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缰利锁》 内容简介 本书名称: 名缰利锁 本书作者: 一把火烧云 本书简介: 正|文|完|结,番外ing 季然 x 贺云卓|自私自利 x 狼心狗肺 一句话简介:她,最狠的,是诛心。 季家四个孙女,季然最是温吞不起眼。 偏偏是她,嫁了无人敢高攀的贺云卓,成了人人羡慕的贺太太。 又偏偏是她,在新婚刚满一年,幼子尚在襁褓时,决绝抛下一切,远走海外,留下无数非议。 两年后,季家败落,她被迫回国。 名利场早已翻天覆地,贺云卓一手遮天,冷眼看她跌落云端。 昔日的贺太太,如今连见他一面都难如登天,所有人都等着看她笑话。 那日雨夜,她浑身湿透,拦在他的车前,眼底是从未有过的低微与惶然,“贺总,求您高抬贵手。” 男人降下车窗,眉眼碾过她苍白的脸,唇角勾起锋利玩味的笑, “四小姐求人,就该有个求人的样子。” “比如,想想你怎么还清欠我的债。” ——那笔抛夫弃子的债。 后来, 她决意争夺家产重振家业,开始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他屈膝跪地,将脸埋在她身前,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我就这么让你看不上吗?” 双洁|男主冷脸洗内裤|卑微追妻|破镜重圆 ☆女主抛夫弃子灵感来源: “我从孩提时开始的生活道路 营造了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把我引到这个糟透的下午。” ——博尔赫斯《猜测的诗》 【观文指南】 ·正文细致呈现:男主冷脸洗内裤 x 卑微追妻 ·请勿脱离正文批判,感谢尊重。 ·女主家败落非男主手笔,两人从初恋到离婚。 ·身心双洁,人设不完美,也许不是善类。 ·对女主不友好的评论,会酌情删除。 ·不是大甜文,如有不适,请及时止损。 ·恋爱结婚生子需谨慎,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部分专业知识源于网络,如有不对,欢迎指正。 ·文案2025/09/10截图录频存档。防盗80%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破镜重圆 天之骄子 业界精英 正剧 主角视角季然贺云卓配角婚礼邀请函今宜(小金鱼~)aileen 其它:男主冷脸洗内裤|卑微追妻 一句话简介:她抛夫弃子,他冷脸洗内裤。 立意:失去的都是枷锁,好好爱自己。 第1章 薄雾 第1章 薄雾 《名缰利锁》 一把火烧云/文 2025.10.18 晋。江文学城 —— 九月的阿拉木图,山里还未落雪,清寒却已渗入空气。 晨光初透,雾色氤氲的山间,方宇飞终于在一片朦胧里找到了她。 不远处,女人骑在马背上甩动缰绳,晨风吹着轻纱流动退散,她的身影逐渐清晰。 “季然。” “季然。” “季然。” 他连唤了几声,她才缓缓勒住马缰停下来,隔着薄雾不真切地望了过来。 方宇飞摘下头上的帽子,露出被寒气打得微微泛红的脸。他缓步朝她走近,声音在雾气中被拉长。 “季然。” 他一身深色冲锋衣,肩头沾着薄薄的雾水,整个人与这片山雾浑然融为一体,却又因那一声呼唤,鲜明地立在了她眼前。 季然端坐马背,目光垂落在他身上,须臾,纵身下马,落地时靴跟踩在湿润的草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抚了抚马鬃,转身看向他,雾气从两人之间缓缓飘过。 “这么巧,在这都能遇上。”她淡声道。 方宇飞盯着她,神情沉着又疲惫,叹息靠近,“我不是巧遇,我是特地来找你的。” “找我做什么?” “你在亚美尼亚的时候,我就给你打过电话,你躲着不见,一个月过去了,你还不知道我找你做什么吗?”说到最后,他的语气有些冲。 季然静静地看着他,山里的冷风卷过,将她高高盘起的发髻吹散几缕,遮住了眉眼。 她别开脸,伸手去捉乱飞的发丝,“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方宇飞的神情一顿,声音沉下来:“你稍微上上网,就该知道,季锦琛入狱了。季家,完了。” “所以呢?”她眸光冷漠,“关我什么事?” 方宇飞的眉心一点点拧紧。这样的季然,他一点也不陌生,甚至是熟悉得令人无可奈何。 也正因为如此,季家才会让他跑这一趟,来这片鸟不拉屎的地方找她。因为在整个季家,能和季然心平气和说上几句话的,只有他。他们之间没有仇,也没有撕破脸的过往。 “季然,你别装得这么冷血!”他的声音比山风更冷,眼神灼灼,“季家养了你二十几年,出了事你一句撇清,就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季然抬眼,嘴角浮起极淡的笑,“二十几年?我欠他们的早在2年前就还清了。” “你——”方宇飞被她这副淡漠模样噎得一时说不出话。 是的,两年前。 季然舍弃了一切,在冰冷的祠堂和空旷的天井,她整整跪了一个星期,跪到四肢麻木,晕倒在地。 与贺云卓离婚后,她正式宣布与季家断绝关系,所有财产与她无关,至于贺家给的钱,她也一分未取。反倒是老爷子借着她与贺云卓的婚姻,让季家得到了不少好处。而她,只带走了她母亲的嫁妆,彻底与过去的一切切割,决绝得干净利落。 方宇飞看着眼前的女人,语气满是无奈和迫切:“你也知道,要不是出了天大的事,老爷子根本不会让我来找你回去。” 季然牵着马缓缓往前走,望向不远处躲藏在雾里的科塞尔湖,语气云淡风轻,“能有什么天大的事情?不就是入狱了吗?又不是断子绝孙,老爷子也不是死了,他活得好好的。” 方宇飞跟在她身后,两年未见,她身姿依旧挺拔,潇潇洒洒,却比记忆中更清瘦了几分。 他摸索着点了支烟,薄烟缭绕间,“差不多没有什么日子了,所以,你回去吗?” 季然脚步未停,冷淡如常:“我回去做什么?站在他病床前吟诗唱歌?披麻戴孝?我只是个陌生人而已,不合适。” 方宇飞被她气得脸色涨红,手指戳向她后背,又放下。 “陌生人?”他低声重复,深吸一口烟,“你真觉得自己跟季家、跟贺家,都能完全无关吗?” 季然停下脚步,收紧了手里的缰绳,转过身看他,“无关就是无关。方宇飞,你还是老样子,为什么要这么多管闲事?倒的是季家,又不是你们方家。你们方家做律师、做医生,季家倒了就倒了,律所和医院又不会因此垮掉。” 方宇飞眯了眯眼,嗓音坚定:“你说得对,但我比你有良心。” “良心?我季然是出了名的自私自利没良心,你第一天认识我吗?” 方宇飞压下心中的怒意,掐灭烟蒂,丢在地上,狠狠碾踩,目光死死盯着她,“季然,我不管你愿不愿意听,季家出事了,你逃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季然撇过头,牵着马继续往前走。 方宇飞深吸一口气,立在原地,喊向她的背影:“你就不想见见你的孩子吗?” 季然背影一僵。 “你留在贺家的孩子,你不想见见吗?” 方宇飞盯着她僵直的背,几步上前,掏出一张照片。 “看看吧,2岁了。” 季然咬紧牙关,手攥紧缰绳,猛然回身,目光如刀,“你神经病!” 她声音颤抖又凌厉,“方宇飞,你就是叛徒!谁让你——” “你自己的孩子,你连一眼都没看过,不觉得遗憾吗?”方宇飞毫不犹豫截断她的话,把照片举到她眼前。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照片映入眼帘的瞬间,她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别过脸,双眼死死紧闭。 可眼泪不听使唤,迅速在紧闭的眼眶中蓄积、满溢。 她下唇咬得发白,回身一把拍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连马都轻轻后退一步。 “滚!谁让你自以为是的。” 眼眶一点点泛起骇人的红,水光在其中疯狂积聚、打转,顺着苍白的脸颊狼狈滑落。 方宇飞冷笑,“你知道这张照片价值多少钱吗?上千万!你要是不在意,可以,你就丢在这山上吧。我就是傻逼,非要揽这件事做!我只是季家的外孙,可你们——你们tm一个个都不在乎!凭什么我要去拼命?反正老爷子也根本没给我留过财产!” 他踹向旁边的树干,胸膛剧烈起伏,“你们一个个王八蛋!好好一个季家,就是被你们亲手毁掉的!亲儿子、亲孙子、亲孙女,一个比一个冷血自私!活该垮掉!不如早点把祖宅卖了个干净!” 怒吼声在山谷里回荡,宛如炸裂的火药,把寒风点燃,簌簌作响。 季然别过头,目光投向远处的雪山。 沉默良久。 方宇飞抹了把脸,盯着她上前一步,缓声道:“贺云卓把孩子保护得很好,这张照片,是我费尽心思,从孩子的家庭教师手里弄来的。” 季然依旧不语,目光在雪山与雾气间游移。 方宇飞轻轻叹了口气,打落的那只手又伸到了她面前,“看看吧。” 季然没有回头,沉默是一堵无形的墙。 方宇飞看清她的眼泪,直接将照片塞到了她手里。 “哭什么?不是不在乎吗?哭什么呢?” 掌心僵住,握不住拳,又丢不开。 偏偏,目光自有意志,不受控地掠过照片,只一刹那,季然唇角倏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笑意又狠又绝,“方宇飞,你糊弄我到这种程度了吗?” 照片上是一个约莫2岁的小女孩,只有一个背影,扎着两个小辫子,歪着头靠在沙发里,小小的一团。 方宇飞迎着她审视的目光,语气笃定:“你当年生下的就是女儿。是贺云卓从一开始就骗了你。” 季然瞳孔骤然一缩,手里捏着照片颤抖。 “你、你……你在胡说什么!” “你当年生下的孩子,一直都是女儿。贺云卓从一开始,就瞒着你。” 季然将手里的照片掷向他,“你敢胡说!” 方宇飞接住照片,“你仔细想想,生了孩子,你见过一面吗?你怎么能确定你当初生的就是儿子呢?” 雾气在山间翻滚,远处,一道天光骤然穿透薄雾,慢慢地,日出染亮了山尖。 季然的唇颤了颤,呼吸急促。 方宇飞的目光紧盯着她,低声道:“我没有骗你,这孩子一直被保护得很好,老爷子好几次亲自跑去贺家,也没有见上一面。” 季然闭上眼,长长吸了一口冷冽的山风,寒意顺着肺腑涌入心底。 “我和贺云卓离婚的时候,就谈好了,这孩子与季家无关,所以老爷子去,自然会看不见孩子。” “老爷子放下所有尊严去求贺云卓,他连门都没让进。” 季然闻言,擦去眼角的泪,笑了笑,“所以呢?你风尘仆仆地来找我,是指望我跪到贺云卓面前,求他高抬贵手,放季家一马?” “你不去吗?就算你不为季家,你也不为你的女儿想一想吗?儿子也就罢了,将来一帆风顺地继承家业。但季然,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能眼睁睁看着你女儿,将来走你的老路吗?” 他刻意停顿,看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才缓缓补上最后一句:“就像当年,你母亲看着你一样。” 话音未落,他已再次将那张照片举到她眼前,近乎逼迫地停在离她面容寸许之地。 照片上那团小小的柔软的背影,此刻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她的视线。 她目光贪婪地描摹着每一个模糊的轮廓,那细软的头发,微歪的脑袋,小小的肩膀…… 她舍不得移开眼,哪怕多看一眼都是凌迟。 方宇飞沉默地注视着她每一个细微的颤动,然后抬起她冰凉的手,将照片稳稳地按进她掌心。 轻飘飘的照片沉甸甸地向下坠着,压弯了她的手腕,压弯了她僵直骄傲的脊椎。 暖金色的光芒在雾霭间漫溢,为冷寂的群山覆上一袭朦胧的金纱。 作者有话说: ---------------------- 阿拉木图:哈萨克斯坦的前首都,坐落于天山北麓,与我们中国新疆毗邻。这绝非一个鸟不拉屎之地,相反,它是一座被大自然眷顾的美丽城市,风光诱人,文里这么写纯属是表达角色怒意,没有任何讽刺的意思。 【观文指南】[橙心][橙心][橙心] ·正文细致呈现:男主冷脸洗内裤 x 卑微追妻,请勿脱离正文批判,文案只是部分剧情,请不要对只言片语的文案妄下断语,感谢尊重。不是大甜文,如有不适,请及时止损。(标红,划重点!!!) ·女主家败落并非男主手笔。 ·双洁,但人设不完美,也许不是善类。 ·节奏依然会比较快,从初遇——初恋——结婚——离婚——重逢的步骤写,有初恋的甜,有分离的痛,也有破镜重圆的涩,时间跨度长。第三卷为重逢篇~ ·纯属虚构,不代入任何三次元。 ·对女主不友好的评论,会酌情删除。 ·快乐阅读,文明阅读,不喜点叉。 ·专栏同类型完结文《她曾卖包为我续命》先婚后爱+萌娃 ·专栏同类型预收文《他的明恋》《温柔禁锢》明抢明夺+势均力敌 ·祝阅读愉快~[橙心][抱抱] 第2章 初识 第2章 初识 中秋,阖家团圆的日子。 日头依旧有些烈,季然直挺挺地跪在天井的青石板上,面前,祠堂的大门敞开着,里面幽深阴凉,与外头的灼热判若两个世界。 不知过去了几个小时,蓦然间,几点稀稀拉拉的秋雨落下,打在她的肩头、发梢。 天色终于暗沉了一些,不再灼目。 季然的膝盖骨已经麻木,被地砖吸去了所有知觉。 身后的长廊里,佣人们端着供奉祖先的贡品穿梭而过,点亮祠堂的灯,一盏接一盏,将昏黄的光投在她苍白不耐的脸上。 “四小姐又跪着。”有人低声嘀咕,却没有多看一眼。 对他们来说,这一幕早已见怪不怪,前些年每隔一段时间这天井里总要上演这么一回,有时候是大少爷,有时候二小姐、三小姐,小少爷…… 四小姐跪的次数倒是少见,偏生这一回是跪得最久的一次了。 从清晨老爷子起身练太极,到祠堂灯火亮起,准备团圆饭,她仍旧跪在原处,纹丝未动。 蓦地,一个玻璃珠子弹到了季然的后脑勺。 珠子滚落在地,发出一连串“啪嗒、哒哒哒哒哒哒……”的清脆声响,停在季然低垂的视线里。 她听见身后季锦玮毫不掩饰的窃笑,一旁的季文琪低声劝阻:“小玮,别胡闹……” 被宠坏的少年十岁了,是二伯父那个养在外头,年前才认回来的私生子,正仗着初来乍到的那点宠爱,肆无忌惮地挑衅。 堂姐季文琪——大伯父那个一般只在年节露面的私生女。 季家孙辈四个女孩,季然应该是打小最听话懂事的那个,父母早逝,她在老宅规行矩步,寒暑假去远城的外公外婆家喘口气。 今年不知怎么地,突然就要被罚跪祠堂了。 季锦玮笑得很开心,三两步窜进祠堂,拿起了老爷子放在那里训话用的藤鞭。 他像模像样地甩了甩,哼道:“季然,让你不听话,让你调皮捣蛋,让你不写作业。” 他一边学着大人的腔调斥骂,一边耀武扬威地走到她身侧,挥手便将鞭子抽落。 季然耐心性子深呼一口气,倏地抬手,精准无误地攥住了鞭梢! 季锦玮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试图拽回鞭子,藤鞭却在季然手中纹丝不动。 她缓缓侧过头,眼神空洞疲倦,“还玩吗?” 季锦玮丝毫不畏惧季然,使劲挣扎,脸憋得通红。 “你放开!”他尖叫。 积压了一天的怒火与屈辱,在此刻寻到了缝隙。 季然就着他挣扎的力道向前一送,季锦玮顿时踉跄着倒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他不服气地抓起地上的藤鞭朝季然扔去! 见她只是冷冷瞥来一眼,季锦玮愈发气恼,坐在地上用手指着她骂道:“哼!我妈说得对,季家就你最不用讨好!我才不稀罕讨好你!活该你跪祠堂!没教养的东西!怪不得你爸妈——” 季然捡起藤鞭,用尽浑身的力气,带着风声,狠狠劈在他身旁的地面——啪! 一声脆响,鞭稍扫到天井水渠边缘,水花四溅。 十岁的小少爷被这突如其来的狠厉吓得浑身一僵,呆愣几秒,“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哭天喊地,季然更加心烦。 她也就吃了个早饭,又顶着烈日跪了一整天,好不容易飘了几滴雨下来,她的心情缓和了一些,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非要来招惹她。 季然也不想跪了,装模作样一整天了,也没见老爷子心疼半分,就连季文琪都回来吃饭了,依旧无人想起天井里还跪着个人。 她撑起身子慢慢起身,膝盖骨无力,身后季文琪还在低声安慰着季锦玮。 季然抬手唤来佣人,“麻烦扶我一下。” 佣人忙不迭地放下手里的东西,匆匆跑过去搀扶住她。 沿着回廊没走几步,季然停了下来。 廊上已经起了灯,她不再勉强自己,直接就着长廊的木质栏杆坐下,一言不发地掀起了自己的裤腿,膝盖处一片骇人的青紫。 这时,季文琪已经牵着季锦玮出来了。 季锦玮还憋着一股气没发泄完,红着眼小跑到季然面前正要开口嘲笑,冷不丁回廊那头出现了两道身影。 季文琪抬眸柔声喊道:“大哥,贺大哥。” 大哥是季锦琛,贺大哥又是谁? 季然也顺着看过去,那人身形挺拔,廊下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季锦琛走近,视线在她膝盖上一掠而过,“去房间收拾一下吧,能出来吃饭就出来吃,要是站不了,就让李嫂给你送房间去。” 季家的孩子对于罚站和罚跪向来是家常便饭,这么一点小伤,在季锦琛眼里不是什么大事。 小崽子季锦玮碍于季锦琛的出现,也不敢多加放肆了,沿着长廊自己先消失不见了。 一旁的季文琪这才贴心地坐到季然身边,“小然,我扶你回房间吧。” 季然笑了笑,摇头拒绝,“谢谢,我暂时不回房间,今日是十五,我想在这赏月。”说着,又对一旁的佣人道,“麻烦你叫厨房把我的晚饭送到这里来吧。” 季锦琛听完,也没多说,转身往走廊尽头走去,与那边的人汇合。 贺云卓稍稍多看了一眼,不紧不慢道:“你们季家,管得挺严。” 季锦琛带着他往深处走,“是,爷爷很严厉,家里的孩子都怕他,季然还算是听话的,受罚少,季蕾和季薇就不一样了,小时候受罚多,但也更出色。无论相貌还是才华,她们两个都是最拔尖的。” 他开始不动神色地介绍起自己另外两个堂妹来,贺云卓心知肚明。中秋节请他来季家吃饭,用意再明显不过。 季家的几个孙女,都到了年纪。家里让他早早赴约,意思更是昭然若揭:在季家次子的两个女儿中,挑一个就行了。 季家共有四个孙女,大孙女季文琪出身在外,四孙女季然无父无母。 真正被季家寄予厚望的是二孙女季薇和三孙女季蕾,她们有个亲舅舅前几年北上了,也坐到了不错的位置。 他下午刚到季家时,只有季文琪跟着长辈出面招待。季家园子倒是修得极好,听说是请了苏州的匠人来打理的,白墙黛瓦,曲径通幽,回廊九转,景致层层叠叠,一步一景。 他婉拒了季文琪的陪同,独自沿着回廊漫步,那儿有座六角凉亭,亭边种着几丛翠竹,风过时飒飒作响,他多停留了片刻,无意间看见了那位四小姐——季然。 那时她正跪在天井里,单薄的背影挺得笔直。 没想到这天都黑了,她才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佣人搀扶着她,好一会儿都迈不开步子。 有意思的是,跪了一天的她甩鞭子的力道居然如此精准,吓得那季家私生子哇哇大哭,看来这位四小姐从小就对季老爷子那一套了如指掌,连惩戒别人的手法都学得一清二楚。 季文琪是季锦琛同父异母的妹妹,一路都跟在季锦琛后面,只不过她在季家的身份有些尴尬,就如刚刚他们聊到的受罚,也是没有她的份。 晚饭的时候,贺云卓的父母贺致远和朱冰安也来了。 一直到离席,朱冰安才在车上和丈夫说道:“云卓这一去就是三四年,找的姑娘性格一定要好,既能照顾他的起居,品性也合他的脾气。身家清白,心思纯正。国外那些环境……可别让他被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带坏了。” 贺致远沉吟片刻,淡然道:“季家的不合适,还有周家的,不着急。” 在朱冰安看来,季家那两个姑娘骨子里都带着一股清高气,都与她那个同样心高气傲的儿子不甚相配。 不怪他们做父母的思虑过度,这几年圈子里出国的孩子不少,但真正踏实求学的却是凤毛麟角。更不乏有人在外染上恶习,或是领回身份不明的女友乃至私生子;更有甚者,结交了背景复杂的对象,惹出天大的麻烦,最后家里不得不耗费上亿资财去填补窟窿,都难以彻底收拾残局…… 前车之鉴太多,由不得朱冰安不为此悬心。 贺云卓没有跟父母回去,季锦琛邀请他出去玩,中秋佳节,宁城政府在临海区域专门划出了一片开阔的沙滩,特许市民燃放烟花。 季锦琛今年二十五,长贺云卓两岁。圈子拢共就这么大,各类场合总能碰面,一来二去便也算相熟。 季锦琛打电话叫上了自己的女朋友韩菱,两人已经谈了一年的恋爱,如果顺利的话,这两年就要结婚了。 季文琪知趣没有跟在季锦琛身后,而是自己打车回去和妈妈的房子里。 季然洗完澡躺在床上发呆,方宇飞上楼来敲她的房门。 她慢慢挪过去开门,探出脑袋,“干嘛?” 方宇飞低眸瞥向她的涂满药膏的膝盖,“这么严重?至于吗?真的跪了一整天啊?” 季然让开门,双手攀在他手臂上,“扶我去沙发吧。” 方宇飞撑着她进去,说道:“你今晚没出来吃饭,你都没有看见外公脸色有多难看?”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通,季然听出了意味。 她用一句话概括:“所以是贺家来季家给儿子找保姆来了?” 方宇飞竖起了大拇指,“说对了,不过应该是没看上,贺家祖上可是出过**家的家族,季蕾和季薇太端架子了,二舅妈非要叫她们迟到,表现得太矜持。” 季然呵呵一笑,“二伯母这是报复爷爷呢,谁让他同意季锦玮搬回老宅住的,落了二伯母的面子。” 大伯父至今仍与初恋纠缠不清,生下了季文琪。 二伯父呢,前几年一直都是安分守己,偏偏去年突然冒出来一个已经9岁的私生子,老爷子还拍板决定带回家养着。 本来季家三个儿媳妇,二伯母最风光体面了。 而她的父母早年死在一场不明不白的大火里,连个真相都没留下。 方宇飞瞧着她骤然低落的眉眼,唇角一扬:“出去转转?散散心。” “去哪儿?我这半残着呢。” “去年季锦琛用的轮椅呢?我给你找出来,我推你出去玩。” 季家每隔段时间就有人跪到腿残,轮椅是常备的。 作者有话说: ---------------------- [橙心]同系列预收《他的明恋》[橙心] 盛蘅x霍纪希|别扭初恋,破镜重圆 又名:霍总,你的白月光回来了。 消失六年,盛家那位拖着伤腿离开的公主回来了。 第一件事,就是宣布订婚。 订婚宴那晚,名流云集,门口传来轻微的骚动。 盛蘅呼吸一滞,低声和未婚夫说要回房休息。 门刚合拢,便被一只锃亮的皮鞋抵开,霍纪希反手落锁,走到她面前。 他握住她戴着钻戒的手,沿着指节一寸寸向上,微微施力,戒指硌得两人生疼。 “要嫁他?”他捏住她下巴逼她抬头,“先和我把离婚手续办了。” 她在昏暗里微笑:“好。” 后来暴雨夜, 她将离婚协议扬在他脸上,“霍纪希,放过我吧。” 他拭去她唇边的血渍,“除非我坟头草长青,或者你跟我一起下地狱。” 隐婚未离|强势前任|对抗拉扯 一报还一报,两不相欠,纠缠不清。 ·身心双洁,人设不完美,不是善类。 ·狗血古早,恨海情天,不喜这口慎点。 第3章 初识 第3章 初识 车上,方宇飞又说起了贺家的事。 “贺云卓快从国立大学毕业了,接下来要去美国待几年。贺家的意思,是想找个年纪相仿知根知底的姑娘一块过去,也算有个照应。” 季然听着无语,“有毛病,23岁的人了,难道还会饿死街头吗?” 方宇飞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贺家有位旁支的少爷,就是折在国外的。听说跟着当地混混乱来,沾了不该沾的东西,最后在夜店跟人火拼。” 他打着方向盘,继续说:“听说当初,就是为了讨某个姑娘欢心,才被人引着染上了那要命的东西。有这么个血淋淋的前车之鉴,贺家现在怎么能不严防死守?” 季然扭头看向街上年轻的男男女女,“那直接找保姆和保镖不就好了吗?” “傻!提前物色好儿媳妇,总好过到时候棒打鸳鸯好吧?总不能结了婚,还在外面有个家吧?就像大舅舅那样?” “……” 说得也有道理,这圈子棒打鸳鸯的例子可太多了。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流光般向后飞逝。几句话的功夫,方宇飞已将车稳稳停在了海边的堤岸上。 不远处沙滩人影攒动,早已聚集了不少前来放烟花的人。 季然一眼就看到了季锦琛那辆上个月新提的爱车,在停靠的车辆中格外惹眼。 方宇飞将她扶上轮椅,试了试松软的沙地,果断放弃,“这儿推不动。我去跟大哥打个招呼,你在这边等会儿?” 季然点头,没意见。 看着方宇飞小跑过去的背影,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人群,在季锦琛转身的刹那,她看见了站在他身侧的那个身影。 那个被贺家层层保护,即将出国的23岁巨婴——贺云卓。 几道目光顺着方宇飞指引的方向望来。 人群里的韩菱最漂亮惹眼,季然和她私交不错,就算她不是大哥的女友,也是高她两届的直系学姐。 除了季锦琛和贺云卓,旁边还站着几位季然眼熟却叫不出名的年轻男女。 韩菱跟着季锦琛走过来,一眼注意到她身下的轮椅,关切地俯身:“小然,腿怎么了?” 季然笑了笑,拍拍轮椅扶手,“跪麻了,就把我哥的镇宅之宝借出来遛遛。” 季锦琛没好气地睨她,“胡闹,什么热闹都要凑。” 季然立刻仰起脸,软声道:“大哥,我可是头一回来这儿。” 韩菱熟知季家的规矩,心疼道:“我留在这陪小然,你和他们去放烟花吧。” 季然摆手拒绝:“你们都快去放烟花吧,我就在这儿看着,真的不用特意照顾我。” 也就几步路的距离,没有什么需要照顾的,季锦琛拉着女朋友离去。 人声与海浪声中,贺云卓的手机忽然响起。他看了眼屏幕,对季锦琛打了个手势,便转身朝停车处走去。 海边太过喧闹,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电话接通,他言简意赅:“我暂时回不去,给duke和ace喂些牛肉。” 那头多问了几句,他只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副驾驶窗外的某个方向。 那个跪到腿残还跑出来凑热闹的四小姐,貌似也没有心思看漫天绚烂的烟火。她独自坐在轮椅上,静静地望向远处倒映着簇簇烟花灿烂的海面,侧影在喧嚣的背景下,有一种格格不入的孤寂。 一阵关门声,将季然从遥远的思绪中拽回。 她转眸,正对上那道朝这边走来的身影。 身形挺拔高大,轮廓在夜色与远处烟火的映照下格外清晰,的确是极为出众的样貌。只可惜,是个被家里保护得过好的“妈宝巨婴”。 这便是二十三岁的贺云卓,留给季然的第一印象。 贺云卓径直朝她走来,在她轮椅前几步远处站定。 “季然?”他的嗓音比巨婴成熟些,低沉干净,“季锦琛的妹妹。” 这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她仰头看他,这个角度让他本就出色的下颌线更显利落。 “是,”她弯起嘴角,“看来贺少爷不仅需要人照顾起居,连社交名单都得提前预习。” 这话里的刺太明显,贺云卓挑了挑眉。 “看来季四小姐不仅腿不方便,”他目光扫过她涂满药膏的膝盖,语气平淡,“脾气也不怎么方便。” 远处一朵烟花恰在此时绽放,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季然不再回话,沉默地仰起头,望向被烟火照亮的夜空。 这是个反应很快,很聪明的巨婴,正在等待一场被安排的家族联姻。 斑斓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海风裹挟着硝烟的气息拂过。他就站在她轮椅旁几步远的地方,两人再无一言,只是共同望着这场海面盛宴。 直到方宇飞小跑着回来,咋咋呼呼地推着她离开,融入离场的人群,她都未曾再回头。 也许跪了一整天,又去海边吹了初秋冷风的缘故,回去后,季然当晚便发起了高烧。 季然在昏沉中辗转,意识浮沉间,她反思自嘲:这或许就是报应,报应她在海边,因心中憋闷而莫名刺了贺云卓那句,明知失礼,但她还是脱口而出了,任由情绪占了上风。 可此刻,她恨透了这如同交易、令人窒息的商业联姻。 这场病来得又急又凶,老爷子没有再计较她在禁闭期间私自外出的错。 倒是方宇飞和季锦琛,被耳提面命地念叨了一整天。 方宇飞回家之后给季然打去电话,依旧是关机状态,又打了季家老宅的座机,转接到季然房间。 季然接电话的声音虚弱无力,“喂,干嘛呀?” “你手机怎么关机了?” “我手机不知道啊,”她烧得迷迷糊糊,经他这一问,才混沌地想起似乎很久没见到手机了。“我房间里没有……,是不是前晚落在你车上了?” “不可能,”方宇飞斩钉截铁,“我车昨天刚送去精洗,里外都清理过,根本没见着手机。” 季然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嗓音沙哑:“那完了,不知道掉在哪儿了。” 方宇飞无所谓,“不见了就再买吧,你好点没有?” 季然有气无力,“嗯,还行,我继续睡会。” “行,你好好休息。我收拾行李去了,明天飞日本。” “嗯……” 瑧域。 客厅里,duke和ace围着茶几嬉闹,鼻子一拱,将陌生的白色手机从桌沿推落。 一声闷响,闭目养神的贺云卓缓缓睁开眼,那部被他从海边随手带回来的手机正安静地躺在地毯上。 duke哈着气,又好奇地凑过去嗅闻,湿漉漉的舌头在屏幕上舔了又舔。 贺云卓淡淡道:“duke,拿过来。” 聪明的德牧立刻小心翼翼地叼起手机,摇着尾巴送到主人手中,邀功似地蹭了蹭他的膝盖。 贺云卓揉了揉duke的脑袋,垂眸看向掌中的手机。屏幕漆黑,按了几下侧键也毫无反应,一点电都不剩了。 他重新将手机放回duke嘴里,指了指茶几旁的无线充电座,“放过去。” duke乖乖照办,见贺云卓没有别的要求,转个身溜回自己的窝里睡觉。 客厅刚恢复宁静不过几分钟,茶几上的手机屏幕竟突然亮起,伴随着震动铃声。 原本趴着的ace立刻像道闪电般窜出,抢在duke反应之前,将正在响铃的手机叼起,步伐轻快地送到贺云卓手心。 窝着睡觉的duke没有抢到活,“唔”了一声,继续闭眼了。 贺云卓看着那串座机号码,滑开了接听键,一道虚弱又温柔的女声传出: “喂,您好,请问是您捡到我的手机吗?” 贺云卓未答话。 那头继续道:“您方不方便告诉我地址?我随时可以过去取。报酬不是问题,主要是手机里存了些重要资料,要是丢了会很麻烦。拜托您了。” 贺云卓沉默,这个四小姐还是懂得礼貌的。 依旧没有回复,季然的语气不由加重了一些,“喂?有人吗?咳咳咳咳——” 对面有些咳到停不下来。 贺云卓蹙眉出声:“生病又腿残,还能出来取手机吗?” “……” 季然完全没想到,手机还真的掉在了海边,而且居然被贺云卓捡到了。 “咳、咳、”她平复好自己的呼吸,“贺少——贺先生,要不然你给我手机打个车送到老宅来吧,反正你知道地址。” 贺少爷、贺公子,这些称呼都带着说不清的讽刺意味,喊他贺先生应该算是礼貌得体的吧? 贺云卓撂了电话。 “嘟嘟嘟——” 听着这突兀的忙音,季然一时怔住。他这是什么意思?是在给她下马威,还是单纯想给她个教训?报复她那晚的嘴贱。 手机本身不值几个钱,但里面存着隐私呢。 季然打起精神,取来床头的ipad,两台设备登录着同一个apple id。微信聊天记录固然能同步保留,但此刻最重要的是,她必须立刻将手机端的icloud账户退出登录。 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她打开查找功能,选中那部丢失的iphone,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移除此设备。 天!还需要验证码。 贺云卓手里把玩的手机再次震动,收到了那条验证码。 他扯唇笑了笑,手机里还真有什么秘密吗?这么急着切断关联?这么折腾?这么信不过他? 季然再次拨打过去,直截了当:“贺先生,海边失言,确实是我不对,我向您道歉。如果你方便的话,把地址告诉我吧,我叫人去取手机。” 电话那头不语。 “贺先生?贺先生,我道歉,我那天口不择言——咳咳咳咳——” 喉间一阵发痒,咳嗽来势汹汹,她不得不将话筒拿远,手掌抚住胸腔,直到抓过床头的水杯连喝了几口,才勉强压住这阵撕心裂肺的咳喘。 她缓了缓气,以为对方早已挂断。可当她将话筒重新贴回耳边,却听到了背景里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电话竟然一直通着。 她沙哑着声音,又喊了一声:“贺先生?” “在听,你继续。” “贺先生,对不起。” “嗯?” “贺、先生,对不起。咳咳咳——” 贺云卓慵懒地仰靠在沙发里,耐心地等她咳嗽完,又重复她的话,“贺先生?听着有些老气生分了,你不是才比我小三岁吗?” 他精准地说出年龄差,证实了他确实看过她的资料,只是最终被筛选出局。至于缘由,彼此心照不宣。 这么半天不说话,非得让她不停道歉,分明就是故意的。 季然握着电话,心底那点逆反心理被勾了起来。 她在电话那端轻轻笑了,话锋故意往忌讳上撞:“哦,要不然,提前喊——姐夫?” 真是牙尖嘴利的坏模样。 听他不作声,她乘胜追击,语气愈发无辜:“我上面有三位姐姐,所以是二姐夫还是三姐夫啊?” 贺云卓闻言,非但没恼,眼底反而掠过一丝笑意,“看来病是好多了,都有精神琢磨这些了。” 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而平稳。 他话锋微转,“不过,你漏算了一种可能。” 作者有话说: ---------------------- 德牧在很多城市是禁养的哈~例如上海,警犬退役的德牧满足一定的家庭条件可以领养~ 第4章 再遇 第4章 再遇 季然没有听清他最后的话,“阿嚏!阿嚏!阿嚏!” 一连三个喷嚏打得她头晕眼花,连座机话筒都差点从手中滑落。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又慢慢传来贺云卓听不出情绪的声音:“等下找人送手机给你。” 季然晃了晃神,“好,谢谢。” 电话挂断,她没有多想,将自己蜷进被子里,再度被昏沉的睡意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一小时,或许更短,或许更长,房门被轻轻叩响。 佣人拿着一个白色纸盒走进来,低声道:“四小姐,这是门房送进来的,老先生叫您能下楼就下楼一趟。” 她摸了摸额头,触手一片温凉,高烧确实退了,脑中的晕眩感也消散大半,思绪变得清晰起来。 打开纸盒是她丢失的手机,贺云卓真的还给她了。 但他是怎么还的? 自己来的? 派人来的? 说了什么? 完了! 一时口舌之快,贺云卓该不会报复她,胡乱说了什么吧?那她要怎么解释?她可不想背上抢堂姐联姻对象的罪名。 膝盖骨还是一片淤青,季然让佣人找来露膝盖的裙子,又去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脸色要越苍白越好。 季然收拾妥当,放缓了步子,一手搭着楼梯扶手,一手扶着佣人,准备下楼。 她刚出现在楼梯口,老爷子季伯兮就拄着手杖上楼来了。 季然默默退回到二楼的小客厅里,安静地坐下等候,佣人有眼力劲绕道下楼去了。 季伯兮拄着手杖,目光在季然膝盖那片青紫上停留一瞬,随即稳稳落进她对面的沙发里。 “病好了?” 季然垂眸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淤青,不说话。 季伯兮继续问:“中秋没出来吃饭,是委屈了?委屈到要半夜跑出去吹海风?” 季然抬起头,眼圈微微发红,“爷爷,我长这么大,就这么求过您一件事,为什么不能满足了我?” “谁给你提的这事?”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季然捏着一旁的抱枕,沉默不语。 “你外公外婆提的?”季伯兮手杖重重一顿,“哼,别听那两个老糊涂胡说八道!” 季然抬头,眼底燃着两簇幽火,“不是胡说八道,我知道是真的。” “真的又如何!”季伯兮脸色骤然沉下,“早就翻篇了!谁还记得?你睁开眼看看,你生在季家,长在季家,这家里家外,谁在你耳边嚼过半句舌根?” “有些人是碍于面子不说,有些人是不敢说。” “我看你跪得还不够!” “爷爷,只是迁坟而——” “闭嘴!” 季然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没有抽噎,只是安静地淌过苍白的脸颊。 季伯兮看着她这副模样,紧握的手杖微微松动。 他沉默地站起身,走向楼梯口,在离开前脚步顿了顿,背对着她沉声道:“不可能答应的事,别再胡思乱想了。要是觉得家里闷,这几天就收拾东西,搬回学校去住吧。” 季然拭去脸上的泪痕,直到季伯兮的脚步声消失。 她缓步挪回房间,拨通了门房的电话:“我那个白色盒子,是谁送来的?” “是个生脸的司机,”门房答得利落,“没报名字,只说是四小姐落下的东西。” “好,知道了,谢谢。” 挂断电话,她打开失而复得的手机,一一检查过去。 一切如常,直到她点开相册,里面赫然多了几张角度清奇的照片。 巨大的、毛茸茸的、几乎占据整个屏幕的动物脸部特写,镜头近得甚至有些失焦。 看毛色和鼻嘴、舌头……是狗? 但这脑袋和嘴巴也太大了吧,完全看不出是什么品种。 也许是巨婴养巨狗。 清晨。 季然用过早餐,正准备动身返回学校附近的公寓。刚走出餐厅,便看见二堂姐季薇从走廊另一端款款走来。 “二姐姐。”季然停下脚步,轻声打招呼。 季薇的目光落在她垂在胸前的单条麻花辫上,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真诚羡慕道:“季然,你这头发到底是怎么养的?又黑又亮,发量还这么多。” “可能是家里伙食养人,你们总在外面吃,营养到底不如家里均衡。” 季薇呵呵一笑,“也就你有这个耐心,天天守着这老宅吃饭。”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对了,中秋那晚,你怎么跪在天井里了?” 季然垂着眼,小声道:“失手打碎了个花瓶,听说有些年份,自然该跪。” 季薇闻言挑眉,“你了不起,等下坐我车吧,我送你。” “不用了,我是要回学校。” “我和你一路,我去见见贺云卓。哦,对了,你和贺云卓的学校面对面。” 季然微微点头,没有再拒绝。 车上。 季薇很自然地提起话头,“我之前也见过他几次,傲气,不是我的菜,我可不想去给他当保姆。贺家门第是高,但想想就知道,里头的麻烦事肯定只多不少。这种好事,还是让季文琪去争吧。 “季文琪?”季然有些意外。 “对啊,”季薇语气里带着一丝看戏的意味,“那晚我和季蕾都没怎么接茬,但你是没看见,季文琪那眼神,怕是恨不得长在贺云卓身上了。” 她笑着继续说:“反正我瞧着大伯父就是有那个意思,季文琪性子最好,要是真的陪着贺云卓出国了,那可真的扬眉吐气了。” “那季蕾呢?她不喜欢吗?”季然顺着她的话问。 “不知道她什么想法,贺家是好,但我妈也说了,我们降不住人家。季蕾这些天在学校排舞,我顺路给她送东西去。” 季文琪和季薇同龄,两人就相差几个月,季薇看不上这个在外面的堂姐,小时候便经常和自己的亲妹妹季蕾抱团欺负她。 不喜欢她的理由也很简单,好好的“大小姐”,因为季文琪的出现,变成了“二小姐”,“二小姐”到底是没有“大小姐”听起来威风。 记得有一年春节,季文琪穿着一身崭新的洋装走进客厅,季薇当即扬声笑道:“这好像是去年的旧款了吧?怎么还有人穿出来呀。” 季蕾立刻在一旁帮腔,脆生生地甩出三个字:“土包子。” 不过随着年龄渐长,大家的心智成熟些,学会了表面功夫。如今见面至少能维持基本的礼貌,井水不犯河水,面子里子都还算过得去。 在季然看来,以季文琪的性格,无论将来嫁给谁都能把日子过得很好。她骨子里有种韧劲,懂得隐忍,擅长把表面功夫做足。 季然也见过几次季文琪的母亲,是个中学教师,离过一次婚,后来才和大伯父藕断丝连的。 车子在季然的校门口停下。 “谢谢二姐姐。”季然下车,朝她挥手。 等车尾看不见,季然才朝另外一个方向离去,拐到了公寓。 写字楼里的soho公寓,与季家老宅的压抑奢华不同,这里透着独居生活的自由气息。 住这里的理由很简单,离学校近,可以睡懒觉,再有就是她零花钱不多,租不起更好的。政法大学多的是拼命三娘,经常三更半夜还在研读,季然住了半年宿舍就受不了了,作息非常受影响。 也就是因为搬到外面来住,她才发现大哥季锦琛和韩菱在一起,两人经常约会,从此她手里多了一个季锦琛可有可无的把柄。 她拎着包走进电梯,里面已然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应该是从地下车库直接上来的。可偏偏这么巧,就在刚才的车里,二姐姐季薇还提起他在对面学校就读,说要顺路去见见他。 而现在,这个本该在校园对面出现的人,却赫然站在这公寓的电梯里。 季然心里斟酌着要如何开口,毕竟要说一声谢谢的。 一番建设,她转眸扬起一个得体的微笑:“谢谢你。” 贺云卓双手插兜,垂眸睨她,“嗯?” “谢谢你还我手机。” 她晃了晃手中的白色手机。 贺云卓的视线看向她手里的手机,“反应不是挺快的么?就不怕我在手机里动手脚?你还敢用?看来四小姐也不是很聪明。” 季然唇角的笑意微微一僵。 贺云卓又盯着她的眼,不紧不慢地开口:“看来胆子也没多大。”他侧过身,“去几楼?” “21。” 他伸手按下楼层键,不再言语。 季然咬住下唇,低头审视手机,又悄悄瞥向他按亮的楼层,26楼。 这栋楼人员鱼龙混杂的,皮包公司也多,美容工作室和摄影门店,宠物店,健身房,各式各样的都有,也有不少年轻情侣在此租住。他出现在这里,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21楼到了。 季然也不再客气,迈步出去。 楼道里光线昏沉,只有尽头一扇窗户透进稀薄的天光。 她放轻脚步向前走去,忽然“吱呀”一声,一扇防盗门打开。 两个身形魁梧的男人晃了出来,满身烟酒混杂的浊气瞬间弥漫在狭窄的走廊里。 季然心头一紧,第一反应就要退回电梯。 可偏偏电梯门在她转身之际缓缓关上了。 她深呼吸一口,面不改色地走到装有监控摄像头的电梯口,迅速按下按钮,同时将手机贴到耳边。 那边传来:“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听筒里传来的冰冷女声让她骤然清醒,方宇飞去了日本。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季然心跳如擂鼓,一边又在心里安慰自己,或许只是她太过敏感。 电梯的数字停留在26层,又重新下来了。 一声轻浮的口哨突然在侧后方响起,混杂着令人作呕的烟酒气息扑面而来。 季然攥紧手机,低头快速输入号码。 数字刚输到一半,身后突然一股猛力撞来,男人带着猥琐的嬉笑声贴上来: “小姑娘真标致啊!”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再遇 第5章 再遇 两个壮汉顶着通红醉脸,手足无措地围着道歉: “妹妹对不住啊,哥真不是故意的。” “你别哭了。” “都是他,推了我一把。” “我们就是瞧着妹妹漂亮,但我们真没想干坏事啊。”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贺云卓迈步而出,映入眼帘的便是季然跌坐在地低声啜泣的模样。 突然出现一个人,两个醉汉面面相觑,酒顿时醒了大半。 其中一人慌忙解释:“我们就是跟她开个玩笑,真的,就是逗逗小姑娘。” 贺云卓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物品和季然红肿的手肘,在她微微发抖的背上停留片刻,捡起她碎屏的手机,而后转向那两个醉汉。 “玩笑?”他解锁自己的手机,“那我也跟警方开个玩笑如何?” “别!帅哥,真就是喝多,真的,帅哥,大哥。”另一个醉汉急忙上前,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季然听见贺云卓的声音,把头撇在一边,脸转向墙壁,发丝垂落遮住了她的脸。 贺云卓已经按下三个数字,将屏幕转向两个醉汉。 两人双手合十作揖,几乎是跌撞着退进电梯,嘴里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贺云卓扫了一眼上方的监控,拨出了另外一个电话。 “查一下21楼电梯口的监控,两个男的骚扰调——算了。等下再说。” 贺云卓收起手机,在她面前蹲下身来。 “能站起来吗?” 季然依旧把脸埋在臂弯里,摇了摇头,方才的惊吓让她双腿发软,膝盖骨本来就还是淤青一片,十天半月消不下去。 他看了眼她红肿的手肘,“除了手肘,还有哪里受伤?” 季然声音闷在手臂里,“没有。” 贺云卓沉默片刻,伸手探向她膝下—— “你干什么!”季然猛地抬头,眼眶里噙着泪。 贺云卓淡淡瞥她一眼,“要么你现在自己报警,说你被两个男人骚扰,摔坏了手机。要么你就像现在一样在这里哭哭啼啼,等待楼下那个物业大爷上来帮助你。” “……,谢谢,21—6。” 他手臂稳稳穿过她的膝窝,另一手扶住她的背脊,轻松地将人打横抱起。 贴得太近了,近到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单纯的两个字——干净,混合着他皮肤本身温热的气息。 她想起曾在某本书上读过:对异性而言,气味是最原始、最无法伪装的密码,它直接作用于本能,决定着你是在排斥,还是想要靠近。 那干净温热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原来是真的。 指纹解锁进门,贺云卓扫过屋内简约的装潢,将她轻放在客厅的小沙发上。 他问:“到底要不要报警,你自己决定。” “嗯。” “嗯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很厉害吗?这会儿怂了?” 季然抬眸瞪他,“我现在手疼,腿疼,手机也摔坏了,容我缓一缓不行吗?而且有监控,他们跑不了。” 她认识那两个醉汉,是楼下健身房的人,前阵子还看见他们站在公寓楼下发打折广告。 第一次被人瞪,贺云卓立在沙发前,“傻子。” “你才傻。” 他不再多言,取出自己的手机按下110,递到她面前,“自己说?” 见她红着眼迟迟不接,他干脆点开免提将手机放在茶几上。 报警提示音在安静的小客厅里格外清晰,他转身走向一旁的开放式小厨房,准备洗手,“哑巴了?不说话?” 他也不管她,没耐心等她自己开口,清晰陈述:“林路街600号,盈科大厦,两名醉酒男子在21楼电梯口对独身女性进行骚扰,造成受害人手机损毁……” 他洗完手回来,“报警人,贺云卓。” 电话那头的接警员迅速记录了信息。 电话挂断,屋内恢复了安静。 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季然这才觉得膝盖和手肘火辣辣地疼,连带着先前跪天井的旧伤也一并苏醒。 “嘶——”她轻轻抽了口气,歪着脑袋看向手肘。 原本规整的粗麻花辫从肩头滑落,几缕碎发不听话地散在耳侧,让她看起来有种懵懂的狼狈。 半晌,季然指着冰箱道:“里面有水有饮料,谢谢。” 他倚在流理台边,存心逗她:“谢谢谁?” 季然立即想起那通电话里带着刺的“姐夫”称呼。她顿了一顿,名字在唇齿间转过一圈,终于认真道: “贺云卓,谢谢你。” 她刚哭过,声音带着点柔软的鼻音。 贺云卓笑,走到冰箱前,拿出两瓶水,将其中一瓶拧开,递到她面前。 他嗓音清落,“喝吧,等下有警察上门,药箱有吗?” 季然摇头,接过水,小口地喝了起来,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不少。 “你……”她犹豫着开口,“怎么会来这栋楼?” 贺云卓拧开自己那瓶水,“26楼有个朋友的工作室,来谈点事。” 他抬眼,目光落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倒是你,一个人住这里,这里的治安环境可不算好。” 季然捧着水瓶,实话实说:“宿舍太吵了,我睡眠浅,零花钱有限,就在这租了房子。” 她在季家的地位竟如此边缘? 贺云卓掠过她素净的装扮,桌上的包包,以及屋内虽不奢华但温馨整洁的布置。还好,看不出什么穷酸气,反而透着一种清新得体的舒适感,不像季薇季蕾姐妹那般珠光宝气、处处招摇,也不似季文琪那样端庄文静娴雅。 倒像是刻意把自己藏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 几句话的功夫,警察便上门做完笔录,贺云卓跟着去保安室调取了监控。季然因行动不便,留在公寓等候。 他再次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药店的塑料袋。 季然有些讶异,“谢谢。” “举手之劳。”贺云卓将药放在茶几上,抬眸看她,“说起来,你欠我两个人情了,手机,还有这次。打算怎么还?” 季然微微瞪圆了眼,又想本能地挺直腰板,维持一点体面,可一对上他那双眼睛,那点强撑起来的气势又软了下去。 他继续说:“你上次说我还你手机的话,报酬可以谈的。” 季然闭着嘴没回答。 他微微歪头,“又哑巴了,说话。” 季然回答:“拾金不昧是传统美德。” 贺云卓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在沙发另一端坐下,“那见义勇为呢?你就赖账了?” 季然不傻,他又不缺钱,这般不依不饶,分明是存了心要逗弄她。 她索性转眸直直看向他,“你直接说吧,反正我知道你是在报复我,我理亏,我认。” 她再一次认真道歉:“贺云卓,对不起,也谢谢你。”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圈和难得郑重的神情,眼底那点戏谑渐渐沉淀下来。 “四小姐是不是忘了,是谁先在电话里阴阳怪气喊‘姐夫’的?” 果然。 她立刻从善如流地放软姿态,微微垂下眼睫,“对不起,贺少爷,是我嘴笨,嘴贱,我不应该这么喊的。” 贺云卓还想说什么,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他瞥了一眼屏幕,接通电话。 “说。” 电话那端传来朋友兴奋的声音:“云卓!快看账户!你说的没错,这才三天,收益率已经破百了!” 贺云卓淡淡应了一声:“嗯,先别动,下个月在卖,最近风头还可以,可以再赚一笔。” 朋友在那边嚷嚷;“今晚要不要出来庆祝一下?” “不了。”他的目光掠过正低头揉着膝盖的季然,“有点事。” 挂断电话,他发现季然正悄悄抬眼看他。 “看什么?” “你在炒股?还是期货?” “有兴趣?玩吗?” 季然摇头,“我哪有本钱。” 学校有开设投资金融课程,但是她还没有实操过。 “零花钱总有吧。”他云淡风轻地说,“拿出来玩。赚了钱,你就能搬离这个连安保都做不好的地方。” 看她神色,他又补了一句:“还是说,你宁愿继续住在这里,等着下次再被醉汉堵在门口?” “你不会故意坑我吧?”她犹豫着。 贺云卓不屑,“就你那几个钢镚?” 季然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偏偏又无法反驳,在贺云卓眼里,她那点积蓄确实只算得上几个钢镚。 老爷子每个月按时让人打一笔钱到卡上,数额说少不少,说多不多,刚够她维持体面生活,却永远不够她挣脱现状。就像被精心计算过,恰好卡在饿不死也飞不走的界限。 季然有时候甚至觉得这就是博弈论中的‘囚徒困境’。 “你说得对,我是没有什么本钱。”季然捞过自己破裂的手机,“所以你要教我怎么做才能让钱生钱?” 贺云卓看着她手中蛛网般裂开的屏幕,轻笑一声,“四小姐,先给自己投资一个新手机吧。” 季然看着手中伤痕累累的手机,心一横,放软了声音:“我现在也不好出去,你能不能先帮我买一台回来,我回头还你钱。” 他淡声回:“你手机里不是有很多秘密吗?修一修也许还能用。” 知道他故意奚落,季然只是抿了抿唇,没接话。 现在有求于人,她懂得该放低姿态。 贺云卓没有多待,打了个电话就去了26楼,留下季然一个人歪着脑袋给自己的手肘涂抹碘伏。 又一个多小时过去,快到中午了。 季然磨磨蹭蹭地换了身干净衣服,手机彻底罢工,外卖是别想了,她也实在没力气煮泡面。正从冰箱里翻出一盒酸奶,门铃忽然响了。 透过猫眼望去,离去的巨婴财神老师又回来了,手里提着几个袋子。 作者有话说: ---------------------- 好啦~今日双更~ 下一章周三18:00[橙心] 第6章 财神 第6章 财神 “谢谢你啊。”季然由衷之言。 “以后还我。”贺云卓瞥了眼她,“按银行利息算。” 季然点头,殷勤地递上筷子。 眼睛一弯,她笑了,“谢谢财神老师。” 贺云卓抬眉看过去,笑起来,还挺可爱,像个不谙世事的漂亮傻子,带着几分憨气,又有些自作聪明的小机灵,稚气未脱。 他接过筷子,没接话。 食盒揭开,香气漫溢开来,季然早已饥肠辘辘。 “先吃饭。”贺云卓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投资的第一课,保持头脑清醒。饿着肚子做决定的人,十个有九个会后悔。” 季然小口喝汤,配合着问:“那第十个呢?” “运气好。”他夹了块肉,“我不靠运气赚钱。” 季然猜得到是这个答案,无声一笑。 但她觉得这人很有意思,身上有种奇妙的矛盾感,明明带着点不经意的张扬,却又透出种让人安心的踏实。不像那些眼高于顶的纨绔子弟,他的话透着游刃有余的底气,再配上这俊朗气质,这样的好样貌…… “看够了?”他忽然抬眼。 “谁看你了。”季然耳根微热,低头吃豆腐,“狂妄自大。” 贺云卓放下筷子,盯着她问:“你那晚喊我姐夫?怎么——你们季家还真的要塞一个孙女跟我出国?” 季然夹菜的手顿了顿。 “你想多了。”她垂着眼帘,“那晚是我口不择言。” “是么。”贺云卓慢条斯理地擦拭嘴角,“可我怎么听说,季家最近在打听我申请的学校。” 季然抬头,“那你不也是在调查我们吗?要不然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需要调查?”他轻笑,“昨天季文琪偶遇了我妈,今天季蕾和季薇就出现我的学校,你们季家——” 他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是不是太心急了?” 季然又羞又气地横了他一眼,“你少胡说八道,今早就是季薇送我来的,她明确说了对你没兴趣。至于季文琪,肯定也是碍于长辈的情面,你们贺家破规矩多,没人稀罕去给你大少爷当保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贺云卓却笑了:“说得不错。这么能言善辩,怎么还会跪祠堂?” “你这么聪明,你猜猜看呀?” 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低眸扫过她未完全消退的膝盖淤青,“你这张嘴,我就算猜对了,你也会矢口否认。何况,我还真还没有调查过你,所以猜不准。” 季然轻哼一声,继续吃饭。 饭后,季然窝在沙发里折腾新手机,贺云卓看了眼她不便活动的手脚,自觉地将餐盒收拾好。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正色道:“记得锁好门窗。” 季然点头。 接下来几天,她再也没有在这栋大楼里碰见过他。两人只是加了微信,他很干脆,给她推荐了一个在证券公司的客户经理,帮她开户炒股。 资金账户非常吉利,尾号是——1888。 她完全是新手,没经过任何培训,单凭感觉选了几只名字顺眼的股票,直接全仓买入。 手机震动,贺云卓发来一条消息,推荐了一支适合长期持有的股票。 季然看着持仓界面,老实回复:「已经满仓了。」 消息发出去后,对话框再没有新的动静。 季然抱着课本走出阶梯教室,肩上一沉。 段妙芙热情地邀上她肩膀,“季然,你请假这几天,笔记都补上了吗?” “差不多了。”季然浅浅一笑,“多亏你的笔记。” “客气什么!”段妙芙凑近些,端详着她的脸,“不过……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晒黑了一点?” 季然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怎么能不黑呢?她在天井里,可是结结实实地跪了一整天。 这都一个多星期了,居然还没有白回来,可见当时晒得有多厉害,前几天黑得多明显。 她恍然有些懊恼地想到,当时自己的脖子怕是都晒出了分界线,怪不得……那日贺云卓看她的眼神像看个傻子。 季然低头看了眼身上的长袖衬衫和长裤。好在已是秋天,只要仔细捂着,勤敷面膜,应该能赶在入冬前白回来。 国际法学院离学校主食堂有些距离,午间下课人流拥挤,段妙芙撑开遮阳伞,自然地挽过季然的手臂,两人一同挤入人流里。 “听说学院有国外的交换项目,”段妙芙将伞面往季然那边偏了偏,“你准备申请吗?” 季然摇头:“我暂时没有想法。” 她想给妈妈迁坟,这事肯定会耗上一阵子,一时半刻她估计没有什么心思放在学业上。 段妙芙轻叹一声:“连你都没这个打算,我就更提不起劲了。我妈一直想让我转去翻译专业,总觉得学法律太辛苦。” 季然应着:“学什么都好,最重要的是自己喜欢,只有真心喜欢的路,才能走得长远。” 段妙芙撅了撅嘴,“我读书就是靠啃,啃法典还是很有挑战性的。” 两人慢慢走着,顺着人流进了食堂,还没走到窗口,就听见旁边的饮料铺前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被一个穿着球衣的男生堵着不让走,周围已经聚起一小圈看热闹的人。 “你以为我没看见?”男生气得脸色发红,“上周五你就是从那个老男人的车上下来的!这顶绿帽子你可真敢给我戴!” “你算我什么人?”女生毫不示弱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尖锐,“我上谁的车轮得到你管?滚远点!” 段妙芙凑在季然的耳边低声道:“是商学院的肖安雁,她男朋友是体校的。” 男生继续道:“你这边和我谈恋爱,那边搞劈腿上别人的床?” “那是我哥哥!”肖安雁气得声音发颤,“你除了会跟踪我还会干什么?” “哥哥?你哪个哥哥开几百万豪车戴劳力士?”男生一把攥住她手腕。 “松开!”肖安雁挣脱不了,“我告诉你,就凭你每天在酒吧搂着学妹喝酒的德行,也配来质问我?” 围观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男生脸色由红转青,突然抢过她手机:“行啊,现在就当着你面打给那个好哥哥!” “还给我!”肖安雁扑过去抢手机。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直到两名保安匆匆赶来。 季然拉了拉段妙芙的衣袖,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转身换了一个食堂。 肖安雁,季然是认识的,之前见过她和季锦琛约会,那时候他还没有追到韩菱。 但那个男生口中说的‘老男人’,开豪车戴劳力士,有可能还是季锦琛。 两人用完餐,段妙芙要回宿舍午休,季然则打算回校外的公寓。 走到校门口,一辆白色车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季少晴喊住她:“小然。” “姑姑。” “上车。” 季少晴穿着浅灰色衬衫,头发简单挽起,整个人干净利落。 上车后,她一边笑着打量季然,一边开口:“怎么黑了?跪天井跪的?” 季然有些不自然,垂着脑袋系安全带,“姑姑。” “中秋那天我在英国,赶不及回来,”季少晴打着方向盘,笑意渐敛,“宇飞跟我说,你跪了一整天?到底怎么回事?” 季然双手拨弄着安全带,不知道要如何开头,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带着令人难堪的重量,简直难以启齿。 季少晴侧目看了眼副驾的侄女,“怎么和姑姑也不能说了?说出来,说不定我还能帮你出出主意。” 季然咽了咽喉,反复打磨片刻,“我……我、我爸妈……,那时候火灾,其实屋子里不止有他们,对吧?” 季少晴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将车缓缓停靠在路边,转向季然,目光深沉:“谁跟你说的这些?” 只要她提到这个问题,每个人开口就是这么一句,那么答案就已经不言而喻。 季然也不再支支吾吾,垂着眼,声音低低的:“暑假在外婆家,听见的。” 良久过去,季少晴才轻声说:“你外婆那边的人,最喜欢添油加醋。别往心里去。” 季然抬眼,声音发颤:“所以是真的,对吗?” 季少晴唇线紧绷。那一瞬,神情间的犹豫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小然,”她语气放缓,“有些事知道了也没用。你爸妈走得太突然,当年的事已经翻篇了。” 季然攥紧安全带,握拳又松开,反复几次,半晌才问:“所以,我妈……真的是自杀?” 她的呼吸开始发紧,话锋一寸寸逼近,几乎是咬着牙往外挤:“她烧死了爸爸的情人,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那我爸呢?你们都说他是救妈妈才闯进去的……可其实不是,对吧?他想救的,是他的情人,是他的儿子,对不对?” 窗外的风从吹得树梢晃动,阳光透过树叶间隙,细碎的光在她侧脸上流动,泪光闪闪。 “谁教你这么问的?”季少晴的声音低沉下去。 季然没有回答。 季少晴终是轻叹一声,给她递上纸巾,“小然,你妈妈性子太烈,你还小,不理解大人的事情。” “那就是承认了?”季然看过去,声音哑得发抖。 “我没说过。”季少晴避开她的目光,重新发动了车子。 车重新并入车流,街景飞速倒退,车内陷入漫长的寂静。 她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我讨厌季家!” “你生在季家,长在季家,季家给了你一切,你有什么可讨厌的?而且没谱的事情,不要胡思乱想。”季少晴的语气冷静。 季然怔怔地望着窗外,目光没有焦点。 季少晴侧目看了她几次,打开了车载音响,柔和的古典乐缓缓流淌,“如果你这学期课业不重,不如来我的律所实习,帮我处理些事情。” 季然轻轻点头,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 有些事,在季家被视作丑闻,在外婆家同样被当作丑闻。可在旁人嘴里,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是社交场上的调味剂。 最让她感到无力和悲哀的是,连她自己,竟也会觉得这一切难以启齿。她同样渴望粉饰太平,在内心一遍遍描摹,构建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完美无缺的童年幻影。 小时候开家长会,同学们都是父母牵着的手,她却总是带着季伯兮的秘书,偶尔,等季少晴、大伯父或二伯父忙完公务,若能抽空赶来露个面,对她而言,已是足以珍藏许久的慰藉。 当其他孩子落落大方地介绍“这是我爸爸妈妈”时,她只能紧紧攥着不同长辈的衣袖,抿紧嘴唇不愿开口。 后来,她渐渐接受了父母离去的事实。甚至在心底生出一种扭曲的庆幸,比起那些父母终日争吵最终离婚的同学,她至少能在心里珍藏一对恩爱的父母。 她的爸爸是为了救妈妈,才一同留在了那个冬季,留在那场大火里。 这个用谎言编织的故事,成了她整个童年唯一的光亮。 作者有话说: ---------------------- 交代一下背景~ 接下来进度就会快很多很多了,从卖包那本追过来的读者就知道节奏[捂脸笑哭] 是的,会写年少气盛时候的初恋,这么美好的年纪就遇见了对方,不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会遗憾,不想他们有遗憾[橙心] 第7章 背她 第7章 背她 早上10点,柯启铭拨通了贺云卓的电话。 贺云卓有个坏毛病,若睡眠不足被吵醒,整个人会很冷漠,拒绝思考,更懒得应付任何问题。 柯启铭在电话那头抱怨:“隔壁那帮挖矿的简直疯了!工作室跟蒸笼似的冒热气,泡面味都快渗进我们墙里了。再不搬走,咱们迟早要被他们拖垮。” 贺云卓把手机拿远了些,“滚一边去,就为这个吵醒我?” “这还不严重?”柯启铭在那头提高了音量,“他们矿机散热扇的噪音都快赶上拖拉机了!” 贺云卓揉了揉眉心,“下午再说,挂了。” 柯启铭在那头爆了一句粗口。 贺云卓挂了电话,也没有睡意再继续闷回去,滑开屏幕看了看消息,最新的一条是她发来的。 「老师,跌停板了。」 后面配了一张绿到发光的截图,好家伙,股票都st戴帽了,能不跌停板吗? 贺云卓眉梢微挑,心情莫名大好,回过去一个字:「傻」 还是个自以为是的韭菜傻子,一股脑兴冲冲地买,还全仓买入,结果市场教做人,傻人也没等到傻福。 季然也是懵逼了,她买入前明明仔细研究过股评,清一色都是看好,公司财报数据也不差,最近市场行情更是稳中有升,怎么偏偏就她买的这支跌得这么惨? 返回去再看,贺云卓之前推荐的那支股,飘着红,走势平稳,节节攀升。 她一连买了10支股,1支跌停板,6支飘绿光,3支飘红光,再再瞥了眼总收益,心顿时凉了半截,上大学一年赞的钱在一个上午跌没了。 难不成,要搬回学校住了?要不然就干脆辛苦一点回老宅住? 段妙芙悄悄撞了撞她胳膊,小声安慰道:“正常,我爸妈炒股也这样。” 季然扯了扯嘴角,实在笑不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讲台上。 算了,先熬到下个月的生活费,再补仓进去吧。 她就不信邪了! 傍晚,政法大学和对面的国立大学有篮球联赛,季然和段妙芙跟着几个女同学一起去看,都说国立大学的篮球队里帅哥多。 暮色渐染,户外篮球场四周挤满了学生。两队队员正在场上热身,国立大学那边果然有几个格外显眼的身影。 “快看那个穿白色球衣的!他们学校的风云人物。”段妙芙兴奋地拽了拽季然的袖子,“这趟来得值了!” 季然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个站在三分线外随意投出空心球的,不是贺云卓是谁? 可还没等她们多看几眼,他已经利落地脱下球衣,换上自己的衣服,潇洒走人了。 段妙芙叹息一声,又指着另外一个说:“那个,那个8号,也帅啊!” 一旁的女同学也说:“6号也不错啊!” 季然今日亏了大钱,没有什么心思看帅哥,手机上有新的微信消息,是姑姑季少晴发来的微信,传了些资料请她抽空整理翻译,附带的报酬相当优厚。 季然和段妙芙几人打了声招呼就先走了。 穿过喧闹的人群时,这张陌生的漂亮面孔吸引了不少国立大学男生的注意。有人跃跃欲试地上前搭话,季然只是尴尬地笑了笑,没说话,闷头往前继续走。 出了校门,穿过两条街就是公寓。 有了上次偶遇醉汉的经验,出了电梯,季然全程用力跺脚,响应楼道的声控灯。 她洗完澡,正抱着笔记本窝在沙发里研读资料。 蓦地,一阵刺耳的火灾警报声持续响起。 季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拉开门看了眼,也有不明所以的邻居探头探脑看了出来。 几人相互看了眼,不知谁大喊了一声:“快跑啊!火灾!警报都响了!” 季然转身冲回屋内,抓起桌上的手机、笔记本电脑胡乱塞进双肩包,又去浴室拧了个湿毛巾。 等她冲出房门,空气中隐约飘来焦糊味,有人抱着猫猫狗狗出来,各种叫声,轰哄乱一片。 这个时候,没有人傻到去坐电梯,大家都往消防楼梯口冲去。 推挤间,季然被身后的人猛地一撞,整个人失控地朝墙面贴去。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她崴到脚了。 有人声嘶力竭地喊道:“有序排队啊!大家都要命!” 季然忍着痛随着慌乱的人流挤到楼梯转角,上面的人急匆匆往下冲,下面的又在往上探望,狭窄的通道瞬间堵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全是焦糊味和慌乱的呼吸声。 楼下传来保安用扩音喇叭发出的喊话声:“保持秩序!一个一个来!不要拥挤!大家相互配合,相互帮忙。” 她被人潮推得踉跄,几乎站立不稳时,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突然在混乱中稳稳握住了她的手腕。 季然侧目去看,贺云卓一手提着电脑主机,一手牢牢抓着她。 他道:“还能走吗?” 季然正欲回答,身后又挤上来两个人高马大的人,是上次遇到那两名喝醉酒的壮汉。 那两人显然也认出了他们,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 其中一人道:“帅哥,我帮你扛电脑,你背着你女朋友吧?” 另一人也道:“上次的事真对不住,小姑娘,我们也去派出所挨了训,那手机钱,一个月内肯定给你。” “对对对,我们最近健身房生意不好。” 贺云卓没有回答,上前一步,将季然护在自己身后。 季然被人流挤得喘不过气,靠在贺云卓的背后。 “好好跟着。”他语气冷淡,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 话音刚落,楼上又涌下一群人,个个抱着电脑、主机、文件袋。 柯启铭夹在中间道:“靠,老贺,你真讲义气啊!自己抱着一台主机,剩下那些全丢给我们?我们几个就不是人是吧?” 他满头大汗,从人堆里挤出来,一边喘一边骂。 贺云卓抬眸看了他一眼,神色不变:“你动作慢,我帮你筛掉了不值钱的。” 柯启铭继续骂:“放屁!早跟你说别和这些挖矿的人挤在一栋楼,迟早要出事。” 楼下已经疏散了一批,前面的人慢慢往下挪,烟味和热浪一阵阵扑面。 贺云卓转头看向季然,脸颊被热气熏得通红,汗珠顺着脖颈一路滑进领口。她穿着简单的背心和长裤,露出的皮肤白得刺眼,整个人被挤得几乎贴在他背上。 身后又有人催促道:“快走啊!还要不要命了!” 贺云卓拽过季然手里的书包递给那壮汉,“麻烦了。” 壮汉连忙双手接过,满脸堆笑:“不麻烦不麻烦!帅哥你赶紧背上你女朋友!” 另一人也上前,抢过贺云卓手里的主机,“这边走!我们帮你扛,楼下太挤了,小心点!” 柯启铭愣了下,狐疑地看他们,又歪头去看季然,喊道:“你什么时候交的女朋友?” 贺云卓懒得解释,干脆伸手将季然往怀里一揽,“抓紧。” 季然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半搂半抱着往下挤。 走到楼梯转角时,季然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贺云卓低咒一声,俯身一带,直接将她背了起来。 柯启铭在后头挤着,继续喊:“行啊老贺,狗日的!” 季然心跳如鼓,一只手死死抓着那条湿毛巾,烟雾呛得她直咳嗽,见他背着自己,便急急伸出手去,想替他把湿毛巾捂在嘴上。 贺云卓一侧头,声音低沉又急:“你傻吗?你这样我不好背。” 她愣了愣,手悬在半空。 他又咬着牙补了一句:“管好你自己。” 季然连忙把毛巾又按回自己嘴边,闷声道:“谢谢。” 柯启铭几人挤在后头,边跟着人群边骂骂咧咧:“狗日的!狗日的!狗日的!狗日的!” 声音在楼道里回荡,带着半怒半笑的无奈,在混乱里找乐子。 下到十楼时,终于看见消防员在楼道口指挥疏散,人群开始被有序分流。 云梯已经架好,贺云卓稳稳背着季然,顺着指示往云梯方向移动。 好不容易到了一楼,混乱更甚。 哭声、笑声、骂声、庆幸声、救护车和警车的警报声此起彼伏,人群里,有人裹着浴巾,湿漉漉地抱着衣物奔跑;有人只穿着贴身衣物,脚步踉跄;还有人扛着纸箱、电视机,抱着猫、狗…… 所有人都气喘吁吁,胸口起伏剧烈,汗水顺着发际滑落。 贺云卓背着季然上了一辆救护车,两个人高马大的壮汉直接把手里的书包和主机都交给柯启铭,转身走了。 柯启铭愣在原地,抓着东西半天才回过神,嘴里低声骂了句:“我靠——” 救护车上,季然更是尴尬!!! 她就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背心,里面内衣都没有穿,出了满身的汗,贺云卓后背的汗和自己前胸的汗混作一起,全部湿透,衣服都贴在了身上。 她低着脑袋含着胸,慌乱将手里的毛巾展开抱在胸前。 她的窘迫显而易见,贺云卓别开眼。 护士很贴心地递过来一条小毯子,季然连忙接过,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医生蹲下,轻轻按了按季然的脚踝,“脚踝有些肿,最好去拍个片子,排查一下有没有骨裂。” 季然点了点头,她脑子里回想起刚才的经历,他背着她,从21楼到10楼,每一步都惊心动魄。 护士又笑着递来纸巾,“帅哥,拿点纸给你女朋友擦擦汗啊,你们两个在下雨啊。” 没等贺云卓动作,季然已经抓过纸巾胡乱抹了把脸。 这时,车上又挤上来几人,贺云卓靠过去坐在了季然的旁边。 车子鸣笛启动,她听见他沉重而均匀的喘息声,但是不讨人厌,身上传来的汗味,甚至不难闻,反而带来一种出奇的踏实感。 她又欠了他一个很大的人情。 到了医院,检查结束后,很多人陆陆续续离开,护士搀扶着季然走出诊室,贺云卓已经不见踪影。 她身上裹着医用毯子,身上没有手机,没有钱,心里不由得涌上一阵失落与惶然。 护士说:“在这坐会儿,你男朋友去缴费了——哦,他回来了。”接着又叮嘱道,“回去多擦药多休息就行了,用不着轮椅,男朋友背着就好了。” 护士转身离开。 这一晚上的“男朋友”、“女朋友”,他不解释,她也没多嘴,无人在意。 季然单手扶着墙站稳,抬眼望向走廊尽头,那个正朝她走来的身影,填满了整个空旷的通道。 高大,挺拔,顶光在他肩头投下深刻的轮廓,明明没有任何表情,却让季然悬着的心骤然落地。 他几步便走到近前,顷刻间,高大的身影已完全笼罩住她。 她刚刚落地的心,又轻轻地、完整地浮了起来,悬停在半空,悠悠荡荡。 “上来吧。”他说。 季然再次伏上他温热的背。 很多年后,季然依然会清晰地记起这个夜晚。 他背着她一步步穿过清冷的长廊,走进这温柔夜色,走进她所有无人问津的等待。 作者有话说: ---------------------- 挖矿=挖b 大约就是非常非常耗电耗电耗电耗电的一种灰色........在一堆代码计算公式里面找到........(可了解,但不支持!!!) 改一下更新时间哈~ 下一章周天00:01分[橙心] 随机掉落小红包 第8章 唇瓣 第8章 唇瓣 在温热起伏的背上,季然做了一个短暂的梦。 放学后,她因为要值日晚了半小时走出校门,但是季家的车子已经不在了。 急着回家看球赛的季锦琛,和要赶着去参加舞会的季薇季蕾,催着司机先走了。他们信誓旦旦保证会让司机返回来接她。 可司机送他们回去后,正撞见大伯父季少鹏和大伯母杨栗晴激烈争吵。醉醺醺的季少鹏直接让那司机送他去了季文琪母亲那里。 值日结束的季然背着书包站在保安室门口,看着校门从喧闹到冷清,所有孩子都被接走了。 那一刻她没有哭,眼泪憋在心里,不知道要怎么哭,更不知道要对谁哭。 有热心的同学家长摇下车窗问要不要捎她一程,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头。那股倔强的委屈卡在喉咙里,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后来还是保安看着她胸卡的班级和名字打了电话给班主任,又辗转找到老爷子季伯兮的秘书。 当她终于坐进车里时,秘书先生笑着打圆场:“老爷子今天开会太忙了,以后不会了。” 季然安静地点头。 终于回到灯火通明的老宅,季伯兮已经把季锦琛三人从饭桌上赶下来罚站在天井里,大伯母和二伯母的火气更大,当即表示以后不要一起上学了,各自的孩子各自管。 从那天起,她开始认真记下地铁公交换乘的路线。 医院长廊到医院门口的距离很短,又很漫长。 漫长到季然可以细细回忆起很多的事情,从保安室窗外渐暗的天色到空荡荡的校门口,再到冰冷空寂的天井祠堂。 短到她立马清醒过来,原来自己长大了。 细碎的记忆接蹱而来,她眼眶发烫,脸轻轻贴在他温热的背上。 她道:“贺云卓,谢谢你。” 他托着她腿弯的手臂稳了稳,将她往上一掂,“以后要还我的。” “好。” “这么爽快?”他笑问,“你一直亏钱,还有钱还吗?” “我会学。认真学,努力赚,总能还清的。” “那要是一直还不完,要怎么算?” “那我就求你,求你多宽限些时日,让我慢慢欠着。” 夜色中,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上了出租车,贺云卓的手机响个不停。 他一接起,电话那头就是柯启铭的骂声:“狗日的,你女朋友的东西到底丢哪?丢你家门口了,狗日的!” 贺云卓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应声道:“明天再和你解释,我也累了。” “狗日的!滚蛋!” 柯启铭狠狠挂完电话,他才累得半死不活,又饿又热。 贺云卓转身问裹成一团的季然:“你——” 话还没有出口,季然已经道:“我的手机在包里,所以我——” “你的包在我家门口,今晚先在我那儿将就一晚。”贺云卓打断她。 季然片刻犹豫,轻轻点头,回老宅无法解释这副狼狈,回去宿舍还要被宿管阿姨教育,她的腿暂时也爬不了5楼。 很奇妙,短短一夜之间,这个曾被她称作“姐夫”的人,竟成了她唯一的去处。 她忽然想纵容自己一次,就这一次。 瑧域。 季然知道这个小区,临江的高档住宅,与国立大学仅隔一条马路,步行不过及分钟。 一梯一户的设计,她的书包果然被孤零零地扔在门口。 她问:“你的朋友也住在这?” “嗯,柯启铭。”贺云卓用面容解锁开门,背着她走进玄关,“柯家,你没听说过?” 季然微微一怔。柯家?是那个在智能家居领域势头正猛的柯家吗? 门才一开,屋里立刻冒出两只毛茸茸的狗头。黑棕色,都是体格高大的德牧,目光警觉却温顺。 它们先是低低叫了两声,嗅了嗅空气里陌生的气味。 贺云卓喊了一声:“duke、ace,把门口的书包带进来。” 两只狗听话地一前一后走上前,抢着叼书包。 他问:“怕狗吗?” “不怕。”季然趴在他背上,扭头回去看那两只狗。 “那就行。” 两人身上都有些狼狈不堪,贺云卓将她放在沙发上,指了个方向,“那边是客房,有浴室。先收拾吧,我找人送点吃的过来。” 季然点头,“谢谢。” 贺云卓轻嗤,“也是奇怪了,一晚上过去,你和我说了几百次谢谢了。” 话落,也不等她反应,一边擦去额前的汗,一边往卧室走。 “我去主卧洗澡,”他临走前嘱咐,“你自己当心,扶着墙慢慢来。” 季然看着他背影消失,静了几秒,两只狗已经把她的书包拖到了脚边。 她伸手摸了摸,捞过书包,掏出手机,亮着一排未接来电和消息提醒。 她先回了方宇飞的微信:「没事,我和同学在一起。火没烧到我那层,我现在在宿舍,别担心。」 又给段妙芙和韩菱分别报了平安。 消息一条条发出去,整个人慢慢沉静下来。 她带着包慢慢扶墙走,duke和ace一前一后地跟着她,很快duke停在一扇门前,用脑袋顶了顶。 季然会意,知道这就是客房了。 贺云卓那边随意冲了个澡,水声刚停,脑子里又闪过一个念头,她好像没有换洗衣服。 他皱了皱眉,真麻烦。 转身去了衣帽间,翻找了一阵,挑出一套最宽松、最保守的全新卫衣和运动裤,叠得整整齐齐。 出来时,duke和ace正趴在客房门口。 他朝它们扬了扬下巴,“送进去给她。” duke和ace巴巴地跑过来,一狗叼起一件,往客房方向送,尾巴一晃一晃的。 外卖很快就送来,贺云卓还是打了个电话给柯启铭,只不过无人接听,也就罢了。 浴室里热气氤氲,季然坐在浴缸边缘冲去一身汗气,又想到等下没衣服可换,琢磨着要把换下来的衣服洗干净,用吹风机吹干,起码要把小件洗干净。 她利落又小心地洗漱好,围着浴巾靠在洗手台上吹小件,浴室门被顶了又顶,出现两个模糊的狗脑袋。 她垫脚过去开门,看见地上的衣服,duke和ace并排坐着,眼神无辜。 她失笑,弯腰摸了摸它们的头,轻声道:“谢谢。” 等季然慢慢吞吞出来的时候,贺云卓已经吃完了,正躺在沙发里玩手机。 听见动静,他抬眼一看。 她头发半湿,穿着他那件宽大的白色卫衣,袖子几乎盖过手,裤子挽了两截,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白得晃眼。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沐浴香气,夹着一点药味。 他收回目光,轻咳一声,“去吃点东西吧,我吃过了。明天会有人来收拾。” 季然低头扯了扯过长的衣摆,抬头对他笑了笑,“好,你先去休息吧,不用管我,谢谢。” 贺云卓原本慵懒地陷在沙发里,这会儿却不自觉坐直了些,目光落在她还有淡淡笑意的侧脸上,她正小心翼翼地坐到餐椅上。 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燥热,忽然觉得自己真是多管闲事。 明明快速抱着主机从26楼冲下去,偏生看见她倔强又脆弱样子,鬼使神差就抓住了她的手。从21楼背到1楼,背到医院,又背回家里。就这么一晚上,一路上,她都颠簸在他的后背,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柔软的身躯紧贴着他的脊背,两个人汗湿的皮肤黏在一起。 可奇怪的是,他竟丝毫不觉得疲惫。 反倒像刚打完一场尽兴的球赛,浑身透着酣畅淋漓的痛快,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 鸡丝粥配着几碟清爽小菜,季然安静地吃着,全程刻意忽略着不远处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等她吃完,那边的人也消失不见了。 清晨,贺云卓被喉咙的干渴唤醒。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出卧室,却在客厅门口顿住了脚步。 她居然睡在了客厅的沙发上,duke和ace和乖乖地窝在她旁边的地毯上。 柔和的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薄薄一层淡金色的光铺在她身上。 听见动静,duke先抬起头,“呜咽~”一声,又懒洋洋地重新趴下。ace也只是动了动耳朵,连眼睛都没睁。 贺云卓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露出的脚踝,那处喷了药,泛着淡淡的黄色。大概是怕弄脏沙发,她在脚下又垫了条毛巾。 脚踝的肿已经消了些,她睡得极沉,呼吸绵长,长发散落在沙发上。 他在旁边静静站了片刻,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随后才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等他端着水重新回到客厅,duke已经探着脑袋靠近沙发,正轻轻舔她的脸。 她皱着眉,唇瓣蠕动,仍旧没醒,只是本能地侧了侧头。 贺云卓上前拨开duke的脑袋,盯着它小声警告:“不许舔她。” duke被他一瞪,耳朵一耷,委屈地退到一旁趴下,只露出一双无辜的眼睛望着他。 贺云卓冷着脸,这种滋味很陌生,浑身莫名有点发烫。 duke扭过头去看季然,又忍不住趴过去,鼻尖在空气里轻嗅两下,蠢蠢欲动。 贺云卓干脆挤开duke,蹲坐在地毯上,那张白嫩的脸就在眼前,睫毛在晨光下投出浅浅的影子,呼吸细微,唇角柔软。 他盯着看了几秒,心底生出一种荒唐的念头,怪不得那狗老想去舔,确实……看起来挺好舔的。 喉结轻轻一滚,他别开了眼,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想法,心里暗骂一句自己疯了。 ace这时也悠悠转醒,看见主人和duke一左一右蹲在地毯上,都盯着沙发看,它迟疑了一下,也学着他们的姿势蹲了过去。 于是,当季然迷迷糊糊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两个狗头和一张俊脸,一排整整齐齐地蹲在她面前。 作者有话说: ---------------------- 下一章周二00:01[橙心] 确实晋江这个时间很不准,我设置的是定时,但是好像会延迟5分钟左右~[捂脸笑哭] 此文11月1号开始日更哈~ 第9章 驴子 第9章 驴子 季然愣了一会儿,眨眨眼,迟疑道:“……,你们……在排队看我吗?” 说完,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唇,唇瓣被一点水光打湿,软软亮亮的。 贺云卓瞬间口干舌燥,被她这一动作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轻咳一声,移开视线,“它们看,我……顺便。” 话落,他起身,顺手拍开凑上来的两只狗脑袋。 “滚一边去。” duke和ace一溜烟退开几步。可他前脚刚走出几步,后脚两只狗又悄咪咪凑了回来。 duke先伸出舌头在她手心里舔了一下,ace学得更快,直接去蹭她的脸。 季然被弄得直笑,蜷着身子往沙发里缩,笑声轻软,“你们两个,好痒,别舔,别舔~” 闻言,贺云卓回头一看,又见duke和ace挤在一起,正兴致勃勃地舔她的脸和手。 他眉头一沉,脸色一黑,“duke!ace!” 两只狗迅速退开几步,垂着脑袋偷偷瞄他。 季然也被这突然的一声呵斥吓得发愣,笑意瞬间收敛,抿着唇,看他。 她暗自反省,是不是自己有些没分寸了。客房里的湿衣服差不多也干了,该换衣服回去了。 她坐起身低头找拖鞋。 贺云卓缓了缓神,开口问道:“怎么没住客房,跑到客厅睡觉了?” 季然轻声回答:“客房没有铺床,我想着就将就一晚上,就不折腾了。” 贺云卓眼底闪过一丝尴尬,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抱歉,因为没有人住过,我不知道里面没有铺床。” 家里都是钟点工阿姨打扫的,他也几乎没有开过客房门。 季然抬眸,笑眼弯弯,“没关系,是我要谢谢你。” 她慢慢站起身,低着脑袋试着转了转受伤的脚踝,“我去换衣服……” “上午有课?” “第三节课,上午10点。” 他看了眼她身上的宽大卫衣,“公寓那边现在也乱,需要让人送套衣服过来吗?” 也是,她的脑子昨晚被烟熏傻了,那身衣服根本没法再穿。与其换回去,不如继续穿着他的。 但要是让别人送到这里……她思索片刻,还是应该给段妙芙发条微信。 她拿起手机,“我让好朋友送一套过来,她不会多说。” 贺云卓失笑:“我无所谓。倒是你,太谨慎了。” 季然沉默。 她当然要谨慎,要是被季家知道,她昨晚留宿在贺云卓这里,老宅里怕是要闹翻天了。 两只狗乖巧地蹲在一旁,她试着转移话题:“它们多大了?” “快6岁了,之前是警犬。” 她轻轻“哦”了一声,“难怪这么听话。” 贺云卓淡淡瞥了她一眼,唇角不易察觉地弯了弯:“也挑人。” 她坐回沙发,两只狗顺势就依偎过去。 贺云卓看着了片刻,问:“之后有什么打算?那栋公寓确实不太安全。” “先搬回宿舍吧。”她轻抚着狗狗的背毛。 刚好,她亏了一笔钱,搬回学校也算是天意了。 他又问:“宿舍在几楼?” 国立大学和政法大学的宿舍楼都没有电梯,而且都有些年头了。 “5楼。” “那你打算找你朋友每天背你上下楼?” 这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两人都想起了昨晚,他一路背着她,楼上到楼下,到医院,到这里。 “我……我可以自己垫脚,走慢一点。” 贺云卓看着她强撑的模样,她那轻飘飘的重量好像还伏在身上。 “逞强。”他语气淡淡。 明明都是季家的孙女,这位四小姐却格外不同,浑身都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劲。 他鬼迷心窍般再次开口:“喜欢狗吗?” “喜欢。” “以后你帮我遛狗,”他语气随意,不假思索道,“我帮你炒股,房租也包了,怎么样?” 季然怔怔地抬头:“什么?” “你把零花钱投到我账户,盈利分成。条件是照顾duke和ace,那间客房可以住到你腿好。”他顿了一顿,“不过希望你下次别犯错跪天井了,要不然你怕是永远要踮着脚走路。” 季然眼里的光微微闪动,随即垂下眼帘,“还是不了。” 若是他与她的堂姐们毫无关联,这个提议或许值得考虑。但眼下他正处在与各家联姻的风口,她不愿卷入这场精心安排的择偶游戏里。 贺云卓注视着她低垂的侧脸,明白了什么。 他唇角微扬:“怕惹麻烦?” 季然没有否认。 “那就随你。”他转身走向厨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记得按时上药。” duck和ace蹭着她的掌心,她轻轻揉了揉它们的耳朵。 半小时后,段妙芙准时带着衣物按响门铃。季然正要起身,贺云卓已经先一步打开了门。 季然:“……” 段妙芙瞪大眼睛看着开门的贺云卓,手里的袋子差点掉在地上,她以为这里是季然姑姑家,完全没料到会见到这位风云人物。 “抱、抱歉!我走错门了!”她飞快地朝屋里瞟了一眼,说着就要转身。 “没走错。”贺云卓侧身让开通道,“她在里面。” 段妙芙僵硬地挪进玄关,用口型向季然发出无声的质问。 季然无奈地轻轻摇头,耳根微微发烫。 贺云卓大步迈回房间,淡淡道:“离开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就行。” 季然带着段妙芙挪回空荡荡的客房,用最简洁的语言一五一十地解释了火灾和借宿的经过。 末了,她双手合十,小声恳求:“妙芙,这真的是个秘密,千万不能说出去。” 段妙芙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所以你昨晚是跟他单独过夜?” “只是借住!”季然急忙解释,“他睡主卧,我睡沙发。” “那可是贺云卓,你们单独!”段妙芙激动地抓住她的手臂。 季然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是单独,还有两只大狗啊,你没有看见吗?” “等等!”段妙芙突然想起什么,看向身后的大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客房连个被子都没有——” 季然连忙捂住她的嘴:“别瞎想!” 段妙芙眨眨眼睛,比了个ok。 两人打车回去了学校,刚好赶上10点的课。 她们在后排刚落座,没几分钟,后门又溜进来一个人。 肖安雁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档,猫着腰坐到季然旁边,压低声音:“季然,能借我看看笔记吗?这门课我挂科了,马上毕业,就剩最后一次补考机会了。” 肖安雁虽就读商学院,却申请了双学位。 按理该熟络,但季然心里对肖安雁总有几分隔阂——因为季锦琛。那个花心的堂哥在和韩菱交往时,还和肖安雁不清不楚。 她莞尔一笑,“我前段时间请假了,笔记不全。” 肖安雁倒未强求,笑得温婉得体:“没事,我再问问别人。” 说完,她回头拍了拍前排男同学的肩。 那男生一抬头,见是美女学姐,立刻笑得有些局促,毫不犹豫就把笔记递了过去。 肖安雁笑着道了谢,顺势挪到前排去坐,香气一阵拂过。 韩菱是温柔内敛的学霸,稳稳拿到保研名额。肖安雁却总是在校外忙着各种应酬,课上课下都少见人影,看起来并不把学业放在心上。 谁都知道,季锦琛未来的妻子多半是韩菱。她父亲是经济学院院长,母亲是外企高管,大伯母杨栗晴对她格外满意。 可季然私心里总觉得,韩菱太好,季锦琛根本配不上她。甚至觉得,连为前途奔波的肖安雁,季锦琛也未必相配。 每当她在老宅看见大伯母和二伯母面对丈夫出轨仍要端着笑维持体面时,她脑海里都会浮现出一句拉丁文谚语: adventavit asinus, pulcher et fortissimus, 驴子来了,美丽又强壮。 男人的出轨和家暴一样,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季锦琛从小目睹杨栗晴被背叛的痛苦,但是他无法共情自己的母亲。他只是学会了另一种方式去重复,在和韩菱交往时,依旧与别的女孩藕断丝连。 这样的男人,婚前如此,婚后也绝不会例外。 她不愿看到韩菱也变成季家的另一头驴子。 之后的几日,季然在宿舍安静养伤,等到方宇飞从日本回来,她才出校门回去公寓收拾行李。 方宇飞靠在门边,看着她忙前忙后,懒洋洋地吐槽:“我一回来,你就叫我来做苦力。” 季然歪头笑:“没办法啦,谁让你是我的好哥哥呢。” 方宇飞冷呵一声,又问:“搬回学校?” “一部分东西先带回老宅,秋装送去学校吧。” “怕联姻的旺火烧到你身上吗?” 季然垂眸笑了笑,心想方宇飞果然是在老宅待得太少。 家里暂时肯定是不会让她去联姻的。 小时候不懂,季薇季蕾各种琴棋书画舞蹈版音乐班连轴转,她只需要安安静静地把书读好就行,那时只当是没人替她规划这些,既然可有可无,她也不甚在意。 方宇飞随口接着说:“我听说贺家和宋家最近走得近,要是没猜错,恐怕最后宋家那位姑娘要跟着贺云卓去留学了。” “哦,那挺好的。” 方宇飞看她,哼笑出声:“你倒是清闲,大舅舅他们怕是在家要急死了。” 她抬眸,“着急什么?” “外公一直想和贺家合作,但总找不到切入点。季家在中药领域深耕多年,可贺氏主打的是生物医药和医疗器械,话语权太重。现在贺家那边频频出手布局医药赛道,要真和宋家联了姻,季家的机会就更渺茫了。” “随便吧,不关我的事情。” 方宇飞失笑,斜睨她一眼,“你这话,说得像外人。” “本来就是外人。” 方宇飞去戳她的脑袋,“行吧,外人小姐,先回老宅。今晚又摆宴,不知道这回请了哪家公子来,让你们这些姑娘去赏眼。” 作者有话说: ---------------------- adventavit asinus, pulcher et fortissimus, ——尼采《善恶的彼岸》 下一章:周四下午一点哈~(因为本周申请了榜单~但无论有木有榜,都不会影响11月1日开始日更哈~) 晋江会抽风,设置的定时会延迟5分钟左右~[捂脸笑哭] 第10章 虫子 第10章 虫子 十一月初,宁城笼着一层薄薄的纱,天色终日灰蒙蒙的,见不着太阳,空气里浮动着清寒的湿气。 季家的园子也浸染了这份秋,连风吹过都带着一丝寂静的凉意。 季然整理好东西下楼,正见季文琪帮季锦玮整理衣领,动作温柔细致,一点都不像他的堂姐,反倒是亲姐姐一般。 瞧见她下楼来,季锦玮立马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季文琪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帮他整理。 季然只当作没看见,径直走过长廊,拐进厨房。 佣人见她,笑着问:“四小姐是饿了?老先生今天宴客,晚饭还没有那么快呢。” 季然凑过去看,笑着道:“能不能先帮我煮碗吃的?丸子汤或者馄饨都行,我晚上就不下楼来吃饭了。” “行,您等几分钟,我煮好端上楼去。”佣人很快应道。 “好,谢谢。” 季然先回房间洗了一个澡,换了身衣服,然后去了2楼的露台。 这露台有个隐蔽的位置,可以在树梢下看见不远处长廊的位置,那头设着一个宴客的凉亭,欢声笑语随风飘来。她记不清自己第几次从这里看过去了,他们聚在一起吃饭、寒暄、举杯。 不多时,佣人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丸子汤,又加了两个可口的小菜和一碗白米饭。 方宇飞发来微信问她:「又躲哪里去了?」 她回:「别找我了,我等下都吃饱喝足了。」 方宇飞:「秦家来人了,贺家也来人了。」 季然:「哦。」 方宇飞:「出来吧,刚刚外公还找你来着。」 季然:「不出来,我就喜欢一个人躲着。」 方宇飞:「随便你了,反正也没劲,我等下也先溜了。」 这一顿饭吃得漫长又无趣,贺云卓被迫陪着几杯酒,借口要去一趟洗手间。 其实今晚是季锦琛和秦彦辰硬拉他来的。他原本想推辞,临到头还是想着秦彦辰此行是来瞧季家姑娘的,鬼使神差地就没有拒绝了。 要是这事被家里知道,他大概又得被念叨一通。 只不过,傍晚到此刻两个小时过去了,也没有看见她。 正想着,手机忽然震动。 他接起:“喂。” 父亲贺致远在那头呵斥道:“云卓,你现在怎么这么没有分寸了,怎么还跑去季家了!还和秦家的人一起去的!” “都是熟人,吃顿饭而已。” “吃饭?”贺致远几乎要拍桌,“你在犯糊涂!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宋家的姑娘才是合适的,季家那边,别再牵扯!” 贺云卓抬手揉了揉眉心,“着急什么?我都明白。” “明白?你明白个什么!”贺致远冷笑,“季家老爷子看着温和,心里比谁都精明,他们医药那一块现在正在寻求外资合作,你以为他们真的是请你吃饭?他们是打你的主意!” 他淡声打断:“爸,我心里有数。” “你少给我心里有数!”贺致远声音更沉,“你现在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你要是再和季家的人扯不清,我看你真是没救了!” “我不会乱来。” 说完,他挂断电话。 从洗手间出来,长廊两侧的灯光透着温酒的暖意,他顺着台阶往上走,视线一抬,就看见露台那头。 季然正安安静静地坐在石桌旁,一碗汤,2碟小菜,低着头,筷子一点一点拨着白米饭。 贺云卓唇角微微一勾,走过去,“这是又被罚了?” 夜风掠过她的碎发,灯光在她脸侧晕开一层温柔的光。 季然回头看他,“你突然离席,等下会有人来找你的。” 贺云卓不以为意,在她身旁的位置坐下,顺着树梢的间隙看过去,那头凉亭灯影摇曳,觥筹交错,虽然看不真切,却能辨出几个熟悉的身影。 “所以你躲在这儿,是在暗处观察他们?”他侧过头,似笑非笑。 季然继续喝汤,“不是啊,我就是单纯不想下去。” 而且,她去不去也是无关紧要的一件事。 他看着她,换了个话题,“最近还亏钱吗?” 这几天,他陆续给她推荐了几只股票,她也没有回复,整个人消失了一样,之前在医院还说什么欠他一个人情,以后会慢慢还。 小白眼狼,转身就忘记了。 季然摇头,“最近事情很多,没有关注了。” 这些天忙着给姑姑季长晴做一些边角料的工作,确实没有什么时间关注股票,反正姑姑给的报酬比较多。 贺云卓目光略微沉了沉,“你的专业适合出国进修,有没有计划?” 季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反问道:“干嘛?你今天来季家吃饭是因为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姑娘一起出国吗?” 她瞬间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贺云卓盯着她笑,“我发现你挺矛盾的。帮你的时候,你态度既好又温柔,可转眼没几天,又开始带刺,说话夹枪带棒的,好像没长记性。” 季然撇了撇嘴,“我只是实话实说。” 一阵微凉的夜风掠过,吹落三三两两树叶,在他们面前轻轻飘荡,又打着圈散落进季然的碗里和桌面。 季然看着碗里的落叶,也放下了筷子。 贺云卓伸手拾起桌面上一片小小的枫叶,在灯光下细细端详。 季然看着楼下,转头对他道:“你该下楼去了。” 楼下,季文琪已起身离席,显然是来找他。 贺云卓看着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一时有些懊恼,她穿着米色针织衫,脖颈洁白,半挽的发丝柔和地垂在两侧,脸庞精致而白润。 他慢慢起身,将手里的落叶往她身上一弹。 薄薄的树叶顺着她后背衣襟滑落,一阵窸窸窣窣的触感让她头皮发麻,又痒又刺。 季然愣住,打了个哆嗦,扭捏着身子,急得要哭出来。 “啊!这……是什么东西?” 贺云卓嘴角微勾,笑着说道:“虫子。” 季然瞬间跳起身,跺脚抖了又抖,低声骂道:“贺云卓,你混蛋,快帮我拿掉!” 她简直要气死了,背过手去,使劲抖着背后的衣服,歪头歪脑扭得像条蛇一样,手还在背后胡乱扑腾,那气鼓鼓的侧脸和手忙脚乱的样子,终于让她透出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生动。 贺云卓觉得她可爱极了,笑得更深:“你尽管喊大声点,最好让你爷爷也听见。” 季然狠狠瞪了他一眼,跺着脚从另一侧绕回二楼房间。 门一关,她索性把衣服全脱了,光着脚在地板上又跳又抖,那片微黄的枫叶打着旋儿飘落在地板上。 她长舒一口气。 混蛋! 贺云卓心情大好,原路返回,在长廊里撞见了季文琪。 季文琪笑着开口:“贺大哥,我还以为你迷路了。” 贺云卓迈步往前走,“没有,去接了个电话,顺便逗了逗小野猫。” 季文琪疑惑,“园子里有猫吗?家里没有人养猫啊。” “总有些小野猫偷偷摸摸的,别人一般看不见。” “那倒也是,就好像街边的流浪猫一样,神出鬼没的。” “嗯。” 贺云卓走在前面,这时季锦琛迎了上来。季文琪看见他,温柔一笑,绕到另一侧悄悄离开。 季锦琛笑着调侃道:“怎么?看上我妹妹了?” 贺云卓挑了挑眉,淡淡回问:“谁?” “文琪啊。” 贺云卓开口直言:“不喜欢。” 季锦琛愣了愣,没想到他这么直接,脸上浮现一抹尴尬的笑,“……,哦?那你喜欢哪种类型?” 他心里清楚,季文琪毕竟是父亲在外面的私生女,要不是父亲极力撮合,他也觉得贺家未必会看上她。不过,季文琪毕竟是自己唯一的亲妹妹,季薇季蕾只是堂妹,再加上二叔又领回一个私生子,与其撮合堂妹们,不如先考虑季文琪。 贺云卓漫不经心道:“随便吧,你也别乱点鸳鸯谱。” 季锦琛咳了两声,心里更尴尬了,干笑着:“哪能随便啊?总归得找自己喜欢的女人结婚,要不然男人也会出去找。” 贺云卓转眸看他,“韩菱不就是你喜欢的?” 季锦琛:“……” 回到宴席的时候,也差不多结束了,季伯兮已经离席了。 季少鹏笑着挥手,“我们年纪大了,你们年轻人多聊聊,别让这小桌冷场了。” 说着,他给儿子季锦琛睇去一个眼神,也带着妻子杨栗晴走了。 半道上,杨栗晴不满道:“你们真糊涂,撮合季薇季蕾就算了,老把季文琪带回家吃饭,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季家这么乱吗?还非要塞到贺家秦家去。” 季少鹏冷哼:“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文琪,但是文琪马上也要大学毕业了,出国留学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至于能不能和贺家的一起出去,也看缘分。” “缘分?怎么?你还想找你们初恋的缘分?” “你少阴阳怪气!” “老糊涂!眼下最关键的是锦琛的事情!而不是你私生女的事情。” 季少鹏根本不想听她唠叨:“闭嘴吧。” 杨栗晴瞅着他这副拎不清的样子更加来气!大步一甩又走到了他的前面。 季蕾和秦彦辰聊得正火热,两人早已认识。 季薇瞧着没什么意思,便自己跟着爸妈先行离开了。 并不是她看不上贺云卓,而是贺家的门路太难,她舅舅曾说过,贺云卓还有一个亲哥哥,只是几年前因公殉职了。贺家的古板程度一点不比季家低,她可不想从一个笼子跳进另一个笼子。 回去的路上,秦彦辰还在给季蕾发微信,不忘顺嘴问贺云卓:“诶,宋忆雪的性格,是不是和那个季文琪差不多啊?” 贺云卓淡淡应道:“不知道,差不多吧。” 秦彦辰收起手机,恶趣味来了一句,“要是我们两带着季家姐妹一起去了美国,也算是连襟了啊。” 贺云卓冷嗤,没接话。 秦彦辰丝毫不介意,又道:“不过啊,季蕾谈恋爱倒是挺合适的,可做老婆……呵,怕是撑不住。” 贺云卓依旧保持沉默,不作评价。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小野猫的微信,给她发了一条微信消息。 红色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真是白眼狼! 作者有话说: ---------------------- 女鹅后面肯定会报复回来的!!![小丑] 抱歉,久等了[橙心]随机掉落小红包~ 下一章11月1号周六00:01,然后开始日更[橙心] 第11章 生气 第11章 生气 臻域。 duke和ace见主人躺在是沙发里不知在看什么,眼神发愣,便不高兴地凑上去,用脑袋轻轻顶了顶他的小腿。 贺云卓指尖捻着那根细长的头发,发梢微微卷起,颜色如墨。 他缠绕在指尖,又松开,反复几次,最后数了数,缠绕在食指可以绕11圈。 静默片刻,原本要丢进垃圾桶的动作一转,最终,将那根头发夹进书页之间,轻轻合上。 贺致远又打来电话:“云卓,宋家那边的签证和入学手续都差不多办理好了,到时候你们提前半年过去,先适应看看。” 贺云卓眉头蹙起,“宋家出去就出去,关我什么事情?” “你少给我装糊涂!”贺致远沉声道,“宋忆雪是个好姑娘,家世、人品、能力都合适。贺家以后要发展海外市场,有宋家助力,对你也有好处。” 贺云卓靠在沙发上,单手揉了揉眉心,淡淡道:“我没打算靠婚姻做生意。” 贺致远苛责道:“你还是太年轻。商场讲的是利益平衡,不是意气用事。你要是有你哥当年一半懂事,我也不用这么操心。” 贺云卓冷笑一声,“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除非你在外面还有几个私生子,不然,也就只有我这么一个不懂事的儿子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贺致远压着火气,语调一字一句:“贺云卓,你最好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贺云卓直接挂断电话。 之前觉得不过是出国读书,和谁同行都无所谓。 但现在,他在意了。 半晌,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拨开在脚边乱蹭的duke和ace,又打了一个电话出去。 没过多久,柯启铭拎着几瓶酒风风火火地来了,一进门就嘴上不饶人:“狗日的,你不是都交女朋友了吗?怎么还喝起闷酒来了?” 贺云卓淡淡道:“她不是我女朋友,是季家的孙女,季锦琛的妹妹。” 柯启铭一整个大震惊,“……,不是你女朋友?那你上次打了鸡血似的,从21楼背到1楼?你什么时候成菩萨了?” “她脚受伤了。”贺云卓灌了一口酒。 柯启铭坐到他对面,一脸不信邪地打量他,“喜欢她?” 贺云卓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柯启铭见他这副样子,更乐了,“真喜欢啊?那你还装什么?追啊!哪一个妹妹?那晚我也没看清脸,你护犊子似的,我压根儿没看清。” “最小那个。” 柯启铭回忆了几秒,恍然道:“最小那个?哦。” 懂了,季家4个孙女,最小的父母早逝,在一场大火中双双罹难。 贺云卓抬了抬酒杯,又道:“嗯,没什么好追的,她挺没良心的。” 柯启铭噗嗤一笑,“没良心?她哪点没良心了?没对你以身相许?” 贺云卓沉声道:“就是知道有人帮忙,还能埋怨人,生气,拉黑,这种态度,我不喜欢。” 柯启铭惊讶地挑了挑眉:“拉黑你了啊?我靠,你还挺稀罕她的嘛。” “稀罕?” “对啊,”柯启铭笑着说,“那个宋忆雪来公司来学校堵你,你爱搭不理,不耐烦三字都写在脸上了。反倒这个季小姐,你上赶着帮忙,这不是明显区别对待吗?” 贺云卓沉默了一瞬。 柯启铭凑近继续说:“那晚我瞧着身材是很不错,趴在你背上,那腰细得,还有——” 贺云卓一个眼神扫过来,冷意森然。 柯启铭收住嘴,转身去摸duke和ace。 · 贺云卓每天晚上都发一个表情包过去,季然还是没有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周五下午没有课,她搭地铁去了季少晴的律所。其实半天的时间也没做什么特别重要的事,但在律所里,总能高效地完成手头的琐碎工作,翻译文件、整理资料……这样一下午,时间流逝得很快。 正巧赶上律所的聚餐,季然就顺势夹在大家中间跟着去。 众人都知道她是季少晴的侄女,自然对她格外照顾。男同事们更是体贴周到,时不时开开玩笑,夸赞几句。 整个饭局上,季然笑得十分开怀,不说话时眼角都带着弯弯的笑意。 贺云卓顺着屏风往外看,心里冷嗤,她果然挺会笑的,笑起来满面春风得意洋洋。 对面的宋忆雪注意到他不断皱眉,柔声道:“那边应该是同事聚餐,确实在公共场合,嬉笑声太大了。” 说着,她抬手唤来服务员,“麻烦你,让他们小声一点,好吗?影响到其他人用餐了。” 服务员走过去轻声提醒,那边的人稍稍安静了片刻,但很快又哄堂大笑起来。 季少晴笑着道:“既然大家还意犹未尽,不如我们去酒吧转转,那边可以随意畅聊。” 同事们纷纷附和,季然挽着季少晴站起身,跟在队伍中移动。 贺云卓见他们离去,脸色更沉。 到了酒吧,季然跟着季少晴喝了几口饮料,看了眼时间,差不多该回学校了,在晚一点宿舍就要关门了。 季少晴喝了酒,无法开车送她,只将她送到酒吧门口,叮嘱她注意安全,然后自己又折回酒吧。 酒吧门口打车不方便,季然打算走过红绿灯去下一个街口。 没想到,酒吧外围的侧墙上有一对男女腻在一起。季然一眼认出是肖安雁,身边的男子既不是上次那个体校生,也不是季锦琛,而是一个年纪稍长的人。 肖安雁看到她,脸上也闪过几分尴尬。 季然当作没看见,低头继续往前走,没注意前方,猛地撞上了一个人,身子往后倾。 “啊,对不起……” 贺云卓站定,伸手稳住她的肩膀。 她愣了愣,抬头才发现是他,心里一颤,连忙后退一步。 贺云卓收回手,双手插兜,“怎么?亏钱亏大了?开始低头在地上找钱了?” 季然没有回答,只是回头望了望,见肖安雁和那名男子已经离开,她才回过身来看他。 贺云卓顺着她的目光扫了过去,眯了眯眼,神色微沉。 季然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贺云卓反问:“怕她和季锦琛告密?说我们两个认识?” 心思被他瞬间看破,她脸上微微泛红,“看来你和我大哥很熟悉啊,连他的前女友你都认识。” 贺云卓冷笑,“前女友?难道不是p友吗?” 渣男! 季然不理他,正好绿灯亮起,她快步走向斑马线。 贺云卓追在她后面,“为什么把我微信拉黑?” 季然闷头过马路。 他又说:“哑巴了?说话。” 她依旧不语。 他歪头看她,“气我那晚在你身上丢树叶?你怎么这么小气?” 季然转眸瞪他。 他笑了,“真气这个啊?真是白眼狼啊,我帮你好几回,逗你一次,你就生气了。” 过了马路,季然掏出手机打车,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她低垂的侧脸看起来气鼓鼓,屏幕的微光映在她专注的眉眼间,唇瓣微微抿起,他从未发现,原来一个人生闷气时也能这般好看。 贺云卓盯着她看了片刻,长臂一伸,轻松抽走了她的手机。 “喂,你还我!”季然立刻伸手去夺。 他抬高胳膊将手机举过肩头,垂眸看她,“先把我移出黑名单。” 季然踮着脚去够,整个人几乎挂在他手臂上。路过的行人纷纷投来会心的目光,显然把这当成了小情侣闹别扭。 季然气得跳起身,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拼命抢夺。抢着抢着,她的脸涨得通红,愤怒冲上心头,指尖发狠,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张口咬在他露出一截的小臂上。 贺云卓明显怔住了,完全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出。 齿尖陷入皮肤的瞬间,季然自己也惊醒了。原本只是气不过想给他点教训,可当真实的触感传来,她才意识到这个举动有多越界。 趁着贺云卓愣神的工夫,季然迅速夺回手机。 “你活该!”她攥紧手机,扭过头去,耳根通红。 贺云卓盯着那牙印和指甲印,皮肤上还残留着她唇瓣的柔软触感,齿痕处火辣辣地发着烫。 晚风徐徐,吹不散这燥热,他扯唇,无声地笑。 连日来的郁闷无聊,烟消云散。 叫好的车已经来了,季然低头打开车门上车。 贺云卓眼疾手快,一步跟上,直接挤进后座的位置,车门“砰”地关上。 空间狭窄,季然猝不及防地被他挤到了旁边的位置,身子一歪,险些撞上车窗。 他伸手扶正她,笑得理所当然,“一起吧,顺路,你不是回学校吗?” 季然气得去推他,“谁跟你顺路!你给我下去!”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他们一眼,乐呵呵地劝:“小两口闹别扭啦?回去洗个热水澡,睡一觉就好了!” 季然立刻反驳:“师傅别开,我不认识他。” “认识。” 司机握着方向盘左右为难:“这到底走不走啊?” “她跟我闹脾气呢。”贺云卓掏出手机,“车费我付双倍。” “谁要你付!”季然伸手去拉车门,“你再不下去我报警了!” 贺云卓倾身按住她开车门的手,“大晚上的酒吧门口不安全,再说了,我微信还被你拉黑了,你找人帮忙要找谁?” 司机听了几句,噗嗤笑出声:“哎哟,小姑娘,这就是你不对了,怎么能把男朋友拉黑呢?我刚停车的时候就看见你们在街边打闹,年轻就是好啊。” 季然整个人快气炸了,羞恼地剜了贺云卓一眼,飞快地别过脸去。 贺云卓懒散地靠着,偏头看她:“你凶起来的样子,挺可爱的。” “贺云卓,你有病吧!” “有啊,被你气的。” 季然气得去掐他手臂,“闭嘴!” 两人你推我挤,吵得不成样子。 确认他们两个是真的认识,车子缓缓启动,司机笑着打圆场:“年轻人谈感情要互相包容嘛!” 季然抱臂缩到车窗边,用后脑勺对着他。 车载音响流淌着缠绵的情歌旋律,平添了几分暧昧。几首情歌循环播放,窗外的车流仍凝滞不前。 但谁都没有在意这漫长的堵车,一个望着窗外不断变换的霓虹,一个注视着车窗映出的侧影。 贺云卓盯着她通红的耳垂,说:“刚才差点被你咬掉块肉,胳膊也被掐肿了。” 季然脑子嗡了嗡,脚底板感觉踩在了火焰山上,烘烤得她脑子都要思考不过来了。 他继续说:“先把我微信放出来吧。” 季然咬着唇不理他,又觉得唇齿上还有他手臂的温热,立马松开。 她低头掏出包里的纸巾擦拭唇齿,明晃晃的嫌弃。 贺云卓见状,抬起那条手臂,露出一圈红肿的牙印和几道红痕,“真的疼。” 她一把拍开,“你少装可怜!” “那我这伤是狗咬的?”贺云卓晃了晃手臂。 “你——”季然正要发作,司机出声打断:“政法大学到了啊。” 她抬头一看,要下车。 贺云卓拉住她,“十一点了,寝室都关门了。” 他收起玩笑的神色,对司机说:“师傅,麻烦改去瑧域。” “我不去!”季然慌忙去拉车门。 贺云卓按住她的手,“那你去哪?要去开房?” “贺云卓!”她整张脸都涨红。 “不安全,我不放心。” “要你管!”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两人,出声劝道:“哎呀,小姑娘,就跟男朋友回去吧。这大半夜的,别闹了,真不安全。吵架归吵架,别拿生命安全开玩笑啊。” 作者有话说: ---------------------- 今日起,每日00:01更新~ 如有变动,会提前说明[橙心] 晋江会抽风,时间大约会晚几分钟,大家可以睡醒再看哈~[橙心] 【一个小剧场】[让我康康] ——当5岁的贺云卓遇上2岁的季然 正月,贺云卓跟着家里长辈来季家拜年。 客厅里,季锦琛领着四个妹妹排成一排,齐声恭贺:“新年快乐,大吉大利。” 亲戚长辈们被逗得笑弯了眼,纷纷掏出厚厚的红包。 站在最末的小姑娘季然对红彤彤的东西倒没多大兴趣,但仍一本正经地把每一个都接过来,往口袋里塞。 小口袋被塞得鼓鼓囊囊,她扎着漂亮的辫子,脸蛋白润润,眨巴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小肚子微微圆鼓,大概是饭吃得太饱了。 那长辈瞧她可爱,又逗了一句,“要不然叔叔先帮你保管吧?” 她一边接红包一边往后退,嘴里还不忘奶声奶气地说着:“谢谢叔叔,新年快乐。” 贺云卓站在人群边,瞧着她觉得好笑。 等到他家的长辈上前给红包时,贺致远这个任务交给了贺云卓。 他一一分发过去,轮到季然时,他故意不放低手臂。 季然等了几秒,踮起脚,两只小手伸得老高,仰着脑袋,“祝哥哥新年发财,长命百岁!” (嘿嘿~周末愉快[让我康康]) 第12章 螃蟹 第12章 螃蟹 夜色正浓,臻域门口。 季然下车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风吹得她的发丝轻轻贴在脸侧,影子被路灯拉得细长。 贺云卓关上车门,绕到她身边,语气比车上温和些:“别发呆了,上去吧。” 她抿着唇,语气冷冷的:“我没说要跟你回这。” 贺云卓耐心快被磨光,无声笑了笑,“那就站着吧,反正今晚也挺凉的。” 风又吹过来,她终于转头怒视了他一眼,却仍旧没挪动脚。 贺云卓看着她,不得不妥协,放软声音:“我楼上有客房,不会吃了你。” 季然沉默,掏出手机来扒拉着通讯录。 他看着她那副神情,唇线一抿,唤她名字:“季然。” 她没理。 贺云卓往前一步,双手扣在她肩膀上,“你给我抬起头来,回答我的问题。” 她恼火地仰着脑袋,眼神里有几分倔强,也有一点慌乱。 季然不算矮,近一米七的个子在女生中已算高挑,可在他面前却仍显得娇小。仰视的角度让她将他看得格外清晰,流畅的下颌线,挺拔的鼻梁,剑眉下那双深邃的眼睛正注视着她,薄唇微抿。 微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她的发丝轻轻扫过他手背。 她不耐地蹙起眉。 他问:“上次你被醉汉调戏,是谁帮了你?” 他又问:“上次火灾,又是谁一路背着你?又是谁送你去医院?” 他再问:“上次你住我这,我占你便宜了吗?” 季然紧绷着身体,没吭声。 他乌沉沉的眸子盯得更近更紧,“哑巴了?说话。” 她咬紧唇,半晌过去,轻声吐出两个字:“是你。” 贺云卓看着她,眼神微微收敛,松开了手,向后退开,转身走在前面。 他边走边说:“今晚你继续睡沙发,客房没铺床。” 季然望着他挺拔的背影,脚步不自觉地挪动。夜风拂过发烫的脸颊,觉得自己像是被蛊惑了,明明该头也不回地离开,却还是跟着他走进了电梯。 duke和ace兴奋地围在她脚边,脑袋在她小腿上蹭来蹭去,尾巴摇得欢快。 贺云卓先一步从主卧走出来,手里抱着那套熟悉的卫衣裤,神色平淡:“去洗漱吧。” 季然接过衣服,“谢谢。” 贺云卓心想,要谢就把他从黑名单捞出来,但转念一想,还是道:“不用谢。” 反正她的礼貌也是一阵一阵的,他暂时还摸不清她的套路。 季然抱着衣服熟门熟路地走进客房,duke和ace也跟在她的后面。 等季然洗完澡出来,发现厨房亮着暖黄的灯。贺云卓背对着她站在那里,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食物香气。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煮个夜宵。” 他也刚洗过澡,头发还带着湿气,身上那件白色卫衣和她此刻穿的一模一样,下身配着条灰色休闲裤。 季然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确实连卫衣胸前的印花都分毫不差。 原来男生也会买同款衣服?就像她一样,可以买十几双一样的袜子,成套的内衣,重复购买的睡衣,都是因为找到了舒适的就懒得更换,也很少去尝试其他款式。 季然走过去凑近,踮脚往锅里瞧,“煮什么呀?” “海鲜面吃不吃?” “我吃过晚饭了。” “嗯,我没有吃饱。”他把面条分进两个碗里。 “为什么没有吃饱?” “着急有事,就先走了。”他递过一碗面,“帮我分担点,别浪费。” 季然接过碗,闻了闻香气,抬眼看他,“你还挺会做饭的。” 贺云卓嘴角微勾,洗完澡后的她脸蛋白里透红,身材包裹在他宽大的卫衣里,“你是不是害怕我和你们老爷子说,让你跟我一起去出国?然后你就得给我当保姆,洗衣做饭?” 季然白了他一眼,“你想得倒美。” “不是吗?你这躲躲闪闪的,不知道在害怕什么?” 季然端着碗坐到餐椅上,筷子捞起面条吹了吹,慢条斯理地问:“那你是不是特别希望我和你一起出去啊?” “还真的被你说中了。你还别说,这么多姑娘,我就想和你一起去,别人——”他轻笑着摇头,“没意思。” 他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 热气氤氲中,她眼帘微垂,视线在他脸上短暂一驻便迅速移开,“那要让你失望了,我不会去,我爷爷也不会让我去。” “所以你一直躲着我?” “我没有躲你。” “那你为什么要拉黑我?你不是说要报恩吗?” “我——” “嗯?” 季然低下头吃了口面条,咀嚼着没回答,气氛微微凝住。 贺云卓慢慢靠近,手肘轻抵在桌沿,眼神紧盯她,带着一抹笑意:“又装哑巴。我帮你回答吧,你就是故作姿态,没一点年轻人的冲动,可偏偏又犟。小小年纪,就这么老成。” 季然抬眼看他,“你不用激我,我不傻。” 贺云卓嗤笑,“我看你挺傻的。” 她端起碗喝汤,不回答他的话,反正不能上这个当。 夜宵吃完,季然自觉收拾好餐桌,贺云卓已经回去房间了。 她依旧躺在宽大舒适的沙发上,只不过今晚多了一条毯子,duke和ace围在地毯上打盹儿。 又一次回到这里,不该来的地方。 翌日,闹钟刚响季然就醒了。她本想趁早换好衣服悄悄离开,却没料到有人起得更早。 刚坐起身,就看见贺云卓在阳台的跑步机上跑步。 凌晨5点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微弱的晨光透过玻璃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被汗水浸湿的白色t恤紧贴着背肌,随着奔跑的动作起伏。 她望着那道在晨曦中运动的身影,不禁暗叹,这人竟自律到如此地步。 duke和ace从阳台跑回来,亲热地用脑袋蹭她的手,湿漉漉的鼻子往她脸上凑。 季然被逗得轻笑,偏头躲开:“别舔别舔,别舔呀,太痒了,我要去洗漱了。” 贺云卓从跑步机上下来,手上还擦着汗,“你请我吃早餐,就当作昨天房费了。” 季然摸着两个狗脑袋,愣了愣,“什么?” 贺云卓站在沙发边,居高临下地看她,眼眸带着笑,“因为你特别会赖账,我帮你这么多次,你除了口头谢谢,什么都没有。为了防你过几天不认账,我得牢记教训,有恩当场报,免得你欠我越来越多的债。” 季然听得无语,但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贺云卓催促她,“你去换衣服吧,我也去冲个澡,等下顺便带duke和ace出去遛遛。” 季然:“……” 果然,刚睡醒的她有些傻楞楞,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说话也慢半拍。 贺云卓瞧着她懵懵的样子,满意地回房了,不枉他调了凌晨4点的闹钟,到底是比她凌晨5点的闹钟快。 季然牵着duke郁闷地跟在他身后,ace被他牵着,时不时回过头来看duke。 贺云卓单手插兜,身姿挺拔,“吃什么?” “我怎么知道?”季然叹了口气。 带着这么大的两只狗,走到哪别人都害怕,好在现在时间还早,路上没有什么人。 贺云卓回过头来问:“你住这的时候都没有出去吃早餐?” 季然老实摇头,“都是在学校食堂吃。” 段妙芙会在食堂门口等她,她们都是一起活动的,偶尔也和其他几个女同学一起。 两人继续往前走着,路过一家菜市场,门口倒是有不少早餐铺,季然看了眼那些冒着热气的摊位,觉得这位大少爷应该不会喜欢这样的环境,便没有作声。 倒是他先在一家海鲜店门口停下,清晨的店门口摆满了刚捕捞上岸的鲜活海产,在波光粼粼的水中活蹦乱跳。 “买些回去。”他侧头看她,“你做。” 季然无所谓地点头。她的厨艺本就普通,煮个泡面煎个蛋还行,处理这些活蹦乱跳的海鲜实在没什么把握。 不过比起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她更担心会遇到熟人,要是被谁看见她和贺云卓一大早并肩遛狗,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那就买吧。”她点头应道。 贺云卓挑眉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她答应得这么爽快。 回去的路上,季然看着他手里满满几大袋海鲜,忍不住嘀咕:“这也太多了。” 贺云卓轻嗤:“你就是嫌弃我挑了最贵的买。” 难道不是吗?谁家早餐吃海鲜面能吃掉这么多钱!这可是她去律所兼职挣的辛苦钱。 季然牵着两条狗跟在他后面,吐槽:“你买这么多根本吃不完,等会儿死掉不新鲜了,你肯定又要嫌弃。” 贺云卓听着她嘀嘀咕咕的声音,竟然觉得心情很美妙。 回到家,贺云卓倚在厨房岛台边,看着她,“你做。” 季然带着手套,盯着水池里爬来爬去又张牙舞爪的活物,简直无从下手,后悔莫及。 “我不会,叫外卖吧。”她扭头道。 “不会可以学。”贺云卓仍倚在岛台边,“网上教程很多。” “那你为什么不学?” “因为我昨晚也煮了海鲜面给你吃。”他理直气壮。 “你煮的都是死虾,不一样。” “所以你现在又是要赖账?” 季然看着他那副悠闲自在的模样,又瞥见池里那只最嚣张的螃蟹,心一横,伸手便将它捞了起来。 贺云卓见她终于动手,唇角微扬:“怕什么,戴着手套呢。伤不了你。” 季然垂眸不语。 贺云卓见好就收,转身去冰箱取别的食材。 就在他背过身的刹那,季然眼明手快地将那只还在挥舞钳子的螃蟹,顺着他的卫衣后领塞了进去。 “嘶——”贺云卓被那突如其来的冰凉湿滑惊得浑身一僵,整个人像触电般弹了起来。 水滴滴的螃蟹在他背上慌慌张张地爬动,他手忙脚乱地扯着衣服,脸色扭曲又狼狈。 季然看着他这副样子,哈哈大笑起来。 她可还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晚上他就是这么往她身上弹树叶,搞得整晚让她辗转难眠,梦里都感觉身上有虫子在蠕动。 贺云卓猛地抖了几下,那只张牙舞爪的大家伙“啪嗒”地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还在挥舞钳子的螃蟹,转头看向那个笑得正欢的肇事者。 季然对上他不善的目光,笑声戛然而止,心里咯噔一下,脚步飞快地往客厅跑去。 “你给我站住!” “傻子才站住!” duke和ace以为主人在玩什么新游戏,兴奋地追着两人满屋跑,季然绕着沙发躲闪,贺云卓举着螃蟹步步紧逼,客厅里顿时鸡飞狗跳。 两人+两狗一起撒欢儿。 季然慌不择路地冲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闪身进去,反手就要关门,贺云卓的长腿已经卡进门缝,稍一用力就把门顶开。 季然转身又逃,这才发现自己误打误撞闯进了主卧。 作者有话说: ---------------------- 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当场就要报[小丑][小丑][小丑] 第13章 清甜 第13章 清甜 她在大床边停住了脚步。手上的手套早就被她甩在了外面客厅,他手里的螃蟹也不知落在了哪。 脸颊飞上两朵红云,呼吸还没平复,一瞬间,笑意与心跳都交织成一种陌生的悸动。这种你追我赶的幼稚嬉闹,她似乎从未真正体会过。仿佛补上了时光里遗失的一段欢愉,轻盈真切,又让人舍不得散场。 贺云卓跟着追了几步也有些微喘,看见她突然停下,不由地放缓了脚步。 两人之间只剩一步的距离,他只要伸手就能抓住她。 但此刻,他只是静静注视着她,那双因为奔跑而亮起来的眼,映着晨光,闪烁着细碎的光点,细细的汗毛都被照得清透,脸颊镀成柔软的粉色,呼吸轻浅,像颗水蜜桃,鲜嫩可口又明亮,让人移不开眼。 窗帘大开的卧室,晨光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从来听说夜色醉人,却从未想过,一个如此清透的早晨,竟也能让人的心绪如此……兵、荒、马、乱。 视线在空中交汇,贺云卓注意到她抿了下唇,唇瓣泛起一层淡淡的水光,像沾了晨露的花瓣,在微光里翕动。若是轻轻含住,不知道会不会尝到清甜的滋味。 他向前迈了半步,季然不动。 他注视着她的眼,又近了一步,季然后退一步,小腿抵住了床沿。 两人困在方寸之间。 他深邃的眼眸里有一个小小的她,带着微妙的亢奋。 他,也许会在下一瞬亲过来。 贺云卓的手掌轻轻托住她的后颈,修长的手指没入她发烫发麻的发丝。 季然屏住呼吸,膝盖阵阵发软,几乎要支撑不住跌进身后柔软的大床。但又强撑着,告诉自己要冷静。此刻,好似站在了蹦极台上,既害怕又期待着那纵身一跃的失重感和极致快感。 她不敢闭眼,长睫不安地颤动。 在唇瓣即将相触的刹那,她垂眸偏过头,蜻蜓点水的吻便落在了唇角。 那抹转瞬即逝的清甜让他心生不舍,双手捧着她的脑袋再度靠近一点,要重新开始这个吻,细细品味这份诱人的晨露。 “砰!” “砰!” 大门被撞开,两道黑棕色的身影欢快地冲进房间,房门冲得反弹了两下。 duke和ace完全没察觉到自己打断了什么,它们只是在外面客厅追来跑去发现主人不在了,所以冲进来和他们一起热闹,嘴里甚至叼了那双湿哒哒的手套。 季然回过神,一把将他推开,侧身闪出了卧室。 贺云卓的脸色瞬间懊恼又阴郁,烦躁顿时翻上来,冷冷瞥向那两只还在摇尾巴的罪魁祸首。 等他追出去时,季然已经背着包,在玄关弯腰换鞋。 “去哪?”他急唤。 “我回去了,那些海鲜你自己处理吧。”季然低着头换鞋。 不等他回应,她拉开门快步离去。 贺云卓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玄关,几秒后,闷声笑了一下,抬手重重捶在沙发靠背上。 duke和ace跟着追了出来,拉耸着脑袋“唔~”一声。 被遗忘在地上的那只大螃蟹飞快地躲进了沙发底下。 季然没有回去学校宿舍,今日周六,她打车回了老宅。 宅院在晨光中格外寂静,此刻她需要这样的安静,需要这片熟悉的孤寂来冷却过于炽热的心绪。 季伯兮正在园子里逗鸟,见她走进来便招了招手,“小然,过来。” 季然挪着步子走过去,“爷爷。” 季伯兮提着鸟笼沿着回廊往前走,“听你姑姑说,你最近有空都去她律所帮忙?” “嗯,”她轻声应道,“提前熟悉下实务。” “忙点好,脑子慢慢转过弯来,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季然牵唇笑了笑,“爷爷,您不是说,我像爸爸吗?那我脑子应该不差才是。” 季伯兮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目光温沉又似笑非笑,“你是很聪明,从小学业上就没有人操心过,爷爷只希望,将来也不用为你担忧。” 季然垂下眼睫,低低道:“可我也想让您操心一次。” 季伯兮微微一愣,“嗯?” 她抬起头,眼底泛着湿润的倔意,“我妈妈不喜欢这样的婚姻,我也不喜欢这样的父母婚姻。爷爷,我想把妈妈的坟迁回外婆家。” “你上次中秋没跪够?”季伯兮将鸟笼重新挂上屋檐,鸟儿在笼里受了惊,扑腾两下。 “跪够了,但我妈也受够了。” “你外婆那边风水不好。”季伯兮语气淡淡,走在了前面。 季然追上去几步,声音拔高:“我知道大家都为了一个好名声,觉得过去了就过去了,但我妈没错,错的是我爸,是他——” 话还没说完,“啪”地一声脆响。 一巴掌来得极快,季然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瞬间发烫,耳畔嗡鸣。 季伯兮收回手,神情冷峻:“有些事,不该由你评断。” 寒风从回廊尽头卷过,竹影摇曳。 冬天,又要来了。 季伯兮转身沿着廊道往前走,季蕾见他的身影消失不见,才走另外一侧走过来。 她环住季然的胳膊,“小然,你干嘛跟爷爷顶嘴?他这几年脾气都好了,多久没动过手了。你到底说了什么?他这么生气。” 季然咬着牙,垂眼避开她的视线,“没什么,我和爷爷说要搬出去老宅住,他生气了。” 季蕾挑了挑眉,打量她两眼,“哦,原来是这事。” 季然顶着火辣辣的脸,“嗯,爷爷不太支持。” 季蕾松开手,往栏杆上一靠,声音轻飘飘的,“行啊,反正我也早劝你,早点搬出去才好,这地方待久了,人都憋坏。” 她和季薇平时也都是跟着妈妈在外居住,尤其是今年爷爷把小崽子季锦玮接回老宅后,她们母女三人回来的次数就少了。 季然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季蕾瞥了她一眼,笑道:“别绷着脸了,今天周末,我带你出去散散心。都是些年轻人,聊得来也热闹。秦彦辰也去,你见过吧?季文琪现在都跟他们混得熟,你也别老一个人闷着。”见她不说话,又道,“怎么,又不想去?放心吧,不是那种酒吧通宵的局,就是吃个饭、户外烧烤,你不喝酒也没人逼你。” 季然抿了抿唇,语气平淡:“我最近不太想出去。” 季蕾轻轻一笑,拨了下头发:“为什么不去?我跟你说,你老闷着,大家都不认识你。我妈说,女孩子就是要多看多选,你现在不出面,到时候爷爷随便给你定个男的,你能乐意?不如自己先下手为强。” 季然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二伯母说得很对。” “对啊,你看,宋家的宋忆雪多积极追贺云卓啊,还有季文琪也是,每天跟在大哥身边凑局,不就是她妈教得好吗?她妈自己当小三是没机会了,但季文琪还有机会啊。” …… 季然回去洗澡换了衣服,又给自己脸上化了妆,勉勉强强遮住了红印。 季薇开车带着她和季蕾一路上山,盘山公路蜿蜒而上,一栋掩映在树林间的现代别墅就在前方。 副驾驶上的季蕾说:“这是秦彦辰家的别墅,平时几乎没人住,这个时节风景特别好。” 季薇笑着接话:“他和你告白没有?” 季蕾睇给她一个老土的眼神,“告白就太轰动了,我和他就这么处着,万一有更好的呢?” 季薇空出手朝她比了个大拇指,“有道理。反正只要比季文琪选得好就行。” 车子驶入院内,已经停着好几辆车,季然只认出季锦琛那辆骚包的跑车。 露台上传来笑语声,她抬头望去。 秦彦辰探出头来招呼,“哟?来了一个新妹妹?快上来。” 季锦琛也有些意外季然居然跟来了,这个最小的妹妹素来是和学霸表弟方宇飞关系更好。 季然跟在季薇季蕾后面,乖巧地唤了一声:“大哥。” 季锦琛走过去,自然地揽过她的肩,“我家最小的妹妹,季然。” 秦彦辰笑着打量:“季家妹妹都这么水灵?” 旁边有人接话:“难怪藏到现在才带出来。” 季然微微颔首,躲开季锦琛的手臂,安静地跟在季薇身后落座。 这时季文琪含笑走来,自然地在她们身边坐下结伴。季薇端起酒杯轻抿,目光淡淡掠过,并未搭话。 季文琪对这般冷遇早已习惯,转而柔声对季然笑道:“小然今天这身真衬你。” 季然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天蓝色毛衣和白色牛仔裤,浅浅一笑:“谢谢文琪姐。” 她们两个的关系还算是体面,井水不犯河水,从来没有撕过脸。 露台上众人三三两两闲聊,不时有男生过来与季然搭话。她只浅浅微笑敷衍,倒是季文琪总是热络地接话解围。 季锦琛接了个电话,说要开车出去接女朋友。 季然在心里暗自猜测,应该是韩菱,不会是别的女人,毕竟这么多人在场。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不一定,昨晚贺云卓能认出肖安雁是季锦琛的p友,说明私下里早就见过各种人,未必只局限于私下场合的那些。 秦彦辰叼着烟,道:“诶,待会儿云卓和启铭要来,他们爱打牌,牌桌收拾好没有?” 其中一人起身,“早就备好了,就等两位财神爷来送钱了。” 秦彦辰笑骂他:“你多大的本事,想从贺云卓兜里掏钱?人家不虐死你才怪。” 话音刚落,楼下就传来引擎声。 秦彦辰探身往院中一看,吹了声口哨:“说曹操曹操到。” 贺云卓牵着两只狗,和柯启铭并肩走来,穿着简单的黑色针织衫,却比在场所有精心打扮的公子哥都夺目。 季然正低头吃水果,duke和ace已经哈达着舌头,欢快地摇着尾巴凑到她脚边,亲昵地蹭着她的小腿。 她摸着两个毛茸茸的脑袋,抬头,正对上贺云卓深邃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 莫急,恋爱倒计时了[猫头] 男生总得主动一点[让我康康] 第14章 告白 第14章 告白 季然对上他的视线,唇角浅浅一弯。 贺云卓微微眯起眼。 duke和ace很自然地蹲在了季然的脚边,两个大脑袋一左一右亲昵地蹭着她的裤脚,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众人都有些诧异,贺云卓这两只宝贝警犬向来不近生人,怎么头回见季然就这么亲近?要说看颜值,在座漂亮姑娘也不少,偏偏只认准了她。 柯启铭扯着笑走过去,“你们两个够花心啊,看见美女就走不动道了。” 季文琪柔声笑道:“它们好英俊啊。” 季薇有些怕这种大型犬,不敢多加靠近,默默换了一个位置。 贺云卓默不作声地解开狗绳,任由它们依偎在她脚边。 季然也没吭声,只当作第一次见,安静地抚摸它们。 贺云卓朝料理台方向抬了抬下巴,“等下麻烦四小姐空了给它们喂一点牛肉和虾,我去打牌了。” 季然点了点头,贺云卓这才转身走向牌桌。 柯启铭凑过来撞了下他肩膀,压低声音:“行啊,连你的左右护法都倒戈了。” 贺云卓心里叹息,要不是意外知道她也来这,他也没想带两只狗出来,但她就是过几天就不认账的人,早上的亲吻,她怕是中午就要忘记了。 室内牌局很快开始,露台上请来的料理师傅正在烤肉,还有各种海鲜,季然端着盘子过去看了一眼。 这些海鲜品类和他们今早在菜市场买的几乎一模一样。 季文琪望着季然的背影,试探着向安静等待的duke和ace伸手,还未触到毛发,两只狗竟不约而同地发出警告的低呜。 季薇远远看着,眼角眉梢吊满了讥诮。 季蕾正陪在秦彦辰身边说笑,并未留意露台的动静。 烧烤的烟气袅袅飘散,季然取了两盘肉,引着duke和ace转移到通风处,将食物放在地上。又找来空碗倒上纯净水,看着它们低头进食。 这时一个穿着衬衫搭配休闲外套的男生端着酒杯过来,很自然地在她身旁坐下,“听说你是政法大学的?我表弟也在那儿读法律。” 季然正要开口,duke突然站起身,庞大的身躯隔在两人之间,发出不悦的呜咽。ace也警惕地竖起耳朵,紧紧盯着来人。 男生后退几步,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干笑两声:“云卓这两员大将,护食也不用这么认真吧?” 季然莞尔:“对,我今年大二。” “我家是青山集团,”男生见她搭话,立刻热情介绍,“做新能源——” 他还在继续介绍,季然听了前半句已经蹙眉了,问:“你们家股票是不是前段时间st了?” 正是那支让她吃了五个跌停板,最后不得不割肉清仓的股票。 男生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这个……,确实是遇到些暂时性的困难。” 他絮絮叨叨地解释。 季然视线落在楼下,季锦琛接来了韩菱,他将她搂在怀里,两人靠在一起喃喃细语着什么。 她轻声回:“嗯,加油。” 男生局促地摸了摸后颈,“那个……,我再去拿杯酒。” 隔着玻璃门,贺云卓手里夹着牌,目光落在外面的露台上,柯启铭在他身后探头,笑得幸灾乐祸。 贺云卓反手一扣牌,“作弊就要双倍了。” 柯启铭讪笑,“滚去,你出去照顾两宝贝狗吧,我找人顶你的位置。” 贺云卓也不客气,顺势起身离去。 有两只威风凛凛的大狗一左一右守着季然,原本想搭讪的人都望而却步。连季薇和季文琪也端着餐盘进屋观战去了。 偌大的露台只剩下忙碌的厨师,以及被两只德牧牢牢护在中间的季然。 贺云卓信步走近,“怎么?他刚给了你一点他们家股票的内幕消息?” 季然回头看了眼室内喧闹的牌局,学着那男生方才的语气,“st是因为遇到了一些……暂时性的困难。” 贺云卓淡淡开口:“他们家困难挺多的,家里好几个兄弟,一家st的公司怕是不够分。” 季然转眸对视过去,“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目光不悦,“你以前从来不参加这些聚会了,别告诉我,今天是突然想来感受氛围。” 季然漾开笑意,“对啊,家人劝我多出来感受氛围,也多结交一些年轻的朋友。” 贺云卓看着她不语。 深秋的暮色笼罩着山林,像一幅青灰底色的水墨画,墨绿树丛间点缀着几笔秋色,算不上绚烂,却别有一番清寂的韵味。 都说黄昏容易惹回忆,可偏偏是这般阴郁的天气,才更叫人鼻尖发酸。 他一瞬不瞬地盯过来,季然只觉得老爷子那巴掌还冒着火热,她深深吸了口气,垂眸一笑,换了个话题,“怎么把那些海鲜都运到这来了?” 贺云卓靠近她,并肩倚在露台栏杆上。 他回道:“怕某个姑娘觉得我浪费,又生气了。” “你这么在意她生气?” “嗯,她把我拉黑了。” 静默片刻,季然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又放回口袋里。 她转头望向他,“现在不生气了。” 天色阴沉,愈发灰暗,露台上的灯串接连亮起。 他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轮廓,唇角微扬,“你要不要出去留学?” 晚风拂过,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 季然摇头,“不要。” 他说:“如果一起出去,我可以每天给你做饭,我们会一起看遍世界的风景。” 这话已是变相的告白,不信她不懂。 但她依然摇头,发丝在晚风中轻扬,“不去。” 贺云卓的目光从山峦缓缓收回,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笑声散在风里,听不出情绪。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 姗姗来迟的韩菱披着季锦琛的外套,迈步上来,小声道:“小然和贺云卓这么熟吗?” 季锦琛望着露台上并肩而立的两人,也有几分诧异,“应该是刚认识不久。” 韩菱歪头看向男朋友,“你怎么感觉不高兴的样子啊?” 季锦琛牵住她的手,“没有,只是有些意外,这事估计也挺麻烦。” 韩菱不解,“为什么麻烦?本来你们家就想和贺家联姻不是吗?季然也是你妹妹。” 季锦琛紧了紧她的手,“再说吧,让老爷子去操心。” 他清楚季文琪季薇季蕾三人早已出局,但若是季然……,这个问题,怕是更大,就不说其他人有多不满,单是老爷子估计就没有这个计划。 韩菱进屋去找吃的,她从学校赶过来,还没吃晚饭。季锦琛体贴地跟去烤肉区,亲自为她料理。他在烤架前被浓烟呛得连咳几声,动静不小。 季然回头看他,很自然与贺云卓拉开了距离。 贺云卓单手插兜,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室内继续打牌打球,没有回头。 季锦琛慢声道:“小然,贺家目前是属意宋家的宋忆雪。” 季然瞧着他英俊潇洒的侧脸,回道:“大哥,你呢?比起肖安雁,更中意韩菱姐吧?” “你这话什么意思?威胁我?”季锦琛神色微沉。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要是对韩菱不是真心的,就不应该耽误她。” “我当然喜欢她,我会和她结婚。”季锦琛正色道。 季然目光澄澈,“大伯父和大伯母也结婚了。” 季锦琛沉默地注视着她,不知何时,不起眼的妹妹已经学会了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锋利的话。 回程时,只有季然滴酒未沾,便由她开季薇的车。季蕾和秦彦辰打得火热,没有一起回去老宅。 车子行驶到山脚下,季薇似真似假地问:“小然,你觉得贺云卓怎么样?” 季然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就那样吧。” 季薇淡淡地笑,“也是,不过我听说宋忆雪连学校都申请了。” 季然握紧方向盘。她很不喜欢这样,明明她什么都还没表示,旁人就已经忙着为她预设对手,甚至假想敌。 她反问:“二姐姐呢?你觉得贺云卓怎么样?” “就那样吧。会有更好的。” 季然也淡淡回应:“嗯。” 回了老宅,走在回廊里,浓墨的夜吹来阵阵冷风,也把隔壁院子里的争吵不休拂了过来。 大伯母尖锐的嗓音与大伯父的怒斥交织,走到另外一侧,二伯母和二伯父也在吵架,季锦玮又在大声哭闹,季薇无奈的劝解声在中间显得格外微弱。 其实,冷寂的老宅也是热闹非凡的,季然想。 随着冬季节日接踵而至,冬至、平安夜、圣诞节、元旦,一场场喧闹的聚会如期上演。 季然没有再出现在任何一场聚会里。 贺云卓在这些场合再也寻不见她的身影,她搬回了学校宿舍,那栋公寓电梯里再没有不期而遇。她消失了,干净得仿佛从未在他生命里出现过。 微信对话框里,他发过去的消息,只会得到她一个礼貌的微笑表情包。 这一年春节来得特别早,寒假也跟着提前。 元旦过后就是期末考,季然搬回宿舍后,没课的时候,不是和段妙芙泡在图书馆,就是去季少晴的律所实习。 贺云卓依旧每周给她推荐几只股票,她跟着投了几次,慢慢摸出一点点门道,他似乎也是很忙,忙着和柯启铭几个创业开公司,忙着炒期货,炒美股。 偶尔回老宅吃饭时,能听见大伯父提及贺家与宋家的合作日益紧密。 老爷子季伯兮也会在饭桌上感叹:“集团需要转型,得寻找新兴企业合作。现有的医疗资源已经不够了。” 每次聊到这里,季锦琛的视线总是若有似无地放在季然身上。 季然向季伯兮提出,寒假要去远城的外婆家,今年直接在那边过年,等年后再回来。 往年都是年初二,她才一个人搭乘飞机去远城拜年,今年是直接要去远城过年。 季伯兮多看了她几眼,没有反对,只嘱咐她多带些礼品,代他向亲家问好。 贺家,年关也不是很太平。 贺致远将筷子拍在桌上:“贺云卓,你是存心要气死我!” 朱冰安连忙劝解:“有什么事不能等吃完饭再说?” “都是你惯出来的!”贺致远怒视儿子,“没心没肺的东西!你要是有云舟一半省心,我们也不必这么操心。安排宋忆雪和你一起去美国,是为你好!” 贺云卓慢条斯理地放下汤匙,抬眼看向贺致远,“第一,我不需要谁为我好。第二,大哥已经走了。您总说他千好万好,可当年连他当警察的梦想都不肯尊重。他殉职时心里装着多少遗憾,您现在又在这里高傲地缅怀什么?” 朱冰安脸色煞白。 贺致远气得手指发抖:“你、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贺云卓推开椅子起身,餐巾掷在桌上,“既然提到大哥,那我直说了,我的人生,不会重蹈他的覆辙。”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很美 第15章 很美 除夕前一天,家里来了几位受过资助的大学生。其中一个叫孙枝枝的女孩季然认得,是她的校友。 季然常在食堂看见她忙碌的身影,总是系着围裙在窗口打饭,或是收拾餐盘。这个人文学院的姑娘文笔极好,还是校新闻社的骨干。 招待客人的事务现在由季锦琛负责,季然提着行李箱经过客厅时,朝他们微微颔首便向外走去。 司机已打开车门在等候。 航站楼里人流如织,步履匆匆的旅客拖着行李穿梭,电子屏上滚动着红金相间的春节广告。有一家老小兴高采烈准备出游,也有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还在奔波出差,更多的是拎着年礼急切返乡的游子。 季然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不知道自己该归属于哪一类。 候机时,季然接到贺云卓的微信电话。 自从将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两人的交流基本只限于股票和duke、ace的近况。他每一条信息都像例行发送,无所谓她随便敷衍一个表情包。 这个突如其来的通话请求,让她盯着屏幕怔了怔。 季然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划向接听键,“喂?” “在机场?”他问。 “嗯。” “回头。” 季然握着手机回过头。 航站楼里人群熙攘,贺云卓就站在不远处的光亮里。黑色大衣衬得他身形修长利落,手边立着行李箱,隔着流动的人潮朝她轻轻挑眉。 季然怔在原地,看着他穿过人群一步步靠近。一个多月未见,此刻却清晰得仿佛上一面还停留在医院长廊,他也是这般走向她,目光一寸寸落向她。 听筒里传来他低沉的嗓音:“去哪?” “远城。” 他越来越近,继续问:“一个人去?” “对,一个人去。” “刚好,那我们一起吧。” 现实与电波里的声音渐渐重合,他停在她面前,气息微乱。 季然收起手机,看向他脚边的行李箱,“你去远城干什么?” 贺云卓推着箱子继续往前,云淡风轻地带过一句:“想见个人。” 经过她身边时,他顺手接过她的行李箱,“在机场发什么呆?人这么多,被撞倒了都不知道。” 季然侧目看他流畅的下颌线,“要过年了,你不留在宁城过年?” 贺云卓往贵宾室走,“你不也一样?要过年了,还往外跑。” 她跟在他身后,望着他一手一个行李箱的高大背影,心里泛起细密的无奈。那些尚未理清的思绪,那些还没做出的决定,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出现打乱了节奏。 她知道,按照计划,此刻他本该同家人与宋家小姐共赴美国。可他却出现在这里,在国内航站楼,找到了她。 季然沉默,良久的沉默。 贺云卓也不在意,低头把玩着手机,接连拒听几个来电,最后干脆关机,神情闲散。 上了飞机,他很自然地找来空姐协调位置,头等舱原本宽敞的座位,他偏要换到她同一排。 季然一句话也没说。 从宁城到远城,飞行时间不到两个小时,闭上眼,一觉就到了。 她从包里取出眼罩,戴上,侧过脸,安静地与他隔开一段距离。 她穿着一件米色高领毛衣,领口微微包着下巴,衬得肤色愈发白皙,细软的发丝垂在脸侧,眼罩遮住了她的眉眼,小巧的鼻梁线条干净,唇色浅淡。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挡在胸前,姿态安静乖巧。与当初在客厅沙发蜷成团,连睡姿都带着防备的姿态一样。 贺云卓静静凝视着她的侧影。 这些日子他常在深夜醒来,黑暗中总会浮现这张脸。这一瞬,她近在咫尺,那份辗转反侧的思念反而愈发清晰。 ——他鬼迷心窍了。 飞机开始下降,空姐前来提醒打开遮光板。季然没醒,脑袋已经歪到他肩上。 他顺势抬手,稳住她的头,又一并去拉开遮光板。动作间距离贴近,阳光从舷窗泻进来,她眉头拧起,悠悠转醒。 揭开眼罩,入眼便是他的脸,近得几乎占满视线。 那双乌黑的眼眸含着笑意,比那天在他卧室时更近,更清晰,阳光在他睫毛上打出一层细微的光。 季然怔了怔,呼吸一滞,鼻尖全是他身上带着淡淡的清冽气息。 半梦半醒间,她想坐直身子。 飞机轻轻一颠,季然猝不及防,身体往前倾。 贺云卓也在那一刻抬头,准备坐正。 温软的唇瓣擦过他脸颊,带着清浅的呼吸,一触即分。 短暂的静默里,只有轰鸣声在耳边回荡。 上次在他卧室,她还能转身逃开。 此刻在万米高空,她逃无可逃。 贺云卓坐正身体,眸子深沉:“这次,是你先主动的。” 季然脑袋瞬间清醒,耳根发烫:“胡说,这是意外!” “是么?”他倾身靠近,“那这次——我想把这个意外变成真的。” 季然慌忙向后躲闪。 安全带倏地绷紧,将他拦在咫尺之外。 他低笑出声,“你不认账,我早就习惯了。到底怕什么呢?” 季然伸手抵住他胸膛,将他推回座位。 “贺云卓!”她耳尖泛红,羞恼喊他。 “我在。”他顺从地靠回椅背,唇角还噙着笑意。 季然怒视,还想再骂,对上他得逞的笑眼,张了张口,哑然。 飞机落地,季然催促着他快走,某人却不紧不慢。 她索性不再管他,拉着行李快步走在前面。他就这么悠然自得地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三五步的距离。 到了出口,季然并没有和外公说会提前来远城,自然也没人来接机。 而身后那个信誓旦旦说“想见个人”的某人,此刻正悠闲地站在她身旁。 “喂,你该走了。” “喂是在喊谁?” “喊你,你该走了。” “远城是你家的?机场是你开的?路是修给你一个人的?” 季然被他怼得说不出话,转身就要去拦出租车。 贺云卓长腿一迈,抢先拉开出租车门,“顺路,捎一段。” 又来这一招! 季然羞恼地剜了他一眼,“你连我去哪都不知道!” “你去哪,我都顺路。” 司机从后视镜打量着这对年轻人:“小姑娘,小两口吵架别耽误做生意啊。” 后备箱打开,贺云卓先把自己的行李箱放进去,季然转身拉着自己的行李箱扭头就跑。 她飞快拦下另一辆出租车,将箱子往上面一塞。 “砰”地关上门。 “师傅快走!” 贺云卓站在原地,望着那辆绝尘而去的出租车,唇角温柔地扯出笑容。 司机见他傻乐,“要追吗?帅哥?” 贺云卓摇头,“不追,去酒店。” 既然都追到这里了,不必急于一时。 季然坐在车上,一时也不知该去往何处。提前去外公外婆家,必定要面对诸多询问;若不去,就得独自在酒店待到年初二。 眼下,她真的想要安静,不想面对那些体面的关爱。 远城作为热门旅游城市,节假日期间酒店几乎家家爆满。 季然选择了一家不热门的度假酒店,这家酒店隐于山间,与当地古寺相邻,倒是别有一番清幽。 季然跟着酒店侍者穿过酒店庭院时,低着脑袋看手机,不慎撞进一个高大的怀抱。 “抱歉——”她抬头看清对方容貌时,话音戛然而止。 站在眼前的男人身形挺拔,气质卓然,是港城法律界大名鼎鼎的——嬴清风。政法大学曾特邀他来校开办讲座,座无虚席的盛况她至今记忆犹新。 “赢律。”她轻声唤道。 赢清风微微挑眉,觉得她有些面熟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若说是之前的客户,她未免太过年轻。 季然主动解释:“季少晴是我姑姑,我有时会去她律所实习。嬴律之前也来过我们学校开讲座。” 嬴清风这才恍然,神色微松,语气也随意了几分,“难怪我看你眼熟。” 他看向侍者手里的行李箱,“一个人来远城度假吗?” 季然笑了笑,“差不多。” 嬴清风没有多问,只轻声道:“那好好休息,我现在还有急事,先走一步。” “好,谢谢赢律。”她礼貌回应。 他颔首,转身离开。 季然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庭院尽头,手机又亮起微信消息。 贺云卓:「晚上要不要出来转转?」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终究没回复,只将手机塞回口袋,跟着侍者继续往前走。 夜色正慢慢落下,灯光一点点亮起。她懒得再出门,叫了份晚餐和红酒送到房间。 桌上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还是他。 季然手里捧着本书,抱膝坐在落地窗前,酒液一口一口滑下喉咙,时间被慢慢拉长。 半小时过去,书翻动了几页,酒喝掉了三分之一,手机再次震动。 她盯了几秒,终于接起:“喂?” 电话那头,他语气清淡:“这么忙?我给你发了十多条消息,你一条也没有回复。” “对啊,挺忙的。” “要不要——” “不要。”话音未落,季然已经回答。 他低低笑出声来,“我都还没有说完呢。” “你说什么,我都不要。” “这么狠心?” “对。” “今晚月色不错,我本来想邀请你出来赏月。”他嗓音低沉又漫不经心。 季然没吱声,只伸手推开落地窗。寒风卷着月光涌进来,小小的庭院静谧清朗,那一轮月亮正挂在树梢上,孤独又清亮。 他笑着问:“美吗?” 她轻声回:“很美。” “那你要不要告诉我,你在哪?” 季然倚在门框上,眸色被月光映亮,嗓音带着几分醉意:“你自己猜。” “如果我猜到了,你认账吗?” 静了片刻,她回:“月亮要是回家了,这帐,我就不认了。” 作者有话说: ---------------------- 不出意外,我们下一章就入v了哈~[橙心] 首先谢谢大家支持正版阅读,也很开心,在这里看见了卖包和欢喜的读者[猫头] 此文风格类似于卖包吧~不是大甜文,剧情推进较快,人物并非完美无缺,各有其立场与性格局限,如阅读中感到不适,请酌情点叉,感恩理解。[橙心] [橙心]这是一份漫长的私心,希望这个故事可以陪你们从秋意渐浓,走到深冬静雪,再恰逢新春回暖。[橙心] ·周四00:01入v双更合一 ·周五、周六依旧是00:01更新,周天上夹,当日晚上11点更新。 ·下夹子之后,我们的更新时间也变成早上7点吧?可以吗?一起不熬夜? 第16章 认账 第16章 认账 夜色沉静, 庭院里只剩下月光和微风。 伴着夜风,酒一点一点喝尽,心思飘得很远。 贺家……贺云卓…… 风在树叶间流动, 光影悠荡, 月亮时隐时显。 月光在酒液里摇晃成涟漪,醉意一点点漫上心头。 他, 没有出现。 季然扑进柔软如云的床铺里,醉意氤氲,迷蒙间想着,要是酒醒了, 他没出现, 就不认账, 不作数了。 反正月亮也回家了。 晨光透过未拉的窗帘漫进来,她睁开眼望向庭院, 地面覆盖着薄薄的霜,枝叶上挂着晶亮的珍珠。 季然睡不回去, 起床洗漱换了身衣服。 酒店餐厅外是一片小树林,里面已经做好了新年装置, 点缀得喜气洋洋,有早起的孩子在里面追逐打闹, 笑声清脆。 “看来法学院确实不好读,你一个人喝两杯美式。” 季然转头, 看见他站在身旁,“赢律,早。” 赢清风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淡淡笑道:“早。可以坐你对面吗?” “当然可以。” 赢清风落座后,随手搅了搅咖啡, 问:“怎么想要来远城度假?” “我外婆家在这,我提早来给他们一个惊喜。” 赢清风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被晨光映亮的树林间,“那你对远城应该不陌生。”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还行,赢律呢?过年了,还出差吗?” 他笑了笑,神情无奈,“来找我女朋友,她在远城度假,我们闹了点矛盾,我来道歉的。” 季然浅浅一弯唇角,没好意思接话。 “没办法,”他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她脾气大,我嘴又笨,不追来一趟,可能就要单身过年了。” 季然被他逗笑,眉眼间多了些鲜活暖意,“赢律的嘴要是都算笨,我们出社会岂不是都得失业。” 赢清风摇头,“哄女朋友的时候,嘴就笨了。道理都懂,就是摸不透她的心思。” 两人闲闲絮语,气氛轻松。 赢清风正要续一句,目光越过她肩头。 季然察觉到异样,顺着他的视线回头。 贺云卓正站在她身后,神色平静,眼底布着淡淡的红血丝。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波动,迈步上前,在她身旁的空位坐下。 他眼神淡淡扫过赢清风,很自然地开口:“你家亲戚?舅舅吗?” 赢清风微愣,唇角一挑,没接话。 季然暗暗瞪他,语气僵硬地解释:“这位是赢清风律师,是我姑姑的朋友。” 贺云卓点点头,“原来是赢律师,怪不得,看着就很有资历。” 季然:“……” 赢清风唇角逸出丝笑,放下咖啡杯,绅士起身,“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小年轻叙旧了。” 真是幼稚的毛头小子。 人走后,季然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 贺云卓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拿起她面前那半杯咖啡,抿了一口,又皱眉放下。 “这么苦的东西你也喝?”他淡淡开口。 季然:“你刚刚很不礼貌。”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深暗不带情绪,“你昨晚不是让我猜你在哪?我猜到了,就得认账。” “太阳都出来了,还认什么帐?”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留了证据。”他唇角微微一勾。 “什么?” 贺云卓掏出手机,播放一段视频。 画面里是凌晨四点的酒店庭院,月亮当空,他推着行李箱走到她的房门口,敲了几下门,无人应答,他回到前台,重新办理了入住。 全程被跟随的侍者拍了下来。 季然看完,半晌无语。 他抬眼望向她,理直气壮:“月亮没回家,我守到了天亮,认账吧。” 她继续沉默。 他盯着她的眼,又道:“哑巴了?说话。” 季然端起另外一杯没动的咖啡,喝了一口。 贺云卓目光沉了沉,看着她刻意避开那杯他原先喝过的,也学她的样子,重新端起咖啡。 此刻,他不能着急。 她向来反复,越逼越退,不认账的次数多得足以写成一本书。 一杯咖啡见了底,窗外的小树林被阳光一点点浸亮。 小朋友依旧奔跑嬉闹,草地上散落着气球和彩带,用完早餐的家长也陆续走过去,陪他们一起在里面穿梭。 阳光温柔,空气里氤氲着新年的暖香。 今日是除夕,万物都在等团圆。 终于,她起身。 贺云卓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穿过落地窗,踏入那片被晨光镀金的小树林。 孩子们的笑声在风里轻轻晃荡。 他问:“为什么不说话了?” 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一片枯树叶,回道:“我哑巴了。” 贺云卓哑然失笑。 他也学着她,捡起一片叶子捏在指尖转了转,“你有种,我昨晚跑遍郊区好几家酒店,才找到这里来,你又要不认账了。” 她回过身来,眉眼被树梢间漏下的天光镀上一层细碎的钻石,映得那一瞬的神情明净又疏淡。 “贺云卓。” 他懒懒抬眼,嗓音含笑:“嗯?” “你没发疯吧?” 他挑了下眉,笑意更深,“喜欢一个动不动就装哑巴的姑娘,算发疯吗?” 季然不语。 他贴近一步,又道:“你学法律,未来是律师。我可以理解为,你是因为面对我,才这么言不由衷?支吾其辞?难以启齿?” 季然手里的枯叶一撕两半。 他观察她神色,认真道:“季然,我喜欢你。” 一句话没有惊天动地,安静得像这林间细细浅浅的光晕。 她低垂着眼,不回答,手里的两半枯叶打着旋掉落在地。 他长长吸了口气,“我不太会衡量有多喜欢。但我已经好几天睡不好觉,你说要认账的。昨晚,我想直接去把你房门砸开逼你认账,可又舍不得吵醒你。我站在你门外院子里等到凌晨六点,回去房间洗个澡,你就出门了,我就错过了半小时。” 他说到这里,话里带着懊恼与柔软,像个大人捉弄孩子般,又像个孩子在主动交代。 季然仍旧垂着眼,风伴着晨光把他别别扭扭的话一点点吹进她的心里。 贺云卓屏着呼吸,等她的宣判。 她伸手去拿他手里的枯叶。 他不给,“这是我的。” 季然抬起眸,望向他忐忑清澈的眼,“我知道是你的,可我想要,你不给吗?”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包裹在掌心,枯叶被夹在两人之间,缓缓开口:“给。” 季然挣了挣,抽不出手,只得侧开身。不远处,寺庙的塔尖在树影间若隐若现。 “我想去寺里看看。”她望着那飞檐说。 贺云卓循着她的目光望去,淡淡应了声:“好。” 一路的小灯笼尚未熄灭,泛着温柔的光。小道曲折蜿蜒,空气清凉,夹着檀香与潮湿的草木气息。 酒店与寺庙相连,穿过一重又一重回廊,清楚望见飞檐与佛塔,初升的阳光镀上一层温柔的光。 季然走得有些慢,偶尔侧身避开迎面归来的香客,手指在他宽大的掌心轻轻蜷着。 贺云卓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顺势将两人的手一并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 她微微一怔,想抽却又停了,口袋里温度很高,他的掌心干燥而安稳。 山色清明,钟声传来,低沉悠远。 两人在山门外的台阶边排队取香。 季然接过三支香,低头整理,抬眼时,正对上贺云卓的视线。 他姿态懒散,单手插兜,另一手也接过了香。 阳光从飞檐斜落,映在他眉眼间,淡金色的光晕让他看起来有几分庄重,却依旧透着惯常的漫不经心。 “你也信佛?”她轻声问。 “谈不上信。”他低声笑了笑,“既然来了,总得诚心一点。” 季然点头,没再说话,只顺着人流往前走。 香烟缭绕,她跟着前面的香客,微微俯身,举香、叩首,贺云卓学着她的动作,一板一眼。 一路往上,她每到一殿都停下。 贺云卓站在她身后,看着人来人往,香火鼎盛。其他香客求签问卜,他站在那里停留,又看见一旁的功德箱,一时想现在移动支付,谁身上还带着纸币。 偏偏隔壁那位老香客虔诚得不得了,一沓纸币塞进去还嫌不够,又补了一张。 贺云卓低声咳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步子。 另一香客掷了圣杯,去找解签师父,笑得合不拢嘴:“上上签啊?这下好,年底就能定下来了。” 说完,那人干脆利落地往功德箱里塞了一沓红票。 等季然绕完一圈回来,贺云卓已经不见了。 再看见他时,他正和殿外一个人低声说着什么,对方便带他去了角落,悄悄塞给他一沓红票。 几分钟后,他重新回来,神采奕奕,气定神闲。 “去取签文。上上签。”他对她说。 “你已经求过签了?”季然略微一怔。 他点头,眸光得意,又转去功德箱塞下满满当当的诚意。 季然有些狐疑,却还是照他说的去找解签的师父。师父笑眯眯地递给她一张叠好的签文。 她打开看了看,心里微微一惊。 “给我看看。”他走过来说。 她抿了抿唇,将签文重新叠好递过去,心里缓不过神,签文掉进桌上的茶杯里,水晕开墨迹,黑色的字一点点化开。 贺云卓眼疾手快,伸手捡起签文,“我还没看呢。” 他轻轻抖了抖,把湿漉漉的签文摊开,不管不顾地放在大衣上拭去水渍。 “你没看?”季然微微缓了口气,“那你怎么知道是上上签?” 他蹙了蹙眉,自得道:“刚刚老师傅说了,我一高兴就先去换钱了。” 签文重新展开,虽然墨迹被水晕开,但依稀还能辨出两行字: 心光映澈,镜如满月。 细细看了个清楚,他唇角绽开温柔肆意的笑,回头望向她:“季然,我求的,可是我和你的姻缘签。” 他背对着阳光,肩上铺开一层淡金,季然的视线从模糊的签文游移到他炙热真诚的眼眸。 签文四行,他只看见了两行。 她有些愣神,贺云卓上前一步,牵起她的手,缓缓走出殿外。 他问:“怎么不说话?不信?” 她转眸看他,“你觉得准吗?” “我这条肯定准!”他笑了笑,举起签文轻轻一抖,“不过这类东西是地图,我们才是司机,路要怎么走,还是看自己。” 稀薄的长条签文在阳光下飘荡,前一晃,后一晃,季然静静注视着,心底一半犹豫,一半期待。 香客慢慢涌了上来,人越来越多。 季然任由他牵着,顺着台阶一步步往下走。 文创小店也在这时开了门,木架上挂满了手串与小巧的纪念品,风一吹,悬挂的风铃叮当作响。 工作人员对着往来香客介绍:“正宗开光的文玩手串,保佑您全家平安顺遂,好运连连,都是师父在佛前诵经加持过的,沾着除夕的喜庆福气……” 贺云卓牵着她走过去,随手拿起一串问她:“选几个?” 季然的视线没有停在这些饰物上,而是落在角落里一幅裱好的字画上,相框尺寸,纸色微黄,上头写着禅诗: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 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贺云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道:“你喜欢这个?” 她点点头,“挺好。” “那我买。” “别,”她出声拦他,“这类东西不是随便买的。” “那就当我求个心安。”他掏出手机付钱。 工作人员连声道:“这幅是从寺里请下来的福偈,字是老住持亲笔,寓意极好,送人自留都能添福气!” 贺云卓接过包装袋,随手拎在指间,转头问她:“不再看看别的?” 季然摇头,“够了。” 手里的签文已经晒干,贺云卓仔细折叠好,放进了口袋,他一手拎着福偈,一手牵着她。 两人沿着来时的石阶慢慢往回走,阳光正好,一路无言,比清晨更安静,更温柔。 再次路过那片小树林,已近中午。枝叶间透着金色的光影,几位老人坐在长椅上闭目晒太阳,孩子们的笑声远远传来,世界静而明亮。 酒店餐厅,两人找了个室外的位置坐下,面前是浅金色的树林,服务生送上热茶和温热的擦手毛巾。 季然低头翻着菜单,“除夕了,你不回去过年?” 贺云卓擦着手,深深凝视她,蹙眉道:“季然,就算我们现在还没在一起,也算是暧昧期吧?潜在发展对象,总算有点名分了?” 季然神色不自然,偏过头去,避开那双过于坦诚的眼,转而看向一旁静候的服务员。 “珍菌炖土鸡、干卤雪花牛肉、开心果醋汁松板肉、清炒……”她也不问他吃什么,自顾点菜。 等服务员离开,桌面只剩下两人间的沉默。 季然被他盯得心慌,视线灼人,热得脸发烫。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于胸前,目光焦躁,“季然,你别给我装聋作哑,没头没尾拒绝我。” 他原本想慢一点,但她实在不老实,嘴也亲了,手也牵了,她不躲不闪,却也从不接招,搅得他心烦意乱。 季然抿了抿唇,淡淡开口:“我……想先吃饭。” 贺云卓无声地叹了口气,心底将她的名字辗转了千百回,季然、季然、季然、季然…… 菜很快上桌,他拿起筷子,动作利落迅速地夹菜吃着。 季然小口喝着汤,不经意抬眼,正撞上他凝视的目光。 几次视线交汇,心头那份悄然滋长的悸动仿佛填满了胃袋,再塞不下其他食物。 他早已用完,一边喝茶,一边静静望着她。 季然只好放下了筷子,端起茶水喝了几口。 起身后一时有些恍惚,不知该往哪里去。脚步不由自主地偏离了主路,等她回过神时,已经又一次走进了旁边那片小树林。 他跟在她身后,灼热的视线盯在她的后脑。 她咬住下唇,又松开,蓦地回身望向他。 两人之间,仅余一拳之距。 二十岁的年纪遇见二十三岁的他,都还不是沉重的数字。在这段还不是匆匆的年岁里,或许本就该容许自己,任性这一回。 他注视着她,目光温柔如水,缓缓漫过她的眉眼,最终漫延在两瓣嫣红之上。他听得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那唇瓣如初绽的花,带着诱人的微光,吸引着他一点点靠近。 他心事明晃晃地写在眼里,想吻她。 许是看懂了他的犹豫与珍视,季然眼中掠过一丝羞涩的笑意。 默然间,她飞速地在他唇上撞上一吻,撞得他唇齿生疼。 他一瞬的错愕后,眼底翻涌起更深沉的暗流,迅速夺回主导权,宽大的手掌托住她的后颈,在唇齿间纠缠出势均力敌的火花。 什么蜻蜓点水的浅尝辄止,他根本不满足。他要的是发自肺腑的汹涌澎湃的激荡。 他拇指在耳后温柔摩挲,一张一合的唇瓣相依,细密地贴合,继而温柔地含住她的下唇。 周围传来阵阵窃笑声,孩子们害羞地闭眼又偷看。 季然耳尖通红,推他。 两人呼吸微乱,他仍流连地轻啄她的唇角,一次,两次,最后将额头相贴。 他傻傻地笑了,心中被巨大的甜蜜填满,情不自禁地收紧环抱她的手臂,将发烫的俊脸埋在她的肩头。 他说:“季然,这次你要是敢不认账,我饶不了你。” 季然可没他厚脸皮,睁眼时只觉阳光煦暖,落在枝叶与草地间,整片小树林都笼在喜庆的新年装饰里。 一个小男孩牵着扎双马尾的小女孩跑到他们面前,眨着眼睛,食指竖在脸颊边比了个“羞羞脸”的动作,又调皮地冲他们做了个鬼脸,笑着跑开。 季然笑出声,耳尖的红也淡了些。 她又一次伸手推他。 他不为所动,搂得更紧,语气懒散又低柔:“就这样,一起晒会太阳吧。” 枝叶疏落,光影斑驳,温暖的光尘一层层落下,在半空中悠悠飞舞。 “太紧了,不舒服。”她小声抗议。 他稍稍松了点力道,“抱在一起才暖和。” “别人都在笑我们。” 贺云卓看向那几个躲在树后偷笑看热闹的小萝卜头,“没关系,他们也会长大,也会谈恋爱。提前学习点没坏处。” 季然说不出来话,视线往前看,落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 阳光洒落,风度翩翩的嬴律师,正追着一个女人跑。 女人身形高挑,长发如瀑,明媚动人,被他拽住手腕,挣扎几下,最终被抵在树干上。 嬴清风低头,吻住了她。 这一幕,明亮又突兀,像电影里被剪得刚刚好的一帧。 贺云卓察觉到她的沉默,“怎么又不说话了?” “在看别人谈恋爱。” 贺云卓松开她,侧头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嬴清风低头吻住那女人,姿态霸道又缠绵。 他眸光微微一闪,随即又落回季然脸上,目光一点点往下,停在她的红唇上。 那眼神太明目张胆,带着几分揶揄与暗示。 季然心慌了慌,小跑着往前去。 贺云卓几步追上她,指节滑入她的指缝。造物者真的很有灵性,他手带着淡淡的薄茧完完整整包裹住她的柔软细腻,十指相扣,一切都是如此契合。 走到房间门口,他仍不松手。 季然晃了一晃,甩了一甩,暗示不成,明示道:“该松开了。” “我想进去坐坐。” “不行。” “那去我房间坐坐。” “不去。” “那就在这站会儿。” “……” 两人久久不再说话,这样的深冬,季然脸颊泛红滚烫,浑身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贺云卓深深地盯着她,目光缱绻,一瞬不瞬。 无声的对视里,彼此眼中映出相似的局促,两人不约而同地逸出轻笑。 他问:“要不要午休?” 她回:“你昨晚没有好好休息,眼里都是红血丝,回去午休吧。” “睡醒之后呢?” 季然不知道,摇头。 “那等你休息好,再做决定。” 她点头,但他依旧没有松开她的手。 季然犹豫片刻,唇瓣翕动,“要不……你、你……来——” “好。” 心口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毫无章法地撞着。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她便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后背轻抵门板,他的吻已落了下来。 寂静的房间,唇瓣相贴的触感让她微微战栗,本能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 他气息未平,“季然,我想和你结婚。” 她缓过神,心里泛起一丝惘然,男生都这样轻易许诺吗?她才二十岁,婚姻对她来说太过遥远。 一张纸的东西,拴住的不过是两个名字,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她笑了笑,没有接话。 季然从浴室换好睡衣出来,贺云卓已经把行李搬运到她这里来了。 她愣了愣,微微错愕,“你?” 贺云卓淡淡解释:“我只订了一晚上,现在12点过了,被退房了。” “还有别的房间啊。” 他摇摇头,理直气壮:“不想去,我睡沙发就好。” 季然不说话了,爬上床,裹好被子,露出一个圆润脑袋。 他在忙前忙后,从柜子里取出备用被子,铺好在沙发上,又去浴室换了一套舒适的衣服出来。沙发偏短,他的小腿不得不搭在外面。 季然静静地看着,又闭上眼,不发一语。 窗帘紧闭,室内昏暗,半晌过去,她已经快要睡着。 他冷不丁道:“我想上来抱抱你,可以吗?” 季然在心里默默接下他的一句话:哑巴了?说话。 过了几秒,一阵窸窸窣窣动静,他似乎坐起了身,“以后你不说话,那就是默认,我知道你没有睡着。” 季然被他无语到,但又不自觉翘弯了唇。 很快,他隔着被子抱了过来。 她蠕动身子往前,他跟着往前,她把脑袋缩进被子里,他掀开被子,挤了进来。 她静止不动了,他笑了。 “我没有谈过恋爱,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进度很快,但今天和你接吻,我没有伸舌头——” 季然猛然回身,一把捂住他的嘴。 真是不知羞啊! 两人四目相对,在彼此的眼中找见了自己。 贺云卓口干舌燥,拉开她的手,继续说:“我要吻你。” 季然屏着呼吸。 他践行那句‘沉默就是默认’,不像第一次那样急切,而是带着探索的意味,舌尖抵入,游移,吮吸。 总有文字将爱情比作美酒,令人陶醉。而情人间的亲吻就是在共饮一杯酒,酒液在交换的吐息间温热地流淌,微醺之感便从缠绵处滋生,悄然蔓延至全身,令人骨软筋酥。 血气方刚的年纪,身体的冲动诚实地汹涌着。贺云卓一手扣住她的后脑,细细密密地亲吻,另一手扯过枕头,不动声色地挡在腹前,掩去所有可能让她不安的痕迹。 他用尽全力克制着身体的本能,唯独在唇齿交缠上肆意放纵。 季然害羞归害羞,也不是矫情扭捏的人,可唇瓣传来阵阵刺麻的痛感,她抬手抵住他胸膛,推了推。 贺云卓松开一些,盯着她眼喘息道:“我记得刚见你的时候,你的嘴就挺气人的,但我后来发现你时不时就开始不吭声,以后你要是不吭声,我就吻你。” 季然本能想刺他一句:我哑巴了。 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我记得我刚见你的时候,你就挺乐于助人的,但我后来发现你的好意都带着目的,以后你要是对别人也这样,我就不要你了。”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贺云卓眼神骤然亮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 季然平复着呼吸,仰头看他,眸光清亮,“你要是对别人也这样,小心我不——” 未完的话被落下的吻堵住,直到她缺氧地攥紧他衣领,才转为轻柔细密的厮磨。 片刻后, 贺云卓将她整个人松开,双手交在脑后,仰躺在床上,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带着点坏,带着点拽。 季然转眸看过去,“你傻了?笑什么?” 他横她,“你不懂。” 季然哼一声,不想懂。 她踹他一脚,“滚去沙发睡。” “不去,沙发太短了,不适合我。” “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 “我也知道,你知道我是故意的。” “……” 季然闭上眼,不想和他继续这种没营养的车轱辘话。 她浓密的长发披散在枕头上,贺云卓稍微侧身就会压住,他小心地将她长发拢好,以免误伤她。 恍然间,他想起书里那一根可以缠绕11圈的头发。 他轻轻捻起一缕发,放在食指上缠绕,数了数,大约是13圈,原来他家里那根不是最长的。 季然其实也困了,昨晚心思翩飞,根本没有睡好,跌宕起伏的心情伴随了一上午,现在也平静不下来。 但她知道,她能接受这样的他,喜欢这样的他。 身旁睡着心悦的崭新女朋友,贺云卓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扬起了唇,慢慢阖上双眼。 一床薄被下,藏着一场年轻的恋爱。 溜进来窥看的阳光,从被角悄悄爬到枕畔,光痕由明亮渐至昏黄,由修长变得短胖,最后悻悻地,全部退了出去。 ----------------------- 作者有话说: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 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宋·柴陵郁《悟道诗》 第17章 新年 第17章 新年 窗外的阵阵烟花爆竹将季然从睡梦中唤醒。 朦胧间, 后背紧贴着陌生的温热胸膛,腰间还被一条手臂牢牢环住。她怔忡片刻,神思才渐渐清明。 “醒了?”低沉的嗓音自耳后传来, “我开灯了。” “嗯。” 灯光霎时盈满房间, 她拥着薄被坐起身,轻轻打了个哈欠。 他伸手将她揽回怀中, 托住她的脸颊,摆正,用鼻尖轻轻蹭过她的唇角,在感受到她细微的颤抖后, 才低笑着覆上那抹柔软, 细密而温存。 好半晌, 他松开她。 “出去吃饭?找个地方跨年?” 季然红着脸喘息,犹豫道:“出去我担心遇见亲戚。” 这里是远城, 盛家人众多,年轻一辈尤其爱热闹, 除夕夜吃完团圆饭,多半都在外聚会。 贺云卓笑, “那我们就在这酒店吧,我白日也看过, 酒店就有不少活动。” 季然迟疑问他,“你不打个电话给家人吗?” “他们去美国了, 有时差。算了。” 季然点头,不多问,她还是需要打个回去季家老宅的。 贺云卓帮她拿来手机,起身先去了浴室。 手机上的消息很多,方宇飞、韩菱、段妙芙……季然一一回复过去。 贺云卓从浴室出来时, 季然正蹲在行李箱前翻找衣物。 听见动静,她抬头问:“我初二要去外公家,你什么时候回去?” 他靠在墙边,“你去了盛家,就不能出来了?” “肯定不好出来啊。”她在远城不会单独出门,一般都是跟着舅舅的女儿盛蘅同进同出,会带着她到处玩。 “那你找借口偷偷溜出来,我来接你。”他走近两步,盯着她脑袋。 季然抱起衣服起身走进浴室,拒绝他,“不想偷溜。” 门被她关上,又反锁。 贺云卓站在原地,蹙眉。 等季然磨蹭着换好衣服出来,见他正赤着上身站在沙发边换衣服。听到开门声,他故意放慢动作转过身来,目光直直望向她。 季然瞥见流畅的腰线,移开视线,耳尖泛起绯色,“……,你真讨厌。” “哪里讨厌?”他慢条斯理地套上衣服,“这样就不习惯,以后结婚了怎么办?” “……” 动不动就把结婚挂嘴边,他是有多想找个老婆。 她懒得理他,对着玄关处的镜子开始编头发,修长白皙的手指带着发丝翩飞,没几下就编好了发型。 他整理好衣服,走过去瞧镜子里的她,“以后我们要是有女儿了,肯定也很漂亮。” 季然只觉得一股臊意轰地涌上脸颊,连脖颈都染上淡粉。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根本组织不起语言,最后只能羞恼地剜他一眼,转身拿起外套开了房门出去。 贺云卓失笑,拿起她遗落在床上的手机和房卡,追了出去。 “手机不要了?那我没收了。” 季然回身去抢,又想起上次在街头,他抢自己的手机的事情。 新仇旧恨一起报,她一脚结结实实地跺在他鞋面上。 贺云卓等她松开脚,低眸看了一眼,“原来你是野蛮女友型。” “这才哪到哪,你以后就受着吧。”她眼尾轻扬。 长廊灯影温柔,他伸手牵住她,将那只手顺势放进自己大衣口袋里,掌心的温度在指间交缠。 两人前往餐厅,在门口却与赢清风迎面撞上。 赢清风身侧站着一位气质明丽的女士,他自然地揽过她的肩,微笑介绍:“我女朋友,常潇然。这位是季然,政法大学的学生。” 话落,他视线转向贺云卓。 贺云卓从容扣住季然的腰,“贺云卓,季然的男朋友。” 空气里短暂一静。 常潇然率先展露笑颜:“新年快乐。” 季然也微笑着回应:“新年快乐。” “正好遇上,”常潇然看了眼电子屏上的团圆饭海报,热情相邀,“一起吃个新年饭?” 季然没意见,转眸看向贺云卓。 贺云卓很满意她的眼神询问,欣然颔首:“荣幸之至。” 席间,常潇然谈吐风趣,涉猎广泛,从远城的风土人情到最近的财经新闻都能侃侃而谈。她说话时眼里带着光,让人不自觉地被吸引。 反倒是身为律师的赢清风,此刻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偶尔为她添茶夹菜,做着陪衬。 季然与常潇然相谈甚欢,被冷落在一旁的贺云卓,目光便落在了对面的赢清风身上。 他漫不经心地审视着对方,有一定成熟阅历的男人确实与他们这些刚出校园的不同。赢清风身上带着能独当一面的游刃有余,是种被现实淬炼过的沉稳;而自己这份看似随意的姿态里,还带着未曾磨砺的锐气。 两位男士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交汇。 赢清风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这般锐气逼人的贵公子锋芒,他在港城也认识一位,如出一辙的倨傲和幼稚。 饭后,几人互留了联系方式,赢清风揽着常潇然离开。 季然今晚穿了一件大红色半高领半袖针织衫,修身的设计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纤细腰线与饱满的胸型,搭配的直筒牛仔裤更衬得双腿笔直修长。 一杯红酒下肚,她白皙的脸颊泛起淡淡红晕,连耳垂都透着粉。 贺云卓帮她披上外套,侧首端详她微红的脸颊,“你酒量还挺好。你小名叫什么?” “什么?”季然一时没反应过来。 “刚才赢清风叫她女朋友小然?然然?”他拂过她耳畔碎发,“我不想和别人叫得一样。” 季然忍不住轻笑,“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所以,我该叫什么?” “幼稚!”季然白了他一眼,一个人往前走。 贺云卓几步追上,凑到她耳边,故作认真地问:“宝宝?” 季然耳尖一热,嗔怪地瞪他,“肉麻死了!” “宝贝?” “恶心!作呕!” 他眼底漾开笑意,伸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行,那直接叫老婆吧。” “呸!” 她掐他的手臂,却被他稳稳圈住。 “那你说喊什么?” “哑巴啊,你之前不都这么喊我的吗?” 贺云卓笑出声来,“谁让你老不吱声,就知道气我。” “我就气你,我气你一辈子。” “行啊,求之不得。” 季然意识到自己回错了话,更加恼羞,“混蛋,你给我滚。” “怎么滚?我又不是球?”贺云卓问她。 季然又气又笑,干脆一声不吭。 贺云卓哼笑,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酒店为新年颇费心思地准备了各种活动,庭院一角甚至搭起了小巧的戏台,台上正咿呀唱着黄梅戏,婉转的唱腔在夜色中悠悠飘荡。 贺云卓将身上的大衣展开,从身后将她整个环在身前,安静地看了会儿戏。 夜风拂过,她缩了缩脖子。 他问:“回去?” 季然:“回去做什么呢?” 下午睡了一个整觉,回去待在只有两个人的房间,季然有些放不开,倒不如在这冷风里看着戏,至少自在些。 正说着,几个孩子举着点燃的仙女棒跑过他们身边。火星噼啪作响,在夜色中划出明亮的繁花弧线。 其中一个小女孩踉跄了一下,贺云卓伸手扶住她。 小女孩抬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将手中另一支未点燃的仙女棒递给季然,“给哥哥姐姐玩。” “谢谢。”季然笑着接过。 小女孩欢快地跑开。 贺云卓低头问她,“要玩吗?” 季然点头,“把你打火机掏出来吧。” “我不抽烟,哪来的打火机。”他挑眉。 她诧异地笑了,“这是一个优点,那你去借一个。” 贺云卓转身向不远处的酒店工作人员走去,不过片刻便折返,手里不仅多了支燃着星火的线香,还拿着一盒未拆封的仙女棒。 他将那盒崭新的仙女棒递到她面前,“玩个尽兴。” 小心地将仙女棒的引信凑近线香,火花“嗤”地一声窜起,星火瞬间迸发,噼啪作响,在夜色中绽开绚烂的光弧。 季然接过燃烧的仙女棒,在他面前挥手画圈。金色的笔在夜幕里挥上了别样的画,转瞬即逝,却映亮她带笑的眼眸,也勾勒出他专注的轮廓。 玩到还剩最后几支。 贺云卓终究没忍住心里的欢喜,将她搂进怀里,下巴轻蹭她的发顶,“电影里不都是主角抱在一起玩的吗?” 季然听了就笑:“你还看爱情电影啊?” 他低笑,一时想不起何时何地看过这样的画面,却坚持道:“反正你就说是不是吧?” “是吧,反正我没看过。” 贺云卓接话:“我们自己演。” 季然配合着他演完这出戏。不远处,戏台上的《天仙配》也已唱到尾声,正在谢幕,观众渐渐散去。 她看了眼手机,已近午夜零点。季然向来不讲究什么守岁,而贺云卓,显然也不是个在意这些传统的人。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庭院里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曳,还有等着零点的孩子们在草坪上绕来绕去。 “季然。”他忽然开口。 她侧目看他。 他停下脚步,廊下的光影在他眉眼间流淌,远处传来倒数声。 五、四、三、二—— 新年钟声敲响的刹那,他抱住她,在她耳边轻声说: “新年快乐,我的季然。” 烟花接连升空,呼啸着绽开漫天华彩,明明灭灭的光影在他们脸上流转。 在璀璨夺目的天幕下,她仰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在烟花绽开的轰鸣声中,轻轻踮起脚尖。 一个吻,落在他的唇角。 “新年快乐,贺云卓。” 他加深了这个吻,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探索着她的气息。直到她舌根发软,不自觉地轻哼出声,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他牵着她穿过回廊,房门合拢的轻响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两人的手机在贺云卓的口袋里此起彼伏地震动。 季然推开他的脸,喘息道:“先接电话吧。” 贺云卓不情愿地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两部手机屏幕上闪烁着数十条未读消息,家族群和好友祝福争先恐后地弹出,还有好几个未接电话。 贺云卓的手机再次响起,季然则接过自己的手机,窝进沙发开始回复消息。 他接起那通境外来电。 “喂?” “云卓,新年快乐。”一道温柔欣喜的女声。 季然也听见了,甚至可以猜出是宋家的宋忆雪,她头也不抬,继续回复消息。 贺云卓挤到她身边坐下,淡声开口:“新年快乐,困了,挂了。” 电话切断,他将手机随手放在一旁,侧头去看季然。她正专注地回复着屏幕上的祝福,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是宋忆雪。”他主动开口。 “知道啦。”她依旧抵着头,声音平静。 他伸手轻轻转过她的脸:“就没什么想问的?” 