头,却见小白凤一掌迎面劈来。 倏地身后有人拽他一把,将他摔在地上,抬头去看时,原来是张睿,两个人就在林中狠斗起来,一时打得黄叶横飞,辉光四溅。 张睿急道:“黑面书生,快放箭啊!我快抵不住了!” 燕恪忙从黄叶中爬起来,一摸布带,却已无箭可放。他只得闪身在树后,正急时,见一地枯枝,忙折断了架在弩弓上,就算杀不死人,也可做个障眼法,叫这小白凤分心。 果然趁这小白凤闪避弩箭时,张睿一刀伤其手臂,小白凤吃了亏,只怕继续缠斗下去难敌,便跳回路间,两刀劈断车绳,骑着匹马逃出林去。 燕恪随即跑到路间,睃一眼三名侍卫的尸体,眼一转,便朝方才埋人的那地方望去,“把那些尸首拖出来,就当是王府侍卫是与贼寇在此恶斗。” 照升听得一笑,“三爷真是有办法,这样一来,静王爷也不好追究了。” “先搬上银子,咱们走!” 一军汉忙翻去林子那头将车兜个圈子赶来,众人搬上银子,回驿馆中来。众人大喜,只文甫听说他们重伤了小白凤,不免顾虑,“那小白凤要是和静王爷撒个娇,只怕咱们吃不消啊。” 燕恪睐他一眼,心下暗骂他没血性,要么舍银子,既舍不下,那就免不得要得罪人,顾虑这顾虑那,就怕人也得罪了,钱也损失了,反而两头空。 殿晖见燕恪不作声,笑道:“衙门的人不是说静王爷到考城县去了么,这几日只怕还回不来,只要咱们在这两天把人救出来,马上离开开封,王爷回来知道此事,也未必会为一个女人兴师动众派人追讨咱们。” “你说的虽然有理,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怎么知道静王爷事后不会寻咱们苏家的麻烦?他是王爷,咱们是商人,他随便说几句话,咱们家的生意只怕不好做。” 一时说得殿晖也默认不语,文甫睃睃二人,又得坐回来笑笑,“事已至此,先设法救人吧。宴章,你说小白凤在林中将那伙贼人杀了,他们为什么内讧?” 燕恪摇摇头,“当时离得远,没听见他们说什么。” 文甫鼻腔里长吁一口气,笑了笑,“不管什么缘故,既然他们起了内讧,那白家就不是牢不可破。那个陶四娘不是没跟去么?她只怕还不知她丈夫已死,这个噩耗,起码得告诉她一声。” 比及入夜,四娘来后厨端汤药,忽听见“咚”地一声,忙走来院内张望,却见一颗小石子砸进院来,正砸在侧面那堵墙上,走来墙根下一瞧,这小石子外头似乎裹着张纸。 她正将那纸拆开一看,登时听见背后严婆子叫了她一声,“药好了,给你师姐端去吧,她今日是为了护你丈夫才受的伤,你做师妹的,还不乖乖去陪她说说话。” 四娘手一颤,悄悄收了条子,带笑回身,接过案盘来,“这还用您老嘱咐啊?我又不是没良心,别说师姐是为了我夫君受伤,就是她随便在哪里伤了,我也该服侍她啊。” 说话端着药出了角门,便往前头院里去。一路寻思,这纸上说陈申已死于北城外小风林,不知可不可信,也不知这字条是谁送来的,看着眼生,不像他们一伙人里的笔迹。若是苏家,那就信不得,只怕是来挑拨她们姊妹的。 因要验一验到底是不是苏家送来的,便将药端进小白凤屋里,又借口往内院来,命小厮开了屋门,点上灯烛走来童碧跟前,两下将她推醒,“嗳嗳,我问你,你认不认得这字迹?” 童碧正饿得头晕眼花,迷迷瞪瞪一看那一行小字,怄得笑了,“它认得我,我不认得它。” “什么意思啊?” 对过敏知笑了声,“我姐不识字的。” 四娘笑道:“你大户人家的少奶奶,竟然不识字!真是上不了台面!”说着转来敏知跟前,“那你认认。” 童碧在后头骂:“贼婆娘,要杀还是要放你赶紧的,别拖拖拉拉不痛快,饿极了我,回头把你胳膊拧下来烤着吃!” 四娘又走回来,拿起桌上一片竹子便抽她嘴巴,“你再叫,你再叫!一会我就宰了你!” 敏知忙在这“啪啪啪”的声响中急转脑子,虽不知这纸条上说的“陈申”是谁,也不知小风林是什么地方,可这字迹却认得,是燕恪的。燕恪这时候送这纸条来做什么?既然送到白家,一定是有他的用意—— 一想定,便忙喊:“别打了!你丈夫都叫你师姐给害了,你不去给他报仇,还在这里折腾我们!” 四娘一把掉过头来,“你胡说!你怎么知道这是我丈夫?” “这还犯得着猜么?要是不相干的人,你来问我们做什么?我还猜着,你师姐今日送你丈夫他们出城,却在荒郊野外把他们杀了,我早提醒过你,你师姐不会轻易放你走的,你没了丈夫,还往哪里去?就只好留在她身边了。” 四娘两步走到跟前来,“你胡说!你们不过是想离间我们姊妹,我师姐从不害我!” 敏知仰面一笑,“她又没害你,这不过是她留住你的法子,不然你去问问她。”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抱歉今天字数少了点。 第121章 第121章 见四娘目光僵滞, 敏知心下大喜,果叫她蒙对了,这陶四娘与小白凤之间是貌合神离, 下晌听见小白凤回来时似乎受了伤, 要是这会挑唆她们姊妹厮打起来,恰好是个逃脱的好时机。 因而敏知又道:“况且你丈夫他们走时, 是带着八九千银子上路, 你怎么保得定你师姐对这些钱不动心?自然了,她住着这么大的宅子,又有王爷做靠山, 不会短吃短喝, 可谁会嫌钱多?杀你丈夫,又能让你留在这里,还能顺便赚几千两银子,何乐而不为?再则, 你丈夫他们是贼,就这么放他们走, 岂不让王爷落下个包庇贼人的骂名,不如杀了他们,还能保全王爷的名声。” 四娘目光闪烁, 寻思须臾,便跑出门去找小白凤对峙。这屋的房门又给外头小厮拉来锁上, 敏知却望着对面桌上那截竹片子大喜。 “姐, 姐!你瞧那个!” 自从关了童碧进来, 陶四娘便将这屋里一干利器瓷器都收了去,眼下她走得急,却把打嘴的那薄竹片子给落下了。 这东西在童碧手上也能化为奇用, 她抿一抿嘴上的血,背着椅子起身,好容易把那竹片子摸在手上,转来敏知背后,刚曲下双膝,就听见外院起了争吵。 “那小白凤真把她汉子给杀了啊?” 敏知急道:“我看三爷写的条子,又见她有些急,就猜纸条上写的‘陈申’就是她那男人,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杀的,反正我想三爷既送了这条子给她,无非是要离间她们,就顺着这么说了。快、快割开!” 听见外院砸碎了碗碟,童碧正好将绳子替她割开,她松了绑,忙又替童碧来解绳子,“那小白凤好像受了伤,姐,咱们能不能打出去啊?” 听说那小白凤厉害,不过童碧没和她交过手,有些吃不准,忙问:“五胖呢?” “他和崔明生被关在北屋里,我好像听见的。”敏知眼一转,拉过她附耳说了两句,便朝门那头指一指。 旋即童碧走去门后,只听敏知大声道:“姐,你别挣了,你没听她说么,她打的什么拘魂扣,越挣越紧。姐,别白费力了。哎呀姐,你真有本事,还真给你挣松了些!” 廊下那小厮听见不放心,开了锁头,推门进来查看,刚把门推开条宽缝,谁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门后伸出只手来,将他一把拽进门,还没来得及叫喊,脖子上又挨了一掌,身子一歪便栽倒在地。 童碧敏知从他身上摸了钥匙,悄声走去北屋开了房门,推门一看,屋里点得灯火通明,安水与崔明生一前一后被捆在那柱子上。 那崔明生浑身是血,半死不活,敏知忙来探他的鼻息,一探还没死,便抽他耳光,“崔先生,崔先生快醒醒!” 柱子后头,安水忙歪出脑袋来“呜呜”唤还童碧,童碧绕来后头一瞧,他虽没受什么伤,可嘴巴被塞着又用布条书紧紧拴来捂住。 童碧先解了嘴上的布条日奥,又将他嘴里的布团扯出来,见他身上只剩白色里衣里裤,皱巴巴贴在身上,衣襟只半掩,下颌人中冒出一圈淡青色的胡碴,脸上胸膛上沾带些灰尘,马尾凌乱,莫名显得狼藉颓丽。 “快解啊!” “噢噢!”童碧忙眼观鼻鼻观心替他解绑。 安水一双眼睛却格外亮锃锃地在她身上一扫,最后盯在她嘴巴上,满面愠怒,“那恶婆娘打你了?” 童碧把嘴一揩,擦得满袖血,抬头对他笑笑,“不妨事。咦,你也挨打了?”她解完绳索,抬手在他唇角边将那小小一块红色一抹,不见伤口,这红也不像是血,“这是什么?” 安水蠕动嘴唇,神色又是愤又是窘,目光一躲,“没什么,趁她们内斗,咱们快走。” 语毕搀起崔明生,四人趁月色往外溜,见那正屋里灯影戳戳,正打得热闹。以为这姊妹俩顾不上他们,谁知刚跑到院门处,正撞见那严婆子端着两碗茶进来。 几目相对,那严婆子将案盘一丢,抬腿踢来,一面大喝一声,“想跑!” 这一脚正朝敏知,童碧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开,一个回神,抬腿来迎,脚掌冲脚掌,一脚将严婆子踹飞撞在墙上。 须臾间,那姊妹二人一白一红两个身影已从屋里打将出来,角门外也有几个侍卫提刀跑来拦,四人只得一步一步退回院内,可恨手上没个器械。 那四娘还只顾与她师姐厮打,正一刀照小白凤脖子劈去,小白凤轻盈一跃,跃去她臂外,将她手腕捉住,朝下一丢,瞥一眼院中,“别闹了!瞧,人家就是专门挑拨你我,好趁机逃跑。你是要和我闹,还是要抓他们,都依你。” 那四娘扭头将四人一睃,一抬下巴,将刀尖直指安水,“师姐,你杀了我丈夫,就得赔我一个,我要他!别的人,都杀了吧。” 安水冷笑一声,“可惜你太丑,我不要你。” 四娘把脚一跺,“你敢说我丑!”旋即脸色一变,又挑挑细眉笑一笑,“我再丑,你不是在我手上也享受过么?” 说得童碧疑惑,朝安水看一眼,“享受什么?” 安水低声一喝,“别听她胡说!” 童碧忙点一点头,扭头一看四娘手中提的是月魂刀,怒从中起,新仇旧恨就要一起算,猛地一跃,横踏面前那太湖石,便翻来她跟前夺刀,“贼婆娘,还我刀!” 四娘忙闪身绕到小白凤一边,那小白凤便提刀朝童碧胳膊砍来,童碧一收胳膊,一掌打她手腕,那四娘又绕来相帮,姊妹俩一齐合斗童碧,幸在这小白凤右臂新伤,且伤得不轻,童碧尚能应付。 那头安水两腿横扫,扫翻两个侍卫,夺得把刀,瞥见敏知与崔明生避在廊下,那严婆子正冲去廊下捉人,一把揪住敏知肩头,他当即跳去,朝严婆子胳膊劈来,严婆子立时收手,他便趁机拽开敏知。 忽闻刀风朝他背后劈来,电光火石间,安水心念一动,这崔明生和他绑在一间屋子里,那恶婆娘亲他摸他,崔明生都知道,来日他若说出去,岂不丢了脸面,此人断留不得。 于是顺手又一拽,拽过崔明生,回身拿崔明生一挡,严婆子那刀便由崔明生脸上直劈下来。安水趁机歪过身,一刀插去,插进严婆子肚内,歘地抽出刀来,迎斗几个侍卫。 敏知贴着墙往地上一瞧,严婆子崔明生两个皆大瞪双眼死透了,心吓得怦怦跳。正摸着墙往后躲,忽然反手推开一间房门,见正屋廊下童碧没有器械有些吃紧,便跑进屋里到处巡睃。 好容易寻见根晾衣杆,跑出来便朝童碧丢去,“姐!接住!” 童碧抱住廊柱一个旋身,接住长棍跳在廊下,三五两下便挑掉了四娘的刀,四娘跳来场院中,正要拾地上一把刀,童碧一棍挑来,只听“嗤啦”一声,四娘低头一瞧,见胸前衣衫已被挑破,那棍一颤,震在她胸前,打得她连连后退。 此刻小白凤急来相救,拉着她便朝院门那头跑,“快走!” 姊妹俩跑到院外狭长天井中来,忽见前头院门被人踹开,闯进几个人,提刀搭弩,对准二人。 小白凤只得拉四娘掉头朝厨院那头跑,“走后门!” 不想听得“啊呀”两声,扭头看时,四娘身中数箭,却拼着全力将手挣脱,将小白凤朝角门下猛推出去,“师姐你走!别管我了。” 小白凤心知救不活她,留恋不舍地最后望她一眼,便含泪撇下她往后门跑了。燕恪此番与照升张睿等人来不过是要救出童碧几人,并不想杀人,因此特地留了后巷,好叫白家的人知难而退。 因此见走了小白凤,他并不叫人去追,扭头见童碧从角门跑出来,忙将弩弓塞给张睿,跑来瞧她,“你怎么样?” “我没事。”童碧瞥眼一看四娘扑在地上,背上插着几只短箭,恨得跺脚,“哎呀,怎么叫你们给射死了,我还想亲手斩了她呢!” 燕恪听她语气愤慨,忙抓她的胳膊,“她怎么你了?” “她脑子有病,她是个疯子!” 此刻院内几个侍卫已被安水照升等合力搠死,几人拉着敏知窜出来,燕恪心知此处可不是说话的地方,要是那小白凤往王府搬救兵,又杀将回来,众人都得身陷此地,便忙拉着童碧招呼几人快走。 趁着星明月朗,大家伙奔回驿馆。前堂灯烛明亮,院内也有众多便衣军汉打着火把,正乱着将货银装车。见几人安然无恙地回来,文甫忙从院内走来问白家的情形。 照升叹了声道:“实属无奈,杀了几个王府侍卫。” 既然今夜许燕恪与照升等人去白家营救,文甫心内已料到会闹到这步田地,眼下只能担着这天大干系,先将银子送去兰州,或许在那头可请侯总兵与卢公公帮着向周静王说和说和。 此刻最怕静王府的人追来,一旦陷在开封,就只能听凭周静王发落了。文甫因道:“杀已杀了,便顾不得许多了。我才刚让傅管队与官府的人通过气,取了一道手书来,可命城门官军开门给咱们放行,咱们须得连夜出城,有事路上再议,你们快各自回房去收拾细软。” 燕恪拉着童碧刚走来院中,却见敏知在满院到处喊丁青,见没应答,连那些相熟的军汉也自顾搬抬货银,并不理她,她瞧科出点不对来,自己在白家关了这几天,好容易回来,丁青该在前堂迎着才是,怎么这会找半天也不见人? 因见昌誉走过,便将他一把拉住,“昌誉,青哥呢?怎么不见他?” 昌誉欲言又止,朝那内院中瞅了一眼,敏知窥他神色凝重,心蓦地一沉,一转身便往内院跑,跑到院门底下,陡然顿住脚,只见内院中摆着口黑漆漆的棺材。 童碧见情形不对,也跑来那院门底下,心下一惊,扭头问:“这棺材是谁的?”满院无人应答,她只得跑回燕恪跟前,“你说啊!” 燕恪朝那墙下看一眼敏知的背影,低声道:“是丁青。” 话音甫落,敏知一下掉过身来,“三爷瞎说!” 童碧也眼泛泪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怎么会呢?你骗人是不是?” 正值燕恪难以启齿,前堂内烛光一明一暗间,文甫剪着条胳膊从堂中踅出来,平声静气道:“丁先生的死,也不能怪宴章,那夜三奶奶与照升几人欲从白家后门潜入,为了将后门的人调去前门,宴章欲在前门生事,他是苏家少爷,总不能叫他去同白家那些下人拉扯,只得使唤丁先生上前争辩,谁知刀剑无眼——” 这话真叫人无从辩解,他说的哪句不是事实?可听起来,处处彰显燕恪的不近人情,燕恪只得朝他望一眼。文甫却坦坦荡荡地走开了,唤着照升回房去收拾细软。 院内仍是身影繁脞,敏知冲过幢幢人影,猛地跑到燕恪面前,揪住他的衣襟用力将他一摇,却摇得自己涕泪纵横,“你为什么使唤他去,你明知青哥半点武艺也不会!是不是你瞧他不过是个账房?你瞧他不过是个下人,你瞧他的性命不值钱!” 燕恪欲辩难辩,索性深吸一口气,硬着声道,“会武艺的就该死么?这里谁是该死的?出来闯荡,生死有命,谁不是把性命悬在头顶上?” 敏知听了这话,反是一笑,真叫无话可说,身子一软,顺着他的衣袍便跌坐在地上,哭得抬不起头来。童碧忙将她挽起,目光却钉在燕恪脸上,眼眶里有泪光闪动着,那泪却是冷的。 燕恪静静等着她高声骂他,没承想她却格外冷静道:“你还真是你。”言讫便敛了目光,搀着敏知走了。 这是句没头没尾的话,燕恪却知道她那未尽的言语,是说自她认得他起,他就一直是他,薄情寡义,奸猾狡诈。这也是事实,一样叫他无从分辩。 他久顿在院中,身边军汉们仍来往忙碌,只张睿走过他身边,将他肩膀轻拍了两下。他却没觉得安慰,反觉得心给他拍碎了似的,抬头一望,天上那圆月满是黑斑,也像分裂了似的。 约莫个把时辰,一行人冒夜出城,往西行过四十里路,拂晓渐明,童碧骑在马上扭头望去,黄土路间烟雾袅绕,只那些稀拉拉的枯树间亮起一线白光,早不见了开封城墙。她心里默默算着,敏知大约此刻也朝东行过了三十四里路。 队伍里的火把都熄灭了,满是黑压压的疲累的身影车影,大家还是得朝前走,为了什么也许一时都有些迷茫。 军汉们是得了军令,她姜童碧虽没谁的令,也不爱钱,更有些心灰意冷,本来想跟着敏知一道折身回去。 可燕恪说:“全始必全终,当初没人逼你来,是你高高兴兴答应了老太爷要把银子一文不少送到兰州,眼下你说走就走,算什么?算你的道义?” 他这个人虽无情,却有理,一大堆的理,叫她领会,人活在世上,不单是自在潇洒,不仅是恣意纵情,还有点身不由己,那点身不由己,恰恰是一份责任。 “昨夜我话说得有些重了——”燕恪骑马并过来,朝她笑笑,“你还生气呢?” 童碧看他脸上虽有疲态,却笑颜如常,倒不觉生气,只有满腔提不起的心力。 她忽然觉得她根本不必等他的答案,他怎么能舍得下苏家的富贵?他心里是没有人情的,撇下那些,还能拿什么再填满他的心? 她摇摇头,“我不生气,你不必腆着脸来哄我,我认你说得不错,全始必全终,我会帮你把银子送到兰州的。” 燕恪脸色一僵,又低声道:“我交代了路四,陪易敏知回去后,要走要留都随她,若她不肯再留在苏家,路四会从泰定取一千两银子送与她。” 不提银子便罢,一提银子童碧更是脸色铁青,“敏知未必稀罕你那一千两。” 这些话说起来还真是别扭,她分明没将丁青的死怪在他头上,却又像怨他什么似的,语气又冷又淡。他寻思一回,自嘲地笑了声,“你以为我那天晚上叫你们夜闯白家,累及丁青,只是为了那些银子?” “难道不是?” “你别忘了,当时易敏知和崔明生就被扣在白家。” 童碧这才肯多看他一眼,看着看着,自己先憋出两眶泪来,“就算不是你使唤丁青去拼的,那你为什么不哭?丁青跟了你这么久,你就只把他当下人?你不是无情无义是什么?” “我一定要哭天抢地的才算有情有义?我生来眼泪少,你要我怎么办?”他急得没奈何,叹了声,“丁青不是个胆小懦弱的人,他自己早就知道跑商是件难事,可他从没退缩过,这是他自己选的路,男子汉大丈夫,自己选的,虽死而无悔。” 童碧听他说得气闷,脚跟轻轻一踢马腹,便朝前了几步,将马并着安水等人的马匹。 安水扭头瞟一眼,见燕恪在后垂头丧气,又收回眼瞧童碧,见她脸上挂着泪,心道这不是专门成全他么!便忙在浑身摸遍,摸了条帕子来递给她,“不哭了,那个谁不是还年轻嘛,她将来还可以改嫁,难道死了汉子就活不下去了?” 童碧凝着泪乜他一眼,嫌他说话也不中听,拉紧缰绳,将马一踢,踢踏踢踏一人朝前跑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22章 第122章 约莫跑过四.五里路, 非但未见旭日东升,反是云翳罩顶,朔风乍急, 冰霰粒粒。童碧身上还穿着秋衣, 陷在白家两日,还未吃过饭, 此刻又冷又饥。 忽见前路拐弯处有家酒店, 一个小二哥正于门揽客,便跳下马,将缰绳递与小二哥。正欲进门, 却见门内送出来两个公人, 抹着嘴跨上马,往郑州方向跑去。 那掌柜又顺便将童碧请进门来,里头倒暖和,生着一盆柴火, 正烧到旺处,童碧径来盆前暖手, 四面一睃,客堂不大,几面土墙, 前门旁一扇小窗,后墙上挂着道门帘, 光线黯淡, 只四张桌子。 因听童碧说后头还有几十人正赶来, 掌柜忙去将后墙上那道门帘撩开给她瞧,“里头还有间屋子,够坐够坐, 只管来!客官要用些什么?” “有什么上什么,要好肉,再备些酒。”童碧直在火盆坐下来,见掌柜来倒茶,便随意搭讪。 说得热闹时,伙计先端了几碗饭菜来,两素一荤,童碧看得馋涎欲滴,忙坐到桌上,提起箸儿便搛那炖的耙烂的羊肉吃。不想吃到嘴里,那滑溜溜软乎乎的触感叫她猛然想起前两日进嘴那条蚯蚓,当即又翻江倒胃,冲出门外,扶着那棵树直呕。 恰逢几人骑马跑来,安水忙从马上翻身而下,跑来树旁替她拍背,“怎么了这是?” 燕恪不落其后,也赶来递帕子,“敢是跑得太急,喝了冷风,胃里受了寒?”见童碧稍缓些,便抬起她下巴给她擦嘴,擦到嘴角那裂痕,暗结眉心,只恨昨夜叫那陶四娘死得太痛快,“下霰了,一会叫昌誉翻箱子把斗篷给你找出来。” 童碧心里仍怨着他,夺过手帕,乜他一眼,顺便乜一眼安水,掉身踅进酒店里去。 留二人在树前面面相觑,燕恪心中有数,安水却是个没数的,疑惑地咕哝一声,“我哪里惹她了?” 燕恪“吭”地咳一声,挺起胸膛乜他一眼,自先踱进酒店,往童碧这桌坐下。童碧空望着几碗饭菜,饿归饿,却没了胃口,疑心是迟来的害喜,把肚子摸一摸,一摸又暗暗疑惑,怎么还不见肚皮隆起? “你肠胃里受了寒风,先喝完热汤要紧。”燕恪说着,扭头问掌柜的要热汤。 童碧忙摆手,“打住打住,我此刻什么也吃不下。” 恰巧文甫进来听见,便命掌柜的端一碗热热的米汤,又要个白面馍馍,叫童碧坐到火盆边来慢慢吃,“两三日没吃饭,猛地大鱼大肉吃下去,自然有些不舒服。不过好歹也该吃些,变了天,肚子里食才暖和。” 安水慢条条进来,在其背后乜一眼,欲寻地方坐,见陆陆续续大家伙都进来了,只殿晖与十来个军汉落在后头。一时没了地方,他只得走来燕恪桌上抬腿坐下。 回头一瞅,文甫正叫伙计搬了根方凳在火盆边放碗碟,也陪童碧在长凳上坐下,微笑着轻声安慰童碧。 “她在家里的身份虽只是个丫鬟,可我知道,你一向拿她当姊妹看待,你们有一处长大的情分,她没了丈夫,若无依靠,你自是终身不安。等回去后,不如问问她的意思,看她有什么打算,咱们能出钱便出钱,能出力便出力。” 这番话的意思同燕恪的意思差不多,不过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童碧却觉多了许多人情味,便捧着米汤对他笑笑。 文甫侧眼瞟了眼燕恪,低下头来问:“和宴章还没和好?” 童碧扯着嘴角又笑一笑,却有点勉强。 “像你这样的性子,多少是有些吃亏的。如今这世道,头一件要紧是讲名讲利,像你这般重情重义,在人家眼里会落成是傻,是蠢。” 童碧朝燕恪那头瞥一眼,不错,她以为燕恪财迷心窍,没准燕恪还觉得她愚不可及。她把眼转回来,低下脖子。 文甫趁那馍馍端上来,拣了个给她,“这世上许多事并没个是非准绳,我也说不清你们谁对谁错,不过依我看,你并不傻,却是至情至性,冰魂雪魄。” 火盆里扑起飞灰,童碧斜起脸,又在飞灰中朝他笑笑,这一笑里,有一丝惺惺相惜的意味。 看得安水一口气哽上喉头,趁屋里闹哄哄,转过脸与燕恪低语,“瞧你们那位三老爷,什么东西!不分个尊卑,就这么去挨着侄媳坐,把你这侄子放在哪里?我说你是不是男人?也太没火性了,要是我,揪他过来,一刀割断他的喉咙!” 张睿在旁冷笑,“我早就看他不惯了,什么德性,有几个臭钱就端得高高在上,好像这世上就他有钱似的。” 王端提着箸儿扭头咂嘴,“还得是人家宴三爷能忍呐。” 燕恪没搭这话茬,只在那头将童碧文甫望着,隔会才收回目光睃他三人一眼,“眼下你们的银子取回来了,接下来你们预备到哪里去,还投去西安府?” 三人皆点一点头,否则也不会与他们苏家一行同路过来。 再则,安水那夜给陶四娘那恶婆娘摸了一回,挣又挣不开,躲又没法躲,那毕竟是只女人的手,比他自己的手柔软许多,虽觉屈辱愤恨,到底是有了不该有的反应的。当时他也是没办法,干脆阖上眼,把那只手想成是童碧的。 其后再面对童碧,自己也有些模糊混乱起来,好像真与她发生了些什么。对她那种不舍,又不像先前从南京走时那种清清冽冽的不舍,如今这不舍里,是带着些黏糊糊的情绪,冒着潮热气的,好像同她呼吸胶着,扯也扯不开的。 他将一只脚踩在凳上,拿起个馍馍大口咬,眼仍不自主朝童碧文甫那头望去,牙关狠狠嚼着,像在嚼文甫的皮肉。 “我有桩买卖想托你们。”燕恪忽然道。 安水一愣,忙扭过头来。 张睿丢下馍馍,笑着搓搓手,先起身往外走。隔不多时,安水与王端也递嬗出来。燕恪不紧不慢,吃过碗热酒,披上件毛皮斗篷方从门内出来,寒风簌簌,冰霰不止,遮得山陵茫茫,有几个军汉在这头空地上守着车马,安水三人则在另一头树旁弄马鞍,他便朝那头慢慢走去。 及至树前,张睿便问:“宴三爷说的是杀人的买卖?” 燕恪澹然点一点头,“不是杀人的买卖,何必找你们?” “杀谁?” 燕恪余光朝那小窗上瞟去,“苏文甫。” 三人面带惊愕,你看看我,我望望你,各自带上笑意。张睿又道:“给多少钱?嗳,价钱少了可不行,那苏文甫身边有个庞照升,你是知道他的厉害的,我们兄弟可是拿命博。” “你们哪桩买卖不是拿命博?”燕恪笑笑,两手拢在袖中,“两千五百两,干就干,不干就罢。” 安水立刻就应,“就这么说定了。” 燕恪便点着头道:“你们先别在西安府安顿,且随我直往兰州走一遭,等交付了银子,这些军汉身负公差,必会先辞了我们赶回南京交差。到时候回来路上,你们找个机会对苏文甫下手。兰州至西安府一带,更是盗匪横行,这笔账自然会算在那些贼匪头上。” 张睿笑着点头,“还得是你想得周到。不过我多嘴问一句,你是为苏家的产业要杀他,还是为姜姑娘?” 燕恪略一勾嘴角,“都为。” 正说着,听见一阵马蹄喧哗,见茫茫风雪中殿晖与五福六顺三人跑来,殿晖下了马,朝这头看一眼,一面拴缚马匹,一面低头寻思,等拴好了马,直往门内进去。 不多时,落在最尾的几名军汉押着三辆车而来,大家吃饱喝足,又问店家买了些干粮,一问时辰,刚过隅中,趁风霰稍小,众人整顿车马,又望郑州城而来。 约晚饭时分已见郑州城墙,行至城门处,文甫向朝城门军士管队递上文书,管队看过一遍文书,先朝队伍后头望一遍,“你们是苏家的商队,往兰州押送货物?” “正是。” 管队又打量文甫,“你是苏文甫?” “正是小人。” 又看左右,“那这两个便是你的侄儿?” 燕恪与殿晖皆拱手回是,不想拿管队将手一挥,大喝一声,“拿了!” 随即门下冲出两队官军,举枪而来,将人货车马悉数押至州衙,那州官罗大人见了,才告诉众人,原来午间开封府下发公文,说苏家商队于开封城内打杀了静王府多名侍卫,又打伤静王外宅小白凤,静王府总管已向府衙报案,命底下州县缉拿苏家一行。 那罗大人命将众人与货物车马暂行收监,因州衙内监房有限,特将一行人押去北郊牢营。 这牢营忒大,天一黑下来,满是鬼哭狼嚎,像座鬼城。监房中灯火黯淡,众人只听那声音也是心慌不定,低声议论着不知州衙会作何处置。 只燕恪静坐在一隅,沉声道:“他们不敢私自处置,必会先知会静王府,如何处置,得看静王的意思。” 殿晖回过身,神色凝重,“静王肯定不会轻易饶了咱们,三叔,要不要托人往南京送信给老太爷?” 文甫摇摇头,“这事若闹到朝廷去,只会把周静王得罪得更狠,再等一等。” 殿晖一屁股坐在干草堆里,“就算不要咱们的性命,估计也少不得向咱们苏家狮子大张口。” 旁人只听他们叔侄说,插不上一句嘴,静王府要是狮子大张口,那就不是要钱那么简单了,兴许是要他们苏家哪项能源源生钱的产业。不过事已至此,起码得先听人家的信。 安水攲在那栏杆上瞧燕恪,见他坐在角落里不言不语,只抬头将墙上那盏油灯望着微微出神,便挨来他身边悄声取笑,“这可算是回你老家来了,你说说这里头都是什么路数,会不会对咱们用刑?” 燕恪转过头来冷睇他一眼,“咱们是借押在这里,没定罪没判刑,牢营的人不敢随便用刑,万一遇上你这样的魔王,不日出去了找他们寻仇如何是好。” 正说着,草声簌簌,殿晖走到这头来,“三弟,你倒是说说咱们还出不出得去?” 这回连燕恪也低下头来笑笑,“我不知道,咱们得罪的可是位王爷。” 几人正说着,听见童碧“哈秋”一声,打了个喷嚏,燕恪站起身,走来跟前窥她,见她鼻头发红,便将斗篷解来要给她披上。 她却让到栏杆一边不看他,“我有。” 燕恪提着斗篷神色带起些威严,“你一着凉就易病,这时候病起来多麻烦,岂不是带累大家?” 她只得转过身,仍由他将斗篷披到她身上,不知他是冷的还是什么,觉得他有些颤抖。她回头看他一眼,忽然听见瞥见外有呻.吟声,转眼一看,见两个禁子一人抓一只脚,拖着个犯人从栏杆外走过,那犯人浑身是血,两眼失神,被拖得身子一晃一晃的,眼珠子似要从眶里滚出来一般。 童碧心内一惊,抓住栏杆望去,却被栏杆冰得手一缩,原来劳营是铁铸的栏杆,满是黄锈。 当天半夜,开封府就收到州衙的回文,说是暂收押了苏家商队,府衙又回了王府老总管,因苏家商队中有官军,银货又牵涉兰州侯总兵与卢公公,老总管也不敢擅作主张,只说等周静王回府后裁夺。 那小白凤敛葬了陶四娘,仍不见周静王回府,恨意难当,此人天不亮便向老总管讨了匹快马,向东出城,往考城县寻周静王。 这静王君平不过到考城县会个朋友,因嫌官衙迎待繁琐,只带了两名侍卫,便衣而行。这日一早与朋友别后,仍与两名侍卫便装而回。 没承想行至城外二三十里处,马正疾驰,忽由路旁那蒿草坡上冲下一个人来,君平勒马不及,直将这人撞翻在地,马蹄一扬,又踩在这人腿上,只听“啊唷”一声叫唤,原来是个女人。 也是合该兰茉倒霉,这一程水路山路的赶来,所带几十两银子,自己花一些,又给人抢去大半。押了些衣物换得盘缠,偏一时心软,又给个小叫花子偷了去! 及至考城县已是身无分文,昨夜在城中好求歹求,才求得一户人家借宿,听闻苏家商队前几日抵至开封,料着加快脚程,不日便能赶上,因此特地问取小道赶路。谁知喝凉水也塞牙缝,一大早又遭此一劫! 不过祸兮福所倚,兰茉抬眼一瞅马上三人穿戴皆不俗,面前这马上那位穿蓝灰衣袍的尤甚,那衣裳料子是蜀锦,不是豪绅老爷也该是位名仕相公,肯定有钱。便抱着小腿在地上连番打滚,嘴里直叫唤,“哎唷,哎唷!我的腿一定是断了!疼死我了!” 两个侍卫忙跳下马来看她的腿,因见她穿得似个寻常老媪,头上又掺着几丝白发,又是一脸黑灰,就道:“老人家,你这腿没断,只是被马踩得疼了。” 叫谁老人家?兰茉心一恨,坐起来瞥着他道:“我说相公,不管是断了没断,也是你们的马踩的,要是伤了筋呢?我就靠着这双腿走去开封府,给这马一踩,我还如何能走去?你说怎么办吧!” 侍卫听她静下声来说话时嗓音却不像个老妇,又笑,“这位大嫂,我们又没赖,该赔你银子就赔你银子,你说个数就是。” 兰茉瞄一眼马上那人,伸出两个指头来,“我也不讹你们,就二十两银子,还得送我往开封去。” 侍卫心道二十两银子还不算讹?银子也罢了,只是眼下他们主仆三人只骑了三匹马,怎能送她? 正要给银子回绝,君平却踩镫下马,半蹲下来瞅兰茉,兰茉也歪上眼瞅他。四目瞅着,他那一字髭须底下倏地微微露出点笑意。 兰茉莫名被他一股威严气度吓得讪讪一笑,又伸出一根手指头,“赔十两银子也成。” 君平撑膝起身,笑着点一点头,“答应她,先到前头那茶铺中歇一歇,仔细看看她的腿。” 一个侍卫背起兰茉来,一个侍卫牵了马,跟着君平望那茶棚来,路上君平又回头看她一眼。一个侍卫先进茶铺里来,擦过桌凳才让君平坐,又摸出包茶叶,走去灶台叫店家沏。 正说着,却听君平吩咐,“叫店家打盆清水来。” 随即兰茉被那侍卫背进茶铺,君平睇一眼旁边长凳,那侍卫便将兰茉放在凳上,又撩起她的裙,挽起裤腿,仔细查看她的腿,一面扭动,一面问兰茉疼不疼。 查验一番,果然没伤着骨头,只是给那马踩得又红又肿,那小腿肚上,有道细细的伤疤,泛白了,是旧年的,也不干人家的事。 兰茉见他们横竖答应了赔银子,便充了个通情达理,“我也不是要刁难你们,你瞧这肿得,等到了城中,我总得瞧瞧大夫买买膏药,这都得花钱啊。要是我身上还有钱,也不肯要你们的,偏生我带的盘缠都被人抢的抢,偷的偷,早没了。” 说话正要放裤管子,谁知君平忽地伸过手,捏住她腿肚瞧那道细细的伤疤,“这是怎么伤的?” “这倒不干你们的事,这是我小时候被大人拿藤条抽的。”她把腿放到凳下,依旧将袜子扎好。 君平也就收回手,见店家端了盆清水来,便在袖中摸出条帕子丢进盆内,“大嫂请先洗把脸。” 兰茉怕路上撞见什么不正经的男人,赶路时专门在脸上抹的黑灰,本不想洗,又怕得罪他,只得掬水来洗,那黑灰一点一点洗下去,两个侍卫眼睛也跟着亮起来。 君平却不是年轻时候,他眼睛里那亮只是半昧的,一缕曦微,还带着夜间冰冷的露水。他又盯着她右边那只眼睛,那睫毛根里藏着颗小小的红痣,像一点血泪。 店家又端来茶,侍卫接了放在他面前,他却把茶碗端去兰茉跟前,“先吃碗茶吧,开封城不远了,一会你骑在马上,叫下人牵着你走,入夜前也赶得到。听你的口音像是江南人氏,不知到开封所为何事?” “找我儿子媳妇。”兰茉搁下包袱,端起茶呷了一口,“真是好茶。” 坐在对过那侍卫笑道:“你倒吃得出是好茶。” 兰茉又是讪讪一笑,随口敷衍,“年轻时也见识过些世面。” 君平却道:“大嫂有儿子,还有媳妇?” 这话真是说得兰茉高兴,朝他一笑,“看不出来吧?我马上就四十的人了!我儿子媳妇到兰州去送货,我在前头就打问清楚了,他们前几天刚到开封,这会虽不知还在不在,不过我急赶几日,也就赶上了。” 君平不温不火笑着,“你怎么独自来寻亲,你丈夫呢?” “死了,死了好些年了。”兰茉又呷口茶,心下渐觉他的话问得太细,有些奇怪,便从茶碗沿口斜眼看他,细细看来,觉得似曾相识。 不过她年轻时客人太多,有长做的也有短做的,长做的不会认不得,兴许是哪年过路的书生,又或是哪年跑买卖的商人?做过几日露水夫妻,记不得了。 恰是此刻,忽见茶棚外跑过匹骏马,那坐着的侍卫登时望着路上站起来,“是白姑娘!” 这侍卫忙赶出去喊了声,小白凤勒住了马,跑进茶棚来,正要叫“王爷”,却见君平朝她使了个眼色,就咽住口,改叫了“老爷”,走来边上福了个身。 君平抬起眼,“你怎么来了?” 小白凤因不识兰茉,不敢乱说,君平便起身走去茶棚外头,两个侍卫与小白凤自然也跟出去。 兰茉见四人在外头说话,虽听不见,已知几人不一般。她家里就有个骑马厉害的女人,那是个“土匪”,这又是个骑马飞快的女人,莫不是一伙强盗? 她便搁下茶碗,拿起包袱,一瘸一拐,飞快地从茶棚那头溜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23章 第123章 几人仍在茶棚外站着, 小白凤将这几日的事备细说了,连小风林杀死陈申等人,都扣在苏家商队头上, 说到陶四娘之死, 不由得声音哽咽,潸然泪下。 君平瞥过眼, 见她颊腮上微微两点泪光, 虽有些心软,却不似从前那般,反生出点不耐烦, 只说了句“我知道了”, 便隔着竹帘朝茶棚内望去。 谁知帘内已没了方才那妇人,踅到路前一瞧,那妇人正抱着包袱一瘸一拐朝前头跑了。 “站住!” 兰茉回头一望,见有个随从追了上来, 心内喊声“娘”,愈发拖着条腿奋力跑, 未跑十丈远,便被那随从赶来揪住肩膀。 “哎呀大哥我没钱啊!”兰茉当即回身跪下,直搓手央告, “我才刚说的都是实话,我真没钱了, 身上的盘缠早就一干二净了, 荷包比脸还干净, 饶命啊饶命啊!” 君平走上前来拉她的胳膊,髭须底下掩着点笑意,“你看我几人是强盗?” 听这口气倒不像, 兰茉怔一怔,立起身来,将后头小白凤瞅一眼,“这姑娘看着秀气文静,却很会骑马,我还当——”说着又笑开,“原来是误会。” 说话间,见一老汉推着个装货物的独轮车从路上过来,君平朝侍卫使个眼色,那侍卫便拦住老汉,也不问是什么货,出十两银子,连车带货都买了下来。却将几个麻袋卸来送与茶棚,叫兰茉上车坐了,由这侍卫推着她上路。 此刻日近晌午,云翳中虽有些散淡阳光,却不大抵事。没承想这豫州一带寒风这般刺骨,兰茉在车上坐着,腿虽轻省了,身上早冷得受不住。 她这回出来,为省事,只带了两件冬衣,半路上却都抵给人了,如今身上还是与人换的一身苎麻衣裙,面料又糙又不保暖。她只将双膝抱住,一看这主仆四人,个个穿得体面暖和,连两个随从穿的外袍也是天鹅绒面料,不知到底是什么富贵人家,便暗暗竖起耳朵听他几人说话。 那小白凤看她也有些奇怪,瞧她的装扮头发也有些年纪了,一张脸却光滑水嫩,肤白胜雪,五官生得艳冶无双,这样的人,就是女人也忍不住多瞧她几眼,怪不得王爷不计尊卑肯带她一路。 像君平这般身份的男人,自然不会是个专情之人,她心里倒不计较这个,只是才刚说起开封城内的事,见他眼中露出点不耐烦,叫她心里忽然没了底。 她将马并君平的马旁,又旧话重提,“老爷,这些人不过是些过路的商贾和军士,竟敢不把您放在眼里,不知您预备如何处置?” 这番话被风刮进兰茉的耳朵里,过路的商贾和军士?她垂着眼寻思,这不是说燕恪他们一行么?不然哪会这么巧,还有别的商队里掺着军汉?一定就是他们。 听这白衣女子的口气,仿佛苏家一行人得罪过她,这是来找人替她出头来了。 “府衙的人怎么说?”君平低声在问。 “衙门那头自然是等您示下。” “那你想怎么办?” 小白凤一心记挂陶四娘之仇,轻磨着唇齿,却不吱声。君平侧目,见她目光阴鸷,小脸惨白,便知其意思了。 按说这不过是件小事,君平的性子,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可既是小事,何不纵她一回,她性情虽冷清些,却最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再则苏家那些人也是胆大包天,连王府的侍卫也敢杀,分明有些不把他这周静王放在眼里。 但此事到底是她那师妹惹出来的,真要摆王府的架子治死那些人,未免落人话柄。君平寻思一回,不如叫府衙先定他们个“大不敬”,放他们去兰州交付了货银,再收监量刑。此罪刑罚可轻可重,轻则流放,重则处死,到底如何定,就卖府衙一个面子。 正要开口,忽然这头“哎唷”一声,他转头向这边瞧来,原来是独轮车颠了下,兰茉身子一歪,撞在围板上吃了一痛。 “推平稳些。” 那侍卫答声是,兰茉则抱着胳膊扭头,朝他呵呵笑,“真是有劳你了,瞧你也是体体面面的一位相公,却为我推车,我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呐,要不我还是下来自己走吧,我怕折寿。” 侍卫却笑道:“大嫂就安稳坐着吧。” 这人岁数也不小,三十出头,看衣着气度绝不像寻常豪绅人家的随从,且身上一股肃杀之气,倘或真是随从,那车旁这位骑马的老爷可就厉害了。 何况刚才听那白衣女子说话,连地方官府都要看他的脸色,定是位高官显贵错不了。亏得她才刚机灵打断了他们谈话,否则他要真出口下个什么令,燕恪他们岂不倒霉。 眼下虽不清楚燕恪到底是何遭遇,又是因何得罪了那白衣女子,反正需得先周旋住这位老爷再说。于是东拉西扯,口舌不断,每逢那白衣女子与这老爷说话,她便想着话头将女子的话打岔过去。 后来才知这女子姓白,人称小白凤。见小白凤胳膊上隐隐渗出点血渍,便猜她身上有伤,当下脑筋一转,难不成这伤是童碧打的? 难保,那媳妇出手,别说胳膊,大腿也能给人拧折了。 她心窍一动,有心要探取燕恪等人消息,便指着小白凤胳膊惊呼一声,“哎唷姑娘,你这是受伤了,像是伤口又裂开了,这是谁打的啊这是,像你这么如花似玉的姑娘都下得去手,心肠忒歹毒!” 小白凤抬起胳膊一看,不以为意,“没什么,被几个贼人所伤。” “贼人?不是听说开封府是周静王的府邸所在,蛮太平的嚜,怎么还有贼?” “是一伙外乡来的贼人。” “外乡的贼这么大胆,还敢跑到开封府作乱?可抓住了没有?” 小白凤本不想睬她,因见君平待她格外照顾,只得不冷不热笑着点头,“一伙人前日刚走到郑州,已被那头州衙缉拿待办。” 这就对了!燕恪他们欲往兰州,离开开封自然是要经过郑州。听这意思,两厢这梁子结得还不小,不过要说燕恪他们做贼,这话她断然不得。 君平听话问得细,问完却在车上低头寻思,暗觉蹊跷,猛地想起来,在茶棚里她说是到开封寻她跑买卖的儿子媳妇,可真是凑巧,听小白凤说起,苏家商队里就有女人,还有个功夫了得的女人。 恰值兰茉抬起头来,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她心里陡然一惊,这人肯定是在哪里见过,要是她当年的客人,少不得与他套个近乎,好叫他饶了燕恪等人。 便又闷头想到底哪年哪月做过他的生意,将她从前的客人能记得的都想了一遍,一个个却都对不上面孔。 比及日落时分入得开封城内,她半句不提找儿子媳妇的话,只是装痴作傻,人家不赶她,她便赖在车上坐着不下来,心道无论如何要赖紧了他们,设法周旋营救燕恪等人。 那随从将她推到一座巍峨富丽的府宅大门前,已是黄昏欲颓,天色昏昏,只只见这府宅大门紧闭,门前几盏灯笼,两旁却站着几名挎刀之人,穿着红衣服色,这服色却与寻常官衙公人不一,抬眼一看那门上挂着块金红大匾,端肃刻着“静王府”三个大字。 兰茉险些惊掉下巴,看得目瞪口呆,又见大门一开,有个老人家领着几个小厮打着灯笼来迎,口中直呼“王爷”。 君平下马将马鞭递与那老总管,扭头看了眼兰茉,“预备间上房,有客人,再请个大夫来。” 那侍卫停住独轮车,上前搀兰茉下车,谁知兰茉腿一软,直跌在君平脚下,忙收敛衣裙,将头伏在地上,“王王王,王爷!”素日那些奉承话,半句也想不起来了。 君平却微微弯腰,朝她伸出只手,“你年轻的时候要是有这份眼力就好了。” 兰茉心下一震,再抬眼时,猛然想起当年,她还不过二十岁的崔流萤,在杭州做了四年生意,仗着红极一时,性骄气盛,一般的客人更是闭着半只眼也瞧不上,何况那等仗着有些才情便在风月场浑赖的男人。 那一年,君平也只十九岁,年轻气傲,在京与老皇上赌气,南下游乐,未到杭州便与几个随从走散,虽身无银两,却仗着腰间佩戴着几件好物,自往杭州而来。谁知刚进杭州城,身上东西悉数被人偷去,又恐去投官衙被劝谏回京,便效仿那柳永,混迹于风月场中靠卖词卖诗赚取玩资。 他自知利害关系,倒从不曾与这些女子有过什么床笫之欢,只不过以诗换酒,调笑几句。 一日混到那赵家院里,正同个叫眉儿的风尘女子写词饮酒,谁知那门“砰”地一声,被人猛地推开。倏一阵暗香袭进房来,见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叉腰站在门前。 那老鸨不必说,那年轻的只一瞟,却将他的目光都悉数收定了去。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绝色,穿一件雪白对襟短衫,雪白衣裙,一片乌发散在肩后,像雪里化出来的仙子。 他正看得出神,只听“啪”的一声,那老鸨已冲来桌前,照着那眉儿的脸恨掴了一掌,“我养你这么大,是叫你给我赚钱的,不是叫你倒贴男人的!” 君平本能地一拍桌子,“放肆!” 却见那白衣姑娘也冲进门来,一巴掌打在他脑袋上,“我看你是在放屁!”说着撸起袖管子便指着他鼻子骂,“哎呀呵,骗吃骗喝骗到我们家来了,王八蛋,你出去打听打听,我们赵家院的姑娘身价几何,你仗着我这妹妹年纪小经事少,哄着她白吃白喝,想混过我的眼睛?” 那眉儿却绕过老鸨那头,忙来拉她,“姐,是我请他的,他没白吃白喝,他给我写词呢,瞧,”说着忙去长案上托过几张纸来,“你瞧,妈,你瞧,这是他写的词。” 流萤拿过篇纸,“春花秋月——狗屁不通!”只念个开口便撕个粉碎,随手就扬了,“妹子,别犯傻,他就是想骗吃骗喝骗你的身子,年纪轻轻的就想学人吃白食——” 君平一拍桌子拔座起来,“大胆!我是——” 流萤也一巴掌拍在桌上,比他拍得还大声,“你就是皇帝老爷也休想在我赵家院里混白食吃!”说着将他一把摁下坐住,冲到窗户前,朝楼下喊声:“上来!” 旋即招上来两个男人,原是她们赵家院的厨子,托着把算盘上来,流萤接过算盘往桌上一摆,坐下来噼噼啪啪一算,“妈,这顿酒饭三两银子的本钱。” “三两?”君平又拍桌而起,“你讹我!我也知道些行情了,这不过是些寻常酒饭,哪值三两!” 流萤吊着美目冷笑,“本来不值,你想白吃,那就值了。” 君平摸遍身上也没钱,更坐实了他是骗吃骗喝。拿不出钱来,老鸨一怒,当下便将他扣在本院做活计抵债。 兰茉此刻回想起来,浑身哆嗦。一个丫鬟将手伸进浴桶里一试,“这水温正好啊,大嫂,您是不是腿上疼?” “啊是是——是有些疼。” 一说腿,更了不得,想起那时候恰巧她跟前那丫鬟回家探亲去了,闲时她还叫君平替她捶过腿。 自己卧在榻上,叫人家坐在榻前矮凳上,见他脸色阴沉,还将裙子裤管子拉起来和他调笑,“便宜你了,素日谁哪个男人要替我捶腿,还得送我几两银子我才许他捶一捶。我不单叫你捶,还给你看呢。” “谁稀罕看。” 她把那只光洁纤细的脚去抬他的下巴,不屑地嗤了声,“不稀罕看你抬眼皮做什么?假正经!” 他一把抓住她的脚,目光清清冷冷地落在她眼睛上,隔会却转来她小腿上,“你这里有条疤,怎么弄的?” “小时候学艺偷懒,师傅拿藤条打的。”话音甫落,她忙把脚一缩,将扇子一丢坐起身,伸手便扯他两边腮,“王八蛋,敢趁机占我便宜,只许看不许摸!” “不要紧的,大夫到了,等您洗完,就宣来替您好生瞧一瞧。”丫鬟陡然又出声,吓她一跳。 宣?这字眼简直有不能承受之重。 她眼下倒不觉得腿疼,只觉后脖颈上痒痒,仿佛有把刀架在后头。了不得,这回恐怕救不了燕恪他们了,自己的小命都得折在这里,这就叫现世现报。 等洗过澡,特地叫丫鬟替她找了身雪白的衣裳来,一面系着,一面对两个丫鬟道:“我们行院人家的规矩,干干净净来,干干净净去,想我死后未必有人替我收尸,我自己先换身干净的,到那边世界里,清清白白做人。丫头,烦你们替我点个香炉,再点几支白烛,我也只好自己替自己祭一回了——” 兰茉决定慷慨赴死,披头散发一袭白衣跪在香案前,嘴里无声无息念念有词。 忽然身旁有人轻笑一声,“你也知道你该死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字数少了点抱歉,明天争取多点。 第124章 第124章 睁眼一瞧, 原来是静王君平站在身侧。当年他说他叫什么来着?兰茉记得是叫“齐治平”,现在想来,大概是化于“齐家治国平天下”。瞧瞧人家, 连化用个假名都有王侯之气。 当初他在赵家院做了一个月的伙计, 也曾与流萤透露过他的身份,说他是当今皇上之孙。流萤当时回笑, “是是是, 你是当今皇上的孙子,我是王母娘娘的孙女。你看我长得这么好看,不是仙女是什么?” 此刻她恨不得将巴掌伸去那年那月, 将流萤的嘴巴打个嘴青脸肿!但毕竟人生在世, 没后悔药吃,她只得垂下手,挪挪膝盖,在蒲团上朝他转过身, 把脑袋重重磕下去。 她还没开口,君平先冷峻地笑了声, “你要磕头也该磕出点诚意来,额头磕在蒲团上,和当年一样喜欢偷奸耍滑。” 当年她在席上陪客, 惯用的招数便是装醉,借呕吐的名义到后院躲懒, 在小杌凳上一坐就是两三刻, 却横眉盯着他洗衣裳。 “你轻点搓!我这可是云锦的料子, 搓坏了把你卖了也赔不起!”说着一挪凳子挨在他身边,一把拽过他的手,“你这大男人的手, 怎么又白又嫩的?哼,不像个男人。” 君平提着衣裳冷笑。 那笑脸就和今日有些像,不过眉宇间又添好些庄严,其实五官倒没多大变化,只是留着髭须,装束天差地别,叫人实在不能将他与当年那个打杂的小厮想在一处。 丫鬟搬了根椅子来,君平撩开衣摆坐下,兰茉便又把头伏到地上去,“王爷,民妇今日一死是自食其果,罪有应得,没什么怨言,可稚子无辜,只求王爷放过我儿子和媳妇!” 头顶传下来君平泠泠的声音,“你儿子媳妇多大了?” “——二十四岁。” “二十四五岁还是稚子?” “这,这儿子再大,在娘眼里也是孩子啊。”兰茉斗胆抬头窥一眼他的脸色。 君平将手摆摆,两个丫鬟都退到屋外去,将门拉拢了。 屋里只剩他二人与几盏烛火,这烛火不明不暗,可以清楚看见她头顶上掺着几丝白发。他只看她的脸时,觉得年月没过去多久,那一月的光景又历历在目,恍惚觉得自己也还是那年轻的时候。直到细看她的白发,才感叹岁月如梭。 他微微笑道:“我替你算算,认识你那年,你是二十岁,眼下你还不满四十,就算我刚走你就嫁了人,也生不出这么大年纪的儿子。” 一害怕竟然说漏了嘴,兰茉伏在地上,眼睛盯着地砖缝一转,“我是私生的,那年在赵家院的时候我就有个儿子了,只是没敢叫妈妈知道,托外头的人养着的。” “我在赵家的时候看过账本,上一年你每月都有客,怎么,你是挺着大肚子接客的?” “我我我,我年纪是造假的,当时故意说大了,是为了当年好早日做生意,其实您在那年,我才才才——” 话还未完君平就笑起来,“你真是满口瞎话。你儿子到底是谁?” “苏苏苏,苏宴章。” 君平含笑点头,“怪不得你求我饶了你儿子,原来是苏家商队。这位二十好几岁的苏公子怎么会是你儿子,你最好说实话,否则我不会轻饶他们,也不会轻饶了你。” 听这意思,是没打算杀她?兰茉松了口气,抬起头来,踌躇须臾,便将她如何服役,又如何碰见真的宋兰茉,又如何到的苏家,都从头到尾照实说了,只燕恪的事她隐瞒下来。 这姿势就和素日那些和他行礼的人一样,身子还俯着,只抬着张脸,像个猫儿狗儿一般。 奇怪的是他早习惯了别人的跪拜,却不大习惯她是这副模样,他记得她是很骄傲的,尤其是那时候对他,将他由头贬到尾,说他是仗着一副好相貌拿些狗屁不通的诗文哄女人。 不过又会摆摆手说:“长得好嚜是能占点便宜的,我就占着许多便宜。算了,咱们都是天姿国色,我也算英雄惜英雄,这碗肉给你吃了吧。” “起来说。”