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男队长观察报告》 第1章 《直男队长观察报告》作者:放过一条鱼【完结】 文案: 系列2:栽在你手里 【直男洒脱刑侦队长x貌美长发心理顾问】 【年上|双洁|微救赎|单元案|主剧情】 程驰跨省办案三个月,回市局第一天,就撞见整个刑侦队正围攻新来的专家。 会议室火药味浓得呛人。长桌尽头,陆一弦冷着脸独自坐着,手里那套“犯罪人格先天论”被批得体无完肤。 “小陆同志,你这理论太极端了!” “办案要讲证据,不能光靠心理揣测!” 程驰推门的手顿了顿,目光越过满屋子焦躁的老同事,落在那个被围攻的年轻人身上。长发微乱,肩背却挺得笔直。 他走过去,在满室寂静中停在陆一弦面前,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人肩上一缕垂落的头发。 “你这头发,”程驰声音不高,带着长途奔波后的哑,却清晰钻进每个人耳朵,“怎么养的?咋这么顺。” 全队:“……” 老刑警们到嘴边的批评卡在喉咙里。 陆一弦抬起眼。 那一刻,程驰看见他眼底的戒备裂开一道缝,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淌出来。 不是感激,是更危险的东西。 后来程驰才知道,那叫“兴趣”。 标签:双男主 纯爱 现代 强强 第1章 归队 程驰推着行李箱走进市局大楼时,电梯刚好下行。 他没等,拎起箱子径直走了楼梯。 七层楼,他走得又快又稳,黑色行李箱的轮子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的滚动声。 箱子里东西不少。 给师傅带的陈年普洱,给队里人买的各色伴手礼:真丝方巾是给许知然的,她念叨过想找条配白大褂的;手工皮具钥匙扣给周启明,他那串钥匙总叮当乱响;一盒上好的毛尖给老唐,老头就好这口;甚至还有给实习生柯文带的新款降噪耳机,那孩子总在嘈杂环境里听音频证据。 他原本打算先回队里放下东西,再去局长办公室汇报跨省办案的情况。 邻省那个连环虐杀案拖了三个月,凶手抓到了,但过程不太痛快。 那人有童年虐待史,精神鉴定边缘,辩护律师咬着“创伤后应激障碍”不放。 程驰卷宗写得仔细,证据链扣得死,可结案报告交上去时,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楼梯拐角,他脚步顿了一下。 走廊尽头,刑侦支队办公室的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嘈杂的人声。 不是平时那种讨论案情的专注低语,是混杂的、情绪化的、甚至带着点亢奋的议论。 程驰皱了皱眉。 队里没有新案子,有的话他肯定会收到通知。 那这是在干什么? 他放轻脚步走到门前。 门没关严,留着一掌宽的缝。 “……陆顾问,你这种理论导向很危险!办案要讲证据,不是搞心理推测!” 陆顾问?谁是陆顾问? “就是!还‘天生犯罪倾向’?这要传出去,群众怎么看我们警察?” “而且你这身打扮,”一个中年男声压低了,但依然清晰,“长发,还穿这种……怎么说,太随意了。咱们刑警得有刑警的样子,你这样去现场,群众能信你吗?” 程驰透过门缝往里看。 办公室挤了不下十五个人,好几个不太熟悉面孔。 人群中央,靠窗那张新添的工位前,坐着一个人。 黑色长发束在脑后,露出清瘦的侧脸。 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在低头看手里的案卷。 对于四周的议论,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手指搭在纸页边缘,食指指尖极轻、极规律地一下下点着。 像在数数。 又像在忍耐。 程驰正看着,袖子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实习生柯文不知道从哪溜到了他身边,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压着气声:“程哥!您可回来了!那是新来的犯罪心理顾问,陆一弦,谢雍教授推荐过来的。今天报到,结果……这帮人就来了。” 程驰点点头,目光没离开门缝里。 里面又有人说话了,是缉毒队的老赵,嗓门洪亮:“小陆同志,我不是针对你个人。但你想想,程队刚办完的那个跨省案子,凶手是小时候被虐待才扭曲的,这不正好说明犯罪是后天环境造成的?你这套‘先天论’,不是打程队的脸吗?” 人群里响起几声附和的低笑。 程驰挑了挑眉。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明面上是批新人,暗地里是敲打他。 三十岁的刑侦支队长,晋升快得扎眼,多少人看着不顺眼。 他推开门。 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咕噜”一声。 满屋子人齐刷刷回头。 “程儿!” “驰哥回来了!” 队里自己人明显松了口气。 老唐站起身,周启明朝他点点头,许知然抱着手臂靠在档案柜边,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程驰看她这表情就知道,她在骂人的边缘。 程驰冲他们摆摆手,拎着箱子径直往里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他走到那张靠窗的工位旁,把行李箱立在脚边,目光先落在摊开的案卷上,是临省那起连环案。 然后他才转过视线,看向坐着的人。 陆一弦在这时抬起眼。 四目相对。 程驰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肤色冷白,眉骨清晰,眼窝微深,睫毛长而密。 鼻梁高挺,唇色很淡。 整张脸有种精雕细琢的冷感,但那双眼睛,瞳色偏浅,像浸在冰水里的琥珀,让这种冷感透出了活气。 好看。 程驰心想。 但也太瘦了,衬衫领口松垮,锁骨嶙峋,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程队,”老赵的声音插进来,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熟稔,“你回来得正好。咱们这儿正讨论犯罪成因呢,陆顾问坚持‘先天倾向论’,我说你刚办完的那个案子,正好能推翻。你给说说?” 满屋子目光聚焦过来。 程驰没立刻答话。 他弯下腰,凑近了陆一弦的肩头。 那里有一缕头发从束发中滑出,垂在深色的椅背上。 他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捻起那缕头发。 发丝细软冰凉,触感顺滑。 他抬眼,再次对上陆一弦的视线,笑了笑: “头发挺长。” 顿了顿,又补了句: “挺顺,用的什么洗发水。” 人家头发长短,跟你有什么关系,有时间在这给新人摆架子,不如回去洗洗头,程驰心里想。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陆一弦看着他,浅色的眼瞳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老赵干咳一声:“程队,咱们说案子呢……” “案子?”程驰直起身,转向众人,脸上还是那副随和的笑,“我刚办完的那个?凶手是抓了,精神鉴定也做了,报告也交了。” 他耸耸肩,“我就是个干活的。抓人,交差,完事儿。至于他为什么变成那样……”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这儿的事,得问专家。” 他看向陆一弦,又看向老赵,笑容不变,“或者问当事人。可当事人……” 他摊手,“脑子不正常。正常人干不出那些事,对吧?”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明明白白:我不站队,别拿我当枪使。 老赵脸色不太好看。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年纪轻轻,滑头……” 程驰听见了,没理会。 他往前走了两步,顺手揽过老赵的肩:“行了各位,我这儿刚下火车,累得眼皮打架。队里还得开个碰头会,案子不等人。改天,我请客,咱们坐下来慢慢聊。” 半推半送,把人往门口带。 人群稀稀拉拉往外挪。 有人临走前还回头瞥了陆一弦一眼,眼神里满是审视。 门终于关上。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程驰长出一口气,把行李箱推到墙角,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里面是件简单的黑色t恤,布料贴着肩背,勾勒出清晰而不过分夸张的肌肉线条。 他揉了揉后颈,转身看向还坐在原位的陆一弦。 “陆顾问是吧?”他伸出手,笑容坦荡,“程驰。刑侦支队队长。” 陆一弦站起身。 他比程驰矮半头,身形清瘦,但站姿笔直得像棵小白杨,伸出手握住程驰的手。 “陆一弦。”声音清冽,像山泉敲石,“犯罪心理顾问。” 握手的时间比正常略长些。 掌心干燥,温度偏低。 松开后,程驰走到行李箱旁,弯腰打开,开始往外拿东西。 第2章 “给,许大小姐的丝巾……启明的钥匙扣……老唐的茶叶……小柯,你的耳机。” 他一样样分发,最后拿起那盒包装朴素的糕点,走到陆一弦工位旁,放下。 “绿豆糕,邻省特产。不太甜,尝尝。” 他不知道队里来了个顾问,要不然不会拿这糕点糊弄人家,但是现在也只有这糕点了。 陆一弦低头看着那盒糕点。简陋的纸盒,上面印着模糊的古镇风景画。 他又抬眼看向程驰。 程驰已经坐回自己位置,整个人陷进椅子里,仰着头,闭着眼,喉结随着呼吸轻轻滚动。 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 侧脸线条在午后斜照的光里显得格外深刻。 高眉骨,深眼窝,挺直的鼻梁,下颌线干净利落。 肩很宽,手臂肌肉线条流畅地收进袖口。 握过的手,掌心温热,指腹有茧。 从进门解围,到四两拨千斤地怼回去,再到此刻疲惫却放松的姿态。 这个人,每一个细节都恰好在陆一弦的审美点上。 堪称他行走的理想型。 陆一弦收回目光,打开糕点盒。 清甜的豆香飘出来。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细腻的豆沙在舌尖化开,甜度很淡,余味是绿豆特有的清润。 他慢慢地咀嚼,吞咽。 然后拿起第二块。 陆一弦吃完第二块绿豆糕,用纸巾擦了擦手指。 然后他重新翻开面前那本档案,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几秒。 他抬眼,又一次看向程驰的方向。 程驰仍闭着眼,但眉头微蹙,显然在思考什么。 阳光在他睫毛尖端镀了一层浅浅的金。 陆一弦垂下眼。 窗外的光又偏移了些,落在他握笔的手指上。 那截冷白的手腕在光里几乎透明。 而他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办公室里又工作了一会儿,键盘声和低语声交织成安稳的背景音。 程驰看了眼时间,合上手里的案卷,起身从行李箱里拿出那两罐用棉纸包好的陈年普洱。 拎着盒子去局长办公室不太像样。 他想了想,把茶罐从纸袋里取出,直接裹进刚脱下的皮夹克里,往腋下一夹。 “我去趟局长那儿。”他朝周启明摆摆手,“有事电话。” 穿过走廊时,经过几个其他科室的办公室,里面有人探头看,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打量。 程驰目不斜视,脚步没停。 局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深色木门关着,磨砂玻璃上透出里面暖黄的光。 程驰抬手,叩了三下。 “进。” 他推门进去。 局长严锋正戴着老花镜看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 五十多岁的男人,鬓角已白,但眼神锐利,肩背挺直,还留着当年一线刑警的悍气。 “师傅。”程驰叫了一声,反手带上门。 “回来了?”严锋摘下眼镜,往后靠进椅背,上下打量他,“瘦了。那边吃得不行?” “还行,就是熬得凶。”程驰走到办公桌前,把裹在皮夹克里的茶罐拿出来,往桌上一放,“给您带的。陈年普洱。” 严锋看了眼茶罐,没动,目光落回程驰脸上:“案子结了?” “结了。人抓了,材料全了,报告也交了。” 程驰走到沙发边坐下,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皮质里,长长吐了口气,“就是过程不太痛快。凶手精神鉴定擦边,律师咬死‘创伤后应激障碍’,想往限制刑事责任能力上靠。” 严锋嗯了一声,重新戴上眼镜,拿起另一份文件:“看了你的报告。证据链扎实,没问题。” 顿了顿,话锋一转,“刚才你们办公室,挺热闹?” 程驰扯了扯嘴角:“您知道了?” “楼都快吵塌了,我能不知道?”严锋从眼镜上方看他。 程驰没接话,等着下文。 “小陆那套理论,是激进。” 严锋放下文件,手指点了点桌面,“‘天生犯罪倾向’,这话放哪儿都刺耳。但谢教授跟我打过招呼,这孩子天赋极高,就是思维走得太快,容易栽跟头。让我多看顾点。” 程驰点点头:“看出来了。不是省油的灯。” “怎么,”严锋看他,“你也觉得他那套不行?” “那倒不是。”程驰实话实说,“专业的事我不懂,不瞎评价。就是觉得……” 他斟酌了一下词句,“那帮人今天过去,明面上是批陆一弦的理论,实则是敲打我。觉得我年纪轻坐这个位子,再来个空降专家,刑侦支队以后更不好说话了。” 严锋笑了,笑容里有点冷:“心思倒是活络。” “正常。” 程驰倒看得开,“哪儿都有这种人。不过师傅,陆一弦既然分到我们队里,就是我们的人。以后他的事,我们队自己处理。外人想指手画脚。” 他顿了顿,“不行。” 话说得平淡,但分量不轻。 严锋看了他几秒,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小陆那孩子,用好了是把快刀,用不好……” 他没说完,摆摆手,“行了,累了吧?早点回去歇着。明天上午九点的会议,你主持。” “明白。” 程驰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师傅,茶记得喝。别又放忘了,等想起来都长毛了。” 严锋笑骂:“滚蛋。” 程驰带上门。 走廊里安静下来。 他站在原地,捏了捏后颈,一天的疲惫这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办公室里,陆一弦刚整理完卷宗。 他关上电脑,一抬眼,看见对面程驰空着的工位。 许知然拎着包走过来,顺口问:“陆顾问,下班了?一起走?” 陆一弦收回目光,站起身:“不了,我再整理点资料。许法医先回。” “行,那你也早点。”许知然笑笑,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很快只剩下陆一弦一个人。 窗外的天色已暗,城市灯火渐次亮起。 他关掉台灯,办公室陷入一片昏暗。 离开前,他的目光又一次掠过对面那张空桌椅。 第2章 程家老幺 程驰的车开进大院时,岗亭的小战士“啪”地立正敬礼。 他降下车窗,朝对方点点头:“辛苦了。” “程哥回来啦!”小战士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刚看见程叔在院里遛弯儿呢。” “我爸?”程驰挑眉,“他今天这么早?” “可不,说儿子今天回,得早点收拾等门。”小战士眨眨眼,“林姨下午就买菜去了,说要做红烧肉。” 程驰心里一暖,方向盘一转,朝自家那栋红砖小楼开去。 车还没停稳,隔壁院门开了。 王婶拎着垃圾袋出来,一见他,眼睛就亮了:“哎哟,老幺回来了!” “王婶。”程驰下车,从后备箱拎出箱子,“您身体好?” “好着呢!”王婶凑近两步,压低声音,“你妈下午碰见我,说给你留了条鱼,新鲜着呢。快回去吧,一家子都等着呢。” 老幺。 这称呼从程驰记事儿起就没变过。 大院里长大的孩子,排行老几,一辈子都是老几。 他三十了,在队里是雷厉风行的程队,进了这院门,就还是程家那个被全家人盯着吃饭穿衣的老幺。 他拎着箱子走到自家院门前,门虚掩着。 还没推,里面先传来母亲林雅君的声音:“……老大你再打个电话问问,是不是路上堵了?这都几点了……” “妈。”程驰推门进去,“我回来了。” 玄关的灯“啪”地亮了。 林雅君系着围裙从厨房冲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哎哟!” 她上下打量程驰,眉头立刻皱起来,“瘦了!邻省那边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说着就要来捏他的脸。 程驰偏头躲过,笑着把箱子放下:“带了特产,都在箱子里。” “带什么带,人回来就行。” 林雅君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往箱子上瞟。 客厅里,父亲程振国放下报纸,站起身。 他穿着藏青色的旧军裤,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看了程驰一眼,点点头:“回来了。” 语气平淡,但程驰看见父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检查一下,确认儿子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爸。”程驰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深蓝绒布盒,“给您带的,陈年普洱。” 程振国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嗯。先吃饭。”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大哥程骁一身作训服,像是刚运动完,短发还湿着。 第3章 他下楼,看见程驰,走过来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还知道回来。” 手劲不小,程驰被拍得晃了一下,但脸上笑容没变:“大哥。” 二哥程骏慢悠悠跟在后面,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带着笑:“我以为你得明天才到。” 他走到程驰面前,伸手,“我的呢?” “少不了你的。”程驰从箱子里掏出两个盒子,一个递给程骁,“军刀,手工打的。”另一个给程骏,“镇纸,黑檀的。” 程骁打开盒子,抽刀出鞘半寸,寒光一闪:“不错。” 程骏掂了掂镇纸:“沉。谢了。” 礼物送完,程驰最后拿出一个礼品袋递给母亲:“妈,您的。” 林雅君擦擦手接过,掏出一条墨绿底印玉兰花的真丝方巾,眼睛一下子亮了:“这个颜色好!配我那件米白大衣正好!” 她抖开方巾对着镜子比划,又想起什么,“对了,鱼!我的鱼还在锅里!” 她风风火火冲回厨房。 程骁把刀收好,看向程驰:“案子结了?” “结了。”程驰在沙发上坐下,整个人陷进熟悉的柔软里,“就是收尾麻烦,精神鉴定那边扯皮。” “正常。”程骏在他对面坐下,推了推眼镜,“现在辩护律师都精,有点由头就咬。证据链扎实就行。” 程振国重新拿起报纸,没抬头:“吃饭别说案子。”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这三人这么有事业心。 厨房里飘出红烧肉混着蒸鱼的香气。林雅君端着盘子出来:“开饭开饭!都洗手去!” 一家五口围上桌时,电视里正播着晚间新闻。 林雅君给程驰夹了块最大的红烧肉:“多吃点,瞧瞧这脸,都凹进去了。” 程骁闷头扒饭,冷不丁说:“他们省厅食堂还没整顿?” 他上次出公差的时候吃过一次,回部队以后觉得炊事班的饭简直好吃的要命。 “办案子,哪顾得上。”程骏慢条斯理剔鱼刺,把剔好的肉片拨进程驰碗里,“倒是你,三十了,个人问题什么时候解决?” 话题转得猝不及防。 程驰一口饭差点噎住:“……二哥,吃饭呢。” “吃饭不能问?”程骏抬了抬眼,“妈上次介绍的那位舞蹈老师,你说忙,没见。上上次那位律师,你说性格不合。这次——” “这次我单位新来了个姑娘!”林雅君抢过话头,眼睛亮晶晶的,“学文物修复的,特别文静,跟你肯定合得来!小驰啊,妈安排你们见见?” 程驰哭笑不得:“妈,我这才刚回来,队里忙着呢。” “听说来了个新顾问。”程振国语气平淡,“谢雍的徒弟。” “是。”程驰没隐瞒,“叫陆一弦。理论有点激进,今天报到,被各支队轮番‘指导’了一通。” 程骁抬起眼:“找你麻烦了?” “算不上。”程驰又夹了块肉,“就是有些人,心思太活。” 程骏擦擦嘴:“刑侦那边历来这样。你年纪轻坐这位子,本来就扎眼,再来个空降专家,有人坐不住正常。” 他看向程驰,“你怎么处理的?” “护着了。”程驰说得自然,“既然分到我们队里,就是我们的人。” 程振国没说话,只是又夹了块排骨放到程驰碗里。 林雅君笑起来:“哎,我们老幺长大了,知道护着下属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顾问是男的女的?多大年纪?人怎么样?” 程驰动作顿了顿。 陆一弦那张苍白的脸,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那缕冰凉顺滑的头发,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里。 “……男的。二十七八吧。人……”他斟酌了一下,“挺特别。” “特别?”林雅君好奇,“怎么个特别法?” 程驰还没想好怎么形容,程骁忽然开口:“能让你说‘特别’的,不多。” 这话没错。 程驰从小在大院长大,见过的人形形色色,能让他用“特别”形容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就是……”程驰放下筷子,“理论很锋利,人看着冷,但脑子极快。而且……” 他想起陆一弦面对围剿时那副沉默却挺直的背脊,“骨头硬。” 桌上静了几秒。 程骏忽然笑了:“听起来是个角色。” 程振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谢雍教出来的人,差不了。” 他看向程驰,“既然是你队里的人,就带好了。” 程驰点头:“明白。” 饭后,程骁和程骏各自回房。 林雅君在厨房哼着歌收拾,程驰陪着父亲在客厅坐了会儿。 新闻重播结束,开始放一部老战争片。 “爸。”程驰忽然开口,“您说,有些人……是不是生来就更可能走歪路?” 程振国目光仍停在电视上,声音平稳:“环境塑造人。” “但如果,有个人坚信,某些犯罪倾向是先天决定的。”程驰斟酌着用词,“您觉得这理论,有问题吗?” 程振国沉默片刻,抬手关了电视。 客厅里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我当兵四十年,见过的人比你多。”程振国转过身,看着儿子,“有的人,生在泥里,长成大树。有的人,生在金窝,烂进骨子里。” 他顿了顿,“先天后天,争不明白。但有一点——” 他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这里歪了,就是歪了。找再多理由,也正不回来。” 程驰没说话。 父亲的话,和陆一弦的理论,在他脑子里撞在一起,激起细微的回响。 “行了。”程振国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早点睡。明天还办案。” 程驰回到自己房间时,已经快十一点。他洗了澡,擦着头发走到窗边。 大院里的路灯亮着,几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随风轻晃。 第3章 晨间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程驰准时推开刑侦支队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已经有人了。 陆一弦坐在自己的工位前,面前摊着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早。”程驰打了声招呼,把背包扔到自己椅子上。 “早。”陆一弦应了一声,目光跟着他移动。 程驰走到窗边开窗通风,清晨的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散了屋里隔夜的沉闷。 他转身时,看见陆一弦从桌上拿起一个纸袋,走了过来。 “给你带的。”陆一弦把纸袋放在程驰桌上,“早餐。” 程驰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纸袋里装着一盒还温热的豆浆,两个茶叶蛋,还有两个包子,看着像是青菜香菇馅的。 还挺健康,但是他吃过了。 “这……”他抬头看向陆一弦,“怎么还带这个?太麻烦了。” “不麻烦。”陆一弦语气平淡,“楼下早餐店买的。我吃过了,顺便。” 程驰这才注意到陆一弦桌上确实有个空了的豆浆杯。 他笑起来,再吃一份到也没事,作为一个队长不能让刚来的同事寒心,也不推辞:“那谢了。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陆一弦已经转身往回走,“以后都在一个队,互相照应。” 程驰想想也是,就没再坚持。 他坐下,拿出豆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也适中。 包子咬开,确实是青菜香菇馅,清爽不腻。 “味道不错。”他朝陆一弦那边扬了扬手里的包子,“哪家店?” “出大门右拐,过两个路口,红色招牌那家。” 陆一弦头也没抬,继续看着手里的文件,“他家豆浆是现磨的。” “行,记下了。”程驰几口吃完一个包子,开始剥茶叶蛋。 办公室里陆续进来其他人。 许知然第一个到,一进门就吸了吸鼻子:“哟,什么味儿这么香?” 她看见程驰桌上的早餐,眼睛一亮,“哟,程队,早饭吃这么好?谁给带的?” 程驰除非是回家了,要不然早餐基本上都是面包片,方便。 “陆顾问。”程驰指了指对面,“人买多了,分我一份。” 许知然看向陆一弦,后者正专注地看着文件,仿佛没听见。 她眨眨眼,没说什么,笑着回到自己工位。 接着是老唐和周启明一起进来,两人边走边低声讨论着什么。 看到程驰在吃早餐,老唐笑呵呵地说:“小程今天不用饿肚子开会了。” “可不。”要不然不吃,要不然一早上吃两顿。 程驰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纸杯扔进垃圾桶,“九点开会是吧?” “对,小会议室。”周启明看了眼表,“还有四十分钟。” 程驰点点头,起身去洗手。 第4章 经过陆一弦工位时,他停了一步:“谢了啊,陆顾问。下次我请你。” 陆一弦这才从文件里抬起头,浅色的眼睛看着他:“好。” 就一个字,听不出情绪。 八点五十,众人陆续往小会议室走。 程驰收拾好笔记本,看见陆一弦还坐在那儿,走过去敲了敲他桌子:“开会了。” 陆一弦合上文件,站起身。 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衬衫,料子挺括,衬得皮肤更白。 长发依旧束在脑后,但比昨天束得整齐些。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小会议室时,其他人已经坐好了。 长条桌,程驰自然坐在主位,老唐和周启明坐在他左手边,许知然和柯文在右手边。 陆一弦脚步顿了顿,在许知然旁边的空位坐下。 程驰环视一圈,清了清嗓子:“行,人都齐了。今天这会没什么大事,主要是欢迎陆顾问正式加入咱们队。” 他看向陆一弦,笑了笑,“昨天情况特殊,没好好欢迎。今天补上。” 陆一弦微微颔首。 “陆顾问的情况,大家多少都知道了。” 程驰继续说,“谢雍教授的高徒,犯罪心理专家。以后咱们队的案子,心理侧写这块就靠他了。”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既然在一个队里,就是自己人。有什么需要配合的,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沟通。咱们目标一致,破案,抓人,对得起这身警服。” 话说得朴实,但诚恳。 老唐第一个点头:“小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周启明也笑:“我们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处久了就知道了。” 许知然眨眨眼:“陆顾问,以后解剖报告和心理侧写对不上,咱俩可得多沟通。” 陆一弦一一应下,态度平静,但看得出在认真听。 程驰又简单说了说最近队里的常规工作,几个在跟的小案子,让大家报了下进展。 会议不长,九点半就散了。 散会后,程驰叫住陆一弦:“陆顾问,你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出去了,程驰关上门,走回桌边坐下:“昨天那些话,别往心里去。干咱们这行的,什么人都有。你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其他的有我。” 陆一弦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开口:“程队昨天为什么帮我?” 问题来得直接。 程驰笑了:“你是我队里的人,我不帮你帮谁?” 他说得理所当然,“再说了,头发长怎么了?留到脚后跟那也是个人自由。拿这个说事儿,没劲。” 陆一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双浅色的眼睛像是要把人看透。 程驰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后脑勺:“怎么了?” “没什么。”陆一弦移开视线,“谢谢程队。” “客气什么。”程驰站起身,“走,回办公室。今天没什么急事,你把之前的案卷熟悉熟悉,有什么问题随时问。” 两人走出会议室时,走廊里阳光正好,从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程驰走得快,几步就把陆一弦甩在后面。 走到办公室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陆一弦不紧不慢地走着,步态平稳,背脊挺直。 阳光落在他肩上,给那件浅灰衬衫镀了层淡淡的金边。 程驰忽然想起早上那杯温度刚好的豆浆。 他推开门,没等陆一弦,径直走了进去。 上午平静过去。 中午程驰跟周启明一起去食堂吃饭,回来时看见陆一弦还在工位上看案卷。 “陆顾问不去吃饭?”程驰顺口问了句。 “叫了外卖。”陆一弦头也没抬。 程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回到自己位置处理文件。 下午三点多,老唐拿着份材料过来找程驰签字。签完字,老唐压低声音说:“小陆看了一整天案卷了,水都没喝几口。” 程驰抬眼看了看对面。 陆一弦确实还保持着上午的姿势,面前堆着好几本案卷。 “新人嘛,用功正常。”程驰收回视线,“过两天就好了。” 老唐笑了笑:“也是。” 拿着材料走了。 程驰继续处理手头的事,没再多想。 快下班时,周启明过来问:“程儿,明天上午那个社区安全宣讲,你去还是我去?” “你去吧。”程驰看了眼日程,“我明天得去趟检察院,那边有个案子要沟通。” “行。”周启明记下。 陆一弦这时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程驰抬眼看他:“要走了?” “嗯。”陆一弦把案卷整理好放回柜子,“明天见,程队。” “明天见。”程驰应了声,继续忙自己的。 陆一弦离开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程驰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看了眼时间,也收拾东西下班。 走出市局大楼时,天还没黑。 晚风有点凉,他紧了紧外套,朝停车场走去。 这一天过得平静,跟往常没什么不同。 新来的顾问很安静,工作认真,除了早上那份早餐,没什么特别需要他费心的地方。 程驰发动车子时想,这样挺好。 第4章 雏菊(一) 周二上午九点,建设路社区活动中心。 周启明站在临时搭起的小讲台后,身后挂着“提高防范意识,共建平安社区”的红色横幅。 台下坐着三十来位大爷大妈,前排几位已经打起了瞌睡。 “……所以说,遇到陌生电话要求转账的,一定要先跟子女核实,或者直接联系我们派出所。” 周启明翻过一页讲稿,目光扫过台下。 活动中心的老旧空调发出沉闷的嗡鸣,空气里飘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 窗外蝉声嘶鸣,八月的阳光白花花地晒着水泥地面。 “周警官,”第三排一位戴老花镜的大妈举起手,“那要是说中奖了,要领奖得先交税呢?” 周启明:“……” 好家伙,一上午白讲。 “那也是诈骗。”周启明耐心解释,“任何要求先交钱的中奖信息都是……” 话没说完,台下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不是因为他讲的内容,是活动中心门口。 两个穿着社区工作服的人匆匆跑过,神色紧张地朝隔壁那栋灰白色居民楼去。 紧接着,楼里又出来几个人,聚在单元门口低声说着什么,有人朝活动中心这边指指点点。 周启明停下讲解,朝窗外看了眼。 台下的大爷大妈们已经交头接耳起来: “出什么事了?” “好像是三单元的……” “陈老师家?” “不能吧,昨天还看见她买菜呢……” 周启明皱了皱眉,正要继续讲,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是柯文。 “抱歉,接个电话。”他朝台下示意,转身走到窗边接起,“小柯,什么事?我这边宣讲还没结束。” “周哥!”电话那头柯文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出案子了。建设路社区,三单元302,一个独居老太太在家去世,刚被发现。” 周启明一怔,下意识又看向窗外那栋楼。 正是三单元。 “什么情况?”他压低声音,“自然死亡还是……” “不确定。”柯文说,“发现人是社区工作人员,说老人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上送报纸的看见门没关严,推门进去发现人躺在床上,已经没气了。他们觉得……不太正常。” “怎么不正常?” “说不清楚,就是感觉不对。现场很整齐,老人穿戴整齐躺在床上,但社区的人说老人平时这个点早该出门遛弯了。而且……” 柯文顿了顿,“他们说屋里好像有股怪味,不是尸臭,是……花香?” 周启明心头一紧:“通知程驰了吗?” “程队上午去检察院了,说十点半能结束。许姐和老唐已经出发了,陆顾问上岗培训还没结束,现在还不能出现场,我跟他说了一声。” 柯文语速很快,“周哥,你现在是不是就在那个社区?” “对,活动中心。”周启明看了眼时间,“宣讲马上就结束。你先通知技术队过去,不过现场应该是保护不了,让他们拦着别在让人进去了。我这边完事直接上楼。” “明白。” 挂了电话,周启明转身回到讲台前。 台下的议论声还没停,几位大爷大妈正伸着脖子往窗外看。 “各位,”周启明提高音量,等大家都看过来,“今天的宣讲先到这里。社区临时有点事需要处理,大家先回吧,下次我们再继续。”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想问什么,但周启明已经快速收拾好讲稿,拎起公文包朝门口走去。 第5章 活动中心的王主任等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周警官,是陈老师家的事吗?” “陈老师?”周启明脚步一顿。 “陈淑芬老师,退休的工程师,就住三单元302。” 王主任压低声音,“刚才社区小刘上去送慰问品,发现门没锁,进去一看……人已经没了。” “平时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有点高血压,按时吃药。昨天我还看见她在楼下跟人聊天,精神头不错。”王主任摇头,“太突然了。” 周启明点点头:“麻烦您先维持一下秩序,别让居民围观。我们同事马上到。” 他说完快步朝三单元走去。 八月的阳光炽烈,晒得地面发烫。 三单元门口已经聚了七八个人,被两位社区工作人员拦着。 见他过来,有人喊了句:“警察来了!” 周启明亮了下证件,走进单元门。 老式居民楼的楼道昏暗,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又很快熄灭。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说不清的甜香。 他走上三楼。 302的门虚掩着,一个年轻女孩脸色发白地站在门口,是社区工作人员小刘。 她看见周启明,像是见了救星:“周、周警官……” “里面什么情况?”周启明没急着进去。 “陈老师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看着像睡着了……但是叫不醒。” 小刘声音发颤,“我、我没敢动,就退出来了。门……门是我推开的,本来就没锁。” 周启明戴上随身携带的橡胶手套,轻轻推开门。 甜香味更明显了。 不是香水,是鲜花的味道。 他走进去。 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收拾得极其整洁。家具都是老式实木的,擦得一尘不染。 电视柜上摆着几张照片,老人和子女的合影,笑容温和。 主卧的门开着。 周启明走到门口,看见了床上的老人。 陈淑芬仰面躺着,身上盖着一条薄被,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头发梳得整齐,穿着干净的棉质家居服,脸上表情平静,甚至可以说安详。 确实像睡着了。 但周启明干了八年刑警,见过太多死亡。 他知道睡眠和死亡的区别。 那种彻底静止的、毫无生气的状态。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半满。 一个药盒,降压药。 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书签夹在中间。 然后他看见了,床头的地板上,放着一小束花。 白色雏菊,用浅绿色的纸简单包着,新鲜得像是刚摘的。 花束旁还有一小摊水渍,应该是花茎滴下来的。 周启明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花束。 没有卡片,没有标签。 他站起身,退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小刘,”他看向门口的工作人员,“陈老师的子女通知了吗?” “通知了,儿子在外地,说马上赶回来。女儿就在本市,已经在路上了。” 小刘小声问,“周警官,陈老师她……是自然去世吗?” 周启明没回答。 他走到客厅窗边,拿出手机,在专案组的群里发了条消息: 「现场初步查看,死者陈淑芬,72岁,独居。表面无外伤,死因待查。现场发现异常物品:新鲜雏菊花束一束。技术队到了吗?」 几秒后,许知然回复:「五分钟到。程驰那边刚结束,也在赶过来。」 周启明收起手机,重新扫视这个整洁得过分的老房子。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干净的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一切看起来平静、有序。 但他闻着空气里那股甜得发腻的花香,脑子里闪过那束新鲜得诡异的雏菊。 不对劲。太安详了。 他走到门口,对脸色苍白的小刘说:“你先下去,跟我们后续过来的同事对接一下。这层楼暂时封锁,别让人上来。” 小刘连连点头,快步下楼了。 周启明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起在案发现场又不能抽,又塞了回去。 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唐先上来了,喘着气:“启明,什么情况?” “在里面。”周启明朝卧室示意,“看着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对劲。” 许知然跟着上来,拎着勘查箱,已经戴好了口罩和手套:“技术队马上到。” “程驰呢?” “说十一点前到。”许知然走进客厅,脚步顿了一下,鼻子动了动,“什么味道?” “花香。”周启明指向卧室,“床头有一束雏菊。” 许知然眉头微皱,没说话,提着箱子进了卧室。 老唐在客厅里慢慢走动,目光扫过每一件家具:“子女怎么说?” “儿子在外地,女儿正赶过来。”周启明顿了顿,“社区的人说,老人平时身体不错,昨天还正常活动。” 两人沉默了几秒。 楼下传来更多的脚步声,技术队的人到了。 周启明让开位置,看着穿着勘查服的人员鱼贯而入。 相机闪光灯在卧室里亮起,咔嚓声接连不断。 他走到楼梯间的窗口,点了根烟。 窗外,社区的梧桐树枝叶茂密,蝉声聒噪。 楼下聚的人更多了,被拉起的警戒线挡在外面,伸长脖子朝上看。 一根烟抽完的时候,他听见楼梯上传来的熟悉脚步声。 程驰上来了,穿着挺括的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额角有汗。 他看了周启明一眼:“怎么样?” “等许知然初步检查。”周启明把烟摁灭,“但我觉得,不是自然死亡。” 程驰点点头,没多问,径直走进302。 许知然刚好从卧室出来,摘下手套:“程驰。” “说说。” “表面无外伤,尸斑初步形成,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点到今早四点之间。但有个疑点——” 许知然顿了顿,“死者左手手背有一个新鲜针孔,非常细小,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程驰眼神一凛:“针孔?” “对。但周围没有淤青或肿胀,不像是医疗注射留下的。” 许知然说,“我已经取样了,回去做毒理分析。另外,那束雏菊也带回。” 程驰沉默了几秒,看向周启明:“子女什么时候到?” “女儿应该快了。” “等她到了,简单问一下情况。”程驰说着,目光扫过客厅,“老人平时有什么仇家吗?” 周启明摇头:“社区的人说,人缘很好,温和体面,退休金高,还经常补贴子女。想不出谁会对她下手。” 程驰没说话,走到卧室门口,朝里看了一眼。 技术队的灯光下,老人安详地躺在床上,那束白色雏菊已经被装进证物袋,放在一旁。 雏菊。 新鲜得像是刚摘下不久。 “查这花的来源。”程驰转身,“还有,查查老人最近接触过什么人,特别是送东西上门的。” “明白。” 周启明下楼去等家属。 程驰留在楼梯间,从窗口看着楼下越聚越多的人群。 阳光刺眼,蝉声聒噪。 他脑子里过着各种可能:子女争产?邻里矛盾?随机犯罪? 但都说不通。 现场太干净,太……刻意了。 那束花像某种标记,那个针孔像某种仪式。 许知然走出来,低声说:“技术队初步勘查结束。现场没打斗痕迹,没财物丢失。抽屉里的存折、现金都在。” 楼下传来女人的哭声,家属到了。 周启明引着一位四十多岁、眼眶通红的女人上楼,应该是女儿。 程驰转身走向302。 经过门口时,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间整洁的客厅。 花香似乎还萦绕在空气里。 甜腻的,新鲜的,像刚摘下的。 第5章 雏菊(二) 女儿是被周启明搀扶着上楼的。 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浅灰色的职业套装,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皮包,指节发白。眼眶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茫然的、不肯相信的僵冷。 她走进302的门,脚步在玄关停住了。 目光直直地看向主卧敞开的门,看见床上盖着白布的轮廓。 “妈……”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周启明低声说:“李姐,节哀。我们程队长在,想跟您了解点情况。” 女人像是没听见,一步步走进客厅。 她在电视柜前停下,看着那些合影照片。 母亲穿着碎花衬衫,站在公园的桃花树下,笑容温婉。 现场早就被破坏的差不多了,也就没人拦着这位伤心欲绝的女儿。 第6章 “昨天……”她终于转过头,看向程驰,“昨天晚上八点,我还跟我妈通电话。” 程驰点点头,示意她坐下说。 老唐从这里拿了瓶矿泉水放在茶几上。 女人没坐,就站着,背脊挺得很直:“她说晚上炖了排骨冬瓜汤,一个人吃不完,要冻一半等我周末来拿。” 她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我妈心脏是有点问题,但控制得很好。上个月刚做的全面体检,心电图、心脏彩超都没问题,血脂血压都在正常范围。医生说她这情况,只要按时吃药,注意休息,再活十年都没问题。” 程驰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她每天早晨六点半起床,七点下楼遛弯,七点半回来吃早饭。上午看书或者听戏,中午自己做饭,午睡一小时,下午要么去老年大学上课,要么在家练字。” 女人说到这儿,声音开始发颤,“昨天电话里,她还说新学了一幅隶书,让我周末来看……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这么……” 她终于说不下去了,抬手捂住眼睛。 肩膀抖得厉害,但没哭出声。 周启明把纸巾递给她,程驰等她缓了几秒,才开口:“李女士,现场我们勘查过了。老人走得很安详,表面看没有外伤,也没有搏斗痕迹。”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但我们发现了一些疑点。” 女人猛地放下手,通红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老人左手手背上有一个很新的针孔,” 程驰说得很清楚,“非常细小。另外,床边地上放着一束新鲜的白色雏菊。这两样东西,出现在这个现场,不太寻常。” 女人的脸色白了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所以目前,我们不能简单按自然死亡处理。”程驰看着她,“需要做进一步检验。您的意见是?” “查。”女人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斩钉截铁,“必须查清楚。我妈这辈子做事仔细,身体但凡有点不舒服都会跟我说。昨天我们还通了语音,她精神好得很。现在人突然没了,床上还有针孔,还有莫名其妙的花,我妈没有买花的习惯。” 她摇着头,眼神里是压不住的怀疑和愤怒,“这绝不是自然死亡。程队长,你们必须按刑事案件查。” 程驰点点头:“如果按刑事案件启动调查,第一步就是全面尸检。需要直系亲属签字。” “我签。”女人毫不犹豫,“我哥在外地,正在往回赶。我现在就签,所有手续我配合,所有责任我担。” 她往前一步,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程队长,我不是不信你们,但我妈这事太蹊跷了。那个针孔,那束花……这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你们一定得查,往死里查!” 周启明适时开口:“李姐,您先冷静。我们肯定会全力调查。现在需要您跟我们回局里办手续,另外还需要您提供老人最近接触的人员信息,越详细越好。” “好,我跟你们走。”女人深吸一口气,拎起皮包,“但我有个要求,尸检过程,我要知道结果。每一步,我都要知道。” “符合规定的流程,我们会及时告知家属。”程驰说。 女人最后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没再停留,转身出了门。 脚步比来时更稳,像是一口气硬撑起来的。 周启明朝程驰点点头,跟了上去。 楼道里脚步声远去。 老唐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女人坐进警车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小区连监控都没有,查起来费劲了。” 程驰没接话。 他重新走进卧室。 技术队的人已经撤了,只剩许知然在做最后的检查。 白布掀开一角,露出老人安详的脸。 程驰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老人交叠在胸前的手。 那个细小的针孔在自然光下几乎看不见。 一个独居老人,在老小区里住了几十年,人缘好,没仇家,生活规律。 谁能悄无声息地进入她的家,不拿走任何财物,不造成任何打斗,只留下一个针孔和一束花? “按他杀先查。”程驰转身往外走,“现场封存,等详细勘查报告。” 老唐跟上来:“排查邻居?” “嗯,特别是同一单元的。老人昨天有没有异常动静,有没有听见陌生人上楼,有没有闻到奇怪的味道,比如花香。” 程驰脚步没停,“还有社区工作人员,最近有没有上门服务过老人的,一个一个过。” 两人走到楼下时,警戒线外围着的人更多了。 看见警察出来,议论声嗡嗡响起。 “陈老师真没了?” “警察都来了,是不是出事了?” “哎,多好的人啊……” 程驰扫了一眼人群。 大多是六十岁往上的老人,脸上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对死亡的既敬畏又好奇的神情。 他朝老唐使了个眼色。 老唐会意,走向人群,开始例行询问。 程驰则走到单元门对面的花坛边,点了根烟。 八月的阳光晒得水泥地面发烫,蝉声嘶鸣得让人心烦。 他眯着眼,看着这栋老旧的六层板楼。 墙皮剥落,窗户大多还是老式的铁框玻璃。 没有电梯,没有门禁,没有监控。 楼道里堆着杂物,谁都能进。 如果真是他杀,凶手选了个好地方。 过了一会儿,一辆印着“法医中心”标识的白色厢式车悄无声息地驶进小区,停在单元门口。 两名穿着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抬着担架下车,动作专业而沉默。 围观的人群看着那辆车,安静了一瞬。 有人小声说:“是法医的车……” “真是出事了啊……” 程驰掐灭烟,看着工作人员将覆着白布的遗体稳妥地抬上车,关上门。 车子平稳地驶离小区。 他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 回局里的路上,他脑子里过着各种可能。 仇杀?不像。 劫财?现场没翻动。 情杀?更不可能。 随机犯罪? 但随机犯罪不会这么“温柔”。 那个针孔,那束花,像某种仪式,某种……标记。 女儿说得对,这太蹊跷了。 一个生活规律、身体并无大碍的老人,在睡梦中离世,现场却出现本不该出现的东西,这已经不是“疑点”能解释的了。 红灯。 程驰停下车,揉了揉眉心。 手机震动,周启明发来消息:「手续办完了。李女士提供了最近三个月上门人员的名单,共17人。她情绪比刚才稳定些,但坚持要第一时间知道尸检结果。」 程驰回复:「安排人带她做正式笔录。做完笔录让她先回去休息,告诉她一有进展会立刻通知。」 绿灯亮起。 他踩下油门,目光扫过后视镜。 镜子里,那栋灰白色的老楼在盛夏的阳光里沉默着,像一座安静的墓碑。 而那座墓碑上,被人放了一束新鲜的白雏菊。 第6章 雏菊(三) 程驰回到办公室时,是下午三点二十。 窗外蝉声嘶鸣,阳光白花花地铺满了半间屋子。 空调的冷气开得很足,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粘稠的、挥之不去的沉闷。 他把车钥匙扔在桌上,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人陷进座椅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束白雏菊。 新鲜得刺眼,绿纸包着,茎秆切口整齐,水珠在塑料袋里凝成细小的雾。 不是祭奠常用的菊花,是雏菊。 小而白,一簇簇的,通常象征…… 天真?纯洁?还是歉意? 谁会杀了人,留下一束花? 不是挑衅。 现场太干净,没有凌虐,没有挣扎,老人甚至面容安详。 那针孔细小得几乎看不见,如果不是许知然眼尖…… 这更像某种……仪式。 或者说,告别。 程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老旧小区,没有监控,没有门禁,邻里多是耳背的老人。 凶手选了个完美的地方。 熟人?陌生人? 如果是陌生人,怎么进的门? 如果是熟人,动机是什么? 他坐直身体,打开电脑,调出周启明刚发来的初步走访记录。 老唐还在社区,挨家挨户问。 记录上大多是“没听见动静”、“昨晚睡得早”、“陈老师人很好”之类的车轱辘话。 唯一有点价值的是对门301的刘大爷,说昨晚八点多好像听见302有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以为是陈老师看电视,或者跟子女打电话。 八点多。 死亡时间预估在十点到凌晨四点之间。 如果八点多凶手就在屋里…… 程驰拿起手机,拨给老唐。 第7章 电话很快接通,背景音有些嘈杂。 “唐叔,还在社区?” “在呢,刚问到四楼。”老唐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小程,这楼里老人多,记性不好,耳朵也背。问了一圈,有用的不多。” “301刘大爷说昨晚八点多听见302有说话声,你核实了吗?” “核实了。刘大爷有点老年痴呆早期症状,时清醒时糊涂。他说是听见‘有人说话’,但说不清是男是女,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我再追问,他又改口说可能是电视声。” 老唐叹了口气,“这种证词,法庭上站不住。” 程驰沉默了一下:“继续问吧,重点是昨天下午到晚上,有没有生面孔进单元楼,有没有人送东西上门。” “明白。” 挂了电话,程驰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 柯文端着个保温杯,愁眉苦脸地挪进来。 “程队……”他声音蔫蔫的。 “说。” “社区周边道路监控调了。”柯文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抓了抓本就凌乱的头发,“建设路是老街区,主干道有几个治安摄像头,但拍不到小区内部和单元门。最近的一个在两百米外的便利店门口,角度偏,而且晚上灯光暗,人脸根本看不清。” 程驰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我按时间段筛查了昨晚八点到今早六点经过那个路口的行人、电动车、汽车。” 柯文语速加快,带着点技术人员的执拗,“可疑对象……没有。或者说,太多了。晚上遛弯的老人,下夜班的,送外卖的……根本无法锁定。” “所以,”程驰总结,“监控这条路,基本断了。” 柯文丧气地点点头:“而且小区没有物业,没有访客登记。谁能进,谁不能进,全凭自觉。” 他顿了顿,“程队,这种情况下,如果真是他杀,熟人作案的可能性……非常大。” 程驰何尝不知道。 “通讯记录呢?”他问。 “查了。”柯文稍微打起精神,“老人的手机通讯录很干净,除了子女、几个老同事、社区工作人员,就是老年大学同学和买菜群。最近一周的通话记录,除了和女儿每天一次固定通话,就是快递和送水电话。没有陌生号码,没有可疑的长时间通话。” “短信和微信?” “正在看。老人用微信主要是和子女联系,偶尔转发养生文章,加的都是亲戚朋友群。聊天记录没发现异常。” 柯文推了推眼镜,“从社交层面看,陈淑芬老人生活圈子非常单纯,几乎与外界复杂关系绝缘。” 一个几乎活在透明罩子里的老人。 谁会去打破这个罩子? 办公室门又被推开。 这次是陆一弦。 不能去现场心急如焚的陆一弦。 他手里拿着个平板,走进来,目光扫过程驰和柯文,最后落在程驰脸上。 “程队,”他声音平淡,“尸检有初步结果了吗?” “还在等。”程驰看了眼时间,“许知然那边说最快也要傍晚。” 陆一弦点点头,走到程驰办公桌侧面的空椅子上坐下,很自然,仿佛本就该坐在那里。 当然,他觉得早晚是自己的。 他把平板放在腿上,看向程驰:“你对现场那束花和针孔,有什么想法?” 没能去现场也不影响他掌握一手信息。 问题来得直接。 程驰顿了顿,也没绕弯子:“不像随机杀人。现场太‘干净’,针孔手法特殊,花更像一种标记或者仪式。也不像普通的熟人仇杀或者劫财。凶手的目的……可能不是单纯的‘杀死’。” 陆一弦安静地听着,浅色的眼睛注视着他,像在观察,又像在评估。 “凶手有一定的医学知识,或者至少了解注射。” 程驰继续说,“能如此精准地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针孔,且不引起剧烈反应,需要手法和冷静。选择雏菊而不是更常见的祭奠用花,可能有特殊心理暗示。另外……”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怕自己说不准,但考虑到对方是心理专家,应该能明白他的意思。 “凶手对死者有一定程度的……‘尊重’,甚至‘关怀’。他没有破坏现场,没有侮辱遗体,让老人保持了最后的体面。但同时又冷酷地结束了她的生命。这种矛盾,很关键。” 看起来是个十足的不正常人。 柯文在旁边听得有些愣,看看程驰,又看看陆一弦。 陆一弦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弧度极小,转瞬即逝,但程驰捕捉到了。 看了他说对了。 起码是和他想的一样。 “程队,”陆一弦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探究的意味,“你学过犯罪心理学?” 程驰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摸了摸后脑勺的板寸:“警大读研的时候,学过。我们导师抓得严,说一线指挥不懂点心理,容易被凶手带沟里。” 他说得随意,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不过也就是皮毛,跟你这专业的不能比。” 他的导师是谢雍的师弟,他和陆一弦可以说得上是同门。 陆一弦没接这个话,只是看着他,眼神深了些,这人越来越对胃口怎么回事。 不仅长的对胃口,为人处世也对胃口,现在连专业能力都对胃口。 程驰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咳了一声,转向柯文:“继续筛查老人的社会关系,重点排查近期有过上门服务记录的人员,哪怕只是送过一次快递、修过一次水管。另外,查一下本市近期有没有类似手法的未破案件或者可疑死亡报告。” “是!”柯文立刻应下,抱着保温杯快步出去了,他也插不上嘴,不如去干活。 办公室里只剩下程驰和陆一弦。 窗外的蝉声似乎弱了些,阳光偏移,落在陆一弦侧脸上,给他冷白的皮肤镀了层柔和的暖色。 他垂眼看着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程队,”他没抬头,忽然说,“你刚才的分析,很接近侧写入门了。” 程驰正在喝水,闻言差点呛到,放下杯子:“别寒碜我了。我就是凭感觉瞎猜。” “感觉,”陆一弦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往往是经验沉淀后的直觉。比很多纸上谈兵的理论可靠。” 这话说得平淡,但程驰听出了一点别的味道。 这是夸他学习认真吗? 他看向陆一弦,对方却已经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平板。 “我在看陈淑芬老人的背景资料。”陆一弦说,“退休前是桥梁工程师,参与过几个大型项目,业内口碑很好。丈夫十年前病逝,一子一女,家庭关系和睦。经济状况良好,无债务纠纷。从任何标准看,都是一个‘完美’的被害人,没有明显的被害风险因子。” “所以凶手的选择,可能不是基于她的‘问题’,而是基于她的‘状态’。” 程驰接话,“独居,体面,生活规律,与社会保持温和联系但又不过于紧密……这种状态,可能满足了凶手的某种需求。” 陆一弦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程驰。 这一次,他看了十几秒。 程驰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我说错了?” “没有。”陆一弦摇头,嘴角那丝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这次停留得久了一点,“你说得很对。” 他放下平板,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比刚才放松了些。 “我在想,”陆一弦说,“如果凶手真的在寻找特定‘状态’的被害人,那么这可能不是结束。” 或者说不是开始,第一次作案就能作成这样的可不多见。 程驰心头一凛。 “你是说……连环?” “只是假设。”陆一弦语气依旧平静,“一个精心策划、带有仪式感、动机不明的案件,如果是初次作案,通常会留下更多慌乱或纰漏。但这个现场,太‘完美’了。完美的犯罪,往往需要练习。”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程驰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拿起手机,又放下。 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一切都得等尸检结果。 但陆一弦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他脑子里。 如果真是连环…… “等尸检吧。”程驰最终说,声音有些沉,“看看到底是什么要了她的命。” 陆一弦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没有离开,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重新拿起平板,仿佛打定主意要在这里等到结果出来。 程驰看了他一眼,也没赶人。 他重新打开电脑,开始梳理手头零碎的信息,试图拼凑出点什么。 阳光继续西斜,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第8章 两个人都没再交谈,但一种奇异的、专注于同一目标的静谧,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程驰偶尔从屏幕上抬起眼,会瞥见陆一弦沉静的侧脸,和那偶尔微微蹙起、陷入思考的眉头。 他发现,陆一弦认真思考的时候,会无意识地用指尖轻轻敲击平板边缘。 一下,一下。 很轻,但规律。 像某种密码。 第7章 雏菊(四)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走廊里消毒水混合着某种更冷冽的气息。 许知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没穿白大褂,换了件简单的浅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脸上带着长时间工作后的淡淡疲惫,但眼神清醒锐利。 “结果出来了。”她没废话,走到程驰桌前,把文件夹放下。 程驰立刻坐直身体。 旁边的陆一弦也放下了平板,目光投向那份报告。 许知然打开文件夹,抽出几张打印纸和几张放大的局部照片,铺在桌面上。 “先说死因,”她声音平稳专业,“急性心源性猝死。确切说,是严重心律失常导致的心室颤动,引发心脏骤停。” 程驰眉头皱起:“心脏病发?和针孔有关?” “有直接关系。”许知然指向一张照片,是死者左手手背的高清特写,那个细小的针孔被红圈标出,“我们在针孔周围皮下组织里,发现了极微量的、非死者自身的生物活性物质残留,可以确定是针头刺入时带进去的。但关键不在于此。” 她翻到下一页,是心脏解剖的示意图和病理报告。 “死者心脏冠状动脉有轻度粥样硬化,但远未达到会引发猝死的程度。心肌状况也尚可。” 许知然的手指点了点报告上的一行字,“但她有基础性的、未被诊断出的长qt综合征,一种心脏电传导异常。平时可能没症状,但在受到强烈惊吓、剧烈疼痛或……某些特定外界刺激时,会诱发恶性心律失常。” 程驰眼神一凛:“那个针孔就是‘刺激’?” “对。”许知然点头,“我们模拟了各种可能性。最可能的情况是,凶手用一支空针管,或者只装有极少量的、无害的生理盐水甚至空气的针管,快速刺入死者手背静脉。不需要注射任何药物,仅仅是这个突如其来的、尖锐的刺痛感,尤其是发生在睡眠中或放松状态下,对于一位有潜在心脏问题的老人来说,足以成为触发心脏骤停的‘扳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柯文不知什么时候也蹭了进来,站在门口,听得目瞪口呆。 “所以……” 周启明也回来了,站在许知然身后,沉声问,“凶手是用一支空针管,活活吓死了陈老师?” “可以这么理解。”许知然合上报告,看向程驰,“这是一种非常隐蔽、几乎不留证据的杀人手法。如果不是现场有那束花,如果不是家属坚持尸检,如果不是我们恰好发现了那个针孔并做了详细的心脏病理检查,这完全可能被认定为一次不幸的、自然发生的夜间猝死。” 陆一弦忽然开口,声音冷静:“针管没找到?” “现场没有。”许知然摇头,“凶手带走了。那支针管很可能就是最普通的一次性注射器,随处可得,毫无特征。” 程驰靠进椅背,抬手搓了把脸。 疲惫感混合着一种冰冷的愤怒,从脊椎爬上来。 用一支空针管,吓死一个老人。 然后,留下一束花。 “他妈的……”他低声骂了半句,又咽了回去。 柯文脸色有点发白,讷讷道:“可是……许姐,程队,如果……如果只是想杀人,为什么……为什么不关门?” 这个问题让办公室里再次静了静。 是啊。手法这么隐蔽,心思这么缜密,杀了人,清理了现场,却偏偏没把门关严? 让送报纸的社区工作人员第二天一早就发现了尸体? 程驰的目光缓缓抬起,从报告上移到窗外。 夕阳的光给城市的天际线镶上了一圈暗金色的边。 “他想让人发现。”程驰说,声音不高,但很确定,“而且,他想让人发现那束花。” 陆一弦在这时看向他。 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评估或探究,里面多了点别的东西,一种专注的、被点亮的兴趣。 他微微偏着头,像在研究一个突然展现出意外之美的标本。 他现在开始欣赏量身定做这个词了,因为程驰就是他的量身定做。 程驰没注意到陆一弦的眼神,他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这不是失手,是故意留的门缝。凶手需要这起死亡被及时发现,需要有人看到现场,看到那束花。他要的不是尸体腐烂发臭后才偶然被发现,他要的是……一种‘呈现’。” 周启明倒吸一口凉气:“疯子……” “不一定是疯子。”陆一弦接话,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微快了一点,“更可能是一个高度自控、有明确仪式需求的人。杀人手法是为了达成目的。留下花和故意不关门,是为了完成仪式的另一部分,‘展示’或‘宣告’。至于向谁宣告……” 他顿了顿,“可能只有他自己知道。” 程驰重重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陷在椅子里,盯着天花板:“所以说,咱们这是碰上了一个变态。还是个手法讲究、不好找的变态。” 他坐直身体,手指敲了敲桌面:“但现在问题是,这个变态,是陈老师身边的人,还是随机挑选的‘合适对象’?” “排查不能停。”周启明立刻说,“就算可能是随机挑选,也要先从最近接触过的人里筛一遍。万一有线索呢?” “启明说得对。”程驰点头,“老唐那边继续走访邻居和社区。小柯,你配合启明,把女儿给的那份17人名单,还有从老人手机、社交记录里扒拉出来的所有近期联系人,一个一个过,查背景,查行踪,查任何可疑点。” “是!”柯文和周启明同时应声。 许知然收起报告:“毒理全筛结果明天能出,但估计不会有药物发现。我会把详细的尸检报告和心脏病理分析整理好发给你们。” “辛苦了,知然。”程驰说。 许知然摆摆手,转身出去了。 周启明和柯文也离开办公室,去忙各自的排查。 房间里又只剩下程驰和陆一弦。 夕阳的光线更斜了,把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程驰揉着太阳穴,脑子里还在转着“空针管”、“心悸猝死”、“故意不关门”、“白色雏菊”这些碎片。 它们搅在一起,暂时还拼不出完整的图像。 “程队。”陆一弦忽然叫了他一声。 程驰抬眼。 陆一弦看着他,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夕照里显得格外清透:“你刚才的推断,很敏锐。” 程驰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干久了,鼻子闻得出不对劲。这案子……味道太怪了。” “怪在哪里?”陆一弦问,像在引导,又像单纯好奇。 程驰想了想:“说不上来。就觉得……凶手好像很恨,又好像……有点舍不得?或者,不是舍不得,是必须用这种‘干净’的方式?矛盾。太矛盾了。” 他也说不明白,一切都是感觉。 陆一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沉静,却像有重量。 程驰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天色:“等排查结果吧。现在瞎猜也没用。” 他话音刚落,桌上的手机响了。 是老唐打来的。 程驰接起,按了免提:“唐叔,有什么发现?” 老唐的声音带着喘,背景有风声,像是在外面:“小程,我刚问完六楼最后一家。五楼501的赵老太说,昨天傍晚六点多,她下楼倒垃圾,在三楼楼梯口看见一个男人从302出来。” 程驰精神一振:“看见脸了吗?长什么样?” “没看清脸。赵老太说那人戴着顶深蓝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低,穿着灰色夹克,个子中等,手里好像拎着个……保温饭盒一样的东西。” 老唐顿了顿,“她说那人下楼脚步很快,她没多想,以为是陈老师的亲戚或者送东西的。” 保温饭盒? 程驰和陆一弦对视一眼。 “还有别的吗?”程驰追问。 “没了。赵老太就瞥了一眼。我问她那人年龄,她说看走路的劲儿,不像小伙子,也不像老头,估摸着三四十岁吧。” 老唐叹气,“这线索……有用吗?” 老唐心里犯嘀咕,死者女儿不是说八点多还打了电话吗? “有用,太有用了。”程驰说,“唐叔,麻烦你再仔细问问赵老太,那人的夹克具体什么灰?棒球帽有没有什么标志?保温饭盒大概多大?什么颜色?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第9章 “行,我这就回去再问问。” 挂了电话,程驰看向陆一弦。 陆一弦已经拿起平板,手指飞快地滑动。 他调出一张本市地图,放大建设路社区周边。 “傍晚六点多,带着保温饭盒从受害者家中离开……” 陆一弦低声说,“如果是凶手,那么他可能在死者家中停留了不短的时间。甚至可能……” “共进了晚餐。”程驰接上他的话,心头那股寒意更重了。 然后他走了,但是又回去了。 为什么呢? 不管是不是凶手,这个人都至关重要。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收尽,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陆一弦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屏幕的光映亮了他专注的眉眼。 程驰伸手,“啪”一声打开了台灯。 暖黄的光晕洒开,驱散了一室昏暗。 “查。”程驰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就从那个保温饭盒和棒球帽开始查。” 第8章 雏菊(五) 一直到办公室的众人陆续回来,程驰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程驰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怎么了程儿?”周启明被他吓了一跳。 程驰眉头紧锁,盯着眼前虚空中的一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不对……总觉得漏了点什么。” 他抬起眼,看向周启明,“我想再去一趟现场。现在。” 周启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我跟你去。” 程驰下意识就应了:“行,那……” “程队,”陆一弦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他放下平板,也站了起来,“我也去。” 程驰看向他,陆一弦已经拿起了自己的外套,神色平静,但眼神里是不容置喙的专注。 “这个……”程驰挠了挠后脑勺,“陆顾问,今天你也辛苦一天了,要不先回去歇会儿?我跟启明去就行,我俩搭惯了,快去快回。” 陆一弦的目光在程驰和周启明之间极快地扫了一个来回。 他想起了刚来时听到的那些议论。 “程队跟周副队,警校上下铺,多少年的老搭档了”,“他俩出现场,一个眼神就够”。 此刻,程驰那句“我俩搭惯了”,周启明那自然而然的起身准备,都无声地印证着那些话。 他眯了眯眼,那双向来冷静的浅色眼瞳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但声音依旧平稳:“多一双眼睛,也许能发现不同的东西。而且,我想亲身感受一下现场的氛围,这对侧写有帮助。” 话说到这份上,又是专业理由,程驰不好再拒绝。 他看了眼周启明,周启明对他耸了下肩,意思是“听你的”。 “那……行吧。”程驰点头,抄起车钥匙,“那启明,你今天也跑一天了,要不就歇着?我本来也是想着你对那片熟,咱俩快……既然陆顾问想去,我就带他走一趟,你也早点回去。” 周启明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程驰会这么说,这喜新厌旧的也太快了吧? 他俩可是搭档了八年。 他看了看程驰,又看了眼已经走到门口、侧影清瘦挺拔的陆一弦,忽然觉得办公室里的空调温度是不是调低了点,背后有点莫名的凉飕飕。 “……啊,都行。”周启明笑了笑,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轻松,“那你们去吧,我正好把今天走访的记录再捋捋。” “成,辛苦了。”程驰拍了拍他的肩,转身朝门口走去,对陆一弦一偏头,“走。” 陆一弦迈步跟上,经过周启明身边时,眼睫微垂,没再看他。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周启明独自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办公室里,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无意识地搓了搓胳膊。 奇怪,怎么感觉……这么冷呢? 程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陆一弦沉默地坐进副驾。 车子是辆半旧的黑色suv,公务车标配。 程驰点火、挂挡、松手刹,动作一气呵成,车子低吼一声便蹿了出去,汇入傍晚的车流。 他开车有股子近乎本能的悍劲,像他办案的风格。 变道果断,见缝插针,油门和刹车都踩得深,引擎声和风噪在封闭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 这车在他手里,硬是开出了几分性能车的凌厉感。 以前周启明坐旁边,要么闭目养神,要么淡定地看窗外,最多在他某个过于惊险的超车后说一句“悠着点驰子”,语气里全是见怪不怪的熟稔。 又是一个急转弯,轮胎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嘶响。程驰余光瞥见副驾上的人影似乎随着离心力微微晃了一下。 他猛地反应过来,旁边坐的不是周启明。 是陆一弦。 那个穿着熨帖衬衫、头发总是束得一丝不苟、说话像手术刀一样精准的犯罪心理专家。 程驰心里“咯噔”一下。 他这开法,对坐惯了办公室搞研究的人来说,怕是有点…… “陆顾问,”他清了清嗓子,目光仍盯着前方,但脚下悄悄松了点油门,车速略缓,“你……晕不晕车?我开得快,习惯了,忘了问你。” 旁边安静了一两秒。 然后传来陆一弦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似乎比平时更绷紧一点:“不晕车。” 但是晕你开的车。 不知道的以为做的跑车呢。 suv开出兰博基尼的效果了。 程驰趁着等红灯的间隙,飞快地侧头看了一眼。 陆一弦坐得很直,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窗外流转的光影里显得有些僵硬。 他双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腿上,但手指微微收着。唇色似乎比平时更淡了一点。 最关键的是,他嘴角努力向上弯了一下,想做出一个表示“没事”的笑容,但那弧度极其勉强,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 程驰心里顿时明了:这哪是不晕车,这是硬撑着呢。估计胃里已经开始翻江倒海了。 也是,他跟周启明都是警校摸爬滚打出来的,野外拉练、紧急追捕什么路况没经历过,早就练成了铁胃钢胆。 可陆一弦是搞心理研究的,实验室和案卷堆里待惯了,哪受得了他这种开法。 “咳,”程驰有点不自在,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这边晚高峰,开快了也堵,慢慢溜达吧。” 说着,他彻底收了那股子悍劲儿,车速平稳下来,变道也温和了许多,尽量保持匀速直线行驶。 车厢内令人不适的推背感和频繁晃动消失了,只剩下平顺得多的行驶噪音。 程驰心里有点懊恼,自己这粗枝大叶的毛病。 光想着赶紧去现场,忘了顾及新同事的舒适度。 人家是来帮忙的专家,又不是他那些皮糙肉厚的兄弟。 他又悄悄瞥了一眼副驾。 陆一弦依然保持着之前的坐姿,但肩膀似乎放松了一线。 他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原本微微收着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程驰目视前方,心里却飘过一个念头:这搞心理的专家,身子骨是金贵点,但……挺能忍。也挺要强。 车子在渐浓的暮色里,朝着建设路社区平稳驶去。 车子在建设路社区那栋灰白色板楼前停下时,天已经差不多黑透了。 楼道里那盏时灵时不灵的声控灯,在程驰用力踩了两下脚后,才勉强亮起昏黄的光。 程驰出示证件给留守的辖区片警,带着陆一弦再次走上三楼。 302的房门上贴着封条。 程驰小心地揭开一角,用钥匙打开门。 一股混合着淡淡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空置现场”的沉闷气味涌了出来。 “戴上。”程驰从随身携带的勘察包里掏出两副崭新的乳胶手套,自己利落地套上一副,另一副头也没回地递向身后。 陆一弦接过手套。 指尖触到冰凉光滑的乳胶表面时,他动作顿了一下。 这手套……是程驰习惯性多带的吗? 就像他习惯性地在行李里给全队人都带了礼物。 是不是以前和周启明出现场时,也总是这样,自然而然地备着两人的份? 陆一弦垂下眼,慢慢将手套戴好。 手套有点大,套在他修长但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显得有些空荡。 程驰没注意他这片刻的停顿,已经打开了大灯。 冷白色的灯光瞬间充满房间,驱散了昏暗,也让每一个细节都无所遁形。 客厅依旧整洁得过分,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出门。 “直接去厨房。”程驰说着,脚步已经转向一侧。 厨房不大,是老式的那种l型布局,瓷砖灶台擦得发亮。 程驰目标明确,一把拉开了冰箱门。 冷藏室里的灯光照亮了内部。 第10章 东西不多,摆放整齐:几盒酸奶,一小把青菜,几个鸡蛋,还有几个用保鲜盒装着的、看不清内容的菜。 程驰的目光快速扫过,然后定格在冷藏室下层的一个空位上。 那里原本应该放着什么,因为周围有隐约的水渍圈痕。 他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那个位置,又抬头看了看冰箱门内侧的储物格。 “少了东西。”程驰直起身,看向跟进来的陆一弦,“昨天女儿说,陈老师告诉她,晚上炖了排骨冬瓜汤,一个人吃不完,要冻一半等她周末来拿。” 陆一弦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视线也落向那个空位和冰箱门:“汤不见了。” “对。”程驰关上冰箱门,眉头拧得很紧,“女儿昨晚八点还和母亲通过话,汤已经炖好了。如果陈老师是之后遇害,那么……”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昨晚和她一起吃饭的,应该就是凶手,清理了现场,还带走了那锅汤。” 除了共进晚餐的人没有人会知道冬瓜汤,可是为什么……又回来了呢? 为什么要在老人给女儿打完电话之后再…… 这个结论让厨房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陆一弦靠着厨房门框,浅色的眼瞳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静:“为什么带走汤?如果是销毁证据,倒掉或者冲进下水道更彻底。带走一整锅汤,风险更大,也更……费力。” “我也在想这个。”程驰揉了揉后颈,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困惑和研判的神情,“肯定不是因为好喝。” 他开了个干巴巴的玩笑,但眼神里没有丝毫笑意,“这行为太奇怪了。杀人,留下花,故意不关门让人发现尸体,却带走一锅受害者亲手炖的汤……” 他不明白,如果是杀掉陈老师……那么一开始的保温盒里面是什么呢? 是汤吗?可是陈老师明明要给女儿留着的,很明显那一份不在了。 那一开始的保温盒里是什么呢? 他走出厨房,在小小的客厅里踱了两步,然后站定,看向主卧的方向。 “现在至少能确定一点:昨晚那个穿夹克衫、拎着类似保温饭盒离开的男人,嫌疑急剧上升。他很可能就是那个‘客人’。” 程驰转向陆一弦,“我们需要重新梳理时间线,并且集中力量,在周边更大范围的监控里找这个人。带着保温容器离开的男人……这个特征,比单纯一个背影要具体一点。” 陆一弦点点头,表示赞同。 他也在思考那锅汤的意义。 是战利品?是某种扭曲的纪念? 还是凶手心理拼图中,一块至关重要的、他们尚未理解的碎片? 程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的郁结和冰冷都吐出去:“走吧,先回去。把汤不见了这个信息补充进去,让小柯他们调整排查方向。重点是查昨天晚上,附近有没有人看到携带类似东西离开这个小区的人。” 两人退出302,重新贴好封条。 走下楼梯时,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明明灭灭。 昏黄的光线下,程驰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冷硬,是沉浸在案情中的专注。 陆一弦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目光落在程驰宽阔的肩背上,又缓缓移开,看向楼道窗外沉沉的夜色。 那锅消失的排骨冬瓜汤,像一块突兀的拼图,嵌入了这个充满仪式感的死亡现场。 它不符合任何常见的犯罪逻辑,却恰恰可能指向凶手最核心的、隐秘的动机。 而走在前面那个男人,在粗粝直率的外表下,有着对细节近乎本能的敏锐。 这种反差,比任何复杂的理论模型,都更让陆一弦感到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吸引力。 第9章 雏菊(六) 程驰和陆一弦回到市局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刑侦支队的办公室灯火通明,老唐正坐在自己桌前,对着摊开的一沓走访记录皱眉,周启明和许知然在低声讨论着什么,柯文则戴着耳机,眼睛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快速滚动的监控画面。 听见脚步声,几人抬起头。 “程儿,陆顾问。”周启明率先招呼。 “怎么样,有什么新发现?”许知然问。 程驰把外套往椅子上一扔,没坐,直接走到办公室中间那块白板前。 上面已经贴上了陈淑芬案的基本信息、现场照片和初步的时间线。 他拿起马克笔,在“现场疑点”一栏下面,用力添上一行字:「冰箱内炖汤消失」。 “汤不见了?”老唐摘下老花镜,站起身走过来,“确定是昨天炖的那锅?” “确定。”程驰点头,把现场冰箱空位的情况和自己的推断快速说了一遍,“结合五楼赵老太看见的那个拎着类似保温饭盒离开的男人,基本可以锁定,昨晚在陈老师家的那个人,嫌疑极大。” 但是程驰想不明白,这人六点多带着保温饭盒走了,为什么陈老师还会说…… 留给女儿呢?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信息。 老唐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沉吟道:“如果是这样……那这个人,很可能不是熟人?” 如果是熟人,为什么邻里邻居会认不出呢? 但是不是熟人,谁会…… 他这话问得有些犹豫。 干了半辈子刑警,他的经验告诉他,这种针对独居老人的案件,熟人作案的比例极高。 为财,为怨,或者二者皆有。 但眼下这个案子,现场太“干净”,动机太模糊,还多了“带汤走”这个匪夷所思的环节。 “不能简单说是陌生人。”程驰转过身,面对着大家,语气沉静但有力,“我更倾向于认为,这是一起有预谋的、目标明确的杀人案。凶手可能观察、选择了陈老师一段时间,然后找机会接近,最后实施。他对陈老师有一定了解,但可能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熟人’。” “有预谋的杀人?”老唐微微眯起眼,脸上皱纹更深了,语气里带着对“离奇”情节的本能怀疑,“又是那套……变态路数?” 他话没说透,但意思很明显。 干了这么多年,真正能称得上“心理变态”、“仪式杀人”的案子,凤毛麟角。 大多数血腥和诡异的背后,还是那些俗套的动机:钱、情、仇。 组里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下。 这种新旧思路的碰撞,在刑侦队里并不少见。 许知然靠在档案柜旁,忽然笑了一声,打破了沉默:“唐叔,这年头,按部就班、动机明确的‘正常’犯罪是不少,但‘不正常’的,好像也越来越多啊。有时候我觉得,咱们这社会里,心理完全健康、没点毛病的,才是少数。” 她这话半开玩笑,但也点出了一个现实。 随着社会压力和信息爆炸,一些过去罕见的犯罪心理模式,确实在增多。 程驰摆摆手,制止了可能滑向理论争执的苗头:“现在讨论‘变态’不‘变态’没意义。破案不看标签,看证据和逻辑。” 他走到白板前,用手指敲了敲“嫌疑人”三个字下面的一片空白。 “我们现在组里,看法有分歧,这正常。有人凭经验,觉得熟人作案可能性大;有人凭现场和现有线索,觉得是有预谋的、目标特定的非典型作案。” 程驰的目光扫过老唐,也扫过陆一弦和许知然,“我个人,更希望是熟人作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因为如果是熟人,很可能只涉及陈老师这一起悲剧。我们惋惜,我们追责,但至少……可能不会有下一个受害者。” 这话让办公室里的空气沉了沉。 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 “但是,”程驰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我的直觉,还有现场那些干净又诡异的细节,针孔、花、没关严的门、消失的汤都在告诉我,这不像普通的熟人恩怨。它太讲究,太……有‘仪式感’了。这感觉不对。” 他放下马克笔,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 “既然有分歧,而我们现在线索又少,能抓的线头不多,那我们就两条腿走路。” 程驰的声音斩钉截铁,“人手够,时间紧,我们浪费不起。” 他看向老唐:“唐叔,您经验足,心思细。您带两个人,就按熟人作案的思路去深挖。重点排查陈老师的子女,虽然目前看感情很好,但经济往来、潜在矛盾,一点都不能放过。还有她那些亲戚、老同事、走得近的邻居,特别是近期有过密切接触或经济纠纷的,重新过一遍筛子,挖地三尺也要找出任何可疑点。” 老唐虽然心里仍存疑,但对程驰的安排没有异议,郑重点头:“行,这条线交给我。” 程驰又看向周启明和柯文:“启明,你配合小柯,主攻另一条线。就以昨晚那个‘夹克衫、棒球帽、可能携带保温容器’的男人为核心,扩大监控排查范围。他不是从小区出来吗?以建设路社区为圆心,辐射周边所有主干道、岔路、商铺、公交地铁站点的监控,时间范围锁定在昨天傍晚六点到晚上十二点。重点找符合衣着特征、并且手里拿着东西的人。那锅汤他肯定带走了,这是目前最扎眼的物证线索。” 第11章 “明白!”周启明和柯文齐声应道。 “另外,”程驰补充,“走访不能停。除了老唐那条线,也要继续在社区和周边询问,有没有人昨天下午或傍晚看见生面孔在附近徘徊,或者有送餐、送货、维修等上门服务人员异常情况的。” 许知然主动说:“我盯着尸检和物证的后续,有异常立刻同步。” 程驰最后看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陆一弦:“陆顾问,麻烦你从心理和行为角度,再仔细分析一下这个带走汤的行为,看看能不能给我们提供更多关于凶手动机或心理状态的侧写。任何可能性都不要放过。” 陆一弦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好。” “行,那就这么办。”程驰直起身,拍了拍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尊重各自的经验和判断,但行动上必须拧成一股绳。两条线齐头并进,哪边有突破,立刻共享,随时调整方向。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尽快把人揪出来。” 任务明确分派下去,办公室里的气氛立刻从略带分歧的凝滞,转向了高速运转的专注。 键盘声、电话声、翻动纸张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个人都投入到了自己的那条“线”中。 程驰坐回自己位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尊重老唐的经验,也理解组里有人对“离奇”犯罪的本能排斥。 但他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那锅消失的汤,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他的直觉里。 他希望自己错了,希望这只是某个熟人心血来潮的疯狂,或者干脆是一场可怕的误会。 但理智和多年一线摸爬滚打淬炼出的嗅觉,却在反复提醒他: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正在快速翻阅案卷、眉目沉静的陆一弦身上。 这个相信“天生犯罪倾向”的专家,此刻又在想什么呢? 他笔下勾勒出的凶手画像,又会是怎样一副模样? 第10章 雏菊(七) 老唐毕竟年纪大了,熬了大半天,又被程驰派了明天带队深入排查熟人的重任,程驰看他脸色疲惫,便不由分说地让他先回去休息。 老唐也没硬撑,叮嘱了几句,拿着自己的保温杯离开了。 其他几项任务,走访得等天亮,监控排查柯文还在埋头苦干,周启明在旁边辅助兼盯着。 许知然整理完手头的报告,看暂时没她的事,也打算去隔壁法医办公室再整理一下物证。 办公室里渐渐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柯文偶尔低声与周启明讨论监控画面的声音。 程驰没走。 他坐在自己位置上,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的却不是案件资料,而是打开的浏览器页面。 他皱着眉,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搜索着诸如“白色雏菊 象征意义”、“犯罪现场遗留物品心理学”、“特殊杀人仪式”之类的关键词。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屏幕冷白的光映着他专注而略带困惑的脸。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七八分笃定,这不是简单的熟人恩怨。 那些细节拼凑起来的画面,指向一种更冰冷、更模式化的东西。 但就像他刚才说的,不能因为自己觉得是,就武断地排除其他可能,让警力闲置。 老唐那条线,该查还得查,而且要查得彻底。 可他自己的思路,也不能停。 凶手留下雏菊,带走炖汤,这种看似无逻辑的行为背后,一定有其内在的、扭曲的逻辑。 他试图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去理解,去捕捉那种非常态的思维轨迹。 虽然只是警大选修的水平,但多年一线经验让他对“异常”有种本能的嗅觉,他现在就是试图用这点嗅觉,去钩沉那些理论碎片。 他看得太专注,以至于没注意到陆一弦是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的。 直到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近处响起:“程队在查资料?” 程驰猛地回过神,一转头,发现陆一弦就站在他椅子侧后方,微微俯身,看着他的电脑屏幕。 距离有些近,程驰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像冷泉又像某种草木的气息。 “啊……对,随便看看。”程驰有些不自在地坐直了些,下意识想关掉那些略显生涩的搜索页面。 这不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吗? 陆一弦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目光扫过程驰屏幕上那些打开的标签页,然后落回程驰脸上,浅色的眼瞳在屏幕光的反射下,显得格外清亮。 “这些,”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程队如果有疑问,可以直接问我。我在这里。” 程驰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了。我就是……自己瞎琢磨一下,不耽误你正事。你该忙你的忙你的,咱们各干各的就行。” 他这话说得真诚,纯粹是不想给“专家”添麻烦,觉得人家有自己的研究方法和节奏。 斜对面,正在伸懒腰的许知然恰好看到这一幕,听到程驰这话,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周启明刚从柯文那边走过来,准备倒杯水,听见许知然笑,顺口问:“知然,笑啥呢?” 许知然翻了个白眼,朝程驰和陆一弦那边努了努嘴,压低声音,用口型对周启明说:“直、男。” 周启明没看清口型,有点懵,以为许知然在说方向,茫然地追问:“指南?上哪指南?你要去哪?我开车送你去吗?还是要回家?”他以为许知然累了想走。 许知然:“……” 她深吸一口气,彻底无语,甩下一句:“我去陪小柯看监控录像了,省得他被数据淹死。”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向柯文的工位。 周启明更茫然了,端着水杯,看着许知然的背影,又看看程驰那边,小声嘀咕:“指南?南面?南面那个路……这个点好像不太好走?不过绕一下也行……” 他还在纠结“指南”到底是哪个“指南”,以及许知然到底想去哪儿。 程驰完全没注意到旁边这个小插曲,他还在跟陆一弦客气:“真的,陆顾问,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陆一弦静静地看了他两秒,那眼神有点深,程驰看不懂里面到底有什么。 然后,陆一弦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但他没有继续看案卷或平板,而是拿出了一本厚厚的黑色硬皮笔记本和一支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钢笔。 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日期和案件编号,然后抬头,目光似乎没有焦距地落在前方虚空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笔杆,陷入了一种沉静的思考状态。 程驰挠挠头,觉得陆一弦好像有点……不高兴? 但自己也没说错啥啊。 他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柯文那边偶尔传来点击鼠标和许知然低声提醒“停,倒回去一点”的声音,周启明坐在自己位置上,还在皱着眉头琢磨“指南”的问题。 程驰继续浏览着网页,时不时记下几个关键词。 而另一边的陆一弦,笔尖开始在本子上移动,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写下一些只有他自己能完全理解的符号和句子。 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偶尔因为身体的轻微移动而交错。 夜,还很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柯文面前的监控画面一帧帧跳跃,看得人眼花。 许知然坚持陪了一会儿,终究抵不住疲惫,靠在椅背上,头一点一点,最后彻底不动了,发出均匀轻浅的呼吸声。 周启明见状,起身轻轻走过去,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拿起来,小心地披在许知然身上。 许知然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将外套裹紧了些。 周启明走回程驰这边,压低声音:“程儿啊,监控这边暂时没突破。小科还在筛,但范围太大,特征又模糊……你怎么看?” 程驰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他先看了一眼对面,陆一弦仍保持着那个姿势,笔尖在笔记本上缓慢移动,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睡着的许知然和还在奋战的柯文。 “这儿说不好。”程驰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朝周启明示意了一下,“走,跟我进办公室说。” 程驰有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就在大办公室里面,但他平时很少单独待在里面,更喜欢和队员一起在外面的大开间里工作,那张靠窗的办公桌他常用的也就一张。 现在许知然睡着了,讨论案情确实容易吵到她。 两人一前一后,朝程驰的办公室走去。 经过陆一弦工位时,程驰脚步顿了顿,似乎想叫上他,但想到之前自己客气的拒绝,又有点犹豫。 第12章 就在这时,陆一弦抬起了头。 他显然听到了程驰和周启明的低语,也看到了他们移动的方向。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向来平静的浅色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目光在程驰和周启明之间极快地扫过。 那眼神里似乎没什么情绪,但又像隔着一层薄冰,底下有暗流无声涌动。 周启明莫名觉得后颈又是一凉,他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然后鬼使神差地,在程驰开口前,先朝陆一弦说道:“陆顾问,一起进来讨论下?” 程驰愣了一下,随即也点头:“对,陆顾问,一起吧。正好听听你的专业意见。” 这次他没再客气。 陆一弦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瞬间掠过的复杂神色。 刚才我想和你讨论,你客气地推拒,现在周启明一叫,你就从善如流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平静地合上笔记本,拿起钢笔,站起身:“好。” 三人走进程驰的办公室。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文件柜。 桌上堆着些文件和书籍,略显凌乱,但比外面大办公室安静私密得多。 程驰关上门,隔绝了外面大部分声响。 他示意周启明和陆一弦坐,自己则靠在办公桌边缘,双臂环胸。 “启明刚才问我的看法。”程驰开门见山,目光看向周启明,又转向陆一弦,“我现在的想法是,熟人作案那条线,老唐去挖,我们必须重视,这是规矩,也是排除法。但从我个人判断,以及目前这些零碎线索指向的风格来看,我越来越倾向于……我们面对的,可能是一个有特定模式、在寻找特定类型受害者的凶手。” 周启明脸色凝重:“模式?雏菊?空针管?还有……带走汤?”或者说是饭盒。 “对。”程驰点头,“这些行为单独看都很奇怪,甚至毫无必要。但组合在一起,尤其是出现在一个如此‘干净’的现场,就形成了一种强烈的‘仪式感’。有仪式感的犯罪,通常意味着凶手的动机超出了普通的利益或情感纠纷,更偏向于心理需求的满足。” 他说着,目光自然而然地看向陆一弦,带着征询:“陆顾问,这方面你是专家。从心理学角度看,这种组合行为,可能映射出凶手什么样的心理状态或需求?” 陆一弦迎上他的目光。 办公室里只开了台灯,光线集中在程驰周围,陆一弦坐在稍暗的椅子里,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清晰。 他沉默了两三秒,似乎在整理思路,又似乎只是在平复某种微妙的情绪。 然后,他才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冷静平稳: “白色雏菊,常见花语有‘纯洁’、‘天真’、‘深藏在心底的爱’,也有‘离别’和‘歉意’的含义。放在死亡现场,尤其是这种非暴力的、近乎‘让死者安详沉睡’的现场,可能象征凶手对死者某种‘纯洁’状态的认知,或者是一种扭曲的‘告别仪式’,甚至可能是凶手潜意识里对自身行为的‘歉意’表达。” “空针管引发心悸猝死,”他继续道,“手法隐蔽,无需直接见血,造成的死亡看起来近乎‘自然’。这显示凶手可能排斥或恐惧直接的暴力血腥,追求一种‘洁净’的死亡方式。也可能,他需要受害者以这种‘平静’甚至‘无知无觉’的状态离开,以满足他某种特定的幻想。” “至于带走受害者亲手烹制的食物……” 陆一弦顿了顿,语速放慢了些,像是在仔细斟酌,“这非常特别。食物,尤其是家常菜肴,通常与‘关怀’、‘滋养’、‘家庭纽带’、‘记忆’紧密相连。凶手带走它,可能意味着他想‘拥有’或‘保存’某种与受害者相关的‘关怀’体验或记忆。这或许暗示,凶手在受害者身上投射了某种情感,这种情感可能源于他自身生命中缺失或扭曲的部分。” 他抬起眼,目光笔直地看向程驰:“将这些元素组合起来,侧写出的凶手画像可能是:一个内心存在强烈情感缺失或扭曲,追求秩序、洁净、厌恶直接暴力,有较强的控制欲和执行力的男性。他选择受害者可能基于一套自定的标准,独居、体面、温和、有一定社会尊严感的老年女性,并将杀害过程仪式化,以此满足他某种病理性的心理需求。可能是渴望掌控生死,可能是试图‘修复’或‘重现’某种扭曲的关系,也可能是通过这种仪式来缓解内心某种无法排解的情绪。”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只有陆一弦清冷的声音留下的余韵。 周启明听得眉头紧锁,这些分析超出了他日常经验的范围,但逻辑上又严丝合缝,让人无法忽视。 程驰则陷入了沉思。 陆一弦的侧写,像一把精密的手术刀,剖开了那些怪异行为可能指向的黑暗内核。 这让他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如果侧写的方向是对的,那么陈淑芬老人,很可能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所以,”程驰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们不仅要找那个‘夹克衫男人’,还要警惕……类似的、未被发现的案件。” 陆一弦轻轻点了下头:“是的。建议梳理近期,乃至近一两年内,本市及周边地区所有独居老人‘自然死亡’或死因存疑的案卷,特别是那些现场过于整洁、或留有类似‘标记物’的案件。” 程驰重重吐出一口气,站直身体:“启明,明天一早,除了监控排查,再加上这个任务。协调档案室和附近几个分局,调取相关案卷,范围先定在过去两年内。” “明白。”周启明肃然应道。 程驰又看向陆一弦,眼神复杂:“陆顾问,谢谢。你的分析……很有价值。” 陆一弦垂下眼睫,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微光,只是淡淡应道:“分内之事。” 讨论暂告一段落。 三人走出小办公室时,外面大办公室依旧安静。 许知然还在睡着,柯文揉了揉发红的眼睛,还在坚持。 周启明搓了搓胳膊,小声嘀咕:“这空调……是不是该调高点了?” 程驰没接话,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城市已经沉睡,但罪恶的阴影,或许才刚刚开始蠕动。 第11章 雏菊(八) 第二天上午,刑侦支队办公室的气氛比前一天更加凝重。 老唐顶着一对黑眼圈,但精神头还算足。 他把一沓厚厚的走访记录放在程驰桌上,语气带着老刑警复盘后的笃定与一丝无奈:“小程,陈老师那边能挖的,基本上都挖透了。子女这边,经济往来清楚,感情确实深厚,儿子连夜赶回来,哭得站不稳,女儿那份坚持要查的劲儿,装不出来。亲戚朋友、老同事、邻居,包括社区那几个常打交道的,背景都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矛盾激化点,经济状况也都没有异常急需。要说为财为仇……” 老唐摇摇头,“这条线,目前看,走不通。” 程驰翻看着老唐带回来的记录,每一页都记得仔细,该问的都问了,该核的都核了。 老唐的经验和细致,他信得过。 “也就是说,”程驰合上记录,抬眼看向围过来的几人,“熟人作案的可能性,被压缩到极低了。” 周启明紧接着汇报:“旧案卷筛查那边,我和小科调取了市局及附近三个分局过去两年内所有独居老人死亡案件的简要记录和现场报告,一共四十七起。排除明确他杀、自杀、以及有明确目击或证据指向意外或疾病的,剩下九起被认定为‘自然死亡’或‘死因存疑但家属无异议未深入调查’的案子。我们快速过了一遍初步描述和现场照片……”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没有发现类似摆放特殊物品、或有类似隐蔽针孔记录的。当然,不排除有些案件记录不够详细,或者当时根本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监控那边,柯文熬得眼睛通红,声音都有点哑:“程队,周边扩大范围的监控还在筛,但……真的像大海捞针。建设路那片是老区,监控盲区太多。那个人如果稍微有点反侦查意识,避开主干道,走小巷子,或者换件衣服,我们很难捕捉到连贯有效的轨迹。目前……还没有符合特征的清晰影像。” 三条主要线索,似乎都走进了死胡同。 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空调风口发出的细微嗡鸣。 程驰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他并不意外。 如果凶手真是如陆一弦侧写那般谨慎、有预谋、甚至可能有过“练习”,那么现场留下的直接线索必然稀少,追查起来也必然困难重重。 “其实,”一直沉默的陆一弦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地打破了沉默,“这个案子能被我们以刑事案件立案调查,本身就有很大的偶然性。” 几道目光同时看向他。 第13章 陆一弦迎上程驰的视线,缓缓说道:“根据之前的了解,最早进入现场并报警的,是社区工作人员小刘。她原本的任务只是送慰问品,发现门没关严,推门进去,发现老人躺在床上叫不醒。按照一般流程,或者如果她胆子小一点,可能第一反应是拨打120急救,然后通知家属。120到场,初步判断无生命体征,很可能就会按‘自然死亡’处理,通知家属和殡仪馆。家属虽然悲痛,但在没有明显外伤和异常的情况下,大概率也会接受这个结果。”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小刘在试探鼻息和脉搏后,可能因为独自面对尸体的恐惧,也可能下意识觉得‘死在家里’需要官方记录,她直接拨打了110。而接警赶到现场的,恰好是正在社区进行安全宣讲的周副队。” 周启明点点头:“我当时觉得不对劲,一是社区工作人员描述的那种‘感觉’,二是现场过于平静整齐反而透着怪,所以立刻上报并要求保护现场。” “接着,家属赶到,女儿基于对母亲身体状况和生活习惯的了解,坚决不同意‘自然死亡’的初步判断,强烈要求彻查。” 陆一弦的目光扫过程驰,“而程队你们,在初步勘查后,也确实发现了针孔和雏菊这些极不寻常的细节,顶住压力,启动了刑事调查和全面的尸检。” 他总结道:“这一连串环节,任何一个地方出现偏差,比如小刘打了120,比如周副队没察觉异常,比如家属忍痛接受,比如尸检没有发现心脏的潜在问题。这个案子,很可能就以‘独居老人夜间不幸猝死’的结论,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陆一弦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心头。 不是因为沮丧,而是因为一种后知后觉的寒意。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不是这一连串的“偶然”和“坚持”,这起精心策划、手法隐蔽的谋杀,很可能就此被掩盖。 凶手会逍遥法外,甚至可能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程驰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想起昨天陆一弦关于可能存在类似未发现案件的提醒。 “所以,”程驰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之所以能坐在这里,对着这个案子发愁,不是因为凶手留下了多少破绽,而是因为我们运气够好,或者说,凶手运气不够好,在‘被发现’这个环节上,出了一连串意外。”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寥寥无几的线索和那个巨大的问号。 “但这反过来也说明,”程驰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凶手的作案手法很可能已经趋于‘成熟’,他自信能够制造出近乎完美的‘自然死亡’现场。陈老师案被发现,可能是个意外,但绝不应该是个开始。”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监控继续筛,不要停。旧案卷的筛查也不能局限于简要记录,联系当时负责的法医和勘查人员,口头询问细节,特别是关于死者身上有无微小不易察觉的异常、现场有无特殊物品被忽略或未被记录的情况。老唐,你经验丰富,这件事你牵头,拉上档案室的老人一起回忆。” “明白。”老唐和周启明同时应声。 程驰最后看向陆一弦:“陆顾问,基于‘这可能不是第一起’的假设,结合凶手可能的行为模式和心理需求,你觉得他选择目标、实施犯罪的频率可能会有什么特点?我们该怎么预防下一案?” 陆一弦微微蹙眉,陷入了更深的思考。 他知道,程驰这个问题,是在为最坏的可能性做准备。 如何在凶手再次行动前,抓住他,或者至少,阻止他。 第12章 雏菊(九) 时间在翻阅资料、反复观看有限的监控片段、以及不断打电话核实各种细微信息中,缓慢而粘稠地流逝。 转眼又到了下午,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被无形压力笼罩的沉闷,还有咖啡因过量摄入后的虚亢。 进展依然寥寥。 那个“夹克衫、棒球帽、疑似携带保温容器”的男人,像一滴水融入了夜晚的城市,再难觅踪迹。 旧案卷的深度核查需要时间,老唐带着人一个个电话打过去询问,得到的反馈大多模糊,需要更耐心地挖掘。 程驰坐在自己位置上,面前摊着整理好的所有线索摘要,薄薄两页纸,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他眉头拧得死紧,右手无意识地一直按压着右眼眼皮。 突然,他“靠”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道目光立刻投过来。 “怎么了程儿?”周启明问。 程驰松开手,右眼皮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跳动,他表情有点烦躁:“妈的,今天右眼皮一直跳,跳一整天了,就没停过。”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点微妙。 老唐停下了翻找档案的动作,许知然从法医报告里抬起头,连戴着耳机专注看监控的柯文都悄悄把耳机摘下一只,小心翼翼地看着程驰。 周启明的脸色更是直接变了一下,脱口而出:“程儿,你……” 他话没说完,但眼神里写满了“不是吧又来”的无奈。 陆一弦坐在对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看程驰不停跳动的右眼皮,又看看周围同事骤然变得有些紧张和无奈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怎么了?”陆一弦看向离他最近的周启明,低声问。 周启明苦笑着,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解释:“程儿他……有点邪门。倒不是迷信,就是吧,他这右眼皮一跳,尤其是跳得这么厉害停不下来的时候,十有八九……要来案子,还是棘手的案子。我们私底下都说他这是……自带案情侦测雷达,还是乌鸦嘴版本的。” 陆一弦眉梢微挑,目光再次转向程驰。 只见程驰正一脸烦躁地试图用手指按住眼皮,但那跳动显然不是物理按压能止住的。 老唐经验丰富,此刻也坐不住了,赶紧从自己抽屉里摸索出一小卷白色的医用胶带,撕了一小条,走过来:“小程,快,贴上贴上!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宁可信其有!赶紧拿纸贴上,压一压!” 程驰倒是没抗拒这带着点老一辈“迷信”的关怀,悻悻地接过那条窄窄的胶带,比划了一下,但因为眼皮在跳,也没镜子,自己不太好对准。 陆一弦看着他那有点笨拙又带着点无奈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案情僵局而生的沉闷,忽然被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冲散了些。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站起身,朝程驰走去。 “我来吧。”他声音平静,伸手去拿程驰手里的胶带。 他的指尖即将碰到胶带的瞬间,程驰似乎也松了口气,准备递给他。 程驰桌面上,那部红色的内线电话,毫无预兆地、尖利地响了起来。 “铃——!!!” 刺耳的铃声像一把刀,瞬间划破了办公室凝滞的空气,也斩断了陆一弦伸出去的手和程驰递出胶带的动作。 所有人,包括刚刚起身的陆一弦,动作都僵在了原地,目光齐刷刷地钉在那部嘶鸣的电话上。 程驰右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他盯着电话,脸上烦躁的表情慢慢褪去,被一种沉冷的、近乎预感的凝重取代。 他没有立刻去接,仿佛知道这通电话会带来什么。 铃声固执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和神经。 陆一弦缓缓收回手,站直身体。他看着程驰瞬间切换的状态,又看了看周围同事们脸上那“果然如此”的紧张和无奈,最后,目光落回程驰那依旧在轻微跳动的右眼皮上。 他心里无声地、清晰地划过一个字: 靠。 这人……还真有点乌鸦嘴在身上。 电话是指挥中心打来的。 城西,枫林晚公寓,7号楼402室,独居老人李秀英,75岁,退休教师。 上午社区工作人员上门送老年人福利券,敲门不应,门没锁,进屋之后发现老人已在床上死亡。 现场“异常整洁”,因陈淑芬老人事件,子女察觉不对,坚持报警。 辖区派出所初步勘查,发现床边有“不明物品”,且老人手部有“可疑痕迹”,因与建设路陈淑芬案有相似之处,立刻上报,请求市局刑侦支队介入。 程驰放下电话时,脸上最后一点烦躁和无奈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凝重。 他右眼皮似乎还在隐隐作动,但没人再去提胶带的事。 “枫林晚公寓,现在。”程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 “是!” 没有多余的话,所有人瞬间动了起来。 陆一弦沉默地拿起自己的外套和平板,跟上程驰的步伐。 经过门口时,他最后瞥了一眼那张被程驰随手扔在桌上的、没来得及贴上的白色胶带。 第14章 车子再次疾驰在傍晚的城市街道上。这一次,程驰开得依然快,但少了之前的悍劲,多了份沉甸甸的压迫感。 车厢内无人说话,只有引擎的低吼和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 枫林晚公寓是个半新不旧的小区,比建设路社区管理稍好,有门禁和几个监控探头,但同样谈不上严密。 7号楼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线,辖区派出所的民警正在维持秩序,不少居民围在远处低声议论,脸上带着惊疑和不安。 程驰亮明证件,带着一行人快步上楼。 四楼,402室的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明亮。 刚走到门口,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尘埃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死亡气息”的味道便隐隐传来,还掺杂了一丝极淡的甜香。 程驰脚步顿了一瞬,和身后的许知然交换了一个眼神。 许知然鼻翼微动,轻轻点了点头。 走进房间。 格局和陈淑芬老人家不同,更现代一些的装修,但同样整洁得过分。 客厅茶几上甚至还摆着一盘没下完的象棋,棋子规整。 空气中那股甜香味更明显了,是鲜花的味道。 主卧里,技术队的灯光已经打亮。 床上,老人李秀英安然躺着,盖着薄被,面容平静,仿佛沉睡。 穿戴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而床头边地上,一束白色雏菊。 用浅绿色的纸包着,新鲜欲滴,茎秆切口整齐,水珠在勘查灯的照射下微微反光。 和陈淑芬案现场的那一束,几乎一模一样。 程驰的心沉到了谷底。 最后那点“但愿是巧合”的侥幸,被眼前这束刺眼的白花彻底击碎。 许知然已经戴上手套,上前初步检查。她轻轻抬起老人的右手,灯光聚焦。 左手手背上,一个极其细小、新鲜的针孔,赫然在目。 “程驰……”许知然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依旧专业,“初步看,和陈淑芬案手法高度一致。针孔位置、大小都相似。” 老唐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里面几乎复刻般的场景,脸色铁青,半天才重重叹了口气:“真他娘的……来了。” 周启明指挥技术队进行细致勘查,柯文已经开始调试设备,准备提取现场可能的电子痕迹。 程驰站在卧室门口,没有进去破坏现场。 他的目光从床上的老人,移到地上的雏菊,再移到那个细小的针孔上。 胸腔里像堵了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石头,又冷又沉。 虽然早有猜测,虽然陆一弦已经给出了近乎预言般的侧写,虽然他自己那该死的眼皮跳了一整天都在预警…… 但当第二个受害者真的、以如此相似又如此诡异的姿态出现在眼前时,那种冲击和沉重,远比想象中更尖锐。 这不是猜测了,是确凿无疑的连环。 一个挑选独居、体面、温和老年女性下手,用空针管引发心悸,留下白色雏菊作为标记的连环杀手。 而且,他还在继续。 陆一弦安静地站在程驰侧后方一步远的位置。 他没有去看那些熟悉的现场细节,他的目光落在程驰绷紧的侧脸线条和紧抿的唇线上。 他能感受到从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重的压力、愤怒,以及一丝被深深压抑着的、对凶手冷酷挑衅的寒意。 “程队,”辖区派出所的负责人走过来,脸色也不好看,“这……跟建设路那个,太像了。我们不敢怠慢,第一时间就上报了。” 程驰点点头,强迫自己从那种冰冷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切换到工作状态:“死亡时间初步判断?” “根据尸体温度和僵硬程度,法医初步估计在昨晚九点到十一点之间。” 负责人汇报,“子女说昨晚七点半还和老人通过视频电话,当时老人精神很好,正在看电视剧。之后老人说累了要休息,就挂了。” 时间窗口也和前案相近,都是夜间。 许知然初步检查完毕,走过来,摘下一边手套:“表面无外伤,无挣扎痕迹,现场极其整洁。针孔已取样,雏菊已取证。等待详细尸检,但基本可以断定,是同一个人所为。” “监控呢?”程驰问。 派出所民警摇头:“楼内没有监控,单元门禁昨晚记录显示在晚上九点零五分被刷卡进入,但刷卡的是302的住户,我们核实过了,是晚归的上班族,与本案无关。凶手可能是尾随进入,或者用了其他方法。小区大门和几条主要通道的监控正在调取。” 程驰深吸一口气。 又是监控薄弱的老旧小区,又是夜间,又是近乎完美的隐蔽手法。 但,也未必全是坏消息。 “两个现场,”程驰转过身,看向自己的队员,眼神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凶手留下了更多痕迹,更多可供比对的行为模式。他越行动,暴露的信息就可能越多。这是我们抓住他的机会。” 他看向陆一弦:“陆顾问,两个现场,同一种花,同样的手法。这对你的侧写,有没有新的补充或修正?” 陆一弦向前一步,目光扫过卧室内的雏菊,声音冷静如常,却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专注:“频率加快。从陈淑芬案被发现到李秀英案发生,间隔很短。这可能意味着凶手的‘需求’正在增强,或者他感到某种‘紧迫感’。选择不同小区但类型相似的受害者,显示他有一套稳定的目标筛选标准,且具备一定的活动范围和侦查能力。连续使用白色雏菊,强化了其作为‘签名’或‘仪式必需品’的属性。这不仅仅是为了标记,很可能对他有重要的心理意义。” 他顿了顿,看向程驰:“建议并案侦查,成立专案组。同时,立即在全市范围内,对符合目标画像的独居老年女性进行预防性警示和保护,特别是通过社区、老年大学等渠道。凶手很可能已经在物色下一个目标。” 程驰重重地点头:“启明,立刻协调上报,申请并案,成立‘雏菊’专案组。老唐,你配合分局和派出所,以最快速度梳理出两个区乃至全市类似情况的独居老人名单,尤其是子女不在本地的,通过社区、物业、志愿者体系,尽快发出安全提醒,并安排人员重点留意。注意方式方法,不要引起恐慌。” “明白!” “知然,加快李秀英案的尸检,与陈淑芬案做详细比对。小柯,两个现场的物证,特别是雏菊的包装、来源,做交叉分析。凶手购买这些花,一定会有痕迹。” 程驰最后看了一眼卧室里那束在勘查灯下白得刺眼的花,转身大步离开。 第二个受害者已经出现,他们必须跑得更快,在第三个出现之前。 夜色,再次笼罩下来,但这一次,刑侦支队的灯光,亮得更加彻夜不眠。 第13章 雏菊(十) 回到市局,白板贴上了陈淑芬和李秀英两位受害者的详细信息、现场照片、时间线,中间用红色的箭头和“连环”字样醒目地连接起来。 对比之下,共同点愈发刺眼:独居,老年女性,退休前职业体面,经济状况良好,社会关系简单,子女孝顺但不在身边同住,性格温和,生活规律。 许知然和李秀英案的辖区法医连夜进行了初步尸检比对,结果很快传来:致死原因高度相似,均为空针管刺激诱发潜在心脏问题导致的急性心源性猝死;针孔位置、大小、手法几乎一致;现场遗留的白色雏菊,经初步检验,品种、新鲜程度、包装方式都相同,极有可能来自同一来源。 连环杀手,确认无疑。 办公室里的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愤怒、沉重,还有一丝被凶手如此猖狂挑衅而激起的狠厉,在每个人心头交织。 程驰站在白板前,目光反复逡巡在两个受害者的时间线上。 陈淑芬,晚八点多与女儿通语音,精神良好;李秀英,晚七点半还与儿子视频通话,状态正常。 死亡时间都推定在通话结束后的几小时内。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点着“通话时间”那几个字,眉头越拧越紧。 “启明,”程驰忽然开口,声音因为熬夜而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你再去跟两位家属详细核实一下,他们最后一次和老人通话的具体情况。” 周启明立刻拿起笔记本:“程队,你怀疑什么?” “时间太巧了。”程驰转过身,面对围过来的组员,“两个老人,都是在和子女进行了一次看似平常甚至愉快的通话之后,不久便遇害。凶手就像是……等在旁边,掐着点一样。” 老唐吸了口烟,缓缓吐出:“你的意思是,凶手可能在老人通话的时候,就在现场?或者至少在附近,知道通话结束了?” “不对。”程驰立刻摇头,眼神锐利,“如果凶手当时就在身边,老人正在和子女通话,多少会流露出异样,或者通话内容里可能会提及。但两个家属的回忆里,都没有任何异常。陈淑芬的女儿甚至说,母亲语音里还在笑着讨论炖汤。李秀英的儿子也说,母亲视频时神情放松,在看电视。” 第15章 陆一弦的目光一直跟随着程驰的思路,此时接口道:“所以,凶手更可能是在掌握老人生活规律的基础上,选择了这个‘安全’的时间窗口。他可能知道老人每晚大概何时会与子女联系,联系之后通常会准备休息,警惕性降低,且短时间内不会有新的外界干扰。” “对!”程驰看向陆一弦,两人思路再次碰撞到一起,“我要问的就是这个‘规律’!” 他转向周启明,语速加快:“启明,你去问清楚:第一,两位老人和子女的通话,是不是有固定的时间?比如每晚七点、八点?还是随机的?第二,通话时长一般多久?有没有固定的结束语或习惯?第三,最重要的是,最近有没有向子女提起过任何异常情况?比如感觉被人窥视?接到奇怪电话?或者提到有‘新朋友’、‘热心人’上门?” 周启明迅速记下要点:“明白,我这就去联系,当面再问一次,抠细节。” 程驰又补充道:“还有,查一下两位老人的通话记录,不仅仅是和子女的,最近一个月所有通话,特别是陌生号码、推销电话、甚至打错的,都筛一遍。看看有没有共同的联系人,或者可疑的呼叫模式。” “小科,”程驰看向眼睛红得像兔子的技术员,“监控这边,两个小区周边道路的,继续交叉比对,找同时段出现的相似身影。另外,查一下这两个小区附近的花店、流动花摊,特别是卖白雏菊的。凶手要么自己种,要么就得买。买,就有痕迹。” “是,程队!”柯文用力点头,灌了一大口浓咖啡。 程驰坐回椅子,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右眼皮已经不跳了,但那种沉甸甸的预感,变成了冰冷的现实压在心头。 陆一弦没有回到自己座位,他走到白板前,看着并排放置的两位老人的照片。慈祥、平和、带着岁月赋予的从容。 她们本该安享晚年,却在某个看似平静的夜晚,被一支冰冷的空针管和一朵同样冰冷的花,终结了生命。 “程队,”陆一弦忽然说,“凶手的这种行为模式,选择在受害者与至亲联系后不久下手,可能带有强烈的象征意义。” 程驰抬眼看他。 “与子女的通话,对这些独居老人来说,往往是一天中最有安全感、最感到被关爱和联系的时刻。” 陆一弦的声音平稳,但剖析的内容却让人心底生寒,“凶手选择在这个时刻之后行动,可能意味着他想要‘覆盖’或‘取代’这种联系。他留下的雏菊,或许象征着他所理解的‘纯洁’、‘安宁’的告别,而他制造的死亡,则是一种扭曲的、终极的‘掌控’,他在受害者最感到安全、与生命纽带最紧密的时刻之后,夺走了这一切。” 程驰沉默地听着。这些分析听起来冰冷而遥远,却又诡异地与现场那些干净到诡异的细节严丝合缝。 “所以,他带走那锅汤……”程驰喃喃道。 “可能也是一样。”陆一弦点头,“汤是母亲对子女关怀的具象化。带走它,是一种更彻底的‘占有’或‘抹除’正常情感纽带的象征行为。” 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 凶手的形象,在一次次侧写和线索拼凑中,正从一个模糊的影子,逐渐变得清晰、立体,也变得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他不是一个冲动的疯子,而是一个冷静的、有计划的、心理极度扭曲的狩猎者。 他精心挑选猎物,耐心观察规律,然后用一种近乎“艺术化”的残忍方式完成他的仪式。 “必须尽快抓住他。”程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他找到下一个目标之前。”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是最深沉的黑暗时刻。 而专案组的灯光,彻夜未熄。 线索在白板上汇聚,讨论再次转向凶手的动机。 老唐眉头拧成疙瘩,指着并排的两张受害者照片,声音里满是不解:“就算确定是连环了,可他为啥专挑这样的老太太下手?自己没妈,就见不得别人有?嫉妒疯了?” 这话糙,却问出了很多人心里最直接的疑惑。 几道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了陆一弦,期待这位犯罪心理专家给出更“标准”的解析。 陆一弦却没立刻开口。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程驰身上。 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静静的,没有催促,也没有任何暗示,只是安静地等着,像在等待一个已知的答案被另一人亲自说出。 程驰接收到了这个目光。 他正盯着白板上“通话后遇害”、“现场洁净”、“雏菊”这几个关键词出神,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紧,似乎在费力地捕捉脑子里那些模糊的、尚未成型的念头。 被陆一弦一看,他像是被轻轻推了一下,犹豫着,磕磕绊绊地开了口: “我……我觉得,可能不是‘嫉妒’那么简单。” 他声音不高,语速缓慢,像在摸索着前进,“现场……太‘干净’了。凶手对她们,好像……没有恨。”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我猜……凶手可能,很爱他的母亲。他的母亲,应该也是个很好的人,就像陈老师、李老师这样。而且……他母亲,很可能已经不在了。” 这话让老唐和其他几人都愣了一下。 爱母亲? 爱母亲还杀跟母亲像的人? 程驰也觉得自己说得有点绕,他吸了口气,试图表达得更清楚些:“我的意思是,如果他是因为恨母亲才变态,去杀类似的人,那现场应该是发泄,是破坏。可我们看到的,是让她们‘安详’地走,还留下花……这不像恨,更像是一种……扭曲的‘完成’?或者说,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去重现、或者去结束某种……他和他母亲之间的事情?” 他说完,自己也不太确定,下意识地又看向了陆一弦,眼神里带着求证和“我是不是想岔了”的忐忑。 陆一弦迎着他的目光,非常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才转向众人,用清晰平稳的声线,将程驰那些感性的、略带混乱的直觉,翻译成了专业的术语: “程队的观察非常关键。从行为模式分析,凶手的作案手法带有明显的仪式化和‘去暴力化’特征,这通常不指向基于憎恨的报复性犯罪,而更可能指向一种基于强烈情感联结的替代性满足或象征性行为。程队推测凶手母亲已故,且形象正面,是合理的侧写方向。凶手可能在潜意识里,将这些符合其母亲某些特质的老年女性,作为心理上的‘替代客体’。他的犯罪行为,可能是在试图重现、掌控乃至‘完美终结’某种与母亲相关的、未能圆满的心理图式或关系模式。” 他一顿,目光与程驰的短暂交汇,然后补充道:“因此,调查方向可以修正为:在本市范围内,着重排查近些年内,有符合‘体面、温和、与儿子感情融洽’特征的中老年女性去世的家庭,且其子年龄在28至40岁之间,目前独居,性格可能内向、有秩序倾向,生活规律。” 程驰的眼睛亮了。 陆一弦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梳子,将他脑海里那些纷乱的毛线捋顺了。 “好!”程驰精神一振,立刻部署,“启明,这条线由你重点跟进,协调各分局、派出所、甚至通过民政和社区医疗系统,秘密排查符合上述条件的家庭和人员,建立名单,重点标注。注意方式,绝对保密。” “明白。”周启明立刻记录。 “其他各线继续推进,物证、监控、走访,一样不能松。两条腿走路,现在方向更明确了。” 墙上的时钟悄无声息地滑过午夜。程驰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看周围仍在埋头苦干的同事,拿起手机,默默点了外卖。 半小时后,夜宵或者说早餐送达。 简单的粥、包子和豆浆,但热腾腾的香气暂时驱散了办公室里的疲惫和凝重。 大家暂时放下手头工作,围拢过来。 程驰也端着一份粥坐下,拿起一次性筷子。但他的心思显然还在案子上,眼睛看着面前的资料,手下意识地用筷子去夹包子,夹了两下,没夹起来。 他愣了一下,又重新去夹,没发现自己手里那双一次性筷子,根本没掰开,还连在一起。 他就这么拿着连体筷子,对着空气又做了个夹取的动作,眉头皱着,显然在思考着什么关键点,完全没意识到筷子的问题。 旁边的许知然刚好抬头,瞥见这一幕,差点笑出声,赶紧咬住嘴唇。 就在这时,坐在程驰斜对面的陆一弦,默默放下了自己手里已经掰好的筷子。 他站起身,走到程驰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非常自然地、轻轻巧巧地将那两根还连在一起的筷子从他手里抽走。 程驰这才猛地回神,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向陆一弦。 陆一弦垂着眼,手指微一用力,“啪”一声轻响,筷子应声而开。 第16章 他将掰开的、毛刺都顺手搓了一下的筷子,递回给程驰。 程驰愣愣地看着递到眼前的筷子,又抬头看看陆一弦平静无波的脸,慢了半拍才接过来:“……哦,谢谢。” 陆一弦“嗯”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座位,继续慢条斯理地喝粥。 许知然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里闪着八卦又了然的光,她快速扒完自己碗里最后一口粥,心里遗憾地叹了口气:要不是得马上回法医中心盯着那批物证做进一步分析,她真想留在这儿,好好看看这出“傻子队长与他的细心顾问”的后续。 程驰拿着终于能正常使用的筷子,夹起已经微凉的包子咬了一口,脑子里却还在转着刚才的案情分析。 第14章 雏菊(十一)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一两声疲惫的鼾音。 程驰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自觉地微蹙着。 老唐仰靠在椅背上,下巴一点一点。 周启明勉强撑着精神,还在看柯文筛选出来的一些模糊监控截图,但眼皮也开始打架。 陆一弦则靠在窗边的椅子上,闭目养神,呼吸轻浅,但并未真正沉睡,手里还松松地握着那支钢笔。 许知然已经去了法医中心好几个小时,说要盯着几个关键物证的进一步检验。 时间在沉寂中流淌,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稀疏。 “哐当!”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重重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浑身一激灵,猛地抬起头或坐直身体,心脏怦怦直跳。 老唐捂着胸口,脸都快吓白了,声音发颤:“哎哟我的老天爷……小然呐!你这……你这是要吓死你唐叔啊!叔这岁数,这心脏……得亏年年体检没毛病,不然这一下非得让你送走不可!” 冲进来的正是许知然。 她头发有些凌乱,白大褂上还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痕迹,脸上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种混合着震惊、兴奋和急迫的神情。 “对不住对不住!”许知然也意识到自己动静太大了,连忙朝大家摆手道歉,但语气里的急切丝毫未减,“吓着大家了!但我有重大发现!” 程驰也被惊得猛地从桌上弹起来,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太阳穴传来一阵尖锐的胀痛。 他下意识地扶住桌子,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种睡眠不足加上突然惊醒带来的眩晕和头痛,声音沙哑地问:“怎么了?发现什么了?” 周启明看着程驰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紧皱的眉头,立刻走过来,关切道:“又头疼了?” 这人在外面蹲守办案时能几天几夜不睡硬扛,但一旦松懈下来,疲劳和压力就会反扑,偏头痛是老毛病。 程驰含糊地“嗯”了一声,手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 周启明像是习惯了,自然地绕到他身后,伸手用指腹力道适中地帮他按揉着太阳穴和脑后风池穴的位置,嘴里习惯性地叨叨:“我就说你是铁打的也得歇歇……真是,上辈子欠你的,还得给你当老妈子。” 程驰被按得稍微舒服了点,也没抗拒,甚至往后仰了仰,方便周启明用力,嘴里嘟囔着回了一句,声音很低,带着点疲惫的鼻音:“……少来,想给我当老妈子的人多了,排队去吧你。” 他这话本是随口开的玩笑,想缓解一下气氛,甚至还因为头痛稍微分神,下意识朝许知然刚才站的方向瞥了一眼,但许知然已经快步走到了白板前。 你是想给我当老妈子吗,你另有其人。 陆一弦他靠在椅背上,姿势未变,只是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不远处。 程驰微微后仰着头,闭着眼,露出脆弱的喉结线条,而周启明站在他身后,低着头,手指熟练地在他发间按压,两人靠得很近,低声说着旁人听不清的话。 陆一弦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握着钢笔的手指,缓缓收紧。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甚至很快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激动地站在白板前的许知然,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扫过。 “快说,知然,到底发现什么了?”周启明一边手上不停,一边催促道,也把大家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案情。 许知然深吸一口气,指着白板上两位受害者的信息,语速很快:“我重新仔细比对了两例尸检的胃内容物分析报告!陈淑芬老师和李秀英老师,她们胃里残留的、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成分,高度相似!” “什么意思?”老唐也顾不上后怕了,追问道。 “意思就是,”许知然眼神发亮,“她们临死前吃的最后一餐,内容很可能是一样的!或者说,是同一类食物!虽然具体菜式因为消化程度无法完全还原,但主要成分,蛋白质、脂肪、碳水化合物的构成比例,还有几种特定的香料或调味料的微量残留,匹配度极高!”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许知然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这……”周启明停下了按摩的动作,程驰也直起了身体,头痛似乎都被这个发现暂时压了下去。 “凶手还真的和她们一起吃了晚饭?”柯文喃喃道。 “而且很可能是他准备的,或者是他带来的。”许知然补充,“因为如果是老人自己做的,以两位老人的生活习惯和口味差异,晚餐内容如此相似的概率极低。更合理的解释是,凶手用同样的食物,招待了两位受害者。” “但时间对不上啊。”老唐又提出了疑问,“两个老人都是跟子女通过电话后不久遇害的。电话时间是晚上七点到九点。如果一起吃了晚饭,那吃饭时间应该在更早,比如六点左右。吃完饭,凶手走了?然后老人正常洗漱、休息、甚至跟子女通了电话,然后凶手又折返回来行凶?这……太折腾了吧?风险也大。” “或者,”陆一弦清冷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走到白板前,目光落在时间线上,“凶手就是在等,等待老人完成与子女的通话,这个对他而言可能具有特殊意义的‘安全确认’或‘情感连接’环节结束后,再实施他的‘仪式’。”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背后窜起一股凉气。 自己带着饭菜来和老人共进晚餐后离开,等着老人和子女温馨地通话,然后等电话挂断,老人放松警惕准备休息时,再上前…… 一切都说不通,但一切都说通了。 程驰感觉自己的头更痛了,但思维却被这个新发现和陆一弦的推测刺激得异常活跃,又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恶心感。 他揉了揉依旧胀痛的太阳穴,看向许知然:“知然,这个发现非常重要。胃内容物的具体成分,还能不能再细化?哪怕多确定一种共同的食材或调料,对我们寻找凶手可能的食物来源或生活习惯都有帮助。” “我尽力!”许知然重重点头,“我会把样本送到更专业的实验室做痕量分析。” “好。”程驰撑着桌子站起来,脸色依旧不太好,“各位,新的突破口出现了。凶手很可能有一套固定的‘接近-共餐-等待-行凶’模式。我们要围绕‘食物’和‘可能长时间潜伏在受害者家中’这两个点,重新梳理所有线索。小柯,重点查两位老人遇害当天下午到晚上的外卖、食材采购记录,哪怕是垃圾桶里的包装袋信息都不能放过。启明,排查范围扩大到能接触到两位老人、并且可能提供或烹饪食物的人员,比如社区送餐员、家政、甚至声称‘上门教做菜’的志愿者等等。” 陆一弦回到自己座位,重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 只是落笔的力道,似乎比平时重了几分。 第二天,顶着睡眠不足的黑眼圈和更加沉重的心情,调查继续推进。 老唐带着人分别再次拜访了陈淑芬和李秀英的子女,这次问得更细,焦点完全集中在最后一次通话上。 临近中午,老唐带着记录回来了,脸色比出去时更加凝重。 他把本子往程驰桌上一放,声音低沉:“问清楚了。两个子女都说,最后一次通话时,母亲完全没有提到家里有别人,也没说有任何访客。” 他顿了顿,吸了口烟,缓缓吐出:“但是,两个子女都提到了一个以前没太在意,现在回想起来有点奇怪的点,那段时间,母亲的情绪似乎格外好,电话里总是笑呵呵的,语气特别放松。” 程驰抬起头:“情绪好?以前呢?” “以前也会报平安,但多少会带点独居老人的寂寞感,偶尔会念叨‘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看看’、‘一个人吃饭没意思’之类的话。” 老唐翻看着记录,“但最近这阵子,具体说,就是遇害前大概半个月到一周左右,这种话几乎没再说过。子女主动说要回去看她,她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急切地算着日子盼着,反而会说‘不急不急,你们忙你们的,我这儿挺好’。” 第17章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声音。 “有人陪了。”周启明低声说出结论,声音带着一丝寒意,“而且这个人,让她们感到了陪伴和安心,甚至……暂时填补了子女不在身边的失落。” “不止。”程驰的声音干涩,他放下手里的笔,靠进椅背,“如果只是普通的陪伴,在和自己子女通话这种最私密、最放松的时刻,多少会提一句‘今天有个朋友来’或者‘社区小x刚走’吧?但她们一个字都没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唯一的解释是,当时在场的那个人,那个凶手要求,或者某种情况下‘导致’了她们不能提,或者‘觉得’不需要提。” “看着她们和自己的至亲通话,分享日常,感受那种温情……” 许知然接过话,脸色发白,声音里压着怒火,“然后,等她们挂掉电话,心里还残留着亲情的暖意,放松警惕,准备进入一天中最安稳的睡眠时……” 她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拔高:“再他妈的上去给一针!送她们‘安详’地去死?!这他妈是什么品种的变态!畜生都不如!” 老唐被许知然突然爆发的怒火震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摆摆手:“小然,冷静点,年轻人心平气和……” 周启明没说话,默默起身去接了杯温水,放在许知然手边,动作熟练。 程驰揉了揉又开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看了一眼气得胸口起伏的许知然,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点疲惫的调侃:“行啊许法医,功力不减当年,骂起人来中气还是这么足。” 许知然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没好气地白了程驰一眼。 这时,一直安静旁听的陆一弦,挑了挑眉,目光在程驰、周启明和许知然之间转了转,最后定格在程驰脸上,轻声问:“‘不减当年’?程队和许法医……很熟?” 周启明刚好走回自己位置,闻言顺口接道:“哦,我们仨,程儿、我、知然,都是警大出来的。我和程儿是同班同学,我和知然后认识的,在一个社团。程儿那会没参加我们社团,但后来……嗯,机缘巧合吧,就认识了。再后来毕业,兜兜转转又都分到这儿了。” 他说得简单,但语气里的熟稔和那种经年累月积累下的默契,显而易见。 陆一弦听完,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极轻地“哦”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自己面前的案卷上,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好了,言归正传。”程驰用力掐了掐眉心,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现在基本可以推断,凶手在行凶前,很可能已经以某种方式取得了受害者的信任,甚至建立了一种让受害者感到‘安心’、‘愉悦’的短期关系。他潜伏在受害者家中,等待那个‘温馨通话’的结束,然后实施犯罪。这个行为模式,进一步印证了他扭曲的心理需求,他不仅要在生理上终结生命,还要在心理上‘覆盖’或‘介入’受害者与至亲的最后联系。”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在凶手画像旁边重重添上几行字:「获取信任能力」、「短期陪伴者形象」、「潜伏观察」、「仪式时机掌控」。 “排查范围再次缩小,但也更棘手。”程驰转身,“我们需要寻找的,是一个能在短时间内赢得独居老人好感和信任,并且有机会长时间留在老人家中直至深夜的男性。职业可能是社区工作者、维修工、推销员,甚至可能是伪装成‘忘年交’的陌生人。重点查两位老人最近接触过的、符合年龄特征的、所有提供上门服务或声称‘关心’、‘帮助’过她们的人。尤其是那些‘偶然’出现、‘热心’过度、并且没有合理理由在夜间长时间停留的人。” “另外,”陆一弦补充道,“凶手很可能在受害者面前表现出极大的‘耐心’、‘体贴’和‘尊重’,甚至模仿出受害者子女或他们理想中晚辈的姿态。这也是他能快速建立信任的关键。” 程驰点头:“对。把这条也加进侧写。启明,老唐,排查的时候注意这一点。” 任务再次细化,目标似乎更清晰,但凶手的形象,也越发显得阴沉难测。 他像一个幽灵,游走在这些孤独老人的生活边缘,用温暖伪装的毒药,换取信任,然后实施最冰冷的谋杀。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忙碌,那个可能就在电话旁静静聆听的幽灵,如今,也仿佛正在这间灯火通明的办公室外,某个阴暗的角落里,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第15章 雏菊(十二) 办公室里关于凶手心理动机和行为的分析,那些“投射”、“替代”、“仪式化”的术语,老唐听得半懂不懂,眉头一直没松开过。 要搁早些年,他可能就直接摆摆手,说一句“净整这些虚头巴脑的”,然后继续用自己那套踏破铁鞋的笨办法去摸排。 但现在,他没那么说了。 干了快一辈子刑警,他亲眼看着世道在变,案子也在变。 以前大多是鸡毛蒜皮邻里纠纷激化,或者为钱为色一时昏头,动机直白得像秃子头上的虱子。 可这些年,尤其是近五六年,那些让人看了卷宗都脊背发凉、琢磨不透凶手脑子里到底装了啥粪的“心理变态”案子,确实越来越不稀罕了。 他不是顽固不化的老古董。 程驰的师傅,当年跟他一批从基层摸爬滚打出来的老严,如今已经是市局局长,坐镇指挥。 而他还在一线,不是没机会往上走,是他自己不想。 他喜欢现场,喜欢跟活人打交道,喜欢那种从蛛丝马迹里把真凶揪出来的实在感。 坐办公室开会、看报告、搞协调,他嫌闷得慌。 队长、副队这些位置,让程驰、周启明这些脑子活、有冲劲的年轻人去干,挺好。 他能在这个组里,大家尊他一声“唐叔”,程驰和周启明总说他是“定海神针”,他就觉得心里踏实,有劲头。 这就够了。 所以,尽管对那些心理分析的理论他仍然持保留态度,觉得不如实打实的证据和脚印可靠,但他不再轻易否定。 时代在往前走,破案的手段也得跟着丰富。 既然程驰他们觉得这条思路有用,那他就配合,把自己那摊子扎扎实实做好。 他的任务之一是筛查监控。 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他几乎把脸贴到了电脑屏幕上,一帧一帧地看着从枫林晚公寓周边几个有限摄像头里截取的模糊画面。 眼睛酸涩得直流泪,他就滴点眼药水,揉一揉,继续看。 忽然,他移动鼠标的手停了下来,眯起眼睛,往前凑了凑。 画面上是枫林晚公寓侧后方一条小巷的出口,时间显示是李秀英遇害当晚七点左右。 一个穿着深色夹克、戴着帽子的男人侧影匆匆走过,手里似乎拎着个方形的、像是饭盒或保温桶的东西。 画面很糊,距离又远,男人的脸完全看不清,只能看个大概轮廓和步态。 老唐盯着这个影子看了足足一分钟,脑子里忽然闪过建设路社区那边调取的、同样模糊的监控截图,也是一个穿夹克戴帽子的男人背影,时间在陈淑芬遇害当晚。 他心里一动,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点什么,但又不敢确定。 他对这些电脑操作、图像比对不太在行,怕自己看花了眼。 “小柯!”他转过头,朝正在另一台电脑前忙碌的柯文喊道,“你过来一下,帮叔看看这个。” 柯文连忙小跑过来:“唐叔,发现什么了?” 老唐指着屏幕上那个定格的侧影:“你把之前建设路那边,陈老师案子附近拍到的那个男的,背影那张,调出来,跟这个放一块儿比比。我瞅着……这走路的架势,还有这手里拎东西的样儿,咋有点像呢?” 柯文精神一振,立刻熟练地操作起来。 很快,两个模糊的影像并排出现在屏幕上。 一个是建设路街角,傍晚光线稍好,但距离远;一个是枫林晚小巷,深夜光线暗,距离也远。 两个影像中的人都穿着类似颜色的夹克,戴着压低的帽子,身形中等,步速较快。 最关键是,两人手里都拎着一个差不多大小、方方正正的物件。 柯文放大局部,调整对比度,虽然依旧无法看清面部特征,但那种整体的感觉,尤其是走路的姿态和拎着物品时手臂摆动的细微习惯…… “唐叔!”柯文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您眼真毒!虽然没法做百分百的同一认定,但这相似度……非常高!很可能就是同一个人!” 老唐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脸上却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夹杂着沉重感的复杂神情。 他拍拍柯文的肩膀:“你小子别忽悠我,真像?” “真的,唐叔!我这就做初步的影像分析比对,把相似点标出来!” 柯文说着已经坐回自己位置,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起来。 第18章 老唐站起身,走到程驰那边。 程驰正在和陆一弦低声讨论着什么,周启明也在旁边。 “小程,”老唐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几人听见,“我让小柯比对了两个案子附近监控里拍到的那个人影……看着,真像是同一个。” 程驰猛地抬起头:“确定吗,唐叔?” “小柯在做详细比对,但他初步看,很像。”老唐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手里都拎着东西,走路的劲儿也像。” 程驰立刻看向柯文的方向。陆一弦和周启明的目光也跟了过去。 如果两个模糊影像中的男人真是同一个人,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这不再是基于心理侧写和现场相似性的推测,而是有了虽然模糊、却实实在在的、将两起案件串联起来的客观影像证据。 凶手的活动范围、可能的生活轨迹区域,一下子被勾勒了出来。 “好!唐叔,太好了!”程驰重重吐出一口气,看向老唐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敬佩。 老唐或许不懂复杂的心理学术语,但他那份扎根于无数案件磨砺出的直觉和耐心,在这种海量模糊信息中捕捉关键细微差异的能力,正是这个团队不可或缺的“定海神针”。 陆一弦也看向老唐,清冷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明白,在刑侦实践中,很多时候,正是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办法”和敏锐的直觉,能打开僵局,为更精密的理论分析铺平道路。 周启明已经走过去,和柯文一起盯着屏幕上的比对结果。 “程儿,”周启明回头,语气肯定,“初步标注的相似点很有说服力。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性极大。而且,从枫林晚这个影像的时间看,是在李老师预估死亡时间之前离开的,手里拎着的东西……很可能就是那个保温饭盒,或者类似容器。” 带走了“纪念品”,或者说,这也是仪式的一部分。 凶手的幽灵,终于在那无处不在却又难以捕捉的监控死角边缘,留下了一道虽然模糊、却终于被锁定的影子。 程驰走到白板前,在凶手的画像下方,用力贴上了并排的两张模糊截图,中间画上了一个粗重的红色连接箭头。 “现在,”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我们知道该重点找谁了。一个会在夜晚,穿着深色夹克,戴着帽子,拎着方形保温类容器,出现在两个不同老旧小区附近的,中等身材男人。” 目标,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尽管他依旧隐在暗处,面目模糊。 第16章 雏菊(十三) 名单越来越长。 两个社区,建设路和枫林晚,以及周边辐射区域,所有近期与两位受害者有过接触的、符合基础画像。 男性,28-40岁,职业可能涉及上门服务或社区工作 人员信息被逐一列出、交叉比对。 名单铺在会议桌上,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 初步筛查排除了大部分有明显不在场证明或动机完全不沾边的人,但剩下的部分,依旧是一个需要耗费大量人力时间去逐一核实的数字。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老唐又点上了一支烟,盯着名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负责的走访和关系网排查暂时没发现重大疑点,这让他有些烦躁,也更专注地听着程驰和陆一弦的分析。 程驰用笔尖点着白板上“凶手母亲”几个字,声音带着沉思:“陆顾问,你说他爱他的母亲……可如果他真的爱,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去杀害这些和他母亲相似的人?仅仅是为了‘让她们在最快乐的时候死去’?避免她们经历……分离的痛苦?” 他自己说出这个推论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老唐终于忍不住插话,他掐灭了烟,语气里满是不解和一种基于父亲身份的直白困惑:“对啊!我就想不明白这个!爱一个人,会舍得让她死?还专门挑人家高兴的时候下手?这算哪门子的爱?我闺女每次给我打电话笑嘻嘻的,我恨不得她天天都这么笑,我还能想着这时候把她弄死?这不是疯了吗!” 他越说越激动,脸都有些涨红。 陆一弦沉默了片刻。办公室里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等待这位犯罪心理学专家给出一个能“解释”这种疯狂的理由。 “唐叔,”陆一弦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谨慎地选择词汇,“这不是正常逻辑下的‘爱’。这是一种病态的、扭曲的,甚至可能源于极早期心理发育固结或创伤的心理机制。在他的认知世界里,‘爱’与‘占有’、‘控制’、‘永恒化’可能是混淆的,甚至,‘死亡’被他扭曲地理解为一种避免失去、保持‘完美状态’的终极手段。” 他顿了顿,看向老唐:“您说的对,这确实是‘疯’了的一种表现。从精神病学角度,可以归为严重的人格障碍或某种特定妄想。” 老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最后重重叹了口气,抹了把脸。 他想起自己经手过的几个少年犯,也有从小歪到大的,但大多能找出环境诱因。 他始终觉得,没有天生的坏种,都是后天没教好、没走正。 “孩子嘛,走歪了,总归是能掰回来一点的……” 他低声咕哝了一句,带着老辈人特有的、或许有些天真的信念。 陆一弦听到了这句咕哝,但他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睫,看着自己干净修长的手指。 有些话题,在刑侦队的办公室里,永远存在着微妙的分歧和难以触碰的边界。 程驰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短暂的静默和陆一弦细微的反应。 他看向陆一弦,忽然问:“你觉得……他没有‘改过来’,或者说,没有被‘掰回来’,不仅仅是因为环境?是因为他的……母亲?” 他问得有些犹豫,似乎在小心地触碰某个禁区。 其实他有些不懂陆一弦的意思,这个凶手是因为母亲作案的,但又因为母亲所以之前没作案。 这是他说的先天罪犯吗? 他不懂。 陆一弦抬起眼,迎上程驰探究的目光。 程驰继续组织着语言,试图理清自己脑子里那些交织的线索:“如果他是天生的……嗯,我是说,如果他生来就比常人更冷漠、更缺乏共情,或者有什么生理性的问题,那他为什么不去进行更随机、更暴力的无差别犯罪?为什么要选择这么有‘针对性’、甚至带点……‘缅怀’意味的方式?他恨这些像他母亲的人吗?还是说,他也爱?或者,是因为他的母亲,曾经以某种方式,压抑、管控住了他这种倾向?现在母亲不在了,这种倾向就失控了?” 陆一弦安静地听着,等程驰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人的耳朵: “因为爱和恨,从来不是硬币的两面,非此即彼。它们可以在一个人心里共生,甚至相互滋养。他可能既依恋母亲带来的秩序和‘洁净感’,又憎恨这种秩序对自己的束缚和塑造。他既渴望重现与母亲相关的‘完美时刻’,比如温馨的晚餐、安详的氛围,又愤怒于母亲终究会离开、会‘不完美’的现实。杀害这些替代者,既是在扭曲地‘重现’与‘占有’那份他渴望的联结,也是在宣泄对被束缚和被‘最终抛弃’的愤怒。他选择的不是彻底的毁灭,而是他所能理解的、最‘洁净’的掌控,在他的仪式里,让‘母亲’在完美的一刻永恒沉睡。” 爱恨交织的黑暗漩涡,血淋淋地剖开在众人面前。 那不是简单的“坏”,而是一个自幼可能就异于常人、在扭曲的关系中生长、最终心理结构彻底崩塌的怪物。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连老唐都忘了抽烟,只是怔怔地听着,脸上混合着震惊、厌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最后,是许知然打破了沉默。 她“啪”地一声合上了手里的文件夹,声音因为压抑着强烈的情绪而有些发抖,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话: “妈的,甭管是爱是恨是先天是后天,总结起来就俩字,变态!彻头彻尾、无可救药的死变态!” 坐在她旁边正专注看电脑的柯文,被她突然拔高的音量和浑身散发出的“生人勿近”的低气压惊得一个激灵,脖子一缩,默默地把自己的椅子往远离许知然的方向,不动声色地挪了挪。 他刚来警局的时候,一直以为程驰是脾气最暴的,因为程驰长了一张棱角分明堪比外国人的脸,看上去……柯文说不好,反正一眯眼很唬人。 相处久了才知道,程驰只是长的不和善,许知然是真的和善,核武器的核,除了她还有预审的小杨姐也是十分核善。 程驰揉了揉眉心,疲惫地叹了口气。 陆一弦的分析让他对凶手的理解更深了一层,但也让抓住这个游走在极端矛盾中的幽灵,显得更加迫在眉睫,也更加困难。 第19章 “继续干活吧。”程驰最终说道,声音有些沙哑,“名单还得筛,监控还得看,线索还得找。不管他是什么变的,咱们的任务,就是把他从人堆里揪出来。” 第17章 雏菊(十四) 办公室里只剩下翻动纸张、点击鼠标和偶尔低声讨论的声音。 老唐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眼屏幕,眉头下意识皱了一下,走到窗边接起,声音压得很低:“……嗯,知道了……今天回不去,这边案子正紧……你先睡,别等我了……明天,明天再说……” 他挂了电话,走回座位,脸色比刚才更疲惫了几分,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程驰一直留意着组里每个人的状态,尤其是老唐。 他放下手里的笔,问道:“唐叔,家里有事?” 老唐摆摆手,想挤个笑容,但没成功:“没事,你婶子……老毛病,天一变就有点不舒服,不打紧。” 程驰心里却明白。 老唐的妻子也五十多岁了,身体一直不算硬朗,老唐又常年扑在一线,家里难免顾不过来。 他看了看老唐眼下的青黑和那份长长的、进展缓慢的名单,心里有了决断。 “唐叔,”程驰站起身,走到老唐桌边,“您先回去。婶身体要紧,回去看看,安安她的心。” 老唐立刻摇头:“不行不行,这名单才筛了一半,我……” “筛名单这活儿,需要的是细心和耐心,但有时候也得‘狠’得下心快速排除。” 程驰打断他,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您在这,心里惦记着家里,反而容易犹豫。这活儿交给年轻人,他们眼神好,手快,筛起来更合适。” 他指了指正埋头苦干的柯文,又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周启明和自己。 “可是……” “别可是了,”程驰拍拍老唐的肩膀,带着晚辈对长辈的体贴和不容拒绝的力度,“您是我们的定海神针,得保重好自己,家里稳了,前线才能稳。赶紧回去,明天早上精神抖擞地来,说不定咱们就有突破了。” 话说到这份上,老唐看了看程驰真诚的眼神,又想到家里老伴可能正难受着,心里那点坚持松动了。 他叹了口气,也不再矫情,拿起自己的外套和保温杯:“那……行。我回去看看,明天一早就来。有啥进展随时电话。” “放心。”程驰点头。 送走老唐,程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径直走到老唐刚才的位置坐下,接替了他那份筛查工作。 电脑屏幕上正是那份长长的名单和旁边需要比对的模糊影像截图。 他拉近椅子,微微眯起眼,开始仔细比对每一行信息与那个幽灵般的侧影。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周启明在另一头整理走访报告,许知然去了法医中心跟进新的物证分析,柯文戴着耳机沉浸在数据里。 只有陆一弦,他原本在自己的工位上看案卷,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程驰那边。 看着程驰微微弓起的、宽阔的后背,因为专注而绷紧的肩颈线条,还有侧脸在屏幕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的眉骨和下颌线。 他想起刚才程驰劝老唐回去时,那种看似随意实则体贴周全的安排,那种承担责任的熟稔自然。 这个人…… 肩比远看着还要宽些。 陆一弦无意识地想,目光顺着那线条往下,落在程驰握着鼠标的手上,骨节分明,虎口有茧,是双充满力量感的手。 再往上,是微微滚动的喉结,和那张此刻因为专注而显得有些冷峻、却依旧很符合他审美的脸。 他看得有点久,直到程驰似乎察觉到身后的视线,微微动了一下,好像要回头。 陆一弦心里莫名一跳,几乎没怎么思考,就站起身,走了过去。 他脚步很轻,走到程驰身后,一只手很自然地撑在了程驰椅背的上方,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个将程驰半笼在身前的姿势,目光也顺势落在电脑屏幕上。 “有什么发现吗?”陆一弦开口,声音和平常一样清冷平稳。 程驰果然刚要回头,就听见他的声音在极近的地方响起,温热的气息似乎都能拂到耳廓。 他顿了一下,没觉得这姿势有什么不对,以前和周启明讨论案情,也经常这样凑在电脑前。 他干脆没完全回头,只是侧了侧脸,随口问:“嗯?陆顾问,怎么了?” 陆一弦的视线却没在屏幕上,而是近在咫尺地落在程驰的侧脸上。 从这个角度,能看清他浓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梁,还有因为熬夜而泛起一点血丝、却依旧明亮专注的眼睛。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离得近了,甚至能看到脸颊上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绒毛。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嗯?”程驰没得到回答,疑惑地转过头,这下两人几乎面对面,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 陆一弦猛地回神,迅速垂下眼睫,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再抬眼时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移向屏幕,找了个最寻常不过的借口: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饿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有点渴。”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借口拙劣,但程驰似乎完全没察觉任何异常。 程驰“哦”了一声,抬手看了眼手表,才发现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是该弄点吃的了。” 他揉了揉肚子,自己也感觉空荡荡的,顺手从旁边桌上拿起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很自然地递给陆一弦,“不是喝了吗,先喝点水,我看看还有没有剩下的饼干……” 陆一弦看着递到面前的矿泉水瓶,瓶身还带着凉意。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接了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程驰的手背。 “谢谢。”他低声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程驰已经转回身,在抽屉里翻找不知道有没有没过期的苏打饼干,嘴里还念叨着:“得再点个外卖,光吃饼干不行……启明!你饿不饿?一起点!” 陆一弦握着那瓶水,看着程驰毫无所觉、忙碌翻找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瓶,唇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将水瓶轻轻放在了程驰的手边。 程驰很快就点好了外卖,不多时,热腾腾的粥、炒面和一些清爽的小菜送到了。 浓郁的香气暂时驱散了办公室里的沉闷和疲惫。 大家暂时放下手头的工作,围拢过来,一边快速地吃着,一边还不忘低声交流着案情,或者在旁边的电脑上瞥两眼。 程驰吃得很快,他惦记着老唐留下的那份名单,几口扒完炒面,顺手就拿起手边最近的一瓶水。 正是他刚才递给陆一弦的那瓶,拧开瓶盖,他自己也没注意瓶盖原本是松的,仰头喝了一大口。 清凉的水滑入喉咙,缓解了炒面的微咸和熬夜的干燥。 他眼睛还盯着旁边摊开的资料,完全没意识到这瓶水的“归属”问题。 直到他感觉旁边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确切地说,是落在他手里的水瓶上。 程驰下意识地转头,对上陆一弦平静注视着他的眼睛。 “怎么了?”程驰不解,顺着陆一弦的视线看向自己手里的水瓶。 陆一弦抬了抬下巴,示意那瓶水,语气平淡无波:“那是我的水。” “啊?”程驰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这瓶水是他刚才顺手从旁边拿给陆一弦的! 自己怎么拿起来就喝了? “哎,我……我刚才忘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没觉得是多大事,很自然地把水瓶放下,转身又从旁边的箱子里拿出一瓶没开封的,递给陆一弦,“给,这瓶新的。” 他的动作和语气都坦荡得很,纯粹是“拿错了那就换一瓶”的简单逻辑,没有任何暧昧或多余的念头。 陆一弦看着他递过来的新水瓶,又看了看被程驰喝过一口、此刻放在两人中间的那瓶“旧水”,沉默了一瞬。 那双向来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类似“无语”的波动,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他伸手接过那瓶新的水,指尖擦过程驰温热的手掌边缘,声音没什么起伏地说了句:“谢谢。” 只是那“谢谢”的尾音,若是仔细听,似乎比平时稍微用力了一点点。 程驰浑然未觉,摆摆手:“客气啥。” 转头就又扎进了他的名单和电脑屏幕里,仿佛刚才那个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 陆一弦:“……” 陆一弦拧开新水瓶的盖子,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瓶被程驰“误饮”过的水,然后又移到程驰专注的侧脸上。 第18章 雏菊(十五) 办公室里的晚饭时间还没完全结束,炒面和粥的余温尚在,除了程驰几口扒完又扎回电脑前,其他人都还端着碗,边吃边低声讨论着零碎的线索。 第20章 就在这短暂得近乎奢侈的、带点人间烟火气的间隙里。 程驰桌上那部红色的内线电话,再次毫无预兆地、尖利地嘶鸣起来。 “铃——!!!” 声音刺破空气,比上一次更加急促,更加刺耳。 所有人在一瞬间停住了动作,咀嚼声、低语声戛然而止。 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部仿佛被诅咒过的电话。 程驰右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盯着电话,深吸一口气,伸手抓起听筒。 “喂,刑侦支队程驰。”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汇报声,程驰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眉毛拧在一起。 “具体地址?” “好,保护现场,我们马上到。” “通知法医和技术队!” 他放下电话,动作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度。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他。 程驰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紧张或凝重的脸,声音像淬了冰: “西城区,安平里小区,2号楼503。独居老太太,王慧芳,78岁,退休会计。”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子女在外地,最近出差特别忙,连着一周多没顾上打电话。今天出差结束,直接赶回家想给老人一个惊喜……发现人已经没了。” 他吸了口气,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和寒意:“辖区派出所初步查看,现场……床边有白色雏菊。死者手部有可疑针孔。家属本来以为老人是突发疾病,但听说最近有类似案子,坚持报警。” 又一个。 同样的独居老人,同样的体面职业,同样的白色雏菊,同样的隐蔽针孔。 而且,如果不是子女恰好在此时结束出差直接回家,如果不是他们恰好听说了之前的案件…… 这第三起谋杀,很可能又会以“不幸猝死”的方式,被无声无息地掩盖过去。 凶手的“运气”,似乎还在延续,但警方的“运气”,这次也终于跟上了半步。 “砰!” 许知然猛地放下手里的粥碗,脸色铁青。 周启明已经站了起来,开始快速收拾必要的勘查设备。 柯文一把扯下耳机,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比对瞬间被最小化。 陆一弦缓缓放下筷子,那双浅色的眼睛看向程驰,里面是洞悉一切的冰冷清明,还有一丝更加深沉的凝重。 三个了。 频率在加快,凶手的“需求”或“自信”正在膨胀。 程驰已经抓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迅捷:“知然,陆顾问,技术队,跟我走!启明,通知所有外围排查人员,重点注意西城区安平里周边。” 他没有再犹豫,没有多余的话。 办公室里的平静被彻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尖锐、更加紧迫的肃杀气氛。 碗筷被匆匆放下,椅子被推开,脚步声、呼喊声、设备碰撞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所有人,以一种近乎条件反射的速度和效率,冲向门口,冲下楼,冲向警车。 第三朵沾血的白色雏菊,已经在那间陌生的卧室地板上悄然绽放。 而他们,必须比凶手更快,在第四朵出现之前,扼住那只播种死亡的手。 警车在夜色中疾驰,鸣笛声撕开沉寂的街道。 车厢内气氛凝重,只有引擎的低吼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程驰紧握着方向盘,眉头锁死,盯着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黑暗,忽然开口,声音在狭窄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不对。” 坐在副驾的陆一弦转过头看他。 “时间对不上。”程驰语速很快,像是脑子里正在飞快地拼接着碎片,“按家属的说法,他们几天没打电话了。如果凶手还是那个模式,在老人和子女通话后不久下手,那这一步就缺了。难道这个王慧芳老人,是在几天前最后一次通话后,过了好几天才……?” 陆一弦静静听着,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也许,这才是第一起。”陆一弦的声音很轻。 这个可能性让程驰呼吸一窒。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脚下油门踩得更深,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射向安平里小区。 安平里小区,2号楼503。 刚走出电梯,一股与建设路、枫林晚现场截然不同的气味便隐隐传来。 不再是那种刻意保持的、混合着尘埃的“洁净”感,而是一种更沉闷的,带着时间流逝痕迹的、淡淡的腐败气息,被尚未散尽的空气清新剂勉强掩盖着。 程驰脚步微顿,和身后的许知然交换了一个眼神。 许知然鼻翼微动,轻轻点了点头,神情更加严肃。 现场已经被辖区派出所初步保护起来。 客厅里,一对中年男女正相拥着哭泣,女人几乎瘫软在男人怀里,哭声压抑而破碎,满是悔恨和绝望。 男人眼眶通红,一边强忍着悲痛安慰妻子,一边不停地向旁边的民警道歉和解释:“……我们太忙了,真的……妈平时身体挺好的……我们就想着出差完直接回来给她个惊喜……没想到……我们要是早两天打个电话……早一天……” 语无伦次,声音嘶哑。 周启明见状,立刻上前,示意民警将情绪近乎崩溃的家属暂时搀扶到隔壁邻居家休息和做初步笔录。 他语气沉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两位节哀,先平复一下,把情况慢慢说清楚,才能尽快抓住凶手,告慰老人。” 程驰则径直走向主卧。 越靠近,那股沉闷的气息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甜香就越明显。 花香已经不浓重了,更多的是尸臭味。 技术队的灯光已经亮起。 床上,老人王慧芳的遗体静静地躺着,盖着薄被,面容安详,但仔细看,肤色已经呈现出死亡时间较久后特有的暗淡。 穿戴整齐,头发也梳过,但一切细节都蒙上了一层“过去时”的灰尘感。 而床边地上,一束白色雏菊。 但不再是新鲜欲滴。花瓣边缘已经卷曲、发黄、甚至出现了褐色的枯斑,失去了水分和生机,蔫蔫地搭在同样开始干枯的茎秆上。 包装的浅绿色棉纸也失去了挺括,软塌塌的。花束旁有一小滩早已干涸的水渍。 程驰蹲下身,仔细看着这束凋零的花。死亡时间…… 至少一周以上了。 他抬头看向正在初步检查尸体的许知然。 许知然已经戴好手套,轻轻抬起老人的手,在勘查灯下仔细观察。 她转过头,对程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左手手背,同样位置,有针孔。死亡时间至少一周以上。” 程驰站起身,环顾这个同样整洁却蒙尘的房间。 空气不再清新,鲜花已然枯萎。 一切都指向一个更早发生、却因子女的“恰好忙碌”和“直接归家”才得以暴露的罪行。 “通知法医中心,准备运遗体做详细尸检,重点比对与前两案在病理、毒理及微量物证上的异同。”程驰对许知然说,然后转向跟进来的陆一弦和周启明,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看来,我们找到‘开头’了。” 陆一弦的目光扫过枯萎的雏菊,又看向床上安详却已失去生命许久的老人,最后落在程驰凝重的侧脸上。 第19章 雏菊(十六) 回到市局,已是后半夜。 办公室里的灯亮得惨白,照着一张张缺乏睡眠、凝重而疲惫的脸。 没有人提议休息,甚至连打盹的念头都被刚刚发现的第三起、且很可能是“第一起”的案件彻底驱散。 程驰将王慧芳案的基本情况快速同步给筛查监控和数据的柯文,随即投入到更加庞杂的信息梳理中。 王慧芳案的加入,意味着时间线需要重新调整,凶手可能的首次作案时间被大幅前推,筛选的范围和维度也变得更为复杂。 陆一弦沉默地坐回自己的位置,面前摊开三个案子的所有现场记录和初步报告。 他的目光在那些相似又存在微妙差异的细节上反复逡巡,试图从中捕捉凶手“进化”或“尝试”的轨迹。 那束最先枯萎的雏菊,像一块路标,指向更幽暗的起点。 键盘敲击声、纸张翻动声、偶尔低沉的讨论声,构成了这个漫长夜晚的背景音。 咖啡的消耗量惊人,烟灰缸很快又被填满。 程驰的眼睛布满血丝,但他盯着屏幕和名单的眼神依旧专注。 周启明协调着各方信息,许知然在法医中心和办公室之间来回奔波,确认着新送检样本的进度。 时间在高度紧绷的专注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黑暗逐渐稀释,由浓墨转为深灰,再由深灰透出一点点熹微的蓝。 远处天际线泛起一丝鱼肚白,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慢慢清晰。 天亮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带着清晨微凉的气息。老唐提着那个熟悉的保温杯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一丝在家也没休息好的倦色,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第21章 他看了眼办公室里显然熬了一宿的众人,目光最后落在程驰身上。 “小程,又一宿?”老唐走到程驰桌边,把保温杯放下,“你嫂子没事了,非催着我早点来。有新情况?” 程驰用力搓了把脸,试图驱散浓厚的困意,言简意赅地将王慧芳案的情况以及“很可能是系列首案”的推断告诉了老唐。 老唐听着,脸色越来越沉,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第一个?” 他喃喃重复,随即重重点头,“我明白了。这么说,咱们之前摸的那套‘规律’,还得往回倒,重新捋。” “对。”程驰声音沙哑,“唐叔,您来得正好,帮着一起筛。王慧芳老人那边的社会关系、近期接触人员名单正在汇总过来,和之前两份名单做交叉比对,看看有没有重叠的,或者行为模式能对上的。” “交给我。”老唐二话不说,拉过椅子坐下,戴上老花镜,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 办公室里的节奏再次加快。 程驰、陆一弦、周启明、老唐围在拼接起来的长桌边,面前是三份越来越厚的名单和社区服务记录。 柯文则守着他的电脑,进行着海量的数据交叉分析和影像处理。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散乱的纸张和一张张凝重的面容上。 “等等。” 一直沉默翻阅王慧芳老人社区活动记录的周启明,忽然用笔尖点了点其中一行,“程儿,你看这个。王慧芳老人,退休后参加了社区组织的‘老年人手机学习班’,而这个班的几个户外实践活动……是由一个叫‘社区温馨送餐’的公益项目协办的,还组织过学员去项目点参观。” “温馨送餐?” 程驰眉头一紧,立刻看向手边陈淑芬和李秀英的资料,快速翻找。 很快,他在陈淑芬社区服务记录里也看到了这个项目的名字,她接受过该项目“结对关爱”服务的记录。 李秀英的档案里,虽然没有直接参与记录,但其子女提到,母亲生前曾提及有“社区送餐的年轻人”偶尔上门探望,还送过自己包的饺子。 “三个受害者,都跟这个‘社区温馨送餐’项目有过交集!” 程驰的声音陡然拔高,困倦一扫而空,“查!立刻详细调查这个项目的具体情况,负责人、工作人员、尤其是长期固定的志愿者名单!” 所有分散的线索似乎突然找到了一个可能的汇聚点。 柯文早已调转方向,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迅速调取“社区温馨送餐”项目的注册信息、活动记录、人员备案。 老唐和周启明则开始根据这个新方向,重新梳理三份名单,寻找与该项目相关的所有人员信息。 陆一弦迅速在白板上写下“社区温馨送餐”几个大字,画了一个醒目的圈,然后将三位受害者的名字用箭头连接过去。 “项目的性质,决定了其工作人员或志愿者能够相对自然地、定期地接触独居老人,建立信任,甚至获取老人生活规律的详细信息。” 陆一弦语速加快,“这完美符合我们对凶手‘能够获取信任、了解规律、具备上门条件’的侧写。”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疲惫被一种接近猎物的兴奋和紧迫感取代。 “查到了!” 柯文喊道,将电脑屏幕转向众人,“‘社区温馨送餐’项目,主要由街道牵头,联合几家餐饮企业和社会志愿者运行。这里有份近一年的核心志愿者名单和部分排班记录……我在交叉比对!” 他的手指快速滑动鼠标,眼睛紧紧盯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数据和比对结果。 姓名、身份证号、社区服务记录、监控影像中模糊的身影特征、陆一弦的侧写…… 多项信息流在复杂的算法下开始碰撞、筛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和柯文操作电脑的细微声响。 柯文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停住,瞳孔收缩,死死盯住屏幕中央一个被红色高亮反复标记、并且在多个数据流中频繁出现吻合提示的条目。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激动和难以置信而有些发颤,转过头,看向身后等待的众人,尤其是看向程驰: “程队……比对出来了。高度吻合的目标,沈清和,32岁,项目长期志愿者。他的母亲于三年前病故,生前是小学教师。他本人近期在建设路、枫林晚、安平里三个社区均有排班或活动记录!而且……” 他切换画面,调出一张经过多次技术处理、相对最清晰的监控截图,正是从安平里小区附近捕捉到的、那个拎着保温盒的夹克男身影,旁边是系统标注的与沈清和户籍照片面部轮廓的初步比对相似度分析。 “体态、步行习惯与我们在三个现场周边提取到的模糊影像,相似度极高!系统初步判断,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程驰一步跨到柯文身后,扫过屏幕上所有的证据链提示和那张刺眼的影像。 他转过身,面对瞬间绷紧的团队: “立刻申请对沈清和的全面调查许可和行动备案。” “技术队,二十四小时监控其住所、通讯、行踪!” “启明,调集人手,跟我去‘请’这位沈先生回来聊聊。” 他抓起外套,动作带风。 “行动!” 第20章 雏菊(十七) 沈清和被“请”进市局询问室的过程,平静得异乎寻常。 他穿着整洁的灰色polo衫,卡其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甚至还拿着一个帆布文件袋,里面装着他作为社区志愿者的工作笔记和一些活动照片。 接到警方电话时,他语气温和地表示会全力配合,自己乘坐公交车来到了市局,态度坦然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询问由周启明主导,程驰和陆一弦在隔壁观察室透过单向玻璃看着。 老唐和许知然在外围协调。 由于目前缺乏直接证据,无法将沈清和列为正式嫌疑人,更无法申请搜查令对其住所进行搜查,技术队的调查仅限于外围公开信息和对其通讯、行踪的合法监控。 询问室内,灯光柔和。 沈清和坐姿端正,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他容貌清秀,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时语调平缓,目光多数时间看着桌面,偶尔抬起眼,眼神清澈温和,甚至带着点书卷气。 周启明按程序询问了他的基本信息、工作、日常活动。 沈清和对答如流,时间、地点、人物都清晰明确,与之前调查到的情况基本吻合。 他谈起自己在“温馨送餐”项目的工作,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关切:“那些独居的老人家,真的很不容易。能帮他们送送饭,陪他们说说话,我觉得很有意义。” 当周启明将话题引向他的家庭,特别是他已故的母亲时,沈清和的眼神明显暗淡下去,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开口:“我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她教了一辈子书,对学生特别好,对我也……非常好。”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克制住,“她三年前生病走的,我一直……很想她。” 随后,周启明看似不经意地提到了最近三位不幸去世的老人。 陈淑芬、李秀英、王慧芳。沈清和微微睁大眼睛,脸上流露出震惊和惋惜:“陈奶奶?李老师?王阿姨?她们……都走了?怎么会这样?” 他仔细听着周启明简述,不时摇头叹息,“太突然了……陈奶奶上周我去送餐时,精神还很好,还让我尝了她自己腌的萝卜……李老师总是很客气,每次都要塞给我水果……王阿姨话不多,但心很细……” 他对每位老人的印象都很具体,语气中的惋惜和一丝怀念,听起来情真意切。 接着,周启明出示了几张从不同地点监控中提取的、经过处理的模糊图像,画面中是一个穿着夹克、戴帽子、拎着类似保温盒的男性背影或侧影,时间分别对应三个案发时段前后。 “沈先生,你看一下这几张照片。我们注意到,在几位老人去世前后的时间段,有类似着装的人员出现在相关社区附近。你对此有什么印象吗?或者,你当时是否也在那些区域活动?” 周启明的提问很谨慎,没有直接指认。 沈清和扶了扶眼镜,凑近仔细看了看照片,然后露出思索的表情,缓缓摇头:“警察同志,这些照片太模糊了,而且穿着这种夹克、戴帽子的人很多,我实在没法确定是谁。”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至于我……我那几天确实在那些社区有活动,主要是送餐和探访。但具体时间路线,我得看看我的工作记录才能说清楚。” 他翻开了带来的帆布袋里的笔记,指给周启明看上面一些简略的日程标记,“你看,陈奶奶去世那天下午,我应该在建设路社区活动中心整理资料,傍晚可能去给其他老人送餐了,路线……大概会经过照片里这个路口?李老师那边,我记得那天我调休,白天可能去了图书馆,晚上……晚上应该在家。王阿姨那边时间更早,我记不清了,但排班表上我那周在安平里确实有服务安排。” 第22章 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与模糊的监控影像,只能证明“类似身影”出现在“附近”,和已知的排班记录都能对得上,但又无法精确证实或证伪。 他没有表现出紧张,也没有刻意撇清关系,只是提供了一个志愿者可能有的、常规而略微模糊的行动描述。 整个询问过程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沈清和始终表现得像一个善良、有爱心、因为母亲早逝而内心柔软、对社区老人充满关怀的普通志愿者。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紧张、回避或攻击性。对于警方进一步的、更细节的行踪追问,他以“时间久了记不清”、“日常工作比较琐碎”等理由,维持在一种既配合又无法提供确凿反证的状态。 询问暂时告一段落。 沈清和礼貌地询问是否可以离开,他下午还有社区的定期探访安排。 在缺乏直接证据、无法将其列为嫌疑人的情况下,警方没有理由继续扣留他。 周启明走出询问室,脸色不太好看,对着程驰和陆一弦摇了摇头。 观察室里,气氛沉闷。 许知然抱着胳膊,眉头紧锁:“滴水不漏。每一个问题都有解释,虽然那些解释都卡在证据的模糊地带。”说了跟没说一样。 一看就不对劲。 老唐狠狠吸了口烟:“这小子,要么真是清白,要么……心思深得可怕。他知道我们没实证,所以稳得很。” 程驰没说话,目光投向陆一弦。 陆一弦从询问开始,视线就几乎没有离开过单向玻璃后的沈清和,此刻他微微蹙着眉。 “表演。” 陆一弦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他的情绪反应,悲痛、惋惜、惊讶,出现的时间、强度和持续时间,都过于‘标准’和‘完整’,像经过精心测量。提到母亲时的沉痛很真,但那份‘真’被他刻意用来塑造一个无害的、重情的形象。最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指向玻璃:“当周副队出示监控照片并询问他行踪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普通人会有的好奇或困惑,而是立刻进入‘解释模式’,并且迅速关联到自己的工作记录。这是一种高度防御和准备充分的姿态。他在预设警方会问什么,并且准备好了对应的、难以被立刻戳穿的答案。” 陆一弦的分析让众人心头更沉。 他们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惊慌失措的罪犯,而是一个心理素质极强、善于伪装、并且对警方调查方式有所预估的对手。 “但我们没有证据。” 程驰声音低沉,说出了最残酷的现实。 仅凭心理侧写和行为分析,无法采取任何强制措施。 沈清和现在走出去,就会重新消失在他们的有效监控之外,潜在的危险并未解除。 最终,沈清和在留下联系方式、并再次表示会随传随到后,离开了市局。 他的背影在门口消失时,办公室里一片压抑的寂静。 挫败感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之前的兴奋。 “靠!” 许知然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老唐把烟头摁灭在几乎满出来的烟灰缸里,重重叹气。 周启明揉了揉眉心,看向程驰:“程儿,现在怎么办?人放了,又不能搜家,线索好像又断了。” 程驰站在那里,望着沈清和离开的方向,下颌线绷得很紧。 “人放了,案子没放!觉得他是,又没证据?那就去找能变成证据的东西!” 他的声音提高,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他现在警惕性肯定更高,常规调查难了,那就绕开他,从他做过的事、去过的地方、可能留下的痕迹入手!”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用力敲了敲三位受害者的现场照片和“社区温馨送餐”项目名称。 “三个现场,技术队再筛一遍!重点找之前可能忽略的、非受害者本身的微量痕迹,特别是可能来自志愿者制服、常见配送包装、或者某种特定清洁用品的成分!” “小柯,沈清和的社会关系、消费记录、网络痕迹,继续深挖,但要更隐蔽。重点查他是否通过非正规渠道购买过任何可疑物品,或者是否有我们不知道的隐蔽社交账号。另外,排查‘温馨送餐’项目所有物资采购、分发记录,特别是保温饭盒、一次性餐具这类可能被他利用的物品流向!” “启明,老唐,带人重新、反复、地毯式走访三个社区!特别是那些可能目击过沈清和与受害者接触,或者注意到他任何不寻常细节的居民、商户、其他社区工作人员。问得再细一点,挖得再深一点!比如他送餐时是否总是进到老人家里?停留多久?有没有带自己的东西进去?离开时手里有没有多拿什么?” “许知然,受害者遗体上的所有微量物证,进行最极致的扩大化分析和比对,不局限于已知物质,寻找任何可能的异常外来成分!”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他是人,不是鬼。只要他做了,就一定会留下比我们之前想象得更隐蔽的印记。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转变思路,用比他更耐心、更细致的方法,把这些隐藏的印记给我挖出来!他不是稳吗?那我们就比他更稳,一点点磨,一点点抠,直到找到能钉死他的东西!” 程驰的话像一阵疾风,吹散了部分颓丧,重新凝聚起团队的斗志。 “干活!”程驰一挥手。 第21章 雏菊(十八) 周启明很快带回了从社区、沈清和前单位以及几位老邻居那里搜集到的、关于沈清和过往的更多资料。 资料摊开在桌上,拼凑出一个更清晰却也更加矛盾的画像。 “沈清和跟他母亲感情确实非常深,这是所有认识他们的人一致的看法。” 周启明指着几份手写的邻居回忆记录,“他母亲是小学教师,性格温和,教书口碑很好。沈清和是独子,父亲早逝,母子俩相依为命。邻居都说,沈清和从小就特别听话、孝顺,放学就回家,从不惹事。他母亲生病那三年,他辞了工作,一直在病床前照顾,端屎端尿,毫无怨言。直到母亲去世,后事都是他一手操办,办得很体面。” 老唐听得直嘬牙花子:“这么说,还真是个大孝子?那他怎么会……” 程驰没接话,他快速翻看着那些资料,眉头越皱越紧。 资料里充满了对母子情深的描述,对沈清和孝顺、安静的称赞,但除此之外,几乎一片空白。 “他谈过恋爱吗?”程驰忽然抬头,问周启明,“还有,他今年32了,这个年纪,身边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吗?同事呢?除了社区志愿者活动,他有什么社交?” 周启明正要回答,旁边正在整理物证清单的许知然头也没抬,顺口接了一句:“没谈过恋爱咋了?你俩——” 她用下巴朝程驰和周启明方向虚点了一下,“不也这么大年纪了,照样没谈?咱们这行,跟恋爱有仇似的。” 她这话纯粹是熟稔同事间的随口调侃,却让办公室里气氛微妙地顿了一下。 坐在斜对面、正低头看自己笔记本的陆一弦,笔尖停顿了一瞬。 他抬起眼,目光极快地在程驰和周启明脸上扫过,然后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明显的笑容,更像是一种了然中带着点难以捉摸意味的笑,很快又隐去了。 程驰被许知然噎了一下,有点无语地瞪了她一眼,又下意识地瞥了旁边的周启明一下。 周启明正低头假装认真看资料,但耳朵根好像有点泛红。 “啧,能一样吗?”程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周启明带回来的资料,语气恢复工作状态,“我们这行是忙得脚打后脑勺,没时间没机会。但他呢?资料显示他之前有份稳定的文职工作,母亲去世后才辞职,生活节奏应该没那么紧张。32岁,没恋爱史,甚至从现有资料看,连称得上亲密的朋友都没有,社交圈几乎完全围绕社区志愿者活动和几个点头之交的邻居……” 他敲了敲资料上“性格内向、安静、独来独往”等描述:“这不正常。一个心理健康、情感需求正常的成年人,很难完全脱离亲密关系。要么是他极度排斥,要么是……他的情感需求,早已被某种极端的关系完全占据、扭曲,以至于无法再容纳其他。” 他顿了顿,看向陆一弦,寻求专业角度的确认:“陆顾问,这种对母亲极端的、排他性的依恋,以及之后情感世界的彻底封闭,是不是更符合我们之前关于‘投射’和‘替代’的侧写?” 陆一弦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是的。过度紧密、排他的母子关系,可能阻碍个体正常的心理分离和独立,形成共生或寄生式的心理联结。当联结对象突然失去,个体会遭受毁灭性打击,并可能产生两种极端倾向:一种是彻底崩溃;另一种,就是试图通过寻找‘替代品’并加以极端控制,来‘修复’或‘重现’那种联结,甚至试图以扭曲的方式阻止‘替代品’再次‘离开’。沈清和的情况,显然更接近后者,并且他找到了一套自洽的、仪式化的方法来实现这种控制。” 第23章 程驰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所以,我们现在要查的,不仅仅是他和受害者之间的物理联系,更要查清楚,在母亲去世后,他的情感世界是如何运作的,他如何应对孤独,他的愤怒、无助、或者那种扭曲的‘爱’投射到了何处。这可能会帮助我们找到他行为模式中更隐蔽的逻辑,甚至……可能留下过痕迹的地方。” 他转向周启明:“启明,重点调查他母亲去世后这三年,他的详细行踪、消费记录、就医记录,包括心理或精神科、网络活动。看看有没有异常模式,比如周期性情绪低落、特定时间点的特殊消费、或者是否曾试图接近其他独居老人但未成功。还有,查一下他母亲生前常去的地方、喜欢的食物、花卉,有没有可能成为他模仿或‘再现’的对象。” “明白!”周启明立刻记下。 程驰又看向许知然,有点没好气但更多是认真地说:“许法医,你也别光惦记着调侃我们。你那边,三位受害者遗体上提取的、可能来自外部的微量生物痕迹,和沈清和的生物信息进行比对了吗?尤其是那些非唾液、非血液的,比如极微量的皮屑、汗液残留,现在技术能不能做?” 许知然也收起了玩笑神色,正色道:“正在做,需要时间,而且需要运气。但如果他真如侧写那样长时间停留在现场甚至近距离接触,理论上是有可能留下此类痕迹的,只是非常微量,提取和比对难度极大。” “难度大也得做。”程驰斩钉截铁,“这是我们目前为数不多可能直接建立物理联系的途径。” 他最后环视众人,目光在略显疲惫但依旧专注的队友脸上扫过:“沈清和现在就像一座孤岛,外表平静,里面不知道藏着什么。我们没有船直接靠岸,那就造筏子,撒网,从一切可能的角度去探查这座岛周围的暗流、水下的礁石、甚至漂出来的垃圾。一点一点,把他围起来,直到他露出破绽,或者我们找到那块能砸开他外壳的石头。” 许知然抱起新的物证箱往外走,经过程驰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飞快地丢下一句:“说得跟你多有经验似的,‘孤岛’?嘁,好像你有船一样。” 程驰:“……” 周启明,你就憋吧。 憋死你。 虽然嘴上被许知然噎得够呛,还带着熬夜的疲惫,但程驰的思路却异常清晰。 他快速消化完周启明带回来的关于沈清和的资料,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一个情感世界如此封闭、生活轨迹近乎“无菌”的人,偏偏与三起带有强烈扭曲情感投射的命案时空交织…… 这绝不只是巧合。 “光看这些纸面东西和外围打听,不行。” 程驰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试图驱散困意,声音沙哑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得再回现场。三个现场,全部重新捋一遍。用最笨的办法,趴在地上找,看看有没有之前可能漏掉的、不属于受害者本人的任何细微痕迹。特别是那些容易被忽略的角落,门框背面,家具缝隙,垃圾桶内壁……任何可能留下‘访客’印记的地方。” 他话音刚落,正在旁边整理物证箱的许知然直起了腰,拍了拍手上的灰,接口道:“程驰说得对。光靠报告和照片不行,有些痕迹,尤其是微量物证存在的环境和位置感,不到现场再看一遍,容易有盲区。” 她说着,已经利落地扣上了自己的法医勘查箱,看向程驰,“我也去。正好王慧芳老人的尸检有几点需要和最早期的现场状态再核对一下。” 程驰点头:“行,你去更专业。那咱们就从王慧芳老人家开始,按时间倒序查。” 这时,周启明也收拾好了基础的现场勘查包,很自然地站到了许知然旁边,对她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程驰:“程儿,我也一起吧,多个帮手,知然那边需要搬动或者记录什么也方便。” 程驰看了一眼并排站着的许知然和周启明,两人之间有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他想起许知然刚才的调侃,又看看周启明那再自然不过的“帮忙”姿态,心里那点微妙的、关于“谁没开窍”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化作一丝无语。 他朝周启明摆了摆手,意思是“随你便”,嘴上却说:“成,那你跟着她,听她指挥,仔细点。” 周启明应了一声,拎起勘查箱,目光落在许知然脸上,示意可以走了。 许知然也没客气,拎起自己沉重的专业箱子,对程驰说:“那程队,我们先去安平里?” “嗯,保持联系,有发现立刻同步。”程驰点头。 许知然和周启明一前一后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里,周启明很自然地伸手想接过许知然手里那个明显更沉的法医箱:“给我吧,这个重。” 许知然也没推辞,顺势递了过去,嘴里却说着:“哟,周副这么体贴?” 周启明接过箱子,耳根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红,闷声道:“……一直都很体贴。” 许知然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两人脚步声渐远。 办公室里,程驰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收回视线,正好对上陆一弦若有所思的目光。 程驰耸耸肩,随口道:“搭档久了,都这样。” 也不知是在解释刚才那一幕,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陆一弦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是收回了目光。 第22章 雏菊(十九) 许知然和周启明去了大半天,回来时已近傍晚。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先走进来的是许知然。 她脸色因为激动而有些泛红,身上披着一件明显宽大不少的深蓝色衬衫,是周启明常穿的那件。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专用的物证袋,眼睛亮得惊人,完全顾不上其他,一进门就冲着程驰的方向急声道:“程驰!有发现!” 紧跟在她身后的周启明只穿了件单薄的灰色短袖t恤,额头上还带着点汗。 程驰的视线先是被许知然手里那个物证袋吸引,随即自然落到了她身上那件眼熟的男式衬衫,以及后面只穿着短袖、额角带汗的周启明身上。 他眉梢一挑,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表情,拖长了音调“嚯”了一声,目光在两人之间意味深长地扫了个来回,最后定格在周启明脸上,调侃道:“周儿,可以啊,外套都贡献出去了?不冷啊?” 周启明正擦着汗,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抬眼对上程驰那副“我懂我都懂”的眼神,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发红,他有点窘迫地别开视线,闷声闷气地嘟囔:“……热,干活出的汗。” 这时,许知然已经几步冲到程驰桌前,小心地将物证袋放在桌上,语速飞快,完全没在意刚才的小插曲:“重大发现!在王慧芳老人家厨房水槽下面,一截特别隐蔽的老式铸铁下水管接口内侧,发现了一枚残留的陌生指纹和一根短发!不属于王慧芳老人和她子女!保存状态比预想的好!” 这话瞬间点燃了整个办公室。 老唐“腾”地站起来,陆一弦也立刻抬起目光。 “你确定?”程驰的注意力立刻被拉回,神色一肃。 “确定!位置刁钻,环境潮湿,反而可能保护了痕迹!我已经做了初步处理,现在立刻送回中心做精细提取和dna比对!”许知然兴奋地说着,拿起物证袋就要走。 “快去!”程驰立刻道,“有任何进展,第一时间!” “明白!”许知然转身就往外冲,动作带风,那件属于周启明的宽大衬衫随着她的动作晃动着。 周启明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下意识往前跟了半步,像是想提醒她什么,但又停住了,只是目光一直追着她消失在走廊拐角。 程驰把周启明这一连串细微的反应看得清清楚楚。 他摸着下巴,咂摸了一下嘴,然后慢悠悠地踱到周启明身边,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带着点坏笑:“行啊老周。” 周启明被他说得脸更热了,抬手抹了把根本不存在的冷汗,试图辩解:“程儿,不是……她箱子太重,我帮个忙,后来起风了她有点冷……” “嗯嗯嗯,对,搭档,帮忙,冷。” 程驰点头如捣蒜,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欠揍”,“我都懂。” “真没有!”周启明简直百口莫辩。 程驰哈哈一笑,也不再继续逗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有谱就行。赶紧的,把下午勘查的详细记录整出来,尤其是发现那截管子的具体位置和环境。这指纹要是能比对成功,咱们这案子就有戏了!” 他转身回到自己位置,开始部署接下来的工作,但嘴角那抹了然的笑意还没完全散去。 而坐在一旁的陆一弦,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在程驰坦荡带笑的侧脸上一掠而过,随即垂下,指尖在笔记本上轻轻点了点。 程驰这个人…… 第24章 对别人的情感动向似乎有种粗线条的直感,但对自己呢? 陆一弦将这个无关案情的思绪轻轻按下,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那枚可能成为突破口的指纹上。 许知然这一去,时间仿佛被拉得格外漫长。办公室里无人离开,也无人有心思做别的事,所有的注意力都悬在那枚可能决定案件走向的指纹上。 程驰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周启明反复核对着下午的勘查记录,老唐盯着监控画面,陆一弦则在白板前,将沈清和的所有已知信息与三位受害者的时间线做着最后的交叉验证。 墙上的时钟指针缓缓挪动,每一秒都敲在人心上。 终于,在接近晚上十点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到近乎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办公室的门被“砰”地一声大力推开,许知然几乎是撞了进来。 她脸色不再是出发时的兴奋潮红,而是一种混合着极度激动与紧张的苍白,手里挥舞着一份刚打印出来还带着热度的报告。 “比对结果!是他!指纹库里比对成功,dna初步快速检测也吻合!就是沈清和!他在王慧芳老人家厨房水管内侧留下的指纹!” “那根短发也是,根据脱落时间也符合案发时间段。” 许知然的声音又高又急,带着破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炸开。 “确定?!” 程驰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确定!” 