季然弯起唇角,“你都主动说了。” “她申请了我那所学校,”他望进她的眼睛,“但我不会和她一起。” 季然迎着他的目光,“我也不会和你一起出国。”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2】——当5岁的贺云卓遇上2岁的季然 正月,贺云卓跟着长辈在季家用晚餐。 席间热闹非常,孩子们吃得早,早早跑去院子里放烟花。 [烟花][烟花][烟花] 季然怕响,连小小的仙女棒也不敢靠近,只蹲在角落,双手捂着耳朵,眼巴巴地望着季锦琛他们在院子里笑闹。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贺云卓同样没加入,身形挺拔地靠在廊下,手插在口袋里,神情淡淡的,看着一群不熟的孩子嬉闹。 地上的小烟花炸开得越来越密,窜来跑去,季然被吓得一点一点往后挪,小团子似的挪屁股,挪着挪着,就“咚”地撞上了一个人。 她扭过脑袋仰头一看,对上贺云卓的目光。 贺云卓老神在在地开口:“幼稚。” 季然撅了撅嘴,小声嘀咕:“你也不敢吧?” 贺云卓被她噎住,侧过脸去,不屑解释。 不远处又“砰”地炸起一朵烟花,季然吓得又往后退了半步,瞪大眼。 贺云卓低头看她一眼,唇角轻挑:“胆小鬼。” 季然哼了一声,抿着嘴,拍拍身上的灰,跑到另一边去蹲着。 季锦琛拿着一根细长的小烟花走过来,笑着给她:“这个会飞的,点了就飞走,别怕。” 季然犹豫片刻,接过来了,季锦琛帮她点燃,小烟花发出“滋——”的一声,亮光窜起,下一秒—— “嗖”地一声飞了出去,正巧冲着贺云卓那边。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啪”地一声,火星在他头顶炸开,带出一股焦糊味。 季然手里还捏着空竹签,愣愣地看着他,眼睛瞪得像铜铃。 (⊙o⊙) 贺云卓抬手拍了拍冒烟的头发,慢慢看过去,神情懊恼又危险。 [问号][裂开][愤怒] 季然哆嗦着,小声说:“……,它自己飞的。” [可怜][求你了][求求你了] 季锦琛:[哈哈大笑][奶茶] 哈哈[害羞]可爱不?周五开心~周末愉快~小剧场与正文无关哈~纯属娱乐~ 最后……过期不要的营养液可以浇灌点嘛,给5岁的贺云卓灭灭头顶上的火……[求你了] [橙心]周六00:01更新,周日23:00更新 第18章 加加 第18章 加加 “贺云卓, 我永远做不到像其他女孩那样,毫无保留地奔向一个人。我可以和你谈一场快乐的恋爱,但若要我为谁牺牲——” 她抬起眼眸, 目光清亮而坚定。 “我很自私, 什么也不愿舍弃。你要去美国追寻你的梦想,我在这里也有自己的路要走。你或许会说这并不矛盾, 美国也有顶尖法学院,我们仍可并肩前行。” 但你错了。感情里总有一方需要妥协,而那个人永远不会是我。 季然注视着他逐渐阴郁的眉眼,继续说:“我们还很年轻, 都不应该为任何人改变人生轨迹。” 贺云卓下颌线紧绷, 惯常的从容笑意尽数敛去, 心底溢出的冷笑,他咽了下去。 半晌, 他道:“季然,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 满打满算12个小时。” 季然点头。 他极轻一笑,“你刚刚的那番话,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其实你不理我的这段时间, 也在认真思考我们的关系?是不是也在认真考虑过季家和贺家的关系?” 这次,季然没有点头, 只是看着他的眼。 他双手搭在她肩上,“那我也该高兴,至少你不是心血来潮,不是随便玩玩。” 季然沉默。 “只是结论太干脆了,”贺云卓微微靠近, 呼吸贴上她的额头,“你要走的路我不拦,但你在告诉我这些大道理之前,有没有想过,我根本没打算让你为我牺牲。” 他语气克制,又藏着一股细微的怒意,也许那种怒不是冲她来的,而是冲着自己。 “你说你自私,”他道,“可我也不高尚。” “我想要的很简单,季然,是你。” 季然喉咙轻微动了动,唇瓣微张,“贺云卓——” “别说了。”他声音很低,笑意淡淡,“我明白,你不会为了谁改变计划,也不希望谁打乱你的生活。” 他松开她的肩,身子往后,又慢慢起身,“我先去洗漱,你继续回复消息吧。” 季然看着他背影走进浴室,门关上的瞬间,水声响起,隔绝了所有情绪的回声。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指尖停在聊天框上,却迟迟没能打出一个字。 会不会是她太会泼冷水?太不解风情? 他追来远城找她,他们度过了第一个新年,在这样温馨又温柔的新年夜,却被她一句话,生生把氛围打成沉默。 但他肯定也不知道,她能接受他的喜欢,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大勇敢。 季然放下手机,低头看向自己脚上的袜子。 红彤彤的袜子,上面竖着两只俏皮的兔子耳朵,这样的袜子,她一次性买了十双。 她对父爱母爱最鲜活的记忆,还停留在新年穿新衣新袜上,没有人给她准备,她就自己买。 因为只有过年那几天,家才会呈现出最完整的模样,不止是他们一家三口,还有季家上下所有人,其乐融融,欢聚一堂。 贺云卓从浴室出来,季然已经把编好的辫子散落了,头发高高盘成了一个丸子头。 他身上穿着浴袍,“我帮你放好了水,等下泡个澡,更好睡觉。” 季然仍穿着那件修身红色针织衫,盘起的头发露出纤细脖颈,布料妥帖地勾勒出姣好的身体曲线,脚上袜子脱了,赤着双足,露出十趾圆润可爱,白皙得晃眼。 她抱起睡衣走过去,“谢谢。” 贺云卓很不喜欢这两个字,此刻他没吭声,只是抿唇看了她一眼,转身去了沙发。 季然洗完澡出来,房间只剩下昏黄的床头灯,他躺在沙发上,腿长随意地交叠,手里转着手机,面上没有什么情绪。 她在心里细细琢磨了一会儿,还是掀开被子先躺进去。 空气里弥漫着微妙的寂静,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她侧身背对着他,却能清晰感知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强势、直接。 良久,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沙发发出轻微的承重声,脚步声渐近,床垫微微下陷。 他关掉了床头灯,被子掀开,在黑暗中平静地躺下。 “我有些生气。”他道。 季然身子僵了僵,这是要她哄他的意思? 她转过身,黑暗中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轮廓,肩线宽阔,呼吸很沉,带着一股明显的不悦。 她小声问:“生气什么?” 他说:“你总是这样。” “什么?” “每次给我一点点希望,然后就要躲在壳里,开始用你那套理智来应付我。”他的声音里压着薄怒,“不冷不热。” 季然看着他,忽而一笑:“贺云卓,我们认识才多久?你对感情太快了。” 他眯起眼,“你觉得快?” 季然怔了一瞬,揪住他的衣领,“摆这副臭脸给谁看?” 他握住她揪着衣领的手腕,“我不痛快,我不喜欢你那些进退得宜的分寸感。” 季然轻轻笑出声来。 她微微仰头,亲他的下巴,“那你想要我怎样?一头撞进你的怀里,什么都不想?” 贺云卓搂住她的腰,亲她的唇,“我亲你的时候,你也会想这些大道理吗?” 季然张唇正要回话,他趁机深入,舌尖不容抗拒地纠缠着,引导着,吮吸着。 她被迫仰起头,温热手掌开始探入轻抚着她的后背,沿着脊线缓缓抚摩,所过之处激起细密战栗。 结束这个缠绵的长吻,他眷恋地流连在她唇边,“睡吧。” 她轻轻“嗯”了一声,把脑袋埋进他的胸膛。 静了很久,两人都没睡着,季然不习惯这样的睡眠方式,太近,太陌生,太突兀。 她刚想翻身,他的声音又低低响起:“我给你准备了份新年礼物。” 季然讷讷接话:“什么?” “在你枕头底下。” 季然伸手去摸,果然摸到一个硬硬的纸卡,第一反应就是新年红包。 她轻笑:“多少钱啊?摸着有点薄,太敷衍了。” 贺云卓嗤笑一声,“肤浅。” 黑暗中,季然坐起身来,又仔细一摸,里面似乎空空的,只有一张纸。 她突然有些怕,他今天动不动就把结婚两字挂嘴边,如果纸上真是不可控的内容,怕是今晚就要当场分手了。 贺云卓见她摸半天还不吭声,微微挑眉,索性伸手去开了床头灯。 柔光乍亮,照出她略显紧张的神情,也照出他眼底宠溺的笑意。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傻了?” 季然眨眨眼,小声道:“这么轻,我怕太失望了,不敢拆。” 他低低一笑,嗓音几分得意:“财富密码。” 季然一怔,反应过来后唇角微动,“你这礼物送得挺自信啊。” “当然,”他懒洋洋地开口,“我看中的股票都是优质股。” “行吧,暂时信你。”季然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贺云卓眯眼笑,“你不考虑回送我一个?以身相许?” 季然白他一眼,把枕头压到他脸上,“做梦吧。我没准备。” 贺云卓闷声笑着,伸手扯开枕头,灯光下,两人对视片刻,笑意都在眼底慢慢化开。 他又说:“没关系,今天你已经送了最好的礼物给我了。” 季然被他那句“最好的礼物”弄得有点心慌,干笑两声,抬手去按床头灯的开关。 “少贫嘴,睡觉。”她轻声催道。 烟花阵阵的夜色在窗外铺开,明明灭灭的光影透过窗帘,温柔笼罩着相拥的两人。 年初二清晨,机场。 季然觉得舌头都要被贺云卓啃麻了,她推他,“够了啊,我等下还要见人呢。” 他收拢手臂,将人更深地拥进怀里,“你要年初七回去宁城,这意味着我们有五六天见不了面。” “你也要去美国和家人团聚啊,等你回国,我们就能见了。” “我去两天就回来。”他说着,又在她唇角落下一吻,嗓音低哑缠绵,“到时候我来找你。” 季然点头。 贺云卓的唇却没停,舍不得离开似的,一次又一次地亲着她。 她被亲得没了脾气,气息紊乱成一团,只能无奈地拧他的脸,“真的够了,再亲下去,等下我见人都抬不起头。” 最后,贺云卓拎着行李箱一步三回头走向安检通道,季然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盛蘅带着司机来接季然,两人年纪相仿,一路上话题很多。 途中,盛蘅轻声提起,“加加,上次暑假的时候,我妈说的话,你别在意啊。” 季然浅浅一笑,“不会。而且,要不是舅妈说出来,我可能永远不知道,我妈在那段婚姻里承受了这么多。” 盛蘅叹息一声,“小姑姑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说道:“爷爷奶奶最近也经常吵架的,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整天互相挑剔。” 季然目光转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每段婚姻都有自己的难处吧。只是有些人选择沉默,有些人选择爆发。” 盛蘅跟着点头,眼底浮起淡淡的怅惘,“这个圈子,婚姻和名利绑在一起,好比在枷锁上再加一道锁,却偏要在表面雕朵盛开的花,让外人瞧着羡慕。” 季然凝视着街景,心想,她现在就想拆了这朵屎上雕的婚姻之花,连花带锁砸个粉碎。 踏进盛家,一片和乐融融。 舅妈林月早已将暑假时对她和盛蘅的那些不快抛在脑后,此刻正笑意盈盈地迎她进门,还特意备好了厚厚的新年红包。 “新年快乐,谢谢舅妈。”季然礼貌接过。 客厅里坐着不少眼熟却叫不全名字的长辈,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脚步未停,径直往小客厅旁的棋牌室走。 正要拐进去,林月在后面喊住她,“季然,你外公外婆去隔壁霍家了,要待会儿才回来,你去和小蘅上楼去玩吧。” 盛蘅走过去牵起季然的手,两人从侧边的楼梯上楼去。 林月是舅舅盛志学的第二任妻子,待人向来八面玲珑。她笑起来和气,待这些小辈也不薄,但情绪并不总稳。她的温柔有分寸,也有锋芒,就像去年暑假那场争吵。 那天,林月与盛志学吵得天翻地覆,连压在尘封里的往事都被掀了出来。 “对啊,你们盛家高高在上,看不起我们这种小门小户出身的!” “你亲妹妹不就是一把火烧了自己的丈夫和小三吗? “还说什么豪门世家,养出来的女儿,不也照样是杀人犯?” 盛志学怒极,一掌甩过去。 林月捂着脸,指着角落里的季然和盛蘅,声嘶力竭:“一个是你们家杀人犯的女儿,一个是你捡回来的女儿!我在你们盛家当牛做马十几年,还得看你们的脸色?盛志学,你凭什么!” 季然已经记不清那天盛蘅的表情了,是惊讶、愤怒,还是痛哭,都在争吵的喧嚣里被淹没,她只记得自己的脑子一片空白。 事后反复回想,不知道是自己被指为“杀人犯的女儿”,还是盛蘅居然不是盛家亲生这样的消息,哪一种来得更加晴天霹雳。 此刻,盛蘅依旧喊林月“妈妈”,她也依旧唤一声“舅妈”,那些像刀一样的话语,划开了过往的宁静,又在时间里缝合,表面平静如初。 季然先回房间收拾行李,盛蘅跟着进来,靠在门边笑着道:“加加,我们出去玩吧?” “加加”是只有在盛家才会听见的小名,是外公外婆叫的,而盛蘅的小名是“乘乘”。 乘乘加加,外婆的原话是,女孩子只会越来越好。 季然唤回思绪,“去哪呢?” 盛蘅挽上她的手臂,懒洋洋地答:“随便转转呗。反正家里一堆亲戚,七嘴八舌的,躲在楼上也得被叫下去,不如趁早出去清净清净。” 季然被她半拉半推地往前带出门,笑着点头:“那也行吧。” 年初四的夜色静谧,窗外鞭炮声零星。 季然刚刚关灯,微信视频电话又响起。 那头传来贺云卓略带笑意的声音:“加加,原来你的小名叫加加,不错,挺好的。” 这人,无非就是在白日的视频里听见盛蘅这样唤她的名字,被他学去了。 季然小声哼一声,“这么迟了,你不去午饭吗?” “我吃完了。”他那边阳光正好,泳池泛着粼粼波光,周围不见旁人,“加加,你开灯,我想看看你。” 季然裹紧被子,“不要,都快睡着了。” “你少装模作样,我知道你没有那么快睡。” “……” 季然一把按开了灯,将手机镜头先对准自己的脸,而后缓缓下移,领口有些松散地垂坠着,露出纤细的锁骨。 这是盛蘅送给她的新年礼物,粉色的蕾丝边真丝睡衣,露出的春光像枝头将绽未绽的花苞,清新里藏着动人的小心机。 “看清楚了吗?” ----------------------- 作者有话说:[橙心]预收《潇然乘清风》 常潇然 x 赢清风|双洁|都市文|破镜重圆 赢清风自封“情圣”,只因他追女人无败绩, 当然,被甩也无败绩,对手始终是同一人, ——常潇然。 这一路, 常潇然的身份也在变,从大学生到研究生,从小编辑到副主编,最后成了分公司老总。 他追着她,从香港到上海。 他决定硬气一回,“老子这次,不追了!” 没几天, “为什么又把我的指纹删除了?” “你是谁?私闯民宅犯法的,赢律师知法犯法?” 分开的理由,有时和相爱一样,说不清道不明。 她和他,分分合合好些年的故事…… 熟男熟女(心理上的熟、智),不是烂黄瓜 第19章 私会 第19章 私会 对这种隔空逗弄和挑衅, 贺云卓拿季然毫无办法,又甘之如饴。 她若发来一张照片,他便回赠段更引人遐想的视频。 她甚至得寸进尺:「下次给你看点不一样的。」 于是贺云卓开始真切地期盼起下一个深夜。 当然, 她要是有时候太嚣张了, 他也会毫不客气地对她甩些狠话,不过季然多半并不在意, 只从鼻间逸出一声轻哼,带着些许不以为然的傲气。 年初七,季然如期返回宁城。但因美国突发暴雪,贺云卓的航班被迫取消, 归期未定。 回到季家老宅时, 韩菱正坐在客厅陪杨栗晴说话。季锦琛则在院子里晒太阳讲电话, 唇角含着隐约的笑意。 见她进来,杨栗晴笑道:“小然回来了。” 佣人接过季然手里的行李箱。 季然走近几步, 温声道:“大伯母,韩菱姐, 新年快乐。” 韩菱笑着站起身,“新年快乐, 小然。” 杨栗晴瞥了眼院子外的季锦琛,“你们年轻人聊, 我去厨房叫他们准备晚饭了。” 韩菱礼貌回应:“谢谢伯母。” 季然很自然地带着韩菱回去自己房间,宅子很大, 但清净的地方难找。 见季然从行李箱中取出一幅相框大小的偈语,韩菱好奇道:“你还去庙里了啊?” 季然放在床头柜上摆正,“嗯,看见喜欢,就带回来了。” 韩菱倒是没有多想, 随意道:“你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这么多电话,打不完似的。” 季然暗自思忖,只希望他不是在和肖安雁或其他女孩纠缠。 她抬眸看向韩菱,“你怎么不问问他?说不定有什么别的事情。” 韩菱闻言轻笑,“有事就有事吧,他不说我也不想问。我们都要结婚了,总不至于一边筹备婚礼,一边还和别的姑娘谈情说爱。” 一句不一定的回答,卡在季然的喉里。 她这样空口无凭直接给韩菱回复,对方未必会信,说不定还会造成隔阂。人与人之间,终究更信自己亲眼所见。 晚饭后,季锦琛开车送韩菱回家。 途中,他的电话又一次响起,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再接。 韩菱转眸笑道:“怎么不接电话了?该不会是真的有什么小秘密瞒着我吧?” 季锦琛唇角浅浅一勾,目光落在前方路况上,“那你帮我接起来?” 不等她反应,他又慢悠悠补了句,“这种时候来电话的,无非是叫我去牌局酒局。吵得很,我过年也想清净几天。” 韩菱望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轻声道:“你进公司这半年,确实清减了些。” 季锦琛单手打着方向盘,唇角微扬:“现在知道心疼我了?” “当然心疼。”韩菱点头。 季锦琛笑意很深,将车子停在路边,解开安全带,捧起她的脸,“所以我们尽快结婚,以后你要好好心疼我。” 两人额头相贴,他吻了吻她的鼻尖。 · 季然还没开学,但季少晴的律所却已经开始正式上班了。 她一踏进律所,前台就告诉她:“季总叫你去办公室。” 季然心里暗自猜测:一是赢清风提起了她和贺云卓在远城的事;二是季少晴想问她,为何提前回了远城。 她敲门进屋,顺手带上门,笑着道:“新年快乐,姑姑。” 季少晴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她回身,神情温和,唇角含笑。 “新年红包,新年进步。”她边说边回到办公桌后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红包,递过去。 “谢谢姑姑。”季然接过。 “回去远城待了近半个月,心情是不是也好了很多?” “还行,外婆家很热闹。” 季少晴拿起手机,隔空点了点她,“你啊,年纪小,心事多。这学期要是没太多事,还是来我这边待着,好好学点东西。” 季然乖乖点头,“那我先出去了。” “嗯,去吧,待会儿有新同事入职。” “好。” 新入职的几位留学生陆续到了。季然目光无意间掠过其中一位男士,隐约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对方率先伸出手,语气温和:“你好,我叫柯启钧,我们之前见过一面,在秦彦辰的别墅。” 他这么一提醒,季然恍惚有些印象了,只不过那次人很多,她大半时间都在陪duke和ace玩,几乎没留意谁是谁。 季然莞尔一笑,“你好,所以柯启铭是你弟弟?” 柯启钧一笑,眉眼间透着几分从容,“对,我们是堂兄弟。” 季然脑子里回忆起柯启铭那张带着少年气的脸,再看眼前这位柯启钧,气质却完全不同,更沉稳、更内敛。 旁边的同事招呼他去签文件,柯启钧微微颔首,转身前又客气地道:“待会儿午饭一起吧?也带我熟悉熟悉环境。” 季然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啊。” 柯家是做智能家居起家的,产业遍布全国,是名副其实的行业龙头。 柯启钧没有像季锦琛一样留在自家企业,早早部署顺理成章地接班,反而独自出来闯荡,成了一名律师,出身这样的家庭,却偏要走另一条路,要么是真有理想,对权力游戏心生厌倦,或者另辟蹊径。 贺云卓的视频电话打来的时候,季然正和同事们在餐厅用午餐。 律所讲究以老带新,这顿饭是几位前辈律师请新同事的欢迎餐。季少晴中午有应酬没来,气氛倒也轻松热络。 季然不方便接电话,便直接挂断,又随手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桌上摆着意面、牛排和沙拉,几只高脚杯在阳光下闪着光,还有举着餐具的手,其中几双明显是男人的,西装袖口整齐,腕表低调。 圈子很小,好几位同事不是本科校友,就是研究生校友,话题很多。 韩律师性子爽朗,又是饭局的主导,一边切牛排一边笑着点名:“季然,又来了个帅哥校友,要不这学期你就跟着我吧?带你多跑跑庭,见见世面。” 季然笑着点头,“当然好,谢谢韩律。” 她确实还没真正随案出过庭,季少晴平日多负责商务谈判,很少亲自上庭。 韩律师举杯冲她一比,“那就这么定了。等回去我和你姑姑打声招呼,你和柯启钧一起跟着我。” 吃饭的地方和律所很近,初春的阳光很暖,街角的树隐约冒出新芽,几人一起散步回去。 柯启钧很自然地走在她身侧,“你大二就已经出来实习了,比我厉害多了。” 季然边走边笑,“谁让我是关系户来着。” 她有这样的资源,其实已经被很多同学暗自羡慕了。 柯启钧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赞叹:“有关系也得有本事,季总那么严,你能在她手下待这么久,不容易。” 季然被他一句话逗乐,“你这是夸我,还是夸我姑姑?” “都夸。”他轻松地应着,步伐和她并排。 回到律所,季然才抽空回了贺云卓的消息。国内正午的阳光正好,而在大洋彼岸,已是午夜。 消息刚发出去,他居然是秒回:「饭好吃吗?」 短短四个字,季然一看就知道,他又在闹别扭。 她笑着低头打字:「当然好吃啊,蹭吃蹭喝的,又不用自己花钱。」 片刻后,屏幕亮起,「我后天上午10点到机场,你来接我。」 季然干脆拒绝,「不要,我要上班。」 消息发出后,界面安静了下来,他没再回复。 季然也不纠结,起身去茶水间泡咖啡。 韩律师果然带着她和柯启钧出庭。这是一桩涉及巨额财产的离婚案,韩律师代理的是男方。双方争议的财产规模高达上亿,牵涉公司股权。 原告席上的女方,妆容精致,端坐其间,气场十足。 争议远不止于财产,还牵涉孩子的抚养权,以及相互指控的婚内出轨。 季然静默听着。世上撕破脸的夫妻太多,无非为财,为利,为争一口气,将过往情意具象化为一行行数字与一条条罪证,然后清算一段千疮百孔的婚姻,直至分毫不剩。 回去的路上,柯启钧开着车。韩律师问起他们的感想。 柯启钧直言不讳:“这位当事人,不仅对原告隐瞒,连对我们也有所保留。他婚内出轨的证据……实在太多了。” 韩律师和他讨论起来,“是当事人太过自信了。弄到这步田地,这段婚姻也确实失败。” 一场婚姻的拉锯,要是走到了离婚的地步,很多人会用失败来形容,季然不认可这种说法,应该是新生。 季然一路沉默,韩律师看向她,“季然,你怎么不说话?” 她笑了一笑,“我觉得早离早超生,当事人应该大方点。” 韩律师也笑了:“话在理,但我们做律师的,不能光讲感受。得站在当事人的立场想问题,个人情绪还是应该留在法庭外面。” 季然点头:“明白了。” 学校还没有开学,季然下班后打车回去老宅。 才踏进客厅,就被季锦琛叫住,“小然,你等下。” 季然顿住脚步,回身看他。 季锦琛细细打量了她一番,清了清喉,道:“晚上,我和韩菱约了吃饭,她说有事需要找你帮忙,你和我一起出去吧。” 季然疑惑,她和韩菱之间的联系从来不需要这个堂哥夹在中间。 这时,余光又看见季薇季蕾姐妹从长廊那头走来。 她微微一笑:“好。” 两人一同出门。季然还是第一次坐上季锦琛新买的跑车。座椅沉入的瞬间,她暗想,韩菱大概也不会喜欢这样高调拉风的车型。 车子启动,咆哮如雷的噪音剌破天际。 她咽下情绪,直接问:“大哥,你找我是不是有别的事情?” 季锦琛一时没说话,只是眉头紧锁。 季然接着往下猜测,“因为肖安雁?你怕我和韩菱告密?” 闻言,季锦琛的眉头拧得更深,半晌才开腔:“不是。” “那是为什么?” “贺云卓回来了,在外面等你。” 一句话,他好像占据了上风,继续说道:“你们的关系暂时没有放在台面上,我不清楚贺家怎么想,但要是如果家里知道这事,你得有心理准备。” 季然掏出手机,因为要出庭,她将手机静音,没有接到贺云卓打来的电话,他在微信上发来了消息。 「我找了你大哥做掩护,你出来吧。」 季然边看消息边回答:“什么心理准备?只是谈恋爱而已,就跟你和韩菱姐一样。” “我和韩菱会结婚。”季锦琛很快回复。 季然转眸看向他,“所以,在你眼里,我和贺云卓的关系是你和肖安雁那样的关系吗?” 季锦琛脸色蓦地一沉,喉结轻轻滚动。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小然,也许你对我有什么误会,但我爱韩菱。至于肖安雁,她只是我曾经的交往对象,现在,我们并没有过多的往来。” 季然要笑不笑地回了一句:“知道了。将来我跟贺云卓分手,肯定分得比你和肖安雁还干净。” 季锦琛转头看了她一眼,一口气堵在胸口,硬是接不上话。她去姑姑律所才多久,这嘴皮子功夫已越发犀利,句句都能精准堵得他心口发闷。 气死个人! 将人送到目的地,季锦琛淡声道:“去吧,结束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季然解开安全带,临下车前还是回头补了一句:“大哥,晚上要不喝一杯?我们可以一起打车回去。” 季锦琛一愣,随即瞥见她在自己爱车方向盘上那道隐晦的目光,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眯起眼,没好气地甩出三个字:“没品位!” 引擎的咆哮声渐远,季然望着跑车消失的方向,再回头看向臻域那扇气派的大门,忽然觉得自己未免也太听话了些。 贺云卓让她来私会,她就真的来了。 可他呢?竟连人影也没见一个。 这么一想,她脚步不由得放慢了些,琢磨着要不要在附近随便逛逛,让他等上一等。 看了眼时间,刚过七点,可以先去吃个晚饭。 她正要转身,“汪汪——” 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牵着两只大狗,从浸透夜色的滨江公园缓步走来。 duke和ace一见她,便欢快地飞奔而至。而它们的主人却在几步外蓦然停驻,一双乌沉沉的眸子静默地锁在她身上,不动了。 季然蹲下身子亲昵它们,两手各揉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轮流宠幸,摸了又摸,蹭了又蹭。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才发现某人已站在跟前。高大的身影笼在她上方,正垂眸注视着她。 季然笑,送他一句:“哑巴了?说话。” ----------------------- 作者有话说:解释一下:本文男二就是季锦琛,虽然他只是堂哥~虽然后面要进去踩踩缝纫机~ 明早7点见[橙心] 第20章 250 第20章 250 路灯斜落, 俊脸隐在夜风里,紧绷的下颌线尚带着一丝气闷,可那双望着她的乌沉眸子不经意露出了一点笑意。 风愈发干燥, 掠过江面, 将季然披散的长发吹得拂动飞扬。 她微微仰起脸,duke和ace便熟练地凑近, 舌头眼看就要舔上来。 贺云卓上前一步,迅速拉起了她,恼怒道:“不许让它们再这么舔你。” 季然双手背到身后,轻轻“哼”了一声。 新春刚过, 正是静电最厉害的时候。刚才被两只狗狗蹭了许久, 发丝与绒毛反复摩擦, 此刻又被江风一吹,在空中定了型。 她仍扬着脸摆出一副不以为意的傲娇模样, 完全没察觉自己那一头长发早已炸成了毛茸茸的一团。 贺云卓凝视她片刻,终是没忍住。 “还哼?”他扯了唇角, 眼底漾开笑意,“都成金毛狮王了。” 季然凝眉瞪他, 眼里闪过尴尬,伸手去拢自己不听话的头发。 两人目光相触, 撞出一模一样的话: “哑巴了,说话。” “哑巴了, 说话。” 两人同时一怔,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季然一边整理着头发,一边忍不住笑着瞪他:“你学我说话?” 贺云卓眼底笑意未散,伸手自然地帮她抚平一缕翘起的发丝:“明明是你学我。” 季然拍开他的手,率先走在了前面, duke和ace自然地跟在她身后。 贺云卓几步追上,牵上她的手,“回家吃饭去了,你要去哪?” “饿死了,我还以为叫我来站这喝风的。” “我临时改机票回来,也不见你多热情。” “我不知道什么是热情。” 两人并肩进了电梯,门合上的一瞬,贺云卓瞥了眼监控,伸手一揽,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季然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不自在,挣了两下,声音低低的:“有监控啊。” 贺云卓垂头在她耳边笑,“抱抱而已,又没做什么。” 电梯门应声滑开,做饭的阿姨正提着垃圾袋出来。 她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一落,便了然地点点头:“贺先生,饭菜准备好了,我先回去了。” “辛苦了。”贺云卓颔首。 季然抿出一个浅笑,侧身从他臂弯里退开半步。duke和ace早已挤进门内,尾巴在玄关摇得欢快。 大门刚关上,贺云卓便猛然回身。 “诶,别急。”季然早已预判他的意图,抬手一挡,“你先给duke和ace脱鞋,我得上个洗手间。” 话落,她无视某人阴郁的脸,熟门熟路地拐进那间没有铺床的客房。 十几分钟后,季然洗漱完走出来,duke和ace正乖巧地蹲在门口等她,尾巴一甩一甩,却不见贺云卓的身影。 餐桌上摆好了晚饭,四菜一汤,热气氤氲。 “贺云卓?”她喊他。 无人应声。 季然走到主卧前,抬手敲了两下门,语气放软:“吃饭啦?” 里面依旧安安静静,但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视线一寸寸掠过屋内。上次误闯进来时,她没敢细看,只记得那张床极大,床头干净冷清,落地窗前光线极好。 此刻,窗外的夜色铺陈开来,整座城市灯火如织。 她走近几步,立在窗前,仿佛置身城市的最高处,万家灯火在脚下浮动,这房间的灯光也是其中一盏,只是不知谁在注视。 浴室门打开,季然没有回头,落地窗的玻璃倒映出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白色浴袍松松系着,衣襟微微散开,带着冲完澡后温热的气息。 很快,她的腰被人从后环住,整个人被轻易地转了过来。 唇齿被他撬开的一刹那,牙膏的清凉气息侵入。 他一手稳稳托着她的后颈,一手牢牢扣住她的腰身,舌尖试探地描摹唇形,得到回应后才缓缓深入,之后便是凶狠缠绵。 季然的呼吸渐渐紊乱,他稍稍推开些许,给她喘息的空间。 “加加。” 一声低喃,季然身子颤了颤,耳鬓厮磨的低语与手机端大洋彼岸的唤声完全不一样,更真切、更近、更让人心慌,占有欲十足。 季然稳住自己的膝盖骨,睁开眼睛看他,“我饿。” 她脱了外套,身上一件修身的毛衣和及膝半身裙,因为去律所实习,她衣着便不自觉地向正式靠拢,仍带着学生气的青涩,但添了几分利落。 贺云卓打横抱起她,往餐厅走去。 她缓了缓神,伸手在手臂上用力一拍,“说正事,你怎么能和我大哥说我们的事情呢?” 他皱眉,“为什么不能说?” “我们——”季然收住口,一时不知道要怎么接话。 该怎么说?说他们未必有结果?还是这段关系不值得宣之于口? “总之,我现在还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她偏过头,“尤其是我大哥。” 贺云卓脚步一顿,低头看她:“季然,你是在给我设定试用期,还是根本没打算让我转正?” 季然眼睛转了转,双脚自然而然地滑落在地,“不是啊,就是……,就是我大哥之前和我说,你和宋家小姐一起去留学,他原本还提醒我注意分寸。结果过了个年,你就和他说我们在交往,这样显得我比较坏,像是我在其中横插了一脚。” 良久,他都没有出声。 她抬眸看去,见他一双眼是愉悦的。 “……,你又在傻乐什么?” 贺云卓不答反问:“原来季锦琛还和你说过这事?怪不得你那段时间老不理我。” 这是重点吗? 季然没好气地睨他,率先在餐椅上坐下。 贺云卓跟过去,笑着补了一句:“不过,你确实有点坏。” 她白他一眼,“我怎么坏了?” “坏在你这副漂亮的皮相下,还藏着一颗凶巴巴的心。” 季然哑然失笑,分不清他这是夸还是损,唇角却还是微微弯起。 她咬唇,拿过手机划拉几下,“去收红包吧,这是我回赠的新年礼物。” 贺云卓眯眼疑惑,拿出自己的手机一看,一个转账:250。 他目光一挑,拿手机隔空点她,“你有种。” 季然不再理他,自顾喝汤。 某人嫌弃二百五,某人还是领了二百五,但饭后他就在其他地方找回了场子。 两只狗被他关在主卧外,季然被抱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身上的毛衣被他揉得一团乱。 他低低沉沉道:“还嚣张吗?在视频里不是很傲气吗?” 季然被他逼得仰着头,呼吸乱成一片,偏偏还死要面子,声音发颤地回:“那是你惹的。” 他笑意里尽是得意,“我现在也在惹你。” 季然瞪他一眼,想推开,又被他一手扣住腰,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窗外霓虹灿烂,倒影交错在两人身上,他身上仍是那套浴袍,动作间,她很快就感受到他直挺挺的冲动。 她身子僵住,不敢再乱动乱挣扎,只是闭着眼平复呼吸。 他搂着她说,“你明天午休出来,我陪你吃饭。” 她睁开眼,望上方的天花板,“我会和同事一起吃。” “那晚上,我来接你。” 季然不喜欢这么黏黏糊糊的节奏,思忖片刻,还是道:“我这几天陪着韩律师出庭,也是有一点工作的,明天估计要加班。” 某人不爽,“你又不是住在律所,没下班的时候吗?”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无论多晚,他都要见她。 季然终于转过身,面对着他,“其实谈恋爱,也不是要天天约会的。” 他理直气壮地挑眉,“你谈过?” “没,”她试图讲道理,“但,你看韩菱和季锦琛谈恋爱也不是天天腻在一起的啊,一个上班,一个上学——” “所以,季锦琛不是个良人。”他瞬间截断她的话。 季然被这话噎住,又好气又好笑,“那上次,赢律师和他女朋友,也——” “老男人精力不济罢了。”他轻哼一声。 她眼风扫过去,“说什么呢?赢律师明明风度翩翩,正当年好吗?” 他眼底泛起危险的光,“你很欣赏他?” 季然故意拖长语调:“至少人家成熟稳重。” “所以你是嫌我不够稳重?” “难道不是?”她指尖揪他胸口,“你最迟下学期就要去美国,到时候我们也不可能天天见面的。” 贺云卓眉头紧锁,正要反驳她的话,一旁的手机又响起。 季然推开他,取过自己的手机,“喂?” 季锦琛在那头道:“差不多下楼来。” “哦。” 电话挂断,季然坐起身子整理衣服,“大哥在楼下等我,我回去了。” 贺云卓凝视着她绯红未褪的脸颊,可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寻不到半分留恋,“我不会谈偷偷摸摸的恋爱。” 季然捋顺头发,明白他的意思,“但也总不能昭告天下吧,顺其自然不好吗?” “再说吧。”他跟着起身,将她拉到主卧洗手间,让她对着镜子整理。 镜子里的他目光灼灼,季然简单理了理头发,侧身环上他的脖颈,轻轻在他唇上印了一下。 “别气啦,这么爱生气,以后可怎么办?” 她的动作轻柔安抚,说出来的话却是气人得很。 贺云卓低头重重回吻了她,仍不解气,又抬起她的手臂,隔着毛衣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大掌转移去她柔软处狠狠捏了一把。 他回:“以后,你别把我气死就行。” 季然呵呵一笑。 下了楼,季锦琛那辆惹眼的跑车仍停在原处,她认命地坐进副驾。 “麻烦大哥了。” 季锦琛冷嗤,“他是过年追你去的远城吧?” 季然系上安全带,坦然点头。 “你怎么想?”他启动车子。 她等轰鸣声渐息,稳了稳心神,才回答:“不知道,先顺其自然吧。” 季锦琛转眸盯了她一眼,“好好处着,我希望你们有个好结果。” 季然漾开笑意,“是因为大哥准备接手公司,而贺云卓未来也会执掌贺家?所以需要我们……关系稳固?” 季锦琛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季然,首先,我肯定的是贺云卓,其次才是贺家,至于贺家以后和公司的合作,爷爷目前会更在意。” 她望向窗外流转的夜色,“知道了。韩菱姐愿意和你结婚,首先——” “你打住!” ----------------------- 作者有话说:有些宝估计没有看一章, 里面直接写了大哥要踩缝纫机…… 明早7点见[橙心] 第21章 分手 第21章 分手 回到老宅时, 整个院子都回荡着季锦玮撕心裂肺的哭喊,夹杂着二伯季少杰震怒的呵斥。 偏厅门廊下,二伯母吴雅琴正领着孙枝枝缓步走出, “辛苦你了, 忙到这么晚。” 孙枝枝轻轻摇头:“不会的,锦玮平时……很懂事的。” 吴雅琴牵唇不作声, 又瞧见并肩走进来的季然与季锦琛,笑着迎上前:“今天怎么一道回来了?” 季然把这个问题留给季锦琛回答,毕竟他更会撒谎,她配合着圆就行。 季锦琛从容接话:“季然有些学业问题向韩菱请教, 顺路就一起回了。” 吴雅琴颔首, 侧身介绍:“这是锦玮的家庭教师, 孙枝枝。你们应该见过吧?” 季然与季锦琛尚未应答,却见孙枝枝已深深低下头去, 耳根泛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见……见过的。” 季然微微蹙眉, 看向身旁的季锦琛。 季锦琛往旁边挪了一步,挑了挑眉, 没有出声。 吴雅琴笑着转向孙枝枝:“孙老师,那我就不远送了。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 会安全送你回学校。” 孙枝枝仍旧低着头,声音轻柔:“好的, 麻烦您了。” 说着,她走出客厅,背影纤细。 另一侧,季锦玮的哭闹声仍未停歇,吴雅琴冷笑一声, 款款离去。 季然望着二伯母远去的身影,轻声对身旁人说:“大哥,你总不想看到韩菱姐将来也变成二伯母或大伯母这样吧?” 季锦琛眸光一沉,压低声音警告:“季然,别太过分。” 季然不躲,反而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我说错了吗?这个家困住的女人,哪一个不是从明媚鲜活,慢慢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他眼前蓦地闪过韩菱温柔端庄的笑颜,又闪过日渐沉寂和锋利的侧影,喉结滚动了一下,竟一时语塞。 季然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见好就收,转身朝楼上走去。 季锦琛站在原地,望着她步履轻快上楼的背影,额角微跳,此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两件事: 一是必须尽快把韩菱娶回家; 二是得赶紧让季然和贺云卓出国去。 季锦琛是个行动派。第二天一到公司,便让秘书联系了几家资深留学机构。下班时分,他径直将车开到姑姑季少晴的律所楼下。 季少晴在走廊遇见他,略显诧异:“锦琛,你怎么过来了?” “顺路来看看姑姑,”他神色自若,“也接季然一起回去。” 季然和柯启钧恰好从韩律师办公室走出来,见到突然出现的季锦琛,均是一怔。 柯启钧和季锦琛是从小的同学。 简单寒暄后,季少晴笑道:“难得凑得这么齐,宇飞医院也在附近,晚上我做东,大家一起吃个饭。锦琛,你把韩菱也叫上。” 季锦琛颔首应下,随即拨通了韩菱的电话。 趁季锦琛走开几步讲电话的间隙,季然回到工位坐好,桌面上居然摆了几份留学机构的资料,谁带来的,一目了然。 她刷一下,丢进脚边的垃圾桶。 手机上,贺云卓给她发来消息,问她下班没有。 季然直接回复晚上有家庭聚会,不方便过去。 不久,韩菱赶到,一行人便前往附近一家常去的私房菜馆。路上,季锦琛很自然地与韩菱并肩,低声交谈着。季然与柯启钧跟在后面,和刚从医院赶来的方宇飞汇合。 席间,季少晴作为长辈,气氛融洽地关心着几个小辈的工作与生活。话题不知不觉转向了方宇飞的实习,又滑到了柯启钧的职业安排。 最后,季锦琛的目光落在一旁安静用餐的季然身上,“小然最近在律所实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考虑过毕业后出国深造,拓宽一下视野?” 季然笑着抬头,“没有,我就想在国内安静学习,在姑姑身边,能接触到这么多真实案例,比书上的理论更宝贵。” 季少晴接话:“你现在年纪小,等你大学毕业,倒是可以考虑出去读研。” 方宇飞插话:“妈,你就少操心她了,她一个人出去也累,还不如就在国内。” 季锦琛一边给韩菱布菜,一边淡然道:“多见见世面总是好的。爷爷应该也会希望你能出去走走。” 季然注视他片刻,忽然莞尔:“好啊,那不如大哥先去和爷爷商量?听听爷爷的意思。” 季锦琛抬眸与她对视,唇角微勾,不再言语。 宴至中途,柯启钧接到电话,应了几句:“对,都在。今天是季律师请客。” 挂断后他解释道:“是启铭,他和朋友刚好把公司搬到律所楼上,正约我吃饭。” 季少晴爽快道:“那正好,请他们一起过来。” 不过片刻,包厢门被服务员轻轻推开,柯启铭与贺云卓相继走入。在座多是旧识,彼此简单打了声招呼。 季然左边坐着方宇飞,右边坐着柯启钧,贺云卓盯了眼,和柯启铭一起坐到了对面。 季少晴笑着示意服务员添几道招牌菜。 方宇飞正低声与季然分享医院的趣闻。 柯启钧听到也转过脸来,笑着插话:“你们医院现在还有这种趣事?看来比我们写字楼里精彩多了。” 季然自从来律所实习,听到的无非是各式官司,千奇百怪,为钱为利为一口气,什么账都有人算。 方宇飞说的这些医院见闻,其实和她在律所听到的底层逻辑如出一辙,无非是人性在极端情境下的不同呈现。想来若是去派出所坐一下午,听到的也大抵是这些故事的另一个版本。 不同身份的人诉说着不同的故事,每个故事都有各自的立场与悲欢。 对面时不时扫来的视线太直接,季然找借口去了洗手间。 包间内明明有独立卫生间,她径直推门走了出去。方宇飞刚要开口,已来不及叫住她。 季然走出包间,转身拐进消防通道。她靠在墙面,在心中默数。 刚数到十,面前的防火门应声而开。 贺云卓含笑睨她,“这么不老实?” 她贴着墙不动,“你老实,你跟出来干嘛?” 贺云卓贴近一步,捧起她的脸,“化妆了?” “我昨天也化妆了,你没看见?” 他不回答,低头要吻她,低喃道:“尝尝看就知道是不是和昨晚一样了。” 季然偏头躲开,又咬他下巴,“我刚刚吃了很多辣椒。” 他凑近闻了闻,又笑,“确实挺辣的,季锦琛和我说,你能活活气死人。问我到底什么时候出国去,他要去给你找学校,让我最好把你打包带走。” “你和他是很好的朋友?” “一般。” 防火门上那方窄小的玻璃窗闪过人影,季然伸手推开他,“我要去洗手间。” 贺云卓双手改搂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颈肩,“就这样抱会儿,挺刺激的。” “……” 等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包间,大家也吃得差不多了,方宇飞突然接到医院的电话,季少晴便着急开车送他回去医院。 柯启钧拿着季然的包和围巾等在门口,笑着走上前:“走吧,韩律刚联系我,有事找我们,今晚要加班了。” 季然目不斜视地接过,“谢谢。” 季锦琛稍微扫了眼,没多说,带着韩菱离去。 柯启铭抬眼,正撞上某人不太友善的目光,心头一凛,对着柯启钧讪讪笑道:“哥,我们顺路,一起。” 电梯平稳下行。 柯启钧与贺云卓算不上多熟悉,但同在一个圈子早有耳闻。他随口提起:“听启铭说,你准备出国了?一边接手海外业务,一边深造。” 贺云卓单手插在裤袋里,微微颔首:“是有这个规划。” 季然静立在他身后,抬眼便能望见他宽阔的肩背,她双手提着包挡在身前。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从前面悄然探来,指尖轻轻掠过她紧攥着包带的手指。 季然低眸看了眼,退后半步躲开。 那手又一次探回来,一扫而过,捞空了。 贺云卓双手插兜,侧身看向柯启钧,“不打算回柯氏了?就准备一直做律师?” 柯启钧淡然一笑,“我目前也只有当个律师的计划。” 电梯抵达1楼,几人相继走出。 柯启铭自然地搭上柯启钧的肩膀,走在最前面,“爷爷最近常念叨你,让你多回家看看。” 柯启钧淡淡道:“你直接告诉他,我最近抽不开身。” 柯启铭笑骂:“少来,我可应付不了老爷子。” 兄弟二人走在前面交谈,贺云卓放慢脚步,与季然并肩,“你最近就是天天和他一起吃饭加班?” 季然摇头,“他刚入职没几天,谈不上天天。” 贺云卓侧目看她,自然地伸手去牵她。 季然一惊,甩手要挣脱,却被他更用力地握住。 她紧张地看向前方,压低声音:“你干什么!” “你是我女朋友,”他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牵手不犯法。” “前面有人!” “有人才正常,我们也不是鬼,谈个恋爱怎么不行了?” 季然听懂了,他这是要公开了。 “现在不合适,”她暗自和他较劲,试图挣脱,“你和宋家的事还没理清,这时候公开,别人会怎么看我?” “少找借口,这和宋家有什么关系?”他声调陡然扬起,“我自始至终在追的人只有你!” 这句话在夜空中格外清晰。不仅走在前面的柯家兄弟顿住脚步回过头,就连刚送完方宇飞折返的季少晴也恰好听见,身影在路灯下微微一滞。 写字楼外的街道空旷,浓稠的夜色被斑斓的霓虹刺破,将几人怔住的身影拉成长长的影子。 季然脸发烫,一跺脚用力甩开他,率先进了大楼。 季少晴反应过来,笑了一声,关上车门看向贺云卓,“云卓,今晚小然估计要加会班了。” 贺云卓目送那道背影消失,迈步上前,“没关系,我等她下班,开车送她回家。” 季少晴点头,“行,老宅里估计准备了夜宵,我也很久没回去吃过夜宵了,到时候一起。” 贺云卓心下了然,识趣地没有跟到楼上去。 柯启钧眉梢一挑,拍了拍堂弟柯启铭的肩膀,跟着季少晴上楼回律所。 柯启铭倚在车边点了支烟,悠悠吐出一句:“你完了。” 贺云卓没作声,胸口堵得发慌,闻到飘来的烟味,抬起手来突如其来地想要一支,猛然间又收回去,干脆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手机上有新的消息进来,短短的两个字,看得他要呕血。 他启动车子,靠在车身上的柯启铭吓了一跳,烟都差点掉了,立马闪开几步,嘴里骂着:“狗日的!你谋杀啊!” 话音未落,车子已利箭般窜了出去。 柯启铭叼着烟,立在原地,“我靠——” ----------------------- 作者有话说:关于季锦琛是男二的事情, 与季然绝对没有任何的爱情线,就是实打实的亲堂哥, 当然最后韩菱的官配也不会是他~ 明早七点见[橙心] 第22章 真烦 第22章 真烦 季少晴上楼时, 季然已经进了韩律师的办公室。她一时不知该如何看待这件事,年轻人谈恋爱本属寻常,可对方偏偏是贺云卓。 且不说贺家的背景, 单论眼缘, 前几天柯启钧初到律所时,她看见季然和他并肩而立, 还觉得那才是真正的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这事老爷子怎么想尚在其次,关键是季然年纪太小,涉世未深…… 一直忙碌到晚上11点多,季然走出韩律师办公室就看见季少晴等在她的工位上。 她抱着电脑走过去, “姑姑。” 季少晴打量着她略显疲惫却认真的神情, 温和一笑:“走吧, 我顺路送你回老宅。” 两人一道下楼,门口大堂已经只有保安了。 回程车上, 没等季少晴开口询问,季然已经将她和贺云卓从相识到现在的经过原原本本道来。 最后她轻声补充:“我们刚刚分手了。” 季少晴难掩错愕:“什么?” 季然低着头, 心里也明白自己刚才有些冲动。但她实在厌烦别人动不动就拿那点关系来拿捏她。 不就是谈个恋爱吗?大不了不谈了,一了百了。 她不是季锦琛, 一边筹备和韩菱的婚礼,一边还和其他人牵扯不清, 所以才让人轻易拿住把柄。 她和贺云卓,不过是一段干干净净的恋爱。 前方红灯亮起, 季少晴缓缓踩下刹车。 待车停稳,她侧目看向身旁的季然,道:“小然,你还太年轻。” 这执拗又刚烈的性子,简直和她母亲当年一模一样, 以后要是真的嫁去了贺家,日子估计也不会长久。 贺云卓毕竟是捧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骨子里的傲气半分不少,又岂会是懂得退让的性子? 年少的恋爱是热烈的,日子久了,总是消磨殆尽。 车子在季家老宅停下,季锦琛正站在门口抽烟,季少晴也没下车,只是朝他挥了挥手,就开车走了。 季锦琛斜睨着下车的季然,吐出一缕烟圈:“真分了?” 季然抬眸看他,“你消息真灵,贺云卓什么都和你说吗?” 季锦琛咬着烟笑了,“哪能啊。我原本上赶着给你们的爱情当司机,结果人家说用不着了。” 季然怒视他一眼,甩着包先进屋了。 季锦琛掐灭烟,跟在她身后,“其实你适当软一下也没什么,撒撒娇对吧?男人嘛,有时候就是争个面子,你性子别太急——” 季然头也不回,“你这么懂,不如你先和韩菱姐分个干净,亲自去追贺云卓?反正你看起来挺在行的。” 季锦琛气极反笑:“季然,你现在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她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毕竟家里最会周旋的就是大哥你了。” 他三两步跟上,在她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淡淡开口:“你以为我乐意管这些?要不是你们两个老把我在外面的事情挂在嘴边,再有就是爷爷——” 季然推开房门,转身将他挡在门外,“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累了,晚安。” 说完便关上了门。 季锦琛站在走廊暖黄的灯光下,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这两人在一起时闹心,分了手更不让人安生! 翌日是季然的生日,清早下楼,厨房已备好早餐,老爷子特意坐在餐厅用餐。 见季然过来,季伯兮将一只木匣推到她面前,“又长大一岁了。” 季然双手接过:“谢谢爷爷。” 匣中静卧一只玉镯,通透温润,水色极好。 季伯兮喝着粥,抬眼端详她:“今天开学,我看你这些天在律所实习,天天加班,人都清减了。” 季然合上木匣,笑了笑:“过年吃多了,正好减减。” “柯家那小子……柯启钧,是在你姑姑那儿上班?” “嗯。” “能力是不错,”老爷子放下粥碗,“好好的柯氏不待,非要去争什么律所的权益合伙人。” 季然沉默,不接话。 这时,季少鹏与季锦琛一前一后走进餐厅,与老爷子打过招呼后相继落座。 季然很快用完餐,收起木匣轻声道:“爷爷,大伯,大哥,我先去准备了。” 她跑上楼,放在书桌上的手机亮了亮。 季锦琛的消息简洁明了,「收拾好下楼,我送你去学校。」 季然看着这行字,不禁猜测,是贺云卓又找上他当司机了么?可她的手机里再没有其他新消息。自昨晚发出那两个字后,他便再无回音,连微信都沉寂着。 哑巴了,就是默认。 这是他们现在的默契,他默许了分手。 季锦琛今天总算换了辆低调的奥迪,季然刚坐进副驾,就拉下遮阳板对着镜子仔细端详自己的眼睛。 季锦琛打着方向盘瞥她一眼,“别照了,半点失恋的样子都看不出来。” 季然“啪”地合上遮阳板,“我本来就没失恋。” “那倒也是,”他扶着方向盘,唇角微扬,“毕竟被甩的也不是你。” 季然别过脸看向窗外,懒得接话。 季锦琛把车停在校门口,“我就不进去了,等韩菱过来找我。” 季然心下腹诽:不进去也好,这校园里你的旧相识太多,怕是招呼不过来。 段妙芙在宿舍楼下等她,今天开学,其实也就是去听辅导员交代些事项,再去宿舍收拾下东西,领几本新书,基本就没有什么事情了。下午还得赶去律所实习。 在学校食堂匆匆吃过午饭,季然又坐地铁往律所跑,才刷卡进去写字楼,就看见十来个保安围在一起不知道挡着什么人,只听见里头的人在哭闹: “黑心律师!收钱不办人事!谁给钱多就替谁颠倒黑白,你们要遭报应的!” “你们这些吃人血馒头的!披着法律皮的豺狼!我老公被他们害得丢了命,你们却帮黑心企业销毁证据!法律就是被你们这种人弄脏的!” “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穷人的命就不是命吗!” “……” 季然等电梯,低着脑袋看鞋尖,抿唇听了几句,不知要如何评价。 电梯门左右滑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笔直的长腿,她心头莫名一跳,抬眸望去—— 柯启钧唇角绽开柔和的弧度,侧身让出空间,“发什么呆?快进来吧。” 季然快步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将门外的喧嚣隔绝。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给你带了杯澳白,”他将纸袋递过来,目光掠过她微蹙的眉梢,“楼下的事别太放在心上。” 季然这才注意到柯启钧手里提着咖啡纸袋,接过袋子,“谢谢。之前我也见过几次,所以还好。” 柯启钧颔首:“这一行确实如此。我们能做的,就是恪守本分,在法律框架内为当事人争取最大权益。” 生与死,往往与纯粹的善恶无关,只系于生者的悲喜。律所、法庭、医院、警局,每一天都在见证希望的寄托与幻灭。 季少晴在她桌子上放了一份生日礼物,一副精致的钻石耳钉。 她取出耳钉,对着电脑屏幕的反光仔细戴上。冰凉的金属触上耳垂,折射出清澈的光点。 季然用手拨了拨耳垂,再次看了眼手机上那刺眼的两个字,目光缓缓上移,落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终于向侧一滑,删除聊天记录,眼不见为净。 楼上,大中午的,室内篮球打得砰砰作响。 柯启铭被吵得心烦,“狗日的,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贺云卓恍若未闻,继续一次次起跳投篮。 柯启铭索性抱起手臂,躺在一旁的沙发里,“你继续,最好打到楼下律所上来投诉,就合你心意了。眼巴巴地把公司搬到这里,又在这里做戏打篮球。我和你说,真要被楼下律所告了,你全责。” 贺云卓收回手,看着篮球在筐沿来回弹动,最终落入网中。 最后又环顾这个刚搬过来还乱糟糟一片的办公室,一时觉得5a写字楼的隔音实在做得太好,此刻竟成了种过错,楼下的人,怕是根本听不见这满室的躁动。 真tm烦!兜里静悄悄的手机,更是让他想砸了。 柯启铭瞧着他那倒霉样,笑出声来,“你别说,这个四小姐真有本事啊,能把你折磨成这样?” 贺云卓冷眼扫过去:“你追的那位大学老师,难道就进展顺利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柯启铭收敛笑意,正色道:“这完全不一样。她成熟理智,而你这位四小姐年纪小,在季家的处境都不一定自在,你非要急着把事情摆上台面,你父母那边打点好了吗?别忘了,季家四个孙女,你父母原本中意的可是另外两位,对季家本就不是很满意,还有就是追着你去美国的宋忆雪——” 篮球重重砸向地面,又带着股躁动狠狠弹起,砰地撞上天花板。 “真tm艹蛋!” 柯启铭见他粗话都飙出来,笑声更大。 楼下律所里,正趴在桌上走神的季然被头顶突如其来的震动惊得回神。 季然加了会班,一直待到了20点,电梯下到1楼大堂,她又歪头往服务台那边看了一眼。中午的那出闹剧似乎没有发生过一般,保安依旧在守在门口。 她正思忖着是回老宅还是返学校宿舍,一路低头踱步。忽闻前方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唤:“云卓!” 抬眼望去,是个明媚娇俏的女孩,正朝她这个方向挥手。 季然立在原地,等着前方的她奔赴,等着后方的他靠近。 心里不知数过了多少秒,两人终究没有在她眼前相遇,只见那女孩脚步很快,路过了她,直径往她身后去了。 季然没有回头,抬步穿过旋转门。初春的寒风扑面而来,她立起大衣领子,将身子裹得更紧了些。 沿街走了不过百米,一辆白色轿车缓缓停在她身侧。 车窗降下,露出柯启钧俊逸的脸,“上车吧。”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贺云卓带娃】 客厅里,一个还没沙发高的小小人儿,靠着沙发捧着一个小碗一边吃蓝莓一边看电视。 保姆阿姨过来提醒:“宝宝,不能看电视了,到时间了。” 宝宝摇头晃脑,“阿姨,我这是罚站呢。” 保姆阿姨:“先生马上回来了。” 宝宝回过头来瞄了眼大门,“那就再看——再罚站一分钟吧。”说着,又把脑袋扭回去继续看电视。 这时,院子里传来车声。 宝宝慌忙把小碗往沙发上一放,哒哒哒哒跑回楼上房间。 贺云卓走上楼,大床上,被窝里鼓起一个拱来拱去的小山包。 贺云卓走过去拍了拍小山包,“出来,不许闹了。” 小山包哼一声,“不高兴,爸爸都不哄我。” 贺云卓拉扯领带,解开两粒衬衫领口扣子,双手叉腰叹息,“你犯错,为什么要爸爸哄你呢?” 小山包:“爷爷奶奶都说要尊老爱幼,爸爸当然要好好哄我。” 贺云卓失笑:“那是不是也教了要知错就改?” 小山包闷闷道:“忘记了。” 贺云卓过去掀开被子,露出了宝宝的圆脑袋,“不生气了,该去洗澡了,明早不能翘课了,要去上学。” 宝宝翻了个身,用屁股对着他,“不想上学,想在家陪duke和ace玩。” 贺云卓心想,duke和ace估计不想陪你玩了,做条狗每天还得当牛做马给你骑。 他上前一步拍拍宝宝小屁股,耐心道:“不上学,你怎么认识新朋友呢?” 宝宝翻回来和他商量:“爸爸,我想带duke和ace一起上学。” 贺云卓:“它们不能去,你学校也不是狗狗幼儿园。” 宝宝眉头倒竖,认真思索一番,“那我们把duke和ace送去狗狗幼儿园吧?这样我就可以接它们放学了,就和爸爸接我一样。” 一锤定音。 duke和ace也没想到近10岁高龄还能去上狗狗幼儿园。[问号] (抱歉[橙心]之前的话有些歧义,本文节奏就是要先结婚才有离婚才有重逢……才出现宝宝……本文计划是三卷,大约还有4-5章就是第二卷了。) 第23章 踌躇 第23章 踌躇 “谢谢。”季然低头系好安全带。 柯启钧摇头轻笑:“不用这么客气。我跟你大哥是老同学, 你也算是我妹妹。” 他边说边缓缓启动车子,季然无意识望向窗外—— “啊——” 一张惨白的脸猛地压在玻璃上,乱发披散, 双眼赤红瞪得滚圆, 嘴角扭曲地向下咧着,不知说着什么话, 手指在玻璃上抓挠。 季然吓得浑身发抖,本能地往身后靠去。 安全带瞬间勒紧,将她牢牢束缚在座椅上,惊慌之下竟一时忘了如何挣脱。 柯启钧立即熄火, 迅速解开自己的安全带, 侧身帮她按下卡扣。 他轻拍她微微发抖的肩膀, 温声安抚:“别怕,是中午那位家属。” 车窗外, 女人整张脸紧贴着玻璃,浑浊的泪水在脸上蜿蜒出凌乱的水痕。她双目空洞地喃喃自语, 仿佛被困在另一个绝望的世界。 柯启钧掏出手机来打了电话,“对, 公司出门右转方向。” 电话挂断,季然仍惊魂未定, 胸口剧烈起伏。 他拍了拍她,“我下车去看看, 你呆在车里别动。” 柯启钧推门下车时,几名保安正从大厦方向赶来。 季然透过车窗紧盯着外面。模糊的争执声中,女人被勉强拉开,瘫坐在地,脸色支离破碎的难看。 看了半晌, 季然推门下车,缓步靠近。 凄厉的哀嚎渐渐清晰:“我老公死了……你们都是杀人凶手!你们一个个都是杀人凶手,帮着有钱人做坏事,会不得好死的……” 季然立在原地咽了咽喉,静静地听着。 柯启钧注意到她,快步回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头,“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她机械般被他半推半揽上车,整个人还没有回过神来。 车缓缓启动,平稳驶入车道,他温声道:“送你回家?你回家好好泡一个热水澡,可以更好入睡。” 季然只是怔怔地点头。 迟迟未得到回应,柯启钧侧目看去,受惊的小姑娘眼眸湿润,长睫轻颤,贝齿咬着下唇,胸口仍随着急促呼吸轻轻起伏。 柯启钧视线回到主路,慢慢打开了车载音乐。 回到季家老宅,宅内灯火通明。 恰逢季少鹏刚下车,见柯启钧陪着季然回来,当即笑着迎上前,“启钧!快进屋坐。”转头又瞧见季然苍白的脸色,“小然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季然看向季少鹏关切的眼,眼眶微微湿润,本能地靠近他,踯躅一会儿,又低下脑袋。 柯启钧上前解释了一番。 季少鹏闻言舒展眉头,“没事了,快进屋吧。你姑姑处理这类事情经验丰富,你还年轻,第一次经历难免害怕。” 季然张了张口,又觉得嘴里好像封了胶水,发不出声音。 她只得朝柯启钧轻轻颔首,转身快步走进屋内。 身后,季少鹏说:“小然,年纪太小。没办法,她父母走得早,确实是倔了一点。小姑娘嘛,缺乏安全感。” 柯启钧目送她匆匆上楼的背影,微微点头,应和季少鹏的话。 不多时,季伯兮从书房出来,季少杰夫妻也带着季薇出来。 季然在房间里,能隐约听见楼下传来的谈笑声,那热闹隔着一层薄纱,模糊而遥远。 房间灯光很亮,她突然不敢去浴室洗澡,不敢离开这盏灯,不敢闭眼,脑子里依旧是那张恐怖的脸。 柯启钧与季家长辈道别后,驾车驶离。 路口转角,贺云卓瞥了眼中控台,数字从21跳到22,整整一个小时。和他在一起时总说怕家里知道,和柯启钧倒是坦坦荡荡。 手机震动,他定住眼。 嗡鸣声持续作响,贺云卓盯着‘加加’两个字,不动。 直到手机重归寂静,他才猛地抓过手机,再次确认,是她的微信电话打了过来。聊天框里“分手”二字依然刺眼。 他立即回拨过去。 电话秒被接起,听筒里却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他声音发紧,“哑巴了,说话。” 季然咬唇,沉默。 贺云卓没有耐心耗下去,继续说:“季然,我告诉你,你要是打错了电话,你立马就挂了。但这个电话,是我回拨给你的,你主动接了,就说明你有事找我。” 良久过去,她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贺云卓叹息,“没哑巴就好,说吧,找我什么事情?” 季然盯着天花板的灯,思绪乱成一团。 是该先问他和那个女孩的事,还是先提今晚遇到的事? 可一想到昨晚他们已经分手,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豆大的眼泪顺着太阳穴滑落。 她哑声道:“打错了。” 贺云卓深吸一口气,“季然,你够狠!” 电话秒断。 他盯着副驾驶那份要给她的生日礼物,真是一片真心喂了狗!她确实是气人得紧,却又让人偏偏放不下。 不说话气人,张口更气人! 季锦琛应酬回来,车刚拐进路口,就看见那辆熟悉的车停在路边,车灯没灭,像在等人。 他让司机靠边停车,推门下车,夜风带着酒气拂过脸。几步走到那辆车旁,他抬手敲了敲车窗。 车窗缓缓落下,露出贺云卓半倚在座椅上的身影,手里把玩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季锦琛点起一支烟,青白色的烟雾升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又需要我去给你当信使?” 贺云卓斜睨他一眼,语气淡淡:“你们家和柯家,关系什么时候这么近了?” 季锦琛靠在他车身上抽烟,“柯启钧?人还不错,现在在我姑姑的律所,早晚是合伙人。以他的背景,其实根本不在乎这个头衔。” 这些话,不用他说,贺云卓心里也有数。 “柯家发展智能家居,你们家做中医药的。”他不冷不热接话,“看不出有什么直接交集。” 季锦琛听出味来,绽开笑容,“你觉得我们家在撮合季然和柯启钧?” 贺云卓目光落在烟雾缭绕间的夜色里,薄唇抿成一条线。 季锦琛笑了声,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你还别说,柯启钧确实是个好人选。人干净利落,背景体面,也是律师,又是季然的校友,两人聊起来肯定投得上缘。风度好,脾气稳,老爷子看了一定满意。至于季然喜不喜欢——” 他顿了一顿,目光掠向贺云卓,“那就难说了。” 贺云卓脑子里闪过那个叫嬴清风的名字,那种沉稳克制、处处得体的成熟感,正是他最烦的类型。 他懒得再听季锦琛评头论足,将手里的小盒子随手一抛,落进对方怀里,关上车窗。 季锦琛低头瞥了眼那盒子,眉梢一挑,退开几步,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回到老宅时,季然房间的灯还亮着。 季锦琛抬头看了一眼,脚步原地停了停,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手机屏幕亮起,好几条未读信息跳了出来,韩菱的那条夹在其中,安静却显眼。 他忽然有些出神。 这样单纯又执拗的感情,在他看来几乎是不可思议的,动不动就闹别扭,又一腔热血地追来追去。人生那么长,就为了一个人反复沉沦,未免太草率。 凌晨6点,天边终于泛出一抹浅浅的鱼肚白。 季然放下那幅禅诗,抱着睡衣走进浴室,脚步有些发虚。水声响起,雾气在镜面弥漫开来,她的神情被模糊成一团。 一夜几乎没合眼,脑海里反复闪过那张可怕的脸。 闭上眼,她就逼近,挥之不去。 洗完澡下楼时,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餐厅,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米香。季伯兮还在院子里打太极,间或逗弄笼中的小鸟。 她独自坐在长桌一端,手里捧着温热的碗,粥还没入口,眼皮便开始发沉。 等佣人端着小笼包出来时,季然已经趴在餐桌上睡着了。 佣人见她睡得太熟,不敢吵醒,又怕她误了早课,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唤了几句。季然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喝完粥,又一口气喝完一杯咖啡,终是拖着沉重的步子出门。 季锦琛下楼时,她已经出门去学校了。 季伯兮见他手上拿着一个盒子,抬眼说道:“是该请韩家一起吃顿饭,你找个时间。” 季锦琛神色淡淡,将盒子随手塞进口袋,“会的。韩菱她爷爷还在国外,等他回来再安排。” “嗯,结婚了,你也要收起你那些花花肠子,别整得家里不得安生。” 季锦琛颦眉,他到底是表现得多花心,竟然人人都觉得有必要提醒他一遍。 他前脚踏出门,后面季薇又追了上来,“大哥,你去哪?” 季锦琛脚步不停,“先去政法大学找韩菱,然后去公司。” 季薇小跑两步,从包里掏出一个橙色的小盒子递过去,“那你帮我带个东西给那孙枝枝。” “什么?” “配货来的钢笔,我用不上。昨晚季锦玮把孙枝枝的笔摔坏了,爸让我赔一个给她。她说接下来课多,不来家里给他上课了,估计是被那臭小子吓怕了。” 季锦琛随手接过,瞥了一眼,“你给这玩意儿,她也不一定识货。” 季薇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揶揄:“你怎么知道?人家身穷志不穷。” 季锦琛轻哼一声,嗤笑着摇头:“这种志不穷的人,我见多了。每年家里资助几十个,能真把日子越过越好的,没几个。” 季薇呵呵一笑,“你还成人生导师了?” 季锦琛偏头睨她一眼,“走了,你叫她来校门口取吧,我没功夫去找她。” “行,谢谢大哥。” · 课堂上,季然频频打瞌睡,整个人昏昏沉沉,怎么也提不起精神。 课间铃一响,她趴在桌上眯了几分钟,又猛地惊醒。 她一手还拽着段妙芙的袖子,另一只手撑在桌上,睡意未散,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段妙芙劝道:“小然,要不你中午别折腾了,在宿舍睡一觉吧?我去食堂帮你带饭回来。” 季然眯眼回答:“算了,下课我直接打车去律所。从哪儿跌倒,就得从哪儿爬起来。” 段妙芙皱眉,小声道:“那要是又碰到那女人,被吓着怎么办?” “有保安,没事的。”总不能一直这么害怕下去。 久违的晴日,阳光和暖,天空透亮。 季然在大厦楼下买了杯咖啡,站在台阶边晒了几分钟太阳,直到被暖意烘得整个人都松快了些,才抬步走进大堂。 电梯门滑开,里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一如那天,在公寓电梯里的情景。 他静静地立着,神情淡漠,没开口,也没避让。 季然略一迟疑,还是走了进去,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伸手按下28楼。 控制面板上,本已亮着的29楼按钮格外醒目,她知道他把公司搬来了这里。 电梯空间宽敞,却因他站在那儿,显得有些逼仄。那股干净冷冽的气息一丝一缕地钻进她的鼻尖,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却又轻易扰乱了她的心绪。 她立在原地,心中充满踌躇与不快,他为什么一直不说话?哑了吗? 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叮——” 28楼到了。 他沉沉开口:“哑巴了?说话。” ----------------------- 作者有话说:明早7点见[橙心] 第24章 和好 第24章 和好 “我好困。” 电梯门滑开的瞬间, 她低低地道出一句。 她没有迈步出电梯,也没有转身看他,就这么垂着脑袋干巴巴说了3个字。 隔着几步的距离, 贺云卓没听清, 门在短暂的停顿后重新合上,数字缓缓跳向29楼。 他贴近一步, 声音低哑:“你刚刚说什么?” 季然深吸一口气,眼神仍没看他,“我说——我好困。” 贺云卓微微侧头,视线落在她脸上。 她神情有些恍惚, 像是刚从梦里被推醒的人, 气色淡得发白, 唇上那点口红更显得突兀。头发垂在颊侧,遮去半张脸, 看不清她此刻是倦怠还是在躲避。 他看着她,眼神一点点暗下来, 原本到了唇边的话生生咽回去,轻声问:“昨晚没睡?” 她低低地应了一声, 委屈巴巴。 他唤她:“季然?” “我……我昨晚一直做噩梦,不敢睡。” 话音刚落, “叮——”的一声清脆响起,29楼的电梯门滑开。 外头传来一个明亮的声音:“云卓, 你终于来了。” 季然抬眸看去,依旧是昨日的那个女孩,这应该就是宋忆雪。 她站在灯光下,身材高挑,妆容精致, 眉眼明亮,带着恰到好处的自信与亲昵,像一束灿烂的阳光,毫不掩饰地朝贺云卓而来。 季然愣了片刻,才缓缓回神。 宋忆雪显然没料到电梯里还有人,目光转了转,笑得得体,“你新请的助理吗?” 贺云卓微微侧头,视线从她脸上掠过,“不是。” 空气里短暂的沉默,季然垂下眼睫,慢慢调整呼吸,重新按下28楼键,“麻烦,我还要下楼,你们出去聊吧。” 贺云卓脚步不动,按下关门键,宋忆雪尚未来得及反应,电梯门在她面前无声合拢。 他瞥了眼季然手里的咖啡,把她之前的28楼取消,又重新按下地下车库键。 季然盯着他那只按键的手,声音冷了几分:“你什么意思?” 他手漫不经心地插回裤兜里,直直睨向她,“我还想问你呢,你什么意思?” 她笑了一声,“我上班,要去律所。” 他靠近一步,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这副鬼样子,还能上什么班?靠这些咖啡吗?” “……” 电梯缓缓下降,数字一点点往回跳。 他继续说:“季然,你不觉得你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季然侧首看他,语气平平:“解释什么?” 他目光灼灼,盯着她泛红的眼,“你在微信里说的那两个字,你是认真的吗?” 她微微一怔,长睫垂落,唇角悄悄翘起若有若无的弧度:“哪两个字?” 贺云卓凝视着她,理智告诉他此刻兴许低头说一软句,或许两人就能和好。可看着她这副淡淡的神情,那句明知故问的“哪两个字”,加上昨晚柯启钧送她回家的事情,胸口那股郁气就像被火点着,愈烧愈旺。 他嗤笑一声,眼底的温度骤降,“很好,季然。看来你昨晚过得挺愉快,难怪一晚上没睡好觉。” 电梯继续往下,季然脑子昏沉,一下子没搞懂他的冷嘲热讽。 电梯门在b1楼再次滑开,门外站着柯启钧,西装笔挺,手里拿着公文包,笑意温和:“真巧。” 季然回过神来,让开一步位置,“中午好,柯律。” 贺云卓神情冷寂,眉目间一寸笑意都没有,扫过风度翩翩的柯启钧,略一颔首,再未看季然一眼,抬脚迈出电梯,径直离开。 季然看着走路带风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着似的发堵。 她明明都已经低头说很困了,他不知道顺着台阶下吗?为什么还要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神经病!!! 柯启钧迈步进去电梯,笑着问:“你这是要上去?还是追出去?” 季然脸一红,语无伦次地答:“我、我去律所。” 他轻声笑了笑,“好。” 电梯门缓缓合上,光线一点点收窄,季然站在原地,将手里多买的那一杯咖啡递过去,“昨天谢谢你。” 柯启钧挑眉接过,“客气了。”又注意到她眼下的淡青,“没休息好?” “还好。” 他温声提醒:“以后这样的事情,在律所在法庭都不会罕见,你要有心里准备。” 季然轻轻点头。 下午,前台送来几个待签收的快递,指明要季少晴律师本人签收。恰逢季少晴外出未归,季然便代为签收,并拍照发给了姑姑。 季少晴直接回复:「小然,帮我拆一下吧,应该是客户送的礼物。」 季然依言取来小刀,拆开第一个快递—— “啊!” 盒中赫然蜷缩着一条死蛇,尸体僵硬,散发着腐臭。 周围的同事闻声迅速围拢过来,柯启钧箭步上前,拉开季然,掏出手机立刻报警。 29楼。 贺云卓才进公司,柯启铭便迎上来,“狗日的,这栋楼的电梯都快被你按坏了。楼下出事了,看见没?” 贺云卓眉头一紧:“怎么了?” “来了一批警察,听说是被恐吓了。”柯启铭笑道,“午休时候,你就去坐电梯,现在下班又要去电梯偶遇?你是真不长眼啊。” 贺云卓面色微僵,“我没看见。” 柯启铭倚在办公桌边,“你眼里除了季然,确实装不下别的。宋忆雪在会议室等了你一下午,连杯咖啡都没混上。” 贺云卓懒得听他扯东扯西,眉眼冷沉,抬脚转身,重新朝电梯方向走去。 另一边,季少晴已匆忙赶回律所。警察做完笔录后便离开了。 季然仍怔怔地坐在会议室里,双腿发软,脸色苍白。 季少晴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抱歉,是姑姑疏忽了,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应该是昨天你和启钧遇到的那个女人寄过来的,她精神状态不太稳定,说的话做的事都当不得真。” 说着,她叹了口气,将温水递到季然手中,“她丈夫确实是在工地意外身故的。虽然责任不在我们客户,但对方还是按最高标准给予了人道主义赔偿。” 季然轻声回答:“我知道。” 季少晴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心情放轻松,这几天你就好好休息。我等下带你去吃饭,送你回去。” 这时,助理敲门进来,迟疑地看了眼季然,“来了一位贺先生,说是找季然。” 季少晴与季然对视一眼,唇角微扬:“和好了?” 季然摇摇头。 季少晴打量着小姑娘低垂的脑袋和泛红的眼圈,了然地笑了笑:“那不如给他个台阶?去见见?” 话落,她也不多说,率先出了会议室。 季然慢慢跟在她身后,先去工位上取了手机和包包,转去前台休息区,看见贺云卓背对着她站在窗前。 听见她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你……”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片刻的沉默后,他迈近一步,握住她的手腕,“那两个字我当没看见。” 季然被他乖乖地牵着手往电梯去,一路无言。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伸手,轻轻抚上她冰冷的脸颊,语气柔了几分:“怕?” 只这一个字,季然鼻头一酸,沉静的双眼一张一合,泪珠无声滑落。 她哽咽着道:“我……我,一直害怕。” 他揽她进怀里,手掌贴在她脸侧,歪头垂眸看着她,目光寸寸柔化,像一张温热的网,轻轻将她笼罩。 心底翻涌着浓浓的无奈,其实还有很多话想问……比如她昨晚为什么打电话?那两个字到底是气话还是认真的?她是不是也后悔了?是不是在害怕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了他? 但这一刻,他什么也不用问。只在后悔,昨天太过草率。 电梯稳稳停在地下停车场。 贺云卓接过她手里的包,语气极轻极温柔:“去我那儿?” 季然讨厌他这样明知故问,索性把脸埋进他外套里,抬手在他腰间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算作回答。 他闷声一笑,将她带到车里后座。 车门关上,贺云卓迫不及待捧起她的脸,低头吻了上去,滚烫的气息灌入她口中,她刚刚哭过,脸上还有微咸的泪水,唇齿相依,吻得她细细娇喘。 稍稍退开,分离的唇瓣拉出银丝,额头相抵,他低低沉沉道:“先说好,我家不是酒店,只有我女朋友才可以去。” “嗯。”她细弱如蚊吟。 “也不许再随便说那两个字。” “嗯。” “也不许——” 季然听不下去,脑袋往下缩,额头抵在他胸膛上辗转,闷声道:“不许对我提这么多要求。” 他笑,“你还真是霸道啊。” 季然不回答,又伸手去掐他的腰。 贺云卓吃痛避开,紧紧地搂了她一下,“坐前面去,我们开车回去臻域,我叫阿姨来做饭。” 季然不依,小声道:“你做吧,别让阿姨来。” 她脸上肯定哭得很难看,不想见人。 “行。”他答应得爽快,“那我叫人送菜来。” 他缓缓松开她,借着车内昏黄的光线,侧首细细端详。她低垂的眼睫上还沾着湿意,唇微微抿着,透出一丝说不出的楚楚动人,鼻尖泛着红,看上去温软又可怜。 她低下脑袋踢他一脚,又扭过头去,“你去开车,我就坐后面。” 贺云卓看了半晌,眼底漾开的温柔波纹,“行。” 回了臻域,新鲜的菜已经送到了门口。 一进门,季然顾不得猛扑上来的duke和ace,直径跑进了那间熟悉的客房。 门一推开,她便怔住。 客房布置得极致温柔,蓬松的床品宛如云朵,新添加的化妆台,连窗帘也换成了柔和的米色。 慢慢走进去,推开衣帽间,里面挂满了当季衣裙,睡衣、外套、内衣都细心地区分摆放。走进浴室,洗手台上整齐陈列着全套洗漱用品,从洁面到护肤一应俱全。 一别之前光秃秃的客房,季然望着眼前的一切,唇角不自觉地扬起,选了套柔软的睡衣,转身走进浴室。 磨磨蹭蹭一小时,她终于走出客房。 duke和ace立刻摇着尾巴迎上去,围着她蹭来蹭去。季然弯腰摸了摸它们的头。 他正背对着她在厨房忙碌,袖口挽起,肩背宽阔。季然走进去,又把两只狗隔离在外面。 贺云卓没有回头,只淡淡地说:“还有一道汤,马上就好。” “好。” 餐桌上摆好了清蒸鱼、糖醋小排和一道青菜,季然自觉去摆好餐具,盛好米饭,端坐在餐椅上等他把汤端上来。 片刻后,汤端了上来,汤色清透,带着淡淡的姜香。 他在她对面坐下,又帮她盛汤,“先喝汤。” 她刚洗过澡,身上是米白的真丝睡衣,款式简约保守,却衬得她整个人格外清新。灯光落下,映出细腻的肌理与若隐若现的光泽。锁骨微露,肌肤雪白,头发高高束成丸子头,几缕碎发垂落耳畔,添了几分懒意与柔软。 贺云卓目光落在她身上,呼吸都慢了。 季然抬眸看他,迟疑道:“我眼睛还很红吗?” 他摇头一笑,“没有,吃饭吧,吃完饭去睡觉。” ----------------------- 作者有话说:明后天就算有天大的错别字都别捉虫[捂脸笑哭]一个字都改不了[橙心] 明早7点准时见[橙心] 第25章 云海 第25章 云海 饭后, 季然自觉地走进客房刷牙,留下贺云卓一个人默默收拾餐桌。 等她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他靠在客房门口, 似乎等了许久。 他依然穿着那件袖口半卷起的深色卫衣, 身形修长,一条腿微微屈膝, 懒散地倚在门框上。一双乌黑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她,目光温润含蓄,又带着些许难以捉摸的情绪。 季然微微愣住,很不习惯这样的他, 脸颊不由得一热, 站在原地试图掩饰心跳的加速, 低声问道:“你看什么?” 他不答,只是低笑了一下。 季然咬住下唇, 慢慢走过去,还剩两步的距离, 停了下来,双手缓缓张开—— 贺云卓从善如流地一步上前, 紧紧地搂住了她。 她环抱住她精瘦的腰身,将脸埋在他的胸膛上,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声抱怨:“你身上都是油烟味。” 贺云卓亲她的发顶, “那我去洗澡。” 她“嗯”了一声,没松开,仍靠着他。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君子,尤其在面对她时。此刻温香软玉在怀,又是刚刚和好, 感情更进一步,他胸膛激烈起伏,咽不下喉里的冲动。 贺云卓低头,看着她那副乖乖偎在怀里的模样,试探道:“去主卧?我洗完澡陪你睡?” 季然不语,脸埋在他胸口,呼吸间都是他身上的气息。 沉默无声,胜过万语。 贺云卓喉结微动,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抱起,往主卧的方向走去。 男生总是不注意细节,一个急匆匆的战斗澡几分钟就出来了,甚至身上的水珠还没有擦拭干净。 速度快到季然还没来得及从主卧拐去书房参观,只来得及欣赏一下窗边的夜景。 季然望着滴落在地上的水珠,评价道:“有一个词很适合你,粗枝大叶。” 贺云卓腰间围着浴巾,用毛巾擦着头发,轻扯唇角,语气漫不经心:“随你怎么说。” 归根到底,不过是吃一堑长一智。她反复无常的性子,他必须快刀斩乱麻。 季然先钻进被窝,被子里是他的味道,干净,让人安心,沉静下来,整颗心都被柔软地包裹住。 此刻,她脑子里想不起昨晚的女人和快递箱子里的蛇。 她只觉得累,很想很想在他身边睡一个安稳觉。 贺云卓信步走过来,坐在床沿,“昨晚一晚上没睡?” 季然从被子里探出手,轻轻摸上他的腰,再一路游移到各处,“不好睡。” 贺云卓将手里的毛巾随手丢在地上,整个人侧身贴过去,将她抱在怀里,沉甸甸的目光凝视着她,“抱歉,我昨晚不该和你生气。” 原本缓和下来的情绪,又被这句话又轻轻一拨,鼻尖油然发酸。 昨晚,她渴望有人能抱抱自己,说一句“没事了”。 可那时候,每个人都不合适。 她只想给他打电话,结果两人又闹得别扭。 季然眼圈发红,泪水聚集在框里,说不出话。 贺云卓低头轻啄她温热的眉眼,又缓缓往下,鼻尖,脸颊,唇角、脖颈……,每一个角落都温柔地吻过去。 两人越贴越近,越贴越紧,宽大的床上,唯有靠窗的那床头一角在胡闹,一片凌乱无序。 季然慌乱地别开烧红的脸,气息不稳地小声提醒:“你、你的浴巾……松了。” 贺云卓低眸看了一眼,抬手把灯关了,一个翻身,两人又往大床中间跌去。 他拉过她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胸膛上,喘息道:“加加,我想要——” 她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话。 房间灯光是关了,但是窗帘只拉上了薄薄的一层纱,遮挡不住外面偷窥的月亮。 清浅的月光下,季然可以看见他清晰利落的脸部线条,微微起伏的精瘦有力的身材,甚至可以感受到他压抑沉重的喘息。 贺云卓亲啄她的手心,俊脸压下,拿开她的手,十指相扣压在大床上。 她细细密密的睫毛在颤抖,若有似无地轻扫着他肌肤,贺云卓心口软得一塌糊涂,万分亿分珍惜这一刻。 一刻也淡定不了,心中默喊了无数次她的名字。 他抬起头,低低沉沉地开口:“好不好?” 季然咬唇嗔他一眼,“不好。” “好不好?” “……,不好。” “好不好?” “不……好。” 他不再问,手指扣紧她的手,身体紧绷,仿佛被困住的身子不是季然,而是他,即不敢往下靠,也不舍往上抬,只能僵持着撑在她的上方。此刻他是多么虔诚,渴望她可以怜惜他一分一毫。 静谧昏暗中,四目缠绵。 他又唤她:“加加。” 季然眼睫低垂,唇瓣轻启却终是无声。她双膝微微收拢,环上他腰,立刻感觉到他全身骤然僵硬。 贺云卓不可置信,又问:“好不好?” 季然闭眼,觉得他好烦! 他俯首下去,用鼻尖磨蹭她的脸,低柔道:“我买了那个,好不好?” 她缓缓睁开眼,咬他的下巴,“什么时候买的?” “回国那晚。” “居心不良。” 他埋在她颈肩,露骨的象征直挺挺抵着她,“嗯,就是想要。” 身体里涌动着难以抑制的渴望,就是想要紧密地完完全全地拥有她,这念头夜夜灼烧着他,叫嚣着他全身的神经,焦急难耐,令他无从抵抗。 她的睡衣松开了几颗纽扣,领口微微散开,露出一段精致的锁骨。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抹肌肤依然白得晃眼。唇瓣贴合游移过去,细腻滑嫩般诱人,他细细密密地留下痕迹。 季然蜷缩起手指,从他掌心溜出,抬起手臂抓住他后脑精短的头发,“可是……,我有些困。” 贺云卓粗/重呼吸,一声比一声着急。 她轻柔道:“哑巴了?说话。” 他轻扯唇角,无声地笑,明知道她在故意调戏他,他却如痴如醉地沉溺。 季然仰头亲一口他滚动的喉结,“为什么要布置客房?” “等你来。”这次,他回答得很快。 “那为什么要让我来主卧睡觉?” “就想和你睡。” 话落,他掐住她的腰,低哑着嗓音,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别折磨我,好不好?” 季然笑,就是不说话。 贺云卓松开一只手,又去探床头柜里的东西,奈何床太宽,纵使他的手再长也碰不到抽屉。 他无奈地低笑,一把将她托抱起来。两人面对面相拥着,像两株交缠的藤蔓。他借着窗外的微光,拉开抽屉,取出早已备好的小方盒。 某人就是扮猪吃老虎,季然知道他的骨子里的强势,他急切地拆着盒子,手忙脚乱洒落了一床。 贺云卓不再管,双手捧起她的脸,绵密地吻她,直到感受到她生涩却真诚的回应,他的指尖才温柔地探向睡衣的纽扣。 世界渐渐融化成柔软的云。 她飘荡在云间,他的亲吻是云端落下的雨,细密又温热,在他的气息中升腾,飘散。 “贺云卓……”她在云里下坠,低声唤他的名字。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云海翻涌如潮,季然仰起头,手指深深陷入他结实的臂膀。 情势本一片大好。 许是云端风急雨骤,又或是他这刚长了一岁的年岁终究还是太轻,世上没有一个男子甘愿在这等关头偃旗息鼓。 季然眼角的泪痕还未干,他已懊丧得只想捶床。 他脸色难看到极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黑暗中两人静静听着彼此的呼吸。 季然笑出眼泪,抬手抚上他的脸,“你急什么?” 他捉住那只手,贴在发烫的唇上,不情愿地低喃:“对不起……” 低落的道歉声落下,他别过脸去,起身捞起地上的浴巾,围在腰间去了浴室,几步之后又折了回来,带上了一旁的手机。 季然把脸埋在被子里,闷闷地笑出声来。 几分钟过去,浴室里始终没有响起水声。 季然思索片刻,到底怕他太过在意,轻声朝那边唤道:“贺云卓?” 见没有回应,她裹着被子膝行到床沿,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没关系呀,以后还有机会的,日子很长呢……真没关系呀~” 话音落下,浴室的门被推开。 贺云卓站在门口,脸色阴郁,深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裹成一团跪在床边的她。 床头灯被她打开,绯红的脸蛋从被沿探出,一双湿润的水眸,唇角含笑,被子一角露出纤细的脚踝和微微勾动的白皙脚趾。 他有满腔的空虚需要她来填补,身体燥热不比,见不得她如此娇笑,如此灿烂。 贺云卓将手机抛到一旁的沙发里,径直迈步过去,一把掀开了她的被子。 “啊——,你做什么?” “重来!” 凶猛的两字重重地锤下。 季然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他拢在身下。温热的吻如细雨般落在耳际,他含着她的耳垂轻轻厮磨。 “冷啊!” “抱住我,就不冷了。” “关灯!关灯!” “不关,我想看你。” 他抱起了她柔软的身体,吻游移在各处。意识像被风拂乱,在他的唇齿间震颤,扩散。 她听到他吮吸的声音,耳朵要滴出血。 她推他,他松开,又转移去另外一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理智的。 贺云卓只觉得不够,远远不够,当他膝盖轻轻抵入,她仰起颈项,将所有未出口的呜咽都化作他肩头一道道的齿痕。 两人重回云间飘荡,骨软筋酥,缠绵处发出阵阵信号,火辣辣地震荡着云朵,温热的雨水点点滴滴落下,滋润了陆地。 两人终于尝到了滋味,身体被汗湿,季然抱住他脑袋,眼角的泪厮磨在他湿发上。 ----------------------- 作者有话说:明早七点见[橙心] 第26章 春雨 第26章 春雨 周身沁着汗, 你以淋漓大汗爱我 你如此饱满地虚乏在我脖子上 去时是个浪子,归来像个圣徒 翻云覆雨终于歇下,汗水将两人的肌肤浸得湿滑, 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细碎微光。她精疲力竭地伏在他胸前, 能清晰听见彼此未平的心跳仍紧密呼应着。 贺云卓抬手拨开她脸上凌乱汗湿的发丝,亲吻她潮红的脸蛋, 缠绵处蹭了又蹭,兴致又起。 季然用尽力气踹他,“不要——” 他克制着呼吸,低低道:“你说得很对。” “……, 什么?” “我们来日方长, 不急在这一时。” 说着, 他闷声抽离,小心地将她安置在床中央, 起身要查看温润处,“让我看看有没有伤着。” 季然惊得往后一缩, 即便刚刚再怎么亲密无间,这样直接的关切也让她羞赧难当, 她迅速滚进被子里裹紧。 “只是看看。”他伸手要去掀被角。 她从被窝里探出半张潮红的脸,又羞又恼地瞪他, “不要,你还要不要脸了?” 贺云卓的手停在半空, 望着被子里缩成的一团,眼底泛起难以自抑的柔光。 “好,不看。”他收回手,连人带被将她捞进怀里,“那让我抱抱。” 季然在被窝里闷声抗议:“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低沉的轻笑在胸膛震荡, 他隔着被子轻抚她的后背,“这次真的只是抱着。毕竟……我们来日方长。” 窗外月色如水,天知道他现在有多么满足和感恩。 “还疼吗?” 她点头又摇头,慢慢平缓着呼吸,身上汗涔涔的,发丝黏在肌肤上,很不舒服,“你先起来,我要去洗澡。” 贺云卓起身,轻啄她唇角,“我去给你放洗澡水,泡个澡会舒服些。” 她望着他走向浴室的背影,听着里面传来的水流声,她怔了片刻,才用手肘支着床垫,试图坐起。身体深处牵起一阵隐秘的酸楚,手臂和腿脚沉重又绵软。 很快,他就折返回来,又去外面端回一杯温水。 他没有将水杯给她,而是直接在她身边坐下,稳稳托住她的后颈,将水杯递到她唇边,温声说:“喝点水。” 她慢慢喝了几口,贺云卓见她不喝了,将杯中剩余的水仰头饮尽,随手搁下杯子,未等她反应,便俯身将她连人带被一把拢进怀里,打横抱起。 季然轻呼一声,“我自己能洗。” 他利落地将被褥扯落在地,抱着她踏进浴缸,“一起泡。” 温热的水流漫过身体,季然望着地上乱七八糟的被子,颦眉道:“你搞得这么糟糕,等下要怎么收拾?” “我会收拾。”他低头吻了吻她湿漉的发顶,掌心在她后腰轻轻揉按,“会不会很不舒服?” 季然看着他专注的侧脸,伸手碰了碰他湿润的睫毛:“贺云卓,你以后都会对我这么好吗?” 氤氲水汽在浴室里袅袅升起,朦胧中,他回道:“这就算对你好了?我以为这是你对我好。” 季然回味过来他的话,轻轻哼笑一声,“那是。” 他手臂温柔地环住她,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昨天是你生日,我特意准备的礼物都没能亲手送给你。所以今天,我把自己送给你了。” 他沉甸甸的目光望向她,“季然,你要负责。” 不要脸!这颠倒黑白的功力真是登峰造极。 季然听得面红耳赤,用手肘撞他的胸膛,“什么礼物?那你现在给我。” “季锦琛没转交给你?” “没啊。什么东西?” 他卖关子,“你回去和他要。” 她不乐意,“还要我去伸手要?多没面子?” 他没好气接话:“你甩我,我在季锦琛面前更是颜面无存。我不也低声下气地去给你送礼物,结果你坐柯启钧的车回家。” 季然回过身来看他,“原来你看见了?” 他不爽地应了一声。 季然拧他的耳朵,“那你看见我被吓到了吗?不对——”她自顾说着,“你肯定没看见,那时候有个美女正来找你呢。” 贺云卓冷飕飕地瞅她这副轻轻淡淡的眼神,“是谁和我随随便便就说分手的?” “……” 她轻抿着唇笑,两手环上他的脖子,“那你现在要算旧账吗?” 他凝视着她含笑的眼眸,片刻后,“算!” 蓦然间,他低头精准地攫住那双总是惹他气恼却又让他沉溺的唇。 “混蛋……”她断断续续的抗议从唇齿间逸出,慢慢变了调,“你说过……让我休息的……” 他稍稍退开,气息不稳,“我看过了,你明天上午没课。” 年少时的爱恋有懵懂的渴望和诚挚的激动,犹如一场午后骤雨,来得汹涌又坦荡,毫无预兆便倾盆而下。满心欢喜的爱意从小心翼翼的指尖相触到十指紧扣的缠绵,从试探的轻触到急促的呼吸,从刻意的矜持到忘情的沉溺。起起伏伏的滋味,每一种节奏都真实得令人心颤,欲罢不能。 事实证明,论体力,季然永远比不过他。 凌晨五点的天光尚未透进窗帘,季然在睡梦中感觉被窝里有不安分的手掌和温热的唇在游走。直到某个深入的触碰,她才猛然清醒。 她气得又踢又拧,“你不是很自律……要晨练跑步吗?” 他上下起伏地喘:“这不就是在练么。” 睡意彻底消散,季然抵着他汗湿的胸膛想将人推开,反倒被他趁机扣住手指按在枕边。 “俯卧撑、负重深蹲……”他呼吸沉重地埋在她颈间,每个词都随着动作断在灼热的吐息里,“都是增肌……必备项目。” 季然连瞪他都没力气。 “加加……”他低|喘着唤她的名字。 第一次尝到这般滋味,如偶然窥见山洞秘境的孩子,不知疲倦地探寻着每处幽微。他生涩却热烈,贪欢不知节制。 · 季然回去学校上课,段妙芙在教学楼下等她,见她神采飞扬地小跑过来,长发轻扬,面色红润,一点都不像没睡好觉的人。 段妙芙笑着挽住她:“看你状态这么好,果然被你说中了,从哪里跌倒就得从哪里爬起来。律所那件事都处理好了?” 季然用手背触碰微微发烫的脸颊,心里有些虚,“应该是处理好了。” 两人并肩上楼,走廊上,韩菱和肖安雁正低声交谈,神情温柔,笑意浅浅。 季然目光顿了顿,随即移开,径直走进教室。 下课的时候,韩菱在楼下喊住了她,“小然,等等我。” 段妙芙冲韩菱一笑,和其他女同学先离开了。 季然走过去,“韩菱姐,有事吗?” 韩菱朝她眨了眨眼,笑着挽起她的手,神神秘秘给她一个盒子,“你哥托我给你的,说是某人送你的生日礼物。” 两人一起朝前走去,季然拆了盒子,一支品牌钢笔,瞧着没有什么特别,花纹精致,但是颜色一点也不雅致,贺云卓这是什么品味?细细打量下,也没有刻字,盒子里也没有别的任何东西。 韩菱耸肩笑了笑,“直男都这样的,你哥每次送的礼物也是非常不走心。” 季然收起钢笔,点头肯定:“是的,反正粗枝大叶。” “你哥说,你和贺云卓的事情,家里还不知道?” 季然思索道:“算半知道吧,姑姑也知道了,爷爷他们什么时候知晓……就不知道了。” 贺云卓最迟春天结束就要动身去美国。至于他打算如何向家里交代,那是他自己的事。反正她打定主意,绝不会跟他一起出国。 韩菱拉着她的手,“走吧,我请你吃饭,东门新开了一家日料。” 日料店空间略显局促,两人刚在吧台边落座,季锦琛的电话就来了。 他赶到后,打量了一眼狭小的座位,毫不掩饰嫌弃的神色:“换包间。” 季然默默吐槽他龟毛,手下毫不客气,专挑菜单上最贵的几样点,反正他要买单。 席间,季锦琛给韩菱倒上清酒,瞅了眼季然,挑眉问道:“和好了?” 季然正专注地吃着海鲜太卷,闻言轻轻点头。 季锦琛笑,“小姑娘脾气太大。你生日那晚,他等在路口,看见柯启钧送你回家,手里的生日礼物就差没丢在路边了。” 季然抬眸,不太满意,“那样的钢笔,你抽屉里怕是有一打,没什么稀罕的,一点都不走心。” 话音落下,季锦琛眉头骤然蹙紧,“什么钢笔?” 韩菱自然地接话:“就是你放在车里,让我转交的那份礼物啊。” 季锦琛神色微顿,目光在季然和韩菱之间快速掠过,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终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季然注意到他忽然的沉默,“怎么了?” 季锦琛神色自若道:“我在想,你们和好了,我还要不要给你们当司机?” 韩菱先笑出声来,“你这个做哥哥的真是贴心。” 季然轻轻哼一声,“用不着。我周末再回老宅,平时住宿舍就行。” 话到此处,季锦琛就着这暖黄的灯光仔细端详着这个沉浸在热恋中的妹妹。眉眼间漾着娇俏,肌肤细腻如瓷,鹅蛋脸唇红齿白,长发随意挽在脑后,高领修身针织衫,勾勒出渐显的玲珑曲线。 他唇角勾了勾,抛出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记得保护自己。” 不知为何,季然对视他的含笑的眼,居然秒懂他的意思。 她垂下眼睫,心底又想起在大床上反复一雪前耻的贺云卓。 她心头一阵发慌,又羞又恼,趁季锦琛正侧头与韩菱说话的空档,迅速用干净筷子夹起生鱼片,在芥末酱里狠狠裹了一圈。 “大哥,尝尝。” 季锦琛呆愣,下意识张口接住,下一秒浓烈的辛辣直冲鼻腔,呛得他眼眶发红。 季然已乖巧地将水杯递到他手边,眉眼弯弯,“谢谢大哥的贴心。” 季锦琛单手攥紧拳头趴在桌子上,真想捶死她啊! 韩菱慌忙抽出纸巾递过去,又急着把水杯塞进他手里,轻拍他的后背:“快喝口水缓一缓。” 季锦琛缓过气来,咬着牙根瞪她,“季、然——” 季然一脸无辜地眨眨眼:“大哥慢点吃,别着急。” 怎么会这么气人!真是想把她丢出去!!! 饭后,季锦琛依旧一副臭烘烘的脸,招呼都没有打一声就拉着韩菱走了,韩菱笑着甩手表示要去洗手间。 趁着女朋友去洗手间的功夫,他踯躅片刻,又朝季然招了招手。 季然犹豫一会儿,慢吞吞走过去,保持一点距离,“干嘛?” 季锦琛迈近一步,曲指敲了下她额头,“晚上别那么快睡,我有东西要给你。” 季然吃痛摸额头,颦眉道:“什么东西?” “你的好东西。” “哦。”她朝他伸手,“现在给我不行吗?” “我送来臻域给你,你自己下楼来取。” “……,知道了。” 季然一时猜不出来是什么东西,非要搞得神神秘秘。 韩菱从洗手间出来,季锦琛揽着她肩先走了,季然独自站在那间小小的日料店门口,等着贺云卓。 春日的雨来得突然,方才还干燥的地面,转眼已覆上一层湿亮的水光。冷冷落落的雨,路边的梧桐树还没来及抽出完整新芽,枝桠在雨中伸展着光秃秃的线条。 雨丝飞溅,沾湿了她的鞋,她却丝毫不觉得冷,反倒觉得这个雨夜格外动人。 雨幕朦胧中,贺云卓撑着伞匆匆赶来,抬眼便看见他漂亮惹眼的女朋友正站在屋檐下。 她微微仰着头,纤白的手掌探出檐外,晶莹的雨珠滴滴答答跳跃在她指尖,模糊的灯光下,侧脸温静如画。 一把黑伞盖住了她的愉悦,她转眸看过去,“你终于来了。” 贺云卓将她的手握在手心,“太冰了,走吧,回家。” 季然顺势挽上他的胳膊,问他:“你回家吃饭,也这么早就结束了吗?” “嗯。”他随口应了一声,搓了搓她的手背,“怎么不在店里等我,这么大的雨,不怕感冒?” “春天的雨很美,我也不觉得冷。” 他笑问她:“是吗?那晚上运动的时候,你不是说不盖被子就会冷吗?” “……” 季然用力拧他的胳膊。 ----------------------- 作者有话说:周身沁着汗,你以淋漓大汗爱我 你如此饱满地虚乏在我脖子上 去时是个浪子,归来像个圣徒 ——木心《那人如是说》 明早7点见[橙心] 下一章开启第二卷:黎明又黄昏 第27章 枫叶 第27章 枫叶 孙枝枝从未想过季锦琛会主动来电。寝室小阳台飘着细雨, 她回头看了眼正在说笑的三个室友,小心地按下了接听键。 “喂。” 季锦琛干脆直接,“上次你拿错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上次你从车里拿走了两个盒子, ”他开门见山, “把深蓝色那个带下来,现在。” “我……”雨落在她发烫的脸颊上, 声音有些发涩,“现在要送哪里给你?” “校门口。”他顿了顿,语气稍缓,“雨不小, 带把伞。” 电话挂断后, 孙枝枝在阳台站了好一会儿。 那个盒子此刻正藏在她的枕头底下, 这些夜晚,她总是借着夜色的掩护, 偷偷打开盒子,幻想着有一天她大大方方地把它别在衣裙上。 她深吸一口气, 推开阳台门回到寝室,利落地爬上床铺, 摸出那个盒子,装进口袋。 舍友见她还拿伞要出门, “枝枝,你要去哪啊?下大雨呢?” “我、我……好像有一本书落在教室了, 我去看看。” “可以明天再去啊,雨太大了。” “没关系,我去去就回。” 孙枝枝穿上外套,急匆匆出门,一路小跑到校门口, 裤子和鞋子几乎湿透了,终于看见了那辆黑色的车。 雨丝在车灯前织成细密的帘,隔着模糊的玻璃,他似乎在通话,唇角微勾,是斯文俊逸的坏笑。 她平复了下呼吸,慢慢走近。 车窗缓缓降下,他挂断电话,顺手点了支烟,星火在昏暗中明灭。 青白色烟雾袅袅散开时,他抬眼看来,声音淡淡的:“辛苦了。” · 臻域。 贺云卓在书房打着越洋电话,季然在客厅沙发上翻了几页书就接到了季锦琛的电话,让她坐电梯到地下停车场。 季锦琛下车将蓝色盒子递给她,“这才是贺云卓给你准备的礼物。” 季然接过盒子,抬眼看他,“所以你是把给我的礼物,错送给别人了?” 季锦琛倚着车门,淡淡移开视线,“不小心拿错了。” “你可真行,你也许是和肖安雁断了关系,但又有别的女孩出现了吧?那韩菱算什么呢?” 季锦琛最厌烦她这副审问的架势,眉头倏地蹙紧。 季然继续道:“你娶韩菱,是打算给你家娶一个保安吗?看护一下你所谓的家?你成为第二个大伯父,韩菱成为第二个大伯母,然后再养出下一个你——” “够了。”他打断她,拉开车门,“上去。” 季然看着他紧绷的侧脸,也觉得这场对话索然无味,“如果你继续这样,我真的会和韩菱坦白一切,告诉她,我不止一次撞见你带着——” “季然,如果我和韩菱走不到最后,我就把帐算你头上。” “可以,你现在就算!” 两人互瞪着对方,谁也不低头。 电梯间传来“叮——”的一声响。 贺云卓迈步而出,揽过季然的肩,“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季锦琛扯唇,轻吐一口气,别开视线坐进驾驶座:“早点休息。” 车门合上,立即驶离。 季然气不过,拿起手机给他连发了十几张「男人不自爱就是烂叶菜」的表情包。 贺云卓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低笑出声:“至于气成这样?” 季然抿着唇不说话,手指还在不停戳着屏幕。 贺云卓低头看她手机屏幕上翻滚的表情包,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别气了。” “贱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她脱口而出。 贺云卓错愕片刻,揽着她走向电梯,双手捧起她的脸,“真冤枉,不要一棒子打死所有人。” 季然掀起眼睫看他,手里的蓝色盒子往他怀里塞,“我现在都觉得这个盒子脏了。” 他缓缓挑起眉梢,打开盒子看了一眼,不满道:“为什么?” 季然这才凑近看去,方才只顾着生气,竟忘了打开盒子一探究竟。 黑色丝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枚黄钻镶嵌的枫叶胸针。巧妙切割的金黄钻石排列成叶脉纹理,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季然取出来细看,枫叶的柄部别致地设计了可调节的卡扣,既能别在衣襟作胸针,也能轻轻一转变成发夹。 她越看越气,这么好看的生日礼物,为什么偏偏让季锦琛送错了人。 抬眼,她瞪向眼前的人,咬牙道:“你为什么就不能亲手给我?” 贺云卓被她瞪得更加冤枉,“是谁那个时候和我生气闹分手来着。” 季然瞪着他,嘴上还硬,“那也不是你随便把东西转交给他的理由。” 他似笑非笑,俯身在她耳边道:“那等下好好补偿你,行不行?” 季然耳朵不争气地酥麻,慌忙退开半步。 恰好,电梯门打开,她率先迈了进去,灯光明亮,胸针更显璀璨。 她问:“为什么是枫叶呀?” 贺云卓单手插兜,恢复正经,“第一次见你就是初秋。” 季然却想起另外一件事,“我只记得,你朝我身上弹枫叶,搞得我一晚上没睡好。” 贺云卓闷笑,“看出来了,怪不得你如此记仇。” 季然鼻哼一声。 深夜,她就开始复仇,他抱过来,她就踹他,拧他,坚决不让他如意。 贺云卓将她牢牢抱着,喘息叹道:“你就是折磨死我。” 季然将脸贴在他胸口,小声道:“你都不会累吗?” 自从有了第一次,只要回到臻域说不上几句话就要拉着她进浴室洗澡。有时甚至阿姨还在厨房准备晚餐,他就已经将她抵在主卧沙发里,探进衣摆,覆在她身上。 他带着她翻身,在她光洁的背上亲吻,掌腹揉她的肩,“累什么?我又不是七老八十。” 季然把脸闷在被子里,发出一声窃笑。 贺云卓听得更加兴致勃勃,感受着怀中温软的身子,腾出手来掰过她偷笑的脸,俯下脸一口咬住她的唇瓣。 她拧他的耳朵。 下一秒又天旋地转,等反应过来时,她已整个人趴在了他身上。他灼热的目光如网般将她笼罩,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她上他下。她一身的柔软,从起伏的胸口到纤柔的腰线,严丝合缝地贴合着他身躯的坚硬。 季然不敢对视他充满情/欲的眼,咬住下唇,垂下眼睫,周身都是他滚烫的气息。 他又唤她:“加加。” 季然握拳锤打他的胸口,“你别说话,你别动。” 他深深吸一口气,不敢置信,怕自己妄想症,只能用眼神沉沉询问。 她偏不开口,反而微微低头。温热的呼吸如兰般拂过他耳际,发丝垂落在他颈间,带着若有似无的清香。 贺云卓的眼神深邃,捏着她的下巴索吻。 她总是这样坏。 就是一只狡黠的狐狸,明明早已将他牢牢攥在掌心,偏要在他心猿意马时翩然抽身,偏要若即若离地吊着,看他为她意乱情迷。 · 周五下班,方宇飞一脚踏进律所门口,笑着拦住她:“你行啊,短短几周不见,就把我给忘了?上次季薇和我说,撞见你和大哥他们吃饭,我还以为你们怎么突然走得那么近,结果好嘛,是背着我偷偷谈恋爱了。” 季然收拾会议室里的文件,“姑姑告诉你的?” 方宇飞一脸无辜,“我妈才没这么八卦。”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季文琪带她妈妈来医院,遇见我,八卦了一嘴。” 季然动作愣住,很意外。 方宇飞靠在椅背上,耸耸肩,“还能是谁?大哥说的呗。毕竟是他亲妹妹,估计是提前打个招呼,省得她还对贺云卓抱什么希望。” 季然沉默点头,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 可季文琪既然知道了,那就意味着老宅那边迟早都会传开。 她会告诉她妈妈,她妈妈自然会告诉大伯父,而大伯父再往上提一句,爷爷必然也会知道。 方宇飞见她心不在焉,在她眼前挥了挥手,“怕了?” 季然掩眸笑了笑,“有些怕吧,谁知道他们说些什么话。” 方宇飞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那他对你呢?是不是挺好的?” 季然抿唇一笑,没正面回答,只轻轻嗯了一声。 方宇飞仔细盯着她的表情,半信半疑:“你这声嗯,听着怎么这么没底气?” 季然被他说笑了,弯弯眉眼,“你还查户口呢?” “那当然,”方宇飞理直气壮,“你也是我妹妹,我当然希望你好。” 季然低下头,将文件整齐叠好,声音柔了几分:“蛮好的,和他相处很愉快。” 两人也常拌嘴,但闹到最后,是他在纵着她。他们一起遛狗、做饭,她一时兴起,做出的饭菜再难入口,他也会默默吃得干干净净,然后一本正经地得出结论:“看来这个家,不能没有我掌勺。” 同样,他也渐渐忙碌起来。他既要完成国立大学的毕业事宜,同时还在为出国做准备,他即将前往海外分公司,一边进修一边接手管理工作,和柯启铭合开的公司也准备做个甩手掌柜了。 他也会在疲惫时将她拥入怀中,把下巴搁在她肩头低声嘟囔:“好累……” 和他在一起的时光,总让人觉得柔软,恍若在阳光下,掌心掬着一捧温水,温润又灿烂,捧握得小心,不然会从指缝间悄然流走,只留下满心的舍不得。 方宇飞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道:“那就行。但你面对贺家,你也要挺直腰板。” 季然轻轻一笑,提着包走出会议室,“放心吧,我有分寸。” 清明前夕,老爷子专程给她打了一次电话,让她回家一趟。 窗外,依旧是一场大雨。 雨后天青,万物如新洗过一般,清洁,澄明,人心也跟着一静。 季然心里有几分猜测,当老爷子开口的时候,她没有丝毫的意外。 季伯兮缓声道:“小然,我让你姑姑选了几所美国不错的大学,其中——” “爷爷,”季然轻声打断,“我和贺云卓说好了,我不会跟他去美国。您不必为我费心安排这些。” 季伯兮静静端详她片刻,忽而笑了笑:“你和贺云卓的事,要不是你大伯父提起,我怕是还要被蒙在鼓里。怎么,打算一直这么悄悄谈下去?” 季然也笑,“原本是打算偷偷谈着的,现在不是大家也知道了吗?” 季伯兮微微颔首:“贺致远前几日约我打球,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你们并不合适。” 季然低眸不语,这样的话她不知道要怎么接,不愿妄自菲薄,就算贺家不满意她,多半也是因季家比不得宋家的缘故。 季伯兮语气温和了几分,“其实我一直觉得柯家那孩子更合你的性子。他年长几岁,处事更沉稳,懂得包容。你和贺家那小子都太过要强,两个骄傲的人相处,难免彼此磨损。” 季然抬起眼眸,眸光清亮,“爷爷,未来的路还很长,现在说合不合适都太早了。” 季伯兮:“确实。既然说好了不愿意去美国,那就不去吧,我们季家也不是要上赶着。” 这出乎意料的顺利让季然有些怔忡。 季伯兮朝她摆摆手,“出去吧,我要打个电话。” “好。” 季然走出书房,又给他带上门。刚转过廊角,又遇上了季薇。 她远远就开始笑,“你居然真的和贺云卓在一起了?我还以为……你会更中意柯启钧那样温润的。” 季然走过去,“二姐姐更喜欢柯启钧吗?” 季薇慵懒地倚着廊柱,“我不喜欢律师也不喜欢医生,太严谨。”话到此处,她又笑,“不过,季文琪怕是要气死了。” 季然缓步走近:“不至于。” “反正,大伯母今天心情不错,我一回来就听见她在哼小曲。” 季然浅笑,只要季文琪母女吃瘪的事情,大伯母心情都会好,就如只要季锦玮被教训,二伯母眉梢都能多三分笑意。 · 贺家。 贺致远倚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窗边的儿子身上,少年气已褪去,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 “你也二十四了,不是十七八岁的孩子。”他指间的雪茄烟灰簌簌落下,“我让你和宋忆雪认识,是希望你认真考虑婚姻,不是闹着玩的小情小爱。” 贺云卓转身,认真回复:“季然就是我认定的结婚对象。” 贺致远语气凝重:“我让人查过。她母亲当年那把火,对外说是意外,实则是抱着必死的心,这样刚烈的性子——” “季然和她母亲不一样。”贺云卓打断道。 “是吗?”贺致远抬起眼帘,“我们这样的家庭,需要的是能顾全大局的儿媳。若她也这样烈性,日后遇到变故,你要她如何自处?季家能不能相互帮衬一把都是难事。” 他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云卓,婚姻不是儿戏。你们谈几年恋爱先,不着急婚姻。” 贺云卓冷嗤:“反正我只会和她结婚,你和妈爱同意不同意吧,不用给我参考意见。” ----------------------- 作者有话说:明早7点见[橙心] 这一卷会纠葛许多,然后就在这起起伏伏里结婚离婚...... 当然人物也会闹很多很多的不愉快 但祝大家阅读愉快吖~[橙心] 第28章 清明 第28章 清明 清明时节的雨, 总带着几分化不开的阴郁。 青灰色的天幕低垂,雨丝细密,被风一吹便斜斜地织成一张朦胧的网。季然不得不将伞面微倾, 否则那沁凉的雨雾便要沾湿脸颊, 留下一片冰凉的纱。 墓园里,昨日季伯兮与季少鹏、季少杰他们祭扫过的痕迹犹在。新鲜的花束被雨水浸润, 反倒透出几分哀婉的生机。 从前她跟着他们来,傻傻的,总怯怯地不敢直视碑上的照片。 记得有一年饭桌上,季少鹏随口提起:“昨天晚上梦见少阳了, 他正带着小然在院里放风筝。” 季伯兮当场摔了筷子。 幼时的季然不明所以, 不知道什么是做梦, 为什么做梦就可以看见爸爸带着她放风筝。她跑去问佣人,得到的解释是:“做梦就是好好睡一觉, 睡着了就能看见。” 此后她乖乖睡了无数个觉,爸爸妈妈始终鲜少入梦。越是渴望相见, 越是求而不得。 舅舅盛志学和外公外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宁城看她,然后带着她来墓园看妈妈, 永远只有一束花,只给妈妈。外公外婆站在一旁, 目光掠过相邻的墓碑,又是深深一声叹息。 天气很沉, 季然仰头看了一眼,单手裹紧了风衣,撑伞慢慢走下台阶。 独自开车回去老宅,门口停了辆陌生的车, 季文琪正巧从门内出来, 笑盈盈上前,“小然,贺家来客人了。” 季然合上车门,细雨绵绵,她却懒得再撑伞,只抬步往前走,淡淡笑道:“好。” 脚步刚踏进门槛,又顿住,撑开伞转身走回去,拉开车门重新启动。 季文琪不明所以,追上来敲她的玻璃窗,“小然,你不进去?” 季然降下车窗,“突然想到我还有事,我要出去一趟,反正客人来也不是找我的,我进不进去无所谓的。下雨呢,文琪姐进去吧。” 贺云卓从没提过他父母会来季家,爷爷也没通知她回去见客。 她何必去凑这个热闹。 季文琪愣了一瞬,看着她重新开车离去。 客厅里,贺致远夫妇用完一盏茶,仍不见季然身影。 朱冰安放下茶盏,笑道:“放假期间,季然似乎也不常回家吗?一直住在学校宿舍?” 季伯兮淡声说:“小然确实是独立惯了,上大学后就比较少回家,学业也紧。” 这时,季文琪进来朝季少鹏轻轻摇了摇头。 季少鹏会意,接着道:“是,小然读法律,平时没课的时候也喜欢跑去她姑姑的律师学习。” 朱冰安瞥了眼面色不豫的丈夫,应道:“女孩子有喜欢的事业是一件好事,但以后成家了,还是要顾家一些。” 话音刚落,杨栗晴第一个不满,“我们家小然也就是小时候没有父母在身边,但向来懂事明理,比那些来路不明的不知强多少——” 季少鹏怒扯妻子的衣袖,“你在多什么嘴!” 杨栗晴冷笑,“小然虽然不是我的亲生女儿,但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心眼。”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看向一直安静杵在一旁的季文琪身上。 季文琪勉强牵起嘴角,低头避开视线。 季伯兮将茶杯不轻不重地放回桌面,脸色明显沉了下来,对儿子儿媳在外人面前这般不知轻重很是不满。 贺致远看了眼,起身理了理西装袖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今天原是顺路来探望季老,正好还有些事务要处理,就先告辞了。” 季伯兮闻言起身,示意季少鹏将客人送至院门口。 上了车,朱冰安瞅了眼立在门口的季少鹏、杨栗晴夫妻两人,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这个季家日子也是过得复杂,季少鹏也是糊涂,哪有成天把私生女带出来见客的道理?杨栗晴脾气也是好,咽得下这窝囊气。” 贺致远一言不发,这个季家是越看越不满意,也不知道贺云卓这个死小子是被下了什么蛊。 朱冰安继续说:“还有上回见的季薇季蕾,那个季蕾一天到晚都跟着秦家的秦彦辰在一起,秦夫人也是对这个季蕾不喜欢的,她们姐妹也就是有个已经北上的好舅舅。这个季然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脾气。” 贺致远听得心烦,皱眉打断:“少说两句。” “少说两句有什么用!”朱冰安声音陡然拔高,“你大儿子之前那个女朋友,不就是怂恿他去读警校才——” 贺致远一记冷眼扫来,朱冰安顿时噤声,悻悻地别过脸去。 季然开着车去到海边,贺云卓前段时间搞了艘游艇,他早上要她一起来,她嫌天气不好,拒绝了。 她才把车停下,就看见他撑着伞大步流星过来,“不是说不想来?” 关上车门,季然挽上他的胳膊,“你爸妈今天去老宅了,你知道吗?” 贺云卓眉头微蹙,“他们没提。” “我爷爷也没告诉我。”季然声音轻了些,“我开车到门口才知道的。但,我没进去,直接来找你了。” 贺云卓被她这话逗笑,侧头看她:“觉得有压力了?” 季然晃晃他的胳膊,“你对你爸妈怎么说的?” 海风晦涩,带着细雨阵阵掠过。 贺云卓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没多说什么。就告诉他们,我会按计划出国,你会留在国内完成学业。”他顿了顿,“还说等你毕业我们就结婚。” 季然怔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 贺云卓注视着她漾开笑意的眼角,声音低沉:“不信?” 季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结婚这种事,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他伸手拂开她颊边被海风吹乱的发丝,答非所问:“看到那艘白色游艇了吗?我给它取了名字。” “叫什么?” “逃婚号。” 季然稍稍挑眉,清亮的眼眸似喜似嗔地睨向他。 他揽住她的腰将人带近,“反正你都要了我,不能反悔,要不然我就带着你私奔。” 她翘起唇角,“我才不私奔,太没面子,会被人笑话。” 贺云卓散漫不羁地笑了出来,“自然舍不得你被人笑话。”说着,又叹息一声,收拢手臂紧紧搂住她,微微俯身将脑袋搁在她的肩上,“真舍不得出国啊,你放学没事就给我早点回家,不许在律所加班太晚,你必须每天给我视频,早中晚一次,还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duke和ace,必须要给我好好——” “贺先生,你好多好多好多的要求啊。” “叫我名字,不许叫得这么生分。” “贺大哥?”她记得季文琪当初就是这么喊他的。 他咬她耳垂,以示不满。 “贺云卓?” “去掉第一个字。” 季然笑,在他耳边轻声说:“云卓哥哥,我有些冷,请问什么时候可以去船上避避海风啊?” 一句话,千回百转的调子,声线里裹了蜜一般。 贺云卓呼吸一沉,单手扣紧她的腰,撑着伞快步将她带到船上。 船舱里还有几个调试设备的工作人员,见他们进来,识趣地悄然离去,贺云卓伸手为她脱下被雨雾浸湿的风衣。 季然伸手捋了捋被海风拨乱的长发,转眸间见他一双乌沉沉的眸子暗示过来。 她脸色微红,“不要。” 他上前捧住她的脸,额头轻轻相抵,“在这里试一次,有浴室有房间有准备,很干净。” 季然额头一撞,还是拒绝,“不行,附近还有别的游艇呢。” “外面看不见里面。而且游艇本来就会随浪晃动,就算有什么动静,也再正常不过。” 季然:“……” 被他这么一本正经地拆解,她心底那点羞赧反倒消散无踪。 贺云卓见她没作声,心里暗喜,眼波正经,伸手将人揽近:“试试?在游艇上……感觉肯定不一样。” 季然抬起眼帘,瞧见他这副没脸没皮的急色模样,觉得好笑。 沉默就是默认。 春天结束就要前往美国,想到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清晨睁开眼的瞬间看不见她睡在身旁的模样,贺云卓便觉得心口发空。他贪恋每一个与她相拥而眠的夜晚,贪恋她在怀中的温度与气息。 他想买的岂止是这么一艘游艇,更想买下专属和她的全世界。因为有她,他才渴望将整个贺家握在手中,因为唯有如此,才能让所有规划都按他的意愿实现。 早日结婚只是开始,往后还要与她共建属于他们的家,而后,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看着孩子与duke、ace追逐嬉戏。那两只见证了他们相爱的狗狗,还会摇着尾巴守护下一代的成长,从蹒跚学步到奔跑如风。 他将所有未能言说的欢喜渴盼,都沉入这场酣畅的纠缠,他渴望她的柔软,能全然接纳他的坚硬。游艇每一次深入撞击眷恋不舍,海浪每一声呼唤倾吐缠绵爱意。 浪潮不知疲倦地拍打,游艇在规律的节奏中轻轻摇曳。她是如此的清艳动人,他在这水波构筑的私密宇宙里寻找她的呼吸,一次次的起伏深深浅浅地贯穿始终。 细雨仍在下,依旧织着灰蒙蒙的网。季然看不清这片混沌的天光究竟是黎明初现,还是暮色将至。 他的亲吻带着雨水的潮湿和温润,春日希望的种子总是在这个时节发芽。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不知是船在晃动还是他在引领。锚链的吱呀声混着压抑的喘息,在昏暗的舱房里交织成万千涟漪。 当最后的海浪将船身高高托起,又深深陷入时,她感受着雨声渐密,抬手抓住他被雨雾沾湿的发,听见他喉间溢出满足的喟/叹,而她自己抑制不住的轻/吟早已融入雨声。 ----------------------- 作者有话说:改了2天了,审核老师~~~别锁了,真的累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29章 距离 第29章 距离 连雨不知春去, 一晴方觉夏深。 季然牵着duke和ace在江滨步道散步。一人领着两只威风凛凛的大型犬,引得过往行人纷纷侧目。有几个喜爱动物的年轻人跃跃欲试,又犹豫着不敢上前询问能否抚摸。 渐渐地, 季然也习惯了这样的注视, 甚至心底会泛起一丝隐秘的欢喜得意。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同时照料两只大狗。这在季家老宅时,是连幻想都不敢有的奢侈。 小时候, 她在路边遇见流浪猫,总会犹豫很久。怕带回家后没人替她说话,更怕给了它们希望,却无法给出安稳的生活。她只能用零花钱买来猫粮, 一袋袋送到街角, 默默喂养那些不敢靠近的小身影。 晚风拂面, 带着初夏的清甜滋味,不远处有人吹奏着萨克斯, 旋律悠扬。duke和ace安静地蹲坐在季然脚边,竖着耳朵, 也沉醉在这片浪漫氛围里。 “你好,你是季然?” 蓦然间, 一道声音从身侧响起。 季然转眸看过去,对上了宋忆雪的视线。 宋忆雪一袭长裙随风轻扬, 手中拎着限量款手袋,含笑的目光在两只大狗身上流转。 “我认得云卓的狗。”她微微一笑, 视线转向季然,“所以猜到你应该是季然,上次我们在电梯间也见过一次。” 晚风将萨克斯的旋律吹得愈发缠绵,江滨写字楼加班的的灯光在江面上投下细碎的金芒。 季然稍稍收紧牵引绳,唇角扬起一抹清淡的弧度:“你好。” 宋忆雪打量着眼前这个未施粉黛的漂亮女孩, 简单的t恤配短裙,牵着贺云卓最珍视的两只狗。 “我叫宋忆雪,和你姐姐季文琪是同学。”她微微一笑,“刚在附近用餐,看见它们就过来打个招呼。” 季然有些意外,没想到季文琪竟与宋忆雪相熟。更让她不解的是,宋忆雪明明早已办妥了美国的入学手续,就算不是为了爱情,单从学业考虑,此刻也该身在国外才是。 宋忆雪像是读懂了她的心思,接着说:“我不去美国了。已经放弃了那边的录取,准备改去意大利进修设计。” 季然轻轻点头,回身望了望四周:“你和文琪姐约在这附近用餐?” “是啊。”宋忆雪笑意微深,“不过她醉翁之意不在酒,主要是冲着我哥哥来的。” 宋忆雪也不笨,心里明镜似的。 季文琪先是对她示好,再借机接近她哥哥。只是她懒得点破,就像当初季文琪得知宋家安排她与贺云卓一同出国时,也没少在她耳边透露季家姐妹的种种。 季然听出她的潜台词,笑了一笑,“那你吃饭了吗?我还没吃饭呢。” 宋忆雪也笑,“正好我也空着。前面有家宠物友好餐厅,一起?” 夜晚,季然带着duke和ace回去臻域,贺云卓打来视频电话。 “晚餐吃的什么?是不是又忙到很晚,连张照片都顾不上发?” 季然一边擦着湿发,一边漫声应道:“你还是别知道的好。” 贺云卓微微眯起眼睛:“该不会又是和律所那帮人吃的?柯启钧也在?” 季然只是笑,就是不答话。 那句口头禅要脱口而出,他及时咽下,“吃什么了?” “带着duke和ace在滨江随便吃了些。” 贺云卓听见她带着两只狗出门,心放下了大半,有那两只大狗在,其他男人想要靠近她,也需要掂量看看胆子。 他又温声问:“怎么不叫上朋友一起?之前不是常和韩菱、段妙芙吃饭么?一个人用餐不觉得孤单?” 季然摇摇头,忽然朝他眨了下眼:“不孤单呀。今晚是和你某位相亲对象共进的晚餐。” “胡说什么?”他眉头紧蹙,“我什么时候相过亲?” “没有吗?”她拖长语调,“贺大哥?云卓?” 贺云卓闻言挑眉,眼底却已染上几分了然:“宋忆雪?” 季然放下毛巾,双臂交叠靠在椅背上看他:“看,你这不很清楚嘛。刚才还装不知道。” 屏幕里的她扬着下巴,摆出一副嚣张奈我何的傲娇模样,贺云卓只觉得心痒,恨不得能穿过屏幕去捏捏她的脸。 “确实见过几面,但都不是私下,都有长辈在场。” “嗯,知道啦。” “你们怎么会一起吃饭?” “偶遇。” “这么简单?” 季然笑看他,点了点头。 贺云卓跟着笑,不再追问,“马上要放假,我给你订机票,来波士顿看我好不好?” 季然摇头,“不好。” 她最享受现在这样的状态。喜欢他隔着太平洋约束她却又鞭长莫及的无奈,喜欢这样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更喜欢他满心满脑都是她,想着她,念着她。 ——享有他全部的惦念,保有自己完整的自由。 贺云卓在屏幕那头无奈失笑:“就这么狠心?” “距离产生美懂不懂?天天腻在一起也会两看生厌的。” “歪理。”他目光缱绻地注视着她,“我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看你的消息。” “韩律师最近让我参与跟一些小案子,确实挺忙的。再说duke和ace我也放心不下。” “所以,”他很不爽,“我现在连狗都不如了?” “嗯哼~” “行。既然你不来,等我安排好手头的事就回去。” “你少胡闹。你就算不在乎学业,不也有公司的事情要操心吗?” “那公司将来都是我的。”他慢悠悠地反驳,“我还不能自己做主了?” 季然:“……”真是狂妄得可以。 他似笑非笑继续说:“你刚泡澡的时候,为什么不和我视频?” 这个流氓。 季然依旧在律所与校园间奔波。周五偶尔会和律所同事小聚,若是方宇飞医院不忙,也会顺路来找她一起吃饭。 这个周五的夜晚,她又一次在酒吧门口撞见一对缠绵的身影。 这次是季蕾与秦彦辰。 季然和方宇飞上前打招呼。 季蕾双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眼神迷离涣散,整个人软绵绵地倚在秦彦辰身上,脚步虚浮晃荡。 秦彦辰察觉到他们的视线,将季蕾往身后挡了挡。 “好巧啊?四小姐,方先生。”秦彦辰和他们打着招呼,“季蕾有些醉了,我就先带她回去了。” 季蕾在他身后垂着脑袋晃来晃去,手指抬起来又放下去,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话。 方宇飞皱眉道:“季蕾喝这么醉?” 秦彦辰甩了甩头,“对啊,拦都不拦不住,我们先走一步了。” 直觉告诉季然不太对劲,但她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季蕾确实贪玩,但这个秦彦辰行事张扬,怎么看都不是稳妥的人。 直到两人上车离去,方宇飞转头看向怔怔出神的季然:“怎么了?” 季然眉头微蹙:“总觉得不太对劲。季蕾和秦彦辰在一起后,整个人都变得不太一样了。” 方宇飞不以为意,“季蕾本来就是家里最叛逆的那个。秦彦辰风评也是不好,二舅妈因为季锦玮的事情整天和二舅舅较劲,哪还顾得上管她。” 听到这里,季然轻笑:“还是你家清净。姑姑当年果断离婚,你既不用在父母争吵的阴影下长大,还有万贯家业可以继承,医院和律所将来都是你的。”她促狭地眨眨眼,“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女朋友?反正你也不爱花钱,我介绍一个漂亮女孩帮你花花钱。” 方宇飞戳她脑袋,“你给我滚。” “我要是滚了,你可别又来找我。” “坚决不找你,反正你最没良心。” 季然抱住他的胳膊,笑道:“那你还是来找我吧,我怕我到时候没有钱花,你还得来请我吃饭呢。” 方宇飞冷哼一声,“你饿不死的。” 深夜回到臻域,贺云卓的视频电话又打了过来,他靠着智能门锁的提示,精准掌握她的回家时间。 他不悦道:“给你发消息也是半天不回,我还以为你早早休息了,没想到你又顶着星星月亮回家。” 季然淡淡笑:“咦?今晚有星星月亮吗?我怎么没看见?难道波士顿现在是夜空?你那边下午一点就能看见星星月亮……该不会是闹鬼了?还是世界末日了?” 一张利嘴,说得他哑口无言。 她稍稍抬眉,“嗯?哑了吗?” 贺云卓被她这点挑衅撩得心口发痒,低声笑出一口气:“行,你够有种。现在尽管得意,尽管嚣张……,等我回来,再一笔一笔跟你算账。” 反正上次买的一整抽屉小方盒,他可一样没打算浪费。等他一落地,就争分夺秒地清库存。 他似笑非笑地靠在椅背上,淡声说:“我会记着你每次回家的时间。披星戴月一次,回来就翻倍算。到时候你怎么求饶,我都不会心软。” “哼,我才不会求你。” 季然将手机架在衣帽间的首饰柜上,慢条斯理地拆开发绳,又解开身上的衬衫。 屏幕那端,贺云卓的呼吸明显沉了半分,顺手松开衬衫领口的扣子,喉结轻轻滚动,“你转过身来。” 她依言回身,“干嘛?” 灯光下,她的侧影勾得柔软又妩媚,他静了片刻。 其实他西装革履的样子,季然还真的没有见过,此刻屏幕里的他身着挺括白衬衫,眉眼间带着少见的冷峻,那种克制而专注的神情,反倒衬出一股不经意的禁欲气质。 季然绽开无声的笑,大方夸了一句:“云卓哥哥,你这样……,真的很帅。” 隔着镜头,被她这么一句软声钩着,贺云卓彻底绷不住,“你给我等着。等我回去收拾你。” “哼哼,挂了。困,我要去洗澡了。” “视频别挂,一起洗。” “滚!” ----------------------- 作者有话说: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南宋·范成大《喜晴》 上一章的船,确实容易引起歧义,所以我一大早就调了闹钟上线评论解释。前几章的内容暂时是不敢再返回去改,改了就锁,改怕了,我整个周末就耗在这几艘船上了,下次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季然是绝对绝对不会未婚先孕的,除非贺云卓找s。那春天的种子只是贺云卓对未来的期盼,并不是他们的孩子要来了。(手手扒拉一下,下面还有小剧场~) 【小剧场】 某个周末的下午,院子里阳光正好。 宝宝和duke、ace两只狗子在新修过的草地上追逐打闹,佣人正拿着水管给花圃和草坪洒水。 水雾在阳光里折射出漂亮的彩虹。 宝宝眼睛一亮,兴奋地小跑过去,“阿姨,给我玩一会儿吧~我要帮duke、ace洗澡!” duke和ace不知是不是听懂了,立刻拔腿就跑,嗖地冲进屋里,连影子都不见。 宝宝无奈地撅了撅嘴,转身往回走。 一抬头,就看见贺云卓站在落地窗前,神情专注地在操作咖啡机。 宝宝哒哒哒地跑进去,搬来自己专属的小凳子,蹭到咖啡机旁边,爬上去探着脑袋看。[让我康康] 贺云卓从余光里看见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身子挪了一步稍微挡住,让宝宝能看得到但够不着,他知道小家伙喜欢看他煮咖啡。 贺云卓取下杯子,低头摸了摸宝宝圆乎乎的小脑袋,“好了,下去吧。爸爸要去书房工作了。” 宝宝摇头,抬头望着贺云卓,眨巴眨巴眼睛,“爸爸,我要煮一杯。我要奶粉味道的。” 说着,小手取来一旁空着的咖啡杯,像模像样地学着爸爸之前的样子,放在咖啡机上。 贺云卓无奈取来奶粉罐,用勺子舀了半勺,倒进咖啡杯里,又加了一点温水进去,搅了搅。 “好了。” 宝宝立刻接手,拿起小勺子,踮着脚,认真地搅啊搅。 小嘴抿一口,仰着小脸郑重其事道:“爸爸,我也要好好学习了,你好好工作哦。”[奶茶] 今日是周三,好好学习,好好工作哦~快乐学习,愉快工作~[好的] 明早7点见[橙心] 第30章 警犬 第30章 警犬 端午节期间, 臻域的阿姨回家过节,季然只好将duke和ace一同带回老宅。 两只威风凛凛的大狗突然出现,季锦玮又惊又喜, 既想上前亲近又心生怯意, 躲在柱子后面探头探脑。 他嘴上不服软:“哼,给狗当保姆有什么了不起!文琪姐谈恋爱可不用这么伺候人。” 这般酸不拉几的刻薄言语, 不知是跟谁学来的。季然听了只觉得好笑。当初她也觉得贺家是来季家给儿子找保姆的,结果现在倒好,她没有跟去美国,反而乐此不彼地帮贺云卓照顾起两只狗来了。 真是巨大的一个回旋镖, 人生如戏。 她笑着问:“你小小年纪就知道什么是谈恋爱吗?” 季锦玮瞪着她, “当然知道。文琪姐姐和她男朋友就是谈恋爱。” 季然稍稍吃惊, “她男朋友是谁?你见过?” “没见过,但我妈妈说, 是个比你们几个男朋友都好太多的哥哥。” 比她们几个的男朋友都好太多? 比秦彦辰好,可以理解。 但还比贺云卓好? 再说季薇也没谈恋爱, 他到底是从哪儿得出来的结论? 难道季文琪真的和宋忆雪的哥哥在一起了?宋家人口简单,父母恩爱, 家族关系清明,一脉相承。 不过季锦玮的亲妈也是蛮可笑, 费尽心机把儿子送回了季家,还要操心季家孙女的事情, 这是打算和季文琪的妈妈抱团取暖,互通情报吗? 思忖间,季薇从偏厅走出来。 她皱着眉靠近,“怎么把狗也带回来了?吓死人。” 季然眉眼弯弯,“它们不咬人, 很乖的。” 季锦玮见季薇也害怕,就更高兴,“胆小鬼,你这么大人还怕狗。” 季薇对这个便宜弟弟也没有什么好脸色,“看来是要给你换一个严厉的家庭教师,之前的孙枝枝到底是太柔弱了。” 季锦玮立刻炸毛,“呸!才不要你管我!全世界我最讨厌的就是你。” 季薇冷笑,“我也不见得喜欢你,偏偏这是我家。” 季伯兮这时候带着秘书从正门进来,厉声道:“多大的人了,还要这样计较!我看你们都是日子过得太好了。” 季锦玮一见他,立刻收敛脾气,快步跑过去,“爷爷。” 季伯兮低眸看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又看向季然脚边的两只大狗,“怎么还带回家了?” 季然稍稍收紧了牵引绳,“阿姨回家过节了,没人照料,我不放心,就带回来。放心,我只会让它们在后院活动。” 季伯兮多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带着秘书去了书房。 小马屁精季锦玮跟在他身后,又不忘回头朝季薇季然翻白眼。 季薇最烦他,毫不客气地嘀咕:“他那个小明星亲妈是真没教养,把自己儿子教成这个样子。” 季然牵着duke和ace往后院走,“确实挺讨人嫌的。” 季薇跟在旁边,时不时瞥一眼那两只大狗,“你认真点牵好,别让它们乱跑,吓到人。” 季然嘻嘻笑,又侧头看向她,“你知道文琪姐和宋忆雪哥哥在一起的事吗?” “什么?”季薇脚步一顿,难掩惊诧,“他们……,在一起了?” 季然耸耸肩,“我也是猜的。” 良久过去,季薇才轻声问:“为什么这么想?季文琪说的?” “那倒不是。”季然摇头,“之前偶遇宋忆雪时,她提过文琪姐在追求她哥哥。刚才季锦玮又说文琪姐交了个很好的男朋友。” 季薇蜷缩起手指,在长廊上坐下,唇角弯得恰到好处:“宋忆雪哥哥,他确实很优秀。” 她记得他总是穿着浅色衬衫,白净儒雅,笑起来温润如玉。可偏偏这么个人,却烟酒不离,行事不羁,女朋友也换得勤快,坏得明明白白。 季然在她身侧坐下,“二姐姐也认识他?” 季薇垂下眼帘,唇角笑意淡了些,“算认识吧。不过季文琪要是真的和他在一起,估计也不会长久,他挺花心的。” 初夏的庭院郁郁葱葱,微风穿过枝叶,带来些许凉意。 季锦琛带着韩菱回家,没多久,韩菱的父母也来了。两家人正式为两人订下婚约,此刻正在商议婚事细节,计划与大伯父大伯母同往寺庙择定吉日。 季然静静望着季锦琛,他举止谦和得体,俨然一个完美未婚夫的模样,心里一阵悲凉。 不远处的韩菱朝她招手示意。季锦琛顺着未婚妻的视线望来,自然地俯身在她耳畔低语。 韩菱脸颊泛起红晕,随他一同往楼上走去。 季然敢肯定,这次的女孩不再是肖安雁,因为她已经有了新的男朋友,并且陪着她大大方方地出现在校园里。 可是又是谁呢?明知道季锦琛已经有了未婚妻,还这样愿意隐没在不见光的阴影里。 随着订婚仪式的举行,老宅重新热闹起来,接连举办了好几场宴会。 8月初,学校放了假,季然又带着duke和ace回了老宅。 季薇和季蕾那位北上的舅舅回到宁城,老爷子自然要设宴款待。为此,前一周就将季锦玮送到了亲妈那里,二伯父随后安排他们母子去了国外。 季蕾也第一次携秦彦辰一起出现,或许是看在她们那位舅舅面上,连秦彦辰的父母也一同前来赴宴了。 季然让厨房做了一点狗狗餐食,把duke和ace带到了露台上。 静谧黄昏,暮色透过交错的枝叶,在露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庭院的一角,翠竹在微风中波光粼粼,簌簌作响。 季然靠在栏杆边,看着duke和ace在余晖中进食。 方宇飞追上来找她,“这个贺云卓也是心机深沉,把这么两只大狗留给你照顾,不知道还有哪个男人敢靠近你。” 季然笑,“说得好像没它们的时候,我有多受欢迎似的。” 方宇飞倚着栏杆轻笑,“那倒也是,要说你们几个人,从小到大最受欢迎的还是季薇。从上学开始,追在她后面的男同学就没停过。记得有回你们跟人起冲突,我和大哥赶到时,季薇季蕾哇哇大哭,就你还跑去用零花钱买水喝,说是渴了,从小就没心没肺,傻不拉几的。” 季然也想起来,给自己辩解,“我最小,我肯定打不过的,我就在后面帮她们抱书包。” 方宇飞继续说:“后来回家的时候,我们在天井站成了一排,等着老爷子抽鞭子呢。” 是的,那时候天井站了一排,后面哥哥姐姐们都被各自的父母领了回去,只有她跟在保姆后面。 庭院里渐渐聚满了宾客,许多面孔看着眼熟却叫不出名字。方宇飞倒是熟悉不少,远远指着那些人物低声介绍,那位是政界的某局局长,这位是商界的某企总裁,穿灰色西装的是财政局的科长,那个戴眼镜的是经济学家…… 季然和方宇飞趴在露台栏杆看着他们谈笑风生,觥筹交错。 季蕾与秦彦辰手挽手站在庭园中央,一袭银色吊带长裙,与身旁人说笑时,眼尾眉梢都漾着明艳的笑意。 季文琪确实挽着一个不熟悉的俊朗男人,笑得婉约娇羞。 还没有等季然开口问,方宇飞已经说:“是宋家的宋阳晖。看来大舅舅早就暗中牵过线了。” 季然静观不语,只见宋阳晖对季文琪低语几句,便转身走向长廊另一端。 循着他的方向望去,季薇正与另一位男士相谈甚欢。宋阳晖径直上前握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带离了人群。 方宇飞笑了笑,“她们真是天生不对付。” 季然也有些意外,真分不清是季薇处处看不上季文琪,还是季文琪天生要和季薇做对。 两人从小到大都在暗自较劲,虽说季文琪多年来总显得略逊一筹,只不过她很努力,应该是季家这么孩子里面最刻苦的那个。 不多时,柯启铭和柯启钧兄弟俩也来了,他们径直朝这个露台走来。 柯启铭一见面就乐道:“我就知道这两只狗在这呢。” 方宇飞抬眉,“她的保镖,形影不离。” 柯启钧含笑点头:“确实威风,听说以前是警犬?” 柯启铭解释道:“当初云卓的大哥在警队时,就是它们跟着。后来他殉职,这两只警犬面临退役,云卓便接回来自己养了。” 季然也知晓这段往事,也清楚贺云卓的父母始终对他大哥当年毅然从警的选择耿耿于怀。 柯启铭张望了庭院片刻,觉得无聊,对着季然说:“我带duke和ace在这附近转转,你们聊。” 季然无所谓,反正duke和ace和柯启铭也很熟悉。 柯启铭熟练地为两只狗系好牵引绳,带着它们下了露台。 方宇飞也接到季少晴的电话,说要给他介绍几位重要人物认识。他无奈也离开了露台。 柯启钧静静注视着眼前的姑娘,一袭简约的白色裙装,发丝利落地高高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纤长的颈线。 他温声问道:“最近很少在律所见到你,是课业繁忙?” 季然微微颔首:“课程确实比之前多了不少。” “这放暑假了,韩律师可是留了不少工作给你。” 季然闻言轻笑,“看来暑假也闲不下来了。” 两人正说着话,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他们站在露台高处,清晰地听见duke和ace此起彼伏的吠叫声。 季然慌忙往楼下冲。 零星的窃窃私语,很快便演变成喧哗的人声,其间还夹杂着几句急促的惊呼。 柯启钧顺着人群方向看,只见柯启铭脸色铁青地站在人群中央,季蕾瘫坐在地,瞳孔涣散,面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白,嘴角还挂着痴痴的笑,秦彦辰站在一侧手足无措,季锦琛带着韩菱遮挡在季蕾面前。 周围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d品吧?张局,这两条之前是警犬吧?” “这不就是贺家儿子养的狗吗?不是说他和季家的孙女在谈恋爱吗?” “是警犬,之前贺家大儿子就是警察,你看那个季蕾的神色,明显就是吸了。” “难怪刚才狗叫得那么凶,是在示警啊。” “这是秦家的儿子吧?小年轻谈恋爱这么乱。” “你看季家孙女包里的东西,不就是那玩意儿吗?” “……” 柯启铭整个人都傻了,真是一群傻叉!季蕾和秦彦辰更是大傻叉!!! 他原本只是带着duke和ace下楼觅食,打算顺便去长廊那侧的水池边散步。谁知刚走近,就撞见秦彦辰和季蕾躲在廊柱后。不等他反应,两只训练有素的狗已经有惯性,猛地冲向季蕾,死死咬住她掉落在地的手包疯狂撕扯。 真tm是日了狗!!! 季伯兮和季少鹏夫妇、季少杰夫妇冲冲赶过来。 季少杰二话不说,抬手就狠狠扇了季蕾一记耳光。她却仍神情恍惚,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般怔在原地。 季少鹏夫妇和季锦琛急忙上前周旋,试图引导宾客离开。 然而在场皆是见多识广的人物,岂会轻易被敷衍? 当即有人高声提议:“报警处理吧,正好还季家一个清白。” “对啊,张局也在,刚好了,报警,报警。” “季老,你们家事慢慢处理,我们就先回去了。” “啊对,我们就先走了。” “对,我们先告辞了。” 有人开了这个头,不愿惹祸上身的宾客纷纷借故离场,不过片刻工夫,原本熙攘的庭院便空了大半。 季锦琛走到韩菱身边,低声与她说了几句。韩菱也不得不先带着家人离开这里。 张局轻咳一声,面色凝重,“季老,事关重大,必须公事公办。我这就打电话联系人过来。” 吴雅琴脸色惨白,怎么也没想到女儿会做出这种事,更偏偏选在她北上的亲哥哥回来这天被当场揭发。 季伯兮面沉如水,握着手杖的手指节发白,最终只能向张局沉重地点了点头。 秦彦辰的父母猛地拽过儿子,秦父一拳挥去,“你这个混账!到底有没有碰?” 秦彦辰早已吓破了胆,那张惯常吊儿郎当的脸上此刻血色尽失。他顺着柱子滑坐在地,语无伦次地揪住头发,“就、就试了一点……谁知道、谁知道这玩意沾了就会、会上瘾……” 秦母尖声哭骂:“是不是季蕾引诱你的!” 吴雅琴闻言勃然大怒,“胡说八道!我们家蕾蕾最乖了!” 秦母将手袋摔了过去,“乖什么?她那些夜店照片当我没看过?我早就调查过了——” 吴雅琴与秦母顿时扭作一团,哭喊斥骂声此起彼伏。 秦母精心打理的发髻被扯得散乱,吴雅琴的珍珠项链应声断裂,滚落满地。 “就是你女儿带坏我儿子!” “分明是你儿子教唆我女儿!” 季少杰和秦父慌忙上前拉架。 季伯兮将手杖重重往地上一顿,厉声喝道:“都给我住口!不嫌丢人显眼!” 他凌厉的目光扫过柯启铭,又落在一旁的duke和ace身上,最终定格在季然苍白的脸上,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季然!” -----------------------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就先写完这个信息。 明早7点见[橙心] 第31章 明月 第31章 明月 宾客逐渐散去, 众人又转移去了偏厅谈话。 秦彦辰被父母拎出门,很快便与季蕾一同被带上警车。季少杰厉声喝止想要跟去的吴雅琴,不许她跟着去添乱哭闹, 他一个人去警局就好。 季伯兮将目光看向吴雅琴的亲哥哥, 语气沉重:“吴先生,实在抱歉。难得你回来一趟, 却让你见笑了。” 吴先生到底是经历过大风浪的人。虽说是亲外甥女惹的祸,让他颜面扫地,但更让他忧心的是,若此事传到上面, 恐怕会影响自己的仕途。 吴雅琴怯怯开口:“大哥。你能不能——” 季伯兮一记眼风扫过, “住口!季蕾犯错就是犯错, 秦家也脱不了干系!张局的人会仔细核实,别耽误了吴先生的事情。” 吴先生走过去轻拍吴雅琴的肩膀, “我先回去。等事情有了确切消息,再联系我。”他稍作停顿, 语重心长道,“季蕾任性也就罢了, 但季薇的前程不能受影响。你……,要以大局为重。” 说着, 吴先生看向季伯兮,“这事肯定传得快, 到时候有些舆论肯定是要提前把控一下。” 季伯兮与他对视片刻,缓缓颔首。 柯启铭默默站立在柯启钧的身边,满脸烦躁,低声道:“哥,现在怎么办?” 谁都知道这两只狗是贺云卓的, 又是季然带回来的。偏偏是他闲出屁牵出来遛,真是日了狗了。 想想就糟心,狗日的!这破烂事! 柯启钧温声开口:“什么怎么办?又不是你和狗的错,更不是季然的错,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依法处理便是。” 见吴先生已离开,柯启钧转向季伯兮微微欠身,“季老,那我和启铭也先告辞了。” 柯启铭摸摸后脑勺,也不吭声,跟在柯启钧后面慢慢走出去。 走出客厅,只见季然仍带着duke和ace坐在前院的石阶上,神情呆愣,方宇飞立在一旁,神情凝重。 柯启钧驻足片刻,缓步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别太自责,这件事与你无关。如果需要帮助,随时联系我。” 自责? 季然不会自责,只是感到一阵茫然。 原本喜庆的宴会,转眼间天翻地覆,让人措手不及。 晚风微微拂过,夹杂着夏天的燥热,又带着说不清的凄凉。 季文琪款款走出来,“小然,爷爷叫你进去。” 季然站起身,脚边的duke和ace也立刻警觉地跟着立起。 季文琪见状,笑着劝说:“狗就不要带进去了吧,爷爷正在气头上,不要被误伤了。” 季然低眸看了眼乖乖的两只狗,深深呼出一口气,“宇飞,麻烦你照看它们一会儿,我很快——” 方宇飞不放心,“我和你一起进去。” 季然摇摇头:“不用。这毕竟是贺云卓的狗,别再节外生枝,到时候又惹出什么别的事情来。” 方宇飞叹息,走过去接住牵引绳,“别在里面怄气,差不多就点点头。卖个乖,千万别顶嘴,别吵架,早点出来。” 季然轻扬唇角,“好。” 刚踏进偏厅,吴雅琴便猛地站起身,她头发凌乱,哪还有半分平日的优雅体面。她抬起手臂直指季然,厉声斥道:“都是你!非要带那两只畜生回来!要不是它们乱叫乱嗅,怎么会闹出这种事?蕾蕾怎么会……” “二嫂!”季少晴立即出声制止。 季然站在原地,漠然听着,没出声。 反正他们要说些什么话,早就猜到了。 吴雅琴依旧骂着:“扫把星一样!就和你死去的妈一样——” 季然面容一凛,冷声打断:“狗叫是因为嗅到了违禁品。照二伯母的意思,难道该放任dp在家里的宴会上流传?”她目光如刃,“再说,扫把星?犯错的是我吗?还是我带回的狗?” 吴雅琴被问得哑口无言,随即哭喊着季伯兮:“爸!您看看季然说的什么话!我们蕾蕾肯定是被人陷害的啊……” 季伯兮重重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哐当作响,目光转向季锦琛,“你先去韩家解释清楚今晚的情况,你和韩菱都要结婚了,不要因为这个事情出了差错。” 季锦琛看了眼季然,垂首应道:“明白。爷爷。” 杨栗晴也慌忙说:“对对对,一定要和韩家好好说清楚。” 季伯兮环顾一圈,拧眉问:“季薇呢?她去哪了?”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季蕾和秦彦辰被一起带走,季少杰就跟着出门了,吴雅琴只顾着哭泣,压根儿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大女儿去哪了。 静默良久,季文琪才轻声开口:“之前看见她跟一个男人离开了,没看清是谁。” 话音刚落,季伯兮胸膛剧烈起伏,直接将茶杯摔在地上,“你们一个个!好得很!翅膀都硬了是吧?连子女都管教不好,尽是惹是生非!” 季少晴上前一步劝道:“爸,身体要紧。” 季伯兮厉声道:“打电话给季薇,到底跟谁走了。” 季少鹏夫妻脸色更加难看,本来儿子儿媳订婚了是兴高采烈的一件喜事,结果没几天就在韩家面前丢了这么大的颜面。 杨栗晴忍不住埋怨:“确实该好好管教。闹出这种事,往后出门都没脸见人。” 这话像导火索。 吴雅琴立刻尖声道:“要不是她非要带那两只狗回来,怎么会……” 季然抬起眼帘,“狗叫是因为发现了违禁品。” 吴雅琴嗓音拔高,“什么违禁品!你是警察啊?事情还没定论呢!现在你高兴了,你也就仗着贺云卓,你现在就嚣张吧。” 季然目光清亮地直视吴雅琴,“季蕾要是没有犯错,你心虚生气什么?” 吴雅琴抬手又指向她,“当初就不该留你在季家!那时候就该把你送回远城,扔回盛家去!” 季少晴蹙眉轻斥:“二嫂,你越说越离谱了。” “哪里离谱?”吴雅琴尖声道,“她妈当年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现在倒好,她也有样学样!” 季然强忍着鼻腔的酸涩,挺直脊背,“我爸妈的事轮不到你来评判。犯错的是季蕾,不是我妈。” “你妈没错?”吴雅琴冷笑,“她当年可是杀人放火!要不是为了季家的颜面,老爷子根本不会留你在季家!” “杀人放火?那你是警察吗?你有证据吗?” “还需要证据吗?火烧得干干净净,那女人还大着肚子呢。你妈多狠的心啊。” 季然目光直刺过去,“所以呢?我妈至少敢反抗,你不敢吧?你在季家帮忙养着二伯在外面的私生子,你就善良仁义——” “够了!”季伯兮重重拍案而起,“一个个畜生,只知道吃白饭的畜生!” 空气里绷着一根无声的弦。 季然咬住颤抖的唇,别过脸,不愿再看吴雅琴这副愤怒扭曲的面容。 好半晌过去,谁也没有吭声一句。 季伯兮抬手,指向门外,不容置疑,“季然,既然你这么有主意,现在就带着你那两只畜生搬出去!暂时别回来了。” 季少晴惊呼:“爸!你真是气糊涂了。” 季然呼吸卡在胸口,心在浮着,止不住颤,胃里酸气倒灌,封住了喉。 她静静站在原地,垂下眼睫,又缓缓抬起,环视在场众人,吴雅琴眼里的厌恶,季少鹏夫妻脸上的不耐烦,季文琪看戏的温柔,季少晴焦灼欲言的神情,最后定格在季伯兮盛怒的面容上。 她深深吸了口气。 “好。” 一个字轻轻落下。 她微微仰起下巴,目不斜视,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季少晴急忙追出来,“方宇飞!你跟着季然!” 一直守在门口的方宇飞刚要喊住她,季然动作更快,将他手里的牵引绳夺了回来。 “我、自己来。” 四个字从她紧绷的喉咙里挤出来,又硬又颤。 duke和ace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安静地跟着她。 夜空幽蓝沉静,唯有那轮明月高高悬挂,泠泠的银辉洒下。风轻轻吹来,空气凉得像冰一样贴在皮肤上,钻进了胸腔。 跨出季家院门,那道门槛切开了她的硬骨头。 前一秒她还能撑住,后一秒眼眶就再也稳不住,热辣的泪水一颗接一颗往下掉,打在手背上,打在这夜风里。 她停在门口,全身上下什么都没有,口袋空空,连手机都没带出来,手里攥紧的是duke和ace的牵引绳。 方宇飞跟在她身后,又是长叹一声,“等着,我去帮你拿手机。送你回去。” 回去?明明、明明她就站在这家门口。 她咬着唇,肩膀微微抖着,不出声,只是抬步,牵着两只狗继续往前走。 路边的灯光拉出她细瘦的影子,眼泪在眼眶里晃了一圈又一圈,还来不及擦,又簌簌落下。 方宇飞开着车跟上来,车窗降下,“上车,手机和包,我帮你带出来了。” 季然继续往前走,恍若未闻。 方宇飞看她不说话,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更无奈:“别逞强了,上来。都是气话,上来,乖一点,我带你去兜兜风。” 她木然地走,看不清路,脚步没有意识。 方宇飞慢慢跟着,“你手机里全是贺云卓的未接来电,你也不接一下?” 良久过去,她立住脚步,别过脸去呼吸,依旧不语。 方宇飞踩下刹车,单手扶着方向盘,又给她递过去纸巾,“真是大傻子。从小就傻。” 模糊的视线里,季然接不住纸巾,脑子昏沉暗淡无光,双膝一软,整个人缓缓蹲了下去。 duke和ace立在她身旁,低低呜了一声,用脑袋去顶她的身子,蹭了又蹭。 季然双臂环着膝盖,发丝垂落,脑袋深深埋下,肩膀在细细发抖,断了线的泪珠,零落,止不住,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方宇飞只能下车,将纸巾塞进她手里。 她哭得身子一顿一挫,呼吸都接不上。他沉沉呼出一口气,靠着车身,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陪她蹲,陪她哭。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辆车打了远光灯直直照射过来。 季锦琛开车从韩菱家回来,灯下,季然缩成一小团,身边守着两只狗。 他把车停下,快步流星过去。越走越近,原本心里还带着几分恼意,家里闹成这样,她怎么还跑出来。 可当他走到她面前,那点怒意瞬间被无力和叹息替代。 他盯了片刻,“……,这又是闹哪一出啊?” 方宇飞耸肩摇头,低声解释了几句。 季锦琛皱着眉,无奈又心软,弯下身去,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将人扶起来,“走吧,蹲在这儿像什么样子。” 季然木讷地被他拉得站起,双腿无力发麻,越发狼狈,手里的牵引绳掉在地上。 方宇飞走过去捡起,将duke和ace带到车上,“别哭了。” 季锦琛凝视她垂着的脑袋,心里叹着,真是……让人头疼……让人心疼。 “哭什么?又没真的不要你。家里那几个人嘴上凶,你又不是不知道,都在说气话。” “今晚你怎么还听进去了呢?小时候挨骂挨揍怎么没见你离家出走啊?我从小挨老爷子鞭子最多,我不也没你这么大脾气吗?你说你怎么就这么气人呢?” “别哭了,家里怎么会不要你?老爷子就是气头上,年纪大了,是这样。” “二婶说的话气人,你就呛回去啊,你嘴不是挺厉害的嘛?再说了,错的是季蕾。” “还哭?还哭?小时候也没发现你这么会哭啊?” “贺云卓可是在回国的飞机上了啊,你这脾气又硬又倔,电话一个不接,消息也不回。他以为你出事了,火急火燎赶回来,你让人家怎么放心?” ----------------------- 作者有话说:季家的关系: 老爷子:季伯兮 大:季少鹏x杨栗晴——季锦琛、季文琪(私) 二:季少杰x吴雅琴——季薇、季蕾、季锦玮(私) 小:季少阳x盛凌思——季然 女儿:季少晴(单身白富美,前夫方某某)——方宇飞 (抱歉,之前没有考虑到贺云卓妈妈也姓朱,所以全文把朱雅琴改成吴雅琴了,之前疏忽大意了。) 第32章 贪心 第32章 贪心 贺云卓从看见柯启铭的消息后, 就已经预料到季家那群人,肯定会把这笔账全算在季然头上。 偏偏,她一个电话也不接, 消息也不回。 打电话给季锦琛, 他又跑去了韩菱家,压根儿没有注意到季然的情况。再想其他人, 又发现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看来,季家这些人的脾气、套路、阴阳怪气,他都得提前摸透。 他还没动身,贺致远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贺云卓, 这就是你自己挑的好人家!”电话那头的声音冷硬, “幸好我们今天没去季家, 否则真是惹一身腥。你与那季然交往,实在有失分寸。圈子里谁不知道那两只狗是你的, 现在可好,人尽皆知了。” 朱冰安在一旁忍不住夺过电话:“今晚你爸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那个季蕾xd啊!这个季家真是不知好歹!现在全城都等着看我们笑话!你赶紧和那个季然断了。” “我安排了飞机回来, 现在有事,先挂了。” “贺云卓!你回来干什么鬼!你——” “您也说了, 季然是我的女朋友,duke和ace是我的狗, 这两个理由,哪一个都值得我立刻飞回来。”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朱冰安一口气堵在胸口, 手都在发颤,“完了完了,现在的云卓就是被那个季然迷得鬼迷心窍了。万一季然也有恶习——” “住口!瞎说八道!”贺致远沉声喝斥,“你不相信季然,难道还不相信自己的儿子?” 朱冰安被他喝得一愣, 红着眼眶跌坐在沙发上,“我这不是担心吗?季家那样的环境……” 贺致远见她这样慌乱,更是烦躁,干脆摆手示意她离开书房,“出去,我要打个电话。” “是该好好打电话问问清楚,我也——” “出去!出去!” “……” · 季然将duke和ace托付给柯启铭,买了张前往远城的机票。 柯启铭犹豫片刻,还是劝道:“云卓明天就到,不如等他陪你一起去?” 季然浅笑着摇头,“我只是去转转。” 她不喜欢等待的滋味。时间在“等待”这个词里拉扯得格外漫长,那种悬在半空的感觉令人难熬,被动的无奈只会加剧她内心的疲惫,甚至有一种莫名的恐慌。 心里清楚方向,又何必非要在原地逗留? 前路就在脚下,又何必非要等谁来同行? 柯启铭也不好多说什么,“反正你要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duke和ace我会好好照顾的。” “好,谢谢你。” 季然蹲下身子,揉了揉两个毛茸茸的脑袋,额头贴了贴它们,“要乖乖的。” duke和ace顺从地低呜,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远城的盛志学也听闻了季家的事情,打电话过来问季然。 通话间,季然只轻描淡写地带过几句,关于已买机票回远城的事,更是只字未提。 韩菱催着季锦琛开车匆匆赶到机场,方宇飞医院有事来不了。 季然独自立在航站楼明亮的灯光下,一副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却掩不住周身萦绕的落寞。 季锦琛远远看着她,转身对韩菱道:“她要面子,我就不过去了。你去吧。” 韩菱也管不了那么多,小跑过去,拉住她的手,“小然,不是你的错。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季然唇角牵起淡淡的弧度,“我本来每年暑假就要去远城,不是赌气才走的。” 韩菱望着她故作轻松的模样,眼底泛起心疼,“好。” 她上前一步,抱了抱季然,“那到了,给我发条信息。” 季然靠在她肩头,声音有些发闷:“你现在真有我大嫂的样子。” 韩菱松开她,脸色微红,“怎么?你还不乐意啊?” 季然眼睛红肿,两汪清泉躲在墨镜下,“真不乐意。你这么好,大哥才配不上你。” 韩菱轻笑,“傻子,还说没有赌气。你大哥在那边看着呢。” 季然重新抱住她,声音哽咽:“你更傻。别那么快结婚,我……季家这么不好,你一定好擦亮眼睛,好好考虑。” “好。你也早点回来,到时候陪我去试婚纱啊。” “都说了不许那么早结婚。” “那你劝劝你哥啊,你哥每天都在我耳边念叨呢。” 季然没有作声,将脸埋进韩菱的肩头。 韩菱轻轻拍着她的背,“进去吧。到了给我发消息。” 季然闷声点头。 回程的路上,韩菱看着车窗发呆,“锦琛。” 季锦琛开着车,随口应了一声,“嗯?” “昨晚我爸妈也说,你们家确实——” 话音未落,季锦琛已经接话,“不会的,等我们结婚,我们就搬出来住。” 韩菱轻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这本来就不是季然的错,但是你爷爷居然对着季然发那么大的火,是不是因为之前她爸妈的事情?” 季锦琛转头看她一眼,沉默良久才道:“应该是。小叔应该是爷爷最喜欢的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总归是不好受的。” “所以,”她顿了顿,“那时候季然的爸爸真的出轨,带着情人在外面同居,所以季然妈妈才……” 季锦琛目光沉静:“那时我也还小,具体不清楚。不过小婶确实性子要强,也确实是她先冲去那套房子里,小叔才追过去的……后来就出了事。不过那时候火灾鉴定就是意外,只是传来传去就变了味。” 他叹息一声,“老爷子也确实因为这个事情,一夜之间老了很多。所以这些年对季然的事总是不太愿意多管,也不希望她嫁进所谓的豪门。他更盼着季然能找个踏实稳当的人,过平静日子。” 韩菱低头轻叹:“应该要更疼爱季然才对。” “老爷子也是情难自禁,没办法,一看见她就想起小叔。” “好在是放假了,小然去远城也可以散散心。” “没事,贺云卓回来找她了。也好,省得他找不到季然就来烦我。”从昨晚到今天早上,简直没有消停过。只恨如今科技太发达,连在万米高空都能联网。 韩菱笑,又转头去看窗外,“季薇呢?昨晚不是说没看见人吗?” “早上回来了。”他语气疲惫,“二叔二婶又吵得不可开交,正在闹离婚呢。” 季蕾这事闹得,还有得吵呢!真是不得安生。 韩菱轻轻摇头,无声叹息。 季锦琛腾出手来,轻抚她的发顶,“别多想,我等会还得去趟戒毒所。” 韩菱:“嗯。” 手机屏幕上,贺云卓的消息断断续续地跳出来。他在飞行途中网络信号时断时续,季然只简单回复过几句,便任由思绪沉静下来。 此刻,她更愿享受这份独处的安宁。 到了远城,季然直接打车去了山脚下的那家酒店。办理入住后,她独自来到小树林旁的咖啡店。 远处,寺庙的朱红飞檐在灼灼烈日下格外鲜艳,热烈又安静。 盛夏的树林郁郁葱葱,沐浴在炽热阳光里,有别于春节时候的热闹,没了欢乐奔跑的孩子,没了晒着太阳漫步的大人,只有满目流淌的光斑。 她摘下墨镜,低垂着眼,眼泪不自觉掉了下来,纸巾便递到了手边。 季然看过去,位置相邻,想不打招呼都难,“沈先生。” 他抬眸时淡淡颔首,“季小姐。” “时间真快呀。”他笑了笑,袖口露出半截檀木手串,“每次看见你,就知道暑假来了。” “谢谢。”季然接过纸巾,牵起唇角,“沈先生来这酒店处理公务吗?” “不,只是散心。顺便去寺里抄经静心。” 沈先生是舅舅盛志学的客人,她在盛家见过几次。年轻有为,高大俊雅,唇角永远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 季然擦干眼泪,看向他的手串,“沈先生信佛?” “算吧,生意人有时候也需要拈香拜佛。”沈先生温和地反问她,“你信吗?” 季然轻轻摇头,“说不准。或许心诚则灵。” 沈先生看着她笑,“看来你年纪轻轻,心事却不少。” “可能是我太贪心,总有很多愿望。” “贪心是好事。年轻人若连梦都不敢做,这世界该多无趣。” “沈先生有过贪心的梦吗?” “当然有。”他眼底闪过晦涩,“不过等真正触手可及时,反而觉得索然无味了。” 盛家当年的旧事,在圈内本就不是什么秘密。这小姑娘独自在季家长大,想来过得并不轻松。更何况昨晚宁城季家那场风波,网络时代,今日的饭局上就已经有人当作谈资议论。 “不妨贪心一次。也许任性过后,反而能释怀。人生漫长,放纵一回又如何?”他目光悠远,“我有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年纪与你相仿。小时候总爱和家里闹脾气,委屈得躲起来哭,却偏生一身反骨,犟种得很。说她运气好或不好都不准确,但她够勇敢,总凭着一时冲动就闯进了新生活。” 他收回视线看向她,目光温煦,“你这么年轻,要大胆正视自己的渴望,珍惜现在这份贪心。” 说完,他起身要离去,季然再次开口:“沈先生若是见到我舅舅,能不能先别告诉他我来远城了?” 沈先生习惯独来独往,身边从不带助理。在这落满阳光的地方,他看着小姑娘眼中似曾相识的怅惘,淡笑着点点头。 沈先生最后和她说,不必将他人的过错背负在自己身上,往事终会随风消散。 贺云卓来得比她预想中更快,更仓促。 他身上是褶皱的白衬衫,眼底带着焦灼与疲惫。 季然被他紧紧抱住的时候,心里计算着他回来的时间,波士顿飞回国需要20多个小时,从宁城来远城需要2个小时。 此刻是凌晨3点,他带着一身风尘,敲响了酒店房门,出现在了她眼前,抱紧了她。 季然双手环抱住他,脸颊贴在他的胸口,滚烫的泪一滴滴洇进他的衬衫,烫得他心口阵阵发紧。 贺云卓一脚把门踢上,拥着她进屋,温热的手掌托住她的脸,低声哑笑,“这么积极投怀送抱,还不接我的电话。” 季然闷闷摇头,又把脸埋回去,不肯松开他半分。 贺云卓亲吻贴着她的发顶,语气低柔:“抱着都瘦了。晚饭是不是也没吃?我叫人送点吃的来?” 季然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贺云卓只觉得心口塌了一半,这样的她,真是让他恨不得捧在手心上哄。 她脑袋蹭了蹭,轻声开口:“你是不是也没吃?” 他抬起她的下巴,轻轻托着,注视她依旧红肿的眼,心里溢满疼惜,唇瓣贴过去,吻落在她眼里眉间。 ----------------------- 作者有话说:嗯...沈先生就是那位后来远离红尘的沈先生......[托腮] 不知道的读者也没关系,不会影响看这个文......[托腮] 季家的关系: 老爷子:季伯兮 大:季少鹏x杨栗晴——季锦琛、季文琪(私) 二:季少杰x吴雅琴——季薇、季蕾、季锦玮(私) 小:季少阳x盛凌思——季然 女儿:季少晴(单身白富美,前夫方某某)——方宇飞 (抱歉,全文改了一个名字,朱雅琴——吴雅琴,因为疏忽大意了,忘记了贺云卓妈妈朱冰安了,避免误会,改了一下二伯母的姓,因为朱冰安的姓不好改,在游艇章节,改了今晚就不要睡觉了。[托腮]) 第33章 黎明 第33章 黎明 夜空明月高悬, 清辉如水落满了庭院。 酒店厨房早已歇息,这处又偏城郊。只能用高额小费拜托酒店工作人员去外面买了些干净卫生的海鲜粥回来。 贺云卓洗漱好出来,头发也没有擦干。 季然正站在院子里盯着月亮出神, 他走过去, 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不饿?怎么不先吃。” 说着, 他收紧手臂,低喃道:“确实是瘦了,这才过去多久。” 季然在他怀里转身,脸蛋贴在他胸膛, “你又不擦干, 脖子上都是水, 湿答答的。” 贺云卓轻扯唇角笑了笑,松开她, “赶着来抱你。”牵着她往一旁的小桌子边去,“先吃点, 吃完再好好睡一觉。” 海鲜粥清淡,贺云卓胃口倒是很好, 季然瞧着,也跟着多喝了些。 可在他眼里, 这点分量远不够。于是他干脆伸手拉她坐到大腿上,端着碗, 一口一口送到她唇边,耐心得过分。 季然被喂得无处躲,只能侧脸避开,“真的不要了,我早就吃不下了。” 贺云卓看着碗里还剩大半的粥, 皱着眉头,“吃太少,瘦太多了。” “天气热了,本来就容易胃口不好。” “抱着都觉得轻飘飘的。” 她垂下眼睫,换了个话题,“我把duke和ace送去柯启铭那里了。” “嗯。”他放下碗,“一出事,他就给我发了信息。” 下一瞬,他的目光落到她脸上,沉稳直接,压着情绪。 “季蕾和秦彦辰是咎由自取。”他说得很淡,却字字分明,“但你,也有点错。” 季然怔住,不可置信地睁大眼,“你——” 他盯着她,“你错在不接我的电话,不回复我的信息。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我给季锦琛打电话,他也糊里糊涂的,根本不知道你发生什么事。” 季然被他说得心口一酸,层层压住的委屈,此刻又被轻轻揭开,眼眶发烫。 她偏开视线,不敢与他的目光对上,声音很闷:“我……,当时不想说话。” 确实不想。 不想辩解,不想争,不想再被推来搡去地承受那些本不应该落在她身上的指责。好像她天生就带着罪,很多话说不出口,解释也没用,委屈只能往肚子里咽。 她当然也想在他们面前扬一次眉,争一口理。可显然,她没做到。那股想撑起来的劲儿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那些难堪和无力压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却只觉得胸腔里更闷了。 他的掌心落在她后背,轻轻抚顺着,“我知道。季蕾和秦彦辰是自作自受。” 季然鼻尖发酸,“那你呢?你突然回来找我,肯定也被家人说了吧?” 他眼神静静的,不紧不慢道:“没有,说我做什么?我又不是十七八岁的未成年,我自己的事情还不能做主吗?” 季然心里某处软下来,轻轻牵动唇角,终于露出了这两天第一个真正的笑。 贺云卓看着,眼里柔成了一池春水,“还是笑起来好看。” 季然立刻瞪他。 他眸尾一弯,慢慢笑起来,“不喜欢我这么说?那你哭。我又不是不能让你哭。哭了更好看。” 季然耳尖悄悄红透,瞪得更凶。 贺云卓稳稳地圈住她,吻了吻她的鼻尖,“你这样瞪我,也好看。” 季然瞪得失了力气,低下脑袋,又捞过他放在她腰上的大掌,手里翻着面把玩,“你手真大。” 他闷笑一声,她话题转移太快,简直要反应不过来。 “现在才发现?” 他的手指修长匀称,骨节清晰却不突兀,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手背青筋微微起伏,掌心温热。 季然“嗯”了一声,指尖从他掌心一路滑到指节,认真比对,“比我的大一倍。”说着,又将他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大到可以挡住我整张脸。” “试试看。”他伸直手掌,果真将她的小脸遮去大半,只露出微微上扬的唇角。 她在温热的掌心里眨眼,细细密密的长睫扫过掌纹。 贺云卓手心发麻,心口发烫,顺势捧起她的脸蛋,“加加,和我一起出国好不好?我带你离开这里。” 季然垂下眼眸,唇瓣微动却终究没有出声。 他低低叹息一声,“为什么不愿意?你在宁城不开心不是吗?出去了,我们一样可以学习。” 季然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将额头抵在他肩头。 她明明有满腔的委屈,明明也不喜欢这样压抑的环境,却偏像只固执的蚌壳紧紧闭合,宁愿在深海沉默。 贺云卓拿这样的她毫无办法,只是道:“不去就不去吧。反正我也涨教训了,这次过后,我就把你身边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都保存着。季家,你与方宇飞最亲近是不是?他确实比季锦琛好,至少身边清净,也不会一问三不知。” 季然被他这话逗得笑出声,捶他胸口抗议道:“你这是监视。” “女朋友的社交圈,我当然要了如指掌。”他握住她拳头,继续说着,“你也把柯启铭的联系方式存着,好好记着。” 她别过脸,哼笑一声,“脑子不好,记不住。” 他点头,低低地嗤笑,“你确实脑子不好使,只会窝里横。闷着不说话惹人着急,开口更是气人。” “那你去换一个不气人的女朋友。” “哪里舍得?好不容易养熟的野猫,挠人也舍不得扔。” “你才是野猫。” “我可是大灰狼。”他抵着她额头低语,“正好互相祸害。” 季然用额头顶开他,“大灰狼是小红帽故事里的,才不是野猫故事的。” “我说是就是。童话故事而已,谁不会编。” “你真自大,那你编一个给我听听。” “你又不是我女儿,不给你编。我要留着给我女儿编。”他眼底笑意荡漾,理所应当道。 她在他肩头轻笑,所有阴霾都在嬉闹间消散。 过了会,烫硬袭来,季然抬眸又瞪他,“我就知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贺云卓手臂牢牢环住她,“我真是冤枉,我说什么了?怎么又被归类在不是好东西那一类了?” 季然抿着唇继续瞪他,眼底水光潋滟。 他喉间溢出低沉笑意,“哪句话错了?我们之后肯定会有孩子不是吗?” 她脸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心里小鹿乱撞,望进他温柔的眉眼,手臂环上他脖颈。 贺云卓从善如流扣紧柔软的腰肢,使她彻底沉入他怀中的一方天地。 目光交织,鼻尖靠近轻轻蹭过,微启的唇瓣便自然而然地贴合。 他托住她的后颈,轻柔吮吸后,又更深地探索。 良久,气息彻底紊乱交织,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起。 窗帘合上,明月依旧悬挂,窗外的叶影是破碎的,在他与她情意如藤缠绕般的人影间晃动,月光如水般缓慢注入。 夜色浓稠,温柔的晚风变得沉甸甸的。拂过时,它缠绕着叶最柔嫩的边缘,时而急促,时而绵长。风一阵深过一阵的力道压弯了树枝的腰,两片叶瓣紧紧贴合相拥。清清浅浅的月光下,整棵树冠随之摇曳,漾开一圈圈战栗的波纹。(大自然现象) 远处的虫鸣碎了,化作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声入耳。 她不满地惊呼一声:“要掉下去了啊……” 他手臂稳稳环住她,声音低沉地响在耳畔:“不会。抱着呢。” 她忍不住轻哼,“不太舒服……你不累吗?” 他低笑,“好。那这样呢?” 季然不再回话,转眸望去,盛夏的风又逐渐狂热起来,席卷过战栗的叶。嫩叶在枝头簌簌而动,被那股蛮横的力量反复揉皱,叶缘蜷缩,又被迫舒展。 “重不重?”他忽然问。 她摇头。 他收拢怀抱,将下巴轻靠在她发顶,“那就不放了。但是你轻了太多。” “都说了,夏天天气热,吃什么都不好吃。”她小声嘟囔,“不喜欢夏天。” “那喜欢什么?”他顺着她的话问,掌心在她后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 “喜欢……”她拖长了调子,“喜欢秋天。” “真有默契,我也喜欢秋天。” 偏偏这是燥热的夏夜,窗外的叶低低地摇曳,祈求着风能慢一些,轻一些。风却更深地浸入叶的脉络,以绵长的呼吸将它占满。(大自然现象) 屋内,窗帘也被同一股风捕获,它不再是往日里安静的垂幕遮挡,而是被灌满了厮磨温存气息,鼓胀成一道道肆意翻飞的浪。 东方的天幕被一道柔光悄然劈开,粉红慢慢染透天边。夜色缓缓褪去,渐渐显露出底下清亮的黎明。 第一缕晨光漫上窗台,穿过薄薄的窗帘,爬上了她汗湿的额角。 她眼眸里还残留着夜的迷蒙与水汽,水色里荡漾着他的影子。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气息仍未平复,声音嘶哑:“加加,我爱你。” 晨风掠过她的心头,吹动了一直绷着的紧张,也吹动了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贪心。 情潮未褪,又翻涌上来,枝叶在晨光中无声地潮湿发亮。她微微后仰的身子,又更用力地回抱住他。 他感受着她的颤栗,湿润的唇轻贴她耳廓,“我们结婚好不好?” “好。” 这声应答又轻又快。 他胸腔传来低低的震动,笑声如晨露般的清爽,带着得意又张狂的那份快活。 天知道这声“好”有多么悦耳动听。 她被他笑得耳根发烫,羞恼地在他肩上重重咬下。 贺云卓更紧地抱她,“我们会有自己的家,一个完全不同于季家的家。” 一个家。 家是漫长的陪伴与成长,包容接纳所有的脆弱与不完美,怀抱一份绵长的期待,迎接生活的欣喜与温柔,在所有平凡的日子里闪闪发光。 季然松开牙齿,潮红的脸靠在他肩上。 黎明的光斜照进来,晨风携着草木苏醒的清气,将窗帘染成一片柔和的暖金色。 ----------------------- 作者有话说:审核来帮我写好吗? 风吹树叶怎么着你了???大晚上的,风吹一下树叶怎么了吗?大自然现象而已!!! 第34章 耐旱 第34章 耐旱 盛家书房内, 茶香袅袅。 盛志学打量着眼前挺拔的年轻人,许久未作声。 贺云卓从容欠身,“盛先生, 我叫贺云卓。” “自然认得。”盛志学笑一声, “贺家公子,我怎么会不知道, 我认识你父亲贺致远。” 贺云卓神色不变,静候下文。 盛志学也不饶弯子,“季然是我外甥女,也算是我女儿, 你说要结婚?你父母同意吗?” 按理来说, 贺致远夫妻是不会同意的。 季然这孩子才多大?上着学呢, 竟一时冲动带着贺云卓跑回盛家谈婚论嫁,真是让人头疼。 年轻人谈情说爱自然无妨, 面临婚姻,就不是两个人的事情。季家怎么想不知道, 盛志学暗自摇头,这般年岁的心性, 如何能承担起婚姻的重量?只怕将来酿成的苦果,终究要由他们自己尝。 思忖片刻, 盛志学缓缓放下茶杯,“恕我直言, 现阶段并不建议你们考虑婚姻。” 此时楼下客厅里,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盛老太爷正拉着季然的手端详,说:“你是谁家的姑娘?看着有一点像我那嫁到宁城的女儿。”他的手颤巍巍,茫然地摇头,“不对, 是像我女婿啊。” 盛蘅托着腮帮子道:“爷爷,这是加加啊,姑姑的女儿。” “加加啊,我知道的。”老人喃喃重复着,混沌的眼中泛起些许清明,“是凌思的女儿,凌思女儿叫加加。” 盛老夫人端着点心走出来,轻轻叹气,“老糊涂一个。”她看向季然,“加加,你才多大?二十出头的年纪,不上学了?怎么就想着要结婚?” 季然将视线从盛老太爷脸上收回,垂下眼帘。 “哎呀,奶奶。”盛蘅撒娇地挨过去,“法定年纪到了就可以结婚啊,上大学结婚无所谓的。再说了,那贺云卓瞧着不是挺好的吗?” 盛老夫人轻轻敲了敲两个姑娘的额头,“一个两个都不省心。” 季然靠进外婆怀里,声音轻软,“外婆,其实我也没完全想好。现在觉得可以,说不定明天就又改变主意了。” 也许是昨日太过肆意激情,让她贪恋起一个完美的家。可当理智回笼,家似乎又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拉来扯去的关系,剪不断理还乱的亲缘羁绊,又让她心生退意。 但她又格外珍惜这一份贪恋,因为也许明早醒来就会消失了。毕竟过了炙热的亢奋,或许再也生不出这般勇气。 未能立即得到应允的贺云卓并未气馁,反而从容地在盛家留下来用晚餐。 他从未踏足过季然在季家老宅的闺房,此刻却得以细细端详她在盛家的这方小天地。房间布置得温馨简雅,满架书籍整齐排列,窗台摆着几盆绿植,处处透着她生活过的痕迹。 季然靠在窗台对他笑,“都是乘乘帮我照顾的,我没有这样的耐心。” 贺云卓放下那盆精致的绿植,哼笑一声,“养些仙人掌之类的沙漠植物倒适合你,耐旱。” 季然挑眉睨他,“这话什么意思?你是在拐着弯说我难伺候?” 他懒懒靠在桌边,嘴角微勾,“我可没说难伺候。只是说,你偶尔会把自己憋得太干,不浇点水都不行。” 他说着,又垂眸想了想,慢慢补了一句:“不过,大多数时候,是水水润润的。” 语气倒是一本正经,偏眼里全是揶揄的微波。 季然两颊飞红,又羞又气地剜了他一眼。 贺云卓几步凑近,歪头打量她泛红的脸颊,“脸红什么?这么热?这不是开着空调吗?” 她抬脚踢他小腿,“离我远点,我就是热的。你挡住我的冷空气了。” 他配合地退后半步,抬手点了点天花板:“中央空调的风口在那儿,我能挡住?” “就能。”季然嗔怪地瞪他,“反正你现在呼吸都是错的。” 贺云卓低笑着将人揽进怀里,“就说你是窝里横,你还不认。” 话音刚落,敲门声轻轻响起,盛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下楼吃饭啦~两位。” 贺云卓从容地松开她,牵住她的手。 “这就来。”他朝门外应了一声,又低头在她耳边轻笑,“晚上再跟你算账。” 此刻,季然才不怕他的威胁,反倒是媚眼如丝地横他一眼,“晚上再说。” 下了楼,林月温柔端庄地招呼:“快来吃饭吧。不知道云卓喜欢什么口味,就让厨房按远城的家常菜准备了。” 季然牵着贺云卓入座。 贺云卓道谢:“多谢费心,我口味随和。” 瞥见他难得显露的拘谨,季然悄悄弯起嘴角,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掐。 贺云卓面不改色地翻转手掌,将那只作乱的手牢牢裹进掌心。 盛老爷子和盛老夫人早已在主位就坐,盛志学正取出珍藏的好酒。 盛老夫人笑着示意佣人端上冰镇米酒,“她们两个最馋这一口了,云卓就陪着加加舅舅喝酒。” 季然歪头看过去,她还真不知道贺云卓的酒量如何,只知道他不抽烟,酒的话,好像没有见他喝过。 她用眼神示意,眉头一挑。 贺云卓在桌下捏了捏她的手,从容起身接过酒杯,“可以,盛先生相邀,希望要陪您尽兴。” 林月笑,“喝醉了也没关系,客房都收拾好了。” 贺云卓顿时了然,难怪方才季然那样有恃无恐。 他唇角微扬,“麻烦了,不过我还是回酒店更方便些。” 盛志学道:“客气什么。陪我多喝几杯,加加头回带人回家。” 席间氛围融洽,几杯酒下肚,盛志学和贺云卓相谈甚欢。 季然和盛蘅也喝完了两小壶醇厚的米酒,盛蘅颊染绯红,望向贺云卓:“贺先生说要娶我们加加,求婚了吗?戒指准备了吗?” 满桌笑语倏静。 季然也蓦然惊醒—— 在床笫间的求婚能作数吗? 应该不算吧? 连枚戒指都没有,怎么能算数? 确实不算。 贺云卓耳根微热,迎着一桌人的目光,转头望向季然,语气坦诚得很:“确实有些草率。” 季然心口一跳,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 他含着真挚的浅浅笑意,不急不缓地继续道:“真正的求婚,不该那样。”他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我会郑重其事地准备。” 话音刚落,盛老夫人就敲了一下盛蘅的额头,“你就管好你自己的事情。” 盛志学也道:“婚姻是大事,不能草率马虎。两个人要相互包容,共同成长。老话都说婚姻需要经营,总有些道理的。” 始终安静旁观的林月闻言,朝丈夫盛志学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唇角泛起若有若无的弧度。 盛老太爷精神不是很好,盛老夫人用完餐就带着他先回房了。 盛蘅酒量浅,米酒也喝得脸蛋红扑扑犯晕,盛志学让林月带着盛蘅回去房间,季然也不愿在餐厅久坐,索性跟着起身。 实在是舅舅盛志学那含着笑意的打量目光,总在她与贺云卓之间流转,让人坐立难安。 回房后,她先去洗澡,然后数着时间,仔细听着门口的动静。 舅妈林月安排的客房,就在她房间隔壁。 近一个小时过去了,楼梯上终于传来了脚步声,一前一后,还伴随着舅舅盛志学爽朗的笑声。 看来贺云卓的酒量真有两下子,嘴皮子功夫也很不错,可以把舅舅哄得这么开心。 季然贴在门上,稍稍放了心,轻手轻脚挪回床边躺下。 没多久,手机上来了新消息:「有解酒药吗?我好像有些难受。」 装模作样! 季然一眼识破他的伎俩,索性装作已然入睡,不理会他。 她没有回复,他倒也是安静下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去浴室洗澡了,还是真的醉了? 季然静静地躺了10分钟,手机依然安静。 算了,还是去看看吧。 她下床开门出去,轻轻敲了一下客房门,门缝也没有光漏出。侧耳细听,安静得不像话,没有脚步声,没有窸窣声,也没有浴室里应有的水声。 季然眉心轻轻蹙起,是睡着了? 犹豫了几秒,她还是抬手,轻轻试了试门把。 一转就开。 “贺云卓?” 季然刚推开门,还未来得及出声,眼前的阴影便猛地逼近。 下一瞬,她的后背被稳稳按在一侧的墙面上。 房间里灯没开,只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够让她看清贺云卓低垂含笑的眉眼,也足够让她观察到他根本没睡,也没有醉。 门被他抬手轻轻带上,“咔哒”一声,反锁了。 另一只手已扣住她的腰,收得紧紧的,把她整个圈进怀里。呼吸贴近,温热,带着若有若无的酒香和沐浴后的清香。 季然心跳狠狠一滞,“你——” 他低声:“找我?” “你装醉?” “没有,只是冲了个澡,稍微清醒一点。” 季然被他扣着腰,动也动不了,只能抬头瞪了他一眼:“你先松开我,我要回去睡觉了。” 贺云卓却仿佛没听见似的,目光在她脸上游移,最终落在她微红的唇上,沉静里带着点不怀好意的探究。 他手掌稍稍用力,“这么晚过来敲门……,现在又想走?” 她心虚地眨了下眼,“这是在舅舅家,你别想着乱来。” 他闻言轻笑了一声,危险得很。 贺云卓俯身扣住她的腰线,双手下移,稳稳托住她的臀滑到腿根将人抱起。客房不大,光线昏暖,他抱着她一转身。 “贺云卓——”她惊呼卡在喉间。 两人已经一起跌进了身后的大床上。 床垫被压得轻轻一响,他半跪在床沿,低头凝视着身下的她。 “接个吻,不做别的。” ----------------------- 作者有话说:抱歉……昨天确实太恼火 40多遍,怎么改都不行…… 从此不敢看树叶…… 最后是发站短去管理员那里投诉了……[爆哭] 审核组终于做人放出来了[闭嘴] 第35章 领证 第35章 领证 盛家到底是叔伯成群的大家族, 贺云卓跟着季然回去远城盛家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贺致远简直要气死! 在饭局上听见这个消息时,他脸色一沉, 连桌上的贵宾都顾不上了, 甩了句“失陪”就黑着脸走出去。 刚到包厢外,他直接把电话拨出去。 “贺云卓!”电话一接通, 他怒得声音都发抖,“你是觉得你老子命太长是不是?要被你活活气死才甘心!” 那头贺云卓慢条斯理,“爸,我就去吃顿饭, 顺便住几天。” 贺致远气得要扶墙, “你妈真是生了个火药桶, 气死我得了。还去盛家住了几天!你缺钱是吗?我苦了你了?你怎么这么上赶着呢?在季然舅舅家待着就算了,你还去见盛家的叔伯亲戚, 没见过世面呢?你是穷得没吃饭吗?” 贺云卓把手机换了只手,语气淡得过分:“有饭吃。” “那你在做什么?要去季家还是盛家当上门女婿呢?” “嗯。”贺云卓承认得理直气壮, “要结婚。” “你——”贺致远被他气得胸口起伏,“你小子真的气死我!” “不会。”贺云卓不紧不慢, “我还指望您给我办婚礼呢。”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一秒。 然后爆炸得更大声了,“你——给我滚回来!现在!立刻!” 贺致远这头吼完, 正想缓一口气,那头另外一个包间门又被推开。 “贺叔叔。” 季锦琛也有些不好意思, 抬手碰了碰鼻梁。 实在是他的嗓门太大了,这边父子吵架,那边包间一整桌都当成了现场直播。说的又是他们季家的事情,他也是硬着头皮推门出来提醒一下。 贺致远挂断电话,长长叹口气, 转头朝季锦琛挤出个勉强温和的笑:“锦琛,这么巧。” 季锦琛也不戳穿,笑得客客气气:“是啊,真巧。” 两人对视一眼。 贺致远先收了情绪,抬手理了理袖口,“我有空去你们家坐坐,季老最近应该都在家吧?” 季锦琛自然听得懂,“在的。最近天气热了,老爷子不太爱出门。公司的文件也都是直接送去家里给他批。” 两人顺着走廊一道往外走。 贺致远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手拍了拍季锦琛的肩,语气放得随和:“听说你婚期也定下来了?是好事啊。” “谢谢贺叔叔。” 贺致远扫他一眼,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你们家,估计你爷爷对你最放心了。” 季锦琛微微一顿,还是道:“季薇和季然,爷爷也是很看重,很喜欢的。” “嗯,蛮好,”贺致远无奈点点头,“蛮好。” · 季然望着已然在远城结识新友的贺云卓,不禁莞尔。男生的友谊大概就是这么简单吧?打一场球,吵几句牌桌上的闲话,就算结拜了。 贺云卓慢吞吞往她身边走,心情颇佳,“那姓霍的喜欢盛蘅,以后用得着的关系。” “心机。”她挑眉轻嗔。 贺云卓看着她,慢悠悠回一句:“我不心机,你手机就得给我24小时开机。现在就发誓,以后再也不会不接我的电话。” 季然噎了一下,目光一闪,换了个话题,“你爸爸不是给你打电话让你回去宁城吗?” 