他道。见兰茉顿住话,有些发愣,他又伸出手拉她,“我让你站起来说,没跪够?” 兰茉心里总算踏实了,看这意思肯定是不会杀她,便笑嘻嘻捉裙起来,站到椅旁,将桌上那碗茶捧给他,又接着叽叽呱呱说起来。 君平静静听着,像看戏似的看她活灵活现的表情。她就是这点迥不犹人,不论在说多么惨痛辛酸的事,只要那事情过去了,她照样能说得像别人的故事,自己仿佛从没吃过那些苦受过那些伤。 听完后君平偏下头,轻轻刮着茶碗,“这么说你是迫不得已骗了人家苏家,可有一样,那苏宴章怎么连自己的亲娘都认不出来?” 兰茉笑道:“要不说我情愿自己死也得替我这儿子媳妇向您讨情呢,他自然是认出来了,可他心肠好啊,不忍见我无处可去,就将我认了下来,好叫我留在苏家养老。这不是天大的好人是什么?我那媳妇也是好人呐,与那小白凤姑娘,肯定是闹了什么误会,日后我定叫他们来给小白凤姑娘磕头赔罪!” 她窥着他淡漠的脸色,等了会仍不见他吭声,就斗胆捉裙跪下相求,“王爷,饶不饶他们,不就是您一句话的事嘛,您高抬贵手,放了我们去,我们全家对您感激不尽。” “你们?”君平两眼扫在她面上,“你也要跟他们往兰州去?路途颠簸,既是旧相识,何不在我这里小住些时日,等他们回来。” 兰茉只当他是调侃,便忙笑,“民妇寒微低贱,哪敢叨扰王府。” 君平又是不作声,起身缓缓往门前兜了几步,朝外头唤了声“来人”,又转身那面踅进罩屏里去,“过来。” 这一声小了些,兰茉须臾明白过来是在叫她,忙捉裙起来。这一截路走得一瘸一拐,心绪也跟着起起伏伏,看他的意思有得商量,就怕他有什么条件。 该不会是要她留在这静王府?再想他才刚那句留客的话,难道不是讥讽调侃? 倒不是她自负,当年以她的相貌风情,多少当官的都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到底是年纪大了,他贵为王爷,要多少花骨朵一般的美人没有? 再说当年也不见他流露出这方面的意思,要是有这意思倒好了,这时候还可以攀攀相好,求他放人还不是轻而易举。 未必也想留她在王府中做个奴才,报他当年被呼来唤去的仇? 这却不成!她崔流萤毕生的追求是凑足了养老钱,自己买所宅子买两房下人做逍遥自在的阔夫人,可不是老了老了,给人家做粗使婆子的! 等走来榻前,她脑子已转出好几个偷溜的主意,脸上只管堆起笑来,“我这点小伤,哪敢劳王爷替我请大夫,王爷真是平易近人,心系苍生!” 说话间两个丫鬟推门进来,后头还跟着那老总管与个老头子,老头子背着药箱,踅进来便朝君平磕头。君平叫他起来,又拉兰茉坐在旁边,将她受伤的那条腿抬在榻上,又将她的裙角裤子都撩到膝盖上,叫来老大夫看。 那老总管在旁瞧着,心内大吃一惊,王爷还从不曾如此服侍过哪个女人,就是年轻时候与先王妃他也从不亲自动手,看来这妇人不单是相貌好,还是王爷的故人。 正寻思是哪里的故人时,听她笑道:“王爷,我儿子和媳妇他们的事——” 君平从她小腿上抬眼睇她脸上,“他们眼下被押在郑州,你再急,这会天晚了,也来不及了,明日再说。” 听这意思是答应了,兰茉忙在榻上重重磕个头。君平不温不火笑道:“一磕头你就拣软和地方磕,是生怕磕坏了你的皮肉?”兰茉又忙着要下榻,君平却拽住她的胳膊,“别装模作样了,先瞧大夫。” 这老大夫早听王府下人说过伤情,带着几贴膏药来的,稍微查看查看,就起身将膏药交给丫鬟,说不妨碍,贴两天膏药就能好了。 随即这老总管领着大夫告退,径出了前院,命小厮将大夫送出府去,自己打着灯笼沿左边花砖铺陈的小路上走来。走过几丈,又到个小院里,见还没关院门,正屋里也还亮着灯,便忙提着衣摆到廊庑底下敲门。 一时丫鬟来开了门,迎了他进去,小白凤在榻上坐着,够着身子朝罩屏往睇他一眼,“老总管,您老人家还没睡?可是王爷叫我?” 老总管踟蹰笑道:“白姑娘,我是来给你递个话,王爷救的那妇人,像是苏家的人,才刚请大夫替她治伤,我听她求王爷放了苏家的人呢。我看她可不简单,似乎与王爷是旧相识。” 王爷碰见个旧相识没什么稀奇,可居然这么凑巧,这妇人是苏家的人。她由榻上站起身,“她替苏家求情——那王爷可应了?” 这苏家是好是歹原不与这老总管相干,可自从先王妃过世后,王府姬妾虽多,却只这小白凤深得王爷欢心,她不爱住在王府内,王爷还特地买下那宅子给她外头居住,这几年对她几乎是有求必应。 那妇人眼下看来是很讨王爷喜欢,可毕竟是今日才进王府来,兴许王爷图个一时新鲜,过几日就将她抛在脑后也未可知。在他看来,还是得靠着小白凤这头才是明智之举。 “王爷虽未明应,可据我看,也应得差不多了。白姑娘,你可得留点神呐,我看这妇人可有些不简单。” 小白凤往前走几步,忖度一会回头朝他福身,“多谢老总管提点。” 将人送出门去后,这夜小白凤就有些睡不着了,辗转反侧,唯恐君平应承那妇人饶过苏家人,岂不是不能替她师妹报仇?于是次日天不亮起来,就吩咐丫鬟,若王爷找就说她去坟上祭她师妹去了。出来却命小厮套了匹快马,一路朝郑州而来。 下晌及至城中,直奔州衙,寻到那州官罗大人,坐下道:“王爷有令,将苏家的货银交与他们那两队随行的军士,放他们把东西送去兰州,其他的人,滥杀王府侍卫,目无法纪,更不把王爷放在眼里,是大不敬的死罪。不过王爷怕惊吓了本地百姓,行刑不宜张扬,罗大人,你明白么?” 这罗大人寻思须臾,走来跟前,“白姑娘看这么办成不成?也不必提审了,在牢营里头就——事后就说他们是冒犯皇威,惊吓过度,畏罪自杀。” 小白凤笑了笑,起身走了,“我在前头青云客栈等罗大人的消息。” 这罗大人恭恭敬敬将她送出衙来,打发师爷送她往青云客栈去下榻,转头进来遣个公人往北郊牢营去传话。牢营这头得了令,一番商议,苏家主子家仆一堆,总不好一时都弄死,决意今日先弄他两个,四.五日齐活。 那牢头搓着手与众人笑道:“横竖上头已有令下来,这些人死了也是白死,我看苏家那位奶奶长得真是不错,不如先弄过来咱们兄弟玩玩。” 两个禁子忙站起来应声,“我们去拉她来!” 语毕急不可耐地踅出这间刑房,直往那夹道进去,拐过三个弯,径来墙根底下这间,开了锁,进去望着地上道:“你,跟我们走。” 童碧坐在干草堆上,正仰头将二人望着,燕恪忙跑到跟前来挡着,“叫她做什么?去哪里?” 那禁子却将他一把扯在地上,“去前堂,要问话!” 童碧刚要起身,燕恪却爬来将拦在她跟前,“要问话只来问我,她什么都不懂。” “你算什么东西!到这里了还跟我们充少爷!”那禁子说着,一脚踹在他肩上。 童碧霍地站起来,“你们别打人呐!我跟你们走就是了。” 燕恪又急着要爬起来,却被安水猫腰过来将他胸膛按住,朝他一笑,“别紧张嘛,人家不过是问问话,怕什么,就叫三奶奶跟他们去。” 众人都知道笑着不语,燕恪这才反应过来,拉童碧去,就算要动刑,吃亏的也是他们。便冷静下来,起身将童碧身上的斗篷解下来,低声道:“当心。” 童碧只点一点头,大剌剌地踅出牢门,跟着两个禁子走到头,见一间砖石单独砌出的屋子,一道铁门。甫进门来,就听见吱呀一声,身后有人将铁门阖上了。 三面墙下都是刑具,中间一张八仙桌,她径往长凳上坐住,睃这五个禁子,“你们要问什么?”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今天有事还是有点少,抱歉。 第125章 第125章 那牢头见童碧面无惧意, 随性散漫,不似一般女子哭哭啼啼,更觉她与众不同, 很是喜欢。便笑嘻嘻走来, 挨着童碧在一根长凳上坐下,熟料手刚搭在她胳膊上, 她便将胳膊一甩, 起身让开了。 牢头失了面子,脸色难看起来,提壶倒了碗茶吃, 冷哼一声, “似你这般身娇肉贵的少奶奶,往日我们的确是连见也轻易见不着面的,可今日你既到了我们这地方,县官不如现管, 凭你从前有多大的架子,也得看我们哥几个的脸色。” 童碧站在凳后朝前弯过腰来窥他的脸, “你这面皮蜡黄,不好看嘛,要我看什么?” 这牢头咚地搁下碗, “不识抬举!”稍后却化开笑脸,把手将唇上胡须刮一刮, 站起身, “小娘子, 你若识趣把我们兄弟几个伺候好了,没准我们兄弟可免你一死。” “免我一死?不是还没给我们定罪嚜,不是要等静王府的信么?” “你还做梦呢?你以为静王府会饶了你们?静王爷是什么人呐?你们杀了他的侍卫打伤了他的宠妾, 还指望活命呢?不妨实话告诉你,静王府已经有人来传话要你们的命。把你叫来就是给你个机会,你若讨我们哥几个高兴了,我们可以在牢里随便拉个女犯替你顶上。” 原来静王府已经来人了,怪不得这些禁子先前还对他们不闻不问,这会却忽然说提人就提人,原来是要暗害他们。 童碧抱起胳膊笑笑,“替我顶上?你们打算怎么顶啊?” “这个不用你操心,我们自有办法。” 说话间,牢头伸手便欲揽她的腰。却被童碧转个圈躲过,闪到墙根底下,望着几人笑,“你们想让我怎么服侍呀?” 牢头笑着向前,“这你还不懂?你是嫁过人的人了,又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还用我们教?” 童碧含笑点一点头,趁他走来跟前,伸手便将一旁木架上的一根铁锁链取下来套在他脖子上,一只手攥住,只一拖,就将他拖在地上,手又一挽,在背后将其紧紧勒住,“这么伺候好不好啊?舒不舒服啊?” 这牢头反手抓她,又给她抓住那手,咔嚓一声将这手腕掰断,“我伺候得好不好啊?” 四个禁子见这情形,忙向旁边墙上取刀冲来,童碧却将脚一扫,把那水桶向四人扫去,砸倒两人,又抽出牢头颈上铁链,往前一挥,抽翻两人。一脚便踩在牢头心口,朝旁边炉子里将那烧红的烙铁抽出,比在这牢头嘴边,“老实点!” 牢头忙摇着双手央告,“别动!都别动!” 四个禁子不敢上前,都撇下刀。 童碧笑问:“静王府的人到底怎么说的?” 这牢头早吓得浑身哆嗦,呼天抢地,“姑奶奶饶命!静王爷的小妾小白凤来传话,说要悄悄治死你们,货银就叫那两队军士送往兰州!” 又是那小白凤,童碧狠跺一脚,“她人呢!” “她,她在州衙街上的青云客栈等消息。” 童碧依旧将烙铁丢回炉中,朝几个禁子道:“开门!把几间牢房的钥匙给我。” 几个禁子见其手段厉害,不敢违拗,忙解下串钥匙丢来,走去开了铁门。童碧拿着钥匙忙走回牢房来,开了门便将静王府之令说与燕恪几人,“咱们快逃吧,那小白凤是非杀咱们不可,她此刻就守在郑州等消息,咱们不死她不会善罢甘休。” 安水三人刚跑到牢门前,却见文甫踯躅道:“不能走,要是走了就是逃犯,罪加一等,咱们虽逃得了一时,官府要找咱们却是轻而易举。” 童碧急得一跺脚,“此时不走,回头他们将你们一个个拉出去可就晚了!我可救不了!” 殿晖也道:“三叔说得对,打杀王府侍卫的罪名还可辩一辩,若从这牢营中逃出去,就坐实了逃犯的罪名。” 正说着,却听牢营外呼声震天,似乎来了几十官军。这牢营常有三四十官军守卫巡逻,定是那几个禁子跑出去叫了人来。 这下好了,就是要逃,也得先斗杀了这些官军,杀不杀得过两说,就是杀过了,可真要获个罪无可恕。 童碧正把着牢门进不是退不是,却被燕恪一把拖进来,阖上牢门,摘下钥匙,将钥匙丢在地上。恰逢那两个官军管队握刀随牢头踅来,巡视一遍,一看人这两排犯人都好好地在牢房里,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牢子,你说谁要逃狱?” 那牢头哆哆嗦嗦朝栏杆里头指着童碧,“她,她!她才刚打了我们兄弟几个,抢了钥匙!瞧,钥匙在这里不是?” 两个管队刚拣起钥匙来,燕恪却走来栏杆前打拱,“两位军士,我们也是迫不得已,这几个禁子才刚拉了内人去前头那间刑房中欲行不轨,内人这才打了他们抢了钥匙开门出来,却绝不敢有越狱之念。” 这二位管队又回身看对过两间牢房内,押的是傅管队洪管队等人,大家彼此都是从军之人,不免有两分同道情谊,何况他们只管看守牢营,不管里头的事,便将刀收回鞘内,瞪那牢头一眼,先出去了。 那牢头也只得回去,与四名禁子在那刑房内各自擦药验伤,一时便没来拉人。 燕恪见那牢头一脸窝囊,脖子一条渗血的勒痕迹,猜着是童碧弄的,却仍不放心,转回她跟前来打量,“你有没有吃他们的亏?” 童碧一屁股落在草堆上,笑道:“就凭他们几个也想让我吃亏?哼,我打得他们求爹爹告奶奶叫饶命呢!”眨眼又焦愁,“可他们得了王府的令要结果了咱们,肯定不会罢休。这会他们八成去擦药治伤去了,一会还得来,他们不敢拉我了,还不知道会拉你们谁呢。” 隔壁和对过牢房听见,都闷声发愁。燕恪扭头扫一眼大家伙,倏地眼皮一眨,单膝蹲在童碧面前,“那牢头说来传话的人是小白凤?” “他是这么说的。” “是叫悄悄处置咱们?” 她又是点头。 燕恪埋头忖度须臾,忽然露出点笑意来。那王端在旁看了,朝他笑着蹲下身,“我说宴三爷,死到临头你还笑得出来?” “我看未必就是死到临头。” 殿晖也撩开衣摆来蹲下,“三弟,你是说事情还有转圜?” 燕恪点一点头,“传个话,何须王爷的宠妾亲自前来?该是王府知会府衙,府衙自会打发公人来传话。” 文甫道:“你是说,那小白凤急于替她那师妹报仇,所以假传令旨?可静王爷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若要处置咱们,小白凤也不必着这个急,难道他有意要饶我们?” “兴许有这意思,否则小白凤也不会假传令旨。”殿晖撑膝起身,“可静王爷为何突然要饶恕咱们?” 文甫仰头叹息,“是啊,他怎么会忽然大发慈悲?那日我去王府求见,虽没见着他人,只看王府那些家奴的嘴脸,也知道这位静王爷并不是个温和宽厚之人。” 众人各自猜疑,谁也没想到那静王爷早将他们这班无关紧要的人给抛在脑后了,早上起来用过早饭,便往内院来瞧兰茉的腿伤,听她说好了许多,仍叫她在屋里走走看。 兰茉心里为燕恪他们的事还未得他一句准话,正暗自发急呢,这会他来了,却只问她的伤,倒弄得她有些不大好意思开口,怕显得自己得寸进尺,不知进退。 她头还没挽,忍着疼痛走了一圈,也走到熏笼前来,笑得见牙不见眼,“这敢上王府来瞧病的大夫肯定差不了,给的那膏药也不知是何神药,贴了一晚上就好得跟没坏似的,民妇深谢王爷。” 说着又要下跪,君平却摆一摆手,“行了,别装乖了,我不是你从前那些客人。” 瞧见她额上微微起了汗,便猜到她才刚那几步是故意走得好了似的。他心里不由得有些失望,寻常他身边的女人没病也要装个病博他怜爱,她却装好,或是装怪。 反正她总是有些反常之举,叫人猜不透。那年她一味贬低他,出口多是瞧不起他的话,但又偶尔将他叫到房里,给他些好酒饭吃。 他说“贫者不食嗟来之食”,她便背过身去歪着头说:“吃不吃随你,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 君平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倒并不贪那几口好酒饭,只是想看看她到底又想使什么坏。于是坐下来大义凛然地尝了几口,咸淡适中,十分可口。 他将信将疑,横剔冷眼,“你下药了?” “下药?”流萤眼一瞠,丢下扇子跑来旁边坐了,气呼呼两手来扯他的腮,“你知道那些药多金贵么,给你下药,我吃多了撑的啊!” 两眼相对须臾,各自会悟过来,原来说岔了,他说的“药”是指残害性命的毒药,她说的“药”却是那些乱情乱性的春.药。 随即两个人脸都是一红,流萤撒开手,憋半天嗔一句,“好心当成驴肝肺!” 君平虽只十九岁,在京也是红围绿绕,他自然知道女人的嗔怪等同于撒娇。她对他撒娇,好像是预料之中的结果,他倒觉得有些没趣了。 不想次日天未大亮,流萤长发未挽,送个客人下楼来,君平提着灯笼在跟前照路,将那客送至院门前,见她将手在那年轻客人太阳穴轻轻一戳,皱了下鼻子道:“好心当作驴肝肺!”手一推,便将那客推出门去。 君平正有些发愣,她却叉住腰一怒,“发什么呆,不知道关门啊!”言讫一扭脖子走了。 他阖上门回身看那曚曈中的身影,那白衫白裙在月光下飘飘摇摇,又叫人捉摸不定。 过了这么多年,她变了又像没变,或者她本来的模样他根本就没将她看得清。他在心里叹口气,往榻前去了。刚坐定,两个丫鬟便将个熏笼搬到榻边来。 兰茉瞟他一眼,见他脸上还是看不出个高兴不高兴,将喉间的话又咽回肚子里,走来跟前连福几个身,“王爷不叫磕头是王爷开恩,民妇可不敢不懂规矩。” 君平在她身上淡淡打量一眼,见她还穿着昨夜那身单薄的白衫白裙,想她先前在那茶棚说她身上的钱财都被人偷抢了去,想必带的冬衣也都折了,便吩咐丫鬟去李夫人那头,取她一件白狐皮氅衣来。 静王府中正王妃早逝,无次妃,只有几位姬妾称“夫人”,这位李夫人就是王府内主管家务的姬妾。兰茉昨夜早将府中人口打听清楚了,以备不时之需。 取李夫人的衣裳必是给自己穿,看来他并没有要留她当个粗使婆子的打算,难保还真对她有些意思。可这是打哪头说起的,当年可是一点影子没见,她只记得他嫌恶而淡漠的目光。 先不管!反正有他这点意思,燕恪他们的事就好办了。 她特地直起腰来,笑出几分风情,“王爷,您这一大早过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给她一问,倒将君平问了个哑口无言。她那么擅长应付男人,难道还没看出他的用意?她不过是在装傻,至于为什么装这个傻,他就有些弄不明白了,难道静王府的富贵还比不上苏家的富贵? 他又记起,有一日她曾对赵家院的几个姐妹说过,将来就是要嫁人也绝不与人为妾。她说:“做了半辈子男人的玩意儿是为什么,那是为赚钱,赚够了钱还给男人做玩意儿,那我这钱不是白赚了?” 所以后来自立门户当了个老鸨,真是够有出息的—— 趁他出神发笑,兰茉弯下腰来,“王爷,您不来,我还想去求见呢。昨晚我说的事,您看——” “什么事?” 看,这就是人老了的缘故,昨日才说的事今早就忘了!兰茉可幸自己还没老,记得真真的,又腆着脸笑,“就是我——” “你那便宜儿子的事?”话才尽君平就想起来了,略抬起眼,“我打发人去郑州说一声便是——” 他本想问她有何报答,一时却咽住了口,打发丫鬟去叫侍卫统领来。 那沈统领来了,等君平吩咐完,却回了件事,“早上天不亮时,小人见白姑娘骑马出去了,不知是不是到郑州去。” 君平浓眉微凝,“你怎么不早来回?” “小人以为她是受王爷吩咐才去的。” “放肆!”君平低声一喝,站起身来,“你马上去郑州传我的话,放了苏家的商队,再告诉白姑娘,往后她来去自由,不必再来王府请安。” 那沈统领正要出门,却又被叫住,君平自己缓步踅出门去,两个在廊庑下说了两句,不知说的什么。 兰茉哪还有心思听,只顾在屋里急得打转,那小白凤若是早上走,这会只怕已到了郑州,还不知这位沈统领此刻赶去,还来不来得及救人! 比及下晌,沈统领还未赶到,那小白凤也还未收到衙门的消息,只怕生变,便知会了罗大人一声,叫一名差役引路,亲自往北郊牢营而来。 到这头已是黄昏,大牢里昏灯不明,见七.八个禁子在刑房中干坐着,个个身上挂红带伤,哎唷叫唤。那差役忙进来问:“你们几个怎么回事!”又叫几人来行礼,“快来拜见白姑娘。” 听说面前这姑娘便是小白凤,那牢头忙打拱,“姑娘容禀,不是小的几人犯懒,实,实在那伙人个个了得,小的几个先将那位三奶奶拉来,动手不成,反被她打了一顿,又去拉两个男的,又被打成重伤,我们又径去牢房里,却又被他们给打了出来,姑娘瞧我们身上的伤,不敢有半句虚言!” 小白凤乜道:“你们就不会先朝那不会武艺的动手么?” 他们人多,谁知他们谁会武谁不会武?几个禁子被打怕了,一时皆不敢近身,只得想了个下毒的法子,谁知这大半日,他们个个都不吃饭,也不进水。 这种“杀人灭口”的事,又不敢明刀明枪落下太大的罪证,几人只得坐在这里商议对策。 小白凤道:“他们既然负隅顽抗,那就顾不得了,去拿几些弩箭来,对着那牢房射,我看他们还怎么躲!” 几个禁子得了话,便往外头兵器库中去弓弩。小白凤则自往前头监房来。燕恪一见她,心里倒高兴起来,果然料得不错,这小白凤是假传令旨,这会却怕王府有真令追来,等不及了,要来亲自送他们上路。 不逃出去果然是个明智之举,只要再抵挡一阵,想必就能安然度过此劫。 想着,他先一个撑地而起,走来栏杆前,“白姑娘,我知道你要为你师妹报仇,你师妹是我杀的,你要杀就杀我,与他们不相干!” 小白凤却把眼朝他身后一睃,“你们都有份,谁也逃不脱。” 童碧嗤笑一声,翻着眼皮走来,“你师妹不过一条命,要赔也只赔你一条命,我这条命你拿去好了。” 小白凤冷笑,“我师妹一条命,可抵你们百条命。” “呀呵!她的命就那么金贵啊?” 童碧一个不服气,伸出胳膊就要抓她。可人家在外她在里,燕恪唯恐她吃亏,一把将她胳膊拉回来。她又朝小白凤比拳头,“她要犯恶,却又技不如人,怪谁!” 因见她此刻还嘴硬,小白凤细细打量她两眼,“你的武艺是跟谁学的?” “关你什么事?” 小白凤笑了笑,“我偏要知道呢?” “我偏不说!” “这时候你还敢犟嘴?” 童碧洋洋得意地一笑,“天塌下来我也敢犟嘴,怎么着?你要杀我,你开了牢门进来杀呀,咱们谁死还不一定呢。” 小白凤不言语了,只打量着她微笑。 忽听窸窸窣窣的一阵脚步声,见几个禁子拿了弩弓来,小白凤往后退去,让开些位置,几个禁子站成一排,将弩箭齐刷刷对准监房。栏杆内一群人神色大变,皆站起身来。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26章 第126章 几盏油灯正猛烈颤动, 监房外一排箭尖寒光微射,隔壁那间监房也躁动起来,照升率先冲到门前来, 紧抓栏杆, 朝那几个禁子怒目圆睁,“要杀便先杀我!白姑娘, 你那师妹是我射死的!” 昌誉五福等人也跟着拍杆大喊, 几个禁子只看小白凤,小白凤斜眼打量着照升,微微一笑, “急什么, 杀了你们的主子,自然就来杀你们。” 燕恪一面拉着童碧后退,一面和那几个禁子道:“你们别上这女人的当,她是假传令旨, 静王爷可并没有要杀我们。” 殿晖亦说:“几位可要三思,静王府素日有令, 是派何人传话,难道也是这位王府宠妾么?” 那牢头一时给他二人说得踌躇,待要扭头看小白凤, 却被小白凤一把揪住肩膀,“休听他们胡说!快放箭!” 几个禁子只得抬起弓弩又瞄准栏杆内, 只听嗖嗖几声, 童碧大喊声, “退后!”,安水张睿王端也都抢来众人跟前,腾空两腿, 将几箭扫下。 小白凤见只张睿胳膊上中了一箭,忙又催促搭箭,“我不信你们都能挡得下。” 一看几个禁子腰间系着箭袋,每袋内数十支短箭。安水早将支短箭折断,猛地朝栏杆外掷出,正中一人眉心。此人正应声倒地,那小白凤顺手劈手夺过他手上搭好的箭弩,抬起来燕恪瞄准,移动脚步一箭射出。 恰是此刻,殿晖在旁将他猛推一把,因力气太大,自己也跟着朝前跌一步,那箭便正射在殿晖左边肩胛。小白凤见未射中燕恪,登时又搭起箭来,却忽然听见外头牢门大开,有脚步声哗哗往这头来。 少顷,只见王府侍卫统领沈泉领着牢营守卫官军从夹道中涌来。沈泉拔出腰刀,望着众人大喝一声,“住手!” 几个禁子忙将弓弩放下,不敢妄动,只小白凤还手握弓弩,望着他笑笑,“沈统领,你怎么来了?” “白姑娘,你假传王爷令旨,王爷已尽知了,特命我赶来郑州拦阻。王爷有话,立刻放了苏家商队!” 小白凤自知不是这沈泉对手,只得缓缓垂下弓。此刻那罗大人挤上前来,喝命几个禁子,“放人,快放人!” 几间牢门锁链哗啦啦响着,那沈泉上前一步,睇着小白凤微笑道,“至于白姑娘你,王爷也有令,日后凭你来去自由,不必再回王府,王爷不想再见到你。” 听见这话,小白凤脸上倒无意外之色,只扭头朝一片栏杆内望去,两眼凛凛,慢慢睃过苏家众人,似要将这些面孔一一印在脑中,永世不忘。 最后那目光定在童碧身上,酽酽望了须臾,将头一转,闯过沈泉与一干军士,一抹白影渐渐在黑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泉正要掉身走时,文甫却忙赶出牢门在背后打拱,“敢问沈统领一身,王爷为何要下令放了我们?” 沈泉回头打量他一眼,“你是苏家什么人?” “小人苏文甫。” 沈泉略点点头,“你跟我来,王爷有话交代。” 文甫只得先随沈泉出去,燕恪看他一眼,忙唤五福六顺进来将殿晖搀起,童碧却冲出牢门,抽出一个军士的刀,一挥将殿晖肩后那支短箭削去半截。燕恪紧跟着出来,问那罗大人货物车辆。 那罗大人忙唤了个差役上前,吩咐预备马匹,将众人引去城中驿馆投宿,许下明日一早差人将货银车辆原封不动地送去驿馆。 众人出来时,见那沈泉已走了,只文甫站在大门前低首沉吟。照升先跑去跟前,打量一遍,见他身上并无伤口,方问:“老爷,那位沈统领说了什么?” 文甫回身来看殿晖,道:“先到驿馆再说。” 那驿馆进城不远,三更时分众人赶到驿馆安顿下来,五福六顺二人将殿晖放在铺上,正忙着要拔那箭,童碧踅来床前:“那箭头上有倒钩,不能这么拔!” 吓得二人不敢动手,童碧一把拽过州衙那差役,“快去请个大夫!” 未几请了个专治外伤的大夫来,割开皮肉,取出箭头,虽流了些血,却无性命之忧。殿晖早在路上便疼昏了过去,此刻更是人事不知,不知几时才得醒。 燕恪叫童碧领大夫去替张睿治箭上,回头见大家又累又饿,便命众人都去吃饭歇息。随即又命五福六顺去厨下煎药,趁众人都散了,阖上房门,独自坐回床前凳上,盯着殿晖看了许久。 静坐两三刻,殿晖缓缓睁开眼,见是在间寻常屋子里,烛火昏沉,自己趴在枕上,恍然失神。刚要动,听见背后有人沉声招呼,“别动,你肩后有伤。” 扭头瞧是燕恪,他愣了须臾才想起来,是在牢房中推开燕恪时中了一箭,怪不得是他守在这里。 殿晖趴不住,强撑着起身,燕恪搭手搀扶,坐起来见燕恪脸上带着些警惕疑虑,就笑了笑,“三弟是想问我为何要救你?” 燕恪见他要下床,起身搀住他胳膊,将他扶至桌前,一面微笑,“我实在想不明白二哥的用意。” 殿晖自倒了盅茶,喝完瞥着他一笑,“你这个人就是多心,推你一把还非得有什么用意?三弟是怕欠我人情还不起?你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好处。” 这话似乎意味深长,燕恪睇他一会,稍有领会,大概他是怕苏家产业尽数落在苏文甫手上,看出自己与苏文甫有些不和,想叫自己斗一斗苏文甫?苏家的家财就是那么些,两房分,总比三房齐分占便宜些。 倘或他是这么盘算,倒不足为惧。燕恪略微安心,撩衣摆在旁坐下,“总之多谢二哥救命之恩,二哥想必饿了,我叫他们送些饭菜来。” 正说话间,只听敲门声,童碧端着几碗饭菜进来,摆在桌上。燕恪见有两碗白饭,连他的也端来了,心里有两分感动,她再怎么生气,也还惦念着自己。 抬眼待要谢她,她却将眼转开不理睬,只问殿晖伤口如何。殿晖懒洋洋地笑着摇头,“我没弟妹以为的那般娇贵,从前跑商时,也受过些伤。” 童碧坐下笑道:“可我到苏家这两年,倒不曾见晖二哥常外出跑买卖。” “从前染坊刚开张的时候,染好的料子,得替人家送货上门。” 燕恪见童碧只望着殿晖笑,端起碗打岔,“张睿怎么样了?” “他更不要紧了,张睿和晖二哥不一样,我们练武之人,常受伤的,命大得很。晖二哥再怎么样,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不如我们皮实。晖二哥,你还疼不疼?” 殿晖一面吃饭,一面掀着眼皮懒散地看她一眼,懒得和她说,转来问燕恪,“那位静王爷可还有什么话吩咐咱们?” 燕恪也恰为此事疑惑,说抓就抓,又说放就放,前者是为个宠妾,那后者又是为何?总不会是他目中无人的周静王,突然怕落人口舌。 他想不透,摇一摇头,“那位沈统领已经走了。” 说话间文甫敲门进来,见殿晖坐在桌前吃饭,便笑着点头。燕恪忙问他那沈泉到底说了些什么,文甫缓缓走来那面空位坐下,心知静王爷无缘无故放人,燕恪殿晖免不得要追问,早想好了一番半真半假的说辞。 “那位沈统领说,前两日静王爷从考城县回开封路上,偶遇了宋姨娘,静王爷的马不防踢伤了宋姨娘,便将她带去王府养伤,宋姨娘从那小白凤口中得知我等被囚于郑州,便求了王爷,王爷就开了恩,下来将我们放了。” 三人皆惊,“姨娘怎么会到开封?” 文甫摇头,“我也不知道,想是家里有什么事。我看肯定不是什么要紧事,要不然也不会叫她来传话。” 燕恪搁下箸儿,“那我娘此刻人在何处?” “沈统领说,她腿伤未愈,暂且还得留开封养伤。” 殿晖忙道:“姨母伤得重不重?” “没什么大碍,只是被马给踢了一下。” 堂堂静王爷的马踢了人,无非赔几个钱就罢了,怎么还要将人带去王府养伤?再则,兰茉哪来的那么大的面子,可以求得静王爷不顾宠妾之请而放了他们?殿晖忽有些心神不定。 文甫巡睃他二人神色有疑,又笑道:“沈统领还说,等宋姨娘无碍了,王府自会派马车送她往前来赶咱们。你们不必担忧,经历一场牢狱之灾,大家都劳累了,就在此处休息一日,后日再启程。” 童碧忙问:“我们先走了,要是姨娘赶不上怎么办?” “我在这里多留两日等姨母。”殿晖深谙其中有些不明不白的缘故,唯恐兰茉遭遇什么不测,朝文甫笑笑,“我受了伤,多休养两日,三叔不会不体谅吧?” 那沈泉曾交代文甫,宋姨娘不日必能赶来,但王爷另有嘱咐,要他回了南京之后,设法将宋姨娘名正言顺再送回开封静王府,一不能坏她与王爷的声誉,二还得叫她心甘情愿。 这意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是静王爷看中了宋姨娘,要苏家将她送到王府做侍妾。按说宋姨娘在苏家也不过是一房小妾,原没什么难处,可麻烦就麻烦在苏家两个孙辈,一个是她的亲儿子,一个是她的亲外甥,王府不好将她强行霸占,苏家也不便将她强行送人。 所以这事才要交给他这位苏家三老爷来办。 不过那是后话,眼下王府说话算话,兰茉定能从开封赶来,文甫也不怕殿晖空等,便点头答应,“那好,你那些货我洪管队自会照管。” 燕恪也道:“我也得留下。” 文甫没话可说,童碧不放心,恐小白凤并没走远,见燕恪他们落了但,又来寻仇,因此与安水张睿也跟着燕恪殿晖暂驿馆。 隔两日,文甫只得与傅管队洪管队,王端以及一干小厮押着货银先行上路。这天早上下起雪,这雪铺天盖地,顷刻将街上的行人都驱散了,童碧裹着大毛斗篷,与燕恪把大队送去街头,便折身往回走。 各自撑着伞走了一截,燕恪那伞咔嚓一声给雪压断了伞骨,却不上前来搅童碧,只冒雪在后头慢慢走着。童碧扭头一瞧,见他头上肩上堆起雪来,心里说不出的气恼。 他这可怜相分明是故意做给她看的,可她真不叫他,他就真能一路冒雪回去。她不理不睬又走了一截,终于怄得跺叫,“你到底要怎么样!” 燕恪顿在后头,两眼无辜,“我怎么了?” “你装可怜给谁看?” 燕恪只得走上前来,无奈地笑笑,“我怕你不肯跟我同撑一把伞。” 她不吭声,把伞递一把塞在他手里,自己冒雪朝前走。燕恪忙跑来赶她,谁知她径跑起来,恰有几辆押干草的骡车赶来,那高堆的几垛草一滑过去,童碧已跑得没了影,他在街上驻足片刻,望不见人,只得先回驿馆去。 童碧却朝对过那巷子里跑了,穿出街来,往右街上那药铺里去取殿晖张睿吃的药。这药铺里有位坐诊的大夫,等伙计抓药的工夫,闲着也是闲着,她就坐在桌前,叫那老大夫替她搭脉,问腹中的孩儿。 那老大夫刚把手指搭上,她心里就不由自主忐忑起来,唯恐这几日如此折腾,伤及了腹中孩儿。她的手搁在那脉枕上有些发颤,原本还想着,等孩儿生下来,兴许燕恪会因为舍不得她和孩儿,而舍下苏家的富贵跟她走。 可这老大夫搭了半天的脉,竟挤着额头问:“奶奶您是哪里不爽利来着?” “我说话您老没听见呀?我是叫您瞧瞧我的胎相如何。” “胎相?”老大夫又闭门凝神诊了片刻,睁开眼摇头,“不是老朽诊错了就是奶奶弄错了,不过老朽把喜脉可从没出过错,肯定是您弄错了。” “什么错了对了的,到底怎么样啊?” “您这可不像是喜脉,既没有胎,哪里来的胎相啊?” 童碧大吃一惊,“老人家,你诊错了吧,先前有大夫替我搭过脉的,说我千真万确有了两个月身孕,到这会,算算也将近四个月了。” “请奶奶站起来瞧瞧。” 老大夫见她起身,说声“得罪”,便把手伸来她肚子上一摸,笑了,“奶奶没生养过,难道没见过别人生养?四个月该显怀了,您这腹内平平,什么也没有,最多有些胀气。” 童碧自己把肚皮摸了两把,怔得出神,难道是当时李大夫诊错了?可苏文甫前些日子也替她把过脉,也说胎相平稳,总不会他们两个人都诊错了吧? 听见伙计叫药抓好了,她方起身,拧着几个油纸包,一路低头沉吟,冒雪走回驿馆。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我四月完结不了,得五月份才能完结了,每天理想更新字数和我的实力有巨大差异,很羞愧。 第127章 第127章 临到驿馆, 童碧一掉身,又朝街上走,路过家银匠铺, 特地向那银匠打听了就近另一家药铺, 又去诊了回,这家的大夫诊断结果与那家的大夫一样, 都道她没有身孕。难道不单是燕恪扯谎, 连家里那些人也合伙骗了她? 燕恪自先回来,在驿馆大堂内等了半晌,心下早寻思了几个来回, 一会担心她这一跑就不再回来, 一会又疑心她是在路上撞见了小白凤。正向那柜后那驿丞打听附近可有什么好酒楼,却听见有人打帘子进来,忙回头一看,是童碧拧着药打帘子进来。 原来她去替殿晖张睿抓药了, 他心头那块石头方落地,迎来替她掸雪, “取药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在街上就那么跑没了影,叫我好找。” 童碧侧过身, 将头低着,自己把发髻上的雪轻轻扑落, 不敢抬眼看他, 生怕忍不住就要问他“身孕”的事。 此刻若问他, 不知他又要如何鬼扯,没准会说是那药铺里的大夫把脉把得不准,又去买通两个大夫合伙编瞎话哄她。还需得等兰茉来了, 逼她说清原委,才好与他当面对质。 “发什么愣?”燕恪窥她神情发怔,腮畔挂着的雪花融成了点水珠,抬手替她蹭去,笑了笑,又拉她到那吊着的铜盆前烤火,“你先在这里暖和暖和,我去叫小二哥将药煎了。” 童碧呆呆点头,望着他朝打帘子往后院去了。少停安水从从后院打帘子进来,搓一搓手,在嘴边哈着气朝她走来,一抬腿,就笑呵呵挨她坐住。 “怎么大早起就不高兴呢?”安水将眼珠子自转一转,仰起脸来低声嘲讽,“噢,早上那苏文甫先走了,你舍不得是吧?” 说到文甫,童碧也是半天想不明白,怎么连他也帮着燕恪骗自己?她噘着嘴把安水嗔一眼,“别胡说!” 安水见她这副赌气模样,以为叫他说准了,益发将文甫里外恨了个透,故意提起脚踩在凳上,“那老小子有什么好?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我看比燕贼那厮还不中用,还要惹你生气,不如我把他杀了算了。” “还胡说!”童碧瞪着眼起身。 “嗳,你上哪去?” 她没理会,径要往后院楼上来,进客房嗅着屋里炭火熏得呛人,便将后面那扇窗户推开些。雪下得正紧,窗户下这片屋檐上积起厚厚的雪来,对面人家墙头上也堆着雪,风刮得簌簌作响。 陡然听到隔壁几声咳嗽,她探出头来,见殿晖也开着窗户,披着黑色大毛斗篷站在窗前,脸上不知是恢复的血气,还是被风雪冻得发红。 “晖二哥,你怎么在这里站着?你的伤还没好,又冻出别的病来更不好了。你是不是要茶吃?我去叫楼下给你沏来。” 殿晖不搭这些废话,转过脸便问:“今早上静王府可有人送消息来?” 这两天他每日必问这话,童碧照样摇头,“没有,静王府不是说了嚜,等姨娘腿伤好了就用马车送她来,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话是这么说,但静王府这番好心,实在叫人提心吊胆。兰茉倘只是个寻常的中年妇人倒罢了,偏偏她人到中年,还是耀眼夺目。在南京就有个香料行首周霈生,在这里又遇到个对她有意的周静王也不稀奇。 听说那周静王人近四十,却是风流多情,仪表堂堂,他又贵为王爷,要是看中了兰茉,岂不犹如探囊取物,手到擒来? 他疑心这是静王府的拖延之词,等得焦心难耐,想打发五福六顺出城去瞧瞧,刚去开门喊了声“五福”,却见燕恪端着汤药从廊下走来,“晖二哥忘了,五福六顺跟着三叔他们先走了。” 童碧却从间壁走来这头,“晖二哥想要什么?我去帮你买好了。” 殿晖倒不客气,回身进屋,拢着斗篷吩咐,“你去城外路上瞧瞧静王府的马车,姨母不过受了点腿上,王府有的是好药,怎么两天还不见人来?” 燕恪将药碗搁在桌上,“二哥,下这么大的雪,我看就在驿馆等吧,该来时自来,不来时去城外一样等不到。” 这话却戳中了殿晖肝火,将桌子一捶,“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母亲!你们一个做儿子,一个做媳妇的,难道半点不忧心做娘的安危?” 说得二人蓦地自惭形秽,童碧忙笑,“别生气别生气,我下晌就去城外看看。” 燕恪也只得轻笑点头,“二哥还是先吃药,我娘那头,我和媳妇去看看,若再等两日还不见人来,我去州衙走一遭,托个公人去开封打听。” 夫妻二人自回房来,心里各觉微妙,才刚殿晖那几句教训,怎么像老子训儿女?童碧歪着头攒着眉,隔会回过头来悄声与燕恪道:“这晖二哥,别是真想做你后爹吧?” 燕恪在桌前坐下,无奈抬抬眉,无声胜有声,那意思是:你总算看出来了。 “还真有这回事啊?”童碧忙坐在凳上摇头,“心术不正,心术不正!这未免太邪乎了——” “我在想,也许他早就看出点什么来了。” “看出什么?” 燕恪恐隔墙有耳,将手指在唇上一比,“改日再说。总之苏家的人,都不像是走正道的人,哪个没有些邪门歪气?” 这时候却又把他自己从苏家摘出来?童碧举着茶盅冷笑,“说得好像你就是个好人似的,你还不是成日胡作非为。” “我胡作非为?”他叹了口气,自笑着点头,“好好好,我不是好人,我天下第一大恶人,您是天下第一大好人,您清高。” 他冷笑着踅去床上躺下,童碧扭头朝床上望来,心里憋着关于“孩儿”的诘问眼看要按捺不住,只得走来将他垂在地上的脚踢一下,撒了口恶气,方抑住那些话。 燕恪坐起身,“我躺在这里又碍你什么事?” “我看不惯,不行么!” “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说着又倒下去,将两腿大大分开,“你要踢要打随你高兴,反正你如今看我浑身都是毛病,哪里都不合你的意。” “难道你还当你自己很好啊?” 自从启程往兰州来,一路上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好容易哄好,没几天丁青一死,她又恶声恶气起来,比先前的态度更恶劣。这一行几十人,谁能保哪日又有谁会出什么事?到时候她又不免迁怒于他。 现如今,他是连看见街上有野狗凑巧死了,也不觉胆战心惊,唯恐她把那狗的死也牵怨到他身上。他心里很有些委屈,觉得她能体谅旁人许多许多的不好之处,唯独对他眼睛里不揉沙子。 起初他安慰自己,旁人始终是旁人,她是拿他当自己人才格外苛刻,可委屈攒得多了,又觉得是因为起初她就没瞧上自己,才会处处搛刺。 此刻蓦地也戳中他连日窝的火,一下坐起来,反撑着手腕睇着她冷笑,“我是不好,我一无是处,我恶贯满盈,那你不还是嫁给我了,你肚子里不也有我们的孩儿?” 真格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一提“孩儿”,童碧忍不住抡圆了胳膊,对着他的脸一巴掌打下去,“你还好意思说!” “我为什么不好意思!”燕恪霍地站起来,眼底迸出些红血丝,眼光却是一黯,笑着抬抬眉峰,“你好意思做不好意思承认?我告诉你,你就是厌我恨我也晚了,横竖这世上没后悔药给你吃!” 言讫取了裘氅摔门而去,只听“砰”一声巨响,将楼下这屋里的安水耳朵一震,兀自蹲下身来揉寻思。 张睿坐在床上,将脚踩住床沿,一颗一颗往嘴里丢炒豆,仰头望着他好笑,“我说水哥,你哪里落下的这听人墙根的毛病?” 床前不远是张八仙桌,安水搬了把椅子叠在桌上,就踩在那椅上,将一个茶碗扣住天花,贴耳听了半天。他高高蹲在椅上瞅一眼张睿,讪讪一笑,轻轻一跃,又跳回地上来。 追根溯源,他这毛病还是那两日在白家落下的,自从那时在陶四娘手上“失节”,对童碧益发日思夜想,前几日经生历死倒还好,这两日安稳住在驿馆,心里又发起痒来。 尤其是睡在地上望着天花,就不由自主想入非非,总寻思她与燕恪在现时现刻在屋里做些什么。 也自知这举动略显卑鄙下流,便岔开话,朝天花指指,“好像吵架了,我就说自从开封重逢以来,他们两个就有些不对。” “什么不对?” 安水笑着摇头,“说不清,反正不像寻常闹别扭那么简单。” 张睿攒眉撇下那包炒豆,“他们两口子要是闹崩了,上回燕贼说的那笔买卖不会不作数了吧?” 安水回首喝一声,“你他娘的胡说什么,谁跟谁两口子!” “跟你,哎呀,跟你!”张睿慢吞吞起身,长叹一声,“我说水哥,咱们别光惦记儿女情长了行不行啊,买卖到底还做不做了?” “做!为什么不做?不做我派王端死跟着那苏文甫干什么?你急什么,你胳膊上的伤还未痊愈,能敌得过那庞照升?再说燕贼那厮不是说了嘛,等兰州回来的路上咱们下手,好推到沿途那些强人身上去。” 安水一面说,一面在桌前乐呵呵踱来踱去,忽听见伙计在外叫吃午饭,忙开门出来。见童碧也从转角那楼梯上下来,迎上去一瞧,见她眼圈泛红,想她难道是在屋里哭了?一时却笑不出来,只管瞅她。 童碧瞪他一眼,“你挡着路做什么?” 安水笑一笑,“宴三爷哪里去了?” “不知道!” 说话走到前堂来,才听那驿丞说,燕恪套了马往城东去了。童碧坐在桌前,低头将眼一转,他多半是去城东官道上打探兰茉的消息,孤身一人,要是碰上小白凤如何是好? 转念又想,哪就那么倒霉,何况他刚刚不是脾气硬得很?自己编了那种瞎话骗人,还理直气壮倒怨她的不是,哪来的这底气?她越寻思越气恼,打定主意不管他,自顾端起碗来吃饭。 三人吃了片刻,殿晖拢着氅衣姗姗来迟,坐下一看桌上饭菜都打动过,哪还吃得下,当即丢下箸儿,板着脸命那小二哥再另做几样菜来。 吩咐毕又问燕恪去向,那驿丞在柜台后头又说了一遍,殿晖点点头,收回眼斜睐童碧,“弟妹怎么不去?” 童碧捧着碗愣一愣,“我,我——” “我什么我,”殿晖不耐烦打断,“婆婆的安危尚不清楚,还有闲空在这里吃饭?我是身上有伤,不然我早去了。” “嗳你怎么说话呢?你以为她是的丫鬟任你差遣啊?”安水在旁替童碧不平。 殿晖乜他一眼不理会,起身便叫小二哥套马。 童碧心下也正有些放心不下燕恪,这回是殿晖叫她去,又不是她自己要去,因此忙搁住碗起身,“我去我去!” 安水起身道:“去什么去!不去!” 张睿掣他衣袖,“嗨呀水哥,那是人家的家事,咱们吃咱们的饭。” 此刻前门那帘子被人撩开,一片风雪呼呼而入,有客来了,那小二哥忙去迎待。那客却是小白凤,裹着红色斗篷,内穿白衣,手里提着截短棒,用布条缠着,看长短像是腰刀。 四人没再争执,皆提起心神来。这小白凤却只朝这头瞟一眼,就向那小二哥要了几样饭菜,寻了门那头一张桌子远远坐下,自顾吃茶。童碧见她人在此处,料想燕恪那头没什么事,便暗掣殿晖坐回桌前。 安水朝童碧歪过头来,“这女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殿晖冷笑,“看来她是非替她那位师妹报仇不可了。” 张睿照旧搛菜吃饭,“那就得看她有没有这本事了。” 四人将胳膊搭在桌上肃穆以待,谁知那小白凤并无异动,只在那头安稳坐着,等吃过饭,付讫银钱,起身便走。要撩帘子时,却扭头朝他四人微笑,“我看你们不必等了,王爷看中的女人就一定要得到,那位宋美人,我看是回不来的。” 言讫她只打帘子出去,留下几人一头雾水。 渐又觉得她所言有理,她本是静王的女人,对静王的秉性定然十分清楚,听她说静王看中了兰茉,童碧三人恍然大悟,怪不得周静王说放人就放人。 这三人只是惊骇,殿晖胸中早有一股怒火窜上来,当下命小二哥备马,欲往开封接人。 却被张睿劝阻,“晖二爷,你可别去,那女人莫名奇妙来说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还不就是她自己一人不是咱们的对手,便挑拨咱们去得罪静王府。你真去了,别说你不会武艺,就是会武艺,静王府高手如云,还不是去送死的。” 童碧回过神来,也将其拉住,“晖二哥,你先别急嚜,姨娘对付男人一向很有一套的,没准她真能敷衍过那位静王爷平安脱身呢?” 此言一出,殿晖横过怒目睇她须臾,将手一挥,闷头自往后院去了。 三人缓缓坐下,张睿满面疑惑,“你们家这位晖二爷未免有些急过头了吧?” 安水悄声道:“这你就不懂了,那老妖精是燕贼和童儿的假娘,可这厮却拿人家当亲姨妈,自然是急了。” “再急也不是这个急法,敢去王府讨人?” 童碧听他二人低声谈论,不敢搭腔,有些“家丑不可外扬”的意思,唯恐说出些惊世骇俗的话来惊吓了他二人,何况他二人也不是什么嘴巴严的主。她只得默不作声把碗捧起来,一个劲儿刨饭吃。 晚饭之后燕恪才回来,空跑一趟,并未在城外打听到静王府的马车,也没兰茉消息,可见兰茉并未从开封动身。殿晖只是不安,次日便亲自骑马到城外来等,童碧燕恪与他同来,在城门外十里一间茶铺内坐了一日,脖子都伸断了也没盼得人来。 接连又来候了三日,这日又近黄昏,眼瞧着要城门将闭,童碧看了看殿晖,轻声提醒,“晖二哥,咱们该回去了。” 这一回去,明日即要动身往前赶路,文甫等人已至洛阳,途中已遣五福回来催促,大队要在洛阳大歇几日休整车马,这头要即刻动身赶去,大家汇合后好一齐动身,不能再耽搁下去,免得过些时日风雪频频,路上更要耽搁。 殿晖阴沉不语,也不起身,燕恪只好道:“明日咱们先动身,我托张睿去开封打探消息,若我娘安然无恙,回来后咱们再到静王府去接她一齐回南京。” “你娘自然是无恙,静王府堆金积玉,既然人家留客,难道还会虐待她?”殿晖抬起冷眼,满面讥笑,“三弟和弟妹只怕巴不得姨母留在静王府吧?以后你们也好同王爷沾点亲带点故,算一算,也是皇亲了,还风里来雨里去地跑什么买卖,坐着躺着就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 二人这几天从早到晚听他的冷嘲热讽,他一时骂不孝,一时讽自私,眼下更难听了,这不是骂二人“卖母求荣”? 童碧平生头一回给人骂成个唯利是图的小人,忽然想起从前自己骂燕恪那些话。她暗睃燕恪一眼,燕恪也睃她一眼,两人各自低头,不好吱声。 殿晖撒完气,便也是低首不语。他这气更是气自己,莫说自己没那份能耐能闯去静王府讨人,就真闯进去了,兰茉也许根本不会跟他走。 或许她就是心甘情愿留在那里,能得王爷看中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一个女人的一生,不就苦求夫贵妇荣?她若不爱那荣华富贵,又何苦冒险到苏家来? 等了这几天,好像是在自欺欺人。 天色如倒墨,眨眼的工夫便黯下来,茶棚里的伙计来收茶碗,小心赔笑道:“三位客官,我们要打烊了,前头也快关城门了,几位要等的人还没等到?” 一问惊魂,殿晖抬起头不耐烦地看这伙计一眼。这几天他像是大病了一场,此刻就是不想也得迫着自己痊愈,那些心焦惧意只当是病中发了场汗,汗干了,身上落下层沉重的灰垢,那也得撑着起身。 “回吧。”他率先踅出茶棚,往路旁树上解了马绳,踏镫上马,掣着这马朝东边再望一眼。 正掉身要走,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着那马蹄声,有嘎吱嘎吱的车轮。兰茉探出头看那郑州城墙,却不想看见了童碧燕恪,再往旁一瞧,那不是殿晖?她忙拍这侍卫的肩,“快停车快停车!” 马车还未挺稳,她便拉着斗篷跳下去,这路上昨日才化完雪,正是泥泞,她举步艰难,怕赶不上,只得朝前头招手大喊:“宴章!晖儿!媳妇!” 殿晖忙掣转马来,疑心看花了眼,正怔着,见那白影又朝前跑了几步,跳着挥手,“晖儿!” 唤得魂魄归体,失神一笑,忙翻身下马,朝前奔来,一把将她抱起来,嘴巴贴在她肩头说了句:“我以为您不来了——” 从这低沉里的语调里,兰茉似听到无限委屈,隔着厚厚的衣料也觉得肩上有些潮热。她暗暗一叹,可真是个孩子。却也莫名眼窝里有些湿热,心下越是发窘发讪。 “快松手。”她偷摸擦了眼,忙拍他的肩,待双脚落地,望着他笑一笑,“姨母这不是来了嘛。” 