许知然将报告拍在程驰面前的桌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程驰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抓起桌上的对讲机和车钥匙,语速飞快:“全体注意!” 他一边大步流星往外走,一边对着对讲机连续下令:“指挥中心,我是刑侦支队程驰,现正式申请对嫌疑人沈清和的逮捕令和住所搜查令,手续后补,情况紧急,请求立即协调批准并发送至现场!” “技术队,盯住沈清和家所有出入口及通讯!他如果有异动,立刻报告!” “外围二组、三组,马上向沈清和住所集结,形成包围,等我到场!注意,嫌疑人可能有较强反侦查意识,小心谨慎!” 他像一阵旋风般冲出办公室,周启明和许知然紧跟其后,陆一弦也立刻起身。 警笛凄厉地划破夜空,程驰将车开得几乎飞起,不断超车,朝着沈清和居住的老旧小区疾驰。 车厢内气氛紧绷,没人说话,只有对讲机里不时传来的调度声和程驰偶尔确认位置的简短回应。 距离目的地还有不到五分钟车程时,程驰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他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迅速接起,按下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预先部署在沈清和住处外围监控的侦查员急促而紧张的声音,背景里似乎还有嘈杂的喊叫和奔跑声: “程队!目标跑了!我们刚接到行动指令准备靠近,就发现不对劲!他好像察觉了,从厨房窗户跳下去了!二楼,后面是条窄巷子!我们的人正在追!” “什么?!” 程驰瞳孔骤缩,猛打方向盘,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跑了?!怎么跑的?看清楚往哪个方向了吗?!” “跳窗!我们正在追捕,方向是往小区后面的城中村去了,那里地形复杂,岔路多!” 侦查员的声音喘着粗气。 “操!” 程驰狠狠骂了一声,额角青筋暴起,“给我咬死了追!通知附近所有巡逻单位,立刻封锁周边路口,设置卡点!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油门踩到底,朝着那片即将展开围捕的昏暗区域狂飙而去。 第23章 雏菊(二十) “走,上去看看。” 到了沈清和家楼下,程驰脸色阴沉,率先冲进单元楼。周启明等人紧随其后。 虽然人跑了,但是总会留下些什么。 沈清和住的房子在二楼,房门虚掩着。 程驰推门而入,一股过于洁净的、几乎没有任何生活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一尘不染,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甚至到了刻板的地步。 客厅的小桌上,还摊开着一本社区工作笔记和一支钢笔,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但程驰的目光瞬间就被客厅窗户吸引了,那扇窗户开着,窗框边缘非常干净。 他快步走过去,探头向下看。 楼下是楼后的狭窄过道,堆着一些杂物,再往外就是小区围墙和更复杂的巷弄区域。 “这屋子‘干净’得过头,是特意收拾过的。他恐怕在我们拿到指纹比对结果之前,甚至更早,就已经准备好开溜了。” 周启明已经戴上手套,开始仔细检查房间。 许知然则直奔卧室和卫生间,寻找任何可能遗留的生物检材或痕迹。 陆一弦站在客厅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这个过分整洁、缺乏个人情感温度的空间,最后定格在那扇敞开的窗户上。 “他预感到我们会找到指向他的证据,”陆一弦冷静地分析,“至少在我们第一次传唤他之后,他就开始准备退路。这里的整洁不是日常习惯,而是撤离前的清理,目的是尽量减少可供我们追踪的线索。跳窗离开,说明他连从正门离开可能被邻居或监控注意到的时间风险都不愿承担。” 二楼不高,对于一个决心逃跑的人来说,跳下去并不难。 “通知技术队,全面勘查这个房间,一寸都不要放过!虽然他清理过,但不可能抹掉所有痕迹!” 程驰下令,随即拿出手机,联系指挥中心,“嫌疑人在逃,立即通报全市各交通枢纽、长途车站、出租屋集中区域,发布协查通报!调取小区周边所有监控,追踪他可能逃跑的方向和时间点!” “妈的,还是慢了一步。”周启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杂乱的巷子,狠狠捶了一下窗框。 程驰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扇敞开的窗户。 跑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带着沈清和早已人去楼空的消息和那枚确凿的指纹证据,专案组气氛沉重地回到市局。 胜利的曙光刚刚闪现,猎物却已消失在黑暗中,这种落差让每个人胸口都像堵了块石头。 程驰立刻部署了对沈清和的全面通缉和搜捕。 协查通报发往全市及周边交通枢纽、酒店、出租屋管理方,技术队全力追踪其通讯、消费和可能的社会关系,试图找出他逃跑的路径和藏身之处。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个早有预谋、心思缜密且对城市老旧区域颇为熟悉的嫌疑人一旦潜逃,想要短时间内抓获,难度极大。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键盘声和电话声不绝于耳,但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焦虑。 陆一弦没有参与具体的追踪指挥,他独自坐在白板前,面前摊开着三起案件的所有详细资料,以及沈清和的背景调查和第一次询问记录。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些关键词上:“独居、体面、温和、退休女性”、“社区送餐”、“母亲病逝三年”、“情感封闭”、“仪式化”、“清洁逃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越来越深。 程驰刚挂断一个协调外围排查的电话,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一抬眼,正好看见陆一弦从资料中抬起头,那双总是冷静的浅色眼瞳里,此刻闪烁着一种极其专注、近乎锋利的光芒。 “他不会跑远。”陆一弦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办公室里的嘈杂。 程驰一愣,看向他:“什么?” “沈清和,他不会选择远遁他乡,或者长期隐匿。”陆一弦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手指点在那张沈清和的一寸照上,“他的心理支点,或者说他犯罪的内在驱动力,根植于他与‘母亲’的扭曲联结,以及将这种联结投射到特定受害者身上的仪式性行为。这种驱动力具有成瘾性和强迫性。突然的逃离打断了他的‘仪式周期’,但无法消除这种内在驱力。相反,压力、被迫中断、以及意识到自己暴露,可能会加剧他的焦虑和……需求。” 程驰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他听懂了陆一弦的潜台词,喉咙有些发紧:“你觉得……他要去寻找第四个?” “不是觉得,是极大概率。”陆一弦转过身,面对程驰和听到动静看过来的周启明、老唐等人,“他的行为模式已经固定:寻找符合其母亲投射形象的独居老年女性,通过社区服务建立初步信任,可能进行短期‘陪伴’,选择在其与子女联系后的‘幸福时刻’下手,完成其扭曲的‘关怀-永恒化’仪式。这个模式是他心理平衡的一部分。现在平衡被打破,他会有强烈的冲动去‘完成’下一次,以此来重新获得控制感,缓解暴露带来的巨大焦虑。这类似于成瘾行为中的‘最后一次’心态,往往更为急迫和危险。”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陆一弦清冷的声音在回荡。 “可全市符合‘独居、体面、温和、退休女性’条件的老人成千上万,我们怎么确定他会找谁?难道要把所有老人都保护起来?这不现实。”老唐眉头拧成了疙瘩。 第25章 陆一弦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平板电脑,手指快速滑动,调出了一份他之前就着手整理的名单。 “我根据三位受害者的共同特征,年龄区间、退休前职业、居住社区类型、子女不在同城但定期联系,结合‘社区温馨送餐’项目的服务范围,初步筛选出了一份潜在高风险名单,共37人。” 他将平板屏幕转向程驰,上面是一个排列整齐的表格。“然后,我交叉比对了沈清和作为志愿者时的具体排班记录、服务评价,以及从社区工作人员侧面了解到的、他可能额外关注或私下接触过的老人信息。” 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个名字上,那个名字被标成了醒目的红色。 “张静婉,71岁,退休音乐教师,独居在城北‘静安家园’小区,儿子在国外。她是‘温馨送餐’项目的服务对象。根据项目记录和社区工作人员回忆,沈清和在最近两个月内,曾至少三次主动要求或调整排班去为她送餐,并多次在非送餐时间以‘顺路看望’、‘帮忙修理小家电’为由上门,停留时间较长。有工作人员注意到,张静婉老人曾提起‘小沈这孩子真贴心,比我儿子还有耐心’。更重要的是,张静婉老人已故的丈夫曾是画家,她本人气质温婉高雅,与沈清和母亲‘小学教师’的体面、温和形象,在气质类型上存在一定相似和延伸,可能对他构成更强的吸引力。” 陆一弦抬起头,目光坚定:“如果沈清和要寻找下一个目标,完成他未竟的‘仪式’以平复焦虑,张静婉老人是目前所有信息交叉点上,风险最高的一个。”也是他最方便动手的一个。 程驰死死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里飞快地权衡。 陆一弦的分析逻辑严密,基于现有信息,张静婉的风险确实最大。 但是,侧写毕竟不是证据,万一判断错误,不仅会浪费宝贵的警力,还可能打草惊蛇,让沈清和真的彻底消失,或者转向他们未能预测的目标。 办公室里其他人也看着程驰,等待他的决定。 周启明欲言又止,老唐眉头紧锁,许知然则抿着嘴,显然也在紧张思考。 时间在寂静中滴答流逝,每一秒都关乎一位老人的安危,也关乎能否抓住那个刚刚脱网的凶手。 程驰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神中的犹豫瞬间被决断取代。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和配枪。 “没时间犹豫了!启明,立刻调集最近人手,便衣先行,秘密包围静安家园张静婉老人所住的楼栋,封锁所有出入口,注意隐蔽,绝对不能让沈清和察觉!” “老唐,你联系静安家园所属派出所和社区,以最快速度取得张静婉家的钥匙或想办法让老人配合,同时疏散邻近住户,动作要轻,理由要妥当!” “知然,你跟我走,以防万一……。” 他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程儿,”周启明还是忍不住提醒,“万一沈清和没去……” “万一没去,我们最多是扑个空,浪费点人力。但万一他去了,而我们没去,” 程驰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那就是又一条人命!赌不起!行动!” 周启明联系静安家园所属派出所和社区工作站,要求他们以“安全演练”或“管道检修”等不引起恐慌的理由,先行接触张静婉老人,最好能让她暂时离开住所或允许警方秘密进入布控。 然而,坏消息很快传来。 “程儿,”周启明拿着手机,脸色难看,“社区工作人员说,他们刚才尝试打电话给张静婉老人,想以‘送节日慰问品’为由上门,但电话一直无人接听。打了几次都是这样。他们又联系了楼栋长,楼栋长说大概一个小时前,好像看见张老师拎着一点菜回来,之后就没见她出门。但敲门也没人应。” “电话不接,敲门不应……”程驰的心猛地一沉,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老年人警惕性高,但通常不会不接社区电话,尤其还是她熟悉的‘送慰问品’理由。” 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沈清和那张温和带笑的脸,以及那间被收拾得过分整洁、空无一人的出租屋。 一个早有预谋、心思缜密的凶手,在发现自己可能暴露后,会做什么? 他会中断自己的“仪式”吗? 还是说,那种扭曲的驱动力,会驱使他更加急迫地完成“下一次”,以某种病态的方式“证明”自己,或者“告别”? “他很可能已经在里面了。”程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寒意,“甚至……可能已经得手了。” 办公室里气氛骤降冰点。 如果沈清和真的已经潜入张静婉老人家,甚至可能已经控制了老人,那么强行破门或刺激他,后果不堪设想。 “立刻通知现场待命人员,绝对不要轻举妄动,保持隐蔽,封锁消息,等待指令!”程驰快速下令,同时大脑飞速运转。 现在需要谈判专家,需要最专业的心理干预来应对可能的人质劫持或危险对峙局面。 但调派市局的专业谈判小组需要时间层层上报、协调,而时间,现在是最奢侈的东西。 他猛地转身,在办公室里扫视,最后牢牢锁定在刚刚放下平板、正凝神思考的陆一弦身上。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程驰几个大步冲过去,一把抓住了陆一弦的手腕。 他的手劲很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和急切。 陆一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手腕处传来清晰的热度和握力。 “跟我走!现在!”程驰拉着他就往门口拽。 “程队?”陆一弦被他拉着,脚步有些踉跄,但很快稳住,一边跟上他的步伐一边快速问道。 “张静婉老人很可能已经落在沈清和手里了!联系不上,情况不明!”程驰语速极快,脚步更快,几乎是拖着陆一弦在走廊里奔跑,“等不及谈判专家了!你是最了解他心理状态的人,我需要你!现在就去现场,路上你抓紧时间想想,怎么跟这个疯子对话!” 他是要自己临时充当谈判者的角色。 手腕上的力道和温度不断传来,程驰奔跑时带起的风扑在脸上。 陆一弦看着身前这个近乎蛮横地拽着自己、将所有希望压在一次冒险上的男人背影,心脏在冷静的分析之下,似乎漏跳了一拍。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毫无保留地信任和需要的灼热感,混杂着对即将面对未知险境的凝重。 他没有挣扎,反而加快了脚步,与程驰并肩冲向楼梯。 第24章 雏菊(二十一) 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静安家园外围。 程驰、陆一弦与先期抵达的周启明、老唐以及几名便衣侦查员在预先设好的临时指挥点汇合。 这里能清晰观察到张静婉老人所住的六楼单元,窗帘没有完全拉拢,留下了一条缝隙。 通过高倍望远镜和热能感应设备传回的有限画面,屋内的情景让所有人心头一紧。 客厅里亮着灯。 张静婉老人坐在餐桌旁,背对着窗户,身影僵硬。 她对面的椅子上,坐着沈清和。餐桌上摆着几盘菜,还有两碗米饭。 两人似乎正在……吃饭。 但气氛绝非正常的晚餐。 老人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坐姿笔直,肩膀微微发抖。 而沈清和,虽然举着筷子,动作却显得缓慢而刻意,时不时抬起头,看向老人,又迅速扫视四周,眼神里没有享受食物的放松,只有一种高度紧绷的、混杂着焦虑和某种偏执的专注。 他吃得很少,更多时候像是在“表演”吃饭,或者强迫自己完成某个步骤。 “他们在吃饭?”周启明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不是正常的吃饭。”陆一弦紧盯着观测屏幕,声音冷冽,“是仪式的延续,或者是他试图重新控制局面、完成‘陪伴’环节的表现。但他很紧张,非常紧张。仪式的环境被破坏了,不再是他精心挑选的‘完美时刻’,而是仓促的、暴露风险下的强行进行。这种‘不完美’会严重加剧他的焦虑和不确定性。” 程驰的眉头拧成了死结:“老人肯定感觉到不对劲了,但她不敢动。沈清和紧张什么?人不是在他手里吗?” “他紧张,是因为他的‘剧本’被打乱了。”陆一弦快速分析,“在他的心理图式里,每一次‘仪式’都应该是安静、隐秘、完全由他掌控的。从建立信任,到共进晚餐,到聆听‘幸福通话’,再到‘安详送别’,每一步都有其固定的意义和顺序。但现在,外部压力迫使他仓促行动,可能跳过了某些前奏,比如更长时间的陪伴或特定的通话时机,他无法确定这次‘仪式’是否还能达到他预期的心理效果,那种扭曲的掌控感和‘圆满’感。这种不确定性对他这种追求极致秩序和控制的人来说,是巨大的折磨。他现在可能处于一种矛盾中:既想强行完成仪式,又怀疑这次不完美的仪式是否‘有效’,甚至可能因此产生更极端的念头,比如,让一切以更激烈的方式‘结束’。” 第26章 “所以他现在是个不稳定的炸弹,”程驰总结,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那栋楼的结构,“既不一定会按原计划杀人,也有可能因为焦虑崩溃而做出更危险的事。” “那我们怎么办?强攻?风险太大,人质就在他旁边,而且是吃饭的近距离,任何突入都可能瞬间刺激他伤害老人。”老唐忧心忡忡。 程驰没有立刻回答,他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张静婉老人家所在的楼栋结构。 那是老式的板楼,每户都有一个小阳台,阳台之间隔着约一米多宽的距离,有矮墙和护栏。 张静婉家是603,隔壁的604阳台与之相邻。 一个大胆且极其危险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谈判。”程驰放下望远镜,看向陆一弦,“陆顾问,你现在是他心理状态最权威的解读人。我需要你去和他谈,通过电话或者喊话,尽可能稳住他,分散他的注意力,安抚他的焦虑,或者……至少让他把注意力从老人身上移开一段时间。” 陆一弦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点了点头:“我可以尝试。但需要明确谈判的底线和可能的话术方向。而且,他现在的状态,常规谈判策略效果可能有限。” “我知道。”程驰语速很快,“所以谈判不是目的,只是手段。” 他指向那栋楼,“我从隔壁604的阳台,跳过去,从阳台进入603。六楼,距离大概一米五,有风险,但可行。我需要你在他注意力最分散的时候,给我创造哪怕十几秒的机会。” “程驰!这太危险了!”周启明第一个反对,“六楼!那是六楼!万一失手……” “没有万一!”程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是现在唯一可能在不刺激他立刻伤害人质的前提下,近距离控制他的办法。狙击手角度不好,他几乎一直处在老人的侧后方。强攻破门,时间足够他做出极端反应。只有从侧面阳台突入,才有机会。” 他看向陆一弦:“陆顾问,你的谈判,关键是要牵扯住他的思维,让他陷入和你的对话逻辑里,或者激起他某种强烈的情绪反应,让他暂时忽略对周边环境的警觉。不需要太久。” 陆一弦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模拟着各种对话可能性和沈清和的潜在反应。“我明白。我会尽力。但程队,你那边……” “我会系好安全绳,楼下做好缓冲保护。但跳过去和突入的瞬间,必须快、准、狠,不能给他反应时间。” 程驰已经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和腰间的安全锁扣,“启明,老唐,你们协调楼下和隔壁604的接应。知然,准备好急救,以防万一。指挥权暂时交给启明。” “程驰!”周启明抓住他的胳膊,眼眶有些发红,“这他妈是六楼!” 程驰拍了拍他的手,眼神异常平静:“我知道。所以,陆顾问,”他再次看向陆一弦,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托付,“看你的了。给我创造一个机会。” 陆一弦看着程驰的眼神,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个在焦虑中与老人对坐的扭曲身影。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冷静和专注。 “给我接通能与屋内联系的电话,或者扩音设备。” 他声音平稳,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一个危险的连环杀手,而是一场需要解开的谜题,“另外,我需要最后确认一遍张静婉老人和沈清和母亲所有已知的、可能触动他的细节。” 第25章 雏菊(二十二) 临时指挥点气氛凝滞。 陆一弦接过连接好的便携式扩音设备,调试了一下音量,目光再次扫过手中关于张静婉老人和沈清和母亲的要点摘要。 程驰已经在他腰间系好安全绳,另一端固定在604室内承重结构上,楼下的气垫也在紧急充气准备中。 周启明、老唐等人各就各位,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嗓子眼。 程驰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和手套,对陆一弦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陆一弦深吸一口气,走向预定位置,那里能更清晰地透过窗户缝隙看到室内一部分情况,也能确保声音有效传入。 他按下通话键,清冷而平稳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向603的窗户: “沈清和。” 屋内,正用筷子机械地拨弄着饭菜的沈清和猛地一震,像被电流击中般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警惕,猛地看向窗户方向。 张静婉老人也吓得一哆嗦。 “我知道你在里面,也知道张老师和你在一起。” 陆一弦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平静,“我们谈谈。不是作为警察和嫌疑人,只是……谈谈你的母亲。” “母亲”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撬动了沈清和紧绷的神经。 他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脸上闪过痛苦、思念以及一丝被触及核心秘密的慌乱。 “你想她吗,沈清和?”陆一弦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评判,只有一种探究般的冷静,“那个世界上最好的人,教了一辈子书,对你非常好的母亲。” 沈清和的嘴唇颤抖起来,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他想要冲向窗户,又硬生生停住,眼神疯狂地扫视屋内,仿佛在寻找声音的来源,又像在抵御声音带来的冲击。 就是现在。 隔壁604阳台,程驰如同一只蓄势已久的猎豹,在陆一弦声音的掩护下,瞄准603阳台边缘,脚下发力,猛地一跃。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 周启明死死攥着对讲机,手心里全是汗。 老唐屏住了呼吸。楼下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程驰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惊险的弧线,双脚精准地踏在603阳台外沿狭窄的水泥台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嗒”一声,几乎完全被陆一弦继续响起的声音掩盖。 “三年了,你有多久没有真正‘看到’她了?” 陆一弦的声音继续传来,他没有停顿,甚至略微提高了一些音量,语速稍稍加快,带着更强的引导性和情感冲击,“是只能在照片里,在回忆里,在那些你为她挑选的、和她‘很像’的老人身上,才能找到一点影子吗?” 沈清和彻底被陆一弦的话语吸引,他喘着粗气,对着窗户的方向低吼:“你不懂!你们都不懂!她们……她们根本不像!她们只是……只是……” 他语无伦次,痛苦地抱住了头。 程驰在阳台外沿稳住身形,动作轻巧得不可思议,他迅速解开安全绳的固定扣,单手扣住阳台栏杆,一个利落的翻身,悄无声息地落入了603的阳台内侧。 隔着玻璃推拉门,他能看到客厅里背对着他、情绪激动濒临崩溃的沈清和,以及吓得脸色惨白、僵坐在餐桌旁的张静婉老人。 陆一弦从观测设备里看到程驰成功进入阳台,心中稍定,但语气更加紧迫,直刺沈清和最深的矛盾和伪装:“你不爱她们,沈清和。你只是需要她们像一个模板,一个容器,来盛放你对母亲的执念。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母亲如果知道,她用爱养大的儿子,正在用这种方式‘纪念’她,她会怎么想?她会怪你吗?她会伤心吗?她会觉得……自己被玷污了吗?” “不——!!!” 沈清和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陆一弦的话像最锋利的刀子,捅破了他自欺欺人的外壳。 他猛地转身,不再对着窗户,而是像一头绝望的困兽,想要冲向客厅的窗帘,似乎想拉开它,直面那个揭穿他一切的声音,或者只是想躲避这令他崩溃的拷问。 就在他转身、注意力完全被陆一弦吸引、侧身对着阳台方向的这一刹那。 “砰!” 阳台玻璃推拉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开。 程驰如同出膛的炮弹般冲入客厅,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 他目标明确,直扑因嘶吼转身而门户大开的沈清和。 沈清和只来得及听到破门声和迅猛的风声,惊骇欲绝地刚扭回头,一个身影已经扑到眼前。 他甚至没看清来人的样子,只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他的胸腹之间,紧接着天旋地转,整个人被重重掼倒在地,后脑磕在地板上发出闷响,眼前金星乱冒,瞬间失去了反抗能力。 程驰用膝盖死死顶住沈清和的后腰,一手反拧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干脆利落地掏出手铐,“咔嚓”一声,冰冷的金属牢牢锁住了他的双腕。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从破门到制服,不超过半分钟。 “警察!别动!”程驰低喝一声,确认沈清和已经完全被控制,这才抬头,快速看向餐桌旁。 张静婉老人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但好在没有受到直接伤害。 “奶奶,没事了,安全了。”程驰的声音放缓,尽量安抚道。 此时,周启明、老唐等人也根据约定信号,迅速从正门破门而入,涌入房间,立刻控制了现场,检查沈清和的情况,并安抚受惊的老人。 第27章 陆一弦放下扩音设备,快步从指挥点走向单元楼。 当他走进603房门时,看到的是被两名侦查员牢牢控制、瘫倒在地上面如死灰的沈清和,以及被老唐和周启明小心搀扶到沙发上、正低声啜泣、惊魂未定的张静婉老人。 程驰站在客厅中央,正在向周启明简短交代。 他额角有汗,呼吸略促,但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依旧。 看到陆一弦进来,他转过头,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程驰朝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是任务达成的如释重负和一丝无需言说的谢意。 陆一弦也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程驰沾了灰尘的作战服和依旧沉稳的脸,然后落在地上的沈清和身上。 这个制造了三起悲剧、险些酿成第四起的扭曲灵魂,终于被擒获。 老唐端来温水,轻声细语地安抚着张静婉老人。 周启明指挥着将沈清和押解出去。后续的现场勘查、证据固定、以及更详细的审讯,即将展开。 但至少在这一刻,危机解除,凶手落网,又一位老人从致命的“仪式”边缘被拉了回来。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但静安家园这栋普通的居民楼里,一场无声的战役,已经悄然结束。 第26章 雏菊(二十三) 市局审讯室,灯光冷白,空气凝滞。 单向玻璃后,老唐、周启明、许知然等人屏息凝神。 审讯桌前,沈清和戴着手铐,低垂着头,脸上不再是温和的志愿者面具,而是一种混杂着疲惫、灰败和某种顽固神色的空洞。 他的对面,坐着程驰和陆一弦。 程驰主问,陆一弦则更像一个安静的观察者,但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始终锁定在沈清和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 “沈清和,”程驰的声音打破沉寂,沉稳而带着压迫感,“陈淑芬,李秀英,王慧芳,三位老人,是不是你杀的?” 沈清和沉默了几秒,缓缓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却又奇异地透着一股自认为的“坦然”:“是……是我。” “为什么?”程驰追问,每个字都像锤子砸下。 “为什么……”沈清和重复了一句,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近乎悲悯的弧度,“她们……都是很好的人,像我的妈妈一样。可是人老了,就会生病,会孤独,会……会变得不完美。子女不在身边,哪天突然倒下,可能很久都没人发现,死得……多难看,多痛苦。” 他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我只是……我只是想让她们在最美好、最安详的时候离开。我陪她们吃饭,聊天,让她们感受到温暖,然后在她们觉得幸福、准备休息的时候……帮她们一把。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就像睡着了一样。我留下的花……是送给她们的,谢谢她们……谢谢她们让我想起妈妈,也谢谢她们……愿意这样完美地离开。” “放你妈的屁!”程驰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记录笔都跳了起来,他额角青筋暴起,眼睛里燃烧着怒火,“你他妈这叫帮她们?这叫谋杀!用针吓死她们,还美其名曰让她们安详离开?你把自己当什么了?上帝吗?!” 沈清和被程驰的暴怒吓得瑟缩了一下,但随即又挺直了背,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偏执:“你不懂……你们都不懂……那种慢慢衰老、被遗忘、最后在痛苦和邋遢中死去的滋味……我妈妈……我妈妈最后那段时间……” 他的声音哽住,眼底泛起病态的水光。 这时,一直沉默的陆一弦,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形成一个放松却带着无形压力的姿态。 他的目光冰冷,落在沈清和脸上。 “沈清和,”陆一弦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审讯室里所有杂音都瞬间消失,“你真的,爱你的母亲吗?” 沈清和猛地一震,像是被戳中了最敏感的神经,难以置信地看向陆一弦:“你……你说什么?我当然爱她!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爱她!” “爱她?”陆一弦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毫不掩饰的冰冷嘲弄,“爱她,所以用她的形象作为借口,去挑选、去接近、然后冷酷地剥夺其他无辜老人的生命?爱她,所以把你的偏执、你的控制欲、你对衰老和‘不完美’的病态恐惧,都包装成对她的‘纪念’和‘拯救’?你这不叫爱,你这叫侮辱。你用你最珍视的母亲的名义,行最卑劣的谋杀之实。” “不!不是的!我没有!” 沈清和激动起来,手铐哗啦作响,他试图辩解,但陆一弦的话像精准的子弹,打碎了他自我催眠的壳。 陆一弦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微微前倾,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锐利:“我查过你母亲当年的工作记录。在你小学四年级到六年级那三年,原本教学成绩突出、即将评优晋升的她,突然以‘家庭原因’辞职,直到你升入初中才重返岗位,但错过了最佳时机,职称也止步不前。而那三年,恰好是你被记录在校内有‘欺凌小动物’、‘性格孤僻偏激’倾向,并被建议进行心理辅导的时期。” 沈清和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段被他深埋、自以为无人知晓的过去,被赤裸裸地掀开。 “你母亲是为了你,才放弃事业,回家全力看管、纠正你那已经开始显露的暴力倾向,对吗?” 陆一弦的目光锐利,“她努力想把你拉回‘正常’的轨道,用无尽的耐心和爱包裹你。你或许依恋她,感激她,但潜意识里,你也恨她,恨她的管束,恨她让你意识到自己的‘不同’,恨她成了你无法随心所欲的枷锁。” “我没有!我爱妈妈!是她保护了我!是她……”沈清和的声音嘶哑破碎。 “保护?”陆一弦打断他,语气更冷,“还是压抑?她活着,是你模仿的‘完美’模板,也是你无法逾越的道德屏障。她去世了,这道屏障消失了。但你发现,你依然无法面对真正的强大和复杂,你骨子里还是那个只敢对弱小施暴、通过绝对掌控来获得安全感的懦夫。所以,你找到了更‘安全’的目标,这些独居、温和、与你母亲有相似之处、但又无力反抗的老人。你杀害她们,根本不是因为爱你的母亲,想让她‘完美永恒’,而是因为……” 陆一弦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冰冷地钉入沈清和的耳膜: “你恨所有让你想起母亲‘脆弱一面’的事物,你更享受这种对‘类母亲’形象生杀予夺的、扭曲的控制快感。这和你小时候虐猫的本质,没有区别。只不过现在,你为自己披上了‘爱’和‘拯救’的外衣。你谁都不爱,沈清和,你只爱你自己,爱那个可以扮演上帝、掌控他人生死的自己。”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是爱妈妈的……我是为了她们好……我不是……” 沈清和彻底崩溃了,他瘫倒在椅子上,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苍白的辩驳,但眼神里的偏执和伪装已被陆一弦锋利的话语彻底剥落,只剩下赤裸裸的、被看穿一切后的惊恐和混乱。 他开始喃喃说起父母早年的争吵,离婚后母亲的艰辛,独自带大他的不易,仿佛想为自己的扭曲找到更多外部借口,但这一切在陆一弦掀开的、源自他自身内核的黑暗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程驰在一旁,看着陆一弦只用寥寥数语,就将沈清和精心构建的心理防线摧毁殆尽,将他最不堪、最真实的动机血淋淋地剖开。 他原本压着的怒火慢慢平息,转而变成一种对身边这位犯罪心理专家精准打击能力的叹服。 他侧头看了陆一弦一眼,那眼神里清楚写着:哥们儿,牛逼啊。 陆一弦那番剖析,彻底击溃了沈清和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精心构建的、用“爱”与“拯救”包裹的扭曲世界轰然崩塌,露出下面懦弱、自私、渴望绝对控制的黑暗内核。 在巨大的精神冲击和确凿的证据链面前,沈清和的抵抗土崩瓦解。 他不再狡辩,不再试图用那套悲悯的说辞伪装自己,而是像一台泄了气的、只剩空洞程序的机器,开始机械地、详尽地供述自己的罪行。 从如何利用志愿者身份筛选目标,如何通过送餐和关心建立信任,如何观察并掌握老人的生活规律,到如何准备那支空针管,如何选择在老人与子女通话后、最放松警惕的时刻下手,如何摆放那束象征着他扭曲告别的白色雏菊,以及如何冷静地清理现场、带走具有象征意义的食物…… 一桩桩,一件件,冰冷而清晰。 他甚至供认,王慧芳老人确实是他的第一个目标,那时手法还不够“娴熟”,离开时有些慌乱,留下了痕迹。 而后面的陈淑芬和李秀英,则是他“完善”仪式后的“作品”。 如果不是张静婉老人那里被警方提前布控拦截,她将成为第四个受害者。 第28章 审讯持续了数小时,当沈清和在最后一份笔录上按下手印时,窗外天色已经泛白。持续多日的“雏菊”连环杀人案,随着凶手的彻底招供,终于尘埃落定。 程驰和陆一弦一前一后走出审讯室。 长时间的紧张对峙和精神高度集中后,松懈下来的疲惫感席卷而来,但更多的是案件告破的如释重负。 走廊里,程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跟出来的陆一弦。 他脸上还带着审讯时的严肃余韵,但眼神已经放松下来,嘴角甚至勾起一个略显疲惫却真诚的笑。 他伸出手,很自然地、带着兄弟间那种赞许的力道,重重拍在陆一弦的肩膀上。 “真牛啊你!”程驰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笑意明显,是那种毫不掩饰的、直白的佩服,“几句话就给他把画皮扒得干干净净,我搁旁边听着都起鸡皮疙瘩。陆顾问,这次真多亏了你!” 他拍肩膀的动作幅度不小,陆一弦被他拍得微微晃了一下,肩膀上传来清晰的温度和力度。 他抬起眼,对上程驰坦荡含笑的目光,那里面是纯粹的赞赏和战友般的认可,没有任何复杂的杂质。 陆一弦沉默了一瞬,似乎不太习惯这种过于直接的身体接触和直白夸奖,但最终只是抿了下唇,低声道:“分内之事,程队指挥得当。” 这时,周启明、许知然、老唐等人也从观察室或办公室走了出来,聚拢过来。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熬夜的痕迹,但神情轻松了不少。 “总算是逮着了,”周启明长长吐出一口气,“这王八蛋,嘴还挺硬,到最后还在那儿扯什么‘为她们好’。” 许知然抱着胳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愤怒:“懦夫!彻头彻尾的懦夫!只敢挑最没有反抗能力的老人下手,还给自己找那么恶心的理由!爱?他懂个屁的爱!就是自私到极点,心理扭曲到没边了!他母亲要是知道他干的这些事儿,用她的名义去杀人,得有多伤心多恶心!” 她越说越气,语速又快又冲。 老唐叹了口气,花白的眉毛耷拉着,眼神里带着历经世事的沉重和一丝悲悯:“唉……造孽啊。他妈妈也是个苦命人,为了这么个儿子,把前程都搭进去了,好不容易拉扯大,以为能盼他走正道……结果,走了这么一条邪路。他妈妈要是泉下有知,该多难过啊。这哪是爱,这是把他妈妈最后那点好名声,都拖进泥里了……” 众人一时沉默。 破案的喜悦被凶手扭曲的动机和带来的沉重后果冲淡了不少。 三条无辜的生命逝去,一个母亲一生的付出被如此践踏,留下的只有唏嘘与警示。 程驰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行了,案子破了,该写的报告、该整理的卷宗、该走的程序,一个都不能少。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抓紧时间轮流休息一下。后续的移送起诉、证据链完善,还得接着干。” 他看了一眼窗外渐亮的天色,又看了看身边虽然疲惫但眼神清亮的队员们,最后目光落在陆一弦平静的侧脸上。 “走吧,先去食堂吃点东西,然后该补觉的补觉。”程驰说着,带头朝楼梯口走去。 一行人跟着他,脚步声在空旷的清晨走廊里回荡。 虽然身体疲惫,心头沉重,但笼罩多日的阴霾终于散去,阳光正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前路。 陆一弦走在稍后,目光落在程驰宽阔挺拔的背影上。 肩膀上刚才被拍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和触感。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加快脚步,跟上了队伍。 第27章 雏菊(二十四) 卷宗合上,归档。 印着“沈清和”名字的牛皮纸袋被放入铁柜,发出沉闷的声响。 标志着历时多日的“雏菊案”在侦查阶段正式画上句号。 办公室里的气氛却不像以往破获大案后那般带着明显的轻松。 破案带来的成就感是有的,但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压着。 许知然从法医中心回来,脱下白大褂,脸色有些疲惫。 她经手的尸体很多,自然死亡、意外、凶杀,各种各样的终结。 但沈清和案的那三位老太太,总让她心里梗着点什么。 不是死于直接的暴力仇恨,而是死于一种扭曲的、以“爱”和“洁净”为名的仪式。 她们走得看似安详,实则冰冷彻骨。 更重要的是,她们的家庭,那些匆匆赶回的子女脸上崩溃的悲痛和茫然,让见惯生死离别的许知然,也觉得胸口发闷。 她家境优渥,父母开明恩爱,从小被爱包围,她无法想象,也不敢深想,如果有一天自己的父母以这种方式离开…… 老唐默默地泡着茶,看着茶叶在杯子里沉沉浮浮。 他干了一辈子刑警,穷凶极恶的、利欲熏心的、一时冲动的,见得多了。 但沈清和这种,还是让他心里头发堵。 不是因为案子多难破,而是凶手的动机像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 “爱他妈能爱成这样?” 他嘟囔了一句,摇了摇头。 他也有女儿,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他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有人会把对母亲的情感扭曲成杀戮的借口。 但卷宗里那些邻居对沈清和母亲的描述,温柔、负责、为孩子付出一切,又让他这个同样为人父母的老警察,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 那个可怜的女人,如果泉下有知…… 周启明整理着最后的现场照片,目光在其中一张上停留许久。 那是陈淑芬老人床头柜上的家庭合影,笑容温暖。 他想起自己父母,虽然也偶有唠叨摩擦,但家庭始终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电话里母亲每天的叮嘱,父亲偶尔笨拙的关心…… 沈清和也在这样的爱里长大,甚至可能得到的是更极致、更专注的母爱。 可为什么,路会歪成这样? 他抓了抓头发,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可能永远也不会有。 柯文小心地收拾着各种设备,平时话痨的技术宅此刻异常安静。 他青春期有点叛逆,没少跟爸妈顶嘴,现在想想挺后悔。 这个案子让他莫名地想赶紧回家,哪怕啥也不干,就看看爸妈在忙活啥也行。 程驰签完最后一份报告,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作为队长,他必须保持冷静和专注,带领大家往前冲。 但现在案子结了,那股一直绷着的劲松下来,疲惫和那些被刻意压下的情绪也翻涌上来。 三个家庭破碎了,沈清和的家也早在三年前他母亲病逝时就已残缺,如今更是坠入深渊。 破案是职责,是还给生者公道,但失去的永远无法挽回。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陆一弦。 陆一弦坐在他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开着沈清和的那本黑色硬皮笔记的复印件,还有厚厚的心理分析初稿。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冷静到近乎疏离的样子。 但程驰注意到,他的指尖在某一页上停留了很久,没有翻动。 所有人都看到了受害者家属领走遗体时的悲痛。 所有人都接触过沈清和那被无数人证实“极为慈爱尽责”的母亲的过往。 一个用极致扭曲的方式“纪念”母亲,一个为儿子倾尽所有却可能换来地下痛心疾首的母亲。 爱和伤害,在这里形成了一个诡异莫辨的漩涡。 “爱不爱?”程驰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点突兀。 几个人都抬起头看他。 “沈清和,”程驰指了指陆一弦面前的那些材料,“他到底爱不爱他母亲?” 这个问题在审讯时陆一弦尖锐地问过,此刻被程驰再次提起,带着一种结案后的、更接近本质的探寻意味。 老唐叹了口气:“谁知道呢。说他爱吧,他干的是人事儿吗?说他不爱吧,他做的所有事又都绕着他妈转。” 许知然揉了揉脖子,语气有些冷:“爱不爱重要吗?结果就是他妈用爱养出了一个杀人犯。他妈要是知道,怕不是得再气死一回。” 周启明摇摇头:“感情的事,尤其是扭曲成这样的,外人很难判断。但他母亲对他的爱,应该是真的。” 陆一弦终于抬起眼,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程驰带着困惑和些许疲惫的脸上。 “心理学上,‘爱’作为一个动机,其表现形式可以千差万别,甚至南辕北辙。” 陆一弦的声音清晰平稳,如同在做一个学术总结,但细听之下,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人的叹息,“沈清和对他母亲的情感,是一种高度共生、未经正常心理分离的、混杂了极致依恋、理想化、控制欲以及因母亲病逝而产生的巨大丧失性创伤的复杂结合体。这种情感催生了他的行为,但行为本身,早已背离了‘爱’的常规定义,成为一种满足其自身病态心理需求的工具。所以,纠结于他‘爱’或‘不爱’,没有意义。我们能确定的,也是此案最令人唏嘘的一点是,他的母亲,很爱他。这份爱是真实的,沉重的,却未能阻止悲剧的发生,甚至可能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成为了悲剧酝酿的温床之一。” 第29章 办公室里沉默了片刻。 陆一弦的话剥去了情感上的纠结,露出了冰冷而残酷的心理内核。 但这解释,并没有让人更好受一些。 程驰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把胸口的郁结都排出去。 他忽然站起身,拍了拍手,声音提高了些: “行了!案子结了,该抓的抓了,该写的也写了。” 他环视一圈,“咱们组自打陆顾问来,就没消停过,接着又碰上这连环案,大家都熬得够呛。” 他走到办公室中间,脸上露出一个明朗的、带着点“老大”式豪气的笑容:“正好,陆顾问正式加入咱们队,这第一桩大案也漂亮地拿下了,双喜临门!今儿晚上我请客,地方你们挑,就当是给陆顾问接风,也是咱们的庆功宴!不醉不归啊,都别给我找借口!” 许知然眼睛一亮:“程队阔气!我想吃城西那家新开的炭烤牛蛙!” 周启明笑道:“你就知道吃辣的。不过那家确实不错。” 老唐也露出了笑容:“小程请客,那我得好好想想喝点啥。” 柯文已经兴奋地开始搜索餐馆评价了。 程驰笑着应和,目光不经意间又瞥向陆一弦。 只见陆一弦已经合上了面前的资料,正看着他。 当程驰看过来时,陆一弦弯了一下唇角,那是一个很淡、但真实了许多的弧度,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陆顾问,有啥忌口不?或者想吃啥?”程驰很自然地问道。 “没有忌口。听大家的就好。”陆一弦回答。 “成!那就这么定了!”程驰一挥手,“收拾收拾,一会儿下班直接过去!” 办公室里的低沉被即将到来的聚餐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并肩作战后的熟稔与轻松。 尽管结案报告里那些冰冷的文字和照片背后,是无尽的叹息与深思,但生活总要继续,战友们也需在短暂的休整中,汲取继续前行的力量。 窗外,夕阳的余晖正浓。 而属于他们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第28章 雏菊(完) 程驰订的是一家颇有口碑的私房菜馆,特意要了个清净的包间。 他嘴上说是“方便说话”,但组里人都心照不宣。 新来的陆顾问那身清冷气质和长发,搁大厅里免不了被其他部门或路人打量,程驰这是体贴,想让大家,尤其是陆一弦,吃个自在饭。 包厢里气氛正好,几杯酒下肚,连日的疲惫被冲淡不少。 程驰讲着跨省办案时的糗事,逗得许知然直拍桌子,老唐呵呵笑着,周启明边笑边给程驰添茶,柯文听得两眼放光。 陆一弦安静坐着,嘴角噙着很淡的笑意,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程驰神采飞扬的脸上。 酒至半酣,程驰起身去外面柜台加两个菜,顺便透口气。 刚撩开包厢的帘子走到相对安静的走廊区域,就听见大厅那边传来一阵尤其洪亮的哄笑和喧哗声。 他抬眼望去,眉头一挑,还真是巧了。 大厅靠窗的那张大圆桌旁,围坐着七八个汉子,正是缉毒队的老赵和他手下几个得力干将。 看样子也是刚结束任务,桌上杯盘狼藉,酒瓶立了好几个,个个面红耳热,嗓门一个比一个敞亮。 老赵正举着杯子说什么,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面人脸上。 程驰本想悄悄过去,不料老赵眼尖,一眼就瞅见了他,立刻扬着嗓子招呼起来:“哎哟!程队!稀客啊!你也在这儿腐败呢?” 这一嗓子,把大厅里不少食客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程驰心里啧了一声,脸上却瞬间挂起无懈可击的熟络笑容,快步走过去:“赵队!巧了这不是!你们这是……刚端了个大窝点?气势够足啊!” 他笑着跟桌边几个认识的人点头打招呼,目光飞快地扫过桌面。 还好,陆一弦不在视线内。 “小打小闹,比不上你们刑侦支队又破连环大案风光啊!” 老赵哈哈笑着,一把拉住程驰胳膊,力道不小,“就你们队那个宝贝疙瘩?谢教授的高徒?叫……陆什么来着?哎,怎么没一起带来见见世面?藏包厢里了?” 他说话间,眼神已经往包厢区那边瞟,又带着一种老资格审视新人的、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某种居高临下的打量。 他身后几个队员也跟着起哄:“就是啊程队,把专家请出来让咱也认识认识呗!”“听说留长头发?搞心理的是不是都挺玄乎?” 程驰脸上的笑容没变,但身体微微侧转,正好挡住了老赵投向包厢方向的视线。 他反手拍了拍老赵的手背,力道同样不轻,带着点打断的意味:“赵队说笑了,什么宝贝疙瘩,就是来帮忙的同事。年轻人,脸皮薄,咱这儿乌烟瘴气的别吓着人家。我们在里面简单吃点,聊点案子的收尾工作。” “哦——在包厢啊!” 老赵拉长了调子,也不知信没信,但总算收回了视线,转而用他那惯有的、带着点粗砺关切口吻说,“要我说啊程队,你们搞刑侦的,有时候也别太迷信那些纸上谈兵的。破案子,还得靠咱们实打实的脚印、痕迹、还有这个……” 他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胳膊,“一股子莽劲!什么心理侧写,听着就虚头巴脑,可别让些花架子把正路子带偏喽!” 这话说得声音不小,旁边几桌都隐约能听见。 程驰眼神沉了沉,但笑容依旧爽朗,甚至带了点混不吝:“赵队的经验之谈,那是金子!不过嘛,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不管黑猫白猫,能抓耗子就是好猫。我们队不挑,有用的都拿来试试。这不,这回还真试出点效果。” 他边说,边很自然地往前挪了半步,将老赵和他手下那些好奇探究的目光挡得更严实,同时朝柜台方向扬了扬手:“老板!这桌——” 他指着老赵他们,“再加几个硬菜,两箱啤酒,算我的!赵队和兄弟们辛苦,今天我请了,就当给兄弟们助助兴!” 老赵一愣,没想到程驰来这么一出,正要推辞,程驰已经转向他,压低了些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亲热劲:“老赵,跟我还客气?上次跨区域协作,你们队可帮了我们大忙,这顿早该请了!就这么定了!你们喝好,不够再点!我那边还有点儿事,先失陪一下,一会儿再过来敬兄弟们酒!” 说完,也不给老赵再开口的机会,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转身就朝包厢走,步伐稳健,背脊挺直,恰好将来自大厅的所有视线隔绝在身后。 推开包厢门,里面的说笑声稍歇。 许知然正夹着菜,瞥了程驰一眼,用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桌上人听清的音量对旁边的周启明嘀咕:“听外头那动静,是缉毒老赵他们吧?程队这是出去‘撒钱消灾’了?” 语气里带着了然和一丝对老赵做派的不以为然。 周启明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腿,示意她别说了,同时把剔好刺的鱼块放到她碗里。 程驰像没事人一样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看向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的陆一弦,语气随意地开口:“碰见缉毒队老赵他们了,在大厅,喝了点酒,嗓门大。” 陆一弦抬眸看他,轻轻“嗯”了一声。他记得他。 程驰顿了顿,觉得还是有必要说清楚,便用更认真的语气道:“老赵这人吧,干缉毒是一把好手,敢拼敢打,没得说。就是在队里待久了,有点老派,看什么都习惯用他那套标准去衡量。对新事物,尤其是像心理侧写这种‘软性’的东西,接受度没那么高。他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咱们这行,什么样的人都有,重要的是把案子破了。你是我们队请来的专家,你的能力我们清楚,这就够了。” 他话说得直白,是典型的程驰式安慰。 不绕弯子,指出问题,表明立场。 陆一弦安静听完,点了点头:“我明白,程队。谢谢。”上次他已经解释过了,其实他根本不在乎。 他语气依旧平稳,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茶杯光滑的壁沿,“只是,刚才让你破费了。” “嗐,这算什么事儿!”程驰一摆手,浑不在意,“请他们吃顿饭怎么了?咱们队今天高兴!再说了……” 许知然忍不住插嘴,声音清脆,带着点打抱不平的劲儿:“陆顾问你真别在意!老赵他们就那德行,总觉得留寸头、能打能冲才是真警察。都什么年代了,破案早就是多学科协作了好吗?程驰请他们吃饭,那是程队大气,也是懒得跟他们多费口舌。你呀,就安心吃你的,咱们队认你就行!对吧,周启明?” 周启明这次没阻止她,反而点了点头,看向陆一弦,语气诚恳:“陆顾问,你的专业能力大家有目共睹。队里都很认可。” 他说完,又把许知然面前快空了的饮料杯满上,动作自然。 老唐也笑呵呵地打圆场:“小陆啊,干咱们这行,心要宽。程驰说得对,把活儿干漂亮了,比什么都强。来,尝尝这个,他们家招牌。” 第30章 柯文更是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一弦,一切尽在不言中。 陆一弦的目光缓缓扫过桌前这一张张面孔。 程驰的坦荡维护,许知然的直率声援,周启明的沉稳肯定,老唐的宽厚安抚,柯文的纯粹支持。 包厢里温暖的灯光笼罩着他们,将大厅那边隐约传来的喧嚣彻底隔绝。 他心底某个冷硬的地方,似乎被这并不浓烈却足够真挚的暖意,轻轻熨帖了一下。 他拿起公筷,第一次主动伸向远处的菜碟,夹了一块看起来不错的排骨,却是放进程驰因为说话而还没顾上吃几口的碗里。 “程队,你也多吃点。” 他声音不高。 程驰愣了一下,低头看看碗里的排骨,又抬头看看陆一弦,随即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行!都吃都吃!来,咱们再碰一个,为了……呃,为了咱们队第一次圆满完成任务!” “干杯!” 酒杯再次碰撞,小小的包厢里,暖意与笑意重新弥漫开来。 窗外的夜色仿佛也被这方寸之间的温暖点亮了些许。 而大厅那边的喧嚣,似乎已成了另一个无关紧要的世界。 第29章 雨巷(一) 八月的雨,下得黏腻又霸道。 午夜两点十七分,空气里满是湿热的水汽,像一块浸满了水的厚毯子,沉沉地压在整座城市上空。 程驰在自家公寓的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中感觉脖子后面湿漉漉一片。 又出汗了。 他睡觉向来不老实。 一米八八的大个子,此刻光着上半身趴在床上,小麦色的背部肌肉线条在窗外偶尔掠过的闪电微光里起伏分明。 下身只穿了条藏蓝色的棉质运动短裤,裤腿卷到了大腿根,一条腿曲着,一条腿直挺挺伸到床沿外。 空调定在二十度,但似乎对抗不了这季节特有的、从墙体缝隙里渗进来的潮热。 程驰在梦里还在追嫌犯,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泥泞里,耳边的对讲机滋滋啦啦响个不停。 就在他快要抓住那人衣领的瞬间。 “嗡嗡嗡——!” 不是对讲机。 是手机在床头柜上疯狂震动,混合着刺耳的铃声,像一把钝刀猛地捅破了粘稠的梦境。 程驰浑身一激灵,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下意识往声源处摸索。 他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胳膊肘撞到了床头柜角,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 摸到手机,屏幕刺眼的光在黑暗里炸开。 他眯着眼看向来电显示。 周启明。 “喂……”程驰开口,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他清了清嗓子,同时用空着的那只手胡乱抹了把脸,“老周?” “程驰,出事了。”周启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里有淅沥的雨声和隐约的警笛鸣响,语气是工作状态特有的紧绷,“西城区老棉纺厂家属区后巷,发现一具年轻女性尸体。初步判断,凶杀。” 程驰的睡意彻底散了。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床垫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具体位置?” 他一边问,一边已经掀开薄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经纬路和棉纺巷交叉口往北两百米,废品回收站旁边的巷子。现场已经封锁,许知然在路上了。雨太大,痕迹……” “知道了,马上到。”程驰打断他,脑子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西城区老厂区,复杂地形,雨夜,年轻女性,每一个词都指向糟糕的侦查条件。 挂了电话,他习惯性地就要往外冲。 刚迈出两步,脚趾头撞到了卧室门框。 “嘶——” 程驰疼得龇牙咧嘴,这才彻底醒透,低头看了眼自己。 光着膀子,穿着睡觉的短裤,脚上什么都没穿。 “操。”他低声骂了句,转身冲回床边。 动作快得像按了快进键。他拉开衣柜门,也顾不上挑,随手扯出一件深灰色的圆领t恤胡乱套上,又从衣架上拽下条卡其色的工装裤。 皮带? 算了。 他单脚跳着把裤子蹬上,又拉开抽屉抓了双干净的黑色棉袜。 穿袜子的时候他看了眼窗外。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水流成股往下淌。 他皱了皱眉,从门后挂钩上抓了件半旧的黑色防雨夹克,又从鞋柜里拎出双上次出差的作战靴。 钥匙、手机、证件夹。 他一边单脚跳着穿鞋,一边把这几样东西扫进夹克口袋。 最后抓起玄关柜子上的车钥匙,拉开门就冲进了楼道。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楼道感应灯应声亮起,照着他匆忙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 几乎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的某高档公寓楼里,陆一弦也被手机震动惊醒了。 但与程驰那边的兵荒马乱截然不同,这里的惊醒是静默而有序的。 卧室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床头壁灯。 陆一弦平躺着,身上盖着质地柔软的浅灰色薄被。 他穿的不是程驰那种随意的运动短裤,而是一套深蓝色的丝棉混纺睡衣,上衣扣子严谨地系到领口第二颗,袖子服帖地垂在手腕处。 手机在床头柜的无线充电座上震动,屏幕亮起的光在昏暗房间里显得格外醒目。 陆一弦睁开了眼睛。 没有迷糊,没有挣扎,那双眼睛在醒来的瞬间就恢复了清明,如同深夜的湖面,平静而幽深。 他侧过身,伸出左手,手腕处一道浅淡的白色疤痕在灯光下一闪而过,拿起手机。 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市局值班室。 他接起电话,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刚被吵醒的沙哑:“我是陆一弦。” “陆顾问,抱歉这么晚打扰。西城区发生命案,需要您到现场支援。地址已经发到您手机上。程队那边已经通知了。”值班员语速很快。 “收到。三十分钟内到。”陆一弦说完,挂断电话。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看了眼手机屏幕上弹出的地址信息,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那片区域的地形和社区特征。 然后他才掀开被子下床。 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陆一弦走到衣柜前。 衣柜里的衣物按色系和类型分门别类挂得整整齐齐。 他没有犹豫,取出一件黑色的衬衫,一条同色的修身长裤,又从下层抽屉里拿出干净的袜子和内衣物。 换衣服的过程安静利落。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没有多余。 穿好衬衫和长裤后,他走到浴室洗漱台前,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他用毛巾擦干脸和手,回到卧室,从衣柜深处取出一件及膝长度的深灰色防水风衣。 风衣版型挺括,衬得他肩线平直,腰身收束。 最后,他从玄关的鞋柜里拿出一双黑色的防水短靴。 靴子擦得很干净,一尘不染。 临出门前,陆一弦停顿了一下,返回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深棕色的小玻璃瓶。 他拧开瓶盖,倒了两滴透明液体在指尖,轻轻按压在太阳穴上。 淡淡的雪松混合着薄荷的清冷气息在空气中散开。 做完这一切,他才拿起手机、钥匙和一个黑色的皮质笔记本,关上灯,锁门离开。 公寓走廊安静无声,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逐一亮起。 电梯下行时,他看着金属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 雨越下越大了。 程驰把车开得飞快,雨刷器开到最大档,在前挡风玻璃上拼命左右摇摆,仍赶不上雨水泼洒的速度。 街道空旷,路灯的光在雨幕中晕开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斑。 偶尔有闪电划过天际,瞬间照亮湿漉漉的街道和两侧沉默的建筑。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储物格里摸出半瓶矿泉水,仰头灌了几口。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他最后一点残留的困倦也消失了。 手机在支架上震动,是周启明发来的现场初步照片。 程驰等红灯时快速划开屏幕。 巷子,湿漉漉的地面,警戒线,还有被防水布遮盖了一半的、隐约露出的一截苍白的肢体。 他眼神沉了沉。 绿灯亮起,他踩下油门,越野车冲过路口,溅起大片水花。 雨点砸在车顶,发出密集的鼓点般的声响。 与此同时,陆一弦的车正从另一条路驶向西城区。 他开车很稳,车速控制在限速的上限,双手规矩地握着方向盘。 车内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引擎低沉的轰鸣。 他望向车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雨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将窗外的灯光拉成一道道流动的光痕。 第31章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方向盘,脑子里已经开始根据有限的现场照片和信息,构建初步的心理场景和可能的凶手画像。 两个男人,两辆车,在八月黏腻的雨夜里,从城市的不同方向,朝着同一个黑暗的巷口驶去。 雨没有停歇的意思。 第30章 雨巷(二) 程驰的车一个急刹,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擦出刺耳的声音,停在巷口警戒线外。 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他甚至没顾上从车里拿伞,推开车门就冲进了雨幕。 巷子口已经拉起了蓝白相间的警戒带,两辆警车顶灯在雨中无声旋转,红蓝光晕在水汽中晕开,把狭窄的巷口映得光怪陆离。 几个派出所的民警穿着雨衣守在警戒线外,看见程驰,立刻拉开警戒带:“程队!” 程驰点点头,雨水顺着他短短的发茬往下淌,流进脖子里。 他抹了把脸,径直往巷子深处走去。 巷子很窄,两侧是老棉纺厂家属区斑驳的红砖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深色的砖块。 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积水混着泥浆,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垃圾腐坏的味道,还有一股很淡的、被雨水稀释了的铁锈味。 许知然已经在了。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防护服,外面套了件透明的雨衣,蹲在巷子深处一块稍微干燥些的地面上。 周启明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几乎整个罩在她头顶,自己大半个身子淋在雨里。 防护服的头套已经摘下来挂在颈后,许知然的长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粘在脸颊边。 她戴着乳胶手套的双手正在尸体的颈部仔细检查,动作专业而迅速,但嘴上没停。 “畜生……真是畜生……”她咬牙切齿地低骂,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模糊,“看这手法……妈的,小姑娘才多大……” 程驰快步走近,踩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他先看了一眼尸体,是个穿校服的女孩,仰面倒在墙根下,校服上衣被撕扯开,裙子凌乱,裸露的皮肤上能看到明显的淤青和伤痕。 脸被散乱的头发和泥水糊住大半,看不清面容。 他收回视线,看向许知然:“身份确认了吗?” “还没。”许知然头也没抬,手上动作不停,用小镊子从死者指甲缝里提取着什么,“校服是第九中学的,初三。但第九中学在城东,离这儿跨了大半个城区,不清楚她为什么会在这儿。随身物品被翻过,书包在那边墙根,里面课本散了一地,钱包不见了。” 周启明把伞又往许知然那边倾斜了些,抬头对程驰说:“发现人是附近废品站的老头,凌晨一点多出来解手看见的,吓得够呛,已经让小李带回所里做笔录了。老头说这巷子晚上基本没人走,尽头是死胡同,堆满废品和建筑垃圾。” 程驰皱起眉,环顾四周。 巷子两头都没有监控,这种老城区背街小巷,摄像头覆盖率低得可怜。 雨水还在冲刷,就算原本有什么痕迹,现在也剩不下多少了。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最近办的案子怎么他娘的一个个都没监控。”语气里满是烦躁。 这时,老唐也从巷子口那边过来了,同样没打伞,穿了件深蓝色的雨披,雨帽下露出花白的鬓角。 他蹲到程驰旁边,看着尸体,脸色凝重。 “这地方……”老唐开口,声音沙哑,“流浪汉多。以前我还在分局的时候,这一片就出过两起类似的案子,都是流浪汉干的。专挑这种没监控、晚上没人走的小巷子,盯上落单的女性,抢钱,然后……”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程驰没接话,只是盯着尸体看。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滴。 “老唐说得有道理。”周启明开口,语气沉稳,“现场很乱,符合临时起意、抢劫强奸然后杀人灭口的特征。死者挣扎痕迹明显,指甲里有皮屑组织,可能是抓伤了凶手。但……” “但雨水泡了这么久,”许知然接过话头,终于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能不能提取出完整的dna,难说。精斑更别指望了,这种天气,早冲没了。” 她摘下沾了血污和泥水的手套,扔进旁边的物证袋,脸色很难看,“死者颈部有扼痕,初步判断是机械性窒息死亡。死前遭受过性侵,处女膜新鲜撕裂,但……没有明显体液残留。凶手要么戴套了,要么就根本没射。” “戴套?”程驰挑眉,“流浪汉作案,会准备这个?” “不一定。”老唐摇头,“现在这些流浪的,有些也精得很。再说了,便利店随便就能买到。” 一直蹲在巷子口那边拍照、脸色有些发白的柯文这时候凑了过来。 他年纪最小,刚毕业没多久,看见这种场面,尤其是死者还是个穿校服的小姑娘,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有点红。“唐、唐叔,程队,” 他声音有些发紧,“我刚才查了一下附近的记录……这附近确实有两起类似的未破积案,受害者都是夜间独行的女性,被抢劫、性侵,但……都没出人命。这次的凶手,会不会是同一个人,但……升级了?” “有可能。”程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先按流浪汉流窜作案的方向查。老唐,你熟这片,带几个人,把附近能藏人的桥洞、废弃厂房、烂尾楼全筛一遍,看看有没有新面孔或者有前科的。周启明,你联系九中,尽快确认死者身份,通知家属……做好心理准备。许知然,尸体尽快拉回局里做详细尸检,指甲缝里的东西,还有她身上所有可能的微量物证。小柯,你调一下附近主干道的监控,虽然巷子没探头,但看看能不能找到死者或者可疑人员进入这片区域的轨迹。” 他语速很快,条理清晰,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往下淌,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锐利。 众人应声,各自行动起来。 程驰又看了一眼墙根下那具小小的、蜷缩的尸体,胸口憋着一股闷气。 他转身,正要往巷子外走,去车上拿点东西,却看见巷口警戒线那儿,一个人影正弯腰钻进来。 是陆一弦。 他也一样没打伞,深灰色的风衣被雨淋得颜色深了一块,下摆溅上了泥点。 长发有几缕贴在了脸颊和脖颈上,衬得皮肤在昏暗光线下白得有些晃眼,脚步稳而快,径直朝着现场中心走来。 路过程驰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目光在程驰湿透的t恤和往下滴水的发梢上扫过,然后落向地上的尸体。 “程队。”他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来了。”程驰点头,侧身让开些,“情况老周他们应该跟你说了。初步判断是流浪汉作案,抢劫强奸杀人。” 陆一弦没立刻回应。 他走到许知然身边,蹲下身,仔细地、近乎审视地观察着尸体和周围环境。 他的目光从死者凌乱的校服、脖颈的扼痕、到墙根散落的课本、再到巷子尽头堆满的废弃家具和建筑垃圾。 雨还在下,敲打着他的风衣肩头,发出细密的声响。 许知然一边整理器械,一边还在低声骂着“畜生不如”。 周启明给她撑着伞,自己后背全湿了。 老唐已经带着两个民警往巷子深处排查去了。 柯文蹲在稍远些的地方,对着一个泥水里的脚印拍照,手有点抖。 程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视线落在陆一弦平静的侧脸上。 这人从出现到现在,一句话没说,只是看。那种专注,像是在解一道极其复杂的数学题。 过了大概一分钟,陆一弦站起身。 他没看程驰,目光依旧停留在尸体上,声音不高,在雨声里却清晰:“如果是典型的流浪汉临时起意作案,通常伴随过度暴力、现场混乱无序、物品翻找随意、且往往会在附近遗留明显的生活痕迹或排泄物。” 他顿了顿,转向程驰,那双眼睛在雨夜的光线里深不见底:“但这个现场,程队,除了雨水冲刷的因素,你们不觉得……有些地方,过于‘干净’了吗?抢劫,但只拿走了钱包?性侵,却似乎做了防护或控制?杀人灭口,扼颈的力度和位置……很准确。还有,一个初三的女生,为什么深夜独自出现在离家这么远的、治安混乱的老城区小巷?” 他语气没有质疑,只是在陈述观察。 程驰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对劲,被陆一弦这几句冷静的话挑明了。 他刚才也觉得哪里别扭,但被“流浪汉作案”这个看似合理的初步判断和老唐的经验之谈暂时压了下去。 “你的意思是?”程驰看着他,雨水从眉骨滑落,挂在他睫毛上。 “我的意思是,”陆一弦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个防水笔记本,快速记着什么,头也不抬,“不排除流浪汉作案的可能,这是目前最合理的侦查方向。但我们在按这个方向排查的同时,最好也保持……开放的心态。死者的人际关系、社会背景、案发前的行踪,同样重要。” 第32章 他写完,合上笔记本,重新看向程驰,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丝滴落,划过挺直的鼻梁。 “确认身份后,我想去她学校看看。” 程驰盯着他看了两秒,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只是点头:“行。等老周那边消息。” 他扯了扯湿透黏在身上的t恤,呼出一口带着水汽的白雾,“先干活吧。妈的,这雨……” 他没说完,转身大步走向巷口,去车上拿自己的勘查工具和干毛巾。 陆一弦站在原地,看着程驰挺拔却略显焦躁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又低头看了看脚下泥泞中那个已经失去生命的小姑娘。 雨点砸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冷的光。 巷子外,隐约传来警笛由远及近的声音,是法医中心的运尸车到了。 黑夜还长,雨还未停。 而真相,就像这巷子尽头堆积的废品和垃圾一样,被层层掩盖在泥泞与混乱之下,等待着被一寸寸挖开。 第31章 雨巷(三) 回到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半。 雨势稍歇,但窗外仍是淅淅沥沥的声响,湿冷的空气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混合着办公室内熬夜特有的、咖啡和方便面调料包混杂的气味。 灯光惨白,照着一张张疲惫却紧绷的脸。 许知然带着物证和初步尸检记录直接去了法医中心。 老唐和几个外勤的兄弟还在西城区那片摸排流浪汉可能的藏身点。 办公室里,程驰脱了湿透的外套,只穿着那件深灰色t恤,袖子卷到胳膊肘,正站在白板前,用马克笔快速梳理着已知的线索。 水珠顺着他肌肉结实的小臂往下滑,他也顾不上擦。 陆一弦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笔记本和几张现场照片,手里拿着一支多色笔,在不同细节上做着标记。 他的风衣搭在椅背上,里面的黑色衬衫衬得他脖颈修长,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没什么血色,只有眼睛专注地盯着那些照片,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几行字。 周启明和柯文在另一张桌子前。柯文面前摆着从现场带回来的那个浸满泥水的书包,还有散落的课本、练习册。 他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一本被雨水泡得发皱、封皮上姓名栏还勉强能辨认的英语课本。 “林……小雨。”柯文轻声念出上面的名字,字迹娟秀。 他又翻看了其他几本课本和一本写满了笔记的作业本,名字都一样。 “程队,应该就是她了。林小雨,第九中学初三(七)班。” 程驰在白板上写下这个名字,笔尖用力。“联系学校,确认,然后要家长联系方式。”他头也不回地说。 “是。”柯文应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登录内部系统,调出九中的联系方式。 他找到值班电话,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是一个有些睡意朦胧的男声。 柯文迅速说明了身份和来意,语气尽量专业平稳。 对面学校的值班老师显然被惊醒了,一阵窸窣和确认后,给出了林小雨班主任的联系方式,以及系统里登记的唯一监护人电话。 母亲,苏慧。 挂掉学校电话,柯文看着屏幕上那个电话号码,手指悬在鼠标上方,却迟迟没有点下去拨号。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巷子里那个小小的、蜷缩的、穿着湿透校服的身影,还有许知然低声骂“畜生”时那压抑着愤怒的颤抖。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感觉嗓子发干,胸口堵得慌。 他还太年轻,见过的死亡还不够多,尤其是这样年轻的、带着强烈悲剧色彩的死亡。 通知家属,亲口告诉一个母亲她的女儿死了,而且是那样惨烈的死法…… 这个任务,此刻沉重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周启明就站在他旁边,正在整理现场初步的勘查报告。 他察觉到柯文的停顿和细微的呼吸变化,转过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号码,又看向柯文绷紧的侧脸和微微发红的眼眶。 周启明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宽厚的手掌在柯文有些单薄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然后用力按了一下,带着无声的安抚和“交给我”的意味。 柯文猛地抬头,看向周启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周启明对他摇了摇头,脸上是惯有的沉稳神情。 他指了指柯文面前的电脑屏幕:“你把林小雨的家庭背景、社会关系先初步筛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记录。尤其是她母亲苏慧的情况。” 柯文明白这是周启明在给他台阶下,也是在分配更“安全”的任务。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手指重新在键盘上敲击起来,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数据库的检索界面上。 周启明拿起自己的手机,走到办公室稍微安静些的角落,按照屏幕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立刻被接起,一个中年女人焦虑的声音传来:“喂?哪位?” 背景很安静。 “您好,是苏慧女士吗?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周启明。” 周启明的声音平稳清晰,但比平时稍微放慢了些,“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请问,您是林小雨的母亲吗?” “是,我是。小雨她……”苏慧的声音立刻紧绷起来,“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警察同志,她今天放学一直没回来,但是警局说不到二十四小时不能立案……我找了她好久……” 周启明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停顿了一秒,这一秒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漫长。 他听见电话那头女人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苏女士,”周启明开口,声音依旧保持着平稳,但那份平稳下压着沉重的、无法掩饰的东西,“请您先冷静,听我说。我们今晚在西城区老棉纺厂家属区附近,发现了一名女性死者,经过初步核实,死者……很可能是您的女儿,林小雨。”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人扼住喉咙般的抽气声传来,随即是骤然爆发的、崩溃的哭喊:“不——不可能!你骗人!我女儿她……她早上还好好的!她怎么会……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是不是搞错了啊!” 哭声凄厉,穿过听筒,在安静的办公室里隐隐回荡。 正在打字的柯文手指僵住了,背脊挺得笔直。 程驰在白板前写字的动作也停了下来,马克笔的笔尖悬在半空。 连一直专注于照片的陆一弦,也微微抬起了头,看向周启明所在的角落,眼神沉静无波,但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些。 周启明静静地听着电话那头的崩溃,没有打断。 等那阵撕心裂肺的哭声稍微转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时,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更缓,带着沉重:“苏女士,我理解您现在的心情。我们正在全力调查这件事。为了尽快确认身份,也为了后续的调查,我们需要您现在来一趟市公安局。有些情况,需要当面和您了解。” “我……我现在就去……我现在就去……” 苏慧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夹杂着巨大的悲痛和混乱,“我女儿在哪儿?她在哪儿?我要见她……” “苏女士,”周启明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定,“现在太晚了,外面还在下雨,您情绪也不稳定,独自出门不安全。您把您的具体住址告诉我,我们派人过去接您。” “不用……不用麻烦……我……我可以打车……”苏慧语无伦次。 “不麻烦,这是我们的工作。”周启明坚持,“请您在家等着,锁好门,我们的人很快就到。请相信我们。”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压抑的哭声,然后传来模糊的、报地址的声音。 周启明迅速记在便签纸上。 一个位于城东、离九中不算太远的老旧小区。 “好的,苏女士,请您在家等候,注意安全。我们马上出发。” 周启明说完,等对方挂断了电话,才慢慢放下手机。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 他走回办公区,先是看了一眼还在埋头查资料的柯文,然后目光转向白板前的程驰。 程驰也正看着他,手里还拿着那支马克笔。 “程儿,”周启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地址拿到了。我现在去接林小雨的母亲。” 程驰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从自己裤兜里掏出车钥匙,手臂一扬,钥匙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准确地飞向周启明。 周启明抬手接住,钥匙还带着程驰手心的温度。 “开我车去。”程驰说,语气是陈述句,不容反驳,“稳着点开。路上……想想怎么跟她说。” 后面半句,声音低了些。 周启明握紧钥匙,点了点头:“明白。” 第33章 他没再多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和便签纸,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逐渐远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敲击声、窗外淅沥的雨声,以及白板前马克笔书写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柯文盯着电脑屏幕,上面刚调出来的户籍信息显示:苏慧,四十二岁,离异,独女林小雨。父亲一栏是空的。 他盯着那简短的几行字,眼前仿佛又看到了巷子里那个穿着校服的小小身影,和电话里那崩溃的母亲哭声重叠在一起。 他猛地低下头,用力眨了眨有些发酸的眼睛,手指更加用力地敲击键盘,仿佛想用工作淹没那不断上涌的复杂情绪。 程驰在白板上“林小雨”的名字下面,用力画了一个圈。 然后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城市夜景。 他的背影挺直,肩膀宽阔,却仿佛扛着千斤重担。 陆一弦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头,看着照片上女孩凌乱的校服和散落一地的课本。 他手中的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缓慢地写下了几个字: 深夜,远距离,独行。 为什么? 笔尖顿了顿,又在这行字下面,划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雨,似乎又下得大了一些。敲打着玻璃,像是无声的叩问。 第32章 雨巷(四) 窗外的天色,在雨声中由深黑转向一种浑浊的铅灰,离天亮似乎还有一段时间,但夜晚最沉的那段已经过去。 办公室里,时间像是被雨泡发了,粘稠而缓慢地流淌。 程驰的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打破了只有键盘声和雨声的沉寂。 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唐叔。 “喂,唐叔。”程驰接起,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依旧清晰。 电话那头传来老唐喘着粗气的声音,背景里有风声和远处模糊的犬吠,显然还在户外。 “程儿,我和小张他们把这附近几个能藏人的犄角旮旯都摸了一遍。桥洞底下、废弃的锅炉房、烂尾楼一二层……找到几个常在这片晃荡的熟面孔,都拎出来问过了。” 程驰没插话,静静听着。 “都声称昨晚下雨,早就找地方窝着睡觉了,互相能作证的不在少数。我那几个线人也问了,最近这片没听说有外来的、特别凶或者手头紧到敢干这种事的‘生脸’流浪汉。” 老唐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和无奈,“雨太大,就算真有什么痕迹,也冲得差不多了。附近几个可能捡到或者看到点什么的夜猫子,像废品站看门的、通宵小卖部的老板,也都问了,没听到什么特别的动静,也没看到生人或者可疑的人影在巷子那边晃。” 程驰揉了揉眉心,熬夜带来的头痛开始隐隐发作。“一点有价值的都没有?” “暂时……没有。” 老唐叹了口气,“这黑灯瞎火又下雨,搜查效率低。等天亮吧,天亮了我再带人细细筛一遍,看看白天那些流浪汉活动的地方,能不能找到点沾血的衣物、或者不该出现在他们那儿的物件。另外,也再扩大范围,查查附近有没有临时收容所或者小旅馆,看有没有可疑的住宿记录。” “行,唐叔,你们也注意安全,轮流休息会儿。” 程驰说,“天亮了继续。” 挂了电话,程驰把手机扔回桌上,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他靠进椅背,仰头盯着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管,喉结滚动了一下。 初步最顺理成章的方向,似乎一开始就遇到了阻滞。 真的是流浪汉吗? 他下意识地看向窗边那张桌子。 陆一弦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仿佛没被电话干扰,仍在看照片和笔记。 昏黄的台灯在他侧脸上投下小片阴影,显得鼻梁格外挺直,下颌线绷紧。 似乎是感受到程驰的目光,陆一弦抬起眼,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陆一弦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我早说过”的意味,只是平静地回视,然后摇了摇头,又重新低下头去。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程驰心里那点模糊的不安感更清晰了些。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白板上“林小雨”的名字上。 办公室门被敲响,许知然推门进来。她已经换下了防护服,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挽起。 “程驰,”她开口,声音有点干,“家属还没到?” “老周去接了。”程驰坐直身体,“你那边初步有什么新发现?” 许知然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笔,在“死因”旁边画了个圈:“徒手掐死的,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九点到十二点之间。”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死者生前遭受了性侵,这一点可以肯定。处女膜新鲜破裂,会阴部有撕裂和挫伤,符合暴力性行为特征。另外,她身上有多处抵抗伤和约束伤,手腕、脚踝有捆绑或用力抓握留下的淤痕,口腔内黏膜有破损,可能是被捂嘴或者塞过东西。面部、胸腹部有击打伤,初步判断是拳头或者钝器所致。” 程驰的眉头越皱越紧。 “至于……”许知然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是多人性侵,还是单人,从生理损伤的形态和分布上,很难百分之百精确区分。不同的施暴者可能会造成不同类型或程度的损伤,但个体差异很大,而且如果施暴者使用了工具或者采取了特定姿势,损伤模式会更复杂。理论上,通过不同施暴者可能留下的生物学证据差异来推断更可靠,比如……” “比如精斑的dna,或者不同施暴者可能造成的不同形态的微量物证转移。” 陆一弦的声音忽然响起,平静地补充道。他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 许知然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对。但昨晚那场大雨……现场露天,雨水冲刷非常严重。尸体表面和衣物上,我们初步检查,没有发现明显的、可提取的有效精斑。阴道拭子已经取样送检了,但结果出来需要时间,而且……未必理想。指甲缝里提取到的皮屑组织,数量有限,污染可能性高,鉴定难度很大。”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不甘和愤怒,“这天气简直是帮凶。” 程驰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尸检的其他部分,能等家属认完尸再进行吗?” 许知然明白他的意思。 完整的解剖,尤其是涉及胸腹腔的,会对遗体造成不可逆的改变。 让家属面对那样的女儿,太过残忍。 “可以。”许知然点头,“我做的只是初步尸表检验和必要的取样。详细的系统解剖,等你们程序走完,家属同意后再进行。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有些内部损伤,比如脏器破裂的具体情况、是否有内出血等,只有解剖才能完全明确。但这不影响目前对死因和暴力侵害的基本判断。” “行,那就先这样。”程驰拍板,“等老周带人回来,走认尸程序。你那边能做的检验先做,有进展随时同步。” 许知然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白板上林小雨的名字,低低骂了句什么,转身离开了办公室,估计是回法医中心继续跟那些微量的物证死磕。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程驰、陆一弦,还有角落里面色沉重、不停敲击键盘的柯文。 程驰重新坐回椅子,身体向后靠,闭上了眼睛。 连续奔波和高度紧张后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但他脑子里却像绷紧的弦,无法真正放松。 流浪汉方向的暂时无果,许知然描述的受害者生前遭遇的暴行,家属即将到来的悲痛…… 各种信息碎片在他脑海里碰撞、盘旋。 他听见陆一弦走回座位的轻微脚步声,听见柯文偶尔停下打字、用力吸气的声音,听见窗外似乎永无止境的雨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几分钟,也许半小时,走廊里终于传来了由远及近的、有些杂乱的脚步声,其中还夹杂着一个女人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程驰立刻睁开了眼睛,霍然起身。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周启明率先走了进来,他的外套肩头湿了一片,神色凝重,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忍。 紧接着,他侧身让开,扶着一个中年女人走了进来。 是苏慧。 她看起来比户籍照片上苍老憔悴许多,头发凌乱地披散着,身上只胡乱套了件褪色的旧外套,脚上甚至趿拉着一双沾着泥的塑料拖鞋,显然出门时慌乱到了极点。 她脸上毫无血色,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全靠周启明半扶半撑才勉强站着。 一进门,她的目光就惶然无助地扫过办公室里的几个人,最后落在程驰身上,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第34章 周启明朝程驰微微点头,示意人接来了。 程驰深吸一口气,迎了上去,在苏慧面前站定。他放缓了语气,尽量让自己显得可靠而沉稳:“苏女士,我是刑侦支队队长,程驰。节哀。我们……需要您先确认一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凌晨办公室里,清晰得让角落里的柯文都停下了动作,屏住了呼吸。 苏慧猛地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程驰,眼里充满了濒死般的绝望和最后一丝微弱的、不敢触碰的祈求。 程驰对周启明使了个眼色。周启明会意,低声对苏慧说:“苏女士,请跟我来。” 认尸室在楼下。 程驰没有跟下去,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依旧深沉的夜色和连绵的雨幕。 他知道楼下即将发生什么,那是一个母亲世界彻底崩塌的时刻。 陆一弦不知何时也走到了窗边,与他并肩而立,同样沉默地望着窗外。 楼下隐约传来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嚎,穿透了雨夜和楼板,微弱却尖锐地刺入耳膜,随即又被更大的悲泣吞没。 程驰放在窗台上的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陆一弦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程驰紧绷的侧脸和紧握的拳头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重新投向无边无际的黑暗雨夜。 雨,还在下。 仿佛要将所有的悲伤、愤怒、疑问,都冲刷进这座城市深不见底的下水道,但有些痕迹,注定只会越洗越深,刻进生者的骨血里。 第33章 雨巷(五) 楼下那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仿佛还在走廊里回荡,像无形的钩子,拉扯着每个人的神经。 程驰站在问询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浊气连同窗外的湿冷一同压下去,然后才推门进去。 周启明已经将几乎虚脱的苏慧扶到了椅子上。 她整个人瘫软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某个不存在的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往下滚落,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 桌上,周启明倒的那杯热水正袅袅冒着白气,但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程驰、周启明和随后进来的陆一弦在她对面坐下。程驰尽量放轻动作,将笔录本推到自己面前。 “苏女士,”程驰开口,声音是刻意压低的平缓,带着一种与他的硬朗外表不太相符的、安抚人心的力量,“请节哀。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很难减轻您的痛苦,但为了尽快找到伤害小雨的凶手,我们需要向您了解一些情况。您可以慢慢说,不着急。” 苏慧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终于聚焦在程驰脸上。 那眼神里,绝望的痛苦底下,开始有另一种更激烈的情绪在翻涌、凝聚。 她猛地抓住桌沿,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前倾,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凶手……是谁?是谁干的?!你们抓到他了吗?!” 程驰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坦诚地摇头:“案件刚刚发生,我们还在全力侦查中,目前……还没有锁定具体的嫌疑人。” “没有?!”苏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敢置信的尖锐,“我女儿……我女儿她……” 她说不下去,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抓着桌沿的手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桌子掀翻。 周启明适时地将那杯热水又往她手边推了推,低声说:“苏女士,喝点水。我们理解您的心情,请相信我们,一定会尽全力。” 陆一弦安静地坐在程驰旁边,目光落在苏慧脸上,观察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肢体语言,没有出声。 程驰等苏慧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才继续问道:“苏女士,根据我们的初步了解,您是单独抚养小雨,对吗?关于小雨的父亲……” 他问得比较委婉,语气也是常规调查的口吻。 毕竟,之前只知道离异,详细情况还没来得及深入调查。 在最初的判断里,一个初三女生深夜出现在远离家和学校的治安混乱区,遭受性侵后被杀,流浪汉临时起意抢劫强奸的可能性确实排在前面。 即使考虑仇杀,针对一个小女孩采用性侵这种手段,也显得有些……超出一般报复的范畴。 程驰此刻询问父亲的情况,更多是出于流程上的完备和排除家庭内部矛盾引发极端事件的可能。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苏慧的反应就完全超出了预期。 “林国强!那个畜生!王八蛋!!” 苏慧像是被这个名字点燃了炸药桶,一直压抑着的悲愤和某种积郁已久的怨恨轰然爆发。 她猛地用拳头砸在桌子上,“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水杯都跳了一下,热水溅出来几滴。 程驰眉头一皱,周启明立刻伸手虚扶了一下,防止她伤到自己。 苏慧不管不顾,眼睛赤红,死死瞪着虚空,仿佛那个叫“林国强”的男人就站在那里:“他都死了!死了三年了!为什么还不放过我们娘俩?!为什么还要来害我的小雨?!一定是他们……一定是那帮要债的混蛋!畜生!禽兽不如的东西!!” 她语无伦次,情绪彻底失控,但话里的信息却像一块块碎冰,砸进在场几个刑警的耳朵里。 程驰和周启明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死了? 而且听起来,死前涉及赌债纠纷,甚至可能牵扯到非法追债团伙? 陆一弦的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他看向程驰,眼神里传达着清晰的意思:这条线,也需要立刻厘清。 “苏女士,您冷静一点,慢慢说。”程驰的声音沉稳下来,试图将苏慧从情绪漩涡里拉出来,“您说小雨的父亲林国强已经去世了?是因为赌债?具体是怎么回事?您怀疑他的债主对小雨下手?” 苏慧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混合着愤怒和不甘。 “林国强……他不是人!活着的时候赌,欠了一屁股债,房子差点都输了!后来……后来他居然……居然想把小雨……” 她说到这里,浑身筛糠般抖起来,巨大的耻辱和恨意让她几乎说不下去,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他想把小雨……卖了抵债!被我发现了……我拼了命才拦住……后来追债的天天上门,泼油漆,砸东西……他出去躲,被追债的堵,从……从哪个烂尾楼上摔下来……摔死了……” 她断断续续,逻辑有些混乱,但核心意思表达清楚了:林国强,嗜赌成性,欠下高利贷,曾试图卖女还债未遂,后因被追债意外坠亡。 “他死了,那些人消停过一阵子……我以为……我以为总算过去了……” 苏慧捂住脸,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充满绝望,“小雨那么乖……那么听话……她什么都不知道啊……为什么要找上她……一定是那帮人……他们找不到林国强,就来害他的孩子……一定是这样!” 问询室里一片寂静,只剩下苏慧压抑不住的痛哭声。 程驰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结。 如果说之前流浪汉作案和仇杀的可能性在他们心里还有个模糊的权重,那么现在,苏慧提供的这条线索,一个因赌债被追逼至死、生前就有卖女前科的父亲,他所遗留的“债务”和可能存在的、铤而走险的债主或相关涉黑人员瞬间让案件的性质蒙上了一层更复杂、也更危险的阴影。 报复?逼债不成转而施暴泄愤?甚至可能是更扭曲的动机? 程驰看了一眼陆一弦。 陆一弦点了下头,目光若有所思。 “苏女士,”程驰再次开口,语气更加郑重,“您提供的这个情况非常重要。您还记得当时追债的,主要是哪些人吗?或者林国强生前经常在什么地方赌博?跟哪些人来往比较密切?” 苏慧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茫然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是深刻的恐惧和无力:“我……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他们……他们有好几个人,样子都很凶……领头的好像……好像听林国强喝醉时提过,叫……叫什么‘龙哥’还是‘虎哥’……我记不清了……赌博的地方,他从来不带我去,我只知道有时候在城西那片的老游戏厅,有时候……有时候好像也在棉纺厂那边……对,就是棉纺厂那边废弃的仓库……” 她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抓住程驰的袖子,“警官!我女儿就是在棉纺厂那边出的事!是不是……是不是就是他们?!” 棉纺厂。 程驰眼神一凛,立刻追问:“棉纺厂哪个仓库?您知道具体位置吗?” 苏慧又茫然地摇头:“我……我不清楚,只听他提过一句……好像是什么……三号库?还是五号库?我真不知道……” 程驰沉吟片刻,对周启明说:“老周,你陪苏女士再坐会儿,把林国强生前可能涉及的赌博地点、债主特征、交往人员,尽可能详细地回忆一下,记录下来。” 然后他转向苏慧,语气坚定而有力:“苏女士,请您相信我们。不管凶手是谁,出于什么目的,我们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小雨一个交代。您先好好回忆,配合周警官。我们会立刻跟进这条线索。” 第35章 苏慧看着他,嘴唇翕动,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但之前的狂乱和崩溃似乎被程驰话语里的力量稍稍压制住了一些。 程驰站起身,对陆一弦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出了问询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压抑的哭声。 走廊里灯光惨白,空气似乎比刚才更加凝重。 程驰脚步不停,一边掏出手机拨号,一边对身旁的陆一弦快速说道:“立刻查林国强,三年前非正常死亡记录,涉及赌债和高利贷的案底,还有他社会关系里所有可能涉及‘龙哥’、‘虎哥’这类绰号的涉黑或边缘人员。重点排查城西老游戏厅和棉纺厂废弃仓库区域,尤其是三号、五号库附近!” 电话接通,是老唐。 “唐叔,”程驰语速很快,“流浪汉那边先放一放,或者留两个人继续筛。你带几个人,立刻去棉纺厂那片,找所有废弃的仓库,特别是标号三、五或者类似的。注意安全,可能有涉黑人员活动。我们这边有新线索,指向死者父亲生前的赌债纠纷,怀疑报复作案可能性增大。” 电话那头的老唐显然有些意外,但立刻应道:“明白!我马上带人过去!” 挂了电话,程驰才停下脚步,看向陆一弦。 两人站在空旷的走廊里,窗外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你怎么看?”程驰问,眼神锐利。 陆一弦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整理思绪。“母亲的情绪反应非常真实,她对前夫的怨恨和恐惧是刻骨的。她提供的线索,尤其是作案地点与她记忆中前夫赌博地点的重合,看似偶然,但如果是蓄意报复或恐吓,选择在债务人‘熟悉’且治安薄弱的地方下手,具有某种……仪式感或宣告意味。” 他顿了顿,“不过,报复对象是一个未成年的女儿,而非直接针对母亲,并且采用了性侵这种极端暴力形式,这与单纯的讨债或报复泄愤,在动机层级上存在差异。需要更具体的背景信息来支撑或修正。” “所以,得先把这个‘林国强’和他背后的烂摊子翻个底朝天。” 程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走吧,干活。天亮之前,得有点方向。” 他转身朝办公室走去,步伐又快又稳。 陆一弦跟在他身后,看着程驰宽阔而坚定的背影,眼底深处那抹冷静的分析之下,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这个雨夜案件的沉重。 天,快要亮了。 第34章 雨巷(六) 办公室里,程驰挂了打给分局请求协查棉纺厂废弃仓库区域和涉黑线索的电话,心里的那点不安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被风吹皱的水面,涟漪越扩越大。 老唐经验是丰富,但年纪也确实摆在那里。 对方如果真是敢追债逼出人命、现在又可能对无辜少女下毒手的涉黑团伙,老唐带的那几个常规摸排的民警,火力恐怕不太够。 万一碰上硬茬子,或者对方真有防备……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依旧是沉郁的铅灰,但雨势似乎小了些,变成了细密的雨丝。 不能再等了。 “启明!”程驰扬声。 周启明刚从问询室出来,脸上带着熬夜和面对家属悲痛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醒:“驰啊?” “苏慧那边先交给其他同事做详细笔录,你跟我走一趟。” 程驰边说边从椅背上抓起那件半干的夹克套上,“唐叔他们去了棉纺厂仓库区,我不放心。你叫上二组那几个能打的,带上家伙,动作快。” 周启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明白。” 转身就去安排了。 程驰又转向一直安静站在白板前、似乎在重新梳理线索关联的陆一弦:“陆顾问。” 陆一弦抬眸看他。 “你留在局里。”程驰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有几件事需要你盯着。第一,那个发现尸体的废品站老头,口供应该录完了,但我觉得还得再细问。你去看一下笔录,如果人还在,亲自跟他聊聊。凌晨一点多在那种天气、那个地点‘解手’,总感觉有点……太巧。第二,技术队那边关于林小雨手机通讯记录、社交软件的恢复情况,你跟进一下,看能不能找到她昨晚出现在棉纺厂区域的原因。第三,苏慧提到的‘龙哥’、‘虎哥’,还有林国强生前的赌债关系网,等老周把初步信息传回来,你帮着分析梳理,看看有没有突破口。” 他安排得又快又周全,俨然已经将陆一弦当成了团队里可以独当一面的核心成员。 陆一弦安静听完,点了点头:“好。” 程驰看着他平静的脸,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语气难得带上点叮嘱的意味:“那个老头……如果真有什么问题,你自己注意安全,别单独问,叫上人。” 他总觉得那老头嘴会脏,不老实。 陆一弦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放心,程队。我又不傻。” 程驰这才像是松了口气,刚想再说点什么,办公室门被“哐”一声推开,一个穿着制服、扎着利落马尾、年纪看起来和许知然差不多的女警风风火火闯了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怒气和不耐烦。 “程队!周副队!”她嗓门不小,目光在办公室里一扫,直接落在程驰身上,“你们组谁负责那个发现尸体的老头?就废品站那个!气死我了!” 程驰认出来,这是预审科的小杨,出了名的急性子,但业务能力不错。 “怎么了小杨?”周启明刚好安排完人回来,接口问道。 “怎么了?那老头简直了!”小杨气得脸都有些红,“问他话,十句有八句在打马虎眼!说什么半夜肚子疼出来解手,黑灯瞎火没看清,走近了才发现是个人,吓得差点尿裤子。问他具体时间,支支吾吾说不清,一会儿说一点多,一会儿又说可能快两点了。问他平时有没有在那个时间点出来过,他说没有,就今天倒霉。问他有没有听到或者看到什么异常动静、可疑的人,一概摇头,就说雨声大,啥也没听见!问急了就开始装糊涂,说什么‘警察同志,我一把年纪了,记性不好’、‘我就是个捡破烂的,我能知道啥’……我看他根本就没说实话!这种老油条,指不定自己就有什么问题,你们可得好好查查他!” 她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显然是憋了一肚子火。 深更半夜被叫起来问话的对象还这么不配合,确实够恼火。 程驰现在满脑子都是棉纺厂仓库和可能存在的涉黑团伙,闻言眉头皱得更紧。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对小杨说:“小杨啊,辛苦。那老头确实不对劲,但现在我们手头有更紧急的线索要去核实。这样,你先别急。” 他指了指旁边的陆一弦:“这是我们组的陆顾问,犯罪心理专家。关于那个老头的事,还有后续的一些问询分析,你先跟他对接一下,把笔录给他看看。等我那边处理完,回头一定好好关照那老头,行吗?” 小杨这才注意到办公室里还有这么个生面孔,长发,冷白皮,穿着考究,跟周围糙汉刑警们格格不入。 她愣了一下,这人能镇住那满嘴脏话的老头吗? 但出于职业素养,还是对陆一弦点了点头,只是眼神里还有点将信将疑。 程驰又转向陆一弦,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托付和催促:“陆顾问啊,老头这边就交给你和小杨了,仔细盘盘。我这边真得走了。” 他看了眼手表,“老唐他们应该快到了,不能耽误。” 说完,他不再啰嗦,对周启明一甩头:“走!” 两人带着刚叫来的几个精干队员,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办公室,急促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不少,只剩下小杨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陆一弦站在原地,感受着肩膀上刚刚被程驰拍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和力道。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片衣料,眼底掠过笑意,转瞬即逝。 小杨的视线还追随着程驰他们离开的方向,嘴里忍不住嘀咕:“程队这火急火燎的……又是什么大线索?” 她转回头,看向陆一弦,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工作时的利落,“陆顾问是吧?那老头的笔录在我这儿,你要现在看吗?人应该还没走,在楼下滞留室等着呢,说是做完笔录太晚了,没车回去,想在局里凑合到天亮。” 她撇撇嘴,“我看他就是故意磨蹭。” 陆一弦收回思绪,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疏离。“现在看。” 他走到一张空着的办公桌旁坐下,“麻烦你把笔录给我,另外,如果可以,我想去滞留室见他一面。” 小杨眼睛一亮:“你也觉得他有问题是吧?走!我带你下去!这老头,不给他点压力,他真以为警察是吃素的!” 她雷厉风行,立刻从随身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递给陆一弦,然后转身就往外走。 第36章 陆一弦接过笔录,快速扫了几眼上面公式化的问答记录,然后起身跟上小杨。 他一边走,一边将笔录纸上那些看似敷衍的回答在脑海里重新排列组合,试图找出其中的矛盾点和不合理之处。 凌晨,雨夜,偏僻巷口,尸体,解手…… 巧合太多,就成了精心设计的必然。 陆一弦脚步平稳,眼神却渐渐锐利起来。 第35章 雨巷(七) 滞留室的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陈年烟味、潮湿霉味和老人身上特有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灯光惨白,照着角落里一张硬板床和一把旧椅子。 废品站的老头就蜷在椅子上,身上还穿着那件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棉袄,脚边放着他那个鼓鼓囊囊的破编织袋。 听到开门声,他慢吞吞地抬起头。 当先走进来的是小杨,她眉头紧锁,一脸“我看你还能耍什么花样”的表情。 老头看见她,眼皮耷拉了一下,没什么太大反应,显然是对这位年轻但脾气火爆的女警有了深刻印象。 然而,当陆一弦紧随小杨走进来时,老头的眼神明显变了。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陆一弦及肩的头发上,停顿了一下,又滑过他没什么血色的脸、身上那件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深灰色风衣,最后回到他脸上。 老头的嘴角向下撇了撇,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明显轻蔑的“呵”声,眼白浑浊,眼神里混杂着审视、不屑,还有一丝倚老卖老的油滑。 “哟,”老头开口,声音沙哑,拖着长调,“这又是哪位领导啊?警察现在……都兴留这么长的头发了?啧啧,看着跟个文化人似的,能抓贼吗?”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甚至有些挑衅。 小杨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拳头捏紧了。 陆一弦脚步只是微微一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仿佛没听见那话里的刺。 他平静地走到老头对面的空椅子前,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目光平静地回视着对方,眼神里既没有怒气,也没有被冒犯的窘迫,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像在观察一件需要仔细鉴别的物品。 这反而让老头有些不自在,他移开了视线,嘴里却还在嘟囔:“大半夜的,折腾我一个老头子……我真是倒了血霉,就出来撒泡尿,撞上这种事儿……啧,现在的小姑娘也是,深更半夜不回家,在外头瞎晃悠,能有什么好事?出了事儿,怪谁啊……” 这话音还没落,小杨就像被点燃的炮仗,猛地一巴掌拍在旁边的铁皮柜子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房间都仿佛一颤。 老头吓得浑身一哆嗦,后面的话全噎了回去。 “你放什么屁呢?!什么叫‘能有什么好事’?什么叫‘怪谁’?!” 小杨一步跨到老头面前,声音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职业带来的凛然正气,“那是条人命!一个才十几岁的孩子!她遭遇了暴力侵害,被夺走了生命!你不说人话是吧?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输出,语速快得像子弹,每一句都砸在老头脸上:“我问你时间你支支吾吾,问你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一问三不知!现在还在这满嘴喷粪,侮辱受害者?!我告诉你,就凭你刚才那几句话,我就能告你侮辱死者、妨碍公务!你这把年纪是不是活腻歪了,真想去拘留所里‘享享福’是吧?!说!昨晚到底怎么回事?!再给我东拉西扯试试!” 老头被她这雷霆万钧的气势彻底镇住了,脸都白了,缩在椅子上,刚才那点轻蔑和油滑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慌和讨饶:“我……我没那个意思……警察同志,您消消气,消消气……我就是……就是嘴贱,瞎说的……我配合,我一定配合……” 陆一弦这时才抬手,轻轻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小杨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都气红了,但出于对程驰交代的尊重,还是勉强住了口,只是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剐着老头。 陆一弦这才在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但目光依旧锁在老头脸上,那平静的注视反而让老头更加紧张。“老师傅,”他开口,声音不高,语调平缓,却奇异地压下了房间里紧绷的气氛,“你不用紧张。我们只是需要了解清楚情况。你当时走过去,看到那个女孩……具体是什么样子?脸朝上,还是朝下?衣服整齐吗?周围地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不属于那里的垃圾、奇怪的脚印,或者……味道?” 他问的问题很细,角度也和之前小杨直来直去的风格不太一样。 老头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游移,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编造。 “就……就那么躺着呗,脸……脸好像朝上?黑乎乎的看不太清……衣服?衣服好像有点乱……地上?地上都是水,能有啥……味道?就是雨水的味儿,还有点……有点铁锈味儿?可能是哪的烂铁皮……” 他说的断断续续,很多地方用“好像”、“可能”含糊带过,但再不敢夹带任何私货评论。 陆一弦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在老头说完后,点了点头。 “嗯。你当时害怕,是正常的。换做任何人,都会害怕。” 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语气依旧平静,“老师傅,你在那片收废品,多久了?” 老头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下意识回答:“十……十几年了吧。” “那一片,晚上经常有流浪汉或者不三不四的人晃悠吗?” “有……有时候有吧,不多,咳咳。” “昨晚下雨,你看到有别的人在那附近活动吗?比如,有没有听到除了雨声以外的其他声音?争吵?呼救?或者……跑步声?” 老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真没有!哪有什么声音,就听见雨声,哗哗的,别的啥也听不见!” 陆一弦又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他站起身,对小杨说:“杨警官,笔录我看过了,人也问过了。暂时先这样吧。” 小杨一愣,显然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但看了一眼陆一弦平静无波的眼神,又把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狠狠剜了老头一眼。 陆一弦看向老头,语气公事公办:“老师傅,你可以回去了。不过,这个案子还在调查中,近期请你保持通讯畅通,如果需要,我们可能还会再找你了解情况。” 老头一听可以走了,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甚至带上了点讨好的笑:“哎,哎,好!警察同志放心,我一定配合!那个……现在这天还没亮透,外面又冷又湿的,我……我能在你们这儿再歇会儿不?等天亮了,有公交车了再走?” 他试探着问,眼神瞟向那张硬板床。 小杨气得简直要冒烟,刚要开口,陆一弦已经淡淡说道:“随你。” 说完,不再看老头,转身就往外走。 小杨狠狠瞪了老头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给我等着”,然后赶紧跟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老头窸窸窣窣挪到床边的声音。 走廊里,小杨几步追上陆一弦,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火气一点没减,还多了几分憋屈:“陆顾问!你就这么让他走了?还让他在局里歇着?这老头绝对有问题!你看他那德行!满嘴喷粪!程队还说他可能……我看他就是欠收拾!这老头是心肠都坏了!” 陆一弦脚步不停,走向楼梯,声音平静地响起:“他不是凶手。” “啊?”小杨愣了一下,紧跟在他身侧,“你怎么知道?就凭问这几句?他都那样说受害者了!” “性格和现场不匹配。”陆一弦言简意赅,“他油滑、欺软怕硬、内心对女性有潜在的轻视甚至恶意,善于利用年龄和弱势身份为自己开脱,甚至享受在这种对峙中获取一点微妙的‘优势’感和口舌之快。但昨晚的现场……” 他顿了顿,脑海里闪过照片上那些细节,“虽然雨水冲刷了大部分痕迹,但凶手的行动里有一种……刻意控制的残忍和一定的计划性,甚至可能包含了某种扭曲的‘仪式感’。至少,不是这种色厉内荏、遇到强势质问就立刻退缩、只会用低劣言语发泄的老油条能做得出来的。他的‘巧合’出现,可能另有原因,比如,他真的看到了点什么让他害怕的东西,所以选择隐瞒和自保,或者,他本身就是个喜欢窥探、心理有些阴暗的边缘人,但直接行凶的可能性很低。” 小杨听得有些愣,火气稍微下去了一点,但还是不服气,咬着牙:“就算不是他直接杀的,那他肯定也没说实话!而且那张破嘴!不是好东西!” “嗯。”陆一弦这次没反驳,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算是同意她后半句的判断。 “所以程队才说,回头再‘关照’他。现在,我们有更明确的线索要追。” 他走上楼梯,回到刑侦支队所在的楼层。 第37章 办公室里,柯文还在电脑前奋战,眼圈乌青。看到他们回来,立刻抬头,眼神带着询问。 陆一弦走到自己桌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程驰他们离开有一阵子了,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棉纺厂那边,不知道情况如何。 窗外,天色终于透出了一丝灰白,雨似乎快要停了,但空气里弥漫的寒意和沉重,却丝毫没有减少。 老头是一条若隐若现、散发着恶臭的暗线。 而程驰他们追查的,则是一条可能通往更黑暗深处的明线。 陆一弦坐下来,重新翻开关于林小雨和林国强的初步资料。 小杨虽然气鼓鼓的,但也知道轻重,没再纠缠老头的事,只是走到窗边,抱着手臂看着外面,胸口还微微起伏,显然余怒未消。 第36章 雨巷(八) 棉纺厂废弃的仓库区在黑夜里像一头头匍匐的巨兽,沉默地蹲在雨幕中。 只有零星的、早已损坏的路灯,在远处投下晕黄而模糊的光圈,勉强勾勒出锈蚀的钢架、破碎的窗户和杂草丛生的路径轮廓。 空气里除了雨水的腥气,还有铁锈、机油和陈年灰尘混合的味道。 程驰他们的车在离仓库区还有一段距离的僻静处停下,车灯熄灭,融入黑暗。 几道黑影迅速下车,贴着墙根,无声而快速地朝着老唐提供的方位摸去。 雨丝细密,打在防水夹克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程驰打头,周启明紧随其后,后面是几个从二组抽调来的好手,个个神情紧绷,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在一处堆放废弃管道的阴影里,他们与提前到达、正在蹲守的老唐汇合。 老唐披着雨披,花白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角,脸色凝重,但眼神依旧矍铄。 他朝前方黑暗中的两个巨大轮廓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左边那个,应该是三号库,右边是五号库。没找到四号库,不知道是当初就没建,还是忌讳‘四’给拆了或者改名了。两个库离得近,中间有道破墙隔着,但估计能通。里面肯定有人,刚才我摸过去听了听,三号库那边隐约有动静,像是吆喝和摔牌的声音。五号库安静点,但门口有新鲜烟头。” 程驰眯起眼,借着远处微弱的光,观察着那两个黑洞洞的仓库入口。 门是那种老式的、厚重的铁皮门,看着就很结实,但边缘锈蚀得厉害。 “唐叔,你带两个人,守住后面和侧面,防止有人跳窗或者从别的缺口溜。” 程驰迅速分配任务,语气斩钉截铁,“尤其是这两个仓库之间可能连通的地方,盯死了。你经验足,压阵。” 老唐知道这是程驰照顾他年纪,不想让他冲在一线涉险,心里一暖,但也有些不服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周启明拍了拍他的胳膊,低声道:“唐叔,后路交给你,我们才放心往前冲。” 老唐看了看程驰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启明,最终点了点头,带着两个民警悄无声息地隐入更深的黑暗,绕向仓库后方。 程驰和周启明对视一眼,多年的默契无需多言。 两人几乎同时抬起手,朝身后跟着的队员打了几个简洁的手势。 分两组,同步突入。 队员们无声点头,自动分成两拨,子弹上膛的声音在雨声中轻微响起,又迅速被淹没。 程驰带着两个人,目标三号库。 周启明带着另外两个,目标五号库。 两组人像两支离弦的箭,从藏身的阴影里猛地射出,踏过泥泞的地面,速度快得只在雨幕中留下几道模糊的黑影。 几乎在同一秒,程驰和周启明分别冲到了三号库和五号库那扇紧闭的铁皮门前。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两人几乎同时侧身,将全身的力量和冲势灌注到穿着作战靴的右脚上,朝着门锁附近锈蚀最严重的位置,狠狠踹去。 “砰——!!!” “哐当——!!!” 两声巨大的、几乎重叠的爆响,猛地撕裂了雨夜的寂静。 锈蚀的铁皮门栓根本承受不住这样暴力的冲击,三号库的门向内猛地洞开,五号库的门更是连着半扇歪斜的门板一起向内倒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警察!不许动!” “全部趴下!手抱头!” 两声厉喝紧随其后,在空旷的仓库内部轰然回荡。 手电筒的强光柱瞬间刺破仓库内的昏暗,交叉扫过,照亮了里面混乱的场景。 三号库里,景象如同按下暂停键。几张破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散乱着扑克牌、骰子和一些零散的现金。围在桌边的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年纪不一,脸上还残留着赌博时的亢奋或懊恼,在破门巨响和厉喝声中齐齐僵住,满脸惊愕和恐慌。 有人手里的牌掉在了地上,有人下意识想往桌子底下钻,但在数道强光和黑洞洞的枪口威慑下,大部分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哆哆嗦嗦地举起手,慢慢蹲下或趴倒。 空气中弥漫着烟味、汗味和紧张到极致的恐惧。 但也有例外。 靠近仓库深处杂物堆的地方,一个穿着黑色紧身t恤、脖子挂着粗金链子的光头男人,在门被踹开的瞬间就像受惊的兔子,猛地跳起来,不是举手投降,而是转身就朝杂物堆后面一个不起眼的、被旧帆布半掩着的破窗户冲去。 “站住!”程驰身后的一个队员反应极快,低喝一声就要追。 但程驰的动作更快,早就锁定了这个反应异常的家伙。在那光头男人刚冲出两步、脚下一滑的瞬间,程驰如同猎豹般蹿出,两步就跨过中间的距离,右腿带着风声,一个精准狠厉的侧踹,正中对方腰侧。 “呃啊——!” 光头男人惨嚎一声,肥胖的身体完全失去了平衡,像只破麻袋一样横着飞出去,“咚”地一声重重砸在旁边的废铁架上,又滚落在地,蜷缩着呻吟起来,再也爬不起来。 另一边,五号库的情况类似,但更安静些。 这里更像是个临时的聚集点,散落着一些铺盖、酒瓶和简易炉具。 五六个人或坐或躺,在被破门而入的警察控制时,大多一脸茫然和害怕,还算配合。 但角落里一个穿着皮夹克、留着寸头、眼神阴鸷的瘦高个,却在周启明冲进来的瞬间,手猛地摸向后腰,同时脚下一蹬,想朝旁边一个堆放木箱的角落窜去,显然那里可能有后门或藏匿点。 周启明眼神一冷,根本没给他拔家伙的机会。 在瘦高个手指刚碰到后腰的刹那,周启明已经合身扑上,动作干净利落,一个标准的擒拿锁臂,扣腕、别肘、压肩,一气呵成。 瘦高个只觉得胳膊一阵剧痛,酸麻瞬间传遍半边身子,闷哼一声就被死死按在了地上,脸贴着冰冷潮湿的水泥地,动弹不得。 他后腰别着的一把弹簧刀,“当啷”一声掉了出来。 “老实点!”周启明膝盖顶住他的后心,声音冰冷。 两个仓库的混乱在短短几分钟内被迅速控制。 手电光下,尘埃和惊恐在空气中浮动。除了那个被程驰踹倒的光头和被周启明制服的瘦高个,其他人都被勒令双手抱头,蹲在墙角。 队员们快速上前,检查、搜身、上手铐。 确认没有其他危险和漏网之鱼后,程驰和周启明在仓库中间的空地上碰头。 程驰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哼哼的光头,又瞥了一眼被周启明铐起来的瘦高个,抹了把脸上溅到的雨水和不知哪里蹭到的灰,对周启明低声道:“这俩反应不对,像是有事的。尤其是那个胖子,跑得那么果断。” 周启明点头:“我这个也是,想掏家伙。可能不止是赌这么简单。” 这时,老唐也从后面绕了进来,看了看被控制住的一干人,松了口气,又有点遗憾:“后面没啥动静,看来就这两个口。这帮兔崽子,真会挑地方。” 程驰环视了一圈仓库里这十几号垂头丧气的人,又看了看窗外依旧深沉的夜色和未停的雨,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老周,”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声音带着行动后的松弛和接下来面对大量工作的预判性疲惫,“今儿晚上,预审科那帮兄弟……怕是要骂娘了。” 一下子带回去十几号人,光是初步筛一遍,区分是纯赌徒还是可能涉及其它事,尤其是可能跟林国强债务乃至林小雨案子有关的人,工作量就小不了。 预审科今晚的值班人员,注定要度过一个“充实”的不眠之夜了。 周启明也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招呼队员把人集中,准备押送回局里。 雨还在下,但仓库里的尘埃似乎已经落定。 只是抓到的这些人,是能揭开真相的钥匙,还是仅仅另一团需要费力拨开的迷雾,尚未可知。 程驰走到三号库门口,点了一支烟,猩红的火光在雨夜中明灭。 第38章 他望着被押解出来、在雨中瑟缩着前行的那一串人影,眼神深邃。 第37章 雨巷(九) 当程驰和周启明押着十几号人浩浩荡荡回到市局时,凌晨的天光已经呈现出一种疲惫的灰蓝色,雨彻底停了,但地面依旧湿漉漉的,映着大楼里通明的灯火。 值班的小杨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从预审科办公室出来,手里还端着杯早就凉透的咖啡,抬眼就看到走廊里这“壮观”的一幕。 程驰和周启明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串垂头丧气、身上或多或少沾着泥水污渍的男男女女,两侧还有刑侦支队的队员押送。 她眼睛瞬间瞪大了,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没拿稳。 “程队……周副队……这、这是……” 小杨的声音都变了调,看着这足以让今晚任何值班预审人员眼前一黑的人数。 “棉纺厂仓库端了个赌窝,顺便捞了俩可能跟别的案子有牵扯的。” 程驰言简意赅,下巴朝被单独押着、手上戴铐的光头胖子和阴鸷瘦高个抬了抬,“这俩我们先扣着,其他的,”他看向那一大串人,又看看小杨瞬间垮下去的脸,难得带了点同情,“得麻烦你们预审科先过一遍,筛筛清楚,重点是问清楚他们昨晚案发时间段的行踪,有没有人看到或听到什么异常,尤其是跟西边那条巷子有关的。” 小杨看着那七八个眼神躲闪、一看就不好对付的“赌徒”,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类人最难搞,问话油滑,避重就轻,一个比一个能扯皮。 要是放在平时,她早就火力全开了,可此刻,面对这巨大的工作量,她连发脾气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深深的绝望。 今晚别说合眼,估计连口水都喝不上。 她深吸一口气,把快翻到天上去的白眼硬生生压下来,认命地拿出手机开始呼叫支援,声音有气无力:“预审科值班的,还有能叫醒的,全部来局里加班……对,现在,立刻,马上……来了就知道了,大活儿。” 安排完,她指挥着队员把这批人先分别带到不同的滞留室或问询室暂时看管,自己则强打精神,准备开始这场注定艰苦卓绝的“舌战群儒”。 程驰和周启明没再多停留,带着龙哥和虎哥,直接回了刑侦支队办公室。 突击审讯需要时机,也得让这两个明显有问题的家伙在冷冰冰的滞留室里先“冷静”一下,消化消化被抓的现状,磨磨他们的锐气和侥幸心理。 办公室里,陆一弦还坐在原位,面前的笔记本上已经多了不少字迹,旁边还放着刚送来的、关于林国强三年前意外死亡案的卷宗复印件。 柯文趴在一堆数据线和技术设备中间,似乎小憩了片刻,听到动静立刻惊醒,揉了揉通红的眼睛。 “程队,周副队,回来了。” 陆一弦抬头,目光扫过程驰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的脸,又透过门缝落在他身后被押进来的两个人身上,尤其在龙哥和虎哥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嗯。”程驰脱下湿漉漉的夹克扔在椅背上,拿起桌上不知道谁剩的半瓶矿泉水灌了几口,才看向陆一弦,“那老头怎么样?问出点什么没?” 陆一弦合上笔记本,平静回答:“不是凶手。” 程驰挑眉,等着下文。 “性格与现场体现出的控制感和残忍度不符。油滑、欺软怕硬、内心有对女性受害者的潜在恶意,但行动力不足,更倾向于口舌之快和利用弱势身份自保。” 陆一弦语调平稳地分析,“他应该隐瞒了部分看到或感知到的情况,可能是出于恐惧,也可能有其他原因。问完话,他借口太晚没车,想在局里待到天亮。” 周启明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带着了然:“那确实挺不老实的。” 程驰点点头,对陆一弦的判断没有异议。 他走到白板前,在“废品站老头”旁边打了个问号,标注“隐瞒,待深挖”。 然后,他用马克笔重重地写下“龙哥(赵海龙)”、“虎哥(张虎)”,并在旁边画了个圈。 “这两个,”程驰用笔尖敲了敲白板上的名字,“就是在棉纺厂仓库抓到的,反应最大。胖子叫赵海龙,瘦的叫张虎。根据苏慧模糊的描述和林国强卷宗里零星的提及,应该就是当年追林国强债的那伙人里的头目,至少是骨干。” 陆一弦的视线落在白板的新名字上,眼神专注。 “但是,”程驰话锋一转,眉头微蹙,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几人,“我觉得,他们可能也不是直接动手杀林小雨的凶手。” 周启明也点了点头,显然有同感:“太近了。在自己的‘据点’附近,用那种方式弄死林国强的女儿,然后还若无其事地回到仓库里聚赌?这不合常理。除非他们疯了,或者有绝对的自信不会留下任何把柄。但看他们被抓时的反应,不像是有这种周密计划和心理素质的人。” 柯文也小声补充:“而且……如果是报复林国强,让他绝后,好像……有点绕?林国强都死了三年了。” 陆一弦沉吟片刻,开口道:“他们可能不是直接凶手,但不能排除雇凶,或者他们的某些行为,比如持续骚扰、威胁,间接导致了这件事的发生,甚至提供了某种‘契机’。不过,正如周副队所说,在自己活动区域附近实施如此暴行,风险极高,不符合一般涉黑人员规避风险的逻辑,除非有强烈的、即时的刺激或特殊的‘需求’。” 他顿了顿,看向程驰:“目前看来,流浪汉方向暂时无果,老头线索模糊且指向性弱,林国强债主这条线虽然人物清晰,但作案动机和逻辑存在明显疑点。我们手头有效线索太少,确实有点像……无头苍蝇。” 程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却透着韧劲:“无头苍蝇也得飞。每一条线都不能放。老唐那边天亮继续筛流浪汉。老头那边,”他看了一眼陆一弦,“等这边审讯间隙,再‘请’他来好好聊聊。至于赵海龙和张虎……” 他转身,看向关押那两人的方向,眼神冷冽:“就算他们不是杀林小雨的凶手,林国强当年被逼坠楼的事,他们肯定脱不了干系。新账旧账,一起算。撬开他们的嘴,至少能把林国强那条烂账理清楚,说不定就能扯出别的线头。” 天光渐渐亮起,透过沾满雨渍的窗户,给办公室染上一层清冷的淡蓝色。 疲惫刻在每个人的脸上,但眼神里的光却没有熄灭。 线索杂乱,迷雾重重,但正如程驰所说,他们必须像不知疲倦的飞蝇,在每一丝可能的气味中寻找方向,直到撞上那面坚硬的、名为真相的墙壁。 第38章 雨巷(十) 办公室里弥漫着咖啡和熬夜后特有的沉闷气味。 短暂的沉默后,周启明打破了僵局,目光在程驰和陆一弦之间转了转,开口道:“程儿,人抓回来了,晾也晾了会儿,得抓紧审。赵海龙和张虎,这两个人……怎么分?”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觉得,张虎那个瘦子,眼神阴,被抓的时候还想掏家伙,抗压能力和戒心可能更强,更像是拿主意或者负责‘脏活’的。胖子赵海龙咋咋呼呼,看着凶,实际上可能没那么‘毒’,吓唬一下或者给点压力,容易漏口风。” 他看向陆一弦,语气带着商量和考较:“陆顾问是心理方面的专家,对付张虎这种心思沉、防备心重的,或许有特别的办法。程儿气场足,压得住阵,又能随机应变。要不……你俩搭档审张虎?我和小柯去审赵海龙。” 他特意补充了一句,“咱们平时审讯,我和程儿也是一个红脸一个白脸,配合惯了。这次让陆顾问试试刀,也看看能不能从心理层面打开缺口。” 程驰靠在桌边,听了周启明的安排,没立刻表态,只是目光投向陆一弦,像是在等他的意见。 他确实想看看这位犯罪心理专家,在实战审讯中到底有多大能耐,有什么样的惊喜。 陆一弦迎上程驰的目光,脸上没什么波澜,只轻轻点了点头:“可以。我配合程队。” “行。”程驰拍板,干脆利落,“那就这么分。老周,你带小柯,好好伺候那个赵海龙。我和陆顾问去会会那个张虎。” 一号审讯室。 周启明带着柯文坐在赵海龙对面。 胖子脸上的横肉耷拉着,眼神乱瞟,时不时扭动一下被铐在椅子上的手腕,显得焦躁不安。 周启明没有一上来就疾言厉色,反而慢悠悠地翻开笔录本,语气平稳地开始问姓名、年龄、住址等基本信息。 赵海龙起初还试图插科打诨,嚷嚷着警察乱抓人,他们就是几个朋友打打小牌云云。 周启明也不打断,等他嚷嚷完了,才抬起眼皮,淡淡地问:“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你们在三号仓库打牌,所有人都没离开过?谁能证明?” 赵海龙噎了一下,眼神闪烁:“都……都在啊!互相都能证明!警官,我们真是打牌……” 第39章 “打牌?”周启明拿起从他们窝点收缴上来的账本和部分现金照片,“这数额,够得上聚众赌博了。还有,”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几分,“林国强,还记得吗?” 赵海龙脸色骤然一变,肥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谁……谁啊?不记得。” “三年前,棉纺厂废弃烂尾楼,坠楼身亡。当时追着他要债的,是不是你们?”周启明步步紧逼,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巨大的压力,“他现在死了,他的女儿,林小雨,昨晚也死了,就在离你们赌窝不到五百米的巷子里。赵海龙,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不关我的事!真不关我的事!”赵海龙慌了,额头冒出冷汗,“林国强……他是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我们就是想要钱,没想弄出人命!他女儿……他女儿我更不知道啊!警官,我昨晚一直都在仓库,一堆人可以作证!我手机你们也查了,我没给任何人打过电话指使什么啊!” 周启明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换了种语气,略带一丝“理解”的意味:“我们知道,追债是追债,出人命是出人命。林国强自己失足,主要责任在他。但你们追债的方式,本身就违法。现在他女儿又出事,地点还这么巧……你说跟你完全无关,谁信?现在主动交代,算是配合调查,或许还能算你有悔过表现。要是等我们从别的地方查出来……” 软硬兼施,政策攻心。 周启明这套玩得很熟。赵海龙的心理防线本就不算坚固,在“旧案重提”和“新案关联”的双重压力下,加上周启明恰到好处的“点拨”,很快就溃不成军。 他哭丧着脸,断断续续交代了当年追林国强赌债的一些细节,承认手段过激,但坚称林国强坠楼纯属意外,他们当时也吓坏了,没敢再继续逼苏慧母女,那笔烂账后来就不了了之。 至于林小雨的死,他赌咒发誓毫不知情,并提供了一堆赌友可以证明他们整晚都在仓库。 二号审讯室。 气氛与一号审讯室截然不同。 张虎被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不像赵海龙那样瘫软。 他微微低着头,眼皮耷拉着,视线落在自己戴着手铐的手腕上,一言不发,整个人像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程驰坐在主审位,身体微微前倾,带来强大的压迫感。 他没有立刻发问,只是用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张虎,仿佛要把他从里到外看穿。 陆一弦坐在侧位,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笔,姿态放松,更像一个观察者。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张虎身上,从对方紧绷的下颌线条,到微微内扣的肩膀,再到偶尔无意识抽动一下的脚踝,每一个细微的肢体语言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张虎,”程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张虎眼皮都没抬,声音干涩:“赌博。” “只是赌博?”程驰嗤笑一声,“你被抓的时候,手往哪儿摸呢?身上带着家伙,是想拒捕?” 张虎沉默。 “林国强,认识吧?”程驰直接切入正题。 张虎的身体僵硬了一秒,依旧没抬头:“不认识。” “不认识?”程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回荡,“赵海龙可都说了!三年前,你们追债,把他逼得从楼上掉下去!现在他女儿也死了,就在你们窝点旁边!张虎,你觉得你能脱得了干系?!” 面对程驰骤然爆发的压力,张虎反而抬起了头。 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阴鸷,直直地看着程驰,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嘲讽:“警官,说话要讲证据。赵胖子说什么就是什么?林国强自己失足,关我们什么事?他女儿死了,更与我们无关。我们昨晚在仓库,很多人可以证明。你有证据证明是我们干的吗?没有证据,你这就是诬陷。” 他显然比赵海龙难对付得多,心理防线更坚固,也更懂得如何规避风险、反击质问。 程驰眼神更冷,正要继续施压。 一直沉默的陆一弦,忽然放下了笔。 他身体微微转向张虎,声音平稳舒缓:“张虎,你紧张。”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张虎眼神闪烁了一下,看向陆一弦,带着戒备和疑惑。 “你的坐姿看似放松,实则肩颈肌肉紧绷,右脚脚踝持续轻微抖动,这是内心焦虑但试图强行控制的典型表现。” 张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戒备更深了。 “你否认认识林国强,但在程队提到这个名字时,你的瞳孔有瞬间的收缩,呼吸频率改变。” 陆一弦继续道,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你在害怕。不是害怕承认追债,而是害怕被和‘杀人’,尤其是杀害一个未成年女孩联系在一起。对你来说,暴力追债甚至间接导致债务人死亡,或许是可以承受的风险或‘行业常态’,但涉及针对妇孺的极端性暴力谋杀,是另一个层面的事情,会彻底打破你内心某种自欺欺人的‘底线’,也会引来你无法承受的打击。所以你要拼命切割。” 张虎的脸色终于变了,不再是单纯的阴鸷,而是混杂了震惊和被看穿后的慌乱。 他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发现陆一弦那双平静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心思,让他无处遁形。 程驰在一旁,将张虎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对陆一弦的评价又拔高了一截。 这人,真是有点东西。 陆一弦给了张虎几秒钟消化时间,然后抛出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昨晚雨很大。你们在仓库里,能听清外面的动静吗?” 张虎下意识回答:“雨声大,听不清……” “哦。”陆一弦点点头,忽然问,“那你有没有注意到,仓库附近,或者你来仓库的路上,有没有看见过一个穿着校服、独自走路的女孩?大概晚上十点多到十一点之间。” 张虎愣了一下,大脑似乎还在处理陆一弦之前那番心理剖析带来的冲击,下意识地回忆并否认:“没有……我没注意……” “没注意?”陆一弦微微偏头,“一个穿着显眼校服的女孩,深夜独自出现在废弃厂区,正常人多少会有点印象。除非你当时心里装着别的事,很急,或者……你知道那里可能会出现什么人,所以刻意忽略了?” 他语速依然平缓,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张虎越来越脆弱的心理防线上。 张虎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发现自己在这个长发男人面前,几乎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接下来的审讯,变得顺利了许多。在程驰适时施加的法律威慑和陆一弦不断瓦解其心理防御的双重作用下,张虎最终也松了口。 他的供述与赵海龙大同小异:承认参与追林国强的债,但坚称其死亡是意外;对林小雨的死表示震惊和不知情;同样提供了不在场证明;同样查无当晚与外界可疑的通联记录。 刑侦支队办公室。 两场审讯结束,天已大亮。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却驱不散办公室里的凝重。 程驰、周启明、陆一弦聚在桌边,小杨也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凑了过来,汇报预审科那边对那群赌徒的初步询问结果。 无一例外,都证实赵海龙、张虎等人昨晚确在仓库,无人中途长时间离开,也没人听到或看到特别异常的情况。 通讯记录筛查也无果。 “所以,”程驰总结,手指敲着桌面,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林国强这条线,基本断了。赵海龙和张虎,有动机,有条件,但没有直接作案时间,也没有发现雇凶或指使的证据。他们更像是……一条已经沉寂了三年的死胡同,因为林小雨的案子,被我们重新挖了出来,抖了抖灰,结果发现还是死的。” 周启明揉了揉眉心:“而且,正如我们之前怀疑的,在他们自己经常活动的据点附近,用那种方式杀林国强的女儿,太蠢了,不像他们的行事风格。除非有我们还没掌握的、极其特殊的恩怨。” 陆一弦看着白板上渐渐梳理清晰又似乎陷入僵局的线索图,缓缓道:“流浪汉方向暂无进展,废品站老头线索模糊且存疑,林国强债主线动机存疑且缺乏实证……目前来看,我们确实回到了原点,甚至可能从一开始,调查的大方向就存在偏差。” 小杨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哀叹:“那怎么办啊?线索全断了……” 程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苏醒的城市。 “断了就再接上。” 他转过身,声音沉稳有力,“老唐那边继续筛流浪汉,不要停。学校那条线……” 他看向陆一弦,“陆顾问,等天亮透,学校正常上课了,我们再去一趟九中。林小雨为什么那天晚上会去棉纺厂?这个核心问题,我们还没解开。” 他扫视着办公室里一张张疲惫却依旧坚持的脸:“都打起精神。案子刚发生不到二十四小时,急什么?无头苍蝇就无头苍蝇,飞慢点,但别停。总能撞出条路来。” 第40章 陆一弦迎着程驰的目光,点了点头。 第39章 雨巷(十一) 天光已经大亮,铅灰色的云层散开些许,透出些微淡金色的晨曦,但刑侦支队办公室内的灯光依旧亮着,与自然光混杂在一起,照着一张张缺乏睡眠、写满疲惫的脸。 暂时没有新的线索需要立刻追查,去学校也要等正常上课时间。 程驰看了眼墙上的钟,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对周启明和陆一弦说:“都抓紧时间眯一会儿,半小时后出发去九中。” 他自己也拉开椅子,往后一靠,两条长腿架到另一张椅子上,扯过搭在椅背上的夹克盖在脸上,打算抓紧这难得的间隙休息片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鸟鸣。 柯文也趴在电脑前,眼皮打架,似乎快要睡着。 然而,这短暂的宁静连五分钟都没持续到。 “卧槽——!” 一声惊呼猛地从柯文喉咙里爆发出来,尖锐得变了调,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如同惊雷炸响。 正半睡半醒间的程驰被惊得浑身一激灵,盖在脸上的夹克滑落,他“唰”地坐直身体,心脏还因为突如其来的惊吓咚咚狂跳,没好气地瞪向声音来源:“小柯!你小子鬼叫什么?!我都说了让你少跟许知然混,一惊一乍的毛病都传染了!我年纪再大点能让你吓出心脏病!” 陆一弦也被惊醒,抬眼看向柯文,眼神清明,不见困意。 周启明倒是没睡,正低头看材料,此刻也皱起眉看向柯文。 柯文脸色煞白,指着电脑屏幕,手指都在抖,话都说不利索了:“不、不是……程队……出、出事了!案子……林小雨的案子,还有……还有之前那两起,被、被传到网上了!” “什么?!” 程驰霍然起身,几步冲到柯文身后,弯下腰盯着屏幕。 电脑屏幕上打开着本地一个热度颇高的论坛,此刻首页最上面飘红加粗的标题触目惊心:《雨夜恶魔再现?棉纺厂附近少女惨死,疑似连环作案!》,下面还跟着关联帖:《三年前旧案未破,同样是雨夜,同样是棉纺厂附近!警方在做什么?!》 帖子内容详尽得可怕,不仅提到了昨晚林小雨案的部分细节,甚至还翻出了老唐之前提过的、三年前在同一区域发生的两起夜间独行女性被抢劫性侵的案件,提到了“手法相似”、“地点临近”、“警方疑似未能并案侦查或抓不到凶手”等等极具煽动性的字眼。 发帖人显然对当地情况有一定了解,虽然不是完全准确,但足以引爆舆论。 更糟糕的是,下面跟帖已经炸开了锅。愤怒、恐惧、质疑的言论刷屏般涌出: “太可怕了!就在我们家附近!警察干什么吃的?!” “三年前就没抓到人?现在又死一个?这是同一个人吧?警察是废物吗?!” “流浪汉!肯定是流浪汉干的!那片流浪汉那么多!” “出来给个说法!” “姐妹们晚上不要单独出门!” …… 而其中一些极端评论,已经超出了谴责的范围: “流浪汉都该死!社会的毒瘤!” “光骂有什么用?看见流浪汉就打!为民除害!” “最新消息,纺织路那边已经有人去‘清理’流浪汉了!” 程驰的脸色瞬间铁青,额角青筋直跳。 他猛地直起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网监是干什么吃的?!这种帖子怎么能让发出来?!立刻联系网安支队,马上删帖,控制舆论!查发帖人ip!” 他话音刚落,桌上的座机就刺耳地响了起来。 程驰深吸一口气,抓过听筒:“喂,刑侦支队程驰。” 电话那头传来严峰压抑着怒火、但依旧沉稳有力的声音,透过听筒,办公室里其他几人也隐约能听到那股山雨欲来的压力:“程驰,网上的东西看到了?” “看到了,严局,我们正在联系网安……” “我不管你怎么联系!” 严局打断他,语气严厉,“现在舆论已经炸了!有民众聚集,声称要‘自发清理’流浪汉,已经和派出所民警发生推搡!更严重的是,三年前那两起旧案被翻出来,民众对警方的不信任感已经达到顶点!你们组必须限期破案!” 程驰试图解释:“严局,案子我们正在全力侦办,但需要时间,目前线索……” “没有时间了!”严峰的声音斩钉截铁,“舆论不给你时间!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现在首要任务,是给民众一个交代!之前那两起性侵案,就算当事人撤案了,就算过去三年了,你现在也得给我查!并案侦查!把那个祸害揪出来!至少,你要向公众证明,我们不是在吃干饭,我们有能力、有决心打击犯罪!明白吗?!” 程驰感觉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咬紧牙关,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明白。但是严局,三年前那两起,当事人当时就撤案了,调查基本中断,现在要重启,而且可能涉及不同的嫌疑人……” 而且当事人的打击…… 严局那边又来电话,他火急火燎地交代,“程驰,你是刑侦支队长!你必须顶住压力!我告诉你,现在全局上下都盯着这个案子!市领导也在关注!你必须给我拿出结果!立刻行动!” “啪”的一声,电话被挂断,只剩下忙音在听筒里回荡。 程驰拿着听筒,僵在原地,好几秒没动。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连柯文都屏住了呼吸。 几秒钟后,程驰缓缓放下听筒,抬手用力抹了把脸,然后重重地坐回椅子上,身体向后仰,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带着无尽疲惫和烦躁地吐出一口气。 “老唐,”他声音有些沙哑,“三年前那两起,当事人……叫什么来着?联系方式还有吗?” 老唐脸色也很难看,翻着自己的笔记本:“一个叫刘芳,当时22岁,公司职员。另一个叫李静,当时19岁,职高学生。刘芳当年就撤案了,说是怕影响名声,后来很快结婚了,听说嫁到外地去了。李静也撤案了,家里压下来的,后来好像去外地打工了……联系方式……这么多年,早就变了。而且,当时她们就不配合,现在……” “找。”程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户籍信息,社会关系,把人找出来,联系上。” 他看向周启明,“老周,你带人,专门跟这条线。想办法找到人,做通工作。” 周启明面色凝重地点头:“明白。但这需要时间,而且……难度很大。” “我知道难度大。”程驰捏了捏鼻梁,“但现在舆论逼着我们走。流浪汉这条线,之前觉得方向窄,现在……” 他苦笑一声,“成了必须优先攻破的‘政治任务’了。老唐,你这边压力最大,继续筛,扩大范围,之前那两起案子的任何物证、笔录,哪怕只有只言片语,全部重新过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和昨晚案子的关联点,或者锁定可疑人员。” 老唐郑重点头:“放心。” 程驰又看向还在盯着电脑、脸色发白的柯文:“小柯啊,别愣着!立刻查!发帖人ip,帖子来源,是内部泄露还是外部窥探?还有,网上那些煽动暴力、说要打流浪汉的言论,重点监控,有线下聚集苗头的,立刻通报治安支队和辖区派出所!快!” “是!程队!”柯文一个激灵,立刻转身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打起来。 安排完这一切,程驰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重新瘫回椅子上,用手臂挡住眼睛,闷声说:“给我一分钟……就一分钟……让我消化一下这个噩耗。”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是充满山雨欲来般压抑的沉默。 原本计划好的学校调查被迫推后,突如其来的舆论风暴和上级的死命令,像两座大山压了下来,让本就迷雾重重的案件侦破,变得更加棘手和复杂。 陆一弦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扫过程驰疲惫而紧绷的侧影,又看向窗外渐渐喧嚣起来的城市。 阳光明媚,却照不进这间被阴云笼罩的办公室。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深邃。 第40章 雨巷(十二) 程驰那句“给我一分钟消化噩耗”的余音仿佛还在办公室里萦绕,新的、更刺耳的电话铃声就再次撕破了短暂的死寂。 这次是内线,来自楼下值班室,声音急促得变了调:“程队!不好了!市局门口!来了一大帮人!拉横幅的,喊口号的,把大门都快堵了!说……说是从西城分局那边过来的!” “西城分局?”程驰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嗡”地一声,绷到了极限,“他们来市局干什么?!” 值班室同事的声音充满无奈和焦虑:“说是……说是去分局闹,质问三年前棉纺厂那边的性侵案为什么没破,现在又出命案是不是警察不作为……分局那边……那边好像说了句‘案子现在由市局刑侦支队统一侦办’……然后这帮人就……就冲咱们这儿来了!” 第41章 “我——操!”程驰一口气没提上来,眼前真的黑了一瞬,他猛地用手撑住桌子,才没让自己当场倒下去。 胸口像是压了块千斤巨石,堵得他呼吸都困难。 分局这手“乾坤大挪移”,简直是在他本就熊熊燃烧的火堆上又泼了一桶滚油。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也都听到了电话内容,周启明脸色铁青,老唐气得胡子都在抖,陆一弦微微蹙眉,柯文更是吓得不敢出声。 程驰狠狠喘了两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现在不是骂娘的时候,门口那群被愤怒和恐惧驱使的民众,还有无数可能正对着手机屏幕录像的镜头,才是必须立刻面对的烂摊子。 “老周,你继续联系之前案子的当事人,注意方式方法,绝对、绝对不能刺激到她们!小柯,配合网监,死死盯住网上动向,谁敢扒当事人真实信息,第一时间处理!唐叔,流浪汉那边抓紧!” 他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然后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边穿边大步往外走,“我去门口!” “程儿,我跟你去!”周启明立刻跟上。 “不用!你手上事更重要!” 程驰头也不回,声音斩钉截铁,“稳住后方!” 他几乎是小跑着冲下楼梯,穿过大厅。 还没到门口,喧嚣声浪已经扑面而来。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外面黑压压一片人群,估计得有几十号人,男女老少都有,情绪激动。 几条白底黑字或红字的横幅刺眼地晃动着:“严惩凶手,还我安宁!”“三年未破案,警方是否失职?”“拒绝冷漠,要求真相!” 口号声杂乱但响亮,引得路过行人车辆纷纷侧目,更有不少人举着手机在拍摄。 程驰深吸一口气,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初秋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但他只觉得浑身燥热。 他站定在台阶上,面对着情绪激昂的人群,挺直了脊梁。 周启明还是不放心,跟了出来,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各位市民朋友!请安静一下!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队长,程驰!” 程驰提高音量,声音透过人群的嘈杂,清晰而沉稳地传开,“关于昨晚发生在棉纺厂附近的案件,以及大家关心的三年前相关案件,警方正在全力侦查中!我理解大家的心情,发生这样的悲剧,我们和每一位市民一样,感到痛心和愤怒!”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有愤怒,有质疑,有期盼,也有纯粹看热闹的冷漠。 “但是!”程驰话锋一转,语气更加严肃有力,“破案需要时间,需要证据,需要遵循法律程序!警方的每一个步骤,都是为了尽快将凶手绳之以法,还受害者公道,还大家一个安全的环境!我在这里向大家保证,我们一定会全力以赴,不惜一切代价侦破此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几个明显在录像的手机镜头,心往下沉了沉,但还是继续说道:“同时,我也恳请大家,保持冷静和理性。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更不要试图去挖掘、曝光当年案件受害者的个人信息!她们是受害者,她们的生活已经因为不幸的遭遇受到了严重影响,她们有权利保护自己的隐私,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尊重受害者,也是尊重我们每一个人内心的善良和底线!请大家相信警方,给警方一点时间,也给予受害者应有的空间和保护!”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 人群中一部分人似乎被说服了,情绪缓和下来,窃窃私语。 但也有人依然不买账,高喊道:“光说得好听!什么时候能破案?”“之前的案子怎么解释?”“你们到底有没有能力?” 周启明上前半步,想补充些什么。 程驰却微微抬手,制止了他。 他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些质疑的眼神,再次开口:“具体案情,涉及侦查秘密,恕我不能在此详谈。但请大家相信,法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罪犯,警方也绝不会对任何犯罪行为姑息纵容!对于大家提供的线索和意见,我们会认真听取。现在,请大家有序散去,不要干扰正常的办公秩序和社会治安。谢谢大家的理解与配合!” 他说完,不再多言,只是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坦荡。几个带头的群众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周围越来越多举着的手机,似乎也觉得再闹下去意义不大,加上旁边派出所和治安支队的民警已经开始疏导,人群终于开始慢慢散去。 横幅被收起,口号声渐歇。 程驰和周启明一直站在台阶上,目送人群离开。 直到最后几个人也消失在街角,程驰才松了口气,但紧绷的神经和沉重的疲惫感却如潮水般涌上。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有些发沉。 周启明跟在他身边,低声道:“刚才……有人在录像,角度不太好,可能……” 程驰摆了摆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倦色和一丝破罐子破摔的麻木:“录吧,随便录吧。该说的我说了,该做的……还得做。” 他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是在自言自语,“爱怎么传怎么传吧……我现在,真的没力气管那个了。” 回到办公室门口,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胸口那股郁结的气还没散,太阳穴突突地疼,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未破的凶案、翻出的旧案、失控的舆论、推诿的分局、愤怒的民众、需要保护的受害者隐私…… 所有的事情搅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他的喉咙。 周启明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紧蹙的眉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默默地去倒了杯温水,放在程驰手边的窗台上。 陆一弦不知何时也走到了门口,他安静地看着靠在墙上的程驰。 这个男人,几分钟前还在外面面对群情激奋时挺直,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迷茫。 过了好一会儿,程驰才缓缓睁开眼睛,眼底布满红血丝。 他端起那杯水,一口气喝干,然后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他没有再坐回椅子上,而是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却似乎都指向死胡同的线索图,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林小雨”、“林国强”、“赵海龙/张虎”、“流浪汉?”、“旧案受害者”、“废品站老头”这些名字。 “这案子……”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到底是怎么……能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没有人能回答他。 他们像是被困在了一张无形的大网里,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而时间,却在分秒不停地流逝。 第41章 雨巷(十三) 程驰靠在白板前,胸口那口被各种糟心事堵住的气还没顺过来,手机又在他裤兜里震动起来,嗡嗡声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 他疲惫地掏出来,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屏幕上跳动的“二哥”两个字,像一针微弱的强心剂,又像另一块即将压下来的石头。 程驰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才划开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喂,二哥。” 那声带着不自觉依赖和疲惫的“二哥”刚一出口,电话那头的程骏原本准备好的询问就卡住了。 程家兄弟从小一起长大,对彼此情绪的感知敏锐到近乎本能。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程骏明显放软的声音:“幺啊?” 他顿了顿,语气完全变了,“怎么了这是?跟二哥说。” 程驰一直强撑着的、面对民众和上级时不得不挺直的脊梁骨,仿佛突然被抽走了一小截支撑。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侧过身,背对着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声音低了下去,“没……没事。就是案子有点麻烦。” 他这反应,和平时那个雷厉风行、天塌下来当被盖的程队判若两人。 陆一弦,原本正在翻看卷宗,此刻却微微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落在程驰微微弓起的宽阔背脊上,落在他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的手上,落在他侧脸上那抹罕见的、掩藏不住的疲惫和依赖神色上。 电话那头,程骏的声音更沉了,带着关切:“我跟你大哥都看着呢,爸也在家。幺儿,你……成红人了,知道吗?” “红人?”程驰一时没反应过来,脑子被案件塞得太满,“什么红人?” “网上,你刚才在你们局门口讲话那段,被人录了发上去了。”程骏言简意赅,“传播挺快。案子关注度高,加上……”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加上你小子长得确实还行,镜头感不赖,挺上相。” 程驰:“……” 第42章 他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刚才门口那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感瞬间被更尖锐的恐慌取代。 他自己被拍被议论,虱子多了不痒,无所谓。 可如果…… 如果有人顺着他的身份深挖下去…… 平时家里千叮万嘱就是行事要稳,别惹不必要的关注。 这要是因为他被推到舆论风口,再被别有用心的人扒出家庭背景…… 程驰头皮一阵发麻,立刻转头,对着还在电脑前忙碌的柯文急声道:“小柯!快!联系网安那边,门口那段录像,我的那段,撤下来!” 柯文虽然不明就里,但立刻应声:“明白!程队!”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操作起来。 电话里,程骏听到了他的吩咐,语气缓了缓:“嗯,反应挺快。不过……” 他慢悠悠地说,“已经让人去处理了。这会儿……应该差不多干净了。” 程驰一愣,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线,他抬手用力搓了把脸,声音闷闷的:“……谢谢二哥。” “谢什么。”程骏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关切未减,“你这半死不活的劲儿……案子很棘手?” “嗯。”程驰含糊地应了一声,不想多说让家里人担心,“一团乱麻。二哥,我先不跟你说了,这边还得处理。” 程骏也没多问,只是嘱咐:“行,你去忙。真遇上什么解决不了的坎儿,给家里打电话。爸嘴上不说,心里记挂着。妈今天一早就念叨你了。” “知道了。”程驰心里一暖,又有点酸涩,“替我跟爸妈说一声,我没事,忙完这阵就回家。” 挂了电话,程驰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怔忡了几秒。 他转过身,走到柯文身边:“怎么样?” “程队,联系上了,网安那边说……说相关视频和截图已经在重点清理,传播源也在查。” 柯文汇报,有点疑惑地看了看程驰格外凝重的脸色,“程队,是……有什么特别问题吗?” 程驰摇了摇头,没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盯紧,有任何新动向,立刻汇报。” 他走回白板前,目光重新落到那些名字和线索上。 陆一弦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卷宗。 这个看起来坚不可摧、永远冲在最前面的人,原来也会有这样的时候。 什么时候这一面对对着自己呢? 周启明推门走了进来,脸色发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整个人透着一股无力的颓丧感。 “程儿,”周启明的声音有些干涩,走到桌前,将手里的记录本放下,“联系过了。刘芳和李静,当年的两个当事人。” 程驰心里一沉,看周启明的脸色就知道结果不理想。 “刘芳当年的手机号已经是空号。通过户籍和社会关系辗转找到她现在的联系方式,打过去……是她丈夫接的。” 周启明揉了揉眉心,语气沉重,“一听是警察,问三年前的事,态度非常抵触,直接说‘我妻子不想再提这件事,请你们不要再打扰她的生活’,然后就挂了。再打,不接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李静那边更麻烦。当年她家里人就极力压着,撤案后她就去外地打工了,留下的联系方式早就失效。我们通过技术手段找到了她可能使用的社交账号和近期一个归属地在外省的手机号,打过去……接通了,但一听是公安局,问棉纺厂旧案,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是一个很疲惫的女声说‘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再回忆了。求你们别找我了,我真的只想好好过日子’,接着就是忙音。” 周启明抬起头,看向程驰:“完全不配合。她们是受害者,当年选择撤案,就是因为恐惧、压力、或者觉得无法面对。现在旧事重提,舆论还闹得这么大,她们只会更害怕,更想躲起来。我们……我们总不能冲到人家现在的生活里,强迫她们开口吧?可上面、舆论又逼着要结果……”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 受害者不配合,警方怎么办? 难道真为了给舆论一个“交代”,就无视受害者的创伤和意愿,强行揭开她们拼命想要愈合的伤口吗? 那和施害者有什么区别? 可如果不从旧案突破,眼下林小雨的案子线索又似乎全断了,舆论的火山口还在沸腾。 压力像无形的水泥,一层层糊上来,让人窒息。 程驰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把那些烦躁和无力感压下去。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阳光刺眼,却照不进心里的阴霾。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重新聚焦。 “老唐,”他开口,“派去盯着那片流浪汉的兄弟,还在岗位上吗?” 老唐点头:“在,轮班盯着呢,没撤。那片区域能藏人的地方都有人看着,出入的生面孔也在留意。” 程驰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陷入思考。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一旁,重新翻看着那寥寥几页旧案卷宗的陆一弦,忽然抬起头,看向程驰,清冷的声音响起: “程队,你是想看看,哪个流浪汉……会跑?” 程驰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顿住。 他倏地转头看向陆一弦,眼睛骤然亮了起来,那光芒几乎驱散了他眼底连日积累的疲惫和血丝。 他没来得及细想,那句话就脱口而出: “对!就是这个!心有灵犀啊陆顾问!” 陆一弦拿着卷宗的手指蜷缩,指尖微微发麻。 耳根后知后觉地泛起热意,心脏的跳动,似乎也漏了半拍。 程驰对此毫无所觉,走回白板前,拿起马克笔,语气快而有力:“没错!受害者这条路现在走不通,压力太大。但施害者呢?舆论闹得这么大,网上的声音喊打喊杀,之前那两起旧案被翻出来,说疑似连环作案,真凶如果还在这一片,他能不慌?他能不怕?” 他看向老唐:“唐叔,你说过,能干出这种事的流浪汉,很多是边缘人,但不见得是傻子。尤其是能连着做两起都没被抓到的,肯定有点反侦查意识,或者特别熟悉那片地形,善于隐藏。现在风声这么紧,警方大张旗鼓地查,还翻旧账,他如果还在那片区域,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老唐眼睛也亮了:“躲!或者……跑!” “对!”程驰用力一点头,“但他未必敢立刻大张旗鼓地跑,可能会先观察,找机会。所以我们盯着,看谁在风声鹤唳的时候表现得特别紧张,频繁换地方,或者试图悄悄离开那片区域!” 他转向陆一弦,“陆顾问,我们俩一个意思!” 陆一弦已经迅速调整好了状态,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避开了程驰过于灼热的注视,将目光重新落回卷宗上,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 只是指尖残留的微麻感和心跳那短暂的异样,还在提醒着他什么。 “老唐!”程驰立刻部署,“通知盯梢的兄弟,把眼睛再擦亮点!重点不是找‘像凶手’的,而是找‘想跑’的、‘特别慌’的!一旦发现可疑目标,不要打草惊蛇,立刻上报,我们部署抓捕!” “明白!”老唐精神一振,立刻拿出手机开始联络。 程驰又看向柯文,语气严肃:“小柯啊,网安那边继续跟进。重点警告那几个带节奏、试图深扒旧案受害者隐私信息的账号,该删帖删帖,该警告警告。虽然他们说的可能是事实,但这种二次伤害的行为必须制止。另外,监控网上有无新的、可能刺激到潜在凶手的极端言论,及时通报。” “是,程队!”柯文也立刻行动起来。 安排完这些,程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胸口的憋闷散去不少。 陆一弦也微微侧头,目光掠过窗外明媚的光线,又悄然落在程驰线条硬朗、此刻却因找到方向而略显放松的侧脸上。 心有灵犀……吗? 第42章 雨巷(十四) 部署完盯梢流浪汉的任务,办公室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重感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程驰感觉胸中憋着的那股郁气消散了不少,虽然压力依然如山,但至少有了个主动出击的、看起来颇有希望的方向。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脸上甚至带上了点轻松的笑意。 “行了,这条线先这么铺开。” 程驰拍了拍手,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老唐,这边你统筹,有动静立刻报。老周,旧案受害者的工作也别完全放弃,找机会再试试温和沟通,但别强求,注意方式。” 周启明和老唐都点了点头。 “至于我们,”程驰转向陆一弦,语气恢复了工作状态的利落,“学校那边,还是得去。林小雨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个地方,这是核心问题。晚自习是八点结束,从九中到棉纺厂那片,就算不堵车也得三四十分钟。她八点多离开学校,到那边至少八点半以后,结合死亡时间推断,她到那儿之后很可能没耽搁太久就出事了。得去问问,她那天放学后有没有什么异常,跟谁一起走的,或者有没有人注意到什么。” 第43章 他边说边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吧,陆顾问,趁现在学校还没午休。”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穿过略显嘈杂的走廊,下了楼,来到市局大院。 程驰的车就停在角落里,那辆黑色越野车沾了不少泥点,是昨晚雨夜奔波的痕迹。 程驰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陆一弦则坐进了副驾。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形成一个相对密闭私人的空间。 引擎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车子缓缓驶出市局大门,汇入街上的车流。 车子开过两个路口,等红灯的间隙,程驰双手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在办公室里没有的、更直接的探究: “你怀疑是学校里的人干的,是吧?”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陆一弦正在看窗外掠过的街景,闻言,倏地转回头,看向程驰。 他的目光很静,没有被人看破的惊讶,也没有被冒犯的不悦,而是一种极其专注的、近乎锐利的审视,仿佛要将程驰此刻平静表情下的每一丝纹路和想法都剖析清楚。 那目光太直接,太具有穿透力,让程驰都感到一瞬间的不自在,甚至在心里暗自嘀咕了一句:这什么眼神……跟盯上肉骨头的狗似的,冷静又执着。 程驰忍不住偏头,飞快地瞥了陆一弦一眼,正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程驰喉结动了动,转回头看着前方变绿的信号灯,踩下油门,才继续道:“在局里我没明说。老唐……还有局里一些老同志,对这种事接受度没那么高。学校,老师,学生……在他们看来,那应该是‘干净’的地方。你直接说怀疑内部有问题,尤其是涉及这种性侵谋杀,老唐第一个就得跳起来,他不是坏心,就是观念上一时转不过弯,觉得你想太多,甚至可能觉得你……心理阴暗。” 他顿了顿,语气没什么起伏,却透着坦诚:“说实话,我个人也很难立刻接受这种可能。但办案子,尤其是现在这种一团乱麻的时候,不能预设立场,也不能因为情感上难以接受就排除任何方向。你之前就提过,死者出现在那里本身就不合理。如果学校这条线是你基于专业判断觉得需要查的,那我们就查。现在有一百条可能的线索浮在水面上,我们没法判断哪条底下真的挂着鱼,唯一能做的,就是每条线都顺着捋一遍,不能放过任何可能。学校这趟,本来就该去。” 他说完了,车厢里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引擎的嗡鸣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 陆一弦收回了那过于锐利的目光,重新看向前方,侧脸的线条在车窗透入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 他沉默了几秒钟,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的调子,听不出什么情绪:“为什么在局里不说这些?” 程驰嗤笑一声,带着点混不吝的劲儿:“说那些干嘛?平白引起内部争论,分散精力。老唐他们需要时间消化和观察,事实比争论更有说服力。再说,” 他看了一眼陆一弦,“你是专家,你的思路,我先听着,去验证,有结果了再说。没影儿的事,嚷嚷得天下皆知,除了制造恐慌和阻力,没别的用。” 信任专家的专业直觉,给予尝试的空间,同时自己保持清醒的头脑和务实的态度去验证,并默默承担可能来自内部的不理解。 陆一弦放在膝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合作者。有的对他的理论不屑一顾,有的充满好奇但浮于表面,有的试图利用他的分析却又不完全信任。 但像程驰这样的…… 几乎没有。 这个人,粗粝,直接,有时候甚至显得有点混,但他有一种本能的、强大的包容力和行动力。 他不轻易否定,也不盲从,他给你空间去施展,同时自己牢牢把握着方向和底线。 他不在乎形式上的认同或争论,只在乎结果是否对破案有用。 他能敏锐地察觉到你未宣之于口的想法,并提前为你扫清一些非必要的障碍。 一个很好的合作者和领导。 或者说独一无二。 陆一弦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习惯于冷静分析、用理性层层包裹的心脏,被一种陌生而强烈的情绪轻轻撞了一下。 那感觉不像推理出关键线索时的兴奋,也不像目睹人性之恶时的冰冷。 是熨帖的,甚至带着点滚烫的认同感。 他微微侧目,看向程驰专注开车的侧脸。 男人下颌线绷紧,眉宇间还残留着疲惫的痕迹,但眼神明亮,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定有力。 陆一弦的嘴角,在程驰看不到的角度向上。 这辈子还真没遇到过这么对胃口的人。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前方不断延伸的道路,声音平静地响起:“去学校,重点查林小雨案发前一段时间的人际关系,尤其是是否有异常的矛盾、欺凌,或者……是否有人刻意引导或胁迫她前往那片区域。她的手机通讯和社交记录恢复得如何了?” 程驰立刻进入状态:“小柯还在弄,遇到点技术障碍,恢复被删除的信息需要点时间。到了学校,我们先找班主任和跟她关系近的同学问问。” 车子加速,向着城东的第九中学驶去。 车窗外,城市风景流转,阳光透过玻璃,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前方等待他们的学校,那个看似纯洁的象牙塔,是否真的隐藏着通往地狱的暗门? 第43章 雨巷(十五) 车子刚在第九中学门口停稳,程驰的手机就震动起来,是小柯。 他接起电话,简单交代了几句,挂了电话后对陆一弦说:“我跟小柯说了,让他远程接入学校监控系统,把案发前后校门口及周边路段的监控录像先传回局里备份筛查。咱们先进去跟校方沟通,同步进行。” 陆一弦点了点头,两人下车,向门卫出示了证件,说明来意。 早有准备的教导主任已经在门口等候,是一位姓王的中年女老师,戴着眼镜,神色严肃中带着遮掩不住的紧张和沉重。 “程队长,陆顾问,辛苦了。” 王主任引着他们往教学楼走,语速很快,“校长去教育局开会了,委托我全力配合。关于林小雨同学的事情……我们全校师生都非常震惊和痛心。有什么需要,请尽管说。” “王主任,我们想先看一下昨天傍晚放学时段的监控,主要是校门口和林小雨所在班级楼层附近的。”程驰开门见山。 “监控……这个……” 王主任脸上闪过一丝为难,脚步也慢了下来,“程队长,实不相瞒,我们学校的监控系统……最近正在升级改造。旧的一部分摄像头老化严重,画面不清,新装的还在调试,有些区域的监控……特别是昨天傍晚那段时间,可能……可能没有正常开启或者存储。” 程驰的脚步顿住了,他缓缓转过头,看着王主任,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努力消化又一个突如其来的坏消息。 那眼神里混杂着难以置信、一种“今天到底还能有多背”的无语,以及强压下去的烦躁。 他今天承受的打击确实够多了:舆论爆炸、旧案受害者不配合、线索全断、家门口被围…… 现在连最基础的校园监控都可能指望不上? 陆一弦站在程驰侧后方,清晰地看到了程驰瞬间僵硬的侧脸线条和微微抽动的嘴角。 他能感觉到程驰身上散发出疲惫和挫败,像一层无形的灰,蒙在这个总是精神奕奕的男人身上。 陆一弦的指尖在风衣口袋里轻轻捻了捻,心底某个地方,极轻微地皱了一下。 “没开?” 程驰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但硬邦邦的,“具体哪些区域?校门口总该有吧?” 王主任额角渗出汗,语气更加抱歉:“校门口……门口那个主摄像头上周就报修了,图像时有时无,昨天……昨天后勤那边反馈说彻底黑屏了,新的还没换上。教学楼各楼层走廊的监控,也有一部分在升级名单里,昨天是不是都正常运行……得去中控室具体查一下记录才知道,但恐怕……希望不大。” 程驰闭了闭眼,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行,王主任,麻烦您还是带我们去中控室看看,能调出多少算多少。另外,” 他语气果断地转向接下来的步骤,“我们需要见一见林小雨的班主任,以及平时跟她关系比较密切的同学,了解一下她最近的情况,尤其是昨天放学前后,有没有什么异常。” “好的好的,这个没问题。”王主任连忙答应,似乎因为能提供一些切实帮助而松了口气,“林小雨的班主任是李老师,我现在就带你们去教师办公室。跟她关系好的同学……我让李老师帮忙叫一下,初三(七)班现在应该在上课,等会儿课间或者安排他们到会议室?” “可以,麻烦尽快安排。”程驰点头。 第44章 去中控室的路上,程驰低声对陆一弦说了一句,自嘲道:“得,监控这条路,看来又窄了。我就说,那一放学,乌泱泱一片穿校服的,就算有监控也够呛。没想到,连‘够呛’的机会都不给。” 陆一弦侧目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关于监控技术难度的话题,平静地提醒:“询问老师和同学时,注意他们言语中的矛盾点、回避态度,以及对于林小雨前往棉纺厂区域的任何可能知情或暗示。重点不仅是‘谁和她关系好’,更是‘谁可能引导、胁迫,或知晓她为何去那里’。” “明白。”程驰神色一凛,重新打起精神。 中控室的情况果然不乐观。 值班保安调取的记录显示,昨天傍晚放学时段,校门口主摄像头无信号,侧门摄像头角度有限且画面模糊。 教学楼内,林小雨所在楼层的走廊监控恰好在升级调试名单中,昨天下午五点到晚上九点的记录是一片空白。 只有校园内几条主干道的摄像头正常工作,但拍到的都是匆匆而过的学生身影,难以清晰辨认个体,更别说追踪特定人物的去向了。 监控这条路,几乎可以说是断了。 程驰看着屏幕上大片大片的空白和雪花点,已经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面无表情地让保安将仅有的、能用的片段拷贝一份。 接下来,便是面对面的询问。 在学校的会议室里,他们首先见到了林小雨的班主任李老师。 李老师是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教师,教语文,看起来温和而书卷气,此刻眼睛红肿,显然哭过,脸上充满了悲伤和自责。 “小雨是个很文静的孩子,成绩中上,不太爱说话,但也不是完全孤僻,有几个说得来的女同学。” 李老师回忆着,声音有些哽咽,“她家里情况……我们大概了解一些,母亲不容易,所以她比较早熟,学习也挺用功。最近……没发现她有什么特别大的情绪波动,和同学也没听说有什么矛盾。昨天放学……我是值班老师,看着她背着书包和赵婷、王璐几个一起出的教室门,说说笑笑的,看起来很正常……怎么会……” 她又忍不住抹起眼泪。 “赵婷和王璐?”程驰迅速记下名字,“她们是走读还是住校?平时和小雨关系最好吗?” “都是走读。赵婷和小雨小学就是同学,上了初中还当过一段时间同桌,关系应该最好。王璐也玩得不错。”李老师肯定道。 “李老师,林小雨最近有没有提过要去棉纺厂那边?或者有没有可能通过社交媒体、短信等方式,和校外什么人约在那里见面?”陆一弦的声音平稳地插入。 李老师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摇摇头:“这个……我没听她说过。她平时挺乖的,放学就回家帮妈妈做饭,周末也基本在家学习或者和那几个朋友逛逛书店……棉纺厂那边挺远的,又偏,她去那里干什么呢?” 询问完李老师,紧接着便是学生。 课间时间有限,王主任先带来了赵婷。 这是个看起来有些内向的女生,眼睛红肿,进来时很紧张,手指一直绞着衣角。 面对警察的询问,她显得慌乱而悲伤,说的内容和李老师大同小异:昨天放学一起走,在校门口分开,各自回家。 问及林小雨是否提过去棉纺厂,或者最近是否有异常,赵婷用力摇头,眼泪又掉下来:“没有……小雨没说要去那里……她最近……最近都挺好的……我们还约了周末去买参考书……” 她的悲伤看起来很真实,但眼神在提到“棉纺厂”时,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躲闪,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陆一弦的目光在她绞紧的手指和微微颤抖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没有立刻追问。 王璐和另外两个被叫来的女生,反应也类似,悲伤,紧张,回答基本一致:放学一起走,校门口分开,不知道她为什么去棉纺厂。 询问似乎陷入了另一个僵局。 每个人都说着看似合理的话,表达着真实的悲伤,但关于林小雨为何前往案发地,却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而那个隐约的、关于学校内部的怀疑,在这些青春稚嫩、悲伤惶恐的面孔前,也显得更加沉重和难以触碰。 程驰和陆一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第44章 雨巷(十六) 会议室里短暂的寂静被学生离开后关门的轻响打破。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还残留着青春期特有的、混合着淡淡汗味和焦虑的气息。 程驰没有立刻起身,他靠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对面陆一弦沉静的侧脸上。 刚才那几个学生,尤其是赵婷那细微的躲闪,他也捕捉到了。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决定把话挑明,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清: “你怀疑那个赵婷?” 不是疑问,是确认。 陆一弦转过脸,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回避,点了点头,吐字清晰:“我怀疑赵婷。” 程驰的眉头立刻拧紧了,身体前倾,声音低沉:“她?她跟林小雨不是好朋友吗?她把小雨引去那种地方?为什么?” 陆一弦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人是自私的,程队。恐惧、胁迫、利益、嫉妒……任何一点裂痕,都足以让所谓的‘好朋友’变成帮凶,甚至推手。尤其是在这个年纪,心理防线并不坚固。” “那她把她引给谁?”程驰追问。 “不知道。”陆一弦坦诚,“所以需要盯着她。” 程驰没立刻接话,他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似乎在消化这个冰冷而残酷的可能性。 好友背叛,将懵懂的同窗引入地狱之门? 这比陌生人的暴行更让人心底发寒。 这时,陆一弦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却笃定:“我想去看一眼他们班级。在他们不知道的情况下。” 程驰看向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人的微表情、肢体语言、在放松或紧张状态下的下意识反应,尤其是在熟悉环境里面对突发压力源时的表现,会比面对面的询问透露更多信息。” 陆一弦解释道,“我想看看,在刚才的询问之后,这个班级里,谁在刻意回避讨论,谁显得过度紧张或反常平静,谁……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程驰沉默了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你怀疑这个班级里的人。” 这次不是问句了。 陆一弦微微偏头,眼神清澈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却挑衅:“程队,我说了吗?” 程驰被他这话噎了一下,随即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这还不叫说?就差直接点名了!” 陆一弦没理会他的瞪视,而是向前倾身,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双过分冷静的眼睛直视着程驰,问出了一个让程驰心脏莫名一紧的问题: “那,程队,”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却字字清晰,“你愿意帮我吗?你……信我吗?”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 不是问“你觉得我的怀疑有道理吗”,也不是问“程序上是否允许”,而是你是否愿意基于对我个人的信任,支持一个目前尚无实证、甚至可能惊世骇俗的调查方向? 程驰看着他。 陆一弦的眼睛很亮,像是结冰的湖面下封着两簇冷静燃烧的火。 没有祈求,没有试探,只有对自己判断的确信,以及将选择权交予对方的信任。 程驰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有点闷,又有点说不清的躁。 他移开视线,盯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你等等我。”他说,声音有些发干。 说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脸上重新挂起那种面对校方领导时沉稳可靠的表情,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陆一弦坐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程驰找到还在外面走廊等候的王主任,语气凝重而诚恳:“王主任,情况是这样的。我们目前对凶手的动机和范围还无法完全确定,考虑到案件性质的恶劣和发生地点的特殊性,我们非常担心……嗯,担心可能存在的、不确定的风险。为了最大限度地保护在校师生的安全,也为了协助我们尽快排查,我们想请学校配合做一件事。” 王主任一听“保护师生安全”,立刻紧张起来:“程队长您说,我们一定配合!” “我们希望,请昨晚在校上晚自习、以及今天在校的全体同学,当然,先从初三开始以班级为单位,请每位同学写一份简单的书面说明。” 程驰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内容就是:第一,昨晚晚自习结束后到今天早上到校前,你的具体时间线和去向,尽量详细,和谁在一起,有无证人。第二,今天晚上放学到家的计划路线和大致时间。这不是审讯,也不是怀疑谁,只是为了建立一个基础信息库,方便我们交叉比对,排除潜在风险,也是为了万一……万一有什么情况,我们能第一时间知道该关注谁,保护谁。我们希望是实名,但会严格保密,仅供警方侦查参考。另外,为了确保信息独立真实,希望各班分开收取,不要集体传阅或讨论后填写,交给班主任后直接密封转交给我们。” 第45章 王主任虽然觉得有些突然和繁琐,但在“命案”和“保护学生”的大前提下,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能连连点头:“好的好的,程队长考虑得周到,我这就去安排,先从初三(七)班开始?其他班也一起吗?” 程驰面不改色:“如果可以,当然最好。毕竟我们无法确定风险来源,全面一些,大家也更安心。辛苦王主任和各位老师了。”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王主任匆匆去安排了。 程驰转身回到会议室,关上门。 陆一弦还坐在那里,姿势都没变一下。 程驰走到他旁边坐下,没看他,只是望着窗外操场上奔跑的学生,声音有点闷:“安排了。等他们写。” 陆一弦的视线落在程驰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看了他几秒钟:“谢谢。” 他顿了顿,补充了两个字,“程队。” 程驰喉结动了动,没应声,也没转头,只是胡乱地挥了下手,仿佛在说:少来这套,办正事。 他不想搭理他。至少现在不想。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喧闹声。 两人各自沉默地等待着,等待那些即将被送来的、写满年轻笔迹的纸条。 那或许是无用功,也或许,就是撕开这团厚重迷雾的第一道缝隙。 阳光偏移,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光滑的地板上悄然靠近,几乎叠在了一起。 第45章 雨巷(十七) 沉默并未持续太久,陆一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下摆,语气平淡地说:“我去走廊看看。” 程驰抬眼看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默许和警惕。 陆一弦拉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两侧都是教室,正是课间,但初三楼层相对安静,只有隐约的读书声和压低了的交谈声。 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他放慢脚步,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状似随意地沿着走廊踱步,目光却透过一扇扇明亮的玻璃窗,投向教室内部。 初三(七)班的教室就在会议室斜对面不远。 陆一弦走过时,脚步未停,视线却已不着痕迹地扫了进去。 教室里的学生大多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有的在低头看书,有的在小声说话,还有几个聚在窗边,神色各异。 由于警方刚刚的到访和班主任被叫走,一种微妙的、混杂着紧张、好奇和不安的气氛在教室里弥漫。 陆一弦的目光快速掠过一张张年轻的脸。 靠窗的那个高个子男生,正侧着头和同桌说话,但眼神却时不时飘向门口方向,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按压着一支笔的弹簧按钮,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频率略快。 中间第三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低着头,似乎在全神贯注地做题,但陆一弦注意到,他面前的练习册已经好几分钟没有翻动,笔尖悬在纸上,许久未落。 他的肩膀微微耸着,是一种防御和紧张的姿态。 后排几个聚在一起的男生,声音压得极低,其中一个边说边回头望了一眼后门,正好与走廊上陆一弦平静扫过的视线有刹那的交汇。 那男生立刻像被烫到一样转回头,掩饰性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得有些急促。 还有赵婷。 她独自坐在靠墙的位置,头垂得很低,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她紧紧攥着笔的、指节发白的手。 她没有参与任何交谈,也没有看书,只是那样僵坐着,仿佛一尊沉浸在巨大恐惧或压力中的雕塑。 这些细微的表情、动作、姿态,在陆一弦冷静的眼里,被迅速分解、归类、关联。 紧张是正常的,面对警察调查命案,同龄人惨死,紧张无可厚非。 但过度的紧张、刻意的回避、异常的肢体语言、以及与特定情境相关的应激反应…… 这些碎片拼凑起来,指向的就不再是普通的害怕,而可能是知情,甚至是参与后的恐慌。 陆一弦的心底,某种冰冷的判断正在逐渐清晰、凝固。 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个班级里,不止赵婷一个人不对劲。 那是一种弥漫在部分人之间的、心照不宣的、被恐惧黏合在一起的异常氛围。 但他什么都没说,脸上也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脚步平稳地继续向前,仿佛只是一个路过的老师或者校工。 他知道,怀疑仅仅是怀疑。在刑侦领域,尤其是在涉及未成年人、且没有直接物证的情况下,仅凭行为观察和心理分析得出的结论,说服力有限,甚至可能引发强烈的反弹。 他需要更实在的东西,或者,一个更巧妙的突破口。 就在他打算再绕回来,从另一个角度观察一下那个高个子男生的小团体时,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不由分说地抓住了他风衣的后领,力道不轻,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劲头,将他整个人往后一带。 陆一弦猝不及防,被拉得后退了半步,侧过身,对上了程驰那张近在咫尺、眉头紧锁的脸。 “怎么了?”陆一弦微微蹙眉,低声问,并没有挣扎。 程驰没松手,反而就着这个揪住他后领的姿势,把他往会议室方向带,同时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点没好气的责备,又有点无奈的妥协:“还看?再看眼珠子都快掉人家班里了!打草惊蛇了怎么办?” 他一边说,一边脚步不停地拉着陆一弦往前走,视线扫过走廊两侧其他班级的窗户,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你就盯着一个七班看,别的班不看了?当别人都是瞎子?” 陆一弦被他半拖半拽地走着,闻言,抬眼看向程驰紧绷的侧脸。 走廊的光线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勾勒出硬朗的线条和此刻专注而警醒的神情。 陆一弦的眼睛,在那一刻,忽然很亮很亮。 他看着程驰,声音很轻,却带着执拗的确信:“你相信我?” 程驰脚步不停,拉着他已经快走到会议室门口了。 闻言,他偏头飞快地瞥了陆一弦一眼,那眼神复杂,有点恼火,有点“你真麻烦”,但深处却是信任。 他没直接回答信不信,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语速很快地嘟囔道:“我信不信你有用吗?信不信你不都去看了?再说了,我信不信你……这案子我还不都得查下去?” 他顿了顿,在推开会议室门之前,最后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陆一弦解释他接下来的行动:“行了,别废话。跟着我。” 说完,他松开了揪着陆一弦后领的手,但没让他进会议室,而是转身,朝着走廊另一头走去,步伐稳健,目标明确,那是初三其他几个班级的方向。 陆一弦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于是,接下来的课间时间里,高三楼层的学生和老师都看到,那位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刑警队长,带着那位长发、气质清冷的专家顾问,神态严肃但步伐从容地,挨个走过每一个班级的窗前。 他们有时会驻足片刻,朝教室里看几眼,有时会和闻讯出来的班主任低声交谈几句,然后继续前行。 程驰甚至特意在几个班级门口多停留了一会儿,确保里面大部分学生都能注意到窗外的警察。 没有刻意隐藏行踪,反而大大方方地展示存在。 这样一来,七班那些可能心怀鬼胎的人,就会陷入一种不确定的焦虑:警察刚才是在看我们班吗?还是每个班都看了?他们到底发现了什么?这种不确定性,远比直接聚焦的审视更让人难以心安。 陆一弦跟在程驰身后半步的位置,沉默地配合着这场即兴的“巡演”。 他的目光依旧锐利,借着程驰创造的这次公开巡查的机会,更加从容地、不落痕迹地观察着每一个经过的教室。 他看到了一些好奇张望的脸,看到了一些习以为常的漠然,也看到了一些在七班曾经见过的、类似的紧张和回避,只是程度不同。 程驰走在前面,肩膀宽阔,背影挺拔,像一堵移动的墙,替他,也替潜在的调查方向,挡去了许多不必要的聚焦和猜疑。 直到走完整层楼,程驰才带着陆一弦重新回到那间小小的会议室。 关上门,他呼出一口气,扯了扯领口,看向陆一弦,眼神里带着询问,但没再问“你发现了什么”。 陆一弦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清晰地,说出了自己观察后的判断,不再是模糊的怀疑,而是更具体的指向: “七班内部,有一个小团体。至少包括靠窗的高个子男生,第三排戴眼镜的男生,后排回头看的那个,可能还有其他人。赵婷处于这个团体的边缘,或者……是他们施加影响的对象。他们的紧张和回避,超出了正常范围。我怀疑,林小雨去棉纺厂,与这个小团体有关。” 