他牵住她的手,“不回去。你的护照在身边吧?” 季然点头,都被赶出家门了,怎么会不把这些证件带在身边呢。 “美签还在有效期吧?” 她又点了点头。 “那正好。我们先飞美国放松几天,再回来。” “什么?” “反正你现在放假,我也有空。以后忙起来的机会多的是,不如趁现在去度个假。” 季然懵懵的,不可思议,“会不会有些叛逆?” “叛逆什么?度假而已,又不是私奔。” 一锤定音。当晚贺云卓直接订好机票,并提前和盛志学打过招呼。盛志学并未多言,只嘱咐他们注意安全,另外表示会亲自致电季家说明情况。 盛志学自然没有直接联系季伯兮,而是先与季少鹏通了气。 季少鹏接到电话就一阵头疼,家里季少杰和吴雅琴正闹离婚,这边季然又跟着贺云卓去了美国,还得由他和老爷子说这个事情。 本以为季伯兮听闻会震怒,谁知他老人家只是略抬眼帘,淡淡应了一声。 两人没有直飞波士顿,而是先抵达了拉斯维加斯。 拉斯维加斯的赌场里,贺云卓每注都押得极大,筹码推出去时眼皮都不抬。 季然抱住他胳膊,又拧又掐,踮脚凑近他耳边说:“你再这样挥霍,等输光了我就把你抵押给赌场。” 他正押着筹码,闻言侧头咬她耳朵,“放心,我肯定不会卖老婆的。” 季然立刻拧他耳朵警告,“最后一把了,我要出去转转。” “行。”他笑得随意。 身旁的老外见他这般妻管严,笑着用英文打趣:“放心,还可以反悔。” 贺云卓搂紧季然,在她唇上印了一吻,“不会,我太太会给我好运。” 季然没好气地睨他一眼。 最后一把,他不但没输,还把筹码直接收干净。 他眉眼得意对着季然挑眉,低声又轻又坏:“怎么样?我说我不会卖老婆的。” 季然不理他,率先走在了前面,他带着筹码交给服务员去兑换。 他心情太好,小跑过去牵住她,“走吧。我们还有正事要做。” 拉斯维加斯的赌场大得像迷宫,灯光暧昧,空气里混着香水和酒气。来来往往的猛男和女郎穿得都不算多,晃得人眼花。 贺云卓余光一扫,直接把自己的墨镜摘下来扣到季然脸上。 季然嗔怪:“室内,戴什么墨镜。” 贺云卓慢悠悠道:“确实,不要戴了。免得你偷瞄了,我还不知道。” “那我还是戴着好了。”她扶正镜框。 贺云卓低头她唇上轻啄一下,又揽住她的腰快步往出口走,“不许偷瞄。” 季然有些跟不上他的脚步,“慢点儿啊。” “怕你不老实,偷偷摸摸欣赏,回酒店给你看我的。” “滚啊!” 好不容易走出赌场,贺云卓让季然先上去楼上酒店,换一条裙子再下来。 季然警觉地瞪他:“你又想干什么?不会还想回去堵吧?” 他举起手里的票据晃了晃,“怎么可能。我手上的支票得处理处理。” 季然半信半疑,“好吧,我十分钟就下来,你要是不在门口,你死定了。” 贺云卓发誓,“肯定在。去吧。” 季然狐疑地转身上了电梯。电梯门刚合上,贺云卓的表情就收了几分,径直朝旁边的奢侈品珠宝店走去。 店员显然提前接到过通知,早已恭敬候着:“贺先生,按照您提供的指围,我们已重新调了戒圈。您女友很幸运。” 极简的单钻款式,没有繁复的爪镶,也没有多余的花纹,中央那颗粉钻通透饱满,在灯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戒圈内刻的“jh”字样。 男士戒指更为简约,仅在内圈镌刻相同的字样。 他低低一笑,眉心温柔下来,“幸运的是我。” 女性的直觉总是敏锐。既然来到拉斯维加斯,季然多少猜到了他的打算。翻来找去,最终还是选了条简约的白色连衣裙。 她才出电梯,远远就看见他单手插兜站在不远处,目光含笑望过来。那眼神笃定、直白,温柔地盛着所有与美好相关的词汇。 季然忽然有些紧张,走了几步,就立在原地不动了,轻轻咬唇看他。 他几步上前,什么也没说,只拉着她往外走。 这终究是座不夜城,不知歇业为何物。除了日升月落,整座城市不知疲倦,永远纵情恣意,永远生机蓬勃,永远激情饱满。 小教堂外灯光温暖,夜风带着微微的凉意,却挡不住那份洋溢的甜意。 门口依然有不少人,有新娘的头纱轻轻飘着,有新人在街头亲吻得忘我,有夫妻从礼堂里走出来,被陌生人拥抱祝贺…… 任性放纵,热烈又不讲规则。 哪怕是深夜,也照样适合开始一段婚姻。 牧师念完誓词,季然抬眸望向身侧的贺云卓。 玻璃穹顶洒下的光影将他轮廓勾勒得格外深邃,那些平日里的锐气都融成了眼尾的温柔。 她轻轻呼吸,唇角微扬,郑重应道:“yes, i do.” 贺云卓抑制不住笑,低头,托起她的左手,将那枚粉钻戒指缓缓推入无名指。戒圈完美贴合指根,粉钻清透的光泽在她纤白的指间静静流淌,这抹闪耀生来就该在这个位置。 在真挚的誓言过后,他们拿到了两页结婚证书。 教堂外的街道依旧喧嚣,路人匆匆欢笑,车辆的鸣笛声此起彼伏。在这一片嘈杂里,贺云卓整个人都像被点亮了一样。 每当有人向他们道贺,他便一字一句回着“thank you”,声音清朗自信,又带着掩不住的得意快活。 贺云卓一把将季然打横抱起,心情好得几乎压不住,笑声在夜风里肆意散开:“走吧,太太。该回去洞房花烛了。” 季然被他抱得稳稳的,脸颊一红,轻捶他肩膀:“你小声点!” 他眉梢飞扬,哪里肯安分:“没办法小声。全世界知道也不嫌多。” 事实证明,贺云卓这个人,天生就低调不起来。 朋友圈刚发出去没五分钟,他的手机就像爆炸了一样,从同学到朋友,从宁城到远城,消息一条接一条滚进来。 季然倒是淡定得很,直接把手机扣在一边当死机处理,继续维持她一贯的“装死不回”风格。 反倒是贺云卓,应得热烈极了,谁来轰炸他,他就回谁。 就连贺致远和朱冰安的电话打过来,他也毫不心虚,语气坦坦荡荡:“对,在这边先领了证。放心,回国再领一次也可以。没关系,现在国内领证只用身份证,很方便的。” 贺致远和朱冰安气得血都差点儿没吐出来。 本来他们还不满意季家,不满意季然。现在倒好,他们儿子直接把人姑娘带去美国领证了,还高调到全世界都知道的程度。这一来,他们夫妇俩反倒理亏得一句话都不好说。 季家知道后,自然也是炸开了锅。 众人里,杨栗晴反而是最淡定的那一个。 她慢慢放下杯子,语气凉得能刮出霜来:“结婚就结婚,你跳什么脚?季然和贺云卓天生一对。怎么?是你心爱的季文琪没嫁进贺家,你不满意了?” 季少鹏脸色一暗,扫了她一眼:“你胡说什么!文琪现在和宋家人正处着关系呢!” “宋家?”杨栗晴嗤笑出声,“也好意思提?那宋阳晖上次一大早送季薇回来的事,你当没看到?你自己拎不清也就算了,还怂恿你的私生女去和季薇争?还是你外面的那位小老婆教的?” 一字一句,刀刀见血。 季少鹏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在屋里不停的踱步。 杨栗晴淡淡一笑,站起来拎起包就往门口走去,“我出去打牌了,你慢慢生气吧,顺便好好想想到底该给你小老婆的女儿介绍什么对象。” 反正,这婚她就是不会离,季文琪妈想进这门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气也呕了二十几年了,最美好的年华都耗在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里。现在终于要熬到头了,她绝不会在这个关口让那对母女扬眉吐气。 她不是没想过离婚,但一想到季文琪的妈在婚后还勾搭季少鹏,她这辈子都吞不下那口气。 如今她手里有钱、有房、有公司股份,过得舒舒服服。等儿子季锦琛事业稳定,和韩菱结婚,她连季少鹏这张老脸都不想再看。 老头子,谁要啊! ----------------------- 作者有话说:庆祝一下贺云卓阶段性胜利,随机掉落50个[橘糖][紫糖]~[好的] 送不完就留着下次用~[橘糖][紫糖][烟花] 但……努力送完好吗?[竖耳兔头][好的] 送点祝福给他们吧[加油][加油][加油] (真不是卡新婚夜,而是真的怕了,之后酝酿更好的上来。) 第36章 婚纱 第36章 婚纱 几乎是一大早, 贺致远夫妻便登门去了季家。 季伯兮还没开口说些什么话,贺致远已先一步将架势摆开,从彩礼的丰厚, 婚事的诚意一路聊到两家日后的合作方向, 话头顺得不能更顺。 堂堂贺家公子,把人姑娘直接拐去美国领了证, 这事儿确实站不住脚。贺致远面子上再傲,也得把这份歉意与诚意摆得足够坦荡。 季少鹏杨栗晴夫妻笑容满脸地点头应话。 季少杰吴雅琴夫妻坐在一侧,一声不吭。 夫妻两个面上端着,心里却翻涌得厉害。自己家二女儿季蕾因为季然带着贺云卓的两只狗惹出那档子事, 如今还窝着一肚子怨气呢。 季然离家出走后, 还被贺云卓带去美国直接结婚了? 吴雅琴紧攥着杯子, 面上笑得温温柔柔,心里却憋着火。季少杰也沉着脸, 连一句场面话都懒得接。 客厅里,贺致远言辞周到。 季伯兮却始终面无波澜, 只是道:“小年轻一时冲动而已。国外领的证,在国内也不一定算数。小孩子过家家, 一切等他们回国再说吧。” 朱冰安脸上瞬间不高兴了,“呵, 也对。我们可能是太着急了。云卓这孩子从小懂事,不让大人操心。贺家的家教向来严格, 想着总不能失了礼数,致远才说总是要来季老这里说一声。以免让人觉得,我们贺家不懂规矩。” 这话太意有所指,季少杰与吴雅琴显然要坐不住了,脸上的温度往下掉。 季少鹏圆场道:“对对对, 小年轻嘛,谁没点冲动?小然也是,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们打声招呼,说去美国就去了……” 话没说完,季伯兮摆了摆手,“行了,就等他们回来再说。” 场面话到此,就算结束了。贺致远夫妇站起身,而季家这一边,也没人挽留。 出了门,上了车。 贺致远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朱冰安瞧了眼,道:“现在怎么办?真让他们结婚啊?” 贺致远冷声道:“你教的好儿子闹这一出,全城都在看笑话。你觉得现在还有哪家姑娘会点头嫁他?” 本来季家因为季蕾进了戒毒所,已经被人当成饭后下酒菜聊得满城风雨,谁都在等着看笑话,耳朵都快被这些风言风语磨破。 结果现在可好,贺云卓那个死小子,竟然还敢这么高调,带着季然跑去美国领证! 朱冰安被噎得一窒,眉间皱痕更深,“我当然知道他这次惹得大,季老爷子不也说了吗?小孩子过家家,他们季家现在还摆架子呢。” “摆架子还能怎么办?我要有孙女被这样拐走,我要扒了他的皮!”贺致远冷笑,解开袖扣的动作带着明显的烦躁,“你儿子自己选的路,他自己负责到底。” 朱冰安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了,”贺致远按了按眉心,语气略缓,“不管我们愿不愿意,这事迟早是要认的。等他们回来,把礼补全,把规矩补上。实在不行,也要订个婚,外面的人要看,我们也要交待。我让人查了,国外那个证,没去大使馆认证都不作数的。” 朱冰安不满地接话,“这季家的姑娘也是真的没有规矩,一个比一个胆子大,这个敢xd,那个就敢跑去外国结婚。一个个才多大啊,季然还在上大学呢。” 贺致远说:“你儿子也是狼心狗肺的东西!” 贺云卓这个死小子竟敢先斩后奏!最好是可以和季然长长久久地走下去,否则真的要扒了他的皮! 事情闹这么大,轰轰烈烈满城风雨,简直把两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 咖啡店的午后光线慵懒。 季然正靠着刷手机,被他贴在耳侧低声抱怨得直发麻,抬手推他,“够了。你消停点行不行?” 贺云卓哪会听,整个人像个没能如愿的巨大怨种,往她肩窝一靠,声音闷闷的:“我不管,之后一定要补给我。我是认真的。” 季然被他说得又好气又好笑,“你较真的也没用,我能怎么办?” 昨晚,贺云卓真要把床给锤断了。 情到浓处,唇上和手上都温情厮磨都上演够了,只差不分彼此了。他抱着她走入浴室,衣裙褪下,那一抹刺目的红,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所有炽热的温度。 滚热的掌心还贴在她腰侧,他的呼吸也还乱,可瞬间,两个人都僵住了。 她被惊得愣了,他沉得一瞬没了声。 本就方知春风滋味没多久,小别新婚,天雷勾动地火,以为可以肆意大战一场,谁知箭在弦上,却硬是被拦了下来,憋得他能当场升天。 贺云卓坐直身,忍了忍情绪,端起她面前那杯咖啡抿了一口,“特殊时间,别喝冰的。” 季然夺回来,“还我,我倒时差,我困。” “你看,我就说吧。要是昨晚如意了,现在我们肯定还在酒店,哪用倒什么时差。” “你真的够了。再说,你昨晚不也没闲着吗?” “不一样。” 他昨晚嘴上和手上都没有放过她,要求还颇多。 她一向没有痛经的烦恼,每次生理期都轻盈自在,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当身体出现异样时,她完全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因为水土不服和时差原因,导致生理期提前了。 正因为如此,贺云卓昨晚借着给她暖腹部的理由,简直没有少做坏事。掌心贴着她小腹画圈,总不经意滑向腰窝与前面的柔软,温热的唇沿着她后颈一路流连,嘴里还要说些胡话。 “帮你放松……”他嗓音低哑,“侧过来些,你会更舒服。” “手搭在我腰上,嗯……腿盘过来。”他的指腹贴着她的膝弯,轻轻带着她靠近,“这里……就这样。” 片刻后,他低喘着贴在她身上,“这样不难受吧?” “都要装不下了……好像有点胀。”说着,他又反复帮她揉着。 季然耳根被他说得直发烫,伸手去揪他的耳朵,却被他顺势扣住手腕,压在枕边动弹不得。 “好,”他收敛了那些坏心思似的,吻上她眉心,声音慢下来,“让我缓一缓就睡。” 其实他身上的燥火只涨不退,越压越往上冲。到最后实在收不住,只能咬着牙起身去冲冷水澡。 最终,他没敢立刻上床,反倒在一旁的沙发坐了下来。披着浴巾,肩背还带着水意,他僵坐着,任身上的冷意一点点散掉,耐心等着体温重新暖回来。直到身上终于不再冰凉,他才小心地掀开被角。 窗外阳光明媚,季然甩甩头缓过神,转过去看他,认真说:“还是早点回国吧。事情闹太大了,大哥给我发了无数个消息,说你爸妈去了趟老宅。” 贺云卓不愿意,“去意大利订婚纱怎么样?” 季然:“……” 她皱眉,“我在跟你说正事。” “我也在讲正事。”贺云卓转着手里的咖啡杯,漫不经心,又极不服输,“你现在是我老婆了,我当然得把这件事办漂亮点。” 他说着又凑近,“回国就是等着两边家长开大会训话,你想吗?” 季然哑口。 “我不想。”他捻着她手指,“所以我们再拖两天,先把婚纱订了。反正迟早要穿。” 季然也不肯,“都胡闹一次了。” 贺云卓挑眉,“什么是胡闹?又不是小孩子。我和你结婚可没有胡闹。” “但也不能——” 她未尽的话语消散在他突然覆上的唇里。 喝过的咖啡味,浅浅的苦,细细的香,在两人交叠的呼吸间慢慢散开,舌尖长驱直入放肆缠住,吻意磨得柔软。 良久,他松开,眼底的认真压下来,“去订婚纱,让你明明白白嫁我一次。” 季然怔了怔,这还不够明明白白吗? 她倒不是无法接受去订婚纱。他若真要折腾,她跟着他走也不是不能。但现实摆在那里,回去就要面对两边父母、长辈、舆论、家族……那些头皮发麻的事情,一个都躲不过。 破罐破摔是能想,却绝不可能真正做。 她垂下眼,声音静静的:“该面对的,不可能躲掉。我们最好早点回去,能主动一点是一点,免得到时候太被动,更加不知道怎么处理。” 贺云卓看着她,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轻轻抬起。 “好,”他终于妥协似的开口,“回去。” 但他又慢慢补了一句:“但,先去订婚纱。” 季然彻底无语。 ……好吧,他确实是个结婚狂。 两人又飞去米兰试婚纱,再回到宁城时,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 这一整个月里,贺致远彻底摆烂。 但凡酒局上、商会上有人提起贺云卓在美国领证的事,笑着同他说声“恭喜”,他也强撑着脸面点头应着。 天高皇帝远,贺云卓是揍不到了。 季锦琛亲自来机场接机,一见两人推着行李出来,就沉着脸开口:“真够可以的!这婚结得比我和韩菱都快!” 贺云卓接话:“你自己没半点儿魄力,怪不了别人。” 季锦琛心里冷哼,是他没有魄力吗?他是知礼数通情理。转头看向季然,“走吧。回去老宅,一家人都等着呢。” 季然刚要开口,贺云卓已经抬手扣住她肩,声音不轻不重:“一起。” 季然原本是不想回去的。上次在老宅的委屈还压在心口,一点没散,如今又要这样被带回去,心里免不了又酸又憋。 她垂着眼,有些迟疑。 季锦琛瞧见她那点小情绪,叹了口气,却也没时间由着她,“少给我闹脾气,作天作地的。你公婆都到老宅了,你敢不回去?” 季然被说得一窘,脸一下烧了起来,“……” 贺云卓闻声低头看她,眉梢轻扬。 季锦琛也没好气:“看什么?她本来就得回去。” 第37章 祠堂 第37章 祠堂 老宅门口停着好几辆车。 季然站在门槛前, 脚几乎要粘在地上。 上一次离开这里,她心里还暗暗发誓,再也不迈回这道门。可人就是这样, 明明说得斩钉截铁, 现在却又被逼回了原点,甚至连硬撑的底气都没有。 头顶烈日, 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树叶在风中翻卷闪耀着白光,热得人心口发闷。 贺云卓牵住她的手,紧了紧。 季然低眸看了眼, 忐忑烦闷揪在一起, 不自在地挣开, “热,手心发汗。” 他没勉强, 只顺势松开,只是道:“别怕。” 季锦琛走在前面, 回头淡声道:“进去吧,都等着呢。” 季然呼吸顿了顿, 还是迈了进去。 这还是贺致远和朱冰安第一次见成年后的季然,过去也见过几面, 但那时谁都没把一个小姑娘放在心上。 如今坐在客厅里,灯光下仔细一看, 贺云卓这小子,眼光确实是很不错,怪不得护得跟什么似的。 五官精致清冷,气质干净利落,站姿挺拔端庄不见半分怯懦。静着的时候孤傲得像幅画, 抬眼的一瞬又灵动得很。 季然站在门口,还没开口说话,季伯兮抬起手杖,指了指祠堂方向,“先去那边等我。” 季然没有回嘴,目光刻意避开季伯兮。那一晚偏厅的难堪还在脑海里盘旋,心头一阵酸涩,不发一言。 此刻,老爷子现在要算账,她脚步也听话地挪过去。 贺云卓立马拉住她,“去哪呢?” 一旁的杨栗晴走过去将季然拉到身边,接过话,“我们家小然从小就乖,又懂事。” 朱冰安轻轻一笑,端着茶杯点头回了一声:“是。” 季伯兮又盯着季然,“乖什么?没规矩就是没规矩。说走就走美国,学业不要了?还是觉得我们季家管不着你?你要是还把这个家放在心上,就进去祠堂等着。” 空气霎时更沉。 季少杰和吴雅琴夫妻没有出现客厅,反正大家都知道最近他们在闹离婚,不出现也好,免得尴尬。 贺云卓环视了一圈,嗓音沉稳却带锋:“季爷爷,学业当然不会荒废。至于婚礼,我们想早点办,也无妨。” 贺致远夫妻差点没背过气去,脸色青得能滴出水,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这个死小子,怎么就这么上赶着呢? 季锦琛听了也是好笑,这是有多怕季然再次甩了他?张口闭口就是结婚、婚礼。这两人合在一起就是气死人不偿命。 贺致远沉声喝住:“贺云卓,你闭嘴。” 贺云卓被骂却半分不怵,“我们在美国领了证,合法的。” 季伯兮的目光移到贺云卓身上,打量着他的桀骜不驯。 贺云卓迎上去,不卑不亢:“那要罚,也先罚我。带她走的是我,决定去美国的是我,她没错。” 这一刻,全场都等着季伯兮发火。 然而老爷子轻轻笑了声:“你错没错,有你父母教你。季然,是我孙女。” 季然听得脸色涨红,头皮发麻。 她最烦这种场面,逼得人透不过气。 她索性直截了当,绕过众人,径直往祠堂方向走去。 不想辩,不想拖,不想再被围着开家族法会。 贺云卓看到她的背影瞬间沉了脸,刚要追过去—— 贺致远早就等着这一刻,抬手一挥。 门口伺机而动的保镖立即冲进来,两人一左一右,直接架住贺云卓的手臂。 “放开!” 贺云卓肩膀一绷,几乎要将两人甩开。 贺致远走过去踹他一脚,黑着脸低喝:“你要是敢去祠堂搅和,让季家更下不来台,你别叫我爸!” 保镖压得更紧,贺云卓被迫停住,双眼死死盯着季然消失的方向,胸口起伏得厉害。 一股暴戾和隐忍纠缠在一起。 “放开我——我再说一次!” 贺云卓挣得手臂青筋凸起,可两名专业保镖死死扣着,他一时难以挣脱。 保镖们动作利落,将贺云卓硬生生押往院外的车边,不给反应的余地,直接将他按进车里,车门“砰”一声扣上。 院门口,贺致远终于长呼一口气,转身回去,与走到门廊下的季伯兮面对面。 贺致远先开口,“季老,这孩子太造次。我会给季家一个交代。” 季伯兮背着手,“到底是太年轻,冲动在所难免。” 朱冰安脸色已经绷不住,连忙绕到车边,拉开车门安抚仍被按住的儿子:“云卓,我们先回家再说。” 贺云卓不能动弹,冷嗤,“结个婚而已,又不是作奸犯科。” 贺致远上车就听见这么一句,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扬手便是一记耳光,“结婚结婚!你智障啊!你翅膀多硬了,就说要结婚,你能负什么责?” 贺云卓偏过头,“怎么不能负责了?” 贺致远被他气笑,“你之前不是挺稳重的吗?怎么过个年,越活越回去了?谈恋爱谈疯了,智障!连理性都丢了?” 贺云卓沉默着扭过头,凝望窗外的季家宅门。 他压着火气继续道:“你要结婚可以,谁拦着你了?但你也得按个规矩来吧?把人家季家的姑娘带到美国去就把证领了……你觉得你多大的脸?你让季家贺家的脸往哪放?” 朱冰安轻轻拍了拍丈夫的手臂,劝道:“好了,回去再说吧。孩子脾气上来了,你越压他越反着来。” 贺致远:“季老爷子没打死你就算了。” 车子启动,季家的大门在后视镜里渐渐模糊。 贺云卓双腿双脚被束缚着,靠在椅背,眼里仍是火,“规矩我懂。但季然不是那个该被他们随便扣着打骂的人。如果他们要她去祠堂受着,我当然要领着她走。” 贺致远疲惫地合上眼,“季然挨打挨骂我管不着。可你回去也逃不过家法,我这口气已经憋了一个多月。” 祠堂。 季然垂眸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季伯兮拄着手杖在她身后踱步。 好半晌过去,谁也没有先出声。 季锦琛站在天井的长廊阴影里,望着祠堂里的身影。拿不准老爷子的态度,究竟是坚决反对,还是已然妥协? 案桌上那炷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轻轻缭绕在半空中。 季伯兮终于停下,手杖轻点地面,“是故意和我作对,去领的证?还是真的喜欢?” 季然闷声直言:“不知道。” 喜欢贺云卓是肯定的,脑子发热也是肯定的,但是各自占比有多大,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季伯兮手杖重重一顿,地面发出沉闷回响,“你当这是小孩子过家家?今天敢头脑发热去领证,明天是不是就要闹离婚?” 季然目光倔强,“您到底是同意结婚,还是同意离婚?” 季伯兮举起案桌上的鞭子,狠狠甩向蒲团边,冷声道:“故意和我作对,是不是?” 廊下的季锦琛快步走进来扶住老爷子,“爷爷,医生说过您不能动气。” 季伯兮甩开他的手,盯着季然,“你心里一直呕着气呢,从头到尾都要和我作对。我要是和你说,同意你们的婚事,你是不是明天就能去离婚?” 季然垂首,“不好离,还要飞去美国离。” “好得很。”季伯兮气极反笑,一鞭子狠狠抽在地上。 “啪”的脆响,季然肩膀跟着一抖。 季锦琛上前一步,抢过季伯兮手里的鞭子,“季然,你少说两句。” 季伯兮目光凌厉锁着季然,继续道:“你不听我劝,非要这么胡来,我随便你,你以后闹受委屈,你也别指望我会帮你出头。盛家也是个不着调的,当年管不住自己女儿,现在又纵着外孙女胡来!” 话音刚落,季然抬起脸,“什么叫管不住自己女儿?那爷爷就管住自己儿子了吗?” 季伯兮骤然噤声,苍老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杖抵着地板,沉沉地盯着她。 “爷爷一直讨厌我吧?”她扯出笑,“我也不傻,从小就知道。所以这些年尽量顺着您。不喜欢我妈,就连带着厌恶我?那我提出迁坟,您又在气什么?眼不见为净不好吗?” 季伯兮面色瞬间阴沉,“你给我闭嘴!” “闭不了嘴。”季然声音发颤,“上次季蕾出事,二伯母已经把话挑明了。反正相看两厌,谁也受不了谁。您不如早点点头,省得祠堂里摆着我妈盛凌思的牌位,碍您的眼。” 季锦琛伸手按住季然的肩膀,“你少说两句。” 季伯兮朝季锦琛挥手,“你先出去。出去!” 季锦琛犹豫着,“爷爷……” “我叫你滚出去!”季伯兮举起手杖重重砸在供桌上,果盘哗啦碎裂,“让她说,翅膀硬了,今天就让她说个痛快!” 季锦琛眉头紧蹙,压低声音:“季然,适可而止。” 他看眼老爷子阴沉沉的脸,慢慢离去。 季然呼出一口气,别过脸,肩颤着擦拭眼泪,“说完了。” “说完了?”季伯兮手杖戳向祖宗牌位,怒声震屋,“那我告诉你!没错!我就是要把你母亲困在这里!你去问问盛家,我儿子的命就不是命吗!” 季伯兮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你去远城问问,是不是他们盛家女儿欠我儿子一条命!那场大火,要不是你妈,根本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就算是意外,也是你母亲惹出来的祸端!” 泪水悬在她睫毛上,轻声道:“咎由自取。” 季伯兮手杖敲过去,刮过她额头,震得在地板上,“你妈要离婚就离婚!要不是她非要冲到那女人家里,你爸也不会追过去——” 季然捂住额头站起身,泪水决堤般滚落。 她急促地喘息着,声音嘶哑,“所以我活该?活该被你当作罪人的女儿?” 额角的血痕混着泪水滑到下颔,她抬手狠狠抹去,“既然这么恨我们母女,又何必假惺惺留我在季家成全你们的颜面!” 季伯兮背过身去,身形颤抖。 她字字如刀:“其实——从最开始,就是你们先杀死了她。” 第38章 自私 第38章 自私 贺家。 贺致远中场休息一段, 怒火还未平息,那头季少鹏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说是季伯兮气得住院了, 季然还被打破了额头。 挂断电话, 贺致远脸色铁青地看向立在一旁光着膀子脸上还青一块紫一块的贺云卓,胸中翻涌的怒意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把手里的棍子丢在地上, “你这个臭小子干的好事!” 若季家老爷子因此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贺家真是百口莫辩。 贺云卓忍着痛,抓起衣服慌张道:“季然出事了?” 贺致远厉声喝止,“你给我在家呆着, 季老爷子气到住院了。” 闻言, 贺云卓套衣服的动作一顿, “季然呢?” 贺致远狠狠怒视着他,“你说呢?她爷爷气到住院, 她难道在家睡大觉吗?” 贺云卓立刻接话,“我跟你一起去医院。” “你还嫌把人家气得不够?要气死才甘心?”贺致远一把按住他, “在家给我老实呆着。” 他推开书房门出去,对着保镖道:“给我看好他!他要敢硬来, 打不死就行。” 高级病房走廊安静空旷,灯光明亮, 空气里弥漫着若有似无的消毒水气息。 季然额上贴着纱布,独自坐在长廊尽头, 灯光把她蜷缩的身影投在空旷的走廊墙壁上,宛若半空中飘零的叶子。 病房内,季少鹏夫妇与季少杰夫妇守在病床前,个个面色凝重。 吴雅琴低声嘟囔:“结婚就结婚了,老爷子何必动这么大肝火。当初上赶着要和贺家合作, 现在成了孙女婿反倒不满意了?” 季少杰瞪她一眼,“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行啊。”吴雅琴反唇相讥:“我不说,你让你外面的小明星老婆给你说。” 季少杰说:“等季薇回国,我们就把离婚手续办全了。” 吴雅琴:“等小薇做什么?她巴不得我们离婚。” 季少鹏皱眉,“你们两口子出去外面吵。” 杨栗晴对他们夫妻两个不满,上次季蕾的事情,搞得在韩菱家面前丢了大脸,干脆坐进沙发里,一言不发。 这时贺致远夫妇赶到医院,恰好方宇飞带着季少晴走过来,电梯里碰面时彼此尴尬地点头致意。 电梯门开启,方宇飞一眼看见角落里的季然,立即朝她走去。 季然望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皮鞋,慢慢抬头,挤出一个笑。 方宇飞本想敲敲她的脑袋,又瞥见那额头上的纱布,一时收住动作,“笑得丑死了。” 季然沉默着眨了眨眼,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尖。 想起老爷子在祠堂气晕的那幕,要不是季锦琛一直等在长廊那头,真不知道会怎样。 “你非要这么自私自利把之前的帐翻出来算,我也不怕和你说直接的。你现在翅膀硬了,背后有贺家给你撑腰,你腰板够硬,但你非要扯着这件事不放,可以,你以后别回季家了,我们季家没有你这样的孙女,你就滚吧。” ——老爷子这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什么叫她自私自利? 搞不清楚。 她究竟得到了什么? 怎么就自私了? 他失去了儿子,她又何尝不是失去了家,失去了爸妈? 生活真是一本厚厚的天书,每一页都读得稀里糊涂的。 方宇飞看她沉默,“怎么了?深仇大恨的。” 季然轻声开口:“没怎么,就是突然间有些累。” “贺云卓呢?” “不知道。” “你们俩也真有意思。”方宇飞在她身旁坐下,“风风火火在美国领证,恨不得全世界知道,回国就互不联系了?” 季然脚跟着地,脚尖抬起又放下,“估计回家挨打了吧。” 方宇飞说:“他爸妈刚进了外公病房。” 季然闷闷点头。 电梯门再次开启,季锦琛出来,先去病房看了老爷子,这才转身找到季然。 季锦琛只淡淡道:“老爷子没什么大碍,你先回去休息吧。” 又是回去? 能回哪里去? 她不知道。 季然头也不抬,脑子一团糟。 走廊那头,病房打开,陆陆续续出来人。 贺致远沉吟片刻,还是带着朱冰安走到季然面前,“那个,小然。云卓有些事耽搁了,等下就会来医院接你。” 大抵也猜得到小姑娘心里的委屈,这么孤苦伶仃地,又被老爷子训斥了一顿,没有父母护着,心里现在肯定是六神无主。 朱冰安看着也不忍心,“对。云卓等下就来。” 贺云卓这个王八糕子!真是会找亲家,宁城这么大,偏偏找了这么一团糟的季家。早知如此,去年中秋真不该带他去季家做客。季然年纪尚轻,性子看着就不易说通,竟还把老爷子气到住院。 季少鹏见状微怔,又注意到季然始终低垂着头闷不吭声,便劝道:“吓坏了,别围着了,免得压力更大。” 贺致远点头:“那我们先走。等云卓过来。” 朱冰安想上前一步安抚,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跟着搭话:“对,云卓等下就来。” 季然依旧埋着脑袋,一声不吭。 季少晴笑着打圆场:“好,麻烦你们一趟,这儿有我们照应。” 季锦琛送贺致远夫妇离开,方宇飞拍拍季然的肩膀,跟着季少鹏转身进了病房。 季少晴坐到季然边上,柔声道:“还委屈呢?” 季然继续摆弄鞋尖,沉默不语。泪水似乎早已流干,眼眶灼热却再无湿意。 季少晴温言劝解:“老爷子就是那个脾气。你这个年纪也不成熟,犯错很正常,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和贺云卓是相互喜欢的,老爷子也是担心你,才——” “不是的。”季然摇头打断,“是,是因为我提出给妈妈迁坟。他说盛家欠他儿子一条命。” 季少晴闻言神色微凝,轻轻握住季然冰凉的手,“没有,老爷子糊涂了。当年的事,不该由你来承担。” 季然抬眸,眼底满是疲惫,“姑姑,我妈……真的该为爸爸的死负责吗?也要为那个女人负责?为她肚子里的孩子负责?不要对吧?” 她声音太轻,迷茫,不确定,曾经张不开口的话一下子满了出来。 “爷爷总说是我妈主动闹事,其实不是的,她从来都是被动承受。我记得小时候她就红着眼抱着我说,我们以后离开这里。” 盛凌思从不当着她的面与季少阳争吵。那些年季家也资助了不少贫困学生。 有个女学生来给季锦琛补习,就像现在的孙枝枝辅导季锦玮。后来那女生突然不再来了。等她再次出现时,身形略显丰腴,那双小鹿似的眼睛怯生生望着人,独自站在客厅中央。 那天,妈妈第一次红了眼眶。 也就是那时,她第一次听见“离婚”这个词。 结果就是,一场大火,她们都没有离开季家。 她明明就记得,妈妈说:“你先去上学,等你放学,妈妈就带你走。” 那天,她数着时间放学,一下车就小跑回家,以为等着自己的是温暖的晚餐和妈妈的怀抱。可推开门才发现,屋里比屋外更空。 季少晴开口:“你爸妈是有感情的,和那个女人是意外,所以你爸始终不肯离婚。但你母亲性子刚烈,直接上门去找了那个女人威胁你爸,坚决要离婚,你爸没办法,他不得已才追去的。” 季然眼神恍惚,“所以,谁错了呢?肯定不是我妈。” 季少晴凝视着季然苍白的脸,轻轻叹息:“小然……没有谁对谁错,事情已经过去了。” “姑姑,你是律师啊……你也说不清对吧?那法庭呢?法庭上能判得明白吗?” 季少晴沉默了几秒,“有些事……从来就不是能够放在天平上称量的,也不是法条能够评判的。” 不是证据的问题,也不是事实的问题。 是没有答案的问题。 季然睫毛轻颤,眼神空落落,“真奇怪。无法称量的东西,为什么非要让人背着走这么远?不重吗?” 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债,就像藏在鞋里的沙粒,看不见,却磨得人生疼,只能停下脚步,脱下鞋子抖干净了,才能继续走。 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一阵热风,盛夏的热气还是闷得喘不开,瞧过去,就是一窗子的漆黑在吞噬,没有风动的痕迹。 依旧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依旧是这个高大的身影笼罩在她身前。 季然静静坐着,仰脸望向贺云卓,伸手环住他,把脸贴到他的大腿侧。 她轻声说:“你挨打的样子真丑。” 贺云卓的手轻轻落在她额头上,指节还带着淤青,“疼吗?” 她摇头,将他搂得更紧。 “贺云卓。” “嗯?” “沙子硌得我走不动了,你背背我吧。” “那就上来吧。只能说你命真好,你老公的腿还没有被打断。” “那——真是太幸运了。” 车子汇入流动的霓虹,各色光影掠过他侧脸,那些青紫痕迹竟也融进夜色灯火里,分不清,模糊了。 贺云卓扯唇笑,“知道你男人英俊,倒也不必看得这么目不转睛。” 季然轻轻捏他耳垂一下,转头将车窗半降,夜风裹着城市的气息涌进来,抬眼望去又是一扇扇窗,一窗更比一窗高。 他说:“加加,对不起。我不知道回来是这样的。” 她无声轻笑,“我大约知道回来是这样的。” 第39章 迷惘 第39章 迷惘 翌日一早。 盛志学赶到宁城。季伯兮精神不好不愿见客, 季少鹏和他在病房外的小客厅谈话。 盛志学开门见山:“季然这次确实冲动。她还年轻,若有必要,我会出面劝她出国深造。至于贺家那边, 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事实上, 季然与贺云卓还在美国时,贺致远就曾给他打过电话, 委婉表示希望两个年轻人能暂时分开冷静,谁知他们竟直接在拉斯维加斯注册结婚。 季少鹏闻言沉吟:“说实话,我们现在压根儿摸不清老爷子什么想法。” 原本家里也正忙着筹备季锦琛与韩菱的婚礼,结果好端端地出了季蕾的事情, 后面又是季然跑去美国结婚。 下个月就是婚礼, 他们至今未能好好准备。幸好韩家通情达理, 非但没有不满,反而劝他们放宽心, 表示若实在来不及也可以推迟婚期。 但是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季少鹏夫妇也不敢推迟婚礼。 昨天祠堂争执他们也不在场, 只听季锦琛说老爷子是被季然顶撞才气晕的。 贺家当然是好,但这个婚事真不是他们说的算。 上回贺家登门时特意请来老先生合八字, 直言贺云卓与季然两人的八字太冲,根本不合适, 强绑也得好好磨合。现在就是被架在台面上,贺家不得不认这个婚事, 老爷子也是不得不同意。 按他的想法,不如送季然出国。现在小年轻结婚离婚多的是,压根儿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何必这么上蹿下跳地折腾,搞得全家都不得安宁。 季然一晚上没睡好, 在断断续续的梦境中反复挣扎,胸口压着无形的巨石,喘不出一口舒畅的气。 梦中是无尽的悬崖峭壁,层层叠叠,翻过一道又见一道。每处崖顶都立着人影,好像一个旅游景点,还有人合影拍照,其乐融融;也好像是一条死路,除了纵身跃下,似乎别无选择。 “加加。” “加加。” “加加。” 贺云卓轻唤数声,见她仍未醒转,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加加。” 她眼皮沉重得掀不开,四肢像被无形枷锁缚住,使不上力,握不住拳头,眼睫艰难颤动数次,朦胧的视线里,贺云卓的轮廓渐渐清晰。 “加加,舅舅来了。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 她缓缓眨眼,适应着光线。 贺云卓的掌心温暖,拨开她贴在脸上的长发,“你做噩梦了?” 她摇头,撑着坐起身,晨光透过纱帘,在他侧脸投下柔和光晕。这时才看清他已经换好了衣服,衬衫领口随意解开两颗。 “你要出门?” 贺云卓笑,轻轻拍她脸蛋,“你舅舅来了,在酒店等我们。” 她将脸埋进掌心稍作清醒,“好。等我一下。” 他贴过去吻她发顶,“我去做早餐,你慢慢收拾。” 贺云卓起身离开卧室,季然转头看向窗外,轻触床头开关,窗帘徐徐展开,露出满窗碧空如洗。 盛志学猜到两人回国没有什么好果子吃,但也实属没想到会这样,一个额角带伤,一个满脸挂彩,简直狼狈不堪。 他蹙眉看向季然,“你身上也被打了?” 季然摸摸额头,“没有,就额头,不小心磕到了。” 他无奈摇头,“你们也是胡闹,搞得我也里外不是人。” 季然在他对面坐下,“舅舅,对不起。” 盛志学摆摆手:“有什么可对不起的?路是你们自己选的。要说有错,也是我们做长辈的没有引导好。只要你们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就不算对不起谁。” 贺云卓为他斟茶,“那舅舅这次来的意思是?” 盛志学直言:“你们一个要去美国,一个留在国内。我打听过,季然学校有去英国的交流项目,不如趁这个机会——” 话还没说话,贺云卓的眉头已经拧紧,“去英国?不行。” 去英国还不如留在国内! 盛志学放下茶盏,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人要有长远计划。说实话,季然留在国内,心思太乱,出去上学好些。你们这婚结得太冲动,两边家长都措手不及,松口归松口。但婚姻不是儿戏,两个人要想走得长远,各自的发展都要规划妥当。” 贺云卓立刻接话:“可以跟我去波士顿。” 盛志学看向季然。 她毫不犹豫地摇头,“我不去。” 贺云卓:“为什么?” 季然:“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去。” 旅游结婚都可以,但要她放弃一切随他人异国生活,她做不到。 一时兴起是欢愉,长久依靠就是束缚。 “美国也有顶尖法学院,”贺云卓试图说服,“我们在美国也可以像在宁城一样生活。而且我们已经结婚了,不该在一起吗?” “这完全不一样。”季然语气平静,“即便结了婚,你在美国,我在宁城或英国,也没什么不可以。” 贺云卓:“你去英国就是一个人。” 季然:“我在哪都是一个人。” 贺云卓:“所以你来波士顿,我们一起不好吗?” 季然:“不好。” 盛志学看着争执不下的两人,抬手揉了揉眉心,“罢了,这件事以后再说。” 反正贺致远那边更该头疼。 晚上,贺家要设宴款待,季老爷子还在住院,季少鹏夫妇带着季锦琛和韩菱一起来,季少杰夫妇因为季蕾的事情也不愿意来凑热闹。 季然最怕这种尴尬场合,硬着头皮维持着得体微笑,称呼贺致远夫妇“伯父伯母”,贺云卓明显不悦。 朱冰安备了份见面礼,虽未明说是给儿媳的,只说是送给季然,一整套翡翠首饰。 “太贵重了。”季然推辞。 贺云卓替她接过,打开看了眼,觉得款式过于老气横秋,不适合季然,“确实不好看,不过不喜欢也先收着,之后我给你订你喜欢的。” “……” 贺致远瞪他一眼,臭小子。 真是上辈子欠了他的! 朱冰安笑容不变,“年轻女孩的喜好我明白。不过这套是老坑种,不喜欢也可以放着收藏。” 季然下意识望向盛志学和季少鹏,见他们两都微微点头,没再推拒,轻声道谢。 朱冰安也给韩菱备了份首饰,笑吟吟道:“提前祝你们新婚美满。” 韩菱有些惊讶,“贺夫人,这太破费了。” 朱冰安笑着按住她的手,“应该的。” 季锦琛和韩菱知道自己是个氛围陪客,但这礼收与不收,似乎都欠妥当。 杨栗晴笑着开口:“收着吧。没事儿。” 季锦琛和韩菱齐声:“谢谢贺夫人。” 宴席过半,服务员端上清茶。 贺致远果然提起了季然的学业问题。 季然如实回答,没有要去美国读书的打算。 这个回答也是意料之中。 贺致远点点头,只是道:“等云卓从美国回来,你也该毕业了。之前你爷爷的意思,是希望等你毕业后再考虑婚礼。” 季然骨子里畏惧这样的场合。什么婚礼,最好干脆不办。反正这婚结得人尽皆知了,没必要再邀请别人来现场看热闹。 昨天才与老爷子争执致其气得住院,今天就要在宴席间谈婚论嫁,她实在理不清头绪。每一步都匆匆忙忙,每一天都迷迷惘惘。 满桌珍馐索然无味,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能看见贺致远开合的嘴唇还在说着些什么话。 贺云卓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却触电般缩回,他脸色一沉。 这个细微的举动落在朱冰安眼里,她端着茶轻柔一笑:“别害羞,有什么都可以说。” 季然犹豫片刻,终是轻声:“我还没考虑过这些。” 盛志学在对面看得透彻,适时接话:“等你完成学业再说。要是想出去留学,舅舅会替你安排。” 季然点头,“好。” 杨栗晴扯了扯季少鹏的衣袖,使了个眼色——人家舅舅都表态了,季家大伯不说几句? 季少鹏瞥了她一眼,只能接下话:“还有大伯在。实在不懂就问你大哥,他下个月办婚礼,正好积累经验。” 杨栗晴睨他眼,“让你关心季然学业,怎么满脑子都是结婚?” 季少鹏端起茶杯,“成家也是人生大事。” 气氛骤然轻松,话题也随之转向家常。 再坐下去,季然怕自己喘不过气。她起身说要去洗手间,贺云卓立刻站起跟上。 见他跟上来,季然便转身开了包厢门出去。 一出门,她回头,眉心微蹙:“我要去洗手间,你跟来干什么?” 贺云卓直接把她拉住,“说清楚,你说没考虑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是没考虑和我结婚?还是没考虑办婚礼?” 季然瞪他,证都领了,这问的什么话! “我就是不喜欢那种人多的虚假场面。” “结婚是虚假吗?从订婚纱开始,你就不乐意了。你冲动完开始后悔了,是不是?” “你什么态度?婚纱不也配合你订了吗?” “我质疑的是你的态度!”他向前一步将她堵在转角,“从拉斯维加斯到现在,你始终回避我们的未来。婚礼不想办,美国不愿去,现在连考虑都没考虑过,这段婚姻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你非要这样曲解我的意思?”她仰头与他对视,“我说没考虑的是婚礼!证都领了你还问这种问题,不觉得可笑吗?” “可笑的是你永远在逃避!我们都结婚了,生活在一起不是很正常吗?”他抬手撑在她一侧的墙上。 “我逃避什么了?你从波士顿回来找我那晚,我就说了我不愿去美国,你也是同意了的,你出尔反尔!” “那时候没结婚!” “结婚了又怎么样?结婚了,我就不是我了吗?” “我在美国要待两年,这两年你打算怎么办?” “又开始了!”季然挣开他的手,“结不结婚,这两年时间都会过去。难道领个证就能让时间暂停?在你眼里,距离和时间就能摧毁我们的关系?” “别偷换概念!”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我马上就要回去美国,你也马上要开学,我要是不回来找你,你肯定也不会来美国找我,那这婚结得有什么意思?” 在说绕口令吗?听得心烦! 她火气一下子上来,眼底浮起讥诮,“那你是什么意思?婚结得没意思,那离了算了。” 准备离席的季锦琛和韩菱僵在门口,简直无语。这两人恋爱都没有谈明白,就结婚了。 包厢门大敞着,里面贺致远夫妇面沉如水,季少鹏夫妇尴尬地交换眼神,盛志学起身对服务生摆手,“把门关上。” 包厢门合上,季锦琛瞪着两人。 季然疲惫地呼出一口气,“你是不是闲的?非要在这种场合找我吵?” 贺云卓气得手发抖,抓住她的手腕:“你跟我来。” 季然甩不脱:“又干嘛?” 贺云卓语气僵硬:“找个没人吵的地方,继续把话说清楚。” 季锦琛松开韩菱的手几步上前,黑着脸道:“你们两个……大人们在里头脸都拉到地上了。” 看来这婚根本不需要外人阻拦,他们只能共苦,绝对共不了清福,一闲下来就能把天吵塌。 这时,盛志学提着季然的包和手机走出来,“季然,过来。” 贺云卓仍拽着她手腕,“一起。” 盛志学目光扫过两人的手,将包递给过去,“把婚姻当战争对吧?有什么话,回去慢慢吵,舅舅听着。” 贺云卓顺手就接过来,拎在手里。 季然甩不开他的手,被他更用力地扣住五指。 电梯门缓缓关闭,倒映出三个人的身影,盛志学站在最前,季然偏头望着镜面,贺云卓牢牢锁着她。 回程车上,朱冰安终于忍不住发作。 “对。离了算了。” 真是没想到,这才多久啊,美国带回来的那两张纸都没有捂热呢,就开始说离婚的事情了。这个季然脾气实在太硬,把婚姻当儿戏吗? 贺致远皱眉,“你跟着起什么哄?这不是在商讨着吗?他们小年轻不懂事,你也跟着胡来?” “还商讨什么?本来就不该同意。现在松口了,结果开口就要离婚。不办婚礼是对的,等他们真离了,对外就说那两张纸不作数,就当分手。免得婚礼风风光光办完了,到时候还要舔着老脸去和别人说离婚了。” “你也当结婚是儿戏?说不作数就不作数?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两个孩子学会经营婚姻。” “这还能经营?”朱冰安冷笑,“当初就该坚持请老先生算八字的事,这两人根本就不合适。怪不得季老爷子能气到住院。”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一个巴掌拍不响,贺云卓说话方式也不对。” 朱冰安瞬间红了眼眶,“我就是心疼云卓……你看见没有?刚才吵完架他手指都在抖。他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这样失态过?也就是他大哥出事的时候,他接受不——” 贺致远喝住她,“别说了!好在现在两人只是结了婚,还没有孩子。慢慢磨合吧。” 朱冰安扭过头去擦拭眼泪,“这婚结得真闹心!” 贺致远眉心拧成一个结,“又哭什么?看看盛志学怎么劝劝季然吧,我们也不好多说什么。” ----------------------- 作者有话说:看见大家在猜测离婚原因,肯定是诸多事情的叠加,这一卷就是很多很多不愉快闹在一起[托腮][托腮][托腮] 第40章 叫我 第40章 叫我 盛志学也是一肚子火气。 上次在远城已经说得明明白白——别结婚, 别结婚。两个人死犟,还跑去美国领证。他实在忍不到回酒店房间,在这电梯里就想抽他们两个耳光。 三人沉默着来到酒店顶楼房间, 盛志学刷开房门。 刚踏进门, 盛志学将西装外套重重甩在沙发上,冷冷扫过他们交握的手, “还牵着?不是要吵吗?继续。” 季然抽回手,退到窗边。 贺云卓把她的包往沙发一扔,“没吵,就是聊聊清楚。” 盛志学指着窗边的人, “季然, 你也是!非要在那门口争?你们就不能回去关起来门聊?还结婚, 结婚,这就是你们结的婚?昏了头结的婚!能不能认真点?能不能成熟点?” 贺云卓烦躁地拉扯衬衫领口, “我对婚姻是认真的。” 盛志学白他一眼,“季然, 你说!” 季然盯了眼贺云卓,转向盛志学, “我说得很清楚了,不去美国。” “不去就好好说。贺家也不会拿枪指着你去。”盛志学揉着眉心, “云卓,你比季然大三岁, 很多事情她考虑不周,你该更稳重。婚姻是两个人携手向前,不是在原地打转互相消耗。” 季然低头盯着地毯繁复的纹路。她承认自己冲动,但更厌倦这样的节奏。此刻脑子里一团乱麻,为什么非要急着规划未来?把事情一件件理清不行吗? 如果人生是一条直线, 那此刻这条线上爬满了蚂蚁。她必须把这些恼人的黑点全部拂去,才能找回清爽的心境。否则只会头皮发麻,坐立难安。 贺云卓见她低头沉默,就觉得她又在心里磨刀子,随时都会刺出来更难听的话。 他走近她身侧,“很晚了,别打扰舅舅休息,我们先回去?” 盛志学倒是没想到贺云卓的态度一下子就软了下来,“云卓,不是舅舅说话重。大家都盼着你们好,要互相体谅,千万别较劲。季然不去美国,我觉得是好事。感情要循序渐进,不必急于求成。” 他稍作停顿,正色道:“另外,你们两个别急着要孩子。” 要是生了孩子还要这样不负责任闹离婚,那真的是要气出血来。那到时候他也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了,直接就帮他们离了,谁也别祸害谁。 贺云卓咽下所有不满,点点头,试探性地触到她的指尖,见没有抗拒,便轻轻握住整个手掌。 他收拢手指,将她整只手包覆在温热的掌心里。 季然依然垂着眼睑,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却任由他牵着往门口走去。 “等等。”盛志学叫住他们,“季然留下。云卓,你去一楼大厅等着。” 贺云卓动作顿住,深深看了季然一眼,指腹在她手背轻轻摩挲两下才松开。 门合拢后,盛志学指了指沙发,“坐。” 他取出烟盒,点起一支烟,“知道为什么留你?” 季然盯着关上的门板,“不知道。” “我多少也听了一些,你又开始纠结你妈妈当年的事情。”他走到窗前望着夜景,“事情过去那么久,当年我和你外公外婆都扯不清楚,你也别再翻出来折磨自己,好好过好自己的生活。” 季然终于转头,“舅舅要说什么?” 他抬手吸了一口烟,“放平自己的心态,别去钻牛角尖。既然和贺云卓结了婚,就要学会承担。现在季贺两家的利益捆绑在一起,别再把离婚挂嘴边。三思而后行,玉石俱焚的念头趁早打消。” “贺云卓或许方式不对,但至少他在努力维系。”他转身凝视她。“当然,舅舅不是偏袒他或贺家。你也看见了,贺云卓满身满脸的伤,那心理压力肯定也不小,他因为这些对你发过脾气吗?张口闭口说离婚了吗?” “所有的感情都要相互包容和理解。你不去美国,舅舅理解你也支持你,但有些话不能就这么脱口而出。”他语气转沉,“不过,如果你真的铁了心要离婚,舅舅也会站在你这边,绝不多言。” 季然静静听着,视线落在他指间明灭的烟头上。那截燃烧过的烟灰颤巍巍地悬着,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盛志学走过去碾灭烟蒂,“婚姻不是童话,人都要真真切切往前走。” 季然看着那缥缈虚无的一缕烟慢慢消散,“知道了。” 盛志学点点头,“我会帮你置办套房子。你现在和家里关系僵着,要是天天这么吵,以后的日子更难过。过几天有人给你送钥匙。学校的事情,你自己想清楚给我打电话。” 他抬头看她,又叹了口气,“加加,长点心。好好过自己的生活,别总想那些没用的。” 季然拎着包包走出房门,走廊上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 她驻足片刻,转身拐向电梯。 贺云卓正倚在那里,乌沉的眸子牢牢锁住她。季然眼睫一张一合,视线忽然有些朦胧。 她抓着包带的手指收紧,小声道:“不是说在楼下等?” 他直起身子,迈步过来,“怕某人溜后门。” 一步之距,他停了下来。 头顶灯光打下,那些伤口在灯光下更显分明,连唇角都带着淤痕。 “还疼吗?”良久过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贺云卓一步靠近,“你问的是哪里?” “叮——”电梯门打开。 他顺势将她带进电梯,镜面映出他低头热吻她的模样。 他将她抵在镜面上,捧住她的脸深深吻了下去,带着一股戾气和急切,蛮横地撬开唇齿。 季然被他禁锢在胸膛与镜面之间,冰凉镜面贴着脊背,身前却是滚烫的躯体。 他的唇带着薄怒与无奈,她的回应带着怨气和委屈,却偏偏越挣扎越贴近。 直到两人肺里的空气耗尽,他才稍稍退开,银丝在唇间断裂。镜面里映出她红肿的唇瓣和迷蒙的眼睛,他眼底翻涌着的占有欲。 他抵着她额头喘息,拽着她的手压在心口,“疼死了。” 季然望见他眼底密布的血丝,先是咬唇轻笑,随即又瞪他,“谁让你和我吵的?” 贺云卓此刻一点都不想聊这个话题,在她柔软处不轻不重地捏了下,“反正,最后妥协的永远是我。” 季然吃痛躲闪,“你之前明明就答应过我的,是你出尔反尔。” 他冷哼一声将人搂紧,“不想吵这个,回家。” 季然踮脚亲他脸上的淤青,“真可怜,脸都被打丑了。” “别说丑,被打残了,你也得认。” “认什么?又不是我打的。” “认我是你老公,休想再和我说那恶心的两字。” “哪两个字?” “再问就掐死你。” 两人下楼,酒店门口,没想到季锦琛和韩菱居然还在,只不过两人似乎也闹了点不愉快。 季锦琛倚在柱旁烦躁地抽着烟,韩菱背对他们正在通话。 见两人又十指相扣地依偎着走出酒店,季锦琛眯了眯眸,像被什么刺激到似的,冷笑道:“你们这情绪切换得够快啊。这是离完婚又复婚了吗?” 贺云卓抬了抬眉,嗓音淡淡的,“比不上你们,大半夜还在酒店门口闹别扭。” 韩菱还在那边通电话,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 季然注意到刚驶离的一辆车里,副驾驶坐着个熟悉的身影——肖安雁。她已经大学毕业,打扮成熟了不少。心理猜测,估计是他们在门口遇见了肖安雁,韩菱知道了她和季锦琛的过往,这才闹得不愉快。 这时,韩菱挂断电话,挂上了端庄的笑容,“我先回家了,小然,我下次再约你。” 季锦琛立刻掐灭烟上前,拉住她,“我送你。” 韩菱:“不用。” 季锦琛拉开车门,“上车。” 韩菱站在原地没动,唇角保持着礼貌的弧度:“你刚才喝了不少吧?不能酒驾。” 季锦琛:“我叫司机来开车。” 韩菱:“我累,不想等。” “我们送你。”季然出声道。 贺云卓因为身上有伤需要忌口,整晚都没碰酒。 听见这话,贺云卓对着季锦琛眉梢微微一挑,利落地先后拉开后座和副驾驶车门。 韩菱甩开季锦琛的手,快步钻进了贺云卓车里。季然立马跟上坐进副驾驶,催促贺云卓开车。 季锦琛立在原地,踹了一脚车胎,低低咒骂一句。 这两口子真是存心跟他过不去!气死人! 车里,韩菱轻声说:“前面放我下来吧,我打车回去就好了。” 贺云卓把决定交给季然。 季然扭头回去看韩菱,“这么晚了,而且顺路。不过你们都快结婚了,怎么还吵架啊?” 贺云卓闻言轻嗤一声。她倒好意思问别人,他们不也刚在楼上吵得不可开交?还才新婚呢! 季然回头瞪一眼他,又扭回去继续温声说:“季锦琛惹你生气了吗?” 韩菱望着窗外流逝的霓虹,声音有些飘忽:“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婚期越来越近,我心好像越来越不安,总感觉有些事情发生,又觉得婚姻比想象中复杂。” 贺云卓点头肯定:“确实复杂。”后视镜里他的目光与季然相遇,“但总比有些人吵架就闹离婚强。” 季然立刻又瞪了他一眼。 韩菱却被这话逗得微微弯起嘴角,“我有时候也挺羡慕你们的,直来直去,问题明明白白。” 季然不太理解。在她看来,是季锦琛太花心,基因遗传不好,没有共情自己的母亲,将来很可能变成第二个季少鹏。 她张了张唇,忍不住开口:“韩菱姐。反正也还没结婚,要不然就现别——” 贺云卓开腔制止她,“加加,宁拆十座庙,不拆一门亲。” 季然坐正身子,“反正,我就是觉得大哥配不上你。” 贺云卓轻笑:“季锦琛有你这样的好妹妹,真是他的福气。” “那他的福气还在后头。” 要是季锦琛还敢和那些女人纠缠不清,她绝对会搅黄这桩婚事。反正现在和家里已经闹成这样了,不在乎多这么一桩。 送韩菱回到家,贺云卓又在路边停下了车。 季然正疑惑,就见他走进一家花店,很快捧着个礼盒出来。 她掀开看了眼,嘀咕道:“5位数的花,真贵。” 贺云卓系安全带的动作一顿,眉头拧紧,“你收过?你怎么知道价格?” “我以前帮季锦琛跑腿买过,”她合上盒盖,“只不过他那时候还在追韩菱。” 贺云卓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是赔罪的。对不起,今晚不该和你吵架。” 季然心里一软,放下盒子,搂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上去,“我也有错,不该口不择言。” 贺云卓深深盯她一眼,“坐好,早点回家。” 早点回家,就是早点失去所有体面与克制。 季然贴在门上,几乎喘不过气。门外,duke和ace的脚步声在走廊来回焦躁,爪子隔着木门刮得心里发紧,喘得胸口一颤一颤的。 她想反抗,“……能不能先、歇一会?” 他温热的呼吸缠上来,“不能!你太嚣张,不能每一次都纵容你。” 她偏头躲开,反手狠狠抓住他的头发,一并扯上他耳尖,“轻点,听不懂吗?” 他低笑,膝盖强硬地顶开她僵紧的大腿,“在浴室的时候,够轻了,现在就是要重点。” 季然屏住气,整条脊背都紧起来。 她咬住下唇,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身上都是伤……不疼吗?” “疼。”他抓她的手继续向下,“往下更疼。” duke和ace在主卧外焦急地转圈,爪子不时挠着门板。 季然紧张地绷紧肩膀,“它们饿了。” “你老公更饿。” 她转头躲,却被他托住下巴扳回来,“叫我。” “贺——云卓。” 他用力往前,“叫错了。” “云卓——哥哥。” “也不对,但是可以按照你喜欢的节奏来。” 季然实在受不了,整个人要往下滑,被他一把捞住,整个人提起来似的抱起,拐去了书房。 宽大的书桌坚硬、冰凉,和他身上的热度包裹得她全身发颤。 她终于妥协,发软地喊了一声。 ----------------------- 作者有话说:大家的留言看见啦~ 此文设定真的不是甜文,走到离婚那一步,肯定是闹得很难看,撕心裂肺,要不然也不会有孩子还要离婚分开。[托腮] 也真的没有任何的伏笔,都在文案和 第一章里写得很清楚,季然会和家里闹得不可开交,同时也会和贺云卓离婚。前2卷就是初恋-结婚-离婚,第三卷开始就是时间线返回第一章。因为没有存稿,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写到第三卷,我很废,写文没有细纲。但预估也快了,因为还差一个事件,也闹得差不多了。(写个小剧场吧~手手扒拉一下~) 【小剧场】 某日,贺云卓着了凉,低烧不退。家庭医生检查完,嘱咐道只需稍微冰敷一下,退热就行。 正值盛夏,渴望好久冰淇淋的宝宝,立刻拍着胸口积极要帮爸爸冰敷。 小家伙从冰箱里翻出了冰淇淋,用毛巾仔细贴在他的额头上。 动作规矩得很,表情也郑重得很。 一边盯着,一边流口水。 整张小脸写着——想吃,想吃,真的好想吃。 “嘀嗒”一滴口水掉下去,落在贺云卓的脸上。 躺在沙发上的贺云卓:“……” 他发烧发到脑子发涨,也意识到不太对劲,“宝贝儿。” 宝宝吸一口口水,小手慌乱地又帮他擦拭脸上的那滴口水,“爸爸你放心,我不会偷吃的……除非、除非它融化得太快了……” 说完,怕他不信,宝宝眨巴眨巴眼睛,歪着脑袋确认道:“不能浪费,对不对?爸爸?” (哈哈~开玩笑,宝宝肯定不馋~周末愉快~愉快看文~) 第41章 直觉 第41章 直觉 清晨, 浴室。 浴缸里的水猛烈晃荡着,哗啦几声地漫过边缘泼洒在地砖上。水波急促地撞击着陶瓷壁面,她的手指紧紧抠住浴缸边缘。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镜面, 只隐约映出起伏的身影。 “等下, 我要回趟家,你陪我一起?”他温柔地抚着她的后背。 她靠在他肩头平复呼吸, 没有作声。 “不想去?”他会意,“那在家好好休息。等下次你准备好了再说。” 季然不知该如何回应,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贺致远夫妇。那样的场合对她太过陌生,加上昨晚刚闹过脾气, 此刻去或不去似乎都不妥当。 贺云卓也没有勉强, 调好水温为她冲净发间泡沫, 又取来毛巾仔细包住她滴水的长发。 从浴室出来后,他拉她坐在阳光充足的窗边, 耐心地为她吹干头发。 “你头发确实很长,”他笨拙地疏通长发, “难怪总会被压到。” 季然抢过梳子,“是你每次都火急火燎的。” 他低笑着从身后环住她, 轻叹:“真希望这两年可以快一点过去,异地确实不好受。” 温热的呼吸贴近耳畔, 胸膛紧密贴合着她的后背。 “等你下次回国,”她转头看他, “我跟你回家。” 他深深凝视着她,灼热得要吞人的目光。下一瞬,将她整个人转回来面对自己,俯下去,吻落得很慢, 很深。 良久过去,贺云卓换好衣服出门,季然钻回被窝补觉。 朱冰安站在院门口望了一眼,低声抱怨:“你看看这季然,多不懂礼数。我就知道云卓是一个人回来的。你还让厨房准备那么多菜,真是浪费。” 贺致远无奈,“年轻人闹别扭,能怎么办?” 朱冰安不满,“谁没年轻过?那个宋忆雪多好,俏生生站在那儿就讨人喜欢,又懂礼数又乖巧。” 贺致远皱眉,“证都领了,怎么还在说这些?” “说起这个,我就是一肚子火气。昨天季然动不动——” 话未说完,贺云卓已走到跟前,“在聊什么?” 朱冰安直言道:“季然还闹别扭呢?” 贺云卓笑着摇头,“她什么时候闹过别扭,都是我在闹她。她这几天压力太大,没休息好,早上起来还头疼呢。” 朱冰安忍不住道:“这么惯着她,以后有苦头吃。” 贺云卓揽住她的肩,“妈,你这话说的,搞得我爸当年没有惯过你似的。” 贺致远瞪他一眼,“上来书房。” 朱冰安劝阻道:“就不能吃完饭再说?” 贺致远:“没胃口。” 贺云卓稍稍抬眉,拍了拍朱冰安的肩,跟着贺致远上楼。 前一天刚在这间书房挨过揍,此刻重返旧地,贺云卓只觉得浑身骨头还在发僵。他自觉地走到窗边站定。 贺致远不耐烦地扫他一眼,“你和季然的私事,我懒得过问。但公司的事,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我放权是让你历练,不是让你肆意妄为。美国那边的摊子,你说扔下就扔下,撂挑子一走了之,难道还要我亲自飞过去替你善后?” 窗外是摇曳的树影,贺云卓转过身,“不必。我明天就回美国。” 贺致远面色稍缓,语气却依旧冷硬:“你记住,你和季然的婚姻,不仅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正因为有这层关系在,我们才同意向季源创研生物注资,推动他们上市。这笔钱是贺家成为股东的门票,也是你任性妄为的代价。” 他稍作停顿,一字一句道:“贺云卓,你要拎得清轻重。最好真能和季然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翌日清晨,落地窗外刚掠过一场急雨,玻璃上纵横交错着雨痕。两人的呼吸在雨后的空气里缠在一起,湿、热、找不到方向。 季然用力拧他的耳朵,“我看你身体根本不痛。” 哪里有伤员可以这样倒腾得飞快迅猛的。 贺云卓被她拧得侧着头,却还笑得欠揍,膝盖骨陷入床垫,翻了个身。 他抓住她的手腕往下,“疼得要死,你帮我瞧瞧。” “……你、少来——” 季然想抽回来,可他扣得更紧,掌心的力度带着一种耐心又强势的节奏。 他咬她一口,“你好好感受我。” 她仰着脑袋,迎着他的放肆,看他唇角还噙着得意的坏笑。 湿凉的雨光透过玻璃照在两人之间,季然眼神逐渐迷离,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贺云卓亲了亲她潮红的脸蛋,“加加,没多少时间了。我就要回去美国,等季锦琛婚礼,我再回来。” 他滚烫的手还在游移,嘴里还要说些密集的话。 “好好照顾自己,少回季家。学校的事情要和我商量,晚上10点前必须回家,要不然等我回来,我要你好看!出门就要带duke和ace一起,男人搭讪不许理会。” 季然扭着腰避开,却被他强势禁锢。 “我和我爸妈打过招呼,他们不会来打扰你。别给自己压力,以前怎样现在还怎样。要是在别的场合遇见,正常打招呼就行。” 水眸里的迷蒙一下子被击溃,瞬间清明起来的眸光中,完整映出他的身影。 窗外的光金灿灿起来,太阳出来了,折射在玻璃上,转眸看过去,隐隐约约有彩虹。 他握住她的小腿,抬了起来,又问:“怎么不说话?” 季然张口呼吸,“好。” 两条纤白的小腿晃在半空,乌黑发丝散落在枕间,他漆黑一团的脑袋转向下方,季然心里一惊,慌乱地蹬动双脚。 “不、不要这样——” 他不管不顾,“就要这样。” 季然扯过一旁的被子,唇齿死死咬住,极致的欢/愉让她脚趾蜷缩,指甲深深陷入被子。 等她回过神时,腿间已泛起阵阵温热的酥麻,一处又一处。 他沿着肌肤缓缓吻上来,抬头迎上她的视线,“开心吗?” 季然咬唇轻喘着别开脸,目光落在他湿润的唇角。 “哑巴了?说话。”他坏笑着捧住她的脸,非要问一个明白,“那就是不开心?我再努力努力。” “开心!”她晕乎乎地立即投降,“很开心——” “开心就好。乖乖听话,等我回来找你,我会让你更开心。” “好。” 她顺从地环住他的脖颈,任由他将自己抱向浴室。 贺云卓返回美国后,季然去医院找了方宇飞。季伯兮住院多日,今天正要办理出院。 遇见了多日不见的季文琪和季薇,几人站在小客厅,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自从季蕾出事进了戒毒所,父母又闹离婚,季薇对季然难免心存芥蒂。即便明白这一切都是家人自作自受,她也很难再像从前那样心平气和。 方宇飞见她们姐妹三人面面相觑,清咳一声道:“小薇什么时候回国的?” 季薇坐在沙发里,“昨晚的飞机。” 方宇飞:“演出还顺利吗?” 她最近加入了舞团,经常随团出国巡演。 季薇:“还行。” 方宇飞也问不出话来了,悄悄瞪了一眼季然。 季然沉默玩手机,季少鹏夫妻在病房里陪着季伯兮还没出来呢,现在能说什么呢?此刻的她,在众人眼里就是个罪人,最好安静隐身。 季文琪显然是从公司直接赶来的,一身奢牌正装。毕业后她进入季源创研生物——季源药业旗下的核心子公司,总经理是季锦琛。 此前在季伯兮的极力推动下,集团一直谋求与贺家合作,重要目标就是为了季源创研生物上市。随着贺家松口合作,子公司已正式进入ipo考察期,迈出了上市的关键一步。 她笑盈盈地开口:“前几天饭局遇见宋阳晖,还以为他是陪你出国的呢。” 这话明显是对着季薇说的,不过此刻,季薇也没回话。 季然自然不会接话,方宇飞也保持沉默。 季文琪继续道:“宋阳晖的妹妹也去了意大利进修,正好和你演出的城市一样,都是米兰。前些天,小然也去米兰订婚纱,你们没有遇上吗?” 季薇回眸,语气平淡带着几分冷意:“你不是进公司当秘书吗?怎么还成情报局秘书了?米兰是你家的?我们的腿也没有绑在一起。” 季文琪垂眸笑了笑,“我就是随口关心一下,没有别的意思。” 季薇耸了耸肩,语气坦然:“我也没有别的意思。” 这时,季锦琛推门进来,身边没带韩菱,只跟着一位男秘书。 他也不多言,扫了他们几个一眼,就又拐进了病房。 不一会儿,季伯兮拄着手杖走出来,看起来气色与往常无异,季少鹏夫妇紧随其后。 老爷子的目光在季然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却什么也没说。 他转头对季锦琛吩咐:“你找个时间,请韩菱来家里吃饭。好端端的,婚期延迟了一个月,总该给人家一个交代。” 季锦琛点头,“好。” 季文琪上前一步,“爷爷,车子准备好了。” 季伯兮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角落里的季然,“都回去吧,该上班就上班去,忙自己的事情去。” 季少鹏夫妇交换了一个眼神,杨栗晴走过去轻轻推了季然一下,示意她跟上。 迈出病房,季然还是落后一步,不愿意和他们挤在同一部电梯里下楼去。 反正也就是来露一面,一大早盛志学就给她打电话,嘱咐她务必来医院接老爷子出院,她照做了。 方宇飞拍拍她肩膀也没进电梯。季薇见他们落在后面,索性停下脚步,“我手机好像忘在病房了。” 季锦琛在电梯里狠狠瞪了三人一眼,没一个省心的! 方宇飞就在这医院工作,见宽敞的电梯口只剩他们三个,索性提议:“去我办公室坐坐?” 季然摇头,“不了。我还是回去学校吧。” 季薇倒是点点头,回家也是看父母闹离婚,不如在外消磨时间。 三人另等一部电梯下楼。私人医院的长廊相连,窗外烈日灼人,花草在强光下既显生机又透出几分萎靡。 慢慢悠悠走到拐角处,一个纤细的身影撞了上来。 “对不起——” 季薇及时扶住对方,“孙老师。” 孙枝枝抬头见是他们三个,顿时脸颊绯红,低头轻声道:“季小姐。” 季然只觉得眼前又是一双小鹿般怯生生的眼睛。 季薇打量着她手里捏紧的报告单,“孙老师身体不舒服?这是宇飞的医院,需要我们帮忙吗?” 闻言,孙枝枝将报告往身后一放,“不用,不是我的,我是帮朋友来取的。” 季薇点点头,“好。” 等孙枝枝走远,季然才开口问季薇:“她还在帮季锦玮辅导功课吗?” 她已经很久没在老宅长住,记不清上次见孙枝枝是什么时候了。 季薇抬眼看她,语气平淡:“没有,很早之前就被季锦玮赶走了。” 季然微怔:“什么时候的事?” “季蕾出事前。”季薇语气不善,“怎么?你也开始关心这些了?家里还不够乱?也要学季文琪搞情报工作?” 季然正欲开口。 方宇飞适时打断:“季然,你回学校上课去。季薇和我走吧,这太阳真大。” 季薇跟着方宇飞转身离开,季然看着他们的背影,转头去看孙枝枝消失的方向。 电话响起。 “喂?” 贺云卓听出异样:“怎么声音听起来奄奄的?” 季然沿着廊檐阴影慢慢走着,“太阳太毒了,晒得没精神。” “车库里不是有车吗?” “来医院了,老爷子今天出院。” 电话那头顿了顿,“说你了?不开心了?” “没有。根本就没理我。就说马上要办季锦琛的婚礼,要请韩菱一家吃饭。” “那你怎么还不开心?反正你也不喜欢这种场合,每次不都躲在露台吗?正好,这次连躲都不用躲了,直接不用回去。” 季然低头踩着地上斑驳的光影格子,“没有不开心。都说了是天气热的,这夏天,怎么这么漫长。” 电话那头传来轻笑声:“快结束了,这都9月了。” “嗯。你那都深夜了,你快休息吧。” “好。季锦琛婚礼延迟了一个月,我也快回来了。” “嗯。” 电话切断,季然歪着脑袋仰头望向天空,刺目的阳光晃得她头晕目眩。 打车回去了学校,段妙芙在教学楼下等她。 “小然,你的脸色怎么有些发白啊?” “太阳太大了,晒得头晕。” 段妙芙挽住她的手,“行吧。话说你这都轰轰烈烈结婚了,怎么半点新婚的样子都没有?不应该请假度蜜月吗?” 季然完全没注意她说什么,她的视线定在一侧的宣传栏上。 国家奖学金获奖名单公示栏里,同时展示着赴英交换生名额和优秀学生照片——孙枝枝的名字赫然在列。 照片上的女孩端庄腼腆,胸前别着一枚枫叶胸针。 段妙芙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小然,你在看什么?” 那枚胸针并不稀奇,网上同款数不胜数。 季然默默把那点突如其来的不安重新压回心里。 “没什么?孙枝枝不是才大二,文学系的吗?怎么也去英国?” 政法大学的赴英交换生名额向来是法学院和经济学院的专利,其他院系从未有过先例。 段妙芙不以为意:“或许特别优秀吧。你看她前面那些奖项,奖学金都要挂不下了。” 季然想起那晚季锦琛专程来臻域送生日礼物时,脸上毫不掩饰的烦躁与轻蔑;想起他与韩菱在酒店门口的不欢而散;还有今天,孙枝枝那双欲语还休的眼睛。 她想,她的直觉不会错。 季锦琛和韩菱的婚礼,恐怕办不成了。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杨栗晴看向面前低着脑袋怯生生的姑娘,“孙老师,我们之前在老宅见过几面,你应该还记得我吧?我是季锦琛的妈妈。” 第42章 祸害 第42章 祸害 夜色渐深, 选修课刚散。 季然看见了孙枝枝,她依旧纤细,不是她想象中的丰腴模样。无数次路过公告栏的时候, 都在猜想她是否已经远赴英国, 还是住进了这座城市的哪间屋子。 家有窗有门,屋子也有窗有门, 同一片天地,同一片光,有的向阳,有的朝北。 孙枝枝和两个同学并肩走着, 其中一个同学说:“枝枝真厉害, 居然拿到全额奖学金的交换名额。” 她答了句什么, 季然没听清。只看见她斜挎的包上,露出一枚眼熟的胸针。 季然定了定神, 在孙枝枝抬眼望来的瞬间,径直迎上她的视线。 对方立刻低下头去。 “孙老师。”心口不知道何来的理由, 季然出声叫住她,“方便聊几句吗?” 孙枝枝的脚步顿住了。身旁两个同学交换了个眼神, 识趣地先行离开。 走廊灯光在她们之间投下泾渭分明的光影。 季然走近时,能看清对方微微发颤的睫毛, 那双小鹿般的眼睛藏在下方。 她看着看着,一时又不知道要如何开口了。 教室里陆续走出下课的同学。孙枝枝侧身让开通道, 慢慢退到走廊尽头的窗前。 季然回身看了一眼,跟过去,听见她小声问:“季小姐,找我有事吗?” 季然注视着她,又望见她身后的那扇窗。窗子不高, 能看见窗外摇曳的枝桠,楼下晕黄的路灯,还有挂在树梢那弯清冷的月亮。 良久,季然唇角弯起浅浅的弧,“挺巧的,这枚胸针我也有一个类似的,是男朋友送的。之前我大哥还弄错了,送了支钢笔给我。” 余下的话已不必再说。 孙枝枝的脸颊霎时涨红,那双眼睛终于抬起来,直直望向她。 怯弱、勇敢、无辜、困窘、据理力争、羞愤……好多好多的复杂词汇,似曾相识。 季然没有继续,转身离开了。 孙枝枝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久到窗口吹进的夜风将手脚都吹得冰凉。那枚四不像的胸针此刻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心发颤。 翌日8点早课,季然还没踏进教室,就被辅导员叫走了。 办公室里聚了好些人,每张脸上都凝着沉重的神色。 她只听见这么一句:“孙枝枝昨晚在宿舍割腕了,抢救到凌晨才脱险。有同学反映,说昨晚你找她谈过话之后,她回去宿舍就神色不对。” 窗外阳光明晃晃地刺进来,季然觉得浑身血液骤然冷了下去。 她翕了翕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思绪还没理清,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季伯兮拄着手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秘书和面色凝重的校长。 又是一记耳光。 季然捂住火辣辣的脸颊,没觉得委屈,只有满心茫然。 脑子里乱糟糟的,比浆糊还黏稠,怎么也抹不开。 直到被带到医院。 方才还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密密麻麻的雨将天空填满,季然心头一阵空。 脚下雨水堆积,沿着路面蜿蜒,几片落叶浮在水面上打着圈一起涌向下水道。那股沉甸甸的感觉似乎又漫了上来,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方宇飞撑着伞出来找她,“没有什么大事,她现在心态不行,我已经联系了心理医生。” 季然没接话,沿着屋檐走。 方宇飞叹息一声,继续说:“也没怀孕。放心吧。” 季然终于扯了个笑,“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又不是我的孩子,季锦琛才是松了一口气吧。” 方宇飞无奈地抬了抬眉,“我妈说这事在学校已经传开了,估计韩菱也听说了。” 韩菱留在本校读研,季少晴又是法学院的外聘教师,这样的流言蜚语,怎么可能瞒得住。 季然苍白地笑,“他们今天在婚纱店试礼服,韩菱姐还约我陪她来着,我都忘了。我现在打车过去来得及。” 方宇飞想叫住她。 她转过身,又问:“我现在去哪儿都不对,是不是?” 方宇飞耸了耸肩,“监控显示你们只交谈了不到一分钟。” 季然笑道:“那真可惜,监控没有拍到我的心,我那时候——真的——挺讨厌孙枝枝的。”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分钟,她那时候就是厌恶那双眼睛。 话落,她长长吸了一口气,“我走了。老爷子要想继续骂我打我,就让他来婚纱店找我吧。” 季锦琛带着韩菱到的时候,季然已经坐在那里翻阅杂志。 看得出韩菱情绪不高,几乎是被季锦琛半架半哄带来的,“巴黎空运过来那几套全部拿出来试穿。” 韩菱神情木讷疲倦,立着不动,“不想试,随便选一件就好。” 季锦琛语气不善:“那就让试衣模特穿给你看。” 韩菱碍于季然在场,随便指了一件,跟着店员进了试衣间。 季锦琛的电话又响起,他压低声音: “都说了没关系没关系,为什么要去找她呢?” “您这样真是多此一举! “本来好端端的,没什么,您这样一搞,多难看。 “都说了,为什么不信我呢? “我和她真没什么,最多就是顺路捎过她几回! “我烦得要死!她自杀关我屁事啊! “钱也给了,留学也答应了,去找她干什么! “tmd,就在车里待过那么一晚上!我还要怎么样!” 他猛地将手机砸向墙角,机身瞬间四分五裂。 试衣间里很快传来韩菱压抑的啜泣声。 几名店员识趣地快步退开,顺手拉上了试衣区的门帘。 季然将杂志甩在沙发上,发出一声动静。 季锦琛指着门口,“你也出去!我现在看见你就想抽你,谁让你自以为是去找她的?” 季然站起身,定定注视他几秒,转身拉开了试衣间的门。韩菱似乎已整理好情绪,在镜中与季然视线交汇。 季然看见她泛红的眼眶。 韩菱静静地靠在墙上,还未换上礼服,仍穿着自己的衣裙。 季锦琛快步走来,“季然,你做什么?” “我不做什么,”季然迎上他的目光,“韩菱姐不想试礼服,不想结婚,你看不见吗?” 韩菱垂眸避开视线,不与季锦琛对视。 季锦琛一把将季然拽出试衣间,“少在这里自以为是。滚回你的学校去,我和韩菱的事自己解决。你的帐,我之后再找你算!” 季然被他拽得踉跄,“你现在就算!” 韩菱深深呼吸,“你放开小然,我不想试。” 话落,季锦琛拉上试衣间的门,“砰”一声,隔绝了所有视线。 他转身逼视季然,“又开始嚣张了是吧?” 季然迈进一步,仰头看他,“我怎么嚣张了?那晚你错把我的胸针送给孙枝枝了,对不对?” 季锦琛抬手指着她,“你就是个祸害精!都是你惹出来的屁事!” 季然抬手挡开他的手指,眼底凝着寒霜,“到底谁才是祸害?瞒着未婚妻与家教老师纠缠不清的人,难道是我?” 试衣间内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 季锦琛脸色骤变,猛地拉开门。 韩菱从里面缓步走出,“抱歉,我不小心打碎了一个花瓶。” 外面传来店员小心翼翼的询问:“需要帮忙吗?” “不用。”季锦琛烦躁地扯松领带,强压怒火扫了眼满地碎片,拉过韩菱的手检查是否受伤。 韩菱抽回手,“别碰我。” 她声音很轻,字字清晰,“恶心。” 季锦琛的手僵在半空,那双总是含情的桃花眼冷厉起来。 他看着韩菱绕过满地碎瓷走向衣架,取下自己的外套和包包。 路过他时,他握住她的手腕,“我们谈谈,今天不试婚纱了。” 韩菱拂开他的手,转身直视他,“不用谈。我知道这个婚礼取消不了。取消了,你的公司上不了市。ipo嘛,闹不了丑闻。”她唇角泛起一丝苦笑,“我会陪你演一演,演2年够了吧?” 他喉结滚动,嗓音发紧:“不是这样——” “那是怎么样啊?”韩菱将包包挎上肩头,“我也无所谓了。你维持你的好女婿形象,我妈的身体也经不起这样的丑闻。” 她扯出个浅淡的笑,“演一演吧,来的这一路,我仔细想了很久,我觉得演一演也挺值得的。” 她走向季然,轻轻握住她的手,“小然,谢谢你。”经过季锦琛时脚步未停,“之后婚礼见——如果我没有改变主意——不知道,我再考虑一下。” 店员们屏息望着韩菱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季锦琛的拳头砸在一旁的镜面上,裂纹应声绽开。 季然冷眼看着他这番作态,“她戴着那枚胸针拍照,挂在学校的公告栏上。是不是误以为那是你送给韩菱的?”她声音渐沉,“明知道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这样示威,你默许的?” 季锦琛扯过一旁的纸巾擦拭拳头上的血痕,“你给我闭嘴!我跟她能有什么关系!” “和她没关系,但和肖安雁有关系?” “更没关系——几百年前的事情了!”他将染血的纸团狠狠掷在地上,“怎么,你睡在我床底下?我和谁交往还需要你批准?” “你真恶心!” “你少给我拽这两个字!” “那天晚上,孙枝枝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不对劲!” “有个鬼的不对劲!要不是你和贺云卓闹矛盾,我根本不会在半路碰见她。我就是多喝了几杯,还有季薇也来添乱——你们真tm烦透了!” 季然冷笑,“所以你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了?你少多管闲事。” “我就知道季家男人裤/裆里脏事不少,你也不会例外,你这个婚礼趁早掀了,别祸害韩菱了。” “你懂什么?”他指着她,“这么多人的心血和饭碗,你担得起吗?贺家第一期就注资了十几亿,你拿得出来吗?后续还有十几亿美金!你哄哄贺云卓给吗!” 季然一把抓起旁边的婚纱画册砸过去,“无能的男人才会把错误怪罪在别人身上。” 画册擦过季锦琛额角,他挥手挡开,纸页在空中哗啦散开。 他额角青筋暴起,“季然,我早就说过别插手我的事。你是我妈吗?你去找孙枝枝胡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多说,我就告诉她那胸针是你送错的。” “那现在你满意了!闹得人尽皆知!孙枝枝要自杀,韩菱要分手,所有人都不得安宁,你季然就痛快了是不是?” 季然看着他拳关节渗出的血丝,“所以现在,错的是我?” “难道不是?”他喘着粗气,“每次都是你!永远是你——不闹个天翻地覆,你不会如意。” 季然轻轻笑了,“对。我就是不如意。” “你给我滚远一点!滚远一点——” 季然懒得再争,多看一眼都反胃。她忿然抓起包冲出门外,暴雨如注,街上车辆往来飞驰,溅起片片水花。 风雨裹挟着落叶翻卷,没走几步,下水道口又涌出难闻的气味,让她一阵恶心。 ----------------------- 作者有话说:嗯……一切就是阴差阳错,步步错……[托腮] 第43章 退婚 第43章 退婚 一场秋雨一场寒, 夏天最后的余温被彻底浇熄了。秋天如期而至,叶子落了,飘飘然坠下。 季然看着那些飘零的叶子, 心里没有一丝跟着坠落的轻松, 反倒像这骤变的天气,无端地蒙上了一层阴郁。 漫步在街头, 手机上不断弹出段妙芙发来的八卦消息,流言蜚语满天飞。 有人说她霸凌孙枝枝,有人说她争夺留学名额,还有人说她羞辱对方, 抢人男友……还有自称最接近真相的版本是, 孙枝枝被季家男人包养才获得留学资格, 又遭季然羞辱,将与季锦琛结婚的本校研究生韩菱一起牵扯进来, 分析得有理有据…… 版本五花八门,真真假假混杂。 从前那个小小的她站在这般流言蜚语里, 觉得迷茫、恐惧、难堪。如今依旧茫然,仿佛从未真正长大。 拐角处, 韩菱独自立在檐下,没有打伞, 斜飞的雨丝沾湿了她苍白的脸。 季然望着她,心底第一次泛起清晰的疼。 这样平视的视线里,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仰头的小女孩——不必再听大人用高傲不屑的语气,谈论那些不清不楚、见不得光的事,最后轻飘飘丢下一句:“算了吧,都会过去的。” 韩菱转眸看她,牵出一个浅浅的笑, “雨太大了,一时间打不到车。” 季然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挂笑的嘴角,一时间又觉得自己长大了——终于能张开双臂,给这样的她一个结实的拥抱。 曾经小小的手,张不开的手臂,这次终于环抱住了对方的肩膀。 季然努力挤出一句俏皮话,“韩菱姐,其实不用管季锦琛公司的死活。要是怕伯母气坏身子,就换个好人结婚吧?带回去就说季锦琛整容了。” 韩菱似乎真的笑出了声,“好呀,我努力看看好了。” 那笑声很轻,逐渐漾开,笑着笑着,她眼角又泛起泪光。 雨不知何时小了,细密的雨丝洋洋洒洒,朦朦胧胧。 两人的电话都是响了又响,该面对的事情,还是躲不掉,老宅里估计闹成一团糟。 车子来来往往,碾过积水的路面,行人裹紧外套,步履匆匆,低头扎进那片蒙蒙的雨雾中。 无人驻足,无人回望。 韩菱说:“我和你一起回去。我刚刚站在这里,想了又想,我想妈妈还是更希望我能快乐,所以我要自己去季家退婚。这个主,我自己做了。回去我也大大方方地和家人说清楚,这个难堪我自己处理了。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 车上,韩菱依旧温柔平静,“女人的直觉其实很准。早在你哥哥追我的时候,我就觉得我们不会长久。但感情像温水煮青蛙,耗着耗着,我居然习惯了。” 她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孙枝枝的事像一记耳光打醒了我。他说那些只是逢场作戏,是一时怜惜犯的错……可凭什么他的错误,要耗尽我的感情和人生?” 季然的目光落在韩菱的侧脸上,她细密的睫毛垂着,眼神很静,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怨,像一场滂沱大雨彻底下透了,把天地都洗净,泥沙沉降,留下清可见底的宁静。 老宅里,季少鹏气得说不出话,杨栗晴发疯似的捶打季锦琛。 季锦琛浑身狼狈,衬衫皱成一团,西装裤上沾着鞋印,不知是谁抽过鞭子,脖颈处还有一道鞭痕。 韩菱立在客厅中央,温静漂亮的脸上挂着有丝丝笑容,“很抱歉,我是来退婚的。之前收过的礼,我会请家人悉数送回。这段时间,多谢各位关照。” 季锦琛眼眶赤红,“小菱,我——” 韩菱转头打断他的话,“季先生,以后叫我韩菱、韩小姐、韩律师都可以。” 季锦琛几步上前要拉她的手,“我不同意。” 韩菱侧身闪躲,“我不是征求意见,我是来退婚的。这件事,我自己做决定就够了。” 季锦琛的手僵在半空,又抽回,“我说了都是误会,我和她——” “不必了。”韩菱打断他,从手袋取出一枚戒指,“物归原主。” 季锦琛刀了眼,咬紧牙关,“我坚决不会同意。” 杨栗晴冲过来抓住她的手腕:“小菱,你再给锦琛一次机会!” 韩菱缓缓抽出手,“不用了,伯母。您累,我也累了。” 季太太……季家美丽能干的驴子,是很累。 季然肯定这句话。 吴雅琴轻蔑地看了眼,冷声道:“看吧,我就说真能闹,早晚要闹出事。” 季少杰瞪过去,“你能不能闭嘴?不说话会死是吧?” “现在会死的躺在医院呢。”吴雅琴冷笑,“要自杀呢,和当年简直一样。” 季然本不想开腔,但她此刻实在忍不住,“对。就是和当年一样,所以是谁先主动的呢?是孙枝枝?还是季锦琛?肯定不是韩菱姐。” 这个世界,从来不是谁看起来可怜,谁就占着理。也不是谁姿态强硬,谁就一定是恶人。说到底,不过都是为自己盘算的人。谁又真比谁高贵。 吴雅琴脸色一僵,“我不是说韩菱。” “那是在说我?”季然迎上她的视线,眼神很冷硬。 “难道不是你吗?”吴雅琴声音尖锐起来,“每一次都是你。” 季然笑了,“是我叫孙枝枝知三当三?是我叫季锦琛管不住自己?还是我拿刀架在孙枝枝脖子上逼她去死?” “你看,你看你这张嘴多厉害啊!”吴雅琴指着她。 “厉害有错吗?”季然脑子里一片冰冷的清醒,满腔满脑的话都要刺出来,“你明明也恨第三者,怎么还会站在一旁——”帮着那个真正的始作俑者,来指责一个只是没选择沉默的人? 她的话没说完,剩下的半句悬在空气里。 这时,方宇飞和季少晴跟在季伯兮身后进来。 季然移开视线,身上好像没有了力气,觉得膝盖骨酸软,慢慢走过去找了个靠窗的椅子坐下。 季伯兮许久没有说话,凝视了眼站在一旁的季锦琛,又看向坐在那里的季然。他手发颤地捞过桌子上茶杯,砸了过去。 那茶杯顺着季锦琛的头飞过去,“啪——”碎片和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季锦琛偏着头,没动。 几秒钟后,他才慢慢转回来,眼睛睁开,眼底是黑沉沉的不耐冷厉。 他没去看地上的狼藉,也没抹脸上的血珠。 韩菱攥紧了手指,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季老,我是来退婚的。” 季伯兮转向韩菱,紧皱的眉目舒展不开,声音沉缓:“小菱,你先回去。这件事季家会给你交代。退婚的事,改天再谈。” 杨栗晴眼眶泛红,声音带着未平的哽咽:“对,小菱,听伯母一句,先回去。我们改天一定好好谈。” 韩菱唇线抿紧,转过身,径直走向窗边,在季然身旁的椅子坐下,“伯母,我可以等。这件事我同样是当事人,有权利在场听明白,说清楚。”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就当是上庭。我学法律,最不接受的,就是不明不白。” 季伯兮沉默地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叠在手杖上,紧紧发力,微微颤抖。 季少鹏来回踱了两步,恨铁不成钢,杨栗晴细细低泣。 季少杰拽住又想开腔的吴雅琴,看向季锦琛的方向,“季源创研正在ipo关键期,这时候取消婚礼,市场会怎么解读?直接影响估值,甚至可能导致上市失败。” 他话里没有明显的倾向,只是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利益、体面、家族。 他语气平直,继续说:“锦琛也清楚,前期也是靠贺家注资,总不能让别人的钱打水漂。” 漂亮话,场面话,明明白白地摊在了所有人面前。 季然靠在椅背里,静静听着。窗外雨过初晴,黄昏时刻,天光缓缓掠过窗沿,恰好掠过她低垂的眼睫,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淡淡的影。 她极轻地牵了一下嘴角,自己还真是……给季家找了个好亲家。 她抬眼,看清那几张面孔,焦躁、算计、痛苦、隐忍、看戏……这些神色无声地告诉她:这一刻,她不再是被摆在中间的那一个被安排、被噤声的小孩,而是个需要坐上桌参与谈判的大人。 “我同意退婚。” “你给我闭嘴!” 话音刚落,季伯兮像是一瞬间清醒过来,声音沉厉,尖利地指向她。 “季然,你别再给我惹事生非!” “我怎么就——”季然的话被截断。 季少晴快步过去压住她的肩膀,“小然,别说了,这事跟你没关系!” 季然咽了咽喉,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冷硬,“既然没关系,为什么每一次出问题,都要算到我头上?” “为什么?”季少鹏憋了半天的火气终于窜了上来,他一步跨前,额角青筋微跳,“那个女学生现在还躺在医院里!要不是你跑去跟她说了什么,她能走这种极端?” 季然手抓紧椅子扶手,对上季少鹏几乎要喷火的目光,迎声道:“我实话实说也不行吗?” “又是这样!”季少鹏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一团火被瞬间扯了出来,混着陈年的痛意与恨意,一层层往外翻,“你妈当年也是这样!非要离婚,闹到那个女人家里逼着要离婚,少阳也跟着追过去,结果呢?闹得那个女人——” 他的话宛如一把斧头砍在半空中,沉重锋利,又迟迟不见掷地一声,只有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在等待。 季然缓缓转过头,视线从季少鹏脸上滑过,最后死死钉在季伯兮脸上,拳头握紧,搜肠刮肚,绞尽脑汁,用尽力气一字一顿地拼凑。 “所以——当年是那个女人自杀?那——到底谁欠你儿子一条命?谁又欠我妈一条命?” “死无对证的东西,说得清楚吗?” “说得清楚,今天,就把能对的证,一次性说清楚!” ----------------------- 作者有话说:明天继续说清楚哈~ 本来这几章的剧情我是想放在韩菱和季锦琛的婚礼吵的,但是我脑子里构思了那个画面,场面太大,韩菱家长,还有贺云卓一家都在场,十几张嘴,那么多双眼,我真的写不来,吵不清楚这个架,视角非常乱。[小丑][托腮][托腮] 所以我省去了很多,改写了两章,放在这里吵,韩菱加进来一起吵,之后也不用再组局再让他们吵一次了,一次性就吵个清清楚楚。婚礼也不用办了,刚刚好~ 关于孙枝枝和季锦琛的事情,有些读者说不清楚,一部分原因是我删除了,还有一部分原因就是这些偷偷摸摸的事情,就是暧昧加遮掩,就是不清不楚,放在阳光下晒着吵也是指责、推诿、强词夺理、顾左右而言他,苍白无力地狡辩,大大方方地写出来恶心,偷偷摸摸地描述又碍眼....... ——好吧,一切缘由还是我写不清楚。[小丑][小丑][小丑][托腮][托腮][托腮] 之后还有得吵,没完没了[托腮][托腮][托腮]我之后也真的慎重慎重再写这样的设定,感觉写着都要气老了。 还有就是,我也知道这些内容很气人,大家看得也气,所以要不然大家不要早起看了,免得一早坏了好心情,也不要晚上看,不好睡觉[托腮] 我自己大晚上打这些字出来,也会气,然后呕着一口气硬邦邦地睡觉,确实不好受[托腮] 还是希望大家看文愉快~ 每一条评论,我都没有删除过,包括一章那些开骂的评论,也没有删除,机器人会审核评论,有些词就是会被屏蔽,真的莫气~莫气~我后台看见好几条评论都被机器人屏蔽了,保持愉悦~[竖耳兔头][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我之后会给大家写又甜又可爱的福利番外~[竖耳兔头] 第44章 对错 第44章 对错 窗外, 起了一阵秋风。 季然的手死死扣着冰冷的椅子扶手,她试了一下,想站起来, 但又使不上劲。 她没再尝试, 绷直了脊背,目光灼灼, 笔直地投向季伯兮。 “去年中秋,”她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微微的颤音, 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第一次跟您提, 想把我妈,迁出去。” “您二话不说就拒绝了。”她扯了扯嘴角, “我在天井里跪了一天,膝盖骨都跪麻木了, 也没想明白......为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脸色骤变的吴雅琴,想起那日指着她鼻子骂出的那些话。 “后来季蕾出事, 二伯母撕破了脸,有些话, 也算是摆到了台面上。是,您就是嫌弃我, 觉得我妈……让您失去了儿子。”季然的声音转冷,锐利如刀,劈开那些虚伪的掩饰,“上次我从美国回来,您亲口说的盛家欠你儿子一条命。” “这些, ”她盯着季伯兮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地问,“总说得清楚吧?” 季伯兮坐在椅子里,背脊依旧挺直,整个人像被岁月刮得发白的石像,手背上的青筋在微颤。 没有人出声。季少鹏死死偏着头,盯着墙角柱子繁复的花纹,恨不得剁了自己的嘴,刚刚非要张嘴说话。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拉长,只有几道压抑的呼吸。 终于,季伯兮干涩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是说过,迁坟……也确实是不同意。” 他僵硬地吐出这一句,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此刻只沉沉地望着虚空某处,焦点涣散。 承认了,却也到此为止。 季然反复斟酌这简短吝啬的句子,理了又理,找不出线头。 “不同意是因为拿不出证据?证明不了是我——是他先在外面找了人?还是证明不了,是那个女人自杀,不是我妈逼着的?还是——还是根本就说不清楚,这些肮脏事害了人命?其中还有你的儿子儿媳,还有你还没来得及出生的孙子孙女?” 她的声音颤抖着,要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的决绝,满腔的情绪全部倾泻出来,她才能正常呼吸。 季然抬眼,看向季伯兮那头花白的头发,眼神既痛又冷。 “就因为你们要捂着盖着,维持这表面光鲜的烂疮,就全都活该被抹掉,连提都不能提吗?那要是——今天孙枝枝真的死了呢?” “季然!”季少晴失声喝住她。 “不是——姑姑。”季然轻轻挡开她的手,转眸对她扯出一个淡淡的有些破碎的笑,“我只是,真的很想把这些话问完。” “从前,你们就说都过去了,说不清楚。说意外就是意外,我认了。死无对证嘛。但今天——”她缓缓扫过整个客厅,“大家都活生生地站在这里,为什么不能一次性说清楚?为什么一笔烂账,就要烂在活人的肚子里?我想不明白。” 她的声音渐渐稳定下来,不再颤抖,一次长呼吸,冷静,清晰,就如一滩清水倒在高高的台面上,水蔓延到边,滴滴答答地落下。 “韩菱姐要退婚,你们担心利益,想稳住她。孙枝枝躺在医院……对,我承认,我确实找过她,但是我什么没多说。”季然抬起眼,落在满脸烦躁却又心虚的季少鹏身上,“如果陈述事实也是一种错,那就请,请告诉我,在这个家里,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评判的标准,又到底是什么。” 季少鹏被她盯得心底发虚,脸上仍死撑着怒意:“事情不是你理解的那样——” “那是怎样?”季然截住他,压得他一句话都吐不出来,“你们口口声声说,是我们母女闹出来的祸。以前说都是我妈找去那个女人家里才闹得天翻地覆,结果又是死无对证,那现在——” 她扫过众人,“都活着,没一个死。谁惹事生非了?” 没人回答。 季然别过脸,轻轻呼了口气,目光看向窗外,一字一句:“孙枝枝轻生,你们都说是我惹出来的。那就从头开始说起,家里摆着善意的牌坊,每年资助学生。后来二伯父在外面领回季锦玮,二伯母为了维持表面和谐,也没闹,大大方方去给小三的孩子请家教。请着请着,就请到了孙枝枝。再后来,大哥管不住自己了。历史重演嘛——当年那个女人,不就是大哥的家教老师?” “有样学样。”她轻声道,“不是很好理解吗?” 她转眸又看向季锦琛那紧绷的侧脸,“当然,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思,也许是寻求刺激?也许就是单纯的——”她似乎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最终只是轻轻吐出,“……基因不好。” “说完了!”季伯兮终于怒极,手杖重重敲在地上,怒喝:“你这是在指责全家?把陈芝麻烂谷子全翻出来,把所有人都钉在耻辱柱上,你就痛快了?” 季然抬头看他。 那一瞬间,眼神没有愤怒,只有彻底的疲惫。 “不是我在指责。”她轻声道,“是事实一直摆在这儿,只是你们从来不看,也不认。” 她就静静地坐在那儿,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可悲。争了,辩了,把陈年的疤都撕开了,可到头来,或许依然改变不了什么。 韩菱握住她的手,紧了紧。 季然垂眸,努力回握住,轻轻扯了下唇角。 “还有,大伯母……”她抬眼看向杨栗晴,“你明明比谁都清楚,面对出轨的丈夫,是吞了苍蝇一样的恶心。你自己背地里也哭过、忍过、咬着牙熬过。” 她的声音慢下来,“可为什么到了韩菱姐这儿,你张口就劝她别退婚?为什么经历过痛的人,会最快要求别人去忍?道理你们当然都懂。可你们连自己的生活都过不好,又凭什么教别人怎么活?” 窗外暮色苍茫,天光最后的余灰贴在玻璃上。客厅灯火太亮,照得每个人的脸色都分外清晰,黑漆漆的树影在窗外被风拖得东倒西歪。 季伯兮满脸怒色,却想被什么硬生生堵住,嘴里挤不出一句话,只有沉重的喘息。 季少鹏皱着眉,嘴唇动了动,却没能接上话。 杨栗晴面色发白,手指抖得厉害。她先看了季少鹏一眼,眼底是压不住的难堪与酸楚,随即转过身,掩着脸去擦眼泪,不敢让人看见。 季少杰和吴雅琴夫妇坐在一旁,头垂得死死的。 方宇飞站在季少晴身后,肩线紧绷,视线越过季少晴落在季然身上。他眼里那点复杂情绪,疼惜、无奈,甚至有几分敬佩,几乎要溢出来。 季锦琛靠在沙发侧,手指把玩着打火机和烟,却没有点。他垂着眼,好似在消化刚才那盘根错节的混乱,然后目光缓缓抬起,看向始终沉默的韩菱。 他声音低,却冷得没有一丝逃避的余地,“我犯的错,我认。” 韩菱睫毛微颤,缓缓抬眼看他。 季锦琛直视韩菱的眼,那种坚定几乎带着压迫感,“但这个婚,我不会退。” 对视一眼,韩菱移开了视线,避得干脆利落,“这个决定,不需要你同意。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法律也好,道德也好,都没道理把谁必须和谁绑在一起。” 季锦琛直起身,抬脚的动作在半空停住又落下,心里找不到半丝理直气壮去把她扯回自己身边。 他染血的拇指弹开打火机的滑盖,金属壳轻轻作响。烟叼在嘴里,却怎么都点不中火。火光一次次擦亮又熄灭,最终他烦躁地将烟和打火机丢到地上,抬脚狠狠碾住。 “对。”他低声道,压着一口久积的气,“就差那么一点,要绑在一起——” 所有破事、所有悔意、所有荒谬的偶然,全在这一刻堆成一堵墙,把他自己堵得透不过气。 真tm后悔!!! 后悔那时候放任季然跑去远城,让她和贺云卓去领证结婚,把老爷子气到住院,婚礼硬生生往后拖了一个月;后悔那天多喝了几杯,脑子不清不楚;后悔当初偏要去掺和季然和贺云卓的破事,好像他们闹分手跟他有天大的关系似的;后悔中秋那天让贺云卓和季然认识…… 一步错,全盘皆错。 季然歪在椅子里,眼神空得像被抽走了魂魄,胸口起伏艰涩,连呼吸都不顺畅。 不知道过了多久,空气里终于裂开一道缝。 杨栗晴哭出声来,哭得控制不住,声音发颤:“对。我也同意季然说的……千错万错,其实都是你们季家男人的错。离婚就离婚,退婚就退婚!” “你怎么也在胡说了!”季少鹏拽住她的手臂,脸色又急又恼。 “没胡说。”杨栗晴甩开他,眼泪一串串落下来,“这日子也过够了。你明天也搬出去住,就住到季文琪她妈那里去,别回来了。反正……反正这个婚我不离,但我看着你老脸就想吐,你搬出去。” 窗外刮进来一阵冷风,没关严的窗扇“哐当”一声撞在墙上。那风卷着初秋的寒意和尘嚣,扑在每个人脸上。 季伯兮抬起眼,目光像枯井里最后的水光,闭了闭眼,又睁眼望向这满堂满屋的人,疲惫、愠怒、刺痛、无可奈何……遥远而徒劳。 好半晌,他看向季然,每个字都吐得艰难,“说这些……绕这么一大圈,就是要迁坟对吧?” 不等任何人回答,他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手杖颤抖抬起,指向季然。 偏偏手上握不住力,手杖砸在了地上,在脚边滚了两圈。 “好。”他沉沉吐出这个字,“迁。” “现在就给盛家打电话。”他侧过头,对一旁僵立着的季少杰吩咐,“叫他们家来人——迁。” 季然的呼吸一滞,抬眼看向老爷子,眼底没有恐惧和委屈,一片空茫的冰凉,和一丝隐隐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钝痛。 泪水无声地聚集,终于承不住重量,从眼眶边缘滚落,她唇瓣微微发抖,呼出一口颤抖的气音。 赢了,她逼出了这句“迁”。 可胸腔里没有胜利的激荡,只有一片被掏空后的虚无,和随之涌上巨大的疲惫。那股冰凉顺着脊椎往下沉,刚刚支撑着她的那股决绝的力气像潮水般迅速退去。 她抓着扶手,用尽了力,指关节失去了血色,才慢慢站起身,膝盖依旧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方宇飞立刻上前,稳稳地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几乎同时,韩菱也起身,快步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用冰凉的手指握紧了季然的手。 季伯兮依旧坐在那里,目光追随着她。老人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她脸上,泪水冲刷过的苍白倔强的脸,看着她几乎站立不稳的脆弱。 沉默在空气中拉长,沉重得能压弯人的脊柱,他再度开口。 “季然,”季伯兮叫她的名字,“话也说到这个份上了。” “现在,你也满意了。”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哑,更沉,字慢慢碾出来,砸在她的脸上,“以后在贺家……千万别再这样了。要不然——” 你的日子,不会好过。 他停顿,浑浊的眼珠里倒映着她孤零零的身影。 有些事,不说,是心里一个结;说了,就成了脸上一道疤。 结在心里,自己知道痛痒,疤在脸上,谁都看得见。 他活到这把岁数,当然清楚自己儿子什么成色,人性的暗面他见得太多。所以当年季少晴回家说要离婚,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场就点了头。有些苦,他的女儿没有必要吃,没有必要用青春和尊严去验证人性的不堪。 是,盛凌思可怜,韩菱也可怜,这世上可怜的人太多了。他也觉得自己可怜,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憋着苦,嘴里含着冤,又能向谁说去。 去年中秋,贺家来家里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合适。女儿家嫁得太高,日子未必就如旁人想的那般好过。他私心觉得,还是踏实稳当的日子最熨帖。所以他原本属意柯家那大儿子,家境殷实,人品稳妥上进,可偏偏这几个孙女,没有一个省心的。 “季然,好好过自己的生活。贺家不错,你就好好过。”路有千百条,道理也有千万条。他老了,走不动,说不清。 季然回眸看他,目光从他掉落在地上的那根手杖往上移,掠过他那只颤巍巍的手,花白的头发,最终落在他沉肃疲倦刻满风霜的眉目上。 “过不了了。”她轻声开口,“我现在一点也不想过。” 季伯兮眉头皱得更紧,久久凝视她,“婚,是你自己要去美国结的,你现在这句过不了,我不清楚是什么意思?” 季然迎着他的目光,眼底一片空旷的茫然,还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我在这生活了二十几年,我根本分不清什么叫过好自己的生活。” 她只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揭开了一切,却发现下面不是答案,而是更深的迷惘和一片荒芜。 季伯兮慢慢弯腰捡起手杖,用力撑住站起身来,极缓地摇了摇头。 “季然,你就是牟足了劲,要和这个家撕破脸。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你说过不了,我也不会再管你。你自己出去外面过,别回来了。等盛家来了人,我也不会出面。你自己把今天的话,原原本本说给你的舅舅听,说给你远城的外婆外公听。” 他的目光沉静无波地落在她脸上,说出了那句最终的话,“至于谁欠谁一条命,扯不清了。如果你还要这样翻出来扯——”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也就只有我这条老命了。” 季然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抽掉了脊椎,一直挺直的背脊弯了下去,她甚至没有走动一步,就那样毫无预兆地滑了下去。 身旁的方宇飞和韩菱拉不住她滑落的手臂,看着她在一瞬间被剥夺了站立的力量,听着她压抑已久的破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涌了出来。 季伯兮盯着蹲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的季然看了片刻,那目光沉得像化不开的墨,蒙着一层雾气。随即,他移开视线,转向一直站在季然身边面色苍白的韩菱。 “小菱。”他的声音比刚才和季然说话时缓和了一些,但那份疲惫却更深重,仿佛刚才那场对峙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真是对不住了。” 他微微颔首,“我老头子也累了,今天,就不留你吃饭了。你说退婚的事情……你们小年轻,自己决定就好。”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包括地上那个哭声已渐渐变成绝望抽噎的季然。他拄着手杖,背脊似乎比刚才更佝偻了一些,脚步沉重而缓慢地,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收到消息赶到季家来的贺致远夫妇,站在客厅门口听了许久。 季伯兮抬眼看见他们,缓缓点了点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多说一句。 无法言说的默然。 贺致远夫妇的脚步进退两难,进去,便要直面这满屋子的狼藉与季然崩溃的哭声;退出,又显得刻意且于事无补。 贺云卓这个王八羔子!!! ----------------------- 作者有话说:加更很难......写到这种就卡。。。 下旬还要出两个差,还想争取写一点存稿,暂时都做不到。。。就是卡文…… 第45章 怀孕 第45章 怀孕 医院, 夜色浓重。 病房附带的小客厅里,灯光调得柔和,照不亮弥漫的尴尬, 季少晴和方宇飞坐在沙发上, 目光飘向紧闭的阳台玻璃门。 门外,贺致远高大的背影立在夜色中, 手里夹着烟瞪着眼。他显然在极力压制音量,但压抑不住的燥火与狠厉透过玻璃阵阵传来。 他下颌线绷得像刀锋,偶尔几句提高的音量刺破隔音,“贺云卓, 我告诉你, 你搞出来的这些破烂事, 自己收拾干净!要是再敢像上次一样撂挑子跑回来……你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你可以试试看!” 季少晴收回目光,转向坐在对面的朱冰安, “贺夫人,真是抱歉。大晚上的, 还要麻烦你们跑一趟医院。” 朱冰安闻言,抬了抬眼, 端起茶几上的水杯,也控制不住脾气, 声音冷硬:“是。大晚上来医院还是头一遭,但能有什么办法, 季然怀孕了。” 她是真想翻个白眼,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一阵阵地发紧发疼。这叫什么事儿!那边麻烦事还没处理好,这边又平地一声雷。 偏偏就这个节骨眼上,季然还怀孕了。 真的是喉咙里卡了根最细最刁钻的鱼刺, 不上不下,梗在那里。想硬吞口饭压下去,饭粒又堵,噎得人胸口发闷,实实在在尖锐又憋屈的难受。 这烂摊子,怎么偏偏就砸到了她头上。 她和贺致远原本是接到贺云卓那混小子的电话,火急火燎赶去季家。电话里说得可怜,生怕季然在季家受了委屈,被刁难,求他们去看看。结果呢?赶到季家,没进去,就只远远在门外听见里面的动静。 为难?那个季然,哪里需要别人替她担心被为难! 小姑娘年纪不大,脾气却硬得跟什么似的,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字字句句都带着豁出去的劲儿,把季家那层遮羞布扯得七零八落。他们夫妇俩当时就停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觉得满心厌烦,对季家那摊子烂事的厌烦,对不得不卷入这种混乱的厌烦。 早知道……朱冰安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悔意。早知道上次季然说要离婚的时候,她就该连夜订机票飞去美国,摁着贺云卓的头把手续办了!一了百了,哪还会有后面这些破事! 现在可好。 现在可好!还怀孕了! 当初结婚的时候,两家就闹了笑话,现在连公司注资都要打水漂了!还多了个意料之外的孩子!这局面,简直是一团乱麻里又打了个死结,越扯越紧,让人喘不过气。 朱冰安抬眼又扫了一圈这小客厅,只有季少晴这个做姑姑的带着儿子方宇飞在这里守着季然,季家其他人呢?一个都没有来!心里更是窝了一股火气。 之前季然在自家老宅客厅里,当着一大家子人的面哭到晕倒,也幸亏当时方宇飞在场,反应够快,季然一晕倒,他立刻就把人抱起来,径直送来了方家自己的私人医院。也免去了她和贺致远站在季家门厅里,进不得退不得的加倍尴尬。 更幸亏送来得及时,季然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没有什么意外,要不然真的破烂事堆积如山。 她一口气还没有顺好,那头阳台门推开了。 贺致远走出来,脸色依旧沉得吓人,“我有事,我先回去处理,你在这守着。” 说完,他甚至没往季少晴和方宇飞那边瞥上一眼,捞起先前随手搭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转身就朝外走,甩门出去。 朱冰安站起身还没接上话,就被一阵门风扫过。她脸色更加难看,这烂摊子真是没完没了。 方宇飞轻拍季少晴的肩膀,温声道:“妈,您和贺夫人先回吧,这儿有我。医生护士都在外面,护工也24小时守着呢。” 季少晴起身走到朱冰安身边,“是啊贺夫人,累一晚上了,先回去休息吧。” 朱冰安忍了又忍,终于扯出个极淡的笑,点了下头,“那就麻烦方先生了。” 一出门,她便疾走几步追上贺致远。季少晴见状也识趣放慢脚步,尽量不与他们夫妇同乘电梯。 电梯门合上,贺致远见朱冰安追上来,眉头紧锁,“你怎么还跟上来?” “方家的医院,还能怠慢了她不成?”朱冰安语气硬邦邦的,“一肚子火,我得回家透口气。” 贺致远目光沉沉地落在电梯不断下行的数字上,贺云卓这个王八羔子!他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片刻后,他咬牙道:“贺云卓这个混账东西——当年在云舟身上我就吃了亏,管得太紧,才导致他叛逆非要去读警校。到了贺云卓这儿,我自问已经够宽松了,连结婚都由着他。结果呢?到这个岁数了,倒给我逆反起来了!” 朱冰安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当初我就说了这个婚要离了,你还说要让他们学会经营婚姻,现在可好了,一团糟。” 电梯门打开,秘书垂手等在门外,贺致远率先迈出去,步伐很大。 “贺云卓这个混账,就是吃定了我们!”他压着火气,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季然还偏在这时候怀孕!”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朱冰安紧跟着他,声音有些干涩,“孩子是实实在在有了。季家那边……” 她想起空荡荡的病房外间,只有季少晴母子,“看样子是指望不上他们多上心。我们管还是不管?怎么管?” 贺致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沉声道:“先弄清楚季然自己怎么想。”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 季然红肿着眼,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极其费力地睁开,视野模糊了好一阵。记忆碎片混着剧烈的情绪余波翻涌上来,她又闭上眼,喉间干涩得发疼。 “要不要喝一点水?” 旁边传来温和的询问,她微微偏头,看见方宇飞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杯子。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 方宇飞小心地将吸管递到她唇边,温水润过喉咙,呼吸也顺快了一些。 “你晕倒在客厅了,”方宇飞等她喝完水,才低声解释,“再有一小时,天估计就亮了。” 季然一时好像接不上话,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红肿的眼眶里空茫茫的。 方宇飞安静地回视她,片刻后,还是开了口:“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也许……算是个好消息。” 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无声询问。 “你怀孕了。” 季然似乎没听清,又似乎听清了,但无法理解这四个字的意思。她的目光滞在方宇飞脸上,眼窝还烫热。 怀孕了。 这三个字在她空荡的脑海里缓慢地回旋,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她缓慢地将手移向自己的小腹,掌心隔着薄薄的病号服,贴在那依旧平坦的部位。那里没有任何不同,没有任何感知,只有她冰凉的手指和衣料的触感。 可是,那里有一个生命了。 是她和贺云卓的孩子。 病房里很静,她长久地沉默着,确实是个消息。听懂了,但情绪断了线,不知该给出什么反应。 心里是空的,眼前也是空的。 方宇飞看着她空洞的神情,低低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双手插进裤袋,语气平缓:“贺云卓打了好几个电话来,我大致说了情况。他父母也来过医院,已经知道了。” 他停顿片刻,看着她,“贺云卓要着急赶回来,但他爸发了大火,现在不知道什么情况,你考虑看看,要不要给他回复一个电话。” 季然依旧没动,连眼珠都没转一下,仿佛方宇飞的话只是掠过耳畔的风。 考虑?怎么考虑? 给贺云卓回电话?说什么? 开口就哭着说:我怀孕了,但季家被我掀了个底朝天,季锦琛的婚事黄了,家族生意要受影响,你们贺家投的钱可能也打了水漂……要不然也说,你家里发火了,你打算怎么办? 然后呢? 他会急。一定会。 电话那头会传来他焦急的安慰,会放软声音哄她别怕,会承诺马上飞回来,会像上次在远城一样,可以不顾一切地来到她身边,然后她在他怀里崩溃哭泣,撒娇示弱。 这些都不是假的。贺云卓爱她。那份爱里有他大少爷的脾气,有被家里惯出来的任性,有时甚至显得笨拙,真真切切,滚烫,带着不计后果的冲动。 爱不是盔甲,至少此刻不是。它像一面太过干净的镜子,冰冷地映出她身后的满地狼藉,逼她看见自己的仓皇。然后她对着这面镜子,开始装饰自己,努力掩盖疲倦的心。 多可怕。 这份爱没让她感到更有力量,反而让她想躲开。 方宇飞安静地站着,给她消化和选择的时间。 窗外的黑暗开始透出一点极深的藏蓝,天光在很远的地方酝酿。 许久,季然慢慢眨了一下眼睛,干涸的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手机。” 方宇飞从床头柜上拿起她的手机,递过去。 屏幕亮起,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和消息提示涌了出来,大部分来自贺云卓,还有几条来自韩菱。 在她要划开通讯录的瞬间,手机一震,嗡鸣声执着地响起。 贺云卓的名字伴随着跳动的通话请求,再次撞入眼帘。 方宇飞看了眼,迈步出去外面的小客厅。 季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将手机放在枕边,按下了接听。 “……喂。” “加加——”电话那头的声音几乎是立刻撞了进来,沙哑又急促,“你终于接电话了。” “我刚睡觉了,没有注意到。” 贺云卓直接拆穿她:“少骗我。晕倒进医院了,是不是?” 季然轻轻笑了声,“那你知道我晕倒了,你怎么这么傻,还给我打电话。” 贺云卓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有些重。 “我恨不得现在就飞回去。”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焦灼的无力感,“但我爸……”他没说完,只是烦躁地“啧”了一声,“你现在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肯定死不了啊。” “季然!”贺云卓的语气严厉起来,又很快泄了气,变成无奈的央求,“别这样……跟我说实话。我快急疯了。” “急什么。”季然依旧淡淡的,“你不也知道了吗?我把季锦琛的婚事搅黄了,然后——” “我不想听这个。”贺云卓截住她的话。 “那你想听什么啊?给你唱首歌好不好。” 他声音沉了下来,“加加,我们别这样说话行不行?我知道家里肯定出事了,不然你不会……你告诉我,孩子……”他顿了顿,问得小心翼翼,“……是真的吗?” 季然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藏蓝色又褪去少许,透出更清晰的灰白。天真的要亮了。 “贺云卓。”她开口。 “我在。” “如果我说,”她的声音很轻,“我不想要这个孩子呢。” ----------------------- 作者有话说:嗯......是的,简单改了一下文案和封面。 本来想第三卷的时候替换的,但写到这里,又觉得这个时候换也蛮合适的。 “我从孩提时开始的生活道路 营造了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 把我引到这个糟透的下午。” ——《猜测的诗》博尔赫斯 这句诗是我前期构思季然时的重要灵感来源,全诗很长,我就不贴了。 当然,最初这个故事的灵感是源于《她曾卖包为我续命》,那时候看了读者的评论,就想写个抛夫弃子文,但我需要一个真正站得住脚的理由,让女主能够狠下心做出这样的决定。我又是个特别俗气别扭的人,骨子里暂时还接受不了因为第三者介入或误会重重才导致分离,思来想去,我还是想从女主的内心出发。真正开始写之后,人物的命运和关系便自然而然地朝着这个方向生长、演变,最终成了现在的样子。 嗯……我呢,就是个三流作者,写点三流故事。心里向往着真正的大女主,可也清楚自己没那实力。所以接下来的走向,我就蒙上眼睛捂住耳朵,继续按自己的心意写了。如果有些评论对女主太过苛刻或不客气,我可能会酌情删除。 晋江好文千千万,不合口味咱就换~^ - ^[橙心][橙心][橙心] 真的,希望大家看文愉快~[抱抱][橙心][橙心][橙心] [好的] 第46章 等待 第46章 等待 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 季然转眸看向窗外, 天光正一寸寸侵蚀沉郁的灰蓝,边缘泛起鱼肚白。 她等待着,或许他已经回答了, 只是她没有听见, 又或许,这沉默本身就是他的回答。 光线一分一秒地变化, 爬上窗沿,爬上墙壁,黎明正在到来,无声无息, 无可阻挡。 他的声音慢慢重新传来, 沉缓了许多。 “加加, ”他唤她,“孩子的事, 现在别考虑。没有比你的身体更紧要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低, 沙哑地恳切道:“你情绪不对,人也虚。别的……都往后放。都是我不对, 你等我就好。” 季然轻轻笑了,眼珠转了转, 觉得这笔账有必要算一算,“贺云卓, 这真是你的不对。我们哪次没做措施?怎么会怀孕呢?” 电话那头,贺云卓听见她的笑声和这个问题,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些,也跟着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瞬地破开了厚重云层。 此刻,宁城的凌晨正是波士顿的傍晚。 他靠在墙上, 目光投向窗外。黄昏的光正以一种慷慨慵懒的姿态泼洒进来,将高楼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几何体,暖金色的余晖漫过窗沿,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远处的查尔斯河在夕照里柔和流淌。 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能触到下颚新生出的胡茬,有些扎手。明明脑子里就是一片混乱焦急,偏偏就有一丝不合时宜的愉悦冒了出来,然后在心间汇集成了可爱的气泡。 他唇角轻轻扯动,有些微妙赧然,“我也不知道。真的……每一次都很小心。”他望着那一片温暖的暮色,语气柔软,“但……可能就是有意外吧。” 季然听着,唇角挽起的弧度也没有放下,“我们之间的意外,好像总是特别多。” 从一开始,他在海边捡到她的手机,到后来他帮她挡开醉汉,再到那场大火,浓烟滚滚,是他背着她去了医院……每一次,他好像总能在意外里恰好出现,在她的等待里,找到她,抱住她。 新年,他顶着家里的压力飞去远城,在洒满阳光的小树林里笨拙表白,陪她过了一个与家无关的年;她任性提分手,他明明也气,却还是巴巴地凑上来,低声下气地哄;她和家里闹翻,心灰意冷时,又是他不管不顾从国外飞回来,然后……然后她就真的放纵自己,跟着他远走美国领证结婚。 真的是意外,每一次都是意外。 “加加,”他再次开口,声音里那点轻松消散,恢复了之前的沉缓,“不要有太大的压力,你先管好自己的身体,好好休息,别多想。我尽快……处理好这边,就回去。” “不用急。”季然说,目光落在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上,“你爸既然拦着,自然有他的道理。先把你自己那边的事情理清楚吧。” 她的话理智又懂事,可贺云卓心头那点因为意外生命而产生的愉悦,瞬间被不安覆盖。 “加加,”他声音沉了沉,“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她很轻地“嗯”了一声,“我累了,想再睡会儿。” “好。你睡,随时打我电话。” “好。” 通话结束。 窗外的天光已经完全占据了主导,淹没了床头的灯光,将病房照得一片清冷明亮,也映出了她苍白平静的脸。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在这全新的黎明里昏睡,拉高被子,闭上眼睛,身体很累,头脑清醒又混沌。 爱不是盔甲。 孩子,似乎也不是。 那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 或许,是一面更清晰的镜子,逼着她看清楚自己,也看清楚这条她不得不继续走下去的路,究竟有多蜿蜒曲折。 盛志学赶到宁城时,天已大亮。他原本打算先去季家,坐在车里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先拨通了季少鹏的电话。挂断后,脸色更沉了几分,直接去医院。 季然再次醒来时,一眼就看见了立在床边的盛志学。他穿着一身板正的深色西装,风尘仆仆,一张脸绷得铁青,眼底带着红血丝。 她慢慢开口:“舅舅,你的脸色真吓人。” 盛志学盯着她,胸口起伏了一下,把冲到嘴边的斥责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想伸出手指戳她脑门,最后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你吓人。” 说着,上前一步弯身扶住她的肩膀和后背,让她慢慢坐起身,又在腰后垫了个枕头。做完这些,他才沉声问:“身体难受吗?” 季然靠着枕头,摇了摇头:“不难受,就是有点饿。” 盛志学闻言,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和宽松病号服下依旧平坦的小腹,那句憋了许久的话到底没忍住:“就爱折腾!饿死你算了。” 季然巴望着他,强撑的平静终于裂开一丝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惫和依赖。 她慢慢抬起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舅舅,你抱抱我吧。” 盛志学高大的身躯僵了一瞬。 他看着外甥女伸出微微发颤的手,看着她褪去所有尖刺后苍白脆弱的脸,胸口那股横冲直撞的怒火和担忧,忽然就像撞上了一团海绵,无处着力,只剩下沉甸甸的心疼。 他没说话,僵硬地俯下身,手臂绕过她的肩膀,生硬将她轻轻拢进怀里,手掌在她后背很轻地拍了两下。 只短短几秒,他便松开了手,重新直起身,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柔软只是错觉。他别开脸,清了清嗓子,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硬邦邦:“等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好。” 盛志学转身迈出病房,脚步很快,几乎是有些仓促。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他才抬起手,用指节极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没等他平复,小客厅的门被推开,方宇飞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护工,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粥和几样清淡小菜。 打了个照面。 盛志学微微颔首,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硬,看不出丝毫异样。他没多说什么,径直侧身,朝着外面的阳台走去,摸出烟盒,点燃。 初秋的空气带着凉意,盛志学深吸一口,烟雾混着微冷的风,一起压在肺腑里。如果时间可以倒流,真应该在那时候就彻底撕破脸,将季然带回盛家。 直到看着方宇飞带着护工离开,他才掐灭烟头,深深叹息一声,重新回到病房。 盛志学拉过椅子,在她床边坐下,也不犹豫直接说:“你自己都还是个孩子,现在倒怀上孩子了。” 他眼眶发热,眉头蹙起,垂下眼帘看向别处,像是在斟酌词句,“这事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 季然低垂着眼睫,把玩着手里喝粥的勺子。 “季家那边的事,我去处理,你不用再管。你外公外婆那边,我还没说。老人家年纪大了,我会找合适的时候,慢慢跟他们解释。” 她点着脑袋,“好。” 盛志学转头看着她这副乖顺却没什么生气的样子,心里那口气到底是没顺下去。他最终还是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她的脑袋。 “加加,我还是那句话,人得往长远了看。你这学还没上完呢!你这结婚、怀孕……这一桩接一桩,舅舅就是坐火箭也赶不上你这速度,你知道吗?” 季然被他戳得脑袋往后微微一仰,也没躲,只是抬起眼看着他。 “我知道,我自己也没反应过来。” 盛志学看着她有些茫然的样子,满腹的酸软和忧虑,收回手,重重靠回椅背。 “贺家那边,”他换了话题,“贺云卓还在美国,没回来。你现在怀孕了,贺致远夫妇说什么了吗?” 季然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大概……就是觉得麻烦吧。” 盛志学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麻烦是肯定的。” 沉默了片刻,他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你自己怎么想?”他最终还是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这个孩子,你要,还是不要?” 不要?这个念头闪过时,小腹似乎传来一阵细微的,又或许是错觉的抽动。 要?前路茫茫,她自己尚且站在悬崖边,何谈对一个新生命负责? “舅舅,”她的声音很轻,“我想……再等等看。” 等什么?等身体更稳定?等贺云卓回来?等季家的风暴过去?还是等她自己的心,在一片混乱中,找到那个最终的答案? 不知道,时间总在稀里糊涂地向前翻滚,她抓不住理不清。 盛志学没在病房久留,他还要去一趟季家老宅,临走前只叮嘱季然好好休息。 校园里的流言蜚语沸沸扬扬,又住进了医院,学是暂时不能去上了,请假成了唯一选择。 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慵慵懒懒。 手机在枕边持续震动。 季然点开屏幕,除了贺云卓发来的几条询问状况和叮嘱休息的消息,还有段妙芙转发过来的一个链接。 帖子很长,文字细腻,甚至带着某种文学性的渲染。作者详述了自己作为贫困学生,得到了某位企业家的资助,顺利考入名校。为了报答,她课余去资助人家里任家庭教师。在那里,她结识了资助人的孙子——那个他。 文字隐晦地描摹了车厢内淡淡的酒意,慢慢演变成帮助她,指点她,字里行间充满了感激仰慕,以及一种朦胧的被精心呵护的特别。 但他早有婚约,对方门当户对,佳期已定。后来,她也终于拿到了海外交换的资格。于是,他有了婚姻,她有了前程。 文字弥漫着无尽的忧伤和自怜…… 发帖时间是今天早上,没有指名道姓,但时间、地点、人物关系……指向性已经足够清晰。很快,季锦琛和韩菱的名字,就被顶上了评论区的高处。 那些精心雕琢的伤感,那些隐晦的不甘,那些试图将一段本不道德的关系包装成遗憾美谈的文字,让季然胃里一阵翻搅。 病房的空气有些滞闷,她慢慢撑着手臂坐起来,想要出去透口气。 她才发出一点动静,护工便推门而入,脚步轻快,“季小姐,需要什么?” 季然抬起眼,“我想出去走走,透透气。” 护工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私人医院的高级病房区,走廊空旷明亮,地面光可鉴人。慢慢地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一间虚掩着门的病房。 门缝里,可以看见孙枝枝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一只手裹着厚厚的纱布,靠在床头。 杨栗晴站在病床边,背对着门口。 “孙老师,这是我第二次找你。我儿子什么德行,我比谁都清楚。本来这事,你拿了钱出了国也就过去了。可你先是闹自杀,我儿子的婚事黄了。结果你又写这文章,公司也彻底陷入困境。” “我这些年,什么把戏没见过?他娶不成韩菱,是他自己没福气,自作自受。但你这样的……如果我有个女儿,我绝不会让她走你这条路。还有,请别再写什么托举了。我儿子没有那种高尚的情操,能真正托举你人生的,只有你自己。” “季然几句话,你就要轻生,说明你也是个有自尊有骨气的人。你年纪轻,我也这个年纪了,给你提个醒。有些男人,活到一把年纪,早烂透了,还拿不懂爱当遮羞布,去伤害……” 季然在门外静立片刻,转过身,看见韩菱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之外。 韩菱似乎也刚从某种思绪中抽离,定了定神,才轻声开口:“小然,怎么不在病房休息,我正出来找你。” 这时,虚掩的病房门彻底关上了。 季然面色平静,走过去,挽住了韩菱的胳膊,“躺久了闷,随便出来转转。” 两人挽着手,沿着安静的走廊慢慢往前走。 那边电梯门打开,走出来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易亲近的疏淡。身后跟着两名秘书,步履一致。 医院的行政助理快步迎了上去,语气恭敬:“季先生,您来了。方总正在院长办公室等您。” 季先生略一颔首,目光随之移动,恰好落在了正挽手走来的季然和韩菱身上。 行政助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脱口而出:“季小姐,季太太。” 韩菱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扯出一个更淡的弧度,声音清淡:“我不是季太太。” 行政助理瞬间意识到自己失言,想起网上沸沸扬扬的退婚传闻和风波,面色微窘,连忙垂首:“抱歉,韩小姐。” 站在前方的季先生闻言,目光转向韩菱,在她温静漂亮的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唇角极轻地牵动,对着行政助理淡声道:“带路吧。” 擦肩而过时,季先生不经意地转眸,视线再次掠过韩菱的侧脸,带着两名秘书,朝着院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走廊重归寂静。 季然淡淡解释:“应该是安城的季家,家里做医疗器械的。” 韩菱“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 作者有话说:1、这个拥抱,是之前欠季然的~那次她受到惊吓,潜意识靠近大伯父季少鹏,没有得到这个拥抱,当然,那时她也没有张口。这次季然主动和舅舅要了一个拥抱,人无论什么年纪,在脆弱无助的时候和家人要个拥抱不丢人[抱抱][抱抱][抱抱] 2、嗯~没猜错,这个季先生才是韩菱的官配,主要在第三卷写~这一卷还是要先把孩子生了,把婚离了~从一开始我说季锦琛是男二的时候,大家都担心韩菱和他he。我一般很少写男二女二插足男女主感情,上一本的男二还写出家了,这一本季大哥也会进去踩踩缝纫机……以后的男二不知道…也许会写个真正的好人。 3、前一个文案,都被喷惨了……不过,你们喜欢就好,我结合一下,改改。 第47章 惊喜 第47章 惊喜 “本来圈子里的风言风语, 让季家出一份公关稿,或许还能勉强糊弄过去。现在倒好,那个女学生一篇长文, 闹得全网皆知!” 这样的丑闻, 季锦琛被剥夺管理权也挽救不了。根据注资协议,当然可以要求季家连本带息把钱吐出来, 但这会逼死季家。偏偏季然还怀着孕卡在中间,贺致远也拉不下来脸做这样的事情。 朱冰安带着几分埋怨和迁怒,“季家说得没错,那个季然确实是会惹事。不管不顾, 太自私。你说她好端端的, 跑去招惹那个女学生干什么?” 贺致远扫了她一眼, 气得接不上话。 朱冰安对上他凌厉的眼神,说:“瞪什么?我从一开始就说了, 这婚就该让他们离了,是你不肯。现在看看这一地鸡毛!这个季然……我不喜欢。我看, 这个孩子最好也别要,趁早离了。” 贺致远被她最后那句话刺得额角青筋一跳, “孩子要不要,离不离婚都是贺云卓和季然的事。当初不也是你自己要去季家吃中秋饭的?” 朱冰安被他反问得脸色一阵红白, “当初是当初!再说当初看的也不是她。谁知道她内里是这么个不管不顾的性子?把事情闹到无法收场,真是太蛮横自私了。这样的性子, 进了贺家的门,以后还不知道要惹出多少麻烦!趁——” 她话未说完,贺致远已经大步走到阳台去抽烟。这个季然的硬脾气确实是麻烦,主要是贺云卓这个死小子不争气。 朱冰安胸口起伏,追过去盯着阳台, 继续说:“趁云卓还在美国,等季然回病房,我就和她谈谈,能不要就不要吧,反正他们肯定长久不了。” 病房门外,季然和韩菱的脚步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季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听着里面那毫不避讳的话。 她轻轻扯了一下唇角,转过身,“陪我去楼下晒晒太阳吧。” 晒一晒这满身的阴冷,积攒一点暖意。然后……,然后再回到这里,面对避无可避的谈话。 韩菱无声地握紧了她的手,两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朝走廊另一头的阳光走去。 出了病房大楼,步入一处开阔的庭院。午后的阳光铺洒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草坡间,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孩子在护工陪伴下吹着泡泡。彩色的泡泡悠悠升空,在阳光下折射出短暂而绚烂的光晕,又悄无声息地破碎,消失在风里。 季然停下脚步,静静看着。 “韩菱姐,如果是你,你会要这个孩子吗?” 韩菱牵她走到旁边一张阳光下的长椅坐下,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小然。”她如实回答,“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能回答,旁人的处境和选择,都替代不了你。” 季然目光落在远处嬉戏的孩子身上,那些吹泡泡的欢笑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我也不知道。”但她知道贺云卓想要。 一个孩子,至少应该诞生在清晰的期待和相对完整的爱里。 可现在呢? 现在,肚子里这个突如其来的小生命,在所有人眼中,或许也包括她自己潜意识里,似乎首先成了一个麻烦。 就像……当年, 一个麻烦,生下了另一个麻烦。如今,这个麻烦的肚子里,又揣上了一个新的麻烦。 这样可怕的认知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荒谬与悲凉。 季然将脸深深埋进掌心里,阳光晒着后颈,掌心的黑暗让她得到片刻的喘息。 良久过去,她低声说:“我该回病房了。贺云卓的爸妈……应该在等我。” 韩菱眉头蹙起,担忧地看着她,“我陪你进去吧。至少,我陪你走到门口。” 季然摇摇头,“不用。护工就在后面跟着。”她试着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浅淡勉强,“而且,我身体真的没什么不舒服。” 她站起身,韩菱也跟着站起来,还想说什么,季然已经先抬步。 “谢谢你,韩菱姐。”她说,然后转过身,朝着病房大楼的方向走去。护工无声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阳光依旧很好,草坪上的孩子们还在嬉闹。 朱冰安见她推门进来,脸上连一丝礼节性的笑容都挤不出来。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季然平坦的小腹上,那眼神复杂,审视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烦躁。 护工有眼力地在门外止步,没有跟进来,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季然面色平静,迎着那道目光,慢声开口:“伯母。” 片刻的凝滞后,朱冰安才仿佛回过神来,移开视线,朝旁边的沙发抬了抬下巴,声音没什么温度:“过来坐吧。” 季然依言走过去,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她坐得笔直。 朱冰安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桌子。她没说话,将目光投向季然,这一次,打量得更仔细,也更不加掩饰。从她脸色到眼下淡淡的青影,再到那件宽松病号服下尚看不出任何变化的腰腹。 “感觉怎么样?”朱冰安终于开口,“医生怎么说?” “还好。”季然答得简短,“没有什么不舒服。” 朱冰安开门见山,“我今天来看看你,也有些话想说。关于你,关于云卓,也关于……这个孩子。” 季然抬起眼,安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她的平静反而让朱冰安胸口那股火又窜了一下,真是没—— “你们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朱冰安尽量让语气听起来理性,带上一点长辈的关怀,“尤其是你,季然,你还在上学,学业没有完成。突然多出一个孩子,对你的学业,对你未来的发展,都是巨大的牵绊。云卓那边,他父亲对他也有别的安排,现在也因为各种事情受到了影响。” 朱冰安观察着季然的反应,见对方依旧没什么表情,继续说:“而且,你和云卓结婚时间不长,彼此还需要磨合。现在贸然添一个孩子,对你们的婚姻关系,两人的未来发展,未必是好事。我的建议是,这个孩子……暂时不要,对你们俩都好。你还年轻,身体恢复也快,以后等一切稳定下来,再考虑也不迟。” 终于说出了最核心的意思。 季然看向窗外,阳光还在,世界依旧按照它自己的节奏运转着。 此刻,她仿佛成了这间病房里的“孙枝枝”,刚才杨栗晴是如何劝退孙枝枝的,现在朱冰安便是如何,用几乎同一种冷静来规劝她。 她们是一个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 孙枝枝是那个“不懂事”、“走错路”、“需要被点醒”的女学生。 而她季然,就是那个“不考虑现实”、“意气用事”、“自私自利”、“任性蛮横不听劝告”、“未来会拖累贺云卓”的麻烦人。 她静静地看着那片阳光,看了很久。久到朱冰安以为她是在用沉默抵抗,眉头不耐地蹙起,正要再次开口。 季然终于转回视线,目光落在朱冰安脸上。她的眼睛很平静,没有预想中的激动愤怒或是哀求,只有一片深海般的沉静。 “伯母,”她开口,“这是我和贺云卓需要共同面对的决定。” 朱冰安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听懂了季然话里的潜台词。 “季然,你要想清楚。现实的问题就摆在这里,你打算怎么解决?学业怎么办?云卓的事业也正在关键期,哪里分得出精力?更别说眼下我们两家这烂摊子……” 朱冰安脸上恼怒,“钱亏了,当然不算什么。但人这一辈子很长,一步走错,可能就要绕上好大一个弯子才能扳回来。” 季然没有回答,沉默地坐在那里。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彻底点燃了朱冰安心头那股压了许久的火气。 朱冰安霍然起身,眼神里已满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厌烦。 “你好好想想吧。” 丢下这句冰冷的话,朱冰安没再多看季然一眼,转身径直拉开了病房门。 季然独自在沙发上又坐了片刻,直到走廊里再也听不见任何脚步声。她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庭院草坪上早已空无一人。那些彩色的泡泡,欢笑的孩子,仿佛只是阳光下的一个短暂幻觉。 她抬手,轻轻按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安静,没有任何回应。 这一夜,季然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季家客厅里尖锐的争吵,一会儿是贺云卓在电话那头焦急的声音,一会儿又是朱冰安那张冰冷审视的脸。最后,所有的碎片都汇聚成一个模糊的小小的人影,在她眼前晃动着,奔跑着,她想抓住,却又立刻消散。 第二天清晨,她被窗外的鸟鸣唤醒,阳光比昨日更加充沛,金灿灿地铺满了半个病房。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她便感觉到手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被一只宽大的手掌稳稳握着。 “加加。” 季然转过头。 贺云卓,近在咫尺。 他正握着她的手,下巴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眼底泛着红血丝,却亮得灼人,里面翻涌着浓浓的担忧、心疼、喜悦。 他就这样,在这混乱的清晨,真实地出现在了她眼前。 贺云卓看着她怔忪茫然的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俯身靠过去,微微干涩的唇,轻轻印上她的额头。 然后,他的唇缓缓下移,掠过她轻颤的眼睫,最终,温柔地覆上了她嘴唇。 季然闭上了眼睛。渐渐地,他扣住她的后颈,唇舌开始温柔地辗转厮磨,气息交织,细密吮吸,新生的胡茬带来些许粗粝的触感,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彼此都需要呼吸,这个漫长深入的吻才缓缓分开。 两人的额头轻轻相抵,呼吸都有些急促。 几乎同时开口。 “你……” “你……” 两人同时顿住。 “我……” “我……” 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眼睛,两人又无声地笑。 季然抬手摸上他的脸,先开了口:“你怎么都没休息好?感觉……都老了好几岁。” 贺云卓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蹭了蹭她微凉的掌心,眉眼间的疲惫软化了些许。 “能不老吗?你给了我这么大的惊喜,我恨不得插翅膀飞回来。” 她指腹在他眼下淡淡的青影上轻轻抚摸,唇角微弯,带着点狡黠,“你确定不是惊吓吗?是惊喜,你怎么还惊喜老了?不应该开心得年轻几岁才对吗?” 贺云卓低笑一声,额头重新抵住她的,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呼吸温热地交织。 “是惊喜,天大的惊喜。惊喜得一晚上没敢合眼,算不算惊喜的证据?” “勉强算吧。” “现在看见你,心落回肚子里了。”他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鼻尖,“不过看见你这脸色,心又揪起来了。说来说去,都是被你折腾老的。” 他眼里满是柔软得溢出来的情意,像温暖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季然。 就是这一瞬, 酸涩毫无预兆地冲上鼻尖,眼眶骤然发热。她慌忙垂下眼,环住他的脖子,将脸深深埋进他温暖的颈窝,嗅着他气息。 怎么办啊,贺云卓。 她在心里无声地问,我好像……越来越爱你了。 爱到光是看着你的眼睛,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我越来越舍不得你,却又好像……越来越想离开你。 她紧闭着眼睛,努力平复着喉间的哽咽和心头那翻江倒海的酸软。 感受着脖颈上的温热湿意,贺云卓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一下下轻抚着她单薄的后背。 “哭什么?你不是挺厉害的吗?把季锦琛的婚事都搅黄了,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怎么这会儿倒像个受了委屈的小猫,躲在这儿掉金豆子?” 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心疼,又故意染上调侃的意味。 “就想哭。” “好吧,那想哭就哭吧。” 第48章 TA 第48章 ta 贺云卓打电话让人送了换洗衣物到医院, 直接在病房附带的浴室里冲了个热水澡。季然靠在外面的门框上,看着他站在洗手台前。 他下巴涂满了白色的剃须泡沫,微微仰头, 下颌线绷紧, 手里拿着剃须刀,动作熟练地刮过, 露出底下干净利落的线条。 水珠顺着他利落的短发滴落,滑过脖颈和宽阔的肩背。浴室里弥漫着温热的水汽和他清冽的须后水味道。 他没看她,但镜子里的目光偶尔会捕捉到门口安静的身影,眼神相接时, 会微微柔和下来。 季然安静地看着, 看这个平日里或许有些玩世不恭, 此刻却显得格外居家的男人,做着最寻常不过的事。这份寻常, 在这兵荒马乱的日子里,竟生出一种令人心安的静谧。 等他终于将脸上最后的泡沫冲洗干净, 用毛巾擦干,季然没有等他转身来抱自己。她上前几步, 从背后轻轻环抱住他劲瘦的腰身,侧脸贴上他赤裸的背。肌肉的纹理清晰, 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熨帖着她微凉的脸颊。 她问:“你又这么跑回来, 等下又挨骂挨打了怎么办?” 他低头,看着腰间那双纤细用力的手臂,心头最软的那块地方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贺云卓抬手覆上她的手背,“骂就骂吧,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 他转过身来, 将她整个搂进怀里,用鼻尖蹭了蹭她的发,“我更怕赶不回来,留你一个人在这儿胡思乱想,到时候又把什么让我不爽的话挂嘴边,那我才是真的亏大了,找谁哭去?” “再说,”他补充道,带着点恣意妄为的劲儿,“我爸那人,雷声大雨点小。真把我腿打断,谁给他生孙子孙女?” 他说得半真半假,眼神偷偷观察着季然的反应。他知道孩子是眼下最敏感的话题,但他不想回避,更不想让她觉得这是一个需要独自面对的负担。 季然知道他语气里那份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努力营造的轻松。 沉默了片刻,季然抓住他覆在自己腰间的手,牵引着他的手掌,缓缓下移,覆在自己小腹上。 她扬起脸,回头看向贺云卓灼亮的眼,“ta在这里。但是,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那里安安静静,没有预想中神奇的胎动,也没有任何能证明存在的迹象,两人这样相拥就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姿势。 他低眸,对视上她的眼。那里面没有了刚才的泪意,也没有了在看见他回来时那一刻乍现的光彩,确实是那句“我感觉什么都没有。” 贺云卓的心像被什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他收拢手臂,将她更紧地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现在没感觉,以后会有的。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去慢慢感觉。” 季然眨了眨眼,等着他的后话。 他说:“我们要这个孩子好不好?不用怕。加加,有我在。” 他的话,像一张温柔的网,试图兜住她不断下坠的心。偏偏,此刻什么话都有些苍白无力。 不用怕,怕什么呢? 怕这个不期而至的孩子,搅乱本就脆弱的生活?怕贺家父母冰冷的审视和不容置疑的安排?怕两家合作的烂摊子不能继续?还是怕心里那片越来越深的爱与逃离交织的泥沼? 她可真不是一个好人啊。 贪心想要,自私想逃。 一拉,一推,毫无责任。 自己都快要被这矛盾撕成两半。 爱是真的,想逃也是真的,想要这个流淌着两人血脉的小生命是真的,这拧巴痛苦的人生也是真的。 她就站在这爱与恐惧,渴望与退缩的夹缝里。 贺云卓又撂挑子跑回国的消息,自然没能瞒过贺致远夫妇。贺致远得知时,气得差点摔了电话,朱冰安脸色更是铁青。 这个儿子,简直是越来越不服管束,一次次挑战他的权威。 然而,现下贺致远也确实分不出太多精力去立刻揪住贺云卓训斥。公司那边,与季源创研生物的合作项目因为季锦琛的事情,已然变成了一团棘手的烂摊子,每一件都需要他亲自坐镇处理,焦头烂额。 贺云卓躺在季然的病床上补觉,高大的身躯占了大半位置。他睡得沉,呼吸均匀绵长,眉心时而舒展时而微皱,累极了。 季然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倾身过去,吻了吻他的唇,他的眼。 方宇飞带着护工来送午餐时,一眼就看见了随意搭在沙发靠背上的外套,以及门口那双皮鞋。 他将食盒递给护工,示意她先放下。然后朝里面紧闭着门的病房扬了扬下巴,问坐在外间小客厅沙发上看书的季然,“你老公回来了?” 季然被老公两个字搅得不自在,微微点头,转移话题:“你怎么这么闲啊?不忙吗?还天天来给我送饭。” 其实她心里都明白。季家现在乱成一团,还愿意踏进这间病房的,除了匆匆赶来又不得不离开的舅舅盛志学,似乎也就只有季少晴母子和韩菱了。方宇飞一日三餐地来,与其说是送饭,不如说是怕她一个人在这里,面对着冰冷的墙壁会觉得孤单。 方宇飞听出她话里的别扭,也不戳穿,“再忙也得吃饭啊。” 他语气平常,将筷子递给她,“顺便监督你这位病人好好吃饭,也算功德一件。再说了,这是我家医院,我来去自由,还不是我说了算?” 季然接过筷子,“谢谢啊。还好这医院是你家的,那我应该……不用交住院费了吧?” 方宇飞哭笑不得,简直想抬手敲她脑门,“你可是贺太太,还住不起我家这小小病房?” 季然撇撇嘴,小声嘀咕:“贺太太也不见得有钱啊,说不定他很快就要破产了呢。” 方宇飞在她对面坐下,摇摇头,“瞎操心。贺家根基厚着呢,这点风波没事。就算真有什么,也轮不到你来担心这个。” 不过季家就不一定了。虽说只是子公司,但近几年季家几乎押上了大半身家,试图从传统中医药领域艰难转型,挤进新型生物医药的赛道。上市失败,不仅意味着巨额投入血本无归,更意味着整个转型战略的崩塌。 他顿了一瞬,看着她依旧有些神思不属的样子,索性把话说得更直白些,“生意上的事起起落落是常有的。你和贺云卓结婚促成了两家合作,现在合作遇阻,也是大哥自己闹出了丑闻。这其中的利弊权衡,自然有专业的团队和掌舵人去处理。” 季然摇摇头,“听不懂。不想听了。” 说完,她又抬头看他,眼里带上一丝软和的请求,唇角微弯,“等下吃完,能麻烦再送一份进来吗?贺云卓睡醒也没饭吃呢。” 方宇飞曲起手指,到底在她额头上敲了一记,“行。我欠你的。” “谢谢啊。” 季然在医院休养了几日,身体暂无大碍,但精神始终有些恹恹的。贺云卓大部分时间都陪着她,偶尔会被贺致远的电话叫走,处理一些因他擅自回国和季家风波而衍生出的麻烦,但他总是尽快回来。 只是,每次他离开再回来,季然目光总会下意识地追着他,不合时宜地想,他有没有被贺致远打得浑身是伤?要不要让他脱光衣服检查一下?然后等他从浴室出来,她就目不转睛地看,从头到脚,仔细逡巡。 贺云卓起先不明所以,被她看得发毛。后来察觉出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紧张和探究,忽然就明白了。 他觉得好笑,又觉得心口某处被狠狠揉了一下。也不说破,只是随意擦了擦湿发,走到她面前,任由她看。甚至故意张开手臂,赤裸着上身在她面前缓缓转了小半圈。 他挑眉问:“检查完了?贺董事长今天下手不重,皮都没破。” 季然脸颊微热,别开眼,嘴硬:“谁检查你了。” 他便笑,俯身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拥进怀里,低头寻到她的唇,吻得温柔又缱绻。 朱冰安那天之后再没来过医院,贺致远也只匆匆露过一次面,问了问医生情况,留下几句“好好休息,别多想”的场面话,便又投身于商场的焦头烂额中。 季家那边,除了季少晴和方宇飞每日照常出现,其他人几乎销声匿迹。 盛志学确认季然状况稳定,又匆匆回去了远城,只是临走时,那欲言又止的眼神,季然还是读得懂的——这个孩子最好别要,过好自己的生活。 韩菱在退婚风波后,来医院看过季然两次,两人都没怎么提季家的事,只是闲聊些别的。 最后,贺云卓终究还是因为她,彻底改变了计划,留在了国内,没有再回美国。季然不清楚他究竟用了什么方法,说服了态度强硬的贺致远夫妇。 但这个过程必定不易,但他从未在她面前详细提过,只是将结果平静地摆在她面前——他留下来了。 校园里依旧还有传言,她不刻意去听,自然也不会传到她跟前。她也没有再见过孙枝枝,连教学楼下的公告栏,也早已撤换了内容,贴上了新的社团活动通知和学术讲座海报。 季然重新回到了课堂。她跟着段妙芙按时出现,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听课,记笔记,下课离开。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腹的弧度也慢慢变化。应了那句,时间在稀里糊涂地朝前翻滚,人心做不了的决定,时光都给了答案。 她偶尔低眸,仿佛可以看见ta正骄傲地叉着小腰,奶声奶气地对她说: 看,我已经来了。 你怎么能不要我呢? ta带着一种蛮不讲理又可爱的生机,冲散了摇摆的迷雾。 这个孩子,终究还是要了。 生活仿佛被调到了一个全新的频道,她开始喜欢上这种生命中只剩下单纯盼望的日子,感受着身体里那份安定和缓慢的成长。 孕吐的反应如约而至,时轻时重,像个喜怒无常的小恶魔,折腾得她本就恹恹的胃口更加挑剔。贺云卓急得团团转,只能变着法子换做饭的阿姨,自己也挽起袖子,对着食谱和视频现学现卖。 季少晴母子看在眼里,眉头拧成结,不止一次劝她,先休学吧。 季然摇头,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不想就这样轻易退场。她想,至少把这个学期熬完。 时间在不适与坚持中,终于捱到了寒假。 离校那天,正是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校园的林荫道上,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嬉笑着走过。季然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心里空落落的,有些怅然,又奇异地松了口气。至少,不必再勉强自己,去扮演一个“正常”的学生。 她拉高了围巾,遮住了半张脸,挡住了冬日傍晚微寒的风。 刚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她还没回头,一只手已经伸过来,牵住了她的手。 贺云卓微喘责备:“怎么自己出来了?不是让你在教室里等我吗?” 季然抬眼看他,抱住他的胳膊,“我又不是柔弱不能自理。” 她知道他很忙,忙着处理她惹出来的烂摊子。她不清楚他具体用了什么方法,竟然说服了贺致远,不仅没有在季家最风雨飘摇的时候撤资切割,反而动用了不少资源,努力帮着稳定季家那艘眼看就要倾覆的大船。 方宇飞偶尔会透露一点消息,说季锦琛也没日没夜地扎进了公司,试图力挽狂澜。不过,季然还是在校园里见过他不少次。 季锦琛的车时常会出现在法学院楼下,或者不起眼地停在校门口。韩菱要么视而不见地快步走过,要么会被他拦住,两人在车旁短暂地交谈几句,韩菱的表情总是冷淡而决绝,然后迅速离开。 季锦琛站在车边,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季家少爷,如今身影里也染上了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某种颓唐的执着。 ----------------------- 作者有话说:1、“她开始喜欢上这种生命中只剩下单纯盼望的日子,感受着身体里那份安定和缓慢的成长。” 这一句原话是一句诗: 喜欢生命里只有单纯的盼望 只有一种安定和缓慢的成长 ——席慕蓉《我》 (盗文网,就无法解释了,不对任何盗版负责。) 这句诗,个人非常喜欢,从初中第一次读见,就跟在许多社交平台的签名上,当然现在都隐藏了,现在是个无情的上班机器。[小丑] 2、关于孕期反应的描写,全是网上看的,好像每个准妈妈的反应和时期都不一样,如有不对,也欢迎指正,包括后期会有描述孩子的成长阶段~ 3、周一要去杭州出差,当日来回,如果回上海时间太晚了,周二那章估计就不写了,我会在今晚8点之前挂请假条~[橙心]如果没挂,就是正常更新。 第49章 温情 第49章 温情 夕照慷慨美丽, 枝桠上的树叶七零八落,在寒风里摇摇晃晃,固执地不肯落下。 贺云卓的车就停在不远处的林荫道旁, 安静地等着。季然挽着他的胳膊, 想在这空了大半的校园里再走一走。 前方不远处,也有对学生情侣, 和他们一样,在享受这片刻的悠闲。男孩高高大大,肩上斜挎着两个书包,他正侧着头, 听身旁女孩兴奋地比划着什么, 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笑。 季然静静看着。 走了一会儿, 她问:“你以前,有没有想过, 要在大学里谈一场恋爱啊?” 贺云卓正低头看着两人依偎在一起的影子,闻言, 微微挑眉。 他侧过脸,搓了搓她有些冰凉的手, 语气是不以为意的平淡:“没有,忙得很。” 话落, 他低笑,停下脚步, 转过身,面对着她,“不过,你倒是挺幸运。大学恋爱谈上了,而且还是一条龙服务, 恋爱、结婚、生子,全齐活了。” 季然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嗔他一眼,“你不幸运吗?” 贺云卓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眼底的光在暮色里柔成了一片,“幸运。简直是太幸运了。” 他目光落在她掩在外套下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笑了又笑,“谁能想到呢?明年夏天,我就要当爸爸了。你都不知道,柯启铭那小子知道后,羡慕得眼睛都要绿了。” 他笑得那样开怀得意,眉眼都舒展开,快乐单纯又带着点傻气。 季然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漾开温柔的笑,伸出手掐他的笑脸。 “美得你。有什么好羡慕的?”她微微扬起下巴,学着他方才的调侃语气,“别人不都在背后说你吗?找了个硬茬老婆,尽给你惹麻烦,日子怕是不好过呢。” 圈子里那些或明或暗的议论,她也不是没听过一星半点。 “胡说。” 贺云卓想也不想就反驳,抓住她掐自己脸的手,包在掌心里,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厚厚的大衣,似乎也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谁说的?让他来我面前说。”他板起脸,蛮横道,“我老婆哪里硬茬了?明明硬的是我,你——” 他拖长了声音,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脸上转了一圈,唇角勾起,“明明软得一塌糊涂。” 这话说得暧昧又直白,季然听得耳根发热,眼睛都微微睁大了些。 贺云卓看着她这副模样,心情大好,低头,飞快地在她微张的唇上偷了个吻。 “看,”他退开一点,眼里闪着得逞的光,“多软。” “你——”她又羞又恼。 “我什么?”贺云卓挑眉,“我就爱你这副又倔又软,让我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样子。” 他每说一句,季然脸上的热度就攀升一度。 她终于忍不住,连名带姓地低声喊他。 “贺云卓!” “在呢。” 他坦然应了。 季然怒嗔他,可一望进他那双盛满了温柔与笑意的眼里,又软绵绵地失了力气,只能把发烫的脸侧过去,深深埋进了他的胸膛里。 贺云卓搂紧了她,“起风了,有些冷。再逛逛就回家吃饭。” “嗯。” 暮色渐浓,寒风也识趣地绕开了这片被柔情萦绕的小小天地。 不远处,季锦琛的车依旧停靠在那里,降下车窗,冷风立刻灌了进来。他浑不在意,低头点了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暮色中亮起。 韩菱依旧没有出现,他托人问过,说她导师临时带她去了安城,不知道是不是还没有回来,还是……刻意避而不见。 视线收回时,不经意掠过前方,并肩走着的那对身影,温馨甜蜜,也有些刺眼。 季锦琛看了很久,直到烟蒂烧到指缝,传来细微的灼痛,他才面无表情地抬手,将燃尽的烟蒂弹出了窗外。 回到臻域,屋内灯火柔和,满室温香。 阿姨正好将晚餐准备好,duke和ace两只大狗早已摇着尾巴,乖巧又兴奋地蹲在玄关,眼巴巴等着主人进门。 贺云卓挥开挤上来的两个狗脑袋,将两人的外套和季然包包,一并递给迎上来的阿姨,然后牵着她去洗手间洗手。 她穿了一件柔软的米白色羊绒衫,贴服地勾勒出她身体的线条,尤其是腰腹处,已经显露出一道清晰柔和的弧度。 那弧度还很年轻,很含蓄,像春日的土地承受了一场丰沛的透雨,底下蕴藏的生命力被悄然唤醒,调皮的幼芽把美丽的大地也衬托得格外柔软饱满,透出温柔又坚定的气质。 贺云卓拿过的毛巾,捧起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和柔和的神情,心里某个角落被填得满满当当,暖意融融。 擦干手,他将毛巾挂好,从身后环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 “我们上次在米兰定做的婚纱,也送来了。”他声音放得很低,带着点遗憾,又有些别的意味,“一时半会是穿不上了。” 季然不在意,本来她也没想办过婚礼。 只是那件婚纱,她和贺云卓几乎同时看中了它。她试穿时,从镜中看到身后贺云卓眼中倏然亮起的光。 她当时故意没让他看全,匆匆让工作人员拉上了帘子。心里存着一点私心,想着把完整的“first look”留到更重要的时刻,想看他到时候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现在想来,那点隐秘的期待和婚纱本身一样,或许都暂时无法兑现了。 她笑了笑,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所以啊,都怪你。穿不上,都怪你。” 贺云卓听得心尖酥麻,托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蛋轻轻转回来,面向自己。 四目相对,她眼里全是笑意,樱桃般诱人的唇瓣微启。 他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低下头,精准地覆了上去。 唇瓣相贴,温热而柔软,他含住她的下唇,细细吮吻,舌尖温柔地扫过,诱哄着她开启齿关。 他的唇舌耐心地追逐着她,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时而轻柔厮磨,时而绵长探寻,引导着她渐渐放松,跟上他的节奏。季然在他的引领下,唇齿顺从地开启回应。 他松开片刻,低喃着:“加加。” 季然脸颊绯红,气息微乱,勉强找回一丝清明,“阿姨在等我们吃饭。” “不急。等会就出去。” 他的鼻尖蹭了蹭她的,声音喑哑,又深吻住她。 气息彻底交融,温热而绵长,分不清彼此。 不知何时,他的掌心已悄然游移,带着滚烫的温度,隔着身上柔软的衣料,温柔地覆上美丽的曲线,本能熟练地触碰,缓慢的描摹,放肆却又奇异地浪漫。 他低笑,唇贴着她的耳廓,又道:“嗯,怪我。” 季然被他弄得又痒又软,忍不住笑出声,抬手轻捶他肩膀,“本来就怪你自己。” 她想追究责任,但又不好意思开口,只嗔道,“谁说要这么早要孩子的?” “我。”将她搂得更紧,吻从耳畔流连到颈侧,声音含混而满足,“但现在觉得……再好不过了。” 隔着衣物,比直接的肌肤相亲更添一层朦胧的暖昧。只是贴合着,感受那因情动而加快的心跳。季然呼吸微窒,身体在他掌下不自觉地向后微微颤栗。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肺里的空气几乎耗尽,贺云卓才勉强退开些许。 额头相抵,鼻尖相蹭,他用拇指轻轻抚摸着她被他吻得湿润微肿的唇瓣。 一声模糊的“嗯”,带着餍足和未尽之意。 “怪我。” 他认罪认得干脆,唇又寻了过去。 季然笑,张唇咬他,长睫掀起,眼底漾着潋滟的水光,“真的要吃饭了啊。饿了。” 贺云卓懊恼地叹息一声,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脸埋在她颈窝,蹭了蹭,“真是折磨人!” 他顿了一瞬,又不甘心地闷声感慨:“……也怪我!” 季然笑盈盈地伸手掐了掐他腰侧紧实的肌肉,以示回应。 贺云卓在颈窝处黏糊地蹭了几下,才深深吸了口气,直起身,抬手,替她把衣服整理好,将她耳畔微乱的发丝拨到耳后。 “走,吃饭。”他嗓音还有些低哑,牵起她的手。 餐厅的灯光温暖明亮,阿姨把所有饭菜都端上了桌,已经悄悄离去。 duke和ace百无聊赖地趴在走廊上,板鸭躺姿势,脑袋歪在一边,听见脚步声,也只是懒懒地掀了掀眼皮,尾巴敷衍地扫了两下地面,一副幽怨模样。 季然看着它们那副样子,忍不住抿唇笑了。 贺云卓踢了踢duke伸得过长的腿,“起来,挡道了。” duke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抖了抖毛,ace无动于衷,继续趴着。 饭后,贺云卓照例进了书房处理工作,房门虚掩,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压低了的通话声。 季然洗漱完毕,换了柔软的睡衣,靠坐在床头,拿起一旁柜子上那相框,上面有首禅诗。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 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静静地望着那几行墨字,它们宁静有力。 书房那头,贺云卓大概是接到了哪个朋友的道贺电话。 他显然心情极好,一时是爽朗的大笑,毫不掩饰的得意:“对!就是爽,怎么着?马上就要当爹了,能不开心吗?羡慕去吧你!” 季然听着,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牵起一个温柔又无奈的弧度。 过了一小会儿,书房里的笑声停歇,大概是前一通电话结束了。 另一通电话打了进来,他的语气几乎是立刻就变了,不再是飞扬得意的调子,而是沉了下来。 “这个阶段,还是算了。”他很认真,“人多,环境杂,对孕妇不好。而且……我也不喜欢。” 他似乎在听对方说什么,片刻后,又说:“当然,就是因为我不喜欢……想吃饭可以啊,你和爸来臻域。” 说着,他过来关紧了虚掩的书房门。 偏偏,那头估计是气到没话了,直接撂了电话。 贺云卓听着那忙音,没什么表情地将手机丢在书桌上,顺手就摸向抽屉里藏着的烟和打火机。 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季然穿着柔软的拖鞋,无声地走了进来。 贺云卓点烟的动作猛地一顿,抬眼瞧见她,手腕一翻,将没来得及点着的烟从唇角夺下,“刷”地一下,和打火机一起,毫不犹豫地全丢进了手边的抽屉里。 “怎么起来了?” 他仓促起身,脸上的冷硬神色瞬间褪去,换上了柔和,甚至还带着点被抓包的不自在。 季然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走了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其实,这阵子。她早就察觉到了。 他偶尔会消失一会儿,回来时身上就带着一丝极其淡的室外冷风稀释过的气息,或者有时衣服上占有一点点细微的烟灰,也许是冷风吹着贴敷上去的,他粗枝大叶拍了几下,自以为处理得很仔细,从未在她面前露出破绽。 怀孕后嗅觉和心思变得异常灵敏,对他的一举一动也格外关注。那些被他小心隐藏起来的磨人的烦躁和压力,她并非毫无知觉。 她只是,一直没有说破。 贺云卓在她的注视下,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抓到现行,脸上涌出了微妙的心虚。 “就……偶尔。”他开口,声音低哑,承认得有些艰难,“真的,我以后不抽了,对孩子和你都不好。” 他强调,目光紧紧锁着她的眼睛。 季然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蹙起的眉心,想要抚平那里看不见的褶皱。 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带着点不解,又有点说不清的心疼,“你干嘛这么怕我发现啊?我是洪水猛兽吗?” 贺云卓被她问得一愣,眉心在她轻抚下舒展开,随即又有些无奈地失笑。 他抓住她停留在自己眉间的手,握在掌心,放在唇边亲吻。 “不是怕你。就是……抽烟不对,对你和宝宝都不好。我不应该碰。” 季然心尖酸胀,弯了弯眼,“你压力这么大,其实……” 她沉吟了一会儿,继续说:“反正,吸烟不好。能好少抽就少抽,能不抽就不抽,好不好?” 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带着坦然的心疼。这让他心里那点因为被抓包而起的细微尴尬,也愉快消散。 “好。压力大的时候,就,偶尔……会来一根。”他承认得干脆,没有找借口,“以后尽量不抽了,就算抽,也一定离你远远的,散干净味道再回来。” 季然看着他认真保证的样子,眼眉唇角都彻底弯了起来,眼里漾开星星点点的笑意。 她踮起脚尖,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微微拉低,然后凑上去,一下,又一下,吻他的唇。 安抚,调皮,亲昵,心疼,温情,爱意。 她稍稍退开一点,仰着脸看他,“那这样……你的压力,还大吗?” 他低笑出声,胸腔震动。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更密实地拥进怀里,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不大,一点儿都不大了。” 他的嗓音充满了松弛和满足,低眸认真看她的眼,里面只装了他,满满当当。 他忍不住又凑上去,吻了吻她的眉眼,然后是鼻尖,最后落回唇上,温柔又深入地辗转厮磨,将她的柔情蜜意一点一点吞吃入腹。 直到两人呼吸都有些乱,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些许,鼻尖相蹭,哑声补充:“不过……这种减压方式,可以多来几次。” 季然笑着躲开他凑近的唇,转头在他下巴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又一口。 贺云卓“嘶”了一声,眼底带着笑,纵容地任由她闹。 闹够了,季然才靠回他怀里,声音平静下来:“刚才家里打电话来,是让我们回去吃饭,对不对?” 贺云卓手臂环着她,“嗯”了一声。 季然抬眼看他:“那就回去吧。” ----------------------- 作者有话说: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 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宋·柴陵郁《悟道诗》 [橙心]那就柔情蜜意一下吧~ 1、抽烟有害无益! 2、季锦琛乱弹烟蒂更加不对,但他就是这样的人~ 3、本周四周五还是出差,所以周五周六应该不更新,而且出差城市是我家,哈哈哈,所以我会借机回家过周末,空了我就更新,不更新依旧会提前挂请假条。 4、下周18号依旧出差云南,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应该要到23号结束。[小丑][小丑][小丑] 因为呢,我就是小卡拉米,和美丽可爱的同事住在一间房,所以我也不能旁若无人地码字,也不能说半夜三更起来抱着电脑打字,那有一点吓人,我同事估计也会误以为我太热爱工作~所以18-23号,估计是难以更新~也确实出差还是有出差的活要干,画不完的图,改不完的方案[小丑] 当然,我还是会尽量多写一点,最好有个存稿什么的~ 这些天,也会尽量写到第二卷结束~[橙心]到时候关注前一章的作话和请假条哈~不要白等~[抱抱][橙心] 第50章 斩断 第50章 斩断 时间滑向年尾, 空气里都弥漫起喜庆又忙碌的气息。商场里,元旦装饰被撤下,换上了更具传统年味的新年主题装饰。 贺云卓的生活也进入了另一种节奏。一身剪裁精良的高级定制西装, 将往日的散漫不羁掩去, 身后跟着神情恭敬步履匆匆的助理和秘书,从“贺少”变成了名副其实的“贺总”。 季然也没有闲着, 每日除了看书,还预约了专业的孕期瑜伽老师上门授课。她慢慢调整呼吸,舒展身体,做一些安全的, 有助于放松和舒缓的伸展动作。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身上, 勾勒出一个宁静柔和的轮廓, 她在外部世界的喧嚣与腹中新生命的萌动之间,寻得一丝珍贵的平衡与安定。 该来的总会来, 躲不过。贺家的那顿饭,更是年节里不得不赴的局。 贺云卓推门回家时, 季然已经收拾妥当。 她换了件宽松柔软的裙子,衬得肤色莹润, 眉眼间也少了些前阵子的恹恹之色,多了几分沉静的柔光。 她就站在玄关稍往里一点的位置, 灯光暖暖地笼在她身上,像一幅静谧美好的画。 贺云卓在门口顿住脚步, 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发梢到裙摆,细细地看了一遍。 他眼底掠过惊艳,随即被更深沉的柔和取代。 笑意在他眸中缓缓漾开,语气有些懊恼无奈, “好想抱你,亲你。但我刚从外面回来,现在又要去洗手。” 季然轻笑,一步上前,微微踮起脚尖,柔软的唇在他唇角飞快地印了一下。 “贺总,辛苦了。” 声音清浅又温柔。 贺云卓闭上眼,一个长长的深呼吸,仔细回味刚刚那一瞬。 “等我。” 他睁开眼,目光灼灼地锁住她,只吐出这两个字。 “好。” 阿姨将几个包装精致的礼盒,帮忙提进了车。 这些都是前几天,盛志学打电话来关心季然时,她在电话里犹豫提起要去贺家吃这顿意义复杂的饭,她拿不定主意是否需要带些什么,又该带些什么才合适。 盛志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会,了然道:“我会准备,你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于是,今天上午,这些东西就由专人送来了臻域。礼物体面周到,既不显过分谄媚,也绝挑不出失礼之处,显然是用了心思的。 季然看着那些东西,舅舅什么都清楚,她心里暖融,又有些酸涩。 车上,红灯间隙。 贺云卓捏了捏季然的手,“别紧张。” 季然点了点头,没说话。说不紧张是假的,心里甚至涌动着清晰的抵触。她很想直白地说“我不想去”,和之前一样避开所有让她不适的场合。 但她不能。如果她不去,贺云卓就要独自面对来自父母的所有压力和可能的不快。他已经因为她,因为季家的事承受了太多额外的重负,她不能再让他为难,更不想再给他增添一丝一毫的麻烦。 所以,即使硬着头皮,即使心里打鼓,她也得去。 车子一进贺家院门,季然就攥紧了手指,上一次在医院,朱冰安那些冰冷而直白的话语,此刻仿佛又在她耳边清晰地回响起来。 贺云卓停稳车,先一步下来,绕到副驾驶这边,替她拉开车门。 他一手挡在车门上方,另一只手伸向她,稳稳地牵扶着她下车。 冬日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他侧身,用高大的身形替她挡了挡风,低头在她耳边低声说:“别怕,我们简单吃个饭,很快就回去。” 季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好。” 贺致远和朱冰安已经站在宅门口。贺致远穿着一身居家的深色羊毛衫,表情严肃,目光沉静地落在他们身上。朱冰安则是一身得体的套装,妆容精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佣人快步上前,接过了贺云卓拿出的那些礼物。 季然深吸一口气,挽着贺云卓的手臂,走上前,对着两位长辈微微颔首,温声开口:“伯父,伯母。” 贺致远点了点头,侧身示意:“快进来吧,外面冷。” 朱冰安看向她的小腹,眼神复杂地停留了一瞬。随即,她转向贺云卓,眉头蹙紧,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和心疼:“怎么都瘦了?” 两人都是。 季然脸上没有丰润起来,下巴尖尖的,气色虽比前阵子好,却依旧清瘦。而贺云卓,下颌线也比起之前更加清晰锋利,眉眼间少了些往日的率意任情。 贺云卓扣紧季然的肩膀,“季然胃口不好,我也忙。难免的,进去吧。” 他揽着季然的肩,带着她往里走。 季然能感觉到朱冰安的目光如影随形,落在她背上,带着审视和未消的芥蒂。她微微垂下眼,只看着脚下的路。 进了温暖明亮的客厅,佣人奉上热茶。贺致远在主位沙发坐下,朱冰安也坐到了他旁边。季然和贺云卓坐在另一侧。 短暂的沉默后,还是朱冰安先开了口,这次是对着季然,“身体怎么样?孕吐还厉害吗?” “好多了,谢谢伯母关心。” 季然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声音平稳,答得简短。 “那就好。”朱冰安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却没喝,目光又转向贺云卓,“再忙也要注意身体。我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又没按时吃饭?还有……” 她顿了片刻,终究还是说了出来,“平时要多关心一下自己,公事多,就慢慢处理。再说了,别什么都管着,那么多人呢。” 贺云卓随意点头。 贺致远放下手里的茶杯,看向贺云卓,起身,“云卓,你跟我来书房一趟。” 闻言,贺云卓看向身边的季然,见她神色平静地坐着,握了握她的手,低声说:“我上去一下,很快下来。你先——” 他原本想说,让她先去自己楼上的卧室看看,那里有他从小到大的许多东西,或许能让她放松些。 “云卓。”朱冰安却开口先叫住了他,“你先上去,季然留在这里。正好,等会儿家里会来几位客人,都是认识的世交长辈。既然来了,也见见,说说话。” 贺云卓的眉头瞬间拧紧,眼神锐利地看向朱冰安,“客人?不是说好了就我们一家人吃饭吗?” 朱冰安迎上儿子的目光,面色不变,“是临时决定的。就说过来坐坐,一起吃个便饭。” 季然脸上没什么波澜,反正,她今天踏进这个门,就没指望能轻松愉快地吃完一顿家常便饭。 她对他轻轻摇了摇头,“你上去吧,我就在这等你。” 她不想看他为了自己,在父母面前剑拔弩张。有些场面,她得自己面对。 贺云卓盯着她的眼睛,“好,我马上就会下来。” 朱冰安看着儿子护短的样子,又看了看沙发上安静坐着的季然,心头那口憋了许久的气,非但没顺下去,反而更添了几分郁结和不满。 在这贺家,难不成还会吃了她?这副做派,倒像是他们做长辈的,成了洪水猛兽。 贺云卓上楼后,季然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 她不擅长这样的场面,那些需要察言观色八面玲珑,说些得体又讨喜的场面话来活跃气氛拉近距离的本事,她还没学会。或者说,骨子里在抵触,与其绞尽脑汁说些言不由衷的话,不如沉默。 这就是一场考试,季然固执地认为,只有卷子真正发到手上,题目清晰地摊开在面前,她才能开始思考,给出属于自己的答案。 她不想,也疲于去做那些无畏的努力。 她当然可以提前背诵可能出现的参考答案,可那太痛苦,也太徒劳。人生的考卷浩如烟海,她曾经背过太多道理,听过太多教诲,可到头来,没有哪一条能严丝合缝地对上她真实遭遇的任何一道难题。 无论考几分,生活总是在继续下去。 朱冰安端起茶杯,慢慢啜饮了一口,目光带着审视和评估。她在等季然先开口,哪怕只是问一句无关痛痒的家常,也算是个态度。 但季然没有,只是安静坐着。 这种沉默,在朱冰安看来,成了一种无声的对抗,一种缺乏教养和礼数的表现。 良久过去。 院门口传来了新的动静。汽车引擎声停歇,紧接着,是一阵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地面声,由远及近。 一个欢快的年轻女声清晰地传了进来:“伯母!我提前来给您拜年啦~” 那声音娇俏亲昵,听着就让人欢喜放松。 朱冰安闻声,立刻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衣襟,起身朝门口迎出去,“忆雪,你不是在意大利吗?” 门口传来宋忆雪清脆的笑声,“想家了嘛!提前回来过年啦!” 玄关那头顿时热闹起来。除了宋忆雪清脆的说话声,还有她父母温和含笑的寒暄,以及一个年轻男子沉稳带着笑意的问候声。宋家一家人都来了。 季然背着玄关,此刻起身是最符合礼数的选择,但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缰锁缚住,动弹不得。 