说着,回身走了几步,与那赶车的侍卫道谢几句,那侍卫就调过车头走了。 这里童碧已跳下马来,赶上前来拉着兰茉便问:“王爷怎么会放您的?” 兰茉倒嗔她一眼,“他为什么不放我?就是亲戚也没个长住的时候,萍水相逢,难不成赖在王府啊?我倒想呢!”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28章 第128章 算起来兰茉腿伤早好了三四日, 可前两天君平绝口不提要送她赶往郑州。不提也罢,横竖兰茉这一路也没少靠两只脚赶路,郑州也不算远, 于是昨日早饭, 她依旧将包袱打好,预备主动向君平告辞。 可君平听见只当没听见一般, 既不应承相辞, 也不出言留客,自顾自邀她园中赏雪,“我这府中有个花园, 你还没逛过, 可巧今日有好雪,我领你逛逛,看看我这花园比起你们江南的园子如何。” “那些花园民宅怎敢与王爷的府邸比,这不是将天比地嚜。”兰茉讪讪笑着, 跟着他出院往园子里逛走。 一路有两个小太监与丫鬟跟随,君平回首睃一眼兰茉, 她落后半步走着,心不在焉睃着远近那些亭台楼阁,穿着李夫人那件白狐皮立领外氅, 里头穿着黄夫人那头借来的大红兰绒袄和裙,犹如白雪点红梅, 正合了园中景致。 不过据他所知, 她一向是不喜欢穿人家的衣裳, 那年她正当红,只有她借衣裳给姊妹们穿,还从没有朝姊妹借衣裳首饰的时候, 她生来有几分傲性,连那老鸨赵妈妈还说管不了她。 尽管在那些脾气不好的客人跟前,她也有做小伏低的时候,但私底下说起话来,她对他们都是态度,从不把他们放在心上。 她戏称对着客人是“当差”,当差有几个是真心实意的?高兴是假,不高兴也是假。恐怕她此刻脸上的笑也是假意,心里大概急得不得了,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去郑州。 君平自点头笑起来,“我记得你那时候最是娇气,四月天还嫌井水冰凉,这回要跟着苏家的人往兰州去,怎么不怕风急雪重了?” “啊?”兰茉回过神来笑笑,“嗨,这不是没办法嘛,人一辈子哪有光享清福的?不过您别说,我那儿子还算能干的,跟定他日后肯定还是有福享的,这两年我可攒下了不少银子。” “再能干到底是人家的儿子,你怎么,自己不生一个?” 问得兰茉顿感危机四伏,只得笑着摆手,“民妇都这把年纪了——王爷可真是说笑。” “我看你虽看着孱弱,可一个人从南京走到开封来,不病不累的,可见里子康健,比你年纪大的妇人也有产子的,你也未必不能生啊,这些年,难道你就没有想过要嫁人?” “嫁人?那也得有人肯娶啊,像我们这样的出身,人家就是肯要,也是抬回家去做妾,王爷您是知道的,我是不肯给人家做小老婆的,那小老婆不也是以色侍人,和我在行院里做买卖没差多少。” 这话当年兰茉闲谈闲讲时就对他说过,自己也不清楚为何要对他说这些?直到他走后她才觉得,也许是带着点试探的意味。但他当时没说什么,走后也断了音信,像春梦乍醒,睁开眼什么都化为了泡影。 她头两年还耿耿于怀,疑心自己的感觉错了,或许人家待她并没有那层意思,只是男人本性好色,多瞧她两眼并不就是真心爱她,要不然他不管是往何处奔前程,也该来个书信才是。毕竟她也落了俗套,他走时还送了他一支金簪子,尽管当时话说得难听,他到底接下了,承了她这份情,怎么转背就不认账? 后来渐渐想通,风月场上,这种狼心狗肺的事多了去了,她也不过是步了后尘而已。 不过现在知道了,她自以为那支金簪是“雪中送炭”,其实在人家只是个“到此一游”的纪念。人家本来就不是什么穷书生,既不靠它翻身,也不靠它发家,所以自然也算不得什么狼心狗肺。 既然他有他王爷的无奈与清高,不得不当她是过路风景,今时今日为何又来了兴致不肯放她走?难道当她是个撞上门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虽只是路上偶遇,可她却从不是什么好占的“便宜”!她低着脖子将眼一转,笑着福身道:“王爷,民妇在府上叨扰多日,再住下去,只怕都要折寿了,民妇想今日——” 话犹未尽,君平却摇手打断,“别说这些客套话,我说个让你高兴的事,先前与小白凤暗通消息的老总管已被我打发去替老王爷守陵去了,如今这府里的总管是江公公,他是自幼服侍我长大的,人也和善,我若不在家时,你有什么事只管和他说。今日我叫他请了裁缝来替你量身裁衣,我知道你不喜欢穿人家的衣裳。” 这话里的意思明摆着就是要久留她,立马捉裙下跪,“民妇多谢王爷抬举,可我只是个卑贱之人,前世注定的命薄福浅,哪敢承受如此天恩,就算有这份心,也实在没这个命,说不定受这福没几日,就得生个病啊灾的,一命呜呼了。” 稍微一试果然就试出她无心留在此处,好在君平早有打算,将此事托与那苏文甫,将来她迟早是要心甘情愿回到他身边。 不过此刻,他看她诚惶诚恐的模样有些得趣,偏要故意吓唬她,“你敢违逆我的心意?年纪大了,胆子也跟着岁数长了不少啊。” 兰茉吓一跳,欲磕头讨饶,听见老远有人甜腻腻地叫了声“王爷”,朝那边小路上望去,有个年轻美貌的女子携两个丫鬟站在假山前,正朝这路上挥手。 那妇披着长长的大红羽缎斗篷,娇艳的脸配着这红,又热烈又明媚。丫鬟一面搀起兰茉,一面悄声道:“这就是李夫人。” 待那李夫人走到跟前来,兰茉福身答谢,李夫人却眼也不瞧她,径从到她身边走到君平跟前去了,拉着他的手摇一摇,“王爷怎么几天不上我那里去坐坐?” 君平任她摇着手,无奈笑笑,“我也没到别人那里去啊。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出来了?你不是最不喜欢雪地里走路的么。” “那日王爷打发人问我要白狐氅,听去取衣裳的丫鬟说是府里来的一位客人要穿,还说这位客人了不得,四十的人了脸上却一条皱纹也没有,长得像二十来岁,我是女人,当然想见识见识了,果然如此的话,我还要和人家讨教讨教保养之法呢。不知客人在哪里呢?也请来我认识认识嘛。” 君平朝后递眼,“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李夫人回首,将眼睃了半天才落到兰茉身上,脸上坠下失望的表情,“这位夫人贵姓?” 兰茉哪会看不出她故意贬低的意思,不过人家是王府夫人,本来就高人一等。但她灵机一动,故意提着懒洋洋的声调,“免贵姓宋。” 李夫人脸色一冷,“噢,原来是宋夫人” 君平在后提醒道:“什么夫人,人家没有丈夫。” “那也总得有个称呼,不称夫人,她年纪又和我母亲一般,又不是亲戚,那我称什么好呢?嗯——我看她与宫里好些嬷嬷岁数差不多,我就称嬷嬷吧,宋嬷嬷。” 兰茉巴不得得罪她,故意把眼往天上抬着,鼻子里轻轻应了声。怄得这李夫人咬牙切齿,暗乜她一眼,扭头又和君平撒娇几句,便自回房去了。 回来悄悄将服侍兰茉的一个丫鬟叫来打听,才知兰茉原是苏家的人,不过她与王爷好像是年轻时候的旧相识。君平这个人虽然喜新,却也十分念旧,那女人年纪虽大,却是天香国色,才刚说话无礼至极,君平却没半句叱责,将来若长留王府,岂不是要遮住王府半边天? 思及此,李夫人情愿铤而走险,次日趁君平出门的工夫,走到这内院来,说是与兰茉拉家常,明里暗里却是下逐客令的意思。兰茉却偏露出些流连富贵之意,最后说得那李夫人火了,命个侍卫当即套车,这就将她送到郑州来了。 兰茉坐在床沿上感慨,“我多不容易啊我,为了救出你们,使美人计,还险些献身了!最后还是不惜得罪王府夫人,使了这出反客为主才得以脱身。” 童碧燕恪一左一右蹲在她脚下,正往她脚背上浇水,童碧仰头道:“等那位静王爷回了王府,发现您不见了怎么办?” “那就是他和李夫人的事了,反正我是跑出来了。” “那他若派人来追呢?” 兰茉歪下脸盯着她笑起来,“你当你崔姨我是什么貂蝉西施啊,还招人家做王爷的来追?走了就走了,走了个崔流萤,还有李夫人黄夫人张夫人王夫人,那美人还有绝种的啊?放心吧,要追早就派人追来了。二郎就是男人,不信你问他追不追。” 说着脚丫子一扬,扬了燕恪脸上几滴水,他忙嫌弃地摸了帕子走去面盆架上蘸水擦了,嫌恶道:“连我亲娘的脚我都没洗过,这也够意思了,赶紧擦干把鞋穿上下楼去吃饭。” 兰茉乜着眼,“别光洗啊,还得好好给我按一按,这一路走得我好不脚酸!我可是把清白性命都搭上才救的你们!” 说着便自把脚擦了,呈大字摊在床上,叫他二人来按腿。说到底这回还真是全仰仗她才能脱险,否则就是不死也得背下些莫须有的罪名。童碧与燕恪相视一眼,各自认命,一个捉裙爬到床里头,一个撩开衣摆坐在床沿上,替她揉起腿来。 童碧一面揉捏她的小腿肚子,一面咕哝,“大家都该来替您按一按!您又不是单救了我们。” 兰茉面孔仰在枕上笑着,“这话没说错,苏文甫就该头一个好好服侍服侍我,要不是因为他,这趟我还不必来呢。” 说话间听见敲门声,叫声“进来”,随即见殿晖推门而入,一看床尾两个人犹如金童玉女,尽心服侍着“王母娘娘”,他不由得带上笑脸将大案盘端在八仙桌上,一碗一碗摆上些精致饭食。 兰茉轻轻蹬了童碧一脚,不好意思地坐起身,朝桌上望来,“怎么还麻烦你给端上来了,我到楼下客堂中去吃就好了呀。” “客堂里熄了火,冷得很。”殿晖说着,特地弯腰瞅了瞅桌下的炭盆,“这火烧得正旺,姨母坐过来吃。三弟,弟妹,天也不早了,你们回房去歇息吧,明日好赶路。” 童碧不知该不该走,只好瞧燕恪,见他起身,她也忙从床上爬下来,将殿晖和兰茉古怪地睃一眼,便随燕恪回房去了。 殿晖陪着兰茉坐下来,又问她如何从静王府脱身的,她端起碗笑笑,“我不是都说了嘛,我的腿伤好了,王府就派车送我来了,你不信啊?” “我听三叔说,那位静王爷可不是位和善的人,他会那么好心带您去府上治伤,又留客几日,还放了我们,又叫人送您?” 兰茉知道硬瞒是瞒不住他,只得将鬓发往后一撩,做出些羞臊模样,“大概是看我长得好吧,凭他什么王爷,天下的男人都一个样,对长得好的女人就是要和善些。你们被关进大牢里,其实这事是那小白凤和王府一位总管先斩后奏,那位静王爷本来也不想和你们计较的。你想想,事情原就是他的宠妾惹出来的,闹大了,他自己也没什么好处,所以就将你们放了,可不是我的情面。” 到底无从验证真假,殿晖只得沉默一会,“王爷没叫您拿什么谢?” “我能拿什么谢他啊?你别把人想得太坏了,就是咱们苏家要谢,几百两银子或是几千两银子送来,人家也瞧不上。” 殿晖半虚着眼,故意将她从头至尾打量个遍。 兰茉看出他的意思,搁住碗笑起来,“哎唷,你可真是敢想!人家是王爷,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和我闹什么?” 殿晖寻思一回,见她实在不像吃了什么大亏的样子,这才将悬着的心悄悄放下,一面替她搛菜,一面轻轻嘀咕,“什么样的女人都比不过您。” 反正他没大声说,兰茉也权当没听见,只问他这一路的情形。他细细说着,一路辛劳此刻说起来倒十分松快,兰茉听得胆战心惊,他说到他肩后的箭伤时,更是紧张得搁住碗,叫他转过身去给她看。 扒下衣襟,看见那肩胛上有个血填起的窟窿,她抬手轻轻一碰,“还疼不疼?” 殿晖扭着脖子笑笑,“您一碰就不疼了。” 他那只眼睛里仿佛有星火掉在她手上似的,她心里跟着颤了颤,却撇嘴将他衣衫拉好,笑叹,“疼就是疼,不疼就不疼,什么叫我一碰就不疼了,我这手又不是圣手。你这孩子啊,和宴章就是两样,宴章常常说话怄得死人,你有时候嘴甜得嘞,也恼人。” 他陡地回过身来,朝长凳这头梭来些,脸对脸地说:“我可不是孩子。”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29章 第129章 兰茉当然知道他不是孩子, 不过口里一定得拿他当孩子,好时时刻刻提醒他不要行差踏错。可这时他似乎全忘了他们之间的关系,越凑越近, 嘴巴险些贴到她的嘴巴上。 她忙扭头端起碗, “哎呀还真是饿,我自从午晌在静王府用了点饭, 一路上什么也没吃, 这会都三更过半了吧,我都快饿死了——” 殿晖只得含笑退开些,“才刚过二更。” “是么?呵呵呵——那是我才刚梆子听错了。二更夜不早了, 明日不是还要上路嚜, 你快去睡吧,我吃完了也就睡了。” 殿晖不为所动,“我等姨母吃完了好把碗碟端下去,残羹剩饭放在屋里, 您就不怕有油腥味?伙计们都睡下了,一会您可叫不着人替您收拾。” 想得真周到, 兰茉无语答对,只得笑笑。 接下来是静悄悄的,童碧将耳朵贴在墙壁上半天, 间壁的说话声越来越低,直到彻底没了动静, 也没听见任何“抵抗”的呼声。 她从墙壁下撤出来, 反手指着那道墙, 和燕恪悄声说:“没动静了,你是不是多心了,晖二哥再对崔姨有些什么不明不白的心思, 也不敢做什么啊,在他眼里,那可是她亲姨妈!” 燕恪在地上铺开被褥,丢下只枕头,也走来墙隅贴耳听觑。童碧却蹑脚走回床前,踩掉绣鞋,将腿盘到床上,歪着脖子有些垂头丧气的模样,心下对兰茉的前途忧心不已。 “崔姨想赚足养老钱安然离开苏家的愿望,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实现了,看这几日殿晖紧张的情形,肯定不会轻易放她走。嗳,晖二哥真的对她有那种,那种男女之情?” 燕恪朝床上看一眼,“我在想,兴许苏殿晖已经看出了点什么。” “看出什么了?”童碧忙将半副身子探出床来,“你是说晖二哥看出崔姨不是真的宋兰茉了?是是是,那他喜欢崔姨也还说得过去,无非是年纪相差大一点。可是他怎么不问咱们?也没听崔姨提到过他起疑心了啊。” 燕恪也说不准,苏殿晖此人看着放荡无羁,实则城府颇深,苏观就没少吃他的暗亏,连他也被他利用了几回。 这个苏殿晖,或许早就暗中查访过了,一直不戳穿,少不得还是想利用他的手来铲除苏家那些对手。至于他这个假三弟,殿晖根本不必放在眼里,只要他手里有证据,将来轻而易举将他告去官府,苏家的一切自然就全盘落入他们二房手中。 “我也只是猜测而已。”他轻声搭着话,又将下巴朝窗户底下递一递,“把灯吹了。” 童碧扭头看一眼蜡烛,便下床吹了灯,又蹑脚走过来,将耳朵贴在墙上,“还听什么?” 燕恪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提着一边嘴角笑笑,“所谓小别胜新婚,今夜又是失而复得,只要是个男人,都会有些不一般的言语举动,除非他还顾及着纲常人伦。” 童碧乜着眼将他打量一遍,“你当谁都和你一样呢——” 他没理会,将耳朵愈发紧贴在墙上,要是今天晚上殿晖真敢做出些什么“罔顾人伦”的事,那就证明他一定知道假兰茉的事。 间壁的客房原本是殿晖住的,不过今日兰茉来,他嫌别的客房没人气太过寒冷,就把客房让给了兰茉,搬去了兰茉隔壁那间。贴着墙虽然还有些嗡嗡的说话声,倒没什么特别,隔会只听见吱呀一声开了门,稍隔片刻,那门又缓慢地阖上了。 童碧吁了口气,“瞧,晖二哥回去了,你可以安心了吧?” 燕恪也站直身子,慢慢走回地铺上睡下,看来殿晖也有可能不知实情,所以纵有些莫名的情愫,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哪里知道殿晖只是收拾了碗碟端出去,却不端去楼下,只搁在门口走廊上。兰茉正要关门时,他又挤进门来。她讶异须臾,只得回身望着他笑。他也笑笑,稍稍仰着下巴,有种“你奈我何”的挑衅意味,逼得她那笑意变得尴尬起来。 “晖儿还有事?”她缓缓朝前走了两步,希望他知难而退。 “姨母不是腿疼么?我替您按一按,否则夜里腿酸抽筋,只怕睡不好。” “才刚你三弟他们已经给我按好了,眼下好得很,一点都不疼了。” 殿晖没听见一般,拉起她就往床前走,将她摁在床边坐了,自己把窗户底下一根梳背椅搬来,也坐下,一把抓起她的脚腕搭在自己腿上,三两下便脱下鞋袜。 桌上的蜡烛一颤,烧完了,兰茉那只脚也跟着瑟缩一下,却给他捉住,轻揉她的脚底。两个人身上蒙着片淡淡的月光,像同时罩在片轻纱底下,益发显得鬼鬼祟祟的。 “去点灯啊。”兰茉催促道。 他只是笑,眉捎挑着些得意,却不起身,把她的脚后摁在他腿上。她觉得脚下肌肉紧实,一根筋,一片肉,都充满年轻而蓬勃的力量。 一个恍惚,想起二十岁的君平,那时候君平也是这般替她捏脚按腿,此刻想想,真是难为他一个王爷。她也算赚了,这辈子曾有个王爷替她做这些细微卑贱之事。 “姨母在笑什么?” “啊?”兰茉愣一下,“我笑了么?” 殿晖握着她的脚,朝前欠身,机会要贴在她嘴上,“您在想什么?” “没,没想什么。”她扇扇睫毛,好像被人当场捉赃,莫名怔忪胆怯。 他近近看着她向下扑着的睫毛在细微颤动,心虚似的,知道她说谎,但没办法,她毕竟是这把年纪,肯定有许多旧账,翻也翻不完的。她说静王府的事必定也是半真半假,谁知道她与那周静王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他却不能深问,纵然问出点什么隐情,又敢怎么样,又能怎么样? 这会他也照样不深究,只顺势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您现在对着我,就只能想着我。” 这一吻模模糊糊,既像个男人对女人的吻,又像个孩子对长辈的吻,尤其是伴着他撒娇的话语,叫兰茉也不敢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她十分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经不得一点“小题大做”。 沉默中,殿晖从她脚往上揉,手伸进裤管子里去,兰茉腿上的皮肤一跳,猛地将脚抽回来,踩在床沿上,脸上还是温柔的笑,“好孩子,不用揉了,姨母已经好了许多了,你快回房去睡吧。” 殿晖却安然地将背贴去椅背上,月光从他怀里撒下来一片,像烟一般,撩动人的心绪。她看一眼就低下头去,心里有些哀哀的,力不从心,这就是上年纪的人的坏处,再喜欢也不会是浓烈的,是可有可无,打不起精神的。 她笑着摇头,牵着被子将半身盖住,预备趟下,带着种破罐子破摔的精神,觉得他其实并不敢做什么,无非是耍个无赖,“姨母年纪大了,可熬不得夜啊。” 殿晖感到她故意露出来的对待小孩子的轻藐,有点生气,一把握住她的胳膊不叫她倒下去,将她扳过来,忽然吻在她唇上。 兰茉心里登时喊一声完了,上回他亲她,好容易糊弄了过去,这回他又“知错犯错”,又怎么替他遮掩?她实在累得懒得再去想,只得反手撑住褥子,眼睛眨了又眨。 “我也知道不应该,”殿晖摸着她的脸,脸上有些痛苦的神色,“不过黑灯瞎火的,有人偷,有人抢,多的是人做那不该做的事,我和姨母这点事,也不算什么吧?咱们又没伤天害理,只要不说出去,不就结了?” 他捧起她的脸,自己歪着脸来贴她的唇,亲得极尽温柔粘腻。兰茉不觉有些沉醉,精神上虽是力不从心,可身体却是“久旱逢甘霖”。 直到他将手伸进她的寝衣里,刚搭在她心口,就惊得她猛地睁开眼,忙抢回嘴来,“不行不行!”说着猛地推他胸膛一把,“快走,再错下去,就是万劫不复了!” 殿晖连人带椅向后一跌,咣当一声,将童碧燕恪从间壁惊醒。童碧忙取了氅衣披在身上,走来兰茉门前问:“姨娘,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起来倒水吃,将椅子绊倒了,快去睡吧。”兰茉说完便竖起耳朵听。 待童碧那头关了门,她也彻底清醒过来,色厉内荏地指着门对殿晖低声道:“快回去睡,再不听话,日后你不要再叫我姨母,我也就当没你这个外甥。” 原来燕恪童碧一直在隔壁留心听着这屋里的动静,殿晖没敢再放肆,只得轻手轻脚摸回房里去,躺在床上却发了一夜美梦,早上起来眉眼中似乎浮着丝笑意。 几人都忙着将包袱栓挂在马鞍上,只童碧与兰茉是乘车,这车是驿馆内闲置不用的,却是竹编的棚与壁,根本不御寒,隐隐透着风,人坐在里头还不知怎样冷。 因而殿晖又问驿馆内买了炭盆炭火,叫五福点上了,童碧与兰茉身上都穿着大毛衣裳,烤着火,倒不觉冷,在车内脸对脸地说闲话。 原本该五福赶车,可燕恪主动和他换了,隔着竹帘插话,向兰茉打听昨夜里殿晖到底有没有什么逾矩的举动。不过他是男人,不好明着问,弯来绕去的,兰茉不好意思说,自然是装傻充愣。 见他“母子”二人半天说不对板,童碧是个急性的人,干脆单刀直入,“嗨呀他就是想问您,昨夜晖二哥到底对您做什么没有!” 兰茉脸上一热,把帘子瞅瞅,“怎么问这种话?” 童碧抢白道:“他怀疑晖二哥早就知道您不是他的姨母了。” 这话说得兰茉眼皮一跳,渐渐直起腰来。对啊!寻常的外甥,哪敢对姨母有那些轻薄的举止?要不是燕恪提醒,她这会还陷在什么“旷世畸恋”里,感慨这男女之情的不可约束。 “您倒是说话啊,晖二哥到底是不是察觉了?” 兰茉轻轻蹙额,“要是这么说的话,我看,是有这可能——” “为什么?”童碧渐渐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难道他昨晚真对您做了些什么不能说,不好说的事?” 兰茉忙咯咯咯笑起来,“没有的事,他能做什么,他要做了,难道我不叫喊么?” “您要是心甘情愿,可不就不叫喊嚜。” “胡说!”兰茉打她一下,神情端得庄严肃穆。 “那您为什么也说他有所察觉了?有什么根据?” 说到此节,燕恪不必细问也知道缘故了,扭头朝连内道:“那他可曾盘问过您什么?” 兰茉讪讪笑着,“这倒没有,你们放心,我可半点馅也没露,他就算起了疑心,肯定也不是从我身上起的。二郎,我做事你还不放心啊?我想他就算怀疑,也没什么证据,不然也不会一声不吭。” 燕恪心里有了数,便缄默下去。 童碧自然也没什么应对之策,靠在壁上也不吱声了。隔半天,她悠悠地感慨一句,“成日这么提心吊胆的可真没意思,您难道打算一直这么下去?” 兰茉见她双眼是在看着自己,只得搭个话,“眼下不是没办法嚜,你有什么打算?” 说到打算,童碧便想起“孩儿”的事来,眼皮一抬,睇她须臾,忽然捉过她的手往自己腹部贴一贴,随即欠身在她耳边问:“您说我这肚子怎么还不见大啊?” 这语气阴森森的,兰茉就是只长半边脑子也猜到她是诈人的话,既然耍诈,那她肯定已经察觉了。再说这种事怎么骗得过人?日子一长自然真相大白。 兰茉见瞒不住,便把手抽回来,朝她咧两下嘴,咧开两个心虚得不能再虚的笑。一面扑来捂她的嘴,眼睛朝竹帘上递一眼,毫不犹豫就悄悄将燕恪卖了,“你别问我,要问只问二郎,我就是帮忙遮掩遮掩。” 燕恪听见她二人在里头嘀嘀咕咕,扭头朝帘缝中看一眼,“你们在说什么?” 兰茉笑呵呵应一声,“没什么,说女人家的事。”旋即又朝童碧瞪一眼,示意她别在路上闹起来。 童碧当下捺住性子,后来两日,一来是没找着时机问燕恪,二来,她心里虽有一股气,却又像有些踟蹰。 要是说破了,回到南京,燕恪还是不肯跟她走,她更没有留在他身边的理由。真要离开,嘴巴上的爽爽利利是表现给人看的,心里却是唬不过自己,是拖泥带水,当断难断的。 如此捱延两日,话还没说开,就赶上了文甫他们的大队人马。至多二十天就到兰州,她想索性就等东西送到兰州再说,那时候得回南京,就是自己怕说,形势也逼人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30章 第130章 赶到洛阳, 兰茉便将陈茜儿与孟沁姐的事告诉了文甫,文甫听得一时大喜,喜孟沁姐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儿。他三十岁的人, 早该养个孩儿的, 可他待陈茜儿一向疏远冷淡,寥寥几次, 却都没结果。 头几年陈茜儿是不许他纳妾, 老太爷为顾及她娘家的情面,也私下劝他晚两年还没子嗣再说纳妾的事,彼此情面上好过得去些。到娶孟沁姐时, 老太爷没话说, 连陈茜儿也说不出什么竭力反对的话。今时今日一朝得子,叫他如何不喜。 却也有忧,孟沁姐不过才刚怀上身孕就险遭茜儿毒手,这里离回南京又还有些日子, 若茜儿贼心不死,沁姐那头仍处于岌岌可危之中。 待要问时, 兰茉却笑笑,“三老爷放心,撑船撑到岸, 沁姐有个亲戚住在江浦县,我给了她些钱, 送她先去投奔她姨妈去了。鞭长莫及, 三太太的手再长, 也伸不到那头去,再说三太太病得厉害,就是有这份心, 也没那份力。再说我走时老太爷就快归家了,我吩咐柳枣偷偷把事情禀报给老太爷,他老人家心里有了数,也会叫人小心防范着的。” 她隐去了沁姐愿为银子出卖腹中胎儿那段没提,心想陈茜儿索性恶人做到底,干系全让她担下来,免得文甫听后与沁姐生嫌隙。人家沁姐也怪不容易的,本来是指望嫁个靠山,哪知道这靠山是故意拿她当个挡箭牌,引她入了陈茜儿这座虎山。 听了她的话,文甫方又转忧为喜,朝兰茉作揖唱个深喏,“多谢姨娘周全,等回到南京,我必重谢姨娘。” 说话间,向旁瞅童碧脸色,见童碧虽仍只顾埋头吃饭,腮帮子却嚼得慢了些,似乎不大高兴,他心里反暗生一丝愉悦,以为她是为沁姐有孕的事吃醋。 童碧这不高兴自然有沁姐的缘故,却不是为吃醋,而是想着自己腹内空空,没着落,这两年竟像白忙一场,日后若真与燕恪分开,连个结果也没有。 但想到他的可恨之处,又觉得自己想有个结果这心思十分可鄙,对自己的鄙夷心不免迁怒到他身上,便用余光将他暗乜一眼。 被文甫在对过看见,顺理成章觉得他二人已走到了镜破钗分的地步,否则以童碧不记仇的性子,天大的别扭这些日子也该和好了。 比及过了西安府,见安水三人还寻借口跟着,文甫心下更以为是童碧与安水已暗通款曲,等回到南京势必要收拾细软金银与安水离去,所以安水不放心,才一路紧跟着。 这日平凉府城内一家客店内投宿,因客房不够,军汉们占了两间屋子,燕恪昌誉安水几人不分上下占了一间,文甫殿晖也各自带小厮占住一间,只兰茉与童碧两个女人单住了一间。 晚间要歇息时,文甫却见安水粗中有细,特地嘱咐小二哥烧了壶水,自己亲提去童碧房间内给她泡脚。 却不知这话却是燕恪私下嘱咐的,因近日童碧愈发不与他说话,对他嘱咐的事充耳不闻,偶尔要唱个反调,连昌誉传话递东西她也不受,只得晚饭后悄悄托安水。 “今日进城时她下车走了一程,街上雪积得那么厚,鞋袜想必都湿了。她是受不得冷的,你吩咐伙计给她烧壶热水泡脚驱寒,要是她知道是我吩咐的,又不肯领情。” 安水听得笑不可支,从前燕恪哪里肯在他面前泄露他与童碧半分不好来,看来他二人目下的情形是应了那句老话,破镜不重圆,落花难返枝。 正要答应,王端却从门后冒出来,剔着牙恶瞪燕恪一眼,“我说你还真拿自己当少爷啊,你就是少爷,我们水哥也不是你家的奴才,这种事你也敢吩咐他!” 安水忙咳一声,“你少多管闲事!” “小水哥,我这可是在帮你啊!” “不用你帮,哪凉快哪待着去。” 安水笑嘻嘻去后厨吩咐了,刚好有一大壶刚烧开的水给了他,便提着往童碧兰茉这间小屋来,殷勤备至地将水调了,端在床前,拉童碧来泡脚,又细致入微地取出几块姜片丢进盆里。 童碧一面脱鞋袜,一面半信半疑抬眼睇着他,“五胖,你别是吃错药了吧,怎么今日想得如此周到,还叫人烧水给我泡脚。” 兰茉在八仙桌前扬着调子笑,“还用问么,肯定是宴章想到的,怕你不领情,这才嘱咐他的。” 安水乜她一眼,“老妖精,你可不能这么说话,你那便宜儿子能想到的我就想不到?你别总向着他说话,我还救过你的命呢!” “哎呀是是是,你是救过我的命,可总有个亲疏内外嚜,那是我儿子,这是我媳妇,我自然得先向着儿子囖。要我帮你说话啊,那好,下辈子你投胎给我做儿子吧,到时候我疼你。” “好你个老妖精,连我的便宜你都敢占?” “怎么就占你便宜了?按年纪按辈分,你只说我做不做得你娘?” 二人吵闹间,只见殿晖也提了壶热水拧着个木盆进来,原也是要叫兰茉泡脚驱寒。见童碧已在床前泡得舒服,当即脸上挂起些不悦之色,心怨做媳妇的没眼色,比做婆婆的先享乐! 他一进来,三人都没吱声,窥他很是不高兴,都觉莫名其妙。只兰茉慢慢会悟过来,讪笑道:“你弟妹才刚叫我泡来着,我一时懒得动。” 殿晖自是不信,眼梢将童碧刮搭一眼,一面往盆里注水,一面笑着,“弟妹是个一心不能二用之人,心里装着自己,就装不下别人了。” 童碧只听前半句,还当是夸她,正笑呢,谁知还有后两句,便敛了笑低下脖子,寻思着也真是报应,她还没长到孝敬爹娘的年纪爹娘就死了,以为一辈子无人管束,谁知到了苏家,一个个全是要管她的人! 殿晖调完水,又蹲下试探水温,甩着手抬头对兰茉一笑,“正好,姨母快洗吧。” 兰茉摸了绢子递给他,心里却在寻思燕恪的那些怀疑,越寻思越觉燕恪的疑心不是没道理。他若不是早知她是假姨母,怎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她示好撩拨? 她若不是情场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女人,或许会相信有“情难自禁”这么回事,可偏她是个中老手,当然明白这世上的男人有朝思暮想,也有情非得已,却不会有不可收拾的感情。 他一定是察觉了,不问不说,是还没到时候。她心里警觉起来,暗笑自己险些着了个毛头小子的道,再抬眼看殿晖时,是带着些无奈的心情,就像从前照料过的孩子转眼间长大了似的。 “姨母看着我做什么?”殿晖朝她笑道。 兰茉笑着摇头,“奔波了一日,你还来照顾我,姨母看你真是个大人了,你快回去歇息吧,你听,二更的梆子都敲了两声了。” 倚老卖老是她的惯词,殿晖也是无奈地笑笑,扭头调侃安水一句,“全表哥,你不走么?赖在女眷房中,只怕惹人非议啊。” 安水眨眨眼,“我们江湖儿女,不理会那些闲言碎语,再说这不是还有位长辈在么,人家能非议什么?” 殿晖不过闲多句嘴,也不理会了,自告辞出去。安水走去关门,扭头道:“这个人怎么成日阴阳怪气的?” 兰茉挑挑眉毛摇头,“嗨,别理他,自幼爹不疼娘不爱,心里有点毛病。” 安水恍然点头,旋去童碧身边坐了,一双眼低着瞅童碧那双脚。童碧双眼却望着兰茉,“您说晖二哥到底知不知道?” “本来我觉得有五分可能,这些日子看下来,涨到七分了。” “这又是为什么?难道他这些天露了什么马脚?” 安水抽空搭话,“你们在说什么?这苏殿晖有什么马脚?” 兰茉乜他一眼,“小孩子别多嘴!” 惹得童碧咯咯咯仰头直笑,脚在盆里踢得哗哗响。水光掠过安水的眼角,他的目光又被她这双白嫩嫩的脚丫子牵引,轻蔑地嗤一声,懒得问了,只管把眼瞥下,瞧着童碧的脚浮想联翩。 那头兰茉又道:“这世上为了权力杀父弑兄,为了钱财六亲不认的男人有的是,但绝没有一个男人会为了一个女人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风险。女人多得很,男欢女爱也常常会发生,一个女人再特别,也永远有新的特别的女人取而代之。尤其像殿晖这样的男人,他做起生意来胆壮果决,当断则断,是不会过分沉溺在儿女私情上的,何况还是这样一段世间不容的私情——” 一席话说得童碧渐渐收敛笑意,半垂下脸,“为什么?难道权势钱财对男人来说,就一定比世上所有感情都要紧?” “那倒也不是,”兰茉提起口气来笑笑,“男人没钱没势,要遭人家欺凌,要给人家瞧不起。就像女人没有美貌,或是失了清白,也要给人家轻视。人活一世,无非是活一口气,一份尊严嘛。” 她这话是说殿晖,又像在说燕恪,总而言之是打击了童碧的信心,更觉自己在燕恪心中的分量远不及那些沉甸甸的金银。本来嚜,一个人吃得再肥,又才几斤几两? 她心里有些气沉,却仍是抬起脸来,抿一抿嘴,叹道:“我要是喜欢一个人,就不看他有没有钱有没有势,我只盼他有情有义,做个好人。” 兰茉给她孩子气的话逗得一笑,“那不过是一种妄想,好和坏你怎么分?你想好与坏是泾渭分明,非此即彼,可往往世事是相依相存,但凡是个人,谁没点坏心恶欲?俗话说,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童碧似悟非悟,不过隐隐觉得她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当初遇见燕恪,他不就不是个好人?后来日渐也发现他身上有许多好处。 她朝兰茉一笑,“姨娘,您也博学得很欸!” 兰茉嗤笑一声回她,“废话!我过的桥可比你走过的路还多,能说不出几句大道理么?” 两个人唧唧笑着,将屋外树枝上的雪震下一些,正巧落在燕恪头顶,仿如醍醐灌顶,使他忽有种又走到人生岔路口的感觉。 他原是想一条近道走到黑,以为这近道上会是风调雨顺。其实如今看来,这近道上也未尝不经历艰难险阻,从前他所有的遭遇,并不是因为做了好人才会有那遭遇,遇见童碧也并不见得是因他当时做了恶人。也许那日即便他不偷她的东西,她也会笑盈盈走来与他搭讪,邀他进屋烤火取暖。 他有些恍惚踌躇起来。 屋里两个还只顾说,安水也只顾看。女人的脚安水也见过,可像童碧这么白皙修长的一双美足倒少见,实在不像个练武的人,反倒似个成日足不出户的闺秀小姐。 他情不自禁弯下腰,欲去捉她双足,“我试试水还热不热——” 这举动无疑触及了兰茉当老鸨的本性,说话就说话,无端对姑娘动起手来,有银子么你就摸!当即反过手拍了几下八仙桌,“嗨嗨嗨!这可不是你们家的鸳鸯帐,外头有外头的规矩!” 二人睇过眼来,“什么规矩?” 兰茉随即回过神来,那也不是她手底下的姑娘,再说她手底下可不会养出这么笨的姑娘!便不耐烦地挥挥手,“简直不把宴章放在眼里!” 不说还罢,一说童碧那口气又怄上来,擦着脚道:“你还好意思说!连你也帮他骗我,亏我素日时常牵挂你的安危!许多事要不是我劝着他,他才不管你呢,你却厚此薄彼,只向着他!怪道人家说婆婆媳妇两张皮,旧墙糟土抹的泥!” 兰茉讪笑,“那不是他能赚钱嚜。” 安水听她们话里有蹊跷,忙问:“那狗贼骗你什么了?” 童碧不理不睬,只坐在床沿上与兰茉大眼瞪小眼。安水见问不出什么,又听见打二更的梆子,便端着水出去了。 黑暗中被文甫看见,益发以为童碧已应承了安水什么,也许他们三人说定了什么,否则这情形,怎不见燕恪出来搅扰?夜里一合计,燕恪根本留不住童碧,童碧志不在苏家的富贵,迟早会随安水远走高飞。 于是次日在路上,便悄悄吩咐照升,“你那个兄弟为何紧跟着咱们?似乎有些碍眼了。” 说得照升精神一振,再回神来,文甫已骑着马朝前走了。他只得扭头去望那马车,赶车的人已换了安水,正坐在车前频频扭头与帘内有说有笑。再看燕恪则是将马并在马车旁走着,却不搭话,仿佛置身事外。 照升是从不留意男女之事的人,只觉这些人的关系似乎悄然中发生了巨变,暗暗攒眉寻思须臾,方领会过来文甫的意思。 不日走到兰州来,已是十一月,众人在驿馆中下榻,与侯总兵卢公公交付了货银,押了借贷的契书,众人皆松了一口气,便欲在此地多歇几日,再动身返乡。 隔日一早,两队军士忙着回去向胡公公复命,先告辞走了,文甫殿晖燕恪三人送到街前来,又逢卢公公打发人来邀三人赴席,当下三人应下,给了小太监赏银,仍转回驿馆内换衣裳预备往卢公公府上去。 自到这驿馆,童碧便与燕恪住了一间上房,照样一个睡床上一个打地铺,照样不大说话。原本大家都看出他们夫妻闹着别扭,根本没必要住一间房掩人耳目。但夫妻住一间房像是天道自然,谁也没想起来反驳,等想起来时,房已定下了。 童碧冷眼瞥着他在对过那墙根底下翻出件黑狐大氅套在身上,心里不由得灰沉沉地想,他穿这些锦衣裘皮真是好看,衬得整个人雍容华贵,气质非凡。跟自己离开苏家,就只有受穷的份了,哪还穿得起这些好衣裳,连吃的也是将就。那么他不肯走,她也忽然见谅了两分。 不过不日就要返程,逼得她不得不开口,“我问你——” 话犹未完,燕恪却从那墙根下沉着脸色走来,“别问了,我想清楚了。”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啊?” “你不就是想问我跟不跟你离开苏家么?” 眼看答案呼之欲出,童碧一颗心又怦怦跳起来,唯恐不是她想听的答案。看他那凝重的神色,多半也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她心里先窝起火来,霍地从床沿上拔起身,“谁要问你这个?我是要问你,你为什么骗我我有了身孕!” 反把燕恪说得一怔,“你,你知道了?” “你还真当我蠢啊!”童碧叉住腰,恨不得蹦地三丈高,“好!我是笨,可我再笨也不会笨到连怀孕的肚子该隆起来也不知道的地步!你要挟敏知小楼梅儿,还有姨娘一起来骗我,你还收买了李大夫那老头,你把我哄得团团转!” 燕恪决定避重就轻,“我,我是买通了李大夫,可我并没要挟小楼她们。” “你还敢说没有!我都问过姨娘了,她全招了!她说要是不帮着你哄我,你就要克扣她们做丫鬟的钱粮,还要将姨娘赶出苏家!” 燕恪倒抽一口气,“崔姨是这么说的?” “难道谁要陷害你不成?” 他点点头,冷笑起来,“她就是在诬陷我!我并没有威胁她什么,我只不过许给她一百两银子,她欢天喜地就答应了,却反过头咬我一口,你信她不信我?” 说得童碧倏地颦眉,好像有些道理,兰茉本来也是个见钱眼开的妇人—— 燕恪见她气焰萎靡下去,登时抓住时机握住她两臂,深情款款地一笑,“童儿,我想清楚了,等回到南京,咱们收拾行李离开苏家。到哪里不是混饭吃,大不了重头再来,以我的智谋,不怕不能再经营起一个泰定。”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31章 第131章 两句说得童碧双眼闪烁, 已忘了就“怀孕”一事向他兴师问罪,当下脑中已想象着与他离开苏家的情形,应当是逍遥自在, 神仙眷侣, 就像当年她娘与他爹。 想到此节,她便想起些残酷的问题来, “咱们没头没脑地离开苏家, 老太爷会不会派人找啊?要是到时候翻出咱们的老底,是不是就做了逃犯了?” 燕恪松开她的膀子,“我打算过了, 等咱们回去后, 先将咱们赚的那些银子悄悄运出苏家,先找个可靠的地方存放,将来过日子做生意都是要本钱的。” 说得童碧眉心暗蹙,“这算不算偷啊?” “这怎么能算偷呢, 那些钱本来就是咱们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没有咱们苏家能有泰定么?” 这倒也是, 泰定可是他们一手办起来的,就算老太爷出了一半的本钱,可泰定他们又带不走, 留给苏家照常经营,也算抵债了。这么想着, 再看他脸上的冷笑, 她又不觉奸诈, 反觉是像他这么有本事的人就该有的狂傲。 “那然后呢?银子偷偷运出去了,咱们怎么平安从苏家脱身?” 燕恪侧转身子剪起条胳膊,“到时候, 咱们就假意去外地跑买卖,就像眼下,路途上难免碰见些险况,咱们在那偏远之处买一具男尸一具女尸,年纪身量都要同咱们相仿,毁去面目,李代桃僵,便能平安脱身。” “好计好计!”童碧听得连连点头,忽然又转来他跟前,“那崔姨呢?咱们不能把她一人留在苏家啊,就算是真的宋姨娘,死了儿子媳妇,也不好过啊,何况头上还压着个大太太呢。” 脱逃的时候她还想着别人,燕恪虽是满腔无奈,却也觉得股暖意通身,便笑着搂住她,“姨娘肯不肯走还是两回事,你总得先问问她自己的意思。” 童碧点点头,又抬起笑眼,“你怎么打算得这么周祥?这些日子你不理睬我,是不是就是在盘算这件事,你是不是早就想定要跟我走了?” 一经问起,又生疑惑,他怎么主意变得这么快?便猛地将他推开,带着几分怀疑将他从头打量一遍,“你不会说半天只是在哄我吧?” “我拿这件事哄你做什么?”燕恪摊开两手笑道。 这笑此刻又显得有些鬼头鬼脑,童碧退开两步,“你说哄我做什么?不就哄我继续留在你身边么?” 他笑着垂下手,抬抬眉峰,“我要是不哄你,你真能离得开我么?” “你以为你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啊,我离开你就活不成了?” 屋里一拔高嗓门,昌誉在屋外就知道该敲门了,原来是文甫催促出门赴卢公公与侯总兵的席面。 门外下着大雪,相较南京,这才叫真正的天寒地冻,雪下得像大片大片的纸屑,对过那屋檐上已积起半尺高。童碧心里就像那些积雪,得了燕恪的话,虽有些安定,又不够踏实。 到底是给他骗得多了,觉得他这决定转变的太仓促,没经过多少犹豫就向她妥协了似的。他要不是真心,只是被自己逼得只能做这选择,那就有些没意思了。 她把下巴埋一圈在白毛围脖里,寻思来寻思去,记得好像有件什么要紧事没和他说明白。走到安水他们房间门前才想起来,对了!是“有孕”一事没和他算完账!稀里糊涂竟给他绕了过去。 由此便想,他谋划跟她离开苏家这事,是否只是用一个谎言来遮掩另一个谎言?想得自在心内长叹一口气。 敲门里头很快应了声,安水打着哈欠来开门,看来起床有一会了,里头穿着件蜜合色厚袄,外披玄青半臂裘衣,用黑色腰带扎着,底下盖住一半的玄青袴,套一双羊皮靴,一只脚踩住门槛。 本来还有些惺忪的眼睛,瞅见是童碧便炯炯一亮,“你今日擦胭脂了?” 童碧反手将面颊一抹,“没有啊。” “怎么红扑扑的?” “是冻的吧,张睿王端呢?叫他们赶紧起来,厨房里头都在做午饭了,你闻,香得很呢!我和姨娘再上街切两斤熟牛肉回来。” 昨日给傅管队洪管队及那些军士送行,文甫特地托驿馆里去买了三只羊来宰杀了,今日还剩些肉和下水,兰茉一早就交代了做两锅烩羊肉,又在附近街上瞧见间好馆子,有的是熟牛肉卖。 吱呀一声,王端将安水胳膊旁边这扇门拉开,冒出头来,“这地方除了风雪风沙大,也有好处,满大街都吃得着牛肉,嗳,记得再打两斤好酒回来。” 安水抬起胳膊肘顶他一下,随即笑吟吟朝童碧让开身子,“进来暖和暖和,我们屋里的炭烧得正旺。” 童碧刚跨进一只脚,屋里就窜出来一股臭味,便忙扇手,“哎呀什么味道啊!臭气熏天的,我不进去了,你们快起来吧。” 只听张睿笑道:“这是男子汉的味道!不像那黑面书生,恨不得在身上倒上二斤香粉呢!” 童碧翻翻眼皮不理会,自抽回脚往兰茉那间房去了。 安水正悻悻关门,忽然一只手在外将这扇门抵住了,拉开一看,却是照升,朝他使了个眼色,安水见有话说,又抬脚出来,随他绕过游廊,往右角那道小门出来。 外头有条后街,街上寥无人烟,门旁有棵秃柿子树,枝条上堆着雪。二人沙沙踩着雪,缓缓走到树下来,安水攒眉间,透着股不耐烦,“叫我什么事?” 虽是老相识,又有父辈一层关系,彼此也救过对方几回,却仍不大亲昵。安水一向不喜欢照升对苏文甫的奴才相,照升也看不惯安水的吊儿郎当。 “你们不是原定投西安府么,怎么一路跟到这里来了?” 安水咂嘴一笑,“这路又不是你们开的,我们就走不得?” 照升回过身,“你是不是想在路上趁机将三奶奶哄骗走?她是不是已经答应你了?你预备带她往哪里去?” “呵,我当你要和我说什么要紧话呢。”安水抱住胳膊,抬脚朝那柿子树上轻轻一踹,纷纷扬扬踹下好些雪来,“你问这个干什么?这与你什么相干?噢,我明白了,你是替你那主子问的是不是?” “你只管回我的话!” “是又怎么样,与他有什么相干?你们那位宴三爷问得着我,他问得着么?”安水张扬跋扈地笑着,“不过他喜欢打听,那我就告诉你实话,不错,我就是等着送童儿回南京取她的行李银钱,然后带她远走高飞。她已经答应我了,怎么样?” 照升深深叹气,“我劝你不要打三奶奶的主意,老爷是不肯放她离开苏家的。” 安水哈哈哈连笑三声,“该说放不放的,好像也轮不着他吧?他算什么东西,你把他当主子,我只把他当个屁!” “轮不轮得着,也不是你外人说了算的。”照升瞥他一眼,不由得语重心长起来,“老爷一向内外分明,他喜欢三奶奶,和三爷怎么争怎么抢那都是胳膊折在袖子里的事,他没想过要乱辈分娶三奶奶,可也没想过要放三奶奶走。” “既不娶,也不放,他想一直不明不白地和侄儿媳妇偷情啊?”安水笑得直摇头,“你这主子可真是会盘算,又要面子又要里子,什么好都想占,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再说他怎么不问问童儿喜不喜欢他?” “这不要紧,他会有他的办法叫三奶奶喜欢的,可他就得先把三奶奶留下。我和你透个底,他要留下三奶奶,就得先除掉你。” 安水将眼一转,渐渐明白过来,“噢——我明白了,他吩咐你取我的性命是吧?所以你想劝我和我那两个兄弟赶紧走,只要我们走了,你那主子也就安心了,也就不会让你做为难的事了,我说得对不对?” 照升侧过身去,“那你何必叫我为难呢?” 安水梗着脖子嗤笑一声,“我说庞大哥,你也太自负了,我一个人的武艺,的确是略输你一筹,可加上我那两个兄弟,谁取谁的人头还不一定呢,再说我还有童儿帮手,我怕什么?” 语毕安水在肩上摇撼着一只手,大笑着从那角门进去,剩照升一人在雪地里皱眉踯躅。 转到客堂里,仍不见童碧兰茉买熟牛肉回来,安水往附近那馆子寻去,店家说二人才刚走了,却是朝另一头走的,安水只得又回驿馆等着。 童碧兰茉打着伞转到条小街上来,幸而街上行人不多,很快便睃见那抹白影,钻进家卖布的铺子里去了。二人忙赶到铺子前定睛往里瞧,那位穿白衫白裙的姑娘正扯着匹布细看,看清她的侧脸,两个人方松一口气。 方才二人买肉时瞧见个白衣白裙的女人背影,都以为是小白凤,一路跟到这街上来,原来是认错了人。兰茉狠狠松了口气,笑道:“我说嚜,那小白凤也不可能追到兰州来啊,山高水远的,她不嫌累得慌?” “她报仇心切,可不会嫌,就您嫌。”童碧拧着包熟牛肉并她慢慢往回走,“我看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你想多了吧,再说就算她来了,不是还有你和安水他们么,这么多人还斗不过她一个?她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这倒也是,单论武艺,童碧一人也能与她缠斗久战,便又放宽心,故意吓她一吓,“对,厉害得很!我们加起来也不是她对手!我看她心里不止记恨我们杀了她的师妹,还记得你呢!” “记恨我?恨恨恨我什么?” “是不是因为你,静王爷才不要她的?” 兰茉转着眼一寻思,还真是这么回事,于是紧抓童碧胳膊,一路上东张西望,畏畏缩缩地同她回到驿馆来。 饱食一顿之后,童碧便钻进兰茉房间里,问起她回南京后的打算。眼下兰茉是两眼一抹黑,什么打算也没有,心里虽清楚在苏家毕竟不是什么长久之策,可要她说走就走,却似有千丝万缕将自己与苏家相连着,她知道是殿晖的缘故。 她也说不清对殿晖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好像不知不觉给他扯进潭浑水里,分明一度警惕挣扎,可还是不免沾了一身泥。 只得笑笑,“你先别问我怎么打算,我只问你,二郎那番话,你怎么就知道不是说来哄你的?” 童碧老老实实摇头,“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哄我,总之回南京不就有结果了么?” “就怕他那是拖延之计。” 连她也这么怀疑,给她一说,童碧愈发没了信心,只好低着脖子往盆里夹炭,火堆里炸得噼噼啪啪,她脑中正乱,却听见燕恪的声音。 放下钳子走来窗边一看,果然是燕恪回来了,在对过廊下同安水悄声说了几句话,旋即几个人就都往那道角门出去了。神神叨叨的,有些蹊跷,童碧眼皮稍垂片刻,就朝兰茉比了个噤声手势,两个人一前一后出来,猫腰蹑脚地走到角门背后听觑。 门缝有些宽,能看见四人在那柿子树底下站着,燕恪背着身道:“要是被童儿知道,她一定和我闹得不可开交,事到如今,这笔买卖也不必做了,苏文甫活也好死也罢,往后都不与我相干。” 安水却是一笑,“眼下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买卖,你给不给钱苏文甫我们也杀定了。” 燕恪满面狐疑,“就只为看不惯他?” 张睿笑道:“就凭这点,他就该死!他怕是不大清楚我们兄弟是怎么闯出来的,还想叫个庞照升威逼我们。我们兄弟什么都吃,就是不吃狠话,等上路就叫他尝尝厉害!” 燕恪双眼转来打量安水,“苏文甫叫庞照升逼迫你们?为什么?” 王端插话道:“嗨,都是吃醋闹的!那苏文甫好像见我们水哥与姜姑娘亲热不高兴,叫庞照升赶我们走。” 燕恪眉头挤得更深了些,眼睛又看安水,“你和童儿亲热?你对童儿做什么了?” 安水待要胡编乱造,谁知王端先气恼道:“说得不就是嘛,什么也没做,他吃哪门子的飞醋!