程驰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平稳。 第46章 “但我们没有证据。”陆一弦补充道,语气冷静,“直接问,他们不会说。需要突破口。” 程驰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那里,王主任正拿着一叠密封好的信封,匆匆向会议室走来。 “突破口……”程驰低声重复,眼神渐深,“会有的。” 第46章 雨巷(十八) 程驰和陆一弦抱着一摞密封好的信封走出九中校门时,午后的阳光正烈,刺得人睁不开眼,却驱不散心头沉甸甸的阴霾。 王主任一直送他们到门口,脸上堆着程式化的忧虑,言辞恳切却又带着催促: “程队长,陆顾问,这件事……就拜托你们了。一定要尽快破案啊!这不仅关系到小雨同学和她的家庭,也关系到我们学校的声誉和稳定。现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家长们都很担心,今年的招生也……唉,希望你们能理解,我们压力也很大。” 程驰脸上也挂着职业化的微笑,连连点头:“王主任放心,我们一定尽全力。也请学校配合安抚好师生情绪,有什么新情况及时沟通。” 坐进车里,关上车门,隔绝了校门口那些或好奇或忧虑的视线,程驰脸上那层面具般的镇定瞬间垮塌。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将额头重重抵在方向盘上,发出一声压抑的叹息。 一个头两个大。 不,是三个头、四个头都不够大。 媒体那边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追着要真相和交代,口径必须统一,措辞必须谨慎,稍有不慎就是新一轮舆论。 师傅的电话言犹在耳,限期破案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肩上,不仅要破林小雨的新案,还要把三年前那两起旧案“并案”给个说法。 哪怕他心里清楚,这很可能是两个不同的凶手,作案手法和升级程度都不同。 可这话能说吗?说了舆论能答应吗?上面能理解吗? 他只能憋着,在两条甚至可能三条并行的侦查线上疲于奔命,还要小心不能让外界察觉警方内部对案件性质可能存在分歧,以免打草惊蛇或引发更大的猜疑。 最让他心头沉甸甸的,是陆一弦那个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推断,以及他自己内心越来越清晰的、不祥的预感。 黑社会团伙那条线,基本排除了直接作案可能,动机和时间都对不上。 流浪汉方向,老唐还在筛,但程驰心里清楚,如果真是流窜的、随机作案的流浪汉,很难有那种克制的特点,更难以解释林小雨为何精准地出现在那里。 父母? 林国强已死,苏慧悲痛欲绝,嫌疑极低。 那么,一个初三的女生,深夜独自前往离家遥远的废弃厂区,她可能接触到、并能对她实施如此暴行的,范围其实很小。 学校。 老师,或者…… 学生。 而陆一弦怀疑的,恰恰是她最好的朋友赵婷,以及她班级里的一个小团体。 作为引子,将好友引入陷阱。 几个男生……性侵。 这个推论虽然冰冷,但在排除了其他明显可能后,逻辑上竟然严丝合缝得让人心寒。 程驰不是不懂。 他办过不少案子,见识过人性最深的恶,知道年龄从来不是善良的绝对保障。 他只是从情感上,尤其想到老唐,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和阻力。 老唐,那个把一辈子奉献给刑侦、坚信“孩子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学校是净土”的老警察。 他能接受自己保护的孩子们,可能做出比成人世界更残酷、更冷血的事情吗? 他能相信那个穿着校服、看起来文静甚至怯懦的赵婷,会是帮凶吗? 而他自己呢? 他也本能地抗拒这个方向。 那意味着要亲手揭开一片看似纯洁的土壤下可能隐藏的蛆虫,意味着要面对一群尚未完全成型的、却已沾染了血腥和暴力的少年,意味着这个案子带来的震荡和创伤,将远远超出一桩普通的谋杀。 可是刑警的职责,不就是无论真相多么不堪,都要把它挖出来,曝露在阳光之下吗? 程驰缓缓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布满红血丝。 他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陆一弦。 后者正低头翻阅着刚从学校拿回来的、还带着封条的信封,神色专注而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可能颠覆很多人认知的推断,只是学术讨论中的一个普通假设。 “看什么呢?”程驰声音沙哑地问。 陆一弦头也没抬,手指轻轻划过几个信封边缘:“在看,这些‘时间线’里,有没有人撒谎,或者……互相矛盾。” 程驰发动了车子,引擎声响起。“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要杀她?” 他问,问的是那个最核心的、他还没完全想通的点,“性侵……或许能理解成冲动、扭曲的欲望。但杀人灭口?一群半大孩子,有这么大的胆子?这么缜密或者说幸运地没留下直接证据?动机是什么?怕她说出去?” 陆一弦终于抬起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阳光在他苍白的侧脸上跳跃。 “可能不是预谋杀人。而是过程中失控了。羞辱、暴力、性侵……在群体行为和情绪互相激化下,很容易越过某个临界点。也可能……林小雨的反抗比他们预想的更激烈,或者,她认出了其中某人,让他们感到极度恐惧,从而下了死手。” 程驰沉默地开着车。 他知道陆一弦说得有道理。 车子刚在市局院子里停稳,程驰那股被学校、媒体、旧案、新方向搅得一团乱麻的烦躁还未平息,就被办公楼里隐约传出的嘈杂声给激得眉头一跳。 他和陆一弦快步走进刑侦支队所在的楼层,还没到办公室门口,就看见老唐和周启明一脸菜色地站在走廊里,对着里面指指点点,低声说着什么,周围空气都仿佛凝着一层厚重的疲惫和无力感。 “老唐,老周,怎么了?”程驰心下一沉,快步上前。 老唐回过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混杂着成就感的亢奋和深不见底的茫然,他抹了把脸,声音沙哑:“程儿,你猜怎么着?按你说的,盯着看谁跑,嘿,还真让我们逮着几个!” 程驰眼睛一亮:“抓到了?几个?人在哪儿?” 他边说边就要往临时关押嫌疑人的那边走。 老唐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又顿住,最终摊开手掌,语气复杂地吐出一个数字:“七个。” “多少?!”程驰脚步猛地刹住,差点一个趔趄。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七个。”周启明在旁边补充,脸色同样不好看,“我们分成几组,在不同出口和惯常藏匿点守着。风声紧,加上网上那些喊打喊杀的,那片儿的流浪汉好多都像惊了的兔子。有想往更偏地方钻的,有想收拾破烂换个区域的,还有几个……看见我们穿着警服靠近,掉头就跑的。抓回来的,一共七个。都分开暂时看着呢。” 七个! 程驰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眼前都黑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想离这个荒谬的数字远一点,却没注意到陆一弦就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哎——!” 他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陆一弦身上。 陆一弦被他撞得微微一晃,但很快站稳。 程驰身上带着室外阳光的暖意和一种焦躁的、属于男性的热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他。 陆一弦甚至有一刹那,身体比思维更快地产生了一种极其陌生的冲动。 不是推开,而是更靠近一些,仿佛那具紧绷的、散发着热量的躯体是寒夜里唯一的热源。 但这冲动只存在了一秒,就被他的理智死死压住,纹丝未动。 程驰也吓了一跳,连忙侧身,连声道:“哎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看见没看见!” 他道歉得飞快,带着点狼狈,此刻也完全顾不上什么距离不距离了,满脑子都是那个让他血压飙升的数字。 他重新转向老唐,几乎是咬着牙问:“七个?!怎么会是七个?!那片儿流浪汉是多,但也不至于……” 老唐叹了口气,摸出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无奈和沉重:“程儿,那片儿没监控,又是老城区犄角旮旯多。三年前那事儿之后,明面上的、敢下死手的恶性性侵可能没了,但……趁着天黑摸一把、抢点零钱、言语骚扰甚至更龌龊的小动作,从来没断过。很多受害女性,怕丢人,怕被指指点点,怕二次伤害,选择忍气吞声,根本不会报案。之前那两个报案的,后来为什么顶不住压力撤了?不就是因为……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烟雾从鼻孔喷出:“这社会,有时候对受害者太苛刻。吐沫星子能淹死人。所以,这抓回来的七个人,可能多多少少手脚都不干净,都欺负过落单的女性。但问题是……” 第47章 老唐抬起头,看着程驰,眼神里是深深的无力:“谁是三年前那两起案子的真凶?是一个人所为,还是两起根本就是不同人干的?当年天黑的跟锅底似的,凶手从后面上来,第一时间就把受害者的眼睛捂得死死的,受害者吓得魂飞魄散,根本看不清脸!我们当年也组织过辨认,没用!模模糊糊的影子,惊慌失措的记忆,能指认个啥?现在过去三年了,记忆更模糊了。” 他弹了弹烟灰,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实务难题:“你说,这七个人,怎么审?炸供?我们有啥可炸的?没目击证人,没可靠物证,连受害者自己都无法确定。你让现在那两个已经结婚、远走他乡、拼命想忘记过去的受害者再来指认?先不说她们愿不愿意,就算来了,时隔三年,对着七个可能都差不离的流浪汉,能认出来吗?万一指错了呢?” 程驰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冰窟里。 老唐说的每一个字,都敲在他最头疼的地方。 七个嫌疑人,时间久远,证据缺失,辨认困难…… 这简直是个死循环。 投入大量警力去审讯,很可能一无所获;但不审,舆论和上方的压力怎么交代?而且,万一真凶就在这七人之中呢? 就在这时,一个预审科的同事匆匆跑过来,脸上带着焦急,看到周启明像看到救星:“周副队!您快去看看吧!小杨……小杨那边快压不住了!那帮流浪汉,有几个嘴特别脏,满口混账话,把小杨气得……眼都红了,说要撕了他们!我们怕她真冲动,您快去劝劝吧!稳当点的人去说和说和!” 周启明脸色一变,立刻对程驰道:“程儿,我去看看。” 说完,跟着那位同事快步往预审科那边去了。 走廊里,只剩下程驰、陆一弦和老唐,还有从办公室里隐约传来的、七个流浪汉被分别关押的细微动静。 七个。 像七块沉重又烫手的山芋,堵在了本已举步维艰的侦查路上。 程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闭上眼睛。 疲惫感如同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陆一弦静静地站在他身旁一步远的地方,目光扫过程驰紧闭双眼、眉心深锁的脸,又看向老唐愁云密布的面容,最后,视线投向了传来嘈杂声的临时关押区方向。 七个。 确实是个麻烦的数字。 第47章 雨巷(十九) 老唐那句“七个”带来的眩晕感还没完全过去,陆一弦平静的声音就在一旁响起了,像一盆冰水,试图浇醒这团乱麻: “当年的案件,没有提取到生物学证据吗?比如精斑、毛发?” 老唐掐灭了烟头,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那是一种混合着遗憾、无奈和对自己当年无力感的复杂情绪。 “dna?别提了。” 他摇摇头,“那两个姑娘,当年是回家洗完澡、换了衣服,甚至可能自己哭了一夜,第二天……还有一个隔了几天,实在憋不住了,才在家人或朋友的陪伴下来报的案。现场是露天,又过去那么久,早就被破坏得一干二净。她们身上……洗得干干净净,还能有什么?就算当时技术有限,有心也无力。后来她们撤案,这调查也就基本停了。所以说,干净,当年那两起案子,现场和证据上,就是这么干净得让人憋屈。” 程驰听着,只觉得一股邪火混着冰碴子在五脏六腑里搅动。 他直起身,用力捶了一下墙壁,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个两个案子干净也就罢了,怎么今年林小雨这个,也能这么‘干净’?雨是大了点,但也不至于把该有的痕迹全冲没了吧?凶手是走了什么狗屎运,还是……” 他顿了顿,一个更让人不安的念头浮现,“还是他妈的太懂怎么规避侦查了?” 老唐没接话,只是又摸出一根烟,低头点燃。 烟雾升腾,模糊了他愁苦的脸。 过了几秒,老唐像是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程驰和陆一弦,带着一丝希冀问道:“对了,你们去学校那边……查出点什么眉目没有?” 程驰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开口,至少先含糊过去,缓冲一下。 但陆一弦的反应比他更快。 “基本锁定嫌疑方向了。”陆一弦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清晰得让走廊里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锁定方向?什么方向?是谁?” 老唐眼睛一亮,立刻追问。 陆一弦的目光平静地迎上老唐瞬间充满期待的眼睛,吐字清晰,没有迂回:“我怀疑,是她的同学。或者说,她所在班级里的一个小团体。赵婷可能是帮凶或引路人。” “你说什么?!” 老唐脸上的期待如同潮水般褪去,瞬间被惊愕、难以置信取代。 他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的烟都差点掉了,“你胡说八道什么?!那还是孩子!初三的学生!他们能干出这种事?!陆顾问,我尊敬你是专家,但你不能……不能因为你研究那个什么天生坏种,就硬把屎盆子往孩子头上扣啊!这……这简直……” 老唐气得手指都在抖,脸涨得通红。 在他几十年的观念里,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净土,孩子再调皮也是需要引导和保护的幼苗,怎么可能和如此残暴血腥的性侵谋杀联系在一起? 他认定了陆一弦是因为自己的研究课题,犯罪人格先天倾向,先入为主地往最坏、最符合他理论的方向去揣测。 一旁本来缩着脖子降低存在感的柯文,眼看老唐情绪激动,陆一弦又面无表情毫不退让,气氛剑拔弩张,吓得大气不敢出。 程驰一个头瞬间变成三个大。 他一步插到老唐和陆一弦中间,先是对着柯文疾声道:“小柯!先扶唐叔去那边会议室歇会儿,倒杯水!” 柯文如蒙大赦,赶紧上前,半扶半劝地把气得呼哧带喘的老唐往旁边带。 老唐还想说什么,被程驰用眼神制止了。 程驰随即一把抓住陆一弦的手腕,那手腕比他想象的要细,皮肤微凉,不由分说地把他往自己那间不常使用的独立办公室拽。 “砰”一声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程驰松开手,转过身,看着面无表情站在那里的陆一弦,感觉自己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 他压低了声音,语速又快又急,耐心又焦躁: “我的陆大顾问!咱们现在!还没确定!没板上钉钉呢!我知道你有你的判断,我也觉得学校那条线有问题,但咱们得讲证据!证据!你懂吗?老唐他干了一辈子刑侦,破的案子比咱俩见过的都多,他观念是老了点,但他不是坏人!你突然这么直接跟他说‘就是孩子干的’,他接受不了!你想想,他眼里那些还是刚长花骨朵的祖国幼苗,他这辈子当刑警就是为了保护这些花骨朵,你突然告诉他这花骨朵里面烂了,生蛆了,他能不炸吗?” 陆一弦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过于平静的眼睛,此刻看向程驰时,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又委屈又直白:“所以,程队,你现在是不信我了?”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程驰脸上,像是在仔细分辨什么,然后补充了一句,语气失落:“刚才在走廊,你还说……心有灵犀。” 程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球和后半句话弄得一愣,心里那点因为调解冲突而升起的烦躁,像被针扎了一下,漏了点气。 欸,这人要是长的好啊,还真是下不去嘴说。 “我不是不信你!”程驰有些狼狈地转开视线,抓了抓自己短硬的头发,语气缓和下来,但依旧坚持原则,“我是说,心理侧写再准,推理再严密,它也只是辅助!是给我们指方向的!最终定案,得靠实打实的物证!铁证!锤死他的那种!没有证据,你就算心里百分之九十九确定,上了法庭,屁用没有!老唐那边,你也得理解,他不是反对查,他是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陆一弦,语气变得郑重:“这样,林小雨这个案子,目前主要我和你跟进,老唐他们的精力先放在那七个流浪汉和旧案上。我不反对你按照你的思路查学校这条线,但你得答应我,找到证据,或者至少是能说服人的线索,咱们再往外说,行吗?现在,咱们先集中精力找证据,行不行?别内讧!” 陆一弦沉默地看着他,几秒钟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好。” 程驰这才稍微松了口气,感觉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 他指了指办公桌:“那你先在这儿,看看从学校带回来的那些时间线记录,有没有什么矛盾或者漏洞。我……我去看看周启明那边,那七个流浪汉,还有小杨那头,别真闹出什么事。”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程队。”陆一弦忽然叫住他。 第48章 程驰回头。 陆一弦看着他,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清澈:“谢谢。” 程驰摆摆手,没再多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柯文已经好说歹说把老唐劝到了会议室坐着,但老唐还是气鼓鼓的,脸色很难看。 程驰走过去,拍了拍老唐的肩膀,递给他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唐叔,消消气。陆顾问那人……就那样,说话直,一根筋。但他不是乱说。我们去学校,确实发现那个赵婷不太对劲,眼神躲闪,问话也支支吾吾。就算……就算最后不是他们干的,这女生也肯定有事瞒着,可能真做了对不起林小雨的事儿。陆顾问是专家,他看人看事的角度跟我们不一样,有时候想得是有点……极端。但咱们查案,不就得各种可能都想到吗?您先别急着否定,咱们也看看他能找出什么来。是不是?您老经验足,帮我把把关,但也别气着自己。” 老唐闷头抽了几口烟,脸上的怒色稍缓,但依旧拧着眉,长长叹了口气:“程儿,不是叔顽固……是这事儿……唉,算了,你先去忙吧。我缓缓。” 程驰又安慰了两句,这才起身,朝着临时关押流浪汉和预审科的方向大步走去。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独立办公室里,陆一弦坐在程驰那张堆满文件却很少使用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从九中带回来的那一叠信封。 他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微微侧头,仿佛还能感受到手腕上刚才被程驰抓住时残留的、短暂而有力的温度,以及门外隐约传来的、程驰低声安抚老唐的声音。 他垂下眼帘,拿起最上面的一个信封,指尖平稳地挑开封口。 证据……吗? 他会找到的。 第48章 雨巷(二十) 程驰穿过略显昏暗的走廊,朝着临时关押区和预审科方向走去,心里还在默默给自己打气: 好歹是市局,腾出七个临时问询室或者把会议室、闲置办公室改改,同时审七个流浪汉,虽然捉襟见肘,但也不是完全办不到。 师资力量…… 呸,警力资源还是够扒拉一下的。 他苦中作乐地想,这大概算是今天唯一值得欣慰的事了。 然而,这份自欺欺人的欣慰还没捂热乎,前方拐角处就传来了小杨那极具辨识度的、拔高了的怒斥声,夹杂着拍桌子的闷响: “你放什么狗屁呢?!再给我说一遍试试?!” 程驰脚步一顿,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 他加快脚步转过去,只见预审科外面的走廊里,小杨脸气得通红,胸脯剧烈起伏,手指几乎戳到一个被两名民警押着、正要往另一个房间带的流浪汉鼻尖上。 那流浪汉看起来五六十岁,衣衫褴褛,头发胡子黏成一片,脸上带着一种混不吝的、甚至有点得意的浑浊笑容,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周启明正挡在小杨和那流浪汉之间,一手虚拦着小杨,一边对押解的民警使眼色让他们赶紧把人带走,同时低声劝着:“小杨!小杨!冷静点!注意纪律!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小杨气得眼圈都红了,声音发颤:“周副队你听听!你听听他说的是人话吗?!说什么‘那一片就是老子的地盘’,‘娘们儿晚上敢从那儿过就是欠摸’,‘摸一把怎么了又不会掉块肉’……畜生!王八蛋!” 她越说越气,要不是周启明拦着,看那架势真可能冲上去踹两脚。 押解民警赶紧把那还在嘿嘿笑的流浪汉连拖带拽弄走了。 周启明松了口气,回头看到程驰走过来,脸上露出苦笑。 “程啊。” “怎么样?问出点什么有用的没?” 程驰揉了揉眉心,看着小杨还在那深呼吸平复情绪,另一个女警正在旁边小声安慰她。 周启明摇摇头,脸色凝重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恶心:“别提了。分开审的,目前过了一遍的这几个……嘴上都承认自己在那一带‘活动’,对晚上独行的女性‘动过手脚’,摸一把、抢个零钱、说点下流话,他们觉得……这不算什么事,甚至有点……洋洋得意。”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去,“但一涉及到三年前那两起明确的性侵案,或者昨晚林小雨的案子,全都矢口否认,喊冤,说自己胆子小,绝不敢干那种‘要坐牢掉脑袋’的事。承认小恶,否认大罪。而且,他们对受害女性那种轻蔑侮辱的态度……几乎如出一辙。” 程驰听着,心里那点警力够用的假象彻底破碎,只剩下沉甸甸的现实。 是啊,这些人混迹底层,道德感薄弱,对骚扰女性不以为耻,但要他们承认更严重的罪行,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难如登天。 而他们那种对女性根深蒂固的物化和轻视,恰恰是最让人愤怒又无力的地方。 “学校那边呢?”周启明问,转移了话题,也带着关切。 程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把陆一弦的推断、老唐的激烈反应,以及自己暂时将两人隔开的安排简单说了一下。“……老唐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陆顾问那边,我让他先找证据。现在我也说不好,但这条线……不能放。” 周启明听完,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凝重:“虽然情感上很难接受,但排除了其他所有可能之后……剩下的那个可能,无论多么不可思议,往往就是真相。” 他顿了顿,“老话是这么说的。只是……如果真是那样,这些孩子……” 他没说下去,但程驰懂。 那意味着几个尚未完全成型的灵魂已经沾染了洗刷不掉的罪恶,也意味着这个案子带来的伤害,将蔓延到更多家庭,更深,更久。 这时,一阵略显急促但依然利落的脚步声传来,许知然端着个保温杯,从法医中心那边走了过来,显然是听说这边动静过来看看。 她一过来就看到小杨红着眼睛、气得发抖的样子,又看到周启明和程驰凝重的脸色。 “怎么了这是?”许知然眉头一挑,走到小杨身边,拍了拍她的背,声音爽利,“小杨,跟那种人渣生气不值当,气坏了自己谁干活?” 小杨像是找到了战友,抓住许知然的手,声音带着哭腔:“然然姐!你都不知道那些人嘴里说的有多恶心!他们简直……简直不把女人当人!” 许知然眼神一冷,看向周启明和程驰:“审出东西了?” 周启明把情况又简单复述了一遍,重点提了那些人承认骚扰、否认重罪,以及言语间对女性的侮辱。 许知然听完,冷笑一声,把手里的保温杯往旁边窗台上一放,双手叉腰,对着那流浪汉被带走的方向就开火了:“一帮社会渣滓!活在阴沟里见不得光的东西!自己活得不如意,就把怨气发泄在比他们更弱的人身上,还觉得挺能耐是吧?摸一把?骚扰一下?你们也就这点出息了!真该把你们那些龌龊心思都剖开来晒晒,看看里面都烂成什么样了!欺软怕硬,恬不知耻!” 她骂得又脆又快,小杨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情绪都平复了不少,也跟着补上几句。 周启明站在一旁,没再劝,只是看着许知然因为气愤而显得格外生动明亮的侧脸,眼神里带着一种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柔和。 那眼神,跟平时他看任何人时的沉稳可靠都不一样,像是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暖水。 程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只觉得一阵无力。一个头两个大的案子还没理清,这边周启明对着“发飙”的许知然露出这种“恋爱脑”的表情是闹哪样? 他简直想踹周启明一脚,让他醒醒,现在是欣赏心上人骂街的时候吗? 但他张了张嘴,看着许知然确实把小杨安抚住了,周启明那眼神虽然让他牙酸但也没耽误正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行了,都冷静点。该审的继续审,注意方法,别被带情绪。小杨,你调整一下,换个思路问。老周,”他看向周启明,刻意忽略了对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欣赏目光,“这边你多盯着点,我……我再去看看其他进展。” 他实在没眼再看周启明那副样子,转身朝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去,心里盘算着,不知道陆一弦那边,从那些学生写的“时间线”里,有没有挖出点有用的东西。 至少,那边应该不会有这种让人糟心又牙酸的“恋爱脑”氛围。 程驰有些自暴自弃地想。 第49章 雨巷(二十一) 程驰从预审区那乌烟瘴气又让人血压飙升的氛围里逃出来,在走廊拐角处停下,用力做了几个深呼吸,试图把胸腔里那股混合着愤怒、无奈和疲惫的浊气压下去。 他抹了把脸,调整了一下表情,才重新走向大办公室。 办公室里,老唐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正戴着老花镜,眉头紧锁地翻阅着那两起三年前旧案的薄薄卷宗,其实里面真没什么新东西可看了,但他还是固执地、一遍遍地扫过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字句,仿佛多看几遍就能从字缝里看出花来。 第49章 柯文小心翼翼地坐在不远处,对着电脑屏幕,大气不敢出。 程驰走进去,先是对着老唐那边露出了一个混合着安抚和歉意的笑容:“唐叔,还看着呢?歇会儿吧。” 老唐从卷宗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又低下头去。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些。 程驰又看向柯文,扯出点笑容:“小柯,网上的风向盯紧点,预审那边也缺人手,等会儿忙不过来你搭把手。” 柯文连忙点头:“是,程队!” 程驰环顾了一下办公室里或忙碌或疲惫的众人,扬声说了一句:“大伙儿都辛苦了!这案子急,饭不能不吃。我点了饭送过来,预审那边的兄弟我也让人多送几份过去!都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这算不上什么振奋人心的豪言壮语,但在这种高压又沮丧的时刻,一点实实在在的关怀反而更能熨帖人心。 几个年轻警员低声应和了一句,气氛稍微活络了一点点。 程驰这才转身,走向自己那间独立的办公室。 他推开门的瞬间,甚至做好了继续调解陆一弦和老唐之间无形冲突的心理准备。 然而,门内的景象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陆一弦并没有坐在他让看的那些学生时间线记录后面沉思,而是站在办公桌前,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上。 听到开门声,他倏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竟闪烁着发现猎物般的亮光。 他没有寒暄,直接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啪啪”拍了几下,指尖下压着的,正是那几份从学校带回来的、密封过的信封里抽出的纸张。 “程队,你看这个。”陆一弦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线,带着兴奋和笃定。 程驰心头一跳,快步走过去,目光落在陆一弦手指点着的地方。 那是几份不同的时间线说明,分别属于不同的学生。陆一弦将其中三份并排摊开,手指划过上面关于昨晚离校后至到家的时间描述。 程驰的视线跟随着他的指尖,起初还有些不解,但很快,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三份不同的说明,来自三个不同的学生,但他们描述的离校时间、途经主要路口、甚至最后到家的时间,几乎一模一样。 精确到分钟。 连等红灯、在某个小店停留几分钟这种细节都如出一辙。 “他们三个,家住在完全不同的方向,一个城东,一个靠近棉纺厂西侧,一个在偏北的老居民区。” 陆一弦的声音在旁边冷静地响起,如同解说员,“正常情况下,放学后的路线和时间不可能重合到这种程度。唯一的解释是,他们事先串通好了说辞,或者……他们昨晚根本就是一起行动的,所以时间线自然一致。” 程驰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脊椎骨窜上来,直冲天灵盖。 怀疑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如此明显的、拙劣的谎言证据摆在面前,是另一回事。 无论凶手是不是他们,他们都不干净。 “那……赵婷的呢?” 程驰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陆一弦没有说话,只是将另一份纸推到了那三份旁边。 程驰低头看去,时间线,同样高度重合,细节雷同。 四个人。 四个本该各自回家的学生,给出了几乎完全一致的虚假时间线。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并排摊开的四份纸上,那些一模一样的字迹和时间点,像无声的嘲讽,又像冰冷的确凿证据。 程驰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那几个穿着校服的身影,在雨夜昏暗的巷口,脸上可能还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兴奋或扭曲的狰狞,而林小雨…… 那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小姑娘,就倒在他们的脚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寒意交织着涌上来,让他手指都有些发麻。 他一直以为,即便真是这些孩子做的,也应该是冲动、混乱、事后恐惧。 可眼前这串通的时间线,说明他们至少在事后,是有意识、有组织地在掩盖。 “但是……”程驰听到自己艰涩地开口,“这只能证明他们撒谎,不能直接证明他们杀人。” 陆一弦直起身,看着他:“不能直接抓捕。但可以以配合调查、核实情况的名义,请他们来警局正式谈话。这四份矛盾的时间线,就是最好的理由。” 程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错,先控制住人,分开问,利用他们谎言中的漏洞和互相之间的矛盾,各个击破。 他不再犹豫,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九中王主任的号码。电话很快接通。 “王主任,我是程驰。关于林小雨的案子,我们需要请几位同学进一步配合调查……对,就是昨天问过话的那几位,陈浩,张明,王超,还有赵婷。你看能不能尽快安排他们来一趟市局?我们有些情况需要当面核实。” 电话那头,王主任的声音立刻变得迟疑而警惕:“来市局?程队长,这……这恐怕不太合适吧?他们都是学生,马上就要中考了,直接来公安局……影响不好啊!对他们的心理,对学校的声誉……您看,能不能就在学校谈?我们全力配合!” 程驰耐着性子,语气尽量平稳但坚持:“王主任,我理解您的顾虑。但这是刑事案件的重要调查环节,有些询问需要在更正式、更安静的环境下进行。只是配合调查,问清楚一些时间上的细节,不会对他们造成什么不良影响。这也是为了尽快查清真相,还学校一个清净。” 王主任还是推脱:“程队长,不是我们不配合,实在是……您也知道现在外面风声紧,这几个孩子要是被看到进了公安局,哪怕只是配合调查,指不定被传成什么样!这对孩子太不公平了!要不……您再考虑考虑?就在学校,我保证安排最安静的会议室,绝对不影响你们工作!” 程驰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窜起的火气。他知道学校的顾虑,但在这种涉及重大嫌疑的情况下,警局的环境显然更利于掌控和突破。 他退了一步,但没放弃:“这样吧,王主任。我们一会儿再过去一趟。麻烦您,想办法在不引起其他同学注意的情况下,把这四位同学分别请到不同的、安静的房间,暂时留一下。我们到了之后直接跟他们谈。您看这样可以吗?我们尽量不打草惊蛇,也不扩大影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最终,王主任妥协了:“……好吧,程队长。我尽量安排。但请你们一定注意方式方法,毕竟还是孩子。” “放心,我们有分寸。谢谢王主任配合。”程驰挂了电话,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看向陆一弦:“收拾一下,拿上这些纸。我们再去一趟学校。” 陆一弦点了点头,动作利落地将那四份至关重要的时间线说明整理好,收进一个文件袋里。 第50章 雨巷(二十二) 再次踏进九中校园,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教学楼拉出长长的影子。 放学的铃声早已响过,校园里空旷了许多,只有零星的值日生和教职工的身影。 空气里还残留着白日的喧嚣余温,但程驰和陆一弦的心境,与几小时前已截然不同。 那时是带着初步怀疑的探查,此刻,却是握着明确疑点、意图攻坚的凝重。 王主任在行政楼门口等候,脸色比下午更加不安,眼神里写满了“尽快结束”的催促。 她没多寒暄,直接引着两人来到几间提前安排好的、分散在不同楼层的空办公室或小会议室。 “按你们的要求,分开安排的,都打过招呼了,不会有人打扰。” 王主任压低声音,指了指几个方向,“赵婷在二楼最东头的小阅览室,陈浩在物理实验室旁边的器材准备室,张明和王超分别在两间教师休息室。我都跟他们说了,配合警察叔叔问话,说清楚就好。” “麻烦王主任了,我们尽量快。”程驰点点头,和陆一弦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决定先攻看起来心理防线可能最脆弱的赵婷。 程驰没有迂回,直接将那份明显虚假的时间线推到赵婷面前,手指用力点了点上面雷同的段落:“赵婷,解释一下。为什么你、陈浩、张明、王超,四个人填写的昨晚离校回家时间线,连细节都一模一样?你家住城南,陈浩家在城东,路线完全不同,时间怎么可能精确重合到分钟?” 赵婷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色白得像纸。 她抬起头,眼睛里蓄满泪水,充满了恐惧和挣扎,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就在程驰以为防线即将松动时,她却只是拼命摇头,呜咽着重复:“我们……我们没想那么多……就是随便写的……” “随便写能写到四个人分毫不差?”程驰追问,语气加重。 第50章 赵婷只是哭,不再回答,仿佛被更大的恐惧扼住了喉咙。 接下来面对陈浩,气氛陡然不同。 在略显凌乱的器材准备室,陈浩看到程驰拿出那份时间线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居然露出轻松的表情。 “哦!警察叔叔,你说这个啊!”陈浩拍了下脑门,语气变得“诚恳”起来,“误会,真是误会!当时王主任突然让我们写这个,说得挺急,我们还以为就是那种……走个形式,万一出什么事好保护我们的那种登记。我们就想,那不如写一样的呗,省得麻烦,也显得我们团结,互相作证嘛!真没想那么多!” 他摊开手,眼神无辜地看着程驰和陆一弦,“你们要是觉得这个不行,我们重新写一份就是了!当时真没当回事儿!” 程驰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陈浩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此刻却写满刻意表演的脸,一股冰冷的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这小子,不仅没有因为谎言被戳穿而惊慌,反而迅速编造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将蓄意的串通,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对保护性登记的误解和怕麻烦,或者说这本来就是他们对警方的一次捉弄。 “重新写?”程驰的声音冷了下来。 “对啊!”陈浩爽快地点头,甚至主动拿过纸笔,“现在我们知道严重性了,肯定认真写!保证每一份都真实!” 他语气笃定,眼神挑衅。 同样的情况发生在张明和王超身上。 面对质疑,他们先是略显慌张,但很快统一了口径:第一次是误会,没重视;警察指出问题了,他们愿意立刻提供“真实”的时间线。 在王主任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程驰和陆一弦拿到了四份新鲜出炉的、笔迹不同的修正版时间线。 回到车里,程驰没有立刻发动。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里紧紧攥着那两份截然不同、却都如同废纸的时间线记录。 第一份,是拙劣却昭然若揭的串供;第二份,是精致却冰冷彻骨的谎言。 两份记录,都与林小雨遇害的棉纺厂巷口、与那个致命的时间段,巧妙地保持着安全距离。 车厢内死寂。 陆一弦安静地坐在副驾,侧脸在窗外路灯的映照下半明半暗。 过了许久,程驰才缓缓睁开眼,声音嘶哑干涩,带着被愚弄后的疲惫:“他们一开始为什么不直接交第二份?” 他像是在问陆一弦,又像是在问自己,“如果一开始交的就是这些看起来合理的版本,我们可能根本不会这么快把注意力锁定到他们身上,至少不会这么明确地发现他们有问题。” 陆一弦转过头,看向他。 路灯的光掠过他深潭般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疑惑,只有冰冷。 “他们在耍我们。”陆一弦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刀,精准地切开了表象,“第一次的雷同,与其说是精心设计的谎言,不如说是一种粗糙的、甚至带点漫不经心的挑衅或试探。他们在看我们的反应,评估警方的敏锐度和执着程度。当我们指出破绽,他们立刻启动预案,交出这份更精致、更难以直接驳斥的‘真实’记录。这不是害怕,程队,这是一种……戏弄。他们在测试警方的底线,也在享受这种在规则边缘游走、将大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扭曲快感。” “戏弄……”程驰咀嚼着这两个字,一股寒意混合着怒火在胸腔里冲撞。 几个半大孩子,在面对同学惨死的重大刑案调查时,非但没有恐惧忏悔,反而在玩这种猫鼠游戏? 他们不仅冷酷,而且拥有超出年龄的狡猾和抗压能力。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无力感。 “学校这条线……”程驰捏了捏眉心,“暂时僵住了。” 陆一弦沉默地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车窗外沉沉的夜色。 片刻后,他重新开口,声音恢复平稳:“校园内的直接突破目前希望渺茫。他们的心理防线和应对策略超出了普通未成年人的范畴。但是,程队,那七个流浪汉,或许提供了另一个战场。” 程驰看向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旧案缺乏证据,但他们人数多,处境更脆弱,互相之间猜忌和自保的念头会更强烈。” 陆一弦的思路清晰而冷静,“可以利用他们害怕被当做林小雨案替罪羊的恐惧,以及他们内部可能存在的矛盾,进行分化瓦解。重点不在于让他们直接承认三年前的旧案,而在于制造囚徒困境,或许有人为了自保,会提供关于旧案同伙或关键行为的碎片信息。这比强攻学校,或许能更快撕开一道口子。” “走!”他不再犹豫,猛地发动车子。 引擎的咆哮声中,越野车箭一般冲入夜色,朝着市局的方向疾驰。 最初的加速带着被戏耍后的憋闷和急于扳回一城的急切。 “程队。”陆一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引擎声。 程驰深吸一口气,缓缓松了油门,让车速平稳下来。 他有些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知道了。” 第51章 雨巷(二十三) 回到市局,已是华灯初上。 刑侦支队的走廊里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种胶着的疲惫感。 七个流浪汉被分别安置在不同的房间,预审科的同事进进出出,脸上大多带着挫败和烦躁。 程驰和陆一弦没有回办公室,径直走向临时划出的审讯区。 程驰低声对陆一弦说:“按你的思路来,需要我怎么配合?” 陆一弦脚步未停,目光扫过几个房间的门,心里已有打算,不过程驰这副无条件相信他的模样让他身心舒畅:“给我一间观察室,能看到和听到主审室的。我先和其中一个谈,你坐镇主审,按我的提示推进。” 他们选定了七人中一个看起来相对瘦小、眼神躲闪最厉害、资料显示曾有轻微盗窃前科的中年男人,代号“老猫”,作为第一个目标。 程驰坐进主审室,陆一弦则进入了隔壁的单向玻璃观察室,戴上耳机。 主审室内,灯光惨白。 老猫蜷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动。 程驰按照常规流程问了姓名、基本情况,老猫的回答颠三倒四,反复强调自己只是“捡破烂的”、“没干伤天害理的事”。 观察室里,陆一弦通过微型麦克风对程驰说:“问他,三年前,棉纺厂后巷,第一个女人。” 程驰照做。 老猫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连声否认:“不知道!什么女人!我没看见!我那天不在那边!” 陆一弦的声音再次响起,冷静得像在念实验报告:“语气急促,否认过快,伴有逃避性肢体动作。他在恐惧,但恐惧的焦点可能不是做了,而是被知道。换下一个问题:问他,为什么那晚之后,换了常待的桥洞。” 程驰抛出问题。 老猫明显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支吾道:“哪……哪有?我就……就随便挪个地方……” “他在撒谎。”陆一弦的声音毫无起伏,“继续施压。” 程驰心领神会,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住老猫:“老猫,别装了。三年前,九月十七号晚上,棉纺厂后巷,穿红裙子的那个女人。你别说你不知道。那天晚上下雨,你本来在二号桥洞,后来为什么跑到三公里外的废锅炉房过夜?”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带上一点轻蔑的疑惑,“哦,对了,刚才隔壁那大块头提了一嘴,说那晚好像看见你在那片晃悠,还跟你换了包烟?真的假的?”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看程驰,又下意识地瞟向墙壁,嘴唇哆嗦着:“他……他胡说!我没……我没跟他换烟!那天晚上我……我……” 观察室里,陆一弦微微眯起眼,对着麦克风吐出冰冷的词句:“现在,嘲讽他。说他敢做不敢当,不如隔壁的爽快,是个孬种。” 程驰接收到指令,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混合着不屑和失望的表情,甚至轻轻嗤笑了一声:“怎么,敢摸黑欺负女人,现在倒不敢认了?人家隔壁那位虽然也干了,但起码敢作敢当,提起那事儿甚至还有点……得意?你呢?吓成这样?啧啧,真是高看你了。” “我没有!”老猫像是被踩了尾巴,一种底层男性最不能被触犯的、扭曲的自尊心被挑了起来,脱口而出,“谁说我不敢认?!那晚上……那晚上老子是弄了个穿红裙子的!她活该!大晚上一个人走那种地方!但我没杀人!我就……我就弄了她!后来她跑了!隔壁那个瘸子他也干了!他还抢了她包呢!他比我坏!” 观察室里,陆一弦的嘴角弯了一下,程驰和自己配合的极好,好像就是自己,每一个表情都是自己想要的。 主审室外,走廊里,小杨和许知然正好路过。 小杨透过观察室门上的小窗,瞥见了里面陆一弦的侧影。 第51章 他站得笔直,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侧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没有丝毫表情,只有嘴唇偶尔微动,透过玻璃能看到主审室内程驰随之变化的审讯节奏和嫌犯逐渐崩溃的反应。 小杨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凑近许知然,压低声音说:“然姐……你看陆顾问那样儿……我的天,我怎么觉得他比里面那些流浪汉还……还……反正挺反派的。” 许知然抱着手臂,也看了一眼,挑了挑眉,倒是露出一点欣赏:“这才叫专业。对付什么人,就得用什么刀。陆顾问这把刀,今天算是开刃见血了。总比咱们之前气得跳脚又审不出东西强。”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陆一弦如同一个精准而冷酷的执刀者,以“老猫”的崩溃为起点,利用已获得的碎片信息,结合对每个流浪汉背景、性格、人际矛盾的快速分析,通过观察室,引导着程驰和其他审讯员,在七个房间内发起了一场交叉火力猛烈的心理攻坚战。 他时而离间,夸大某个人的供述以恐吓其同伙;时而利用他们之间本就存在的欺凌和利益纠纷,挑起互相揭发;时而又针对个别人脆弱的心理,施加精准压力。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有人顽抗,有人装傻,但陆一弦总能找到那条最细的裂缝,慢慢撬开。 结果令人震惊,也令人作呕。 不仅三年前那两起报案的性侵案水落石出,更牵扯出自那以后至今,在同一区域或类似环境下发生的、多达十余起的猥亵、抢劫、轻微伤害案件。受害者大多选择沉默,罪行便隐匿在黑暗和受害者的耻辱中。 这七个流浪汉,几乎无人完全清白,只是罪行的性质和程度不同。 他们像一群寄生在都市阴影里的蛆虫,凭借对地形和受害者心理的熟悉,一次次伸出肮脏的手。 当最后一份摁下手印的口供被取下,天色已近破晓。 程驰从最后一间审讯室出来,眼眶深陷,胡茬青黑,却如释重负。 他走向一直守在观察室门口的陆一弦,将厚厚一叠笔录递过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辛苦了。两个旧案,连带一串陈年烂账,算是清了。舆论那边,好歹能有个初步交代。” 陆一弦接过笔录,并没有翻看,只是点了点头。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连续高强度的心理解析和策略输出显然也消耗巨大。 但他站得依旧笔直,仿佛不知疲倦。 走廊里,参与审讯的同事们陆续出来,虽然疲惫,但眼神交流间都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松弛,以及对站在程驰身边那个长发男人不自觉的、夹杂着敬畏的刮目相看。 老唐不知何时也过来了,他翻看了一下几份关键口供,脸色复杂,半晌,拍了拍程驰的肩膀,又看向陆一弦,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但眼神里的排斥和疑虑,似乎被事实撬开了一道缝。 小杨凑到许知然耳边,用气声说:“虽然还是觉得陆顾问有点吓人……但,真他妈牛啊。” 许知然笑了笑,看向不远处正低声和程驰说着什么的陆一弦,又瞥了一眼旁边虽然疲惫却目光柔和地看向自己的周启明,摇了摇头,心里默默想:这支队里,怪胎和能人,还真是越来越多了。 晨曦微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艰难地渗了进来。 林小雨那双未能闭合的眼睛依旧沉甸甸地悬在那里。 第52章 雨巷(二十四) 回到刑侦支队大办公室时,每个人都筋疲力尽,但旧案告破带来的短暂松弛感,还是让气氛比之前轻松了一些。 老唐正将那厚厚一叠关于七个流浪汉的口供和旧案卷宗归拢到一起,准备封存。 他动作有些迟缓,眉头依旧皱着,仿佛那些纸张上沾染的不是墨水,而是洗刷不掉的污秽。 他一边整理,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无意识地对着刚走进来的程驰和陆一弦嘀咕:“唉,这帮人渣……不过,刚才整理口供的时候,又仔细看了一下三年前那两个案子的受害人原始询问记录……两个人,不约而同都提到了一点,说……当时被捂住眼睛的时候,除了恐惧,还闻到一股挺冲的烟味,好像是便宜的那种卷烟……” 他话还没说完。 “烟味?” 陆一弦倏地抬起头,一直显得有些疲惫沉寂的眼睛瞬间锐利,看向了老唐。 几乎在同一时刻,程驰也猛地停下了正要坐下的动作,眉头紧紧锁起,站在旁边的周启明也反应了过来,两人视线在空中迅速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醒悟。 陆一弦已经转身,面向众人,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三年前那两起旧案,包括我们刚才审出来的后续那些案件,作案模式基本一致:单人,从背后突袭,第一时间捂住受害者眼睛,随后实施猥亵或抢劫。在那种高度紧张、视觉被剥夺的情况下,嗅觉和听觉会异常敏锐。受害者闻到烟味,说明当时现场很近的距离内,有人抽烟,而且很可能是在观看或者等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程驰和周启明,一字一句道:“抽烟的人,不是施暴者本人。施暴者需要双手控制受害者,不可能同时抽烟。所以,现场有第三人。一个在黑暗中旁观,甚至可能……欣赏的同伙,或者是指使者。” “而且这第三人,不是那七个流浪汉中的任何一个。” 程驰接上话,声音沉冷,“刚才的审讯很彻底,他们互相撕咬揭发,如果有这样一个固定同伙或观众,不可能没人说出来。这是一个独立的、隐藏得更深的第三方。” “如果旧案有这样一个影子,”许知然抱着手臂,“那么林小雨的案子呢?同样的区域,类似的暴力升级……这个第三人会不会也在场?甚至……扮演了更关键的角色?” 她说着,已经直起身,“我马上带人再去一趟现场!重点搜索可能的观察点,看看有没有新鲜的烟头、脚印或者其他痕迹!雨停了,有些东西说不定能留下!”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角落,眉头紧锁思考着什么的小杨,忽然猛地抬起头,像是灵光一闪,迟疑地举了一下手,见大家都看向她,才有些不确定但语气急切地说:“程队,陆顾问……我……我好像知道这个第三人可能是谁了!” 陆一弦的目光立刻转向她,几乎在她开口的同时,平静地吐出了两个字:“老头。” “对!”小杨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共鸣,语速加快,“就是那个废品站的老头!第一个发现林小雨尸体的!我上次问他话的时候就觉得他不对劲!眼神躲闪,说话油滑,还……还对受害者出言不逊!他常年在那片活动,对地形熟得不能再熟!而且……” 她越想越觉得合理,“如果是他躲在暗处看,等凶手做完案跑了,他再假装发现尸体报案,既能撇清自己,又能装成无辜目击者,甚至可能觉得这样很安全或者……很刺激?” 程驰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冷峻。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转向周启明:“启明!马上带人,去把那老头请回来!注意,他是重要嫌疑人,不是普通证人,手段可以适当强硬,但别落人口实!” “明白!”周启明应声,立刻点了几个人,快步冲出了办公室。 程驰又看向许知然:“知然,现场那边就交给你了,仔细筛,尤其是巷子两头可能观察到内部情况的隐蔽角落,墙头、废弃物堆后面,重点找烟头,还有其他新鲜的、不属于流浪汉的生活痕迹。” “放心!”许知然也拎起勘查箱,风风火火地走了。 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程驰、陆一弦、老唐、小杨和还在电脑前的柯文。 老唐拿着卷宗,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喃喃道:“如果真是那老头……他图什么?”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柯文,这时也弱弱地举起了手,推了推眼镜,提出了自己的疑问:“那个……程队,陆顾问,如果……如果老头真的是旁观者,甚至可能是……同谋或者指使者,那他为什么等事情过了那么久,才出来报案或者被发现?他为什么不阻止?或者……为什么以前那些没出人命的案子,他从来没报过案?” 陆一弦的目光落在柯文脸上,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思考表示认可,然后冷静地分析道:“可能性有很多。一,他享受旁观暴力和他人痛苦的过程,报案或发现尸体,是他参与这场游戏的最后一环,或者是为了满足某种扭曲的掌控欲。二,他本身极度懦弱自私,不敢与施暴者正面冲突,但又按捺不住窥探的欲望,事后报案既能安抚自己微弱的良心,也能确保自己不被牵连。三,他与施暴者可能存在某种共谋或默契,甚至可能是他引导或暗示了施暴目标,但他自己绝不亲手沾血,事后报案既能撇清,也可能是一种监督或验收。” 他顿了顿,看向程驰,声音低沉了几分:“至于以前那些未报案的小案子……很可能是因为,没出人命。在老头扭曲的认知里,单纯的猥亵抢劫或许不算什么,受害者往往沉默,风险小。而出了人命,性质完全不同,警方介入力度会空前增大,他作为第一发现人本身就处在风口浪尖,主动报案或许是他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将自己置身事外的方式。当然,这也可能是一种更精心的伪装。” 第52章 程驰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蔓延。 如果陆一弦的分析成立,那么这个看似猥琐油滑的老头,其内心可能远比那些直接施暴的流浪汉更加阴暗和复杂。 他不仅冷眼旁观了暴行,甚至可能从中获取快感,并在事后冷静地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式介入。 “等老周把人带回来,一切就清楚了。” 程驰的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冷意,“陆顾问,这次审讯,还得你多费心。” 陆一弦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晨曦彻底照亮了城市,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但刑侦支队里的众人知道,他们即将面对的,或许是这个雨夜连环谜案中,最丑陋、也最核心的那张面孔。 第53章 雨巷(二十五) 废品站的老头是被周启明从他那散发着霉味和废品酸臭的窝棚里直接拎出来的,当时天刚蒙蒙亮,老头还睡得迷迷糊糊,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直到冰凉的手铐扣上手腕,才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将老头那张布满油污和皱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缩在椅子上,眼珠子不安地转动,先是对面沉如水的程驰露出讨好的讪笑,目光转到旁边坐着的陆一弦时,那笑容里又习惯性地掺进了一丝轻蔑和浑浊的打量,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长头发也来审人……” 他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巨响。 程驰猛地一掌拍在厚重的审讯桌上,震得桌上的记录本都跳了一下。 他身体前倾,浓眉压着,眼神锋利。 老头被吓得浑身一哆嗦,脖子猛地一缩,后面的话全噎了回去,脸上那点油滑和轻蔑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惧。 他欺软怕硬的本性在这一掌之下暴露无遗。 程驰拍完桌子,却没有立刻发问。 他靠回椅背,双臂环抱,就这么冷冷地盯着老头。 旁边的陆一弦更是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平静,他连看都没怎么看老头,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笔记本和程驰手上,手指间夹着一支笔,偶尔轻轻转动一下,仿佛眼前这个惊慌失措的老头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 老头起初还想强装镇定,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对面两道目光带来的压力越来越大。汗水开始从他花白的鬓角渗出,顺着油腻的皮肤滑落。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子边缘,眼神飘忽,喉结频繁滚动。 程驰和陆一弦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们现在说什么,在缺乏直接证据的情况下,老头都可以狡辩、否认、装糊涂。 语言的交锋没有意义。 他们需要的是压力,是让老头在未知的恐惧中自己胡思乱想,心理防线逐渐松动。 更重要的是,他们在等。 等许知然那边的消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审讯室里只有老头发出的、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和空调低沉的嗡鸣。 程驰微微后仰,闭上了眼睛,像是疲惫小憩,但浑身紧绷的肌肉和偶尔掀开眼皮扫向老头的凌厉目光,表明他清醒得很。 陆一弦则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只有笔尖在纸面上无意义划过的细微声响。 这种晾着的策略,比任何疾言厉色的逼问更折磨人。 老头开始坐立不安,眼神不断瞟向紧闭的门,又偷偷打量对面两个警察,心里七上八下,猜不透他们到底掌握了什么,这种未知的等待变成了最残忍的煎熬。 --- 与此同时,棉纺厂后巷的现场。 许知然带着技术队的人,打着手电,开始了地毯式的二次勘查。 这一次,目标明确,寻找可能的观察点,尤其是视线能覆盖巷内事发地点、又足够隐蔽的位置,以及任何新鲜的、不属于流浪汉的遗留物。 巷子狭窄,两侧是斑驳的高墙。 许知然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堆积的废弃家具后面、墙头破损的砖缝、对面居民楼低矮的窗户…… 她重点排查了老头声称自己当时解手的位置。 巷口内侧一个稍微凹陷、有几块破木板遮挡的角落。 痕迹被雨水冲刷过,但仍有一些发现。在离那个解手角落不到三米的一堆烂砖头后面,一个非常隐蔽的缝隙里,许知然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夹出了一枚烟蒂。 滤嘴部分被雨水浸泡得有些发胀,但整体形状还算完整,是比较廉价常见的本地卷烟品牌。 最重要的是,烟蒂被塞在砖缝深处,一定程度上避开了最直接的雨水冲刷。 “采集!”许知然眼睛一亮,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 技术队员立刻上前,进行拍照、定位、提取,动作专业迅速。 勘查继续,又在附近发现了一些凌乱的、与流浪汉破旧鞋印不同的胶底鞋印,尺寸较小,花纹常见,但新鲜程度需要进一步鉴定。 “收队!”许知然果断下令,拿着那枚至关重要的烟蒂,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勘查车边。她一把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喊道:“回局里!快!” 车子一路风驰电掣,许知然坐在后座,双手捧着物证袋,眼睛紧盯着里面那枚湿漉漉的烟蒂。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dna提取、比对、如果能检出足够完整的dna,或许还能尝试进行一些微量物证的时间推断分析,比如唾液淀粉酶活性残留…… 虽然很难精确到小时,但如果条件理想,或许能大致判断是否在案发前后…… 回到市局法医中心,许知然连白大褂都来不及换,直接冲进了物证实验室。 她亲自上手,以最快的速度对烟蒂滤嘴部分进行了小心翼翼的分离和dna提取。过程需要时间,但她每一步都力求精准高效。 等待pcr扩增和测序比对的时间里,她也没闲着,调取了老头的户籍信息,并联系了辖区派出所,以配合重大案件排查为由,紧急调取了老头不久前因一次邻里纠纷在派出所留下的调解记录。 那上面,很可能有他无意中留下的指纹或者接触过的物品,可以作为dna比对的参考样本。 时间在焦灼中流逝。 终于,实验室的仪器发出完成的提示音。 许知然几乎扑到电脑前,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比对结果。 烟蒂上提取到的唾液dna,与从派出所记录关联物品上提取到的、属于老头的微量生物痕迹dna样本,关键位点高度吻合。 这还不够。 许知然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关于检材状态的各项数据指标。 她凭借丰富的经验,仔细分析着dna降解程度、可能的环境影响因素…… 一个大胆的推测在她心中成型。 她迅速撰写了一份补充说明,附在鉴定报告后面: “根据检材中提取的dna降解程度、残留唾液淀粉酶活性初步检测,以及检材发现位置、近期天气情况综合推断,该烟蒂遗弃时间极大可能集中在案发当日傍晚至凌晨时段。与案发时间存在高度时空关联性。” 许知然一把抓起新鲜出炉的鉴定报告和那份补充说明,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又带着狠劲的笑容,低声骂了一句:“……这次看你还怎么抵赖!” 她迈开步子,几乎是小跑着,朝着刑侦支队审讯室的方向冲去。 皮鞋踩在走廊地板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 第54章 雨巷(二十六) 审讯室的门被“哐”一声大力推开,撞在墙上又弹回,发出沉闷的回响。 许知然像一阵裹挟着怒火与寒气的风卷了进来,她没看坐在审讯椅上的老头,径直冲到程驰面前,将手里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鉴定报告和物证照片,用力拍在程驰面前的桌面上。 “啪!” 纸张与硬质桌面的撞击声清脆响亮。 许知然这才转过脸,目光狠厉,看向对面瞬间缩紧了身体的老头。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愤怒,仿佛下一秒就要扑过去将眼前这个肮脏的灵魂撕碎。 程驰拿起报告,快速扫了一眼。 他放下报告,抬起头,目光重新投向老头。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威压试探,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确凿。 “案发当晚,你在现场。”程驰的声音不高,“不止那晚。三年前,那两起流浪汉作案的时候,你也在。你就躲在那个砖堆后面,看着,对吗?” 老头猛地瞪大眼睛,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惊恐而扭曲起来,他像是被踩住了脖子,声音尖利地反驳:“胡……胡说!我是目击证人!是我报的案!你们怎么能冤枉好人?!” “好人?”程驰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他将物证照片推到桌子中间,指尖点了点上面那枚被特写放大的烟蒂,“认得这个吗?从你解手那个位置旁边三米的砖缝里找到的。上面有你的dna,检验报告在这里。而且,技术推断,这烟头就是案发当晚留下的。你怎么解释,你的烟头,会出现在命案现场,一个那么隐蔽的观察点?” 第53章 老头像被雷劈中,瞬间僵住。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照片,嘴唇哆嗦着,脸色由惨白转为死灰。 他显然没想到,一枚随手丢弃、以为被大雨冲走的烟蒂,竟然成了钉死他的铁证。 现代刑侦技术对时间推断的能力,显然超出了他这种沉溺于旧日罪恶阴影中的人的认知。 他张了张嘴,想狡辩“可能是以前丢的”,但那份明确写着“案发当晚高度关联”的补充报告,像一堵墙堵死了他所有退路。 巨大的恐慌和猝不及防让他大脑一片空白,丧失了狡辩的能力。 “你看见了。”程驰身体前倾,目光如刀,“你看见那些人受害,看见她们挣扎、恐惧。你就在旁边看着,一根接一根抽烟欣赏,是不是?然后呢?等施暴者跑了,现场安静了,你再慢悠悠地,发现尸体,或者听说出事,然后跑来报案,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无辜的、倒霉的发现者?” 老头的心理防线在这连续的、证据确凿的逼问下开始崩塌。 他猛地摇头,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变得嘶哑:“我……我不帮她们怎么了?!谁让她们那么晚了还在那种地方走?!她们自己不注意!我……我就看看怎么了?!我又没动手!看看犯法吗?!”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陆一弦,忽然毫无预兆地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依旧平静:“你录像了。”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审讯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老头猛地抬起头,看向陆一弦,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甚至忘记了掩饰。 程驰和许知然也同时愣了一下,目光迅速转向陆一弦,又猛地盯回老头那副如同被扒光了衣服般的惊恐反应。 陆一弦的目光冷淡地上下打量着老头,那眼神仿佛在解剖一具腐烂的标本,语气轻蔑:“只能看着,只能靠录像回味,是吗?自己不敢,也没能力参与,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靠偷窥和记录别人的暴行来满足你那点可怜又可悲的欲望。你不仅是个旁观者,你还是个只能靠二手刺激获得快感的……孬种。” “孬种”两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又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老头脑子里那根最敏感、最扭曲的神经上。 他那种既卑劣又渴望某种病态掌控感的心理,被陆一弦毫不留情地彻底撕开、踩碎。 “我没有!你胡说!!”老头像受伤的野兽一样嘶吼起来,但声音里的色厉内荏已经暴露了一切。 程驰瞬间反应过来,他不再给老头任何喘息的机会,猛地站起身,对着审讯室门外厉声道:“周启明!立刻带人去他家!搜!重点搜查所有可能藏匿录像设备、储存卡的地方!” “是!” 门外传来周启明干脆利落的应答和迅速远去的脚步声。 听到搜家两个字,老头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他瘫软在椅子上,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辩词。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那些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用来在无数个孤寂夜晚独自品味的珍藏,即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是……是我录了……”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开始断断续续地交代,“我就……就看着……看看……心里得劲……我自己不行……我就看看……以前那些……我都录了……没事儿……没人查……” 他颠三倒四地承认了自己长期窥视、甚至录像收藏那些猥亵抢劫过程的变态行径。对于林小雨的案子,他哭诉道:“那天……那天我也在……我也录了……可……可他们弄死人了!我害怕啊!死了人警察肯定查得严!我就想……我先报案,把自己摘出来……我真是目击者啊!我没杀人!烟头……烟头是那时候吓掉了……我没注意……” 他试图抓住报案人和未直接动手这两根最后的稻草,但在铁证和其自身扭曲心理被彻底揭穿的事实面前,显得苍白又可笑。 许知然听着这些令人作呕的供述,气得脸色发白,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立刻冲上去。 程驰则面沉如水,快速记录着关键信息。 很快,周启明那边传来消息:在老头的废品站窝棚一个极其隐蔽的、防水密封的铁盒里,搜出了多个微型摄像设备、存储卡以及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 初步检查,里面存有大量不堪入目的偷拍录像,时间跨度长达数年,地点多集中在棉纺厂那片区域,受害者面目模糊,但暴行清晰可辨。 最新的一段,正是林小雨案发当晚,视角隐蔽,清晰地记录了部分施暴过程,以及最后凶手匆忙逃离、老头自己鬼鬼祟祟上前查看并随后发现报警的全程。 铁证如山。 这个游走在罪恶边缘,以他人痛苦为食,胆小懦弱却又心藏剧毒的旁观者,终于被他自己丢弃的烟蒂和病态的收藏癖,牢牢钉在了法律的审判席上。 旧案彻底厘清,林小雨案中旁观者这一环也被斩断。 但程驰和陆一弦都知道,真正的元凶,那几个穿着校服、心思歹毒的少年,依然隐藏在校园的阴影里,对着警方露出挑衅而狡猾的微笑。 第55章 雨巷(二十七) 有了废品站老头那份清晰记录施暴过程、能清晰辨认出几个少年身形轮廓的录像作为铁证,之前所有看似合理的辩解和精心构筑的心理防线都变得不堪一击。 程序迅速启动。 当冰冷的手铐分别铐在陈浩、张明、王超以及作为帮凶的赵婷手腕上时,四个少年脸上的表情各异。 陈浩最初的桀骜和不屑在见到拷贝出来的录像片段时,瞬间碎裂,转为难以置信的苍白和惊慌;张明和王超则直接吓得腿软,几乎是被架着走的;赵婷早已哭得脱力,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被抽走。 市局审讯室,气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面对铁证,最初的顽抗和“误解”、“怕麻烦”等借口显得滑稽而可笑。 “为什么?!” 程驰坐在主审位,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对面脸色惨白、精神几近崩溃的赵婷。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沉重力量,“林小雨是你最好的朋友,刚上初中就是。她那么信任你,才会在雨夜跟着你去那种地方!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赵婷浑身颤抖,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嘶哑的呜咽和彻骨的恐惧悔恨。 她抬起头,眼神涣散,仿佛在回忆那个可怕的夜晚,又像是在逃避眼前无法承受的现实:“我……我也不想的……陈浩他们……他们一开始想弄的是我……他们说我家……我爸会打死我……说小雨……小雨只有她妈妈……她妈妈软弱……出了事也不敢怎么样……” 她语无伦次,逻辑混乱。 林小雨是单亲家庭,母亲看似好欺负,所以成为了这个扭曲小团体转移欺凌目标的更安全选择。 “所以你就把你的朋友推出去?代替你?”程驰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怕……”赵婷捂住脸,崩溃道,“我怕他们……我也怕报警……警察会信我吗?他们会觉得是我不检点……是我惹的事……我……” “你怕警察不信你,” 程驰打断她,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地砸在赵婷心上,也砸在记录本上,“但你知道,林小雨一定会信你,一定会跟你走。所以你就利用她对你的信任,把她带到了地狱门口。” 赵婷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击垮,瘫在椅子上,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无声的颤抖。 另一边,对陈浩等人的审讯也取得了突破。 在无法抵赖的录像和警方强大的心理攻势下,他们最初还想将责任推给一时冲动,但当被问及为何最后会动刀杀人时,陈浩那张桀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后知后觉的、混合着恐惧和一丝扭曲悔意的表情。 “我们……我们没想杀她……”陈浩的声音有些发干,“就是……就是想吓唬她,让她闭嘴……像以前对别人那样……可她……她不一样……她拼命反抗,还抓破了张明的脸……她说她记住了我们每个人的样子,一定要告发我们,让我们坐牢……” 他眼中闪过狠厉和当时被激起的、失控的暴怒,“我……我当时慌了,也火了……她凭什么?!张明递了把刀过来……我就……” 案情逐渐清晰。 一场始于校园欺凌、同伴胁迫,转移目标后演变成性侵,最终因受害者激烈反抗和威胁告发而失控升级为杀人的惨剧,血淋淋地铺陈在警方面前。 然而,当受害者的鲜血尚未擦干,加害者的家长却已闻风而动,聚集在市局接待处,喧嚣吵闹。 “我儿子不可能做这种事!他从小连鸡都不敢杀!” 陈浩的母亲,一个打扮精致的中年女人,尖着嗓子,试图冲破民警的阻拦。 “肯定是那个女孩有问题!大半夜不回家,去那种地方!她勾引我儿子!” 第54章 张明的父亲脸红脖子粗地嚷嚷。 “他们还都是孩子!懂什么?就算……就算真有什么,那也是对方的问题!你们警察不能只听一面之词!把录像给我们看!是不是伪造的?!” 王超的家长更是胡搅蛮缠。 扭曲的护犊心理,对受害者毫无同理心的恶意揣测,试图用“孩子还小”、“对方有错”来模糊罪恶的焦点…… 这一幕丑陋而熟悉,却每一次都让人感到窒息般的愤怒。 许知然正好从法医中心过来送一份补充报告,听到这些言论,气得脸色铁青,她可不是能忍气吞声的主,当即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旁边台子上一拍,声音清脆,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孩子?!”许知然目光扫过那几个家长,“你们管那几个强奸杀人的凶手叫孩子?!他们心思歹毒、手段残忍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还是‘孩子’?!” 她指向哭喊最凶的陈浩母亲:“你儿子不敢杀鸡?那他怎么就敢拿刀捅向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因为对方不肯屈服于他们的暴行?!” 又转向张明的父亲:“受害者有错?她错在信任朋友!错在只有妈妈保护!错在不够逆来顺受?!你们这种受害者有罪论,就是在给罪犯找借口,就是在往受害者家属心口捅刀!” 她的声音不高,但字字铿锵,将那些荒唐的狡辩驳斥得体无完肤。 小杨也站在一旁,气得胸膛起伏,要不是穿着警服,她可能早就加入“战团”了。 以往这种家属闹事,周启明和程驰总会第一时间出面控制局面,调解安抚。 但这一次,他们两人却只是站在稍远一点的走廊拐角,沉默地看着。 程驰脸色沉郁,眼神冰冷,周启明则眉头紧锁,轻轻摇头。 直到许知然和小杨将那几个家长的气势狠狠压了下去,吵嚷声渐弱,只剩下不服气的嘟囔和哭泣时,周启明才碰了碰程驰的胳膊,两人一起走了过去。 “好了,各位家长。”周启明开口,声音沉稳,“这里是公安局,不是菜市场。你们的儿子涉及的是严重的刑事犯罪,现在证据确凿,案件正在依法办理。有任何疑问或意见,可以通过合法渠道,聘请律师,在法庭上陈述。在这里吵闹,干扰正常办公秩序,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也可能对你们孩子的案件产生不利影响。” 他的话有理有据,既表明了立场,也隐含告诫。 程驰则只是冷冷地扫了那几个家长一眼,那眼神中的压迫感让还想说什么的人瞬间噤声。 “带他们去休息室,冷静一下。如果有过激行为,按妨碍公务处理。” 程驰对旁边的民警吩咐了一句,便不再理会身后或哀求或咒骂的声音,转身朝着审讯室的方向走去。 周启明朝许知然和小杨投去一个“辛苦了”的眼神,也跟了上去。 走廊重新恢复安静,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愤怒、悲痛、以及人性中最丑陋一面的味道。 许知然和小杨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无奈。 破案抓凶是职责所在,但面对这些源于家庭、社会的扭曲和罪恶的副产品,那种无力感,有时更让人窒息。 程驰和周启明知道,案件的司法程序才刚刚开始,后续的调查取证、移送起诉、法庭审理,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而对那几个少年而言,他们的青春和未来,已然被自己亲手染上了洗刷不掉的猩红。 对林小雨和她的母亲苏慧而言,伤痛永难磨灭。 真相带来的,从来不只是水落石出的轻松,往往还有直面人性深渊后的沉重与苍凉。 但无论如何,他们必须走下去,将罪恶钉死在法律的审判柱上,这是对逝者唯一的告慰,也是对生者脆弱正义感的艰难守护。 只是可惜,那个叫林小雨的女孩早已死在大雨夜的巷子里,死不瞑目。 —— 下一个案子是程驰二哥的感情牵扯出的案件 如果不喜欢这对cp 可以跳过不太影响整体剧情 ^_^ 第56章 雨巷(完) 真相,裹挟着令人窒息的细节和人性最深的寒意,被公之于众。 起初,是那几个少年犯家长不惜重金聘请的律师团队,试图在“未成年人”、“激情犯罪”、“受不良同伴影响”等字眼上做文章,竭力减轻罪责。 网络上,关于青少年犯罪心理、校园霸凌、单亲家庭困境、社会边缘人扭曲欲望的讨论甚嚣尘上,掀起一波又一波的舆论狂澜。 废品站老头的偷窥癖好和冷血旁观,更成为点燃公众愤怒的又一桶油。 然而,这一次,舆论的声浪并未被轻易引导或分化。 无数普通人被林小雨的悲惨遭遇和她母亲苏慧那无声的崩溃所刺痛。 一些富有社会责任感、关注弱势群体的知名律师主动站了出来,表示愿意无偿为苏慧提供法律支持,确保案件得到最公正的审理,让施暴者受到应有的、尽可能严厉的惩处。 媒体的深入报道,不仅聚焦于案件本身,更开始反思家庭教育缺失、校园隐性暴力、社会支持系统薄弱等更深层的问题。 在确凿的证据、汹涌的民意和专业法律人士的共同努力下,司法程序以相对迅速且严厉的姿态推进。 陈浩作为主犯,虽因未成年未被判处极刑,但漫长的刑期已足以让他的青春在铁窗后凋零。 张明、王浩作为主要实施者,同样面临重判。 赵婷的帮凶角色和事后表现,使其量刑有所不同,但法律的惩戒和内心的枷锁将伴随她一生。 废品站老头数罪并罚,余生也将在监狱中偿还他那肮脏的窥视欲。 对于无数关注此案的网民而言,这似乎是一场“正义的胜利”,恶徒伏法,制度回应,反思开启。 网络世界在喧嚣后逐渐转向其他热点,只留下一些关于青少年犯罪警示的深度文章和偶尔的唏嘘。 但对一些人而言,一切远未结束,或者说,以一种更彻底的方式结束了。 林小雨下葬那天,天色阴郁。 刑侦支队能抽出空的人,都去了。 没有穿警服,只是穿着素色的便装,静静站在人群稍远的地方。 墓碑是简单的青石,上面嵌着的照片里,女孩穿着干净的校服,微微笑着,眼神清澈腼腆,带着属于那个年纪特有的、对未来的隐约期待。 她本应有很长的人生,或许会考上不错的大学,找到喜欢的工作,陪着母亲慢慢变老,遇见珍惜她的人…… 她善良,懂事,在并不富裕的单亲家庭里努力生长,信任朋友,对世界怀抱最基本的善意。 可这一切,都终止在那个潮湿冰冷的雨夜,终止在最信任之人的背叛和几个同龄人残忍的恶念之下。 程驰看着那张照片,胸口堵得发慌。 周启明沉默地递给他一支烟,两人都没点,只是捏在手里。 许知然别开了脸,眼眶微红。 老唐佝偻着背,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颤动,久久不语。 陆一弦站在人群最边缘,黑色风衣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孤直,他凝视着墓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过于平静的眼睛里,仿佛有深不见底的寒潭在无声翻涌。 小杨和柯文站在后面,低着头,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沉重。 葬礼结束后,尘埃似乎落定。 程驰私下里找过苏慧几次,想通过一些关系帮她介绍一份稳定些的工作,或者提供一些心理援助的渠道,希望这个失去独女、几乎被抽走全部生命支柱的母亲,能有一点支撑,慢慢走下去。 苏慧每次都礼貌而坚决地拒绝了。 她看起来异常平静,甚至能对程驰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感谢的笑容,感谢警方为她女儿讨回了公道。 但那种平静,像一潭绝望的死水,下面没有任何生机。 直到一个月后。 一个普通的清晨,辖区派出所接到报警,苏慧住所的邻居多日未见其出入,闻到异味。 破门而入后,发现她已经安静地躺在床上,没有了呼吸。 身边放着空了的药瓶,还有一封字迹工整、没有太多泪痕的遗书。 遗书是写给刑侦支队的。 “程队长,周队长,陆顾问,许法医,唐警官,小杨警官,小柯警官,还有所有为小雨案子奔波的警察同志们:” “谢谢你们。真的,非常非常感谢。谢谢你们抓住了害死小雨的坏人,谢谢你们给了小雨一个清白。我知道,没有你们,小雨会死得不明不白,我也会死不瞑目。” “我太累了。小雨走了,把我也带走了。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我的父母早就不在了,我只有小雨,小雨也只有我。现在她一个人走了那么久,我怕她害怕,怕她孤单。我得去陪陪她。” “我在小雨旁边,给自己也买了一块小地方。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们,帮我这个忙,让我能躺在她身边。这是我最后一个请求了。” 第55章 “再次感谢你们。你们是好人,辛苦了。” “苏慧 绝笔” 消息传到刑侦支队时,办公室里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连续破获大案、捋清旧账的短暂成就感,在这一刻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重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们能抓住凶手,能厘清真相,能给法律一个交代,能给舆论一个出口。 可他们救不回那个雨夜逝去的生命,也挽留不住被连带吞噬的另一个灵魂。 他们用尽全力撕开的黑暗裂隙里,照见的除了罪恶,还有随之蔓延的、无法愈合的绝望。 程驰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很久。 出来时,眼睛布满血丝,但脊背依旧挺直。 他哑着声音,亲自去协调处理了苏慧的遗愿。 又一个月后,在离林小雨墓碑不远的地方,多了一块小小的、朴素的新碑。 上面没有照片,只有苏慧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结案报告早已归档。 网络上的喧嚣早已平息。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但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一种无声的、沉甸甸的东西沉淀在了每个人的心底。 破案不再是简单的胜负,每一次凝视罪恶,都仿佛能看见其身后拖曳着的、更漫长更黑暗的阴影。 窗外,城市灯火阑珊,仿佛一切如常。 而有些失去,永远无法找回。 有些伤痛,永远没有赢家。 他们能做的,只是带着这些伤痕和记忆,继续走向下一个需要光芒照进的黑暗角落。 因为,这就是他们的路。 第57章 恶疾(一) 市政府关于跨部门协同的冗长会议,足足开了八个小时。 程驰和局长严峰从会议室出来时,天边只剩一抹暗沉的橘红。 两人都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手机因为长时间静音,早已被遗忘在口袋里。 “回局里露个面,也该下班了。” 严峰看了眼手表,声音里带着疲惫。 程驰点头,发动了车子。 一路无话,两人都被会议消耗了太多精力,谁也没想起去查看静音已久的手机。 车驶入市局大院,停稳。 程驰和严峰一前一后走进办公楼,乘电梯直达七楼,刑侦支队的办公区。 电梯门刚开,还没踏入走廊,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毫无预兆地穿透了略显嘈杂的办公区空气,清晰地炸开在两人耳边。 程驰脚步猛地一顿,严峰也皱起了眉。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 谁在刑侦支队扇巴掌? 还扇的这么响? 他们快步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支队的会议室门口。 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队里几个骨干许知然、周启明、老唐、柯文,连带预审科急性子的小杨都在,神情各异,或站或坐,目光都聚焦在会议室中央的两个人身上。 而那两个当事人…… 程驰看清其中一人侧脸的瞬间,脑子“嗡”了一下。 是他二哥,程骏。 程骏背对着门口,身姿依旧挺拔,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行政夹克,但此刻,他平日里温润沉稳的气场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紧绷的僵硬。 他对面,站着脸色煞白、眼眶瞬间泛红的顾言。 顾言微微偏着头,左脸上清晰的五指红痕正迅速浮现。 他像是完全没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他熟悉到骨子里,此刻却陌生得可怕的男人。 程驰心里咯噔一声。 二哥和顾言的事在两家人尽皆知,人人……自危。 因为他俩分手半年了,分手原因除了本人没人知道。 两家关系近,顾言这小子打小就不喜欢舞刀弄枪的,两家只有程骏打小稳重。 顾言几乎是程骏一手带大的,从青涩少年到风华正茂,程骏教他处事,带他看世界,连第一次接吻、第一次亲密…… 许多人生中至关重要的“第一次”,都是在程骏的引导和陪伴下完成的。 在所有人眼里,包括程驰自己,都默认了两家这种近乎联姻的紧密关系,尽管双方都是男性,但长辈开明,从未反对,甚至乐见其成。 联姻嘛,联就行了,管她男女呢。 可程驰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分手。 只知道某天之后,顾言不再出现在程家,二哥也绝口不提,只是变得更加沉默。 他试着给顾言打过电话,但顾言那边总是客气而疏离,后来联系也渐渐断了。 程驰以为,这只是两人性格磨合的问题,总有缓和的一天。 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以这种方式,再次看到他们如此激烈地对峙。 此刻,会议室里的其他人同样处于震惊状态。 苏薇报案被顾言强奸,这案子因为顾言父亲的特殊身份,从分局转到了市局。 许知然他们刚接触卷宗和顾言本人不久,初步印象并不好。 一个仗着家世、生活看起来有些放纵的公子哥,卷入这种桃色纠纷,很难不让人先入为主地产生几分反感。 可谁能想到,这位省府秘书长的独子,竟然和程队的二哥认识? 而且看这情形,关系绝非一般。 更让人瞠目的是,一贯以冷静理智著称的程处长,竟然二话不说,上来就给了对方一记如此响亮的耳光。 程骏……也会这样失态吗? 一片死寂中,顾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颤:“你打我?”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高了些,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程骏,你打我?” 程骏没有回答,只是下颌线绷得更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他看着顾言脸上的红痕,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悔意,但很快又被更复杂的情绪淹没。 “你觉得是我做的?”顾言往前逼近一步,声音里的委屈和愤怒喷薄而出,“你不信我?程骏,你不信我?!” 程骏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只有干巴巴的四个字:“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顾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扯了扯嘴角,却比哭还难看,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你不知道……程骏,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还有谁会知道我?还有谁该知道我?!” 他死死盯着程骏,目光里翻涌着爱恨交织的痛苦:“我他妈一个零!我他妈为什么要去强奸别人?我能强奸她吗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音的嘶喊,“我只对你一个人有感觉,你不知道吗?啊?!你知道的!你明明都知道!” 我嘞个天爷,程驰感觉自己的天塌了。 “闭嘴!” 程驰一个激灵,猛地从门口冲了过去,在顾言喊出更多惊世骇俗的话之前,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程驰额角青筋直跳,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你俩已经在家出过柜了,没必要在我工作单位再当众出一次! 掌心传来湿热的触感,是顾言的眼泪。 程驰心里也不好受,他从未见过顾言如此崩溃的样子。 这个从小被家里宠着、被二哥更是捧在手心里宠上天的人,何曾受过这种委屈和打击? 程骏在顾言喊出那些话时,身体晃了一下,笔挺的肩膀似乎塌陷了微不可查的一丝弧度。 程驰心里一紧,他也从未见过二哥流露出这种近乎脆弱的神态。 分手后二哥的痛苦,他隐约能感受到,却从没像此刻看得这么清楚。 这俩人玩什么虐恋情深呢? 在他单位玩不合适吧? 程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再看被程驰制住的顾言一眼,转身,径直朝门口走去。 “二哥!”程驰下意识喊了一声。 程骏脚步未停,背影决绝。 顾言挣脱开程驰的手,朝着那个背影嘶声喊道:“对!你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你混蛋!程骏,你这个人冷心冷肺,所以你什么都不在乎!你根本就不在乎!” 程骏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回头,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闭嘴!顾言!”程驰用力按住他,“你冷静点!” 顾言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在墙上,泪流满面,却对着程驰笑了笑,那笑容苦涩至极:“小驰哥……如果不是我被抓到这里来,我连当面对他说一句恨他的机会都没有……” 程驰心头一酸,一时无言。 顾言挣扎着就要往门口追,被程驰死死拉住。 “启明,”程驰转头,对同样处于震惊中的周启明快速交代,“你看一下他。我……” 他顾不上解释太多,也顾不上理会会议室里其他人精彩纷呈的表情。 第56章 许知然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老唐一脸“我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的复杂; 柯文完全呆住,看看门口又看看顾言;小杨张着嘴,忘了合上; 而严峰站在门口,摸了摸下巴,脸上表情高深莫测,大概在消化这口突然吃到嘴里的、分量不轻的瓜。 只有陆一弦,依旧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程驰焦急离开的背影,又掠过瘫软失神的顾言,最后落向程骏消失的门口方向。 如果程驰的二哥程骏是同性恋…… 那么,从遗传和家庭环境潜移默化的角度来看,程驰本人……是不是也…… 陆一弦早就存了掰弯这位队长的心思,但此刻,这个意外插曲,似乎让局面更明朗了些。 程驰没空琢磨任何人的心思,他满脑子都是二哥刚才离开时的状态。 他快步冲出会议室,朝着程骏离开的方向追去。 在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拐角,他找到了程骏。 程骏没有下楼,只是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微微仰着头,闭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走廊顶灯的光线从他头顶打下,在他深刻的五官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那是一种程驰从未在二哥脸上见过的、深重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痛苦。 “二哥,”程驰放缓脚步走过去,声音里带着担心,“到底怎么回事?顾言他……那个案子……” 程骏睁开眼,眼底有些红血丝,但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至少表面上是。 “一会儿你自己去看卷宗就明白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只是有些哑。 “你不信他?”程驰忍不住问,“我觉得……顾言他不会做那种事。” 虽然顾言分手后的放纵他有所耳闻,但强奸? 程驰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程骏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我不信他?” 他重复了一遍,带着自嘲,“他这半年,泡吧、赛车、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以前我说了解他,现在……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这一巴掌……我可能早就该打他了。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堕落下去?” 这话里,除了愤怒,更多的是无力与不解,被深深隐藏的痛心。 程驰从未主动打听过二哥的感情私事,他总觉得二哥能处理好一切。 但此刻,他忍不住问出了口:“你们当初……到底为什么?” 程骏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因为他分不清爱和依赖。”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很清晰,仿佛已经反复咀嚼过千百遍,成了最终定论的判词。 他站直身体,拍了拍程驰的肩膀,力道有些重:“你……多照顾照顾他。公事公办,但也别让人……太过分。” “二哥……” 程驰还想说点什么安慰他。 程骏却摇了摇头,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神色,只是眼底的疲惫挥之不去:“我没事。先走了。” 说完,他没再停留,转身走向电梯间,背影依旧挺拔,却仿佛承载了看不见的重量。 程驰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将二哥的身影吞没,心里乱糟糟的。 一场漫长的会议之后,等待他的不是下班休息,而是这样一团突如其来的、夹杂着旧日情感与棘手案件的乱麻。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依旧气氛诡异的会议室走去。 班是下不成了,今晚,注定又是个不眠之夜。 第58章 恶疾(二) 程驰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沉甸甸又乱糟糟地回到了支队办公室。 会议室里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余波尚在,每个人都有些心神不宁。 严峰已经坐在了程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脸色严肃:“都别愣着了,谁能给我说说,现在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气氛瞬间从八卦的震惊切换回工作状态。 周启明朝柯文使了个眼色,柯文立刻抱起笔记本电脑,调出资料,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严局,程队,情况是这样的……大概六个小时前,我们接到分局转来的案件。报案人苏薇,二十三岁,自由职业模特。她声称于前天晚上,在城南蓝调酒吧与嫌疑人顾言相识,两人均有饮酒。随后,顾言提议前往附近一家酒店休息,苏薇同意。次日清晨,苏薇在酒店房间醒来,感觉身体不适且记忆模糊,怀疑自己在前晚醉酒状态下被顾言侵犯,于是报警。” 柯文顿了顿,推了推眼镜,继续道:“根据苏薇的陈述,以及我们初步调取的监控,可以确认前天晚上十一点二十分左右,顾言和苏薇确实一同进入了位于酒吧街不远的‘悦景酒店’大堂,并在前台办理了手续,一同进入电梯,前往酒店房间。监控显示,直到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七分,苏薇独自一人离开房间,神色仓皇。期间,没有其他人进出该房间的记录。” 程驰听得眉头紧锁:“‘感觉不适’、‘记忆模糊’、‘怀疑’?说具体点,证据呢?伤痕、体液、反抗痕迹、药物检测,有什么?” 柯文摇头,面露难色:“苏薇在报警后接受了初步检查,体表无明显外伤和约束伤。她自己陈述,当晚饮酒后记忆模糊,只记得和顾言去了酒店,之后的事情断断续续,醒来后感到身体有异样。房间已经由分局的同事初步勘查过,床单有使用痕迹,但现场并未发现明显搏斗迹象或可用于鉴定的有效生物检材。目前……没有直接生物物证支持强奸指控。” “没有证据?”程驰深吸一口气,感觉太阳穴更疼了,“那这算什么?纯凭感觉举报?就凭他俩一起进了酒店房间过了一夜?” “目前看来,直接的、强有力的证据确实缺乏。” 周启明接过话头,沉稳地分析,“但报案流程已经启动,苏薇的指控明确指向顾言。而且,顾言的身份特殊,分局那边……压力很大,不敢轻易下定论,也不敢简单以证据不足不予立案处理,所以按照程序,转到了我们市局。酒店场景比私人住所更公开,但也更难界定自愿与否,尤其是涉及饮酒和记忆模糊的情况。” “也就是说,现在顾言是嫌疑人,但因为证据链极其薄弱,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我们没法正式立案刑拘他,但又不能当没事发生,因为他确确实实被举报了,而且舆论和社会关系层面,非常敏感。” 老唐总结道,“酒店开房,这事本身就容易引来非议。” 程驰揉了揉眉心。 是了,这才是关键。 如果顾言只是个普通人,这类证据不足、场景暧昧的举报,可能早就被谨慎处理或暂时搁置了。 但他是顾言,省府秘书长的儿子,这个身份让简单的案子变得复杂无比,每一步都需要格外慎重,分局不敢碰,扔到市局,市局也同样棘手。 就在这时,程驰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的名字让他心头又是一跳。 顾言的哥哥,顾昀。 顾昀比程骏年纪稍长,同在重要岗位,地位相当,是真正一起长大的发小,和程骏关系极铁。 程驰不敢怠慢,对严峰做了个手势,接起了电话,走到窗边。 “昀哥。”程驰开口。 电话那头传来顾昀的声音,听着还算平稳,但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烦躁:“老幺啊,顾言那混账东西的事,我知道了。” “昀哥,这事……” “你不用多说,”顾昀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了解过了,不就是那点破事吗?酒店开房,女方说记不清了,没证据。但我跟你交个底,这小子最近半年太不像话,家里管不住,我的话也当耳旁风。这回正好,撞到你们手里了。” 程驰一愣:“昀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顾昀的声音沉了沉,“既然有人报了案,流程也走到你们市局了,那就按规矩办。好好查!仔仔细细地查!不用看我的面子,也不用急着放人。就让他在你们那儿待着!好好给他上一课,板板他那身不知天高地厚的臭毛病!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果!” “……” 程驰愕然。 他没想到顾昀是这个态度。 大家都心知肚明,以顾言的性向和他对程骏那死心塌地的劲儿,去强奸一个女人? 这根本是天方夜谭,逻辑上就说不通。 就算是个男人…… 顾言好像也不行。 顾昀显然也清楚,所以他这通火,更多是冲着顾言近期的堕落和不争气发的,借着这个由头,想让自己这个弟弟吃点苦头,收敛心性。 “程骏去了是吧?”顾昀话锋一转,问道。 “来了,刚走。”程驰如实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顾昀的声音低了点,带着试探和莫名的期待。 第57章 “看见顾言那德行了?他俩……说什么了?程骏是不是心疼了?” 程驰想起刚才会议室那响亮的巴掌和后续的混乱,嘴角抽了抽:“……吵起来了,动静不小。”他没细说巴掌的事。 “靠!”顾昀在那边啐了一口,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意料之中,“我就知道!行吧,反正我不管了,你看着办。那是你二嫂,你自己掂量着来。”他语速很快,破罐子破摔又暗戳戳磕到了的复杂语气。 程驰哭笑不得:“昀哥,他俩……不是分了吗?” “分?”顾昀嗤笑一声,“他俩要是能真分了,我把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程骏那小子……算了,不说他。你忙你的,顾言就交给你了,替我好好照顾他!” 最后几个字,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挂了电话,程驰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顾昀这通电话,看似撇清关系、要求严办,实则是一种变相的保护和托付。 他相信程驰,也相信市局能查清楚,更想借机敲打顾言。 而那句“你二嫂”,更是暴露了他内心深处对程骏和顾言这对的顽固认知和某种程度的乐见其成。 可是受苦的为什么是他? 程驰甩甩头,把这些复杂的家庭伦理关系暂时抛到一边。 他走回办公区,对周启明说:“启明,先把顾言带到讯问室……安顿一下,给他倒杯水。暂时不用正式审,等他情绪稳定点再说。派两个人,再去酒店现场仔细看一遍,尤其是房间内部和酒店外围的监控,看有没有遗漏的细节。另外,联系一下酒吧,看能不能找到当晚的目击者或者调取更清晰的监控。” “明白。”周启明点头,立刻去安排。 程驰坐下来,准备仔细看看现有的材料。 但脑海里,还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顾言被程骏扇了耳光后,那震惊、委屈、绝望的眼神,还有他崩溃的哭喊。 他能想象,此刻独自在讯问室里的顾言,会是怎样的状态。 第59章 恶疾(三) 讯问室里,灯光是冰冷的白色,照得人无所遁形。 顾言坐在固定的椅子上,没有戴任何戒具,但这封闭、陌生、象征着罪责的空间本身,就足以让人窒息。 脸上的红肿还未消退,火辣辣地疼,但比起心里的痛,这根本不算什么。 程骏走了。 他打了自己,然后走了。 他甚至没有听自己辩解一句“我没有”。 他说“我不知道”。 这几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反复穿刺着顾言的心脏。 最初剧烈的愤怒和嘶喊过去后,剩下的只有无边的寒凉和灭顶的委屈。 泪水一开始还是无声地滑落,后来便控制不住地涌出,他咬着手背,不想发出丢人的呜咽,但肩膀剧烈地颤抖,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脊椎。 为什么不信我? 程骏,你怎么可以不信我? 这世界上谁都可以怀疑我,唯独你不可以啊! 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带着更加尖锐的痛楚。 程骏对他,曾经是好到骨子里的。 那种好,不仅仅是物质上的满足,更是精神上无微不至的呵护与引领。 他比顾言年长,成熟稳重,思虑周全。 顾言从小被家里保护得很好,甚至有些过于单纯,是程骏牵着他的手,一步步带他认识真实的世界,教他为人处世,帮他挡开不必要的风雨。 在顾言心里,程骏是兄长,是导师,是绝对的依靠,后来更是成了刻入骨血的爱人。 程骏的细腻体现在方方面面。 记得顾言随口提过的一句喜欢,下次见面时相关的东西就会出现在他面前。 顾言情绪低落时,程骏从不急着讲大道理,而是会安静地陪着他,或者带他去散心,直到他自己愿意开口。 顾言要星星,程骏绝不会摘月亮,而是会想办法把星星送到他面前,还要问他这颗星星的亮度满不满意。 只有在某些极其私密、关乎彼此绝对占有和亲密无间的时候,程骏才会显露出不容置疑的、甚至有些强势的另一面。 但那对于深爱着他的顾言来说,并非难以忍受,反而是被彻底需要和掌控的安全感。 他乐于将自己全然交托,因为知道程骏不会真的伤害他。 那样宠他、爱他、几乎把他捧在心尖上的人,怎么会在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因为一个荒谬绝伦的指控,就抬手打了他,然后说出“我不知道”? 顾言哭得脱了力,眼泪似乎都流干了,只剩下空洞的麻木和一阵阵袭来的冰冷绝望。 他靠在坚硬的椅背上,眼神失焦地望着天花板惨白的灯光,脸颊上的疼痛早已麻木,心里的那个窟窿却呼呼地灌着冷风。 他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仅仅因为半年前那次争吵吗? 因为自己说他“冷心冷肺”,说他根本不在乎? 还是因为分手后,自己那些幼稚的、企图引起他注意的“堕落”行为,真的让他对自己失望透顶,甚至相信了自己会做出这种不堪的事? 小驰哥捂他嘴的时候,他其实还有更多话想吼出来,想质问,想痛骂。 可现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累和冷。 他缓缓闭上眼睛,将自己更深地蜷缩起来,仿佛这样就能抵御从内到外漫延的寒意。 审讯室外的脚步声、隐约的谈话声都变得模糊遥远,他被困在这个方寸之地,也困在了自己被彻底怀疑和抛弃的冰冷现实里。 程驰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决定还是得去讯问室看看顾言。 这小子从小被宠到大,哪里受过这种阵仗和委屈? 更别提还被二哥当众来了那么一下。 他去食堂简单打了份清淡的饭菜,用保温盒装着,端了起来。 其实这案子,若抛开顾言的身份,本不至于闹到市局来,更不至于让顾言滞留在这里。 关键就在于报案人苏薇。 她在向分局报案时,除了陈述案情,还特意强调了顾言是省府秘书长儿子的身份,话里话外暗示,如果警方不立案、不处理,那就是官官相护,她就要把事情闹大。 分局的领导一听这个,头皮都麻了,这种涉及敏感人物又证据暧昧的案子,简直是烫手山芋,本着向上转移和慎重处理的原则,立刻按照程序报请并转送到了市局。 这才有了后面这一连串的风波。 可是苏薇怎么知道顾言都身份呢? 程驰端着饭走到讯问室门口,负责照看的小杨朝他点了点头,低声道:“程队,在里面,一直没怎么动,也没闹。” 程驰推门进去。 讯问室里,顾言还是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只是看起来更疲惫,更灰败。 听到开门声,他微微动了动,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见是程驰,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波动,像是看到了熟人,但那光芒很快又熄灭了,只剩下空洞和木然。 他脸上哭过的痕迹很明显,眼睛红肿,左颊的红痕在冷白灯光下依旧刺眼。 嚯,他哥这一下子可是下死手了。 小时候他大哥打他都没这么狠过。 程驰把保温盒放在他面前的桌板上,走到他身边,伸手,宽大的手掌带着熟悉的温度,轻轻揉了揉顾言柔软的发顶,动作自然得如同过去许多年一样。 “先吃饭。”他的声音不高,是属于兄长的命令式关怀。 顾言没动,也没看饭菜,只是盯着桌面某处虚无的点,半晌,才用嘶哑的声音轻轻说:“……我不饿。” 顿了顿,他又低低地补充,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程驰,或者透过程驰质问那个不在场的人,“他后悔了吗……说那样的话。” 程驰叹了口气,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不后悔。” 顾言立刻反驳,语气里带着一股执拗的、孩子气的愤懑,“可是他先不要我的。” “他怎么可能不要你?” 程驰这话说得理所当然,甚至有点无奈,“顾言,你动动脑子,他要真不要你,彻底不管你死活,今天何必专门跑这一趟?局里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他眼不见为净,不是更清静?”他二哥可不是谁都扇的。 顾言抿紧了嘴唇,没说话。 而在单向玻璃后面,观察室内,许知然正贴着玻璃,竖起耳朵听得聚精会神。 听到程驰那句“他怎么可能不要你”,她还好,听到后面“他要真不要你……今天何必专门跑这一趟”,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翻了个白眼,用口型对着玻璃那头的程驰无声地“呸”了一下,心想:程驰啊程驰,你这安慰人的角度可真够清奇的!有这么劝的吗?!专门跑来扇一巴掌吗? 她旁边站着的周启明也是嘴角微抽,老唐则是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摇了摇头。 第58章 讯问室里,顾言沉默了很久,久到程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用更轻、更飘忽的声音说:“……可他以前,从来不打我。” 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有难以置信,有心碎,也有对过往那份绝对宠溺和保护的怀念与对比。 程驰心里也是一酸。 他知道二哥对顾言有多好,好到几乎是一种无原则的纵容和保护。 今天这一巴掌,别说顾言懵,连他都震惊。 “说吧,”程驰把保温盒往顾言那边又推了推,语气放得更缓,带了点引导,“那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你总不想一直待在这儿吧?把事情说清楚,我们才好帮你。” 顾言的目光终于微微动了一下,落在了保温盒上,又缓缓移开。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地开始叙述:“我……我那几天心情不好,就去‘蓝调’喝酒。喝了很多,后来就……就有点断片了。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扶我,好像是那个苏薇?我不确定……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在酒店房间里,就我一个人,头很痛。” 他皱紧眉头,努力回忆,但显然过程很痛苦:“我完全不记得怎么去的酒店,也不记得在房间里发生过什么。我整理了一下就退房走了。结果下午,就接到电话,说我被指控……强奸。”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然后分局的人来找我,问了几句,大概也觉得棘手,没一会儿就把我送到市局来了。你的同事……”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眼神里有些黯然,“大概也觉得我是个仗着家里胡作非为的纨绔子弟吧,没给我什么好脸色看。我正等着你回来,想跟你解释……然后,他就来了。”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程驰听完,心里大致有了谱。 他再次伸手,用力揉了揉顾言的头发,这次带了点安抚的力道。 “知道了。我们小言这么可怜。” 他的语气里带着疼惜,也有对顾言最近状态的无奈。 顾言被他揉得晃了晃,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了程驰一眼,那里面终于有了一点鲜活的气息,是委屈,也是依赖。 他顺着程驰的话,轻轻点了点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嗯”了一声,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稍稍倾诉和依靠的港湾,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可怜。没有人要我了。”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却沉甸甸地砸在程驰心上。 他知道,顾言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那个转身离开的人的。 第60章 恶疾(四) 第二天一早,程驰就带着陆一弦去了最初接警的分局,调取“蓝调”酒吧及“悦景酒店”周边更完整的监控录像。 正如之前了解到的,关键时间段的部分画面清晰度有限,尤其是酒店大堂和电梯内的监控,只能看到顾言和苏薇两人一同进入、一同上楼的身影,两人都微微低着头,步履间带着饮酒后的些微滞涩,但具体是谁搀扶谁、各自清醒程度如何,从像素不高的画面里很难做出精确判断。 程驰盯着屏幕反复看了几遍,眉头紧锁。 “就这些?”他问分局的同事。 “程队,当晚的原始记录都在这里了。酒吧门口的监控角度问题,拍到的人影更模糊。酒店内部的,我们已经提供了最清晰的片段。” 分局的民警回答道,语气也有些无奈。 这种都市休闲区域的监控,往往重在“有”,而非“精”,真要追究细节,常常力有不逮。 程驰知道再盯下去也看不出更多花样,他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对陆一弦说:“先回去,让柯文再想办法处理一下这些影像,看能不能增强点细节。” 去悦景酒店的路上,程驰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但能感觉到副驾驶座上的陆一弦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安静。 等红灯的间隙,程驰瞥了他一眼,开口问道:“怎么了?想什么呢?” 语气随意,如同闲聊。 陆一弦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着头,车窗外的街景在他没什么情绪的眼底流动。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程队,你二哥和顾言曾经是一对恋人……或者说,是相爱的。” 程驰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了然又有些感慨的笑意。 他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开始移动的车流:“他们当然是相爱的。” 他的语气很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自然的事实。 “他们两个啊,就像长在彼此身体里的一块骨头,早就分不开了。可能有点疼,有点别扭,甚至暂时错位了,但没人会真的亲手把自己的骨头挖掉,除非不想活了。我相信他们迟早会重新找到合适的位置,安放好对方。” 他顿了顿,打了转向灯,车子平稳地拐入另一条街道,才继续说道:“不过,那是他们两个人自己的事。外人插不上手,也不该插手。” 这句话的尾音落下,车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程驰的目光依旧看着前方,陆一弦也没追问,但他心里如明镜一般。 就像程驰同样不会去点破周启明对许知然的好感,不会去催促或撮合,哪怕他作为队长、作为朋友看得清清楚楚。 感情的事,一步都不能少,必须当事人自己一步一步去经历、去困惑、去挣扎、去领悟、去靠近。 旁人可以给予空间、支持、甚至适时的提点,但绝不能越俎代庖,替他们走那条必经的心路。 陆一弦收回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酒店前台换了班,接待他们的是个年轻女孩。 程驰出示证件,说明了来意,询问前天晚上顾言和苏薇入住时的具体情况,尤其是用谁的身份证登记,以及两人当时的状态。 女孩在系统里查询了记录,很快回答:“警察同志,登记用的是两个人的身份证,都录入系统了。这是规定,现在都要实名制嘛。” 她把电脑屏幕稍微转向程驰,上面确实显示了顾言和苏薇两个人的身份信息。 程驰看了一眼,心里暗叹一口气。 这流程上倒是挑不出错,但对他们而言意义不大。 他现在更想知道的是两人当时的神态举止。 “那你记得当时他们俩的状态吗?谁看起来更清醒?有没有明显喝醉、需要搀扶的情况?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让你印象深刻的对话、争执之类的?”程驰追问。 前台女孩努力回想了一下,面露难色,摇了摇头:“那天晚上客人不少,具体细节……我真记不太清了。好像都喝了酒吧,走路有点晃,但谁扶谁……我真的没注意。他们就是正常办理入住,没吵架,也没多说什么,拿了房卡就走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们酒店有规定,不能过多窥探客人隐私,所以……” 程驰点点头表示理解,心里却难免有些失望。 他瞥了一眼大堂角落的监控摄像头,那玩意儿杵在那里,像个沉默的摆设,拍是拍到了,可偏偏在最关键的人物状态细节上模糊不清。 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这监控安的,也就图个有,真指望它看清点什么,难。 但面上他没露分毫,只是客气地对前台女孩说了声:“谢谢配合,如果想起什么细节,随时联系我们。”留下了联系方式。 走出酒店,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程驰站在车边,摸出烟盒,想了想又塞了回去,只是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板寸头。 他靠在车门上,对站在一旁的陆一弦说:“啧,这案子……” 他话没说完,但陆一弦明白他的未尽之意。 这种涉及性侵指控的案件,在证据不足、双方各执一词的情况下,出于对潜在受害者的保护和社会观念,警方乃至公众的天平往往会下意识地向指控方倾斜。 程驰作为刑警,办过不少类似的案子,深知其中的复杂和艰难。 如果今天被指控的不是顾言,而是任何一个其他男人,在现有这些模糊证据和女方指控下,程驰的职业本能会让他更倾向于采信女方的说法,至少会将其作为一个需要严肃对待、深入调查的可能性。 但偏偏,这个人是顾言。 这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程驰了解顾言了,了解他的性向,了解他对程骏那份十几年如一日的、几乎成了执念的感情。 顾言的成长环境注定了他身边从不缺各色各样的诱惑,想攀附顾家或者单纯想跟他玩玩的男男女女都有,其中不乏姿容出众的。 但顾言对那些送到眼前的美女,是真的一点兴趣都提不起来,客气疏离都算好的,不耐烦的时候直接冷脸。 他那天在局里崩溃之下喊出的“我他妈一个零”、“我只对你一个人有感觉”虽然听起来惊世骇俗,但确实是事实,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写照。 第59章 程驰相信,别说顾言喝多了,就算他被下了药,意识模糊,他也不会。 因为他真被下过,硬生生在冷水里等着程骏,就差拿刀子捅自己了。 陆一弦一直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酒店外墙的某处阴影上,似乎在思考什么。 等程驰表达完他的纠结,陆一弦才转过脸,镜片后的眼睛冷静地看向程驰:“程队,有没有考虑过另一种可能,这件事的目标,或许不是顾言本人。” 程驰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我的意思是,”陆一弦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根据现有信息,顾言近期生活混乱,树敌或许有,但多半是些酒肉朋友或者被他带坏的纨绔子弟之间的龃龉,很难上升到设计如此针对性、且风险极高的构陷。但如果,目标是他所关联的、更重要的人呢?比如,他的家庭,或者……与他关系极其密切、利益深度捆绑的个别人。” 他顿了顿,看着程驰微微变化的神色,说出了自己的推断:“这件事,看起来是苏薇控告顾言强奸,但实际造成的冲击和压力,首当其冲的是顾言的父亲顾秘书长,以及……与顾家关系匪浅、甚至曾与顾言有过亲密关系的程骏处长。比起整垮一个生活不检点的顾言,打击顾秘书长或者让程处长陷入麻烦、名誉受损,似乎‘性价比’更高,也更能满足某些特定动机。” 程驰的眼神锐利起来,他盯着陆一弦:“你也相信顾言?” 他怀疑过这方面,但是如果真是这方面,那用不着他查,顾昀和程骏的脑子要是想不出对手是谁,那就可以退休了。 但他们没说…… 陆一弦推了推眼镜,回答得既客观又直白:“我个人对顾言的性取向没有兴趣。但一个长期、稳定的同性性向者,在非极端胁迫或特定情境改造下,短期内对异性产生强奸动机和行为的概率极低,尤其是在醉酒导致行为能力下降的情况下,实施需要一定主动性和控制力的性侵,可能性微乎其微。这不符合基本的行为模式。”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仅是理论层面的分析。具体到本案,需要更多证据支撑,也需要排查顾言,尤其是程骏处长,是否有潜在的仇敌或利益冲突方。” 程驰听罢,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的郁闷都吐出去。“仇敌……” 他重复着这个词,眉头紧锁,“如果是以前的顾言,他的世界小得可怜,就围着二哥转,干净得像张白纸,哪来的仇敌?后来两个人分了,顾言受了打击,自暴自弃,他身边……哼,围着的那都是些什么人?”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带着痛心和无奈:“飙车、泡吧、玩那些危险又烧钱的玩意儿,怎么不正经怎么来。有一次半夜在山道上飙车,差点连人带车翻下去,命都悬一线。他哥气得……但更气的是拿他没办法。那之后……” 程驰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顾言好像还因为惊吓和后来的后怕,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住院了挺久。” 他抬起眼,目光有些悠远,似乎透过眼前的街景看到了别的画面。 “那段时间,他二哥……表面上没出现,但我有一次半夜去医院替我爸妈送东西,看见二哥的车停在住院楼下的阴影里,停了很久,直到天亮前才开走。他没上去,但也没离开。” 车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程驰甩了甩头,把那些私人情绪压下去,对陆一弦说:“走吧,先回局里。看来,我们得好好问问顾言,这半年他都结交了哪些朋友,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还有……” 他眼神微沉,“也得想想,我二哥那边,是不是真的风平浪静。” 第61章 恶疾(五) 回到市局,程驰心里的疑团并未消散,反而因为陆一弦的分析变得更加清晰,也更为棘手。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反复琢磨着。 针对顾言?图什么呢?就为了把他送进局子? 可这案子目前根本立不住,缺乏关键物证,单凭女方模糊的指控和一段同进酒店的监控,别说顾言这种身份背景的,就算是个普通人,也几乎不可能被正式逮捕起诉。 这点伎俩,连分局都糊弄不过去,只能推上来烫手。 那么,不是为了送他进去,就只是为了恶心他,搞臭他的名声? 可顾言近半年的名声本来也就不怎么好,泡吧飙车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形象早已传开,再多一桩真假难辨的“强奸未遂”或“风流债”,除了让家里更生气、让圈子里多些谈资,似乎也动摇不了什么根本。 除非……目标真的不是顾言本人,而是他身后的顾家,或者与顾家紧密相连的程骏。 程驰拿起手机,翻到顾昀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电话很快被接通,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某个会议间隙。 “小驰?怎么了,那混账又闹腾了?” 顾昀的声音传过来,干脆利落,但也有一丝紧绷。 “昀哥,有件事想问问你。”程驰开门见山,“我和队里的专家分析了一下,觉得顾言这档子事,有点蹊跷。单看手法和证据,不像是真要把他怎么样,倒更像……是冲着顾家,或者跟顾家关系特别近的人来的。你和顾伯伯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或者……有没有可能挡了谁的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顾昀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才传来一声略带诧异的嗤笑:“冲着我们家?这个我之前想过,也查了,但是……我爸最近稳得很,到这个位置,再往上那不是现阶段考虑的事。我?我去年刚提了半格,脚跟还没完全站稳,眼下正是低调做事的时候,能碍着谁的眼?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不开眼的想使绊子,搞这么一出?” 他的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搞臭顾言的名声?就凭这点捕风捉影、连立案都困难的破事?那也太瞧不起我们老顾家的根基,也太小看现在的舆论场了吧?顾言自己作死是一回事,外人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泼脏水,掀不起多大风浪。” 程驰听着,也觉得有理。 到了顾家这个层次,真要对付他们,方法多的是,利用一个本就声名不佳的子弟搞这种低级桃色陷阱,确实显得儿戏且效率低下。 程驰想了想,有点恨铁不成钢,顾言在作下去快成顾家败类了。 “那……如果不是冲着顾家,就真是冲着顾言本人来的?” 程驰的眉头皱得更紧,“可顾言他能惹上什么人,需要用这种办法?而且这办法也伤不了他根本啊。” “谁知道那个混账东西惹了谁!”顾昀的声音陡然拔高,显然是积压的怒火又被勾了起来,“我现在一想到他就脑仁疼!你是不知道他这半年过的都是什么日子!醉生梦死,昼夜颠倒,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二十好几的人了,一点正形都没有!我真服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情绪,但语气里的痛心和无奈依旧浓得化不开,“我和我爸骂也骂了,管也管了,可他就跟丢了魂儿一样……说来说去,还不都是因为程骏!” 提到这个名字,顾昀的语气复杂起来,愤怒里掺杂着对弟弟的心疼,还有对那两人关系的无尽头疼:“我就搞不明白了!他俩到底是因为什么吵成那样?一个两个都跟闷葫芦似的,问死也不说!程骏那边工作忙得天昏地暗,顾言这边就变着法地作践自己!我就奇了怪了,好好的两个人,以前腻歪得跟一个人似的,怎么说变就变,说糟践就糟践呢?!” 他越说越气,最后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总结道:“要我说,等他俩哪天自己折腾明白了,和好了,赶紧的!马上打包滚到一起过去!爱去哪儿去哪儿,离我们都远点儿!眼不见心不烦!” 这话说得狠,但里头那点“盼着他们好”的底色,程驰听得明明白白。 挂了电话,程驰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案子本身线索寥寥,当事人的状态一团糟,背后的关系网迷雾重重。 不管是谁在搞鬼,不管是为了什么,既然案子到了他手里,撞到了他亲近的人身上,他就非得把里头那点弯弯绕绕,给捋个清清楚楚不可。 他站起身,决定再去看看顾言,有些问题,或许得换个方式问问。 程驰叫上陆一弦,毕竟自己勉勉强强算个局内人,视角不清晰。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楼梯间的防火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力道之大,让沉重的门板撞在墙壁上又弹回。 一个人影几乎是跌撞着冲了出来,步伐仓促,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惊慌。 是周启明。 陆一弦走在最前,猝不及防,被猛然冲出的周启明结结实实撞在了肩膀上。 他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后踉跄退去。 “小心!”程驰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伸长手臂,稳稳地将陆一弦揽住,避免了他直接摔倒。 第60章 陆一弦的后背撞进程驰坚实的胸膛,隔着两层衣物,能感觉到对方瞬间绷紧的肌肉和传来的稳定力量。 他借力站稳,迅速从这短暂的肢体接触中脱离,扶了扶有些歪斜的眼镜,看向周启明,眉头微蹙。 这助攻是不错,下次轻点就更好了。 程驰的手在陆一弦站稳后便自然松开,但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周启明异常的状态吸引。 周启明是他最稳重可靠的副手,鲜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启明!怎么回事?慌慌张张的!” 程驰沉声问道,心却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蔓延。 周启明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甚至能看到细密的冷汗。 他看向程驰,又看看旁边的陆一弦,嘴唇哆嗦了一下,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紧绷:“程儿……出、出事了!苏薇……苏薇死了!” “什么?!”程驰瞳孔骤然收缩,旁边的陆一弦镜片后的眼睛也瞬间锐利。 “死了?怎么死的?什么时候的事?!” 程驰急声追问,刚才那点关于案件僵局的烦躁瞬间被惊愕和凝重取代。 人死了,性质就完全变了! 周启明用力吞咽了一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汇报:“刚刚接到的消息,分局转过来的。苏薇……在她自己租的房子里,被发现……自杀了。初步勘查,是割腕。现场……现场留有遗书。” “遗书?”程驰的心沉了下去。 “对,”周启明的脸色更加难看,“遗书里……明确写着,是因为被顾言强奸,不堪受辱,感觉申诉无望,走投无路,才选择自杀。遗书指认顾言就是强奸她的人。” “顾言不可能强奸她!”程驰几乎是脱口而出,这句话在他心里已经翻滚了无数遍,此刻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 但紧接着,一股更深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如果说之前苏薇活着的指控,还只是一场真假难辨、证据不足的罗生门,最多给顾言和顾家带来些名誉上的麻烦,那么现在,苏薇死了,还留下了这样一份指向明确的遗书 一切就完全不同了! “逼死人命……”程驰的声音低沉下去,“如果之前是算计顾言或者顾家,我觉得太小打小闹,伤不了筋骨。可现在,人死了!这就成了逼奸、逼死人的滔天罪名!舆论会怎么想?一个‘仗势欺人’‘强奸逼死人命’的官家子弟,这顶帽子扣下来……” 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现场在哪里?立刻过去!马上!”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程儿。”周启明的声音艰涩,补充道,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沉重。 还有更关键的? 不是吧。 程驰和陆一弦的心同时一紧。 就在这时,脚步声传来,许知然也脚步匆匆地从楼上下来,她走到近前,迎着程驰询问的目光,点了点头,印证了周启明的话,并说出了那个更坏的消息: “对,还有更关键的。” 许知然的声音清晰而冷静,但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地上,“苏薇的父亲,确实患有尿毒症,需要长期透析,家庭经济非常困难。就在我们接到苏薇死讯后不久,网上开始出现相关的帖子和小范围讨论。内容……直指顾言利用家世背景,强奸苏薇后逍遥法外,导致苏薇含冤自杀,留下重病老父无人照顾,呼吁社会关注,要求严惩凶手,还受害者一个‘公正’。” 她顿了顿,看着程驰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继续道:“帖子附上了苏薇父亲躺在病床上憔悴的照片,以及一些模糊的、指向顾言身份的信息。虽然还没有大规模爆发,但传播速度很快,情绪煽动性极强。标题……大概就是‘官二代强奸逼死贫困女,重病老父泣血求公道’这类。” 寂静。 程驰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 之前的疑惑、猜测、对案件轻重的判断,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 不是小打小闹的构陷,也不是简单的桃色纠纷。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阴沉下来的天色:“去现场。现在,马上。” 第62章 恶疾(六) 警车拉响警笛,冲破市局大院沉闷的空气,朝着苏薇租住地所在的辖区疾驰而去。 窗外街景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流光。 车厢内气氛压抑,只有引擎的轰鸣和偶尔对讲机里传来的、关于交通管制的简短确认声。 程驰坐在驾驶座,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从得知苏薇死讯到现在,他的手机就没安静过,震动和铃声此起彼伏,像一道道催命符。 第一个打进来的是顾昀。 程驰刚按下接听,顾昀急促的声音就砸了过来,没有了之前的沉稳,只剩下焦灼和难以置信:“小驰!网上那些东西你看到了吗?苏薇死了?!到底怎么回事?!” “看到了,刚接到报告,正在去现场的路上。”程驰的声音竭力保持着平静,但紧握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 “你之前说可能是有人想整顾言……这不是整,这是要他的命!是要我们顾家的命!”顾昀嘴上说着顾言是败类,不想管他,但顾家没有一个人不疼他。 顾昀的呼吸声很重,“我们抓紧查清楚!不能放任舆论就这么发酵下去,如果坐实了‘强奸逼死人命’的罪名,顾言就完了!” “我知道!”程驰打断他,“我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你放心,昀哥,交给我,我现在就在处理。” 也许是程驰声音里那不容置疑的力度起了作用,也许是被更残酷的现实冲击,顾昀那头沉默了两秒开口:“好……我相信你。现在,我们这边……不能有任何动作。任何解释、澄清、哪怕是正常的反应,都可能被曲解成施压、掩盖。顾言……只能暂时待在你那儿。”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他在你那儿,在警局里,反而是目前最安全的。至少,媒体和那些想趁乱咬一口的,暂时没法直接冲到他面前。一旦他出来,立刻就会被盯死,说什么都没用,做什么都是错。” “我们真的想破头了,”顾昀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惑,“我爸,我,甚至是老爷子,真没得罪什么人,更谈不上有什么你死我活的政敌。我们顾家和你程家……这么多年,关系盘根错节,利益早就绑在一起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谁会同时冲着我们两家来?或者……用这种方式,先毁掉顾言,再间接打击我们?我想不通,一点头绪都没有。” “顾哥,你放心,”程驰沉声道,“顾言在我这儿,我会照顾好他。案子,我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挂了顾昀的电话,程驰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猛地一拳砸在车门内侧的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来开。”副驾上,一直沉默的陆一弦忽然开口,“你坐副驾,接电话,冷静一下。” 程驰愣了一下,“……好。” 程驰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地解开安全带,和陆一弦在下一个红灯路口迅速交换了位置。 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的瞬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将翻腾的情绪压下去。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二哥”。 程驰的心又是一紧,立刻接起:“二哥。” 电话那头传来的背景音很安静,但程骏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程驰的心沉到了谷底。 向来冷静自持、声音平稳无波的二哥,此刻的声线里带着一丝几乎无法掩饰的颤抖,虽然很轻微,但程驰听得清清楚楚。 “幺……网上是真的吗?” 程骏的问题很短,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紧绷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二哥,情况有点复杂。” 程驰尽可能用最简洁清晰的语言交代,“指控顾言的那个女孩,苏薇,刚刚被发现死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初步判断是割腕自杀。现场……留了遗书,明确指认顾言强奸她,她是因此不堪受辱才自杀的。”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程驰继续快速说道:“现在最关键的就是,这件事被人捅到了网上,还附上了苏薇重病父亲的情况,舆论正在发酵,指向性非常明确,就是要坐实顾言‘强奸逼死人命’的罪名。” “没有证据……”程骏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嘶哑得厉害,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绝望地确认,“之前不是说过,没有任何实质证据吗?强奸……根本没有证据!” “对,没有直接证据!从法律上讲,单凭一封遗书,哪怕她死了,也定不了顾言的罪!尤其是事情已经过去几天,很多生物检材可能已经失效,现场也被破坏……” 程驰语速很快,“但是二哥,媒体和舆论不会管这些!他们只会看到‘官二代’、‘强奸指控’、‘女孩自杀’、‘遗书控诉’、‘重病老父’这些关键词!他们会认为是我们官官相护,压下了证据!” 第61章 “二哥,你放心,”程驰的声音陡然拔高,“顾言现在在局里,我会保护好他!这件事,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我向你保证!” 电话那头,程骏似乎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那丝颤抖被强行压了下去:“我知道了。小驰,你……你也注意安全。对方能用出这种手段,不惜杀人栽赃,已经毫无底线了。爸妈那边……我会跟他们说。” “好。也让爸妈……帮顾家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程驰补充道。 两家的长辈,各自盘踞多年,人脉眼线更深更广,或许能发现他们这些小辈察觉不到的蛛丝马迹。 “嗯。”程骏应了一声,没再多说,挂了电话。 程驰握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轮廓。 霓虹初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沉寒意。 警车穿过最后一段拥堵的路段,驶入一片相对老旧的居民区。 苏薇租住的那栋六层居民楼就在前方不远,楼前狭窄的空地上已经拉起了明黄色的警戒线。 几辆警车停在一旁,警灯无声地旋转,将逐渐沉入暮色的天空和楼下聚集的人群映照得忽明忽暗。 人群比预想的要多。除了穿着制服的辖区派出所民警在维持秩序,还有几个扛着摄像机、拿着录音设备的人正在试图突破警戒线,或者将镜头对准楼栋入口,是闻讯赶来的记者。 更引人注目的是,警戒线边缘,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头发花白凌乱、面容憔悴苍老的男子,正被两个看起来像是亲戚或邻居的人搀扶着,对着楼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哭喊:“我的女儿啊……你死得好冤啊……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啊……那些有权有势的不得好死啊……还我女儿公道啊……” 嘶哑的哭声在傍晚的空气里飘荡,混合着记者们的低声议论、相机快门声和围观群众的窃窃私语,构成一幅极具冲击力和煽动性的画面。 任谁看了,都会立刻在心中勾勒出一个被权贵子弟欺辱逼死、留下孤苦重病老父的悲惨故事。 程驰和陆一弦下车,周启明已经先一步赶到,正在和辖区派出所的负责人低声交谈。 看到程驰,周启明立刻走了过来,脸色凝重:“程儿,现场初步封锁了,但楼下这情况……” 程驰的目光越过警戒线,落在那位哭嚎的“苏父”身上。 他的眼神很沉,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像往常遇到看似可怜无助的老人时那样,流露出本能的同情和想要上前安抚的冲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仿佛要穿透那层悲恸的表象,看到底下可能隐藏的别的东西。 周启明见程驰没动,低声问:“程儿,要不要……我去跟那位老人家沟通一下,先劝到一边?这样影响勘查,也……” “等一下。”程驰抬手阻止了他。 他没有走向哭嚎的苏父和那群记者,反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警服外套,径直走向警戒线入口。 那里,一个记者正试图跟守线的民警争执,要求进入拍摄“第一现场”。 程驰走过去,没有看那个记者,而是面向所有试图靠近的媒体人员和情绪激动的家属,朗声开口,声音洪亮、清晰,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 “各位!我是市局刑侦支队队长,程驰!” 喧闹声稍微低了一些,镜头和目光齐刷刷地对准了他。 “这里是命案现场,警方正在依法进行勘查工作。” 程驰的目光扫过人群,在哭嚎的苏父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又移开,“我知道大家很关心这件事,也理解家属的悲痛。但是,请配合警方工作,不要越过警戒线,不要干扰现场勘查,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案件的真相,需要靠证据和严谨的调查来还原,而不是靠臆测和煽情。警方一定会依法、公正、彻底地调查此案!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任何不负责任的猜测和渲染,都可能干扰调查方向,也是对死者的不尊重!请大家保持冷静,相信法律,相信警方!” 他没有给记者提问的机会,也没有去安抚那位“苏父”,说完这番话,便对守线的民警点了点头,示意他们严格执行,然后转身,对着周启明和陆一弦一挥手:“我们上去。” 他径直穿过警戒线,朝着黑洞洞的楼道口走去,步伐沉稳有力,将身后的哭喊、议论和闪烁的镜头全部抛在身后。 周启明赶紧跟上,压低声音问:“程儿,刚才那……” “启明,”程驰一边上楼,一边头也不回地问,声音压得很低,“苏薇的死亡时间,初步判断是什么时候?” “根据分局法医的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大概在今天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周启明迅速回答。 “网上的帖子,大概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程驰继续问。 “我们注意到的时候,大概是下午四点半左右。但根据技术科的初步追溯,最早的发帖时间可能接近四点。” 程驰的脚步在昏暗的楼梯间里微微一顿:“也就是说,从苏薇死亡,到帖子出现,中间最多间隔两三个小时,甚至可能更短?” “是。”周启明点头。 “那她父亲呢?”程驰的声音更冷了,“苏薇的父亲,身患重病,需要透析。他是什么时候,从哪个医院,怎么‘恰好’出现在案发现场楼下,还能如此‘及时’地对着媒体哭诉的?” 周启明愣住了,随即倒吸一口凉气:“程队,你是说……这可能是串通好的?苏薇的父亲……知情?甚至可能……参与利用他女儿的死?” 一直沉默跟在后面的陆一弦,此时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昏暗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他没有看周启明,目光似乎落在前方无尽的台阶上:“周队,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无论苏薇的父亲是否知情,是否参与,苏薇的死亡,以及随后这一系列迅速、精准、极具煽动性的舆论操作,绝不是孤立事件。一定有人,在利用苏薇的死。区别只在于,是利用者说服了这位绝望的父亲配合演出,还是连这位父亲,也一并被当成了棋盘上的棋子。” 程驰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迈步向上。 老旧楼道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明明灭灭,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陆一弦的话,印证了他心底那个越来越清晰的直觉。 他之前跟顾昀分析,觉得如果针对顾家,手段太低效。 现在,看着这迅速组织起来的悲情表演和舆论攻势,他越发确信了。 如果真是顾家那个层面的政敌,想要打击顾家,方法多得是,经济问题、作风问题、政策失误…… 哪一样不比搞臭一个本就名声不佳、且不从政的子弟来得直接有效? 就算顾言真的被定罪坐牢,对顾家政治生命的打击也是间接且有限的,远达不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相反,这种极端残忍、涉及人命、极易失控的舆论操作,一旦被反噬,对操作者自身的风险也极大。 成熟的政客,不会首选这种不可控的险招。 那么,排除了针对顾家,剩下的,就是针对顾言本人。 可是,谁会这么恨顾言? 程驰一步步踏上台阶,脑子里飞速运转。 顾言这半年是荒唐,是结交了些狐朋狗友,也可能得罪了人。 但那些酒肉朋友之间的龃龉,值得付出如此恐怖的代价吗? 除非……顾言在无意中,触碰到了某个绝对不能碰的秘密? 或者,他成了某个更庞大阴谋中,被选中的祭品和突破口? 又或者仇恨的根源,并不在这半年,而在更早以前? 在他还是那个单纯地只围着程骏转的顾言的时候? 程驰的心沉了沉。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件事的根子,恐怕深得很,也扭曲得很。 回去之后,他必须好好问问顾言,不是问这半年他做了什么,而是要挖出他二十多年人生里,所有可能结下死仇的过往,哪怕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楼梯的尽头,闪烁着更多的警用照明灯光。 苏薇租住的那间屋子门口,穿着勘查服的技术人员正在忙碌进出。 第63章 恶疾(七) 狭窄的楼道弥漫着陈旧的气味和一种无形的压抑。 技术科的同事已经在门口铺设了勘查踏板。 程驰、陆一弦、周启明依次套上鞋套、戴上手套和口罩,走进了这间不过三十来平米的出租屋。 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家具老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 空气中除了灰尘味,还隐隐浮动着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甜腥的铁锈气。 血的味道。 卧室的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更暗,只有勘查灯刺眼的白光晃动着。 陆一弦一进入这个空间,脚步便自然而然地放轻、放缓。 第62章 他没有立刻走向最引人注目的卧室,而是站在客厅中央,缓缓环视。 墙壁的痕迹、家具的摆放、地面细微的尘土分布、空气中残留的、除了血腥外的其他气息…… 程驰则更直接。 他看了一眼客厅,便大步走向卧室门口勘查灯下,床铺有些凌乱,靠近床边的浅色地板上,有一大滩已经变成深褐色的血迹,触目惊心。 一个年轻女孩苍白僵硬的躯体半靠在床沿,右手腕上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左手垂落,指间还松松地握着一把沾满血污的美工刀。 床头的简易小柜子上,放着一张明显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圆珠笔写满了字。 许知然已经蹲在尸体旁进行初步检验。 程驰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踏入破坏现场中心,但他的目光如同鹰隼,锐利地扫过房间的每一寸。 他的眉头从进入这屋子起就未曾舒展。 “你怎么看?” 陆一弦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卧室门口,就站在程驰身侧半步远的位置,声音压得很低,如同耳语,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他没有看程驰,目光依旧停留在房间内部,仿佛这个问题只是他随口问出的,不用回答,也无需思考。 程驰沉默了两秒,目光定格在尸体右手腕的伤口和那把美工刀上,又缓缓移到床头柜那张所谓的遗书。 他没有直接回答陆一弦的问题,反而用同样低的音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下达指令:“……应该让许知然仔细看看。” 旁边的周启明听到了这句,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程驰话里的未尽之意,他凑近一步,声音紧绷:“程儿,你怀疑……不是自杀?” 程驰侧过头,看了周启明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近乎冷峭的弧度,反问:“你呢?你觉得呢?” 周启明被问得一怔,随即也再次审视现场,眉头紧锁,几秒钟后,他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不确定但清晰的怀疑:“我……也怀疑不是。现场……太标准了,遗书的位置,刀的位置,血迹的形态……都像是教科书上的自杀现场,反而有点刻意。而且……” 他指了指尸体,“情绪崩溃到割腕自杀的人,握刀的姿势和力度,通常会更……凌乱一些。” 程驰点了点头,又将目光转向了身旁的陆一弦,带着明显的征询意味。 他想知道,他会得出什么结论。 陆一弦的视线终于从现场收回,落在程驰脸上。 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但语速比平时略快了一丝:“单纯从苏薇已知的行为模式和有限的背景心理侧写来看,她选择用如此决绝、剧烈且需要一定心理建设的方式结束生命,概率偏低。她面临父亲重病的经济压力,可能游走于灰色地带获取金钱,这类人在遭遇重大挫折时,更倾向于逃避、寻求新的依附或极端情况下选择更具被动性、痛苦更小的方式,而非如此主动、惨烈的自毁。当然,不排除极端刺激下的突变,但结合其他痕迹……”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他也倾向于非自杀的可能性更大。 “我的理由没那么复杂。”程驰开口,声音不高,却笃定。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床边的尸体:“许知然,你看一下,她是左利手还是右利手?” 正在初步检查的许知然闻言,小心地检查了一下尸体的手掌和手指,又看了看房间内一些生活痕迹,快速回答:“从现有痕迹看,应该是右利手。” 程驰“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那道致命的伤口:“一个右利手的人,如果决心割腕自杀,绝大多数会选择自己更灵活、更有力的右手,去割相对不便的左手腕。这样下刀更狠,更决绝,也更容易成功。” 他的手指隔空点了点尸体左手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然后又指向垂落的右手和那把美工刀,“但如果是别人握着她的手,或者强迫她……要考虑控制住她惯用的、更有力的右手可能带来的反抗和不确定,那么,选择控制她的左手,去割她的右手腕,对施害者来说,可能更方便,也更容易制造出自杀的假象。”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这个过于干净和标准的现场,除了血迹、尸体和遗书,几乎找不到任何打斗、挣扎或第二个人的明显痕迹。 “当然,这只是可能性之一。需要进一步尸检,尤其是伤口的角度、深度、有无试探伤、抵抗伤,以及毒理检测。” 现场初步查看完毕,能提取的痕迹技术科已经在处理。 程驰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放在床头柜上、仿佛在无声控诉的遗书,对周启明道:“遗书和疑似凶器,连同尸体,一起带回局里,仔细检验。” 一行人退出房间,走下昏暗的楼梯。 刚走出单元门,刺眼的闪光灯和喧哗声再次扑面而来。 那位苏父在几个人的搀扶下,猛地冲破了民警的阻拦,扑到程驰面前,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尖利:“警察同志!你们不能就这么走了啊!我女儿死得这么惨,你们要给她做主啊!是不是又要官官相护?!是不是又要包庇那个姓顾的畜生?!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啊!!” 他的哭喊极具煽动力,旁边的记者立刻将镜头对准了程驰,等待他的反应。 程驰停下脚步,没有避开镜头,也没有立刻去搀扶几乎要瘫倒的老人。 他站在原地,身形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情绪激动的老人,那眼神深处没有同情,也没有厌恶,只有冷峻的审视。 “所以,才更要带回去,做最彻底的司法解剖和检验。” 程驰开口,声音清晰稳定,穿透了哭喊声,“只有查明真正的死因,找到所有可能的证据,才能确定你女儿到底是自杀,还是……有别的可能。” 他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和老人的距离,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真的存在他杀嫌疑,那么,任何隐瞒真相、阻挠调查的行为,都是在包庇真正的凶手,让你女儿含冤莫白。老先生,你口口声声要为你女儿申冤,应该不会反对我们进行最严谨、最全面的尸检吧?” 在程驰靠近的瞬间,他敏锐地注意到,面前哭嚎的老人,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那布满泪痕和痛苦表情的脸上,眼皮似乎快速眨动了两下。 而且,当程驰距离他极近时,老人有一个非常细微的、下意识偏头并抬手遮掩口鼻的动作,尽管他立刻用更大的哭嚎掩盖了过去。 那不是一个纯粹沉浸在丧女之痛中的父亲,面对代表着查明真相希望的警察时,该有的反应。 程驰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说完便直起身,不再理会老人的哭喊和记者的追问,对周启明和陆一弦示意:“回局里。” 他转身走向警车,背影在闪烁的警灯和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凝重。 现场留给他的疑点越来越多,而对手的丧心病狂和周密,也远远超出了最初的预估。 顾言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危险得多。 第64章 恶疾(八) 回到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气氛比离开时更加凝重。 窗外夜色已深,但大楼里灯火通明,无人有下班的心思。 程驰让小杨给每个人泡了浓茶,自己则靠在办公桌边,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仿佛在叩问着隐藏在暗处的真相。 陆一弦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姿势依旧端正,但眼神比平日更加专注锐利,像是一台高速处理信息的精密仪器,正在将现场观察到的所有细节与已知信息进行交叉比对和逻辑重构。 周启明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率先打破了沉默:“程儿,我已经让小柯去调取苏薇近期的通话记录、社交软件信息和银行流水了。还有她父亲苏大成的,也在同步申请。不过需要点时间。” 程驰“嗯”了一声,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 他看向陆一弦,直接问:“陆顾问,现场看下来,你觉得,苏薇的死,是计划中的一环,还是意外?或者说,是设计好的自杀,还是别的?” 周启明也看向陆一弦,眉头紧锁:“如果真是设计好的,那她父亲……岂不是早就知道?甚至可能是同谋?可他为什么不拦着?那是他亲女儿啊!就算再恨顾言,再想讹钱或者报复,用女儿的命去换?这……” “启明,”程驰忽然插话,声音冷静,“那个苏大成,今天下午,在楼下哭闹的时候,你确定他进过案发现场吗?或者说,在警方到达、拉起警戒线之前,他有没有可能进去过?” 周启明被问得一愣,回想了一下现场混乱的情况和派出所同事的汇报,有些迟疑:“按道理……发现尸体并报警的是房东。派出所第一时间赶到封锁了现场。苏大成……应该是之后才被通知或者自己赶来的。在警方控制现场后,他肯定没进去过。之前……不好说,但房东发现后应该立刻报警了,他进去的可能性不大。可如果他没进去,怎么那么快就确认女儿死了,还能在楼下‘恰好’被媒体堵到,哭诉得那么‘到位’?” 第63章 这时,陆一弦开口了:“苏薇选择割腕自杀,存在明显的矛盾点。首先,我调阅过她有限的医疗记录和通过社会关系了解到的情况,她没有抑郁症或其他精神疾病病史,也没有任何自残史或迹象。一个没有自毁倾向习惯的人,在面临巨大压力时,突然采取如此剧烈、需要直面鲜血和剧痛的方式结束生命,概率较低。”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组织更精确的语言:“其次,即便她因某种极端刺激而决定自杀,可供选择的方式有很多。吞服过量药物、跳楼、甚至上吊,在某些情况下可能比割腕更‘容易’实施,或者造成的心理冲击更小。割腕,尤其是造成如此深重伤口的方式,需要极强的决绝心和忍受剧痛的能力。这不太符合她之前表现出来的、为父亲医药费可以周旋妥协的生存韧性。而且,如果她的目的之一是要造成轰动效应,引发舆论关注来施加压力,假设她知道死后会被利用的前提下,那么,割腕在家中也并非最优选。它不够‘公开’,不够具有瞬间的视觉冲击力,依赖后续的遗书和舆论引导来发酵。” 程驰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陆一弦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说了一句看似没头没尾的话:“煤气泄露呢?” “什么?”周启明一时没反应过来。 陆一弦却立刻抬眼,看向程驰,镜片后的眸光一闪。 程驰坐直身体,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沉凝:“我刚才一直在想,如果苏薇的死,真的是某个计划的一部分,目的是用她的‘自杀’和遗书来坐实顾言的罪名,引发最大化的舆论同情和对顾家的攻击……那么,什么样的自杀方式,最能自然地引发这种效果,又最不容易引起警方对他杀的怀疑?” 煤气中毒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栋楼的事,一定会有人发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启明和陆一弦:“一个独自居住的、经济拮据的年轻女孩,因为遭遇强暴、申诉无门、感到绝望,最终在出租屋里意外因煤气泄露中毒身亡,或者更直接点,打开煤气自杀……这样的剧本,是不是听起来更合理,更常见,也更难追查是否有人为干预的痕迹?毕竟,老旧小区的煤气设施、个人疏忽、甚至情绪崩溃下的故意行为,都可以解释,邻居也更容易发现,如果诱发火灾更是全城的大事。而且,煤气中毒死亡相对平静,不易留下明显他杀痕迹,遗书可以放在显眼位置,甚至可以通过定时发送消息等方式,确保故事被及时引爆。” 周启明听得背后发凉:“你是说……凶手或者策划者,原本给苏薇设计的死法是煤气相关?可现场是割腕……” “这就是问题所在。”程驰的眼神锐利起来,“为什么死法变了?要么,是执行过程中出现了意外或偏差,不得不临时改用割腕。要么,就是苏薇本人或者某个环节出了岔子,没有按照原计划进行。但无论如何,最终呈现出来的割腕自杀,可能并非最初设定的最优方案。” 他回想起楼下那个哭嚎的苏大成,那个下意识的捂鼻子动作。“我刚才靠近那个苏大成的时候,他捂了一下鼻子。我当时只是觉得奇怪,现在想想……如果他真的刚从一个充满血腥味的案发现场出来,或者刚近距离接触过女儿的尸体,他对血腥气应该有一定耐受或者麻木,至少不会对我身上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沾染气味有那么大反应。除非……他潜意识里在抗拒的,或者更敏感的味道,根本就不是血腥味。” 陆一弦立刻接话:“如果原计划是煤气泄露,那么苏大成可能事先知道这个计划,或者被暗示过现场会有煤气味。当他到达现场附近,即使实际是血腥味,他潜意识里预设的危险信号仍然是煤气,所以会做出捂鼻子的防范动作。” 程驰点了点头,看向周启明:“启明,立刻联系现场勘查的兄弟,还有许知然,重点检查一下苏薇家的煤气管道、灶具开关,看看有没有最近被频繁触碰、或者试图破坏又恢复的痕迹!厨房、卫生间任何可能泄露煤气的地方,都仔细查!另外,问问许知然,尸检时除了失血性休克的迹象,有没有发现任何一氧化碳中毒的早期征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如果我的猜测没错……这不是一时兴起的陷害。这是一场从选择目标、设计死法、准备遗书、安排父亲出场、到操控舆论……环环相扣、周密冷血的谋杀嫁祸!苏薇的死,根本就是被计划好的!而她父亲……” 程驰的声音冷了下去,“要么是知情者,要么,也是一枚被利用到极致的棋子。”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如果程驰的推断成立,那么躲在幕后的那个人,其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毒、对人性利用之彻底,已经达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而顾言,究竟是如何卷入这个恐怖漩涡中心的?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了别人棋盘上,注定要被牺牲掉的那颗棋子? 等待许知然尸检结果和技术科调查消息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而煎熬。 每个人都清楚,下一个传来的消息,很可能将决定案件的走向,以及顾言的命运。 第65章 恶疾(九) 办公室里,那关于“煤气泄露”原计划的推测,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如果真是这样,那意味着苏薇的死是被精密策划的谋杀,而绝非一时冲动或绝望下的简单自毁。 可为什么最终呈现的是割腕? 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还是其中另有隐情? 大家心里其实都隐约明白,既然现场没有煤气味道,苏薇的尸体被发现时也并无煤气中毒的典型迹象,许知然的尸检结果大概率也查不出这方面的问题。 凶手既然临时更换了方式,必然会在掩盖原计划痕迹上做足功夫。 但程驰的命令依然要执行,这是刑警的本能。 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性,哪怕它看起来再渺茫。 沉默在弥漫,只有电脑主机运行的微弱嗡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话铃声。 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越来越黑暗、越来越复杂的可能性。 程驰霍然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轻微的声音。 “你们继续等许知然和小柯那边的消息,有任何发现立刻通知我。”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语气决断,“我去看看顾言。这件事,必须得问问他了。” 他需要知道,在顾言自己看来,他到底值不值得别人用一条人命来陷害。 这半年,或者说更久以前,他到底无意中触碰了谁的逆鳞,结下了怎样的死仇。 关押顾言的地方并非正式的拘留室,而是一间相对安静、简单的临时看管房间,算是程序要求与特殊关照之间的折中。 程驰推门进去时,房间里只开了一盏不算明亮的顶灯。 仅仅一天多的时间,顾言看起来却像被抽走了不少精气神。 他坐在床边,背微微佝偻着,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 原本就精致甚至有些脆弱的面容,此刻更添了几分苍白的憔悴,确实像是瘦了一圈。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眼神起初有些茫然,待看清是程驰,那空洞的眼底才微微亮起一点微弱的光,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地叫了一声:“小驰哥……” 程驰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平稳但带着不容回避的沉重:“顾言,苏薇死了。” 顾言明显愣住了,眼睛眨了眨,似乎没太理解这个词组组合在一起的意思,或者说,拒绝理解。 “死……了?” “苏薇死了?” 一个没病没灾的人为什么会死?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带着疑惑,“她自杀了?她……为什么自杀?” 程驰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这就是问题所在。她死了,留下遗书,明确指认是你强奸了她,导致她不堪受辱自杀。现在,网上已经传开了,连着她重病父亲的情况,舆论一边倒。” 顾言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几乎没有了血色。 他猛地摇头,语无伦次,急切地想要辩解:“小驰哥!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那天……我那天是喝多了,断片了!我、我就是随便……随便找了个人,可能是她,也可能是别人,我只想找个人送我回酒店休息!我早上醒来的时候,酒店房间里就我一个人!我以为就是我自己一个人住的!我不可能……我绝对不可能做任何对不起……对不起二哥的事情!我跟他什么都没有!我怎么可能去碰一个女人?!”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带着被冤枉的委屈和对程骏忠诚的恐慌。 他怕二哥会怀疑自己。 “她为什么要自杀?用她的命……来陷害我?” 第64章 顾言像是终于理解了这背后的恶意,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陷害我这件事……值得用一条命吗?!”他顾家值钱,可是他不值钱吧。 “是啊,”程驰的声音冷了下来,残酷又冷静,“陷害你这件事,现在看来,确实值一条命。而且不止,还搭上了舆论,搭上了她那个重病的父亲,目标明确,就是要用这条命,把你,可能还有你背后的顾家,拖下水。”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炬,锁住顾言惶惑的眼睛:“所以,顾言,你好好想想,仔仔细细地、从头到尾地给我捋一遍!你到底得罪了谁?或者说,你挡了谁的路,碰了谁绝对不能碰的东西?值得对方用这种丧心病狂、不计代价的方式来整你!你哪来的这样的仇家?!” 顾言被程驰眼中的锐利和话语里的重量逼得向后缩了缩,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真的开始努力回想。 他皱着眉,眼神里是真切的困惑和努力搜寻记忆的痕迹,半晌,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无力又委屈的肯定:“小驰哥,我真的没有……我这半年是混账,是做了很多荒唐事,但我……我只是想……”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说不清是难堪还是自嘲:“我只是想让二哥来管管我……哪怕他骂我、打我,都好过对我不闻不问。可是他没有……我出车祸那次,那么严重,他都没来看我一眼……” 他甩甩头,似乎想把这段情绪抛开,回到程驰的问题上:“我承认,我飙车、泡吧、跟一些乱七八糟的人来往……可我最过分的,也就是那次差点把自己摔死的飙车。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碰过车了。其他的……我真的没有!我没有跟人结过死仇,没有碰过不该碰的生意,更没有……去招惹谁的女人或者男人!我的心思……” 他苦笑了一下,满是自厌,“全在怎么让自己更难受、怎么才能让他看见我这副鬼样子上了。我哪来的心思和能力,去得罪一个能用一条人命来算计我的人?” 他看着程驰,眼神近乎哀求地寻求信任:“小驰哥,你信我,我真的想不出来。” 程驰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眼底真实的迷茫与恐惧,心里的那杆秤其实早已倾斜。 顾言的供述和他之前的判断,以及陆一弦的心理侧写,很大程度上是吻合的。 顾言这半年的堕落,更像是一种指向明确的自我放逐和情感宣泄,而非招惹致命仇家的行为模式。 他靠回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我现在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这话里带着疲惫,也带着对眼前这个“麻烦精”弟弟的无奈。 “小言,”程驰的语气变得严肃而直接,“现在情况变了。苏薇死了,不管是自杀还是他杀,这盆脏水已经泼到你头上了。就算她是自杀,舆论会说是你逼死的;如果是他杀,下一步可能就是买凶杀人的脏水等着你。无论如何,你现在是最大的嫌疑人,至少在舆论和调查明朗之前,你不能离开警方的视线。” 顾言眼神一暗,似乎认命了。 “但是,”程驰话锋一转,“我们目前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刑事拘留你,48小时快到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从程序上讲,我们不能一直这样关着你。” 顾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但随即又被更深的茫然取代。 他能去哪儿? 回家?面对盛怒的父亲和铺天盖地的指责? 还是去找那个根本不理他的程骏? “所以,”程驰下了决定,语气不容置疑,“一会儿等手续办完,你不用继续待在这间屋子里。但是,你也别想离开我的视线。这几天,你跟着我。” 他看着顾言惊讶睁大的眼睛,补充道:“名义上,你是案件重要关联人,需要随时配合调查。实际上,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放心,你家老爷子那边……也勉强能交代。总比你回去被他打,或者在外面被媒体生吞活剥了强。” 顾言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能是关于自由,也可能是关于别的。 但程驰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别想着趁机跑去见我二哥。你们俩的事,早晚得见,但不是现在,也不是用这种方式。” 说完,他不再看顾言瞬间变得复杂难言的表情,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将那个消瘦、惶惑又背负着莫名阴谋的年轻人,暂时留在了相对安全的孤岛之中。 第66章 恶疾(十) 办公室里,凝重的等待被内线电话的铃声打破。 程驰迅速接起,是柯文。 “程队!”柯文的声音透着找到了关键节点的兴奋,“苏薇的通话记录筛出来了!案发当天中午,死亡前大约两小时,有一通持续不到三分钟的呼入电话。机主是赵永康,登记信息是一家小型模特经纪兼活动策划公司的老板,也是苏薇零星接活儿的主要介绍人之一。” 程驰眼神一凝:“赵永康……苏薇的老板?死亡前两小时?” “对,时间点非常可疑。”柯文确认。 “好,资料发过来。周啊,”程驰放下电话,立刻对周启明说,“联系这个赵永康,请他立刻来市局一趟,协助调查。” “明白。” 约莫四十分钟后,周启明将一个三十出头、穿着时尚但此刻神情仓皇、眼神躲闪的男人带了进来。 男人正是赵永康,坐下时手指不安地捻着衣角。 程驰与陆一弦坐在他对面,周启明准备记录,老唐也站在一旁,目光审视。 “赵永康先生,”程驰开门见山,嘴角带笑,“感谢你配合。今天请你来,是因为苏薇。她今天下午被发现死于家中,初步判断是割腕,但存在疑点。我们注意到,在她死亡前约两小时,你曾主动联系过她。请你说说,这通电话是为什么?” 赵永康的脸色白了白,吞咽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警官……我、我知道苏薇出事了……我打电话给她,是因为……是因为想跟她谈谈,劝她别闹了,把案子撤了。” “劝她撤案?为什么由你来劝?你怎么知道她报案的事?又为什么觉得能劝动她?”程驰的问题连珠炮般抛出,目光如炬。 赵永康额角见汗,语速不由自主地加快,带着急于撇清又不得不说的慌乱:“因为……因为前天晚上‘蓝调’酒吧那个局,苏薇是我带过去的!我就是想着多点女孩子气氛能活跃些……谁知道后来会出那种事!顾少……顾言他喝多了,苏薇也喝了不少,后来两人一起走了,我真没想到会闹到报警强奸啊!”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那局……其实不是我主办的,是……是陈子轩陈少组的局。他父亲是宏建集团的陈副总,跟省府那边,尤其是顾秘书长,有很多项目往来,算是……算是下属关系吧。顾少算是他请的贵客。结果贵客在局上出了这种桃色纠纷,还闹到了警方,陈少那边压力巨大,他父亲更是大发雷霆,觉得这事处理不好,影响太坏。” “所以陈子轩找到了你?”程驰顺着他的话说。 “是,是的!”赵永康连连点头,“陈少给我打电话,语气很急,说这事必须马上压下去,不能让它发酵。他说苏薇是我带去的,让我无论如何想办法让苏薇撤案,私了,花多少钱都行,只要她闭嘴。我……我哪敢不听?我也怕啊,事情出在我带来的人身上,我也脱不了干系!” “所以你今天中午给苏薇打电话,是去谈私了的条件?” “对,对对!”赵永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就是打电话跟她说,别再告了,对她没好处。我问她想要多少钱,才肯撤案,大家好聚好散。我可以给她一笔钱,让她父亲好好治病,她也能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她怎么回答的?”程驰追问,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 赵永康回忆着,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和余悸:“她……她一开始没说话,后来冷笑了一声,反问我:‘你能给多少?陈少又能给多少?’ 我说钱不是问题,让她开价。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我的价码,你们可能出不起。’ 说完这句,她就把电话挂了。” 他抬起头,看着程驰,急切地辩解:“警官,我真的只是想传个话,平事!我绝对没有威胁她,更没有让她去死啊!她后来怎么会……我真不知道!” 程驰盯着他,判断着他话语里的真实性。 赵永康的恐惧和急于撇清,符合一个被卷入高层纠纷、害怕成为炮灰的小人物的心理。 他提到的陈子轩这个名字,让程驰心中一沉。 这个人他确实知道,家中企业依附于顾家这一系,算是外围的自己人,但关系并不如顾昀、程骏他们那样紧密深厚。 周启明将笔录递过去,赵永康仔细看过,签字按了手印,手还有些抖。 “你可以先回去,赵先生。近期不要离开本市,随时保持通讯畅通,配合调查。”程驰说道。 第65章 赵永康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离开了询问室。 门关上,老唐摸着下巴分析:“这么看来,线索就连上了。我们之前推测,原计划可能不是割腕,或许有其他更隐蔽的方式,为什么临时变了?现在有答案了。” 他看向程驰和陆一弦:“赵永康这通电话,代表的是陈子轩这边,或者说,是顾家关系网中急于擦屁股、花钱消灾的这一股力量。他们想用钱买苏薇撤案,甚至可能暗示过用某种意外来彻底闭嘴,一了百了。但苏薇不傻,她听出了弦外之音,也意识到了自己在这场博弈中的价值。当赵永康开出价码时,她可能觉得自己奇货可居,有了讨价还价的筹码,甚至……可能另一边给了她更高的报价或承诺。” 陆一弦平静地接话,顺着老唐的思路分析:“于是,苏薇动摇了,或者说,她试图待价而沽。她从一颗可能自愿或半自愿配合的棋子,变成了一个不确定因素。对于那个精心策划、需要她以特定方式死去并留下遗书来坐实顾言罪名的真正黑手而言,这种动摇和贪心是致命的。她可能反悔了,可能想索要更多,也可能在两种力量间摇摆,导致了原定计划的泄露或执行困难。” 老唐点头,语气肯定:“所以,幕后黑手不得不提前动手,并且改变了方式,从可能计划中的、更不易察觉的意外或自杀,变成了仓促但直接的割腕他杀!因为苏薇已经不可控,必须立刻清除,并确保遗书这项最关键的道具能发挥作用。苏薇的贪心或犹豫,反而坏了幕后黑手原本更周密的局,给我们留下了自杀方式不合常理这个破绽!” 程驰缓缓站起身,看向周启明: “启明,给这位陈子轩打电话,让他来市局,协助说明一些情况。” 第67章 恶疾(十一) 市局会客室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周启明侧身引着一个年轻男人进来。 来人正是陈子轩,一身价格不菲的休闲装束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憔悴与惶然,像是被无形重担压得透不过气。 他目光触及端坐在沙发上的程驰时,脊背下意识挺直了些,喉咙动了动,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程三哥。” 如顾言那般自小亲近的,会喊“小驰哥”。 而像陈子轩这样,家中产业与程、顾这等家庭有着千丝万缕联系,却又始终隔着一层、属于外围依附关系的子弟,则恪守着距离,依照程家兄弟的排行,恭敬而疏离地尊称一声“程三哥”。 程驰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没什么表情,只是抬了抬下颌,指向对面的单人沙发:“坐。” 陈子轩应了声,挪步过去,却在要坐下时,身体僵了一下,动作显得有些迟疑和别扭,仿佛沙发是什么刑具。 程驰看在眼里,眉头动了一下,侧头对周启明道:“启明,找个软垫来。” 周启明很快取来一个厚厚的靠垫。 陈子轩脸上掠过一丝尴尬的潮红,低声道了谢,才小心地、半侧着身子坐了下去,即便有垫子缓冲,坐实的那一刻,他嘴角仍轻微抽搐了一下。 一直安静坐在程驰侧后方观察的陆一弦,镜片后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以及陈子轩眼底深处那抹飞快闪过的、混杂着痛楚、憋闷和难以掩饰的不甘。 陆一弦的思维立刻开始运转:这份不甘源于何处?是对无妄之灾的委屈,还是对矛头所指的顾言,隐有怨怼? 他在心里给陈子轩打上了一个待评估的标记,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 “家法?”程驰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陈子轩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带着认命般的颓唐:“是。顾言在我组的局上出了这么档子事,闹得满城风雨……挨顿打,是应该的。我父亲,还有我爷爷……都很震怒。” 他说得坦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代价,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和紧攥的拳头,却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岂止是挨打…… 如果这事平不了,我在国内就彻底完了。 这未宣之于口的恐惧,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比身上的伤更让他喘不过气。 程驰不再纠缠于此,直接切入正题:“说说吧,当天晚上,具体情况。” 陈子轩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此压住所有情绪,开始回忆:“那天是我生日,攒了个局,顾言……我肯定得请。可他那天状态特别不对,一来就闷头喝,谁也拦不住。后来醉了,才拉着我含糊地说,是什么……和程二哥的两千天纪念?还是分开多少天?我也喝了不少,记不太清,反正就是为着程二哥伤心。” 他语气懊悔:“我看他醉得厉害,就想找人送他回去。本来该我亲自送,或者让我司机送,可我当时……实在走不开。正好,那个苏薇……就是后来报警的那个女孩,她主动过来跟我说,她没怎么喝,可以帮忙送顾少。我当时脑子也晕,想着……圈里谁不知道顾言和程二哥的关系?找个女生送,清清白白,最合适不过。要是找个男的送,反倒容易惹闲话……我真没想那么多,就让她送了。谁知道……会变成后来这样!” 他的叙述里充满了事后诸葛亮的悔恨和急于撇清干系的仓皇。 “现在苏薇死了。” 程驰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如果陈子轩没什么坏心思,他或许会因为他被顾言连累感到愧疚,可是他当真没有吗? 顾言荒唐是他自己的错,但陈子轩可没少怂恿。 “割腕,留有遗书,直指顾言强奸逼死了她。舆论已经起来了。” 陈子轩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瞳孔骤缩,身体几欲从沙发上弹起来,声音尖利变形:“死……死了?!还、还有遗书?!” 巨大的惊骇过后,是更深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他看向程驰,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和急切,“程三哥!这案子……这案子你们一定要快破啊!得赶紧查清楚!不然……不然我就真的……” 他顿住了,把到了嘴边的“完了”二字死死咽了回去:“不然我就得被送出国了……我父亲说了,这事要是不能平息,影响消不掉,我就必须立刻走,再也不准回来!我留在国内,顾家……顾家每次看到我,就会想起是因为我……” 后面的话他没说尽,但意思昭然若揭。 他成了一个不祥的符号,一个提醒顾家这场无妄之灾的活体标签。 程驰沉默地看了他几秒,那目光沉静,仿佛能穿透他惊慌的外表,看到他内心最真实的颤栗。 片刻后,程驰开口:“案子,我们正在全力侦办。你先回去,保持通讯畅通,随叫随到。” 这不算承诺,却带着一种让人暂时安心的力量,程驰好像自带这种能力。 陈子轩如获大赦,又似心头巨石未落,神色复杂地起身,步履有些不稳地离开了。 会客间里安静下来。陆一弦看向程驰,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探究:“你不怀疑他吗?” 程驰靠回椅背,反问道:“你怀疑他?” “他有情绪,愤怒,不甘。”陆一弦陈述自己观察到的细节。 不过这人的胆量倒是很难做出这种……诬蔑倒是可以,买凶杀人不可能,可程驰为什么一点都不怀疑呢? “他当然该有愤怒和不甘。”程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冷,看得出他对陈子轩有不满,“因为这件事,他很可能要被流放了。顾言在他的局上出事,无论真相如何,他都难辞其咎。这顿家法,和即将可能到来的出国避风头,就是他要付出的代价。他不甘,是因为觉得委屈,觉得代价太大。但他不敢,不仅他不敢,他家更不敢。” 他看向陆一弦,眼神清明透彻,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丝毫不隐瞒:“整垮顾言,对他陈家有什么好处?顾家若是因此倒了,依附于顾家的陈家又能有什么好下场?就算他们野心再大,想踩着顾家往上爬,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把顾家当那块垫脚石的硬实力。很明显,他们没有。所以,从利益和风险角度,陈家绝不会是主谋,陈子轩本人,也没那个胆量和必要去设计这么一出。”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什么,语气也说不上是嘲讽还自嘲:“每个圈子,都有每个圈子默认的规矩。在这件事上,规矩就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牵连了上面的人,就要受罚,但绝不会蠢到去主动设计陷害上面的人,那是自毁根基。谁破坏了这条规矩,谁就会被整个圈子踢出去,再无立足之地。”其实又何止是这个圈子呢。 陆一弦静静地听着,眼神从未离开眼前的人,然后问了一句:“你不怀疑他。因为‘规矩’。” 程驰转过头,看向陆一弦。 四目相对。 “对,规矩。”程驰肯定道,身体放松地靠向椅背。 陆一弦静静地听着,镜片后的眼眸微微转动,语气难得有些犹豫:“所以,你不认同我的观点,对吗?你认为,人都是会遵守规矩的,或者至少,在足够的利害权衡下,会选择遵守。而不像我假设的那样,存在一些先天就倾向于破坏一切规则,以他人痛苦或混乱为乐的异常个体。” 第66章 他问得直接,没有丝毫委婉,如同他做心理侧写时一样,剖开表象,直探本质。 程驰看着陆一弦,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天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让他深刻立体的五官显得更加沉稳,又好像透着神秘。 “陆一弦,”程驰开口,难得的连名带姓,嘴角带笑,很轻很浅,“我不是不认同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表达:“恰恰相反,我正是因为认同你,认同你这套理论里,关于人性可能存在某种偏离常态的黑暗倾向的洞察,我才更坚定地认为,我们必须维护好那个规矩。” 陆一弦眯了眯眼,没想到程驰会这么回答。 程驰继续道,语气坦诚,像是要把自己规矩刨开给他看:“你看,如果我们假设这世上大多数人,都能在规矩,无论是法律、道德还是潜规则的框架内行事,那么这套规矩就建立了一个相对可预测、可维护的秩序。它保护了守规矩的大多数,也划出了清晰的边界。”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专注地落在陆一弦脸上,像是要确保自己的每一个字都被对方理解:“但是,就像你说的,总会有例外。总会有那么一些人,因为天生的、后天的,或者各种我们可能无法完全理解的原因,他们的内心就是缺失了某些东西,他们就是视规则如无物,甚至以破坏为乐。对于这些人,规矩本身可能约束力有限。” “那该怎么办?放任吗?当然不。” 程驰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正因为有这种例外存在,我们这些相信秩序、想要保护大多数人的人,才更需要紧紧地守住、维护好那个规矩。我们要让规矩足够坚固,足够明确。这样一来,首先,它能最大程度地限制那些可能在边缘徘徊的人,让他们知道越线的代价。其次,当那些真正的例外出现,试图破坏一切时,规矩的存在,能让我们更快地识别出他们,因为他们的行为会显得格外突兀、刺眼。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程驰的声音低沉下去:“维护规矩,是为了给那些依然愿意相信秩序、努力生活的人一个交代,一个庇护。如果连我们都对规矩失去信心,觉得它漏洞百出、形同虚设,那这个世界,不就真的成了你理论中,那些天生破坏者可以肆意狂欢的乐园了吗?” 他维护不了正义,因为它会迟到,就像大雨中的林小雨,程驰从未觉得自己帮助他,死后的一切,清白也会,公正也好,都给不了那个最需要的人。 拼尽全力维护规矩,起码还能有一个结果,有人能得到一个结果,就像苏慧。 他凝视着陆一弦,眼里的信任丝毫不作为:“我相信你的判断,陆一弦。我相信你能看到许多人看不到的黑暗角落,能剖析出犯罪者扭曲的心理轨迹。这份能力,就像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而我,和我们所维护的这个规矩体系,就像持刀的手和手术台的无影灯。我们需要你的刀来精准地切除病灶,但我们也需要确保,这把刀始终用在正确的地方,为了保护而非伤害。” “所以,我不是不认同你,” 程驰最后总结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却余韵悠长,“我是觉得,你的看见,和我的守护,或许可以成为同一件事的两个面。我们合作,不是为了证明谁的理论更正确,而是为了在承认人性复杂的前提下,依然努力去维护那片值得我们守护的、有规矩的光明。” 话音落下,会客间里一片安静。 阳光的微粒在空气中缓缓浮动。 陆一弦久久没有移开视线,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左手手腕上的疤痕,仿若又隐隐作痛。 程驰看着陆一弦仿佛凝住的神情,以为他还在消化自己的话,便像往常一样,很自然地伸出手,拍了拍陆一弦的肩膀。 那手掌宽厚温热,力道适中。 “走吧。” 程驰站起身,他知道陆一弦希望别人认可自己,却不想别人奉承自己,再说下去,他就有说假话的嫌疑了,这莫须有的罪名,他可不要。 “光靠说破不了案。陈子轩这边暂时排除,但线索没断。我们得揪出那个真正敢破坏规矩,也不在乎破坏规矩的人。” 陈子轩来是程序上的一环,但程驰从没怀疑过他,不过也算有意外收获,苏薇真是主动接近顾言的。 他率先向门口走去,步伐果断。 陆一弦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明净的天空,收敛起所有思绪,迈步跟上。 程驰,可没有规矩的地方,有生来作恶之人又要怎么样呢? 在你这里会有一个答案吗? 第68章 恶疾(十二) 陈子轩的到访和排除,虽然澄清了一部分迷雾,但也将案件的核心矛盾推向了更尖锐的焦点。 钱,以及围绕交易与背叛的死亡。 程驰回到办公室,立刻下达了新的指令,一路上的思考也算有点成果。 “小柯,”柯文现在整天泡在技侦办公室,程驰找不到人,只能对着内线电话说道,“重点查两件事:第一,苏薇及其父亲苏大成,最近一个月的银行账户流水,包括网络支付平台,看有没有异常的大额入账或频繁的小额可疑交易。第二,联系苏大成父亲治病的医院,查清楚他的治疗费用缴纳情况,特别是最近是否有突然结清欠款、升级治疗方案或者预存了大笔医疗费的情况。注意,对方可能使用现金,所以缴费记录和实际治疗消费的对比要仔细。” 老唐坐在一旁,听完程驰的布置,眉头深锁,反复回味案发现场那位伤心欲绝的父亲:“程啊,依你看,苏薇这个父亲……苏大成,他在这整件事情里,到底是个什么角色?同谋?被蒙蔽的受害者?还是……另有所图?” 老唐并没有接触过苏大成,但比刑侦支队其他的更显优势,因为他是一位父亲,一个深爱自己女儿的父亲。 三言两语里,他就能得出结论,这位父亲似乎没那么爱自己的孩子,或者说有更爱的东西。 程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苏薇和苏大成的名字之间划了一条线,又分别在两端打上问号。 他盯着这两个名字,目光沉凝。 “一开始,”程驰缓缓开口,“我倾向于认为,幕后黑手选中的、或者说最初接触和操控的对象,是苏薇本人。因为她是直接实施指控、并且最终需要自杀的人。她父亲,更多可能是一个悲情道具,一个用来激发舆论同情的工具,甚至可能是在苏薇死后才被利用或告知的。” 他笔尖点在了苏大成的名字上,眼神锐利起来:“但是,今天在案发现场楼下,那个老头的反应……不对劲。他哭嚎得到位,但那种到位里,有一种事先知道剧本的熟练感。更重要的是,当我靠近他时,他下意识捂鼻子的动作……如果他是刚得知女儿惨死、冲过来悲痛欲绝的父亲,第一反应不该是对警察身上的些许气味如此敏感和排斥。那更像是一种……对预期中某种特定环境气味的防备。” 程驰转过身,面向老唐和围过来的周启明、陆一弦等人,说出了自己的推论:“所以,我现在怀疑,幕后之人最初联系的,或许根本不是苏薇,而是她重病缠身、急需用钱、并且可能对女儿工作性质有所了解或默许的父亲。这个人,通过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渠道,找到了苏大成,提出了一个交易。这个交易的内容,很可能就是利用苏薇,去攀咬顾言,事成之后,给予苏大成足以挽救他生命、或者让他后半生无忧的巨额报酬。” 他顿了顿,眉头锁得更紧:“这个推断能解释为什么苏薇的行为有时显得矛盾,也能解释苏大成在案发后的‘表演’为何有种违和的精准感。但是,这里有一个最大的问题……” 程驰的目光扫过众人:“顾言的圈子,和苏大成这种挣扎在底层、为医药费发愁的病人圈子,是两条完全平行、几乎不可能有交集的线。谁会知道苏大成的存在和他的软肋?又是谁能绕过苏薇,直接精准地找到并说服苏大成参与这样一个危险的阴谋?这个中间人,或者说,这个能打通两个截然不同世界的人,才是我们真正要找的关键。他/她很可能既了解顾言及其圈子的某些内情,又能接触到苏大成这样的底层困境者。” 周启明听完,还是有些怀疑,这两个人像是完全不可能联系在一起的阴谋:“可是,苏大成是个需要长期住院透析的病人,行动不便,社会关系应该也主要集中在医院和有限的亲友邻居中。这样一个几乎被固定在医院场景里的人,怎么会接触到能策划这种阴谋的人?又怎么进行复杂的沟通和交易?” 这时,站在窗边一直沉默聆听的陆一弦,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这笑更像是嘲讽也有不解。 苏薇当初为什么心甘情愿献出自己的生命呢,这个答案还会有吗? 他看向程驰:“周队的疑问很好。正因为他是个被固定在医院场景里的病人,所以,如果存在这样一个中间人,那么最大的可能……” 第67章 陆一弦顿了顿,也在思考着说出来的推断: “接触就发生在医院。或者说,这个中间人,本身就活跃在医院这个特殊的环境里,或者能通过医院这个渠道,精准地筛选和接触到像苏大成这样的目标。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简单地调查苏大成的账户,而是要着重调查这位看起来悲痛欲绝、重病缠身的父亲。查他在医院的所有接触者,主治医生、护士、护工、病友、甚至是经常出现的医药代表或热心的陌生人。他的人际网络,可能远比我们想象的,要不干净得多。” 很多时候,过多的站在凶手的角度上思考问题是得不到结果的。 陆一弦不打算看过程,直接从结果出发,谁联系的苏大成,谁有机会联系苏大成。 至于为什么联系,那只有凶手知道,凶手的脑回路一般人可想不到。 陆一弦自认为没那么变态。 第69章 恶疾(十三) 调查苏大成社会关系和医院接触者的指令已经下达,但这类深入摸排需要时间。 窗外天色渐暗,华灯初上,市局大楼里喧嚣了一天的办公区也逐渐安静下来。 大多数同事已收拾东西下班,办公室里只剩下程驰和陆一弦。 程驰恨不得住局里,这案子一天不破,他一天火烧眉毛。 程驰站在白板前,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苏大成名字旁边的空白区域,眉头紧锁,显然还在反复推敲那个神秘的中间人。 陆一弦则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面前摊着资料,目光却有些放空,他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可是却抓不到。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程驰头也没回。 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是程骏。 他依旧穿着挺括的衬衫和西裤,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眼下的青黑比前两天更明显,下颌线绷得很紧,整个人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站在门口,目光先是在室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程驰身上,眼神有些空茫,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才找到这里。 程驰回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袋子上,了然地“哦”了一声,刻意放松,准备调侃两句:“给顾言送的?” 程骏像是被这突然的问话唤回了神,怔了一下,才迟缓地点了点头,低低“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干哑。 他站在那儿,没有立刻进去,也没有说要走,只是提着袋子,显得有些无措。 程驰看着二哥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那点调侃的心思也没了,只剩下沉甸甸的心疼。 他叹了口气,走过去,直接伸手把程骏手里的保温袋接了过来,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人带到自己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旁,轻轻按着他坐下。 “到我这儿了,连口饭都不打算给你亲弟弟留?”程驰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打破沉闷,但效果甚微。 唉,亲弟弟不如情弟弟。 程骏坐在椅子上,背却挺不直似的微微佝偻着,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更哑:“这两天……有点迷糊。” “你不是迷糊,”程驰拉过另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身体前倾,目光直直地看着程骏的眼睛,“你是在怪你自己。” 程骏揉着眉心的手顿住了,半晌,才化作一声叹息。 他在怪自己吗? 他不知道,他只是…… “二哥,这件事,跟你没关系。”程驰的声音放得很缓,放在程骏肩膀的上的手微微用力,“顾言的事情,虽然和我们有关,他是我看着长大的,是你的……但归根结底,那是他的人生,他的路。他长大了,要为自己做的选择、犯的错承担代价。这整件事发展到今天,手段阴毒,出乎我们所有人意料,但一开始,对方能抓住顾言这个‘可趁之机’,是因为顾言自己先给了别人机会。” 他看着程骏骤然痛苦闭上的眼睛,没有停:“你们俩分开,有情绪,难过,甚至崩溃,我信。你说你这半年不难过?我不信。我们都看得出来你难过,也看得出来顾言那小子在用更糟蹋自己的方式难过。可是二哥,你难过的时候,你没有犯错,你守住了你的线。顾言犯错,是他年纪小,冲动,钻牛角尖。但这个错带来的代价,你可以跟他一起扛,可以想办法帮他分担,而不是把所有的错、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你一个人身上!你把自己逼成这样,有用吗?” 程驰的语气难得带上了严厉,但那严厉底下,是心疼到极点的焦灼。 遇到问题不要逃避,是二哥教他的。 运筹帷幄的人也会举棋不定。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 陆一弦早在程骏进来时便已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此刻更像一个无声的背景,但他的目光偶尔掠过这对兄弟。 程驰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二哥,其实顾言要的不多。从头到尾,他闹也好,作也好,不就是想让你看见他,让你管管他,让你……相信他吗?那你现在,相信他吗?” 程骏一直低垂着的头终于抬了起来,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那里面翻涌着痛苦、挣扎,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下去的脆弱。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我相信他,他没有强奸那个女孩,更不会逼死人。”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程驰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时,他才艰难地吐出后半句,“可是……我扇他那一巴掌的时候……我真的……不相信他。我气疯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他那半年,太混蛋了。” “那你还要他吗,二哥?”程驰问得更直接,他不想掺和他们的感情,可他不能看着亲人痛苦。 程骏猛地一震,像是被这个问题刺中了最隐秘的痛处。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指节泛白。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陷入了更深的回忆。 “我们分开那天……”程骏开口,声音飘忽,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手里一个关键项目到了最后攻关阶段,一直在出差,连续熬了几个通宵,几乎住在单位。顾言那段时间……情绪也不稳,怪我陪他时间少,总在闹脾气。我忙得焦头烂额,耐心也快耗尽了。” 他顿了顿,那段不愉快的记忆似乎仍然刺痛着他:“那天晚上,我们又因为一点小事争执起来。他说了很多气话,最后……他说,‘早知道你这么忙,我还不如找个没你那么厉害、但能天天陪着我的男朋友算了’。这话……他以前也开玩笑说过,可那天晚上,我太累了,压力也大,听到耳朵里就变了味。” 程骏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是深深的疲惫和悔意:“我当时就觉得,是不是我们真的不合适?我的步调,他的需求,好像永远对不上。我累,他也痛苦。所以我就问了他一句,‘那……我们要分开吗?’” 他太依赖他了,依赖到事无巨细,有时候程骏甚至搞不清在顾言心里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 “我们从来没提过‘分开’,”程骏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自嘲,“他一听就炸了,觉得我是真的不想跟他过了。我们大吵一架,不欢而散。第二天,我就被派去外地紧急出差,一去就是一个星期。我原本想,大家都冷静一下也好,等我回来,再好好跟他谈。”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可我回来的时候,得到的消息,已经是他开始频繁出入酒吧,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我想,他大概是真的恨我了,用这种方式报复我,或者说,麻醉自己。我当时也气,也失望,觉得他太不成熟,太不惜福。我想,那就这样吧,暂时冷着他,让他自己碰碰壁,吃点苦头,或许能清醒过来,把性子扳回来再说。” 程骏的声音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只剩下沉重的无力感:“可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我没想过,他会被人这样算计,更没想过,会闹出人命……” 什么身份都好,只要是顾言给的身份就好,他只想顾言好。 