她微微吸了口气,准备强迫自己站起来的时候,脚步声和谈笑声已经朝着客厅移来。 朱冰安热情地引着宋家人走进来:“快进来,外面冷。云卓和他爸在楼上书房,一会儿就下来。” “季然,好久不见呀。”宋忆雪热情地唤她的名字。 季然抬起眼,看着宋忆雪毫无阴霾的笑脸,心里一时五味杂陈,感激她是个热情洋溢的小太阳,羡慕她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好久不见。”季然站起身来,对着宋忆雪,也对着宋忆雪身后跟着走进来的宋家长辈,微微颔首,扯出一个礼貌疏离的微笑,“伯父,伯母,宋先生。” 大家目光一致定在她的小腹上。 季然依旧笑着,此刻她希望自己只是这华丽客厅里的一幅画,一个摆件,安静地待着就好,不需要张口说话,不需要思考应对,只需要无声地存在着,被观赏,也被忽略。 宋阳晖瞧着她,笑道:“你是季然?小时候就见过你,你经常跟在季薇和季锦琛的后头。” 季然对他没有小时候的印象,只有上次在季家老宅宴会上的记忆,他一时是季文琪的男伴,一时又拉扯着季薇的手愤然离去。 她笑了一笑,应和道:“对。” 宋母也含笑打量了季然几眼,温和地说:“气色看着不错,就是瘦了点,怀孕是这样的,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要多吃点有营养的。” 季然笑着点头,“好,谢谢。” 朱冰安在一旁听着,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适时地插话:“是啊,我正说她呢。云卓也瘦了,两个人都不懂得好好照顾自己。” 这时,贺致远和贺云卓从楼上书房下来了。 贺云卓的目光第一时间就寻到了季然,见她安然坐在宋忆雪旁边,神色稍缓。 院门口,又来了其他客人,聚成一团。 彼此寒暄过后,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了最近的商界动态,以及……季家那场尚未完全平息的风波。 晚餐食物精致,佣人服务周到,言谈也维持着基本的礼貌与体面。但季然食不知味,只觉得这顿饭漫长得没有尽头。 终于,晚餐接近尾声。 贺致远兴致颇高,又让佣人开酒,招呼贺云卓陪着客人多喝几杯。贺云卓推辞不过,加上席间话题难免涉及商场与几家关系,也需应酬,便陪着饮了几杯。 季然见他脱不开身,便对他微微笑了笑,用眼神示意自己先去客厅休息,然后起身,安静地离开了餐厅。 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听着餐厅隐约传来的谈笑声和碰杯声,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贺云卓才从餐厅出来,脚步比平时略沉,脸颊微红,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眼神也有些迷离,显然是喝多了些。 朱冰安跟在他身后出来,见状便道:“云卓喝多了,今晚就留在家里住吧。” 贺云卓晃了晃脑袋,伸手去寻季然的手,“不用,回去。” 季然赶紧上前扶住他,对朱冰安道:“伯母,我们还是回去吧,不远,有司机。” 朱冰安看着儿子醉醺醺却坚持要走的样子,又看了看季然,眉头蹙起,终究没再强留,只叮嘱司机开慢点。 车里,季然摸着他微微发烫泛红的脸颊,“你都醉了。” 贺云卓低笑一声,握住她放在自己脸上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亲,“没醉,至少没全醉。不这样,怎么脱身?一时半会儿,可走不掉。” 季然忍不住也笑了,嗔怪地瞪他眼。 她凑过去,飞快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又立刻退开,皱着鼻子,小声嫌弃:“不亲了,都是酒味。” 贺云卓被她的主动和嫌弃逗得笑出声,搂紧她,“回家。” 刚下过一场大雨,空气阴冷潮湿。 司机开车很稳,但或许是夜深路滑,又或许是意外难料,在一个转弯路口,为了避让一辆突然违规变道的车,司机紧急刹车并打方向盘,车头还是不可避免地擦撞上了路边的护栏。 碰撞发生的一瞬间,贺云卓将身旁的季然猛地护进自己怀里,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冲击力。 一声闷响,玻璃碎裂声,然后是短暂的死寂。 季然被贺云卓紧紧箍在怀中,除了惊吓和轻微的碰撞感,并未受到明显伤害。她惊恐地抬头,却看见贺云卓眉头紧锁,额角有血迹渗出,人已经晕了过去。 “贺云卓!” 医院。 贺致远和朱冰安接到电话后匆匆赶来。贺致远面色沉凝,来回踱步。朱冰安则脸色铁青,眼神冰冷地扫过坐在一旁长椅上脸色苍白的季然。 她几步走到季然面前,居高临下,“季然,我告诉你。我和云卓他爸,可就剩下这么一个儿子了!” 她的声音带着某种狠厉又神奇的穿透力,“我求求你,以后懂事一点!行不行?他今晚喝了酒,留在家里住一夜,能有什么事?你看看现在!你看看他躺在里面!要是他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赔我——” 季然空洞茫然地抬头看她,耳膜嗡嗡作响。 多可怕。 此刻朱冰安嘴里吐出的这些指责,这咄咄逼人的姿态,居然和当初老爷子说的话如出一辙—— “你去远城问问,是不是他们盛家女儿欠我儿子一条命!” 真是一种恶毒的轮回。 原来,这些日子的平静只是回光返照。 这一瞬,那种窒息感翻滚回来了,浪打浪,层层叠叠。 她坐在那里,指尖冰凉,几乎无法呼吸。 医生出来告知,贺云卓主要是头部受到撞击,有轻微脑震荡,加上酒精作用导致昏迷,需要住院观察,但暂无生命危险。 朱冰安一直紧绷的弦似乎终于断了,她又开始哭泣起来。 季然听着她的低泣声,意识在溺水的边缘沉沉浮浮。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成功留在了贺云卓的病床前。 或许是贺致远在混乱中看了她一眼,叹息中,默许了她的存在。 又或许是朱冰安的潜意识里,她险些欠她儿子一条命,所以没有驱赶她,那么,留在这里,守着,担忧着,煎熬着,便是她应该做的。 于是,季然就留了下来,僵直地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昏迷的贺云卓。 贺致远夫妇在医生再次确认情况稳定后,被劝去隔壁的休息室稍作休息。 病房里很静,只剩下她和昏迷的他。 时间在凌迟,冰冷地切割着她的神经。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一种强烈的近乎决绝的决心,正在她心底最深处,冲破所有恐惧和茫然,不顾一切地凝聚成形。 关于她,关于ta,关于这团越缠越紧的乱麻,不能逃避,不能哀求,要——斩断。 他醒了。 她盯着贺云卓苍白的脸,盯着他缓缓睁开还带着迷蒙与痛楚的眼睛。在那双眼睛尚未完全恢复焦距,看清她之前,在她自己可能改变主意之前—— 她要告诉他。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为了他, 为了她, 也为了ta。 第51章 决绝 第51章 决绝 他的眼神渐渐聚拢, 恢复了清明,准确地捕捉到了她近在咫尺的脸。黑漆漆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茫然,瞬间又涌上了深切的担忧和想要安抚她的情绪。 季然的嘴唇微微翕动, 那句盘旋在心头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决绝话语, 此刻却像是被一块沉重的巨石堵在了喉咙里。 面对着他刚刚苏醒,带着伤痛, 带着关切的眼神,所有冰冷的决心,所有想要斩断一切的冲动,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贺云卓看着她惨白的脸和红肿的眼眶, 眉心蹙起, 偏偏嘴角想要努力向上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 就在他眉眼刚刚漾开那点微弱笑意的刹那—— 季然长长的眼睫倏然垂下, 再也承受不住任何重量,两颗豆大滚烫的泪珠, 夺眶而出,砸落在白色被单上, 洇开两小片湿痕。 到底是理智,又或是满腔的爱意与不忍, 战胜了那一瞬间玉石俱焚的冲动。 她可要怎么办? 他为什么会这么爱她? 明明、明明她就如此地不好。 不够阳光,给不了他无忧无虑的快乐; 不够善良, 心里藏着太多的计较和防备,甚至带着刺; 甚至……不够爱他, 至少,不像他爱得这样纯粹,这样不顾一切。 她配不上这样毫无保留的深情,也承受不起这份深情背后可能带来更深的羁绊与责任。 她真的好怕,怕到不敢看他的眼。 她猛地别开脸, 不再看他,只是颤抖地伸出手,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很快,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贺致远和朱冰安最先冲了进来,医生和护士紧随其后,病房瞬间填满。 季然默默地退开,看着人群迅速围拢到病床前,检查、询问、低语。 她像个局外人,看着属于贺云卓的世界重新运转,心口那块被泪水烫过的地方,空落落地疼。 她侧过身子看向那扇窗,窗里倒映着关于他的一切,明亮,模糊。 贺云卓侧着脑袋,视线努力穿过人群间隙,牢牢锁在角落里的季然身上。 她太安静了,甚至没有看他,头靠在漆黑的玻璃窗上。 贺云卓看着,带着钝痛的大脑,激起一阵强烈的不安,甚至超过了身体的不适。 贺致远在向医生询问情况,朱冰安则紧紧握着儿子的手,连声问他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医生和护士也在他身上忙碌着。 这些声音,这些关切,模糊不清。贺云卓压根没听进去。反正他就躺在病床上摆放着,任由他们摆布检查。 时间在无声的检查与低语中缓慢流淌。医生确认贺云卓情况稳定,嘱咐了注意事项,留下护士守在外间观察,便和贺致远夫妇一同退出了病房,去讨论后续治疗方案。 门被轻轻带上,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贺云卓的目光,从门收回,再次落在窗前的季然身上。她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已经和那扇黑漆漆的窗融为一体。 “加加。”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想离她近一点。 季然回身,几步就靠到了床边,“别动。” 她按着他,目光快速扫过他的脸和监测仪器,确认没有大碍,那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松懈下来。 贺云卓趁着她靠近,伸手握住了她按在自己肩上的手。 她的手冰凉,他努力握紧了些,“怎么了?你看,我什么事情都没有,不是吗?就是撞了一下,有点晕。” 季然听着他故作轻松的话语,感受着手上他传来的温热。 她抬起眼,终于看向他的脸。 那张俊朗的脸此刻苍白,额上缠着纱布,眼底是后怕和担忧,努力想对她笑。 季然的心脏被这笑狠狠攥紧,仓皇地避开了他灼人的视线,重新垂下眼。 她深吸一口气,牵出笑,“你……难受吗?” “有点儿难受,你呢?你没受伤吧?” 贺云卓看着她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他放缓了呼吸,压下眩晕,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我怎么会受伤啊,你——”你这么不顾一切护着我,我怎么会受伤呢? 哽咽和巨大后怕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迅速模糊的水汽,和再也控制不住断了线般滚落下来的泪珠。 到底还是没撑过三句话。 那不值钱的眼泪,终究是背叛了她的理智和强装的平静,汹涌决堤。 贺云卓抬手抚上她的脸,“哭什么?又不会让你守寡。” 可季然的眼泪却因为他这句话流得更凶了,哭得几乎喘不上气,肩膀微微耸动。 贺云卓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连带着头上的伤口也似乎更疼了。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恳求般的无奈。 “别哭了,加加。”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半真半假地威胁道,“你越哭,我越难受,头越疼,你信不信?” 这话像是一句神奇的咒语,季然的抽泣声努力抑制,她抬起朦胧的泪眼,慌乱地看向他,生怕自己的情绪真的加重了他的不适。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只是打了个小小的哭嗝,模样狼狈又可怜。 贺云卓被她这副又哭又忍,还打哭嗝的可爱模样给逗笑了。 “怎么会?”他声音低哑,带着无尽的怜爱,哭笑不得,“怎么会这么可怜呢?” 他盯着她的眼,“你都大着肚子呢,医生不是说过,要保持情绪平和吗?嗯?” 季然被他这样一说,眼泪倒是真的收住了大半,她有些难为情地别开脸。 贺云卓却不许她躲,手指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回来,强迫她看着自己。 他目光沉沉,“听我说,加加。今晚是意外,你看,我现在好好的,你好好的,肚子里的宝宝也是好好的。不要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拇指抚过她微颤的唇,“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保持心情愉快,然后……” 他的目光落在她温柔隆起的小腹上,眼神柔软下来,“平平安安地把我们的孩子生下来。” 他抬起眼,重新看进她的眼睛深处,“加加。你要相信我。对不对?” 贺云卓神情褪去了刚才的玩笑与哄劝,见她沉默,“怎么不说话?又当哑巴了?” 季然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很快移开视线,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纸巾,抽了几张,背过身去,仔仔细细地擦拭脸上眼泪鼻涕的狼藉。 她能感觉到他灼灼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背上。 擦干净了,她才转回身,声音带着一点鼻音,绷得硬邦邦的,“你、你好好养你的身体,把你自己照顾好了,我自然就不会胡思乱想。孕妇本来情绪就容易波动,不稳定……都怪你!谁让你自己这么不着调,喝那么多酒?要不然,我们早就平平安安到家了,什么事都没有。” 她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无可辩驳的理由,更理直气壮了些:“还有……谁让你不听你妈妈的劝?要是留在家里住一晚,不就什么事都没了?也不会把自己搞进医院,躺在这里。搞得我大着肚子,深更半夜的,还要提心吊胆地在医院里陪你,闻消毒水的味道。” 她终于抬眼,瞪向他,“全都是你的错。你说,你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哭?” 季然一口气说了很多,逻辑算不上严密,甚至有些蛮不讲理地把责任都推卸到了他头上。 贺云卓安静地听着她这一连串凶巴巴的指责,心里的不安终于褪去。 “嗯,怪我。” 他轻轻叹了口气,“都是我不好,让你担惊受怕了,还害得我们宝宝也跟着熬夜受累。” 他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小腹,隔着衣料,感受着那里温热的弧度。 “所以,为了将功补过,”他抬起眼,看着她,眼神认真,“我保证,以后绝对不再让自己进医院。你监督我,要是我再犯,随你怎么罚,行不行?” 季然满腔的兴师问罪都砸在了棉花上,嘴唇抿了抿,最终还是没绷住,很小声地回:“谁要罚你。” 贺云卓温柔道:“我找人送你回去,你先回去休息。睡好觉,你再来医院看我。” 季然平复着自己的呼吸,起身,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些许距离,“你少安排我,你管好你自己。” 贺云卓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笑了,“好。那你要不要一起躺上来睡觉,天是不是要亮了?” “不知道。”季然别开脸。 “你刚刚不是一直站在窗边吗?都不看我,只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 “我就想看,不行吗?” “不行,你就得看我。” “我才不想看你,你现在丑死了。” “你就是欠收拾。过来。” “就不过来。” 贺云卓被她气得伤口隐隐作痛,又拿她没办法,只能放狠话,“再不过来,等我出院回家有你好看的。” “……” 两人随意拌嘴,那头病房门又被推开,贺致远夫妇进来了。 朱冰安快步走到床边,季然迅速用手背抹了抹眼角残留的湿意,直觉地站到一旁去。 贺云卓看着她这迅速而沉默的动作,眉头蹙了一下。 朱冰安见状,更加心疼,“云卓,是不是还疼着。你这混小子,就跟你说留宿在家里,你说你非要回去!” 贺致远站在一旁,面色沉凝,闻言也沉声开口,语气严厉:“是该让你长长记性!这是没出事,万一——” 他顿了一瞬,瞥了眼旁边安静的季然,又把话咽了回去,转而道,“好在司机反应及时,技术也稳,人没什么大事。你也是运气,没伤到要害。” 朱冰安连连点头,握着儿子的手不放,“这大过年的,多不吉利,多让人后怕!云卓,你可要记住这次教训,下次绝对不能再这样了,听到没有?凡事都要以安全为重。” 贺云卓听父母你一言我一语地又说了几句,多是后怕的叮嘱和轻微的责备,知道他们也是担心则乱。但他现在更想和季然单独待一会儿,刚才她那副瞬间竖起所有防备,把自己隔绝在外的样子,让他心里很不爽快。 “爸,妈,”他打断了两人的话,“我没事了,医生也说需要静养。你们也累了一晚上,先回去吧。” 朱冰安张了张嘴,还想继续。 贺云卓看着季然,推翻之前的话,说:“季然留在这里陪我就行,我找人送换洗衣物过来。” 朱冰安一听就皱眉,“季然怎么会照顾你?” 贺云卓看着季然,不容置喙:“她当然不能照顾我。我要的,就是她在这里,陪着我。她在这儿,我才能安心。” 说着,他视线转向朱冰安,挥手道:“你和爸回去吧,这里有护工,有护士。” 朱冰安听得胸口发闷,心里真不是滋味,只能僵着脸,又细细叮嘱了护工和护士几句,才和贺致远离开病房。 房门重新关上。 贺云卓朝她伸手,“过来。” 季然没动,只是瞪着他,“过来干什么?你就不能老老实实躺着休息吗?” “不行。”贺云卓回答得干脆,理所应当的霸道,“手过来,给我牵着。” 季然看着他固执等待的手,最终还是妥协了。 她挪动脚步,在床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温声道:“好,牵着了。但是,我还是要回去一趟的。” 她看着他瞬间拧起的眉头,耐心解释:“我得回去收拾一些你住院需要的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品,阿姨也不知道我们平时惯用什么。我得回去一趟,很快就回来,好不好?” 她的语气温软,贺云卓听得心里舒服许多。 但还是坚持道:“才发生车祸,就让你独自坐车回去不行。” “车祸是意外,又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发生。”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打电话回去,让阿姨把需要的东西全部收拾好,叫司机或者家里其他人送过来。缺什么,少什么,让他们再跑一趟。想用什么就用什么,都搬过来。” ----------------------- 作者有话说:大家的评论看见了,每一个方向的理解和猜测真的都很踩中我~所以我也参与进来讨论一下,但我毕竟不是纯粹的读者,如有不同见解,我也接受~ 这文的立意,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到,也许是我挂了预收文文案的原因,估计没有被看见~ 立意:失去的都是枷锁,好好爱自己。 在文案的最下方,立意这个位置不起眼。 书名也是《名缰利锁》,虽然这从来无关季然自身的野心或对名利的追逐,更多时候,是旁人世界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体面,以及各种情感关系(亲情、爱情、恩情、亏欠)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缠。人性大多还是自私的,每个人都有一套自洽的逻辑。然后这些东西,无可避免又毫无道理地沉重地压在季然的心上,有形无形的精神束缚,就是磨人。 在我的设定里,季然的人生是缺乏别人引导的,是她自己懵懵懂懂地摸索着长大的。当然在学校有老师,课本里也不乏道理,但是一个“家”所能给予的那种潜移默化的情感引导与心态塑造,于她而言,是全然陌生的领域。尤其是她还是在对照组里面长大的,从小到大,哥哥姐姐们的家虽然不完美但是很完整,所以她内心这一块是空缺的。(但有完整家的人也会犯错,比如季锦琛和季蕾~) 季然会观察,会自己总结,但往往也不知所措。要么选择用更坚硬的墙壁(沉默、伪装)去硬扛,要么,就想要彻底摧毁这堵自己辛苦筑起却也困住自己的墙。 以爱为名的期待看似温情脉脉,实则又是步步紧逼的规则,都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枷锁,包括亲情和爱情种种~种种~ 里面的每一个角色身上都有无形枷锁:要名,要利,要事业爱情双丰收,要体面周全,要子孙出息,要家族绵长,要这要那~ 人人都有所求,又彼此拉扯~有时候生活就是一张精密而脆弱的压力网,每个人都既是施加压力的节点,也是承受压力的交点。季然是这张网上,一个格外敏感也格外孤独的交点,她感受到的震颤与拉扯,尤为剧烈。 这好像比较负能量哈~还是不能这样想! 生活还是很美好哒,会是一张很温柔的网,会让我们成长得更加美好和勇敢。 看着把你绊住了,缠住了,让你动弹不得,烦得要命。但实际上,它是在兜住你,让你慢下来,看清楚一些东西,也……成长得更结实点。等你从这网里钻出来,没准儿就变得更厉害,更勇敢了。 还是要积极向上一点! 婆婆妈妈了哈~有点肉麻,搓搓胳膊~ 以上种种都是我想在文里表达的,至于这些思绪有没有透过文字准确传达,我就不知道了,因为这个故事也还没走完~ 写文最怕的就是自我感动,最怕自己眼泪掉了一箩筐,读者只是一笑而过,又或是匆匆路过,所以看见大家这些评论,真的觉得很幸运! 此文,也是真的从头到尾都在强调:希望看文愉快~ 人设也是从头挂到尾:不完美,也许不是善类~ 至于之前有读者说,看不出贺云卓喜欢季然什么?大约就是“说不清她哪里好,但是谁都替代不了,他也忘不了~” 因为季然是我的女主,所以我会私心认为: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她,足够好! 当然,大家有不同感受,我也接受。[橙心]我也不是洪水猛兽呀,欢迎也感恩大家畅所欲言~就是不能骂女主哈~ 然后,我也剧透一下~ 季锦琛也不是那种不择手段的人啦~不是会对自家人下狠手的阴险角色,他就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车祸与他无关,接下来就是季然和贺云卓两人的纠缠和谈判了,只是过程没有那么愉快,但结果就是大家在一章看见的那样。 [橙心][抱抱] 第52章 离婚 第52章 离婚 窗外天色已是大亮。依旧是个阴郁的冬日雨天, 云层低低地压着,天色晦暗。但天光终究是破开了漫漫长夜,照亮了大地。 新的一天, 在意外与混乱之后, 如期而至了。 高端病房是宽敞的套间,相连的休息室此刻被临时征用, 成了季然的临时居所。 她坐在与病房相连的休息区沙发上,看着几个护工和从臻域赶来的阿姨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她们动作麻利地撤换了病房里原本的被褥,铺上了从臻域带来的熟悉床品。 旁边的矮柜上,摆上了他们常用的水杯, 几本常翻的书, 细心地把他们的平板电脑和充电器也带来了, 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季然安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个冰冷标准的病房, 一点点被熟悉的物品填充。 贺云卓躺在重新布置过的病床上,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 落在沙发上的季然身上。 她已经去套间内的浴室简单梳洗过,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裙, 头发也高高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 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许多,也精神了些, 虽然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疲惫。 “加加,过来。” 他拍了拍身侧的床沿,又唤了她一声。 季然收回视线,起身,慢慢走过去, “干嘛呀?折腾了一夜,你不困吗?我都困了,我等阿姨铺好床,我也要补觉啊。” 她没等他回应,看了眼窗,又转身踱回了窗边。 雨丝细密,水汽氤氲。楼下庭院里的树木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被雨水冲刷得黑亮,湿漉漉地伸向阴沉沉的天空。 她静静地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想,只是需要这样一点独处放空的时间。 她的背影在阴郁天光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单薄和沉默。 贺云卓心里那股从醒来后就隐隐盘踞的不安,愈发清晰浓重。他挥了挥手,示意还在做最后整理的阿姨和护工先出去。 病房的门被轻轻带上,只剩下他们两人,和窗外沙沙的雨声。 他靠在床头,看着她依旧纹丝不动的侧影,主动开口打破这片令他心慌的沉寂。 “加加,你在想什么?” 季然回头对他笑,“没想什么呀,就是觉得……好久没这么安静地看看这样的天气了,灰蒙蒙的,也挺好。” 那挂起的笑,很标准,弧度恰当,但就是一个精心描绘的面具。 她说着,目光随意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阿姨和护工都出去了。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又笑,语气轻快了些,“我真的好困,头都有些发晕了。我要去那边睡觉了,你也快休息吧。”她指了指休息室的方向,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你有事就按铃找护士或者护工,好不好?” 贺云卓注视着她的眼,她在撒谎。 季然没等他回应,转身往休息室走,脚步有些匆忙。 “季然。” 贺云卓凝视着她的背影,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道:“你,在撒谎。” 季然脚步顿住,刚刚深深呼出的一口气似乎又卡在了喉里,不上不下。 她转身看他,轻轻眨了下眼,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看看我的眼睛,黑眼圈都要掉到地上了,我是真的困啊,头都晕了。贺云卓,我发现你变了。” 她声音里染上了委屈和嗔怪,“我大着肚子,在医院陪了你一整个晚上了,担惊受怕,又累又困。你没有怜香惜玉就算了,现在我想去睡一会儿,你为什么还要说我撒谎啊?” 说着,她眉头颦起,眼底泛起一点被冤枉的水光,声音也放软了些,带着困惑和一点点的受伤,“我搞不懂,我什么时候撒谎了?我不过就是想……去睡个觉而已。” 贺云卓静静地听着她这一连串的控诉,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努力扮演的无辜表情。如果是往常,他立刻就会心软,会毫不犹豫地拉她进怀里哄,会责怪自己小题大做。 但这一瞬,他没有。 他太了解她了。 了解她每一次竖起冷静外壳时,内里是怎样翻江倒海的情绪。 从前的她,会直接甩手,用激烈的言辞或行动表达不满,那至少是清晰的,是能让他抓住的。可自从怀了孩子,她似乎变了许多,总是一副温温淡淡的模样,将所有的棱角都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用一层看似柔软的茧将自己包裹。 那藏起来的棱角也许从来没有消失,只是在沉默中不断打磨,变得更加尖锐,也更难以预测。不知何时就会以一种更决绝的方式,猝不及防地刺出来。 这只会让他更心惊,更措手不及。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加加。”他看着她,目光锐利。 季然静静回视他,双手撑在腰腹上,轻笑一声,“干嘛?你现在是要吵架吗?” 她没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可是贺云卓,我很累。身体累,心也累。现在真的不想吵。” 贺云卓沉默,很想钻进她的眼里,心里,仔仔细细研究清楚,她到底在酝酿什么! 她看着他,眼神很空,“我去睡一会儿,行吗?等我睡醒了,有点力气了,我再来跟你吵架,可以吗?”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步伐有些沉重地朝休息室走去。 贺云卓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扇门彻底阻隔了视线。他偏头去看那扇阴郁灰蒙的窗,下颚线紧绷,脑子发胀。 没过多久,医生带着护士进来查房,紧接着贺致远夫妇也进来了,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贺云卓一个字也不想听进去,他只是看着窗外,仿佛那里有什么答案。 朱冰安见他魂不守舍,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担忧道:“云卓?你看什么呢?是不是头还疼得厉害?很不舒服吗?” 贺云卓这才缓缓转回视线,视线定在医生脸上,“医生,我这个情况,是不是不能很快出院?” 医生不明所以,推了推眼镜,谨慎回答:“贺先生,根据目前的检查结果,如果没有新的异常,稳定观察一周左右,应该就可以回家休养了。” 贺云卓闻言,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斩钉截铁,“不。这个院,我不出了。能住多久,就住多久。” 话落,他盯着休息室方向,补充说,“放心,不会让你为难。如果这里病房紧张,或者有别的规定,我可以立刻转去其他私人医院。” 贺致远夫妇听得眉头紧皱,这个混小子是被撞傻了吗? 贺云卓瞧了眼医生,解释道:“我太太怀孕了,身体本来就不比平时。我又刚出了车祸,虽然说没大事,但总归是受了惊吓,需要静养。住在医院里,有医生护士随时照应着,无论对她,还是对我,都更放心一些。” 最好是,住到季然彻底打消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所有念头。 “……” 病房里一时无人接话。 贺致远和朱冰安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医生则在短暂的惊讶后,出于职业素养和对贺家的考量,很快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如果情况允许,会合理安排。 贺云卓住院的消息慢慢传开,自然少不了要来探望的人。他一律不见,贺致远夫妇也帮忙委婉拒绝。也就只有柯启铭,直接拎了点东西,大摇大摆地来兜了一圈。 他上下打量了贺云卓几眼,见贺云卓除了额上贴着纱布,脸色稍微白了些,精神看着倒不算萎靡,甚至浑身都透着一股不爽的阴气,不像重伤垂危,倒像是谁欠了他几十百个亿。 他挑了挑眉,一屁股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毫不客气地问:“瞧着也还行啊?除了破了点相,也没缺胳膊少腿。怎么着,就赖在医院不走了呢?” 贺云卓随手将手边一份不知是什么的文件甩到他身上,“滚一边去。” 柯启铭接住文件,也不恼,身子往前凑了凑,“什么意思啊?贺少。前阵子是谁尾巴翘到天上,嘚瑟得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自己要当爹了?怎么,乐极生悲,得意过头,把自己整医院里来了?” 季然吃完早餐就离开病房了,说是季少晴母子约她吃饭,现在都快下午了,也不见回来。 发过去的微信消息,只得到简短的回复,说是季少晴陪着她在逛街。 贺云卓放下手机,随口道:“你追的大学老师,怎么样了?” 柯启铭笑得得意,“那当然是成功了。” 贺云卓冷嗤,“真是不容易,追了快2年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柯启铭也不生气,反而来了谈兴,身体靠回椅背,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她呢,出社会有几年了,不是学校里那种小姑娘,她心里想得多,看的世界也复杂。能松口接受我的追求,已经是很不容易很谨慎的决定了。这种时候,我当然不能急,得让她慢慢看,慢慢想,慢慢……习惯有我这么个人在身边。” 贺云卓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餐厅包间。 季少晴几乎要从座位上弹起来,声音不可控制地拔高:“季然!你真的是在胡闹!!!”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气极了,怕极了,“你现在怀孕快5个月了!你在说什么?问我是不是可以打掉孩子?你——你神经病吗!” 季少晴死死盯着对面异常平静的季然,“我告诉你,这不只是医学上风险极高的问题!这还涉及法律上的严格许可与限制,以及最基本的伦理和人道考量!你自己也是学法律的,你有没有一点常识?” 季然脸上没什么波澜,轻轻笑了笑,“姑姑,我只是随口一说。我知道不可以,你别那么紧张。” “季然!你清醒一点,你看看你自己,你摸摸你的肚子!那是个快5个月的孩子,是个活生生的小生命了!你之前的理智呢?你那股子聪明劲儿呢?都跑到哪里去了?” “好的,姑姑。我知道了。”季然点头,认真道:“那我想离婚,姑姑,你说可以吗?” 她抬眼,看向瞬间僵住的季少晴,“关于这一点,应该没有任何医学风险,也没有什么伦理道德的束缚了吧?” 她甚至不给季少晴喘息和反应的机会,逻辑清晰地继续陈述:“我们在拉斯维加斯结的婚,那张证书在这里没有直接效力。所以,唯一的途径是向法院提起一个涉外婚姻的诉讼,但需要找非常专业的律师。姑姑人脉这么广,港城的赢清风律师是姑姑的朋友,他合适吗?” 季少晴久久凝视她宁静无波的眼,说不出话。 晚上,贺云卓用完晚餐,没在自己的病床上躺着。他径直走进了相连的休息室,靠在了那张为季然准备的大床床头,手里随意翻着一本她放在床头的书。 季然推门进来,她脱下了外出的厚外套,露出里面柔软的毛衣。 贺云卓的目光在她身上定住。 她剪了头发。 如瀑般垂落至腰的飘逸长发不见了,现在,她的头发只到肩头,发尾被修剪得干净利落,衬得脖颈愈发修长,侧脸的线条也更加清晰。 依旧很美,怀孕后,她身上有种柔婉和娇慵,现在又多了带着某种意味的清爽和利落。 季然先出声:“你干嘛进来我这里睡觉啊?” 贺云卓没回答她的问题。他合上书,随手丢在一边,然后掀开被子下床,站起身。几步便迈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她笼罩其中。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为什么剪头发?” 季然随手拨了拨,“就是想剪了啊。太长了,冬天静电多,不好打理。而且……” 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轻飘飘的,又无奈一笑,“我身子越来越笨重了,洗头梳头都费劲,本来就不好——” “不好什么?”贺云卓打断她,目光锐利地锁住她的眼睛,不让她躲闪,“季然,你看着我。” 她抬了一下眼,又迅速移开。 这两天,两人之间莫名其妙像进入了一场无声的冷战。没有吵,没有闹,表面上什么都没变,她照样在他身边,聊天,吃饭、休息,他工作,她看书。 可那种不在的感觉却清清楚楚。她人坐在他旁边,心却好像远在天边。就像一只升得太高的风筝,线在他手里,但风筝在天上,他稍微收紧线,风力就大了一些,然后他开始焦躁地和风对抗,偏偏风筝向往着风的方向,越飘越远。 他当然可以不管不顾地加大力道,强行将风筝拽回来。但线很细很脆弱,风力又太大。他不敢用力过度,生怕一个不慎,那根紧绷的线就会彻底崩断。届时,他手中空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风筝彻底消失在风里。 所以,他不敢出院。离了这医院,外面的天空就更加广阔了。 贺云卓抬起手,稳稳扣在她肩上,迫使她微微转向自己。 他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复杂,然后,他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用力搂进怀里。 只是,她的肚子已经明显隆起,隔在两人之间,他们无法再像从前那样严丝合缝地紧贴在一起。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泛起一丝难言的酸涩和挫败感。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她新剪的短发间,沉沉地带着无尽疲惫和困惑地叹息了一声。 “加加,”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你到底在想什么呀?告诉我,好不好?” 季然没有挣扎,甚至顺从地伸出手,环抱住他精瘦的腰身。 “那你呢?”她反问,“你为什么非要赖在医院里不走啊?” 明明早就可以安排出院了,为什么还要住在这一方天地里,不肯离开呢? 贺云卓沉默几秒,手臂没有松开,反而尽量收紧一些。 “谁说没事了?”他嗓音低沉,将脸更深地埋进她颈窝,“头疼,时不时就晕,医生也说需要观察。” 这当然都是借口,主治医生早就在私下里对他恢复良好的状况表示了肯定。 季然没说话,静静地任由他抱着,甚至认真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 贺云卓等了等,没等到她的回应,心头的烦躁和不安又涌了上来。他稍稍松开怀抱,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微微拉开一点距离,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季然,”他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郑重,“我们好好谈谈,行不行?不要这样。” “不要哪样?”季然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映着他略显焦灼的脸,“我每天都在这里,吃饭,睡觉,陪你说话。我剪个头发,你问我为什么。你明明可以出院,却非要住在医院里,你又为什么?” 贺云卓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仓皇地松开她肩上的手。 果然,她做出决定了,就等着他出院,开始宣判。 他笑,“加加,你别告诉我,你——” 季然截住他的话,“对。你猜对了。” ----------------------- 作者有话说:1、怀孕中期(14周以上)的引产,必须具有医学上的必要性,中国法律没有赋予孕妇在孕中期无条件的堕胎权。(以上结论,源于网络,如有不对,欢迎指正~) 也特意回避了一下离婚冷静期这样恶心的玩意儿。 2、然后,占用医疗资源不对哈……但毕竟是高级私人医院,病房资源相对宽裕~医生和院方在评估客户需求后,也就……暂时由着他任性一下吧。 3、每一次到这种纠缠的感情戏,急了我写不好。吃过亏,上过当,急了我就写不出一开始设定的味道,后面返回去修文也修不出来,对你们也非常不负责,所以这部分不会在1-2章就结束,要理清楚,要不然容易莫名其妙。 4、要季然彻底离开了,2年后,才开始第三卷。 第53章 吝啬 第53章 吝啬 季然迎上他瞬间锐利又慌张的目光, 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偏生眼里眉间全是残忍的决绝。 “你猜对了。”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这见鬼的爱情就是一张双面镜。一面,冰冷无情地映照出她的满地狼藉和仓皇失措, 另一面, 也同样清晰地照出了他这些日子以来的焦灼不安和患得患失。 彼此眼中,再也无法掩饰地映出对方那同样破碎又惶惑的心。 一场无声的追逐。 一追一躲, 追得小心翼翼,躲得惊惶窒息。 没有退路了。 现在,她就是亲手摔碎这镜子,将所有的残酷和现实都明明白白地碎在两人面前。 窗外依旧是连绵不断的雨声, 淅淅沥沥, 仿佛从正月起就未曾真正停歇过, 将整个世界都浸泡在一片湿冷阴郁的水汽里。 那个即将被挑明的答案就悬在这逼仄的半空中。 贺云卓轻轻扯动唇角,扯出一个与此刻气氛格格不入笑, “猜对什么了?你的生日要到了对不对?可是我最近都在住院,说实话, 你今年的生日礼物——” “贺云卓。” 季然再次打断他的话,看着他骤然僵住的笑容, “我想要的生日礼物,我想好了。” 贺云卓脸上的轻松彻底消失。 “别想了。”他的声音冷硬又坚决, “你要的,我不会给。” 窗外是不知疲倦的雨声, 单调刺耳。 季然轻轻眨了下眼,浅浅笑着,“为什么啊?你明明就知道我想要什么,为什么不给呢?” 他当然知道她要什么。 她在他身边,表面看似温顺, 心却远在天边,远得要他的命。那个盘旋在她心间让他日夜不安的念头,他就是不想让她说出口。 所以他用住院来拖延,用强硬来威慑,用“不会给”来堵死所有的路。 “我要的,很简单。”季然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给得起的。” “给不起!”他的呼吸又沉又闷,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季然上前一步,鼓起勇气仰起脸看他,坚持道:“你……给得起。” “去tm的给得起!” 贺云卓怒喝,向后退了一大步,狼狈地避开了她那双过于直率的眼。 他当然给得起。 以他现在的手腕,只要他点头,她想要什么,他都可以给! 可这tm的根本不是给不给得起的问题! 这是剜心。 剜掉他已经习惯并且认定是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剜掉那个在他怀里安睡,对他发脾气,和他分享喜怒哀乐,肚子里还孕育着他们共同骨血的季然。剜掉贺云卓妻子这个身份,也剜掉他自己心头那块最柔软的领地。 活生生!血淋淋! 去tm的!凭什么他要给! “季然,你非要这样吗?” 他色厉内荏地直视她,“你看着我,摸着你的肚子,你认真想清楚,你想要什么?” 贺云卓试图从那平静的眼波里,找出一丝犹豫,一丝赌气,或者哪怕是一丝心虚。只要有一丝破绽,他就有理由相信,这不是她的本意,只是孕期情绪波动,或者是意外车祸刺激下的过激反应。 “我想要……” 季然果然抬起了手,轻轻抚上自己圆润的腹部。 “我想要结束。”她轻声说,“这场……让我和你,都越来越累的感情。我想要,我们都喘口气。” 她没有直接说出那两个字,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这间病房,就如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池子。他们两人都浸泡其中,奋力挣扎。 这场拉锯战中,感到窒息和疲倦的,不止他一个人。她明明就在他身边,偏怎么就背负了这么重的压力呢? 沉默着,一点点地向下沉溺。而他,一边恐惧着失去她,一边却又因为恐惧而无形中施加了更多的压力,将她推向更深的水底。 他拼命想把她拉上来,抱在怀里,却不知自己的每一次用力,都可能让她呛进更多的水,离岸边更远。 真心不明白。 为什么力的作用,非得是相互的? 贺云卓扭过头看了眼窗外,那湿漉漉的灰暗有些冷,冷到他眼角潮湿。 他深呼吸一口,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回过头来看她,“加加,我们出国吧?” 他的语速开始加快,脑子开始盘算,“就去美国?或者英国?瑞士也行,环境好,安静。对,你现在怀孕,手续可能麻烦一点,但没关系,这些我都会处理,很快就能安排好。我们离开这里,就我们两个……不,三个,带上宝宝。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没有——” 没有乱七八糟的审视和压力,没有那些扯不清的烂账,没有是非流言,没有此刻横亘在他们之间几乎要将人逼疯的僵局! 他想把一切都清零,从头开始。 “贺云卓!” 季然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他梦呓般的安排。 “我说——我、想、要、离、婚!” 太直白了! 将那个他最害怕听到的词,摔在了他面前。 贺云卓双眼瞬间泛红,挤不出一丁点儿轻松的情绪,就连窗外的雨声也开始嘲弄,哗啦啦地响起。 “我们有了孩子,加加。” 他的声音在发颤,手在发抖,一步步,一寸寸,向她靠近。 终于,他宽大颤抖的手掌,覆在她抚着腹部的手上,那里孕育着他们的孩子,一个即将在几个月后降临的生命。 “你为什么要和我开这样的玩笑?你知道的,我最近挺忙的,笑不出来的。”他低着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 “我脑子也有些晕,被车撞的,后遗症。”他扯了扯嘴角,肌肉僵硬地抽搐着,“怎么……怎么挤得出笑容来配合你开这种玩笑呢?” 他低垂着眼,视线死死锁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不敢抬眸,不敢去看她的脸,怕在那上面看到更深的决绝。 她艰难地将眼皮向上翻,看向天花板,不敢低眸,不敢去看他颤抖的手和泛红的眼。 可眼眶里那兜不住的眼泪,终究是不听使唤,越积越多,沉重地晃了晃,闪着光。 季然笑,“不是的,不是玩笑。” “不是玩笑,那我就当作没听见。” “那我再说一遍吧。” “你闭嘴!” 季然轻笑出了声,“你干嘛让我闭嘴啊?你之前不是都嫌弃我装哑巴吗?” 贺云卓沉沉地呼吸着,怎么也顺不过去那口气。 他松开那只覆在她腹部的手,整个人后退了几步,烦躁地叉着腰,来回走了两步,眸光狠戾又无措地打量着四周。 最终,还是没有忍住。 猛地挥手,将床头柜上的一本书砸在了墙上。 一声沉闷的声响。 书脊撞击墙面,散乱翩飞,又弹落在地。 贺云卓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季然却异常平静。 她看着他赤红眼眸。 那里面,没有她熟悉的霸道温柔,也没有往日里逗弄她时的神采,只剩下一种濒临崩溃的脆弱和疯狂。 赤裸裸。 她忽然觉得,他们都很可怜。 他可怜,用这样激烈又徒劳的方式,试图堵住她的嘴,捂住她的心,也捂住他自己那快要溃堤的压力。 她也可怜,明明疲惫得只想沉沉睡去,却还要站在这里,用最伤人的话语,去捅破那层早已千疮百孔的窗纸。 季然擦了擦眼角,说:“没关系的,我知道你的烦躁和压力。你现在抽烟,我也不会管,我理解你。” 贺云卓把脸撇过去。 季然又说:“但这是在医院,我们这样不好。如果动静太大了,吵到别人,或者引来了护士医生,容易——” “别说了!” 季然微微歪着头,咬紧了下唇,又缓缓松开,“你之前……不是都嫌弃我装哑巴,不愿意跟你说话吗?怎么现在,我说了,你又不爱听了?” 一句话问得轻飘飘。 “你现在,”贺云卓回头看她,声音发颤,“说点——我爱听的!” 季然迎着他那双燃烧着痛苦的眼,看着他脸上哀求的凶狠,沉默了片刻。 “我爱你。” 贺云卓的瞳孔骤然收缩,紧绷的身体似乎也跟着微微晃了一下。 她温柔地笑,轻轻开口:“我是个吝啬鬼,自私鬼,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这三个字吧?” 他看着她,明明是如此柔软的话,为什么会如此锋利呢?锋利到他一时忘了反应。 可季然并没有停下来,继续说了下去。 “贺云卓,我真的很爱你。” “爱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爱到……每次看到你因为我而疲惫为难,甚至受伤,都觉得是自己错了,爱到……连离开你,都像是在剜自己的心。” 她的眼泪终于汹涌无声地滚落下来。 “可是……怎么办?”她看着他,泪眼朦胧中,“有时候,爱解决不了问题。它,就是……也会让人窒息。” “我要说的,你爱听的,大概只有前半句。”她扯了扯嘴角,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但后面的,才是我想说的,也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真实。” 对。 她就是这样一个吝啬鬼。 在床上最亲密无间意乱情迷的时候,她都是咬着唇将所有的呜咽和颤栗都咽回喉咙,从未让那三个字泄露分毫。 在拉斯维加斯最浪漫的那个夜晚,他望着她,心跳如擂鼓,她也是扬起唇角,轻轻说了“yes,i do.”,而不是“我爱你”。 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颤抖的时候,明明受尽了委屈,她也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将眼泪鼻涕都蹭在他胸口,从未用那三个字来寻求慰藉或表达依赖。 她吝啬于给出这份最直白的情感确认。 可此刻,她终于说了。 偏偏这样一个时刻,“我爱你”从她口中清晰吐出时,带来的不是如愿以偿的狂喜,而是山雨欲来般令人窒息的恐慌。 她一汪又一汪摇摇欲坠的眼泪,让他痛不欲生,让他觉得自己犯了比杀人放火更大的罪。 贺云卓再也无法承受这温柔的凌迟。 他猛然向前一步,伸手将她紧紧攥进怀里,低头,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毫无章法,辗转厮磨,凶狠地吮吸着她的唇瓣,舌尖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 他的眼泪无法抑制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混进两人纠缠的唇舌间,又咸又苦。 季然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她只是任由他抱着,吻着,身体在他怀里微微发颤,唇齿间全是他滚烫的眼泪和绝望的气息。她的手,还被他紧紧握着,覆在两人之间那隆起的生命之上。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贺云卓的暴怒和疯狂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悲哀所取代。 他松开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混着哽咽。滚烫的眼泪依旧不断滑落,打湿了两人紧贴的脸颊。 “加加。”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别这样……别这样对我。” “我爱你。”他重复着她刚才的话,撕心裂肺的痛楚,“我tm比谁都爱你。你知道的,不是吗?” “是不是因为我妈?因为车祸?还是因为……季家那些破事?你告诉我,告诉我哪里不对,我改,我都改……行不行?” “因为我抽烟?我喝酒?那我改,真的。我tm全部都会改掉。”他溃不成军地说着,思维已经混乱,开始口不择言,“我们不要孩子了,如果你觉得是负担,我们离开这里,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就我们两个人——” 季然听着他这一连串混乱不堪,甚至开始自我否定和伤害的话语,心口像被刀反复割扯。 她缓缓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覆上他的脸,“不是的,不是因为这些。” “孩子要的。我会平平安安地把他生下来。” “那是因为什么?” 贺云卓冷笑着。 第54章 签文 第54章 签文 窗外, 暴雨如注。 季然觉得腰酸腿软,她轻轻挣开他紧握的手,移步到一旁的小沙发上坐下, 整个人沉沉地陷进去。 过了许久, 久到贺云卓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久到他几乎要被那片死寂和雨声逼疯时, 季然才缓缓抬起头。 她慢慢说:“你还记得我们在远城的时候,去过那座山上的寺庙。那天,你求了一支签。那签文你只看见了后面一句。” 贺云卓现在根本不想听什么狗屁签文,什么寺庙, 什么远城的回忆。 他心里喉里都窝着一股灼烧般的火气, 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焚毁。他急需一支烟,或者别的什么, 来压下这灭顶的暴戾火气。偏偏这里是医院,偏偏她还在说这些无关痛痒的旧事。 他烦躁至极, 转身几步走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了进去。整个人向后仰躺下去,头颈抵着沙发靠背, 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过分明亮的灯。 光线刺目,照得他眼睛发疼, 更照得他心底那片狼藉无处遁形。 他闭上了眼,隔绝了那恼人的光, 但隔绝不了耳边她平静的声音,和窗外那永无止境令人心烦意乱的暴雨声。 季然靠在沙发上,瞧着他,继续说:“前面一句是:债清爱怨,幻尽风幡。我们两个在一起, 大概就是这样吧。像欠了债,又生了怨。容易相互折磨,谁都不好受。外界所有的风吹草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像压在心里的石头,越积越重,越积越多。” 她目光越过他,望向很远的地方,“我也很怕。很怕我们会因为爱开始,最后又因为爱……生成了怨恨。那样的话,就太不值得了。我觉得有必要一次性说清楚。”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些,“尤其是我。明明……明明心里知道可能不合适,知道这条路会难走,却还是贪心地想来尝试。结果把自己,把你也弄得这么累。对你,我也很任性。仗着你会包容,总是由着自己的性子来,高兴了哄你两句,不高兴了就拿话刺你,老伤你的心。” 最后,她收回视线,擦了擦眼泪,重新看向他,“对不起,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挺贪心又自私的,没有告诉你完整的签文。” 贺云卓依旧不语,但鼻尖似乎又嗅到了山间清冽的空气和香火袅袅的气息。 那时,他追着她去了远城,他们的关系是试探性的甜蜜。他心血来潮,学着善男信女的样子,跪在蒲团上,无比虔诚地摇出了一支签。 解签的老师傅眯着眼看了半晌,对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说了句“上上大吉”。当时满心满眼都是“大吉”两个字带来的狂喜,因为这预示着他们之间也会一帆风顺,美满如意。 签文沾湿了,他也只记住了最后那句直白的“镜如满月”。当初的他像个毛头小子一样雀跃又珍重,那签文现在都还夹在书里,那书里还有她的一根长发。 如今,签文是不完整的,长发也剪短了! “神经!”他睁开眼,不爽道,“我不信这个!” 什么债清爱怨,什么幻尽风幡。不过是些故弄玄虚的文字游戏,是寺庙里用来糊弄香客赚取香油钱的把戏。 他的人生,他们的关系,凭什么要被几句不知所谓的签文定义? “你当时信的。”季然平静地反驳他。 贺云卓冷嗤,“当时我不懂,我现在知道了,这些屁都不是!如果说我们不合适,那我们为什么会结婚!为什么现在会有这个孩子!” “婚姻和孩子当然都和签文无关,和迷信无关。”她轻声说,“这是我们之间,真实发生过,并且正在发生着的事情。” 他眼底温度尽失,“你知道就好,还提什么离婚?婚都结了,孩子也有了,我们就是因为爱情结的婚,就是因为爱情才有的孩子,这才是事实!信个屁的签文!” 说着,他抬起头来直视她,“季然,你别给我找这些破借口。我知道这几个月,你怀孕了,身体不舒服,心态难免有起伏。我也承认,我最近是工作忙了点,压力大了点,可能是忽略了你的一些感受。” 他的声音认真沉稳,试图把一切拉回正轨,“所以我们可能都变了一点,这很正常。但没关系!你现在刚好放寒假,我这边也任性一回,罢工!我们出去度假,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想,好好放松一段时间。等回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季然听着他又开始一连串急促的安排,看着他眼底那试图力挽狂澜偏又难言仓皇的急切。 “我累了。我哪也不想去。” 她身体更深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头歪歪地靠在那里。 “那我们就不去,就在家里待着。明早我们就搬回臻域去,这破医院确实压抑,没人喜欢。”贺云卓立刻接话,语气斩钉截铁。 季然懒懒垂眸,自顾说着,“我好像……总是处在一场看不见的战争里。每一天都在战斗,累死了。累到我觉得自己就是战场上那个注定要死的死士,只知道往前冲,或者等着被砍倒。我都快要感觉不到……季然这个人,是不是还活在我自己的身体里了。” 说到最后,她勾了一下唇,弧度短促,空洞。 “其实,我忽然发现……舅舅说得对,老爷子说得也对。人确实应该……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只是她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过好自己的生活。 贺云卓高大的身躯几乎要将那沙发填满,听着她平静无波的话,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整个上半身都绷紧了。 他抬起双手,将脸深深埋进掌心里。 真tm烦! 两个人相爱不就好了吗? 为什么老有这么多破事像枷锁一样,一层层,一重重,没完没了,横亘在他们之间,勒紧在彼此心上。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季然又开口说:“今天都累了,明天说吧。” 她扶着沙发扶手,慢慢地站起身,“我先去洗漱了,你思考看看,我们也不存在财产纠纷,至于律师,我已经拜托姑姑了。赢清风律师,你还记得吧?我们一起吃过新年饭。因为我们是在美国——” “别说了!” 贺云卓从掌心里抬起头。 “我不会同意!你现在怀着孕,确实不应该熬夜,更不应该花心思想这些没用的东西!” 他用手掌狠狠抹了一把脸,动作粗暴,抬手指向浴室方向,“你先去洗漱,现在就去。” 季然看着他这副濒临失控,却又试图用强硬姿态掩盖恐慌的模样,眼角又忍不住泛起水花。 她别开脸,没有再说一个字,路过地上那本狼藉的书,转身去了浴室。 他缓缓放下手,目光落在浴室紧闭的门上,眼神空洞。 许久,他才颓然地靠在沙发上。 赢清风。 他当然记得。能力出众,行事稳妥,在华人圈里颇有名气。她连律师都找好了,连她姑姑都拜托了。这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孕期情绪波动。这是深思熟虑,早有准备。 这个认知,比任何直接的争吵和眼泪,都更让他感到彻骨的冰寒和绝望。 什么狗屁签文! 什么外界压力! 她就是狠! 狠到了骨子里。 狠到不声不响,就把最锋利的那把刀磨好了,专诛人心。 他坐在那里,听着雨声,狂暴冰冷。 浴室。 季然靠在墙上,身子不受控地往下滑。可偏偏,肚子不再轻松,她只能撑着墙壁,一点一点,重新站了起来。 她扶住洗手台边缘,镜子里映出一张惨白如纸,双眼红肿。 她累,是真的。 她想结束,是真的。 她满身的尖刺,也是真的。 试问,这满身的尖刺要如何去张开手臂,拥抱贺云卓这份滚烫而执着的爱?又要如何,用这双手去拥抱那个全然纯净即将到来的小生命? 镜子里的影像,和她空洞茫然的眼睛对视着,没有答案。 休息室亮着灯。 贺云卓已经躺在了床上,背对着她这一侧。被子拉得很高,盖过了他的肩膀,只露出黑色的短发。 季然在门口站了片刻,没出声。她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小心地躺下。 贺云卓伸手关了灯。 黑暗中,一只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环了过来,将她揽进一个温热熟悉的怀抱,大掌抚摸着她挺出的腰腹。 他低低道:“加加,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季然没有动,没有回答,只是贪念地被他抱着。 累了。 她闭上眼。 睡觉吧。 翌日。 晨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挤进一丝微弱的亮意。 贺云卓先醒。 他保持着昨晚的姿势,手臂环着她,手掌搭在她腹间。他静静地看着怀里人沉睡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平稳悠长,眉头微微蹙着。 他看了很久,眼神复杂,在她眉间亲吻。 最后小心翼翼地将手臂抽离,掀开被子下了床,动作放得很轻。 他走到隔壁的病房,去了阳台。雨停了,世界被洗刷过一遍,空气里是湿冷清新的味道,偏偏天空依旧是阴沉的铅灰色。 贺云卓靠在冰凉的栏杆上,望着远处湿漉漉的世界。他的手摸向口袋,那里空空如也。烟和打火机,早在季然发现他偷偷抽烟那次之后,好像就没有出现过了。 奇怪的是,那股在医院憋了好几天,总是在烦躁和压力顶峰时蠢蠢欲动想抽烟的欲望,此刻好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胸腔里没有熟悉的焦灼,沉甸甸的麻木和空旷。 明明就在昨晚,他还焦灼得要命。 明明就在刚才,他还下意识想来一支。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护工送早餐进来时,季然也醒了。 她去浴室洗漱,换好了外出的衣服。出来时,贺云卓也已经换下了病号服。他身上穿的是一套深灰色的冬日休闲装,剪裁极简流畅,质地是顶级的骆马绒。 季然认得这套衣服。 是他们一起买的。当时店员极力推荐的秋冬限量款亲子系列,说面料特意选了最亲肤柔软的材质,还给看了同款的婴儿衣物,可爱得要萌化人心。 明明那时候才刚知道有孩子,更别提知道性别,甚至没有理性地想一想,等孩子出生,到了能穿那件小衣服的时候,恐怕也早不是这个季节,尺码也未必合适了。 可两人鬼使神差地,就被那套小小的婴儿装,和店员那句“先生太太可以提前体验亲子时光”给打动了,兴致勃勃地选了好几套,刷卡时甚至还因为那点幼稚的期待相视而笑。 此刻,他穿着这衣服,身形挺拔,矜贵不凡地站在她面前,却莫名透出一股物是人非的寂寥。曾经承载着温馨幻想的衣服,如今穿在他身上,季然只觉得心尖酸胀。 她移开视线,走到餐桌边坐下,安静地开始吃早餐。 贺云卓也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两人隔着早餐的蒸汽,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阿姨和护工有条不紊地收拾着出院的东西。 贺云卓牵着季然的手往外走。 电梯下行,光洁的镜面映出两人的身影,年轻,容貌出众。男人身形挺拔,女人腹部微隆,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一对即将迎来新生命的恩爱夫妻。 季然不知道贺云卓用了什么理由,说服了贺致远夫妇今天不用来医院接他出院。黑色的轿车就安静地停在住院部楼下。 走出大厅,冬日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车子近在咫尺,司机打开车门候着。 贺云卓准备带着她上车时,季然停下了脚步,将自己的手从他掌心抽了出来。 他动作一顿,回头看她。 季然对他微微弯了弯唇角,“就到这里吧。” “舅舅之前帮我购置了一套房子,离这里不远。我今天就搬过去住了,关于离婚——” “季然!” ----------------------- 作者有话说:是的,这个犹豫不决的签文,我还是改了。愁死我了,这一句签文。真是我一个人的兵荒马乱,非得写这个剧情,后面还要圆这个剧情。 债清爱怨,幻尽风幡。 心光映澈,镜如满月。 出处:“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仁者心动”.......大约就是从一堆佛偈中,找找找找,改改改改改出来的。 之前的签文是: 破镜重圆旧日缘,天公作美合姻缘。 借问何时重逢日,但逢秋月桂花开。 ——源自网络(观音灵签八十五签) 因为我之前追求的是破镜重圆,他们相识在秋天,重逢在秋天,有一种强烈的宿命感。最初写的时候也是翻遍了书和网络,但就是没有找到最心仪的那个。 现在回到这个节点,我还是决定按自己的本意来改写。因为我觉得之前的签文没有体现出两人的心境。当然,现在的肯定也不是最好的,就以后再说了。原谅我是个理科生,古人的文采意境,我只会欣赏,学不像样。等将来长了些本事,再回来试试看吧~ (盗文如有前后对不上的地方,就不负责了。就是修文狂魔,经常修文~) 第55章 错误 第55章 错误 空气是湿冷的, 云层低压压的,感觉随时都会飘下雨丝。即使立春节气将近,也丝毫感觉不到任何暖意和生机, 也没有一丝正月里独有的热闹欢愉气息。 车子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司机低眉垂目,仿佛不存在。 “你什么意思?”贺云卓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搬出去?谁允许了?” “我不需要谁的允许。” 冷风拂来,卷起地上零星的枯叶,撩乱了季然新剪的头发,她习惯性地去捋顺, 动作在中途蓦然顿住, 手指停在肩头, 没有继续。 是啊,头发已经剪短了, 短到不需要再费心去拢,也不会再被风吹得糊满脸。 她放下手, 轻轻一笑,目光扫过他紧绷的下颌线, “昨晚,我已经把该说的, 不该说的,都说尽了。继续住在臻域, 住在你身边,看着你小心翼翼地对我,或者我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太累了。对我们两个,对孩子,都不好。你和我都需要一点空间, 一个人,想清楚一些事情。” “想清楚什么?”贺云卓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想清楚怎么离开我?想清楚怎么打掉孩子?还是想清楚怎么跟那个赢清风制定离婚策略?”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的赤红再次浮现。 “孩子我不会不要。”季然打断了他越来越失控的猜测,语气斩钉截铁,“我说了,我会生下来。但我需要一个人待着。至少在孩子出生前,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 贺云卓冷嗤,“季然,我太懂你了。你的安静,你的一个人待着,最后会变成什么?嗯?” 季然抬起眼,迎上他阴鸷审视的目光,“不是离婚,至少现在不是。只是分开住一段时间。我们都冷静一下。为了孩子,也为了……我们或许还能有的以后。贺云卓,放我走吧。”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甚至很没底气。 放她走? 他怎么可能放她走! 或许还能有的以后? 还在用这种虚无缥缈的话来哄骗他,安抚他,好让她能暂时脱身! 两人在冬日清冷的空气中僵持着。 贺云卓盯着她清冷坚决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片不容动摇的毅然决然,胸腔里翻涌着无数激烈的话语。 许久,久到季然几乎要以为他会再次爆发,或者强硬地将她塞进车里时,贺云卓终于动了。 他上前一步,揽住了她的肩膀,虚虚地圈进他怀里。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地址,发给我。” 季然微微拉开一点距离,抬眼看他,他的脸色依旧阴沉,下颚线绷得紧勒,眼里骇人的红褪去了一些,只剩下复杂难辨的情绪。 “好。”她轻声应道。 季然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直接将盛志学发给她的消息转发过去。 手机在他口袋里震动了一下。贺云卓没有去看,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 两人没再说话,一前一后平静地坐进了车后座。 司机缓缓启动车子,平稳地驶离医院。 过了一会儿,贺云卓又道:“我会每天都来看你,还有产检,我都会陪你。” 季然望着窗外飞逝的景物,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这已经是他目前能做出的最大让步,或者说,是他能为这份摇摇欲坠的关系,找到的一个暂时维持平衡的脆弱支点。 分开住,但不是断绝联系。 留有探望和陪伴的余地,将“或许还能有的以后”那扇门,虚掩着,没有彻底关上,也……没有真正打开。 车缓缓停下。 这一程很短,短到贺云卓来不及开口说出后悔的话。 季然没有等司机下车绕过来开门,自己伸手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立在车边,温温淡淡地开口:“我知道你很忙,我就不邀请你上去了,放心,我会好好的。舅舅都帮我安排妥当了。” 贺云卓坐在车里,目光沉沉地睨着她。 季然又挂起笑,朝他挥手,“臻域有些东西,我会拜托阿姨帮我带过来,你不用费心安排我。” 贺云卓喉咙僵硬,眼角泛红,别开视线,不再看她。 季然看着他转开的脸,笑容在唇角停留,然后缓缓消散。 她长长吸了一口冷冽刺骨的空气,然后,她转过身,不再停留,迈开脚步,朝着那公寓走去。 “开车。” 他对前座的司机说。 后视镜里,她独自一人,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贺云卓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风筝到底是向往天空的,那根已经细若游丝的线,似乎真的会彻底崩断。 放她走?离婚? 这样的话真的会啃噬心脏。 车子驶入臻域的地下车库,停稳。 司机轻声提醒:“贺先生,到了。” 贺云卓睁开眼,静静坐了片刻,看着窗外熟悉冰冷的地库。 家到了。 一个没有她在的“家”。 出了电梯,duke和ace立刻围了上来,欢快地摇着尾巴,甚至他进门之后,它们还等在门口,等着她进来。 可惜,他身后没有她。 贺云卓弯腰,敷衍地揉了揉两只狗的头,然后径直走进客厅,拐进了卧室。 曾经充盈其间属于她的那些细微声响,翻书页的沙沙声,偶尔的轻笑,甚至是不满的嘟囔,此刻都消失无踪,只留下一片令人心慌的真空。 什么都没有变,什么都变了。 他扫了一圈,最明显的是,床头柜上少了那首禅诗相框,多了一枚戒指。 呵! 真的早有准备! 公寓。 盛志学安排的地方,自然差不到哪里去。地段安静,安保周全,窗明几净,装修雅致,生活用品一应俱全,甚至还提前请了位阿姨,负责日常打扫和做饭。 季然在空旷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腹中的孩子似乎踢动了一下,她抬手抚上去。 一切都安顿好了。 只是,她还没有开口,和舅舅说,她准备和贺云卓离婚的事。 要怎么开口呢? 但肯定瞒不过的。 阿姨是舅舅请的,早晚都会告诉他,她已经搬进了这套房子。或许,在舅舅帮她置办这里的一切时,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天。 她好像……真的没有办法过好生活。 和季家闹得不可开交,撕破了最后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现在,又要和贺云卓走到离婚这一步。 桩桩件件,回想起来,看似都是她被命运推着走,被亲情裹挟,被意外冲击,被动地承受着一切。 可若是细究下去呢? 那些尖锐的言辞,那些不肯退让的坚持,那些将伤疤揭开,把矛盾激化的瞬间,甚至包括此刻,她推开贺云卓,独自搬进这间公寓的决定…… 哪一件,不是出自她自己的选择?哪一步,不是她自己在推动? 贺云卓在怀疑自己,用错了方式,给错了爱,把她越推越远。 她又何尝不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自私,太过固执,太过不知好歹?是不是把所有的棱角都对准了最不该对准的人? 永远没有答案。 时间不会停滞,生活还在继续。 她进了衣帽间,换下衣服,躺在那张柔软舒服却陌生的大床上,枕头和被子都很蓬松温暖,但少了他的气息。 她是真的困了,也是真的累了。哪怕没有他,她还是能睡着。可见地球少了谁都会照样运转,不过是习惯的问题。等习惯了,也就好了。 睡眠很沉,没有梦,没有惊醒,反而卸下了一些紧绷,久违的轻松。 再次醒来时,已是午后。房间里光线昏暗,厚厚的窗帘阻隔了外面阴沉的天色。 她走出卧室。 厨房里,一位面生的中年阿姨正背对着她忙碌。听到脚步声,阿姨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和善温暖的笑容。 “季小姐,我炖了一些燕窝梨汤,对嗓子好,也润燥,这就给您盛一碗?对了。” 阿姨一边擦手一边说,“你休息时,有人送了午餐过来,菜式挺用心的,都还热乎着,瞧着挺精致的。” 季然脑子迟缓地转动了一下,应该是贺云卓让人送来的。 “好,谢谢。”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午餐。季然慢慢坐下,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温和地邀请了帮忙阿姨一起坐下用餐。 阿姨起初有些拘谨,推辞了两句,见她坚持,才在对面坐下。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季然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咀嚼着。 学校马上又要开学了,预产期在六月。从安全角度考虑,无论如何,这学期的课大概是没法继续上了。休学,成了眼下最现实的选择。 晚餐时候。 没等她主动打电话去坦白,盛志学的电话已经打了过来。 电话那头,舅舅很是气恼,很是无奈,很是焦灼。 他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又化作一句长叹的:“你现在大着肚子,行动不方便。一个人住在那边,就算有阿姨,我这边也实在放心不下。我派人过去接你。你收拾一下,搬来远城住。” 季然握着手机,听着舅舅那声沉重的叹息,心里五味杂陈。她不想再给任何人添麻烦。 “舅舅,”她放轻了声音,安抚道,“我这里挺好的,阿姨照顾得很周到,离医院也近。远城太远了,您工作也忙,我过去反而让您分心。” “分什么心!”盛志学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胡闹的时候!宁城那边……乌烟瘴气的,你住在那里,我能睡得着吗?听我的,搬过来。家里清净,也有人手,对你对孩子都好。” 他顿了片刻,语气软下来一些,“就这么定了。我让人明天一早就过去接你。东西不用多带,缺什么到了再买。你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 不等季然再说什么,盛志学已经挂了电话,雷厉风行地安排去了。 季然听着手机里的忙音,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门铃声又响起。 阿姨快步走到玄关,透过可视门铃看了看,然后打开了门。 “您好,找谁?” 贺云卓立在门外,目光越过开门的阿姨,径直看向屋内,淡声开口:“找我太太。” 阿姨显然被门外男人过于理所当然的语气和迫人的气势弄得一愣,回头看向季然,征询她的意思。 季然已经闻声从餐厅走了出来。 她看着目光沉沉锁住自己的贺云卓,心头微紧,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阿姨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没关系。 阿姨这才侧身,让开了进门的路。 贺云卓对阿姨微微颔首,将带来的晚餐交给她,迈步进来,目光便再次落回季然身上,将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 公寓里暖气充足,她只穿着一件宽松柔软的针织长裙,气色比在医院时好了一些,但眉眼间的疲惫和那份挥之不去的疏离感,依然清晰可见。 他收回目光,扫了一眼餐厅那边,眉头蹙了一下。 “吃过了?” 他问,声音比刚才在门口时缓和了些。 “正在吃。”季然答得简短,站在原地没动,“你怎么来了?” 贺云卓没回答她这个问题,走到她身边。 他站得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从外面带来的微冷的空气和一丝极淡的烟草余味。 他很想抱抱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将外套脱下,随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他目光快速扫视了一圈,确认了方向,然后便拐进了旁边的洗手间。 很快,里面传来哗哗的水流声。 阿姨极有眼力劲,悄无声息地将自己用过的碗筷收拾好,又摆上了一副干净碗筷。退回厨房,将贺云卓带来的晚餐仔细倒在餐盘里,端出来摆好,然后再次返回厨房,轻轻带上了门。 等贺云卓出来的时候,季然一个人坐在餐椅上喝汤,剪短的头发编不成辫子,长度刚到肩膀,只是随意地拢在耳后,露出干净明晰的侧脸线条,安静柔和。 他站在餐厅门口,静静注视了她片刻。目光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小巧的鼻尖和因为喝汤而微微抿起的唇上流连。 最后,他还是没有忍住。 他迈步走到她身边,俯下身,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一触即分。 季然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汤勺落回碗里。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躲开,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 贺云卓直起身,看着她依旧低垂的眼睫和没什么反应的脸,心底那点刚刚升起的微弱暖意,又被更深沉的涩意覆盖。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餐桌上的气氛依旧沉默,两人各自吃着东西。 贺云卓吃得不快,目光时不时落在季然身上,看她吃了多少,看她神色如何。季然则一直垂着眼,专注地吃着,避开他的视线。 等他彻底放下筷子,那双乌沉沉的眼眸又一瞬不瞬望过来时。 季然温声开口:“舅舅给我打电话了,我会过去远城,学校那边我会办理休学。” “非要这样吗?季然。” “我考虑了一下,我想我这次应该听从舅舅的安排,之前他就说我应该出国去学习,我没有听——” “季然!” 贺云卓打断她,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被彻底激怒的尖锐和烦躁。 “你别找这些借口行吗?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我们之间的问题!怎么老有这么多人爱管闲事呢?你之前不也没听他们的话吗?舅舅说不建议结婚,我们也结婚了。怎么这次突然就听话上了?你又在演什么?” 季然被他吼得肩膀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看向他,“对。就是因为我之前太冲动了,太自以为是了。所以这次,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深思熟虑……” 贺云卓重复了一遍,扯了扯嘴角,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和被深深刺伤的痛。 “季然,你真可怕。” 他向前倾身,盯着她的眼睛,“和我结婚时,是冲动。现在要……要离开我,就是深思熟虑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不是的,当初结婚也不全是冲动,至少那些心动和依赖,那些孤注一掷的勇气,都是真的。 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如此苍白无力。 “对。你又说对了。” 季然点了点头,将快要决堤的哽咽和汹涌的酸楚,硬生生咽了回去。 “和你去美国领证结婚,就是我太轻率、太冲动的一个决定。我现在就是在为自己的错误买单。但是很对不起,我还拉着你一起下水,也拉着……肚子里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一起。” 贺云卓看着她这副绝情的模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将五脏六腑都冻得生疼。 “季然。”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愿意每一天都哄着你,顺着你,甚至……求着你。” 他站起身,一脚踢开餐椅,向前一步,目光锁死她。 “但你要说,和我结婚是错误,你还在为自己的错误买单——你是真的狠。狠到——我真的无话可说。” 什么叫错? 什么叫买单? 错?和他贺云卓结婚,是错? 把他满腔毫无保留的爱意,把他们即将到来的孩子,统统轻飘飘地归结为一个错误? 买单?她拿什么来买?又凭什么单方面宣布清账? 他们之间是债吗?是可以用对错衡量,用离开来了结的生意吗? 那他的感情呢?他那些因为她笑而雀跃,因为她哭而揪心的日夜呢?他们共同期待的这个孩子呢?这些都是一场需要被纠正的错误的一部分? 这简直荒谬到可笑,残忍到诛心!彻底否定和践踏了他付出的所有。 良久过去。 “季然,”贺云卓的声音低沉下去,又冷又硬,“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确认——你这次,要听从长辈的安排,要去远城对吧?” 季然迎着他迫人的视线,“对。” 贺云卓脸上的最后一丝克制彻底崩裂,鼻腔里哼出一个冷笑,“好。既然你这么听长辈的话,那我们就去季家谈。” 他看着季然骤然睁大的眼睛和瞬间褪去血色的脸,慢条斯理又字字诛心地继续说道:“去找你爷爷季伯兮谈,去找季锦琛谈。我最近工作上,和他们还挺有接触的。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算清楚。也让他们看看,你是怎么深思熟虑地,要甩开我贺云卓的!” “贺云卓!!!” 季然失声喊了出来,“你明知道——你明知道不能这样!你明知道我现在——” “我tm不知道!” 他死死盯着她,眼底赤红一片,“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要为了那些狗屁倒灶的错误买单,为了你那套可笑的深思熟虑,把我,把我们的孩子,把我们之间所有的一切,都当成错误一样丢掉!” 他冷冷开腔,把每一个字挤出来,“我们就回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都说开!看看最后,到底是谁,更受不了!” -----------------------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算双更合一了哈~提前放出来。 第二卷应该还有个2章左右?估摸不准~ 第二卷应该还有个2章左右?估摸不准~ 我要认真去忙出差的事情了,这两周更新时间不固定~ 留意作话和请假条,不要白等~ 下一章:周四7:00[橙心] 至于小剧场,我现在可爱不起来,想不到小剧场,之后吧~ [抱抱][橙心] 第56章 诛心 第56章 诛心 季然定定地看着他, 泪眼朦胧。 此刻,真正不顾一切陷入疯狂和决绝的,分明是他。 他明明知道老爷子季伯兮早已对她心灰意冷, 不会再插手她的事, 他明明知道她和季家早已因为之前的种种闹得不可开交。 但他就是这样逼她,明明、明明—— 他非要她带着这副同归于尽的气势闯回季家, 在那个全靠强撑维持体面的烂摊子上再捅一刀,在她的伤口上撒上盐。 季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 她闭了闭眼,滚烫的眼泪终于冲破防线, 顺着脸颊滑落, 滴落在衣裙上。 贺云卓双眸泣血般, 睨看着她无声落泪的样子。 “加加。” 他声音低缓下来,偏又是令人心寒的温柔威胁, “我们回去,回去告诉他们, 你要深思熟虑地离开我。让他们来评评理,来安排安排, 看看我们到底——到底该怎么办。你也仔细听听长辈的意见,看看你们季家会不会支持你离婚?会不会支持你甩开我?” 他缓步走到她面前, 取过桌上的纸巾,轻柔地替她擦拭脸上的泪水。 “不就是听从长辈的安排吗?季家也是长辈, 远城的盛家舅舅还做不了这么大的主。毕竟,贺家和季家,才是正儿八经的合作方,不是吗?” 季然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声音哽咽破碎。 “贺云卓,你、你在逼我。” “是你先逼的我!” 贺云卓将手里那张沾满她泪水的纸巾狠狠摔在餐桌上。 “昨晚你的借口是什么狗屁签文,今晚你的借口就是长辈的安排了,还扯什么狗屁错误!狗屁买单!” 他俯下身,几乎要贴上她,灼热愤怒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 “季然,你扪心自问,你这些借口,有一个字是真的吗?你不过就是铁了心要走,又找不到一个能说服自己也能说服所有人的理由,所以东拉西扯,什么破烂都往外扔!我就如了你的意,找上你的长辈,一起说个清清楚楚!” 季然脸色苍白,下唇咬得微微颤抖。 贺云卓仔细瞧着,心头那点报复般的快意消失殆尽,又瞬间被更要命的钝痛和悔意取代。 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他直起身,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沉声道:“你想去远城,可以。但别拿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糊弄我,也别糊弄你自己!什么离婚,不作数!你说得对,我们需要冷静,我们就暂时分开——” “离!婚要离!” 季然截断他的话,她取过桌上新的纸巾,胡乱地用力擦拭着脸上的泪水。 “对不起,”她开口,声音哽咽沙哑,语气平静得要命,“我之前,之前忘记了贺家和季家还有合作这层关系,是我考虑不周,忽视了。” 她抬头迎上他骤然阴沉又难以置信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这个婚,确实需要老爷子在场做个见证,或者至少……知会一声。还有你的爸妈,我也很抱歉。但我不去季家,换个地方吧,姑姑律所也可以。” 季然长长吸了一口气,肺腑里似乎终于有了一丝力气,撑起了她。 她继续冷静地说着:“我会联系赢清风律师,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可以过来一趟宁城。我们之间,把所有该办的手续,该谈的条件,都清清楚楚地办好谈妥。姑姑律所什么材料案例都可以找到,我们在那里方便许多,不用反复折腾。等这一切都处理完了,我再去远城。” 贺云卓被她这番话彻底钉在了原地,脸色死灰苍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了上来,瞬间就冻僵了四肢百骸。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真是斩钉截铁的决定啊! 他不过是想吓唬她一下,用回季家谈判这种极端的方式,逼她后退一步,逼她慌乱,逼她意识到“离婚”这两个字背后牵扯的不仅仅是他们两个人,还有两个家族千丝万缕的利益和颜面。 他以为这样就能让她多几分犹豫,多几分顾虑,至少……别把话说得那么绝,把路走得那么死。 结果呢? 她非但没有被吓住,没有慌乱,没有后退。 她反而迎着他最尖锐的威胁,冷静地通知他。 用最平静、最周全、也最残忍的方式,通知他她接下来的安排,联系律师,知会长辈,理清两家合作关系,然后,离婚,彻底分开。 连“暂时分开”“或许还能有的以后”这样的缓冲地带,都被她毫不留情地抹去了。 “呵——” 一声破碎的冷笑从他喉间溢出。 真是狠心!诛心! 贺云卓后退了一步,觉得浑身上下都是一种被彻底击垮后的荒诞挫败感。 他慢慢点了点头,终于开口。 “好。很好。季然,你考虑得真是周到。” 他什么话都反驳不了了,筋疲力尽。一次次低声下气的妥协,就因为爱她,舍不得她,但她也是真的不稀罕。 真是钦佩她啊。 钦佩她的狠绝,钦佩她在这种时候,还能保持如此清醒的头脑和周全的考量。 “你联系吧。” 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转过身,不再看她,径直走向玄关。背脊挺得笔直,步伐却显得有些虚浮无力。 他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短暂的一瞬,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咔哒”一声轻响。 干脆,利落,没有回头。 椅背上的那件外套被他彻底遗忘在了那里。 公寓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季然一个人,坐在明亮的灯光下,手里还攥着那张被泪水浸湿又揉皱的纸巾。 窗外,夜色浓如墨,沉沉地压下来,压得她终于扛不住,趴在餐桌上痛哭流涕。 贺云卓下了楼,拉开车门,几乎是摔进驾驶座。 颓然地坐了许久,那些伤人的话还在耳边徘徊。 什么狗屁错误!什么见了鬼的买单! 下一瞬,他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掌心狠狠砸在方向盘上! “砰——” 震得他自己耳膜发麻,眼眸猩红,脱力般地趴在了方向盘上。 许久过去,电话响起。 他仍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 终于,电话停歇下来。 他伸手摸过,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贺家打过来的。盯着那串号码看了片刻,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顺手按下了关机键,屏幕暗了下去。 楼上。 季然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浑身只有麻木的平静。 她将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巾扔进垃圾桶,然后转身,步伐迟缓走向卧室。 一直在厨房里屏息等待的阿姨,听见卧室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才敢轻手轻脚地走出来,无声地叹了口气,开始默默地收拾这一桌狼藉。 季然先后给季少晴和赢清风打去了电话。 电话那头,季少晴在长久的沉默和一声沉重的叹息后,终究还是拗不过她,开始帮她分析现状和可能面临的复杂情况。 而赢清风,在听她简短说明意图后,同样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确实精通美国法律,但也坦言,涉及不同法域的离婚案件程序繁琐,财产分割和可能的抚养权问题都需要谨慎处理。他可以帮忙引荐一位内华达州持有律师执照且值得信赖的律师伙伴,由对方负责处理美国境内的法律程序。同时,他会亲自协同,处理国内相关的资产梳理和文件公证及后续法律对接事务。 季然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最后,她和赢清风约定了时间,下周一,他飞抵宁城,当面详谈,并开始着手处理相关事宜。 电话挂断,房间重新陷入沉寂。 窗外的城市,成片的灯火,在浓墨的夜色里肆意绽放。她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翌日,盛志学说是要派人来,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带着秘书和助理,亲自赶来了宁城。 一见季然,眉头就锁紧,但更多的话已经被季然堵在了喉咙里。 听着她冷静地说,已经找好律师,等手续办完再和他回去远城。 盛志学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明显隆起的小腹上,直截了当地问出了最关键也最沉重的问题。 “孩子呢?你们打算怎么办?” 季然被问住了。 这些天,争吵,对峙,各自痛苦挣扎,他们几乎都在刻意回避这个最核心的问题。两个精疲力尽的对手,只顾着争夺离婚这块阵地,却都下意识地绕开了阵地中心那枚尚未引爆的炸弹。 对啊。 孩子要怎么办? 共同抚养?意味着未来十几年甚至更久,因为孩子,他们依旧会抬头不见低头见,那些未化解的矛盾和伤痛,会不会演变成新一轮的更持久的彼此折磨? 她要带走?以贺云卓的性情和对这个未出世孩子的重视程度,这绝无可能,他绝不会放手。 留给他? 她想她做不到。 这是一个磨人的决定。 季然摸着肚子,轻轻一笑,“还没说呢。而且还没出生……,舅舅,你说呢?我这次应该怎么样?” 盛志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的怒火和焦躁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这不是早不早的问题。孩子虽然没出生,但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你们现在谈分开,孩子就是绕不过去的坎儿。贺云卓那边,你问过他的意思吗?” 季然摇了摇头,垂下眼睫:“没……我们吵得厉害,没提过孩子抚养权的事情,好像……谁先提了,谁就输了。” “胡闹!”盛志学低斥一声,“这是孩子!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们谈判桌上的筹码!也不是用来赌气较劲的工具!” 他揉了揉眉心,显出几分疲惫,“你们现在这样,是最糟糕的情况。大人之间撕破脸,孩子怎么办?ta一出生,就面对父母离异,甚至可能因为抚养权争得你死我活的局面?这对孩子公平吗?” 季然被他说得眼眶又有些发热,她何尝不知道这不公平,不理智。可她已经被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盛志学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第一,你必须和贺云卓,坐下来,冷静理智地先把孩子的问题谈清楚。这是为人父母最基本的责任。” “第二,无论你们最终如何决定孩子的抚养方式,都要以孩子的最大利益为出发点,而不是你们各自的情绪和怨恨。共同抚养未必就是折磨,如果处理得当,也可以给孩子相对完整的爱。当然,这需要你们双方都有极高的理智和智慧,现在看来……”他看了季然一眼,剩下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很显然,年轻气盛,固执偏激,一个两个都不是成熟理智的人! 他看着季然苍白的脸,终究是心疼,语气软了下来:“加加,舅舅不是逼你。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孩子。这次……别太倔了。” 他斟酌着字句,试图给她另一个角度的思考,“说实话,抛开这次的事情不谈,云卓本质上是个很不错的人。我这些年见过接触过不少年轻人,比他浮躁,比他不懂事的,大有人在。你们之间,其实……未必就真的走到非离婚不可这一步。有没有可能,是你们都太累了,冲昏头脑了,把路走窄了?” 季然当然肯定贺云卓的好。 何止是不错,在她眼里心里,他一直是很好很好。 他有他的担当,有他笨拙却真挚的温柔,有他为她不顾一切的冲动,也有他藏在桀骜不驯外表下,偶尔流露出的脆弱和依赖。 这些好,永远都无法抹去。 但,现在的问题,恰恰不在于他好不好。 而在于,她不敢要,也不想要这个好了。或者说,他所有的好,都变成了让她无法呼吸的温暖牢笼。 季然笑,“舅舅,关于离婚是肯定的,我真的想清楚了。” 盛志学知道自己再多说也无益,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路要走,有他们自己需要撞的南墙,需要品尝的苦果。他作为长辈,该说的说了,该劝的劝了,终究是住不进他们心里。 他又是一声叹息,“那就谈吧,别害怕。季家那边……他们真正放不下的,是和贺家那层合作关系的体面与利益。我们把话摊开,好好谈,好好商议。至于贺致远夫妇那边,舅舅之前也打过交道,不是不讲理的人,舅舅会出面一起商议。” “但这个孩子,”他向前倾了倾身,认真道:“你自己和贺云卓好好商量,舅舅还是那句话,要以孩子的最大利益为出发点。” “好。”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暂定周五7:00 现实生活中,怀孕肯定是不能这么吵架和流泪。[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当然,任何时候最好都不要这么吵,这真的很折磨。 第57章 舍得 第57章 舍得 周一。 连绵了整个正月的阴雨终于停歇, 迎来了久违的晴天,明亮,开阔, 温暖。 赢清风带着他的朋友vincent一早就等在了季少晴的律所, 季然跟着盛志学一同走进去时,并不意外地看见了季锦琛, 以及坐在主位上的老爷子季伯兮。 季伯兮的目光越过众人,沉沉地落在季然身上。那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沉重, 或许还有一丝早已料定的了然。 季然迎上那道目光, 心间泛起苦涩和难以言喻的心虚。 是的, 爷爷。 您说对了。 这才过去不到半年,我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又要和贺云卓闹得不可开交, 进退两难。一切……似乎都在您当初并不乐观的预料之中。 季伯兮望向她隆起的腹部,缓了缓, 别开模糊不清的视线,转向会议室里的其他人说道:“抱歉, 各位。趁着贺家人还没到,我有些话, 想单独跟我……跟她说。” 盛志学闻言,眉头微动, 稍稍多看了一眼季然,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季锦琛的目光也再次掠过季然的腹部,眼神复杂难辨,最终什么也没说, 沉默地跟在盛志学身后离开。 季少晴看了一眼父亲严肃的面容,又看了看气色不佳却挺直背脊的季然,心下明了。她对着赢清风和vincent微微颔首示意,也带着他们暂时退出了会议室,将空间留给这祖孙二人。 有些话,确实需要关起门来,好好说清楚。 门被轻轻带上,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斜斜地打进来。 季伯兮坐在主位上,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手杖的顶端,目光落在她身上。 “坐吧。” 季伯兮开口,视线依旧落在她腹部,“5个月了吧?” “是。” 季然屏着气,眼睫低垂,拉开椅子坐下。 季伯兮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要离婚,你要怎么闹,我都没意见。我之前也说过,我不会再管你的任何事情。但这次,没办法。” 他微微摇了摇头,有些难以启齿,“季家……要感谢贺家。前段时间的风波,是他们出手,帮季家渡过了难关,稳住了局面。我在贺家面前,矮了一截。我硬不起这个气,也甩不开手,说不管你这摊子事。” 季然眼眶瞬间湿润,卡死的喉咙,挤不出话。 季伯兮继续说着:“这次,我还是依了你。离婚就离婚,我一句多余的道理和斥责,也不会多说了。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养好自己的身体。就你现在的气色,不太行,对孩子也不好。顺顺利利地把孩子生下来,把自己的身体养好。然后……” 他看着孙女那双蓄满泪水,却努力睁大不让自己哭出来的眼睛,缓缓说道:“然后,你来老宅一趟。把你母亲当年的嫁妆,也一并带走。” 他撑着手杖起身,路过季然身边时,脚步多停留了片刻。 “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我瞧着,贺家那小子现在也挺不好说话的,和你一样的倔脾气。我估计……是做不到帮你争取什么了。没办法,老头子我现在,就是气势矮人一截。” 最后,他的目光在她隆起的腹部轻轻掠过,“至于你肚子里这个孩子,你自己决定吧。” 季然肩膀在微微颤抖,泪水又在无声下落。 他短暂地一瞥,又道:“还是那句话,今后,好好过好自己的生活。” 话落,他不再看她,迈着迟缓又沉稳的步伐,走出了会议室。 季然别开脸,视线仓皇地投向那试图堵住的阳光的百叶窗上,细密的叶片将窗外的光线切割成一道一道,明暗交错,模糊不清。 眼泪汹涌地夺眶而出,她咬紧了下唇,取过会议桌上的纸巾胡乱地擦拭干净。 不知过了多久,季然才勉强平复下心绪,深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起身出去。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再次推开。 贺云卓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赢清风和vincent。 他的视线最先锁在她红彤彤泪汪汪的眼上,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脚步转向会议桌对面的空位坐下。 短短几天不见,又瘦了,下巴很尖。 赢清风抬了抬眉,目光在两位沉默对峙的当事人之间逡巡了一圈。见谁都没有先开口的意思,他只好收敛起私人情绪,切换至公事公办的模式。 他简明扼要地向他们解释起相关的法律条文,需要准备的各项材料,并告知整个离婚手续的预估时长。 “如果双方对财产分割、子女抚养权等问题没有争议,协议离婚的流程相对较快,顺利的话,三到六个月可以办妥。”他的声音平稳专业,“但如果任何一项存在争议,需要进入诉讼程序,那么时间就完全无法控制了。动辄一年以上,是常态。” 季然垂着眼睫,静静地听完整个过程,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贺云卓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她脸上,沉声开口:“孩子我要。” 她抬起眼,看向他,轻声说道:“孩子……还在我肚子里。” “我知道。”贺云卓回答得很快,放缓了语气,“所以,在你生下他之前,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谈。” 季然在他话音落下后,沉默了更久。然后,她疲惫地深深叹息了一声,眼眸麻木。 “可以。” 贺云卓微微睁大了眼,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她,试图理解这个“可以”背后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妥协?是软化?还是别的什么? 季然抬眸对上他深情期待的眼,静静注视,声音清晰平静。 “可以,孩子给你。” 贺云卓的心,在她吐出最后四个字时,猛地坠落下去,一直沉,沉入一片望不见底的冰冷深渊。 是他神情和语气没有表现出来期盼和试探吗? 那份希望她能犹豫、能争辩、能表现出哪怕一丝不舍的试探,她怎么会完全接收不到?怎么会如此干脆利落地,就给出了这个最决绝的答案? 她到底……是怎么舍得的! 一股混杂着暴怒和被彻底抛弃的剧痛,冲上头顶。 贺云卓抬手握拳,失控地锤在会议桌上。 “砰——”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破腔而出的嘶吼,转向旁边等待的两位律师,声音紧绷沙哑:“抱歉,我们……需要单独商讨一下。可以麻烦两位,先出去一下吗?” 赢清风和vincent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没有多问,迅速收拾起桌上的文件,干脆地起身,离开了会议室,并体贴地关上了门。 门被轻轻带上,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贺云卓起身,几步跨到季然面前,拉住她的椅子,将她整个转了过来。双手撑在她座椅两侧的扶手上,把她困在身体与椅子之间。 他俯下身,粗重的喘息喷在她脸上,赤红的眼睛里翻涌着不解和痛楚。 “季然,你再说一遍。” 季然被迫仰头迎视着他,“孩子,给你。” “为什么?”贺云卓几乎是吼了出来,“那是你的孩子!我们的孩子!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轻易就——” 怎么能这么轻易就说不要就不要呢! 季然别开脸,但下一秒,她又像用尽了某种力气,重新转过头,回视着他。 “你要孩子,好。我给你。这样,是不是就能简单一点?我们之间,是不是就能……快点结束?” 贺云卓表情瞬间凝固,直起身,后退一步。 他一手叉在腰上,另一只手抬起,用力抹了把脸,然后重重地覆在额头上。 “季然,你为了能快点结束,连自己的孩子都可以不要?” “不是不要。”季然纠正他,“是给你。我相信,你会是一个……很好的父亲。你能给ta最好的物质条件,最稳定的环境。这比我……带着ta,要好。” 贺云卓单手叉腰站在那里,所有的愤怒、质问、不甘,在她这番平静冷酷的话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可笑。 她是真的,在深思熟虑之后,选择了一条在她看来对大家都好的路。 怎么能、能这么轻易? “如果孩子给了我,”他一字一顿,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你以后,可能永远都见不到ta。我不会给你任何——反悔的机会。” 季然只是迎着他的目光,无比清晰地点了一下头。 “好。” 老天! 贺云卓几乎站立不稳。 他简直想给她跪下,求她别这样,求她哪怕装出一点不舍也好! 他再次确认:“季然,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你别后悔。” “好。” “加加,”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颤抖道:“你怎么舍得?你告诉我,你怎么做到的?” 她移开视线,望向那百叶窗,阳光明晃晃地盛满了一窗,却照不进她眼底的幽深。 “我就是这样的人。你赶紧同意吧,你不是说要和季家谈吗?他们也来了,我们商议好了,就可以——” “你闭嘴!” 贺云卓喝斥住她,赤红泛泪的眼睛死死盯着。 “不是想让我同意吗?可以啊,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你怎么舍得的,我学一学,我要是学会了,我就同意!” 季然垂下眼睫,“就是舍得啊,我就是这样自私自利的人啊。” 说着,她又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进他那双充斥着偏执与痛楚的眼眸深处,甚至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贺云卓。你知道的,我这么不好,这么糟糕,我怎么会……养育得好一个孩子呢?” 她看着他,“你说,对吧?” 贺云卓被她这副自轻自贱又异常清醒的摆烂姿态,彻底震住了。 她说她自私自利,她说她糟糕,她说她养育不好孩子。 多么可笑。 他怎么会爱上这样的人? 他知道她有多好,也知道她有多“坏”。 知道她偶尔泄露的可爱与孩子气,罕见而珍贵,总被她迅速敛去;知道她骨子里的倔强和疏离,自有风骨,难以靠近;知道她为了保护那颗敏感易碎的心,可以竖起多么坚硬冰冷的壳;知道她面对压力时那种近乎自毁般的逃避,宁愿玉石俱焚也不肯弯腰的决绝。 可他从未想过,这份清醒和决绝,会这样诛心。甚至会变成她放弃他们孩子,放弃他们小家,放弃他们感情,最锋利也最无可辩驳的武器。 贺云卓觉得一阵彻骨的无力。 他能说什么?爱透了,怨透了。 “好。”他从喉咙里挤出字,“如你所愿。” 贺云卓沉沉呼出一口气,抬手,用双手蒙住了脸,用力地搓揉了一把,平复呼吸。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一步一步,走向门口,“律师那边,我会配合。其他的……你看着办吧。” 走到门边,他握住门把手,没有回头,只是咬牙低声道:“去了远城,好好照顾身体。孩子总要健康一点,不是吗?等你预产期时候……我会来接孩子。” 片刻过去,他脚步未动,微微偏过头,下颌线绷得死紧。 “但你,永远也——见不到ta。” 你也永远别后悔!别再指望我会心软。 这就是你选择的路,是你自己抛弃了所有,季然。 生日快乐,加加。 成全了你。 ----------------------- 作者有话说:下午还有一章,一口气写完了。 收个尾,时间大法。 [可怜][可怜][可怜] 人设就是如此不完美,就是这样的设定。 蒙住眼睛捂住耳朵写,之后的剧情也是。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58章 黄昏 第58章 黄昏 六月, 远城的天气逐渐燥热起来。阳光变得炽烈,空气里是湿漉漉的热气。 贺云卓站在二楼的露台上,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 目光穿过爬满绿藤的栏杆, 落在下方庭院里。 庭院的廊亭下,她挺着肚子正在散步。 脸上的气色很好, 四肢依旧纤细,只有腹部的隆起清晰可见。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些,被她松松地挽在脑后,扎了个低低的丸子头, 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显得静谧柔和。 护工搀扶着她的一只手臂, 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腰后,两人沿着荫凉的廊下, 慢慢地走。 她的心情似乎很不错,唇上挂着笑, 听着护工说话。 贺云卓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烟在他手里无意识捻转, 烟草的碎屑簌簌落下。 这里是远城顶级的私人医院,环境清幽, 安保严密,医疗资源顶尖, 是盛志学特意为她安排的待产之所。 从宁城来到远城,已经过去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她的预产期快到了。 这期间,赢清风和vincent往返数次,各种文件、协议、财产清单堆积如山。贺云卓遵守了他的配合, 没有在程序上制造任何障碍,甚至在某些财务分割上,表现出了慷慨的给予。关于孩子的抚养权协议,也最终以他获得全部抚养权。 他定期会从盛志学或者医院这里,得知她的近况和产检结果。知道她一切都好,胃口不错,睡眠也尚可,胎儿发育正常。知道她在安静养胎,看看书,散散步。 他没有再去打扰她。只是偶尔,像现在这样,他会独自飞到远城,不惊动任何人,只是远远地,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看上这么一眼。 看着她慢慢走着,看着她平和的模样,看着她腹中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小生命,在她身体里安然生长。 然后,他会默默离开,如同从未出现过。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那颗因为分离而日夜焦灼的心,得到一丝近乎自欺欺人的短暂慰藉。 只是,这份慰藉,还能维系多久? 当孩子呱呱坠地,当那张离婚协议最终被签署,他们之间,还剩下什么? 贺云卓不知道。他只是这样看着,在每一次见她后的间隙里,反复咀嚼着那份日益增长的复杂心绪。 也许是恨意,恨透了这样的她,多见一次,恨就多一分。 季少晴母子也飞来远城看她。 季然对视上季少晴那双含泪心疼的眼,轻轻一笑,“干嘛呀?姑姑。难道是我变丑了吗?把你丑哭了?” 季少晴也有些无所适从,努力平复下情绪,沉静道:“赢清风和我说,你们手续办理得差不多了。” 季然点了点头,拿起果盘里的一颗葡萄,慢慢地剥着皮,没接话。 一旁的方宇飞看着她们,迟疑道:“这个孩子,贺家那边——” 季然又笑了笑,主动接话:“我知道。” 她放下葡萄,拿过纸巾擦手,“这个孩子今后与我无关,也与季家无关,你们……你们也不用去看ta。” 她抬起眼,看向季少晴和方宇飞,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般的轻松:“刚好,我怕疼,忍不了。已经决定选择全麻剖腹产。到时候,孩子一出来,就让他们直接带走。最好别让我看见,干干净净,也好。” 季少晴和方宇飞闻言,都愣住了,看着季然那张平静漠然的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季少晴声音干涩:“小然,这是你自己怀胎十月,一点点孕育的孩子,就算抚养权归贺家,血缘关系是割不断的。你以后不可能真的完全无关。” 季然移开视线,不再看季少晴泛红的眼眶,“血缘如果能解决所有问题,我和季家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既然贺云卓想要,又能给ta更好的,那就给他。这是……最好的选择。” 窗外,天空晴朗,万里无云。 她再次强调,“姑姑,我真的想好了。就这样吧。” 方宇飞无奈抬眉,“那宁城呢?你永远也不回来了吗?” 季然低垂下眼睫,“我答应过老爷子,我养好身体就会回去老宅一趟,宁城肯定是会回去的。” 只是,此“回”非彼“回”。不再是回家,更像是完成一个承诺,或者,是去做一个了断。 上一次,在宁城那间律师事务所里,她虽然没有参与贺致远夫妇和老爷子季伯兮、季锦琛具体如何商讨两家的后续合作,但她心里有数。那场谈判,必定不会愉快,更谈不上和睦。能维持住表面的平衡与基本的体面,恐怕已是双方极力克制的结果。 她也知道贺云卓必定在其中耗费了巨大的心力,才能达到现在这样和平的局面。她欠他的,总是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难以厘清。 日子在宁静中一天天滑过,终于在一个闷热的下午,季然进了手术室。 如她所愿,选择了全麻剖腹产,意识沉入一片虚无的黑暗,这应该是对纷扰与疲惫的最后一次彻底逃离。 再醒来时,腹部传来清晰的钝痛,伴随着麻药褪去后的昏沉与虚软。 她抬手摸过去,空荡荡,那里曾经隆起的温暖弧度,已经消失了。 她隐约听见护士压低声音的交谈,提及“宝宝很健康”,“那边手续办好了,来接了”。 再后来,盛志学带着外公外婆,还有匆匆赶来的林月和盛蘅,一同出现在病房里。 盛志学看着她苍白虚弱的脸,没有迂回,干脆地直接告诉她:“我们也没看见孩子。贺家那边的人已经办完手续,把孩子接走了。医生只跟我们说,是个男孩,很健康。” 季然躺在病床上,静静地听着。 许久,她才接上话,“我要好好养身体。舅舅,你之前提过的那所英国学校……我想去。等我养好身体,我就去英国。” 然后,她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去之前,我还要回一趟宁城。” 独栋别墅里,一切崭新,装修是现代简洁风格,宽敞明亮,为新生儿布置了温馨的儿童房和齐全的设施。 贺致远夫妇跟着贺云卓里里外外看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 朱冰安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不解和不满:“云卓,就在贺家老宅养孩子不行吗?那里地方大,人手也多,什么都方便。我和你爸还能天天看见孩子。你非要搬出来,单独住到这里,何必呢?” 贺云卓淡声道:“我喜欢清净。” 贺致远沉着脸,厉声道:“清净?你现在是当父亲的人了!要考虑的是孩子,不是你一个人清净不清净!贺家哪里亏待你了?哪里吵着你了?你妈说得对,搬回老宅,对孩子成长最好,也省得我们两头跑!” 贺云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这里有最好的月嫂和育儿团队,环境也安静,更适合婴儿。而且,你们也不喜欢duke和ace,我的狗我也要带在身边。你们想来看孩子,随时欢迎。” 朱冰安看着儿子挺拔却透着一股疏离孤傲的身影,心里打翻了五味瓶,又是心疼,又是气闷,还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家里难道请不到最好的团队?想说孩子更需要的是完整的家庭氛围。但看着儿子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她知道说什么都是徒劳。 最终,她只是低声,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句,“我就说……这婚,当初就不应该结。” 贺致远眉头一皱,扫了她一眼,声音沉了下来,“行了!能不能别再提这个事情了?” 眼下孩子已经出生,婚也已经离了,再翻这些旧账除了徒增烦恼和隔阂,毫无意义。贺致远心里同样憋着一股火,但对已成定局的事实,他选择了接受和向前看,至少,要把孙女照顾好。 深夜。 婴儿响亮的啼哭声打破了别墅的宁静。贺云卓立刻就从书房走了出来,推开儿童房虚掩的门。 月嫂正抱着孩子轻声细语地哄,瞧见他进来,低声打了个招呼。 “贺先生。” 贺云卓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个哭得小脸通红的小人儿身上。 他抬起手,手指握拳又张开,反复几次。 月嫂抱着孩子,瞥见他僵硬的姿态和犹豫的动作,抿了抿唇,还是轻声开口:“贺先生,您要试试抱抱吗?这样抱,手臂要托稳头和腰。” 贺云卓听着,喉结微微滚动,然后,小心翼翼地,按照月嫂的指引,伸出了双手。 小小的人儿,落在怀里。 怎么会这么小呢?就这么小小的一团,小到皱巴巴,哭得通红的脸蛋还没有他个拳头大。 软软绵绵,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贺云卓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心间无比酸胀,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季然啊季然。 你永远不会知道。 永远不会知道,你究竟错过了什么。 你错过了一个多么爱你的人,你错过了这个,本可以因为你而变得完整,充盈着温暖的三口之家,你错过了,另一种模样的未来和幸福。 金秋十月底。 黄昏时分,夕阳像一颗熟透的红柿子,沉沉地挂在天边,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 季然拉着行李箱走出盛志学之前帮她安排的那套公寓,不远处有两辆熟悉的车。 方宇飞靠在车边抽烟,抬了抬下巴,用眼神示意她望向另外一个方向。那车静静地停在稍远一些的梧桐树下,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了一半。 8个多月没有见过的男人就坐在驾驶座里,他也在抽烟。 隔着一层厚厚的映着斑斓暮色的玻璃,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那双眼就是沉沉地锁在她的身上,一瞬不瞬。 秋日的风穿过街道,卷起片片落叶,在他们之间打着旋儿。 她的头发又剪到了及肩长度,发尾随着走动在风里微微拂动。她松开拉着行李箱的手,任由它立在原地,双手插进风衣的口袋里。然后,迈开步子,慢慢地,朝着那辆车走过去。 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她没去理会。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半扇降下的车窗上,落在那张隔着暮色,隔着烟雾,有些不甚清晰的脸上。 距离一点点缩短。 车里的男人没有动,只是指间的烟灰无声地掉落了一截。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秋日的凉风从半敞开的车窗灌入,青白色的烟雾飘散。 不到一年的时间,曾经眉宇间那种时而张扬时而懒散的少年气,此刻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郁的凌厉。 季然干脆利落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俯身,坐了进去。 “好久不见。” 那双锁在她身上的眼睛,随着她的靠近,愈发深邃,愈发冷厉难辨。 他抬手吸了一口指间的烟,烟雾缭绕,沉默地看了她片刻。 “嗯。”他收回视线,也看向前方被暮色笼罩的街道,声音低沉,“是挺久了。” 季然笑,望向他手里的烟,“现在烟瘾很大吗?” 贺云卓闻言,侧过头,瞥了她一眼。 “你管得着吗?” 季然垂眸,笑意淡了些许,其实她更想说的是,有孩子抽烟不好,但她没资格开这个口,确实管不着。 又是一段沉默。 贺云卓将烟蒂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双手重新握上方向盘,目视前方,声音平静地问道:“去哪?送你。” “不用了。”季然婉拒,“方宇飞会送我。我过来,只是打个招呼。” “打招呼?” 贺云卓短促一笑,没什么温度,“季然,我们之间,还需要这种客套吗?” 季然转过头,看向他线条冷硬的侧脸。暮色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更加分明,也添了几分难以接近的冷峻。 “需要。”她认真地说,语气平静,“毕竟,以后可能……也没什么机会见了。” “确实。” 他点了点头,目光从前方收回,重新落在她脸上,“我今天来,本来也就是有些话,要当面告诉你。” 贺云卓眸光锐利,“你走了,就永远别再回来。永远,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包括孩子,”他顿了一瞬,目光在她瞬间苍白的脸上逡巡,“你也永远都别想见她。” 时间在沉默中无声拉长,窗外的暮色更深了。 他那双写满狠戾和恨意的冰冷眼眸,季然慌得不敢直视,别开视线去看那光怪陆离的街道。 贺云卓看着她逃避的姿态,眼底的冷意更甚。 “哑巴了?说话!” 季然掐住手心,用疼痛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底汹涌的酸涩。可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蓄满了眼眶,模糊了窗外的流光溢彩。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过头来面对自己。 泪眼朦胧中,季然被迫对上他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她狼狈欲哭的脸。 “想哭?哭什么呢?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走得干干净净,了无牵挂。现在如你所愿了,你倒有脸哭了?” 季然别开眼,不敢眨眼,迅速抬起手,用力拍开他钳制着自己下巴的手,一滴泪珠飞溅。 “好。” 她只吐出一个字。 “舅舅和我说,是个男孩,蛮好的。”她唇角向上扯了一下,“刚刚好。如果是女孩……我估计,就舍不得了。” “闭嘴!” 贺云卓被这句话彻底激怒,眼底戾气翻涌,低吼出声。 “好。” 季然又轻轻应了一声,不再看他。 “再见,贺云卓。” 说完,她拉开车门,毫不犹豫地下了车。 十月的凉风顷刻间灌了进来,贺云卓冷眼看着她潇洒自如的背影。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不远处方宇飞等待的车子,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贺云卓僵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看着那辆载着她的车子缓缓启动,汇入车流,然后消失在宁城璀璨暮色里。 他眼底一片沉沉的暗色,恨她的决绝,恨她的舍得,恨她连一滴留恋的眼泪都流得如此恰到好处,更恨她最后那句轻飘飘的“好”。 她的狠心,将他所有的愤怒、威胁,乃至这一年锥心刺骨的煎熬与此刻焚心蚀骨的痛楚,都衬得像个笑话。 车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被拉长。 或许只有几秒,或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季然一直紧绷的脊梁,忽然之间,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垮了。 她猛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手掌里。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终于崩溃,冲破喉咙,发出破碎的哭声,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从指缝间汹涌地溢出。 方宇飞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给她递上纸巾。 不知过了多久,季然的哭声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叹息问:“真的,不觉得遗憾吗?” 她望着窗外,暮色正飞速倒退,将城市吞没。 “没什么好遗憾的,失去的……都是枷锁。” ----------------------- 作者有话说:周末,贺云卓书房出来,走廊里摆满了玩偶,一个挨一个,整整齐齐排成一列,从书房门口一直延伸到楼梯口。 他放轻声音,问了一句:“aileen,你在做什么?” 她正蹲在地上,听见声音抬起头,脑袋一歪,两根翘翘的小辫子跟着一晃。 她眨巴着眼睛,奶声奶气地回答:“爸爸,我在给它们列队呀。” 说完,还伸出小手指着那一排玩偶,格外认真,“它们不听话,在罚站呢。” 她说得理直气壮,小眉毛都跟着皱了起来。 贺云卓低头看了看那一排被处罚的玩偶,又看了看她,“它们犯了什么错?” aileen想了想,伸出小手,掰着数,“第一个不乖乖睡觉,第二个乱丢玩具,第三个……第三个不听我讲话。” 她数到一半又卡住,干脆一挥手,“反正都不乖。” 贺云卓失笑,只顺着她的话点头,“那罚站要站多久?” aileen站起身,小手背到身后,哼一声,“爸爸出来,就罚站结束啦。” 贺云卓俯下身,问她:“觉得爸爸不和你玩,无聊了?” aileen立刻摇头,小辫子一甩,“才不是,我是想让爸爸陪我去晒太阳。” 说完,她转身跑去阳台看了看,又哒哒哒跑回来,“要带它们出去排排坐,晒太阳,才会乖乖的。” 贺云卓单手抱起她,“那就走吧,晒晒太阳,暖和。” [害羞][害羞][害羞] 周末了,出去晒晒太阳吧~ aileen(贺今宜) 自称:小金鱼~(因为口齿不清……[害羞][亲亲][让我康康]) 记得在刚开文的时候,就有一个聪明宝猜到了奥利奥的同学aileen就是季然和贺云卓的宝宝。对滴,没猜错~之后的剧情会解释为什么aileen会去港城和奥利奥成为同学。但也只是短暂的同学,因为奥利奥后面也会跟妈妈去苏黎世,aileen自然也会回来宁城。(没有看过奥利奥那本的读者,也丝毫不会影响此文阅读,aileen没有在那正文出现过。[捂脸笑哭]) 初恋的甜,分离的痛,写完了,终于~~~应该把一章的坑,都填完了吧?(季然跪祠堂和季家断关系的剧情就那样一笔带过了,写得我很痛苦,你们也不喜欢看,但不排除完结后,我会默默补上去。季锦琛入狱是2年后的事情,第三卷会有解释。) 从一开始,就说此文不是甜文设定,人设也就是如此地不完美,我最初还标过恨海情天,但后来删除了,因为我觉得自己写不出来。。。中途也说过离婚肯定是闹得很难看,撕心裂肺……最后还是想说,谢谢你们陪我写完这如此不愉快的第二卷,确实很磨人,磨得我把咖啡会员等级都喝上了新台阶,也磨练了我的心态,也希望如此不愉快的第二卷没有让你们失望。 真心感谢每一位陪伴至此的读者,无论是在评论区留下的鼓励,还是静静追更的支持。评论区随机掉落50个小红包~努力送完吧~ [抱抱][橙心] 然后再贴一下这句诗: “我从孩提时开始的生活道路 营造了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 把我引到这个糟透的下午。” ——博尔赫斯《猜测的诗》 [橙心][抱抱] ★这毕竟是小说,现实中,恋爱结婚生子需谨慎,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等我出差回来开启第三卷。(大声喊一句,这样的设定,第三卷也不会是大甜文,预计半甜半虐吧,别扭初恋加萌娃的组合~结局是he。) 下一章估计是下周三吧~ 周末愉快~愉快观文~ [抱抱][橙心] 第59章 两年 第59章 两年 2年后, 阿拉木图。 季然站在酒店房间的小露台上,眺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雪山。 方宇飞打完电话回来,皱着眉挥手拍开一只跟过来的蜜蜂, “这破地方, 蚊虫也太多了,你也待得住。” 季然回过身, 没理会他的抱怨,“怎么说?我提的条件,答应吗?” 方宇飞抬了抬眉,双手插进兜里, 看着她:“你的条件摆明了就是不想回去, 你觉得他们会答应吗?” 季然垂眸, 嘴角牵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方宇飞继续说:“大舅舅没有什么表态,但二舅舅反对得厉害。他和二舅妈离婚后, 心思全扑在公司上,没什么家庭牵绊。现在大哥出了事, 身上有了污点,公司里实际的话语权, 自然就更多地落在了二舅舅手里。他为了自己的儿子季锦玮,也会抓住这个机会, 拼尽全力往上争一争的。所以季家内部,现在也不是铁板一块。” 季蕾从戒毒所出来之后, 王雅琴就和季少杰办了离婚手续。王雅琴带着小女儿季蕾直接去了荷兰,大女儿季薇倒是还留在舞团,没受太大影响,依旧跳她的舞。就是不知道季锦玮那个小明星亲妈有没有借此机会正式进门。 季然看着远处的山,眼前的一切, 连同记忆里那些喧嚣纷扰的人与事,都变得异常遥远。 过去的两年时光,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塞满了变故、争执、眼泪和一次次无声的崩塌。可同时,又觉得这两年快得惊人,快到现在再回忆起某些瞬间,心居然是痛的。 方宇飞说:“老爷子中风之后,身体就一直没好利索。这两年,基本就是在医院里住着了,情况不太乐观。” 他看了一眼季然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另外,还有你和……贺家那个孩子的事情,其实老爷子挺操心的。” 季然转眸看他,“操心?难道不是因为埋怨我太任性自私,把事情闹成这样,才导致和贺家的合作彻底黄了吗?他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能顶上来的新合作方,只能靠着——” 说到这里,她说不下去了,后面的话太尖锐,也太沉重。一股子酸意冲上鼻尖,眼眶瞬间又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 方宇飞观察着她的反应,“你知道我特意来找你一趟,肯定是出了大事。两年过去了,你自己也经历了一些事情,应该明白,有时候坐在老爷子那个位置上,身上的担子,确实有难处。季然,我希望你这次,和我一起回去。” 他的话很郑重。 季然盯着他的眼睛,很久没有接话,眼神有些空茫。 这时,酒店工作人员送来了午餐,多是当地的特色肉食,素菜少见。 方宇飞听完服务员的介绍,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诧异地看向对面的季然。 “马肉?”他挑眉,“季然,你还真是变了啊。骑着马,吃着马?你这口味,够狠的。” 季然一边慢条斯理地擦手,一边回答他:“尼采有句话,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 方宇飞愣了一瞬,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面前的马肉,端详片刻后,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季然看着他动作,对他浅浅一笑,“开玩笑的,这马肉,我就是点来给你尝尝鲜的。” 方宇飞扯了扯嘴角,不给她反悔的机会,继续吃着,“肉不错。但我没和你开玩笑。我已经定好了机票,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山回市区。” · 宁城,贺氏制药顶楼会议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天际线,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凝重。 “……这次季源药业翻不了身,是个好机会,既然……既然……” 正在发言的市场部郭经理说到关键处,正想进一步阐述,忽然接收到对面同事投来暗示的眼神。他嘴里的话顿时卡了壳,不明所以,下意识地看向首位。 首位的男人原本垂眸看着面前的文件,此刻缓缓抬起了头,瞟向那位噤声的郭经理。 他问:“郭经理,是刚入职不久吗?” 郭经理连忙解释:“贺总,我入职已经两年了,我是说——” “两年。”贺云卓打断他,手指光洁的桌面上轻叩,语调平稳,“应该足够了解,贺氏和季源目前的合作状态,以及我个人对季源的态度。” 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正襟危坐的参会者,“季源创研侵犯我们的外围专利,是事实。该追究的法律责任,法务部会跟进。但送季锦琛进监狱的,不是我们贺氏制药。我不想等季锦琛以后出来了,把这笔账算到我贺云卓,算到贺氏头上。” 他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在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有压迫感,“季源现在是个麻烦。我现在的态度是,一点多余的麻烦都不想沾。” 郭经理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连连点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贺云卓起身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脚步又顿住。 他微微侧身,目光又落在了那位郭经理身上,“另外,有些词不用常常挂在嘴边说。刺耳。” 郭经理脸色一白。 既然……季然……,之前秘书室的人就私下邮件提醒过,他怎么一时嘴快就给忘了! 助理刘彬和万策训练有素地收起文件和电脑,快步跟在贺云卓身后,穿过宽敞的走廊。但行至他办公室门口时,两人默契地同时止步,没有跟进去。 理由无他,老板此刻心情不佳。 贺云卓才走进办公室,拐过沙发处,就看见那头有两个朝天的小辫子,在沙发靠背上方一颠一颠地冒了出来,伴随着哒哒哒的脚步声在移动。 他严肃了一上午的脸瞬间漾开温柔宠溺的笑意。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丢在一旁的沙发上,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等着。 只见那两个小辫子移动得更快了,一个小身影从沙发后冲了出来,直直朝他扑了过来。 “爸爸!” 软乎乎的小身子已经扑到了他的腿上,两只小胳膊紧紧抱住了他的小腿,仰起一张粉雕玉琢的笑脸。 她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脑袋一歪,“爸爸,你怎么没有吓倒呀?” 贺云卓蹲下身,一把将小人儿抱了起来,让她稳稳坐在他的臂弯里。 “爸爸的耳朵很灵的,老远就听到有个小坏蛋躲在沙发后面,准备吓唬爸爸了。” aileen被他点破,也不恼,反而咯咯地笑起来,小手搂住他的脖子。 她又扭了扭小身子,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放我下来吧。我要去外面玩了。” “外面有什么好玩的?” 贺云卓低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女儿的头发,“在这里陪爸爸一会儿,好不好?爸爸给你讲故事。” 他抱着aileen走到落地窗前,往下看是宁城繁华的景色,车流如织。 aileen眨巴着大眼睛,看看窗外,又看看爸爸,乖巧地点了点头,小脑袋靠回他肩上,“好~那爸爸继续讲大灰狼和小野猫的故事吧。” 他垂眸看着她忽闪忽闪的长睫毛和肉嘟嘟的小脸庞,嘴角弯了弯。 “今天,”他轻轻抚了抚她头发,声音温和,“我们换一个故事讲,好不好?” aileen在他怀里扭了扭,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软糯拒绝:“不好不好!我还想听大灰狼捡到小野猫的故事!” 贺云卓抱着她走到沙发边坐下,看着女儿执拗又期待的小脸,沉默了一瞬。 “后来,小野猫……跑了。” aileen不满意地嘟起了小嘴,眉头都皱了起来,“才不是呢!爸爸你上次明明说过,小野猫后来又回来了,因为大灰狼一直在照顾小金鱼!小野猫很爱大灰狼,也很爱小金鱼,它舍不得走远的,所以就回来了。” 她记得可清楚了,爸爸上次讲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可温柔了。 贺云卓盯着她笑。 aileen扭着身子催促:“快讲啊,爸爸。”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万策推门进来,微微颔首,“贺总,季源药业的季少杰先生来了,说想见您。” 贺云卓头也不抬,“不见。” 万策犹豫一瞬,还是道:“他说……给您带了一个消息。” 贺云卓抬起眼来。 aileen见爸爸有些愣神,她安静下来,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看爸爸,又看看站在门口的万策叔叔。 季少杰等在会议室里,喝完了一杯咖啡,贺云卓才出现。 见到人进来,季少杰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热络打招呼:“云卓,好久不见了。” 贺云卓脚步未停,径直走到主位坐下,闻言抬了下眼,言语疏离直接:“季总,我记得我们两家的合作,早就已经结束了。” 季少杰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没想到贺云卓会如此不给面子,连最基本的寒暄都省了。但形势比人强,如今的医药市场,贺氏几乎一家独大,尤其是贺云卓这两年像打了鸡血一样,扩张迅猛,手腕凌厉,名利场上谁不看他几分脸色。 他压下心头的不快,重新坐下,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换上了更务实的表情,“是,合作是结束了。我今天来,也不是为了谈合作。” 贺云卓没接话,摸出烟盒,抽出一支,衔在唇间。 季少杰看着他的动作,不敢再绕圈子,开门见山:“小然要回国了,这次回来,会正式进入季源董事会。我想的是,我们之间或许可以——” 贺云卓微微偏头,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点燃了烟,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 “季总,”他开口,“你是失忆了吗?” 他弹了弹烟灰,“你们的家事,有必要?特意跑来和我说吗?” 季少杰被他这句话噎得脸色青白交错,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里,只能勉强维持着笑容,“云卓,话不能这么说。小然毕竟……,现在又牵扯到季源未来的格局。我想,你总该是关心的。” “关心?”贺云卓极淡地扯了下嘴角,语气冰冷,“季总怕是误会了什么。你们季家人回不回国,进不进董事会,是你们季家的事,和我,和贺氏,都没有任何关系。” 他将还剩大半截的香烟按熄在烟灰缸里,动作干脆利落。 “如果季总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个,”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季少杰,“那你可以回去了。我很忙。” 季少杰看着他毫不留情的姿态,心知今天是白来了。贺云卓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强硬和绝情,一点余地都不留。 “既然如此,打扰了。” 季少杰憋着火气,转身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贺云卓看着他消失在门外,脸上没什么表情,也转身往外走。等候在外的刘彬和万策立刻跟上。 “之前,”贺云卓一边走,一边淡声开口,“不是说掌握了季锦琛试图行贿的证据吗?” 刘彬:“是,他之前为了尽快缓解公司压力,在融资时,曾私下接触并试图贿赂一位审批人员。” “把这份材料,送给安城的季泽南。” ----------------------- 作者有话说:平安夜。 贺云卓一向不记得这些节日,但开始上学的aileen已经在学校里知道了平安夜和圣诞节。 小家伙兴奋得不得了,睡前就缠着保姆阿姨,把自己所有的袜子都翻找了出来,然后开始了她的盛大布置。 床头挂满了,接着一路排到了床尾,窗台上也整整齐齐摆了几双,甚至连卧室门把手上都没放过,五颜六色的小袜子挂了一溜。 贺云卓处理完工作回家时,已经夜深。他习惯性地放轻脚步,想去女儿房间看看她睡着了没有。 结果他才踏步进去,脚下不小心碰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发出了一点动静。 乖乖熟睡的aileen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哈哈,抓到你啦。圣诞老人。” 她伸长脖子往门口看,可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看到的却是熟悉的身影。 她很失望,小嘴也撅了起来,冲着贺云卓直摆手,“爸爸,怎么是你啊?你快出去吧,我要等真正的圣诞老人来给我送礼物呢!” 贺云卓:“……” (抱歉抱歉,久等了~谢谢你们。[橙心][抱抱]) ———— 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 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 ——尼采《善恶的彼岸》 第60章 偶遇 第60章 偶遇 机场。 方宇飞推着行李车走在前面, 目光扫过大厅里随处可见的巨幅公益广告,画面温馨,主题鲜明, 右下角的赞助方logo是贺氏制药。 “看吧, 你的过期配偶多厉害。”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些广告牌, “短短两年时间,迅猛扩张得这满机场都是他家的公益广告,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贺大总裁现在又成功又有社会责任感。” 季然戴着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安静地跟在后面。 她抬眸看了眼广告, “一会儿先去见韩菱姐吧, 我想先去看看季锦琛。” 方宇飞点了点头,语气也正经了些:“行。是该先去见见大哥。韩菱现在应该也挺为难的, 大哥指名道姓,非要她当这个代理律师。” “季锦琛就是贱。”季然闻言冷笑, 走到他身侧,“都进了监狱了, 还在为难韩菱姐。” 方宇飞摇头一笑,“大哥那个人……你也知道。他得罪的是安城的季泽南, 那边咬得紧,现在韩菱夹在中间, 确实为难。而且,这两年,大哥一直都没放下韩菱。” 按理说,找自己亲姑姑季少晴的律师事务所是最方便也最稳妥的选择。季少晴的律所是业界翘楚,人脉深厚, 处理这种棘手案子,再合适不过。可季锦琛偏偏绕开了自家姑姑,点名要找关系尴尬的前未婚妻韩菱。 两人走出机场,秋日的凉风扑面而来。 方宇飞的助理已经等在出口,接上他们,车子直接驶向韩菱的律师事务所。 车上,季然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 又是这样一个金秋十月,天空高远,梧桐树叶开始泛黄。一切都好像是昨日,时间到底改变了什么? 车子停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下,两人乘电梯上去,前台微笑着打了招呼,直接引他们去了韩菱的办公室。 韩菱正在接电话,见到他们进来,对电话那头匆匆说了几句便挂断了。她看起来比两年前清瘦了些,眉眼间多了干练和沉静。 看到季然,韩菱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真切的笑容,她放下手机,朝着季然,自然而然地张开了双臂。 季然鼻尖一酸,快步走过去,紧紧抱住了她。 韩菱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和:“瘦了,也黑了些。不过,美貌依旧。” 短暂的拥抱后,韩菱松开她,引着两人到沙发边坐下。助理送了茶进来,又悄声退了出去。 寒暄了几句近况,季然放下茶杯,直接说明了来意:“韩菱姐,我想去看看季锦琛。” “可以,我陪你一起去。”韩菱说道,“季锦琛他……坚持要我做他的代理律师,处理他和季泽南那边的案子。” 韩菱摊手,“你们也知道,我研究生毕业执业也没多久,经验本就不足。何况,季泽南还是我导师的外甥,说实话,这关系太近了,按理说我应该避嫌的。” 专业上棘手,人情上更是尴尬。 季然沉吟片刻,接话道:“这样的案子,无论找哪个律师,结果可能都差不多。关键不在于律师,而在于……季泽南本人愿不愿意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韩菱点了点头,神色更加凝重:“对,问题就在这里。偏偏现在,季锦琛不仅彻底得罪了季泽南,更麻烦的是,季源最新推出的那款核心产品,被查出侵犯了贺氏制药的几项外围专利。贺云卓那边已经正式提起诉讼,要求立刻禁售产品,并且提出了巨额索赔。” 方宇飞也看向季然,“现在的市场,贺云卓基本就是一家独大了。他不点头,没有哪家银行敢轻易给季源放贷续命。大哥之前就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不得不铤而走险去动不该动的资金。季泽南现在就是死死抓着这一点不放。如今的季源,是内外交困,四面楚歌。” 说着,两人的目光都落在季然身上。 季然浅浅一笑,“干嘛都看我?我又不是什么危机公关专家。我说了,除非老爷子愿意把季源创研那块牌子,彻底改成凌思生物,那我真的去跪着求。” 两人依旧看着她,不语。 季然摇头,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未变,“你们刚才也说了,他现在……一手遮天。我就能奈何得了他吗?” 她只知道,贺云卓见到她,大概会恨不得掐死她吧。 那日,他最后看她的眼神,冰冷,狠厉,她现在回想起来,仍会觉得心口一阵发紧。 两人离开韩菱律所,方宇飞直接送季然到她的公寓楼下。 他抛给她车钥匙,“新车,停在地库了,车牌手续都办好了。公寓也找人帮你重新打扫过,该换的都换了。” 季然抬眼看向方宇飞,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 “客气什么。”他看着她平静中带着一丝疲惫的脸,语气认真了些,“反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心里大概也有数。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好,知道了。” 季然笑了笑,推开车门,下车后对他挥了挥手。 方宇飞没有将车窗关上,静静看着她。 沉默片刻,他还是道:“孩子叫贺今宜,现在的住址我发你手机上,想看就去看看吧。” 几秒后,季然猛然别开脸,僵硬地小幅度点头,转身,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朝着公寓楼的大门走去。 回去楼上的公寓,她立在玄关口,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餐厅的方向。那里空空荡荡,餐桌光洁如镜,椅子摆放整齐。 那晚的激烈争吵,失控的怒吼,还有冰冷决绝的话语……仿佛还清晰地在耳边回响。 简单梳洗完,以为躺在床上能秒睡,偏偏手还是不听使唤地从枕头下摸出了那张照片。 小小的一团,脑袋歪歪的,两个细细软软的小辫子,扎得也有些歪歪扭扭。 明明就是贺云卓骗了她,说是男孩,可看着照片上小团子背影,她心里却生不出一丝被欺骗的气愤,只有更深的茫然和心虚。 见到她,要说什么呢? 难道要说:“因为你爸爸骗我说你是小男孩,所以妈妈就狠心不要你了?”还是说:“其实从一开始……妈妈就没打算要你?” 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每个字都残忍得可笑,也锥心得可怕。 这样一个连自己都想要逃离的狠心无情的女人,她会接受吗?自己还有资格,在她面前,自称一声“妈妈”吗? 当初花了那么大的力气,几乎是脱了一层皮,才从那个令人窒息的漩涡里挣脱出来,断得那般决绝。如今,却又要为了这张小小的照片,为了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费尽心机,重新踏入这片她避之不及的是非之地。 可笑,又或许,可悲,可耻。 · 静泊湾别墅。 aileen正追着duke和ace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手里还拖着两件宠物毛衣,那是她新发现的玩具,非要给两只大狗穿上。 可宁城的十月,秋意才刚起,远还没冷到需要穿毛衣的程度。两只狗被小主人追得满屋子躲,又不敢跑太快,显得颇为无奈。 aileen追不上,干脆不追了,小脚一跺,就一屁股坐在地毯上,耍起了赖皮,眼看就要开始酝酿一场掉金豆子的小风暴。 duke和ace见状,立马不跑了,掉头回来,凑到小主人身边哄她。 两只毛茸茸的大脑袋一左一右,在她身上轻轻拱了又拱,发出呜呜声。 aileen被两只狗毛茸茸的脑袋拱得有点痒,原本瘪着的小嘴忍不住松了松,但还是故意扭过小脸,不肯看它们,只用眼角偷偷瞟着。 duke见她还不理,干脆伸出舌头,讨好地舔了舔她的小手。 aileen“呀”了一声,终于破功,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拍拍小手,宣布道:“好啦好啦,不给你们穿衣服啦!” 两只狗似乎听懂了,尾巴摇得更欢,围着她打转。 院门外传来车声,aileen耳朵尖,立刻抬起头,大眼睛一亮,蹭地从地上爬起来,迈着小短腿就朝着门口哒哒哒地冲了过去,两只狗也跟在她身后。 一直跟在她身旁的保姆阿姨都来不及提醒她跑慢点。 “爸爸!” 贺云卓弯下腰接住她,“跑什么?小心摔着。” “就想跑。” 永远调皮捣蛋,永远理直气壮,不知道像谁。 贺云卓拍了拍她的小屁股,抱着她往客厅走,“今晚出去和爷爷奶奶一起吃饭。” aileen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小辫子一颠一颠的,“我会给爷爷唱生日歌的,我学会了。” 贺云卓看她那副小大人似的认真模样,忍不住亲了亲她的小脸蛋。 晚上,贺云卓带着aileen准时出现在餐厅。环境雅致私密,侍者引着他们走向独立包间,附带一个小院子。 贺致远和朱冰安已经到了。 夫妇两人一见到aileen就爱不释手。 “哎哟,我们今宜小公主来啦!想死奶奶了。” 贺致远严肃的脸上露出慈和的笑意,朝aileen招了招手。 aileen立刻又转向爷爷,奶声奶气地开始背诵早就准备好的生日祝词:“生日快乐,永远快乐,一直活得久久的,一百岁,一万岁。要健康,要快乐哦~爷爷~” 祝福语说得颠三倒四,逗得贺致远夫妇开怀大笑。 贺云卓在一旁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幕,神色平静。他脱下外套交给侍者,在父母对面坐下。 席间,他吃了几口,就带上手机走出去抽烟。 他走到外面安静的庭院,夜风带着凉意。他将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气缓缓吐出,融入微凉的夜色。 贺云卓倚在栏杆边,看着庭院里模糊的树影,沉默地抽着烟。 小阁楼上,季然静静看了片刻,收回视线,回身看向坐在对面的季少杰。 她一扯唇角,“二伯特意约我出来吃饭,就是为了让我看见这一幕吗?” 特意选在这家餐厅,特意订了能俯瞰连廊的包厢,特意在她刚落座不久,贺云卓就恰好出现在视线里。 季少杰翘着腿,向后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小然,你知道的。现在锦琛人在里面,老爷子中风后,至今还在医院休养,恢复得怎么样谁也不好说。公司眼下,是我在撑着。” 季然没有接话,依旧依靠在窗台上,目光看着楼下庭院模糊的夜色。 季少杰见她没反应,只好继续往下说:“但现在的局面是,贺云卓胃口太大,一手遮天。我们季源,还有之前那些旧事新账,现在都捏在他手里。他想抬抬手,我们或许还能勉强喘口气,他要是真想往下按……” 季源,包括季家,此刻的命脉,很大程度上系于贺云卓一念之间。 季少杰还在说着,语气越来越急,分析着利害,描绘着危机,但季然完全没有听进去。 她的视线,被楼下连廊里那个身影牢牢攫住。 只见倚在栏杆边的贺云卓,隔着袅袅升起的烟雾和庭院里昏暗的光线,有所感应般,缓缓抬起了头。目光穿透夜色与楼层的高度,精准地看向了她所在的这个窗口。 四目相对。 一个模糊在烟雾和阴影里,一个清清楚楚地站在明亮的窗前。 季然直直回视过去,看向那张不甚真切的脸。朦胧的光影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他微微敞着领口的白衬衫,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出几分慵懒,又透着一股沉郁的气质。 时间在这一瞬被无限拉长,隔离了除了他之外的世界。 只有那道穿透夜色和烟雾的目光,带着冰冷的审视和压力,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季然手指扣住了窗檐,理智告诉她,应该落落大方一点。毕竟,决定回国的那一刻起,类似的场景,类似的偶遇,甚至更尴尬更尖锐的对峙,她都在心里预演过无数遍。 但此刻,预演的所有反应和表情都失灵了。 大脑一片空白。 是要扯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假装一切云淡风轻?还是应该面无表情,如同看待一个毫无瓜葛的陌生人?又或是直接进入状态,挤出谄媚的笑容,说一声,贺总,好久不见,有空聊个合作吗? 她僵在那里,连最简单的面部肌肉都无法调动。 贺云卓掀起眼帘,盯着她注视了片刻。 然后,他极轻地牵了一下唇角。 无声的嘲讽,洞悉了她此刻不自在的僵硬和不知所措的了然。 他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将手上那截快要燃尽的烟送到唇边,猩红的一点骤然亮起,顷刻间照亮了他唇边那抹冷笑。 烟雾再次升腾,将他笼罩。 他的冷峭过于直接,甚至带着某种刻意的展示,刺得季然眼睛微微发涩。她不再停留,平静地收回视线,转过身,看向满脸愁容的季少杰。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和清晰。 “二伯,我说了。我的条件很简单。第一,拿回我爸妈留给我的那些股份。第二,我要季源创研相应的话语权。” 季少杰闻言,眉头立刻拧紧,脸上恼火,“季然,你就是任性胡闹!你懂公司经营吗?你才几岁?再说,之前也是你自己放弃了一切,什么都不要,一走了之!现在突然回来,就开始狮子大开口地谈条件了?” 季然听着这番指责,不仅没生气,反而轻轻笑了。 “二伯,你们倒是成熟稳重,懂得公司经营。”她不紧不慢地说,目光扫过他,“结果呢?把季家折腾成现在这副样子。另外,我两年前确实放弃了,本也没打算回来。但,不是你们现在主动找我回来的吗?既然你们需要我回来做点什么,那么我维护自己原本就该有的合法权益,这怎么就算是狮子大开口了呢?” 季少杰脸色僵硬,想反驳,又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说辞。她说的没错,若非走投无路,他们又何须请她这个早就和季家决裂的人回来呢? “小然。”他换了个角度,试图劝导,“话不能这么说。一家人,哪有那么多合法权益可计较?现在季家有难,正是需要大家团结一心的时候。你手里那些股份,还有你想要的话语权,说到底,不都是为了季源好吗?等公司渡过难关,该是你的,自然会还给你,甚至更多。但现在——” “二伯。” 季然打断了他,“一家人不计较,那是感情好的时候。但我们现在是在谈生意。生意,就要讲条件,谈筹码。你们找我回来,肯定是看中了我的价值,不是吗?那我就有足够的本钱和底气站在这里和你谈条件,而不是单凭一句轻飘飘的一家人。” 她看着季少杰骤然难看的脸色,继续说着,“二伯,空头支票,我听得太多了。我要的,是现在白纸黑字,具有法律效力的保障。我既然有价值,那么,我就要把主动权,握在自己的手里。” 季少杰眯起眼睛,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她,沉声道:“我不会同意的。老爷子也绝不会同意你这个条件。” 季然笑,“老爷子会同意的。” 老爷子要的,是家族绵长,是季家不倒。季源创研说到底,只是季源的子公司。只要最终能保证季源这条大船不沉,保证季家这棵大树不倒,不在他手里败落下去,至于这棵树上的某个枝桠由谁来暂时掌控,某些细节如何调整,只要不触及根本,他……未必不会让步。 她赌的,就是老爷子在家族存续这个大前提下,那份清醒冷酷的务实。 季少杰脸色铁青,站起身来,用阴沉的目光剜了她一眼,愤然离去。 季然看着重新关上的门,静静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目光落在面前这满桌精致可口的菜肴上。 奇怪的是,方才还觉得毫无食欲,此刻看着升腾着袅袅热气的汤羹菜品,胃里有了真切的饥饿感。 她给自己盛了小半碗温热的汤,拿起汤勺,小口小口地,慢慢喝了起来。 ----------------------- 作者有话说:圣诞节。 一早,aileen就蔫蔫地坐在餐椅上,小嘴嘟得老高,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她头上歪歪地绑着一个红绿相间的圣诞节发饰,是她前一晚特意交代保姆阿姨一定要给她戴上的。 贺云卓穿戴整齐从楼上下来,看到女儿这副模样,走过去亲了亲她的小脸蛋,柔声问:“怎么不高兴了?” aileen委屈巴巴地抬起大眼睛看他,“圣诞老人都没有来!我昨天晚上都没有睡好,等了好久好久,他都没有来给我送礼物!” 她为此可是付出了熬夜的代价呢~结果大失所望。 [可怜][托腮] 进来的是爸爸,送礼物的也是爸爸。而且熬完夜的她还要早起上学…… [爆哭][爆哭][爆哭][可怜] 贺云卓一时懊恼,最近忙得焦头烂额,压根儿没有注意到小家伙对这个节日如此在乎。 他连忙将女儿抱到腿上,耐心解释:“圣诞老人……昨天晚上可能太忙了,去给全世界的小朋友送礼物,路上耽误了点时间。今晚估计就来了。” aileen不买账,摇头认真道:“不是的,爸爸!是因为我们家没有下雪,所以鹿就没有办法拉着雪橇载他来。而且我们家里也没有烟囱,圣诞老人是从烟囱里偷偷爬进来送礼物的!” 她仰着小脸,拉着贺云卓的衣角:“爸爸,你给我……你给我下个雪吧!再按一个烟囱,好不好?” [可怜][可怜][星星眼][星星眼] 贺云卓:“……” 圣诞节快乐哦~[橙心][好的] (所有小剧场的时间线都和正文时间线存在差异哈,看个乐子为主。[好的]) [橙心]月底啦~大家如有过期不要的营养液,可以投喂给我哈[求你了],我非常非常稀罕!!!感恩叩谢。[求求你了][橙心] 第61章 雨丝 第61章 雨丝 季然刚喝完最后一口汤, 放下汤碗,盛志学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她拿起手机走到窗边,简短地应答了几句。 盛志学开口道:“谈判这种事, 比的不是谁嘴皮子更厉害, 也不是谁嗓门更大。关键就看一点,能不能稳得住。能不能坚持住自己最开始的想法, 别被对方带着跑,更别被他们那些或真或假的场面话、威胁话、或者看似诱人的让步,干扰了心神。” 他给季然点明要害:“现在,着急的是他们。季源那边是火烧眉毛, 等不起, 拖一天就多一天的损失和风险。你把气屏住了, 把心稳住了。只要你站得够稳,底线够清楚, 他们,最终会妥协的。” 楼下, 院子里的人也消失了,只有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树影。 “我知道了, 舅舅。”她轻声应道,“我不会妥协的。” 盛志学继续道:“舅舅再多说一句。商场上的事, 不是学校里的小打小闹,也不是书本上那些条文能完全套用的。你之前的心思太硬, 棱角太分明。这样的脾性,在需要周旋、权衡,甚至有时候不得不退一步的地方,很容易吃亏。你学的法律,讲究的是证据和逻辑, 可商场很多时候,玩的是人心,是利益牵扯,是灰色地带的周旋和妥协。你要多加小心,也要学着,稍微柔软一点,灵活一点。” 季然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从她计划回国的那天起,盛志学其实就已经开始了这种灌输。没有旗帜鲜明地支持,也没有斩钉截铁地反对,只是不断向她揭示前路的艰难。 “加加,舅舅说不上支持或者不支持你回去。如果我说支持,是希望你真的能勇敢面对,也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能真实地改变和成长。你以前性子太直,又缺乏人好好引导,所以容易把路走窄,把自己困死。” “我要说不支持,那是因为我知道,这条路不会容易。商场如战场,你现在回去,既没有现成的人脉关系,也没有真正坚实的后盾。它不是像你前几年在季家那样,只要屏着一口气,一根筋走到底,或者张张嘴吵一架,就能解释清楚一个问题那么简单。” “商场要劲,更要命。它需要你学会周旋,学会低头,学会在夹缝中求生存。你摆不了大小姐的架子,也硬气不了太久。当然,你也可以孤傲,但别人不是你家人,不是你爱人,不会无条件包容你,更不会因为你有理就轻易让步。” 盛志学苦口婆心地说了很多,这些道理,季然也能悟到。 但是,明白道理是一回事。真到了实际中,面对那些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具体的利益纠缠和话语机锋时,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性格的东西,刻在骨子里二十多年了,不是说改就能立刻改掉的。 下楼的时候,侍者带着她穿过灯光幽暗的长廊,廊道曲折,挂着精致的灯笼。 季然拎着包,安静地跟在侍者身后,心思有些飘。 会不会……再次遇到他? 他是这来应酬的吗? 如果不是,那有没有带上她一起来? 一路穿过蜿蜒的长廊,经过灯火通明的大堂,直到前方引路的侍者停下脚步,转身朝她微微弯腰,礼貌地道出“感谢光临,请慢走”,她预想中的那个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季然收回有些空茫的视线,对着侍者点了点头,轻声道了句“谢谢”。 泊车员已经将她的车开到了门口,安静地等候着。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启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 aileen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面,小皮鞋踩在精致花纹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专挑有图案的地方跳。 贺致远和朱冰安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时不时提醒这个调皮的小公主注意安全。 aileen毫不在意,回头冲他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吃多了,要运动呢。” 贺云卓没有说话,目光沉沉,久久地落在仰着小脸,笑得像个天使的女儿身上。 aileen主动跑过去,扯住他的裤腿,“爸爸,我想骑马。” 小公主的骑马,自然指的是骑在爸爸宽阔又稳当的肩膀上。 贺云卓垂下眼,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他弯下腰,大手一伸,稳稳地将女儿捞了起来。aileen熟练地攀住他的脖子,咯咯地笑着,小短腿在空中晃荡。 他捏了捏她的小鼻子,这才将她举高,让她稳稳地跨坐在自己的肩膀上。 “坐稳了。” aileen两只小手揪住他的耳朵,发号施令:“出发,爸爸。” 季然开着车路过了臻域,尽管知道,他现在不住在这里,可当那熟悉的大门映入眼帘时,她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飘了过去。 仿佛下一秒,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就牵着精力旺盛的duke和ace从不远处的江滨公园走了回来,或许还会有一个小小的蹦蹦跳跳的身影跟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那画面如此清晰,又如此梦幻。 季然踩下油门,车子加速,车窗外的夜景飞速倒退。 夜,依旧平静。 · 韩菱安排好了一切,带着季然去和季锦琛见面。 隔着玻璃,季然看见了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眼底有浓重的阴影,整个人透着颓败的气息,与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张扬潇洒的季锦琛判若两人。 估计见到来人是她,而不是韩菱,他很意外,眼神有些自嘲,有些尖锐的不屑。 他扯了扯嘴角,拿起电话,“怎么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了呢。” 季然瞧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心头酸胀。 明明从小到大的感情也不见得多好,甚至因为年龄差距和各自性格,还有过不少摩擦和隔阂,但此刻看见这样的他,还是能想起他的好,也只能想起他的好。 是小时候那个顽皮高傲自大的大哥,会在她被别的小孩欺负时,第一个冲出来挡在她面前,梗着脖子对别人说“这是我妹,不许动她”。 是后来她慢慢长大,性格变得内向孤僻,不爱出门社交,每次家庭聚会都像个隐形人时,他会不经意地走到她旁边,用肩膀撞她一下,或者把手里刚拿到的什么新奇玩意儿丢给她,试图把她从自己的小世界里拽出来一点的那个兄长。 是那个会在外人面前,用略带骄傲又有点不耐烦的语气介绍“这是我最小的妹妹”的人。 这些她当时忽略或嫌烦的细碎瞬间,此刻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带着迟来的温度和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 她拿着电话,嗓子眼干涩得厉害。 “喂……”只一个字,就哽住了。 季锦琛笑,“喂什么?打电话呢?” 季然瞪着他,开口道:“谁让你好端端地非要进来这种地方!我告诉你,你现在黑眼圈都掉到下巴了,难看得很!之前迷恋你的那些女孩子,现在要是看见你这副鬼样子,肯定会后悔死了,当初怎么会瞎了眼,喜欢上你这么个人!” 季锦琛没接她这通胡搅蛮缠的攻击,只是盯着她问:“韩菱带你来的?她……现在怎么样?好不好?” 季然又瞪他一眼,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她当然好啊!事业有成的白富美,又独立又漂亮,怎么会不好?” 她声音更冲了,“还有,你怎么不问问我好不好啊?” “你不是好端端地坐在这儿,跟我呛得挺有精神吗?谁叫你回来的?爷爷?还是我爸?” “我就自己想回来,不行啊?” “行。”季锦琛点点头,语气没什么起伏,“那你回来做什么?看你的孩子?还是……看看你前夫现在事业有多成功,日子过得有多风光?” 季然抬起下巴,“我回来和你们抢家产的,方宇飞告诉我,老爷子住院了,身体不太好。我一听,赶紧就回来了,生怕晚了,就分不到家产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真是个见钱眼开,赶回来争夺遗产的不肖孙女。 季锦琛眉头蹙得更紧,眼神复杂地盯着她。 片刻后,他移开视线,“那你回来晚了,家产马上就只有老宅了。” 季然反驳他,“不会的,还有制药厂啊,还有药材山啊,还有季源总部那栋大楼啊……能分的东西,可多了去了!我都算过了,季源这么大的摊子,一时半会儿,哪那么容易就倒闭了?” “行,你就可劲儿折腾吧。”他转回视线,看着她,“反正我现在待在这儿,也阻止不了你。但等我出去以后,” 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警告,“你要是敢把老宅都给我折腾没了,我就找你算账。” 季然一听就笑,“你以前也说过,要是你和韩菱姐走不到最后,就要找我算账。现在看来,你真是个乌鸦嘴。” 季锦琛脸色沉下来,别开脸,不再看她,“滚出去吧,别来看我了。” 季然看着玻璃那端骤然冷漠下来的侧脸,唇角的笑意也慢慢淡了下去。 “再见。” 她放下电话,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在工作人员的示意下,离开了会见室。 厚重的铁窗门关上。 季然站在门口,静静地站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朝着来时的路,一步步走了回去。 韩菱在车里等着她。 季然上车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要去见贺云卓。” 韩菱有些诧异,“现在?” “嗯。”季然应了一声,视线依旧落在前方,“去贺氏总部。” 贺云卓肯定算准了,她这次回来,无论如何都会去找他。哪怕只是做做样子,她也会去走一走过场的。 韩菱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重新启动车子,调转方向,朝着贺氏制药大楼驶去。 一小时后,车子在摩天大楼前停下。 毫不意外,她被拦下了。 漂亮大方的前台小姐,在听完季然报出名字和来意后,她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抱歉,季小姐。贺总今天的日程已经排满了。没有提前预约的话,我们无法安排您上去。” 季然笑着表示理解,转身走到大堂另一侧的休息区打算点杯咖啡,居然看见了季文琪。 季文琪似乎也是刚来,身边跟着一位助理模样的人,见到她颇为意外。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季文琪朝她走来,高跟鞋敲击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季文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季然,你还真的回来了?” 季然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平静,反问:“对。很意外吗?” 季文琪微微侧身,瞥了一眼不远处依旧保持着标准微笑的前台,又转回头看向季然,笑,“怎么?见不到贺云卓了?被前台拦下来了。” 季然盯着她唇角那抹毫不掩饰的讥诮,也轻轻勾了勾唇角。 “对啊。” 她坦然承认,语气甚至带着点轻松,“被前台拦下来了。怎么,你有办法?” 季文琪摇头一笑,“我能有什么办法。” 季然目光落在她身后那位拿着文件夹,神情严肃的助理身上,“你呢?来这儿谈合作吗?带着法务来谈吗?” 季文琪入职的是季源创研,而季源创研眼下和贺氏制药之间,专利纠纷、索赔官司,麻烦一堆。带着法务出现在贺氏总部大楼,这阵势,可不像是什么友好的合作洽谈。 季文琪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也锐利起来。 “你明明就知道现在季源和贺氏是什么情况,讽刺什么呢?倒是你,既然人都回来了,还被拦在这里,可见得你们当初那点感情也不是有多坚不可摧,是不是?” 这一瞬,季然理解季薇为什么如此讨厌季文琪了。 季文琪观察着她平静无波的神色,颇有些扬眉吐气的爽快,“你不是还给他生过一个孩子吗?怎么?连这点情分,都换不来一张见面的通行证?” 从前在季家,季薇和季蕾两姐妹自然是抱团排外,但季然这个看似最无辜最边缘的存在,其实也是让她讨厌的。因为她看起来什么都不用刻意争取,什么都不用费力经营,仅仅因为身份,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得到一些别人需要费尽心机才能触及的东西,哪怕那些东西她未必真的想要,也未必真的得到了。 季然听完她这番夹枪带棒的话,了然点头。 “原来,你是这样理解的?”她目光清亮地看向季文琪,“你妈和大伯父生了你,所以,你得到了季家的通行证。” 季文琪脸上的得意和讥诮瞬间僵住,猝不及防地被她扇了一记无形的耳光。 从小到大的难堪和不甘又涌了上来。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斥责季然恶毒,想维护自己母亲的体面,也想捍卫自己理所当然的季家身份。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因为季然说的,从某种冰冷而现实的角度看,并没有错。她的出生,她的姓氏,追根溯源,确实始于她母亲和季少鹏那段并不光彩的关系。这是她内心深处不愿直面又无法抹去的事实。 季然看着她骤然变化的脸色,并没有乘胜追击的打算,转身离开,留在这里喝杯咖啡做戏的胃口消失殆尽。 顶楼办公室,贺云卓盯了眼大堂监控,收回目光。 万策还杵在他办公桌前,等着他对自己刚才汇报的事项做出指示。结果老板一直盯着电脑看,什么话都不说,让人捉摸不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万策不得不开口询问:“贺总,今晚和安城季先生的饭局,还照常进行吗?” 贺云卓淡淡点头,“照常。” 万策应了一声“是”,转身出去。 贺云卓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光线晦暗,似乎要下雨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 偌大的城市,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季然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转悠了一圈。最终还是去了医院,老爷子季伯兮还在方家的私人医院疗养。 季伯兮似乎知道她要来。 推开病房门时,他正独自一人坐在轮椅上,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副象棋。 苍老了许多,原本深刻的皱纹被时间反复凿刻,牢牢地嵌在脸上,眼窝塌陷,皮肤失去了往日那层威严的紧绷,只剩下松弛与疲态。 他拿着棋子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傻站着干什么?出去两年,连人都不认识了?” 季然张了张口,那个熟悉的称呼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手里的棋子按在想要的位置上,季伯兮这才缓缓抬起眼,“在电话里,不是和我谈条件,谈得头头是道吗?怎么现在见到我本人,就张不了口了?” 他的眸光浑浊却依旧犀利,直直刺向她,“就你这副样子,瞻前顾后,连话都开不了口,成不了什么大事。” 季然深深呼吸,抬步走进,坐在了他的对面。 “您身体不好,医生说了需要静养。怎么还起床下棋?” 季伯兮上下打量她,带着审视和研判,“谁说我身体不好,我这是正常衰老。生老病死,谁都有这么一天,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和苍白的脸色,一时接不上话。 季伯兮瞧着她,“你不也是,赌着我这把年纪了,身体也不行了,心里又挂着季家这块牌子,舍不得它彻底倒掉……所以,才会同意你开出的那些条件,才敢坐在这里,跟我谈,是吗?” 季然垂下眼睫,遮住泛红的眼眶,“所以,您同意了吗?” 季伯兮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似乎在做最后的权衡。 半开的窗外有风吹过,带着秋日的凉意。 “盛志学教你的?”他问。 季然沉默了片刻,看向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是我自己决定回来的,舅舅只是告诉我,商场如战场,人心复杂,不能乱了自己的阵脚。” 季伯兮听罢,点了点头,“月底,我出院。你……陪着我出席董事会。” 有些话,点到即止。 窗外天色阴沉,不一会儿,稀稀拉拉的秋雨,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 离开病房,季然去找了方宇飞,约上季少晴一起吃晚饭。 席间,两人给她的建议,虽角度略有不同,核心却出奇地一致:“不要急。” 季锦琛的入狱,季源与贺氏之间没完没了的专利官司、索赔诉讼,以及安城那边季泽南紧咬不放的商业纠纷……说到底,目前都还停留在公司层面的法律博弈和利益争夺上。 眼下这些纷争,硬碰硬难以破局,应该脚踏实地地去建立属于自己的人脉关系网。 季家人脉关系基本看季伯兮,可问题是,现在圈子里谁不知道季家已经是昨日黄花?季伯兮住在医院几乎不出现,季少鹏和季少杰这两个儿子,能力只能算中庸守成,缺乏开拓之力。唯一出色的孙子季锦琛急于求成,一步踏错,入了狱。 季少晴笑道:“小然,你还是比我有本事。你这股子劲儿,这不肯轻易认输,认准了就想方设法也要去做到的脾性,真是厉害。我当年……就缺了你这份不管不顾的执着。” 季然笑笑,这样的脾性,她也为此吃尽了苦头,后悔莫及的苦头。 碰壁,受伤,众叛亲离,把原本可能平稳的路走得崎岖坎坷,甚至把最该珍惜的人和事也推到了无法挽回的境地。 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季然一个人开着车,在雨夜里穿行。脑子里乱糟糟的,塞满了刚才的谈话,季锦琛颓败的脸,季文琪讥诮的眼神,老爷子的无奈妥协,还有……贺云卓那双隔着烟雾看过来的冰冷眼睛。 手脚似乎也不听大脑的指挥了,一脚油门驶过了公寓,开去了方宇飞给的地址。 静泊湾别墅。 她竟然,在这样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鬼使神差地把车开到了这里。 没有通行权限,她的车被智能道闸毫不留情地拦在了别墅区的外围,只能停在路边划出的临时访客车位上。 顶尖的豪宅区,路上几乎没有车辆往来。 季然坐在车里,没有熄火,暖风开着,车窗上蒙着一层白雾。她怔怔看着远处雨帘后那一片只能隐约看见轮廓的别墅群。 雨太大,夜太浓,零星几点灯火模糊成一团,每一栋隐没在雨里树里的房子都很温馨漂亮。 半个小时过去了,门卫再一次礼貌地敲响了她的车窗。 她按下车窗,降下一条缝隙,冷风和雨丝立刻钻了进来。 “小姐,需要帮忙吗?雨太大了,您在这里停了很久。或者……您找哪位业主?我们可以帮您联系一下。” 冰冷的雨丝扑在脸上,让季然有些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她看着门卫被雨水打湿的帽檐下那张公事公办的脸,张了张嘴。 找谁? 她能说找贺云卓吗?还是说找那个她从未谋面,只在照片上看过一眼的孩子? 哪一个听起来都有些扯淡,像个笑话。 “不用了。”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几乎要被雨声淹没,“谢谢。我只是路过,躲会儿雨,马上就走。”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她车旁不疾不徐地驶过。 那辆车在前方不远处,缓缓停了下来,另一个门卫立刻撑着伞快步迎了上去,对着降下的车窗,恭敬地道了一声: “贺先生,晚上好。” ----------------------- 作者有话说:紧写慢写,还是没有写到见面[笑哭]明天再来吧,6000+的字了,这都两章了。[捂脸笑哭] 第62章 雨夜 第62章 雨夜 雨声哗哗作响, 这声精神抖擞的问候,还是透过尚未关闭的车窗,无比清晰地钻进了季然的耳朵。 她身子微微一僵,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 理智告诉她, 这个时候应该关闭车窗,驾车离去。偏偏, 她的视线不停使唤,心里那股自虐般的好奇和忐忑,让她不由自主地朝着那方向看了过去。 能隐约看见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扭曲的黑色轿车轮廓,那门卫撑着伞, 躬着身还在继续说着什么。 他的脸, 隐没在降下的车窗后, 看不清。 