还威胁要杀我们水哥,哼,看谁先死!” 燕恪舒展眉头,低头琢磨,苏文甫绝不是感情用事之人,一定还有别的缘故。不过他们既然要一意孤行,那就不与他相干,反正不论离不离开苏家,他都乐于见苏文甫吃些教训。 于是笑笑,“罢了,我不理会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也不管你们杀不杀他,反正你们就是了结了他,也别将这笔账算在我头上。” 安水嗤道:“真是悭吝,不过你不给钱不要紧,就当我们白成全你,横竖等事情办妥了,自会有人给钱。” 燕恪眉毛一抬,“谁?” 王端又冒到跟前来,“就是那个苏殿晖,他连定钱都付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32章 第132章 说到此节, 倏闻那道角门“咚”地闷响一声,惊得四人回首,燕恪朝三人使个眼色, 走去将门朝里推, 门后像有人抵着,推不开。王端不耐烦, 走来抬脚便踹, 将门砰地踹开。 但听“哎唷”两声,童碧兰茉仰面倒在地上,安水三人一看是她们两个, 登时放心不少, 独燕恪反而将心提起来。 果然童碧揉着屁股从地上爬将起来,抬手便朝他指着,或许是知道不宜张扬,半天没话说, 手却连连颤抖,一时抖出两行眼泪, 掉身就朝房中跑了。 燕恪忙追进屋里,刚将门阖拢,她便掉转身两步赶来他面前, 左右开弓,狠狠两个耳光打在他脸上, “你, 你真是死性不改!你果然还是在骗我!” 打得他一愣, “你又打我——” “难道我不该打你?你屡次三番骗我,你真当我是个傻子,是个蠢人!” “我骗你什么了?” “你什么都是在骗我!”她又把声音放下来些, “你说要离开苏家难道不是骗我的?既然要离开苏家,你为什么还要买凶杀苏文甫?你不就是铲除对手,可以多分些苏家的财产么!亏我一而再再而三地信你的鬼话,我一次一次上你的当!我真是蠢,我真是蠢!” 说得气不过,又轮起拳头在他胸膛上乱捶,捶了一通,没见他吭声,真是没办法,只得气汹汹地干瞪着眼,眼泪却断线似的往下坠,下巴颏细细地发颤。 登时这凶也显得不怎么凶了,反而是满目伤心。燕恪刚给她打出的火气立时也萎靡下去,见她抬袖胡乱在脸上揩,便摸出帕子,握下她的胳膊,在她脸上轻轻点擦。 “别哭别哭,这回我真没骗你,你再信我一回。”他笑叹,“你偷听人说话怎么不听全呢,杀苏文甫那是先前的意思,你难道没听见我让他们别做了?” 好像是听见他有这么个意思,童碧动摇一下,“你先前也不该有这个意思!三老爷又没怎么样你。” “他是还没怎么样我,可保不齐以后,他那个人并不像你看到的那么文雅正直。” “那也不关你的事!” “是是是,不关我的事,所以我才叫全安水他们算了。可现在他们不是受雇于我,我也左右不了他们。”燕恪折着帕子好笑,“我还不知道你竟有这么多的眼泪,瞧,帕子都哭湿了,传到江湖上去,你姜女侠的面子可要挂不住了,我这个姜女侠的夫君一向有些窝囊,将来人家岂不要成群结队来欺负咱们?” 逗得童碧憋不住一笑,鼻子里吹出个鼻涕泡来,惹得他也笑了,她恼火丢了脸面,跺着脚走去桌旁坐下,“你少同我耍花腔!你过来我问你!” 燕恪忙猫腰过来,在旁边长凳上坐下。 “你这回真不是骗我?” 他把手朝天举起来,“我发誓!倘或这次还骗你,就叫我不得好死,身首异处!” “不算!”童碧转转眼睛,“你跟着我说,要是这次骗了姜童碧,我就一辈子当个活王八,不论娶谁做了媳妇,媳妇心里会永远装着别的男人。若骗了姜童碧,今日起我将终身不举,再不能行夫妻之礼,再无床笫之乐,一辈子无儿无女,断子绝孙!” “这么歹毒?” “你说不说?不说就是假的!”说着捏起拳头来,“今日我就要替天行道,为人间除你这个祸害!” “好好好,我说我说——”说着正襟危坐,举起手来,照着她的话说一遍:“要是这次我燕恪骗了姜童碧,就叫我一世当个活王八,姜童碧心里会永远装着别的男人,且今日起,我燕恪将终身不举,再不能与姜童碧行夫妻之礼,与姜童碧再无床笫之乐,我燕恪一辈子无儿无女,断子绝孙!” 童碧认真听来,目光在他双眼一钉,“不对,你怎么改词了?我说的你媳妇可不是单指我,要是咱们分开了,你娶别的媳妇呢?” “咱们都分开了你还不放过我啊?”他自一笑,“嗨,我都叫你给说糊涂了。我不会有别的女人,我燕恪一生只有姜童碧。” 尽管他神色认真严肃,童碧还是有些拿不准,眼睛仍在他面上狐疑打转。 燕恪抬手捏她的脸,顺便把她的鬓发朝耳后掠一掠,吁了口气,笑了,“我这么说好不好?这些日子我睡地上,觉得冷得很,你不和我说话,寂寞得很。我想将来能搂着你睡在床上,能听你没完没了地说话。你一定要我在财富名利与你之间选一个,我就选你,钱可以再赚,姜童碧却只有一个。这世上,哪还轻易找得到像你这么又好哄,又大方,又武艺高强,还任劳任怨的姑娘?为了钱舍你,不划算的,俗话说得好,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俗话又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就是我那片青山,知不知道?” 这么一说,附和他惯打算盘的本性,不像假话了。不过把她夸得脸一热,朝后仰开脸,“你到今日才算正儿八经会做生意囖。” 燕恪也学她将脸微仰,“要做大买卖,头一件是要会用人,我这辈子用人用得最精的一次,就是用了你,既能干——”说着,微微一笑,“嗯,又能干。” 童碧却把下巴仰起来,“既能干又能干?不是一个意思嚜,你该说我既能打,又不贪财,就是吃得多一些。” 燕恪望着她好笑,笑着笑着,忽然觉得满腔热烈与希望,四肢百骸也都充满力量。他挪坐到她身边,将她一把搂在怀里,猛吸一口气,铿锵有力地道:“我可真是爱死你了!” “怎么说爱我,说得像恨死我似的?”她仰起面孔来。 他低下脸,笑又化为无限温柔,“要死咱们也死在一处。”他抬手刮刮眼睑下半干的泪痕,自己却已是热泪盈腔,又不知该如何表白,只得在她眼皮上轻轻一吻,“你这么傻,我怎么会放心让你一个人去闯荡?你真是傻,唯独这件事,你不该疑心我。” 他把脸贴在她头顶,笑道:“我已经打算着咱们将来要做什么营生了,肯定能赚钱。” 又说到赚钱上头了,童碧懒洋洋问:“什么营生啊?” “开镖局,你便是头一等镖师,再把全安水几人诓来替咱们卖命,他们三个那么大的本事,不用来替咱们赚钱,岂不虚费了人才?” 童碧从他怀中抬起头来,注目满是敬服钦佩,“你可真会盘算啊——”话既又说回安水三人,她忽然直起身笑道:“五胖说三老爷要杀他,是为什么?真是为了我啊?” 燕恪翻翻眼皮,“你想得美,苏文甫若真是为吃醋,头一个就该杀我。” 童碧嘻嘻一笑,“杀你和杀他都一样。” “怎么能是一样呢!” 她忙摇手,“不一样不一样,应当是先杀你,再杀他!” 燕恪心头稍微顺畅了些,渐又觉得先杀自己或是后杀自己都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不过一个庞大哥敌不过五胖他们三个,何况庞大哥未必下得了死手,倒也不值得担惊受怕。” “你怎么知道你那庞大哥下不了死手?” 童碧直起腰,“其一,庞大哥与五胖还有我,我们是有旧情的;其二,五胖救过庞大哥,庞大哥可是恩怨分明的人;其三,他要是想动手,又何必先提醒五胖呢?” “你说得条条有理。”燕恪笑着点点头,捏住她的下巴便吻上来,“既然如此,别为他们担心了,咱们先趁这个空子亲热亲热。” 童碧一下从凳上跳开,“不行!你才发过誓,誓言还未经验证,不能叫你尝到半点甜头!” 长凳这头一敲,“哎呀”一声将燕恪摔在地上。她忙来搀扶,脸上一时又是泪有是笑,要替他揉腰臀。燕恪却忙让开,叫她一揉,岂不将他腹中之火全揉起来,只怕这一日都不得好过。 童碧讪讪笑着,忽然将脑袋一偏,“嗳你听,晖二哥和三老爷回来了。” 原来三人在卢公公府上吃席,燕恪因不喜侯总兵与卢公公的脾气,又想着将来离开苏家,无需再应对官场上这些人,忽觉坐如针毡,便借口不胜酒力先行告辞回来,文甫殿晖直等酒阑兴散,方辞回来。 殿晖照例到兰茉房中,手上捻着一枝金山茶,待兰茉一开门,就将花递到她眼前。兰茉惊呼一声,“唷,这地方冷得如此,还能开出山茶花来?这品种更是难得。” “卢公公喜好培植花卉,府上有间暖房,我见这花正和姨母的气度,所以向他讨了一枝。” 兰茉一面在后头关门,一面僵滞了笑意,要说顺手采的,她乐于消受,说是专为她向人讨的,真叫人承受不起。不过现今又觉得他说的话,办的事都有他的用意,不一定是随心所欲,此人城府深重又心狠手辣,从前差点给他孩子气的一面骗了过去。 这时候愈发不敢得罪他了,他敢买凶杀他的亲叔叔,要是自己这个假姨母不如他的意,杀起来岂不更没什么不忍心?午晌童碧的提议忽然袭到脑中来,她立刻在心里有了决断,还是趁早离开苏家为妙。 苏家实在是个龙潭虎穴,得罪了陈茜儿还不怕,她毕竟是病重之人,熬也熬得过她,可还有个穆晚云虎视眈眈,这里现又坐着个魔头。相形之下,燕恪都显得是个顶好顶好的好人了—— “姨母在想什么?”殿晖自俯腰向火盆里搓着手,半天没听见她讲话,奇怪地撑住一边膝盖,歪头起来瞅她。 “我在想用什么东西插这花才好。”兰茉忙笑一笑,顺手将花插到桌上那只白瓷茶壶里,拂裙在旁边凳上坐了。 殿晖低着头攒眉,“这炭不好,气味大。” “将就将就吧,明日咱们不就动身回去了嚜。”兰茉笑得脸僵,趁他没看见,忙张张嘴调调表情,小心试探,“你和你三叔一道走回来的?” “卢公公安排了轿子要送我们,可我难得来一趟兰州,想走一走逛逛,三叔就陪我走回来了。” 兰茉又笑,“三叔对你蛮不错的噢。” 殿晖笑一声,轻得像一种轻蔑,“三叔待谁都一样,真不真心就不知道了。” “君子论迹不论心嘛,你们是叔侄,只要面上过得去不就结了?他和你父亲似乎也不大亲热,是吧?” “他们不是一个娘生的,年纪也有悬殊,自然不大亲。” “老太爷是更偏心你爹还是偏心你三叔?” 殿晖抬起笑脸,“您到苏家这么久了还看不出来?自然是偏心三叔多一些,三叔比我爹,不知能干到哪里去了。” “那你说,将来老太爷归了西,织造坊是交给三房,还是交给你们二房啊?” “怎么不问是不是要交给三弟呢?” 兰茉心一慌,笑着摇手,“宴章从没接洽过织造坊的生意,就是先前跟大太太学过照管布庄的买卖,那也没学几个月,老太爷不会交给他的,这个你倒不必担心。” “我担心了么?” 问得兰茉直慌到脸上来,“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啊,我是说这苏家的买卖宴章肯定是不会争的,他到苏家不过才两年,他呢,他呢——” 越说越显得慌了,殿晖睇着她微笑,“您到底是想说什么?还是您想问什么?” “没有没有没有!我就是和你说说家常,不说了,不说了——”兰茉讪笑着起身,朝右面那堵墙指一指,“我去看看你兄弟,他好像吃了不少酒。” 却被殿晖一把拽回凳上,“我也吃了不少酒,您怎么不问问我?您不是常说外甥和儿子都一样么?” “那我去讨壶热水,给你沏碗热茶醒醒酒。” 说话便开门出来,往客堂中讨要热水。风雪早停了,正是不早不晚宁静时候,六七张桌子空无一人,仅有个伙计在柜台后坐着打瞌睡。童碧却在那柴火堆旁坐着烤火,等火上铁料吊着的那壶水烧开。 兰茉鬼头鬼脑坐到童碧身旁来,开口便道:“我想通了,我跟你们一块离开苏家。” “啊?”童碧诧异地斜睐眼,这还没隔夜呢就想明白了?她与燕恪不似母子胜似母子,都是瞬息万变,一会一个主意,有些信不及,“您不想留在苏家赚养老钱了?” “我算了算,等回去后苏文甫把那三千两银子还我,我也有好些钱了,只要别太奢靡,养老是够了,就怕贪心不足蛇吞象,你想啊,殿晖今日能买凶杀他亲三叔,明日就能买凶杀我,我还不赶紧溜之大吉?” “好端端的,晖二哥为什么要杀你啊?” 眼下他的“好”是有条件的,那是因为他喜欢她,可谁能保得住他的喜欢有多长久?他到底年轻,将来轻而易举变了心,还能待她好下去么?到时候没准嫌她碍事,一张状子将她告去衙门,那会逃都来不及。 兰茉笑笑,“我就是打个比方,还是你说得对,你们都不在苏家了,我一个光杆将军留在那里岂不给人欺负死?我也得走!” 童碧点一点头,“那您想过从苏家出来以后去哪里么?” 兰茉一把紧挽住她的胳膊,“你们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听这意思是打算常赖着他们了,童碧稍显踟蹰。她又急了,“嗳,你们不能抛下我的,咱们三个可是一条船上的人,你们假夫妻过成了真夫妻,假母子怎么就不能过成真母子了?” “您非得给他当娘嚜,我倒是没意见,可您得问问他啊,没有追在人屁股后头非要给人当娘的吧?要是小孩子找奶吃,认也就认了,可您,您也没奶吃了,还得我们照管您。” 兰茉抬手摸她的脸,像摸亲闺女似的,“我也可以照管你们呐,两个没娘的孩子,多可怜,这人呐不管多大都离不开娘,有娘在就有家在,你看全安水他们三个孤儿,没爹没娘,成日从这里浪到那里,那里飘到这里,一身本事有什么用,连个媳妇还混不上!再说我也无亲无故,不跟着你们跟着谁呢?难道让我又沦落风尘?我到底一把年纪的人,虽然美貌尚存——” “哎呀打住打住!我和二郎商量商量好不好?” 兰茉垂下手来笑,燕恪还不是听她的,只要说服她就不是什么难事。她拿起凳边靠的火钳翻柴火,不一会见水开了,两个人拿两个小铜壶装了水,各自回房沏茶。兰茉推门进来一看,殿晖在她那床上侧身躺着,将被子胡乱裹在身上,没脱靴子,两只脚.交搭着悬在床边,呼吸沉重,像是睡着了。 她走来床前,他半张脸埋在枕头,另半张脸,又给被子盖住一半,眼睑底下有些发红,眼皮紧紧阖着,浓密的睫毛乖巧地盖下来,仍像个孩子。她心里一叹,实在不知是该怕他还是该爱他。 次日众人启程望凤凰城而去,一路上雪掩黄土,风添丘壑,马车不大好走,因而连兰茉也改为骑马,还不大熟练,不敢跑,路上雪又厚,众人只得慢慢朝东而行。横竖入夜前赶不进城,当夜便在二十里外一家村店内投宿。 吃过晚饭天色擦黑,安水往店外不远处那棵老槐树后头撒尿,正抖擞着系裤带,却见身旁走来个人影,借雪光一瞅,原来是殿晖,他便嚼着根干草笑笑,“唷,原来是晖二爷,您老还有什么吩咐?” 殿晖也撩开衣摆撒尿,“怎么还不动手?” “急什么,早上刚出兰州,还走没到地方呢。” “要走到什么地方?” 凤凰城出东一百里有处三四十丈高的断崖,断崖上正是必经之路。安水与张睿王端一商议,觉得先前燕恪说的话不错,能少些麻烦就少些麻烦,便定下到那断崖上再动手,人摔下去保管没命。雪路难行,谁知道苏文甫到底是怎么掉下去的? “这法子既不劳累,也省心了,免得官府还要查一查,” 从前常是以武艺办事,这回安水突发奇想要学学燕恪动脑子,一动可了不得,有茅塞顿开之感,愈发觉得自己是天生大智,只是从前被一身的好功夫给掩埋住了。他咂舌一声笑起来,往雪地吐下草根,对自己敬服不已。 殿晖听来也觉此计不错,系好裤带点一点头,“随你们怎么办,我只要结果。” 安水斜睐着他笑道:“你这位三叔怎么得罪你了?” “他活着就是对我的威胁。”殿晖轻描淡写说完,便掉转身,弯腰往地上捧了把白雪净手。 看得安水一愣,等他走出去一丈远,也捧起把雪搓搓手。甩着手刚进了客堂,不见别人,只见童碧独坐在那火堆前朝他招手。他笑嘻嘻过来坐下,烤着手道:“是有什么悄悄话要和我说?” 童碧起身将后墙下的门帘子撩起来,推了推两扇门,见门是关好的,才走来低声问他:“你和晖二哥说什么了?” 安水满面失望,没看她,只看着跟前这柴火堆,语气很是不耐烦,“还以为你要和我说点什么动听的话呢,原来是关心苏文甫的生死,你老实说,是不是对那老小子有几分意思?” “你别胡说!” “那他是生是死你这么紧张干嘛?” “就算我不喜欢他,那他也是个好人呐,你无缘无故,为了几个钱就要人家的性命,太不应该了。再说苏家的事你跟着掺和什么?他们叔侄间有什么过节,他们自己去闹好了。” 安水轻乜一眼,懒懒散散地咂咂嘴,“我是赚钱,我本来就是做这营生的,管他们叔侄间有什么仇,我只管收钱办事,你要劝怎么不去劝那位晖二爷?” “我可劝不动他,他也不听我的劝啊。” “那你就吃定我肯听你的话是吧?”安水怄得站起身,一脚踩在凳上,“毛蛋,你也学会了欺负人,仗着我喜欢你,专来欺负我!” 恰好那小二哥从后院拉门进来,将二人疑惑地瞅了一眼,歪着头想,这位奶奶不是那位三爷的妻室么,怎么又在这里和别的男人拉扯不清? “瞅什么瞅!再瞅把你眼睛给挖出来!” 吓得小二哥不敢乱瞟了,忙去将前门书下了栓,躲去柜台后头。童碧一看有人在这里,也不好说话了,便回房来,洗漱过,刚上这土炕上来,便被燕恪掀被子紧紧拥住。 童碧忙推他,“你干什么啊?” “我什么也不干,就是怕你冷,搂着你睡。”燕恪笑笑,半翻过身,将头顶小凳上的蜡烛吹灭,却见那窗户外倏地闪过一个人影。 童碧也瞥见了,朝他翻过来,“是谁啊?怎么还听人墙角?” 燕恪嘴上说不知道,心里已将那人影认出来,是照升,大概来听听看他们夫妻俩是不是和好如初,好回复文甫,打消文甫对安水的顾虑。可这只是庞照升一面的想法,苏文甫到底是何居心还真是难说。 果不其然,照升到文甫房中,见殿晖没在,便和他说燕恪童碧此刻正在房中打情骂俏,不像文甫先前的猜测。文甫听后却是缄默不语,从那土炕上坐起身,走来桌前笑笑。 照升见他笑得古怪,不明所以,“老爷,这下您可以放心了,三奶奶是不会跟安水走的。” 文甫在对过睇他须臾,叹了口气,“照升啊照升,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我说那番话,不过是想给你一个恰当的理由。我平素要你办什么事,你从来不问原因,但我知道,你和那全安水是父辈的交情,他又救过你的性命,我叫你杀他,你肯定会要一个缘由。眼下我看出来了,你还是不想替我办这件事。” 说得照升讶异半晌,绕到桌子这头来,“老爷,您到底为什么要杀他?他不过是个走江湖的人,既不会做生意,也不是咱们家的人,他根本不会妨碍您什么,您若瞧他不顺眼,至多忍耐到了南京,大家也就散了,他也没道理会跟到咱们家里去。” “谁说他不会妨碍我什么?”文甫微笑着睇他一眼,缓缓朝长凳上坐,“他肯替宴章卖命,若我要除掉宴章,就得先除掉他们三个,难道要你一个人对付他们三人再加一个童儿?别说是你,就是再加上两个人,也未必是他们四个的对手。” 照升吃了一惊,待要问他为何要除掉宴三爷,自己心里已经有个答案冒了出来,还能为什么,不就为苏家享用不尽的财富,或者再锦上添花加一个童碧。他跟来他这么多年,比谁都知道,他表面上斯文儒雅,生意场上却是分利必争,只要碍着他的对手,他个个都要铲除,他的心根本就是冷的,所以三太太这些年也打动不了他。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33章 第133章 文甫走到窗前, 透过窗户上的油纸,见对过兰茉那间屋子还亮着灯,殿晖此刻大概就在那屋里与兰茉说话。他待这位姨母很亲近, 不过再亲近也只是外甥, 左右不了兰茉的未来与前程。 做儿子的就不一样了,以文甫对那位侄儿的了解, 无论如何绝不肯卖母求荣。可静王府那头一定要人, 就只有一个办法,叫兰茉在苏家无所依靠,她就只能心甘情愿投身静王府。这样一来, 静王爷得偿所愿, 苏家也能保全些颜面。 再则,就算没有静王府这档子事,老太爷的身体也快不行了。他老人家糊涂了许久,突然好了, 说不定只是回光返照。 他对窗叹了口气,“照升, 我也不瞒你,我不能等老太爷临终才做打算,六十好几的人, 说没就没,我得先有些防备。其实这趟来兰州, 有宴章和殿晖两个人就够了, 我为什么要跟着来, 不就因为路途遥远,是个机会?宴章这两年在苏家太得意了,也很得老太爷赏识, 我不能不未雨绸缪。” 照升走来他身后,“可就算没有宴三爷,还有二房的人。” “二哥是个没出息,二嫂更是无用,纵然有个殿晖能干,却是心浮气躁不够稳重,织造坊的生意时时刻刻要与那些个大人内官们打交道,殿晖心狠手毒受不得气,老太爷不会把织造坊交给他。大嫂就更不必说了,有勇无谋也没胸襟,根本不是做大生意的材料,就那些布庄已经够她吃一辈子了。只有宴章,有胆识有胸襟,还高中过进士,他很会应对官场那些贪婪的大人——” 可照升心里算起来,这位宴三爷也救过他的性命,恩将仇报这种事,委实叫人为难。但要论恩情,再没有谁比文甫给他的恩情更重,他年幼时得文甫所救,又是文甫给他饭吃,还给了他一个安身之所。 文甫回过头来,见他面露踌躇,便朝桌前蹒步走去,“这件事只有你能办,茗山若有你这份本事,我也不肯叫你为难。咱们虽是主仆,却也是最相交最亲的朋友,我也不想对你挟恩图报,这样吧,我同你做个交易如何?” “交易?” 文甫点头笑着,拉开那边长凳,“你先坐下,我慢慢和你说——” 说不多时,只见风起雪落,纷纷滚滚,至三更方止。早上起来,天还未亮,却是雪光如昼,地上积雪又增两寸。怕路上又遇风雪耽搁脚程,众人早早出发,望凤凰城而进,在城内用过午饭又出城来,向东走四十里,天又黑了,只得寻客店夜宿。 耽搁一日,次日近午晌方走到安水打算行事的那处断崖。此地名曰盘龙岗,因道路狭窄蜿蜒得名。早上出了太阳,雪化了些,路上湿滑难行,众人骑在马上朝前头断崖处慢行,行到陡峭处,照升却让大家伙下马,牵着马慢慢往坡上去。 张睿在后头牵着马与安水并行,低声道:“这庞照升真是麻烦,他是不是觉察了什么?” 安水将一根三寸长的铁钉捻在袖中,将照升的背影瞅上几眼,摇摇头,“不像。” 就算下马也无碍,那苏文甫牵着马绳,必能被那马带坠崖下。张睿点点头,扭头朝最尾看一眼殿晖。殿晖正搀扶兰茉下马,将自己和她那匹马的缰绳交与五福六顺两个,他则搀着兰茉在后头艰难慢行。 遍野叠雪,兰茉披着件白色斗篷嵌在其中,显得出尘绝世,怪不得连看惯美人的周静王也会对她动心。相形之下,童碧觉得自己身上披的这件红色兰绒斗篷就显得太过艳俗了,因此嘴里嘀嘀咕咕,抱怨燕恪早上不该叫昌誉翻了这件斗篷出来,该要那件白的。 燕恪瞟见她嘴巴在动,问她在说什么,她却摇头,朝前轻递下巴,“我见张睿老往后头瞅晖二哥,是不是他们说定了今日要对三老爷动手?” 前头便是盘龙岗,正是杀人越货的妙地,燕恪虽没过问过,也料定如此。不过他才懒得理会苏文甫的生死,既决定要走,苏家的恩怨是非也不与他相干。 他笑着摇头,“不知道,全安水没告诉你?” “我前夜问过他,他不肯说。” “他不肯说就罢了,那是他们之间的买卖。你很怕苏文甫出事?” 童碧瞥见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就算心里这样想,也不敢这样说,只牵着马朝他并得近些。 按私心论,她待苏文甫,的确谈不上什么舍得舍不得。不过也许是当初相识时对他有过特别的好感,而那份好感原本可以发展出一段儿女情长的关系,却因为彼此的身份,使那份关系戛然而止,无疾而终,又恰恰是因它戛然而止,仿佛故事缺个结尾,心欠欠的。 按公道来说,文甫也不该死,别人说他如何居心叵测她都不大相信,所谓眼见为实,她一直记得当初在酒楼里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那份侠义。 哪怕是个陌路人身陷险境她也得帮一把,何况是他。既然劝不住安水,她就只得竖着耳朵张大眼睛盯着他三人的举动,以防不时之需。 一行走到坡上来,右手边便是悬崖,崖下白雪皑皑,但来时走过这条道,大家都知道雪底下是片乱石。安水看准时机,悄悄将手一挥,一枚长钉从茗山身畔掠过,直中文甫那匹马的后蹄。 那马吃痛,陡地一叫,马蹄乱踏间,踩落一堆雪,身子跟着朝崖下坠去。文甫忙撒马绳,却为时已晚,人在崖边扬一扬胳膊,也跟着坠下崖去。 “三老爷!”众人登时慌了神,纷纷立在路边朝崖下望。 安水三人与殿晖正以为得逞,哪承想偏是天不遂人愿,崖下两丈处,从黄土峭壁内伸出一块长石来,恰给文甫乱中抓住。照升瞧见大喜,蹲在崖边朝文甫大喊,“老爷!您抓紧了!” 那块石头上堆着雪,很是滑手,文甫抓得吃力,朝身下望去,那匹马已摔了个半死。照升茗山童碧三人忙叫众人将马上能解的绳子都解下来,结成一条朝底下扔去,眼瞧着文甫抓住了绳子,殿晖失望之余,也来帮着拉人。 好在众人都不知道那马到底是如何突然发狂,安水三人并未被问责。文甫虽有些察觉,却没证据,只得爬起来拍拍身上,宽慰众人,“我没事,大家都别惊慌,先下了这盘龙岗要紧。” 童碧见他身上皆有许多擦伤,两只手更是鲜血淋淋,两条腿壁上也蹭得皮开肉绽,想是一时难行,便暗瞪安水一眼,将帕子递去,“三叔,你没受什么内伤吧?” 文甫接过帕子摇头,“尽管放心,从前刚开始跑买卖时就有人替我算过命,外头这些风霜雪雨奈何不得我。”说着,眼梢带笑刮了安水三人一眼,又用心瞅一眼燕恪,便垂下头,提着那血淋淋的膝盖走一走,“只是我这条腿的筋骨想是伤着了,实在不好走。” 燕恪站在童碧之后,心道他这一眼似有深意,兴许以为是自己暗中使坏。虽是百口难辩,却也没什么可辩之处,随他怎么去想,“三叔,我记得再行二十里有处庄子,咱们去那里投宿,想必庄上也有土郎中,治治外伤,再买匹马过两日好赶路。” 殿晖点头道:“上回我倒是在那里瞧见过一家药铺,一会到集上,我打发六顺去走一遭。” 便将文甫扶上马,由照升小心牵着,缓下盘龙岗,往小路上去。行过二三十里,果然见一处村庄,虽无客店,却打听到有一家姓陈的大庄户宅内可借宿。众人牵马往陈家而来,见是座大宅,有个小厮应了门,一行说明来意,那小厮便将主人家陈老爹请了来。 那陈老爹四十来岁,留着三寸须髯,为人十分和善,忙将一行人放进门来。这宅子虽大,人口却凋零,只听着院内静悄悄,陈老爹引着众人过了照壁,指着东西几间厢房,“正好贱内去大姑娘婆家串门子去了,带着几个儿女去的,屋子空着,客人们将就些吧。” 殿晖欲给银钱,陈老爹却无论如何不肯受,白借了他们三间客房,还热络地要管待他们茶饭。分配了屋子,都到文甫这屋里细细查看他的伤,因撒了李大夫秘制的药粉,擦伤倒不要紧,只是他左边那膝盖已肿得老高,时下急需好膏药。 殿晖便向那陈老爹问询,“陈老爷,不知庄上可有郎中?” 陈老爹皱眉道:“庄上虽无郎中,往南十几里处有个市集,那里有位大夫,不过去到那集上必然黑天,那位郝大夫只怕不肯来。啧,他那个人脾气不好,又有些犯懒,远近都知道的,要请他得一大早就赶去。” 童碧道:“我去请他!他若不肯来,我便硬拉他来,量他也强不过我。” 燕恪怕她闹出事,也欲相随而去,照升却从床前起身道:“宴三爷,我去吧,还请您与晖二爷留下来照看老爷。” 按说他两个是侄儿,是该侍奉床前,燕恪也没话说,只低声嘱咐,“三奶奶性子急,别叫她和人打起来。” 照升点头应承,临出门前,童碧却想起来,照升跟她去了,岂不便宜了安水他们朝文甫下手?干脆把他三人也带走,便拉他三人道:“咱们也一块去瞧瞧吧,市集上兴许有好酒肉呢。” 可巧三人这会肚里正有些犯馋,才刚又听见那陈老爹只吩咐下人去地里摘些菜蔬,嫌清淡没滋味,也满口答应,跟他二人往外走。 出陈家不远,一条大路朝南,童碧扭头见照升低着脖子落后有些远,就悄悄劝说三人,“可见三老爷是命不该绝,你们快把晖二哥的定钱退了,这笔买卖就别做了。” 张睿笑道:“定钱定钱,那就是这事定下了不能更改,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得把主顾托付的事情办妥,这可是江湖规矩。更何况那位二爷可比你们那位三爷大方许多,人家开口便许下六千两银子,我们能放着不赚么?” 王端笑道:“除掉苏文甫,那位二爷将来有的是钱分,自然舍得出这笔钱。”说着,绕到童碧身旁来,碰碰她的胳膊,“姜姑娘,你就别管这闲事了。” 童碧蹙眉,“我怎么能不管?你们又不是缺钱,何必还要杀人呢!庞大哥肯定是要拼命护着三老爷的,到时候你们与庞大哥斗起来,叫我帮谁?” 安水冷笑着斜睐她,“你到底是怕我们杀了苏文甫,还是怕我们杀了庞照升?” “我都怕!成了吧!”童碧一时词竭,狠狠叹了口气,“反正有我在,不许你们动手!” 安水把脑袋歪在她头顶笑一笑,“那今日在盘龙岗上我动手,你拦住了么?” “我那是没瞧见!”童碧斜上眼瞅他须臾,恍然大悟,“噢,是你使暗器打得那马突然发了狂!” 安水不以为耻,引以为荣,“这还是跟燕贼学的呢,我要是用暗器打苏文甫,肯定要落下证据,打马就不一样了,官府总不会彻查马的死因。我当时看准了苏文甫的手挽着缰绳,他肯定来不及撒手就得给马带下悬崖去,等到咱们去悬崖底下寻尸首的时候,我再悄悄把马体内的长钉取出来,神不知鬼不觉,就算苏家能买通官府严查,也查不到我们头上。你说说看,我是不是好计谋?” 童碧瞪他一眼,“你也学会耍这些奸猾了!” 正说着,却见照升赶上前来,几人忙收了声,张睿与王端两步朝前走开了些。 安水因见照升神色有些不大自然,以为是盘龙岗上的事露了马脚,便故意反向他趾高气昂地盘问,“我说庞大哥,你不是受了你主子的令要杀我么?怎么这几日了还不动手?” 照升轻轻一笑,“老爷不过是气冲了头,随便说说而已,我劝他几句,也就劝住了。” 安水不信,斜吊着眼,“他这么听你的话,到底他是主子你是主子?” “非要我明说那我就说了,他是见三奶奶与三爷这两日又和好了,料你拐带不走三奶奶,所以才罢了休。” 童碧面皮一热,又不好搭这个腔,只装听不见,往前赶上张睿王端,与他二人说笑。 半个多时辰走到那集上来,问明那郝大夫的医馆,众人赶来,却见医馆已上了板子,敲门也无人应,邻舍走来说郝大夫阖家串门去了,需得半把个时辰方得归家。天寒地冻没个等处,照升便笑说他来做东道,在集上找间饭馆坐一坐,用些酒肉。 四人自然无异议,打听得前头街上有家好馆子要一更后才关门,几人寻了过去,照升一改素日沉默随便的性格,竟亲自问店家都有什么菜色,点下了六.七道菜。 几人还是头回吃他的请,张睿欠身在桌上诧异,“这庞照升竟然也会应酬朋友?我还当他是个闷罐子,不爱说话,也不爱与人交往。” 童碧嗔道:“人家庞大哥不像你说的那么扣门。” “我没说他舍不得钱,我是说他不喜欢交朋友。” 这倒也是,四人之中,童碧与他交往最多,在苏家也少见他与那些下人厮混,就算待她和安水也透着股疏离。 王端给三人倒着茶道:“嗨,大家都是绿林出身,江湖中人,再性子冷淡些,也自有一股豪情。何况咱们同他也经历了许多生死,难得大家出来一趟,他做个东道请我们,也是应当嘛。” 说话间,照升已与那店主交涉完,带笑回来,自与安水同凳坐了,“他们这店里有自酿的好酒,我要了两坛,大家痛快吃一回。” 四人笑着答应,童碧又叫店家点两盏油灯来,只等好酒好饭摆上,皆倒一碗,大家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晚饭时候,兰茉早饿得发昏,从文甫房中出来,前头撞见个丫鬟,喊一声,不想把那丫鬟吓得身子一抖。兰茉走上前问饭食预备好没有,丫鬟讪讪一笑,回说厨房里正在生火做饭。兰茉因想着文甫身上有伤,该补一补,就添了碎银给这丫鬟,叫她杀些鸡鸭来烧。 丫鬟却冷不丁打个哆嗦,讪笑着朝后头那道小门指着,“客人自去厨房里说吧,就在后边,穿过里头那杂院就是了。我,我还有事呢。”言讫垂着脖子跑了。 可巧殿晖从房里出来,走到兰茉身旁问:“姨母在瞧什么?” 兰茉转过脸笑笑,“没什么,碰见个小丫鬟,神神叨叨的。你出来做什么,快进去照顾你三叔,我到他们厨房里催催饭。” 说话捉裙朝那丫鬟指的角门去了,进来果然是一处杂院,只南北两间屋子对立,中间一条小路,小路对过一堵院墙,墙下有道角门,兰茉左右一瞧,门窗都见破了,心下正觉蹊跷,忽然听见燕恪在后头叫了声“娘”。 猛地一回头,果然见燕恪走来,“您站在这里做什么?” 兰茉眼睛扇一扇,拉着他“嘘”了一声,悄声道:“我觉得这陈家有些不大对。” 燕恪四面看看,“有何不对?” “不知道,反正我心里毛毛的。你瞧见没有,这两间屋子门窗都有些破了,怎么不修一修?” 燕恪略垂一垂眼皮,微笑道:“兴许是没钱修。”说毕,自己也猛地想起不对来,既然没钱,为何才刚殿晖欲给银两,那陈老爹却再三推脱?不见得人真能好善到如此。 “还有,那陈老爹说借给咱们那三间房原是他的女儿住的,可我进屋时,觉得屋里并没有什么人气,你知道的,就算打扫得干净,这常有人住的屋子和没人住的屋子,就是有些不一样,那气味就不一样。” 燕恪渐锁眉头,隔会却抬起眼皮,“您这是要往哪里去?” “厨房,催饭嚜。对了,才刚我撞见他们家的丫鬟,神色也是怪里怪气的,好像有些怕。” “我跟你一块到厨房瞧瞧。” 两个人从那道角门处拐个弯,又见北屋旁开着道院门,听见里头有声,想是厨房,便直走来,只见对过那间屋内炊烟袅袅,两个大汉正在灶上动锅动灶,听见脚步声便朝门口望来,那灶下烧火的一个也站起来,皆是膀大腰圆,满目凶光,陡地吓兰茉一跳,两手暗紧紧抓住燕恪衣袖。 这三人可不像谁家的小厮厨子,燕恪已瞧科在心,却怕惊动三人,只朝三人笑笑,“不知我们的饭食做好了没有?” 有个搭腔道:“还有一会,去前头等着吧。” 兰茉拉着燕恪转背即走,一只脚刚跨出门外,却听里头喝了声:“等等!” 两人只得站住,兰茉回身一笑,“我不是来催的,你们爱几时做好便几时做好,不急,不急啊。” 喊住他二人那大汉瞧她神色虚慌,便朝那二人一笑,“动手!” 只一声,三人齐刷刷从灶下抽出刀来,一下窜到门前将二人擒住,在菜篮子里翻出绳索,将二人捆了,封住口,推到灶台底下,留一人看守,另外两人直出厨房,踅来前头杂院那院墙下,将角门开了,放进来十来个提刀的蒙面大汉,齐齐往前头大院中去了。 不一会便听见前头大院内有呼叫打砸声,燕恪心窍急转,见厨房这大汉有些掉以轻心,竟走到门外张望去了。他忙往灶洞前挪去,将两手反伸进洞内,忍着灼痛,须臾烧断了腕间绳索,立时将脚腕也解开,又来解兰茉的手脚。 兰茉朝那墙根下指一指,燕恪望去,见靠着把锄头,二话不说,拿起锄头蹑脚往外去,照着那大汉的后脑勺便狠敲下去。这大汉脸还没转过来,便栽倒在地。燕恪回身拉着兰茉就朝前头杂院跑来,拉开角门,脚底抹油溜将出来。 天色早黑下来,雪月交映,两人朝着大路往庄外跑,跑出四五里,听见后头有人追来。偏这时兰茉脚下一滑,扑摔在地,忙挥手赶他,“我跑不动了,你,你快跑吧。” 路旁有片田地,秋收之后,可巧有些干草堆,燕恪二话不说,搀起兰茉跳去田里,两人直往草堆里钻。从草缝里望去,见六个大汉提刀追来,在原地张望一会,沿路朝前追了。 好死不死,却有个大汉没跟去,站在路旁朝这田间望来。这大汉也有两分机灵,路上因走的人多,已不能辨明脚印,可这田里却没人走,雪还齐整,能瞧见清晰的几行脚印。 兰茉将心猛地提到嗓子眼,“怎么办,他好像发现咱们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34章 第134章 眼瞧着那大汉从路旁跳到田间, 提着一把寒锃锃的宋式手刀,腰弯在地上探查,一面顺着雪里的脚印一步步朝这草堆捱来, 兰茉一颗心险些蹦出嗓子眼, 紧紧抓着燕恪胳膊。 这会须得硬碰硬了,燕恪也有些七上八下, 小心从头上抽出把稻草, 胡乱搓成股麻绳,一面悄声告诉兰茉,“等他走近, 你先朝他面上撒一把稻草, 迷住他的眼,再立刻躲开。” 兰茉接连不断地干咽着唾沫,瞟着他点一点头,两手紧抓住一把稻草, 却抖得厉害。那大汉听见些窸窸窣窣的干草响,也不必再看脚印, 辨声朝这头直直走来,到草堆前半丈,已将刀柄攥紧, 刀尖对准草堆。 见他正要往这草堆里将刀扎入,说时迟那时快, 燕恪一声“动手”, 兰茉从草堆里窜出上半身, 两手将一把稻草朝大汉面上狠狠掷去。那大汉冷不丁给草灰迷了眼,歪头将眼一闭,看准这空子, 燕恪急从草堆上跳去大汉背后,用现搓的稻绳紧紧勒住大汉脖子,直将人勒倒在地。 那大汉先有一声呼喊,兰茉只怕他将前去的几个贼人引回来,慌乱地在雪里一睃,睃到块大石头,跑去抱来,对准这大汉脑门,却是弯眉紧皱,一再踟蹰。 “快砸啊!”燕恪哪敌这壮汉的力气,已有些勒不住了,只得低喝一声。 拼了!兰茉阖上眼,将石头狠狠照大汉脑门砸下去,睁眼一瞧,着,这大汉虽然额上皮开肉绽,脸皮被勒得紫胀,却仍有力气。 燕恪又道:“再砸!快!” 她只好又抱起石头,再狠砸两下,一时血肉横溅,这大汉抽动几回就没了动静,吓得她身子一软,跌坐在雪里,“我,我我我杀人了——” “杀就杀了,别软!”燕恪一面丢下稻绳起来拉她,“快走!往那头林子里走!” 两个不敢走大路,穿过田间,顺着那头林边朝前仓惶逃命,冷雾茫茫,幸而路上倒未撞见贼人。不知走了几里,兰茉只觉身心疲软,脚步软绵绵地朝前捱,却死拽着燕恪衣袖,唯恐他将她撇下。 谁知燕恪将胳膊一扬,抽出袖管子,吓得她眼泪一落,“别别别丢下我啊二郎,我给你当娘,当亲娘,我给你做牛做马!” 几不曾想,燕恪竟半蹲在面前,“上来,我背你。” 兰茉简直不敢信,不过生怕他反悔,身子已趴到他背上,把脸胡乱一抹,摸到他身上半湿,她又捏着袖口在他脸上揩揩汗,“二郎,媳妇跟你商议过了没有,你怎么想?” “商议什么?” 她讪讪一笑,“就是,就是我往后跟着你们混,还给你们当娘。” 燕恪冷笑一声,“你以为我缺娘啊?” “缺啊怎么不缺!你娘不是死了嚜,好孩子,以后不管走到哪里,穷了富了,娘都替你洗衣烧饭,你给我送终,啊。” “你就不怕我?” “怕你什么?”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哪日穷得揭不开锅,兴许把你给卖了。” 兰茉破涕为笑,半真半假道:“嗨,说这些,娘也不是什么好人,好人能坐监么?娘也不是那不懂事的人,真到吃不起饭的地步,何用你费心,娘自己就去卖了,养活你和童儿,当娘的不大多都是如此么?” 燕恪也笑了,虽没应承,也没反对。 兰茉心下志得意满,这便宜儿子的便宜还没占够,哪能轻易放过他?尽管他为人是有些心狠意冷好算计,但这冷底下,还埋着股热乎气。今日生死间他都没将她撇下,卖她,说说而已的。 约莫再走半个时辰,借月一瞧,只见坡下有不少相依而建的屋舍,想就是那陈老爹说的市集。两个人循路下来,总算在岔路口碰见童碧几人。 四人正推搡着个大夫朝大路上走,童碧口中骂骂咧咧,“啰嗦什么?叫你去瞧病人,又不是送你去见阎罗!我们又不白叫你瞧白用你的药,自会给你诊资,只多不少!” 兰茉先只瞧见几个人影,正是胆战心惊,骤听这声音,真是悬崖边上见梯子,过河遇上摆渡人,喜得她双腿一软,跌在一棵粗壮老树后头,胸腔里提不上力气,只弱弱虚虚地喊了声,“童儿——” 童碧听见,四下里一望,没见什么人,只是迷蒙夜雾,树影昏昏。她素日不怕鬼,这会却莫名吓得一抖,拉着安水胳膊,“好像有个女鬼在叫我。” “女鬼?”安水转着脖子四处张望,“你听错了吧。” “童儿——” 又是一声,童碧一把抓紧安水胳膊上的肉,“你听你听!” 安水忙把手按在她手上,趁机摸了好几回,转脸朝她笑道:“别怕别怕,有你水哥呢。” 只见冷雾之中倏地撞出来一高一低湿呼哧啦的两张面孔,“童儿。” 童碧安水登时吓得抱成一团,“真的有鬼!” “鬼什么鬼!”兰茉伸出手来将安水胳膊拉开,“我看是你心里有鬼,想借机揩油水是不是!” 童碧定睛细看,原来是燕恪与兰茉二人,脸上一片一片沾的不知是什么,她抬手在燕恪脸上一抹,再一捻,是血。又见两人身上也沾着不少血,衣裳湿渌渌,不知何故弄得一身狼狈。 照升忙问:“三爷,是不是陈家出了什么事?” 燕恪朝几人点点头,“陈家埋伏了贼人,我与娘从后门逃出,只听见大院里有打砸厮杀声,不知到底死了多少人。” 那郝大夫一听“死人”,扭转胖身子便往回走。王端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揪住。 郝大夫忙摇手,“我不去了,我不去了!死了人,你们以尸讹诈怎么办?我是个大夫,是不是得赖我没治好?我看你们几个都不是本地人,只怕就是专门来外乡讹诈勒索的!” 童碧一把将他揪来,“不去也得去!要是真有人受伤,你正好救命!” 几人将他推着搡着往回赶,一路上也没撞见贼人,走回陈家大宅来,但见门户大开,院内灯烛不明,地上两具尸首,不知是陈家的人还是贼人。 进各屋一瞧,翻桌倒椅,砸碗砸碟,各人的箱子行李被翻在地上,除银两与童碧的月魂刀不见之外,其余人的刀械及衣物皆在,只是被丢得一片狼藉,陈家连同苏家一干人等却都没了影踪。 倏听见院中有呜咽之声,众人闻声寻到墙角一堆杂物跟前,搬去了几个箩筐背篓,燕恪低声惊呼,“昌誉!” 只见昌誉背上中了一刀,血湿了一身,一动不动。那郝大夫将手伸去他面孔底下一探,哆哆嗦嗦道:“死了,救,救不活了。” 童碧鼻子一酸,眼泪一落,捏紧拳头道:“这帮天杀的强盗,我定要剿了他们的老巢,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燕恪也咬硬了腮角,想他自到苏家以来,头一个与他同舟共济之人,便是昌誉,虽是主仆,却比亲兄弟还信得过。这两年,昌誉跟着他东奔西走,鞍前马后—— 他幽幽道:“昌誉家中再无亲人,这个仇我若不替他报,再无人能替他报了。” 倏地又听见一声呜咽,像是从昌誉身下传出。王端忙将昌誉翻过来,果然见他身下压着个瘦条条的年轻姑娘,两只眼睛满是恐惧,便是陈家那丫鬟,听她说,昌誉给贼人刺了一刀,却趁乱将她拉到这角落里躲着,才叫她逃过一劫。 几人将她拉进间屋里,点上烛火,问她始末,这丫鬟哭哭啼啼道:“天将黑的时候,冲进来一伙强盗,把我们老爷还有你们的家人都绑走了,院子里躺着那两个,是我们家的小厮,再一个,就是救我的那位先生,别的人好像都还活着,只是被他们绑走,不知会怎么样。” 兰茉听她说完,将眼一转,捶了下桌子,“不对!你骗我们,你说实话,你们老爷是不是与那伙贼人认识?” 说得众人大吃一惊,丫鬟将大家睃一眼。燕恪见她支支吾吾,便道:“你们家这位陈老爷必定与这伙贼人认得,否则贼人怎么会假扮成你们家的厨子?你老实说了,否则天亮押你去官府,告你个里通外贼,劫杀主家。” 丫鬟吓得跪地磕头,连声讨饶,“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个丫鬟,老爷的事我也不大清楚,我只知道我们老爷前几日突然引了三个汉子到家来,说是做厨子,可我见那三人一脸凶相,不像厨子。更何况,更何况我家老爷去年染了赌,家里早就输的精光了,大约半年前,老爷将夫人和小姐都卖了,我和那两个小厮的月钱,也拖欠了半年没放,哪还请得起厨子啊?所以我觉得奇怪,又不敢问老爷,只是心里害怕——” 一个人赌败了家,穷疯了,勾结上强盗,设下圈套劫杀过往行人,这在绿林之中是常见的事。张睿手摸下巴,在桌前踱来踱去,“你们这一带可有什么出名的盗匪?” 丫鬟摇头,“我不大懂,得问问庄上的老人。” 张睿又问:“你们家老爷叫什么?” “陈云才。”丫鬟摇摇头道:“不过我也两年前才从外庄到陈家来帮工的,老爷的事我知道得也不多。” 童碧叫那丫鬟起来,叹气道:“既然此事不与你相干,我们也不怪罪你,这样吧,明日你去定三副棺材,银钱我们自会付的。再告诉你们家那两个小厮的家人,叫他们来将尸首领回家去。” 说着两眼又是一红,“至于我们家的人,暂且得在你们这里停放几日,我们也还得在你们这大宅里借住几日,你就替我们烧茶做饭,我们也会付你工钱的。” 兰茉将她拉去一旁,悄悄道:“咱们的盘缠都被贼人拿去了,哪还有钱啊?” 童碧走去将她自己一件貂皮里子的长袄拾起来,“明日到市集上去,将我这袄子卖了,也能换几两银子。” 行到难处,也没什么说的,兰茉将手腕上的金嵌宝石的镯子摘下来,“这个也拿去卖了。” 燕恪在桌前听见,吁口气道:“能卖的都卖了,这陈云才勾结强盗掳走咱们家那么些人,肯定是要朝咱们要钱的,等他开了价,照升往家去取银子,咱们先拿这些银两周旋周旋他。” 兰茉心里也是这样想,她这镯子还是殿晖给她打的呢,这会殿晖被掳了去,别说一支金镯子,就是倾家荡产也没什么舍不得。因想着,往地上一瞅,也将她两件衣裳捡起来,就留一身将身上这套换了,别的都预备拿去市集上卖了。 此庄隶属通渭县,距县内四十里路,燕恪便说明日与她二人径到县内去卖,顺便将这丫鬟也带去,好歹往县衙内告上一声,免得将来横生枝节,再打探打探县衙里有没有这伙强贼的消息。 兰茉点头道:“还是宴章想得周到,大家先去睡吧,就叫这丫头跟我和媳妇一屋。” 当即将昌誉与陈家两个小厮搬去杂院一间屋里停放,随便收拾出两间屋子,男人们一间女人一间,各自胡乱睡了。次日起来,兵分两路,安水三人与照升自在庄内打听消息,若打听不明,再去集上探问,顺便送那郝大夫归家。 这头燕恪则与童碧兰茉领着丫鬟赶来通渭县,先去县衙报案,县衙内冷冷清清,公人们不是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烤火,便是聚在一处赌钱。那县令是个瘦条条的老者,须髯斑白,态度十分敷衍,一味点头,只说过两日就提调两个公人前往陈家庄查办此案。 童碧听得肝火直冒,嘀咕一句,“还用过两日啊?您这衙内不是到处都是闲散公人嚜。” 那老县令也不生气,只呵呵笑一笑,“谁说他们闲散了,他们都各有公务在身,刚歇下就被你们撞见了。这位奶奶放心,放心啊,等抽出人手来就往庄上去。” 燕恪心内本没太指望,便拱拱手,“敢问大人,这通渭县境内,可有什么惯盗惯匪?” 老县令笑呵呵走到门前,将两个公人召唤进来,“你们两个专管缉盗拿匪,你们说说这通渭县有什么惯盗惯匪?” 两个公人马上叫苦连天,“客人们想是不常到我们这地方来?我们这一带,三年一小旱,十年一大旱,许多百姓家中是柴无一根,米无一粒,穷得死人,可不都愿意去做偷啊盗的么?要说贼人,遍地都是!抓也抓不过来,就是抓了,说句实在话,牢里也没那许多粮食给他们吃。” 燕恪叹了声,“小可不是说这些小偷小摸,是指那些敢犯杀人命的大贼。” 公人又道:“这也不少啊,龙脊梁一伙,鹤鸣岗一伙,望秋峰一伙,白云岭也有个山寨,加起里来五.六百人吧。还有流窜作案的,从西边来的,从北面来的,还有外夷窜到此地的,多了去了,叫我们抓,我们从何抓起?一年不知死多少兄弟。客人们若有本事,去抓了,我们县里还有谢钱呢!” 说得三人无不焦头烂额,这得上哪里打听去?总不能一座山头一座山头打过去,童碧几人纵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等打杀完,只怕苏家一干人都老死贼窝了,倒真不如回去等贼人放消息来。 四人告辞出来,又往那典当行里去出售包袱里的一干衣物。路上燕恪问那丫鬟:“你说那三个假厨子是前几日就到你们家来的,你可和他们说过话?” “我瞧见他们凶神恶煞的就害怕,哪敢同他们说话啊。不过我听见他们和老爷说过话,不像本地人。” “是哪里人?” 丫鬟摇头,“我听不出来,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县外的地方呢。” 童碧道:“外乡人也不奇怪,你没听县衙里的人说么,这里流窜犯案的强人也不少。再说绿林中有个规矩,叫兔子不吃窝边草,我看不是附近的强人所为。” 兰茉挤到她身旁来,“兔子不吃窝边草是什么道理?” “嗨呀,你做强盗,山寨附近的村庄就是你储备粮食的粮仓,哪有动不动就吃粮仓的?肯定是先紧着远处抢嚜。再则说,这附近的村庄就是你的眼线,万一哪日官府来剿,也能听见点风声啊。” 兰茉连不迭点头,“是是是,还真是这么个道理。你爹告诉你的?” 童碧抬着下巴一笑。燕恪也瞅着她笑了,一看日晴雪化,时下已过了午晌,想她必是饿了,便将包袱接过来,朝街前抬一抬下巴,“那里有家馆子,你们先去坐下要几个菜,我自去换了银钱来。” 拧着大包袱往公人们说的典当行而来,站在柜下与掌柜的交涉好,便将包袱打开,那掌柜的一瞧,登时眉开眼笑。这笑仿如一道白光在燕恪脑中照亮一瞬,强人为什么只拿他们的盘缠,却不拿这些衣物? 好几件裘皮大毛衣裳,又有上等绸缎的薄衫裙裤,这些东西能卖不少银钱,就算那十几个贼人不识货,曾经富过的陈云才难道也不识货?难道他们以为劫走了苏家的人,自有大笔银子可勒索,便丢小取大? 