程驰听完,心里堵得难受。 他能理解二哥的疲惫和当时脱口而出的失望,也能想象顾言听到那句分开时的天崩地裂。 阴差阳错,步步错失,才有了今天这个局面。 他伸手,用力按了按程骏紧绷的肩膀:“二哥,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顾言还等着你,案子也等着我们破。饭,”他指了指桌上的保温袋,“我给顾言拿过去。你……” 他看着程骏布满血丝的眼睛,“先回去休息。相信我,我会把背后捣鬼的人揪出来。到时候,你们俩……再好好谈。” 程骏抬起头,看着弟弟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担当,那颗被自责和混乱搅得七零八落的心,似乎终于找到了一点微弱的支撑。 他们的小驰长大了,只是对不起,他好像被抽干了力气,没法夸一夸他们小驰。 第68章 他缓缓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朝外走去,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孤单而沉重。 第70章 恶疾(十四) 程驰提着保温袋,穿过安静下来的走廊,来到暂时安置顾言的房间门口。 负责照看的小杨见他来了,点了点头,默默让开。 程驰推门进去。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光线昏黄。顾言抱着膝盖蜷在床边的椅子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空茫地望着地面,整个人像一株失了水分的植物,蔫蔫的,唯有脸上未消的红肿和眼底的憔悴昭示着这两日的不平静。 听到动静,他迟缓地抬起头,目光落在程驰手里的袋子上,先是茫然,随即,那空洞的眼底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程驰没说话,走过去,将保温袋放在小桌上,打开,里面是一个精致的保温汤盅,盖子旋开,一股熟悉而温暖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是熬得恰到好处的参鸡汤,汤色清亮,上面浮着几点金色的油星和翠绿的葱花。 嚯,他二哥这手艺不错。 顾言盯着那盅汤,鼻子动了动,眼神怔怔的,嘴唇微微翕张,过了好几秒,才用带着浓重鼻音的、梦呓般的声音轻轻说:“……二哥熬的。” 他太熟悉这个味道了,熟悉到骨子里。 以前他稍有不适,或者单纯只是闹脾气想被哄,程骏再忙,也会抽时间给他熬上这么一盅,看着他喝下去。 …… 狗鼻子。 程驰拉过椅子坐下,看着顾言这副模样,心里五味杂陈,故意用轻松的口气调侃:“当然是啦,他特意送来的。啧,我可是连口汤都没捞着,全给你这小祖宗了。” 他伸出手指,虚点了点顾言的额头,兄长范十足:“也就是我心胸大度,不跟你计较。要不然,从小到大,你天天霸着我二哥,我小时候就该揍你了。” 这话带着旧时光的暖意,像一阵微风,轻轻拂开了些许凝滞的空气。 顾言眨了眨眼,眼圈又有些泛红,但这次不是因为崩溃,而是因为一种被熟悉的温情包裹的酸涩。 他小声嘟囔:“你没有……小驰哥对我也很好。” 程驰看着他垂下的脑袋,柔软的发丝耷拉着,心里不由叹了口气。 他有时也想不明白,顾言这样一个性子有点娇气、有点莽撞、甚至有时显得不那么成熟的家伙,怎么就那么招人疼,让二哥那样冷静自持的人都栽了进去。 后来他想,或许是因为顾言有颗特别的心。 那颗心不像有些人包裹着坚硬的壳,或者布满算计的网,顾言的心更像一块包装简单、却内容实在的糖。 只要你愿意走近他,认识他,对他好一点,他就会毫无防备地、甚至有些笨拙地,主动剥开那层或许有点任性娇纵的糖纸,把里面纯粹的、带着点傻气的甜意,毫无保留地递给你。 这种毫无城府的交付,在程骏那样习惯了复杂、承担了太多责任和算计的世界里,显得格外珍贵,像沙漠里的甘泉。 而二哥程骏呢? 他就像一座沉默可靠的山,理性、沉稳,习惯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情绪也收束得严严实实。 可越是这样的山,或许内心深处,就越渴望一点纯粹的甜,一点能让他暂时卸下重担的柔软。 顾言,就是他的那颗糖,独一无二,戒不掉的甜。 “二哥他……好不好?” 顾言的声音打断了程驰的思绪,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和掩不住的关切。 程驰回过神,看着顾言眼巴巴的样子,心里一软,又有点气他不争气:“现在知道关心你二哥好不好了?早干嘛去了?” 顾言被他说得缩了缩脖子,眉头蹙起,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才用带着点委屈和困惑的语气说:“二哥好像把糖当成盐吗?” 这傻子,那是你眼泪掉里面了。 程驰故意挑眉:“是吗?我尝尝。” 说着作势要去拿汤勺。 顾言下意识地一把护住汤盅,护食的很:“不给你喝!这是二哥给我的!” 看他总算有了点鲜活气,程驰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没再逗他。 他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顾言柔软的发顶,语气温和下来:“行了,今天手续办完,你就可以出去了。不过,”他顿了顿,“这几天你先跟着我,别乱跑,也别回家惹老爷子生气,听见没?” 顾言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里面是全然的信赖和期盼。 程驰收回手,看着他的眼睛,郑重承诺:“小驰哥一定会把背后搞鬼的人揪出来,还你清白。” 顾言用力点头,鼻音重重地“嗯”了一声。 “但是,”程驰话锋一转,板起脸,“小驰哥可不会替你去劝我二哥。你这混小子,这半年做的这些混账事,自己好好想想!” 顾言刚亮起来的眼神瞬间又黯了下去,脑袋重新耷拉下去,像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等待惩罚的小动物。 看他这样,程驰终究是狠不下心。 他又揉了揉顾言的头发,动作放得更轻柔:“放心吧。二哥他很爱你,比你想象的还要爱。” 顾言的身体颤了一下。 程驰继续低声说,像是传授着什么秘诀:“以后……别再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试探他了,好吗?你明明知道的,他从小就受不了你掉眼泪。下次……下次要是难过,或者想他管你,就直接到他面前哭,比你在外面胡闹一万次都管用。为什么非要拧着呢?” 顾言沉默了很久,久到程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他闷闷的、带着无尽委屈和固执的声音传来:“我……我觉得他不爱我了。不,是他不要我了……我不要在他面前哭,不想……装可怜。” 他固执地认为,眼泪是弱者的武器,是他最后的尊严,不能在已经把他“抛弃”的爱人面前使用。 程驰听了,简直要被这傻小子的逻辑气笑,又有点心疼。 他干脆曲起手指,在顾言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傻不傻?”程驰看着他捂着额头、眼睛瞪圆的样子,没好气道,“那你就在他面前气他啊!像以前一样,理直气壮地跟他闹,跟他耍赖,指着鼻子骂他混蛋,问他凭什么不管你了!这不比你一个人在外面瞎折腾、差点把自己命都折腾进去强?” 顾言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眼睛眨了眨,似乎真的在思考这种“可行性”。 那副迷茫又带着点跃跃欲试的表情,终于让程驰看到了点过去那个鲜活、甚至有点跋扈的小少爷的影子。 “好了,先把汤喝了,凉了味道就差了。”程驰把汤盅往他面前推了推,站起身,“我去看看外面手续怎么样了。喝完了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跟着我查案。你自己的清白,自己也得上点心。” 说完,他不再看顾言的反应,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内,顾言盯着那盅散发着熟悉暖香的鸡汤,半晌,终于伸出手,捧起了温热的汤盅,又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熟悉的味道瞬间盈满口腔,顺着食道暖进胃里,似乎也稍稍驱散了心底那刺骨的寒。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眼泪却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进汤里,混着咸涩,一起咽下。 第71章 恶疾(十五) 程驰安排好了顾言那边,回到办公室时,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陆一弦一人。 窗外已是夜色浓重,城市的霓虹透过玻璃,在陆一弦安静的侧影上投下朦胧的光晕。 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面前摊开的资料似乎没有翻动几页,听到程驰进来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程驰身上,嘴唇微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罕见地显出几分犹豫,最终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程驰走到自己桌边,拿起水杯灌了半杯凉水,余光瞥见陆一弦那欲言又止的模样,放下杯子,很自然地开口问:“想说什么?直接说。” 陆一弦想了想,最终还是开口了:“你二哥,没走。”他看到了程骏离开时的状态,也推测出了某种可能性。 程驰毫不意外,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他不会走的。” 他了解程骏,责任心和那股拗劲上来,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独自离开,多半是在楼下某个角落等着,或者去附近找个地方待着,总之不会离得太远。 “那,”陆一弦顿了顿,问出了下一个问题,“为什么不去看看顾言?” 既然来了,送了汤,心中显然有牵挂,却止步于门口。 程驰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向后靠了靠,“为什么不去看?” 他重复了一遍陆一弦的问题,嘴角扯出个淡淡的笑,“因为去看也没用。他们两个啊,现在就像两团理不清的毛线,自己把自己绕进去了,旁人硬去扯,只会打更死的结。” 第69章 他看向陆一弦,眼神里带着点过来人看小孩闹别扭般的通透,又有些无奈:“感情这玩意儿,有时候就这么回事,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心里明明都揣着对方,一个觉得被抛弃了破罐破摔,一个觉得对方不懂事恨铁不成钢,再加上点误会、面子、还有那点莫名其妙的骄傲……得等他们自己把那一口气顺过来,把心里那点疙瘩想明白了才行。我现在把二哥推进去,或者把顾言拎出来,除了让他们再吵一架或者相对无言,没什么好处。” 陆一弦静静地听着,镜片后的目光落在程驰侃侃而谈的脸上,忽然问了一句:“你好像……很有经验的样子。” 这话没什么情绪,却让程驰愣了一下。 程驰随即失笑,摇了摇头:“这玩意儿需要什么经验啊?” 他语气随意,却有种朴素的真诚,“相爱的人,那种感觉是藏不住的,会从眼睛里透出来,从下意识的小动作里跑出来,根本不需要什么经验去判断。爱就是爱了,想爱就爱喽,哪来那么多条条框框和‘经验之谈’?” 陆一弦心里一动,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进行某种风险评估后的试探,才再次开口,问了一个更触及私人领域的问题:“那……你们家,不介意吗?我是说,男生和男生。” 他指的是程骏和顾言。 程驰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原来是想问这个。 “怎么说呢,”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语气平和,“首先,我觉得吧,其实我们两家,从长辈到我,可能真的没有人会反对他们。你想想,如果联姻看中的是两家资源整合、利益绑定、共同进退,那对方是男是女,又有多大区别呢?男男,女女,只要能把两家拧成一股绳,齐头并进,不就行了?就算有些人心里觉得名声上不太好看,那也简单,对外就说是感情特别好的‘干兄弟’、‘世交’,谁还会真的、不知趣地去戳破那层窗户纸?大家心照不宣,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他话锋一转,眼神里流露出清晰的赞赏:“可他们俩偏不。他们偏要自己把那层窗户纸捅破,偏要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偏要去面对那些可能存在的异样目光和闲言碎语。所以我觉得,他们很勇敢。真的,我挺敬佩的。” 这份敬佩,发自内心,不带丝毫勉强。 陆一弦看着程驰眼中毫不作伪的欣赏,心中的某个疑问愈发清晰。 他追问道:“那如果是你呢?如果是你……遇到类似的情况,你会在意别人的看法吗?” 程驰几乎是没有犹豫地笑了,那笑容爽朗而豁达,带着他特有的那种“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的洒脱劲儿。 “不会在意。”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我有跟你说过吗?我们家三个孩子,我大哥和二哥是双胞胎,加上我。我跟我大哥性格还挺像的,都属于比较‘混不吝’的那种,从小爬树下河惹是生非,想干嘛就干嘛,不太管别人怎么想。但我二哥不一样。” 他的眼神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我二哥,他是那种……能刻进教科书里的‘别人家孩子’。成绩顶尖,处事稳重,思虑周全,自律到可怕。从小到大,你几乎找不到他什么缺点。如果非要说什么能让人吐槽一下,大概就是他公开和顾言在一起这件事了。这大概是他人生中,唯一一个可能被人拿来争议的点。除此之外,他完美得不像真人。” 程驰说到这里,忽然看向陆一弦,目光灼灼:“那你觉得,喜欢男人这一点,是我二哥的缺点吗?” 陆一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炽亮的目光看得心头微动,几乎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温度和重量。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片刻,随即又坚定地迎上去,摇了摇头,声音清晰:“不,不是缺点。” “对呀!”程驰一拍桌子,像是得到了期待中的答案,笑容更加明亮,“不是缺点!可你知道吗?其实我二哥一开始,也没完全转过这个弯来。” 他的语气变得柔和,带着对兄长的理解:“我觉得我二哥,有点像博物馆里那种特别珍贵、特别有历史感的文物。高贵,神秘,自带一种沉稳的光晕。但他会不自觉地给自己罩上一层玻璃罩子。这层罩子,就是他的保护色,是他遵循的规则、礼节、还有外界对他的期待。他不希望别人轻易透过这层罩子触碰到真实的他,他也习惯了在这层罩子里,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活得无可指摘。” 程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感慨:“但他很爱顾言。他知道顾言想要什么,顾言想要证明,想要凭证,想要大大方方地挽住他的手走在阳光下,想要在某个公开的场合,能有一个不必躲闪的亲吻……这些,都意味着要打破那层罩子。所以,我二哥选择和顾言公开在一起,其实不仅仅是因为爱,也是对他自己那层保护罩的一次突破。他愿意为了顾言,去承受可能的风雨,去面对不完美的评价。这对他那样一个人来说,很不容易。” 他想起往事,脸上浮现温暖的笑意:“我还记得,当时我大哥,就是那个说话特别直的双胞胎哥哥,他跟二哥说过一句话。他说:‘老二,别总在意别人怎么看你。指不定你喜欢的人明天就没了呢,指不定你自己明天就没了呢!干嘛活得那么憋屈?想做就做啊!你还年轻,日子长着呢!再说了,就算老了又怎么样?老了离死更近,更该抓紧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 程驰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摇了摇头:“我大哥说话就那样,特别糙,但理儿是那个理儿。” 他止住笑,目光重新落回陆一弦脸上,那眼神变得格外认真,甚至带着郑重的托付感,“其实,我大哥这话,我也想送给你。” 陆一弦一怔:“……什么意思?” 他看出来自己喜欢他了? 程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你总是问我,会不会同意你的课题,会不会介意你的理论,会不会觉得你的想法太极端……其实,你不就是想获得别人的认同吗?因为有人不认同你,质疑你,所以你不能完全坚定地走下去,心里总有个地方悬着,对不对?” 他顿了顿,在脑中构思如何把话说的不像大哥那样直白:“现在,我想把我大哥那糙理儿包装一下,正式送给你:陆一弦,你是一个非常棒、非常敏锐、也非常专业的心理顾问。你的洞察力,你的逻辑,你对人性幽暗面的勇敢探索,都让我觉得……你的课题,你的研究方向,很不错。至少,在我这里是这样的。”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窗外的霓虹光影在陆一弦眼睛上静静流转。 陆一弦表面依旧平静,甚至微微垂下了眼睫,避开了程驰那过于坦荡明亮的注视。 原来,没看出来,只是想安慰自己,陆一弦还是没忍住轻轻的笑了。 我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那些学术界的争论,同行的质疑,甚至老唐他们初期的不解…… 我都可以理性对待,用数据和逻辑去反驳或完善。 可是…… 我在意的,只有你。 程驰。 我希望的,只是你的认可。 不是对陆顾问专业能力的客套认可,而是对我这个人,对我所选择这条孤独而崎岖的道路,对我所见所思所信的这一切发自内心的理解与认同。 而现在,程驰给了他。 陆一弦缓缓抬起眼,重新看向程驰。 镜片后,那双总是冷静剖析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融化,又有什么更加明亮坚定的东西,在沉淀下来。 他没有说出心中所想,只是迎着程驰等待回应的目光,很轻、却很清晰地,点了点头。 “嗯。” 他应了一声。 第72章 恶疾(十六) 重案组办公室灯火通明,虽然时间已晚,但所有人都被召集回来开会。 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线索、人名和问号,案件的核心矛盾在讨论中愈发尖锐。 周启明正在做阶段性总结,他指着白板上苏薇和苏大成的名字:“……所以,综合目前所有线索,可以确定的是,存在一个或多个幕后策划者,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设计陷害顾言。而从苏薇死亡方式的突变、苏大成在案发后的异常表现,以及赵永康、陈子轩这两条线上反映出的‘交易’企图来看,我们现在倾向于认为,策划者最初接触和谈判的对象,很可能不是苏薇本人,而是她的父亲,苏大成。苏大成在此事中绝不无辜,他很可能深度参与,甚至是关键的执行或沟通环节。”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棘手的神情:“问题就在于,小柯带人按照这个方向去摸查苏大成的社会关系,尤其是医院内外的接触者,目前还没有突破性发现。而苏大成本人,自从那天在案发现场楼下闹过之后,就紧闭家门,拒绝与任何陌生人交流,对警方也只是反复哭诉女儿冤死,对其他问题一概以沉默或‘不知道’应对。最关键的是……” 第70章 周启明看向程驰,语气凝重:“现在大批媒体记者二十四小时轮班盯着苏大成和他家,如果我们现在没有确凿证据就去传唤甚至审讯他,立刻会被扣上‘官官相护’、‘威胁受害者家属’的帽子,舆论会更加失控。而且,以苏大成目前的表现和他重病的身份,我们就算审,估计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撬开他的嘴。这是个死结。”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就在这时,许知然拿着一份报告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熬夜工作后的疲惫,但眼神清亮。 “程驰,尸检的毒理结果出来了,”她将报告放在桌上,“苏薇体内检测出镇静类安眠药成分,剂量不算大,不足以直接致死,但足以让她陷入深度睡眠,丧失抵抗和呼救能力。” 她看向程驰,印证了他的推测:“这和你之前的猜测对上了。凶手原计划可能确实是制造一场‘意外’或‘服药后自杀’的假象,比如在沉睡中煤气中毒。安眠药是为了确保计划顺利执行,防止苏薇在过程中惊醒挣扎。但后来计划有变,凶手不得不仓促改为割腕,并且伪造了遗书。苏薇体内的安眠药,以及她可能存在的临时反悔或提价行为,都指向原计划被打破,凶手选择了灭口。” 一直沉默聆听的陆一弦忽然开口,他好像终于抓到那个一直没理清的点:“我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一定要选择苏薇这样一个女性?” 周启明愣了一下,以为他在质疑性别选择的基础逻辑,便解释道:“陆顾问,这个不难理解。就算顾言是同性恋的传闻圈内人都知道,但如果你找一个男性去诬告他,首先‘强奸’这个指控在男性之间本身就比较特殊,法律界定和舆论观感都更复杂。其次,两个男人之间的事,很容易被看成是‘私生活混乱’、‘情感纠纷’甚至‘玩笑过头’,很难像异性间的强奸指控那样,瞬间引爆社会性的愤怒和同情。苏薇年轻、貌美、家境贫寒、父亲重病……这些标签叠加,她作为‘受害者’的形象非常容易被舆论接受和怜悯,杀伤力最大。” 陆一弦却摇了摇头:“不,周队,我的重点不在这里。我的意思是,策划者是否知道顾言是同性恋,这一点很重要。” 程驰看向他,眼神探寻:“知不知道,有区别吗?如果想从舆论上彻底毁掉一个人,选择女性受害者,确实是效率最高的。” “有区别。”陆一弦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众人,“我仔细梳理了所有关于顾言的人际关系调查。他本人,没有结下需要以如此极端、不惜杀人方式报复的死仇。他的家庭,顾家,目前正处于平稳上升期,没有你死我活的政敌。也就是说,顾言本人,就像一颗虽然有裂缝,但本身并非摆在明面上的、值得苍蝇拼死叮咬的‘蛋’。那么,如此大费周章、冒着巨大风险策划这一切,动机是什么?” 他稍微停顿,让众人思考,然后继续:“所以,我认为,这件事针对的可能不是顾言本人,至少不是主要目标。” 许知然反应很快,脱口而出:“不是顾言?那是谁?顾家?可程驰之前分析过,针对顾家用这种方式,效率太低且容易反噬啊。” 陆一弦看向程驰,缓缓道:“程队,你刚才说,如果顾言是同性恋,却与异性发生关系,最受伤害的人是谁?” 程驰有点怔住,他有些不明白,和异性发生关系不该是那不可能的吗? 既然不可能,又怎么会受伤害呢? 许知然眼神一亮,再次接话:“是他的伴侣!。” 陆一弦点了点头:“对。而且,一旦这样的事情发生,尤其是以‘强奸案’这样轰动的方式公之于众,无论真相如何,对伴侣之间的信任都是毁灭性的打击。感情基础不够牢固,或者其中一方性格敏感、对感情纯度要求极高的话,很可能导致关系的彻底破裂,且难以挽回。”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新的角度。 程驰的眉头越皱越紧,努力消化这个不太擅长的领域,猛地看向陆一弦,声音沉了下去:“你的意思是……他针对的不是顾言,是我二哥?” 陆一弦立刻补充:“不完全是。我倾向于认为,他针对的是他们两人的‘感情’。他的目的,可能是要让他们彻底分开,或者至少,在他们之间制造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阻止他们重新在一起。” 许知然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一拍手:“我明白了!陆顾问的意思是,这个幕后黑手,要么是喜欢顾言,因爱生恨想拆散他们;要么……” 她看向程驰,压低声音,“是喜欢程处长,得不到,就要毁掉他和所爱之人的关系!” 周启明也恍然大悟,喃喃道:“所以……这才是真正的动机?感情纠葛?”可这真的值一条命吗? 陆一弦肯定了许知然的判断:“而且,我个人认为,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因为从结果来看,目前承受最大舆论压力和直接伤害的,是顾言。如果这个人爱慕顾言,通常不会忍心用这种方式将他置于如此绝境。但如果他爱慕的是程处长,那么毁掉程处长所爱的人,同时让程处长因这件事陷入痛苦、麻烦甚至对顾言产生无法弥补的隔阂,就能达到某种扭曲的满足或报复目的。” 程驰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如果动机源于对二哥扭曲的、得不到回应的感情,那么很多不合常理的地方就说得通了。 比如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为何要选择如此具有情感背叛冲击力的方式,为何对顾家整体政治打击效率不高却依然执行。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冷意:“我马上叫我二哥过来。问问他,到底有没有这样极端的、藏在暗处的爱慕者。” 他说完,自己都忍不住扯出一个带着点荒谬和怒意的冷笑,揉了揉额角补充道:“不过,这可真他妈不好查了……爱慕我二哥的人,从他上学那会儿起,估计能装十个大卡车。” 第73章 恶疾(十七) 夜色已深,市局大楼里多数窗口都暗了下去,唯有刑侦支队的办公室还亮着灼灼的光。 程驰的电话拨出去没多久,程骏的身影便再次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 他显然没有离开太远,或许就在附近的车里等着,眉宇间带着更深一层的倦色,但目光依旧清冽。 看到办公室里除了程驰,还有陆一弦和周启明等人,他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平静,迈步走了进来。 “小驰,这么急叫我回来,是有什么发现?”程骏的声音有些低哑,但依旧维持着惯常的沉稳。 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目光询问地看向弟弟。 程驰没有立刻回答,他先示意程骏坐下,又亲自给他倒了杯温水,然后才拉过椅子,坐在他对面。 陆一弦也走了过来,站在程驰身侧稍后的位置,周启明和许知然则默契地留在白板附近,将这个相对私密的空间留给核心的几人。 “二哥,”程驰开口,语气是罕见的严肃,他斟酌着词句,将刚才会议上陆一弦那番抽丝剥茧般的分析,用尽可能清晰但温和的方式,复述了一遍。 从动机的悖论,到目标可能转移的推断,再到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 策划者针对的可能并非顾言本身,而是他与程骏之间的感情纽带,其根源,或许在于对程骏本人扭曲的、无法得到的痴恋。 随着程驰的叙述,程骏脸上的平静一点点碎裂。 他握着水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向来深邃沉稳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仿佛没听懂这过于离奇的逻辑,紧接着便被难以置信的惊愕取代。 他甚至在程驰说到“爱慕者”三个字时,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程驰低沉的嗓音在流淌。 当他终于说完,程骏沉默了许久,久到那杯水表面的涟漪都彻底平息。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先是落在弟弟脸上,确认这不是一个荒唐的玩笑,然后,他越过程驰的肩膀,看向了后方始终安静伫立的陆一弦。 他的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探究,最终化为不得不接受的沉重。 “……你的意思是,”程骏的声音比刚才更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有一个……我的‘爱慕者’,为了……拆散我和顾言,或者是为了别的什么扭曲的目的,设计了这一切?陷害顾言强奸,甚至……杀了那个女孩?” 程驰沉重地点了点头:“目前陆顾问的分析,这是可能性最大、也最能解释所有不合理之处的一个方向。” 程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深深的困惑与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自我怀疑。 “可是……我跟顾言,已经分开半年了。” 他强调着这个时间点,仿佛这是最有力的反驳,“这半年,我几乎……没有接触过任何工作之外可能产生这种感情交集的人。我大部分时间不是在办公室,就是在出差、开会,接触的都是同事、合作伙伴,大家……相熟且理智。我不认为我身边,会出现这样的人。” 第71章 程驰看着自己这位从小到大优秀得令人发指、却在某些方面迟钝得惊人的二哥,忍不住翻了个天大的白眼,那表情混合着无奈、心疼和一点点“果然如此”的笃定。 他没好气地开口:“哥,我的亲哥,你摸着良心说,这么多年,从小到大,你有‘主动发现’过谁在爱慕你吗?” 程骏被问得一怔,眉头微蹙,当真认真回想了几秒,然后脸上露出罕见的茫然,诚实地摇了摇头:“那倒……也没有。” 程驰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嘴角抽了抽,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也没有’?哥,就我知道的、明里暗里对你表示过好感、动过心思的,从小到大,从学校到后来,十个指头都数不过来好吗?只不过……” 他看着程骏依旧有些茫然的神情,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理解,“只不过你从来没在意过,或者说,你接收不到那种信号。” 程骏的世界,从少年时代起就被学业、责任和远超同龄人的目标感填满,他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高效、专注,却也下意识地过滤掉了许多无关的情感信号。 他所有的情感接收器,似乎只在面对顾言时才是全频道打开的。 因为顾言给的感情,是直白的、热烈的、不加掩饰的,像夏天的太阳,明晃晃地照过来,让人无法忽视。 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爱意更是表达得轰轰烈烈,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而程骏在忙碌的间隙里,把自己所剩无几的私人时间和情感空间,几乎毫无保留地全都给了这个太阳一样直接热烈的男孩,哪里还有余力去察觉角落里那些幽微的、闪烁的、或是扭曲的星光? 程骏听了弟弟的话,沉默了片刻,似乎也在反思自己这方面的迟钝。 但他很快又回到现实问题:“就算以前可能有……但这半年,我确认我的生活圈非常固定和单纯。而且,我和顾言分开的事,虽然没有公开宣布,但该知道的人,大概也都知道了。我不认为,在我已经‘恢复单身’的情况下,我接触的圈子里,会有人用如此极端的方式,去设计陷害一个已经被认为是‘过去式’的顾言。逻辑上不通。” 一旁的陆一弦此时平静地插话,他不认为程家这两个过于正常的能分析出变态的逻辑:“程处长,您的考虑基于正常人的行为逻辑。但能策划出如此周密、冷酷且涉及人命的罪行,其心理状态很可能已经偏离常态。一个潜伏的、扭曲的痴迷者,其行为模式不能用常理推断。他可能在这半年里经历了某种刺激,比如得知您分手后并未如他预期般转向他,或者他认为你们的分手不够‘彻底’,还存在复合的可能,因此需要制造一个无法挽回的裂痕。甚至,他的动机可能混合了‘得不到就毁掉’以及‘我得不到,别人也别想得到’的极端占有欲和破坏欲。” 他走到白板前,指着苏大成的名字:“目前的关键突破口,在于找到连接苏大成与幕后黑手的‘中间人’。这个人,必须同时有能力或有渠道接触到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苏大成所在的底层困境,和您以及顾言所在的那个圈子,至少是其边缘。” 周启明立刻将一份初步梳理的、可能与苏大成有交集的人员名单递了过去,上面大多是医院工作人员、护工、病友家属,以及一些可能与医疗救助、慈善捐助相关的社会人员。 程骏接过名单,就着灯光,极其认真地一行行看下去。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专注而严肃,眉头微微蹙起,目光扫过每一个陌生的名字。 许久,他抬起头,将名单递回,摇了摇头,语气肯定:“这些人,我都没有印象。一个都不认识。” 程骏放下名单,目光变得沉重起来,他看向程驰,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拘留室里的顾言,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痛苦:“如果……如果你们的推断是真的,真的是因为我……才让顾言卷进这样的麻烦,甚至差点毁了前途和名誉……那岂不是我……” “哥!”程驰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自责,伸手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力道很重,“打住!别说‘连累’这种话。你们两个,从来就分不开,好的坏的,都是一起扛。” 他看着程骏眼中深藏的痛色,忽然扯开一个带着点痞气、却又无比温暖的笑容,语气也轻松起来: “你就放心吧,二哥。顾言那小子要是知道了,害他这么惨的原来是你哪个见不得光的‘爱慕者’,他肯定不会觉得是你连累了他。他第一个反应,八成是跳起来,磨刀霍霍,想方设法要把那个王八蛋揪出来,先狠狠揍一顿再说。” 程驰模仿着顾言可能有的语气,惟妙惟肖:“‘敢觊觎我的人?活得不耐烦了!也不看看我二哥是什么人物,是你能瞎想的吗?!’” 程骏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是啊,那才是顾言。 骄傲的、莽撞的、把他程骏当成全世界最宝贵所有物的顾言。 如果知道有人因龌龊的心思而伤害程骏,他的愤怒,恐怕会远远超过对自己所受委屈的在意。 灯光下,程驰的笑容坦荡而明亮。 陆一弦静静地站在一旁,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这人…… 他总能以最出乎意料的方式,将光照进最需要温暖的角落。 听见程驰那句无心却精准的“觊觎”,他垂下眼帘,避开了那过于明亮的笑容,手指无意识地拉着衣服拉链上下挪动。 第74章 恶疾(十八) 程驰看着自家二哥虽然努力维持镇定、眼底却分明藏着惊涛骇浪的模样,心里那点促狭和关切混在一起,冒了出来。 他故意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程骏,挑眉问道:“怎么样,二哥?来都来了,要不要……去见见那小子?” 程骏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道:“现在?” 他刚刚才来送过汤,却连门都没进,此刻再去,心境与方才已截然不同,更多的是近乡情怯般的复杂。 程驰看着他这犹豫样儿,故意往后一仰,抱着手臂,拖长了调子:“哟~刚才不是担心得坐立不安,连口水都喝不下吗?现在真让你见,又怂了?” 他晃了晃手里那份从苏大成关联人里筛选出的、可能与程骏过去社交圈有微弱交集的名单,语气带上几分调侃,“再说了,如果这事儿真像我们陆顾问分析的,是你哪个藏在阴沟里的‘爱慕者’搞的鬼,你可能毫无察觉,但顾言那小子……” 程驰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带着点“你懂的”的意味,“他嗅觉可灵着呢。指不定他能从这些名字里,嗅出点我们不知道的味儿来。” 被自家弟弟如此直白地调侃感情问题,即便冷静如程骏,耳根也忍不住微微泛起了薄红,那素来沉稳持重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极难得的窘迫。 程驰看得有趣,继续“火上浇油”:“去不去?现在不见,过两天可未必见得着了啊。我可是打算把他随身携带的,明天一早他出了这间屋子,就得跟着我东奔西,颠沛流离了。还是说……” 他故意压低声音,凑近些,眼里闪着促狭的光,“哥,你是因为扇了人家一巴掌,不好意思见了?” 程骏被他逼得没法,清了清嗓子,强作镇定地反驳:“没有不好意思。他……他那半年做的混账事,本就该挨打。” 他只是…… “行!既然好意思,那就走吧!” 程驰一击掌,不由分说地揽住程骏的肩膀,半推半拽地就往外带。 转身时,他还不忘朝一直安静站在一旁、仿佛与这场兄弟调侃无关的陆一弦扬了扬下巴,“陆顾问,你也来,需要你。” 陆一弦依言跟上,他们身后,许知然悄悄用手肘碰了碰周启明,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哎,小周同学,你觉不觉得……程驰刚才招呼陆顾问那动作、那语气,特别像……像那种……” 她想了想,找了个贴切的词,“像调戏良家妇男?” 周启明正沉浸在案情的严肃思考中,被许知然这么一问,先是茫然地“啊?”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看着前方程驰挺拔不羁的背影和陆一弦清冷疏离的侧影,他本没觉得有什么,但见许知然眼睛亮晶晶地等着附和,便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嗯,你说的对。” 几人很快来到暂时安置顾言的房间外。 程驰率先推门进去,陆一弦紧随其后。 顾言正捧着那个汤盅小口喝着最后一点汤,听见动静抬头,看见程驰和陆一弦,乖乖地点了点头:“小驰哥,陆顾问。” 他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些,至少眼神不再那么空洞。 程驰“嗯”了一声,走到桌边,刚想说什么,门口光影一晃,程骏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顾言瞬间就看了过去。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手里捧着的汤盅盖子轻轻磕在盅壁上,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拽了起来,下意识地就想朝门口走去,可脚步刚动,又硬生生刹住,抿了抿唇,竟一转身坐了回去,还故意别开了脸,把左边脸颊,那道虽然淡了些却依旧能看出轮廓的红痕,明晃晃地对着门口的方向。 第72章 程驰简直被他这套行云流水又孩子气十足的表演给逗乐了,毫不客气地拆穿:“嘿,你这小心思,也太明显了吧?生怕别人看不见?” 顾言梗着脖子,不吭声,只是把脸更偏过去一点,让那红痕在灯光下更加“醒目”。 这两天,明明程驰问过要不要冰敷消肿,他偏不,就要留着这痕迹,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某种隐秘的、希望被看见的期待。 程骏的目光落在那道红痕上,心脏像是被针尖极轻地刺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他向来冷静自持的面容上,眉头蹙起,那抹心疼虽然转瞬即逝,却没能逃过一直观察着他的陆一弦的眼睛。 学到了。 程驰不再逗顾言,清了清嗓子,切入正题,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认真:“顾言,我们刚才分析了一下,现在有个新的方向。陷害你的这个人,很可能不是你的仇家,而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程骏,“是二哥的爱慕者。” “爱慕者?”顾言猛地转回头,眼睛瞪圆了,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 “对。因为其他动机都很难成立。”程驰简要解释了一下陆一弦的逻辑,“关键是,二哥自己完全没头绪,不知道身边有这样的人。所以找你问问,看你能不能想到什么可疑的人?毕竟……”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调。 程驰话音未落,顾言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腾”地一下又站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带倒了椅子。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程骏面前,也顾不上什么红痕不红痕了,仰着脸,眼睛紧紧盯着程骏,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一种混合了震惊、警惕和浓浓占有欲的尖锐: “爱慕者?!谁?谁爱慕你?这半年?这半年谁爱慕你了?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不应该啊!我明明……我明明一直看着你的!” 情急之下,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程骏被他这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一愣,下意识地重复:“你……看着我?” 顾言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上瞬间爆红,眼神慌乱地飘开,却又强撑着嘴硬:“我、我关心一下不行吗?!不是……不是这半年,那是之前的?之前的谁?” 他像是猛然打开了某个记忆开关,也不等程骏回答,自己就噼里啪啦报出了一连串名字,有男有女,有些甚至是程驰都没怎么听说过的、可能只在某些社交场合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程骏听着这些陌生的名字,脸上露出货真价实的困惑,眉头微蹙:“他们……爱慕我?” “对啊!你不知道吧?你不知道就对了!”顾言像是终于找回了某种主动权,下巴一抬,带着点小得意,又混杂着咬牙切齿,“我能让你知道吗?” 那护食般的姿态,暴露无遗。 程驰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笑出了声,打断这对一个茫然不知、一个如数家珍的奇妙组合:“行了行了,别在我面前秀了。既然你知道这么多潜在情敌,来吧——” 他变戏法似的拿出纸笔,拍到顾言面前的桌上,“开始写吧。把你能想到的、所有对二哥有过意思的、你觉得可疑的名字,都写下来。我们挨个排查。” 顾言一把抓过笔,气鼓鼓地坐下,嘴里还念念有词:“用这种方式整我?嫉妒我是吧?嫉妒我和二哥在一起?嫉妒也没用!二哥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 他下笔飞快,字迹都有些飞扬。 程驰凉凉地补了一刀:“提醒一下,你跟二哥分手了。” 顾言笔尖一顿,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程驰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小驰哥!不要逼我在看见二哥的时候对你发疯! 但他很快又想起什么,眉头紧锁,看向程骏,语气变得担忧起来:“那这个人……他这么害我,会不会也对二哥不利?小驰哥,你得派人保护二哥!不行不行,你手下的人我不放心……要不让我哥派点人?不不,我哥那边的人也……哎呀,二哥,你最近千万别一个人出门!应酬能推就推!下班直接回家!不对,回家路上也危险……” 他越说越急,简直有点语无伦次,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紧张,让原本凝重压抑的气氛都染上了一丝鲜活甚至有点好笑的温度。 程骏看着他为自己急得团团转、脸颊还带着红痕的模样,一直紧绷的心弦,像是被什么温暖柔软的东西轻轻拨动了。 他弯了弯唇角,眼底的冰霜悄然融化了些许。 很快,顾言就龙飞凤舞地写满了一整张纸,递给程驰时还颇有些邀功的意味:“给!我可是一直盯着的,这是我的职责!我的使命!” 程驰接过那张密密麻麻的纸,扫了一眼,嘴角抽了抽,扶额叹息:“……这么多?” 这排查量可不小。 还挺尽职尽责。 “当然了!”顾言理直气壮,“我跟你说,我可是一直盯着的,从小盯到大!严防死守!” 程驰被他逗乐,摇摇头:“行,那我现在就去调查你的‘职责’和‘使命’尽不尽责。” 他拿着顾言写的名单,又抽出之前那份可能与苏大成有交集的人员初步筛查名单,走到一旁仔细对照。 遗憾的是,两份名单上,没有一个重复的名字。 这意味着,从顾言已知的情敌里直接锁定嫌疑人的路径暂时走不通。 程驰没有气馁,他将那份与苏大成相关的名单也递给顾言:“再看看这个,这是我们目前查到的、可能接触过苏薇父亲的人。你看看,有没有你眼熟的?或者能联想到谁?” 顾言接过名单,神情立刻变得极其认真,一行行仔细看过去,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半晌,他放下名单,摇了摇头,语气有些遗憾:“没有。这些人我一个都没印象。如果有,也可能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了,那时候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好意思,“那时候我还没开窍呢,没意识到自己对二哥……所以,那时候没太关注‘情敌’。” 线索似乎又绕回了原点。 程驰收起名单,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相对而立、气氛微妙的那两人,决定最后推一把。 他清了清嗓子,问道:“二哥,顾言,你们两个……要不要单独说两句?我给你们五分钟。” 他说完,便示意陆一弦和自己暂时出去。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程骏和顾言。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又柔软的张力。 最终还是顾言先败下阵来,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不信我吗?” 程骏没有立刻回答。 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顾言面前。 他的动作有些慢,像是在克服某种无形的阻力。 他伸出手,指尖微凉,极其轻柔地触碰到顾言左颊那淡淡的红痕边缘,如同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谁让你……那么混账。”程骏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卸下部分盔甲的疲惫与柔软。 他指尖的力道轻得几乎像是叹息,“我……不应该打你。” 顾言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眼,眼眶瞬间就红了,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抓住程骏想要收回的手,按在自己脸上,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奇异地透着一股释然和撒娇般的委屈:“其实……我想了想,你打我也没什么。你打我,说明你在乎我,你生气,你心疼我学坏。” 他二哥怎么不打别人,就打他! 他二哥在乎他!他二哥爱他! 他蹭了蹭程骏的掌心,像只寻求安慰的小动物,但又不忘小声嘟囔,“但是下次……能不能别打脸?打脸就不好看了。” 程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片冰封的湖面彻底龟裂、融化。 他反手握住了顾言的手,目光深沉地望进他眼里:“你……不怪我?” “我为什么要怪你?”顾言吸了吸鼻子,语速快了起来,像是要把这半年的委屈和思念都倒出来,“虽然我们分开,我觉得是你不要我了,难受得要死。但我也知道,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我也有错,我太任性,太不体谅你。你对我好惯了,是我不知好歹……可你后来又不来找我,我就觉得……你好像又没那么在乎我了。所以我就……我就想吸引你注意,可我好像又做错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偷偷瞥了程骏一眼,“小驰哥已经骂过我了……你就别再说我了,好不好?……好吧,你说我也行。” 程骏什么也没再说。 他只是伸出手臂,将眼前这个明明已经长大、却在他面前永远像个孩子的青年,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拥入了怀中。 这是一个迟来了半年的拥抱,带着硝烟散尽后的疲惫,更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 第73章 “是我不好。”程骏的声音响在顾言耳边,低沉而清晰,带着歉意和决心,“我不应该……” “不许你说你不对!”顾言立刻打断他,把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却是不容置疑的维护,“如果我们分开你觉得是你不对,那肯定不是!因为当时是我幼稚,非要过什么纪念日,你又那么忙,我不体谅你,还跟你吵架……所以你没有错!当然我也不承认我全错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程骏,“但是,我被陷害这件事,跟你可没关系!跟你魅力大更没关系!你魅力大我早就知道啦,魅力大又不是你的错!” 他重新抱紧程骏,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真切的心疼和后悔:“我这半年……确实不该那么混账。如果我仔细看看,就会发现你瘦了好多……对不起,哥哥。你能原谅我吗?” 他忽然脑回路清奇地提议,“要不然……你再打我一巴掌?凑个对称?你都打我一巴掌了,心里肯定对我愧疚,所以……你可不可以就不怪我了?我们和好,可以吗?” 这幼稚又赤诚的谈判方式,让程骏心底最后那点郁结也消散了。 他低头看着顾言近在咫尺的、带着期盼和小心翼翼的脸,郑重地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好。” 顾言的眼睛瞬间像被点亮了一样,他立刻恢复了点小人得志的神气,抱着程骏的胳膊,转头就对门口的程驰喊:“小驰哥!你放心吧!你一定会找到凶手的!如果你找不到……” 他故意拖长调子,狡黠地眨眨眼,“那就说明你工作不认真!我们回去就告诉程叔叔,说他小儿子现在办案可敷衍了!” 程驰刚和陆一弦推门进来,就听到这“过河拆桥”的言论,简直气笑:“嘿!我真是……我为了你们俩跑断腿,查案查得脑浆子都快沸腾了,你小子就这么报答我?” 顾言立刻把头一扭,紧紧抱住程骏的胳膊,理直气壮:“我现在有二哥了!谁都不重要了!略略略~” 程驰被他这没心没肺的样子搞得哭笑不得,摇摇头,正色道:“行了,别贫了。探视时间差不多了,我要把你二哥‘没收’了。” 他看向相拥的两人,觉得自己实在是多余,“等这案子彻底了结,你身上嫌疑洗清,真正安全了,有的是时间让你们团聚。这几天嘛……就当是对你小子胡作非为的小小惩罚,让你们和好了又暂时见不着面,好好长长记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犯浑。” 顾言一听,立刻哀嚎一声,把程骏抱得更紧,眼巴巴地看着程骏,满脸写着“不想分开”。 程骏拍了拍他的背,虽未多言,但眼神温柔,带着安抚的意味。 程驰不再给他们更多黏糊的时间,上前一步,拍了拍程骏的肩膀:“走吧,二哥。让他好好休息,明天开始,他得跟着我干活了。” 程骏点点头,最后深深看了顾言一眼,那目光里有不舍,有叮嘱,更有无声的承诺。 然后他转身,跟着程驰和陆一弦,走出了房间。 门轻轻关上,将一室骤然明亮起来又带着离别怅然的气息关在了里面。 走廊里,程驰和陆一弦并肩走在前面,程骏稍后半步。 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 程骏因为顾言而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一些,看着前面的两人,挑了挑眉。 第75章 恶疾(十九) 夜深了,市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却依旧亮如白昼。白板上贴上了顾言那份“情敌清单”,密密麻麻的名字让原本严肃的案情分析会,莫名多了一丝荒诞又沉重的意味。 桌上摊着两份名单。 一份是顾言龙飞凤舞写下的“爱慕者名录”,另一份是技术科初步梳理的、可能与苏大成有接触的人员筛查表。 周启明拿着顾言那份单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半天才憋出一句:“这……这也太多了吧?” 这程处长还真……挺受欢迎。 旁边的许知然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是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低声惊呼:“我靠……程处长这……这也太招人喜欢了吧?” 她虽是感叹,却也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毕竟当事人之一的程骏刚刚离开,那种冷峻又疲惫的气场仿佛还留在空气里。 程驰倒没太惊讶,他对自己二哥的魅力从小就有清醒认知。 他摸了摸下巴,看着那张纸,沉吟道:“这单子……可能还不全。顾言那小子再盯得紧,也有灯下黑的时候,尤其是很多年前的、或者隐藏得极深的。” 他转向一直安静站在白板旁的陆一弦,“陆顾问,你怎么看这份名单?从你的专业角度,有没有能先筛掉一批的方向?” 陆一弦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名字,快速进行着分类与评估。 片刻后,他开口,这个问题他一直在思考:“我认为,可以优先排除女性。” “哦?为什么?” 程驰挑眉,周启明和许知然也好奇地看过来。 陆一弦走到白板前,指尖虚点着那份名单:“首先,这份名单上的女性,基于顾言的描述和认知,大概率是程处长和顾言‘共同’社交圈内、或者至少是顾言‘见过’或‘知道’的。这意味着,程处长本人也认识或接触过这些女性。如果程处长对她们并无超越寻常的好感或回应,那么对于这些女性而言,她们‘落选’的原因,可能被归结为性别的天然差异,或者性格、时机等其他相对‘客观’的因素。这种‘未得到’的挫败感,虽然也可能转化为怨恨,但其指向性,通常更偏向于‘命运不公’或‘个人魅力不足’,而非‘凭什么是他而不是我’这种针对特定同性竞争者的、带有强烈比较和贬低意味的极端情绪。” 他顿了顿,让众人消化一下:“而策划这起案件的行为,尤其是选择用‘异性强奸’这种极具羞辱性和‘背叛’意味的方式来构陷顾言,其心理动机中,很可能掺杂了这样一种扭曲的逻辑:‘看,你选的这个人是个垃圾,他根本配不上你,他连最基本的忠诚都做不到,他甚至可能根本不是纯粹的同性恋,他背叛了你!’ 这是一种试图从道德、品性乃至性取向上彻底‘玷污’和‘贬低’顾言,从而间接证明‘我比你更值得’的行为模式。这种将竞争对手‘污名化’的倾向,在针对同性的极端嫉妒和占有欲中,更为常见。” 他最后总结道:“再加上,凶手选择了苏薇这样一个女性作为实施构陷的工具和牺牲品,这本身也暗示了凶手对‘异性关系’作为攻击武器的认可和利用。综合来看,男性的可能性,远高于女性。” 周启明听得愣了好一会儿,才恍然道:“啊……原来是这样。我……我一开始还以为,如果是个女的做的,那意图可能是想说‘同性恋不靠谱,你看他早晚会喜欢女人,不如你也’……那种规劝或者证明自己性别‘正确’的意味。”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程驰听完陆一弦的分析,眼睛亮了亮,忽然像是想到什么,猛地一拍大腿:“我靠!陆顾问!还是你懂!” 其实他也想说两句,但是话都让周启明说了…… 他只能夸一夸了。 陆一弦:“……” 陆一弦闻言,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给程驰一个笑。 而站在一旁的许知然,听着程驰的话,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眼神在程驰和陆一弦之间隐蔽地转了转。 许知然:不会让我搞到真的了吧,我还没做好准备!程驰个木头脑袋不转弯! 她赶紧甩甩头,把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八卦雷达压下去,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案子和白板的名单上。 只是再看向陆一弦时,那目光里不免多了几分探究。 程驰自然没注意到许知然丰富的内心戏和陆一弦那细微的心理活动,他已经被陆一弦的分析说服,思路也清晰起来:“好!那就重点筛查名单上的男性!小柯,把顾言名单上的所有男性信息,和我们手里那份可能与苏大成有关联的名单,做交叉比对,尤其是查他们的社会关系、职业背景、有无医疗系统背景或能接触到类似苏大成这种困境人群的渠道!还有,特别注意有没有人,近期行为异常,或者经济状况有不明变动!” 第二天清晨,笼罩在市局上空的压抑气氛似乎被注入了一丝不一样的活气。 手续完备,顾言终于可以离开那间临时的看管室,正式以“案件重要关联人及被保护对象”的身份,跟在程驰身边。 尽管警局外围仍有不死心的记者在蹲守,试图捕捉任何风吹草动,但内部的管控已非昨日可比。 第76章 恶疾(二十) 程驰没那么多讲究,直接把顾言“扔”进了自己那间不算宽敞、时常堆满卷宗、除了必要的办公桌柜几乎没什么个人物品的队长办公室。 “在我眼皮子底下待着,没我允许,不准乱跑。” 他丢下这句话,就匆匆出去主持晨会了。 第74章 办公室有扇窗户,但拉着百叶帘,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顾言的心情,简直是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像一株蔫了许久又被浇足水的植物,瞬间舒展开枝叶。 他年纪本就轻,不过二十五岁,正是最鲜活蓬勃的时候。前两天那场风波留下的阴霾、颓丧、心如死灰,仿佛一夜之间被扫去了大半。 虽然眼底还残留着一点熬夜和情绪起伏带来的痕迹,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已经完全不同。 他甚至还特意换了身清爽干净的衣服,头发也仔细打理过,坐在程驰那张硬邦邦的办公椅上,虽然不敢乱动东西,但眼神亮晶晶的,时不时看一眼门口,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许知然抱着一摞资料路过办公室门口,瞥见里面顾言的模样,忍不住停下脚步,挑了挑眉,小声对旁边的周启明嘀咕:“啧啧,看见没?什么叫‘爱情的滋润’?前两天那脸肿得跟什么似的、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可怜呢?今天这就……容光焕发了嘿!” 周启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也忍不住笑了笑,摇摇头,没接话,转头看许知然。 程驰开完简短的晨会回来,一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顾言就像只见到主人的大型犬,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眼睛亮得惊人,几步蹭到他面前,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雀跃和炫耀:“小驰哥!小驰哥!二哥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 程驰看着他这“没心没肺”的快乐样儿,又好气又好笑,心里那点因为案情停滞而生的烦躁,倒是被冲淡了些。 他毫不客气地抬手,一巴掌拍在顾言后脑勺上,力道不重,但足够让他“清醒”一点。 “给我滚回椅子上坐着去!”程驰瞪他,“我现在为了你的事,忙得脚打后脑勺,天翻地覆,你知道不知道?还在这儿嘚瑟!” 顾言被拍了也不恼,揉着后脑勺,嘿嘿笑着,眼睛还是弯的:“知道知道!小驰哥最辛苦了!所以……” 他挺起胸膛,一副“我懂事我买单”的豪气模样,“今天我请大家吃饭!接下来几天,大家的饭我都包了!” 程驰挑挑眉,倒也没跟他客气:“行啊,反正你人逢喜事精神爽,俩人和好了心里美,花点钱就当是‘爱情税’了。省得你钱多得没处花,又跑出去瞎霍霍。” 顾言一听“出去瞎霍霍”,立刻紧张地摆手,压低声音:“小驰哥!别说了别说了!在二哥面前可千万千万别提这茬了!这半年的事……咱就让它翻篇了,行不?” 程驰看着他这副“做贼心虚”又带着点侥幸的样子,从鼻子里哼笑一声,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翻篇?你搁那儿做梦呢?他现在是知道你被困在案子里,焦头烂额,没工夫腾出手来收拾你。你等着,等这事儿彻底了了,你看他收不收拾你?新账旧账一起算,我看你到时候怎么哭。” 顾言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似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脖子下意识缩了缩,但很快又不知想到了什么,耳根竟悄悄漫上一层薄红,眼神飘忽了一下,小声嘟囔:“那……那我也认了。” 说完,竟真的乖乖坐回椅子上,拿起程驰桌上的一份无关紧要的内部期刊,假装认真地看了起来,只是那泛红的耳尖,泄露了某些不便言说的心思。 程驰:这人谈恋爱就不正常? 程驰也没再理他,转身出了办公室,回到大办公区。 陆一弦、周启明、许知然等人已经就位,正在对昨晚圈定的重点名单进行进一步的交叉对比和背景深挖,但进展缓慢,名单上的人社会关系复杂,且大多与苏大成的世界看似毫无交集。 就在这时,负责外围盯梢苏大成的侦查员传回了消息。 “程儿,”周启明接完电话,表情严肃中带着一丝发现猎物的锐利,“盯着苏大成的人报告,他今天上午趁着一波记者换岗、盯梢稍有松懈的空隙,偷偷出门了。去的还是医院。” “医院?又去透析啊?”程驰问。 “不,”周启明摇头,“他直接去了住院部的缴费处,一次性缴清了一大笔拖欠的医疗费。然后……他去咨询了肾病科关于‘肾脏移植’的相关事宜和费用,看起来,像是在认真打听换肾的事情。”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换肾……”程驰缓缓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了然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森然的寒意。 他看向众人,“一个之前连透析费都快要交不起、女儿‘冤死’后只会哭天抢地的重病老人,突然之间,不仅结清了欠款,还有余力、有心情去打听天价的换肾手术了。” 他站起身,斩钉截铁:“去,把他‘请’到局里来。注意,是‘请’。客气点,但动作要快。” 不久后,苏大成被“请”进了市局一间普通的询问室。 他看起来比前几天在楼下哭嚎时更加憔悴,但眼神里却多了一种虚张声势的警惕和抵触。 一进门,他就用沙哑的声音叫嚷起来,试图先声夺人:“你们又想干什么?!我女儿都死了!你们不去抓那个凶手,反而三番五次来找我这个苦主?是不是想官官相护,逼我改口啊?!我告诉你们,没门!我就是要替我姑娘讨个公道!” 程驰坐在他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等他声音稍歇,才平静地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听说,你去医院打听换肾的事情了?” 苏大成显然没料到警方连这个都知道,眼神慌乱了一瞬,但立刻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反驳:“怎、怎么?我还不能关心我自己的身体了?你们警察连这个都管?还监视我?!” “我们关心每一位市民的健康。”程驰的语气依旧平稳,目光却像钉子一样钉在苏大成脸上,“尤其是,像你这样突然有了‘底气’去考虑换肾的市民。我们很好奇,这笔钱……是哪里来的?” 苏大成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避开程驰的目光,声音尖利起来:“关你们什么事?!我自己的钱!我有点老本不行吗?!我本来……我本来想留给我姑娘结婚用的!现在我姑娘……我姑娘被那个畜生害死了!我这把老骨头也不想活了,我就想用这钱给自己搏条活路,不行吗?!有什么问题?!”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时,一直安静站在程驰侧后方的陆一弦,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在寂静的询问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旁边的周启明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莫名觉得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陆一弦上前半步,目光平静地落在苏大成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什么温度:“当然没问题,苏先生。”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一本不算太新、封面略显花哨的时尚杂志。那是之前调查苏薇社会关系时找到的,一本她曾经作为模特参与拍摄的内页刊物。 陆一弦将杂志轻轻放在苏大成面前的桌上,内页正好翻到有苏薇照片的那一页。照片上的女孩年轻靓丽,笑容明媚,与眼前这个形容枯槁、满口“老本”的父亲,形成刺眼的对比。 “正好,这里有本杂志,上面有你女儿的照片。”陆一弦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你要是想她了,可以经常看看。毕竟,心里……多少会有点念想吧。” 苏大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看向那本杂志,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视线。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程驰知道陆一弦在刺激苏大成。 人在极度恐慌和心虚的时候,最容易露出破绽,可能是一个眼神,一句失言,甚至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他们现在没有直接证据指向那笔钱的来源,但心理防线的崩塌,往往是从内部开始的。 苏大成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不敢再看那本杂志,也不敢再看陆一弦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声音发颤,带着仓皇的逃离意味:“我……我身体不舒服!我要回去!你们没有证据,不能一直扣着我!我要告你们!” 程驰见火候差不多了,也不再强留,顺势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苏先生言重了,我们只是请你来了解一些情况。既然你身体不适,那就先回去吧。好好保重身体,毕竟……‘老本’得来不易,得用在刀刃上。我们有事,会再联系你。” 苏大成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询问室,背影狼狈不堪,与来时那虚张声势的模样判若两人。 门关上,程驰看向陆一弦,陆一弦已经收起了那本杂志,重新站回他惯常的位置,面上依旧是那副冷静疏离的表情,仿佛刚才那番诛心之言不是出自他口。 第77章 恶疾(二十一) 苏大成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出了市局大楼。 第75章 午后的阳光刺眼,落在他身上却只带来一片冰冷的虚汗。 他站在人行道上,茫然四顾,仿佛不知该往哪里去。 那只枯瘦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连从口袋里摸出那只老旧手机的动作,都试了好几次才成功。 屏幕亮起,刺目的光让他眯了眯眼。 他想打电话,手指悬在拨号盘上方,却迟迟按不下去。 那个号码…… 那个只联系过一次、告诉他如何行事、承诺事后会给钱的号码,早就成了空号。 他试过,在女儿出事后,在他按照指示演完那场悲情戏、却迟迟没等到第二笔钱、反而被警察盯上后,他恐慌地试过无数次,只有空洞的忙音。 联系不上。 那个人,像鬼一样出现,又像烟一样散了。 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像冰冷的海水,一浪接一浪地拍打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心脏。 他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嘴唇哆嗦着,无意识地翕动,发出破碎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神经质般的低语: “不怪我……不怪我……是你自己同意的……我问过你了……我问过你了……‘小薇,爸不行了,爸疼,爸也想活……那人说,只要你去……去认个事,闹一闹,就有钱……就有钱给我们治病……’是你自己点头的……是你自己说‘爸,我累了,我也疼,要是能换钱给你治病,也行’……是你自己同意的啊……” 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混合着汗水,咸涩不堪。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间充满消毒水气味、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绕的病房。 那时候,他躺在病床上,身体被尿毒症和各种并发症折磨得形销骨立,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疼痛。 女儿苏薇坐在床边,原本青春靓丽的脸庞也失去了血色,眼底是和他一样的、看不到未来的灰败。 他们都知道,家里的积蓄早就见了底,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遍了,后续的治疗像个无底洞。 苏薇接的那些零散模特活儿,收入微薄且不稳定,根本填不上这个窟窿。 而他自己,连下床都困难。 就是在那段至暗时刻,那个人出现了。 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不起眼的男人,自称是医疗救助机构的志愿者,经常来病房区探望病人。 他耐心地听苏大成诉苦,表示了深切的同情,然后,在某次苏薇不在的时候,他靠近苏大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提出了那个交易。 五十万。 只要苏薇按照他说的,去做一件事,接近一个指定的富家子弟,制造一场纠纷,然后报警。 事成之后,会有五十万现金,足以支付苏大成换肾的初期费用和后续部分抗排异治疗,甚至如果操作得当,或许还能有更多,连苏薇自己的病也能一起治。 “你女儿年轻漂亮,这是她的优势。” 那个男人声音平静,却带着蛊惑,“而且,我看得出来,她也活得很累,很痛苦,对吗?这是一条出路,对你们父女都好。拿了钱,治好了病,远走高飞,重新开始。那个富家子弟,不过是损失点钱财和名声,对他那样的人来说,不痛不痒。” 绝望中的人,抓住的哪怕是一根带刺的稻草,也会当成救命的浮木。 苏大成心动了,不,是那颗被病痛和贫穷折磨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被这生的希望狠狠地攫住了。 他把这件事,用尽可能好的方式,告诉了同样被生活和病痛压得喘不过气的苏薇。 他没有隐瞒风险,但也极力描绘了拿到钱后的美好未来。 他记得苏薇当时沉默了多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都暗了下来。 最后,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只是用异常平静、平静到让他心慌的眼神看着他,轻轻说:“爸,我累了,浑身都疼。如果……如果真能换来钱给你治病,让你活下去……也行。” 他当时只顾着狂喜和即将得救的松懈,竟没有深究女儿那平静眼神下,是怎样的心如死灰,或者,是否还隐藏着别的、连她自己都无法言说的念头。 他只当她是同意了,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他,做出的牺牲。 后来,一切按计划进行,又仿佛脱离了掌控。 苏薇报了案,但事情似乎没有像那个人说的那样简单私了,反而闹大了,闹到了市局。 再后来…… 就是女儿的死讯。 直到今天,苏大成内心深处,依然固执地相信,女儿是按照计划,吃了药,打开了煤气,安静地走了。 他甚至为此有一丝扭曲的欣慰,女儿终于不用再受苦了,而且换来了救他命的钱。 他从未敢、也不愿去想,女儿临死前可能经历的恐惧、挣扎,或者……那根本就不是计划中的死亡方式。 他拒绝踏入那个出租屋,拒绝面对可能颠覆他所有自我安慰的细节。 他只需要相信那个交易完成了,女儿自愿履约了,而他,是那个拿着用女儿命换来的钱、想要活下去的、可怜又可悲的父亲。 是你自己同意的……我问过你的…… 这个念头,成了他最后的精神支柱,也是他抵御内心巨大罪恶感和恐慌的唯一盾牌。 他反复念叨着,仿佛这样就能说服自己,说服冥冥之中可能注视着他的女儿。 市局,法医办公室。 许知然摘下乳胶手套,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将一份新的检测报告打印出来。 之前对苏薇的尸检,重点在于确定死因和排查暴力痕迹、毒物。 因为怀疑过煤气中毒的可能,她重点检查了相关征象,但一无所获。 而常规的毒理和病理筛查,需要更长时间。 现在,更详细的血液和骨髓涂片分析结果出来了。 许知然看着报告上的结论,眉头紧紧锁起。 她拿起报告,快步走向重案组办公室。 “程驰,陆顾问,”她将报告放在桌上,很是严肃,“苏薇的详细病理报告出来了。除了之前确定的安眠药成分,我们在她的血液和骨髓中,发现了异常……她患有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而且应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处于进展期。”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白血病? 苏薇病了? 程驰迅速消化着这个信息:“所以,她很可能知道自己得了重病?甚至可能因为没钱治疗,已经放弃了?” 许知然点头:“很有可能。我调取了她近期的医疗记录,发现她大约在一个月前,因为持续低烧和乏力,在一家社区医院做过一次血常规。那次检查结果已经显示出明显的异常,白细胞计数极高且伴有幼稚细胞,高度怀疑血液系统疾病。但记录显示,她没有再进行任何复诊或深入检查。应该是她自己看到了结果,或者医生暗示了严重性,但她因为经济原因,选择了隐瞒和放弃。” 周启明在一旁补充:“我刚让小柯那边又查了一下,苏薇在拿到那份异常的血常规报告后,没有再就医,所有的诊疗记录都没有这个人,她很可能已经清楚自己的状况。” 陆一弦的目光落在报告上:“这样一来,苏薇答应参与构陷顾言的动机,就不单单是为了父亲,也可能包含了对自身病痛无望的一种……变相的解脱或利用。她将自己的剩余价值,年轻、外貌、以及即将凋零的生命作为筹码,押上了一场危险的赌局。只是她没想到,赌桌对面的庄家,要的不只是她的配合,可能从一开始,要的就是她的命,来让这场戏足够真实和惨烈。” 程驰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指敲击着桌面。 苏薇的白血病,是一个重要的背景信息,它让这个女孩的形象更加悲剧,也让幕后黑手的选择显得更加残忍。 他精准地挑选了一个身患绝症、家庭困窘、几乎看不到未来的女孩作为棋子,最大限度地降低了交易成本和风险。 但这信息,对于直接锁定凶手,似乎并没有突破性的帮助。 “钱呢?”程驰问,“苏大成的账户,还有他最近的行踪,有没有发现那笔买命钱的踪迹?” 周启明摇头:“很干净。苏大成的银行流水没有任何可疑的大额入账。他今天去医院缴费,用的是现金。我们推测,对方支付的很可能是现金,而且可能分了批次,或者通过极其隐蔽的渠道。苏大成今天去打听换肾,说明他手里确实有了一笔不小的钱,但来源成谜。陆顾问今天刺激他一下,或许能让他自乱阵脚,但如果我们拿不到直接证据,很难突破。” 程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攘的车流。 阳光很好,却照不进这间被沉重案情笼罩的办公室。 “继续盯紧苏大成,”他沉声道,“他现在的心理压力已经到了极限。陆顾问今天那把刀插得够深,他一定会有所动作,要么试图联系那个消失的中间人,要么……会想办法处理那笔烫手的钱。同时,顾言那份情敌名单上的重点男性,交叉比对不能停,尤其是查他们近期有无大额现金支取或异常资金流动,有没有可能通过第三方,接触到医疗系统或类似苏大成这样的困境人群。” 第76章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直安静思索的陆一弦身上:“陆顾问,苏薇的白血病,从心理动机上,有没有可能帮我们进一步缩小凶手的范围?比如,一个能够了解到苏薇确切病情的人?” 陆一弦沉吟片刻,缓缓摇头:“可能性不大。苏薇自己都放弃了正式诊疗,她的病情并未录入正规的、易被查询的医疗系统。除非凶手是她极其亲近的人,或者……拥有非同一般的、能够获取私人医疗信息或通过观察精准判断病情的渠道。” 他顿了顿,“后者,需要非常特殊的身份或能力。”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惊魂未定的苏大成,正蜷缩在自己简陋的出租屋里,对着女儿留下的一件旧衣服,反复念叨着那苍白无力的辩解,颤抖的手,却始终不敢去碰口袋里那厚厚一沓、仿佛带着女儿体温和血腥味的钞票。 他觉得自己被困在了一个醒不来的噩梦裏,前后都是深渊。 第78章 恶疾(二十二) 办公室里只剩下程驰和陆一弦。 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成寂静的光河,映在陆一弦冷静的侧脸上,也落在程驰因长时间思考而略显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眼中。 白板上的名字、线索、问号,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而他们正试图找到那只藏匿最深的蜘蛛。 程驰靠坐在自己的办公桌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份关于苏薇白血病的报告边缘。 他的神情有些沉郁,不像平日行动时那般果决外放,更像是一种向内审视的凝重。 陆一弦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份情绪,目光从白板上移开,落在程驰脸上,轻声开口:“你在替苏薇惋惜?” 程驰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他摇了摇头,声音不高:“算不上。” 这个回答让陆一弦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 他本以为,程驰会对这个身世凄惨、身患绝症、最终被利用至死的年轻女孩,抱有深刻的同情和惋惜。 “为什么?”陆一弦追问,不是质疑,而是探究,他好像并不是完全了解这个人,“我以为,你会替她惋惜。” 程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淡,也有些冷,但并非冷漠。 “如果,”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如果她没有参与害人,没有为了自己或家人的生路,就去充当构陷无辜者的棋子,那么,我一定会替她惋惜。风华正茂,年轻漂亮,却被病魔和贫困逼到绝境,这样的命运,任谁听了都会心生不忍,想要拉一把。”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刀锋:“可是,这不是她伤害别人的理由。顾言或许有他的毛病,但他没有伤害过苏薇,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成了别人计划中的祭品。用谎言和构陷,去换取活下去的筹码,无论这筹码对她而言多么珍贵,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走歪了。” 如同父亲说过的,人心不能歪,因为歪了就正不过来。 程驰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陆一弦,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有力: “陆一弦,你说得对,她的命很值钱。每一条命都很值钱。但她现在这么一弄,她的命,在她自己选择走上这条邪路的那一刻起,在某些意义上,就已经贬值了,她从一个纯粹的、值得同情的受害者,变成了一个加害计划中的参与者,哪怕她是被迫的、绝望的。这很残酷,但这就是事实。”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陆一弦,那眼神里有坚定,也有忧虑: “而且,不仅她的命变得不值钱了,如果以后,再有真正贫苦无助、走投无路的女孩,遭遇了不公,想要状告那些有权有势者,还会那么容易得到信任吗?人们会不会下意识地想:‘这会不会又是一个苏薇?又一个为了钱或者别的什么,精心编织的谎言?’ 一个人,一旦以某种极具争议和冲击力的方式落在大众视野里,她代表的,往往就不再是她自己,而可能成为一类人的符号,影响后来者本应得到的公正审视。这很悲哀,但我们不能忽视这种可能的连锁反应。” 陆一弦静静地听着。 窗外的光影在他瞳孔上缓缓移动,却掩不住他眼底逐渐凝聚的、越来越亮的光芒,他定定地看着程驰。 那颗他曾在程驰身上感受到的、像定锚又像恒星的心,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化成了一颗极其通透、毫无杂质的宝石。 它并非不染尘埃的天真,而是历经冲刷、洞察幽暗后,依然选择坚守在最核心处的纯净与明亮。 不是无知无畏,而是知世故而不世故,看清了人性的弱点与命运的残酷,却依然稳稳地托住那杆名为公道与责任的秤。 也许,他真的找到了能给他答案的人。 给十八岁的陆一弦答案。 程驰没有察觉陆一弦内心的波澜,他重新走回白板前,手指敲了敲顾言那份长长的情敌名单,眉头紧锁: “好了,感慨先放一放。我们来捋一捋。” 他看向陆一弦,眼里却还有一丝悲悯,“陆顾问,你觉得,这个藏在暗处的、我二哥的爱慕者,是很多年的痴迷者,还是最近这半年才出现的?” 陆一弦迅速收敛心神,进入专业状态,略一思索便道:“从行为模式的极端程度和计划周密度来看,我更倾向于是一个潜伏多年的痴迷者。半年的时间,很难酝酿出如此深刻扭曲的恨意和如此周密残忍的执行力。这需要长期的情感积累、幻想,以及某种触发点。” 程驰点头:“对,我也这么想。但是,这里有个矛盾点,我一直没想通。” 他用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时间轴,“顾言和我二哥在一起很多年,感情稳定,圈内皆知。如果这个爱慕者存在了很多年,为什么早不动手,偏偏等到他们分手半年后才动手?是因为分手给了他希望?觉得有机会了?可为什么又要用这种彻底毁掉顾言、也几乎等于彻底斩断二哥和顾言复合可能的方式?这不像是在争取,更像是在……毁灭。” 陆一弦沉吟道:“或许,正是因为等待了太久,压抑了太久,眼看障碍似乎暂时离开了,却依然得不到回应,甚至可能发现程处长在分手后依然痛苦、并未转向他人,这种希望落空后的绝望和愤怒,反而被催化到了极点。他觉得等不及了,或者,他想要的不再是得到,而是‘我得不到,别人也休想再得到,尤其是那个曾经得到过却不知珍惜的顾言’。他要彻底玷污顾言在程处长心中的形象,制造一道永恒的裂痕。” “等不及了……”程驰重复着这个词,“对,可能就是等不及了。那么,是什么让他等不及?除了情感上的绝望,会不会还有……现实层面的迫不得已?” 他一直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冒出来,为什么现在冒出来,但是有了苏薇患病的情况,他突然有一个念头。 陆一弦立刻领悟了他的意思:“你是说……这个爱慕者自身,可能也遇到了某种危机或变故,促使他必须加快行动,或者,他的等待本身就有一个现实的倒计时?” “没错。”程驰用笔重重地点了点白板上苏大成的名字,“我们一直在想,苏大成和顾言的圈子,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世界。能把这两个世界连接起来的桥梁是什么?我们之前推测是医院、学校这类公共设施。苏大成只可能在医院接触到那个中间人。那么,这个爱慕者频繁出现在医院,甚至能精准锁定苏大成这种‘合适’的目标,他自己的身份是什么?” 陆一弦接口:“医生或相关医护人员的可能性,我们根据年龄、职业背景排查过,基本排除。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患者,或者患者家属。一个长期需要出入医院的人。” 程驰的目光变得深沉:“而且,这个患者,得的很可能不是小病。结合等不及了这个心理状态,会不会是……他自己也身患重病,甚至是绝症?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等不及了,要在离开前,完成这件他执念多年的事,要么得到程骏,要么彻底毁掉程骏所爱,在他生命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属于自己的痕迹?” 一个身患重病、自知不久于人世、长期潜伏爱慕却得不到回应的偏执狂…… 陆一弦迅速在脑海中完善这个侧写:“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么,这个爱慕者与程处长的交集点,很可能要追溯到更早的时期,比如学生时代。那时程处长在公立学校就读,接触的人三教九流,更容易出现这种背景悬殊的暗恋者。而顾言当时年纪尚小,且对程处长的感情尚未开窍,或者刚刚萌芽,注意力有限,很可能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隐藏在背景里的影子。所以,顾言提供的名单里,才会缺失这一部分,因为他当年根本没有情敌意识,自然也不会去关注和记忆。” 程驰猛地一击掌:“对!就是这个!初高中时期!那时候我二哥在公立学校,是真正的风云人物。顾言那小子,比我二哥小了七八岁,那时候还是个屁孩,整天就知道跟在二哥屁股后面跑,哪里懂什么情情爱爱,更别提去留意二哥那些可能来自普通甚至贫困家庭的同学了!他名单上写的,都是二哥大学及工作后,出现在他们共同社交圈里的人。所以,我们之前的排查方向,可能从一开始就偏了!” 第77章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亮光。 “缩小范围,”程驰语速加快,带着破案前夕的兴奋,“重点排查:初高中时期的同学、校友,可能与他有过交集的男性。调查这些人目前的状况,重点是,是否患有严重疾病,尤其是需要长期住院或频繁出入医院的重大疾病。同时,交叉比对苏大成就医医院同期住院或频繁就诊的患者名单,寻找重合点!” “另外,”陆一弦补充道,眼神冷静,“虽然顾言的名单可能遗漏了早期目标,但他对程处长后期社交圈的了解依然有价值。可以反向核对,确认名单上的人近期健康状况,排除他们因自身重病而作案的可能性,进一步强化‘早期暗恋者+自身重病’这个方向的权重。” 思路一旦打通,行动便有了方向。 尽管夜已深沉,但办公室里的两人都毫无倦意,程驰立刻开始打电话布置任务。 第79章 恶疾(二十三) 柯文带领技术组的同事,连夜调取了程骏初高中时期的班级名册、校友录,甚至年级大合影,逐一核对人员信息,并试图与近期医疗记录、重大疾病申报等信息进行交叉比对。 “程哥,”柯文顶着两个黑眼圈,活像大熊猫转世,将初步筛查报告递给程驰,“按照你和陆顾问划定的范围,我们把程处长初高中同班同学,以及部分经常出现在校际活动名单、可能与他有过较多接触的同年级校友,都初步过了一遍。目前……没有发现符合身患重病、近期频繁就医、且可能行为极端特征的人。有几个同学确实有慢性病记录,但情况稳定,家庭和工作也都很正常,看不出有作案的紧迫动机和条件。还有几个……已经移居海外多年,近期没有回国记录。” 程驰接过报告,快速翻看着,眉头越拧越紧。 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硬挺的板寸头,啧了一声:“同班同学里没有……那范围可就大了去了。要是同校不同班,甚至只是校友……那就真是大海捞针了。万一还是隔壁学校、或者根本不在一个学校只是偶然见过二哥的……” 他简直不敢想那工作量,感觉头皮更紧了,“那得是大洋捞针了吧!”能不能让他也赶一波潮流,他穿越回二哥初高中,天天给他套麻袋。 陆一弦站在一旁,目光沉静地扫过报告上的名单。 对于这个结果,他并不十分意外。偏执型暗恋,尤其是发展到如此极端犯罪程度的,其对象往往并非日常密切接触者,反而更可能是仰望的、带有距离感的、甚至只是单方面构建了精神联系的目标。 简而言之,要是天天接触,要不就暴露了,要不就表白了,要不就被抓起来。 “大概率如此。” 陆一弦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将程驰从穿越的想象中拉回现实,“而且,基于现有的行为侧写,这个人对程处长的所谓感情,可能并非健康的爱慕,更接近一种扭曲的占有、仰慕,或者是一种将自身幻想投射到完美对象上的偏执。从世俗条件看,程处长与顾言门当户对是公认的般配。而这个凶手却认为顾言不配,甚至要用如此恶毒的方式毁掉他。这暗示,在凶手的认知体系里,他自己才是与程处长更相配的存在,而顾言是僭越者。” 他顿了顿,看了程驰一眼,有些担忧,毕竟这算得上是他的家事:“这种认知,往往源于巨大的身份落差和心理补偿。他很可能从未与程处长有过实质性接触,或者接触极其短暂、肤浅,甚至只是远远观望。他将程处长神化,同时极度贬低得到程处长青睐的顾言。正因为他从未真正得到或靠近过,这种扭曲的执念才能在暗处发酵多年,而未被当事人察觉。” 程驰听着,眯起了眼睛:“不接触就爱上了?还爱得这么要死要活,不惜杀人?” 这样的人,他上哪找去,他又睁开眼睛看陆一弦,有种看救命稻草的感觉。 陆一弦:这样的人确实……不太好找。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顾言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好几个精致的食盒,倒是不影响动作,腿一勾门就关上了:“小驰哥,陆顾问,大家辛苦啦!下午茶到!” 他这几天简直成了重案组的后勤部长,一日三餐加下午茶夜宵,变着花样地投喂,仿佛要用美食弥补给大家带来的麻烦。 许知然之前还悄悄跟周启明吐槽,感觉这几天脸颊都圆润了些。 顾言走进来,将食盒分放在桌上,正好听到程驰最后那句“不接触就爱死了”,他眨了眨眼,很自然地接话道:“小驰哥,你不相信一见钟情啊?” 他这话本是随口一说,然而,话音落下的瞬间,站在一旁的陆一弦赞许地看了顾言一眼,能干后勤部长的果然不是一般人。 程驰正被案子卡得心烦,又被顾言这问题一堵,没好气地抬手就给了顾言一个不轻不重的脑瓜崩:“你给我一边去!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一见钟情?你跟二哥那是一见钟情吗?你们那是从小一块儿混大的日久生情加命中注定的麻烦精!” 顾言捂着额头,却一点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加得意:“我跟二哥当然是命中注定!从小我就知道,他是我的人!” 那副嘚瑟又幸福的模样,看得程驰手又痒了,简直恨不得再给他一下。 这小欠孩啥时候挨收拾,算了,别奖励他。 顾言笑完,表情又认真起来,眉头微蹙:“可是小驰哥,这个人……如果真像陆顾问分析的,是个偏执的暗恋者,还在暗处观察了这么多年,甚至可能跟踪过我们……我怎么会一点印象都没有呢?我警惕性没那么差吧?” 程驰白了他一眼,嗤道:“你能有什么印象?你那时候才多大?整天就知道傻乐跟闯祸。要是有人暗中偷窥、跟踪,你以为你能发现?你二哥兴许还能察觉到点不对,他好歹受过点训练,观察力和警惕性比你强多了。” 程家三兄弟,因为家庭背景和程驰幼年曾遭遇绑架未遂的经历,从小都接受过系统的安全意识和基础侦查、反跟踪训练,程骏虽然未从军,但那份敏锐是刻在骨子里的。 相比之下,被全家放养、只求平安喜乐的顾言,在这方面确实单纯得多。 顾言被说得有点讪讪,“哦”了一声,但很快又想起关键问题:“那……如果这个人二哥也没印象,我也没印象,现在又要从整个初高中范围,甚至校外去找……这怎么找啊?大海捞针也得有个针的影子吧?” 这确实是当前最大的难题。 范围太广,特征模糊,无异于海底寻针。 程驰揉了揉太阳穴,暂时将这个问题搁置,转向柯文,问起另一条线的进展:“柯啊,苏大成那边怎么样了?从局里出去之后,有什么动静?” 柯文立刻调出监控记录:“我们的人一直盯着。他从警局回去后,就没再去过医院了,连常规透析都暂停了。他一直待在医院旁边租的那个小屋子里,几乎没出来过。采购生活用品都是让人送货上门,或者拜托邻居帮忙带一点。” 旁边一直沉默听着的老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忍不住低骂了一句:“靠!这老小子……该不会是想不开,也自杀了吧?毕竟害了自己亲闺女,心里那关过不去?” 柯文摇摇头,很是认真的给老唐解释:“那倒没有。盯着的人说,虽然他不怎么出门,但偶尔能在窗口看到他。精神状态看着是很差,恍恍惚惚的,有时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有时又跪在地上不知道拜什么……好像在屋里设了个小香案,天天烧香拜佛,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寻求心理安慰。” 老唐听完,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简直无语凝噎。 “这他妈的……”老唐最终也只憋出这么一句,重重地坐回椅子上,点了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程驰盯着白板上那些名字和线索,大脑飞速运转。 陆一弦则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城市的轮廓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漠。 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跳出固有思维,找到那个被忽略的、连接两个看似无关世界的奇点。 那个奇点究竟在哪里? 第80章 恶疾(二十四) 既然确定了大海捞针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向,程驰便不再犹豫。 他立刻让柯文准备材料,自己去局长办公室找严峰汇报并申请必要的调查权限。 涉及到调取特定时间段内大量人员的医疗记录和更广泛的学生信息,必须经过上级批准。 敲开局长办公室的门,严峰正戴着老花镜看一份文件。 见到程驰,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示意他坐下:“怎么样,程驰?顾言那案子,有新进展了?听说你们调整了方向?” 程驰在对面坐下,言简意赅地将陆一弦的分析、目前的推断以及需要大规模排查的请求汇报了一遍。 严峰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眉头也皱了起来,忍不住摇了摇头,感慨道:“这年头的小年轻……心思真是邪乎得没边了。没接触过就能爱成这样?还要人命?” 第78章 他啧了一声,满脸不赞同,看向程驰,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过来人的告诫,又夹杂着长辈式的关心:“我跟你师母当年……嘿,我追她那会儿,可是正儿八经追了好些年,风里雨里,实实在在处出来的感情。那时候讲究个真心换真心,哪有现在这些……这些光靠想象就能把人想魔怔了的?” 他顿了顿,看着程驰那张年轻俊朗、却因为连日操劳而带着疲惫的脸,话锋忽然一转,语重心长起来,“驰啊,我跟你说,这找对象,可不能光看脸,或者凭一时冲动。得处,得了解,得知根知底。你可不能学现在那些不好的风气,看着一个人长得顺眼,或者觉得有意思,就一头扎进去,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你尤其得注意!” 严峰的语气严肃起来:“你瞧瞧你,一天到晚泡在局里,跟案子较劲,个人问题一点不上心。都多大岁数了?连个正经恋爱都没谈过!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跟你师母……” 提到妻子,严峰那张因常年严肃而显得冷硬的脸上,罕见地柔和下来,眼底掠过深深的眷恋和痛惜。 严峰的妻子,曾是禁毒支队最优秀的女警之一,更是功勋卓著的卧底。 在一次极其危险的任务中,她身份暴露,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和重伤,虽然侥幸捡回一条命,但身体留下了永久的损伤,几乎丧失了生育能力,且后续治疗风险极高。 当时不少人都劝严峰考虑要孩子,哪怕冒点险。 但严峰想都没想,坚决不同意妻子再冒任何风险,自己去做了结扎手术,彻底绝了那些劝说。 他们夫妻感情极深,严峰亲眼见过妻子为信仰和职责所付出的一切、所承受的痛苦,他无法容忍再让她因为任何事去承担额外的、哪怕一丝一毫的危险。 这份相濡以沫、超越寻常夫妻的情感,在局里是公开的秘密,也是所有人对严峰敬重有加的原因之一。 他是真把程驰当亲儿子看,局里他带过的年轻人不少,周启明也算他麾下,但周启明性格沉稳内敛,当年其实是跟着老唐和另一位副队成长起来的,跟严峰年轻时那种雷厉风行、脾气火爆的带兵风格不算完全合拍。 只有程驰,身上有股子跟他年轻时相似的冲劲和担当,又能受得住他工作时的严厉火爆,他不工作的时候其实挺和蔼,但一进入工作状态,那脾气是全局公认的“一点就炸”,也就程驰能硬顶着、还能把事情办得漂亮。 这份特殊的师徒情谊,让严峰对程驰的方方面面都格外上心,尤其是个人问题。 “行了,案子要紧。”严峰收回思绪,挥了挥手,“我这就给你们打招呼,让小柯去协调卫健委和教育局那边,按你们划定的范围和条件调取信息。注意程序,注意保密。” 他拿起内线电话,准备拨号,目光却又落在程驰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忍不住又唠叨起来:“你说这事儿闹的……哦,对了,”他像是忽然又想起什么,指着程驰,“你小子,长得也不比你二哥差,还挺招人。我可提醒你啊,干咱们这行的,尤其是你,家里背景又特殊,平时千万小心点!这种心理变态的,谁知道会盯上谁?你可给我警醒着点!少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场合,酒吧啊夜店啊,能不去就不去!听见没?” 程驰知道严局是真心为他好,心里一暖,但脸上还是那副混不吝的随性样子,笑着应道:“知道了,师傅。您就放心吧,我哪有空去那些地方?案子还查不完呢。” “知道就好!滚去干活!”严峰瞪了他一眼,挥挥手让他出去,自己则拿起电话。 程驰走出局长办公室,深吸一口气,走廊里清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 调取医院特定时间段内重症、绝症患者信息的申请,在严峰的协调下迅速获得了批准,技术科也拿到了程骏初高中所在学校的历届学生基础信息档案。 柯文和技术组的几个人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噼啪作响。 周启明、老唐、许知然等人则人手一份初步筛选出的名单,结合有限的背景信息进行人工研判。 顾言也安静地坐在角落,捧着一份名单,眉头紧锁,努力回忆着任何可能的蛛丝马迹。 程驰站在白板前,双手抱胸,目光紧锁着线索,陆一弦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他们俩被分配的任务是想破脑袋也要想办法缩小这片海。 两个破脑袋其实也想不出来,只能站在这梳理线索,等着处理突发情况。 气氛紧张而压抑,只有键盘声、翻页声和偶尔低低的讨论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筛查的范围在一点点缩小,但符合条件的名字依旧不少。 “程哥,第一批交叉比对结果出来了。”柯文的声音带着疲惫,一开口嗓音沙哑得能当柯叔,“按照年龄相仿、患有严重或可能危及生命的疾病、近期频繁在苏大成就诊医院及附近医院有就医记录’这几个条件,我们从海量数据里,初步筛出了三十七个名字。然后,再与程处长初高中校友信息进行比对……” 他顿了顿,操作了一下电脑,投影屏幕上出现了几个被高亮显示的名字和简单的个人信息。 “……筛掉了年龄差距过大、疾病类型不符以及就医记录无法支撑频繁接触医院条件的人之后,还剩下……九个。” 九个。 …… 好吧,也算是捞到针了。 “这九个人,都曾在程处长初高中时期就读于同一所学校或紧邻的学校,并且目前都患有需要长期、频繁入院治疗的严重疾病,包括癌症晚期、器官衰竭、罕见重症等。” 柯文继续介绍,“他们的就医记录显示,在过去半年到一年内,他们频繁出入的医院,与苏大成透析的医院高度重合。” 程驰的目光扫过那九个名字、年龄和疾病信息。 “立刻对这九个人进行深度背景调查!”程驰沉声下令,“社会关系、职业履历、近期的行为轨迹、经济状况、尤其是与顾言、程骏乃至苏大成可能存在的交集点!” 命令下达,办公室里的气氛更加紧绷,但也带着一种接近猎物般的兴奋。 调查方向终于从漫无边际的海,聚焦到了相对清晰的池。 就在众人准备分头行动,对这九个重点目标展开攻坚时,一直沉默站在程驰身边的陆一弦,身体微微一震。 他像是被什么极其重要的念头瞬间击中,猛地抬起了头。 他没有去看屏幕上的名单,而是倏地转向程驰,语速极快,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紧绷:“程队!程处长身边现在有人吗?” 程驰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回答:“二哥?他……他秘书应该跟着,在单位吧。” “不,不是秘书。”陆一弦打断他,眉头紧锁,“我的意思是,有人保护他吗?我们派了人吗?” “保护?”程驰的神经也瞬间绷紧了,“之前提过,但二哥说不用,他出入都有人,而且他本身也有自保能力,一般人近不了身……” 他的话还没说完,原本安静坐在角落的顾言腾地站了起来,脸色唰地白了,声音都变了调:“什么意思?陆顾问,你是说……那个人……他可能会去找二哥?!他想对二哥不利?!” 陆一弦没有立刻回答顾言,他的目光紧紧锁着程驰,语速更快: “对!我一直在想,我们一直在分析凶手的动机是得不到就毁掉,我们推断他自身可能命不久矣,所以等不及了。” 他深吸一口气,穷途末路的信徒会不会想带着自己塑造的神明赴死,他到底想为帮神明重塑金身,还是拉倒陷入深潭。 “如果他的执念已经扭曲到如此地步,如果他真的自知时日无多,即将离开,那么,对于这样一个偏执到不惜杀人、精心策划一切的疯子来说,他仅仅毁掉顾言,或者仅仅在他们之间制造裂痕,就够了吗?” “他这么爱程处长,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会不会想要……得到?哪怕只是以最极端、最疯狂的方式?比如……让程处长陪他一起?” “我靠!”程驰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爬满全身,“我马上联系二哥!” 程骏不是粗心大意的人,加上也受过特训,他说不需要人保护,程驰也就没强求,他相信二哥,但现在…… 他就怕他太相信二哥了。 他看了一眼恨不得马上飞过去的顾言,抿了抿唇,他二哥应该不会像顾言一样莽撞吧。 第81章 恶疾(二十五) 程驰一边焦急地反复拨打程骏的电话,一边紧盯着屏幕上周启明、老唐等人对那九个重点目标的快速背景深挖。 每一声等待接听的嘟音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程!技术科那边有情况!”周启明声音急促,“结合近半年异常行为轨迹,以及疾病严重程度和可能的预后,我们锁定了三个嫌疑度最高的人!资料正在调取!” 第79章 程驰的心脏狂跳起来,目光死死锁住屏幕上刚弹出的三个名字和基本信息。 如果陆一弦的分析没错,凶手就在这三个人之中。 他们必须立刻行动,控制住嫌疑人,同时…… 就在这时,他手中因为一直打不通程骏电话而熄屏的手机亮了。 程骏的来电。 程驰几乎是立刻接通,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发哑,语速极快:“二哥!你听我说!你现在在哪?是不是在单位?待在原地,哪里都不要去!我马上带人过来接你!你……” “小驰,”电话那头,程骏的声音却出乎意料地平静,打断了他焦灼的叮嘱,“你可能确实需要过来一趟。” 程驰的心猛地一沉:“二哥?” 在一旁竖起耳朵听的顾言听到程骏的声音,立刻扑了过来,对着手机喊:“二哥!二哥你别动!我们马上来!我也去!” 程骏在电话那头似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小宝,你别过来。你那三脚猫的功夫,来了也是添乱。” 这话虽然直接,却奇异地让慌乱中的顾言哽了一下。 程驰没理会顾言,也没功夫指责程骏这功夫还小宝,追问道:“二哥,你什么意思?出什么事了?” 程骏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说出的内容却让程驰后背发凉:“我这两天,总觉得心神不宁,好像有人跟着我。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最近事情太多,压力大,有点疑神疑鬼。但是今天……我确信了。有人一直跟着我,从我家跟到单位,现在……应该就在我单位楼下。我感觉他很焦躁,一直在附近徘徊,没有离开。我怀疑……他等不及了,今天可能就想动手。” “你……” 程驰简直要被他二哥这副冷静分析“自己被跟踪绑架可能性”的语气给气死又吓死,“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只是错觉。” 程骏顿了顿,继续道,“但现在看来不是。你们那边……找到证据了吗?” “你要什么证据?”程驰恨不得飞过去给他二哥一拳,就这么急,就非得自己试探不告诉他。 “买凶杀人,或者至少是策划犯罪的证据。” 程骏语气平静,仿佛在讨论别人的案子,“指向苏薇父亲,或者那个真正幕后人的。” “我们锁定了三个嫌疑人!正在查!马上就能有突破!”程驰急道,“二哥你听我说,你现在什么都别做,就在办公室待着,等我们到!千万不要下楼!” “我等不及了。”程骏却说。 “你有什么等不及的?!”程驰快要吼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程骏的声音低了些,却不容动摇:“这个人一天不抓到,顾言就一天不能彻底安心。如果他只是针对我,我觉得没什么,我能应付。但他还针对顾言。顾言年纪小,经历了这么一场无妄之灾,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受影响。现在他在警局跟着你,我稍微放心点,但他不在我眼前,我又总是不踏实。” 程驰听着这番话,又瞥了一眼旁边正因为被说三脚猫功夫而蔫了一下、但明显听到程骏关心自己又眼睛发亮的顾言,再想想这小子这两天在警局一天吃六七顿、活蹦乱跳投喂全队的架势,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吐槽这对“一个过分担忧、一个没心没肺”的组合。 真有那么急吗? “二哥你……” “你不能冒险!”顾言在一旁听到程骏说等不及,又急了,抢过话头喊道。 程驰一把捂住顾言的嘴,将他往旁边一推,正好推到陆一弦身边,同时递过去一个“看住他别捣乱”的眼神。 陆一弦反应极快,伸出手按住了顾言的肩膀,另一只手捂住了他还想说话的嘴。 ? 顾言被这突如其来的双重禁锢弄得一愣,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面无表情的陆一弦,眼神里充满了“你为啥这么听小驰哥话”的控诉和不解。 程驰没空理会那边的动静,对着手机沉声道:“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想干什么?” 程骏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托付的意味:“我今天,把那个监听器带上了。” 监听器? 程驰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想起。 程家三兄弟,因为程驰幼年遭遇绑架未遂的教训,从小身上都配备有紧急情况下的微型定位监听装置,一旦开启,另外两人的接收器会有感应。 只是这些年太平无事,尤其是他们成年后各自有了事业,这东西几乎被遗忘了。 “你主意可真正啊!” 程驰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气急败坏中又夹杂着对兄长的了解。 他一旦决定,很难改变。 “以身作则嘛。”程骏的声音里甚至带上笑意,“尽快把他逼出来,今天就能有个了结。而且,你相信我,我有准备。我已经提前服用了可以抵御一般迷药和麻醉剂的药物。他应该没那么容易放倒我。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在你们赶到之前,我不会下楼。我会在办公室里,等到确认你们在楼下布控好了,再下去。这是我能做的最大妥协,也是我能给你们创造的最好机会。小驰,我相信你。弟弟。”他等不及了。 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一条毒蛇在盯着他的爱人。 他们的交易能找到证据吗?程骏不知道。 但是没关系,他会创造出证据。 就在这时,被陆一弦制住的顾言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顾言挣扎着示意,陆一弦瞥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是骁哥。 程驰也看到了,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说什么也没用,对电话那头的程骏说了句“二哥,你等我信号,千万别擅自行动!”,然后暂时挂断,示意陆一弦松开顾言,接起了大哥程骁的电话。 电话刚接通,程骁那标志性的,跟带着火星子的声音就砸了过来,背景音似乎还有些嘈杂:“搞什么名堂呢你们?!顾言那小子刚出来,怎么现在老二又把他那破监听器打开了?!滴滴滴吵死个人!你们俩要干嘛?要上天啊?!一天天的不消停!” 程驰:“……”他是弟弟是吧。 程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言简意赅地快速解释:“大哥,二哥可能被那个陷害顾言的疯子盯上了,他现在想以身犯险,引蛇出洞,我们正在赶过去……” “以身犯险?!”程骁的声音陡然拔高,隔着电话都能想象他剑眉倒竖的样子,“他程骏长本事了啊!玩英雄救美……不对,玩诱饵战术是吧?他多大岁数了?!当自己未成年呢?” 程驰还没来得及接话,程骁那边似乎有人低声汇报了什么,他烦躁地“嗯”了两声,然后对着电话快速道:“我这边带完大比,回家就骂他哈!加油!小幺!大哥相信你!” 电话干脆利落地被挂断。 程驰握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一时无言。 他要是没记错他排第三吧。 老大口头鼓励,老二为爱奋不顾身,老三……闷头干收拾烂摊子。 这就是保护弟弟吗? 他来不及加深自己的无语,迅速收起手机,开始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周哥,你带一队人,穿便衣,立刻秘密赶往二哥单位周围布控,注意隐蔽,不要打草惊蛇!小柯,你在盯盯那三的位置和实时动态!老唐,留守协调!陆顾问,你跟我一起,带上顾言,我们现在就去二哥那里!” 带上陆一弦,他心里踏实。 不带上顾言,他心里不踏实。 “行动!” 第82章 恶疾(二十六) 车门砰地关上,将外界纷杂的噪音隔绝。引擎低吼一声,车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市局大院,汇入车流,朝着程骏单位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的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混杂着皮革、尘埃和无声的焦灼。 顾言坐在后排,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紧攥着膝盖,指节发白。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挡风玻璃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呼吸有些急促,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致、随时可能断裂的弓。 程驰透过后视镜瞥了他一眼,一边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在车流中穿梭,一边开口,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又有一丝无奈的警告:“顾言,我带你来,不是让你逞英雄,是怕你留在局里胡思乱想,或者更糟,自己偷偷跑去找二哥添乱。你给我听清楚了,一会儿到了地方,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车里!锁好车门,没有我的指令,不准私自行动!听见没有?” 顾言猛地转过头,声音因为紧张而发干:“可是小驰哥!既然知道那个人可能就在楼下,为什么不直接冲过去把他按倒抓了?干嘛还要让二哥冒险下楼?” 程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问他? 问问你家大宝吧。 大宝小宝的,他现在一个头两个大。 “抓?怎么抓?如果那么简单,他还用特意告诉我们,还用等我们?他直接在楼上指认,我们上去抓人不就完了?他非要下来,就是要跟这个人走一段,就是要从这个人嘴里套出口供。”还想让他罪加一等。 第80章 他顿了顿,语气莫名有些复杂,像是感慨又像是吐槽:“恭喜你啊顾言,找了个英雄,还是个主意特别正的英雄。” “都什么时候了,小驰哥你还说这种话!”顾言急得声音都大了些,又气又怕。 “我不说这种话,我说什么?” 程驰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盘,积压了一天的焦躁、担忧、以及对这两个不省心家伙的恼火,终于找到了一点宣泄的出口,声音陡然拔高,“我不松弛点,我能怎么样?啊?我绷着脸哭一场,案子就能破了吗?你一个,他一个,你们俩什么时候问过我的意见?嗯?这半年,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我是不是跟你说,顾言,别混了,好好想想,别钻牛角尖?我说过没有?啊?结果你呢?电话不接,消息不回,自己跑到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去吸引注意力!现在好了,注意力吸引过头了,直接把人引进死局里了!” 他越说越气,又指向虚拟的程骏:“还有他!我更不想说了!之前我说派人跟着他,他死活说不用,嫌麻烦,说影响不好!现在呢?直接把自己当鱼饵扔出去了!你们俩可真是……一个比一个能!” “你们倒是恨海情天,情比金坚了,我是你俩爱情保安!” 程驰气的脸红脖子粗,陆一弦悄悄侧过头压抑住自己的嘴角,爱情保安,就……挺可爱的。 车厢里一时间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程驰带着喘息的余怒。 顾言被骂得缩了缩脖子,自知理亏,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陆一弦目光扫过后座欲言又止的顾言,又落回程驰紧绷的侧脸。 清冷的声音响起,像一瓢冰水,试图浇灭一些过于沸腾的情绪:“程队,你坚持带上顾言,也是担心他,防止他私自行动是不是?” 这车里也没有水,别骂渴了。 程驰余怒未消,尽量放缓地“嗯”了一声,但还有点硬邦邦道:“就他那样儿,一会儿看到二哥,再看到那个可能对二哥不利的王八蛋,他能忍住不冲过去?他能干啥?除了添乱还能干啥?” 陆一弦却缓缓摇了摇头,说出的话却让程驰和顾言都愣了一下:“我觉得,他可能很重要。” “重要?重要啥?”程驰不解。 “刺激。” 程驰看了陆一弦一眼,这人……怎么还爱看这种现实版狗血八点档三角恋。 陆一弦:“……” 他的刺激是动词,不是形容词。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因扭曲爱慕程处长而陷害顾言,那么,在最终图穷匕见、试图对程处长做些什么的时刻,还有什么,比让他亲眼看到程处长和顾言在一起,甚至可能为了保护顾言而如何,更能刺激他露出破绽,说出真相,或者做出不理智的举动,从而让我们抓住更确凿的把柄呢?”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前提是程处长的自保能力足够,如你所说,一般人不是他的对手。我们需要的,只是那个刺激的临界点,和随之而来的反应。” 程驰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个刺激。 “在可控范围内,增加变量,观察反应,获取信息。” “至于风险,程处长既然敢做诱饵,必然有所准备。而顾言的出现,是变量,也是可能加速进程的催化剂。关键在于控制和时机。” 程驰盯着陆一弦又看了几秒,忽然,毫无预兆地,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摇了摇头,重新目视前方,火气消散了大半:“陆顾问,你平常……喜欢看电影吗?特别是那种……剧情比较跌宕的?” 陆一弦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微微一怔,但还是如实回答:“挺喜欢的。我父母的工作性质,让我对……叙事和人性展现,一直有观察的兴趣。” “怪不得。”程驰勾了勾唇,脑子里闪过一些经典桥段,“我算是明白了。这整个绑架案,姑且这么叫吧,让你们仨这么一搞,跟拍电影似的。一个为爱甘愿被绑,一个为爱去刺激凶手,陆顾问,我看你挺会安排剧情啊,干脆你给他俩导戏去得了!”有剧本,他的心脏还能好受点,省得受刺激。 陆一弦欲言又止,他觉得程驰好像理解错了,但是说不上来哪错了。 一直蔫在后座的顾言,听着程驰和陆一弦的对话,尤其是程驰最后那句调侃,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偷偷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的陆一弦。 小驰哥好像气疯了。 幸好有陆顾问! 第83章 恶疾(二十七) 车悄无声息地滑进程骏单位大楼斜对面一条相对僻静的背街,停在一排茂密的行道树阴影下,刚好能清晰观察到大楼正门及前方小广场的情况,又不至于太过显眼。 程驰熄了火,只留下必要的电子设备运行。 车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和程驰手中平板电脑屏幕发出的幽蓝荧光,映亮了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程驰迅速点开一个加密的特殊应用程序界面。 屏幕上,一个代表程骏的绿色光点正在建筑物内移动,很快靠近出口位置。 耳机里传来程骏刻意压低的声音,透过细微的电流杂音:“我下来了。” 几双眼睛立刻齐刷刷地投向大楼出口。 片刻后,程骏的身影出现在玻璃旋转门后。 他穿着惯常的深色大衣,步履从容,手里甚至还提着一个普通的公文包,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提前结束工作、准备回家的普通人。 程骏走出大门,站在台阶上,似乎稍稍停顿,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口。 这时,一个一直徘徊在广场边缘路灯阴影下的男人,像是终于等到了信号,有些急促地朝着程骏的方向走了几步,却又迟疑地停下,双手插在口袋里,身形微微佝偻。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程驰作为刑警的直觉立刻拉响了警报。 他眉头紧锁,目光在那人身上来回扫视,同时对身旁的陆一弦低声道:“看那个人……。” 陆一弦显然也观察到了这个形迹可疑的人:“比程处长矮,瘦弱。精神状态极度紧张,肢体僵硬。” “不止紧张,”程驰的眉头皱得更紧,眼神里闪过一丝凝重,“是绷到极限了。这种人……最容易失控,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而且不知道他兜里揣着什么。”彻头彻尾的疯子和危险分子。 陆一弦的目光锁定在那人一直插在口袋里的手上:“他的右手一直放在右侧裤袋里,没有拿出来过,而且手臂和肩膀的肌肉线条显示,他一直在用力紧握里面的东西。从握持姿势和口袋的轮廓看,不是刀具。结合他试图控制程处长的意图,以及自身力量明显不足的情况……”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很可能是喷射类麻醉或致幻剂。” 后座的顾言扑到前排座椅之间,被程驰一个警告的眼神瞪了回去,只能死死抓住前座椅背,指甲几乎要掐进皮革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那个逐渐靠近程骏的瘦弱身影。 程骏像是才注意到这个向自己靠近的陌生人,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脸上带着疑惑,“你好,请问你是?” 这疑惑不是装的,是真不认识。 程驰立刻按下通讯键,低声问顾言:“看看,认识吗?” 顾言瞪大了眼睛,努力辨认着那张在昏暗光线下不甚清晰的脸,几秒后,他用力摇头,声音发紧:“不认识!完全没见过!” 就在这时,监听耳机里传来了那个男人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压抑的愤怒而显得尖利扭曲,透过不甚清晰的电流音传来:“……是我啊!林深!高三(七)班的林深!程骏……程学长,你……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了?!” 程骏那边沉默了片刻。 这短暂的沉默,在监听耳机里被放大,让人心里发紧。 然后,程骏的声音响起了,依旧是平稳的,带着歉意:“抱歉,时间有些久了,印象不太深了。” 林深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像是被无形重锤击中,插在口袋里的手猛地抽出又攥紧。 他抬起头,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到他脸上瞬间扭曲的表情,混合着难以置信的震惊、被彻底忽视的狂怒,以及破罐破摔的绝望。 他像困兽一样快速环顾了一下四周,这个时间点,广场上人迹稀少,只有远处零星几个步履匆匆的身影。 这人真是亡命徒了。 程骏心中冷静地评估,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将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空出的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处于最佳的防御和反击预备姿态。 林深似乎下了最后的决心。 他猛地又向前跨了一步,距离程骏已不足两米,一直紧攥在右口袋里的手抽出一个类似微型喷罐的东西,对准程骏的面部就要按下。 程骏在他手臂抬起的瞬间就已察觉,受过特殊训练的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 第81章 屏息,微微后撤半步,头部侧偏,同时,他准确地捕捉到空气中那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甜腻化学气味。 是强效麻醉喷雾。 他提前服用的药物应该能抵挡一部分,但他还是配合地、仿佛猝不及防般,身体晃了晃,眼神迅速涣散,任由那股并不算太强的喷射力沾湿他额前的少许发丝和脸颊,然后顺着对方半扶半拽的力道,软倒下去。 “靠!”车里的顾言看到这一幕,尽管知道是演戏,还是忍不住低骂出声,拳头攥得死紧。 顾言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但嘴里还是忍不住用极低的声音咬牙切齿:“他根本就不喜欢二哥!二哥最讨厌这种黏糊糊又刺激的东西喷到脸上,他会过敏,眼睛会特别难受,而且有股怪味他闻了就想吐……” 程驰听着顾言噼里啪啦爆出一串程骏的生活细节和喜好,嘴角抽了抽,这孩子有时候确实挺让人窝心。 林深费力地搀扶着昏迷的程骏,跌跌撞撞地走向停在广场更暗处的一辆半旧轿车。 他全程手抖得厉害,好几次差点把程骏摔在地上,开车门时钥匙都插了几次才对准。 车子发动,有些踉跄地驶离广场,朝着城市边缘、灯火逐渐稀疏的方向开去。 程驰立刻驾车悄无声息地跟上,后面更远处,周启明带领的便衣小组也保持着安全距离,交替掩护追踪。 监听耳机里,传来车辆行驶的噪音,以及林深粗重而不稳定的喘息。 开出一段距离后,他似乎稍微平静了一点,或者说是被某种扭曲的兴奋支配,开始对着身旁昏迷的程骏喃喃自语,声音透过监听器清晰地传到后方跟踪车辆的三人耳中: “终于是我的了……你终于……是我的了。他根本配不上你……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废物,纨绔子弟……他哪里懂你?他只会拖累你,让你生气,让你难过……只有我,我默默看着你这么多年……只有我最懂你,最配得上你……” 程骏难得无语,这人到底是谁。 后座上的顾言听得额角青筋直跳,对着空气无声地挥了一拳,用口型愤怒地比划:“我配不上?我配不上谁配得上?!就算我配不上,轮得到你吗?!臭不要脸!” 程驰透过后视镜瞥了他一眼,一边稳健地操控方向盘跟上前面那辆晃晃悠悠的车,一边凉凉地吐槽:“刚才那喷雾,真该也给你来点,让你安静一会儿。” 车辆逐渐驶离主城区,道路越来越窄,路灯间隔越来越远,两旁的建筑从楼房变成低矮的厂房和仓库轮廓,在浓重的夜色里如同蛰伏的巨兽。 程骏依旧昏迷着,大脑却在高速运转,思索着一会儿该如何自然苏醒,又如何从这个显然情绪极不稳定的林深口中,套出关于苏薇、苏大成,以及整个阴谋的关键信息。 前方,林深的车子拐进了一片废弃厂区深处,最终停在一栋看起来黑黢黢、窗户破损的旧仓库前。 第84章 恶疾(二十八) 程驰将车停在更远处一个倒塌的围墙阴影后,熄火,关闭所有车灯。 周围陷入一片近乎凝固的黑暗与寂静,只有远处野草被夜风吹动的沙沙声,以及耳机里传来的、仓库内模糊的拖动声和压抑的喘息。 陆一弦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调出了之前筛查出的三个重点嫌疑人资料。 “林深。”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将平板转向程驰,“确实是我们锁定的三人之一。资料显示,半年前确诊胰腺癌晚期,已发生多处转移,预后极差。近三个月频繁入院,病情进展迅速。” 他顿了顿,补充道,“半年前……时间点吻合。” 程驰的目光扫过屏幕上那张憔悴、与刚才所见隐约相似却因疾病折磨而更加凹陷的照片,又瞥了一眼旁边蜷缩在后座、死死盯着仓库方向的顾言。 就在这时,程驰的手机震动起来,是留守局里的老唐打来的。 他迅速接起,按了免提,压低声音:“唐叔?” 老唐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困惑不已:“程队,苏大成那老头,一直在咱们市局门口转悠,徘徊快一个小时了。也不进来,就在马路对面晃,时不时朝大门里张望,鬼鬼祟祟的。我瞧着……他是不是想进来,又不敢?会不会是……想来坦白点什么?关于那个买通他的人?” 老唐顿了顿,语气唏嘘:“我看他那样子……失魂落魄的,也许……是真后悔了?想到女儿,良心过不去了?” 程驰听完,沉默了几秒,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先别动他,唐叔。看着他,但别惊扰。他今天自己没跨进那道门,就说明他还没准备好,或者还在挣扎。等他自己想清楚,走进来,或者……等我们这边有足够的东西让他不得不走进来。” 挂了电话,车厢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监听耳机里传来的、仓库内林深有些神经质的窸窣声和断续的低语。 陆一弦看向程驰:“你觉得,他不是为了他女儿来的?” 程驰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深邃:“有一部分吧。良心这东西,再麻木的人,夜深人静时也可能会被啃噬。但我觉得,更多的,是害怕。” 他的声音很冷静,没有一点波澜,“我们查得越紧,离真相越近,他就越害怕。害怕那个给他钱、让他配合的人反过来灭口,害怕事情彻底败露后他要承担的罪责,害怕失去用女儿命换来的活路……这种恐惧,可能比那点残存的父女之情,更能驱使他做出选择。”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冷意:“如果他真的那么心疼女儿,当初就不会同意那个计划。哪怕他再绝望,再想活。所以,他不值得同情。唯一……值得同情的,可能是苏薇。那么年轻,还没真正看过世界,就被至亲出卖,被病魔和阴谋双重绞杀。” 陆一弦静静地听着,忽然开口道:“其实,你还是有一点同情苏薇的。或者说,惋惜。”程驰有诸多道理,但面对流失的生命永远有不忍之心。 程驰没有否认。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车窗外远处仓库模糊的轮廓,仿佛又看见那种年轻却惨白的脸,声音低了下去:“是。我惋惜。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长得漂亮,本该有大把可能的人生……却走到了绝境。困境有很多种走法,她和她父亲选了最糟、最错的那一条。这里有他们自身的原因,贪婪、懦弱、短视……但也未必没有别的推手,生活的重压,医疗的壁垒,无处不在的绝望感……” “那样年轻,那样鲜活的生命,谁看了会不觉得可惜?如果她不是这样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或许还不会被人轻易选中作为棋子。我只是觉得……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当成筹码,推向深渊这件事……让我觉得特别难受。那不是陌生人,是血亲。” 他不同情作恶者,却无法不对凋零在最美好年华的生命,感到由衷的惋惜与痛心。 后座上,一直紧绷着神经、竖着耳朵听的顾言,此刻也慢慢低下了头。 他觉得自己没那么值钱。 他的家世,他的纨绔名声,或许值得别人用舆论攻击、用阴谋算计,但真的值得用一条活生生的、同样年轻却充满苦痛的生命来陪葬吗? 这个叫林深的陌生人,还有那个叫苏薇的女孩,他们一个因为扭曲的爱和绝症走向疯狂,一个因为贫穷、疾病和至亲的背叛走向死亡…… 而自己,似乎只是恰好站在了这场疯狂与死亡交汇的风暴眼,成了一个被利用的符号。 当生命所剩无几,或者被逼到绝境时,人真的会变得如此不顾一切吗? “程儿,我们到了。” 周启明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打断沉思。 “启明他们已经就位,在另一侧形成包围。”程驰压低声音,对着微型耳麦确认后,转头看向后座,“顾言,记住我刚才的话。一切行动听指挥,不准擅自……” “我知道!”顾言抢白,声音压得极低,但眼神里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小驰哥,我们快过去吧!二哥他……” “听我说完!”程驰的声音陡然沉下去,带着前所未有的威严和压迫,“顾言,我再说最后一次。我带你来,不是让你当英雄,是让你当个刺激源,在最合适的时机,发挥你最合适的作用。在那之前,你,必须,完全,听我的。” 顾言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三人悄无声息地推开车门,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借助断壁残垣的掩护,朝着那栋黑黢黢的仓库潜行而去。 脚步声被刻意放得极轻,呼吸也调整到最低频率。 越是接近,监听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就越清晰,混合着仓库内特有的回响。 很快,他们在一处堆积的废弃建材后隐蔽下来。从这个角度,能透过破损的窗户,隐约看到仓库内部模糊晃动的人影和手电筒昏暗的光晕。 周启明带领的便衣特警,也已从其他方向悄然完成了对仓库的合围,如同收紧的网,只等信号。 第82章 第85章 恶疾(二十九) 仓库内。 程骏被随意地扔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双手在背后被粗糙的绳子捆着。 他闭着眼,身体放松,仿佛仍在昏迷中,但全身的感官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他能听到林深在附近焦躁踱步的脚步声,能感觉到地面传来的微颤,也能闻到空气中浓重的灰尘和陈旧铁锈味,混合着一丝甜腻的化学剂残留,让他胃里有些不适。 果然是个偏执的疯子,手段粗暴,毫无章法。 程骏心里冷冷评价,同时,被捆在背后的手腕开始极其轻微地活动。 他指尖摸索到左袖口一枚看似普通的袖扣,是特制的,内藏一个微型刀片机关。他不动声色地用特定的角度和力道按压、旋转,感觉指尖触碰到一丝冰凉的金属锋刃。很好。 他开始用极其细微的动作,让那锋利的刃口,一下下磨蹭着背后的麻绳。 林深似乎终于停下了脚步。 程骏听到塑料瓶被拧开的哗啦声。 “哗!” 一整瓶冰凉的矿泉水,毫无预兆地兜头浇在程骏脸上、头发上,顺着脖颈流进衣领,激得他身体一颤。 有病吧。 水珠顺着睫毛滴落,他适时地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眼皮颤动,缓缓苏醒过来,眼神先是茫然,随后聚焦在眼前那个背光而立、面容扭曲的身影上。 “为……什么?”程骏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和虚弱,仿佛刚从漫长的昏迷中挣扎出来,充满了不解与困惑。 他配合地试图挣扎了一下被缚的双手,显出无力。 林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电筒的光从下方打上来,让他憔悴凹陷的脸显得更加诡异。 他没有回答程骏的问题,只是死死盯着他,眼神里翻涌着疯狂、痴迷,以及即将达成夙愿的兴奋。 仓库外,隐蔽点。 程驰从破损的窗户缝隙中看到二哥被泼水唤醒的一幕,嘴角抽动了一下,心想:二哥这戏还挺投入,能拿奖的水平,就是不知道那水干不干净。 旁边的顾言看得眼睛都红了,拳头攥得咯吱响,在心里把林深骂了千万遍。 陆一弦则专注地通过监听耳机接收着仓库内的对话,同时冷静地观察着林深的肢体语言和周围环境,大脑飞速分析着最佳的行动时机和可能的风险点。 仓库内。 “你竟然……不记得我。”林深终于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他蹲下身,冰凉的手指猛地捏住程骏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我记了你这么多年……你竟然,一点都不记得我?” 程骏被迫仰着头,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 他眼底一片平静,甚至带着点抱歉:“抱歉……我记性,不太好。” 有病就治,到底是谁?! 他是人口普查的吗? “记性不好?”林深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手指收紧,捏得程骏下颌生疼,“记性不好,那你怎么能记得顾言喜欢什么?从小到大,他随口提过的东西,你转头就能给他找来!他的习惯,他的脾气,他所有的一切你都记得!你怎么就记不住我?!” 程骏:人言否? 程骏感到一阵无语。这人逻辑感人。 林深却不依不饶,开始沉浸在自己的回忆和控诉里:“第一次见到你,是在初中……我们一起参加市里的数学竞赛。你是第一名,光芒万丈。我是第三名,没人注意。你从来不会看你之下的人,也不会仰望你之上的人,你好像只在意你自己……我觉得你很特别,很优秀,就去观察你……后来才知道,你有那样的家世,难怪……” 他喘了口气,眼神更加偏执:“可我还是忍不住关注你。后来,我发现总有个小孩来找你,比你小很多。我以为是你弟弟,因为你对他那么好,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可你们长得不像。直到你亲弟弟出现,我才知道,原来你对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也能那么好……为什么不能对我好一点?我就一直看着你……” “到了高中,你上了最好的学校。我本来能去外地的重点,但为了留在有你的城市,能继续看到你,我放弃了……我为你留下来,你为什么就不能……注意我一下?” 程骏一边默默用袖扣刀片磨着绳子,已经磨开一大半了,一边控制着脸上的表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病得不轻,得尽快解决。 顾言在外面听得火冒三丈,又觉得荒谬绝伦,恨不得冲进去理论。 林深的叙述进入了更私密的领域:“大学……我经常去你们学校。你即使在大学也一样优秀,家世让导师都对你客气。可我呢?我的导师只会压榨我……但我发现了一件事。”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你上大学的时候,就喜欢他了吧?或者说,早就被他吸引了!你比他先动心!” 程骏眼神微动。 “你大四毕业那年,特别忙,保研了,要帮导师做很多事。可那个时候,他跟家里闹脾气,跑来找你……你竟然抛下所有事情去哄他!他那年都十五岁了!还要人哄!” 林深的声音充满嫉妒和不解,“后来你读研,他上高中……我看着你们的关系越来越不对劲。我分不清是谁先喜欢上谁,但我确定,你看他的眼神变了!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男人也可以喜欢男人……你既然可以喜欢他,为什么不能喜欢我?我喜欢你这么多年!他一个小屁孩,凭什么?!” 顾言在外面听得咬牙切齿,又因为“你比他先动心”这句话而心脏狂跳,不自在地动了一下。 程驰瞥了他一眼,无声地“啧”了一下。 林深越说越激动:“他高考前,害怕考不上想去的学校,在你面前装可怜!他家那么有钱,什么学校上不了?他就是装给你看!他还问你,如果他考上了,你能不能答应他一个要求……你明明知道他要什么!你早就喜欢他了,对不对?!你说‘好’,他刚满十八岁,你们就在一起了!他就问了句‘什么愿望都可以吗’,你就同意了!程骏!你怎么是这么……这么随便的一个人?!” 程骏听着林深近乎嘶吼的指控,大脑有一瞬间的嗡鸣。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关于情感萌动的最初记忆,被以如此扭曲的方式揭开一角。 但他迅速冷静下来,绳子即将割断。 他抬起眼,看向状若疯癫的林深,觉得时候差不多了:“所以,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对吗?是你嫁祸顾言。为什么?” 林深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古怪而惨淡的笑容:“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我本来以为,你们分手了,你终于看清他是个什么货色了……结果呢?你根本没有!你还在看着他,关心他!他在酒吧买醉,你就在外面守着,怕他出事!他赛车出事,你通宵赶回来,守了他一夜又匆匆离开!你为什么还要对他那么好?!” 仓库外,顾言听到这些话,僵硬地靠在冰冷的砖墙上,眼睛瞪得极大。 原来……原来这半年,二哥不是不管他,不是不要他……他一直都在,只是自己像个瞎子,像个赌气的孩子,用最糟糕的方式,伤害着自己的爱人。 程骏的眼神骤然冰冷,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被打破,锐利的寒意透了出来:“他的车祸,也是你做的?” “我哪有那个本事,混进那群少爷堆里做手脚?” 林深嗤笑,随即语气又变得狂热,“不过那次让我明白了,杀了他,只会让你更忘不掉他!只有让他变脏,变得不堪,你才会彻底远离他!我是在帮你啊,程骏!他不适合你!我是在帮你摆脱他!” “帮我?”程骏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充满了荒谬和冰冷的怒意。 “对!帮你!”林深用力点头,眼神涣散又狂热,“其实也是巧合……你们刚分开,我觉得我的机会来了。可偏偏,我病了……胰腺癌,晚期,没救了。” 他声音低下去,带着自嘲和绝望,“我想,那我带着你一起死好了……可我接近不了你,你总在看着他。后来我想,如果他死了,你只会更忘不了他……我不能让他死。” 他顿了顿,呼吸急促起来:“就在这时候,我遇见了苏大成。他也快死了,尿毒症,没钱治。我这个病治不了……但苏大成有机会!而且他还有个女儿……真是天赐的机会!他女儿居然也病了,还能跟顾言搭上话……我能放过吗?” 林深的逻辑扭曲而清晰:“但这不能怪我!是苏大成和苏薇自己答应的!我给了他们选择!他们明明答应了我……可苏薇后来竟然反悔!我去的时候,本来只想拍点照片把事闹大,没想到她居然没按计划死……没关系,她答应了就必须死!反正她也活不成了,吃了安眠药,根本没力气反抗……我本来想开煤气算了,可她竟然喊!是她逼我的!我只能用刀……她竟然还骂我!要不是为了伪造现场,我真想扇她两巴掌!是她自己答应的!她爸早拿了那五十万!五十万买她一条命,还不够吗?我又没要她爸的命!我连她爸的命都不想要!” 第83章 他重新蹲下来,凑近程骏,手电筒的光照亮他惨白狰狞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和决绝: “你看……我已经杀过一个人了。” 他的手指抚过程骏湿漉漉的头发,眼神痴迷而恐怖。 “我不怕再杀第二个。” “而且我杀的,是我最爱的人……” “你一定会乖乖陪我一起死的,对不对?” “你不会像苏薇那样……反抗的,对吧?” 话音落下,仓库内一片死寂。只有林深粗重而期待的喘息声。 程骏背后的绳索,终于悄无声息地彻底断开了。 第86章 恶疾(三十) 林深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把闪着寒光的折叠刀,“咔哒”一声弹开,刀尖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只有我……才是最配得上你的……” 林深喃喃着,握着刀,朝着程骏靠近。 他举刀欲刺,原本看似虚弱无力、被捆缚在地的程骏,眼中寒光乍现。 被捆在背后的双手早已挣脱,他腰腹猛地发力,右腿精准狠厉地踹在林深持刀的手腕上。 “啊——!” 林深猝不及防,剧痛让他惨叫一声,折叠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水泥地上。 巨大的力道让他整个人向后踉跄倒退,重重摔倒在地,捂着瞬间红肿起来的手腕,疼得蜷缩起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仓库外,正紧张窥视的顾言看到这一幕,忍不住低呼出声:“我靠!” 程骏一击得手,并未停歇。 他迅捷利落地翻身跃起,动作流畅,丝毫不见刚才的虚弱。 几步上前,在林深试图挣扎爬起时,又是一脚狠踹在他肩窝,将他再次踹翻在地,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程骏嫌恶地皱了下眉,仿佛踹到了什么不洁的东西,又补了一脚,确保对方暂时动弹不得。 他后退两步,拍了拍大衣上沾染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呻吟的林深,声音冰冷又讥讽: “幻想症是病,得治。”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你应该没机会治了。” 说完,他不再看地上的林深,转身就准备朝仓库门口走去,打算叫程驰他们进来收拾残局。 然而,他刚迈出两步,仓库那扇破旧的大门就砰一声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顾言冲了进来,先对程骏进行一番检查,确定没问题,又拉了拉手,就头也不回地冲到林深面前了。 “言言!” 程骏厉声喝止,但已经晚了。 顾言抬起脚就想踹下去,却被及时赶到的程驰从后面一把拦腰抱住。 “顾言!冷静点!” 顾言在程驰怀里挣扎,声音嘶哑,“我今天非揍他不可!” 程骏看着眼前这一幕,眉头微蹙,却没有再出声严厉制止,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情绪失控的顾言。 顾言挣扎了几下,没挣脱程驰的铁臂,忽然就不动了。 他转过头,看向程骏。 程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水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有些狼狈,却更显得五官深邃,眼神沉静。 顾言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猛地用力挣开程驰,这次程驰松了力道,几步扑到程骏面前,不管不顾地抬起手,用袖子去擦程骏脸上的水。 “对不起……二哥,对不起……” 顾言擦着擦着,头就低下,脑袋无意识地往程骏颈窝里蹭,像个寻求安慰和忏悔的孩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对不起……” 程骏什么也没说。 他没有问“错在哪里”,也没有说“没关系”。 只是伸出手臂,将眼前这个哭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的青年,稳稳地、用力地拥进了怀里。 手掌在他背后轻轻拍抚,湿冷的衣料贴在一起,却能感受到彼此胸腔里同样激烈的心跳。 这温情而心酸的一幕,落在刚刚掏出手机联系完后续支援、正拿出明晃晃手铐走向林深的程驰眼里,简直让他额角青筋直跳。 “你俩!”程驰没好气地开口,一边麻利地将地上瘫软呻吟的林深双手反铐 ,咔嚓一声锁紧,一边吐槽,“真是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啊?我刚要是没按住他,这人万一垂死挣扎,摸出把备用的刀给你们来一下,咋整?你就那么确定你刚才那几脚把他踹得彻底起不来了?啊,程骏同志?” 他铐好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那边相拥的两人,翻了个白眼,语气充满了“真是为这个家操碎了心”的无奈:“先控制住嫌疑人再谈情说爱行不行?我这爱情保安兼刑侦队长当得可真够忙的!” 这时,被铐住的林深似乎缓过了一口气,他挣扎着抬起头,目光死死锁住程骏,不甘和执念让他不顾疼痛,嘶声问道:“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喜欢他?!他到底哪里好?!我哪里不如他?!” 程骏还没回答,伏在他怀里的顾言猛地抬起头,转过脸,通红的眼睛狠狠瞪向林深,像只被侵占了领地、竖起全身尖刺的幼兽。 “他为什么不能喜欢我?”顾言的声音哽咽,却异常尖锐,“你是他吗?啊?你凭什么替他做决定?你哪来的脸?!” 林深被噎了一下,随即嘶吼:“他根本配不上你!他什么都给不了你!只会拖累你!” “你能!”顾言毫不客气地怼回去,语气充满了鄙夷,“你能给他什么?你除了躲在阴沟里偷窥、算计、用钱去买别人的命,你还能干什么?别太看得起自己了行吗?这么多年,你就干这些恶心事,你不会觉得自己的爱很伟大吧?那根本不是爱!是嫉妒!你不仅嫉妒我,你也嫉妒二哥!他拿第一是因为他就是第一!跟他家世有什么关系?你在那装什么清高?你不也利用钱去买人命了吗?我再怎么混账,我再怎么不懂事,我拿钱买过命吗?啊?!” 他越说越激动,恨不得从林深身上咬下一块肉:“二哥喜欢我怎么了?我起码年轻,长得也还行吧?你看看你自己,像什么样子?!” 最后,他盯着林深,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过去: “你根本不爱他。爱他只是你的幌子。你只是想把你这失败又短暂的人生里所有的过错和不甘,都推到我和二哥身上!找个借口,让自己那点龌龊心思显得不那么难看!我告诉你——” 顾言深吸一口气,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泪,眼神倔强而冰冷: “不好意思,就算你这样的人死八百个来回,我顾言,也绝对不会对你有半分愧疚!你不配!我二哥更不会!” 话音落下,仓库里一片寂静。 只有夜风穿过破洞的呼啸声,和林深粗重绝望的喘息。 程骏静静地看着怀中情绪激烈却逻辑清晰的顾言,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程驰则挑了挑眉,心想:这小子,骂起人来还挺带劲,就是这哭得鼻涕眼泪的样子实在有损形象。 第87章 恶疾(三十一) 林深瘫在地上,手被反铐在背后,手腕和肩窝传来阵阵剧痛,但这些肉体上的疼痛,远不及顾言那番劈头盖脸、将他最后一点自我粉饰都撕得粉碎的话语带来的冲击。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上方,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刚才那股同归于尽的疯狂劲儿,似乎也随着计划的彻底失败和心思的被戳穿而消散了。 程驰铐好人,又检查了一遍,确定他没什么威胁了,才彻底松了口气。 他本来以为这人总算消停了,能安静等待法律的审判。 然而,濒临绝境的偏执狂,思维总是异于常人。 林深空洞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相拥的程骏和顾言身上。 看到程骏下意识护着顾言的动作,看到顾言紧紧依偎着程骏的姿态,一股比刚才更甚的、扭曲到极致的嫉妒和毁灭欲,如同毒蛇般再次噬咬着他的心脏。 他咧开嘴,发出嘶哑难听的笑声,眼神重新聚焦,却是一片浑浊的恶意: “哈……哈哈……早知道这样……早知道你们是这样……” 他喘着粗气,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怨毒: “我就该杀了你!当时就该想办法弄死你!起码……起码能让他痛苦!让你们都痛苦!” 他的目光扫过程骏冷峻的脸,又回到顾言身上,毒蛇般的视线仿佛带着实质的诅咒: “现在好了……你们……一个都不痛苦……都不陪我……”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癫狂的幻想,喃喃自语:“不对……不对……应该把你们都杀了……都陪我一起……都……” 就在这时,一阵平稳的脚步声从仓库门口传来。 陆一弦走了进来。 他之前一直留在外围观察和接收技术科实时传来的补充信息,此刻才步入现场。 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还亮着微光,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地扫过仓库内的情况,最终落在状若疯魔的林深身上。 第84章 程驰看到陆一弦进来,以为他有什么新的发现要汇报,随口问道:“你来啦!外面都控制住了?” 陆一弦微微点头,目光却未离开林深。 他刚才在外面,已经快速浏览了柯文紧急调取并发送过来的、关于林深更详细的背景资料,包括一些之前筛查时忽略的、更深层的社会关系和过往片段。 “这就是你的爱?” 他走到被铐住的林深面前几步远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林深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恶狠狠地瞪着陆一弦:“你是什么东西?也配问我?” 陆一弦并不动怒,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你在确诊胰腺癌前大约一年,曾经有过一个交往了近两年的女朋友。后来因为工作变动、性格矛盾以及家庭压力等原因分手。对吗?” 林深身体猛地一僵,脸上闪过一丝被窥破隐秘的狼狈和愤怒,他梗着脖子吼道:“是又怎么样?!他都谈了,我为什么不能谈?!” “噗——” 旁边的程驰实在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他指着林深,看向陆一弦,表情又荒谬又不可思议,“不是,陆顾问,这啥逻辑啊?他不是标榜自己爱二哥爱得死去活来、非他不可吗?这怎么……还带他都谈了我为啥不能谈的?这爱这么随大流的吗?啊?” 程骏则是理都没理,这人无论做什么都跟他没关系,他伸手揉了揉顾言渐长的头发。 陆一弦对着程驰挑了挑,微微俯身,拉近了与林深的距离: “其实,你根本不爱程骏。” “你做这一切,潜意识里,或许只是想向所有人,包括你自己证明,你是一个值得与优秀产生关联的人。能够爱慕甚至设计程骏这样世俗意义上的优秀者,仿佛就能为你平庸甚至失败的人生,镀上一层扭曲的光环。” 林深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急促起来,想要反驳,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你喜欢的不是程骏这个人,是他的优秀标签。但你内心又极度排斥承认这一点,”陆一弦继续,语速平缓,却字字诛心,“因为承认他的优秀源于自身,就等于承认你这辈子无论如何努力,都难以企及。所以,你偏执地将他的成就归因于家世,不断在心里贬低他,同时,又将得到他青睐的顾言,视为他最大的瑕疵和耻辱。” “不……不是!” 林深嘶声否认,身体开始剧烈挣扎,手铐发出哐当的响声。 “真的是这样吗?” 陆一弦轻嗤一声,“你内心深处清楚,顾言即使有诸多毛病,他的家世、他与程骏多年积累的感情基础,都远非你能比拟。你憎恶顾言,并非因为他配不上程骏,恰恰可能是因为……你隐隐意识到,在某些方面,他甚至比你好。所以你需要更彻底地污名化他,来维持你那脆弱的心理平衡。” 陆一弦站直身体,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衣服:“其实,你不是想得到程骏,你是想‘成为’程骏。你渴望他拥有的一切:天赋、认可、地位、甚至他完美人生中那点不完美却浓烈的情感寄托。可你到死都无法成为他,不是因为家世,那只是你为自己找的、最便捷的借口。” 他的声音更冷了几分:“根本原因在于,你从未真正正视过自己。一个心理健康的人,不会因为在一次竞赛中被第一名忽视,就去费尽心机调查对方的家世,并因此构建出长达十余年的扭曲执念。你渴望被注意,当得不到预期的关注时,不是反思或调整,而是转而怀疑、贬低对方,将对方想象成不好的人。这种投射,恰恰暴露了你自身的问题。” 最后,陆一弦的目光落在林深灰败的脸上。 “你知道,为什么你能那么精准地发现苏大成,并立刻判断出他能干得出卖女儿性命这种事吗?” 林深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恐。 “因为你们是同类。” “在漠视生命、将他人视为达成自身目的之工具的本质上,你们没有区别。苏大成嘴上说着爱女儿、是女儿自愿,可真正的刽子手,推动女儿走向死亡深渊的,正是他自己。你能嗅到苏大成,是因为你在黑暗中,辨认出了同类的气味。” “你不用鄙夷苏大成,” “在利用他人生命达成自己目的这一点上,你和他,站在同一片泥沼里。区别只在于,他出卖的是血缘至亲,而你,出卖的是你口中所谓的爱情和作为一个人的基本良知。” 话音落下,仓库内死一般的寂静。 林深像是被彻底抽干了所有力气,连挣扎的欲望都没有了。 他瘫软在地,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程驰摸了摸下巴,看着彻底蔫了的林深,又看看一脸平静仿佛刚做完一场学术分析的陆一弦,心里忍不住嘀咕:嘶,好会骂,而且这种看人跟看狗一样的眼神,有点帅! 第88章 恶疾(完) 夜色更深,市局刑侦支队的灯却比往常更亮。 周启明和另一名干警押着手铐脚镣俱全、面色灰败如同抽去魂魄的林深,从警车上下来,走向市局大门时,谁也没有注意到,马路对面阴影里,那个已经徘徊了不知多久的枯瘦身影。 苏大成。 苏大成原本只是如同幽灵般在那里来回踱步,眼神空洞地望着市局威严的大门,内心被恐惧、悔恨和一丝侥幸反复煎熬。 他既没有勇气走进去坦白一切,也无法真正逃离这个噩梦。 然而,当林深被押下车的瞬间,尽管灯光昏暗,尽管林深憔悴得几乎脱形,苏大成还是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那张脸…… 那个在医院病房里,带着温和伪装靠近他,用生的希望和交易的绳索,将他和他女儿一起拖入深渊的志愿者。 “是……是他……” 苏大成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发出嗬嗬的气音。 他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惊恐、难以置信,以及某种终于看清恶魔真面目的骇然。 他脚下一软,若不是及时扶住了旁边的路灯杆,几乎要直接瘫倒在地。 原来…… 原来那个给他钱、教他演戏、让他眼睁睁看着女儿走向绝路的人,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文弱、此刻却如同丧家之犬的男人。 程驰跟在押送队伍的后面,一下车就敏锐地捕捉到了马路对面的异常。 他锁定了那个扶着路灯杆、摇摇欲坠的苏大成。 他没有立刻让同事去抓人,而是独自迈步,穿过寂静的马路,走到了苏大成面前。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动程驰的衣角。 他站在苏大成面前,挡住了部分灯光,投下一片阴影。 苏大成抬起头,看着眼前人,脸上的惊恐变成了彻底的死灰。 “事情到这个地步,也不用再藏着掖着,自欺欺人了,苏大成。” 程驰看着他,缓缓说道:“其实,这个案子里,从头到尾,没有人真正对不起苏薇。甚至苏薇自己后来做的选择,严格来说,也并没有那么……值得同情。” 苏大成身体一震,像是想反驳,喉咙却像被堵住。 “但是,”程驰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你知道这里面,有谁最对不起苏薇吗?你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明明知道证据不足,还是会下意识同情苏薇、谴责顾言吗?” 他微微俯身,逼近苏大成那张瞬间惨无人色的脸,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敲进对方的耳膜: “因为你。因为你这样一个父亲。” 苏大成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凉的路灯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苏薇自己也病了,白血病,你知道吗?你应该有所察觉吧?” 程驰的声音带着洞悉的寒意,“所以你觉得,反正两个人都病了,都活不久,总要救一个,对吧?你选了救你自己。你觉得用女儿的命,换你的命,很划算。” “不……不是……” 苏大成虚弱地摇头,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徒劳地否认。 “可是你知道吗?”程驰打断他,语气冰冷而残酷地揭穿他最后的幻想,“你女儿不是按计划自杀的。她是被人杀死的。用刀割腕,流血过多而死。死前可能还挣扎过,恐惧过。我猜,你大概也隐隐猜到不对劲了吧?但你不敢想,不愿意承认。你宁愿相信她是自杀的,这样你心里的罪孽感就能轻一点,你就可以安慰自己,你只是同意了一个交易,你不是直接杀害女儿的凶手。” 程驰盯着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悲哀:“但你就是。苏大成,就是你,亲手把你的女儿,推到了那个疯子面前。你才是杀害你女儿的凶手。” 最后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苏大成。 他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冰冷的人行道上,捂住脸,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身体剧烈地颤抖。 “你的女儿,苏薇,她这辈子最可怜、最可悲的事情,不是得了绝症,不是贫穷,”程驰站直身体,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沉重,“而是有你这样一个父亲。” 第85章 “因为你,她到死,都得不到一个真正的清白。她的名字,将永远和一场阴谋、一桩丑闻联系在一起。哪怕真相大白,人们提起她,首先想到的也会是‘那个诬告不成反被杀的女孩’,而不是一个单纯的、被命运和至亲背叛的受害者。” 说完这些,程驰不再看地上崩溃失态的苏大成,对早已注意到这边情况、悄然围过来的两名干警点了点头。 那两人会意,上前,将瘫软如泥、已然精神崩溃的苏大成架了起来,带向警局。 他不再需要走进警局,他是被押进去的。 数日后,案件侦查终结,真相通过官方渠道进行了简要通报。 虽然出于保护隐私和案件细节的考虑,许多内情并未完全公开,但核心事实的澄清,足以扭转舆论。 网络上的声音依旧嘈杂。 有人震惊于案件的曲折离奇,有人谴责林深的变态与苏大成的狠毒,也有人唏嘘苏薇的悲惨命运。 但不可避免地,也出现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偏见: “果然,像苏薇这样出身贫困又有点姿色的女孩,最容易走歪路,想着攀高枝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 “有钱人也不是傻子,真要是清清白白,能被这种人赖上?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说到底,还是阶层差异,穷人的绝望和富人的游戏……” 程驰翻看着一些后续的舆情简报,眉头微锁。 他放下平板,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陆一弦就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程驰透过玻璃窗看见了身后的人。 “怎么了,有事吗?”他转过身,向陆一弦走过去。 “顾言来了。”陆一弦说完就往大办公室走,因为知道一个人会想多,所以不希望你一个人。 顾言兑现了他的承诺,给大家定了丰盛的大餐和精致的下午茶,几乎把重案组办公室变成了高级餐厅包厢。 他脸上恢复了往日的神采,甚至比之前更多了一份沉淀后的明朗,只是看向程驰时,眼神里会带上浓浓的感激和一丝后怕的余悸。 “小驰哥,这次真的……多亏你了。”顾言趁着给大家分甜点的间隙,凑到程驰身边,小声而认真地说。 程驰拿起一块蛋糕,咬了一口,瞥他一眼:“光谢我有啥用?以后长点记性。这次的事情,你自身的问题也不小。如果你当时能谨慎点,不那么胡闹,给别人钻空子的机会就会少很多。记住教训,听到没?” 顾言重重点头,眼神坚定:“嗯!记住了!以后绝对不会了!” 正说着,顾言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满了星星。 他朝程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抓起自己的外套,飞快地说了句“小驰哥我先走了!”,就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办公室,连蹦带跳地下楼去了。 程驰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只见市局大楼门口,程骏的车静静停在那里。 今天是他难得的调休日。 程骏靠在车边,穿着休闲的衬衫和长裤,少了平日工作中的冷肃,多了几分闲适。 他看着顾言飞奔出来,冷峻的唇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温柔的弧度。 顾言扑过去,两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程骏抬手,很自然地揉了揉顾言的头发,然后为他拉开车门。 车子缓缓驶离,汇入街上的车流,大概是去补上那个因为争吵而错过、又因为这场风波而推迟许久的纪念日约会吧。 程驰收回目光,嘴角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笑意。 人在面对死亡恐惧时,确实可能做出许多疯狂而不理智的事情。 但,濒临死亡,从来都不是作恶的借口。 第89章 出逃(一) 秦建国站在门前,第五次抬手敲门。 指关节叩在老旧铁皮门上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显得格外突兀。 没有回应。 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眉头拧成疙瘩。 生日? 儿子的生日是上周几来着? 周三?还是周四? 他掏出手机想翻日历,指尖划了两下又锁了屏。 算了,反正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离婚这一年,他来看秦朗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前妻周淑慧像个护崽的母狼,每次他打电话说要见儿子,电话那头的声音都能冷得掉冰碴:“秦建国,你打我们娘俩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是儿子?现在装什么慈父?” 他知道自己理亏。 那些喝醉了动的手,醒酒后也后悔。 可男人嘛,在外头压力大,回家撒撒气怎么了? 周淑慧就是太较真,非要闹到离婚,还拿家暴记录威胁要捅到他单位。 离就离。 他当时想,一个人过还清净。 可这几个月,尤其是上个月他升了国企那个小中层之后,夜里躺床上,偶尔会想起秦朗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咯咯笑的样子。 那小子现在该上高二了吧? 个子是不是蹿高了?成绩怎么样? 愧疚感像潮水,一阵阵漫上来。 所以今天下班,他鬼使神差就开车过来了。 没提前打电话,打了周淑慧肯定不让。 他就想突然出现,给儿子塞点钱,再带他出去吃顿好的,也算弥补。 可敲了半天门,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秦建国心里的不耐烦渐渐掺进一丝疑惑。 这个点,晚上七点多,该在家吃饭啊。 他又用力拍了两下门,铁皮门哐哐作响。 “干嘛呢?!” 旁边那户的门猛地拉开,一个五十来岁、穿着碎花睡衣的胖阿姨探出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敲门不能轻点儿?震得我们家墙皮都要掉了!” 秦建国压着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客气:“大姐,我找这家人。周淑慧,或者秦朗,您今天见着他们出门了吗?” 胖阿姨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带着老住户特有的审视和了然:“哦~你是秦朗他爸吧?离婚那个?” 秦建国脸上有点挂不住,含糊地“嗯”了一声。 “没看见出去。”胖阿姨撇撇嘴,但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住,“不过说真的,你们家最近可真够吵的。白天晚上,老有动静,咚咚咚的,也不知道在屋里折腾啥。还有啊,” 她指着秦家门口墙角堆着的几个黑色垃圾袋,语气嫌弃,“这垃圾能不能及时扔?堆门口好几天了,味儿都出来了。我跟周淑慧提过,她就应一声,也没见收拾。” 秦建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确实,三四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挤在墙角,袋口扎得严实,但靠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味。 不是普通厨余垃圾的馊味,更腥,更沉。 他心里那点疑惑更深了,下意识抽了抽鼻子。 不只是垃圾袋,整个楼道里,似乎都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似的味道。 很淡,混在老旧居民楼常有的潮湿气和隔壁飘来的饭菜香里,几乎难以察觉。 “您是说……好几天没见人出门?”秦建国追问,“垃圾也好几天没扔?” “反正我每天买菜进出,没碰见。”胖阿姨说着,自己也疑心起来,往秦家门缝凑近了些,吸了吸鼻子,“诶……你闻没闻到什么怪味儿?好像……是从里头飘出来的?” 秦建国脸色变了。 他不再敲门,而是把脸贴近门缝。 那股铁锈似的味道更清晰了。 不,不只是铁锈,还有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丝丝缕缕从门缝里渗出来。 他猛地后退一步,心脏骤然收紧。 “大姐,”他的声音有点发颤,“您有物业电话吗?或者……能帮忙报个警吗?” 胖阿姨被他煞白的脸色吓到,赶紧回屋拿手机。 秦建国站在门前,盯着那扇紧闭的铁皮门,耳朵里嗡嗡作响。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无人应门、堆积的垃圾、奇怪的声响、还有这股越来越浓的、令人不安的气味像无数碎片,拼凑出一个他不敢细想的画面。 物业的人来得很快,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大串钥匙。 听秦建国语无伦次说完情况,物业也紧张起来,一边找这户的备用钥匙,一边嘀咕:“301的周姐是挺久没见了……上次见她还是上周交物业费呢……”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 浓重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腥味,混合着某种脏器特有的甜腥气,像一头蛰伏已久的野兽,猛地扑了出来,瞬间灌满了整个楼道。 物业大叔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踉跄着后退。 秦建国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宽的门缝。 客厅地面的瓷砖上,大片暗红褐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蜿蜒流淌的形状触目惊心。 第86章 血腥味浓得呛人。 门被彻底推开。 客厅的景象撞入眼帘,秦建国的呼吸猛地窒住,胃部剧烈抽搐起来。 周淑慧倒在客厅中央那片深色瓷砖上,身下汪开的血迹已经变成了黏稠的、近乎黑色的褐红,范围之大,几乎覆盖了小半个客厅。 她的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穿着的那件廉价碎花睡衣被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上面布满了深色的、破口状的痕迹。 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消逝后独有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几乎凝成实质。 秦建国双腿发软,下意识地往后退,脚后跟撞在门槛上,差点摔倒。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角落沙发里的身影。 秦朗。 他的儿子,蜷缩在那张旧沙发的一角,背紧紧贴着靠垫,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身上穿着校服,白色的衬衫上溅满了暗红色的斑点,如同冬日雪地上落满了诡异的花。 他的脸埋在膝盖里,只露出一点苍白到发青的侧脸,和一头凌乱的黑发。 他似乎在发抖,很轻微,又像是某种无法控制的、细微的痉挛。 “秦……秦朗?”秦建国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沙发里的人毫无反应,一动不动,像是凝固在了那个血腥的场景里,成了另一件骇人的摆设。 物业大叔已经退到了楼道里,脸色惨白,抖着手打电话报警,语无伦次地说着地址和“死了……好多血……” 秦建国脑子嗡嗡作响,眼前的景象让他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想进去,想把儿子从那片血泊旁边拉开,想看看周淑慧到底……但脚下像灌了铅,喉咙被恐惧扼住,动弹不得。 过了几秒,或许更久,沙发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秦朗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空洞涣散,没有焦距,直勾勾地望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 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嘴唇干裂,没有一点血色,仿佛灵魂被抽离后留下的空壳般的呆滞,整个人像是陷在了一场醒不过来的、冰冷的梦魇里。 “秦朗!”秦建国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像被狠狠揪了一把,终于找回了一丝力气,踉跄着想要跨过门槛进去。 就在他的脚即将踏入那片血污边缘时,秦朗猛地有了反应。 他原本空洞的眼神骤然聚焦,不是聚焦在秦建国身上,而是聚焦在秦建国那只即将落下的脚上,仿佛那只脚要踩踏的不是地板,而是某种不可侵犯的圣域。 “别动!” 一声嘶哑、尖利到破音的吼叫从秦朗喉咙里挤出来。 他原本蜷缩的身体瞬间弹起,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兽,猛地扑向周淑慧尸体的方向,张开双臂,以一种极其别扭和防御的姿态,挡在了秦建国和周淑慧之间。 他浑身都在剧烈颤抖,脸色因为刚才那一声嘶吼而涨红了一瞬,随即又迅速褪成更骇人的惨白。 他看起来虚弱极了,嘴唇干裂,眼底是浓重的青黑,仿佛已经很多天没有合眼,也没有进食,整个人摇摇欲坠。 “不……不准动……”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哭腔和无法言说的恐惧,却又异常固执,“不准……碰我妈妈……谁都不准……” “别欺负……我妈妈……” 他的手臂张开,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要用自己单薄的身体,筑起一道屏障,隔绝开外界的一切,包括他的父亲,也包括那令人窒息的血腥现实。 那姿态里没有攻击性,只有濒临崩溃的、最后的守护。 秦建国被他这副样子彻底震住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一步也不敢再往前迈。 他看着儿子那副虚弱又疯狂的模样,再看看地上惨死的前妻,巨大的恐惧和茫然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后退,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退出了房门,和物业大叔一起,站在弥漫着血腥味的楼道里,脸色灰败,浑身发冷,不敢再看屋内的景象。 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晚上七点半。 灯光白晃晃地照着,办公室里人不多,气氛比起有案子时显得松散不少,但也没到完全放松的地步。 程驰把自己扔进办公椅里,仰头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用力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他刚结束一个持续了三个多小时的、关于近期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及网络舆情应对的联席会议,脑子里塞满了各种汇报要点、责任划分和“高度重视”、“狠抓落实”之类的字眼。 没案子的时候,这种文山会海就成了主要任务,比追凶抓贼还耗神。 他两条长腿习惯性地往前一伸,搭在了办公桌沿上,靴子底沾了点外面带的灰,也懒得管了。 后背靠着椅背,闭着眼,一副被会议榨干精气的模样。 旁边工位上,陆一弦坐得笔直,正对着电脑屏幕,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嗒嗒声。 屏幕上是一份格式严谨的报告文档。 程驰掀开眼皮瞥了一眼,又闭上,含糊道:“谢了啊,一弦。又是你救我狗命。” 上个月程驰被临时借调到临省参加侦破连环杀人案,回来之后又是马不停蹄地开会,堆积如山的后续报告和这些天连绵不断的会议材料,几乎把他淹了。 还好有陆一弦。 相处下来,程驰发现这位冷面专家写起各种总结、汇报、案情分析材料来,逻辑之清晰、用词之精准、效率之高,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最近他忙不过来或者被会议折磨得头昏脑涨时,陆一弦就会贴心地帮他。 两人的称呼也从陆顾问到一弦,就是条件不允许加上陆一弦太冷,要不然程驰大概会叫一声“义父”。 陆一弦敲键盘的手指没停,“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斜对面,周启明整理完手头的一份档案,抬头看到这边的情形,习惯性地笑了笑,开口道:“程儿,你要是太累,剩下的报告要不我……”之前程驰忙就是他来写的。 他话没说完,感觉胳膊被轻轻拧了一下。 扭头,是许知然。 她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冲周启明悄悄使了个眼色,然后叹了口气,声音清脆:“周启明,我渴了,去给我倒杯水。” 周启明愣了一下,下意识问:“啊?加蜂蜜吗?还是泡个茶包?” 许知然把保温杯塞他手里,催促他:“我喝烫水就好……不对,喝烫水不行,对嗓子不好。哎呀你快点去嘛,就温水!” 她一边说,一边又轻轻推了周启明一下。 周启明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哦”了一声,拿着杯子起身往茶水间去了,边走还边回头看了程驰和陆一弦那边一眼。 许知然看着他的背影,抿嘴笑了笑,摇摇头,自顾自坐回自己的位子,拿起一本最新的法医学期刊翻看起来。 角落里的柯文,从高高的电脑屏幕后探出小半个脑袋,看了看程驰和陆一弦,又看了看走向茶水间的周启明和低头看书的许知然,嘴角抿起一个了然又略带点腼腆的笑意,赶紧又缩了回去,继续捣鼓他的代码。 他就知道加班是对的! 办公室里短暂地安静下来,只剩下陆一弦敲击键盘的嗒嗒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夜声。 这份平静没持续几分钟。 程驰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程驰睁开了眼,搭在桌沿的腿收了回来,身体前倾,一把抓起了听筒,脸上的疲惫被惯常的锐利取代:“刑侦支队程驰。” 电话那头传来值班民警急促的声音:“程队,刚接到报警,光华路老棉纺厂家属院3栋301,命案!现场大量血迹,一名女性死者,还有一名疑似受害人家属的男孩在场,状态很不稳定。报案人说是死者前夫,已经控制住了。” “收到,马上到。” 他放下电话,豁然起身,刚才的疲惫倦怠一扫而空,声音沉稳有力,瞬间传遍办公室:“所有人,光华路老棉纺厂家属院,出现场!一弦,跟上!” 陆一弦立刻保存文档,合上电脑,起身时顺手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周启明也快步从茶水间回来,放下杯子。许知然合上期刊,拎起她的现场勘查箱。柯文则迅速开始检查要带的设备。 几分钟后,警车划破夜色,朝着那片被血腥味笼罩的老旧小区疾驰而去。 第90章 出逃(二) 几辆警车闪烁着红蓝光芒,刺破了老旧小区的昏暗夜色,停在3栋楼下。 单元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带,派出所的民警正在疏散越聚越多、伸着脖子张望的居民,维持着秩序。 程驰率先下车,陆一弦、周启明、许知然紧随其后,柯文也背着他的技术装备包跟了上来。 第87章 浓重的血腥味从楼上飘下来,混杂在夏夜闷热的空气里,令人心头一沉。 上楼,301的房门洞开,如同一个无声嘶吼的伤口。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几乎有了实质的重量。 门口,脸色惨白的秦建国和惊魂未定的物业大叔被民警看着,邻居王阿姨在不远处惊疑不定地张望,小声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程队。” 先到的派出所同事迎上来,简单汇报,“初步看,女户主周淑慧,当场死亡。她儿子秦朗在里面,状态……很不好,不让任何人靠近死者。我们没敢强行进去,怕刺激他,也尽量没破坏现场。” 程驰点了点头,套上鞋套、手套,示意技术科的同事准备进入。 他本以为,门开着,又有报案人和物业进去过,现场难免会被破坏。 但当他跨过门槛,看清屋内情形时,眉头微微一挑。 客厅中心那片骇人的血泊依旧刺目,周淑慧的尸体倒伏其中。 而那个蜷缩在尸体与沙发之间的少年仍然维持着一种张开双臂的姿势,背对着门口,面朝着他母亲的方向。 他的手臂僵硬地伸展着,像两截枯枝,却又带着一种固执的、不容侵犯的力度。地面上,除了那片主要的血泊和有限的、杂乱的踩踏痕迹,以秦朗和他母亲尸体为中心的一个不规则范围内,竟然相对“干净”。 这个少年,用他单薄的身体和疯狂的执念,无形中画下了一个禁区,意外地保护了核心现场。 许知然拎着勘查箱,目光专业而冷静地迅速扫过周淑慧的尸体,压低声音对程驰道:“初步看,致命伤很可能在胸腹部,刀伤……不止一处,很混乱。” 她抿了抿唇,补充道,“像是……捅了很多刀。” 程驰心下一沉。 这种伤口数量往往意味着强烈的情绪驱动,疯狂,或者仇恨。 秦朗似乎察觉到了又有人进入,身体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把胳膊张得更开,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低低的呜咽,破碎的词句溢出来:“走开……都走开……不准碰……不准打妈妈……不要打……” 他的声音虚弱不堪,带着长时间的脱水和精神崩溃后的嘶哑,整个人明明已经虚弱得摇摇欲坠,却还在凭借本能死死支撑。 程驰放缓了脚步,在距离秦朗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尽量持平,声音放得很沉,试图安抚:“秦朗,我们是警察。你看,我们穿着警服。我们不是来伤害你妈妈的,我们是来保护现场,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你别怕。” 秦朗毫无反应,或者说,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和巨大的恐惧里,对外界的声音充耳不闻,只是反复呢喃着“不要打……走开……” 就在程驰思考着是否要采取更直接但可能刺激到少年的方式时,一个身影安静地越过了他。 是陆一弦。 他走到程驰身侧,并没有像程驰那样蹲下,而是微微垂眸,目光落在秦朗剧烈颤抖的背脊和那固执伸开的手臂上。 他用一种与平日清冷截然不同的、异常平和甚至称得上温柔的语调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少年破碎的呓语: “秦朗。” 秦朗的呜咽似乎顿了一下。 陆一弦继续用那种平稳的、仿佛带着某种特殊韵律的声线说道:“你看,这里很亮,也很吵。你挡在这里,很累,对不对?” 秦朗的肩膀松懈了一分。 “你的手,一直这样举着,很酸了。” 陆一弦的声音更轻缓了一些,带着一种引导般的意味,“没有人会再打她了。我保证。你看我。” 秦朗僵硬的脖颈,开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动。 他的视线涣散,努力地想要聚焦,终于,对上了陆一弦的目光。 陆一弦的眼神很深,没有怜悯,没有惊讶,也没有程驰那种带着安抚力量的锐利,而是一种纯粹的、平静的专注,仿佛秦朗此刻所有的恐惧、疯狂、虚弱,在他眼中都只是某种可以理解的状态。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秦朗,没有说话,却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某种信号:我看到了,我在这里,你是安全的。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秦朗一直大睁着的、空洞的眼睛,眼皮开始难以控制地颤动,涣散的眼神彻底失去了焦点。 他紧绷到极致的身体,那根支撑着他的弦骤然崩断,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如释重负般的叹息,身体软软地朝旁边一歪,失去了所有意识。 陆一弦似乎早有预料,在他歪倒的瞬间上前一步,稳稳地伸出手臂,接住了少年虚脱下滑的身体。 秦朗轻得吓人,浑身冰凉,在陆一弦臂弯里无知无觉地昏睡着,脸上还残留着惊惧的痕迹,但终于不再颤抖。 “他太虚弱了,精神透支严重,需要立刻送医检查脱水、营养不良和创伤应激状况。” 陆一弦抬头,对程驰说道,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但抱着秦朗的动作并不粗鲁。 程驰深深看了陆一弦一眼,点了点头,迅速安排:“周启明,联系救护车,跟两个人去医院,看好他,等他情况稳定再尝试问话。许法医,现场交给你了。柯文,取证。一弦,你……” 他顿了顿,“你先帮忙照看一下,等救护车来。” 陆一弦“嗯”了一声,抱着昏迷的秦朗,小心地避开了地上的血污,走到了相对干净的门口区域,安静地等待着。 陆一弦站在门口稍显空旷的角落,手臂稳稳托着昏迷的秦朗。 少年轻得过分,嶙峋的肩胛骨隔着单薄的校服布料硌着他的手臂。 秦朗脸上还沾着已经干涸发暗的血点,手上更是斑驳,指甲缝里都嵌着可疑的暗红。 这副苍白、虚弱、沾满血迹的模样,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陆一弦一下。 他眼神黯了黯,仿佛透过眼前这具年轻而残破的躯体,看到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影子,带着相似的绝望与冰冷。 他沉默了几秒,空着的那只手伸进自己外套的口袋,摸出一包纸巾。 他用牙齿撕开包装,抽出一张,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轻柔地擦拭秦朗脸颊上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 纸巾粗糙的纤维摩擦过少年毫无血色的皮肤,带走一点暗红,露出底下更显脆弱的苍白。 接着,他又小心地擦拭秦朗的手指,一根一根,仔仔细细,试图抹去那些刺目的痕迹。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程驰在客厅中央,正听着许知然蹲在尸体旁进行的初步汇报:“……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一周左右,具体要等回去详细检验。致命伤应该是心脏和主动脉区域的多次刺创,但你看这些伤口,分布杂乱,深浅不一,有些甚至是死后形成的补刀……情绪非常激烈,或者……” 她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或者行凶者本身状态就极不正常,带有强烈的恨意。 程驰一边听着,目光却不由地飘向门口。 他看见了陆一弦低头给秦朗擦拭脸颊和手指的样子。 陆一弦的表情依旧没什么波澜,但程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其深沉的东西。 那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感同身受的痛苦? 一种被强行勾起的、来自遥远过去的阴霾。 程驰迅速收回了视线。 每个人都有过去,尤其是陆一弦这样的人,他的敏锐和疏离很可能构筑于某些不为人知的伤痛之上。 那些东西可能并不美好,甚至充满痛苦,但很显然,目前他并不想让别人知道。 他不再去看门口,转而将注意力完全拉回现场。 他示意许知然继续工作,自己则开始在现场缓慢踱步,锐利的目光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也小心地避开了中心血泊区域。 客厅是主要的案发现场,血腥味浓重,物品有挣扎碰撞的痕迹。 但当他走向相连的餐厅、厨房,以及紧闭着门的卧室时,发现了异常。 餐厅的桌椅摆放整齐,蒙着一层薄灰。 厨房的水槽里没有待洗的碗碟,灶台干净,但角落的垃圾桶里似乎塞得很满。 推开卧室的门,是周淑慧的卧室,虽然老旧但整洁,同样落着一层肉眼可见的浮灰,床铺平整,没有睡过的痕迹。 另一间小卧室也是如此,书桌上摊开的课本甚至都蒙上了一层灰。 这些灰尘说明,至少在案发后这段时间里,这个家除了客厅,其他地方几乎没有人活动过。 周淑慧遇害后,秦朗就一直待在客厅里?守着母亲的尸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待在那里的?是目睹了全过程,还是事后才发现? 如果他是事后才发现,那么第一现场是否就是客厅?凶器在哪里? 如果他是目睹者甚至…… 第88章 程驰的目光再次扫过秦朗房间门的方向,又落回客厅中央那个被血浸透的区域。 最重要的活口和可能的目击者秦朗,此刻昏迷不醒,身心状态糟糕到极点。 他什么时候能清醒?清醒后是否能进行有效沟通?是否愿意说出真相?就算说出来,以他目前的精神状态,证词的可信度又有多少? 程驰站在弥漫着血腥气和死亡沉寂的客厅里,眉头紧锁。 现场看似保护得意外完好,但关键的谜团却像这室内的灰尘一样,静静地覆盖在每一个角落,等待着一把可能同样布满锈蚀的钥匙来开启。 而这把钥匙,此刻正躺在一个昏迷的少年手中,或者,更深地锁在他崩溃的心灵里。 第91章 出逃(三) 外面传来救护车由远及近的鸣笛声,红蓝光芒透过窗户在血腥的客厅里交替闪烁。 周启明快步进来:“程儿,救护车到了。” 程驰看了一眼仍在昏迷中被陆一弦扶着的秦朗,果断道:“行,你带两个人跟车去医院,务必看好他,医生检查后第一时间告诉我情况。他醒了也别急着问,先保证他生命体征平稳,必要的话申请心理医生介入。” “明白。”周启明点头,招呼了两个刑警,从陆一弦手中小心地接过了秦朗。 秦朗毫无知觉,脑袋无力地垂着,周启明用手护住他的后颈,和同事一起将他稳妥地抬上担架,快步离开。 这时,许知然初步完成了对尸体的现场检验,站起身,摘下一层手套,对程驰低声道:“程驰,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超过48小时了,具体需要回去做胃内容物和更精确的检测,但根据尸斑、角膜浑浊程度和血液凝固状态来看,至少三到四天,可能更接近一周。尸体没有明显挪动痕迹,这里就是第一现场。” 一周左右? 程驰心中一凛。 如果死亡时间真有一周,那么秦朗…… 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走向门口。 陆一弦已经站了起来,安静地站在一旁,似乎也准备参与接下来的初步问询。 他外套的袖口和胸前,不可避免地沾上了秦朗身上蹭过来的些许暗红血迹。 程驰的目光扫过陆一弦身上的血迹,又看向被民警看着的秦建国。 只见秦建国在看到陆一弦身上那些血迹时,瞳孔猛地一缩,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 那反应不像是普通人对血迹的厌恶,更像是一种触发了某种糟糕记忆的条件反射。 程驰将秦建国的反应看在眼里,不动声色,走到三人面前。 他先看向惊魂未定的物业大叔和邻居王阿姨,最后将目光落在脸色灰败、眼神躲闪的秦建国身上。 “说说吧,怎么回事?谁报的警?怎么发现的?” 程驰的声音沉稳,不带什么情绪,却有种让人不得不回答的压力。 秦建国吞咽了一下,声音干涩:“是、是我报的警。我……我今天下班过来,想看看秦朗,他上周过生日,我、我没赶上……” 他语无伦次,“敲门没人应,隔壁这位大姐也说好几天没见人,还闻到怪味……我们就觉得不对,叫了物业开门……一开门就……” 他说不下去了,眼神充满恐惧地瞥了一眼屋内。 邻居王阿姨赶紧接过话头,带着后怕和倾诉欲:“警察同志,是真的!他们家最近就老有动静,咚咚响,也不知道干啥。垃圾也好几天没扔了,堆门口都有味儿了!我可不是乱说……” 物业大叔也证实了开门的过程和闻到浓重血腥味的情况。 程驰一边听,一边观察着几人的神色。 初步问询下来,秦建国的不在场证明需要核实,但开门后发现现场的过程,与民警初步了解的情况基本吻合。 这时,现场勘查基本告一段落,许知然示意法医中心的车辆可以准备将尸体运走了。 工作人员抬着担架进来,准备收敛周淑慧的遗体。 程驰的目光再次扫过门口墙角那几袋可疑的垃圾。 死亡时间可能接近一周,但这些垃圾袋看起来却不像堆积了一周的样子,虽然有些异味,但腐坏程度似乎与时间不太匹配。 他心中一动,指着那几个黑色垃圾袋对正在做收尾工作的技术科同事道:“这几个袋子,小心封好,带回局里检验。” 他下令时,眼角的余光注意到,那个邻居王阿姨的眉毛跳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又咽了回去,眼神有些闪烁地看向别处。 程驰当作没看见,转回身,对秦建国、物业大叔和王阿姨说道:“情况我们初步了解了。你们是报案人和第一发现人,后续调查可能还需要你们配合。保持通讯畅通,随时可能联系你们。现在可以先回去了,不要随意对外谈论案情细节。” 三人连忙点头,秦建国如蒙大赦,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王阿姨也拉着物业大叔,低声嘀咕着什么匆匆下楼。 现场的人渐渐散去,只留下警方人员在做最后的收尾。 浓重的血腥味似乎随着尸体的运离和人员的减少而淡去了一些,但那股冰冷的、死亡的气息,依然沉甸甸地笼罩着这个陈旧的小客厅。 程驰站在门口,看着技术人员小心地提起那几个垃圾袋,又回头望了一眼屋内那片已经用粉笔勾勒出人形的、深褐色的血泊痕迹。 回到市局,夜色已深,但刑侦支队的灯还亮着。 许知然带着助手径直去了法医中心,准备连夜进行详细的尸检。 程驰回到自己办公室,里面有一个专门的衣柜放着他用来换洗的几套衣服。 他走进去,打开柜子,拿出一套干净的作训服和一件灰色t恤。 他走到外面,看到陆一弦还站在办公区,正低头看着自己袖口和胸前那几点暗红色的血迹,眉头微蹙,看起来烦的不行。 “给,”程驰把衣服递过去,“我办公室里的,干净的。换上吧,你这身沾了味道,穿着不舒服,也不好直接回家。” 陆一弦抬头看他,几秒后,接过衣服:“谢谢。” 他去程驰办公室,拿着衣服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过了一会儿再出来时,身上已经换上了程驰的衣服。 作训服穿在他身上大了一圈,肩线有些塌,袖口需要往上挽好几道。 t恤也显得宽松,领口微敞。 他湿了一点头发,几缕发丝贴在额角和颈侧,整个人褪去了一些冷硬的棱角,多了点罕见的、居家的随意感。 程驰正靠着办公桌喝水,见状,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只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初步有什么看法?” 陆一弦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腿上,身上穿着的衣服好像微微发热,他的心也是:“秦朗反复说别打他母亲。结合秦建国的反应,他看到血迹时表现出的,不是单纯的震惊或悲伤,而是更接近恐惧和条件反射般的躲避,秦建国有长期家暴史的可能性极高。他存在嫌疑。” 程驰点头,放下水杯:“嗯,这点我也注意到了。他今天的状态,有点过于害怕了,不像一个仅仅发现前妻遇害的前夫。还有门口那几袋垃圾,”他沉吟道,“死亡时间可能接近一周,但那些垃圾的腐败程度和堆积状态,给我的感觉……不像是放了那么久。可能不是他们家的,或者,至少不全是。” 陆一弦:“那个邻居,王阿姨。她看到你们要带走垃圾袋时,表情也不太对。” “对。”程驰接着他的话说,“她也提到过秦家有动静和垃圾问题。但我感觉她应该不是凶手。” 陆一弦表示同意:“她的体型、年龄,以及初步观察的性格,抱怨、精明但胆子不大,不符合能造成那种混乱、疯狂且需要一定力度的多刀刺创的侧写。她更可能是在垃圾问题上有所隐瞒,或者知道些什么。” 程驰直起身:“得查查她家具体情况。是独居?还是和丈夫、子女同住?” 他提高声音,朝外面喊道:“小柯!” 柯文很快从技术科那边探出头:“程哥?” “光华路老棉纺厂家属院3栋,楼道里应该没监控,但小区大门口和主要通道肯定有。调取近一周……不,近十天的监控录像,重点排查出入3栋的人员、车辆,特别是秦建国、周淑慧、秦朗,还有那个邻居王阿姨一家人的活动轨迹。另外,查一下王阿姨的户籍和同住人信息。” “明白!马上去办!”柯文领命,立刻坐回电脑前开始忙碌。 周启明从医院回来了,带回了秦朗的最新情况:生命体征趋于平稳,但脱水、营养不良严重,仍在昏迷中,医生判断是严重精神创伤和体力透支导致的深度睡眠或解离状态,何时能清醒接受问询无法确定。 老唐也接到了通知,从家里赶回了局里。 案情分析会在略显凝重的气氛中开始。 第89章 小柯那边还在埋头筛选海量的监控录像,这需要时间。 大家先围绕已知信息进行梳理。 “首先,是死者周淑慧的社会关系和为人。”程驰主持会议,言简意赅。 负责外围调查的同事汇报:“周淑慧,43岁,原棉纺厂职工,因为照顾孩子时间不方便辞职后,在附近超市做收银员。同事和旧邻居普遍反映,她性格温和,甚至可以说有些怯懦,吃苦耐劳,不太与人争执,基本上没什么仇敌。她非常爱儿子秦朗,几乎把全部心血都放在孩子身上。” 老唐拧开保温杯,吹了吹热气:“这么看来,仇杀或激情杀人的外部动机似乎不强。”可是这现场可太仇杀了。 调查同事继续道:“是的。但她做过一件对她自己而言非常‘惊天动地’的事就是一年前坚决离婚。根据我们调取的记录和走访,前夫秦建国有长期家暴史,周淑慧为了维持家庭完整,一直隐忍,从未正式报警追究。直到一年前,秦建国醉酒后连儿子秦朗也打了。那次周淑慧彻底爆发,以手中掌握的过往家暴证据为筹码,坚决要求离婚,并威胁若不成就闹到秦建国单位。最终婚离成了,她带着儿子搬到了现在这个老小区。” “所以说,触发她反抗的底线是儿子。”周启明若有所思,“一个为了儿子可以忍气吞声多年,也能为了儿子豁出去的母亲。” “是这样。”调查同事点头,“离婚后,她独自抚养儿子,生活拮据但很平静。秦朗在学校也是出了名的安静、乖巧,母子感情很深。所以……真的很难想象,谁会下这样的狠手杀害周淑慧,还用这么……残忍的方式。” 他想到许知然初步描述的伤口,摇了摇头。 老唐放下杯子,手指敲了敲桌面:“目前看,矛盾点比较集中的,就是前夫秦建国这条线,以及刚才提到的邻里纠纷。秦建国有暴力史,离婚可能心存怨恨,而且他今天的表现,”他看了一眼程驰,“程儿也说了,不太正常。那个邻居王阿姨,对垃圾问题反应异常,也可能存在我们不知道的摩擦。” 周启明接道:“有意思的是,目前有明显嫌疑指向的人,恰好都在报案人里。” 一直闭目养神般安静聆听的陆一弦,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的白板,上面写着几个关键人名和初步线索。 他其实有一个想法:嫌疑人可能不仅仅是外面这些人。 还有一个人,一直在现场。 秦朗。 他在案发现场那种极度崩溃、虚弱、且展现出对母亲近乎偏执的维护状态,与实施那种需要相当体力和强烈攻击性的、混乱多刀刺杀的凶手侧写,存在巨大矛盾。 他能感觉到,秦朗对母亲的保护是真实的,那种濒临极限的应激反应装不出来。 更重要的是,他相信,当时在现场的所有人都亲眼目睹了那个少年是如何在血泊中试图用身体为母亲撑开一片安全区的。 那种震撼的景象,会天然地削弱人们对这个孩子本身的怀疑。 他的目光投向白板上秦朗这个名字,停留了片刻,又淡淡移开。 第92章 出逃(四) 夜色渐深,案情分析会暂时告一段落,但工作远未结束。 柯文那边终于从海量的监控录像中筛选出一些关键时间点的片段,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抱着笔记本匆匆过来汇报。 “程哥,小区只有大门和几条主要通道有监控,单元门和楼道内部都没有。我们调取了近十天的记录。” 小柯把电脑屏幕转向众人,“首先,小区住户日常进出就不多说了,都有记录。但有一个发现。” 他点开一段视频,时间是八天前的下午。 “这是秦建国,开车进入小区。大约停留了……一个半小时后离开。” 画面上的秦建国下车时手里似乎提着个袋子,但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程驰眼神一凝:“八天前?他今天问询时说,是因为想起儿子上周过生日,今天才特地过来。但生日具体是哪天?” 周启明翻了一下之前的走访记录:“秦朗的生日,是七天前。” “八天前来过一次,停留一个多小时。七天前是儿子生日。今天,他又想起来过来给儿子过生日?” 程驰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时间线对不上,说法也有矛盾。明天一早,请他再来局里一趟,好好聊聊。” 他转向周启明,“明天去他单位也深入了解一下,他和周淑慧离婚这件事,对他近期的升职或者人际关系有没有产生什么实质性影响。” “ok!” “另外,”程驰补充,“小柯,重点查一下他八天前那次来访,到底见了谁,做了什么。小区的监控虽然不全,但尽量追踪他车辆离开后的去向,看有没有去其他地方,或者有没有异常。” 任务部署下去,众人领命。 但关键性的尸检报告和更详细的现场物证分析还需要时间。 许知然那边传来消息,详细的尸检报告最快也要明天上午才能出来,精确的死亡时间、伤口特征分析、可能的凶器推断等等,都需要等那份报告。 程驰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脸上都带着疲惫的组员,挥了挥手:“行了,今晚就到这儿。大家也别折腾回家了,就在办公室休息室凑合一下,明天接着干。我给大家点晚饭。” 他拿出手机快速操作了一番,走到陆一弦身边时,他有点歉意地笑了笑:“本来该好好请你吃顿饭的,结果来了这么个案子,看来只能先对付一口了。” 陆一弦正在整理刚才会议记录的要点,闻言抬头:“没事。” 程驰很自然地伸出手,哥俩好似的揽了一下陆一弦的肩膀,隔着那件宽大的作训服,能感觉到对方肩胛的线条,语气爽朗:“等这案子结了,我一定补上!好好请你搓一顿!说真的,这几天开会那些材料,还有以前的报告,多亏了你,帮我大忙了。” 陆一弦的身体在程驰手臂落下时一顿,但并未躲开,只是垂下眼睫,声音平稳:“没事。”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应该的。” 这倒不是客气。 算起来,陆一弦已经因为帮程驰写各种报告和材料,换了程驰不少顿饭了,两人骤然已经成为资深饭搭子。 从一开始的生疏客气,到后来程驰熟门熟路地问他“想吃哪家”、“有没有忌口”,陆一弦虽然话不多,但程驰发现他口味偏清淡,喜欢食材本味,对某几家小馆子评价不错。 不知不觉,程驰甚至连陆一弦吃辣的程度和饭后习惯都摸清了。 而陆一弦,也在这一次次看似平常的工作往来和饭桌交流中,默默将程驰的许多习惯和偏好记在了心里。 程驰工作紧张时喜欢喝浓茶,但晚上尽量不碰;比如他看似不挑食,但其实对芹菜和某种菌菇味道敏感。 第二天一早,秦建国就被传唤到了市局。 问询室里,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眼神飘忽不定,比起昨天案发现场的惊惧,更多了几分心虚的焦躁。 程驰坐在他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转着一支笔。 陆一弦坐在旁边靠后的位置,安静地观察。 “秦建国,”程驰开口,声音比起以往多了几分严肃,“昨天报案时你说,你是突然想起来没给儿子过生日,所以才过去看看,对吧?” 秦建国立刻点头,语速有点快:“对对,是,突然想起来的,就觉得……挺对不住孩子的。” 程驰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达眼底,显得有些冷:“哦,突然想起来。那你八天前去那儿干什么?” 秦建国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像是冷不防被针扎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啊?” 程驰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朝旁边的单向玻璃方向做了个手势。 很快,小柯通过内线传来一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照片,上面清晰显示着八天前秦建国的车辆进入小区,以及他本人的侧影。 照片被推到秦建国面前。 程驰身体前倾,目光如炬:“说说吧,八天前,你去干什么了?昨天问你怎么不提?” 秦建国的额头肉眼可见地渗出了细汗,他眼神慌乱地躲闪着照片,又瞟向程驰,嘴唇哆嗦了几下:“我……我……我就是……也、也是去看看孩子,忘了,对,我忘了说了……” “忘了?”程驰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明显的压迫感,“八天前去看孩子,记得带东西,七天后又突然想起来去看孩子,还忘了八天前才去过?秦建国,你这记性,时好时坏啊。” 秦建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一会儿说就是想儿子了,一会儿又说上次去没见到,最后干脆低头不说话了,只是反复强调自己没杀人,去看儿子不犯法。 第90章 程驰确实看不惯这人。 家暴,对妻儿动手,在他这里就是底线极低的表现。 但他强迫自己保持专业冷静,又追问了几个细节,秦建国的回答越发漏洞百出,情绪也越来越激动,但翻来覆去就是不肯说清楚八天前的具体行程和目的。 问询暂时告一段落。 秦建国被带出去时,腿都有些发软。 问询室里只剩下程驰和陆一弦。 程驰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脸色不太好看。 陆一弦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声音平静地响起:“你也觉得说不通,是不是?” 程驰“嗯”了一声,眉头紧锁:“他说不上来。感觉……哪里都别扭。” 他看向陆一弦,像是寻求共鸣,“他在案发现场那个样子,惊慌、恐惧,不像是一个能杀了人之后,还能在几天后偶然发现尸体并报警的人。如果他的心理素质真的能支撑他完成犯罪并试图掩饰,那他在应对八天前行踪这种小事上,又怎么会表现得如此漏洞百出、惶恐不安?” “对,就是这个矛盾点。” 陆一弦点头,清冷的眸子里闪过思索,“他的反应模式是割裂的。” 程驰又想到一点:“而且,我还在想,那种老小区,虽然正门有监控,但如果从其他角落,比如围墙矮一点的地方,或者某个常年不锁的侧门进来……” 陆一弦接口:“避开监控的可能也是存在的。”也许他是在怕这个? “没错。” 程驰站起身,觉得还是要查一下,“让小柯扩大监控调取范围,不只是小区正门,周边路口、对面商铺,凡是可能有摄像头的,都想办法协调一下。另外,安排人再去一趟那个小区,实地看看有没有其他容易潜入的路径。” 陆一弦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问询椅,仿佛还能看到秦建国刚才坐立不安的样子。 他到底在隐瞒什么? 第93章 出逃(五) 任务分派下去后,周启明带着人去了秦建国的单位进行深入调查,小柯继续在屏幕前与海量监控数据奋战,老唐则去了社区和周边走访,希望能从老住户嘴里挖出更多关于周淑慧一家以及邻居王阿姨的琐碎信息。 程驰和陆一弦决定再去一趟案发现场。 