甚至,也许根本就不是他。 一直立在她车旁的门卫见她还停在这里, 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隔着车窗再次礼貌询问:“小姐, 您真的不需要我们帮忙吗?” 毕竟这里是私人别墅区,虽然季然开的车价值不菲, 但能住在这里的,哪个不是非富即贵?一辆陌生的车在此停留过久, 总是不太好。 季然紧绷着神经,收回视线, 再次摇头,低声道谢,把车窗彻底关上。 她手忙脚乱地想去换挡倒车,驶离这里,可越是慌乱, 动作越是出错,手指按在了启动键上,引擎的运转声骤然停止。 车内仅存的暖意和光亮也随之熄灭,只剩下雨点疯狂敲打车顶和车窗的声音。 车子彻底熄火了,她坐在这突然降临的黑暗里,苦笑一声。 不远处,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有些模糊,又像一双眼睛直直刺过来,带着嘲讽。 季然深深吸了一口气,解开安全带,推开了沉重的车门,冰冷的雨水打在她脸上、身上。 一直立在车旁正准备再次询问的门卫,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 季然甩上车门,径直路过错愕的门卫,走向那辆黑车。 雨点密集地砸在她身上,很快就打湿了她的头发,她步伐越来越快。 她到底还是冲动的。 和过去很多次一样,一旦那股劲儿上来,就不管不顾,不计后果,硬生生地迎了上去。 这一次,她迎着的是冰冷刺骨的夜雨,迎着那个她或许没有任何借口理直气壮相见的男人。 雨幕成帘。 门卫反应过来,想阻拦,又有些迟疑,住在这里的业主,关系可能都比较复杂,不敢贸然动作。 她走近时,驾驶座的车窗已经关上。 季然知道这是他的车,驾驶座上那位司机,还是三年前的那位,没有换。 她停在车旁,隔着滂沱的雨幕,看着那扇黑漆漆不为所动的后座车窗,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脸颊不断流下。 贺云卓冷眼凝视着窗外那个浑身湿透的身影,眸光在她苍白的脸和湿漉漉的头发扫视,最后在她直直望进来的执拗眼睛上久久停留。 时间在雨声中一秒一秒地流逝。 季然就那么站着,浑身湿透,显得单薄而狼狈。 那扇紧闭的车窗,终于,缓缓地,无声地降了下来。 他坐在温暖的车里,衣冠楚楚,神情莫测。 门卫慌忙撑着伞过来,遮挡在季然的头上,“小姐,这雨太大了。” 说着,他又手忙脚乱地从腋下抽出一把备用伞,递向季然。 季然似乎对头顶的伞和递过来的伞都毫无所觉。她的目光隔着雨帘,与车内的贺云卓短暂对视,雨水流进眼睛,冰冷一刺,她很快垂眸移开目光。 门卫见状,只能帮着撑开伞,可惜,那伞似乎要和他作对,他单手压根儿撑不开。 季然看着他笨拙又焦急的动作,心头那点冲动,忽然就像被这冰冷的雨水浇了个透心凉。 此刻,喉间准备好的,或许带着质问或许带着恳求的话,就像这把怎么也撑不开的伞,卡在了那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门卫费了些力气,总算将那把顽固的伞撑开了。他赶紧将伞柄塞到季然手里,“小姐,拿着吧,先挡挡雨!” 季然机械地接过,伞面隔开了冰冷的雨。 她握紧伞柄,再次看向车窗内的男人。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那森冷的眉眼似乎在欣赏她这荒谬的可笑举动。 “贺总,求……求您高抬贵手。” 声音从喉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说吐得艰涩。 贺云卓盯着她,唇角一侧懒懒勾起,“四小姐求人,就该有个求人的样子。” 他用了这个久违的称呼,语气慢条斯理。 季然垂下眼,他那被她满身的狼狈取悦过的玩味笑容,让她对不上眼前的男人是曾经那个对她百依百顺的贺云卓。 陌生得可怕。 雨水吃进嘴里,润过干涩的喉咙,季然再次开口:“贺总,其实大可不必揪着季家不放,现在你们贺家一家独大,商场上的地位无人能及。季源对你来说构不成任何威胁。赶尽杀绝,或许……并没有太大的必要。” 贺云卓略微歪头,目光穿透雨幕和伞下的阴影,精准地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季源,对我而言,当然算不得什么东西。” “但你们季家,似乎欠我的东西,太多了。公司层面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剽窃手段,暂且不论。”他锐利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就单说四小姐你,欠我的债,怕也不少吧?” 她握着伞柄的手微微颤抖,伞面抖落下更多的雨水,溅进了车窗,打在他锋利的侧脸上。 “不过,季四小姐一向擅长出尔反尔,倒也不稀奇。当年能和季家决裂得一干二净,如今,不也照样回来了么?” 回来做什么呢? 因为看不得季家败落,不得不硬着头皮回国?可之前不是你自己要与季家决裂的吗?还是因为舍不得什么人吗?可之前,不也是你不惜一切代价,非要离开不可的吗?季然,告诉我,你现在又在演哪一出? 仓促的婚姻、激烈的争吵、她单方面宣告的结束、以及那个被留下的孩子,她曾经用‘错误’和‘买单’来断绝过去,而现在—— 贺云卓看着她痛楚和难堪,慢慢道:“不如,四小姐先想想,如何还清欠我的债。” 雨声淅沥,湿冷的寒衣一层层披在身上。 季然抬起眼,迎上他,“贺云卓,何必呢?” “你拦住我的车,主动找上的我,你问我何必呢?” 贺云卓唇角扯动,“什么都没有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又会带来什么后果,就凭着一时冲动,不管不顾地去做?最后,害人也害己?四小姐,别太自以为是了。” 季然注视着他,眼眸里翻涌着难堪和无力。 她微微侧身,将手里的雨伞还给了旁边一直静立等候的门卫,转过身,挺直了背脊,走进了瓢泼的大雨之中。 门卫拿着伞,有些无措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小心翼翼地看向车内的贺云卓。 贺云卓坐在车里,没有动,看着她的背影在朦胧的雨帘里移动,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然后那辆车的尾灯亮起,调头加速,消失在雨夜道路的尽头。 车窗依旧半开着,冰冷的雨水夹杂着夜风不断灌入,贺云卓冰冷地嗤笑一声,消散在风雨里。 “开车。” 他收回视线,淡声吩咐。 回到别墅,屋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贺云卓脱下被雨水打湿了大半的外套,随手递给迎上来的佣人。 aileen穿着可爱的睡衣,正翘着小屁股,整个人趴在沙发扶手上,乐滋滋地看着动画片,小脚丫在空中晃荡着。 小家伙耳朵尖,听见他回来的动静,手忙脚乱地从沙发上滑下来,拖鞋也顾不得穿,急匆匆地就想往楼梯方向溜走。 这个时间点还不睡觉,是会被逮住,要打小屁股的。 贺云卓迈步进来,她还来不及跑到楼上去,小身子一蹲,躲在了柱子后面,留下一截粉色的睡衣衣角,还露在柱子边缘。 保姆阿姨对着贺云卓无奈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除了这位负责aileen生活起居的保姆阿姨,他还特意聘请了两位家庭教师,分别负责她的启蒙教育和一些兴趣培养。不过,家庭教师并不住家,只是在固定的时间来授课。贺云卓的私人领地意识很强,不喜欢家里有太多外人长时间停留。 贺云卓没说话,也没立刻去揪那个不听话的小坏蛋。 佣人给他端上来热茶。 他接过,浅浅喝了一口,单手扯开领带,解开衬衫领口最上面的扣子,借此来消散满腔的烦闷和阴郁。 柱子后,aileen蹲了一分钟就蹲不住了,小脸皱巴巴,扭来扭去,想要坐到地上去。 她探出一个小脑袋,见爸爸已经坐到了沙发上,似乎很疲劳的样子。 犹豫了一下下,小身子慢慢挪了出来,小脚丫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挪到沙发旁边,仰着小脸,一眨不眨地看着闭目养神的贺云卓。 诱人的动画片依旧播放着,色彩鲜艳,声音欢快。aileen的小脑袋忍不住扭过去,又被吸引着看了一小会儿。 但她心里还惦记着爸爸,很快转过头,伸出小手,拉拉爸爸的手指。 贺云卓没睁眼。 aileen见他还是不理自己,有点小着急,也有点小主意。 她爬上沙发,凑到他耳边,奶声奶气地威胁:“爸爸,你再不理我,我就要看电视了哦。” 大眼睛眨巴眨巴,人小鬼大,鬼精灵。 贺云卓果然没忍住,眼睛缓缓睁开,眼底虽然还残留着疲惫,却已漾开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揪住她的小手,将那软乎乎的小身子捞进了怀里,大掌不轻不重地拍在她的小屁股上。 “看看几点了?9点了,是你看电视的时间吗?不是早该睡觉了吗?” aileen立刻摇头,小辫子跟着甩,“明天是周末呀,爸爸,不上学的。” “不上学也要早早睡觉,要不然长不高。” aileen自有一套逻辑,“小孩子不需要太高的,又不是大人。” 理直气壮得很。 贺云卓盯着aileen的眉目看,有时候真是像她,简直是一模一样。冒出来的小傲娇,理直气壮的模样,还有那双亮晶晶,此刻正带着点小狡黠望着他的眼睛…… 都像极了她。 他伸手揉搓她的小脸,“歪理。去把电视关了,跟阿姨上楼睡觉去。” “好!” aileen见他没有生气,开心起来,从沙发上滑下去,哒哒哒跑到电视机前,踮着脚够到遥控器,按下了关闭键。 她转过身,又哒哒哒跑回来,仰着脸对贺云卓甜甜地笑了一下,“爸爸晚安!” 贺云卓看着蹦蹦跳跳消失的小身影,独自在客厅里坐着。 一切皆如初谋,她就是会如此冲动地回国,甚至冲动到站在大雨滂沱里,以狼狈又倔强的姿态,请求他高抬贵手。 他不过短短几句话,她就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竖起全身的防备,反过来质问他,何必呢? 她似乎学不会审时度势,学不会权衡利弊。或者说,她所谓的权衡,总是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和一种让人无可奈何的可恨又可怜的天真。她总是有一套霸道盲目的逻辑,闯进混乱里,也把身边的人拖进混乱里。 他微微扯动嘴角,真是荒唐。 她到底是有什么好? 他到底是着了什么魔? 季然一回家,就冲进浴室里。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又冷又重。 她站在花洒下,艰难抬手脱去,低眸的瞬间,又看见小腹上的疤痕。 热水哗地落下,蒸腾起雾气。 淡粉色的疤痕横亘在肌肤上,刺目地提醒着那段兵荒马乱最终以撕裂告终的时光。 她盯着那道疤痕,看了很久,直到热水将她冰冷的身体渐渐暖透,直到眼眶被更热的水汽熏得发红发涩。 「今宜,你好。 这是第一次,在信里这样叫你。 原来过去两年,我给你写过的那些信,开头总是千篇一律的“你好”“你好吗?”“你们好吗?” 竟从未这样清清楚楚地唤过你的名字。 今宜。 今世安宁,诸事顺宜。 我想取名的人大概把对世间所有美好的期盼和祝愿,都放进了这两个字里。 最近宁城总下雨,天气转凉了。有没有记得添衣服?晚上睡觉,会不会踢被子?我知道,一定有人把你照顾得很好,很好。 今天我离你很近,也许只隔了一场大雨。 雨太大,看不清哪栋房子是你的家。原谅我是个陌生又胆怯的访客,在离你咫尺的地方反复踱步,不敢抬手去叩响你的门。 我不小心淋了一点雨,回家洗澡的时候,又一次看见了你在我身上留下的记号。 一道很淡的痕迹,横在那里。也许你已经会拿笔,在纸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线条了,我想这道横,就是你画的第一笔。 今宜,深秋已经来了,夜里风很凉。 愿你睡得香甜。 加加」 第63章 陌生 第63章 陌生 11月, 宁城算是正式步入了秋天,梧桐叶大片大片地变黄飘落,空气里带着干爽的凉意。 季然感冒了, 断断续续拖了一周, 没有出门,直到这天下午, 方宇飞特意给她打来电话,告诉她,老爷子季伯兮明天出院。 她有瞬犹豫。 是该现在就去医院,和可能也在场的其他季家人一起, 接老爷子出院。还是干脆直接地去季源大厦等着, 显得更务实, 也更目标明确。 不过方宇飞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他直接就说, 老爷子让你明天上去他办公室等着。 电话挂断,那口气没有松上来。 翌日, 除了季然、季锦琛,以及早已离婚并带着小女儿季蕾远走荷兰的王雅琴, 该到的人几乎都来了。 季伯兮大致扫了眼,对着季少鹏和季少杰道:“直接去公司, 我约了季然在办公室见面。” 季少鹏脸上一层愁容。自从儿子季锦琛出事入狱,杨栗晴每日以泪洗面, 家里气氛压抑,他也被搅得心烦意乱。偶尔躲去季文琪妈妈那里,本想寻点清净和温柔慰藉,可对方在几句软语过后,也旁敲侧击地打听老爷子对身后事和遗嘱的打算, 更让他平添烦躁。 季然回来,季少鹏没什么反对意见,本来就是季家的孙女,弟弟季少阳唯一的女儿,按理说,季家的产业本来就有她的一份。 季少杰的反应截然不同。他立刻皱起了眉头,“爸,季然才多大啊,进什么董事会?她什么也不懂,对公司业务一窍不通,她能懂什么?这不是胡闹吗?” 季伯兮坐在轮椅上,抬眸淡淡看向他,“你快60岁了吧?这些年做了什么成就出来吗?你在24岁的时候,又在做什么?” 季少杰的脸色僵硬,撇过头去。 一旁的季薇见自己父亲被当众训斥得下不来台,说道:“爷爷,季然这次回来,不仅要进董事会,还扬言要把大哥之前负责的季源创研彻底改名换姓,这些,您也都同意吗?” 季伯兮又扫向她,“你和宋家那小子的事,最近是不是不太顺?” 他目光盯着季薇,顿了数秒,似乎可以穿透人心,“是不是被宋家嫌弃了?觉得我们季家现在不行了,配不上他们家了?” 这话问得直接又残酷,捅破了季薇试图维持的体面。 季薇转开视线,又看见季文琪唇角那抹讽刺的笑容。 她垂下眼眸,“我不是反对季然回来,我只是觉得她的动作太大。大哥,还有爷爷你们,辛辛苦苦经营的公司,她回来说改名就要改名,大哥还为了这家子公司进去了,这、这根本不公平。” 把季源创研改成凌思生物,她妈妈的名字,这算什么? 杨栗晴听见儿子为了子公司进监狱这句,又开始抹眼泪。 病房小客厅的气氛微妙又紧绷。 季伯兮靠坐在轮椅上,目光缓缓扫过围在面前神色各异的一圈人,悠长叹息,“去公司吧。” 季少晴拉住方宇飞,不让他去掺和这滩浑水,老爷子做什么决定都好,他们母子不想踏进去争吵不休。 一行人簇拥着季伯兮的轮椅,离开了医院,前往季源大厦。 到了公司,电梯直达顶楼。季然已经等在了那间季伯兮已经许久未曾踏足的办公室。 她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缓缓转过身来。 一直跟在季伯兮身后的秘书自觉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没有多余的问候,她站在那里,看着轮椅上苍老威严的老爷子,距离上次在医院见面不过一周,可她脑子里盘旋的,是老宅客厅的争执,是律所会议室里他最后的告诫。 沉默了片刻,季伯兮看了她一眼,“你这两年在外面,是半点儿长进都没有吗?就算对我这个老头子再不满意,你既然选择回来,要和我谈条件,那至少该拿出点像样的筹码和姿态。” 季然视线模糊,咬唇不语。 季伯兮操作轮椅往窗边移动,“哭哭啼啼,或者梗着脖子硬顶,那是小孩子耍脾气,在生意场上,没用。怎么?这些道理,盛志学没有教过你吗?” 季然别开视线,艰难开口:“我的条件,您很清楚。” “想要季源创研的话语权?想要拿回你爸妈留下的股份,甚至更多?”季伯兮语气平淡,“可以。” 季然转眸望向他。 “证明给我看。”季伯兮目光深沉如海,“证明你有能力,也有决心。去拿你想要的东西,而不是仅仅凭着那点不甘心和自以为是的聪明,回来搅浑水,最后把自己也淹死在里面。” 季然笔直立在那里,等着他的后话。 季伯兮微微颤抖的手指,指向宽大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那里有季源的各种报表、合同,也有与贺氏与安城季泽南那边没完没了的纠纷卷宗。 “锦琛在里面,不行。你去找贺云卓谈也好,去安城找季泽南谈也罢,用什么方法,我不管,我只要一个结果,让锦琛出来。” 他看着季然,嗓音疲倦,“他出来了,我什么都会依了你。你要更多,我也会给。如果你觉得,我老头子的条件过分了,你也可以选择不和我谈,让你远城的舅舅再教教你。我也没几年了,守不了——” 更多的话,他还没有说完。 “可以。” 季然打断了他,“我同意。” 季伯兮凝视她片刻,缓缓道:“你吃过苦头了。人都会在磨砺中进步成长。后悔的滋味不好受,我想你体会过了。” 季然迎着他洞悉一切的目光,那些独自熬过的夜晚,那些辗转反侧的懊悔,那些无法挽回的失去所带来的钝痛。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 “是。”她承认,“我体会过了。” 失去一切的日子轻松又沉重,因为抛下了所有身外之物和人际关系强加的枷锁而轻松,因为那份剥离带来的虚空和对自我价值的反复拷问而沉重。 在轻与重的拉扯里,她才跌跌撞撞地学着好好爱自己。真正地看见,接纳,并努力修补那个伤痕累累的内在。 先爱自己,才有力气爱别人。 这个道理,她懂得很迟,摔得很疼。 但,时间不曾等过谁。它是沉默的河流,自顾自地向前奔流,冲刷走犹豫,也带走了无数的遗憾和未曾说出口的话语,冷漠又公平。 或许,她这人生的本质就是贪得无厌,在得与失的颠簸中辨认方向,在踉跄里积攒站稳的力气,而后,从慢行到奔跑。 季伯兮将季锦琛原来的秘书莫凡叫来,安排给她。只交代了一句话:放手去做。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季家如今再差也不过如此,该丢的脸,早已丢尽。 莫凡面相斯文,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沉稳干练。季然之前也见过他几次,大多是在季锦琛身边匆匆一瞥,或是在某些季家的场合里远远望见,只留下一个专业、低调、且嘴巴很严的印象。 他走到季然身侧,喊了一声:“季总。” 季然扯唇笑,“真是一个让人飘飘然的称呼。” 她现在算哪门子的总?不过是老爷子临时点将,手里既无实权,也无根基,前路更是荆棘密布。 她改正他的称呼,“换个称呼吧,一家子全是季总,分不清了。” 莫凡眉头一簇,切入正题,条理分明,“然总,创研目前很多工作都处于暂停或半停滞状态。研发部那边,因为与贺氏的专利纠纷悬而未决,加上对方持续施加的市场和法律压力,许多核心项目实际上已经被强制……” 他详尽地汇报了当前面临的困境,从资金流、合作方态度到内部的人心浮动。 季然一路慢慢听着。 说到最后,莫凡等着季然的安排。 季然也正好回眸看向他,两人目光相接。 她开口:“先找两个人高马大的保镖来吧,要看起来非常不好惹的那种。” 莫凡微微一怔,显然没懂这安排和眼前焦头烂额的公司事务有什么关联。 季然回身继续走着,“你应该不会打架吧?我也不会,眼下这个工作好像还蛮危险的。所以,我需要保镖。” 股东们的追债也好,层出不穷的官司也罢,当人心浮动利益受损又看不到明确出路的时候,什么极端的事情都可能做得出来。 更何况,她还要处理的不止是这些。 刚从老爷子办公室出来没走多远,就在走廊拐角迎面碰上了季文琪。对方显然是冲着她来的,步履刻意放缓,款款走近,脸上已经挂起了那种惯常的笑容,正准备开口。 季然没给她这个机会,“我劝你最好别惹我,我现在,有权利开了你。” 季文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愕然又羞恼。 跟在季文琪身后的季薇,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直接笑出了声。 季文琪脸色由红转青,“季然,你也太嚣张了!” 季然看着她气得精彩纷呈的脸色,淡淡道:“小人得志,你心里就是这么想我的不是吗?没办法,我只是在行使我的职权。” 季文琪被她怼得哑口无言。没错,她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小人得志,颐指气使。 季然没再看她,带着莫凡走向电梯。 季薇快走几步,也跟了上来,三人一起进了电梯。 季薇侧过头,打量着季然平静的侧脸,开口道:“几年不见,你确实变了不少。” 季然和她对视,“二姐姐不也是吗?要是之前,你肯定也会对我很不屑吧。” 季薇笑了笑,坦然道:“你错了,我现在也很不屑。但我知道,没办法,是我们这些人太没用了,季家才会这样。你既然愿意出面,愿意当这个靶子,那就当着吧。爷爷撑着最后一口气,大哥在里面出不来。从前那些靠着季家名头就能呼风唤雨的日子,早就没有了。” 爸妈离了婚,各过各的。北上的舅舅,因为之前季蕾进戒毒所那摊子烂事,也早就不再搭理她们了。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这个道理,季薇看得明白。她好面子,没有季然豁得出去,是的,她不喜季然的作派,看不惯她此刻的嚣张。但她心底深处,还是给出了这份涩然的认可。 季然带着莫凡去了安城,在机场再一次看见了贺氏制药的公益广告。 在宁城,她见不了贺云卓的面,去了安城,也见不了季泽南的面。 她和莫凡在季泽南的公司楼下喝了三天的咖啡。每天上午准时出现,选同一个靠窗,又能被入口大堂可以看见的位置,点两杯美式,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和偶尔低声的交谈。 季然问:“跟着我做事,是不是觉得我很傻?没有任何现成的人脉关系,也没拿出什么像样的方案或筹码,就带着你,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别人公司楼下干坐着,傻等了三天。” 莫凡放下杯子:“人脉关系,很多时候不是天生就有的。” 从前跟着季锦琛做事的时候,他性子急,手段也活络,人脉关系自然积累了一些。但很多时候,他容易被一时的顺利冲昏头脑,过于依赖那些关系,反而忽略了事情本身该走的程序和该守的底线。 第四天是周五,又是一个雨天,淅淅沥沥。 咖啡店歇业了,无缘无故。 季然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盯着那歇业的牌子。 她唇角一弯,看向莫凡,“今天就站在这里等一下吧。” 其实,宽敞明亮的大堂里就有舒适的休息区和沙发,但既然有人给她这样出难题,那么,她就配合着,把这道题做下去。 至少,试卷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了眼前。 雨没有停下的迹象,反而更密了些。季然和莫凡就站在咖啡厅紧闭的门外,屋檐窄小,雨水时不时被风吹进来,打湿衣角。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着,与周遭匆忙躲雨的行人格格不入。 中午11点30分,季泽南那位总是笑容可掬的助理,终于在无意间发现了他们。 他撑着伞,快步从大楼里走了出来,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季小姐,这下着大雨呢,怎么不进去我们公司大堂避避雨?在外面站着多冷。” 季然莞尔一笑,看了一眼旁边紧闭的咖啡厅门,“本来是想喝杯咖啡的,没想到这么不巧,今天休息了。” 她目光重新落回助理脸上,笑容依旧浅浅的,“我想着,既然连咖啡馆都休息了,那季先生,估计今天也是休息,不太方便见客。所以,就没进去打扰了。” 助理又道歉:“实在是抱歉,我们先生今天确实没来公司。” 季然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谢谢。麻烦您转告季先生一声,就说安城的雨景很不错,我们细细欣赏过了。咖啡也很好喝,不过,很可惜,今日没有喝上,但店总是要开业的。” 她说完,对助理微微颔首,然后侧身对莫凡道:“我们走吧。” 没等助理再说什么,她便转身,重新走入雨中。莫凡立刻撑开伞,稳稳地跟在她身侧。 助理立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季然坐进车里,接过莫凡递过来的干毛巾,随意擦了擦。 莫凡问:“然总,我们回宁城吗?” 季然摇头,“不回。季泽南总有应酬的,你把他常去的餐厅、会所、俱乐部,都整理一下。我们晚上,去碰碰运气。” 上天或许偶尔会眷顾那些足够执着的努力人。 季泽南自家开设的会员制高端会所,环境雅致私密,入会门槛极高,寻常人根本进不去。季然给舅舅盛志学打了个电话,周转托人一番,还算顺利地进去了。 穿过长廊,灯光幽暗,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香氛的淡淡气息。前方不远处,一道精巧的屏风隔出了一方相对独立的空间,透过屏风缝隙,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里面的贺云卓。 他侧对着屏风的方向,手里拿着一杯酒,神色淡漠地听着旁边的人说话。而坐在他对面,言谈间带着笑容的,正是她这几天想方设法要见的季泽南。 真是巧。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接,又或是停留过久。 “季小姐。” 季泽南没等她开口,主动叫住了她。 季然在屏风外停下脚步,“季先生,晚上好。” 季泽南瞧了眼身旁一言不发的男人,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真是巧,贺总也在。” 季然略一颔首,带着莫凡走了进去。 屏风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许多,与其说是一个简单的休息区,不如说是一个功能齐全的私密娱乐室。 除了季泽南和贺云卓,还有好几个陌生的男人分散在牌桌和沙发附近。他们或坐或站,手里拿着酒杯或雪茄,显然是季泽南圈子里的朋友或合作伙伴。 季然的突然出现,让原本轻松谈笑的氛围有了片刻的停顿,目光好奇,打量,审视。 季泽南姿态闲适地向后靠了靠,做了个简单的手势,示意她在空着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贺云卓,从她踏入这个空间开始,就仿佛当她不存在。 季泽南看了眼她身后的莫凡,轻轻笑了一声,“季小姐这是正式接上了季锦琛的班?那我邀请你进来是不是错了?你的大哥和我可是还有官司没打完呢。” 他顿了一瞬,目光看向独自喝酒的贺云卓,语气耐人寻味,“哦,对了。还有我身边这位贺总,和你们季家那边,麻烦事也是不少吧?” 圈子里,谁不知道贺云卓之前和季然有过婚姻的事情,两人还有一个两岁多的孩子。 牌桌那边几个旁听的男人交换了下眼神,显然觉得这出戏比打牌有趣。 季然坐在他对面,莫凡站在她侧后方的位置。 “季先生言重了。”季然迎着他打趣的目光,“大哥的官司是大哥的事,我今天来,是以季源创研负责人的身份。公是公,私是私,我想季先生这样的明白人,应该分得清。” 她没去看贺云卓。 季锦琛当初为了填补季源的窟窿,擅自挪用了与季泽南共同投资的资金,这才被季泽南抓住把柄,送进了监狱。而季泽南当初之所以能成为这笔关键资金的投资方,本就是通过方家的引荐。这笔旧账,牵扯着复杂的利益和恩怨,远比表面看起来要深。 季泽南闻言又看了眼莫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把话锋转了转,“我记得你大哥找的律师是韩菱?也是不太称职了。你这个做妹妹的,为了做生意,可以公私分明,说大哥的官司是个人私事。怎么这个做律师的,也如此不尽职呢?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为了这个案子来安城一趟。” 季然骤然清醒,季泽南是冲着韩菱来的。他绕来绕去,真正想见的人韩菱,如此直接。 季泽南见她神情微愣,又笑,“算了,我今天不想谈什么官司,也不想谈什么生意。不如,季小姐先和贺总谈谈吧。” 他可是老早就能感受到身旁的男人到底有多不爽快了,周遭的空气温度,降了不止一度。 说罢,他干脆利落地站起身,甚至扬声招呼那边牌桌旁和沙发上的几个朋友:“走了走了,别在这儿碍事了,换个地方继续。” 那几人也是人精,见状立刻笑着附和,放下手中的牌和酒杯,纷纷起身。 莫凡极有眼力,也悄然无声地退了出去,在外面的走廊安静等候。 人都走了。 这个奢华的空间一下子寂静起来。 他靠在沙发里,微微侧着头,不知何时点燃了一支雪茄。火光明灭,淡淡的烟雾缭绕升起,模糊了他深刻的五官轮廓。 这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贺云卓。 2年过去,他变得如此陌生,陌生到她需要深深吸气,鼓足勇气,才敢对视他那双隐藏在烟雾之后,冷冷看着她的眼睛。 季然讷讷出声:“贺云卓。” 他不语,一味凝视着她,眼神比起宁城雨夜那次隔着车窗的对视,来得更加深沉,更加难以捉摸。 季然看向他面前的空酒杯,他也许喝醉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稍稍一松,唇角轻轻牵动,“贺总,真巧,又见面了。” 贺云卓闻言,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嗤笑,垂眼摇了摇头,再抬眼时,脸上只剩一抹冰凉的笑意。 季然在他的注视下,心里有些发紧,但还是强迫自己再次抬眸,迎上他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 四目相对,灯光晦暗,烟雾袅袅,彼此的眼眸里,都模模糊糊地映出了对方的影子。 良久。 他终于出声:“你在看我,还是在看……那个爱你如命的我?” ----------------------- 作者有话说:也想努力多写一点对手戏,但目前就是两人关系地位有些不是很对等。季然可以低声下气一次两次去找贺云卓,但绝不会三番五次去找,这完全不是她的风格,所以我要尽快把季然锻炼上来。现在毕竟不是夫妻关系了,不是可以天天关在一个屋子里谈情说爱吵架伤害的关系。依旧是要贺云卓去主动,去使点小手段,去找借口和季然偶遇,纠缠,看着她蜕变成长,又大大破防。 至于孩子,季然目前不会那么快见到,她内心肯定也是恐惧的,所以贺云卓也会主动出击,怎么说呢,谁让他就是……爱,且深爱。。。 省略剧情写会逻辑不对,会容易莫名其妙……能多更的时候,我会尽量多写。 第64章 俾睨 第64章 俾睨 薄薄的烟雾还没消散, 丝丝缕缕,在两人中间徘徊,缠绕。 季然的心往下一坠, 直直跌入冰冷漆黑的虚空, 探不到底的失重感让她有些眩晕。这话就是一巴掌,抽在了她心上, 又把她面上那点勉强维持的平静彻底抽得粉碎。 爱你如命。 是讽刺?是控诉?是对她当年那份‘错误’和‘买单’最精准的嘲弄。 她唇瓣翕动,数秒过去,依旧找不到回话的思绪。 贺云卓唇角那抹笑意加深,“怎么?被我说中了?” 季然怔怔地看着他, 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映出自己模糊狼狈的倒影。原来两年过去, 她还是面对不了这样的他, 犹如当初他在车里质问她,还有脸哭了? “在我眼里, 没有找到从前爱你的样子,所以……失落了?”他移开唇角的雪茄, 微微歪头,细细地欣赏着她反应, “还是说,连你自己都分不清, 现在坐在你面前的贺云卓,到底是什么模样了?” 他的话和眼神都如利剑, 一层层剖开了她。 季然深吸了一口气,笑了,带着破罐破摔的坦坦荡荡。 “贺总说得对,我确实有点儿分不清了。”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现在坐在我面前的是贺氏制药说一不二, 能让整个行业震动的贺总。只不过,之前的贺总,我有些忘记了。” 她看着他眼中的嘲弄冰霜,继续说着:“不过也没关系,毕竟当初是我自己要走的,所以我也不觉得可惜。我今天来这里,也不是冲着贺总你来的。贺总如果现在要找我算这笔旧账,恐怕,有些时机不对。” 他手里的雪茄燃着,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随时都会断裂跌落。 半晌过去,他溢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你和我谈时机?你以为你每次都有这样的好运气吗?” “当然。”季然垂下眼睫,掐紧手心,“人……总会愿意相信自己,是有些运气在身上的。” “季然啊季然,你为什么老是这么自以为是呢?你现在这么一腔孤勇地闯进来要学着做生意,你连最基本的服软都做不到,你还想让我放过你们季家一码?凭什么?” 他把雪茄放置雪茄架上,靠回沙发,“你永远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吗?” 此刻,他是一位手握生杀大权的冷漠审判长,而她,就是赤身裸体站在被告席上的囚徒,被剥光了所有的傲娇、借口、防御。 她在老爷子季伯兮面前弯不下去的脊梁,在他面前,同样也低不下来头。后悔是真的,但如果要这样低下头,亲口认错,就意味着她必须承认,自己当初的选择全错了。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如今回来,不过是走投无路之下的回头乞怜。 她回答不出他那个“凭什么?” 因为她自己也给不出答案,没有筹码,没有身份,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姿态都摆不出来。 她在老爷子面前失去了孙女的身份,连一声“爷爷”都艰涩难唤。在他贺云卓面前,也失去了爱人的身份,没有资格流下爱恨交织的眼泪,只剩下这不堪一击的冰冷对峙。 时光到底没有教会她该如何面对这样上不去、下不来,进退维谷的僵局。 撒娇认错吗?那套属于恋人间的把戏,早已不合时宜。 干脆甩脸走人吗?痛快是痛快,可身后的烂摊子和未达成的目的,不会因此消失。 试图用公事公办、利益交换的口吻来谈判吗?可他们之间,哪里存在对等的筹码和公平的谈判桌? 沉默继续蔓延。 季然慢慢抬起眼,“贺总,我确实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从前是,现在好像也没有改掉。但怎么办呢?我现在就是回来了。你眼里看我不爽也好,心里怨恨也罢,那是你自己的事情,地球少了谁都会转的。你不愿意高抬贵手,所以我来安城找季泽南了,如果季泽南也不屑理会我,没关系,我也会去找别的路子。” 贺云卓静静地听着她说完,脸上带着讥诮的笑容。 她竟然如此天真!竟真的以为撇开他,来找季泽南,或者别的什么人,就能为季家找到一条生路。 在宁城,乃至整个行业,谁不知道贺氏如今的分量?谁会为了一个日薄西山麻烦缠身的季家,去公然拂逆贺氏的意愿。 “季然,你好像没活明白。季泽南为什么见我?为什么愿意坐在这里和我谈?不是因为我和他有多少交情,而是因为我能给他带来他需要的利益,或者,让他避免他不想承受的损失。” “你呢?”他毫不留情地问,“你能给季泽南什么?一个麻烦的季源创研?一个棘手的专利官司烂摊子?还是你这一身……根本不懂得生意的硬骨头?” 他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知道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口。 “你去找别的路子?”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没有温度,“可以,尽管去试。看看这行当里,还有谁,会为了你季然,或者为了现在的季家,来跟我贺云卓唱对台戏。” 季然攥紧手心,迎着他审视的目光,“贺云卓,你这是在我宣战吗?” 贺云卓闻言,毫不留情地冷笑出声,“你不是说地球少了谁都会转吗?你去试试看。至于宣战?我想你还不够资格。”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带来了压迫感,低眸看向她,“努努力吧,看一看,你的地球少了某些轴心,还能不能转得起来。” 季然不得不抬起头,才能对上他此刻的视线。 他在俾睨。 她在仰视。 灯光从他身后打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分明,也让他脸上的表情沉入更深的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清晰地俯视着她。 这样的他,她是熟悉的。过去的无数个时刻,在她迷茫、退缩、陷入困境时,他也曾这样站在她面前,身影笼罩着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和庇护。 那时,他会伸出手,拉住她,将她搂进怀里,用他的体温和力量,驱散她所有的惶惑和不安。 而现在,同样的他,同样的居高临下,同样的姿势,却只剩下了冰冷的目光。 季然心头发冷,终于垂下眼眸,避开了他那冷漠的俯视。 她拎起一旁的包,跟着起身,脚步微微踉跄,很快稳住。 “不打扰贺总雅兴了,再见。” 她淡声道,快步走了出去,不敢多看一眼他此刻的神情。 莫凡依旧等在门口,见她出来,立马跟上了她的步伐。 贺云卓静静立在原地,没有动,眼神也没有跟随上她离去的背影。 湿漉漉的雨夜,城市的霓虹在积水的路面倒映,光怪陆离,支离破碎。随着车轮碾过和雨滴落下,不断地扭曲、碎裂,再重新拼接,就像一面迷离的镜子。 季然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望向那破碎又重组的灯光倒影。 ‘努努力吧,看一看,你的地球少了某些轴心,还能不能转得起来。’ 他的话,真可怕。 季然闭上眼,将额头抵在车窗上。 翌日。 久违的晴天,阳光慷慨地洒满了城市,驱赶了连日的阴霾和湿冷。 周六,季然不需要莫凡陪同,她独自在陌生的安城街头漫无目的地穿行,一家小巧精致的玩具店门口。 橱窗里有个摇头晃脑跳舞又唱歌的小兔子,穿着粉色的公主裙,季然站在橱窗前,怔怔地站了很久。 直到店员注意到她,推门出来热情招呼:“小姐,要进来看看吗?里面还有很多最新款玩具哦,小朋友肯定会喜欢的。” 季然拎着包转眸看她。 店员继续道:“小朋友多大了?我可以推荐合适的玩具。” 季然攥紧包带,笑了笑,“谢谢,我就是路过,觉得可爱,随便看看。” 店员微微一笑,“好的,那不打扰您。” 说罢,她转身回去店里。 季然也不再看那可爱的小兔子,趁着绿灯快速走到马路对面。 手机上,莫凡还是陆陆续续发来一些消息,简洁高效。 是他在短短时间内,通过各种渠道查到的,关于季泽南旗下产业更详细的资料,除了几家会所,还列出了几家私密性极高的俱乐部地址和大致介绍,包括安城季家自己经营的马场位置。 季泽南在港城拥有赛马,之前有财经新闻报道,他几乎每个月都会固定往返港城,参加或关注重要赛事。 季泽南家马场颇具规模,并非完全私密,也对外开放营业,提供会员服务和体验。季然当即拐去商场买上一套骑马装。 马场。 要成为这里的正式会员,流程繁琐,审核严格,显然不是她一时半会儿能搞定的。季然等不了,电话又一次打给了盛志学。 盛志学听她说完情况,只是道:“加加,你既然决定要出去打交道,要自己闯,怎么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能帮忙的人,还是只有舅舅我?” 他没等她回答,继续分析道:“季泽南当初是方家引荐给季锦琛的投资方。你要找门路,按理说,应该先去找方家牵线搭桥。不过,我建议你……别去找方家。” 季然握着手机,微微蹙眉。 “你自己去找季泽南。既然见过面,说过话,哪怕过程不顺利,那也是认识了。你连这点面子都拉不下来,不敢直接去找他本人,还要绕个大圈子?加加,你这样不行。” 电话挂断。 季然抬眼看着面前那位一直耐心等候的马场工作人员。 她深吸一口气,摒弃了所有的犹豫,“抱歉,我再打一个电话。” 工作人员依旧保持着微笑,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季然走到窗边,窗外是开阔的草场和湛蓝的天空,她给韩菱打去电话。 电话接起,季然也开门见山:“韩菱姐,我在安城,季泽南家的马场。” 电话那头的韩菱声音平静,没有丝毫意外:“我知道。季泽南昨晚给我打了电话。我现在……也在安城机场,刚落地。” 季然垂眸叹息,“你清楚他的意思吗?他昨晚向我抛出的信息,就是想要见你。醉翁之意不在酒。” 韩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嗯,我知道。” 她和季泽南也打过几次交道了。之前跟着导师来安城处理一些法律事务时,就见过他几次。那个男人几乎没有任何掩饰,一双眼睛看人时,带着毫不客气的侵略性和掌控欲,让人本能地想要保持距离。 “那,那如果我……”季然犹豫着。 话在舌尖转了转,不知该如何完整表达那个或许有些过分,却又不得不提的请求。 韩菱比她更干脆,“我知道你的意思,都是工作,我来安城也是为了工作,不为别的。我既然接了这个案子,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我自然都预想过了,早面对,晚面对,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季然心头一暖,也卸下了那份难以启齿的负担。 “谢谢你,韩菱姐。”季然由衷地说,声音轻了许多,“那我把马场的详细地址发给你。” “好。”韩菱应下。 电话随即挂断。 季然回身看向马场工作人员,“您好,我想见一下你们的季总,季泽南先生。就说……季小姐想和他谈谈关于尽职代理律师这个话题。” 工作人员脸上的职业微笑未变,直接点名要见老板,还带着明确议题的访客,并不常见。 “好的,季小姐,请您稍等。”他礼貌地欠了欠身,没有多问,转身快步走向不远处的办公区。 几分钟后,另一位工作人员走了过来,引导季然去更衣室更换骑马装。 aileen在贺云卓身边蹦蹦跳跳,小手指着马厩方向,奶声奶气地闹着也要骑。 奈何她年纪实在太小,就连最温顺的小马驹对她来说也太过高大危险。贺云卓蹲下身,耐心地安抚着有些失望的女儿,告诉她等她再长大一些,就可以学了。 aileen有些失落,但很快被场上一道身影吸引了注意力。 她指着远处一个在阳光下策马奔腾动作潇洒利落的身影,眼睛亮晶晶地拽了拽贺云卓的衣角,“爸爸,你看!她好厉害呀!” 他慢慢勾起唇角,弧度很淡,几乎看不出是笑,低声应和着女儿,“嗯,是挺厉害的。” 他倒是从来没想过,更没亲眼见过,她居然会骑马。 aileen在温暖的玻璃观赏屋里待不住了,新鲜劲儿过去后,就想跑出去到外面的草地上撒欢。 贺云卓没允许,只是示意一直跟随的保镖和保姆阿姨看紧她,别让她离开这个安全的区域乱跑。 季泽南推门走进玻璃观赏屋,脸上是略带玩味的笑容。他扫了一眼外面马场上的景象,又看了看站在窗边目光投向同一方向的贺云卓。 “怎么样?贺总。还满意吗?” 他走到贺云卓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也望向场中,“昨天不过就是让你的季四小姐,在我们公司楼下多淋了会儿雨,你这心疼的劲儿,就上来了?今天还特意带女儿来看马,醉翁之意不在酒吧?我之前无数次邀请你,你头也不点一次。” 贺云卓没有收回目光,依旧看着那控缰驰骋的身影。 “季总想多了,aileen淘气想要来,正好有空,就带着一起过来了。” 季泽不以为意,“季小姐在我楼下等了三天,油盐不进,今天又跑到我这马场来,聪明地带上韩菱。她这路子,一般人还真摸不透。你说她聪明吧,是有,知道找对关键的人,也知道该在什么时候亮出底牌。但你说她笨吧……也挺笨。把路都走绝了,才想起来要迂回。早干嘛去了?” 贺云卓没兴趣听他点评,反问他:“你算聪明还是笨?追不到韩菱,毫不手软地把季锦琛送了进去。心里既盼着她去给季锦琛当辩护律师,好能多见她几面,说上几句话。但又恨得牙痒痒吧?” 季泽南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眼里掠过一丝被精准刺中的锐利和不快。 季锦琛确实挺烦人的! aileen趴在玻璃上哈气,觉得无聊,看了一会儿马,小身子扭来扭去,跑过去扯着贺云卓的裤子。 “爸爸,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想出去玩。要不然我们回家吧?” 季泽南闻言,转过身,弯腰将地上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抱了起来,“不想看马了?那伯伯带你出去玩,怎么样?” 说着,他指向不远处那个刚刚利落地跳下马背,正和韩菱说着话的身影,“我带你去认识那个漂亮——” 贺云卓脸色一沉,冷厉道:“季泽南!” 季泽南一笑,“怕什么?问起来,我就说是我妹妹的女儿,带来玩玩。” aileen听得懂,小脸认真,摇了摇头,“我不是。” ----------------------- 作者有话说:此文,我一开始报备的应该是40w字吧? 但我从来没有写过这样的长文,之前30w都是番外凑出来的。这个文,我真心觉得节奏不算慢的,前面20w出头的时候就已经写完了初恋结婚离婚。 哎,我有时候真是想伪装成一个成熟高冷的作者,不想老在作话里,叨叨个没完没了。但有时候看见大家评论,又忍不住参与进来叨叨几句。毕竟大家还是花钱看书,不想到最后,觉得我在诈骗。就还是那句话,我写不来大女主文哈~真心话,我没那水平。我也没把季然写成天才少女式的开挂,她还是要脚踏实地,务实一点,2年的时间,真的不足以让她一下子开挂起来,慢慢来吧。也不是万人迷完美人设,标得很清楚……人设不完美,人总会慢慢进步的。[亲亲][亲亲][亲亲] 此文最后写成什么模样,我没把握,我会尽力写好,努力写好,不会草草了结,最后多少字,随缘吧~ [橙心][抱抱] 第65章 礼物 第65章 礼物 阳光明媚, 秋高气爽,几朵白云闲散地挂在湛蓝的天幕上。开阔的马场上,马蹄声阵阵。 韩菱没有换骑马装, 戴着墨镜, 长裙配皮衣,脚上一双短靴, 她安静地站在场边树荫下,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温静知性的美,又透着几分不羁的随性。 季然则是一身标准的专业骑马装,身形勾勒得挺拔利落, 长发束在脑后, 阳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透着一股耀眼夺目的英气飒爽。 她利落下马,松开缰绳, 将马交给迎上来的工作人员,摘下头盔和手套, 朝着韩菱的方向走去。 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不远处, 季泽南抱着一个孩子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保镖和一个面相温和的女人, 应该是孩子的保姆。 他戴着墨镜,唇角挂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步履闲散。 他怀里那个漂亮可爱的小女孩,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季然,以及她身后那匹高大的俊马。 季然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 小女孩大约两三岁的模样,穿着粉色小外套和白色蓬蓬裙, 扎着两个小辫子,脸蛋粉嫩,一双大眼睛清澈明亮。 季然有些失神,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呼吸滞了一瞬。 季泽南已经抱着孩子走到她们近前。 “季小姐,马骑得不错,专业水平。”他率先开口,夸得真心实意,又低头对怀里的小家伙道,“aileen,打个招呼。” aileen有些害羞,小手捂嘴一笑,又把小脸扭过去,埋在了季泽南的肩膀上。过了半会,她又转了回来,只露出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偷偷打量着季然。 季泽南低眸对aileen笑,“刚刚不是看着这个漂亮姐姐骑马看出神吗?怎么到跟前,又开始害羞了?” 季然心软化成了一团,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又带着点笨拙讨好的笑容。 aileen歪着小脑袋,大眼睛在季然脸上看了又看,终于小声地道了一句:“你好。” 那声音软糯得让人心头阵阵喜悦。 季然瞧着她,柔声道:“你好,aileen。” 韩菱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她的视线隔着墨镜,短暂地与季泽南交汇了一瞬。 季泽南似乎很满意这个开场,抱着aileen转向韩菱,“韩律师,我们又见面了。安城的空气,是不是比宁城好一些?” 韩菱抬手,摘下了脸上的墨镜,笑得浅浅淡淡,没有回答他关于空气好坏的问题,目光落向他怀里的aileen。 “季总好福气,这是您女儿吗?真可爱。” 季泽南眉梢微挑,正要说话。 aileen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已经抢先道:“不是,我的爸爸不是他。” 季泽南朗声笑了起来,很自然地接过话头,对韩菱解释道:“是我侄女。aileen,叫伯伯对不对?” aileen看了他一眼,点头。 她听不懂侄女和伯伯是什么,但是她听得懂这个伯伯送了她一匹小马,活生生、可以摸、可以喂的小矮马,就拴在不远处的马厩里,雪白的鬓毛,温顺的大眼睛,漂亮极了。伯伯还笑眯眯地跟她说,如果她愿意陪伯伯过来玩一会儿,小马就归她了。 这个承诺对aileen来说,简直就是巨大无比的甜甜圈,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季然依旧静静地看着aileen,眼神有些深,有些远。 今宜……大约也是这么大吧? 也是这么软萌,这么可爱,这么令人着迷。 季泽南自然没有错过她眼里那抹复杂难辨的凝视,抱着aileen靠近季然几步,“季小姐,可以麻烦你帮我看看孩子吗?我想和韩律师去那边喝杯咖啡,聊一聊。” 季然还未回答,季泽南已经弯腰,把aileen放在了地上。 他摸摸她的小脑袋,蹲下身子,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aileen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了看季然,乖乖地点了头。 季泽南放心地直起身,对韩菱做了个请的手势,“韩律师,这边请,我办公室的咖啡还不错。” 韩菱对季然微微点头,便跟着季泽南离去,留下草坪上一大一小,保镖和保姆自觉地站在几步远的地方。 季然蹲下身,努力与这个小小的人儿平视。她有些无措,喉咙发干,半晌才挤出一句:“aileen,你好。” 又是这句,话音落下,她自己都觉得生硬。 aileen歪着头打量她,害羞又认真,“你好,我是aileen。”她伸出了手指,指了指季然,“你……谁?” 季然不自觉绽开笑意,放慢了呼吸,放柔了声音,“我叫季……,加加,你可以叫我加加。” aileen眨了眨眼,眉眼一弯,“加加,你好。” 她伸出小手,拉了拉季然的垂在一侧的手指,“是我的新朋友吗?” 她的声音和小手都软软绵绵地落下来,季然鼻头发酸,眼眶泛起热气。 今宜……也会这样甜甜地讨人喜欢吧?靠近一点,都可以闻见她身上是奶香奶香的,很想用力搂进怀里。 季然垂下目光,看着那只轻轻拉住自己手指的小手,真小啊,白嫩嫩的,软得像没有骨头,又带着鲜活的生命力。小手的温度顺着手指就窜上来,一路烫进心底最深的角落。 季然眼前一片模糊,连带着aileen的笑脸也氤氲在朦胧的水汽里。 不远处,保姆阿姨接完电话,领着保镖缓步走近,温声提醒道:“宝宝,我们该回去啦,点心时间到了。” aileen慢慢抽回了手。 掌心骤然一空,季然心头也跟着一坠,抬眼望去时,保姆已将她高高抱起。 “抱歉,小姐,我们先走了。”阿姨朝季然点了点头。 aileen伏在保姆肩上,朝她挥了挥小手,“再见,加加。” 季然喉头哽咽,只讷讷地动了动唇:“……再见。” 阳光静静地洒满草坪,那道小小的身影渐行渐远。 办公室。 季泽南倚靠在窗台边,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沙发上的女人身上。 “韩菱,韩律师。”他唤她。 韩菱放下咖啡,抬眸看过去,努力维持着专业与冷静:“季先生,您让我来安城,是为了谈我当事人季锦琛的案子。” 季泽南似笑非笑,离开窗台,不紧不慢靠近她几步,“证据确凿的案子,有什么好聊的?” 韩菱面上不动声色,“季先生,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法律自由公正。” 他停在她几步之遥,居高临下看着她,“我让他进去,是因为他该进去。但我让他请你当辩护律师,是我给你的选择。” 韩菱无法承受他灼烫的视线,目光转向窗外明净遥远的天空,“季先生——” 季泽南打断她的话尾,“你喊季锦琛的时候,也是这么毕恭毕敬,一口一个季先生?” 韩菱回眸,“不是,你知道的,我和他……差一点结婚。” “差一点。”季泽南缓缓点头,重复着这三个字。他后退几步,转身从办公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这个差一点,真是妙啊。”他吐出一缕烟圈,目光穿透稀薄烟雾锁住她,“缘分这东西,真是妙不可言,你说是不是?”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三年前,在方家私人医院,她那句斩钉截铁的“我不是季太太。” 那么漂亮的一张脸,说出了那么漂亮的一句撇清。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原以为就是那么匆忙一瞥,没想到没隔几天就又一次在安城遇见了她,在他宴请亲叔叔的家常饭局上,她温静地坐在一旁,是叔叔的得意门生。 韩菱不答他的话,直言:“季先生,你我都清楚。这件事并非没有回旋余地。只要季锦琛能及时填上那笔钱的窟窿,达成和解,事情未必需要走到最坏那一步。” 季泽南掐灭烟,笑了一声,“资金有时间成本,有利息,有代价,拖延的每一天,那串数字都在滚动。” 他向前逼近几步,又俯身靠近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要帮他还吗?怎么还?” 韩菱身子往后微微一倾,试图拉开距离,“我是他的辩护律师。您的条件,我会如实转达。” 季泽南直起身,唇角噙笑,“我没什么条件,不如这样——你每周来安城见我,或者,我去宁城找你。都好。” 他目光掠过她瞬间紧绷的神色,“至于季锦琛,倒也不是没有出来的可能,他妹妹季然,不是在努力吗?努力把钱给我还清了,我也许会考虑出具谅解书。” 韩菱慢慢起身,姿态疏离,“不打扰季先生了。” 季泽南目光看向她手里的包,没有阻拦,只是了然般开口,语调平和:“录音录清楚了么?需不需要我重复一遍?关于对你这位辩护律师,那些可能构成潜在胁迫与利益诱导的对话?” 韩菱眼底的惊愕一闪而过。 “职业习惯而已,季先生莫怪。毕竟,我们之间的每一次对话,都可能对案件走向产生影响,留下记录对双方都是一种保护。” 季泽南听罢,眼里没有愠怒,反而笑意更深,“当然,开着吧。”他语气坦然,光在她沉静的面容上停留,“不妨也带去给季锦琛听听,好让他知道,他的狗眼真是瞎到彻底。” 韩菱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再见,季先生。” 季泽南依旧看着她,漫不经心地问:“会骑马吗?” 韩菱脚步微顿,视线落在远处,“不会。不打扰季先生了。” 话落,她不再停留,径直走向门口,拉开了那扇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光影里。 季泽南挪步到窗边,曲指在窗台边缘敲了敲,目光落在她离开的背影上,唇边的弧度许久未散。 马场上,aileen被保姆带走后,季然久久失神,直到韩菱出来,身后又追来了马场的工作人员。 “季小姐,韩小姐。稍等一下。” 工作人员小跑过来,“这是季先生吩咐,送给二位的礼物。” 两个带着马场logo的手提袋,但分得很清楚,一前一后分别递给了她们。 季然看了眼手中的袋子,除了一份印制考究的正式会员协议书外,空空如也。 韩菱那个袋子倒是满满当当,里面装满了各式精巧的马驹造型手工小玩意儿,木质、布艺、陶瓷的都有。 工作人员还递上一个礼盒给韩菱,一套全新骑马装。 两人微愣。 工作人员笑着对季然解释:“季先生说,季小姐您的礼物……您会看见的。” 两人接过,简短道谢。工作人员完成任务,利落地转身离去。 季然耸耸肩,把手里轻飘飘的袋子一并递给韩菱,“那我先去换衣服。” 韩菱点头,独自留在原地等待。 换衣间是独立的小套间,兼具休息室与淋浴功能,私密性极好。 季然刷卡进去,室内光线柔和。她反手关上门,一抬眼,便看见一件男人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浴室还有水声。 她脚步一顿,低头确认手中的房卡,没错,是她来时使用的那一间。 浴室里的水声戛然而止,门被推开,男人迈步走了出来。 他只围着一条浴巾,精瘦而有力的胸膛袒露在空气中,水珠沿着紧实的肌理缓缓滑落。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臂膀与胸膛都泛着未擦干的水光。还和从前一样,总是这样粗枝大叶,不擦干身体。 季然瞬间反应过来——礼物。 贺云卓凝眸看她,语调听不出情绪:“跟踪我来的?” 季然一时语塞。 贺云卓已走到沙发边,拎起那件西装外套,摸出烟与打火机,将烟轻衔在唇角。 他没有点燃,目光如沉水般落在她脸上,“哑巴了?说话。” 季然找回思绪,望向他,“贺总。首先,这是我的换衣间。如果你的视力正常,应该能看见浴室里还放着我的衣服。现在是法治社会,你这样未经许可闯入私人空间的行为,是违法的,你知道吗?” 贺云卓轻轻嗤笑一声,取下唇边的烟,在指间把玩。 “违法?”他向她迈了一步,“房卡是马场经理亲手递给我的,说季先生安排好了地方让我休息,至于你的衣服——” 他目光朝浴室方向瞥了一眼,“我进来时,里面空无一人。” 季然呼吸微滞,这个季泽南! “我只是去骑马,这是我的休息室。” 贺云卓摇头一笑,“真天真。你以为,这只是一间休息室?” “你什么意思?”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得只剩呼吸可闻。 “从你踏进马场,接过那张房卡开始,这里就不再是你说了算的地方了。” 季然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太熟悉。她后退几步,抵上门板,退无可退。 贺云卓的目光从她紧绷的脸上滑过,眼神深了几分,“季四小姐,这么不知道规矩吗?还是说,既然要踏进生意场,连这种场合该怎么应对,都没事先想清楚?” 他的话夹着直白又冷然的提醒,季然脑子嗡了嗡,心头一凛,“卡是我从服务台领取的,有记录可查。” “是么?”贺云卓转过身,抬起夹着烟的手,走到墙边的电子控制面板旁,在屏幕上轻点几下。 窗帘全部拉上,室内光线骤然暗沉下来,她身后的门也“哒”了一声,似乎又上了一层锁。 昏暗一片。 季然头皮发紧发麻,“贺云卓!” 他似乎没听见她的声音,坐到沙发里,将那支烟,重新衔在唇角,打火机火苗跃起,映亮他半边侧脸,也映亮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缓缓吐出一缕薄烟,隔着缭绕的雾气,隔着漆黑看向她。 “四小姐,你既然要学着做生意,就得明白永远有你预料不到的意外。” 他手里烟头的红光在昏暗里明灭,“怎么?你远城舅舅没教过你?没关系,现在,我也可以教教你。” 第66章 开门 第66章 开门 光线被彻底隔离的房间, 沉入一片幽闭的漆黑。 季然强迫自己镇静,“贺总说笑了,生意场上的意外我自然知道, 但意外不该包括非法拘禁和恐吓。您若是想教, 不妨换个光明正大的方式。” 他掸了掸烟灰,动作慢条斯理, “我只是在让你提前体验体验一下,当你手里的筹码不够,当你背后的人靠不住的时候,这个世界最真实的规则是什么。” 季然盯着他手里那猩红的火光, “潜规则吗?” 他短促一笑, “看来你也不是完全不懂。” 烟雾缓缓飘散, 萦绕到季然鼻尖。 她蹙眉,抬手挥了挥, 偏头轻咳一声,再转回来时眼底多了几分清晰的讥诮, “所以,贺总对潜规则……想必是深谙其道了?” 贺云卓没答话, 只将还刚点燃的烟按熄在烟灰缸里。 他抬眼,视线在昏暗中攫住她, 噙着若有似无的笑,“你管得着吗?” 少了那点猩红的光亮, 季然更加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只觉得,他的语气比刚才更沉,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森然。 “没人想管你。”她硬邦邦开口。 贺云卓在抬了抬眼,语气平淡无波,“那你现在站在这儿, 是为什么?” 季然直挺挺杵在那里,“我是来找季泽南的。” 他起身,靠近她迈了几步,“谈生意?” “房卡记录?规矩?法律?”他一一细数,“季然,你以为生意场上,讲的是这些吗?” 他越来越近,熟悉的那股温热气息瞬间袭来。 她侧身,背贴在玄关处的墙面上,“这只是开始。我手里没有筹码,这你很清楚,不必特意讽刺我。” 从回国起就处处碰壁,这条路有多难走,她比谁都清楚。每个人都在提醒她,舅舅,老爷子,现在连他也是。仿佛她天生就不是这块料,回来只是自讨苦吃。 贺云卓跟着她转身,正面对着她,“你今天会在这里,面对我,就是规则的一部分,季泽南给你的礼物,你不得不收,我在这里,你不得不应对。这里没有阴谋诡计,只有摆在台面上的条件和选择。” 他的目光久久凝视着她,“你还觉得我在恐吓你吗?” 季然庆幸此刻是黑暗的,若非如此,他直视的眼神与她内心的震荡,恐怕早已让她溃不成军。 她慢声开口:“你明知道,他是故意的,你还来我房间。” 贺云卓没有否认,“季泽南手里的筹码很多,你和我过去的关系也好,在监狱里等待救援的季锦琛也罢,包括你们季家眼下摇摇欲坠的处境,都是他的筹码。” 他继续说着:“季泽南用一张房卡,把你引到这里来。他用的是阳谋,你明知道可能有蹊跷,却还是来了。因为你想谈,你需要他手里的谅解书,或者至少是一个谈判的机会。你带上了韩菱,这确实给他来了一点兴趣。” 季然垂下脑袋,反应过来他的话。 她声音低缓,涩然自嘲,“所以,现在,我也成了你生意场上的一点兴趣对吗?因为他手里有能和你兑换的筹码。所以你出现在这个房间,我才是那个礼物。” 贺云卓又笑,“你怎么就这么自信呢?” 他嗓音暗哑,“你怎么就这么确定,你能够得上礼物的份量?” 季然扭开脑袋,喉间发紧,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黑暗仿佛有了重量,沉沉压下来。 他俯身,一寸之距,呼吸灼热地铺洒在她敏感的脖颈皮肤上。 季然再也忍受不住这种密不透风的压迫感,指尖早已蜷缩成拳。那层层叠叠袭来的属于他的炽热气息让她头皮发麻,终于,她抬手—— 贺云卓的反应更快,一只手稳稳擒住她抬起的手腕,另一只手越过她肩头,按亮了身后控制面板的开关。 季然紧闭眼,害怕这骤然亮起的灯光会将她彻底暴露,无处遁形。 预料中的顶灯并未亮起,只有嵌在墙壁底部踢脚线的柔光灯带逐一点亮,晕开一圈暖黄的光晕,堪堪驱散了咫尺之间的黑暗,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映照在朦胧的光里。 他一手撑在墙面上,一手擒住她手腕,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和紧闭又颤动的睫毛上。 她又瘦了,比起两年前,脸颊的轮廓更显清晰,甚至有些过于分明。 “这就受不了了?” 他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季然,如果连我这点试探都扛不住,你拿什么去跟季泽南坐在一张桌子上谈?又凭什么觉得,你能从那个泥潭里把季锦琛捞出来?” 季然依旧不敢睁眼对视,感到一阵陌生的寒意。此刻的他,与记忆里那个熟悉的人重叠又分离,变得冷静锋利,让她心头发紧。 贺云卓眼神锁着她,略微退一点,给她一丝喘息的空间。 “季泽南今天能把你送到我这里来,明天就能把你、把季锦琛、把你们季家任何还能挪动的东西,送到任何他需要的谈判桌上去。你以为他是在跟你玩游戏?讲感情?” 他扯唇一笑,“季然,你能找来韩菱,是一步聪明的棋。但你身边,除了她,还剩谁?而且韩菱和季锦琛之前是什么关系,你心里没数吗?韩菱她自己也是局中人,你在原地兜圈子呢?” 手腕上的力道微微收紧,温热的触感让季然忽视不了,胸膛微微起伏。 她终于抬起眼看他,灯光从下方漫上来,将他的下颌角映得冷硬,他眼眸似深潭,望不见底。 她开口:“所以,贺总今天屈尊降贵,是专程来给我上课的吗?” “我没那么闲。” 他唇角那点薄凉的弧度落下,松开了她的手腕,又掐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轻,迫使她整张脸仰起,视线再也无处可躲。 “季然,这两年,你就只是把自己关在学校里啃书了吗?遇到事情,还是只会先搬出法律和规矩,然后等着别人来教你怎么做?” 季然用力拍开他的手,眼神渐渐沉静下来,“书要读,规矩要懂。贺总说得对,单靠这些,远远不够。” 她的视线与他牢牢相接,彼此的呼吸在咫尺间无声交缠。 “我知道季泽南在评估我,在利用我见韩菱,我也没有那么笨。但贺总,你有没有想过,这或许也是我的一个机会?一个看清在季泽南的棋盘上,韩菱到底被放在什么位置,甚至是你又是在什么位置,而我又能借着你和韩菱,试探到什么边界的机会?” 他静静地望着她。 季然垂下眼帘,向侧边从容地挪开一步,拉开了些许令人窒息的距离。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我不再是之前那个季然了。至少现在,我站在这里,面对你,没有逃跑。我也在努力学着理解这个社会里大部分的规则,并且尝试利用规则。” 她回眸过去看他,“这算不算……一点长进?” 贺云卓看着她挺直的背脊,眼里的清明。 良久过去,他才极轻地牵了一下唇角,那浅短的弧度里,辨不出是赞许还是什么别的意味。 他缓缓开口,“学会把局面反过来看,把别人的评估变成自己的观察,这确实是一种长进,也确实是你季然会走的路子。” 季然没再接话,脚步越过他,抬手开了灯,进去浴室。 浴室里面还有他沐浴过后的热气,架子上和衣篓里也只有他刚换下来的衣服。 她回身看他,“我的衣服呢?” 他侧过半边脸,目光斜睨过来,“不知道。或许……丢了吧。” “贺云卓!” “四小姐,”他语调未变,只微微抬了下眼,“你求人办事,就是这样没礼貌?直呼其名?” 求个屁! 季然暗自腹诽,又跨步出去外面的休息间大致扫了一眼。大床上干净平整,沙发上除了他那件西装外套,空无一物。 她低眸看了眼自己的骑马装,大不了不换了。 贺云卓依旧围着浴巾,背靠着墙面,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季然扫了他一眼,转身径直去拉门,用力转动,门纹丝不动。她骤然想起,他刚才在控制面板上操作过了。 她咬了咬下唇,回身瞪他,“开门。” 贺云卓不语,一味凝视着她。 季然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心头的烦乱,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贺总,可以麻烦您,开一下门吗?” 他还是不动,连眼神都未曾偏移分毫。 季然被逼无奈,只能又靠近他,凑到墙面上去研究那个复杂的控制面板,抬手按上去,没反应,又蹙眉研究—— 手腕被一股力量倏然扣住。 贺云卓反手将她按在墙面上,下一刻,他的吻精准地落了下来,强势封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惊愕。 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瞬间夺走了她的呼吸。 季然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地挣扎,双手在抵在坚实滚汤的胸膛推拒。他的气息铺天盖地,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沐浴过后的清爽,以一种全然陌生的方式侵入她的感官。 贺云卓没有给她任何适应和逃脱的机会,趁着她惊呼张口的瞬间,直驱探入,手掌紧扣着她的后颈,迫使她承受着这个深重绵长的吻。 她逃,他追。直到她肺里的空气几乎耗尽,抵在他胸前的手微微发颤,他才略略退开,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唇边。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紧紧锁着她惊惶未定的脸。 “这才叫潜规则,季然。”他的声音低哑得厉害,“不用讲法律,不用谈条件,只看谁更不容拒绝。” 他的拇指擦过她微肿的下唇,“现在,学会了吗?” 季然急促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她掀起眼帘,眸中那片刻的迷离迅速消散,没有任何犹豫,她抬起手,带着积压的怒意与屈辱,重重扇了过去!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这也是你潜规则的下场,”她眼里一片冰冷的清明,“你该吃的巴掌。” 贺云卓偏着头,抬手抚了抚脸颊,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漾开,带着几分玩味,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力道不如几年前了啊。”他转过脸,目光重新落在她紧绷的脸上,慢悠悠地评价道,“怎么,这几年……没有好好吃饭?” 季然的手还僵在半空,脑里想着他的话,她之前什么时候打过他巴掌? 她怔怔地望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怒火,反而有着恶劣引诱的暗示。 这个流氓! “看来贺总对挨打倒是?”她收回手,握成了拳,“可惜,我没兴趣陪你回忆过去。” 贺云卓定定地盯着她,那目光似要将她生吞活剥,又似隔着千山万水般遥远。 许久,他直起身,松开了对她的钳制,后退一步。 “一巴掌!”他扯了扯嘴角,“这一巴掌,怎么说呢?季然,你欠我的,又何止这一下。” 他又在用那种眼神看她,混杂着恨意、冰冷,还有尖锐狰狞的痛楚,太沉,太重,季然承受不住,别开了视线。 贺云卓凝视着她的侧脸,“不过,你刚才这一下,恰好说明,你还没学会这个游戏里最重要的一课。在这个游戏里,情绪是最好利用的弱点,也是最没用的武器。” 季然咬住微微刺痛的下唇,“受教了,谢谢贺总。” 贺云卓看着她那张倔强抿紧的唇和分明写着疏离与戒备的眼睛,胸腔里那股无名火与更深的郁结交织冲撞,撕扯得他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她依旧是这样,每一次的逃避都是一把钝刀,在他的心口反复碾磨拉扯,不见血,却痛入骨髓。 “用不着谢。”他蓦地转身,不再看她,径直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衬衫。 季然震惊地看着他的动作,这居然是他常用的换衣间。 “学费,你已经付过了。”他慢条斯理地扣着纽扣,“出去以后,想清楚你今天为什么会在这里,又想从这里得到什么。季泽南不会给你第二次上课的机会。” 衣柜门半掩挡着,他就那样当着她的面扯开了浴巾,季然又彻底背过身去。 他睨着她那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墙里的背影,轻嗤一声。 “而我,”他穿上长裤,侧过半边脸,余光冷淡地扫过她僵直的背影,“同样没有。” 他系好袖扣,整理衣领,动作优雅,拿起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走向仍面壁而立的她。 脚步停在她身侧,他在她耳边冷冷道:“钻马桶洞里去吧,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季然转身瞪他,眼底烧着火。 贺云卓迎上她的目光,最后扫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抬手,将指纹按在控制面板的感应区。 一声轻响,门锁弹开。 “傻子。” 他落下两个字,没有回头,步出门外。 季然:“……” 半晌过去,她才走到那敞开的衣柜前,果然,她的衣裙完好无损地挂在里面,甚至就紧挨着他的衬衫与西装。 她盯着那景象看了片刻,一股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直冲上来。她伸手,有些用力地取下自己的裙子,随后看也没看,将他那几件原本挂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一把扯下,随意丢在了地板上,往上踩了一脚。 “王八蛋!” 换好衣服出去,室外阳光正好,微风拂过马场草坡。韩菱正坐在那景观亭里喝咖啡,两人又一道回去了市区酒店。 车流熙攘,城市景象在窗外流淌。红灯处,车子缓缓停下。 季然目光掠过街边店铺,又一次看见那摆着小兔子玩偶的橱窗。 酒店。 aileen拥有了人生第一匹小马,兴奋得难以自抑。喝完睡前牛奶后依然毫无睡意,赖在贺云卓房间宽大的床铺上,抱着新得的小马玩偶蹦蹦跳跳,咯咯笑声不断。 贺云卓见她这般欢喜,他侧首,对候在一旁的保姆淡声开口:“你先去休息吧,今晚我看着她。” 保姆看了眼精力充沛的aileen,微笑应道:“好的,先生。有事您随时叫我。” aileen仰起红扑扑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爸爸,我的小马明天可以和我一起吃早餐吗?” 小马吃胡萝卜,她喝奶吃鸡蛋吃面包。 贺云卓伸手,揉搓她的小脸,“小马还在马场呢。” 话音刚落,保镖又敲门,“先生,季先生派人送了东西过来,说是有人把送给宝宝的礼物,送错地方了。” 贺云卓尚未回应,床上的aileen已经听懂了关键词,“礼物”、“宝宝”。 这是送给她的礼物啊^ - ^ 她立马要溜下床去,贺云卓揪住她,按回床上,“乖乖待着,我去拿。” aileen眼巴巴地望向门口。 贺云卓起身,走过去打开房门。保镖将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递上,盒子不小,扎着可爱的丝带。 他关上门,转身走回床边。aileen已经跪坐起来,小手急切地伸着,满眼期待。 贺云卓将盒子放在她面前,帮她解开了丝带。 掀开盒盖,里面不是下午那些马场的手工小玩意,是一只毛茸茸的兔子玩偶,雪白的绒毛,长长的耳朵软软垂下,粉色公主裙。 aileen惊喜地“哇”了一声,迫不及待地找到开关,按下,兔子随着音乐摇头晃脑起来,身体也跟着节奏轻轻摆动,笨拙又可爱地跳舞,憨态可掬。 小家伙目不转睛研究着兔子。 贺云卓拿起盒子下方的卡片,「aileen,你好,愿你天天开心。」 aileen凑过小脑袋,“是伯伯吗?” 贺云卓摇头,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一瞬,“是你的新朋友,加加。” 她很开心,立马接话:“爸爸,那我要怎么谢谢加加?” 她都没有加加的联系方式,要怎么表达感谢啊? 贺云卓依旧盯着那行字,淡声道:“以后有机会。等你长大一些,她会教你骑马。” aileen又问:“哪个字是加加?” 贺云卓给她指。 aileen仔细看了看,却摇摇小脑袋,认真地说:“加加写错啦。” 她放下怀里的兔子,抬起两只小手,各伸出一个食指,比划了一个「十」的造型。 “这个才是加加。” 老师就是这么教她的呀,她知道加号要怎么写,还知道一加一等于二。 贺云卓看着她那副认真纠正的小模样,低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她细软的头发。 “小傻子。” 城市的另一隅,夜已深。 季然坐在书桌前,手边是喝完的红酒杯,窗外是零星灯火。 她笔尖悬停良久,终于落下。 「今宜,展信佳。 冬季快要来了,安城这里的叶子已经逐渐凋零。 今天路过一家玩具店,橱窗里摆着一只会摇头晃脑唱歌的小兔子,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还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样的玩具。 时间过得真快,你已经两岁多了,应该会跑会跳了,会追着duke和ace玩闹了,会奶声奶气地说很多话了。 我努力想象你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应该是弯弯的,像月牙,很可爱。 我最近在重新学做一些事情,有时候很难,会碰壁,会觉得自己很笨。但学习就是这样,经常苦恼,但会进步。我想等你开始上学的时候,应该也是这样。不对,你会很聪明,不会遇见这么多难题。 上次在信里提到下雨,今天放晴了,阳光很好,金灿灿地铺了一地。 如果你也在,大概会拉着大人去踩那些亮晶晶的树叶吧? 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听照顾你的人的话。 祝你今天,也有一个甜丝丝的梦。 加加」 第67章 试试 第67章 试试 周一, 晴空万里。 季然带着莫凡,再一次踏入了季泽南的公司大楼,路过楼下那家咖啡店, 它终究还是开门了。 季泽南助理已等在大堂入口处, 见到他们,立刻迎上前两步, “季小姐,季先生让我下来迎接二位,请随我来。” 三人一齐进入电梯。 电梯很快到达顶楼,助理将她们引至一间视野开阔的会议室, 秘书室的人随即奉上咖啡与热茶。 不过几分钟, 会议室的门被再次推开, 季泽南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高管。 他没有一句客套话, 甚至未落座,便直接开口:“季小姐, 你们之前发到我邮箱的那个项目方案,内容非常过时了, 知道吗?” 季然正欲回答。 季泽南已抬手打断她,继续说:“季锦琛挪用的那笔资金, 每一天都在产生新的成本。而你,却拿着如此滞后于市场和技术趋势的方案来谈。可见, 你这个做妹妹的,确实很不用心了。” 季然迎上他的视线,并未被这吓唬人的开场白打乱阵脚。 “季先生,我知道,贵公司最早是以精密制造起家的, 基础雄厚,是在近五六年才敏锐转型,切入高端医疗设备赛道,并且成功抓住了行业风口,我也知道你们一直有在研发医疗芯片。” 季泽南依旧站着,唇角含笑,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季然继续道:“我承认,之前我大哥当时的问题在于急于求成,试图在根基未稳时盲目扩张,才导致了今天的困境。” 她语气诚恳,“正因为看到他的教训,我这次带来的,不是什么宏大的转型蓝图,而是一条更踏实、更容易落地的合作路子。” 季泽南听完,轻笑一声,坐进了主位的椅子里。 “季小姐,按照你这个说法,我不仅拿不回你大哥挪用的那笔钱,还得继续往你这个新项目里投钱?” 季然接过莫凡递过来的文件,起身放到季泽南面前,“这不是天马行空的转型,而是基于双方现有优势的产业链互补与升级。我们想的很实际,季源有现成的,用了很多年的老方子,所有的效果都是经过时间验证的。” 确实,直接将方剂做成胶囊或片剂的形式完全不够新鲜,缺乏足够的竞争力和创新点。 她按下慌张,确保季泽南在听,才继续往下说。 “我们可以结合你们的最擅长的精密设备和智能技术。比如,开发智能贴片,智能雾化设备,微型给药系统……这不是把老酒装新瓶。” “把中药的有效成分变成你们精密设备里的智能药物,这样完全能做出市场上没有的东西。只要我们把这个方向走通,就可以建立技术壁垒,也能打开高端的新市场。您投的不是一个旧项目,是一个能串联起双方优势的新产品线。如果我们合作,目标完全不必盯着本就竞争激烈的国内和欧美,就可以踩着一带一路的东风,一起往中亚去。” 季泽南抬眼看她片刻,不以为意,又笑了一声,拿过桌上的文件再看,“这个需要打通医院和药监局,还要重塑用户习惯的全新市场,你打算怎么帮我,或者说,凭什么让我相信你能帮我打通?” 季然就等着他这句话,“不需要重头打通。粤海有个区,本身就是国家级的中医药健康产业示范区,定位就是对接全球市场。” 那里离港城近,政策灵活,早已形成完整的现代医药产业链和进出口贸易体系。很多在内地其他城市需要漫长审批的新技术、新剂型,在那里已经获得了准入和验证环境。 季泽南随手翻了几页文件,目光从纸页上抬起,落到她脸上:“谁给你出的主意?这案子,谁帮你想的?” 季然坦言:“说实话,是在机场看到贺氏的公益广告时,临时起的念头。我去过几个中亚国家,那里对现代医疗有需求,但对我们中医药的认知几乎空白,市场反而是开放的。我在你楼下喝了三天咖啡,并不是就是在等你。” 利用季氏在精密制造与医疗设备领域积累的现代与精密标签,为季家传承的传统与经验提供坚实的技术背书与产品升级,完全可以打开那片蓝海。 季泽南听完,“听说季小姐你学的也是法律。放着专业道路不走,跑来从商,不觉得可惜吗?” 季然唇角也牵起笑,“不知道。现在的我,没有给人生设限。不过,季先生楼下的咖啡,确实很不错。” 季泽南笑一声,慢慢起身,“我同意给你这个项目投钱,但你大哥的案子是另外一回事,我是个商人,但不是菩萨,希望你明白。” 季然点了点头,眼神沉静,“我明白。生意是生意,案子是案子。感谢您愿意给项目一个机会。” 她站起身,准备结束这次会议。 季泽南看着她,“季然,这个项目,我不会让你假手于人,从研发到渠道,你要亲自去跑。粤海也好,港城也罢,我季泽南没有那么好说话,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季然迎着他的视线,静默片刻,微微颔首。 “好,谢谢季先生。” 和莫凡重新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季然背靠在电梯墙上,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莫凡,笑了一声,“怎么样?你这个然总,是不是也不错?” 莫凡唇角不自觉弯起,点头,语气真诚:“很惊喜。” 他并非客套。原本,他真的以为季小姐这趟来,是不得不放下身段,低声下气地恳求季泽南高抬贵手,放过她大哥季锦琛。他甚至提前做好了应对各种艰难,甚至屈辱场面的心理准备。 完全没有想到,她竟是来谈生意的。 前几天在飞机上,季小姐和他深入讨论这个构想时,他就已经感受到她思路的清晰。仅仅是在机场匆匆一瞥贺氏制药的公益广告,便能迅速联想到中亚五国那片相对空白的市场。 这份冷静、韧性,和在绝境中另辟蹊径的胆识,让他这个旁观者,也感到了几分意外的振奋。 电梯门在一楼滑开,映入眼帘的是贺云卓,他身后跟着几名助理与项目负责人,一行七八人,正朝电梯走来,气场无声铺开。 确实是贺总,出行的阵仗都如此之大。 季然面上刚刚松懈的笑意瞬间收敛,略微颔首:“贺总,真巧。” 贺云卓的目光先在她身后的莫凡身上短暂停留,随即落回她脸上,精准地捕捉到她唇角笑意消失的瞬间。 他的视线扫过她,利落又不失慵懒风情的衬衫,搭配一条剪裁合体的及膝裙,浅色风衣随意搭在臂弯,头发精心打理过,妆容更为明丽精致。 季然见他冷脸不理人,便也收回目光,不多客套,带着莫凡侧身从电梯旁走出。 电梯门敞开着,贺云卓立在原地不动。 跟在他身后的刘彬与万策不明所以,他们并未见过季然,更不知晓眼前这位气质出众的女士,就是老板那名字都不能提的前妻。 眼看电梯门即将重新合拢,万策不由低声提醒:“贺总,季总那边估计已经——” 贺云卓回身喊住她:“季然。” 已走出几步的季然脚步一顿,回眸看去。 她这一转身,名字一出口,贺云卓身后那一众助理秘书,呼吸都不约而同地微微一滞。 原来这位就是季然,那个名字在贺总身边几乎成为某种无形禁忌的……既然。 季然望向他:“有事吗?贺总。” 贺云卓迈步走近她,目光又从她纤细的脚踝一路向上,掠过合身的裙摆,腰线,颈肩,最后停驻在她色泽明润的红唇,和那双依旧清冷沉静的眼眸上。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带着助理,又谈生意来了?” “对,一个小项目,来和季总讨点投资。试试看能不能成。” 贺云卓目光未动,接得自然:“怎么不来找我?” 季然唇角微弯,笑意清浅,回答得也很直接:“自然是觉得这个项目,季总更合适一些。而且,我们两家公司还有那么多官司要打,拉拉扯扯不太好。” 贺云卓闻言,短促地牵了一下唇角,“看来季泽南不仅给了你投资,还给了你不少底气。” “没啊,上次贺总教得好。我这次,就是把自己手里还能拿出来的筹码,都摆到桌面上。不纠结季锦琛能不能马上出来了,那是老爷子给我划的框,我何必非要钻进去呢?” 凭什么棋子就只能规规矩矩摆在棋盘上?放哪儿不行? 它可以镇纸,压住一叠风浪,也可以当作砝码,称一称人心轻重,也可以敲开一扇窗。 下棋,只是它最循规蹈矩的一种用法。 她季然也从来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 贺云卓目光在她妆容精致的脸上停留,“这么聪明了?” “我又不是只有季锦琛出狱这一条路。既然条条大路都能走,我为什么非要在那一条死胡同里撞到头破血流?贺总不是讽刺我原地打转吗?跳过这一步,直接往前走,不就好了吗?” 她只要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就好了,季泽南认准了这个项目,认准了她,那么她在季源创研自然就有了不可替代的话语权。老爷子和二伯他们,再不愿意,也得认清这个事实。 至于季锦琛出狱的事……后面再说吧。她已经没有那种自以为能撼动一切的天真,更不会像几年前那样,认准一个死理就闷头走到黑。 贺云卓又朝前迈进一步,“既然是我教得好,晚上请我吃饭吧。” 季然抬眼看他,大堂灯光明亮,外面还有阳光,他眼里似乎就是一汪表面平静却暗流涌动的清亮漩涡,无声地诱惑着她点头。 他身后的一众人,连同稍远处的前台,目光似乎都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等待她的反应。 电梯门在不远处再次开合。 “怎么,”贺云卓微微偏头,目光锁住她,“连顿饭都舍不得,还谈什么筹码?什么主动权?” 季然唇角微弯,笑意礼貌而疏离:“公事吗?那我让莫凡——” “私事。”贺云卓扯唇,径直截断她的话,目光沉静地望进她眼底,“你会感兴趣的私事。” 季然呼吸微微一滞。 他不再多言,只静待她的反应,最后问:“来吗?” 季然缓慢吸了一口气,鼻腔深处那股熟悉的酸涩感又要涌上来,眼眶微微发热。她别开视线,看向玻璃幕墙外明晃晃的晴天,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良久,她终于转回头,看向他,声音有些发涩:“你不是说我永远——” “犹豫这么久,”贺云卓冷声打断她,眼神里没有什么温度,“那就是不来了。” 季然心口一紧,“来——我来!” 她直视他:“地址你定,告诉我。几点?” 贺云卓看着她迅速恢复镇定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微光,那短暂的停顿与挣扎,在他眼里真是刺眼。 “七点。”他报出一个时间,简洁明了,“酒店,我房间。”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等待的电梯走去。他身后的助理团队立刻跟上,一行人重新步入电梯。 电梯门合拢前,贺云卓的目光最后一次掠过仍站在原地,身形挺直的季然。 季然见他彻底不见,才缓缓松开了一直在身侧紧紧攥住的手。 “然总?”莫凡低声询问。 “没事。”季然摇了摇头,走向大门,“我们先回去酒店。” 回到酒店房间,韩菱已经回去了宁城,季然找不到人商议。 她站在衣帽间前,看着里面悬挂的衣物,无从下手。 赴约该穿什么?是保持白日的干练?还是换一种更私人的风格?今宜如果看到,会不会喜欢她穿得稍微……可爱一点? 带礼物吗?今宜会喜欢什么?毛茸茸的玩偶?亮晶晶的发卡?还是甜甜的糖果点心?该选什么颜色?粉色?鹅黄? 她试图从自己遥远的童年里寻找参照,自己小时候会喜欢什么?记忆却模糊一片,仿佛蒙着厚厚的尘。那时候,她的一双眼,尽巴望着追随着别的孩子被父母牵住的手,或是拥入的怀抱—— 思绪打了个回马枪,今宜会不会也会羡慕别的孩子有完整的家呢? 这个认知带来一阵尖锐绵长的酸楚。 季然捂住脸,发烫的眼皮再也关不住滚烫的泪,她背过身,靠着墙上那面镜子缓缓滑坐下去。 晚上九点。 窗外是连绵铺展的灯火,总统套房的落地窗前,精致的餐桌已然布置妥当,菜肴静静地陈列着,热气散尽,只余下一层油光凝滞的表面。 贺云卓独自坐在那里,背对着璀璨的夜景,身影在宽敞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孤直冷硬。 他面无表情,目光落在对面空荡荡的座椅上,一动不动。 时间,在寂静中被无声地拉长,墙上,那架造型精巧的复古钟表,指针终于完成了又一轮缓慢的跋涉。 他唇角勾起一丁点儿弧度,眼里的情绪渐渐冷却,沉底,凝成一团自嘲和厌弃。 季然啊季然,他在心里无数次默念这个名字。 你就是这样。 一次又一次。 用你的犹豫,你的退缩,你的狠心……完美地错过所有可能。 每一次。 永远。 都这样。 楼下,不知何时又下起了细雨。 季然站在酒店对面的街沿,隔着濛濛的雨幕和川流的车灯,望着那扇旋转门。 她给自己定下一个规则,如果旋转门再次开启,出来的是一对情侣,或者看起来像是伴侣的人,她穿过马路,进入那扇门。 雨丝斜斜地打过来,在她头上和脸上织成了一层薄纱。旋转门再次转动,她的心跳便跟着漏掉半拍。 出来的是步履匆匆的独身旅客,是谈笑风生的商务团队,是带着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 不是她要的征兆,但又是她要的征兆。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看见酒店的灯火在雨水中漾开,晕成一片模糊而遥远的光海,湿漉漉地映在她眼里。 对面,两人正朝着那旋转门走去。男人撑着伞,微微倾向身侧的女人,手臂环在她的肩上,女人仰头对他说了句什么,男人便低下头去听。 雨还在下。 季然站在原地,看着那对身影相偕步入旋转门。 她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那凉意直抵肺腑。不再犹豫,她抬步,冲进了前方迷蒙的雨雾里。 旋转门开启,她小跑着进去,发梢和脸颊都沾着细密的雨珠,冰冰凉凉。她抬手,拍打了几下风衣上的水痕。 “季然。”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季然抬眸看过去。 赢清风正站在那里,手中拿着一把收拢的长伞,伞尖还坠着几滴未落的水,身旁站着常潇然。 两人刚刚踏入酒店大堂,工作人员正细心地将他们的长伞套上透明的塑料袋。 真巧啊。又一次,在她心意悬而未决的时刻,遇见了赢律师和他的女朋友。 常潇然笑着走过去,“好几年不见了,怎么在安城?” 季然沸沸扬扬离婚的事,常潇然是知情的。 季然接过酒店工作人员适时递来的干毛巾,低声道了谢,才抬起脸,对常潇然露出一个微笑:“我来安城谈个合作。” 赢清风也迈步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她微湿的发梢和肩头,“看起来……不太顺利?” 季家近期接连的风波,他自然也有所耳闻。她此刻略显寥落的模样,很难让人相信一切顺遂。 季然弯起唇角,笑容明澈,仿佛刚才雨中的落寞只是错觉,“万事开头难嘛。赢律师和潇然姐人脉广,说不定我下一步……就要来麻烦二位了呢。” 话一出口,她自己心里都微微一怔。 老天。她竟然已经可以如此自然地说出这样的话了。 常潇然笑着接过话头:“什么项目?说来听听。我在港城那边认识不少做实业的老板,资源还算可以,说不定真能帮你牵牵线。” 她本就是财经报社的副主编,对商业动态天然敏感。 赢清风也跟着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不远处候着的酒店工作人员,温声嘱咐了几句。 很快,服务生引着她们,就近走向大堂一侧安静雅致的休息区,便端来了几杯热气袅袅的清茶。 常潇然谈吐利落,没有太多虚与委蛇的弯子。 季然见她爽快,便也不多客套,简洁明了地抛出了眼下的核心诉求,需要联合季泽南的公司,进军智能医药领域,在生物医药与精密设备结合的方向寻找突破口。 常潇然听完,眼里便有了光。 她托腮笑起来,“还真有!我给你介绍一位漂亮年轻的合作伙伴,关键是,手里正好捏着你需要的资源。是一位真正有实力的富婆。” 季然真诚地道谢,虽然不指望能一蹴而就,但这一刻,她真切地体会到了那句话的重量,学会经营自己的人脉网络,有时比埋头苦干更重要。 几人简单交谈几句,赢清风便带着常潇然起身告辞。 转身离开时,赢清风脚步微顿,侧首看向季然,目光温和而通透。他大约可以猜出季然在这的目的,毕竟,他并非没有在这家酒店见过贺云卓的身影。 “其实,”他声音平和,带着鼓励的意味,“就像你现在学着出来谈生意一样。很多事情,尝试着去做,哪怕开头磕绊,多试几次,也就没那么难了。” 他微微颔首,留下一句:“季总,希望下次能在港城,和你合作。” 季然笑着点头,真诚道:“好的,赢律。” 一旁的常潇然立刻笑着轻拍了一下赢清风的胸膛,“喂,赢大律师,你这就开始撬我墙脚,抢我客户了啊?” 赢清风揽住她的腰,语气从容,“你是财经主编,我是执业律师,业务范围不冲突,互不影响。” “才不是呢!”常潇然不依,“说不定我会把季然介绍给我的律师朋友,再通过律师朋友拓展我的人脉网。你把季然预定走了,我岂不是少了一个重要节点——” 她话未说完,已被赢清风带着,笑着往电梯走去。 季然坐在那里喝完热茶,心里那份焦灼与冰冷,似乎冲淡了些许。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显示22:00,这个时间,今宜肯定睡着了吧。 贺云卓慵懒地陷在沙发里,指尖夹着的烟明明灭灭,旁边的水晶烟灰缸里已积了好几个烟蒂,另一只手里握着的酒杯,已经见底。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晕开了昏黄沉默的光圈。 门铃声响起,短促,清晰。 烟灰簌簌落下一截,这个声音已经在他空寂的脑海里,自动地响了无数次,但每一次门口都是空无一人。 门铃又响了一次,他捏了捏眉心,确认不是他臆想中的声音。 贺云卓抬起眼,投向那扇门。 片刻静默,他将烟用力按熄在烟灰缸里,放下酒杯,起身。 他拧动把手,拉开了门。 走廊明亮的光线瞬间涌入昏暗的玄关,勾勒出门口那道纤细的身影。她站在光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迎上他目光时,微微闪动了一下。 贺云卓站在门内的阴影中,看着她,没有说话。 季然扯唇想笑,又撞见他那双眼,那点勉强的弧度瞬间凝固,不上不下地卡在了嘴角。 她垂下眼睫,嗓音干涩:“晚上好,贺总。” 他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通道。 季然缓了缓神,走进套房,身后的门,被他用脚后跟随意一勾,“砰”地一声闷响关上了。 季然心头一跳,抬起眼去看他。 视线尚未完全聚焦,腰间便骤然一紧! 贺云卓的手臂已牢牢箍住她的腰,力道强势迅猛,顺势一带,将她整个人转了个方向,后背抵上了刚刚合拢的门。 他的气息瞬间逼近,将她困在了他与门之间,咫尺之距,避无可避。 季然紧闭了眼。 “睁开眼睛。”他冷冷道。 她红唇紧抿,长睫在眼下投出细微的颤动,没有依言睁开。 “不敢?怕了?怕什么呢?季然。” 他抬手,指背轻轻擦过她的脸颊,那触碰冰凉,“我有时候是真的搞不懂你,对我出尔反尔,你是真的成习惯了吗?” “答应来的是你,让我等到现在的也是你。”贺云卓掐住她的下巴,继续说着,“现在站在这儿,闭着眼,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还是你。” 他微微歪头,端详着她紧绷的脸,“季然,你到底想怎么样?还是说,你只是习惯了这样,先给一点希望,再亲手把它掐灭,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等?” 他自顾说着,话语里的沉郁与自嘲,刺得季然心口发紧。 她终于无法再维持闭眼的逃避,睁开了眼睛,视线直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翻涌着她不敢深究的暗潮。 “我没有……”她声音微弱,“我没有想……我只是……” 她语无伦次,连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混乱的思绪,解释那场雨,那场偶遇,和她最终站在这里,那份混杂着期待与惶然无措的复杂决心? 她想说,来之前,她花了很长时间试图让自己放松,想以好一点的心情见他,见今宜。她反复纠结着该说些什么,对他,该如何为过往的缺席与伤害道歉,对今宜,又该如何笨拙地解释自己是谁,为何现在才出现…… 她心里积压了太多太多话,重的,轻的,痛的,暖的,全都堵在胸口,找不到一个妥帖的开头。 贺云卓静静地看着她语塞的模样,眼底最后那点微弱的星火,也随着她这苍白无力的辩解,熄灭了。 他松开了钳制她腰际的手,也收回了掐在她脸上的手,向后退开了一步。 距离拉开,空气重新流动,压迫感减轻。 季然看着他,又觉得这样的自由是无所依附的空荡,一颗心没有着落,很轻飘,很不安。 她唇瓣翕动,正欲开口。 “行了。”他不再看她,转身进去,“不用说了。” 季然跟着他进去,餐桌上还摆放着完整的晚餐,显然未曾动过。酒已经空了,空气中残留着烟味,更别提沙发旁的烟灰缸更是堆满了烟蒂。 许是思绪打转,她看向他又要掏烟的动作,轻声开口:“我也还没吃饭。我叫酒店送点吃的上来,好吗?” 贺云卓没应声,径自抽出一支烟,低头点燃。 季然看着那簇明灭的火光,静默片刻,又道:“这几年,我厨艺进步了不少。你……要不要试试看?” 话说得平淡,生疏的试探和讨好,真是不适合她。 青白色的烟雾自他唇边缓缓逸出,模糊了冷峻的侧脸轮廓。 季然等不到他的答案,也不再追问,走过去找到座机电话,麻烦对方送一些简单的新鲜食材上来。 挂断电话,他还在那里抽烟,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季然看着他那道冷漠而疏离的背影,心底漫开一种陌生的恐惧,不是源于他刚刚的怒气和强势,是这种全然捉摸不透又无从下手的沉寂。 丝丝缕缕的烟雾在空气中静静飘散。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朝他伸手。 贺云卓冷冷睨她,“你管得着吗?” 季然笑,“不是啊,只是看你抽得挺投入的。经常见你,你好像都在抽烟。” 她的手靠近他唇边,“给我试试看?” 贺云卓把烟挪开,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脸上。 半晌,他一扯唇角,笑意凉薄:“试什么?烟?还是别的?” 他没等她回答,将指间燃了半截的烟递到她面前,烟头明灭的红光几乎要触到她手指。 “试试?”他重复着,语气不善,“季然,你试试?” 烟头太近,灼热逼近手指。 季然抬眼望进他晦暗难辨的眼眸里,掌心翻转,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温热,骨节分明,肌理结实,她一只手握不全,她又伸出另一只手,双手稳稳地拢住他,同时顺势从他指间,取下了那截烟。 烟头的红光在她指间晃动,一小截灰烬掉落在地上。 季然与他对视,两人很近,近到可以看清彼此眼中的细微波动。 “我不试这个。”她的声音很轻,“我试过了,味道很糟糕,除了让人咳嗽流泪,流得更多,其它什么用也没有。” 他瞧着她,没有说话。 季然一手捏着烟,一手依旧握在他的手腕上。 “贺云卓,”她叫他的名字,“我今晚来,不是来试这个的。”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那里曾映过她的笑,也盛过她的泪,可如今只剩下她不敢多加对视的情绪了。 这可怎么办?满腔的话又都卡住喉咙了。 她垂下眼睫,咽下那翻涌的苦涩,“对不起。” 三个字落下,轻飘飘的,时间又开始变得漫长无声。 烟在她手里默默燃烧,细长的灰烬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贺云卓依旧维持着被她握着手腕的姿势,没有挣脱,也没有靠近。他看着她,眼底渐渐卷起风暴,是恨,是嘲,是某种被她这三个字彻底点燃的积压了太久的怨怒。 他手腕微微一动,反手攥住了她的手腕,高高抬起。 她指间的烟灰终于断裂,飘落。 贺云卓瞧了眼,夺过她手里已经彻底熄灭的烟,丢在了地上。 “你知不知道,”他逼近一步,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真是恨透你这样子!季然,你以为你是谁啊?你凭什么——凭什么觉得,一句对不起,就能把这一切都抹平?” 他双眼通红,恨意与痛楚交织。 这样的眼神又来了,季然强装的镇定溃不成军。 “你总是这样!”他将她往自己身前一拽,“摆出这副身不由己的样子,好像全世界都在逼你,逼你对不起我!季然,你的心呢?你的心是不是早就硬成了石头,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有心?” 季然不敢眨眼,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门铃好像响了,应该是送食材——” “你给我闭嘴!”他厉声打断,胸膛剧烈起伏,“这门铃在我脑子里响了一整晚!今天你让我像个傻子一样等到深夜!现在,你又想拿什么借口搪塞过去?” “对不起……”泪水终于滚落,她哽咽着吐出这三个字,苍白无力。 “滚吧。” 他松开钳制她的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抬手用力抹了把脸。 “滚吧。”他背过身,不再看她,声音低沉下去,“趁我还没说出更难听的话之前……滚出我的视线。” -----------------------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在2026第一天没有写甜章, 请看以下if线——温馨线。 元旦,aileen跟着妈妈在外面出差,酒店高层落地窗,窗外开始飘雪。 aileen趴在玻璃上,眼睛亮得不行,回头跟妈妈确认:“妈妈,可以出去堆雪人吗?” 宁城几乎不下雪,哪怕深冬也只是湿冷的雨,这样的雪景对她来说实在新奇。 季然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看着女儿雀跃的小脸,笑着点头:“可以。等妈妈忙完这一点,我们就去露台上堆。” aileen闻言,立刻欢呼一声,转身就扑向自己的小行李箱,她是有备而来的,出发前妈妈就告诉她这里有雪可以堆雪人。 等季然忙碌好,就看见小家伙已经全副武装地站在穿衣镜前,正美滋滋地左看右看。 围巾,帽子,羽绒服,穿反了的雪地靴,还有左手右手不分的手套。 季然忍俊不禁,正要帮她整理,门铃声又响起。 候在一旁的保镖开了门。 贺云卓迈步进来,aileen小跑着扑了上去,“爸爸。” 贺云卓弯腰稳稳接住她,抱在怀里,径直走向季然。他目光落在季然带着笑意的脸上,低声对怀里的女儿说:“贺今宜。” 这是父女间的小暗号。 aileen收到指令,举起两只小手,乖乖捂住自己的眼睛 贺云卓一手稳稳抱着女儿,另一手揽过季然的腰,低头,将一个温柔绵长的吻印在她的唇上。 片刻后,他松开她,顺手拍了拍女儿头上那顶戴歪了的毛线帽。 aileen这才放下小手,睁开眼,小脸上一本正经,“我刚刚数了一下,爸爸妈妈今天kiss是20秒,上次好像是26秒。” 季然笑着问:“那是多了还是少了?” aileen掰着手指头,20、26地来回数,数不过来。 她索性把小脑袋往爸爸怀里一拱,耍起赖来,“哎呀妈妈,数不清啦……我们还是先去堆雪人吧!” 于是,三人穿戴整齐,一同来到套房外宽敞的露天平台上。 外面积满了厚厚的一层雪。 aileen穿得圆滚滚的,活像一只行动不便的小企鹅,刚兴奋地迈出两步,就“噗通”一下,整个人脸朝下栽进了软绵绵的雪堆里。 贺云卓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她羽绒服的后领,将她从雪堆里拎了起来。 季然心头一紧,生怕她摔疼了要哭鼻子,结果—— aileen借着力道抬起沾满雪花的小脸,非但没哭,反而咯咯地笑起来,指着自己刚才摔出的那个雪坑,奶声奶气地宣布:“快看呀!雪里也有一个金鱼啦~” 哈哈~ 2026,年年有余哦~好运连连~ ([橙心]8888的字数,算双更合一了哈~,谢谢你们。最后,厚着脸皮向大家求一个小小的作者专栏收藏。它关系到作品的积分、榜单和更多被发现的机会,对我这种透明小卡拉米还挺重要的。如果大家读下来觉得故事还行,对我写的东西有点兴趣,希望能顺手点一下专栏收藏支持鼓励~或者专栏里有感兴趣的预收文也可以先收藏呀! 每一次开文都是“三无”状态(无预收、无榜单、无曝光),从几十个甚至零收藏开始攒,真的挺不容易的,心里也总是没底。这篇文也是从最初的17个收藏,一点点攒到了现在,真的很感谢一路陪伴的你们~ 无论如何,都谢谢大家看到这里~感激不尽~[抱抱][橙心]) 第68章 上车 第68章 上车 季然站在那里, 看着他背对着自己的笔直而孤清的背影,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 巨大的落地窗像一面沉默的镜子,模糊地映出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 一个比一个挺直。她望着他拒绝回头的背影, 而他,或许正看着玻璃里那个泪流满面, 却依旧固执地站在原地的她。 良久,季然抬手,用手胡乱擦掉脸上的泪水,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涌入胸腔时带着阵阵涩痛。 真可怕, 为什么2年过去, 她就是学不会怎么面对这样的他。 她转身,径直走向了大门。 贺云卓依旧站在原地, 背对着一切。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不知此刻是什么时辰。细细密密的雨丝, 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无声地扑打玻璃上。 门铃声似乎又在响, 不停地响,脑子昏沉, 贺云卓不想去辨别真假了。 他终于动了一下,抬手重重抹了把脸, 抬步走向卧室,背影没入了更深的阴影里。 摔上门,只留下客厅一地狼藉,和窗外那场下不完的雨。 季然带着酒店工作人员站在门外,手里还端着新鲜的食材。 等了许久, 门内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门铃按了又按,依旧沉静。 最终,她回身,对等候的工作人员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声音很轻:“抱歉,麻烦你们了。这些,暂时不需要了,麻烦你们带回去吧。” 工作人员接过她手中的食材盒,微微颔首,没有多问,安静地推着餐车离开。 走廊里再次只剩下季然一人。 她独自站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没有再按门铃,也没有试图敲门。 又静静地站了许久,她也转过身,朝电梯间走去。 一路失神,夜风夹杂着冰凉的雨丝扑在脸上,停下脚步,人已经站在了酒店华丽的旋转门外。 她才惊觉自己口袋空空,他将她抵在门上时,包从她肩头滑落,手机也里面,全都遗落在了他的房间里。 季然回身去看那明亮的酒店大堂,一时之间,她已经没有勇气,也没有力气,再次进去了。 站在灯火辉煌的酒店门口,雨丝在夜风里斜斜飘着,风裹挟着湿意,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季然拉高了风衣领口。 酒店门童撑着伞,站在不远处的廊檐下,欲言又止地看着这位神色恍惚的女士。这都凌晨1点多了,雨又下个不停,她似乎没有去处,也没有叫车的意思。 他犹豫上前,“小姐,雨不小,需要帮您安排车吗?” 季然回眸看他,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谢谢,不用,我就站会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门童偶尔看一眼手机,都快站了一个多小时了,她也依旧没有动。 最终,她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转身步入了迷蒙的雨夜。没有伞,没有目的地,只是朝着一个方向走去,身影被安城陌生的街灯光晕吞没。 清晨,莫凡接到酒店电话,匆匆下楼来。 远远便看见季然站在那里,身上还穿着昨夜那套衣服,头发微湿,肩头有未干的水痕,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浓重疲倦。 见他过来,季然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耸了耸肩,“抱歉,这么早叫你下来。我手机和包都弄丢了,身上一分钱也没有,连打车费都付不了。” 莫凡没有多问,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掏出手机走上前去,“小事。车费我先付了,您先上去休息吧。” 季然点点头,“谢谢。” 莫凡默契没有追问,快速付好钱,又快步追上前电梯,替她按下了楼层。 电梯缓缓上升。 季然转头道:“我休息一下,我们下午回去宁城吧。” 莫凡点头应道:“好的,然总。” 片刻,他略一思忖,又问:“那我先去帮您补办手机,您的身份证件也在包里吗?” 季然疲惫地闭了闭眼,“记不清了,得找找。辛苦你了,莫凡。” “应该的。”莫凡温声道,“您先回房休息,我处理好就来接您。下午的航班,时间足够。” aileen的生物钟很准,一早便醒了。阿姨帮她洗漱穿戴整齐,想起昨晚先生是在另一间套房休息的,便带着aileen过去。 刷卡进门,玄关地毯上,躺着一只女士手提包。 阿姨默不作声地移开了视线,假装没看见。 aileen眼尖,一下子就发现了这个新玩意儿。她松开阿姨的手,哒哒哒地小跑过去,要把它捡起来。 这包包看起来亮亮的,形状也好看,是她没怎么见过的玩具呢。 阿姨阻止她,“宝宝,我们不动那个。” aileen摇头,“为什么不动?在爸爸房间的东西都可以动。” 说着,她拿起包包挂在自己的脖子上,挎在身前,还低头美滋滋地看了看,觉得漂亮极了。 她自来熟地跑到主卧门前,踮起脚尖,用小拳头敲门。 阿姨正要上前阻拦,门从里面被拉开。 贺云卓已经换好了衬衫西裤,只是头发还有些微湿,脸色带着一丝疲惫,眼底有淡淡的红血丝。 “爸爸!” aileen仰着小脸,甜甜地叫了一声,又迫不及待地展示。 她挺直小身板,单手叉腰,指着胸前的女包,“看!漂亮!” 贺云卓的目光落在她胸前挂着的那只女士手提包上,沉默地站在那里。 aileen歪着脑袋等着爸爸的夸赞,“不漂亮吗?爸爸?” 他目光从那只包上移开,落到女儿天真烂漫的小脸上,勉强牵起唇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嗯,漂亮。” aileen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从他腿边挤了过去,熟门熟路地跑进卧室,又手脚并用地往那张宽大的床上爬。 包包挂在脖子上,太碍事,不好爬,小短腿蹬了几下,整个人只能屁股悬在床沿,使不上劲。 aileen扭头,呼叫他帮忙:“爸爸,你来帮我啊。” 贺云卓敛去眼底复杂的情绪,迈步走过去,将挂在aileen脖子上的包包取了下来,随手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大手轻轻一托,便将她稳稳地抱上了大床。 aileen在床上快乐地打了个滚,一骨碌又爬坐起来,小手指向床头柜上的包包,“我要那个,爸爸送给我,好不好?” 贺云卓扯唇,又把包包拿过去给她。 aileen开始研究,小手伸进去,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床上。 口红、手机、卡包、润唇膏、一小包纸巾,还有一个小礼盒…… 花花绿绿,琳琅满目。对她来说,除了那个手机她大概认得,其他都是从未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她首先翻开那个小礼盒,一枚亮晶晶的枫叶发卡啊。 “哇!” aileen惊喜低呼,将它举得高高的,转向贺云卓“爸爸,你帮我戴上。” 贺云卓久久凝视着那枚发卡,很久没有说话。 aileen等不及了,小手又往上举了举,奶声奶气地催促:“爸爸,快点嘛,帮我戴上!戴上肯定漂亮!” 贺云卓伸出手,接过那枚熟悉到刺痛的胸针发卡,轻柔地将发卡别在了aileen头上。 “好了。”他声音有些低哑。 aileen摸了摸头上的发卡,开心起来,“肯定漂亮。” 可惜她头发好像还不够多,容易滑下来,她用小手扶着。 贺云卓静静看了她片刻,捞过床上的手机,触碰屏幕,亮起的照片是一个扎着两个辫子的小女孩靠在沙发里的背影。 aileen凑过小脑袋,一眼认出来,“这是宝宝,是我诶。” 贺云卓沉沉叹息,按下侧键,将屏幕熄灭。 “你自己先玩儿。”他揉了揉aileen的头发,声音有些发紧,“乖乖吃早餐。爸爸要出趟门。” aileen乖乖点头,专注床上的新玩具,在床上朝他挥手。 贺云卓拿上外套,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掠过她发间那枚亮闪闪的枫叶发卡,眼底一片冷肃,开门出去。 季然洗漱完,才躺下不久,门铃就响起。 开门,莫凡一脸焦急站在门口,“抱歉,然总。刚刚接到宁城那边的紧急电话,公司出了点事,我们需要尽快赶回去。” · 宁城。 季源大厦前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和刺眼的横幅围堵。 “季源诈骗,血汗钱还来!” “上市圈钱,天理难容!” 嘶哑的呐喊通过喇叭反复回荡。 3年前,季锦琛的丑闻让季源创研的ipo之路戛然而止。但季锦琛野心勃勃,后续又借壳上市,寻找了一家非常干净且业务量小的上市公司壳,通过一系列复杂隐秘的资本运作和资产重组,将季源的业务注入其中,曲线实现了上市。 现在,季锦琛因为在财务上存在纠纷入狱,季源内部埋藏的隐患连环引爆,业绩造假、资金挪用、诉讼缠身……股价一落千丈。 季然坐在车里看着那混乱无序,群情激愤的公司大门,一股寒意从脊椎直窜上来,头皮阵阵发麻。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 再一次踏入季家老宅,应了那句物是人非。 也许是冬天快要来临,这个时节的老宅居然是如此萧条的样子,后院的长廊空荡荡的,只有老爷子养的那几只画眉在笼中偶尔啾鸣几声。 从前总在叽叽喳喳惹人烦厌的季锦玮,早就跟着二伯父季少杰搬了出去,季薇也不在老宅住。 偌大的宅子,如今常驻的,除了老爷子,只剩下了只有大伯父季少鹏杨栗晴夫妇。 杨栗晴看见她,简单招呼了一声,“小然回来了,你爷爷和大伯在书房等你呢。” 季然笑笑,语气温顺:“大伯母,好久不见。” 杨栗晴也笑了一笑,“是挺久的了。你先去找你爷爷吧,正事要紧。我叫厨房准备晚饭。” 书房。 满墙的书柜高耸至天花板,高到需要爬梯子。季然想起,小时候和季锦琛、季薇、季蕾他们,有一次在外面跟别家的孩子打架闯了祸,被老爷子揪回来,就是在这间书房里罚抄。 抄的是什么?好像是报纸,还是某本厚厚的天书,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那时候大字都还不认识几个。老爷子为了惩罚人,什么法子都能想出来,一个眼神就足以吓人。 季少鹏见她进来,直接道:“小然,你这次去安城,季泽南怎么说?” 季伯兮坐在轮椅上,也抬起苍老锐利的眼,等着她的答案。 季然走到书桌前,站定,“大哥的案子,暂时没有回旋的余地,季泽南态度很明确。但是,我和他谈成了一个新的合作项目。我需要爷爷放权给我,我要季源研发部门的实际话语权和项目主导权。” 季少鹏叹息一声,“你终究还是年纪轻,想法简单。眼下最关键的明明是锦琛的事,你怎么反被季泽南牵着鼻子走,去谈什么合作?” 季然抬眼看了季少鹏,又把目光定在季伯兮身上,“爷爷,你知道的。现在对季家来说,什么才是最关键的。大哥在里面,吃好喝好衣食无忧。但季源在外面,是一天比一天糟糕,一天都等不起了。” 季伯兮沉默看她良久,眼里少了在商海浮沉多年的精光。 季然也不慌,静待着他的答案。 终于,他点头,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出去了。 季少鹏满脸不可思议,“不是,爸,那锦琛的事情——” “你的儿子,你自己多上心吧。”季伯兮打断他,“我要的,是季源别败在你们这一代手里。” 季然得到了想要的答复,不再久留,率先转身走出了书房。 一直站在书房门口的杨栗晴见她出来,眼泪一抹,转过身去。 季然顿住脚步,张了张唇,又说不出安慰又或是什么话。 最终,她也只是沉默地移开目光,步履未停,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 步出季家老宅,外面是阴沉沉的傍晚,寒风阵阵卷起地上的枯叶,冬天又要来了。 “然总。”莫凡站在车旁等候。 他的身后,还立着两个陌生的男人,人高马大,身形挺拔,看着还像是混血。 季然目光扫过去,微微抬了下眉梢。 莫凡笑了笑,解释道:“按照之前然总的吩咐,这是给您聘请的保镖。” 季然站在原地笑,看着那两位几乎要挡住暮光的门神,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这也太高大了吧?一个人感觉都快有两个莫凡那么宽了。莫凡本身个子也不矮,站在他们旁边,居然显得有几分……娇小。 季然走过去仰头看着他们。 莫凡笑着介绍:“这位是强森,这位是塞纳。” 季然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又落回莫凡脸上,笑着问:“莫凡,你请这么……重量级的保镖,是不知道我们快破产了吗?万一到时候发不出工资怎么办?” 莫凡也笑,给她拉开车门,“我相信然总的实力。而且,”他微微侧身,示意她上车,“然总您,值得配这么好的保镖。” 车上,莫凡又简单介绍,强森与塞纳是中俄混血,但自幼在美国成长,从摔角巨星转型。 晚上,方宇飞联系她吃饭,还带上了一位老朋友柯启钧。 “然总,好久不见。”才一见面,柯启钧便客气地伸出手。 季然与他握手,笑了笑:“柯律,好久不见。我要是没记错,你还是我们公司的顾问律师吧?” 柯启钧笑着点头,“对。承蒙不弃,一直合作着。” 三人落座,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近期季源频频暴雷的危机上。柯启钧与方宇飞从法律和资本角度分析了一通现状,条理清晰,利弊分明。季然也听得认真,末了,也直言自己过完年要去港城或者粤海常驻一段时间,开拓新的路径。 饭后,方宇飞提议去隔壁一家私人会所继续坐坐。季然下意识就想拒绝,她对那种场合向来有些抵触。 方宇飞看出她的犹豫,正色道:“季然,你现在是然总。这样的俱乐部、会所,看起来是消遣,实际上到处都是潜在的商机和信息网。你以后要面对的,是各种硬着头皮也必须参加的商会、酒局、应酬。躲是躲不掉的。你打算怎么办?一直避着吗?” 季然无奈地弯了弯唇角,认命妥协:“好吧。那说好了,明天我就心安理得地翘半天班,在家补觉。” 会所内灯光幽暗,氛围私密。 季然跟在方宇飞和柯启钧身后,努力让自己显得从容。她并不习惯这种场合,目光掠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大多是宁城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中不乏与季家曾往来密切,如今却态度微妙的人。 她暗自调整呼吸,试图融入这氛围。 一道视线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那目光沉静、锐利,带着一种无需刻意搜寻便能锁定目标的穿透力。 季然心下一凛,顺着感觉抬眼望去—— 贺云卓就坐在那里,微微侧着头,听身旁一位中年男人说着什么,神情疏淡。他的目光越过交谈者,不偏不倚,隔着晃动的人影与迷离的光线,与她的视线在空中无声相撞。 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方宇飞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低声在她耳边道:“碰上了。要过去打个招呼吗?” 季然垂下眼睫,“不用特意过去。碰见了,自然会见。” 他现在肯定也是不想见她的,昨晚那些冰冷刺骨的话,还刻在她脑子里。 他叫她滚,滚远点。 结果,她滚回来了,他也回来了。 这宁城,说小不小,说大不大,该碰见的人,似乎总也避不开。 柯启钧没说什么,拍了拍方宇飞的肩膀,只说遇见了同学,要带着他们过去认识认识,季然收敛心神,挂上笑容跟在后面。 贺云卓收回视线,偏头继续与身旁的人交谈。 季然昨晚淋了雨,今天在返程的飞机上也没能补觉,强撑到此刻,太阳穴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她趁着柯启钧与人交谈的间隙,低声对身旁的方宇飞说:“宇飞,我实在有点撑不住了,想先回去休息。” 方宇飞也不勉强,点点头,起身将她送到会所门口,又返回去。 会所门口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黑色的轿车后车门敞开着。 季然没有开车,站在门口准备叫车,又想到她现在高薪聘请了贴身保镖,或许该联系他们。 夜风带着凉意拂面,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她身后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 贺云卓目不斜视,径直路过了她。 季然看着他的背影,平静地移开了视线,不多看。 贺云卓坐进了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座。然而,车子并未立即启动,车门也一直那样敞开着。 司机认识季然,也知道此刻微妙的气氛。看了看车内沉默的老板,又看了看会所门口独自伫立的身影,心下明了。 他下了车,快步走到季然身旁,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又为难:“季小姐,这里风大,又冷,老板请您……上车。” 第69章 演戏 第69章 演戏 季然闻声侧过头, 看向立在一旁的司机,又抬眼望了望那扇敞开的车门,车内灯光昏暗, 看不清贺云卓的神情。 一场秋雨一场寒, 夜风确实带着刺骨的冷,穿透她单薄的衣衫。 她沉默着, 没有动。 司机耐心地等候在一旁,见她没反应,又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恳切:“季小姐, 外面风大, 太冷了, 先上车吧,别着凉了。” 季然垂眸, 看着自己鞋尖。 谁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昨晚那句冰冷的“滚吧”还言犹在耳,让她滚远点。她在酒店房门外站了那么久, 他也没有开门。现在这敞开的车门,又算什么呢?施舍?还是新一轮她看不懂的试探? 又一波挟着湿气的冷风袭来, 她心底那点微弱的抗拒,终究还是被生理上的寒冷和疲惫冲淡了。 僵持在这里, 似乎也没有任何意义,又冷又累。 她抬起眼, 对司机微笑点头,“麻烦你了。” 她迈开脚步,走向那辆车。夜风卷起她散落的几缕发丝,掠过冰凉的脸颊。她弯腰,坐进了后排。 车内温暖, 带着一种熟悉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车门关上,她刻意不看他,贴坐在靠窗的位置,也不理会心底纷乱的思绪,只是对着司机说了句公寓地址。 司机点头,启动车子。 贺云卓冷冷道:“有事?” 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抖,差点踩下刹车。他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后座,老板依旧看着窗外,侧脸线条紧绷。 司机暗自琢磨,难道会错意了?老板不是那个意思? 季然也被这突兀的问话噎得哑口无言。她转头看向他,他却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对她说的,又或者是对空气说的。 神经病吧! 季然胸口一股郁气堵着,转头对着前座道:“抱歉,麻烦停车吧。我打电话叫人接我。” 司机从后视镜里飞快瞥了一眼贺云卓纹丝不动的侧影,硬着头皮,非但没减速,反而一踩油门,车子加速驶上了前方的高架桥入口。 “抱歉,季小姐,”司机的声音干巴巴的,特别为难,“这段高架不能停车。” 季然:“……” 她靠回座椅,闭了闭眼,只觉得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脑子昏沉,车里似乎很闷热,她感觉浑身在发烫。 她索性也不再说话,重新将脸转向自己这一侧的车窗,彻底屏蔽了另一边那个莫名其妙的存在。 贺云卓透过车窗玻璃模糊的倒影,看着那个留给他冷淡侧影的女人。 “昨晚怎么过的?” 半晌过去,他又开口,问得同样突兀,没头没尾。 没有手机,没有包,身无分文。她昨晚在哪过的夜?又是怎么回到酒店的? 季然本不想回答,彻底不理他,但又想到自己的包和手机还在他那里,里面有她不想也不能丢弃的东西。 她冷硬回答:“贺总是在问我吗?昨晚在安城过的啊,怎么?贺总失忆了吗?我昨晚可是被你赶出去的。” 又是这种带刺的腔调,贺云卓心里也不爽。 “我问的是,”他转回头,这次直接看向她,目光锐利,“赶出去之后。没手机,没钱,你是怎么回到酒店的?又是在哪里过的夜?” “这跟贺总有什么关系吗?”她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我昨晚流落街头睡大街了啊。” 贺云卓盯着她,视线压迫。 季然迎上他阴沉的目光,毫不退让,“我是你下属吗?你是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这些?” 贺云卓被她毫不客气的反问刺得眸光一沉,车厢内的空气降至冰点。 前排的司机后背紧绷,握着方向盘的手心渗出冷汗,心里叫苦不迭。早知道就不该自作聪明去请季小姐上车,他直接装作看不懂老板的意思,让老板自己去请,估计就没这回事了。 “季然,”他声音压得很低,冷厉开腔,“我问你话,你最好,好好回答。” “我凭什么要好好回答你?”季然寸步不让,连日来的压力、委屈和此刻的荒谬感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声音也抬高了,“你是我什么人?有什么资格过问我昨晚在哪里?怎么过的?你叫我滚,我走了,你还不满意了?” 贺云卓看着她眼中强忍的泪光和毫不退缩的倔强,倾身逼近,手臂撑在她身侧的椅背上,将她困在角落。 “季然,你到底有没有心?昨晚是谁答应要来,又让我像个傻子一样等到深夜?” 他灼热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意与烟草味,几乎要将她吞噬。 “对,是我让你滚。可你tm为什么不滚得彻底一点?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面前?我两年前也叫你别再出现,你不也没有这么听话吗?季然,你的听话和不听话,到底有没有一个准绳?还是全凭你一时兴起,想走就走,想回就回,想招惹就招惹,想撇清就撇清?” 季然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怒意和那股偏执的追问,一阵深深的无力和痛楚窜上来。 “我打车回去酒店的,叫我助理下来付了车钱。就这样。” 贺云卓依旧盯着她,不语。 她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的哽塞,缓过情绪又睁开眼睛,望向他。 “贺总对这个回答,大概不满意吧?是希望我事无巨细地描述,在冷风冷雨里站了多久,心里有多难受多难堪吗?” 她扯了扯嘴角,眼里眉间冷意翩飞,“你放心,我可舍不得真让自己吃那种苦。我很早就打车回去,安安稳稳睡我的大觉了。让你失望了。” 贺云卓看着她的眼,久久说不出话。 失望? 他究竟在失望什么?是失望她没有如他预想中那般狼狈,还是失望她又一次用这种看似坦诚实则疏离的方式,将他彻底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他收回撑在她身侧的手,缓缓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霓虹灯光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变幻光影,将那份复杂的情绪掩盖得严严实实。 良久,他才重新开口:“行啊,季然,这样才是真实的你。昨晚在我房间哭,在那流泪,演得不错。下次别演了,不适合你。” 季然微微一怔。 他眼里讥诮,继续说着:“带着你的冷静,你的算计,还有你这套刀枪不入的真本事,好好去闯你的生意场。眼泪和示弱,在生意上没屁点用,留给真正会心疼你的人去看吧。” 他唇角勾着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在我这儿,更没用。”反正你也不稀罕! 季然坐在那里,心头发凉。 原来在他眼里,她昨晚的崩溃和眼泪,只是一场演得不错的戏码。是她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施展的手段。 也好,这样也好。至少界限分明,恩怨两清,谁也不欠谁什么多余的心疼。 季然压下心头的刺痛,朝他伸出手,语气疏离:“既然如此,那贺总现在可以把我的包和手机还给我了吧?” 贺云卓冷嗤一声,眼底的讥诮更深:“说起这个,我还真想问问四小姐,” 他刻意加重了那个称呼,“你手机里,怎么会有我女儿的照片呢?你不是学法律的吗?最基本的隐私权和肖像权,应该很清楚吧?怎么还搞起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了?” 季然咽了咽喉,“说起这个,我倒要提醒一下贺总了。你凭什么看我手机?还有既然聘请了家庭教师,就该多上点心,做好人员管理。我能拿到照片,就说明你家内部,出现了不遵守职业规范和基本道德的人。” 贺云卓继续笑着,眸光骤冷,“所以,你承认是你指使,或者收买了我家的人,窃取我女儿的照片?” “我没那么下作。”季然冷静回复,“照片是意外看到的。比起追究一张孩子背影照,贺总是不是更应该关心一下,为什么你重金聘请层层筛选的人,会如此轻易地泄露雇主家的隐私?这才是隐患所在。” 贺云卓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目光锋利得像要将她剖开,“四小姐,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但我想,今天能流出一张背影照,明天就可能流出更多信息。贺总家大业大,树大招风。今……她又那么小,有些风险,防范于未然总不是坏事。” 贺云卓偏过脑袋,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依旧只是冷笑,对她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 季然看着他拒人千里的侧影,心知再说下去也是自讨没趣。 她不再坚持,收回伸出的手,“贺总说得对,我管不着。手机和包,丢了就丢了吧,无所谓。手机我买了新的,证件我也补办齐全。” 她转向驾驶座,“麻烦您,前面下高架,把我放在方便打车的地方就行。” 司机很为难,透过后视镜飞快地瞥了一眼后座的老板,见他只是冷脸冷眼,没有任何表示,只能硬着头皮说:“季小姐,太晚了——” 季然截断他的话,“没关系,不顺路。不敢耽误你们贺总的行程。” 司机哑口无言,只能从后视镜里再次向老板投去求助的目光。 几秒后,贺云卓冷声道:“就前面随便找个路口停车,让她滚下去。” 司机如蒙大赦,立刻打转向灯,车子转向高架出口。 ‘手机和包,丢了就丢了吧,无所谓。’ 去tm的无所谓! 无所谓,为什么要把那枚枫叶胸针随时带在身边? 无所谓,为什么要把今宜的照片设置成手机屏保? 所以昨晚,她是带着那枚胸针,又一次来他面前流泪决绝的吗?这两年,她心里只惦记着今宜了,从来没有想过他吗?哪怕一分一秒。 车子缓缓停下,街道空荡,只有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还亮着灯。 “谢谢,麻烦了。” 季然道谢,没有片刻停留,推开车门,下了车。 开门瞬间,夜风灌入。 贺云卓依旧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一动不动。 司机看着季然在街边路灯下行走的背影,背影挺直,可脚步却有些不稳,甚至微微踉跄了一下。 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试探性地小声开口:“贺总……季小姐她,好像……有点不太舒服的样子。” 贺云卓转眸看过去,她依旧如此倔强,绝不服软低头。 无所谓…… “开你的车。”他的声音冷硬,没有任何波澜。 司机不敢再多言,重新启动车子,汇入夜晚稀疏的车流。 季然走进便利店,在里面买了一杯热饮,纸杯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她喝了一小口,稍微驱散了些疲惫。 她正想着是否要联系今天才认识的强森或塞纳,便利店的门又应声滑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堵在了门口。 是那个本该已经离开的男人。他站在那里,脸色在便利店灯光下显得更加冷峻,目光沉沉地锁着她。 他道:“四小姐,我觉得,我们今晚有必要……聊个彻底。”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上前扯过她的手腕,将她拽出了温暖明亮的便利店。 季然被他扯得踉踉跄跄,手里的热饮顿时泼洒出来,弄湿了手和衣袖,更添一股无名火。 她一时气急,挣了一下没挣脱,索性手腕一甩,将那杯还剩大半的热饮,直接狠狠摔在了他身上。 温热的液体瞬间浸湿了他昂贵的大衣,纸杯滚落脚边。 贺云卓回身看向她又气又红的眼,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大衣。 他扯着嘴角,极短促也极冷地笑了一声。 “脾气渐长啊。” 下一刻,他俯身,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骤热悬空,季然低呼一声:“贺云卓!你放我下来。” 他抱得更稳,手臂如铁钳般箍着她,大步流星地朝着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我们换个地方聊。”他声音低沉,不容置喙。 便利店的可爱店员探出头来张望,看着那气质不凡的男人抱着不停挣扎漂亮女人走向价值不菲的豪车。有钱人的爱情剧本,真是让人看不懂。 季然被他塞进后座,自己也紧跟着坐了进去,对前方的司机沉声道:“开车。” 车厢内空间有限,他湿透的大衣散发出热饮味道。 他眉头簇得很深,脱了大衣外套,里面的西装衬衫也是湿的。 季然瞪着他,“你到底想怎么样?有意思吗?” 贺云卓没答话,只是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衣服上的水渍。 擦了几下,他放弃了,将纸巾揉成一团丢在脚边,然后转过头,目光沉沉地攫住她。 季然脑子昏沉,累得要死,“神经病!” 贺云卓嗤笑,“我tm遇上你,真就是神经病了!我们就找个地方好好聊清楚!从你手机里那张照片开始,从你昨晚在我房间里的眼泪开始,从你当年一走了之开始——我们一件一件,聊清楚。” 季然怒视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镇定,“照片我已经解释过了。至于昨晚……贺总不是已经定论了么?一场演得不错的戏。还有什么可聊的?” 贺云卓见她这般撇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去掐她的脸颊,想迫使她看向自己,别再那副冷冰冰拒人千里的模样。 手掌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那温度高得烫人。 他皱紧眉头,怒火打断,手下力道不自觉地放轻,转为用指背贴了贴她的额头。 “你发烧了?” 季然拍开他的手,眼眶泛红,“我累!我困!我难受!贺总可以发发慈悲,放过我了吗?” 贺云卓被她眼里的泪光刺得心口一缩,收回手,淡声对司机说:“去医院。” 季然闭上眼,拒绝:“我要回家睡觉!” 司机心里暗暗叫苦,这一晚上,绕来绕去,没完没了的,到底听谁的?他再次从后视镜里小心翼翼地往后瞄。 贺云卓的脸色依旧不好看,看着季然偏头靠着车窗闭着眼,眉心微蹙的脆弱模样,下颌线紧了紧。 他沉默片刻,改了口,声音低沉:“回别墅。” 季然倏地睁开眼,看向他。 别墅……有今宜。 他侧眸看她,“不想去?” ----------------------- 作者有话说:狡猾的大灰狼摇着尾巴,对着张望犹豫的小野猫说:“我家有小金鱼,你来吗?” 第70章 别走 第70章 别走 静泊湾别墅。 车子缓缓停在院门口, 这个时间,aileen早已进入甜甜的梦乡,就和此刻靠在他身侧车窗上沉沉昏睡的女人一样。 她闭着眼, 长长的睫毛投出阴影, 脸颊还带着不正常的红晕,眉头微微紧皱着, 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不得安宁。 司机早已经将车门打开,佣人也迎上来,低声道:“先生,医生已经到了。” 贺云卓手臂穿过她的后背和膝弯, 抱她下车。 夜风袭来, 她瑟缩在他怀里, 滚烫的脸颊贴着他微凉的颈侧,没有醒。 真的轻了很多, 明明衣服也不算多么轻薄,但手臂环抱间, 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衣料下过于单薄的骨架轮廓,甚至有些硌手。 他抱着她径直走向2楼主卧, 家庭医生跟着进去,简单检查了体温, 听了心肺,又看了看她疲倦的脸色。 “主要是着凉引起的发热, 加上劳累过度,没有休息好,身体抵抗力下降。”医生摘下听诊器,“不算严重,按时吃药, 好好睡一觉,补充水分,应该很快就能退烧。只是——” 医生犹豫着,看了一眼贺云卓,“这位小姐看起来非常疲惫,精神压力似乎也很大,休息和情绪放松同样重要。” 贺云卓站在床边,目光落在季然昏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心上,对医生点了点头,“开药吧。” 医生开了退烧药和温和的助眠药剂,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便提着药箱离开了。 卧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贺云卓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安静昏睡的女人。 不一会儿,佣人轻手轻脚地送来温水和药,又退了出去,带上门。 他轻抚她的脸颊,“吃药了。” 季然眉头皱得更紧,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偏头想躲开那扰人清梦的手。 贺云卓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弧度,这样的神情,他有多久没看见过了?两年多?快三年?还是更久?记不清了。 她睡醒起床时总有些懵,反应比平时慢半拍,尤其不喜欢在睡梦中被打搅。但那时候,他不知节制,血气方刚,几乎每一晚都想要她,渴望肌肤相亲,渴望密不可分。 她半夜被他闹醒,又气又恼,绵软的拳头没什么力气地捶他,咕哝着骂他“讨厌”、“烦人”。但最后,总是会在他耐心的哄诱和亲吻里,迷迷糊糊地妥协,半推半就地配合他。 他喜欢看她在他身下沉坠迷醉的模样,喜欢听她情动时带着哭腔喊他的名字,喜欢她毫无保留地敞开自己,全然接纳他的一切,喜欢她在极致时紧紧抱住他,指甲陷进他皮肤里,久久不肯松手。 那些炽热、亲密、汗水交融的夜晚,那些毫无隔阂的拥抱和喘息,那些仿佛能融化一切的体温……都是他确信自己曾被深深爱着的证据。 他将药片放进她嘴里,托起她的后颈,将水杯凑到她唇边。 季然本能驱使,模糊地配合着,小口吞咽了几下,温水带着药片滑入喉咙。 贺云卓又喂她喝了几口水,才将水杯移开,让她重新躺好。 他坐在床边,抚摸她发烫的脸。 胸腔里堵着太多的话,翻滚着,叫嚣着,想要倾泻而出,关于今宜,关于这几年,关于昨晚和今晚的争吵,关于那些刻骨的想念和同样刻骨的怨恨…… 但她此刻昏睡着,肯定听不进去。 而他,竟也有一丝怕。 怕她真的听进去了,醒来后,不是温存,不是和解,而是又一次竖起冰冷的尖刺,用那种疏离防备的眼神看着他,用那些冷冰冰的话,将他再次推远。 好半晌过去,他起身去浴室拧了温热的毛巾帮她擦拭身子。 他解开她外套的纽扣,然后是里面的衬衫。触碰到她明显清瘦的肩颈和锁骨线条时,原本冷硬紧绷的眉眼,瞬间被心疼和沉重覆盖。 温热的毛巾轻柔地擦过她的额头、脖颈、手臂…… 他的目光落在她过分清晰的肋骨轮廓和纤细的腰身上,低声开口:“都没有肉了,季然,你没有按照那时候的约定,好好过自己的生活,越过越差了。” 露出她平坦小腹时,一道浅淡却清晰的横,在雪白肌肤上很突兀。 贺云卓的动作彻底停住,目光牢牢锁在那道痕迹上。 他轻轻抚了上去,凝视着,仿佛能透过它,看到一段被他刻意掩埋的时光。 许久,他俯下身,低头吻上去。 他喃喃自问,声音沉涩:“加加,你后悔过吗?” 温热的唇久久停留在那道疤痕上,灼热的气息熨帖着肌肤。 他抬头看向沉睡的她,“后悔过吗?” 没有答案,只有沉睡的人给予的一片宁静。 “后悔遇见我,后悔……有今宜,还是后悔……最后那样离开?” 窗外,夜色浓墨。 季然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躺在臻域主卧宽大柔软的床上,被他温暖的臂弯环抱着,熟悉的气息将她密密包裹。 他们中间冒出了一个小脑袋,细软的头发带着奶香蹭着她的脸颊,很痒,很淘气。 软糯糯的声音在她耳边不停地响起:“妈妈~妈妈~快点起床啦~” “不许睡懒觉了啦~” “妈妈~妈妈~” 那小脑袋在她颈窝处拱来拱去,催促着。 她弯起了唇,想伸手去搂住那个小脑袋,想回应那声“妈妈”。 却怎么也动不了。 那软糯的催促声渐渐飘远,温暖的怀抱和毛茸茸的小脑袋也像阳光下的雾气,开始消散。 “别走……”她呢喃着,眉头又蹙了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一只手伸过来,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抚平她眉心的褶皱。 现实与梦境的边界变得模糊不清。 季然伸手握住那只贴在她脸上的手,“别走……就在这,别走……” 贺云卓垂眸,看着自己被她紧紧攥住的手腕。 她的手心很烫,带着汗意。 他无声地笑,掺杂着自嘲和难以言喻的苦涩,要是明天醒来,她也还能这么乖,这么依赖,就好了。 “睡吧。” 他就这样任由她握着手,在床边又坐了很久。 目光在她睡颜上流连,看着她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安稳,握住他手的力道也终于松懈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手。 起身时,他才注意到自己身上依旧狼狈,衣服还有便利店热饮的脏渍。 他皱了皱眉,放轻脚步去了浴室。 翌日清晨。 aileen穿着睡衣,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熟门熟路地摸到了主卧门口。 她熟练地搬来自己的小凳子,踩上去,踮起脚尖,小手抓住门把手,用力一拧—— 咦? 拧不动? 她不信邪,又试了试。 向左转,向右转,往上掰,往下掰。 门把手纹丝不动。 她皱起小眉头,握起小拳头,“咚咚咚”地敲起了门。 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被拉开。 贺云卓正抬手扣着衬衫走出来。 aileen见他终于开门,仰起小脸,道了一声:“爸爸早安。” 说完,她就要像往常一样,灵活地从他腿边钻进去,探索爸爸的房间。可这次,贺云卓眼疾手快单手将她捞了起来,同时用手轻轻一带,关上了身后的房门。 “爸爸?”aileen在他怀里扭了扭,不解地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上学要迟到了,”贺云卓抱着她往客厅走,“你衣服也没有换,头发也没有梳好,要来不及的。我们先去吃早餐,让阿姨帮你把头发梳漂亮,好不好?” 他用她最在意的漂亮转移了注意力。 aileen乖乖点头,“好。” 餐厅,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 aileen抱着自己的小奶杯,咕咚咕咚地喝着,大眼睛却滴溜溜地转,时不时就要扭过头,去监督趴在餐桌不远处的duke和ace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学着平时贺致远夫妇教育她时的语气,一本正经地对两只大狗说:“duke,ace,吃饭要认真,要全部吃完,才能长高高。” 她伸出小手指,煞有介事地点了点,“你看你们,吃得满地都是。” duke和ace抬了抬眼皮,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的狗粮。 aileen不满意,要从儿童餐椅上滑下去,打算亲自蹲到两只大狗面前,近距离监督它们吃饭。 “今宜,不可以。” 贺云卓抬手,轻轻按住了她的小肩膀。 aileen抬头看向爸爸。她知道,一旦爸爸叫她“今宜”,而不是“宝宝”或者“aileen”,就是非常严肃的时候了。 她撇了撇小嘴,有点委屈,但还是乖乖地坐回了椅子上,小声嘟囔:“可是它们不好好吃……” “你先把自己的早餐吃完。” 贺云卓将她的牛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缓和下来,“它们会自己吃完的。你乖乖吃饭。” aileen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那两只继续埋头苦吃的狗狗,最终还是选择了听爸爸的话,抱起奶杯,重新开始认真喝奶,只是眼神还时不时地往那边瞟。 贺云卓耐心地陪着她吃完早餐,叫来阿姨帮她洗漱打扮,又吩咐保镖送她去上学。 aileen仰起小脸,疑惑地问:“爸爸,你不陪我去吗?” 贺云卓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爸爸今天早上有点事,来不及送你了。让叔叔们送你。” “ok。” aileen很干脆地点头,并不纠结。 反正她现在上学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时不时就跟着爸爸到处跑,学校生活对她来说更像是定期去和朋友们玩耍做游戏的社交场。 她伸出小手,搂住贺云卓的脖子,在他脸上响亮地“吧唧”亲了一口,“爸爸再见!” 然后便蹦蹦跳跳地跟着保镖叔叔们出门了。 贺云卓站在门口,目送着小小的身影消失在玄关口,才转身,目光掠过2楼。 季然吃了助眠药,药效温和,驱散了连日积压的疲惫和紧绷。 这一觉睡得异常沉,也异常安心。没有光怪陆离的梦境侵扰,也没有悬在心头的事务惊扰。身体彻底放松下来,没有焦虑,没有僵硬,陷在了云朵般柔软的大床上。 贺云卓接完助理电话,开门进去,她依旧在沉睡。 她侧卧着,半边脸陷在枕头里,眉头彻底舒展开,连平日里总是微微抿着的唇角,也放松成一个柔和的弧度。 贺云卓坐在床边,静静看了一会儿,胸口的某处似乎也跟着松软下来。 不知何时,阳光偷偷从窗帘缝隙溜进一道,恰好落在季然的脸上。 她睫毛颤了颤,意识从迷迷糊糊中缓慢上浮。 身下柔软的大床,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弥漫着一股极其熟悉的味道,甚至就是她这几年来,在午夜梦回时,才会依稀捕捉到的气息,属于记忆深处的气息。 她坐起身环顾四周,窗帘紧闭,房间昏暗,抬手开了床头灯。 太像了。 这和臻域那间主卧,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格局。 身下的床品,床头柜的摆设,衣帽间和浴室门的位置,还有那书房的木门,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地复刻着她记忆中的那个房间。 她静了片刻,目光从那些熟悉的陈设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回到自己身上。 身上穿着宽大衬衫,领口松垮地敞开,露出一截锁骨,衬衫上带着熟悉的清冽干爽的味道。 缓过神来,今宜也在这里。 她下床,赤脚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怯意和慌张又涌了上来。 遇见今宜……要怎么说呢?怎么解释自己睡在这个房间?该怎么介绍自己?用什么身份? 她站在门后。 门外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是爪子挠门的动静。 季然微微一怔,才拧门开出一道小缝,门就从外面被顶开,duke和ace已经灵活地挤了进来。 它们尾巴摇得欢快,鼻子凑过来嗅着她身上的气息,喉咙里发出呼噜声,围着她兴奋地打转。 季然眼眶一热,蹲在地上抱着它们的脑袋抚摸,蹭了又蹭,duke和ace也熟练地伸出舌头舔她的手背和脸颊。 “duke!ace!” 贺云卓冷厉的喝止声从楼梯口传来,打破了这温情脉脉的一幕。 duke和ace立刻停下动作,尾巴还摇着,坐直了身体,恢复了训练有素的姿态。 贺云卓站在楼梯口,目光扫过蹲在地上眼眶发红的季然,又掠过那两只明显对她依旧亲昵的狗。 她对它们都有掩饰不住的思念和柔软,唯独对他永远是一身防备的刺。 这对比,实在有些刺眼。 季然抬眼,就见他阴沉着一张脸站在楼梯口。她慢慢站起身来,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往他身后方向探寻,带着期待和忐忑。 贺云卓自然知道她眼神里的意思。 他神色未变,只淡声道:“休息好了,烧也退了,那就早点回你自己的公寓去吧。” 一句话,将她从这短暂的错觉般的温暖氛围里,毫不留情地推回现实。 季然瞪着他,先前面对狗狗时的那点柔软瞬间消失殆尽。 “我的衣服呢?” “丢了。” “贺云卓!” “干什么?你昨晚泼了我一身什么乱七八糟的饮料,我没有找你要赔偿,还收留你,让你好好睡了一觉,已经够意思了。” 季然依旧怒视他,简直无法理解他这阴晴不定,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态度。 “衣服我让人丢了。”贺云卓语气没什么起伏,“昨晚那件脏了,没法穿。” 季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那我穿什么回去?” 贺云卓目光在她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衬衫上扫过,领口微敞,下摆堪堪遮住大腿。 “穿这件回去,或者——” 季然等着他的后话,眉头蹙紧。 他迈步靠近,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深沉地锁住她,声音压低,“或者,干脆别穿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已不容她反应,伸手攥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扯。 季然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整个人被他带着,跌跌撞撞地退回了主卧。 “砰”的一声,房门被他一脚踢上,duke和ace被关在了门外。 下一瞬,她已被他牢牢抵在了门上。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袭来,吻紧随而至,重重地落了下来,强势地侵占了她的所有感官。 凶狠、霸道、不容抗拒地碾过她的唇瓣,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季然脑中一片空白,双手被他单手扣在头顶,身体被他结实的身躯压制得动弹不得。 “贺云——贺云卓——你放开——” “你给我闭嘴!” 唇齿间是他炽热的气息和不容置疑的占有,所有的挣扎和抗议都被他尽数吞没。 屈辱、愤怒、还有一股心底深处的钝痛交织在一起,让她眼眶迅速发热,视线模糊。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顺着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流进两人紧贴的唇齿间。 味道咸涩,他缓缓退开些许,胸膛剧烈起伏,目光锁着她满是泪痕的脸。 他松开了钳制她手腕的手,重重擦过她脸上的泪痕。 “哭什么?不是挺能犟的吗?” 第71章 滋味 第71章 滋味 “哭什么?”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昨晚不是在我面前演得挺像那么回事吗?现在又是演的哪一出?” 季然睁开眼,眼底水光潋滟,又烧着愤怒和受伤的火, “我就是演怎么了, 我和你学的,你不知道吗?” 贺云卓捏住她的下巴, 迫使她仰脸看着自己,目光擒住她:“我在你面前,演过什么?嗯?” “你骗我!”她用力推搡他胸膛,声音发颤。 “骗你什么?”他纹丝不动, 紧追不放, “说清楚。” 季然仰着脸, 双眼瞪得通红,积压的委屈和愤怒终于冲口而出:“你之前骗我今宜是男孩!前天在安城, 还有昨晚你又诱惑我来见——” 她的话没能说完,便被一阵更汹涌的哽咽堵住。 “男孩?”贺云卓嗤笑一声, 眼神冷得骇人,“季然, 我什么时候亲口明确地告诉过你,今宜是男孩?至于前天昨晚, 我有说什么吗?全是你自以为是的猜想。”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尖锐的讽刺,更用力地捏紧她的下巴, “你有没有脑子?怎么,男孩就不是你的孩子了?难道你见到今宜,要跟她说,我以为你是小男孩,所以我不要你了?” 他每说一句, 就逼近一分,灼热的气息几乎喷在她的脸上。 “回答我!” 季然别不开脸,只能紧紧闭上眼,仿佛这样就可以隔绝他迫人的视线和锥心的话。 是,她回答不了。解释不了自己的薄情利己,甩脱不了自己作为母亲的不合格,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今宜都是被她亲手抛弃的。现在,确实没有资格来质问,没有资格来见今宜。 她睁开眼,奋力推开他依旧抵着她的身体,“好,我现在不演了。我走,我滚得远远的,再也不在你面前碍眼。”再也不幻想和今宜见面。 她转身就要去拉门,手腕又被他攥住,力道大得她骨头生疼。 贺云卓猛地一掌撑在她耳侧的门板上,砰一声,彻底封住了她的去路。 季然身子一颤。 “你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酒店吗?还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戏台子?” 季然被迫看向别处,手腕疼痛,要被他捏碎,耳边是他字字诛心的指控。 他的气息压迫着她,“我们之间,还有帐没有算清,你欠我的,欠今宜的,你打算怎么还?就用一句轻飘飘的滚得远远的,就想一笔勾销?” “我告诉你,季然。”他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世上,没这么便宜的事。” “那你要我怎么样?”她猛地仰起脸,泪水滑落,“把命赔给你吗?贺云卓,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说啊!” 她看着他,眼里是彻底撕裂后的决绝,“你说啊!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肯放过我,放过你自己?” 他看着她的眼泪,看着那双眼眸里深不见底的痛楚和质问。她依旧不肯真正低头,依旧用这种激烈的方式,把决绝摊开在他面前,将他的心揪扯成一团乱麻。 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她的偿还或忏悔。那些被漫长时光和彼此傲娇深埋的答案,连他自己也看不清,摸不透。 他所有的暴戾、质问、不甘,全都被她这声绝望的嘶喊里打了回来,重重撞在他的胸膛里,震得内里一片空荡,只剩一团散沙。 贺云卓闭了闭眼泪,没有回答,低下头,再次吻住了她。 季然下意识偏头躲开,双手抵在他胸前,做着最后的微弱的抵抗。 贺云卓抬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抚过她湿漉漉的脸颊,拭去残留的泪痕。他温柔地试探,探入,用唇舌细细描绘着记忆中无比熟悉的唇。 泪水还挂在她的睫毛上,她的抗拒在他温柔又坚持的攻势下,显得那样无力。那层强撑起来的冰冷防线,在这样缠绵的厮磨中,一片片地瓦解,崩落。 她败了,双手无力地垂下。 他空出一只手,寻到她垂落的手,握住,颤抖着引导着它,环上了自己的腰。 季然听从,闭上了眼睛,长睫上的泪珠终于滚落,开始生涩地回应。 这个细微的变化,让贺云卓身体一震,吻得更深,更用力,更贪婪,手臂也收得更紧,要将她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不分离。 这个吻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沉溺和掠夺,空气变得滚烫稀薄,唇齿交缠,分不清谁的气息更加凌乱,谁的心跳更加震耳欲聋。 季然只觉得浑身发软,所有的力气都被这个漫长的吻抽走,膝盖一弯,身体顺着门板向下滑落。 贺云卓扣住了她的腰,托住了她下滑的身体,将她牢牢禁锢怀里。 他抵着她的额头,喘息,呼吸交织。 季然双手还扶在他的腰上,睁眼看见他深似海的眼眸。 “季然。”他唤她的名字,“你告诉我,现在,你是什么滋味?” 他稍微退开一点,凝视着她被吻得红肿湿润的唇瓣和迷蒙泛红的眼睛。 “现在,你是什么滋味?” 他重复着问。 季然被他困在怀里,被他问得心都在发抖。 是什么滋味? 是久违的让人沉沦的悸动,是身体背叛理智的羞耻,是紧随其后排山倒海的愧疚与自我厌弃,更是恐惧,是这两年无法抹去的分离与伤害带来的刺骨思念。 这滋味,太过复杂,太过痛苦。 她望进他眼眸里,低笑一声,“你呢?你现在困我在这里,逼我回答这种回答,你现在又是什么滋味?” 贺云卓眼神骤然一暗。 她的反问又是一把心口磨出来的温柔刀子,扎回他心里。 他看着她,看着她即使在这种时候,依旧不肯示弱,甚至要反戈一击的眼神。 季然啊季然,你是真有本事。 你就不能稍微露出一点破绽吗?露出一点你后悔了,你想我,你其实也和我一样痛苦的破绽? 他扯唇一笑,“没有滋味。” 四个字,他说得平淡无波,点着头,又别开脸。 仿佛刚才那个要将彼此吞噬的吻,和此刻依旧滚烫相贴的身体,全部都是无关紧要的错觉。 季然垂下眼眸,心口的滋味蔓延开来,又让她找回了些许清醒。 她同样撤出一个没有情绪的笑,抬手,用尽力气推开了他,踉跄着站稳,拉扯整理着身上凌乱松垮的衬衫。 “那正好。”她语气平静,“既然贺总觉得没滋味,那我就不该留在这里了,败坏贺总的兴致了。” 她不再看他,转身拉开门出去。 贺云卓的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隐现,立在原地,没有追出去。 走廊上传来她赤脚踩在地上的声音,渐行渐远。 片刻喘息,那脚步声又折返回来。 重新站在敞开的门口,视线平静地投向卧室深处,语气客气疏离:“抱歉。我的手机和包包好像还在里面,趁你还没有吩咐人丢出去之前,我应该可以取回来吧?免得我再置办新的。” 贺云卓扫了眼她沉静得过分的脸,吐出两个字:“随便。” 季然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进去,低眸看向身上的衬衫,又道:“你的衬衫太薄了,我还想借一件外套……” “随便。” 依旧是这两个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说完,贺云卓不再看她,径直从她身边擦过,走出了卧室。 宽敞熟悉的卧室,安静下来。 季然立在门口,擦去眼角的眼泪,自来熟走进衣帽间。 视线模糊,但她对这里的一切太熟悉了。拉开一扇门取出他的西装外套,又俯身,在下面的抽屉里,准确地翻出一条他常穿的休闲长裤。 这就是他长久不变的习惯,什么东西放在哪里,她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她迅速套上裤子和外套,过于宽大的衣物将她衬得更加清瘦。 她又走出衣帽间,从床头柜上取了昨晚自己的手机和包,目光不自觉掠过沙发上的小玩偶和积木。 她盯着看了片刻,理智在警告她,快走。 趁着心防还未彻底决堤,趁着那些软弱的不合时宜的情绪还未泛滥成灾,她收回视线,攥紧了手里的包,不再看,快步走出卧室。 她赤脚下楼梯,视线也不敢多看多张望,害怕有更多细节打破她的理智。 佣人适时出声:“小姐,穿拖鞋吧,是全新的。” 季然接过柔软的棉质拖鞋,低声道:“谢谢。” 佣人又道:“早餐在餐厅,已经热好了。” 季然摇头:“谢谢,我不吃了。” 她快速穿好鞋子,目不斜视,没有任何停留,径直走向玄关,走出去,步入了外面清冷的空气。 这里背山面湖,环境清幽,私密性极强,安保严格,外来车辆无法随意进入,季然只能走到山脚下入口去。 山风带着料峭寒意,吹动她凌乱的发丝和宽大的裤脚。 她没有回头。 三楼书房的落地窗前,贺云卓静立在那里,指间夹着烟。目光落在下方蜿蜒的大路上,那道显得格外单薄伶仃的背影,正一步一步,坚定决绝地朝着山下的方向走去,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浓密的林荫道转弯处。 他许久未动,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才缓缓收回视线,将烟送到唇边。 烟雾升起,模糊了他深沉难辨的情绪。 季然沿着私家车道,一路走到别墅区的大门口,脚步已有些发沉。 强森和塞纳也把车开到了大门口等她。 塞纳立在车边,强森坐在座驾座。 季然看着实在是很不习惯,怎么会这么高大呢?车子也不小,强森坐在驾驶座里,感觉整个车厢的空间都被他的气场和体格压缩了。 塞纳已经为她拉开了后座车门。 “谢谢,辛苦你们了。” 季然收回那些飘忽的念头,弯腰坐了进去。 车子先将季然送回公寓。她上楼关上门,才终于在这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里,松懈下紧绷了一路的神经。 她走进卧室,脱下身上那件西装外套和休闲长裤,衣物上还残留着他身上那种清冽的气息。 她本想直接将它们丢进垃圾桶,反正他也丢过她的衣服,扯平了。可鬼使神差地,她到底还是没舍得。 下午。 季然去了公司,强森和塞纳的作用发挥得淋漓尽致。 季源大厦门口,昨日股民抗议的风波并未平息,依旧有三五成群的人举着标语聚集,情绪激动。更有甚者,潜入了地下车库,在几辆疑似高管座驾的车身上泼了刺眼的红漆,一片狼藉。 当季然的车子驶近时,立刻有眼尖的抗议者试图围堵上来。塞纳率先下车,高大的身躯隔开了人群与车门,强森将车稳稳停入一个相对安全的车位。 两人一内一外,季然得以在一片混乱中顺利乘电梯上楼。心里不时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又感激莫凡的懂事与高效,也感激强森和塞纳的专业。 上了楼,莫凡等在电梯口,说是大家都在会议室等她。 踏进会议室,就看见季少鹏和季少杰两人的脸色铁青,而分散坐在两侧的其他股东,脸色更是难看,满面怒容,焦虑不满。 当季然推门进来时,所有人又齐刷刷地投向她。那些目光里,没有欢迎,没有期待,只有浓重的不屑和审视,甚至有冷漠和厌烦。 季然笑笑,开门见山:“我想,在座的各位都已经收到消息了。董事长已经把季源研发部门的主导权和话语权,交到了我手里。我说不了什么安抚人心的漂亮话,现实情况大家也都清楚,办法也只有一个就是死马当活马医。”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一侧的季少鹏没有说什么,季少杰倒是睇了一个眼神给对面一个股东。 那人果然道:“季小姐,你年纪轻,我们就先不论你的专业程度了。你现在又说要跟季泽南那边重新开展什么新合作?那么请问,这又要投入多少资金?多少时间?依我看,你与其舍近求远,不如直接去找贺家,让他们行行好,先把缠在我们身上的官司撤了,让大家都能松一口气,这才是当务之急!”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了几声低低的附和。 那人见有人响应,又说:“再说了,你和贺云卓是旧相识,这大家谁不知道?由你去说说话,缓和一下关系,我就不信贺家会这么不通情理,非要对我们季源赶尽杀绝——” “王董。”季然开口。 她看向那位姓王的股东,目光清冽,“第一,我和贺总是认识,私交如何,这属于我的个人隐私,不劳您费心揣测,更不该作为公司的谈判筹码。第二,我们现在坐在这里,讨论的是如何让季源活下去活得好,而不是讨论怎么去求别人行行好,施舍一口饭吃。官司又是另一码事,自然有法律程序和该负责的人去处理。” 众人神色复杂,面面相觑。 季然微微扬起下巴,坦然承认:“我知道,大家对我不满,也极度不信任。说实话,我也没那个本事,更没那个心思,去讨好你们每一个人。但目前季泽南就是公司唯一的大客户,背景实力如何,大家心里有数,项目还没签,如果各位有更好的出路,随时可以否决。”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季少鹏和季少杰脸上,话却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季然等了几秒,视线再次扫过全场,没有看到明确的反对信号。 “好。”她干脆开口,打破了沉默,“既然大家没有其他意见,我就当是默认了。” 她转向候在门口的莫凡,“通知法务团队和研发部门核心负责人,半小时后,小会议室开会。” 然后,她看向依旧脸色难看的季少鹏和季少杰,“二伯,大伯,如果你们没有其他指示,今天的股东会就先到这里。后续具体进展,我会按照章程及时通报。” 说完,她走出会议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行政部门效率很高,已经临时为她收拾出了一间办公室。莫凡办事妥帖,从季锦琛原有的秘书室里抽调了几名能力强的熟手过来,配合她的工作。 季然走进这间陌生的办公室,站在窗前。外面是偌大而略显空荡的开放式办公区,又低眸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职业装,唇角无声地弯了一下。 人生真是奇妙啊,换作2年前,这些都是她想都未曾想过的事情。窗外的萧条是挑战,身上的套装是盔甲,手中的权柄是责任,也是枷锁。 命运翻云覆雨的手,总是出人意料。 冬季悄然来临,寒意日深。 季然开始了每日在制药厂与公司总部之间往返奔波的日常。她需要盯紧研发与生产线的调试磨合,应对季泽南公司那边技术上的突发问题。回到公司,又要面对人心惶惶的员工和一群时刻盯着她,随时准备发难的股东。 她将部分安抚员工与股东周旋的工作,分拨给了季文琪以及大伯季少鹏、二伯季少杰。 但这三人显然并不乐意。季文琪觉得是琐碎麻烦,出力不讨好。季少鹏和季少杰则觉得被她这个小丫头指使,去干这些擦屁股的活计,面上无光,心里更是不忿。他们的配合总是带着拖延和敷衍,无形中又给季然增添了许多阻力。 季然倒是无所谓,本也没指望他们能真心实意地鼎力相助。反正她每日都让强森和塞纳跟在她身后,他们并不需要做什么,甚至很少开口,只是那样存在感十足地站在那里。 有强森和塞纳,她也可以少见一些麻烦人,少听一些麻烦事。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在眼下这人心浮动的时节。 年底各类商会酒会纷至沓来,但没有人给季然递上邀请函。季家如今的境况,加上她资历尚浅,被排除在主流社交圈外,并不意外。 季然也不在意那些虚与委蛇的场合,唯一让她关注的,是即将在粤海举办的一个国际医学产业高端峰会。那才是真正能接触到核心技术、关键人脉和潜在渠道的地方。 她自然不在受邀名单之列。 没有犹豫,她直接拨通了季泽南的电话,请他帮忙。 季泽南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季然,我有时候真是后悔答应跟你的合作。你连这种级别的商会邀请函都拿不到,当初还信誓旦旦地跟我说,不用担心渠道的问题。” 季然也笑:“没办法,万事开头难。季先生神通广大还能被我忽悠签了合同,你只要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进那个门,别的,我自然有办法去搞定。” 季泽南也干脆,只是让她准时出现在粤海就行。 月底,季然带着莫凡、强森和塞纳三人去了粤海。 峰会当晚,她换上了礼服,在酒店房间等着。她猜想应该是作为季泽南的女伴进去,或者他会安排人来接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约定的时间将近,她打电话给季泽南。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那头背景音有些嘈杂,听到她说还在酒店房间等,季泽南似乎很意外,随即又低笑了一声:“车子大概已经在酒店门口等你了。怎么,还没准备好?” 末了,他语气带着点调侃:“记得,换个漂亮点的礼服。” 电话很快被挂断。 季然握着手机,愣了片刻,隐隐不安。 但时间不等人,她披上披肩,拿上手机和手拿包。 酒店门口,确实停着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车门敞开着。车内光线昏暗,看不清里面人的全貌,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挺拔的轮廓靠在座椅里。 然而,仅仅是那双随意交叠的长腿,以及那熟悉的极具存在感的身形姿态就让她瞬间僵在了原地。 果然是他。 她稳了稳呼吸,面上不动声色,抬步走上前。 候在车旁的司机见到她,脸上露出微笑,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季然觉得有必要说清楚。 她立在车旁,看向里面阴影中的人影,“我麻烦的是季泽南。” 贺云卓掀起眼帘看她,冷声道:“他麻烦的是我。” 季然不懂他的意思,“那这笔麻烦账,贺总应该算在季泽南身上。” 贺云卓扯了下嘴角,那弧度冰冷讥诮,不再与她多费口舌,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上车。” 季然心头微沉,知道僵持无益,依言俯身坐进了车内。 车门被司机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车厢内空间宽敞,却因他的存在而显得逼仄。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与他之间隔着一个空位,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夜景上。 贺云卓的目光却毫无避讳,直接而缓慢地从头到脚打量着她。 打扮得真是精致漂亮,围着披肩,但也能看出是露肩露锁骨的礼服,腰身被礼服勾勒得盈盈一握,脚下踩着一双设计优雅的高跟鞋,衬得脚踝纤细。唇上涂抹着诱人的口红,皮肤白皙,头发看似随意地高高盘起,却透着不经意的慵懒风情。 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宣告着她的美丽与光彩。 季然不是傻子,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如手掌般抚摸过皮肤,让她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 她忍无可忍,回身瞪过去,“贺总,你能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吗?” 贺云卓目光流连在她恼怒泛红的脸上,语气平淡,带着一丝玩味:“什么眼神?” 季然更觉恼怒:“你说什么眼神?让人不舒服的眼神!” 贺云卓闻言,牵了下唇角,“我让你不舒服了?” 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些许距离,目光锁住她明亮的眼睛,“说清楚,我什么时候让你不舒服过了?你哪一次——不舒服了?” 第72章 低头 第72章 低头 他越来越近, 温热的气息几乎拂在她脸上,话意有所指,将两人之间那些心知肚明的过往与此刻的张力瞬间点燃。 季然看了眼前排被司机升起的挡板, 那些亲密的纠缠, 炙热的喘息,肌肤相贴时滚烫的温度……无数的画面汹涌而来。 她呼吸一窒, 被他话里的暗示和此刻的姿态激得耳根发烫,心头又慌又怒。 混乱的思绪里,蓦然又窜出一个月前,在静泊湾别墅, 他的那句没有滋味。 她迎上他那双带着傲然审视和几分恶劣打趣的眼睛, 将那四个字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没有滋味。” 贺云卓眼底那点玩味的光, 瞬间暗沉。 他维持着倾身的姿势,凝视着她精致的眉眼, 缓缓收敛了唇边那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没有滋味?”他低声重复,声音听不出情绪, “怪不得。” 他自问自答着,又冷笑一声, “那正好,今晚这场合, 觥筹交错,虚与委蛇, 想必也合你的胃口。都是些没有滋味的东西,你应该……如鱼得水。” 他说完,不再看她,重新靠回自己的座椅,目光转向车窗外。 什么意思?讽刺她喜欢没有滋味的东西?还是什么意思?可她刚才明明说的是他没有滋味。 神经病! 季然在心里暗骂一句, 瞅了他一眼绷紧的侧脸线条,也不再说话。 她干脆掏出手机,指尖飞快地给莫凡发消息,让他提前准备好一些材料,并有个先见之明,吩咐强森和塞纳,务必在峰会酒店门口提前等候接应。 免得等下峰会结束,这个男人又阴晴不定,做出把她半路赶下车之类离谱的事情。 季然发完消息,就将手机收起,脸转向自己这一侧的车窗,无视身旁那个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男人。 缓过情绪,她开始在心里默默梳理一会儿进入峰会后可能需要应对的情况,又需要用什么话术来展开交流。 贺云卓余光瞥见她侧脸,那副全然拿他当作空气,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模样,让胸口的郁结更深了一层。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又不知这烦躁究竟该向何处发泄。 车子驶入举办峰会的酒店庭院,这是一栋颇有历史年份的欧式建筑,入口各类豪车络绎不绝。 司机下车帮他们打开车门,季然也没有看他,自顾屈身下了车。 粤海冬夜的空气带着湿润的暖意,并不冷。她拉拢肩上的披肩,目光投向酒店灯火通明人影憧憧的入口。 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现实问题,她没有邀请函,刷不了脸,进去之后大概率也谁也不认识,寸步难行,似乎还是要靠身旁这个男人。 她咬紧下唇,一时,怨恨自己的准备不周,事前全把希望寄托在了季泽南身上。一时,又讨厌身边这个男人此刻必然了然于胸,却偏要摆出一副冷眼旁观看她进退两难的装腔作势。 她立在原地,理智告诉她要低头,这是最便捷的选择,还可以借着他有头有脸的身份结交很多人,拿到很多资源。 贺云卓下车后,见她如木头般杵在那里,眼神暗了暗。 他慢条斯理地抬手,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袖口和领口。 过了片刻,季然理了理披肩,想想还是先开个口吧。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就在这时,不远处已有人认出了贺云卓,端着笑容快步走了过来,“贺总,真是好久不见,没想到您也会大驾光临这个峰会。” 贺云卓转身,与来人简单握了握手,寒暄了几句。 那人显然想借机攀谈,又热情地邀请道:“贺总,一起进去吧?正好给您介绍几位朋友。” 贺云卓微微颔首,算是应允,目光若有似无地,扫向了依旧站在原地的季然。 那人眼尖,立刻道:“这位是?” 贺云卓彻底转过身,抬眼看向季然,没有出声介绍,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季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滋味。 她微微转身,挂上笑容,也不看贺云卓,伸出手来,声音清晰悦耳:“您好,我是季源的季然。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峰会,还有些不太习惯,让您见笑了。” 那人到底是粤海本地商圈的人物,对季然与贺云卓之间的往事并不清楚,见状也只是把她当作新面孔,很快便伸出手回握,态度客气,“季小姐,幸会幸会。” 贺云卓盯了眼,不由分说地握住了季然纤细的手腕。 然后,在季然和那位商友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他极其自然地将她的手挽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他面色如常,对着那位愣住的商友说道:“进去吧,外面风大。” “哦哦,好的,贺总,季小姐请。”商友回过神来,收回手,侧身引路。 季然被他半强制地扯在身旁,她垂下眼睫,唇角悄悄一翘又拉平。 片刻后,她低声道:“你这样带我进去,等下可就得负责帮我介绍人脉了。” 贺云卓目不斜视,声音冷淡:“你想得美,我只答应季泽南带你入场。” 季然也不慌,语气轻松:“好吧。反正我现在也不怕了,大不了就是多和人握握手,多聊几句天。社交嘛,不过如此。” 贺云卓冷嗤。 进入会场,贺云卓的两个得力助手刘彬和万策已经等在里面了。 两人显然都已对季然不再陌生,此刻见到老板与她并肩出现,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之色,只是对季然微微颔首,默契地站到了两人身后稍远一些的位置。 季然朝他们微笑点头,算作打了个招呼。 她转向贺云卓,低声商量:“我也有带助理来,能不能——” “不能。” 话还没有说完,身旁的男人已经干脆拒绝,“你自己没点实力,还要带助理进来占位置?” 季然哑口无言。 是,他说得真没错。 就是她自己蠢笨了一点,开窍晚了些,才会将希望寄托于他人,才会在此刻受制于人。 季然松开他的手腕,向后退开一小步,与他拉开距离。 她扬唇一笑,“没实力的我,要自己去学习和探索了,不耽误贺总的大事了。谢谢贺总带我入场。” 说完,她转身便朝着摆放着酒水餐点的长桌方向去。 贺云卓站在原地,看着她当真头也不回地走开,融入那片衣香鬓影之中。 她步伐优雅从容,甚至边走边取下披肩,一片雪白细腻的肌肤,脊骨线条优美流畅,在璀璨的光晕下自带柔光…… 贺云卓下颌线收紧,眼神沉了下去,快步流星追过去。 季然才从侍者的盘中取了一杯香槟,肩膀就被一只大手从后面紧紧扣住,熟悉的清冽气息包裹了她。 刘彬和万策跟在老板身后,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停在不远处,没敢出声。 贺云卓在她耳边咬牙道:“季然,你够有种。” 季然抬眼睨他,淡然道:“没种啊,也没实力。贺总您贵人事忙,还是别在这儿耽误我独自进步了。” 贺云卓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还带着点挑衅的模样,胸口的火气更是噌地一下窜了上来。 他的手顺势移到她滑嫩的雪背上,“披肩给我披上。” “热,而且不好看。”季然回答得理所应当,身体微微侧开,避开他的手。 贺云卓盯着她的眉眼,那股子倔强和藏在淡然下的傲气,让他想起了今宜闹小脾气时的模样,真是遗传了个十成十。 他不再废话,将她臂弯里的披肩扯了过来,不容分说地重新裹在她肩上,将她裸露的肩颈和后背严严实实遮住。 季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狼狈,挣扎了一下,却被他箍得更紧。 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他们这边微妙的拉扯,目光好奇地投了过来。 “贺云卓,你放开!”季然压着声音,又窘又怒,“这么多人看着呢,拉拉扯扯干什么?” 他把她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穿好。” 季然瞪他,“我今晚来是有正经事的。” 贺云卓继续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距离,能看清她眼底的慌乱和倔强,能看清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诱人的唇。他眼底情绪翻涌,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的话都要呼之欲出。 他别开视线,看向觥筹交错的会场,衣香鬓影,谈笑风生,每个人都在扮演着自己的角色,编织着自己的网络。 贺云卓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一声叹息从胸腔深处逸出。 “季然,你既然这么想要打入这个圈子。”他无声地笑了笑,“你不应该……先来讨好我吗?” 你和我低个头,服个软,我什么不能给你?你还用得着来这种地方,费尽心思认识这些人,学这些无聊的社交?资源、人脉、资金……哪怕你要整个季源起死回生,也未必做不到。季然,你只要低个头,我可以不计前嫌,可以既往不咎,你只要低个头。 这个要求不难的,加加。 这一个月里,他并非对她的处境一无所知。他知道她举步维艰,她拿着老爷子给的鸡毛令箭在季源内部遭遇了多少阳奉阴违和冷嘲热讽,她顶着然总的名头却还未做出任何足以服众的实绩。 他知道她的难,甚至知道她每晚肯定辗转难眠,知道她此刻强撑的镇定。 贺云卓的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死死擒住她,不给她丝毫闪躲的余地。 季然仰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上是她熟悉的,但他冰冷如霜的眉眼却让她心头发紧,让她胆怯。 真是诱人的选择啊,裹着蜜糖,带着魔力,一字一句,都是她欢喜的。只要她点头,只要她放弃那点可笑的坚持和骄傲,眼前所有的困境似乎都能迎刃而解。 季然垂眸笑了笑,“贺总,谢谢你今晚带我入场,你知道的,我不擅长讨好人。” “随便你!” 他丢下这三个字,再没看她一眼,转身,径直朝着会场深处那些早已等候多时的人群走去。 季然站在原地,看着他被人群簇拥,谈笑风生,周旋于各方之间,那是他肆意驰骋的疆场。她抿了抿唇,将肩上的披肩拢得更紧了些。 这一个月里,她忙得脚不沾地,身心俱疲。可夜深人静时,他那些话还是会不受控制地钻入脑海。 她欠他的, 她欠今宜的, 要拿什么还? 还不起了, 也许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所以,最好就不要再多欠了。 此刻此景,更是让她想起当年他妈妈朱冰安的话,如同预言,一语成谶。 “季然?” 身后传来一道清亮柔和的女声,带着几分不确定。 季然收拾好情绪,转眸看过去。只见一位身着白色简约礼裙的女士站在不远处,年纪看起来与她相仿,容貌姣好,笑容明媚大方,身后跟着一个男助理。 “你好,我是。”季然挂上得体的微笑,点了点头。 女士眼睛一亮,笑意更深,“你好,我是曲凝。