这包衣物加上兰茉那只镯子,统共换得一百二十两银子,燕恪依然用包袱拴了,一路寻思着,抱到饭馆里来。 桌上刚上齐了饭菜,童碧见他些微出神,便将一双箸儿递给他,“你在想什么?是不是在街上看见那伙贼人了?” 燕恪缓缓摇头,“没什么,先吃饭吧,吃了饭回庄上,看看他们打听到什么消息。” 晚饭前四人赶回陈家庄,见安水四人已先回来了,在堂屋内与庄上一老汉说话。原来这老汉是送棺材来的,燕恪付讫三两银子,向他打听陈云才其人。 安水将脚踩在椅上乜他一眼,“我正盘问呢,你偏也要来问一句,显得你比我聪明似的。” 童碧一笑,“那你问出什么来了?” “这位老爹说,陈云才就是本庄人氏,从前是陈家庄最大的财主。” 兰茉嗔他一眼,“就这个啊?还用你问么,那日咱们来投宿的时候就知道了呀!” 王端凑来笑道:“您别急啊,还有不知道的呢,这陈云才是财主却不是地主,他家从前在庄上也十分贫苦,只有几亩薄地,收成又不好,哪来的钱?这位老爹说他年轻时候曾离庄几年,二十七.八岁时带着几百两银子回来,才有本钱盖了这大宅,娶了媳妇,生了女儿,又雇了下人。我看此人出去几年,一准是做强盗去了!今日不过是重操旧业。” 那丫鬟却连连摇头,刚要说话,却被庄上那老汉抢白道:“这位相公却说得不对,陈云才当年离庄,并不是做强盗,是从军去了。” 燕恪略吃一惊,“陈云才当过官军?” 张睿笑道:“你老爹纯是胡说!做官军能赚几百两银子?那我也从军去!我的本事只怕比他还大呢。” 老汉道:“咦,你这相公好大的口气,你怎知他本事比你小?这陈云才从小就好耍习枪棒,本事大着呢。他在军中那几年,竟有那本事暗盗军需库,偷库里的东西去卖钱,所以才赚了那些银子。” 燕恪又问:“老人家可知他那几年是在何处从军?” 老汉笑着甩袖,“他先在宣府镇从军三年,后因武艺出色,被调去了京城五军营。听他说,他在那里曾得一位大人物的赏识,本来有望调进宫做侍卫,谁知有一回他从楼顶摔下来,摔废了一条胳膊,舞不动枪棒了,这才退营回来。” 说到“侍卫”,安水猛地想起一件事来,霍地起身,忙走来老汉面前,“你说的那位大人物是谁?” 老汉皱着额头想了半天,“好像是什么禁宫侍卫的总教习,听他说啊,这人虽没官职,可很受那些御前侍卫的敬重。” “这位教习可是姓骆?” 老汉摇摇头,“这倒没听他说。几位,天不早了,我还得回家吃晚饭呢,你们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丫鬟自去送老汉,众人走去杂院,将昌誉及两个小厮的尸首抬来大院,安放于棺中。童碧正要将棺材盖阖上,燕恪却将手抵住,望着昌誉的脸道:“等替他报了仇,再阖盖。” 一转头,却问安水:“才刚你问那位姓骆的人,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安水点点头,“若不是巧合同姓,这位骆教习便是那小白凤与陶四娘的养父,先前我被绑在白家时,曾听那陶四娘说过,她的武艺是师承养父,这人姓骆,是宫内一干侍卫的武艺教习。” 燕恪点一点头,“这就对了,这伙人一定是与小白凤勾结,不是冲钱来的,是冲咱们来的,所以咱们的那些衣物他们都没拿,根本不是寻常的强盗。” 兰茉心猛地一跳,“这么说,殿晖和三老爷他们岂不是凶多吉少!那他们还会不会放消息来?” 燕恪微微点头,“一定会,那夜闯进白家杀人的,主要是我们这几个人,没有抓到咱们,小白凤一定不死心。” 张睿乐得直搓手,“好好好,这下可以痛痛快快和那白皮婆娘打一场了!” 燕恪却仍觉有些不对头的地方,这小白凤往日在开封做静王爷的金丝雀,性子又有些冷淡,哪来的机遇结识这些强盗?就算她与陈云才因骆教习认识,以她的性子,也不会往来。 若说那十几个强人是陈云才的人脉,也有些不对,他早就败光了家业,除了这座宅子还没卖,连夫人女儿都卖了,若早认得那伙人,何不早早就勾结起来打家劫舍,何须卖老婆儿女? 这其中还有这一环并没算清,到底是谁将小白凤,陈云才,以及那伙强人结在一处?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35章 第135章 那丫鬟将安水等人在集上买来的菜蔬牛肉炖煮了一锅, 站在檐下叫众人。大家递嬗往房里来吃饭,童碧走到门前回首,见燕恪还在院内绕着昌誉的棺材一面慢慢打转, 一面皱眉低首, 她便又折回来拉他。 “你不饿啊?从县里走回庄上来,中午吃的那些饭早就克化得干干净净了。先吃晚饭吧, 还有什么可想的, 小白凤既然是要我们几个的性命,这两日定会派人来送消息的,到时候不就能知道他们藏在何处了?” 院中尚存两分天色, 屋内早是不见天光, 兰茉与丫鬟将两盏油灯点上,从杂院里搬了些破桌椅,劈成柴火来烧在饭桌底下,关上门来坐在一处, 还算暖和。 桌上安水问童碧在县内有没有打探到什么消息,童碧端着碗直叹, “问到了呀,问着此处悍匪多得不得了,许多山头, 四五座山寨,五六百惯贼, 还有外夷流窜犯案呢。这么多人, 谁知道小白凤和陈云才勾结的是哪一伙?” 王端搁下碗, 将手在空中一砍,“那就一座山寨一座山寨打过去!” 兰茉冷笑,“咱们才多少人?统共就你们五个是会武的, 你们再有本事,能打完五六百贼寇?” 王端讪讪一笑,复端起碗来。 照升见众人都不说话,便搭腔道:“三爷,难道本地官府不愿出人出力?” 燕恪轻叹,“这陕西一带常闹旱灾,民不聊生,悍匪横行,县府根本管不过来,虽偶有官军各处征剿,可根本问题不解决,剿了这批,又会有良民落草,总不能把这里的百姓都杀光。” 说话间,丫鬟与兰茉先吃毕,丫鬟收了碗箸往厨房去。未几众人只听得一声惊叫,忙搁下碗往后头杂院跑来,见丫鬟吓得跌坐在那角门底下,两手反撑着直往后缩。众人上前,借地上半黯的雪光一瞧,有只齐腕而断的手,手里握着封信。 张睿将那断手拾起,把信递与燕恪,自拿着这断手问兰茉等人,“这是谁的手?” 兰茉“啊”地一声,忙两手捂眼,吓得背过身去。童碧趁月细细看来,只认出是只男人的左手,是谁的却不清楚。 却被照升一把抢去,翻着掌心细瞅两眼,又一摸,惊道:“这是茗山的手!他掌心里有条刀疤,是有一年我们与老爷到山西去留下的。怎么会呢——” 燕恪正瞧信,倏而斜睐他一眼。 “怎么不会呢,先前在开封,那陶四娘一伙还不是砍下崔先生的一只手指送来?”童碧在旁叹息一声。 张睿笑了笑,“这姊妹俩似乎都爱和人家的手过不去。嗳宴三爷,信上怎么说?” “信上让咱们明日天亮前往北面小豹岭,南面玉峰山,西面一处桃花林,还有东边的送雁坡,这四地的山脚下各送一百两银子,若日升之时还不见钱,就要杀一个人质。” 照升紧蹙眉头,“各送一百两,那不就是四百两?三爷,咱们就一百多两银子,根本不够啊。” 燕恪凝眉点头,“是不够,而且叫咱们天亮前就得送到,就是去县里借也来不及了。” 兰茉歪头睇他手上的信,“为什么要分四个地方送银子?” 王端挤来卖弄,“这叫零敲碎打,绿林中的规矩,以防人质家属报官后,送银子的时候有官军跟随埋伏。这还不明白么?咱们这里共七个人,只我们五个会武,他们是要咱们化分四路,好逐个击破。” 安水嗤笑,“那陈云才手废了,动不得枪棒,她小白凤也不会分身术,将咱们化分四路,她总不能四方伏击吧?据你说,那日冲进陈家那十几个人,粗心大意,也不是什么高手,就算我们有一路中了她小白凤的道,还有三路呢,她怎么对付?”刚说完,便自凝眉,“他们是不是还有高手?” 张睿点点头,“除了那十几个人以外,他们肯定还有人没露头,不过要把咱们调开,可见他们人手也不多——咱们不去会怎么样?” 兰茉急着转过来,“不能不去呀!他们今日敢砍一只手给咱们送来,明日就能砍下个人头给咱们送来!他们绑走了三老爷,茗山,殿晖,五福还有六顺,一个一个杀,可够他们杀好几天的了,难道咱们不救他们了?” 张睿斜睐着她笑一笑,“其实这些人,对咱们来说并没有什么要紧。况且那苏文甫和那苏殿晖都死了,苏家的家产不就都落在你这儿子手里了么。嗨杀就杀吧,何必搭上性命去救他们?再说也没这些钱啊。” 童碧乜他一眼,“你什么时候也这么贪生怕死了?你自己不是说要斗一斗那小白凤么,这么快就退缩了?你们若怕,我自己去救。” “你到底是为救谁?”安水冷笑道:“我看你光惦记着救那老小子了。”说着走来碰一碰燕恪的胳膊,“你不管管她?” 燕恪轻瞪童碧一眼,又转来瞪他一眼,当着照升,只得说:“人当然要救,小白凤也不会善罢甘休,不斩草除根,咱们就永无宁日,躲是躲不开的。”便问那丫鬟,“信上说的这几处地方,你可知道?” 丫鬟挂着眼泪点头,“从咱们庄上算,去北面小豹岭大约十几里,南面玉峰山和西面桃花林也差不多,只是去东边的送雁坡要远些,约二十里。” 燕恪点头道:“小白凤要银子不过是个障眼法,钱的事不要紧,她无非是要咱们人到。照升,你一人往北去小豹岭,张睿往南玉峰山,桃花林就全安水走一趟,我与三奶奶去最远处送雁坡。咱们兵分四路,慢慢走着去,只要天亮前赶到地方就行,一定要拖延住时辰。” 王端纳罕,“那我呢?” 燕恪提醒道:“我要他们拖延时辰,正是为了你。你们三人原是要到这附近投山寨的,本来要投何处?” 一语惊醒梦中人,王端迷惘中露出笑意,“是了是了!我们有个兄弟在白云岭做大头领,原是来投他的。只是不知白云岭据此处多远,要是近,我可以去问他借人,还可打听打听那伙强人到底盘踞在何处。” 燕恪道:“我在县衙内就替你们打听清楚了,白云岭要是你们那兄弟所在的白云岭,那就只距这庄上三十里以外。” 王端连不迭点头,“我骑一匹快马去,从山寨里带些人手往四方支应,一定赶得上。” 当下议定,王端先往厨房后头那栓马的小院牵出他们的马来,随即各人也披星戴月向各处行进。原本是留兰茉在陈家等消息,兰茉却怕小白凤使的是调虎离山之计,将他们众人调开,好来杀她,因此非要跟着燕恪童碧一块往送雁坡去。 童碧笑道:“她是与我们结了仇,非要杀您做什么?” 兰茉撇撇嘴,“你自己说的话你就忘了,不是因为我静王爷才不要她的么?要是她醋性大发,非得刺十七.八个的窟窿眼怎么办?” 一乱起来,倒把这茬事给忘了,童碧笑着点头,“有道理,就算不杀您,把您也绑去做人质,岂不更麻烦了。好吧,您跟着吧,可有一样,路上不许叫苦叫累啊。” 此刻不过一更天,二十里路昼间一个半时辰也就走到了,夜路虽难行,也不过两个时辰便能走去。童碧将一把腰刀背在背上,又在陈家寻了根棍棒提在手里,一路行在前头,替燕恪兰茉二人探路。 燕恪唯恐路上就有贼人埋伏,不叫点火把,三人趁月趁星而行。好在今夜月朗星明,地上又有些雪光,山路都是附近村庄的人常走的,还算平坦。此刻正走到一道土坡脚下,路有些陡,怕他二人摔了,童碧特地只握着棍子一端,将另一头递下来,叫他两个抓住棍子。 燕恪没好意思,迟迟不抓,童碧特地回头嘱咐他,“上坡呢,地上还有雪呢,滑得很。” “我们两个都抓着,你拽得动么?” 童碧抬着下巴道:“嗨呀拽得动拽得动,我的力气你还信不过?” 不是信不过,只是他堂堂八尺男儿,实在拉不下脸,赶夜路不说背着媳妇,反叫媳妇拉着,简直有失男子汉的尊严。他执意不肯拉,特地往她身旁走来,却趔趄一下,险些摔个狗吃屎,幸而被童碧挽住条胳膊。 “瞧,差点摔了吧。” 燕恪冷哼一声,“是这袍子太长不便宜。” 童碧眼波一转,笑道:“我就是知道你袍子不便宜,才说要拉你呀,那好,你不肯拉棍子,拉我的手总行了吧?” “是你想拉我,还是想让我拉着你呢?” 真难伺候!童碧心下暗骂一句,把手塞进他手掌里去,“我想叫你拉着我,好了吧!” 兰茉在后头把脸拉着,“别卿卿我我的了,一会仔细贼人从哪里窜出来!人家要埋伏咱们,还非得去那送雁坡埋伏么!” 好在这一段都是荒道土坡,没什么林子树荫,藏不住人,谁也不会挑这种地方伏击。燕恪不理会,轻咳一声,将童碧的手攥得愈发紧,她脸上铺满清冽的月光,衬得她那对大眼睛格外明亮。那一年嘉兴城外,也是这般的雪夜,风更狂,雪更大,冥冥中却自有天意,好像就是那一天,注定了今后几十年。 他心里慨叹,总算上苍待他不薄。 忽然夜中闻得有豺狼嗥啼,叫兰茉猛地想起当初在翠白山遇那恶狗一事,吓得脚一滑,从坡道上连扑下去。 “姨娘!”童碧提着棍棒腾空一跳,翻去坡下将兰茉截住,搀扶起来,“我说叫您别跟着来吧,您一辈子走过多少夜路啊?” “老娘走夜路的时候你还没生出来呢。”兰茉不服,咕哝一声。 燕恪也赶下来将兰茉搀住,慢慢往土坡上行。童碧在那头寻思道:“二郎,你说他们是不是就在这四方的哪一处落脚?否则怎么对地形知道得这么清楚?” 兰茉一面喘,一面笑,“你这媳妇真是傻,陈云才是本地人,他们能熟识地形也不奇怪呀。” 燕恪也自一声轻笑,“奇怪的是这小白凤,居然今夜只给咱们送了只断手来,而且开了价钱,这做派,倒像是真的劫匪了。” 童碧听不明白,伸出脖子望他一眼,“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小白凤要是真杀咱们这么多人,也怕官府追查啊,自然要装成劫匪,那行动做派,肯定要像劫匪嚜。” “就算如此,也还有些不对劲的地方,真的劫匪可没有这般心慈手软,只砍一只手。若手上只有一个人质也就罢了,那么些肉票,杀一个难道会舍不得?就算是小白凤,她更是个心狠手辣之人。” 兰茉左右睃着二人,“是不是他们已经把茗山给杀了,尸体不好给咱们扛来,就只好砍下只手给咱们送来。” “不像。”童碧凝颦摇头,“那只手的断处参差不齐,不像是死后才砍下来的。” “这你都能看出来?” “我们家在桐乡可是开了好几年的家禽肉铺,成日杀鸡宰鹅,剁那些畜生剁得多了,多少也看得出来一些。”童碧又往燕恪那头够着脑袋,“你到底想说什么啊二郎。” 燕恪微笑道:“我说了你可别动火。” “你说嚜!我保证不生气。” “我觉得庞照升也不大对劲,今日捡到那只手,他认出是茗山的,好像很吃惊。” 兰茉含颦,“吃惊又怎么样?他虽与人不大亲近,可茗山同他一起服侍苏文甫,他们两个共事十几年,肯定要比旁人要好些,听见茗山被砍下一只手来,他心痛也是应当的啊。” “不对,我看他那神色,是不敢相信更多于心痛。”说着,走到这土坡上来,能见前头几里之外有一处最高的山坡,立着不少树影,听陈家那丫鬟说,送雁坡是这一带树生得最多的丘陵,应当就是那里。 燕恪往坡下小心翼翼捱去,“他好像很意外那只手是茗山的,按理说他不该意外,他的父亲做过山贼,他在山寨里生活过几年,他很了解山贼绑了人质的做派,砍下一只手或一颗人头做勒索的信物,这是稀松平常的手段,他有什么不可预料的?我看他没预料的是,那么多人质,怎么不是别人的手,却是茗山的——” 兰茉拉着童碧,眉头越攒越紧,“怎么就不能是茗山的?” 他慢慢点头,“对啊,为什么他会觉得不该是茗山的?” 童碧听得稀里糊涂,“你到底在说什么?” “童儿,我问你,昨夜庞照升与你们到集上去,他可说过什么反常的话,或是做过什么反常的举动?” 说到反常,童碧立刻将棍子朝前点点,“有有有,还真有!昨日我们到集上,可巧那时郝大夫没在家,庞大哥就提议我们先找间馆子吃晚饭,等郝大夫回来。那顿饭是他做的东,他还要了两坛好酒,我们吃着喝着,就耽误了,所以我们很晚才往回走,路上就碰见你们了。” 兰茉脑中轰隆一声,难道照升是故意拖住他们,好纵贼行凶? 三路上都故意捱延着等王端搬救兵,独照升出庄往北了二三里,便急转东北方向,又行三十多里,见一片密林,钻进林来,行不多时见有火光,进前来,原来此地有一处荒废破烂的山神庙,照升甫从那道破门进来,只见寒光一闪,一前一后,两把宋手刀比在脖子上。 却听火堆前一个侧影说道: “无碍的,这是我的人。” 两大汉方将刀收了,坐回火堆旁坐下打量照升,四人围着这火堆坐,还有一个是陈云才,另一个便是文甫。 “他们都分散往那几个地方去了么?”文甫微笑着睇他一眼,撑地起来,身上虽有不少外伤,腿脚却安然无恙。 照升点点头,“都去了,三爷让我去小豹岭,他与三奶奶去了送雁坡。” 文甫笑着点头,“正好小白凤去的就是送雁坡那头。” 照升听得心一抖,这里留守的就那两个大汉,其余人必分散到各路去了,小白凤一定也带着帮手。这班人他虽不认得,可料他们远道而来,一定不乏高手。童碧一人斗不过,宴三爷只会凶多吉少。 不过这时候再说这些,不仅于事无补,连自己心里也要唾骂自己一声虚情假意。他只把脑袋垂着,暗瞟火堆前那两个大汉。 那两个年轻大汉方才打量过他几遍后,便不理会了,只顾扒着火堆笑谈,“这鬼地方真是冷!” “是啊,好些年没受过这冷了,叫我在这里住上一年半载的,我可受不了。” 那陈云才笑着搭腔,“北方人嫌南方热,南方人嫌北方冷,都是如此。你们这一趟也不会白来的,回去后肯定有重赏。” 照升在庙内环顾一眼,不见殿晖等人,便问文甫。文甫朝外头指了一指,“前面不远有处山洞,他们都在那里,喝了睡圣散,睡得踏实得很,不到明日天亮是醒不过来的。” 说着,打量着照升的脸一笑,“你似乎很消沉?是为这件事自责?”他自反剪着手踅出庙门,朝林中缓缓走了一截,“你跟着我这些年,难道还没见惯这些阴险狡诈的计策?” 照升慢慢在背后跟着,“从前老爷使这些计谋,至多只叫人倾家荡产,从没有害杀过人命。”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那些倾家荡产的人最后的了局。” 照升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道:“那些人都与我没什么交情,看不见也就看不见了。我想问问老爷,茗山他——” “茗山他没事,那伙人带着止血的好药,已经给他治过了,现下也在那山洞里睡着。”文甫在树旁站定,扭头朝他微笑,“我就知道你会认出他的手,其实你这个人,家里的人都说你沉默寡言,为人冷淡,但我知道,你是个热心肠的人,否则也不会那么看重我对你的恩情。” 提到恩情,照升将脸半低下去,不知如何应答。 “你和茗山都跟了我十几年,家中的人口,包含三奶奶在内,我信任的就是你们两个。但茗山跟你不同,你出身绿林,活着只为两件事,报恩和报仇,可茗山他跟我一样,是俗人,他活着就跟许多人活着一样,是为出人头地,富贵荣华。那只手是他自愿为我砍的,他知道,要想不被宴章怀疑,最好受伤的就得是我的人。” 倘或同文甫被“掳”来的是照升,他也情愿断一只手保文甫清白,可偏不是他,他听着,只替茗山惋惜,又见文甫并无半点心痛之意,不免觉得悲凉。 “三爷已经知道这伙人背后有小白凤了,而且只一天,他们就已经看出是小白凤与陈云才勾结,掳走了大家。我怕他很快也会知道,昨夜是我故意拖延着三奶奶和安水他们——” 文甫笑着点头,“所以他就更不能活了,看今夜吧,他们既然拆分开了,纵有天大的本事,要了结他们也没那么难。” 照升斟酌须臾,隐去了王端往白云岭搬救兵一事,又道:“其实三爷他们已经猜到这是零敲碎打之计,但是他们都肯冒险来救人,三爷也是一样。依小的看,宴三爷并不是个无情无义之人,他对您,也十分敬重,也许将来他并不会同您争夺织造坊。” 文甫摇摇头,“他争不争是他的事,老太爷给不给是老太爷的事。这些年你还不懂老太爷么,织造坊是他的心血,他只会把它交给他认为合适的人,不管这人是儿子还是孙子,就算他有个能干的女儿,他也会交给女儿的。” 照升说他不过,只得沉默下去。文甫见他没话说,又叹道:“今日这事,你不必自责,你就只当是受了我这个主人的胁迫。但我应许你的事,肯定会替你办到。”说着,他朝那破门酽酽望去,“进去烤烤火吧,等小白凤他们的消息。” 二人前后慢慢朝山神庙中走去,说话之地却离押人的山洞不远,周围静悄悄的,偏给殿晖听见文甫零星一点声音,当下心内大惊。 亏自己入夜时将那碗水偷偷倒了些,吃得不多,先醒来,偷偷一瞧,不见文甫在洞内,本以为他被贼人揪出去盘问,可才刚一听他的声音平缓从容,不像是在受人殴打威逼。 难道是文甫勾结了小白凤掳了他们到这里?这倒是他能做得出来的事,怪不得下晌小白凤只砍了茗山一只手,大概就是为了将来案发,好洗清文甫的干系。可文甫到底是何目的?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36章 第136章 再望着那送雁坡走一程, 能见整座丘陵脉络,燕恪料那山脚下必有贼人埋伏,救兵未到, 不敢近前, 好在离天亮尚早,还能等王端带人支援。但此地朔风刮骨, 不是等处, 环顾四周,见半里外有道矮坡,丘下有个黑漆漆的土窟窿, 便引童碧兰茉来这土窟中藏身。 这洞约莫只深半丈高半丈, 十分逼仄,三人只能坐在里头,不能立身。燕恪自坐了洞口替二人挡风,却被童碧往里拉, 她自蹲着朝前挪来,“咱两个换一换, 我坐外头。” 燕恪不肯让,“口里风大,仔细把你吹病了。” 童碧嗔他一眼, “倘或送雁坡脚下有人埋伏,肯定会来路上哨探咱们, 要是发现咱们, 你坐口里岂不更便宜, 正好一刀将你搠死!” “这洞在丘下,黑漆漆的,没那么容易发现咱们。” 兰茉听得不耐烦, “你们就别在这节骨眼上争抢了,知道你们是恩爱夫妻!听我的!嗯——媳妇坐口里。” 说着自向里挪了,燕恪退到中间来,却把大毛氅衣解开,将童碧裹在怀里。童碧却从怀中摸出把匕首来,一面紧窥着洞外,一面削着棍头。燕恪从她肩头歪着瞅她,见她将棍两端削得尖尖的,两眼凝着洞外的蓝烟月雾,心里砰砰一跳,在她耳廓上亲了一下。 童碧浑身一颤,扭过头来嗔瞪他一眼,“干什么啊——” “你一与人动起手来,就跟个小豹子似的。” 兰茉在后笑一声,“不如说她是个母老虎好了。” 一听这话,童碧拿削尖的棍端抵在他喉头下,“骂我呢?” 他仰着头长叹一声,“你就专听别人胡说八道,我说的话你却偏不爱听。” “那是因为的假话多,真话少!”她放下棍子,又笑了,“那你到底是骂我夸我啊?” “夸你,夸你!”他无奈地笑着,将她搂紧,“那年在桐乡碰见你,我就想,这个女人怎么这么厉害,身手矫捷,明眸善睐——” 兰茉拍拍他的肩,“嗳嗳,这里还有旁人呢,说话也不分个时候场合?” 童碧却扭头剜她一眼,“姨娘,您不要打岔好不好,我还没听够呢!你接着说,身手矫捷,明眸善睐,还有呢?我有什么好处,你都一五一十仔细说出来好了,叫人家都听听。” 兰茉又鄙夷道:,“瞧你那点出息,这些话有什么好听的?漂亮话又不花钱,谁不会说,你要听啊,我说一箩筐给你听。这世上就是太多你这类傻了吧唧的女人,才叫这些臭男人得意。” 燕恪叹了口气,眼梢朝后瞥着,“你不是非要追着认这个臭男人做儿子么?” “我儿子嚜那自然不是臭男人了。”兰茉立时嘻嘻一笑,罢手掌摊着朝前让一让,“说吧说吧,您请说——” 燕恪顿一顿,一脸厌烦气恼,“罢了罢了,这一点风花雪月的情致,全让你们俩搅浑了。” 忽然童碧回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一听,“有人来了。” 四野荒丘,能分辨出是两个人的脚步声,半夜三更,绝不会是附近村民。两个人渐渐近了,童碧正待握起长棍,不想一人从挨丘上跳下来,一脚踩住了棍端,压得她手一痛,龇牙咧嘴,不敢出声。 只见洞前有一双腿踟蹰徘徊,叽里呱啦说了一句,丘上也有人叽里呱啦回了他一句。童碧半句没听懂,回头瞅燕恪,燕恪却紧攒眉头,两眼慢转,这两个人竟说的是一口广州话。 洞前这人道:“他们该不会不来了吧?” 坡上那人道:“那苏文甫既说他们会来,大概就会来,他们是一家人,他说的大概不会错,他们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杨千户和小白凤都不会轻易绕了苏宴章。” 这人却一笑,“既然这苏文甫和苏宴章既是叔侄,他为何要赶尽杀绝?” 那人也笑,“有钱人家就是这么回事,管他因为什么,反正这苏文甫的目的与咱们杨千户是一样的,都是要结果了那苏宴章的性命,只要他死了,上回南京平满货栈的事就能死无对证。” “那件事听说是苏家的二老爷叫杨千户去办的,回头这位二老爷会不会捅出去?” “那个苏观胆小怕事,就算朝廷派人盘问,他也不敢说什么,何况他就平满货栈的事,算起来他才是主谋。可苏宴章那几人却是胆大包天,现今朝廷要查胡公公,必先从咱们杨千户查起,杨千户手上倘或挂着人命,胡公公能干净得了么?” 洞口这人道:“这苏文甫可真够机灵的,想出这么个计策,以勒索钱为名,将这几人分散开,叫咱们好对付,将来事发,就算官府追查,也只能查到这一带的贼匪头上,大家都能落个干净。” 二人随后又抱怨此地雪虐风饕,瞭望一阵,其中一人便提议:“咱们还是回去,和那小白凤一齐在山脚下等着,要是一会真撞见来人,我们两个兴许还不是对手,听杨千户和小白凤说,他们那帮人个个武艺了得。” 隔会听见二人走远了,童碧才敢伸一伸手脚,一面低声问燕恪:“他两个嘀嘀咕咕都说了些什么?我听着好像是广州那一带的话。” “他们的确是从广州府来的,是杨岐的手下。” 童碧两眼圆睁,“你是说与小白凤勾结的是杨岐?” 若说这里头有杨岐和小白凤的掺和她自然信,要说苏文甫是出谋划策之人,就怕她又说是他恶意编排人。因此先只说了杨岐与小白凤陈云才勾结,“下晌庄上那位老汉说,陈云才曾经从过军,杨岐也从过军,还有小白凤,他们三个或许是因为那位骆教习而相互认得,便勾结在了一处。” “那昨夜你在厨房怎么就没听出来那三个贼人的口音?” 燕恪摇头,“昨夜厨房说话那个人却不是广州人,他们在广州府从军,也不一定就都是广州本地人。” 童碧恍然,“杨岐为什么要来杀咱们?” “从他们方才说的话来看,应当是上回平满货栈的事被官府查出什么蹊跷来了,朝廷有人想做胡公公的文章,要从杨岐身上查起,杨岐大概是怕咱们泄露他在平满货栈滥杀无辜的事,所以要杀咱们灭口。” 忽然兰茉在他背后插了句,“还有个主谋你没说。” 原来还有人听得懂广州话,燕恪心下大喜,扭头望她,“崔姨也听明白了?” 兰茉白他一眼,“我从前有几个广州客人,能听懂了一些。我听他们说,这里头还有苏文甫的事,原来是苏文甫和咱们唱苦肉计,怪道昨日庞照升要在集上拖住媳妇他们。” 燕恪微笑点头,“崔姨还真听懂了广州话?” 两人正相视而笑,童碧却恍如梦中,“三老爷也要害咱们?我们同他无冤无仇,他,他这是为什么啊?” “为什么?为了钱!”兰茉说着,忽然拉住燕恪胳膊,“殿晖不会有什么危险吧?他要铲除你,大概也不会饶过殿晖!” 燕恪暗忖片刻,缓缓摇头,“我看晖二哥暂且不会有什么事,要是苏文甫想害他,今晚送来的那只手就不会是茗山的,而是晖二哥的人头了。他如此有心机,肯定怕我和晖二哥都死了,回去后会引起老太爷的疑心,所以他得留下一个,还可以证明他的清白。” 兰茉渐渐松了手,“对,他那个人前前后后都盘算得十分周全,连咱们一定会来他都算准了。” 燕恪半笑不笑,“别人他拿不准,他还拿不准咱们三奶奶性情么?他知道三奶奶一定会想方设法营救他们,只要三奶奶来救,我们这些人岂会坐视不理?” 听他二人议论着,童碧一屁股落在地上,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垂着脖子黯然不语,仍有些不敢相信苏文甫竟是这般为人。 可事到如今,又由不得她不信,兰茉总不会因为吃醋编瞎话诬陷苏文甫,再则,照升昨日的确言行反常,这是她亲眼所见的。也许真如人家说的,有钱能使鬼推磨,自然也能使人变成鬼。 她想了半天,忽然把头抬起来,“要是杨岐也在,和小白凤联手,咱们怎么办?” 燕恪见她从恍惚中凝起一股神来,想她终于看清了苏文甫的为人,对他大概再无留恋之心。心下便一阵暗喜,拉住她才刚被棍子压住的手,轻柔地替她揉捏着,“你要是怕,咱们可以退回去。” 兰茉急道:“不能退啊!要是他们说到做到,真杀人怎么办?” 童碧道:“咱们不能躲,咱们还得替昌誉报仇呢。” 燕恪温柔一笑,“放心吧,听那两个人方才说话的口气,小白凤是让咱们碰着了,杨岐却不在送雁坡。” “那杨岐会在哪头?” 今日全是凭运气,谁碰着谁都没准,他也只能摇头。 捱延至拂晓十分,仍不见王端带人前来,安水靠坐在大石后头,将一把腰刀靠在怀中踌躇寻思,此处距那桃花林约莫还有七.八里路,此刻动身,还能在天亮前赶到。 兴许会撞见小白凤,说不定还有其他高手,他孤军一人,没准会命丧桃花林。苏家那些人与他不沾亲不带故的,本犯不上冒这个险。可若是不去,未免显得胆怯,将来惹人笑话,江湖上的人,怕什么都不能怕死。 况且燕恪说得对,小白凤要报仇,失了今朝,还有明日,不杀了她,岂不让她像鬼似的给缠上? 想定,他握着刀起身,绕出大石,沿山路闷头而行。约行过二里路,见前头一片密林,月影袅袅,烟树茫茫,不是个妙处。他便攥紧刀,竖起耳朵,屏息凝神,慢慢踅入林间。 道路两旁枯树错立,枝影横斜,好在路上的雪虽化了,林中还盖着白雪,月雪交映之下,能看个清清楚楚。只见左前方有几行脚印入林,延至一棵树根底下,凝神一听,那方位似有人细声呼吸。 安水目不斜视,一面慢走,一面将手摸到腰上,倏地从腰间摸出两把飞刀朝那树上飞掷去,“躲躲藏藏,算什么好汉!” 刷刷两下,从那树上跳下两个人,拔刀逼近,“好准的飞刀,你叫什么名字?” “你们在这里埋伏爷爷,却不知道爷爷的姓名?乖孙子,莫不是专门来把项上人头送与爷爷的!” 说话间,二人见寒光一闪,安水已冲到面前,二人正举到迎去,不想他朝后一仰,却把脚来狠踹一人脚腕,将这人踹倒。 旋即腰身一转,绕到那人背后,将刀劈下,却被那人回身提刀挡住。安水一脚踹其小腿,那人提腿让开,岂知安水是声东击西,空手攥拳,朝他腹上狠狠一拳,将他冲开丈远,满口吐血。 随后地上这人又跳将起身,安水眼疾腿快,腾空而起,一脚踢中他太阳穴,滚落在地后,一掌撑地,一手挥刀朝这人两条小腿砍去。这人连连退步,却被一棵大树挡住后背,眼见安水在地上挥刀而来,避无可避之时,树后倏地伸出一只手将其甩开老远。 树后不知是谁,安水将手猛地一撑,翻身跳起,将刀横刺过去,那人却转个身立在他面前,他两眼一睁,竟是杨岐!未及多想,一拳便朝杨岐面上打去。 杨岐头戴白毛小帽,半边嘴角一笑,反手抓住他那手腕,一掌劈在他这臂上,随即抬腿便朝他腋下踢了一脚,将他踹开半丈。安水趴在雪中,欲撑地而起,刚一提胳膊,却疼得皱眉咧嘴,原来这肘部已被杨岐打得骨折。 好在伤的是左手,他右手握着刀,翻跳起来朝杨岐一笑,“杨四叔,多日未见,你不是在广州府升官发财么,怎么到这里来了?” “小鬼头,这时候又肯叫我‘杨四叔’了?”杨岐缓缓朝前走来。 安水望他身后,吃他一拳那人捂着肚皮走得踉踉跄跄,旁边另一人只挨了他两脚,倒还无恙。他敌一个杨岐都还勉强,如何斗得过他三人? 他灵机一动,朝杨岐乐呵呵笑起来,一面缓缓后退,“四叔永远是四叔,虽然你不认我,我可不敢不认你啊,当年我爹临终前,还念叨你呢,说你是几兄弟中最年轻的,怕你落在官府手里吃大亏,我爹最讲兄弟义气,我要是不认你,他岂不托梦骂我?” 杨岐仍缓步前移,“小鬼头,你倒不像你爹那么嘴笨,是比他伶俐些。”说着,倏地凝眉变脸,一掌袭来,“不过说好话没用!” 安水后退不及,歪身闪到一旁,那两个却提刀朝他刺来,他左闪右躲,乱中一刀结果了一人,背后却又吃了杨岐一掌,朝前一扑,一口血喷到雪里。 只觉背上肋骨断了两根,仍挣扎着起来,却有些站立不起,怕杨岐看出端倪,将刀尖轻轻点在雪里,硬将身板撑得笔直,抹了下巴上的学,朝杨岐嚣张地一笑,“杨岐,今日你杀不死我,我定要杀了你。” 杨岐哼笑一声,“好小子,你这下倒有点你爹的模样了,你爹虽然死心眼,但就是有股不服输的劲头。”说着拾起地上的刀,欲朝安水刺去。 说是迟那时快,安水急中生智,朝他肩后望一眼,大喊一声:“庞大哥!你来了。” 杨岐果然扭头,趁这空子,安水向他膝盖猛踹一脚,见他扑倒在地,提刀便朝他后背刺去。杨岐忙翻身一滚,滚去旁边,他那手下提刀跳来,安水看准他心口,将刀掷去,那人扑在地上,噗嗤一声,刀直从背后穿出。 这人虽死了,安水却也失了器械,正急着要捡那人手里的刀,却被杨岐跳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照着肚皮上几脚,最后一脚将他踢去撞在树上。 安水大吐一口血,呼吸.紧.窒,有些站不起来,见杨岐走过来,他将好的那条胳膊反手撑住树,慢慢挣扎起身。还待要拼时,却觉胸口聚不起气来,骨头浑软无力,只得一面咳嗽一面发笑,“男儿生在天地间,死也得站着死。” 杨岐笑道:“好骨气,我送你去见你爹。” 见他手中那刀一提起,安水便阖上双眼,满脑子浮现起童碧的身影,心想,死前能心念之人,下辈子一定就是他的妻子。 忽然悄寂中“叮咣”一声,安水猛一睁眼,见杨岐的刀已掉落在地,脚前还有一把刀,杨岐的刀正是被这把刀打落。雪光一照,给安水认出来,这是庞照升的雁翎刀! 往侧面望去,果见照升从黑暗里走出来,“杨岐,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杨岐先露惊讶,随即轻藐一笑,“怎么,连你也要来送死?” 照升向来少话,提着手上的刀便朝他冲来,二人登时打做一处。安水趁他二人缠斗,坐在地上拼命咳嗽,连吐出几口血,方觉胸腔里痛快了些,接连喘息片刻,一面紧窥前方,见照升有些吃力,便捡了起那把雁翎刀朝他抛去,“接住!” 旋即渐觉腿脚有了些力气。便又爬起来,捡起另一把刀,看准时机,跳在杨岐身后,朝他背上斜劈一刀。 见旁边一丈远还有把刀,杨岐翻滚过去将刀拾起,却因背受一刀,有些踟蹰不前。 照升安水立做一处,也是心中忐忑,脚步踯躅,深知素日他两个也斗不过杨岐一个,何况此刻安水身受重伤,只勉强算作一个半,一个不防,恐怕都得搭上性命。 安水心里正急,眼下瞟见地上白雪,忽然生出一计,便望一眼照升。照升会意,先向杨岐提刀冲去,安水却从地上一滚,滚上前,照着杨岐面上撒了一捧雪。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37章 第137章 趁杨岐被雪遮了眼空隙, 照升左手挽刀,挑开他手上的刀,右手欲刺, 不想杨岐已翻身跳开。杨岐一看, 他那把刀已被照升踩在脚下,照升脚底朝后一踢刀柄, 直将刀插去身后一棵树上。 安水望着他得意一笑, 杨岐也一笑,手上虽没了兵刃,便赤手空拳, 移腿冲来, 假意一掌劈安水脖颈,趁照升一刀挑来时,抓住手掌,将手腕往下一折, 刀一落,他便左手接住, 反手一掌打中照升腹部,顺势一脚踢在安水踢来的脚上。 夺得刀来,杨岐朝后退几步, 冷笑道:“你们两个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何况还有个重伤之人。” 照升双眼赤红, 哪管许多, 提刀又攻上来, “我攻上,你攻下!” 安水得令,也提刀冲来, 想起上回在平满货栈大败杨岐,也是与童碧分上下而攻,便集中精神,拼尽力气,专管杨岐两条腿。 这般斗了十来个回合,杨岐背上带伤,也喘起大气来,脑中飞速转着,这全安水竟跟他全远川生了同样一副耐打的筋骨,身受重伤,却还不倒下。 他趁机退到一棵树后,一面将外氅脱了,斜着拴束了背上伤口,一面用言语挑拨他二人,“庞照升,你来杀我,你主子苏文甫知不知道?” 安水一听这话有些不对,便斜睐照升一眼,恰逢此刻红日初升,正看见他脸上神色有一丝闪动。 杨岐从树后让一步出来,语调平静,面带笑意,“你与苏三老爷帮我们出谋划策,眼看好事将成,你却跑来掺和什么?难道苏三老爷另有什么妙计?” 两厢隔着两丈远,照升不搭他的话,单刀在手朝他那头比着,十分警惕,只拿眼梢瞟了安水一眼,低声道:“他不过是想挑拨咱们。” 眼下安水折了条胳膊,身上大伤小伤无数,斜瞥照升,他提刀的手抖得厉害,想必胳膊也受了伤,身上也是大大小小好几道刀口。安水因想,再拼下去,只怕二人身疲力衰,迟早会死在杨岐手上。 胸中一算,再捱一会,王端就能带人赶到,不如借着他的话能拖一会是一会。于是故作惊诧打量照升,“他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你们主仆与他们勾连着设计坑害我们?” 照升恐杨岐突然出招,只得目不转睛盯着杨岐,“这件事回头再说。” 杨岐却说:“为何你此刻不敢说?你是怕说多了,这小子不跟你一条心,你就不能杀我报仇了是么?” 安水又睇着照升,“噢,原来你不是来救我的,是想利用我报仇?”说着垂着刀抱起手来,“庞大哥,你当我傻啊?你和苏文甫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怕你们早就和他们这些人勾结上了吧?” 照升斜他一眼,“此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此刻不说什么时候说,难道等着一会我给杨四叔杀了你再对这我的尸首说?到时候岂不是由得你说了,你说得对不对好不好的,我也不能跳起来驳你,你既利用我报了仇,又保全了你的名声。庞大哥,你这招借刀杀人用得可真是妙啊。” 安水又转来对杨岐笑道:“杨四叔,他跟你有仇,我可跟你没仇啊,既然苏家的人都是给苏文甫设计绑去的,那就是他们苏家的事了,我何必搭上自己的性命的呢,我不管了,你们两个爱拼个你死我活就拼吧,我先告辞了。” 语毕便朝杨岐这头走,正是出林的方向,杨岐见他垂着头捂着胸口,走得踉踉跄跄,就没大提防。不想安水突然横腿一扫,杨岐神快腿疾,忙朝树后让去。照升惊讶之下,看准他露在术树后的肩膀,腾空翻来,袭他右边。 三人这般再斗七.八个回合,安水照升正吃紧时,倏地一支冷箭射来林中,只听杨岐低呼一声,那箭正中他小臂上。紧着嗖嗖两声,又是两支冷箭射来,杨岐避在树后,再看时,只见那路上有两人骑着骏马,一人手挽弯弓,一人提着腰刀,不远处又是一阵马蹄急促奔来。 安水大喜,“王端,段显!” 那个叫段显的身约七尺,腰肥体宽,身手却十分灵活矫健,撑着马鞍将腿一翻,便从马上跃下,朝安水雄赳赳地走来,“小水哥!叫兄弟想得好苦!如何早到了这头,今日才叫王端来寻我?” 王端提刀随后,“一会再叙旧情,先杀了这贼军!” 杨岐见眼下自己孤立无援,怕不是对手,便将颗石子朝安水打来,钻这空子跳出林中,正撞见段显带来的那喽啰骑马奔来,直将刀飞去,迎头刺中一个,那喽啰倒下马,杨岐顺势抢了这匹马,朝前跑去。 照升安水等人见状,也赶下两个喽啰,翻身上马往前追,“先别让这杨岐跑了!” “跑不了!”那段显在马上拉起弓箭,先对着杨岐射了一箭,却被杨岐躲过,便又对着杨岐那匹马连射两箭,那马跑不一会,便嘶吼一声倒地。 杨岐被摔在地上,刚站起身,胸膛又中一箭。照升不等马站住,已手持利刃翻跳下来,杨岐拼死抵抗,众人正要上前相帮,却听安水拦道:“嗳你们别动,让他自己手刃仇人。” 不过两个五个回合,杨岐多处负伤,尤其胸前一箭,伤及肺腑,疼痛不已,气衰力竭,终于支撑不住露了破绽。照升看准时机,回身一刀,刺在他那箭伤处,噗嗤一声,将那半支断箭,又朝脏器里捅.入几寸。 杨岐捂着伤口跌到一棵树下坐了,身上各处血流不止,万没想到没死于战场硝烟,也没死于朝堂诡谲,竟然死在这么个小人物手里。仰面一看照升,凌立巍然,哪像当年山寨中那个垂髫小儿? 突然“咚”一声,照升侧眼望去,见安水从马上倒下来,慌得王端段显忙下马查看,“水哥!” 安水靠在王端怀里,筋疲力竭道:“送雁坡和那头可有人赶去?” “放心吧水哥,袁道柳和吴江两个兄弟已点了两队人马往送雁坡与玉峰山去了。你千万撑住!咱们这就请大夫医治!” 有个叫袁道柳的正领着十余人赶到送雁坡,恰是太阳东升,红日照林,听见些枪棒打斗之声,朝林中望去,里头果然打得热闹,地上已被搠死三人,还有三个大汉与一名白衣女子合攻一黑袄暗紫纱裙的少女。 这袁道柳昨夜间已听王端说过童碧,想这黑衣紫裙的少女必是姜童碧,姜芳禧的名头他早年前听说过,有意要看看他这女儿的厉害,便勒住了马,故意不上前,只大老远瞧着战势。 只见那白衣女子提刀朝她搠去,三个大汉趁这间隙,提刀便朝童碧后头冲。原来这四人志不在童碧,似乎是要取她身后不远处一男一女的性命。 童碧让开小白凤的刀,却不与她纠缠,将长棍朝左一丢,削尖的棍头直朝一大汉脖子侧面戳去,大汉侧身避开,还未站直,童碧翻身跳来,接住棍子,反手一棒,狠狠打在这大汉胸膛。又将长棍朝前一送,捅入另一个大汉后背。 见小白凤与另一个大汉紧追燕恪兰茉而去,她忙抽出棍子,冲上前去,小白凤的刀正要搠中燕恪之时,童碧却从借树跳来,在她胳膊上狠打一滚,旋裙拦在跟前。 袁道柳在远处看得一笑,好生了得的棍法,听说姜芳禧极擅枪棍拳法,教养的虽是个女儿,力气却比男人还大,身手又敏捷,耍起棍来,又比男人多了股飘逸柔美的韵致。 这般苦斗已久,小白凤仍不能取下燕恪人头,只砍中他胳膊一刀。她心下急恼,手垂腰刀激童碧道:“你以为是你厉害?是我本来就不想杀你,你杨四叔也无意要杀你,否则你早就死在我的刀下了。你让开,让我杀了他们两个,我自会放你走。” 童碧见她垂下刀,也立住棍,“不杀我?你会那么好心?” “我为什么一定要杀你?” “替你师妹报仇囖。” 小白凤面带微笑,朝她身后轻瞄一眼,“我师妹是那夜被他带人用弓弩射死的,不是你。” 说起陶四娘,童碧又想起那条肥唧唧的蚯蚓来,连跺了两脚,“是他是我都一样,就算那天夜里他们不射死你师妹,我也要把你师妹大卸八段!” 小白凤见她跺脚,眼里忽地闪过一抹温柔,“你让开,大不了杀了他,我另赔一个丈夫,天底下的男子,你看上谁,我抓来给你。” 童碧一笑,“我看上皇帝老爷,你也能抓来给我么?” “我不是同你说笑,除了那些王公贵族,我惹不起他们,你也惹不起。我是说寻常的男人。”小白凤朝她身后望一眼,“你无非是瞧中了他那副皮囊。” 童碧得意洋洋,“你怎么知道?” “四娘和你一个样。我日后赔你一个更好看的男人,样样都比他好,怎么样?” 燕恪捂着胳膊站在童碧背后一步,看不见她的表情,又没听见她回绝,心一凉,唯恐她认真考虑起小白凤的话来。 兰茉在旁撕下片裙子来替他包扎,一面提醒了童碧,“傻媳妇!你别着她的道,她哄你呢,好男人她自己不留着,白给你做什么!” 童碧扭头朝燕恪眨眨眼,“放心吧,你不单好看,还很聪明呢,你是才貌双全。那伤要不要紧?” 燕恪正朝她笑时,见一个大汉从她身旁袭来,急呼一声,“小心!” 哪只童碧耳闻风动,早有预料,将脚向后一踢棍尾,反手一棍就搠在那大汉胸膛,歘地一抖棍子,将那大汉抖开半丈远,呜咽一声便躺地不动了。 她又扭头,一手横棍,双腿下马,向小白凤摆出个起手式,“来吧,我杀不了你,你也休想动得了他们。” 小白凤笑道:“四娘小时候若是刻苦些,也能像你这般本事,可她练功总爱偷懒。”语毕双目一凛,撇下手中腰刀,却在腰间一抽,将腰带抽下来,原来竟是一条长鞭。 她将那长鞭一挥,便来搀住童碧的长棍,两个人都不松手,却也夺不下对方兵刃,只得脚下交锋。余下那名大汉看准时机,便冲燕恪兰茉而来,二人见势不妙,掉头就朝袁道柳这方向跑。 袁道柳眼见不好,忙命众人下马冲进林来,搭起箭欲射那名大汉,不想兰茉跌了一跤,被那大汉一把抓起,见林中忽然钻来十几个人,正好把兰茉揪来挡在身前,将刀架在她脖子上。 燕恪见眼前这些人冲进来,却突然顿住了叫,扭头一看,原来是兰茉被人辖制住了。想那大汉一时不敢动手,便先问袁道柳等人:“诸位可是王端的朋友?” 袁道柳一把将他推开,“先生,边上站着去,仔细伤着你。”说毕就朝那大汉喊:“嗨!把人放了,拿个女人做挡箭牌,算什么男人!” 后头童碧听见,欲弃棍来救,却被小白凤拦住,近前不得。那大汉放心下来,朝前笑道:“放她可以,用那书生来换!” 袁道柳等人斜眼打量燕恪,十分犹豫,燕恪却点一点头,“好,我过来,你放了她。” 谁知他刚朝前半步,兰茉便仰着下巴道:“你别过来!” 这大汉心下一惊,苏文甫曾有过交代,这个女人是被周静王看中的人,也是杀不得的,可眼下只能拿她吓唬吓唬这帮人。一想定,便狠揪住她的发髻,将她脑袋提起,刀刃逼紧咽喉,“我只数三个数,你不过来,我就杀了她!一!” 燕恪只得捂着胳膊缓缓朝前走,这大汉已算准了,不等他到跟前,便将刀朝他心口掷去。熟料刚数到“二”,忽然头上一阵风动,大汉仰眼一看,只见树上有一人双腿反勾树干,迅雷不及掩耳地倒吊着梭下来,未及看清样貌,这人一拳狠狠砸中他头顶百会穴。 大汉应声倒地,树上这人翻身落地。那边小白凤见这头忽生异变,朝这头一望,心道不好,将鞭一挥,闪身往林中跑了,童碧扭头欲追,又怕突然冒出这人是来者不善,只得弃了小白凤,提着棍棒跑来。 到跟前一瞧,这人十分眼熟,还没想起是谁,燕恪已在人家跟前作揖唱喏,“多谢沈统领搭救之恩。” 对了,这人是静王府的侍卫统领沈泉!那时在郑州牢营见过。不过那天牢营中见他穿着王府侍卫的服饰,今日只做寻常农夫打扮,灰扑扑的,相貌也不出挑,因此童碧一时没想起来。 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此人竟然是个高手中的高手,怪道人家能混上这么好的差事。童碧一向敬重武行中的强人,忙跟着笑呵呵道谢,“沈统领,你真是从天而降,来得太及时了!你的救命之恩真是无以为报——姨娘,赶紧给人家磕个头啊!” 兰茉正缩着脖子在一旁寻思,这人肯定不是碰巧路过,哪有在荒山野岭巧遇的?兴许是君平派来抓她的。转念又想,这想法未免太拿自己当回事了,或许人家是来抓小白凤的。怪不得呢,小白凤看见他就跑。 “不必谢,我不过是路见不平。”沈泉漠然睃一眼众人,抬脚便走,“苏家的人被挟持在鹅儿岭一间破败山神庙附近,你们快去解救吧。” 待他走远了,袁道柳等人才敢吱声,与童碧燕恪兰茉三人见了礼,便商议着先往陈家庄去稍作休整,再想营救之策。 约是巳牌时分,一行归至陈家,见院中许多生面孔,想是白云岭的人,童碧满院乱睃,没见照升安水张睿王端四人。正要问时,只听身后袁道柳喊了声“显哥”,旋即有个矮胖年轻男人从东厢一间房前走来,童碧等人看他身材样貌,料便是安水他们从前的兄弟段显。 袁道柳拉着他问:“那位小水哥呢,我得拜会拜会。” 谁知段显摇一摇头,只是叹气。 童碧心口猛地发紧,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人呢!” 段显朝东厢那屋里看一眼,“在里头,快去看看吧,晚了,只怕说不上话了。” 听见这话,连燕恪也是呼吸一滞,几人忙跑进东厢,撞见陈家那丫鬟端着盆血水出来,只见张睿坐在床前,王端立在床尾,两个人皆是垂头耷脑,满目伤心。安水趟在床上,赤着上半身,下头那条靛青袴也早被血浸湿了。童碧一颗心险些停了跳,一步一步慢慢捱到床前来,见安水脸色惨淡,嘴唇发白,一双眼虽睁着,却目光涣散,毫无神采。 “五胖这是怎么了?” 王端沙哑道:“水哥遭遇了杨岐,就——我们去得晚了。” 童碧岂不知杨岐的厉害,心一沉,好似西风落叶,飘零四散,只目怔怔望着安水的脸,罔知所措。安水双眼却聚起一缕黯光朝她斜来,动了动嘴,嗓子里却发不出声。 张睿扭头睇她一眼,起身让开,“水哥有话想同你说。” 童碧捱来床沿上,屁股刚一坐下,眼泪紧跟着啪嗒啪嗒往下掉。燕恪兰茉也围来床前,心绪万千,低首不语。 安水不瞧旁人,那点微弱的目光只放在童碧脸上,竭力挤出两个字,“童儿——” “欸!”童碧朝前坐了些,攥住他一只手,眼泪成行,“五胖,五胖,你不要死,你不要死!” “我,我也不想死,可我,有些撑不住了。”安水筋疲力尽地望着她笑一笑,“童儿,我要死了,你亲我一下,亲个嘴,算定个盟约,咱们来世,来世,再做夫妻——” 乍听这话,燕恪眉头暗皱,自然是一万个不答应,上前欲将童碧拉起来,叵耐左右胳膊被张睿兰茉齐齐拉住,二人那目光仿佛都在劝他要大度些,他挣扎不开,两眼警惕地睃童碧与安水。 童碧没多想,也顾不上满屋的人,低头下来,在安水唇上颤颤巍巍吻了一下。眼泪掉在安水脸上,他伴着着这点点滴滴的温暖,安然地阖上眼睛。 “五胖,五胖!你别死,你快睁开眼!”童碧泪如雨下,忙摇他的臂膀,“你睁开眼睛看看我!睁开眼睛看看我啊——” “嗳让一让,让一让啊!”燕恪也有些悲恸之时,忽然背后有人拉他一下,回头一瞧,原来是集上那位郝大夫。 这郝大夫将肥胖的身子挤到床前来,手上拿着两罐治外伤的药,将几人一睃,“谁给他上药?这药可是我的独家秘方,专治外伤,涂在伤口上,只要别乱动,六.七日就能长出新肉,寻常人我轻易舍不得用这药的,价钱你们可得给我结清,概不赊账!概不赊账啊!” 