昨天陆一弦的注意力大半放在安抚和带走秦朗上,对现场的沉浸式观察时间相对有限。 有些细节,可能需要第二次、甚至第三次审视才能浮现。 车子驶向那个老旧的小区。 下车往单元门走时,程驰脚步忽然顿了顿,极其自然地侧了一下头,眼角的余光扫过身后某处,又很快收回,继续向前。 “怎么了?”陆一弦察觉到他细微的停顿,低声问。 程驰脚步未停,声音也压得很低:“感觉……刚才好像有人盯着我们。” 他微微蹙眉,脑子里回忆了一下自己抓过的犯罪分子,摇了摇头,“也可能是错觉,这地方刚出了事,敏感。” 那眼神里没有恨意和杀意。 程驰会注意到也是因为,周淑慧的死装实在惨烈,有种无差别灭门案的意思,不过现场太整洁,而且要是真这样秦朗不可能活着,排除这种可能,他也就不再关注。 陆一弦没有回头,只是不动声色地加快了半步,与程驰几乎并肩,形成了一个更便于互相照应的站位。 两人不再交谈,快步走进了单元门。 301室门口依旧拉着警戒带。 打开门,那股浓重得仿佛已经浸入墙壁和地板缝隙的血腥味再次扑面而来,即使过了一夜,依然没有丝毫散去的意思,反而因为密闭和发酵,显得更加沉郁呛人。 现场保持着昨日勘查后的状态,中心区域用粉笔和标牌清晰地标示着。 “凶器还是没找到。” 程驰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藏匿物品的角落,最后看了一眼厨房。 “等许知然的报告,看看能不能从伤口形状和深度,推断出凶器的大致类型和尺寸。” 他回忆着昨天粗略查看尸体时看到的伤口:“我粗略看,觉得就是比较常见的刀具造成的刺创和切割伤,不像什么特殊形状的凶器。具体还得等专业鉴定和比对。” 陆一弦安静地听着,目光却没有停留在客厅的血泊处,而是转向了相连的厨房。他戴上手套,走了进去。 厨房不大,收拾得还算整齐。 陆一弦打开几个抽屉,最后在靠近水槽的一个刀具架前停下。 那是一个常见的塑料或木质刀架,上面插着几把刀:一把砍骨刀,一把切片刀,两把大小不一的水果刀,还有一把看起来最常用、刀尖略显尖锐的厨师刀。 他从勘查箱里取出几个专用的物证袋,小心翼翼地将刀架上的每一把刀都分别取下,装入不同的袋中,封好,贴上标签。 程驰跟到厨房门口,看着他这番动作,眉梢微挑:“你认为凶器是这个家里的?” 程驰还以为陆一弦不怀疑,看来他们俩都是奔着来的。 陆一弦将最后一个物证袋封好,直起身:“不能说是认为。只是,这个家里的刀具,也应该接受检验和排除。如果凶器是外来的,那么这些刀的缺失或异常,也能提供信息;如果……”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程驰点点头:“也是。只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复杂,“看来我们心里,都不太希望是那种结果。” 陆一弦将物证袋整齐地放进勘查箱,合上盖子,才抬眼看向程驰:“也未必就是我们想的那种结果。而且,从动机和情感反应上看,他并不符合。他的悲痛是实打实的。” 母亲离开,带着的还有他。 “动机……” 程驰咀嚼着这个词,“是啊,如果真是那样,动机是什么?我们现在连一个像样的动机都拼凑不出来给他。先拿回去化验吧,一切用证据说话。” 两人没有再发现其他明显的异常,仔细做了最后一次巡视后,便带着从厨房取走的刀具离开了301室,重新拉好了警戒带。 下楼,走出单元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与楼内挥之不去的阴冷血腥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朝停车的地方走去,身影在老旧楼房间拉长。 他们没有注意到,或者说,程驰那瞬间的直觉并非完全空穴来风。 在距离单元门不远的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后,一道瘦削的影子静静地立在那里。 那影子半掩在树荫下,看不清面容,只隐约看得出是个少年的轮廓。 他仿佛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目光沉沉地追随着程驰和陆一弦离去的背影,直到他们的车子驶出小区,消失在路口。 “小弦老师,好久不见。” 树影摇曳,那道阴影也无声地融入其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偶尔路过树下的居民,或许会感到一丝没来由的凉意。 周启明带着两名队员回到局里,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思忖。 他径直走向程驰的办公室,陆一弦也在里面,两人正在看技术科刚送来的一些现场照片。 “程儿,陆顾问。”周启明打了声招呼,接过程驰顺手递来的水,灌了一口,开始汇报去秦建国公司调查的情况。 “我们到了他单位,他今天请假没在。就直接找了他的直属主管,一个四十多岁的部门经理,说话挺有分寸。” 周启明回忆着谈话细节,“我主要问了秦建国离婚这一年多,工作表现和状态有没有什么明显波动,特别是对他个人发展有没有影响。” “对方怎么说?”程驰问。 “主管承认,离婚这件事,虽然没闹到公司层面,但圈子里该知道的都知道了。秦建国去年本来有一次升正职的机会,最后没成,主管表示‘个人家庭情况的稳定也是组织考量的因素之一’,所以多少是受了点影响。不过他也强调,秦建国业务能力还行,离婚后那阵子情绪有点消沉,但近期工作状态恢复得不错,甚至说比之前更显干劲。” “近期?”程驰品出一丝不对劲的感觉。 “对。”周启明点头,“然后我就顺势问,那他和前妻离婚后,关系是缓和了还是更僵?有没有因为孩子探视或者经济问题再起冲突?” 周启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些许意味深长的表情:“那个主管听到这个问题,就很微妙了,秦建国离婚后个人生活安排得挺充’,气色和精神头都比以前好,还说什么人总要往前看嘛。” 周启明估计这人没离婚的时候估计也没少往前看,装什么大尾巴狼。 陆一弦抬起眼,看向周启明。 周启明继续道:“我直觉,秦建国很可能已经有新的感情关系,而且开始的时间可能不短,甚至……有可能是在离婚前就已经有苗头。那个主管虽然没明说,但话里话外就是那个意思。我旁敲侧击问了其他几个同事,反应也都差不多,只是没人敢说得太明确。” 第91章 程驰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如果他已经有了稳定的新感情,甚至可能是导致上一段婚姻破裂的部分原因,那么,他杀害前妻的动机似乎就更弱了。离婚对他的实质性影响已经发生,并且看起来他本人已经往前看了。为了一个已经分开、且自己可能已不在意的前妻,冒险用如此残忍的方式杀人?这动机分量不够。” “是,我也这么想。”周启明赞同,“他肯定有事瞒着我们,八天前的行踪绝对有问题。但若说这就是杀人动机,目前看来太牵强,而且这人……看起来没那个胆子。” 陆一弦平静地补充:“新的感情关系,或许能部分解释他八天前秘密到访的动机,比如去处理某些未解决的纠葛,或者摊牌引发激烈冲突。但这仍需要证据支持,并且与谋杀的直接关联性,仅从动机角度看,确实不强。” 程驰思考片刻,做出决定:“启明,明天你带人再细查一下秦建国离婚前后的社会关系网,重点就是他感情方面的动向。务必查清楚他现在是否有固定交往对象,对方是什么人,关系大概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同时,八天前他离开小区后的行踪,也要结合这条线去查。小柯那边监控分析如果有进展,你们及时沟通。” “明白!”周启明领命,转身去安排下一步的具体分工。 傍晚时分,老唐也回到了局里,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没在大办公室休息,直接进了程驰办公室,程驰、陆一弦和周启明都在。 “老唐,社区那边有收获吗?”程驰递过去一杯温水。 老唐接过喝了一口,翻开笔记本,不紧不慢地说:“周淑慧母子是一年前搬到那儿的,老棉纺厂家属院,房子旧,胜在离秦朗学校近,租金估计也便宜。搬来的人少,留下的多是老住户或者租不起好地段的。” 他翻了页:“刚搬来那阵,秦建国确实来闹过两次,动静不小,邻居都有印象。但后来就没再见过他,时间长了,好些人连他具体模样都记不清了。提到周淑慧本人,普遍评价是人不错、挺和气、吃苦耐劳,就是看着愁眉不展的时候多,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邻里关系呢?”周启明问。 “跟大多数住户就是点头之交,没啥深交,也没大矛盾。不过,”老唐推了推老花镜,“对门那家关系比较一般。有老人提到,周淑慧人是挺好,但家里头老有点动静,具体啥声说不清,猜可能是管孩子学习?或者收拾东西?,但不是半夜三更那种扰民,所以别人也没法多说啥。” 他顿了顿,指向笔记本上另一段:“重点是这个隔壁,王阿姨家。矛盾就比较具体了。王阿姨这人,用老邻居的话说不算多坏,但嘴碎、计较、爱占小便宜。两家主要矛盾在公共区域,王阿姨家习惯把垃圾袋暂时放门口,有时甚至不小心就堆到靠近周淑慧家门的那边,汁水漏出来难免有味儿,为这事有过口角。周淑慧多半是忍了,但秦朗那孩子护妈,有一次撞见,直接跟王阿姨吵了起来,半大孩子梗着脖子不让别人欺负他妈,这事儿好几家都记得。” 程驰和陆一弦对视一眼,怪不得,看来拿回来的那几袋垃圾里就有他们家的。 老唐继续道:“另外,王阿姨丈夫常年在外头打工,不常在家。以前她丈夫在家的时候,两口子都不是省油的灯,还因为周淑慧长得标致,传过些不入耳的风言风语,大概就是说周淑慧不安分之类的。不过那也是刚开始的事,后来秦朗知道了,这孩子个头窜的快,看着挺唬人的,这种话就少了。秦朗那孩子确实是他妈的一道护身符。” 汇报完毕,老唐合上笔记本。 程驰沉吟着:“这么看来,外部矛盾主要集中在王阿姨家,而且有历史积怨。但王阿姨本人的体力和性格,与疯狂捅刺的凶手侧写差距很大。除非……” 他看向陆一弦和周启明,“她有帮手,或者,矛盾激化的程度远超我们想象。” 第94章 出逃(六) 所有外出调查的人员都已返回,获取的信息也初步汇总。 程驰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看白板上逐渐密集却仍显杂乱的信息点,拍了拍手:“大家辛苦,咱们再碰一下,梳理梳理。” 众人聚到会议室。 程驰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走到白板前,而是侧身,很自然地对站在旁边的陆一弦说:“一弦,这次你来主持吧。” 陆一弦闻言,略显诧异地抬眼看他。 程驰脸上带着点显而易见的疲惫,揉了揉后颈,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我脑子有点乱,你逻辑清楚,带着大家理理。” 陆一弦对这个案子的态度不一样,程驰说不清那具体是什么。 但让陆一弦来主导梳理,或许能给他一个机会,更主动地去面对、去剖析这个案件中可能触及他内心的部分,亲手揭开谜题的同时,也间接触碰那些被深埋的东西。 简称自我救赎。 既然他不愿意让别窥探自己的伤疤,那让他更多的主导自己的节奏也不错。 陆一弦注视着程驰的眼睛几秒,感觉他好像真的很累,点了下头:“好。” 他转身走到白板前,拿起了笔。 程驰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真的显出一副闭目养神、节省精力的样子。 陆一弦刚站定,似乎想起什么,又转身走到会议桌边,拿起程驰的杯子,里面的茶已经凉了,程驰晚上一般不喝茶,他走到饮水机旁倒掉,重新接了一杯温热的白水,轻轻放回程驰面前。 程驰睁开眼,看着那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水,又抬眼看向已经走回白板前的陆一弦,嘴角不自觉向上弯了弯。 实在贴心,和他一样贴心。 他没说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陆一弦再次确认了一下他的状态,目光扫过在座的周启明、老唐、许知然等人,清冷的声音在会议室响起:“我们先汇总一下现有信息。” “综合来看,”陆一弦用笔在白板上划出两条线,“目前有两个方向需要重点深挖。” “第一,秦建国。他明显隐瞒了重要事项,且极有可能存在婚内或离婚后迅速建立的感情关系。下一步需要查明这个潜在交往对象的身份,以及她与周淑慧、秦朗之间是否存在任何形式的交集或矛盾。同时,八天前秦建国的秘密到访,是否与这段关系有关,是需要厘清的关键。” “第二,邻里矛盾,尤其是与王阿姨家。有多人证实秦朗曾因母亲受欺而与王阿姨发生冲突,且冲突根源持续存在。需要查清王阿姨丈夫目前的确切行踪,是否真的在外务工,近期有无返回迹象。同时,评估这种长期摩擦在特定情境下激化为极端暴力的可能性,尽管从个体特征上看,王阿姨本人直接行凶的概率较低。”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朗”这个名字上,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至于秦朗本人,鉴于他目前严重的身心创伤状态,无法进行有效沟通。在他清醒并具备基本交流能力之前,我们无法从他那里获取直接信息。因此,当前侦查重点应放在上述两条外部线索上。” 程驰闭着眼听着,微微点头。 周启明和老唐也露出思索的表情,显然认同这个梳理方向。 案情分析会结束,已经过了吃晚饭的时间。 大家都没顾上吃晚饭,此刻紧绷的神经稍缓,饥饿感便泛了上来。 程驰招呼了一声:“都这个点了,一起叫个外卖对付一口吧。” 众人没意见,很快点了些简单的饭菜。 外卖送到时,许知然却不在,回法医中心了。 周启明看了一眼她空着的工位,对递过来的盒饭摇了摇头:“你们先吃,我等知然一下,她应该快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筷子,却没动。 自从陆一弦来市局,刑侦支队的搭档模式也改了,可以说是人人满意。 周启明和许知然配合默契。 许知然虽然是法医,但刑侦的活儿她也不含糊,到底是公大出来的,现场勘查、走访问询都能顶上去。 程驰和陆一弦现在也算固定搭档了,出现场、梳理思路,配合也更顺。 至于老唐和小柯这一老一小,一般是各自为组。 小柯算是技术科,不太出现场。 老唐则是走访,长着一直和蔼可亲的脸,要是加上别人,倒是有损他成为一个无害的小老头。 陆一弦正打开自己的饭盒,闻言,抬眼看了看周启明,又看了看许知然的座位,仿佛只是随意一瞥,便又低头专注于眼前的食物。 没过多久,走廊传来脚步声,许知然拎着个文件袋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工作告一段落的松弛。“饿死我了!” 她一眼看到桌上的饭菜和周启明,眼睛一亮。 许知然洗了手回来,周启明很自然地把自己旁边那份还没打开的盒饭推到她面前,又拿起桌上的一次性筷子,双手握住两端,“啪”一声轻响,利落地掰开,又左右搓了搓,递到许知然手边。 第92章 许知然接过筷子,冲他笑了一下,这才继续对程驰说:“伤口建模和初步分析做了,致伤凶器就是很常见的、家用尖头菜刀,宽度、厚度都普通,没什么特殊标记。至于你们从现场带回来的那几把,” 她指了指文件袋,“已经送去实验室做更精细的痕迹和微量物证检测了,但结果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出来。不过……” 她夹了一筷子菜,边吃边含糊地说:“我有点想不通,如果凶手真是用他们家自己的刀,事后为什么不处理掉凶器?反而洗干净放回原处,或者干脆扔掉?虽说也存在故意留下混淆视听的可能是,但从常理和风险控制角度看,有点……” “有点不符合多数凶手的处理模式。”老唐接口道,他也正吃着饭,“但也有可能凶手当时处于极度慌乱或异常精神状态,来不及处理,或者……有其他我们没想到的意图。” 大家边吃边讨论了几句。 陆一弦安静地吃着饭,目光却似乎不经意地掠过周启明和许知然那边。 周启明正低声提醒许知然慢点吃,别噎着,而许知然则笑着点头,顺手把不爱吃的胡萝卜挑到了周启明的饭盒边缘。 陆一弦觉得自己的节奏好像有点慢…… 但一想到周启明领先自己好几年,又释怀了。 程驰也注意到了陆一弦那平静一瞥所落的方向。 他放下筷子,起身走到自己办公桌旁,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两盒牛奶,走回来,一盒随手放在自己手边,另一盒则轻轻推到了陆一弦的饭盒旁。 陆一弦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睛看向程驰。 程驰坐回座位,拧开自己那盒牛奶喝了一口,迎上陆一弦的目光,挑了挑眉:“光吃饭有点干,喝点这个。” 他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像陆一弦这样的人,可能并不需要,甚至不习惯太直白的安慰或过问。 趁着这个机会,程驰终于能表示一下自己的关心。 陆一弦看了那盒牛奶几秒,又看了看程驰手里那盒,没说话,只是伸手拿了过来,撕开吸管插好,安静地喝了一口。 程驰把牛奶推给陆一弦的动作,被旁边的许知然余光瞥见了。 她正喝着水,差点呛了一下,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周启明,压低声音,用带着笑意的气音说:“好家伙,看见没?程驰这有了新搭档,眼里就没老搭档了哈?牛奶只给新欢,不管旧爱死活了是吧?” 她一边说,一边故意朝周启明撇了撇嘴,又飞快地朝陆一弦那边眨了眨眼,眼神里带着点促狭和“我懂你”的调侃。 陆一弦正低头喝着牛奶,听到许知然的话,动顿住,抬起眼,恰好对上许知然那双笑得弯弯的眼睛。 陆一弦:“……” 所以,他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就正主不知道是吗? 程驰也听到了许知然的嘀咕,“啧”了一声,正要开口说什么,办公室门被推开了,小柯端着杯泡面,顶着两个黑眼圈走了进来,显然是刚从监控屏幕前暂时解脱。 程驰一看他那副蔫头耷脑、明显睡眠不足的样子,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柯啊,你这还没长大呢,还在长身体,光吃泡面可不行。” 他一边说,一边顺手从自己抽屉里又摸出一盒没开封的牛奶,手腕一扬,精准地抛了过去,“接着,补补钙,长长个。” 小柯手忙脚乱地接住飞来的牛奶盒,愣愣地看了看,又抬头看看程驰,有点懵地脱口而出:“啊?程哥,我都24了……还、还能长个吗?” 他这反应,让办公室里原本有些凝滞的氛围松动了一下,连老唐都忍不住从报告中抬起头,嘴角抽了抽。 许知然更是直接“噗嗤”笑出了声。 程驰也被他逗乐了,挥挥手:“长!怎么不长?多喝点,长长个,也补补脑子,好继续跟监控死磕。” 许知然在旁边笑着接话,声音清脆:“对对对,喝牛奶补钙,也补补脑!小柯同志,任重道远啊!” 周启明看着许知然笑得开心的侧脸,眼神柔和,很自然地低声接了一句:“那……明天我也给你买一箱备着?” 许知然闻言,转头瞪他,耳朵尖却有点红,嘴上不饶人:“我用你买?咱俩是搭档,要买也是我给你买!” 她顿了顿,又故意上下打量周启明一眼,补刀,“不过你喝了估计也没用,你这脑子……嗯,也就这样了。” 周启明好脾气地笑笑,也不反驳,只是把自己饭盒里一块她爱吃的排骨,默默夹到了她碗里。 许知然:“……” 怪不得和程驰一个寝室的。 小柯捧着那盒牛奶,后知后觉地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拿着牛奶和泡面溜回自己的电脑前了。 二十四岁爱吃泡面仍在长个的爆炸头心里嘀咕:长不长个不重要,程哥和周哥好像也需要多喝牛奶,牛奶……补脑吧,恋爱脑也是脑! 第95章 出逃(七) 第二天一早,周启明带了两个侦查员,再次来到秦建国的公司。 这次秦建国依旧请假未到岗,不过在不在都无所谓了,毕竟这世界上长嘴的人很多,他不说自然有人替他说。 站在公司楼下,同行的年轻刑警小张有些挠头,低声问:“周队,咱这回怎么查?直接找他同事打听他感情问题?这……有点不好开口吧?而且范围也太大了。” 周启明看着进出公司大门的人流,表情平静,小张还是不懂,一般三十五以上,步入中年的职场,男女关系上…… “不用大海捞针。昨天他们主管的反应,你记得吧?” 小张回想了一下:“记得,那主管话说得含糊,但意思挺明显,知道秦建国有情况。” “对,”周启明点头,“关键是,他知道。如果他不知道秦建国外面具体是谁,或者压根就是个不相干的局外人,他反应不会那么微妙,甚至会直接说不清楚他私事。但他那表情,分明是知道,而且觉得这事有点那个,不方便明说。” 他看了一眼小张见他只是看着自己,就自己分析道,“这说明什么?说明秦建国这个交往对象,很可能就在他们公司内部,或者至少是跟公司有比较密切关联、以至于主管能察觉到的人。如果是完全无关的外人,主管未必会知道,就算听到风声,也不会是那种公司内部人心照不宣的反应。” 小张恍然大悟:“哦!所以范围一下就缩小了!就在他们公司或者关联圈子里找!” “没错。”周启明迈步往公司里走,“所以,我们今天的重点,就是找秦建国关系比较近的同事,尤其是可能知情或者察觉到什么的人。不用直接问他有没有情人,就问他和谁关系比较’、平时和哪些同事走得近,尤其是异性同事。注意观察他们的反应。” 不管什么场合,吃瓜都是人的本性,一定会有人好奇看向那个人的。 再次与主管沟通后,周启明和两名队员被允许在休息区与部分员工进行非正式谈话。 他们分批找了几个人,问题看似随意,围绕秦建国的工作习惯、为人处世、近期情绪变化等展开,并不时插入“他和部门里谁合作比较多?”“私下和哪些同事关系比较好?”这类问题。 大多数员工回答得比较官方,不外乎“秦副经理人挺和气”、“工作认真”、“和大家都还行”之类的套话。 就在他们询问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内向的男员工时,周启明注意到,斜后方工位上一个正在低头整理文件的女员工,似乎往这边瞥了一眼,但接触到周启明的目光后,又迅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手中的纸张。 周启明心中一动。 他结束了与当前员工的谈话,状似随意地在办公区走了几步,目光扫过那个女员工的工牌:行政部,李晴。 他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李薇看起来三十出头,保养得宜,穿着得体,气质温婉中带着点干练,比秦建国年轻些,但年龄差距并不夸张。 她似乎感觉到了注视,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周启明走到她工位旁,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李晴是吧?方便出来聊聊吗?关于你们公司秦建国副经理的一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 李薇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强自镇定下来,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啊?我……我跟秦副经理不熟,工作上接触很少,没什么可聊的……” 周启明看着她,脸上没什么压迫感,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平和,却一步不让:“只是想简单了解一下。在这里聊,或者去楼下咖啡厅坐坐,都行。当然,如果你觉得这里不合适,我们也可以请你到市局刑侦支队详细谈谈。” 李薇的脸色白了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眼神躲闪。 几秒钟的沉默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决心,低声道:“……楼下咖啡厅吧。” 第93章 她拿起自己的手提包,略显匆忙地站起身,率先朝电梯间走去,背影透着紧绷。 周启明给旁边的队员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继续留在公司询问其他人,自己则不紧不慢地跟在了李薇身后。 楼下咖啡厅,环境安静,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却驱不散李晴脸上的紧绷。 周启明点了两杯拿铁,将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又下单了十几杯美式,打算一会带回去。 李晴双手捧着温热的纸杯,指尖有些发白,视线低垂,不敢与周启明对视。 周启明笑了笑,那笑容既安抚又施加压力:“不用紧张,李女士。我们时间都宝贵,我就开门见山了。我问什么,你如实答什么,这样对大家都好。你被我单独带下来,时间久了,难免有人议论。你不想听闲话,我也不想浪费时间兜圈子,好吗?” 李晴抿了抿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周启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支小巧的录音笔,当着李晴的面按下录音键,放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运行嗡鸣。 “按照程序,我们的谈话需要录音。如果你提供虚假信息,需要承担相应责任。现在,我们正式开始。” 他的语气转为公事公办的严肃,“说说吧,你和秦建国,到底是什么关系?” 李晴的睫毛颤了颤,声音有点干涩:“他……算是我的上级领导。” 周启明看着她,脸上那点客套的笑意淡了下去:“李女士,我刚才说过了,不要浪费彼此时间。你们具体是什么关系,对我个人而言并不重要。但我需要你实话实说。因为,” 他稍微倾身,压低声音,“你们的关系,在你们公司恐怕已经不是秘密了。既然不是秘密,何必对我隐瞒?退一步讲,即使是秘密,在刑侦问询面前,你也不该隐瞒。明白吗?” 李晴的肩膀塌下去,像是被抽走了一丝力气。 她沉默了几秒,终于低声吐露:“我们……是男女朋友关系。” “好。”周启明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关系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年半前。”李晴的声音更低了。 一年半。 这意味着,秦建国在尚未离婚时,就已经与李晴开始了关系。 周启明心中了然,但脸上并未显露过多情绪,没有在婚内出轨这个道德问题上纠缠。 他继续问:“这一年半,关系一直保持?到现在?” “对。” “上一次私下见面是什么时候?” 李晴想了想:“大概……一周前吧。” 一周前? 秦建国八天前秘密到访小区,而秦朗的生日是七天前。 他八天前去那里,果然可能不是为了儿子生日。 “具体在哪儿见的面?”周启明追问,目光紧锁李晴。 李晴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捧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她似乎在进行激烈的心理斗争,眼神慌乱地游移。 周启明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手指在录音笔旁轻轻敲了敲,发出规律的轻响,像是无声的倒计时。 最终,李晴像是放弃了抵抗,颓然道:“在……在他前妻和儿子住的那个小区。” 周启明眯起了眼睛。 李晴艰难地解释:“秦建国……他毕竟是国企的中层,刚离婚就立刻公开新恋情,影响不好。虽然……虽然可能也瞒不住什么人,但他还是想尽量低调。所以……他给我在那小区租了套房子。他有时候去那边,不是去看前妻和儿子,是……是来找我。” 她说完,像是耗尽了力气,低着头不敢看周启明。 “你见过死者周淑慧吗?”周启明话锋一转,语气更沉,“她知道你的存在吗?” 李晴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知道。” “你们最近见过面吗?”周启明紧盯着她,不放过一丝表情。 李晴又不说话了,嘴唇抿得发白。 周启明伸手,作势要再次操作录音笔,提醒她正在录音。 “见过……”李晴终于开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带着无奈和懊悔,“就是……就是八天前,在小区里……遇见的。我当时……我不知道她知道我。我们……我们没什么,就是碰到了,很尴尬……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扭头就走了。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他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做出评判,只是说:“好,情况我了解了。如果后续调查还有需要,我可能还会联系你。你目前,还住在那个小区吗?” “……还住。”李晴低声回答。 “嗯。今天先到这里。保持通讯畅通。” 周启明结束了录音,收起录音笔,站起身,“下次见,李女士。” 他留下咖啡钱,转身离开了咖啡厅。 李晴独自坐在原地,盯着面前已经凉透的咖啡,脸色苍白,久久没有动弹。 第96章 出逃(八) 周启明带着关于秦建国情妇李晴的重要信息返回时,老唐也刚从社区风尘仆仆地回来,正插着腰在程驰办公桌前喝水,脸色因为奔走和思索而显得格外严肃。 “老唐,社区那边摸得怎么样?” 程驰问,陆一弦也放下手中的报告看了过来。 老唐抹了把额头的薄汗,放下杯子,翻开他那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跑了大半天,跟那片的老住户、居委会、还有片警都聊了聊。周淑慧母子住那儿一年多,情况比昨天了解的要深一些。” 他指向其中一页:“重点是这个隔壁王阿姨家。她丈夫,叫赵大勇,48岁,之前确实因为死者周淑慧长得标致,动过歪心思,有过言语甚至行为上的骚扰,不止一次。有老邻居亲眼见过他在楼道里堵着周淑慧说些不三不四的话,被周淑慧严词拒绝,也被当时在场的秦朗怒目而视过。” 程驰眼神一凝:“有实质证据或者报案记录吗?” “周淑慧没报过警,估计是怕惹麻烦或者担心对孩子影响。” 老唐摇头,但话锋一转,“不过,我去派出所调了赵大勇的档案,这人底子不干净。因为赌博和嫖娼被治安拘留过两次,还有一次打架斗殴的记录。虽然不是重罪,但说明这人品行不端,有暴力倾向和作案可能的底子。” “他现在人在哪儿?”陆一弦突然开口,这人黄赌毒,差点沾个遍。 老唐脸上露出“正要说到这儿”的表情:“问题就在这儿。我深入打听,尤其问了一圈他常去的牌档和几个酒肉朋友,综合信息看,赵大勇最近其实回来了,大概就是……一周多以前。但我去敲王阿姨家门,王阿姨一口咬定‘没回来,还在外头打工呢’。” “为什么隐瞒?”周启明刚进来,听到这里插了一句。 老唐摊手:“不清楚。可能是怕她老公惹上事,也可能是她自己心里有鬼,或者单纯不想跟警察打交道。但结合时间点,他回来不久,周淑慧就遇害,而且他有骚扰前科和案底,这个赵大勇的嫌疑就陡然上升了。” 他继续道:“我还具体问了之前秦建国来闹的那两次。邻居证实,当时赵大勇和王阿姨都在家,因为秦建国闹得凶,影响他们休息,赵大勇还出来骂过街,跟秦建国有过短暂冲突。后来秦建国消停了,这对孤儿寡母在有些人眼里可能就成了好欺负的对象,赵大勇那点歪心思可能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滋长的。” 程驰手指敲着桌面,迅速整合信息:“也就是说,赵大勇有动机、有作案可能、时间点吻合,其配偶王阿姨还在隐瞒他的行踪。” “对,”老唐点头,“所以我建议,立刻对赵大勇发布协查通报。他很可能已经跑了。” 程驰看向陆一弦:“医院那边,秦朗情况?” 陆一弦微微摇头,有些不忍:“状态非常不稳定。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严重,伴有解离倾向,且身体极度虚弱。目前完全无法进行任何有效问询,甚至连基本的生活自理和心理稳定都难以保证。短期内指望他提供线索不现实。” 老唐叹了口气:“唉,妈没了,孩子成这样……真是造孽。” 他随即又正色道,“那现在重点就是赵大勇这条线了。” 程驰当机立断:“老唐,你和小张,现在就去把王阿姨请到局里来,正式问询。” 他又转向刚坐下的周启明:“启明,你那边情况待会单独说。小柯,”他提高声音朝技术科方向喊道,“先别管别的了,立刻调取案发小区及周边所有能调到的监控,重点查找赵大勇的形象!把他户籍照片调出来比对!尤其是案发时间前后,以及王阿姨声称他‘没回来’的这段时间,看他是否在小区出现过!还有,查一下他的通讯记录和出行记录,看他可能往哪儿跑了!” “是!”小柯那边传来响亮的回应,紧接着就是噼里啪啦更加急促的键盘声。 周启明迅速将调查李晴的情况向程驰和陆一弦交代了一番。 第94章 听完,程驰手指敲着桌面,沉吟道:“那你觉得这个李晴,有杀人动机吗?” 周启明摇头:“从目前了解看,很难建立直接动机。如果是为了和秦建国在一起而清除障碍,周淑慧已经离婚,障碍基本不存在。如果涉及财产利益,理论上更应该针对的是秦朗这个直系继承人,而非已经离婚的前妻。李晴给我的感觉,更多是陷入婚外情丑闻被卷入命案的惊慌,以及对自身处境和名声的担忧,缺乏那种……强烈的、驱动她实施如此极端暴行的仇恨或利益诉求。” “那秦建国本人呢?”程驰问。 周启明思索着回答:“从体力和性格侧面看,他有家暴史,实施暴力有可能性。但动机……我说不准。他有了新感情,事业受影响也有限,似乎缺乏杀害前妻的强烈理由。而且他这个人,”周启明回忆着秦建国在询问室的表现,“给我的感觉是色厉内荏,遇到压力容易慌乱,不像能周密策划或冷静处理如此血腥现场的人。当然,这只是初步感觉。”简称窝里横。 陆一弦接着分析,他并不认为秦建国会用当,家暴的人会用的其实是拳头,但死者身上并未发现:“他隐瞒八天前行踪,现在看确有原因,害怕婚内出轨以及将情人安置在前妻附近的事情暴露,这对他维持现有形象和新关系都可能构成打击。这解释了他部分异常行为,但未必直接指向谋杀。” 周启明点头赞同:“是,而且从实际影响看,无论是家暴还是出轨,似乎都未对他职业造成毁灭性打击。他和周淑慧离婚后,至少表面看,矛盾似乎已经了结,经济上他也按时支付抚养费。所以……” “所以你们觉得,会是那个赵大勇吗?”周启明将话题引向老唐刚带回来的线索。 程驰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里,长长吐出一口气:“赵大勇这人,我还没见过。但老唐调查的情况显示,他有前科,有骚扰死者的劣迹,最近秘密返回又突然失踪,他老婆王阿姨还在隐瞒……这些点串起来,嫌疑度确实不低。” 他顿了顿,回想起案发当日王阿姨的表现,“那天王阿姨的状态,提到垃圾时反应异常,但整体看,倒不像是藏着杀人大事的那种慌乱,更像是……怕惹上麻烦或者想遮掩些什么不光彩的事。不过,一切等把人带到,问过再说。现在关键是,得先把赵大勇找出来。” 他抬头,目光落在站在一旁、正看着白板上线索图的陆一弦身上,商量着说:“我们找时间,还是得去医院看看秦朗。” 陆一弦闻言,将视线从白板移向程驰,几秒后,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嗯。除了秦建国和赵大勇这两条线,秦朗这边……作为最直接的关联人,也需要逐步跟进,虽然他目前无法提供信息。” 这时,陆一弦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走向自己临时的储物柜,从里面拿出一个干净的纸袋,走回程驰桌边,将纸袋放在桌上。里 面叠放着的,正是那天他换下的、已经洗净晾干的程驰的作训服和t恤。 “衣服,洗好了,谢谢。” 程驰正低头看着老唐的笔记,闻言头也没抬,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指了指自己办公室休息间的方向:“哦,放那边衣柜里就行。” “好。”陆一弦应了一声,拿起纸袋,走向程驰的休息间。 他推开门,里面简洁整齐,他将衣服拿出,看了一会,才发现上面被自己重新抓出褶皱。 他表情稍微有些不自然,将衣服抻了一下,才仔细挂进衣柜,关好门,再轻轻带上了休息间的门。 衣柜里,除了程驰的味道,还会有他的,他轻轻笑了一下。 虽然是洗衣液味,但是四舍五入没差。 就在他走回外间的时候,市局大楼外,远处街道的拐角,树影之下,那道瘦削的少年阴影再次悄然浮现,如同一个沉默而冰冷的幽灵,远远地望着刑侦支队窗口,片刻后,又悄无声息地隐没在渐浓的夜色里。 小弦老师,你很在意他吗? 我会告诉他的。 小弦老师,你不该走出来。 第97章 出逃(九) 协查赵大勇的通报已经迅速发出,各相关单位开始联动。 办公室里暂时没有新的紧急进展,只有小柯那边传来持续不断的、密集的键盘敲击声,以及偶尔低声与网安或交通部门沟通的简短对话。 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动静,夹杂着一个女人拔高的、带着不满和紧张的声音。 “哎呦我说警察同志,你们这到底是要干啥呀?把我带到这来……我该说的不都说了吗?我就是个报案的邻居,我能知道啥呀?你们不去抓凶手,老找我干啥呀?这算怎么回事啊这……” 是老唐带着王阿姨回来了。 老唐走在前面,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甚至有点过于和气的表情,对于身后王阿姨连珠炮似的抱怨和质问,他每一句都客气地“嗯”、“啊”、“对”、“您别急”,态度极好,但回答的内容要么是“配合调查是公民义务”,要么是“有些细节需要再跟您核实一下”,要么就是“很快就好,很快就好”,完美地做到了“每句都回应,每句都不正面解答”,让王阿姨有火发不出,只能更加焦躁地跟着走。 程驰听见外面的动静,从文件中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嘴角抽了一下。 老唐这套太极功夫,他见识过不止一次,对付这种情绪激动又试图掌握话语主动权的人,往往有奇效。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身旁的陆一弦身上。从今天下午案情分析会结束后,他就隐约感觉到陆一弦身上笼罩着一层比平时更沉静的、近乎沉闷的气场。 虽然陆一弦一贯话少表情少,但此刻那种安静里,似乎多了点难以名状的凝滞,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拖住了思绪。 程驰伸出手,很自然地拍了拍陆一弦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宽慰的意味:“开心点。” 陆一弦似乎微微一惊,从自己的思绪中被拉了回来,他转头看向程驰,眼神里有些许被打断的茫然,随即恢复了平静,否认道:“我没有不开心。” 程驰看着他,忽然短促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看穿不说破的调侃:“某些人的嘴角啊,从我认识那天起,就没见它往上抬过几回。” 陆一弦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角,动作有些突兀的可爱,他抬眼,略带疑惑地看着程驰:“有吗?” “没有啊,”程驰一本正经地摇头,“所以你就是不开心。” 陆一弦:“……” 他沉默了两秒,移开视线,声音低了些,带着罕见的疲惫:“也没有……不开心。就是最近……可能想的有点多。” 程驰脸上的玩笑神色收敛了些,目光变得专注而温和,他看着陆一弦,声音沉稳有力:“想得多,就允许自己想。想得多又不是错。”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却带着肯定,“但是,别老想着那些事是自己的错。” 陆一弦的身体微微一震,没有接话,只是垂下了眼睫。 程驰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站起身,走到陆一弦身侧,手很自然地搭上他的肩背,推着他往办公室外走的力道:“走啦走啦,王阿姨那边,你跟我去审,需要我们陆顾问帮忙呢!” 他一边说,一边朝正走过来的周启明飞快地眨了下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我带他出去透口气。” 周启明立刻会意,看了一眼被程驰半推着、显得有些怔然的陆一弦,默契地点了点头,没多问,只是对程驰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坐回自己位子,拿出之前的问询记录,开始重新梳理,看能否发现被忽略的细节。 程驰就这样搭着陆一弦的肩膀,半推半引地将人带离了气氛凝重、电话和对讲机声音不断的办公室区域,朝着相对安静些的走廊另一端走去。 陆一弦起初身体有些僵硬,但并没有挣开。 程驰的手掌宽大,隔着薄薄的衣物布料,传来的温度异常清晰,那热度起初只停留在肩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度和存在感。 然后,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那温度真的具有某种渗透力,陆一弦觉得那股暖意似乎渐渐扩散开来,缓慢地、一丝丝地,透过皮肤,渗入肌肉,甚至好像真的有那么一点点,悄无声息地,熨帖到了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着、泛着凉意的角落。 这感觉陌生而突兀,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却又奇异地没有产生排斥,反而是贪恋。 他没有说话,任由程驰带着他往前走,走廊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短暂地交叠在一起。 程驰的手一直搭在陆一弦肩上,没有拿下来,带着他走到了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这里相对安静,能望见楼下院子里稀疏的灯火和远处城市的霓虹。 站定后,程驰的手才从陆一弦肩上移开。那带着体温和力度的触碰骤然撤离,陆一弦心里竟莫名地咯噔一下,像是悬空的脚忽然失去了一个支撑点,一丝极淡的空落感转瞬即逝。 第95章 “来,跟着我。” 程驰的声音在安静的窗边响起,低沉而清晰,引导他跟随,“深呼吸。” 陆一弦下意识地照做了。 他从未觉得自己是这样听话的,尤其是在这种私人的、非工作的情境下。 他看着程驰,程驰也看着他。 “吸气——” 程驰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随之舒展。 陆一弦学着他的样子,将微凉的空气吸入肺腑。 “慢一点,再深一点……好,停一下,然后,慢慢吐出来。” 程驰的声音很稳,像在带领一场最基础的训练。 陆一弦照做,将胸腔里带着浊气的空气缓缓吐出。 重复了几次,他感觉到因为长时间高度集中和潜意识情绪堆积而紧绷的神经,似乎真的松动了一丝。 这时,程驰抬起一只手,伸出食指,竖在自己和陆一弦双眼之间的位置,距离适中。 “来,看着我的手指尖。” 陆一弦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根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的手指上。 “对,就这样,只看着它,别想别的。” 程驰的声音放缓,好似有什么魔力让人不自觉的放松,“跟着它,慢慢移动……” 他的手指开始极缓慢地左右平移,引导着陆一弦的视线和注意力。 陆一弦的视线追随着那指尖,纷乱的思绪似乎真的被暂时收束到了这个简单的焦点上。 过了一会儿,程驰忽然把手指往自己鼻尖一收,挑眉看着陆一弦:“哎,你怎么不对焦了?” 陆一弦的视线失去目标,下意识地重新聚焦在程驰含笑的脸上,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逗自己。 看着程驰那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坦荡荡的笑容,陆一弦紧绷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极轻地“呵”了一声,像是气音般的笑。 这次是真笑了。 “好了。”程驰也笑了,这次是满意的、带着暖意的笑。 他放下手,平时多了几分郑重,“我知道你心里有事,在这个案子发生之前,我就看出来了。那是你自己的事,我没问,是因为我觉得不该打扰。” 他目光坦率地看着陆一弦:“但我们现在是搭档,对吧?搭档的意思就是,如果你哪天想说了,我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随时有空。而且……” 程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陆一弦的手臂,力道亲昵又不逾矩:“万一,我就是那个能解决你烦恼的人呢?” 陆一弦看着程驰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那里面的温暖和担当如此直白,毫无遮掩。 他沉默了几秒,心中的坚冰在那目光的熨帖下,似乎又融化了一小角。 他极轻地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好。” 一个字,像是承诺,又像是接纳。 程驰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用力一拍陆一弦的后背,这次力道没控制好,拍得陆一弦往前踉跄了小半步:“行!那走吧,老唐今天也累够呛,王阿姨那边,咱俩去会会!干活!” 第98章 出逃(十) 程驰和陆一弦走进问询室时,老唐正四平八稳地坐在那里,听着王阿姨的抱怨,见他们进来,尤其是看到程驰递来的眼神,老唐立刻会意,点了下头,随即站起身,非常自然地对王阿姨说了句“您稍等,我们队长亲自来跟您了解情况”,然后便拿着自己的笔记本,步履稳健地走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老唐心里门儿清,程驰和陆一弦这对搭档,一个雷厉风行直觉敏锐,一个冷静锐利洞察人心,配合起来审这种心里有鬼又试图用虚张声势掩盖的对手,效果往往比他这个老好人唱红脸更好。 他乐得让贤,出去还能抽空捋捋其他线索。 问询室里,程驰在主位坐下,陆一弦则坐在他侧后方一点的位置,脸上已不见方才在走廊窗边的片刻松懈,恢复了惯常的疏离与专注。 “王阿姨,又见面了。” 程驰开口,语气不算严厉,却带着公事公办的直接。 王阿姨一见换了人,尤其是看到程驰和旁边那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冷脸,气势先弱了半分,但嘴上还是不饶人:“哎呦,程队长是吧?你们这到底是要干嘛呀?三番两次的,我是报案的呀!你们不去抓杀人的凶手,老把我叫来问东问西,这算怎么回事嘛!我还得回家做饭呢……” 她絮絮叨叨地抱怨了一通,程驰也不打断,只是静静听着,等她一口气说得差不多了,气息稍顿的间隙,他才不紧不慢地抛出一个问题: “王阿姨,你丈夫赵大勇呢?” 王阿姨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突然掐住了脖子。 她瞪大眼睛,脸上的血色褪去一些,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激动:“你、你们什么意思?问我丈夫干什么?他、他不在家!出去打工了!这跟周淑慧的事儿有什么关系?!” 陆一弦的声音适时响起,王阿姨的激动情绪对他没有半点影响:“根据我们调查,你丈夫赵大勇上周已经回来了。这个情况,你昨天报案时,以及刚才我们的同事询问时,为什么没有如实说明?” 王阿姨的瞳孔猛地收缩,手下意识地抬起来,似乎想捂住嘴,又硬生生在半空停住,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回、回来?谁、谁说的?他……他就是回来拿点东西,马上就走了!这、这有什么好说的?跟案子又没关系!你们怀疑他?!”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尖声叫出来的,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恐惧。 程驰看着她这副模样,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具压迫感:“看你这样子,好像很清楚我们为什么该怀疑他?那正好,咱们就好好聊聊你丈夫赵大勇。” “不、不可能!”王阿姨猛地摇头,语速飞快,像是要说服自己,“他是回来了,是上周……不对,是上上周?反正是回来过,但就待了一两天,一周前,对,一周前他又走了!真的!他就是个不着家的,出去也不干好事,我哪管得了他去哪儿!” “一周前走的?”程驰追问,“为什么走?去了哪儿?” “我哪知道为什么!”王阿姨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烦躁,“他腿长他自己身上,爱去哪儿去哪儿!说不定又去哪个牌桌上鬼混了,或者……反正没好事!你们去找他啊,问我有什么用!” 陆一弦再次开口:“之前你丈夫多次骚扰死者周淑慧,这件事,你为什么从未向我们提及?” 王阿姨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什么骚扰?!胡说八道!不就是……不就是搭了几句话吗?那能叫骚扰?周淑慧自己也不是什么……” 她突然意识到失言,猛地刹住话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眼神慌乱地转动,然后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声音发抖,“你们……你们的意思是……怀疑他杀了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虽然混账,但……但杀人……他不敢的!他哪有那个胆子!” 她嘴上说着不可能,身体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刚才那点虚张声势的刻薄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随之而来的是仿佛知道大祸临头的惶恐。 那表情不像是单纯为丈夫被怀疑杀人而恐惧,更像是一种…… “这人果然又惹上大事了”、“这次可能捂不住了”的绝望和慌乱。 程驰和陆一弦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王阿姨的反应,绝不仅仅源于丈夫被怀疑与这起谋杀有关。 她似乎对赵大勇可能犯事有着反射般的恐惧,仿佛赵大勇身上本就背着什么见不得光、甚至可能比眼前谋杀案更让她害怕的事情。 难道顺手捞着个惯犯? 两人心中同时掠过这个念头。 程驰盯着王阿姨,声音沉缓,却字字清晰:“王阿姨,你刚才说‘他不敢’、‘他没胆子’,听你这意思,好像很肯定他某些事不敢做,那……他敢做什么?或者说,他以前做过什么,让你觉得他也就那样,但这次可能不一样了?” 王阿姨浑身一颤,眼神飘忽得厉害,不敢与程驰对视,双手死死揪着衣角,嘴唇哆嗦着:“没、没……他能做什么?不就是……赌博,还有……还有那些不三不四的……都被抓过,你们一查就知道!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要找他就找他,别问我!我要回家!” 她说着,猛地站起身,作势要走,但腿脚却有些发软,扶着桌子才站稳。 程驰和陆一弦都没动,也没拦她。 程驰只是平静地说:“今天先到这里。你可以走了。但我们随时可能再请你来配合调查,关于你丈夫赵大勇,也希望你如果想起什么,或者有他的消息,主动联系我们。” 王阿姨如蒙大赦,连声说“好好好”,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问询室,背影仓皇。 门关上,程驰立刻起身,对因为王阿姨落荒而逃而来的周启明快速下达指令:“启明,马上安排技侦,监听王阿姨的手机通讯。再派两个机灵点的兄弟,楼下盯着,看她出去后跟谁联系,去了哪儿,特别是看她会不会试图联系赵大勇或者有其他异常举动。” 第96章 “明白!”周启明应声去办。 程驰走回办公室,陆一弦跟在身侧。 程驰揉了揉眉心,对陆一弦低声道:“老唐说赵大勇有赌博嫖娼的前科,按说王阿姨不该慌成这样,顶多是觉得丢人或者怕牵连。但她刚才那反应……不像。” 陆一弦点头:“她的恐惧有更深层的来源。她可能知道,或者强烈怀疑,赵大勇身上背着的事,远不止那些治安拘留的记录。她的第一反应不是为杀人嫌疑辩解,而是‘他又犯事了’的绝望。赵大勇消失的时间点又如此巧合……” 程驰接道:“感觉赵大勇背的,恐怕不止老唐查到的那点小事。这家伙可能是个惊喜。” 他眼神锐利起来,无论赵大勇是不是杀害周淑慧的凶手,就冲王阿姨这反应和他秘密返回又消失的行径,也必须把他挖出来,查个清楚。 第99章 出逃(十一) 夜色渐浓,市局刑侦支队的灯光依旧明亮。 程驰坐在办公桌前,眉头微锁,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正浏览着外卖软件,为大家点晚餐。 他点得很快,显然是常客。 尤其在选择某几样清淡菜品时,几乎没有犹豫。 陆一弦的口味偏好,在一次次共同加班、一次次“凑合一顿”中,早已被他摸得门儿清。 他们陆顾问平常看着大气老成,其实也是个小孩子胃来着,挑食的很。 “我们什么时候去医院看看秦朗?” 程驰一边下单,一边又提起了这个话题,像是心里总记挂着。 陆一弦刚刚放下内线电话,他刚刚又询问了医院那边的情况。 “问了主治医生和心理干预小组,秦朗目前仍处于极度封闭的状态,对外界刺激反应微弱,连心理医生尝试的初步接触都很难进行。他现在的心理状态……有点像退行到非常早期的阶段,表现出一种……寻找安全依恋的原始渴望,但又充满了恐惧和抗拒。短期内,恐怕无法进行任何有效沟通。” 程驰听了,点了点头,没有太多意外,只是“啧”了一声:“行吧,那先紧着我们能查的来。赵大勇这条线,无论如何得跟死,不管周淑慧的案子他沾没沾边,就冲王阿姨那反应和他这神秘消失的劲儿,这小子身上肯定背着别的货,说不定能挖出个大瓜。” 他说话时,头微微低着,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确认订单,侧脸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眉头因为思索而微微拧着,嘴唇无意识地抿着,手指时不时在屏幕上点一下。 那副认真扒拉外卖、同时脑子里还在高速运转案情的模样,褪去了平日的锋锐和队长威严,透出几分意外的专注甚至有点可爱的反差感。 陆一弦原本安静地坐在对面整理资料,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这样的程驰,心尖莫名地像是被羽毛轻轻扫了一下。 一种难以言喻的、细微的冲动驱使着他,他不动声色地拿起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机,解锁,调出相机,对准程驰那低头的侧影,飞快地、悄无声息地按下了快门。 就在他刚刚按下拍摄键,屏幕还停留在预览画面的那一刹那。 程驰突然毫无预兆地抬起了头,目光直直地朝陆一弦这边扫来。 陆一弦的心脏猛地一跳,仿佛骤停了一拍,一股做贼心虚的热流瞬间冲上耳根。 他手指一僵,差点没拿稳手机,强作镇定地将屏幕迅速按熄,面无表情地迎上程驰的视线,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微微沁出了一点汗。 不会吧。第一次就被抓包。 程驰似乎并未察觉那瞬间的偷拍,他只是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好东西,把手机屏幕转向陆一弦,语气带点献宝似的兴致:“哎,一弦你看,这家新开的店,有你说的那种清蒸黄花鱼,看图片挺像那么回事。要不要试试?看看正不正宗?” 陆一弦暗暗松了口气,面上波澜不惊,目光落在程驰递过来的手机屏幕上,点了点头:“好。” 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许知然和周启明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许知然脸上是不加掩饰的疲惫,但眼睛依然明亮,堪称高能量人群典范,只要累不死,她就能一直兴致勃勃地解刨。 “来来来,给大家报告一个好消息。”许知然把白大褂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语气夸张地说。 程驰头也不抬:“听你这口气,准是坏消息。” “程队长英明啊!”许知然拿起周启明适时递过来的温水喝了一口,“我们法医中心和痕迹检验科那边,最近被借调去支援一个大活儿,缉毒那边端了个不小的毒窝,顺藤摸瓜又扯出几条人命,现场物证堆积如山。我们这边的人手和机器都快被榨干了。所以……” 她抱歉地摊摊手,“你们从周淑慧家带回来的那些刀具,还有现场其他需要精细处理的微量物证,检测报告……恐怕得往后排一排了,最快也得三四天以后才能出详细结果。” “三四天……”程驰揉了揉太阳穴,这确实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时间在刑侦案件里往往是争分夺秒的。 周启明接过话头,汇报另一条线的进展:“程儿,秦建国和李晴那边,我们梳理了一下,暂时没发现与谋杀直接关联的强动机或证据。但秦建国隐瞒行踪、婚内出轨并安置情人在前妻附近这些事,本身也需要后续处理。至于那个赵大勇……” 他看向程驰。 程驰摆摆手:“赵大勇优先级最高,协查和盯梢都安排了。王阿姨的反应太不正常,这人绝对有问题。” 许知然听着,好奇地问:“李晴?赵大勇?这都谁跟谁啊?我才忙了一天尸检和支援,感觉错过了一个世纪?” 周启明便耐心地、简要地向她解释了秦建国的情人李晴,以及新浮出水面的嫌疑邻居赵大勇的情况。 许知然听完,夸张地捂住脸:“我的天……我才离开专案组视线一天不到,案情已经发展到如此错综复杂、人物关系如此……丰富的地步了吗?” 正好这时,外卖送到了。 食物的香气暂时驱散了案情带来的沉重感。 “吃饭吃饭!天大的事也得填饱肚子!”程驰招呼大家,难得的休息时间显得格外珍贵。 众人围拢过来,领取自己的餐盒,办公室里响起餐具碰撞和短暂的交谈声。 紧绷的神经在热腾腾的食物面前得到了片刻舒缓。 陆一弦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默默打开饭盒,里面果然是他偏好的清淡菜色,那条清蒸鱼看起来鲜嫩可口。 他拿起筷子,动作斯文地吃了几口,眼角余光瞥见程驰正在跟老唐讨论赵大勇可能潜逃的方向。 他的心跳,似乎又悄悄快了一拍。 趁着没人注意,他极其快速地将手机解锁,屏幕亮起,那张刚刚抓拍的照片瞬间映入眼帘。 灯光下男人专注的侧脸,微微拧起的眉头,抿着的嘴唇,还有那副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带着点生活气息的可爱模样。 只是匆匆一瞥,陆一弦便立刻按熄了屏幕,仿佛那小小的屏幕会烫手。 他低下头,专心吃饭,但胸腔里,那股因为差点被抓包而后怕、又因为偷藏了某个秘密而泛起一丝奇异满足感的悸动,却久久未曾平息。 那感觉陌生又鲜明,像一颗不小心落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无声地扩散。 第100章 出逃(十二) 晚饭后,由于关键物证检测需要等待,赵大勇的协查和监控正在铺开,而秦朗那边暂时无法接触,手头能立刻推进的工作似乎暂告一段落。 程驰不是那种让队员无意义耗着的领导,他看了看时间,一挥手:“行了,今天都辛苦了,手头没急活的,先下班休息,保持电话畅通。” 大家纷纷应声,开始收拾东西。 许知然哀叹一声,还得回法医中心继续支援缉毒支队的案子,苦哈哈地先走了。 老唐也捶了捶腰,拿着他的保温杯慢悠悠离开。 程驰和陆一弦也收拾好桌面,准备离开。 程驰一抬头,发现周启明还稳稳地坐在工位前,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着什么,神情专注,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不走?”程驰问。 周启明抬起头,眯了眯干涩的双眼,语气平常:“你们先回。我手头还有点秦建国和李晴的社会关系信息想再捋一捋,顺便看看小柯那边监控筛查有没有能衔接上的点。” 他想了想,补充道,“反正回去也没什么事。” 程驰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瞥旁边陆一弦,了然地“哦”了一声,嘴角勾起一点弧度:“行,那正好,你也算自愿加班。一会儿你让小柯有空的时候,再深挖一下秦建国和李晴的网络社交痕迹,微信、微博、论坛账号什么的,都过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隐藏的联系人或者不同寻常的言论、情绪发泄,特别是案发前后。” “明白。”周启明比了个ok的手势,目光又落回了屏幕。 第97章 程驰这才转向陆一弦,语气自然:“走吧,咱下班。” 两人并肩走出市局大楼,融入城市的夜色中,各自驱车离开。 程驰回到家,甩掉鞋子,几乎是把自己扔进了沙发里,发出一声满足又疲惫的叹息。 他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却像过电影一样,自动回放着今天的线索:秦建国闪烁的眼神,李晴惶恐的坦白,王阿姨那深不见底的恐惧,还有那个消失在迷雾里的赵大勇…… 还有秦朗。 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海里碰撞、重组。 身体是放松的,大脑却还在惯性运转。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瘫着,直到睡意慢慢袭来。 陆一弦回到自己简洁到近乎冷清的公寓。 他先换了居家服,然后走进卧室,并没有立刻休息。 他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从最里面取出一个深色的绒面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没有贵重首饰,只有几张老照片,一枚褪色的橄榄枝胸针,以及一张边缘已经微微磨损、字迹有些淡去的登机牌。 那是十年前的。 目的地,非洲某战乱国家的首都。 他拿起那张登机牌,指尖轻轻抚过上面模糊的航班信息和日期,眼神变得幽深而复杂。 他沉默了许久,房间里只有他轻缓的呼吸声。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低语出声,像是对着虚空,又像是对着自己心中某个尘封的角落:“也许……这一次,我真的会等到一个答案了,对吗?” 他将登机牌小心地放回原处,合上盒子。 然后,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亮起,是默认的星空壁纸。 他点开相册,找到了傍晚偷偷拍下的那张照片,程驰低头专注点外卖的侧影。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他原本想把它设为壁纸,但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太明显了,程驰万一看到…… 他退出相册,点开微信,找到了和程驰的聊天窗口。 他们的聊天记录极其简单,几乎全是工作相关:“报告发你了。”“收到。”“几点开会?”“现场地址。” …… 干净得没有任何多余痕迹。 陆一弦点开设置,将这张照片设为了与程驰聊天窗口的背景图。 这样,只有当他点开这个对话框时才能看到。 但他看了看那寥寥无几的聊天记录,又觉得能看到的机会还是太少了。 他起身,走到书房一角,那里放着一台照片打印机,他连接手机,选择了那张照片,调整了尺寸和色调,按下了打印键。 机器发出轻微的运行声,不一会儿,一张色泽清晰、质感颇佳的小幅照片被吐了出来。 不大,比拍立得相纸稍小一圈,正好。 陆一弦拿起照片,仔细端详。 灯光下男人毫无防备的侧脸,微蹙的眉头,抿紧的唇线,甚至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阴影都被清晰地捕捉下来。 他找出一个透明的、不带图案的手机壳,将这张小小的照片,仔细地塞进了手机壳与手机背面之间的夹层里。 这样一来,照片就贴在了手机背面,被他握在手中,或者放在桌上时,都能隐约看到,却又隔着手机壳,不算太直接。 只知道有照片,却不知道是谁。 他重新装好手机,握在手里,指尖能感受到背后照片的轻微突起。 他将手机轻轻按在胸口的位置,停留了片刻,闭上眼睛。 那些纷乱的过去,血色的记忆,人性深处令他战栗的黑暗…… 此刻,似乎都被掌心下这张小小的、带着温度的照片,暂时隔开了一层。 他在等。 等这个案子的真相,或许,也在等自己内心某个问题的答案。 夜更深了。 陆一弦公寓楼下,昏黄的路灯光晕边缘,树影婆娑。 第二天清晨,陆一弦走出公寓楼。 初秋的晨光清亮,空气中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凉意。 他如常走向停车位,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壳上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里面那张小小照片的存在,唇角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细微、却让他后颈寒毛瞬间立起的异样感悄然攫住了他。 那是一种被窥视的感觉。不是普通的打量,而是带着粘稠的、评估般的,甚至隐隐含有恶意的注视。 那目光如同冰冷的蛇信,隔着一段距离,却精准地舔舐着他的后背。 陆一弦的脚步顿住。 他迅速但克制地转头,目光锐利地扫过身后的街道、对面的商铺、小区的绿化带,以及零星几个晨练或赶早上班的路人。 一切如常,没有任何人表现出异常的停留或关注,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是他太敏感了吗? 长期的犯罪心理研究让他对注视本身格外敏锐,但如此明确的、带有负面意图的感觉…… 他皱起眉,仔细回想。 自己生活规律,社交简单,工作上或许触及过某些黑暗,但应该不至于引来如此私人的、近距离的窥探。 或许,真的是最近案子太耗神,加上自己心里那些翻涌的旧事,导致有些草木皆兵了。 陆一弦按了按眉心,决定不再深究。 等这个案子了结,他或许真的需要好好休个假,放空一下。 顺便也该认真规划一下,那个关于恋爱的、在他心里逐渐清晰起来的课题了。 他拉开车门,将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安暂时抛在脑后。 来到市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已经有人了。 程驰已经到了,正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关系图沉思。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脸上没什么熬夜的疲惫,反而精神奕奕。 “来了?”程驰招呼了一声。 大办公室另一角,属于周启明的那个小单间的门虚掩着。 昨晚许知然支援缉毒支队那边的解剖和物证分析,几乎熬了个通宵,凌晨才回来。 周启明便自然而然地贡献出了自己那间摆设一样,大半年没人进的副队长办公室,让许知然能有个相对安静的地方补觉。 至于周启明自己,大概率是在外面大办公室的椅子上或者哪个空置的工位上对付了几个小时。 程驰走回自己办公桌,拿起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纸袋,走到陆一弦面前:“吃早饭没?” 陆一弦其实吃了。早上心情莫名很好,他甚至难得有兴致给自己煎了个培根鸡蛋三明治,配了黑咖啡。 但此刻,他看着程驰手里的纸袋,还有对方那副“我猜你就没吃”的笃定表情,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变成了一个简单的:“……没有。” “那感情好,”程驰果然笑了,把纸袋塞进他手里,“特意买的,尝尝这家,听说挺不错。” 他挑了挑眉,补充道,“香菇青菜的,没肉馅。我记得你不吃那个。” 陆一弦接过纸袋,指尖触碰到温热的包子,那温度似乎顺着指尖一路蔓延。 他垂下眼睫,低低“嗯”了一声。 程驰自己也拿了个肉馅大包子,一边大口吃着,一边走到小柯的工位旁,顺手把另一个肉包放在小柯手边,胡乱揉了揉小柯因为熬夜而有些乱糟糟的头发:“哎呦,我们技术科的大功臣,辛苦了辛苦了,多吃点补补脑子。” 他直起身,目光不经意间又掠过不远处正在安静吃包子的陆一弦。 晨光透过窗户,给陆一弦垂落的发丝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柔光,顺滑地贴着他的侧颈。 程驰心里莫名地又飘过那个念头:这家伙的头发,到底是怎么养的?看着比小柯这鸡窝头顺眼多了…… 小柯心惊胆战地让他程哥揉脑袋,技术科的头发可是很珍贵的。 程驰甩开那个无关案情的想法,问小柯:“怎么样,王阿姨那边监听有动静吗?” 小柯嘴里塞着包子,手悄悄捂住自己的脑袋,含糊但迅速地汇报:“监听显示,王阿姨昨晚到今天早上,给赵大勇那个号码打了不下十个电话,但一直没打通,提示关机。我们尝试定位赵大勇的手机信号,从昨晚我们开始监控起,就一直处于离线状态,没有开机记录。看来他是真跑了,而且很警惕,可能用了别的通讯方式,或者干脆把手机扔了。” 程驰咬包子的动作停了停,眉头皱起:“跑得这么干脆……” 这时,陆一弦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半个包子:“查一下他名下的身份证、银行卡,近期有没有购买车票、机票、船票的记录。除了案发前后,之前的也查一下。” 小柯连忙咽下食物,点头如捣蒜:“好的陆顾问!我马上查!” 第101章 出逃(十三) 熬了一个大夜的周启明,显然并未打算补觉。 他眼底带着血丝,但精神依旧干练,直接开车去把秦建国请回了市局,送进了问询室。 第98章 程驰正和陆一弦讨论着赵大勇可能的逃窜方向,见周启明回来,还带着这么个成果,挑了挑眉:“哟,周启明同志,吃早饭了没?” 周启明点点头,晃了晃手里提着的纸袋和一杯咖啡:“吃了,路上买了点。” 纸袋上的logo显示是家挺有名的西式简餐店。 程驰乐了,眼神在周启明脸上转了一圈,又瞥了眼他那间虚掩着门的副队长办公室,摇头笑道:“周启明啊周启明,你这人……你真是……”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笑意里的了然和调侃不言而喻。 他转而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陆一弦,压低声音,带着点咱不能输的劲儿说:“看见没?下次咱俩早饭也别光包子对付了,也整点不一样的。咱俩搭档,伙食标准也得提上去,不能被比下去。” 陆一弦看着他孩子气般的攀比,有些无语,又觉得有点好笑,没接话。 程驰自己说完也笑了,正了正神色:“行,那我先进去会会这位秦先生。” 这时,刚去食堂吃完早饭回来的老唐走了进来,恰好听到程驰后半句,又看了看周启明手里的早餐袋和咖啡,了然地笑了笑。 队里年轻人那点心思,他看得明白。 他走到周启明身边,声音不大,带着长辈式的关切:“启明啊,这洋玩意儿当早饭,偶尔吃吃还行。小然熬了个大通宵,肠胃正弱着呢,下次还是买点热粥啊、馄饨啊什么的,好消化,也养人。” 周启明被说中心事,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连连点头:“嗯嗯,唐叔说得对,下次买粥。” 老唐慈和地笑了笑,转而看向程驰:“程儿,这就开始问询秦建国了?” 程驰摸了摸下巴,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嗯,带审讯室去。” 这话一出,旁边的陆一弦微微愣了一下,抬起眼看向程驰,眼神里带着疑问:“你怀疑他?” 不仅陆一弦,连刚抿了口咖啡的老唐和小柯都停下了动作,看向程驰,只有周启明淡笑不语,他大概知道程驰要做什么。 按照之前的分析,秦建国的杀人动机并不充分,行为模式也存在矛盾。 程驰看着陆一弦略带困惑的眼神,又扫过老唐和小柯,忽然咧嘴笑了:“不不不,单就杀人这事,我不太怀疑他。就他这种只敢在家里对老婆孩子耍横的窝里横,我看他干不出这么疯、这么绝的事。”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但是,他向警方隐瞒重要事实,他本身就有嫌疑。而且,家暴,出轨,对亲生儿子不闻不问,秦朗在那屋里守着母亲的尸体,身心崩溃到那种地步,出现失禁、完全失去自理能力的情况,他这个当爹的,一次都没去看过,没问过。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烂人。” “审一审这种烂人,不过分吧?万一他除了这些,还干了别的什么糟烂事呢?比如贪污?利用职权谋私?这种烂人,心里有鬼的地方多了去了,审一审,说不定就能审出点别的惊喜。就算审不出,让他难受难受,替周淑慧和秦朗出口憋屈气,不行吗?” 陆一弦听着程驰这番话,看着他因为情绪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他发现自己对程驰的了解,似乎总是在增加新的维度。 这个人远不止他最初看到的那个阳光、务实、执行力强的刑警队长。 他嫉恶如仇,有棱角分明的道德底线,会对弱者抱有深切的同情和不平,甚至会有这种带着点任性却出自善意的举动。 他就像一座蕴藏丰富的矿脉,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挖掘,会发现怎样闪光的品质。 程驰发泄完,似乎也觉得自己的理由有点私人化,他摸了摸鼻子,看向陆一弦,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深处那份坚持未变。 他朝陆一弦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的姿态: “陆顾问,现在,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审一审这个……烂人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却更显郑重,“周淑慧已经不在了,我们能为她做的,其实很有限,无非是找出真凶,让她沉冤得雪。但她的冤屈,恐怕不止于死亡这一桩。生前的羞辱、恐惧、无奈……太多了。我能力有限,但至少,我想用我的方式,为她,哪怕只是稍微洗刷掉一点点生前的憋屈。尽我所能。” 周启明看着程驰,有点无语地撇了撇嘴,真是同人不同命。 好多年前,他们大学附近有个偷拍狂,又高又壮,流里流气,被偷拍的女生有的不敢声张,敢声张的报警之后,这人被抓进去,没几天,又出来作案。 热心市民程先生提溜着另一名热心市民周先生,捎带着热心诱饵许女士,来了一招瓮中捉鳖。 在程先生的指挥下,许女士正当防卫,他们俩拉架,一个不小心又一个不小心,把这人给不小心够呛,估计伤筋动骨好几百天的程度。 程先生后来还托人盯着他,基本上每次他想干什么的时候,就有人来一场正当防卫。 不过都是点到为止,这种人最是欺软怕硬,看有人专门盯着他,也就不敢作恶了。 周启明抿了抿嘴,看来热心市民也区别对待,当年他可是被从上铺直接拉下来,哪有什么握手仪式。 陆一弦静静地看着他伸出的手,又抬眼迎上程驰坦荡而坚定的目光。 几秒钟的沉默后,他极轻地吸了口气,然后伸出手,握住了程驰的手。 不是礼节性的轻握,而是带着力度的、确切的交握。 “好,”陆一弦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我和你一起。” 老唐在一旁看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欣赏程驰,不仅仅因为程驰的能力,更因为程驰骨子里那份正直和温度。 他转向陆一弦,语气诚恳:“小陆顾问,正好借这个机会,唐叔也想跟你说两句。之前……林小雨那个案子的时候,唐叔对你有些误解,说话冲了些。其实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道个歉。当时对你的理论和方法,是有点……先入为主的偏见。” 老唐看着陆一弦,眼神里是长辈的宽和与担忧:“唐叔想说的是,凡事啊,别总往最坏处想。办案是这样,看人……也是这样。当你觉得所有人、所有事都可能藏着坏心眼的时候,你自己吸收的负能量就太多了,时间久了,伤身,更伤心。你研究的那个课题很高深,我们这些老家伙可能不懂,但我们希望你能试着……多相信一点队友,也多相信一点,这世上不全是你研究的那些坏种。人这一辈子,可能都在琢磨各种课题,你的课题特别,但别让它把你困住了。” 老唐这一辈子虽然都在一线,见识过不少凶残的案子,但是对于这个世界,他永远是宽和乐观的态度。 自己吃苦受累没关系,就希望后辈能少些忧愁和苦楚,我知道陆一弦的课题深奥,但是他更知道,长期揣摩恶人的心理,会伤害自己。 他不希望他看着的孩子受到伤害,这心里的伤难治得很。 陆一弦听着老唐这番肺腑之言,有些动容。 他这些年因为研究方向和个人经历,确实习惯了以最冷静、甚至最严苛的视角剖析人性幽暗,遭遇的质疑、排斥乃至伤害并不少。 老唐最初的反对,其实并不算最尖锐的。此刻听到这番带着歉意和关怀的劝导,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回道:“唐叔,您言重了。其实……没有。” 程驰适时地插进来,揽住陆一弦的肩膀,对着老唐笑道:“老唐,那你以后可得对我们陆顾问好点,多照顾着。” 老唐笑呵呵地连连点头:“好好好,那必须的!” 角落里的小柯,一边咬着已经凉了的包子,一边眨巴着眼睛,津津有味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觉得,在这个支队干活,虽然累,虽然经常面对黑暗,但心里是暖的,是亮的。 他觉得他还能再看一晚上的监控! 程驰松开了陆一弦的肩膀。 “走吧,”他对陆一弦说,率先走向审讯室,背影挺拔,步伐坚定。 陆一弦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清冷的侧脸上,嘴角的线条却比往日柔和许多。 热心市民周先生则是小心翼翼地去自己办公室送早餐,顺便感慨一句,秦建国估计得脱层皮,程先生在某些时候还是比较像他二哥的。 第102章 出逃(十四) 审讯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将外界的嘈杂隔绝。室内光线冷白,空气凝滞。 秦建国坐在固定的椅子上,脸上混杂着不安和被强行带来的恼怒,他梗着脖子,试图先发制人:“程队长,你们这什么意思?我又犯什么罪了?凭什么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来?!” 程驰拉开他对面的椅子,不紧不慢地坐下,身体放松地往后靠了靠,没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平静地、甚至带着点似笑非笑的神情,上下打量着秦建国。 那目光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秦建国渐渐有些坐不住,眼神开始飘忽。 第99章 就在秦建国快要按捺不住再次开口时,程驰才悠悠地抛出第一个问题:“李晴,是谁?” 秦建国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去大半,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像是被噎住的声音。 他猛地挺直背脊,色厉内荏地提高音量:“什、什么李晴?你……你什么意思?!” 程驰看着他这副心虚气短的模样,嘴角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却没什么温度。 “现在还瞒着,有意思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锁死秦建国,“八天前,你去那个小区干什么,我们一清二楚。为什么去?别告诉我你是去看儿子。”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你这个人,玩得还挺潮啊。把前妻、儿子,和……之前的婚外情对象,哦,现在该叫现女友了?放在同一个小区住着,方便你两头跑?亏你想得出来这种齐人之福。” 秦建国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额角渗出冷汗。 他在单位里或许能对下属摆摆谱,在家里能对前妻儿子挥拳头,但在程驰这种气场强大、目光洞悉、手中握着证据和权力的刑警面前,他那点虚张声势的底气瞬间土崩瓦解。 他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发不出连贯的声音。 程驰不再逼问李晴的事,身体重新靠回椅背,换了个更松弛却更显压迫的姿势,仿佛闲聊般提起另一桩:“听说,你家暴。” “没有!我没有!” 秦建国像被踩了尾巴,立刻尖声否认,声音却虚得发飘。 “呵,”程驰短促地笑了一声,眼神冰冷,“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家暴这事儿,知道的人恐怕不少吧?”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带着探究和更深沉的审视,“但我更好奇的是……看你这偷偷摸摸的德行,李晴跟你的时候,你还是已婚身份吧?李晴现在单身?不会……是你逼她的吧?” 程驰其实知道李晴是自愿,至少表面是自愿与秦建国交往。 但他就是要诈一下,观察秦建国的反应。 果然,秦建国像是被戳中了某个更隐秘、更疼痛的穴位,脸色从苍白转为一种难看的青灰,眼神里闪过极致的慌乱和一种被说中心事的狼狈,他甚至下意识地避开了程驰的目光,手指紧紧抠住了椅子的边缘。 一直安静坐在程驰侧后方观察的陆一弦,此刻抬起了眼,清冷的目光落在秦建国急剧变化的表情和肢体语言上。 他适时地开口,沿着程驰撕开的口子划了下去:“看来,你确实逼过别人。逼她做什么呢?保持沉默?维持关系?还是……其他更过分的要求?” 程驰接过话头:“你这样的,一个小领导,手里有点小权力,能用来逼人就范、掩人耳目的事情……恐怕不少吧?这些东西,应该经不起细查。” 他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本来,如果你老老实实,配合调查,把该说的说了,这些破事,我们未必有兴趣翻你的旧账。但你选择了撒谎,隐瞒,把自己放在了嫌疑人的位置上。那么,对不起,按照程序,对你进行全面调查就是必要步骤了。在这个调查阶段,经侦那边能顺藤摸瓜查出你多少丰功伟绩,我可就不知道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的秦建国,声音沉缓而有力,每一个字都砸在对方心上: “你撒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去圆,最后圆不上,就得付出代价。把前妻儿子和情人放一个小区,是你不堪的心思。对警方隐瞒,是你愚蠢的选择。现在,为你这些龌龊和愚蠢买单吧。” 程驰说完,不再看秦建国一眼,拿起桌上根本没翻开几页的笔录本,随手合上,对陆一弦示意:“走吧。” 陆一弦也随之起身。 他走到门口,脚步微微一顿,回头,最后看了秦建国一眼。 那个曾经在家里耀武扬威的男人,此刻像一摊烂泥般萎顿在椅子里,眼神空洞,充满了被彻底揭穿、等待未知惩罚的恐惧。 陆一弦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清冷的眸光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看待实验室标本般的明晰。 人性的虚弱与不堪,在此刻显露无疑。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审讯室,门在身后关上,将秦建国和他的恐惧彻底隔绝在内。 走廊里,程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刚才审讯时那种外放的压迫感收敛起来,眉宇间却染上一丝复杂的沉郁。 他边走边对陆一弦低声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周淑慧……她当初选择离婚,带着孩子搬走,大概已经是用尽了她全部勇气,能为孩子和自己争取到的最好出路了。” 他眼前仿佛闪过那个温婉却终被生活磨去了光彩的女人身影,还有现场那个蜷缩在血泊边的少年。 “她以为自己逃出来了……可惜,最后还是没逃掉。” 他停下脚步,望向窗外明晃晃的日光,声音很轻,却带着不甘和执拗:“我能力有限,破案是本分。但至少……在破案之外,我得再替她撕开一道口子。让该曝光的东西曝光,让该难受的人难受。起码……让她死后,能少背一点生前的憋屈。” 这不是程序手册上的要求,甚至有些逾越侦查范畴。 陆一弦走在他身侧,听着他的话,看着阳光下他线条硬朗却神情柔和的侧脸。 那胸腔里,隔着衣物和手机壳,照片贴合的位置,似乎又传来一阵平稳而令人安心的暖意。 秦建国那边的问题很快有了眉目。 经侦的同事初步核查后发现,他确实利用职务之便贪了些钱,数额不算特别巨大, 但性质恶劣。 这些不义之财,他一分一毫都没有用在曾经的妻儿身上,周淑慧和秦朗过着何等清苦的生活,与他毫无关系。 调查还顺带挖出利用副总监职权潜规则年轻女下属的腌臜事,甚至更早之前,在他还是个小组长时,就不老实。 这些烂账,程驰没让刑侦这边耗神,直接让周启明协调,把查实的材料打包,该移交的移交,该上报的上报。 程驰表示,证据确凿就按程序办,他这可是响应号召,积极履行公民举报违法犯罪的权利和义务。 眼下,秦建国自有他的去处要交代,但这并非侦破周淑慧血案的核心。 程驰和陆一弦都清楚,他们现在的首要目标,是找到那个行踪成谜的赵大勇。 同时,致命的凶器依然不知所踪,痕检那边因支援其他案件,关键比对结果迟迟未出,这让他们手头的物证链条无法闭合。 被动等待不是办法。 办公室里,程驰指尖敲着桌面,目光扫过白板上纷乱的线索,最后落在陆一弦沉静的侧脸上。 “咱们不能这么干等着。”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思索。 陆一弦抬起眼,与他对视一瞬,然后目光也移向白板,在李晴这个名字上停留。 “我们还没有正式接触过她。” 程驰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之前是周启明在咖啡厅对李晴进行的初步问询,那更像是一次谈话。如果现在他们两人直接上门,属于突击性的正式走访,对方没有准备,或许能观察到更真实的状态。 虽然秦建国声称与李晴是你情我愿,周启明接触后的感觉也倾向于李晴并非被强迫,但考虑到秦建国有强迫他人的前科,这段关系里是否存在隐藏的胁迫、压抑的怨恨,或者其他不为人知的纠葛,仍需进一步审视。 “去看看她,”程驰下了决定,“正好,回来的时候可以顺路再进一趟案发现场,有些角落或许还得再看看。” 他们不再耽搁,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一同离开了办公室,驱车前往那个老旧小区,决定直接去找李晴。 第103章 出逃(十五) 车子驶出市局,汇入午后的车流。 程驰手握方向盘,开得比平日沉稳许多,那辆惯常被他开出凌厉气势的suv,此刻只是平稳地随着车流前进。 他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陆一弦,对方正安静地看着窗外,侧脸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说起来,”程驰率先打破了车内的宁静,声音带着闲聊般的随意,“为什么你特别想去看李晴?” 陆一弦闻言,缓缓转回视线,落在程驰专注开车的侧脸上。 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想听实话吗?” 程驰挑眉,迅速看了他一眼:“什么实话?说说看。” “我……”陆一弦似乎在斟酌用词,语速比平时更慢一些,“我之前假设过,李晴跟着秦建国,可能是有所图。图他的条件,或者他能带来的某种便利。”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这两天看下来,秦建国这个人,对前妻儿子吝啬至此,自身品行也……他不太像是能提供稳定好处或值得长期投资的对象。而李晴的工作职位,似乎也并非秦建国运作所得。那么,她图什么呢?” 第100章 程驰一边注意着路况,一边思索着陆一弦的话。 “你觉得她有别的目的?” “我觉得这段关系不对劲,”陆一弦承认,眉头蹙起,“但我指的不止是她对秦建国的目的。我是说……”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下定决心说出那个推论,“她可能抱有某种……强烈的负面情绪,甚至……”他怕是自己想多了,有些犹豫。 “甚至杀意。”程驰接上了他没有说完的话,声音沉了下来,“总之,她见过死者一面。” 他打了转向灯,车子平稳地拐入通往那个小区的街道,“所以,我们走这一趟是对的。” 前方的路因为修地铁有些拥堵,车速慢了下来。 程驰干脆放松了握着方向盘的手,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老旧楼群,语气变得有些悠远:“查案子有时候就是这样,眼前好像有无数条岔路,每一条都可能通向真相,也可能只是死胡同。你不知道哪条是对的,那就没办法,可能得一条条去试,把能走的路都走一遍。” 他转过头,看了陆一弦一眼:“但是没关系。只要花出去的时间、走过的路,最终能换来一个真相,就值了。哪怕……” 他声音低了些,“哪怕这个真相,死者自己已经听不到了。可真相本身,就有它的分量,有它的能量。每一个真相,都应该被推到阳光底下,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让该负责的人负责。” 说完,他空出右手,很自然地伸过去,用力拍了拍陆一弦的肩膀:“所以,别焦虑。路还长,但我们人在,一步一步走。周淑慧的清白,我们肯定给她找回来。” 程驰每天变着法安慰陆一弦,他觉得自己也许需要买一本鸡汤大全,鸡汤这玩意虽然没用,不过,有营养! 还好喝,不喝白不喝。 程驰的手掌温热有力,隔着薄薄的衣物传来清晰的触感和温度。 陆一弦没有躲闪,只是在那份重量和暖意落下时,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轻轻嗯了一声。 车子按照周启明提供的地址,准确停在了李晴所住的单元楼下。 两人下车,抬头看了看这栋与周淑慧家所在单元相邻、外观同样陈旧灰暗的居民楼。 陆一弦的目光在楼栋之间丈量了一下距离,声音平静地指出:“她上次说只和周淑慧偶然见过一面。这个距离,这么近,只见过一面,可能性很低。” 程驰嗤笑一声:“对,离得这么近,楼上楼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只碰见过一次?鬼才信。走,上去会会她。” 两人上楼,来到李晴家门前。 程驰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门。 门内一片寂静,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细微的、略显迟疑的脚步声。 门被拉开一条缝,李晴的脸出现在门后,她看起来有些憔悴,眼底带着疲惫和未散的惊疑。 当她看清门外站着的是两个陌生男人,且气质迥异于常人时,脸上立刻浮现出戒备和一丝慌乱。 “你们是……?” 李晴的声音带着不确定,手抵着门,没有完全打开的意思。 程驰脸上露出一个介于礼貌和锐利之间的笑容,动作利落地掏出警官证,递到门缝前让她看清:“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程驰。这位是我的同事,陆一弦。李女士,我的同事周警官之前应该找过你了解情况。现在,我们还有一些问题需要向你核实,方便进去谈谈吗?” 李晴的目光在警官证上停留了几秒,脸色白了白,眼神闪烁不定,但最终还是让开了门,声音干涩:“……方、方便,请进。” 程驰和陆一弦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彼此心领神会。 进门后,李晴有些手足无措地请他们坐,下意识地说:“我……我给两位倒杯水吧。” 程驰却摆摆手,很自然地接口,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啊,不用麻烦。不过我这位同事,”他指了指陆一弦,脸上露出一点拿他没办法的无奈笑意,“刚才上楼扶了一下你们楼梯的扶手,手上沾了点灰。他这人有点洁癖,不洗一下浑身不自在。李女士,借你家厨房水龙头用一下?放心,我们就用厨房,不进你们女士的卫生间。”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又显得体贴周到。 李晴愣了一下,忙点头:“哦,好,好的,厨房在那边,请便。” 陆一弦对程驰微微颔首,便朝着厨房方向走去。 他的动作看起来只是单纯去洗手,却快速而细致地掠过厨房的每一个角落。 灶台、橱柜、刀架…… 他注意到刀架上插着几把常用的中式菜刀,型号普通,但没有看到那种尖头的水果刀。 他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作响,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冲洗双手,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水槽、沥水架以及垃圾桶。 片刻后,他擦干手,走出厨房,对李晴礼貌地点了点头:“谢谢。” 与此同时,程驰的目光已经将客厅扫视了一遍。 房间收拾得干净,但透着一种临时居所的简洁。 李晴,不喜欢这里。 他的视线在茶几上顿了顿,那里除了水杯和遥控器,赫然放着一把银色的、尖头的水果刀,刀身光亮,看起来日常使用频率不低。 陆一弦回到客厅坐下,与程驰的目光再次一触即分。 他们此行本就不是指望能在李晴家找到凶器,如果她是凶手,凶器早该处理了,更多是观察环境和她的反应。 现在看来,她家厨房没有发现与伤口特征完全匹配的尖头厨刀,但客厅茶几上的水果刀……型号倒是接近,可如此随意摆放,反而显得不太可能是凶器。 李晴看上去不像是能拿杀过人的水果刀继续吃水果的心态。 程驰见陆一弦坐下,便转向李晴,收敛了刚才闲聊般的随意,语气转为正式:“在开始正式问询前,有件事需要告知你。秦建国,因为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已经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案件已移交相关单位处理。” 李晴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瞬间掠过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错愕,然后是急切的确认:“他……他杀人了?是他杀了周淑慧?他会判死刑吗?!” 她的语气和表情变化没有逃过程驰和陆一弦的眼睛。 程驰敏锐地察觉到她提问时,尾音甚至带着急促的期待。 而陆一弦则从她眼底深处,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近乎快意的光芒。 她想秦建国死? 这个剧本…… 程驰心中微微一顿,脸上却不露声色,只是按照事实回答:“他的问题主要是经济问题和职务犯罪,是否会涉及其他,还在调查。至于周淑慧女士的案子,目前凶手尚未归案,没有证据指向秦建国。所以,死刑……目前谈不上。” 听到死刑谈不上,李晴眼中那丝刚刚燃起的光亮迅速暗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几乎无法掩饰的失望。 她无意识地咬了一下嘴唇,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程驰和陆一弦再次对视,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同样的疑问。 程驰:? 陆一弦:。 第104章 出逃(十六) 程驰决定调整方向,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锁李晴:“秦建国因为以权谋私、职场霸凌和潜规则下属等问题被调查,这些你应该有所察觉。现在,我希望你能坦诚回答我,你当初接近他,是自愿的吗?或者说,是否有其他原因?” 李晴似乎已经从刚才的失望情绪中挣扎出来,她抬起头,眼神变得有些空洞,声音也平直了许多:“是,是我自愿的。” 她停顿了一下,又强调般补充,“不是为了别人。” 这个回答看似干脆,却堵住了程驰进一步追问为谁的余地。 但不是为了别人这几个字,在此刻听来,反倒有些欲盖弥彰。 程驰没有纠结于此,转而问道:“那你和周淑慧,除了你说过的那次偶遇,到底见过几面?关系怎么样?” 李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变得急促:“就见过那一面!我跟她能有什么关系?她是秦建国的前妻,我是……我跟秦建国现在也没关系了!” “只见过一面?”程驰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压迫感,“李女士,在命案调查中,任何与死者有过接触的人,无论接触多少,都有嫌疑。你说只见过一面,恰恰是在死者遇害前不久,这嫌疑可不算小。” “我不会杀她!”李晴猛地提高声音,情绪有些激动,但眼神里的抗拒和笃定,却异常清晰,“我为什么要杀她?我杀她有什么用?” 程驰和陆一弦都能感觉到,她这句话里的否定是真实的。 她对杀害周淑慧这件事本身,似乎真的没有动机,也没有那种深藏的杀意。 程驰顺势反问:“那你觉得,秦建国有可能杀周淑慧吗?” 李晴几乎是立刻嗤笑出声,那笑声里充满了鄙夷和不屑:“他?他哪有那个胆子!他只敢在家里、在单位欺负比他弱的人,真让他杀人?借他十个胆他也不敢!” 第101章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对秦建国人格极端的蔑视。但随即,她的眼神又黯了黯,低声咕哝,“……关几年出来,照样是个祸害。不过……他官应该是当不成了。” 她忽然抬起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速加快:“警察同志,我跟秦建国已经分手了。我们本来就没有什么正式关系,分手也不需要任何人同意。我现在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我跟他关系也不好!所以,我应该不符合你们的调查条件了吧?我不会杀周淑慧,我绝对、绝对不会杀她!” 她的态度突然变得强硬起来。 一直安静聆听的陆一弦开口:“李女士,有些事情,如果一个人去做,可能会很辛苦,甚至危险。你应该知道,有困难可以向警察求助。” 李晴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她看向陆一弦,眼神里闪过一丝极致的痛楚和更深的晦暗,随即化作偏执的冷硬:“求助?求助有什么用?人如果不在了……什么都没用。”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像他那种祸害……是不会死的。” 程驰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立刻追问:“你为什么这么想让他死?” 李晴像是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失言,脸上血色尽褪,慌忙否认:“我什么时候想让他死了?我没有!警察同志,请你出去!你们可以随意调查我,我至今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我不怕调查!但我劝你们,调查秦建国的时候,最好再仔细一点!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她的情绪激动起来,语无伦次,但话语中的恨意却清晰可辨:“我更不会杀周淑慧!她……她甚至应该感谢我!要不是我这个‘小三’逼宫,她哪能那么顺利离婚?秦建国那种人,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最不是东西!”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被厚厚的云层和半拉的窗帘挡住,屋内光线变得昏暗。 李晴站在客厅中央,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在对抗着什么无形的东西,那姿态不像是一个为了物质出卖身体或谋求利益的人,更像是一个背负着沉重秘密、内心充满激烈冲突的孤独战士。 程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最终沉声道:“李晴,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你的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说完,他没有再追问,示意陆一弦,两人起身离开。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昏暗的客厅里,李晴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踉跄着跌坐进沙发里。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指缝中漏出:“我以为……能让他一命偿一命……只要他不死……就都不算好结局……不过……他现在……活着受罪……也许……也是好的……” 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从她紧闭的眼眶中滑落,砸在冰凉的手背上。 楼下,程驰和陆一弦坐回车里。 程驰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重重靠向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哭笑不得:“我靠……真没想到,她想杀的居然是秦建国这个杂种。合着我们抓了这王八蛋,还阴差阳错救了他一命?还真是祸害遗千年!” 陆一弦系好安全带,侧目看他,看他这副完全没想到的表情有点想笑:“救没救成另说。让秦建国活着受罪,比简单的死亡更难熬。” 程驰启动车子,缓缓驶出小区,一边琢磨:“你说,她原本打算怎么弄秦建国?下毒?制造意外?” 陆一弦回想了一下刚才在李晴家看到的细节,缓缓道:“她的茶几上有几本打开的菜谱和食材营养学书籍。我刚才在厨房洗手时,也注意到她冰箱和置物架上有不少种类复杂的食材和调料,有些搭配并不常见。我推测,她可能受到某些影视作品或书籍的影响,在尝试研究食物相克,或者某种不易察觉的、长期积累才能显现伤害的饮食方式。” 程驰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愕然转头看了陆一弦一眼:“啊?这种方法?那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见效?也太……”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有些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这姑娘,想法倒是……挺别致。”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评价有点不合适,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陆一弦瞥见他这个小动作,嘴角一弯:“没看出来,程队对别致的犯罪手法也有研究。” 程驰听出他话里的调侃,也不恼,反而乐了,大方承认:“我现在是热心市民程先生,不是刑警队长程驰。发表点个人感慨,不犯法吧?” 玩笑归玩笑,两人的思路很快回到正题。 程驰面色凝重起来:“不过,如果秦建国真的对李晴或者她关心的人,做了某些极其过分、导致她如此怨恨的事情……那这种恨意,会不会转嫁或者牵连到周淑慧身上?或者,有没有可能,凶手原本的目标是秦建国,但阴差阳错对周淑慧下了手?又或者,是想杀秦朗,被周淑慧阻拦了?” 陆一弦沉思着:“这些可能性都存在,但缺乏直接证据支撑。不过,李晴的激烈反应和隐藏的恨意,至少给我们指出了一个明确的方向:必须彻底查清,秦建国到底对李晴,或者李晴在意的人,做过什么。这或许是与周淑慧案无关的另一条罪恶线索,但也可能,是真相。” 第105章 出逃(十七) 回到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程驰和陆一弦将李晴那边的情况,向大家做了简要通报。 办公室里一时陷入短暂的沉默,消化着这个信息。 周启明最先开口,带着几分恍然和自责:“我上次在咖啡厅见她,就觉得她状态不对,很紧张,很怕。我当时以为她是怕和秦建国的婚外情曝光,或者怕卷入命案惹麻烦……现在看,她怕的,恐怕是警察发现她藏在心底的……杀意。” 程驰靠在桌沿,双手抱臂,眉头紧锁:“现在问题的关键,不是李晴想不想杀、怎么杀秦建国了。她现在动不了手,秦建国已经进了看守所。我们得搞清楚,秦建国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能把一个看起来挺正常的姑娘逼到想用那种别致法子要他命的程度?” “更重要的是,这事和周淑慧的死,到底有没有关系?是不是秦建国在外面惹的祸,最终连累了他前妻?” 他来回踱了两步,像是要把脑子里纷乱的线头理顺:“可话又说回来,如果凶手不是李晴,也不是秦建国,那赵大勇跑什么?他如果没杀周淑慧,那他身上又背着什么事,值得他这么仓皇逃窜,连老婆打电话都不接?这人啊……” 这时,一直默默听着的老唐,摘下老花镜,用粗糙的手指揉了揉眉心,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周淑慧……命是真苦啊。前夫不是个东西,一身烂债。邻居呢,也不安生,有个虎视眈眈的赵大勇。她自己,好不容易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到这么大,眼看秦朗就要高考,能上大学,有点盼头了。结果呢?自己落得这么个下场,儿子现在躺在医院里,人事不知,跟废了差不多……这老天爷,还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净挑苦命人下手。” 老唐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就在这片压抑的沉默中,陆一弦的声音响了起来:“我们会给她一个公道的。”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他。 陆一弦站在那里,身姿笔直,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 他似乎不太想成为视线焦点,被大家看着,移开了一下目光,有些不好意思,但很快又坚定地回望过来。 程驰是第一个反应过来,也是第一个出声响应的。 他走到陆一弦身边,抬手,用力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对!一弦说得对!所有犯罪的人,一个都跑不掉,都要受到惩罚!我们干这个的,不就是为的这个?!” 陆一弦差点一个踉跄,其实口头支持一下也可以。 “对!” 周启明紧跟着应和。 角落里,正对着电脑屏幕的小柯,似乎被这股突然高涨的情绪带动,他猛地举起一只手,像是课堂抢答的学生,脸上还带着熬夜的倦色,眼神却亮晶晶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嗯!嗯!对!所有……所有犯罪的人,都会得到惩罚的!” 老唐的目光落在了小柯身上,看着年轻人那充满朝气和信念的脸庞,眼神不由得变得悠远而柔和。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刚穿上警服,踏进刑警队大门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一群毛头小子,满腔热血,相信正义,相信光,相信自己手里的枪和心中的尺,能丈量黑白,能驱散黑暗。 岁月磨去了许多棱角,见识了太多无奈与黑暗,但心底那份最原始的、对善恶有报的朴素信仰,其实从未真正熄灭。 老唐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是啊。所有的罪恶,不管藏得多深,埋得多久,总有一天,会被光找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总会来的。” 第102章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白板上周淑慧的名字和照片上,那眼神仿佛在说:放心,我们不会放弃。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许知然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 眼下的青黑比早上更重了些,连续进行了几个小时的解剖工作,此刻身上的消毒水气味还未完全散去。 程驰抬头看见她,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关切:“许知然,你这状态……实在不行先回去好好睡一觉吧。这边痕检报告还没出来,法医这边暂时用不上你啥新结论,别硬扛着。” 许知然揉了揉太阳穴,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顺手拿起周启明不知何时给她倒好、现在已经温了的蜂蜜水喝了一口,摇摇头:“我听听情况,不然心里不踏实。等这边缉毒支援的尾巴收完,我跟痕检那边对完最后一点数据,说不定就能腾出手来,到时候我跟周启明跑外勤去,多个人多份力。” 程驰知道她性子要强,专业上更是从不含糊,便也不再劝,只是点了点头:“行,那你自己掌握。正好,咱们再把思路捋一捋。” 他习惯性地看向陆一弦,朝白板抬了抬下巴,“一弦,你来主持。我这脑子被秦建国那摊烂事和赵大勇这没影的家伙搅得有点乱。” 陆一弦闻言,也没推辞,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走向白板。 他经过程驰身边时,听到对方极低地轻笑了一声,带着点“我可偷懒了”的促狭。 陆一弦脚步未停,扫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那眼神里分明写着“知道了”。 站定在白板前,陆一弦的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箭头和问号:“目前,通缉、协查赵大勇是明确的行动方向,但受限于线索和其反侦查意识,暂无突破性进展。” 他用笔尖点了点赵大勇的名字,“因此,李晴这条主动浮现的线索,其重要性上升。” 他转身,面向众人:“李晴对秦建国怀有明确的、强烈的报复意图,这一点已基本确认。关键问题在于:第一,她报复的根源是什么?是因为秦建国对她本人造成了某种极致伤害,还是为了……其他人?” 他稍微停顿,留出思考的空间,然后继续:“第二,如果根源在于其他人,那么这个其他人与秦建国之间的纠葛,是否可能成为周淑慧遇害的间接或直接导火索?是否存在第三方,因为同样的理由,将仇恨转移或发泄到了秦建国的家人身上?” 这时,底下传来周启明压低声音、耐心向许知然解释李晴情况的声音,许知然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等周启明简单介绍完,许知然忽然举手,像课堂上提问的学生,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她清了清嗓子:“那个……我可能有点班门弄斧,但作为目前这里唯一的女性,我有点不同的感觉,想说一下。” 大家都安静下来,看向她。 “我觉得,”许知然组织着语言,试图表达那份直觉,“李晴的恨意,不像是……为了爱情复仇。或者说,不单纯是为了她自己和秦建国这段扭曲关系本身。我听周启明描述的,还有刚才你们说的,李晴对作为第三者这件事本身是感到耻辱的,她并不享受或依赖这段关系。但她还是去做了,甚至可能带着明确的目的去接近秦建国。” 她看向陆一弦和程驰:“所以我在想,她会不会是为了某个特定的、被秦建国伤害过的女性?可能是被潜规则的下属,也可能是其他因为秦建国的权势或卑劣手段而受害的女性朋友、甚至亲人?她的报复,更像是一种……代偿性的正义执行,而非情伤发泄。” 陆一弦听完,微微颔首,表示认同:“许法医的直觉与我的侧写分析有重合点。从李晴的言语模式、情绪指向以及她试图采取的报复方式来看,为同性别者复仇的可能性,确实高于为异性情感复仇。” 程驰摸着下巴,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如果真是为了某个被秦建国害了的女性报仇,那这个女性现在在哪里?如果她还活着,怎么会同意或者任由李晴用这种方式去报复?如果她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 陆一弦接过了他的话:“有一种可能性是,这个人已经不在了。或许,正是秦建国的潜规则、霸凌或其他行为,间接或直接导致了她的死亡。李晴所说的‘人如果不在了,什么都没用’,可能不仅是一种感慨。” 许知然也补充道:“还有一种可能是,李晴认为,用法律之外、又足够令秦建国痛苦的方式报复,是唯一可行且能全身而退的选择。直接杀人风险太高,而她想要的,或许不仅仅是秦建国死亡,更是让他身败名裂、长期受折磨。用他擅长的方式去反制,或者用他施加的痛苦去回馈,这在她的逻辑里,可能是一种公正。” “所以,”程驰总结道,“李晴不愿意透露这个人是谁。而我们接下来的一个主要目标,就是必须查清秦建国到底对多少女性下过手,其中有没有人因此遭受了极端后果,比如……非正常死亡、重度抑郁、失踪等等。这份名单,我们必须拿到手。” 陆一弦表示同意:“我们需要再次深入秦建国的单位,进行更细致、更触及核心的人际关系调查。重点排查与他有过工作交集、尤其是可能有过私下接触或冲突的女性员工,无论在职还是已离职。同时,也要查清他社交圈中是否有类似情况的女性。” 程驰拍板:“那我们就让秦建国开口,他现在在看守所,明天一走给提过来。小柯,赵大勇的协查和监控追踪不能松,你继续盯,有消息立刻报。” 小柯立刻从电脑后挺直背脊,举起手,像保证似的用力点头:“程队放心!交给我!一定盯死!” “好,”程驰环视一周,“那明天就按这个路子走。李晴这条线给我们指了个方向,不管最终跟周淑慧的案子有没有直接关联,秦建国欠下的债,咱们都得帮他算清楚。散会,都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有的忙。” 众人应声,纷纷开始收拾东西。 第106章 出逃(十八) 市局的夜晚并不总是寂静的。 刑侦支队的工作群“今日不破案不改名”在晚上十点忽然活跃起来。 最先冒泡的是许知然,她连发了三个瘫倒在地的表情包,配文: 【赵队这次到底端了个多大的窝点……我面前还有排着队的客户等着我“服务”。解剖台都要被我磨出火星子了。 程驰正拿着手机发呆,想着明天的计划,很快回复:【他们这次是狠挖了一条线,听说牵扯很深。赵峰冲进去的时候挨了一下,胳膊折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观察呢。】 周启明默默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留片刻,打出一行字:【幸而缉毒支队此次无人员牺牲。这些毒贩,死不足惜。】 许知然接着发了个叹气表情:【是啊,不幸中的万幸。最重的伤就是赵峰了。这些人渣……】 程驰:【他们缉毒那边,向来是这规矩。有危险的任务,带长字的、党员、老侦查员,必须顶在最前面。赵峰是支队长,他不上谁上?咱们市局的老传统了,但凡要冲锋陷阵、扛雷顶包的,都是队长先上。】 许知然想,其实他们队也是,每个队都是,总要有人冲在前面的:【对了……你们从周淑慧家带回来的刀具和那些垃圾袋,我已经催过了,让他们加急处理。但痕检那边现在是真的连轴转,具体什么时候能出详细报告,我也不敢打包票。】 这时,小柯冒了出来,发了个“同志们革命尚未成功,我们仍需努力”的经典奋斗表情包,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字:【那个……程哥,我这边查赵大勇的出行记录,发现个问题……】 程驰:【你说,柯。】 小柯:【我查了他身份证名下的所有铁路、航空购票记录,案发前后以及王阿姨说他回来又走的那段时间,都没有发现。长途大巴的实名购票系统我也筛查了,暂时也没匹配上。所以,他有可能根本没离开过本市?或者用了非实名的方式?但这个我就很难确定了……】 手机屏幕前,程驰挑了挑眉,嘀咕了一句“这小子”,然后在群里回复:【小柯同学,你这大半夜的抛出这么个可能性,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小柯立刻发了个捂脸道歉的表情:【对不起程哥!我就是想着有进展及时汇报……我会继续查的!重点查查周边县市的黑车、顺风车渠道,还有他的社会关系有没有能提供车辆的!】 群里暂时安静了几秒。 陆一弦此时正靠在公寓的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逐条看着聊天记录。 昏黄的落地灯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程驰头像上轻轻划过,似乎在思考小柯提出的可能性。 赵大勇如果没走远,甚至根本没离开,他会藏在哪里?目的又是什么? 就在这时,他的手指可能因为长时间悬停微微发麻,不经意间向下按了一下。 第103章 屏幕上瞬间弹出提示:【陆一弦拍了拍程驰】。 陆一弦:“……” 他身体微微一僵,看着那行突如其来的提示,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 几乎是下一秒,程驰的回复就跳了出来:【嗯?一弦,拍我?有什么想法要讨论?】 紧接着,不等陆一弦解释,他立刻又发了一条:【既然大家都在线,小柯又有新发现,要不咱们开个简短的电话会议?快速过一下?】 许知然:【??????】 许知然:【……】 许知然:【我刚把一具尸体缝合好,正想趁着等下一具的间隙喘口气,喝口水,看看群消息放松一下我紧绷的神经……您这就又要开会?】 许知然:【局里每年一次的体检是不是快到了?】 周启明默默回复,不再潜水:【对,应该是下个月[玫瑰]】 许知然立刻接上,语气和善:【嘻嘻,我看你和程驰确实该去查查脑子了[微笑]。】 程驰发了个咧嘴笑的表情:【许法医,可不能消极怠工啊,开个短会,沟通一下进展,怎么就不高兴了?没事,你不用全程听,忙你的解剖,我们几个说,让启明记下来,回头转告你。】 周启明老实回复:【对,你先忙,我听着,完事告诉你重点。】 陆一弦嘴角抽了一下,这人……有时候还真是…… 没等他找到合适的形容词,小柯怯生生地插了一句,显然试图为陆顾问解围:【程哥……有没有一种可能……陆顾问就是不小心点错了?那个拍一拍,挺容易误触的……】 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程驰的回复隔了几秒才出现:【哦!倒也是!哈哈,看我这脑子,一提到案子就上头。那行,既然可能是误触,而且时间也晚了,许知然那边也忙,咱们就别折腾电话会议了。】 陆一弦回复了一个简洁的:【好。明天早会讨论。】 许知然终于发了个“解脱”的表情:【再见各位,我要继续去为正义的事业拼凑真相了。祝你们有个安稳睡眠。】 群聊暂时沉寂下来。 陆一弦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灯火阑珊,夜色正浓。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隔着保护壳,能感觉到里面那张照片的轮廓。 程驰没怎么睡着。 脑子里反复转着小柯那句“赵大勇可能没离开本市”,还有李晴那双含恨的眼睛,以及秦建国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各种线索和可能性像走马灯似的转,搅得他毫无睡意。 凌晨三点多,他索性爬起来,抓起外套,驱车又回了市局。 刑侦支队的灯还亮着几盏。 他推门进去,发现不仅小柯还坚守在电脑屏幕前,眼下的乌青又重了一层,连周启明也还在办公室里,正对着一些整理出来的户籍资料和旧案卷宗沉思。 “哟,”程驰有点意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启明,你也不回?衣服放局里了?” 周启明抬头:“我家离得近,来回方便。而且知然还在法医中心那边,她那边完事估计得天亮了。” 程驰点点头,没再多问这个,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眉头又锁了起来:“你说这赵大勇,他到底出没出省?要是没出去,他能猫在哪儿?想干什么?” 周启明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看着白板上赵大勇的名字:“明天一早,得再正式传唤一次王阿姨。她作为妻子,就算不知道丈夫具体藏哪儿,总该知道他平时可能去哪些地方落脚,有哪些狐朋狗友。另外,协查通报已经发到周边市县,但我们或许可以主动联系一下相邻几个重点区域刑侦部门的熟人,同步一下情况,请他们多加留意。” 程驰觉得有理,立刻道:“对!我现在就给……” “程哥,”小柯弱弱的声音从电脑后传来,他小心翼翼地看着程驰,“那个……现在才凌晨三点多……人家可能正睡觉呢。这个点打电话过去……不太合适吧?” 程驰动作一顿,抬起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有些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板寸头:“哦……对,对对对。你看我,一着急就忘了时间。” 他叹了口气,放下笔,重重坐回椅子里,双手搓了把脸,“主要是这案子,拖了这么些天,凶手影子都没摸到,我这心里……总跟压着块石头似的,不安生。”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机器运转和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程驰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天花板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启明。” “嗯?” “你觉不觉得……一弦对这个案子,感觉有点……不太一样?” 程驰问得有些犹豫,他似乎不习惯探讨这种关于他人情绪和状态的细腻话题。 周启明从资料上抬起头,看向程驰:“哪里不一样?我看你对这个案子,感觉才不太一样。” 程驰被噎了一下,撇撇嘴:“哎,我说不上来。你知道的,我对这种……人的情感变化,一直不太擅长琢磨。就是感觉……他好像特别在意,但又好像在压抑着什么。尤其是提到秦朗守着母亲尸体,还有……”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转而问道,“你就没感觉?” 周启明放下笔,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陆顾问一直很专业,很投入。至于……那是他的私人问题。” 他觉得自己和陆顾问到底关系好像没到可能窥探内心的地步,不过程驰好像可能,不知是想到什么,他也露出困惑的表情,看向程驰,“不过说到感觉不一样……程儿,你觉不觉得,知然最近对我,也有点不一样?” 程驰挑眉:“许知然?她不一直那样?风风火火,有啥说啥。” “不不不,”周启明摇头,眉头微微蹙起,“我感觉她最近……好像对我有点不满,但我又不知道哪儿做错了。我问她,她要么让我滚,要么就说没事。我……” 他难得地显出无措。 程驰看着他这副茫然无措的样子,沉默了两秒,抛出一个重磅猜测:“有没有一种可能……许知然也喜欢你?” 周启明猛地睁大眼睛:“啊?会、会吗?可是……我没跟她说过啊!” 程驰:“……” 他无语地看着周启明,心想这兄弟的脑回路有时候真是笔直得可以。 “我知道你喜欢她,很多年了。” 程驰耐着性子,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我的意思是,也许,许知然也喜欢你。但是,你从来没明确表示过,所以她可能……有点生气?或者,在等你表示?” 周启明愣住了,脸上表情变幻,从震惊到思索,再到深深的怀疑:“真的吗?可是……我没感觉到啊。她对我,跟对大家,好像……没什么特别?” 程驰看着他这副冥顽不灵的样子,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不知在哪看到的一句话,暗自嘀咕:不要介入他人因果,不要介入他人因果…… 他收回差点又要点拨对方的话,转而用一种“你没救了”的眼神看着周启明,撇了撇嘴,重新拿起桌上的资料,嘟囔道:“算了,当我没说。你继续琢磨你的资料吧。” 他低下头,假装专注看文件,心里却在想:周启明这情商,想脱单?啧,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角落里,一直假装隐形、实则竖起耳朵的小柯,悄悄从屏幕后探出小半张脸,看了看那边一个陷入情感困惑副队,又看了看这边一个为案子焦灼、还试图兼职情感顾问未果的队长…… 他默默缩回头,对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监控画面,摇了摇头。 倒数第二教倒数第一。 第107章 出逃(十九) 陆一弦知道程驰的性子。 案子悬而未决,线索纷杂,以程驰那雷厉风行、容不得沙子的脾气,肯定睡不踏实,多半会早早赶到局里。 所以,他也特意比平时起得更早,绕路去了周启明买的那家西式简餐店。 想起昨天程驰半开玩笑说要提升早餐规格,他买了不少,贝果、可颂、三明治,搭配着热咖啡。 他记得程驰爱吃牛肉,特意给他选了个牛肉芝士馅的厚实三明治,而给自己拿了个相对简单的全麦火腿蛋。 他拎着沉甸甸的早餐袋,算着时间,觉得自己六点半到局里,应该能赶在程驰前到。 他六点半准时推开刑侦支队办公室的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人影攒动。 除了老唐,其他人都在。 周启明站在白板前写着什么,小柯顶着鸡窝头紧盯着屏幕,键盘声噼啪作响,连许知然也裹着件明显是周启明的宽大外套,蜷在副队长办公室门口的椅子上,捧着一杯热水,眼睛半眯着,黑眼圈浓重,一副随时会昏睡过去的样子。 陆一弦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退出门口,抬头确认了一下门牌,然后又推门走了进去,脸上是罕见的茫然。 第104章 许知然听见动静,勉强掀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聚焦在他身上,声音沙哑又飘忽:“嗨,陆顾问……早啊……” 说完又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 陆一弦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忙碌的周启明和小柯,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早餐袋上,迟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我……我记得昨天,是正常下班了吧?” 程驰刚从自己办公室的小休息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份文件,正好听见陆一弦的话。 他抬头看见陆一弦和他手里的袋子,脸上立刻露出笑容,熬夜后虽然疲惫,但精神头依旧很足:“啊?哦,是下班了。不过我昨晚后来又过来了,发现启明和小柯都没走,一直在梳理东西。许知然那边,”他指了指瘫着的许知然,“也是通宵达旦。这不,刚过来歇会儿。” 这种连轴转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 陆一弦听完,沉默了几秒,“啊”了一声,感觉自己失策了。 他低声说:“原来……还有这样的。” 早知道昨晚留下了。 他抬起手中的纸袋,晃了晃,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只是语速比平时略慢一点,像是在斟酌:“要……吃早饭吗?我今天买的,也是西式。” 程驰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一边接过袋子打开,一边朗声道:“正好!都过来,先垫垫肚子!咱们刑侦支队的早餐,今天也升级了!” 他把咖啡分给大家,自己也拿起一杯。看到陆一弦袋子里那个全麦火腿蛋的三明治,很自然地拿起来,又把自己袋子里那个明显更厚实的牛肉芝士三明治塞到陆一弦手里,“给,你多吃点,补充营养。”他觉得陆一弦可太瘦了。 陆一弦看着被换到自己手中的牛肉三明治,指尖能感受到隔着纸袋传来的温热,又看了看程驰已经咬了一口他自己的全麦三明治,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捏紧了纸袋。 几个人围拢过来,拿了食物和咖啡。 周启明帮许知然挑了个看起来松软的可颂,许知然道了谢,小口啃着,眼皮又开始打架。 小柯也终于暂时离开电脑,抓起一个贝果大口吃起来,眼睛还时不时瞟向屏幕。 程驰几口吃完三明治,灌下半杯咖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神色一正:“边吃边听我说。今天任务很明确,两条主线。” “第一,赵大勇。”他看向周启明和小柯,“启明,你带队,再去请王阿姨。这次要挖得更深,赵大勇在本市及周边可能的所有落脚点、社会关系、狐朋狗友,哪怕是模糊的线索,也要问出来。小柯,你全力配合启明,根据新线索扩大电子侦查范围,非实名交通、小旅馆、可疑通讯记录,一个都别放过。” 周启明快速咽下食物,点头,神色沉稳:“明白。这条线交给我和小柯。” 程驰转向陆一弦:“第二,秦建国和李晴背后那条线。一弦,我们俩主攻。彻底查清秦建国利用职权侵害女性的所有事实,列出详细名单和后果,重点排查是否存在因此导致的非正常死亡、严重精神创伤或失踪。” 他又看向勉强支撑的许知然:“知然,等痕检对刀具和垃圾的加急结果,第一时间同步。另外,实在不行也别硬撑。” 许知然用力揉了揉脸,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好的,结果出来我马上说。” 程驰最后环视众人:“两条线,齐头并进,信息实时互通。我们时间紧迫。” 吃完早饭,程驰没耽搁,直接拉着周启明去了经侦那边一趟。 秦建国的案子主体虽然移交了,但有些涉及具体人际关系、尤其是可能与其他案件产生关联的细节材料,刑侦这边调阅起来更方便。 他们需要一份更清晰的名单,关于秦建国到底利用职权,伸了多少次不该伸的手。 经侦的同事把整理好的部分材料给他们看,着重指出了初步核实的贪污数额。 程驰扫了一眼那个数字,眼皮跳了跳,低声骂了句:“小一百万?他一个副经理,这么能贪,这王八蛋,胃口真是不小。” 拿到补充材料后,程驰和陆一弦直接去了看守所的审讯室。 秦建国被带了进来,一夜之间,他似乎又憔悴了不少,眼底带着血丝,脸颊有些凹陷,再也没了最初那点虚张声势的劲儿。 在拘留所里待着,没人来活动,加上自己心里清楚那些烂账经不起查,他整个人透着颓丧。 程驰走进去,什么开场白都没说,直接将手里那份标明了贪污数额和几项主要罪名的文件,啪地一声拍在了审讯桌中间。 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 秦建国被这声音惊得肩膀一哆嗦,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份文件。 程驰这才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臂撑在桌面上,眼神像盯着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看不出来啊,秦副经理,胃口挺不错。小一百万,喂得饱吗?” 秦建国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脸色灰败。 他知道,这笔账,足够让他把牢底坐穿一阵子了。 他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铐在一起的手,摆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打定主意不再轻易开口,多说多错。 “你以为不说话就完了?”程驰冷笑,“你的烂事,不止这些吧?说说看,除了账面上的,你还用你这身皮,压过多少人?逼过多少人?列个名单出来。” 秦建国身体一颤,喉咙滚动,但依旧不吭声。 程驰也不急,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你知道的,你不说,我照样能查。无非多花点时间,多走点弯路。但等我查出来,和你自己交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这里头的差别,你最好心里有数。” 陆一弦看着他一副不肯交代的样子,决定跟他推心置腹一番:“你觉得,你前妻周淑慧,在外面得罪过什么人吗?” 秦建国抬起头,脸上是真正的茫然,他甚至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用意:“什、什么意思?她……她能得罪谁?她那个性子……” 陆一弦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你也知道,她不会得罪人。那么,一个与世无争、只想带着儿子安静过日子的女人,为什么会惨死家中,身中十数刀?” 他稍微停顿,让这句话的寒意充分渗透,然后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说:“谁会恨她到这种地步?或者……恨的其实不是她,而是通过伤害她,来报复另一个人?” 秦建国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嘴唇哆嗦起来,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不……不可能……你胡说!怎么可……” 他语无伦次地反驳,但那份恐惧已经出卖了他内心最深的担忧,他并非从未想过这种可能,只是不敢深想。 怪不得,事发之后,他一直没去上班。 陆一弦不再看他,仿佛对他激烈的反应毫无兴趣。 他伸手,从程驰面前拿过那个空白的笔录本和一支笔,站起身,走到审讯桌另一边,将本子和笔轻轻放在秦建国面前。 “写下来吧,把你用职权、用手段,欺压过、胁迫过、伤害过的所有人,名字,大概时间,事情经过,都写下来。越详细越好。” 他微微俯身,笼罩住瑟瑟发抖的秦建国:“如果我们不查清楚,或许永远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因为什么,对你前妻下了毒手。不过我想,等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天,你大概……也看不见了。” 简而言之,到时候你被杀了,我们可管不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秦建国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我写!我写!我都写!” 他几乎是扑过去抓起那支笔,手指抖得厉害,在纸上划拉出歪歪扭扭的字迹。 一个名字,又一个名字,伴随着简短却足以定性的描述,从他颤抖的笔下流淌出来。 他写得很快,很急,仿佛慢一点,那些名字所代表的冤魂和他自己臆想中的报复者,就会扑上来将他吞噬。 程驰坐在对面,面沉如水地看着。 秦建国每多写出一个名字,他眼中的冷意就加深一分。 审讯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秦建国粗重急促的喘息。 那份名单越来越长,像一条不断延伸的、由罪恶和泪水铺就的丑陋绳索。 第108章 出逃(二十) 程驰拿着秦建国最后签字画押的那份名单,目光快速扫过。 纸上字迹潦草,但内容触目惊心。 秦建国自己还下意识地将“职场打压”和“潜规则”分成了两列来写,仿佛这样就能将他那些龌龊行径稍微分门别类,减轻一点心理负担似的。 粗略一数,竟有十几个名字,男女都有,但以年轻女性居多。 第105章 时间跨度从他当上小领导开始,一直持续到最近。 有些名字后面跟着简短的描述:“顶撞我,让她加班到凌晨”、“不听安排,调到边缘岗位”、“暗示过,没成,后来找茬扣奖金” …… 而在另一列,描述则更加直白露骨,有些涉及明确的胁迫。 程驰看着这份名单,心头那股火气沉淀成厌恶。 他见过穷凶极恶的亡命徒,也见过心思缜密的高智商罪犯,但像秦建国这种,在单位里靠着一点权力肆无忌惮地欺凌下属、潜规则新人,回到家里则对妻儿挥拳相向、极尽苛待。 这是一种更为普遍、也更为龌龊的恶。 他没什么大本事,也谈不上多高的智商,所有的力量都用来欺压比他更弱势的人,在权力的最底层缝隙里作威作福,像阴沟里的苔藓,不致命,却足以让每一个经过的人感到粘腻和恶心。 可偏偏,就是这样普通的恶人,能实实在在地伤害到许许多多具体的人,摧毁他们的自信、尊严,甚至人生。 陆一弦也看完了名单。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将那份口供笔录再次推到秦建国面前:“这些都是你自己承认的。口供你也签了字。这些惩罚,是你应得的。” 目光落在秦建国那张灰败恐惧的脸上,话锋忽然一转,“不过,有件事或许可以提醒你。你现在能待在牢里,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你的幸运。”之后的每一天他都会惶恐不安,但这是他应得的。 秦建国猛地抬头,陆一弦却不再看他:“毕竟,你作恶太多。在外面,未必能睡得安稳。”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刺入秦建国最深的恐惧。 他是否也曾午夜梦回,担心过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会用某种他无法预料的方式回馈他? 周淑慧的死,是否就是这种回馈的开端? 秦建国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在对上陆一弦那双平静无波、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更深的惶恐和难以言喻的后怕。 他扭开头,避开了陆一弦的视线。 程驰和陆一弦没再理会他,收拾好东西,径直离开了审讯室。 门在身后关上,将秦建国和他那份沉重的名单、以及更沉重的恐惧,一起锁在了里面。 回到办公室,周启明已经等在那边,见他们回来,立刻汇报:“程儿,陆顾问,我已经给王阿姨打了电话,让她上午再来一趟局里。她比上次更紧张,但答应了。” 程驰点点头,一边把外套挂好一边问:“你要是不放心,防止她临时变卦或者……就派人亲自去接她。”不过他倒是觉得不会。 周启明摇摇头:“我安排了人在她小区外面看着就行。她虽然可能隐瞒事情,但胆子不大,而且非常在意她那点家当和房子。她跑?能跑到哪儿去?跑了房子怎么办?她舍不得。我猜她更多是怕事,想躲,而不是敢跑。” 不过因为李晴,他们还是怕突然炸出来个复仇的。 程驰觉得有道理:“行,那就按你说的办。等她来了,你和老唐主问,重点就是赵大勇所有可能的藏身地和社会关系,榨干她知道的每一点信息。” “明白。”周启明应下,转而问道,“你们那边怎么样?秦建国吐了?” 程驰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将那份名单拿出来,递了过去:“吐了。你自己看吧。分门别类,写得还挺清楚。霸凌打压一列,潜规则性骚扰一列,粗粗一算,十二三个名字是有了。” 周启明接过名单,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沉了下来:“这么多?这还只是他愿意写下来的……真是个祸害。” 他抬头,“接下来怎么处理这份名单?” 程驰沉声道:“一会儿你拿给技侦的同事,让他们优先协助核查这份名单上所有人的现状。重点是那些女性,尤其是离职的、消失的、或者有明显精神创伤、生活巨变的。要快,要细。我怀疑,李晴的恨意,或者周淑慧案的某种动机,就藏在这份名单里,或者与这份名单上某个人的遭遇有关。” 陆一弦补充道:“不过,核查时得注意方式方法,尽量避免二次伤害。有些受害者可能已经艰难地开始了新生活。” “明白。”周启明郑重地收起名单,“我去跟技侦那边沟通。” 程驰和陆一弦站在白板前,目光再次聚焦到李晴这个名字上。 “从李晴下手,是目前相对直接的路子。”程驰摩挲着下巴,思考着,“她恨秦建国,恨到想用那种别致的法子弄他,这恨意有根源。如果我们能找到这个根源,她到底是为谁复仇,也许就能摸到一条关键的线。” 陆一弦微微颔首:“逻辑上成立。但有一个问题需要明确:李晴复仇的对象,与可能因同样理由迁怒于周淑慧的凶手,是否为同一人?两者存在关联,但不一定是重合的。” 他的目光扫过白板上秦建国名字旁边那串待核实的受害者名单:“从秦建国交代的这十几人来看,构成复杂。他欺凌的对象,与他进行性骚扰、潜规则的对象,虽有交集,但并非完全等同。李晴为之复仇的,可能是名单上的任何一人,也可能……是名单之外,秦建国尚未交代或自己都已遗忘的伤害。”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沉:“李晴暗示过,‘人如果不在了,什么都没用’。她复仇的驱动力,很可能源于某个不在了的人。所以,排查的重点,应该是名单上那些已经去世、失踪、或遭受毁灭性打击以至于社会性死亡的受害者。” 程驰眉头紧锁:“这工作量不小。而且,秦建国吐出来的就一定是全部吗?他会不会还有隐瞒?” “可能性存在。”陆一弦承认,“但从他最后崩溃的状态和急于撇清与周淑慧之死关联的心理看,隐瞒重大罪行的可能性很低,他怕别人报复他。当然,不排除他自觉无足轻重却对他人造成致命伤害的遗漏。如果真有重大遗漏,而李晴又不开口……” 他摇了摇头,“李晴的行为,目前看属于犯罪预备或犯罪未遂,且她并未实际造成危害后果。她如果坚决不承认其意图,或者承认意图但否认任何实际计划,依据疑罪从无原则,我们很难对她采取强制措施。她……现在在法律意义上,是无罪的。” 程驰听完,重重靠进椅子里,抬手用力搓了搓自己的板寸头,发出一声叹息:“啊……我觉得我现在,一个头快有两个大了。” 陆一弦侧目看他:“怎么了?” 程驰维持着揉脑袋的姿势,声音闷闷的,烦躁又不甘:“虽然我经常一个头两个大,但这次……我真恨不得能长出三头六臂来!一头盯着赵大勇跑哪儿去了,一头挖秦建国这摊烂泥里到底埋了谁的尸骨,还有一头……得防着李晴这边万一再出什么幺蛾子,或者那个真正的凶手从哪个犄角旮旯又冒出来!” 陆一弦听着,嘴角弯了一下,这是想当哪吒吗? 程驰放下手,身体坐直了些,脸上的烦躁褪去,换上凝重。 他看着白板上那些名字,眼神变得有些空茫:“其实……真正让我觉得……悲伤的,不是案子多复杂,线索多乱。” 他声音低了下去,“是看着这一个个名字……就会想到,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在我们警察管不到或者来不及管的那些角落,还有多少人,正在忍受着不公,承受着痛苦?秦建国这种货色,他能祸害这么多人……那还有多少秦建国在逍遥?要真有三头六臂就好了,一个都不放过。” 他苦笑了一下。 陆一弦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程驰难得流露脆弱和无奈的侧脸上。 几秒后,他开口。 “正因为看不见的罪恶太多,猝不及防,所以有时,我会倾向于认为人性本恶。” 第一次在程驰面前,他直接说出自己的理论,刨白中又带着审视。 既审视自己,又审视程驰。 “我知道,天生犯罪倾向论是极端的。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可是,” 他抬起眼,直视程驰,那双总是清澈冷静的眼底深处,似乎有某种被冰封已久的波澜在极其轻微地涌动,是希望,是探寻,是出逃,也或许是勇气。 “程驰,我见过。你……信吗?” 他的声音很轻,最后那个问句,或许是索取回应,也可能是随口一句,至于意义,全在于回答的人。 程驰没有立刻回答。 他认真地看着陆一弦,看着对方眼中那抹罕见的伤痛。 然后,他很慢,但很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信。” 陆一弦似乎没料到他会回答得这么干脆,睫毛颤动了一下。 程驰接着说道:“如果现在有个人跑出来,说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是好人,你觉得会有人信吗?大概率不会。可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是坏人,说不定……真会有人相信。” 第106章 “为什么?”陆一弦问,他有点好奇他的答案。 “因为人都是自私的,再好的人,只要他对你的好不是独一份的,不是毫无保留的,你都有可能觉得他不够好,甚至觉得他坏。好与坏的界限,很多时候取决于立场和期待。” 他指了指白板上秦建国的名字:“就拿他来说。如果我们现在出去说秦建国是个天生的坏种,恐怕很多人都会点头同意。可实际上,真正在意他到底是天生坏还是后天烂的人,有多少?被他伤害的人在意,我们警方在意,因为要定罪量刑,可能还有研究犯罪心理的学者在意。但对于绝大多数与他无关的人来说,他们只在意他是不是受到了惩罚,会不会再出来害人。天生坏种、反社会人格……这些标签是天生还是后天养成,对大众来说,或许不如他得到了应有惩罚更重要。”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陆一弦身上,眼神变得温和而笃定:“但有人在意这个区别,并且愿意去研究,这很重要。不管你是出于某种个人的执念,还是纯粹的学术追求,研究这个课题,本身就是在做一件很难、也很重要的事。这很辛苦。” 陆一弦沉默着,很辛苦吗? 好像是的,不过他从来没在乎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也许……有一天,等我心里的那份执念没有了,我就不会再研究这个了。” 程驰闻言,却笑了。 “不,你还会研究的,陆顾问。” 陆一弦抬眼,带着疑问看向他。 程驰收敛了笑容,语气郑重,一字一句地说:“因为到了那时候,驱使你的,就不仅仅是过去的执念了。你会是一个更专业的警察,也会是一个更纯粹的学者。而一个真正的学者,是不会轻易放弃自己认准的课题的。这跟你最初的初衷是什么,关系不大了。这是刻在你骨子里的品质。” 陆一弦怔住了,微微垂下了眼帘,避开了那过于直接的目光,紧抿的唇角线条柔和下来。 他好像是会的。 “好了,”程驰站起身,看得出陆一弦不想全盘托出,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一如既往的实在,“陆一弦顾问,咱们的感慨时间结束。名单核查需要时间,但不能干等。走,咱们再琢磨琢磨,怎么从李晴或者那份名单的边缘,再撬开一条缝。三头六臂是没有,但咱们俩的脑袋加一块,总比一个强。” 陆一弦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点了点头。 第109章 出逃(二十一) 问询室里,气氛与上次王阿姨来时又有所不同。 王阿姨被带进来,脸上的神色少了些上次那种虚张声势的刻薄和抱怨,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惶惑和不安。 她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拧着衣角,眼神躲闪,气焰明显矮了下去。 周启明和老唐坐在她对面的长桌后。 老唐依旧是那副敦厚前辈的模样,比平时更显和气,手里端着保温杯,先开口,语气像拉家常:“王大姐,又请你来一趟。咱们也别绕弯子,还是为你丈夫赵大勇的事。他现在人找不着,电话也联系不上,我们警方也很着急。你把你知道的情况,再仔细跟我们说说,我们也是在帮你找他不是?” 王阿姨低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不说话,只是摇头,含混地咕哝:“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爱去哪儿去哪儿……” 老唐叹了口气,放下保温杯,正准备再劝。 周启明有了动作。他原本安静地坐在那里翻看之前的笔录,此刻缓缓站起身。 没有立刻说话,慢条斯理地从桌上拿起一副平时看文件用的细边眼镜戴上,让他本就偏于斯文的气质,瞬间多了一层冷感和疏离。 他绕过桌子,走到王阿姨侧前方的位置,身体微微向后,靠在了桌沿上,双臂闲适地抱在胸前。 没看王阿姨,低头用指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架,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然后,他才抬起眼,目光透过镜片,平静地落在王阿姨身上。 “王阿姨,”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清晰而冷硬,“你知道隐瞒不报,尤其是隐瞒重大犯罪嫌疑人行踪,在法律上意味着什么吗?” 王阿姨身体一颤,猛地抬头看向周启明。 周启明微微勾了一下唇角,那笑容很淡,没有丝毫温度:“意味着同谋。意味着包庇。意味着,如果他真犯了什么大事,比如,杀了人,你,就是帮凶。” “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怎么可能会杀人!” 王阿姨像被针扎了一样尖声反驳,脸色煞白。 “哦?不会杀人?” 周启明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目光锐利,“那你告诉我,一个正经工作的人,会像他这样,行踪成谜,说走就走,连自己老婆都联系不上?会让自己的妻子,在面对警察询问时,吓得语无伦次,拼命隐瞒?王阿姨,你是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还是……不敢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却更添压迫:“我劝你,最好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比如,他上次回来之前,到底在哪里?做什么工作?和哪些人有联系?哪怕是一个模糊的地名,一个外号。说出来,是在帮你丈夫,也是在帮你自己。否则,等到我们自己查出来,或者等到他犯下更不可挽回的罪行……到时候,你想说,也晚了。” 王阿姨被周启明这番连敲带打、软硬兼施的话逼得呼吸急促,额头冒汗。 她看着眼前这个戴着眼镜、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的警察,再也不是上次那个好说话、好像还有点拿她没办法的周警官了。 她心理防线开始松动,声音发抖,终于吐露了一点:“他……他上次走之前说……是去邻省……北湖市那边……有个老乡介绍了个活儿,说是工地上的……” “北湖市?邻省?” 周启明挑了挑眉,这倒是个新信息,而且范围缩小了。 不过,北湖的话,也不知道那家伙会不会又要阴阳怪气他和程驰。 “什么活儿?具体在北湖市哪里?那个老乡叫什么?联系方式有没有?”周启明追问,语速加快。 王阿姨却又开始摇头:“不知道……他没细说,就说能挣钱……老乡叫……好像叫老黑,我也不知道大名,电话……他存手机里,我记不住……” “那他大概什么时候回来?有规律吗?”老唐适时插话,语气依旧缓和。 “没……没规律。”王阿姨颓然道,“有时候三五个月,有时候一两个月……说不准,有钱了就回来待几天,没钱了或者……或者惹了事,就躲出去……” 周启明和老唐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大勇干的绝不是什么正经稳定的工作,流动性强,很可能涉及灰色甚至黑色地带,并且有躲事的前科和习惯。 这次失踪,绝非偶然。 观察室里,程驰和陆一弦通过单向玻璃看着里面的情形。 程驰摸着下巴,眼睛盯着里面那个戴眼镜、气场全开的周启明,脸上露出一种刮目相看又带着点好笑的表情。 他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陆一弦,压低声音:“启明这小子,单干之后,风格变了啊。以前跟我搭的时候,都是我唱红脸他唱白脸,他那股子儒雅劲儿正好安抚人。现在好了,他自个儿把这儒雅包装一下,威逼利诱,嘿,变成斯文败类……不对,是斯文审讯官了。” 陆一弦的目光也从问询室收回,落在程驰兴致勃勃的脸上:“程队,你还挺会形容的。” 威逼利诱,斯文败类。 程驰立刻捂住嘴,嘿嘿笑了两声,眼睛却还看着里面。 这时,里面的周启明似乎结束了这一轮的施压,重新坐回了座位,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沉稳可靠的模样,开始更细致地询问关于老黑和北湖市可能落脚点的细节。 老唐则在一旁配合记录,时不时补充问一句。 程驰看了一会儿,转而对陆一弦说:“北湖市……邻省。如果赵大勇真在那儿,或者曾经在那儿活动过,倒是个方向,我们倒是有个同学在那。” 不过就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矛盾。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问询室里努力回忆、却依然提供不出更多有效信息的王阿姨,眉头微微锁起:“不过,光靠王阿姨这点模糊的信息,想在一个市里捞人,还是大海捞针。咱们手上那份名单的核查,还有李晴那条线,都得加快才行。总觉得……这几条线,快要在某个地方碰头了。” 陆一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轻“嗯”了一声。 第110章 出逃(二十二) 从问询室出来,周启明将王阿姨提供的“邻省北湖市”这个模糊信息同步给了程驰和陆一弦。 “北湖市。”程驰看向周启明,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嗯……江逾白的老家,也是他现在的辖区。”周启明接话,语气里带着点“你懂的”的意味。 第107章 陆一弦看向他们:“你们有认识的人在那边市局?” “嗯,北湖市刑侦支队的支队长,是我们大学的同班同学,姓江。” 程驰解释道,脸上表情有点微妙,“让他帮忙查一下赵大勇有没有在北湖的活动痕迹,或者他说的那个老黑,应该比发正式协查通报更快,也更深入。” “那直接联系他?”陆一弦问。 程驰和周启明几乎是同时沉默了一下,然后程驰用手肘碰了碰周启明,咧嘴笑:“启明啊,你来打这个电话。” 周启明推了推眼镜,难得地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轻咳一声:“要不……还是你来打吧?你跟他……更熟一点?” 他骂程驰比骂他多,还更难听,应该算是关系更好一些吧。 陆一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带着探究:“你们……和这位江队长关系不好?” “那倒也不是……”程驰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了一下,“主要是……我跟他的前上司,关系还不错。” 陆一弦:“?” 他没太理解这其中的逻辑。 周启明在一旁小声补充,不知道想起什么,忍不住笑了笑:“他前上司……是他前男友。” 陆一弦:“……” 程驰赶紧接上,试图理清这复杂的关系:“嗯,对。而且他前上司,在公安部的时候是他领导。他前上司呢,算是我……小时候就认识的,家里长辈有点交情,算是发小吧。所以……自从他俩分手之后,江逾白看他前上司不顺眼,连带着看我们这些跟他前上司关系近的,也有点……嗯,你懂的。启明跟我走得近,算是被连坐了。” 这弯弯绕绕的关系听得陆一弦微微蹙眉,但大致明白了。 但是…… 这个江支好像是个男的吧。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程驰这个环境还挺能接受的。 程驰再次把重任推给周启明:“还是你来,启明。你脾气好,说话委婉。我打过去,他可能直接给我撂了。” 上次去公安部开会,姓江的就差用白眼杀死他,尤其是假模假样,装模作样,满不在乎地走了一圈又一圈,发现季予安根本没来参会。 江逾白本就长的艳丽,跟朵牡丹花似的,特意做了头发,可能是想证明那个杀千刀的前男友眼瞎,不过最后也只剩下落寞了。 牡丹花低下头,落下花瓣,远在他乡的沃土,觉察不到,唯有满目疮痍。 周启明看着程驰那副坚决不碰烫手山芋的样子,叹了口气,认命地拿出手机:“行吧,我试试。要不……先发个微信?比直接打电话缓和点。” 程驰立刻表示赞同:“对对对,微信好!” 周启明找到江逾白的微信,组织了一下语言,将赵大勇的基本信息、照片、可能的化名老黑以及需要协查的请求,尽量简洁清晰地发了过去,末尾客气地加了一句:“乐于助人的江支!麻烦多费心,有线索随时沟通,万分感谢!” 信息发出去,三人等了一会儿。 手机震动,回复来了。 只有一行字,语气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子冷淡和嘲讽:【怎么不直接找季予安?找我干嘛?】 周启明:“……”到底是谁想找季予安。 程驰凑过来看了一眼,龇了龇牙,一副“你看吧”的表情。 周启明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好同学、好同事的体面,从许知然那里偷存的一个可怜巴巴的“求求你了”猫咪表情包发过去,又补了一句:【正经事,帮帮忙。回头请你吃饭哈。】 对方回复很快,依旧是冷冰冰的文字,杀伤力却更强:【恶心。一辈子不敢追心上人的男人,少来这套。】 周启明:“……” 他感觉自己的涵养正在经受严峻考验。 江逾白这张嘴这么多年过去还在吃毒药吗? 他默默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转向程驰和陆一弦,面无表情地说:“他说会查。我们……等他消息吧。” 程驰憋着笑,肩膀耸动,看着周启明吃瘪又强作镇定的样子,觉得分外有趣。 他瞥见旁边的陆一弦似乎也在看着他们,程驰忽然起了玩心,他哎哟一声,身体一歪,就往站在旁边的陆一弦身上靠去,嘴里还嘟囔着:“哎呀,不行了,笑得我头晕眼花,什么都看不见了,手也软了拿不住手机了……” 他本来想着陆一弦会躲开,自己在装作要摔倒,浅浅地调侃一下陆一弦,缓解一下他们这堵塞的进度和心情。 陆一弦完全没料到他有这一出,身体瞬间僵硬,被程驰结实的半边身子靠了个正着。 那重量和温度透过衣物传来,带着程驰身上熟悉的皂角的气息。 陆一弦耳根瞬间有些发热,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想躲开,却又被程驰这蹩脚的演技和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有点懵,也怕他摔了,不敢躲开,僵在原地没动。 他在心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该死的……直男。说靠就靠。 程驰靠了一下,见陆一弦有些不自在,自己也觉得这玩笑有点过,赶紧站直身体,揉了揉鼻子,嘿嘿笑了两声掩饰尴尬,眼神却飘向别处,仿佛刚才无事发生。 说走就走…… 好在周启明的注意力还在江逾白那张嘴上,没太注意这边的小插曲。 周启明强行调整了一下情绪,忽略对方的攻击,说道:“江逾白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正事上不会马虎,北湖那边应该马上就会有消息。” 程驰也收敛了玩笑神色,点点头:“是啊,缉毒那边听说也是跨省大案,牵扯甚广,估计邻省的缉毒兄弟现在也忙得脚打后脑勺。咱们这边,也得加快速度,别让真凶有时间喘息或者……再做出什么极端的事。” 第111章 出逃(二十三)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周启明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江逾白的回复。 他点开信息,眉头先是微蹙,随即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将手机递给旁边的程驰和陆一弦看。 江逾白的回复很长,语气倒是比之前公事公办了不少: 【你们说的这个赵大勇,名字和照片我这边没对上号,暂时没记录。不过既然你们开口,我让我底下的人和几个线人都留意了一下。至于老黑这个外号有点意思。我们这边道上,尤其是最近不太平的那几个圈子里,确实有个叫老黑的,混得有点名头。但我不确定是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老黑。】 信息停顿了一下,接着又发来一条: 【我感觉这个老黑,可能沾涉毒。我不确定,所以打算一会儿去跟我们这边缉毒支队的兄弟碰个头,问问情况。你们也知道,最近你们那边和我们这边,因为跨省联合行动,端了个大窝点,牵扯出不少人,有些还在逃。如果你们找的这个老黑,真是我们怀疑的那个,或者跟那个圈子有牵连……那这个赵大勇,你们可能真不好找了。涉毒的人,一旦察觉风吹草动,跑起来比兔子还快,藏得也比地鼠深。要真是涉毒潜逃,那性质可就严重了。】 最后,他还是补了一句,可能是突如其来的心软,也或许是本性如此,还是给了程驰他们一点希望。 【当然,这只是基于我们这边情况的一个推测。老黑这外号太常见,十个混子里面可能就有一两个叫这个。关键还得看你们那边。】 程驰看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陷入了思索。“老黑涉毒……这倒是个全新的方向。如果赵大勇投奔或者跟着一个涉毒的老黑混,那他这种神出鬼没、连老婆都瞒着的行径,就解释得通了。王阿姨可能真的只知道个皮毛,甚至完全被蒙在鼓里。” 他看向周启明,“光拿老黑这个名字去炸王阿姨,可能还不够,得结合涉毒这个可能性去问,看她丈夫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花销、联系过什么奇怪的人、或者精神状态有没有不对劲的时候。” 陆一弦接过话头:“如果赵大勇涉毒,哪怕只是边缘人物,他潜逃且切断联系的行为模式就更为合理。毒品网络往往具备一定的隐蔽性和流动性,成员反侦查意识也更强。这也解释了为何在常规交通和住宿系统中难以追踪到他。” 程驰点头:“对。所以,我们得双管齐下。一方面,等北湖江队那边和缉毒碰头后的消息;另一方面,我们自己这边也得动起来。” 他目光转向周启明,“联系一下,把赵大勇的名字、照片,还有可能关联老黑、涉毒的线索跟缉毒同步过去,请他们内部筛查一下,看有没有在近期行动或监控中见过这个人,或者他是否出现在任何与毒品相关的边缘信息里。” 周启明立刻应下:“好,我联系缉毒那边。” 程驰揉了揉太阳穴,感觉线索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事情都赶一块儿了。不过,如果赵大勇真的涉毒,哪怕只是个小喽啰,那周淑慧家那个血腥疯狂的现场……倒也多了一种解释的可能性。吸毒致幻,或者毒瘾发作下的精神失控,都可能导致极端暴力行为。” 第108章 “那李晴和秦建国那条线呢?”周启明问,“还要按原计划吗?” “挖,当然要挖。”程驰斩钉截铁,“两条线不能偏废。赵大勇涉毒是条明线,追逃和排查动机都需要时间。李晴和秦建国背后那条暗线,藏着可能更深的恩怨,同样是破案的关键。尤其那份名单的核查,必须抓紧,找出那个可能不在了的人,我们才能理解李晴的恨,也才能判断这份恨是否与周淑慧的死有更直接的关联。” 他环视办公室,大家脸上都带着熬夜的疲惫,他看向陆一弦,眼神里是并肩作战的信任:“一弦,名单核查和后续分析,还得靠你多费心。我和启明盯外线和协调。” 陆一弦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话。 下午,刑侦支队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挂着绷带、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的男人走了进来,正是市局缉毒支队的队长赵峰。 程驰正在和白板上的线索较劲,闻声抬头,看到来人,明显愣了一下:“赵队?你怎么跑过来了?不是让你老实住院吗?” 他快步走过去,顺手拉了把椅子。 赵峰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摆了摆,在程驰拉开的椅子上坐下,苦笑道:“住什么院,躺不住。我们队现在乱成一锅粥了,我这胳膊废了暂时冲不了锋,其他兄弟全撒在外面跟进线索、抓漏网之鱼、整理物证。这次是跨省联合行动,后续处理特别复杂,交接、协调、汇总……千头万绪,我在医院光是接电话都能接得脑仁疼,干脆回来坐镇后勤,好歹能看着点。” 他喘了口气,神色严肃起来,看向程驰:“我看到你们发的那个协查通报了,赵大勇。本来我们队里忙得脚不沾地,这种常规协查一时没顾上细看。但刚才你们的人又专门过来同步了涉毒可能,我一琢磨……”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这个赵大勇,如果真是你们找的那个,他可能……已经死了。” “死了?!” 程驰心里猛地一突,下意识拔高了声音,办公室里其他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连一直在整理名单的陆一弦也抬起了头,清冷的眸光落在赵峰身上。 “什么叫‘可能死了’?说清楚!” 程驰追问,眉头紧锁。 赵峰脸色凝重,用那只完好的手比划着解释:“我们这次端掉的那个跨省毒窝,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他们聚集的那个窝点,本身就不安全,我们行动前夕,他们内部因为吸毒过量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发生了意外……爆炸和火灾。等我们和北湖的兄弟冲进去的时候,场面一片混乱,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 他揉了揉眉心,继续道:“因为是两省交界地带,离咱们市更近,大部分现场发现的尸体,尤其是那些损毁严重、难以辨认的,都暂时拉回咱们市局法医中心了。初步清点,面目全非、需要靠dna或其它方式辨认的尸体,就有十几具。这些人基本上都是涉毒人员,很多人的dna在库里根本没有记录。” 赵峰看向程驰:“我们在审讯落网的小喽啰时,有人提过一嘴,说有个叫赵大勇的,是本省人,经常在两地跑,帮着老黑他们做些运输、望风的杂活。年龄、体貌特征,跟你协查通报里的描述很像。如果真是同一个人……”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一个很可能涉毒、并且在毒窝爆炸现场附近活动的人,出现在那十几具无名尸体中的概率,非常高。 程驰只觉得一股血直往头顶冲,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办过不少案子,但“查着查着,主要嫌疑人可能已经死在了另一起大案的现场,还成了一堆需要鉴定的焦尸”这种事,还是头一遭。 这感觉简直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你的意思是,赵大勇可能就在许知然他们正在解剖的那堆……里面?” “对。”赵峰点头,“赵大勇之前只有些嫖娼赌博的治安处罚记录,按惯例不会采集dna入库。现在要想确认身份,要么找到他直系亲属的dna做亲缘鉴定,要么找到他生前用过的、能提取到可靠生物检材的个人物品。” 程驰脑子里飞快运转,立刻对旁边的周启明下令:“启明!立刻再去提王阿姨!问清楚赵大勇上次回家具体住哪个房间,用过什么东西,仔细搜查,看能不能找到带毛囊的头发、用过的牙刷、剃须刀、有唾沫的烟头……任何可能留下他dna的东西!另外,他们有没有孩子?” 周启明早已拿出笔记本记录,闻言迅速回答:“有,一个儿子,大学毕业后就去西北工作了,据说跟家里关系很淡,几乎不联系,独立性强。让他立刻赶回来配合采血,恐怕不太现实,而且时间上也来不及。” “先想办法从家里找生物检材!”程驰果断道,“如果实在找不到,再考虑联系他儿子,解释情况,请求紧急协助。赵队,”他转向赵峰,“麻烦你跟法医中心那边打个招呼,就说我们这边可能有关键嫌疑人的生物检材需要送过去比对,让他们对那批无名尸的dna提取和保存务必做好,随时准备比对。” 这些无名尸毕竟是缉毒的案子,赵峰这人别的问题不大,就是对于自己手里的东西把控的必须是十足十。 “没问题,我这就去安排。”赵峰站起身,那只受伤的胳膊让他动作有些别扭,但雷厉风行的作风不变。 他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补充道:“对了,那个老黑,确实是两边省道上都有名的毒品拆家,算是中层头目。这次爆炸他也在现场,目前是死是活、逃没逃掉,还不清楚,北湖那边也在全力追查。如果赵大勇真是跟着他混,又死在现场,那你们这个案子……”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如果赵大勇死了,这条最重要的明线嫌疑人就断了,案子将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正说着,赵峰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眉头紧皱,对程驰做了个先走的手势,匆匆离开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程驰站在原地,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黄、赌、毒……他赵大勇还真是样样不落,占全了!” 还真是个祸害。 查了这么久,线索好不容易指向赵大勇,结果人可能早就变成了一具需要鉴定的焦尸? 如果赵大勇真是凶手,那他死了,案子怎么破? 如果他不是凶手,那真凶是谁? 他的死是意外,还是与周淑慧案有关联? 陆一弦走到程驰身边:“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当务之急,是拿到可靠的生物检材进行比对。确认身份是第一位的。同时,李晴和秦建国那条线的调查,以及那份名单的核查,不能因此松懈。赵大勇的死活,只是其中一种可能性。” 程驰转头看他,对上陆一弦沉静的目光,他胸口那股郁结的烦躁感,奇迹般地消散了一些。 是啊,案子还得查,路还得走。 “启明,抓紧时间去办生物检材的事。”程驰重新振作精神,“一弦,名单核查的进展,我们随时同步。另外,提醒一下许知然,如果……如果赵大勇真的在那批尸体里,让她在解剖时,特别留意一下,有没有什么……与我们案件现场可能相关的痕迹。” 虽然他知道,爆炸和大火很可能毁灭一切表面证据,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不能放过。 第112章 出逃(二十四)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一身疲惫的许知然。 她眼下那两片青黑已经不能用“黑眼圈”来形容,简直像是被人用墨汁从眼眶涂到了下巴,走路都有点发飘。 她手里还攥着个没来得及摘的一次性手套,指尖有些脱力地垂着。 她一进来,没看别人,目光直接锁定程驰,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程驰……怎么跟我说……说我解剖的那堆……里边,可能有赵……赵大勇?” 她太累了,名字都说得有点磕巴。 程驰赶紧让她坐下,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只是可能。赵峰过来说,他们审讯中有人提到一个叫赵大勇的本省人,特征符合,经常在那个涉毒圈子里跑腿。爆炸现场发现的十几具无名尸里,可能有他。启明已经带人去赵大勇家找生物检材了,准备做dna比对。” 许知然接过水,也顾不上烫,小口啜饮着,冰凉的手指似乎恢复了一点知觉。 她点点头,疲惫但专业地说:“哦……这样。没事,提取dna和做比对流程上没问题,我那边样本都保存着。就是……” 她长长地、近乎叹息般地呼出一口气,“数量有点多,而且损毁程度不一,需要点时间。” 她将杯中水一饮而尽,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揉了揉几乎要黏在一起的眼皮,“我喘口气,喝口水,还得回去继续。痕检那边加急的刀具和垃圾袋结果,大概明天上午能出来。” 程驰看着她这副随时可能晕倒的样子,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但案子不等人。 第109章 “辛苦了,知然。结果一出来立刻告诉我们。” 许知然摆摆手,表示知道了,又问:“如果……真是赵大勇呢?怎么办?” 这个问题让办公室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程驰眉头紧锁,陆一弦则冷静地分析道:“如果确认赵大勇死亡,且死于缉毒行动的爆炸现场,那么他作为周淑慧案嫌疑人的可能性需要重新评估。当然,不能完全排除他在案发后潜逃并意外死亡的可能,但这会让直接证据链断裂。届时,调查重点可能需要再次回到秦朗身上,他是现场唯一活着的直接关联人,可能看到了关键信息。” 程驰重重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脑后,望着天花板:“秦朗……那孩子现在连基本交流都困难,心理医生说还在封闭期。指望他短时间内能清晰回忆并陈述,太难了。” 他放下手,坐直身体,“但不管怎样,只要犯过罪,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等。等dna比对结果,等痕检报告,等名单核查的进展。” 他看向周启明刚才离开的方向:“启明去找赵大勇的生物检材了。只要王阿姨还在,家还在,总能找到点东西。实在不行,盯死王阿姨,她丈夫要是真有问题,她不可能完全不知情,早晚会露出马脚。” 许知然已经重新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白大褂,闻言扯出一个没什么力气的笑:“最好……不是他死了。不然这凶手要是就这么自产自销了,你们这案子可真是……” 她摇摇头,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如果赵大勇真是凶手又死得这么干脆,案子就成了无头悬案,对所有付出努力的人来说都是一种憋屈。 程驰也苦笑:“谁说不是呢。不过,咱们还有李晴和秦建国那条线。两条腿走路,总有一条能踩实。现在就等技侦那边把秦建国祸害过的那十几个人的现状给搞明白了。” “十几个人?” 许知然刚走到门口,闻言又停下脚步,回头,困倦的脸上露出震惊和厌恶,“秦建国?迫害了十几个?这祸害……” “可不是么。”程驰脸色沉了沉,“名单刚拿到,正在核实。这王八蛋,真是把能做的恶都快做遍了。” 许知然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的浊气和怒火都吐出去,然后冷冷道:“不过他现人在看守所里,估计日子也不好过,里头两种人最容易挨教育,一种强奸犯,另一种就是……欺负女人孩子的窝里横。他算占全了。” 程驰听了,先是下意识地点头,又看着她已经一脚踏进走廊,这人来人往的,影响不好,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许知然,上班时间……” 旁边的陆一弦抬起眼,想着这人转性了? 程驰改口,对着许知然嘿嘿一笑:“好吧,纠正一下,你现在是热心市民许女士。” 陆一弦又垂眼,好吧,还是热心市民。 许知然被他逗得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算得上轻松点的表情,虽然只是嘴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配上她那张疲惫到极点的脸,显得有些滑稽。 “我走了,热心市民要去继续为死者代言了。” 她摆摆手,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办公室,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周启明带着两名刑警,再次敲响了王阿姨家的门。 距离王阿姨上次离开市局还不到半天,她刚换下外出的衣服,正准备做晚饭,听到敲门声,打开门看到去而复返的周启明和他身后表情严肃的同事,脸上的不耐烦和疑惑瞬间变成了惊愕和慌乱。 “周、周警官?你们这又是要干什么呀?该说的我不是都说了吗?怎么又来了?我们家是犯了什么天条了?三番两次的……” 她堵在门口,声音拔高,试图用抱怨掩盖心虚。 周启明这次没有像之前那样客气安抚。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冷,直接出示了证件,语气不容置疑:“王彩霞,关于你丈夫赵大勇,还有新的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请跟我们回局里一趟。” 王阿姨被这公事公办、甚至带着压迫感的语气噎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但周启明身后的刑警已经上前一步,态度虽然不算粗暴,但姿态明确。王阿姨只好悻悻地闭了嘴,胡乱套上件外套,跟着他们再次回到了市局。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王阿姨坐在椅子上,比起上午,此刻的她明显更加焦躁不安,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眼神飘忽不定。 周启明坐在她对面的主审位置,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用那双透过镜片显得格外锐利的眼睛,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 终于,他身体微微前倾。 “王彩霞。你丈夫赵大勇,涉嫌吸毒,并且极有可能参与贩毒。这件事,你到底知不知道?” “轰——” 王阿姨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瞳孔因为极度震惊和恐惧而放大。 她像是被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胸口,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他没有告诉我!我真的不知道!” 她尖叫着否认,声音因为恐惧而尖锐变形。 周启明不为所动,目光紧紧锁住她:“你不知道?一点都没察觉?他行踪诡秘,花钱没有规律,有时阔绰有时消失,精神时好时坏……这些异常,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还是说,你怀疑了,但选择了装作不知道,甚至……帮他隐瞒?” 王阿姨剧烈地摇着头,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我没有!我以为……我以为他就是像以前那样,在外面干点偷鸡摸狗、小偷小摸的勾当!偷个电瓶,顺点工地的材料……我哪想到他会去碰那种东西!那是要枪毙的啊!” 她的哭声里充满了后怕和委屈,“再说了,他就算有钱也不会往家里拿!我管他干什么?!我……我就是想着,别连累到我儿子……我儿子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在西北找了正经工作,要是……要是因为他爸这种污点,影响政审,影响前途,那可怎么办啊!我……我不能说啊!” 周启明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厌恶,也有深深的悲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语气变得更加严厉,带着警示: “你包庇他,以为是在保护你的家?你知不知道,吸毒的人,一旦上瘾,六亲不认!为了毒资,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抢劫、盗窃、甚至杀人!多少家庭就是因为一个人吸毒,最后家破人亡!你现在还在想着你儿子的政审?你丈夫如果真陷在里面,哪天毒瘾犯了,或者被同伙逼急了,第一个倒霉的说不定就是你!你还在这里帮他瞒着?!”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王阿姨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脸上糊着泪水,眼神却因为周启明描述的可怕前景而充满了更深的恐惧和绝望。 “我不管!我不管别人家怎么样!我管不了!” 她突然歇斯底里地喊起来,手指胡乱地指向虚空,仿佛在指责一个看不见的罪魁祸首,“都怪周淑慧!都怪那个姓周的女人!就算……就算我丈夫真的……真的做了那些事,就算他……他杀了人,那也肯定是周淑慧的错!她为什么不检点?她为什么不躲远点?她要是老老实实待着,能有这些事吗?现在好了,她死了,我家也毁了!都怪她!我的家都毁了!!” 周启明静静地看着她崩溃嘶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她喊得声嘶力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呜咽时,他才缓缓开口: “你的家?”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静,“从赵大勇开始吸毒、开始在外面胡作非为,从你选择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只想着别影响儿子前程的那一刻起,王彩霞,你那个家,早就已经毁了。它从来就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 王阿姨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无声的流泪和剧烈的颤抖。 第113章 出逃(二十五) 王阿姨被暂时带离,审讯室的门关上,将那份由自私、恐惧和崩溃混合的压抑气氛隔绝在外。 观察室里,程驰揉了揉眉心,转向刚走进来的周启明和陆一弦:“怎么样,有收获吗?能找到赵大勇的生物检材吗?” 周启明点点头,又摇摇头:“在她家赵大勇住的房间里找到几根落在旧枕头上的头发,已经封存送检了。但王阿姨现在的精神状态,很难再问出更多关于赵大勇涉毒的具体细节,她知道的恐怕也确实有限。” 程驰“嗯”了一声,目光落到陆一弦身上。 陆一弦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文件,是技侦部门对秦建国那份名单进行初步核查的反馈。 “技侦那边有初步结果了。” 陆一弦的声音响起,一如既往的平稳,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稳下比平时更凝滞的质地。 他走到办公桌旁,将文件摊开,周启明和程驰都围了过来。 第110章 “名单上的十三人,技侦优先核查了现状。目前确认,有两人……已不在人世。” 陆一弦的指尖落在第一个名字上。 陈静。名字很普通,却承载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陈静,女,26岁。两年前入职秦建国所在部门,担任文员。根据秦建国自己模糊的标注和技侦补充访谈其前同事的信息,秦建国曾多次对她进行言语骚扰和潜规则暗示,在遭到明确拒绝后,开始在工作上处处刁难,最终以试用期不合格为由将其辞退。” “被辞退后,陈静失去收入来源,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找到同等条件的工作。她家乡在本省一个偏远的县城,家庭观念传统且经济压力大。她返回家乡后,据其旧日同事转述,家人认为她在大城市没混出名堂还丢了工作,急于为她安排婚事以减轻负担。” 陆一弦顿了顿,似乎在选择用词,“所谓的相亲,实质是家庭包办,对方条件……与陈静本人意愿和经历严重不匹配。在返乡后不到三个月,陈静从自家楼房顶楼跳下,当场死亡。当地警方调查结论为因工作受挫、情感压力导致的自杀。”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程驰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周启明也紧紧皱起了眉头。 一个因为拒绝潜规则而失去工作、又被原生家庭视为包袱、最终走上绝路的年轻生命。 秦建国那轻飘飘的潜规则未遂几个字背后,是血淋淋的一条人命。 “秦建国知道这个结果吗?”程驰的声音有些发涩。 “从他的口供和反应看,他可能只知道陈静被辞退,对于后续的悲剧,他未必知晓,或者……根本不曾关心。” 陆一弦回答,指尖移向第二个名字,“第二个人,吴涵,女,28岁。她是病故。” 他抬眼,看向程驰和周启明,补充了关键信息:“根据初步核查,吴涵与李晴,是大学同学,关系曾经很好。” 程驰眼神一凛:“李晴的大学同学?病故?什么病?” “急性白血病。从确诊到去世,时间很短。” 陆一弦看着资料,“吴涵毕业后进入一家私企,与秦建国所在单位有过短暂的项目合作。秦建国在合作期间,同样对吴涵有过越界言行和骚扰。吴涵性格较为内向,当时选择了隐忍和疏远,合作结束后便不再有交集。但据她生前的朋友反映,那段时间她情绪非常低落,曾透露过感觉被侮辱、很恶心、害怕等情绪。不久后,她确诊了白血病。她的家人和朋友都认为,疾病的诱因复杂,但那段不愉快的经历,无疑加重了她的心理负担。” “所以,一个是直接被逼到自杀,一个是在受辱后郁结于心,又罹患重病去世。” 周启明总结道,语气沉重,“而李晴,是为她的大学同学吴涵报仇?” “从现有联系看,是的。李晴与陈静并无交集。” 陆一弦确认道,“但这里存在一个逻辑疑问:吴涵是病故,尽管诱因可能包含心理创伤,但直接死因是疾病。李晴为何会因此对秦建国产生如此强烈的、意图使其长期痛苦的报复执念?甚至说出‘人如果不在了,什么都没用’这样的话?除非……” “除非李晴认为,或者她掌握某种信息,表明吴涵的病,与秦建国造成的伤害有更直接、甚至决定性的关联。” 程驰接上了他的话,“又或者,吴涵的死,只是压垮李晴的最后一根稻草?秦建国祸害的人太多,李晴作为一个知晓内情的旁观者,累积的愤怒和无力感到达了顶点,决定亲自做点什么?” 陆一弦点了点头:“这两种可能性都存在。需要进一步调查吴涵患病前后的详细情况,以及李晴在整个过程中的角色和认知。同时,名单上其他人的现状也需要尽快查明,不排除还有其他类似陈静这样的极端案例,只是尚未被发现。” 程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陈静的死,是秦建国直接作恶导致的悲剧。吴涵的病故,与秦建国的关联相对间接,但也足以成为仇恨的种子。李晴选中了吴涵这条线,或许是因为私交,或许是因为……她认为吴涵的遭遇更具某种代表性,或者她手中恰好掌握了关于吴涵的某些关键信息。” 他停下脚步,看向陆一弦和周启明:“两条线现在都指向秦建国罪孽深重。但哪一条,或者哪些因素的叠加,最终可能导向对周淑慧的谋杀?启明,你协调技侦,继续深挖吴涵从患病到去世的全部细节,尤其是医疗记录、她与李晴的通讯记录,看看有没有异常。一弦,我们再去会会李晴了。这次,带着吴涵的名字去。” 陆一弦收起那份沉重的名单,纸张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第114章 出逃(二十六) 夜色深浓,刑侦支队的灯光成了这栋大楼里少数还亮着的窗口。 程驰、陆一弦、周启明,连同技术支持的几名同事,将技侦初步反馈的两个名字。 陈静、吴涵。 背后的故事,一点点拼凑完整。 首先呈现在屏幕和打印纸上的,是陈静短暂而令人窒息的二十六载人生轨迹。 来自本省偏远县城的她,是家里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走出山坳的孩子。 照片上的她笑容腼腆,眼神里藏着对未来的憧憬。 通过层层选拔,她进入了很多人羡慕的国企,成了部门里最年轻、也最肯干的文员。 她省吃俭用,租住在离单位很远但便宜的小单间,梦想着攒点钱,把父母接到城里看看,或许还能帮衬一下还在读书的弟弟。 她以为,人生的崭新篇章正缓缓展开。 然后,她遇到了秦建国。 骚扰是渐进式的,从顺路送她回家时不安分的手,到加班时充满暗示的谈心,再到明确以转正、评优为筹码的胁迫。 陈静拒绝了,从一开始的委婉,到最后的惊恐和坚决。 秦建国的笑容变得阴冷。 很快,她的工作开始出错,报表总是不合格,安排给她的任务要么无关紧要,要么急难险重到不可能完成。 同事间开始流传关于她能力不足、心高气傲的闲话。 试用期结束前一周,一纸不符合岗位要求的辞退通知,击碎了她所有的努力和希望。 她提着简单的行李,回到了那个她曾奋力想要走出的县城。 迎接她的不是温暖的港湾。 父母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失望和埋怨:“早就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心都野了。”“工作都保不住,以后怎么嫁人?” 弟弟则更关心她卡里还有多少剩余价值。 他们迅速为她安排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当地一个名声不佳、比她年长近十岁的鳏夫,唯一的优势是许诺的彩礼能解家里的燃眉之急。 陈静试图反抗,声音微弱。 母亲哭着说她不懂事、不体谅家里,父亲沉默地抽着烟,弟弟则骂她矫情、摆城里人的谱。 她在这个所谓的家里,成了最尴尬、最多余的存在。 她攒下的那点微薄积蓄,被母亲以替你保管为由拿走,最终变成了弟弟新手机的一部分。 在一个沉闷得没有一丝风的夏夜,家人都已睡去。 陈静爬上了自家那栋自建房的楼顶。 远处县城零星的灯火模糊不清,就像她曾清晰过的未来。 她想给一个曾经要好的大学同学发了最后一条微信,打了又删,最终什么也没留下。 然后,她像一片被抽去所有水分的落叶,悄无声息地飘落。 她的死,在闭塞的小县城里甚至没有激起太多涟漪。 匆匆定性为自杀,家人草草料理了后事,甚至因为不吉利而鲜少提及。 她留下的几件旧衣服和几本书被扔掉,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她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入水时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随后便被冰冷的潭水彻底吞没,再无痕迹。 没有人为这个在最美好的年华骤然凋零的生命感到持续的悲伤,她的悲剧,最终只是变成了邻里间偶尔提及的一声叹息,和父母心中一块不愿触碰、却又隐隐觉得丢人的伤疤。 与陈静的无声湮灭不同,吴涵的离去,是缓慢而清晰的凌迟。 她是李晴的大学学妹,也是她最好的朋友。 档案里夹着一张旧合影,两个女孩搂在一起,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 吴涵家境普通,甚至有些拮据,李晴没少在生活上接济她,带她回家吃饭,假期一起打工。 吴涵安静、敏感,有些内向,却把李晴当作最信赖的姐姐。 毕业后,吴涵凭借优秀的专业能力进入一家与秦建国单位有合作的私企。 一次项目对接中,她落入了秦建国的视线。 吴涵不像陈静那样一开始就激烈反抗,她害怕冲突,害怕失去工作,面对秦建国那些令人不适的关照和越界的言语,她选择了退缩、躲闪、默默忍受。 第111章 合作期不算长,但对吴涵而言,却像一场漫长而羞耻的噩梦。 项目结束后,她迅速切断了所有与秦建国单位的联系,但那种被觊觎、被物化、无力反抗的恶心感和恐惧感,却像毒藤一样缠绕着她。 她对李晴哭诉过,李晴气得要去理论,却被吴涵死死拉住,她怕事情闹大,怕丢工作,怕被人指指点点。 吴涵开始失眠,食欲不振,原本就单薄的身体更加消瘦。 她努力想摆脱阴影,但情绪的低落和持续的压抑,似乎悄然侵蚀着她的健康。 半年后,一次例行体检,确诊了急性白血病。诊断书像最后的判决。 得知病情后,吴涵的反应异常平静,甚至带着解脱般的消极。 她配合治疗,但眼神里失去了光彩。 医生和父母鼓励她积极面对,她却常常望着病房窗外发呆,对化疗的痛苦和漫长的恢复过程,流露出一种深切的疲惫和漠然。 她对母亲说:“妈妈,太累了。我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值得特别拼命去抓的东西了。” 母亲红着眼眶骂她,求她,她只是虚弱地笑笑。 病魔来势汹汹,而吴涵的求生意志,或许早在某个肮脏的办公室角落里,在那个她不敢反抗只能瑟瑟发抖的时刻,就已经被悄然扼杀了一部分。 确诊后不到一年,吴涵安静地离开了。她的葬礼上,李晴哭得几乎昏厥。 吴涵的父母,这对只有独生女的普通工人,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们花光了所有积蓄,欠下外债,却没能留住女儿。 吴涵去世后不久,她父亲因悲痛和劳累过度突发脑溢血,没能抢救过来。 母亲经受不住接连打击,一病不起,如今靠着药物和亲戚的偶尔接济勉强维持,生命也如风中残烛。 李晴承担起了照顾吴涵母亲的部分责任,时常探望,这也是她不能暂时离开本市的原因之一。 吴涵家再无其他亲近的、有能力且有动机去实施复杂报复的亲属。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清晰地指向李晴,为挚友,也为那个被秦建国的卑劣所间接摧毁的家庭。 办公室里,只有机器运转的嗡鸣和纸张翻动的轻响。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苦涩和无形的沉重。 陈静和吴涵的故事,通过冰冷的文字和数字呈现出来,却像两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周启明调取了近期所有的交通、住宿记录,反复筛查。 “陈静的家人,没有任何人来过本市。吴涵的母亲病重,亲戚都在老家照料,也没有异常出行记录。李晴的社会关系里,除了吴涵的母亲,也没有发现其他可能与她同谋、或者单独采取更激烈手段为这两个女生复仇的人,至于其他的受害者大部分已经离开本市,留下本市的也没有作案时间。”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总结道,“如果赵大勇的dna比对结果确认他死亡,而李晴这条线又止步于意图报复秦建国本身……那周淑慧的凶手……”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如同阴云笼罩。 程驰站起身,走到窗边,他低声,像是自语,又像是对身后所有不眠的同伴说: “不会的。只要作过恶,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我们找,继续找。天亮了,报告就出来了。天亮了,也许……一切就都清楚了。” 他转过身笑了笑,有些僵硬又似苦涩,大步走回自己的位置。 天光未亮,城市还沉在靛蓝与墨黑交界的混沌里。 陆一弦坐在靠窗的位置,微微侧着头。 窗外,远处的天际线正在发生极其细微的变化,浓稠的墨色被一丝若有若无的灰白稀释,像一滴清水坠入砚台,缓慢而不容抗拒地晕开。 他手里捏着一支笔,无意识地在摊开的笔记本边缘划着,没有发出声音。 “其实……”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因为周遭的安静而格外清晰。 程驰原本正盯着白板上赵大勇的照片出神,闻声转过头来。 陆一弦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桌面上那两个名字上,又似乎透过它们,看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这或许……也是好的。” “起码,”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留下一个极小的墨点,“那两个女孩的生命上,没有沾上不该沾的血。” 程驰看着他。 陆一弦却没有看他,依旧垂着眼睫,像在对自己说:“如果有人……为了她们去杀了秦建国,那或许是另一种正义。快意恩仇,听起来……似乎也不坏。” 他吸了一口气,“可他们不该杀周淑慧。” “如果真有人那么做了……那就成了受害者的自相残杀。” 他抬起眼,这一次,目光落在了程驰脸上,“那不对。” 他不想看到那样的结局。 不想看到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们,最终将刀锋指向另一个同样无辜、甚至可能更加无助的受害者。 那样的复仇,只会让悲剧的阴影无限扩散,吞噬掉最后一点残存的光亮。 那与他研究恶的初衷,背道而驰。 他研究恶,是为了理解和阻止,不是为了看着它在绝望的土壤里开出更畸形的花。 “也是。”程驰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低沉。 “起码,她们的手是干净的。” 他站起身,走到陆一弦旁边的桌沿,很自然地靠坐着,长腿支在地上。 “秦建国欠下的债,我们一笔一笔跟他算清楚。他做过的那些腌臜事,一件也别想赖掉。坐牢是他应得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也更坚定,“至于周淑慧……” “等抓到赵大勇。现在看,他的嫌疑最大。吸毒,幻觉,暴力倾向,加上可能存在的旧怨……” 程驰的眉头锁起,又缓缓松开,“那种混乱的现场,像吸毒后精神亢奋或者混乱状态下干的。凶器可能就是顺手拿走,或者当时意识不清扔哪儿了。只要抓到他,案子就有突破口。” “等这事儿了了,”程驰转过头,看着陆一弦,“我们就能腾出手,好好去看看秦朗那孩子了。” 陆一弦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我会去跟相关部门申请,看看能不能给他争取些帮扶政策,或者联系靠谱的社工、心理援助,他爸肯定要进去不少年,妈又不在了……总不能真让他一个人熬着。总得有人管。” 陆一弦静静地看着他。 窗外的天色,就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发生了质变。 那一丝灰白彻底驱散了墨蓝,淡金色的晨曦如同最细的纱,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漫过城市的天际线,然后,一点一点,染亮了窗棂,漫进了这间灯火通明了一整夜的办公室。 光先是落在程驰的肩头,给他挺拔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然后,它慢慢爬过桌面,掠过摊开的卷宗,最终,也落在了陆一弦低垂的眼睫上,在他苍白的脸颊投下浅浅的、颤动的阴影。 那光并不炽烈,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冷和温柔。 陆一弦觉得,那光,似乎也带着程驰身上的温度。 他握着笔的手指松了松。 胸腔里,那颗因为陈静和吴涵的故事而坠得发沉、又因为程驰几句话而缓缓回暖的心,在渐亮的晨光中,平稳地跳动着。 天亮了。 第115章 出逃(二十七) 清晨的光线彻底驱散了夜色,市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像一艘在海上漂泊了整夜的船,终于迎来了灰白的天光,却仍停留在漫无边际的迷雾中央。 没人提离开。 程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陆一弦坐在他对面,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除了陈静、吴涵两个名字和一些简短的箭头符号,再无其他。 周启明伏在桌上小憩,眼镜搁在一旁。 老唐捧着早已凉透的保温杯,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出神。 连角落里的柯文,也顶着一头乱发,对着屏幕上一遍遍回放的监控片段,眼神发直。 他们在等,也只能等。 时间在咖啡的残渍和秒针枯燥的走动中一点点熬过。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内线电话刺耳的铃声。 程驰几乎是弹起来抓起了听筒。 “程驰,痕检加急报告出来了。” 电话那头是许知然沙哑却清晰的声音,背景音里有器械轻碰的响动,“我让同事送过去。” 几分钟后,一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报告被送到了程驰桌上。 所有人瞬间围拢过来。 报告内容专业而冰冷。 首先是对那几个从现场带回的黑色垃圾袋的分析。 根据几个垃圾袋里的生物检材分析,几个带回来的垃圾袋不全是死者家的,还有王阿姨家的,并且是在案发时间之后的,属于死者家的垃圾袋里有血迹,不过是鸡血。 第112章 送检的五把厨房刀具中,那把最常用、刀尖尖锐的厨师刀刀柄与刀身连接处的缝隙内,提取到了微量人体血液残留。 经初步检测,dna与死者周淑慧相符。 “凶器……是他们自己家的刀。” 周启明声音发紧。 然而,接下来的几行字,让这刚刚浮现的确凿证据,蒙上了一层更诡异的阴影。 该刀具刀柄及刀身表面,经多种技术手段反复检测,未发现任何可辨识的指纹残留。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擦了?” 老唐率先出声,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违和感,“杀了人,捅了十几刀,血溅得到处都是……然后,还有功夫把凶器擦干净,放回刀架?” 他摇着头,脸上的皱纹因为困惑而更深:“这不对啊。赵大勇要真是吸毒吸迷糊了,或者跟周淑慧有旧怨,冲动之下杀人,那现场就该是乱的,凶器要么随手扔了,要么带走了,哪有杀完人还冷静下来,把刀洗干净擦干放回去的?他能干出这事儿?” 程驰没说话,只死死盯着报告上那几行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陆一弦清冷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像一盆冰水,缓缓浇在每个人心头的躁火上:“不,不是赵大勇。”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程驰紧锁的眉头,落在那份报告上。 “我们之前根据伤口形态和数量,推测凶手可能处于吸毒后的亢奋或混乱状态。但如果是那样,一个被药物操控、精神混乱的人,在实施完那样疯狂的攻击后,几乎不可能完成清洗凶器并归位这一系列需要基本条理和冷静的动作。现场的血迹喷溅模式也显示,凶手身上必然沾染大量血迹。但如果是赵大勇,他如何离开现场而不引人注目?王阿姨并未提及他那段时间有异常回家或清洗的举动。” 他顿了顿,继续道:“反之,如果他没有吸毒,是在清醒状态下作案……那这十七刀,刀刀狠戾,穿透胸腔,甚至部分是在死者失去生命体征后的补刀。这需要极强烈的情绪驱动,不是一般的愤怒,而是积压已久的、爆发的、带着毁灭意味的恨意。赵大勇和周淑慧之间,存在这样的恨意吗?从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看,更多是赵大勇单方面的骚扰和觊觎,周淑慧是躲避和厌恶的一方。这种不对等的纠葛,很难产生让赵大勇如此疯狂屠杀的动机,尤其是采用这种……近乎虐杀的方式。” 程驰缓缓坐回椅子里,身体陷进去,手指用力抵着额角。 “赵大勇不是凶手,” 程驰的声音有些沉,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秦建国看起来也不像。他名单上害过的人,陈静、吴涵……她们相关的,李晴,报复目标明确是秦建国本人。” 他抬起头,眼神里是深深的困惑,还有一丝被逼到悬崖边的焦灼,“那凶手是谁?一个我们完全不知道的人?还是……” 陆一弦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极轻,却仿佛耗尽了此刻房间里最后一点流动的空气。 “只有两种可能。” 他看向程驰,也看向办公室里每一张疲惫而困惑的脸。 “第一,凶手是一个我们至今未曾发现、未曾触及的局外人。他/她的动机隐藏极深,与目前我们调查的所有明线、暗线都无表面关联。” 他停顿了更长时间,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没什么血色的侧脸上,让那平静的表情显出几分透明的脆弱感。 “第二,” 他的声音更低了,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凶手,从一开始,就在现场。” 凶手就在现场。 秦朗。 那个昏迷在血泊边、虚弱崩溃、用身体护着母亲遗体的少年。 程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 他想起现场秦朗那空洞的眼神,剧烈的颤抖,撕心裂肺的“不要打妈妈”…… 那一切,难道都是表演?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能演出那样极致崩溃下的守护? 能扛住母亲惨死、自己身陷血污的巨大刺激,还能冷静地处理凶器? 可如果…… 不是表演呢? 如果不是表演,那些真实的情感和崩溃,又该如何与凶手这个身份并存? “如果真是第二种可能,” 程驰的声音干涩,“那我们也不用再审谁了。秦朗现在的状态,根本问不出任何东西。”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在晨光里投下浓重的阴影,“只能去案发现场,我不信,一点有用的东西都留不下。”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长长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天光大亮,阳光毫无保留地涌进房间,照亮了飞扬的尘埃,也照亮了每一张凝重而坚定的面孔。 第116章 出逃(二十八) 车子再次驶向那个老旧小区。 窗外是寻常的市井景象,早餐摊冒着热气,行人步履匆匆,但车厢内却像被抽空了声音,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呜咽和空调单调的风响。 没有人说话。 周启明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绷紧。 老唐靠在后座,闭着眼,手里捻着一串不知何时拿出来的旧菩提,珠子摩擦发出极轻的、规律的沙沙声。 许知然坐在副驾,头偏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指甲边缘一块翘起的倒刺。 柯文抱着一台轻便的检测仪,下巴搁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眼神放空。 程驰和陆一弦并排坐在后排。 程驰一条胳膊搭在摇下一半的车窗上,目光沉沉地望着不断后退的街景。 陆一弦坐得笔直,视线落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他们已经查遍了所有能查的。 周淑慧的社会关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 同事说她温顺勤恳,旧邻居记得她吃苦耐劳,连最难缠的王阿姨,除了抱怨垃圾和几句捕风捉影的闲话,也指不出她任何实质性的错处。 她没有仇人,真的没有。 离婚后,她的世界更是小得只剩下工作和儿子秦朗。 秦建国? 他的恶毒是朝向更弱者,是攫取和欺压, 对已经离婚、且握有他把柄的前妻,他缺乏那样极端疯狂、不计后果的杀戮动机, 更何况,时间线和行为模式都对不上。 赵大勇? 那条线似乎快要断了,即使不断,涉毒、混乱、贪婪的赵大勇,与现场那种带着诡异仪式感的残忍和强烈情感驱动的疯狂,也存在着难以弥合的矛盾。 李晴和那些名单上的名字? 恨意灼灼,但箭头清晰无误地指向秦建国本人,而非他早已脱离关系的前妻。 那么,剩下的可能,只剩下一个。 一个他们所有人,从踏进那个客厅第一刻起,就隐约看见,却始终不愿、也不敢去真正凝视的方向。 车子停下,熟悉的单元门再次出现在眼前。 空气中的尘埃在晨光中飞舞,楼道里那股混合着陈旧、潮湿,以及无论如何通风都难以散尽的、铁锈般的淡淡气味,又一次钻进鼻孔。 大家沉默地戴上手套、鞋套,依次上楼。 301室的门再次被打开。 客厅中央,那片用粉笔勾勒出的扭曲人形依旧刺目,地面上深褐色的血渍渗透进瓷砖缝隙,仿佛成了这屋子永远无法剥离的胎记。 他们没有在客厅过多停留,默契地分散开,走向这个家庭的更深处。 程驰和陆一弦走进了主卧,周淑慧的卧室。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老式双人床,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整洁得近乎刻板,但也因此蒙上了一层无人居住的孤寂感。 他们的目光同时被墙上、梳妆台玻璃板下、床头柜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照片吸引。 全是秦朗。 从襁褓中皱巴巴的婴儿,到戴着红领巾的稚嫩小学生,再到穿着校服、身量抽条的清秀少年。 有他获奖时腼腆的笑,有他专注写作业的侧影,有他睡着的安然模样。 照片很多,有些甚至像素模糊,像是从旧手机里打印出来的,却被精心镶嵌在廉价的相框里,或仔细压在玻璃板下,擦拭得一尘不染。 梳妆台上没有化妆品,只有两瓶最基础的雪花膏,旁边堆着的是秦朗从小到大的成绩单、奖状,按时间顺序叠放得整整齐齐。抽屉里,是织了一半的毛线,看颜色和大小,显然是给十七岁男孩的;是剪报,关于高考饮食搭配、心理调节;是记着密密麻麻数字的本子,记录着秦朗每次模拟考的成绩起伏、班级排名、甚至预估的分数线…… 衣柜里,周淑慧自己的衣服少得可怜,且大多陈旧。 但旁边一个储物格里,却整整齐齐码放着显然是给秦朗准备的新衣物,从内衣到外套,尺码合适,干净妥帖。 这个房间,不像是女主人的卧室,更像是一个以儿子为中心、运转了十七年的、精密而沉默的供奉之所。 第113章 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呐喊:她活着,就是为了秦朗。 程驰的手指拂过玻璃板下秦朗小学时的一张照片,孩子笑得缺了门牙,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周淑慧看着镜头的眼神,柔软、明亮,充满了毫无保留的、近乎燃烧的爱。 他胸口猛地一堵,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老唐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他站在门口,没有去看那些搜查细节,目光落在床头那张最大的合影上。 