之前潇然给我们互相推荐过联系方式,她说,你对智能医疗领域非常感兴趣?” 季然舒出一口气,上前一步,伸出手,语气真诚:“曲总,你好。常听潇然姐提起你,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曲凝与她轻轻握了握手,“叫我曲凝就行,我们年纪差不多,不用那么客气。走,这边太吵了,我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聊。” 两人避开主会场的人潮,来到外面相对安静的庭院角落。 曲凝年纪虽不大,但言谈举止间气场沉稳干练,聊起智能医疗的行业动态、技术瓶颈和潜在机会,思路清晰,侃侃而谈,很快便抛出了几个颇为犀利和深入的问题。 季然听完,无奈地笑了笑,坦诚道:“抱歉,让你见笑了。我是半路出家,说实话,你提的这些问题,很多我都一知半解,甚至完全不懂。恐怕得回去请教我的助理和研发团队,才能给你像样的回答。” 曲凝并不介意,反而笑容更和煦了些:“没事儿,不着急。我也是这么一步步摸索过来的。你要是现在有空,不如我们一起进去转转?楼上还有几个更专业些的分论坛和小型沙龙,一起去听听,也顺便认认人。有些专家和从业者,光看名片和听报告可不够,得面对面聊几句才知道深浅。” 季然看着她明亮真诚的眼睛,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了一些。 她由衷道:“好啊,那就麻烦你带我开开眼界了。曲凝,谢谢你,你简直就是我今晚的天使。” 曲凝被她逗笑,挽起她的手臂,“别客气,走吧,天使带你去认认路。” 两人一同去了楼上的分论坛。曲凝显然对这种场合很熟悉,带着她穿梭于几个不同主题的小型沙龙之间。 季然听得认真,也适时地跟着曲凝,与几位看上去颇有分量的业内人士简单交换了名片,寒暄了几句。 结束后。 “受益匪浅,也压力山大。”季然实话实说,笑了笑,“很多概念和技术路线,我需要回去好好消化。” “正常。这个领域更新迭代太快了。”曲凝点头表示理解,“你也有时间的话,欢迎来港城看看,我带你看看我们的研发中心和一个小型的产品展示体验厅,还不成熟,刚开始,不过我们可以更深入地聊。” 这个邀请来得及时又具体。 季然没有任何犹豫,“当然感兴趣。” “没问题。”曲凝爽快地应下,“港城见。” 说着,曲凝看了看时间,“我还有点事,得先走一步。你自己……没问题吧?” 季然明白她的意思,摇了摇头,笑容坦然:“没问题,谢谢你。港城见。” “港城见。”曲凝朝她挥挥手,转身利落地离开了。 楼上,一间相对私密的小型会客室里,贺云卓正与几位重要的商界伙伴交谈。 他面上维持着惯常的从容与疏离,应对自如,只是偶尔目光会不经意地掠过那扇落地窗,从他所处角度恰好能俯瞰到下方庭院的一角。 看见季然与那位白裙女士并肩走在一起,低声交谈,她脸上露出了他许久未见的笑容,放松,真实。 他收回视线,端起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 旁边相熟的商友见他喝得爽快,笑着又为他续上一杯,“贺总,今晚兴致不错啊。” 贺云卓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 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时,那道白色的身影已经独自离开,又有一个男人走到了她身边,与她攀谈起。她脸上依旧挂着笑,侧耳倾听,偶尔点头,应对自如。 进步真快啊! 已经开始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了,明明在他面前还在带刺,还在无措,转眼就能在这名利场上挂上面具了。 这种迅速地切换和适应能力,让贺云卓胸中那股火又隐隐窜起。 他仰头,将杯中刚被续上的酒,再次一饮而尽。 刘彬穿过人群,在相对安静的庭院找到了与人交谈的季然。 季然注意到他,很自然地对方说抱歉,跟着刘彬去往人少的地方。 刘彬有些为难,“抱歉,季小姐,打扰一下。贺总……他喝得有些多了。” “喝多了?” 季然眉头微蹙,他的酒量一向很好呀。 “是的,贺总今晚喝得比平时要急,量也大。”刘彬言简意赅,斟酌用词,“而且,不太想让人近身,我和万策暂时扶不了他上车,你能不能去劝劝?” 季然抬眼看向楼上的小会客室,先前和曲凝转悠时,就瞥见他在里面与人应酬,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沉默了片刻。 季然将手中的酒杯放在一旁的侍者托盘上,对刘彬点了点头:“带我上去吧。” 刘彬侧身引路,“这边请,季小姐。” 季然边走边道:“留意看看有没有专用电梯或者相对隐蔽的后门通道。让司机把车开到后门去等。他喝醉了,在这样的场合,被太多人看到……不好看。” 刘彬点头应下:“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季然上楼,会客室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热闹,只有他和万策在。 贺云卓仰靠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闭着眼,眉心微蹙,领带扯松了些,衬衫领口也解开了两颗纽扣,露出小片胸膛和清晰的喉结,一只手臂垂落,虚虚地握着一个空了的酒杯。 万策站在稍远的地方,见到季然进来,松了一口气,小声道:“季小姐,贺总完全醉了。” 季然点点头。 万策指了指门外,示意自己会在外面候着,然后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季然走近,在他身侧缓缓蹲下身,仔细看他。 也许是喝醉了,灯光下,他英俊的眉眼少了冷硬锋利,却多了几分疲惫和颓废,那醉酒泛红的脸和紧抿的薄唇,甚至还有些许孩子气的固执。 看着这样的他,不知为何,季然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咬了咬下唇,咽下泪意,“贺云卓,该回去了。” 他肯定没有听见。 季然伸出手,轻轻抚上他滚烫的脸颊,视线模糊,泪水滑落。 “贺云卓……” 她又唤一声,声音哽咽,几乎不成调。 季然根本不知道为何要哭,但看着这样的他,就是心疼,就是想哭,没有任何道理。 如果非要抽丝剥茧,也许是想到了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独自承受巨大压力,躲在书房里,躲在外面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却在她面前装作若无其事。 也许……是想到了那场他装醉后的车祸,她却选择在他醒来后说要离开。 老天呀。 她真不想让他老是看见自己哭红的眼。 可心头那尖锐的疼惜和无法言说的悲伤,就是开了闸,她止不住。 泪水如珠,砸在他手背上,滑落进他那空荡荡的酒杯里。 ----------------------- 作者有话说:会有荤菜吃的,不急。[笑哭] 看这本,时间线以这本为主哈~曲凝事业线这块也许会有时间线不一致的地方,我会返回去改。 第73章 恨你 第73章 恨你 此刻, 她又该多么庆幸,他喝醉了酒。 这样,她这不值钱的眼泪可以肆意地多流一会儿。 季然取过桌上的纸巾, 擦干净眼泪, 拿出手机给强森和塞纳打电话,拜托他们也去酒店后门等着。 片刻后, 她别开脸吸了口气,整理了一下微乱的披肩和发丝,才转身拉开了会客室的门。 她看向守在门外的万策,“你好, 我的保镖在酒店后门, 我把他们的联系给你, 你能帮我去接应一下吗?” 万策目光看向她红肿的眼,愣了片刻, 点头应好。 门再次关上,他依旧依靠在椅子上昏睡。 季然走到落地窗前, 楼下庭院里的灯火璀璨,人影已开始稀落, 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去。 很快,万策带着强森和塞纳进来。 一番折腾, 终于将醉得不省人事的贺云卓带离峰会酒店,避开了人群, 从后门上车,返回了他下榻的酒店。 套房客厅里。 万策和刘彬站在一侧,眼观鼻鼻观心,莫凡站在强森和塞纳两人中间,成了一个凹字, 五个人,分属两个阵营,面面相觑。 主卧房间。 他躺在大床上,脸色坨红,呼吸粗重,眉心紧皱。 季然轻抚他的脸颊,“傻子,你干嘛喝这么多酒啊?” 他依旧没有听见,细细讷讷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太模糊,季然凑近了也听不真切。 这样的狼狈的醉态,他又爱抽烟,抽得很凶。不知道这两年,他是不是经常这样,度过那些她不曾参与也无法想象的夜晚。 是不是会独自一个人在偌大空旷的房间或者书房,像当初躲开她一样,避开今宜,偷偷抽烟喝酒;又或者借着像今晚这样的应酬场合,一杯接一杯地灌下烈酒…… 她替他脱掉鞋袜,解开本就松松垮垮的领带和衬衫,让他舒服些。又去浴室拧了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他身上的薄汗和酒气。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壁灯光线柔和,现在的他,没有了平日那份凌厉迫人的攻击性,也没有了那些冷嘲热讽的尖锐。 季然弯唇一笑,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真正喝醉的模样。 她俯下身,贴在他的唇上,“好好睡,晚安。” 替他掖好被子,起身出去。 莫凡见她终于出来,松了一口气,刚才那情形,他还想着自家老板今晚要留在这里照顾醉得不省人事的贺总。 季然对着万策和刘彬礼貌笑笑,“今晚麻烦你们照顾他了,我们先回去了。” 万策和刘彬连忙点头:“季小姐放心,我们会照顾好贺总的。今晚真是多亏您了。” 主要是真的麻烦了她的两个大块头保镖,真是壮实啊,一个顶两个。 他们下榻的酒店不在同一家。 季然不再多言,带着莫凡三人出了套房。 车子行驶在粤海的夜里,季然把窗户开了个缝,迎面吹来微凉的风,明明是冬季,这样的风居然是暖和的,温润的,丝丝缕缕,钻进了心里。 她靠向椅背,连日来的疲惫似乎被这夜风稍稍吹散了些。 不一会儿,强森的电话又响起,他低声接听后,转身将手机递给了季然。 电话那头万策很急,“季小姐,能麻烦您再回来一次吗?” 电话挂断,万策和刘彬也很无奈,束手无策。 贺云卓闭眼靠在床头,满脸醉态,但是非常坚持要季然回来,一副季然不出现,他能坐着硬扛到天亮的样子。 固执、偏执。 也就是刚刚万策想喂他喝一点水,结果他迷迷糊糊睁眼看见的不是季然,突然就发了脾气,摔了杯子,非要见到她不可。 万策没辙,这才硬着头皮打了那个电话。 不久,季然折返回来。 刘彬和万策立马迎上,“实在是抱歉,季小姐。” 季然点点头,“你们先去休息吧,有事我会叫你们。” 刘彬和万策如释重负,不断道谢道歉,立马离开这间套房。 季然推开卧室门进去。 房间里开了床头一盏小灯,贺云卓没有躺在床上。 她目光搜寻过去,床边的地毯湿漉漉一片,应该是他刚刚摔了杯子,发了火。 他半坐半靠在窗边的阴影里,掀起了眼帘,一双雾沉沉的眸子带着迷离的醉意,就那样直直地,一瞬不瞬地凝视她。 身上依旧是那件衬衫,只系了一粒扣子,整个人分明就是醉了,醉得厉害。 季然立在门边看他。 “你又跑到哪里去了?”他开口。 季然关上房门,“我回去酒店了。” “我都在这里,你乱跑什么?” 他起身走过来,脚步有些不稳地朝她走近两步,重复了一遍,“你到底在乱跑什么?” 高大的身影带来些许压迫感。 季然仰脸看他,跟着他重复的问题,“晚上了啊,我要回去休息的。” 他显然不在意她的回答,双手搭在她的肩上,低头逼近,试图看清她的脸。 他又重复着追问:“你到底……在乱跑什么?” 季然抬手摸他孩子气般执拗的脸,“没有跑,在这呢。” 许是终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他歪着头,把脸更贴近她的手,又不停地追问:“今晚,你开心吗?加加,你开心吗?” 真是好久没有听见他喊她“加加”了,如此亲昵,如此温柔。 季然心头发软,顺着他的话,轻轻应道:“还行啊。认识了一些可能有帮助的人。” “他们对你有帮助,那为什么?”他像是被这个答案刺痛,眉头蹙得很深,“为什么你可以对他们低声下气,可以讨好他们,认识他们,却不肯对我低头呢?我也可以帮你,不是吗?” “我没有讨好他们。” “你有!你有!”他很肯定。 “我怎么讨好他们了?” “你对他们柔声细语,你对他们笑,但你不对我笑,你只会呛我,我……这么不够好吗?” 他往前凑近,温热的气息带着酒气拂过她的眉眼,声音很低,很委屈。 季然咽了咽喉,没有回答。 醉意沉沉浮浮,追问没有得到答案,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竟直接顺着她滑跪下去。 他伸出了双臂,紧紧环住了她的腰,将脸埋深深埋进她的身前,依旧固执,含混不清地在她身前低语: “加加,你告诉我,我这么不够吗?” “为什么就是不肯……对我好一点呢?” “我就这么……让你看不上吗?” 季然垂眸,腰被他紧紧箍住,动弹不得。他跪在她身前,宽阔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为什么?”他的声音闷闷传来,“就是不肯对我好一点呢?加加。” 他的脑袋胡乱地蹭着她。 “我不够好吗?就这么让你看不上吗?” 季然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酸涩发胀,抬起手落在他精短的发间,一下,又一下,温柔地抚摸着。 你怎么会不好呢? 贺云卓,没有人比你更好了。 她的眼泪掉在他的头上,一颗又一颗,连串落下。 他抬起头来看她,“下雨了。” 季然被他逗笑,视线朦胧,嗔他一眼,“你才下雨了。” 听见她愉悦的笑,贺云卓眼神清明些许。 他借着力,踉跄地站起身来,双手捧住她的脸,目光迷离,深深地望进她水汽氤氲的眼底。 他低下头,滚烫而湿润的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他的唇舌蛮横地攻城略地,季然身体发软,脚下一个不稳,向后踉跄着跌去。 贺云卓顺势牢牢扣住她的腰,几步一带,转身一同倒向身后的chuang。 床垫陷落,承接住他们纠缠的重量。 酒精模糊了理智的边界,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恩怨、伤害、分离,此刻都这个迷乱的吻驱逐在外。 他的手穿过她披散在枕上的长发,捧住她的后颈,迫使她更近地迎合自己。 季然一手攀上他坚实宽阔的后背,一手揪住他精短的头发。 “贺——云卓,你醉了……” “我没醉……”他含混地否认,滚烫的唇流连在她唇角、颈侧,留下湿热的痕迹,“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你清醒?”季然偏头躲开他新一轮的侵袭,“那你就是装醉了。” “没有装醉,身体醉了,心没有醉。” 他诚实回答,撑起身,双臂撑在她头侧,在昏暗的光线下低头凝视她,“心清醒才会这样。” 她放弃抵抗,双手环上他的脖颈,睁开泪眼朦胧的眼睛,回望他,“什么样?” 他眼底的醉意混着清明,“清醒地看着你……清醒地恨你……也清醒地……”想要继续爱你。 单薄的礼服布料被他扯碎。 季然歪头咬他撑在她耳边的手臂,“痛吗?身体也清醒了吗?” 他笑,沉下身,“加加,很清醒。” 夜色浓稠如墨,月色如水。 两道如藤蔓的身影,模糊地投在墙壁上。 季然的狠狠掐进他肩胛的皮肤。 “加加,”他在换气的间隙,喘息着,抵着她的额头,“说句话,骂我也好,别不说话。” 要不然这就是梦,这样的梦,他做得实在太多了。 在那些无数个清醒或半醉的夜里,在臻域空荡冰冷的主卧,他无数次梦见她回来,梦见这样的温存与纠缠,然后在醒来时面对更深的空洞与失落。 “我恨你,”她说,泪水流得更凶,“我恨你……贺云卓。” 恨你让我变成这样,恨你让我即使过了这么久,兜兜转转,还是无法挣脱这枷锁。 也恨我自己。恨自己决绝和软弱,当年一走了之,把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今宜…… 贺云卓听着她带着哭腔的恨,身体力行地回应她。 “加加,我更恨你。” 恨你的绝情,恨你的义无反顾,更恨你的倔强,明明过得不好,明明需要帮助,明明只要你肯回来,肯低一下头,就不用这样吃苦,可是你宁愿自己去撞得头破血流。 也恨我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再坚持一点,再挽留一下。是不是那样,你就不会走,我们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在心里血淋淋地控诉。 季然停止了哭泣,抬起手抱住他的脑袋,指尖穿过他汗湿的发间。 她微微笑了起来,眼里带着泪光,轻声问着:“那你现在还恨吗?等明天酒醒了,天亮了,你还会像现在这样恨我吗?” “会的,会很透你,恨上一辈子。” “真好,我也是。” 他低头凝视着她,重新封住了她的唇,用身体的纠缠惩罚她的话。 这肯定不是梦。 恍惚三年前,他们就是这样的,鼻间全是他的气息,空气里全是这样的味道。 几乎每一晚,他都是这样。 他是个充满探索精神的好学生,也是引导她领略其中曼妙的好老师,总是没羞没臊地在她耳边低语,带着坏笑,说要研究点新花样。 第74章 故事 第74章 故事 两人在这方面极其注重卫生, 他尽管醉意深重,还是有一颗清醒的心,摇摇晃晃地拉着她往浴室方向走。 她身上的礼服, 早在刚才卧室那番混乱的拉扯中, 被他不知轻重地撕坏,几乎无法蔽体。 季然看着他在那里解开皮带, 又笑:“傻子。” 贺云卓抬起眼,停住动作,“你来帮我。” 他完全喝醉,季然也不怕, “我不帮你。” 贺云卓听见她的拒绝, 眉头蹙得紧, 有些不高兴,直接伸手去拉她的手, 将她的掌心按在自己皮带扣上。 “帮我。”他又重复了一遍。 他醉眼朦胧地低头看着她,死死扣住她的手腕。 她轻叹一声, 终究还是顺着他紧握的力道,指尖摸索着, 替他解开了金属扣。 贺云卓噙着得意张扬的笑,手臂发力, 一把揽住季然的腰,将她抱在洗手台上, 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 “加加,”他低哑唤她,“洗个澡,我们就可以正式开始了。” 季然双手挂在他脖子上,轻轻笑了一声, 抬眼看他雾气迷蒙的眼睛,“还有区别吗?” 刚刚在卧室里,不是都已经弄得差不多了?还有什么正式开始可言?醉鬼的逻辑,真是难以理解。 他固执道:“有区别。” 他贴着她的皮肤,吐出直白粗野、无比坦诚的话。 “……没有进去。” 电流窜过季然的身体,让她耳根彻底烧了起来,被架烤在火焰山上,也不过如此。 “你怎么越来越lm了?” “想你想得难受,每一晚都在想。”他脸颊在她颈肩蹭了蹭,“就想让你吃了我。” 季然面红耳赤,心跳如雷,血液似乎都涌到了脸上。 她想推开他,想让他别说了,可手臂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告诉我,”他稍稍退开一点,双手捧住她的脸,“你是怎么想我的?嗯?加加,告诉我。” 季然又羞又恼,拧起他的耳朵,“你现在是酒醒了对吧?” 她用了点力气,贺云卓还是吃痛的。 他偏头躲开,笑得更肆意,“有些疼,所以不是梦,但确实是醉的,醉得很享受。” 话音一落,他也不再给她后悔的余地了,抱着她去快速冲洗,热水冲刷掉部分酒气和汗意。 还是应该争分夺秒,不能磨磨唧唧,不能把好春光浪费在这些口舌上。 他依旧没有耐心去细致擦拭,只用浴巾潦草地裹住两人,便将她打横抱起回去卧室。 灯光被调到最暗。 柔软的大床承接这场浪潮。 翌日。 季然扑在床上,浑身酸软乏力,身旁的男人在沉睡,细看过去,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下颌和唇周冒出了一层新生的胡茬,瞧着都有些落拓。 他就这样睡在她身边。 她又为什么非要趴着睡觉,还不是为了躲避他无休止的索求。喝醉的他,力道根本不懂得收敛,在她身上留下处处痕迹,此刻还隐隐作痛,有些地方甚至肿了起来。 想到这里,她耳根又有些发热。更过分的是,他一边用力,嘴里还振振有词, “太久没有吃了……会变小的。” 她拿话呛他,他就更来劲儿,cu话连篇,往死里逼她。 她胡乱应付,他就要求一个真伪,一个劲儿讨问每一个细节。 贪欢与酒精的双重侵袭,让贺云卓这一觉睡得异常沉实,往日里警觉性极高的他,季然已经起身,都没有察觉。 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吝啬地洒入一丝光亮。 贺云卓在沉沉的头痛和身体的疲惫中醒来。意识尚未完全回笼,手一摸,空了。 冰凉的床单,没有余温。 他猛地睁开眼。 “加加。” “季然?” 没有回应。 “季然?”他提高音量,撑坐起身,环顾四周。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步踉跄,走向紧闭的浴室门,一把推开,就是空的。 心口一沉。 他迅速转身,走向衣帽间,没有。 书房,也没有。 他回身重新检查了浴室的每个角落,仿佛她只是躲了起来跟他开玩笑。最后,他拉开卧室门,大步走进外面套房的客厅和餐厅。 窗外,阳光灿烂,客厅整洁安静,餐桌上空空如也。 整个套房好像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声,再无声响。 她走了。 一楼餐厅。 季然饿得前胸贴后背,但实在不想干巴巴地在房间里等着贺云卓醒来,面对可能的尴尬。她拜托酒店工作人员,匆匆帮自己购置了一套合身的衣裙换上,便直接下楼来餐厅吃早餐了。 这个时间,餐厅人不多,环境清雅。 倒是没有想到会再次遇见曲凝和她先生闻斯臣。 闻先生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英俊,气质清贵卓然,但眉眼间萦绕着冷厉感。他脚边还站着一个2岁大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乖巧模样,小手紧紧抓着闻先生的裤腿,仰着脑袋和他爸爸说着话。 闻先生不知回答了什么,孩子有些不高兴,松开了他的裤腿,扑过去找曲凝。 曲凝正微微俯身,柔声安抚着孩子。闻斯臣则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面色平静,但看向妻儿的目光,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与周身气场不符的温柔。 一行三人,身后还跟着几个保镖。 季然正犹豫着是否要上前打招呼,曲凝已经抬起头,目光恰好与她撞上,露出了笑容。 曲凝远远朝她挥了挥手,又转头对闻斯臣说了句什么。 闻斯臣目光也朝季然这边掠了一眼。 他弯腰将地上的孩子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结实的手臂上。 曲凝这才与闻斯臣一起,朝着季然的方向走来。 “季然,这么巧,你也住这里?”曲凝走近,笑容明媚,又指了指身边的男人和孩子,“这是我先生闻斯臣,还有我们家的小魔王,奥利奥。” 闻斯臣朝季然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有礼:“季小姐,幸会。” 他臂弯里的奥利奥也跟着爸爸的动作,歪头一笑。 “闻先生,奥利奥,你们好。”季然站起身,笑着回应。 简单打过招呼,奥利奥的注意力很快被餐厅落地窗外庭院里的一处儿童娱乐区吸引了。那里已经有几个孩子在滑梯和沙坑里玩耍,笑声隐约传来。 小家伙立刻忘了刚才的委屈,仰起小脸,开始打商量:“爸爸,我刚刚喝过奶了,我可以出去玩吗?” 闻斯臣扫了眼庭院,点头,准备抱他出去。 奥利奥不满意,“爸爸,你和妈妈吃早餐啊,我可以自己去。”他不想让爸爸跟着啊。 闻斯臣手臂稳稳地抱着他,淡声道:“妈妈要聊工作,我不方便。” 奥利奥撇了撇小嘴,对这个“不方便”的理由不太买账。爸爸跟着去,他玩得不自在啊。 他又看看外面好玩的乐园和同龄小伙伴,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奥利奥一落地就冲向了儿童乐园,很快就和其他几个年龄相仿的孩子玩到了一起,咯咯的笑声清脆地传开。 闻斯臣没有跟得太紧,只是在乐园旁边一张可以看到全局的休息椅上坐下,保镖把他的早餐端了过来。 不远处的滑梯旁,aileen玩得小脸红扑扑、热乎乎的,额前的小碎发都被汗水打湿了。 她胡乱用小手拨开粘在额头上的湿发,精力十足地又要往滑梯顶端冲去。 其实这些游乐设施家里都有,后院也特地修建了小型的儿童乐园,但是没有这么多小伙伴啊。这种和陌生孩子打成一片,在陌生的环境里肆意玩耍的新鲜感和自由感,跟在自家院子里玩,或者在幼儿园里按部就班地活动,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 她乐在其中,又来了一个新朋友。 aileen乖乖排在奥利奥的后面,等着奥利奥先往下滑。 奥利奥回头看她一眼,很有绅士风度地侧了侧身,想把位置让给她先玩。 aileen摇头,小脑袋点着,“排队玩,你先。” 她伸出小手指了指滑梯下方,示意他快滑。 闻言,奥利奥也不客气,刷一下滑了下去,带起一阵欢快的风。 aileen紧随其后。 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落地,又笑着跑向爬梯,开始新一轮的排队。 玩到最后,保姆阿姨过来牵住aileen的手,叫她回去了。 aileen玩得头发乱糟糟的,几缕湿漉漉的发丝贴在小脸蛋上,连头上那枚亮闪闪的枫叶发卡都歪到了一边,快要掉下来了。 她仰着小脸,声音清脆地问:“要去找爸爸了吗?” 阿姨帮她擦汗,又帮她整理头发,“我们先回自己房间休息一下,等你爸爸忙完了,就会来接你的,好不好?” aileen点头,习惯这样的节奏了,反正爸爸去哪都会带上她,忙完工作就会带她回家。 这时,另一边的曲凝和季然也谈完了事情,从餐厅走出来,招呼奥利奥该回去了。 奥利奥听到妈妈的呼唤,立刻小跑过来,又看见aileen还乖乖站在那里,她家的大人正在帮她梳头发。 小家伙走过去礼貌道:“下次一起玩。” aileen响亮应一声:“好。” 季然的目光顺着奥利奥,自然也落在了aileen身上,看清了aileen,也看清了她手上把玩的枫叶发卡。 她不会认错。 那是她的枫叶发卡。 她抚摸过无数回,不可能会认错。 曲凝一家三口已经离开,季然呼吸感觉要平复不过来,脑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神识四分五裂。 不远处,aileen还在絮絮叨叨,奶声奶气地和保姆阿姨说着刚才玩耍的趣事,阿姨手指灵巧地帮她编发型。 季然脚下灌了铅,艰难移动,几乎是拖着脚步,喉咙发紧,几次张口,才终于发出了一声。 “aileen。” 保姆阿姨正好编完最后一缕头发,将发卡别好。 aileen闻声转过头来,澄澈的大眼睛望向声音来源。 当看清是季然时,她的小脸上立刻绽开惊喜的笑容,“加加。” 她记得加加,加加送给了她兔子玩偶,是她很喜欢的新朋友。 季然站在几步之外,不敢眨眼,生怕一个细微的动作就会让眼前这真实又脆弱的画面破碎。可蓄满的泪就要滑落了,她连睫毛都不敢颤动,贪婪地看,看着天真无邪的小脸。 aileen见她不动,便主动迈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了过来,仰着脑袋,“加加,你是加加。” 季然喉咙哽得发痛,她缓慢颤抖着,蹲下身来,让自己的视线与这双澄澈的眼睛平齐。 好糟糕,泪水就要掉了。 aileen歪着小脑袋,疑惑又关切地看着她,“加加,你哭了。” 季然想要扯出一个笑,笑不出来,视线模糊成一团。 aileen有些无措,但很快,她像个小大人一样,努力想要安慰这个哭泣的新朋友。 她凑近了些,踮起脚尖,用小手拍了拍季然的肩膀。 “别哭,加加。我……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大灰狼和小野猫的故事,好不好?爸爸给我讲过的,可有趣了。” 眼泪彻底决堤,滚落在地。 第75章 阳光 第75章 阳光 粤海的日头很足, 阳光带着暖洋洋的热度,透过庭院高大的棕榈树在地上跳跃,一团抱着一团, 明晃晃, 有些刺眼。 季然脑子沉,眼皮沉, 记忆粘糊糊的。 aileen就是今宜,她怎么会这么笨呢! 季泽南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弟弟,那天贺云卓也出现在了马场,她为什么就没有想到aileen就是今宜呢! 她怎么会这么笨……! 如果说, 看见那枚枫叶发卡别在aileen发间, 还可以解释为巧合, 或许只是贺云卓将她包里的东西随手送给了别人家的孩子。 那么,此刻从aileen口中关于“大灰狼和小野猫”的故事, 就是钟,震耳欲聋, 从耳道入,顺着骨骼游走, 在她心里肺里血液里四处回响。 那是只有他和她才懂的故事。 是他们之间,在很久很久以前, 带着玩笑和温存的私密记忆。 他真的……真的编成了童话故事……说给了他女儿听……说给今宜听。 季然的身子软得厉害,几乎要彻底滑地上去。 泪水更加汹涌, 破碎的哽咽。 aileen歪着脑袋说:“有一天,小野猫……嗯,犯了错,被罚站呢。大灰狼瞧见了,就觉得……就觉得小野猫有些可怜。后来……后来大灰狼捡到了小野猫的东西……大灰狼还陪着小野猫一起过新年……” 她讲得磕磕绊绊, 讲到关键处又卡住了,怎么也想不起后面。 她抿唇看着加加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哭得更凶,甚至发出了声音,小家伙有些慌了,焦急无措地站在那里。 加加怎么还一直在哭啊? aileen急得要跺脚,小手一叉腰,声音提高了些。 “加加!你别哭了嘛……哭得我的故事……都要忘记了!” 故事彻底讲不下去,aileen的眼里也迅速泛起泪花,有些委屈,有些害怕,有些担心。 保姆阿姨见状,连忙上前,将aileen抱在怀里,“宝宝,我们先回房间好不好?让这位阿姨自己待一会儿。” aileen小眉头皱着,头上的小辫子也要塌下来。 “加加一直哭,我的故事都要忘记了。” 这时,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贺云卓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脸色紧绷,眉头深锁。 他一眼便看到了蜷缩蹲在地上,哭得几乎脱力的季然,aileen在旁边手足无措,快要跟着哭。 aileen见到他立马扑了过去。 “爸爸,加加……加加太会哭了。我给她……给她讲大灰狼和小野猫的故事,她还哭……真是太会哭了。” 她真的很努力很努力安慰了,但是加加还是一直哭啊,就像是她洗手时,关不住的水龙头。 贺云卓在aileen面前蹲下,亲亲她的小脸,安抚她。 “你先和阿姨回去房间,爸爸会安慰加加。” aileen回头看了眼季然,又看看此刻严肃的爸爸,乖乖点头。 保姆阿姨将aileen带走,直到身影彻底看不见。 贺云卓缓缓直起身。 高大的阴影笼罩住季然,隔绝了刺目的阳光。 再后来,就是一阵天旋地转,她身体被一股狠厉的力道猛地扯起,几乎是半抱半扛地离了地。 视野摇晃,她低呼一声,被他更紧地箍住。 就这样,在周围零星宾客或诧异或了然的目光中,她被贺云卓半扯半抱地带离了餐厅外的庭院,一路回到了楼上那间套房。 房门摔上。 季然被他甩在了依旧凌乱不堪的大床上。 贺云卓覆了上来,沉重的身躯将她牢牢压制。 他单手掐住她的下巴,“还有脸哭?” 季然被迫抬起头,视线依旧模糊。 “季然,你告诉我,你凭什么哭?” 他的力道越来越重,但季然却感受不到疼痛。 “你告诉我,你凭什么哭?” 他又问了一遍,眼神迫人,“看着今宜的时候,想起你当初是怎么不要她的了吗?嗯?她对你笑,喊你加加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愧疚?后悔?还是终于良心发现了?” 他目光如刀,反复在她脸上比划。 “你连哭的资格都没有,季然。”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带着恨意,“你现在这副样子,除了让我觉得……更恨你,更恶心你当年做的选择,没有任何用处。” 泪水顺着她的眼角不断滑落,渗入凌乱的床单,也沾湿了他掐着她下巴的手指。 她嘴唇颤抖着,想说点什么。 是啊,她凭什么哭? 在他面前,在今宜面前,她连流泪的资格,似乎都是偷来的、赊来的。 昨夜的温存与依恋,身体的记忆还残留着余温,在体内不合时宜地隐秘回味着。而现在,现实就给了她如此冰冷又残酷的一记耳光。 神经病的不是贺云卓,是她自己。 是她自己一遍遍犯着同样的错误,在明知不可为的深渊边缘反复试探。 鬼打墙一样,一边承受着抛弃者的罪名和良心无尽的鞭笞,还奢望能得到一丝怜悯和救赎。 她将所有人都拖入了这混乱痛苦的漩涡,包括今宜。 眼泪流得再多,也洗不清这原罪。 贺云卓看着她泪流满面,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掐着她下巴的手,渐渐松了力道。 昨夜的欢爱,她在他怀里的温顺和沉溺,让他爱不释手。可今早醒来,身侧空空如也,那种被再次抛弃的冰冷恐慌和暴怒,又瞬间席卷了他。 找到楼下去,却看见她蹲在地上对着天真烂漫的今宜,哭得毫无形象,泪水滂沱。偌大的餐厅,周围都是衣冠楚楚的宾客,目光全都落在她身上。 那一刻,他不仅仅是气,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怒火和刺痛。 气她总能用这种最脆弱模样,精准地刺中他心底最软的地方。气她明明做了最狠心的事,却还能摆出这副全世界最委屈、最受伤的姿态。 更气自己,明明恨她入骨,却还是会被她的眼泪搅得心慌意乱,溃不成军。 他松开手,向后退开些许,坐在床沿,背对着她。 她依旧断断续续地哭,贺云卓完全不想安慰她。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季然,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告诉我,我该拿你怎么办? 杀了你,舍不得。 原谅你,做不到。 忘掉你,更是不可能。 窗外打在房里墙上的阳光,从窄窄的一缕,扩成一片明晃晃的光斑。 季然依旧给不出答案,她躺在床上,闭眼。 身上的衣裙在刚才的拉扯中变得更加褶皱不堪,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后,无力垂落的花。 两人共沐着同一片阳光,一个闭目不语,一个背身相对。 贺云卓终于动了动,缓缓站起身,没有再看床上的人一眼,径直走向了浴室。 很快,里面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阳光缓慢爬行,从床尾蔓延到她的脚踝。 季然把脸埋进被子里,害怕阳光照清她无地自容的脸。 水声停了,贺云卓换上了一身干净挺括的西装,头发还带着湿气。 他手里拿着一条领带,慢条斯理地系好,走到床边,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腕表和手机,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整个过程中,他的视线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哪怕一秒。 “咔哒”一声轻响,门彻底关上。 阳光终于还是爬上了她的手臂。 遮住了脸,遮不住身子。 藏起了表情,藏不住情绪。 无处可逃,照得清清楚楚。 aileen吃着午饭,脸颊上沾了一点饭粒,看见贺云卓进门来,咧嘴一笑。 她嘴里还有饭菜,含含糊糊地问:“爸爸,加加还哭吗?” 贺云卓走到餐桌旁,在她对面坐下,抬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饭粒。 他轻扯唇角,“不哭了,你乖乖吃饭。” aileen嘟嘴吐槽:“加加可太会哭了,比我还会哭,我被……被爸爸揍屁股,都没有哭呢。” 她偷吃小零食,被爸爸教训,也没有哭啊,也就是不想去上学,偶尔赖床起不来,才会哭一下。 贺云卓看着她天真无邪的模样,心间酸胀无比。 一切都是季然犯的错。 是她当年一走了之,是她抛下了他们父女。 凭什么? 凭什么每一次,在她流露出脆弱,在她掉眼泪,在她看起来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后悔或痛苦的时候,就要他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像条被驯服的狗一样,不由自主地靠过去,哪怕心里恨得滴血,还是要去安慰她,去收拾她留下的烂摊子? 该愧疚的是她。 该日夜难安、痛悔不已的是她。 该对着今宜,对着他,卑微祈求原谅的,也应该是她。 季然躺在床上,不知过去了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窗外的光线在墙壁上爬行。 直到床头的座机电话响起。 莫凡有急事,电话联系不上她,找到了酒店来,工作人员打来了房间电话。 她缓过心神,尽管压根儿缓不过。 挂断电话,她撑着身体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 可是,她不能继续躺在这里。 她身上还背负着整个季家摇摇欲坠的担子。上万员工的饭碗,集团股东,制药厂的工人,还有远方药材山上依附着季家生存的药农……好多人,好多事,还在等着她。 季然掀开被子,赤脚下地,走进浴室。 冰冷的水拍打在脸上,她看着镜中那个眼眶红肿、脸色苍白的自己。 可一定要,坚韧一点。 楼下大堂。 莫凡带着强森和塞纳已经等了许久,见她终于迈出了电梯。 张口喊了句“然总”又顿住,这个眼睛未免太红肿。 季然朝他笑,“看什么?先去给我买墨镜,然后,我们去一趟港城。” 莫凡回神,点头应好。 四人一齐出了酒店。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电梯口,贺云卓正抱着aileen走出来。 aileen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正在门口上车的那道纤细背影,以及她身后那两个异常高大的男人。 小家伙趴在爸爸肩头,好奇地指着那个方向,笑道:“爸爸,你看,加加的朋友……是巨人吗?” 贺云卓收回视线看向女儿,“不是。” “那谁?” “是保护加加的,就跟你身后的保镖叔叔一样。” aileen似懂非懂,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得出自己的结论。 “哦,加加是大人,所以需要……更大的人来保护,对吗?” “对。” 对着季家那堆烂摊子,对着身陷囹圄的季锦琛,她都可以豁出一切,拉下脸皮,在那些她曾经或许不屑一顾的名利场里周旋、求人、赔笑脸。 为什么就不能为他,为今宜,也努努力呢? 哪怕就是尝试。 如果她也真的爱他,深爱今宜,为什么会做不到呢? 欢爱时的体温与喘息是真,恨她入骨,每每思及便痛彻心扉的恨意,也是真。 从来没有想过,欢爱餍足后,恨意又会以更凶猛的方式反扑,因为她永远会在得到后选择离开,凌迟也不过如此了。 她的心太硬, 或许, 她真的,不爱他。 港城。 季然抵达后,立刻约见了常潇然和赢清风,设宴,郑重感谢他们此前介绍了曲凝给她认识,这无疑为她打开了一扇至关重要的窗户。 席间气氛融洽,常潇然和赢清风也提供了不少关于港城商业环境和潜在合作者的有益信息。 之后,季然如约与曲凝见面。曲凝带她参观了尚在发展中的智能医疗研发中心。 曲凝告诉她,现在技术前沿,业内已经有不少医生远程操控机器人实施手术的成功案例。 季然听得入神,深感震撼,也更加明确了季源未来可能的升级路径。 同时也肯定,季锦琛当初急于推动上市和转型的方向并非全错,只是错在太过急功近利,根基未稳便想一步登天。 港城藏龙卧虎,手握资本和技术的大老板众多。 曲凝也直言建议,若季源真想在此领域深耕,确实应该扎根于技术前沿之地,寻找真正的突破口与合作机会。 晚餐时间,曲凝带上了孩子奥利奥一起。 奥利奥的年纪和今宜相仿,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整个晚餐过程中,小家伙显得有些淘气,对面前的食物兴趣缺缺,匆匆吃了几口后,便开始在包间角落里一张空着的椅子上爬上爬下,自得其乐,精力十足。 曲凝并不严厉约束,只是偶尔提醒他小心别摔着。 得到放纵的奥利奥更加来劲,后来干脆跑到季然身边,仰着小脑袋对她露出灿烂笑容,大方地把自己盘子里的水果和餐后的小甜品分给她。 季然笑着接过,配合地尝了一口,认真地点头:“嗯,真的很甜,谢谢奥利奥。”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今宜。如果……如果今宜也在身边,大概也会是这样活泼可爱,也会这么乐于分享吧。 晚餐结束。 幽静明亮的长廊上。 奥利奥显然还没玩够,不愿意被抱着走,要自己下地跑。 曲凝见长廊无人,便也由着他。 奥利奥非要曲凝往前走,他在后面追,曲凝快步走几步,他就在后面哈哈一笑,追上去,“妈妈,抓住啦。” 曲凝假装挣脱,拎着包又继续往前走几步,奥利奥便又兴高采烈地追上去,母子俩玩着你追我赶的小游戏,笑声清脆。 离开长廊,人流渐多,曲凝停下游戏,示意旁边的保镖将玩得小脸红扑扑的奥利奥稳稳抱起,以免影响其他行人。 季然静静跟在后面,看着这温馨又充满活力的一幕,唇角含笑,心底酸楚。 如果今宜? 可惜,没有如果。 闻斯臣的车适时地停在餐厅门口,他来接走曲凝和奥利奥。 季然笑着与他们道别,漫步在这港城陌生的夜里。 「今宜,见字如面。 写这些字的时候,我在港城的酒店房间里。 以前,我常在脑海里、心海里,试着画你的样子,可是画来画去,总画不出清晰的轮廓,像隔着一层怎么也擦不干净的雾。 直到在酒店庭院,你仰起脸看我,喊我“加加”。 那一刻,雾散了。 原谅我真的笨。 你曾就真真切切地出现在我眼前,在安城的马场,在酒店的餐厅,或许在更多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们无数次离得很近,可我却像个睁着眼睛的盲人,没有认出你。 对不起,今宜。 港城的夜晚很亮,风是暖的。 我在这里看到很多新鲜的东西,遇到很好的人,也有很多需要学习的事。 有时候会想,如果你也在,会拉着我的手问什么问题,会对什么露出惊喜的表情。也会想,你吃饭时会不会乖乖的,睡觉时会不会很安静,是不是也会有用不完的精力。 今宜,我走的路有点长,也有点绕。但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你在好好长大,就觉得,多走几步也没关系,脚步可以再稳一些,再坚定一些。 今宜,谢谢你。 我很喜欢你给我说的故事。我想,这是我听过最动人的童话了。能编出这样故事的人,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愿你今夜好眠,梦里有你的快乐,或许还有那只会跳舞的兔子。 加加」 -----------------------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评论。[橙心] 上班摸鱼看评论,真的超治愈!更没想到,竟然有读者为我的收藏数据操心,真是受宠若惊又在苦笑。 收藏是很难看哈[笑哭],但也是我目前所有书里最好看的,没关系,它会被慢慢看见的,收藏的。 这也是第一次有读者为我的男女主取cp名,卓然,卓然天成,很惊喜,很喜欢。 这比任何数据都珍贵。 真的感恩。[抱抱][橙心] 关于此文,脑子里还有很多内容没有填上去,季然也还没有完成蜕变成长,抛夫弃子的心结,肯定不是一个荤菜就可以解决的,贺云卓的心结肯定也很大,后续还有内容的~不急~ 我也的确是加更困难户,零存稿。每晚开写,我也要回看很多章,找情绪出来写,删删减减。我也尽量多写,其实很多章字数也不少,我也可以拆成2章,但是那样阅读体验不好。 也谢谢你们帮我捉虫,错别字的确不少,荤菜章是一个字都不敢改,至于其它章节,我有时间就去改,没时间,我就等完结后再去修了。 谢谢你们[抱抱][橙心] 第76章 路过 第76章 路过 从港城回来, 机场的广告牌已经换上了元旦的广告。 季然匆匆一瞥,又要过年了。 时间真是毫不留情。 一进公司,季少鹏和季少杰就带着研发部、法务部、财务部几个核心部门的负责人, 在办公室里等着她。 开门见山, 要钱,要贷款。 季少鹏说:“小然, 你回来得正好。眼下最要紧的是钱,去银行贷款的事,必须立刻推进了。” 季少杰在一旁补充,语速更快:“又要开展你那个新项目, 员工下个月的工资、年底双薪和年终奖、下一季度的市场宣传和渠道维护费用……桩桩件件, 全部都是钱!账上已经快见底了, 再不注入资金,别说新项目, 现有的盘子都要转不动了。” 环顾一圈,个个面色凝重, 脸上就是写了“要钱”两个字。 季然转头看了莫凡一眼,“把能安排的饭局, 全部安排上吧。” 莫凡点头出去。 季然又道:“大伯,二伯, 你们也知道,我对应酬场合是一窍不通的, 所以接下来的饭局,我都要你们陪着我一起去,毕竟,这是季家的事情,不是我一个人的事。陪笑脸说好话嘛, 一家人一起去吧,更体面一点。等后面,我自己习惯了,我们再分头行动吧。” 他们纵使心里百般不情愿,也推脱不了。虽然不服她,但重要的公事上肯定不能掉链子,不能耽误正事。 季少鹏说:“饭局的事情,我们可以安排。但现在最棘手的是银行那边。” 之前负责季源几个主要贷款业务的银行高层,都是老爷子积攒下来的老关系。可这几年,几家关键银行的领导层都换了一茬,新人新气象,再加上季家现在这状况,人家未必肯给面子。 季少杰也跟着点头,“是啊,现在去谈贷款,门槛高,条件苛刻,就算我们陪着去,人家也不一定买账。光是陪着吃饭,怕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季然笑:“试试看吧,谁知道呢。马上就是元旦了,新的一年,银行那边肯定也有新的贷款指标和任务。这个时候去碰碰运气,没准儿就能撞上几个也想开门红的。不去试,怎么知道一定不行?” 闻言,季少鹏和季少杰均是一愣,这话完全不是季然的风格。 这小丫头,好像真的长大了不少,或者说,被逼着迅速长大了。 接下来的日子,饭局一场接一场,左一茬右一茬,很多还是硬凑上去的局。 几场下来,季少杰便有些吃不消了,私下向季然提议:“这样不是办法。我们2个老家伙,加上你一个年轻姑娘,酒量、精力、还有那些场面上的应酬话,都有限。不如,招聘几个专门的商务人员?起码应付饭局这一块,有几个能说会道善于周旋的人,会方便很多,效果也更好。” 季然一听就明白他的意思。 他嘴里所谓商务人员,在很多时候,尤其是某些特定的应酬文化里,指的就是能喝酒、会来事、善于活跃气氛,甚至必要时可以“牺牲”一下的女员工。 季然沉默。 季少杰见她不言语,以为她开始犟脾气,不认同。 他语重心长道:“小然,做生意就是这样,很多规则和环境,不是我们个人喜恶能改变的。你改变不了环境,就得学会去适应它,利用它。” 季然抬眸笑笑,“那就招聘吧,但简历我要自己过目,我要经验十足的,得心应手的,得能接受这种场合,也能……适应这种规则,薪酬不设限。” 季少杰点头,同意就行。 年底饭局多,各方关系都需要打点维护。 季然带着莫凡,开始频繁出现在各种或正式或私密的饭局上。而季少鹏和季少杰也各自领了任务,分头去应付不同的关系和场合。 她需要独自判断每个场合的分寸,衡量每句话的得失,应对或真诚或虚伪的试探。 莫凡是她可靠的助手,帮她记住关键人物的信息和喜好,适时地递上名片或礼物,在她需要解围时巧妙地插话,但更多的压力,还是落在了季然自己肩上。 推杯换盏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那么容易应对,犹如此刻。 坐在主位的正值银行某分行负责人王总,几杯酒下肚,面色泛红,目光落在季然身上,细细打量,笑着开口。 “季小姐,季然总,你这个酒量可不行啊。” 他晃了晃酒杯,“当年你大哥季锦琛在的时候,跟我们喝酒,那可是能连干一瓶白的,面不改色!你这……才几杯红酒下肚,就说喝不动,算什么?” 季然微微一笑,“王总说笑了,我确实不能跟我大哥比。主要是想着,得保持一个清醒的头脑,才能好好跟王总谈业务。毕竟,我们季源是真心实意想要贷款,王总您也是业内出了名的爽快人。” 王总靠在椅子上双手抱拳,含笑看她。 季然目光清亮看向对方,“这饭局,我们来来回回也陪着王总吃过好几回了。诚意,相信王总也能看到几分。” 王总听罢,摇晃着酒杯摇头一笑,“季小姐啊,你不懂。上面确实有政策,有指标,也有扶持特定企业的额度。但这指标是留给那些新兴的,有潜力的高新技术企业的。你们季源呢?百年老字号,传统产业,但按现在的标准看,活力不够,转型方向嘛……” 他停了一瞬,意味深长地看了季然一眼,“也还不够清晰。你们也得……给别人一点活路嘛,是不是?” 季然弯唇,仰头,干脆利落地喝了下去。 她放下酒杯,“是,王总说的是。” 这样的场面,已经经历了不下十回。 对方会如何打官腔,如何抬高标准,如何用各种理由推诿拒绝,她几乎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确实很难,真心不知道那时候季锦琛是如何在这些老狐狸之间周旋的,更无法想象,老爷子当年是如何在更复杂的环境中,撑起季源的。 隔壁一间更为雅致私密的包间里。 柯启铭笑道:“每一次来这,都能遇见季然在这应酬谈生意,好像是很不顺利啊。她也真耐得住性子,一场接一场陪,一次接一次碰壁。” 这个会所是他开的,他一时兴起,招手叫来经理,要看近期的账单。 随意一翻,就可以看见季然请各路神仙吃饭喝酒的花销,就已经花费7位数了,就更别提私底下送过的礼了。 贺云卓站在窗台边抽烟,沉默着,没有接柯启铭的话。 坐在沙发上的宋阳晖伸手,从柯启铭手里接过那份账单,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和频繁的消费记录。 他摇了摇头,“季然还是不够圆滑。做事学得是快,这股狠劲也有,但显然还没拿捏准这中间的尺度。” 宋阳晖将账单丢回桌上,端起酒杯:“这样一味大方地砸钱请客,在那些老油条眼里,反而显得你底气不足,急于求成。他们只会觉得你是只肥羊,更加狮子大开口,不断试探你的底线,根本探不到他们的底。” 柯启铭说:“诶,我说老贺,要不然……你干脆出手,随便撒几个亿给她救救急算了?” 贺云卓回身看他,“我的钱是树上的树叶?就算有一片森林,要摘几个亿的树叶就那么容易?她自己该吃的苦头,一丁点都少不了。这个世界,从来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宋阳晖闻言,也笑了笑,点头附和:“确实。是该让她好好磨练一番。不吃点亏,不碰点壁,哪能真正立起来?” 柯启铭抬了抬眉梢,看向宋阳晖,话里带刺:“你是说话不腰疼,季家姐妹,苦了季然一个人,你的季薇可没有吃过这个苦。” 宋阳晖叹息,是没吃苦,但季薇太要面子,性子也傲,现在基本不理他了,满世界飞,四处巡演跳舞,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又是一场无效应酬,季然带着莫凡站在会所门口,微笑送王总离开。 莫凡给季然递上解酒糖。 季然含下,拉拢了一下大衣领口,冬夜的寒风凛冽刺骨。 贺云卓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对着王总笑靥如花的模样,为了贷款,为了季源,她倒是能屈能伸。 司机早已等候在车旁,见贺云卓出来,拉开了车门。 季然自然也认识他的司机,他的车。 宁城就是这么小,没有办法。 她抬手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微笑回身,想要打个招呼。 男人目不斜视,径直路过了她,上了车。 季然立在原地,无声一笑,对着莫凡道:“回去吧,明天继续。” 莫凡心里也叹息,确实太不容易了。 翌日。 季然约上了韩菱一起去看季锦琛,这次,她们申请到了单独的会面室。 韩菱不语,垂眸坐在一旁,把时间和空间留给他们兄妹。 季锦琛穿着统一的服装,神情比上次见面时更加阴郁,眼下依旧有浓重的青黑,先是深深看了韩菱一眼,随后才将目光看向季然。 “看你这个神情,就知道你没什么好事。怎么,外面还不够你折腾的,还要跑到这种地方来……跟我呛嘴?” 季然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连日来的压力、委屈和愤怒一下子找到了宣泄口。 “对,就是看你不爽,就想进来骂骂你。我在外面很累,很委屈,所以我就要把火全部发泄在你身上。” 季锦琛看着她又要落泪的样子,冷眼睨她,“又要哭?哭什么?都当上老总了,还这么孩子气,动不动就掉眼泪?”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哭?” “全都看见了,擦擦吧,丢人显眼。” “没你丢人显眼,进来这地方吃饭。马上就要过年了,你开心吗?在这里过年。” “季然,你就是找抽,对吧?” 韩菱无语,抬手点了点腕表,“你们还是说点正事吧,有时间限制。” 季锦琛见韩菱终于说了一句,眸光深沉望向她,“你好吗?” 韩菱迎上他的视线,淡淡一笑,“很好。你们谈点正事吧,时间不等人。” 闻言,季锦琛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又转眸看向季然,“说吧?怎么了?” 季然垂下眼睫,深吸一口气,又抬眼瞪他,声音低了下去:“没钱了,贷不到款。” 季锦琛一听,立刻就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他把她从头到脚刮了一遍,沉声开口:“被欺负了?去陪酒了?你是蠢吗?这种事,不会让手底下的人去顶?自己亲自上阵,你是嫌自己不够显眼,还是觉得那些人看在你是季家四小姐的份上,就会对你手下留情,大开方便之门?” 季然被他劈头盖脸一顿训斥,立马呛回去:“你以为我没试过吗?让下面的人去,那些人精转头就把人打发回来了,我自己去,至少他们还愿意坐下来吃顿饭,听我说几句话。” 季锦琛的脸色更难看了,“你是真的蠢!亲自去,在他们眼里就是送上门让人拿捏,他们只会变本加厉地试探你的底线,看你能退让到什么地步!你以为陪几场酒,说几句好话就能解决问题?天真!” 他恨铁不成钢,“赶紧招人去!那些商务、公关,甚至是项目负责人,哪个不能拉出去应酬?每个渠道商都需要应酬,你也要自己去吗?” 季然吸了一下鼻子,压下哽咽,瞪着季锦琛:“我不是来听你教训我的!我是来问你,当初你是怎么搞定这些事的?有哪些门道,你到底……有没有留下点什么能让我用的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抬眼,“用的手段,未必干净,也未必光彩。” 季然说:“我就知道你就是歪门邪道多,我就不应该来问你。” 他脸色又沉了几分,移开视线,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韩菱,又很快收回,语气严肃:“听着,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学我怎么走捷径、耍手段。去找人,别去找银行了。靠陪笑喝酒,没用。” “那找谁?” “柯启钧,我知道他有路子,资金和人脉都有,只是埋得比较深,不轻易示人。” 季然蹙眉,“那你当初为什么不找他?” 季锦琛没好气,“我拉得下那个脸吗?本来就是同学,混得还不如别人,还要上赶着去求人家帮忙?” “死要面子活受罪。” 季锦琛脸上不自然,“少废话。他有正经的风投资源和渠道,路子比银行灵活。你现在在银行那边,立刻退一步,别再主动往上凑了,听见没有?姿态放低一次可以,次次上赶着,只会让人觉得你不值钱,更不会把你当回事。” “知道了。” 季锦琛又睨她,“少哭哭啼啼的,爷爷身体怎么样?” 季然很想说死不了,话到嘴边,还是转了弯,“蛮好的,我上次回去老宅的时候,蛮好的。” “好就行,滚回去吧,下次别来找我哭鼻子,真是蠢。” “我下次受委屈了,我就来骂你,骂完你,我心情才好。” “滚吧。” “王八蛋!渣男!” “让你滚。” 从里面出来,外面清冷的空气让季然精神一振,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擦去眼角的泪。 韩菱看着她笑,给她递上纸巾,“小然,你真厉害。” 季然接过纸巾,闷声道:“才不厉害。” 韩菱挽上她的手,“很厉害了,走吧,我请你吃饭。” 季然摇头,“不了,我还有别的事情。下次我请你。” 这个点,快到今宜放学的时间了,她这个时候开车去她校门口,还可以赶上见她一面。 她会背着书包从里面小跑出来,可以看见她今天穿了什么样式的衣服,梳了什么可爱的发型,小辫子上有没有戴发卡,脸上是什么样的笑容。 和韩菱分开,强森开车带她去了宁城最好的私立幼儿园。 今天来接今宜的是贺致远夫妇。 今宜今天穿得像个小企鹅,风有些大,她很聪明,戴上了大大的,高高的帽子,看不见她的发型,但可以看见她的笑颜。 她欢快地扑进了贺致远的怀里,小嘴一张一合,甜丝丝地说着话,朱冰安掏出小手帕给她擦小鼻涕。 她又歪着脑袋,对着朱冰安说了句什么,哄得朱冰安笑得合不拢嘴,伸手点了点她的小鼻尖。 季然隔着车窗,静静地看着。 今宜,你很快乐,很幸福。 · 人事部门按照季然的要求,陆陆续续招聘了不少商务和公关方向的人选进来。季然看了一圈下来,她都不是很满意。 有的人经验丰富,但油滑气太重,眼神闪烁,她信不过;有的人背景光鲜,却言之无物,对智能医疗的领域缺乏基本认知;还有的人倒是诚恳,但应变能力和抗压能力显然不足。 直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 肖安雁妆容精致,一身名牌衣裙,衬得气质干练又不失女性魅力。 她从容地坐在季然对面,姿态优雅,眼神自信,带着笑。 季然也笑,“薪资没有设限,看你的能力。” 肖安雁红唇一扬,“说实话,有点意外。我记得上学那会儿,你对我……挺不喜欢的。” 季然看着她,笑容尴尬,坦然地点了点头。 “是,以前的我,遇见不喜欢的人或事,骨子里都在排斥,非常不喜欢。但我现在知道了。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多样性的,多姿多彩,什么都有。我只有用更包容的心态去看待,眼界才能更开阔。如果只盯着别人的那么一点坏,或者只盯着那么一点好,眼界就小了,路自然也就走窄了。” 肖安雁笑问:“所以我现在是?” 季然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对她伸手,说:“肖安雁,谢谢你愿意来。欢迎你加入,我会给你安排司机,保护好自己。” 肖安雁也站起身,优雅地回握,“好的,然总。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她眨了眨眼,“司机最好帅一点,高大威猛的那种。看着赏心悦目,也更有安全感,不是吗?” “ok,当然没问题。满足员工合理的工作需求,也是公司的责任。” 季然不在乎她之前和季锦琛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那些都是时过境迁的旧事了。韩菱姐早就和季锦琛解除了婚约,肖安雁的过去,与眼下季源的生死存亡相比,轻如鸿毛。 现在的肖安雁,就是她急需的人才。 下了班,季然单独前往赴约,与柯启钧在一家私房菜馆见面。 柯启钧似乎早已预料到她的来意。 季然刚坐下,还没想好如何切入正题,柯启钧便已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她。 “你这绕了一大圈,碰了一鼻子灰,才终于想起我这个人来,我倒有些意外了。怎么,我平时……是个很透明的人吗?” 季然歪头一笑,“柯律,你知道的,我脑子有时候不是很灵光。” 说着,她还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柯启钧唇角含笑,摇了摇头:“不,你挺聪明的。至少,知道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该敲哪扇门。” 季然也不再绕弯子,正色道:“既然柯律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客气了。我们季源现在急需一笔投资,或者说,一个能带我们走出眼下困境的机会。” 饭后,两人一路聊着往外走。 贺云卓带着刘彬和万策迎面而来,打了个照面。 柯启钧一笑,“贺总,这么巧。” 贺云卓淡淡点头,“是挺巧的。怎么?柯大律师现在……业务范围扩展得这么广,还兼任陪客户应酬的差事了?” 柯启钧转眸看了神色平静的季然,脸上笑意不变,从容应道:“贺总说笑了。现在各行生意都不好做,客户有需要,我们做服务的,自然也要尽力维护好关系,提供全方位支持,不是吗?” 贺云卓闻言,唇角微微一扯。 他没再接柯启钧的话,目光转而落在季然身上。 她今晚是精心打扮过的。 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连衣裙,外面披了羊绒大衣,皮肤白皙莹润,长发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脸上妆容精致,神色平静无波。 季然在他目光的笼罩下,缓缓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眸光清澈,没有闪躲,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短暂的无声对视。 贺云卓率先移开了目光,淡声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他又是这样径直路过了她。 季然垂下眼眸,抬起脚步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柯启钧跟上前去,并肩走着。 贺云卓进了包间,正值银行的王总立马相迎,“贺总!您可算来了,快请上座!” 他脸上堆满笑容,“贺总,还是那个话。您到底能不能卖我们银行一个面子?只要您能把你们集团在欧洲线的那些核心交易结算业务,放到我们行来,那我们这条上下游的产业链,就算是彻底盘活了,跑起来了!” 王总高高举杯,“您也知道,我们行现在别的都不缺,就差贵公司这样能带动全局的大龙头。只要您点头,条件一切都好商量,好商量!” 贺云卓端起茶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之前不是有医药公司主动找过你们吗?” “没有!什么公司都比不上贵司。” “看来王总的记忆力不太行啊。” 王总脑子懵了,说的该不会是季源吧?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放下酒杯,连连摆手,“季源啊?真不是。您可别误会。季源那摊子事儿,我们也就是看着季家老爷子当年的面子,应付一下。他们家现在哪有什么正经的海外结算业务?连国内都快转不动了,就靠贷款续命,离倒闭……我看也不远了。” 第77章 陷阱 第77章 陷阱 元旦假期刚过。 正值银行的王总就迫不及待地给贺云卓打去了电话, 语气殷勤:“贺总,提前给您拜个早年了!新的一年……” 贺云卓没心思听他这些场面话,直接打断, 声音冷淡:“王总, 有事说事吧。” 王总在电话那头干笑了两声,才切入正题。 “是这样, 贺总,上次您提过之后,我就留意了一下。那个季源……后来确实也没再找我们了。我私下找人打听过,听说好像是有家背景挺硬的风投公司, 正在接触他们, 做初步评估。看这架势, 他们近期估计是不需要再找银行贷款了。” 贺云卓听着,淡淡地“嗯”了一声。 王总见他没有更多表示, 又试探着问:“贺总,您看……那我们之前提的, 关于贵司欧洲线业务的事情——” “再说。” 贺云卓吐出两个字,挂断了电话。 他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俯瞰城市。 季然居然找到了风投,动作很快, 脑子一下子这么灵活了,真是够努力的。 只是不知道, 是哪路神仙看中了季源哪一点残存的价值,又或是……怜惜上了如今不得不扛起一切四处奔波的她。 电话那头,王总一个头两个大,懊悔不已。 早知道季源在贺云卓眼里还有这份价值,哪怕风险再大, 这个贷款也不是不能批啊!大不了程序上多做点文章,或者找个由头先拖着。 现在倒好,风投一介入,季源可能真的不需要银行贷款了。 他不仅没卖成贺云卓这个大人情,反而可能因为之前的推诿和轻视,无形中得罪了对方,现在贺家欧洲线的业务估计也要黄了。 关键是,这贷款如果真的批给季源,风险巨大,万一季源没扛住倒了,上面追责下来,他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王总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真是开年不顺! 还有一个月就要春节了,季然也没有闲着。 她带着莫凡、强森和塞纳,直接飞了一趟闽省,紧接着又转去滇省,这两个省份都有季家早年买下的药材种植基地和初加工厂。 了解设备是否需要更新换代,工人的状态如何,药材的品质和供应链是否稳定。这些事情,当然可以交给下面的人去办,或者听汇报。 但经过这段时间的跌打滚爬,季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有时候,听别人说一百句,都不如自己亲自去看一眼。 信息在层层传递中,很容易失真变形,或者被选择性过滤。少听了一句关键的话,忽略了一个微妙的细节,决策的味道可能就全变了。 她必须用双脚去丈量,用眼睛去确认。 莫凡三人默默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步履不停地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走,深入工厂车间查看设备,与当地药农和工头耐心交谈,记录下每一个细节。 莫凡心里感慨,其实,季家这对兄妹,骨子里还挺像的。 季锦琛也是这样。风风火火,事事亲力亲为,好像永远不知道疲倦,也好像永远信不过别人递上来的报告。 只是季然没有那么好运,这条路,她走得更难,也更孤单。 下山的时候,正值傍晚。 晚霞烧红了半边天,绚丽壮阔,层层晕染,美得惊心动魄。这里本就是著名的旅游胜地,不少游客正驻足在观景台或路边拍照。 季然一行人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望了一眼那漫天燃烧的霞光。 开车回到市区酒店,已是晚上。 四人就在酒店附近找了家餐厅解决晚餐。 强森和塞纳走到哪都是吸睛的存在,两人高大健硕的身形,沉默却极具压迫感的气场,引得周围客人频频侧目。 季然有时候看着都觉得好像太引人关注了,也不太好。但他们的强悍和存在感,也确实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就单说这次进山,走那些崎岖陡峭的山路,季然好几次脚下打滑或体力不济时,他们都能眼疾手快地稳稳扶住,单手就能拎起她的感觉。更重要的是,有他们如影随形地跟在身后,那些药材山的负责人、工厂的管事,在和她交谈时,态度明显收敛了许多,不敢有丝毫怠慢或轻视。 但是也有很多他们帮忙解决不了的麻烦,例如钱、官司、渠道商……这些才是真正卡住季源咽喉的难题,每一个都需要她自己一点点去摸索,去碰撞。 季然在心里默默叹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走上正轨? 蓦地,一个小身影跑了过来,伸手戳了戳季然的膝盖。 季然低头看去。 aileen仰着小脸,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加加,加加。” 季然还给不出反应。 aileen又露出了欣慰又有点儿小得意的表情,小手拍了拍季然的膝盖。 “加加,加加,你不哭了,加加。” 老天。 季然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明明没想哭,一点都没想。 可是对上今宜的笑颜,她真的要哭了。 季然努力睁大眼睛,要把涌上来的泪意憋回去,可视线已经模糊,喉咙里甚至发不出声音。 aileen歪着脑袋等着她的回应。 这时,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迈步过来。贺云卓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弯腰抱起了aileen。 aileen搂住爸爸的脖子,又扭头去看季然,“爸爸,加加真的不哭了哦。不哭,乖孩子。” 贺云卓淡淡应一声,掠过季然那强忍着泪光的眼睛,随即移开,抱着aileen转身,朝着他们自己那包间走去。 “别打扰别人吃饭。”他声音平淡地嘱咐怀里的女儿。 “哦。” aileen乖乖趴在他肩上,又回头朝季然挥了挥小手。 季然僵坐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方才那股汹涌的泪意,被他冷淡的态度,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莫凡三人对视一眼,了然垂眸,一言不发。 包间里。 aileen坐在儿童椅上,自己拿着小勺子,吃着爸爸夹给她的菜。 吃到一半,她问:“爸爸,我们吃完饭找加加一起玩吗?邀请她玩,可以吗?” 贺云卓正给她碗里盛着汤,抬眸,看向女儿清澈明亮的眼睛,“你想和她玩?” “想!”aileen点头,大眼睛弯成了月牙,“要谢谢加加,邀请她。” 他沉默片刻,“也许她有事,下次吧。” 按照以往惯例,大概早就匆匆吃完,甚至可能根本没怎么吃,就逃也似的回了酒店,躲得远远的,永远不会回头,说走就走。 aileen有点失望,但还是点了点脑袋,“好吧。” 她低下头,拿着小勺子,继续小口小口地喝汤。 饭后,aileen不要任何人抱着,坚持要自己走,贺云卓抬眼示意保镖和保姆阿姨仔细跟着。 小家伙跨出门槛,又小小地跳一下。 “aileen。” 温柔的女声在侧前方响起。 aileen抬头,小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 “加加!加加,你在等我吗?” 她哒哒哒地跑过去,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问,“我们……一起玩吗?” 季然蹲下身子,用眼,用心细细地看她,描绘她。 今宜,今宜,今宜…… 她在心间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这个名字。 “aileen,你一下子长大了。”她轻声开口。 明明、明明,你在我肚子里,就是那么小小的一团,偶尔踢踢肚皮,偶尔翻个身,有些淘气,有些笨拙。 aileen嘻嘻一笑,小手叉在腰上,“我本来就不是小宝宝。” 童言稚语,宛如最温暖的阳光。 季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柔软温热的脸颊。 “你长大了……” 她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眼底有水光迅速积聚。 aileen歪了歪小脑袋,瞧着她似乎又要哭,转过身去,向站在不远处的贺云卓汇报。 “爸爸,你看,加加又要哭了。” 贺云卓迈步上前,眸光深沉地落在季然强忍泪意的脸上。 aileen又问:“我长大了,加加也要哭吗?” 季然别开脸,垂下眸,真的不敢听,不敢看。 是啊,长大了是好事。 她的今宜,在爱的呵护下,健康快乐地长大了。 聪明,活泼,善良,会安慰人。 这本该是她最渴望看到的景象。 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大约是这“好”里面,没有她的参与。 一阵微凉的晚风拂来,吹乱了季然额前散落的发丝,也吹得她眼眶里打转的泪水落下。 贺云卓上前一步,抱起了aileen,目光掠过季然微微颤抖的肩膀和低垂的脸。 他淡声道:“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aileen看着依旧蹲在地上的季然,再次发出邀请,“加加,走。我们一起玩。” 季然努力咽下哽咽,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来,看了看乖巧的aileen,又把目光定在依旧冷漠的男人脸上。 “可以吗?” 贺云卓久久凝视她,晚风吹动她微乱的发丝和衣角,眼眶泛泪,看着脆弱,背脊却挺得笔直。 时间仿佛静止。 她迎着他深邃难辨的眸光,再次询问:“可以吗?” 他移开了视线,看向远方沉沉的夜色。 “随便你。” 他丢下三个字,抱着aileen走在前面。 季然伸手去捉乱飞的发丝,拢在耳后根,深深吸了一口气,默默跟在他的身后。 她已经提前让莫凡、强森和塞纳三人回酒店休息了,连日来连轴转的出差奔波,他们也都累了。此刻,她身边空无一人。 而贺云卓身后,还跟着沉默尽责的保镖,以及照顾aileen的保姆阿姨。 两人的酒店自然不是同一家。 季然现在处处开源节流,自然不会再去住安缦这样的奢华酒店。 一路无言地跟着贺云卓一行人到了他下榻的酒店套房。 门一打开,aileen就从贺云卓怀里扭动下来,一边自己动手扯开外套的扣子,一边踢掉脚上的小皮鞋。 然后就牵着季然的手,往自己的儿童房里带。 “加加,快来,我的房间在这里。” aileen的小手很软,很温热,有一股神奇的力量,这些天的疲劳,瞬间消失了。 季然蹲在她身前,温柔地拨开她脸蛋上凌乱的头发,又帮她脱去身上的外套。 她轻声开口:“我们先去洗手,好不好?等下回来玩。” aileen点头,“对,要洗手。” 说着,她又牵着季然去洗手间。 儿童房洗手间搭配了符合孩子身高的洗手台和小马桶,aileen很乖,松开季然的手,利落地踩上小凳子,自己挤上了洗手液,洗手。 她认认真真搓起了小手,嘴里还啦啦啦,哼着歌。 季然站在一旁,看着她这完全不需要大人帮忙,熟练又独立的样子,酸胀无比。 小家伙已经很有自己的一套流程了。 贺云卓不知何时倚在了儿童房的门框上,身形大半隐在走廊稍暗的光线里,静静地看着屋内。 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了她温柔的侧影,和她脸上那强装镇静却难掩波动的神情。 aileen正兴奋地举着兔子玩偶,小嘴不停地说着什么,清脆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 他就那样倚着门框,不知看了多久。 其实,她眼里眉间的温柔,他也曾见过。她怀着今宜的时候,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眉眼温静如画。 晚上9点。 aileen不舍得睡觉,但小小的身体已经熬不住了,眼皮开始一下下打架,小脑袋也一点一点的。 保姆阿姨也敲门进来,说要带她去洗澡了。 季然点头,看着眼前这个困得摇摇晃晃,却还强撑着精神的小人儿,心口被填得满满的,又酸又软。 终于,她鼓足了勇气,“aileen。” 她换上了那个深藏在心间的名字,“今宜,我……我可以抱抱你吗?” aileen困得迷糊,听到“抱抱”两个字,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小脑袋,甚至朝着季然张开了小手臂。 小嘴里应着,“嗯……,抱抱……抱抱宝宝。” 季然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轻轻拥住她。 这小小的身子,带着奶香的柔软,真实得可不思议,温暖得让她心碎。 她将脸埋在那细软的发间。 怎么会这么软呢? 怎么会这么暖呢? 晚上十点,aileen已经在柔软的小床上沉沉睡去,小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恬静。 季然依旧守在床边,没有离开,握住她的小手低下头,一遍又一遍,亲了又亲,又用手描绘她的眉眼。 保姆阿姨一直安静没有作声。 良久,季然终于松开了那只小手。 她站起身,稳了稳身形,才转向保姆阿姨,低声道:“抱歉,耽误您时间了。” 保姆阿姨摇了摇头,微微一笑。 季然深吸一口气,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小小身影,才转身,轻手轻脚走出去。 外面客厅空无一人,阳台门大敞着,灯光昏暗。 他背对着客厅,倚靠在阳台门廊边。 庭院里清冷的路灯光线斜斜打过来,勾勒出他沉默而孤直的背影,晚风灌入,吹动了他身上单薄的衬衫。 他又在抽烟。 季然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出去。 “今晚,谢谢你。” 他没有回头,抬起手,将烟送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烟圈吐出,在夜风中扭曲散开又消失。 “怎么谢?” 他嗓音低沉。 季然抿唇,靠近一步。 “你想……怎么谢?” 他依旧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透过缭绕的烟雾传来,“我说什么都可以吗?” 季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以吗? 可她能说不可以吗? 今宜身上的温度还荡漾在她心间,她欠他的,欠今宜的,早已不是一句“谢谢”能够衡量的。 “你说。” 他终于动了,将烟用力按熄在一旁的烟灰缸里,然后缓缓转过身。 灯光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他朝她迈进一步,烟草气息笼罩住了她。 “季然,”他叫她名字,“我要的谢礼,很简单。” “什么?”季然仰头看他,讷讷追问。 “从今往后,离今宜远一点。” 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带她回来,让她见到今宜,甚至默许她与今宜短暂相处,最终的目的是这个。 用最温柔的画面,给她最残忍的一刀。 让她品尝过与今宜亲近的甜蜜之后,再亲手斩断这刚刚露出一点苗头的可能。这比直接拒绝她,从不让她见今宜,要狠上千倍万倍。 季然站在那里,浑身麻木。 太冷了,明明这里的天气比起宁城还算是暖和,可是为什么这么冰冷。 季然试着扯出笑,“你……你,你知道我做不到。” 半晌,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贺云卓后退一步,重新依靠在阳台上,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衔在唇边。 “那就努努力,试着做到。” “贺云卓!” “怎么了?”他点起烟,隔着烟雾看向她,“我瞧你最近挺努力的,怎么就会做不到呢。” 为了季源,什么委屈都能受,什么难听话都能听。怎么到了这件事上,就做不到了? 季然怒视他,说不出话来。 他轻轻弹了弹烟灰,“不过是让你离一个叫你加加的孩子远一点而已。这没有什么难的,季然,你可以做到的。” 比起你当年抛弃一切,一走了之的壮举,这个要求真的不算过分。 她死死瞪着他,眼圈通红,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晃了又晃。 贺云卓靠在栏杆上,抽着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濒临崩溃的模样。 季然别开脸,擦去眼泪。 她一笑,“我知道,我知道你现在就是在报复我。” 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他转身,不再看她。 “不早了,你该走了。” 季然追上前,走到他身边,仰头看他,“我做不到。” “你可以的。” 贺云卓缓缓侧过头,取下唇边的烟,垂下眼帘看她,“我觉得我够仁慈了,按照最初的约定,你连今宜的一面都见不上,可我让你见了,让你亲近了。” 他的眸光很深,“季然,做人……不能太贪心了。” “是你!”她抬起眼,眼底烧着火,也含着泪,“是你,是你每一次都诱惑我。” “这么经不起诱惑?当初不是很干脆吗?头也不回。怎么现在一点甜头,就让你方寸大乱了?” 贺云卓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俯身逼近,“从你回国到现在,我给了你多少次台阶?多少次默许?可你不是每一次,都选择转身,选择你的大局,你的季源,选择……跟我划清界限,走得干脆利落,没有回头吗?” 他直起身,重新靠回栏杆,把手里的烟递到唇边,吸了一口,吐出烟圈。 “什么滋味?现在……有滋味了吗?” 季然浑身冰冷,动弹不得。 他就是猎人,布置了陷阱,等着她跳进来。 现在,猎人收网了。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季然紧咬下唇,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他将烟蒂按熄在旁边的烟灰缸里,动作慢条斯理又带着狠劲。 “我想要怎么样?”他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 “我想要你,从今往后离今宜远一点。我知道你会去学校门口看她,下次别去了,不合适。” “贺云卓!” “这就是我的条件,做到就行。” “我做不到!” 贺云卓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讽刺,“你本事挺大的,季然。季源那种烂摊子,债务缠身,人心涣散,你不是也咬着牙,捧在手心里,一点一点地,努力做到了吗?” 为了它,你可以放下身段去陪酒,可以低声下气去求人,可以连轴转地出差,可以把自己逼到极限,可以拼了命。 他目光在她苍白颤抖的脸上逡巡,“怎么?到了我这里,让你离今宜远一点,就做不到了?” “你混蛋!” 她几乎是嘶吼出来,扬起手,朝着他那张冰冷讽刺的脸挥过去! 他抬手,轻而易举地攥住了她挥到半空的手腕。 “小声一点,今宜睡着了。” 第78章 生意 第78章 生意 她的手僵在半空, 被他牢牢钳制着,动弹不得。泪水依旧滚落,可她连换只手去擦的力气都没有了。 贺云卓看着她眼中激烈的情绪逐渐被无力和死寂取代。 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许多, 就着这个姿势, 将她往自己身前轻轻一扯。 “又要打我?” 他垂眸盯着她的眼,“上次你扇我巴掌, 说是潜规则的下场,现在我不过就是说了几句实话,你就又想动手了?” 他微微偏头,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 “你在外面那些酒局上, 对着那些老总、行长, 也是这样发的脾气吗?” 季然别开脸,奋力抽回手。 “你管得着吗?” 她后退一步, 拉开距离,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眼泪。 贺云卓看着她这副浑身带刺故作强硬的模样, 扯了扯唇角。 “是啊,我管不着。”他声音冷淡, “你然总在外面如何八面玲珑伏低做小,自然轮不到我来管。” 季然看着他, “你知道就好。” 贺云卓视线扫过她,抬手指向她身后的门。 “不过, 在这里,涉及我女儿的事情,我就管得着了。时间太晚了。然总明天想必还有一堆关乎季源生死存亡的正事要忙,该回去了。” 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客厅中央, 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西装外套,头也不回地走向主卧。 “砰。” 季然一个人站在原地。 晚风从大敞的阳台门灌入,吹得她单薄的身体微微发抖。 她转过身,目光掠过那紧闭的主卧,又落向走廊另外一边的儿童房门,今宜就在那扇门后,睡得正香。 心又是一阵尖锐的抽痛。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阳台边关上了门。回身环顾一圈,套房除了主卧和儿童房,还有书房,甚至可能还有客房。保镖显然不住在这里,早已回了他们自己的房间。 如果她现在走了,就像上次他赶她走的那样。那就意味着,她再次将所有的主动权,拱手交还到他手里。下一次何时能见到今宜,以什么样的方式见面,甚至还能不能见面,都将由他说了算。 如果不走,像个无赖一样留在这里,她就只会一步步沦陷进去他的陷阱里。 脑子一片混乱,无论走与不走,似乎都是输。 窗外,夜色如墨。 不,不能走。 至少,不能这么听话离开。 她不能把主动权完全交到他手里。 季然咬了咬下唇,看眼紧闭的主卧,放轻脚步,走了过去,试探性地拧了一下门把手,没有锁。 将门推开了一条缝隙,里面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 浴室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贺云卓围了一条浴巾,湿漉漉的黑发搭在额前,水珠顺着紧实的胸膛和腹肌的线条缓缓滑落。 他似乎没料到门口有人,动作顿住。 朦胧的光线下,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直直扫向她,“干什么?” 她心头一凛,张了张唇,说不出口。 贺云卓见她僵着不动,“哑巴了?说话。” 他转身走向一侧,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睡袍,背对着她,慢条斯理穿上。 良久过去,季然还是没有说话。 他一边系腰带,一边漫不经心地问:“真哑巴了?刚才在外面呛我的气势哪儿去了?” “我……”季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哑得厉害,“我没地方去。”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又软弱,可这却是此刻唯一能想到的不那么针锋相对的借口。 她知道自己不能跟他吵。一旦吵起来,以两人此刻的状态和之前积累的怨怼,必定是两败俱伤,而她也必定会负气离开。 可她不想走,至少……今晚不想。 贺云卓系好腰带的手微微一顿,转过身,重新看向她。 她背对着客厅的光,立在门边,看不清神情。 “酒店大堂,二十四小时营业。”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或者,让你的助理来接你。” 季然咬紧下唇,指甲陷进掌心,没有接话。 他迈步走近,离她不过一步之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阴影里的脸。 “然总现在,应该不至于连开间房的钱,或者叫个车的钱,都没有吧?” 季然低下头,侧过脸,不让他看。 他又道:“没有地方去,我也管不着。” 季然抬起头,努力想看清他隐在昏暗光线中的表情,再次开口。 “我……”她喉咙发紧,声音干涩,“我不想走,我想见今宜。” 这就是在赌博,赌他看到她的示弱和坚持,会心软,会舍不得真的将她赶出去。 贺云卓静静地看了她几秒。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面容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冷得像刀光。 “不想走?然后呢?站在这里,站一晚上?站到明天?等着今宜醒来?” 他的反问,像一盆冰水,浇在她那点侥幸的期待上。 季然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是啊,然后呢?她凭什么以为,只要她示弱,只要她说不想走,他就会像过去那样,无奈又纵容地接纳她的一切任性?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审视的目光。 季然沉默地挪动步子,转过身,准备离开这个让她无比难堪窒息的地方。 转身刹那,手腕上一紧。 贺云卓伸手,将她扯了回来。 她猝不及防地踉跄了一步,直接被他带进了房间。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门被他用脚后跟勾上,关严了,“咔哒”一声,他又反锁。 季然心头一跳。 他抬手按亮了墙壁上的开关,灯光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驱散了昏暗,也将她脸上的每一丝慌乱、无措和强装的镇定,都暴露无遗。 季然被他锐利的目光盯得无所遁形,心慌意乱之下,慌乱地抬手跟过去,“啪”地一声,又将刚刚亮起的灯,重新按灭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昏暗。 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和浴室那漏出来的光,不足以看清对方的表情。 视线受阻,听觉和其他的感官反而被无限放大。 他刚刚洗过澡,身上还带着温热的水汽和沐浴露的清冽气息,混合着一股极具压迫感的冷冽,将她密不透风地笼罩。 她低垂着眉眼,不敢抬头,身上是他一贯以来熟悉的淡香,包括他掌下的腰肢,依旧细软,手掌慢慢游移上去,抚上她的背脊,感受她的微颤和僵硬。 黑暗中,他短促一笑。 “季然,”他声音压得很低,“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闷声回:“是你拉我进来的,我本来就站在门口。” “站在门口等我心软?等着我像以前一样,对你无可奈何,然后放你进来,让你如愿以偿?” 他说着话,手掌停留在她后背,带着某种惩罚意味在她绷直的脊椎骨上轻轻按压了一下。 季然浑身一颤,眼眶刚刚干涸的泪意,又因为被他彻底看穿的羞耻,不自觉漫上了泪水。 她用力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哽咽的声音。 他掌心灼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几乎要烫伤她的肌肤。 “哭什么?”他缓缓开口,“怎么这么会哭?嗯?” “就想哭。” 贺云卓沉默了,抚在她背脊上的手停住了动作。 半晌过去,他又问:“人是水做的,心……是石头做的?” 是啊,她的眼泪好像永远流不完,对着今宜会哭,对着他的冷漠和嘲讽会哭,为了季源承受的委屈和背负的千斤重担,深夜无人的时候,也想过要大哭一场。 泪腺发达得像坏了开关,可心呢? 她的心,在面对现实的选择、责任的重压、还有那些无法弥补的过错时,似乎又硬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多么矛盾,又多么……可悲。 她无声地流着泪,又把眼泪擦拭在他的睡袍上。 他抬手,捧住她的脸,低声问她:“告诉我,你现在想做什么?” 季然掀起沉重的眼帘,望进昏暗中看不见情绪的眼。 想做什么? 她想要他。 想要他不再是这副冷眼冷语的模样,想要他像从前那样安抚她连日来的疲倦和焦虑,想要他强势地抱她,要他用最直接的方式,用满满当当的占有填补她内心那巨大无边的空洞和不安。 这些念头如此清晰,又如此……羞于启齿。 她抬手勾住他的脖子。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她的唇直接覆上他的,尝到他口里残留的牙膏清香。 吻技很差,牙齿偶尔碰在一起,微微疼。 贺云卓瞬间被点燃,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箍进怀里,反客为主,狠狠吻了回去。 带着狂野和侵略性,撬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 在激烈的唇舌交缠间,他微微退开毫厘,气息灼热地喷洒在她的唇瓣上。 “季然,”他抵着她的额头,喘息着问,“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季然浑身发软,被他激得心头火起,抬眼瞪他。 “我要你!要你陪我!你愿不愿意!” 贺云卓扯唇笑,“所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是前夫前妻?是有着共同女儿的怨偶?还是她单方面乞求一点温暖和慰藉,而他或许只是施舍或许别有目的的……床伴? 她勾在他脖颈上的手,力道松了些。 贺云卓却将手臂收得更紧,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逼迫她直面这个问题。 “季然,你想要我陪你,可以。但你想清楚了,今晚过后,我们之间……又该怎么算?” 一笔剪不断理还乱的糊涂账,还是……一个需要她付出明确代价的交易? 季然讨厌他这样。讨厌他总在她最混乱、最脆弱、最想抓住点什么的时候,用最冷静、最理智、也最伤人的方式,逼她面对赤裸裸的现实。 她不想回答,也回答不了。 她又贴唇上去,试图封住他那张吐出冰冷话语的嘴,将一切拉回情欲的漩涡,让理智和算计都见鬼去。 贺云卓偏头躲开,不让她蒙混过关。 季然吻了个空,动作僵在半途,脸上难堪羞恼。 她用力挣扎起来,声音拔高:“你松开我!我不要了!我要回去了!” 他的手臂如同铁箍,纹丝不动。 贺云卓任由她徒劳地扑腾,静静地看着她。 “说清楚,什么关系?你知道的,我洁身自好得很,不清不楚的关系,我不要。” 季然僵在他怀里,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又是说清楚! 说什么呢? 说我们重新开始?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过去的伤害,还有今宜,还有季家那一摊烂事,还有他们早已分道扬镳的人生轨迹。 重新开始?谈何容易。 她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没有理清过往是非对错的能力,甚至连自己这颗破碎混乱的心都安抚不了,根本掌控不了这稀里糊涂的人生。 随便跳入一段关系,就会重蹈覆辙,到时候跌得粉身碎骨,输得一败涂地,只会让所有人更痛苦。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昏暗,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说不清楚,我要回去了。” 她拒绝了。 贺云卓胸口那股子怒火,骤然窜了上来! 他松开钳制她的手,后退一步。 “季然,你看,你永远这样!” 自私,懦弱,贪婪,又清醒得残忍。想要爱,想要温暖,想要弥补,却不肯承担相应的责任和风险,一旦察觉到可能的伤害或束缚,就本能地想逃。 季然脸色苍白如纸,一个字也反驳不了。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永远在渴望与恐惧之间摇摆不定。 “对不起……” 她说不下去了,只觉得心脏疼得快要裂开。 贺云卓听见这三个字,只觉得一股更深的厌烦和恶心涌上心头。 轻飘飘的,什么也改变不了,什么也弥补不了。 “算了。”他移开视线,不再看她那副痛苦又无力的模样,“既然说不清楚,那就不要说了。” 季然垂下眼睫,平复自己的呼吸。 “我回去了。” “站住!”他又喊住她。 “今晚你说要谢谢我,是吧?”他向前一步,再次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那我给你一个机会。你留下来,陪我。如何?” 季然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不需要你负责的关系。就像你刚才想要的那样。仅此一次,两清。怎么样,这个谢礼,够清楚了吗?” 他说得如此清晰,如此直白。 留下来,陪他,两不相欠,桥归桥,路归路。 “贺云卓……”她声音发颤,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怎么?”他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和嘲讽,“这不是你擅长的吗?不谈感情,只谈利益。在商言商,童叟无欺。很公平,不是吗?你欠我的,用这种方式来还。我想要的,从你这里取。银货两讫,互不相欠。” 他又逼近一步,目光如炬,在昏暗中锁住她慌乱的眼,“你说让你不见今宜,你做不到,觉得我在为难你,在报复你。那和我呢?” 他声音喑哑,锋利逼问:“留下来陪我,了结今晚这笔账。你做得到吗?” 她嘴唇翕动,喉咙被死死扼住,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这沉默,在贺云卓眼里,已然是一种回答。 他双手扣住她纤细的腰肢,力道加重,将她带向自己,紧密地贴合在一起,不留一丝缝隙。 “沉默,就是默认了。” 贺云卓低下头,吻再次落下。 他撬开她的唇齿,深入而彻底地探索、索取,要将她整个人都吞没。 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黏在一起,手臂环上了他紧实的腰身,攥紧了他的睡袍。 这个吻,漫长而窒息,分开时,两人都喘息得厉害。 贺云卓的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相触,气息灼热。 片刻后,他抬手,摸索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了下去。 光明骤然而至,季然慌张地伸手,又将灯按灭了。 黑暗重新降临。 贺云卓没有作声,几秒后,他再次抬手开灯,季然又立刻关掉。 他再开,她就再关。 反复几次。 最后,他似乎失去了耐心,打横将她抱起,径直朝着浴室走去。 浴室的灯一直开着,明亮,方寸之地。 贺云卓将她放在洗手台上,将她圈在自己与洗手台之间,背后是巨大的镜子,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她闭着眼,头发微乱,眼圈红肿,脸颊上泪痕未干,嘴唇红肿湿润,眼神还残留着未散的情潮和茫然,以及一丝清晰可见的羞赧。 他就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大半光线,湿发微乱地搭在额前,睡袍的领口松开了些,露出小片紧实的胸膛。 他的目光,沉静而锐利,正自上而下,仔仔细细,一寸一寸打量着她。 “现在……还要回去吗?” 季然将脸埋进他的颈窝,蹭了蹭,轻声开口:“那你……吃亏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贺云卓却听懂了。 本来她就想要他,也要见今宜,现在,他两样都给她了,他不仅默许了她接近今宜,还即将……满足她身体上的需求。 在这场她单方面索取的交易里,他似乎并没有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回报。 他凝视着她,“所以你要主动一点,这是门生意,你要好好珍惜。”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的湿意,“季然,这种便宜事不是时时刻刻都有的,你要主动一点。” “我要关灯。” “还没洗澡。” “关灯洗。” “不同意。” 他不再多言,低下头,吻沿着她敏感的颈侧向下,同时大手熟练地探入她凌乱的衣摆,抚上她腰背,游移着,揉着,捏着。 他说:“主动一点,然总。做生意,你不主动,很容易错失良机。” 季然在他强势而熟练的撩拨下,单手扯开他的睡袍腰带,坚实的躯/体贴了上来,两人去往淋浴间。 她双脚落地,双手挂在他脖子上,睁开眼看他。 她又说:“也不能太主动,要不然……就容易被拿捏,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别人看你心急,反而会变本加厉,提出更苛刻的条件。” 他笑,试了试水温,带她一起过去。 “看来然总,这段时间真是进步飞快了。知道要掌握分寸,把控节奏了。不过……” 他做好一切准备,托起她的腿,调整,硬东西实实在在地送入,送到底。嘴里继续说着话:“然总,你得搞清楚,现在这场谈判的主动权,在谁手里。” “嗯……”她仰起头,“贺总说得对。主动权确实……很重要。” 他揉着她,“你知道就好。” 贺云卓抵着她的额头,呼吸醋重灼热,目光深深望进她迷蒙含泪的眼眸深处。 季然避开他的视线,“真正的主动权……有时候不在于谁看起来更强势——” 他开始了缓慢而有力的律冻,每一次都加深加重。 她吃不消,捶打他的肩膀,“而在于……谁手里握着对方更想要的……筹码。” 就像他的手里有今宜,她眼巴巴渴望见一见,想要亲近的今宜。这就是她此刻最无法抗拒也最致命的软肋。 贺云卓撑起手臂,将自己身体的重量稍稍移开些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额发汗湿,眼神迷蒙,脸颊潮红,嘴唇微张着喘息。 他看着她,有征服的快意,有深沉的y望,“你手里的筹码,份量其实更重,季然。” 把她托到云端上,感受,细细的,不舍得松开半点。 “只是你自己……意识不到。” ----------------------- 作者有话说:@审核zjk 请不要这样好吗?每一段我都配合改了,你仔细看看记录,每一段都改过,但是你们反反复复给我标红,这样一辈子都改不完。不要老盯着我不放,我真的求求你。 第79章 宝宝 第79章 宝宝 窗外, 夜风翻卷,发出低沉的呜咽。 月亮在流云间穿梭,变换着角度, 清冷的光辉时明时暗地洒入室内。 贺云卓摁着她, 手臂收得很紧,贴近自己, 一丝缝隙也不留。 此刻,两人都是清醒的,沉沦的,没有任何麻痹。他慢慢挼弄, 热情的液沾湿两人, 漫流到床单。她徒劳地张唇呼吸, 瓣如花,又在诱他, 如此反复,没有尽头。 他很会, 依旧很会,顾着她的感受, 用娴熟的技巧和深切的投入,引着她一同攀升, 一同坠落。 舌尖扫荡一切,席卷着她的呼吸。 他似笑非笑吻她的唇, “是不是就想……我这样安抚你?” 她咬上他下巴,气促,“你别说话。” 他又笑,捧她在云端,让她身心飘飘然。 季然败下阵来, 开始求饶,“是……我很累……想要你……安抚我。” “那现在够了吗?” 她打他,用尽力气拧他的后背。 “那就是不够?” “嗯……够!……够!……你混蛋!” “我觉得还不够。” 她意识涣散,一切都太饱胀。 高处尽头来临时,季然仰起头,承受着他的热烈,环上他的脖颈,手指嵌入他汗湿的发根。她闭上眼,将脸埋进他的肩窝,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和灼热的体温,鼻腔里全是他身上清冽又带着情/欲的气息。 窗外风声缓缓过,月光在云层后明明灭灭。 翌日。 晨光熹微,房间里还弥漫着放纵的气息。 季然睡得极沉,连日来的疲惫和昨夜过度的消耗,让她陷在柔软的床褥里。 贺云卓醒得早,侧卧着,从身后将她整个搂在怀里,缓缓地,试探性地,再次送了进去。 她蹙眉,挥手打他。 他维持着侵入的姿势,将脸埋在她馨香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低低沉沉开口:“还早,你继续睡。” 贺云卓感受着怀中人重新温顺下来,没有继续动作,只是保持着那个亲密无间姿势,静静地拥着她。 晨光渐亮,房间里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他能看清她纤长浓密的睫毛,白皙皮肤上昨夜他留下的浅淡红痕,还有她红肿未消的唇瓣。 奇异而复杂的宁静感,包裹了他。 恨吗?怨吗? 他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吧。 她是他的,从头到尾都是他的,自始自终都是他的。 aileen的生物钟很准时,天刚蒙蒙亮,小家伙就自己醒了。 保姆阿姨带她去上了厕所,她揉了揉眼睛,抱着小兔子玩偶,哒哒哒地跑到了主卧门口。 这是她的小习惯,喜欢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爸爸房间,爬上他的大床,在他身上蹦跶两下,或者钻进他怀里腻歪一会儿,直到爸爸把她抓起来,才开始一天的洗漱。 她伸出小手,“砰砰砰……” 这里没有她可以踩的小凳子,她没有办法自己拧开门。 “爸爸!宝宝要进来。” “爸爸,你帮我开门,要进来。” 清脆的童音穿透门板,让床上相拥的两人骤然惊醒。 季然几乎是瞬间从残留的睡意和情/潮余韵中彻底清醒过来,身体不适,紧密相连无比尴尬的姿势。 这个混蛋! 她回身要躲开,贺云卓比她更快反应,手臂收紧,将她牢牢箍在怀里,不让她动弹分毫。 “别动。” 他压低声音,在她耳边急促地道,气息灼热,“缓缓……先缓缓。” “今宜……在外……面。”她咬牙,用力挣扎。 “我知道。”贺云卓的呼吸也有些乱,他迅速调整了一下姿势,“就一会儿。听我说,你现在这样出去,更没法解释。安静点,乖一点,等我一下。” 门外,aileen的拍门声和呼唤还在继续,有些小委屈。 “爸爸……开门呀……要进来。” 季然僵在贺云卓怀里,呼吸急促,无比清晰地感受他身体的反应和热度。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迅速而利落地退了出来,同时扯过一旁凌乱的被子,将季然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一小片乌黑的发顶。 “你先缓缓,我出去哄哄她。” 随即,他翻身下床,捞起地上散落的睡袍,匆匆套上,系好腰带。 他抹了把脸,尽量恢复表面的镇定,走到门边,对外面说道:“aileen,爸爸在换衣服,等一下。” “哦~”门外传来小家伙乖乖应声。 他快速去往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利落收拾了一番,出来又往大床方向看,唇角微微勾起。 他说:“你缓好,去浴室洗漱,我带她去客厅玩会儿。” 季然整个脑袋缩回被子里,闷闷应了一声。 贺云卓这才拧开门把手,将门拉开一条缝隙。他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挡住了屋内大部分视线。 aileen一见门开了,立刻想要往里钻:“爸爸!抱抱!” 贺云卓弯腰,将她一把抱了起来,顺势用身体和手臂挡住了她好奇张望的视线。 “怎么这么早就醒了?”他抱着她,顺手轻轻带上了主卧的门,朝着客厅方向走去。 “想爸爸了呀~”小家伙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 门内,季然裹在被子里,呼吸放得很轻,听着门外父女俩的对话声渐渐远去。 身体依旧残留着不适和酸软,她慢慢下床,一屋子狼藉,衣服丢得满地都是,尤其是她的衣服简直不能直视了。 他下手真的没轻没重,洗干净也不能穿了。 季然快速去浴室冲澡,又围着浴巾出来,打开衣帽间,他来这带的行李很简单,除了几件挂着的挺括西装外套,剩下的就是清一色的衬衫。 她迅速将衬衫套在身上,过于宽大的衬衫下摆堪堪遮住大腿,袖子长得需要挽好几道。 没有裤子,她只能又扯一件衬衫围在腰间,正折腾着,房门又被推开。 他进来了。 季然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羞恼和控诉。 贺云卓反手关上门,背靠墙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这副狼狈又强装镇定的模样。 他意味深长地笑,“又想溜走?” 季然别开脸,闷声回答:“才不是,没衣服。” 今宜在这里,她舍不得就这么偷偷溜走,哪怕只是多看她一眼,多听她说一句话。她只是不想在今宜面前,留下一个衣冠不整慌慌张张的糟糕印象。 他直起身,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了一个某品牌的袋子。 “换上吧,全新的。” 她接过纸袋,低头看向那个纸袋,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一套女装,从内到外,一应俱全。 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贺云卓淡淡补充了一句:“让酒店工作人员去买的。” 季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谢谢。” “不用。”贺云卓转身,走向门口,“换好出来。今宜在等你一起吃早餐。” 说完,门被轻轻带上。 季然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转身离开的背影那么干脆利落,语气那么稀松平常,好似半小时前还在她身体里缠绵不肯离去的人,不是他。 她打开袋子,取出衣裙,是她常穿的品牌,喜好的颜色,尺寸也拿捏得刚好。 季然快速收拾好,对着浴室镜子仔细整理了一下头发,确认看不出太多异样,找到自己的手机,给莫凡三人发去消息,简单交代了一下。 做完这些,她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主卧的门,走了出去。 客厅,阳台门敞开,清晨阳光灿烂,倾泻而入,洒满了整个庭院,也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明亮温暖。 aileen依旧是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身上还是睡衣,脚上套着毛茸茸的拖鞋。她手里正拿着一个吹泡泡的小玩具,站在阳光明媚的阳台上,对着庭院,鼓着小腮帮,认真地吹出一串又一串五彩斑斓的泡泡。 保姆阿姨柔声对她说:“宝宝,我们先去换衣服,把头发梳漂亮,等下吃早餐了。” aileen摇头,把自己的日程安排得明明白白,“阿姨,我想先玩一会儿泡泡,然后吃饭,然后换衣服,然后梳头发。” 季然走出去,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正想开口唤她。 aileen眼尖看见了她,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泡泡瓶,哒哒哒扑了过来,脑袋仰得高高的,清脆地喊着:“加加!加加!” 季然弯腰接住她的小身子,拨开她小鸟窝似的头发,触碰她温热的小脸蛋,心头一片柔软。 她低下头,看着那双亮晶晶的,倒映着自己身影的大眼睛,轻声唤道:“今宜……今宜。” aileen闻言,嘻嘻一笑,伸出小手拍了拍季然的脸颊,认真地纠正:“叫我宝宝!” 季然从善如流,立刻改口,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宝宝。” “加加!”小家伙满意了,又叫了她一声。 “宝宝。”季然笑着应。 “加加!” “宝宝。” “加加!” “宝宝。” 季然蹲着身,aileen仰着小脸。 一大一小,在阳光灿烂的客厅里,你一声我一声,旁若无人,幼稚又温馨。 这是世界上最有趣的游戏,乐此不疲。 贺云卓从书房接完电话出来,看见这一幕,唇角噙笑,出声提醒道:“吃早餐了。” aileen率先反应过来,转头看向他,小脸上洋溢着兴奋。 她笑嘻嘻来了一句,“爸爸,加加身上好香啊,和你是不一样的味道。” 说着,她又扑进季然怀里,皱着小鼻子,用力吸了一口。 “好香,好香。”她转向贺云卓,伸出小手热情地邀请,“爸爸,你也来闻闻,抱着闻。” 季然脸上一热,有些尴尬地抬眼,正好对上贺云卓意味深长的目光。 贺云卓挑了挑眉,目光在她微红的脸上停留一瞬,没说什么,只是朝餐厅方向抬了抬下巴。 他语气寻常,“洗手,吃饭。” 季然牵起aileen的手,慢慢起身,走去餐厅。 餐桌上。 aileen很乖,自己拿着小勺子,吃着早餐,虽然动作还有些笨拙,但很认真。 季然坐在她旁边,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看她嘴边沾了一点果酱,抽张纸巾想帮她擦掉。 aileen摇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拒绝,“加加,不要,吃完再擦。” 季然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看着她那副小大人似的认真模样,忍不住莞尔,收回了手。 “好,听宝宝的,吃完再擦。” 贺云卓坐在餐桌另一端,目光长久又沉默落在季然脸上。 阳光透过窗户,柔柔地洒在她侧脸,为她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她正微微侧身,专注地看着旁边的aileen。 温柔,柔软,带着宠溺,带着珍视。 贺云卓的心口有些发闷,又有些发涩。 如果当初……,那么眼前这一幕就是日日会出现的画面,寻常,温馨,没有不甘、计较、悔恨。 他移开视线,端起手边的咖啡杯,慢慢喝着。 早餐后,季然带着aileen回到她的儿童房。她想帮小家伙换掉睡衣,洗漱梳头,可看着眼前景象,一时有些无从下手。 小家伙的行李比贺云卓的多太多了,衣柜里挂满了各式各样款式可爱的小裙子、小裤子、小外套,抽屉里也塞满了配套的袜子、发饰,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 保姆阿姨笑着解释:“宝宝喜欢自己找衣服穿,这些都是她最爱的,所以都给她带上,怕她找不到,会不习惯。” 季然看着那一柜子充满童趣和精心搭配的小衣服,再看着身边那个正昂着小脑袋,认真地在衣柜里翻找的小家伙,心头涌上暖流和酸涩。 有人将她照顾得这样好,细致到连她的喜好和自主权都如此尊重。 她转向保姆阿姨,真诚地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保姆阿姨摇头笑笑,“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那……就麻烦季小姐您帮宝宝梳头洗漱了,我就在外面客厅,有事您随时叫我。” 季然点头应下:“好,麻烦你了。” aileen终于翻找出了一条裙子和打底裤。 她仰起小脸,用另一只手拨开额前依旧乱糟糟的头发,指了指季然身上那件米白色的上衣,说:“加加,穿这个,和加加的颜色一样。” 季然真的不想哭,但真的忍不住要红了眼。 她用力眨眨眼,将泪意逼了回去,努力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容,蹲下身,接过那条裙子,声音轻柔:“好,我帮你穿,好不好?” aileen点头,“好。” 季然动作有些笨拙,aileen极其配合,乖乖地站着,伸着两只软乎乎的小胳膊,任由季然摆弄。 终于磕磕绊绊地换好了衣服。 季然拨弄她乱糟糟的头发,“我们去外面阳台上晒太阳,我帮你编头发,这个我很在行。” aileen也点头,清脆地应了一声:“ok!” 季然牵着aileen走到洒满阳光的阳台上。她让小家伙坐在小凳子上,自己蹲在她身后。 季然手指很灵活,这是她自认为还算拿手的事情之一。 她分开一缕缕发丝,动作轻柔熟练,不一会儿,就编出了两条精致又可爱的发辫,最后在头顶两侧各扎起一个圆润的小发髻,用红色发圈固定好。 “好啦!”季然放下手,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aileen伸出小手摸了摸头顶那两个小发髻,又蹬蹬蹬跑到室内,站在穿衣镜前,左看右看,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非常满意。 她转过身,对着一直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的贺云卓,宣布道:“哪吒!爸爸,我是小哪吒!” 贺云卓走近,伸手点她的小鼻子,“不,你是……头上有角的小金鱼。” aileen咯咯笑了起来,一点儿也不在意被改了品种,点着小脑袋,附和道:“那就是小金鱼!” 很快,aileen又跑开,去找保姆阿姨炫耀她的新发型。 季然下意识地也想跟过去,目光追随着那道小小的欢快身影。 但男人的目光太直接,笔直地定在她的脸上。 她停住脚步,抬眼看去。 他就那样看着她,阳光从侧面打来,在他挺直的鼻梁和下颌线上投下清晰的阴影。 眼神深沉,像一张沉默的网,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其中。目光专注如剑,似乎要穿透她,看清她心底所有的波澜和复杂。 季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了垂眼睫。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静默,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说什么好像都很多余。 谢谢他昨晚的收留安抚?谢谢他默许她和今宜的互动?这本就是她用他提出的交易方式换来的,道谢反而显得讽刺。 寻找一个体面的台阶? 她既没那个本事粉饰太平,也知道他根本不吃这一套。 良久,她抬起眼,努力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轻声问:“怎么了?” 贺云卓迈步靠近。 高大的身躯逐渐挡住她面前明媚的阳光,面容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沉得让人心慌。 他才缓缓开口:“然总,今天不忙了?” 其实,他想说,她给今宜编头发的样子,熟悉又陌生,美好得有些刺眼。曾在脑海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画面,迟到了整整两年半。 季然别开视线,“要忙。” “9点了,那怎么还不走?” 他又在赶她。 季然心头一涩,有些无措。 她讨厌他这副明知故问又拒人千里的样子。 庭院里,草坪被阳光照得发亮,微风拂来,波光粼粼。 季然平复情绪,硬邦邦道:“等下就走,不用你赶我。” 那头,aileen正和保姆阿姨叽叽喳喳分享快乐。 贺云卓盯着她微微抿紧,色泽娇嫩的唇瓣。 他微微扯动唇角,慢声开口:“昨晚的话,依旧有效。” 昨晚的话……“不需要负责的关系”,“仅此一次,两清”,“不谈感情,只谈利益”,“银货两讫,互不相欠”…… 他是在提醒她,不要因为今早这片刻的温馨相处,就忘了他们之间那条界限。也是在警告她,昨晚的谢礼已经支付,关于今宜的亲近也已兑现,她不该再贪恋或滞留。 季然抬起眼,神色平静,“知道了,我去和今宜说一声,就走。” 时间确实不早了。 她今天还有正事要办,要带着莫凡他们去初加工工厂查看账目,实地了解运营情况。季源那一大摊子事还压在她肩上,她不能因为贪恋这片刻与今宜相处的幸福,就耽误了正事,毁了刚刚稳住一点的局面。 季然转身,朝着aileen和保姆阿姨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目光沉沉地注视着那个方向,许久未动。 直到隐约听到那边传来aileen软糯的告别声和季然轻柔的回应,他才收回视线,转身,重新望向窗外灿烂得过分的阳光。 ----------------------- 作者有话说:破罐破摔,睡醒再说了,晚安。好梦~ 第80章 毁约 第80章 毁约 工厂里很多设备都老旧了, 不更新换代,效率就上不去,产品质量和稳定性也难以保证。可现在, 即便咬牙把效率提上去了, 也是白费力气,大量的订单已经暂停, 与许多医院的长期合作协议也早已终止或陷入僵局。 生产出来的东西,卖给谁?单靠方家私人医院的资源,压根儿就不足以支撑季源。 这样的死循环,是到了必须转型的时候了。之前太过依赖医院的资源通路, 如今咽喉被人扼住, 便寸步难行。 技术储备在哪里? 新的市场渠道在哪里? 研发资金在哪里? 人才又在哪里? 眼下, 和季泽南的合作,只能算是向智能医疗领域迈出试探性的一小步, 前景未明,投入巨大, 公司还官司缠身,还有负债累累…… 莫凡拧开冰盖, 走到站在车间窗边沉思的季然身旁,将水递了过去。 季然接过, 道了声谢,仰头喝了一口。 她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萧索的厂区, 问:“之前季锦琛有来这看过吗?” 莫凡点点头,“来过一次。那时候季总的主张是,考虑将部分非核心的工厂和生产线出售,或者长期租赁出去,想要回笼一部分资金。” 季然缓缓叹息, “我现在也支持这样。” 壮士断腕,总好过被拖垮。 只是现在这个局面,又有谁愿意接手呢? 她走在前面,“公司还有多少很紧迫的官司要债?” 莫凡跟在她身后,斟酌一番,还是道:“目前对我们影响最大的还是贺氏制药那边的诉讼。安城季先生那边并没有逼得紧,另外就是一些供应商和医院的款项纠纷,陆续有催款函和律师函过来。” 前有贺氏制药这头拦路虎,后有一群小债主步步紧逼,旁边还站着个手握季锦琛的谅解书和合作机会,态度不明的季泽南。 沉默半晌,季然回身看他,“把我们手里这些还能看得上眼的资源,整合一下。我要把这些……打包给贺云卓,抵债。” 莫凡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然总,从公司层面……这个方案,估计很难通过。” 季然明白他的意思。 老爷子季伯兮虽然将研发部门的话语权和项目主导权交给了她,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可以全权处置季源的核心资产。 季然抿紧了唇,“先整理出来吧,评估一下价值。先从那些确定是破铜烂铁,维护成本又高的设备和生产线开始。” 没有价值的东西,老爷子顾念的是当年的辉煌和情怀,眼下这种情况,他应该不会不同意。 贺云卓拿着今宜诱惑她,她也要好好和他谈笔生意。生意,就是要有来有往,有讨价还价,才有可能继续做下去,要大胆主动一点,不能每一次都让他占据了上风。 酒店。 今宜看见强森和塞纳就很兴奋,在她眼里,他们两个就是动画片里面的巨人,她可以骑在巨人的肩膀上。 贺云卓默许她和他们去外面草坪上玩会儿,草坪里还有别的孩子,今宜一下子都神气起来了。 她是骑在巨人肩膀上的小女孩!她挺直了小身板。 季然唇角含笑,眉目温柔,目光追逐着今宜,看她一会儿骑在他们肩膀上,一会儿绕着转圈,听她咯咯的笑声清脆地洒在草坪上。 贺云卓随手翻了翻文件,脸上没什么表情,将文件往前一推。 “然总,你在和我开玩笑吗?拿这些破烂说要抵债?” 季然回过头来,早就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 她从容一笑,“怎么就是破烂呢?三年前,贺氏制药在考虑注资季源创研的时候,就详细评估过季源的资源,其中就包括这些破烂。当时,贵司似乎……还挺看中这些资源的协同价值和未来潜力的,不是吗?” 贺云卓闻言,眼神微沉,“你也知道是三年前,三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你不知道吗?” “但它们就是还有价值。” “能有什么价值?市场变了,技术迭代了,当年或许还有那么一点潜力和价值的东西,放在今天,只是一堆需要花钱处理的破烂。”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季然,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抱残守缺,对已经失去市场生命力的东西,投入不切实际的情感或幻想。” 季然几乎可以想象到,他在自己的公司里大概也这副的模样,不怒而威,眼神冷厉,几句话就能将对方侥幸的心态击得粉碎,让人心生寒意,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残酷的现实。 真讨厌! 他这居高临下,一针见血,毫不留情的姿态,真是让她又恼火又无力反驳。 但此刻,她不能怄气,更不能被他这副冷硬的态度吓退。她需要他买账,哪怕只是认下其中一部分,对她和季源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喘息机会。 她又笑,“贺总说的对,市场和技术确实变了,但破烂也有三六九等的,也看怎么用,用在谁手里。” 季然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加码:“这些东西对你们或许用处不大,但好歹是现成的。我们官司输了,欠你们钱,如果我们自己能盘活一部分,回笼资金,你们收回欠款的机会不也更大吗?这对你来说,总比盯着一个快要破产的空壳子强。” 他唇角噙着一抹淡笑,不语,气定神闲,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 哑巴了吗?开始装深沉不说话? 她很想很想甩开这些虚伪的客套,直接瞪他,把心里的憋闷吼出来。 “贺总,你自己说的,生意要主动一点,要不然容易错失良机。” 闻言,他眉梢微挑。 “哦?”他拉长了语调,“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王八蛋! 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是真的失忆了,还是故意在耍她? 她咬紧下唇,别开脸,目光重新投向草坪上无忧无虑玩耍的今宜。 贺云卓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看着她气鼓鼓又无可奈何的侧脸,眼底那点玩味渐渐沉淀下去。 “这些破烂的资料,让你的人整理一份详细的评估报告给我。”他调理清晰列出要求,“包括位置、大小、归属权证明……” 他看着她有些愕然转回来的脸,继续说:“既然是谈生意,那就拿出谈生意的样子。我要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不是空话。而且,一旦开始谈,我不接受任何临时变卦或者反悔。” 季然收敛了脸上的情绪,笑道:“可以,我们会尽快整理。” 贺云卓看着她带笑的眉目,“你什么时候回去宁城?” “嗯?” 季然微微一愣,没跟上他跳跃的思维。 “你来这出差看山看工厂,还谈成生意,收获颇丰。难道……还不打算回去吗?” “没想到会这么顺利,我计划是今天晚上回去的。” 她老实回答,但因为今宜在这里,她又想多留点时间,所以才会这么着急,什么都没有准备好,就干巴巴地和他说资产抵债的事情。 贺云卓沉默半晌,“现在已经下午了,这里离机场要——” 他的话还没有说话,季然就已经听懂了。 他又在赶她,又在赶她。 季然腾身站起来,“不打扰贺总了,我先走了。” 胸口堵得厉害,委屈、难堪、愤怒,他真的很爱赶她走。 明明、明明喝醉了酒的时候,会死死抱着她,不让她离开半步,可一旦清醒过来,就立刻变回这副冰冷疏离,恨不得她立刻消失的模样。 在酒店赶她走,又赶她下车,昨晚若不是她自己硬着头皮坚持留下,他大概也会毫不犹豫地将她拒之门外。 清醒的时候对她百般嫌弃厌恶,又何必在酒醉沉沦时,流露出那般……温存的不舍? 季然快步离开,甚至是小跑到草坪里。 aileen瞧见她过来,“加加,加加。” 季然放下手提包,蹲在草坪上,抱住她,“宝宝,宝宝。” 阳光明媚的草坪,一大一小,一个纤细温婉,一个活泼稚嫩。 贺云卓立在窗边看着,目光久久移不开。 季然带着莫凡三人离开,保姆阿姨牵着玩得小脸红扑扑,额发汗湿的aileen走了回来。 一进门,aileen就挣脱了阿姨的手,爬到椅子上,又坐进贺云卓怀里,“爸爸,什么时候……再见加加?” 贺云卓用纸巾帮她擦拭着额头和脖颈上的细密汗珠,“你没有问问她吗?” aileen有些害羞,小声嘟囔:“没问……爸爸问,爸爸帮我问。” 贺云卓笑,“喜欢她?” “喜欢,加加香香的。” “因为香就喜欢?” aileen摇头,“加加漂亮!抱起来软软的!还会编好看的头发!我喜欢好看的,漂亮的。” 她细细解释。 贺云卓静静地听着,直到她说完,眨巴着眼等他的回答。 “嗯,知道了。” 飞机落地宁城已经是晚上九点,强森和塞纳的住宿就安排在季然的公寓附近,方便随行保护,又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感。 三人沉默寡言,回到了住处。 车子停稳,三人下车。 季然对着他们微微颔首:“辛苦了,早点休息。” 强森和塞纳也礼貌地点头回应:“季小姐也早点休息。” 季然推着行李箱,独自朝着自己那栋楼的方向走去。夜晚的小区很安静,只有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晕。 前方,有辆车打起了闪光灯。 柯启钧下车来,漫步走近,脸上带着笑意,在路灯下显得温文尔雅。 他在她面前站定,“这么巧,你居然……也住在这个小区?” 季然也有些意外,“柯律,你怎么在这?” 柯启钧笑了笑,语气轻松自然,“来这见个朋友,没想到这么巧。看来这地不错,大家都住这。” 季然点头,笑,“确实还不错,环境挺好。” 柯启钧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刚出差回来?看着有些疲倦。” 季然微微尴尬,“是,跑了好几个地方,有些累了。” “嗯,本来还想说恰好遇见,是不是要聊一聊公事,那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我等你空了,再来公司找你详谈。” 他之前介绍了风投资源给她,季然还没来得及正式道谢,后续一些繁琐的手续和文件,也多亏了他这位专业律师从旁协助指点,才进行得相对顺利。 她弯唇笑,“好,谢谢柯律。” “不客气。”柯启钧也笑了笑,朝她摆摆手,“快上去休息吧,晚安。” “晚安。”季然点点头,推着行李,转身走进了公寓大堂。 柯启钧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才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楼上,一梯一户的设计。 季然没有任何设防,专注用指纹开门。 门锁一开,她伸手推门。 一条手臂紧紧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同时推着她,连同她的行李箱,一同踉跄着撞进了公寓门内。 季然一惊,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来,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砰!” 身后的门被那只手利落地带上。 玄关感应灯亮起。 贺云卓看着她惊愕苍白的脸,张口就问:“柯启钧,给你介绍的风投公司?” 季然这才从惊吓中回过神来。 “你神经病吧!”她气得声音都变了调,胸口剧烈起伏,“要吓死人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贺云卓也不想吓唬她,他私人飞机比她早2个小时落地宁城,送aileen回家后,就来这等她。 他在楼道口的窗户边抽了支烟,恰好就看见她的车回来,她又在楼下和柯启钧有说有笑的。 很明显,她的风投资源就是柯启钧介绍的,她的关系网里也只有他有这个人脉关系。 季然看他只是沉着脸,眼神冰冷地盯着自己,却不说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哑巴了?说话!”她骂他。 她用力推了一下他,纹丝不动,怒火更盛,“你到底想干什么?神经病!王八蛋!你给我滚出去!” 贺云卓任由她推搡叫骂,那双腿生了根一样,立在那里。 季然气得浑身发抖,把手里的包摔在他身上,“王八蛋,你给我滚出去!” 她红了眼,一副要气哭的样子。 贺云卓叹息,上前一步搂住她。 紧紧抱住,不顾她的挣扎和捶打。 “对不起,不是故意吓唬你的。” “你给我滚!” “不滚。”他把脸埋在她颈侧。 “你给我滚!放开我!”季然在他怀里拼命挣扎,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你今天见了今宜,抱了她,陪了她一早上,下午也见了她,我都还没有找你算帐。”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沉沉响起。 “你没谈!”她带着哭腔反驳,“早上你就说了一句昨晚的话依旧有效,然后呢?然后你就赶我走!” “怎么没谈?”贺云卓稍稍松开一点,低头看着她泪眼朦胧的脸,“昨晚说好的,是不需要负责的关系,仅此一次,两清。你白天又见了今宜,这已经超出了两清的范围。” “昨晚是昨晚,今天是今天!”季然用力抹了把眼泪。 “好。”贺云卓顺着她的话,“那就不谈昨晚,谈今天。你今天,也主动来和我谈生意了,要把那些破烂卖给我。” “是抵债!”季然更气了,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才不是卖!我没有收你的钱!我只是想用那些东西,抵一部分欠款,这跟见今宜是两码事。” 贺云卓抬手,擦拭她脸上不断滚落的泪珠,“怎么老哭?” 季然拍开他的手,“你管得着吗?” 他放下手,虚虚地环在她腰间,不让她彻底逃离,又问:“柯启钧,给你介绍的风投公司?” 她红肿的眼睛瞪着他;“你管得着吗?” 阴晴不定的王八蛋! 一会儿温柔擦拭她的眼泪,一会儿又用冰冷的言语和交易来刺伤她,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玄关处只亮着一盏顶灯,光线暧昧不明。贺云卓借着这光线,瞧着她脸上掩不住的疲惫。 他不再与她争辩,抬手按亮了客厅里其他的主灯开关。 季然擦去眼泪,低眸狠狠跺了他一脚,自顾自地弯下腰,开始换鞋,还用肩膀不客气地撞开挡在面前的他,径直走进了客厅。 贺云卓被她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愣了一下。 他低头瞧眼皮鞋上的鞋印,唇角弯了弯,帮她将那个被她遗忘在门口的行李箱,推了进去。 季然脱下外套,回身瞪他,“你不许进来。” 他立在原地解释:“我没有鞋换。” 季然才不管他有没有鞋,依旧瞪他,态度强硬,“你有没有鞋,都不许进来。” 贺云卓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明亮的灯光下,褪去了方才那点罕见的柔和与无奈。 他没有理会她的禁令,迈开长腿直接踏进了干净整洁的客厅,“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生意上的伙伴的?” 生意伙伴?他刚刚还在用今宜作为筹码跟她算账,现在又搬出生意伙伴的身份? “贺总,既然是生意伙伴,那就麻烦遵守基本的礼节和界限。擅闯私人住宅,恐怕不是伙伴该有的行为吧?” 贺云卓眼神很深,脱下西装外套,又迈近一步,往她身旁的沙发一扔。 “季然,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清晰的界限可言吗?” 季然咽下慌张,整个人坐进沙发里,陷进去,拉开一点安全的距离。 “怎么没有?你自己说的,银货两讫,互不相欠。” 闻言,贺云卓唇角扯出弧度。 “那你毁约了,因为你今天就不止见了今宜一面,早上见了,抱了,陪玩了。下午,你借机和我谈生意,把破烂抵押给我,又顺便陪玩了很久。” 季然被他堵得一时语塞,拿起沙发上一个抱枕,紧紧环抱在胸前。 她梗着脖子反驳,“最初……明明就是你先毁约的!” 他微微俯身,双臂撑在沙发扶手上,将她困在沙发与他胸膛构成的狭小空间里,气息迫人。 “我毁什么约了?” 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清冽又带着淡淡烟草的气,这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季然低垂下眼睫,声音小了下去:“你……你说过,我……再也见不到今宜,但,你每一次……都诱惑我去见。” 每一次她见到今宜,她都会想起他的话,就像一道鞭子,抽打在她的心上,让她沉溺于片刻温暖的瞬间,又被更汹涌的悔恨和痛苦攫住。 她恨他的诱惑,用今宜反复牵制她,更恨自己当初……怎么就做出了那样的决定,然后又心甘情愿地步入这出尔反尔的循环里。 贺云卓撑在沙发上的手臂肌肉在紧绷。 是,那些话,全是他当初在她决绝离开时撂下的狠话,他以为这样就能自己好过一点,也或许是想用最痛的方式惩罚她。 可后来呢? 后来,是他次次控制不住,甚至是主动将她一次次拉到今宜面前。 为什么? 是报复吗?用今宜的天真,来折磨她,看她痛苦,看她挣扎? 或许最初有那么一点。 看着她与今宜相处时,眼底那无法伪装的爱与痛楚,看着她明明渴望却又要拼命克制的模样,他心中翻涌的,早已不仅仅是恨,还有某种连他自己都唾弃的期待。期待她能真正回头,期待她能弥补,期待那破碎的一切,有重新拼凑的可能。 “是,”他承认,“我是诱惑你了。” 他直起身,拉开距离,目光牢牢攫着她。 “因为我改变主意了。季然,光是让你见不到她,不够。我要让你见到她,亲近她,感受她有多好,然后,再让你每一次都清楚地知道,你当初放弃了什么,失去了什么。这才是惩罚。” 季然别开脸,抬起手,胡乱地抹去眼泪,“那你的目的达到了。” 客厅灯光明亮,她的气色不好。 贺云卓看着她这副模样,胸口那股翻搅的复杂情绪,报复的快意和心疼的刺痛全部搅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下所有激烈的冲动,移开了视线。 “去洗澡洗漱吧,早点休息。” 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厨房。 季然没有动,依旧抱着抱枕,坐在沙发上。 贺云卓开冰箱取出一瓶冰水,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几大口。 冰凉滑过喉咙,带来短暂刺激,偏偏丝毫浇不灭心头那股混杂着怒意、心疼、挫败和无力的焦躁感。 良久,他终于转过身,目光投向沙发上的那团身影。 灯光下,她的背影很单薄,肩膀在微微耸动。 贺云卓闭了闭眼,迈步,重新走向客厅,在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季然,”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去洗漱休息。” 她低垂着脑袋,一言不发,仿佛没听见。 数秒过去,她松开抱枕放在一旁,慢慢站起身来,脚步虚浮。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贺云卓伸出手擒住她的手腕。 季然反手就要挣扎,却被他更用力往回一扯,天旋地转间,身体一轻,他打横抱起了她。 ----------------------- 作者有话说:jj这个审核标准,我是捉摸不透的,就很无厘头~ 【预感有锁情况】 1、零点前写完,和这次一样提前说,零点更新~ 2、零点前写不完,闹钟7点手动更新~ (总而言之就是避免在草稿箱被锁……) 谢谢你们[抱抱][橙心] 第81章 电话 第81章 电话 浴室里, 温暖的水流注入浴缸,氤氲出朦胧的雾气。 季然在洗手台上坐着,他卷起了衬衫袖子, 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的小臂, 弯腰去试水温,耐心地调试着冷热。 从前, 他也一直都是这样细致入微,会调好她喜欢的水温,会在她泡澡时准备好浴袍和毛巾放在手边,甚至连她惯用的洗漱用品牌子和味道都不会弄错, 什么都照顾着她的感受。 那时候, 他的好是润物无声的, 她理所应当地安心享受,甚至常常因为任性去忽略他的好。 灯光打在他身上, 勾勒出他深邃硬朗的侧脸轮廓,眉宇间褪去了最初相识的那份意气风发的少年气, 沉淀下的是他在商场这几年打磨出来的成熟和锋利,内敛又极具压迫感。 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与她遛狗漫步肆意谈笑的大男孩, 而是站在了金字塔顶端手握权柄,一个眼神就能让人心惊的贺总。 甚至, 在今宜眼里,是一个温柔又威严, 能给她十足安全感的好父亲。 再想想她。 几年过去,似乎还在原地打转,甚至是倒退。曾经因为讨厌就甩开逃避起来,以至于现在自己根本没有足够的能力和底气,去真正支撑起什么。 风雨飘摇的季源, 每天都要她绞尽脑汁,拼尽全力,才能勉强维持着不让它彻底倾覆。 面对今宜,是深入骨髓的羞愧和无法弥补的亏欠。 流水无声,时间也慢慢过。 “风投资源,确实是柯律师介绍给我的。他和他的几个朋友,有专注于医疗健康领域的风投基金,背景和资源都还不错。我打算用我和季泽南已经敲定的那个合作项目作为核心,去说服他们的基金进行投资……” 季然低声开口,细细解释着。 他没有回话,依旧侧对着她。 她看着他,继续说:“季源现在的情况,拉投资不容易。” 现在就是要两条腿走路,出售或抵押现有资产以求快速止血,还要通过新项目拉投资,为转型注入活力和资金,争取未来。 这是第一次,她主动在他面前坦白这段时间的难处,没有在他面前强撑出无懈可击的模样。此刻,她也想听听他的想法,看看以他的眼界和手腕,会给出什么样的角度,或是更冷酷的评判。 浴缸里的水注满了。 他关掉水流,缓缓转过身,看向她。 灯光下,他的面容冷峻。 “他们的尽职调查,你打算怎么过?”他开口,一针见血,“季源现在的财务数据,还有那堆缠身的官司,哪家风投机构,会轻易对你点头?” “什么意思?”她颦眉。 贺云卓上前一步,走到她身前,居高临下看她,抬起手,开始解她的衬衫。 “柯启钧,还有他的那些朋友,他们首先是商人。商人逐利,这是本性。季源现在是什么状况,他们不可能不清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表现出同意投资的意向……你就没有想过,除了你那个有潜力的合作项目之外,可能还有别的更直接的原因吗?” 衬衫解开一半,季然抓住他的手,“你的意思,是他……别有用心?” 贺云卓扯了扯唇角,“他对你有意思。”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柯律师最多只是看在旧识的份上帮忙!而且……而且他早就知道我和你的关系!” “他知道?他知道什么?”他冷笑,“他知道你昨晚在我床上,还是知道今天早上我还在你身体里?你是从我的房间离开的?” “贺云卓!”季然气得抬手又要打他。 他截住她的手,紧紧攥住,“季然,别太天真了。男人对女人的意思,有时候跟你是什么身份,跟谁有过什么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尤其是……当他觉得自己有机会,或者,想创造机会的时候。” 他看着她苍白又愤怒的脸,语气放缓了些,“你也在那些饭局酒局上应酬过多回了,有些话,有些眼神,你会没有察觉吗?” 季然撇过脸去。 是,在酒局饭局上,确实很见一个男人的人品。 静默片刻,她回过头,“那你呢?” 她在愤怒,在质问,一双眼眸又是清亮的。 贺云卓松开她的手腕,手顺着她的手臂下滑,扶在她的腰肢上。 他微微俯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沉沉地锁住她的眼,“我对你可不是有意思这么简单,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所以你,每一次,都这么肆无忌惮地对我。生气就骂,委屈就哭,想要就贴上来,不想要就转身走人,甚至……还敢跟我谈条件,做交易。” 季然屏着呼吸,静静回望他。 他的手从衣服下摆探进去,一寸寸游移,摩挲着她的肌肤。 “换作别人,你敢这样吗?”他又问,“对着那些行长、老总、又或是柯启钧,你不都是客客气气,戴着面具周旋的吗?” 他揭开了她心底最隐秘也最不愿承认的事实。 是,她所有的任性,所有的坏脾气,包括那些伤人的冷漠和疏离,其实都是源于她潜意识里,对他的那份从未真正消失过的依赖和认证。 他就是这么好,刻在她心里、骨子里,忘不掉的好。 鼻头又在发酸,季然扭过头去,用力吸了一口气,闷声道:“谁要听你说这些……,我现在只想让季源尽快回到正轨。” 贺云卓看着她这副可怜模样,胸口那股郁结的气莫名就散了大半,心到底又柔软下来。 他揉着她的腰,慢慢道:“想回到正轨,光靠卖破烂和拉风投,还不够。” 季然转回脸看他,等着他的后话。 “季源最大的问题,不是老旧死板,也不是没有新项目,而是信誉破产,失去了上下游的信任。医院不敢用你的药,供应商不敢给你账期,银行不敢给你贷款。股民闹事,频繁上新闻,好看吗?” 季然蹙眉,“当然不好看,所以我想一步步慢慢解决。” “时间和机会不等人,你要让外界看到,季源在改变,有能力改变。”贺云卓目光深沉,“比如,和贺氏的官司,如果能以一个相对体面的方式达成和解,哪怕只是部分和解,对季源的信誉重建,都会有巨大的帮助。” 季然回过味来,“你想……让我再次求你放过季源?” 上次瓢泼大雨,她拦在他车前,已经做过一次了,他那时的眼神,她记得清清楚楚。 她声音干涩:“可你每一次,都在赶我走。用今宜诱惑我,又用最冷酷的交易来提醒我界限,现在又告诉我,或许可以和你的公司和解?” 贺云卓看着她眼里的委屈和戒备,沉默着。 季然挥开他的手,“你出去吧,我要泡澡。” 他立着不动,又叹息道:“有时候真是不知道说你聪明还是傻。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赶你走,用今宜诱惑你,提醒你界限……这些都是事实。但你现在,不正是在利用这些事实,跟我谈季源的生死存亡吗?你还把破烂塞给我抵债。” 他托起她的脸,声音低沉,循循善诱,“可为什么……你就不能像你和季泽南谈合作那样,大大方方地拿着一个更长久的合同,来和我谈一场真正对双方都有利的生意呢?” 季然承认,这个念头,她之前不是没有在心底最深处悄悄想过。 但她做不到,他用一个眼神就会让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溃不成军。 做人何必这样自讨没趣呢? 找谁谈生意不是谈?为什么非要在他这里,承受那份让她心头发紧的审视和折磨? 他之前还说过“季然,你试试看,看看你的地球少了某些轴心,还能转起来吗?”这句话,她到现在都还记得。 在机场看见他贺氏制药铺天盖地的广告时,脑子里也会想,如果当年,在她怀孕时,在他人生关键的上升期,他没有为了她回国,没有在那场风波中耗费那么多精力和资源……是不是可以把事业做得比现在更出色?更辉煌? 季然伸手推他,“我现在手里只有破铜烂铁了,季源也没资源开展新项目,反正现在就是破烂抵押给你,先喘口气,一口气吃不成大胖子,你少又来诱惑我。” 贺云卓握住她的手,久久凝视着她,一言不发。 季然抬眼提醒他,“我累了,要洗澡。” 他缓缓开口:“你现在就是不想和我有太多牵扯,是这个意思吗?” 季然被他说中心事,抿紧了唇,没有否认。 “好。”贺云卓点了点头,不再试图劝,言简意赅道,“资料报告尽快给我,报告合格,我们再谈价格和抵债比例。” 季然点头。 “至于柯启钧那边……”他话锋转回去,语气平淡,“我建议你,不要轻易签下任何带有对赌条款或者潜在风险的协议。风投的钱,没那么好拿。” 季然掀起眼帘看向他,很想呛他一嘴,你管得着吗?可话到嘴边,看着他此刻的眼神,又莫名地咽了回去。 贺云卓似乎也没期待她的回应,低下眼眸,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泡澡去吧。” 他直起身,走了出去。 门被他带上,季然回过神来,跳下洗手台,一边脱衣服,一边仔细思考他的话。 一小时后,她推开浴室门出去,床头柜上放了一杯热牛奶。 她端着牛奶走出卧室,客厅也是一片安静,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 · 资产评估报告拿到手后,季然回了一趟老宅。这件事,最终需要老爷子季伯兮的首肯。 冬日的阳光暖和,透过稀疏的枝桠洒在庭院里。老爷子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薄毯,拢着一层薄薄的日光。 季然在廊下停了脚步,有些恍惚。 之前老爷子最爱在院子里打太极逗鸟了,精神矍铄,声如洪钟,是整个季家的主心骨和定海神针。可现在,他只是这样安静地坐着,任由阳光随风拂过。 季然压下喉间的哽塞,抬脚走了过去。 “爷爷。”她轻唤一声。 季伯兮抬起眼帘,又眯着眼,将目光聚焦在她脸上,“听说了,要抵押出去对吧?” 季然点头,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资金链卡住了,银行那边不好说话,现有的生产线和厂区维护成本高,产生不了多少效益。我们需要——” “行了,随便你折腾吧。”季伯兮打断了她的话,摆了摆手,“要过年了,锦琛那边怎么说?能回来过年吗?” 季然摇摇头,心头发涩。 季蕾和王雅琴远走荷兰,季锦琛入了狱,老爷子身体每况愈下……短短几年的时间,什么都变了。 以前和家里闹得最僵,恨不得立刻脱离这个姓氏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她一身的硬骨头,会这么没有骨气。 她不仅没能真正逃离,反而被命运推到了最前面,还要为这些她曾经不屑一顾的团圆和体面,感到如此真切而无能为力的痛苦。 季然说:“还有一件事,之前跟您提过的那个风投……我和公司里的董事们,还有团队仔细商议评估过了,觉得目前的时机和条件,可能还不太成熟,不是最合适的选择。” 季伯兮静静地听着,没有发表意见,只是等着她的后话。 “我会再去一趟港城,那边资本更活跃,机会也更多一些。在那里应该可以找到更适合我们,也更长远的合作伙伴。” 风投这条路提醒了她,她完全可以拿着准备给柯律师的材料去港城主动寻找更多的潜在合作方。将项目拆分,将需求细化,分头去谈,去匹配不同的资源和资金。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也不指望一口吃成个胖子。 季伯兮没有质疑,缓缓点头,“你去书房,桌子上有份文件是给你的。马上要过年了,我也不指望……你会来这儿过年。” 他目光看向光秃秃的枝桠,“年后就是你生日。你想要的东西,就在那张桌子上。现在……可能不值什么钱了,但以后值不值钱,能值多少钱,全靠你自己。你的性子,你自己心里有数。这个,就是你个人的东西,谁都不能替你做主。锦琛……就算他出来了,也不能。” 季然攥紧了手,喉咙哽得厉害,“我……我什么都还没有做到。” 当初应下,最直接的条件就是要让季锦琛出狱。可时至今日,她被现实打得晕头转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什么都没有做好。 季伯兮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季然,浑浊的眼里没有她预想中的失望或苛责。 “没有人就是生来就会跑的。我比你多走了几十年,你的两个大伯……不也是这样吗?不都没有走好。再说锦琛,他也是一样。人犯错不要紧,路子走叉了,绕一绕,也能回来。” 季然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泪珠。 “路很宽,也从不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把眼前能走的路,一步一步,先走稳当了。走累了,就停下来歇一歇,看看方向。” 季然泪眼朦胧地走出老宅,大伯母杨栗晴从后面追出来,在廊下叫住她,想留她吃午饭,她也只是闷着脑袋摇头。 回到公司,季然就让人把整理好的资产评估报告密封好,送去贺氏。 贺云卓看着万策送进来的文件,瞥了一眼,只是问:“谁送来的?” 万策:“是季小姐的助理,莫凡。” “知道了。”他淡淡道。 万策见他没有进一步指示,便安静地退出了办公室。 贺云卓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密封的文件袋上,看了片刻。 他又拿起手机,打过去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喂?有事吗?” 贺云卓握着手机,一时没有立刻开口。 从她搬去远城后,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打通这个电话。 无数次,在那些被酒精、愤怒或无边寂静吞噬的深夜,他也曾拿出手机,机械地输入这串早已烂熟于心的数字,但每一次,都不敢让那个拨出的动作持续超过一秒。 他害怕。 害怕听到那头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那意味着她真的决绝地切断了与他的一切联系。 更害怕万一接通了,听到的,是她的声音。他该说什么?质问她?哀求她?还是继续用冰冷的恨意武装自己? 原来,三年可以这么长,长到足以让爱意和恨意都生根,又让伤口结痂;也可以这么短,短到真的听到她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时,竟有种不真实感。 原来,她的这个国内号码,竟然一直没有换过。 “贺云卓?贺总?怎么了?是送过去的文件……有什么问题吗?” 季然又唤了一声。 贺云卓回过神来,“还没看。” “哦……”季然似乎松了口气,又轻松道,“那你尽快找你们团队评估核对一下吧,虽然是破烂,但我们也可以抵押给别的催债方,你也知道的,我们现在债主很多。” 她在电话那头说着玩笑话,贺云卓一点也笑不出来。 他说:“你下午几点下班?” “我下班还要去上课呢,你知道的,我现在需要时刻进步的。” 贺云卓沉默片刻,“你来找我,我教你。” “什么?” 季然有些无措,以为自己听错了。 贺云卓又道:“我把餐厅地址发你,等今宜放学后,晚上一起吃饭。” 是她无法拒绝的理由。 “好。” 电话挂断,贺云卓翻开她的微信头像,点击进去,聊天记录是空白的,备注还是“加加”。 地址发过去,消息显示也是正常的,她甚至很快就回复了。 「好的。」 他起身,拎起外套就出去,动作干脆利落。 正巧刘彬和万策拿着文件准备进来汇报工作,两人见到老板这副行色匆匆的模样,都是一愣。 “贺总,关于下午的——” 贺云卓脚步未停,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只留下一句“再说”,高大的身影便已从他们身边掠过。 季然在季源大厦楼下的停车场里,找到贺云卓的车,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你不是说下班后吗?这才下午2点。”她系好安全带,想看眼驾驶座上沉默的男人。 她刚一转头,就撞上他炙热深沉的眼。 下一瞬,他的吻就逼了过来,铺天盖地,不容抗拒。 他侧着身,手臂越过中控台,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带向自己,卷着她的唇舌激烈地扫荡、吮吸。 这个吻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夺走了她所有的呼吸和思考能力。 她被迫仰着头,承受着他滚烫的气息和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力度。 良久过去,久到她几乎以为自己要窒息在这个吻里时,他才终于缓缓退开些许。 两人分开,唇齿间拉出一道暧昧的银丝。 季然胸口剧烈起伏,喘息着,眼神有些迷蒙,脸颊绯红。 她讷讷道:“你干嘛呀……” 贺云卓目光锁着她红肿湿润的唇瓣,缓缓开口:“现在,你想不想要我?” 季然回不过神,大脑一片空白。 他已经坐正身子,系好安全带,启动车子,一脚油门开了出去。 一路疾驰,窗外景物飞速倒退,季然的心跳也跟着车速一路飙升。 车子很快就在臻域的停车场停下。 贺云卓几乎在停稳熄火的瞬间就解开了安全带,快速拉开车门下车,动作一气呵成。 他绕过车头,一把拉开副驾驶车门,不由分说地将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她从车里扯了出来,紧紧搂进自己怀里。 电梯上升的短短几十秒里,空气无比静默,只有彼此紧贴的身体传来的灼热温度和急促的心跳。 电梯门打开,贺云卓又是拖抱着她。 步入玄关,甩上了门,一切都失去了控制。 季然甚至没有机会去打量,这个曾经充满他们回忆的地方,是否还和三年前一样。 他的唇和手同时在动作,衣服一件件被剥落,散落在从玄关到主卧的路上,她被他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又或是推倒在柔软的大床上。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00:05之前~[抱抱] 如有变动,我会在评论区说滴~ 第82章 司机 第82章 司机 窗外, 阳光正盛,透过高层公寓那层薄薄的白色纱帘,窥探进室内, 凌乱无序。 书房里, 厚重的遮光窗帘拉拢,隔绝了所有窥探的光线, 光线暧昧不明,只能勉强勾勒出纠缠身影的轮廓。 他依旧强势,掌控着绝对的主动权。 送到底,又退出。 季然大约懂他为什么一瞬间会如此失控和激动, 是那通电话。 她坐在办公室里看见那串备注亮起的时候, 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 心高高地抛起,浮在嗓子眼里, 随时都要跳出来。 她屏着呼吸,几乎以为是自己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这个名字, 这个号码,曾以为大约一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她的通话记录里了。 手机在桌面不断震动, 不是幻觉。因为这段时间,他们已经抱过, 吻过,在欲望与恨意的撕扯中, 也真真切切要过彼此。 她压下喉咙里那股莫名的哽咽和紧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看见他发过来的微信,她又忍不住翘起了唇。 好像……一切还是之前的模样,没有那空白的充满伤害和分离的三年。 此刻,她坐在宽大的书桌上, 香舌被他勾着,银丝拉断又续上,她想要慢一点,想要喘息,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他完全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视线一上一下,太晃了,季然无助地攀附着他坚实的肩膀,又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他动作稍稍放缓,给了她一丝喘息的空隙。 他轻咬她汗湿的鼻尖。 “为什么,”他气息灼热地喷在她脸上,“从来……不给我发消息?不给我打电话?” “嗯……” 季然心跳飞快,思考不了这个问题。 贺云卓伸手掐住她下巴,又舔咬到耳垂,坚硬的火热在缓慢抵弄,挤开她。 “嗯?”他又问:“从来没有想过给我打电话吗?” 他的逼问带着怒火,季然心慌意乱,又羞又恼。 她揪住他汗湿的短发,努力发声:“不想打。” 是啊,她当然不想打,走得那么干脆,那么拒绝,今宜也不要了。 贺云卓一扯唇角,大手托住她的tun部,将她整个人从书桌上抱了起来,往窗台那头走去。 身体骤然悬空,姿势的改变带来更深沉的侵入感。 季然受不了这个刺激,“别——” “以前都可以。” 他松开手,将她放回地面上,季然双脚刚一沾地,就感觉腿软得厉害,站立不住,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下滑去。 贺云卓扶住了她,手臂稳稳地圈住她的腰,带着她一个利落的转身,将她背对着自己,重新纳入怀中,紧紧抱住。 他从背后贴近,滚烫的胸膛紧贴着她汗湿的背。 “加加,”他咬在她耳朵上,“想我吗?” 在每一个难以入眠的深夜里,在每一次看到今宜那双越来越酷似她的清澈眼睛时,在每一次被恨意和思念反复煎熬的瞬间……他都在想她。 想她这个时候在做什么? 他甚至……会不受控制地想到她的童年,那个同样缺失了完整父爱母爱的孤独又倔强的童年。 有多心疼今宜缺失完整的母爱,他就有多心疼她的童年,又何尝不是充满了缺失? 在那样一个复杂冰冷的大家族里,独自挣扎着长大。那些缺失的年岁,那些需要独自舔舐的伤痕和伪装起来的坚强,一点一点,塑造了她如今这般拧巴又倔强的性子。渴望温暖,又害怕靠近,想要依赖,又本能地竖起尖刺,明明心底柔软,偏又总用最硬的壳包裹自己。 他就是如此堕落,如此矛盾。 一边看着今宜,恨她的狠心和决绝,一边又无法控制地心疼她。 她大着肚子在远城的时候,他一个人住在臻域,就是空,哪哪都是空,黑暗和安静吞噬掉所有。 后来,他带着今宜回来宁城,搬去别墅,有了今宜的欢笑和吵闹,有保姆和保镖的来来往往,终于不空了。 但他依然在无数个夜深人静里,会独自开车回来这里。 他在想她,疯狂地想,今宜越大,越想她。 “想吗?想我吗?” 他掰住她的脸,迫使她回头看他。 “想——” “怎么想的?” 季然摇晃着,气促不成调,根本回答不了。 她瞪着他,眼底水光潋滟。 这个混蛋……他明明知道的。 知道她这三年是怎么过的,知道她每一次看到今宜时心口那种撕裂般的痛楚和愧疚,知道她那些深夜独自舔舐伤口的孤寂。 季然已经分不清方向,彻底投降。他爱怎么着怎么着,不想回答他的话,也不想和他抗争,他现在就是有毛病,占着体型和力量优势在欺负她,在情感和身体上双重地逼迫她。 她当然会想他,靠药物勉强入睡的深夜,他会固执地闯入她的梦境。有时是冷漠的背影,有时是激烈的争吵,有时……是遥远记忆中,那些短暂却真实的温存片段。 会想他,她离开之后,心情是不是会轻松一点,不会因为她老是哭红的眼而背负上那么重的压力。他的人生,是不是终于可以轻松一点,明亮一点? 会想他,看着孩子的时候,会不会偶然间想起她,是带着恨意,还是……一丝遥远的思念? 她甚至会……卑劣又克制不住地想。 想他身边,会不会已经出现了别的人。一个更成熟、更坚强、更阳光,不会给他带来麻烦和眼泪,能够好好陪伴他和孩子的人。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已经变换了角度,从客厅的一侧悄悄挪移到了另一侧,在地上投下形状不断变化的光影。 激烈的纠缠终于暂时平息,季然浑身酸软,被他从地毯上抱了起来,重新放回了卧室那张宽大柔软的床上。 床单凌乱,还没缓过一口气,他便又覆了上来,伸手拉开床头柜换上新的东西。 季然侧趴在凌乱的枕头上,半睁着迷蒙的眼瞧着他这一系列动作,终于说了一句完整的话,“没过期吗?” 这话,意外地取悦了贺云卓。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做好了准备,贴着她光裸的肩颈,重新将自己送了进去,紧密地契合。 “还是我们……一起去买的。你算算时间,过期了吗?” 季然被他带动着,身体微微起伏。 她也笑,染上了情/欲的绯红,眼里眉间全是柔软,伸出手臂,主动环抱住他紧实的腰背,仰起头,轻轻咬了他下巴。 “嗯……”她声音又软又媚,“算不过来。” 时间太久了。 久到连他们一起买过这种东西的记忆,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久到足以让爱变成恨,又让恨与不甘,发酵成此刻这般纠缠不清的欲念。 地上的手机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 季然喘息推他,“这次……肯定是——你的手机……你先接。” 贺云卓也被铃声搅得不耐烦,他一个利落的翻身,两人的位置瞬间调转,她跨坐在了他劲瘦的腰腹上。 “喂——” 她惊呼一声,无力地趴倒下去,伏在了他滚烫的胸膛上。 他又笑,带着餍足后的慵懒和宠溺,胸膛在震荡,震得趴在他身上的季然耳根发麻。 他胸膛在她身下起伏,一手环住她的背,一手抬起她的脸蛋,吻她。 “不接,一个都不想接。” 季然依旧趴着,闷闷地低声道:“今宜早就放学了……都错过时间了。” “没事儿,”贺云卓拨开她脸上汗湿的发,“她会先回家的,我们晚上……回静泊湾。” 季然拧上他耳朵,带着点嗔怪:“你还说……要教我——上课……去外面的餐厅吃饭。” 贺云卓被她拧得微微偏头,眼底的笑意温柔,“然总,商场上,计划赶不上变化,不是常有的事吗?你……不知道?” “不知道。” 他将她整个人都圈在怀里,又坐起身来,作势就要下床。 “那?去浴室吧,我好好教教你,什么叫……计划赶不上变化。” 季然一听,慌了神,手脚并用地推拒着他。 “不——不——不要!——贺云卓!我真的……吃不消了!” 她是真的有些受不住了,身体和精神都被他反复折腾,早已酸软不堪,只想瘫着不动。 贺云卓轻抚她的背,也不舍得再闹她。 “我们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下,等下一起回家。” 回家…… 太美的词,美得让她不敢细想,美得让她心头发颤。 季然紧紧环抱住他的脖颈,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肩窝。 臻域一直有人定期来打扫维护,里面的一切都保持着曾经的模样,纤尘不染。 贺云卓用宽大的浴袍将她严严实实地裹好,打横抱起,走进衣帽间。 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滞,主人只是短暂出门,随时会回来。 整面墙的衣柜,一侧整齐地悬挂着他的西装、衬衫、大衣,按照颜色和季节排列。另一侧,则同样整齐地挂着她曾经的衣物,裙子、外套、衬衫……甚至一些她早已忘记却被妥帖保管着的配饰。 他将她放在一旁的小沙发里,拉开柜门,找出她的衣服。 季然窝在沙发里,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赤裸的上身,紧实的肌肉线条上,清晰可见她刚才情动时留下的一道道痕迹。 她的目光又缓缓移向这间无比熟悉的衣帽间。真的,什么都是原来的样子。连空气里浮动淡淡气息,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她的视线不经意地上移,落在衣柜最上层,那是饭局上,他妈妈朱冰安送给她的那套老坑种翡翠首饰。 时光荏苒,物是人非。 贺云卓帮她选好衣服,回身看她,见她盯着那地方出神,目光也随之瞥了一眼,眼神暗了暗,并未多言。 “换上吧,”他将衣服递给她,“今宜6点就要吃晚饭,时间差不多了。” 季然收回飘忽的视线,“好。” 贺云卓看她难得这么温顺听话,心头那股复杂的情绪又翻涌起来,忍不住俯身下去抱她。 “把你伺候好了,你就乖一点。” 不会竖起全身的刺来呛他,来跟他划清界限。 季然身体在他怀里微微僵了一下,轻笑道:“你不开心吗?明明是你突然着了魔似的,拉着我非要的。” 他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蹭了蹭,半晌才闷声道:“你还是别说话了。” “……” 季然拧他腰上的肉,“松开我,我要换衣服。” 过了片刻,他才松开手,往后退开一步,转身找出自己的衣服。然后,就在她面前,极其自然地扯掉了围在腰间的浴巾。 季然猝不及防,脸腾地一下红了个彻底,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流氓。” “这就流氓了?我们半小时前一直——” 季然回过身,随手丢了一件衣服过去堵住他的话。 · 静泊湾别墅。 冬日的黄昏来得早,天色已经逐渐暗沉下来,天际线处只残留着一抹暗淡的橙红。 夜风渐起,带着寒意,吹拂着庭院里光秃秃的树枝。 aileen她穿得像个小圆球,厚厚的羽绒服,毛茸茸的帽子和围巾,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她在院子里,追逐着同样精力旺盛的duke和ace。 两只训练有素的德牧也懂得迁就小主人,速度不快不慢,逗引着她,又不让她真的追不上,时不时还停下来等她,引得aileen发出一串串清脆笑声。 “宝宝,天黑了,风大了,我们先进屋好不好?” 保姆阿姨拿着她的厚外套,站在门廊下,柔声呼唤。 aileen摇着小脑袋,“阿姨,我这是溜溜狗呢,溜溜狗。” 她正玩在兴头上,根本不愿意回去屋子里,而且爸爸没回来,还可以多玩一会儿。 正追逐着,院子外响起了车声,aileen迅速哒哒哒跑回温暖的屋里,也顾不得还在院子里的duke和ace了。 要是被爸爸逮着她在外面吹冷风,晚饭后的半小时动画片,恐怕就要看不成了。 季然在副驾驶座上,正好捕捉到她小跑进屋的小小背影,duke和ace又跟着她跑,唇角不自觉地漾开温柔的笑意。 这一幕,真的是她脑海里想象过无数次的画面。 贺云卓才停好车,季然已经解开安全带,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他抬眼看她,静坐着不动。 季然快步走了几步,发现不对劲。 回过头来看,贺云卓仍坐在驾驶座上,隔着半降的车窗,静静地看着她。院子里亮了灯,透过玻璃,在他深邃的侧影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无声地对望。 季然咬了咬下唇,夜风拂过她的长发。 现在,这里不是她的家,她的身份如此尴尬,贸然进去不好,但她又很想快点进去屋子里找aileen。 可该以什么理由踏进这道门? 这个混蛋。 他一定是故意的。 季然垂下眼睫,也不动,任由风一阵又一阵吹来,撩起她颊边的碎发,吹翻她的裙摆。 贺云卓在车里看了她片刻。 她站在夜色里,身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他终于推开车门,下车,几步走近她。 他问:“怎么站在不动了?aileen刚和你说要玩123木头人吗?” 季然抬眼瞪他,明知故问。 贺云卓唇角噙笑,院子里的灯光很足,落在她脸上,她的神情映照得清晰分明,那点强撑的镇定下,慌张与尴尬正无处躲藏。 “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季然跺他一脚,“你明知道!” 贺云卓轻轻“嘶”了一声,没躲开,又更近半步。 “我知道什么?我只知道,某个人在某天上午,气冲冲地从这里走了,穿了一双拖鞋,可怜兮兮地,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垂下眼看她,目光温沉。 季然心头一恼,转过身就要走,走了几步又顿住,身后很安静,他根本没跟上来。 她猛地回身,将手里的包朝他掷去。 那只小巧的手提包撞在他胸口,又落进他臂弯里。 他稳稳接住,抬起眉,“嗯?” 季然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 晚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在她脚边打了个旋。 屋里传来aileen隐隐的笑声,脆生生的,又在引诱她,拽住了她的脚步,也勒紧了她的呼吸。 季然别开脸,“贺云卓,你非要这样吗?” 贺云卓静静看着她。她还是这样,明明已经走到这里,明明眼里藏着渴望,却依旧不肯低头,哪怕只是对他稍微低一低头。 他轻轻叹了口气,向前一步,握住她微凉的手。 “不是非要这样,是只能这样。”他牵着她往屋里走,声音低沉,“季然,这道门,你得自己愿意进。但我可以牵着你。” 季然乖乖给他牵着,手指在他温热的掌心里微微蜷缩,又缓缓松开。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唇角悄悄弯起。 屋里,aileen早就趴在窗边瞧见了,加加来了,而且,爸爸还牵着加加的手呢。 刚进屋,暖融的气息便迎面而来。佣人快步上前,接过外套和提包。季然低头换鞋时,听见一阵哒哒哒的小碎步。 一抬头,aileen带着两只狗站在那里,“爸爸,加加,晚上好呀,加加。” 季然心口一软,蹲下身张开手臂—— aileen小跑着扑进去,“加加。” 她把小脸埋进季然颈窝,深深吸了口气,瓮声瓮气地说,“好好闻,加加好闻。” 季然被她蹭得发痒,笑出声,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宝宝,晚上好,宝宝。” 贺云卓换好鞋,静静立在几步之外。灯光落下,将他向来冷静的侧脸也映出了几分柔和的温度。他看着那一大一小相拥的影子,唇角牵起弧度。 餐桌上,aileen小嘴说个不停。 爸爸是有教过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可今天加加在呀,她心里就是甜滋滋的话止不住往外冒,就想说给加加听。 “加加,今天duke追我了~” “加加,我也追了ace的尾巴~” “加加,我画了新的画~” “加加,等下一起看动画吗?” “加加……” aileen每说一句话,季然都认真听,她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含糊的音节,才两岁半,口齿伶俐清晰,每句话都讲得如此动听。 一顿饭吃了整整一个多小时,贺云卓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给她们添菜盛汤。 更多时候,他只是静静看着桌对面的画面,aileen手舞足蹈地讲,季然微微倾身去听,眼里映着温柔的光。 饭后,季然寸步不离地跟着aileen的节奏。看动画时一起挤在沙发角落,洗澡时在浴缸边递小鸭子,讲故事时并肩靠在床头,直到aileen眼皮打架,慢慢进入梦乡,她依旧不舍得离开,静静地守着。 贺云卓终于在她轻轻带上门时,于儿童房外的走廊里截住了她。 走廊的光线昏朦,他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 她抬眼看他,不说话,只安静地等。 他问:“要给你安排车?” 季然咬唇笑,“对,你当司机吗?” “当。” 季然微微一怔,张大了眼。 他一步上前,打横抱起她。 “贺云卓!你——” “别吵醒aileen。”他低声打断,“回房当司机。” ----------------------- 作者有话说:睡醒再说了~ 晚安,好梦~ 谢谢你们~ 第83章 裂缝 第83章 裂缝 翌日一早。 aileen搬来了小凳子开主卧的门, 一拧没开,上下左右转了转,还是没开。 贺云卓正覆在季然身上平复呼吸, 他低头贴近她汗湿的耳边, 嗓音还带着未散情/欲的哑,“看, 我是不是有先见之明?” 一个小时前,他就去把门给反锁了。 季然浑身酸软,连瞪他的力气都像被抽空了。 她咬着唇,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踹了他一脚。 “松开, 我要起床。” 她声音闷在枕头里, 带着恼意和倦意。 贺云卓贴过去亲吻她潮红的脸蛋, “我抱你去洗漱。” 门外,aileen还在和门把手较劲, 嘀咕道:“爸爸……打不开呀~” 保姆阿姨从旁过来,大约明白了里头的情形, 柔声哄她:“宝宝,我们先去找duke和ace玩, 看看它们起床没有,有没有睡懒觉。好不好?” aileen歪头想了想, 爽快地点点头:“好!” 随即转身,哒哒哒地跟着阿姨往楼梯口跑, 转眼就把开门的事忘在了脑后。 半小时后,两人终于从浴室出来。 季然裹着浴袍,发梢还滴着水。 她抬眼看向身旁眉眼全然舒展,带着几分得意的男人,朝他伸出手, “我的衣服呢?” 她脸上泛着被热气蒸出的淡粉色,浴袍裹着白皙细腻的肌肤,灯光下很诱人,唇如花瓣般泛着水光,那双眼眸漾着水汽,眼尾微红,眼里的情绪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小傲娇。 贺云卓倚在门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低笑着开口:“你不去衣帽间看?” 季然瞥他一眼,转身往衣帽间走。 她怔在原地。 上次她来这,明明就没有她的衣服,可如今,整排衣柜里,挂满了当季的新衣。柔软的羊绒针织,垂坠的丝质长裙,剪裁利落的衬衫与裤装……每一件都是她偏爱的品牌,常选的色系,习惯的材质。 甚至,连那天她来时换下的那套衣服,也被仔细熨烫过,挂在最外侧。可他那时候沉着脸,凶巴巴地说:“丢了。” 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 她转身瞪他,眼眶有些发热,“你真自信。” 怎么就笃定她会来?又凭什么笃定她愿意留下? 贺云卓伸手从后面搂住她,下巴抵在她肩头,“总不能让你每一次来,都只能穿走我的衬衫。” 季然用手肘轻轻顶了顶他的胸膛,“快松开,我得去给今宜梳头挑衣服了。” “今宜有阿姨照顾,”贺云卓没松手,将她圈得更紧些,“duke和ace也在陪她玩。” “那不一样,”她侧过脸,语气软了些,“我要亲手给她编小辫子,选今天穿的裙子……好多事呢。” 贺云卓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低笑着松开手臂。 季然利落地收拾好自己,开门出去。 客厅地毯上,aileen正仰面躺着,duke和ace一左一右趴在她身边。她手里捏着个小魔方,睡衣软萌可爱,头发睡得乱蓬蓬的,像只刚在窝里打过滚的小动物。 听见脚步声,她歪过头,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加加,早安。” 季然笑着快步走近,蹲下身,拨开她凌乱的头发,“早安,宝宝。” aileen眨巴着眼,问出了自己的疑惑,“加加,你和爸爸睡觉的吗?” 季然耳根倏地一热,对视上她纯真好奇的眼,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该说“我是妈妈”吗?还是该怎样解释这复杂的一切? 她张了张口,每一个字都卡在喉咙里,一颗心七上八下。 贺云卓不知何时已走到近旁,弯身将aileen抱了起来。 “是,加加昨晚睡在爸爸房间里。”他轻描淡写地带过,又转开话题,“先吃早餐,加加会给你编头发换衣服。” aileen在他臂弯里晃了晃小腿,脆生生应道:“ok!” 季然站起身,目光与贺云卓无声相触。 他朝餐厅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先吃早饭。” 早餐桌上,aileen依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季然托着腮看她,目光柔软得要化开,怎么看都看不够。 贺云卓在一旁看着,唇边浮起无奈的笑。 饭后,季然给aileen编了精巧的辫子,配上亮晶晶的枫叶发卡。 强森和塞纳来静泊湾接季然,今天上午要进一趟公司,下午还要去宁城本地的生产线巡视工作。 aileen见两个巨人又来了,非常兴奋。 小家伙就绕在他们脚边,仰着脑袋紧紧盯着强森和塞纳看,一眨不眨。 季然试探性开口:“宝宝,以后让塞纳叔叔送你去学校?接你回家?保护你好不好?” aileen眼睛亮晶晶,用力点头,又想起什么,扭头望向贺云卓。 爸爸说过,不能随便跟别人走的。 贺云卓对上她的目光,微微颔首:“可以。但你要记住,只有塞纳叔叔和强森叔叔才可以。” “记住啦!”aileen脆声应道,转身就拉住塞纳的裤腿,“叔叔,我们现在就走吗?” 塞纳叔叔这么高,以后风筝挂在树上,他一伸手就能够到啦!还有院子里那棵开花的树,他肯定也能帮她摘到最顶上那朵~ 季然不会错过送aileen上学的机会,喜欢听她一路开开心心地说着趣事。 等aileen跟着老师进去校园,季然才坐回车里。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闹,她终于转过头,问出了那个在心里翻涌许久的问题。 “你……你之前……是怎么和今宜说的?” 今宜肯定知道“妈妈”这个角色吧?上学看见别的小朋友有妈妈,就算才两岁半……她也该察觉的。 她的身边有爸爸,有爷爷奶奶,有保姆阿姨,有保镖叔叔,唯独缺了这个角色。 她肯定有问过,他又是如何回答的? 季然望向他,“今宜问起的时候……你是怎么回答的?” 贺云卓目光落在她忐忑不安的眼里。 今宜当然有问过,不止一次。 第一次问,大约是在1岁半左右,看着绘本上的小熊妈妈,她就指着问:“我——宝宝——妈妈呢?” 他当时回答不出来,其实在心里预演过无数次这个场景:想过告诉她“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还没回家。”也想过说“妈妈在做很重要的事,但每天都很想你”。 好在她还小,不需要一个真切的答案。往往都是,他还没组织好言语解释,她的注意力就转移去别的地方了。 唯一一次她认真追问,是在今年六月,她两周岁生日那天。 朱冰安劝他别只顾事业,该找个合适的人,又反复提起孩子需要妈妈陪伴。今宜听见了,放下手里的蛋糕勺子,抬起头,清清楚楚地问:“爸爸,宝宝的妈妈呢?” 一桌子安静下来。 所有视线都聚在他身上,贺致远夫妇脸色黑沉沉。 他沉默了几秒,极淡地扯了下唇角,“还没回家。” “为什么不回家?” “等她回来……你亲自问她,好不好?” 今宜似懂非懂,歪头绽开一个明亮的笑,“那爸爸叫妈妈快点回家吧。” 他看着今宜清澈的眼睛,低声应道:“好。” 车子平缓地行驶在冬日的街道上,窗外掠过的街景已渐渐染上岁末的气息,商铺挂起了红灯笼,有人步伐匆匆,有人喜色漫步。 年关将近,城市在阳光中透出暖意。 季然擦去眼泪,别过脸看向窗外,胸口那股酸软的情绪如同潮水,一波一波漫上来,久久未能平息。 她又要如何亲口和今宜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回家呢? 曾经,她自己的家就是残缺的,而如今,因为她,竟也让小小的今宜,拥有了一个不完整的家。 从前觉得日子在稀里糊涂朝前翻滚,她抓不紧,也看不清。如今是明知道路要怎么走,却难走。 原来清醒地奔赴,比糊涂地行走,更需要勇气。 车子在季源大楼停车场停下。 贺云卓侧过身:“晚上我来接你。” 季然仍低垂着眼,闷闷应了声:“嗯。” “搬来和我们一起住。”他看向她微红的眼角,“看看你那边有没有必须带的东西。如果没有,就不必拿了。” 季然手指蜷起,抬起头来看他,“我还要去港城出差,而且……马上过年了。” 过年意味着无法回避的家族聚会,贺致远夫妇届时必然在场,她要以何种身份、何种面目出现?光是想像那场面,她已觉得无处容身。 贺云卓静默片刻,“过年怎么了?” “季然,”他唤她名字,目光沉静地落在她眼里,“你迟早都要面对的,不是吗?这段时间商场上那么酒局饭局,你不是已经应对自如了吗?” 季然蹙紧眉,声音微微扬起:“那完全不一样!” “怎么就不一样了?” 不一样的意思是,我和今宜,还不如你的季源重要吗? 季然呼吸微微一滞。 她望进他眼里,那里沉着克制,也映着她自己仓皇的倒影。许多话涌到唇边,却又被更深的重量压了回去。 良久,她侧过脸,避开他目光的笼罩,声音低了下去:“我要去港城,也许要半年或者更久……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宁城。 贺云卓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收紧,语气淡了下来:“随便你。” 季然解开安全带,“晚上不用来接我了,我也许——”有应酬。 她转了口:“我要约柯律师谈点事情。” “随便。” 她看向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没再说话,推门下了车。 车门关上,将两人隔成两个世界。 时间从来走得悄无声息,可有些事始终横亘在那里。当年落荒而逃如此,如今依然如此。 她也试着往前走,学着如何做一个更阳光更坚韧的人。可她终究不是天才,不是所有事都能一次学会,更不是所有伤疤都能坦然揭开。 勇气这种东西,不是人人都有,也不是时时都在。 车子远去,季然深呼吸迈进电梯。 傍晚,她带着莫凡和强森从生产线赶回市区,径直去了与柯启钧约好的地方。之前托他牵线风投的事,如今虽已不必继续,但无论如何也该当面致谢,给各方一个交代。 席间,柯启钧听完她的解释,只温和地笑了笑,举杯道:“那就祝然总去港城一切顺利。” 季然莞尔一笑,“谢谢柯律。不过,还有一件事想请教你。是关于我大哥季锦琛的案子。” 韩菱现在夹在中间,季泽南的态度始终不明。 要钱,季泽南也没给个准数。若是他能直接开出利滚利的数目,老爷子哪怕心疼,也会咬牙给了。 可现在这样拖着,扣着谅解书不松手,韩菱不得不一次次走向他。 她要是告诉季锦琛,季泽南对韩菱存着心思,怕是要在里头气死了。 走出餐厅,与柯启钧道别后,季然拢了拢大衣。 夜色里,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路边。后座车门敞开着,司机立在门侧,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车内,朱冰安端坐着,目光平静地朝她望来。 这是季然回宁城后,第一次与她正面相对。 避无可避,意料之中。 季然缓步上前,在车边停下,微微颔首:“伯母。” 朱冰安笑了笑,声音温和:“外面冷,上车聊吧。” 冷风拂来,季然指尖收紧,俯身坐进车内。 车门关上,朱冰安侧过脸看她,“好久不见了。刚在餐厅,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了。” “是,”季然迎上她的视线,“很久了,伯母。” “叫贺夫人吧。” “……贺夫人。” “回来有阵子了吧?这段时间一直都听说你回来接手公司了,还做得有声有色的,挺有模样的。” 季然沉默着,不知该如何接话。 朱冰安也并不需要她的回应,径直问道:“见过今宜了?” 季然心口一空,“见过了,今宜……很可爱。” “当然可爱,”朱冰安唇角挂着笑,“家里一直把她捧在手心。所以做母亲的,更应该清楚,什么才是真正对她好,什么只是成年人自我情绪的满足。” 车厢内陷入安静,季然脑子里设想过这样的画面,但没并提前想出圆满的答案。 朱冰安继续说着:“今宜的成长环境一直很单纯,云卓这两年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她身上。