兰茉吸着鼻子哭道:“还上什么药啊,人都死了——” “死了?”郝大夫难以置信,抓起安水的手来摸了摸脉,笑了,“谁说他死了?我就说怎么能死呢!我刚给他上过我独家秘制的凝血回命膏,我那个膏药,可是由我在云南高山上采下的十二味珍稀草药制成,一般的外伤还使不上它呢,要使就使在这种重伤之人身上,方可显它的奇效。不过也亏得你们叫我叫得及时,再万半个多时辰,他只怕就失血而死囖。” “你让开。”燕恪拉开童碧挤上前来,往安水身上伤口一看,还真有些黏黏糊糊透明的膏药敷着,再看他胸膛,果然也正微弱起伏。好小子,竟然在这节骨眼上趁机摆了他一道。 童碧还拉着郝大夫问:“那他怎么叫不醒呢?” “嗨,这凝血回命膏有使人昏睡的效用,加上他疲累已久,敷上我这药,起码得睡到明日。你们都散了吧,留一个看着他,别叫他睡梦中乱抓伤口就行。谁跟去外头算算帐结一结银子?” 不待他说完,童碧登时把泪一收,板下脸剜了安水一眼,又掉过头瞪一眼王端和张睿,“你们两个也骗人!” 张睿摊开手一笑,“我可没说水哥死了啊。” 燕恪走来睇他一眼,目中险些烧起火来,张睿却把两眼朝天上一抬,乔作没看见,扭头又去床前坐着。燕恪拉着童碧就要出去。谁知童碧一步三回头,还像有些放心不下安水,愈发激恼了他,手上添了几分力。 踅出门来,童碧忙将手腕抽回来揉着,“手腕给你捏疼了!” 随后那郝大夫也踅出来讨要诊资,燕恪没好气,给了他几两银子,又要了些好药,拽着童碧踅进西厢一间房内,叫她替他胳膊上药。 今日受伤的人不少,他这点伤跟安水相较,根本算不得什么。不过童碧却想起刚才亲了安水那一下,有些心虚,不敢违逆,小心周到地服侍着,先将他身上的衣裳解了,往她和兰茉睡的床上抱了被子来给他暂且裹在身上。 不一会陈家那丫鬟端了盆清水来,童碧拧了湿帕子替他擦拭胳膊上的血,抬眼见他脸色分外难看,便撇嘴咕哝,“我方才真以为五胖要死了嚜。” 燕恪双眼凝着她的眉眼冷笑,“他要死了,叫你亲你就亲,要是叫你改嫁,你是不是也依了他?” “嗨,要死的人,哪还有空办得了什么婚事。” 气得燕恪一笑,“他若不是身受重伤,是患了什么不治之症,自然还有时日办婚事,兴许还能与你过上几天神仙眷侣的日子。” 童碧噘一噘嘴,“我也是上当了呀,你还要同我计较这个啊?早上在送雁坡我拼死护你,你还没谢我呢,倒先吃起醋来了,真没良心!”说着,把嘴狠狠擦了两下,“那是一时情急嚜,了不得,等五胖醒了,揍他一顿给你出出气好吧?” 燕恪仍气恼得狠捶炕桌一下,将伤口上刚凝固的血又给绷开了,鲜血顺着胳膊直淌下来。童碧一个心疼,眉头皱起来,坐在他旁边柔声哄劝,“先别生气了,上药要紧,我错了我错了啊。” 燕恪半晌才叹了口气,“这种事可不是施粥舍饭,看谁可怜就施舍给他,你明不明白?” “明白了明白了。”童碧胡乱点头,拉起他的胳膊擦拭一番,涂上药膏,把脑袋歪在他肩头,“没下回了,我保证。” 他歪下脸瞅她片刻,“那你亲一亲我,把他的气味冲过去。” 童碧抬起头来眨眨眼,亲一亲也没什么,可他这么说,好像是狗撒尿圈地盘似的,有些不对劲。 “你亲不亲?” “亲,亲——” 她正朝他噘去嘴,还没挨着,就听见一声咳嗽,吓得她脸一红,忙站起身来,“王端,你不守着五胖,来做什么?” 王端笑道:“才刚忘了告诉你们,苏家的人被绑在鹅儿岭,庞照升赶去了,他要我给你们带句话,说他会设法将他们都平安带回来,条件是此后不能追咎苏文甫。”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38章 第138章 自小白凤从送雁坡逃回鹅儿岭, 归至山神庙来,欲与文甫商议了局,看守山洞那大汉便将文甫从山洞揪了去, 五福六顺茗山三人见状, 皆是慌张不已,忙悄声问殿晖拿主意。 四人被捆作一处, 殿晖斜着眼梢瞟一眼茗山, 此刻不敢透露已觉察苏文甫之心,只乔作不知,“你们先别急, 他们拉了三叔去, 大概是为打问咱们家的家财,要是不知道咱们家有多少钱,他们怎好开价?” 茗山亦乔作一脸担忧,“二爷, 他们要是对老爷不利怎么办?” “好奴才,你放心, 三叔一向机警,肯定自有法子周旋他们。”语毕,殿晖慢慢正色起来, “这帮人想是出了什么事。” 六顺忙问:“出什么事?” “前夜掳我们上山来的有十几个人,可昨日傍晚就只听见三.四个人的动静, 那些人上哪里去了?他们必是下山对付宴章他们去了, 现下大约快晌午了, 还没听见他们回来,不知什么缘故。” 五福六顺听他说得有理,纳罕道:“难道是下山管宴三爷他们讨要赎金没成, 反陷在宴三爷他们手里了?那他们会如何处置我们,会不会把咱们都杀了?” 兴许童碧几人也拿住了他们几个人质,逼着小白凤这伙人两厢交换?也极有可能童碧他们一行已经跑了,横竖苏宴章不是真的苏宴章,并非骨肉血亲,何必为不相干的人搭上性命?可他在苏家苦心经营两年,难道临阵退缩,连唾手可得的安稳富贵也不要了? 还有兰茉,她会不会也不顾自己的死活,跟他们一起逃之夭夭? 一念及此,殿晖不禁灰心起来,她假冒身份姓名到苏家来,无非是为一份富贵。荣华富贵与性命安危相较,自然是性命更要紧了,生死关头,哪还顾得上他这个假外甥。 性命攸关之际,他可不敢指望别人来营救,还得自己救自己。心下寻思一回,见看守山洞那陈云才倚在洞口打盹,便叫了他一声。 陈云才一栽下巴清醒过来,起身踅到殿晖跟前,“叫唤什么?” “你们到底想讹我们苏家多少钱?”殿晖笑一笑,“那个小白凤或许只要我们的性命,不想要钱,可我猜你是为了钱,对么?” 陈云才半蹲下身不搭话茬,反笑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别多心,我不过是想和说说眼下的形势,你们昨夜定派人下山去问我三弟他们讨要银子,去的人到此刻还不见回来,我看他们多半是回不来了。陈老爷,你难道甘心白跟着小白凤冒险一回?她把我们杀了,她倒是如愿以偿报了仇,可你呢?你得不到你要的东西,不过是白替她效力。” 陈云才将眼皮一垂,暗想这话倒不错,昨夜黄昏三路人去各处埋伏,这一早上只见小白凤一人回来,连杨岐也没回来,只怕是凶多吉少。小白凤,杨岐,苏文甫这三人,有的要报仇,有的要除后患,只有他是冲着钱来的。 前夜从苏家箱笼里搜来的二百两盘缠都归了他,昨夜也说好的索得四百两银子都给他做酬金,将来杨岐回广州还会再送三百两银子来给他,苏文甫回到苏家也会送五百两来酬谢。可今朝若真是功亏一篑,他实实在在不过只得了二百两,还真是白跟着忙了这一场。 殿晖见他有些踌躇之色,便道:“陈老爷,你不妨去上头听一听,看看他们到底是成了还是败了,如若事成了,这些话当我没说过,如若不成,我另外有个主意说与你,保叫你拿到银子。” 见陈云才踟蹰不动,他又笑一笑,“陈老爷尽管放心,我们四个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从未学过半点武艺,被你们捆得这般结实,叫我们怎么逃?” 这里还有茗山这个暗钉子,他们若要逃,茗山必会叫嚷。陈云才忖来,也不怕他们溜了,真站起身,出了山洞往上头山神庙悄声挨来,贴在墙外,从那破洞中往里瞧一眼。 只听广州来的那三人问:“那我们杨千户和下山去的那几个兄弟到底如何?” 小白凤淡淡答道:“不知道,跟着我去的人反正都让他们给杀了,至于你们杨千户,我没往桃花林那头去,难道他们就没人回来传个消息?” 那三个广州来的大汉满面大惊,“除了你,没人回来。” “那就不干我的事了。”小白凤轻乜一眼,转过身子和文甫道:“三老爷,既然依你的计策行事未成,那么你就得将苏家那几个人交给我,等我杀了他们,再去取苏宴章的人头。” 文甫原就没想要殿晖等人的性命,何况如今杀燕恪未果,照升天未亮时又不见了踪影,只怕他一时心软,临阵倒戈,下山相助童碧他们。他虽信照升不会将自己给抖搂出来,可要是与杨岐等人交手时说错了一句半句,被燕恪他们那伙人察觉,起了疑心,那就不好办了。此时更该留下殿晖等人做个见证,好证实自己也是个被强贼掳劫的受害人。 思及此,便与小白凤笑道:“白姑娘,他们都是苏某的家人,苏某不能把他们交给你,杀你师妹的是宴章他们几人,与殿晖无关,你何必滥杀无辜呢。” “三老爷,当初闯我家宅,你们苏家的人大约都有份策应,只怕连你也没少出谋划策。今日我不杀你,已是心慈手软,能保住自己就罢了,你管别人做什么,我看你也不像是个顾念亲情的人。” 那三个大汉听他二人争论,有个领头的近前插嘴道:“人质不管你们事成后是杀是放,总之眼下是杀不得也放不得,要是我们杨千户落在他们手上,我们还得拿这几个人去换杨千户!” 三厢各执一词,各有道理,却都不提钱的事。陈云才暗自盘算,这些人到底不是正经强盗,眼下杨岐这个牵线的人下落不明,三方闹起来,肯定不会再履行先前对他的承诺。 他不能竹篮打水一场空,得控制住那几个人质,好和苏家勒索钱财。如此一想,陈云才悄悄下来,踅进洞,半蹲在殿晖跟前,“你方才说另有主意,什么主意?” 殿晖听他如此问,愈发笃定杨岐小白凤他们没能得手,便笑道:“好办,他们许你多少银子,你放了我们,我加倍给你。” 陈云才吭吭一笑,“你当我傻?放了你,你还会给我送钱?我不能放了你,不过我能暂且保住你的小命。小白凤要杀你呢,你立刻跟我走。” 说着,只将殿晖五福六顺三人脚上的绳索割断,却用一条绳将他三人身上的绳索窜连起来,单将茗山封住嘴,捆在洞口一棵树上,便牵着殿晖三人悄悄往山下去。 走时听见庙内起了打斗声,原来是小白凤欲杀殿晖几人,那三名大汉不许,争执不下便动起手来。文甫趁机往庙外走,刚踅到门前空地,不想那小白凤已斗杀了三人,提刀赶来将其拦住。 文甫只得瞥着脖子上的刀刃微笑,“白姑娘,你杀了杨千户的人,就不怕他回来找你算账?” “他此刻还没回来,必定是回不来了。”小白凤泠泠一笑,“哼,你们这些男人也并没什么了不得的手段,靠你们替我师妹报仇,真是瞎耽误工夫,我就不该答应与你们合作。” 文甫把脖子微仰着以避刀刃,“可你自己三番五次也没能杀得了宴章。” “我有的是时日,今日我先杀了你与洞中那几人,再下山去寻苏宴章,我就不信他身边会永远有人护着。” 文甫笑道:“他身边自然会一直有人相互,三奶奶与他是夫妻,他在何处,三奶奶就在他左右,难道你要不吃不喝盯着他们,盯一辈子?白姑娘,不如你我再联手一回,我是苏家的三老爷,我还有的是机会取他的性命。” 小白凤面容带笑,目中却又冷了两分,“我凭什么相信你,这回你失手了,来日你又保证能得手么?” “因为我务必要得手。” “就为了你们家的财产?可苏宴章到底是你的亲侄子,万一明日你们化干戈为玉帛了,我岂不白饶了你?” 文甫为使她相信,半真半假道:“还为了他的女人,这个理由充分么?” “那我就更得杀你了。” 文甫讶异地斜睐着她,见她脸上带笑,目光却更冷了两分。 小白凤正要将刀划过他脖颈,忽闻有暗器朝她背后掷来,她回身用刀来挡,叮咣一声,原来只是颗小石子。朝前望去,见林子有个人提刀冲来。文甫望去,原来是照升,见他二人打作一处,他忙退开几步。 小白凤与照升紧斗几个回合,见难分上下,便钻了空子,收招跑了。照升便上前来看文甫,见他身上无恙,登时将刀收回鞘内跪下,“请老爷责罚。” 文甫只淡淡一笑,“责罚你什么?” “小人违逆了老爷的话,出尔反尔,下山去杀了杨岐,救了全安水。” 这时候责怪也无用,文甫反替他分辩起来,“你想替父报仇也情有可原,只是我答应过你,等事成后会将此时推在杨岐身上,到时候他自会受朝廷处置,你偏不信我,非要手刃仇人。事已至此,我还怪责你做什么,你刚刚不是也救了我么,起来吧。” 照升没起来,倒磕了个头,“是小人因一己私仇坏了老爷的事,回去后小人甘愿受罚,还请老爷放了晖二爷他们,我已经同宴三爷他们说好了,只要老爷放了他们,此事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文甫听得一笑,这话根本轮不到他们说,何况这种话岂能轻易信得?眼下杨岐已死,广州来的十几个军汉也都不能再开口,小白凤又跑了,就只剩个没用的陈云才—— 想到此节,文甫亲自搀了他起身,“别自责了,你去将那陈云才了结了,此事就当没发生过。就算你说漏了什么话被宴章他们知道,也是死无对证。我不能让他们既往不咎,得让他们无可奈何。” 照升稍一踟蹰,便点头往底下山洞去,谁知只茗山一人被绑在洞口树上。随即文甫下来,问及茗山,才知殿晖主仆方才已被陈云才带走,文甫只得命照升往茗山说的方向下山追赶。 那陈云才拉着三人才走到岭下,原想换个藏身之处,不想童碧,兰茉,张睿,王端,段显,袁道柳几人寻来,正欲打这头上山解救,居然瞎猫碰上死耗子,刚刚好与他四人撞了个正着。 那陈云才登时慌了神,忙从怀中摸出匕首比在殿晖喉头前,“你们别动!我这刀子可没长眼。” 兰茉因不放心,非得跟着来,此刻见殿晖还活得好好的,却又离死不远了,又喜又忧,急得在原地跺脚,跺下两行眼泪,“晖儿!” 殿晖见她急得掉泪,反是满腔欢喜,受了两日的寒冷,手脚早是冰凉,此刻却觉从心窝子里有股温热气蔓延到四肢来。他抬着下巴远远朝她一笑,“姨母,我以为你撇下我走了。” 兰茉怄得一笑,“你以为姨母那么没良心?” 殿晖正要说话,陈云才却将刀子紧紧贴在他喉下,“废什么话,他们可还有银子?” 兰茉忙喊:“有的有的!你要多少钱?” 童碧暗拽她一把,“咱们就剩几十两银子了,他可不像几十两能打发掉的。” “你别说话。”兰茉暗嗔她一眼,朝前两步,“你要多少钱都好说,你别伤他。” 那晚上分明将他们的盘缠都搜罗光了,哪还有钱?陈云才歪着嘴笑笑,“你骗我,你们身上根本没有钱。” “不是骗你!不瞒你说,自从你们将他们劫走后,我们就知道你们要银子,所以昨日上县衙去借了些钱,你不信?你们那位县太爷姓焦,是个糟老头子,对与不对?我们问他筹借了一笔银子,本就是用来作赎金的。” 陈云才仍是信不及,“你们是上县衙报官去了。” “没有的事!假使报了官,如何没有公人与我们同来?再说你是本地人氏,此地官衙是什么行事作风你自然比我们清楚,就算报官,他们也懒得理会呀,我们自然是要筹措银钱来赎人的。” 殿晖听她说得头头是道,一面微笑,一面斜睐陈云才,料他必然清楚文甫与他们一伙勾结的细枝末节,欲留他性命,便低声劝说:“我姨母从不会说谎,她说筹措了银子就一定有银子,你除了答应,没有别的法子,后头那几人个个武艺了得,你若执迷,他们必会要你性命,你答应放了我,我会另有酬谢。” 陈云才更信不得这话,“酬谢?哼,我虽不是强盗,可这些事我懂得比你这富家公子多,我若放了你,你们转头就去官府告我,到时候我只会落得满府通缉,或是人头落地。” “你猜错了,我不是要谢你放了我,我是要谢你向官府作证苏文甫是此事主谋,到时候你既能戴罪立功,又能得我的重谢,比你此刻无头苍蝇不知何处躲逃的结局强上许多。” 陈云才眉头跳一跳,“原来你知道你亲叔叔也参与其中——” “我早就看出来了,在山上不敢说,是怕他杀人灭口。” 陈云才忖度须臾,笑起来,“苏文甫想暗害他的三侄子,你这个二侄子倒想害他,你们有钱人家的人还真是六亲不认,各自藏奸,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你明白就好,那你总该相信,我不会骗你。” 童碧几人见他两个站在远处嘀嘀咕咕,心下好奇,叫了兰茉回来,“姨娘,晖二哥在和他说些什么?” 兰茉笑道:“肯定是商议价钱,只要有得商量就好,这陈云才真是将江湖规矩,瞧瞧,只有他绑了人是真图钱。” 说得童碧也松快地笑一笑,“图钱好啊,图钱好啊——” 张睿在旁蔑笑,“头一回见人被勒索反高兴成这样的。” 那头殿晖与陈云才也商议好了,陈云才将匕首比得松了半寸,殿晖朝童碧等人喊道:“陈老爷已答应放人了,你们别动手,千万不要伤他的性命!” 不想话音甫落,就听陈云才陡然呜咽一声,五官揪成一团,趔趄两步,旋即一头栽在地上,背上正中一把腰刀。 回头看时,只见照升从林间走出来。文甫紧随其后,一脸忧心地走来殿晖跟前,拧着眉将殿晖仔细打量了一遍,瞧他没什么大碍,松了口气道:“晖儿,幸亏你没事,否则回去我如何向你父亲交代。”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39章 第139章 当下鹅儿岭上的事再无人证, 通渭县那老县令派人来收了一干尸体,将此事归咎于贼匪作乱,从官衙内拨了一百两银子给燕恪童碧等人, 作为他几人剿匪除奸的奖赏。 因多人负伤, 一行人暂不启程,在陈家庄接连歇了两三日。陈家那两个小厮的尸首已被家属抬了去, 院内只剩昌誉的棺材还摆着, 凑巧今日起来,又是大雪,那雪落在昌誉脸上, 半天不化, 燕恪伸手进去,将雪擦了,迫不得已,叫童碧一同好将棺盖阖拢。 阖好后, 他却朝那间正房望着,一望就是半晌。那间正房现是文甫住着, 他被劫上鹅儿岭前身上就有不少外伤,这两三日凡事不问,仍说腿伤未愈, 只在房内修养。 童碧叫了燕恪一声,他像没听见, 她便回去取了把伞来, 高高举在他头上, “你说三老爷到底是什么时候与杨岐勾结上的?” 燕恪回头看他一眼,忖度须臾道:“大概是杨岐到南京卖那批香料的时候。” “那时候可从未见他二人有什么来往。” 他笑了笑,“谁说没有来往, 那夜你与全安水为救庞照升,身陷杨岐的住处,不就是我和他去接的你们?杨岐是胡公公的人,胡公公监管市舶司,但凡做买卖的人,谁不爱结交?” 童碧望着那扇窗户仍觉有些恍惚,文甫还是那副儒雅温和的模样,在她心里却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今时今日再看他斯文温柔的微笑,总觉得那微笑会咬人似的,简直有沧海桑田之感。 她这两日都躲着他,不如燕恪殿晖二人,他们在他面前还如从前,三个人分明都心知肚明,面上像什么嫌隙都不曾有过。她是张睿王端一流,不擅虚伪客套,不如不见的好。 她拉了下燕恪胳膊,“进去吧,雪愈发大了。” 燕恪觉得正屋那窗户里有人瞅着他们,故意将胳膊揽住她的腰,接过伞来,搂着将她送到西厢她同兰茉住的这间房来。殿晖也在这屋里,不知几时钻进来的,坐在床边看兰茉做针线,两人跟前烧着柴火盆,殿晖只穿着湛蓝兰绒圆领袍,原来兰茉是替他补外头那件大氅。 见二人进来,殿晖神色略有些不大高兴,只管低着眼,伸出手烤火,也没起身相让的意思,“三叔升帐没有?” 童碧走来并兰茉坐在床沿上,“不知道,房门关着,想是还没起。” 燕恪笑笑,“三叔在鹅儿岭上劳累了两日,定要好好修养修养精神。” “是啊,那两天除了你们,当属三叔最劳心劳力了。”殿晖也不温不火地笑一笑。 两人谁也不想在话中先挑出头,都怕对方拿自己当刀子使。因此调侃苏文甫两句,便没了下文。 隔会殿晖慢条条起身,打量着燕恪,“三弟的伤如何了?” 燕恪把胳膊抬一抬,“我这不过是点小伤,伤口虽长,倒不深,用了郝大夫的药已经结痂了,有劳二哥惦记。” 殿晖要出去,又望着兰茉有些不舍,找了句闲话说:“今日我叫五福六顺去集上买只肥羊来宰杀,下晌酬谢全表哥那三位朋友,姨母记得吃碗热乎乎的羊汤。” 兰茉抬头朝他笑笑,“知道了,晖儿也该多吃些,在那山上两日没饭吃,该多补补。” “姨母见我瘦了没有?” 兰茉真格认真打量他两眼,“这两日又吃回些精神来了。” “全靠姨母这两日尽心照顾。” 童碧听他说话像对什么暗语似的,眼波来回,都带着点心照不宣,瞅得她冒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趁殿晖走了,她忙拉着兰茉胳膊问她二人在屋里说了些什么。 兰茉脸上发蒙,“没说什么啊。” “没说什么你们两个怎么怪里怪气的?” “谁怪里怪气的?你这脑子里成日都在想些什么?”兰茉臊了,翻个白眼便与燕恪商议回南京后的打算,“我看苏家不好多呆,那大宅子里满是豺狼,咱们回去收拾好银子先送出去,正月一过,就借口说出门做买卖。” 燕恪虽早有这主意,可他向来睚眦必报,这回被苏文甫坑得这么惨,连昌誉也被他害死,却见他安闲自得,叫他怎能咽下这口气?她两个只顾周祥筹谋脱身之事,他却垂着头不搭腔,心下只盘算着如何结果苏文甫。 兰茉说半天,见他不搭腔,显得心事重重,心窍一动便猜中他的心思,劝道:“二郎,你也别以为咱们走后苏文甫能有什么逍遥自在的好日子过,哼,苏家还有个二老爷二太太,还有个大太太,这几个人可是难缠的,还有个殿晖呢。嗨,他们一家人事,让他们一家子去争去斗好了,咱们能早脱身便早走为妙。” 说到殿晖,她自己心内也一样有千丝万缕的不舍。不过她经历过数不清的离别,再不舍也能舍。到苏家是阴差阳错,这段缘分自然也是阴差阳错,错的自然有拨乱反正的一天。 童碧亦道:“姨娘说得对,再在苏家待下去,还不知有多少麻烦。苏文甫如今已经想要咱们的性命了,这次没得逞,难保没有下回。” 燕恪只得将一口恶气暂且咽进肚里,说话间,听见东厢那头“哎唷哎唷”连声的叫唤,是安水的声音。童碧霍地站起身,直当是小白凤有杀回来了,忙要过去瞧看,燕恪一听便知是安水故意捣鬼,拦她不住,只得也跟着踅出门。 门外大雪,各屋都紧闭着门窗,两人走来对过屋里敲门,原是那郝大夫在替安水换药,正拆纱布,大概扯得他肚皮上那道刀伤疼了,叫得似杀猪一般,瞧见童碧过来,那叫声却低下去,添几分虚弱凄楚。 这两日因那一吻,燕恪至今还有些生气,童碧为避嫌,只早上下午各来瞧安水一回。想他必是故意使这苦肉计诓她过来。她心里虽不生气,也未将那天那一吻放在心里,可架不住燕恪这两天还怄气呢,便想趁燕恪此刻也在,要向他表表忠心。 寻思须臾,走来床前冲安水连翻几个白眼,“五胖,你几时也娇气起来了,这点疼算什么,也值得你叫唤成这样?” 那张睿从那土炕上起身,挨到床前来笑,“话也不能这么说啊,有的人胳膊上一点小伤还成日叫苦连天的,你瞧我们水哥身上哪处上不比人家胳膊上的伤得厉害?水哥那条胳膊还断了呢。” 燕恪冷瞟他一眼,“不是已经接上了么?你们习武之人折胳膊断腿不是常有的事?” 一瞬间安水在心内恨了他一百八十回,“我们习武之人怎么了?习武之人挨了打受了伤就不会觉得疼?习武之人就不是血肉之躯了!就你们读书人身娇肉贵,我们就该死?”见童碧脸上有些漠不关心,说完就趴回枕上,哀哀戚戚地哼两声,“要不是我当时让得快,只怕我的肠子都给杨岐挑出来了。” 说得一脸凄楚,童碧不由自主地心软起来,强咳一声,硬撑着不让自己坐到床沿上,硬在脸上挂着几分淡漠,“别说得那么严重,你肚子上的伤不过寸把深,五胖,男子汉大丈夫,挺一挺就过去了,啊。” 燕恪瞟见他脸上的讶异失落,十分得意,特地嘱咐郝大夫一句,“只管用好药,不怕花钱。” 气得安水两眼紧闭,郝大夫却拿了灌药酒走到床前来道:“脱裤子,你那尾巴上跌得有些重,今日我特地带了灌我自家秘制的药酒来替你揉揉,这个不算钱,算我送的。” 揉尾巴骨就得把屁股露出来,安水脸上一热,半只一睃童碧,摇摇手,“用不着你送,不用你揉!” 王端走来劝,“既是白送,干嘛不揉?你不是躺着也疼么。” 说话与张睿齐上阵,就要扒他裤子。郝大夫又朝燕恪招招手,“你来摁住他,揉起来可有些疼。” 燕恪一看童碧两眼有些放光,只得先将她推出门去,砰地将门阖上。童碧只得在檐下踌躇,听安水捂在枕头里叫唤,燕恪与张睿王端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无非是燕恪借机贬损安水,那两个替安水争辩。 听得正乐,倏见陈家那丫鬟背着一筐菜蔬回来,特地走到这头来说:“我在路上碰见位仙女似的小姐,她叫我给奶奶带句话,要想取回你的月魂刀,就去庄外那片枣树林里找她。” 那把月魂刀是落在小白凤手里了,又说仙女似的小姐,定然是她错不了。她难道不死心,还想与自己斗一斗?童碧二话不说,在院中操起根棍棒便冒雪出庄,走来那片枣树林里转了半天,并不见小白凤身影,待要走,只听背后一声轻笑。 回头一看,小白凤抱着月魂刀坐在半丈高的树杈上,穿着件雪白斗篷,将头罩住,那斗篷帽沿上有一圈白貂毛,托出她一张雪似的面皮,“你一个人来,就不怕?” 童碧朝树上歪着眼好笑,“怕你什么?我虽杀不了你,你也杀不了我。” “我要是带了帮手呢?” 这一点童碧倒未多想,挺着胸脯道:“那日在送雁坡脚下,你不是也带着帮手么,照样杀不了,我怕什么?” “那是因为我不想杀你。”小白凤从树上轻盈跃下,缓缓朝童碧走近,“我听杨岐说,你并不是真正的苏家三奶奶,你是冒名顶替的,你本命叫姜童碧,你爹是姜芳禧,江湖上有名的悍匪大盗,怪不得你的武艺如此高强,我也曾听我养父提起过你爹的姓名,轮拳法枪棒,他当属天下第一。” 童碧见她怀抱胳膊,不像要动手的样子,便也将棍棒自然垂下,“你啰啰嗦嗦说些干嘛?底想干什么爽快点!” “你这急性子真像四娘。”小白凤笑一笑,忽然语气被一声叹息化得温柔起来,“你既然不是苏家的奶奶,还跟着他们做什么?你跟我走如何,我可以答应你不杀苏宴章。” 童碧双眼睁得滴溜圆,“我和你非亲非故,为什么要跟你走?” 小白凤转到她身侧,斜睐着她微笑,“我自幼便是个孤女,你也无亲无故,这世间太大,你难道不觉得寂寞?不如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与我作个伴。” “我不觉得。我有夫君,有姨娘,还有五胖,张睿,王端,敏知这些朋友,我为什么要和你作伴?” “那些臭男人有什么好?他们重财重利重色,浑身上下皆是污浊之气。” 童碧暗蹙眉心,“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已经告诉你了,我可以不杀苏宴章,但你得跟我走。像你这样的姑娘跟他们混在一起,实在是玷污了你,”说话间,她又慢慢绕回童碧跟前来,伸手在她鼻尖上轻点一下,“你此刻不答应也不要紧,我先去找一个与世隔绝的好去处,再来取了苏宴章的性命,带你走。” 童碧怔着,鼻尖上一凉,像有片雪花挂在上头,等回过神转背看时,小白凤已不见了,脚下放着那把月魂刀。她拾起刀来,只觉莫名其妙。 还没出枣林,就见燕恪与张睿王端闻讯赶来,燕恪额上挂着水珠,不知是雪化的还是汗,忙跑上前来握住她两边胳膊打量,“童儿!” 见她身上无恙,一颗心方坠回腔子里,大喘几口气,伸直了腰,脸上露出责备神色,“你怎么不说一声自己来了?要是小白凤设下什么圈套,岂不中了她的计?” 童碧摇头,“她不像是来找我打架的。你看,她真把刀还我了。” “一把刀算什么,回头我再请人给你打一把就是了。她人呢?” “走了,说了些神神叨叨的话,就走了。” 三人忙问她小白凤说了些什么,她照实一说,三人也听得满头雾水。 回去安水又问,张睿再说一遍,安水虽也不明白小白凤之意,却怄得直捶床,“这姊妹俩脑子都有毛病!还病得不轻!” 张睿道:“且别管她了,还说咱们方才商议的事。” 童碧凑来床前问他几个才刚商议了什么,燕恪走来背后,拧着她后脖衣襟将她拧开,坐在凳上望着安水笑道:“没什么,就是先前咱们商量的话,日后开镖局,请他三人做镖师,除每月的薪俸之外,谁保的那笔买卖就按利分成给谁,年底各人还能分总利,如何?” 这门生意倒合张睿王端的胃口,一样是靠拳脚刀枪混饭吃,一样逍遥自在,却比做强盗稳当,二人皆有些心动,只是安水两手抱在脑后,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童碧将脑袋凑进来,“五胖,跟我们干吧,二郎的脑子灵便嘞,一定能赚大钱。总比你留在此地干那些伤天害理的营生强啊,一样靠咱们这一身本事吃饭,还不必被官府四处通缉。” 安水把脸朝墙那头一偏,嗤一声道:“生意是门好生意,可我全安水走到哪里都是首领大哥,不给人家做长工。”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抱歉字数有点短,明天多更点。 第140章 第140章 童碧见安水不肯, 心下焦急,一脸殷切地挤在床前,“五胖, 你别这么说嚜, 什么长工不长工的,我也做个一等镖师, 月俸和你们是一样欸。你放心好了, 二郎做生意,从不苛刻手下的人,不信你去南京打听打听, 谁家钱号的伙计有泰定的伙计赚得多?” 安水扭头来看她一眼, 又瞟着燕恪笑了,“钱的事还在其次,我受不得人家的管。”伸出胳膊来,指着燕恪极为不屑地一笑, “尤其是他,他算个什么东西还要来管我?” 指得燕恪脸上露出讥笑, “倘或你做生意的本事比我大,我不仅管不着你,还得听你调遣呢。” “瞧瞧他这是什么态度?这还有得谈么?”安水连连咂舌, 又将双手抱在脑后,偏过头去。 见他二人鼻子不对鼻子眼睛不对眼睛, 童碧只正自苦恼, 张睿却走来床前笑道:“不是故意和你宴三爷为难, 我们水哥的话倒不错,水哥在绿林中一向是领头人物,白云岭请水哥入伙, 也是请他去坐第一把交椅,请我与王端坐第三第四把交椅。跟着你宴三爷做买卖,你做了独一号的东家,岂不是叫我们听你差遣?” 燕恪听他话中有话,扭过头问:“那按你们的意思该如何?” “这事情也简单,开镖局总是要本钱的,我们也入些本钱,往后有事商量着来,不能全凭你一人说了算。你是会做买卖,可没有我们,你谈下再多的买卖也无人去做啊,皇帝老爷再能耐,没有文武百官也挑不起江山社稷。” 这话倒不错,要开镖局,燕恪缺的不是本钱,是人才。他三人本就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江湖上又认识许多好汉,将来招揽镖师,多半得靠他们。 不过立时就答应他们,岂不叫他们捏住了短处?燕恪脸上仍做得满不在乎,缓缓起身,“我不缺那几个本钱,我和童儿此番回苏家,就是去取我们积攒的银子,别说开一家镖局,就是看五家我们也开得起。再议吧,童儿,回房吃饭去。” 于是拉着童碧出来,踅回西厢那间房内与兰茉用饭。早不早晚不晚,不过胡乱吃些。下晌五福六顺在集上买了只刚宰的肥羊来,又买了许多好酒好肉,这才认真烧了顿好饭,请了白云岭上段显,袁道柳,欧阳明月三位来头领来酬谢。 三个头领吃饱喝足,趁天还早,拧着坛好酒与张睿王端回房中来陪安水吃酒。安水因有伤不便,仍在床上靠着,面前摆着张炕桌,与几人谈笑,提及燕恪童碧欲邀他三人创立镖局一事。 那欧阳明月虽是匪盗出身,难得读了些书,倒有几分远见,“如今强盗也不好做啊,我这话并无不想接纳水哥三人的意思,我是就事论事。譬如我们这地方,常遇荒年,贼匪越来越多,官不管,民不做,外乡的商人也逐渐不敢来了,将来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朝廷必出兵来剿,就算不来,此地钱粮少了,咱们纵有本事,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要是有个能赚钱的正经营生,谁又甘愿为寇呢?” 王端将酒碗豪饮一口,把嘴一抹,和安水道:“正是这个理,那位宴三爷阴险狡诈,头脑灵活,的确是个做生意的人才,可他总想着压我们水哥一头,我们水哥即便要跟他做买卖,也得是合伙做,不能给他做长工!” 众人都称是,欧阳明月却道:“可听你们说起来,他自家有的是本钱,又为人精明,何苦多让利给你们呢?” 张睿笑一笑,“他有钱却无人呐,这才是咱们最大的本钱,咱们就和他耗一耗。水哥,你这回可别因为姜姑娘就轻易答应下来,这是谈买卖,不能谈交情。” 王端转来床头连连称是,“对对对,小水哥,你可得撑住,你想想,等谈拢了,你也是有正经买卖做了,也是个东家了,姜姑娘也得对你另眼相看。”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安水的那份将欲妥协的心又安定下来,想燕恪不过是比自己会做生意,那也不过是他奸猾些,等自己也成了东家,也做起生意来,未见得比他差。这头一桩生意,就是同他燕恪谈,谈成了,方见得自己也有眼他的能耐。 几人在这房中商议得热火朝天,待雪停了,风也静了,段显,袁道柳,欧阳明月三人方告辞回白云岭。童碧在屋里将窗户开条缝,见他三人精神振奋,满面喜色,只当他三人劝说安水上山的事成了七.八分,心下焦急如焚,便踅来隔壁屋里,欲与燕恪商量。 却见殿晖在土炕上并燕恪坐着说话,一时不好开口,只走来炕前嘿嘿一笑,“晖二哥也在这里呢。” 殿晖攒眉睃她一眼,“这是我与三弟的住处,我不在这里,该去哪里?” 童碧呵呵笑着,反手将墙一指,“姨娘刚把手烫了,起了个大泡。” 果然殿晖起身走了,童碧将门下了栓,走到燕恪身边来坐下,拉着他的膀子问:“早上张睿说的话我看也有理,他们要出本钱入伙,是好事啊,你为什么不答应啊?” “咱们却他们那两三千的本钱么?”燕恪轻笑,“等回到苏家将咱们积攒的银子取出来,也有几万两,何苦用他们的钱?” “要是生意折了本,不是还能少折一点么?” “凡做生意,都要担待些风险,像你这样怕折本,买卖如何能壮大?再说做买卖,东家多了事情就多,你一眼我一语,自己人就说不拢,还怎么同外人谈买卖?”燕恪顿了顿,冷笑着看她,“你这么着急,是唯恐全安水离了你,是与不是?” 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一句,反正童碧叹了口气,“你这么说,也对,也不对。我实话告诉你,我的确是怕五胖又去做那些缺德的勾当。当初在杭州的时候,我记得全二叔说过,等躲过了官府的风声,他日后也要寻个正经营生做,免得五胖将来也跟着误入歧途。五胖他们喜欢江湖自在,这我能明白,可如今我也明白了,那种自在,不过是飘蓬无根,自在过了头,未必是好事。” 说着,她眼波一转,将满脸真诚凑在他脸皮底下,“你说要开镖局,我想这个买卖合我的性子,也对他们的脾气,是个难得的机会。他们先安稳了营生,日后,再成个家,再好不过了嚜。” “全安水取个媳妇成个家?”燕恪仍是微微冷笑,“你不吃醋?” 童碧脸上又端得大义凛然,“我吃哪门子醋?五胖能成家是喜事啊,我还要送份厚礼呢。” 燕恪被她两帘睫毛扇得心发痒,嘴上只挂着淡淡的讥讽的笑意,将下巴漫不经心点一点,“你可真够深明大义的,老相好成亲,你还要送礼,怎么,预备在婚礼上唱一出贺新郎的悲情戏?你是想新郎官对你一世不忘呢,还是要抢新娘子的风头?” 亏他想得出来!他不做女人真是可惜了,如此心机手段,肯定能嫁得如意郎君!童碧怄得把两手垂在裙上,微微偏过脸不吭声,却斜着眼梢将他恨了又恨。 燕恪歪着眼瞅她的神情,正好这时云翳散了,一片艳艳夕阳罩在她半边脸上,腮帮子微微动了一动,多半是在骂他。他半点也不觉生气,反觉得她这是有“欲.求.不.满”的情态。 这土炕底下有两个灶洞,里头柴火刚熄,热气还往上烘着,正是烘得人心.猿.意.马。他笑一笑,声音忽然放得低沉模糊,“让他们拿本钱入伙,也不是不行,那就得看你有没有诚意了。” “什么诚意?”童碧忙转过脸来,“你要我跪下求你啊?” 他微微一扬唇角,“跪倒是不必。” 童碧见他眼中流露出几分霪气,登时就明白这“诚意”意指什么了。她有些不情愿地噘着嘴在他嘴巴上碰了一下,“这下有诚意了吧?” “这就叫有诚意?我燕恪要讨一个女人的吻还不容易?你打发叫花子呢。” 她登时拉下脸,“你这嘴脸怎么像那些个强占民女的臭财主?” 他伸出条胳膊环住她的腰,将她往前一揽,“你以为赚钱是为什么,不就是为了叫别人奉承讨好么,你央求我,不许点好处,就这么干巴巴的求?”他眼皮往下一垂,手指略略勾开她的三层衣襟,见里头是件黛紫色抹肚,“这么久了,你难道就不想我?” 童碧颊腮一热,别扭着腰肢,两条小臂抵在他胸怀里,“天天都见着,想什么?” “你只见着我,没见着他啊。” “谁啊?” “还能有谁。”他抓住她的手往底下放去,“他可想你想得紧,你却不惦记他。” 童碧刚摸到,忙将手往回睃,“大冷天的!” “这炕底下烧着柴火呢,哪里冷?”她将她的手摁在棉垫上,“是不是暖的?快,趁晖二哥没在。” “他一会就回来了。” “你不过去,他就不会过来。” 他越说越急,将她推在炕上,覆身下来。童碧眼皮一抬就能瞧见窗户上那片橙红的夕阳,说早不早,说晚不晚,要是有人从窗户底下走过,听见了什么,明日还见不见人了?她想着就难为情,双手连推他的肩。 燕恪抓住她的手,埋首要.亲,她又将两手抽出来捂在嘴上,一面呜呜咽咽说着,一面摆头。他干脆不.亲.了,时机紧迫,怕殿晖舍得下兰茉回来,急得不得了地.剥.她的衣裳,怕是下午吃那那些羊肉的缘故。 可恨寒冬腊月,裹得一层又一层,情急之下,他将她一条胳膊从那层层叠叠的袖管子里抽出来,拉着这.软.臂.亲。胳膊刚一碰到空气,还是有些冷,但他呼出的热气很快将那冷气驱散了,背底下这炕烧得滚烫,童碧渐渐觉得.热,黏.糊.糊.地哼两声,眼角飞红,嗔怨他一眼。 一听燕恪更是急得额上直冒汗,胡乱把她的裙子给捞起来,扯了彼此的袴带,拉着自己就要闯。不想才闯去一半,就不由自主抖落出来。 彼此眉眼中都有些惊愕,他自觉没脸,把脑袋埋在她脑袋旁,气闷道:“我,我这是太久没挨着你的缘故。” “我明白我明白,马有失蹄,人有失错嘛。”童碧比他还觉尴尬,只把两眼钉在梁上。 这话眼下他听来不像宽慰,而像嘲讽,抬起头来气汹汹盯着她,“我这是头一回失手,你知道的。” “我知道我知道。”童碧讨好地笑一笑,“可以把裙子放下去了么,我有点冷。” 他两眼一瞪,“急什么,等一下,我一会就能好。” 童碧尴尬地咧咧嘴,“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此言一出,算是彻底触怒了他,“是吃了那些羊肉的缘故,羊肉性热,我本就雄武,何必羊肉来补?这是补过了头!你不信?” 这急情,简直恨不得当场翻医书给她看,童碧忙点下巴,“我没说不信啊,我根本没说你什么啊。” “你只怕在心里没少说。” “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你怎么知道!” 燕恪朝下一看,又得意地一笑,“起来了。” 谁知还没等他全站起来,先等来殿晖敲门。童碧一把将他掀翻,抢先跳起来理好衣裙,平了心跳,这才走去开门,心虚得不敢看殿晖,垂着眼皮便溜去厨房,立时提了桶热水回屋。 一看兰茉也神色慌乱,坐在床沿边朝她呵呵一笑,“这么早就回来了?” 童碧也呵呵一笑,“天都黑了,该睡了,不回来在那边干坐着做什么?我提了热水来,您先洗漱吧。” 兰茉站在面盆架前,捧着湿面巾将嘴巴揩了又揩,从面盆架上嵌的小镜中窥她,心砰砰砰直跳。幸亏早早将殿晖赶了出去,否则叫她回来撞见殿晖将她揿在床上,来日说漏了嘴,还不给人笑话死。 这会想来,殿晖的行径也是愈发过分了,再在苏家耽搁下去,迟早有败露的一天,到时候不论苏家大宅里的人当她是真兰茉或假兰茉,都是吃不了兜着走。于是趁躺下,她一再和童碧谈及离开苏家的盘算,说连南京也是待不得的,无论做什么买卖,都得去别的地方做。 童碧打着哈欠道:“为什么?” “你问的不是废话嚜!南京城这么多人都见过二郎,留在南京,迟早会被人知道的。” “这倒是。”童碧应了一声,便打起呼噜来。 兰茉不可思议地睇她一眼,只得自己在枕上盘算,无论如何,先得回了苏家再说,苏文甫装模作样养了几日伤,也不知几时才说动身。 可巧次日一早起来,文甫便将童碧燕恪殿晖叫到正房去,为商议启程一事,议定后日启程,虽不能赶回去过年,好歹还能赶上元夕。只是安水还不宜颠簸,便命燕恪留几十两银子给他们三人,叫他们在此处多歇几日。 “照升已和陈家那丫鬟说好了,请她留在这里多照料安水几日,这一路上多亏了他三人帮衬,等他们伤好了赶去南京,苏家自有重谢。”说着笑睇童碧,“三奶奶可有什么话说?” 看见她那副温文尔雅的笑脸童碧就有些不自在,只撇撇嘴,“三叔怎么安排,我们谨遵就是了。” “那好,宴章,你去与他们商议,殿晖,你去集上再买两匹马来,三奶奶留下,我还有话说。” 殿晖答应着出去了,燕恪却没走,文甫知道他是不放心,故意转过背去,放他与童碧交涉。童碧悄悄朝燕恪使了个眼色,燕恪踌躇须臾,这才出去。 一时照升也退去了外间,独留下童碧,文甫便从那长案前转身,拄着根棍子朝童碧咄咄咄地走来,“三奶奶是不是因鹅儿岭一事,开始恨我了?” 这事虽然大家心里都有数,却因死无对证,都没提起。没想到他倒主动说起来。不过单听他的口气,猜不着他的用意,但说“恨”,程度太深,还远远谈不上,多是失望。 童碧将两手叩垂在腹前,随便吁了口气,“没有,三叔多心了。” 文甫走来她面前,眼神还如从前一般温柔宠溺,“恨我也没什么,我也不会怨怪你。话憋在心里难受,你想骂我什么,不如骂出来。” 她仍是摇头,“骂了又有什么用。” 文甫咄咄咄又慢慢朝那土炕前走去,“你不说,那我替你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吧。你一定在骂我心狠手辣,连亲侄子也不放过。我也不辩解,可我要告诉你一句,我不害人,人要害我。” 此话一出,童碧心里咯噔一跳。 他望着窗户笑笑,“要是我没料错,无论宴章还是殿晖,只怕都对我动过杀心。不过我不怪他们,弱之肉,强之食,这是世间的规则,没有人能看着苏家的财富不动心,他们想除掉我,我并不恨他们。” “你不恨,是因为你根本没感情。” 文甫回过身,翛然地坐在炕上,微抬着下巴,“谁说我没有感情?” 他目光里有些心伤,童碧看见了,却觉得那点感情在他在自己,都是微不足道的。她情愿他这点心伤,是因为每日抬头就能看见昌誉的棺材的缘故。 她抬抬眉梢,“三叔,说句实在话,从前我还暗暗为你喜欢我有些得意,但是自从知道你是个无情无义的人之后,我觉得你对我哪点喜欢,也没什么可值得光彩夸耀的,一个恶人喜欢我,不瞒你说,我会觉得抬不起头。” 文甫说的这些话,自己也大清楚用意,不过是眼见她这几日避着自己,便欲分辩两句。分辩完了,见她不为所动,心里只剩一股怅然无奈。想这世上之事,也并不都是靠钱能解决的,起码钱财解决不了眼前这个小小女子。 两人正相对无言,忽然听见院中乱起来,童碧竖起耳朵一辨,怎么会是路四的声音,他不是早陪着敏知扶灵回南京去了么? 文甫叫了照升进来问,照升也不知何事,便开门将燕恪与路四都叫了进来。路四甫进碧纱橱,燕恪就推他跪下,“你和三老爷再说一遍。” 路四磕了个头道:“回禀三老爷,老太爷,老太爷他老人家过世了!” 过世了?文甫怔了片刻,马上又想到老太爷临死前会作何安排。他看了燕恪一眼,随即敛了惊诧,紧皱眉头,“你慢慢说,老太爷是如何过世的?” “那日老太爷从外头赴宴归家,半道上就中了风,浑身不能动弹,也说不了话,只是哼哼,连宴席都没去,文总管与几个小厮忙将老太爷带回家来,请了好几个大夫来针灸诊治,却都无用,一家子轮番守了两日,第三日,老太爷就闭眼去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41章 第141章 老太爷归西, 众人不敢耽搁,当日下晌殿晖便补办好缺的马匹干粮,燕恪则将安水三人暂且安顿在这陈家, 童碧私下又许了陈家那丫鬟五两银子, 托她照料好安水的伤。第二天一早便辞别安水三人,约定最迟二月要在南京相会。 一行人夜宿昼奔, 十二月中旬赶回家中, 见大宅内外无一处不挂白挑幡,上下人等皆是披麻戴孝,诸多亲朋往来, 都由二老爷苏观与大太太穆晚云迎送, 内中事宜,由二太太许多彩支应调度。如此停灵了近二十天,方见文甫等人回来。 众人先往灵堂大哭一回,别人情真情假不得而知, 童碧倒是哭得真心实意。 想在苏家近两年光景,老太爷待她百般纵容, 多处包涵,尽管燕恪常说老太爷是因要用她这一身的好功夫,这才待她格外宽和些。可她自己常在想, 老太爷所谓“利用”之心,情有可原, 待她好时却是实实在在。 一念及此, 跪在灵前嚎啕大哭, 文总管见其悲恸之态,心下唏嘘,忙命两个婆子将其搀扶起, 吩咐送回房中歇息,又劝文甫等人也先各自回房收拾歇息。 文甫走时,特地将文总管拉在廊下,远远打量着苏观穆晚云两个,低声问询,“老太爷的确是中风而死?” 文总管知其顾虑,点头道:“千真万确,那日老太爷中风,是小人陪着往胡公公府上去赴宴,到胡公公府上,正下车,老太爷就从车上栽倒下来,当时就不能动了,口眼歪斜,也说不得话,转回家来,请了好几个大夫诊治,连胡公公也派了两个大夫来,都说近年关了,应酬多,与老太爷连日饮酒脱不了干系。还有仵作的文书押在那里,三老爷若不信,可看了文书,亲自问问几个大夫和检验的仵作。” 文总管是老太爷的心腹,他说的话必不是假,就怕有人暗中使诈,连他也没察觉。问完话欲回金粉斋,可巧撞见禄丰合伙的杜老板前来吊唁,陪着吊完,二人径转去柳月斋说话。 那杜老板进门坐下,不等茶来,便苦着张脸诉说禄丰这三个月的艰难,“你家中有事,此事原该过一阵再和你说,可是眼下实在有些难以支撑,只能先告诉你一声。自从你去后,那些小户们不知哪里得的消息,说我们禄丰库银吃紧,只怕将来取不出银子来,都急着来取先前的存银。” 听得文甫暗吃一惊,“怎么会有这样的消息?” 杜老板笑着摇头,“你说呢?这南京城,有哪家钱号会和咱们成为对头?” 文甫自然想到燕恪,难怪泰定不收百两以下的存银,想是早就料到这些小民百姓听取到一些小道消息又没处证实,目光短浅,胆子又小,根本经不起半点风吹草动。泰定自己避开此祸,倒把风吹到禄丰这边来了。 “凡是存银,是有定期的,定期不到,他们告官也告不着。” 杜老板又无奈发笑,“他们情愿不要那点利息。唉,当时你带走三万两去了兰州,为了应酬这些人,库里的存银都取空了,我自己还填了六.七千两进去,没有库银,借贷没法再做,如今禄丰几乎是不能运转,你看你这里是不是能先垫些银子进去?” 文甫暗笑,他真是小瞧了燕恪,眼下家里正是相争大业的时候,以燕恪的聪明,只怕众人都要吃他的亏。 欲争织造坊,坊内诸多管事和织造局的那些太监大人,只怕少不得要打点。来日还有许多花钱的地方,他也不敢轻易将钱全拿去垫这门和人合伙的生意。 “杜老板,我眼下也是分身乏术,你看我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我也实在无心照管禄丰,本来禄丰也是全靠你经管,眼下我勉强可以垫一万两银子进去,别的事还请你多费心,撑到明年兰州那头还账,禄丰就能起死回生。” 杜老板连连点头,“有一万就行,有一万撑着,慢慢把那些借贷的钱收回来,禄丰肯定有救。” 文甫答应等老太爷出殡,就去茶行挪出一笔银子送去,说定后送了杜老板出去,这才转回金粉斋,径踅来正屋看陈茜儿。 甫进屋内,虽然暖气烘人,四下里却是阴气森森。今日分明大晴,房内兀的这般暗?文甫环顾四周,才发现许多窗户都挂起黑布挡着,红晃晃地点了两只蜡烛,檀香扑鼻,长案上请了好几座泥像,各路菩萨,诸天神佛,还有些不认得的鬼怪。 踅进卧房,只见银儿杏儿两个悄悄在角落里忙活,陈茜儿独自靠在床上,目怔怔望着帐顶上悬挂着的几枚折成角的黄符。一别三月,她像是又瘦了一圈,脸上白得全无血色,皮底下的肉也消减许多,雪白的皮肤坍下去,两腮凹陷,颧骨突出,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念叨些什么,活像个蒙着人皮的骷髅。 早先照升就来报过文甫回来了,银儿杏儿见着他也不惊讶,悄声走来跟前福身请安。文甫见陈茜儿呆呆地不为所动,也懒得理她,转又身踅到外头暖阁里坐着,只问银儿杏儿老太爷病故前后的事。 银儿杏儿两个都说近来只在房中照顾太太,不大清楚,文甫只得又叫来罗妈妈问询,连罗妈妈也说没发现有什么蹊跷,他这才打消了疑心,便又问她三人茜儿的病情如何。 罗妈妈叹气道:“老爷瞧见的不是?这几个月愈发重了些,没胃口,什么也吃不下,每日都是银儿杏儿哄着她吃两口。老太爷的事一出来,太太还强撑着去灵前守了半日,下晌晕倒在灵堂里,二老爷才说不叫太太去守了。” 又问沁姐的消息,罗妈妈料到沁姐险些坠胎的事,兰茉八成是和他说了,忙赔笑道:“老爷放心,孟姨娘去了江浦县她姨妈家里养身子,老太爷那时候说家里人多事杂,叫她且在那头养胎,江浦县那头前几日还传话来说一切都好。老爷看是不是打发人将她接回家来?” 听这意思,自从沁姐去了江浦县,茜儿并没再使什么诡计去那头害人。文甫放心下来,道:“这时家里愈发事多人杂,先别接她回来了,我自会叫人去江浦县跑一趟。” 