照片里的秦朗大概十五六岁,穿着干净的校服白衬衫,笑容依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腼腆和青涩,周淑慧站在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上,下巴微扬,脸上是混合着疲惫、骄傲和满足的神情。 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给母子俩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很美好的一幕。属于最寻常、也最珍贵的母子温情。 老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你说……他是装的吗?”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他在问什么,在问谁。 问那个蜷缩在血泊边,嘶吼着“不要打妈妈”的秦朗。 问那个此刻躺在医院,意识混沌的少年。 陆一弦从另一侧的衣柜前直起身。 他手里拿着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的一页上,是周淑慧工整却略显幼稚的字迹,记录着秦朗一次感冒发烧的体温变化和用药时间,精确到分钟。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望向老唐,也望向房间里其他沉默的同事。 他的脸色在从窗户透进来的、略显惨淡的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 “他不是。” “他的崩溃,应激反应,对母亲的保护姿态,都是真实的。装不出来。”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语,“那种程度的创伤性解离,是身心在无法承受的极端刺激下,最本能的断裂和逃避。” “可是……” 许知然靠在门框上,眉头紧锁,“如果他不是装的,难道真是被催眠了?或者……某种我们不知道的精神控制?” 她随即又推翻自己,“不像。催眠或深度暗示会有触发点和唤醒机制,他的状态是持续、封闭且退行的,没有那种被操控的痕迹,更像是……自我封锁。”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寂。 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市声,衬得室内愈发空旷、冰凉。 程驰最后看了一眼照片上相依的母子,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灰尘和未散尽的血腥味,沉甸甸地压入肺腑。 他转过身来面向大家,“两种可能,” 他重复了陆一弦在办公室的话,“要么,有一个我们完全没摸到的人。要么……”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张面孔,也扫过那些无声诉说着母爱的照片和物品,“答案就在这里,在秦朗身上。” “不管是哪一种,把这屋子,再筛一遍。任何异常,任何不属于这里原有生活逻辑的东西都不要放过。” 他率先走向秦朗的小卧室。 第117章 出逃(二十九) 搜寻在窒息的沉默中进行。 秦朗的小卧室比主卧更显局促,但同样整洁得过分。 书桌上的课本、辅导资料分门别类,码放得一丝不苟。 墙上贴着高考倒计时和励志标语,字迹是少年人特有的工整。 床铺平整,没有褶皱。 衣柜里是洗得发白的校服和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 抽屉里除了文具,就是一些旧邮票和几枚褪色的奖牌,记录着一个安静、努力、或许还有些内向的普通高中生的轨迹。 没有想象中的叛逆痕迹,没有隐藏的暴力读物或阴暗日记,连网络浏览记录都干净得只剩下学习和必要的资讯。 这个房间,就像它主人的外在表现一样,是一个标准得甚至有些刻板的好学生模板。 陆一弦站在书架前,指尖划过那些按科目和年份排列的习题集和课本。 他的目光停留在书桌角上,那里贴着一张便签,是周淑慧的字迹:“朗朗,牛奶在保温杯里,记得喝。妈妈晚班,明天早上给你煎蛋。” 日期是案发前一周。 “能看出来,”陆一弦忽然开口,目光从便签上移到程驰脸上,“周淑慧……是一个习惯掌控细节的母亲。物品的归置,生活的安排,甚至是对儿子无微不至的提醒。” 他顿了顿,用了一个更精准,也更具审视意味的词,“比较强势。” 程驰正在检查床底,闻言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嗯。” 他应了一声,走到陆一弦身边,也看向那张便签,还有这间过于整齐、仿佛随时等待检阅的房间。 “强势……这要看怎么说了。搁有些人眼里,这是周到,是奉献,是把心都掏出来了。可到底怎么样……” 他目光沉沉,掠过那些码放整齐的书本,“得看秦朗自己怎么觉得。”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力感:“可我们现在,又怎么能知道秦朗怎么想?” 许知然在另一边,她负责检查可能藏匿物品的角落。 她趴在地上,用手电仔细照过了床板和衣柜底部的缝隙,除了一些积年的灰尘,一无所获。 她有些烦躁地咂了下嘴,起身走向厨房。 冰箱是普通的双门款式,冷藏室里没什么特别,一些剩菜,几颗鸡蛋,几盒牛奶。冷冻室的门关着。 许知然下意识地拉开,冷气混杂着霜雾涌出。 她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凑近了些。 冷冻室里,整齐地码放着东西。 没有速冻食品或者其他肉类,全是鸡。 处理好、洗净、分割开的整鸡,或者大块的鸡胸、鸡腿。 用保鲜袋分装,一袋摞一袋,几乎塞满了整个冷冻室的上层。 粗略看去,至少有七八只的量。 “这……” 许知然嘀咕了一声,回头看向跟进来的程驰和陆一弦,“倒也没什么……就是,这家人这么爱吃鸡吗?囤这么多。” 她想起痕检报告里垃圾袋中的鸡血,“难怪垃圾袋里也是。” 周启明和老唐也闻声过来看。 老唐皱了皱眉:“这么多?这得吃多久?而且看这分装,不像是一次性买的,倒像是……隔段时间就处理一只放进去。” “之前检查厨房时,没发现大量烹饪鸡肉的痕迹或调料。” 陆一弦目光扫过那些冻得硬邦邦的鸡肉,又看向空荡荡的、只有基本调味品的灶台,“而且,周淑慧的经济条件,似乎不支持这样囤货式的肉类消费。” 这批发式的鸡透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但古怪在哪里? 节俭的母亲囤积相对便宜的鸡肉? 似乎也解释得通。 可那份解释得通里,总梗着点什么。 搜查持续到中午,除了那冰箱里异常的鸡肉囤积,再没有发现任何能直接指向凶手或解释动机的物证。 这个家,仿佛被那场血腥的谋杀抽干了所有秘密,只剩下无声诉说着母爱的生活痕迹,和那个冰冷得诡异的鸡的仓库。 大家回到客厅,或站或坐,脸上都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更深重的困惑。 程驰靠在墙壁上,双手抱胸,目光再次落在那片深褐色的血泊轮廓上。 半晌,他沉声开口: “既然现在我们怀疑的方向……指向秦朗。” 他说出这个名字时,喉咙有些发紧,“也许我们该去学校再看看,他平时的状态,和同学老师的关系。不过在那之前……” 他抬起头,看向陆一弦:“我觉得我们得先去医院。既然不能直接问秦朗,他现在的状态问不出什么。那就问问一直跟进他的心理医生和主治医生。催眠?深度暗示?解离性身份障碍?或者其他我们想不到的精神心理问题……有没有可能存在,有没有可能……让他做出那种事,却又呈现出现在这种状态?” 陆一弦缓缓点头:“确实需要专业的评估。不仅仅是病理诊断,还有……心理动力的分析。” 就在大家准备动身时,程驰忽然又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不像是在安排工作,更像是一句猝不及防、压抑不住的自语:“如果……真的是秦朗杀了周淑慧……”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移动了几分,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阴影。 “那周淑慧被捅的时候……该有多难过啊。”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沉重的冰雹,砸在每个人心上。 房间里静得能听到尘埃在光柱中漂浮的声音。 老唐别开了脸。 许知然咬住了下唇。 周启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复杂难言。 陆一弦看着程驰侧脸上那抹罕见的脆弱,看到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 那一刻,陆一弦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脏的某个角落,也随着那句话,细细密密地疼了一下。 第114章 为周淑慧。为程驰。也为……秦朗。 他悄然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明晃晃却毫无温度的太阳。 “走吧,” 程驰已经重新站直了身体,脸上恢复沉稳,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流露只是幻觉,“去医院。” 第118章 出逃(三十) 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比市局办公室里熬夜后的浑浊空气更刺鼻,也似乎更冰冷。 周日的关系,加上接连加班,学校和医院成了仅剩的两个方向。 学校那边暂时无人,程驰和陆一弦只能先来这里。 秦朗被安排在相对安静的特护病房。 隔着玻璃窗望去,少年躺在雪白的病床上,身上连接着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薄薄的被子盖到胸口。 他比几天前看起来更瘦了,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露在外面的手腕骨节嶙峋得吓人。 他睁着眼,但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某处,眼珠许久才极其缓慢地转动一下,对窗外的注视毫无反应。 整个人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只余生理机能运转的脆弱躯壳,木然,沉默,隔绝在世界之外。 主治医生和心理医生被请到旁边的休息室。 主治医生主要是通报身体情况:严重脱水与营养不良已初步纠正,生命体征趋于平稳,但身体极度虚弱,需长时间调养。 重点在心理医生这里。 陆一弦开门见山:“以秦朗目前的基础心理状态,他存在被催眠,或者被施加深度暗示的可能吗?” 心理医生是位四十岁上下的女性,气质温和,她思考了一下,缓缓道:“从理论上讲,秦朗这样的个体,心理防线是相对……薄弱的。” 她看向程驰和陆一弦,解释道:“他很爱他的母亲,这点毋庸置疑。但同时,这种爱可能混杂了其他东西。周女士……从我们之前的间接了解和现在看到的家庭环境推测,她对儿子的关注和投入是全方位、高强度的,甚至可能带有一定的控制性和自我投射,她把很多个人的期望、情感依赖都放在了秦朗身上。我并非指责这种母爱,但在秦朗的青春期,面对一个家暴的父亲、相对封闭的社交环境、以及母亲这种密不透风的关爱与期望所构建的压力系统……他的心理边界是模糊且脆弱的,情绪压抑程度可能很高。这样的人,在遭遇极端刺激或遇到高明的引导者时,更容易进入被暗示或催眠状态。” 程驰追问:“所以,你认为存在这种可能?” 心理医生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职业的严谨和一丝无奈:“有没有被催眠过,我无法断言。催眠尤其是用于不良目的的深度催眠,其痕迹本身就难以捕捉,更何况秦朗目前处于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伴解离状态,完全封闭了与外界的沟通渠道。我们现在尝试的任何深入干预,包括旨在探查的催眠,都可能导致他本就脆弱的心理结构彻底崩塌,风险极高。出于医疗伦理和对患者的保护,我不能、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对他进行催眠确认。”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只能说,像他这样心理防线脆弱、内在矛盾尖锐的青少年,是容易被催眠的客体。但这和是否被催眠过是两回事。而且……” 她犹豫了一下,“就他目前表现出的、对母亲那种混合着极度依赖、恐惧、以及某种我们尚不能完全定义的激烈情感来看……他可能,并不需要外部的催眠。” 陆一弦敏锐地抓住了她话中的未尽之意:“您的意思是,强烈的内在冲突本身,就可能驱动极端行为?甚至……让他事后呈现出这种解离状态,以逃避无法承受的现实?” 心理医生没有直接肯定,只是说:“一切尚无定论。我只能提供基于有限信息的专业推测。秦朗现在无法进行有效沟通,我们这边能提供的实质性帮助确实有限。案件的突破,恐怕还是要靠你们从外部寻找证据和线索。” 从休息室出来,程驰和陆一弦再次走到秦朗的病房窗外。 少年人的影子,似乎已被那场血腥和随之而来的崩溃彻底吞噬了。 程驰沉默地看了一会儿,转身,轻轻碰了碰陆一弦的手臂,示意离开。 两人走出住院大楼,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空气燥热,与医院内部的阴冷形成鲜明对比。 程驰能明显感觉到身边陆一弦的情绪异常低沉,那种低落不是疲惫,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着、不断下坠的凝滞。 “出去吃个饭吧。” 程驰开口,语气是刻意的放松,“人是铁,饭是钢。天塌下来也得先填饱肚子。” 陆一弦没应声,他脑子里有些懵,嗡嗡作响。 医院里心理医生的话,秦朗木然的脸,冰箱里那些冻得硬邦邦的鸡,垃圾袋里的鸡血…… 这些破碎的片段和十年前非洲燥热空气里的血腥味诡异地交织在一起。 血泊。 他见过那样的血泊。 更混乱,更肮脏,夹杂着硝烟和尘土的气息。 血泊里也有个孩子,比秦朗更小,更脏,蜷缩在断壁残垣下,一双眼睛在污秽和血迹后,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时他以为看到了恐惧和求生欲。 他在那种自身难保的恐慌里,生出一点可笑的怜悯,颤抖着拿出沾着自己冷汗的手帕,想替那孩子擦掉脸上的血污。 后来他才知道…… 陆一弦猛地闭上眼睛,又用力睁开,指尖掐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他清醒了些。 他们不一样。 秦朗和那个孩子不一样。 他对自己说。 他相信,或者说宁愿相信,秦朗是被某种外力操控了。 可心底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提醒: 心理医生的潜台词,还有另一种更黑暗、更符合他研究领域逻辑的可能。 爱到极致,压抑到极致,高压之下,扭曲的藤蔓滋生,那藤蔓上可能不只结着依赖的果实,还有……恨。 被爱捆绑、被期望压垮、看不见出口的恨。 他在心里对自己嘲讽地笑了一下。 十年了。 兜兜转转,面对最不忍直视的人性时,自己好像还是那么容易走眼。 还是会被表象迷惑,还是会在情感与理性之间摇摆不定。 “嗨!” 一声不算响亮、但足够清晰的招呼,伴随着肩膀上不轻不重的一拍,将陆一弦猛地从冰冷粘稠的回忆泥沼中拽了出来。 他身体颤了一下,有些仓促地转头。 程驰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正面对着他,微微歪着头,脸上带着点探究,又有点“果然如此”的表情,手还搭在他肩上。 “啊,”陆一弦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迅速收敛起所有外泄的情绪,恢复成惯常的平静,“我走神了。” “我知道啊,”程驰挑眉,语气理所当然,“很明显嘛。” 他收回手,插进裤兜,很自然地接上刚才的话题,“想吃什么?咱们再琢磨案子,也不能把自己饿成软脚虾。” 陆一弦看着他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活生动的脸,那双眼睛里有关切,但没有令人不适的刺探,只有一种坦荡荡的“我看见你不对劲了,但我不逼你,我们先解决吃饭问题”的直率。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道:“……不知道。” 程驰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回答,咧嘴一笑,露出点促狭的神色:“要不然……我们去吃螃蟹吧?” “螃蟹?”陆一弦微怔。 “对啊,大闸蟹。”程驰比划了一下,“你看你现在这样,” 他做了个横着挪动一小步的动作,学得不太像,有点滑稽,“就跟那横着走的螃蟹似的,心里头琢磨事儿,脚底下打绊子,是不是?” 陆一弦:“……” 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好奇怪的安慰。 程驰却已经自顾自地安排起来:“而且螃蟹这东西好,得慢慢剥,边剥边吃,咱们就能边吃边聊案子。不急不慌,把壳儿一层层剥开,没准儿里面的肉……哦不,是案子的关窍,就看清了呢!” 他说得兴致勃勃,仿佛吃螃蟹是一项多么高明的刑侦策略。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和他分享秘密:“我跟你说,这算咱俩今天出来偷吃的秘密行动,不告诉他们几个。怎么样?” 阳光晒得人皮肤发烫,医院门口人来人往的嘈杂隔着一段距离传来,显得有些模糊,程驰的笑容在逆光里有点晃眼。 他看着程驰期待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担忧,只有一种“不管多难,先吃饱,再一起想办法”的、朴实又强大的生命力。 片刻后,陆一弦轻轻点了下头。 “好。” 程驰脸上的笑容立刻扩大,转身就走,脚步轻快:“走!我知道附近有家馆子,这个季节的蟹虽不是最肥,但手艺不错!” 陆一弦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男人挺拔宽阔的背影,那背影仿佛能将正午最炙热的阳光都吸纳进去,然后再转化成一种稳定而恒温的热度,丝丝缕缕地熨帖过来。 第115章 他悄悄吸了一口气,将肺腑间那些陈年的血腥气和冰冷的疑虑,暂时压了下去。 先跟着这只横着走却目标明确的领头蟹吧。 第119章 出逃(三十一) 那家螃蟹馆子藏在一条热闹的老街后面,门脸不大,里面却人声鼎沸。 正是饭点,空气里弥漫着姜醋的辛香、蒸蟹的鲜甜,还有食客们热火朝天的谈笑声,与医院和案发现场的死寂压抑截然不同。 程驰显然是熟客,跟老板娘打了声招呼,熟门熟路地领着陆一弦找了个靠里相对安静的卡座。 他拿起菜单,手指在招牌菜上划过,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点了一桌:清蒸大闸蟹、香辣蟹、蟹粉豆腐、蟹黄汤包,外加几个清爽的时蔬和小菜。 “点这么多?” 陆一弦看着程驰在点菜单上龙飞凤舞的字迹。 “吃呗!” 程驰头也不抬,秉承着“来都来了不能亏待自己”的优良作风,“咱们干这行的,风里来雨里去,脑细胞死一片,胃可不能跟着遭罪。” 他点完,还拿出手机,在“今日不破案不改名”的群里发了一条语音:“我跟一弦出来侦查民情,发现一家螃蟹不错,一会儿给你们打包点回去加餐!” 放下手机,他脸上那点轻松的神色收敛了些,但并不是沉重,更多的是沉稳,让人觉得安心又可靠。 他看着陆一弦,笑了笑:“其实吧,干我们这行,见得多了。各种各样的惨,各种各样的不仁。这次……”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形容,“这次可能格外让人心里头不是滋味。毕竟,牵扯到一个孩子,还有一位母亲。” 不论是虎毒不食子,还是弑亲,在这个社会都很难让人接受。 母亲是真正和孩子分享过心跳的人,终归是不一样的。 他拿起茶壶,给陆一弦倒了一杯热茶,也给自己满上。茶水澄黄,热气袅袅升起。 “但是,甭管是谁干的,甭管是因为什么,” 程驰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给陆一弦听,也像是在坚定自己的信念,“咱们都得把他揪出来。让周淑慧死个明白,也让她……能闭得上眼。这活儿,咱们接了,就得干到底。”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是平直的,没有闪躲,也没有过分的激昂,却让人相信。 菜很快上来了。 程驰不再多说,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开始对付一只肥硕的清蒸蟹。 他动作不算特别优雅,但干脆利落,掰蟹壳,剔蟹肉,蘸姜醋,吃得投入而满足,能听到他满足地轻啧一声。 陆一弦原本没什么胃口,心头还压着医院里秦朗木然的脸和心理医生未尽的话语,但看着程驰吃得那么香,那浓郁的鲜香也丝丝缕缕钻进鼻腔,他不知不觉也拿起了一只蟹。 他吃得很慢,很细致,几乎没什么声音。 他抬眼看着对面大快朵颐的男人,看着他鼻尖微微冒出的细汗,和那双因为美味而微微眯起的、亮晶晶的眼睛。 “如果你不是刑警,” 陆一弦忽然开口,带着笑意,“真的很适合去做个吃播。” 程驰正咬着一块饱满的蟹膏,闻言一愣,随即乐了,腮帮子鼓鼓地含糊道:“是吗?”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许知然抱着手机看吃播时,对着屏幕里大快朵颐的主播流口水的样子。 他咽下蟹肉,眼睛转了转,拿起手边一只刚拆好的、蟹肉最肥美的大钳子肉,用筷子小心夹起来,越过半张桌子,稳稳地递到陆一弦面前的小碟子里,然后学着记忆里那些吃播主播夸张又热情的腔调,压低声音搞怪道:“来,粉丝先吃!” 陆一弦完全没料到他有这一出,看着递到碟子里的蟹肉,又抬眼看看程驰那副挤眉弄眼、努力模仿却显得有点滑稽的样子,怔了两秒,一个清晰的笑容终于在他脸上绽开。 不再是那种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些许无奈和更多暖意的笑,眼睛微微弯起,像冰层化开,露出底下温润的光。 程驰看他笑了,自己也跟着嘿嘿笑起来,逗乐成功的满足感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然而,就在陆一弦笑容还未完全收敛,低头准备去尝那块蟹肉时,一种熟悉的、芒刺在背的感觉,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 不是普通的注视。 是冰冷的,黏腻的,带着评估和某种深不见底的兴趣。 他背脊瞬间僵直,缓缓地、极其克制地转过头,目光扫过略显嘈杂的餐馆大厅。 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斜后方靠窗的一个位置上。 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年独自坐着,面前只摆了一杯清水。 他穿着普通的连帽衫,帽子松松地扣在头上,遮住了部分额头和眼睛,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他正微微侧着头,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准确地、毫不避讳地,落在陆一弦身上。 那张脸…… 有些陌生,轮廓比记忆中成熟了许多。但 那双眼睛…… 陆一弦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根绷得太久的弦,在这一刻骤然崩断。 血。 漫天的血。 灼热的阳光。 焦土的气味。 断壁残垣。 还有崖边呼啸的风。 那只伸过来的、沾满泥污和血迹的手。 不是求救。 不是将他拉上来。 是推下去。 冰冷的、带着奇异笑容的、属于少年人的手。 巨大的晕眩感猛地袭来,伴随着心脏骤停般的窒息。 陆一弦的脸色瞬间褪得惨白,额角、后颈瞬间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握着筷子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指尖冰凉。 “怎么了?” 程驰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程驰立刻放下手里的蟹壳,顾不上擦手,快速绕过桌子走到陆一弦身边,俯下身,一只手探向他的额头。 “发烧了?” 程驰的眉头紧紧皱起,掌心触碰到一片冰凉的湿意,“怎么出这么多汗?怎么回事?” 他语气急了起来,“你不会是吃海鲜过敏吧?以前没听你说过啊!” 他想起刚才陆一弦也吃了蟹肉,心里一紧。 陆一弦被他手掌的温度和焦急的询问拉回了一丝神智。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强行压下了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声音有些发飘,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不……不是。不是过敏。” 他避开程驰探究的目光,看向别处,胡乱找了个借口,“我刚才……可能是空调的风口正对着,一下子吹到了。有点头晕。可能是……有点感冒前兆。” 程驰明显不信。 这人平时跟台精密仪器,什么时候有过这样失态的反应? 他顺着陆一弦刚才转头的方向,锐利的目光也扫视过去。 他看到了那个靠窗独坐的少年。 很年轻,高中生模样,安安静静地喝着水,偶尔抬眼看看窗外,看起来再普通不过。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那少年似乎愣了愣,随即有些腼腆地、甚至带着点被陌生人注视的局促,微微低下了头。 程驰眯了眯眼。 这少年和陆一弦? 年龄差摆在那里,生活环境、气质也天差地别,怎么看都不像认识的样子。 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陆一弦真是身体不舒服?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陆一弦。 对方已经重新拿起了筷子,但指尖的轻颤并未完全停止,脸色也依旧苍白,吃东西的动作明显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会飘忽一下,像是在警惕着什么。 “真没事?” 程驰坐回对面,语气放缓,但眼神里的担忧和审视并未减少。 “真的没事。” 陆一弦强迫自己吃了一口蟹肉,却味同嚼蜡。 他能感觉到程驰的怀疑,但他现在根本无法解释。 那个少年的脸,那双眼睛…… 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了他以为早已焊死的心门,带来一阵阵带着铁锈味的、冰冷的剧痛和恐慌。 程驰不再追问,只是沉默地吃着自己面前的东西,但原本轻松的气氛已经荡然无存。 他一边剥着蟹壳,一边用余光注意着陆一弦的状态,也留意着餐馆里的动静。 那个靠窗的少年,没过多久就起身离开了,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人流中。 第120章 出逃(三十二) 回到市局,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纸张、电子设备和人体的气温扑面而来,却没能让陆一弦感到丝毫安稳。 他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以至于周遭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声音模糊,人影晃动。 程驰几次看向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不是没看出来陆一弦的状态不对劲,在餐馆时那瞬间的面无人色和冷汗绝不是偶然。 第116章 他想问,想抓住他,找个安静的地方,像之前在走廊窗边那样,让他说出来。 可此刻的陆一弦,周身笼罩着疏离和紧绷,像一只受惊后竖起全部尖刺的刺猬,任何靠近的意图都可能引发更剧烈的退缩。 程驰把涌到嘴边的话,连同那份沉甸甸的担忧,一起压回了心底。 他习惯了冲锋陷阵,习惯了扛起压力,也习惯了在队友状态不佳时成为那个稳定的支点。 但这一次,他敏锐地察觉到,陆一弦需要的可能不是追问,而是…… 时间和空间。 他们把打包回来的大闸蟹和几样小菜放在公共区域的桌上。 热腾腾的香气暂时驱散了一些办公室里的沉闷。 很快,许知然拿着份报告从法医中心那边快步走了进来。 “dna比对结果出来了,”她将报告递给程驰,言简意赅,“那十几具无名尸里,确认有一具是赵大勇。长期吸毒,体内多种毒品成分残留严重。死亡时间大致在禁毒行动收网前夕,死因符合爆炸和火灾现场造成的复合性损伤。” 这个结果,在发现凶器可能就在周家、且被仔细擦拭过的那一刻起,其实已经不那么令人意外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没有破案的欣喜,只有一种线索再次中断的沉重和无奈。 程驰将报告放在桌上,拍了拍手,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爽朗,刻意冲淡着那股沉闷:“行了,赵大勇这条线,也算有个了结。虽然……不是我们想要的那种了结。” 他指了指桌上香气四溢的打包盒,“都别愣着了,赶紧的,趁热吃。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今天没什么紧急事,吃完都赶紧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我和一弦去趟学校。” 大家围拢过来,气氛稍微活络了一些。许知然一边剥着蟹壳一边小声跟周启明抱怨痕检那边的机器又出了小故障,老唐慢悠悠地品着姜茶,柯文则埋头苦吃,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程驰也拿了一只蟹,但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陆一弦。 陆一弦也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只蟹,却没怎么动。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拿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程驰看着他,心里那点想问的话又翻腾起来。 但他看到陆一弦在别人偶尔跟他说话时,会勉强牵动一下嘴角,然后很快又恢复成那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那是一种明确的、无声的拒绝交流的信号。 下班时间到了。 陆一弦几乎是第一个站起身,动作有些匆忙,甚至差点带倒了椅子。 他低声跟周围同事说了句“我先走了”,声音有些发飘,然后便拿起自己的外套,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程驰看着他几乎称得上仓促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蟹壳,坚硬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散去,最后只剩下程驰和周启明在收拾残局。 “程儿,”周启明擦了擦手,看向程驰,“陆顾问他……没事吧?看着脸色不太好。” 程驰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可能累了,也可能是……心里有事。”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等这个案子彻底了结了,我再好好跟他聊聊。” 陆一弦几乎是逃回家的。 关上公寓门的瞬间,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不受控制地沿着门滑坐下去,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筋骨。 虚脱感如同潮水般涌上来,将他彻底淹没。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呼吸却变得极其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有粗糙的砂纸刮过喉咙和肺叶。 餐馆里那张脸…… 阿齐兹。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座城市? 出现在自己眼前? 十年了。 那个名字,那张脸,那双眼睛,是他刻意尘封、用无数理论和冰冷案例死死压在记忆最底层的梦魇。 他以为时间足够长,距离足够远,他已经可以平静地审视那段过往,如同审视一个与他无关的犯罪样本。 可他错了。 只是远远的一瞥,甚至没有确认,仅仅是相似的轮廓和那种如跗骨之蛆般的注视感,就足以将他构建了十年的心理防线瞬间击溃。 耳边嗡嗡作响,幻听般的声音开始纠缠。 不再是清晰的中文,而是夹杂着生硬的非洲当地土语和破碎的母语,音调诡异,尖锐地钻进脑海: “坏人……你是坏人……” “你是坏人!你是杀人犯!” “看看你……你也一样……没什么不同……” 稚嫩的脸庞在血污和尘土中抬起,对他露出一个天真又残忍的笑容,嘴里说着最恶毒的指控。 陆一弦猛地捂住耳朵,指甲深深掐进头皮,试图阻挡那些并不存在的声音。 他浑身发冷,冷汗浸透了贴身的衣物,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踉跄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进浴室,打开冷水,用力扑在脸上。 刺骨的冰凉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惨白如鬼、眼神涣散的脸,陌生得让他心惊。 他需要帮助。 他脑子里混乱地闪过当年回国后,父母为他找的那位资深心理医生的脸。 可是……他不能。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这副样子。 他扶着洗手台,大口大口地深呼吸,一遍又一遍,试图用生理上的调节来压制心理的崩盘。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放在旁边台子上的手机。 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 他拿起手机,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背面。 他紧紧握住手机,将那一点坚硬的轮廓和隐约的图像死死攥在掌心,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 “过去了……”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声音嘶哑地低语,更像是一种强迫性的自我催眠,“已经过来了……陆一弦,你已经从那地方出来了……” 他不会再回到那里。 不会再被那些过去的鬼魂拖回泥潭。 他还有案子要查,还有真相要追寻。 他不能倒下。 至少,不能在这里,不能因为过去。 他闭上眼睛,再次深深地、缓慢地呼吸。 “人是铁,饭是钢。” “甭管是谁干的……咱们都得把他揪出来。” “这活儿,咱们接了,就得干到底。” 他睁开眼,镜中的自己虽然依旧苍白疲惫,但眼神里的涣散和惊惶,正一点点被一种更深的坚定所取代。 他不会再被困住。 他要往前走。 和程驰一起,把眼前的案子查清楚。 他松开紧握手机的手,用冷水再次洗了把脸,擦干。 然后,他走到客厅,没有开灯,就着窗外城市的零星灯火,静静地坐在了沙发上。 第121章 出逃(三十三) 陆一弦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一夜。 从窗外最后的天光彻底熄灭,到霓虹渐次亮起又稀疏,再到万籁俱寂的深夜,最后,是东方天际线泛起的第一抹鱼肚白,将房间内家具的轮廓从混沌中一点点勾勒出来。 他没有动,没有开灯,甚至没有变换姿势,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尊失去了温度的雕塑,唯有偶尔眨动的眼睛和极其轻缓的呼吸,证明他还存在于这个时空。 大脑里像是经历了一场无声的、耗尽心力的战争。 各种画面、声音、气味、情绪,在他意识里反复冲撞、撕扯、沉浮。 冷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在皮肤上留下黏腻的触感。 当天光彻底大亮,城市苏醒的嘈杂声隐隐约约传进来时,陆一弦才缓慢地、仿佛生锈的机器般,动了动僵硬的脖颈。 他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不动而传来一阵针刺般的酸麻。 他忽略了,径直走向浴室。 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他打了个激灵,却也带来清醒。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眼下带着浓重青黑、嘴唇干裂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平静地开始洗漱,刮胡子,用冷水敷了敷肿胀的眼皮。 他换上了一套干净、挺括的衣服,仔细扣好每一颗纽扣,将领口抚平。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面包,给自己煎了一个单面荷包蛋,烤了两片面包,热了一杯牛奶。 他坐在餐桌前,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完,动作斯文,没有浪费一粒面包屑。 吃完,他将餐具洗净,擦干,放回原处。 然后,他再次站到了浴室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除了略显憔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和规整,甚至因为一夜未眠的消耗,那双眼睛显得更加幽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 第117章 “你已经走出来了。”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你不会被一个……烂人,困在过去。” 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仿佛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也仿佛在向那个潜藏在心底、蠢蠢欲动的恐惧和阴影示威。 “我不会被他吓到。”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更沉。 然后,他转身,拿起外套和钥匙,出门。 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 程驰难得地,在上班时间将将压线踏入办公室。 他眼下也有淡淡的青色,头发不像平时那样精神地根根竖起,反而有点随意地耷拉着。 他昨晚没怎么睡,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陆一弦在餐馆里瞬间失血的脸色,和后来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紧绷感。 他想了很久该怎么开口,怎么在不刺激对方的前提下问出个所以然来,越想越乱,直到凌晨三四点才勉强迷糊过去。 “哟,程队,难得啊,踩点来。” 许知然正端着一杯咖啡,看着他急匆匆进来的样子,挑了挑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程驰抹了把脸,打起精神,环顾一圈,发现大家都已经到了,陆一弦也已经坐在他自己的位置上,正在整理一份文件,神色平静,仿佛昨天的一切从未发生。 “没迟到吧?大家怎么都这么早。” “就你最早。” 周启明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地陈述程驰第一次差点迟到的事实。 程驰:“……” 程驰讪笑一下,走到陆一弦桌边,状似随意地问:“一弦,昨天休息得怎么样?看你脸色还是有点白。” 他的目光仔细地在陆一弦脸上扫过,试图找出任何一丝异样。 陆一弦抬起头,看向他,眼睛一眨不眨。 “还好。” 他简单地答了两个字,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今天去学校?” “对,去学校。” 程驰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心里却微微一沉。 陆一弦的平静,更像是一种刻意的武装和回避。 他不再追问,转身拍了拍手,“大家手头工作继续,我跟陆顾问去秦朗学校摸摸情况。” 两人驱车前往秦朗所在的高中。 正是上课时间,校园里书声琅琅,偶尔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走过,充满了青春特有的、略带匆忙的活力。 他们先去了年级办公室,找到了秦朗的班主任,一位四十多岁、面容和善的女老师。 “秦朗啊……” 班主任听到他们的来意,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惋惜和担忧,“那孩子,特别安静,特别用功。成绩一直中上,很稳。就是……不太合群,课间总是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书,或者发呆。问他什么,回答都很简短,很有礼貌,但总感觉隔着点什么。” “跟他关系比较好的同学呢?” 程驰问。 班主任想了想:“要说关系近的……陈浩算一个吧。那孩子活泼,是班长,主动关心同学,有时候会拉着秦朗说几句话,或者问他题目。秦朗好像也不排斥他。” 她翻了一下桌上的记录本,“还有一个……林骁。不过林骁是高三才转学过来的,时间不长,但他好像对秦朗挺感兴趣的,主动接近过几次。不过……” 她顿了一下,“林骁今天请假了,没来学校。” 程驰点了点头,记下了这两个名字。“那麻烦老师,能不能请陈浩同学过来一下?我们想简单了解点情况。” “行,他现在应该在上自习,我去叫他。”班主任起身离开。 办公室里暂时只剩下程驰和陆一弦。 窗外的阳光很好,操场上传来体育课的口号声。 程驰看着陆一弦依旧沉静的侧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很快,一个个子高高、眉眼阳光的男生被班主任带了进来,正是陈浩。 “警察叔叔好。”陈浩很有礼貌,但眼神里带着好奇和紧张。 程驰换上比较随和的表情,示意他坐下。 “陈浩同学,别紧张,我们就是想了解一下你的同学秦朗平时在学校的一些情况。你知道的,他家里出了点事……” 调查,在窗外明媚的春光和少年略带拘谨的叙述中,悄然展开。 第122章 出逃(三十四) 窗外的阳光透过半旧的窗帘,在陈浩略显拘谨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程驰拉了把椅子给他,自己靠坐在旁边的办公桌沿,试图营造一种不那么正式的谈话氛围。 陆一弦则安静地站在稍远些的窗边,侧影清冷,目光落在陈浩身上,带着一种专注的审视,但并不给人压迫感。 “陈浩同学,别紧张,”程驰开口,语气尽量平和,跟邻家哥哥一样的口味,“我们就是想多了解一下秦朗,你跟他同班,平时接触应该比较多。你觉得……秦朗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浩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裤的布料,想了想,认真地回答:“秦朗他……是个很好的人。真的很善良。有次我打篮球扭了脚,是他主动扶我去医务室的,一路上都没嫌我走得慢。值日的时候,他也总是默默把最脏最累的活儿干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是……他特别内向,不太爱说话。课间总是自己坐在位置上,要么做题,要么就看着窗外发呆,好像有很多心事。” “那他……有没有跟你提过家里的事?或者,你觉得他对妈妈怎么样?”程驰引导着。 “他很爱他妈妈的!”陈浩立刻回答,语气很肯定,“我记得有一次,隔壁班有个人在背后说了句不太好的话,大概是议论秦朗家里只有妈妈什么的,秦朗平时那么安静一个人,那天居然直接冲过去跟那个人理论,脸都气红了。虽然最后被老师拉开了,但他那个样子……我印象特别深。他就是很想保护他妈妈。” 这时,一直沉默的陆一弦忽然开口,将话题引向一个更微妙的方向:“那以你的观察,秦朗对他妈妈……有没有过责怪,或者……不那么情愿的时候?” 他看向陈浩,眼睛里没有评判这个心态对错的意味,只有探究和询问:“很多同龄人,如果父母管得比较多,比较严格,难免会产生一些逆反心理。这很正常。我们只是想更全面地了解秦朗和他妈妈之间的关系。毕竟,他现在在医院,状态不太好,我们想多了解他,也是为了能更好地帮助他走出来。” 陆一弦的措辞非常谨慎,避开了任何可能暗示秦朗是嫌疑人的指向,反而将重点放在了帮助和了解上,降低陈浩的防备。 陈浩果然露出了思索的表情,他觉得警察叔叔们是想帮助同学,自己提供的信息可能有用。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才慢慢说:“责怪……我觉得应该没有吧。秦朗真的很在乎他妈妈。但是……怕?好像有一点。” 他斟酌着用词,“就是他妈妈给他定的规矩挺多的,比如门禁时间特别严格,每天必须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衣服有时候都会过问。秦朗好像……很怕出错,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我有次约他周末去图书馆,他说要问妈妈,后来又说妈妈觉得天气不好不让去……他当时表情有点失落,但也没说什么。” 陆一弦静静地听着,在脑中快速分析:依赖与敬畏并存,甚至是带有压力的顺从。 这种关系在青春期母子间不算罕见,但若压力超过承受极限,爱的另一面,被束缚的窒息感,乃至压抑的愤怒,是否会悄然滋生,并最终酿成悲剧? 仅凭严格管教和害怕出错,就构成杀害至亲的强烈动机吗? 概率似乎不高。 程驰接过话头,问得更具体一些:“那你认识他以来,有没有发现他有什么比较特别,或者说……跟别人不太一样的地方?任何事情都行。” 陈浩抓了抓头发,努力回忆,忽然眼睛一亮:“啊!他晕血!这个算吗?” “晕血?” 程驰和陆一弦几乎是同时微怔,随即对视一眼。 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和瞬间绷紧的神经。 “对,晕血。”陈浩肯定地点头,“高二上学期,全市组织过一次高中生体检,抽血的那种。排队的时候还好好的,针刚扎进去,血还没流呢,秦朗脸一下子就白了,然后眼睛一闭,直接往后倒,把我们和护士都吓坏了。后来才知道他晕血。” 陈浩没注意到对面两位警察细微的表情变化,继续回忆:“不过秦朗自己好像一直都知道自己晕血。有次上生物课,讲到血液循环,放了张挺逼真的示意图,他看了一眼就把头埋下去了,整节课都没再抬起来。我坐他旁边,还悄悄问过他,他小声说‘我看不了血’。” 晕血。 一个生理性的、本能的强烈反应。 一个晕血的人,能亲手捅出那十七刀吗? 能在鲜血喷溅、甚至可能溅到自己脸上身上的情况下,持续完成那样疯狂的攻击吗? 第118章 即使是在极度亢奋或解离状态下,生理的本能反应是否足以压制或扭曲? 如果不是秦朗,那几乎就意味着,现场存在他们尚未发现的第三人。 一个与秦朗、周淑慧母子有深切关联,或随机选择他们作为目标的幽灵。 程驰的心沉了下去。 无差别作案? 如果真是如此,凶手没有在现场留下指向性证据,且至今没有再次作案,那就如同大海捞针,破案希望渺茫。 但直觉又告诉他,现场那种强烈的情感投射和诡异的凶器处理方式,不像典型的无差别暴力犯罪。 陈浩想了想,又补充道:“其实我跟秦朗关系也不算特别近,就是普通同学。他好像……跟林骁走得更近一些。林骁是高二才转来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特别关注秦朗,有时候会主动找他说话。秦朗对他……好像也不像对别人那么抗拒。” 程驰记下了这个信息,看从陈浩这里能得到的有价值线索已经差不多了,便结束了询问,温和地感谢了他的配合,并说明如果后续还有需要了解的情况,可能还会再麻烦他。 这时,班主任老师拿着一个不大的纸箱走了进来。 “警察同志,这是秦朗留在学校储物柜和个人座位里的物品,我们都整理在这里了。你看看有没有用。” 程驰接过纸箱,道了谢。 他和陆一弦决定先带着这些东西回局里仔细检查。 离开学校,坐回车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带着暖意,却驱不散两人心头的寒意和迷雾。 车子启动,驶入车流。 程驰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声音有些沉:“你觉得……是无差别作案,还是……秦朗?” 他顿了顿,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更像是在梳理思路:“晕血……这是个硬坎。就算心理上能突破,生理反应呢?剧烈呕吐、眩晕、甚至昏厥,都可能中断犯罪行为。现场没有这类痕迹。” 陆一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缓缓道:“无差别暴力犯罪,通常带有更明显的随机性、发泄性,现场往往更混乱,凶器处理也更随意。周淑慧案,现场核心区域被意外保护,凶器被仔细擦拭放回,不符合典型特征。而且,若真是无差别,为何没有第二起?是尚未发生,还是我们没发现关联?” 程驰深吸一口气,将繁杂的思绪暂时压下:“先回局里。看看秦朗这些东西里,能不能找到点不一样的。” 第123章 出逃(三十五) 回到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里的气氛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许知然正对着电脑屏幕敲打键盘,周启明在整理一沓走访记录,老唐捧着保温杯,目光却落在白板上那些熟悉的名字和箭头上,眉头锁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小柯的工位传来持续不断的、轻微的键盘敲击声。 所有人看似在忙,但注意力显然都分出了一缕,等待着程驰和陆一弦从学校带回的消息。 门被推开,两人一前一后进来。 几乎立刻,办公室里的几双眼睛就聚焦了过去。 程驰脸上的沉凝,陆一弦眼中比平日更深的、不带情绪的冷寂,像两盆冰水,瞬间浇熄了空气中那点隐约的期盼。 许知然停下了敲击,周启明推了推眼镜,老唐放下保温杯,连小柯也从屏幕后探出了半个脑袋。 难道在学校真的发现了什么,证实了秦朗和他们了解的那个安静内向的少年截然不同? 证实了他内心隐藏着足以弑母的黑暗? 这个念头让所有人的心都往下沉了沉。 老唐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如果……如果真是秦朗那孩子……那他妈得多……哎。” 程驰将手里那个装着秦朗学校物品的纸箱放在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咚”一声。 他环视了一圈,迎上同事们或忧虑或探寻的目光,抬手抹了把脸,直接抛出了那个关键信息:“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你们先别急着往那边想。”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秦朗他……晕血。” “晕血?” 许知然第一个反应过来,音调不自觉地抬高。 周启明也愣住了:“晕血?那他怎么可能……” 一个晕血的人,连看到少量血液都可能产生剧烈生理反应直至昏厥,怎么可能实施那样一场需要近距离、面对喷溅血液、持续捅刺十几刀的疯狂杀戮? 这几乎是一个悖论。 办公室里一时陷入更深的困惑和死寂。刚刚因为可能锁定嫌疑人而绷紧的弦,骤然松弛,却掉入一个更深的、无处着力的虚空。 陆一弦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上面秦朗的名字旁边,写下了“晕血”两个字,打了个问号。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众人,声音平静地开始分析,不带一点情绪,像在课堂上陈述一个复杂的犯罪心理模型: “晕血,作为一种强烈的生理性厌恶和恐惧反应,确实与实施此类暴力行为存在巨大矛盾。目前看,有两种主要可能性。”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秦朗本人,在某种极端状态下,克服或遗忘了这种生理反应。有研究显示,人在极度恐慌、愤怒、或解离状态下,可能会暂时屏蔽或忽略相对浅层的痛觉和不适感,比如在生死逃亡中感觉不到脚底的划伤。如果秦朗当时处于类似的高度应激或解离状态,理论上存在这种可能。但,” 他强调,“这需要极其强烈的、足以压倒本能的精神驱动,且事后通常伴随更严重的崩溃。秦朗目前的状态,部分符合。” 接着,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存在我们尚未发现的第三方。这个第三方,与周淑慧、秦朗母子有某种我们尚未查知的深刻关联,或者……” 他顿了顿,“是随机选择的无差别杀人。” “无差别?”老唐拧紧了眉头,“那现场……” “这正是矛盾点。”陆一弦接道,“典型的无差别暴力犯罪现场,往往更混乱,更带有发泄和随机破坏的痕迹,凶器处理也相对随意。而周淑慧案,核心现场相对完整,凶器被仔细处理,不符合常见模式。所以,如果是无差别,凶手可能具有一定反侦查意识,或者作案动机本身就带有某种特定性,只是我们尚未理解。而如果是连环作案,” 他看向程驰,“我们需要等待并案线索。在下一个类似案件出现、或者我们找到串联点之前,仅凭单一案件,很难勾勒出连环杀手的完整侧写和行为模式。” 他放下笔,总结道:“所以,案件现在确实进入了一个比较僵持的局面。秦朗的晕血是个关键矛盾点,削弱了他直接行凶的可能性,但未完全排除。第三方的存在是大概率,但这个第三方是特定的仇敌、是随机流窜的恶魔、还是隐藏在人际关系网中,我们缺乏指向性证据。”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个人都感到一种无形的重压。 线索似乎都在,却又都指向了模糊或矛盾的远方,像走进了一片浓雾,四面八方都是路,却不知哪一条能通向出口。 愁眉不展的气氛弥漫开来。 老唐重重靠回椅背,许知然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周启明沉默地翻看着手头的记录,试图找出被忽略的细节。 就在这时,程驰敲了敲桌子,打破了沉寂。 “其实,也不能说是完全僵局。” 他看向陆一弦,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程驰继续道:“起码,我们还有一条线索可以跟。秦朗在学校,除了陈浩,还有一个关系似乎更近的同学,林骁。陈浩说,这个林骁是高二转学过来的,但很关注秦朗,两人走得比较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最重要的是,这个林骁,今天请假了。我们明天可以去学校,会一会他。” “林骁……” 周启明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记在了本子上。 他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腔里那股因为案件陷入僵局而再度绷紧的神经,似乎因为这条明确、可追踪的线索,而稍微松弛了一丝。 还不是绝路。 还有方向可以前进。 程驰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集中。 “既然今天主要的工作就是等学校的消息,现在有了初步结果,咱们就把手头所有能梳理、能了结的线头,都理清楚,该结的结,该收的收,别让这些杂事再分散精力。”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开始逐一清点: “首先,秦建国这边。” 他在秦建国的名字上画了个圈,“已经正式移交检察院起诉了,贪污、滥用职权、性骚扰、职场霸凌……数罪并罚,够他喝一壶的。他这条线,对周淑慧案的直接关联性目前看很低,但……” 程驰顿了顿,看向周启明,“启明,明天你再跑一趟看守所,最后敲打他一次。问清楚,他到底有没有遗漏什么,关于他自己作过的孽,有没有可能牵扯出我们不知道的、对他前妻的潜在威胁?有没有他欺负过的人,是我们那份名单上没有的,但可能怀恨在心,甚至迁怒周淑慧的?榨干他最后一点利用价值。如果没有新东西,这条线就可以暂时画上句号了。” 第119章 周启明点头记下:“明白。我明天一早就去。” 程驰转向陆一弦:“一弦,咱俩也该再去看看李晴,给她提个醒,让她彻底放下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好好过自己的人生。不过……” 他想起什么,打了个电话给负责外围蹲守的同事,简单询问了几句。 挂断电话后,他表情有些复杂,对陆一弦说:“李晴……已经搬走了。就在昨天。我们的人确认过了,房子退了。她当初进秦建国公司,就是为了吴涵。现在秦建国倒了,吴涵的母亲病情也相对稳定了些,李晴把老太太从老家接了出来,两人在郊区租了个带小院子的房子。……李晴打算用自己这些年的积蓄,盘个小花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许知然轻轻“啊”了一声,说不上是感慨还是释然。 周启明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老唐缓缓点了点头,低声道:“这姑娘……也算是,给自己和故人,寻了个出路。” 险些踏入歧途的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拐了个弯,朝着或许能照进些许阳光的方向延伸而去。 虽然与主案无关,但这个消息,多少冲淡了一些连日来的阴霾。 “赵大勇那边,”程驰继续,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尸体已经确认,王阿姨家来了亲戚,把骨灰领走了。王阿姨本人,因为隐瞒赵大勇涉毒线索、知情不报,虽然情有可原,但程序上还是要处理。已经按治安管理处罚法相关规定办理了。这条线,彻底断了。” 一个可能的嫌疑人,以一种充满罪恶和意外的方式,提前退场。 留下的,只是一个更加破碎、不知该如何继续的家庭,和一个在道德与亲情间挣扎煎熬、最终一无所获的女人。 最后,程驰的笔尖,重重地点在了白板上秦朗和第三方这两个紧挨着的词上。 “现在,我们所有的焦点,都在这儿。”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秦朗的晕血是道坎,但没完全迈过去。心理医生说的‘内在强烈冲突’和易受暗示,再加上可能存在我们不知道的第三方,这些都让情况变得异常复杂。” 他放下笔,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是下达指令的姿态:“所以,明天的安排:启明去敲秦建国最后一遍。我和一弦,去学校,会一会那个林骁。另外,对案发现场带回来的所有物证,进行第三轮精细筛查,尤其是秦朗的个人物品和学校带回的这个箱子,看看有没有被我们忽略的、不同寻常的细节。”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无论前方是什么,都要劈开一条路来的决心:“秦建国那条线如果能挤出最后一点汁水,算我们运气。如果不能,林骁就是我们目前最明确、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大家打起精神,把手里现有的东西吃透。明天,是关键。” 众人肃然应声,办公室里的气氛再次紧绷起来。 程驰说完,走回自己的座位,余光瞥见陆一弦已经坐回他的位置,正低头翻看着从学校带回的那个纸箱里的物品,动作仔细而缓慢。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依旧没什么血色,但那份专注的神情,让程驰稍微安心了一些。 第124章 出逃(三十六) 第二天清晨,阳光似乎比往日更刺眼些,毫无遮挡地泼洒进刑侦支队的办公室。 空气里弥漫着新一天开始的、略带焦灼的忙碌气息。 程驰和陆一弦几乎是前后脚到的。 程驰眼下还有些熬夜的痕迹,但精神头很足,一进来就雷厉风行地开始检查今天要带的证件和记录本。 陆一弦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动作利落,看不出太多异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昨晚那短暂却沉实的几个小时睡眠,是他与内心旧日鬼影艰难角力后,勉强赢来的一小块喘息之地。 昨晚下班后,陆一弦回到公寓,没有像前一天那样枯坐。 他强迫自己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简单的食材,给自己做了一顿像样的晚饭。 清炒时蔬,煎了一块鸡胸肉,煮了一小碗米饭。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通过这个寻常的仪式,来确认自己依然能掌控这具躯体和眼前的生活。 洗完碗,擦净灶台,一切恢复原样。 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走进了卧室,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上。静默了很久,他才伸手拉开。 抽屉里东西不多,最里面躺着一个白色的、没有任何标签的小药瓶。 那是很早以前,情况最糟糕的那段日子,医生开的辅助药物,帮助睡眠,稳定情绪。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碰过了,久到几乎忘记它的存在。 他拿起药瓶,冰凉的塑料触感贴着掌心。 拧开瓶盖,里面还有小半瓶白色的小药片。 明天要去见那个林骁,加上连日来的高压和失眠带来的疲惫,身体确实在发出警报。 吃一片,或许能睡得好些,明天状态会更好…… 他盯着那些药片,摸着自己左手腕上的疤,仿佛看到了过去那个深陷泥潭、依赖外力才能勉强维持平静的自己。 他缓缓地、坚定地拧回了瓶盖,将药瓶重新放回抽屉最深处,推上了抽屉。 “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一个决定落锁的声音。 他对着空气,也对着自己,平静地低语: “既然已经很久没吃过了,既然已经走出来了,就不会再让自己走回去。” “所有的一切,都留在那个非洲了。” “我已经走出来了。那个人……再也影响不到我。” “所有肮脏的、不堪的过去,都不会再困住我。” “我已经不是十八岁的陆一弦了。” “不会再因为一时看走眼,就把自己困死在原地。” 这些话,像咒语,也像宣言,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房间里,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力量。 他需要相信,也必须相信。 离陆一弦公寓楼不远处的行道树阴影下,一个清瘦的少年身影倚着树干。 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向楼上某个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户,那灯光不久后熄灭了。 少年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夜色模糊了他的面容,只有那双眼睛,在远处路灯光晕的折射下,掠过一丝异常明亮的光泽。 他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几乎融进晚风里,带着亲昵的语调: “小弦老师……” “我们马上就会见面了。” “你应该……很期待见到我吧?”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想象对方可能的表情,笑意加深了些,语气却依旧轻柔: “不过,我相信……” “你已经调整好自己了。” “那我就来打破喽~” 说完,他最后望了一眼那扇已然漆黑的窗户,身形向后微微一退,便彻底融入了浓重的树影与夜色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周启明那头,一大早便去了看守所。 这次他没多绕弯子,面对憔悴不堪、眼神躲闪的秦建国,直截了当地用了些审讯技巧,红脸白脸轮着来,既点明他此刻在看守所里因罪名性质而极其难熬的处境,又暗示如果老实配合、或许能在某些环节少受点特殊关照。 秦建国早已被连日来的恐惧和现实打击得没了魂儿,在周启明沉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下,反复确认自己那份作恶名单真的已经掏得干干净净,再榨不出半点可能牵连前妻的新东西了。 与此同时,程驰和陆一弦的车正开往学校。 车内很安静,但并非压抑。 陆一弦看着窗外,眼神清冽平静。 昨天那些纷乱的、属于个人过往的情绪,已经被他有意识地、彻底地收敛、压平、封存。 程驰开着车,忍不住用余光瞥了陆一弦几眼。他心里有点犯嘀咕: 搞心理的是不一样哈,前天看着还心事重重、状态明显不对,今天怎么就跟没事人一样,恢复得也太快了。 这反而让程驰有点犹豫,自己之前想着要找他聊聊、宽慰几句的打算,是不是有点多余? 人家看起来根本不需要。 可万一他只是表面平静呢? 程驰心里拿不准,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决定先观察看看。 这时,陆一弦忽然开口,自然而然,话题直接切入案件:“周启明那边,恐怕也很难从秦建国嘴里再撬出新东西了。那份名单,应该就是全部。” 程驰:这就是专业人士吗? 程驰回过神来,点点头:“嗯,估计是。但规矩不能坏,最后一遍总得敲死,不能留任何侥幸。万一呢?” “可能性很低。”陆一弦语气理性,“至于随机流窜作案或无差别杀人的假设,基本可以排除。现场特征与典型的随机暴力模式不符,过于有针对性,凶器处理也反常。如果是连环杀手初次作案,且后续没有案件串联,仅凭这一个孤立现场,我们获取的行为模式样本太少,侧写难度极大,几乎无法指向具体嫌疑人。” 第120章 他顿了顿,结论清晰:“所以,重点还是必须落在秦朗身上,以及他身边可能存在的、我们尚未完全看清的压力源或影响源。学校这条线,他的人际关系,尤其是这个突然出现又恰好请假的林骁,至关重要。” 程驰听着他分析,一边觉得在理,一边心里那种“这人恢复得是不是太快了”的嘀咕更响了。 “对,你说得对。”程驰应道,想着不能拖累人家的节奏,暂时压下心里的那点异样感,“所以今天去学校,确实很关键。能不能打开局面,可能就看这次了。” 他不再说话,专注开车,但眼角的余光仍会偶尔扫过陆一弦沉静的侧脸。 第125章 出逃(三十七) 车子驶入校园,停在教学楼前。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教学楼灰白的外墙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空气里有青草和青春的气息,与连日来萦绕鼻端的血腥与消毒水味截然不同。 年级办公室里,班主任老师客气地请他们稍等,说已经让人去叫林骁了。 程驰拉了把椅子坐下,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夹在指间,无意识地转动着。 笔杆在指尖灵活翻飞,划出小小的银色圆弧,这是他思考时的下意识动作,目光落在虚处,脑子里快速梳理着已知线索和待会儿要问的问题。 陆一弦站在窗边,离程驰几步远。 他没有看窗外风景,目光落在程驰转笔的手指上。 那稳定而规律的微小动作,像某种无声的节拍器,让他有些纷乱却竭力压制的心绪,似乎也跟着定了定。 他确实调整好了状态,但并非全无心事。 他只是更擅长将那些不该在此刻出现的情绪,牢牢锁进意识深处,用绝对的理性覆上。 他此刻的全部注意力,应该也只应该,放在即将到来的谈话对象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程驰手中笔杆转动的细微风声,和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哨音。 班主任老师出去了一趟,大概是去催促。 终于,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不疾不徐。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干净校服、身形清瘦的少年走了进来。 他站定在门口,背脊挺直,却没有立刻开口打招呼,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掠过办公室里的两位陌生人,最后,似乎并无特定目标地,落在了前方某处空气中。 程驰停下转笔的动作,抬起头。 目光触及少年面孔的瞬间,他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 这张脸有些眼熟。 不是在案卷或照片里,而是…… 他脑海里迅速调取记忆画面,喧闹的螃蟹馆子,斜后方靠窗的独坐少年。 是他。 几乎是同时,程驰下意识地侧头,看向窗边的陆一弦。 这一看,让程驰心里猛地一沉。 陆一弦整个人僵在了那里,仿佛被瞬间抽空了所有生气、凝固成冰雕般的僵直。 他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得惨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瞳孔骤然收缩,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却空洞得没有焦点。 那是一种程驰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神情。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更深的、混合着极度震惊、难以置信,以及生理性厌恶的悚然。 就像大白天、在阳光明媚的校园里,猝不及防地撞见了从最深噩梦中爬出来的恶鬼。 程驰的心脏狠狠一揪。 那天在餐馆,陆一弦也是看到这个少年之后,才骤然失态。 还没等程驰做出反应,也没等陆一弦从那巨大的冲击中挣脱出一丝言语,站在门口的少年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淡,甚至称得上彬彬有礼,可眼底却闪烁着某种冰冷而愉悦的光。 他看向陆一弦,声音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却像淬了毒的针: “小弦老师,好久不见。” “小弦老师”。 这个称呼钻进陆一弦耳朵的瞬间,他胃部猛地一阵痉挛,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实的生理反应,喉咙发紧,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他想开口,想对程驰说“我需要出去一下”、“暂时无法继续”,可喉咙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音节。 好恶心。 程驰将陆一弦的所有反应尽收眼底,从极度的震惊到难以抑制的生理性排斥。 电光石火间,他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动作。 他朝后微微仰靠进椅背,这个姿态看似放松,实则瞬间将陆一弦部分挡在了自己身后侧,隔开了少年直接投注过去的、令人不适的视线。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公事公办的冷静,带着点程式化的疑惑。 “哦?你们两个认识啊?”程驰开口,声音平稳,目光转向门口的林骁,带着审视,“那倒省了自我介绍。不过,不好意思,”他语气转为官方口吻,不容置疑,干脆利落,“按照规定,问询人员与被问询对象存在私人关系,需要回避。看来今天只能由我来单独问你了,理解一下,规矩嘛。” 他边说,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陆一弦紧握成拳、指节已然泛白的手背。 力道不重,带着支撑的意味,却传递着无声的指令:交给我,你先离开。 陆一弦被他手掌的温度和力道惊醒了一丝神智。 他凭借最后一点意志力,僵硬地、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濒临断裂的僵硬。 就在陆一弦即将与门边的林骁擦肩而过时,那少年忽然动了。 他嘴角噙着那丝不变的笑意,手臂极其自然地微微一抬,似乎想去碰陆一弦的手腕,语气轻快,略带天真和无辜: “诶?这就走了吗?小弦老师,还没好好打个招呼呢?” “招呼就不必了。” 程驰的声音及时响起,不高,却不容挑衅。 他依旧坐在那里,没起身,只是掀起眼皮,目光如实质般钉在林骁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冰冷、毫不掩饰的锐利和某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看什么不洁的、试图耍弄小聪明的劣质玩意儿。 “办案期间,问询人员和相关人员,还是保持适当距离比较好,避免给调查带来不必要的干扰和……误解。你说呢,小朋友?” 林骁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程驰那眼神,像在看垃圾,带着一种洞悉的、不耐烦的轻蔑,精准地刺中了他某种隐秘的神经。 他抬起的手,缓缓放了下去。 程驰不再看他,转向已经走到门口、脚步微顿的陆一弦,语气瞬间切换成一种自然随意的调子,甚至带着点抱怨:“哎,一弦,正好,帮我个忙。我有点渴了,你知道的,我不爱喝白水。我看街对面好像有家奶茶店?帮我带一杯回来吧,随便哪种,你看着买。” 陆一弦背对着他们,停在门口。 他听见了程驰的话,也听懂了那话语里不容置疑的“离开这里,不用回来”的意味。 程驰不喝奶茶。 他攥紧的手,指甲更深地陷进掌心,用那一点刺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然后,他头也不回,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比刚才更快,几乎是逃离般,消失在了走廊的光影里。 办公室里,只剩下程驰,和那个笑容已经彻底冷却下来的少年。 程驰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对方,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锋从未发生。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林骁同学。” 他开口,语气平静,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他对眼前的人也没有丝毫办案以外的兴趣,“关于你的同学,秦朗,和他家里发生的事情,我们有一些问题需要向你了解。请你,如实回答。” 第126章 出逃(三十八) 办公室里,门轻轻掩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声响。 林骁,或者说,顶着这个名字的少年从容地拉开程驰对面的椅子坐下,姿态称得上优雅。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越过桌面,落在程驰脸上,嘴角又勾起那种令人不适的笑。 “怎么,不先问问我和小弦老师的事情吗?” 他主动开口,语气轻快,带着点恶意的引导。 程驰手里那支笔又开始转了,银色的弧光在他指尖跳跃。 他没看笔,目光稳稳地落在少年脸上,闻言,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什么无聊把戏的嗤笑。 “小朋友,”程驰开口,语气闲散,甚至带了点长辈看顽童胡闹般的无奈,“你这……不太上道啊。你成绩好吗?” 林骁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 他预想过很多种反应。 第121章 警惕、质疑、愤怒、追问。 唯独没料到这种近乎无视的、带着居高临下评判意味的岔开话题。 程驰这种人,他没见过。 不按常理出牌,姿态松弛,眼神却像钉子,让人摸不透深浅。 林骁没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程驰,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冷意和被冒犯的恼怒渐渐堆积。 程驰转笔的动作没停,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依旧平缓,却字字清晰:“我和你,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吧?我不认识你。” 他抬起眼皮,直视林骁,“你凭什么觉得,我需要从你这里,了解我朋友的任何事情?”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推心置腹却又无比冰冷的味道:“你还是小朋友,有些话,我不爱说得太难听,怕你理解不了,伤了自尊,但你好像非要刨根问底,问个明白,所以,我直白点……” 他停顿,笔尖“嗒”地一声轻敲在桌面上。 “你算什么东西?” 林骁的瞳孔骤然收缩。 程驰却已靠回椅背,摆了摆手,仿佛刚才那句极具侮辱性的话只是随口一提:“哦,别误会,这跟咱们现在的问询没关系。这是你问我私人问题,我作为私人,给你的私人回答。不过接下来,”他脸上的闲散瞬间收敛,只是眼神很冷,“咱们公事公办。所以,你也最好别跟我扯什么私人话题。我跟你,没私事可谈。” 林骁盯着程驰。 这个男人松弛的姿态,漫不经心却句句戳心的言语,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仿佛站在更高处俯视他的感觉让他极其厌恶。 十年前,也有人这样高高在上,用那种探究又自以为是的眼神看他,然后做出了自以为是的拯救和判决。 眼前这个人,比当年的陆一弦更直接,更不加掩饰,也更让他烦躁。 他讨厌被这样对待。 少年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他杀过人。” 程驰眉头都没挑一下,手里的笔依旧匀速转着,仿佛听到的是“今天天气不错”。 他没问“谁”,只是撩起眼皮,看了林骁一眼,那眼神平静。 但程驰心里,却咯噔一沉:陆一弦这……是惹上了个什么玩意儿?精神病?偏执狂? 林骁见程驰毫无反应,继续说道,语气更缓,却更刺耳:“你知道吗?沙漠里……他杀过人。” 程驰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停下转笔,将笔随手丢在桌上,发出“啪”一声轻响。 然后,他抬眼,目光坦荡甚至有点无聊地看着林骁:“哦。那你报警吧。” 林骁:“……” 程驰扯了扯嘴角,补充道:“不过我们这边不受理。占亲占故的,你得去别的地儿报。” 林骁脸上的冷静面具终于裂开一丝缝隙,他盯着程驰,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无赖。 这……这人真是警察? “他想杀了我。” 林骁的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压抑的尖锐。 程驰点点头,一副“我理解”的表情:“然后呢?我不跟你说了吗?你可以报警啊。你怎么不去?” 林骁胸膛微微起伏,他压下那点失控,试图重新掌握节奏,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般的意味:“十年前……他想杀了我。你应该……了解他研究的课题吧?天生坏种……你怎么知道,他研究的不是他自己?” 这回,程驰真的笑了,好像看到什么极其荒谬又有点意思的东西时,咧开嘴的笑容,露出点白牙,眼神却更冷。 “我发现,”程驰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凑近了些,盯着林骁的眼睛,“你挺有意思。” 林骁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翻涌着与年龄不符的阴郁和侵略性。 程驰慢悠悠地说:“比如说,他研究的是不是他自己……怎么,研究自己犯法啊?而且,”他语气骤然转厉,“你说他想杀你,证据呢?你们之间有什么仇、什么怨,你不用跟我说。我说了,有冤情,您、报、警。” 他顿了顿,看着林骁那双因为他的话而愈发阴沉的眼睛,忽然又放松下来,靠回椅背,抱起手臂。 “不过我看你这副表情,”林骁打量着程驰,“心里应该已经信了,或者至少开始怀疑他了,对吧?只需要在你这儿,种下一粒怀疑的种子……” “首先第一,”程驰嗤笑一声,竖起一根手指,“我不是护林员,我不用管种子长不长成树。我是火象,不是土象没那耐心伺候种子。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我觉得,我跟你的沟通,或者叫试探,到此为止了。一个骗子说的话,是没有人会信的。” 林骁眉头猛地一皱。 骗子?他在说谁?陆一弦? 还是…… 程驰没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却带着更深的压迫感:“前两天,在螃蟹店,我见过你。你当时,应该也看见我了吧?不过我猜,你主要是去看陆一弦的。” “昨天你特意请假没来学校。是想给他一点缓冲的时间,然后再给他更重的一击,是吗?算盘打得不错。” 程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你到底是个骗子。骗子的话,没人会信。”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根本没打开几页的笔录本。 “我相信,在你这里,我问不出任何关于秦朗的有用线索。而且,”他抬眼,瞥了林骁一眼,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也有可能,我们已经抓到嫌疑人了,不是吗?我觉得,我跟你,确实没什么可问的了。” 他将本子夹在腋下,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住,回头。 “不过,有一句话,我倒是想跟你说。” 他直视着林骁那双阴沉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们还会再见的。” “而且我想,小朋友,你应该会主动来找我们。”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后一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骁: “你去过秦朗家的小区,对吗?很早之前。你就在关注这件事了。” “希望我们下次见面……”程驰拉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他最后看了林骁一眼。 “中间隔着点铁栏杆。” 早晚给你抓进去。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出门,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骁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 窗外阳光明媚,少年俊秀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暖意。 而门外,程驰快步穿过走廊,脸上那份面对林骁时的冷硬和游刃有余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锁的眉头和眼底压不住的担忧。 他一边走,一边摸出手机,快速给周启明发了条信息: 【启明,我和一弦这边有点情况,一时半会回不去,你盯着点队里。】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拨通了陆一弦的电话。 铃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一声,两声…… 迟迟无人接听。 第127章 出逃(三十九)+情人节特辑 陆一弦几乎是凭着本能推开了那扇门,将自己从令人窒息的办公室里剥离出来。 走廊的光线白晃晃的,有些刺眼。 他脚步虚浮,像踩在厚厚的棉絮上,深一脚浅一脚。 脑子里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架破损的飞机在颅腔内横冲直撞,引擎的轰鸣盖过了一切理性的声音。 眼前不是洁净的校园走廊,是晃动的、灼热的、混杂着沙砾和血腥气的空气。 是硝烟未散的焦糊,是尘土,是血,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 他看见自己了。 十八岁的自己,那么年轻,那么愚蠢。 “先生?先生?您还好吗?” 陌生的声音将他猛地拽回现实。 陆一弦悚然一惊,发现自己站在一家奶茶店明亮的柜台前。 穿着粉色围裙的店员女孩正略带担忧地看着他,手里拿着扫码器。 周围是甜甜的香精和奶精的味道,背景音乐轻快活泼,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在旁边说笑。 他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支付成功的界面。 而柜台上,放着两杯打包好的奶茶。 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触手冰凉。 他买了奶茶。 给程驰买奶茶。 程驰…… 不喝奶茶。 已经浑浑噩噩到这个地步了吗? 他付了钱,机械地拎起那两杯沉甸甸的、冰凉的饮料。 塑料提手勒着指尖,传来清晰的痛感。 现在,该干嘛? 回学校? 回到那个有阿齐兹在的办公室? 不。他做不到。 去找程驰? 程驰让他离开,让他“随便买点什么”,潜台词是“别回来”。 第122章 那他该去哪儿? 他拎着两杯无人需要的奶茶,站在奶茶店门口明媚的秋阳下,像个突然被抛到陌生星球的外来者,失去了所有行动指令和坐标。 初秋的风已经有了凉意,拂过他汗湿后又变得冰凉的额角。 他呆呆地站着,看着街对面学校的围墙,看着进出的学生,看着车来车往。 手里的奶茶越来越沉,冰意透过塑料袋,一丝丝渗进掌心,顺着手臂往上爬。 他就这样站着,仿佛要站成另一根路灯杆,灵魂却漂浮在十年前的非洲烈日和悬崖寒风里,无处归依。 程驰是冲出教学楼的。 秋日的阳光很好,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声和奔跑喊叫的声音充满活力。 但他完全无心感受,眉头拧得死紧,心里那把火噌噌往上冒。 “小神经病……” 他低声骂了一句,脚下步伐更快,目光扫过校园的每个角落。 花坛边,没有。自行车棚,空荡。 操场看台,零星几个学生,没有陆一弦的身影。 图书馆门口? 也没有。 他越找心越沉。 陆一弦刚才那状态,跟被雷劈了没两样,脸白得跟纸似的,眼神都是散的。 这么个人,能跑到哪儿去?不会出什么事吧? 想起林骁那张故作深沉又掩不住恶意的少年面孔,程驰心里那股邪火更旺。 什么玩意儿! 装得人五人六,眼神里那点东西他隔着八丈远都能闻出馊味。 典型的长歪了还不自知的胚子,心理绝对有问题! 这学校怎么搞的? 这种学生不该重点关注吗? 心理疏导呢?干预呢? 就放任这么个不定时炸弹在学校里晃悠,还去接近秦朗那种心思重的孩子? 程驰烦躁地耙了一把自己的板寸头。 林骁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刚上高三的年纪,正是半懂不懂、最容易偏执走极端的时候。偏偏又长了颗早熟又阴暗的心,啧,麻烦。 他绕着学校又找了一圈,连食堂和实验楼后面都看了,还是没影。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校内搜索,考虑陆一弦是不是直接离开学校了的时候,脚步猛地一顿。 等等…… 他脑子里闪过自己刚才在办公室里,为了给陆一弦一个必须离开的理由,随口说的那句话:“帮我带一杯回来吧,随便哪种,你看着买。” 买奶茶。 陆一弦当时那个状态,可能根本没听清他后面说的“不用回来”,只记住了“买奶茶”这个简单的指令。 以他那会儿魂不守舍的样子,很可能真的会去执行这个指令,机械地,不带任何思考地。 程驰猛地转身,朝着校门口方向狂奔。 学校对面,隔着一条不算宽的马路,确实有一排小店,其中就有一家招牌花里胡哨的奶茶店。 他冲出校门,顾不上来往车辆,几步跨过马路,目光急切地扫向那家奶茶店门口。 陆一弦就站在那里,奶茶店门边的阴影与阳光交界处。 他穿着一身挺括的浅色风衣,身姿依旧挺拔,可手里却突兀地拎着两杯与这深秋时节和他本人气质都格格不入的、花花绿绿的奶茶。 他就那么站着,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奶茶,侧脸在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眼神空茫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留下一具精致却了无生气的躯壳。 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他毫无反应。 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隔着一层厚重的、无法穿透的毛玻璃。 程驰狂奔的脚步倏地停住了,就在马路对面。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胀,还带着后怕的抽痛。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过于外露的情绪,迈开步子,朝着那个孤独站立的身影走去。 —— 特别加更?????.?? 来吃一大口情人节特辑~ps:此时是第五个案子完结的时候撒~可以跳过等下一个案子完结看~ 话说这是两个人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情人节。 程驰活了三十年,从没过过这玩意儿。 以前觉得是商家骗钱的把戏,后来觉得是别人的热闹,跟自己没关系。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有陆一弦了,这节日突然就变得重要起来。 提前一个月,程驰就开始琢磨。他翻出手机,先给大哥程骁打电话,关机。 发短信问了一嘴,第二天才收到回复:封闭训练,勿扰。 得,大哥指望不上。 那就二哥。 程骏倒是接得很快,但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有海浪声,有笑声,还有顾言在喊“大宝,你快点”。 “二哥,问你个事,情人节送什么……” “你说什么?信号不好,小宝,你别跑那么快,小驰,我陪言言在三亚呢,回头说啊!” 电话挂了。 程驰对着手机沉默了三秒。 程骏请了年假,和顾言出来度蜜月。 自从上次因为忘记纪念日吵过一架之后,程骏就对所有节日纪念日上了心,重视到一年要拉着顾言出来度好几次“蜜月”。 自由艺术家顾言乐得跟着忙碌的程处长到处跑,边写生边度假,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 所以二哥是指望不上了。 程驰想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隔壁工位的周启明身上。 同样是三十岁才脱单,同样刚过第一个情人节,周启明总该有点经验吧? 他凑过去,压低声音:“启明,问你个事。” 周启明正对着电脑敲报告,闻言抬头,推了推眼镜:“嗯?” “情人节,你打算怎么过?” 周启明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程驰就看见,这人从耳朵尖开始,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知然那天有解剖。”周启明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等她结束,然后……去吃个烛光晚餐。” 程驰等着下文,结果周启明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然后呢?” “然后……就回家。” 周启明推眼镜的动作频率明显变高了。 程驰盯着他看了三秒,懂了。 得,这位也是个没经验的。 暗恋十年好不容易修成正果,许知然心疼他,他也心疼许知然,两个人把日子过得跟双向奔赴的苦情戏似的,能有什么经验传授? 周启明被盯得不自在,憋出一句:“要不……你问唐叔?” “你怎么不让我问一弦。” “……哦。”可以吗? 程驰认命了。 算了,自己策划吧。 他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上打开的十几个网页发呆。 永生花。 陆一弦喜欢能留得久的东西。 喜欢永远。(这是后面的一个剧情撒~下一个案子。) 那礼物呢? 送自己? 太普通了。 再说自己本来就是他的,他也是自己的,送这个有点多余。 程驰想了很久,最后定下来,定制两块手表。 他联系了做军工特供的朋友,在里面加了个微型芯片,可以实时定位。 陆一弦对他的安全有多担心,程驰是知道的。 上次他出外勤受了点轻伤,回来陆一弦表面上什么都没说,晚上却做噩梦,半夜惊醒之后抱着他好久没松手。 如果能让陆一弦随时知道他在哪儿,他应该就不会那么担心了吧? 程驰想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表盘背面刻了两行字:c to l,l to c。 这个情人节,还真是把彼此送给彼此了呢。 与此同时,陆一弦也在准备。 他对节日没什么执念,仪式感这东西,对他来说可有可无。 但程驰不一样。别人有的,陆一弦都想给他,想给他更好的。 花也选了永生花。 浅蓝色的,像晴朗天气里被阳光洗过的天空。 他和程驰之间有很多不需要说出口的默契,比如这一刻,他也不知道程驰会送什么,但他就是知道,程驰大概也会选永生花。 至于礼物,陆一弦想了很久。 最后他去找了谢雍。 谢雍认识个做冷兵器的老师傅,手艺好,靠谱。 “匕首?”谢雍当时看了他一眼,“送这个?” 陆一弦点头:“防身用的。” 他没说更多。 但谢雍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行,我给你联系。” 情人节用匕首也是没谁了。 老师傅手艺确实好。 匕首不大,巴掌长,藏在袖口或靴筒里完全不显眼,但机关设计得极其精巧,轻轻一按就弹出来,刀刃锋利得能反光。刀身上刻着两个字:程驰。 这样,如果遇到危险,就算没有配枪,他也能多一层保护。 第123章 陆一弦把匕首收好,等着情人节的到来。 情人节当天。 早上七点半,程驰刚打开门,就看到门口立着一个巨大的礼盒。 他愣了一下,蹲下来看——寄件人:陆一弦。 程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抱着盒子进屋,拆开包装,里面是一束浅橙色的永生花,插在透明的玻璃罩里,在晨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花里夹着一张卡片,只有一行字:“希望我的爱人永远幸福。” 程驰捧着那束花,站在玄关傻笑了半分钟。 然后他想起什么,赶紧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陆一弦。 【程驰】:收到了!![图片] 【陆一弦】:嗯。 【程驰】:嗯??就嗯??这可是情人节礼物!! 【陆一弦】:……很好看。 【程驰】:嘿嘿,你等着,晚上给你惊喜。 【陆一弦】:好。 与此同时,陆一弦也在自家门口,看到了一个同样巨大的礼盒。 打开,是一束浅蓝色的永生花,安静地盛放在玻璃罩里。浅橙色的卡片上,是程驰的字迹:“陆小弦,你也是我的永生花。” (涉及一些些剧透) 陆一弦站在门口,看着那束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确实,心有灵犀。 上午开会的时候,程驰全程目光飘忽,时不时往陆一弦那边看一眼。 陆一弦坐在会议桌对面,正低头记笔记,但程驰每次看过去,都能感觉到他的睫毛轻轻颤一下。 小柯在旁边小声问:“程队,你看什么呢?” 程驰正色道:“看材料。” 小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陆一弦面前的笔记本。 小柯:“……” 下午没什么案子,办公室里难得清闲。 程驰在工位上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倒水,一会儿去小柯那边看监控,一会儿又回到座位上敲键盘。 陆一弦倒是稳,一直坐在窗边看书,但程驰注意到,他那本书已经十分钟没翻页了。 五点半,程驰准时站起来,走到陆一弦桌边,声音压得很低,但掩饰不住那股雀跃:“下班了,走吧。” 陆一弦合上书,抬头看他。 程驰定了餐厅,本来打算直接去的。但陆一弦忽然说:“要不……去我家做?” 程驰眨眨眼。 去他家,做饭,两个人,独处。 程驰的脑子转得飞快,但表面上还是很稳重地点了点头:“也行。那我们去超市买食材吧。我也会做饭,咱们可以一起做。” 陆一弦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好。” 两个人并肩走出办公室。 小柯从电脑后探出脑袋,看着他们的背影,小声对周启明说:“周哥,你看程队那个背影,走得多带风。” 周启明正在整理材料,闻言看了一眼,淡定地说:“嗯。” 小柯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今晚是不是也要去烛光晚餐?” 周启明的耳朵又红了,但这次他没躲,点了点头。 小柯笑得很开心:“那加油啊,周哥。” 周启明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很温柔:“你也是,一个人早点回家。” 小柯:“?” 超市里,程驰推着购物车,陆一弦走在他旁边。 “想吃什么?”程驰问。 “你会做什么?” “那可多了。你想吃什么我都能给你做!” 不会就学呗,多大点事。 陆一弦想了想:“我会做清蒸鱼,还有几个家常菜。” 程驰眼睛一亮:“那我们比赛吧。” “比赛?” “对,一人做一道拿手菜,做完之后看谁的好吃。赢的人先送礼物。” 陆一弦看着他,眼底浮起笑意:“你怎么知道我也准备了礼物?” 程驰嘿嘿一笑:“心有灵犀呗。” 两个人推着车在超市里穿梭,选食材,挑调料,又在货架之间偷偷看对方。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看着他们俩,笑得一脸慈祥:“两位感情真好,是兄弟吗?” 程驰愣了一下,然后大大方方地说:“不是兄弟,是爱人。” 收银员笑容更深了:“那祝你们情人节快乐!” “谢谢!” 出了超市,陆一弦走在程驰旁边,手里的购物袋被拿走,手却被握住了,揣进某人大衣口袋里。 “走吧,回家做饭。” 陆一弦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向前方的路。 路灯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落在地上,也落在程驰的肩膀上。 他也轻轻握紧了那只手。 陆一弦的公寓,厨房里亮着暖色的灯。 两个人各自占据一边料理台,洗菜切菜,锅铲翻飞。 程驰做瘦版红烧肉,特意为陆一弦研究的配方,不油不腻,陆一弦做清蒸鱼,偶尔从自己的忙碌里抽空看一眼对方。 程驰的肉炖上了,转头看陆一弦正在给鱼划刀,手法利落,刀工精细。 “你这刀工不错啊。”程驰凑过去看。 陆一弦瞥他一眼:“你红烧肉闻着也挺香。” 程驰得意地一扬下巴:“那当然,我的独家配方。” 陆一弦轻轻笑了一声,继续低头处理鱼。 程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他垂落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陆一弦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程驰笑了笑:“油烟熏着你头发。” 陆一弦没说话,但耳根悄悄红了。 一个小时后,几道菜上桌。 红烧肉色泽红亮,不肥不腻;清蒸鱼鲜嫩滑口,汤汁清澈。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尝了一口对方的菜。 程驰眼睛亮了:“好吃!你这鱼太鲜了,不当大厨可惜了。” 陆一弦慢慢咽下那口红烧肉,点了点头:“你也一样。” 程驰笑:“那算平局?我们一起拿礼物?” 陆一弦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好。” 两个人同时起身,从各自的外套口袋里,拿出准备好的礼物。 程驰拿出的是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陆一弦拿出的是一把用绒布包着的匕首。 “三、二、一——” 同时打开。 程驰看到匕首的那一刻,愣住了。 巴掌长,做工精细,刀身上刻着两个字:程驰。 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但程驰的心是热的。 陆一弦看到手表的那一刻,也愣住了。 简约大气的表盘,背面刻着两行小字:c to l,l to c。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发现表盘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forever。 程驰先开口:“这匕首……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陆一弦抬眼看他:“一个多月前。” 程驰拿起匕首,在手里掂了掂,又按了一下机关,刀刃“咔”地弹出来,又快又稳。 “好刀。”程驰说,“我喜欢。” 陆一弦看着他,目光很软:“能防身用。你出外勤的时候带着,万一没配枪……我也能放心一点。” 程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放下匕首,拿起手表,亲手给陆一弦戴上。 “这个表,里面有芯片。”程驰一边扣表带一边说,声音有点低,“可以定位。你随时能知道我在哪儿。这样……你就不用总担心我了。” 陆一弦低头看着腕上的表,表盘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没说话,但程驰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慢慢收紧了。 过了很久,陆一弦轻声说:“程驰。” “嗯?” “我们两个,还真是心有灵犀。” 程驰笑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把陆一弦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 “那是。”程驰说,“要不怎么能在一起呢?” 陆一弦也笑了。 他很少笑得这么明显,但此刻,厨房暖色的灯光下,他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像冰层融化后露出的春水。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手握着手,看着桌上那两道还没怎么动的菜,和那两份用尽心思准备的礼物。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亮起来,远远近近,汇成一片温柔的海洋。 程驰忽然说:“一弦。” “嗯?” “这是我过的第一个情人节。” 陆一弦看着他,没说话。 程驰继续说:“以前觉得这节日跟我没关系。现在……” 他顿了顿,把陆一弦的手握得更紧,“现在觉得,跟你一起过,什么节日都挺好的。” 陆一弦看着他,目光很轻,很软。 他忽然倾身向前,在程驰嘴角落下了一个很轻的吻。 第124章 “以后每年都一起过。”陆一弦说,“所有节日,都一起。” 程驰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像个傻子。 “好。”他说,“每年都一起。” 这个情人节,最好的礼物仍是彼此。 第128章 出逃(四十) 程驰穿过马路,走到陆一弦面前。 陆一弦似乎没察觉到他的靠近,依旧垂着眼,视线凝固在那两杯奶茶上,塑料提袋在他修长却失力的指间微微晃动。 程驰没说话,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两杯奶茶。 指尖相触的瞬间,程驰感觉到陆一弦的手指冰凉。 陆一弦这才像被惊醒般,睫毛颤动了一下,有些迟缓地抬起眼看向程驰。 眼神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空洞和一丝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程驰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因为林骁而起的怒火和烦躁被压了下去。 他想扯出个笑容安慰一下,但嘴角动了动,也不知道最后到底笑没笑出来。 他低头,利落地戳开其中一杯奶茶的塑封,插好吸管,然后递到陆一弦嘴边。 “来,先喝一口。” 喝点热的,暖暖手。 陆一弦顺从地微微低头,含住了吸管,吸了一口。 脑袋空空,程驰说什么,他下意识就做了。 浓郁的、甜到发齁的滋味瞬间在口腔里爆炸开来。 陆一弦的眉头皱了起来,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那过分的甜腻像一根粗糙的针,刺了他麻木的味蕾一下,带来尖锐的清醒感。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刚才在柜台前完全失了魂,大概随便指了一款,也没说要糖度…… 这大概是全糖。 程驰自己也戳开了另一杯,喝了一口,也被那甜度齁得顿了一下,但面上没显,只是咂了下嘴,语气平常地评价:“嚯,还挺甜。” 甜的他能踢正步,踢到非洲,给当年那个小神经病一脚。 他拎着两杯甜得发腻的奶茶,目光落在陆一弦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那双向来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不加掩饰的担忧和罕见的斟酌。 看起来小心翼翼的。 “其实,”程驰开口,声音比平时更缓,更沉,“我能够感觉到,你最近不太对劲。但我一直没想好,要不要问你。”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抬起空着的那只手,做了个课堂上要求发言的举手动作,表示自己有话要说,希望对方记住自己的话: “首先,我并没有怀疑你啊。” 他强调,眼神坦荡地看着陆一弦,“那个小神经病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往脑子里去,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没当回事。” 他放下手,语气变得更加温和而坚定:“但是我觉得,不管作为搭档,还是……作为朋友,” 他吐出朋友这两个字时,稍微加重了一点,又很快带过,“你现在,可能需要……倾诉一下。你觉得呢?” 他观察着陆一弦的反应,继续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坐下来,聊一聊。如果你不愿意……”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没有任何逼迫的意味,“也没关系。我送你回家。你现在这个状态,我觉得也不太适合继续查案,你可以先休息一下。这都没关系的。” 陆一弦静静地听着,目光从程驰脸上,移到他手里那杯甜得发腻的奶茶,又缓缓移回程驰的眼睛。 没有探究,没有审判,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关心。 过了几秒,陆一弦才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顿了顿,像是已经猜到了答案,又像是必须亲口确认:“说我杀了他?说我想杀他,是吗?” 程驰点了点头,没有隐瞒:“对,他是这样说的。” 陆一弦的嘴角细微地扯动了一下,算不上是一个笑,更像是自嘲。 他看着程驰,那双总是过于冷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最后沉淀为执拗: “当年,他八岁,我十八岁。” “他确实,差点没了一条命。”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带着千钧重量,一字一句砸在两人之间安静的空气里。 他抬起眼,直直地看向程驰,问出了那个或许盘旋在他心底已久、却从未敢轻易向人求证的问题: “但我说不是我,你信吗?” 程驰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他看着陆一弦的眼睛,很轻,却异常笃定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我当然信了。” 陆一弦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程驰几乎以为他不会再有反应。 陆一弦呼出了一口气,那一直挺得笔直、却僵硬如石的肩背,微微松懈了一分。 “要。” 他吐出一个字。 程驰愣了一下,没立刻反应过来,没明白陆一弦想要什么。 不过他想,他要什么,自己应当都会给。 陆一弦移开视线,看向马路对面一家看起来还算安静的咖啡馆招牌,声音依旧不高,却不再那么飘忽:“找个地方。聊一聊。” 程驰的眼睛倏地亮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那点小心翼翼的凝重瞬间被“这就对了”的爽朗冲淡。 他拿着奶茶的手肘,轻轻碰了碰陆一弦的手臂,催促着他跟着自己出发。 生怕他反悔。 “走!” 他率先转身,朝着咖啡馆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朝陆一弦晃了晃手里那杯只喝了一口的奶茶,脸上带着点嫌弃又促狭的笑意,“这玩意儿太甜了,齁嗓子。咱们去喝点咖啡提提神,清清口。” 他一边走一边自顾自地安排,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甚至带上了点调侃:“这次可不用加奶加糖了啊,陆顾问。再喝甜的,我怕咱俩都得腻歪死。” 秋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他宽阔的背上,也落在陆一弦跟随而上的、略显单薄却终于不再那么僵直的肩头。 那两杯无人问津的、过甜的奶茶,被程驰随意拎在手里,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荡。 第129章 出逃(四十一) 咖啡馆里弥漫着烘焙豆子的焦香和低低的背景音乐。 程驰选了最靠里的卡座,相对安静。 他将那两杯甜得发腻的奶茶随手放在桌角,两人真是有点无福消受。 陆一弦在他对面坐下,背脊依旧挺直,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指尖却微微蜷着,泄露出主人并不平静的内心。 窗外的光线透过玻璃,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服务生过来,程驰迅速点了两杯美式,没加糖也没加奶。 咖啡很快端上来,黑色的液体在白色瓷杯里微微晃动,泛着苦涩的香气。 陆一弦没有动他那杯咖啡,目光落在杯沿袅袅升起的热气上,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蓄勇气。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微微绷着。 程驰也没有催,只是安静地坐着,双手捧着咖啡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度。 他看着陆一弦,心里明白,那即将说出口的,绝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往事。 终于,陆一弦极轻地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桌面的木纹上,声音平静得近乎刻板,却又像绷紧的弦,轻轻一碰就会发出裂响: “十年前,我去了非洲。” 程驰的心,随着这句开场白,轻轻沉了下去。 在接下来的叙述里,程驰见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陆一弦。 不是现在这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疏离又带着锋利棱角的犯罪心理专家。 而是一个十八岁的、眼睛里还盛着未被现实磋磨过的光、胸膛里鼓荡着近乎天真的英雄主义与救世热忱的少年。 他是战地记者和人类学家的孩子,从小听到的、看到的,就比同龄人多出关于战争、人性、苦难的沉重词汇。 可他仍旧固执地相信,或者说,被父母的榜样激励着,相信自己可以成为一个善良的、有用的人,能像父亲那样记录真相,像母亲那样理解差异,然后去帮助。 他考上了国内顶尖的大学,选择的专业其实是心理疗愈。 因为他从父亲带回的故事里知道,战争摧毁的不只是家园和生命,还有人心。 他想去修补那些看不见的伤口。 非洲,那个父亲常年奔波、母亲也曾深入考察的地方,成了他心中实践理想的第一个目的地。 父亲坚决反对,用过来人的沧桑语气告诫他:战乱之地,人心早已被扭曲,善意有时换来的不是感激,而是无法预料的恶意。 十八岁的陆一弦不信。 他相信自己赤诚的心,相信知识和爱的力量。 他踏上了那片土地。 第一天,现实就给了他沉重一击。 满目疮痍,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的不仅是硝烟味,还有更刺鼻的、对生命极度漠然的绝望气息。 第125章 人命在这里轻贱如草芥,甚至不如他幼时养过的一只小猫得到的怜惜。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渺小和无助,但也更深刻地理解了父母坚守于此的伟大。 他没有退缩,反而更坚定了留下来的决心。 他对父亲说:“我不会逃跑,我每年都会来。” 就在抵达的第一天,炮火暂歇的间隙,他在废墟里发现了一个小男孩。 那孩子蜷缩在两具还没凉透的成人躯体旁,脸上糊着血污和尘土,一双眼睛在肮脏的小脸上睁得极大,空洞地望着天空。 那是阿齐兹。 陆一弦的心被狠狠揪住了。 他走上前,像后来在周淑慧的血泊边对秦朗做的那样,掏出一方还算干净的手帕,蹲下身,轻柔地试图擦去孩子脸上的污秽。 动作生疏,却很珍视。 那一刻,十八岁的陆一弦,和十年后在命案现场的他,身影奇异地重叠了。 同样的蹲姿,同样的试图用一点洁净去对抗无边的血腥与污浊。 他其实从未变过。 从此,陆一弦对阿齐兹格外不同。 这孩子是他亲手从战火里捡回来的,是最小的一个,天然激发了他更多的保护欲。 在物资极度匮乏的环境里,他会把自己的食物和水悄悄多分给阿齐兹一些,尽可能让他吃饱,给他讲外面世界的故事,教他几个简单的单词,笨拙地试图驱散他眼中的惊恐。 他给阿齐兹承诺:等自己离开后,父亲会继续照顾他。 他甚至憧憬着,等父亲结束这里的报道任务回国时,也许可以想办法把阿齐兹也带走。 他还太年轻,没有能力独立带走一个孩子,但他相信总有办法。 他每年都会回来,他不会丢下他。 三个月的志愿期很快到了尾声。 离别前夜,阿齐兹提出想去看星星。 战乱之地,平日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只有跑到远离聚居点的山坡上,才能看见清澈的星空。 陆一弦答应了。他也想记住这片星空,记住和阿齐兹告别的这个夜晚。 山坡上夜风微凉,星空璀璨得不像话,远离了地面的苦难与尘埃。 陆一弦对阿齐兹重复着他的承诺,让他等自己,一定会想办法给他一个更好的未来。 然后,他站起身,准备往回走。 阿齐兹忽然说,想抱抱他。 陆一弦没有多想,转过身,蹲下身,张开手臂。 那个八岁的孩子扑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很用力。 下一秒,一股完全不属于孩童的、凶狠的力道猛地从他胸口传来。 陆一弦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就向后踉跄,脚下一空。 身下是陡峭的山坡,乱石嶙峋,再往下,是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的悬崖。 坠落的感觉短暂而漫长。 风声呼啸过耳畔,刮得脸颊生疼。 他最后的视线里,是山坡顶上,阿齐兹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影被星光勾勒出轮廓。 那孩子没有惊慌,没有呼喊,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还朝着他坠落的方向,轻轻挥了挥手。 脸上还带着笑意。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剧痛。 第130章 出逃(四十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从昏迷中醒来。 浑身像散了架,骨头不知道断了几根,剧烈的疼痛弥漫开来。 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比疼痛更尖锐、更灼人的念头:为什么? 他要回去问清楚。 凭着惊人的意志力,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回了营地。 奇怪的是,在困惑和愤怒驱使下,肉体上的疼痛似乎被屏蔽了,他几乎感觉不到。 他掀开了阿齐兹所在的那个破旧帐篷的帘子。 里面,不止阿齐兹一个人。 好些他这三个月里帮助过、接触过的人都在。 他们或站或坐,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那些目光里,没有关心,没有询问,只有冰冷的审视,警惕,甚至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憎恨。 像看一个怪物,一个闯入者,一个罪人。 阿齐兹躺在简陋的床铺上,身上也多了些新的伤痕。 看到陆一弦活着出现,他先是露出了短暂的诧异,似乎没料到他会回来。 但很快,那诧异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陆一弦看不懂的兴奋的表情。 他对着陆一弦,虚弱地笑了一下。 “杀人犯……” 有人用当地土语低声咒骂。 “他想害死阿齐兹……” “滚出去!魔鬼!” 推搡,驱赶,恶毒的指控潮水般涌来。 陆一弦想解释,想嘶吼,想质问阿齐兹为什么。 可他的喉咙像被铁锈堵住,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他看着阿齐兹,看着那双他曾以为盛满依赖和恐惧的眼睛。 阿齐兹也看着他,然后用生硬的、陆一弦教过他的几个单词,轻轻地说: “没事……不怪你。” 轰——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粉碎,然后重组为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的诡异模样。 所有的善意,所有的付出,所有的信任和承诺,都变成了刺向自己的最锋利的刀。 他不是英雄,不是拯救者。 在这些人眼里,他可能连人都算不上。 父亲及时赶来,将他强行带离了那个地方。 回国后,陆一弦整个人彻底垮了。 他没办法去上本该开始的大学生活,无法见人,无法入睡。 他觉得恶心,一种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无法抑制的恶心。 他觉得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令他作呕的、肮脏的气息,除了父母,他抗拒任何人的靠近。 他开始蓄发。 或许是因为无暇顾及,或许是一种无意识的自我放逐和隔绝的象征。 在非洲那几个月没剪,回来后更是任由它生长。 头发渐渐变长,遮盖住部分眉眼,也像是为他脆弱不堪的内在,增添了一层疏离的屏障。 父母看着迅速枯萎下去的儿子,心急如焚。 他们请来了父亲的老友,国内顶尖的心理学权威,谢雍。 谢雍见到了一个将自己封闭在房间角落、眼神空洞、对任何试图靠近的善意都报以生理性排斥的年轻人。 他耐心引导,尝试沟通。 陆一弦终于开口,不是倾诉痛苦,而是用近乎偏执的、冰冷的语调陈述: “他不是因为战乱才变成那样。” “他看着我笑。” “他看着我活着回来,看着我被人推开唾弃的时候,他看着我笑。” “我已经被他杀死了。” “他天生就是那样的人。” 谢雍沉默了。 他看到了这个年轻人眼中那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混合着创伤、憎恶和扭曲的确证。 或许是为了给他一个支撑点,一个从颓废中走出来的动力,谢雍顺着他的话,给出了一个方向: “既然你认为存在这样的人,那不如……就去研究他们。”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陆一弦抬起眼,看到了父母短短几个月间骤生的白发,看到了他们眼中深切的疲惫与担忧。 那根名为责任和不甘的弦,被轻轻拨动了。 他抓住了这根浮木,或者说,这根将他引向更深水域的缆绳。 他走上了研究犯罪人格先天倾向的道路。 他需要证明,需要笃信,需要将阿齐兹那令人胆寒的笑容和背叛,归类、分析、解构,变成他理论框架里一个冷酷的注脚。 唯有如此,那场噩梦才有道理可言,他破碎的世界观才有重建的可能,哪怕这基石建立在偏执之上。 他拒绝任何对此理论的质疑,因为那等同于质疑他用整个青春和信念换来的、血淋淋的教训。 从此,他再未踏足非洲。 他的父母,似乎也心照不宣地,远离了那片留下太多复杂记忆的土地。 他以为,那场噩梦被永久封存在了时空的另一端。 直到今天,那个噩梦,顶着一张成熟了许多、却依旧能让他瞬间如坠冰窟的面孔,以林骁的名字,微笑着,出现在他面前,用十年前一样令人作呕的语调,喊他: “小弦老师。” 陆一弦的讲述结束了。 他摸着手腕上的疤,沉默不语,那是他懦弱的证据,他不想再说。 当年他岂止厌恶别人,自厌的情绪也吞噬着他的理智。 咖啡馆里很安静,背景音乐不知何时换成了一首更舒缓的钢琴曲。 他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一口未动。 他的脸色苍白,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疲惫,以及将最深伤口暴露于人前之后,自暴自弃的平静。 他微微垂着眼,没有看程驰,像是等待审判,又像是已经不在乎任何评判。 第126章 程驰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他手里的咖啡也凉了。 他看着陆一弦,仿佛透过眼前这个冷硬、疏离、有着惊人洞察力却也背负着如此沉重过去的男人,看到了那个十八岁、满怀热忱蹲在废墟前、试图用手帕擦去孩子脸上血污的清澈少年。 那个少年,就像一件稀世珍贵的琉璃盏,晶莹剔透,闪烁着理想主义温暖的光。 然后,被那只来自八岁孩童的、充满恶意的手,毫不留情地推下悬崖,摔得粉碎。 碎片扎进血肉,留下永不磨灭的伤疤。 后来,或许是时间,或许是谢雍的引导,或许是他自己顽强的求生欲,将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小心翼翼地捡拾起来,用冰冷的理性、严密的逻辑、和偏执的对恶的界定作为粘合剂,重新粘合。 琉璃盏还是那个形状,甚至因为打磨和粘合的痕迹,显得更加独特、更加棱角分明、更加不易接近。 但裂痕永远都在。 光线透过,会折射出与原本温润光泽截然不同的、冷冽而锐利的光芒。 他其实看见了那道疤,陆一弦一直在摩挲,但他既然没说,他便也不问。 他是自由的,想说就说。 他更是自主的,对自己的事情百分百掌控。 程驰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第131章 出逃(四十三) “你很勇敢。” 程驰开口,斩钉截铁。 这个故事很悲伤,悲伤到程驰宁愿是假的,但故事里是孤立无援却一腔孤勇的陆一弦,听者来不及悲伤。 陆一弦的睫毛颤动,却没抬眼。 程驰看着他,目光沉静而专注,像是要透过眼前这副冷静自持的躯壳,望进那个被尘封在时光深处的少年心里。 他放缓了语速,用给小朋友讲童话故事一般的声音说: “我是说,十八岁的陆小弦,你很勇敢。” 不是小弦老师,是十八岁的陆小弦。 这个称呼,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劈开了陆一弦心中那片被小弦老师四个字缠绕、覆盖、几乎要窒息的阴冷角落。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盖过了记忆里那个稚嫩又阴冷的呼唤,也盖过了十年来自我怀疑的回声。 十八岁的陆小弦。 他几乎已经快要忘记,自己曾经是那样一个人了。 那个在讲述中被剥离出来、审视、甚至带着自嘲和悔意的形象,在程驰这句简单直接的肯定里,忽然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温暖的重量。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程驰。 程驰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 没有怜悯,没有评判,只有对勇气的致敬。 程驰的视线忽然往咖啡馆落地窗外瞥了一眼,像是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 他眼睛微微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你……”他转过头,重新看向陆一弦,语气试探,又有点不容置疑的兴致勃勃,“你能等我一小会儿吗?” 陆一弦愣了一下,没太反应过来。 他的思绪还沉浸在程驰那句“十八岁的陆小弦,你很勇敢”带来的震荡里,像一艘在惊涛骇浪后终于触碰到坚实岸边的船,还有些晕眩。 他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嗯?” 程驰已经站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他,语气更笃定地重复,眼神亮晶晶的:“我是说,你可以等我一小会儿吗?我马上就回来。” 陆一弦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急切和期待的脸,那神情有种孩子气的认真。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回答:“嗯。可以。” “好!那你等我哈!”程驰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爽朗的笑容,用力拍了拍陆一弦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然后他不再多说,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咖啡馆的门。 陆一弦坐在原位,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有些茫然,又有些被那突如其来的活力和温度短暂烫了一下的无措。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追随着程驰。 透过咖啡馆洁净的落地玻璃,他看见程驰跑过了不算宽的马路。 秋日的阳光在他宽阔的肩背上跳跃,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跑向马路对面一家看起来干净温馨的蛋糕店,招牌上画着可爱的奶油图案。 原来…… 是去那里。 陆一弦静静地望着。 他能看见程驰推开蛋糕店的门,身影消失在门后。 没过多久,门又被推开,程驰走了出来。 这次他没跑,没敢跑。 他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东西。 一个不算太大、但包装得很精致的方形蛋糕盒。 他走得很慢,很稳,甚至微微低着头,目光专注地落在自己手中的盒子上,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阳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和抿紧的唇线上和那张带着郑重的脸。 陆一弦隔着玻璃,看着那个高大的男人捧着一个小小的蛋糕,一步一步,无比认真地走回来。 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只有那个捧着蛋糕、小心翼翼穿越斑马线的身影,在陆一弦的视野里,被无限放大,清晰得不可思议。 他看着,看着。 心脏某个沉寂了很久、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失去感知能力的角落,忽然被一种极其陌生又汹涌的热流猛地击中。 那热流来得猝不及防,毫无预兆,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性,直冲眼眶。 酸涩。胀痛。 上一次有类似的感觉,是什么时候? 是在非洲的医院里,父亲红着眼睛、一夜之间生出白发,沉默而用力地将他拥入怀中,用颤抖的手抚摸他伤痕累累的后背时? 还是在回国后,他固执地对谢雍说出“他天生就是那样的人”,而母亲背过身去无声拭泪,父亲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你想研究,就去研究”的时候? 那些时刻,疼痛多于眼泪,责任压过了悲伤。 可此刻,看着程驰捧着那个与他气质格格不入、却因他这份郑重而显得无比珍贵的蛋糕走回来,陆一弦只觉得鼻尖发酸,眼眶发热。一种久违的、属于被珍视的委屈和慰藉,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震动,排山倒海般涌来。 他狼狈地眨了眨眼,将那股突如其来的湿意用力逼退。 微微仰起头,让初秋干燥的空气拂过眼睫。 不能哭。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垂下眼帘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有眼尾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未能完全消退的薄红。 程驰推门回来了。 他走回卡座,将那个小小的蛋糕盒轻轻放在陆一弦面前的桌子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件艺术品。 然后他在陆一弦对面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陆一弦脸上,似乎捕捉到了他眼角那抹未散尽的痕迹。 但什么也没问,只是看着他,笑了笑。 第132章 出逃(四十四) “很遗憾,我没有见过你的十八岁。” 程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也更沉缓,带着真切的惋惜,“当然,你的二十八岁也很棒,非常棒。” 他顿了顿,目光锁着陆一弦的眼睛,认真地说:“但是,你的十八岁,没有错,也很勇敢。” 陆一弦的心脏,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程驰接着说道,语气变得随意了些,像是在提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其实我的十八岁……没有那么勇敢。要不,我们作为交换吧?你都跟我讲了你的十八岁,我也给你讲讲我的十八岁,怎么样?” 陆一弦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专注地看着程驰,等待着他的讲述。 程驰靠进椅背,目光投向窗外,似乎陷入了回忆。 他慢慢说道,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追忆往事时特有的、平实的语调: “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这你知道。我爸从军多年,我爷爷也是。所以呢,在我家,成为一名光荣的军人,算是……一条既定的道路吧。不过我家氛围还不错,也没人要求我们每个人都必须走这条路。你看我二哥就不是。”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笑容里有些怀念,也有些感慨。 “其实我本来也想成为一名特种兵。因为我大哥就是特种兵。我小的时候总觉得我跟大哥很像,我们两个都是那种舞刀弄枪的性格,不像二哥,二哥相对于我们,就会比较内敛。所以当时,我们全家,甚至可能包括我自己,都觉得我和大哥都会成为一名特种兵。” 他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似乎没在意那苦涩的味道。 第127章 “但是在我十八岁的时候,我没有成为一名特种兵。我上了公大,成了一名刑警。” 程驰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是因为在我十八岁那一年,我大哥……进了icu。在icu里躺了两个月都没醒。他是特种部队的,去执行任务,在两国的边界。你知道的,特种兵这个工种,他们就是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我当时就想,我也要成为一名特种兵,我知道有一天我也会这样,但,这世界上一定得有人这样。” “可能是我父亲老了,或者是我爷爷老了。他们自己可以去流血,可以死在自己的职责里,可是他们好像……开始接受不了儿孙也这样了。我当时十八岁,也该填报志愿,决定未来的路了。我当时其实很执拗,我当时就想,我一定要接着走这条路。” 程驰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但是我后来没有。我胆怯了。” 他坦然地承认,目光重新看向陆一弦,里面没有掩饰,只有平静,或许也有遗憾。 “就在我决定跟家里说,我还是要走的那一天,我大哥再次下了一次病危通知书。然后……也是那一天,我父亲和母亲,坚决不同意我再走上这条路了。” 他停顿了更长时间,像是在整理那些遥远的、却依旧清晰的片段。 “其实……我还有个叔叔。他就是这样离开的。二十出头的年纪,没娶妻,没生子。甚至我也没有见过他,他就离开了。就在我大哥的那个年纪。所以家里面,坚决不同意。” “但是我当时年轻啊,我当时就是很犟,我当时就是想,男子汉大丈夫,保家卫国,天经地义。我堵在房门口,本来想推门进去跟他们说,我一定要去。但是我二哥……我二哥当时拦住了我。” 程驰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颤。 “我二哥说,‘没事,让他做他想做的事情吧,我已经做了我想做的事情了。’” 程驰看着陆一弦,眼神复杂,“你知道我当时看我二哥那张脸吗?他跟我大哥是双胞胎,长着同一张脸。可是,我大哥当时躺在icu里,生死未卜。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也不在了……我知道,这个家,可能就剩我二哥一个人了。” 程家世代从军,但每代都只能剩下一个。 父亲没了弟弟,爷爷失去儿子,也失去过弟弟。 如果是自己流血牺牲,他的父亲和爷爷会义不容辞,冲在第一个,这是他们的信仰和责任。 但可能真的是年纪大了,或许是迷信吧,他们认定程驰会回不来,便不允许他去。 “我知道,其实大哥出事,最难过的应该是二哥。因为他跟大哥长着同一张脸,你知道吗?他每天照镜子的时候,都会看见自己那张脸,然后想到……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 程驰的声音有些哽,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 “那天,医生暗示,大哥可能真的活不下去了。然后我突然又觉得……我不想留二哥一个人。” 按照惯例,他们家好像只能剩下他二哥。 程驰扯出一个有些无奈,又带着释然的笑,“你看,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我没有那样大公无私,我就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所以,我当了一名刑警。可能……也是一种弥补吧。我还是想,还是想惩恶扬善,还是想当一个正直的人。也许我不像你,我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 “不过后来,我大哥醒了。他现在还是一名特种兵,我为他感到高兴。他们也为我感到高兴,因为我当了刑警之后,我发现……” 程驰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那是属于现在的他,属于刑警队长程驰的光芒,“我发现其实我很喜欢当刑警,你知道吗?我觉得那种惩恶扬善、抓到凶手、为别人沉冤昭雪伸张正义的感觉,也很适合我。” 他看着陆一弦,目光温暖而坚定:“你看,像我这样,没有坚定到底的人,最终,老天爷都善待我,让我找到了一条适合我自己的路。你也一定会的。你的十八岁没有错,它只是带你走到了现在。而现在,我们还在往前走。” 说完,程驰伸手,将那个蛋糕盒往陆一弦面前又推近了些。 他打开盒盖,露出里面一个不算华丽、但看起来很新鲜的奶油蛋糕。蛋糕上用果酱简单地写着几个字:勇敢的18岁,致陆小弦。 程驰从盒子里拿出附赠的一小包彩色蜡烛,仔细地数出十八根,然后一根一根,认真地插在蛋糕上。 插好蜡烛,他又摸出打火机,小心翼翼地,一一点燃。 十八簇小小的火苗在奶油蛋糕上跳跃起来,映亮了蛋糕上那行字,也映亮了两人之间的方寸桌面。 程驰做完这一切,抬起头,看着陆一弦,脸上露出一个笑,声音也轻快起来: “所以呢,现在,我们就是要庆祝一下,陆小弦的十八岁,勇敢的十八岁。” 他把“小弦”两个字,叫得自然又亲昵,完全不同于林骁那种粘腻阴冷的语调。 “许愿吧。” 程驰示意那些跳动的烛火,眼神明亮地看着陆一弦,“现在,你是十八岁的陆小弦,可不是现在二十八岁的陆一弦了啊。” 陆一弦看着眼前跳跃的烛光,看着蛋糕上那行简单的字,再抬头,对上程驰那双盛满了温暖笑意和无声鼓励的眼睛。 十八岁的陆一弦,有什么愿望吗? 那个被战火、背叛和悬崖寒风冻结在时光里的少年,曾经有过什么样的愿望? 世界和平。 永无战争。 每一个他遇见的孩子,都能在星空下安然入眠,不必担心明天的炮火。 很宏大,很天真,很遥不可及。 但在这一刻,在这个弥漫着咖啡香和蛋糕甜腻气息的安静角落,在那个目光灼灼、为他点燃十八根蜡烛的男人面前,陆一弦忽然觉得,也许,许下那个愿望,并不可笑。 他极其郑重地闭上了眼睛。 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清冷的脸庞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他静静地闭着眼,仿佛真的在认真地向十八岁的星空许愿。 世界和平。永无战争。 然后,他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程驰那双一眨不眨、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烛光,也清晰地映着他自己的身影。 没有戏谑,没有催促,只有等待分享愿望成真的期盼。 陆一弦看着他,弯了弯嘴角。 然后,他微微俯身,吹灭了所有的蜡烛。 十八簇小小的火苗同时熄灭,化作几缕细细的青烟,袅袅升起,散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烛芯气味。 蛋糕上的“勇敢的18岁”几个字,在融化的烛泪旁,依旧清晰。 第133章 出逃(四十五) 烛火熄灭的余烟,细细一缕,还未完全散尽。 陆一弦看着那行被烛泪微微晕染开的“勇敢的18岁”,看着对面程驰被烛光暖意熏染得格外明亮的眼睛,胸腔里那股汹涌的、陌生的热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发澎湃地撞击着他的心壁。 他想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切开蛋糕,不是品尝那份甜腻。 他想拥抱。 拥抱眼前这个人。 这个在他剖开最鲜血淋漓的过往、露出内里残破废墟时,没有惊慌退却,没有廉价同情,更没有试图用任何大道理来修补或指点他,而是认真地为他点起十八根蜡烛,告诉他“你的十八岁没有错,也很勇敢”的人。 这个举动冲动得不像二十八岁的陆一弦。 是那个被程驰从时光深处小心翼翼打捞出来、用温暖烛光重新照亮的“十八岁的陆小弦”,在借着此刻他的躯壳,发出最本能的渴望。 渴望一点真实的、带着体温的触碰,来确认这份突如其来、却又厚重得让他几乎无法承受的暖意是真实的,不是他濒临崩溃时产生的又一幻觉。 陆一弦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极快,擂鼓一样,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之前那些沉重的、冰冷的、将他拖拽向深渊的记忆碎片,似乎真的被这跳动的烛火和眼前人眼中的光,短暂地驱散了。 一种久违的、甚至有些陌生的勇气,正顺着被暖流浸润的经脉,丝丝缕缕地流回他的四肢百骸。 他知道,自己其实已经在慢慢走出来了。 十年前那场噩梦之后,他需要漫长的戒断期才能勉强恢复功能,而这次,面对林骁的骤然出现,他虽然经历了剧烈的震荡,但不过两三天,他已经能再次站在这里,对程驰讲述一切。 只是再次直面那个人,伤疤被硬生生揭开,终究还是会痛。 但此刻,在程驰专注的目光里,在眼前这方小小的、跳动着过时烛火的奶油蛋糕面前,那些痛楚和阴霾,都奇异地退潮了。 他脑子里空空如也,只剩下那双映着烛光、盛满温暖和鼓励的眼睛。 第128章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声音有些干涩,却又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响起:“程驰。” 程驰还沉浸在生日仪式带来的某种满足感里,闻言抬眼,笑着“嗯?”了一声。 陆一弦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带着笑意的嘴角,又缓缓移回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仿佛在汲取最后一点勇气。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他没料到这个请求。 陆一弦是疏离的、边界感极强的,甚至有些不食人间烟火。 他有些愣住,脑子里短暂地空白了一瞬,却没有犹豫。 下一秒,程驰脸上的表情舒展开来,重新漾起笑意,那笑容比之前更加温和,带着肯定。 知道表现难过,寻求帮助,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他站起身,绕过小小的咖啡桌,声音异常坚定:“好。” 他走到陆一弦面前,微微低头看着他,补充道,语气自然而郑重: “应该是我。” “应该是我来抱你一下。” 他说着,张开手臂,没有任何迟疑地,向前一步,将这个刚刚卸下沉重盔甲、露出内里柔软与伤疤的人,稳稳地、结结实实地拥入了怀中。 一个很满的拥抱。 程驰的手臂结实有力,环过陆一弦的肩背,手掌在他清瘦的背脊上轻轻按了按,带着安抚和支撑。 他的怀抱宽阔,温暖,带着阳光曝晒过般的干净气息,属于男性的皂角清香,瞬间将陆一弦整个包裹。 当程驰真的抱上来的那一刻,陆一弦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仿佛骤停了一拍。 紧接着,是更加疯狂、更加失控的剧烈跳动,砰,砰,砰,一声声撞击着胸腔,震耳欲聋。 血液在瞬间加速奔流,耳根后知后觉地泛起热度。 他分不清这快得异常的心跳,究竟是自己无法平复的悸动,还是紧贴着的、程驰胸膛里传来的共鸣。 而程驰,在拥抱落实的瞬间,同样怔住了。 一种极其陌生、却异常清晰的悸动,像细微的电流,毫无预兆地窜过他的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在胸腔左侧,让那里也跟着不规则地、重重地跳动起来。 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怀里这具躯体。 精瘦,却并不孱弱,覆盖着薄而匀称的肌肉,蕴藏着属于成年男性的、收敛的力量感。 陆一弦的下颌线抵在他的肩窝,有些硬,线条清晰。 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耳廓和颈侧,带来细微的痒意。 自己从不以头发长短或外表气质来模糊性别的认知。 他拥抱过很多人,受伤的战友,激动的受害者家属,庆功时兴奋的队友…… 那些拥抱或充满力量,或满是慰藉,或洋溢着单纯的快乐。 但从未有一次,像此刻。 怀里这个人,明明是一个和他一样的成年男性,可这个拥抱带来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不是兄弟间的豪迈,不是同事间的鼓励,也不是对受害者的安慰。 是更私密的,更柔软的,仿佛心脏某处被轻轻攥住、又缓缓熨帖开来的悸动。 他甚至能闻到自己衬衫上沾染的、从陆一弦发梢逸出的极淡的冷冽香气,混合着咖啡馆的咖啡苦香和桌上蛋糕甜腻的奶油味,交织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摇曳的气息。 他抱过那么多人,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心跳快得不受控制,呼吸也无意识地放缓了。 他对陆一弦心动了?他对一个男的心动? 可是男女重要吗?好像不重要。 重要的是什么,是他对陆一弦心动,只对陆一弦心动。 是程驰喜欢陆一弦。 是从这一刻开始的吗? 还是更早? 或许在会议室里,他越过满屋子的质疑走向他,鬼使神差地问出那句“头发怎么养的”时; 或许在无数个并肩查案的深夜,看着他专注侧写的清冷侧脸时; 或许更早,早在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某个瞬间,那颗种子就已经悄然埋下。 只是直到这个拥抱,直到这具属于陆一弦的、真实的躯体带着温度和心跳紧贴着他,直到那种混杂着保护欲、欣赏、心疼和某种更深层吸引的情绪汹涌到无法忽视。 他才真正触摸到了那颗破土而出的嫩芽。 是的,他心动了。 对这个聪明、理智、善良到有些固执、背负着沉重过往却依然选择直面黑暗、甚至在此刻流露出罕见脆弱与依赖的陆一弦,心动了。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无措,却又奇异地并不让人恐慌,反而像是拨开了某种一直笼罩着的薄雾,眼前的一切,连同自己内心的声音,都变得清晰起来。 那么,心动之后呢? 要追他吗? 自己应该更谨慎一些。 至少,要先确定陆一弦的性向,确定他对自己…… 是否也可能抱有超出友谊的感情。 而且,刚刚经历这样的情绪震荡,或许也不是立刻行动的最佳时机。 而陆一弦,在被程驰拥入怀中的那一刻,鼻腔蓦地一酸。 那怀抱比他想象中更加坚实,更加温暖。 程驰的手臂稳稳地环住他,没有丝毫的犹豫或敷衍,仿佛他本该如此接纳他,接纳他所有的过往、伤痕,以及此刻这突如其来孩子气的索求。 他闭上眼,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这个怀抱里,额头轻轻抵着程驰的肩膀。 长久以来紧绷的、用以抵御外界和内心风雨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肯稍稍松懈。 安全感和慰藉如同温水流遍全身。 心跳快得不像话,血液奔涌的声音冲刷着耳膜。 自己之前迟迟没有更近一步,不仅仅是因为自己身上背负的东西。 偏执的理论,冰冷的过往,内心深处或许连自己都不愿完全承认的、对亲密关系的恐惧与不信任。 但在这一刻,在“十八岁的陆小弦”被郑重纪念和肯定的这一刻,在程驰这个毫无保留的拥抱里,那些沉重的枷锁仿佛突然变得轻盈了,甚至有了松动的迹象。 他感觉自己可以走出来。 一定能。 两人就这样在咖啡馆安静的角落里,静静地拥抱了片刻。 谁也没有先松开。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只凝固了一瞬。 最终,是程驰先微微动了动。 他没有立刻放开,只是手臂的力道稍稍放松了些,低下头,在陆一弦耳边,用很轻的、带着笑意的气声说: “好了,庆祝我们的小英雄凯旋。” “蛋糕再不吃,奶油要化了。” 陆一弦这才缓缓从他怀里退开些许。 抬眸时,脸上那层惯常的冰霜已融化殆尽,眼尾还残留着一丝薄红,但眼神清亮,像是被水洗过的夜空。 他极轻地“嗯”了一声,坐回自己的位置。 程驰也回到对面,拿起附赠的塑料刀,笑着看向他:“陆小弦,切蛋糕吧。” 陆一弦接过刀,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塑料柄。 他看着蛋糕上那行字,又抬头看了看对面正含笑望着他的程驰。 刀刃落下,稳稳地切开了柔软的蛋糕胚和甜腻的奶油。 一切,仿佛才刚刚开始。 第134章 出逃(四十六) 陆一弦将切下的第一块蛋糕,连着纸托,轻轻放进程驰面前的碟子里。 奶油绵软,边缘沾着一点红色的果酱字迹。 程驰看着那块递到眼前的蛋糕,明显愣了一下。 按照常理,寿星切下的第一块,通常该留给自己。 陆一弦抬眼看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手却有些微颤:“你不是说,你自己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蛋糕上那行已经开始有些融化的字迹上,声音轻了一些:“十八岁的,给你。” 程驰的心脏,像是又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酸胀,温暖,还有被直白地馈赠了珍贵之物的无措。 他刚刚坦诚过自己十八岁的胆怯,而陆一弦,用这种方式,将他所赞美的勇敢,如此具体地分给了他一块。 而且是第一块。 已经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心动了,这份突如其来的、陆一弦诚挚的分享,让一向大大咧咧的程驰,竟也罕见地生出了一丝赧然。 他耳朵有点热,视线飘忽了一瞬,才重新聚焦在陆一弦脸上,喉咙里含糊地“啊”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挠了挠鼻尖。 “那个……” 程驰试图说点什么打破这让他心跳失序的微妙气氛,目光触及陆一弦沉静的侧脸,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脱口而出:“陆小弦。” 陆一弦正在切第二块蛋糕的手指一顿。 程驰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带着点试探,又有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我以后叫你陆小弦吧?有人这样叫过你吗?” 第129章 陆一弦垂下眼,将第二块蛋糕放到自己碟中,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有。” 除了你。 除了刚刚,在那个拥抱之前,你对着蛋糕,对着那个被烛光勾勒出的虚幻的十八岁身影,这样叫过。 “那我是第一个。”程驰笑了起来,那点不自在瞬间被独占了什么的愉悦冲散。 他下意识地在桌子底下,朝着陆一弦的方向,用力握拳比划了一个无声的“加油”手势,心里有个声音在欢快地蹦跳:哎,这感觉……挺不赖。 陆一弦用叉子戳起一小块蛋糕,送入口中。 甜腻的奶油和松软的蛋糕胚在舌尖化开,过于甜了,但他没有皱眉。 他慢慢咀嚼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程驰叫他陆小弦,那他……该叫程驰什么? 程队? 太公事公办。 程驰?连名带姓,似乎不够亲近。 程哥? 小柯他们有时会这么叫,但他莫名地不想跟着叫。 大驰? 怪怪的。 小驰?好像也不对劲。 驰驰……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决了,耳后悄然爬上一丝热意。 他在脑子里将这几个称呼翻来覆去掂量了半晌,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有些东西,或许需要更多的时间和勇气。 “嗯,”陆一弦咽下蛋糕,端起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冲淡甜腻,将话题拉回他们此刻更应该关注的正事,“剩下的,一会儿带回局里吧。” 程驰立刻点头,笑容爽朗:“好啊!让大家都沾沾喜气,分点勇气。”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咱们现在,可真的需要点勇气,去面对那些可能很操蛋的真相,还有……接下来要打的硬仗。” 他说着,目光落在陆一弦脸上,变得专注而认真,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将力量直接传递过去:“陆小弦同学,”他又用了这个新称呼,带着郑重的意味,“当年那个小神经病伤害不了你,现在这个长大了的,更不可能。”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灼灼:“我相信。” 他坚信。 陆一弦迎着他的目光,看着那里面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心底最后一点因为林骁出现而泛起的寒意,似乎也被彻底驱散了。 他坚定地点了点头,唇角扬起一个清浅的笑:“我也相信。” 陆一弦放下叉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冰凉的杯壁,思绪重新聚焦到案件上,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理性: “有林骁在,秦朗那边……如果周淑慧的案子真的与他有关,催眠或者潜意识植入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他就像……” 陆一弦寻找着合适的形容,“一个熟练的、知道如何寻找心灵缝隙并种下恶念的……恶魔。” 他顿了顿,想起程驰转述的林骁关于天生坏种的指控,眼神暗了暗:“如果这件事真的是他做的,那当年他父母的事情……” 虽然已知晓林骁父母早已亡故,但此刻想来,那场意外或许也并非那么简单。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那个他曾经试图从血污中擦净脸庞的孩子,或许从更早开始,就已经是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恐怖存在。 程驰搓了搓手臂,低声骂了句:“我靠,这孩子是真有点吓人。” 他随即正色,斩钉截铁道:“不管怎么样,我们一定得把周淑慧的案子查个水落石出,让她瞑目,也得给秦朗,不管他是不是凶手,还是受害者,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摆在面前的路极其艰难。 催眠或深度暗示,除非施术者自己承认,或者受害者能够清醒并提供线索,否则几乎不可能找到直接证据。 现有的物证矛盾重重,秦朗晕血的特点更是横亘在前的巨大障碍。 唯一可能知道部分真相、或者体内残留着被植入指令痕迹的人,只有秦朗。 可他如今深陷创伤性解离的泥沼,何时能好转,能否好转,都是未知数。 希望渺茫得像黑暗海面上遥远的灯塔微光。 但程驰和陆一弦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是勇气。 这份勇气,来自于对过往伤疤的直面与和解,来自于对身边人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更来自于内心深处那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属于追寻正义者的本能。 不能因为觉得可能办不到,就不去办。 只要还有一丝可能,他们就一定要往前走。 直到真相浮现,直到尘埃落定。 直到对得起那声“警察”,也对得起此刻胸腔里,为他们共同的目标、也为眼前这个人,而热烈跳动的心脏。 第135章 出逃(四十七) 周启明带着一身看守所的沉闷气息回到办公室,摇了摇头。 秦建国那条线,算是彻底拧不出水了。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走到物证台前,和许知然一起,沉默地再次翻检那些已经看过无数遍的物件。 每一件都熟悉,却又每一件都隔着一层看不透的迷雾。 许知然用镊子小心地夹起一张从现场带回的普通超市小票,对着光看了又看,最终还是放下,叹了口气:“程驰和陆顾问那边还没消息?现在,好像也只能指望他们从学校带回来点什么了。” 她的声音带着连轴转后的疲惫和无力感,“可我就是想不通,就算真有催眠这回事……谁会去催眠秦朗?又为什么非要让他去杀自己的妈妈?这动机……太奇怪了。” 周启明将一份痕检报告归类放好,语气沉稳,但眉头同样锁着:“确实违背常理。或许……施加催眠者本身的动机,就不是我们能以常理揣度的。” 他看了眼许知然眼下的青黑,“你先去旁边歇会儿吧,脸色不好。这几天净在解剖台和这些物证里打转了,我来翻。” 许知然也没逞强,点点头,走到一旁接了杯热水慢慢喝着,目光却仍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等待着。 就在这份沉闷的期待中,程驰和陆一弦回来了。 “发现什么线索了?” 许知然立刻放下水杯迎上去,目光在两人脸上和蛋糕盒之间逡巡。 程驰轻咳一声,还没开口,许知然已经凑近盒子,抽了抽鼻子,开玩笑道:“这啥?新物证?哪个犯罪分子这么有闲情逸致,犯案还顺带订个蛋糕?” “不是物证,” 程驰把盒子放在桌上,语气有点不自然,“大家快来吃。” 许知然惊讶地扬起眉毛,看看蛋糕,又看看程驰,再看看旁边沉默不语的陆一弦,一个猜测浮上心头,她眼睛瞪得更圆了,“程队,你俩……这是出去给谁过生日了?” 怎么还偷着过生日。 她手快,已经掀开了盒盖一角。 “勇敢的18岁”几个字跳了出来。 “十八岁?”许知然这下真愣住了,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射,“谁啊?你俩……谁过十八岁生日?” 这日期对不上啊。还挺……在乎年龄的。 程驰眉头微蹙,伸手挡了一下许知然还想探究的手,语气含糊:“别瞎猜。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不想替陆一弦解释,那是陆一弦自己的经历,应该由他决定何时、以何种方式告知他人。 许知然收回手,和周启明交换了一个眼神,连小柯都从电脑屏幕后悄悄探出头。 老唐也放下手里的保温杯,望了过来。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心照不宣的好奇在空气里弥漫。 许知然心里嘀咕:这俩人肯定有事,但这气氛……又不完全是那种事儿。 程驰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干脆把蛋糕盒整个打开,推到桌子中央:“行了,都别琢磨了。先吃点甜的,补充点能量。” 浓郁的奶油香气散开。 他转向陆一弦,语气自然而然地缓和下来,带着征询:“一弦,学校那边的情况,你跟大家说一下?” 陆一弦点了点头,走到白板前。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开口时,声线比平时更低: “关于秦朗,我们找到了一个新的、需要高度重视的可能性。他可能并非主动行凶,而是受到了强烈的心理暗示或催眠操控。”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施加影响的人,是林骁。” 迎着同事们集中过来的视线,他继续道:“我和林骁,十年前在非洲认识。那时我十八岁,他八岁。” 他略去了所有情感色彩和个人细节,只留下最核心的事实:“他设计了一场意外,意图杀死我,并成功制造了是我要伤害他的假象。” “基于我的专业判断和亲身经历,我认为他是一个具有高度危险性的、可能属于先天性的反社会人格障碍者。” “哐当”一声,是老唐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没拿稳,磕在了桌沿上。 第130章 他眼睛瞪得老大,看看陆一弦平静的脸,又看看旁边程驰肃然的神情,仿佛需要时间消化这过于冲击的信息。 “十……十年前?” 老唐的声音有点发干,他下意识地掰着手指算,“八岁啊?!” 八岁的孩子,杀人,陷害? 多吓人啊。 他看向陆一弦,对方就站在那里,眼神沉寂,没有激动,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期待被相信的迫切,只有漠然的等待。 老唐又看向程驰,程驰站在陆一弦侧后方,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站姿和眼神都明确传达着对陆一弦毫无保留的支持。 他压根没去想陆一弦是否说谎。 没必要,尤其是在这种关头,编造一个与自己污点相关的离奇故事。 他重重地吸了口气,花白的眉毛紧紧拧成疙瘩,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哎呀妈呀……八岁?!八岁就能干出这种事儿?” 他摇着头,脸上的皱纹都深刻了几分,看向陆一弦的目光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忧虑和棘手感,“那这十年过去,这孩子得变成个啥样啊?陆顾问,你这……当年真是捡回条命!现在这事儿,可更不好整了!” 咋能给抓起来呢?这可是个危险分子。 陆一弦对上了老唐的目光。 他怔了一下。 老唐直接就信了? 程驰见状,刚想开口说点什么,老唐却摆了摆手,他看着陆一弦,语气关切:“说啥信不信的?我不信你,还能信那个不知道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小怪物啊?你编这瞎话骗我干啥?又不好听!” 他顿了顿,眉头依然锁死,但话锋已经完全转向案情本身,语气紧迫:“照你这么说,这孩子就是你研究的那种天生的?” 陆一弦点了点头,补充道:“我认为他是。当然,当时他身处战乱环境,极端情境可能起到了催化或扭曲的作用。我是在非洲参与志愿工作时遇到他的。” “非洲?” 许知然一直竖着耳朵,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她的关注点有时确实比较跳跃,“那他是非洲人?国籍问题……将来要是真逮着了,司法程序会不会很麻烦?能在咱这儿判吗?” 办公室里原本因震惊而凝固的气氛,被她这一打岔,稍微活络了一些。 周启明理性分析道:“如果确认是外籍,后续的抓捕、引渡、证据认定和审判程序都会复杂很多。” 程驰看向陆一弦,用眼神询问。 陆一弦摇了摇头:“从外貌和当时营地的一些情况推断,他应该是本国人。可能是早年因故流落海外,后来又设法回来了。” 具体缘由已成谜团。 “啧,那也够难搞的。” 许知然撇撇嘴,顺手拿起一块蛋糕咬了一口,甜腻感让她皱了皱眉,但脑子还在转。 忽然,她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再次落到蛋糕盒上,又缓缓移到陆一弦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最后死死定格在“勇敢的18岁”那几个已经开始有些融化的果酱字上。 许知然的眼睛一点点瞪大,嘴里那口蛋糕忘了咽下去。 她看着陆一弦清冷沉默的侧影,又看看旁边程驰虽然看似镇定但眼神始终不离陆一弦、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的样子。 “咳!咳咳!” 她猛地被呛到,捂住嘴一阵闷咳,脸憋得有点红。 周启明拍着她顺气,好不容易顺过气,她指着那块蛋糕,声音都有点飘了,带着后怕似的:“这、这蛋糕……该不会是给那小怪物买的吧?咱吃了不会……那啥吧?” 她没明说,但意思很明显。 不会沾上什么不祥或晦气吧? 程驰简直哭笑不得,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胡扯什么!这是我买的!给……” 他顿了顿,看了陆一弦一眼,没把后面的话说完,“反正没毒,放心吃你的!” “哦哦哦,你买的,你买的,那就好,吓死我了。” 许知然拍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 但她再低头看向手里咬了一口的蛋糕,又偷偷抬眼迅速瞄了一下程驰和陆一弦。 亮晶晶的眼睛里瞬间闪过恍然大悟,又拼命想压下去的笑意。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研究蛋糕上的奶油裱花,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翘起,肩膀微微耸动。 原来是这样。 勇敢的十八岁。 她好像不小心触碰到了一个非常珍贵、温暖的秘密。 程驰清了清嗓子,用力敲了敲桌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蛋糕和许知然可疑的偷笑上拽回来,脸色恢复了一队之长的沉肃: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林骁这个人,极度危险,且与周淑慧案存在重大关联。接下来,我们的工作重点: 第一,协调医院,密切关注秦朗的一切生理心理指标,寻找任何可能的突破点; 第二,动用一切资源,全面调查林骁的背景、社会关系、行踪轨迹,越详细越好; 第三,结合心理暗示的可能性,重新梳理现场所有物证,尤其是那些看似平常却可能含有特殊意义的物品。” 他环视一周,目光坚毅: “这条路,肯定不好走。对手藏在暗处,心思诡谲,证据可能微乎其微。但既然有了方向,看到了影子,咱们就得拿出刑警的劲头,盯死他,查到底!” “明白!” 众人齐声应道。 第136章 出逃(四十八) 夜幕再次笼罩市局大楼,刑侦支队的灯光成了这沉沉夜色里为数不多的倔强光点。 桌上那个“勇敢的18岁”蛋糕已经被分食得七七八八,甜腻暂时压住了疲惫,但更深的谜团依旧盘旋在每个人心头。 程驰看了眼时间,拍了拍手:“得,看来今晚又得跟这儿耗着了。都饿了吧?想吃什么?我请。” 他说着大家,目光却像有自己的意识般,不由自主地飘向窗边的陆一弦。 自从咖啡馆那个拥抱之后,某种开关仿佛被打开了,他总是不自觉地想去关注陆一弦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他累不累?饿不饿?对刚才大家毫无保留的信任是什么感受? 以及最关键却无法直接问出口的。 他对自己那份超出搭档范畴的在意,是否有所察觉? 甚至,是否可能也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程驰需要观察,需要确认,这心动不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更不是对受害者的移情。 陆一弦能感觉到今天程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格外多,那视线不像平时那样坦荡直接,反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寻,看得他耳根微微发热。 他垂下眼,心想:是担心我情绪不稳吗?还是在琢磨林骁的事? 他不太确定,但程驰这份明显的关注,让他在紧绷之余,心底又泛起一丝极细微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涟漪。 这时,许知然用手支着下巴,眼神在程驰和陆一弦之间微妙地扫了一个来回,嘴角噙着一点看穿不说穿的笑意。 周启明正收拾吃剩的蛋糕纸盘,随口问她:“知然,你想吃什么?” 许知然立刻来了精神,凑近周启明,压低声音,脸上是憋不住的八卦兴奋:“周启明,”她声音压得更低,用气声说,“你觉不觉得……程驰跟陆顾问,今天有点……那个?” 周启明手上动作没停,抬眼看了看正在手机上翻找外卖软件的程驰,又看看独自站在白板前凝神思索的陆一弦,推了推眼镜:“没有吧。” 他顿了一下,似乎也觉得今天程驰对陆顾问的关注度确实有点高,补充道,“就算有,也正常。陆顾问摊上林骁这么个……人,队长多关心一下也是应该的。” 许知然撇撇嘴,显然对这个官方回答不太满意,但也没再追问,只拖着长音“哦”了一声,但那亮晶晶的眼神分明写着“你不懂我懂”。 最后外卖点了些粥和清淡小菜,还有几份陆一弦平时吃得比较多的虾饺和肠粉。 程驰都不用问,点单时很自然地把这几样加进了购物车。 大家围坐在会议桌旁,边吃边继续梳理案情。 陆一弦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粥,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有一个点,我一直想不通。”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们现在是反推,假设林骁利用秦朗杀害了周淑慧。但具体如何实施?如何让一个晕血的人,克服强烈的生理厌恶,去近距离捅刺另一个人十几刀?” 陆一弦抬起眼,“即使是在深度催眠或极端暗示下,要完全压制或扭转这种植根于生理本能的反应,难度极高,失败风险很大。这不符合操控者追求掌控感和成功率的心理。” 周启明放下勺子,沉吟道:“或许,这正是他挑战的一部分?享受操控他人突破极限的感觉?” “有可能,”程驰接话,眉头紧锁,“但我觉得,动机可能更具体。林骁选择秦朗,选择周淑慧,可能不是随机的。还记得他说我的那句话吗?” 第131章 他看向陆一弦,“‘你怎么知道,他研究的不是他自己?’ 他在暗示你的理论源于自身恶的投射。那么,他选择一对看似正常、甚至紧密依赖的母子下手,是否也是在完成某种……对他自己过往的扭曲再现或实验?” 陆一弦瞳孔微微一缩:“你是说……他的父母?” 程驰点头:“只是一种猜测。他八岁就能对你下手,当时他的父母呢?是否也……” “变态啊。”旁边一直埋头吃饭、耳朵却竖着的小柯忽然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满含厌恶。 他看到大家都看他,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接着说:“那个……程队,陆顾问,我刚按照之前说的方向,试着查了一下林骁的户籍和近期流动信息。有点发现。” “说。”程驰立刻看向他。 小柯操作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调出页面:“林骁,父母信息栏是空的,但关联记录显示,他父母早年登记的身份信息是中国人,大约十几年前,跟随一个境外工程外包公司去了非洲某国,后来就在那边……没了。死因记录不全。林骁本人是大概三年前回国的,最初落户在他外婆家,另一个城市。一年前他外婆因病去世,他才迁到我们市,转学过来。他名下没什么资产,但消费记录显示经济不算拮据,可能父母留了些积蓄,或者外婆有遗留。目前登记的住址是……” 小柯报出了一个小区名字。 那个名字一出口,陆一弦拿着筷子的手骤然顿住,脸色微微变了。 “怎么了?”程驰立刻察觉。 陆一弦缓缓放下筷子,声音有些发干:“那个小区……我住在那里。” 程驰“靠”了一声,几乎要站起来,“这tm还是跟踪狂?蹲点到你家门口了?” 他第一反应就是看向陆一弦,脱口而出:“今天晚上我……” 送你回家。 话没说完,他意识到,看这架势,今晚通宵加班是跑不了了,回家都成问题。 他烦躁地耙了耙头发,“你这……太不安全了。” 许知然也紧张起来:“陆顾问,你要不要考虑先搬个家?被这种人盯上……不过我们应该很快就能抓到他!” 但陆一弦心里清楚,抓住林骁的概率有多低。没有直接物证,仅凭心理侧写和关联推测,几乎不可能定罪。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奈:“那房子是我父母早年给我买的。搬家……也可以,我在这边不止这一处住处。” 他顿了顿,“但我估计,我搬到哪儿,他都有办法知道。他这种人,享受的就是这种如影随形、掌控一切的感觉。”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大家都皱起了眉,有种被毒蛇在暗处窥视的不适感。 陆一弦看着大家凝重的表情,反而安慰似的,轻轻扯了一下嘴角:“不过,暂时应该没事。他这种人,通常不会直接进行粗暴的物理伤害。那太低级,不符合他追求的戏剧性和操控感。他更喜欢从心理上摧毁、玩弄目标。” 就像十年前在非洲,就像现在,隔着迷雾,操纵着秦朗,也将阴影投射到他的生活里。 程驰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头那股保护欲和酸涩感交织着翻腾起来。 他知道陆一弦说得对,但知道归知道,担心丝毫不会减少。 他拿起手机,快速给负责外围的同事发了条信息,要求加强对陆一弦所住小区的巡逻和留意。 然后,他看向白板上那些名字、箭头和问号,眼神坚定。 “不管他躲在哪里,玩什么把戏,” 程驰的声音沉甸甸地落下,“这根钉子,我们必须把他拔出来。为了周淑慧,为了秦朗,也为了……” 他目光扫过陆一弦,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第137章 出逃(四十九) 夜深得几乎凝固。 办公室里只剩下翻动纸页的窸窣声、键盘偶尔的敲击声,以及压低的、带着困倦的讨论。 从学校带回的纸箱被彻底打开,里面属于秦朗的物品一件件被取出、检视。 随着了解的深入,一种愈发清晰的印象浮现在众人心头。 这是一个极其规范,甚至可以说,在这个年纪显得有些无趣的男孩。 程驰记得自己十七八岁的时候,那是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的年纪。 一身用不完的精力,满脑子“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莽撞豪情,认准了的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就像他当年一门心思要追随大哥的脚步。 就连陆一弦,十八岁时也有着独自奔赴战乱之地的孤勇和理想主义的热忱。 可秦朗不是。 他的课本笔记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条理清晰得像印刷品。 试卷和作业本永远干净整洁,错题集归纳得一丝不苟。 抽屉里除了必需的文具,就是几本过了期的《国家地理》杂志和一本《时间简史》,书页边角平整,看得出反复压过。 没有游戏机,没有球星海报,没有青春期男孩常见的任何一点出格或热血的爱好。 连他的计划本,都只是简单地列着每日学习任务,偶尔有几天的日期后面打了个小小的勾,再无其他注解。 唯一能窥见些许情感的,是夹在旧课本里的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周淑娟的字迹:“朗朗,天冷了,记得加衣服。妈妈。” 以及,一本厚厚的、用普通作业本装订起来的记账簿。 账簿里,秦朗用他那工整得没有个性的字迹,一笔一划记录着母亲给他的每一笔钱。 学费、书本费、伙食费、偶尔的零用。 金额,日期,用途,清清楚楚。 在一些数额旁边,他会用更小的字备注:“期中考试进步五名,妈妈奖励”、“帮王阿姨搬东西,妈妈给的”。 在账簿的最后一页,单独记着一笔:“攒:527.8元。目标:妈妈生日/手表。” 旁边用铅笔轻轻划掉,重新写着:“改:我17岁生日,送妈妈。还差52.2元。” 另一本随笔本的一页角落,有两行极其潦草、与秦朗工整字迹截然不同的字,像是极度疲惫或情绪不佳时无意识的涂写:“妈妈,我好累。” 只有这一句,再无下文。 看着这些,老唐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酸涩的眼角,长长叹了口气:“这娃……你说他……唉。” 所有的物证都在指向一个安静、内敛、承受着压力却依然努力、对母亲心存感激甚至试图回报的孝顺儿子。 与他晕血的生理特质一样,这些细节牢牢挡在“杀害母亲十七刀”的骇人结论之前。 可林骁的存在,又像一道不详的阴影,笼罩在所有合理之上。 “就是因为太正常,太规矩,反而可能更容易被趁虚而入。” 陆一弦声音有些沙哑,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和情绪起伏消耗着他。 他指着那本计划本上稀稀拉拉的勾,“看这里,偶尔有几天打了勾,其他大部分时间是空的。如果这不仅仅代表学习任务完成与否,而是精神状态或受控状态的标记呢?” “催眠或者暗示的实施,往往需要多次接触和强化,” 周启明接道,他也熬得眼睛发红,“林骁转学过来时间不长,但按照陈浩的说法,他主动接近秦朗。这些打勾的日子,会不会就是他们有所接触,或者……林骁对他施加了某种影响的时间点?” 讨论在凌晨三四点最困顿的时刻变得滞涩起来。 线索似乎有很多,又似乎都隔着一层毛玻璃,无法拼合成清晰的图景。 老唐撑不住,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许知然趴在桌上,呼吸渐渐均匀。 小柯脑袋靠着椅背,眼镜滑到了鼻尖。 周启明还强打着精神,但眼神也开始迷离。 陆一弦也终于抵不住疲惫和今日情绪过山车般的消耗。 他原本是靠着椅背,指尖无意识地划着物证照片的边缘,不知何时,动作停了下来。 头慢慢垂下,额头轻轻抵在了交叠的手臂上,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苍白的脸。 呼吸变得轻缓而绵长。 睡着了。 程驰原本也在闭目养神,听到身边呼吸节奏的变化,睁开了眼。 看到陆一弦蜷在椅子上睡着的样子,心里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他放轻动作,拿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他站起身,走到陆一弦身边,弯下腰,轻轻将外套展开,盖在了陆一弦单薄的肩背上。 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 陆一弦似乎感觉到了重量和突如其来的暖意,在睡梦中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含糊的鼻音,非但没有躲开,反而无意识地、朝着那温暖来源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下颌几乎要蹭到程驰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背。 程驰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残留着对方发丝拂过的微凉触感。 第132章 他看着陆一弦沉睡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平日总是紧抿或冷静开合的嘴唇此刻放松地闭着,透出一点难得的、毫无防备的柔和。 即使在睡梦中,眉宇间似乎仍笼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和隐痛。 程驰就那样静静地看了他。 我们都会一起,陪着你。 不会再让你像当年那样,自己一个人被抛下,在异国他乡的废墟和指控里独自挣扎。 我也会陪着你。 一直陪着你。 他直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没有睡,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白板那些错综复杂的线索上,又时不时,会飘向那个盖着他外套、终于得以短暂安睡的身影。 窗外,城市的霓虹渐次熄灭,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正在缓慢退潮。 凌晨时分的灵光一现没能持续太久,但好歹指出了一个方向。 秦朗那本计划表上偶尔出现的、意义不明的勾号。 天刚蒙蒙亮,办公室里横七竖八补觉的众人陆续被生物钟或窗外渐亮的天光唤醒。 许知然打着哈欠去洗手间用冷水扑脸,老唐活动着僵硬的脖颈,周启明默默整理着又翻乱了一轮的物证,小柯重新戴好滑落的眼镜,对着电脑屏幕重启待机的大脑。 程驰揉了揉因短暂趴睡而有些落枕的脖子,第一件事就是摸出手机:“都醒了?我订早餐,吃完咱们动起来。” 陆一弦已经醒了,或者说,他其实并未沉睡很久。 程驰的外套还搭在他肩上,残留着不容忽视的体温和气息。 他正低头将那件外套仔细折好,动作有些慢,指尖抚过衣料时微微停顿。 听到程驰的话,他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明,只是眼底的红血丝和微白的脸色昭示着透支。 “嗯,”他应了一声,将折好的外套递还给程驰,“查一下秦朗打勾那几天的详细行踪,以及……同时段林骁的可能动向。即使没有直接证据,交叉对比或许能发现时空上的交集点。” 程驰接过外套,随手搭回椅背,触手还是温的。 他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来人是预审科的小杨,此刻脸上却带着点不同寻常的探询神色,手里没拿案卷。 “哟,小杨,这么早?闻到香味了?还没送过来呢,一会儿分你一份。”程驰招呼道。 “不是不是,程队,”小杨摆摆手,朝门内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语气有点古怪,“是……有人来提供线索。” “提供线索?”程驰挑眉,“什么人?什么线索?” “哦,现在人在一号问询室等着呢,”小杨摸了摸后脑勺,“好像……是个学生模样的?我看着年纪不大。说是……嗯……” 她一时卡壳,似乎在努力回忆传达人含糊的表述。 程驰的心跳漏了一拍,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小杨。 倒是旁边一直安静听着的陆一弦,抬起眼:“叫林骁。” “啊对对对!”小杨一拍大腿,“就叫这个名儿!林骁!说是……” 她看向陆一弦,表情更奇怪了,“是来找你的,陆顾问。” 陆一弦脸上没什么波澜,点了下头:“应该是。” 小杨看看陆一弦,又看看瞬间敛了神色、眼神沉下去的程驰,试探着问:“那……我是把他带过来,还是你们去问询室?” 程驰沉默了两秒,忽然扯了下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 他转身走回桌边,拿起手机,不紧不慢地继续操作外卖app:“先晾着。跟他说,我们正忙,一会儿空了过去。让他等着。” 小杨愣了一下,随即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那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感,以及程驰话语里毫不掩饰的轻慢。 她迅速瞥了一眼办公室里的其他人。 许知然已经擦干脸回来,正支着耳朵听,和周启明交换了一个眼神;老唐端起保温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热气;小柯则缩了缩脖子,假装专注于屏幕。 许知然接收到小杨的目光,冲她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吃饭。” 小杨立刻会意,点点头:“行,程队,那我先去……接待着,帮你们拖一会儿。早餐多订一份哈,我也没吃呢。” “少不了你的。”程驰头也不抬。 小杨转身出去了,还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短暂地安静了片刻,只有程驰点按手机屏幕的细微声响。 他订的早餐很快,都是些方便快捷的包点粥品。 陆一弦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苏醒的街道,晨曦给建筑物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 林骁主动来了,点名要见他。 挑衅? 自信? 还是又有新的、更令人作呕的游戏? 他转过身,看向程驰。 程驰正好也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该来的总会来。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被动接招,独自面对。 “先吃饭。”程驰说,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有力,“吃饱了,才有力气。” “嗯。”陆一弦走回桌边。 早餐很快送到,大家默默分食,速度比平时快,但没人说话,一种蓄势待发的寂静弥漫开来。 吃完最后一口粥,程驰擦了擦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目光扫过他的队员们,最后落在陆一弦脸上。 “走吧,”他说,“去会会这位热心的线索提供人。” 第138章 出逃(五十) 程驰那句“去会会”刚落地,办公室里几双眼睛都亮了。 许知然第一个弹起来,周启明默默合上手里的本子,连小柯都迅速保存了文档,眼巴巴地看着程驰。 老唐虽没说话,但也放下了保温杯,一副随时起身的架势。 好家伙,全组出动。 陆一弦看着这阵仗,心下微暖,但也觉得有些不妥。 他并不想这么多人,尤其是…… 把许知然、小柯他们卷进他与林骁之间这种扭曲的、充满恶意的对峙里。 那感觉像要揭开一个满是脓疮的旧伤疤示众,虽然知道是战友,仍觉难堪。 程驰扫了一圈,自然也看出了大家的好奇与关切,更有保护陆一弦、一同面对的意思。 他心头一热,但面上却故意“啧”了一声,带了点调侃:“至于吗你们?一个来提供线索的,又不是去围剿。小柯,你凑什么热闹,数据都筛完了?” 小柯挠挠头,嘿嘿一笑:“就差最后一点了程队,我……我也想看看。” 要是许知然开骂,他要当第一个跟随的! “看热闹不嫌事大,”程驰摇摇头,但没再阻拦,大手一挥,“行吧,都去。但说好了,问询室坐不下这么多人,除了我和一弦,其他人都在外面监控室看,别出声。” 一行人来到审讯区域。 程驰和陆一弦走进一号问询室,许知然几个则熟门熟路地拐进了隔壁的监控室。 林骁已经等了一会儿。 他姿态闲适地靠坐在椅子上,甚至有点过于放松了,不像在接受问询,倒像在参观。 程驰默默评价,衣冠禽兽,人模狗样,令人作呕,滚出h国。 听到门响,林骁转过头,目光越过走在前面的程驰,直直落在陆一弦身上,脸上缓缓勾起了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小弦老师,”他开口,声音是少年人特有的清越,语气却黏腻得让人不适,“你昨晚没回家?” 熟悉的、生理性的反胃感瞬间涌上喉咙,陆一弦脸色白了一分,指尖微微发凉。 程驰拉开陆一弦身侧的椅子,自己先大马金刀地坐下,动作幅度不小。 他坐下后似乎很随意地往后一靠,手臂搭在了陆一弦的椅背上。 从林骁的角度,这只是一个有点松散、不太符合规范审讯坐姿的动作。 这人真是警察吗? 陆一弦能感觉到,程驰搭在椅背上的那只手,垂落下来,指尖极轻、极快地在他靠近椅背的肩侧位置,安抚性地按了一下。 紧接着,程驰身体微微侧向陆一弦这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声,飞快地、带着点故意找茬般的亲昵嘟囔了一句:“陆小弦。” 声音不大,却奇迹般地再次盖过了“小弦老师”那阴魂不散的余音,将陆一弦的注意力强行拉回当下,拉回到有他在的、真实的安全空间。 林骁将两人之间这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多了点探究和毫不掩饰的讥诮:“你们俩……是什么关系啊?” 程驰这才正眼看向他,身体坐正了些,但手臂依旧懒洋洋地搭在陆一弦椅背上,形成一种无言的保护圈。 他挑了挑眉,看着林骁,语气是那种公事公办里混着点不耐烦的直白: “像你这样,跟我们没关系的普通公民,是没权利知道这个的。” 第133章 监控室里,许知然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周启明,小声说:“这嘴……程驰今天火力全开啊。” 周启明推了推眼镜,嘴角也弯了一下,低声应和:“嗯,是挺……出其不意。” 程驰不再给林骁继续东拉西扯的机会,敲了敲桌面:“行了,不是说提供线索吗?别浪费大家时间。提供吗?” 林骁收敛了笑意,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却依旧锁着陆一弦,语调慢悠悠的:“我只会告诉小弦老师一个人。除非……小弦老师单独审我。” “单独审你?”程驰嗤笑一声,身体也微微前倾,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林骁的脸,“你多大款啊?还让你指定上了?公民提供线索,是义务,懂吗?流程,懂吗?你现在这样,我看不像来提供线索,倒像是来妨碍公务的。”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你要是实在闲得没事干,想找地方待着,也行。局子里空房间有的是,关你几天,冷静冷静,我看你挺需要的。” 林骁的眼神沉了沉,显然没料到程驰会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直接用了威胁。 他沉默了两秒,忽然又笑了,恶意十足:“好吧。线索就是,秦朗杀了他的母亲。” 陆一弦终于冷冷开口:“不是秦朗。是你。” 林骁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避让,甚至带了点欣赏的意味:“是我?不是我。是他的母亲逼他的。我提供的线索就到这了,秦朗杀了他的母亲,不过嘛,他母亲也是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陆一弦重复这四个字,眼神锐利地审视着他,“没有人能给周淑慧女士判罪,秦朗更不能,你更没有这个资格和权利。” “秦朗已经给她判罪了。”林骁慢条斯理地说,“用那把刀,这就是判决。” 程驰拳头捏紧,刚想厉声呵斥,却被陆一弦一个眼神止住了。 林骁却不再看程驰,他的目光死死黏在陆一弦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多年积压的、扭曲的憎恶与狂热的专注:“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小弦老师?” 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样子。永远高高在上,好像悲天悯人,好像能拯救一切。” 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十年前非洲那个燥热的午后。 他就坐在父母逐渐冰冷的尸体旁边,看着苍蝇开始聚集,心里是一片奇异的、冰冷的平静,甚至有点无聊。 然后,这个穿着不合时宜的白衬衫、眼神清澈得愚蠢的年轻人出现了,蹲下身,伸出手,用一块干净得可笑的手帕,试图擦掉他脸上的血污。 施舍。 赤裸裸的施舍。 他不需要任何人怜悯,尤其不需要这种自以为是、来自另一个安稳世界的廉价善意。 这个人带走了他,他倒要看看,这副假仁假义的面具能戴多久。 结果,三个月,这个人居然真的对他不错,分食物,教认字,甚至承诺要带他走,每年都来看他。 感恩戴德? 不。 他只觉得恶心,和一种更深的、想要彻底撕碎这份高尚的冲动。 他要这个人留下,永远留在这片泥泞和血腥里,陪着他。 可惜,悬崖边那一下,没成功。 不过没关系,这个人离开了,但也不再高高在上了,他看到了他崩溃的样子。 只是没想到,十年后重逢,这个人似乎又把自己拼凑起来了,换了一种方式,继续高高在上地分析人性,剖解罪恶。 不过,没关系。 他现在有了新的玩具,也找到了这个人新的痛处。 他会反复出现,像最粘稠的阴影,缠着他,让他永远无法真正安宁,永远被提醒着那段失败和看走眼的过去。 “高高在上?”程驰冷冽的声音打断了林骁的思绪。 他身体微微前倾,挡开了部分林骁投向陆一弦的视线,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这你就说错了。我们作为人民公仆,讲究的是为人民服务,深入群众,可不敢高高在上。你别瞎用词,拉低我们陆顾问的格调和文化素养。” 他顿了顿,看着林骁阴沉下去的脸色,忽然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慢悠悠地说:“再说了,就算是烂泥一直想缠着莲花,莲花呢,该开还是开,该在哪儿还在哪儿。烂泥嘛……啧啧,永远在泥塘底下,见不得光,还总觉得自己挺能耐。” 他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语气“抱歉”得毫无诚意:“不好意思啊,忘了你是高中生。职业病,就忍不住跟你探讨探讨这些用词和……道理。学习嘛,总是不分场合的。” 这时,陆一弦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看程驰,目光平静地落在林骁脸上,却不再带着之前的冰冷厌憎,而是漠然的审视。 他开口,用的却是那个尘封了十年的、属于非洲营地的名字:“阿齐兹。” 林骁的身体僵了一下,这个名字像一道突兀的裂缝,出现在他精心维持的、属于林骁的冰冷面具上。 陆一弦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像是在做一个实验结论的陈述:“即使是现在,回到当年那个山坡,我可能还是会对你伸出手。” 这句话让监控室里的几人都愣住了,连程驰都侧目看向他。 林骁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陆一弦。 陆一弦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纯粹的理性分析:“因为你的行为,无法改变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也影响不了我的内核。不管是你,还是当年血泊里的任何一个人,对我而言,本质都一样,是需要被救助和理解的对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骁骤然缩紧的瞳孔上:“不过,你可能确实不太一样。” 林骁的呼吸急促。 陆一弦给出了最后的、冰冷的判词:“因为连你身上流出的血,都让我觉得……是脏的。” 说完,他不再看林骁瞬间变得狰狞又难以置信的表情,转向程驰:“他的线索提供完了。我们走吧。如果他再来无故干扰调查,就像程队你刚才说的,我们有理由采取必要措施。” 他率先转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平稳,背影挺直。 程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起身跟上,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和痛快:“哦,好!” 走到门口,程驰还特意回头,冲着脸色铁青、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林骁,咧了咧嘴,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看形状像是傻逼。 门在身后关上,彻底隔绝了问询室内那片粘稠的、几乎要滴出毒液的死寂。 第139章 出逃(五十一) 程驰两步追上前面的陆一弦,走廊光线明亮,他却觉得陆一弦的背影透着一股紧绷的、仿佛用力过度后的虚乏。 他想起刚才问询室里陆一弦那番判词,看似占据了上风,将林骁噎得哑口无言。 但程驰太了解他了,或者说,太在意他了。 那更像是透支了全部理性、强行筑起的防御工事,内里恐怕早已被那声“小弦老师”和过往的腥风血雨冲刷得摇摇欲坠。 程驰伸出手,习惯性地想要揽住他的肩膀,给他一点支撑,像无数次并肩作战、互相打气时那样自然。 他的手搭上去,微微用力,将陆一弦带得转过身来面对自己。 “你没事吧?”程驰问,双手顺势扶住了陆一弦的肩膀,微微低头,凑近了些,想看清他眼底真实的情绪。 两人一下子离得很近。 近到程驰能看清陆一弦长睫下那双清冷眼眸里细微的波动,能闻到他发梢极淡的冷冽气息,能感受到他肩胛骨在自己掌心下清晰的轮廓。 走廊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交错的影子。 就是这个瞬间,程驰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猛地僵住了。 这个动作,在过去无数次,他做起来毫无滞涩,心无杂念。 可此刻,掌心下温热的触感,鼻尖萦绕的属于陆一弦的独特气息,还有对方微微仰头看过来时,那截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脆弱的脖颈…… 程驰几乎是慌不择路地,猛地松开了手,动作幅度大到有些突兀。 他迅速后退了小半步,双手像不知道往哪儿放似的,最终局促地插进了裤兜里,指尖却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羞赧的狼狈,声音都有些不稳:“啊……嗯,我、我就是……” 他语塞了,平时口若悬河、指挥若定的刑侦队长,此刻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词穷。 陆一弦原本确实沉浸在情绪里。 林骁的话不断拉扯着他十年前血淋淋的伤口,那种被愚弄、被背叛、被践踏了所有善意的恶心感,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对自己当年眼瞎的厌弃,正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程驰这突如其来、又戛然而止的触碰,以及他脸上那根本藏不住的慌乱和手足无措,打断了陆一弦的负面情绪,注意力瞬间被眼前这个异常的男人全部吸引。 第134章 陆一弦微微偏头,清冷的眸光在程驰那张写满了不自在的俊脸上缓缓扫过。 从泛红的耳根,到躲闪的眼神,再到僵硬插在裤兜里、指节却用力到发白的手。 他看得仔细,带着专业分析般的审视,却又比那多了点什么。 他应该还没开始正式追程驰吧? 他甚至还没完全厘清自己的过往,还没制定任何策略。 可是…… 怎么莫名有一种,猎物自己慌不择路、快要撞进网里的感觉? 这种强烈的不自在,这种显而易见的局促和赧然,根本不应该出现在向来坦荡爽朗、神经比钢筋还粗的程驰身上。 陆一弦心里咯噔一下,在他不知道的某个时刻,或许在昨天的拥抱之后,或许更早,眼前这个人,好像突然就这样了。 为他而这样了。 就自己开窍了。 程驰此刻却顾不上自己那点羞臊的小心思了,他见陆一弦只是看着自己不说话,眼神还有点愣愣的,以为他还陷在林骁那些恶毒话语的影响里,顿时急了。 他往前又凑近半步,也顾不上保持距离了,语气急切地解释,甚至有点语无伦次: “你、你别听他的啊!一个字都别往心里去!我跟你说,他那种人,就是不知好歹,心理扭曲!他懂个屁!” 程驰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驱散陆一弦可能有的任何一点自我怀疑,“而且,高高在上怎么了?啊?咱们凭本事吃饭,凭专业说话,就是能看得透,就是能站在理上,这有什么不好?谁规定不能高高在上了?啊,我不是说那个词不好,我的意思是……” 他越说越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急赤白脸地想表达:你不要难过,不要怀疑自己,你很好,非常好。 看着程驰这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却又找不到合适语句的样子,陆一弦心尖那点残余的冰冷,终于被彻底熨帖平了。 他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一个清晰的、带着些许无奈、更多是柔软和了然的笑意,在他清俊的脸上漾开,像冰层化开后露出底下温润的玉石。 程驰正说到“我的意思是咱们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冷不丁看到陆一弦这个笑,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愣愣地看着陆一弦弯起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走廊的灯光,亮晶晶的,好看得让他忘了呼吸,下意识地也跟着傻乎乎地咧开了嘴,虽然他还不太明白对方在笑什么。 陆一弦看着他这副样子,笑意更深了些。 他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程驰的耳朵里: “程驰,”他叫他的名字,顿了顿,认真地说,“谢谢你。” 谢谢你的信任,毫无保留。 谢谢你的陪伴,不离不弃。 谢谢你的安慰,如此珍贵。 谢谢你此刻,为我而生的慌乱。 谢谢你,喜欢我。 他能追到他。 而且,他突然觉得,自己应该立刻、马上,就要开始行动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血液奔涌,却不再有丝毫犹豫或恐惧。 程驰被陆一弦那声“谢谢”和随之而来的清浅笑意弄得心头一荡,那点不自在还没完全褪去,却又被另一种更满溢的情绪覆盖。 他用力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陆一弦,语气是少见的郑重:“不用说谢。我们两个之间,用不着这个。” 走廊的光静静流淌,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 两人相对而立,距离不远不近,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场域将他们与周遭隔绝。 陆一弦抬眸,望进程驰那双此刻只映着他自己身影的眼睛,顺着他的话轻声问:“那应该说什么?” 程驰毫不犹豫地,拳头微微握紧,像在给自己也给他打气:“应该说加油。我们要证明,不是秦朗杀了周淑慧,是林骁干的。我们要给秦朗证明,也给你……” 他顿了顿,目光更紧地锁住陆一弦,“给你正名。让所有人都知道,当年的事,不是你的错。” 陆一弦静静听着,心头暖流淌过,却摇了摇头,理智而清醒:“不用为我证明什么。真相大白,秦朗得以解脱,周淑慧能够瞑目,就够了。只要……” 他目光扫过程驰,又仿佛透过墙壁,看到了外面那些并肩作战的同事,“只要我身边的人,我信任的人相信我,就足够了。” “不够。” 程驰截断他的话,斩钉截铁,甚至上前了半步,离得更近了些,气息几乎拂到陆一弦的额发,“即使你觉得不需要,即使你觉得没有价值,也要证明。因为那是你应得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每个字都砸得实实在在:“陆一弦,有些东西,不是你需不需要、有没有价值来衡量的。那是你该有的。是你的,你可以选择丢掉,可以收着,可以不在乎,但你不能没有。尤其是清白和公正。” 原来,有人会如此固执地认为,他该有那份被肆意践踏过的清白,并且值得被郑重其事地证明和归还。 陆一弦看着他,看着程驰眼中那份近乎执拗的认真和维护,心头那点因重逢林骁而泛起的冰冷淤泥,仿佛被一股暖流彻底冲刷干净,露出底下坚实而温热的土壤。 想再抱他一下。 比昨天在咖啡馆那个带着抚慰和追忆意味的拥抱,更紧一些,更久一些,把这个人身上蓬勃的热度和令人安心的气息,牢牢地烙进自己的感知里。 但这里是警局走廊,随时可能有人经过。陆一弦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冲动压下,重新端正好神色,只是眼底的冰霜已彻底化成了春水般的柔和。 他抬起右手,握成拳,伸到两人之间,看着程驰,唇角扬起一个笑:“那,合作愉快,程队。” 程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心 他看着陆一弦伸出的拳头,也笑了,那笑容爽朗明亮,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 他同样抬起右手握拳碰了上去。 “合作愉快,陆顾问。” 程驰的声音铿锵有力。 拳头相碰的触感坚实而温暖,像是一个无声的誓言。 就在这时,旁边监控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许知然的脑袋探了出来,脸上是憋不住的好奇和笑意,眼睛在两人之间骨碌碌一转,看到他们碰拳的动作,立刻笑嘻嘻地招呼:“哎哟!这仪式感!不能光你俩愉快啊,带上我们呗!” 她说着,干脆把门完全推开,身后跟着走出来的周启明、老唐,还有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睛亮晶晶的小柯。 许知然几步蹦过来,也笑嘻嘻地伸出拳头:“来来来,大家一起碰一个!刑侦支队,加油!” 周启明无奈地摇摇头,但眼底带着笑意,走上前,伸出了拳头。 老唐“嘿”了一声,也放下保温杯,擦了擦手,郑重地握拳举起。 小柯赶紧跟上,拳头握得紧紧的。 程驰和陆一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温暖的笑意。 两人没有收回手,而是将拳头转向,和围拢过来的队友们,一个一个,轻轻碰在一起。 六个拳头,代表着六种不同的性格、专长和经历,此刻却紧密地、无声地联结在一起。 “加油!” 不知是谁先低声说了一句,随即,几声或沉稳、或清亮、或带着笑意的加油轻轻响起,汇成一道简短却充满力量的音流,在清晨的走廊里回荡。 碰拳结束,大家相视而笑,一夜鏖战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程驰拍了拍手:“行了,仪式结束,该干活了!按刚才说的,查秦朗和林骁的行踪交叉点,一帧画面、一个记录都别放过!” “是!” 众人齐声应道,迅速散开,各自回到岗位,投入新一轮的战斗。 陆一弦也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经过程驰身边时,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了一句:“谢谢。” 这次,程驰没再反驳“不用谢”,他只是看着陆一弦走向阳光洒落的窗边的背影,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心里满满涨涨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填满了。 他也用气声,对着那背影,轻轻回了一句: “一起加油。” “陆小弦。” 第140章 出逃(五十二) 小柯最先有了发现。 他调取了秦朗计划本上打勾那几天的监控记录,眼睛几乎粘在屏幕上,一帧帧地筛查。 过了半晌,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汇报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这几天……秦朗的行动轨迹很固定。学校,家,两点一线。放学后直接回家,没去别的地方,路上也没接触什么特别的人。林骁那边……这几天也都在学校,放学后行踪不定,但没发现他和秦朗有校外接触。” 他顿了顿,指着一处时间点,“要说有什么不太一样的……就是这几天,周淑慧下班后,都会去一趟菜市场,然后回来的时候,手里都提着一个……装着活鸡的编织袋。” 第135章 “活鸡?”许知然重复了一遍,眉头皱起,“他家冰箱里确实有很多冻鸡肉,但都是处理好的。买活鸡……为了更新鲜?” 那怎么买了不吃呢? 老唐捧着保温杯,花白的眉毛拧着:“买活鸡回家杀?现在菜市场不都管杀管褪毛吗?加点钱,连剁块都给你弄利索了,谁还费那劲拿回楼房折腾?血呼啦的,味儿大,还难收拾。关键是,她还不是买一次,是连着好几天都买。” 许知然接道:“可能……就是图那种绝对新鲜?有些人信这个。” “信是信,”老唐摇摇头,“但天天这么弄,也太麻烦了。而且你看周淑慧那记账本,她是精打细算过日子的,活鸡和杀好的价格差、还有自己收拾的麻烦,她能不算?” 这时,陆一弦开口:“那把作为凶器的刀,痕检报告上,除了鸡血和周淑慧的血,有没有检测到其他常见家畜的血迹?比如猪、牛、鱼?” 许知然立刻摇头,语气肯定:“没有。反复检测过,就是鸡血和人血,不过鸡血是早于人血的。” 程驰猛地坐直身体,眼神不自觉地看向陆一弦:“也就是说,那把刀,很可能就是他们家专门用来杀鸡的刀!”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陆一弦点了点头又低下头:“有人,用他们家杀鸡的刀,杀了周淑慧。” 老唐倒吸一口凉气,放下保温杯,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看向陆一弦:“可……可这又绕回来了。如果是秦朗……他晕血啊!我不是怀疑你的判断,陆顾问,我就是……就是觉得这事儿它拧巴!晕血的人,别说杀人,杀鸡都够呛吧?” 程驰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陆一弦沉静的侧脸上,声音沉稳地定下调子:“我觉得,现在是不是秦朗动手这一点,或许可以先搁置争议。林骁的出现,已经让这个可能性变得不容忽视。问题的关键变成了,他是怎么做到的?以及,我们如何证明?” 