季然,你现在也在发展自己的事业,人生正要展开新的篇章。过去的事就让它留在过去,对所有人都好。” 季然看着朱冰安保养得宜的侧脸。 “贺夫人,”她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我明白您的意思。但今宜……也是我的女儿。” 朱冰安轻轻摇头,“生物学意义上的母亲,和孩子心里真正的妈妈,是两回事。她学会走路说话,半夜发烧……这些时刻,你在哪里?” 每一个问句都轻飘飘的,偏偏字字句句卡在季然的呼吸里。 “现在你回来了,看到她聪明可爱,心生眷恋,这很正常。但孩子不是玩偶,不是你想起来就抱一抱,忙起来就放一边的摆设。如果你真的为她好,就该知道,稳定的陪伴,比一时兴起的亲近更重要。” 季然喉咙又酸又涩,发不出声音。 她想说“我不是一时兴起”,想说“我也在努力”,可所有的话都堵着,没有底气出声反驳。 最后,她只是轻声问:“那您觉得……我该怎么做?” 朱冰安看了她片刻,缓缓道:“你们离婚了,季然。法律上,感情上,都是结束。云卓有他的人生,你也该有你的。纠缠不清,对谁都是折磨。” 良久,季然深吸一口气,抬起眼,“谢谢您的提醒,贺夫人。但关于今宜和我的关系……我想,这该由我和贺云卓,还有今宜自己来决定。” 朱冰安眉头微蹙,语气不耐,“三年前你就不听劝,执意生下孩子,最后一走了之。如今你还是这副模样,季然,我请你偶尔也替别人想想。你现在,自己也做母亲了。做人不能太自私,要为自己的行为负点责任。” 车厢里的暖气很足,季然身心冰凉,挤不出一个理直气壮的字。 朱冰安抬手看了看腕表,“时间不早了,住哪?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谢谢贺夫人,不用了。”季然拉开车门,冷风灌入,“我自己回去就好。” 她下车,转身,朝车内微微颔首,“晚安,贺夫人。” 车门关上,驶入车流。 季然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 寒风刮在脸上,刺刺地疼,她裹紧大衣,只觉得那股冷意,是从心里渗出来的。 短暂拥有,就是一场精确的报复,报复她所有不合时宜的贪心,与不知轻重的自以为是。 强森走过来,“季小姐,贺先生打了电话过来。” 季然回过神,“好的。” 重新坐上车,强森很自然地把车往静泊湾别墅的方向开。 一路思绪纷乱,理不清的线团,缠得人透不过气。 车子缓缓驶入庭院,还未停稳,她便看见了廊下的身影。 贺云卓指间夹着一点猩红,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袅袅散开。他就那样站着,目光隔着车窗,无声地望向她。 季然没有丝毫犹豫,没有等强森或他上前,自己推门下了车。 她拎着包走近几步又停下,扬起唇角,声音清亮:“喂,贺云卓,你现在这么没有绅士风度了?都不知道过来帮我开个车门?” 贺云卓将烟掐灭,抬步朝她走来。 夜色里,灯光映着她刻意弯起的眼睛。 他停在她面前,静静看着,眸光深邃锐利,穿透她强撑的轻松。 季然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仰着脸与他对视。 昨夜和今晨的温存还留在身体的记忆里,可此刻隔着这么一点距离,却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 “笑得这么累,”他开口,声音低沉,“何必。” 季然脸上的弧度僵了一瞬,挑起眉尖,“那怎样才算不累?哭给你看?” 他抬手拂开她被风吹到唇边的一缕发丝,温热的手掌轻抚她的脸。 “见完柯启钧,又见了我妈。” 季然侧过脸避开他的触碰,“嗯,聊了几句。” 他既然可以给强森打电话,那肯定是瞒不过他的。 她随便应了句,侧身想从他旁边进屋,“今宜睡了吧?我去看看她——” “季然。” 手腕被他握住,她脚步定在原地。 贺云卓转到她面前,低头看她,“我妈说了什么,我大概猜得到。” 季然垂下眼睫,盯着地面上两人交叠的影子。 贺云卓凝视着她,“怎么老这么容易退缩?你之前不喜欢应酬,现在为了季源,不是也一场场去了吗?你明明一直在往前走。” 她抿着唇,没说话。 是,她是在往前走,可有些坎,她走了三年,好像还在原地。她怕的不是朱冰安的几句话,而是历史重演,怕他再次因为她,夹在中间,背负那些原本不必承受的压力。 爱让人勇敢,有时也让人怯懦,尤其是当这份爱,曾让人伤痕累累。 所以,她也希望自己强大一点。 不是表面上的无懈可击,而是内心真正长出力量,能稳稳接住他和今宜给予的全部,也能坦然面对关于他们的一切,无论是爱,还是因此而来的重量。 “贺云卓,我不是退缩。你妈妈说得对,我确实不负责缺席了,造成的空白,不是一两天能填满的。” 贺云卓静静听着,握着她手腕的力道,越收越紧。 “我们之间,”她声音低了下去,“本来就有很多问题。那都不是靠……靠一夜温存就能解决的。” 夜风穿过庭院,卷起她耳畔的发丝,也将她的话一字一句,清晰地送进他耳中,反复盘桓。 “所以,”他开口,声音低缓,“你的意思是,我们之间的问题,比季源那些烂摊子更无解?还是说,你只是习惯了在别的地方冲锋陷阵,到了我这里,却连试都不愿意试一次?” 季然沉默。 “季然,”他声音沉了下去,“机会我给过你,不止一次。但如果你再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转身就逃,我贺云卓,也没有那么犯贱。” 季然抬起眼,“我没有说要逃。你妈妈说的没错,不是所有裂缝,贴上就能当没发生过——” “说点实际的,”他打断她,目光灼灼,“你就说你现在是什么计划!你今晚回到这里,是什么意思?” 是回家,还是回来和他扯几句决绝的话,又或者……只是寻求一点生理上的慰藉。 季然喉间发紧,声音低了下去:“我的计划是……我要去港城。” “去做什么?” “拉投资,为季源寻找新的——” “我给你投。”他截断她的话,“如果你不想和贺家扯上关系,我个人给你投,数目你定。” 季然垂下眼睫,摇了摇头:“不需要。” 他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季然腕上一空,一瞬间连同心也坠了下去。 “裂缝是在那里,你可以选择绕着走,也可以选择跨过去。季然,路从来都有很多条,是你自己每次都选最难走,也最伤人的那一条。” 他转过身,“今宜已经睡了,别上去吵她了。” 第84章 除夕 第84章 除夕 夜风卷过空荡的庭院。 季然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没入门内,庭院的光孤零零地照着她一个人。 门没关,敞开着, 亮着温暖的灯。 若是从前, 她大概会蹲下来抱住自己,任由眼泪肆意地淌。可此刻, 眼眶干涩,心里异常地静。 有时候,人总以为自己在往前走,其实不过是在原地画了一个又一个圈, 走得越急, 越晕头转向。 她抬起手, 碰了碰冰凉的脸颊,慢慢转身, 朝强森为她打开的车门去。 多好,至少这一次, 她不必再狼狈地徒步离开。 车子重新驶出院门,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决然的红痕, 渐行渐远。 贺云卓立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手里的烟早已燃尽, 灰烬落在窗台。他看着她上车,看着车影消失, 看着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永远是这样。 她总是这样。 有没有一次,哪怕一次, 她会在离开时,回一次头? 从来没有! 他下颌线紧绷,久久凝视, 吸进去的烟在肺腑间灼烧,要将整个人都点燃。 季然, 你真是好本事。 一次又一次。 出发去港城前,季然还是又去看一趟季锦琛。 季然看着他就笑,“你进来这里,气质都变了,一点都不风流倜傥了。” 季锦琛睨了她一眼,“跑去港城,计划都做好了?那边没根没基的,你去做什么?” 季然轻哼一声,“谁说我没人脉?我现在在港城的圈子稳着呢。等你以后出来了,还得靠我给你引见行业大佬。” 季锦琛沉默片刻,才道:“要过年了,不能等年后去?” 季然忍住哽咽,“你不也是吗?要过年了,不也在这儿待着。” “季然,”他声音沉了沉,“你就是找抽。” 她垂下眼睫,此刻也没力气和他呛声,只轻声继续说:“爷爷精神还行,大伯母也挺好,就是瘦了一点,她说正好减肥了,大伯最近应酬多,酒喝得有点多,二伯也是……季文琪交了个海关的男朋友,职位还不错,季薇还在国外巡演——” “你发癫是吧?”季锦琛打断她,眼神锐利地刺过来,“我用得着你和我说这些?怎么,交代后事吗?” 季然别开脸。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但就是想说,尤其在这个时候。 从小到大,她也不见得有喜欢过年,那些热闹的团圆,精致的礼节,暗流涌动的攀比与打量,总让她觉得疲惫。这几年在国外,她对于新年团圆团聚也没有那么感触。 但现在就是不知道怎么了。 明明,当初和家里闹得不可开交,此刻坐在冰冷的探视间里,却莫名想起小时候,想起老宅院子里的一年四季,想起年夜饭桌上那盏温温的米酒,甚至还会想起他们一起犯了错,被老爷子用鞭子打手心,罚站又罚跪。 那些曾经觉得束缚的、繁琐的、甚至令人窒息的画面,又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透出遥远而模糊的暖意。 季然转过脸,抬眼瞪他,“反正你过年都得在这儿了,判三缓三,或许更久。你——” “说够了就滚吧,别来气我了。” 季锦琛喝住她,他从没奢望过什么缓刑,数额摆在那里,商业犯罪的案底更不可能轻易抹去。 有些路,走了就是走了,回不了头。 季然长长吸了一口气,“好好的吧。别等你出狱了,看着比老爷子还老。” 她说完,起身离开。 季锦琛看着她的背影,眼里泛起一层薄薄的红。 aileen不用再去上学,季然每天都能通过塞纳知道她的点滴,今天吃了什么,玩了什么。她当然清楚,这是贺云卓默许的,否则他绝不会让塞纳继续留在aileen身边。 新年前一周,贺云卓带着aileen回去贺家。 车上,aileen晃着辫子问:“爸爸,加加为什么不回来了?加加不过年吗?” 贺云卓垂眸看她,她乖乖坐在儿童座椅里,嘴里含着棒棒糖,脸颊鼓出一小块。 aileen说的是“回来”,轻巧又自然,仿佛那本就该是她的归处。 贺云卓静默片刻,伸手轻轻拨了拨她翘起的辫子。 “为什么要她回来?” aileen眨了眨眼,脸蛋红红的,“喜欢加加呀,加加……不能回来吗?” 贺云卓心中酸楚,aileen的话太简单,简单到让那些复杂晦涩的缘由,都显得笨重。 aileen小脑袋歪了歪,睫毛忽闪,又问道:“爸爸不喜欢加加吗?” 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向后流去,车里很安静,可以听见她含糖时细微的咂咂声。 良久,他抚了抚她柔软的发顶。 “喜欢的。”怎么会不喜欢。 只是有些喜欢,隔着山海,隔着旧事,隔着连大人都理不清的千头万绪。 aileen对这个答案满意了,咔嚓咔嚓把嘴里的棒棒糖咬碎了。 贺云卓收回手,目光转向窗外渐浓的暮色。 到了贺家,aileen小跑着扑进迎出来的贺致远怀里,嘴巴甜滋滋地说:“太想爷爷啦~” 贺致远笑得眼角的纹路都深了几分,抱着她掂了掂:“哎哟,我们小公主又重啦。” 她又转向一旁的朱冰安,张开手臂:“奶奶抱!” 朱冰安接过她,在她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亲,点了点她的小鼻子,笑道:“让奶奶闻闻……是不是偷吃糖啦?嘴巴甜甜的。” aileen立刻把小脑袋埋进她肩头,“爸爸允许的……就吃了一颗。” 朱冰安抱着她进屋。 aileen脱掉外套就迫不及待分享她最近的开心事,“加加是我的新朋友,我喜欢,爸爸也喜欢。” 贺致远与朱冰安对视一眼,脸上原本温和的笑意稍稍淡了些。 他们当然知道“加加”是谁,只是当着孙女天真烂漫的面,终究不好说什么。 贺致远伸手将aileen抱到膝上,语气如常地逗她:“这么喜欢啊,那还喜不喜欢爷爷呀?” aileen点着小脑袋,辫子跟着一晃一晃:“当然喜欢!” 她认真地想了想,掰着手指说,“喜欢爷爷,喜欢奶奶,喜欢爸爸,喜欢加加……都是不一样的喜欢!” 童言稚语。 朱冰安坐在一旁,目光越过客厅的落地窗,落在仍立在院子里抽烟的儿子身上,暮色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得有些孤直。 她心里那团闷了许久的火,真是压不住。 晚饭后,贺致远照例叫贺云卓去书房谈事。 朱冰安让佣人带aileen去玩,自己也跟着上了楼。 门一关上,她便不再迂回,直接看向站在书桌前的儿子,“云卓,我知道季然回来了。你们最近,接触不少吧。” 贺云卓抬眼看她,一时没有出声。 书桌后的贺致远点了支雪茄,缓缓开口:“确实不合适,别再这么纠缠下去,多为今宜考虑,为你自己的未来考虑。” 贺云卓也抽出一支雪茄点燃,转身踱到窗边,背对着父母,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朱冰安看着他这副样子,火气更大。 她记得儿子从前不是这样的,虽性子偏冷,却仍是明朗的、沉稳的,眼里有光,肩上有风。可自从遇上季然后,他就时不时要和他们唱反调,性子变得愈发沉郁寡言。 “云卓,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她声音里压着愠怒与疼惜。 贺云卓没有回头,“什么样子,不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吗?” 朱冰安追到他身边,“当年,我和你爸是不得已才点头同意你们的事。你不听劝,结果呢?教训还不够吗?当年我就不看好季然,但因为你喜欢,我们试着接受。可后来呢?离婚,她一走了之,你看看今宜,你看看这个家,你觉得好受吗?” 贺云卓移开唇角的雪茄,缓缓回身看向她。 “那天晚上,你也是这样对季然说的吗?” 朱冰安脸色僵了僵,“难道我说错了吗?” 烟雾在他沉郁的眉目前缭绕。 “您没说错,每一句都对。”贺云卓觉得有些疲倦,“这三年,确实每一天都不好受。” 朱冰安见他语气似有松动,神色稍缓,声音也放软了些:“你现在也为人父了,真的要为大局考虑,为今宜的将来——” “妈,”贺云卓打断她,目光直直迎上去,“您有没有想过,当年您和我爸给她的,除了不得不点头的应允,除了试着接受的审视,还剩下什么?” 朱冰安一怔。 “这个家,从来没有真正接纳过她。你们看她的眼神,和她说话的语气,甚至安排给她的体面场合,都在提醒她,她不属于这里。她难道没有压力吗?她难道不累吗?” 朱冰安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再度转硬:“难道不是她自己太倔吗?从头到尾油盐不进,现在也是,说回来就回来,还见今宜……她太自私了。真要为今宜好,最好就别再出现。” 贺云卓静了片刻,“别再说这个话了。您也别再去找她了,她出现在今宜面前很正常。至于我和她之间……那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朱冰安脸色一白,“我坚决不同意!” 有些亏,吃过一次就够了。她不能让儿子再陷进去,不能让这个家再经历一次动荡。 贺致远一直沉默地坐在书桌后,终于沉沉开口:“贺云卓,你是真的……半点不记教训。如今你自己也为人父了,为什么还不能理解我们为人父母的良苦用心。” 贺云卓说:“理解,所以我会给今宜最好的,只要她真心喜欢,只要她觉得快乐。” 朱冰安气得胸口起伏,“你怎么也变成这样!当年你大哥云舟也是,非要听他女朋友的话跑去读警校,结果呢?现在连人都——” “不是一回事。”贺云卓斩钉截铁道,“大哥读警校是他自己做的决定,我也是一样。我做任何事情,都是因为我自己喜欢。” “砰——” 贺致远猛地将手边的茶杯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他站起身,指着贺云卓,“狼心狗肺的东西!当年因为你跟季然的事,我替你收拾了多少烂摊子!还有季家——怎么着?他们季家是赖上我们贺家了吗?一次又一次,没完没了!” 贺云卓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当年那些烂摊子,是我自己处理不周,我认。但季家是季家,季然是季然。您别混为一谈。” “她家那个公司,她那个大哥季锦琛,哪个不是麻烦?你现在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还想把整个贺家拖进去陪她折腾?”贺致远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去找银行施压,要给她贷款对吧?人家行长都问到我这儿来了!” 朱冰安也红了眼眶,声音哽咽:“云卓,妈求你了,这次就听我们一次,行不行?” 贺云卓看着他们的神色,疲倦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再说吧,别气了。你们也是白费力气在这发火动气,季然……她压根就没有想再进贺家的门,不值得你们这样。” 说着,他将指间燃了半截的雪茄搁在烟灰缸边缘。 “别气了,今宜留在这儿吧,陪陪你们。”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我先走了。” 朱冰安扭过头去擦眼泪。 贺云卓看了眼,没再停留,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下隐约传来aileen和佣人玩闹的笑声,清脆又绵软。 他快步走下楼梯。 aileen正坐在地毯上拼图,闻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爸爸!” 贺云卓蹲下身,抚了抚她的发顶,低声说了几句。 aileen乖乖点头,凑过来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用力亲了一下,“知道啦!爸爸晚安~” 贺云卓抱了抱她,起身离开。 夜风很凉,他坐进车里,抬眼看去,城市的远端已经起了烟花,一簇接一簇,在墨蓝的天幕上无声地绽开又消失。 车子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开着,穿过流光溢彩的街道,穿过沉默伫立的楼群。他路过臻域,路过她公寓楼下,一圈又一圈,没有停下。 最后,他开到了海边。 夜色里的海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深黑,潮声一阵一阵,沉缓而绵长。 他停下车,拨通了她的电话。 车厢里,音响传出的铃声格外清晰,一声又一声,在寂静里空洞地回响。 公寓里,季然正将最后几件衣物叠进行李箱。 手机在床头柜上固执地震动着,她走过去捞起,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心紧了紧,还是划开接听。 “喂。” “在哪?” 他的声音有些低,有些沉,混着隐约的风声和海浪声。 “在公寓。”她声音平静。 “在做什么?”他又问。 “收拾行李。”季然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宁城零星的灯火。 贺云卓望着远处海面上破碎的月光,“准备去港城?” “嗯。” 又是一阵沉默。 季然垂下眼睫等着,久到以为信号断了,他才低低开口:“季然。” “嗯。” “如果……,”他的声音似乎被风吹散了,“如果,这一次,我还是……想等你,是不是很可笑?” 季然握着手机的手收紧,泪珠不争气地滚落,砸在手背上,很烫。 她没有回答。 贺云卓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他听着电话那头轻浅的呼吸,笑了一声,透着沉甸甸的倦意。 “算了,我不会那么犯贱。”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一路顺风,新年快乐。”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车厢里作响,贺云卓望向前方,潮水一遍遍扑上来,又退下去。 夜色太浓,浓到分不清天与海的界限,只觉得整个人都在这片沉重的黑浸着,往下沉。 季然擦去眼泪,将手机抛到大床上,回去衣帽间继续收拾着行李。 出发前,她还是回了一趟季家老宅。正巧遇见巡演刚回来的季薇,宋阳晖陪在她身边。老爷子精神不太好,晚饭后便早早回房休息了。 季薇和季然并肩走在长廊里,两侧的灯笼映着昏黄的光。 “真一个人去港城?不留在老宅过年?”季薇侧脸看她。 季然笑了笑,语气很淡:“你知道的,我从小就不爱过年。” “是。”季薇望向庭院里光秃的枝桠,声音也轻了下来,“小时候觉得过年热闹,现在才明白,那热闹都是浮在面上的。” 季然点点头,没回话。 季薇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其实,你也没必要这么拼的。大伯和我爸……不也都在撑着么?” 季然弯唇一笑,“爷爷已经把分公司给我了,我这是为自己打拼呢,又不是为了季家。” 季薇看了她片刻,叹了口气,伸手拢了拢肩上的披肩,“随你吧。诶,你孩子呢?见了吗?” “见了。” “宇飞说是小女孩……可爱吧……有照片吗……瞧瞧……” …… 舅舅盛志学知道她要去港城,又免不了在电话里叮嘱一番。话里话外,都是劝她别太拼,别太犟,凡事留三分余地,身子要紧。 末了,他又发来几个在港城的人脉联系方式,细致周到。 这时候正是不少投资机构新财年的开端,手里握着新的额度,正是积极看项目布局全年的好时期。恰好港城年初常有大型的医疗健康产业论坛,机会难得。 季然带着强森飞抵港城。莫凡要留在宁城处理年末收尾,等年后才会过来汇合。 除夕当天,塞纳又发来了消息,是一条视频。 aileen穿得红彤彤的,戴着可爱的帽子,正用小手紧紧捂住耳朵,蹲在地上,仰着小脸看烟花,眼睛睁得圆圆的,映着漫天璀璨的光。 镜头晃了晃,画面边缘出现一双笔挺的西裤长腿。 aileen松开捂着耳朵的手,转身一把抱住那双腿。那人弯下腰,手臂一揽,将她稳稳抱了起来。 视频在这里戛然而止。 「宝宝,新年快乐。 很遗憾,不能当面和你说一声新年快乐。不能看到你收到红包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也不能在零点钟声敲响时,给你一个拥抱。 年后,春天就要来了。 马场的风会变得柔软,草地会悄悄泛绿。 我常常幻想这样的画面,阳光下,我们一起骑在马背上,看云朵从天空的这一头,飘到那一头。 也许,你会转过头,乐滋滋地跟我分享你的喜悦,用软软糯糯带着雀跃的声音,告诉我所有让你觉得新奇和快乐的小事。 上次见你,你穿着鹅黄色外套,帽子上的毛球随着你的蹦跳一晃一晃。 时间过得真快,快得让我有些心慌,怕错过你成长的每一步。 要好好长大。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听大人话,他们都很爱你。 愿你每一天,都平安、健康、开心。 加加」 第85章 距离 第85章 距离 出师算是开了个好头。 滇省和闽省, 她看好的药材山,精细拆分,独立做成吸引投资的项目。如今资金引入, 项目盘活, 终于见到回报的曙光。 几乎在合作意向敲定的第一时间,季然便指示公关部门准备通稿发布。贺云卓说的对, 季源失去的是信誉,现在有一点利好,就应该立即传递出去,逐步重塑外界对季源这个名字的认知。 接下来的日子像按了快进键。 新的投资人, 潜在的合作方, 需要重新梳理的本地资源网络……忙是最好的麻药, 大脑被合同条款、财务模型、谈判要点塞得满满当当,再腾不出缝隙去想宁城的那盏灯。 当然, 也有她应付不来的场合。港城某些圈子里的应酬,绕不开人情与声色, 季然不擅长,也不愿勉强自己周旋。她一个电话, 把肖安雁叫了过来。 肖安雁确实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几场饭局下来,谈笑间便把僵持不下的条款捋顺, 酒杯轻碰间便将微妙的人情点透。不过一周,原本胶着的几份合同便相继落定, 效率高得让季然都暗自咋舌。 “怎么样,”肖安雁签完最后一份文件,笑着将笔一搁,“我这外援还算称职吧?” 季然给她倒了杯茶,真心实意道:“救命之恩。” 肖安雁接过茶杯, 抬眼看她:“你这周还回宁城吗?要是回,下班一起飞?” 季然每周五雷打不动飞回宁城,周一再赶最早一班机返港。但她在宁城那两天,却从不露面,只是把自己锁在公寓里,继续处理堆积的工作。 “不了,”季然垂下眼,“这周末……港城这边还有个会要跟。” 肖安雁没再多问,只点了点头:“行,那你忙。有事随时叫我。” 茶喝完,肖安雁便起身告辞。 门关上后,季然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窗外是港城永不停歇的车流与高耸的大楼。 她确实有个会,一场医疗健康产业的年度论坛,规模不小,各界人物云集。 她还发了消息给季泽南,请他抽空一同前来。他们手头合作的那个研发项目,或许能借此机会接触到更前沿的技术资源与潜在伙伴。 又是排满的一天,忙到没时间细想,忙到只能向前看。 季泽南如约而至,身边是韩菱。看得出两人之间气氛有些僵,韩菱脸上没什么笑意,眼神也淡淡的,只在必要的时候才低声与季泽南交流几句。 季锦琛的案子最终判定是判三缓三,季然有时会想,等季锦琛出来,看见韩菱站在季泽南身边,会不会气得当场晕过去。 季然带着莫凡准时出现。她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起,妆容清淡又精致,整个人显得干练。与季泽南韩菱简单寒暄后,一行人便融入会场流动的人潮中。 台上,主持人的介绍声落下,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上去。 他站在聚光灯下,西装挺括,神色沉静,言辞犀利,直指行业当下的痛点与机遇。台下,季然站在人群边缘,默默地听。 好久不见,好像也不久,短短两个月而已。 可这两个月,又有些漫长。漫长到她此刻望着台上那个身影,竟觉得仿佛隔了一个世纪。 她偶尔会在塞纳发来的视频里瞥见他的部分,有时是一个模糊的背影,有时是接过aileen时的一双手,有时只是画面边缘一双笔直的腿。 像拼图,零星散落,拼不完整。 终于,他发言结束,在掌声中走下台,目光穿过人群,径直朝他们走来。 季然定了定神,迎着他的视线,唇角缓缓扬起一个笑。 他身后跟着刘彬和万策,步伐沉稳,穿过往来寒暄的人群,最终停在他们面前。 贺云卓先向季泽南、韩菱微微颔首,随后目光才转向季然,伸出手,“好久不见。” 季然轻轻握住他的手,干燥而温热的触感传来,一触即分。 “贺总,刚才的发言很精彩。”她声音平稳,笑容标准。 “过奖。”贺云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那眼神很深,很细。 片刻后,他移开目光,转向季泽南,“关于你之前提过的技术合作,那边的林先生也在,方便借一步聊聊?” 季泽南自然应下,松开虚揽在韩菱腰间的手,两人走到一旁低声交谈起来。 季然站在原地,脸上那抹笑慢慢淡去。 韩菱走到她身边,声音很轻:“他还不知道你每周都回宁城?” 季然摇头,“我回去……也不是为了找他。知不知道,都没什么分别。” 韩菱点点头,没再追问。 不远处,贺云卓与季泽南的交谈告一段落,两人转身,目光再次投向这边。 他步调不疾不徐,沿途还有人向他举杯示意,他略一点头。 季然看着那道挺拔的身影穿过光影交错的人群,灯光时而掠过他的侧脸,时而隐入眉骨的阴影,将那份沉淀的冷静与蓄而不发的锐气,勾勒得格外清晰。 季泽南先开了口:“晚上还有个小型酒会,一起参加。” 季然回过神,点头应下:“好。” 季泽南看了眼贺云卓,笑着说:“既然如此,你们俩就配合一下吧,也不用各自找伴了。” 他说着,又将手臂虚虚揽回韩菱腰间。 韩菱微微侧身,似有些不自在。 季泽南低眸看了眼韩菱,唇角噙笑,“我和韩菱有事,先走一步,晚上见。” 他说完,便带着韩菱转身离开了。 原地只剩下季然与贺云卓,周围是人声与光影交错的喧闹。 季然抬手看了眼腕表,率先绽开笑容,“我在附近有个小小的办事处,贺总要是不嫌弃,可以去喝杯咖啡。” 贺云卓看着她脸上那抹笑,静默片刻,才道:“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场,贺云卓落后小半步,目光落在她挺直单薄的背上。 刘彬和万策也紧跟着莫凡和强森的步伐,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 港城的阳光有些刺眼,季然从包里取出墨镜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办事处离会场不远,在一栋写字楼的高层。面积不大,但视野好,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繁忙的景致。 十来分钟的距离,谁也没有提出要坐车,就这样走在港城的阳光下,两人的影子拉长,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季然立住脚步,转身看他,“怎么不说话?” 贺云卓也停下脚步,唇角轻轻一扯,目光落在她墨镜后模糊的眼睛上,“不知道说什么。” 确实不知道说什么。 只是看着她,看她似乎越来越游刃有余,在人群里从容地笑,与人落落大方地交谈,像一颗被打磨得愈发耀眼的钻石。她那双爱哭的眼,似乎收起了自己的故事,很平静,很不习惯。 两人之间短暂地沉默下来。街头的喧嚣,车流声,远处渡轮的鸣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那就走吧。”季然弯唇笑笑,继续往前走,“你不爱喝咖啡,但我这里没什么好茶,将就一下了。” 贺云卓跟了上去,几步之后开口:“我喝咖啡,美式。” “你以前不爱喝咖啡的。” “人都会变的,你不也是吗?” 季然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进写字楼大堂,季然摘下墨镜,刷卡进了电梯。 刘彬和莫凡四人有眼力劲没有跟着进去电梯,止步于大堂等着。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镜面墙壁映出彼此疏离的侧影。 办事处果然不大,但整洁明亮。靠窗摆着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椅子,窗外的海港景色成了天然的背景画。 “随便坐。” 季然脱去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慵懒的衬衫和及膝包裙,转身去角落的小型茶水台操作咖啡机。 贺云卓也将西装外套脱下,随手搭在另一张椅背,走到落地窗前,望着下面车流与船只。 “港城这边,还顺利?”他背对着她问。 “还不错。项目推进比预期快,也接触到一些不错的资源。” “那就好。” 短暂的对话后,室内又恢复了安静,只剩咖啡机工作的细微声响,空气里很快弥漫开咖啡豆浓郁的焦香。 贺云卓回过身看她。 她高高盘束起的头发,有一丝不听话地飘散下来,垂在白皙的颈边。玲珑的身形被剪裁合宜的衬衫与包裙妥帖包裹,脚下是一双线条利落的浅口高跟鞋。 她正半弯着腰,专注地看着咖啡液缓缓滴落。侧影被斜照的阳光勾勒得格外柔和,连垂落的发丝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一面。曾经他和她一起去粤海参加商会,那时的她虽然进步很快,眉眼间仍带着些许拘谨与生涩,远没有如今这般从容利落。 时间果然是最沉默的雕刻师。 季然端着两杯美式走过来,递给他一杯。 贺云卓接过,指尖无意间触到她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一下,随即分开。 “谢谢。” 他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喝了一口。咖啡很苦,是他不喜欢的味道。 季然也没坐,就端着咖啡斜斜依靠在办公桌边。 “晚上那个酒会,如果你不方便,我可以自己去。季泽南只是随口一提,不用当真。” 贺云卓转过视线看她,“我没有什么不方便。” “是吗。”她笑了笑,笑意很淡,“我还以为,你会想要避嫌。” “避什么嫌?”他放下咖啡杯,目光笔直地看向她,“我们之间,有什么需要避嫌的吗?” 季然与他对视片刻,率先移开了目光。 她低头喝了口咖啡,再抬眼时,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得体的平静,“没有。是我想多了。” 窗外的阳光缓慢西移。 贺云卓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窗外繁忙的港湾。货轮缓缓驶过,拖出长长的白色水痕。 贺云卓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 咖啡凉了,苦味更加明显。 “我先走了,”他站起身,“不用送。晚上七点,酒会上见。” 季然放下咖啡,跟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轻声应道:“好。” 贺云卓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到门口时,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深,带着一点她读不懂的复杂。 “如果你刚才那句方不方便……是想试探我,今宜是不是也跟着来了港城,”他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那你要失望了,我没有带她来。” 季然微微一愣,张了张唇。 那句“不是的”还未来得及出口,他已经转身,大步离去。 她看着他背影消失,慢慢走回桌边,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 苦,涩,冰冷地滑过喉咙。 窗外的阳光已经斜到了大厦的另一侧。 距离晚上的酒会还有2个半小时,足够她处理下午堆积的邮件,也足够她换一身衣裙,描绘上精致的妆容。 窗外华灯初上,维港的夜景缀满璀璨的光点。 酒会设在附近一家酒店的顶层露台。季然到得不早不晚,侍者引她入场时,里面已经聚了不少人。 她一眼就看见了贺云卓。 他站在不远处的栏杆边,正与几位业内人士交谈,手里端着酒杯,侧影在夜色与灯火中显得格外挺拔俊朗。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视线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简约大方的一字领黑裙,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垂坠及膝,没有任何繁复的装饰,只将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与清晰的锁骨线条。 季然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随即移开视线,走向正在向她招手的季泽南与韩菱。 她刚在韩菱身侧站定,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身后就有人叫住了她。 “季然。” 霍凛从不远处走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是霍家在港城的年轻一代,也是季然在这边的合作方之一。霍家产业庞大,对于季源这样规模的投资,他肯亲自出面,多半是看在共同朋友曲凝的面子上。 “季然。” 霍凛端着酒杯走到她面前,笑容和煦,“刚才远远看着就像你,没想到真是。” “霍先生。”季然微笑颔首,“这么巧。” “一半巧吧,曲凝跟我提过你会来这个论坛,我闲着没事就来转转。” 霍凛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又转向她身旁的季泽南与韩菱,礼貌地点头致意。 季然简单为双方做了介绍。霍凛与季泽南和韩菱握手,谈吐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之前提过的那个原料供应渠道,我已经让人整理了资料,明天发到你邮箱。”霍凛转向季然,“如果有其他需要,随时联系我。” “多谢费心。” “客气。”霍凛笑笑,又对着季泽南寒暄几句,这才转身走向另一圈熟人。 季泽南看着霍凛的背影,挑了挑眉,低声对季然道:“你在港城风生水起啊。” 季然神色未变,只淡淡道:“生意往来而已。” 她话音刚落,便察觉到一道目光。 抬眼望去,贺云卓不知何时结束了那边的交谈,正朝这边走来。他步履平稳,神色如常,可那双眼睛在露台变幻的光影里,却显得格外幽深。 季然下意识避开视线,随后取了侍者托盘里的一杯酒。 她看也没看,仰头便饮下一口。 “咳咳——”居然不是香槟,这么烈。 贺云卓在她面前停下,看着她一连串的动作,没有说话。 酒液灼过喉咙,她眼角呛出泪光,脸颊微微泛红。 季然捂住唇,低眸,含糊地说了句“抱歉”,转身便要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没走两步,有人拦住了她,递过来一张干净的方巾。 “擦擦。” 季然抬眼看去,霍凛正对她温和地笑着。 他抬了抬眉梢,声音不高,恰好够她听见,“怎么?你前夫在,所以连张手帕都不合适接?” 季然抿着唇,没接话。 霍凛又笑了笑,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她身后的贺云卓,声音压得更低:“我今天的后背可是要被盯穿了。不趁机做点让他不痛快的事,我都觉得自己有点冤。” “……” 季然抬起眼睫,没接他递来的手帕,转过身朝路过的使者托盘里取了一张纸巾,轻轻按了按唇角。 “霍先生想多了。只是呛到而已,与旁人无关。” 霍凛也不强求,将手帕收回口袋,笑容依旧温和:“是我唐突了。” 他顿了一瞬,目光在她与不远处的贺云卓之间轻轻一转,“不过,有些人的眼神确实不大友善。需不需要我帮你挡一挡?” “不用了。”季然摇头,“我自己处理就好。失陪一下。” 她说完,对霍凛微微颔首,转身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霍凛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这才慢悠悠地转回身,迎上贺云卓投来的目光。 两人隔着晃动的人影,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霍凛举起手中的酒杯,朝贺云卓的方向微微示意,唇角仍噙着那抹温文尔雅的笑。 贺云卓面色沉静,只极淡地一点头,便移开了视线。 季泽南在一旁看着,笑着晃了晃酒杯:“霍凛,认识吗?” 贺云卓目光掠过霍凛的背影,语气平淡:“嗯。” 怎么会不认识。他知道季然来港城,主要依仗的是赢清风牵线搭桥的人脉圈子。只要稍微梳理一下赢清风在港城的来往脉络,季然在这里会接触哪些人,遇到哪些面孔,基本也就清晰了。 露台上的风带着湿润的夜气,轻轻拂过。 贺云卓对季泽南道:“霍家这几年在医疗健康领域布局很积极,季然能搭上这条线,对她有好处。” 季泽南朝那头一看,挑了挑眉,“你还别说,季然来这两月,变化确实挺大。看得出来,她在这里,很从容自在。” 贺云卓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季然重新回到了露台,独自站在一簇柔和的灯光下,正与一位年长的业内人士交谈。 她微微侧耳倾听,时而点头,时而轻声回应几句,姿态松弛又沉静。夜风撩起她耳畔几缕碎发,她随手拢到耳后,动作自然流畅。 的确很自在。 贺云卓看了片刻,“是好事。” 酒会临近尾声时,人群逐渐散去。季泽南和韩菱不知何时不见踪影,季然再抬眼,那头已空空如也。 她今晚喝得比平时多些,脚步虽稳,但面颊微热,泛着淡淡的红。 霍凛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与她并肩沿着露台边缘慢慢走着,一路闲谈。 “聊得还顺利?”他问。 “嗯,很有收获。”季然点头,夜风拂面,让她觉得舒服了些。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刚才那位前辈提到的行业趋势,聊到港城近期几场值得关注的展览。霍凛见识广博,言辞风趣,是个不错的交谈对象。 走到露台出口时,霍凛停下脚步,侧身看她:“我叫了司机,送你一程?” 季然摇摇头,笑容清淡:“不用了,我叫了车。谢谢。” 霍凛也不勉强,只点了点头:“路上小心。资料我明天发你。” “好,麻烦了。” 不远处还有人等着霍凛,他朝那边望了一眼,转身便走了过去。 季然独自走进电梯,镜面映出她微醺的脸。 电梯下行,城市的夜景在玻璃外飞速上升。 她靠在壁上,轻轻合了合眼。 酒店外,强森在楼下等她,提前开了车门。 车子驶入夜色,穿过繁华街道,停在她租住的公寓楼下。 公寓入口的廊柱旁,一点猩红在暗处明灭。 贺云卓靠在那里抽烟。 他身影半隐在阴影里,夜风拂过,吹散一缕薄雾。 季然站在几步之外,没有上前,也没有避开。 贺云卓直起身,将烟蒂按熄在一旁的垃圾桶上,朝她走了过来。 “酒醒了?”他开口,声音低沉。 季然迎着他的目光,反问:“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 她轻轻扯了下嘴角,“那你这么巧,路过我家楼下。” 贺云卓向前逼近半步,阴影笼罩下来。 “不巧。从酒会那家酒店到你公寓楼下,我走了4条街,路过了10个红绿灯,每一步都在想,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和那位霍先生,在别的地方继续聊着。” 他的话是针,刺破她维持了一晚的平静假面。 季然抬起眼,清晰地看到他眸底翻涌的情绪。 是了,这才是他们之间该有的样子,云淡风轻不了。 “那你现在看到了,”她声音很轻,“我是一个人回来的。满意了吗,贺总?” 贺云卓的喉结滚动,看着她故作平静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点不肯示弱的倔强,胸口那股闷了一整晚的气,烧得更旺了。 “不满意。” “那你要怎么样才满意?” 夜风无声地穿梭在两人之间,卷起她散落的发丝,拂过他紧绷的下颌。 贺云卓凝视着她,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微醺发烫的脸颊。 季然微微一颤,没躲开,望进他眼眸,里面翻涌的是在意和煎熬。 她慢慢开口:“聊了原料供应,聊了行业趋势,聊了港城下周的艺术展。需要我把每句话复述一遍吗?贺总?” 他拇指停在她唇角,“然后呢,有没有说下次再见?” “没有。”季然抓住他停留在自己脸上的手,缓缓拉下,“他只是个合作方,仅此而已。” 贺云卓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不容她挣脱。 “你松开,我要上楼去休息了。” “不松。” “有意思吗?”季然抬起眼,眼眶微红,“你每次这样来找我,然后我们一次次不欢而散,反反复复……有意思吗?” 贺云卓扯着她手腕,贴在自己胸膛上,让她感受那里的心跳。 “不是你吗?季然,你才是吧?对我一次次欲擒故纵,忽远忽近。需要的时候就靠近,不需要的时候就转身走得一干二净。” “我没有——” “你有!”他打断她,声音沉了下去,“今晚在酒会上,和霍凛谈笑风生,在我眼前连一张手帕都不敢接,怕我误会?” 季然偏开脸,声音冷了下来:“你少自作多情。我只是有分寸,懂距离。” 贺云卓冷笑,“分寸?距离?季然,你跟我谈这些?” 他扣着她手腕的力道收紧,将她往身前带了一步,两人身体几乎完全挤压在一起,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与心跳,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缠。 “那你对我呢?”他低头,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压得又低又沉,“是真的没有半点儿分寸?在宁城的时候……和我负距离的时候,怎么不提分寸?懂距离?转头就忘了,是吗?” 夜风瞬间变得很静,很灼热。 季然的脸颊烧了起来,她想挣开,手腕却被他攥得更紧,力道大得让她吃痛。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你、你放开我。” “回答我。”贺云卓不退不让,目光紧紧锁着她,“是不是忘了?” 混蛋!流氓! 季然别开眼,睫毛在颤抖。 她怎么可能忘。 那些夜晚的体温,晨间的厮磨,他落在她颈间的吻,还有他沉沉睡去后,她看着他侧脸时心里那片酸软的空茫和喜悦,她都没忘。 良久,她转回视线,低声道:“我们之间……不是只有身体的距离,才叫距离。” “那是什么距离?”他问,声音里的锋芒收敛了些。 季然一时语塞,千头万绪在心底翻搅,理不出清晰的线,脑子里又窜出那通电话里,他低沉而倦怠的声音。 她仰起脸,目光笔直地看向他,将那个问题原封不动地抛了回去。 “你说过,不会再犯贱了。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 作者有话说:谢谢你们[橙心][抱抱] 我确实是加更困难户哈[求你了]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我本来还想这个文要日更3000写到恰逢新春回暖的,结果第三卷情绪卡在那里,不好拆开,那样阅读体验不好,就猛猛更[捂脸笑哭][抱抱][橙心] 1、此文时间线和卖包应该是完全对不上了……看哪本就以哪本为准吧……我改不过来了…… 2、我没有在香港长期生活过,也许有些内容会瞎扯,有和实际有出入的地方,例如4条街,10个红绿灯…… 谢谢你们[抱抱][橙心] 第86章 折磨 第86章 折磨 原来她记得。 他沉默了几秒, 扣着她手腕的力道缓缓松开,整个人往后退了一小步,两人的身体终于有了缝隙。 夜风趁机灌入, 吹散了方才胶着的温度。 “你来告诉我, 这叫什么?” 他问,看着她那双眼睛, 里面映着路灯的光,映着他的影子。 季然垂下眼睫,视线落在被他松开的手腕上,“这次……是你自己要和我说结束的。” 结束…… 贺云卓淡淡然开口:“所以你的意思是, 上次……就算是你跟我重新开始了?然后呢?一句话不说, 自己又缩回去, 单方面宣布结束?我上次可没有说要结束,要分手。” “不是单方面。”她声音很轻, “我们之前的问题一直都在,三年前也是这样, 只是那时候……我们暂时闭上了眼睛,假装看不见。” “那你现在抬起眼睛看着我, ”他向前一步,重新逼近, 不容她躲避,“我要看着你的眼睛说话。” 夜风吹散她松松挽在脑后的长发, 她抬手随意拢了拢,抬起眼看他,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透。 “我——” “风太大。”贺云卓打断她,又一次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温和了许多, “上楼再说。” “……” 她立着没动。 贺云卓也没有那个耐心,手上微微用力,牵着她径直走向公寓大堂。 他说:“这里灯光太暗,我看不清你的眼睛。” 季然被他牵着走进公寓大堂。 光线明亮,方才在昏暗夜里滋生的黏糊情绪,在刹那间又无所遁形。 电梯门滑开,他很自然地按下楼层,数字跳动。 季然并不意外他能如此精准知道她住哪,只是侧眸看他,肩背挺直,神色静默。 到了楼层,贺云卓松开她的手,示意她带路。 季然走到公寓门前,输入密码,推门进去,没有开大灯,只抬手按亮了玄关一盏小小的壁灯。 昏黄的光晕笼出一小片温暖而私密的空间。 她转过身,背靠着鞋柜,看向跟着走进来的他。 “现在看清了。”她轻声问,“你想说什么?” 贺云卓关上门,向前两步停在她面前,目光沉沉压下来,“灯太暗,你开大灯,要不然看不清。” 看不清她细微的表情,看不清她眼底是否还有波动,看不清她那些总被藏起来的真实情绪。他厌倦了猜测,也厌倦了她用这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将他隔绝在外。 季然与他对视片刻,没有动。 他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抬起,按亮了客厅中央的主灯开关。 光线铺满整个空间,一切清清楚楚。 贺云卓没时间去打量这间小小的公寓,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微微泛红的眼角,略显微醺的脸颊,紧抿着的唇。 他就站在这片明亮里,将她所有细微的波动都收于眼底。 “现在看清了。”他声音低沉,“你想听我说什么?说我恨你?恨你每次需要时就靠近,不需要时转身就走,连个像样的解释都懒得给?还是说我更恨我自己,明明一次次被推开,却还是像个傻子一样等在原地,等你下一次心血来潮的回头?” 他向前走了一步,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清冽的气息,侵入她的呼吸。 “季然,我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我也有情绪,我也会累。也会问自己……到底还要犯贱到什么时候。” 季然安静地回望他,“累的话,为什么还要来?你明明可以不用管我的。就像那通电话里说的那样……不再…犯…贱。” 最后两个字从她唇间轻轻吐出,带着涩意,比他自己说出口时,更锋利,更伤人。 他扯了扯唇角,“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明明说了狠话,下了决心,可一看到你和别人站在一起谈笑风生,一想到你在这里可能又遇到什么难处,可能又一个人硬撑,我还是会像个傻子一样走过来。” 季然睫毛轻轻颤动,“我才不会有什么难处,我在这里好得很,什么都很顺利。” “那我更不爽了!”他声音沉了下去,有些恼怒,“我就希望外面的雨下得再大一点,最好把你淋透,淋到哭,淋到你肯放下那身该死的骄傲!” 季然抬眼瞪他,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聚齐水汽。 他又向前逼近一步,目光灼灼锁着她,“可你如果真的哭了,我又会冲过去给你撑伞。季然,你就是吃准了我会这样,对吗?一次又一次,看着我为你妥协,看着我为你打破原则,看着我变得连自己都讨厌!” 她胸腔里堵满了又酸又软的东西,爱意与恨意早已浓稠地拧成一股,彼此缠绕,彼此刺痛,分不清也解不开。 “才没有。”她声音微微发哽,“你之前也赶我走,我不也淋雨了吗?我只是……顺从你的话而已。” 贺云卓气极反笑,眼底一片赤红的痛楚,“腿长在你自己身上!我让你走,你就真的头也不回?你傻子吗?季然,你的顺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干脆了?” 他自嘲低笑一声,“你比谁都清楚怎么拿捏我。每一次,只要你想回头,我就在那里。哪怕你什么都不说,哪怕你只是站在那里看我一眼,我都会走过去。” 他抬手,捧住她的脸,“可你给了我什么?一次次转身,一次次推开,一次次让我觉得,我的等待和坚持,这三年……都tm是个天大的笑话!” 季然眼里漫起了蒙蒙的水雾,垂下眼睫,不敢看他的眼。 他手上用力,“睁开眼睛说话,你告诉我,我到底算什么?是你权衡利弊后可以随时舍弃的选项,还是你无聊时拿来证明自己还有人要的消遣?” “……” 季然拍开他的手,偏过头去,声音冷硬:“你妈说得没错,我本来就是自私的人,只顾自己,不负责任,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又是一阵沉默。 季然轻轻呼一口气,转身往客厅走。 他从背后环住了她,手臂越收越紧,死死箍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 “我也自私。”他贴着她耳畔,“我知道你有时候很难,知道你倔,知道你狠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可我也自私,季然……我自私到明知道是互相折磨,知道你不好受,还是想把你留在身边。” 季然在他怀里僵硬着,“贺云卓……” “别说话。”他打断她,脸颊贴着她蹭了蹭,“就这样。”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你为什么要这么累?你明明就可以潇洒一点,不要和我相互折磨。” “就互相折磨!”他声音沙哑,“就想折磨你。” 总好过各自在看不见的地方,把自己耗干。 “可今宜呢?你父母呢?我们之间,从来就不只是我们两个人。” 贺云卓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你看,我们连这个问题都谈不拢。”她抬手,拂开他环在她腰上的手臂。 季然转过身,面对着他,“你以为我在逃,可我只是……不知道还能怎么办。我也觉得自己在折磨你,让你变成这样,所以我也在努力改变,我希望——” “别说了,没有一句我爱听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灯光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季然咬住下唇,抬眼看他紧绷的脸。 “你走吧,”他别开眼,“别看我,我心烦!” “……,这是我家。”她声音很轻。 贺云卓顿了一瞬,随即转身,一把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迈了出去。 “砰!” 门被重重摔上,震得墙壁都在抖。 季然站在原地,等着那声巨响在耳边消散,片刻后,她才缓缓转身,走向阳台。 她双手扶着冰冷的栏杆,目光投向楼下。 街道上车流稀疏,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公寓楼门口走出,步伐很快,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朝楼上瞥一眼,尾灯的红光很快消失在街道转角。 风卷起她颊边散落的发丝,丝丝缕缕贴在微凉的皮肤上。 翌日,季泽南约了客户在高尔夫球场,也一并叫上了她。 绿茵开阔,阳光正好。 季然的视线不自觉地掠过球场上的其他人,潜意识里,她觉得会在这里看见那个身影,但直到半场结束,也没有看见。 季泽南挥出一杆,看着白色小球在空中划过弧线,才慢悠悠地转向她,“不用找了,贺总一早的飞机,已经回宁城了。” 阳光有些晃眼,她眯了眯眼,目光落在远处起伏的草坡上,随口应了一声,“是吗。” 季泽南走到她身侧,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怎么?有事找他?我倒是可以帮你递句话。你们……不至于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吧?” 上次在粤海也是,一个坐在酒店房间傻等,一个在酒店门口车子里傻坐,这年头,动动手指发条信息,打个电话,很难吗? 简直了,这对怨偶。 季然收回视线,调整握杆的姿势,“我们公司还欠他钱呢,我躲他都来不及,生怕一见面,他就开口跟我算账。” 季泽南轻轻笑了笑,“你确实……欠了很多债,不容易啊。季锦琛那笔就是个天价窟窿,再加上季源那些陈年旧账,你还能一个人撑到现在,没被压垮,确实不容易。” 季然回眸看他一眼,“既然知道我不容易,谈条件的时候,利点就多让些给我。你来港城这一趟,也不是白来的。合同谈好了,大家一起发财。” 季泽南眉梢微挑,语气慢悠悠的:“季源那顶st帽子确实挺重的,加油吧!你是努力还债,我是求财。祝你……早日成功吧。” 季然不再接话,她不爱听。 她挥杆,动作标准流畅,小球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稳稳落在远处。 季泽南看着她干脆利落的一杆,唇角弯了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与走过来的客户寒暄起来。 风吹过,扬起季然额前的碎发。 她收拾好情绪,挂上笑容,也跟过去。 脚下的路还很长,债要一笔笔还,关要一关关过。 起码,要先把季源头上那顶st帽子给摘了,才能慢慢发财。 清明节前开始,又是阴沉沉的天,雨丝总是缠缠绵绵。 季然飞了远城,落地后稍作停留,又马不停蹄地转机飞回宁城。妈妈的墓迁回了远城,她两边都需要去祭扫,只是特意错开了时间。 说到底,心里终究横着一道坎。当年为了将妈妈迁回故土,她与老爷子之间那番决裂的争执与拉锯,至今想起,仍带着几分难言的滞涩。虽然老爷子最终点了头,但有些裂痕,不是几年时间就能轻易抚平的。 她提前安排好一切,独自开车到了校门口。只是不确定这样的阴雨天,aileen会不会来上课。 门口早已停满了豪车。 她特意没带强森回来,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将车停在不起眼的角落,静静等待。 不一会儿,季然看见了aileen。她被贺云卓高高地抱在怀里,塞纳在一旁为他们撑着伞。 aileen似乎有些不舒服,脸上戴着小口罩,双手依赖地环着贺云卓的脖子,安静地趴在他肩头,没有了往日的活泼劲。 贺云卓微微侧头,低声对她说了句什么,aileen小脑袋动了动,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 塞纳拉开后座车门,贺云卓小心地将aileen安顿在后座儿童座椅上,自己才绕到另一侧上车。 塞纳收起伞,也迅速坐进驾驶室,车子很快发动,汇入湿漉漉的车流。 季然发动车子跟了上去,心里一路打着鼓,到底该不该跟上去?跟上去又能做什么?但今宜好像生病了。 心里还在打战,行动却早已先于理智给出了答案。等她回过神,车已经被拦在了静泊湾入口的岗亭前。 和上次那个雨夜,一模一样。 天色沉得很快,跳过了暮色,直接坠入一片灰暗黏稠的雨夜。 岗亭的保安撑着伞走过来,敲了敲她的车窗。 “小姐,这里不能随便停车,请您尽快驶离。” 车窗降下,雨水混合着凉意扑进来。 季然没有丝毫犹豫,“我找贺云卓,贺先生。” 等待的十分钟格外漫长,雨水密集地敲打着车顶。终于,她得以驱车驶入,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 院子里一片空荡,雨水倾盆而下,没有人出来为她撑伞,当然,她也不需要。 熄火,推开车门,快步冲进雨幕,跑向了灯火通明的客厅。 她带着一身湿冷的雨水出现在玄关口。 aileen正坐在厚厚的地毯上玩积木,闻声抬头,大眼睛眨了眨,有些愣住,脱口而出:“加加,你回来了!” duke和ace原本趴在aileen身边,此刻也冲过来,围在季然湿漉漉的脚边打转,不停甩动尾巴。 季然看向aileen,小家伙脸色红润,眼神清澈,正仰着小脸看她,全然不见校门口时那副蔫蔫的不舒服样子。 贺云卓并不在客厅。 “加加!”aileen又叫了一声,放下手中的积木,小跑过来。 她仰起小脑袋,清脆道:“加加,你怎么不说话?” 季然喉间发紧,热意直冲眼眶,她强忍着,想要蹲下身,像从前那样将她拥入怀中,可自己一身湿冷,实在不合适。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温柔笑容,“宝宝,好久不见。” 佣人已经快步上前给她递上了毛巾。 “谢谢。”季然接过,匆匆擦了擦滴水的头发和脸颊,又换下湿透的鞋子,这才迈步踏入。 aileen跟在她身边,小眉头微微皱着,“加加,你都湿掉了。” 季然蹲下身子,和她平视,近距离看着这张纯真无邪的小脸,心口那股酸软的感觉更甚。 她放柔声音:“对呀,所以加加得先去洗手,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她眼含期待,轻声问,“我换好衣服,可以抱一抱宝宝吗?” aileen大眼睛眨了眨,用力点头,脆生生地应道:“ok!” 真的好乖。 季然笑了笑,“那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好吗?” “好!”aileen乖乖应道,还主动后退了一小步。 季然起身,对候在一旁的佣人点头致意。 她抬步要往楼上走,又觉得不合适。 一股难言的烦闷和尴尬涌上来……真是!!!她为什么总是把自己置于这种不上不下、进退失据的境地? 也不知道楼上还有没有她的衣服,他上次那么生气摔门走,真的全部丢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上楼去,会不会被他冷眼冷语,可湿冷的衣物贴在身上实在难受,她想要拥抱今宜,抱不了……而眼前,又确实只有那条路。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贺云卓出现在楼梯口,身上还穿着挺括的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 他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门口一身狼狈神色踌躇的她,那道目光,沉静,深邃,带着无形的压力,无声地落定在她身上。 季然还没有开口说话。 aileen奶声奶气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静默。 她仰着小脑袋,望着楼梯上的贺云卓,认真地汇报:“爸爸,加加回来了。” 说着,她伸出小手,指了指季然,“湿掉了,滴水呢。” 童言稚语,可可爱爱。 贺云卓的目光从季然身上移开,落到aileen仰起的小脸上,那目光里的沉郁似乎淡去了些许。 片刻后,他的视线又转回季然身上,那目光又些可怕,让她湿冷的身体更添一分不自在。 季然抿了抿唇,还是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声音有些干涩:“我……衣服湿透了,楼上……还有我的换洗衣物吗?” 第87章 见晴 第87章 见晴 贺云卓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沉默地侧过身,往楼梯旁边让开了一步。 沉默,就是默许。 季然没再犹豫, 也没去细究他的表情, 快步踏上楼梯,直径朝着主卧走去。 衣帽间的门虚掩着, 她走进去,打开灯。果然,她的衣物都还好好挂在里面,分门别类。 她无心感慨, 随手拣了一套舒适的家居服, 转身进了浴室。湿冷的衣服贴在身上实在难受, 无论如何,得先简单冲洗一下。 温热的水流冲走了身上的寒意和黏腻感, 也稍稍抚平了心上的紧绷与狼狈。 吹干头发,拉开浴室门出去, 卧室里静悄悄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没有多做停留, aileen还在楼下等着,推开卧室门。 他就站在楼梯转角平台的窗边, 背对着她,面朝着窗外黑沉沉的雨夜。 窗户打开, 吹动他衬衫的衣角,他又在抽烟,白色的烟雾缓缓上升,被窗外的风吹散。 季然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立住脚步,他背影透着沉闷, 和那扇窗的黑几乎一样。 她迟疑了片刻,还是先开了口:“我先下楼去看看……今宜。” 贺云卓转过身,靠在窗沿,“怎么突然回来了?” 季然走近一步,实话实说:“我在校门口,看见你去接她,她看起来好像有点不舒服。” 她抬眼看着他,目光坦率。 贺云卓将烟递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又很快被风吹散。 “花粉过敏,早上有点打喷嚏,戴着口罩预防一下。”他终于开口。 季然点了点头,“没事就好,那我下楼去了。” 她转身欲走,他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就为了这个,淋成那样跑回来?” 季然转过身,目光清亮地迎向他,吐出一个字,“对。” “那怎么又回来宁城了?” “清明。” 她又应了一声,视线扫过他指间那抹明灭的红点和那袅袅升起的烟雾,眉头一蹙,“少抽点烟吧,对今宜不好。” “你管得着吗?”他惯常反问。 又来这一句。 心头那股积压的情绪,混合着对他这副模样的气恼,还有心底深处的的担忧,全都在一瞬间冲了上来。 季然上前几步,抬手就将他指间的烟夺了过来, “我就要管,你管得着吗?”她捏着那半截烟,目光灼灼地瞪着他。 贺云卓没料到她会有这样的举动,目光在她捏着烟的手上凝了一瞬,随即抬眼,看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却像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翻涌起来。 他慢声道:“季然,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还有资格……管我?” 季然侧身将手里的烟掐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上。 “贺云卓,我不是在跟你谈资格。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烟味对孩子不好。这跟我是谁,跟你我是谁,都没有关系,反正二手烟就是不行。” 他的烟瘾太大了,似乎任何时候看见他,指间都夹着烟。 越是沉郁,越是抽得凶。明明最初的时候,他身上连个打火机都没有,现在这屋子里,好像到处都能看见烟灰缸。 “还是说,”她抬眼,目光直直看进他眼底,“你希望我……永远没有资格?” 他沉默地凝视着她,那目光复杂得令人心悸。 片刻,他轻扯唇角,“先下楼去吧,吃完饭再聊,慢慢聊。” 说罢,他转身迈步下楼。 季然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望着他消失在楼梯转角处的背影,抬步跟了下去。 楼下,aileen窝在沙发里抱着小碗,慢悠悠地吃着蓝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动画片。 只是她有些淘气,把两只小脚丫分别搭在了趴在沙发边的duke和ace身上,两只大狗也格外温顺,一动不动地充当着专属脚凳。 听见身后传来的动静。 aileen立刻放下小碗,两只小手扒着沙发靠背,扭过小身子向后看。 见到季然下来,她眼睛一亮,惊喜地招呼道:“加加!快来看动画!” 季然笑着快步走过去,弯下要,伸出手,轻轻捧起aileen软乎乎的小脸蛋,在她左右脸颊上各亲了一下。 aileen被亲得有些害羞,小脸蛋泛起淡淡的红晕,大眼睛扑闪着。 但她很快礼尚往来,也凑上前,踮起脚尖,在季然的脸颊上“吧唧、吧唧”回亲了两下,声音清脆又响亮。 季然的心软得一塌糊涂,绽开了温柔的笑,又亲了亲她的额头。 一来一往的亲昵,aileen被亲得咯咯笑起来,扭着小身子,往季然怀里钻。 季然抱起她,也在沙发上坐下。 aileen立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小脑袋自然地靠在季然身上,小手重新捧起蓝莓碗,一边看动画,一边时不时捏起一颗蓝莓,仰头递到季然嘴边,“加加,吃。” 季然笑着低头吃了,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 duke和ace趴在地毯闭目,发出呼噜声,尾巴轻轻晃动着。 贺云卓靠在柱子那里看了片刻,静静看了片刻这幅温馨的画面。 aileen回身发现了他,扬起小脸喊他:“爸爸,你要一起看动画吗?” 贺云卓脸上掠过笑意,“准备吃饭了。” 季然也跟着回眸,迎上他那抹笑,心,悠悠荡荡,浮了起来,她读懂了他的笑。 aileen放下碗,爬下沙发,又回过身牵起季然的手,“走,加加,洗手手,吃饭饭了。” 季然收回视线,配合着aileen的动作,跟着她走去。 餐厅里,灯光温暖,香气袅袅 aileen捏着小勺子,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季然,又看了看旁边的贺云卓,小脑袋瓜里转着好几个的问好??? 她咽下一口蔬菜,认真问道:“加加,你为什么不回来啊?” 童言无忌。 季然单手托着下巴,看着她,目光柔和,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嗯……因为加加有工作上的事情要忙,在另外一座城市。” 贺云卓坐在一旁,仿佛没有听见这段对话,眼帘微垂,神情平静无波,专注地切着盘中的牛排,动作优雅。 aileen小脑袋一歪,想了想,继续追问:“那等你忙完,还回来吗?” 季然余光看了眼默不作声的男人,笑着点头,“会的,等我忙完。” aileen满意了,又道:“你不回来,我和爸爸去看你。” 她扭过头去看贺云卓,“爸爸,可以吗?” 季然也抬眼看向贺云卓。 贺云卓将切好的一小块牛排送入aileen的盘中,语气平淡地接了一句:“先好好吃饭。” aileen点点脑袋,“ok!” 晚饭后,季然依旧陪着aileen,按照日常安排看半小时的动画片。之后,她跟着进了儿童房,这一次,她试着帮忙给aileen洗澡。保姆阿姨在一旁,耐心地示范着水温调试,沐浴露用量和洗头时如何避免泡沫入眼。 aileen坐在满是泡泡的浴缸里,笑嘻嘻地看着季然,骄傲地说:“加加,我也可以自己学哦!” 水雾弥漫的温暖浴室里,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季然蹲在浴缸边,借着低头试水温的动作,允许自己红了眼。 她抬起头,露出温柔的笑容,“好呀,那我们一起学,好不好?” aileen点头,“加加,你看。” 她伸出沾满泡泡的小手,捏出一个形状,“送你一朵云!” 说着,她也不厚此薄彼,又捏了一个,转身递向旁边的保姆阿姨,声音甜甜的,“阿姨,你也一朵!” 季然和保姆都笑着接过小天使的白云。 aileen又低下头,重新捏了一团,眼睛弯成了月牙,“这是宝宝的,也有一朵。” 洗完澡,用大浴巾将香喷喷、粉扑扑的小人儿裹住,抱出浴室。季然跟着保姆阿姨学习如何给她擦干,抹上润肤露,再换上柔软干净的睡衣。 aileen被收拾得妥妥帖帖,头发吹得蓬松柔软,乖乖爬上自己的小床,拉着季然的手不放。 “加加,讲故事。”她眨巴着大眼睛。 季然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下,从床头柜上挑了一本绘本,轻声念着故事,aileen缩进了被窝里,眼皮渐渐沉重。 季然静静地看着她安宁的睡颜,许久,附身亲了亲她的额头和小手。 “晚安,宝宝。” 她关上阅读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小夜灯,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她闭了闭眼,将眼底翻涌的泪意逼了回去,在原地站了几秒,定了定神,转身朝着主卧走去。 里面亮着灯,暖黄的光线笼罩着熟悉的陈设,但空无一人,推开书房门,她知道,他一定在那里等她。 贺云卓坐在办公桌前,笔记本是打开的,没有抽烟,灯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影,看起来确实像是在处理日常公务。 季然走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 她走到书桌前,站在那里,等着他开口。 他洗过澡,身上是浴袍,没有了烟味,空气里是淡淡的书卷气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贺云卓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平静地落在她脸上,“今天在学校门口,看见我了?” 季然点头,“嗯。” 他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所以,就因为看见她戴了个口罩,开车一路跟到静泊湾?” 季然依旧点头。 贺云卓目光锁在她脸上,眼神复杂得让人难以解读,半晌,忽地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来得突兀,让季然眉尖微微抬起,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不是冷笑,有些愉悦,有些得意,似乎还混杂着一丝……怒气?她看不懂。 他转过脸,不再看她,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片刻后,他又轻轻呼出一口气,伴随着又一声极低的笑。 季然被他莫名的笑弄得心绪更乱,上前一步,“你笑什么?” 他回身,目光重新攫住她,伸出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猛地往自己身前一扯。 季然猝不及防,顺着他的力道,就这么跌坐进了他怀里,稳稳地坐在了他大腿上。 贺云卓低眸看她,温热的气息和体温将她包裹。 季然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蹙起眉,“干嘛呀!”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眸光温温沉沉,让她心慌意乱。 季然一时脑怒起来,抬手就去拍打他的胸膛,又去拧他结实的手臂,“神经吧你,放开我,我要去休息。” 他手臂收紧,将她牢牢锢在怀里,终于出声:“去哪休息?” “你管我去哪!”她没好气地顶回去。 “去臻域吗?” “……” 季然挣扎的动作骤然停住,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怎么知道的? 贺云卓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又弯起,“季源不是欠了一屁股债吗?你每周来回的机票钱,算在季源的公差成本里了没?嗯?” 季然脸色涨红,一时竟想不出话来反驳。 他语气悠哉,又低低道:“港城的公寓和酒店不好睡?还是你宁城那小公寓不好睡?非要每周不辞辛苦,偷偷跑到臻域去……睡觉?” “你、你胡说八道!我才没有去!” 贺云卓闻言,不再多说,直接抱着她转了半圈,让她面向办公桌。他的双手从她腰间移开,转而扣住她的脑袋两侧,迫使她看向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 屏幕亮着,上面正循环播放着一段高清监控视频。臻域那套公寓的门口,清晰地记录着她数次深夜,独自开门,走了进去,然后门关上。每一个时间段都是周五晚回,周一早离开。 他侧眸看了眼她的表情,又找出了电梯门口的监控。 季然满脸窘迫,“你……你、你……明明——” 她连耳根都红了,又气又急,话都说不利索。 贺云卓低头轻啄她气得颤抖的唇,“明明什么?” 季然又羞又怒,推开他的脸,“我明明就把你的账号移除了!” 上次在老宅,老爷子递给她的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里,装着的远不止季源创研的股份转让合同。里面还有她爸妈当年留下一直被老爷子代为持有的股份凭证,如今也一并转到了她名下。 更让她意外的是,文件袋深处,还静静躺着她和贺云卓离婚时,他签署过的一系列文件副本。当年离婚离得匆忙又决绝,她只对他撂下一句“都给季家就好,我什么都不要”,根本没有关心过他究竟给出了什么。 那天翻看,她才发现,贺云卓当年就把臻域那套公寓,划归到了她名下,只是她从未知晓。 上次在臻域欢/爱,她还想问来着,但他完全精/虫上脑,根本不容她分神说话。第二天,两人又是不欢而散,疑问被生生掐断。 新年那天,她回到宁城,鬼使神差地去了臻域。她试着去登录那套智能门锁的管理账号,系统显示,他的账号已经离线很久了。于是,她就顺手……把他的账号从设备管理里移除了。 贺云卓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本来,我确实没想过要去调臻域的监控。也没想过,你还会每周都回去。” 说着,他伸手帮理顺她散落肩头的头发,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细细欣赏她此刻的慌乱。 “但你今天突然这样跑回来,淋着雨,就为了看一眼aileen是不是不舒服……我站在那窗边抽烟的时候,就仔仔细细想了想。也许,你还背着我……做了些别的,更有趣的事情。” 他的手指缠绕着她的长发,一圈又一圈,等着她的话。 季然一颗心就在胸腔里四处乱窜,剜了他一眼,“我还要找你算账呢!那是我的房子,你这三年,凭什么不经我的允许就进去?现在,你还去调监控视频,” 她占据道德高地,提高了些音量,“你这是违法的你知道吗?我可以告你的!” 贺云卓听着她色厉内荏的指控,捏住她下巴,迫使她抬起脸与自己对视,“你学法律的,我不和你扯这个,吵不过你,我要聊点别的。” 季然瞪他。 他唇角牵笑,微微前倾,鼻尖碰上她,“我想问问你,既然那么不待见我,那么想跟我划清界限,为什么每周都要回到臻域?嗯?在怀念?还是在回味?” “你——” 季然用力去推他的胸膛,又气恼地去拧他的耳朵,“本来就是我的房子!我想去就去,你管得着吗!” 此刻,她就是一只虚张声势的猫,炸了毛,亮了爪,可爱又可怜。 贺云卓心情大好,松开她,双手交叠在脑后,背靠着椅背,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她,一味地笑。 笑容无声,偏生从眼底眉梢漾开,愉悦,纵容,肆意,宛如被春风拂开的湖面,晴光粼粼地映着她恼羞成怒的脸。 都说清明时节雨纷纷,细雨如愁丝连绵,可少人提起,清明本就踏在春天里,它,终究是会见晴的。 “行,你的房子,我管不着。”他顺着她的话说,语气轻松,“那你告诉我,你每周风雨无阻地跑回去,总不会是为了……检查水电煤气吧?或者,是那房子里……有什么让你忘不掉的东西?还是……忘不掉的人?” 他的声音低沉又蛊惑,目光太有穿透力。 季然别开脸,硬邦邦地回了一句:“要你管!我高兴!” 说着,她跳下地。 贺云卓伸手拉她,晚了一步。 她立在几步之外,整理被他卷乱的头发。 贺云卓看着她这副模样,也不起身,只是向后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欣赏着。 他慢悠悠地开口:“怎么?今晚要回你的臻域睡觉?其实……我这里主卧的装修和格局,跟臻域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你何必……舍近求远呢?” 季然抬眸看他一眼,随手抄起桌上一本书就砸向他,“你给我闭嘴!” 那书带着风声冲他面门飞去,季然心里一慌,又慌张上前想要截住。 贺云卓反应极快,头一偏,书擦着他的额角飞过,“啪”一声落在身后的地板上。 他顺势起身,一把拉住她伸出来还悬在半空想要补救的手。 “你真是——”他握着她的手腕,将人拉近了些,“蛮横啊,谋杀亲夫吗?” 季然没顾上他的话,睁大眼睛看他的额角,皮肤完好,没有红肿,连道红印子都没有。 心里松了一口气。 贺云卓掐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抱上了书桌,让她坐在了桌沿。 “要是破相,你肯定嫌丑。”他俯身逼近,将她困在双臂与书桌之间,“你真是太嚣张了,我还没和你算帐呢。” “算什么账!”季然抵住他靠过来的胸膛,又羞又恼,“是你先胡说八道!” “是谁每周偷偷摸摸回臻域的?嗯?是谁把我的账号从门锁里删得一干二净?” 季然坐在桌沿,小腿悬空,气恼地踢向他,“那是我的房子!我有权管理!” 贺云卓低眸瞥了眼她不安分的小腿,膝盖抵进她双/腿/之间,“那你怎么不把床也换掉?那上面……可到处都是我的痕迹。” “你……你无耻!”季然脸上爆红,又气又急,伸手就去推他 贺云卓轻易捉住双手手腕,反剪到她身后。 “这就无耻了?”他低笑,温热的气息完全笼罩下来,“我还有更无耻的,想不想试试看?” 季然微微仰头瞪他,气势上矮了一截。 她嘴上不肯服软,“呸!我不想试,我要去睡觉。” “我知道你想。”贺云卓将她从桌沿抱起,“这段时间在港城压力太大,神经绷得太紧……很久没好好给你舒解过了。” “贺云卓!你放我下来!” 贺云卓抱着她转身,朝卧室方向走,用肩膀顶开门。 贺云卓单膝抵上床垫,俯身将她笼罩在身影之下,季然双手被他扣在头顶上方,身体紧密相贴。 “贺云卓——”她别开脸,“我们……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我来这可不是为了和你……” 他的吻落在她颈侧,声音闷哑地传来:“你说算什么?” 季然闭上眼,“我不知道,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没有承诺,没有未来,只有……只有需要时的纠缠,和不需要时的……互相折磨。” 贺云卓撑起身体,凝视她的脸。 爱与恨,过去与现在,责任与私欲,还有横亘在两人之间那些无法忽视的人与事,今宜,季家,贺家,以及那段充满裂痕与辜负的过往。 “你管它算什么,反正,我就是死……也要拉着你一起。” -----------------------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评论[抱抱][橙心] 这个文确实是很纠葛哈~ 下一章就正式进入正文最后一卷「春不晚」了,篇幅会比前三卷短, 划重点:人物肯定还是有争执的,蒙住眼睛捂住耳朵写[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观文愉快[抱抱][橙心] 第88章 欣幸 第88章 欣幸 翌日, 窗外依旧是阴雨绵绵,细密的雨丝贴着玻璃,将晨光滤成一片朦胧的灰白。 季然在闹钟响起前便已醒来, 身体被拥在温热的怀抱里, 她转眸看见他舒展的睡颜,少了那份锐利与冷硬, 俊朗的眉宇安然放松。 她扬起唇角,凑过去,轻轻在他唇角印下一个吻,一触即分。 一抹柔软触感, 惊扰了浅眠的人。 贺云卓唇角扬起一个慵懒的弧度, 眼睛没睁开, 手臂收拢,将她更紧地圈入怀中。 他带着晨起沙哑的嗓音, 低低响起:“然总,怎么老喜欢做这些偷偷摸摸的事情。” 季然被他圈在怀里, 耳根微微发热,将脸埋进他肩窝, 感受着那里传来的沉稳心跳和温热体温。 她伸手捶他的胸膛,“我要起床了, 等下今宜肯定要来敲门。” 他慢慢睁开眼,握住她的手, 包裹在掌心,拉到唇边,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又顺着细嫩的手背一路吻到腕骨内侧。 季然一阵细微的酥麻,抽回手。 他又顺着贴过去, 轻、揉、慢、捻,那直挺挺蠢蠢欲动,抵着她腰臀间的曲线。 季然身体一僵,抬手拍在他手臂上,明确制止,“不行。” 贺云卓没有退开,下颌抵在她肩窝,一只手臂紧紧环在她腰间,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引向自己紧绷的小腹下方。 “贺云卓……” 她慌乱警告,他更紧地握住,掌心被迫贴上那处灼热又直挺挺的轮廓。 季然手腕一转,挣脱了他的手掌,“你自己来。” 她向后娜了一点,拉开距离,眸光清凌凌又淘气,落在他泛红的眼尾和紧绷的下颌线上。 她笑得调皮,声音轻轻的,“反正这三年,你应该……也很熟练了。” 贺云卓睨她,无奈、气恼,“你就非得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他侧过身,伸长手臂捞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瞥了一眼时间。 “还早,”他将手机放回原处,手臂重新环紧她,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她还有15分钟才会过来,然总还可以……继续做点偷偷摸摸的事情。” 季然笑,揪住他一边的耳朵,拧了拧,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明明是你……做了更多偷偷摸摸的事情。” 贺云卓“嘶”地吸了口凉气,任由她揪着,“我这耳朵迟早被你拧下来……然总下手越来越狠了。” 答非所问。 季然现在也不想纠他的话,以后再说。 她一骨碌翻身下了床,她要早起,她要去看今宜,她要成为今宜睡醒后第一个见到的人。 贺云卓知道她那股劲儿上来了,谁也拦不住。他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半支着身子,目光追随着她忙碌的身影。 看着她匆匆忙忙闪进浴室,里面很快传来水声,没几分钟,她又一头钻进衣帽间,片刻后,她已经换上了一身清爽舒适的家居服,站在镜子前,手指飞快地编着头发。 这个画面太熟悉了,恍惚间,回到了几年前。 那时她偶尔有早上八点的课,前一天晚上无论两人闹腾到多晚睡,第二天早上也总是这样。她真是只野猫,在被子里就开始对他拳打脚踢,又抓又拧,从懵懵的状态醒来后,从床上弹起来,冲进浴室,又冲出来,在衣帽间和梳妆台之间打转,一边还要嘀嘀咕咕地抱怨时间不够,最后气不过还要回来打他几下。 那时候,他有时会故意使坏,抱着她的腰不让她走,换来她气恼的捶打和又急又软的嗔怪。有时,也只是像现在这样,靠在床头,看着她忙忙碌碌的背影,那利落又认真的样子,是整个清晨最鲜活的风景。 时光在这一刻重叠,心头发软,眼角发酸。 季然收拾利落,快步走到床边,俯身看他,眼眸清亮,“今宜有没有特别喜欢的早餐?” 根据她的观察,小家伙真的很乖,不怎么挑食,餐盘里的食物总能乖乖吃干净。她尤其爱喝汤,每次喝完还要再添一小碗,小肚子撑得圆鼓鼓的。 贺云卓双手交叠枕在脑后,目光望着天花板,语气随意:“你去问问她。” 季然利落转身,才开门出去,走廊那头就传来了哒哒哒的脚步声,她只穿了袜子,身上还是小金鱼图案的贴身睡衣,跑起来时,软软的小肚子也跟着轻轻颤动。 “加加~”清脆的童音带着满满的喜悦。 “早上好呀,宝宝~”季然蹲下身,张开手臂迎接她。 保姆阿姨也追了上来,脸上带着歉意的笑,“早上好,季小姐。抱歉,我晚了几分钟,还没来得及带宝宝去洗手间呢。” “早上好,”季然笑着,稳稳接住扑进怀里的小人儿,声音温柔,“正好,我来吧。” aileen抱住季然的脖子,凑上去,在她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奶声奶气说:“加加,这是早安吻!” 季然心软得不可思议,凑过去,在aileen软嫩的脸颊上轻轻回亲了一下,眼里的笑意溢出来,“谢谢宝宝,那现在,我带你去洗手间,然后我们换漂亮衣服,再给你编个好看的头发,好不好?” aileen用小手拨了拨脸上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响亮地应道:“ok!” 收拾整理好一切,aileen带着duke和ace围在开放式厨房的小栅栏门外,眼巴巴地望着里面忙碌的季然。 季然系着围裙,动作略显生疏。她或许有些紧张,想为aileen做出可爱造型的松饼,但现实总有些骨感,有模具,她也搞不好,面糊的稀稠,火候的掌控,翻面的时机,每一样都在考验她这个新手。 经历了几次不那么成功的尝试后,终于,第一个还算像样的造型松饼诞生了! 于是,当早餐上桌时,画面变得有些不公,贺云卓面前的餐盘里,堆着几个形状各异、边缘微焦、堪称抽象派的松饼,而aileen的盘子里,则整整齐齐摆放着金黄油亮的小鱼造型和小猫造型的小可爱松饼。 阿姨又端上了热气腾腾的粥,精致的小笼包和其他小菜。 季然在aileen身边坐下,抬眼瞥了对面那个正对着自己餐盘里那堆丑八怪若有所思的男人。 她一笑,扬起下巴,“你爱吃不吃吧!” aileen拿起自己的小鱼松饼,正准备咬,闻言也歪着小脑袋看向贺云卓,语气格外认真:“爸爸,浪费粮食不对的哦,要吃干净!” 贺云卓抬眼,目光扫过对面一大一小两张脸,大的那个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和一丝看好戏的调皮,小的那个则是一本正经的监督。 他拿起刀叉,慢条斯理地切下自己盘中一块边缘最焦的松饼,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不错,很不错,不愧是艺术品。” 季然笑着睨他。 aileen见状,满意地点点头:“爸爸乖!” 贺云卓切了一块形状古怪的松饼,放进了季然的盘子里,“好东西要分享。” 季然看着就嫌弃,“我不要,我要喝粥。” aileen看着季然盘子里多出来的丑八怪,小眉头皱了起来,单手撑在桌子上,探过身去,用小叉子戳起那块丑八怪,递向贺云卓,“加加不吃,爸爸吃!” 季然“噗嗤”笑出声来,眉眼弯弯。 贺云卓:“……” 饭后,aileen精力充沛,又跑去和duke、ace在客厅里追逐嬉戏,清脆的笑声不时传来。 吧台边,贺云卓正专注地操作着咖啡机,落地窗外依旧是湿漉漉的雨,将庭院里的树木洗刷得苍翠欲滴。 他动作娴熟,不多时,便将一杯香气醇厚的黑咖啡推到了季然面前,又给自己做了一杯拉花完美的拿铁。 浓郁的咖啡香沁入鼻尖。 季然抬眼看了他那杯拿铁,“原来你的口味……没怎么变啊。” 贺云卓知道她意有所指,浅浅啜饮一口,语气平淡:“心情好,不想喝苦的。” 季然笑,走到落地窗前,欣赏着院子里被雨幕笼罩的苍翠景象。 贺云卓端着拿铁跟了过去,站在她身侧,“今天什么计划?” “回港城啊。” “那每周末,还回臻域吗?” “看情况啊。” “什么情况?说清楚一点,然总,谈生意,模棱两可,合作方可是没有那么多时间和耐心去猜的。” “哦,那就是……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了。”她答得轻巧。 贺云卓眉梢微挑,“听起来,主动权完全在你手里。” 季然又笑,“腿长在我自己身上啊。” 贺云卓也笑,“这样随意,对任何一方来说,风险都太高了,不确定性太大,不利于长期稳定的……关系。” 季然转身看他。 他的目光锁着她,“你说呢?然总?” 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慢慢画出庭院的浓绿。 季然垂眸笑,“那你说呢?贺总,你今天……是什么计划?” 贺云卓喝一口咖啡,“要回去贺家,要去墓园。” 季然点了点头。 两人默契,不再说话,静静看着庭院里被雨水冲刷得愈发鲜亮,也愈发迷蒙的绿意。 墓园。 贺云卓考虑再三,还是带上了aileen。 雨丝细密,空气湿冷。 贺致远夫妇见到这样的天气,贺云卓还把aileen带出门,不免埋怨了几句。 朱冰安一边心疼地给孙女拢了拢小披风,一边低声念叨:“小孩子家,这么冷的天带出来做什么,万一着凉了可怎么好?就算不去看她大伯,心意到了就行,何必折腾孩子……” 贺云卓只是听着,没回话,目光望向不远处那片寂静肃穆的墓碑。 aileen乖乖地靠在他腿边,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一排排整齐的石碑,又抬头看看爸爸沉静的侧脸。 保镖撑着宽大的伞,站在一侧。 贺云卓抱起aileen往台阶上去,刚走上几步,前方也有人从旁边的无障碍通道下来。 季伯兮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薄毯,面色在阴雨天里显得有些灰败。季少鹏在他身后推着轮椅,季少杰则撑着一把黑伞,遮在季伯兮头顶。 几人在半坡道上相遇,谁的脸色都不算好看。 朱冰安脸色一沉,直接撇过脸去,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想给。 季伯兮目光沉沉地落在了被贺云卓抱在怀里的aileen身上。 到底还是季少杰和季少鹏挂上了笑,一齐出声道:“贺董,贺总,真是巧。” 贺致远神色淡漠,点了个头。 其实,这三年间,双方在别的公开或半公开场合,遇见过好几回。当初季然和贺云卓那场婚姻闹得满城风雨,贺家又在季家风雨飘摇时出资稳住局面。两人离婚离得也绝不体面,在圈里人看来也不过是情面上维持着最后的微妙平衡。 季少鹏兄弟俩也看着贺云卓怀里的aileen,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说来惭愧,这竟然是季家人……第一次亲眼看见季然当年生下的孩子。 这孩子眉眼间依稀有些季然的影子,但又像贺云卓,此刻正依赖地搂着父亲的脖子,眼神清澈又带着点怯生生的打量。 季伯兮眼雾迷朦,扬起慈祥的笑,声音也放得温和:“这是今宜吧?真是……乖巧。” aileen被陌生人注视和点名,有些怕,搂紧了贺云卓的脖子。 贺云卓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看向季伯兮,“是的,季老。” 一旁的朱冰安听得不耐烦,冷着脸回过头来:“这雨越下越大了,赶紧上去吧,别耽误时间,把今宜冻着了不好。” 季伯兮从aileen身上收回视线,脸上那抹慈祥的笑意淡了些,只微微颔首笑了笑,没再接话。 两拨人再无交谈,错身而过。 一方沿着湿滑的石阶继续向上,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另一方顺着无障碍通道缓缓下行,渐行渐远。 冰冷的雨丝斜斜飘来。 半道上,朱冰安帮今宜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角,“云卓,我还是那句话,有些亏,吃过一次就好。” 贺云卓脚步未停,没回答。他将怀里的aileen搂得更稳了些,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更多斜扫过来的风雨。 朱冰安也没指望儿子回应,说完便收回手,继续向前走去。 还没等他们上前,就看见贺云舟的碑前,已经站着一个撑着伞的身影。 那身影在迷蒙雨幕中,显得有些熟悉,又带着久违的陌生感。 朱冰安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湿了眼角,撑着伞快步上前,声音微微发颤:“你来干什么?” 她把伞沿抬起,露出一张清丽的脸。 乐羽对着朱冰安,牵动一个笑容:“好久不见,伯母。” 随后,她的目光越过朱冰安,看向她身后走上来的贺致远和抱着aileen的贺云卓,轻轻点了点头,“贺伯父,云卓。” 贺云卓也有些意外会在这里遇见乐羽,好些年没见过了,上一次见面,似乎还是大哥贺云舟出事那一年,匆匆打过几次照面,每一次气氛都因为朱冰安的抵触导致异常僵硬不欢。 时光荏苒,这么一晃,居然已经过去8年了。 那时候duke和ace还没有从警犬队伍退役,乐羽偶尔会约上他,一起去警队的开放日活动看它们训练表演。 贺云卓抱着aileen上前一步,看着眼前这个气质沉静许多,眉目间带着风霜又熟悉的女人,开口道:“乐羽姐,好久不见。这些年……你去哪了?” 乐羽笑了笑,温声回答:“四处跑,没什么定所。去做了几年无国界医生,在一些……需要帮助的地方待着。” 说着,她又看着他怀里好奇张望的aileen,“这是你的孩子吗?什么时候结的婚?” 贺云卓还没回答。 朱冰安已经转身过来,“乐羽,我们一家人需要和云舟说说话,你走吧。” 贺云卓瞧过去,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疏离与一丝压抑的愠怒。 乐羽依旧挂着浅笑,“伯母,我只是刚好这个假期回来了,就想着来看看云舟,没有别的意思——” “你走吧。”朱冰安打断她,语气更冷几分,带上了不耐,“我们不需要外人来打扰。” 贺致远见此,皱着眉上前一步,“乐羽。” 乐羽转向贺致远,笑容维持着,“伯父,好些年没见了。在国外,也经常看到贺氏制药的广告,慈善事业也做得很好,我们用的很多药品,都是伯父公司捐赠的。” 贺致远语气缓和些,“是吗?那真是……有缘了。在国外这些年,很辛苦吧?” 乐羽轻轻点了点头,“还行。伯父伯母,云卓,我无意打扰你们。只是……8年了,我也想——” 朱冰安别过脸去,“你走吧,你知道的,我说话不是很好听,现在我孙女也在这,有些话……我不想当着孩子的面说。” 乐羽脸色僵了僵,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方沉默的墓碑上,停留了片刻,向后退了一步,再次朝他们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你们……保重。”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撑着伞,缓缓走入绵密的雨幕之中,背影很快被灰蒙蒙的雨雾吞没。 回程的路上,aileen打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靠在儿童安全座椅里睡着了。 一行人回到了贺家老宅。 贺云卓把aileen放置在床上,盖好被子,吩咐保姆阿姨在一旁照看,这才转身下楼。 客厅里,朱冰安正因墓园的事情,余怒未消,对着贺致远低声发着火,“今天真是……,一下子碰见季家那帮人,紧跟着又撞见乐羽,真是……晦气到家了!” 贺致远坐在沙发上,揉着眉心,“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去看云舟,怎么能说是晦气?清明节祭祖扫墓,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真是——”朱冰安的情绪带着压抑多年的痛楚和怨怼,“当年要不是乐羽那丫头怂恿云舟去报考什么警校,云舟他根本就不会走上那条路!他也不会因为执行那种危险任务就……就——,还有云卓,” 她转向刚从楼梯下来的贺云卓,眼泪控制不住地涌出来,“说起云卓我就想到当年那场车祸!这个季然也真是……她差点把云卓的命也搭进去!她们一个个的……谁赔我的儿子?谁赔我!” 贺云卓站在楼梯口,听着她声嘶力竭的控诉,眉头紧紧拧起,薄唇抿成一条线,沉默着。 贺致远叹了口气,试图安抚:“又哭什么?这都过去多少年的事了……” 朱冰安说:“我看见乐羽就来气,季家人也是!” 贺云卓开口:“大哥去读警校,是他自己从小到大的志向和喜欢,没人能怂恿得了他。至于乐羽姐……她最多只是支持了他。” 他停顿了数秒,目光看向泪流满面的朱冰安,语气更沉了几分,“而我当年的车祸,是意外,是雨天路滑发生的意外,和季然没有关系。她当时……也是受害者。” 朱冰安的目光冷冷扫向他,“先不说云舟的事。你的车祸,你们当晚要是老老实实留在老宅过夜,至于发生吗?这个季然就是太任性太自私!做事情从来不考虑别人,只顾着自己痛快!” 她的指责越发激烈,“当年,她刚怀上孩子的时候,我就劝过她,不要这个孩子,对谁都好。她听劝了吗?没有!一意孤行,结果呢?孩子生下来了,她自己倒好,一走了之!她有半点儿责任心吗?有想过孩子吗?有想过我们家吗?我们今天遇见季家的人,脸上好看吗?” 贺云卓静静地听着,直到她话音落下,才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带着冷意:“妈,原来你当年……还劝过季然不要孩子,不要今宜?” 朱冰安被他问得一滞,片刻又道:“难道有错吗?那种情况下,孩子本就不该来!” 一直沉默的贺致远此刻也看了过来,“你们当年都年轻气盛,如果那时候不要孩子,彼此的路或许都能顺畅很多,少很多牵绊和麻烦。你妈……也是为你们着想,她没错。” 贺云卓舌尖顶了顶紧绷的下颌,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睁开时,眼底那片翻涌的暗沉几乎要溢出来。 他缓缓开口:“我和今宜……今天不留在这里吃饭了。你们二老,慢慢吃吧。” 话落,他转身快步上楼,将熟睡中的aileen小心翼翼地连小被子一起抱了起来。 不明所以的保姆阿姨见状,也匆匆忙忙跟上他的步伐,一同快步下楼。 贺致远站起身,拧紧眉头,厉声喝道:“贺云卓!你干什么?” 贺云卓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声音冷硬:“没什么,这里太吵了,我带今宜回去休息。” “你!”朱冰安气得胸口起伏,背过身去。 车子缓缓驶出院子,消失在绵密细雨的帘幕里。 后座,aileen在专属的儿童座椅里睡得很香甜,小脑袋靠着柔软的头枕,肉嘟嘟的脸颊微微鼓起,睡颜恬静,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可爱得让贺云卓的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她脸上,胸腔里那股激烈的情绪,混杂着庆幸和心疼。 那些对过往抉择的愤懑,对他们当年干预的失望,甚至是对命运无常的无力……满腔的酸痛此刻只有真真切切的后怕与欣幸。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握成小拳头的手,那样小,那样软。 贺云卓低头轻啄着,这温热软绵的触感真实又脆弱,珍贵得让他心尖发颤。 片刻后,他收回手,转头望向车窗外。 雨水不断流淌在玻璃上,窗外的城市朦胧了。 他的侧脸映在模糊的玻璃上,线条冷硬,下颌紧绷,眼角泛起了薄红。 ----------------------- 作者有话说:这是正文最后一卷,不是最后一章哈~ 评论里提到所有番外都会写,部分番外也会做福利番外写,谢谢你们[抱抱][橙心] 正文还没结束哈,莫急~~~ 第89章 勤快 第89章 勤快 清明节后, 连续几日的阴雨终于散去,迎来了久违的晴天。 贺云卓带上aileen去了公司,顺便也带上了duke和ace, 保镖的车跟在后面。 车上, aileen显得格外兴奋,小身子在安全座椅里扭来扭去, 这是爸爸第一次带上她和两只大狗狗一起去公司玩。 她歪着小脑袋,满怀期待地问:“爸爸,我们是去公司看加加吗?” 贺云卓摇头,声音平静:“不是, 是去和上次见到的乐羽阿姨一起吃午饭。” aileen小脸上的兴奋淡了下去, 大眼睛眨了眨, 又问:“那……加加会来吗?” “加加在其他城市工作,我们过些天去找她。” aileen满意了, “ok!” 到了公司,aileen便不肯让贺云卓抱了, 也不要巨人塞纳帮忙。她坚持要自己牵着duke和ace的牵引绳,两只训练有素的大狗一左一右, 跟在她小小的身侧,衬得中间的小人儿格外神气。 贺云卓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看着她努力挺直的小小背影,和那两条几乎快有她高的大狗, 唇角勾起宠溺无奈的笑。 终于到了顶楼办公室,aileen就迫不及待地脱下鞋子,手脚并用地往沙发上爬。duke和ace见状,也在沙发边的地毯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 秘书室很快就送来了小公主的点心套餐和玩具箱。 贺云卓走过去,帮她脱下外套, 揉了揉她发顶,“在这和duke、ace玩一会儿,爸爸要处理一些工作。” aileen正忙着从玩具箱里掏出一个积木,闻言点了点小脑袋,用小手比了一个ok手势。 不久,季泽南的视频通话请求接了进来。贺云卓接通,两人开始就一个合作项目进行简短的线上会议。 会议间隙,贺云卓不经意间将镜头翻转,季泽南一眼看见了aileen趴在沙发上玩玩具。 季泽南笑了笑,“aileen那匹小马驹还在我的马场里养着呢,随时等着小主人来接。” 贺云卓从手中的文件上抬起头,看了看那头的aileen,又转向屏幕,“我在宁城拍了块合适的地,已经开始规划,准备自己修建一个马场。等她再大一点,大概再过两年,再接过来吧。” 季泽南在视频那头挑了挑眉,了然地笑:“自己建?贺总这是打算把女儿宠上天啊。也好,自己的地方,怎么安排都方便。” 贺云卓“嗯”了一声。 “不急,慢慢来。”他收回视线,将话题重新拉回正事,“关于港城那个项目的初期方案,你那边评估报告出来了吗?” 两人又就公事讨论了一阵,视频会议才结束。 到了中午,贺云卓带着aileen和两只狗去了餐厅。 餐厅包间外有个独立的阳光小院,绿植环绕,私密又惬意。 aileen乖乖吃好饭,征得贺云卓同意后,就带着duke和ace跑到小院里玩耍去了。透过落地玻璃窗,能看见她在阳光下的活泼身影,和两只耐心陪伴她的大狗。 乐羽笑着收回视线,“没想到,你都当爸爸了,孩子都这么大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贺云卓端起茶杯,问道:“你呢?这次回来待多久?还出去吗?” 乐羽点头,“要出去的,我计划移民去澳洲,手续已经在办理了。” 贺云卓放下茶杯,看向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找我。” 乐羽笑了笑,“谢谢,暂时都还顺利。” 她目光再次投向小院里那个无忧无虑的小身影,声音轻了些,“孩子……很可爱,像你太太多点吧?看到她,就感觉……云舟如果还在,应该也会很高兴。” 贺云卓沉默片刻,“我妈那时候……说话过分了一些,态度也不好。你别放在心上,你也要有自己的全新生活。” 乐羽低头笑着,“我当然知道,包括这些年,我也一直是这么告诉自己,也是这么做的。但,人……怎么说呢?就是这样。明知道路该怎么走,理智也清清楚楚,但脑子里,心里……就是忍不住回头,回想。我和你哥,认识了20年。人生能有几个20年呢?关键是,这20年里,有8年是我一个人走过来的。这8年,比前面那12年……还要长。” 她微微吸了口气,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 贺云卓静静地看着她,记忆里,乐羽总是笑容爽朗,乐观又充满活力,而此刻坐在对面的她,也被岁月打磨得沉静又坚韧。 他缓缓开口:“你选择去做无国界医生,去帮助更多的人。我想,大哥如果知道,也一定会为你骄傲。” 乐羽听着,眼眶微微泛红,“对啊,你妈那时候老说我欠云舟一条命,云舟以前又总说,他希望当警察,能拯救更多的人。所以这些年来,我也很努力地,去挽救很多很多的性命。当然,其实我也没有那么伟大,对吧?私心逃避现实,我早就该……彻底走出来了。” 贺云卓久久沉默,那句尖锐的“你欠云舟一条命”……他见过当年更年轻,承受着爱人骤然离世之痛的乐羽,听到这样的话,是何等煎熬。 这种痛,甚至可能形成了一种可悲的循环。也宛如他的母亲朱冰安,见到乐羽,便会条件反射般地想起失去的大哥,痛楚与怨怼瞬间复苏。而乐羽,见到贺家人,也会立刻被拽回当年的噩梦?季然呢?她见到他,见到与他相关的一切,是否也会立刻被那些尖锐的过往话语所包围,感到窒息? 那时的她,怀着孕,面对着破裂的当下和未知的未来。 阳光悄悄洒在桌上,小院里传来aileen和狗狗玩耍的欢快声响。 吃完饭,贺云卓本想先送aileen回家午睡,但小家伙玩兴正浓,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说什么也不肯走,非要留在办公室等他一起下班。 贺云卓无奈妥协,哄了好一会儿,带着她去里间的休息室午睡。 aileen赖在他怀里,奶声奶气地要求:“爸爸,快说睡前故事吧,宝宝准备闭上眼睛了哦。” 贺云卓笑了笑,放柔了声音:“那……爸爸说另外一个版本的大灰狼和小野猫的故事,好不好?” aileen一听,眼睛又睁开了,“为什么……小野猫又不回来了吗?” 贺云卓温声说:“这次是外面的风雨有些太大了,小野猫在外面走着走着,有些……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所以,大灰狼很着急,决定要带上勇敢的小金鱼,一起出发去找小野猫。大灰狼和小金鱼不能傻傻等着,什么也不做,对不对?所以不仅要找到小野猫,大灰狼也要去知道……小野猫为什么会在风雨里走那么远……” aileen听着,小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表示同意。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室内投下温暖的光。 贺云卓坐在床边,看着aileen安静的睡颜,轻轻说着故事,直到她完全睡熟,才慢慢抽出手,掩上门,重新回到外间的办公桌前。 · 港城。 季然和曲凝一齐从一家小型精密设备厂离开。 曲凝拉开车门,一边上车一边说道:“港城这样的厂子越来越少了,大部分都迁去了内陆。这家规模不大,但胜在精密加工经验丰富,早年给德国药机企业做代工起家,标准卡得严,所以底子还在。” 季然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精密度和数据都符合要求,无菌车间的设计也过关,关键是他们的配合意愿似乎很高。” 曲凝笑了笑,发动车子,“一起吃饭吧?刚好我们可以边吃边继续讨论一下细节。你来港城这么久,工作日忙得团团转,周末又总往宁城跑,想和你好好吃顿饭的机会都少。” 季然莞尔,合上资料,放松地靠向椅背,“好,听你安排。” 车子驶向半山,最终停在一处绿荫环绕私密性极佳的餐厅前。 餐厅附设一个精致的临海小花园,里面有几个游乐设施和一小片洁净的白沙池,视野开阔,海风习习。 两人简单用餐并敲定了合作意向。 曲凝看了眼手机消息,嫣然一笑,“奥利奥也在这,我去找他。” 季然笑着应允,一齐穿过餐厅走廊,来到那片面向大海的儿童活动区。 被绿植半环绕着的白沙池,奥利奥正和一个小女孩一起堆城堡,两人身上、脸上都沾了不少沙子,笑得格外开心。 那个扎着两个可爱小揪揪,正拿着小铲子专注地往城堡上堆沙子的小小身影。 季然愣在原地,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四周一转,不远处的休息椅上,坐着神情专注看着手机的贺云卓,更外围一些,能看见保镖塞纳和保姆阿姨的身影。 奥利奥看见曲凝,立马想要扑过去,可两只小手正扶着他负责的那部分沙堡城墙,丝毫不敢松懈,生怕一松手,好不容易堆起来的城堡就会坍塌。 他只能仰起沾着沙的小脸,冲着曲凝的方向大声喊:“妈妈!” aileen听见他的喊声,也跟着抬头望过去。视线捕捉到季然时,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立刻松开了手里的小铲子,站起来,迈开小腿就朝着季然的方向跑了过去。 跑得太急,脚丫子不小心带倒了刚刚和奥利奥一起辛苦堆好的沙堡一角,城墙一下子塌了小半。 但她全然顾不上了,径直扑到季然腿边,伸出沾着沙子的两只小手,紧紧抱住了季然的小腿,仰起小脸,满是惊喜,“加加!” 季然弯腰接住她,用手擦去她脸上的沙子,“宝宝。” 小家伙身上带着阳光和沙子的味道,暖烘烘的。季然也顾不得她脸蛋上还没擦干净的沙了,低头就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 aileen立刻礼尚往来,也在季然脸上“吧唧”回亲了一下。 不多时,一道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aileen在季然怀里扭过身,小手一指沙池那边正在挽救倒塌城堡的奥利奥,奶声奶气地向季然介绍:“加加,我和爸爸来这上学啦!那是我的同学,奥利奥!” 季然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最后只能抬起头,瞪向站在面前唇角正噙着笑意的男人。 贺云卓弯腰,一手抱起aileen,一手拉起她,待她站直,那只手便顺势环上了她的腰侧,将两人拉近了些。 他看着季然脸上那抹混着惊讶与嗔怪的神色,唇角笑意未减,低声问:“怎么还生气了?” 季然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毫不客气地拧了一下他结实的后背。 这人! 上周发消息时,明明说的是带aileen去美国出差一段时间,所以她这段时间才忍着没回宁城。结果呢?他居然不声不响带着aileen来了港城,还安排进了学校!肯定还把塞纳给策反了,塞纳什么都没有和她说。 贺云卓闷哼一声,将她又往怀里带了带,低笑:“下手还是这么重。” 季然脸颊微热,又气又恼地瞪着他,但碍于aileen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不好发作。 那头,曲凝大约也能猜出什么情况,帮着奥利奥整理玩得乱糟糟的衣服和头发,并没有过来打扰。 aileen还没玩够,扭着小身子想要下地继续去堆她那半途而废的沙堡。 季然缓过那点兴奋又窘迫的情绪,带着他们一起走向曲凝那边,简单地相互介绍了一番。 简单寒暄过后,曲凝便带着一步三回头的奥利奥离开了。临别时,两个小家伙还像模像样地约定好,明天上学再见。 只剩下他们三人,季然也不理会站在一旁的贺云卓,蹲下身,视线与aileen平齐,柔声问道:“宝宝上了几天学了?” aileen努力想了想,伸出一根小小的手指头,举到季然面前,声音清脆:“第一天!” 季然看着她认真汇报的模样,忍不住又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心里软成一片,“第一天上学,感觉怎么样?好玩吗?” aileen用力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好玩,有很多新朋友,奥利奥就坐在我旁边。” 不一会儿,她小脸又垮下来一点点,“但是……不能带duke和ace去学校。” 季然失笑,摸了摸她的头,“因为学校是小朋友们学习的地方,狗狗们要在家乖乖等你呀。” “嗯!”aileen很快又高兴起来,拉着季然的手,“加加,一起回家吧,新家。” 闻言,季然抬起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她们互动的贺云卓。 贺云卓迎上她的视线,“怎么?不去?” aileen小脸上写满了急切,“走吧,走吧,加加!我们一起回去啦!” 车上,aileen兴奋地叽叽喳喳了一阵后,又开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靠在柔软舒适的儿童座椅里,很快就睡着了。 她的目光从aileen脸上移开,掠过车窗外的港城街景,最终,还是落在了前方驾驶座那个专注开车的男人侧影上。 不多时,车子沿着蜿蜒的山路,在一处位于半山腰别墅停下。 季然看着眼前陌生的建筑,心中隐隐有所猜测,又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犹豫。 贺云卓停好车,将熟睡的aileen小心翼翼地抱了出来。季然默默跟在他身后,一同走进别墅,又跟着他上楼,进了aileen的房间。 季然上前帮忙,要替aileen脱下小外套,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贺云卓将aileen轻轻放在柔软的小床上后,伸手便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带离床边,低声在她耳边道:“你先和我来。” 说着,不由分说地牵着她,走出了儿童房。 候在门外的保姆阿姨见状,了然地微笑了一下,这才转身进去,熟练地帮aileen脱下外套,又去浴室拧了温热的毛巾,细致地帮她擦拭玩得有些汗湿的小脸蛋和手脚。 主卧里。 季然甚至来不及打量这间宽敞卧室的格局和陈设,人就已经被身后的男人掐住了腰,一个旋身,便被他抵在了刚合拢的门上。 她下意识闭上眼,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 然而,预想中灼热急切的吻并未落下。 时间在沉默中拉长,每一秒都格外清晰,她只能听见他呼吸声拂过她敏感的额发和皮肤。 良久过去,久到她几乎要以为这是一场无声的僵持时,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翻涌着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 她问:“怎么不说话啊?” 他眸光深深攫住她,眼神太过专注,太过柔软,让季然几乎要溺毙其中。 她忍不住眨了一下眼睛,他的吻终于落了下来。 温热的大掌抚上她纤细的腰身,隔着薄薄的衣料,缓慢有力地沿着那诱人的曲线游移,热度熨帖她的肌肤。 “嗯……” 季然猝不及防,惊呼一声,他的舍尖便灵活地滑了进来,向深处探索,温柔的贪婪,纠缠,吮吸。 她的双手抱在他的脑后。 贺云卓掌根向下,用力托抱起她,大步往浴室走,步子急切,几乎撞到门板。 季然浑身发软,睁开迷离的眼,“你急什么呀?” “很急,一直很急,等不了。”他喘息回答。 季然双脚刚沾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想从他滚烫的怀抱之间溜走。 贺云卓眼疾手快地捉住了她手腕,拉了回去。 他握着她的手,按在了腰间皮带扣上,声音低沉沙哑,诱惑道:“帮我。” 季然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火焰和强势,心跳如鼓,脸上扬起笑,偏过头去,“我才不要。” 贺云卓也不强迫,轻轻低笑一声,松开了她的手,自己动手,干脆利落地解开了皮带扣。 他将皮带抽出,随手扔在一旁,紧接着是衬衫的纽扣,一颗,两颗……动作不疾不徐,目光灼灼,牢牢锁在她脸上。 季然回过头来,身体酥麻,想要移开视线,偏偏被定住了一般,靠在洗台边,眉眼含笑瞧着他,宛如细细欣赏到手的猎物。 贺云卓脱下衬衫甩在地上,再次靠近,将她困在洗手台与自己之间。 季然伸手抵上去,仰头轻轻啃咬他下巴,片刻后听见他发出满足的声音,又松开牙齿慢慢退开。 “那你也自己来,我看着。”他嗓音低哑,带着笑,“礼尚往来,是不是?” 季然心跳快得不成样子,她咬住下唇,垂下眼睫,遮掩着眸中的羞赧与挣扎,片刻后,慢慢掀起眼帘,迎上他那双只映着她的眼波如春水的眼睛。 她向前踏了一小步,抬起双臂,勾在他的脖颈上,拉近了两人最后一点距离。 她微微仰起脸,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我也不会……要你帮我。” 他双手搂住她的腰,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低哑地笑,“然总,怎么……这么懒?” “就要懒。” 季然答得理直气壮,尾音微微上扬。 她偏要反其道而行之,不想事事都如他所愿,让他完全称心如意,但又希望他因此而开心,喜欢看到他眼底为她流露纵容的笑。 她就是要这样别扭又坦率。 贺云卓眼底的笑意更深,俯下身,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又顺着挺翘的鼻梁,一路吻到那两片微启吐露着诱人气息的唇瓣。 与此同时,他的手开始动作,灵巧而缓慢地挑开她上衣纽扣。 他耐心十足,准备工作做到两人都可以,他揽着她去往温热的水流下。 水声淅沥中,他低低沉沉道:“然总,对我这么懒可以……在生意场可要勤快一点才行。” 她把指尖陷入他紧绷的肩背肌肉,声音闷在他颈窝,“不要你管我。” “那谁管?”他低笑,吻了吻她湿漉漉的耳朵,“上次不是说了,要给你上课来着。这,也算一门课。” “我做生意靠的是实力和运气,”她偏过头,水珠顺着她濡湿的睫毛滴落,“才不要上你的课。”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视线。 吻从她的耳朵回到唇瓣,又辗转至下颌,颈侧,再一路蜿蜒向下。 他的手掌带火强势,在细腻如雪上游走,季然逐渐丢盔弃甲,只能随着他的节奏沉浮。 心摇摇摆摆,难以平静。 意识涣散间,她听见他在耳边,断断续续地重复:“记住了吗?加加……在外面,要聪明,要保护好自己……” 他的嗓音混合着雨火与严肃,她无法回答,只能仰起头,承受着更深的吻和更紧密的占有。 终于汗浸浸回到被子上,又是一番起起落落。 头晕目眩,浑身酸软不堪。 季然慢慢示弱:“我……我觉得你太勤快了,可以懒一下……” 贺云卓低低地笑出声,不急于开始新一轮的征伐,俯下身,滚贪的唇沿着她汗湿的脊柱线,极缓极慢地一寸寸向下游移去。 “好,”他的声音贴着肌肤响起,“那我也偷个懒。” 他说到做到,动作果然放得极缓,宛如细细品味最珍贵的佳酿。 每一次沉入都带着碾磨般的耐心,每一次退出都带着留恋的缠绵,将感官的刺激无限拉长放大。 季然被他这样慢条斯理却又密不透风的偷懒折磨得几乎发疯,身体深处堆积起无法排解的渴望,比之前的激烈更磨人。 力道一时大一时小,她忍不住呜/咽出声,扭动身子,试图逃离。 贺云卓抱着她转身,两人面对面,他细密地说着话。 她恨极他说的浑话,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许说!” 他轻咬她的手,又偏头移开,“咬得这么紧,也不准说?” 季然又快哭了,只能徒劳地重复:“不准说……就是不准说!” 他抱紧她,轻抚她光滑汗湿的背,在她耳边轻声问,“好,不说。那你告诉我……” 他稍稍退开一点,目光深深看进她水汽迷蒙的眼睛,“你这三年,心情好不好?” 两人无声对视。 方才那些被激起的羞恼和对抗,在他突然沉静下来的注视里,消失了,无影无踪,只剩下湿漉漉的狼狈和委屈。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的视线,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好?还是不好?似乎都无法概括三年的孤寂苦涩、惶恐不安和那些无法言说的思念与刺痛。 每一个词都太轻了。 季然吸了一下发酸的鼻子,将脸重新深深埋进他温热汗湿的颈窝。 贺云卓感受着颈侧传来温热的湿意,分不清是泪还是汗,默默地将拥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另一只手无比温柔地抚过她潮湿凌乱的长发。 ----------------------- 作者有话说:每一段都改了[求求你了]还要怎么样? 真的差不多得了,我够配合了[小丑] 摆脱你看看记录改了多少遍了???????????? [愤怒][愤怒][愤怒] 第90章 骑马 第90章 骑马 卧室里, 白浪翩飞,终于歇下。 贺云卓将她圈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啄着她汗湿的肩头和颈侧。 季然酸软不堪, 抬起手, 随意擦拭着脸上的汗和他湿漉漉的吻,擦完又把手上的湿意胡乱抹在他脸上、身上。 她目光同时看向他, “你干嘛……突然搬来港城啊?” 贺致远夫妇会怎么想呢?大概……又会觉得是她任性自私,把他们父女怂恿来港城了吧? 他双手捧住她的脸,两人对视着。 那双眼,是雨后初霁的山间湖泊, 水色清浅, 雾气氤氲, 倒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一个小小的她, 柔软,细腻, 有几乎要流淌出来的怜惜,有深沉得无需言说的爱意。 他问:“你说为什么?” 她别开视线, 手指抠着他紧实的手臂肌肉,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或许……是为了方便和季泽南合作的事情?或者……有别的商业布局?” 他和季泽南在港城合作的项目, 她在季泽南那里就听过一嘴,只是没有多问。 贺云卓沉默地看了她几秒, 松开捧着她脸颊的手,转而将她更深地拥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季然,”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沉缓, “你觉得,我带着今宜,大费周章地搬来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重新安排她的学校、生活,甚至工作重心……是为了方便谈生意?” 季然眼眶泛起热意,又仰头看他,“那你爸妈呢?他们也想看今宜啊,难道你要带着今宜两头跑,还是他们两头跑?” 虽然她自己也很厌烦要去周全地考虑这些复杂的人际和家庭关系,但现实就摆在眼前,这个节点,这些事她不得不去顾虑。 他拇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今宜的教育,我的工作安排和决策,由我自己做主。” 季然心头那点莫名的酸涩和不安,被他话语里的笃定和眼中的温柔驱散了些许。 她心念微动,歪了歪头,张嘴咬住了他流连在她唇边的手指,用了些力道。 贺云卓微微一麻,任由她咬着,声音越发低沉:“加加,他们有他们的想法和担忧,这很正常。但这是我的生活,是我和今宜的生活。我早就不是需要他们点头才能做决定的年纪了。” 季然松开了牙齿,闭上眼睛,双手搂住他的脖颈,无声地笑了起来。 是啊。 从认识开始,他就一意孤行,大过年不跟着父母去美国,反而跟着她跑去远城过年,后来又因为她的事情,一次又一次从美国跑回来看她,陪她,甚至,不顾一切地拉着她去结婚领证,为此浑身上下被贺致远打得没一块好皮…… 他从来,都是那个自己认定了路,就会坚定不移走下去的人。 可,谁能真正独善其身?她在残破的季家尚且挣不脱血缘的网,何况是他,身处关系紧密,期望更高的贺家。 思绪被身体深处传来得熟悉又清晰的悸动打断,那阵仗直挺挺地不容忽视,季然咬了咬下唇,嗔怪地瞪他一眼,“你……就不能休息一下吗?” “我在你身上……从来都不偷懒,一分一秒都不舍得错过。” 贺云卓低笑出声,有力摁她,又重重地吻了她一下。 随即,他翻身离开片刻,似乎是去准备什么,动作利落。 不过眨眼功夫,他又回身过来,重新将她纳入怀中,调整着彼此的姿势,再次紧密地嵌合。 季然张嘴就咬在他肌肉贲张的手臂上。 他低下头,鼻尖蹭着她,眼底带着餍足又充满兴味的笑意,“咬吧……然总想怎么咬都行。” 季然又羞又恼,伸手去拧他腰侧的肌肉,又掐他结实的臂膀。 他又笑,“这才是你的风格。你要是突然变得太温顺了,我反倒要不习惯,担心你是不是又在打什么主意,或者……受了什么委屈。” 她此刻被他折腾得软绵无力,只能随着他强势的进与退,在感官的汪洋里起伏摇荡,但听着他的话,很想踹他一脚。 一脚踢过去,脚腕被他一把擒住,牢牢握在掌心,顺势将她的腿往上一抬,折出一个更易于彻底侵占的弧度。 季然发出一声破碎的轻哼,所有试图反抗的念头瞬间被冲垮。 他的吻落在她汗湿的额角,紧闭的眼睑,辗转流连,声音在情潮的间隙里追问:“你怎么……不问问我,这三年……好不好?” 季然很想白他一眼,奈何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只在心里无声地想。 他好不好?都写在他那双爱恨交织的眼睛里了,温柔与偏执并存。 或许是真的好,至少他把今宜照顾得很好,健康,活泼,被爱包围。 但也或许,他是真的不好,内心的某处,始终无法安宁。才会在此刻,在她身上,如此急切地寻求某种印证,一边恨着她当年的转身,却又更深地爱着她。 她懂,她真的懂。他放了太多的爱在她心上,才会让那些情意倒映在她的眼里眉间。若非能无时无刻感受到这份沉甸甸的在意,她或许真的不敢……如此放肆。 季然伸手抚上他的脸,“我知道……你很好,你和今宜都很好。” “有多好?” 季然被他弄得不上不下,轻蹙起眉头,示意他停。 他听话不动,等她的回答。 她说:“我在国外的时候……也经常看见你公司的广告,机场里到处都是。我知道你事业有成,贺氏制药做得很大,很成功。” 贺云卓听着这番冠冕堂皇避重就轻的回答,眼底那点期待沉了下去,很不爽,很恼火,利落翻身调换位置。 季然惊呼一声,变成了主导者,一时茫然无措。 他仰躺着,双手扶住她的腰侧,目光沉沉地锁着她,“换你……勤快一点。” 季然倒吸一口气,脸颊瞬间爆红,又羞又恼地瞪着他。 他仿佛没看见她的羞愤,继续用那种低沉磨人的语调说道:“上次在安城马场看见你骑马,我就想,三年前,很多事情,真是耽误了你的才能。我相信你,然总,你骑马的技术……是一流的,你——” 季然再也听不下去,抓起旁边散落的枕头就往他脸上堵。 这个混蛋!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这让她以后怎么骑马!怎么直视马! 贺云卓拨开枕头,仰望着她,她生涩,羞赧,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和染上晴潮的绯红脸颊,还有那双氤氲着水汽努力想瞪他却没什么威慑力的眼。 箭在弦上,他扶在她腰侧的手掌微微用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和催促。她骑虎难下,只能咬着下唇,尝试着,笨拙地,顺应他的力道缓缓动作。 这个角度和姿势带来截然不同的感受,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双手撑在他结实的胸膛上。 “对,就这样……”他哑声,在她月要tun处轻轻拍抚,带着鼓励,“然总骑马技术确实——” 季然羞愤想死,在他灼热的目光和掌控下,俯身贴下去捂住他的嘴。 “你给我闭嘴!” 这张在床上喋喋不休的嘴真是应该缝起来。 他看着她逐渐迷离的眼神和越来越急促的呼吸,终于满意地低笑一声,重新夺回了主动权,将她再次卷入更深的漩涡。 最后,当她精疲力尽地瘫软在他怀里时,他在她汗湿的鬓边低语:“下次……回答我的问题,要说得具体一点。说点……让我觉得好听舒服的话。” 季然累得连指尖都不想动,更遑论开口说话,她徒劳地张唇呼吸。贺云卓轻抚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好在aileen白天玩得尽兴,体力消耗大,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等她揉着眼睛醒来时,窗外天色黄昏,厨房正好把晚餐做好。 小家伙带着duke和ace穿着小拖鞋,哒哒哒地跑到客厅。空荡荡的,没有爸爸,也没有加加,跑去房子后面那个带小秋千和滑梯的院子,依旧不见人影。 这是新家,环境还很陌生,找不到熟悉的人,aileen开始有些着急了。 她转身跑向客厅另一侧,去喊守在那里的保镖塞纳和正在厨房帮忙的保姆阿姨,声音里带上了点委屈的哭腔:“塞纳叔叔!阿姨!爸爸呢?加加呢?我找不到他们了……” 塞纳和保姆阿姨对视一眼,面上都掠过一丝尴尬,这问题实在不好直接回答。 保姆阿姨拿上刚做好的小点心过来,弯下腰,温声哄道:“宝宝不急,爸爸和加加工作太累了,还在楼上休息呢。我们先吃个小点心,等点心吃完了,他们休息好了,就会下楼来陪你一起吃晚饭的,好不好?” aileen看着托盘里可爱的点心,又看看楼上,扁了扁小嘴,点了点头,被保姆阿姨牵着手,带到了餐桌旁。 这时,贺云卓换了一身清爽的家居服,神清气爽地走下楼梯。 aileen一看到爸爸出现,立刻放下手里的小碗,扬起小脸,“爸爸是懒虫。” 贺云卓眉梢挑起,走过去弯腰亲她的额头,从善如流地承认:“嗯,爸爸今天有些累了,多睡了一会儿。” aileen追问:“那加加也累吗?要吃饭饭了,加加也要吃饭。” 贺云卓接过佣人端过来的温水,“加加等会就下来吃饭了。” aileen这才稍微放心,乖乖坐好,等着开饭。 季然下楼来正好听见这一句,悄无声息瞪了眼罪魁祸首,才过去亲了亲aileen的额头,在她身边坐下。 晚餐在aileen兴致勃勃地分享今日见闻中愉快度过。 饭后,季然陪着她在游戏室玩积木,看着她开始揉眼睛打哈欠,才和保姆阿姨一起哄着她洗漱,送她上床睡觉。 等aileen终于沉入梦乡,季然轻轻退出儿童房,回到客厅。贺云卓正坐在沙发上,看着平板电脑上的财经新闻。 季然走到他面前,开口道:“我该回去了。公寓里还有资料和电脑,晚上得加会儿班,把下午耽搁的工作补上。” 贺云卓从平板屏幕上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将平板放到一边,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什么工作这么急,非要今晚处理?” 季然在他身旁的单人沙发坐下,“跟曲凝那边合作的设备厂,有些技术参数和合同细节需要再核对一遍,明天上午就要开会讨论。” “在这里不能做?”贺云卓抬了抬下巴,指向书房方向,“电脑可以让人送过来,或者用我的。” “资料都在我公寓,整理起来方便。而且,我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理清思路。” 贺云卓沉默了片刻,“几点能做完?” “不确定,可能要到半夜。”季然如实回答。 贺云卓站起身,“我送你。” “不用,你车钥匙给我一个,强森开车。”季然也站起来,拎起自己的包,“你留在家里陪今宜吧,她刚换了新环境,半夜醒了可能会找你。” 贺云卓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托住她的脸,低头靠近,“做完事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知道了。”季然点点头,脸颊在他掌心微微蹭了蹭,“我走了。” “明天我来帮你搬家,搬来和我们一起住?” 季然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紧接着又说:“我另外给你准备一间独立书房,平时你工作,我绝不打扰你。好不好?” “好。” 怎么会不好,他什么都依着她。 回去的路上,季然坐在后座,开了半截车窗,5月的港城夜晚,风是暖热的,缓缓吹进车内。 窗外是流光溢彩的陌生街景,这是她为了生意,为了责任,一次次踏足却始终没有归属感的城市。 风吹过脸颊,带走些许肌肤上的黏腻,心里混杂着甜与涩的复杂感受。她将头轻轻靠在车窗上,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不断倒退的流光,任由这风吹乱思绪。 翌日,季然带着莫凡和研发部经理,前往霍凛的公司参加会议,曲凝也带着助理一同出席。 会议结束后,几人一同用餐。 席间,霍凛颇为大方地向季然引荐了不少东南亚市场的潜在订单资源,但也直言不讳地提醒,需要综合评估季源公司当前的产能与技术承接能力。毕竟行业技术迭代迅速,今时不同往日。 季然有些意外,谨慎地问:“霍总,这些订单……怎么会优先考虑我们季源呢?” 如今的季源顶着st的帽子,在国内中医药市场的信任度大打折扣,很多原有的渠道和订单都已流失。此刻竟有主动找上门的海外机会,确实是意外之喜,但也让她心生警惕。 霍凛摇头笑了笑。 曲凝接过话头,语气爽利:“送到眼前的机遇,还犹豫什么?你们季源在国内订单压力小,反而能集中保障海外供货,这就是你们眼下最大的优势。自信点,别老想着st那点包袱。走出去,打开新局面,比在国内卷面子要实在得多。” 季然耸了耸肩,自嘲地笑起来,“看来,来港城这一步,确实是走对了。” 她举起手中的酒杯,“谢谢你们。” 饭后,闻斯臣提前过来接走了曲凝。 季然和霍凛移步到餐厅包间外的露天阳台,晚风习习。 霍凛点了支烟,靠在栏杆上,目光落在远处璀璨的夜景上,语气很直接:“说实话,像你这样一腔孤勇,对很多事其实并不那么懂行,却硬要扛起一家公司往前走的人,本来就少见。” 几次相处下来,就发现她和曲凝完全不同。 曲凝也天真,也倔,但她骨子里有股被好老师打磨过的明晃晃的底气,做事快刀斩乱麻,胆子大,步子也迈得开,有种错了也能兜得住的自信。 而季然,完全是虚假式的胆大。她能把场面话说得漂亮,把姿态端得从容,甚至带着几分锋利,可内里却像一座根基不稳的塔,缺乏真正的信心支撑,也不轻易信任任何人。她的每一步,看似果决,实则都在心里反复掂量过无数次,带着一种孤身走钢丝般的紧绷。 他侧过头,看向季然,目光锐利,“尤其是像你这样,有时候防备心重得像只刺猬,又要强装出一副爽朗利落,什么都不在乎样子的人,就更少了。” 季然闻言,微微一怔,扯开唇角笑了笑,“原来我伪装得这么失败?那你还要给我介绍生意,不怕我真搞砸了,连累你的信誉?” 霍凛:“我母亲当年也是这样。霍家那么大一个家族,我们这一支,最初是最不起眼,最不受重视的。全靠她一个女人,咬着牙,从最小的订单做起,一点一点,硬是把局面撑了起来。她那时候,大概也跟你现在差不多,看着要强,心里其实比谁都警惕,也比谁都怕摔下去就再也爬不起来。” 季然回头看他,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淡去。 他弹了弹烟灰,目光重新落回季然脸上,那里面没有多余的温情,“这笔生意,对我是举手之劳,对你……可能是救命稻草。加油吧。” 季然又挽起唇角,还是那句,“谢谢。” “客气。” 两人结束了谈话,各自分开。 季然坐进车里,才从包里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看到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来自贺云卓。这才猛然想起,今天约好了要搬一些东西去他别墅,上午开会时,她就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竟完全忘了这事。 看到时间已经这么晚了,季然心里一慌,连忙回拨过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 “喂。”声音从听筒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抱歉,”季然立刻说道,声音急促,“我这里刚结束应酬,你……在哪?今宜睡了吗?” “aileen已经睡着了。”他的回答言简意赅。 她松口气,思索片刻,对着电话那头说道:“今宜睡了就好……那你……也早点休息吧。现在时间也晚了,要不……我今晚的东西,还是先不搬了,明天再说。” “嗯。”贺云卓简单地应了一声,依旧听不出太多波澜。 “那……晚安?” 电话没有挂,还可以听见他那头细微的呼吸声。 季然等了片刻,微微笑出声,“你在生气吧?我来找你?” 他不语。 季然又笑,“贺总?贺云卓?云卓?” 贺云卓冷哼一声,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带着压抑的恼火和无奈,“我在你公寓门口。” “哦。” “哦什么?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十点半啊,不算……太晚吧?” “十点半?”贺云卓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约好搬家,你手机静音,应酬到这个点,现在跟我说不算太晚?aileen都睡着了。” 季然自知理亏,放软了声音:“对不起,今天谈事情很重要,手机静音忘调回来了。我马上就回去,很快。” “嗯。” 挂断电话,季然催着强森尽量开快一点。 到了公寓楼下,果然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季然下车,小跑着过去。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露出贺云卓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解开了中控锁。 季然拉开车门坐进去,凉飕飕的冷气扑面而来,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她侧过身,看着身边沉默的男人,“你车里好冷呀,空调冷,你的臭脸也冷。” 贺云卓瞥了她一眼,伸手将空调温度调高了几度,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她脸颊微微泛着红,说话时,一丝淡淡的酒气隐约飘散出来。 他眉头微蹙,“一身酒气,和谁应酬?” “霍凛和曲凝。”季然老实回答,又补充道,“聊了些东南亚的订单,机会难得,就多喝了两杯。” 贺云卓没追问应酬的细节,语气放得平淡:“aileen晚上一直念叨你,临睡前还问我加加什么时候来。” 季然心头一软,愧疚感更甚:“对不起……我现在就上楼收拾东西,主要是一些文件和常用的物品。” 说着,她就去开车门。 贺云卓拽住她的手腕,往回一扯,将她轻轻拉了回来。 他视线攫住她的眼,“一说aileen,你就各种对不起,急着补偿。我要是不提aileen,你是不是就打算和我说,今晚太晚了,先不搬了,下次再说?” 季然被他问得一愣,抬眼撞进他那双乌沉沉的眼眸里,那里凝着化不开的阴郁,不悦,执拗……不安。 她张了张唇,想辩解,却发现他说的,某种程度上是事实。 今宜是她最柔软的牵挂,也是她最容易感到亏欠和想要弥补的部分。而对于和他之间那些需要重新定义,充满不确定性的下一步,她确实更容易选择拖延和回避。 “我……”她声音低了下去,“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今天确实谈得晚了些,也喝了酒,脑子有点乱。” 贺云卓静默地注视她片刻,那眼神锐利得能切开所有委婉的托辞。 他松开了手,向后靠进椅背,“文件明天来取,今晚先休息。” 稍顿,他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去我那儿。”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是24号7点了哈~ 我这个小厨子确实不会炒荤菜~ 经常切菜就切得鸡皮疙瘩一身了~ 但炒不炒荤菜,都要锁我,那炒点也无妨,对吧? 晚安,好梦~[抱抱][橙心] 第91章 生活 第91章 生活 他的话清晰落下, 甚至不是一个问句。 季然凝视着他的眼睛,倾身向前,双手捧住他的脸, 在他微抿的唇上, 落下了一个很轻的吻。 一触即分。 她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软:“我就上楼拿点东西, 很快。不然明天还要浪费时间专门跑回来一趟。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好不好?” 贺云卓唇角逸出笑,“过来,再亲一下。” 季然含笑瞟了他一眼, 双手交叉覆在胸前, 下巴微微一扬, “我一身的酒气,可不敢再玷污贺总了。” 牙尖嘴利的傲娇样, 就知道气他。 “刚才没尝出来,过来。”他伸出手去揪她的手臂, 往自己身前带了带,“我再尝尝……喝的什么酒?” 季然别开脸, 拒绝,“一身酒气, 有什么好尝的。” “你管我,我就想尝。”他又用力一扯。 季然被他拉得重心不稳, 半个身子倾向他,手臂撑在他的座椅扶手上才稳住。 “红酒。”她小声嘟囔,“曲凝带来的,年份还不错。” “那我更得仔细尝尝了。” 话落,他纠缠过去, 撬开她欲拒还迎的唇齿,温热的舌抵开,深入那一片酒香馥郁的秘境,勾缠住她微醺的舌尖,吸吮,厮磨。 刹那间,浓郁而醇厚的酒香铺散开来,香气层次分明,初时,甜润丝丝缕缕缠绕上来,旋即,陈酿醇厚包裹住味蕾,再深探,又是单宁的微涩回甘。 贺云卓闭着眼,眉宇专注,吻得强势绵密,不疾不徐地舔舐,仔仔细细地追逐,品鉴分辨每一缕幽香。 良久过去,他缓缓退开些许,鼻尖与她轻蹭,喉结微动,“酒是好酒……年份不错,单宁够劲,回味也长……确实很醉人。” 一本正经评价她唇齿间的气息,季然听得面红耳赤。 她羞恼地瞪着他,挤出三个字:“臭流氓!” 说罢,季然拧住他耳朵,微微用力一转,“你给我在这老老实实等着,我要上楼取东西了。” 贺云卓任由她拧着,眼底漾开得逞笑意。 季然拧够了,才松开手,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公寓楼入口。 贺云卓推开车门,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身影,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门打开,抬手开了大灯。 上次,两人就是在这里不欢而散,贺云卓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她独自生活的地方。 确实不大,简单的一室一厅格局。卧室相对宽敞,与一张宽大的书桌相连,靠墙是一整面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放着各类书籍,金融、法律、设计、甚至还有一些小说和游记,种类繁杂。 贺云卓依靠在门边看她收拾着,“需要帮忙吗?” 季然从书架上搬下来一个小箱子,头也不回,没好气地甩过来一句:“不需要,闭上你的臭嘴就好了。” 贺云卓眉梢一挑,直起身,慢慢悠悠踱步上前,“我的嘴很臭吗?你过来……再试试看。” 混蛋!臭流氓! 季然回身,摔了一本书过去。 书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贺云卓稳稳接住,抱在怀里。 他低头看了眼书名,又抬眼看向她,一本正经地开口:“我觉得,你最好给我买份保险。” 季然:“……???” 他说:“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小心导致误伤之类的条款,我觉得……以现在这个频率和烈度,赔付率应该会不错。” 季然瞪着他,半晌才憋出一句:“……,神经病!” 贺云卓抱着那本书,又往前凑近一步,“你在这收拾书,我去帮你收拾衣服。” 季然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继续整理桌上的文件,硬邦邦地说:“我才不带衣服过去,反正你那里有。” “那你这些呢?”贺云卓扫了一眼她不算满当的衣柜,“就放这儿?专门租个房子……就为了放这些?季源现在需要开源节流吧?租金也是成本,浪费了不好。” 季然终于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又立刻抿住,“呸!我们现在生意越做越好了,不差这点租金!” “还得是然总,越混越好了。”他拖长了语调,戏谑赞赏,“短短半年多的时间,真是了不起,不仅骑马技术一流,做起生意来——” “贺云卓,你知道的,其实我也可以……不搬过去。” 贺云卓见好就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走到她身侧,伸出手要接她手里的箱子,“我来搬这个。” 季然轻哼一声,闪躲开,用下巴指了指旁边一摞厚重的文件夹和资料,“你搬那叠厚的去。这个箱子……我要自己抱。” 不说还好,一说,反而勾起了贺云卓的好奇心。 他目光转向那个盖得严严实实的中号纸箱,挑了挑眉,“什么东西这么宝贝,连我都不能看?” 季然侧过身护住,“隐私。那台笔记本帮我拿上,走吧,东西差不多了。” 两人一齐下楼,回到车里。 她依然没有放下那纸箱,抱着它坐进了副驾驶座,安置在自己腿上,双臂环着。 贺云卓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开车红灯间隙,他的目光时不时瞥眼那个神秘的纸箱。 贺云卓说到做到,果然在别墅里为她单独准备了一间书房。房间宽敞明亮,办公设备一应俱全,隔音效果佳,说是方便她时常需要处理公务和进行线上会议的需求。 翌日。 aileen起床后,心心念念都是要去新学校上学的事,小脸上写满了兴奋,难得没有去敲主卧的门。反而早早就换好了衣服,只是头发还乱蓬蓬的,没有绑,她特意留着,等着加加起床帮她梳呢。 当季然和贺云卓一前一后走下楼时,就看到她顶着鸟窝头翘着小屁股,窝在客厅沙发里,翻看着自己的书包,嘴里还念念有词,似乎在检查有没有遗漏什么宝贝。 季然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柔声道:“早安,宝宝。” aileen抬起头,大眼睛亮晶晶的,脆生生地回应:“加加,早上好!” 然后立刻把小脑袋凑过来,指了指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加加今天帮我梳头发吗?” 季然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当然,你想要什么样的发型?” aileen努力想了想,嘴里描述不出来,有些着急。她转身爬下沙发,跑到一旁的书架边,踮着脚抽出一本的童话画册,哗啦啦翻了几页,终于找到目标,用小手指着上面一个漂亮的小公主插图。 “要这样的,可以吗?” 季然凑过去看了一眼,插画里的小公主有着蓬松的微卷长发,被精巧地编成了几股辫子,发间还点缀着小巧的花朵。 她笑着,“可以呀,不过我们的头发没有这么长,这么卷,加加帮你编类似的辫子,再搭配上漂亮的小夹子,好吗?” aileen用力点头,“ok!” 季然在沙发上坐好,让aileen背对着自己坐在她身前柔软的地毯上。她拿起梳子,用喷雾稍稍打湿,开始耐心地分股编辫。 aileen安安静静地坐着,小脑袋微微晃动,又自己挑选好了发夹和发带。 “好了,看看喜欢吗?”季然将aileen转向阿姨拿过来的小镜子。 aileen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辫子整齐可爱,小夹子闪闪发亮,开心地笑起来,转身抱住季然的脖子,“喜欢,谢谢加加!” 餐后,贺云卓亲自开车,季然和aileen坐在后座。一路上,aileen都处于一种兴奋又满足的状态,小嘴叭叭地说着新学校,又问了好多问题。 到了学校门口,她一手牵着贺云卓,一手牵着季然,仰着小脸看看爸爸,又看看加加,小脸上洋溢着快乐,唇角弯成了最甜的小月牙。 那头奥利奥出现,老师也笑容满面地主动迎上前来,aileen才一步三回头高高兴兴地走进了校园。 季然站在清晨澄澈的阳光里,看着那雀跃的小身影,心头也像被这暖阳晒过一般,柔软而明亮。 她回身,目光自然地投向身旁的男人,正好撞进他含笑的眼里,笑意很深,融在晨光中。 季然也跟着笑起来,心情极好,语调轻快:“贺总,你今天……真帅!” 阳光洒在她带笑的眉眼上,镀上一层浅光,她整个人生动松弛,是许久未见的模样。 贺云卓抬了抬眉稍,“只是今天?” 季然笑容明媚地斜睨他一眼,戴上了墨镜,“不晓得啊,就觉得你今天格外帅。” 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揽过她的肩,带着她往车边走:“走了,送完小的,该送大的去上班了。” 季然顺着他的力道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送我?不用,我自己……” “顺路。”贺云卓拉开副驾驶的门,示意她上车,“今天司机请假了,正好,就当我帮然总的季源省一笔打车费。” “强森和塞纳明明开车跟在后头呢。” “他们太高大了,车子装不下你了。” 季然看着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知道拗不过他,也懒得再争,弯身坐了进去。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季然看着窗外已经开始熟悉起来的港城街景,恍惚间,这个只代表着压力和责任的陌生城市,似乎也因为身边这个男人和那个小小身影的存在,悄悄染上了一丝……可以称之为“生活”的温度。 写字楼下。 季然觉得自己的舌尖都被他吮得发麻,推了推他,喘息道:“我今天……真的要开会啊。你……你不忙吗?” 贺云卓指腹擦着她微张的湿润唇瓣,声音低哑:“要忙,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那你快去忙吧。”季然偏过头,去推车门。 车门纹丝不动,锁住了,推不开。 季然回身瞪他。 贺云卓看着她气恼和羞赧的模样,喉间溢出低笑,又靠近她,将她牢牢禁锢在怀里。 他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再抱一分钟。就一分钟。然后你就去当你的然总,开你的会,我就回去当我的贺总。” 阳光透过车窗,暖融融地笼着相拥的两人,她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 季然也闭上眼,安静着,默默听着心跳,等着他的一分钟结束。 他坐直身体,抬手拨了拨她额前的发,又理了理自己微乱的衬衫领口和袖口,恢复了那副一丝不苟的精英模样。 中控锁解开。 他说:“然总,祝你……一切顺利。” 季然一笑,拎起包,倾身凑上前,一个吻印在他唇角,飞快又轻盈。 “工作愉快,贺总。” 话落,不等他反应,她利落地推开车门,身影很快融入写字楼前来往的人潮之中。 贺云卓坐在车里,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牵了牵唇角,重新发动了车子。 季然回到办事处,莫凡已经在她的办公室门口等着了。港城这边的团队规模不大,加上行政和业务人员总共也就十来个人,但近期各项工作推进得还算顺利。 想到昨天霍凛提及的东南亚订单机会,以及他提醒的关于产能与技术承接能力的评估,季然不敢大意,立刻召集了几位核心负责人,开了一个紧急的短会。 需要尽快研究清楚目标市场的进出口法规、认证标准,以及可能涉及的关税、物流等环节,还需要财务部要做初步的成本测算和现金流压力测试……一系列的事情,每一条都不能轻率。 会议结束,季然回到自己办公室,才得空拿起手机。 他当然不可能是个大闲人。贺氏制药总部虽在宁城,但其业务遍及全球,港城也有分公司。他带着aileen搬来,绝不仅仅意味着换个地方居住那么简单,工作日程只会更加紧凑繁重。 送她来公司后,他大概连喝杯咖啡的闲暇都没有,就要赶去处理他自己的那一大摊子事了。 她倒是知道他的港城分公司地址在哪里,离这里不算太远。 贺云卓结束了与宁城总公司的例行视频会议,参会人员陆续下线,屏幕上只剩下他和贺致远。 屏幕那头,贺致远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本来这个会,我根本不想参加!但你实在是胡来!” 他深吸一口气,怒斥道:“贺云卓,你今年几岁了?眼看就要三十而立的人了,做事能不能拿出点成熟稳重的样子来!一声不吭,带着今宜就跑去港城,公司这边多少事压着,你倒好!你到底想干什么!” 贺云卓低头翻阅文件,语气平淡无波:“有些私事需要处理,港城这边也确实有公事需要跟进,凑巧在一起,过来方便许多。另外,这边的教育资源也更适合今宜目前的发展阶段,她适应得很好。” “你说的什么屁事!”贺致远怒不可遏,“私事?我看你就是上赶着又去找那个季然!你能不能有一点脑子!当年那些教训还不够痛吗?你非要重蹈覆辙?” “我就是有脑子。”贺云卓抬起眼,“我脑子里,我心里,都明明白白告诉我,我就是要季然这个人。” 他目光隔着屏幕与贺致远对视,“只要我愿意,只要我想要,过去那些所谓的教训,都不重要。” 贺致远厉声:“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狼心狗肺、不知悔改的儿子!前几年在季家风雨飘摇的时候砸进去多少钱?结果呢?血本无归!现在季源眼看就要不行了,怎么?你还要上赶着,砸几百亿进去给季然填窟窿,当冤大头吗?” 贺云卓听完,扯了一下嘴角。 “那您恐怕是看错了,季然她从头到尾,就没稀罕过我或者贺家,去给她砸钱。她现在在港城,靠她自己,把季源的海外市场一点点做起来,越做越好。您口里那个眼看就不行的季源,恐怕……要让您失望了。至少,在她手里,不会。至于,当年血本无归的钱,我也早就帮您,帮贺氏赚回来了。” 贺致远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脸色铁青:“好,好!就算她能耐!你也能耐!但,贺云卓,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贺家的继承人,是贺氏的总裁!你肩上扛着多少人的饭碗,担着多大的责任!你把工作重心往港城挪,把今宜也带过去,就为了一个……一个让你栽过跟头的女人?你让董事会怎么看你?让外面的人怎么议论我们贺家?” “爸。”贺云卓打断他,“我是今宜的父亲,给女儿提供更好的成长环境,是我作为父亲的责任。至于工作,港城本就是贺氏拓展海外的重要枢纽,我过来坐镇,名正言顺。董事会看的是报表和利润,不是我的私生活。只要业绩漂亮,没人有资格议论。” “至于外面的人怎么议论贺家……”贺云卓低头继续翻阅资料,“贺家什么时候,需要看外面那些无关紧要的嘴脸来过日子了?” 贺致远被他这番滴水不漏硬气十足的话彻底堵住,脸色涨红,指着屏幕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你、你真是——无可救药!”他气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直接切断了视频连线。 退出线上会议,贺云卓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习惯性地去摸办公桌角那个固定摆放烟盒和打火机的位置—— 动作顿住,那个角落空空如也。 他向后靠进宽大的真皮椅背,闭上眼,静默着。 片刻后,他睁开眼,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繁华的港城,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幕墙反射着正午明烈的阳光,有些刺眼。相邻大厦,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玻璃窗里,人影绰绰,每一个格子间都在高速运转。 季然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他正静静站在落地窗前,背影高大挺直,肩背的线条在剪裁精良的衬衫下显得宽阔利落。 听见动静,贺云卓淡声道:“帮我买包烟和打火机进来。” 季然眉角一蹙,沉默。 他似乎等得不耐烦,再次开口:“出去吧,速去速回。”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依旧7点~ 第92章 淘气 第92章 淘气 季然慢慢地将身后的门关上。 “雪茄可以吗?我那有几盒准备送客户的雪茄, 品质还不错。” 几乎是她出声的瞬间,贺云卓就回过了身。 目光撞上她,眼里翻涌的沉郁和烦躁还没来得及收敛, 又被她的话搅乱, 眸光尴尬错愕。 他低眸,视线游移, 避开她过于清晰的注视,薄唇微动,略显生硬地吐出两个字:“不用。” 季然拎包站在门口,扬起眉梢。 贺云卓已迅速调整了神色, 牵动唇角, 迈开长腿, 几步就靠近了她,“怎么来了, 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季然看着他走近,仰起脸, 语气平静:“哦,大约是之前……曾被贺总拒之门外太多次, 我没想到这次会这么顺利呢?我才报了个名字,你的助理万策就亲自下来接我了。” 说着, 她微微歪头看他,“想想之前, 我可是在你们贺氏总部的一楼大堂,坐足了冷板凳的。” “陈年旧账,然总倒是记得清楚。”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包,另一只手则顺势揽过她的腰,带着她往里面走, “而且,那天你不也是来去匆匆吗?” “嗯?你知道?” “猜的。不过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有些不同。” 季然由他揽着,“怎么不同了?哦,那时候,是我需要求求你,高抬贵手,放过季源一马。结果你呢?拒绝得干脆利落。后来呢?我不稀罕求你了,你倒好,每一次都换着法子来找我。” 她抬起眼,眼眸清亮地望向他,“原来,贺总你……吃这一招啊?” 贺云卓随手把她的包丢进沙发里,掐着她的腰,不由分说地将她抱起来,稳稳地放在了旁边那张宽大的办公桌边缘。 他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低头便去寻她的唇,“我只吃你这一招。别的,都不吃。” 季然轻哼,偏头躲开,“可你刚刚,还想抽烟呢?还让我速去速回。” “我的错,只是……习惯了。刚刚开会心烦,下意识就想找,不是非要抽。”他凝视着她,眉宇温柔,“你来了,就没那么想抽了。” 季然心头微软,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又游移到他清晰的下颌线,“你的烟瘾真的太大了,戒掉好不好?” 贺云卓捉住她抚在脸上的手,拉到唇边,轻轻亲啄她的指尖,目光一直锁着她,毫不犹豫地应道。 “好。” 他贴过去,再次吻住她的唇,带着几分温存和允诺的意味,细细描摹。 好半晌,他才气息微乱地松开她。 季然双手依旧松松地挂在他脖子上,气息尚未平复抬眼看他,“其实……我是来请你吃饭的。” 她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语速快了些,“不过,我只有40分钟的午休时间了。贺总,赏不赏脸?去不去?” 贺云卓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去。” “那你快点。”季然从他臂弯里滑下办公桌,走去沙发边拿包。 五月底的港城,天气已然十分宜人。 她穿了件杏色无袖真丝长裙,流畅的线条衬得身姿玲珑,外面随意罩了件同色系的轻薄西装外套,几分随性几分利落的时髦。 贺云卓抄起西装外套跟上她的脚步,一手揽在她的腰上,“然总,今晚……没有别的应酬了吧?” 季然唇角微扬:“不知道啊,说不定临时就有呢?” “那我现在约你,晚上的时间,留给我。” “下班时候再回复你吧。” “我排这么后面?” “对啊,因为我挣钱要紧嘛。”季然脚步轻快,眼波流转,看他一眼,“反正我回去,我们会见面的。” 这话他显然很受用,揽在她腰间的手又紧了几分。 他低低“嗯”了一声,眼底漾开笑意。 是的,反正她迟早会回家。 两人去了一家位于商场顶层屋顶花园的私房菜馆,这家店还是上次和曲凝一起吃饭的时候知道的,做着地道精致的江南菜。 装修古朴雅致,木质窗格,中庭做了庭院景观,颇有几分闹中取静的江南水乡韵味。这个时间点,店里客人多,几乎没有空位。 季然微微凝眉,“好像没位置了,我们要不换一家?” 正出声,另一侧传来一道熟悉带笑的声音:“贺总,然总。” 循声望去,只见季泽南正从一间临窗的雅致包间里推门出来。 贺云卓眉梢微挑,也没多客气,揽着季然便朝那边走去,“看来不用换了。” 季泽南侧身让开,脸上是惯常的看不出深浅的笑意,“正巧,我和韩菱刚点好菜,还没来得及动筷子呢。一起吧,也热闹。” 说着,他抬手示意服务员要加菜。 目光看过去,韩菱正站在窗台边,眼角似有红意,看见季然他们进来,她很快恢复常态,很自然地走过来,坐在了季然旁边的空位上。 季然坐下时,目光关切地看向她,无声地用眼神询问。 韩菱对上她的视线,温柔地笑了笑,“先吃饭吧。” 席间,季然看向安静喝汤的韩菱,还是找了个话题,问道:“韩菱姐,你宁城律所的工作不忙吗?怎么有空来港城了?” 韩菱闻声抬头,正欲开口回答,一旁的季泽南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他同时接过话头,“小菱是我外聘的常年法务顾问,我在港城有事,她自然得跟着过来处理相关法律事务。” 季然听着他这番冠冕堂皇的口吻,再看韩菱垂眸不语的温顺样子,心下不由暗讽:无耻,霸道。 她忍不住开口:“你还缺法务?你们季氏在港城的分公司,不都有一支完整的法务团队吗?” 季泽南笑了笑,目光看向韩菱,“对,所以可见小菱对我的重要性……比整个法务团队,都要重要得多。” 季然:“……” 韩菱抬眸看向季泽南,很快又撇开视线,低下头去,抿着唇不说话。 季泽南当作没有看见她那点无声的抗议,神态自若地拿起汤勺,又盛了一小碗热汤,推到她面前,温声道:“多喝点汤,这家馆子确实不错,下次带你去试试别的。” 季然全程看着,心里滋味复杂。 曾几何时,季锦琛对韩菱,也常是这样细致入微,体贴备至,可那又如何?终究没能抵挡住他骨子里的劣性与不堪。 正出神间,自己碗里多了几筷子清爽的菜心。 贺云卓放下公筷,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看什么?看了有饱?” 季然回眸瞪他,低声骂道:“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 贺云卓被她这地图炮开得猝不及防,无奈地低叹一声,凑近她耳边,声音也压得很低,“怎么老是把我和他们……划分到一类去?” 季然不回答,只是夹起他刚放进碗里的菜心,闷头继续吃饭,拒绝交流。 饭后,服务员撤下杯盘,换上了清香的绿茶。 季泽南站去窗边点烟,还顺势抛了一支给贺云卓。 烟在空中划了道短弧,贺云卓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任由那支烟掉在了地板上。 他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饮一口,才抬眼看向窗边的季泽南,“抽烟不好。季总……还是少抽点吧。” 季泽南唇角衔着烟,无声一笑,“贺总转性了啊。” 贺云卓说:“我一直不爱抽。” 季泽南点起烟,慢慢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看来港城的风水,是比宁城养人。连贺总这样多年的习惯……都肯改了。” 贺云卓放下茶杯,“没几年,只是应酬时偶尔抽抽而已,谈不上什么习惯。” 季然听着这话都在笑,睁着眼睛说瞎话。 韩菱全程没有怎么出声,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低眸滑看着手机屏幕,似乎没有听见他们的谈笑。 季泽南隔着烟雾看她,将手中燃了半截的烟按熄在烟灰缸里,转头对贺云卓说道:“贺总,你们饭也吃完了,茶也喝了,该走了吧?” 韩菱听见这话,终于抬头,也站起身来,“小然,我和你一起走,我——” 话未说完,季泽南已上前一步,手掌扣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按回座位。 他目光落在韩菱瞬间蹙起的眉头上,语气温和:“贺总和季然还有他们自己的事要谈,你就别去打扰他们了。” 季泽南转头,对着贺云卓和季然,“二位慢走,我和小菱,还有些后续的细节要谈。” 季然看在眼里,心头那股对季泽南的鄙夷更甚。这哪里是请法律顾问,分明是借着职务之便,行恶霸之实。 贺云卓显然无意掺和这档子事,他揽过季然的肩,对季泽南略一点头:“那就不打扰了。” 季然回过头来,“韩菱姐,晚上我请你吃饭,我把地址发你。” 韩菱笑笑,“好。” 两人转身离开包间,门轻轻合上。 季泽南松开了扣着韩菱肩膀的手,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拉过她放在膝上的手,捏在掌心里,细细把玩着她的手指,指腹摩挲过她修剪整齐的指甲。 “晚上吃饭,”他慢悠悠地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带上我一起去。” 韩菱用力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她别开脸,声音冷淡:“小然没说请你。” “那我打电话给贺云卓。”季泽南说得理所当然,另一只手已经作势要去拿桌上的手机。 “你!”韩菱转回头,眼中怒意翩飞,“季先生,您能讲点道理,放过我吗?” “你以前,对季锦琛也是这样生气的吗?” 生起气来,语气还是慢条斯理的柔软腔调,脸蛋是温温静静的漂亮,唯独那一双眼睛,微微泛着红,蒙上了一层水润的薄雾,格外惹人注目,也格外让人心痒,让他想将她这层冷静的表象彻底揉碎。 韩菱:“……” 午后阳光正好,这里离季然的办事处不远,她便拒绝了贺云卓开车送她回去的提议。 贺云卓看着她利落地戴上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等会儿。”他急道,“你以前……骂季锦琛不是东西,连带着把我也捎上,我认了。可季泽南……这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他惹了韩菱,怎么这笔账……也稀里糊涂算到我头上了?” 她抽回自己的手腕,“没怪你,我要回去上班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贺云卓再次上前一步,挡在了她面前。 他微微歪头凑近,试图看清她墨镜后的眼睛,声音放缓,“真没怪我?” 季然停下脚步,没有抬头看他,只是隔着墨镜望着前方某处,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真不是怪他,就是看见那一幕,突然又想起了季锦琛这个王八蛋,真不争气。又连带着想起了季家那些貌合神离,充斥着背叛与冷漠的婚姻,心里堵得慌。 “那刚才在饭桌上,那句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贺云卓可不打算让她蒙混过关,伸手要取下她的墨镜,“是气话,还是……连我也算在里面了?” 季然偏过头,避开他的触碰,声音闷闷的:“随口说的。” 贺云卓直起身,叹了口气,“行,算我多心。不过季然,别人是别人,我是我。季锦琛做了什么,季泽南想干什么,那都是他们的事。我承认,过去我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好,让你受了委屈,吃了苦——” 季然踮起脚,凑上前,用自己的唇堵住了他未尽的话语。 她最怕听他这样剖析过往,尤其是这样直白地道歉,反思。她心口又酸又麻,只想逃离。 “知道了。”她退后一步,脸颊微热,呼吸也有些乱,“你肯定和他们不一样,没有人比你更好了。” 阳光下,他眉宇舒展,俊朗的面容上漾开得意的笑。 “真的?” 季然被他笑得耳根热,抬脚就踩在他光亮的皮鞋上,“假的!满意了?我要回去上班了,拜拜!” 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身,小跑着穿过了人行道,很快消失在街角的写字楼入口。 贺云卓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鞋面上那个浅浅的高跟鞋印子,又抬头望了望她消失的方向,唇角的弧度久久没有落下。 下班时候,因为约好韩菱吃饭,她又无比渴望能回去和aileen一起用晚餐。 在她看来,一个完整、温暖、充满爱意的家庭晚餐,对孩子心理安全感和早期情感模式的构建至关重要。她希望aileen能和奥利奥一样,每天都浸润在简单纯粹的快乐里。 这是她童年未曾充分体验的健康明亮心境,一个家对孩子而言,如同温暖的土壤,是慢慢积攒起面对未来人生风浪时,那份坚韧明朗的内在力量与安全感的源泉。 虽然她现在的身份只是“加加”,一个特殊的朋友。但正因为这份特殊,她才更要努力,和贺云卓一起为aileen多构筑一些安稳、有规律、充满安全感和幸福感的日常。 她把别墅地址发给韩菱,又提前让人去采购了很多食材。 季然没有等贺云卓来公司接她,自己先一步回了半山别墅。 车子驶入院落时,夕阳正将天际染成暖橙色。 季然一眼就看见aileen小小的身影正在草坪上,duke和ace围着她转悠。 她下车走近,才看清了热闹的源头,小家伙手里牵着一根细细的棉线,线的那一头,绑着一只挥舞着大钳子的大螃蟹,张牙舞爪。 “宝宝。”季然放轻声音喊她。 aileen扭过头,“加加!遛螃蟹。” 她献宝似的,用小手指着那只正用钳子夹她鞋带的朋友。 夕阳金色的余晖洒在这院子里,aileen被duke和ace围绕着,小脸上是快乐的笑,童趣,温暖,一切都如此简单,如此生动,如此……美好。 贺云卓踏入家门时,暮色已然四合,aileen还牵着那只大螃蟹不放。 他走进去,看见季然换了身衣裙,正和阿姨学着煲汤,神情专注而柔和。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才拿起自己的手机和笔记本电脑,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准备处理一些未完成的邮件。 不多时,aileen跑了进来。 她小脸红云两朵,笑嘻嘻地过来,头上的小辫子随着她的动作一甩一甩。 aileen提遛着大螃蟹爬上沙发,亲昵地往他身边凑。 不一会儿,贺云卓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今宜!” 小坏蛋,居然把螃蟹放在他脖子上。 贺云卓只觉得后颈一阵发凉,头皮发麻,肾上腺素瞬间飙升。这小坏蛋! “嗯?” aileen不明所以地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无辜。 她要挨着爸爸呀,但又不能弄脏沙发,就提起大螃蟹借爸爸宽厚的肩膀放一下而已,爸爸怎么还生气了? 季然闻声出来,就看见贺云卓立在沙发边抖着衬衫,地上是那只慌不择路横着逃跑的大螃蟹。 往事浮上心头,清晰得如同昨日。 她笑出了声,清脆而开怀。 贺云卓循声瞧过去,季然眉梢飞扬和他对视,眼底的笑意明亮。 他也跟着低低笑了起来,弯腰,一把将一脸无辜的罪魁祸首aileen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她的小屁股。 “小淘气鬼。” aileen看着地上那只大螃蟹马上就要爬进桌子底下去了,很着急地扭着屁股要下地。 “哎呀,爸爸放开我,我要去捉螃蟹了。” 贺云卓好气又好笑,又轻轻拍她的小屁股,“等下餐桌上有不会跑的红螃蟹。” aileen听了,小嘴一瘪,“我就喜欢那只。” 那是阿姨特意给她挑选出来最大最神气的一只,她都还没有遛够呢。 这时,玄关处传来声响,佣人引着季泽南和韩菱走了进来。 aileen记得季泽南,这个伯伯上次送了她一匹真正的小马。她眼睛亮了亮,忘记了地上的大螃蟹,但又有些害羞地往爸爸肩头缩了缩,太久没见了,有点认生。 贺云卓把她放到地上,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伯伯和韩菱阿姨来了。去,把你的大螃蟹提起来,放到伯伯肩膀上,和他打个招呼。” 韩菱正微笑着看向季然,闻言有些意外地看向那个精致可爱的小女孩,又看了看季然和贺云卓。 她之前一直以为aileen是季泽南的侄女,上次见面时季泽南也是这么介绍的。她完全没有想过会在这里遇见季然的孩子,一下午心思烦乱,根本没往这处想,见面礼都没有准备。 季泽南敏锐地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上前一步,弯腰抱起了地上的aileen,同时握住了韩菱手腕。 “走,伯伯带你去车上寻宝藏。”他笑着对怀里的aileen说,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韩菱,“是你韩菱阿姨……特意给你准备的,她一直想着要送你一份见面礼呢。” 韩菱被他拉住,抬眼看向他。 另一边,贺云卓已经踱步回到季然身侧,极其自然地将下巴轻轻搭在她的肩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门口,“看什么?季泽南,安城首富,心思深,手腕也硬。” 季然转眸看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她此刻的心情。 “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她轻声说。 用餐时,气氛融洽。 aileen已经和季泽南、韩菱混熟了,尤其是季泽南,耐心地用小锤子、小钳子和长针帮她剥着螃蟹,将蟹肉仔细剔出来,放在她的小碟子里。 小家伙吃得津津有味,偶尔还会奶声奶气地指挥:“谢谢伯伯,还想要那个大大的钳子,可以吗?” “当然可以。” 季泽南应得爽快,嘴角噙着笑意,似乎很享受这样的角色,乐在其中。他自己面前的食物几乎没怎么动,只是不时端起酒杯浅酌一口,大部分时间都在细致地为aileen和旁边的韩菱剥虾、剔蟹肉。 季然和贺云卓对视一眼,默契笑笑。 aileen吃饱喝足,心满意足地溜下儿童餐椅。季然和韩菱也放下筷子,自然而然地跟着起身,陪着她离开餐桌去客厅玩。 疯玩了一整天,小家伙早上精心编好的辫子早已松散,几缕柔软的头发顽皮地翘着,小脸蛋红扑扑的。 她脖子上多了一条莹润光泽的珍珠项链,颗颗圆润饱满,泛着柔和的光,衬得她稚气的脸庞又多了一分别致的可爱。 那是刚刚季泽南从车里拿出来的宝藏。 季然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这分明不是孩童款式的饰品,简洁优雅的设计,恰到好处的长度和大小,显然是专为气质温婉知性的成年女性准备的礼物。 韩菱大抵也猜得到,但此刻挂在了aileen的脖子上,她心里松了一口气。这份借花献佛的礼物,以一种巧妙又不失体面的方式,化解了她下午空手而来的尴尬,也避免了某种更直接的可能带来压力的赠予。 aileen低头摆弄着脖子上那颗颗圆润的珍珠,爱不释手。 她仰起小脸,“加加,我明天可以戴着它去学校吗?” 季然下意识地微微拧起了眉,心里想着不合适,但看着aileen那双充满渴望的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怎么也说不出口。 季然迟疑着,正斟酌着该如何委婉地解释。 一旁整理玩具的韩菱回过身道:“宝宝,这条项链很漂亮对不对?韩菱阿姨也觉得它戴在你脖子上特别好看。” aileen用力点头。 韩菱继续柔声道:“不过呢,其实项链也有最喜欢最舒服的工作时间哦。像现在这样,在家里,安安静静的晚上,戴在你的脖子上,闪闪发光,就是它最开心的时候了。”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aileen的小鼻子,“但学校里有很多好朋友要一起玩游戏,跑来跑去。项链如果跟着你去上学,可能会担心自己跟不上你的速度,会不小心在沙坑里迷路。那样的话,它就不能在最舒服的时刻,好好展现自己了,多可惜呀。” aileen听得似懂非懂,“那我……把它装在书包里,不挂在脖子上,带去学校给奥利奥看一眼,行吗?奥利奥是我最好的朋友,好东西要分享的。” 韩菱温柔一笑,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季然也笑,揉了揉她本就乱糟糟的头发,“可以。但是呢,要等到放学的时候,离开学校了,才能拿出来给奥利奥分享。在学校里的时候,它得乖乖待在书包里睡觉,不能打扰你上课、玩耍,也不能打扰到老师和别的小朋友,知道吗?” “ok!” 韩菱一直陪着季然,直到帮aileen洗完澡,又一起给她讲完睡前故事,看着她抱着玩偶甜甜睡去,才轻轻掩上儿童房的门,和季然一起下楼。 楼下客厅里,灯光调暗了些。 贺云卓坐在沙发上,似乎多喝一些酒,脸上薄红,眼神比平时慵懒深邃。看见她们下楼,他目光先落在季然身上停顿片刻,然后转向韩菱,“季泽南在外面车上等你。” 韩菱点了点头,从一旁候着的佣人手中接过自己的外套和包包,对季然笑了笑:“小然,我先走了,下次见。” “路上小心,韩菱姐。”季然送她到门口。 待韩菱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季然才转身走回客厅。 她在贺云卓身前蹲下,静静地瞧着他,仔细打量他,想分辨他这微醺的状态,究竟是几分真,几分演。 贺云卓垂下眼睫,伸手将她从地毯上拉了起来,顺势揽进怀里,让她侧坐在自己大腿上。 “看什么?” 他声音低哑,含着笑意。 季然双手捧住他的脸,稍稍用力,掰正,“看你是不是演的啊。” “看出来了吗?” 季然拇指抚过他的眉,“没看出来。” 贺云卓低笑一声,收紧手臂,稳稳地抱着她站了起来,步伐没有丝毫踉跄,“肯定没有醉。” 一步一步踏上台阶,脚步沉稳有力。 季然靠在他怀里,仰头笑着说:“别回卧室,抱我去书房,我要……加班。” “这么敬业?然总深夜加班,是为了哪桩生意?” 季然拨弄着他衬衫最上面那颗解开的纽扣。 “为了能早点把港城这边的事情理顺,然后……”她抬眼看他,眼底有光,“然后,或许就能多点时间……做点别的。” “比如?” 贺云卓追问,掌根往下轻揉。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01-26,00:05之前~[橙心][抱抱] 下面补充一个小剧场: 放学后,aileen和奥利奥走出校园,一路嘀嘀咕咕说着话。 那头塞纳和保姆阿姨站在那里等着aileen,闻家的司机和保镖也等着奥利奥。 aileen被塞纳抱着走了几步,又想起包里的项链,回身对着奥利奥说:“奥利奥,我有好东西要和你分享。” 奥利奥闻声停下,小跑着折返回来,仰起头,看着被高大保镖抱在怀里的aileen,心里忍不住又感叹了一下:为什么她家的保镖叔叔每次都这么……高大呀??? aileen想着加加的话,热情邀请:“奥利奥,我们去车上说,好吗?” 奥利奥点点头。于是,两个小家伙一起钻进了贺家宽敞的车里。 车门一关,aileen迫不及待地掏出了项链,还伸出小手指,煞有介事地数着上面的珍珠:“一、二、三……奥利奥,我们一人一半,分享!” 奥利奥看了眼,其实兴趣不大。 但aileen实在是太热情可爱了,他一时没有想好拒绝的理由,aileen已经分好了颗数。 她说:“奥利奥,你拿着。” 奥利奥接过,小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说:“aileen,其实我——” aileen把着项链另外一端,兴奋地往外一扯——哗啦啦——纷纷扬扬滚落了一车。 两个小家伙都愣住了。 aileen看着空空如也的小手,又看了看满地乱滚的宝贝,大眼睛眨了眨。 奥利奥看着掌心里只剩下几颗侥幸没飞出去的珠子,表情呆滞。 塞纳:“……” 保姆阿姨:“……” 奥利奥先一步反应过来。 他看着aileen瞬间垮下去的小脸和茫然无措的样子,说:“aileen,别怕。这个……坏掉了没关系。我……我给你买一条新的,好不好?买一条更漂亮的!” aileen看着满地的珍珠,小嘴瘪了瘪,眼圈有点红,闷闷地摇了摇头。这不是新不新的问题,这是……这是伯伯送的礼物,加加同意她分享的礼物,现在变成了一地的小球球。 奥利奥见她摇头,更急了,连忙补充道:“我有零花钱,可以买。” —— 1、开玩笑的哈~应该没有这么不牢固的顶级珍珠项链~ 2、虽然评论里没有人说要看韩菱和季泽南的番外,但我还是会写哈,风格估计是略微强制,季泽南绝非善类,道德感较低但男德很高,洁,反正就是又争又抢,没写过这个类型的,试试看,也许会四不像~ 3、下一章是零点章,然后差不多就要爆发矛盾吵架了~预防针,肯定会吵架的。 [橙心][抱抱] 第93章 回家 第93章 回家 他的手臂稳稳托着她, 一步步踏上楼梯。那原本规矩扶在她腰间的大手,随着他沉稳有力的步伐,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 随着抬脚向上的节奏, 一寸寸地收紧, 或轻或重地摁揉着她敏感的软肉。 季然被弄得呼吸一窒,身体绷紧, 耳根迅速漫上热意。她忍不住偏头,咬唇瞪了他一眼。 贺云卓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昏暗的楼梯灯光下格外分明,唇角还噙着弧度。 他继续用力着, 带着惩罚和催促的意味, 在她耳边低低追问:“说, 比如什么?” 季然闷声着,等他走到书房门口, 才得以喘匀一口气,飞快地列举:“比如……现在天气这么好, 我们可以一起去露营啊,或者带今宜去游乐园, 她肯定喜欢,还可以去看展览、去海边……好多好多的。” 贺云卓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松开了那只作乱的手,空出来拧开书房的门锁。 季然抓住机会, 双脚一沾地,从他怀里滑了出去,先一步闪身进了书房,随即转过身,身子堵在门口, 双手扶着门框,脸上红晕。 “好了,目的地到达。”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现在,贺总,请您移步去洗澡。一身酒气,熏得我没法专心工作。我要……加会儿班。” 贺云卓站在门外,单手撑在门框上看,借着走廊的光,视线牢牢锁在她的眼里。 季然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手指抠了抠门框。 片刻后,贺云卓牵了牵唇角,“好。” 话落,他转身,迈开长腿,朝着走廊另一端主卧的方向走去,干脆利落的爽快,反倒让堵在门口的季然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她看着他走远,直到身影消失在拐角,反手关上了书房的门。 开了灯,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立刻跳出几封待处理的邮件和未完成的方案。 指尖在键盘上停留片刻,她忍不住扬起嘴角。 日子确实还有得忙。 分公司和季泽南的合作拉到了新投资,季源在港城的拓展刚刚步入正轨,与霍凛、曲凝的新合作需要跟进,东南亚的订单也需要仔细梳理……每一件都耗费心神。 人的潜能,有时真是无限大。许多从前连设想都觉遥远,甚至从未敢去勾勒轮廓的事情,如今竟一件件,一桩桩,水到渠成,悄然铺陈在眼前。 窗外沉沉的夜色,想到刚才那个带着酒气,强势又听话地离开的男人,想到安睡的今宜,甚至想到晚餐时那令人啼笑皆非的螃蟹插曲和韩菱温柔的解围……心头那点因为工作堆积而生的疲惫,似乎被另一种更为充盈的感觉悄然取代。 是充实甜蜜的忙。 两小时后,书房里依旧亮着一盏台灯。 贺云卓开门进来时,她披散的长发只用一枚简单的发夹松松垮垮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神情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唇微微抿着,似乎在思考什么难题。 季然抬眸对上他,“干嘛要进来打扰我?” 贺云卓依着门框笑,“然总,都这个点了,怎么还这么积极认真?” 