罗妈妈见他没话再问,顺势进卧房与陈茜儿请安。文甫在外头坐着吃了半碗茶,踅进卧房,听茜儿在问罗妈妈外头宾客的事,才知茜儿并没有疯,也没到说不了话的地步。 可这会因禄丰的事烦心,更没有和她说话的兴致,连要盘问她沁姐的事,也都搁置一边,只例行公事地问她今日觉得身上如何。 罗妈妈将茜儿扶起来一些,自往外头传饭。茜儿一双眼不看文甫,只盯着罗妈妈出去后,目光便呆呆地停在那片门帘上,半晌不搭话。 银儿便代答一句,“太太今早起来,听照升先来报说老爷回来了,太太听得高兴,精神强了些,前几天坐也坐不起来,老爷瞧,今日能坐起来了。” 茜儿却垂头笑笑,“别说好听话了,瞧那块帘子落下来了,快挂起来。” 文甫扭头看去,榻上挡窗户的黑帘子果然掉下一个角,漏进来一束晴光。银儿忙去将那个角挂上,阳光又收了出去,屋里又变得阴沉沉,茜儿动了动,从被子里将两条细瘦的胳膊抽出来,那袖管子几乎是平铺在背面上,文甫看得心一震,慢慢踅去对过榻上坐了。 银儿招呼着杏儿退到外边暖阁里,文甫一人留在屋里,轻声道:“你身上有病,见见光也是好事,为何要将窗户都遮上?” 倒没别的缘故,近来因老太爷的事,外头挂了许多白绸,茜儿眼下见不得这个,又不能撤,只好叫人在屋里挂上帘子,眼不见为净。她却懒得说,向他摇摇看一眼,无力地弯弯嘴角,“别说这些不要紧的了,你就不想问问我孟沁姐的事?” “我才刚问过了罗妈妈,既然沁姐和孩儿都无事,你也放宽心,好生养你的病。” 真是大度,茜儿一笑,把脸偏正了,常日的胸闷气短,此刻颓然那胸闷是堵了满腔的话,但又不知从何说起,沉默了半天。 隔会听见外头在摆饭,罗妈妈打帘子请文甫出去用午饭,茜儿望着他出去,竖起耳朵听,有些微叮咣窸窣的动箸嚼咽声,在一片悄然中显得十分生动。 不一时罗妈妈端了几碗精致菜蔬及一碗稀饭进来,银儿杏儿两个将炕桌搬来床上,又自出去服侍文甫用饭。罗妈妈挨床沿坐了,服侍茜儿。茜儿想是听见文甫吃饭的声音动了些胃口,不等劝就朝上撑坐起一些,埋头握起汤匙,先浅浅抿了一口稀饭。 罗妈妈大喜,忙替她搛小菜,悄声道:“老爷一回来,太太也有胃口了,放心吧,老爷过问了孟姨娘的事,没半句责怪您的话,老爷还是惦念这些年的夫妻之情的。” 茜儿朝前欠身,乱发中藏着微笑的苍白的半张脸,“罗香的事,老爷知道了没有?” “没听老爷问起,想是还没人和老爷说。”罗妈妈摇摇头,笑叹,“家里这个乱呀,老太爷停灵这些日子,哪日不是人来人往,招呼亲友们还招呼不及,谁还有空过问这些事?” 茜儿却道:“这事还得叫老爷知道,老太爷没了,二叔不许侄女进家门,三叔好歹得替侄女说句话。” 她怎么忽然有精神管起旁人的闲事来了?就为前几日罗香来求了她一回?罗妈妈心下讶异,转念又想,俗话说将死之人其言也善,重病之人的心思多少会有些转变。便没多话,只点头应承,说明日就将此事告诉文甫。 这头黛梦馆里,小楼刚说完敏知几时和路四回来的南京,又是几时从苏家辞工扶灵回海宁县。落尾给童碧一面盛汤,一面笑道:“奶奶放心吧,路四带了爷的话去泰定,已经从泰定的账上支了一千银子给她,老太爷知道后,也从家里的公账上支了两百两,大太太也从咱们大房的公账上支了五十两银子给她,还大发了两个小厮将她送去船上。” 童碧还是不放心,喝着汤问:“那她走时,可给我留下什么话?” 小楼道:“她说她先回海宁县安葬丁先生,安顿了父母,再回桐乡一趟。等事情都打点妥了,回头再来找奶奶。” 童碧捧着碗睇一眼燕恪,“她既然说回头还要来找我,大概就是不怨你了。” 兰茉也在这头来吃饭,端着碗叹气,“那丫头不是不懂事的,那时事发突然,她纵然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做过什么不好的事,也是伤心的缘故,等心里的伤好了,道理自然就明白过来了。” 童碧点点头,就怕到时候敏知找来,他们三个已不知往何处安身去了。好在易家在桐乡不会搬家,到时候还可暗暗叫人捎个信往易家去告诉她一声。 小楼说完敏知,又说起罗香归家一事。原来苏罗香只比他们早十日回来。那时老太爷正值停灵七日,来吊唁者众多,罗香当初兀突突与人私奔,又兀突突自己回来了,二老爷二太太只怕传到亲友耳朵里不好听也不好看,便不许罗香到灵前祭奠,只打发她去梅兰居暂居。 “大姑娘与人私奔本就是大逆不道的事,二老爷和二太太说,焉知老太爷中风是不是被她气的缘故,所以不许她回来,说是要等老太爷安葬之后,再商议这事。大太太不占理啊,再加上为治丧的事忙,也就没争,只派了素雨和两个小丫头去梅兰居伺候大姑娘。” 兰茉恍然点头,“怪道我才刚回去换衣裳,就听院里的丫鬟在嘀咕罗香,我还想呢,怎么突然说起她来了。罗香回来了,那秦家的公子呢,也跟着回来了?” 梅儿连忙摇手,将脑袋朝前歪来,“大姑娘是一个人回来的,前日大太太去梅兰居问她,才知道夏天的时候,大姑娘与那秦相公想去苏州做买卖,包了艘船,可快到苏州的时候,连日大雨,连人带船都翻进河里了,秦相公淹死了,幸亏咱们大姑娘会水,游上了岸,在苏州修养了些日子,实在没活路,就只能回家来了。” 小楼笑叹,“可见外头谋生多少辛苦,三爷和三奶奶这一路只怕也吃了不少苦头,先是丁先生,如今连昌誉也——” 眼下又是老太爷的丧事,三人虽不是苏家人,到底在苏家住了两年,这一趟回来,都颇有些家亡人散之感。 眼下童碧连看着这间屋子也有些陌生,像初来的时候,极不习惯,热汤饭吃了一大碗进肚,身上还是冷冰冰的,连云头边金灿灿的太阳也像是只放光,不放热。 她心里唏嘘不已,早饭没来得及吃,这会午饭也只吃了一碗,就有些没胃口,见燕恪兰茉也不吃了,便叫小楼梅儿收拾饭桌。刚收拾完,穆晚云便打发江婆子来传话,叫燕恪童碧稍歇一会就去灵堂守着,免得亲友们不见他们夫妇,有闲话议论。 燕恪少不得答应,“妈妈放心,您先去吧,我们吃碗茶换了里头的衣裳就去。” 江婆子点头笑道:“还是三爷懂事,三奶奶,我也得嘱咐您一句,这几日可别嘻嘻哈哈的,也勤谨着些,就怕做得不好,一叫亲友们说我们大房不孝,二来,二老爷二太太还等着挑咱们的错处呢。我先去了,三爷和奶奶可得快着些。” 旋即小楼梅儿端茶进来道:“姨娘,三爷,奶奶,江妈妈这些话倒说得不错。老太爷中风中得突然,家里的产业银钱,一句话也没交代就去了,治丧的事二老爷二太太好不勤快,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亲友们都夸他们二房既会办事又孝顺,一夜一夜换着守在灵前。” 既然老太爷没留下明确的话,可见老太爷中风而亡并没多大蹊跷。不过正因没留下什么话,想必苏家的人又要为那些产业钱财争得头破血流。 燕恪因问:“那大太太近日又是如何应对?” 小楼道:“治丧的事,大太太插不上话,每日只应酬上门吊唁的亲友。不过她也厉害呢,除了三老爷的茶行,各项铺子产业,她都嘱咐过管事掌柜,不许家人支取银两,也包括她在内,还有账面每日都要送来给她和二老爷一齐过目。家里的东西进出,她也吩咐文总管派人紧盯着,还有鸿雅堂的库房,文总管叫人看得死死的。” 兰茉笑着摇头,“她是怕家里家外有内贼,也二房的人在各项产业里头动手脚,怪不得听丫头们说,她这些日子每日都是三更才睡,想是点灯熬油的防着呢。我看家分不定,她是不会松懈的。” 燕恪来到苏家,本来也是为等这一天,可这会却是冷眼旁观,全无心情,心下只盘算如何趁乱将他们积攒的那些银子运出去。 加上兰茉的几千两,起码得装个二十来箱,这么些箱子往外运,家里的人肯定会有所察觉。一时没想出个周全的法子出来,江妈妈又打发丫鬟来催,燕恪便先与童碧换了衣裳先赶去灵堂那头守着。 一看殿晖文甫也都来了,几人各怀心思在灵前烧纸。烧着烧着,童碧触景生情,又情真意切地哭了老太爷一场。 如此忙活两日,老太爷下葬之期将近,这日下晌应酬完亲友,入夜后,趁兰茉过来,三人将小楼梅儿打发去歇了,阖上门来商议运银子的事。 兰茉在熏笼前靠着手,忽然灵机一动,“再过三日老太爷就要出殡,到时候灯烛纸钱不计其数,不如将银子装在箱子里,和那些箱子混做一起,叫人抬出去?” 燕恪摇头,“这法子不好,箱子虽多,可那些香烛纸钱能有多重,抬东西的小厮岂能分辨不出来?再则,两个人抬一口箱子,要买通多少人,岂能保里头没个人去告密?” 兰茉坐回榻上点头,“你说得不错,是我粗心了。如今家里出入的东西盘查得太严,不单是大太太查检,昨日二太太还揪出个婆子偷东西,一个汝窑茶杯揣在怀里,出二门的时候就被看门的婆子给搜出来了!” 他两个一时都想不出法子,童碧更没招了,默了半晌,嘟囔一句,“干脆这些钱不要了,咱们干干净净来,干干净净走。” “不行!”燕恪兰茉齐道一声。 燕恪知道她是怕动脑筋,拉过她坐在身旁,捏她的腮道:“别急,我总能想出法子。将来咱们出去还要开镖局还要置房子置地,都是要花钱的,总不能叫你跟着我风餐露宿,那我可真成个窝囊废了,还不叫那全安水奚落我?” 置房置地?童碧从话中听出红红火火过日子的甜蜜来,挽住他胳膊一笑,“那听你的,钱还得要。”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42章 第142章 “钱当然得要!” 兰茉怒其不争地瞪童碧一眼, 这媳妇到底是没正儿八经穷过,要是家里穷到卖儿卖女的地步,如何能说得出“干干净净”走这等“有违天理”的话。 她走来榻前, 握起童碧一只手, 语重心长道:“答应我,别在说那种没谱子的话了, 不然为娘忍不住想扇你。” 童碧抽出手来, 仍把手挽回燕恪胳膊内,“知道了知道了,我都说要了嚜!要归要, 那您倒是也想个‘要’得出去的法子啊, 反正我是没主意,你们俩别指望我出脑子,我只能出力。” 燕恪拍着臂上的手,“你真出个主意, 只怕把大家都害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嘛!” 给她一搡,燕恪胁下正撞在炕桌上, 磕得狠狠一痛,他却大笑。 笑着笑着,他渐攒眉虚眼, 缓缓站起身,“我倒有个主意, 老太爷出殡后, 不久便是元夕, 崔姨,您可以带着童儿去庙里敬佛,先将五千银子出去装作是敬佛之礼运出去。” 兰茉蹙眉点头, “敬佛上香,以什么名目啊?” “这好说,一为超度老太爷,二为求子。” “那余下的钱呢?”兰茉自叹,“难就难在眼下各项生意的进出账目苏观与穆晚云都盯得紧,听说这两天,连苏文甫也盯起账面来。否则咱们就说拿银子出去投在哪项生意上,轻而易举也就运出去了。” 燕恪笑一笑,“一口吃不成胖子,先运五千两出去,余下的再想别的法子。几万银子毕竟太显眼,只能分批运出去。” 眼下苏家各房都为分家的事瘪着股暗劲,童碧唯恐捱延太久,又不得已卷入苏家的纷争之中。便道:“钱虽然不可不要,但也别贪心,咱们能拿多少就拿多少吧,不管怎么样,最迟咱们二月得出去,争家产最容易打官司的,到时候把咱们牵连进官府,更难脱身了。” 忽然几声敲门声,三人吓了一跳,原来是小楼在外头报说殿晖来了。门栓未下,燕恪说了声“进来”,殿晖便推门而入,手里打着白绢灯进来,“我从灵堂出来,去缀红院瞧姨母,柳枣说姨母到这头来了,我就过来看看。” 兰茉从榻上起身迎来,见他肩上堆了薄薄一层雪,抬手拍一拍,“几时下雪了?” 这雪大约半个时辰前就下起来了,那时也不过才戌时过半,他们不知道下雪,难道早早就打发了丫鬟关上门来密谋什么? 自从回来这两日,兰茉常在这头来和他两口子说话,殿晖私底下探问过文总管与一些管田产账目的管事,又没听见他们三人中有谁去打听这些家私,像是根本没为分家的事绞尽脑汁,那他们聚在一起,又是商议什么事? 殿晖心中有了疑影,却不打探,只在这屋里吃了半碗茶,就说要送兰茉回缀红院去。童碧叫梅儿寻了两把伞来,将人送出院门,便关了院门回来,进卧房洗漱。 见她在妆台前坐着,解发解了半天,燕恪走来背后,朝镜中一看,原来她是在发怔。便笑,“你在想什么?还不快上床来,坐着不冷?” 童碧朝镜中努一努嘴,“我听梅儿说啊——嗳,你知道那周总管么?” 如何不知,那周总管也是打年轻时候就跟着老太爷四处做生意的一位小掌柜,后来又跟着老太爷做起了织造生意,织造坊内,除了老太爷,第二个拿事掌权的便是他,织造坊每年的利,他还能分两成。先前老太爷犯糊涂时,织造坊里的事就靠他顶着,他与胡公公也十分熟络。 “梅儿说,这周总管有个孙女,今年十七岁,还未婚配,二老爷前些日子和人家议亲呢。” 这几日苏文甫忙着拉拢胡公公,没想到苏观在官场上不大能游说走动,竟另辟蹊径,拉拢起了周总管。一个胡公公,一个周总管,虽然都不是苏家的人,可两个人在织造坊的生意上都是举足轻重。兄弟二人这时候竭力拉拢,无非是等日后族中有名望的几位老太公来公分家产时,显得更具资格。 燕恪弯下腰,撑住妆台边朝镜里含笑点头,“我告诉你吧,我从前听老太爷房里的令淑说过,老太爷早就动过这心思,可老太太在世时,曾见过周家那位小姐,听说长得相貌丑陋,这念头就打消了,” “相貌丑陋?那此刻二老爷议亲,晖二哥会答应么?” 燕恪笑笑,“他没反对,那就是答应的意思囖。眼下为争织造坊,大家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什么都肯牺牲的。” “那他不喜欢崔姨啦?” “喜欢和娶来为妻是两码事。” 童碧对着镜子眨眨眼,“你们男人对成亲的事,也太儿戏了,一点也不慎重,当初你要娶亲的时候,你连敏知是谁都不知道,也照样答应了,可见你们为了那点钱财,最能牺牲的就是姻缘!亏得你现在是不和他们争啊抢了,否则胡公公有个女儿,你也巴不得娶她呢!” 燕恪歪着头瞅她,“胡公公是内官,哪来的女儿?” “我是说假如!” “假如他有女儿,我也不娶,胡公公长得像个猴子一般,就是有女儿,肯定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童碧撇着嘴乜他,“当初你不是也不知道敏知是美是丑么?你不是也娶了么。” “当初是走投无路嘛。”燕恪笑着拉她起来,“好了好了,不说那些假如的事了,缘分天定,定下是你就是你了。快,咱们抓紧时日,赶紧生个孩儿要紧。” 童碧稀里糊涂给他拉到床上来,“为什么这时候急着.生.孩儿?” 他自有盘算,来日要开镖局,与全安水抬头不见低头见,十分不稳妥。那全安水一颗贼心老是不死,不信她都做了孩儿他娘了,他还能痴心不改。 于是火急火燎将她推在枕上,放下帐子,跪在她裙子两边就忙着解彼此的衣带。童碧却觉不对滋味,好像是为了.生.孩儿才做这件事,不是由心而发,有些本末倒置。 她捂着襟口坐起来,仰头嗔他,“不行,你是不是想生个孩子好同他们争苏家的家产?” “你这时候还疑心我?”燕恪低下头瞪着她,“我就是有这心,等你真生下孩儿也晚了,家财早就给他们瓜分干净了。” “那你干嘛突然着急要生孩子了?肯定是别有用心。” 燕恪腿一让,坐到一旁,将她搂来怀中坐着,极尽温.存地用大拇指摁刮她的嘴唇,“我做什么你都怀疑我别有用心,那好,我就是因为好.色,这个理由足够了么?” 这会换童碧低着眼看他,见他目光含含混混闪着点光,脸一红,还是推拒,“不好,眼下还在替老太爷守灵呢,这是不孝。” “我们又不是他的真孙子真孙媳妇,他不会计较这些的。再说关上门,谁知道咱们做什么?难道老太爷老.不.正.经,魂儿飘来听人家夫妻的墙根?” 说得童碧仰头一笑,“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不知道啊?” “有神明就有神明吧,神明爱看就让他看。”他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下来就自己,在她嘴唇上轻.啄.两下,便解.衣裳,解得轻车熟路,三两下就将寝衣胡乱丢开。 她仰着脸,阖着眼想,读书人就是这点不好,人前体面,人后不要脸,在她面前半点廉耻也不讲!也不知如此亲.密.无间,到底该觉荣幸呢还是倒霉呢。 兰茉倒觉得彼此太透彻倒不是什么好事,她应酬男人的经验看,男女之间,还是得隔着些距离才好,免得事做尽话说绝,一旦起了变化,彼此都尴尬。 她也听说了二老爷欲给殿晖和周总管家小孙女议亲之事,暗暗庆幸过往那些日子里,殿晖从未对她做出过什么承诺,她也未对殿晖许下过任何誓言。甚至两个人即便亲在一处,言语上也是各自装糊涂。 装糊涂自有装糊涂的好处,譬如她要走,不必对他说,他要谈婚论嫁,也没必要向她解释。男女之情,本来应当是来时细雨湿衣看不见,去时闲花落地听无声。 她并没有伤心失望,只是回房来,胳膊上的雪一化,觉着些别离的悲凉。倒很愿意撇开那些“辜负”的话不提,多瞧殿晖两眼,横竖是瞧一眼便少一眼了。两个人回房来坐着,她特地吩咐柳枣将一盏灯端来炕桌上。 她不问,殿晖也不提,反来试探,“姨母怎么像没事人一般,您难道不知道家里的人都在打织造坊的主意,您就不替三弟出出主意?” “知道也没用啊,我不过是个姨娘,就是争来,也是你大伯母的,我和宴章,何必替他人作嫁衣裳?” “大伯母没有儿子,争来了将来迟早也三弟的。” 兰茉笑着摇摇头,“还是叫你大伯母自己拿主意吧。” 殿晖听着她兴趣寥寥的口气,窥着她心不在焉的神情,忽然想到,他三人这两日没准是商议着要离开苏家。往返兰州,一路上出了许多变故,如今老太爷又没了,或许那假三弟是怕了,打算早日脱身。他们夫妻要走,兰茉自然要跟着走。 他心陡然一沉,眼皮也跟着半垂,“姨母,您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兰茉以为他是问争家财的打算,便轻轻一笑,“我能有什么打算啊,我就是听天由命。” 殿晖似笑非笑抬起眼皮,“您的命是和苏家连在一起的。” 兰茉怔一怔,听他的口气仿佛猜到了什么。他一向聪明,她也不能分辨,只微笑着摇摇头。殿晖忽然把手伸来拉住她的手,死死攥着,好像在哀求她“不要走”似的。有那么须臾,她也动了这心,但据以往的经验看,只消这一时半刻过去,一切就又能桥归桥,路归路,心动这一瞬,并不能决定一生。 她沉默着把手抽回来,见他身上差不多熏干了,便站起身,走去将一扇门拉开,站在门边微笑,风卷进来,她的裙滚滚地向里扑。 殿晖从她那微笑里看出种道别的意思,他站起身,却有些挪不动脚,是捱到她面前来,满目愤恨地看她一会。就这一会他便打算好了,他不能放她从苏家这大宅里逃脱。 离了缀红院,他一径走来下房,将六顺叫出来,两个人沿着小路往昭月院走,避开那些来往的下人,低声吩咐道:“明日一早你就往嘉兴跑一趟,去祝家,将那祝金岫接来南京。” 六顺先应承了才问:“二爷是想这时候揭露假三爷的事?您不是打算着,等这假三爷替咱们除掉三老爷,再送他去见官么?眼下三老爷安然无恙,织造坊不知到底花落谁手,怎么不能他们两虎相争之后,您再坐收渔人之利?” 谁知人心易变,燕恪忽然不贪图苏家的富贵了,“再拖下去就晚了,他现在没什么可利用的地方。”说说,听不在一棵大柳树底下,他沉沉呼出口气,在黑暗中化作一片白雾,“你上回去嘉兴查清楚了么?他确实就是那燕钊的兄弟?” 六顺转到面前来,“确实问清楚了,一点不错,我是拿着这位假三爷的画像去的。您别说,您找的那画师画得真像,祝家的管家一眼就认出来了。不过当时我只说他是我的一个生意上的朋友,没透露太多的事,祝家什么也不知道,这时我若去说明,不知那祝金岫肯不肯往南京来指征。” “你多带些礼物去就是了。” 六顺又道:“不知那夫妻俩,到时候会不会把姨娘给供出来?” 殿晖仔细忖度过,既然燕恪童碧愿意带着兰茉一同离开苏家,可见他三人情谊深厚,供出兰茉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好处,多半不会牵扯上她,她也不会傻到主动去官府认罪。 到时候随便官府怎样处置那对夫妻,横竖兰茉没了依靠断了后路,就只能继续留在苏家。 他摆摆手,“不用你操心这个,你只把那祝金岫心甘情愿带来南京作证就是了。” 这般说好,次日天不亮,六顺便套了匹快马直奔码头,登上去嘉兴的船后,这天才见亮,燕恪童碧一梦醒来,还浑然不觉,照例先去灵堂烧了回纸,守了半个时辰,直到许多彩来换。 二人正欲回房用早饭,路上却撞见江婆子,传话说穆晚云叫他二人到那头用早饭。两个过这边来,踅入正屋,见兰茉也在饭桌旁坐着,正帮着丫鬟摆饭。 晚云眼圈熬得红红的,不知夜里如何算账,如何心焦,瞥到二人,便忙招手,“你们过来,我有话和你们商议,边吃边说。” 两人见了礼,在凳上坐了,刚端起碗晚云就问:“你们去梅兰居瞧过大姐姐了么?” 谁有这空?兰茉怕她责骂二人不关怀罗香,忙笑着分辩,“自从他们回来,成日不是在灵堂守着,就是在厅上招呼客人,还不得空,自昨日起客人少了许多,我们正说今日要去瞧瞧罗香呢。” 晚云这时候哪还顾得上责备人,只想着要先将罗香接回家来,“你们素日与三老爷要好些,眼下二老爷二太太不许罗香进家门,你们去求求三老爷,叫他替罗香说句话,回头老太爷出了殡,就好叫罗香回来,咱们这一房的人齐全了,才好同人家理论说话。哼,二老爷二太太巴不得咱们少一口人,好少分些东西,只怕老太爷替罗香预备的那份嫁妆,他们都想着省做公账,又做分配。”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43章 第143章 替苏罗香求情, 自然是推脱不得,不等燕恪童碧开腔,兰茉先笑着答应, “太太放心, 别说罗香还没出阁,就是出了阁, 老太爷去世, 哪有不许孙女回家的道理?罗香是苏家的人,当初她走时,老太爷还托衙门四处寻找, 老太爷的意思也是要将她平平安安找回家来啊。” 晚云含笑点头, “就是这个理,二老爷二太太不许她进家门,无非是怕咱们多了个帮手。” 眼下产业纷争,讲究个人多势众, 在各项生意上最好有心腹的管事掌柜,在官场上也得有交情深厚的大人, 在族中也得有向着自己说话的亲戚,房中人头占得多,也能多占些便宜。按这策略, 不论罗香是不是丢了人,晚云也顾不得了, 好歹接她回来, 现银田产总能多分些。 前几日, 听见来亲戚们又议论起先前翠白山一事来,晚云心知是二房从中作梗,翻出旧账败坏她的德行, 日后织造坊这一份产业公议起来,她肯定是不占什么便宜。 不过她这头还有个燕恪,他的才干在苏家族内是人人交口称赞,与胡公公也往来颇多,只要他肯多动动脑筋,未必会输给三房二房。 想到此节,少不得温柔细语责备燕恪两句,“这时候二老爷忙着和周总管议亲,三老爷忙着和胡公公攀交情,宴章,你怎么就不为所动呢?你打量着泰定是你一手开起来的,肯定是在你手上,就知足了?不是我说,你这孩子到底年轻,看不到长远,你知道织造坊一年赚的钱,抵得上你多少个泰定?” 燕恪只得赔笑,“是儿子懒惰了,等老太爷出了殡,儿子定认真筹谋此事。” 晚云替他搛菜,“这就是了。我也知道你们兰州回来,路上劳累得很,又日日去灵堂守着,十分辛苦。可越是这时候,越不能松懈,等分家的大事了了,你再好好歇一歇。一家人,难免有个口舌纷争,从前不论咱们有多少嫌隙,都放到一边去,眼下应当齐心协力,别让外人欺负了咱们孤儿寡母的才是。” 这话是专说给兰茉听的,兰茉自然能领会,口里不住称“是”,心里却想,谁跟你是一家人?要争你自己争去,谁情愿赔上性命跟你们一家子斗来斗去的?他们三个已是要走的人了。 一时半刻既然走不了,去向苏文甫求情这事三人还得照办。早饭一散,兰茉送他二人出院来,在院门前商议,到底谁去和苏文甫说,燕恪童碧反瞅着她。 她将她二人拉到一旁院墙底下,连连摇手,“我可不去!我倒不是怕苏文甫,我是怕三太太。你们不知道,前日大太太叫我去问三房借一件东西,走去金粉斋那正屋里,大白天的一丝光不见,瘆人兮兮的!那陈茜儿,不像人倒像鬼,我不去我不去,我上回还为孟沁姐得罪了她呢。” 燕恪欲试童碧,便推童碧去说。童碧竟不肯,他心下高兴,嘴上却问:“为什么不去?苏文甫一向最给你面子,你去说一句,抵别人说十句。” “我不想见他,行了么?走都要走了,我可不想去欠他个人情。” 他对她这态度格外满意,和煦的微笑浮到脸上来,偏说:“话不能这样说,他巴不得与你欠来欠去扯不清呢,你舍得同他扯清了?真划清了干系,等咱们走后,可就是天涯陌路,绝无往来。要是没划清,兴许他放不下,还得派人四处找你呢。” 童碧瞪他一眼,两手叉住腰笑了,“那好嘛,你要这么说,我就去,将来不管我走去哪里,这苏家还有个惦记我的人,也蛮好啊。” 语毕抬步要走,燕恪忙拉住她胳膊,“你不许去!还是娘去。” “怎么又推给我?”兰茉不情不愿,拉住童碧,“我去也行,叫媳妇陪我去,万一三太太杀我呢!” 童碧哈哈大笑,“她都病成那副模样了,您再手无缚鸡之力,她也不是您的对手啊。” “不成!你陪我去,我进了那屋里就浑身打颤。” 当日晚饭之后,听见苏文甫与苏观去看了老太爷的穴回来,两人便来金粉斋讨情。说到一半,陈茜儿就由银儿杏儿从卧房里颤颤巍巍搀出来,也帮着罗香说了两句话,令兰茉童碧暗暗吃惊。 苏文甫不似苏观一般看中小利,因想着罗香向来无德无才,纵叫她回来,也帮不上穆晚云什么忙,无非是现银田产多分他们两个罢了。他不放心的是燕恪。自从回来,却没听说燕恪有什么动作,就怕他背地里有什么筹谋。 便试问兰茉童碧二人,“宴章呢,他是在房里还是在灵堂?” 童碧道:“他一早就去灵堂守着了。” 据下人们回禀,燕恪这几日迎待亲友,也没特地拉拢过谁,官场上的大人们前来吊唁,他也不过是寻常应酬,没与谁私下里说过话。这倒将他弄糊涂了,不知是不是燕恪是另有盘算,反正总不能是他突然间淡泊了名利富贵。 正暗自寻思,茜儿在旁边椅上歪着提醒,“老爷,罗香的事,你到底,到底是什么意思,给姨娘和三奶奶,一句准话,人家好去回复大嫂子。” 文甫回过神来,朝童碧微笑点头,“不论罗香做错过什么,始终是苏家的小姐,自然该回家来。你们去和大嫂说一声,明日就叫她搬回来,正好后日老太爷出殡,她是老太爷唯一的孙女,不去着实不成体统,别的话,我自去与二哥二嫂理论。” 二人起身谢了,告辞出来,回去告诉了晚云,晚云自是高兴,忙叫江婆子把罗香的闺房收拾出来,第二天一大早,便与兰茉童碧还有燕恪预备车轿,来梅兰居接人。 路上燕恪在车内见童碧歪着头,像在想些什么,便将她拉来自己这头,搂着问:“愁什么呢?” 童碧在他怀里仰起脸来,“我告诉你一件奇怪的事。” “什么事?” “昨日我和姨娘去金粉斋说苏罗香的事,陈茜儿居然从床上爬起来,也帮着说和。你说这事怪不怪?她连坐都快坐不住了,竟然还有闲心来帮苏罗香说话。” 燕恪暗锁眉头,忖度须臾,笑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兴许她想替自己积点阴德。” “我昨天也这么以为来着,所以没和你说。可我左想右想,还是觉得不对劲。早上我问过梅儿,咱们离家这段日子,她也没做什么别的行善积福的事啊,怎么单在苏罗香身上行善?难道就因为苏罗香去求过她,是不是苏罗香许给她什么好处了呀?” “苏罗香去求过她?” 童碧点点头,“昨日我问过梅儿,她说苏罗香刚回来那日,特地去金粉斋里看望过三太太。” 细想来的确有些蹊跷,这婶侄俩从前向来没话说,苏罗香就是要求人,求一求族中那些长辈也比求陈茜儿这个不爱管闲事的病人强。燕恪寻思一会,低头睇着她一笑,“苏罗香这次突然回来是有些古怪,一会到了梅兰居,得多留心。” “留心什么啊?” 他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只要事有蹊跷,留心就能发现端倪。” 童碧似懂非懂,不过他吩咐留心,那就留心好了,一双眼睛演练似的,当下便在车内左瞄又瞄,脑袋歪来歪去。瞧得燕恪心下大爱,搂着她又笑又亲,手指蹭着她的腮道:“你怎么这么招人喜欢呢。” “我本来就招人嚜。” 一到梅兰居,她那双眼睛便左看右瞧,东张西望,惹得晚云扭头打量她一眼,“你怎么像做偷儿似的?好好的主人家,像进了别人家院墙一样,贼眉鼠眼的。” 童碧清了清嗓子,老实低下头,“我眼睛进沙子了。” 近一年未见,罗香变化不大,在外东飘西荡了大半年,不知吃苦头没有,反正童碧看她仍是大小姐的派头,还在廊下,就听见她在屋里把素雨及两个小丫鬟支使得团团转,要茶,要香,又要毯子。 先前兰茉在这里暂住时住的偏房,她却住了从前老太爷休养时住的正屋。倒不是说她住不得,只是老太爷刚过世,他住过的屋子寻常妇人都有些惧怕,她竟不怕。 几人进屋时,她就坐在从前老太爷常坐的那把摇椅上,腿上搭着条兔毛毯子,仍是瘦条条的身子寡薄的脸,只是眉宇间添了两分沧桑,显得比从前稳重许多。 晚云走来里间,见她没穿素麻比甲,反而穿着件湛蓝兰绒立领长衫,便怪责她两句,“我不是跟你说了么,老太爷还没出殡,你得时时刻刻披麻戴孝,你非但不穿,还穿这么鲜亮的颜色,成什么样子!” 罗香也不起身,只微微在摇椅上直坐起来,“我披麻戴孝给谁看?又不许我到灵前去,这梅兰居又没有宾客前来,我穿得自在点怎么啦?” 晚云扭头瞅了眼门帘子,上茶的还没来,放心道:“这梅兰居里都是文总管的亲戚,他们岂有不告诉去的?幸亏文总管老成,不是爱乱说话的人。” 罗香没搭话,把眼歪去晚云身后,笑了笑,“三弟和弟妹不也没穿孝服么?” 童碧扯着腰间系的孝布笑道:“我们系着这个呢。今日到这头来看大姐姐,孝服暂且脱下了。大姐姐,你在外头还好么?听说那秦相公掉进河里——” 话还未完,罗香便轻乜她一眼。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兰茉忙打断她,望着罗香笑叹,“回来就好,罗香回来就好,从前的事,不去提它了,日后大姑娘可得好好守在太太身边,听太太的劝。” 罗香对她也只是轻藐地笑一笑,态度比从前还傲慢冷淡。唯独待燕恪倒是照旧,打量着他直笑,“大半年不见,三弟的气度愈发好了,戴着那白巾子真好看,斯斯文文的,又尊贵,像个官宦人家的公子。三弟,你过来,让我细瞧瞧。” 晚云坐到榻上去,瞅这女儿不但没长进,比从前在家时还不知羞耻,不论是谁,只要是个男人她就爱嬉笑嗔嗲两句。她咳一声,截住燕恪,“宴章,扶你娘来坐下。” 两个人坐榻上,燕恪与童碧只坐榻前,晚云随即告诉罗香三叔已许她搬回大宅里去住,今日就是来接她的。 似在罗香预料之中,她脸上半点不见意外,笑着将摇椅踩得慢慢摇起来,“我早说了,三婶会替我说情的。” 晚云冷笑,“你三婶会帮你?她自己的小命都快顾不上了还能帮你?明明是昨日宋姨娘和媳妇去替你求的情。既然许你回去了,你就收收你的性子,好好打起精神来,对家里的事你也上点心,先把咱们这房该得的东西弄到手上再说,别又闹出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来!” 一听这话,罗香陡地踩住了摇椅,两眼瞪来,“我丢人现眼?你也没少往我身上泼脏水啊!哼,听说翠白山的事,娘都推在了我头上,你这丢人现眼的女儿,对你也很有用处嘛。要不是想叫我回去站住个人头多分些东西,只怕你也不想叫我回去呢。” “你!”晚云睃了兰茉一眼,霍地起身,走去狠扇了她一巴掌,“你在外头几个月,我还没和你算账呢,你倒数落起我来了!” 眼见母女两个大眼瞪小眼剑拔弩张起来,又是以当初翠白山的事为引子,兰茉哪还敢坐下去,暗暗朝燕恪童碧招招手,三人悄悄退到廊下来,只等她母女二人吵完骂完再进去。 童碧悄悄拉着兰茉道:“这大姐姐跑出一趟,别的没变,胆子倒大了不少,竟敢当面骂太太的不是。” 兰茉掩嘴偷笑,“出去一趟,也算长了见识,壮了胆气嚜。” 燕恪不来搭腔,独自踅到旁边那小耳房里,有个媳妇在里头干坐着,沏好了几碗茶,听见正房里吵起来,没敢进去。乍见燕恪进来,慌站起身,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你坐你的,我们不急着吃茶。”燕恪在屋里巡视起来,巡了一圈,未见什么异样,回首朝这媳妇笑笑,“大姐姐的脾气向来不大好,这些日子住在这里,恐怕没少叫你们受气吧?” 这年轻媳妇仍是站着,撇着嘴笑,“我们也知道大姑娘的脾气,都提着小心服侍呢,她倒也不曾寻我们什么不是,倒是素雨,常吃她骂。” “素雨从前在大宅里就是大姐姐的丫鬟,大姐姐有什么习惯喜好是她不知道的,如何还会时常挨骂?” 这媳妇近前来道:“三爷不知道,素雨老问大姑娘在外头的事,大姑娘疑心是大太太叫她打听的。” 燕恪笑着点头,“就算是太太叫问的,也是关心大姐姐。” 这媳妇只笑一笑,隔会见兰茉也进来,忙迎上去和她说话。因先时兰茉在这里住过,这媳妇得过她的赏钱,便分外殷勤。燕恪听她二人唧唧喳喳十分没趣,先端了两碗热茶出去,与童碧在廊下坐着。 一见他出去,这媳妇踌躇须臾,将兰茉拉到里头来,悄声道:“有件事,我有些拿不准,还没告诉我家文老叔,想请姨娘一个示下,看去回不回。” “什么事啊?” “大约七.天前,大姑娘命人套车送她去了访一位朋友,赶车的正是我男人,我男人将大姑娘送至怀仁巷口,大姑娘就自己下车往那巷里去了,半个时辰还不见出来,也没带个丫鬟,我男人有些担心呐,就去巷子里寻她。到那户人家门前,从门缝里往里一瞧,竟是个破烂院子,院里头乱糟糟的,还晾着好些男人的衣裳,我男人一看这情形,哪还敢敲门进去,就出巷口老实等着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下周就正文完结了,每天理剧情,所以这两天我更得有点少,抱歉。 第144章 第144章 兰茉看这媳妇神情暧.昧, 猜她是疑心罗香在外头还有男人。按说罗香的性子,一而再再而三做出这些事也不稀罕。便也点点头,“说不定那秦相公死了, 她在外头又有一个相好的男人, 这次回家来,就是想带这野汉子回来议亲事的——” 这媳妇抿着笑连不迭点头, “一回来赶上老太爷的事, 没敢说,叫那汉子先在外头住着,多半是想等老太爷出殡后再和家里说。” 兰茉也笑, “这话你且别回, 就装不知道,管这些闲事做什么?叫她自己开口。唉,是在怀仁巷哪家啊?” “就是怀仁巷靠右面第三户人家。” 兰茉点一点头,也端了碗茶出来, 听见窗户里头吵得更凶了,连素雨三个丫鬟也都退避到廊下来, 换了江婆子进屋里去劝架。燕恪童碧也暗自吃惊,这母女两个仿佛调了个头,晚云给噎得屡屡停顿, 反倒是罗香满嘴冷嘲热讽。 只听晚云带着两分哭腔,“好好好, 照你这么说, 我含辛茹苦养你这么大, 都成了我的不是了。你不好好学做生意,不顾廉耻与那姓秦的私奔离家,也是我叫你去的?” 罗香声音里透着股冷, “你以为跟你没关系?” “跟我有什么关系?噢,我知道了,你怪我当时没答应你和秦家的婚事,才逼得你和人家远走高飞的,是这意思不是?哼,你只要是个男人都肯嫁,可我是你娘,我得替你把着关,不能眼睁睁看你胡乱拣个男人就嫁了。” 罗香冷笑一声,“得了吧,你是为我还是为你自己,你清楚,我也清楚。你不就是想留着我,好在家里能多分一杯羹嚜,说得那么好听。如今我回来,你打的也是这个主意,若有我没我都一样,你才懒得管我能不能回家呢,我就死在外头你只怕也是无所谓。” “你!” 那江婆子忙劝,“姑娘怎么能这么说话呢!留你在家也不短你吃不短你穿,还教你做生意,还不是想叫你自己将来能立得起来,太太的苦心姑娘不领就罢了,怎么反把做娘的心歪曲成这样!” “几时轮得到你这婆子来说话?你不过是苏家的奴才,从前我敬你才叫你一声妈妈,我也可以不敬你,你别自找没趣,还不快去把我的细软收拾了,咱们好回家去。” 不一会见江婆子板着张老脸打起帘子,唤素雨三人进去收拾罗香的东西。隔会三个丫鬟各包了一个包袱出来,大家正往外走,忽然“叮咣”一声,燕恪回头去看时,只见素雨脚下掉下一枚铜制海棠式样螭纹绦环,他眉首微蹙,觉得这绦环有两分眼熟。 罗香走去将那绦环捡起来塞在包袱里,顺势骂素雨两句,随后径出梅兰居门前,罗香坐了轿,兰茉见晚云眼圈发红,哪敢与她同坐,便借口来与燕恪童碧同乘,在马车上将此事当笑话告诉他二人。 童碧听得一张脸变化多端,最后挨着兰茉嘻嘻一笑,“真有这事啊?秦相公才死几个月啊,罗香又有了别的相好?死了一个再找一个,人家这才叫拿得起放得下呢,有本事。” 燕恪在对过瞅着她冷笑,“你很敬佩她嘛,我要是死了,你也恨不得立刻就找个男人是不是啊?” “也不是想找就能立时找得到的。”童碧躬着腰钻来他旁边坐着,腆着脸笑呵呵,“我比大姐姐嚜要求要高那么一点点,听说秦相公长得就不十分好看,我要找肯定要找好看的啊,也没有那么凑巧的事,你前脚死,后脚就有个好看的男人又被我撞见呀。” 燕恪低着笑脸,“不是有个现成的全安水么?” 兰茉见他眼色发冷,忙说:“我说句公道话,全安水还是不及你,男人不单得有貌,还得有才啊,就他那脑子,和媳妇不分轩轾,两个人还凑不齐一副心眼。” 童碧直起腰来剜她。 兰茉屈于她的雄威,抿着嘴又是一笑,“你别学苏罗香,她那哪是拿得起放得下啊,说不定那秦相公压根就不是意外落水!” 此话一出,燕恪心里一动,看了她一眼,又存了个疑影,归家来便将路四叫来屋里,在那头小书房内悄声吩咐,趁明日老太爷出殡,按兰茉说的地址去怀仁巷瞧瞧。 恰逢童碧从缀红院那头回来,正好听见,望着路四去了,便绕来书案后头,俯下身来,手里端着个碗,从里头拿起条吃了大半的鹅腿啃着,“你叫路四去瞧什么?难不成你还想帮大姐姐跟太太说和她的亲事?” 燕恪靠在椅背上摇头,“我哪有那好心,我是想知道苏罗香这次回家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童碧把眼往桌角瞥着,“不就是带着相好的回来想成亲么。” “这可保不准。”他斜睐着眼,看她啃完了鹅腿丢在碗里,便摸出帕子,倒了些热茶打湿了,抓过她的手擦着,“我看她志不在此,肯定是为别的东西。” “苏家除了钱,还有什么?”童碧想不明白,撇一撇嘴,“哎呀反正和咱们无关,咱们都要走了。” 燕恪淡淡一笑,“兴许和咱们有关呢?” “和咱们能有什么关系啊?” 他反问:“你知不知道她怀仁巷的那个相好是谁?” 童碧迟疑地摇摇头。 “从梅兰居出来的时候,素雨包袱里掉出的那枚铜制绦环,你就没觉得眼熟?” 童碧当时也看见那东西了,当时只觉是件男人的东西,此刻想来,的确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就是想不起来。 他见她迟迟想不起,反而高兴,笑道:“你再想想,全安水腰间是不是常系着一个?” 童碧张张嘴,连连点头,“对对对!好像是有一个,张睿王端腰带上好像也有!” “这大概是他们兄弟结拜时的信物,苏罗香在怀仁巷那个相好——” 话犹未完,童碧蹙额道:“难道她和张睿好上了?要不就是王端!嘶,不对呀,五胖他们应该还没到南京啊,他们在哪里认识的?” 燕恪笑叹,“他们三人难道就没有旁的结义兄弟了?” 这却有不少,不过从前他们山寨里兄弟众多,哪会都有一样的绦环?这种信物,肯定是只有最亲近的几个兄弟有,或是最早结义的几人,可谁知道他们从前到底有多少要好的结义弟兄? 童碧也不得而知,噘着嘴摇头,“嗨呀,我想不到了,她的相好到底是谁,这有什么关系嘛?” “她的相好是到底是谁不要紧,要紧的是,若是与全安水他们有结义之情,你想想会是什么?一定是强盗土匪之流,苏罗香带个强盗回来做什么?” 她翻翻眼皮,“强盗就不能成亲了?” “既是强盗,他是来求亲的还是来打劫的,你怎么知道?今日在梅兰居你也瞧见了,苏罗香待大太太的那个态度,可不像是想回家祈求大太太答应她的婚事的。” 童碧瞠目,“你是说,苏罗香在外头结交了匪类,这次回来,是来洗劫苏家的!” 燕恪点点头,“苏家这些人费尽心机争来夺去,哪有直截了当抢来得痛快?苏罗香志不在做生意,也不是做生意的人才,苏家能否长远经营下去,她根本不会理那么多,以她的心思,八成是只想拿了那些一辈子吃穿不尽的现钱,与情郎双宿双飞。”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燕恪笑一笑,“苏罗香是苏家的小姐,拿的是苏家的钱,与咱们何干?” 一听这话,童碧将眉头微蹙,“话虽如此,可咱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洗劫苏家啊,强盗进来,苏家这些人肯定要抵抗,到时候岂不弄出人命来?还有,咱们明日要往小河店送殡,得在那头住一日,他们是不是要打劫,是不是会趁这时候?干脆咱们报官吧!” “报官?”燕恪心下却盘算着,倘或事情果然如他所料,倒便宜了自己,正好“趁火打劫”将银子一次都运出苏家,过后再想法子脱身。假使此刻报了官,还怎么趁这乱子?因而摇头一笑,“这只是我的猜测,还得看路四明日去打探的结果如何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日出殡你也犯不着担心,我听见苏文甫特地托了兵马司在大宅附近添派人手巡查。” “但愿这回你料错了。”童碧叹一口气,往卧房里去,看小楼梅儿收拾明晚上在小河店那头过夜要用的一些随身之物。 第二天天未亮,三房人口披麻戴孝,扶灵抬棺往小河店而去,下人们也走了大半,陈茜儿虽因重病走动不得,却仍支撑着将老太爷的棺椁送出苏家大门来,看白泱泱一群人嚎啕啼哭簇拥着棺材走远了,方由银儿杏儿搀扶着转进门来。 特地问了当值的门房管事家中留了多少人看守门户,管事回道:“三太太请放心,门上的人并没去几个,前后角门还和往常一样,只是使唤听差的人去得多些。三老爷已同兵马司巡夜的打过招呼了,入夜后专派一队人来咱们家前后街上巡查,不会出事的。” 茜儿垂着眼皮不吱声,银儿挺起腰肢道:“过几天就是年夜了,年夜前偷儿盗啊的最多,你们夜里可得仔细门户,家里的人好些都跟着去了,可别以为没人约束,你们就放着胆子只顾吃酒,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们可担待不起。” 语毕二人乜着眼搀着茜儿回金粉斋来,一路上清净不少,绝了这些日子以来乱哄哄的声音。茜儿已然筋疲力竭,依旧回床上靠着,吩咐杏儿出门去,悄悄将先前那个摆道场取胎的赵道婆请来。 自从上回的时候,这赵道婆得了茜儿不少钱,愈发胡编乱造,只管用些神乎其神的话来哄茜儿,上回又说下个什么“借尸还魂”大法。她是说者无心,谁知听者有意,茜儿真将这事记在心下,如今罗香得进家门,正是好时候,便欲请她来摆个“借尸还魂”的道场。 那赵道婆一到,茜儿便叫银儿从首饰匣子里取了一支金镯子给她,随即又打起精神问她那“借尸还魂”大法的道场该怎么摆,麻烦不麻烦。 赵道婆为了这支镯子,登时就胡诌起来,“道场倒是不麻烦,不过有一间西南朝向的屋子,西南方正应里鬼门,阴气最重,我在这屋子里摆下阵法,趁子夜时分,将两具尸体同摆在这间屋里,只要我催动阵法,这个人的魂儿便能附在那个人的身上还阳。” 说完暗自奇怪,难不成这位三太太自觉时日无多,想用这个法子多活几年?不过她却是想借谁的“身”?还是说他们家老太爷刚死,家产没分清,想让老太爷借尸还魂把家财分配清楚?可不是听说老太爷今日出殡嚜——罢!横竖他们家的事说不清,反正既然她肯信,那就多哄她几个钱。 想定将两手搭在腹前,摇头叹气,“这秘法轻易使不得,折阳寿的,要不是太太素日待我好,我也绝不肯透漏。” 茜儿又命银儿取了两锭大银与她,笑了一笑,“我们家里正好有间朝西南的空屋子,你回去取你的东西,晚上再来,这就将阵法给摆上。” 这赵道婆也没多问,只管答应了,回去寻思半晌,装模作样预备了些纸符鸡血一类,收在包袱里,望着天将黑了,又到苏家来。约是戌牌时分,茜儿睡了半日,随便用了两口粥,便命银儿杏儿两个搀着自己,领着赵道婆往金粉斋右面不远一处客院中来。 这小院三四间房,素来是年节底下来客时安置亲友的屋子,今年是没客人住了,老太爷刚过世,遵礼守孝,这一月内不许宴饮,不许热闹,因此过几日的除夕之夜,必定冷清,二太太早许下的,到那日单放下人们回家团聚,大宅里只留些上夜值守之人。 茜儿命银儿拿钥匙将一间厢房打开,请赵道婆进屋,叫她在屋里摆道场。赵道婆自然无有不应的,当即摆上香案,拿一支大斗笔蘸上鸡血,在地上七画八画,对着香案画出条长符文来,又在符文两边,画上两个阴阳鱼。 而后收了笔,指着道:“这两个阴阳鱼,到时候右面摆上被借尸者,左面就摆借尸之人,位置可不能错啊,到时候我在家催动这符文,不出三刻,法事就能做成。太太是想哪日的子夜做法啊?” 茜儿目光循着地上褐色的血迹到处看,“您说除夕之夜怎么样?是不是好日子?” “唷,除夕之夜,头尾相交,阴阳交替,那可再好不过了!”赵道婆打量她一回,心里有几分发虚,“敢问太太,这是要替谁做法事啊?” 茜儿勉强回个笑,“有个丫鬟掉到河里淹死了,她家里非说是有人害她,要告我们家呢,我想着把她的魂儿唤回来,跟她家里人说清楚,免得我们平白惹官司。” “那借的是谁的尸首呢?” “这个你不必问。我们苏家有的是钱,还怕借不着一个刚咽气的死人?” 赵道婆见她眼角眉梢挂着丝冷笑,心下忽觉瘆人。不过她的话也对,理她这么多作甚,反正她有钱,也舍得给,难得遇见这样的大主顾。再则,自己也留了个心眼,说在家中做法,回头真有什么蹊跷的事,自己也牵扯不大。 茜儿哪知她心中盘算,只是命到绝时,什么法子都肯一试,只等这里都摆下阵了,依旧叫银儿将屋子锁上,耐着性子等几日就是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大概还有两章就正文完结了,下本开《侯府打工人》,欢迎收藏。 第145章 第145章 到次日, 送殡的人悉数归家来,无人察觉客院那间屋子有何不对之处,众多下人都忙着往昭月院去, 在许多彩那头领取过年的年例与赏赐。领完的人, 好些都先放回家过年去了。外头各行的掌柜伙计们,也自有文甫等人各自去发放赏钱东西, 放完便关铺子, 等元夕之后才回来开工。 第二天吃过午饭,燕恪也赶着去了泰定一趟,与于掌柜放完银钱货物, 打发各伙计归家过年, 只留了两个人巡查看守,便收了银库钥匙归家来。 刚进门大门,被路四在后头喊住,路四边走边回说:“怀仁巷小的昨日去过了, 因怕惊动屋里的人,没敢敲门, 只同左右邻居打听了一回。两边邻居都说那院里住了十来个人,都是男人,说是来南京贩烟火爆竹的, 与咱们大姑娘差不多时日来的南京。我在巷子里悄悄守了一日,看见他们有人进出, 果然不错, 是有十几个人。” 十来个人怎么可能都是苏罗香的相好, 这些人八成是跟着苏罗香回来取苏家的钱财的。不过昨日阖家出殡,他们没有动手,那会等到什么时候? 目下看来, 只有除夕之夜方便,街上各门另户也都关上门过节,炮竹之声又能掩人耳目,最要紧是,兵马司巡夜的人也会松懈许多。洗劫了钱财,在城中伏个两三日,进出城门拜年访亲的人络绎不绝,还有不少唱戏杂耍的班子出入,个个都携着不少箱笼,连城门守卫又沉浸在年节的吃喝热闹里,正是便宜。 燕恪顿住脚,反剪双手忖度一阵,方问路四:“我叫你赁的房子怎么样了?” “已经赁下了,就在西凤街上。” 他点点头,招手叫路四附耳过来,悄声说了几句,便独自踅回黛梦馆来。在廊下听见童碧在给小楼梅儿两个放年节下的赏,并打发她两个回家去过年。 梅儿自是欢喜不已,小楼却道:“叫梅儿先回去吧,我留下来服侍,院子里也不能一个人也没有啊。” 童碧笑道:“怎么叫一个人也没有呢,那些每日扫洗的婆子不是人呐?你只管回去和家人团聚热闹吧,横竖这里不敢热闹,也没什么好忙的,许棺材给好些下人许了假呢。” “这里虽不能热闹,年夜饭总是要吃一顿的呀,我也走了,奶奶到时候去厅里吃饭,这院里连个看灯烛的人都没有,还了得?我等梅儿初三回来我再回去也是一样的。” 童碧拗不过她,正要点头,不想燕恪踅进门来说:“梅儿今日先回去,除夕之夜小楼也回家去。今年的年夜饭也没什么热闹可瞧,不过吃完就回来了,再说外头自有巡夜的婆子,那一时半刻出不了什么事,你除夕去了,初一早上再回来就是了。” 他一向不理会这些闲事,忽然十分体恤,小楼感激不尽,并梅儿一齐磕头谢了一回。童碧暗觉讶异,且不问他,先叫小楼帮梅儿去收拾细软,待她二人都出去了,方走来问燕恪怎么突然发了如此善心。 