林骁那个变态,自从知道他跟踪陆一弦以后,他在程驰这就是一级戒备状态。 弄的程驰都想扔点生石灰和大蒜驱一驱邪给陆一弦。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继续分析:“林骁这个人,邪性,嘴里没一句真话,但往往在这种扭曲的游戏里,他会刻意留下一些真实的、能刺痛人的线索,享受看别人挣扎的过程。他之前那些话,不能全信,但也不能完全无视。” 别人的痛苦,就是他快乐的养料。 老唐叹了口气,点点头:“那倒也是。这种人,巴不得你看不懂又忍不住去猜。” 他嘟囔着,还是纠结那个点,“可买那么多鸡不吃,光杀着玩?图啥呢?” “买了鸡不吃,” 陆一弦忽然抬起头,眼神明亮,像是捕捉到了思维迷雾中一闪而过的灵光,“不一定是为了吃。也可能是为了……杀。” “杀?” 许知然不明所以。 陆一弦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语速放慢:“现在问题的关键之一是:这些鸡,是谁杀的?” 老唐下意识接话:“那肯定是……” 陆一弦打断他,抛出了一个令人心惊的假设:“我有一个想法,不一定对。我觉得,这些鸡,可能是秦朗杀的。” “可他晕血啊!”老唐几乎是脱口而出。 一边晕血,一边杀鸡,这跟哪个脑袋昏昏的游泳池管理员,一边放水,一边灌水有什么区别。 “是,他晕血。”陆一弦的声音很平静,有条不紊,“但你们觉得,以周淑慧对秦朗那种全方位、高强度的关注和期望,如果她认为晕血是儿子一个需要克服的、不够男子汉或不够独立的弱点,她会不会……想办法去帮助他改正?甚至,用一些她认为有效但可能过于严苛的方式?”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这个假设太过残忍,却又在某种程度上,契合了周淑慧那密不透风的、带着控制感的母爱形象,以及秦朗压抑疲惫的生活状态。 程驰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有这个可能。但是……这种事,谁会知道?王阿姨?邻居?” 陆一弦看向他:“所以,我们需要再回一趟案发现场。不仅仅是现场,还有周边的邻里,尤其是王阿姨,需要再详细问一问,关于周淑慧买鸡、杀鸡的这些细节。” 他继续分析,思路越来越清晰:“如果秦朗真的长期被逼迫面对杀鸡甚至是亲手杀鸡来克服晕血,那么,在某种极端的精神操控或暗示下,他拿起那把熟悉的、沾过无数次鸡血的刀,转向赋予他这项任务的母亲……虽然依旧困难,但心理和动作上的门槛,或许会比我们想象的要低一些。” 程驰立刻接上:“而且,那把刀上没有指纹,凶手戴了手套。这手套,是在行凶后处理掉了,还是……本来就在家里,是杀鸡时用的?垃圾袋我们检查过,没有血衣,但有没有可能,手套混在那些日常垃圾或者日常物品里被忽略了?” 他立刻拿起内线电话:“我马上让痕检那边再筛一遍从现场带回的所有垃圾袋内容物,重点找有没有可能用于杀鸡或清洁的、沾有微量血迹或油脂的一次性手套、橡胶手套,或者类似的防护用品。哪怕没有直接血迹,特殊的磨损、纤维,或者与其他物证的关联位置,也可能成为间接证据。” “不过,”程驰放下电话,看向陆一弦,“就算找到疑似的手套,没有直接指纹或dna,证明力也有限。关键还是整个行为链条和心理动机的印证。” 陆一弦点了点头:“所以,案发现场和周边走访,必须再去。重点确认:鸡是谁杀的?怎么杀的?频率如何?秦朗的反应是什么?还有,”他顿了顿,“留意任何可能带有训练、克服、惩罚或类似意味的痕迹、物品,或者邻居听到的异常动静。” “行!”程驰一拍桌子,站起身,“那就这么定。老唐,启明,你们带两个人,再去走访一下周边邻居,尤其是王阿姨,问细一点,鸡的事,还有平时周淑慧管教秦朗有没有什么特别严厉的时候。一弦,知然,小柯,咱们再去一趟301,这次重点不是血腥现场,是生活痕迹,尤其是厨房、阳台这些可能处理鸡的地方,还有秦朗的房间,看看有没有什么我们之前忽略的、能反映他心理状态或训练痕迹的东西。” 第141章 出逃(五十三) 敲响王阿姨家的门,回应他们的是一阵长久的沉默,然后是防盗门被猛地拉开一条缝,只露出王阿姨半张憔悴又带着浓重戒备的脸。 “怎么又是你们?” 王阿姨的声音干涩嘶哑,透着不耐,眼神躲闪,“该说的我都说了!我不知道他们家的事,一点都不知道!你们别来找我了!让所有人都离我们家远点!” 没等老唐开口,门已经“咣”地一声被重重摔上,力道之大,带起的风几乎扑到周启明鼻尖。 门板震动着,显示着屋内主人强烈的不配合。 周启明很淡定地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转头对老唐说:“算了,直接去现场吧。” 老唐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摇摇头,叹了口气,花白的头发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显得有些寥落:“唉,也是可怜人。……走吧。” 两人没再多停留,前往301室与程驰他们会合。 许知然正蹲在厨房门口,对着痕检同事刚送过来的几个证物袋皱眉,看到老唐和周启明进来,抬了抬下巴:“闭门羹?” “嗯。”周启明应了一声,走到客厅中央,目光再次扫过那片已经熟悉的血泊轮廓。 许知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没事。雁过留痕,只要做过,总会留下点什么。在这屋里,一定能找到。” 这一次,当他们再次踏入这个空间,感受与上一次勘查时截然不同。 最初那种被母爱无声浸透的震撼感,在杀鸡训练的可怕假设下,悄然蒙上了一层更复杂、更令人窒息的阴影。 无私的奉献里,是否也掺杂了过于强势的控制和不容置疑的为你好? 整洁有序的背后,是否隐藏着某种扭曲的、以克服弱点为名的压力? 冰箱被再次打开。 冷藏室无甚特别,但冷冻室那塞得满满当当、几乎占据了三层空间的冻鸡,在此刻看来,触目惊心。 那些被分割整齐、冻得硬邦邦的鸡块,不再仅仅是爱吃鸡或囤货那么简单。 程驰看着那些鸡肉,声音沉冷:“现在看来,这些鸡买回来,恐怕真不是为了吃,至少不全是。更像是……训练材料。” 许知然蹲在打开的冰箱前,仔细看了看,眉头紧锁:“这些鸡的处理时间非常集中,不像是正常家庭采购储备,更像是在一段时间内,高频次地……” 她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高频次地杀鸡。 “真的会让一个晕血的人,反复做这种事吗?” 许知然低声自语,既是疑问,也带着不忍。 程驰没说话,他的目光在厨房里仔细搜寻。 第136章 水槽边、料理台旁、墙壁挂钩上…… 他看到了好几副手套。 有普通的塑胶家务手套,有厚一点的棉线手套,水槽边半旧的黑色橡胶手套,还有一两副看起来更厚实、类似处理生肉时用的橡胶手套。 程驰走过去,小心地将这几副手套,取下,放进新的证物袋。 “全部带回去,让痕检重点检测。尤其是内侧、指尖这些部位,有没有微量血迹、皮肤碎屑、油脂,或者特殊的磨损痕迹。对比凶器刀柄的擦拭痕迹和可能残留的纤维。” 许知然也过来帮忙,一边封袋一边说:“如果秦朗真的被迫长期杀鸡,那他很可能需要戴手套。” 陆一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程驰和许知然收集手套,听着他们的分析。 这一切仍是间接推测。 冻鸡的数量和集中度异常,手套可能存在的痕迹,都指向了杀鸡训练的可能性,但距离证实秦朗参与、以及将这种训练与弑母行为联系起来,还有很长的路。 “我们现在知道得越多,疑问反而越具体了。”程驰封好最后一个证物袋,直起身,揉了揉眉心,“我们能推出周淑慧可能在对秦朗进行某种严苛的克服训练,甚至能推测秦朗在某种极端状态下动了手。但怎么证明,他是受了林骁的影响,而不是被母亲的训练逼到绝境的自主爆发?怎么把林骁钉死在幕后操控者的位置上?” 这才是当前最核心、也最困难的关卡。 林骁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毒蛇,藏身于秦朗的精神世界之后。 陆一弦走到程驰身边:“或许,突破口还在秦朗身上,以及杀鸡这件事本身。如果这件事被证实,且对秦朗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创伤或矛盾,那么它本身就是一把钥匙,一把可能打开他被封锁记忆或暗示的钥匙。” 程驰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联系心理医生?用这个信息,去试探秦朗的反应?” 陆一弦点头:“需要非常谨慎。但如果有可控的、安全的刺激方式,或许能在保证秦朗安全的前提下,观察他潜意识或生理上是否有特殊反应。需要最专业的评估和操作。” 程驰没有犹豫,立刻拿出手机,走到相对安静的客厅角落,拨通了负责秦朗的那位心理医生的电话。 他简明扼要地说明了目前调查发现,以及希望能在医疗团队绝对掌控和安全的前提下,尝试以此作为温和的刺激点,观察秦朗是否有任何可解读的反应。 电话那头的心理医生听得很认真,沉默了片刻才回答:“程队长,我理解你们的迫切。从专业角度,特定的、与重大创伤可能相关的刺激物,在受控环境下引入,确实有可能引发一些潜意识层面的反应,有助于理解患者的心理动力。但是,”她语气严肃,“我必须强调,秦朗目前的状态极其脆弱,任何刺激都必须经过我们医疗团队的严格评估,以他的安全和稳定为绝对首要考量。我们需要时间内部讨论方案,设计最安全、最伦理的接触方式。而且,即使进行,也可能没有任何反应,或者反应无法直接解读。这一点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明白,完全明白。”程驰立刻说,“我们尊重并完全配合你们的专业判断和医疗方案。我们只希望,如果存在安全可行的途径,请考虑我们的请求。随时等您消息。” 挂断电话,程驰走回来,对众人复述了医生的回复。 “等医疗团队那边的消息吧。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等痕检那边的结果。” 许知然看了看时间:“痕检那边现在优先处理我们送过去的物证,上午送去的,估计最快晚上能出初步报告。” 程驰点了点头,环视着这间再次被细细梳理过的屋子。 “那就先回局里。”程驰说,“整理现有信息,等痕检结果,等医生回复。随时准备下一步。” 一行人再次离开了301室。 第142章 出逃(五十四) 程驰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秦朗的心理医生。 “程队长,我们医疗团队进行了紧急会诊。综合评估秦朗目前的状态,我们认为,他持续陷入深度解离和封闭,从长期治疗角度看,本身也是一种消耗和风险。他需要一定程度的安全刺激,来尝试建立与外界的微弱联系,否则,神经功能可能进一步退化,甚至出现不可逆的精神损伤。” 医生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因此,我们一致决定,可以尝试你们提出的方案,在绝对可控的医疗环境下,引入杀鸡这一可能的关键刺激源,观察他的反应。但必须强调,整个过程将完全由我们医疗团队主导,根据秦朗的实时生理心理指标动态调整,一旦出现任何过度应激迹象,会立即停止并采取保护措施。如果这次干预后,他能够产生有意义的反应甚至部分清醒,后续才可能考虑有限度的、由你们参与的引导性问询。如果依然没有反应,或者反应负面……那至少我们尝试过,但秦朗这边,短期内恐怕无法为案件提供任何具备法律效力的信息。” 程驰的心脏随着医生的话语起落,他握紧手机,沉声应道:“好,我们完全理解,绝对尊重和配合你们的专业操作。需要我们这边提供任何支持,或者现场……?” “暂时不需要。” 医生回答干脆,“治疗过程需要高度专注和环境控制,外人不宜在场。有进展或需要,我会第一时间联系你。” “谢谢医生,辛苦了。” 程驰道谢,挂了电话。 他将医生的意思转达给众人。 “现在唯一能证明林骁对秦朗实施了诱导或操控的,”陆一弦的声音随之响起,“只有两个知情人:秦朗自己,和林骁。林骁会说吗?” 他自问自答。 “他不会。他只会享受我们徒劳的挣扎,享受看秦朗这个作品带来的混乱,享受……我因此而不得安宁。” 关键还是秦朗。 可是,如果秦朗永远无法提供呢? 如果医疗干预失败呢? 如果抓不到林骁,周淑慧的案子就可能成为悬案,真凶或许就是她深爱且为之付出一切的儿子,而那个真正的恶魔则继续逍遥法外,甚至可能继续寻找下一个秦朗。 但即便抓到了林骁,又能如何? 证据呢? 仅凭心理侧写、动机分析和时空关联,在法律面前,远不足以定罪。 最终,周淑慧的死,或许只能以秦朗承担责任而告终。 而她闭眼前看到的最后一幕,很可能就是儿子扭曲的面孔和举起的屠刀。 她的一生,她的爱,她的控制,她的期望,连同她死亡的方式,都成了缠绕在一起、无法解开的悲剧闭环。 想到这种可能,办公室里的空气更加沉闷了。 老唐摘下眼镜,用力捏着眉心; 许知然烦躁地转着笔; 周启明望着白板上秦朗的名字,沉默不语; 小柯也蔫蔫地趴在桌上。 程驰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手:“行了,都别在这儿干耗着,自己吓自己。医院那边需要时间操作,痕检结果最快也要晚上。我们在这儿胡思乱想也解决不了问题。”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语气刻意放得轻松了些:“反正现在也干不了什么,我提议,大家抓紧时间休息一下。昨天熬了大半宿,今天又连轴转。是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眯一会儿,还是就在办公室凑合一下,都行。咱们晚上再集结,等消息,打硬仗。” 大家互相看了看,却没人动弹。 许知然先开口,声音有点闷:“我就在办公室趴会儿吧,回家也睡不着。” 周启明点点头:“嗯,我也留下,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 老唐叹了口气:“我这把老骨头,回去也折腾,就在这儿靠会儿。” 小柯小声道:“我……我也留下,数据万一有更新我能马上处理。” 程驰的目光,最后落到了陆一弦身上。 陆一弦正安静地坐在窗边的位置,侧脸对着窗外明晃晃却没什么温度的天光,长发垂落,看不清表情。 但程驰知道,林骁那句“你昨晚没回家”,还有此刻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不敢说破的潜在危险。 如果林骁逍遥法外,最直接、最持久的目标,就是陆一弦。 这种被毒蛇在暗处觊觎的感觉,足以让人寝食难安。 大家不约而同地选择留下,固然有案件紧迫的因素,但程驰心里清楚,更多是一种无声的默契和保护。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陪着陆一弦,不让他在这个可能再次面对巨大失落和潜在威胁的时刻,独自一人。 陆一弦似乎感受到了众人的目光,他转过头,清冷的眸光扫过一张张写满疲惫却带着坚持的脸。 他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低声道:“那……就在办公室休息吧。” 程驰心里一酸,走到陆一弦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像是只是找个地方歇脚,却又恰好坐在了陆一弦和门口之间。 第137章 “行,那大家都抓紧时间,能睡就睡会儿,养精蓄锐。” 程驰说完,自己也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陆一弦没有闭眼,他依旧看着窗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程驰的手机再一次震动,是痕检那边的紧急通知。 程驰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敲了敲。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集中过去。 “痕检初步报告出来了。” “我们送检的多副手套中,其中一副厚胶皮手套,就是在水槽边发现的那副,内部提取到了清晰的指纹。经比对,确认属于秦朗。”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程驰继续道:“手套外侧,检测出两种血迹残留。一是鸡血,残留量较大,分布符合抓握、用力时沾染的特征。二是……人血。经初步dna比对,与死者周淑慧相符。根据血迹的氧化状态、附着形态及与鸡血的混合情况分析,沾染时间高度指向案发当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一张张凝固的脸:“此外,该手套外侧特定部位提取到的微量纤维,与作为凶器的那把厨房刀刀柄缝隙内残留的、不属于死者衣物的纤维,在材质、颜色、磨损程度上,高度吻合。” 投影的光束里,尘埃缓缓浮动。 那些黑白的图片、彩色的光谱分析图、放大的纤维对比照,无声地拼凑出真相。 秦朗,戴着这副手套,杀过鸡。 然后,还是戴着这副手套,握着那把刀,刺向了他的母亲。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愤怒? 指向谁? 指向那个此刻躺在医院、精神崩溃、可能长期被逼迫面对自己恐惧的少年? 指向那个用极端方式爱着儿子、最终却可能死于这份扭曲之爱的母亲? 还是指向那个藏在暗处、阴冷微笑的幽灵? 悲哀? 为周淑慧倾尽所有却换来如此结局的一生? 为秦朗被压抑、被扭曲、最终被推向深渊的青春? 还是为这无法用简单对错来衡量的、彻头彻尾的人间悲剧? 许知然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 周启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复杂难言。 老唐重重地靠进椅背,闭上眼,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带着无尽唏嘘的叹息。 小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陆一弦坐在窗边,侧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 他看着投影上那些确凿的数据,眼神里没有意外。 理性早就给出了答案,却依旧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倒在血泊里的母亲,是她自己,亲手铸造了那把指向自己的利刃吗? 她逼迫儿子克服弱点的方式,或许源于焦虑,源于期望,源于那片密不透风的、自以为是的爱。 她做错了吗? 从结果看,大错特错,错得离谱,错得致命。 可她应该得到这样的结局吗? 被自己视若生命的儿子,用她逼他熟悉的工具,以最惨烈的方式终结? 没有答案。 程驰放在桌上的手机,再次尖锐地响了起来。 铃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屏幕上跳动着心理医生的名字。 程驰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驱散胸腔里积压的浊气,迅速拿起手机,接通,并直接按下了免提。 “程队长。” 心理医生的声音传来,背景比平时嘈杂一些,语气有些急切。 “您请说。”程驰沉声道。 “今天下午,我们按照既定方案,对秦朗进行了干预。” 医生语速较快,“过程很剧烈。当我们引入杀鸡这个关键词和相关意象时,他的反应非常激烈,出现了强烈的惊恐、抗拒,甚至攻击倾向,我们不得不暂时加强了镇静措施。” “但是,在他情绪最崩溃、语无伦次的时候,他反复喊出的话,不是关于鸡,而是是妈妈!” “明明是引入的鸡的刺激,他却替换成了妈妈。” “在药物辅助和专业疏导下,他的情绪竟然慢慢地平复了。” “我们认为,这是一个关键的转折点。秦朗目前的状态虽然依旧虚弱,但对外界的认知和反应能力有了显著改善。他能够进行简单的、有逻辑的对话,我们医疗团队评估后认为,他现在可以有限度地,接受你们的问询了。当然,必须在我们的全程监控和医疗保护下,时间不能长,问题必须经过我们审核。” 程驰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他抬头,目光与陆一弦骤然亮起的眼神在空中相撞,他又扫过办公室里的其他人 秦朗可能清醒了。 “我们马上过去!”程驰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 没有人说话,动作都迅速起来。 收拾东西,拿起外套和记录本,关闭投影仪。 “老唐,启明,你们俩跟我去医院。”程驰快速分配,“知然,你留下,等痕检的正式书面报告,随时联系。小柯,继续盯数据,任何关于林骁的新动向立刻报。” 他走到陆一弦面前,低声说:“一弦,我们都需要你。” 你不是一个人。 “好,我们出发。” 第143章 出逃(五十五) 医院住院部大楼下,围着一群人。 程驰的心在看见那片混乱的刹那,就沉到了谷底。 不祥的预感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身后的周启明、陆一弦、老唐也都停了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昏暗的灯光下交错。 前方,人影幢幢,低声的议论、压抑的惊呼、医护人员急促的指令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嗡嗡的、令人心悸的背景噪音。 中心区域被拉起了警戒带,有穿制服的警察在维持秩序,白大褂的身影在其中匆忙穿梭。 程驰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却像冰冷的刀片刮过肺叶。 他强迫自己迈开步子,拨开前面挡路的人,声音沙哑地朝着警戒线边的一个民警喊道:“怎么回事?刑侦支队的!谁出事了?” 那民警回过头,脸上是不忍,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 程驰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一个正被人搀扶着、踉跄着从大楼侧面通道走出来的身影。 是秦朗的那位心理医生。 她身上的白大褂沾染了灰尘,头发凌乱,脸上毫无血色,眼神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几乎全靠旁边护士的支撑才勉强站立。 她的目光茫然地扫过人群,最终,空洞地定格在正疾步走来的程驰脸上。 程驰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推开警戒线,几步冲到心理医生面前,声音紧绷得发颤:“医生!秦朗呢?秦朗怎么样了?!” 心理医生看着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滚落。 她张了几次口,才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声音:“对……对不起……程队长……我……我们……” 她猛地抓住程驰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又像是要传递某种无法承受的重量。 “今天……下午干预后……他状态……看起来真的……好了一些……我们以为……以为有希望了……” 她语无伦次,“我们……我们去准备……准备你们问询的房间和流程……就离开了一小会儿……真的……就一小会儿……” 她哽咽着,几乎喘不上气:“我……我回来……推开病房门……他……他就站在窗边……背对着我……听见声音,他回过头……” 心理医生的瞳孔骤然放大,里面倒映着那一刻永生无法磨灭的画面。 “他看着我……对我……笑了一下……很轻……说……谢谢您……” “然后……他就……跳下去了。” “他……他一直在等……等我过来……就为了……说这一声……谢谢……” 说完最后几个字,心理医生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被旁边的护士和程驰死死架住。 她蜷缩着,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动物般的呜咽:“他是个好孩子……他真的是个好孩子啊……他最后……还留了封信……在枕头底下……写着……给警察……” “程队……他是个好孩子……” 最后这句话,她反反复复,像是梦呓,又像是无望的申辩。 这世上没有人能证明秦朗的清白了。 程驰僵在原地,手臂上还残留着医生冰冷的抓握感和指甲的刺痛。 耳畔嗡嗡作响,四周所有的嘈杂、警笛、人声都褪去了,只剩下心理医生那破碎的叙述,和那句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谢谢您”,在脑海里反复冲撞、回荡。 第138章 周启明扶住了几乎站立不稳的老唐。 陆一弦就站在程驰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他看着崩溃的心理医生,看着程驰僵直的背影,看着那片象征着一切终结的、被灯光和人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地面。 结束了。 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个案件,到这里,以一种最惨烈、最猝不及防的方式,划上了句号。 秦朗用最决绝的方式,归还了自己清醒的意志,也带走了所有可能指向林骁的直接证言。 那封信又能证明什么呢? 证明他的痛苦? 证明他的悔恨? 证明他最后一丝清醒的良知? 或许能拼凑出更完整的动机和心理轨迹,或许能让周淑慧的死因更加清晰。 但,然后呢? 他们还能为秦朗和周淑慧做些什么? 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无法惩治那个真正的恶魔,无法挽回破碎的生命,甚至无法给生者一个明确的、能够被法律认可的交代。 —— 消毒水的气味,单调的仪器滴答声,还有…… “鸡……” “杀鸡……” “秦朗,你记得吗?那些鸡……” 不…… 不是鸡…… 秦朗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剧烈地转动。 混乱的、血色的画面碎片般冲撞而来。 冰冷的、挣扎的触感,飞溅的温热液体,浓烈的铁锈腥气…… 还有母亲严厉又焦灼的脸,一遍遍地说:“朗朗,勇敢点!看着它!杀了它!你不能怕!你必须要能保护自己!” 勇敢点…… 勇敢点…… 那天,生日那天。 茶几上放着蛋糕,也放着那把刀。 母亲没有像往常一样催促他去厨房,但她的眼神,她不停絮叨着“鸡还没杀”“总要面对”的话语,像无数只细密的针,扎进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 耳边还有一个声音,更清晰,更蛊惑,是那个转学来之后,唯一理解他的林骁的声音,带着笑,轻飘飘的:“秦朗,你很累吧?恨吗?要勇敢哦……勇敢一点,跨过去就好了……” 勇敢…… 勇敢…… 他拿起刀。 眼前晃动的,是那只扑腾着翅膀、发出惊恐咯咯声的鸡。 对,是鸡。 他必须勇敢。 他狠狠地刺了下去—— 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微弱,颤抖,却熟悉到刻骨铭心:“朗朗……跑……” 跑? 他茫然地抬起头。 视线里,母亲惊愕的、痛苦的脸缓缓放大,取代了那只想象中的鸡。 她胸口的衣服,正被迅速洇开的暗红色浸透。 她看着他,嘴唇翕动,最后的口型,依旧是:“跑……” 轰——!!!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颠倒、粉碎! 不是鸡! 是妈妈! 他捅了妈妈! 他杀了妈妈! “啊——!!!” 剧烈的晕眩和黑暗吞噬了他。 …… 再次恢复一丝意识,是在血泊边。 他好像完成了一套熟悉的流程。 摘掉沾满黏腻的手套,拧开水龙头,冲洗那把刀,擦干,放回刀架上…… 母亲有洁癖,一切必须归位。 然后,他转过身。 母亲倒在血泊里,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没有焦距。 “妈……妈?” 他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摇着她冰冷的肩膀,“谁?是谁?!谁干的?!” 无人回答。 只有浓烈的血腥味,和自己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的心脏。 然后,他又晕了过去。 …… 此刻,在心理医生的话语刺激下,所有被恐惧和崩溃强行封印的记忆,如同被炸开的堤坝,血色洪流般汹涌而出,瞬间淹没了秦朗残存的、最后一点赖以自欺的屏障。 他全都想起来了。 他杀了她。 用她逼着他熟悉的方式,用她为他准备的勇敢的课程,在她为他庆祝生日的这一天,在她可能终于想要暂时放过他、却依旧被焦虑驱使着念叨的时刻。 他晕血。 第一次发现自己晕血,是很多年前,父亲又一次将母亲打得头破血流。 他看着母亲额角汩汩流下的鲜血,想冲上去,想保护她,想擦掉那些刺目的红,却眼前一黑,直接晕倒在地。 从那以后,他成了一个没用的儿子,一个连看到血都会倒下的懦夫。 母亲带着他离开了父亲,用尽力气保护他,却也陷入了另一种更深的恐惧。 她怕儿子像自己一样,无法反抗暴力。 于是,克服晕血,学会面对,成了新的、更严酷的课题。 杀鸡,成了每周的必修课。 他恐惧,颤抖,呕吐,晕倒。 母亲流着泪,却依旧逼着他:“朗朗,你得勇敢!你必须能保护自己!妈妈不能跟你一辈子!” 他累,怕,但他不恨母亲。 他知道母亲爱他,只是那爱太沉重,太灼热,太令人窒息。 他无人可诉,直到林骁出现。 那个人好像一眼就能看穿他的疲惫和恐惧,轻声说: “我懂你。” “要勇敢一点,再勇敢一点。” 那些话语,像催眠的咒语,在他最混乱、最抗拒的时刻,一次次回响。 然后,咒语成真了。 他以最勇敢的方式,杀死了他最想保护、也最爱他的人。 清醒,成了最残酷的刑罚。 他听见心理医生和护士离开的脚步声,去准备警察的问询。 问询?他要说什么? 说出这一切的因果吗? 那只会让母亲的死,和自己的人生,都变成一个更加荒唐可悲的笑话。 他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 身体很轻,像一片羽毛。 他走到窗边,夜风吹进来,带着城市遥远的喧嚣。 他想起心理医生这些天不眠不休的陪伴,那些试图将他从深渊里拉出来的温柔努力。 他是个好孩子吗? 或许曾经是。 但现在,他只是一个杀了自己母亲的凶手。 他欠医生一声谢谢。 他静静地等着。 直到听到门外熟悉的脚步声再次靠近。 门被推开。 他回过头,看着医生惊愕的脸,努力弯起嘴角,想展现一个轻松点的笑容,却发现肌肉僵硬。 “谢谢您。” 他说。 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然后,他向后退了一步。 夜风骤然猛烈,灌满了他的病号服。 失重的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迅速放大的、冰冷坚硬的地面,和远处,那几点匆忙赶来的、熟悉又模糊的身影。 也好。 这样,就都结束了。 妈妈,我不想跑。 你还会想见我吗? “砰。” 一声沉闷的、并不惊天动地的声响,为这个由爱起始、以血终结的故事,画上了一个仓促而绝望的休止符。 楼下的混乱、惊呼、奔走的脚步声,瞬间席卷了一切。 只有病房枕头上,那封字迹颤抖却工整的信,沉默地等待着,等待着将它主人最后的心声,传递给他最后想对话的人。 第144章 出逃(五十六) 冰冷的夜风卷过住院部大楼前混乱的现场,红蓝警灯无声却刺目地旋转着,将每个人苍白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心理医生被医护人员搀扶着带离,她的呜咽和那句“他是个好孩子”的喃喃自语,像钝刀子一样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程驰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却梗在胸口,堵得发疼。 他转过身,目光寻找陆一弦。 陆一弦就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背脊依旧挺直,但脸色比医院墙壁还要惨白,嘴唇紧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线。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无法控制的颤抖,泄露了他内心同样的震荡。 那双总是过于冷静、能洞悉幽微的眼睛,此刻望着那片被封锁的区域,眼神空茫,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混乱,看到了更深处令人绝望的图景。 程驰心脏狠狠一揪,想也没想,几步跨过去,伸手半扶半揽地握住了陆一弦的手臂。 手臂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肌肉的僵硬和冰凉。 “先上去。” 程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努力维持着镇定,对陆一弦,也像是对自己说,“看看他……留下了什么。” 第139章 现场的辖区民警已经接手处理,知道他们是市局的,简单沟通后便放行了。 上楼的过程沉默得压抑。 秦朗的病房在高层,越往上走,空气好像越冷,那股消毒水的气味里似乎也夹杂着血腥味。 推开那间已然空荡的病房门,冷风从洞开的窗户灌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也吹散了房间里最后一点属于活人的气息。 床铺凌乱,监测仪器已经撤走,只剩下冰冷的铁架。 枕头歪在一边,底下露出一角白色的信纸。 程驰走过去,动作有些迟缓。 他弯腰,捡起那封信。 信封是医院常见的便笺纸折叠而成,没有封口,上面是工整到有些刻板的字迹:“给警察叔叔,阿姨。” 他的手也很稳,但指尖的冰凉骗不了人。 他拆开折叠的信纸,转身递给了站在他身后、脸色依旧苍白的陆一弦。 陆一弦抬起眼,看了程驰一眼。 程驰的目光沉静,无声地支撑着他。 陆一弦接过信,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程驰的手指。 两人都是冰凉的。 他展开信纸,就着病房顶灯惨白的光线,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 周启明和老唐也默默地围拢过来。 信上的字迹起初还算平稳,越往后越显凌乱,笔画颤抖,洇开些许墨点,仿佛书写者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挣扎: “你们好,我是秦朗。” “我是杀人凶手,是我杀了我妈妈。” “我对不起我妈妈。” “我不知道我那天怎么了。我分不清楚我眼前到底是什么。我知道是我杀了我妈妈,因为我太懦弱了,我忘记了这件事情,我没有报警,没有自首。麻烦警察叔叔们查了那么久。” “现在我想起来了,我知道我应该自首,我应该受到法律的审判。可是……可是我接受不了这件事情,就像我忘了这件事情一样。我接受不了清醒的每一秒,每一分,都太痛苦。” “我一直是一个很懦弱的人。我一直没有学会勇敢。我知道我现在跳下去也不是勇敢,是更懦弱,可是我没有办法。对不起。” “如果……我还记得那天,有一个人把我从血泊里抱出来,擦干净我脸上的血。如果你知道我就是凶手的话,应该会很后悔吧。” “但是我也想谢谢你。”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陆一弦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两段,看了很久。 他极轻地开了口,声音飘忽得像一缕叹息:“他全程……都没有提林骁。” 因为他觉得,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错。 是他懦弱,是他没能勇敢,是他分不清现实与恐惧的投射,是他拿起了刀。 无论有没有人蛊惑,无论是否被逼到极限,最终动手的是他。 他认下了所有的罪孽,并将那个可能存在的因,也归结于自身的不争气。 “他是一个好孩子。” 周启明低声道,声音有些哽。 老唐别过脸去,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寥落。 他想起自己邻居家里那个差不多年纪、正在备战高考的孙子,活泼,叛逆,偶尔让家里人头疼,但健康,鲜活。 而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年,却在承受了无法想象的压力和扭曲的爱之后,以最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尚未真正开始的人生。 程驰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能勉强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那种无处宣泄的憋闷。 他们查了这么久,兜兜转转,可最终,他们没能抓住那个真正的恶魔。 不,或许在秦朗心里,他自己就是那个无法饶恕的真凶。 他接受不了这个被爱捆绑、被恐惧驱使、最终犯下弑母大罪的自己。 他用生命做出了最后的判决。 对自己的判决。 这个结局,警局里的每一个人,从程驰到老唐,从周启明到此刻不在场的许知然和小柯,都接受不了。 可他们又必须接受。 现实冰冷而残酷。 证据链在这里断裂,真凶已经用自己的方式伏法,而那个潜藏在精神操控迷雾后的影子,却可能继续逍遥,甚至带着嘲弄的目光,欣赏着这场由他精心诱导、却以如此方式收场的悲剧。 陆一弦缓缓折起那封信,动作很轻,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那扇洞开的、灌满夜风的窗户,声音很轻,回答了信纸上那个假设的问题:“我不会后悔的。” 陆一弦的侧脸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但声音却异常坚定:“即使知道你是凶手,那天,我还是会把你从血泊里抱出来,擦干净你脸上的血。” 因为那是警察的本能,见不得无辜者受苦,见不得生命在眼前凋零。 那是与案情、与是非对错暂时剥离的属于陆一弦本人的情绪。 秦朗,这个倒在血泊里,最终也倒在这个冰冷黑夜里的少年,他甚至还没满十八岁。 一个本该拥有无限可能,却在爱与恐惧的双重绞杀下,过早凋零的生命。 第145章 出逃(五十七) 案件似乎走到了尽头,却又悬在半空,不上不下,像一口淤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的浊气。 没有人明说停,但每个人都清楚,在秦朗纵身一跃之后,追查的箭头已经失去了最关键的落点。 程序上,直接行凶者死亡,案件可以了结。 情感上,理智上,所有人都知道,那团最浓重的阴影并未散去。 可即使不喊停,也必须暂时停下了。 线索断了,人没了,再往前,是法律的边界和现实的无奈。 当天晚上,专案组的人陆续离开了市局。 每个人都异常沉默,疲惫像一层厚厚的石膏糊在脸上,卸不下来。 许知然红着眼眶,什么也没说,拎起包走了。 周启明扶着精神恍惚的老唐,低声叮嘱他回家好好休息。 小柯对着已经不再有数据跳动的屏幕发了一会儿呆,也默默关了电脑。 程驰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大家离开的背影,心里的那股闷火和忧虑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 他走到陆一弦身边,声音沙哑:“我送你回去。” 陆一弦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用,我没事。” 程驰看着他,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坚持和担忧显而易见。 最终,陆一弦没再拒绝,只是低声道:“走吧。” 程驰开车把陆一弦送到公寓楼下。 夜色深沉,小区里路灯昏暗。 程驰熄了火,却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他转头看着陆一弦:“锁好门,有任何不对劲,马上给我打电话。” 陆一弦点了点头,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隔着车窗,对程驰摆了摆手,示意他回去。 程驰看着陆一弦的身影消失在单元门内,又在楼下停了很久,直到看见陆一弦家那扇窗户亮起暖黄色的灯光,才缓缓发动车子离开。 但他没有回家。 车子重新驶回了市局。 深夜的办公楼大部分区域都已陷入黑暗,只有刑侦那一层,还固执地亮着几盏灯。 程驰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调出了案件系统的界面。 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眉心紧锁,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郁。 他开始写结案报告。 这活儿他其实不太喜欢,平时总是能拖就拖,以前有时候丢给周启明润色,后来有了陆一弦,他会帮自己。 但今天,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写得很慢,也很认真。 从接案到初步调查,从秦建国、赵大勇的线索浮现到逐一排除,从发现秦朗晕血的矛盾到林骁的出现,从冰箱里的冻鸡到手套上的血迹和纤维…… 他尽可能客观、严谨地记录下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发现,每一个基于证据的推论。 写到秦朗在医院接受干预、恢复部分记忆、留下遗书、最终跳楼的部分时,他的手指停顿了很久。 光标在屏幕上一下下闪烁,像无声的倒计时。 他闭了闭眼,最终,还是用最简练、最克制的语言,将这一段陈述完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详细地写这份报告。 或许是为了给周淑慧和秦朗一个尽可能完整的交代,哪怕这交代里充满了无力; 或许是为了让后来者能看到这条路上曾有哪些荆棘; 又或许,只是为了让自己那颗被堵得发慌的心,通过这种近乎机械的劳作,找到一丝微不足道的平静。 他不知道陆一弦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和他一样,被一种巨大的空虚和沉重包裹着,无法入睡。 第140章 他只知道,自己很痛苦。 这种痛苦里掺杂着对陆一弦更深切的担忧。 林骁还在暗处,像一条阴冷的毒蛇,而陆一弦,始终是他的目标。 写完最后一个字,点击保存、提交。 程驰像被抽空了力气,重重地向后倒进椅背里,仰头望着天花板上单调的日光灯管,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灯光刺得他眼睛发涩。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程驰猛地坐直身体,循声望去。 陆一弦站在门口,身上还是白天那身衣服,只是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头发似乎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看着程驰:“我就猜你没有走。” 陆一弦走了进来,反手带上了门。 程驰愣了一下:“你怎么……” “回家也睡不着。” 陆一弦走到他桌边,目光落在已经黑屏的电脑上,又移向程驰布满血丝的眼睛。 “猜你会在办公室。” 可能是他自己不想一个人待在那个空旷的、被阴影窥视的公寓里。 也可能,是他不想让程驰一个人,留在这间刚刚见证了一场惨烈失败的、冰冷空旷的办公室里。 程驰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似乎因为陆一弦的到来,松动了一丝。 他没说话,只是拉开旁边的椅子,示意陆一弦坐下。 陆一弦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半张办公桌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过了一会儿,程驰重新点亮了电脑屏幕,调出刚刚提交的结案报告,推到陆一弦面前。 陆一弦沉默地浏览着。 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熟悉的案情、冰冷的证据、逻辑严密的推论,最后停留在关于秦朗结局的那几段简短的描述上。 他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只是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看完,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深沉的夜空:“该这样的。” 程驰看向他。 陆一弦继续道,像是在复述,又像是在确认某种信念:“你之前说过,我们维护的是秩序,是法律。有些东西……我们没有办法。” 他说的平静,但程驰听出了那平静之下,同样深埋的无力感。 这种无力,陆一弦并非第一次品尝。 十年前在非洲,他面对的是战火和人性赤裸的恶意。 十年后在这里,他面对的是被精心诱导的悲剧和无法被法律制裁的恶魔。 程驰沉默了片刻,看向陆一弦,声音低沉却清晰:“我打算……把他们葬在朝南、有阳光的地方。” 到现在为止都没人来打听周淑慧案子的进展,想来也没有会为他们安葬。 他似乎在想怎么措辞:“秦朗……周淑慧希望他勇敢,但我想,她也一定希望他能活在阳光底下吧。” 哪怕这阳光,他们已经无法亲自感受。 陆一弦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 那种无力的感觉再次弥漫开来,像潮湿的雾气,包裹着他们。 面对林骁这样的存在,明知其危险,却因证据不足、手段隐蔽,无法采取任何实质行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隐匿在人群中,像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 “不敢想象,他这样的人……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陆一弦忽然开口,声音很低,目光落在虚处,像是在对程驰说,也像是在自语,“我们又不可能调动警力,一直盯着他。” 程驰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林骁年轻,聪明,扭曲,且善于隐藏。 他会像一颗不定时的炸弹,潜伏在社会的肌理中。 “没事,”程驰的声音响起,“我会想办法。跟他的学校、班主任保持沟通,密切关注他的动向。等他考上大学,我也会想办法通过局里,跟那边的属地警方建立联系,尽量盯着他。” 陆一弦转过头,看向程驰。 “好。”陆一弦轻声应道,顿了顿,又说,“你也要注意安全。” 程驰这份盯着的承诺,意味着他自己也将进入林骁的视线,成为潜在的目标。 “我会的。”程驰看着他,眼神专注,“你也是。一定要注意安全。” 两人隔着半张桌子,在深夜空旷办公室的惨白灯光下,静静地望着彼此。 第146章 出逃(五十八) 周淑慧和秦朗下葬那天,是个难得的秋日晴天。 阳光金灿灿的,毫无保留地洒在郊外静谧的墓园里,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沉甸甸的悲凉。 没有人来送他们最后一程。 秦建国身陷囹圄,自身难保。 周淑慧的母亲早已去世,剩下一个不成器的弟弟,早年啃老,后来变着法子吸姐姐的血,听说姐姐出事,大概只关心有没有遗产可图,得知周淑慧连房子都是租的、一无所有后,便彻底没了音讯,连问都懒得问一句。 偌大的世界,这对母子相依为命,最终也孤零零地离开。 市局刑侦支队,以集体的名义,为母子俩购置了相邻的两方小小墓穴。 原本程驰想一个人承担,但许知然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程队,这事儿可不能你一个人独吞!做好事还不留名?不行,得算我一份!” 周启明推了推眼镜,默默点头。 老唐拍了拍程驰的肩膀,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 连小柯也嗫嚅着说:“我……我也想尽点力。” 于是,这份心意变成了刑侦支队集体的决定,每个人凑了一点钱,不多,但足够让母子俩在阳光好的地方,有一处安息之所。 两方并排的墓碑,小小的,朴素无华,只简单地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 阳光落在光洁的石面上,微微反着光。 刑侦支队的人都来了,穿着便服,沉默地站在墓前。 没有仪式,没有悼词,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陆一弦站在人群稍后一些的位置,目光落在那块属于秦朗的墓碑上。 少年的名字被阳光勾勒出清晰的笔画。 他看了很久,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对着那块冰冷的石头说: “秦朗。”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 “你的妈妈也不会怪你。” “不过,我没有权利替你的妈妈说什么。” “相信你们已经遇见了。她大概只会问你疼不疼吧?”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一种隔着生死、小心翼翼的安慰。 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在他清冷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没有人接话。 大家都静静地站着,任由那份沉重的寂静和阳光下刺目的悲哀,将他们淹没。 站了许久,程驰低声说:“走吧。” 一行人默默地转身,沿着来时的石板路,缓缓向墓园出口走去。 秋阳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却暖不进心里。 快到山下停车场时,走在稍前面的许知然脚步猛地一顿,随即,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瞬间冲上了她的脸。 她死死盯着前方不远处,一棵树下倚着的身影,胸膛剧烈起伏,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冲过去。 周启明反应极快,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半搂着她的腰,低声劝着:“知然!冷静!” 许知然被他拉住,身体因愤怒而微微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恶狠狠地瞪着那个方向,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树下,林骁穿着干净的校服,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闲适,仿佛只是路过此地,欣赏秋景。 看到他们一行人,尤其是看到许知然那副恨不得撕了他的样子,他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个清晰而愉悦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令人作呕的兴味盎然。 他朝着他们走近了两步,目光扫过程驰、陆一弦,最后又落回愤怒的许知然脸上,语气轻快:“秦朗……是你们害死的哦。” “你说什么?!” 许知然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如果不是周启明死死拉着,她恐怕已经扑了上去。 林骁笑容不变,甚至带了点无辜的诧异:“不是吗?如果不是你们非要查什么杀鸡,如果不是你们非得告诉他真相,刺激他……他怎么会想起来?怎么会去死呢?” 他歪了歪头,眼神里闪烁着天真的恶意:“我其实也没做什么呀。他自己懦弱,自己分不清,自己受不了……关我什么事?我只是……稍微鼓励了他一下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许知然,精准地落在一直沉默的陆一弦脸上,笑意加深,语气更加轻柔,却也更刺耳:“是你们……逼死了秦朗哦。” 许知然气得浑身发颤,周启明的手臂肌肉绷紧,老唐脸色铁青,小柯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第141章 程驰的拳头在身侧握紧,手背上青筋暴起,死死锁住林骁那张带着恶毒笑意的少年面孔。 就在这时,陆一弦往前走了一步。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依旧苍白,却异常平静。 他看着林骁,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许知然粗重的呼吸和风声: “秦朗不是你。”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他是一个很好的孩子。” 这句话,他说得很认真,没有愤怒,没有辩驳,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的事实。 然后,他微微仰起头,目光越过林骁的头顶,望向墓园山坡的方向,那里安息着刚刚下葬的母子。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过于冷静的眼睛里,似乎也映进了一点温暖的、属于秋日的光泽。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笑容有些凝滞的林骁,语气平淡: “他的妈妈不会怪他。” “他的妈妈,只会心疼他。” 没有人会心疼你。 说完,他不再看林骁任何反应,伸出手,轻轻拉住了旁边程驰紧握成拳的手腕。 程驰身体微微一震,感觉到陆一弦指尖的微凉和不容拒绝的力道。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那股想要将林骁当场按倒在地的冲动,顺着陆一弦的牵引,转身,迈步向前。 他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林骁,冰冷地开口:“你这样的人,永远也不会得到你想要的。” 陆一弦会永远高高在上。 在那片你永远无法污染、也无法企及的光明里。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握紧了陆一弦拉着他手腕的手,大步朝着停车的方向走去。 周启明也立刻半拉半拽地将还在怒视林骁的许知然带走,老唐重重哼了一声,小柯赶紧跟上。 林骁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程驰和陆一弦并肩离去的背影,尤其是两人手腕相连的那个位置,眼神阴鸷得可怕。 程驰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中了他某个最隐秘、最不愿被触及的痛处。 阳光依旧明媚,墓园静谧。 但那棵树下少年周身散发出的阴冷气息,却仿佛让这一小片区域的温度都骤然下降。 第147章 出逃(五十九) 后来,林骁也没有放弃。 那双阴冷的眼睛,依旧像附骨之疽,试图在陆一弦生活轨迹的边缘留下粘腻的痕迹。 他或许以为自己足够谨慎,足够隐蔽。 但他忘了,或者说,他低估了程驰的决断,以及现代刑侦技术对一个重点关注对象的锁定能力。 程驰根本没给他再次靠近陆一弦公寓楼的机会。 他直接让小柯调取了以陆一弦住所为中心、辐射数个街区的所有公共监控,并设置了智能识别和预警。 林骁那张年轻却令人不适的脸,几次出现在监控画面边缘,徘徊,驻足,远远张望。 虽然并未做出任何实质性的违法行为,但其意图和目的,在程驰眼中,已然清晰。 程驰拿着整理好的监控截图和时间记录,先去找了严局。 他将整个案子的来龙去脉,尤其是林骁这个人极度危险的心理画像、对陆一弦的长期纠缠和潜在威胁,向自己这位作风硬朗的师父做了详细汇报。 严局听完,沉默地抽了半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看向程驰:“证据呢?够抓吗?” 程驰摇头:“目前不够。他太狡猾,没有直接行为。” 严局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沉甸甸的:“那就按规矩来。但小驰,你给我记住,保护我们自己的同志,是第一位的。在不违反原则的前提下,用一切合法合规的手段,把这种隐患给我摁死了!明白吗?” “明白!”程驰站得笔直,声音铿锵。 有了师父的这句话,程驰心里有了底。 他没有惊动陆一弦,直接拿着那些监控截图,在一个放学后的傍晚,在校门口不远处,堵住了林骁。 林骁看到他,似乎并不意外,脸上甚至又挂起了那种令人厌恶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程驰没跟他废话,直接将一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拍在他面前的石桌上,手指重重地点在画面中林骁的身影上:“认识吗?” 林骁瞥了一眼,笑容淡了些,没说话。 程驰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看清楚。这些,是从陆一弦家附近调取的公共监控。每一天,每一帧,我的人都会看。” 他盯着林骁的眼睛,一字一顿:“从现在开始,只要我发现你出现在以他为圆心、半径五百米内的任何监控画面里,一次,我就会以‘涉嫌跟踪、骚扰警务人员,妨碍公务’为由,请你进来协助调查二十四小时。两次,四十八小时。三次?你可以试试看。” 林骁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眼神阴沉下来。 程驰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恢复了平静,却更显冰冷:“我知道,像你这样的,关几天弄不死,也关不垮。但没关系。” “我不会再让你有机会靠近他。” 林骁的胸膛微微起伏,他盯着程驰,忽然扯出一个扭曲的冷笑,声音有些尖利:“那秦朗呢?难道不是你们……” “秦朗?” 程驰打断他,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你为什么会觉得,是你伤害了秦朗?是你伤害了陆一弦?” 他向前一步,直视他:“伤害他们的,从来不是你这滩烂泥。是他们的良知,是他们的善良!正因为他们心里有光,有温度,懂得爱和愧疚,才会被你这种肮脏的东西趁虚而入,才会感到痛苦!而这些……” “你这种天生就没有的东西。你永远都不会懂。” 林骁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像是被最恶毒的诅咒击中,却又无法反驳。 他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他还是不敢来见我……对吧?” 程驰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嗤笑一声:“你想多了。是我不希望他来见你。我不希望他的眼睛,再看到任何恶心的东西。” 他最后看了林骁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亟待清理的垃圾:“他早就不怕你了。” 说完,程驰转身离开,步伐稳健,背影挺拔,没有半分迟疑。 林骁僵在原地,死死盯着程驰离去的方向,手指捏得咔咔作响,那张属于少年的俊秀脸庞,因为嫉恨和暴怒而微微扭曲。 程驰走出校门附近的巷子,刚拐过弯,脚步却顿住了。 陆一弦就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秋日的阳光透过已经开始泛黄的叶片,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他穿着浅色的风衣,身姿清隽,正安静地望着这边。 程驰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陆一弦抬眼看他,目光清亮,笑着看他:“你都来替我解决问题了,我还能不来吗?” 程驰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试图让语气轻松些:“什么解决问题,好歹我是你领导,关心下属,排除工作干扰因素,不是应该的?” 陆一弦没接他这个领导下属的茬,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忽然问:“那程队长,你要陪我去剪头发吗?” “剪头发?” 程驰又是一愣,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他披散的长发上。 这头发留了十年,几乎成了陆一弦的一个标志,或者说,一道自我隔绝的屏障。 “对。”陆一弦点了点头,语气很寻常,像是在讨论天气,“这头发,就是当年从非洲回来后开始留的。突然觉得……现在也可以剪掉了。” 程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注视着陆一弦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勉强,没有赌气,只有深思熟虑后的释然。 他忽然伸出手,很轻地,用手指碰了碰陆一弦肩头一缕柔顺的发丝,像初见一般。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程驰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带着点回忆的笑意,“我就觉得,你这头发发质真不错。” 他顿了顿,看着陆一弦清俊的眉眼,很认真地说:“你剪短发,肯定也很好看。” 陆一弦任他的手指停留,没有躲闪,只是说:“那……我可以贡献出我的头发,让你试试手?” 程驰笑了,收回手,摇了摇头,目光温暖地落在他脸上:“不用试。你长发也很好看。” 他看着陆一弦,语气变得郑重而温柔: “陆小弦,如果你喜欢长发,那就留着。如果觉得累了,想换换样子,那就剪掉。这头发,它从来都没有影响过你。影响你的,困住你的,从来都是你心里那份比头发沉重得多的善良、责任感和对自己的苛责。” 他像是要驱散所有阴霾般,用力地说: 第142章 “所以,头发嘛,我们想剪就剪,喜欢就留。跟别的任何东西、任何人都没关系。你头发这么好,它可不配跟那些烂事扯上关系。” 陆一弦听着,微微怔住。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中细微的波动。 那些缠绕了十年、仿佛与头发共生共存的沉重记忆和象征意义,忽然就松动了。 他好像确实习惯了这头长发,习惯了它带来的疏离感和安全感。 此刻看着程驰眼中毫无保留的欣赏和支持,他忽然觉得,留或不留,真的只是自己的一个喜好而已。 跟过去,跟林骁,跟那些试图定义他、困住他的东西,都没有关系了。 他弯了一下嘴角。 “那……” 陆一弦开口,声音里是全然的放松,“我就不剪了吧?这样……还可以继续给你分享洗发水。” 程驰眼睛一亮,立刻点头,笑容灿烂:“好啊!” 两人相视而笑,之前因为林骁而产生的紧绷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陆一弦转过身,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远处校门的方向,目光平静。 然后,他收回视线,望向西边天际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云霞,在心里,默默地说: 18岁的陆小弦,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很勇敢。 秦朗,你也很勇敢。你从来都不懦弱。一次一次,想要站在母亲身前。 希望,你已经见到了她。 秋日傍晚的风温柔地拂过,吹动陆一弦乌黑的长发,发丝在夕阳的余晖中流淌着健康的光泽,柔软而顺滑。 阳光照在上面,依旧乌黑发亮。 仿佛还是十八岁那年,那个清澈勇敢的少年,应有的模样。 第148章 出逃(完) 终于到兑现陆一弦帮助程驰写报告,程驰请他吃饭的时候了。 当时还觉得是义父,现在…… 程驰挑了个周末,带着陆一弦去了另一家他私藏的小馆子,味道地道,环境也清爽。 两人坐在靠窗的卡座,窗外是渐起的暮色和点点初亮的灯火。 程驰拿着菜单,嘴里念叨着几个招牌菜,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对面的陆一弦。 自从那个拥抱,自从他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人心动之后,一些东西就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陆一弦变了,是他自己看陆一弦的眼睛变了。 以前看陆一弦,是看一个聪明可靠的搭档。 欣赏,信任,有点保护欲,但那感觉清晰、坦荡,像秋日高爽的天空。 现在呢? 现在他看着陆一弦垂眸研究菜单时低垂的睫毛,看着他因为餐馆热气而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他修长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纸页边缘…… 心里会漫起一阵细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是心疼,心疼他独自背负那么多过往; 是想靠近,想拂开他额前可能遮挡视线的发丝; 是想和他说话,说什么都好,听他清冷的声音,看他偶尔因自己笨拙玩笑而流露的笑意。 靠近他会开心,像此刻,只是这样相对而坐,等着寻常饭菜,心里就充盈着一种踏实的暖意。 但想到他受过的伤,可能还在面临的潜在威胁,心口又会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程驰以前没真正喜欢过谁,他对感情的认知简单直接,甚至有些迟钝。 现在他才懵懂地明白,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 你的喜怒哀乐,会不知不觉地系在另一个人身上,随着他起伏。 但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对此并无任何不安或抗拒。 相反,他觉得很美好。 就像一只习惯了独自翱翔、无拘无束的风筝,突然发现,有一根线稳稳地、温柔地系在了自己身上。 那根线,是他的心。而握着线轴的人,是陆一弦。 他完全信任这个握着线的人。 所以,即使被牵绊,他也感觉不到束缚,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和自由。 因为他知道,无论飞多高,飞多远,总有一个方向,一个归宿。 他可以尽情地在属于他们的那片湛蓝天空上翱翔,无所畏惧。 陆一弦点完菜,抬起头,正好撞进程驰有些出神、却又格外明亮的眼眸里。 他微微一怔。 他能感觉到程驰看他的眼神变了。 具体哪里变了,他说不上来,但就是不同了。 不再是纯粹搭档式的坦荡,多了些更柔软、更专注的东西,像温暖的潮水,无声无息地包裹过来。 陆一弦心里动了动。 他其实到现在也不完全清楚,程驰是怎么开窍的,具体在哪个节点。 但他能清晰地察觉到这种变化。 正因为察觉到了,他才更加慎重。 程驰之前是纯粹的、神经大条的直男。 陆一弦不确定。 这份心动,对程驰而言,是不是一时的新奇、冲动,或者是对他遭遇的同情和保护欲的混淆。 但对他自己来说,这份感情是极其郑重的。 不仅仅是因为他性格使然,更因为对方是程驰。 这个像太阳一样照亮他、将他从旧日冰封中一点点拉出来的人。 他想要的,不是一时兴起的试探或短暂的暧昧。 他希望,如果他们决定往前走,那就不只是作为搭档,未来或许作为更亲密的伴侣,也要一起走很远很远的路,直到生命的尽头。 程驰被陆一弦的目光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但说出口的话,却依旧带着那份刚刚确认心意的笨拙和真诚: “那个……一弦,”他放下菜单,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认真地看着对方,“我会保护你的。” 陆一弦眸光微动,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虽然我知道,你完全有能力保护好自己。”程驰补充道,语气笃定,“我也相信,林骁那小子,以后不会再那么容易伤害到你。但是……” “我还是想保护你。所以,以后如果你遇到他,或者任何事、任何人,让你觉得不舒服,有压力,哪怕只是一点点……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不是命令,是请求。 是一个刚刚学会如何去爱、如何去珍视的人,最朴素的、想要守护珍宝的愿望。 陆一弦看着程驰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关切和认真,心头那点因为不确定而产生的细微褶皱,仿佛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平了。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好。” 程驰像是得到了什么重要的承诺,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放松又明亮的笑容。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举起来:“那我们……碰一个?” 陆一弦也端起自己的茶杯。 程驰看着两人手中的杯子,想了想,语气稍稍低沉了些:“我们没有救下秦朗。” 他承认这个遗憾,声音里有沉痛,但更多的是清醒,“可能……以后也还会遇到救不下的人。” 陆一弦的茶杯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稳稳地迎上去,与程驰的杯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们没有办法做得更多了。”陆一弦接话,声音平静,“犯罪者总是在警方前面的。他犯了罪,造成了后果,我们才会发现,才能去追查。这是现实。” 他抬眼,看着程驰,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灯火和眼前人坚定的面孔: “不过现在,既然我们已经知道林骁有问题,我们就可以盯着他了。在他再次伸出爪子之前,尽可能地看着他,防着他。” 程驰重重地点头:“对,盯着他!” 两只茶杯再次轻轻相碰。 “干杯。” “干杯。” 为了无法挽回的过去,也为了必须坚守的现在和未来。 为了肩上的责任,也为了此刻心中这份悄然生长、并决定一起小心呵护、并肩前行的崭新情感。 茶水微涩,入喉却回甘。 窗外夜色渐浓,而小馆内灯火温暖,将两人对坐的身影,融融地笼罩在一起。 —— 正好六十章? ˙?˙ ? 天空一声巨响 明天纯爱小鱼登场 ??? ? ??? 后面还有林骁的剧情^_^ 谢谢大家的为爱发电和其他礼物 ?>?o? 明天的剧情大家可以结合情人节特辑看!!!! 可能提前一点更新?? 第149章 暗室(一) 许知然有一个爱好。 广为人知。 这爱好搁别人身上,顶多是朋友圈里多发几条定位。 搁她身上,每次说出来,对面总要愣一下。 市局首席法医。 法医中心副主任。二十八岁。 入行五年,剖过的人比见过的活人还多。 她的爱好是:往人堆里扎。 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死人看多了,就喜欢活人味。 第143章 音乐节、庙会、跨年倒计时、万人演唱会。 越挤越好,越吵越妙。 初出茅庐的程驰问过一次为什么。 那时她正对着一具高度腐败的尸体,镊子尖探进肋间隙找肝区创口,头也不抬。 “天天跟不说话的打交道的,”她说,“下了班就想让人气儿冲一冲。” 程驰没再问过,因为尸体上有虫子在爬,他实在人忍住,出去吐了。 后来全队都知道了,周启明当然也知道。 10月14日,江屿巡回演唱会,本市首场。 许知然提前十分钟就把手机架在证物架上,势必要抢上。 那位置原本放着一根刚提取的dna样本试管,被她挪到旁边,腾出一块干净的空地。 屏幕调到最亮,倒计时数字一跳一跳地往下落。 旁边小柯路过,探个头:“许姐,你也追江屿?” “不追。” “那抢他的票?” 许知然盯着屏幕,没抬头:“我就想去看看。” “看什么?” “看热闹。”她头也不回地说。 小柯:“……” 好贵的热闹,小柯虽然不太理解,但是还是点点头走了。 倒计时归零,许知然指尖按下去。 屏幕转圈。 转圈。 转圈。 “排队人数过多,请稍候重试。” 她没骂出声,喉咙里滚了半句,又咽回去。 重试。 转圈。 转圈。 转圈。 “您选择的场次已缺票登记。”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钢化膜磕在金属桌面,清脆一声。 “我靠。” 咽下去那半句,终于是吐出来了。 旁边周启明正在填一份走访笔录,笔尖顿了一下。 许知然已经若无其事地拿起刚才挪开的那根试管,继续往管壁上贴标签。 标签贴歪了,撕下来,重贴,又歪了。 她把镊子放下,气鼓鼓地坐下来。 中午,周启明走过来的时候,许知然正在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大稻网已结束的订单页面,她还没关,对着售罄冥思苦想。 两张票放在她手边,内场,10排17座、18座。 许知然低头,盯着那两张票,看了三秒,然后她抬头。 周启明站在她工位旁边。手插在裤兜里,肩线绷着。 眼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就挺帅的,许知然一眨不眨地看着。 “……你哪儿搞的?” “我表姐。” 周启明眼神飘忽,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像怕被第三个人听见。 “她做演出策划,公司分了几张。” 许知然没接话,就看着他。 窗外的秋阳从百叶窗缝隙挤进来,一道一道落在他肩章上。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浅蓝衬衫,领口规整,袖口挽了一道。 站得很直,像等成绩公布的高考生。 “……她临时去不了,”他抿了抿唇说,“放着也是浪费。” 许知然垂下眼睛,又抬起来。 周启明的表姐她在分局联谊会上见过一面。 市规划局档案管理处,干了十五年。 跟演出策划隔着整个三环和八个业务口。 但,她没戳穿。 把那两张票从桌沿捏起来,指腹蹭过票面,崭新的,连折痕都没有。 “两张啊。”她略带揶揄地说。 周启明点了点头,她一般要约朋友一起,一张不够:“嗯。” “我一个人看两张?” 周启明没说话,喉结又滚了一下。 许知然看着他,他的耳廓在阳光里有一点红。 不明显。不凑近了看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大学时,社团里聚餐吃火锅。 周启明坐她对面,被锅里的热气熏了一整晚,耳朵也是这个颜色。 那时她以为是热的。 她把票轻轻放回桌面,往前推了两寸。 “那怎么办,”她说,仰着脸,眼睛弯起来,“多了一张票哎。” 周启明低头看着那张票,眼神热切。 “我还给你啊?”许知然又问。 指尖还搭在票边上,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没有甲油,常年戴手套的手。 周启明咽了咽口水。 “我……” 许知然没催,就等着,阳光落进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周启明把这句话说完,就有些不好意思地偏了偏头,又转回来了。 许知然收回手,把另一张票也轻轻推过来。 两张票并排,挨在一起,像等检票的人。 “肯定是拿票的人说了算啦。”她把耳边的碎发别到后面,笑着看他。 “那我们那天见?” 周启明点头,又点头。 他把两张票一起收起来,手指捏着票根,动作很轻,像收什么易碎品,放进制服内袋,又隔着衣料按了一下。 走出两步,又停住,回头过头。 许知然已经继续对着电脑了。 屏幕上大麦网的订单页面不知什么时候关了,换成了痕检报告录入系统。 她在哼歌,调子听不出来是什么,断断续续的,像随便捡的。嘴角翘着。 周启明攥着胸口的票,走了。 程驰站在茶水间门口,端着刚接的热水,全程围观,他扭头看旁边的人。 陆一弦靠在档案柜边,手里拿着旧案卷,是刚结案归档的秦朗案。 他没翻开,也在看周启明离开的方向。 程驰装作不经意地提问:“你想去看演唱会吗?” 陆一弦收回视线,诚实回答:“倒是没有很大的兴趣。” “嗯。”程驰抿了口水,“猜到了。” 他把杯子搁在台面上,随口道:“我感觉街头歌手那种场合,可能更适合咱俩。” 陆一弦偏头看他,那视线落在他侧脸上,细细描摹这张已经熟悉却永远看不够的脸。 “为什么是咱俩?” 程驰愣了一下,他摸了摸后脑勺,粗硬的短发扎着掌心,刚才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了。 换而言之,把心里话说了。 “我认识一个街边歌手,地铁站c口出去,过马路,巷子往里走三十米。” “对面有个烧烤摊。超级好吃。” 陆一弦:所以,重点是烧烤摊吗? 陆一弦没说话,程驰看着他等了两秒。 然后,陆一弦一弯嘴角,那个弧度很轻。 像铅笔在速写本上勾的第一道线,不确定要不要往下画。 “是吗。” 程驰立刻点头,准备安利:“对啊。” 陆一弦把案卷合上了,手指压在封皮上,把那道卷起的边角捋平。 “那我还挺想吃烧烤的。” 程驰盯着他,笑起来,整张脸都跟着亮了。 “是吗,”程驰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那我有点想去看那个街边歌手了。” 他把杯子放回茶水台,杯底碰在瓷盘上,叮的一声。 窗外阳光正好,穿过市局走廊的窗格,斜斜地落进来,落在陆一弦的头发上。 还是那么黑,那么软。 让人想梳顺,就像想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和心里的疙瘩。 程驰收回视线,抄起柜台上那份旧案卷,往自己办公室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那说好了。” 他没回头,声音不高,像随口带过,像结案报告里最轻的一句备注。 背对着当事人的表情却是十分精彩,眼神飘忽不定地想往后瞅,整个人就是个大写的紧张。 陆一弦没应,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嗯。” 程驰这次真不用回头了,但他推办公室门的时候,还是回过头朝他一笑,和过往的很多次一样。 走廊里的阳光还在往下落。 陆一弦低头,翻开了案卷的第一页,那是秦朗案的最后一份补充报告。 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第150章 暗室(二) 悠闲的约会时光到底是没能如愿,北湖那边有两个失踪人口好像出现在南江。 这样恰巧的事很难不让人怀疑到人口拐卖上,江逾白带队亲自来查。 南江市局自然是全力配合,结果查了好几个大夜,一无所获。 江逾白风风火火地来,急急忙忙地走。 程驰和周启明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后来江逾白还是抽空骂了他们俩两句。 他们遂安心,得到许知然一个大大的白眼。 江逾白不嘴毒的可能只有一个。 他哑巴了。 因为分手可能性还多了一个,那就是抑郁了。 不过幸好,还是鸟语花香。 连续一周没能正常下班的两个终于准点下班,程驰把车开到了地铁站c口。 第144章 陆一弦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灯,也没问去哪,反正跟着程驰就行。 等车停稳了,他转头看程驰。 现在都不送他回家了吗? 送到地铁? 程驰拔钥匙,扭过头,略带委屈地看他:“不是说好了吗。” 陆一弦想了想,想起来了,想看街头歌的程驰,想吃烧烤摊的他,那天在茶水间门口随口说的话。 “你还记着。” 程驰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把外套领子立起来:“我记性又不差。” 巷子往里走三十米,歌声已经飘出来了。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抱一把吉他,脚边立着扩音器,唱一首老歌。 陆一弦站在人群边缘,听出来那是《红豆》。 有时候 有时候 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相聚离开 都有时候 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可是我 有时候 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 等到风景都看透 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程驰站在他旁边,比他靠前半步。 身前有一对年轻情侣,女孩举着手机录视频,男孩把手搭在她肩膀上,低头凑过去说了句什么,女孩笑起来,往他怀里靠了靠。 陆一弦收回视线,他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像什么。 两个男人,下班没回家,站在街边听情歌,和这场合格格不入。 可他又觉得,此刻站在这人身边,比在任何地方都更应该是他的位置。 程驰没说话,也没看他,只是把那半步的差距,悄悄缩成了并肩。 散场的时候快九点了。 人群慢慢散开,那对情侣手牵着手往地铁站走,吉他的尾音还在巷子里飘。 陆一弦走得很慢,程驰也慢。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陆一弦忽然抬头。 “程驰。” “嗯。” “你有想恋爱的打算吗?” 程驰脚步顿了一下,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像有人放了礼花。 砰的一声,炸开,漫天都是火星子往下掉。 他转脸看陆一弦。 陆一弦也在看他,眼睛很亮,路灯落在里面,像两簇小火苗。 程驰张了张嘴。 我—— 他想说。 我—— 我愿意。 这三个字已经滚到舌尖了。 可是。 可是这是不是太快了。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自己的? 他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他知道自己喜欢他吗? 他这句话是在问什么? 是试探吗?还是随口一问?是开玩笑吗? 程驰把嘴闭上,喉结滚了一下。 陆一弦等了他一会,然后说:“我的意思是……” “你对恋爱,是怎么看的?” 程驰那满天的礼花,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凉水。 不是。 不是那个意思。 他咽了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往下压。 “……没有怎么看。”他说,声音有点哑。 “还是要看对方怎么想。” 陆一弦沉默了一会儿。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影一段一段落下来。 “那你心里,”陆一弦又问,似确定,似坚定,也似调情,“有明确的对方吗。” 程驰没来得及答,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怕一张嘴就会被听见。 陆一弦问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程驰忽然意识到,他也在紧张,这个认知让程驰的脚步慢了下来。 陆一弦是什么人。是他见过的,最会把情绪藏起来的人。 可他此刻的语气,他垂下去又抬起来的睫毛,他攥着大衣口袋边沿的手指。 他在紧张,他不该紧张的。 可是他还是紧张了。 换而言之,他对自己应该有想法。 程驰忽然就不慌了,他停下脚步,陆一弦也停了。 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站在路灯下。 程驰看着他,没有丝毫躲闪:“我有。” 陆一弦的睫毛动了一下。 “但是,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压稳了,才放出来。 陆一弦没躲他的视线。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他也没理。 “……你很在意他吗?”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这个问题的答案会被风吹散。 你很在意我吗? 程驰。 程驰看着他,那一瞬间他什么都忘了,这是哪里,几点了,明天还有没有案子要跟。 他只知道面前这个人。 “等一下。” 程驰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 “我有一个问题,想先问你。” 陆一弦没说话,程驰看着他,路灯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你……” “你觉得感情当中,什么东西你最在意?” 他本意不是想问这个,他想问的是:你介意和男人在一起吗。 但话到嘴边,他咽回去了。 太直接了,万一他不是那个意思,往后还怎么共事,所以他换了一个问法。 陆一弦安静了几秒。 程驰看着他垂下眼睛,看着他把这个问题放进去,掂量,翻看,然后他抬起眼。 “我在意的,是爱。” 程驰听见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 “其他的,都不重要。” 程驰看着他,他看着陆一弦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闪躲,没有试探,只有坦荡。 还有爱。明晃晃的爱。 像剖开自己的胸口,把里面最热的那团东西捧出来给他看。 程驰忽然笑了,不是礼节性的笑,是从胸腔里漫上来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 陆一弦也笑了,很轻,像冬天结了一层薄冰的河面,阳光落上去,化开第一道裂纹。 “我也是。”程驰笑着说。 陆一弦看着他的眼睛:“那希望我们都能得偿所愿。” 程驰没说话,点了点头。 —— 颗粒度没对齐的待小情侣一枚 ??? ? ??? 本来打算更到这的 但是我迫切地想让大家看到永生花剧情^_^ 所以三更?>?o? 第151章 暗室(三) “卖花咯——新鲜玫瑰花——” 脆生生的童音从巷口传过来。 陆一弦循声望去。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一只竹篮,篮里插满玫瑰。 旁边坐着个老奶奶,正低头用喷壶往花瓣上喷水。 程驰已经抬脚往那边走了,陆一弦没动,站在原地看他。 “奶奶,这花怎么卖?” “五块一枝,小伙子,都是今天早上到的……” “我都要了。”程驰蹲下去,借着路灯看那一篮花。 红的、粉的、香槟色的,裹着透明玻璃纸,水珠还挂在花瓣尖上。 “都给我吧。”约会总要鲜花的。 之前是因为不确定陆一弦接不接受他的性别,现在确定了。 小女孩睁大眼睛:“全——部吗?” “嗯。”程驰掏出手机,“多少枝?” 老奶奶愣了一下,低头数,数了两遍。 “六十八枝。小伙子,这三百多块钱咧……” 程驰已经把码递过去了。 陆一弦站在几步之外,看着程驰蹲在那个小摊前,把一枝一枝玫瑰往怀里拢。 他穿着警队的黑色夹克,肩章还没摘。 板寸,下颌线硬朗,蹲在那儿像个随时能站起来把谁按地上的样子。 可他拢花的动作很轻,像怕把花瓣蹭破了。 程驰站起来,怀里抱了满满一捧。 他在路灯下转身,朝陆一弦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停住,然后他把那捧花分开了。 一分为二。 一半递到陆一弦胸前。 “本来想都给你的。” “但是你说,我们两个都得偿所愿。” 他看着陆一弦,满眼笑意:“那我们两个,一人一半。” 陆一弦低头,看着怀里那一捧花,他抱着它们,像抱着什么太贵重的东西。 “……好。” 然后他抬起头,也带着笑意看着程驰。 “那我们交换一枝。” 程驰看着他,陆一弦从自己怀里抽出一枝香槟色的玫瑰,放进程驰怀里那一捧里。 又从程驰那一捧里,抽出一枝红色的,收进自己怀里。 程驰低头看着那枝香槟色玫瑰。 它挤在他的三十四枝中间,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他忽然觉得这一枝,比所有花都好看。 第145章 两个人抱着花,并肩往巷口走。 陆一弦低头看着怀里的花:“其实我倒没有那么喜欢花。” 程驰偏头看他。 “如果真要买,我可能更喜欢永生花。” 程驰等着他往下说。 “因为像感情一样。” 陆一弦顿了顿,巷子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我希望它是永生的。” 他没看程驰,声音落在夜风里,沉沉的,稳稳的。 “一直一直在一起。” 程驰没说话,他抱着那三十四枝玫瑰,走在陆一弦旁边。 巷子里的风把他的夹克下摆吹起来。 他忽然很想说点什么,郑重一点的,配得上这句话的。 “……是吗。” 陆一弦转头看他,程驰没躲他的视线。 “那下次,我送你永生花。” 陆一弦看着他,巷口的光落进程驰的眼睛里,亮晶晶的,比鲜花上的水珠还亮。 陆一弦弯了一下嘴角:“也可能是我送你呀。” 程驰一愣,然后笑了。 “那我们就等永生花好了。” 陆一弦也笑了,两个人抱着各自的花,并肩走进夜色里。 巷口的风停了。 那些花瓣上的水珠,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像星星掉下来,碎在了人间,落在相爱之人心上。 陆一弦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他把那三十四枝玫瑰放在玄关柜上,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 然后他站在原地,看了它们很久。 餐厅角落那只青灰色的陶罐,三年前搬进来时买的,插过一把尤加利叶。 叶子枯了,他扔了,罐子就一直空着。 陆一弦把陶罐拿到水槽边,冲掉积灰,擦干。 一枝一枝,他剪掉多余的叶子,斜着切根。 动作很慢,像在做痕检。 玫瑰刺扎进指腹,血珠渗出来,洇在纸巾上,他也没来得及管。 他把修剪好的花插进瓶口,调整角度,退后两步,一支支地看过去,又看回来。 三十四枝,挤挤挨挨,把那只沉默了三年的陶罐塞满了。 客厅没开灯,只有落地灯的光晕落在那捧花上,花瓣边缘透出茸茸的金色。 陆一弦站在暗处,看着那团暖光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你真的喜欢我。” 声音落进空荡荡的客厅,没人听见。 他把指腹上没擦干净的血迹蹭掉,垂下眼睛,呢喃的,像在问那捧不会说话的花。 “到底是怎么开窍的。” 花不答他。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那些安静的花瓣。 然后他又笑了,这次眼睛弯起来了,嘴角也弯起来了。 整张脸都柔和下来,像封了一冬的河终于化开一道口子。 “程驰。” 他把这个名字含在舌尖,轻轻吐出来。 “你一定会得偿所愿的。” “我也是。” —— 程驰到家已经十一点半了。 门关上,程驰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把花放在书桌上,打开台灯。 他从来没买过花,也不知道怎么处理花。 他就坐在那儿,对着三十四枝玫瑰,发了十分钟的呆。 然后他掏出手机,搜索:鲜花怎么做成干花。 ——倒挂阴凉处,通风,避免阳光直射。 搜索:玫瑰花的刺怎么处理。 ——可用专用去刺器,或剪刀小心剪除。 他没有去刺器,他把抽屉拉开,翻出一把剪刀,又翻出一卷麻绳。 开始。 第一枝。 他用剪刀去剪第一根刺,刺很硬,滑了一下,直接扎进虎口。 “嘶——” 他把手收回来,看着虎口冒出的血珠。 他拿出纸巾按住,等血止住,然后继续。 剪刀不好用,刺扎进手指,扎进掌心,扎进指腹。 他那只拿枪从不抖的手,此刻握着一枝玫瑰,笨得像第一次握筷子的小孩。 但他没停,他把剪好刺的花一枝一枝倒挂在衣架上,用麻绳系紧。 动作很慢,很笨,很认真,像在处理一个只有他能解的案子。 凌晨一点。 三十四枝玫瑰,全部倒挂在他的衣柜拉杆上。 程驰站在衣柜前,看着那排倒吊的花。 台灯光从侧面打过来,花瓣的影子落在墙上,轻轻摇晃。 他忽然想起陆一弦说的那句话。 我希望它是永生的。 程驰看着那些花,鲜花的生命就几天。 干花能留很久,久到落灰,久到褪色,久到一碰就碎。 不是永生,但他还是想做。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束花,他想留住它。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两只手。 虎口一道口子,掌心三道,指腹数不清。 血已经凝了,蹭得到处都是,红红褐褐,像没擦干净的颜料。 他忽然笑了一下,倒不是疼。是不好意思。 明天见了陆一弦,这手怕是没法藏。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枝玫瑰的花瓣,再等几天,大概就能干了。 他忽然又想,陆一弦才是永生花。 鲜花会凋零,会被刺扎伤,会蔫,会枯,会落色。 但陆一弦不会。 程驰靠在衣柜边,看着那些倒吊的花。 十八岁的陆一弦,远赴非洲。 二十四岁的陆一弦,敢在导师的研讨会上提出天生犯罪倾向的例子并和整个教研室对峙。 二十七岁的陆一弦,被市局请来做顾问,第一天就被质疑。 他都没躲,也都没改。 程驰想起今天傍晚,路灯下,陆一弦说“我在意的是爱”。 坦坦荡荡的,像剖开胸口把心捧出来。 他一直是这样的,程驰想。 遇到案子是,遇到质疑是,遇到喜欢的人,也是。 不会藏,不会躲,不会为了好看而修剪掉自己的刺。 永远锋利,永远勇敢,永远是十八岁那个敢与世界为敌的少年。 程驰站在凌晨一点的房间里,对着三十四枝倒吊的玫瑰。 他忽然很想告诉陆一弦。 你不用变成永生花。 你在我这儿,一直是永生的。 他把灯关了,躺回床上,手心还在隐隐作痛。 他攥了攥拳,让那些细密的刺痛从指缝渗进来。 然后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 我爱感情线^_^ 伟大的暧昧期开始吧? ˙?˙ ? bb们 之后的作话留着发礼物感谢 我刚弄明白 我说为什么别人都有 我没有这个答谢的功能(●__●) 发在章末的碎碎念不会影响章节字数滴 这案以几章感情线开篇 周许感情线是引子(会有一部分的内容 很少 不爱看的bb们 可以跳过哈 ) 吃一口不张嘴和嘴硬的双向暗恋 ?????.?? 第152章 暗室(四) 第二天早上,陆一弦到市局的时候,程驰已经在会议室门口了。 他靠在桌子边上,手里端着杯豆浆,不喝,光拿着沉思。 看见陆一弦,他把豆浆往旁边台子上一搁。 两个人同时低头,又同时抬起。 陆一弦的右手虎口贴着创可贴,边缘翘起来一点,没压平。 程驰的两只手,左手掌心一块,右手虎口一块,食指侧面还有一道细长的血痕,没贴,已经凝了。 陆一弦看着他,程驰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把彼此手上的伤看了一遍。 然后陆一弦弯了一下嘴角,程驰也跟着笑了。 “看来,”陆一弦轻轻咳了一声说,“真的要用永生花了。”要不然俩人的手不用要了。 程驰看着他,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进来,落在陆一弦侧脸上。 他今天没把长发扎起来,垂下来几缕,看起来温柔又清贵,像日光下的玉兰花。 程驰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嗯。” 小柯坐在工位上,屏幕上是昨晚调取的路面监控,一格一格地过。 但他的眼睛没在看屏幕。 他的眼睛越过显示器上沿,落在会议室门口那两个人身上。 程队把手揣进裤兜又拿出来。 陆顾问低头整理袖口,那创可贴他整理了好几遍。 俩人就这样,你看我,我看你,你不看我,我还看你,带着笑,也不进门。 小柯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慢悠悠地: “这就是伟大的暧昧期吗。” “可是现在是秋天哎。” “怎么都这么迅速。” 后脑勺挨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挺清脆,像拍了一个熟透的西瓜。 第146章 老唐收回手,瞪着他:“在那儿蛄蛹什么呢。” 小柯揉着后脑勺,没躲,也没委屈。 他把下巴转了个方向,朝会议室门口努了一下。 老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许知然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周启明跟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印着巷口那家早餐店的logo。 许知然接过纸袋,低头翻了一下,抽出一杯豆浆。 周启明站在旁边,手插在兜里,没走,眼睛一眨不眨盯盯着,时间久了还要装模作样地移开视线。 许知然喝了一口:“这怎么不甜啊。” 然后她把豆浆递过去:“你尝一下。” 周启明接过来,就着那根吸管,也喝了一口。 耳朵红了,从耳廓一直漫到耳根,红透了。 许知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眼睛弯了一下,把那根吸管收回来,又喝了一口。 老唐咽了咽口水:“……你小子,”他压低声音,“还挺敏锐。” 小柯没说话,他把下巴又转了转,朝会议室门口另一个方向。 老唐再次看过去,程驰和陆一弦还站在那。 两个人中间隔着半步,谁都没动。 程驰在说什么,陆一弦微微侧着头听。 晨光把他们俩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地上,分不清谁是谁的。 老唐愣了一下,他又咽了咽口水,然后他慢慢捂住了自己的嘴。 “……不是。”他声音都压扁了。 “程儿跟小陆?” 小柯很坚定地点点头。 老唐的手还捂在嘴上,眼睛瞪着他。 小柯又点点头。 老唐把手放下来,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五十多年了,他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这个场面…… 他又把嘴闭上了。 过了几秒,他咳了一声。 “……也没什么不能消化的。”他嘀咕着,像在跟自己商量。 “咱也不是没见过。” “程队他二哥跟顾言那小子,不就是在咱局里公开的。” 他把手放下来,看看程驰,又看看陆一弦。 程驰正好偏头笑了一下,老唐咽了咽口水。 “这玩意儿,还遗传吗?” 小柯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认真思考了一会:“应该不遗传,但可能跟家风有关。” 老唐看了他一眼,小柯已经把脸转回屏幕,继续一格一格过监控了。 好像刚才那番惊天动地的观察,只是他今天早上的日常任务。 老唐站在原地,看着会议室门口那两个人。 程驰终于动了。 他把那杯凉掉的豆浆扔进垃圾桶,顺手把陆一弦袖口那道没整理平的折痕抚了一下,动作熟练地跟本能一样。 陆一弦也没躲,只是垂下眼睛,睫毛在晨光里轻轻颤了一下。 老唐收回视线,他咳了一声,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来,开始翻昨天没看完的走访笔录。 翻了半天,一页没翻动,他又把笔录合上了。 “……这都什么事儿。”他小声嘟囔。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嘴角那道弧线,怎么看怎么像在笑。 中午,刑侦支队一起下楼吃饭。 巷口那家小馆子,老板认识程驰,直接给留了角落的大桌。 许知然坐在周启明旁边,周启明给她倒茶,壶嘴压低,茶水顺着杯壁流进去,没溅一滴。 许知然没看他,在看菜单,但她的耳朵也红了一点。 小柯坐在对面,把这一幕收进眼底,没吭声。 程驰也没吭声,但他主要是没功夫。 他低头翻着菜单,翻到第二页,发现一个字没看进去。 陆一弦坐在他旁边,面前摆着茶杯,杯口的热气一丝一丝往上飘。 他也不喝茶,程驰用余光看了他一眼,陆一弦在看窗外,程驰收回视线。 窗外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堵老墙,爬着半枯的爬山虎。 不过,陆一弦没看这个,他在看玻璃里映着的,在看他的程驰。 为了感谢周启明的演唱会门票,昨晚下班许知然就把他拉走看电影去了,电影散场快十一点了。 许知然走在前面,出影院大门的时候低头回消息,没看路。 周启明在后面,隔着两步。 他看见那辆电动车从拐角冲出来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身体比意识快。 他一把拽住许知然的手腕,往自己这边带,许知然撞进他怀里。 电动车擦着她的衣角过去了,骑车的人头也没回。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烧烤摊的烟,有深夜未归的人声。 许知然没动,周启明也没松手。 他低着头,看见她的发顶。 洗发水的味道混着夜风,像很多年前一样。 很多年前。 大学食堂门口。 一个女孩抱着一摞传单,低着头往前走,直接撞进他怀里。 传单撒了一地,她抬头,愣了一秒,说:“同学,你为什么不看路?” 他干巴巴地说:“啊……可是我没动啊。”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周启明第一次知道,原来笑是有声音的。 不是真的声音。 是他自己的心跳声。 后来他们加了微信,传单是学生会招新,她其实不是学生会的,只是帮忙。 那是九年前。 周启明松开手,许知然从他怀里退出来,往后退了半步。 路灯落在她脸上,她看着他,眼睛弯弯的,里面有光。 “同学,你为什么不看路啊?” 周启明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啊……可是我没动啊。” 许知然笑了,和九年前一模一样。 但周启明知道不一样了。 他的怀抱比九年前宽厚了一点,手臂比九年前有力了一点。 她也比九年前瘦了一点,眼底有淡淡的青,是常年熬夜的痕迹。 可她还是那样笑。 周启明忽然想,如果九年前那个下午,他没有站在食堂门口。 如果她那摞传单没有撞进他怀里。 如果她没有加他的微信。 他的人生,会是哪条路。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许知然把那捋头发别到耳后:“走吧。” 周启明跟上她,两个人并肩走进夜色里。 谁都没提刚才那个拥抱。 周启明把右手插进了裤兜,那只刚刚拽过她手腕的手,他攥了攥拳,掌心还有她手腕的温度。 小馆子里,菜上齐了。 程驰夹了一筷子青菜,没往嘴里送,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他偏头,压低声音。 “他俩在一起了?” 陆一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对面:“好像还没有。”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得出结论:“可能马上。” 程驰“嗯”了一声,把那筷子青菜送进嘴里,一口青菜嚼了大半天。 他想起昨晚陆一弦说的那句话,那希望我们都能得偿所愿。 他忽然有点走神,周启明暗恋许知然多少年了? 警校那会儿就开始了,快十年。 他等到了。 程驰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 没事,他暗恋陆一弦才一个月,按这个进度,不算慢。 他不着急,他愿意等,按照陆一弦的节奏来。 旁边,陆一弦端着茶杯,垂着眼睛。 他想的是同一件事。 周启明和许知然,九年前就认识了。 九年前,那时候他在做什么。 十八岁,一个人在坦桑尼亚,没有信号,没有热水,夜里听鬣狗叫。 他不知道那时候程驰在做什么。 也许在警校训练,也许在靶场,也许和现在一样,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笑着。 陆一弦把茶杯放下。 他忽然想,九年前,如果他能早一点遇见程驰。 那时候他还没长成现在这个样子,不锋利,不冷,也会爱人,应该算是个不错的恋人。 现在的他,还在学,学着合格,学着变回多年前的自己。 他也清晰地知道,他想要这个人,不是冲动,不是一时兴起。 是慎重地、清醒地、反复确认过之后的决定。 所以他愿意等,等到程驰准备好,也等自己变好,等到他们都能笃定地走向对方。 他要的是永生的,不是一瞬,所以他可以等。 许知然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没吃几口。 她抬眼,看了看对面,程驰和陆一弦。 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各自吃饭,谁也不看谁。 但程驰自己碗里没什么菜,倒是一直给陆一弦夹菜,都是些清淡的,看得出应该是陆一弦喜欢的。 第147章 陆一弦低头就吃了,完全不意外,很是自然。 许知然收回视线,她在桌子底下踢了周启明一脚。 周启明筷子一顿,转头看她:“……怎么了?” 许知然:“……” 榆木多少钱一斤,她这有个脑袋可以卖。 许知然看着他,没说话,周启明被她看得有点慌。 “你想吃什么?我再点?” 许知然把眼睛别开了。 这人,她心里叹了口气。 对面那俩人明显有问题,他看不出来吗? 她决定换一种方式。 “周启明。” “嗯。” “你觉得程驰什么时候会恋爱啊?” 周启明愣了一下,他的耳朵慢慢红了。 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是在暗示什么吗? 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碗里的米饭,喉结滚了一下:“……我。” 然后卡住了。 许知然看着他,等了一会,对方不知道在害羞什么,她把筷子放下了:“快吃饭吧。” 周启明:“……啊。” 他低头扒饭,耳朵还是红的。 他一定会好好准备的。 不是现在,现在她手里还有工作,每天加班到很晚,他不能打扰她。 等她不那么累了,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他会好好说的。 不要随口一句的表白,是准备了很久很久的,像准备了九年那么久。 他会把她约出来,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认认真真地告诉她。 周启明低头扒着饭,耳朵红透了。 许知然在旁边戳米饭,时不时想敲开某人的脑袋研究一下,看了某人红透的耳垂又轻轻地笑了。 也没什么不好,自己一直都喜欢这一挂。 准确的说,是这一个。 对面,程驰又夹了一筷子菜,陆一弦自然而然地又吃了。 谁都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但窗外的阳光落在桌面上,把四只茶杯的影子挨在一起。 离得很近。 —— 老唐小柯:有人在意我们一老一小吗? 第153章 暗室(五) 演唱会那天,许知然换了条裙子,倒不是那种拖地的长礼服。 就是一条普通的连衣裙,奶白色,收腰,裙摆刚到膝盖。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转了两圈,又转了两圈,把头发放下来,又扎起来。 放下来,又扎起来,最后还是披着出了门。 周启明在体育中心门口等她,本来想去接来着,许知然不同意,因为她坚信,化完妆等上两个小时的妆效最好看。 六点半,天还没黑尽,场馆外围已经挤满了人。 灯牌、手幅、应援棒,到处都是江屿的脸。 周启明站在b入口的石墩旁边,穿着一件浅蓝衬衫,袖口挽了一道。 他看见许知然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脸又红了。 从耳廓开始,蔓延到脸颊,到脖子。 像谁拿毛笔蘸了淡朱砂,一笔洇开,收不住。 许知然走到他面前,直勾勾地看着他。 周启明慌忙把视线移开。 移到左边,是举着灯牌的女生。 移到右边,是卖柠檬水的小贩。 移到天上,是灰蓝的暮色和刚亮起来的第一颗星。 他哪儿都看了,就是没看她。 许知然笑了一下,没说话,嗯……周启明这个腮红色号比她自然。 周启明又把视线落回来,落在她裙摆上,奶白色,在风里轻轻动着,视线又移开了。 这次是看自己的鞋。 “……很好看。” 声音很低,像怕被第三个人听见。 许知然没答,但她弯了一下眼睛。 队伍排得很长,人贴着人往前挪。 周启明走在她旁边,中间隔着十公分的距离。 他伸手,胳膊横过来,搭在她身侧,小心翼翼,生怕碰着她。 “你要不要……” 他顿了顿,眼神飘忽:“搭着我的胳膊?” 许知然低头,看了看他那条悬在半空的手臂,青筋从手背延伸到小臂,是常年握枪的痕迹。 她没搭,她直接把手腕穿进去了,整个环住,严丝合缝。 周启明整个人僵了一瞬。 “……我手酸,”许知然说,目视前方,“搭胳膊搭不住。” 能连轴转十二个小时解剖的人面不改色。 周启明没说话,他那只手臂不敢动,也不敢收,但嘴角压不下去。 场馆门口忽然吵起来了。 “凭什么收我的设备?我是官方邀请的大粉!” “不管谁邀请,尺寸超了就是不能带进场!”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反黑站做了两年,江屿本人翻过我牌子!” 许知然踮起脚,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保安和几个女生对峙着,推推搡搡。 有个穿lo裙的女孩举着单反,被拦在安检口,脸涨得通红。 周启明的身体本能地往前倾了一下,蓄势待发,许知然拉着他的手臂把他拽回来。 “想上去看看?” 周启明犹豫了一下:“……是不是不太合适?” “你是刑警,你过去怕不是调节纠纷,是引起恐慌。” 周启明点点头,把刚迈出去的半步收回来,但还在张望。 “他们吵什么?”周启明每天别说追星了,忙得连看星星的时间都没有。 “应援物尺寸超标,场馆规定不能带超过多少厘米的灯牌。” “哦。” 周启明反应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挠了挠头:“什么是应援?” 许知然转头看他,周启明一脸真诚,她叹了口气。 “……懒得跟你说。” 周启明点点头,没再追问。 “我回去学习一下。” 不懂也没关系,他可以学。 许知然愣了一下:“你学习这个干什么,”她忍不住笑,“又不追星。” 周启明没说话,但他在心里记下了。 应援,回去就查,下次她说什么,自己都有话题。 前面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那个穿lo裙的女孩被保安往后推了一步,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形,声音尖了八度:“我是江屿数据组核心成员!你们动我试试!” 许知然“嚯”了一声:“这好像是个大粉。” 周启明没忍住又问了一嘴:“大粉是什么?” “就是粉丝里的意见领袖,”许知然一边踮脚张望一边解释,“发帖有人转,说话有人听,跟偶像团队可能有私联。” 周启明点点头,像在听案情分析,有些懊恼,自己今天没带笔记本。 “她为什么被拦?” “好像是代拍设备,”许知然已经观察了一会说,“专业单反加长焦镜头,超出规定尺寸了。” “代拍是什么?” “就是拍图卖给其他粉丝。” “……这也能卖钱?” “行情好的时候,一张独家返图四位数起。” 周启明沉默了,他看了看那个还在争执的女孩,又看了看许知然。 “……演唱会还真是能看到热闹。” 许知然笑起来,场馆的灯亮起来了,人群开始缓慢往里挪动。 周启明伸过手臂,隔在她和旁边人的中间,没碰着她,但把她圈在了一个很安全的空间里。 许知然低头,看着他那条挡在自己身侧的胳膊,袖口挽得整整齐齐。 她没说话,把手腕重新穿进他的臂弯里。 人群往前涌,他们一起进去了。 而此时,场馆外西侧通道。 一堆被清场扔出来的应援物堆在墙角,灯牌、手幅、纸袋、立牌,堆在下面。 保洁还没来得及收。 演唱会开始了,内场很挤,荧光棒汇成海,尖叫声一阵一阵扑过来。 许知然站在10排17座前面,手里挥着主办方发的应援棒,跟着节奏晃了两下。 然后她停下来了,周启明侧头看她。 “……怎么了?” 许知然把应援棒放下:“唱得一般。” 周启明认真听了一会儿,非常客观而认真地评价:“是有点。” 许知然笑了一下,四周都是举手机的手,屏幕亮成一片。 旁边那女生跟唱得声嘶力竭,江屿在台上跳完一首歌,气息明显乱了,耳麦摘下来时喘得很急。 许知然把应援棒插进椅背的杯托里。 “我觉得程驰他们是对的,看街头歌手。” 周启明转头看她:“那我们明天就去。” “好。” 后半场她没再挥棒,也没跟唱。 就站在那儿,看着满场的蓝色荧光海,看着台上那个被万人簇拥的偶像,看着身旁那个认真听歌、听不懂也不玩手机的人。 散场的时候快十一点了,人潮往外涌,像退潮的海。 第148章 周启明把她护在靠墙的一侧,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人群。 出了场馆,夜风灌进来,许知然那条奶白裙子被吹起一角。 周启明送她回家。 巷子很安静,路灯把他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到她楼下,许知然站定:“明天见。” 周启明点头:“明天见。” 去看街头歌手。 去约会。 他们不知道的是。 第二天的体育中心,还有一场音乐节。 是一个拼盘阵容,仍有江屿了,但是沈柏舟压轴。 所以从凌晨开始,就有粉丝在场馆外围占位。 江屿的粉和沈柏舟的粉,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 也许是灯牌碰了灯牌,也许是应援色撞了应援色。 凌晨两点,两拨人打起来了。 保安冲过来拉架的时候,已经倒了三张易拉宝,踩烂两块灯牌,横幅扯成两截。 “把这些都给我清走!”队长喊。 保安们开始收拾战场。 被踩扁的应援棒、撕破的手幅、碎成片的透卡、散架的立牌。 一把一把抱起来,一趟一趟往外清。 扔哪儿? 还是老地方,西侧通道,墙角。 昨天演唱会清出来的那堆还没收走。 今天这堆,往上叠。 一个保安抱着半人高的杂物走过来,手一松。 咚。 落在那堆垃圾的最上面。 堆得更满了,更高了,更乱了。 没人注意到,那堆杂物落下去的时候,底下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也没人注意到,从最底层缝隙里,缓缓渗出一缕红色。 顺着透卡的边缘,沿着手幅的折痕,一点一点往外洇。 滴在水泥地上,又滴了一滴,然后西侧通道重新安静下来。 晨光从楼缝里挤进来,落在那堆花花绿绿的应援物上。 江屿的脸,沈柏舟的脸,叠在一起,压在一起,被踩了脚印,沾了灰尘。 一只手,五指微微张开着,像要抓住什么。 手腕上戴着一条编织手链,江屿应援色,蓝白相间。 昨天她还举着单反,挤在安检口,说“我是官方邀请的大粉”。 今天她躺在垃圾的底层,指尖还在往下滴血。 一滴,又一滴。 渗进水泥地的裂缝里,看不见了。 保安回头看了一眼那堆垃圾,好像觉得哪儿不太对,又好像没有。 他走了。 场馆重新安静下来。 阳光越升越高,落在西侧通道,也许明天早上才会有人来。 而那只手仍在那里,像在等什么人。 —— 划重点: 鱼不追星 也对追星没有任何意见 这个案子涉及到一切剧情 无原型 所有内容为剧情服务!!!^_^ 大篇幅的感情线结束嘞 下一章正式开始第五案? ˙?˙ ? 第154章 暗室(六) 第二天,街头歌手终究是没看成。 中午十一点半,许知然准时收拾东西准备下楼吃饭,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小柯接起来,听了一句,脸色就变了。 “程队。”他捂住话筒,“分局说有人有人被分尸了,体育中心。保洁在垃圾堆里发现半截尸体。” 程驰放下手里的案卷:“半截?” “上半身。”小柯顿了顿,把对面的话补充过来,“腿不见了。” 程驰霍然起身。 “说是堆在墙角的一堆应援物里,”小柯继续听电话,眉头皱着,“保洁清理音乐节遗留杂物的时候,扒开最上面一层……” 他没往下说了,程驰已经拿起外套。 “应援物?” 他顿了一下,这是什么,化学药品吗? 那尸体有没有腐蚀的可能,那半截会不会就是腐蚀掉了。 周启明也从座位站起来:“就是粉丝追星带的灯牌、手幅、透卡那些,演唱会周边。” 程驰看他一眼,刮目相看从眼神里露出来:“你懂这个?” 周启明没答,低头摸了摸手机。 许知然在旁边,把刚收起来的饭盒又放回抽屉里。 程驰也没功夫再问,他把外套披上,迅速扫了一圈屋里。 “老唐,你联系分局,让他们先控制现场。小柯,调昨天到今天体育中心周边的全部监控。启明、知然,你们昨天刚去过那边,跟我一路。” “一弦,走啦。” 陆一弦已经把卷宗合上了。 四十分钟后,警车停在体育中心西侧通道口。 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分局的兄弟站在入口拦人,老远看见程驰的车,掀开隔离带放行。 许知然一下车就闻见那股味儿,不是尸臭,还没到时候,是铁锈混着尘土,被正午的太阳一烤,闷闷地往上蒸。 她拎起勘查箱,跟着周启明往墙角走。 保洁蹲在五米开外,裹着橙色工服,脸埋在膝盖里。 旁边一个年轻协警在给她做笔录,她说不成句,断断续续的。 “我就是……想把那堆收了……不知道底下……” 许知然越过她,走到那堆杂物跟前蹲下。 压在最上面的是扯烂的灯牌、踩瘪的易拉宝、缺了角的横幅。 她把第一层拨开。 第二层,演唱会手幅,江屿的脸被脚印糊了一半。 第三层,碎成两截的透卡,反光膜裂了,划破她手套边缘。 第四层,是一只手臂。 许知然停了动作,她看着那只手,五指微微张开,手腕上缠着蓝白相间的编织手链。 血迹从指尖渗出来,已经凝成深褐色。 她把手套边缘的裂口压平,继续往下清。 脸终于露出来了,许知然认识这张脸。 二十四个小时之前,这个人站在安检口,举着单反,声音尖了八度: “我是江屿数据组核心成员!你们动我试试!” 许知然缓缓直起身,周启明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张脸。 很显然,他也认识这张脸,也没想到会是她。 许知然把勘查箱打开:“死者女性,二十岁上下,躯干以上完整,腰部被切断,下肢不在此处。” “死亡时间初步推断,昨天深夜至今天凌晨。” 程驰站在警戒线边,正和分局的人说话。 陆一弦没跟过去,他蹲在那堆应援物前面,隔着距离,没上前检查,蹲在那看了一会:“分尸,而且只切下半身。” 程驰始终分了注意力给他,他一出声就转头看他。 “一般会有某种象征意义。” 陆一弦站起来,把手套摘了。 “尤其是在这种大型公共场所附近。” 他扫了一眼周围,警戒线外已经聚了一圈人。 有扛摄像机的,有举手机的,有刚赶来占位的粉丝举着沈柏舟的灯牌,正在问旁边的人“出什么事了”。 “今天还有音乐节,不过,现在应该已经停了。” 程驰没来得及接话,他看见有人正在用手机直播。 屏幕里,警戒线、白布、勘查箱,和他自己的背影。 “所以媒体和舆论的关注度会很高。” 陆一弦直觉不会太轻松,这个案子会被内外关注。 话音刚落,程驰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三米开外,才接起来。 听了一分钟。 “是,我们已到现场。” “是,分尸,下半身还没找到。” “是,初步判断昨夜案发。” “……明白了,师傅。” 他挂断电话,揉了揉脸,才走回来:“我们得抓紧破案,压力山大。” 程驰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这种话,他只会和陆一弦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安心剂,刑侦支队的是程驰,而程驰的则是陆一弦。 “保洁发现的时候尖叫了,外面排队的人听见了,有人拍视频传上网。现在热搜第二。” 老唐骂了一句麻烦。 许知然蹲在那往证物袋里装那条手链,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没有表情。 昨天还鲜活得有些嚣张的女孩,今天就躺在这,任谁都不好受。 程驰环顾四周,警戒线、勘查灯、越聚越多的人群、还在直播的手机镜头。 他深吸一口气:“来吧,干活。” 分局的人开始拉人墙,没用。 警戒线外面已经挤成粥了。 最开始只是几个排队的粉丝探头张望。 后来有人开了直播,镜头往这边晃,标题起得耸动,“体育中心出事了!警车都来了!” 三分钟,直播间冲上五千人。 七分钟,两万。 人群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从四面八方往一个点聚拢。 有人举着手机挤到最前排,镜头怼着警戒线,恨不得翻进去拍那堆杂物。 第149章 “哎,听说死的是个追星的?” “女的,二十多岁。” “怎么死的?” “不知道,下半身都没了。” “卧槽……” 许知然听见身后有人在窃窃私语,不是恐惧,是兴奋。 “哎我认识这个人。” 一个穿jk格裙的女孩踮起脚,盯着白布边缘露出的那只手。 “那手链,那裙子,这不是江屿粉丝吗?” “谁?” “江屿家粉丝啊!江屿你不知道吗?” “她好像还是个大粉呢?昨天还报id了呢?” “谁啊?谁啊?” “唉唉唉!我知道!好像叫什么思琪!” 人群骚动起来,手机镜头齐刷刷对准那堆杂物。 “真是她?” “我看看……卧槽真是……” “她怎么死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压过低沉的警用对讲机,压过勘查箱开合的金属声。 然后许知然听见了第一句活该,不知从哪个角落传出来的。 声音不大,像在试探周围的态度。 “谁让她私联啊,活该。” “叛徒。” “活该。” “活该。” “活该。” 许知然的镊子停在半空,没回头接着干手里的活。 那些声音,年轻的,兴奋的,理直气壮的。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追星她理解。 喜欢一个人,想靠近他,想为他做点什么。 这有什么错。 可是眼前这些人,昨天也许还在超话里叫“姐姐”“大大”,转发她的图,求她的代拍。 今天她躺在那里,他们说“活该”。 许知然把镊子放下,她看着那只手,指甲上还留着昨天做的美甲,亮晶晶的。 她忽然有点懵,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的懵。 周启明静静地站到她旁边。了,把自己的影子挡在她前面。 程驰站在警戒线边,听见了人群里的骚动。 他转过头,看着那群举着手机、踮着脚、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的人。 他们脸上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同情,像在围观一场和自己无关的热闹。 程驰眨了一下眼:“……什么情况?” 他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 许知然没抬头,板着脸解释:“粉圈,有时候是这样的。” 程驰没说话,又看了一眼人群里,恨不得补一刀的:“……你死我活?” 许知然把证物袋封上:“可能是吧。” 她站起来:“先让分局的人把这边疏散一下,咱们把遗体运走。” 程驰点头,摸了摸下巴。 嗯……已经可以感觉到这案的难办了。 就目前来看,他就已经看了几个对她的死很是高兴的了。 老唐已经扎进人群里了,他张开双臂往外推,嗓门洪亮:“散了散了!这有什么好看的!该干嘛干嘛去!” 没人听他的,手机越过他的肩膀,越过他的头顶,越过他花白的鬓角,对准那堆被白布盖住的杂物。 “哎我说你们这些人——” 老唐被人群挤得往后踉跄一步,他稳住身形,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头。 怎么跟赶大集似的,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程驰走到他旁边,扶了他一把,老唐腰不好,受过伤:“别拦了,拦不住。” 他环顾四周。 每一部手机都是一个摄像头,每一场直播都在把现场画面往外传。 “交给网警吧。” 老唐喘着粗气,把挤到警戒线边上的一个年轻人轻轻拨回去。 “法医中心的车到了,”周启明走过来,“先把人运走。” 几个人合力把担架抬上车,白布盖得很严实,车门关上,引擎发动。 人群还在往这边涌,许知然站在车边,看着那些举手机的手。 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满场的蓝色荧光海。 旁边有个女生,跟唱跟得声嘶力竭,每一首歌的词都会背。 那个女生是她吗,还是另一个她永远不知道名字的人。 周启明还站在她旁边,许知然忽然开口:“昨天……” “昨天安检口,跟保安吵架那个,就是她。” 周启明看着她,等着她的下一句话。 “她可能没进去,设备被收了。” 周启明没接这话,眉头紧锁,显然在思考:“这是我们无法避免的,知然,你不要责怪自己。” 许知然表示上大大咧咧,一副天塌了正好尝尝白云什么味的模样。 但周启明却知道,她不是的。 大学的时候,攒钱买火腿肠喂流浪狗,一喂就是四年。 第一次了解大体老师的故事,等人走了偷偷给他鞠躬。 做法医多年,仍旧会为无辜的生命难过,伤心。 见过太多不公的事情,也要为正义发声。 她会认为这是她的错,明明昨天还见过,虽然毫无关系,她也会自责,会偷偷抹眼泪。 许知然低着头,周启明就这样看着。 像她第一次解刨小白鼠的时候,也是这样。 后来,他陪着她把那只小白鼠埋了,还鞠了躬。 他陪她埋过很多次,能埋的就埋,有些做过特殊实验的,不能埋,他们就只鞠个躬。 程驰最后看了一眼那堆被清空的杂物,墙角还有一摊暗红,渗进水泥缝里,洗不掉了。 “走吧。” 陆一弦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人群还在那里,挤着,拍着,议论着。 有人刚来,踮脚张望,问旁边的人:“死的是谁啊?” “思琪。” “思琪是谁?” “江屿家大粉。” “哦。” 那人举起手机,对准那摊还没来得及清洗的暗红。 程驰收回视线,他忽然想起陆一弦说过的一句话。 犯罪者总是在警方前面的,但这一刻他想的是另一件事,原来围观者也是。 —— 周启明暂时不能抱抱小许 那我来抱抱づ?ど 第155章 暗室(七) 回到市局已经是下午两点,倒是没人说饿。 小柯把物证箱搬进来,放在会议桌中央。 金属箱扣弹开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窗帘没拉,午后的阳光斜着切进来,在桌面划出一道亮白,正好落在证物袋上。 手机,身份证,手链,三样东西,并排躺着,像等认领。 程驰拿起那张身份证,他捏着边角,对着光看了几秒。 照片上的女孩二十四岁,长发,抿着嘴角,不太会笑的样子。 程驰把身份证放下:“是她。”身份倒是不用查了。 他把身份证轻轻推回桌上,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周启明和许知然:“你们昨天见过她。” 许知然点了点头,她看着桌上那张身份证,看了好一会。 “昨天……”她开口,又顿了一下,像在回忆,又像在确认。 “昨天演唱会入场的时候,她和保安在安检口吵起来了。” “设备尺寸超了,保安不让带进去。她说是官方邀请的大粉,说不通,吵了大概三四分钟。” 许知然把这句话说完,然后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搁在桌沿的手指。 周启明见她说不下去,就在旁边补充,声音很低:“后来她没进去。” 程驰“嗯”了一声,见许知然情绪不高,也没什么其他的线索,也就没在追问。 陆一弦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笔,他还没往上写任何字。 “死者被割断腿。” 他一开口,所有人都看向他。 陆一弦没抬头,他垂着眼睛,看着白板光滑的表面,像在看一个还没成型的答案。 “这种分尸方式不太常见。” 笔在他指尖转了小半圈,停住。 “一般分尸是为了方便抛尸,或者隐藏死者身份。” “但这一次,凶手把上半身完整留在现场,堆在那堆应援物最下面。” “只带走下半身。” 他抬起眼睛,目光落在程驰身上:“有仪式感,或者有目的。” 阳光从他侧后方照进来,落在他握着笔的手背上,那只手停了很久,看得出主人在思考。 许知然看着他:“你是说……象征意义?” “有这种可能,但具体象征什么,还需要更多信息。” 他又看了程驰一眼:“理论上,我们应该去找下肢。” 程驰点头,自动脑补上后半句,但是实际做不到:“现场周边已经搜过了,分局的人把方圆三百米都翻了一遍,没有。” “找不到的。”陆一弦又说。 他把那支笔又拿起来,在白板边缘轻轻点了一下,声音很轻,像落一颗图钉定下方向。 第150章 “下肢应该在凶手那里。” 老唐皱起眉,冥思苦想,把腿带走多费劲。 到时候这尸臭可不好处理,再者说了,上半身留下,下半身抛到哪,都能知道这具尸体姓甚名谁。 不会给吃了吧…… 也不会没有过这样的。 “那他带走干什么?” 陆一弦没立刻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有很多种可能,但是至于到底哪一种,还需要再想想。 老唐等了他一会,没等到,也陷入沉思。 许知然开口:“会不会跟粉圈有关系?” 她看着桌上那张身份证,又看着证物袋里那条蓝白手链。 “刚才在现场,外面好多人……” “好多人喊她活该。”她把这句话说得很慢。 “有人说她是叛徒,有人说她私联。” “还有一个女孩说,她半年前还是沈柏舟家的大粉,后来脱粉回踩,跳槽到江屿这边。” 她看着陆一弦:“所以凶手把她放在那堆应援物里。” 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灯牌、手幅、透卡,都是她追星用的东西。” “这算不算仪式?” 陆一弦没否认,但也没立刻肯定,想了想才说:“算。” 老唐放下手,叹了口气,虽然不理解,但是还是支持大家观点:“就因为追星这点事?” 他看看许知然,又看看周启明:“你们昨天还看见她呢,还能跟保安吵架。” 他把手搭在桌沿上:“今天就……” 他没往下说,因为看见许知然眼里的不忍,他轻咳两声,决定研究死法:“就算是有什么恩怨,至于杀人?” “而且这死状这么惨。” 他的声音低下去,自言自语,没让人听见。 “……这是个生手吗?” 许知然回想了一下:“我不像是生手,但也不像专业的。” “切口不整齐。” “中段有反复锯切的痕迹,边缘不平滑。凶手试了至少三四次才完全切断。” “说明分尸过程中有过犹豫,或者工具不趁手。” “不是医生、屠夫这类职业。也没受过相关训练。” 老唐没接话,他把手从桌沿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 程驰靠在椅背里,手里那支笔在指间也慢慢转了一圈停住:“要是很专业,那才吓人。” 没人笑这个程驰明显缓和气氛的冷笑话。 窗帘被风掀动一角,阳光在地上移了一寸。 那道光正好落在证物袋上,把那条蓝白手链照得亮晶晶的。 编织绳的纹路一根一根分明,昨天还被人戴在手腕上。 程驰叹了口气,把那支笔放下:“行了,先梳理线索。” 他把椅子往前挪,白板推过来,陆一弦站起来,拧开笔盖。 他站在白板前面抬手,写下丁思琪三个字。 他写完,退后半步,把笔搁在白板槽里。 案件分析,许知然不参与,去解剖室了,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 小柯刚把丁思琪的身份证扫描件调到大屏幕上。 程驰的手机就响了,他低头看一眼来电显示,站起来,走到窗边。 “师傅。” 对面说了很久,程驰没插话,只是听着。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一屋子人,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 阳光从他肩章上切过去,落在地板上,一道亮一道暗。 “……是。” “……明白。” “……我们已经在查了。” 他挂断电话,转过身。 “严局说,”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声音不高,“上面很关注这个案子。” “不只是市里,”程驰紧接着强调说,“舆论发酵得比我们想象的快。热搜还挂着,评论已经五万条了。” “上面认为,这起案件很可能与粉圈矛盾有关。近期这类话题很敏感,希望我们……” “……重点围绕这个方向。” 老唐张了张嘴,又闭上,没说出话。 周启明把手里的笔放下:“那腿呢?” 看着桌上那张身份证:“死者被切掉下半身,埋在应援物最底层,如果只是粉圈仇杀,为什么要多这一步?” “还有,腿去哪了。” 陆一弦靠在椅背里,一直没出声。 “现在这就是最明显的方向。” 程驰不是想不到这个问题。 但是不管是不是粉圈,他们都必须先查粉圈,要么确认没关系,要么确认是粉圈。 因为大众都在盯着,必须排除这种恐慌和关注。 “所有指向都在这里。死者身份、现场环境、外围舆论。” “上面也希望我们从这边切入。” “先查吧。” 他看向小柯:“丁思琪的资料,调出来。” 小柯应了一声,指尖落在键盘上,会议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 “……程哥。”他的声音有点奇怪,不是紧张,是某种还没整理好的东西。 “这个人,追星是她的职业。” 老唐愣了一下。 “职业?”这不是爱好吗? “对。”小柯把屏幕转向大家,“她没有固定工作单位,近一年的银行流水显示,入账一百多万。” 他把页面往下拉:“收入来源主要是,代拍、pb代购、开团、还有粉丝之间的二手交易。” “她是全职做这个的。” 老唐看着他,又看看屏幕上那串数字。 他张了张嘴:“……追星,能赚这么多?” 到底哪个不开眼的说这是不务正业。 这可太有正业了。 小柯点点头:“她这种级别的,算大粉。有粉丝基础,有商务合作,有固定客户群。” “就是……职业的。” 老唐没接话想,不是不想说,主要是整段话就听懂个职业。 周启明看着屏幕,想起昨天晚上。 许知然站在安检口外面,踮着脚往人群里张望,说那个穿lo裙的女孩是“大粉”。 她说大粉就是粉丝里的意见领袖,发帖有人转,说话有人听。 她说代拍一张独家图,四位数起。 周启明当时听着,像听一门外语。 现在他看着屏幕上的银行流水,还是觉得像听外语。 陆一弦把视线从白板上收回来,他看着小柯调出来的那份资料。 职业,以追星为生。 他把两个词在心里放了两遍,然后他开口:“所以她的人际关系,大概率也围绕这个。” 他看着程驰:“客户,同行,竞争对手。” “还有她曾经得罪过的人。” 程驰点了点头,表示认可,把椅子又往陆一弦那边移了移。 屏幕上那张身份证照片还亮着,她应该不知道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被看见。 第156章 暗室(八) 众人对着大屏幕上那张身份证照片。 “所以这个粉圈的事儿,”老唐支着下巴问,“咱们谁懂啊?” 周启明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 昨晚他确实恶补了“应援”“代拍”“大粉”这几个词,还顺手搜了一下江屿和沈柏舟到底是谁。 但那些知识就像沙子里渗进去的水,看着湿了一层,一按下去全是空的。 真要说谁会恨丁思琪、谁会想杀她,他连这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小柯倒是比在座的人都懂一点,但也就仅限于“知道有这么个圈子”。 哪个明星有什么黑料、哪两家粉丝常年不对付,他刷微博的时候被动接收过一些,从来没往心里去。 真要他分析,他连丁思琪7.3万粉丝是什么概念都说不清楚。 程驰靠在椅背上,手里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两圈。 他把笔放下,果断求助:“一弦。” 陆一弦从白板上收回视线。 他刚把“丁思琪”三个字写在最上面,旁边还空着大片的白,等着被填满。 “你来吧。”程驰眼巴巴地说,“你是学心理的,粉丝怎么想,你最能代入了!” 陆一弦没什么意见,点了点头。 他把面前那杯凉透的茶往旁边推了半寸,拉开小柯旁边的椅子,坐下。 小柯已经把丁思琪所有的公开社交账号调出来了。 微博、豆瓣、闲鱼,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粉圈专用app,图标花里胡哨,陆一弦一个都没见过。 陆一弦:“……” 程驰还真是信任他,给他还大一个工作。 他点开微博,程驰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走到陆一弦身后,然后他站在那里不走了。 屏幕的光同样映在他脸上。 老唐也凑过来了,周启明也是,五个人挤在一台显示器前面,像早年间乡下停电时围着一盏煤油灯。 陆一弦点开丁思琪的主页,id:思琪今天也在努力。 第151章 粉丝:7.3万。 置顶是一条被江屿翻牌的截图。 江屿在她那条应援博下面回复了一个“谢谢”,两个字,被丁思琪用红色方框圈出来,配文是三个哭脸表情。 再往下翻,半年之前,她的还发过“五年柏舟,初心不改”。 沈柏舟,陆一弦握着鼠标的手指顿了一下,把页面往下滑。 评论区已经有人闻着味儿过来了。 丁思琪遇害的消息上午才传开,下午就有人摸到她微博底下。 最新一条动态发于10月14号晚上七点二十三分,定位体育中心,配文“今天也要努力见你@江屿”,配图是一张应援手灯。 这条微博底下,现在有两万多条评论。 陆一弦没有全点开,也看不过来,他只看热评。 “听说死的是她?” “活该,叛徒。” “脱粉回踩的也有脸叫大粉?” “笑死,江家当她是宝吗,不就是个私联咖。” “不是私联!是私生!已经挂黑了!” 他握着鼠标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说话,试图带入,程驰也没说话,又往前站了半步。 陆一弦继续往下滑,他点进江屿的超话,搜索“思琪今天也在努力”。 帖子不多,零星几条,都是这几个月的。 “有没有姐妹知道思琪姐姐还开不开代拍团了?” “收到她的pb了,图真的好看,就是发货有点慢……” “同问,她家客服一直不在线。” 他退出江屿超话,又点进沈柏舟超话。 搜索同一个id,屏幕卡了一下,帖子数量2300+,他点开最新的一条。 “死得好。”发布时间,今天上午10:47。 “叛徒的下场。”今天上午11:02。 “她踩柏舟的时候想过今天吗。”今天上午11:14。 他一条一条往下滑,没有停,屏幕上的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 每一句都是恨。 有的恨得咬牙切齿,有的恨得轻飘飘的,像随手扔一块用过的纸巾。 陆一弦靠在椅背上,他把手从鼠标上收回来,搭在桌沿。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程驰站在他身后,微微俯下身:“怎么说。” 陆一弦没回头,对某人的贴身很是自然。 他看着屏幕,声音不高,像在整理思路。 “她原来是沈柏舟的粉丝。而且算是个大粉,粉了五年,不是随便说说的。” 他回头看程驰:“后来她脱粉了。” “脱粉还不够。”他顿了顿,“她回踩了。” 陆一弦把屏幕上那2300+的帖子数量指给他看。 “这是沈柏舟粉丝对她的恨意。” 然后他把页面切回江屿超话,把那零星几条求代拍的帖子调出来。 “这是江屿粉丝对她的态度。” “不是恨。是不在乎。” 就是个买卖关系的感觉,但作为一个大粉,最后一条的前排几乎都是骂她的。 没有江屿家的粉丝维护她,也能看出来,大概她在江屿家也是……不被待见的。 他把手从桌沿收回来:“她虽然是江屿家的大粉,但她赚的钱是从小粉丝那里来的,代拍、pb、开团,那些真心喜欢江屿的人,也会觉得她是在消费自己的偶像。” 他看着程驰:“两边大概率都不把她当自己人。” 程驰没接话,站在陆一弦身后,离得很近。 近到能看见他耳侧那几缕没扎紧的碎发,近到能闻见他衣领上淡淡的洗衣液香。 老唐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那到底谁会恨她到要杀人的程度?” 陆把页面切到另一个论坛,这里没有超话的规矩,没有反黑组的控评。 标题直白得像刀子。 “惊!某江屿家大粉原来是沈柏舟家卧底?” “扒一扒那个靠私联上位的‘大粉’” “江屿什么时候能离这种吸血虫远一点” “听说她手里有江屿的黑料,真的假的?” 陆一弦一条一条往下拉,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程驰忽然伸手,越过陆一弦的肩膀,指尖点在屏幕右下角一个被折叠的帖子上。 “这个。”他的声音很低,就在陆一弦耳边。 陆点开那个帖子,标题只有一行字:“江屿和大粉私联。” 老唐清了清嗓子:“所以,这个让小柯查一下?” 陆一弦“嗯”了一声,把页面关掉,往后靠了靠,程驰还站在他身后,没有要走的意思。 “现在看,如果查谁有杀她的动机。” “两种可能,江屿的粉丝,沈柏舟的粉丝。” 老唐点了点头。他掏出笔记本,把现有的内容记下来。 周启明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陆一弦,又看着站在陆一弦身后的程驰。 程驰的手还搭在椅背上,他没碰陆一弦,但那个姿势,把陆一弦整个圈在了他和显示器之间。 怎么感觉怪怪的,但是好像也没有那么怪,周启明想不出头绪就又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研究粉圈话术。 陆一弦眉头慢慢皱起来,屏幕上的这些人,他们不杀人。 他们只是每天花几分钟,打几个字,然后关掉屏幕,继续自己的生活。 他们恨她,恨到每天咒她死,恨到她真的死了,第一反应是“活该”。 但谁会真的把这份恨意从屏幕里拖出来,变成一把锯子,变成一具没有下半身的尸体? 程驰看了两眼案发现场的照片:“还有一个点。” 陆一弦头也不抬地接话:“腿。” “对。”程驰点点头,腿确实是这个案子里最关键的一点,“腿。” 陆一弦盯着电脑上的内容说:“如果把它放在粉圈语境里……” 他想了想:“两条腿,脚踏两只船。” 程驰把这个答案放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他点了点头,目前看来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 其实 程驰和陆一弦是个两个贴贴怪^_^ 很会开窍的小驰的一枚(-o⌒) 第157章 暗室(九) 丁思琪的父母联系上了。 电话是小柯打的,他按照户籍信息拨过去,响了好久,快挂的时候才被接起。 是个女人的声音:“喂。” 小柯报了身份。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怎么了。” 小柯说,请您来市局一趟,有些事情需要您配合调查。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久到小柯以为信号断了,那边才又开口。 “知道了。”然后就挂了。 小柯把听筒放下,愣愣地看着程驰:“她母亲,没说别的。” 他还记得几个月前给林小雨的母亲打电话时,自己不敢面对悲伤,是周启明帮他打的那个电话。 这次他鼓起勇气,却发现好像不是每一个人都是苏慧。 程驰揉了揉他发懵的脑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每个人的家庭环境都是不同的。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会议室没开大灯,只有显示器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 老唐揉了揉僵硬的后颈:“这案子,难就难在这儿。” “她那个社交圈,全在网上。” “七万多人。天南海北的,见过面的没几个。骂过她的,喜欢过她的,给她花过钱的,恨她恨到牙痒痒的。” 他把话咽回去半截:“总不能把这七万人的ip都扒出来挨个查。” 周启明把笔记本合上:“还是要从她本人入手。” “她住哪儿,跟谁住,日常生活是什么样。网上的人再多,能进到她生活里的,应该没几个。” 程驰“嗯”了一声,表示同意,要是查网上的人,一百个他们都不够用。 “等她父母来吧,先看看她家里的情况。” 陆一弦一直没说话,他坐在小柯旁边,屏幕的光落在侧脸上,把那道下颌线的轮廓勾得很清晰。 他垂着眼睛,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过了一会儿:“小柯。” 小柯转过头,等着他说话。 “私联的事,有什么发现吗。” 小柯把窗口切出来,“她的手机摔坏了在痕检那边,暂时看不了,我目前能看到的只有公开博客。” 小柯把屏幕往他们那边转了转。 “不过,有一点。”他说,“丁思琪成为江屿家大粉的时间有点奇怪。” “正常来说,她一个从沈柏舟家跳槽过来的粉丝,就算数据做得再好,在这个圈子里也很难服众。但她三个月就做到头部了。” “这不太正常。” 陆一弦点了点头:“所以她能当上大粉,很可能是因为她和江屿的关系。” “不是粉丝推上去的。是正主本人默许的。” 周启明在旁边听着,他把这个逻辑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 第152章 “如果真是因为粉圈的事杀人,那这件事就大了。” “粉圈矛盾这几年一直是敏感话题。上面盯得紧,舆论也盯得紧。如果最后查出来真是粉丝杀人……” 他没往下说,那事可就大了。 程驰靠在椅背上,扯了扯嘴角:“现在不是真的假的。” “现在是只有这一种可能。” 他把那支在指间转了一下午的笔放下:“要不然,为什么在演唱会,为什么要把腿割了?” “普通的仇杀、情杀,有几个上来就砍腿的?” “许知然也说了,切口不专业,不是熟手。但凶手还是割了。” “他有执念。” “不过当然也有别的可能,但是种种迹象都表明,粉圈这条线是我们不能放的也是必须厘清的。” 老唐点了点头。 陆一弦没说话,他垂着眼睛,像在想什么:“但有一个问题。”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抬起头:“这些粉丝,大部分应该是女生吧。” 程驰愣了一下,陆一弦看着他。 “江屿的粉丝群体,主力是年轻女性,沈柏舟那边也差不多。” “如果凶手真的是粉圈里的人,那他或者她,大概率是个女的。” 老唐皱起眉:“一个女生可不好分尸?” 陆一弦看着桌上那杯茶:“分尸这件事,需要体力,也需要心理承受能力。” “一个女生能不能独立完成?” 他自己回答自己:“能。” “但分完尸之后,还要把下肢带走,抛到别处。” “这个环节,一个女生单独做,难度很大。” 程驰看着他,眼睛一亮:“所以你想说……” “如果是女性的话,那可能是合伙作案。” 陆一弦把这句话说得很慢,像在试它的重量:“两个人,甚至更多人。” “如果真是合伙作案,那非常符合这个圈子的生态。” “粉丝不是一个人。粉丝是一群人。” 老唐摸了摸下巴,分尸这件事如果是男性做好像更容易一样:“那如果是男性作案呢?” 陆一弦摇了摇头:“我刚才粗略扒了一下那些极端言论的id,男的很少。” “不是说没有。但比例很低。” “如果凶手是男的,还跟粉圈有关系,那反而好查。” “这个圈子里男的本来就不多。能恨她恨到想杀人的,应该更少。” 老唐叹了口气:“所以现在……” 程驰站起来:“现在先联系她父母,尽快去她住的地方看看。” 他把椅子推进桌底:“网上的人再多,也进不了她家门。” 他看着窗外浓稠的夜色:“先进去看看,她到底是怎么活的。” 丁思琪的父母来得比预想中快。 从东区到市局,晚高峰还没过,小柯算过路程,他们应该是挂了电话就出门了。 走廊那头走过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女人,五十二三岁,短发,穿一件洗褪了色的藏蓝开衫,手里攥着个黑色塑料袋。 她步子迈得很大,快到身后那个男人要小跑才能跟上。 男人很瘦,背微微驼着,身上那件夹克肘部磨得发亮,跟在女人后面三步远,始终没有并排。 小柯站在会议室门口,往旁边让了让。 “您好,里面请。” 女人朝他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她跨进会议室的门槛,站定了,目光扫过屋里的人,最后落在桌上那张身份证上。 她没有走过去,就站在门口,隔着三米,看着那张塑料卡片上女儿的照片。 程驰站起来:“您请坐。” 女人没动,她看着那张身份证,看了很久。 久到程驰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确定是她了?” 声音不高,不是问句的语调,像只是确认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程驰顿了顿:“证件都在,但也需要您配合做个dna检验,进一步确认。这是流程。” 女人点了点头,她还是没有坐下,身后的男人这时候才挪进来。 他在门口踌躇了一下,看了看妻子的背影,又看了看屋里的人,最后选了个离门最近的椅子,挨着边坐了。 他没看桌上的身份证,也没说话。 程驰给周启明递了个眼色。 周启明倒了两杯水,放在夫妻俩手边。女人没碰。男人也没碰。 陆一弦坐在会议桌另一侧,一直没出声。 他看着这对夫妻。 看着女人攥着黑色塑料袋的手,指节泛白,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些粗糙,是做惯了活的手。 他开口:“丁思琪。” 女人抬起眼。 “在你们眼里,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女人没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睛,看着桌上那张身份证:“……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不知道。一年也见不了几面。” 陆一弦没追问,女人继续说。 “她大学毕业就不怎么回家了,说是在工作,问她做什么也不说。后来知道了,天天在网上鼓捣那些明星的事。” “为了追那个什么星,花多少钱。说她也不听,说多了就不接电话。” “去年过年没回来。” 她没有再说下去。 会议室很安静。 老唐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在桌面上,轻轻一声。 男人始终没有开口。 他坐在那把靠门的椅子上,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旧皮鞋的鞋尖。 鞋帮子上有一道裂纹,他从进门就在看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程驰开口:“您知道她住哪吗?” 她从那个黑色塑料袋里摸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地址写在超市小票背面,圆珠笔,字迹有点潦草。 “去年她搬家,告诉我我记下来的,不过我没去过。” 她把纸条往程驰那边推了半寸,程驰接过来。 “谢谢您配合。” 女人点了点头,她站着,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 “我什么时候能把她带走?” 程驰看着她:“案件侦破之后,法医检验完,您就可以接她回去了。” 女人“嗯”了一声。 程驰看着她,目光坚定而柔和:“您放心,我会把她完完整整地给您。” 女人的睫毛动了一下,低下头:“……好。” 她把那个字说得很轻,然后她抬起手,在眼睛上很快地蹭了一下,像怕被谁看见。 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站在妻子身后两步远,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算了。” 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她……”她没有回头,“不是个坏孩子。” 然后她走了出去,男人跟在她身后,小柯站在门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程驰把那张超市小票收好:“一会去她住的地方看看。” 窗外路灯亮起来了。 程驰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两个人走出市局大门。 第158章 暗室(十) 老唐拿着小票,说东区那边我知道,这个香榭丽舍,前几年开发的盘,不大,但位置偏,价格没起来。 一个小姑娘自己租那儿,倒是不便宜,但也算负担得起。 程驰已经把车钥匙摸出来了,放在食指上转。 这会晚高峰堵车,在办公室处理一些别的线索再去。 “小柯,体育馆监控调出来了吗?” 小柯应了一声,手指落在键盘上。 他调出体育中心周边所有能调的画面,从昨天下午三点开始拉进度条。 “……程哥。” 程驰唉了一声走过去。 “扔垃圾那个位置,”小柯指着屏幕,“西侧通道,死角。” 他把周边几个机位都调出来。 最近的监控在三十米外,拍不到墙角,只能拍到通道入口,而且那块也不止一个通道。 进进出出的人、杂物、垃圾车,什么都有。 “场馆里边呢?” “场馆是镂空结构,”小柯说,“检票口有监控,内场没有。” 他把检票口的画面调出来。 程驰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人头,沉默了。 “这是昨天?” “昨天下午五点半到七点半,入场高峰。一共六个闸口,这是三号闸。” 程驰看着那些挤在屏幕里的人。 每一帧都是几十上百号人,背包的、举灯牌的、拖着行李箱的、扛着专业单反的。 脸在镜头里糊成一片,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 年轻,大多是女孩,三三两两结伴往里走。 “这里边,得有一百万个人吧。” 第153章 程驰不禁感慨,好多人啊。 小柯认真数了一下:“……那倒没有。” 程驰:“……”这小蘑菇头还挺认真。 “但也差不多。” 他把进度条往前拉,又往后拉。 丁思琪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一次,下午六点十二分,三号闸,被保安拦下来。 她举着那个超尺寸的单反,镜头长过二十公分,安检仪一过就响了。 她跟安检口的人说了三分钟的话。 小柯把音量调到最大,只能隐约听见几个词,然后她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那是她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中。 小柯把那一段录像截下来,存进文件夹,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一个人,跟七万三千多人有联系。 有人给她花钱,有人等她开团,有人每天蹲她的返图,有人在私信里骂了她三个月。 她回复过那些骂她的私信吗。小柯不知道。 他只知道评论里,有人说她活该,有人说她死得好,有人说叛徒的下场。 也有人在问思琪姐姐还开不开代拍团,pb什么时候发货。 他把这些页面都关掉,屏幕上只剩下那几段调不完的监控。 h国的人,是真的多。 车开出市局的时候快九点了。 程驰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周启明低着头,手机屏幕亮着,照出一张皱着的眉。 他右手拇指悬在屏幕上方,隔一会儿点一下,他在翻沈柏舟的超话,试图从两千多条“丁思琪”相关帖子里,找出几条不那么极端的声音。 老唐坐他旁边,把老花镜从鼻梁上推上去,又滑下来,又推上去。 “这个,”他眯着眼看周启明的手机,“什么叫爬墙?” 周启明想了想:“就是从一个明星粉丝,变成另一个明星粉丝。” “那不就换个人喜欢吗,”老唐不解说,“怎么还叫爬墙。” 二十一世纪了,想喜欢谁就喜欢谁,这是人身自由! 周启明没答上来。 他昨晚研究了一晚上。 大粉、小粉、唯粉、cp粉、事业粉、颜粉、数据粉、产出粉、反黑站、控评组、网宣组、后援会、个站、团站、代拍、pb、特典、掰头、洗广场、洗地、拉踩、引战、披皮黑、pph、脂粉、散粉。 他以为他明白了,老唐问一个爬墙,他发现他还是没明白。 “就是……”他顿了顿试图解释,“带着粉丝身份走,圈里会觉得你背叛。” 老唐看着他:“背叛?” 又不是封建王朝,还有终身制呢? 现在孩子怎么比他爷还老古董。 “嗯。” 老唐没说话,他把这个词放在嘴里嚼了嚼,不太好咽下去,如鲠在喉。 陆一弦坐在副驾驶,他从上车就没说话,手机也亮着。 他在翻丁思琪的微博,从今年十月往前翻,翻到去年八月。 老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陆啊,那个反黑……是干啥的?” 他在程驰的求助下,恶补了相关知识,现在算半个粉圈人,至于为什么是半个,大概是因为他没有墙头。 “专门举报偶像负面言论的。” “就是不让别人骂他?” 那这活可挺难干。 老唐想了想:“这不就以前咱们那会儿,学校里谁背后嚼舌根,班长带着几个人堵他下晚自习讲道理。” 周启明抬起头:“……讲道理?” 唐叔还是个叛逆青年呢? 周启明笑了笑,想着唐叔确实算得上。 以前是唐哥的时候,就是市局出了名的不好管和一根筋。 要不然,现在大概也要叫一声唐局。 老唐咳了一声:“讲道理,主要靠嘴。” 程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戳穿。 老唐自己把话题岔开了。 “反正我是整不明白,”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着镜片,“现在这杀人手法,是越来越怪了。” “以前咱办案,为钱的有,为情的有,喝多了失手的有,脑子不正常专门杀人的也有。杀人总得有个由头吧。” 他看着车窗外往后退的街灯:“现在你跟人说,就因为网上骂两句、换个明星喜欢,有人能把另一个人杀了,还分尸。” “这玩意儿能对吗?” 车里安静了几秒,程驰把着方向盘,没回头,但是安慰的话不当误。 “唐叔,咱今天不是有个范围吗。” 老唐看他一眼,面露疑惑。 什么范围?哪有范围? “7.3万人。”程驰面不改色说。 老唐:“……” 老唐不想说话,程驰自己笑了一下:“那好歹,不是没范围。” 老唐看了他两眼,叹了口气:“……你还挺会安慰人。”这样真能追到小陆吗? 小柯不会看走眼了吧。 他们俩其实是兄弟情? 程驰从后视镜里朝他呲了一下牙,周启明在旁边开口:“其实还可以再缩小一点。” 陆一弦从手机上抬起眼,周启明看着自己那个刚学会了几个名词的笔记本:“昨天参加演唱会的人。” 陆一弦:“……” 陆一弦没说话,抿了抿唇,自己之前觉得程驰和周启明…… 还真挺正常的。 他俩这安慰的话术,挺别具一格的。 “她最后一条微博,定位在体育中心,”周启明又说,“手机还没找到,但她肯定是去了。凶手要么是在场馆里盯上她,要么是在散场后跟她走的。” “如果凶手是粉圈里的人,那昨天也去演唱会的概率,很大。” 陆一弦看着他,挺会安慰人的:“那也不少。” 周启明愣了一下。 “正常演唱会,”陆一弦面无表情地说,“三到五万人。” 周启明不说话了。 “还有场馆外围的出租车、黑车,”陆一弦又说,“散场后在那片拉客的司机,看见独行女性可能会起意的人。” “还有昨天在门口跟保安吵架、被赶出来没进去的人。” 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三到五万,加上那些,小十万。” 周启明把他的笔记本合上了。 老唐不语,只觉得队里这俩都很难追到别人,除非两情相悦:“那监控呢,小柯那边有什么发现?” 程驰摇了摇头:“垃圾堆那块是死角,场馆周边的探头,拍到的东西太多,什么都看不清楚。” “小柯说他眼睛快瞎了。” 老唐沉默 车拐进东区那条路,前方能看见香榭丽舍的大门了,简欧风格的门廊,缩水版的罗马柱,门禁杆抬着。 程驰打了右转向灯,他们出示了证件。 物业经理早等在门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手里攥着一串钥匙,看见程驰他们把证件亮出来,二话没说就把门锁拧开了。 “904,租了一年多了,”他往旁边让了让,“房租一直按时交,没出过啥问题……” 他往里探了探头,又收回来,没进去。 程驰道了声谢,推开门。 —— 我们小老头老唐有种淡淡的幽默感^_^ 第159章 暗室(十一) 玄关的灯没开,客厅拉着窗帘,屋里很暗。 周启明摸到墙上的开关,啪的一声,灯亮了。 他们站在门口,谁都没往里迈。 老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地上,茶几上,电视柜上,全是江屿。 摊开的、铺平的、摞着的、散落的拍立得、小卡、透卡、明信片、签名照、杂志切页、过期日历。 地上从玄关到客厅有一条窄窄的通道,只够一个人侧身走。 通道两边堆着半人高的纸箱,纸箱里探出手幅的一角、应援毛巾的流苏、没拆封的pb塑料膜。 沙发上倒是没什么东西,但也没法坐人了,三个座位的地下铺满了卡片,有些被压弯了边角,有些还装在透明保护套里,有些就那样散着,像随手扔下的。 茶几上摞着三四摞杂志,最上面那本翻开,是江屿的跨页硬照。 老唐站在玄关,半天没动,他办过几十年案子,进过上千个门,没见过这样的。 跟这男明星写真馆一样,就挺吓人的,都有点眼晕了。 “这……”他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 周启明低头看脚边,地板砖的缝隙里卡着一张透卡,江屿的半张脸,已经被踩了一道浅浅的灰印。 他弯腰捡起来,放在玄关柜上。 陆一弦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这个屋子开口:“看来,江屿的粉丝觉得她不是真心,应该是真的。” “没见过哪个粉丝,会把偶像的照片扔得满地都是。” 程驰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点了点头:“不喜欢他,又非要当他的大粉。” 第154章 “那她和江屿之间,一定有什么别的关系。” 陆一弦看着那扇通往卧室的门,门虚掩着,里面更暗。 程驰伸出手,掌心抵住门板,轻轻推开,里面没开灯。 窗帘也拉着,很厚的遮光帘,两边接缝处叠在一起,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街道的灯光被严严实实挡在外面,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暗。 他摸到墙上的开关,床头旁边的落地灯亮了,米白色的灯罩,光晕很小,只够照亮床头那一小块地方。 枕头、床头柜、半面墙,像被人特意调过角度,只往那里照。 程驰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他顿住了。 这间卧室,没有江屿,墙上没有,床头柜上没有,书桌上没有,窗台上没有,任何一个角落都没有。 床单是素灰色的,棉质的,两个枕头并排放着,其中一个有明显的睡痕,凹下去一块,另一个平平整整,像从来没有人枕过。 被子叠成规整的方块,摆在床尾。 床头柜上旁只有那盏落地灯,一个白色的闹钟。 没有小卡,没有拍立得,没有手幅,没有签名照,没有任何一张江屿的脸。 程驰没有说话,往里走了两步,站在那圈暖黄色的灯光边缘。 书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银灰色,合着。 电源线插着,指示灯没亮,应该很久没开过了。 旁边搁着一个移动硬盘,黑色,没有任何贴纸。 再往旁边是一个单反相机包,尼康的,黑色帆布,边角磨出了毛边,拉链开着,里面空了一半。 程驰拉开夹层,里面还有一台备用机。 机身比昨天摔碎的那台旧,快门键边缘的黑色漆磨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银色的金属。 他把相机包整个拎起来,放到床上。 陆一弦站在门口,他没有进来。 他就站在门框那里,半边身子隐在暗处,半边被台灯光扫到一点:“……这个人有问题。” 程驰点了点头,把相机包拉链拉好,直起腰:“嗯嗯。” 他把电源线从插座上拔下来,连着移动硬盘一起,放进证物袋。 拉链封口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很清晰。 程驰把证物袋封好:“昨天她带去的那个相机,镜头摔碎了,机身也有损伤,现在在痕检那边。” “加上这台备用机,还有客厅那些。” 他环顾四周:“她有多少台相机?” 陆一弦想了想,在心里数一数:“大概有十台。” 程驰:“……” 程驰没说话,把证物袋的封口又压实了一道。 然后他蹲下身,拉开书桌的第一个抽屉,里面是几本笔记本,一些零散的文具,剩下两个抽屉则是空的。 陆一弦往前走了一步,走到程驰身后。 他垂眼就能看见程驰后颈,眼神似带有触感,也像裹着温度,程驰没有回头,拉抽屉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陆一弦俯下身,这个高度,他的视线和程驰的侧脸在同一水平线上:“感觉这个案子,牵扯的人好多啊。” 程驰把抽屉推回去,他直起腰,却没有站起来,就那么半蹲在原地:“……确实是。” “可能是因为我们不追星,对于……为了偶像杀人这件事,还是没那么透彻。” 陆一弦看着他,程驰没有躲他的视线。 他手里还攥着刚才从抽屉里翻出来的一根旧充电线,抬眼看着他。 陆一弦开口:“极端的迷恋,也可能不需要接触。” “不一定非要认识,才会有极端的感情。” 程驰没有立刻接话,生怕一开口是结巴。 “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陆一弦又说。 程驰看着陆一弦,陆一弦还保持着那个微微俯身的姿势,没有后退,也没有移开视线。 程驰点了点头,轻咳一声:“……那倒也是。” 窗外起了风,那扇没有拉严的窗帘被吹开一道细缝,路灯的光挤进来,落在地板上。 程驰站起来,把证物袋拎在手里,转过身,陆一弦也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跟在程驰身后,走出了这间卧室。 走到门口,他抬手关掉了那盏灯,卧室重新沉进那片灰蒙蒙的暗里。 客厅里,老唐和周启明还蹲在阳台门口那堆快递旁边。 三四十个。 大大小小,纸箱的、泡沫袋的、文件袋的,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老唐拿起最上面一个,对着光看了看寄件地址,又放下:“这拿回去得拆到什么时候。” 周启明把快递按大小码成两摞,大的归大的,小的归小的。 老唐站起来,环顾四周,收回视线,看着脚边这堆快递:“……拿回去再拆吧。” 周启明点了点头,蹲在那里,把码好的两摞快递拢到一起,用胳膊抱着,站起来。 老唐看了看他手里那摞快把他下巴遮住的快递箱:“没有证物袋了?” 周启明说:“没有这么大的。” 老唐点点头,很熟练地抱起另一半。 第160章 暗室(十二) 快递堆在会议室角落,从丁思琪家阳台搬回来的时候,周启明用胳膊搂了三趟才搂完。 有一袋从最上面滑下来,他弯腰去捡,老唐说你先把怀里那摞放下,一次少拿点,小心拉伤,腰不要了? 周启明说没事,他年轻。 不年轻且腰上有伤的老唐默不作声,帮他把地上那个捡起来,摞在最上面。 现在那些快递从墙角一直堆到小柯工位边上。 老唐从证物箱里翻出美工刀,在手里掂了掂,把刀片推出来一截。 “拆吧。”可惜许知然不在,她最爱拆快递了,老唐瞅了一眼法医室。 周启明拖了把椅子过来,把离自己最近的那摞挪到桌上。 程驰站在旁边和陆一弦说完话,也拖了把椅子坐下,把那摞最高的拉到面前。 陆一弦倒是没坐,他靠在小柯工位旁边的文件柜边,等着看监控,小柯还在调监控。 屏幕上还是体育中心三号闸口那个机位,昨天下午五点半到七点半,一百一十分钟的素材。 他把进度条拖到六点十二分,又拖回六点,又拖到六点十五分。 丁思琪在画面里出现三分钟。 他反复看那三分钟。 看她是怎样从队列里走出来,怎样把相机举给保安看,怎样摇头,怎样把相机收回包里,怎样转身,怎样消失在人潮里。 他看了几遍。 “你那个还没调完?”老唐划开第一个快递,头也没抬。 小柯紧盯着屏幕说:“快了。” 老唐嗯了一声,扬手把眼药水扔过去,小柯不用抬头,伸手就接到了。 他把泡沫袋剥开,里面是一个塑封好的纸板,纸板上用透明保护套固定着一张江屿的小卡。 他把小卡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在桌角。 再拆,还是一张小卡,再拆,是江屿的透卡,他把透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没写字,放在第一张小卡旁边 老唐把美工刀放下,活动了一下手指:“全是这人。” 周启明没抬头,他拆的那摞也是。 江屿。江屿。江屿。 签名照、杂志切页、特典小卡、生写、透卡、明信片。 日光灯照在那堆花花绿绿的纸片上,江屿的脸从各个角度看向会议室的天花板。 小柯把监控暂停,回头看了一眼那堆渐长的江屿,又低头看自己的屏幕,又抬起头:“这都是她最近买的?” 老唐翻了翻快递单上的日期:“嗯,最近一个月。” 小柯没说话,把监控画面最小化,插上读卡器,把那台从丁思琪卧室带回来的备用相机的储存卡打开。 缩略图一格一格弹出来,也是江屿。 他没往下翻,先把读卡器拔了,有点眼晕了。 “不假追吗?”老唐看着这一堆江屿,不禁发问,实在是太多了…… 周启明把拆完的快递纸箱压扁,摞在脚边:“她不是靠这个赚钱吗,这些……她自己也得买吧,要拍图,要对比版本,要给客户看样。” 周启明精准地将她定位成淘宝店。 老唐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那行吧。”还挺敬业。 程驰拆的那摞拆得慢些,他把每个快递的快递单都撕下来放在一边,注明是从哪个箱子里拆出来的,然后才开封,他一边拆一边往旁边放。 陆一弦就靠在文件柜边,看着程驰拆,帮着小柯看监控,一人两用。 程驰又拿起一个,发现手感不太一样,软泡沫裹着的一团东西,沉甸甸的。 他把美工刀放下,用手撕开封口,里面先露出一截碎花布料,然后是棕色的长发。 再然后,他停住了,周启明抬起头,老唐也抬起头。 程驰把那团东西从泡沫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是一个娃娃。 第155章 巴掌大小,布偶材质,不是江屿的卡通形象,也不是任何明星的周边,就是一个娃娃。 女性的轮廓,棕色的长发,穿着一条碎花裙子,但裙摆下面空空的,下半身没了。 腰被齐齐切断,切口处露着白色的棉絮。 边缘有一圈深红色的渍,在日光灯下泛着深褐色的光,已经干透了。 程驰把那娃娃翻过来,后背的布料上也洇着同样的暗红色,一片一片,像泼上去的。 娃娃的脸上还画着微笑,弯弯的眼睛,两团红扑扑的腮红,和断肢放在一起。 老唐把美工刀放下:“……这什么玩意儿。” 程驰把快递单从泡沫袋里抽出来,单号、寄件地址、收件地址。 收件人有点模糊的,手机号倒不是。 手机号完整地印在面单上,他把单子递给小柯:“查一下这个号。” 小柯接过来,手指落在键盘上。 周启明把那个断腿的娃娃轻轻放到一边,就挺恐怖的。 小柯把屏幕转过来:“……是她自己的号,是她的快递?” 程驰低头看着那个手机号,又看着桌上那个断腿的娃娃:“她自己买的?” 这什么爱好?倒是有点小众。 小柯点点头,“收件这个手机号是她的。” 程驰没说话,看着那个娃娃,自己给自己买一个断腿的娃娃:“这不鬼故事吗。” 老唐把那娃娃又往旁边挪了挪:“会不会是送人的?买了送朋友什么的,或者想吓唬别人。” 周启明看了一眼那娃娃说:“那应该寄到朋友家吧。” 这种娃娃亲手送,真不会被打出来吗? 周启明把手里那个还没拆的快递拿起来。 他划开胶带,泡沫纸剥开,里面还是一个娃娃。 同样的碎花裙子,同样的棕色长发,同样的弯弯的笑眼,但这次娃娃的头没了。 断口在脖颈处,边缘同样是深褐色的渍,他放在断腿娃娃旁边。 老唐把他脚边那个还没开封的纸箱拉过来,这个娃娃的胳膊没了,左臂齐肘切断,右臂连根不见,露出两团白色的棉絮。 陆一弦走过来,他把那杯凉透的茶放在小柯桌上,弯腰拿起程驰脚边那个还没拆的快递。 娃娃从正中间断成两截,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开放置。 陆一弦一拿起来,发现头掉下来了,胳膊也是。 陆一弦:“……” 陆一弦面不改色地放在桌上。 四个娃娃,断胳膊的,断头的,半截的,五马分尸的排成一排。 日光灯照着它们。 程驰看了那排娃娃:“嚯,还有五马分尸啊。” 他把其中一个娃娃翻过来,看着背后那一片深褐色:“这血,应该不是真的。” 周启明凑近看了看,又闻了闻:“感觉是丙烯颜料。” 老唐叹了口气:“要是自己买一堆断胳膊断腿的娃娃,还画一身血。” “这姑娘……”还挺特别的。 周启明把那四个娃娃挨个翻过来看背面:“如果是她自己买的,那她买这个干什么?” 程驰想了想:“也有可能是别人给她买的,手机号和名字都知道的话……” 陆一弦看着那排娃娃,他拿起那个五马分尸的,翻过来看背后又放下,再拿起那个拦腰斩断的。 他垂着眼睛看了很久:“她恨谁,她就可能买了送给谁。” 程驰转头看他。 “或者说,”陆一弦把那娃娃放下,“谁恨她,那这个就是她送的。” 程驰把那个拦腰斩断的娃娃接过来,轻轻转过去,让它背对着自己:“先放着吧。” 老唐把它们挪到证物箱最角落,周启明继续拆剩下的快递,又恢复成了江屿。 小柯把视线从娃娃上收回来,重新插上读卡器,把那台备用相机的储存卡打开。 缩略图一格一格弹出来,填满了整个屏幕。 全是江屿,机场的江屿,后台的江屿。 上下班路的江屿,签售会上低头签名的江屿,舞台上被灯光追着的江屿,车窗里只露出半边侧脸的江屿。 小柯往下滚,滚了一分钟,还是江屿。 他继续滚,把滚动条拉到最底,最后一张还是江屿,全世界的江屿都在这了。 小柯把窗口关掉,程驰站在他身后,看着黑下去的屏幕,揉了揉眉心:“这张脸,我真是记住了。” 看的他都想吐了。 陆一弦站在他旁边,听见这句话,偏过头,看了程驰一眼。 程驰没注意到,他正弯腰去看小柯桌上那台相机的型号。 陆一弦收回视线,把放在他旁边的小卡全都推到周启明那了。 周启明愣愣地抬头,眨了眨眼,陆一弦已经垂下眼,他叹了口气,看着自己面前的小卡,偷偷往老唐那块挪了挪。 —— 小驰:(●__●) 小弦:→_→ 小周:(-o⌒) 老唐:^_^ 小柯:??°□°?? 第161章 暗室(十三) 会议室里几个人围着长桌坐着。 日光灯开着,照着一桌子的快递单、证物袋,还有那四个挪到角落里的娃娃。 小柯把笔记本搬到桌边,屏幕亮着,但他人往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肚子上,盯着天花板。 “我快吐了。” 老唐正擦镜片,抬头看他一眼:“怎么了?” 小柯没动,还是盯着天花板:“江屿那张脸,我现在闭上眼睛全是。” 他把两只手放下来,坐直了,把笔记本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相机我刚导出来,全是江屿,一万多张。” “我现在看见他那张脸就想把屏幕扣上。” 程驰笑了一下,没出声。 陆一弦坐在程驰旁边,看了他一眼:“一万多张?” 小柯点点头:“一万两千三百多张,我粗略扫了一遍,除了江屿没有别的东西。” 老唐默默把眼镜戴上:“她拍这么多干什么?” 小柯苦着脸说:“代拍吧,卖给别的粉丝。” 他把笔记本屏幕转过来给几个人看了一眼。 缩略图一格一格铺满整个屏幕,密密麻麻的,全是同一个人的脸:“我刚看了前一千张,就花了快一个小时。一万多张……” 程驰往后退了一下,扭过头说:“先开会,关上吧。” 他也不想看。 小柯应了一声,把屏幕转回去。 老唐的视线落到桌子角落那四个娃娃身上:“这个,一会送去痕检吧。” 周启明点点头,“让他们看看有没有指纹、毛发什么的。” 老唐嗯了一声。 周启明接着说:“刚才知然来看了一眼,确认是丙烯颜料。” 老唐又嗯了一声,往后靠了靠:“那她买这个干什么?” “也不一定是她自己买的。” 程驰转头看向陆一弦。 “快递单号是她自己的,但下单的人不一定就是她本人。” “如果别人知道她的姓名和手机号也可以的。” 程驰接着陆一弦的话说:“那这个人得跟她很熟。” 陆一弦没反驳,但也没同意。 周启明在旁边说:“可她没什么朋友。” “她妈说的,一年见不了几面。网上那些粉丝也就是买卖关系。谁会知道她家地址、她手机号、她购物账号的密码?” 老唐想了想说:“那要是她自己买的呢?”没有人给她买,那只能自己买了。 “自己买一堆断胳膊断腿的,还画一身血。这是干什么?提前预演自己的死法?” 程驰皱眉皱说:“预演也不对啊。” 要是选也该选五马分尸,四种死法都占了。 他把那四个娃娃挨个指了一遍:“半截、断头、断胳膊、五马分尸,四种死法。她最后只是一种。” 周启明说:“断腿。” 程驰点点头:“那她要是预演,应该只买断腿的那个。” 陆一弦指了指那个半截的:“可能是别人让她选的。” “四种死法,寄给她,让她自己挑。” 周启明接话说:“那寄快递的人,就是凶手?” 陆一弦点了点头:“有可能。” 老唐搓了搓后颈,感觉有点冷,主要是瘆得慌。 “可快递单是她自己的,手机号、名字、地址都对得上。别人知道的?” 陆一弦没立刻回答,闭上眼想了一会,睁开眼:“我不觉得是她自己买的。” “丁思琪这个人,我看过她所有的社交账号。从今年三月到现在。” “她的言论,没有过激的。” “她发的最多的就是广告,偶尔发几条追星日常,也是那种很商业的语气。” “她骂过人吗?没有。她跟人对线过吗?没有。有人骂她,她从来不回。” 第156章 “这种人,不会买这种东西。” 老唐点了点头又问:“那她要是偷偷买呢?不给人看。” 如果她是以这个为工作的话,那她发的那些就是工作日常,工作日常都是稍微加点伪装的,老唐想。 陆一弦摇摇头:“性格决定的,不是偷偷不偷偷的问题。她所有的行为模式,都是为了赚钱。她不需要发泄,不需要表达,她只需要维持一个稳定的、可信赖的大粉形象。” “买这种东西,”他把那个断腿的娃娃拿起来,“没有任何收益。只会留下痕迹。她不会做。” 程驰觉得在理,不过他的角度倒是和陆一弦不太一样,他觉得要是自己买的话,真这么有压力或者想泄愤,应该自己来分尸,而不是买现成的。 “那是别人寄给她的?” 陆一弦转头看着程驰说:“我倾向是。” “恶搞?” “有这种可能,知道她地址的人,故意寄这些吓唬她。” “如果是恶搞,那这件事就没那么严重。” 程驰想到丁思琪的死状,没找到的下半身,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如果不是恶搞呢?” 陆一弦自然也想到了程驰的想法:“如果不是恶搞,那寄快递这个人,让她在这四种死法里挑一种,或者说预告了她的死法” “那她挑了断腿,或者凶手选了断腿?” “对。” 老唐把眼镜摘下来又戴上:“那这个人怎么知道她的手机号、地址、账号密码?” 陆一弦看着众人,提出另一种可能,丁思琪既然没有不会给自己买,那如果是她买的…… “如果是她自己买的,那她想让谁死?” “四种死法,她买了四种。” “她想杀谁?” 四个娃娃在桌子角落里安安静静地躺着,程驰看着它们,感觉挺诡异的,他收回视线,把手里那支笔放下。 “目前来看,应该没有人想杀她,或者没有具体的人,同样,她也没有想杀的对象,起码我们还没发现。” 程驰靠进椅背里,两只手交叠着搭在桌沿上。 “恨她的人成千上万,网上的帖子、评论、私信,随便一翻都是想让她死的。但真要去杀一个人……” “那是另一回事。” 小柯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那现在怎么查?” 程驰坐直了。 “第一,快递,那四个娃娃是谁寄的,必须查清楚。虽然下单用的是她自己的信息,但下单的人不一定就是她本人。小柯,你跟进一下寄件那边,看看是商家还是什么。” 小柯点点头。 “第二,电脑,她卧室那台笔记本,现在能打开吗?” 小柯说:“能,开机没问题。” “那你看一下,重点是她的社交软件。看看她跟江屿之间有没有联系,什么程度,聊天记录里有什么,都得搞清楚。” “不过一般社交软件都不在电脑上登,这是个问题。” 小柯说:“我先看浏览器记录和登录痕迹。如果有存密码的,能找回一部分。” 程驰点点头:“第三,照片,”他看了小柯一眼,“那一万三千张,我们得看。” 小柯不说话了。 程驰笑着看着他说:“如果她跟江屿私联,应该会有些别人拍不到的角度。但我们不知道什么是私联的角度,所以只能一张一张看。” 小柯嗯了一声。 “第四,死因。” 他往后靠了靠:“断腿这个死法本身就很奇怪,加上那四个娃娃……” 老唐接上他的话说:“娃娃送去痕检了,看看能查出什么吧。” 程驰点点头,沉默了一会:“恨她的人真不少,”程驰说,声音低下来,“成千上万。但咱不能一个一个查,而且那些人天南地北哪都有。” “我们要找的是谁最恨她,恨到那个程度。” 周启明:“而且她在演唱会遇害的。来演唱会的人,也是天南地北。” 程驰嗯了一声:“如果我们抓不到这个人,他又不是本省的,流窜出去……” 他没往下说。 老唐站了起来:“时间也很紧。” 程驰点点头,转过脸,看向陆一弦:“一弦,你有什么想法?” 陆一弦坐在他旁边,听见程驰问他,抬起眼,就看见程驰眼巴巴地看着他:“现在的调查方向,确实是饭圈。” “但饭圈太难查了,人太多。” “不过,我倒觉得还有一个方向也应该关注,也有可能。” “明星。” 程驰挑了下眉,尤其是这个江屿 “粉丝很多,但偶像只有一个,丁思琪跟两个偶像有牵扯,她诋毁过沈柏舟,又跟江屿有联系,粉丝会对这些事介意,偶像也会。” “不过,动机的强度不一样,”陆一弦接着说,“粉丝对偶像是一对一的,偶像对粉丝是一对多的,成千上万的粉丝里,少一个丁思琪,对他来说没什么影响吗?能不能到分尸这个动机?” 程驰支着下巴,听得认真:“所以偶像的动机正常应该更弱。” 陆一弦点点头,“不过这也看关系强度了,这个得先判断到底有没有私联。” “我们要找的,是动机最强的那一批人,如果从粉丝入手。” 周启明在旁边问:“那怎么找?” 陆一弦想到自己今天的学习成果:“判断粉丝极端不极端,可以从两个维度看。” “氪金和时间。” “花多少钱,花多少时间。超话等级、签到天数、发帖量、购买记录,这些东西都能量化。” “那些骂她骂得最狠的人里,挑出氪金最多、时间投入最多的那几个。看看是什么样的人。” 程驰自然是对于现在的饭圈行家陆顾问深信不疑:“行。” 第162章 暗室(十四) 天早就黑透了,会议室里没人说要走。 小柯把那一万多张照片投影到白板上。 办公室没有专门的投影仪,他把自己那台便携投影搬过来,连上笔记本,幕布上密密麻麻全是江屿的脸。 “都帮我看吧。”小柯可怜兮兮说,往椅背上一靠,“我一个人看到明天早上也看不完。” 老唐把椅子拖到幕布对面坐下,仰着脸开始看,周启明也拖了把椅子。 程驰没坐,他站在幕布边上,侧着身,一张一张翻过去的照片在幕布上闪。 陆一弦坐在会议桌边,离幕布稍远。 他没开灯那边,脸隐在暗处,只有幕布的光一闪一闪映在他脸上。 幕布上是江屿的机场图。 程驰看了一会,不禁发问:“他怎么火的?” 周启明低头翻自己那本笔记,开始担任百度百科:“选秀,去年那个男团选秀,初舞台评级拿了a,主题曲直拍出圈了。后来成团夜第二名出道。” “团体活动半年,今年单飞。” 程驰有些无辜地眨了眨眼,周启明抬头看他。 他顿了一下,好像在组织语言说:“我的意思是……” 陆一弦在暗处开口:“他长得比较乖,出道之后走的也是听话路线,不闹绯闻,不耍大牌,粉丝让干什么干什么。” 程驰转过头看他,一脸你懂我,你最懂我。 幕布的光正好在这一刻暗下去,又在下一刻亮起来。 江屿的脸隐了又现,现了又隐,陆一弦的侧脸在那一明一暗里。 “妈妈粉多,那种‘我儿子真乖’的粉丝。” 程驰挑了挑眉,他看着陆一弦,陆一弦没看他,看着幕布,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也在为这心有灵犀高兴。 周启明在旁边翻笔记,没注意两人的互动,打算把陆一弦说的这一点加上去。 老唐在幕布对面仰着脸,也没注意。 小柯在调下一批照片,想注意,但是没时间。 程驰笑盈盈地把视线收回来。 “你们说,”他看着幕布上新的那张图,江屿在签售会上低着头,握着粉丝的手,“私联这事,对他算不算大黑料?” 陆一弦看着屏幕上的照片道:“算也不算。” “算得上是一个黑料,但大不大……” “看他公司怎么运营。看粉丝能不能藏住。” “多多少少是个雷。但这个雷能不能到杀人那步”,他摇了摇头,“我觉得构不成。” 程驰始终觉得这个江屿有问题,至于原因,程驰归结为直觉,这人看着不太安分。 “那要是他性格有问题呢?” “有的人脾气爆,什么事都能惹出杀人来。” 陆一弦点了点头,觉得程驰不会空穴来风,他既然问了就是觉得这人有问题,陆一弦就顺着分析。 “那倒也是,这个人明显是演唱会后,从台上下来,时间上有可能,而且很近。” 程驰听着陆一弦的配合分析,笑得眯眯眼:“所以得传唤他。” 第157章 陆一弦点头:“对。” “但我们现在直接传唤肯定不行,得拿到私联的证据。” 程驰十分有信心地说:“得等手机恢复。”这人百分之百有问题。 “反正江屿这个人肯定有问题,”程驰说,把视线转回幕布上,“那另一个呢?” 陆一弦知道他说的另一个是谁:“沈柏舟那边,脱粉回踩太常见了。” “她也没爆出什么实质的东西,就说沈柏舟对粉丝关注度不够。也正因为这样,她踩沈柏舟的时候,正好能捧江屿,江屿走的是乖路线,给粉丝的情绪价值更多。” 程驰嗯嗯了一声,把手插进裤兜里,继续看照片。 幕布上一张一张闪过去,一万多张,翻起来要很久。 老唐在幕布对面仰着脸:“这张,底下标的什么?” 小柯凑过去看,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数字。 老唐不了解:“什么意思?” 小柯认真观察了几张得出结论:“卖的价钱吧,代拍的那种,卖给粉丝,不同角度不同价。” 老唐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江屿在机场,戴着口罩,露出半张脸:“这张卖多少?” 小柯把投影暂停,放大那行数字:“3000。” 老唐一直眯着的眼睛瞪大了:“3000?” 小柯点点头说:“嗯。” “一张照片三千吗。” 那这女生这一万张…… 小柯解释道:“代拍是这个价,有些独家图更贵。” 老唐看了他一眼,心中庆幸小柯不追星,要不然这工资不够两张照片的。 小柯没感受到老头的关怀:“我刚才翻到一张,标的两万。” 老唐不说话了,这回不可怜小柯了,有点可怜自己的工资卡,他把视线收回来,继续看幕布。 陆一弦坐在暗处,没在看幕布,他低头,手指在自己手机壳背面轻轻摸了一下,里面也有一张照片。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摸了一下那张照片的位置,嘴角弯起来一点。 幕布上的光一闪一闪,照不到他那里,他又把手机放回桌上,抬头看幕布。 照片还在继续放,幕布上一张一张闪过去,有的糊,有的清晰,有的明显是长焦偷拍的角度,有的像是站在很近的地方。 小柯按着遥控器,一张一张过。 “这张。”程驰突然出声。 小柯停下来,幕布上的照片和前面那些不太一样。 看起来不像公开行程,像是在某个室内,背景是白墙和半扇窗户。 江屿坐在一把椅子上,没看镜头,侧着脸,嘴角往下抿着。 拍照的人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程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这种角度,正常拍不到吧。” 周启明凑近了看:“肯定不是代拍,代拍都在机场、上下班路那种公开场合。” 老唐也凑近看了看,确实近的过分:“那就是认识的人拍的。” 陆一弦没说话,他看着幕布上江屿的表情,不是营业时的笑,不是疲惫时的放空,是不情愿,那种被人按在这里、不得不配合的不情愿。 程驰也看出来了:“确认是私联吗,不是私生?” “我这两天也了解了一点。私联是偶像主动跟粉丝私下联系,私生是粉丝跟踪偷拍那种。” “要是私生的话,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陆一弦明白程驰的意图,这是想用这个理由把江屿请来:“如果是私生,不堪其扰。” 陆一弦左手做出抹脖的动作,面上是一贯的清冷:“做掉她。” 程驰愣了一下,感觉有点口渴,轻咳一声才说:“那割腿呢?割腿象征什么?” 陆一弦没立刻回答,看着那张照片,过了一会:“离我远点。” 程驰:?????? 离谁远点?谁离远点?谁离谁远点? 陆一弦接着说:“腿是用来走路的。割掉腿,你别再跟着我了,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程驰刚才猛地坐直的腰板,立马塌下去,非常放松地靠在椅子上了。 老唐在旁边说:“那要是这样的话……” 周启明接过去:“而且如果是私生,或者私联,他很容易拿到她的手机号、住址。” “给你寄点东西,警告你一下,这种事挺常见的。” 小柯在旁边听着:“那要这么说,沈柏舟也有可能啊。” 周启明顺着他说说:“你想,她是从沈柏舟家爬墙到江屿家的。对沈柏舟本人来说,她脱粉回踩,到处说他苛待老粉、对粉丝关注度不够,那我把你腿割断,看你怎么换。” 小柯愣了一下,好凶残,好血腥,好可怕的几位哥哥。 “要不要这么血腥啊,你们好可怕!” 周启明没理他,扭头看着程驰,程驰也不说话,扭头看陆一弦。 陆一弦看着程驰开口:“不管是割腿,还是把她扔到那堆周边里面,都有象征性。” “能做出这种案子的人,都不太正常。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判断。” 程驰总结道:“所以江屿和沈柏舟都有嫌疑。” 陆一弦说:“对。” “但构不构成杀机,”程驰在理智和变态之间徘徊,理论上来说,正常人不会因为这个杀人,“是另一回事。” 周启明在旁边说:“那粉丝呢?粉丝能构成杀机吗?” “好像也不能,”程驰的理智暂时出逃道,“但她身边就是这些人。” “把她扔到周边堆里,这不就是了解她的人干的吗?” 老唐撇了撇嘴,叹了口气:“可她身边哪有真人,都是些虚头巴脑的。” 第163章 暗室(十五) 不知不觉就过了凌晨。 幕布上的照片还在放,但没人看了。 小柯把投影关了,笔记本合上,往后靠在椅背里,眼睛闭着。 老唐坐在他对面,仰着头,眼镜没摘,人已经睡着了,胸口轻轻起伏。 周启明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 程驰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天还黑着,路灯亮着,街上什么都没有。 他转身,看了一眼屋里这几个人。 老唐睡着的样子比醒着老实,眼镜歪了也没动。 小柯闭着眼,眉头还皱着,不知道是没睡着还是在想事情,周启明趴着,一动不动。 陆一弦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没睡,程驰看他,他也抬头看程驰,程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怎么想?” 程驰点点头:“那一万多张,确实有一些角度不该她拍到。” “要么是私联,要么是私生。反正她和江屿之间,肯定有点什么问题。” “不管是私联还是私生,拿这个去传唤江屿,不成问题。” “但沈柏舟那边……” “她已经脱粉了,你总不能因为她脱粉了,就问是不是你杀了她。” 陆一弦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那显得很无力。” 程驰嗯了一声:“所以还得再调查,明天早晨……” 他看了眼窗外,天快亮了。 “今天早晨,”他改口,“许知然的尸检报告应该能出来。联系一下江屿,让他来一趟。” 程驰站起来:“先吃饭吧,一会天亮了就没功夫了。” 光顾着看娃娃和照片了,几个人晚饭都没吃,现在再不吃,估计连早饭都省了。 老唐在对面动了一下,程驰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唐睁开眼,眼镜歪在鼻梁上,迷迷瞪瞪看着他。 “吃饭了,唐叔。” 老唐把眼镜扶正,坐直了,活动了一下脖子。 小柯也睁开眼,周启明从胳膊里抬起头。 程驰拿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现在这个点,算晚饭还是算早饭?” 小柯再困也不忘,不选a,不选b,创造c选项的精髓:“算夜宵。” 周启明比较老实:“算早饭也行。” 老唐则是比较饿:“算什么不重要,有的吃就行。” 程驰笑了一下,低头在手机上划拉。 “我多点些,大家吃完再休息,要不然天亮了来不及,明天不对,今天还有一堆活等着干呢。” 他把手机递给小柯,“你看看想吃什么。” 小柯接过去,划了两下,又递回来:“随便,什么都行。” 程驰又递给周启明,周启明也划了两下:“都行。” 程驰把手机收回来,不用递给老唐。 因为他第一个准备递的时候,老唐已经是微笑,点头,再抬眼三件套表示自己吃什么都行了。 “那就我看着点了,”他说,就不用用陆一弦了,他想吃什么自己算得上了如指掌了,“多吃点,别省。” 他低着头点餐,一边点一边说:“现在这个案子,一头雾水,骑驴找马吧。有什么线索就抓住什么。” 第158章 “凶手是男是女,不知道。是团伙是一个人,也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屋里这几个人:“种种迹象表明,这案子难查,但难查也得查。” 他又低下头,继续点餐:“大家也别气馁,这才刚开始,咱就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吧!” 他把手机放下。 “也别说不休息什么的,”他说,“都熬不住的。” 外卖一会就到了,老唐已经又睡着了。 小柯去接的,他轻手轻脚开门,怕吵醒老唐,结果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比什么都响。 老唐动了一下,没醒,歪着头继续睡。 周启明从胳膊里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几大袋吃的,又趴下了。 “先吃,”程驰看了他一眼说,“吃完再睡。” 周启明嗯了一声没动。 小柯把袋子拎到会议桌上,一盒一盒往外拿。 粥、包子、油条、茶叶蛋、还有几盒炒面,冒着热气。 程驰走过去,帮着把盒子打开。 他拿了碗粥,两根油条,一盒炒面,放到陆一弦面前。 陆一弦看了一眼,没问为什么是他爱吃的,程驰也没问他吃什么,他们在那个街头歌手的晚上之后,就没有再问过彼此这种问题。 陆一弦把那碗粥挪近了一点,程驰在他旁边坐下,手里端着自己那份。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 办公室的灯关了几盏,只剩会议桌上方的日光灯还亮着。 老唐在角落里打鼾,小柯蹲在窗边吃炒面,周启明趴在桌上,脸埋着,不知道睡着没有。 程驰咬了一口油条,陆一弦低头喝粥。 他们谁都没说话,但程驰知道陆一弦会先喝粥,再吃油条,最后把那盒炒面打开。 如果很饿就能都吃完,如果不是很饿可能吃一半。 陆一弦也知道程驰会先把油条吃完,然后才开始动那碗粥,粥喝到一半会停下来,问一句“你要不要加点辣椒”。 果然,程驰把油条吃完,喝了半碗粥,停下来。 “你要不要加点辣椒?” 陆一弦摇了摇头,程驰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陆一弦把炒面打开,推到他面前一点。 程驰看了一眼,炒面里有他喜欢的那种宽面,他把炒面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夹了一筷子。 陆一弦低下头,继续喝粥。 窗外天还黑着。 路灯的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地板上。 小柯吃完炒面,把盒子扔进垃圾桶,又回到窗边蹲着,看外面。 老唐翻了个身,鼾声停了,换成均匀的呼吸。 周启明趴在桌上,动了一下,没醒。 程驰把粥喝完,筷子放下,他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陆一弦。 陆一弦正在吃最后一口油条,他吃东西很慢,一口一口嚼,没什么声音。 长发垂下来一点,蹭着下巴,他没在意。 程驰看着那几缕头发,忽然又想起那个问题,第一次见面时解围说的。 “你这头发,怎么养的?” 现在他看着那几缕头发,还是觉得好看。 陆一弦把最后一口油条吃完,拿纸巾擦了擦手,转过头,程驰没移开视线,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陆一弦先笑了,嘴角和眼睛轻轻弯着,把那盒没完的炒面往程驰那边推了推:“饱了,你吃。” 程驰看了一眼那盒炒面:“你才吃多少。” “你也没吃多少。” 程驰把那盒炒面拉过来,拿起筷子,三两口解决了,他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和陆一弦一样的姿势,两个人看着同一片天花板。 “天亮之前还能睡一会儿,你睡吗?” 陆一弦摇头:“不困。” “那我也不困。” 两个人不自觉地聊到工作上,程驰开口:“你说,明天江屿来了,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但他肯定有事,那些照片,他那种表情,不是偶然。” 程驰看着陆一弦逐渐有些迷糊的双眼:道:“明天就知道了。” 陆一弦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程驰侧过头,看了陆一弦一眼,陆一弦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程驰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搭在陆一弦身上,陆一弦没动,程驰靠在椅背上,也闭上眼睛。 第164章 暗室(十六) 第二天一早,小柯就查到了江屿的联系方式。 不过不是江屿本人的,是他经纪公司的公开电话。 但小柯有办法,绕了两道,把刘骏的手机号要来了,江屿的经纪人,所有对外事务都经过他手。 办公室和昨晚没什么变化。 老唐还歪在椅子上,醒了但没起来。 周启明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头发梢还滴着水。 程驰坐在会议桌边,面前摆着一杯还没拆封的冰咖啡。 陆一弦坐在他旁边,外套搭在他身上,他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程驰。 程驰没看他,在看小柯拨电话,小柯会意按了免提。 嘟——嘟——嘟—— 响了几声,那边接了:“喂,哪位?”声音很冲,带着点不耐烦。 小柯干脆利落地报了身份:“市局刑侦支队,关于丁思琪的案子,需要江屿先生配合调查。请问今天方便过来一趟吗?” 那边顿了一下。 “丁思琪?”刘骏的声音变了变,但很快又稳住了,“哦哦,了解了解。不过江屿最近行程特别满,今天一天都是满的,恐怕抽不开身啊。” 小柯撇了撇嘴,打算把情况说严重点说:“我们这边……” “而且他跟那个什么丁思琪真没什么关系,”刘骏打断他,“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都是粉丝瞎传,我们这边也头疼得很。你们要是想调查,我们肯定配合,但真的,没什么可说的。” 小柯看了程驰一眼,这人把他路堵死了,他本来想那私生炸一下来着。 程驰站起来,他走到小柯旁边,弯下腰,对着话筒开口。 “刘先生,我是刑侦支队长程驰。” “程队您好您好,”刘骏的语气又变了,带上一股圆滑的热情,“久仰久仰,您亲自过问这个案子啊?我们这边肯定配合,就是确实……” “我理解。”程驰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温和,不过面上倒是没什么笑意。 “你们行程忙,我们完全理解。不来的话也没关系。” 陆一弦抬头看他,周启明也抬起头,头发梢的水滴在桌上,两个人都笑了一下,那种“来了来了”的笑。 刘骏在电话那头明显松了口气。 “那太好了,程队您真是通情达理,回头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电话沟通也是一样的……” 程驰面不改色,直截了当:“那我们只好上门了。” 电话那边没声了,程驰直起腰,语气还是那么温和,像在聊家常。 “上门也行的,反正我们最近案子不忙,可以等。就是吧……” “我们这身警服上门,规矩比较多。要是被有心人看见,拍个照、发个视频什么的,这方面新闻网警肯定是不能帮撤的哈。” 沉默,很长一段沉默。 陆一弦低下头,嘴角弯着,周启明把脸上的水擦掉,也在笑。 老唐在椅子上睁开眼,还没睡醒,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见周启明笑,也跟着笑了一下。 小柯则表示学到了,声东击西,借力打力,出其不意,想记个笔记。 电话那头刘骏又开口。 “程队,”他的声音低下来,那股圆滑劲儿没了,“您这说的什么话,我们肯定配合调查的。这样,我安排一下,今天下午,下午行吗?” 程驰自然是不会顺着他:“上午吧。早点问完,你们也好早点忙。” 要是一开始就配合他自然不会为难谁,但是为难他们,他也没办法。 “那……上午也行。但他要带律师,这是正常权利吧?” 程驰笑了,那笑声不高,但听得出来是真心的笑。 “当然可以啊,刘先生,只要是正常公民的条件,我们都答应。” “您放心,在我们这儿,只要不违法犯罪,是很难留下来的。” 他把“留下来”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电话那边没说话。 程驰紧接着说:“那就十点?” “……行。”刘骏语气平平说。 “地址知道吧?市局刑侦支队。” “知道知道。” “好,那十点见。” 程驰把电话挂了,把手机还给小柯,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端起来咖啡喝了一口,苦地他直皱眉,谁给他加浓缩了,好苦。 陆一弦听见他嘶一声,扭过头看他,程驰感觉到那道视线,偏过头,立马摆出一副“一点也不苦,我很能吃苦”的冷酷表情。 第159章 周启明在旁边说:“十点,那还有两个小时。” 老唐这才完全清醒过来:“谁要来?” 周启明解释道:“江屿。” 老唐眨了眨眼:“他真来?”刚才迷迷糊糊停了两句就又睡着了,没确定他来不来。 程驰点点头说:“来。” 老唐“嚯”了一声:“这么轻易就来了?” 周启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整个人正直地可以去拍宣传片了。 “程驰跟他讲了一下道理。” 老唐看了看程驰,程驰端着那杯凉咖啡,表情很平静,还在心上人面前强装不苦。 老唐又把视线移向陆一弦,陆一弦坐在程驰旁边,身上还搭着程驰的外套,看起来也有点想笑。 老唐突然从他俩身上感觉到一丝奸情的意味,看来小柯虽然年龄小,但是直觉倒是不错。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那行,我去洗把脸。” 周启明有些犹豫,生怕问询的时候,“不好意思,我们当事人有权不回答”。 “那个律师,要不要准备点什么?” 程驰摇了摇头,毫不担心:“不用。正常问话,不违法犯罪,他律师也拿我们没办法。” 小柯把电话记录存进电脑,周启明再一次拿起自己那本粉圈术语笔记,又翻了翻,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程驰强忍着不皱眉把那杯凉咖啡喝完,陆一弦把搭在身上的外套拿下来,放在自己的椅子靠背上。 离十点还有将近两个小时。 没人闲着。 小柯把投影又打开了,幕布上换了一批内容,是论坛帖子、超话截图、营销号总结的时间线。 他一边放一边在旁边电脑上查,两不耽误。 老唐搬了个椅子坐在幕布对面,仰着脸看,眼镜摘了戴、戴了摘。 周启明抱着他那本笔记,一边看幕布一边往本子上记,偶尔停下来翻翻前面记过的内容。 程驰站在幕布边上,侧着身,一张一张看那些截图。他看得很快,但每张都会停一下,把关键信息过一遍。 陆一弦坐在会议桌边,面前放着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划。 “这个人,”他忽然开口,“网上关于他私联的帖子不少。” 程驰偏过头看他,陆一弦把平板转过来一点,给他看屏幕。 “一搜一大把,各种分析、爆料、时间线整理。” 程驰贴的更近:“有实锤吗?” 陆一弦摇了摇头:“没有,全是猜测。” 他把平板收回来,继续往下划。 “有人说他俩私下见过面,有人说丁思琪能拍到独家图就是证据,有人说江屿翻她牌子的频率不正常……” “但没有一张实锤的照片,没有一段实锤的录音,没有聊天记录截图。” 程驰嗯了一声,老唐在幕布那边开口:“那这些帖子都是瞎编的?” 陆一弦把帖子又看了一遍:“也不一定。” “粉丝的直觉有时候很准。一个人频繁出现在另一个人的镜头里,翻牌次数远超其他大粉,有些行程连站姐都没拍到,她却能出图……” 他抬头看了一眼老唐:“这些事单独看都不算证据,放在一起,就会有人怀疑。” 老唐摸了摸下巴思考:“那到底是不是私联?” “不知道。” “这事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死了,一个……” 他没往下说,程驰接过去:“一个马上来。” —— —— —— 在一起后的某天。(三月小剧场^_^ ) 小弦因为昨天某人的不节制,打算小小报复一下,给他点了杯双倍浓缩。 某人喝了一口就知道小弦的小心思,非常自然的索吻去了,因为太苦了,太苦了,太苦了,他不能吃苦,要吃点甜的。 亲着亲着…… 打算报复的小弦抱住某人,然后被抱住,然后回房间了。 …… 第165章 暗室(十七) 周启明在旁边翻笔记,突然想到什么道:“那丁思琪的手机呢?修好了吗?” 小柯摇了摇头:“还没,痕检那边说摔得太厉害,数据恢复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下午。” 老唐叹了口气:“手机打不开,聊天记录没有,照片也证明不了什么,那咱们拿什么问?” 程驰心中早有打算:“拿现有的问。” 他走到幕布前,指着其中一张截图。 “你看这个时间线,丁思琪从沈柏舟家脱粉,到成为江屿家大粉,中间只隔了两个月。” “正常粉丝换墙头,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混成大粉?” 陆一弦摇了摇头,这也是他怀疑两人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的原因:“不正常。” 程驰挑眉一笑:“那咱们就问这个。” 周启明在旁边补充道:“还有那些独家图。” 他把笔记翻到某一页:“我刚才统计了一下,丁思琪发过的、明显是私密角度的图,一共有十几张。” “这些图里,有几张的拍摄时间,是江屿没有公开行程的时候。” “偶像没有公开行程的时候,是拍不到图的。除非……” 他没往下说。 陆一弦接过去:“除非有人告诉他。” 程驰把那几张照片单独挑出来:“所以咱们现在手里的东西,足够让他解释,解释不清楚,那就是有问题。” 陆一弦支着下巴开口,带着些许嘲讽:“他肯定会让律师解释,而律师大概率会让他什么都不说。” 程驰也轻嗤一声:“来都来了,总得说点什么。” 程驰走回会议桌边,在陆一弦旁边坐下,陆一弦把平板放到桌上,侧过脸看他:“还有一件事,网上那些骂她的帖子,我筛了一遍,最狠的那批,我已经让小柯盯了。” “但有一个问题,这些人,大部分都不在本市,天南海北哪都有。就算真的是他们中的谁干的,作案之后直接回去,咱们很难查。” 程驰轻轻地皱了下眉:“但演唱会那天,他们得在本市。” 陆一弦点点头:“小柯正在核,把骂得最狠的那几十个人的ip,和演唱会前后在本市的交通记录比对。” 程驰叹了口气,感慨道:“这工作量,不过,那也得查。” 程驰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你说,追星的意义是什么呢?” 陆一弦偏过头看他,程驰还看着天花板:“每天刷这些帖子,骂这个骂那个,累不累?” “不知道。” 程驰收回视线看他,他也跟着他往后仰靠在椅子上。 “我没追过。” 程驰轻笑一声:“我也没追过,但现在被迫追了。” 周启明在旁边抬起头:“我倒是研究了一点。” 程驰扭过头看他,再一次表示刮目相看。 周启明再一次翻开他那个本子说:“好像是因为能提供情绪价值,喜欢一个人,然后他回应你,哪怕只是翻个牌,就能高兴很久。” “有寄托吧,可能。” 程驰设身处地地代入了一下,要是自己粉的是江屿…… “那也挺累的,把情绪寄托在陌生人身上。” 累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人十有八九有点问题。 老唐在幕布那边开口:“咱们现在身边要是有个追星的就好了,不用现学。” 他真是一把年纪了,还玩上潮流了。 小柯从电脑前探出头:“我前女友追过。” 几个人都看他,脸上都写着“你还有前女友呢”? 小柯看着那几脸好奇,面无表情地说:“分了。” 老唐一下精神了,这可比追星适合他。 “为什么分?” 小柯低下头扒拉手指头玩:“因为我在咱局里实习太忙。” 老唐愣了一下,他们很忙吗? 好像是的。非常忙。 小柯解释道:“她想去看演唱会什么的,我都没有时间陪,然后就分了。” 老唐不说话了,周启明刚到嘴边的“怪不得你懂”也收了回去。 程驰沉默了两秒,想着打破僵局:“那你这算工伤?” 小柯:“……” 对于三位三十岁初恋仍在的男士,却能在办公室自我消化,而另一位恋爱商上极低的男士和青梅结婚多年,孕有一女,夫妻感情极好。 小柯再一次感慨,同人不同命。 天赋不好,红线来凑。 小柯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敲键盘:“算了吧,反正我这也确实没时间追星。” 老唐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小柯的肩膀:“谁说不是呢,咱这工作,哪有时间。” 这回要是想追,可以追个够本,但这话被老唐咽了回去,不二次伤害小柯了。 十点整,江屿来了,阵仗不小。 一辆黑色保姆车直接开到市局门口,车门拉开,先下来两个穿黑西装的,往两边一站。 第160章 然后是经纪人刘骏,然后是助理,然后是一个拎着公文包的男人,律师,四十来岁,戴金丝边眼镜。最后才是江屿。 帽子、口罩、墨镜,三件套齐全,全副武装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 程驰站在七楼窗边,看着底下那辆车和那一串人。 他笑了一下,转过身,对屋里说:“来了。” 老唐从幕布前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嚯,这阵势。” 周启明也凑过来:“保镖都带了,这是来配合调查还是来走红毯?” 小柯没动,坐在电脑前,眼睛盯着屏幕,但明显心不在焉。 他悄悄往窗边瞥了一眼,又收回来。 陆一弦也没动。 他坐在会议桌边,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还是那些帖子,但他的视线从平板上移开,落在程驰身上。 程驰正往下看,侧脸在窗光里,嘴角挂着一点笑。 “这排场,太低调了。” “幸亏记者没来咱们局门口蹲着。来了能蹲个大的。” 程驰转身,往外走:“我去接。”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陆一弦。 陆一弦也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程驰眨了眨眼。 等程驰推开门,陆一弦已经把平板放下,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楼下大厅,江屿那行人已经进来了。 黑西装保镖开路,经纪人刘骏走在最前面开路,律师提着公文包跟在江屿旁边,助理拎着几个袋子落在最后。 大厅里几个办事的群众被这阵势惊到,纷纷侧目。 程驰从楼梯口走出来,刘骏一眼看见他,脸上立刻堆起笑,眼睛一亮,这人比照片上还帅。 “程队!久仰久仰!”他快步迎上来,伸出手。 程驰握了一下:“刘先生。” 刘骏笑着说:“我们江屿特别配合,一听说需要配合调查,立刻把行程全推了。这不,律师也带了,您看咱们在哪儿聊?” 程驰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串人:“跟我来吧。” 他转身,往问询室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那串人:“律师可以进,其他人就算了吧?” 他顿了顿,语气很平常:“你们觉得呢?” 刘骏愣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看那两个保镖,又看了看助理,再看看律师:“……行,听程队的。” 程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陆一弦跟在后面,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刘骏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二楼走廊,老唐、周启明、小柯都出来了。 真不是故意的。 只是正好有事要办,正好经过走廊,正好站在能看见楼梯口的位置。 小柯站在最边上,手里还拿着一沓文件,假装在看。 老唐站在饮水机旁边,端着杯子,假装在接水。 