季然白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我想要尽快弄完,明天要和曲凝他们开会,还要对接季泽南那边的研发会议。” 贺云卓迈步进来,关上门,走到靠墙的小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一本她放在茶几上的财经杂志,慢悠悠地翻看起来。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她敲击键盘的细碎声响,和他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季然起初还因为他监督般的在场而有些分心,但渐渐地,也习惯了这份无声的陪伴。 又过了约莫半小时,季然合上电脑,长舒一口气。 她扭过头,这才发现,贺云卓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杂志,正支着额角,目光沉静地望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 “看什么?”她问。 “看你什么时候忙完。”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手覆上她后颈,力道适中地揉捏着紧绷的肌肉,“饿不饿?我下楼给你煮夜宵?” 季然扭着脑袋,仰头看他,慵懒的拒绝,“不要,不想吃夜宵。” 贺云卓低头啄吻她的唇,“那……吃我?好不好?” “喂!” 季然瞬间红了脸,抬手想推开他凑近的脸,却被他的气息完全笼罩。 他不等她说更多的话,双手托住她的脸,吃她的唇,辗转在内,沉浸搅动,吞没她眼里眉间凝聚的专注与疲倦。 他喃喃细语:“加加。” “不舒服……” 她仰着脖子,承受着他愈发深入的吻,有些吃力地呢喃。 他笑,松开她,将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转身,几步就将她抵在了书房一侧的八角窗前。 窗外是幽静的庭院,高大的树木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影子被月光和远处路灯的光拉长,映在玻璃上,东摇西晃着。 “这样……舒服点了吗?” 她偏过头,小声抗议:“没洗澡……” “我洗了,”他吻她的耳垂,“很干净。” 她穿着裙子,层层柔软的布料被推挤在腰间,身后的裙摆又滑落下来,有些不听话地纠缠着。 他没耐心,慌乱着急,手用力要粗暴扯坏了它。 季然咬他,“不可以……很贵的,我喜欢这条,限量款,别弄坏了……” 潮湿慢慢漫出手心,他低声道:“赔你。” “不行,不接受。” 他解除两人最里层的束缚,急促道:“那就这样。” “弄脏也不行,洗不了。” “你就折磨死我算了!”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额角青筋微现。 季然笑一声,眸光潋滟,抬起修长的双腿,挂在他的腰间,仰起脸,轻轻柔柔开口:“就爱折磨你。” 贺云卓拽住她的裙摆,整理着,慢条斯理地进入最里端。窗外的树影在摇摇晃晃。 他说:“树叶扫到玻璃了,我们也这样。” 她睁开迷蒙的眼,不懂。一瞬间,受不住!强烈的冲击,仿佛灵魂都要被撞出窍的错觉。只要有风,外面的树枝必然会紧贴着这扇窗。 季然张唇咬住他的肩膀,声音从齿缝里溢出,破碎的颤音:“太……太粗鲁、太不讲道理了,你!树枝都是轻轻贴在玻璃上的。” “你怎么知道?”他低哼一声,抱着她在书房缓慢地走动,让她更深地体会那份几乎要将她劈开的力道,“要不然我们就试着树影这种节奏,试试看?” 她慌乱地摇头,双手无力地推拒着他的胸膛,“我不想跟着树影走。”这风会吹一晚上。 “不跟树影走,那换个地方。”他朝着书房内几个方向迈动步伐,“选个位置,书架?书桌?门?玻璃用过了……你说说,今晚,还想在哪里?” “你、你——混蛋!” “怎么就混蛋了?这是在帮你,帮你舒解疲倦,眼睛睁开,看看,快挑一个,要不然……我来选了?我觉得你贴着门板最好,背对着我,或者……把着书桌?” 他边说边真的朝着书桌和门的方向各迈了一步。 季然想甩他巴掌,奈何浑身被打了钉子一般,他牢牢钉在她的身体里。 她认输,“不许这样!……我们回去房间好不好……” 他抱她放在书桌上,“这个是你要的新书房,适合你加班忙碌,我也觉得挺好的,但桌子是不是不够宽?隔音是够的,沙发不够软对吧?改天我找人换一个。” 她泪光闪着,偏过头,也不让他如意,咬着牙道:“贺云卓!你再这样,我就——” 让他不爽的话,又要出口了。 他托抱起她,又一次将她送上几乎晕眩的巅峰,所有未竟的话语都被碰碎在唇边,化作一串急促而甜腻的喘息。 一吻方休,他抵着她的额头,“你的嘴……只适合吻我。” 她负隅顽抗,“呸——” 他咬过去,“我就说你该的。” 稍缓片刻,贺云卓扯过旁边单人沙发上一张柔软的羊毛毯,围住两人。 他将她托抱得更稳,在她耳边沉声命令,“抱紧了,别掉下去了。” 随即,他托抱着她,一步一步,沉稳而缓慢。 途中,他低下头,吻了吻她汗湿的额角,“带你回去房间……什么都满足你。” 季然彻底放弃了抵抗,或者说,身体早已先于意志投降,脑子里只想着,明天一定要锁紧书房门。 房门被他一脚踢上。 压她进床铺,又恶劣道:“骑马吧,你最会了。” 季然羞恼交加,抬腿就朝他踹去。 他倒不躲,反而顺势退开些许,伸手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必需品。他利落地取出需要的,动作熟练。 季然趁机一个骨碌,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卷进了松软的被子里,翻了个身,用背对着他,只露出一个乱糟糟的发顶。 贺云卓褪去剩余的衣物,处理好安全措施,重新靠近,大手轻易地探进被卷边缘,精准地捉住她一只光裸的脚踝。 “你知道的,我对你……耐心得很,也着急得很。” 她感受到他蓄势待发的紧绷,“累。” 他扯开被子,挤进去,“你累不累,我心里有数。” 光影在紧闭的眼睑后晃动,指甲陷入他手臂肌肉。 晚风徐徐,从半开的窗隙潜入,撩动纱帘,带着夜晚的湿润和隐约的虫鸣。 时间无声流淌,日历悄然翻过,港城的空气一日日变得湿热起来,蝉鸣开始在绿荫深处聒噪。 六月的风,带着酝酿着雷雨前兆的闷热,吹过港城的每个角落,空气里也多了几分冰淇淋的甜香。 季然的车驶入院落时,夕阳还未完全沉入海平面,给草坪镀上一层金边。 保姆阿姨细致周到,在草坪上铺了小垫子,aileen趴在上面,认认真真地挖着冰淇淋,duke和ace一左一右趴在她身边。 听见汽车声响,aileen扬起小脑袋,露出大大的笑容,声音清脆:“加加!” 季然关上车门,拎包走过去,蹲在她身边,拨了拨aileen微微汗湿的头发,点了点她的小鼻子。 她语气温柔又无奈:“热不热啊,趴在这里吃冰淇淋?我们说好的,每天就一支哦。” aileen歪头笑,“这是爷爷奶奶允许的!爷爷奶奶来看宝宝了,他们说这是小小的一支,允许吃。” 闻言,季然望向屋里。 aileen舔了舔勺子,“爷爷奶奶已经走了啦,等宝宝生日,再来出去玩。” 她抬起小脸,大眼睛扑闪着期待和好奇,“加加,宝宝什么时候生日呀?” 季然弯起唇角,目光温柔地落进她星星点点的眼睛里,声音放得很缓,“在一个很美丽很美丽的夏天,6月11号。” aileen挖起一勺冰淇淋递到季然唇边,“还有几天?” 季然低头,一口含住那勺冰冷甜美的冰淇淋,做了一个ok的手势,“三天。” aileen懂了,“ok!” 季然牵着她进屋,带她去洗手。 约莫过了半小时,贺云卓才驱车回来。 他停好车走进客厅时,季然正陪aileen在地毯上玩积木。她闻声抬头,一眼就捕捉到他眉宇间尚未完全散去的沉郁,以及眼底那抹显而易见的烦躁。 即使他努力在她们面前放缓了神色,放柔了语气询问aileen今天玩了什么,但那份不悦的气息,依旧瞒不过她的眼睛。 季然朝他笑,语气轻快自然:“快去洗手吧,我们准备吃饭了。” 贺云卓也含笑看了她片刻,细细在她眼里捕捉了一番,才拐去洗手间。 餐桌上,aileen宣布道:“宝宝可以不用早起上学了。” 季然和贺云卓当然知道,早就收到了老师的消息。 然而,aileen暑假的到来,也意味着另一件事几乎成了定局,贺致远夫妇十有八九会趁着aileen生日的机会,提出带她回宁城住上一段时间,甚至整个暑假。 季然垂下眼睫,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她也……无权干涉,没有理由,没有立场,没有身份去干涉。 这就像一场旷日持久的考试,重修补考了无数次,她在这门课上依旧是挂科成绩。 夜晚,aileen熟睡,他们各自在书房忙碌,谁也没有主动提及这事。 季然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心思飘远。 她其实想得简单,或者说,是强迫自己往简单的方向想。如果aileen被接走,那她也可以怀抱着一份喜悦的心情等,等贺云卓带着她回来,她还可以以“加加”的身份,为她准备一个小型的温馨的庆祝,补上她缺席的时刻。 当然,或许这样做很多此一举,甚至有些卑微和徒劳,但她连开口的资格都显得那么薄弱。 她不想让贺云卓为难,让他夹在父母和她之间,再添新的裂痕与压力。更不想让aileen失望,不想在她清澈的眼睛里,看到任何因大人的纠葛而产生的困惑或失落。 所以,她告诉自己,需要努力,需要学习,是一个最用功也最谨慎的学生,去参与这场家庭实践。 她思维艰涩难行,明明她面对季源错综复杂的事情,她常常觉得自己幸运,聪明。但这门课,她是真的笨了。笨拙地想要靠近,又笨拙地害怕逾越,笨拙地付出,又笨拙地计算着得失与姿态。生怕行差踏错一步,连眼前这脆弱的平衡都维持不住。 她的爱里,掺杂了太多悲观的算计。 夜深人静,她躺在床上,思绪翩飞。他回房了,很谨慎,明明去书房前已经洗过澡,此刻却又折返浴室,重新冲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睡衣才出来。 他贴过来抱住她,“怎么还不睡?” 季然闻着他沐浴后清爽的气息,直接道:“11号那天,我要去一趟粤海,可能会回来得比较晚。” 他沉默片刻,低低沉沉问:“什么事?” “去看个厂子,周末那边负责人不在,周五去正好可以赶上。” “周五晚上……赶得及回来吗?”他的声音更沉了些,手臂在她腰间微微收紧。 季然在他怀里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和他面对面,“一定回来。” 贺云卓无声笑了笑,“好,信你。睡吧。” 她亲吻他下巴,“晚安。” 他回吻她的唇,“晚安。” 周五一早,aileen不用上学也习惯早起了。 她搬来小凳子,溜达进主卧,两个大懒虫,爸爸和加加,果然还在睡觉呢! 小家伙手脚并用爬上床,偷偷地从床尾的被子底下钻了进去,慢慢往里拱。 季然忍着脚心传来的痒意和心头的笑意,暗自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 昨晚和贺云卓放肆结束之后,累得不行,还是强撑着起来让贺云卓换过了干净清爽的新床单和睡衣。不然这会儿被小家伙突然袭击,场面可就尴尬了。 aileen乱糟糟的头发钻来钻去,贺云卓也不堪其扰。 他长臂一伸,在被子下抓住了那条调皮捣蛋的小金鱼,将她从被窝里捞了出来,放在自己和季然中间。 “别淘气。” aileen哈哈一笑,“爸爸,我就知道你和加加装睡。” 说着,她一口亲在季然脸上,“加加,起床啦~宝宝来吻醒你了。” 季然忍住笑意,配合地慢慢睁开一只眼睛,“嗯……被宝宝吻醒了。还可以再要一个宝宝的吻吗?” aileen大方地在她左右脸颊又亲了一口,“可以睁开两只眼睛了。” 季然这才听话地睁开双眼,满含笑意的眼眸亮晶晶地看着眼前的小家伙。 捧住她软乎乎的小脸蛋,在她额头上也温柔地回吻了两下,“早安,我的小宝贝。” 贺云卓侧身支着头,看着母女俩这温馨又有点幼稚的互动,眼底也漾开柔软的笑意。 aileen心满意足,又扭身扑向爸爸,学着季然的样子,捧着贺云卓的脸,在他下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爸爸早安!” 贺云卓顺势将她抱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胸膛上,大手揉了揉她乱蓬蓬的头发,“早,小闹钟。” “我才不是小闹钟,我是小金鱼。” 清晨的阳光正好,穿过窗外摇曳的树叶,滤成细碎跳跃的光斑,温柔地洒进房间,暖意融融。 季然带上莫凡和强森去了粤海,贺云卓依旧上班,aileen在家等着贺致远夫妇来接她出去玩。 这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天。 下午,粤海,晴朗的天空聚拢了厚厚的乌云,太阳躲进了云层,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转瞬间就演变成一场倾盆暴雨,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 季然站在考察的厂区办公楼窗前,看着那冷冷落落的雨,匆匆忙忙的人。 莫凡过来说:“然总,雨太大了,路况恐怕不好,我们是不是等雨小一点再——” 她回身,“抱歉,我等不了。现在就回去港城,车开慢一点,注意安全。” 莫凡点头:“好的,我这就去安排。” 酒店电梯。 aileen搂着贺云卓的脖子,“爸爸,让爷爷奶奶也认识加加,好不好?这样加加就能一直和我们一起玩了,多好呀。” 她的话里,眼里是最直白不过的期待,不掺杂任何成年人世界的复杂考量。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爷爷奶奶……他们年纪大了,有时候想法和我们现在不太一样。他们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慢慢了解和接受新朋友。” aileen似懂非懂,小眉头微微蹙起:“可是加加不是新朋友呀,加加是加加。” 贺云卓看着怀里这小小的人儿,看着她一天天长大,心头五味杂陈。 他低头,在她发顶轻轻印下一个吻。 到了餐厅,贺致远夫妇已经点好了菜。 aileen甜甜出声:“爷爷,奶奶。” 朱冰安立刻站起身,脸上绽开慈爱的笑容,伸手将孙女接了过去,抱在怀里细细端详:“哎呀,我们的小公主今天怎么这么漂亮呀!像个小仙女!” aileen笑嘻嘻,“加加打扮的,加加绑的头发。” 朱冰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换了个话题,“爷爷奶奶给你准备了礼物,我们去拆好不好?” aileen用力点头。 席间,气氛起初还算融洽。直到aileen吃饱喝足,心满意足地抱着爷爷奶奶送的新玩具到一旁的沙发去玩。贺致远夫妇才又旧话重提,语气也严肃了几分。 朱冰安看了默不作声的儿子一眼,放下筷子,直言不讳:“今宜一天天大了,也越来越懂事了。有些事情,该断的趁早断了,拖下去对谁都不好,尤其是对孩子。现在这样……不合适。” 贺云卓依旧沉默,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面前的菜,仿佛没听见。 贺致远也放下酒杯,沉声道:“云卓,我们先不说季然这个人怎么样。但今宜的成长,需要一个完整、稳定、名正言顺的家庭环境。你也老大不小了,该稳重一点,以大局为重,你——” 贺云卓放下筷子,目光平静地看过去,“对,所以我会找个机会和今宜说清楚,她妈妈是谁。” 角落里,正专心摆弄新玩具的aileen,似乎捕捉到了只言片语,她停下动作,抬起小脑袋,有些困惑地看向大人们。 “加加……就是妈妈呀。” 轻飘飘的童言,三人一惊。 贺云卓低眸,缓慢无声地扯唇,不知该如何描述此刻的震撼,大约就是心一瞬间被攥紧,又慢慢地松开了,带起一阵震颤。 他甚至无法想象季然听见这么一句,是震惊?是狂喜?还是……又会像从前许多次那样,红了眼,止不住落泪? 回程的车上,雨渐渐变细,夜色如水。 贺云卓看着坐在儿童座椅里摆弄新玩具的aileen,轻声开口:“今宜。” aileen掀起长长的眼睫,“爸爸,我今天很乖哦。” 贺云卓又笑,声音放得更柔,“我知道今宜很乖,爸爸是想问你……你怎么知道加加是妈妈?” aileen害羞了,小手抠着玩具。 本来就是妈妈呀,只有妈妈才会回家啊。 她小声说:“就是妈妈呀。” 贺云卓眼底泛起薄红,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又转头去看窗外迷离的世界。 车子缓缓驶入半山别墅区,在他们院门口平稳停下。雨丝细密,在车灯的光柱里交织成朦胧的纱幕。 她撑着一把伞,静静地伫立在灯光下,细细的雨丝飘洒下来,打湿了她的裙摆和裸露的小腿。 第94章 如果 第94章 如果 aileen难得在坐车途中没有睡着, 一直睁着大眼睛望着窗外。她透过湿漉漉的车窗,看见车门外撑着伞静静等待的加加。不知怎的,她小脸蛋又悄悄红了起来。 贺云卓帮她解开儿童座椅的安全带, 抱在怀里。 小家伙没有像往常那样, 一见到季然就雀跃地喊着“加加”扑过去,反而把小脸蛋深深埋进了贺云卓颈窝里, 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只露出一只红通通的耳朵。 季然撑着伞走近,歪头去看她藏起来的小脸,“宝宝怎么了?是不是坐车不舒服?” 贺云卓低头看着aileen害羞模样, 眼底漾开温柔的笑, “不是不舒服, 先进去。” 季然看他神情不似作伪,点了点头, 不再追问。 贺云卓抱着aileen,季然撑着伞, 一起快步走进屋檐下。 季然收了伞,又去客厅给aileen倒了杯温水。 贺云卓将aileen放下, 蹲下身,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 忍不住又轻笑,在她耳边轻声问:“害羞了?那你要和加加说吗?” aileen捂住小嘴, 大眼睛滴溜溜地转,扭过头去,不敢看季然的方向,可没过几秒,又转回来。 她凑到贺云卓耳边, “爸爸说,爸爸帮宝宝说。” 季然端着温水走回来时,就看到父女俩正头碰头,像在密谋什么大事,aileen还捂着小嘴,眼神闪烁。 她将水杯放在旁边的边几上,也弯下腰,好奇地看着他们:“你们两个……在偷偷说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aileen一听季然的声音,又立刻扑进贺云卓怀里,把小脸埋起来,只留下一个后脑勺对着季然,小身子扭动,小脚不停地在地上轻轻跺着。 贺云卓笑着搂住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他抬眼看向一脸茫然的季然,“aileen说……她等不及了,想看看你要送她的新裙子。” 季然扬眉一笑,眼底溢出明亮的光彩,上前一步,伸出手,“宝宝,那我们现在回房间,好不好?” aileen从爸爸怀里抬起一点点小脑袋,大眼睛湿漉漉地看向季然。 季然对她神秘地眨眨眼,“去不去?我们去房间找。” aileen终于钻出来身子,伸出小手放进了季然温暖的手心里,用力点了点头。 季然抱起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今晚怎么这么害羞呢?对加加不用害羞的。” aileen只是把小脑袋靠在季然肩头,抿着小嘴,大眼睛眨啊眨的,就是不开口。 到了儿童房,季然将她放在地毯上,“在这里等一下。” 转身之际,裙摆被小家伙拉住,她停下脚步,回头。 aileen仰着小脸,她嘀嘀咕咕,喃喃细语,几乎含在喉咙里的声音,快速地说了一句什么。 季然没有听清,弯下腰,凑近她:“宝宝,你说什么?加加没听清。” aileen捂住小嘴,又摇头。 季然看着她这副实在不对劲的模样,心下疑虑更重,难道是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她不敢乱猜,一颗心跳跃着,喜悦着,期盼着,忐忑着,担忧着。 她屏住乱颤的呼吸和心跳,不由得抬起头,向一直倚靠在门框上含笑看着她们的贺云卓投去询问的目光。 灯光下,季然这才看清他的眼,居然是一片薄红。 贺云卓笑:“要不然……我进来翻译一下?” aileen小跑过去扑到贺云卓腿边,小脚疯狂跳着,催促道:“对!爸爸说——爸爸说——爸爸帮宝宝说!” 他笑着弯腰,将激动又慌张的aileen抱了起来,一步步走向季然。 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与臂弯里的aileen交换了一个眼神,小家伙点头。 贺云卓抬眼,目光深深,郑重地望进季然那双温柔又期待的眼眸里。 他说:“大约就是……小金鱼说……会回家的小野猫就是……就是……” 说到这里,他停顿,低眸看向正仰着小脸全神贯注听着的小人儿,将最后最重要的那个词,留给了她。 aileen小嘴巴微微张着,小舌头抵在牙齿上,喃喃了一个“妈妈”的口型。 季然深深凝视着她,红了眼,一股滚烫的热流冲上眼眶,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抬起头看向天花板的水晶灯,泪花闪烁,睫毛有些挡不住。 心里是一阵山崩海啸般的冲击,狂喜与辛酸,愧疚与庆幸,无措与释然……所有好的、不好的情绪,所有被她强行压抑的渴望与疼痛,都在这一刻轰然爆发,猛烈地冲撞着她的心脏和理智。 她甚至不敢上前去拥抱那个说出了她最渴望词汇的小小身子,混合着羞愧、难堪与不可思议的情绪,她茫然无措。 aileen看着泪流不止的季然,小眉头蹙起,“爸爸,加加,又在哭了。” 贺云卓低头看了看女儿担忧的小脸,又看向脆弱又美丽的女人,向前迈了一步,停在季然面前。 他伸手擦了擦季然脸上胡乱的泪,又将怀里的女儿,轻轻往季然的方向送了送,“你……去安慰妈妈。爸爸……不会安慰。” aileen被爸爸托着,小身子向前倾,正对着季然泪流满面的脸。她抿了抿小嘴,伸出热乎乎的小手,轻轻地去擦拭季然脸颊上不断滚落的泪珠。 她一边擦,一小声地说:“不哭……才是乖加加。不哭……才是乖妈妈。” 季然垂下眼睫,听着她的话,泪水更加汹涌地落下。 她张开手掌,将那只小小的手完全包裹住,紧紧贴在自己湿漉漉的脸上,咸涩的泪水流进嘴里,是甜的。 “好……好……”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季然上前一步,完完全全抱住了她。 她还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说。想对怀里的今宜说,想对过往的缺席说,也想对那个曾无数次在深夜拷问自己的灵魂说。她想要解释,想要倾诉,想要填补那两年留下的空白。 小野猫是真的不要小金鱼了吗?她好想好想去圆这个童话故事。 但所有的语言都被无形的巨浪打散,羞愧难当,纷乱地卡在喉咙里,神经四分五裂,组织不好一句完整的话。 她只能紧紧抱着怀里温热的小身子,一遍又一遍,“对不起……今宜,对不起……宝宝……对不起……对不起……” aileen被抱得太紧,有些难受,也不明白为什么妈妈要道歉呢? 小家伙轻轻挣动了一下,伸出小手,学着刚才的样子,又拍了拍季然的后背,“没关系,那……妈妈,我们先去洗澡好不好?” aileen指了指自己胸前被泪水打湿了一小片的衣服,又指了指季然同样狼狈的脸颊,嘻嘻一笑,“你都把我……哭湿了。” 季然慢慢松开,泪眼汪汪看着她,怎么会这么天使呢? 她笑出声来,“好,妈妈帮你洗澡。” “ok!” 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的贺云卓,看着季然那双红得不像话,又格外清亮的眼睛,心头酸胀。 他走上前,从旁边抽了张纸巾,轻柔地替她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痕,温温柔柔开口:“嗯……确实太会哭了。” 季然瞪了他一眼,眼里没了之前的彷徨无助,多了几分娇嗔和底气,“我乐意。” 贺云卓在她倔强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好,你乐意。”他顺着她说,眼底是化不开的柔情,“先带宝宝去洗澡吧。剩下的话……我们回房间再说。” aileen搂住季然的脖子,歪着脑袋,小声说:“我想和爸爸妈妈一起睡,一起说。” 话音刚落,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重叠在一起。 “好。” “好。” 得到双重肯定的答复,aileen欢呼起来,小脸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响亮地应道:“ok!” 深夜,卧室里只留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夜灯。 宽大的床上,叽叽喳喳的aileen早已在爸爸妈妈中间睡熟,小脸红扑扑的,睡得正香甜。 季然和贺云卓一左一右,各自平躺着,望着天花板上那片晕开的柔光。 一室宁静,心间激烈,口中沉默。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说什么呢? 吵过太多次了,用最伤人的言语互相逼问、指责、防御、索爱……言语似乎在这一刻有些苍白笨拙。 两人失眠了。 清晨微光透过窗帘缝隙渗入。 aileen动了动,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她想去厕所了。 小家伙揉了揉眼睛,左右看了看陌生的环境,发现这个是加加和爸爸的房间,她知道这里没有熟悉的小马桶。 她眨巴眨巴眼睛,左右看了看,还是决定推醒爸爸。 “爸爸……我想尿尿。” 贺云卓其实也没怎么睡,立刻醒了,刚想应声起身。 这时,另一侧的季然也醒了,听到动静便转过了身,一句极其自然、顺畅无比的话,就这样毫无阻碍地从她唇间逸出。 “妈妈带你去。” 如此顺理成章,如此……理所应当。 她没去看贺云卓的表情,只是掀开被子,利落地起身,弯腰将还有些迷糊的aileen抱了起来,走向洗手间。 刚走到洗手间门口,怀里的小家伙扭动了一下,凑到她耳边,声音软软糯糯,小声说:“妈妈……我想回我自己房间的厕所。这个马桶……太大了,我怕会掉进去。” 季然弯起唇角,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声音放得更柔:“好,我们回宝宝自己的房间,妈妈抱你过去。” 晨光落在贺云卓的侧脸上,他一手撑着头,含笑看着她们。笑容很深,融化了眉宇间残留的疲惫。 生活,本该就是如此安然。 季然的心情是飘飘然的,踩在云端上,又无比踏实。她帮aileen处理好,又给她洗了脸,看着镜子里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无忧无虑的小脸,心头被炫目的明亮与喜悦填满。 她知道aileen的暑假大概率会被贺致远夫妇带回宁城,分离在即,此刻的她,怀抱着的竟然是一份纯粹的带着期盼的喜悦。 这份喜悦,光彩夺目,足以照亮前路可能有的所有阴霾。 她不知道贺云卓是如何跟贺致远夫妇交代的,aileen离开港城那天,天气晴好。 季然蹲在车前,将小家伙搂在怀里,在她柔软的脸颊、额头、小手上一遍遍地亲了又亲,把未来一段时间的思念都预先储存进去。 她看着aileen清澈的眼睛,“宝宝,妈妈答应你,每周末都会飞回宁城去看你。” aileen用力点点头,小脸上没有太多离别的愁绪,“爸爸有飞机!妈妈可以和爸爸一起回来!” 季然被她这天真的话逗笑,心头那点离愁也被冲淡不少,她再次亲了亲她的小脸蛋,郑重应允:“好。妈妈和爸爸……一起回来。” “ok!” 贺云卓等她们说完话,关上了车门。 他转过身,伸手拉起还蹲在地上的季然,手臂揽上她的腰,将她带进怀里。没有多余的话语,一个绵密而深长的吻便压了下来,含着不舍,安抚,还有清晰的爱恋。 良久,他额头抵着她的,气息微乱,声音低哑:“我送他们回去,在宁城待个两三天,处理一些积压的事情。然后……就回来找你。” 季然双手挂在他脖子上,仰着脸,看着他的眉宇,那里有她熟悉的轮廓,微微蹙着。 她凑上去,轻轻吻了吻他蹙起的眉心,又亲了亲他的眼睫,嗓音带着柔软的嗔意:“好。但是……不要皱眉,好不好?不好看,显丑,还显老。” 贺云卓低低笑了一声,就着她主动凑近的姿势,再次低头含住她的唇,唇舌交缠,贪婪的眷恋,要将未来几天的份都预先汲取。 直到彼此都有些气息不稳,他才稍稍松开,鼻尖蹭着她,“好,不皱。然总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退后一步,手掌流连在她腰侧,眸光在她脸上细细深究,“在家……乖乖等我。” 季然点点头,看着他转身上车,车子缓缓驶出院子。 她知道贺云卓此番回宁城,面对贺致远夫妇,耳提面命的训诫和压力必定少不了。但她不希望他独自背负着重压,显得他们的关系太脆弱易碎。她更希望,他们的关系是坚实的、平等的。 季然趁此机会去了一趟新加坡和马来西亚,实地考察当地市场,拜访潜在客户和合作伙伴。 她将之前在港城与季泽南合作时积累的经验,关于渠道开拓、供应链优化以及适应不同市场文化偏好的策略,灵活地运用到了这次东南亚的考察中。 季泽南是个精明的商人,与他的合作虽然不乏博弈与拉扯,也让她学到了不少在复杂环境中推进项目的实用手腕。 短短几天,她和团队几人,马不停蹄,白天拜访,晚上整理资料,分析数据,用繁忙充实的行程填满了分离的时间。 · 贺云卓送aileen和贺致远夫妇回到贺家老宅,aileen早早就困了,眼皮直打架。朱冰安和保姆阿姨一起,细致地照顾她洗完澡,换上小睡衣,小家伙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贺致远站在儿童房门口,看着孙女安稳的睡颜,又看向走廊里沉默的儿子,心头那股因奔波和儿子一意孤行而起的火气又冒了上来。 他原本不想再多费口舌,因为这个儿子现在是完全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圈子里谁不知道,贺云卓又为了曾经闹得满城风雨又离婚收场的前妻,把工作重心都挪去了港城,连带着把孙女也带了过去,搞得他们老两口想见孙女一面,还得大老远地专门跑一趟港城,心里能痛快才怪。 贺致远怒视他一眼就回了楼下书房,倒是没想到贺云卓会跟上来。 “你跟进来干什么?”贺致远没好气地问。 贺云卓合上门,“想和您聊聊。” “聊什么?”贺致远将手边一份文件重重拍在桌上,“聊你是怎么当个赔钱货,一次又一次地往季然身边凑,还没个够吗?你是狗吗?眼巴巴贴上去。” 贺云卓在他对面坐下,“一码归一码,季然从来没有主动开口,要过贺家的一分钱。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您如果不信,可以派人去查账,一笔一笔地查。包括现在季源欠公司的那些款项,也都是严格按照商业程序,用季源持有的部分资源和未来收益权来分期抵债的,并非无偿赠与或豁免。” 贺致远脸色更沉,“我是在跟你聊钱吗?你这些年在她身上耗费的时间、精力、感情,甚至不惜跟我们作对,把今宜也带过去,这些账又怎么算?但凡她季然是个成熟懂事,知道轻重缓急的人,你们俩当初的婚姻,都不会走到那一步,现在更不会又搅和在一起!” 贺云卓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过去,“那时候,是我非要结婚的。所有的决定,是我做的。” “你以为你贺云卓就是什么好东西吗!”贺致远猛地一拍桌子,“王八羔子!一天天的,做事不顾后果!” 他气得胸口起伏,指着贺云卓,将积压的不满尽数倒出:“是!你贺大少爷本事大,翅膀硬了!当年你结婚,我们拗不过你,行,依你!结果呢?闹得满城风雨,最后收场那么难看!现在你又来!一声不响带着今宜跑去港城,工作重心说挪就挪,完全不顾及公司这边的影响,也不想想我们老人想看孙女有多不方便!你做事全凭自己高兴,这就是你贺大少爷的少爷脾气!永远只考虑自己那点情绪,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从来不懂得周全,不懂得什么叫责任!” 贺云卓坐在那里,听着他的怒斥,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他确实有少爷脾气,从小被捧着长大,想要的东西几乎没有得不到的,行事作风也向来带着强硬。这一点,他自己也清楚。 但能怎么办?他就是喜欢季然,喜欢到骨子里,喜欢到分开的那三年,每一天都在反复咀嚼失去她的滋味,压根儿就忘不了。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当年她挺着肚子,眼神决绝地非要离开宁城,去远城待产时,自己那一刻的绝望和彻底的不知所措。他第一次发现,这世上真有他用尽所有手段也留不住,也掌控不了的人和事。 也就是因为那时候太年轻,太自负,也太……不懂得如何真正去爱一个人。被她那种决绝的姿态刺痛、激怒,最后赌气般答应她的离婚要求,答应得太过轻松。他们才会因此分开整整三年,才会在那些日夜,那么无能为力。 他也以为,分开这三年,时间的冲刷或许能让他更成熟,更冷静,更能接受失去这个选项。 但季然不同,她不是那种会在原地等待,会被时间软化的人。她一旦下定决心,就能斩断所有退路,头也不回往前走的人。就像她可以为了摇摇欲坠的季源,只身远赴完全陌生的港城,在举目无亲的环境里咬牙从头开始,硬生生闯出一条路。 如果这次,他不追过去,不把那份少爷脾气里的想要就必须得到的执拗,用在对的地方……他不能保证,眼下这短暂的分离,会不会从三个月,变成下一个三年,甚至更久。 他承担不起那个如果。 · 周五,季然提前赶回港城。 她拎着行李箱刚踏入院门,正在打扫的佣人见她回来,脸上浮现出几分欲言又止的犹豫。 季然将箱子靠墙放好,一边换鞋一边随口问道:“怎么了?” 佣人支吾了一番,才压低声音:“季小姐,贺先生……他下午就回来了。脸色很不好看,脸上……好像还有些伤。刚才下来,从酒柜拿了瓶酒,又上楼去了。” 季然听着,心里微微一紧,面上不显,只对佣人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她没再多问,行李箱留在原地,转身便快步上了楼。 推开主卧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床铺整洁。 她拐向走廊另一头的书房,门紧紧关着,里面听不到任何动静。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贺云卓?” 里面没有回应。 她加重了力道,又敲了两下:“贺云卓,是我。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贺云卓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衬衫,领口微敞,他一手正按在额角,眉头微蹙,像是有些不舒服。 “你——” 她的话吞咽在他唇里,带着酒气和烟草气,灼热急切,蛮横掠夺。 季然猝不及防,双手抵在他胸膛上,用力推拒着,偏过头避开他滚烫的唇舌,“贺云卓——你、你先松开……松开呀!” 他非但没松开,反而将她更紧地箍进怀里,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 唇齿间的力道失了分寸,甚至带着一丝血腥气,不知是他嘴角伤处的,还是磕碰到了她。 季然被他这反常的粗暴举动激起了火气,也夹杂着浓重的心疼和担忧。 她用尽力气将他推开一步,自己也踉跄着退后,背脊撞上了走廊墙壁,发出沉闷的响声。 “贺云卓!你发什么疯!”季然瞪着他,“你看看你自己!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贺云卓被她推开,眼神清明了一瞬,听到她撞墙的声音,那点醉意和阴郁又瞬间被惊散。 他上前几步,双手急切地捧住她的脑袋,要检查她的后脑勺。 “碰疼没有?我看看。” “看个屁!” 季然甩开他的手,气得爆了粗口。 她抬手抹了一下被他吻得发麻刺痛的嘴唇,“你先给我说清楚!你这副鬼样子,还有这身酒气烟味,到底怎么回事!” 贺云卓瞧看她,侧过身,让开书房的门,“先进来。” 说完,他率先转身,走回了光线昏暗的书房,沉入了宽大的沙发里,身体向后仰靠,抬手重重地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季然站在门口,看着他颓然陷在沙发里的身影,那副拒人千里又浑身透着脆弱的模样,让她心头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浇熄了大半。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反手关上了书房的门。 烟味、酒味混作一团遭,沉滞颓靡,令人不适。 她将几扇紧闭的八角窗一扇扇用力推开,夜晚微凉的风灌了进来。 窗外是黑漆漆的夜,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和别墅花园里几盏地灯,闪烁着微弱的光。 她低头看了眼腕表,已经7点多了。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季然蹲到沙发边看他。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颧骨上的伤,声音放得很软:“回去……挨骂了,对吗?还动手了?丑死了。” 贺云卓睁眼,黝黑的眸子睨着她。 季然忍住眼角那股不断上涌的酸意,“你先去洗个澡,好吗?把这一身酒气烟味洗掉。然后,我让人把晚餐送到楼上来。你想在哪里吃?书房?还是外面露台?那里空气好一些。” 贺云卓沉默地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她强作镇定的面容。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好。” 季然看着他顺从下来的模样,心口那处揪得更紧了。 她亲他的唇,“那你去洗澡,我去楼下厨房看看今晚有什么好吃的,给你挑几样开胃的。” 说完,她站起身,快步走出书房,又带上了门。 纤细的睫毛挂不住泪花,她用手背胡乱擦去。 下楼,她让佣人帮忙把晚餐布置在二楼走廊尽头的露台上,院子里泳池边种着一簇四照花,这个时节,正盛开着,一簇簇小巧精致的白色花朵在夜色中静静绽放。 安排好一切,她上楼去衣帽间换了身干净舒适的裙子,又拐去书房,把贺云卓没有喝完的酒一并带去了露台。 贺云卓迈步出来,那张小圆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晚餐。 季然独自一人,正站在走廊尽头的露天小阳台上,她背对着他,倚着栏杆。 晚风轻拂,带来院子里四照花若有若无的清香,也吹动了她柔软的裙摆。 这一幕,静谧,安宁。 他从后面抱住她,“在想什么?” 季然在他怀里转过身,仰起脸,抬手抚了抚他微凉的短发,指尖避开了他脸上的伤处,目光温柔坚持。 “先吃饭,好不好?菜要凉了。” 贺云卓眼眸宛如浸在夜色里,溺在她眼里。 片刻,他才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带着点自嘲和了然,低声问:“吃完饭……是不是就该说些,又要让我不高兴的话了?” ----------------------- 作者有话说:[橙心]预收文《他的明恋》 盛蘅x霍纪希|别扭初恋,破镜重圆 又名:霍总,你的白月光回来了。 消失六年,盛家那位拖着伤腿离开的公主回来了。 第一件事,就是宣布订婚。 订婚宴那晚,名流云集,门口传来轻微的骚动。 盛蘅呼吸一滞,低声和未婚夫说要回房休息。 门刚合拢,便被一只锃亮的皮鞋抵开,霍纪希反手落锁,走到她面前。 他握住她戴着钻戒的手,沿着指节一寸寸向上,微微施力,戒指硌得两人生疼。 “要嫁他?”他捏住她下巴逼她抬头,“先和我把离婚手续办了。” 她在昏暗里微笑:“好。” 后来暴雨夜, 她将离婚协议扬在他脸上,“霍纪希,放过我吧。” 他拭去她唇边的血渍,“除非我坟头草长青,或者你跟我一起下地狱。” 隐婚未离|强势前任|对抗拉扯 一报还一报,两不相欠,纠缠不清。 ·身心双洁,人设不完美,不是善类。 ·狗血古早,恨海情天,不喜这口慎点。 第95章 信封 第95章 信封 季然不答反问:“你现在也不高兴, 不是吗?” 他松开她,转身兀自坐进了椅子里,身体微微后靠, 避开了她的注视和追问, 声音有些沉闷。 “不知道。” 季然靠着阳台,目光落在他额头的淤青和纱布上, “你有没有觉得……历史好像在重演?” 这一刻的心境,真的和当年在医院那次,一模一样。 因为孩子,因为上一辈的压力, 因为彼此都无法完全掌控局面而产生的沉重与无奈, 甚至隐隐的相互小心, 几乎都是一样的。 贺云卓目光落在远处沉沉的夜色里,“你坐下, 先吃饭吧。” 季然看着他将所有情绪都深埋起来的样子,心口堵得发慌。但她还是依言, 走到小圆桌对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贺云卓拿起汤勺, 默不作声地给她盛了一碗温热的汤,又用筷子给她剔鱼肉, 动作细致。 一顿饭,就在这样压抑的安静中, 吃了近半小时。 季然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紧绷的肩线,脸上那片因她而添上的伤,此刻陷入困境进退维谷的,不止是她一个人。 他才不是什么掌控一切的猎人, 他也不过是这复杂现实情感纠葛的俘虏。 晚风拂过,带起树叶簌簌作响,楼下泳池里的水也被吹皱。 季然见他终于放下筷子,倒上了他之前没有喝完的酒,往自己杯里倒上了一杯。 她径直端起酒杯,正要一口饮入,那股辛辣刺激的气息透过鼻子直冲脑门,光是闻着都觉得烈得呛人。 她蹙眉,恼火看向他,“你头上还有伤,你喝这个酒?” 贺云卓眸色沉了沉,夺过她的杯子,放回桌子上,“偶尔喝一次。” 季然被酒气和心头的烦闷激得有些上头,“反正你现在也不高兴了,有些话,我还是要说了。上次在公寓里,我就想说,但你摔门走了。” 她迎上他骤然锐利起来的眼神,“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爱不爱,是我们根本……不会处理问题。婚姻问题,家庭问题,还有最直白的,你父母给的压力。你以为你一个人扛着,装作没事,就真的能扛过去吗?压力不会因为你不出声就消失,它只会变成别的东西,变成你的坏脾气,变成你一声不响地抽烟喝酒,这些东西,又会像回旋镖一样,最终打回到我们之间。” 贺云卓沉沉呼吸,直接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 季然看着他的动作,“我们三年前……就是这样。我们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神通广大,处理不好这些叠加在一起的,沉重又现实的问题。但我们现在有今宜,我们不能再犯这样的错。” 他抬眼,眸色厉得骇人,“你说得对,压力没消失。它现在就在这里,明明白白!我不告诉你,是我不想让你跟着烦,不想让你觉得跟我贺云卓在一起,除了这些破事就没别的!” 季然心头震动,“可你不能一个人硬扛,这样是错的——” “错?”贺云卓目光锁着她,“季然,你告诉我!我不说,是我错,是我不沟通,是我把压力变成坏脾气甩给你。但我要是说了,你就会好过吗?怎么做都是错!” 最后几句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遮住了眼睛。 季然别开视线,声音硬涩:“我没说这是你一个人的错,你不需要怎么做才是对的。这世界上没有一本教科书能告诉我们,面对所有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事情,到底怎么做,才能拿到满分。” “你就是这样认为的!”贺云卓放下手臂,坐直身子,通红的眼睛瞪向她,里面充满了被否决的痛楚和愤怒。 “三年前你就是这么说!你说和我在一起是个错误!现在呢?你是不是又要说,我们之间所有的问题,都是因为压力,都是因为现实,所以又要给我一个我们需要空间,需要时间的狗屁借口?季然,你每次一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就想逃!就想把我推开!” “我没有!”季然站了起来,“你现在喝醉了,和你沟通不清楚。” “你有!”贺云卓斩钉截铁,“你这三年,你有哪怕一次,想过主动回来找我吗?你回来了,你踏进宁城,你脑子里想的第一个人,是我吗?通通都不是!” 他起身踢开椅子,逼近一步,“季然,你骨子里就这样的!今宜还在你肚子里的时候,你的眼神就和现在一模一样,冷静、清醒、又tm残忍地把我推开,好像把所有的事情都归咎于不合适,然后你就能一身轻松地往前走。都是我!是我一次又一次,放下所有该死的骄傲和脸面,追着你去的!” 季然脸上泪水乱流成河,她用手背匆忙抹去,“没人要求你追……贺云卓,你可以不用追着我。” 你明明可以不追,不用把自己弄得这么累,这么狼狈失措,追得一身伤。 贺云卓的目光死死擒住她,向后踉跄了半步,靠在了阳台栏杆上,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是啊……我可以不用追。”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所以,现在呢?季然,你又想要分开?老死不相往来?” 良久的沉默,只有夜风呜咽。 季然慢慢坐回椅子上,伸手拿过桌上的纸巾,低着头,一下一下,仔细地擦拭着脸上狼藉的泪痕。 “我没有这么说过。”她说,“贺云卓,你是在用你的不安惩罚我。” “现在有今宜,你当然做不到了。”贺云卓扯了扯嘴角,“有时候,我真的想问问你。 他向前倾身,双手撑在桌沿,目光攫住她,不让她有丝毫闪躲,“如果季家没有垮,如果你没有因为季锦琛挪用那笔钱而不得不回来收拾烂摊子,如果你没有看到今宜的照片……” 他的声音低下去,“你还会回来吗?季然,你看着我,说实话。” 他需要这个答案。 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在他看着aileen天真无邪的睡颜时候,他真的无数次,想要立刻飞到她的城市,找到她,掐着她的脖子,问问清楚,她到底为什么,能那么决绝地放弃他,放弃他们共同孕育的孩子?她凭什么可以这么狠心。 季然觉得自己站在了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他的言语和眼神是一股劲风,将她吹得摇摇欲坠。她只要稍有不慎,就会再次跌落。 她不知道。 如果那些“如果”真的成立,她还会不会回来? 那三年的自我放逐,与其说是逃离他,不如说是逃离那个被现实与无力感彻底击垮的自己。 但她知道。 此刻,她必须做点什么,说点什么。 不能再像三年前那样,用沉默和转身,来应对他所有的痛苦和愤怒。 夜风拂动她的发丝和裙摆,眼角红肿着。 她吸了口气,“我就是回来了啊,不是吗?” “回来干什么呢?”贺云卓不放过她,步步紧逼,“为了什么回来的呢?为了救摇摇欲坠的季家?为了弥补对今宜的亏欠?还是……” 他目光如炬,“这其中,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是为了我?季然,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踏进宁城的时候,你想到的第一个人,是我吗?你做这些决定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次,是因为……我?” 她的眼泪再次涌上来,悬在眼眶,“是!我看见今宜的照片,我心都要碎了,恨不得立刻飞到她身边,回来后看见季家成了这副鬼样子,心里也悔恨,这些都是原因,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但这都是事实,我们没有必要争吵不休。” “你别逃避!我问的是没有那些如果,你会为了我回来吗?最直接的,我要是没有一次次来找你,你会主动找我吗?哪怕一次!” “我找过你,你叫我要有个求人的样子。” “你是为了季锦琛和季源找的我!” 她抬眼,对上他逼视的目光,“那又怎么样?这就能否定掉我现在站在这里,和你纠缠不清,因为你的伤心疼,因为你的话生气,因为你每次赶我走,我就难过得要死吗?” 贺云卓听着,额头青筋隐现,同样提高音量,“你现在了不起,能把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这么理智清醒!季然,我在你这些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理由里,到底排在第几位?还是说,根本就没上榜?” “你非要一个排名吗?”季然气得浑身发抖,“好!那我告诉你!季家和今宜,就是排在你前面!因为那是责任,是血缘,是我逃不掉也放不下的东西!就跟你和贺家一样,只要我们在一起,我们有今宜,我们就要去解决这些矛盾。” “好,那就是了。”贺云卓起身后退一步,“要是没有季源和今宜,你就不回来了。季锦琛……还真是帮我大忙了。这个牢,他就该坐得再久一点,三年怎么够?要不然三年过去,你和今宜相处好了,估计……又要准备离开了吧?” “你就是个神经病!”季然用尽力气说出这句话,眼泪疯狂流淌,“我站在这里!面对你!面对今宜!处理这些让人心力交瘁的事情!这本身就已经是我的答案了!你看不见吗?” “就tm看不见!我就tm讨厌,讨厌你把我们之间所有的问题,一桩桩一件件,分门别类,评断对错!爱不是这么算的!季然!” 她扬起下巴,“非要我说出那些你爱听的甜言蜜语,非要我把你捧到第一位,才算是爱,才算是回来吗?贺云卓,我告诉你,你别做梦了!不可能!” 季然转身离去,脚步又快又急,冲进书房,“砰”地一声反手甩上了门,反锁。 贺云卓没有犹豫,大步追了过去。 “开门!”他用力拍打着门板。 “季然!把门打开!”他又重重拍了几下,耐心迅速耗尽。 他转身,大步走向楼梯口,对着楼下候着的佣人沉声道:“去把书房备用钥匙拿来。” 佣人不敢多问,连忙应声去找。等待的几分钟格外漫长。贺云卓就站在书房门外,眼底沉郁地盯着那扇门。 很快,佣人小跑着将钥匙送了上来。贺云卓接过,挥手让她退下。 季然站在书桌边,回身看他进来,又关上门,“你跟进来干什么?疯了吗?追着我跑。” 贺云卓眼神一厉,几步走到她面前。 他抓住她的手腕,“是!我tm就是疯了!就爱追着你跑,告诉我!你回来,到底有没有一丝一毫,是因为想我?是因为……还爱我?” “你脑子是傻了吗?”季然被他抓得生疼,挣扎着想要甩开,“你放开我!疼!” “疼?”贺云卓嗤笑一声,眼底的痛楚更深,“你有我疼吗?季然,我的心被你这么反复撕扯,早就千疮百孔了!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把话说清楚,我们谁也别想好过!” “你就是个酒鬼!说不通。” “对,我现在就是个鬼,我也要你作陪!” “爱爱爱!想想想!我爱你!我想你!满意了吗!这样够清楚了吗?” 季然又气又急地吼完。 贺云卓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吼出来,错愕了一瞬,松开了她的手,仔细思索片刻,又觉得不对劲。 “呵……还真是了不起。季然,你现在真是出息了,在商场上学的那套虚与委蛇,以退为进,用到我身上来了?嗯?先是一走了之,再是若即若离,现在被逼急了,就来一句我爱你?你觉得这样就能糊弄过去?” 季然气极,委屈到了极点,也失去了理智。 她随手抓起桌上一叠文件摔在他身上,纸张纷飞,散落得到处都是。混乱中,她的动作带倒了桌角的箱子,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信封瞬间倾泻出来一小半。 季然的脸色瞬间变了,猛地推开贺云卓,弯腰去捡那些散落的信封。 贺云卓也怔了一瞬,但他反应极快,在季然弯腰的瞬间,已抢先一步伸脚,稳稳地踩住了离他最近的一封。 他弯腰,动作迅捷,将那封捡了起来,捏在手里。 信封上只写了4个字母:to he 季然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将那些散落的信拢在一起,重新塞回破损的箱子里。 她起身把盒子抱在怀里,见他手里还捏着一封。 写了字,偏偏是那封,立刻要去抢。 “你再抢,”贺云卓抬眼,目光扫过她慌乱的脸,又瞥了一眼箱子,“你箱子里那些,我一并拿走。然后,一封一封,念给你听。” 贺云卓直接撕了封口。 “不许看!不是给你的!” “就是给我的。”贺云卓抽出了里面折叠的信纸,“上面写了to he,如果这个he指的不是我贺云卓,而是别的什么他,那你语法错了,应该用to him。” 季然心里一慌,也顾不上许多,把怀里抱着的箱子往桌上一放,立刻踮起脚去抢他手里那封已经展开的信。 贺云卓笑,心情大好,举高了信纸:“这么怕?看来真是写给我的。你桌上,不是还有一堆么?想我?写的信?” 季然没抢到信纸,动作顿住,转身抱起箱子走到那扇八角窗边,推开一扇窗。 温热黏腻的夜风袭进来,也许是要下雨了。 这六月的雨,总是这样,用闷热的风宣告它的到来,刮起了地上散落的文件,纸张和书页在无助地翩飞。 贺云卓惊愕地喊出:“季然!” 她回身看他,“那封信还给我,要不然我全部丢下去。” “慌了?”贺云卓看着她这副模样,更加寸步不让,“我偏就要看了,你敢丢,我就敢下去捞。” 季然不多一句话,用尽力气,将整个箱子朝窗外楼下的泳池抛了出去! “没有了。”她转过身,拍拍手,背靠着窗框。 贺云卓冲过去,看着她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一眼楼下黑暗中无法看清的泳池,怒火瞬间攫住了他,伸手就要去揪住她的肩膀,想将她拉开窗边,想质问,想发怒。 季然趁机又抢回了他已经展开的信纸,抢到手的瞬间,没有丝毫犹豫,将那信纸撕扯成了碎片。 纸屑在她指间纷纷扬扬地散落,飘向地板。 贺云卓的手僵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毁了它,当着他的面,彻底撕碎。 他咬着牙,笃定道:“故意的对吧?季然,你越是这样,我tm就越确信里面写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一箱子都是……写给我的信,对吧?不敢让我看,是怕我笑话你?还是怕你自己……后悔?” 季然缓缓抬起眼,“你给我做梦吧!什么都没有。” 远处的天空闷雷一声,没几秒就是一道闪电,划破了夜幕。 贺云卓狠狠刀了眼地面上被她撕碎的信,转身,快步冲出了书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远去。 很快,院子里起了灯,贺云卓没有脱掉衣服和鞋子,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了进去!水花四溅。 佣人拿着一个带长杆的捞网和一只大篓子,急匆匆地赶到池边,手忙脚乱地试图帮忙打捞那些漂浮的信封。 一片混乱,泳池里,他身影在水中沉浮。 季然站在窗边看了会儿,迅速回房间拿了包和手机。 雷声在头顶滚滚而过,越来越密集。 他站起身,抹了把脸,说:“去!把散落在水池周围,草丛里……所有地方的,全部给我找回来!一张纸片都不能少!” 季然取了车钥匙,去车库里开了辆,在距离泳池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降下车窗,看向浑身湿透的男人,“贺总,别捞了,白费力气。” 贺云卓转过头,满脸怒气,“你给我闭嘴!季然,你干什么去?你给我下车!” 水珠不断从他浓黑的发梢滚落,滑过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滴滴落下。 季然看着他被池水浸透,怒意勃发的模样,淡淡道:“你都觉得我不爱你了,我怕你赶我走,我自己先走了。” 说完,她升起了车窗,掉转方向,加速驶离了别墅的车道。 “该死!”贺云卓双手叉腰,猛地转身,不试图去追。 他赤红着眼睛,对着还在岸边不知所措的佣人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继续找!把所有信都捞上来!立刻!马上!” 暴雨,终于在这一刻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水面。 他站在齐腰深的池水里,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不得不频繁地抬手抹去脸上的水,又缓缓移向池面上漂浮的那些正在被雨水和池水双重摧毁的信件残骸。 好半晌过去,终于将能找到的信全部带进了屋。 湿哒哒的,地板上全是水。 佣人铺好厚毛巾,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湿透的信件转移到毛巾上。 贺云卓半跪在那一堆湿淋淋的信旁,身上的衬衫西裤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前,脸色阴沉。 他开始一封一封地拆,拆开的信越来越多,越拆,火气越大。 佣人大气也不敢出。 “艹!” 他终于忍无可忍,一声粗口。 季然把车子一路开到了机场,在自助值机柜台前买好了最快一班飞往宁城的机票。 手机在包里震动个不停,她拒接几次,那边却像跟她较上了劲,锲而不舍地继续拨打。 握着登机牌,她沉默了片刻,还是滑动接听了。 贺云卓压抑着怒火,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季然,你够有种!” 季然把手机贴近耳边,淡淡嘲讽:“我有没有种,你才知道吗?” 贺云卓气极反笑,“满箱的……空信封!季然,你tm演我是吧?” “我不是告诉过你,叫你别费力气了吗?” “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耍我很好玩?” 季然拎着包,脚步不停,朝着安检口的方向走去,“谁耍你了?空信封,就是空信封。没什么好解释的。” “那你跑什么?心虚了?那封被你撕掉的,那封总不是空的吧!” “我回宁城看今宜,反正信已经碎了,你看不到了,也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贺云卓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里充满了讽刺和寒意,“写给我的信,你说跟我没关系?季然,你逻辑被狗吃了?” “谁说写给你的?”季然站在安检队伍末尾,声音也冷了下来,“贺云卓,你少自作多情。那封信,从头到尾,都不是写给你的。” “不是写给我,那是写给谁的?季然,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依旧7点[抱抱][橙心] 剧透:贺老板哭着贴信看信[笑哭] 第96章 字句 第96章 字句 窗外, 暴雨如注,一片混沌的水幕看不清外面的世界。 别墅里,灯火通明。 贺云卓草草冲了个澡, 换上浴袍, 头发都没有擦干,便径直又走向了那扇虚掩着门的书房。 八角窗大大地敞开了一扇, 晚风卷着雨丝不断地钻进来,在地板上铺上了一层雨雾。地上的碎纸,又如同破碎的蝴蝶翅膀,散落在各处。 贺云卓走过去, 用力关上了那扇窗, 隔绝了风雨, 书房里瞬间安静了许多。 他弯下腰,一点一点, 将那些碎片捡拾起来,捧在手心。直到再也找不到一片遗漏的碎片, 他才直起身,走到书桌旁, 将它们小心地铺展在一张a4纸上。 暖黄的台灯光晕温柔地笼罩下来。 许多墨迹都被洇染开,有些碎片边缘的毛边沾湿了雨水, 就像一朵朵错落无序的花。 他又回房取了吹风机,开着最小的风量吹着, 纸片渐渐变得干燥、平整。 贺云卓静静地坐着,浴袍领口微敞,湿发凌乱,眸光深层地落在那些碎片上。 他拈起一片较大的,举到台灯前, 眯起眼睛,费力地辨认着上面模糊的笔迹。 只言片语,支离破碎。 他又拿起另一片,试图与之前的拼凑。 就这样,一片,又一片。 他红着眼,下颌线紧绷,耐心专注,一字一句地,从那片破碎的纸张里,艰难地辨别,拼接。 一张信纸,被她撕得如此彻底,碎得如此决绝。 她真的写了很多,这些碎片,每一片都承载着当时落笔时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窗外又是一声闷雷滚过,他从那片破碎的字迹上移开视线,抬眼看了手机,脑子慢慢清醒过来。 他又拨通了电话,这次那头是秒接。 贺云卓手机开着扩音,冷笑一声,“还在机场傻坐着?等雨停?” 季然闷声不说话。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书房地上这些被你撕碎的……我一片一片捡起来了,也拼好了。” 季然不相信,成了那鬼样子了,散得到处都是,以他那少爷脾气和此刻的状态,怎么可能有那份耐心一片片捡起来,再拼好?她笃定他是在诈她。 他说:“上面的字,我看清楚了。季然,一笔一画,都写着……你…想…我。”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慢。 “神经病,我才没有这么写。”她终于出声,戳破他的虚张声势。 “你就是这么写的,我看得很清楚。” 季然走到贵宾候机室的窗边,窗外是迷蒙的雨幕和机场跑道上闪烁的指示灯。 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淡声反驳:“别套我话了,你根本就没有拼好。” 贺云卓调整了一下坐姿,背靠着椅背,唇角绽开笑意,“是吗?那……我念一句给你听听,看看对不对?” 季然才不怕他,轻哼了一声。 他语调悠然:“你写着……今宜,你是因为爱才来到这个世界的。我很爱你爸爸,所以才会有你……” 他顿了数秒,仿佛在品味这句话,轻松愉快的语调开始微微变化,慢慢哽咽:“对,就是因为你季然这么爱我贺云卓,我们才会有今宜,只是……” 只是后面是什么?是那些争吵、分离、无可奈何的现实?还是未尽的遗憾与痛楚? 季然望着雨幕,跑道灯光模糊成团。 她心里想着要否认,要嘲讽他不过是看到了几个模糊的字眼就开始胡乱猜测、牵强附会。 可是,汹涌的酸涩从心间最深处窜起,瞬间封住了她的喉,让她连一个反驳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因为他猜的,并不是错的,他直白篡改,填满了她未尽的话语,有种被彻底剖开的羞耻和难以言喻的震动。 他似乎再也编不出更多的话,短暂的沉默后,只是说:“你在机场等我,我来找你。” 季然握紧手机,硬声道:“别来找我,你喝了酒,又淋了雨。” “这么大的雨,飞机也是延误,你一个人在机场傻坐吗?” “我才不是一个人!我不爱你,不想你,你还来找我干什么?你每次追着我跑,回头又觉得自己委屈,觉得是我在折磨你!贺云卓,我告诉你,你要是现在追过来——” 她语速飞快,几乎口不择言,“你就是狗!只有狗才会这样,被骂了还要摇着尾巴追上来!我不稀罕!你听见没有,我不稀罕你追着我!” 贺云卓气笑,“季然,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口是心非,我一个字都不会放在心上。我现在就坐在你的书房里,坐在你的椅子上,你尽管嘴硬吧。再嘴硬一句,我今晚就把你这间书房……给掀翻了。” “你有没有道德,你凭什么进我书房?凭什么看我的东西?我告诉你,我现在签的合同都是上亿的,你要是窃取我的商业机密,我就让你也进去监狱!体验体验季锦琛的感受!” 贺云卓在电话那头静默了一瞬。 他声音森冷,“商业机密……呵,你大可以试试看。看看是你先把我送进去,还是我先让季源……彻底从这个行业里消失。” “你——”季然被他这毫不讲理的威胁堵得胸口发闷,一时竟找不到更狠的话来回击。 “我什么?”贺云卓截断她短暂的语塞,“季然,我告诉你,别说书房,你的人,我都是时时刻刻想进去。” “你、你——给我滚!臭流氓!永远别来找我!谁找我谁是狗!听到没有!” 她利落挂断电话,拉他进去黑名单。 王八蛋! 贺云卓看着被挂断的手机,又抬眼,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处处留着她痕迹的书房,书架没有放满书,很空荡,书桌上也只是文件,她只带走了笔记本电脑。 此刻,他也没有心思去仔细打量,更没心思去较真她那些气头上的狠话。 这满满当当,承载了不知多少未言之语的信,他要拼好。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韵,终于有那么几句完整的话。 「今天是你3岁生日,美丽的盛夏,我从粤海赶回来。 回来的这一路,盘旋在我心尖的是一件往事,曾经也是这样一个盛夏的夜晚,有个人从美国赶回来,拥抱我,安慰我。 很奇妙,是不是? 那时,他和我说要结婚,我们会有一个家,后来这个小家里,有了你,今宜。」 贺云卓双手捂住脸,温热的酸意涌上眼皮,烫着手指,灼烧着皮肤。 所有的嘈杂、愤怒、不甘、猜疑,都在这一刻被这句平静而温柔的叙述瞬间抽空。 他闭上眼,脑海里窥见了她独自写下这些文字的身影,她将思念与回忆倾注于笔端。这三年,她在1000多个夜晚里,写过多少封这样的信? 贺云卓抹去温热,继续往下拼。 「他笑着说要编一个大灰狼和小野猫的童话,后来故事断了墨,我以为只剩月光和我记得,直到小金鱼快乐地游了进来,温柔地衔起了未完的笔。 如今,我将这被时光浸染的开头,悄悄补进给你的第一封信里。 信纸很轻,心事很沉。 不知要等哪一个黄昏或黎明,才有勇气,将它轻轻放进你窗前的风里。」 贺云卓看得又气又笑,她到底记了多少旧事,多少细碎点滴在心里,还一笔一画写进了这些寄不出去,或者说,原本就没打算寄出的信里! 可惜,他这三年里,最痛恨,也最无力摆脱的记忆,恰恰就定格在她生下今宜的那一天。 她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接受全麻剖腹产手术。这场景,他至今回想起来,心脏仍会不受控制地紧缩。 早在前一周,他就已经丢下所有事情,等在医院。他一边恨着她的狠心和决绝,一边又控制不住地心疼和担忧—— 她会不会害怕?面对分娩这样的大事,她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感到孤立无援,然后……主动联系他?红着眼抱住他? 他甚至无数次地演练过,如果她的电话打来,他会在接起的下一秒就冲到她面前,告诉她别怕,有他在。 只可惜,她比他想象中要勇敢,也决绝得多。她从头到尾,没有给他发过一条信息,打过一个电话。 直到那天,他被允许换上无菌服进入手术室。他看到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平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睡着了。 他握住她垂在床边的手,就像之前无数个共度的清晨,他先醒来,会侧过身,看着她的睡颜发呆,有时也会这样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无比希望手术可以漫长一点,再漫长一点,好让他能握紧这只手久一点。等她一觉醒来,睁开眼,看到他,看到他们刚刚降生的孩子,然后,他们一家三口就可以一起回家。 啼哭声响起,医生说:“爸爸可以帮忙剪脐带了。” 他短暂构建出的脆弱幻想被打破了,手在颤抖,心在滴血,抬眼看过去。 护士带着鼓励和喜悦的笑意,将剪刀递到他手边,温和地说:“是个健康的小公主,爸爸可以帮忙剪脐带了。” 一个浑身红通通的小家伙,正被护士托举着,发出充满生命力的哭声。 他无措,悔恨、痛楚、茫然,还有初为人父的震撼……种种情绪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只是在医生简短的指导下,剪断了她与她之间最后一丝的物理连接。 护士手脚麻利地将那个哭声响亮的小人儿包裹进柔软的襁褓里。 他回身去看她,她依旧睡着,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新生命的降临,以及他内心翻天覆地的风暴,都与她无关。 她沉睡在另一个世界里,隔绝了所有,包括他。 那一刻的割裂感,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残忍。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久久凝视。 有好几次,他几乎忍不住想伸手,轻轻拍醒她,想唤她“加加”,让她睁开眼,看一看他们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小小的女儿。 看看那充满生命力的小脸,听听那响亮的哭声。也许……也许她看到了,心就软了,就舍不得了,就不会再那么决绝地想要离开,想要将他排除在她的生命之外。 他真的搞不懂,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又或者是哪里不好?怎么就偏偏栽在了她手里,被她吃得死死的?她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他如此失控,如此……心甘情愿地被折磨? 怎么会有人这么傲娇,这么狠心,又偏偏让他无论如何都放不下? 她永远在欺负他,用她的沉默,用她的倔强,用她那种仿佛随时可以抽身离开,将他独自留在原地的决绝姿态。而他,好像永远学不会如何应对,只能用更笨拙,更激烈,甚至更错误的方式,去试图抓住她,留住她。 他笨拙拼凑,终于得以看出那些温柔又私密的字句。 「你好。 今天是你的生日,诞生在这样一个美丽的盛夏。 曾经,我最不爱夏天。总觉得它太过漫长,永远带着挥之不去的燥热和莫名的烦闷,连空气都黏稠得让人透不过气。 可现在,我开始悄悄期盼夏天的到来。因为它来了,你就又长大了一岁。只要想到这样热烈的盛夏属于你,灼人的阳光也变得温柔珍贵。 你是因为爱,才来到这个世界的。 这份爱的开端,或许不够成熟,裹挟着青春的热烈与盲目的勇气,也掺杂了太多成年人世界里的犹疑和挣扎。但它将你带到世间的初心,从未改变。 我努力地去想你今天的模样,穿得红彤彤的吗? 原谅我很笨,脑子里没有勾勒出你可爱迷人的模样。一岁的你,是什么样子呢?是不是会摇摇晃晃走路了?是不是会发出一些可爱的暗号? 第一个生日,意义非凡。它意味着你平安健康地度过了人生最初的四季。 生日快乐。 加加 盛夏,于你周岁之日。」 眼前的一切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不仅仅是那些被水渍晕染的字迹,连带着台灯的光晕,书桌的轮廓,都蒙上了一层潮湿的水雾。 季然啊季然。 你到底心里究竟藏了多少这样难言的话? 你那些勇敢,那些深夜独自面对的孤独,那些无法对人言说的思念与挣扎……都是这样,一言一句,沉默地写进这些信里的吗? 这些薄薄的信里,又装下了多少你那流不完也擦不干的眼泪呢? 贺云卓用力眨眼,试图让视线恢复清晰,偏偏温热的液体滚落,砸在了刚刚拼好的脆弱纸片上,洇开了一小团湿痕。 他抬起手,再次捂住脸。 许久,他才缓缓放下手,去拉书桌抽屉门,手掏空——这里没有他习惯摆放烟盒和打火机的抽屉。 他站起身,看着窗外那模糊不清的夜。 窗外,肆虐了半夜的暴雨终于停了,只留下湿漉漉的水汽。 机场的航班应该早就陆续恢复了,她的飞机肯定已经起飞了,载着她,朝着宁城的方向,朝着他们女儿所在的方向飞去。 季然还在港城机场的时候就接到了方宇飞的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宁城。 此刻,她随着人流走出接机口,凌晨的机场略显冷清。 一抬眼,便看见方宇飞正斜倚在车身上,安静地等着。见到她出来,朝她挥了挥手。 季然拎包过去。 方宇飞说:“你还真是轻装上阵啊,这次连你的巨人保镖都不带了?” 季然心想,巨人保镖强森忙着帮某人打捞空信封呢。 她一笑,“我来去匆匆,带太多人不方便。再说,现在也习惯了,不像之前,为了给自己壮胆嘛。” 方宇飞给她打开后座,自己又上了副驾驶。 季然愣了愣,坐进去,一抬眼,目光便对上了驾驶座上司机的侧脸。 寸头,面颊消瘦了些,但眼神清明,精神状态看起来很不错。 季然瞪向季锦琛,“你……你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给我当司机。” 季锦琛透过后视镜瞥了她一眼,语气还是那副没好气的调子,眼底没什么戾气,“怎么?我给你当司机的次数还少吗?以前可没见你这么惊讶。” 季然知道他出来有段日子了,但他酷爱面子,也不知道出来后这段时间躲在哪里,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她说:“你来接我,可是邀请我吃夜宵的。” 季锦琛打着方向盘,嗤笑一声,“你现在都是然总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比我有钱多了吧?还需要我请你?” 季然下意识就想像从前那样,刺他几句。是啊,你肯定是穷光蛋了,身家全赔给季泽南都不够,落得个判三缓三,连公司都没法回去正经担任职务,可不是活该么? 但话到嘴边,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和那双专注看着前路的眼睛,那些尖锐的言辞忽然就哽在了喉咙里。 她偏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低了些,“是啊……谁叫你以前那么能呢?” 方宇飞接话:“还是我请吧。” 季然轻哼,“我请!” 方宇飞笑,“就等你这句呢,真不错,这么多年了,你这只最小的铁公鸡,终于舍得主动开口,要请我们两个哥哥吃饭了!” 季然拍了他一下,“你们的零花钱本来就比我多。” 她的零花钱,从小到大都是老爷子亲自定额发放的,虽然数额也不少,但比起方宇飞和季锦琛这两个家里更放任的哥哥,确实显得拮据了些。 盛家那边每年倒是会给一笔丰厚的补贴,但那笔钱用途有严格限制,更偏向于教育、投资或特定开销,并不能完全算作她的零用。舅舅一直都支持她出国去留学。 季锦琛一边开着车,一边也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难得开口附和:“确实。比起来,贺云卓就更有钱了。这么算下来,是该你请。” 季然立刻反驳,“他的钱是他的钱,关我什么事!别混为一谈!” 季锦琛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又作,又吵架了吧?” “没有。”季然矢口否认,脸微微偏向车窗。 “你们就是作!”季锦琛毫不客气地下结论,“一个比一个能作。” 她猛地转回头,冲着驾驶座的方向:“王八蛋!你就是渣男!你当年就是花很多钱在各种女人身上,还好意思说别人作!” 季锦琛脸色一沉,声音也冷了下来:“季然,你别逼我现在就停车,抽你。” 方宇飞揉了揉眉心,叹息:“这车可是我的,实在不行……你们俩都下去吧,我自己开走清静。” 季然和季锦琛正吵在兴头上,异口同声地转头冲他道:“你先别说话!” 方宇飞:“……” 吃完夜宵,因为车上的口头冲突,自然没好意思开口让季锦琛再送她回去臻域。 她立在自己那套公寓楼下,夜风微凉。看了看时间,确实太晚了,再折腾回臻域太麻烦,径直上楼。 贺云卓一下飞机就赶去臻域,结果里面空无一人。 她的电话依旧是关机,微信发过去也不回复消息。 季然还在睡梦中,就听见有人不断地在按门铃。 可视门铃里的男人,有些狼狈,有些不耐烦,头发微乱,浓眉紧缩,一遍遍按着门铃。 季然靠在墙上欣赏着,就是不想开。 门外,贺云卓耗尽了耐心,停下了按门铃的动作。他掏出手机,给她发微信语音。 “季然,开门。我现在……有点儿发烧,真的。昨天喝了酒,又淋了雨,在书房拼了一晚上碎纸,一晚上没合眼。” “我知道你在里面,快把门打开,我也困得不行。”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少了昨晚的强势和怒气。 季然继续靠在墙上,看着可视门铃屏幕里他那张写满倦意和不耐的脸,心里默默想着:困了不会自己回去睡觉吗?非要跑到她这里来,用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给她看,博同情? 贺云卓见门依旧纹丝不动,似乎被彻底耗尽了耐心。他不再按铃,而是直接抬手,急促地拍打起门板来。 “砰砰砰!砰砰砰!” 季然听得眉头紧皱。 暴力!野蛮! 她再抬眼看向屏幕,见他又停下了拍门的动作,转身,竟径直走向了电梯间,按了下行键。 混蛋!就这么点耐心?这就走了? 季然看得心头火起,刚才那点因为他示弱而升起的心软瞬间消失。 她也气冲冲地转身,回到卧室,重重地关上了房门,把自己摔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心想:有本事就别再来! 没过几分钟,门铃又响了。 季然硬邦邦躺在床上,心里和自己较着劲:他这次要是能坚持按满五分钟……不,三分钟!她就去给他开门! 她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掀开被子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玄关。 她没急着开门,先看了一眼可视门铃的屏幕。 屏幕里站着的,并不是贺云卓,而是一个穿着物业制服的工作人员。 季然皱了皱眉,按下通话按钮,“您好,有事吗?” 物业人员客气道:“哦,是这样的,季小姐。楼下邻居反应,您这边刚才……有点太吵了,影响到他们休息了。” 季然:“……” 都怪刚刚那个混蛋砰砰砰敲门! 她有些尴尬,连忙说道:“不好意思,刚才……有点意外情况。下次不会了,麻烦您了。” 说着,她伸手打开了门,打算当面道个歉。 物业人员笑笑,“没事,下次注意就好了。” 他又侧过身子,对着墙角那边说:“就是……楼下业主贺先生,他找到我们,说是怕您可能是遇到了什么危险,让我们最好上来看看情况。” 季然听得更迷糊了,贺先生?他什么时候成楼下邻居了?她正要开口询问。 贺云卓迈开长腿,从一旁走出来,几步就跨到了她敞开的门前,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季然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就要把门关上,却被男人一脚挡住。 贺云卓抓住她的手,将她轻轻一扯,就从门内带了出来,搂进了自己怀里。 物业人员很是吃惊:“贺先生,你?” 贺云卓一手稳稳地搂着怀里试图挣扎的季然,“抱歉,她是我太太,我们吵架了。” 季然很想反驳他,但身体紧密相贴,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确实有些烫人。 他真的在发烧。 ----------------------- 作者有话说:1、关于脐带,谢谢评论区的姐妹提醒[抱抱][橙心]全麻剖腹分娩这里,也许有和实际有出入的地方。(查了一下,全麻似乎对孩子不太好,特殊情况才会选择全麻手术,且有些人全麻是没有意识的.........关于这一点,确实写得很不严谨。[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2、关于番外,开一个番外征集楼吧~确实是写到这里,差不多要完结了,估摸不准还有几章,应该就是年前正文完结...... 3、下一章依旧小吵怡情~7点[橙心][抱抱] [橙心]月底,求大家过期不要的营养液~[橙心][抱抱] 谢谢你们~ 第97章 台阶 第97章 台阶 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来, 已然带上盛夏的炙热。微风拂动着阳台上轻盈的薄纱窗帘,如水波般轻轻涌动,搅动一室光影。 季然从卧室出来, 看了眼沙发上那个占据了大半位置的男人, 他额前的碎发被薄汗濡湿,眉头微微蹙着。 贺云卓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撑着坐起身,目光落在季然身上,“我知道你爱干净,嫌弃我一身汗味。我等下冲个澡, 洗干净了……再去你的床上躺。” 季然:“……” 他的话说得极其自然, 仿佛去她床上躺是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只是出于对她的洁癖表示尊重, 才需要提前处理一下自己。 他也不需要季然的回答,拖着沉重的步子就往她的卧室去。 季然跟在他身后, 看着他有些踉跄的背影,终究是没忍住, 出声提醒道:“你先去浴室擦擦身子,降降温吧, 我去给你拿退烧药。” 贺云卓停住脚步,回身抱住她, 把发烫的额头和下巴深深地埋在她微凉的肩窝里,像只寻求安抚的大无赖犬。 他声音闷闷地从她颈侧传来, “那……是不是就不生气了?” 季然伸手拧他腰,“你现在生病,脑子烧糊涂了。我先不跟你计较这个。” 贺云卓听她语气松动,见好就收,松开环抱着她的手臂, 站直了身子。 “行。我去擦身子,坚决不麻烦你,你去帮我取药,吃完药,我们一起补觉。” 他干脆应道,目光看向卧室的方向。 季然白他一眼,转身去了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又找出药箱,在里面翻找着合适的退烧药。 她端着水杯和药片走向卧室,心想正好可以把他上次落在这里,被她顺手塞进衣柜的那套衣服还给他,让他换上干爽的衣物。 结果,她还没来得及在衣柜里翻找,卧室浴室门打开了。 贺云卓腰上只松松垮垮地围着她的那条米色浴巾走了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胸膛和手臂上的水珠也来不及擦干,顺着他紧实的肌理缓缓滑落,一副刚冲完澡急着出来的样子。 季然看着他这副模样,蹙了蹙眉:“不是说擦一擦身子就好吗?你还在发烧,洗澡万一着凉,或者水汽一蒸,头更疼更难受怎么办?” 贺云卓随手拨了拨湿发,语气随意:“冲个澡更舒服,感觉清爽点。” 季然也懒得跟他多争,将水杯和药片递到他面前,“随便你。快把药吃了,然后躺下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就舒服了。” 贺云卓仔细瞅了眼她的神情,才接过。 他动作迅速,看也不看什么药,直接仰头就将药片丢进嘴里,灌了几大口温水,喉结滚动几下,一饮而尽。 季然见他吃了药,伸手想接过空杯子,转身就要出去。 身子被身后的男人抱住,手臂环在她腰间,滚烫的温度贴着她的后背。 “干什么去?”他的声音紧贴在她耳后,“不是说好了,一起补觉。” 季然身体僵了僵,立着没动,“我去重新给你倒一杯热水,放在床头。再说了,你发烧,万一再带着感冒病毒,传染给我怎么办?” “我没感冒,只是发烧。”他立刻反驳,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低了下去,“别走。” 季然心里其实清楚得很,他这副可怜兮兮、虚弱不堪的样子,多少带着点故意示弱,博取同情的表演成分。 演就演吧,生病总归是真的,难受也是真的。 她微微叹了口气,放软了被他禁锢的身体,“你先松手,我去倒水,马上回来。” “别倒水了,不渴。就陪我躺一会儿,我保证不动你,就……躺着。” 跟一个发着高烧还偏执的病人讲道理是徒劳的。 “你先躺好。”她妥协道,“我去给你拿条干毛巾擦擦身子,还要吹头发,至少别湿着头发睡。” 这回贺云卓倒是听话地松开了手,步履缓慢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老老实实地躺了进去,只露出一个还滴着水的脑袋,眼睛一直跟着她的身影转。 季然去浴室拿了条干净的大浴巾和吹风机,走回床边。贺云卓很配合地微微抬起头,让她把毛巾垫在枕头上,又接过来另一条干毛巾,胡乱地擦了擦还在滴水的短发。 然后她打开吹风机,调到温和的暖风档,手指轻轻拨动他的头发,让热风均匀地拂过发根和发梢。 贺云卓微微闭着眼,任由她摆布。 暖风拂过头皮,带来舒适的感觉,他几乎有些沉醉在这种被细致照顾的氛围里。 曾几何时,他哪曾想过,有朝一日,季然,会像现在这样,如此温柔细致地对待他?通常,她这样耐心又小心的姿态,只会出现在照顾今宜的时候。 吹干了头发,他丢开毛巾,重新躺好,看着她,拍了拍身边空着的位置,生怕她反悔。 他说:“可以了。” 季然轻笑一声,看了看窗外明亮的阳光,在床的另一侧,隔着一段距离,和衣躺了下来。 一只滚烫的手就从被子底下伸了过来,准确地握住了她放在身侧的手,紧紧地包裹住,随后又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 季然下意识要抽回。 “别动。”他闭着眼,声音低哑,带着浓重的倦意,“就握着,这样……我睡得好些。” 他的掌心很烫,热度仿佛能一路传递到心底。 季然没再挣扎,任由他握着,只是默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 窗外的日头悄然变换着角度,从精神的上午滑向慵懒的午后。阳光透过薄纱,在房间内投下长长斜斜的光影。 季然被胃里隐约的饥饿感唤醒的。 她缓缓睁开眼,意识逐渐清明,那附在她腰间的手掌的温度似乎降下去不少,不再滚烫灼人。微微侧过头,他依旧沉睡着,眉头舒展开来。 季然伸出手,探向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温凉,只有一点点正常的余热。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客厅。拿起手机,在外卖软件上快速浏览着。考虑到他刚退烧,需要清淡饮食,她点了两份养胃的粥,几样清爽的小菜。 外卖来得很快,她将餐品一一取出,摆放在餐厅的小圆桌上。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勾得她饥肠辘辘。 她摆好最后一道小菜,她直起身,准备去卧室叫醒那个应该也饿了的病号。 然而,她刚转过身,卧室的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贺云卓腰间还是那条浴巾,头发凌乱,几缕黑发不听话地翘着,一手扶着门框,目光有些茫然,直到视线落在她身上,才逐渐聚焦。 季然开口道:“你就不能……穿上衣服吗?” 贺云卓闻言,目光扫过自己身上,皱了皱眉,简单直接说:“脏。” “过来吃点东西吧。” 他赤脚走过去,看了眼桌上的外卖盒子,“你之前……不是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厨艺进展了不少,要煮点东西给我吃么?” 季然正在给他盛粥的动作微微一顿。 “哦,你说那晚啊。”她将盛好的粥碗轻轻推到他面前,抬眼看向他,目光清亮,“对,我是说过。后来……你不是赶我走了吗?” 贺云卓脸色沉了沉,那股退烧后消散的燥热似乎又有了抬头的迹象。 他默默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拿起勺子,慢吞吞地开始喝粥。粥的温度正好,清淡适口,抚慰着他空空如也有些脆弱的肠胃。 季然也坐了下来,安静地吃着自己那份。 她也不是故意在这个时候翻旧账让他难堪,就是话到嘴边,脱口而出。 半晌,贺云卓才低低地开口,声音混在喝粥的细微声响里,有些模糊。 “那晚……是我话说重了。” 季然喝粥的动作停了停,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听见了,没接话。 贺云卓掀起眼帘看她,也没指望她会回答什么。但他现在吃了些东西,胃里有了暖意,高烧退去后的脑子也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和……某种程度的锐利。 他放下勺子,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锁着她,换了个话题,一个更直接也更让他耿耿于怀的问题。 “你之前……想我的时候,就写了那些信?” 季然抬起眼看他,“你烧傻了吗?那信是写给今宜的。跟想不想你有什么关系?” 贺云卓迎着她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笃定又无赖的笑意,“但你字里行间,一笔一画,连标点符号……都是写给我看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餐桌,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季然,我看得出来,你爱惨了我。” 季然被他这自恋的结论气笑了,放下筷子,双臂环抱在胸前,目光瞪回去:“贺云卓,你烧退了,脸皮厚度倒是又创新高。我爱惨了你?证据呢?就凭你从泳池里捞上来的那堆空废纸?还是凭你烧糊涂了之后的胡乱臆想?” 贺云卓身体往后一靠,姿态放松,眼神愉悦,“证据就是你明明恨我恨得牙痒痒,骂我王八蛋、神经病,说永远不想再见我,结果呢?我稍微示个弱,发个烧,你就心软让我进门,给我拿药,还让我睡你的床。这要不是爱惨了,是什么?是然总你突然大发善心,关爱病患?” “我那叫有基本的人道主义精神!换条狗淋雨发烧蹲我家门口,我也会给它开门喂点吃的!” “哦?是吗?”贺云卓挑眉,语气带着戏谑,“那看来我得感谢然总把我跟狗相提并论。不过,狗可不会让你写满一箱子思念,更不会让你一边写着爱,一边又咬牙切齿地把它撕碎,扔掉。” “一箱子空信封,你眼睛也发烧了吗?” 贺云卓气定神闲,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我说的是……臻域书房里,那些更早的,写满了字的。空信封?那只是你后来才玩的把戏。” 季然:“……” 他语气认真,继续说着:“你想今宜,就是在想我,你因为爱我,我们才会有今宜。” 季然脸上闪过慌乱,又涌上来一股恼火,“谁允许你又跑去臻域了!你还翻我东西!你这是私闯民宅!” 贺云卓看着她炸毛的样子,反而笑了,“你不也翻看我的东西了吗?我那点秘密,不也被你发现了?现在心里是不是在偷偷窃喜?” 季然被他说中心事,脸上一热,下意识地别开脸,不去看他。 确实,她看见了,他在书房里偷偷藏着的秘密。 他幼稚地收集她的头发,笨拙地画着歪歪扭扭的全家福,两大一小,带着两只狗,还有客房里那件婚纱,那枚被妥帖存放的戒指,以及夹在旧书里早已字迹模糊的泛黄签文…… 很多,很多,这样琐碎又沉甸甸的点滴。 季然不答他的话,起身又倒上了一杯温水,按照说明给他取出药,递到他手边。 贺云卓依旧看也不看,接过来就丢进嘴里,仰头灌水,喉结滚动,干脆利落地吞了下去。 季然唇角一翘,轻飘飘地说了句:“我刚下毒了。” 贺云卓正把水杯递出去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抬眉看向她,眼底掠过笑意,“哦?什么毒?能解吗?” “鹤顶红,无解。等着毒发身亡吧。” 贺云卓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带动肩膀微微耸动,本就光裸的上半身肌肉线条随之起伏。 他说:“那正好。毒死在你手里,也算死得其所。” 季然瞪他,“你再多说一个字,你就变哑巴。” “你可真毒。” “我就毒。”季然顺杆爬,下巴微扬,“你现在也不发烧了,该干嘛干嘛去,滚回你自己那儿吧。” “哪啊?” “你不都成我楼下邻居了吗?” “你怎么不问问我,什么时候变成你的邻居的?” 季然哼一声,不用问也知道。 肯定是她当年怀孕后,执意要分居谈离婚的时候。她搬来了这套公寓,而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悄无声息地买下了楼下公寓。 那些曾经沉重得不敢轻易回想的往事,此刻翻出来,褪去了当时的尖锐痛楚,竟染上几分褪色照片般的柔暖,甚至……有些幼稚得可笑。 如果再让她回到那个时候,知道这个男人会像影子一样守在楼下,会用这种笨拙又固执的方式试图靠近,她还会不会……做出同样的决定?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时光也无法倒流。 就连此刻身处的这间餐厅也是,就在这里,他们曾爆发过激烈的争吵。他冷着脸,用最伤人的方式威胁她,说要带她回季家,好好谈谈离婚的事情。 他明明就知道,她和季家早已闹翻,关系降至冰点,那是她最不愿意踏足,也最不愿被提及的伤口,他却偏要往她心窝里最痛的地方戳。 那时的她,是真的……讨厌极了他。讨厌他的冷酷,讨厌他的自以为是,讨厌他将两人之间的问题,粗暴地与她最不堪的家庭疮疤捆绑在一起。 季然陷在回忆里,眼神有些飘忽。 贺云卓一直看着她,将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他皱了皱眉,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打断她的出神:“哑巴了?” 季然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光裸的上身,和腰间那条有些滑稽的浴巾,再回想起那些交织着幼稚、笨拙、伤害与隐秘守护的过往……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声音轻了下来,“就是觉得……我们以前,都挺傻的。” 贺云卓笑了一声,“你是挺傻的。”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自己腰间那条格格不入的浴巾上,又看向她,“我找人送套干净衣服过来。” 季然看着他这副略显狼狈却大少爷指挥人送衣服的样子,“不用,这里有一套你的衣服。” 贺云卓闻言,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季然没再多说,起身走回卧室。她很快从衣柜里翻出一套衣服,是那天她在静泊湾别墅,被他赶出来后,赌气穿走的那身属于他的衣服,宽大的衬衫和不合身的长裤。 她走回餐厅,放到他面前的椅子上,语气平淡:“喏,还你。” 贺云卓的目光落在那套衣服上,脸上的表情有片刻的凝滞,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些愉悦,有些不爽。 他记得她穿着他明显不合身的衣服,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也记得之后自己心里翻江倒海般的烦躁和不甘。 季然看着他沉默的样子,“那天我就是穿着它们,从半山走到山脚下的。一边走,一边……” 她抬眼看着他,眼底有情绪翻涌,声音微微发哽:“你总赶我走。” 他目光沉郁,声音也冷了下来,“还不是你永远不知道回头看我一眼。我让你走,你就真的走!头也不回!季然,你有哪怕一次,停下来,回过头,看看我是什么样子吗?看看我是不是真的想让你走?” “我回头看你什么?”季然被他的质问激得火起,“看你冷着脸,看你一副恨不得我立刻消失,彻底从你眼前滚开的样子吗?那种眼神,我看一眼都觉得多余!” “我那是气话,你不懂吗?”说起这个,他又有些恼火,“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也在等你一个台阶?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季然怒视他一眼,转身,几步冲到玄关,一把拉开了大门! “我现在就给你一个台阶,我现在也赶你出去!”她指着门外,“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贺云卓简直要反应不过来,追到门口,去拉她的手,“不是……季然,加加,我们刚刚……刚刚不是聊得好好的吗?怎么又……” “本来是好好聊的,但我现在就是气不过!” 季然甩开他的手,回过身来,用力推着他的胸膛往外走,同时一把抢过他手里还没来得及换上的那袋衣服,朝着电梯口就丢了出去。 “你赶我太多次了,我就是要赶回来,就是不想看见你!你出去!” 贺云卓被她连推带搡地赶到了门口,赤着脚,身上只有一条浴巾,看着被丢在地上的衣服,再看看眼前这个眼圈发红,一脸倔强和怒气的女人,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心疼。 他抓住她还在推拒的手,无奈道:“加加,你讲讲道理……” “我不讲!我就不讲道理!你出去!”季然打断他,用力抽回手。 “我这样怎么出去?”贺云卓指了指自己身上仅有的浴巾装备。 “我管你怎么出去!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季然正在气头上,根本不管这些。 大门“砰”地一声在他面前关上,毫不留情。 他看着紧闭的房门,无奈地抬手揉了揉眉心,对着门板低声喊道:“季然?加加,你开门,我们好好说……”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他又耐着性子叫了几声,试图讲道理:“我都没有穿鞋呢,我就算徒步回去,也要穿鞋吧?至少……让我进去把衣服穿上?” 这时,面前的门又开了一条窄窄的缝隙。 他心头一喜,还是心软了。 然而,还没等他看清门后的情形,一堆衣物就一股脑地丢了出来,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身上,全是他上午换下的那身皱巴巴的脏衣服和鞋子。 紧接着,门“砰”地一声,再次迅速关上。 贺云卓:“……”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杨栗晴给她打来电话,让她回老宅吃饭。 季然心里其实也猜到了会是这个安排。季锦琛回来了,她自己也从港城返回宁城,老爷子年纪大了,现在最喜欢看到的,就是一家人能围着他,热热闹闹地多吃几顿饭,享受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挂断电话,她走到玄关口,看了眼监控。 守在门口的身影已经不见了,楼道里空荡荡的,连那堆被她丢出去的脏衣服也消失了。 贺云卓开车回了贺家老宅,aileen正在那里猴子充大王。 老远,他就看见她正在别墅区公共儿童公园里玩得不亦乐乎。 她蹲坐在一块略高的小草坪顶端,伸着小手,努力地去抓旁边另一个小朋友吹出来的泡泡。抓到的时候,就发出一串清脆的笑声,没抓到,也不气馁,继续专注地尝试。 夕阳的余晖温柔,洒在她柔软的发顶和红扑扑的小脸上,为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 不一会儿,她抓累了,开始像个小指挥官一样,领着其他几个年龄相仿的小朋友,玩起了新的游戏。 她有些霸道淘气,挥舞着小手分配着角色:“你当大树!你当小兔子!我……我当老虎!” 小男孩似乎有些不乐意,嘟囔了几句。 aileen双手叉腰,小脸一板,声音提高了些:“你是小羊!等下会排队,轮流当老虎,我说的算。” 贺云卓坐在车里静静看着。 一旁的朱冰安看见了他,没好气地瞥了一眼,径直走到草坪边,招呼aileen:“宝宝,不早了,我们该回家了,奶奶带你回去洗手手,准备吃饭了。” aileen正玩在兴头上,哪里肯走,“不要不要!再玩一会儿!” 她摇着小脑袋,又看见车里的贺云卓,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爸爸!”她欢呼一声,立刻迈开小短腿,哒哒哒地朝着车子的方向跑了过去。 贺云卓见状,连忙推开车门下车,在她跑到跟前时,弯腰将她抱了起来,轻轻颠了颠,“跑什么,慢点,摔了怎么办?” aileen搂住他的脖子,笑嘻嘻的,理直气壮:“就想跑!爸爸,妈妈呢?” 她仰着小脸,“加加没有和你一起回来吗?” 贺云卓拨开她汗津津的头发,“回来了,妈妈也回来了。我们回去洗个澡,就去找她,好不好?” “ok!” ----------------------- 作者有话说:关于if线 1、没离婚,加加没有错过今宜的成长。(这个我要仔细想想怎么写。) 2、贺云卓带着今宜追去国外,应该是恨海情天(这里应该就会写两人分开后的生活。) 3、卓然cp青春版(家庭幸福版,贺云舟和乐羽都在) [橙心]下一章:依旧7点哈,会写争吵[笑哭],但不是卓然~ (这文就是有得吵,不吵有些话说不开。[求求你了]) 第98章 热闹 第98章 热闹 六月的晚风, 卷着庭院里的竹叶清甜,拂过曲折连廊深处的景观亭。暮色四合,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淡紫色的余光, 与渐次亮起的庭院灯光温柔交织。 圆桌上已摆开几样精致家常菜, 香气弥漫,勾动着味蕾。 季锦琛推着轮椅上的老爷子季伯兮, 从书房走出来。老爷子精神看起来尚可,脸上挂着疏淡的表情。 廊柱旁,大伯母杨栗晴望着那头,眼眶微红, 抬手抹了抹眼角。 一旁的季少鹏凑近她, 嘀嘀咕咕小声说了句什么, 杨栗晴听了,脸色不满, 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别过脸去, 不再看他。 稍远处,季锦玮蹲在水池边, 叽叽喳喳地往里面扔着小石头,溅起细小的水花, 弄湿了池边的石板。季少杰看不过去,作势要去捡地上的枯树枝教训他。 季然拎着手包, 站在门廊的台阶下。 方宇飞从旁边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有些出神的季然,“怎么站着不动了?进去吧,就等你了。” 季然收回目光,“姑姑呢?怎么没看见她?” 方宇飞闻言, 笑了笑,语气寻常:“哦,我妈啊,去英国了,忙着呢。最近……好像交了个男朋友。” 季然听了,看向他,也笑。 季薇也带着宋阳晖一起回来了,饭桌上添了些热闹。 席间,气氛不算热烈,但也不显冷清。 季伯兮开口问了问季蕾的近况,别的也没有多说什么话。他一贯如此,不爱多言,但那双眼睛,仿佛说了很多。在他面前,小辈们总是不自觉地收敛几分,不敢轻易造次。 不一会儿,院门口又是一阵热闹。 门房的人小跑着进来说:“那、那个……先生,太太,门口……贺先生来了,还带着个孩子。” 季然立刻站起了身,目光投向庭院入口的方向。 贺云卓的身影很快出现在连廊下,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挺拔正式,与下午那个围着浴巾,被赶出门的狼狈模样判若两人。 他怀里抱着aileen,小家伙穿着漂亮的连衣裙,辫子也梳得整整齐齐。 身后,保镖塞纳抱着好几个大小不一的精致礼盒。 aileen一看见站在不远处的季然,兴奋地扭动起来,小手指着季然的方向,奶声奶气地喊道:“妈妈!加加!妈妈!” 她胡乱地叫着,把所有亲昵的称呼都用上。 季然心头一软,快步走过去,从贺云卓臂弯里将女儿接了过来,紧紧抱在怀里,在她软嫩的小脸上亲了又亲,才抬眼瞪向跟着进来的男人,压低声音问:“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贺云卓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姿态从容,挑了挑眉,不以为意地反问:“我来这很奇怪吗?今宜想你了,非要来。” 这时,亭下原本坐着用餐的几人也纷纷起身,带着各异的神色,一齐跟了过来。 贺云卓目光扫过季锦琛,落在轮椅上面色沉静的季伯兮身上。 他微微颔首,沉声道:“季老,抱歉,这么晚过来,打扰您用餐了。今宜淘气了些,非闹着要来找……她妈妈一起吃晚饭。” 几句话,轻描淡写,关系说得清楚明白。 众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轮椅上的老爷子。 季伯兮的目光先落在贺云卓身上,停留片刻,眼神深沉难辨,随即缓缓移向被季然抱在怀里,好奇张望的aileen。 他原本平静无波带着几分浑浊的眼眸,漾开一层雾气。 静默片刻。 老爷子终于抬起那只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挥了挥,声音略微低沉,吩咐道:“叫人添菜,添碗筷。” 杨栗晴一见aileen就欢喜得不行,上前一步,心里酸涩,嘴上又笑着打趣:“怎么也没想到是小然你最早成家有孩子,我当初一直以为是锦琛来着。” 季然笑了笑,这个话不好接。确实,她当初也以为会是季锦琛最早成家立业,会娶韩菱姐,然后这个季家就这样延续下去——季锦琛会成为第二个季少鹏,韩菱姐会成为第二个杨栗晴。 只是造化弄人,不知何时就会将一切推倒重来。 aileen小脸红云两朵,说话也是小小声,全然没有了傍晚在儿童公园里那股活泼霸道的小模样,变得有些认生。 季然抱着她,给她一一介绍在场的长辈,她乖乖地,细声细气喊人:“太外公、伯外公、伯外婆,大舅舅……” 轮到季薇和方宇飞时,两人笑着逗她,伸手要抱。 aileen立刻害羞地把小脸埋进季然颈窝,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领,嘴里小声嘟囔着:“不行,不行……要妈妈抱。” 季伯兮拿起一个空的小碗,亲自用汤匙从砂锅里盛了半碗温热的汤,轻轻推到aileen面前,声音比平时温和许多:“今宜,喝点汤。” aileen从季然怀里微微探出小脑袋,眨巴着大眼睛看了看老爷子,又看了看那碗汤,奶声奶气地纠正:“叫我宝宝。” 季伯兮微微一怔,那张布满岁月纹路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今晚的第一个笑容,真切地漾开在眼里。 “好,”他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宝宝,喝点汤。” aileen又转过头,乌溜溜的大眼睛望向季然,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贺云卓。 季然笑着对她点点头,柔声引导:“宝宝,太外公给你盛汤,我们要说什么呀?” aileen明白了,转过小脸,对着季伯兮甜甜一笑,口齿清晰地吐出几个字:“谢谢太外公~” 季伯兮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点了点头,拿起公筷,夹了一小块剔好刺的鱼肉,轻轻放进aileen的小碗里。 宋阳晖低声揶揄身旁的贺云卓,“还是你命好啊,贺总,现在是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贺云卓举杯与他轻碰,“万事……都得靠自己争取。” 季锦琛坐在对面,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只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眼看看aileen,神色间有些复杂难辨。 倒是宋阳晖,主动起身,端着酒杯走到季锦琛身边。他们是同窗,当年没少混在一起,打过架,也一起熬过夜。 他拍了拍季锦琛的肩膀,将酒杯递过去,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以后还请季总多多关照啊。我也想努努力,看看能不能……也坐上季家女婿的位置。” 季薇听见,脸腾地一红,嗔怪地瞪了宋阳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季锦琛抬眼看他,目光在宋阳晖脸上停留片刻,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他拿起自己的杯子,与宋阳晖的轻轻一碰。 贺云卓看过去,也跟着遥遥举杯,对着季锦琛的方向微微一抬,唇角也勾起一个淡淡的笑。 杨栗晴见aileen对桌上菜肴兴趣不大,便笑着吩咐佣人:“快去,把前阵子给小朋友预备的那些新玩具都拿来。” 季少鹏闻声也放下筷子,跟着佣人一同去了。不多时,两人便抱来几大盒未拆封的积木、玩偶和会唱歌的电动小车。 杨栗晴又让人在偏厅那块铺了上小毯子。 aileen眼睛一亮,得了季然的点头准许,迈着小短腿跑了过去。 季少鹏索性也陪她一起坐在地毯上,耐心地拆着包装盒。 季伯兮原本也只是动了几筷子,见状便也放下了碗,推着轮椅慢慢移了过去,静静地在一旁看着,目光追随着那小小的身影,难得柔和。 餐桌这边,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季锦琛身上。按照相关条例,他有长达八年的时间无法在季源集团担任高层管理职务。 季然抿了口茶,目光转向季锦琛,直接开口:“你给我当顾问,当老师啊,我过几年……其实也不想一直待在季源了,我想回姑姑的律所。” 季锦琛抬眼看她,神色未动。 倒是季少杰先开了口,带着些微的惊讶与关切:“小然,你怎么有这个打算?公司现在不是做得挺好?” 他与大哥季少鹏在商场浮沉多年,早已是处事圆融的老油条,很多时候,确实不如季然这个小丫头来得敢想敢做,甚至……有些羡慕她身上的那股冲劲。 季然笑笑,“我什么都想试试看,什么都想学一学。现在能把公司的事做好,不代表我就只能做这一件事。” 贺云卓坐在一旁,唇角微扬,低声接了一句:“不愧是然总,了不起。” 季然桌下跺他一脚,压低声音回敬道:“你现在少惹我。” 贺家。 贺致远饭后便进了书房,刚把雪茄点燃,朱冰安就推门进来,眉头紧蹙。 “你怎么又在抽烟!说了多少回了,少抽点!”她几步走到书桌前,语气又急又恼。 贺致远摆了摆手,眉间带着不耐:“又进来吵什么?” 朱冰安说:“贺云卓这个死小子!一回来就把今宜带走了!招呼都不打一声,肯定是带去找季然了!” 贺致远现在最烦听这些话,“你去劝,去说!打了也打了,骂了也骂了。王八羔子,又不能打断他的腿。” 朱冰安被这话堵得胸口发闷,“我是他妈!我还能看着他往火坑里跳?当年那教训还不够吗?你看看他现在,一沾上季然的事,魂都没了!” 贺致远重重吸了一口雪茄,烟雾在灯光下缓缓散开。 他沉默着,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上次去港城,他私下里其实也托人打听了一圈。那丫头确实有股子狠劲,短短半年多,能稳住季源那种局面,能打开新的通路,只能说……她很拼,也确实有些本事。 季家那么一副沉重的担子,别说她一个小姑娘,就算换了他这个在商场浸淫几十年的人,也未必能扛得这么稳,这么快。 关键是这个小丫头,偏偏就能把说一不二的儿子,吃得死死的。 季家晚餐结束。 季伯兮、季少鹏夫妇、季少杰和季锦琛等几人都各自准备了一份见面礼送给aileen,或是小巧的金锁,或是精致的玉坠,珠宝首饰…… 小家伙还不懂这些礼物的分量,只是乖乖地收下,怀里很快就被大盒子小盒子塞满了。 aileen抱得摇摇晃晃,几乎要拿不住,看向贺云卓,小奶音软糯:“爸爸,你帮我呀。” 贺云卓笑着上前,帮她接过。 杨栗晴瞧着她粉雕玉琢的小脸就满心喜欢,弯下腰拉着她的小手,柔声细语地约她:“宝宝,明天和大外婆出来喝下午茶好不好?大外婆带你去吃好吃的蛋糕,看漂亮的花花。” aileen仰头看了看季然,见妈妈笑着点头,才扭过头对杨栗晴甜甜地应道:“好~” 直到aileen坐上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老宅外的夜色里,季伯兮几人还站在门廊下,望着那远去的尾灯。 季锦琛收回目光,语气淡淡地开了口:“好了,人都走了。你们要是真喜欢,不如去求求季然,搬回老宅来住,贺云卓当个季家的上门女婿,我瞧他挺乐意的。” 杨栗晴听了,心头那点怅然顿时化作一股火气,转头瞪了他一眼:“你好意思说这个话!你当年要是争气一些,我早就抱上孙女孙子了,还用等到现在?” 季锦琛被她一噎,脸色沉了沉,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屋。 季伯兮也叹息一声。 车上。 aileen坐在儿童座椅上昏昏欲睡,小脑袋歪在了一边。 贺云卓侧过身,全然不顾前排的司机,一手扶住季然的后颈,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有些急,有些重,时不时用牙齿轻啮她。 季然气息微乱,偏头躲了一下,又轻咬了他下唇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嗔意:“一股酒味。” 贺云卓低笑一声,更深入地吻了下去,将那点酒气与她的气息全然搅在一起。 她不让他完全主导,拧上他耳朵,主动探出舌尖,在他因她难得的回应而显出一丝惊喜与狂热时,又狡猾地收了回来。 季然轻轻推了推他坚实的胸膛,声音有些喘:“好了……不可以了。” 贺云卓抵着她额头,呼吸沉沉,眼底的暗色未平。 他看着她微微红肿的唇和泛着水光的眼睛,在她唇上又啄了一下,才慢慢退开些许距离。 “回家再说。”他声音低哑。 aileen在儿童座椅里睡得正熟,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轻柔的呼吸声。 季然抬手,将她身上滑落的小毯子轻轻拉好,掖了掖边角。 贺云卓靠回座椅,手伸过来,寻到她的手,十指缓缓扣住。 回到静泊湾,车子停稳,aileen被轻轻唤醒,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一看见季然,便张开小手,奶声奶气地要抱。 季然和阿姨一起帮她洗好澡,换上睡衣,又讲了两个小故事,才终于哄得她沉沉睡去。 回到主卧时,贺云卓已经洗完澡,靠在床头,手里随意翻着一本书。 他说:“帮你放好洗澡水了,你先去泡澡吧。” 季然抬眼瞅他,知道他现在肯定憋着坏呢。 她故意放慢动作,拿了睡衣,慢悠悠走进浴室,反手就将门从内锁好。泡在温热的水里,听着门外隐约的动静,她磨磨蹭蹭地泡澡、洗头、护肤,足足耗了一个多小时。 期间,贺云卓来拧过两次门把手,都没能打开。她听见他在门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等她终于拉开门出来,贺云卓正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环胸,脸色阴沉沉的,目光地腻在她泛着水汽的脸上。 “我还以为,你在里面现烧柴,把水烧开了才洗。” “我舒舒服服泡澡,不行吗?” 她边说边从他身侧走过,带起一阵沐浴后的温热湿香。 贺云卓跟在她身后,走到梳妆台边。看她拿起吹风机,他自然地接了过去,插上电源,手指撩起她柔软湿润的发丝,开始帮她吹干。 头发吹到半干,季然从镜子里看着身后男人专注的侧脸,轻声开口:“你爸妈那边……” “我跟我爸打过招呼。”贺云卓打断她,关了吹风机。 他这样带着aileen跑去季家吃晚饭,贺致远夫妇那边,多少会有些微词。 季然张口还想再说,贺云卓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窝,嘴唇轻轻碰了碰她敏感的耳垂,“上床,睡觉。” 灯熄了。 白色的浪被掀起,又落下,柔软的织物纠缠、翻卷,宛如夜里涨落的潮汐。汗珠沿着颈项滑落,滴落在纠缠的床单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她别过脸去,咬住枕头一角,将细碎的呜/咽堵在喉咙里。 他的吻追过来,撬开齿关。 床单在他们身下渐渐起了皱褶,像被风揉乱的水面,影在墙壁上晃动、交叠、破碎,又重组。 丝绸很滑,他把她捧在高高的云端上,季然的手指攥紧,无力地松开,布料从掌心滑脱,留下几道凌乱的褶皱。 夜色里,两人心跳慢慢地同步,时而抛上高峰,时而沉入深谷。 翌日。 季然如约带上aileen去和杨栗晴喝下午茶,她心里大约能猜到杨栗晴会说些什么,多半绕不开韩菱与季锦琛。 杨栗晴又带上了不少礼物给aileen,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家伙看,瞧着她小口小口吃着蛋糕的乖巧模样,忍不住又感慨一句。 “真是……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季然笑,目光温柔地落在女儿身上:“是很可爱。” 杨栗晴抿了口茶,视线转向季然,语气放缓了些:“小然,韩菱最近怎么样?我最近联系她,她总说忙。” 季然沉吟片刻,还是选择直言:“大伯母,韩菱姐身边……有个条件不错的男人在追她,对方对她很用心。” 杨栗晴看着aileen,叹息一声,“也是,韩菱那么好的姑娘,都怪季锦琛不争气。” aileen本是乖乖吃着蛋糕,小勺子挖得认真。忽然,她抬起小脸,朝着一个方向清脆地喊了一声:“奶奶!” 季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朱冰安正拎着手袋走进来,身边跟着几位衣着考究的太太。季然认得那几位,都是曾在贺家家宴上见过的面孔,宋阳晖的母亲也在其中。 杨栗晴也认识她们,曾经都是一个圈子里的牌友,常约着打牌喝茶。后来季家风光不再,这些聚会便再也没人想起叫她。 朱冰安款步走了过来,脸上挂着得体疏离的微笑:“季太太,真是巧啊。” 她目光转向aileen,语气放柔了些:“宝宝,跟奶奶去那边玩好不好?” 杨栗晴抿着唇,微微颔首,没有接话,只静静看着。 季然站起身,“贺夫人。” aileen摇着小脑袋,“不要,我要和妈妈一起。” 朱冰安脸色微变,也笑笑,“好呀,那等下奶奶带你回家。” 杨栗晴看眼季然,也知道怎么回事。 她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道:“回哪个家啊?宝宝跟着我和妈妈回季家好不好?我们傍晚一起去放风筝,回去看看太外公呢。” 朱冰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看向杨栗晴,语气依旧保持着客气:“季太太说笑了,今宜是我们贺家的孩子,自然该回贺家。” 杨栗晴笑了笑,不疾不徐地接道:“贺夫人这话说的,孩子是贺家的,可也是季家的外孙女。我们做长辈的,谁不盼着孩子多走走,多见见亲人?今宜今天跟着我们玩得高兴,回哪个家都是一样的。” 她说着,低头温和地问aileen:“宝宝,下午想不想去公园放风筝呀?太外公给你准备了一个特别大的金鱼风筝。” aileen眼睛一亮,立刻点头:“想!” 朱冰安看着aileen雀跃的小脸,又看向季然,“季然,有些话——” 杨栗晴打断她,“什么话?孩子在这呢。” 季然也捱不住这种窒息场面,她转身对aileen说:“宝宝,你和阿姨还有塞纳叔叔去那边的游乐区玩一会儿,好不好?那里有滑滑梯。” aileen乖巧地点点头。 保姆阿姨过来牵着她小手带走了。 朱冰安身后跟着的几位夫人也极有眼力,见状便笑着打了招呼,先行离开了。 杨栗晴看向朱冰安,没有迂回,直接开口:“贺夫人,我们小然呢,嘴没有那么甜,性子也直。我呢,也一样。有些话,我就自作主张说了。我没女儿,和你一样,就一个儿子。但我儿子什么品性,我是一清二楚的。” 朱冰安不接话,脸色难看。 杨栗晴继续说:“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们季家。可你也别忘了,从始至终,都是你们夫妇俩往我们季家跑得多。至于你儿子贺云卓——” 季然伸手,轻轻拽了拽杨栗晴的胳膊,低声道:“大伯母……” 杨栗晴扫她一眼,“小然,你别拦我。我这会儿一肚子火,现在不发出来,回去也得撒在你大伯父身上。” 朱冰安蹙起眉,声音也冷了几分:“季太太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要把火发到我身上来吗?” 杨栗晴分毫不让地迎上她的目光:“难道不是吗?你们贺家管教不好自己的儿子,就一味地把怨气撒在我们季家身上,撒在小然身上。三年前是这样,三年后还是这样。” 朱冰安脸色愈发难看,语气也尖锐起来:“季太太说话要讲道理!三年前是谁抛下丈夫孩子一走了之?是谁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我们贺家从未说过你们季家一句不是,反倒是你们——” “反倒是我们什么?”杨栗晴打断她,声音也抬高了,“我们季家是没教好女儿,让她受了委屈不知道回家说,一个人跑到国外去躲了2年!可你们贺家呢?但凡当初能多给她一点真心实意的接纳,她至于走得那么决绝吗?你们眼里只有你们贺家的规矩,你们贺家的脸面,有没有问过她一个人在外头是怎么过的?”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朱冰安胸口起伏,“成年人就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负责?她现在不是在负责吗?她一个人把公司撑起来,把该担的责任都担了,现在想回来看看孩子,尽一点母亲的心意,你们还要这样步步紧逼,连孩子跟谁回家都要插手!贺夫人,将心比心,如果今天是你的女儿,你忍心吗?” 朱冰安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我是为了今宜好!孩子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而不是这样颠来倒去,今天跟这个,明天跟那个!” “孩子最需要的是父母都在身边!”杨栗晴寸步不让,“你们口口声声为了孩子,做的哪一件事是真的站在孩子的角度想过?你们不过是借着孩子的名义,行你们自己那套门第之见!” 季然坐在一旁,几次想开口,都被杨栗晴用眼神制止了。 朱冰安深吸一口气,压着怒意道:“那全是我们贺家不对了?” 杨栗晴说:“你们家贺云卓但凡是个成熟稳重的人,都不会拉着我们季然跑去美国结婚,但凡你们做父母的,能早些发现,早些管教,而不是一味地纵容或施压,或许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顿了数秒,语气里透着自嘲:“我也有儿子,我儿子季锦琛也不是个什么好玩意,他犯的错更大。但我知道他品性里有缺失,我不会去怪别人家的姑娘带坏了他。孩子走错了路,根子往往在家里。” 季然看着大伯母挺直的身影,心里又暖又涩,眼眶瞬间就红了。 朱冰安闭了闭眼,“好,好。季太太嘴巴厉害。话不投机半句多,先走了。” 她说完,转身便要走。 “贺夫人。”杨栗晴在她身后叫住她,声音缓和了些,“孩子的事,终归是孩子父母的事。我们做长辈的,可以给建议,但不能替他们做决定。更不能用我们的为你好,去捆住他们本该有的选择和幸福。” 朱冰安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 ----------------------- 作者有话说:[橙心]同类型预收《他的明恋》 盛蘅x霍纪希|别扭初恋,破镜重圆 又名:霍总,你的白月光回来了。 消失六年,盛家那位拖着伤腿离开的公主回来了。 第一件事,就是宣布订婚。 订婚宴那晚,名流云集,门口传来轻微的骚动。 盛蘅呼吸一滞,低声和未婚夫说要回房休息。 门刚合拢,便被一只锃亮的皮鞋抵开,霍纪希反手落锁,走到她面前。 他握住她戴着钻戒的手,沿着指节一寸寸向上,微微施力,戒指硌得两人生疼。 “要嫁他?”他捏住她下巴逼她抬头,“先和我把离婚手续办了。” 她在昏暗里微笑:“好。” 后来暴雨夜, 她将离婚协议扬在他脸上,“霍纪希,放过我吧。” 他拭去她唇边的血渍,“除非我坟头草长青,或者你跟我一起下地狱。” 隐婚未离|强势前任|对抗拉扯 一报还一报,两不相欠,纠缠不清。 ·身心双洁,人设不完美,不是善类。 ·狗血古早,恨海情天,不喜这口慎点。 ·2026/01/30修改过文案,原设定不变。 第99章 季家 第99章 季家 这么一出意外, 下午茶的兴致自然没了。季然便带着aileen跟杨栗晴回了季家老宅。 aileen倒是很开心,对她而言,这又是一个新鲜有趣的地方。季然领着她回到自己住的房间, 带她去洗了手脸, 又给她换了身轻便舒适的衣裙。 好在一直照顾她的阿姨很贴心,大包里随时都准备着aileen的换洗衣物。 房间里的一切陈设都还保持着原样, 书架上还摆放着她没有带走的书,衣柜里还挂着她以前的衣裙,就连浴室的洗漱用品也还留着,瓶身擦得干干净净。 窗户敞开着, 风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新气息吹进来, 轻轻拂动窗边的薄纱窗帘。时光在这里, 仿佛被温柔地按下了暂停键。 aileen东摸摸,西瞧瞧, 她爬到靠窗的沙发上,“妈妈, 这是你小时候的家吗?” “对啊。”季然坐在她身边,抚了抚她柔软的头发。 aileen小脸上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容, “我好喜欢这里。” 季然笑问:“为什么喜欢这里?” aileen抱起沙发上一个抱枕,将小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抬起脸,“这里的味道, 和妈妈身上的味道,是一样的。” 季然心头一暖,将她轻轻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毛茸茸的发顶。 是啊,这里的一砖一瓦, 一草一木,都浸染着她整个少女时期的气息。那些无忧无虑,也带着迷茫与倔强的岁月,就藏在窗外的光影里,藏在书页的缝隙中,也藏在空气里那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过去的淡香里。 “妈妈小时候,”季然轻声说,“经常坐在这张沙发上看书,看累了就趴在窗台上,看院子里的花开了又谢,看小鸟飞来飞去。” aileen听着,也站起身来,小手扒在窗台上,但还是不够高,她又踩在了抱枕上,感受着迎面拂来的微风。 “那时候太外公身体还很好,常常在院子里打太极、逗鸟。我和你舅舅、姨姨们也会犯错,淘气。我们就会被太外公叫到跟前,站成一排听他训话。尤其是你大舅舅,他那时候可调皮了,有一次偷偷在太外公最宝贝的书上,用毛笔画了一只小乌龟。” aileen听到这里,咯咯地笑起来:“舅舅坏!” “是啊,有点坏。”季然也笑了。 aileen坐进季然的怀里,催促着,“还有呢?妈妈,还有吗?” “还有很多呢……” 季然又轻声说着几件旧事,说冬天和春天的时候,庭院里那片小竹林会长笋。老爷子最喜欢自己挖冬笋,说要留着做腌笃鲜。到了春天,春笋冒得满地都是,他又宝贝得不行,管得严严的,谁都不让乱挖。但季锦琛带着他们几个,总想偷偷去掰几根,被老爷子发现,拿鞭子追着满院子跑…… aileen听得入神,小嘴微微张着,起初还眨着眼睛听,渐渐地,眼皮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最后终于抵着她的胸口,甜甜睡去。 季然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下了楼,季锦琛罕见地坐在客厅泡茶,换作以往,这个时间他多半在外应酬,不到深夜甚至凌晨是不会回来的。 客厅的地毯上还散落着aileen下午玩过的小单车和积木、风筝、玩偶各种,有些凌乱,也透出鲜活的生气。 季锦琛抬眼看她:“什么时候回港城?” 季然走过去,倒了一杯温水,“明天上午吧。” 季锦琛沉默片刻,又开口:“你和季泽南合作的那个项目,进展怎么样了?” 季然捧着水杯,思索了一番,回了四个字:“稳步前进。” 她知道他想问的恐怕不只是项目。但韩菱的事,她要怎么说呢?说了,也不过是往他心窝里再戳一刀。 季锦琛倒是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用手转着aileen的小单车,“贺云卓就这样跟着你去港城?aileen就留在宁城吗?” 这话刚问出口,杨栗晴手里端着果盘,走出来说:“小然,回来的路上当着今宜的面,我也不好多说。你不能总是这么……什么都顺着,什么都自己扛。该把架子端起来的时候,也得端一端。” 她将果盘放在茶几上,在一旁坐下,“今宜她爸爸,人是不错,对你也上心。可这个混小子也是被家里从小宠到大的,做事有时候欠些思虑,性子也倔。你们这样你追我赶,两头跑,没一个准信,总不是长久之计。” 季然垂眸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微微晃动。这种场面,和舅舅盛志学苦口婆心教训她的时候,差不多。 季锦琛听到这里,就想默默起身离开。 “你给我站住!”杨栗晴叫住季锦琛,“有些话,我也是说给你听的。小然,这个家里,你指望你大伯父他们几个男人去帮你出头,争口气,是不可能的。他们男的死要面子,觉得在贺家面前矮了一头,可这全怪他们自己当年没本事,怨不得别人!我就不怕这些。” 杨栗晴目光转向季然,又扫过季锦琛,语重心长:“要想这个家好,总要有人能往前多走几步。而不是一天到晚,沉在过去那点恩怨情仇,莺莺燕燕里,没完没了。一个家,心气儿散了,怎么会好?老爷子年纪大了,有些话他不爱多说,也说不动了。我不想装糊涂,季少鹏出轨多少年了,我装瞎就够能忍了,装糊涂,我不行。” 季锦琛眉头蹙起,语气烦躁:“怎么又扯到这些?” 杨栗晴说:“就是说给你听的!你之前那些破事烂账,我姑且不和你计较了。可你也三十多岁的人了,早该有个男人的样子了。你们男人要面子,我们女人就不要脸面,不要尊严了吗?我告诉你,你趁早给我打起精神来,别一天到晚死气沉沉的!” 季锦琛想答话又回不了嘴。 这时,门口有动静响起。 几人抬眼望去,贺云卓的身影出现在门厅口,身后的佣人依旧提着不少包装精致的礼盒。 季锦琛如释重负,扬声招呼:“来得正好。过来吧,贺云卓。我们季家当年嫁孙女,说到底可是便宜你了。来,过来一起听听训。” 杨栗晴没好气地抬手,不轻不重地拍在季锦琛后脑勺上,“胡说什么呢!” 贺云卓走进客厅,目光在季然身上短暂停留,随即转向杨栗晴与季锦琛,微微颔首:“伯母。”对季锦琛,他略一抬眼,算是打过招呼。 他走到季然身边的单人沙发坐下,顺手将佣人放下的礼盒往茶几中央推了推,语气平和:“给伯母带了些燕窝,还有给季老准备的人参和茶叶。” 季锦琛在一旁扯了扯嘴角,没说话,自顾自地又吃了颗葡萄。 朱冰安一回家就给贺云卓打了电话,气得不轻,话里话外说他找了个好亲家,一个个嘴上都不饶人。最后扔下一句气话,说以后再也不管他的事了,让他干脆搬到季家去住算了,反正现在今宜眼里也只有妈妈,不喜欢她这个奶奶了。 贺云卓听得脑壳疼。 客厅里一时陷入短暂的安静。杨栗晴看了看贺云卓,又看了看垂眸不语的季然,心里那点火气倒是散了些,但该说的话还得说。 她清了清嗓子,看向贺云卓,“云卓,有些话,我这个做长辈的,也想跟你说道说道。” 贺云卓坐直了些,神色认真:“伯母请说。” 杨栗晴说:“你和季然的事,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按理说我们不该多嘴。可孩子的事,就不只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了。今宜还小,她需要安稳的环境,需要父母都在身边,更需要一个家是完整的,不是今天在东,明天在西。” 贺云卓点头:“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杨栗晴叹了口气,“你母亲今天下午的态度,我也看到了。我知道她心里有气,有顾虑,这些我们都能理解。但理解归理解,做法归做法。你不能总是两头和稀泥,最后让季然和孩子受委屈。” 季然在一旁听得耳根发热,手指蜷缩起来。这么多年过去,她依然害怕这种被摆在台面上,关乎责任与未来的郑重场合,陌生,酸胀。 “伯母,”贺云卓握住季然的手,声音沉稳,目光坦诚,“以前是我做得不够好,让季然一个人扛了很多,也让我爸妈对她有了成见,这些是我的问题。但有一点请您放心,季然和今宜,在我心里,比什么都重。” 杨栗晴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你能这么说,我就放心些。日子是你们自己过的,路也是你们自己选的。我们做长辈的,无非是希望你们能想清楚,走稳当,别让孩子跟着吃苦头。” 她又看向季然,目光柔和下来:“小然也是,有什么事,别总是一个人闷着。季家虽然这些年……是松散了些,但该撑腰的时候,也不会含糊。” 季然喉咙微哽,低低应了一声:“嗯。” 季锦琛在一旁,听着这番对话,神色有些复杂。他目光扫过贺云卓沉静的侧脸,又掠过季然微微低垂的眉眼,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杯,喝了一大口。 餐厅还没摆饭,季然便带着贺云卓回了自己的房间,aileen正在床上睡得香甜。 两人轻手轻脚走进去。 这是贺云卓第一次看见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房间,真是托了今宜的福气。 房间不算大,连接着洗手间,但有一扇大大的旧式木质窗户,伸手几乎就能触到窗外伸进来的枝叶。不远处,梧桐树旁还有一棵枇杷树静静地立着,一高一矮,在暮色里舒展着浓密的树冠。 和之前在远城盛家,她寒暑假偶尔小住的房间完全不一样。很明显,这里的生活气息更足。 他低声道:“没想到……你少女时期的房间,是这样。” 季然笑着嗔他一眼,“哪样?” “很——” 他目光掠过书架上排列整齐的旧书,掠过窗边小几上那盏已然褪色的陶瓷台灯,掠过床上aileen恬静的睡颜,最后落回她含笑的眉眼。 “很安静,也很……有你的味道。” 他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轻轻带到那扇敞开的窗前,后背贴上窗框,身前是他温热的胸膛。 季然轻呼一声,还未来得及说话,他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他纠缠着她的舌尖,舔舐过她敏感的上颚,不放过任何一处柔软。津液相濡的细微声响,混着两人逐渐急促的呼吸,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尝到他唇齿间淡淡的茶味,还有一丝属于他的清冽而独特的气息。 窗外的枝叶触手可及,晚风拂过,带着草木与暮色的气息,缠绕进两人交错的呼吸里。 这个季节,温度正好,季然没有开空调,房间里只流动着自然的风。他们的女儿还躺在不远处的床上,睡得正沉。 他用力勾住她的舌,极尽厮磨,汲取。手掌紧扣着她的后腰,将她更密实地压向自己。她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环上他的脖颈,指尖陷入他后颈的短发。 许久,他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粗重不稳,温热的气息与她交融。 “我高中就认识季锦琛了,”他低声说,“一起打过球,也……打过架。” 季然抬眼,眸中尚有未散的水光与迷蒙,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贺云卓凝视着她,拇指轻轻抚过她微红的下唇,声音低沉,带着憾意:“只是很可惜……那时候不认识他还有你这么一个妹妹。” 房内没有开灯,借着天色最后一点稀薄的微光,季然的腰肢半倚半靠在窗台边缘,那一点坚硬的触感反而加剧了身体其他部位的敏感,她的身子软滑得几乎要化在他怀里。 他将她微微托起,窗台有些高,她的脚尖轻轻离地,环紧了他的脖颈,将自己全然交付于这个悬空而亲密的姿态。他顺势挤入她双膝之间,膝盖抵着窗台边缘,将她更牢固地困在方寸之间。 她坐在高高的窗台上,视线比他高出半个头。暮光与远处稀疏的灯火勾勒着她低垂的侧脸轮廓,发丝在晚风里轻扬。 她轻喘,混着嗔怪:“你上高中的时候,我才……才初中呢。” “那又如何?”他低笑,“我会来看你,我会来季家找你。” 呼吸再次交缠,比先前更急促,更混乱。他的吻沿着她湿润的唇角下滑,轻咬她微颤的下颌,又流连至纤细的颈侧,留下一串湿热的痕迹。 季然仰着头,呼吸破碎,暮色将她白皙的皮肤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锁骨随着喘息起伏,像振翅欲飞的蝶。 “那我才不要和你早恋。”她偏过头,避开他再度袭来的唇。 贺云卓的手游抚着她腰侧柔软,“我会每天放学绕路来看你,等你下课。周末来找季锦琛打球,打着打着,球总会不小心滚到你这扇窗里。然后我就仰头喊:喂,楼上的妹妹,帮忙捡个球?” 季然轻笑出声,眼里的光波被晚霞映得格外温柔:“流氓的借口也太烂了。什么球能飞这么高?怕不是要直接把我的窗户砸烂。” “管用就行。”他也笑,“你肯定会探出头,头发被风吹乱几缕。也许还会瞪我一眼,骂一句:又是你。但还是会噔噔噔把球捡起来,用力扔还给我。” “我才不会。” “你会。”他笃定地说,“说不定你还会冲下楼来,站在我面前,气鼓鼓地对我说:离我的窗台远一点!然后,我也不会这么听话。再下一次,我还来。” 他的描述太具体,太鲜活,仿佛那段从未发生过的时光真的在眼前展开。 季然几乎能看见那个穿着校服裙,别着发卡的自己,趴在窗台上,瞪着楼下那个故意把球打偏眉目清朗的少年。 “然后呢?”她轻声问,“就算我每次都给你捡球,每次都骂你,又能怎么样?” 贺云卓眸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 “然后……等次数多了,你大概会习惯。习惯每个周末,窗外传来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习惯那个总是不小心把球打偏的讨人厌的身影。也许某一次,你不会再把球扔下来,而是抱着球,站在窗边,对我说:喂,你自己上来拿。” 季然想象着那个画面,少女时期的自己,抱着一个沾着尘土的篮球,故作不耐烦,心跳可能漏了一拍。 “你想得美,我才不会让你上来。”她嘴硬道。 “你会的。”他吻了吻她泛红的眼,“因为那时候,我会仰着头,对你说:好,不过,你得给我开门。” 季然笑,“再然后呢?” “然后?”他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廓,呼吸温热,“然后等你再长大一点,到了能光明正大谈恋爱的年纪,我就牵你的手,穿过长廊,去见你爷爷,告诉他——” 他的话顿住了,因为床上的aileen忽然翻了个身,发出一点含糊的梦呓。 两人同时噤声,望向床上那小小的隆起。 几秒后,aileen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小脑袋上的头发睡得有些蓬乱。 她眨巴着惺忪的睡眼,看向窗边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软软地喊:“妈妈……爸爸……抱抱宝宝。” 季然闻声,立刻轻拍了一下贺云卓的脑袋,示意他松开。 她轻盈地跳下窗台,几步走到床边,将aileen连同柔软的小被子一起抱进怀里,柔声哄道:“宝宝醒了呀?妈妈在呢。” 贺云卓也跟过去,走到床边,伸手揉了揉aileen毛茸茸的小脑袋:“睡醒了?是不是做美梦了?” aileen把小脸埋在季然颈窝,蹭了蹭,才瓮声瓮气地说:“梦见……梦见爸爸在追妈妈……妈妈跑得可快了,爸爸都要追不上了,然后……然后我就醒了。” 童言稚语,季然亲她小脸蛋。 贺云卓握住她软软的小手,轻轻捏了捏,接她后面的话,“然后,爸爸肯定是追上妈妈了。” 晚饭时候,不知是宋阳晖着急做季家女婿,还是得了什么内部指示,他又一次出现在了季家饭桌上。 季锦琛开口说:“你们最近来得是不是有点太勤快了?再这么下去,厨房的阿姨都要抗议了。改天记得把生活费交一下。” 宋阳晖脸皮厚,笑着接话:“生活费好说,我连人带工资卡一起上交给季薇都行。” 季薇夹菜堵住他的嘴。 贺云卓抱着aileen坐上儿童餐椅,“问季然要,季然管钱。” 这张儿童餐椅,昨天还没有,今天就出现在了餐桌旁,甚至有好几个颜色可选。aileen自己挑了个粉色的,坐上去正合适。 季然在桌下用力踩了他一脚,“我什么时候管钱了?” 贺云卓面不改色,“现在开始管,也不晚。” “那不合适。”季伯兮听到这里,用温热的毛巾擦了擦手,难得开口插话,“关于你们两个的问题,你父亲贺致远,今天下午给我来了个电话。” 话落,桌上的人均是一愣。 季伯兮目光平静地扫过季然与贺云卓,缓缓说道:“之前种种,礼数上草草了事。这次,不行。”他顿了顿,视线也转向了季薇,“季薇也是,不能让外人觉得,我们季家太随便,没规矩。”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然明了。 宋阳晖笑着打破了沉默:“老爷子说得对,礼数不能废。该有的规矩和心意,一样都不能少。” 季伯兮没接宋阳晖的话,只看向贺云卓,“你父亲的意思,是希望两家人能坐下来,正式地、好好地谈一次。” 贺致远在电话里语气颇为客气,说是两家太久没有正经沟通过关于孩子的事,此番并非为翻旧账,只为往后长远考虑。现在今宜也慢慢懂事了,一起坐下来聊聊,也想听听季然真实的想法。 贺云卓对上老爷子的目光,神色郑重:“是,这件事,我会安排妥当。” 季然坐在一旁,手指紧了紧筷子,她没想到贺致远会直接给爷爷打电话,心里有些乱,有些沉。 那场面她并非没有经历过,几年前,贺致远夫妇设宴,舅舅盛志学、大伯父大伯母、季锦琛韩菱姐都在,她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整顿饭都如坐针毡。 贺云卓握住她的手,她抬起眼,目光与他短暂交汇。 季伯兮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清蒸鱼。 他戴着眼镜,眯着眼,细心剔去刺,放进了aileen的小碗里,“宝宝,吃鱼。” aileen仰起小脸,甜甜地道谢:“谢谢太外公!” 童稚欢快的声音,悄悄冲淡了几分严肃。 很快,宋阳晖便带起了新的话题,谈笑风生,席间又夹杂了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aileen坐在高高的粉色餐椅里,晃着小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虽然听不太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但感觉气氛热闹又开心,也跟着咧开小嘴笑起来。 贺家。 朱冰安因下午在太太圈里折了些颜面,整个晚饭都冷着脸,餐厅里气氛压抑。贺致远倒像无事发生,自顾自吃着饭。 朱冰安越想越气,放下筷子,“我今天真是被杨栗晴一通说,气得我现在还没顺过来。” 关键是,她之后和宋阳晖的母亲通电话,想寻些安慰或同仇敌忾,对方非但没附和,反而话里话外地说,季然这孩子如今确实算得上出色了,模样能力都不差,对孩子也上心。 贺致远喝着汤,眼皮都没抬:“人家说的也是实话。季然那丫头,现在确实能担事,不是三年前那个一受委屈就掉头跑的小女孩了。” 朱冰安被丈夫这话一堵,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怎么连你也这么说?她再好,当年抛下云卓和今宜一走了之总是事实吧?杨栗晴今天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真是……气死我了。这个季家,我真是看不上。” 贺致远终于抬眼,“两家结亲,本来就不是东风压倒西风的事。我是看不上季家,但不是嫌弃他们家世门第,是觉得他们家内里乱糟糟的,季少鹏和季少杰兄弟俩也是撑不起大梁的。” 朱冰安立刻接话,“对啊,我就是觉得季家乱,之前那个季蕾对吧?还有杨栗晴她老公在外面的私生女,乌烟瘴气!这样的家庭,有什么好!” “可现在是你儿子喜欢,你有什么办法?”贺致远语气平静,“杨栗晴今天肯站出来说这些,至少说明季家不是没有明事理的人。季然从小孤苦伶仃地长大,如今还能回去帮季家扛起这副担子,说明她内里是个有担当、有心气的人。当年她那场大闹,我们又不是没看见,换作是你,受了那样的委屈,如今还愿意回去吗?” 朱冰安扫他一眼,“好赖话都让你说尽了。当初因为季然和季家的事,你也没少对着云卓拍桌子发火。” 贺致远被她说得一时尴尬,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才沉声道:“此一时,彼一时。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孩子的事……总归是他们自己的缘法。” 季家是不好,但现在是贺云卓恨不得把心思全写在脸上,每一次都闹得人尽皆知。还有哪家姑娘看得上他们贺家呢?今宜也一天天大了,孩子有亲生父母在身边,总归是不一样的。 ----------------------- 作者有话说:准备收摊倒计时了哈~[橙心][抱抱] 番外安排如下: 一、正常番外 一、正常番外 1、if线两条 2、韩菱和两季的三角恋 季泽南和季锦琛都不是善类,会塑造得较为强势、行事带狠,也许道德感很低,谨慎选择订阅这一部分吧~ 二、福利番外(完结结算一周后才能更新) 1、if线抽一条出来(依据评论参考,选择大家最想看的那一条if线) 2、今宜与她的家(以今宜为中心的家庭日常:贺总独自带娃,以及一家三口平淡瞬间) 三、今宜与奥利奥 没有想过这一条诶,青梅竹马久别重逢线,目前是真的没有这个灵感,后期如果想写了,我也当作福利番外或者免费小短文写吧~ 第100章 节奏 第100章 节奏 一如最初的计划, 季然返回了港城。 贺云卓倒没有立刻跟去港城。宁城这边积压了不少公务需要他亲自处理,况且两家正式会面的事,也需他从中周全安排。 然而并非所有事情都能一帆风顺, 东南亚仓库基地突发重大事故的消息在凌晨传来。 季然在睡梦中惊醒, 一边听着电话那头语无伦次,夹杂着当地口音的慌乱汇报, 一边大脑飞速运转。 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 她强迫自己冷静,迅速联系当地备用的物流与关系渠道,试图与事故方的高层直接沟通。 消息似乎被有意封锁,当地媒体毫无动静。种种迹象表明, 这起事故背后, 很可能牵扯到当地复杂的利益关系甚至地方保护。新项目刚刚启动, 就被推到了悬崖边缘。 东南亚生意,地头蛇颇多, 水也深,天下确实没有那么好做的买卖。 季然没有更多时间懊恼或自省, 立刻拨通了霍凛的电话。 “知道了。”霍凛没有多问一句废话,“你把详细情况和对方信息发给我, 我来联系。你先稳住港城这边,别乱。” “好, 多谢。” 挂断电话,季然也依旧不能松懈, 又给季锦琛打去电话。 这个时间,季锦琛几乎是秒接。 电话刚通,劈头盖脸就是一通火:“季然,你脑子是进水了?做生意,当地的关系网都不提前疏通到位的吗?疏通得不到位, 人家自然要给你个下马威看看!” 早在季然打电话过来之前,就有常驻港城的季源老员工给他通风报信。他立马就联系了莫凡,莫凡那边已经得了些内部准信,情况比表面看起来还要棘手。 季然握着手机,“我……该打点的都打点过了啊。” “打点?”季锦琛声音更沉,“人家在当地扎根几十年,关系网盘根错节,是几顿饭、几份礼就能打通的吗?你得给足别人面子,留下余地!一点油水都不给别人留,人家能舒服吗?现在人家就是要给你上一课,让你知道在这片地界上,到底谁说了算!” 季然闭了闭眼,商业江湖,很多时候并非非黑即白,这些人就是看准了她急于求成,根基未稳,狮子大开口。 她说:“我联系了霍凛,他会帮我们联系中间人。” “姿态放低点。”季锦琛语气严肃,“该认的错要认,该让的利要让。先把眼前这关过了,保住项目启动的根基,比什么都重要。” 季锦琛表示自己会办好手续飞港城和东南亚一趟。他目前的情况特殊,按照相关条例,不仅无法在关联企业担任职务,连出境都需经过严格审核,并非易事。 贺致远那边也很快听说了这事。 晚饭后,他叫住准备出门的贺云卓,主动开口问:“季然那边的事,需不需要……” 贺云卓神色平静,只回了一句:“您现在就算把钱硬塞进季然口袋里,她也会原封不动丢出来。” 她就是这样,出了事,第一个电话从来不是打给他的,宁愿自己撞得头破血流去学教训,也绝不肯轻易向他,张一次口,示一次弱。 贺致远摆手,“我也没说要帮忙。这个季家,要是还像之前那样是个无底洞,扶不起来,别说你,我第一个就不会点头。” 贺云卓沉着脸,“您老放心,不会有这么一天的。” 傍晚的港城,暮色被维港的灯火浸染成一片流动的碎金。 莫凡之前就是季锦琛的助理,对他的习惯了如指掌,在他来之前就已将许多事情安排妥当。 季然在酒店顶层的餐厅约了霍凛谈事,季锦琛一并陪同出席。霍凛对此倒无意外,早听闻季家还有这么一位人物,本以为会深居简出,没想到这么快就露面活动了。 落地窗外,是永不疲倦的维多利亚港,游轮划开墨色的水面,拖曳出长长粼粼的光痕。 季锦琛话不多,全程听着霍凛和季然交谈,神色沉静。当话题涉及到一些需要与海外特定机构或资深人士接洽的环节时,他才偶尔开口,提出一两个关键的人名或过往案例,精准而简练。 他虽无法在台前担任职务,但多年积累的见识与人脉网络,依然能在关键处提供旁人难以替代的价值。 季然听着他偶尔的提点,忽然觉得有他在场,心里那份独自支撑的紧绷感,似乎也松缓了不少,底气也悄然滋长。 霍凛听完季锦琛的补充,也笑了一声,端起酒杯:“看来这生意没介绍错。有季先生这样的人物在背后掌眼,季源……估计年后就能把st那顶帽子摘了吧。” 季然闻言,与季锦琛对视一眼,举杯与霍凛轻轻一碰:“承霍先生吉言,我们尽力而为。” 晚餐在融洽的氛围中接近尾声。 霍凛起身告辞时,特意与季锦琛多握了一下手:“季先生,以后在港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开口。” “客气。”季锦琛颔首,声音平稳,“霍总日后若来宁城,也务必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送走霍凛,餐厅里只剩下兄妹二人。 季然松了一口气,看向季锦琛,“你这次来港城……是不是打算去见韩菱姐?” 季锦琛端起酒杯,“见与不见,有什么区别吗?” 季然“切”一声,“你就装吧,反正你和韩菱姐没有希望了。” “事情解决了。”季锦琛放下酒杯,眼皮都没抬,“你就先滚回去吧。记得把单买了。” 季然:“你真——”抠。 算了,他现在确实没有办法潇洒自如。所有的资产、积蓄,都得填进那个巨大的窟窿里,赔偿给季泽南。 季然回到别墅,屋内灯火通明,佣人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可少了aileen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和咯咯的笑声,少了贺云卓偶尔低沉的叮嘱或电话交谈声,偌大的空间就显得过分安静,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了。 她洗好澡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不知过了多久,楼下隐约传来车声动静。 季然下床,赤脚走到窗前,正好看见贺云卓从车上下来,甩上车门,大步朝屋里走来。 很快,卧室门外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他推门进来,目光径直落在她身上。 季然看着他,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怎么这个时候来港城了?” 贺云卓反手关上门,将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扯松了领带,才朝她走过来。 “来看看你,”他声音有些低哑,停在她面前,抬手用指背碰了碰她微凉的脸颊,“顺便处理点事。” 季然垂下眼睫,轻声问:“今宜呢?” “在我爸妈那儿,没带她来。”他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东南亚的事,我都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动静不算小。”贺云卓没有多说细节,只是问,“现在情况怎么样?” “基本解决了……”季然抿了抿唇,将大致情况、霍凛和季锦琛的介入简单说了。 话没说完,下巴被他轻轻捏住,转了回去。 她转回头,正正地看向他的眼睛。 季然被他专注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偏了偏头,嘟囔道:“干嘛呀?你都没有洗澡洗手呢,一直碰我的脸……脏脏的。” 贺云卓没松手,指腹在她下巴柔软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脏?”他低哼一声,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脸颊,“还有更脏的,想试试吗?” 季然耳根一热,抬手去推他坚实的胸膛:“你……少来这套。先说正事,这么晚跑来,到底干什么?也不笑,来找我吵架吗?” 贺云卓捉住她推拒的手,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没有什么正事,就是来看看你。” “任性。”季然别开脸,声音软了些,“马上中秋节了,我都要回宁城了,你还多跑这一趟。” “任性也得来。”他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想你就得来。” 季然用力推了他一把:“快去洗澡!一身风尘仆仆的,别把床单蹭脏了。我也要重新去洗脸。” 两人一齐进入洗手间,贺云卓脱了衣服走进淋浴间,水声很快响起。她在梳洗台前,仔仔细细地洗脸,涂抹护肤品。 贺云卓隔着那片朦胧,看着她模糊却熟悉的身影动作着。 他冲好澡,季然已经躺回床上。擦干头发,掀开被子躺进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 “睡了吗?”他关上灯,低声问。 “等你出来说话呢。”她轻声开口。 “说什么话?” “你突然这么晚跑来……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就是觉得……出了事,我没有第一时间找你,反而去麻烦霍凛和季锦琛,对吧?” 贺云卓闷笑一声,“是有一点这个意思。” 季然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在昏暗的光线里,回望他的眼睛。 “因为……,因为我不想你总是要这样,回过头来看我,停下脚步来等我。我不想让你总是看见我哭红的眼睛,不想让你总是为我心疼,为我头疼。” 贺云卓抬手就要去按床头的开关。 季然立刻按住他的手:“不许开灯。” 贺云卓在黑暗里无奈地叹息一声,“你说这样的话,却不让我看着你的眼睛……你这就是在惩罚我。” “那你还要不要继续听?” “听。” 贺云卓伸出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拭过她的眼角,那里果然有些湿润的热意。 “你说什么,我都听。”他的声音沉缓而郑重,“但我想看着你说,好不好?” “不好。” 她静默了片刻,抬起手,指尖碰了碰他的眉心,描绘那一道看不见的褶皱。 “我也可以变得足够好。不是为了追赶你,是为了我们能并肩站在一起,一起奔跑,一起散步,或者……累了,就一起停下来休息。而不是要你永远回过头来照顾我,托着我,等着我。那样你的压力会很大,我也会……很心疼的。” 她一点都不希望回到过去那种时光,彼此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哪个动作会伤到对方,那样太累了,也不自在。 贺云卓在黑暗中静静听着,指腹停留在她微湿的眼角,许久未动。 她放下手来,双手轻轻环住他紧实的腰身,将脸埋在他温热的胸膛,“舅舅以前就老说,感情要相互理解,相互支撑。我们应该在相爱的基础上,找到让彼此都舒服的节奏……我不喜欢你总是顶着压力来爱我,我也会很难受的。” 她的话像细密温暖的水流,一点点浸润进他心里最坚硬也最柔软的地方,暖过他身上的血液,疏通了他紧绷的筋骨,抚平了所有的褶皱与疲惫。 贺云卓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滚烫的热意冲上眼眶。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抑制的震颤。 “加加,你只要站在那里,就足够好,就值得一切。” 季然鼻尖一酸,笑着仰起头,在他下巴上轻轻咬了一口,带着点嗔意:“那你还生气吗?” “我本来就没有生气。”他声音闷闷的。 “你有。”她笃定道,指尖戳了戳他坚实的胸口,“我要是今晚不和你说开,你过段时间,肯定要和我吵。” 贺云卓低笑一声,“然后……我再哄你。” 季然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那这次换我先哄你,行了吧?” 贺云卓没接话,只是低下头,准确无误地寻到她的唇,吻了上去。 温柔而绵长,安宁而珍惜。 他细细描绘她的唇形,舔舐她微咸的泪痕,然后撬开齿关,与她唇舌交缠,呼吸相融。 她听见他逐渐加快的心跳,感受到他环抱自己的手臂微微收紧的力道,还有他唇齿间那份不容错辨的深沉爱意与疼惜。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退开,额头抵着她,呼吸温热。 “不用换。”他低声说,“怎么都好,吵也行,哄也行。只要是你,就行。” 季然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手指捏着他睡衣的扣子,“当然好呀。我们还有个那么可爱的女儿呢,怎么会不好?你说是不是?” “是,什么都好。” 夜色静谧,月光透过纱帘,洒下朦朦的光。 他轻柔地含住她的唇瓣,细细吮吻,舌尖滑过她的唇角,一路沿着下颌温热的线条,辗转流连到她敏感的耳廓。 季然缩了缩脖子,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攀上他的肩膀。 他又说:“中秋,我爸妈说……想去季家吃饭。你说好不好?” 季然想说好,但又想起一件往事。 她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开口:“又是……中秋啊。” 贺云卓也笑,“对,中秋。合适吗?” 耳垂被轻轻舔舐,偶尔扫过脆弱的耳骨,带起一阵细密的酥麻,像电流般窜过她的脊椎。 季然歪过脑袋,“我要问问老爷子,不——” 贺云卓已寻到那处温热的入口,坚硬入港。 她急促,“你!——太凶了,你!” 贺云卓不容她分心,手掌抚上她柔软的腰肢,肌肤寸寸碾过去,他退出又沉身,用最直接的方式堵回她的话。 “那就问,反正……肯定要去的。” 他动作放缓,继续说着,“放心,我爸妈那边,我都打过招呼了,不会让你为难。” 季然咬住下唇,忍过一阵颤栗,才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我才不怕这个……” “那怕什么?”他追问,唇瓣贴着她汗湿的额角,声音低哑而执拗,非要问出个答案。 季然被他逼得眼眶泛红,指尖深深掐进他臂膀的肌肉里,声音破碎地溢出:“你都没有……好好求过婚……” 之前在美国那次,情到浓时昏了头,又被季家那些糟心事冲昏了理智,懵懵懂懂就点了头。这一次呢?因为今宜,因为割舍不下的爱,也因为……她心底那份渴望被郑重对待? 贺云卓的动作一顿,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开怀,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他将脸埋在她颈窝,笑声震得她皮肤发麻。 “原来,”他抬起头,眼底盛满了愉悦,还有水光般的温柔,“我的加加,在等这个。” 季然又羞又恼,脸上烫得厉害,抬脚用力踹在他小腿上:“笑什么笑!很好笑吗!” 贺云卓闷哼一声,笑得更厉害了,握住她踢过来的脚踝。 好半晌。 “不好笑。”他止住笑,低头吻了吻她气得鼓起的脸颊,“一点也不好笑。是我太笨了,居然让你等了这么久。” 贺云卓心口软得一塌糊涂,握住她脚踝的手顺着小腿滑上去,环住她的腰,彻底沉入她温暖的身体里。 季然在他怀里微微一僵,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瞪他。 他看着她这模样,喉结滚动,声音低沉而急促,“你先给我……我们找个时间去远城。” 远城? 季然更听不懂了,不明白这两件事怎么突然扯到了一起。 但他显然没打算给她更多思考的时间,话音落下,他猛然加快了节奏,将她所有即将出口的疑问都撞得支离破碎,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呜咽。 中秋前夕,季家老宅请人彻底翻新修葺过一次。 院子里经年的杂草被仔细清理,石板路重新铺砌打磨,廊下的灯笼换上了崭新的绸面,院池里的水也请人放了水,清出淤泥,晒了池底,只待来年重植新荷。 就连老爷子书房的书,都请人摊开在露台特意铺设的竹席上,一页页承接着秋日温煦的阳光,细细晾晒。 一直晒到中秋当日,仍有薄薄一小摞未晒透,静静地躺在澄澈明亮的日光里。 aileen一早就梳妆打扮好,穿着簇新的小裙子,扎着可爱的丸子头,一手牵着duke,一手牵着ace,兴奋地坐上了贺云卓的车。他们要先绕去贺家老宅,接上贺致远夫妇,再一同出发去季家。 贺致远夫妇下楼来,见她要带两只狗去,面色愣了愣。 朱冰安弯下腰,放柔声音:“宝宝啊,我们今天不带duke和ace去好不好?太外公家可能不方便呢。” aileen摇摇小脑袋,很认真地解释道:“方便的!太外公家有院子,很大很大的,可以玩。” 她说着,还张开手臂比划了一下,duke和ace也配合地汪了一声。 贺致远眉头紧蹙,瞪向一旁的贺云卓,压低声音责问:“你动动脑子!这两只狗当初在季家惹出的事,你都忘了?你今天是去求亲的,还是去找茬的?” 贺云卓面色平静:“今宜已经提前和季然说好了,季然也问了老爷子。老爷子点了头,说孩子喜欢,就带来吧,院子里也跑得开。” 他看着贺致远依旧不赞同的神色,又补了一句:“当年那点旧事,早就该翻篇了。总不能让两只不懂事的狗,一直背着旧账过日子。” 季少杰夫妇都离婚那么久了,若还有人因此事而对季然心存微词,他带着这两只惹过事的狗大大方方地去,本身也是一种态度,一种无声的支撑。 贺致远说:“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你们这次若是再办得乱七八糟草草收场,我是不会再拉下这张老脸,去季家说第二次软话了。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就让他自己折腾去,二婚也好,三婚也罢。反正如今有了今宜这个孙女,他心里也已有了着落和慰藉。 车驶入季家老宅,刚停稳,aileen就迫不及待牵着两只兴奋的狗跳下车。果然,门廊下里等候的众人看见duke和ace,均是一愣,神色各异。 季少杰的脸色最差,眉头紧锁,这是什么意思?故意给他添堵? 季伯兮坐在轮椅上,被推到廊下。 季然照旧对着贺致远夫妇微微颔首,礼貌地唤了声:“伯父,伯母。”便径自走过去,从aileen手里接过两只狗的牵引绳,又将她的小手轻轻牵住。 贺致远夫妇点了点头,面上带着笑意应了声。 aileen可没察觉大人间微妙的气氛,她牵着狗绳,脆生生地挨个喊人:“太外公!伯外公!大外婆……” 她一一喊过去,声音甜糯,笑容灿烂。 轮到季少杰时,她仰着小脸,又叫了一声:“二伯外公!” 季少杰看着她纯真无邪的眼睛,脸上那层冰霜终究还是化开了,扯出一个笑,弯下腰将她抱了起来,“我们宝宝真乖。走,进去,进去,外头日头大,别晒着了。” 朱冰安全程几乎没什么话,只是随着众人往里走。杨栗晴瞧她一眼,见她神色淡淡,自己也收敛了笑意,只维持着基本的礼貌。 几人又在客厅落座寒暄。朱冰安坐了片刻,便起身道:“季家新修了院子,看着很雅致,我想四处转转,透透气。” 不久,宋阳晖一家人也到了,带着贺礼,一齐凑着,厅里更显热闹。 季锦琛招呼着几位男士,引他们去新修整过的露台上泡茶。院子翻新后,露台也不再空荡,增设了舒适的藤制桌椅,角落摆着几盆修剪得宜的松柏,廊架上铺着竹席晒着书。 视野开阔,秋阳明媚,微风送爽。 aileen带着两只狗蹲在院池边看小金鱼,季然在一旁给她撑着遮阳伞。 露台上,几位男士刚落座不久,便有人摸出了香烟。打火机“咔哒”一声轻响,烟雾很快缭绕起来。 季然一个眼神淡淡地扫了上去,落在贺云卓身上。 贺云卓正端着茶杯,接收到她的目光,摊开手,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抽。随即,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刚点上烟的季锦琛和宋阳晖、方宇飞。 季锦琛衔着烟,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要不然,贺总你先下去陪女儿吧?免得沾上我们的烟气,回头不好交代。” 宋阳晖在一旁干脆拿起烟盒,抽出一支丢到他身上,笑着拆台:“装什么装?谁不知道你烟瘾最大了。” 贺云卓伸手,凌空接住那支烟,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没有点燃。 他站起身,对众人略一点头:“你们慢聊。” 说罢,便拿着那支未点的烟,转身下了楼。 朱冰安独自在回廊下慢慢走着,转过一个弯,便看见季然撑着伞,陪着aileen蹲在池边看鱼。若不过去,就意味着要走回头路,更显刻意。 但走过去,总要说些什么。她正斟酌着词句,贺云卓已经从露台下来,几步走到了她们身边。 贺云卓看了一眼母亲,对池边的女儿开口,“aileen,你先去那边找奶奶玩一会儿,爸爸和妈妈说几句话。” aileen头也不抬,嘟囔着:“不要,我想看小金鱼。” 季然倒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迎上了朱冰安有些复杂的视线。她抿了抿唇,对朱冰安露出一个清淡礼貌的微笑。 朱冰安走了过来,在aileen面前蹲下,“宝宝,来,来奶奶这里。奶奶那里啊,还有比小金鱼更好玩的小乌龟呢,还会慢慢爬,你要不要去看看?” aileen听见小乌龟,立马点头。 朱冰安牵着她转身离开,duke和ace也自然而然地摇着尾巴,跟在小主人身后。 季然目送那一老一少和两只狗走远,才回身看向贺云卓。 她压低声音,警告他:“说什么?正好,我也有话跟你说。贺云卓,你要是敢再抽烟,你就死定了。” 贺云卓扯了扯唇角,将手里把玩的那支烟,轻轻叼在了嘴角。 季然被他这明目张胆的挑衅气得瞪圆了眼,抬手就去夺那支烟,作势要往他嘴里用力按进去。 “你还叼!有本事你直接吃进去啊!” 季然当真用了些力气往里一推—— 贺云卓闷哼一声,顺势往后仰了仰头,烟几乎要戳到喉咙口,带着一股辛辣的烟草味。 他迅速握住她行凶的手腕,将烟拿开,还故意呛咳了两声。 这一切,余光一直留意着这边的朱冰安,尽收眼底。 季然没察觉,只恼火地瞪着他,压低声音:“你活该!” 贺云卓又笑了一声。 他握住她的手,将她轻轻往自己身前带了带,低头在她耳边,“是,我活该。也就只有你,敢这么收拾我。” 季然抬脚跺在他脚背上,“我告诉你贺云卓,你再这么抽烟,我真饶不了你!” “行,都听你的。以后你看着我,我一根都不抽。” 朱冰安收回了视线,低头对正专心致志戳着乌龟壳的aileen轻声说:“宝宝,我们再去看看那边的花好不好?” “ok!” 季然恼怒地瞪他,想挣开他的怀抱:“我和你说认真的!下次你再让我看见——” “没有下次。”贺云卓打断她,低头,目光深深望进她眼底,“我保证。以后你想怎么管,就怎么管。” “……最好是。” “一定是。”他低声应道,趁机在她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露台上,几人看着热闹。 宋阳晖简短评价:“心机。” ----------------------- 作者有话说:还是没有写完,应该还有一章。 大家都很想看的婚礼,应该不会放在正文里了,放在福利番外里面写吧,我还不知道要怎么写........ 卡文,下一章时间不定。[托腮] 第101章 新春 第101章 新春 中秋过后, 日子便像上了发条,日历一页页飞速翻过,转眼便到了年底。 贺云卓几次想寻个机会, 带季然去一趟远城, 兑现当初的承诺。可季然总是摇头,不是说公司年底事多抽不开身, 就是说舅舅盛志学早带着外公外婆来过港城,见过了今宜,老人家很是开心,暂时无需特意再去远城拜访, 等着年节再去也不迟。 季锦琛慢慢开始给季然当起半个军师。因为季然很有主见, 性子又倔, 他的话,她往往只听一半, 另一半总要自己琢磨出个道理才肯认。 两人因此时常争执,为某个决策的细节, 为某条人脉的用法,有时甚至只是为了一句气话。 季然被他念叨烦了, 干脆直言:“你赶紧物色靠谱的职业经理人吧。等季源头上那顶st的帽子摘了,平稳过渡了, 我也不想干了。一天到晚,没完没了的应酬和算计, 我也累。” 季锦琛劈头盖脸地骂她:“你这点出息!事做到这份上,半点儿野心都没激出来?这就想退了?你手里那家独立子公司,跟季泽南捏着的中亚区项目,多少人眼红,你自己不知道?” “谁说要全扔了?”季然呛回去, “我答应过他会把项目做起来,也会盯着。但我不想像个陀螺一样被抽着转。我可以像柯启钧那样,做喜欢的工作,同时经营自己的事业,主动权在自己手里,干净,也体面。” 季锦琛冷笑,“你当年一走了之倒是干净!结果呢?要不是后来硬着头皮回来收拾烂摊子,现在拿什么选喜欢?机会就这几年,你现在退一步,以后再想上来就难了!” 季然被他戳到痛处,瞪着眼,声音高了起来:“你野心勃勃,又得到了什么?现在还不是要暂时躲在幕后。” 季锦琛抄起手边一份文件就朝她丢了过去,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贺云卓推门进来恰好看见这一幕。 季然一脚踩在文件上,抬着下巴对季锦琛道:“你待会儿自己捡起来。” 贺云卓上前牵住她的手,“季总,这几年脾气控制得不太好啊。” 季锦琛瞅着他们两人站在一起的样子就更心烦,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赶紧滚回去过年吧。让我一个人待着,清静清静。” 贺云卓揽住季然的肩,带着她往外走,低声道:“好端端的,干嘛又和他吵起来?” 她声音闷闷的:“没想吵,是他先丢东西。” 贺云卓低头看着她微蹙的眉头:“他那脾气,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对啊,季锦琛就是那种臭脾气。狂妄,自负,又偏偏摔了这么大一个跟头,心里那团火没处烧,逮着谁都想燎一下。 一直到车子开到了机场,季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转头问贺云卓:“我们……不是飞回宁城吗?这是去远城?” 盛蘅还在国外医治腿伤,归期未定。舅舅和舅妈呢?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家里,为着那些陈年旧事,不咸不淡地拌着嘴。 “先去远城。”贺云卓握着她的手,也没多加解释。 “今宜还在家等着我们回去呢。”季然提醒道。 “爸妈会照顾好她。”他侧过头看她,目光沉静而温和,“有些事,不能总往后拖。你说呢?” 季然对上他深邃的眼眸,大约知道他的意思。 心口被他的温柔又真挚的目光挠了一下,又痒又软。 她眨了眨眼,凑过去,在他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淘气道:“那你可得准备好了。要是……不让我满意,我说不定会当场拒绝你。” 贺云卓笑着回吻她,低声呢喃:“那我哭给你看,看你心不心疼。” 远城的冬季到底比港城冷了许多,虽比不上北方的大雪纷飞,但那股子湿冷却能丝丝缕缕钻进骨头缝里。刚下飞机,寒风就扑面而来。 贺云卓将她揽到身侧,仔细帮她拢紧了大衣领口。 机场外早有车子等候,司机恭敬地打开车门。后备箱里,整齐摆放着几束素雅洁白的鲜花,和一些当季新鲜的果品。 季然疑惑地看向他。 贺云卓把她的手拢在掌心,轻轻搓了搓,又举到唇边,呵出温热的气息暖着。 他温声解释:“我们先去看看你妈妈,你带路。” 季然眼眶瞬间有些发烫。 他又继续说:“本来应该是带着今宜一起。过些天吧,等我……准备得更周全些。我怕一次给丈母娘太多惊喜,她不高兴,要打我。” 他拇指轻轻抚过她微湿的眼角,低低沉沉道:“我们先去,征得她同意。过些天,再带今宜来看她外婆,好不好?” 季然望着他认真的眉眼,喉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冬季郊外的墓园,松柏苍翠,肃穆清冷。 黑白照片上的女子,笑容温婉宁静。 季然蹲下身,将鲜花轻轻放在碑前,又仔细拂去台面上落下的几片枯叶。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很久。 贺云卓站在她身后半步,同样沉默着。许久,他才上前一步,将手中那篮鲜果也轻轻放下,然后,对着墓碑,郑重地鞠了一躬。 季然抬眼看向他。 他直起身,握住她冰凉的手,目光沉静地回望她:“第一次正式来见妈妈,有些迟了。” 季然喉间微哽,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发不出声音。 “阿姨,我是贺云卓。很抱歉,今天才来看您。过去几年,是我做得不好,让加加受了很多委屈。这是我的错,我向您道歉,也向您保证,从今往后,我会好好照顾她,爱护她,不会再让她一个人难过,更不会再让她受半分委屈。请您放心。” 寒风似乎都小了些。 “今宜,我们的女儿,很健康,也很可爱,像她,也像您。等天气暖和些,我们一定带她一起来看您。” 他说完,又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季然站在他身旁,眼泪花簌簌滚落,砸在地面上。 比起世间许多人,她确实衣食无忧,可那份深藏的孤独与羡慕,却无人知晓,羡慕别人家晚餐时灯火下的热闹,羡慕寻常人家的絮叨与拥抱。 她磕磕碰碰走了二十几年,流过无数眼泪。那些眼泪里,有离家的决绝委屈,有独在异乡的惶恐。她曾以为自己一身硬骨头,做了决定就永不回头。 无数次在深夜里,她都在拷问自己:她是个自私的逃兵吗?她配得到这样圆满的幸福吗? 她挣扎,她咬着牙,不想自己永远是虚张声势、一根筋的死要强。她想要从骨髓里淬炼出真正的力量,强大到足以填补过往岁月留下的沟壑与亏欠。可以回去勇敢面对,可以不再成为任何人的软肋与负担,也可以能够张开双臂去拥抱她曾经亲手弄丢又日夜渴望的一切。 贺云卓直起身,用指腹轻柔地拭去她脸上汹涌的泪珠,转向墓碑,温和郑重:“阿姨,我想娶加加。我爱加加,想和加加共度余生,想和加加有一个家,也想和加加一起,把今宜好好抚养长大。” 风吹过,卷着远处松柏清冽的微香,轻柔地拂过他们耳畔。 阳光从厚重的云层中挣脱出来,金灿灿地洒落下来,有些刺眼。 季然泪眼婆娑,视线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晃动。 璀璨的光晕里,他不知何时已单膝跪在了冰冷的地上,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的盒子在他掌心打开,戒指反射着阳光,晃得更加耀眼。 他仰着头,望着她。 “加加,嫁给我。” 风声,松涛,远处隐约的车流,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远去了。 季然看不清他的眼,努力眨了眨眼,泪水涌得更凶,视线更加模糊不清。 她别过脸,望向远处那片被阳光镀上金边的松林,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冷冽草木香的空气。 季然仔细擦拭眼泪,回头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那枚戒指,看着阳光在他发梢肩头跳跃。 “好。” 阳光明媚耀眼,前路或许仍有崎岖,但从此以后,光芒清晰可辨,路途不再迷茫,也不再孤单一人。 下榻了远城他们最熟悉的那家酒店,一进到房间。 贺云卓便再也按捺不住,将她抵在门板上,低头急切地吻她。 他一手捧着她的脸,另一只手已经迫不及待地解开自己的大衣、西服、衬衫,动作有些慌乱不堪,又去解她大衣的腰带。 季然还是滚烫的一双眼,一张脸,被他吻得气息紊乱,浑身发软,软塌塌地依附着他坚实的身体。 他抱着她去往浴室,季然这才看清自己的脸。 太红,眼神太迷乱,湿漉漉的,氤氲着未散的水汽和情动。唇瓣是红肿的,微微张着,带着被他狠狠疼爱过的痕迹。 全然盛放又有些娇软。 贺云卓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搁在她光裸的肩头,沿着那优美的弧线,一寸一寸,细细地吻过去。 他的衬衫还没有脱下,松松垮垮,她身上的针织衫卷扯在肩头,要落不落,半遮半掩。 她闭眼轻声开口:“好熱了,先洗澡啊。” “好。” 从浴室出来,灯光被他调暗。 他覆身上来,浴巾早已不知所踪。 他低低开口:“才洗完,又濕了。” 季然堵住他的唇,濕软的舌尖带着一点羞怯,又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他急哄哄的,又极其耐心,就是不进去。 她熱得烦躁,手去主动去寻他,“你再闹,我就睡觉了。” 贺云卓被她绞得一惊,猝不及防,身体瞬间绷紧。 “加加,”他抵着她的额头,气息不稳,“你真是——” “怎么样?”季然抬起湿润的眼睫,“不喜欢吗?” 贺云卓轻啮她,回应她那排山倒海般的快感,季然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眼皮沉沉地耷拉着。 不知过了多久,浪潮才渐渐平息。 她轻轻戳了戳他汗湿的胸膛,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饿了。” 贺云卓低笑,握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到唇边亲了亲。 “行,”他声音里也带着放纵后的沙哑,精神奕奕,“我叫东西来吃。吃饱了……我们再继续。” 一番胡闹,作息完全紊乱。 凌晨四点,窗外还是一片沉沉的墨蓝,季然就被贺云卓轻轻摇醒了。 “加加,醒醒。” 季然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往他怀里更深处钻去,想避开扰人的声音。 “该起了。”贺云卓不依不饶,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又去吻她的眼睛,“我帮你穿衣服,牙膏都挤好了。” 季然被他闹得没办法,勉强睁开一条眼缝,迷迷糊糊地问:“去哪儿啊?天还没亮呢……” “去山里,马上就要敲钟了,起来吧。” 贺云卓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抱坐起来,让她缓缓。 “寺庙五点钟敲钟开门,我们刚好赶得上头香。” 季然愣了愣。 踏着清晨沁凉的露珠,季然被他裹得严严实实,围巾帽子全副武装,一只手被他紧紧牵着,塞进他温暖的大衣口袋里。 她瓮声瓮气地问:“你怎么知道……这里五点钟会敲钟开门?” 他牵着她一步步踏上石阶,“来过很多回了,听见的。” 在她怀孕,独自留在远城待产的那段日子里,他每一次来看她,都住在这酒店。整晚整晚失眠,就静静听着窗外的声音,寺庙会在凌晨五点准时敲响第一声晨钟,然后,最早一批虔诚的香客,会踏着微熹的晨光,一步步走上去。 他也曾跟着去过几回,站在袅袅的香火前,双手合十,心底翻涌过无数念头与祈求。 祈求她生产顺利,祈求她不要走得太远太决绝,祈求他们尚未谋面的孩子健康平安,祈求…… 可也许,佛真的听不见无声的心声。因为他最终,没有将那个盘踞在心底最深处、最懦弱的愿望,诉诸于口。 祈求她……还能回家。 天色还是昏暗的,只有山道两侧低矮的小盏地灯,在浓重的晨雾里投下几圈昏黄朦胧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石阶。 季然被他牵着手,看不清他侧脸的神色,只能感觉到他步伐沉稳,那只包裹着她的大手温热有力,驱散凌晨所有的寒意。 他很高,在这样晦暗迷蒙的光线里,挺拔的身影像一座可靠的山。臂膀宽厚,大衣下的肩膀线条坚实,替她挡开了凌晨最凛冽的那股寒风。 她真是不想……一大早就这样红了眼,显得很没出息。 她低垂着眉眼,视线专注地落在脚下湿漉漉的石阶上,“那我在英国,你、你……”来过吗? “去过。” 但很遗憾,一次也没有见到她。 2年的时间,他知道她和盛志学的女儿在曼彻斯特待了一年,后来又转去了牛津。他借着去欧洲处理事务的机会,去过几次。 每一次去,迎接他的都是湿漉漉的阴天,灰蒙蒙,浸着寒意的湿冷。他遇不上晴天,就跟遇不上她一样。 他见过好几位她或许会认识的学长、教授,甚至在她可能常去的图书馆和咖啡厅短暂停留过,点一杯她常喝的美式,坐在窗边,看人来人往。 可一次也没有见过她。 人海茫茫,异国他乡。原来当一个人下定决心要消失的时候,你真的可以一次都遇不到,哪怕你固执地走遍了所有她可能走过的街道,等遍了所有她可能出现的时间。 季锦琛入了狱,季家败落,他猜到季家会千方百计找她回来。可她的骨头实在是硬,拖了一个月,人还在外面,任凭风浪滔天,就是不肯回国。 方宇飞联系上他,隐晦地提及此事时,他握着电话,沉着脸,许久没有作声。 最后,他用一张照片。 她回来了。 石阶终于到了尽头。 “当——” 浑厚悠长的晨钟,穿透薄雾与晨曦,震荡而来,响彻山巅。 他们跟在最早一批香客身后,取了香。 贺云卓的动作很自然,点香,持香,举至眉间,俯身下拜,一气呵成。季然在一旁看着,有些怔忡。 她跟着他,持香礼拜,然后将香插入巨大的香炉中。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佛像慈悲的面容。 起身后,贺云卓牵着她,缓步走向大殿各处。他走得很慢,很仔细,每经过一处神佛金身,便从大衣口袋里拿出厚厚的红色信封,神色平静地投入功德箱中,动作庄重。 季然慢慢跟着他,看着他的侧影在晨光与香火中明明灭灭,看着他一次次俯身、投递。 到了山顶开阔的平台,恰好赶上云海日出。 磅礴的金红色光芒刺破翻腾的云海,将连绵的山峦、古朴的殿宇,连同他们伫立的身影,都镀上了一层辉煌而神圣的色彩。 山风猎猎,吹动他们的衣角。 季然望着这壮丽的景象,胸腔里里滚烫的东西堵着,翻涌不息,喉间哽着千言万语。 “贺云卓。” “嗯?” 他侧过头,晨曦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里,眸子映得一片温亮。 季然伸出手,微微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他被晨风吹得微凉的脸颊。 她仰头看他,泪水终究是没忍住,盈满了眼眶,将他的面容氤氲成一片晃动的光晕。 “对不起……我总是对你蛮横,对你任性,仗着你的纵容一次次伤你的心,让你猜,让你等,让你……让你和今宜……让你一个人,走了那么多冤枉路。” 她开口,声音被山风和眼泪撕扯得破碎不堪。 贺云卓抬起手,轻轻覆在她捧着自己脸颊的手背,温暖的掌心熨帖着她微颤的手背,另一只手一下下拭去她脸上汹涌滚烫的泪珠。 “怎么……”他开口,声音低哑,“永远都这么……能哭?” “就、就想哭……”她抽噎着,“谁让你这么笨,你是傻子吗?” 你来远城,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偏要跑到这山上,一遍遍求神拜佛……你当初不是最不屑这些,说都是骗取香火钱的把戏吗? 你去英国,为什么不直接联系我?像个傻子一样,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在图书馆外等……英国那么大,校园那么大,我又不爱出门,你怎么可能遇见我? 晨曦在他身后奔涌成海,而她站在这璀璨里,哭得毫无章法,仰起的脸上泪痕交错,眼睛和鼻尖都哭得通红。 贺云卓不再试图擦干她的眼泪,伸出双臂,将她密密实实地拥入怀中。她的脸埋进他带着晨露寒意和熟悉气息的胸膛,抽噎渐渐平复,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吸气声。 “加加,我不是聪明人。在关于你的事上,我只会用最笨的办法。” 他也不想做这样或许毫无意义的蠢事,上山拜佛是蠢事,去英国逗留也是蠢事。可若不去做,心里有些事,便永远没有完成。他把今宜时刻带在身边,去哪里出差,那个小小的身影总在身边。说不定呢?说不定就在世界的哪个转角,就能不期而遇。 她回国后,咬着牙独自支撑起摇摇欲坠的季源时,他看着她疲惫却不肯弯下的脊梁,心里是又恨又痛。 也痛恨自己,似乎远远不够懂她,他看得见她的无助和压力,却看不懂那份支撑着她的固执倔强从何而来。 直到后来,他才渐渐明白,那份死扛着的倔强,是她唯一能握在手里的武器。她得先靠自己重新站起来,站得稳稳当当,才敢抬头,一步步走向他和今宜,走向他们本该拥有的未来。 风卷着云海边缘的雾气,拂过他们相拥的身影。 两人在庙里用了斋饭,下了山。 路过了那片熟悉的小树林,和几年前一样,里面传来孩子们清脆的笑声。阳光透过疏朗的枝叶,洒下斑驳跳跃的光点,细小的光尘在明亮的光柱里飞舞,一切都充满着鲜活而平凡的暖意。 季然看得出神,那头的新春装置有了新花样,小小的儿童乐园,气球挂着,灯笼挂着,孩子们像一群色彩斑斓的小鸟,在里面尖叫、追逐、笑闹,生机勃勃。 aileen在蹦床上高高弹起,又落下,再弹起,乱糟糟的头发在阳光下飞舞,小脸兴奋红扑扑。 她被蹦床那柔软的力道轻轻托向空中,小身子晃晃悠悠,视线越过攒动的小脑袋,圆溜溜的大眼睛喜悦了。 “妈妈!爸爸!” ——正文完—— 2026/02/03 ----------------------- 作者有话说:谢谢你们。千言万语,最终能说出口的,似乎也只有这一句。 谢谢你们。[橙心][抱抱][求求你了] 我曾在51章的作话里,啰啰嗦嗦地写过自己提笔的初衷。后来这些心绪有没有透过文字传递出来,我自己也渐渐不敢确定。唯独能肯定的,是真的很感恩你们的陪伴与每一次鼓励,若不是这些,中途好几次,这篇故事或许就真的停在半路了。[抱抱][橙心] 我写文很吃情绪,我没有办法做到提前做好完整的大纲流畅地写完,因为即便做了大纲,故事往往也会挣脱预设的轨道,朝着人物自己选择的方向奔去。 谢谢你们,一路看到这里。[抱抱][橙心] 番外见~(随榜更新)[橙心][抱抱] 随机小红包[抱抱][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