燕恪笑着拉起她的手,转身坐在榻上,“除夕之夜咱们要搬运银子出去,她们留在院里有些不便,虽说她们两个不是多事的人,到底是打发出去好办事。” 她站在跟前,先点头,又皱眉,“不是说元夕前后去庙里进香拜佛的时候才运银子么?” “改了。” “改了!谁改的?” “我改的。”燕恪抬头笑笑,“那么些下人都回家去了,留下的那些人,年夜下多半也只顾着聚在一处吃饭喝酒,这不是绝佳的好时机?我打算过了,到时候咱们把左边那道角门上的人支开,悄悄把箱子都抬出去。” “二十多口箱子,叫谁抬呢?我和你不知抬到几时才算完呢。” “我已经吩咐路四了,在外头找几个可靠的人,年夜到咱们家来帮着抬。” 外人进来搬东西,岂不更容易惹人疑心?童碧稀里糊涂,不过看他一脸笃定,想是他已想到了什么妥当的借口引人进来搬抬箱子? 刚要问,燕恪却紧握一下她的手,“你就别管了,我自会妥善安排。这两天入夜后,你先将崔姨的那些银子悄悄收拾过来,到时候咱们好一起搬出去。” 日子忽然又提前,银子都搬出去后,人自然也快走了。童碧忽然生出两分离愁,挨在他身旁坐下,把这屋子环顾了一圈。在这里过了快两年,虽说不喜欢,可那些油光水润的家具却突然长了手似的将她的心挽了一挽。 一出去,便是天涯路远了,苏家的一干人,那是遇着也得躲开走,去哪里安身也还没打算过,好像前程又渺茫起来。外头天色恰好也是灰蒙蒙的,正和了这份离愁。 燕恪见她微微噘着嘴,脸上有些惆怅似的,便歪下脸睇着她笑笑,“怎么了,你难道还舍不得?不是你催着要走的么。” “这到底不是咱们家,再舍不得也得走。”她转头笑着,“可咱们出去后,往哪里安身啊?光顾着说走的事了。” “你想去哪里?” 把她问得一懵,忖了会,摇摇头,“不知道,你有什么打算?” 燕恪笑了,“你不知道去哪里,只跟着我走,就不怕我把你给卖了?” 她朝他比一比拳头,“得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他假装受了惊吓,攒眉瘪嘴,“哎呀好凶的一个女人!我燕恪本来是想娶个温柔贤惠的夫人,真是,天不遂人愿呐。” 童碧拿肩膀撞他的肩膀,装模作样撒了个软娇,随即想起桩事来,歪着眼朝窗户外瞅瞅,不见人影,才低声问:“路四去怀仁巷查得怎么样了?” “他去向怀仁巷那户人家的邻居打问过了,没什么可疑的。”燕恪恐她多管闲事,故意笑着摇头,“大概是我多心了。” 她松了口气,“我就说你这人老是疑神疑鬼的吧,苏罗香怎么会跟自己家里过不去呢。”说着,起身抽出手,“你歇会吧,一会叫小楼传饭,我这会先去崔姨那头搬点银子过来,没几天就是年夜了,一天搬一点,也就差不多了。” 方才回来时见是要下雨,燕恪嘱咐她带伞,拿了伞打帘子出来,果然下了些迷蒙细雨,比下雪还冷。她裹着件斗篷,滴溜溜跑到缀红院来,怕惊动晚云和罗香,悄声拐进内院里头。在廊庑底下听见殿晖的声音,心下好奇,便故意走去窗户旁听他和兰茉在说什么。 原来兰茉是在问他染坊内该放的年例放完没有,殿晖却道:“自从老太爷过世,染坊里的事就是我爹在经管了,他今早去了染坊一趟,大约是放完了。” 听他的声音里有些愤懑不甘,兰茉不好再问。眼下他的处境也不大好,老太爷一过世,他心里再不服,也只能听苏观的话,苏观与许多彩都是眼里只有钱的人,自然不会再叫他经管染坊。将来即便苏观死了也难说,二房那位陆姨娘下个月就要生产了,要是也生下个能干的儿子,将来还不是要同他争。 这些财产使这一家人变得不像一家人,倒令她与燕恪童碧三个陌路人变得胜似一家人,实在是造化弄人。 殿晖抬起眼皮睇她,她握着火钳有些心不在焉地扒拉着炭盆,那副神情似乎在憧憬以后的日子,那日子里是没有他的。他想到这一点,眉间不由自主扣紧,好像攒了千万的不得志。 可巧童碧进来,他立时把眉头放平,潇洒地起身,“姨母,我先回去了。” 兰茉起身送他,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洞门外,方与童碧踅回屋内。童碧见她脸上也有些伤神,不好取笑,只说搬银子的事。两个人趁柳枣没在屋里,弄了个半大的箱子,将银子装了些,抱到黛梦馆来。 这么一天一天地搬,到除夕那日也就搬完了,都腾在一个大箱子里,与童碧燕恪攒下的那些银子一并锁在东厢库房内,只等天黑。 不多时,苏文甫便打发丫鬟来叫,该去祠堂祭祖的时候了。阖家人口除陈茜儿外,随即都聚在祠堂内捧菜焚香,等祭完,也放了串爆竹,便齐往墨云轩吃年夜饭。 家家户户年夜饭都吃得早,到处都是乱哄哄的爆竹声,茜儿在屋里听见,也有两分高兴,像是正替她做一场大法事。她虽不能支撑着去墨云轩用饭,却也能支撑着起来,梳洗一遍,换了身浅淡颜色的衣裳,靠在榻上,含笑把窗户望着,也是盼天黑。偏这日是个晴天,离天黑仿佛还早得很。 一时罗香走了进来,银儿杏儿赶去跟前福身,茜儿也从枕上往上撑一撑,“墨云轩那头不是要开饭了么,你怎么到我这里来了?” “那头还在摆饭,我抽个空子过来,有事想托付三婶。”罗香说着,将银儿杏儿打发去外间,挨着榻沿坐下,从怀里摸出个纸包,“这是睡圣散,使人昏睡的,这药下得太早就会醒得早,又怕墨云轩那头久不散席我来不及,所以只好把它交给三婶,三婶估算着时辰,把它下在下人们吃的酒里。” 起先只是帮她说情放她进家门,这会又要帮她下药,茜儿心里已有些不耐烦,可这会箭在弦上,只得接过纸包,瞥她一眼,“你们答应我的事,不会食言吧?” “三婶放心,杀个人而已,有什么好食言的。” “我是担心她本事太大,他们制服不了她。从前你那个凤奎就失过手。” 罗香轻傲地抬着下巴颏,“那时并不是凤奎哥无能,是他那三个兄弟不省事!再说凤奎哥这回带来的那些人,都是绿林中的高手,这么些难道还对付不了她一个?你就别啰嗦了,记得算好时辰,我先到厅上去了。” 转到后头墨云轩来,见一个大圆桌上都摆满了,丫鬟婆子站了七.八个,阖家围桌而坐,只晚云与兰茉中间替她留了个位置出来。坐下就听见许多彩责怪燕恪童碧待下人太宽,不该把两个丫鬟都放回家去过年。 童碧听她说要扣两个丫鬟的月钱,忙替她们分辩,“是我们叫她们去的,小楼明日一早就回来了,一个晚上也出不了什么岔子,二婶你就宽心吧,我和宴章哪里也不去,这里一散我们就回房去守着。” 许多彩乜一眼,目光转到罗香身上,笑道:“还只当今年这年夜饭大姑娘会不在家,谁曾想又回来了。大姑娘这回不走了吧?这家里毕竟不是外头的客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也不像个未出阁的姑娘家。” 罗香因想着今夜有大事要办,不肯节外生枝,硬是咽下了一口气。谁知向旁斜睐一眼,晚云也是不为所动,这做娘的也不帮她说话,端得事不关己,简直叫人寒心! 她暗乜她一眼,转过脸朝苏观笑笑,“二叔,陆姨娘怎的不见来?” “她身子太重不方便,咱们吃咱们的。”苏观笑着,恨不得这席立刻用完散场,家里头守孝不能热闹,他自有热闹的去处赶着要去。 偏这一席吃得慢吞吞,怕老太爷在天上看着似的,大家心照不宣地一句没提分家一事,努力做出副其乐融融的样子,这个劝着那个,那个劝着这个的,菜冷了又热,热了又冷,直吃到酉时,方散席回房。 燕恪不放心兰茉一人在缀红院,一出了墨云轩便拉住她,“娘,您跟我们到黛梦馆守夜去。” 兰茉扭头瞅一眼晚云,见她没话说,便跟着他两口来了。一路上与童碧追问燕恪不迭,“到底路四几时带人进来搬箱子?” 燕恪斜眼看看天色,“时辰还未到。” 兰茉急得甩袖,“到底是几时?我们也好有个预备啊。” 童碧拉她道:“我也问他,他就是不说,神神叨叨的,搬个东西跟搬家似的,好像非得等个良辰吉时!” 两人唧唧哝哝直抱怨,不觉踅进院来,还未进屋,就听见殿晖的声音,“真是一家三口,守夜也要单守在一处。” 回首一看,他不知几时跟来的,立在院中反剪双手,双眼带着晦涩的笑意。有他在,这就有些不好办了,兰茉忙走来院里推他,“大过年的,你不去陪着你父亲母亲守夜,跟着我们过来做什么?快去吧,有什么话咱们明日再说不迟啊。” 殿晖睇她一会,却将笑眼眺去石磴上,望着燕恪的脸,“三弟,咱们还有明日么?” 燕恪稍稍讶异一下,听出他这话是有捅破窗户纸的意思,随即便从容不迫地笑一笑,“晖二哥,咱们之间有没有明日不要紧,苏宴章不论是死还是走,少一个人与你争都是好事,你何必为难人?其实凭你自己的聪明城府,未必不是三叔的对手,别总想着借刀杀人嘛。” 殿晖含笑点点头,却一把抓起兰茉一只手腕,“那好,你们爱去哪里我不拦着,但她不能走。”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还有一章。 第146章 第146章 听见这话, 兰茉吓一跳,拼命抽出腕子,赶忙跑到石磴上去, 紧挨燕恪站着, 尴尬地笑起来,“晖儿, 你又胡思乱想, 什么走不走的,我们能去哪里啊?你快回昭月院去陪你父亲母亲吧。” 童碧在那头伸过头来,“才刚回来的时候, 我听见二老爷要往谁家去敷衍呢。” 这时候说这些没要紧的话做什么!兰茉剜她一眼, 又望着殿晖笑,“晖儿,那你就回去陪二太太,啊。” 殿晖不为所动, 笑着走到石磴前来,“我在你们屋里坐坐不行么?” 燕恪万般无奈, 只得打起帘子请他进屋,“不过两个丫鬟都回家去了,我这里可没茶啊。” 殿晖不以为意, 跟着进来。里间那炭盆还剩点火星子了,童碧拿了火钳在墙根下提了炭篓子来添炭, 见燕恪兰茉坐在榻上, 殿晖坐在桌旁, 忽然都不说话,气氛有些吊诡,叫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只得在他三人面上睃来睃去。 最终是兰茉按捺不住,叹了口气,叫童碧搬了小茶炉出来,夹了几枚新燃起的炭进去,又叫她找茶叶茶壶。随即自由榻上起身,拂裙坐在矮凳上,接过童碧递来的茶壶搁在炉子上,抬头瞅一眼殿晖,又是一声叹息。 殿晖轻笑一声,“姨母就这么想走?” “哎呀我不走啊!我能走到哪里去嘛?你这孩子真是——”底下的词又化作一声叹气。 他撩起衣摆跷起条腿,“别装模作样了,大家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知道你们在苏家赚足了钱,眼下老太爷死了,你们不想再深陷进苏家的泥潭里,正盘算着要离开苏家。” 童碧心下大吃一惊,一双眼朝燕恪眨巴眨巴,“有,有这回事么?” 燕恪在榻上微笑,“行了,都别装了,既然晖二哥已经什么都知道了,还瞒什么?晖二哥,直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原是想利用你抢来织造坊,不过眼下看来,你们是既无心也无力。那好,既然你们志不在此,我可以放你们夫妇走,但你们不能把姨母带走。”说着冷冽的笑眼转来睇着兰茉,“我知道你并不是我的姨母,你不是宋兰茉。但苏家的大门不是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 兰茉鼻息沉重,却一时无话。童碧站在她背后,见他们又沉默住了,便不知趣地搭了句腔,“晖二哥,你到底想把姨娘留下来做什么啊?” 此言一出,三人都瞟她一样。燕恪更是朝她招招手,“你过来,坐在我身边,少开腔。” 她轻嗤一声,嘟着嘴低头走来,“就许你们说,不许我问呐?” 殿晖懒得理会她,仍盯紧兰茉的脸,“他们又不是你的亲儿子亲儿媳,你觉得跟着他们走就会有依靠么?既然如此,你何不把我当亲外甥,将来依靠我?” 兰茉撇一撇嘴,“你可靠不住——” “为什么?” 兰茉不说话,又是童碧来插嘴,“晖二哥,你不是正与周总管家的孙女议亲么?” 殿晖仍不理会,心里倒明白兰茉的意思,她不是说他靠不住,而是觉得男女之情都是不可靠。看来她是打定主意要跟他们远走高飞,今日不走,也有明日。 他便不和她说了,转和燕恪笑道:“三弟恐怕还不知道,我已派六顺到嘉兴去了,相信不日他就能将那个祝金岫带来南京。三弟,我不是一定要让你吃官司,就看你舍不得你这位假母了。” 一语说得三人皆是脸色大变,不等童碧跳起来,兰茉先霍地起身,“你连祝家都知道!”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知道的事情多了,从前我可以缄默不说,以后也可以。三弟,你要是带上你这个假母离开苏家,我可不保证我会不会把事情告诉官府,让官府将你们追回。” 童碧惊愕道:“晖二哥,你不能不讲理呀,姨娘不肯留在苏家,你强留下她,她也不会高兴!再说你们家里,都不是好人,连你也不是好人!” 殿晖不耐烦地乜她一眼,只看燕恪,“三弟,你考虑考虑我的话。” 燕恪睇他一瞬,微微动一下嘴角,“让我们商议商议。” 言讫见殿晖仍然不动,只得将兰茉童碧叫进卧房,问兰茉的意思。兰茉抵死不肯留在苏家,急得在他二人跟前转了两圈,忽然拉起二人的手攥在两手之中,“苏家的人都是疯子!看,连晖儿也疯了!我不能留下,你们得带我走,不能抛下我!咱们可是早就说好的!” 童碧反将那只手拍她的手背,“不会的不会的,我们都是言而有信的人。”又撞撞燕恪的胳膊,“二郎,你说是吧?” 燕恪却沉默将手抽出来,见她两个神情慌张,便安抚地笑笑,“别紧张,我只是在想对付他的法子。先出去,再和他讲讲条件。” 兰茉童碧跟着他灰溜溜地出来,殿晖坐在桌旁,脸上虽是一贯的懒散笑意,却没半分不耐烦。四人说来说去,殿晖寸步不让,一定要兰茉留下,说到天将黑了也没谈拢。 巡查的两个婆子打着灯笼,打鸿雅堂左面那条路走来,见鸿雅堂大门松松阖拢,推门进来,院内冷冷清清,正屋匾上还挂着白绸,无路微微透出点灯烛之光,打帘子进来,只见令淑与两个丫鬟在暖阁里坐着嗑瓜子说话。 两个婆子进来打了声招呼:“令淑姑娘怎么不到缀红院或昭月院去,那两处热闹些,在这里坐着多没趣。” 令淑笑道:“这院里的人都回家团年去了,我只我们三个守着,都走光了还了得?” “怕什么,后头库房的钥匙是在三老爷手里?谁还能胡乱进去拿东西不成?” 两个丫鬟道:“就算不怕丢东西,这屋里也得看守着啊,我们三个守着炉火吃茶说话也是一样热闹。两位妈妈只管去巡你们的。” 婆子们只得嘱咐将廊下的灯笼点上,到底是年夜,需得灯火通明的才像个样。于是帮着点得通亮后,便自出来,往右面去,一路寻到最后那间厨院里来,只见院门半掩,左右两只灯笼也没点上,里头静悄悄的无人说话。 虽然年夜饭吃完了,可今日这厨房里头是最不该安静的,一来为今晚上大家要守夜,厨房里特地留了四个人值夜;二来过年这一阵厨房里的好饭好肉数不胜数,留在家里的下人今日都能放肆吃喝,最爱往这里钻才是。 两人面面相觑,心下都有些纳罕,便吱呀一声推开院门,朝里头刚喊了一声,不想门后忽然冒出两个蒙面的男人来,照着两人脖颈后头狠拍一掌,两人应声倒地。 这两个男人提着刀,将两个婆子拖来厨房内,只见里头站着十几个穿麻棉裋褐袄子的汉子,两根大柱子底下拴束了七个男女,四个厨娘,两个守厨院后头那扇后门的小厮,还有一个却是许多彩房里的丫鬟,这七人皆被封住了嘴,动弹不得,也呼喊不了。 那年轻丫鬟两眼发红,直望着罗香。看得罗香恼了,一巴掌扇在她脸上,“你看什么!很意外是不是?我告诉你,这家里的东西他们争得,我就争不得?你老实些,不然我一刀杀了你!” 语毕便转过身,从男人堆里踅出去,看外头拖进来的两个婆子,和凤奎李歌二人说:“还有两个婆子在巡查,等她们查完回前面下房里了,咱们再出去,免得碰上,她们叫嚷起来就不妙了。” 苏家一入夜,向来是四个婆子往各处巡查灯烛,这两个婆子折在此处,另两个婆子却没察觉,巡完了别处,顺着柳月斋那条路往大门上来。 踅过大门前的小池塘,特地走到门上去瞧,大门后头下了两把大木栓,左右门房里还有六个小厮在守夜,六个人守这大门与左右两边两道角门,一向如此,也没多想,仍提着灯笼往大门右面那两排下房里去。 小路刚走到一半,一个婆子突然顿住脚,“不对啊,怎么方才在门上,没听见两边门房内有声音?” 经她一说,那个婆子也想起来,大门左面那间门房内才刚半点人声也没有,素日关了门他们还爱在房里赌钱吃酒,今日除夕,怎么反而清净了?二人寻思须臾,又跑回那门房前来叫了两声,里头无人应答,推门进去,只见六个小厮在八仙桌旁和那罗汉榻上倒得个横七竖八,近前一看,都喘着大气,却怎么拍也拍不醒。 二人心下大惊,径跑到照升那间房来敲门。照升因无家可回,今日仍留守苏家,吃过晚饭问过苏文甫不出门去,便自回房来躺着。正躺出些困意来,冷不丁听人敲门,便心觉不妙,忙翻身起来开门。 两个婆子悄声道:“照升,有些不对啊,门房上的人不知是吃醉了酒还是怎么的,怎么叫也叫不醒。你是常跑江湖的人,你去瞧瞧。” 照升稍一蹙额,进屋取了两把雁翎刀便随二人到门房上来,拍打几个小厮一样唤不醒,提起桌上酒壶来细嗅须臾,忽将眉头紧锁,“两位妈妈快去几个院里告诉一声,我去金粉斋,叫他们赶紧把院门锁上,家里大约进了贼了。” 两个婆子当即吓得面如土色挪不动步,殿晖低呵一声,“还不快去!” 说着自己急忙赶来金粉斋,院中倒不见进贼的样子。正屋里点着灯烛,文甫一人在暖阁榻上坐着翻看织造坊这一年的账本,忽见照升提着刀进来,十分诧异,搁下账册迎来,“你怎么跑来了?” 照升满屋一睃,却不见银儿杏儿两个丫鬟,“老爷,太太呢?” “太太说要去昭月院和二嫂说话守夜,银儿杏儿搀着她去了。怎么了,你急什么?” 照升拽着文甫就往来走,“家里有些不对劲,好像进了贼,贼人大概没找到这里来,老爷快跟我出去,往兵马司叫人。” “进了贼?我怎么一点动静也没听见?” 说话刚走到门上,却见三个人影兀的闯到门上来,文甫一看,原来是三个穿夜行服提着刀的蒙面大汉。照升当即将两把刀一抖,抖落刀鞘,提刀便与三人缠斗。文甫趁这间隙,忙逃出院来,直往左面路上跑。 幸而夜黑路绕,没撞见贼人,径跑过缀红院,见院门半阖,屋里虽亮着灯,却是鸦雀不闻,连丫鬟的调笑也没听见。文甫暗觉蹊跷,料这院中多半已进了贼人,不敢贸然擅入,只悄悄往后头黛梦馆而去。 片刻后却见罗香从面大池塘那头绕来,东张西望踅进院中,阖上院门,走来正房门前轻轻敲门,“开门。” 一听是罗香的声音,晚云一颗心砰砰跳起来,双眼朝罩屏外斜去,唯恐是她撞进来。用刀架着她脖子这贼人朝罩屏外那男人使个眼色,那男人便走去开门。 吱呀一声,晚云忽然喊道:“快跑!” 不想罗香非但没跑,眼睛朝罩屏内一望,瞧见被打晕在地上素雨,柳枣及另外三个丫鬟,反是一笑。晚云看见她那神情,突然浑身血液像是冻住一般,脑袋里轰地一声,什么都有些听不清了。 隔定须臾,罗香的说话声才在她耳中渐渐清晰起来,“我娘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人,那库房里的银子是她一生的积攒,她当然不会轻易把钥匙交给你们。我知道钥匙在哪里,你们等着。” 李歌轻笑一声,“亏得有你,只是库房在何处?” “就在里院一间屋里。”罗香一面说,一面淡淡瞟过晚云,径往卧房里去了,一会果然翻出一串钥匙,朝李歌道:“跟我来。” 走过榻前,忽然听见晚云凄楚地唤了她一声“罗香”。她站住脚,转过身来打量晚云,见她眼睛里参差落下两行泪,笑了,“原来娘也怕啊,您不是从小教我,越是女人家越不该哭么?这会您也会掉眼泪了。” 本来晚云心内正是不知所措,听她这么一说,却从慌乱中静下来。刀横在脖子前,她不敢乱动,但仍然缓缓挺直了腰,“这些人是你带回来的?” “是啊。”罗香一脸坦诚地点头,“您真以为我是想家念家了才回来的呀?哼,那可真是天大的误会,要不是为家里这些钱,我就是死在外头也断不会回来。” 说着就要走,晚云情急之下,伸手去抓住她的胳膊,“罗香!你怎么不明白呢,我的钱早晚都是你的,你何必勾结这些强盗来抢呢!日叫官府查出来,你是要掉脑袋的!” 罗香甩开手翻了个白眼,“早晚是我的,到底多早晚啊?您是我娘我还不知道您么,你不到死的那天,是绝不肯多给我的,我在家虽不缺吃不缺穿,虽使不着什么钱,可凤奎哥不行啊,凤奎哥是有大志的人,他要做买卖,得要本钱啊。” “凤奎是谁?” 那李歌踅来笑道:“凤奎是我大哥,是你女儿的丈夫,是你们苏家的女婿,一会等东西搬完,就叫女婿来给丈母娘磕个头如何?” 将刀架在晚云脖子上的男人也哈哈笑起来,晚云斜李歌一眼,“我可没有女婿。” 罗香听了这话便板下脸,故意将那串钥匙在手中抛得哗啦啦响,朝她冷笑一声就侧身要走。 晚云忙伸胳膊去抓她,口里直呼“罗香”,唯恐她将库房搬空。可越是情急,那只手越是抓不住,她拼命往前够,那横刀的男人怕她跑了,将她往后扯。不想三人这么拉来扯去间,罗香倏觉手上像落下热雨点似的,回头一瞧,溅了满手血,再往上看,原来血是从晚云脖子上喷出来的。 母女二人皆瞪圆了眼,你望着我望着你,罗香眼里慢是惊惶无措,晚云眼中却是难以置信。这般相望一会,晚云一个身子缓缓朝榻前栽下来。 那汉子也有些愣了神,“我,我不是故意的。” 罗香仍是呆着,李歌怕这时候生了内乱,便一把拽住罗香往外走,“别耽搁了,搬东西要紧,凤奎哥还等着呢。” 突然噼噼啪啪,不知谁家放起爆竹来,将黛梦馆内的燕恪,文甫,殿晖,兰茉,童碧五人皆吓了一跳。自从文甫一来,屋里便灭了等,燕恪从黑漆漆的屋里撩开帘子出来,院中亦是夜色难辨。隐约听见几声女人的叫喊,像是从昭月院传来,这些声音却马上被淹在爆竹声里,如石沉大海一般。 别人倒罢了,可昭月院里还有个大着肚子的陆姨娘陆玉荷,童碧想到她,便摸黑往卧房里将她从前带来的两把斩骨刀寻了出来。却被兰茉在廊庑下拉住,“你要干什么!” “去救人呐!昭月院那头可还有个孕妇呢。” 说到那陆玉荷,殿晖在暗中微微一笑,转过脸来,“弟妹,咱们自身都难保了,还管别人做什么。也不知进来多少贼,我看他们是打厨房那头的后角门上进来的,此刻大约是还没杀到这院来,我看一时半刻也该来了,你走了,三弟怎么办,姨母怎么办?” 倒也是,这五个人里就只她一人会武,不管闯进来多少人,她也能抵抗一会,还可叫他们趁机脱身,自己若走了,他们就只能任人宰割了。可别的院里也有那么些无辜之人,难道没有别的法子,只能眼睁睁看着苏家血流成河? 眼下或许只能指望照升从金粉斋脱身,金粉斋距大门最近,兴许他能跑出去报官。思及此,童碧便急问文甫:“三老爷,庞大哥是和几个人周旋?他有没有把握?” “三个。我虽不懂武艺,但我看那三个人都有些本事,他一个人对付三个高手,只怕也十十吃力。”文甫睃着几人黑魆魆的面庞,摇了摇头。 童碧更焦心不已,兰茉怕她又担心起照升的安危来,死死握住她一只手,“晖儿说得对,这时候咱们得先保全自己,没那工夫去顾别人,你可别犯傻啊!” 童碧攥紧刀没敢吱声,站到燕恪身旁来,“怎么办啊?” 燕恪瞥下眼角睨她一眼,“先别慌,等等再说。” “等什么?” 他默然不答,心下了然,贼人多半不会到黛梦馆来,一是因为他们人手不够;二是苏罗香一定告诉过他们,他与童碧不过才在苏家过两年,这院中积攒下的财富,远不及其他四院,他们自然要将有限的人手派到更有钱的院里去。 忽然院门被敲响两声,几人皆眺目将院门紧盯着,细听来,那敲门声却有些轻悄悄的,不像是强盗。 燕恪欲去开院门,却被兰茉一把拽住,“你不要命了!” 他在黑暗中笑笑,“是路四来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抱歉抱歉,今天更不完,明天还有一章。 第147章 第147章 轻轻将院门拉开条缝, 果然见路四的脸从门缝中露出来,身穿黑色裋褐,脖子上堆着条黑色面巾, 身后跟着四个年轻男子, 是路四从前在街市上混时结交的几个可靠朋友,也与他作一样的装束。 五人先将三辆独轮车推去门前那排紫竹后头藏着, 再悄悄钻进门来。燕恪攒眉道:“推着车, 这也太显眼了吧。” 路四笑了笑,“三爷不知道,那伙强盗也是推着车来的, 而且他们和我们一样, 都是这般罩头蒙脸的,穿着夜行服。” 这小子倒十分机灵,这下倒好,大黑夜里大家一样装扮, 即便碰上了,也好蒙混过去。燕恪笑笑, 把库房钥匙递给他,“去搬吧。” 五人开了东边库房的门,将银箱子搬抬上车。文甫冷眼瞧了片刻, 看出燕恪叫他们搬运银子,并不是今夜见有贼人闯入才临时起意, 而是早有预谋。可他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 倒把他看糊涂了。 因问燕恪, 燕恪只转脸朝他轻藐地笑一下,却不答话。童碧兰茉二人却是避着眼,不敢看他。 还是殿晖走到他身旁来道:“三叔这么聪明的人, 难道还看不出来他们是要逃离苏家?” “他们?” “对,就是他们三个。” 兰茉走来嗔殿晖一眼,“这个节骨眼上说这些干什么?” 文甫听他姨甥的语气都有些不对,便走来童碧跟前,“三奶奶,到底是怎么回事?” 殿晖两步蹒来道:“三叔只知道咱们家这位三奶奶是冒名顶替来的,可曾知道连我这位三弟,还有我这姨母,也是冒名顶替的。他们在咱们家赚足了钱,正预备开溜呢。” 文甫大吃一惊,许久不能说话,只将他三人反复打量着。 燕恪由得殿晖去说,事已至此,索性趁今夜,连人带财,都走得干干净净!眼下院里都是自己的人,外头又另有强贼,他二人再怒再气,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一念及此,轻哼一声,自顾走去库房门前,指挥着路四等人搬箱子。一面拉着路四,悄声问他讨要夜行服。可巧路四多带了两套,正好给了他。 兰茉与童碧则是一个望天,一个看地,心虚不已,可见殿晖说的这话是真的,文甫缓过神来,攥着童碧胳膊问:“你们到底是谁?” 童碧将胳膊抽开,撇一下嘴,“我们就是我们囖。我叫姜童碧,这你不是早就知道嚜。” “三叔半点也没察觉?”殿晖站在他肩后皱眉而笑,“瞧瞧,外头都说咱们苏家的人如何精明,谁知竟被三个骗子骗得团团转。我告诉您吧,她叫姜童碧,那位三弟本姓燕,单名一个恪字,还记得那个嘉兴来的香料商燕钊么,那就是他的亲大哥。至于这位姨母,她本名叫崔流萤,年轻时原是杭州名妓——” 兰茉忙走来旁边拉他的袖子,“别提这个嘛,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再说我本名也不叫崔流萤,姓什么叫什么,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这会殿晖正怄得不得了,看燕恪不以为意那副态度,料他今夜八成是人和银子都要带走。叵耐这会他与文甫都只能缩在这黛梦馆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哪里还能拦得住他们? 他只得把胳膊让开,冷睇着兰茉,“这会外面到处是强盗,你就不怕出去遇见他们!” 兰茉抬抬眉,“谁说我们此刻就要走?” 银子搬完,燕恪从那廊下走来道:“他猜得不错,我们今夜便走,先回房去换衣裳。” 说话间,路四五人已出了院门,拉好面巾,推着三辆车往前门走。可巧李歌与两个汉子也在缀红院门前拉麻绳捆车,远远看见几个人影,李歌提刀跑来,近前一瞧装扮,还当是自己人。 “出去时小心,别被巡夜的公人撞见。”李歌拍拍车上的箱子,非但不拦,反倒嘱咐这么一句。 路四“嗯”地一声点头答应,推着车不慌不忙朝大门那头走了。 李歌仍返回缀红院,见罗香还在院中站着发怔,便笑了笑,“大小姐,你后悔了?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后悔可是晚了。我们凤奎哥是英雄豪杰,可从来不喜欢玉软花柔,优柔寡断的女子,你要是后悔了,我们走,你留下,好好在家当你的千金小姐。” 罗香蓦地一颤,回过神来,连连摇头,两手紧把住他的胳膊,“不不不,我要跟着凤奎哥!他人呢,他们在后头完事没有?” “想是快完事了,咱们也出去吧。” 走出院门,听见黑夜中吱嘎吱嘎的车轮声,正是凤奎等人搜刮了鸿雅堂里的库房,捆了四辆车推着过来,预备从前门出去。 凤奎朝李歌走来,扯下面上黑巾,“其他兄弟怎么样了?” “昭月院的兄弟刚推着车出去,金粉斋那头还不知如何。” 谁知刚说完,又见后头有四人推着车过来,其中一人跑来跟前扯开面上黑布,李歌吃了一惊,这才是派去昭月院的四个兄弟,蹙额道:“你们才刚不是先出去了么?” 凤奎登时警觉起来,才刚李歌瞧见的并不是自己人,难道今夜还有人浑水摸鱼?怪只怪这苏家太大,大宅里还有人弄鬼也不知道—— 不过这会却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他只好吩咐四个人先往金粉斋去瞧瞧,另叫两人与罗香先将这几辆车推去门上等着,顺便窥着街上的情形。 罗香忽地挽住他的胳膊,“答应我三婶的事呢?” 凤奎倒把这事给忘了,先时答应过陈茜儿要将那姜童碧活捉送与她,要不然她也不会竭力和苏家人说情,放罗香回家来做个内应。可这回进来这大宅内,本该以取财为主,不宜节外生枝,这时候钱财赚够,不该恋战。 踟蹰之际,有个叫鹿泽的出声道:“凤奎,既然答应了人家,就顺手办了吧,免得兄弟们以后在江湖上不好为人。” 此人正是除凤奎李歌以外,其他人的领头大哥。凤奎对他有些忌惮,垂着眼皮寻思一会,作难道:“鹿大哥,你们是不知道那姜童碧的厉害——” “凭她多厉害,一个女人能耐有限,咱们十几个兄弟难道还擒不住她?” 这里劫了财物出去,凤奎与李歌罗香三人还得同鹿泽这伙人分钱,如若此刻就让他们觉得自己言而无信,只怕这些人分钱的时候也不同自己讲信义。踌躇须臾,只得点点头,并鹿泽李歌还有个叫康丞的,四人掉头朝黛梦馆去。 凑巧这时候燕恪兰茉换了夜行服,童碧穿了自己的黑色衣裙,三人都将头用黑巾裹住,面巾蒙住脸,背后栓着个黑色包袱,从卧房里出来。 文甫殿晖也在暖阁里穿上燕恪素日的黑色衣袍,样式虽不同裋褐,大夜里,只怕也能勉强混过去。文甫一面用黑巾包头,一面望着童碧,今夜倘能闯得出去,也是天高水阔,再能相见了。 他心里倏地一紧,走到童碧跟前来问:“出去后,你预备往哪里去?” 童碧一面将两把斩骨刀插于腰后,一面斜眼看燕恪。燕恪的黑影却挡来她面前,微微歪着头,也只露着双眼睛睇着文甫,那眼里满是嘲弄的冷笑,“出了这个苏家大门,我们就不是一家人了,你似乎管不着。” 一时文甫还不大习惯他这直白无羁的目光,在面巾底下冷笑,“真的宴章呢?” 燕恪明白他这疑问底下晦暝的意思,他无非是怀疑自己谋害了苏宴章,才能冒名顶替到苏家来,不论自己将来躲去何处,他都能状告官府,不但能找回童碧,还能治自己个死罪。 他满不在乎地笑笑,“你有本事出去后自己去查。不过今夜我们能不能逃出去,得看各人的造化了。” 童碧从他肩后歪出个脑袋来,“别废话了!听,外头没声了!” 兰茉竖起耳朵一听,果然没了车轮声,“贼是不是已经走了?” 五人蹑脚出来,刚走到院中,就听见院门被急促地敲了几声。童碧正想问是谁,却被燕恪拉住手,示意她不得出声,几人避开那门缝,改从左右廊下悄悄朝那院门挨去。 挨来门后,果然那院门又被咚咚狠撞两声,童碧精神一振,两手放去腰后,紧攥刀柄,将身挡在兰茉燕恪跟前。突然“砰”一声,门闩折断,两扇门中冒出个人来。童碧眼疾手快,一刀朝这人砍去。 这康丞闪身不急,被斩下半条手臂胳膊来,捂着断臂跌倒在地。凤奎三人紧跟着冲进门来,却见一个黑衫黑裙的女子跳在前头两排紫竹中,提着两把斩骨刀仰头一笑,“等你们许久了!” 那李歌抬着下巴道:“老相识了,何必遮面呢?” 童碧眼睛打量他一遍,“咱们认识么?” 李歌掣下面巾,“想起来了么?” “看不清,你站近些。” 逮住这时机,燕恪四人从门后悄摸往院外溜,偏凤奎耳朵尖,听见细微脚步声,回头一望,便欲跑去门外抓人。不防童碧将一把刀歘歘飞来,幸而他闪身一躲,那刀正插在廊柱上。 那鹿泽提起腰刀便朝童碧冲去,童碧却纵身一跃,抓住根竹捎,脚尖一点,却从地上借力跳到墙头去。岂料刚从墙头跳到墙外来,给那凤奎赶来,长臂一扬,将一把白灰朝她脸上撒来。她赶忙闭眼,就在这间隙里,被院内两人赶出来擒住。 那康丞拾起断臂,跟着一道将童碧押往客院,途经金粉斋,李歌顺道进院去,借廊下灯笼一瞧,只见先前过来那三个弟兄已横死院中,派来支应的四人却不知去向。 他心下一慌,忙赶来告诉凤奎,“先往这院来的三个兄弟都死了,其他四个没见着。” 凤奎忙问:“那个庞照升呢?” 李歌摇摇头,“也没看见,想必叫他跑了。” 凤奎紧蹙眉首,“快把人押去给那个陈茜儿,咱们好趁早走。” 听得童碧心里诧异,这里头怎么还有陈茜儿的事?她一头寻思,一头盯着凤奎眨眨眼,隔会总算将这人给认出来,“你是辛凤奎,五胖从前的兄弟。” 李歌睇她一眼,“五胖是谁?” “就是全安水,你们的大哥。” 凤奎拧紧她的胳膊,冷笑一声,“他算什么大哥,只知儿女情长,却不为弟兄们计长远!” 说话将童碧押到客院里来,见一间屋里点得极亮,便推门而入。只见对过长条案上点满红烛,中间香炉里插着三注香,地上一道偌大的褐黑色符文,两边地上各画了一个阴阳鱼,左边那阴阳鱼当中,盘腿坐着个阖眼的红衣红裙的女人,身后站了两个婢女,也穿得鲜红,看着血淋淋的古怪。 不仅是童碧,连李歌四人也满面纳罕,那鹿泽更是歪头来悄声问凤奎:“这三个娘们儿是人是鬼?” 凤奎笑了下,“是人,不过我看离做鬼也不远了。” 陈茜儿倏地掀开眼皮,冷眼朝门前射来。突然“噼噼啪啪”震天的炮竹响起来。往年的除夕夜的规矩,近子夜便开始放爆竹。听得她微微一笑,“时辰要到了。” “什么时辰?三婶,你等人呐?”童碧一头雾水,挣了挣胳膊,奈何被人擒得更紧了些。 茜儿却像没听见,一双眼在她脸上慢慢聚起神来,两条胳膊一抬,由银儿杏儿搀起,慢慢走到童碧面前,细细盯着她的脸看,“你这张脸的确长得好,身子又健壮,又比我年轻,我用你的身子,也不算委屈。” 几人都不大明白她的话,凤奎急着走,懒得多问,只道:“人我们给你带来了,你想怎么处置?” “把她押在那个阴阳鱼里,替我杀了她。” “既然要杀,怎么不早说,何必费事叫我们把她生擒过来?” 茜儿自有盘算,恐人死早了身子不新鲜。她脸上带笑,从怀里摸出颗鹅卵石大的红宝石,“这个给你,照我说的办,杀了她,可别用刀,刀捅个窟窿出来就不好看了。我想想怎么杀好——对了!勒死,勒死脖子上就只一道红印子,没几天就能消的。” 她笑容诡异,嘀嘀咕咕转过背去,又回那阴阳鱼中间坐着。瞧得童碧云里雾里,根本没顾上是在说杀自己的事,只顾两眼圆睁着问凤奎:“她想干什么啊?” 那鹿泽一笑,“不知道,不过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何况你方才砍掉了兄弟一条胳膊,我们也该报这个仇。”说着与凤奎将她押到另一边阴阳鱼里坐着,解下自己衣裳上的黑腰带来,朝她脖子前套去,“对不住了这位奶奶。” 童碧还朝对过望着陈茜儿琢磨,见她将手上一个小白瓷瓶打开,仰头吃了些什么,真是奇怪。冷不防脖子上陡然一紧,她这才醒神。叵耐两条胳膊给李歌凤奎死死擒住,根本挣扎不开。那鹿泽猛地在背后一使力,勒得她脑袋朝后一仰,直翻白眼。 外头爆竹声更紧了,说时迟这时快,突然砰一声,门被人踹开,凤奎刚抬眼去瞧,却见刀光一晃,照升提刀直朝他脖子挥来。他只得放开童碧胳膊,抬胳膊去打照升的手腕,虽避开这一刀,手上被划了长长一条伤口,反被照升一脚踹到墙下。 童碧趁机往前一扑,一个蝎子摆尾,踢了鹿泽一脚,跳身而起。这时燕恪文甫也赶来门前,燕恪将手一扬,朝她扔了把腰刀,“接着!” 童碧跳来接住,回身一瞧凤奎正往怀中摸,便忙拉照升退后,“小心!” 果然凤奎一把石灰粉朝两人撒来,幸而两人都躲开了,那几人却趁这把石灰,从屋里溜出去,正到院中,又被童碧照升赶上,两厢便在院中恶斗起来。 外头到拼得热闹,茜儿也自在屋里盘算得紧,这时候要取童碧的尸首,必是难了。可她方才将砒.霜吃了下去,这时肚内已有些绞痛,想是毒药起了效用,再等就怕等不及了—— 突然她瞟见门外文甫的背影,虽是个男人,却那样的身姿不凡,那样的气宇轩昂。其实借他的身还魂也不错,这才叫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呢。想定,她弯一弯嘴角,从蒲团底下摸出把长匕首,忍着肚内肝肠寸断之痛,拼尽力气朝文甫背影飞奔过去。 只听身旁一声呜咽,燕恪回头一瞧,竟见文甫缓缓倒在廊下,身后渐渐露出陈茜儿血红淋漓的身影,她手中握着把较长的匕首,红艳艳的嘴唇朝上一弯,鲜血便从口里淌出来,身子一软,便笑倒在文甫身上。门内那银儿杏儿吓了一跳,呆了须臾,拉着手往廊下溜了。 燕恪心内也受大震,还未回神,听得照升急喊一声“老爷”,撞开他抢去廊庑底下。因照升忽然抽身,燕恪瞥见那康丞的刀直朝童碧侧面劈去,他哪还顾得上瞧这头,三步并作一步,跑来童碧身旁,抬起胳膊便挡那刀。 幸而那康丞断了右边小臂,不惯左手使刀,力道不足,这一刀只不过叫燕恪受了些皮外伤。这时童碧眼疾手快,将他朝后一拽,一刀划过康丞腰间,这一刀却是切腹断肠,康丞倒地不起。 燕恪被拽倒在地,翻身一瞧,又有两个蒙面男人提刀赶进院来支援凤奎几人,他忙爬起来朝那亮堂堂的廊下跑去,“庞照升!你还不快帮忙!” 一看文甫,满面血污,眼皮轻阖,半个身子仍靠在照升腿上,陈茜儿却伏在他一条膝上,早已毒发身亡。照升身上衣袴被血浸透,朝院中冷望一眼,便扶住文甫的肩,将其小心放倒,随后撑刀起身,朝院中逼去。 此刻子夜刚至,四面八方响起噼噼啪啪的爆竹,听得兰茉一颗心左跳一下,右跳一下。忽然脸上一冰,抬头一瞧,那白色的烟雾中竟纷纷扬扬飘下雪来。 这时候下雪,只怕不是什么祥瑞之兆。 自从跟着燕恪殿晖文甫由黛梦馆溜出来,几人便就近朝大门奔去,当时却见大门处有罗香及两个大汉把守,只得悄悄掉头,改朝后门出去。谁知在柳月斋前碰见照升刚斗杀了两人,燕恪便同照升文甫二人又折回去寻童碧,此刻还不知他夫妻二人是死是活。 兰茉心下越发打起鼓来,突然想到年幼时拉着授艺的师傅问爹娘,师傅却说她是命犯孤星,爹娘早死了,注定她一生无亲可靠。她心里一沉,唯恐此话应验,脚步亦有些缓慢沉重起来。 “快走啊!”殿晖扭头吼她一声,因不知园中还有无贼寇,不敢大声,嗓音放得低低的。 兰茉非但没听见,反而立住脚,“不行,我得回去找二郎和童儿。” “找他们做什么?”殿晖忙走回来拉住她手腕往前走,“回去就是找死!眼下这宅中到底还有多少贼寇谁都不知道,咱们能不能逃出去也是两说,你生怕死不成,非得回去跟他们死在一处?” 兰茉在后拖拖拉拉被他拽着走了一截,忽然甩开手,“不行,我不能撇下他们苟且偷生。” 殿晖急得腮帮子一硬,握住她两边胳膊,“他们不会有事的!有庞照升和弟妹在,他们不会有危险,那两个人的本事你难道还不清楚?就算你回去也无济于事,你帮得上什么忙?眼下当务之急是咱们逃出去,才好去报官!” 这话也对,兰茉只得又跟着他往前走。一下起雪来,连天上那抹月牙也给云翳挡住了,四下里到处是憧憧的山石树影。好在这是殿晖的家,他就是闭着眼也摸得到门上去。 这是他自幼长大的家,却只有兰茉来的这两年才觉得有些家的气氛。他紧握着她的手,想到这是第一回 不是以外甥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坦荡地牵她的手,心里就很怕,怕逃不出去,更怕逃出去后,从此人归人海,再找不到她。 他在黑暗中看她一眼,“你真不知道出去后要到何处安身?” 兰茉摇摇头,轻轻笑了声,“不知道,二郎还没说。随他打算吧,反正我在哪里都是一样。” 即使看不清,他也能想象她这笑,肯定一如既往,是带着些哀伤的。谁知又听她笑道:“怎么,打听我们在何地安身,还报官府捉拿我们?” 不过是句玩笑话,兰茉知道他不会的。转瞬又想,也许他会。她暗暗斜睐他,也说不准,或许出了苏家的门,时日一长,他就想不起她了。她这大半辈子,被许多男人迷恋过,也被许多男人遗忘过,太多叫人肝肠寸断的故事在她身上发生过,经历得多,什么都不确信了。 但眼下这一刻是真的,他舍不得她,她能感觉到,便将他这只手紧紧回握着,“只要你不报官拿我们,等安定下来,我给你写信。” 说得殿晖一阵鼻酸,他不信这话,她太会骗人,大半辈子都是做戏。何况他也从不是会轻信别人的人,他连骨肉血亲都不信。没由来,他就是觉得出了那道门,他们便缘分断尽。 偏偏那道门近在眼前了,门角挂着两只白绢灯笼,接着那月白的光,兰茉看见他眼泪糊了一脸,十分惊讶,却说不出什么来。她是一定要走的,不走怎么办,以什么身份继续留下来?未来无论什么身份留在他身边都是尴尬。 她低头笑笑,只动了动嘴角,喉咙根本没震动,却不知哪里发出了“呵呵”两声,是个男人的声音!刚一扭头,两把刀便架在二人脖子上,不知哪里冒出来两个贼人。 一个笑道:“龙大哥,才刚撞见的那个庞照升好生了得,只怕鹿大哥他们失于他手,咱们正好拿他们两个做人质挟制那庞照升。” 那龙大哥点一点头,“押上他二人,到前头瞧瞧。” 听他们的话峰,似乎是刚从庞照升手下逃出命来,殿晖细细一嗅,果然闻到二人身上有些血腥味,多半是受了伤。心下暗暗寻思起来,那门近在眼前,前院的情形却是一无所知,若再给他们押回去,又是一场生死难料,不如在此一搏,兴许和兰茉还有脱逃的机会。 便借着两盏白灯笼在他二人身上瞟了个便,原来那个是胳膊受了伤,而这个押他的龙大哥却是小腿上受了伤。趁被押着转身的工夫,他抬脚便朝这龙大哥小腿那道伤口上狠踢去,回身拽开兰茉,又朝那人胳膊踢一脚,旋即拉着兰茉便跑出门去。 这后门出来是条黑魆魆的长巷,像没有尽头似的,兰茉被他拉着,听见追上来的脚步声,一颗心险些从嘴里喘出来。她想着算了,她是跑不过他们的,反而拖累了他。 正欲撒开手,忽然殿晖扭过头来,眉头一紧,手往前拼命一甩,将她甩去身前,他自己则落在后。她回头望时,见他身后一把宋手刀亮锃锃地竖起来,一眨眼间,他便扑倒在地,把她瞧得一呆,站在前头不知道跑了。 两个贼赶着从殿晖身后跨过来,殿晖忙伸出两只手抓住二人脚踝,拼尽全身力气将二人拽倒,朝兰茉大喊:“快跑!别回头!” 兰茉又跑起来,却忍不住回头去望,什么也看不清,只看见刀光胡乱晃着,晃得人眼睛疼。听见殿晖仍喊着“快走”,一声低过一声,朔风灌满长巷,渐渐什么也听不见了,她一横心转过头来,前头大雪纷纷,也晃得人眼睛疼。 不觉跑出巷来,突然撞了人一个满怀,她一抬眼,天旋地转间,人便昏倒下去。 雪越下越急,刀光雪光交映,有些迷人眼了。一个晃神,童碧胳膊上便被划了一刀,痛得她一激灵,又清醒过来,身上却有些拼得力竭。 除凤奎李歌她认得之外,那三人也不知是哪里找来的,个个本事不小。尤其是那姓鹿的,照杨岐也不差多少,更兼那凤奎屡出阴招暗器,叫人绷紧了神经,如此恶斗下来,岂有不累人的? 这一累,腿上又中一刀,向后跌了两步,正跌进燕恪怀里。她咬牙瞧着照升也有些力不从心起来,心算着,这般难分胜负地缠斗下去,不被他们杀死,也得被他几人累死。 她忽然站直身,把刀咣当一声撇在地上,“这刀不趁手!”说话一扭头,瞧那亮堂堂的屋里,便朝那屋跑去。 燕恪也跑进来,知道她是想寻棍棒,也跟着四处巡睃,好在靠左面墙下有个衣桁,上头横着根挂衣裳的圆棍,他先朝那头奔去,“瞧这个!” 童碧几步跑来,朝圆棍左右两端各劈一掌,将棍子劈断,握在手里,也有半丈长,正要出去,却见那李歌与姓鹿的提刀跳进门来。她二话不说,将燕恪反手一推,提棍便迎上去。 那姓鹿的不知使的什么刀法,极快极狠,挥起刀来不见刀身,只见刀影。燕恪凝神盯紧,忽见他那刀朝童碧肩头劈下,忙一把拉开童碧。 鹿泽早看他不会武艺,本想最后再了结他,不想他眼神倒好,屡次出声提醒。因嫌他多事,鹿泽忽然向童碧刺去的将尖一晃,朝旁划去,一刀便划破燕恪胸膛。 燕恪被挑翻在地,见童碧要回头,急喊一声:“我没事!” 童碧便没回头,及时将棍端故意戳去鹿泽胸前,果然他一挥刀,削尖了棍头,她眼一斜,见李歌跳劈而来,就将这棍头一转,在他胸口戳出个血窟窿。 她抽出棍朝鹿泽一笑,“你没帮手了。” 鹿泽眉头一皱,刀影旋来。不想童碧此刻不必分心,便能看住他的手,刀尖正要到她喉间,她却偏身来捉住他手腕,抬脚踢在他腋下,接连狠踢了好几脚,直叫他口里吐出血来,她方松手,却翻裙一脚,正中他脸上,踢得他倒地不起。 这时再扭头看燕恪,哪里像没事的模样,只见胸膛一刀从左贯穿至右,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人靠在墙根下,身上押着那着了火的衣桁,烧到身上来,映得他脸上满是火光。 童碧忙踢开衣桁,蹲下身拍灭他身上的火,“二郎,二郎!”喊他不醒,她急得拍他的脸,“燕恪!燕二郎!” 还是不见醒,她心里一怕,泪珠子成串地往火里坠,“你别吓我!咱们还没离开苏家堂堂正正过自己的日子呢,你别死,你不能死!” 燕恪慢慢掀开眼皮,却见鹿泽从她背后站起来,踉跄两步,举起刀欲朝她头顶砍下。他腔子里紧缩一下,忽然握住她双臂翻身将她压在身下,闭眼等着那刀朝自己劈下来。 谁知等了须臾只等来咣当一声,刀落了地,随即见鹿泽栽倒在地,背上插着柄飞刀。童碧朝门口望去,见安水犹如神兵天降,站在那里朝这头一笑,“看来我真是来得及时啊。” “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原来安水三人今早刚到南京,听说苏家老太爷过世了,想着苏家这里必定不能热闹,一是自己思念童碧,二是怕童碧除夕之夜无趣,便与张睿王端寻了过来。谁知在外头撞见兰茉,听兰茉说这家里遭了强盗,便叫王端先带她走,他则与张睿从后门进来。 童碧听他说兰茉已平安逃脱出去,正高兴,哪知燕恪脑袋一垂,倒在她肩头,她登时又满心恐慌,忙在燕恪鼻下一探,谢天谢地还有气! “五胖,快来帮我搀他!”她一喊,嗓子里又是笑意又是哭腔,沙沙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眼见这屋里火势渐大,安水一万个不情愿,也只得将燕恪背着朝外走。院中两人已被照升张睿合力杀死,只剩凤奎一人仰面倒在地上,正盯着张睿的刀尖,眼中有万念俱灰的神色,“张睿,兄弟多年,你真要杀我不成?” 张睿给他一问,倒有些拿不定主意了,只好回头望安水,“水哥,你说呢?” 安水心下也犹豫,按说自从分道扬镳后,凤奎李歌倒没什么对不住他的地方,今夜与童碧等人在此拼命,也并不为什么私人恩怨,无非是为些钱财,这原是强盗的本分,叫他一时也不知如何决断。 谁料踟蹰间,照升却手起刀落,一刀搠死凤奎,回身朝廊庑底下望来,“要不是他们几人闯入苏家,老爷今夜也不会死。老爷待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叫他白白枉死。” 童碧此刻才得空朝地上瞥去,只见苏文甫与陈茜儿,一黑一红两个身子错落交叠在一处,一时竟像对恩爱夫妻依偎在一起,倒从未见他二人如此亲密过。她心下乱做一团,想到初见文甫时他那张惊艳过自己的脸,眼下这脸却满是血污了。 刚有些黯然伤感的情绪冒出头,却被燕恪一声呻吟给拦腰截断,他断续道:“把这些人,拖进屋里,一并,烧了。” 童碧忙问:“别的院里的人怎么办?” 安水不耐烦地斜她一眼,“他们不用你救,我们从后门过来时就偷偷瞧过,那些人都被绑在屋里,活得好好的,明日官府一来,自然会给他们松绑。咱们赶紧溜,保不定明日这个黑锅,官府得叫咱们背了!” 几人照燕恪说的办,将尸体一一拖进屋,屋里噼里啪啦烧断了些许房梁与桌案,衬着远处东一点西一点的爆竹声,那火光一寸寸高涨,将满地的人影逐一吞噬。在苏家一切的人与事,也在童碧脑中渐渐杳渺起来,好似乱哄哄一场黄粱梦。这梦终于该醒了,梦里她什么也带不走,唯独带出来燕恪这么个人。 及至大门上,苏罗香已不知去向,只剩好几辆独轮车无人照管。车上垒着无数木箱子,不是朱漆便是黑漆,箱子上积起薄薄一层皑皑白雪,仿佛盖着一片白绸,那些亭台花卉的描金纹样,在白绸锻下散着暗暗的,鬼魅一般的金光。 -----------------------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了,番外我周四开始更。下本开《侯府打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