周启明站在走廊中间,假装在等什么人。 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盯着楼梯口。 江屿上来了,帽子摘了,口罩摘了,墨镜还戴着。 瘦。白。 头发染成浅棕色,软软地搭在额前。 小柯愣了一下,那张脸,他看了一万两千多张照片的脸,现在站在三米开外。 刘骏跟在后头,一抬头,正对上这三道目光。 他心里动了一下。 这警局对这人颜值还挺高的啊? 他快速扫了一遍。 站在中间那个,斯文周正,戴眼镜,气质温和。 站在饮水机旁边那个,年纪大了但五官底子好,年轻时候应该不差。 站在最边上那个,小柯,年轻,白白净净的,眼睛圆圆的,有点呆,刘骏的目光在小柯脸上多停了一秒。 他再看前面,程驰已经走到问询室门口了,侧过身,等他们进去。 刘骏又仔细看着看着程驰那个侧脸。 轮廓硬朗,下颌线利落,肩宽腿长,站在那儿像一堵墙。 他心里又是一动。实在是没忍住。 他快走两步,凑到程驰旁边。 “程队,”他压低声音,但那股职业性的热络藏不住,“您知道吗,您这个形象……” 程驰转头看他,刘骏笑着说:“娱乐圈基本没有。” 程驰没说话,刘骏又说:“您要来了,您一定能火。” “现在观众就喜欢您这种荷尔蒙型的,硬朗、阳刚,特别吃香。” 程驰看着他,表情没变,刘骏又往后看了一眼。 陆一弦刚回办公室拿了个笔记本,正从走廊那边走过来。 长发垂着,神情淡,日光从窗户落进来,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冷白的边。 刘骏的眼睛再一次亮了。 “这位也是,您这个长相也行,尤其是这个头发,这种忧郁范儿。” 他来回看了看程驰和陆一弦:“哎,你们俩可以组一对儿。” 程驰的眉心动了一下,刘骏浑然不觉,越说越来劲。 “现在这种cp特别火,您知道吗?就那种……” 他比划了一下,“硬汉x忧郁,哎哟,能磕死。比明星还快,真能火。” 程驰看着他,眼光倒是不错,脸上倒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刘先生。” 刘骏还在说:“您别不信,现在娱乐圈那些明星,都快成死敌了,但架不住粉丝爱磕,你俩这太好磕了。” “刘先生。”程驰又说了一遍。 这回声音不高,但刘骏停下来了。 程驰看着他,面无表情:“您看清楚,这是哪儿。” 刘骏愣了一下,环顾四周,走廊,白墙,日光灯,问询室的门。 警局。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是是是,”他讪讪地收起那副热络,“我就是职业病,职业病。程队别介意。” 程驰没再说什么:“跟我进来吧。” 他转头看向周启明:“启明,安排其他人先去休息。” 周启明点点头:“这边请。” 他对刘骏身后那几个保镖和助理说。 刘骏的目光又从周启明脸上扫过,他心里的职业病又犯了。 这个细看是真也不错,而且看起来好说话啊。 斯文款,戴眼镜,气质温和,放娱乐圈也能圈一波粉。 但他这次没说出来,他的视线又落在小柯身上。 小柯正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文件,眼睛还忍不住往这边看。 这个…… 他和江屿长得有点像。 不是五官像,是那种感觉。 年轻,白净,眼睛圆圆的,带点呆。 但小柯看着更乖一点,没有江屿那种藏不住的、紧绷的劲儿。 这个是真乖。 刘骏收回视线,看着程驰走进问询室,律师跟进去顺手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了,走廊里安静下来。 老唐端着杯子,站在饮水机旁边,半天没喝水。 周启明领着保镖和助理往休息室走。 小柯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文件,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 陆一弦:“……” 陆一弦站在走廊里没进去,看着那扇门。 倒不是不是进,主要是刚才说他俩是一对,他有点懵,没来得及跟上。 门马上就又开了,程驰探出头,眼神关切:“一弦,你怎么不进来呀。” 陆一弦转身,走进去,门立马又关上了。 隔绝在外的三人:“……” —— 鱼再一次声明 我本人和咱们小团队对追星都没意见撒 这里面剧情里提到的都是不理智行为撒 今天的主线任务就是心疼小柯(我们小柯马上二十五了撒 谈个恋爱正常哈 当然 失个恋也正常嘿嘿 )+磕磕我们驰弦~ 第166章 暗室(十八) 程驰坐在桌子这一侧,陆一弦坐他旁边。 对面是江屿,和那个从进门就没怎么说过话的律师。 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响着。 程驰眨了眨眼,刚才在走廊里还好,这会儿坐下来,对着江屿那张脸,他忽然有点头晕。 盯着一个人看了一整晚的照片,现在这个人活生生坐在对面,脸还是那张脸,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像是从二维变成三维,脑子还没适应过来。 他侧过头,看了陆一弦一眼。 陆一弦正低头翻面前的资料,感觉到程驰的视线,抬起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陆一弦的睫毛动了一下,明白了。 他把资料放下,开口:“你认识丁思琪吗?” 江屿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律师,律师没说话。 “……不认识。”江屿说。 陆一弦没看他,手指在资料上点了点。 “不认识?那‘思琪今天也要努力’这个id,你认识吗?” “……那是我粉丝。” 陆一弦抬起眼,看着他。 第161章 “你想撇清关系,很正常。”陆一弦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事实。 “但你这样完全撇不清。” “她被杀了。这件事闹得很大。作为娱乐圈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他盯着江屿的眼睛:“我都叫你过来了,你还说不认识丁思琪。” “你们两个联系,恐怕真的有点深啊。” 江屿动了动嘴唇:“不是,我、我确实不认识她。我在新闻上看见她,不代表我认识她,对吧?” 陆一弦挑了挑眉,他没说话,程驰在旁边把几张照片推出来:“那这几张呢?” 江屿低头看那几张照片。 “都是我们从她电脑里找的。这几张拍得挺亲密的。” 江屿的喉结动了一下:“那是她偷拍的。” 陆一弦看着他:“是吗?偷拍的。” “对。” “这么近的距离,侵犯你隐私权了。你没告她?” 江屿顿了一下:“……这种人在娱乐圈很多,告了也没用。” 陆一弦没接话,他翻了一页资料:“那为什么,她从沈柏舟的粉丝,变成你的大粉,只用了两个月?” “据我所知,要成为一个大粉,需要很长时间。” “为什么她这么快?” 江屿强装镇定说:“我没有帮助她,她本来就有粉丝基础,这很正常。” 陆一弦看着他:“是吗?她的粉丝基础是沈柏舟家的。沈柏舟跟你,当时应该不算对家吧?” 程驰在旁边接了一句:“下家。” 陆一弦嘴角动了一下,有点想笑。 程驰接着说:“当时你跟沈柏舟的差距还挺大的。” 人家粉丝能看上你?不骂你不错了。 “她能成为你的大粉,而且当时她的粉丝数还没现在这么多,她是成了你的大粉之后,粉丝才涨起来的。” 他盯着江屿:“因为你火得快,你的大粉也跟着火。” “现在就有一个问题。” 他把那几张照片往前推了推:“到底是为什么?” 他看着那几张照片,就是不说话。 陆一弦和程驰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陆一弦先开口:“你不知道,但她是你私生这件事,是你自己刚才承认的。” 江屿猛地抬起头,陆一弦看着他:“还是说,不是私生,是私联?” 江屿的嘴唇动了动,他看了一眼律师,律师还是没说话。 江屿:“……”这人还有气不? 江屿沉默了几秒:“……是私生。” 陆一弦点点头:“哦,是私生。” 他合上面前的资料。 “那就好办了,那我们之后可能要经常找你了。” “毕竟私生对你来说,也是干扰。你有嫌疑,我们得查。你也能理解,对吧?” 江屿张了张嘴:“……好。” 他转过头,看向律师,你怎么不说话? 律师回看他,表情很平静。 我能说什么? 我来是因为你们怕他们要查手机,结果人家根本没提查手机的事。 问的这些,都是你自己该答的。 江屿把视线收回去,没再说话。 程驰站起来:“行,那今天就先到这儿。后续有需要,再联系。” 门开了,外面走廊的光照进来,江屿走出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陆一弦,陆一弦坐在那儿,正在整理桌上的资料,没抬头。 江屿收回视线走了。 门关上,问询室重新安静下来,程驰坐回椅子上,往后一靠。 “两个小时就这。” 陆一弦把资料理好,放在一边:“挺好了,他自己承认是私生,那就有了调查方向。” 程驰想到那律师全程一句话没说,还有江屿的脸色就想笑。 “他那个律师,全程没说一句话。” 陆一弦看了一眼幸灾乐祸的程驰说:“律师来,是怕我们查他手机。” 程驰点了点头,这是他俩一开始就想到的,所以,不会顺着他们走。 两个人对视一眼,相视而笑。 程驰从问询室走出来,陆一弦跟在后面。 走廊里日光灯照得通亮,老唐、周启明、小柯三个人齐刷刷站在那儿,六只眼睛盯着他们。 老唐手里还端着那个杯子,水早就凉了,他没喝,就端着。 周启明靠在墙边,笔记本抱在胸前,也不翻了。 小柯站在最边上,手里拿着那份已经攥出褶子的文件,看见程驰出来,眼睛亮了一下。 “怎么样?” 程驰把门带上,往前走了一步。 “有问题。” “这个人肯定有问题。” 周启明把笔记本往胸前收了收:“跟死者有关系?” 程驰想了想:“就算他跟死者被杀没关系,他也肯定跟死者有关系。” 陆一弦在旁边点了点头:“他太想撇清了。 “他反复说他不认识丁思琪。但丁思琪是他粉丝这件事,是公开的,他否认不了。他真正想撇清的,是私联或者私生这层关系。” “但其实,他和丁思琪本来就没有明面上的关系。他为什么要撇清?” 周启明说:“因为心里有鬼。”陆一弦点点头。 程驰接着说:“还有那个律师。” 他看了小柯一眼:“你们说,他来问询,为什么要带律师?” 小柯想了想:“怕你们查他?” 程驰笑了一下。:“对,怕我们查他,既然他怕我们查,那我们就查查他看看。” 他转过身,看着小柯:“反正现在能查的人也不多,只能先拿他开刀了。” 程驰走过去,抬起手,在小柯脑袋上揉了一把。 小柯的头发本来就有点乱,被他一揉,更乱了。 “柯啊,你去催催痕检,那手机啥时候能修好?” “上面盯得紧,时间不等人。” 小柯被揉得缩了一下脖子,但也没躲:“好。”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对了程哥,那台电脑我翻了一遍。” “没什么东西。他电脑上没有登录社交软件,浏览器记录也清过。只有一些导过来的视频,就是那些照片,已经全导出来了。” “总之……我再翻翻,把能翻的都翻一遍。” “行,辛苦我们柯了。” 小柯抱着那份已经皱了的文件,转身往自己工位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程哥,痕检那边有消息我马上说。” 程驰冲他摆摆手,小柯走了。 老唐把杯子里的凉水倒进旁边的垃圾桶,空杯子攥在手里:“那现在,就盯着这个明星?” 程驰说:“对。” 周启明把笔记本翻开:“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程驰说:“先查着。手机修好之前,能查什么查什么。” 周启明点点头。 老唐把空杯子放在窗台上:“行,那我去看看那堆快递还有没有漏的。” 他也走了,走廊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程驰和陆一弦,还有靠在墙边的周启明。 周启明合上笔记本:“那我先去整理一下刚才的笔录。” 程驰站在那儿,看着走廊尽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 陆一弦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程驰开口:“你说,手机修好之后,能看到什么?” “不知道,但他肯定有事,他那种紧张,不是心虚,是害怕。” 程驰又问:“怕什么?” “怕我们找到证据。” 程驰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陆一弦的头发上,有点想rua,艰难地扭过头说:“那就找。” 第167章 暗室(十九) 许知然推门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几个人正各忙各的。 老唐蹲在角落里,把那堆快递箱又翻了一遍。 他已经翻过两遍了,但总觉得可能漏了什么,于是又蹲回去,一个箱子一个箱子地扒拉。 这会儿,腰不疼,腿也不痛了。 周启明坐在会议桌边,对着笔记本上那几页粉圈术语发呆,手里的笔转过来转过去,半天没落下。 小柯趴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丁思琪那台电脑的文件目录,他已经翻了好几遍,眼睛盯着那些文件夹的名字,好像多看几遍就能从里面看出点什么来。 程驰站在窗边,手里端着杯新泡的茶,等到凉了都没喝上一口。 他看着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陆一弦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程驰刚添了热水的茶,冒着热气。 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 许知然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的人都抬起头来。 第162章 “尸检报告。” 许知然把文件夹翻开:“死亡时间,昨天夜里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了大家一眼:“也就是演唱会结束之后那段时间。” 老唐愣了一下。 “她没进去啊,”他说,声音里带着点困惑,“她跟保安吵完架,不是没进去吗?” 没进去为什么不走呢?一直等到演唱会结束? 许知然点点头:“对,这就是问题。” 她把文件夹合上又打开,像在组织语言。 “她没进内场,那她为什么要在体育馆待到演唱会结束?” “她可以走。保安赶她走的时候,她可以回家,可以去吃饭,可以去任何地方。但她没有。” “她在那儿等到了十一点之后。” 周启明把手里的笔放下:“等人?” 许知然点点头说:“有可能。” 她把报告翻到下一页,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死因,是脑后撞击伤。” 她用手点了点自己的后脑勺,那个动作很轻,但所有人都盯着她的手看。 “有人把她的头磕在什么东西上,石头、水泥地、墙角,都有可能。力度很大,颅骨骨折,失血过多,但没提取出不出物质,判断不了到底撞哪。” 她把那一页翻过去:“死后分尸。” 小柯咽了口口水,那个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清晰。 许知然接着睡说:“她死之后,凶手才把她的下半身锯下来的。” 程驰皱了一下眉:“那你觉得凶手是男是女?” 许知然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报告往后翻了几页,找到自己想要的那一页,然后抬起头。 “不一定。” 她把那一页转过来,对着大家。 “她身上有挣扎的痕迹,手指甲里有土壤,但没有人体组织。” “说明她和凶手有过搏斗,但没有抓伤对方。” 老唐把手插进兜里,又拿出来:“那凶手力气比她大?” 许知然又说:“有可能。但也不一定,因为有可能是两个人。” “如果是女性凶手,可能是多人作案。两个人按住她,一个人动手,这样也能解释为什么她抓不到对方我不能判断具体。” “但如果凶手是男性,一个人也做得到。” 周启明在旁边开口:“那目前能判断是男是女吗?” 许知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不准,证据有限,只能提供这两种可能。” 她把那页纸又翻过去:“但有一个细节。” 许知然把报告里的一张照片抽出来,放在桌上。 那张照片是单独夹在文件夹里的,她抽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往前凑了凑。 “这是断口,”她说,手指点在照片上那个模糊的切口处,“你们看这个边缘。” 程驰低下头,盯着那张照片。 周启明也凑过来。老唐从侧面探头。小柯干脆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边。 切口不平整。 不是那种一刀下去干脆利落的断口,而是有明显的反复锯过的痕迹。 边缘有几道错位的地方,像是锯到一半停过,换了个角度又继续。 有的地方锯深了,有的地方锯浅了,整个断面看起来乱七八糟的。 许知然总结说:“确认不专业的。” “不是医生,不是屠夫,不是那种对分尸有经验的人。” 老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是什么人?” 许知然耸了耸肩,分尸特别好的少,好判断,这种程度的一般人就能做到,不好判断:“不好判断。” 她把照片收回来,重新夹进文件夹里:“可能是刀不行,也可能是力气不够。” “也可能是犹豫,锯到一半下不去手,停了,后来又继续。”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小柯先开口:“那……为什么只锯下半身,你要是恨一个人,都杀了他了,为什么不干脆大卸八块?只锯下半身,感觉……” 他停下来好像在找合适的词:“感觉很奇怪。” 许知然点了点头:“对,很奇怪,所以我一直在想,锯腿这件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程驰看了陆一弦一眼,陆一弦没说话,但他把桌上那几张照片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许知然自顾自往下说:“如果是为了泄愤,大卸八块更合理。如果是为了方便抛尸,应该分得更碎。如果是为了隐藏身份,应该把头带走,脸是最容易被认出来的。” “但他只带走了腿。” 周启明接着说:“那腿肯定有什么意义。” 许知然和他对视一眼:“对,但我们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意义,之前那个案子,凶手是个屠夫,把人分尸之后,把四肢分别扔到四个不同的地方。” “那种切口,特别干脆利落。一刀下去,骨头齐断。” “这个不一样。” 她把那张照片又推出来,虽然刚才已经收回去了,但她又拿出来了。 “所以我倾向于是新手,第一次分尸,而且胆子不算大。” 小柯在旁边嘀咕。 “大卸八块……”他说,声音里带着点复杂的东西,“你们讨论这个的时候,能不能不要这么冷静?” 许知然看了他一眼,眯着眼睛笑:“那我应该怎么讨论,哭着讨论?” 小柯不说话了,许知然拿着那几张近距离放大版的分尸照片朝他笑,就挺恐怖的。 老唐在旁边笑了一声。 程驰看着那张照片:“腿,只带走腿。” 他又看了陆一弦一眼,陆一弦终于开口:“目前看来,我更倾向于象征意义,而不是为了收藏或者是喜欢。” 小柯:“……” 收藏半截尸体吗?喜欢半截尸体吗? 他常常因为不够理解变态而融入不了大家的讨论。 陆一弦把手里的照片放下,抬起头。 “腿是用来走路的,不管是私生还是私联,都涉及一个问题,她一直跟着他,一直出现在他身边,如果他想表达的是,别再跟着我了,把腿锯掉,她就没法再跟着了。” 老唐砸吧砸吧嘴,品了品,觉得没毛病:“那扔到应援物堆里呢?” 陆一弦闭上眼,再一次浮现案发现场的情况,她被埋在里面,她被困在里面:“那是她的世界,她活着的时候,满屋子都是这些东西。他把她扔回去,让她永远待在那儿,永远出不来。” 许知然扭过头看他:“你是说,凶手恨她追星?” 陆一弦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一定是恨她追星,是恨她追的是自己,如果是私生,她天天跟着他,拍他,打扰他。他烦透了她。” “如果是私联,那就更复杂了,私联意味着他们私下有联系。她可能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手里可能有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他杀她,不只是因为她烦人,还因为她危险。” 老唐一拍手:“那江屿……” 完美符合啊,但是至于吗? 程驰点了点头:“对,江屿,现在所有线索,都指向他,私生也好,私联也罢,他和丁思琪之间的关系,他解释不清。” 周启明抬起头,皱了皱眉:“但他不承认。” 程驰面上严肃:“他不需要承认,而我们需要证据。” 他看向小柯:“手机修好了吗?” 小柯摇了摇头:“痕检说最快也要明天。” “行,那就等。” 第168章 暗室(二十) 许知然把报告收起来,文件夹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那今天就先到这儿?” 程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十一点了:“行,大家先回去休息吧,昨天已经熬了一个晚上了。” “今天没什么新线索了,明天还得接着熬。” 老唐从角落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他蹲太久了,膝盖咔嗒响了一声:“那我先回去了,家里那口子还等着呢。” 周启明把笔记本合上,站到许知然旁边:“我们也走,明天早点来。” 小柯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我再待一会儿,痕检那边万一有消息呢。” 程驰看了他一眼:“别太晚,明天还得靠你。” 小柯点点头,又把脑袋缩回屏幕后面。 许知然把文件夹递给周启明,走到门口的时候,程驰叫住她:“知然。” 许知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她指甲里那些泥土,检验结果出来了吗?” 许知然摇了摇头:“还没有,最快也要明天上午。” 程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日光灯嗡嗡的响声,和小柯偶尔敲键盘的声音。 程驰站在窗边没动,陆一弦坐在那儿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程驰转过身,他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披在身上。 第163章 陆一弦看着他,程驰扣扣子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头:“一弦,你不走吗?” 陆一弦抬眼看他:“你呢?” 程驰没回答,把扣子扣好,眨了眨眼睛:“我去趟现场。” 陆一弦站起来:“我跟你一起。” “你刚刚就知道我要去哪儿?” 陆一弦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很难不知道。” 程驰愣了一下。 “你刚才问许知然,指甲里的泥土检验出来没有。她说明天。” “你想去看看,那边的土质和指甲里的能不能对上。” 程驰看着他,没忍住笑出声,原来他肚子里的蛔虫长陆小弦这样啊。 “好吧,我确实有这想法。” 他把门推开:“那走吧。” 陆一弦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穿过走廊,下了楼。 夜风灌进来,带着点凉意,停车场里很空,只有几辆车孤零零地停在那儿。 程驰拉开车门,陆一弦上了副驾驶,车灯亮起来,发动机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响。 程驰把车开出市局大院,街上没什么人,路灯亮着,把路面照成昏黄色。 店铺都关门了,只有几家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值班的店员在玩手机。 程驰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开了一会儿,他开口:“你觉得会是江屿吗?” “有可能,但给江屿做侧写的话,现在做不了,他符合一些特征,私联或者私生的关系,死者对他的执念,他那种想撇清又撇不清的反应,但你要是硬把他往凶手里套,总觉得哪儿不对。” “我也觉得。” 他把方向盘往右打了半圈,拐进一条小路。 “主要是我觉得没必要,他一个当红明星,至于为了一个粉丝去杀人吗?” 陆一弦也认为仅凭私联和私生不至于,如果凭借这两点杀人的话,那应该是把杀人当成乐趣或者说泄愤的,是自豪的,是得意的,但江屿更多的是心虚。 即使是他杀的,理由可能也不是表面上这么简单。 “除非那个粉丝手里有他不能见人的东西。” 程驰接着他的话说:“那就不是私生的事了,是私联,而且私联出了大问题,反正这个人肯定有秘密,明天查他。” 陆一弦看着他,能感受到他的紧绷,打算开个玩笑逗逗他。 “明星的秘密,狗仔都查不出来。咱们能查出来吗?” 程驰笑了一下:“狗仔查不出来的,警察不一定查不出来。” 他把车停在路边,体育中心到了。 夜里没什么人,场馆外面的灯关了大半,只剩几盏昏黄的路灯照着。 西侧通道黑洞洞的,看不太清楚,两个人站在路灯下,看着那条通道的方向。 夜风有点凉,程驰往前走了一步,陆一弦跟上去。 走了几步,陆一弦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白天,刘骏说的那句话。 “你们俩可以组一对儿。” 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句话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 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程驰,路灯的光落在程驰肩上,把那个背影勾出一道光边。 陆一弦收回视线,脸有点热。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今天晚上太安静了,可能是这条通道太黑了,可能是心跳的有点快。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那条黑洞洞的通道走去。 西侧通道被警戒线围了起来,这地方安静得不像话。 那些红白相间的警戒带在路灯下轻轻晃着,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有人在那儿抖塑料袋。 带子后面是那堆已经被清空的墙角,地上还留着一摊深褐色的印记,就那么渗在水泥缝里,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暗哑的光。 程驰站在警戒线外面,看了一会儿。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从外套内兜里摸出一副手套,低头往手上套。 橡胶收紧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套好之后,他弯腰钻过警戒带,走进那条通道。 陆一弦跟在后面,通道里很黑。 远处那盏路灯的光斜着照进来一点,落在地上,像一滩化开的淡黄色水渍,边缘模糊不清。 程驰在那摊印记旁边蹲下来,从外套内兜里摸出一个小号的证物袋,又摸出一把小铲子。 他铲了一点墙角的土,装进去,铲子碰到水泥地,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又铲了一点,换了个位置,再铲一点。 陆一弦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做这些。 程驰蹲着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只剩下一个轮廓,肩膀很宽,背挺得很直,只有低下去的头显出一丝专注的弧度。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铲一下都要低头看一眼,像在做一件需要极度精确的事情。 程驰把那袋土封好,站起来,转过身,环顾四周。 通道两侧是高高的墙,墙上装着那种老式的铁皮雨搭,锈迹斑斑,边缘翘起来的地方在风里轻轻抖动,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往前几步就是场馆外墙,灰色的水泥,有好几道裂缝从墙根往上延伸,最宽的那条能塞进一根手指。 往后走是一条小路,通向外面的大马路,路边有几棵法桐,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路灯下泛着枯黄的光,偶尔有一两片飘下来,落在地上,又被风吹走。 他看了很久。 “你说,”他忽然开口,“他们会在这儿分尸吗?” 陆一弦走到他旁边站定,程驰侧过头看他,等着他回答。 “其实也有可能。” 程驰挑了挑眉:“你不会跟我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吧。” 陆一弦摇了摇头:“不是那个意思。” 他抬手指了指周围:“你看,这个地方其实并不危险。” 程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条黑漆漆的小路,远处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的光一闪而过,然后就什么都没了。 “如果没有演唱会的话,这边平时根本没什么人。” “而且演唱会的时候,人多都在里面场馆里,外面这条通道,”他用脚点了点脚下的水泥地,“谁会在意?” 程驰没说话,他想了想,又看了看周围。 “那倒也是。” 即使是结束之后,观众也不会往这走。 他走回那摊印记旁边,又蹲下来。 程驰蹲下来的姿势很有意思,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微微弓着背,看着地上那摊已经干涸的印记。 “如果真是这儿的话,倒还挺好的,可以用警犬。” “如果土质能对上,警犬就能顺着气味找,说不定能找到下半截。” 陆一弦没立刻接话,他也蹲下来,蹲在程驰对面。 两个人面对面蹲着,中间隔着那摊暗褐色的印记。 距离不到一米,近到能看见对方眼睛里的光,近到能听见对方的呼吸。 陆一弦看着程驰:“我觉得找不到。” 程驰看着他:“下半截?” 陆一弦点点头:“凶手如果只是随便抛掉,那有可能找到,但你看他做这些事……” 他指了指地上那摊印记,指了指周围的墙,指了指那堆已经被清空的角落。 “分尸,只带走下半身,把上半身埋在一堆应援物最底下,每一步都有目的,他不会随便抛掉。” 程驰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陆一弦,陆一弦也看着他。 夜风吹过来,把陆一弦的头发吹起来一点,几缕碎发落在额前,他没理,就那么看着程驰。 程驰点了点头。 “嗯。” 两个人继续蹲着,夜里很安静,远处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一闪而过,引擎的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模糊不清。 风从通道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有点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三秒,可能是五秒,可能是更久。 程驰忽然觉得呼吸有点不对。 吸进去的气好像比平时少了一点,需要吸得更深一些才够用,他看着陆一弦,任由那种感觉蔓延。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程驰半边脸上,把他那只眼睛照得很亮,另一只隐在暗处。 落在陆一弦的头发上,那几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落在两个人中间那摊干涸的印记上,深褐色,沉默着,像在见证什么。 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程驰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眨眼了。 他眨了眨眼,陆一弦也眨了眨眼。 程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安静,但他说不出来。 陆一弦看着他:“一定能找到的。” 程驰愣了一下。 陆一弦又说:“那个真正想杀她的人。” “一定能找到。” 第164章 陆一弦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不是反射路灯的亮,是他本来就亮。 “嗯。” 程驰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肯定能找到。” 程驰觉得心跳得也有点快。 夜风又吹过来,程驰把视线移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移开,就是觉得,再看下去,可能会发生点什么。 可能有什么东西会从胸腔里跳出来。可能有什么话会不受控制地从嘴里说出来。 他把视线落在旁边那面墙上,看着那几道裂缝没说话。 陆一弦也把视线移开,他看着地上那摊印记,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蹲着,谁都没动。 程驰的耳朵开始有点热,他不用摸也知道,肯定是红了。 从耳廓开始,慢慢蔓延到耳垂,到耳根。 陆一弦的耳朵也有点红,在路灯的光里,那点红很明显。 一个看墙,一个看地,耳朵对着耳朵,像是它们在接吻。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驰先站起来伸出手。 陆一弦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有茧,刚才还拿着铲子铲土。 他握住那只手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这回离得更近,不到半步。 程驰看着他:“先回去。” 陆一弦点点头,两个人并肩往外走,走到警戒线边上,程驰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黑洞洞的通道。 那摊印记已经看不清了,隐没在夜色里。 他转回身,钻过警戒带,陆一弦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路灯的光落在他俩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发动机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响起,程驰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 “明天,再去看看那些粉丝的帖子,江屿这个人不对,但粉丝那边也不能放。” “再筛筛,再看看。” “嗯。” 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边掠过,光影在他俩脸上明明灭灭。 程驰的耳朵还红着,陆一弦的也是。 —— 这章比较长就不拆开了~^_^ 剧情线比较少 感情线拆开明天发的话 感觉就断开了 案发现场搞纯爱的耳朵亲亲小情侣一枚 第169章 暗室(二十一) 第二天一早,几个人前后脚进了办公室。 老唐来得早,手里拎着保温杯,一进门就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坐下开始翻昨天的笔录。 周启明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一进门就翻到昨晚折角的那页,低着头往上添了几笔。 小柯最后一个进来,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头发乱糟糟的,进门先打了个哈欠,然后揉着眼睛往自己工位上走。 程驰已经坐在会议桌边了,陆一弦坐他旁边。 “早餐来了,”程驰看见他们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那几个袋子,“都吃点。” 老唐看了一眼,袋子上印着附近那家早餐店的logo,好几袋,够七八个人吃的。 “啥时候点的?”他问。 “七点多,”程驰说,“估摸着你们该来了。” 老唐把保温杯放下,伸手拿了个包子。周启明也过来,拿了杯豆浆。 小柯趴在桌上不想动,程驰把一盒粥推到他手边,他这才直起身,拿起来喝了一口。 “昨晚你把土送痕检那边了?” 老唐刚来的时候看痕检在那加班加点,大熊猫开会呢。 程驰点点头:“昨晚上从现场回来,直接去的,正好他们那边有人在加班。” “顺便给整个痕检点了宵夜。今天早上点了一波早餐,这会儿应该也送到了。” 老唐咬了口包子:“那挺好,人家这几天也辛苦,娃娃手机相机全堆那儿。” 程驰嗯了一声,几个人吃着早饭,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小柯喝完粥,精神了点,把电脑打开。 “今天主要干什么?” 程驰把手里那半根油条放下:“两件事。” 几个人都看向他。 “第一,江屿那边,公开的互动咱们都看过了,没用。私底下的……” 他看向小柯:“等手机来了好好查查,重点查江屿和她。” 小柯点点头:“痕检那边说今天上午能好,”他改了口,“我等会儿就去催。” 程驰嗯了一声。 “第二,案发现场。” 他把桌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 “昨晚我和一弦去了抛尸点,取了土样。已经送到鉴定中心了,比对结果今天应该能出来。” 周启明抬起头拍:“要是能对上呢?” 程驰心想真能有这好事? “那就能确定她是在那儿被杀的,还是只是被抛在那儿。” “如果能对上,就能用警犬。说不定能找到更多东西。” 周启明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两笔,老唐把包子咽下去:“那江屿那边,除了等手机,还能查什么?” 程驰沉默了两秒:“不太好查。”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 “监控?” 程驰摇了摇头。 “明星这玩意儿,真不好查。” 也就江屿昨天排场实在是大,他要是自己武装成那样来,自己真够呛能认出来。 他看向小柯:“网上有什么关于他的料吗?狗仔爆的那些。” 小柯打起精神,把电脑打开:“我搜搜。”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小柯敲键盘的声音。 过了几分钟,小柯开口:“这人,挺无聊的。” 程驰站起来,走到他身后看屏幕。 小柯指着屏幕上的页面说:“狗仔跟过他,蹲过,拍过。结果发现他每天就是家、公司、健身房。偶尔去个超市,买点菜,回家做饭。最大爱好是拼乐高,被拍到好几次在商场玩具区逛。” 他把页面往下拉。 “站姐拍的图也差不多。机场、上下班路、偶尔去个咖啡厅。没有夜店,没有异性,没有任何出格的事。” “人设乖得跟假的一样。” 程驰没说话。他看着屏幕上那些照片。 “乖吗?” 被拍到一次是巧合,能被拍到好几次买玩具,工作团队养着吃白饭呢,那个刘骏可不像。 小柯点点头:“特别乖,粉丝喜欢的就是他的干净。” 程驰收回视线,走回桌边坐下:“这人肯定有问题。” “昨天在问询室里,他那个反应,不是一个乖人能有的。” 陆一弦点点头:“他是不是坏人不知道,但肯定不乖。” 他总觉得过度营销乖和干净的人往往…… 而且江屿今年都二十七了,不是十七。 老唐把保温杯放下:“那怎么查?再去问?人家有律师挡着。” “公司的人呢? “他身边的人。助理、经纪人、工作人员。问问他们。” 程驰就不信,这人要是假乖,团队里的人口供能一点问题没有,对词一定就会有漏洞。 “应该可以。” 陆一弦点完头又补充道,他们现在只能确认江屿有问题,但是不是他杀的,还是得需要证据。 “但他们应该有签保密协议。还是要等一下手机,如果确认他们两个私联,就能名正言顺地查。” 程驰嗯了一声,吃完最后一口:“查出点问题就可以去了。” 小柯盯着屏幕上的快递单号,看了好一会儿。 如果能找到娃娃发货的源头,说不定能查到点什么,决定给厂家打个电话。 他把那串单号输进快递公司的查询系统。 这种内部系统他有权限,能看到这个单号所有的流转信息。 从哪个网点发出,经过哪个中转站,最后由哪个快递员派送。 信息跳出来。 发件网点是本市的,东区那边一个站点。 但寄件人那一栏,填的不是店铺名,而是一个人的名字和一个手机号。 本市的人? 小柯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会查到某个淘宝店,或者拼多多店铺,结果寄件人就是个普通人。 姓张,手机号是本地的,地址也在本市,那这个人就是寄件人啊。 小柯拿起座机话筒,照着那个手机号拨过去。 嘟——嘟——嘟—— 通了。 “喂?”那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听着有点疲惫。 “您好,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小柯赶紧说,“有个案子需要跟您核实一下……” “有病啊?”那边直接打断他,“诈骗的滚蛋!” 啪。 挂了。 小柯“……” 小柯看着话筒,愣了两秒,他又拨过去。 嘟——嘟——嘟——嘟—— 没人接。 再拨,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拉黑了。 小柯把话筒放下,往后一靠,暗骂一声:“操。” 第165章 第170章 暗室(二十二) 程驰看着小柯脸都要皱巴成包子了,笑着走过来:“怎么了?” 小柯把那串手机号指给他看:“寄件人是个本市的个人,不是店铺,我刚打电话过去,他把我当诈骗的挂了,现在不接了。” 程驰没说话,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用我这个打,先报警号。” 小柯接过来,又拨了一遍那个号。 嘟——响了四声。 接了。 “喂?”还是那个声音,有点不耐烦。 小柯这回学聪明了。 “您好,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警号011732,”他语速很快,“关于一个快递单号需要跟您核实一下,不是诈骗,您别挂。” 那边沉默了两秒。 “……啥事儿?” 小柯赶紧说说:“您寄过一个快递给丁思琪对吧?单号是……” 他把那串单号报了一遍,那边愣了一下。 “丁思琪?谁啊?我不认识什么丁思琪。” 小柯重新对照了一下信息,肯定道:“但是这个快递单号显示是您寄的,寄件人写的是您的名字和手机号。”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等会儿,让我想想……” 过了一会儿。 “哦——” 他拉长了声音,“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儿。” 小柯坐直了,洗耳恭听。 “您能说详细点吗?” 那边说:“我不是寄件人,我是快递员。那几天有个小孩儿来站点,说要寄快递,但他没手机,就让我帮他填一下寄件信息。我看他也没寄啥违禁品,就帮他填了,寄件人写的我的名字和电话。” 小柯用肩膀夹着小说,开始翻自己的笔记本:“小孩儿?多大?” “十来岁吧,女孩吧好像,”那边说。 小柯看了程驰一眼,程驰站在旁边,眉头动了一下。 “那您帮他寄过几个快递?就这一个吗?” 那边想了想。 “就这一个吧,那小孩儿就来过一次。” “您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那边“嗐”了一声。 “这谁记得住啊,每天那么多人。” 程驰在旁边开口:“您好,我是刑侦支队长程驰,能麻烦您下午来一趟市局吗?有些情况需要当面了解一下。” 那边犹豫了一下。 “啊?去警局?” 程驰语气柔和地说:“对,您方便吗?或者我们过去找您也行。” 那边说:“那……那我下午过去吧,大概三四点。” “行。到了给我打电话,这个号就能找到我。” 那边应了一声,挂了。 小柯把手机还给程驰,他往后一靠,盯着天花板:“小孩儿。” 陆一弦从桌边站起来,走到他们旁边:“现在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这个快递员在骗我们。没有什么小孩,就是他本人寄的。” “第二种,他说的是真的,确实有个小孩来寄过。那这个小孩要么是真正的寄件人,要么也是被别人指使的。” “等他来的时候,让他回忆具体时间,如果能确定是哪一天,可以去调那个站点周边的监控。说不定能拍到那个小孩是谁带他来的。” “另外,他帮这个小孩只寄过一个快递,但我们手里有四个。” “只要获得他的信息,那这四个快递的寄件人显示的都可以是他。” 小柯瞪大眼睛:“所以那个小孩,或者指使小孩的人连续寄了四个?” “对。” 陆一弦顿了顿,看了一眼桌上那四个娃娃的照片,被窗外的阳光晃了一下,下意识扭开头。 “这种娃娃,应该没有店铺在卖。锯腿、画血,都是有人自己加工的。” 这种卖出去,估计要不了几天就倒闭了。 “所以不是从店铺下单买的,而是有人自己做好了,再找地方寄出去。” 程驰走到窗边,阳光挺好,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他把百叶窗往下拉了拉,光线被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会议桌上。 “小柯,”程驰转过身,“粉丝那边怎么样了?” 小柯从电脑后面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不太好弄。”他说,声音有点哑。 小柯把屏幕往他那边侧了侧,指着上面的数据说:“按陆顾问说的,我试着按超话等级和发帖量去筛那些骂她骂得最狠的人。结果发现一个问题。” 程驰低头看着屏幕,没说话。 “粉丝追星用的平台太多了。有的人只在微博混,有的人主要混豆瓣,有的人在贴吧,有的人在专门的粉丝app。同一个粉丝,可能在不同平台用不同id,根本串不起来。” 他顿了顿,把页面往下拉。 “我试着交叉比对过,发现很多人微博等级不高,但在别的平台是元老级。所以单看一个平台的超话等级,没法判断这个人有多喜欢那个明星,可能他在这个平台等级低,但在另一个平台天天签到,发几百条帖子骂人。” 程驰听完皱了皱眉。 小柯又说:“而且丁思琪自己的账号也是,她发的东西在各个平台都有,微博、豆瓣、闲鱼、还有几个粉圈专用的app。评论骂她的人也来自各个平台。要想把这些人串起来,得把她所有平台的账号都登上去看后台。” “后台能看到谁给她发过私信、谁骂过她、谁跟她有过互动。那些天天追着她骂的人,后台肯定有记录。” 陆一弦抬起头:“那得等手机解锁。” 小柯点点头:“对,手机解开了,登录她的账号,就能看到完整的后台数据。到时候谁骂过她、谁跟她私聊过,一目了然。” 陆一弦把手里那支笔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 “也是。” 他看了程驰一眼,程驰正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陆一弦感慨一句:“其实之前我想得太简单了。以为按等级筛就能筛出极端粉,但粉丝这个群体,比我想的复杂。” 追星是一件很专业和辛苦的事情,他们这个门外汉是不懂的。 “那个娃娃,”他抱着臂,抿了抿唇,“我觉得是粉丝送的。” “送娃娃这事,不像是江屿干的。” “你们想,如果是江屿想威胁她,他需要委托一个小孩去寄快递吗?” “他想威胁一个粉丝,方法太多了。直接打电话,发私信,找人去她家门口堵她,什么不行?” “用得着费这么大劲,又是买娃娃又是锯腿又是画血,还专门找个小孩去寄?” 陆一弦也是这样认为的,这样其实将江屿从娃娃那摘了出去,他甚至可以亲自送,反正丁思琪现在已经死了,谁又知道是他送的呢? “对,江屿如果想让她闭嘴,有的是更直接的办法。而且以他的资源,完全可以做到不留痕迹,没必要用这种容易留下线索的方式。” 两人对视一眼,程驰接着说道:“但粉丝就不一样了。”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粉丝不知道她手机号,不知道她住哪儿,至少明面上不知道。想寄东西给她,只能用这种笨办法。找个快递员帮忙填单子,写她自己的手机号收件。” “而且这种恶搞快递,正常来说,是男生的概率很小。” 陆一弦补充道:“嗯,这种手法的恶作剧心态,女性更常见。男性如果要威胁人,通常会选择更直接的方式,面对面、电话、或者干脆动手。而女性更倾向于这种寄东西的方式,有距离感,但又确实能传达威胁。” 程驰松了一口气,终于有一件事能搞明白了。 “所以寄快递这个人,大概率是女的。” “至于是江家的粉丝还是沈柏舟家的粉丝……” “不好说。” 程驰松的那口气,又叹了出去,还是没彻底搞懂。 陆一弦合上笔记本,这样一来他们之前的推断就成真了,粉丝群体当中有恨丁思琪并且付出行动的人。 而且这个死法…… 很有可能是警告也是预告。 “但这个娃娃是别人寄的,不是她自己买的,基本可以确定了。” “对,”程驰点了点头说,“那就能确定,这件事跟粉丝脱不了关系。” “而且你想想,能让一个小孩帮忙去寄快递,说明这个人对这个片区很熟悉。知道哪有快递点,知道什么时候人少,知道怎么跟快递员说不会被怀疑。” 陆一弦总结道:“可能是住在附近的粉丝。” “对。” 老唐在旁边听着,把手里的笔录放下:“那小孩呢?小孩是多大?” 程驰回道:“快递员说十来岁,女孩。” “可能是真小孩,也可能是大人让小孩。等下午他来了,让他好好回忆回忆。” 陆一弦说:“如果是真小孩,那这个指使他的人,一定是他认识的。亲戚、邻居、或者家里人的朋友。否则一个陌生大人让小孩帮忙寄东西,小孩不会轻易答应。” 第166章 “对,”程驰接着说,“而且能指使小孩,说明这个人平时就接触孩子,或者本身就有孩子。” “那范围又缩小了一点。” 周启明在旁边开口:“那个快递员说只寄过一个,但我们手里有四个。” “如果四个都是他经手的,那他应该记得。毕竟那种娃娃,正常人一看就不对劲,他肯定有印象。” 程驰点点头:“下午问他。” 陆一弦则根据自己的猜测补充道:“还有一种可能,他确实只经手了一个。另外三个是别的快递员寄的,用的也是他的信息。” “那个人可能每次都用同一个快递员的信息,在不同的站点寄。这样就算被查到,也只能查到这一个快递员。” 程驰想了想觉得事情有点复杂,但还是笑了下,复杂归复杂,但是有头绪了不是吗? “那这个人对快递系统很了解,不过不管怎么样,下午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 警号为虚构 第171章 暗室(二十三) 上午十点多,痕检那边来人了。 痕检主任老韩推门进来的时候,几个人都抬起头。 他走得急,怀里抱着个不小的证物箱,胳膊底下还夹着几份文件,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 进门之后先把东西往会议桌上一放,这才直起腰,长长地喘了口气。 “可算来了。”老唐从椅子上站起来,顺手把自己旁边的椅子给他拉开,“坐,先歇口气。” 老韩摆摆手,没坐。 他站在桌边,先从证物箱里往外拿东西。 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丁思琪那部摔碎屏的手机,屏幕上的裂纹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但现在换过了,亮晶晶的,跟新的一样。 “手机修好了,”老韩把那部手机放在桌上,“费了老大劲。屏幕换了个新的,数据都保住了。” 小柯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从椅子上蹭地站起来,两步走到桌边,把那个证物袋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屏幕亮着,显示的是解锁界面,他试着点了点,反应很快。 “相机呢?”他问,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 老韩又从箱子里往外拿。 几个证物袋,里面装着摔得七零八落的相机机身、镜头、内存卡。 他把内存卡单独拿出来,放在最上面。 “相机也看了,”他说,“内存卡没坏,照片都能导出来。不过机身摔得厉害,以后是没法用了。” 他把内存卡往小柯那边推了推,小柯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老韩没停,把那几份文件抽出来,翻开最上面那份。 “先说正事。”他清了清嗓子。 几个人都围过来。 老唐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周启明放下手里的笔记本,程驰从窗边走过来,站在桌边,陆一弦也站起来,走到程驰旁边。 老韩指着报告上的数据,说:“土壤对比。你们送来的那两份土样,一份从抛尸点取的,一份从丁思琪指甲里提取的——成分基本一致。” 老韩又补充道:“就是本地最常见的黄壤,哪儿都有。公园里、马路边的绿化带、建筑工地的空地上,到处都是这种土。所以光靠这个,没法确定她是在那儿被杀的,还是只是被抛在那儿。” 他顿了顿,把报告翻过一页。 “不过如果你们想用警犬,可以在那附近搜一搜。虽然土质一样,但如果有血迹或者其他人体组织,警犬能闻出来。” 他抬起头,看了程驰一眼。 “说实话,可能性不大。那地方我去看过,被破坏得太厉害了,保洁扫过、保安清过、围观的人踩过。就算原来有东西,现在也早没了。” 程驰点了点头,老韩把那份报告合上,放到一边,翻开第二份。 “那几个娃娃,就是普通的布偶。聚酯纤维填充,棉布外套,市面上几块钱到几十块钱不等。没有任何特殊标记,没有生产厂家标识,没有批次号。” “我们溯源了一下。这种布料和填充物的生产厂家太多了,全国至少有上百家。想找到具体是哪个厂家生产的,基本不可能。” 陆一弦想着这分尸娃娃的人会不会用特殊的颜料或者牌子表达憎恨:“那上面的红色呢?” 老韩叹了口气说:“丙烯颜料。我们分析过了,就是普通的美术颜料,任何文具店都能买到。红色、深褐色,兑在一起调出来的那种颜色。” 他把报告放下:“所以那几个娃娃,能提供的信息很有限。” 基本上等于无。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唐叹了口气,周启明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老韩把那几份文件收起来,看了程驰一眼。 “手机给你们修好了,剩下的你们自己弄吧。” 程驰点点头,站起身打算送送老韩:“辛苦了。” 老韩摆摆手,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小柯立刻把那部手机从证物袋里拿出来,连上电脑。 屏幕亮起来,跳出一个解锁界面。 “密码不知道唉,我得先破解。” 程驰想着自己的手机密码随口说:“先试试她的生日。” 小柯点点头,开始操作。 陆一弦站在原地,看着那部手机,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这个手机,很难修吗?” 小柯从电脑后面抬起头:“还行吧,摔得挺厉害的,但痕检那边设备全,能修。” 陆一弦看出来小柯没懂他的意思解释道:“如果普通人拿到这个手机呢?不是警方,就是普通的手机店,能修好吗?” 小柯想了想:“应该也能,这型号不算新,配件好找。厉害点的手机店,换个屏、保数据,没问题。” 陆一弦没说话,站在原地,垂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 程驰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陆一弦抬起头:“我在想,如果这个手机里有什么秘密,凶手为什么不带走。” 程驰愣了一下,他倒是没关注这个,现在想想倒是有些奇怪,为什么不拿走呢? 陆一弦总觉得哪里不对,但目前的证据不足以他分析出哪里不对:“她是在体育馆外面被杀的。手机当时肯定在她身上,凶手肯定看到了。就算当时没注意,分尸的时候也肯定看到了,她身上有什么东西,要处理尸体的时候,一眼就能看见。” “他为什么不拿走?” “有三种可能。”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桌边,看着那部手机。 “第一种,他觉得不用拿,他觉得手机摔坏了,修不好,数据拿不出来。所以干脆扔在那儿,反正也打不开。 “第二种,他不敢拿。” “现在的手机都有定位功能。手机丢了,机主可以通过其他设备定位。他如果拿走手机,就等于随身带着一个定位器,走到哪儿都能被找到。” “所以他干脆把手机摔坏,留在现场。这样既拿不到里面的数据,也不用担心被定位。” “第三种,他不在乎,或者没发现,不过目前来看,这是不可能的。” 程驰看了一眼桌上那部手机:“那我觉得应该是第一种,他没想到,我们能修好。” 小柯在旁边听着,手里那部手机又翻过来看了看:“所以这里面,可能真有东西。” 程驰挑了挑眉:“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小柯把手机重新连上电脑,开始尝试破解密码。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程驰站在小柯身后,看着屏幕,陆一弦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屏幕上的进度条一点一点往前挪。 第172章 暗室(二十四) 小柯把手机解锁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登录丁思琪的微博,然后就愣在那了。 “怎么了?”程驰看着小柯迟迟没动作。 小柯没说话,盯着屏幕,眼睛瞪得老大。 程驰凑上前一些,屏幕上跳出来的是微博后台,消息那一栏,红色的数字让他也愣了一下。 “这是……多少?” 他突然有点晕字了。 小柯咽了口口水。 “好几万。”他说,声音都有点飘,这得看到猴年马月,看到他下一个本命年,“私信、评论、@我的,加起来好几万。” 老唐从椅子上站起来,凑过来看:“她不是才七万三粉丝吗,哪来那么多消息?” 小柯往下滑了滑。 “有求购的,问她代拍的、问她pb的、问她还开不开团的。这些都比较少,还有……” “骂她的。”这是主要的。 他点开私信列表,满屏都是红点。 有的人发一条,有的人发几十条,有的发了几百条,有的是刚开始发的,有的连着发了三个月,每天打卡似的。 小柯每天早上来上班打开都没这么准时过。 第167章 “思琪姐姐pb还开吗?” “什么时候补货啊?” “在吗在吗在吗?” “贱人。”“叛徒。”“活该。” “你怎么还不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还真死了。” 小柯一条一条往下滑,滑了三分钟,还没滑到头。 “这得看到什么时候。” 他嘟囔了一句。 程驰没说话,主要是第一次看这么热闹的后台,陆一弦也站在旁边看着屏幕。 小柯又往下滑了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小柯指着屏幕右上角。 “她粉丝数,不是七万三了。” 程驰低头看了一眼,数字是:12.8万。 这么还能涨粉呢? “涨粉了?”程驰有点不理解,快涨上一倍了。 小柯点点头:“涨了五万多,就这几天。” 老唐在旁边说:“因为这事闹大了?” 小柯说:“应该是。热搜挂着,大家都来看热闹,顺手就关注了。” “然后私信骂她的,也更多了。” “因为她设置了仅关注才能私信。” 换而言之,得先关注她才能骂他,老唐刚刚张开的嘴再一次闭上了。 小柯又往下滑了滑,看着那些私信,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 他抬起头,看看程驰,看看陆一弦。 “程哥。” 程驰看着他。 “一弦哥。” 小柯又叫了一声。 程驰挑了挑眉。 小柯委屈巴巴:“这……这怎么筛啊?” 他指着满屏的红点。 “好几万条消息,有求购的、有骂人的、有凑热闹的。谁是真凶、谁是跟风的、谁是纯属嘴贱的,怎么分啊?” “哥哥们,我真没办法了。” 苍天啊,大地啊,借他,借他,一双慧眼吧。 程驰看着小柯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忽然想笑,但没笑出来,主要是怕某些小蘑菇头崩溃。 他抬起手,在小柯脑袋上揉了一把。 “别急。” 他转过身,看向陆一弦,那眼神带着点求助。 你来。 陆一弦算是知道小柯这可怜巴巴跟谁学的了,想到小柯刚才的叫那两声“哥哥”。 程哥,一弦哥,叫得挺顺口的。 陆一弦眨了眨眼。 他忽然想:程驰什么时候能这么叫一声? 虽然他比程驰小三岁,但是叫一下不犯法呀,也不违背道德。 他想着想着,脸上有点发热。 “怎么了?” 程驰见他一直没搭理自己,忍不住问了一声。 陆一弦回过神,程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疑惑。 陆一弦对上他的视线,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他在想什么呢,这种时候。 案子还没破,手机刚解开,几万条私信等着筛。 他在想程驰什么时候能叫他一声哥。 他垂下眼睛,咳了一声。 “……没什么。” 程驰看着他,陆一弦把视线移开,落在屏幕上。 “发私信的频率能看见吗?”他问小柯,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小柯点点头。 “能,谁发得多、发得勤,后台都有记录。” 陆一弦说:“那就按这个筛。挑出发私信频率最高的那些人,连续一个月、每天发、或者一天发几十条的。” “再看他们的关注时间。是最近才关注的,还是早就关注了。” 小柯说:“为什么?” 陆一弦说:“最近才关注的,是来看热闹的。跟风骂几句,转头就忘了。那种早就关注了、一直关注着、天天发私信的才是真正恨她的。” 小柯点点头。 陆一弦又说:“还有访客记录。” 他指了指屏幕。 “她主页的访客,后台应该能看到。事发前几天,谁频繁点进她主页、看了哪些内容,这些都能查到。” 小柯在旁边已经开始操作了:“那我先筛一遍,把频率高的列出来。” 许知然走进来,手里端着杯奶茶:“我回来了。” 她看了一眼屋里几个人,又看了一眼小柯面前的屏幕。 “哟,手机打开了?” 小柯点点头,许知然走过去,站在小柯身后看了一会儿。 “好多私信,这得看到什么时候。” 小柯叹了口气,许知然又看了一眼陆一弦。 “陆顾问出的主意?” 小柯点点头,许知然笑了一下。 她走到周启明旁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果然搞心理的就是不一样,”她说,声音不大,但屋里几个人都听见了,“这种人追星都比咱们追得快。” 周启明抬起头。 许知然说:“咱们还在那儿研究名词,人家已经分析到粉丝心理层面了。” 周启明看了她一眼,决定加购几本心理学的书。 许知然没看他,低头喝奶茶,周启明把视线收回来。 他面前也放着一台电脑,屏幕上开着几个网页。 娱乐八卦论坛、豆瓣小组、微博超话。 “在看什么?”许知然凑过去。 周启明也悄悄侧过去一点:“搜了一下丁思琪。有人在网上专门发帖骂她。” 他把屏幕往她那边侧了侧。 “这个,”他指着一个帖子,“说她是‘粉圈毒瘤’,说她‘靠吸血上位’,说她‘活该’。” 他又往下滑了滑。 “还有这个,专门扒她黑历史的。什么时候脱粉沈柏舟、什么时候开始粉江屿、中间说了什么话、干了什么事全都有。” 许知然看着那些帖子:“这种,比咱们自己查快多了。” 周启明点点头:“网民的力量,有时候比警察大。” 许知然笑了一下,她侧过头,看着周启明。 许知然收回视线,继续喝奶茶。 那边小柯还在操作。 “程哥,”他忽然说,“我筛出来一批了。” 程驰走过去,小柯指着屏幕上的列表。 “这几个,是关注时间最长、发私信频率最高的。有的一直在骂她,有的一直在求代拍。” “事发前三天,这几个都点进过她主页。” 程驰看着那几个id:“能查到ip吗?” 小柯点点头。 “能,后台有记录。” “查。” 第173章 暗室(二十五) 下午两点半,快递员来了。 门卫打电话上来的时候,小柯正对着屏幕上那几万条私信发愁。 他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数字,眼睛都快瞎了,听见电话响,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 接起来听了一句,说“行,让他上来吧”,然后把话筒放下,长长地呼了口气。 要是能通过这个快递员找到线索,抓到线索,就不用看这些私信了。 “人来了。” 程驰从窗边走过来,站在门口等着。 陆一弦也站起来,走到程驰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在那儿,谁都没说话,但那个姿势,就像两堵墙似的。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点重,一步一顿的,像是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看看门牌号。 过了几十秒,一个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装外套,袖口卷着,露出半截小臂。 他站在门口往里探了探头,有点局促,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又蹭了蹭。 “那个……是我,打电话那个。”他说,声音有点紧。 程驰往前迎了一步,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放松的笑。 “请进请进,”他说,往屋里让了让,“别站门口,进来坐。” 快递员点点头,走进来。 他看了一眼屋里这几个人,老唐坐在角落里翻笔录,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周启明坐在电脑前,也抬头看他;小柯从工位后站起来,冲他点了点头;许知然靠在桌边端着杯奶茶,一边甜度引发好心情,一边皱着眉帮忙看私信。 他犹豫了一下,在最靠近门口的椅子上坐下了,只坐了半边屁股,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攥着。 程驰在他对面坐下,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拉近了点距离,陆一弦站在程驰旁边,没坐,站着更好观察一些。 “怎么称呼?” 程驰问,语气挺随和的。 “姓张,”快递员说,“张师傅,都这么叫我。干这行十几年了,街坊邻居都这么喊。” 程驰点点头。 “张师傅,麻烦您跑一趟,”他身体稍微向前倾了倾说,“电话里说的那个快递,您能再详细说说吗?那天是怎么回事?” 张师傅搓了搓手,那双手糙得很,指节粗大,手背上还有几道干裂的口子。 “那天吧,”他想了想,皱着眉,“我在站点门口卸货,正从车上往下搬东西呢。一个小姑娘跑过来,哭着跟我说想寄个快递。” 第168章 程驰看着他,没打断。 “多大年纪?”陆一弦在旁边问。 张师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想了想。 “十几岁吧,”他说,语气不太确定,“具体多大我也说不上来,就……小孩儿,个子不高,瘦瘦的,穿着校服还是啥的。脸上挂着泪,哭得稀里哗啦的。” 陆一弦拧了拧眉,心里怀疑这女孩是不是被威胁:“她为什么哭?您问了吗?” 张师傅摇摇头。 “我没细问,那会儿正忙着呢,车上还有一车货要卸。我就看她挺可怜的,哭成那样,就问她要寄啥。她说要给姐姐寄东西,但她记不住家里人的手机号,只记得那个姐姐的。” 张师傅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她求我说能不能用我的,我心思也不是什么危险物品就同意了。” 他搓了搓手,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她说她没有手机,让我帮她填一下。我看她一个小姑娘,哭成那样,就帮她填了。寄件人写的我的名字和电话。这也不是啥大事儿,平时也有人这样,没手机就让快递员帮着填。” 程驰说:“您还记得是哪天吗?” 张师傅又想了想,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两个月吧,”他说,语气还是不太确定,“具体哪天我真记不清了。我们这活儿多,每天经手的件好几百,谁记得住哪天哪天啊。就记得那天太阳挺大的,我卸货卸得一身汗。” 程驰说:“大概时间呢?一个月?两个月?” 张师傅想了想。 “一个多月,”他这次倒是肯定了些说,“肯定不到两个月。因为上个月我闺女过生日,我记得是那之后没几天。我闺女生日是九月三号。” 陆一弦说:“当时她穿的什么衣服,您还有印象吗?” 张师傅皱着眉想了半天:“校服吧,好像是校服。深色的,我也没细看,就扫了一眼。她哭成那样,谁还顾得上看她穿啥。” “就记得她哭,哭得挺厉害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脸上全是泪。我给了她两张纸擦眼泪,就那种快递单后面垫的那种纸。” 程驰和陆一弦对视了一眼。 程驰问道:“她寄的东西,您还记得是什么吗?” 张师傅摇摇头。 “没看,人家寄什么,我一般不打开看。这是规矩,也怕人家投诉。就一包,用黑塑料袋包着,不大,也就这么大……”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一只手能拿住。” 他顿了顿,看了程驰一眼,眼神里有点试探。 “是……是那个娃娃?” 程驰没回答,只是看着他,张师傅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又低下头去。 程驰最后确认道:“张师傅,这个快递,您只经手过这一个,对吧?” 张师傅点点头:“就这一个,我就见过那小姑娘一回,后来再没来过。” 程驰盯着他,不放过他一丝的表情变化:“那另外三个,不是您寄的?” 张师傅愣了一下。 “还有三个?”他说,眼睛睁大了点,“我不知道啊。那单号是我?但我真就寄过一个。” 陆一弦在旁边说:“可能有人用了您的信息,在别的站点寄。” 张师傅皱起眉。 “那……那咋用啊?”他问,“别人咋知道我的名儿和电话?” 陆一弦觉得张师傅这警惕性太低了,应该安装一下国家反诈app。 因为这一点,他们找寄件人的难度大大增加,办案的时间延长,万一是跨省作案,人都跑没影了。 他皱皱眉,有些严肃地强调:“您第一次帮了他。” 张师傅没说话,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有点担心。 程驰往后靠了靠:“行,张师傅,今天麻烦您了。后续如果还有需要,我们再联系您。” 他站起来,两只手又在裤子上蹭了蹭。 “那我先走了?” 程驰站了起来:“慢走。辛苦您跑一趟。” 张师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他说,声音有点犹豫,“那小姑娘……没犯什么事儿吧?” 程驰面上平静,带着笑意:“现在还不清楚。您别担心。” 张师傅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听见电梯门开的声音。 门关上,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程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转过身。 “时间对得上,那四个娃娃,应该都是那时候前后寄的。” “那另外三个,应该也是同一个人寄的。用了他的信息,在别的站点。” 陆一弦点点头:“对,这个人很谨慎。专门找了个别人的身份去寄,自己根本不露面。” 程驰回到办公桌坐下,喝了口水。 “那小姑娘,要么是本人,要么是被指使的。” 那边小柯从工位后探出头,努了努嘴。 “程哥,”他说,声音有点虚,“手机这边……有点麻烦。” 程驰站起来,走过去,心思一个手机能有啥麻烦。 小柯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微信,和微博差不多,甚至更乱。” 屏幕上是一长串聊天列表。 密密麻麻的,全是对话框,这倒是没事,但让人头疼的是没有备注。 全是微信号,或者昵称。 程驰:“……” “她基本不给联系人备注,”小柯说,指着屏幕,“你看,这个、这个、这个,全是微信号。她得自己记得谁是谁。” 小柯想不明白,这人咋记住的,他往下滑了滑,滑了半天还没滑到底。 “群也特别多,我数了数,光群就有四百多个。每个群每天几千条消息,根本看不过来。” “要找谁跟她有深交,谁恨她,谁想杀她……” 他抬起头,看着程驰,眼神里带着点无助。 “成哥,这得一个一个筛。几千个联系人,四百多个群,几十万条消息。” 程驰没说话,他看着那满屏的聊天记录,开始晕字了。 小柯又说:“她这微信,比微博还乱。微博至少还能看到谁骂她骂得狠,微信这边,全是买卖。你根本分不清谁是客户,谁是仇人。” “筛吧,柯。” 小柯很是艰难地点点头,他转回屏幕,继续往下翻。 第174章 暗室(二十六) 小柯苦哈哈地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微信聊天列表,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往下滑了滑,又滑了滑,滑了半天还没滑到底。 他揉了揉眼睛,又凑近了一点,一行一行地扫过去,手指搭在鼠标上,时不时点开一个对话框看一眼,然后又关掉。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点青黑色的黑眼圈照得更明显了。 程驰从外面回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小柯,你先别管其他的了。” 小柯抬起头,眼睛有点红,眨了眨。 有点感动,难道有别的任务了,不用研究丁思琪的社交软件了! 程驰往前走了半步,手搭在小柯的椅背上,微微俯下身。 “你先筛一下,这些人里面有没有江屿。” “看看他俩有没有私联的证据。聊天记录、转账、什么都有。” 小柯愣了一下,有些失望,但是没有那么失望。 程驰平常工作的时候,要求极高,当然对自己更高,叫一声程扒皮不为过。 小柯没指望程驰放过自己,只是想想。 “江屿?”他问,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他会用微信跟粉丝私联?明星不都工作室管着吗?” 这人也太不谨慎了…… 要是他…… 不!他可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孩子。 程驰挑了挑眉,做坏事还通过工作室那可太蠢了,经手的人太多可不行:“试试看。搜一下他的微信号,或者手机号。”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那块亮着的屏幕上:“我总觉得江屿瞒着什么。” 小柯点点头,转回屏幕开始操作。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搜索框,输入“江屿”,没有。输入他的手机号也没有。他皱了皱眉,换了几个可能的微信号,什么“jiangyu_”,“jiangyu1023”,“jy_studio”,一个一个试。 全都没有,他又试了试拼音组合,还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他抬起头,看着程驰,“暂时没找到,我一会翻翻。” 程驰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陆一弦站在会议桌边,从刚才就一直没出声,听见程驰的话,抬起头。 “对,而且这件事情,丁思琪很有可能知道。” 程驰转过身看他,陆一弦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会议桌边,和程驰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所以我们也得知道,这个秘密到底是什么。能不能构成杀机。” 第169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那几份报告上。 “不管是私联还是私生,虽然有可能,但总感觉江屿这个人干不出来。” 程驰点点头,要是这点事就杀人,娱乐圈成屠宰场了。 别的不说,就私生这事就太多了。 多少私生追车,最后明星报案,不了了之。 要是都以杀人来解决,那星途要不要了? “对,我也这么觉得。” 陆一弦低声说:“但如果他的秘密被丁思琪拿住了,那就不一样了。” 他看了程驰一眼:“你想想,粉丝死了,偶像正常的反应是什么?” “发个悼念,表示惋惜,立一立宠粉的人设。这样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但他没有,他急于撇清关系。”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程驰更近了一点。 “这只能说明,他和丁思琪之间,有见不得人的关系。或者丁思琪手里,有他见不得人的秘密。” 程驰看着他,陆一弦也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 程驰忽然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往陆一弦的方向。 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早就想好了似的。 陆一弦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眼看他,然后他弯了一下嘴角。 抬手,掌心贴上程驰的掌心。 啪。 两只手交叠了一下,然后分开。 程驰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陆一弦也收回去,垂在身侧。 “真是,”程驰说,嘴角还弯着,“想到一块儿去了。” 陆一弦没说话,眼睛弯着,笑从眼底慢慢漾出来的。 小柯在旁边,刚好抬起头,他看看程驰,又看看陆一弦。 两个人一个插兜站着,一个垂手站着,都看着他这边,但其实都没看他,看着彼此,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但那两步,好像容不下任何人。 反正是容不下他。 小柯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两只手。 左手。右手。 他悄悄抬起左手,对着右手,轻轻击了一下。 啪,很小的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没关系的,别人感情风暴,我键盘风暴。” 然后他把手放下,抬起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那个,”他开口,声音故意提高了一点,“对了。” 程驰转过头看他。 小柯说:“刚才那个地址。” 他顿了顿,把屏幕上的地图调出来。 “之前我以为是工厂,因为地址写的是多少多少号。但刚才我又查了一下……” 他把屏幕转过来一点。 “这种号,一般都是快递驿站,或者小商店。你看,这条街两边全是这种小门面,快递代收点就有三四家。” 程驰走过来,低头看屏幕,陆一弦也走过来,站在程驰旁边。 小柯指着屏幕上的位置说:“周边的监控应该能拍到。” 程驰点点头:“有具体地址就好办,可以去调监控。” 陆一弦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那个小红点。 “对,而且今天来的那个快递员,跟丁思琪应该没什么仇,他现实生活中不认识她,网上更不可能有关系。他说的话,前后对得上,情绪也正常。” “所以第一种可能,他撒谎基本可以排除了。” 程驰接着他的话说:“那就只剩第二种。” 陆一弦点点头:“他确实被利用了。” 程驰看向陆一弦说:“所以我们要查的,就是谁利用了他。” “咱俩一会儿出发?” “好。” 程驰说:“到时候把监控拿回来。” 他看了小柯一眼,想着安慰一下忙碌的小柯同学:“大家一起看。” “好的,程哥。” 紧接着,小柯叹了口气。 “好大的工作量啊。”他说,往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我帮你们一起看。” 几个人转过头。 许知然从桌边站起来,手里还端着那杯奶茶,喝得差不多了,杯子见底,冰块在杯底晃了晃。 她走到小柯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家一起看,让我们小柯同学少一点红眼。” 小柯愣了一下,随后一脸感激:“谢谢然姐。” 许知然摆摆手,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 “行了,监控拿回来,大家一起熬夜。” 她看了周启明一眼,周启明正低头翻笔记本,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周启明立马站起来:“我也一起。” 许知然弯了一下嘴角,没说话。 程驰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了,一弦,一会儿回来。” 陆一弦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渐渐远了。 小柯坐在电脑前,看着那扇门,又看看许知然和周启明。 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中间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 小柯低下头,他又悄悄抬起左手,对着右手,轻轻击了一下。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键盘风暴,启动。” 还有,为什么谈恋爱都扎堆呢! 第175章 暗室(二十七) 车开出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了。 程驰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陆一弦坐在副驾驶,侧着头看窗外,偶尔不经意地侧过头替驾驶员看看自己。 开了一会儿,程驰忽然开口。 “一弦,你说就算监控拍到那个小姑娘,咱们能怎么办?” 陆一弦正大光明地转过头看他。 程驰有些犹豫:“发协查通报?让全市的人都帮忙找?这肯定不行。” 他顿了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看得出有些烦躁。 “她才十几岁,万一不是本人,只是被利用了,这么一弄,她以后怎么办?” “而且,我还有一个问题,她为什么一个月之前寄那个快递?” 陆一弦收回目光,认真思考:“应该是有什么事情触动了她。” 程驰嘶了一声,开始在脑子里过时间线:“一个月之前……有什么事情吗?” 陆一弦晃晃手机:“查一下就知道。” “江屿和沈柏舟,一个月之前有没有什么动静。发了什么微博,出了什么新闻,有什么争议。” “大概能分出这个粉丝到底是谁家的。” 程驰偷偷瞟了一眼陆一弦,不自觉发自内心肯定,肯定陆一弦,也肯定自己的眼光。 之前江逾白还说他鱼目混珠,完全是诽谤啊! 他可是慧眼识珠! “对,肯定是有什么事情触动了她,所以她才会去做这件事。” 他叹了口气:“唉,真是一头雾水。” 陆一弦的目光没从他脸上移开过,好像他脸上带着什么磁力。 “没事的。” “一切都会解开的。” 程驰扭头看他,笑了一下。 “对,有你在,一切都会解开的。” 陆一弦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自己可能是被撩了,抿了抿唇,也跟着笑了。 程驰收回视线,继续开车,过了一会儿,从被撩的恍然中出来的陆一弦说:“现在我们就是要找这个人了。” 程驰点点头。 车拐进一条小路,前面就是那条街。 两边都是小门面,水果店、超市、小吃摊,还有几家快递代收点。 程驰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到了。” 两个人下车。 快递驿站不大,一间门脸,门口堆着几摞快递,里面一个年轻姑娘正拿着扫描枪扫码。 看见有人进来,她抬起头。 “寄件还是取件?” 程驰把证件掏出来:“警察,调一下监控。” 年轻姑娘愣了一下,接过证件看了看,又看了看程驰和陆一弦。 “哦哦,你们等一下,我叫老板。” 她转身往里喊了一声。 不一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半根黄瓜,看见程驰他们,赶紧把黄瓜放下。 “警察同志?咋了?” 程驰语气平和地说:“调一下门口的监控。一个月之内的。” 老板愣了一下:“一个月?那行。我们这监控只保存一个月,再往前就覆盖了。” 程驰也没指望着能有多久,一个月够用:“没关系,”他说,“能看多久看多久。” 老板把电脑打开,调出监控系统,程驰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那四个快递的信息。 第170章 “我想查一下这几个快递的寄件时间,能帮忙看看吗?” 老板凑过来看了一眼:“行,我帮你查。” 他坐到电脑前,开始操作,程驰和陆一弦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 过了几分钟,老板说:“这几个件,都是上个月寄的。第一个是9月8号,第二个9月20号,第三个9月30号,第四个10月12号。” “那麻烦把这几天的监控都调出来,”程驰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我们要拷贝一份。” “行。” 老板操作了一会儿,把这几天的监控片段找出来,开始往u盘里拷。 程驰看着那个进度条一点一点往前挪。 “这样的话,虽然第一次寄快递的时间可能没有了,但后面这三次,如果出现同一个人……” “那这个人大概率就是来寄件的那个人。” 陆一弦点点头,笑着泼了一桶凉水“如果没有呢?” “那就很难找了。” 程驰再一次发挥自己的冷幽默和眼巴巴。 陆一弦感慨,这是他的撩人套路吗? 他好像挺吃这一套的。 嗯…… 非常吃。 u盘拷好了,老板把u盘拔下来,递给程驰,程驰接过来,在手里掂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u盘,扭头看向陆一弦:“应该会有吧。” 陆一弦站在他旁边,决定收回自己的凉水,给一杯温水:“我觉得应该是同一个人寄的,如果要找四个人来寄,太麻烦了。” “如果是粉丝一个人干的,她不会找别人。” 当然一伙的话除外。 他把冷水默默咽下去。 程驰把u盘攥在手心里:“先回去看看,有没有共同的人。” 他转过身,陆一弦也转过身,两个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程驰停下来,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快递驿站。 老板已经回里屋了,年轻姑娘继续拿着扫描枪扫码。 他收回视线,完全看不出这里寄过五马分尸的娃娃:“走吧。” 两个人上了车,程驰把u盘放在中控台上,发动车子。 车开出去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那条街的尽头,把整条路都染成暖黄色。 陆一弦看着窗外玻璃上的驾驶员,程驰看着前面的路。 周启明这边也没闲着。 办公室里,小柯还坐在电脑前,眼睛盯着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微信聊天列表,手指在鼠标上搭着,时不时点开一个对话框看一眼,然后又关掉。 他已经这么坐了两个多小时了,姿势都没怎么变过,就是偶尔往后靠一靠,揉揉眼睛,然后又凑回去。 许知然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手机,也在看东西。 但她看的不是微信,是微博和各种八卦论坛。 “然然姐,你这看的什么?”小柯抽空瞥了她一眼。 许知然头也没抬:“八卦,看看这些人在聊什么。” 她把手机往小柯那边侧了侧。 “你看,有人在扒江屿和沈柏舟。”她指着屏幕上的帖子,“说他们俩现在是对家了。” 小柯愣了一下:“对家?” 升咖啦! 许知然点点头:“上个月,江屿抢了沈柏舟一个资源。一个挺大的代言,本来谈好是沈柏舟的,结果最后官宣的时候变成了江屿。” 她把帖子往下滑了滑。 “两家粉丝从那会儿就开始掐,一直掐到现在。沈柏舟的粉丝骂江屿是‘截胡怪’,江屿的粉丝骂沈柏舟‘自己没本事就别怪别人’。” 小柯凑过去看了一眼:“所以上个月……” 许知然拍了拍小柯的蘑菇头,感慨一句孺子可教啊,“对。就是咱们那个快递寄出去的时间。” “如果那个寄快递的小姑娘是沈柏舟的粉丝,那她就有动机了,自己喜欢的偶像被抢了资源,恨死江屿了。丁思琪又是江屿的大粉,她恨屋及乌,想吓唬吓唬她。” 小柯想了想:“那要是江屿的粉丝呢?” 许知然又扒拉了两下:“也有可能。如果她是江屿的粉丝,觉得丁思琪给自家偶像招黑、拖后腿、是‘毒瘤’,也有可能想教训教训她。” “不过动机不太一样。沈柏舟的粉丝是恨,江屿的粉丝是厌。” 小柯点点头,表示他可能是累。 “所以还是分不出来。” 许知然是个乐天派,笑呵呵地说:“分不出来。但至少知道上个月有这么一个事儿,可能是个触发点。” 她把手机放下,从桌上拿了个笔记本,把那几条信息记下来。 “先存着,万一用得上。” 小柯转回屏幕,继续看那些聊天记录,许知然又拿起手机,继续往下刷。 与此同时,周启明站在警犬基地的院子里。 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剩一点橘红色的光。 几只警犬蹲在他面前,吐着舌头,等着训导员发令。 老唐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几只狗:“你真觉得能搜出来?” 老唐觉得这凶手要是把尸体扔这…… 智商看起来不高。 周启明摇摇头:“不一定,但总得试试。” 老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死马当活马医了。 训导员走过来,手里拿着从抛尸点提取的土样。 他把土样给每只警犬闻了闻,然后拍了拍它们的脑袋。 “去吧。” 几只警犬撒开腿,开始在周围这片区域里来回跑。 周启明站在原地,看着它们。 这片区域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体育馆外面,几条街,几个巷子,几个小区的围墙外面。 土质都一样,都是那种最普通的黄壤,哪儿都是。 警犬跑了一圈,又跑了一圈。 什么也没找到。 训导员把狗叫回来,看了周启明一眼。 “没有。这片太大了,而且时间太久,就算原来有什么,也早没了。” 周启明点点头,表示意料之中。 “辛苦了。” 他转身往回走,老唐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周启明发动引擎,老唐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早知道是这个结果,但该来还是得来。” 周启明扶了扶眼镜,感觉眼睛酸的厉害,“对,只有确认了不行,才能死心。” 车开出去,夕阳落下去,天彻底黑了。 办公室里,灯亮着。 小柯还坐在电脑前,许知然还拿着手机。 门开了,周启明和老唐走进来。 小柯立马抬起头,渴望天神降临,找到凶手,解救他于聊天记录之中。 “怎么样?” 周启明摇了摇头:“没有。” 小柯沉默。 许知然放下手机,耸了耸肩:“正常,本来希望就不大。” 周启明走到自己座位前坐下,看了一眼小柯的屏幕。 “你呢?有发现吗?” 小柯叹了口气,满脸都“你可别提了”。 “没有,还在筛。” 许知然在旁边说:“我看八卦倒是有点发现。” 她把笔记本递给周启明,自己也跟着挪了挪:“上个月,江屿抢了沈柏舟一个代言。两家粉丝从那时候开始掐。” 周启明低头看着那几行字:“所以可能是个触发点。” —— 我再一次感慨 你们可能想不到程驰的命有多好! 小江怒骂程驰眼瞎 是因为在他和小季分手的时候 程驰欲言又止 止又欲言 第176章 暗室(二十八) 程驰和陆一弦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门被推开,程驰先进来,两只手拎着好几个塑料袋,胳膊上还挂着两个,走路的姿势都有点别扭,陆一弦跟在后面,手里也拎着一个袋子。 “回来了?”老唐抬起头。 程驰把袋子往桌上一放,长长地呼了口气。 “买了晚饭,顺便把夜宵也买了。” 老唐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几个袋子:“嗬,这么多?” 这是打算加班到底了。 程驰眨眨眼:“今天又是一个通宵,多吃点。” 他开始往外拿东西。 拌饭、小酥肉、炸鸡、年糕、还有几盒汤。 袋子一个接一个打开,香气一下子散开,整个办公室都是饭菜的味道。 小柯从电脑后面探出头,鼻子动了动:“好香啊~” 许知然放下手机,站起来走过来。 “这么多?”她看着桌上那些吃的,“这是要把我们喂胖多少斤?” 程驰笑了一下,许女士一天三百六十五天,有两千九百二十天都在减肥,因为她一天得掰成八瓣过。 “胖了再说,先吃饱。”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往外拿,把筷子一双一双摆好。 陆一弦站在他旁边,帮他把那些盒子打开,整整齐齐地排在桌上。 第171章 程驰忙活了一会儿,往后退了一步。 他靠在一根柱子上,那根柱子是办公室中间用来承重的,白色的,表面有点凉。 程驰后脑勺抵上去,整个人往后仰着,闭了一下眼睛。 就几秒,算休息一下,然后他睁开眼,准备继续去拿东西。 一只手伸过来,贴在他后脑勺和柱子之间。 程驰愣了一下,他转过头,陆一弦站在他旁边,手伸着,掌心贴着他后脑勺。 程驰看着他,陆一弦没看他,看着那根柱子。 “柱子有点凉,会冰脑袋。” 程驰不动了,就那么靠着陆一弦的手心,那只手很暖。 过了一会儿,程驰笑了一下。 “你手不凉?” 陆一弦这才转过头,看他。 “我手不凉。” 程驰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靠着,一个靠着柱子,一个靠着柱子旁边的人的手。 谁都没说话,但那个姿势,好像说了很多。 程驰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不是爱情泡泡熏陶的,纯是累的。 三天了,两天晚上没怎么睡觉。 案子一团乱麻,粉丝、偶像、娃娃、快递、监控、几万条私信、几千个联系人。 严局打过几次电话,虽然每次都说不急、慢慢查,但程驰听得出来那背后的意思,上面在催,舆论在发酵,时间不等人。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他不想让下面的人有压力,但陆一弦知道。 陆一弦看着他,那只手还贴在他后脑勺上。 “我们已经做了能做的事情,”陆一弦说,“而且一直在做。” 陆一弦轻轻摸了摸他的发顶:“一定会找到真相的。” “但是,也不要太苛责自己。” 程驰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他忽然把脸侧了一下,侧脸贴进陆一弦的手心里,脸颊贴着那只温暖的掌心。 这回换陆一弦愣了一下,但他也没动,就那么让他贴着。 在心里再一次感慨,程驰可比小柯会撒娇多了。 程驰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有你在,我感觉很可靠。” “饭好了。”旁边传来小柯的声音。 程驰直起身,陆一弦把手收回去,两个人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程驰转身,继续分饭。 “来来来,”他招呼着,“拌饭,小酥肉,炸鸡,都有都有。” 小柯第一个冲过来,拿起一碗拌饭,又夹了好几块小酥肉。 “程哥你太好了,”他嘴里嚼着,“这案子破不破的,先吃饱再说。” 老唐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说什么呢,破肯定得破。” 小柯嘿嘿笑了一声,许知然端着一碗拌饭,坐在周启明旁边:“这拌饭不错,还挺健康的。” 周启明点点头,把自己碗里的炸鸡夹了一块放她碗里。 许知然低头看了一眼,好像突然没那么健康了…… 但是还是一刻不停地吃了,周启明也是一点不当误地又夹了。 陆一弦端着一碗饭,站在窗边,程驰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看着窗外,外面是黑的,只有路灯亮着,但屋里很暖。 有饭香,有炸鸡,有拌饭。 有他们。 程驰咬了一口小酥肉:“好吃。”。 “嗯。”陆一弦低低应了一声。 外面天还黑着,但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饭吃到一半,小柯把筷子放下,拿纸抹了抹嘴。 “我汇报一下啊,”他说,顺手把电脑屏幕往旁边转了转,“今天筛的那些联系人。” 程驰端着碗,点了点头。 小柯说:“微信那边,我过了一遍。大概筛了百分之八十吧,暂时没找到江屿。” “如果有的话,应该也藏不了。没多少了,明天再接着筛。” 程驰嗯了一声。 老唐在旁边夹了块小酥肉,嚼着说:“警犬那边,我们去了。” 他看了周启明一眼,周启明点点头。 “搜了一圈,没有。” “本来希望也不大,但该做还是得做。” 程驰也点点头说:“辛苦了。” 老唐摆摆手,许知然把筷子放下,从旁边拿过自己的笔记本。 “我这边倒是有点发现。” 几个人都看向她,许知然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记的几行字。 “一个月前,大概就是咱们那个快递寄出去的时间,江屿和沈柏舟两家有矛盾。” “具体来说,是江屿抢了沈柏舟一个资源。挺大的一个代言,本来谈好是沈柏舟的,最后官宣变成了江屿。” 程驰看着她。 许知然紧接着说:“然后我翻了翻丁思琪当时的发言。她在那段时间,发了几条微博,话里话外有点瞧不起沈柏舟的意思,说什么‘有些人不行就是不行’、‘资源这种东西,有能力者得之’之类的。” 她把笔记本往前推了推。 “所以沈柏舟的粉丝,肯定恨她。江屿的粉丝呢,也不见得喜欢她,她那几条微博发得挺招黑的,有人说她给江屿招骂。” 程驰低头看着那几行字:“所以两家都有动机。” 许知然点点头,程驰把那个u盘拿出来,放在桌上。 “监控拿到了,四个快递,后三个时间段,都在里面。回头看看有没有重复出现的人。” 陆一弦突然开口,说了一句算是题外话又不太算的话:“我今天在想一件事,关于那个腿。” “我们从一开始就关注腿没了这件事。分局报过来的时候说腿不见了,我们就先入为主地开始想,为什么是腿。” “但换个说法,也可以叫腰斩。” “这两个词,意思不一样。” “如果是腿没了,我们会想是不是因为她脚踏两只船?让她没法走路,没法再靠近谁。这个象征意义,我们之前讨论过。” “但如果是腰斩呢?” “腰斩在古代是一种刑罚。把人从腰部砍成两截,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开。” 周启明在旁边开口:“所以是觉得,惩罚的意味更重?” 陆一弦轻轻点点头:“有可能,但我在想另一件事。” “有没有可能,把下半身带走,不是为了象征意义,而是为了隐藏什么?” 程驰皱了一下眉:“隐藏什么?” 陆一弦也有些犹豫,这个猜想目前并没有线索支持:“腿下面有什么秘密?” “我不知道。可能是纹身,可能是伤疤,可能是某种能证明身份的标记。” 程驰不知想到了什么,抬眼看向他,很是坚定地点点头:“有这种可能。” 周启明则在旁边摇了摇头:“但他把她放在那堆应援物里。” “上半身埋在江屿的周边堆里,用几十斤垃圾压着。这如果不是惩罚,是什么?” “我觉得惩罚的意味更重。腰斩,或者让她失去行走的能力,不管是哪种,都是在表达恨意。” 陆一弦低下头,想了想,然后他点了点头。 “也是。” 程驰看着他,声音低了些,柔声开口:“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陆一弦沉默了一会儿。 “倒也不是突然,只是……” “只是没看到嫌疑人吧。” “我看到的江屿,杀机没那么重。他有秘密,丁思琪知道,他想撇清关系。但这就够让他杀人吗?不一定。” “可能看到嫌疑人之后,侧写就能更清楚了。” “现在的话,只能大概判断。” 程驰则是对于他的话照单全收,案件发展过程中任何猜测都无可厚非:“你说。” 陆一弦轻声开口:“如果是女性,我倾向于是多人作案。一个人力气不够,锯腿都锯得磕磕绊绊的。” “如果是男性,那我倾向于艺人。” “不管是江屿还是沈柏舟。” —— 脑瓜子不凉不凉滴 恋爱脑都素热滴 第177章 暗室(二十九) 监控画面在屏幕上跳动着。 快递驿站门口那个角度,画面不算太清晰,但能看清来来往往的人。 程驰坐在电脑前,手里拿着鼠标,一格一格地过。 陆一弦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 画面里人来人往。 取快递的、寄快递的、路过的、骑电动车经过的。 大多数人都低着头看手机,脸被帽檐遮住,根本看不清长什么样。 “这得看到什么时候。” 程驰咬了咬牙,腮帮子鼓鼓的,叹了口气。 陆一弦扭头看他一眼,捏了捏指尖,有些手痒。 程驰把进度条往后拖了一点,又继续看。 小柯那边也没闲着,他眼睛盯着微信聊天列表,一行一行往下扫。 周启明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也在看。但不是看微信,是看那些粉丝群的聊天记录。 第172章 老唐坐在对面,翻着那叠快递单和笔录,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小柯的屏幕。 “有发现吗?” 小柯摇摇头:“没有,还是那些。代拍的、求购的、拼单的、骂人的。” “但骂人的那些,我单独存了一个列表。” 周启明在旁边说:“粉丝群那边也是。骂她的帖子链接发了几百条,都是同几个人在发。” 他看了小柯一眼:“我记了几个id,回头可以比对。” 小柯点点头。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 许知然本来也想坐下来一起看监控。 她端着杯水走到程驰旁边,刚要开口,忽然停住了。 “等一下。” 程驰转过头,许知然皱着眉,像是在想什么。 “腰斩那个,我刚才突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凶手真的把下半身带走,是为了隐藏什么,那尸体上,会不会有什么痕迹?” “我们之前只做了常规尸检。但如果再细致一点,从头到脚再查一遍……” 程驰抬头看她:“你觉得有问题?” 许知然拧了拧眉:“我不知道。但你们找不到案发现场,土壤比对也没用,那唯一能下功夫的,就是尸体本身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我想再做一遍尸检。更细致的那种。” “看看伤口里有没有残留的微量物质。金属碎屑、织物纤维、土壤什么都行。” 程驰想了想:“行,去吧。”有想法就去做。 许知然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看了眼正盯着她的周启明,眨了眨眼。 “可能要几个小时,晚饭不用等我。” 门关上了。 程驰转回屏幕,继续看监控。 周启明站起来,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已经没人了,他站了一会,又走回来,坐下。 老唐看了他一眼,有些有些揶揄地说:“担心?” 周启明没说话,低下头轻咳两声,有点不好意思。 老唐笑了一下,没戳穿。 小周这么纯情,也能心意相通吗? 果然傻人有傻福啊。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程驰和陆一弦盯着监控,小柯和周启明盯着微信和老唐的笔录。 老唐翻着快递单,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小柯的屏幕。 四个人,四个方向,但都朝着同一个地方。 程驰把进度条又往后拖了一点,画面里出现一个小姑娘。 穿着深色衣服,瘦瘦的,低着头往里走,程驰把画面暂停。 “这个。” 陆一弦凑近了一点,两个人盯着那个模糊的身影,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和快递员描述的,有点像。 程驰把进度条继续往后拖,小姑娘从驿站里出来,手里空空的,东西寄完了。 她往前走,消失在画面边缘,程驰把那段反复看了几遍。 “先记着。”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个时间:9月20日,下午四点二十三分,然后继续往下看。 陆一弦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一帧一帧地过着画面。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办公室的灯亮着。 谁都没提休息的事,监控画面还在屏幕上跳动着。 程驰撑着下巴,眼睛盯着屏幕,眼皮却越来越沉。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手指按着鼠标,机械地往下拖。 画面一帧一帧过去,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影,在他眼里渐渐模糊成一片。 他甩了甩头,又撑住下巴,陆一弦坐在他旁边,也撑着下巴。 两个人的姿势一模一样,像两尊雕塑。 过了一会儿,陆一弦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栽。 他撑着的胳膊肘滑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 程驰的手臂自然地伸过去,横在陆一弦身侧。 “没事,”程驰说,声音有点哑,“靠着我肩膀看吧。” 陆一弦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程驰。 程驰没看他,眼睛还盯着屏幕,但那支手臂没收回去,就那么横着。 陆一弦想了想,然后他靠上去,侧脸贴着程驰的肩膀,头发蹭着程驰的脖子,有点痒。 程驰没躲,也没说话,只是把手臂收回来一点,让他靠得更稳。 两个人继续看监控,屏幕上的画面还在跳。 9月20号下午,一个小姑娘走进驿站。 看不清脸,但身形也和快递员描述的有点像。 程驰把这段截下来。 9月30号下午,又一个。也是瘦瘦的,个子差不多,穿着不同的衣服。 截下来。 10月12号下午,第三个。 还是差不多年龄,差不多身形。 截下来。 程驰把这三张截图并排放在一起。 “没有重复的。” 陆一弦靠在他肩膀上,没动,但眼睛看着屏幕。 “都是一个人?” 程驰摇摇头。 “不知道。但都没有重复出现过。” “符合条件的有四五个。年龄、身形,都差不多。” 陆一弦迷迷糊糊地闭着上眼睛:“明天让快递员来认一下?” 程驰点点头,他把那几张截图存好,关掉监控窗口。 任务暂时告一段落,他往后靠在椅背上,陆一弦靠在他肩膀上不自觉地蹭了蹭。 程驰侧过头看着他,陆一弦的眼睛闭着,睡着了。 程驰没动就那么坐着,让陆一弦靠着,过了几秒,他也闭上眼睛。 那边小柯还在看手机。 他盯着屏幕,手指往下滑,忽然停住了。 “咦?” 周启明抬起头,小柯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对话框。 “这个,有点可疑。” 周启明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 那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微信号,头像是个模糊的男生背影。 聊天记录不多,但每一条都是死者主动发的。 “今天能见你吗?” “什么时候有空?” “我想见你。” 对方回复得很简单:“有工作。”“下周吧。”“再说。” 小柯往上翻,最早的聊天记录,是在丁思琪刚成为江屿大粉的那几天。 “从那时候就开始联系了。” 周启明仔细看了看:“能确定是江屿吗?” 小柯摇摇头。 “不确定,这个人把死者屏蔽了,看不到他的朋友圈。而且从来不主动发消息。” “但每次死者约见面,他都会回。虽然拒绝,但从来不拉黑。” 周启明又翻了一遍聊天记录,对面很明显都不想搭理,却不删除,丁思琪明显知道对方的心思却坚持联系:“很可疑。” “明天我把手机系统检查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东西。” 小柯把那个对话框标记下来,关掉屏幕,然后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太累了。 老唐早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 周启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小柯,然后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都睡了。 周启明轻轻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亮着,照得惨白。 他走到解剖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许知然背对着门,站在解剖台前,低着头。 她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戴着口罩和手套,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在仔细地看着。 她没发现他,周启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靠在墙上。 不进去打扰她,站在这就可以,万一她需要什么呢。 过去的很多年,他一直站在这,他靠着墙,闭上眼睛。 走廊里很安静,解剖室里偶尔传来一点轻微的声响,他就那么站着,等着。 第178章 暗室(三十)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办公室的地板上。 老唐第一个醒。 他从桌上抬起头,脖子咔嗒响了一声,揉了揉后颈,迷迷瞪瞪地看了看四周。 小柯还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很均匀,周启明的位置空着,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老唐又转过头,看向窗边那排椅子。 程驰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陆一弦靠在他肩膀上,也睡着了。 程驰的脑袋微微侧着,下巴挨着陆一弦的头顶了。 两个人就那么靠在一起,睡得很沉。 老唐看了一眼,又看一眼,他站起来,轻手轻脚地去倒了杯水。 陆一弦动了一下,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程驰肩膀上。 程驰还在睡,呼吸很平稳,胸口微微起伏着。 陆一弦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闭着的眼睛,垂着的睫毛,有一点乱的头发。 第173章 他没动,就着这个姿势看了一会,才慢慢直起身。 程驰的肩膀随着他的动作动了一下,眉头皱了皱,睁开眼。 “嗯?”他迷迷糊糊地看过来。 陆一弦轻声说:“你醒了?” 程驰眨了眨眼,清醒过来。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眉头皱得更紧了。 “嘶——” 他吸了口气。 “肩膀酸?” 程驰赶忙说:“没事没事。” 他揉着肩膀,想站起来。 陆一弦伸手按住他的胳膊。 “别动。” 程驰愣了一下,乖乖坐着。 陆一弦抬起手,按在他肩膀上。 拇指摁住那个酸痛的部位,用力揉下去,程驰的肩膀一下子绷紧了。 “你别……” 陆一弦沉声说:“别动。” 程驰不动了,一动不动,只有心动。 这个控制不住。 陆一弦的手指在他肩膀上一下一下按着。 劲确实不小,拇指按过的地方又酸又胀,但揉开了之后,那种酸痛感慢慢散开。 程驰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的肩膀绷着,手臂上的肌肉也绷着,整个人像一块石头。 “放松。”陆一弦轻笑着说。 程驰面不改色说:“我很放松。” 陆一弦看了他一眼,程驰的耳朵有点红,陆一弦没戳穿,继续按着。 过了一会儿。 “没事,”程驰说,声音比平时低一点,“我很吃劲。” 陆一弦又弯了一下嘴角没说话,手没停。 小柯从桌上抬起头,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愣了一秒,然后默默把头转回去,假装自己还在睡。 老唐端着水杯,站在饮水机旁边,回头也看见了。 他咳了一声,转身去看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 周启明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几袋早餐。 他一进门,就看见程驰和陆一弦那个姿势,脚步顿了一下。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以前给程驰按的时候,他绝对不是这样的状态,不过他要是这样的状态,估计自己会吓死。 他若无其事地走进去,把早餐放在桌上。 “吃早饭。” 陆一弦把手收回来,程驰活动了一下肩膀,站起来。 “好多了。” 程驰走到桌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小柯从桌上爬起来,揉着眼睛。 “小柯,”程驰说,“给那个快递员打电话,让他尽快来一趟。最好上午就能来。” 小柯还沉浸在刚才的画面里没走过来,闻言一愣。 “啊?”他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个账号……” 他站起来,走到电脑前,把屏幕打开。 “这个微信号,”他指着昨晚标记的那个对话框,“真的很可疑。” 程驰走过来。 小柯说:“你看,这个人和丁思琪的聊天记录,从她刚当上大粉就开始了。一直是丁思琪主动约他见面,他每次都拒绝,但从来不拉黑。” “而且他把丁思琪屏蔽了,看不到朋友圈。” 程驰看着那个对话框:“能确定是谁吗?” 小柯说:“不确定。但很像是江屿。” “那很简单,”他耸了耸肩说,“试一下就知道了。” 小柯看着他,想知道他有什么好办法。 程驰语气随意:“给他转个账。” 小柯:“……” “转账?” 程驰有些疑惑,小柯这都不知道吗?是不是年轻人? “对。微信转账的时候,会显示对方名字的最后一个字。你给他转一分钱,看他名字最后一个字是什么。” 小柯眨了眨眼:“这么朴素?” 程驰撇了撇嘴:“什么朴素?好用就行。” 小柯在一边小声嘟囔:“那之前让我查是谁的时候,咋不用这种方法?” “那不一样。” 程驰把包子咽下去,看着小柯。 “之前你什么都不知道,万一这账号是他经纪人的呢?你转账试出来个‘骏’字,有什么用?” “现在你已经确定这个账号不正常,再试一下,不管是江屿本人还是他经纪人,名字最后一个字是什么,不是一目了然?” 小柯想了想也是,先找出有问题的,再确认是不是自己怀疑的。 “也是。” 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账号,转账一分钱。 屏幕上跳出一个确认框,上面显示着对方名字的最后一个字。 “屿”。 小柯猛地抬起头:“是‘屿’!真的是‘屿’!” 程驰凑过去看,那个字清清楚楚地写在屏幕上,小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yes!”他攥着手机,“真的搞到了!” 程驰笑了一下。 小柯冷静下来,有些担忧:“但是……他会承认吗?” 程驰挑了挑眉:“有啥不承认的?” 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嚼:“这种人,你一炸他,他自己就说是他的号。” 他拍了拍手:“叫他来局里。” 快递员上午一早就来了。 程驰去门口接他的时候,他正站在走廊里,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有点局促地四处张望。 看见程驰出来,他赶紧把手抽出来,在衣服上蹭了蹭。 “警察同志,我来了。” 程驰点点头,把他领进办公室。 “坐。”他指了指椅子。 程驰把打印出来的那几张照片摆在他面前。 “张师傅,麻烦您再看看这几个。” 快递员低下头,一张一张看过去。 第一张,他看了半天,摇摇头。 “这个……看着有点像,但不敢肯定。” 第二张,他又看了半天。 “这个也像……那个也像……” 他抬起头,看着程驰,有点不好意思。 “警察同志,我真记不清了。那天她哭成那样,我光顾着给她递纸了,没细看脸。” “而且这都一个多月了,天天那么多人,我……” 程驰看着他,没说话,快递员又低下头,把那几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他指着其中三张,“这几个身形都挺像的。那个小姑娘瘦瘦的,个子不高,就这种感觉。”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歉意。 “但我真认不出来是哪一个。” “没关系,谢谢您跑这一趟。” 快递员站起来,又蹭了蹭手。 “那……那我先走了?” 程驰点点头:“慢走。” 快递员走了,门关上,程驰看着桌上那几张照片,四五个候选人,没有重复的,没有确定的。 他叹了口气:“那就都查一遍吧。” 这时候,门又开了,小柯探进半个脑袋。 “来了。” 程驰往后一靠,看向正抿唇笑的陆一弦,眯了眯眼:“这次,应该能看得出来,他不乖之后啥样了。” 小柯在旁边也跟着眯了眯眼。 他看看程驰,又看看旁边陆一弦。 这俩人,怎么这么坏呢?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但没说出来,他把手里那沓打印好的聊天记录递过去。 “给,全都在这儿了。” 程驰接过来,翻了两页,陆一弦凑过来看了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有了打算。 “走吧。”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小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门关上了,他转过身,看着老唐。 “唐叔,”他说,“你觉不觉得,他俩最近越来越……”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老唐从照片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越来越什么?” 小柯想了想:“越来越像一个人。” 夫唱夫随! 老唐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照片。 “干活吧。” 傻孩子,这组里就你还是一个人。 第179章 暗室(三十一) 问询室的门关上了。 程驰和陆一弦在江屿对面坐下。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着,照得整个屋子惨白惨白的,连墙角的影子都没有。 江屿坐在那儿,这回没带律师,一个人。 他穿着件黑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但能看见他脸上那种表情,烦躁,不耐烦,但又带着点藏不住的紧张。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敲了两下停住,然后又开始敲,眼睛盯着桌面,不看任何人。 程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手里的资料放在桌上,不紧不慢地翻开第一页,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屿。 “我记得,”程驰说,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漫不经心,“上次你说的是私生。” 第174章 江屿的手指停住了,程驰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私生的话,她应该不能想见你就能见你吧?” 他顿了顿,往前探了探身,满脸好奇。 “这不会是你女朋友吧?” 江屿愣了一下,抬起头。 程驰一本正经地说:“要真是你女朋友,那你的嫌疑可太大了。” 江屿的脸色变了一下,嘴角抽了抽,眼神一闪。 “什么女朋友?”他说,声音有点急,比刚才高了一点,“我说了是私生!” 程驰挑了挑眉,拉长语调:“哦~私生啊。” 他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那你这私生,还挺宠的。” 江屿看着他,没说话。 程驰装作不解说:“她是你大粉,你要维护一下粉丝关系,我能理解。” “但你粉丝死了,你还装不知道?” 江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程驰紧跟着追问:“上次问你,你说不认识她。现在呢?” 他往后一靠,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上,就那么看着江屿。 江屿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我要找律师。” 程驰笑了一下,看起来漫不经心。 “找律师?你找什么律师?” 他把桌上的资料往前推了推,纸张在桌面上滑动的声音很轻。 “上次你说你们俩没关系。现在我们证明你们俩有关系了。你这算什么?” “影响办案进度啊。还隐瞒真相。” 他往前探了探身,离江屿近了一点。 “需不需要我在官网上通报你一下?” “以儆效尤嘛。你这么火,用你的热度帮我们宣传一下普法,挺好。”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江屿的脸色变了。 这回是真的变了,嘴角抿紧,眼神里闪过点什么。 “你这是威胁。” 程驰眨了眨眼。 “威胁?”他语气很无辜,眉毛都抬起来了,“我威胁你什么了?” “我是在请求你帮忙啊。帮我们宣传一下,普一下法。” 陆一弦一直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江屿。 他的目光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人有点发毛。 陆一弦开口。 “说吧。” “丁思琪知道你的什么秘密?” 江屿的喉结动了一下:“她不知道。” 陆一弦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江屿被他看得不自在,移开视线,盯着桌面。 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我跟她确实私联。”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怎么了?” “私底下跟大粉有联系,没什么问题吧?现在很多圈里都这样。”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程驰。 “不可以吗?” 程驰笑了一下:“可以。” 他把资料合上,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 “但你撒谎了。” 他站起来:“所以你现在有嫌疑。按法律,我们可以让你在这儿待一段时间。” 他绕过桌子,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江屿一眼。 “你没异议吧?” 江屿不说话。 程驰耸耸肩说:“你可以叫律师来。相信律师也不会把你带出去。” 他和陆一弦推门出去,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安静下来。 两个人站在那儿,对视了一眼。 陆一弦先开口。 “看来他瞒着这件事,比让他成为宣传对象还严重。” 程驰点点头:“对,这件事,至少能让他退圈。” 陆一弦回头往审讯室看了一眼:“那应该是什么?” 程也想不到别的途径,目前看来只有一个途径。 “还是要从丁思琪那边下手。” “手机里没有,会不会在家里,再去她家查一遍。” 陆一弦点点头,两个人往前走,走到办公室门口,程驰停下来,推开门。 屋里小柯正对着电脑,听见门响抬起头。 “小柯。” 小柯看向程驰。 程驰想着两手准备就又叮嘱他:“丁思琪的手机,从里到外再查一遍。能翻的地方全翻一遍,别漏了。” “好。” 程驰看了陆一弦一眼。 “走吧。” 陆一弦跟上去,两个人往外走。 车开出市局,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有点晃眼。 程驰把副驾驶的遮阳板拉下来,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搭在档位上,看着前面的路。 陆一弦坐在副驾驶,侧着头看窗外。 开了一会儿,程驰开口。 “你说,他能瞒着什么事呢,比公开自己错误还严重的事,那是什么事?” “公开自己错误,最多就是塌房、脱粉、冷处理一阵子。但他宁可被我们怀疑,也不愿意说。” 陆一弦突然问了另一个问题:“他没有不在场证明吧?” 程驰有些迟疑地说:“案发时间?” “他肯定没有不在场证明,但他肯定有证人,你信不信?” 陆一弦自然也想到那个人。 “刘骏?” 程驰点点头。 “对,刘骏。如果非必要的话,他们公司老总都会是他的证人,毕竟他是公司的摇钱树。” “你这么说,是觉得江屿可能不是凶手?” 陆一弦抿抿唇开口道:“不能说他是不是凶手,但他确实有很多秘密。” “我只是在想,他为啥要锯腿?” “如果是因为秘密,丁思琪拿秘密威胁他,他急了,杀了她,这我能理解。” “但杀了就杀了,为什么要锯腿?为什么要带走?” 程驰皱了皱眉:“秘密会在腿里吗?” 陆一弦摇摇头:“理论上来说,下肢如果没有象征意义,把下肢带走,可能就是隐藏什么。” “之前那些性侵案里,有人会带走性侵的部位。” 程驰说:“对。但江屿很明显不是这个问题。” 陆一弦也认可说:“对。” “我不知道他瞒的到底是什么事,我只是觉得,这个死法,如果是因为秘密不成立。” 程驰深吸一口气:“还是去她家里看看吧。” 他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点,拐进一条小路。 “凡事还是要讲证据。” 陆一弦点点头,车继续往前开。 第180章 暗室(三十二) 车再次停在香榭丽舍楼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程驰熄了火,拔下钥匙,转头看了陆一弦一眼。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陆一弦侧脸上,他没有立刻动,而是坐着看窗外那栋楼。 “走吧。” 两个人下车,走进那栋楼。 电梯还是老样子,慢悠悠的,从一楼到九楼用了快一分钟。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嗡嗡响着。 程驰走到904门口,掏出钥匙,锁舌弹开的声音很轻。 门开了,还是那个屋子。 客厅还是那样,地上铺满了江屿的拍立得、小卡、透卡。 从玄关一直延伸到客厅深处,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用纸片铺成的地毯。 有些散落在瓷砖上,边角被踩出了折痕,翻卷起来;有些堆成一摞一摞的,歪歪斜斜地靠着墙根;还有些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过道中间,人来人往的,踩就踩了,没人管。 程驰低头看了看脚边,一张江屿的拍立得正被他踩住半边,他挪开脚,弯腰捡起来,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沙发。 沙发是空的。 三个座位,干干净净的,没有一张卡片,没有一个透卡。 坐垫是那种浅灰色的布艺,有几道浅浅的压痕,是长时间没人坐留下的痕迹。 靠背上搭着一条叠好的毛毯,深灰色,整整齐齐的。 地上还是跟之前一样,一片狼藉。 他又看向餐桌,那张靠窗的小圆桌,铺着米白色的桌布,上面只放着一个空杯子。 玻璃的,杯底还有一点点没喝完的水渍,干涸后留下的印记。 旁边是两把椅子,都塞在桌下,椅背上干干净净的。 程驰环顾四周,到处都是江屿。 “东西都在地上。”他补充一句。 陆一弦站在他旁边,也在看。 “对,沙发上、餐桌上,都没有。” “你觉不觉得,她有点厌恶江屿?” 程驰转过头看他,陆一弦指了指沙发。 “你看,沙发上很平整,明显是不坐人的。” 他又指了指地上那些散落的卡片。 “但她宁可把这些东西放在地上,被人踩来踩去,也不放在沙发上。” 程驰沉默了两秒,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沙发,看着地上那些被踩出折痕的卡片。 第175章 “你是说……”他开口。 陆一弦肯定说:“我觉得这是厌恶。” 程驰自动把陆一弦的未尽之言说出来:“厌恶……你是说,那个把柄让她厌恶?” 陆一弦点点头表示自己就是这个意思:“对,就是那个把柄让她厌恶。” 程驰看着他:“那这个把柄应该是什么?能够被站姐拍到的把柄,一般是什么?” 陆一弦没有立即回答,因为他也在思考。 程驰回顾了一下自己的饭圈知识,开始列举罪行:“有嫂子?” 陆一弦有些犹豫地说:“有嫂子倒是也有可能,但这个能威胁到他吗?” “你有嫂子,就算塌房了?你不承认,谁又能说什么?工作室发个声明,粉丝洗一洗,过几个月就过去了。” 程驰受教了,公关知识他还没学到。 “嗯嗯,这么看有嫂子没那么严重。” 陆一弦不禁发问,像是在问程驰,也像自言自语:“那比这更严重的呢?” 程驰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那一眼很短,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闪了一下。 陆一弦看了一眼地上的江屿道:“嫌一个男的脏。” “一个女的厌恶一个男的,是因为什么?” 程驰眨了眨眼,一脸正经地吐出两个字:“嫖娼。” “嗯,不干净。”陆一弦声音比程驰低一点,像是不太想说这个词。 程驰嘶了一声说:“那这个证据……” “这东西肯定不好找。他肯定会藏得很严实。” 陆一弦倒是自如了些许:“但丁思琪肯定有证据,要不然她怎么威胁他?” 程驰也认为如此,如果他们猜测的没错,这个秘密确实值得。 “对,她肯定有。”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嫖娼的话……” “这可比咱们刚才说的那个公开错误严重多了。那还有回旋的余地,还能洗一洗,冷处理一阵子。这个……” 他看着陆一弦,嘴角带笑:“这可真是回不到圈里了。” 活该。 如果是真的,那就是自找的。 程驰环顾四周,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客厅中央。 “唉,真是搞不懂这人。” “搜吧。” 两个人开始动手,在屋里翻。 程驰先蹲下来,把沙发垫子掀开。 底下是一层薄薄的灰,什么都没有。 他又把手伸进沙发缝里摸了摸,指尖碰到几根硬硬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两根黑色的发卡,没有任何特别。 他把发卡放在茶几上,继续往下摸。 沙发底座和地面之间有一道窄缝,大概十公分高,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程驰趴下来,把整条胳膊伸进去,指尖在冰凉的地板上摸索。 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觉得她会藏在哪儿?” 陆一弦站在卧室门口,正往床底下看。 “我觉得应该会在外面,不会藏在房间里,嫌脏嘛,那个证据肯定也是脏的。她不会让它靠近自己睡觉的地方。” 程驰想了想,点点头。 “有道理。” 他又蹲下来,这次换了个位置,趴在沙发另一头,把手伸进那道窄缝里。 陆一弦也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往沙发底下摸。 那道缝太窄了,两个人同时伸手,胳膊挤在一起。 程驰的袖子蹭着陆一弦的袖子,能感觉到对方手臂的温度。 程驰没动,继续往里摸,陆一弦也没动,两个人的手在黑暗里摸索着,指尖划过冰凉的地板,划过灰尘,划过一些不知名的小碎屑。 然后,程驰的手碰到了什么温热的触感。 他愣了一下,那东西也动了一下,然后他反应过来,是陆一弦的手。 程驰的手指僵在那儿,他不知道该不该收回来,陆一弦也没动,俩人就那么一动不动碰着。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对方指尖的温度。 程驰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我好像摸到了。”陆一弦忽然说。 程驰愣了一下。 “啊?” 陆一弦的手从他手边移开,往更深处探了探,然后他抽出手来,指尖捏着一个小小的u盘。 “应该就是这个。” 他站起来,把u盘对着光看了看,程驰也站起来,他看着那个u盘,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碰到的那个温度,还在指尖留着。 “还真放在沙发底下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一点。 陆一弦点点头:“快回去给小柯看看,这里面到底是什么,没准这就是罪证。” 程驰不知想起什么低笑一声:“江屿还在局里呢。” 两个人往外走,程驰走在前面,陆一弦跟在后面,正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个u盘,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轻轻摸了一下自己的指尖。 第181章 暗室(三十三) 车几乎是飞回来的,因为陆一弦在车上,所以程驰到底是没飞起来。 程驰一路没怎么说话,但油门踩得很深,黑色越野车在车流里钻来钻去,好几次差点超速。 陆一弦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那个u盘,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表面,指尖能感觉到塑料外壳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 他看着某人心急如焚的样子,轻声开口。 “别急,跑不了。” 程驰嗯了一声,但速度没降。 二十分钟的路,他开了十二分钟。 陆一弦偏过头,看了程驰一眼。 程驰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表情很专注。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道下颌线的轮廓勾得很清晰。 他变道的时候提前打了灯,刹车的时候提前减了速,过弯的时候方向打得很顺,车子在车流里穿行,又快又稳。 陆一弦忽然想起第一次坐他车的场景。 那时候刚认识,办第一个案子的时候,程驰开车也是这么猛。 但那时候是纯粹的快,见缝插针,油门刹车来回换,坐他车跟坐过山车似的,过一个弯能把人甩到车门上。 陆一弦记得自己当时扶住了把手,面上没什么表情,其实快吐了,心里在想这人开车怎么这么野。 现在还是快,但稳了很多,像换了个人开。 陆一弦收回视线,看着窗外。 车停进市局大院的时候,轮胎在地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程驰拔了钥匙,推开车门,两步跨出去。 陆一弦跟在后面,两个人几乎是小跑着进了电梯。 电梯门一开,程驰就直奔办公室。 “小柯!小柯!”他推开门。 小柯从电脑后面探出头,嘴里还叼着半根能量棒,看见程驰那个表情,赶紧把能量棒拿下来。 “咋了程哥?” 程驰走到他面前,把u盘往桌上一放。 “找到的,在丁思琪家沙发底下。你看看里面是什么。” 小柯眼睛一亮,把能量棒往旁边一放,拿起u盘就插进电脑。 “好嘞。” 屏幕亮了,小柯点开u盘,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他点开,文件夹里是几张照片和一段录音。 小柯先点开第一张照片,画面加载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照片上的人是江屿。 在一个包房里,光线很暗,床头灯开着,照出橙黄色的光。 江屿坐着,上半身穿着一件白衬衫,扣子解开了几颗,头发有点乱。 旁边还有一个女的,年轻,化着浓妆,穿着黑色的吊带裙,裙摆很短。她坐在江屿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小柯又点开第二张,这一张更露骨。 同一个房间,同一个女的,但换了姿势,她跪在地上,江屿站了起来,正在解皮带,女的仰着脸看他。 小柯眼睛眨了眨,点开第三张。 这一张是十几个人。 两个女的,都穿着很暴露的衣服,一左一右坐在江屿旁边。 江屿坐在中间,手里拿着手机,两个女生都在笑,对面还站着好几个女生。 背景里能看见沙发,能看见桌子上的酒瓶,能看见散落在地上的衣服。 小柯往后靠在椅背上:“我操。” 程驰站在他身后,没太看清屏幕:“怎么样?” 小柯一脸震惊:“这是选妃吗,至少看着像。” 他点开剩下的几张照片,都是类似的场景,不同的女生,但主角都是同一个人。 江屿。 每一张都够让他塌房一百次。 小柯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点开那段录音。 录音很长,将近二十分钟。 他拖动进度条,随便点了一个位置播放。 先是一阵杂音,然后传来说话声。 女声:“……那些照片,我都存着呢。” 第176章 男声:“你想怎么样?” 女声:“不想怎么样。就是跟你说一声,我这里有你的东西。” 男生:“你想要什么?” 女声:“我没说想要什么。就是告诉你一声。” 男生:“你别乱来。” 女声笑了:“我乱来什么?我又没说要干什么。” 录音还在继续,但小柯把它暂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程驰。 “程哥,这东西……” 陆一弦站在旁边,看着屏幕:“这就是他要藏的秘密。” 小柯点点头:“对,嫖娼。选妃。全都有。” “这可比谈恋爱严重多了。” 程驰拍了拍他的肩膀:“拷出来,给江屿看。” 小柯点点头,开始操作,与此同时,周启明那边也没闲着。 他拿着那五张从监控里截出来的照片,去了户籍科。 户籍科的老王看见他进来,把老花镜往上一推。 “又来了?” 周启明点点头,把那几张照片递过去。 “帮我查查这几个孩子。” 老王接过来,一张一张看。 “行,等会儿。” 他开始在系统里比对,周启明站在旁边等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老王抬起头。 “查到了。” 他把屏幕转过来给周启明看。 “第一个,赵雨萌,十四岁,初二,住东区,实验中学。” “第二个,李心怡,十三岁,初一,住西区,七中。” “第三个,王曼,十三岁,初一,住南区,八中。” 周启明皱了一下眉。 “第四个,孙晓晓,十四岁,初二,住北区,九中。” “第五个,周婷婷,十三岁,初一,住北区,十中。” 他看着那五个名字和地址,五个孩子,五个不同的学校。 住的区域也不一样,东、西、南、北四个区都有。 唯一的共同点是,她们都出现在同一个快递驿站,那个驿站在东区。 赵雨萌住东区,她去那儿寄快递,合理。 但李心怡住西区,王曼住南区,孙晓晓和周婷婷住北区,她们为什么要跑到东区去寄东西? 周启明拿着那沓资料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想,这几个孩子,肯定认识,至少,她们肯定有某种联系。 要不然不会从四个不同的区,跑到同一个地方去寄快递。 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程驰和陆一弦正站在小柯身后,盯着屏幕。 “查到了。” 他把那几张照片和资料放在桌上。 “五个孩子,信息都在上面。” 程驰低头看了一眼,程驰抬起头。 “五个不同的学校?” 周启明点点头:“对,住的区域也不一样。只有赵雨萌是本区的,其他四个都不是。” “但她们都跑到东区那个驿站去寄快递。” 陆一弦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程驰正站在走廊里等他。 “怎么了?” 陆一弦走到他面前站定:“有个想法,那五个孩子,不是查出来了吗?” “可以让小柯查一下,她们有没有人是沈柏舟的粉丝。” “我们之前一直觉得,这事是他的粉丝干的。如果是的话,这五个人里,应该有人是沈柏舟的粉丝。” “或者,查一下她们家里的人。父母、兄弟姐妹,有没有追沈柏舟的。” “如果这五个人自己没追星,但家里有人追,那也能对得上。” 程驰转过身,朝办公室里喊了一声。 “小柯!” 小柯从电脑后面探出头。 “咋了程哥?” 程驰走进去,陆一弦跟在后面。 “那五个孩子的信息,你查一下他们的社交账号。” 小柯愣了一下:“社交账号?” “对。看看他们有没有追星,追的是谁。” “还有他们家里的人。父母、兄弟姐妹,也查一下。” 小柯点点头,开始在电脑上操作。:“行,这个年纪的,应该都有账号。” 程驰转身,看见周启明站在旁边。 “启明,跟你说个事。” 周启明走过来,程驰压低声音。 “那个u盘,里面是江屿嫖娼的证据。照片、录音,都有。” 周启明愣了一下:“嫖娼?” 程驰点点头。 “对,而且不止一次。照片里人挺多的。” “你让老唐去联系一下治安那边,或者分局。查查这些事发生在哪个片区,归谁管。” “好。” 程驰和周启明说完就站直身子:“我们去审江屿。” 程驰往外走,陆一弦跟上去,走到门口,程驰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小柯,那五个孩子,尽快。” “好的程哥。” 门关上,走廊里安静下来。 周启明站在原地,想了想,然后他转身,去找老唐。 第182章 暗室(三十四) 老唐从分局出来的时候,脸色已经不太对了。 他站在门口抽了根烟,把烟头狠狠摁灭在垃圾桶上,然后掏出手机,直接拨了严局的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 “老唐?怎么了?” 老唐深吸一口气:“老严,分局这边,我查不下去了。” 严峰顿了一下,没太明白:“什么意思?” 老唐开门见山,一肚子火气:“江屿嫖娼那事儿。我过来调材料,这边的人跟我打太极。” “说什么‘这个案子我们没接到报案’、‘时间太久记不清了’、‘需要走流程’,我他妈干了三十多年,我不知道什么叫走流程?” “后来我直接找了他们副支队长。你猜他跟我说什么?” 说实话严峰是不太敢猜的,但是还是很认真的问了:“什么?” 老唐气笑了:“他说,‘不是我们不配合,但这个江屿你知道吧?这两年纳税大户,他们公司在我们区投资了好几个项目。上面有人打过招呼,能压就压一压。’” 他的声音压低了,但那股火气压不住。 “姓严的,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严峰沉默了两秒,试图安抚:“老唐,你先别急。” 老唐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我不急?我他妈能不急?”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路边,声音高了。 “受害者躺在太平间,凶手可能就在我们眼皮底下。这边跟我说什么?纳税大户?投资项目?” 他深吸一口气:“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分局今天不查,我就不走了。” 严峰在那边叹了口气:“老了老了,还犯浑了?” “不是我犯浑。” “我来了之后,一通推脱。我就想问,他们到底是跟谁站在一块的?跟我们,还是跟那个娱乐公司?” 他的声音低下来,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严峰,我最烦这个。” “行,我现在联系分局那边。” 老唐打断他的话说:“光联系不行。” 严峰百依百顺:“那你想怎么样?” 老唐开始布置命令:“要查,就给我一锅端。别今天查一个,明天漏一个。这种事儿,沾上就不是一个人。” 严峰在那边笑了一声:“好,知道了,一锅端。” “你快回来吧,别在那儿生气了。” 老唐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严峰开玩笑说:“程驰怎么派你去了?这种事,让小年轻跑跑就行。” 老唐的火又上来了:“严峰,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路边一棵树底下。 “我现在这个年龄,就不能走一线了?就应该在办公室坐着喝茶?” “我跟你说,我们组的事儿,件件我都要跟着干。我还没老到走不动呢。” 严峰在那边笑起来:“好好好好好,你厉害,你厉害。” 老唐不满地说:“别跟我打哈哈。” 严峰一本正经说:“行,不跟你打哈哈。我这就联系分局,你放心。” 老唐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太阳有点晃眼,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又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 他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往回走,分局门口那个年轻警察还在那儿站着,看见他出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老唐没理他,径直走过去,年轻警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老唐走出大门,站在台阶上,看着外面那条街。 阳光挺好,但他心里堵得慌。 严峰放下电话,没急着拨号,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过了一遍老唐刚才那些话。 他冷笑了一声,然后他拨通了分局老刘的号码,那边接得很快,显然也在等一通电话。 第177章 “严局?您怎么亲自……” 严峰打断他。 “刘局,我们老唐刚才在你那边。” 那边顿了一下。 “是,刚走。” 严峰语气平静说:“他跟你说什么了?” 那边干笑了一声。 “严局,这个……老唐那个脾气,您知道的。他就是有点急,我能理解……” 严峰不理,直接反问说:“他说什么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 “他说要查江屿那个案子。嫖娼的那几个地点,在我们辖区。” 严峰又问说:“那你查不查?” 那边又沉默了。 “严局,”那边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不是我不配合。江屿那个公司,在我们区投了不少钱,光去年就纳税……” 严峰打断他:“我是问你查不查。”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那边不说话了。 严峰轻笑一声:“刘局,我不管你那边有什么人打过招呼,投过多少钱,纳过多少税。” “这个案子,市局刑侦支队在办。死者是被人杀的,分尸,抛尸。现在查到的线索,指向江屿嫖娼。” 他的声音冷下来:“你跟那些纳税大户站一块,还是跟我们站一块?” 那边沉默了很久。 “严局,我……” 严峰直截了当:“你那边该查的,给我查清楚。那些地方在哪儿,什么时候发生的,有没有其他人参与,有没有未成年,全都给我查明白。” “我不管他是什么明星,什么摇钱树。在我这儿,只有一个身份:嫌疑人。” 那边终于开口。 “行,严局,我明白了。” 严峰嗯了一声说:“今天下班之前,我要看到材料。”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往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老唐这个人,三十多年的老伙计,从基层一起摸爬滚打上来的。 年轻的时候,老唐比现在还能拼,什么案子都敢接,什么人都不怕得罪。 后来年纪大了,性子磨得平和了,见谁都是一张笑脸,局里的小年轻都喊他“唐叔”,他也乐呵呵地应着。 但严峰知道,老唐心里有一根刺,那根刺,是他独立办的第一个案子。 那时候老唐才二十出头,刚进刑警队没多久。 接了一个案子,是个失足少女,十六岁,被人骗出来的,被迫接客。 案子破了,人也抓了,但那姑娘后来还是自杀了。 老唐去认尸的时候,在太平间站了很久,出来之后,一句话没说。 从那以后,但凡涉及到这类案子,逼迫、引诱、未成年,老唐就像变了个人。 平时那个和和气气的“唐叔”不见了,换成了一头护崽的老狮子。 严峰见过他为了一个案子,跟分局拍桌子;见过他为了一个受害者的家属,自己掏钱垫路费;见过他半夜三点还在翻卷宗,就为了找一条能让罪犯多判几年的证据。 这么多年了,那根刺,一直没拔出来,严峰也想过,让老唐退一退。 前几年有个机会,调老唐去邻市当副局长,那个市经济好,级别上去了,活儿轻了,待遇也高,多少人盯着那个位置。 严峰跟老唐提的时候,老唐想了两天,然后他来找严峰,说:不去了。 严峰问他为什么。 老唐说:“我闺女在南江大学,老婆身体也不好,走不开。” 严峰知道这是一部分原因,还有一部分原因,是老唐放不下一线,放不下那些案子。放不下那些需要他的人。 他宁愿在这个位置上,每天跑现场、翻卷宗、跟人拍桌子,也不愿意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 因为他知道,在一线,他能救更多的人。 严峰没再劝,这么多年,老唐就这么干下来了。 身上的伤,一道一道的。腰是老毛病,膝盖也是,阴天下雨就疼,他从来不说。 严峰有时候看着他弯腰搬卷宗,心里不是滋味,但老唐自己不在乎。 “能动就行,又不能躺着干活。” 严峰叹了口气,手机响了,是老唐。 严峰接起来。 “怎么?” 老唐的声音传过来:“分局那边给我打电话了,说可以查了。” 严峰笑了一下:“那不就结了?” 老唐这回语气平和了:“你跟他们说什么了?” 严峰眨眨眼:“没说什么。就是告诉他们,这事必须查。” “行,我回去了。” 严峰轻笑道:“快回来吧。程驰那边还等着你呢。” “嗯。” 挂了电话,严峰把手机放下,他看着窗外,阳光正好,老唐那个老顽固,一辈子就这样了,但他想,这样也挺好。 第183章 暗室(三十五) 程驰和陆一弦走到问询室门口,站住了。 陆一弦侧过头,看了程驰一眼。 “有个事想问你。” “你为什么要让老唐去分局?” 程驰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陆一弦会问这个。 陆一弦眨眨眼把心里都疑问说出来:“之前好几次,能不让老唐跑外勤的时候,你都不让他去。他年纪大了,腰腿都不好,我知道你在照顾他。” “但这次,你主动让他去了。” 程驰没想到陆一弦竟然这么了解自己。 这说明他平常也在观察自己呢?! 他忍着飞扬的嘴角说:“他有心结。” “凡是涉及到嫖娼、未成年人这类案子,老唐就会很难受。” “他当年办的第一个案子,就是个失足少女的案子。十六岁,被人骗出来的,后来自杀了。” “干咱们这行的,面对难受的事情,躲不是办法。你越躲,那根刺扎得越深。” 他往前走了一步,直视陆一弦:“只有直面它。你救的人越多,就越不会只盯着那个没救下来的人。” “你会知道,你改变了很多人的结局。” 陆一弦歪着头看他:“你和别人很不一样。” 程驰故意和他反方向歪着看他,从后面看像是两个人在接吻一般。 “你也和别人很不一样。”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程驰推开门。 “走吧,让江屿露出原型。” 陆一弦笑了一下,跟进去。 问询室里,江屿坐在对面,脸色很差,看见他们进来,他猛地站起来,手拍在桌上。 “我要找律师!” 程驰在他对面坐下,不紧不慢:“找律师啊,现在确实应该找律师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u盘,放在桌上,然后点开那段录音,录音笔里传出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那些照片,我都存着呢。” “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就是跟你说一声,我这里有你的东西。” 江屿的脸,一瞬间白了。 “确实是应该找律师。” “不过,那个里面有没有未成年啊?” 程驰往前探了探身,微眯着眼睛紧盯着江屿。 “我可以介绍律师,让他来起诉你。” 江屿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程驰往后一靠,就那么看着他。 “说说吧,不过在问你之前,我想问一下,案发时间,你到底在干嘛?” 江屿不说话。 程驰自顾自地说:“不要跟我说你有不在场证明,有证人。” “你的证人到底有没有信用,你还不知道吗?” 江屿咬着牙,不说话。 程驰见他跟个闷葫芦一样,姿态更是悠闲,做贼心虚才会这样。 果然啊,人在做,天在看。 “还是说,你觉得你这个案发时间的证人,我们会相信?” 江屿终于开口。 “我要找律师。”他说,声音发紧。 程驰点点头,一脸和善:“好啊,找律师啊。” 他往后一靠。 “但是你这个治安问题什么的,你知道的吧?” “作为南江群众,我觉得我是要举报一下的。毕竟你们这种东西……” 江屿猛地抬起头。 “我没有杀她!”他说,声音很高。 “我只说这一句,我没有杀她。其他的事情,全都让我的律师来说。” 程驰没说话,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好像把江屿逼成这样的根本不是他。 江屿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难道她威胁我,我就得杀她?” 程驰挑了挑眉,虚心请教:“她威胁你,杀不杀她是你的事,你问我,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是你。” 江屿瞪着他,恨不得把他身上瞪出两个洞。 程驰面上一脸同情地说:“不过你难过是应该的,毕竟你的星途,走到头了。” 第178章 江屿的脸又白了一分,陆一弦在旁边开口。 “你不说你案发时间在干嘛,是不是因为你案发时间也没法说出来?” “不过现在应该有法说出来了吧?” “你案发时间做的最不可能的事情,应该就是嫖娼。现在证据都出来了,你还在隐瞒什么?” 他眯了眯眼睛:“还是说,你真的跟未成年有染?” 江屿抖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他说,声音又高又尖,“你有证据吗?我告诉你,诽谤!” 陆一弦笑了一下,也是一脸和善,和程驰两个人衬得江屿像个蛮不讲理的疯子。 “我只是在询问你,我可没有诽谤你。” 程驰和陆一弦对了个眼神,一起站起来,准备结束审讯出去,这人不见棺材不落泪。 “既然你什么都不说,那也没关系。” 程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江屿一眼。 “不过你也不用让律师跟我们说了。你现在最应该的,是让法官跟我们说。” “只要你做过的事情,我们都会抓到把柄。” 他推开门:“你放心。” 门关上,江屿一个人坐在问询室里,脸白得像纸。 老唐那边动作很快,他从分局出来之后,直接带了两个人,去了那个会所。 说是会所,其实就是藏在写字楼里的一个场所。 外面挂着文化传媒公司的牌子,里面是另一套东西。 老唐干了几十年,这种把戏见得多了,一进门就知道怎么回事。 他没有打草惊蛇,先在外面蹲了一天。 第二天晚上,抓了个现行。 几个女孩从里面出来,穿着很短的裙子,妆化得浓。 老唐看了一眼,心里就沉了一下,那几个女孩看着年纪都不大。 他直接带人冲了进去,里面正开着局。 几个男的,几个女的,沙发上、茶几上,乱七八糟。 灯红酒绿的,一看就知道在干什么。 老唐让人把现场控制住,然后开始找监控。 前台的小姑娘吓得脸都白了,说监控只有经理能调。 经理在哪儿?在包间里。 老唐让人把他拎出来。 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名牌,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被带出来的时候还在喊:“你们知道这是谁的地方吗?你们知道我们老板是谁吗?” 老唐没理他,管你老板是谁。 “监控在哪儿?” 经理顶着一脸冷汗,满脸虚心说:“什么监控?我们这儿没有监控。” 老唐看了他一眼,然后他让两个小警察把经理带到旁边,自己带着人去后面找。 监控室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门锁着。 老唐让人把门撞开,里面几台机器还在转,他把硬盘拆下来,装进证物袋,出来的时候,经理还在那儿喊。 老唐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说什么?” 经理大着胆子威胁:“我告诉你,我们老板跟上面有关系,你今天动了这儿,明天就有人找你!” 老唐看着他,冷笑一声:“行,我等着。” 他把证物袋往兜里一揣。 “带走。” 消息传到严峰那儿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严峰正在办公室看文件,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眉头皱起来。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然后他拨了程驰的号码。 “来我办公室一趟。” 程驰五分钟后就到了。 “师傅。”他推门进来。 严峰指了指椅子,程驰老老实实地坐下,也不问为什么叫他来。 严峰开门见山地说:“老唐那边,把那个会所端了。” 程驰点点头,不端干什么? 留着过年吗? “我知道,他刚给我打过电话。” 严峰倒是不知道一些具体的细节:“他拿到监控了?” 程驰再次点头:“拿到了。” 严峰沉默,抬起头看着程驰:“那边有人找我。” “那块区域,最近在规划什么你知道吗?” 程驰回忆了一下:“好像是商业区改造,有几个大项目要落地。” 严峰点点头,把刚才电话的内容告诉他:“那个会所背后的老板,跟这些项目有关系,现在监控在他们手里,那边的人想压下来。” “他们找到我这儿了。意思很明白,监控可以给,但有些东西不能往外放。” “你怎么想?” 程驰态度很坚决,没有扭转的空间:“里面可能有未成年。” “老唐说的。那几个女孩,看着年纪都不大。万一有没满十四的……” 他没往下说,不止老唐见不得这些事,他也见不得,严局也是见不得的,要不然就不会来跟他通气,直接移交就可以了。 严峰脸上带着笑,点到为止:“好,去办吧。” 程驰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师傅,我打个电话。” 严峰眨眨眼,安心地靠在椅子上喝茶了。 程驰推门出去,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拨过去。 响了三四声,那边接了。 “小驰?”一个声音传过来,带着点笑意,“怎么这个点儿打电话?” 程驰语气不自觉放软一些:“二哥,有事。” 那边顿了一下。 “那和二哥说说是什么事?” 程驰跟家里人也不拐弯抹角:“东区那边有个商业改造项目,你知道吗?” 那边说:“知道。怎么了?” 程驰直接说关键问题:“有个会所,在那片区域里。里面可能有未成年。” 那边声音沉下来:“你接着说。” 程驰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依赖,好像知道对面的人一定会解决这件事:“我们刚端了这个会所,拿到了监控。现在那边的人想压下来,想把监控要走。” “监控不能给他们。” 那边轻笑一声说:“你要我做什么?” 程驰替他二哥出了个好主意,不是喜欢压人吗?那他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过分吧? “那块区域不是你们发改委管吗?改造项目不是要审批吗?” 那边又笑了一声:“你想让我卡他们?” 程驰轻咳一声说:“不是卡。就是……” “就是让他们知道,有些事不是他们想压就能压的。” “那个会所里面,真有未成年?” 程驰有些犹豫,但是想到江屿的反应又有些确认:“不确定。但有可能。” “好,我知道了。” 程驰又想着叮嘱什么说:“哥——” 那边打断他。 “我知道。”那个声音沉稳下来,“那块区域之后要改造,我会让人盯着的。这种地方,不会留。” “监控你们该查查,该办办。项目那边的事,我来处理。” 程驰放下心来说:“谢谢哥。” 那边笑了一声。 “谢什么。行了,挂了。” 电话挂了,程驰站在走廊里,看着手机屏幕。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他站了一会,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回走。 —— 二哥返场~^_^ 第184章 暗室(三十六) 监控画面在屏幕上跳动着。 小柯坐在电脑前,一帧一帧地过。 画面里是那个会所的走廊,灯光昏暗,但能看清人脸。 他盯着屏幕,眼睛都不敢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但还是不敢眨,怕错过什么。 这种场所,开给明星和二代的地方,老板一定是聪明人。 所有证据都会留着,所有影像都会有备份。 办过案的人都知道,这种地方,必留后手,而且还有一种人,喜欢回味。 小柯就见过。 那些被抓的时候,手机里存的、电脑里藏的,全是自己干的事。 有的人甚至拍了存起来,时不时翻出来看看,一边看一边笑,那种笑让人后背发凉又恶心。 所以老唐早就知道,肯定有影像。 不过,小柯最需要看的,是里面有没有未成年。 程驰站在他身后,也盯着屏幕。 “慢点。”程驰说。 小柯放慢了速度,手指按着鼠标,一格一格地拖。 画面里,江屿出现了。 江屿穿着那件黑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但走廊的灯光正好照到他的脸。 那张脸他们看了几万张照片,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小柯把案发那天的画面调出来。 10月14号晚上。 画面跳了一下,时间跳到十点四十三分。 江屿出现在走廊尽头,低着头往前走,走到第三个包间门口,推门进去,门关上。 第179章 小柯把进度条往后拖,门一直关着。 凌晨一点二十分,门开了。 江屿从里面出来,后面跟着两个人。 都低着头,看不清脸,但从身形看,年纪不大。 小柯把画面暂停,把时间记下来。 案发时间是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 江屿从十点四十三到凌晨一点二十,都在那个包间里。 有人证,有物证,有监控,他没有作案时间。 小柯往后一靠,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 他揉了揉眼睛,眼睛酸得厉害,揉完更酸了。 “程哥,江屿没有嫌疑。” 他把监控画面往前拖了一点,指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戳。 “案发时间,他在这儿。” 程驰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这监控谁看了都挺生理不适的。 小柯又拖出几段画面,和江屿一起进包间的那些人,有几张脸被走廊的灯照清楚了。 看着年纪都不大,小柯放大其中一张。 一个女孩的脸清晰起来,化着妆,但能看出来,脸很嫩。 那种稚气,浓妆盖不住。 “这个,看着像十七八。” 他又放大另一张,另一个女孩,更小。 圆圆的脸,眼睛很大,看着镜头的方向,表情有点懵。 “这个,”小柯顿了顿,“可能更小。” 程驰看着屏幕上那张脸:“所以他才不说。” 小柯点点头。 “对,他宁可被我们怀疑杀人,也不愿意说自己在哪儿。” “因为他和未成年在一起。” 画面一帧一帧地定格在那儿,那些年轻的脸,那些昏暗的走廊,那些紧闭的门。 “交给分局。”程驰轻哼一声,“让他们查。” 这回一定会查下去的。 小柯把这些画面单独存出来,放进另一个文件夹。 夜深了,老唐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几张纸,身上带着外面的凉气。 他把那几张纸往桌上一放,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那边查完了,那个会所,里面有七个未成年。最小的,十四岁。” 他顿了顿,把那几张纸往前推了推。 “江屿那个包间里的两个,一个十七,一个十六。” 程驰接过那几张纸,低头看。 老唐咬着牙说:“他确实没杀人。但他干的这些事……” 他没往下说,程驰把纸放下:“该抓的抓,该办的办。” “分局那边已经开始抓人了。”老唐说,声音里带着点疲惫,也带着点痛快,“那个经理,还有背后的老板,一个都跑不了。” 他顿了顿,看了程驰一眼。 “那个地方,以后不会再有了。” “发改盯着,市局也盯着。只要再敢开,直接端。” 老唐在程驰旁边坐下,往后一靠,长长地呼了口气。 他腰不好,坐久了就疼,这会儿靠在椅背上,手按着后腰揉了揉。 “行了,总算办了一件事。” 陆一弦从旁边走过来,他站在程驰面前,看着他。 “现在,江屿没有嫌疑了。” 程驰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对。” 陆一弦说:“但他有没有可能……”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诱导粉丝去做这件事?” “他在网上说过自己不堪其扰吗?跟粉丝抱怨过吗?暗示过什么吗?” “如果有的话,他的粉丝,可能会替他做。” 程驰看着陆一弦:“有道理。” 他转过头,看向小柯,小柯正趴在电脑前,眼睛快闭上了。 “小柯。” 小柯猛地睁开眼。 “啊?” “江屿的设备,再查一遍。” “现在?” 程驰看着小柯一副累到不行的样子,咬了咬牙,没让他现在查。 “明天。看有没有他跟粉丝的聊天记录,有没有抱怨过丁思琪,有没有暗示过什么。” “好。” 程驰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二点了,电脑右下角的数字跳了一下,00:00。 程驰看了一眼,环顾四周。 老唐靠在椅背上,手还按着腰,眼睛半闭着。 周启明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柯趴在桌上,眼皮又开始打架。 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办公室里只有日光灯亮着,照着几张疲惫的脸。 程驰当机立断:“今天先到这儿。” “回家也来不及了。就在办公室凑合一晚。” 老唐点点头,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 周启明站起来,走到墙边的沙发那儿,坐下。 沙发有点短,他躺不下去,就靠着。 小柯把电脑屏幕关了,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程驰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 陆一弦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没说话,并肩站着,窗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第185章 暗室(三十七) 第二天一早,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办公室的地板上。 老唐第一个醒,心里装着事睡不踏实。 他靠在椅子上睡了一夜,腰疼得厉害,起来的时候扶着桌子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 他用手按着后腰揉了揉,皱着眉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嗒响了一声。 小柯还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他后脑勺上,把那一撮翘起来的头发照得发亮。 周启明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但睡得不太踏实,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梦里想什么。 程驰是被那道光晃醒的,他动了动,睁开眼睛,然后发现自己没动成,肩膀上压着什么东西。 他侧过头,陆一弦靠在他肩膀上,还在睡。 头发散下来几缕,蹭着程驰的脖子,有点痒。 他的呼吸很轻很匀,胸口微微起伏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阳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把那道下颌线的轮廓勾得软软的,不像平时那么冷。 程驰不动了,直勾勾地看了一会才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天花板,但肩膀没动,让陆一弦靠着。 阳光慢慢移过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陆一弦动了一下,他慢慢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程驰肩膀上。 他也没动,闭上眼睛又靠了一会,然后才抬起头。 程驰正好转过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那一秒很短,短到什么都来不及想,但好像又很长,长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那一点还没睡醒的迷糊,和那一点别的什么。 陆一弦先移开视线,他垂下眼睛,轻轻直起身。 程驰的肩膀随着他的动作动了一下,那种被压了半天的酸麻感这才涌上来,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站起来。 “醒了?”老唐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点笑意。 程驰朝他眨眨眼,老唐笑了一下,收回视线。 阳光继续照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老唐已经把电脑打开了,屏幕亮着,他在看今天的新闻。 “江屿那边,闹大了。” 程驰走过去,老唐指着屏幕上的热搜。 “江屿嫖娼” “江屿未成年” “江屿会所” 三个词条,都在热搜前十。 评论区已经炸了,十几万条评论,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骂他塌房,有人骂他恶心,有人说早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还有粉丝在洗,说“等官方通报”“不信谣不传谣”,但很快就被骂声淹没了。 程驰看了几眼,拍了拍老唐的肩膀:“这些,不归咱们管了,舆论的事,网警那边会盯着。治安的事,分局那边已经接手了,咱们只管案子。” 老唐点点头:“也是。” 小柯被吵醒了。 他从桌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怎么了?”他迷迷糊糊地问。 程驰看他醒了也就不轻声说了。 “今天要去江屿家。” 小柯愣了一下,感觉迷离的大脑更加迷糊了。 “江屿?他不是没嫌疑了吗?” 程驰嗯了一声说:“设备还是要查。” 他看着小柯:“看看他有没有在粉丝群里说过什么。有没有抱怨过丁思琪,有没有暗示过什么。” 小柯点点头,感慨一句,又是我的活啊~ “好。” 他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回来的时候清醒多了,头发还是乱的,但他没懒得管了。 “走吧。” 程驰回头看了陆一弦一眼,陆一弦站起来,三个人往外走。 第180章 江屿家在一个高档小区,私密性很好。程驰出示了证件,物业才放行。 门是江屿经纪人开的。 刘骏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但什么都没说,侧身让他们进去。 江屿坐在客厅里,程驰轻嗤一声,看来治安那边还没来抓人进去呢? 不过倒也正常,那些女孩都年满十四岁了。 程驰看了他一眼,一夜之间,这个人好像老了十岁。 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头发乱着,衣服还是昨天那件。 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谁也不看。 程驰没功夫他说话,小柯直接去了他的书房,开始拷贝设备。 手机、平板、电脑,全都拷了一遍。 刘骏站在旁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整个过程,江屿一句话都没说。 回到局里,小柯开始查那些设备,程驰和陆一弦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 小柯先看了江屿的微信,嚯了一声。 “他和不少站姐有私联。” 他把聊天记录调出来:“这个,这个,这个都是。都是大粉,都是女的。” 程驰皱了皱眉,不想面对:“多少个?” 小柯平静地说:“十几个吧。” “有的聊得深,有的聊得浅。但基本上都是那种,粉丝想见他,他应付一下。” 陆一弦在旁边问:“有提到丁思琪的吗?” 小柯摇摇头:“目前没看到。” 他又看了微博私信、还有几个粉丝专用的app,都没有。 “他没有抱怨过丁思琪,”小柯说,“至少在这些设备里没有。” “反而……” “他和那些站姐聊天,都很敷衍。基本上是对方发十句,他回一句。回的也是‘嗯’‘好’‘知道了’这种。” 陆一弦总结说:“所以他没有引导任何人。” 小柯点点头。 “对。” 程驰想了想又问:“那他公开的那些言论呢?” “不是私下的,是公开的。微博、采访、粉丝见面会,他有没有说过什么,会让粉丝觉得他讨厌丁思琪?” 陆一弦把程驰的未尽之言说了出来:“那得看粉丝怎么理解了。” “有的人,你随便说一句话,她都能解读出你想杀人的意思。” “对,”他看了一眼陆一弦,又看了一眼屏幕,说,“尤其是那种离你很远、根本不了解你真实为人的粉丝。” 他看着小柯:“查一下他公开的言论。尤其是提到粉丝、提到私生、提到被骚扰的时候。” “好。” 门突然被推开了,许知然冲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报告,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熬夜熬出来的疲惫,但眼睛很亮。 “有发现!” 程驰转过身,许知然走到他面前,把那沓报告往桌上一放。 “我又做了一遍尸检,更细致的。” “上次我们只看了伤口表面。这次我把伤口切面重新分析了一遍,提取了微量物质。” 程驰低头看那页报告,许知然指着上面的一行数据。 “伤口里有皮革残留。” 程驰愣了一下,有些吃惊:“皮革?” 许知然点点头:“对,是皮革。微量的,但能检测出来。” 陆一弦走过来,站在旁边看那份报告。 许知然也不管他们消化没有,接着说:“分尸的时候,尸体应该是放在皮革上的。所以伤口切面沾到了皮革的微量物质。” “不是在室外分的。” “室外很难有皮革。水泥地、土地、草地都不会留下这种痕迹。” “皮革。可能是沙发,可能是车后座,可能是某种皮革垫子。” 程驰暗自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缩小了范围,还是扩大了范围。 “所以,分尸是在室内。” 许知然满脸兴奋说:“对。或者至少是在一个有皮革的地方。” 陆一弦在旁边说:“车里也有可能。车座是皮革的。” 许知然连连点头:“对,车里也有可能。” 程驰看着那份报告:“这个发现,很重要。” 他抬起头,看着屋里几个人。 “现在有几件事。” “第一,那五个孩子。查一下她们有没有人是沈柏舟的粉丝,或者她们家里有没有人是。” “第二,江屿的公开言论。查一下他有没有说过什么,可能会被粉丝解读成‘帮我除掉丁思琪’。” “尤其是那些离他很远、根本不了解他真实为人的粉丝。那种人最容易上头。” “第三——” “这个皮革的证据,先存着。等找到嫌疑人,可以对得上。” 几个人都点头,程驰环顾四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每个人身上。 “干活吧。” 第186章 暗室(三十八) 小柯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 几个人都围在他身后,盯着屏幕。 程驰站着,一只手撑在小柯的椅背上。陆一弦站在他旁边,微微俯着身。 老唐把椅子拖过来,坐在小柯斜后方,抻着脖子看。 周启明站在另一边,手里还拿着那沓资料,但眼睛也盯着屏幕。 小柯一边操作一边说:“五个孩子的社交账号,我基本都找到了。” “费了点劲。有两个是用父母身份证注册的,得先找到父母的名字,再倒推。” 程驰“嗯”了一声,小柯把几个窗口并排打开。 “赵雨萌、李心怡、王曼这三个,账号是互相关注的。” “你们看,她们互相评论,互相@,有时候还一起发帖。明显是认识的。” 程驰凑近了看,三个头像,都是那种很常见的,卡通人物、明星照片、或者模糊的自拍。 昵称也差不多,都是那种带点非主流感觉的英文加数字。 小柯点开其中一个的主页。 “这是赵雨萌的。” 屏幕刷新出来,满屏都是沈柏舟。 沈柏舟的照片,沈柏舟的动图,沈柏舟的台词截图,沈柏舟的行程图,还有转发的各种应援博、控评博、反黑博。 置顶的一条写着:“全世界最好的沈柏舟,我会一直爱你。” 发布时间是一年前,小柯往下滑。 “你们看这个。” 那是一张截图,截的是丁思琪的微博主页。配文只有两个字:“叛徒。” 发布时间,正好是丁思琪脱粉沈柏舟、转投江屿的那几天。 小柯又往下滑,更多的截图,更多的辱骂。 “贱人。” “死全家。” “爬墙狗不得好死。” “早晚有人收拾你。” 小柯一条一条往下滑,滑了足足两分钟,全是骂丁思琪的。 老唐在后面“啧”了一声,皱着眉:“这是小孩说的话?” 小柯继续往下滑,然后他停住了。 “开盒。” 屏幕上的帖子,标题是:“【开盒】那个叛徒丁思琪,全信息在此。” 下面是一长串信息。 姓名、身份证号、手机号、家庭住址、学校、父母信息、甚至还有几张模糊的生活照。 发帖人:萌萌哒小仙女。 发布时间,是两个多月前。 老唐在后面愣了一下:“开盒?什么意思?” 小柯转过头解释:“就是把一个人的所有个人信息都公开在网上。身份证、手机号、住址、家庭情况全扒出来,让全网都能看到。” 老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不就是侵犯隐私吗? “对,”小柯点点头,“而且比那个更严重。开盒之后,会有人打电话骚扰,有人寄东西恐吓,有人甚至找上门去。” “丁思琪之前收到的娃娃,应该就是开盒之后被盯上的。” 老唐沉默后又开口。 “这他妈……”他说,声音低下去。 程驰在旁边开口:“所以,她们能寄那些快递,是因为早就知道丁思琪的地址。” 小柯嗯了一声:“对。开盒的时候,信息就已经全了。” 程驰看着屏幕上那些稚嫩的头像,那些恶毒的咒骂。 “继续。” 小柯点开李心怡的账号,同样满屏的沈柏舟,同样满屏的骂丁思琪,同样转发了那个开盒帖,配文是:“这种人就应该被扒光。” 王曼的也一样。 三个账号,互相关注,互相评论,一起骂人,一起转发。 小柯深吸一口气。 “没跑了。” 程驰看着屏幕上那些言论:“这确实不像小孩说的话。” 陆一弦指着那些帖子开始分析,这些人或许言辞上有些过激,但是对沈柏舟的支持是实打实的。 “你看这个‘早晚有人收拾你’。这不是随口骂人,这是诅咒。” 他又指了指另一个。 “还有这个‘爬墙狗不得好死’。普通的追星,会有这种仇恨吗?” 第181章 可以算得上是死忠粉了。 老唐在旁边说:“我是不懂。但我看着有点瘆得慌。” 周启明把手里的资料放下:“程儿,现在怎么办?” “联系家长。” 程驰看着周启明:“这三个孩子的家长,尽快联系上。把他们带到局里来。” “未成年人,得家长陪同。” 周启明转身去打电话,程驰转回屏幕,继续看那些帖子。 那些稚嫩的头像下面,是一行行恶毒的诅咒。 那些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昵称背后,是一个个恨意滔天的灵魂。 他忽然想起陆一弦之前说的话。 极端的迷恋,不需要接触。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文字。 那些文字在说:我爱他。所以你必须死。 程驰收回视线,不想在看:“等她们来了再说。” 家长来得很快。 程驰刚喝完一杯水,走廊里就传来脚步声,很重,很急,还有人在说话,声音越来越大。 “什么意思啊?凭什么带我们家孩子来警局?” “我闺女才十三岁,你们警察想干什么?” “人在哪儿呢?让我进去!” 周启明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程儿,家长们到了。”他压低声音,“三个孩子的家长都来了,情绪有点激动。” 程驰站起来。 “走。”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一弦一眼,陆一弦笑了一下跟上去。 走廊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三个家长,两女一男,堵在走廊中间。 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声音最大,正对着门口的值班民警喊:“我告诉你,我闺女要是受了什么委屈,我跟你们没完!”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拉着她,但自己脸上也是又急又气的表情。 还有个中年男人,站在后面,脸涨得通红,攥着拳头没说话。 第187章 暗室(三十九) 三个孩子站在她们身后。 赵雨萌,十四岁,长得挺高,扎着马尾,眼睛很大,正打量着周围。 看见程驰出来,她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李心怡,十三岁,矮一点,圆脸,躲在那个戴眼镜的女人身后,低着头不敢看人。 王曼,也是十三岁,瘦瘦小小的,扎着两个辫子,站在最后面,手指绞着衣角。 程驰走过去,那个烫发的女人,赵雨萌的妈妈,第一个冲上来。 “你是领导是吧?我告诉你,我们家雨萌从小到大没干过坏事,你们凭什么把她带到这儿来?” 程驰看着她,没说话。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女人也凑过来。 “就是啊,我们心怡才初一,她能犯什么事?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中年男人没说话,但往前站了一步,挡在王曼前面。 程驰等她们说完,从兜里掏出三张纸展开。 “赵雨萌,这个id是你吗?” 他把第一张纸举起来,上面打印着赵雨萌的社交账号主页截图,赵雨萌看了一眼,没说话。 她妈妈凑过去看,看了两眼,又抬起头。 “这是什么?就一个账号,怎么了?小孩追个星也不行?” 程驰还是没理,他又举起第二张纸。 “李心怡,这个id是你吗?” 上面是李心怡的账号,满屏转发的沈柏舟,还有那条转发的开盒帖,李心怡往后缩了一步。 她妈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程驰又举起第三张纸。 “王曼。” 那个中年男人的脸更红了,拳头攥得咯吱响。 程驰把三张纸并排举着。 “这三个账号,两个月前,联合发布了一条帖子,标题叫‘【开盒】那个叛徒丁思琪’。” 他看着三个家长:“知道什么叫开盒吗?” 三个家长没说话。 程驰也不管他们说不说,沉声开口:“就是把一个人的全部个人信息,姓名、身份证号、手机号、家庭住址全发到网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你们的孩子,把死者的信息全扒光了,发到网上。还给死者寄了分尸玩偶。” “现在,你们还觉得她们是来玩的吗?” 走廊里安静了,赵雨萌的妈妈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李心怡的妈妈脸色白了,低头看着自己的女儿,嘴唇在抖,那个中年男人的拳头松开了,又攥紧,又松开。 赵雨萌站在那儿,还是那个表情,眼睛很大,没什么表情地看着程驰。 程驰看着她,她也看着程驰,对视了两秒,程驰不再看这个冥顽不灵的小孩转过身。 “带走。” 走廊尽头走过来几个人,预审科的,专门负责审讯,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刑警,姓马,大家叫他马哥,后面还跟着小杨。 马哥走到跟前,看了那三个孩子一眼。 程驰沉着脸说:“先带下去。等我们这边安排好了再审。” 马哥点点头。 “明白。” 他挥了挥手,几个人上来,把三个孩子分开。 赵雨萌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没看她妈妈,而是看程驰,程驰没躲,站在那任她打量,他要是被一个小姑娘看怕了,他也不用穿这身衣服了。 李心怡开始哭,她妈妈也哭,拉着马哥的手说“求求你们轻点”,马哥没说话,只是让人把她带走。 王曼一直没说话,低着头,跟着那个女警走了。 三个家长站在原地,像三根木桩子。 走廊里安静下来。 程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想到那些刻薄的话,皱了皱眉,陆一弦走到他旁边:“预审那边,有把握吗?” 程驰这才放松一些说:“先晾一晾。” “这三个孩子,不是一路人。” “那个赵雨萌,最难审,她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怕。” 陆一弦也认同这个观点,这小孩……有点像一位故人。 “那个李心怡,可能最快开口,她胆子小,吓一吓就说了。” 程驰接着他的分析:“王曼……” “王曼估计得看她爸爸。” 那扇门关上之后,走廊里的嘈杂声也渐渐远了。 三个家长被劝走了,三个孩子被带下去了,现在只剩下他们几个人,围着那张堆满资料的桌子站着。 老唐先坐下,往椅背上一靠,腰又开始疼,他揉了揉后腰,叹了口气。 “晾一晾,未成年嘛,晾一晾心理防线就松了。” 周启明点点头,也在旁边坐下。 “给她们点时间害怕,尤其是那两个小的。” 程驰站在窗边,跟没骨头一样靠着:“赵雨萌肯定有问题。” “她回头看我的那一眼,你们注意到了吗?” “正常的孩子,被带到警局,第一反应是什么,害怕或者哭。或者往家长身后躲。” “她没有,她在观察我,观察周围,观察局势。” 他走回桌边,走到陆一弦身边坐下,不端端正正地坐,非得斜着坐,半边肩膀蹭着人家,老唐欲言又止,偏过头去,没眼看。 程驰心满意足地把最后一句说完:“所以这里面,她应该是主谋,王曼和李心怡,应该是从犯。” 老唐背着程驰说:“那两个小的,估计好开口。” 程驰突然沉默,他看着桌上那几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那些恶毒的诅咒,那些稚嫩的头像。 “那你们觉得,她们会杀人吗?” 没人立刻回答。 程驰自顾自接着说:“死法和那个娃娃一样,拦腰斩断。” “如果她们真是凶手,那这就是我们之前讨论的那个可能,小团体作案,女性,多人。” 老唐搓了搓后颈,感觉今天空调温度实在是低,给他整出一身冷汗。 程驰闭上眼,把那三个小女孩的脸和丁思琪的放在一起:“之前我可能会觉得有可能,三个小女孩,加一起也能制服丁思琪了。而且未成年,不容易被怀疑。” 周启明则是觉得虽然惊悚,但是也不无可能,林小雨的案子和林骁那个变态就告诉他们,小孩子恶意一点不比成年人少。 “对,她们有这个条件。” 陆一弦在旁边开口:“但那个皮革,伤口里有皮革残留。分尸的时候,尸体应该是放在皮革上的,她们三个小女孩,能把丁思琪拖到什么地方去?一个有皮革的地方。” “车?” 老唐愣了一下:“她们这个年纪,不会开车。” 陆一弦说:“对。所以她们很难找到一个有皮革的地方,把尸体运过去,分尸,再把下半身带走。” “如果没有皮革这个证据,我会怀疑她们。但有了皮革,反而不太像。” 程驰没说话,他看着桌上那张赵雨萌的照片。 第182章 “但是,我还是觉得她有问题,她那个眼神,不对,可能不是杀人,但肯定有别的事。” 那个眼神信誓旦旦,让程驰想到林骁,这样的人是不怕杀人的,甚至以此为乐,想创造出花样来。 陆一弦对于程驰的想法向来支持:“那就审一下。” “对,万一是我感觉错了,那正好。万一不是……” 程驰顿了一下,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补充道:“她身上肯定有东西。” 陆一弦没什么意外,像是早就知道这人的坚持:“行,赵雨萌,我来。” 程驰立马跟着站起来:“一起。” 两个人往外走,走到门口,程驰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唐,启明,那两个小的,交给你们了。” 老唐站起来,撇了撇嘴,对于程驰的忽视早已习惯。 “行,那个李心怡,我去。” 周启明则是完全没意识到忽视:“王曼我来。” 程驰也没忘了小柯:“小柯,你继续查资料。有什么新的随时说。” “好。” 第188章 暗室(四十) 预审室的门关上了。 赵雨萌坐在审讯椅上,她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家长被安排在隔壁的观察室,隔着单向玻璃能看见这边的一切。 赵雨萌的妈妈站在玻璃前,双手攥着,脸上又急又气,但没办法。 程驰在她对面坐下,陆一弦坐在旁边。 程驰面无表情开口:“开盒丁思琪,是你的主意吧?” 赵雨萌不动也不说话。 程驰看着她又问:“你是沈柏舟的粉丝吧?” 她还是不说话,低着头,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 陆一弦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往后靠了靠,看着赵雨萌。 “如果我是沈柏舟,我会很讨厌有你这样的粉丝。” “真恶心啊。” 赵雨萌猛地抬起头。 陆一弦不管不顾地接着说:“你会连累我的名声。毕竟我不希望我的粉丝进警局。” 赵雨萌的眼睛睁大了:“你说什么?” 陆一弦看着她,面带笑容,眼神却像看垃圾一样:“我说的是实话,有你这样的粉丝,会成为他的污点的。” 赵雨萌的嘴唇动了动,观察室里,她妈妈趴在玻璃上,急得直跺脚。 “你说句话啊!”她喊,但声音传不过来。 旁边有警察站着,低声说:“您冷静一点。如果觉得不行,您可以进去。” 她妈妈咬着嘴唇,却也不再动,她不敢进去,她怕面对面看见自己女儿不一样的一面。 陆一弦嘲讽道:“你什么都没为他做。你只会连累他。” “我什么都没为他做?”她问,声音一下子高起来,“我为他做了很多!” 赵雨萌的脸涨红了,眼睛亮得吓人。 “我是真心爱他的!只有我们才是真心保护他的!所有诋毁他的都该死!” 程驰皱起眉,他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女孩,看起来和街上任何一个初中生没什么两样,但那双眼睛里的疯狂,让他看着极度不适。 陆一弦笑着说:“是吗?那是你杀了她,是你为你自己的偶像做的事?” 赵雨萌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 “是我杀的。” 程驰愣了一下,陆一弦也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那你怎么杀的?” “就像我送给她的娃娃一样,我割断了她的腿。” 陆一弦很是平静地说:“哦。在哪儿割断的?” 赵雨萌悠闲地靠在椅背上说:“我不会告诉你的。” 她看着陆一弦,眼睛直直的。 “腿我拿走了,像她这种脚踏两只船的人,就活该没腿。” 程驰和陆一弦对视了一眼。 陆一弦支着下巴,朝她挑了挑眉,像逗小孩一样:“可是案发现场不是那儿,你想为杀她的人顶罪?” “不会是沈柏舟杀了她吧?” “那我们可要审审他了。他来局里,对他的名声可不好。” “还是说,你在替任何杀了丁思琪的人顶罪?” 他往前探了探身:“你知道你没满十四岁,不用判刑吧?你在替一个陌生人顶罪?” 赵雨萌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她猛地抬起头。 “那又如何?”她问,声音尖利起来,“那又能怎么样?即使这个人不杀她,她也早晚会被杀死!” “跳槽到江屿那儿,那又能怎么样?他根本不知道,他的粉丝要在暗网上买凶杀她。没准这次就是他们把她杀了。” “她也活该。如果这样的话,我也不用保护了,毕竟是江屿家的粉丝,不是我们家的。” 暗网买凶? 程驰面容严肃,买凶可不是开玩笑的。 “江屿的粉丝为什么要暗网杀人?” 赵雨萌又不说话了,她低下头,又恢复了刚进来时的样子。 不说话,一动不动。 程驰恨不得摇醒她。 陆一弦平静开口,像是没脾气一般:“又不说话了?” 赵雨萌不理他,程驰站起来,顾不上这个闷葫芦,他必须立刻去调查买凶的真伪。 另一个预审室里,李心怡一直在哭。 她从进来到现在就没停过,眼睛哭得又红又肿,鼻子也红了,纸巾用了一堆,全堆在桌上。 老唐坐在对面,也不急,就等着她哭。 她妈妈坐在旁边,脸色又白又红,手攥着女儿的手,不知道说什么好。 老唐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别哭了,”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哭完了就说说,怎么回事。” 李心怡抽抽搭搭的,老唐把几张纸推到她面前。 “开盒的事,是赵雨萌的主意吧?” 李心怡点点头。 “那些娃娃呢?也是你们寄的?” 李心怡又点点头。 “怎么寄的?” 李心怡吸了吸鼻子:“萌萌……赵雨萌说,让我们分开寄。她骗了一个快递员,用他的信息,我们每个人寄一个。” “寄的什么?” “娃娃……那种布娃娃。赵雨萌买的,她加工的。锯腿、画血,都是她弄的。” “你们没觉得不对?” 李心怡低下头:“……她说只是吓唬吓唬她。” “吓唬?那种娃娃,是吓唬?” 李心怡不说话,老唐叹了口气。 另一个预审室里,周启明面对的是王曼,王曼倒是没哭,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她爸爸坐在旁边,脸涨得通红,拳头攥着,但一直忍着没开口。 周启明没急着问,他看着王曼,又看看她爸爸。 “你知道你女儿做了什么吗?” 王曼的爸爸不说话,周启明把那几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推过去。 “这是你女儿的账号。开盒、辱骂、诅咒都有。” 王曼的爸爸低头看,看着看着,他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你是她父亲。你希望别人怎么看你女儿?” 王曼的爸爸没说话,周启明看着王曼。 “你也不希望你父亲这么看你吧?” “说吧。谁的主意?” 沉默了很久。 王曼开口,声音很轻:“……赵雨萌。” 周启明点点头,意料之中。 “那些娃娃呢?” “她买的,她加工的,我们只负责寄。” “你们知道她要干什么吗?” 王曼摇了摇头:“她说只是吓唬她。” “吓唬?” 王曼低下头。 “我不知道会这样。” 三个预审室的门都开了。 程驰和陆一弦站在走廊里,老唐和周启明也走出来。 “李心怡交代了,赵雨萌主谋,开盒、买娃娃、加工、分头寄,都是她安排的。” “王曼也说了,一样。” 程驰顾不上这些情况,开口问:“暗网买凶,你觉得是真的吗?” “在她这是套不出了。” 她不想暴露那个人,即使是江屿的粉丝,她感谢那个杀了丁思琪的人。 程驰把赵雨萌说的事告诉老唐和周启明,老唐再一次瞪大眼睛:“暗网买凶?会不会是口嗨? 周启明虽然也觉得这小孩不正常,但是应该不能这么不正常吧…… “是有这种情况,尤其是粉圈撕逼的时候,什么狠话都敢说。说要杀人、说要买凶、说要让人消失,但真去做的,没几个。” 老唐赶紧跟着点头:“对。可能就是那小丫头片子在网上看见谁喊了一嗓子,就当真了。” 程驰没说话,他转过头,看向陆一弦:“你怎么看?” “赵雨萌那个状态……她说那话的时候,不是复述,是陈述,她说‘他的粉丝要在暗网上买凶杀她’,那个语气,不是在转述网上看到的内容,是她真的相信有这么回事。” 第183章 老唐皱起眉看向陆一弦:“你是说……” 陆一弦叹了口气:“要么,那个在网上说这话的人,说得特别真,真到让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完全相信了。” “要么……” 他没往下说,但大家懂他的意思,要么,那不是口嗨。 程驰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不觉得是口嗨,那小孩就不是个正常人,谁能糊弄了她? 老唐的脸上那点不以为然的表情慢慢收起来了,周启明的眉头也皱紧了。 程驰艰涩地开口:“如果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这个案子就不只是粉圈撕逼、粉丝杀人那么简单了。 暗网买凶,那牵扯的东西,就大了。 老唐咽了口口水,如果真是暗网买凶,估计网安得加班到他退休。 程驰深吸一口气,他转过身,朝办公室喊了一声。 “小柯!” 小柯从里面探出头。 “咋了程哥?” “赵雨萌的手机拿出来。” 小柯应了一声,转身回去拿,很快,他拿着那个证物袋走出来。 程驰朝他摆摆手,意思不用给他:“研究一下。” “收到。” 小柯一脸平静地拿着手机回去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程驰站在那,看着小柯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转过身,走到窗边,陆一弦跟过来,站在他旁边。 程驰看着外面,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攥着。 如果真的是暗网…… 一只手伸过来碰了碰他的手背,那只手凉凉的,指尖带着一点温度。 程驰低下头,陆一弦的手正贴在他手背上。 陆一弦跟他一起看向窗外:“没事的,不管是什么问题,我们都能解决。 程驰看着玻璃上的两人,深吸一口气,扬起一个笑:“如果真有这事,我们就捣毁它。” —— 这本书在我人生中非常重要的选择里 我依靠它做出我人生的决定 当然也依靠我的年龄和遗憾 在写这本书前其实我在备考另一个考试 但是我可能没那么喜欢 我蛮喜欢写东西的 写的好不好另说^_^ (感谢大家包涵) 但是作为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 我想做我喜欢并且能让我快乐的事情 马上大学毕业 在既定的领域上可以顺利地走下去 我其实一直觉得长大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我可以坦然面对选择 遗憾里滋生勇气 所以我在另一个考试准备了大半年之后 和家里人商量好 之前一切的努力推翻 毕业之后重新选择另一个考试 这可能意味着我要比别人慢一年 因为这是我的第二次选择 我要为第一次没有坚定付出代价 我一直很焦虑 因为我算是有点害怕做错决定的人 但是和老师说了之后 老师没有感觉到遗憾 他觉得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错 并且觉得我一定会有收获 我再一次知道其实年龄并不那么重要 时间也可以浪费 其实我现在也会焦虑 没有人不怕选错 但是人生总会有大大小小的错 所以这本完结之后能不能开其实不一定 因为今年毕业之后我就要备考 也算是为我可以写东西做一个补充 给我一个时间去做这件事 如果可以 那我可以活在我的乌托邦里 如果不可以也没关系 因为家人朋友和老师 还有看书的大家为我短暂地创造出了一个 用时间试错 其实没那么可怕 有些焦虑 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如果是十八岁的我其实不敢用时间试错 那时候我觉得生命 时间 都是我人生中最宝贵的东西 但是现在我可能觉得是喜欢 因为人其实很难有喜欢的东西 如果结果不如我期待的那样 我也会高兴 因为我喜欢这段时光 写这些是想告诉大家 不要害怕选错 做错事 选错路 很正常 我天生方向感不太好 只能分的清地图上的东南西北 所以呢 选错路也不意外 希望未来的我感谢现在的勇气 就像现在的不责怪曾经的遗憾 谢谢大家的陪伴 也偷偷感谢我的家人和好朋友 谢谢妈妈欸 我嘴硬心软的妈妈 还有我的好朋友 从头到尾鼓励我 支持我 谢谢她们爱我 当然还有小驰和小弦~最后当然还有我自己嘞 还有我犯过错 也没那么可怕嘞 其实 希望大家都有勇气 也祝愿大家都不选错 希望我能一直写下去^_^ 以后的事情交给以后啦~ 不过现在的我在思考大哥的cp?????? 也感慨一句 人生为什么这么美好耶 有无限的可能 づ?ど 第189章 暗室(四十一) 小柯那边有发现了,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往后一靠,揉了揉眼睛。 “程哥。”他喊了一声。 程驰从窗边走过来,陆一弦也跟着过来,小柯对于他们现在叫一发二已经很是习惯了。 小柯指着屏幕上那个聊天界面:“赵雨萌的手机里,有个群。” 程驰低头看,群名叫“守护屿屿的岛岛”。 程驰:“?” 程驰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眼花了:“她是沈柏舟的粉丝吧,进江屿的群干什么?” 小柯得出结论:“卧底吧。” 程驰一脸不解地看着他,好像他在说鬼话。 小柯看他哥一脸见鬼的表情说:“程哥,你看这个。” 他点开聊天记录。 赵雨萌在群里不怎么说话,但每天都签到,偶尔发几条,也是那种很普通的应援话。 “江屿今天好帅”、“新歌好好听”。 完全是一个正常粉丝的样子,但她的收藏夹里,全是截图。 江屿粉丝的计划、动向、骂沈柏舟的言论、要搞谁的目标。 “她把这些都存着。” 程驰不说话,还真是卧底,不知道以为演地道战呢? 陆一弦在旁边说:“所以她知道暗网买凶的事,是因为在这个群里?” 小柯摇摇头,表示事情虽然是,但是没那么简单:“不是。” 他把聊天记录往上翻:“这个群里没有直接说这个事的。但是……” 他点开一个链接。 “群主偶尔会发帖子。发在另一个地方,然后把链接贴进来。过一段时间,链接就会失效。” 程驰从无语中走出来说:“帖子说什么?” 小柯说:“就是那种……匿名发言的地方。可以随便说,不留名。” “赵雨萌顺着链接点进去过。然后她发现,有人在帖子里说……” 他翻出一张截图:“买凶杀丁思琪。” 那行字很简单,就一句话:“谁认识靠谱的人,想买个凶,弄死那个丁思琪。” 发布时间,是一个多月前,程驰看着那行字,这么直接吗? 买凶这么直接吗?时代发展给他落下来? “能查到是谁发的吗?” 小柯抿了抿唇,有些为难:“那个平台是匿名的。要破译的话,可能需要点时间。” 程驰欣慰了,买凶没那么简单就好,要不然…… “尽快。” 小柯应了一声,继续敲键盘了。 许知然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报告,她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点,眼睛底下的青黑淡了一些,看来是补过觉了。 “尸检报告,”她把那沓纸往桌上一放,“彻彻底底完事了。” 周启明第一个抬起头,许知然朝他笑了笑说:“没什么新的,上次那个皮革的发现,就是最后的了。”!把她榨干也没办法嘞 她看了一眼围在小柯身后的几个人。 “你们在干什么?” 周启明解释道:“赵雨萌的手机,她在江屿的粉丝群里当卧底。” 许知然也愣了一下:“卧底?” 这么有技术含量吗?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笑了:“真的假的?”,她看着那几个聊天记录表示,“这小孩,挺有想法的。” “是挺有想法。”周启明也表示说,“就是方向不太对。” 许知然耸耸肩:“那她说的暗网买凶,就是从这儿来的?” 小柯说:“对。群里有人发链接,链接里有人留言说要买凶杀丁思琪。” “我现在在找那个留言的人。” 许知然站在那儿,看着屏幕:“所以现在,江屿那条线没了,沈柏舟粉丝那条线也没了,就剩这个了?” “对。” 小柯的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屏幕上是一行行看不懂的代码。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敲击声和偶尔的呼吸声。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着,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点熬夜熬出来的苍白。 “如果她真的买了凶,”程驰有些不解说,“那她为什么要买凶?” “她为什么要花钱找别人,自己杀不是更痛快吗?” “如果她买了凶,那就说明一件事……” 陆一弦接过去:“她自己杀不了。” “对。” 程驰看着桌上那台还在运行的电脑:“她自己杀不了,所以才要找别人帮她杀。” 第184章 老唐把话接过去:“所以这个想买凶的人,应该是个女生?” 程驰谨慎道:“不一定。也可能是个男的,但体力不行,或者不敢动手。” 陆一弦在旁边开口:“但你看这个案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桌边。 “分尸,锯腿,把下半身带走,把上半身埋在应援物堆里。” “这么有仪式感的案子,凶手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如果凶手能自己干,他不会花钱找别人,这种案子,凶手是有执念的,他要亲手完成这个仪式。” “但他没有,他想买凶。” “那就说明,他真的干不了。” 老唐在旁边说:“所以凶手应该是个女的,体力不够,锯不动腿,所以才想找人帮忙。” 周启明说:“但最后她还是自己动手了?还是真的找了人?” 程驰摇摇头:“不知道。”,他看向小柯,“得等小柯那边查出来。” 小柯头也没抬,手指还在敲:“快了,快了,快了。” 程驰靠在一边想,如果凶手真的是个女的,那这个案子的轮廓,就更清晰了,一个自己杀不了人、但又恨到想杀人的女人,一个需要借助别人的力量才能完成复仇的女人。 身后传来小柯的声音:“找到了。” “怎么样?” 小柯盯着屏幕,眉头皱着:“定位到了。” 程驰走过来,小柯指着屏幕上的一个点:“这个ip,在本市。” 他放大地图。 “这个小区,枫丹白露。” 老唐凑过来看了一眼:“枫丹白露?那地方不便宜。” “对,中高档小区。” 程驰又问:“能定位到具体哪一户吗?” 小柯做不到啊! “不行,那个网站是匿名的,不实名。只能定位到小区。” “再细的,没有了。” 老唐有些头疼:“这怎么找?整个小区,几百户人家。总不能挨家挨户敲门吧?” 周启明补刀说:“而且就算敲了,人家也不承认。” 程驰没说话,转过头,看向陆一弦眨眨眼。 陆一弦感觉自己心脏停了一下,缓了一下说:“小柯,要不你也当个卧底?” 小柯:“?” “什么意思?” 陆一弦走到他旁边,看着屏幕:“那个匿名帖子,你还能找到吧?” “能,虽然被删了,但我有截图。” 陆一弦笑了下说:“好,你在这个帖子下面,再发一条,就说丁思琪死了,我有现场的照片。” “那种比较有仪式感的人,杀了人之后,会想要回味,会想要看看案发现场是什么样。” “如果他没来得及拍照,或者拍得不好,他就会想看看别人拍到的。” 小柯张大嘴:“你是说……钓鱼?”小柯能办到吗? “对。” “你顺着他的话说,就说你拍到了现场的细节,问他想不想看。” “如果他回应了,你就能套出更多信息。” 小柯难得谨慎:“那他要是不回呢?” “那就换一种说法。” “这种人,杀了人之后,会有一种炫耀的心理,他想让别人知道是他干的,但又不敢直接说。” “你给他一个机会,让他隐晦地炫耀。” 小柯沉默,为什么陆哥看起来…… 更像凶手…… “行,那我当个卧底。” 第190章 暗室(四十二) 帖子发出去之后,办公室里就安静下来了。 小柯盯着屏幕,手指搭在鼠标上,一动不动。 屏幕上是那个匿名帖子的页面,他发的消息就挂在那儿:“丁思琪,我有现场的照片。” 下面空空的,没有回复。 他等了半小时,眼睛都快瞪出花了,屏幕还是那个屏幕,一条新消息都没有。 他揉了揉眼睛,又凑近了一点,像是多看几遍就能把那个人从屏幕里瞪出来似的。 程驰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又走回来。 他在小柯身后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毫无动静的屏幕转身去拿手机。 “我点晚饭。” 程驰划着屏幕,一边看一边报菜名:“炒菜吧,快一点的那家。红烧肉、糖醋里脊、清蒸鱼,干煸豆角、番茄炒蛋,炒时蔬,再要个汤。” 周启明在旁边加了一句:“多点点,今晚估计又是个通宵。” 程驰嗯了一声,又加了两个菜,然后下单。 二十分钟后外卖送到了,几个塑料袋往桌上一放,打开盖子,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红烧肉的香味一下子散开,浓油赤酱的香气混着米饭的热气,整个办公室都是饭菜的味道。 老唐把椅子拖过来,第一个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人生值得啊。” 周启明也坐下,拆开一双筷子递给许知然,许知然接过去,夹了一筷子糖醋里脊,靠在椅背上慢慢嚼着,眼睛还往小柯那边瞟。 小柯没动,一动不动。 程驰把一盒饭放到他手边,盖子已经打开了,筷子搁在饭上。“快吃点,盯着也没用。” 小柯这才转过身,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眼睛还时不时往屏幕上瞄。 嚼着嚼着又转回去看一眼,确认没有新消息,再转回来继续扒饭。 几个人围在桌边吃着,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很轻,偶尔有人说几句话,但声音都不高。 程驰端着碗,站在桌边没坐,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 红烧肉的热气往上冒,模糊了玻璃上映出的影子。 他吃了几口,又看了一眼小柯的屏幕,还是什么都没有。 小柯扒完半盒饭,把筷子一放,又转回屏幕前。 “有动静吗?”程驰问。 小柯摇摇头。“没有。” 程驰也把碗放下,走到陆一弦旁边坐下。 “继续等。” 陆一弦一直坐在椅子上,低头吃饭,没说话。 他吃饭的动作很慢,一口一口嚼着,像是每一口都在品尝。 程驰坐过来的时候他没抬头也没动,但整个人周身都放松了些。 程驰的手搭在桌沿上,陆一弦的手也搭在桌沿上,差一点就能碰到。 程驰看着他,看着看着就有点走神,手指在桌沿上轻轻蹭了一下。 这个案子快结束了。 等那个匿名的人上钩,等找到真正的买凶者,一切就都结束了。 然后呢?然后他得说点什么。 他想了很久了,从那天晚上之后就在想,想怎么开口,想什么时候开口,想开口之后他会是什么反应。 他感觉他有点急,急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就是那种明明人就在旁边,天天见面,但还是想再近一点的那种急。 想碰他的手,想抱他,想每天醒来都能看见他。 这种感觉以前从来没有过,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但他又不敢太急,他怕吓着他。 他看着冷,其实心里什么都装着,是一个很温暖的人。 他说了要永生,那就是真的想一辈子。 他不是那种随便谈谈的人,也不是那种能被一时冲动打动的人,他认准了就是认准了,但正因为认准了,才更需要时间。 他得稳着点! 稳重一点,啊喂!慢慢来! 程驰收回思绪,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碗,汤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又喝了一口。 陆一弦知道程驰在看他,主要是太明显了,跟要把他身上盯出两个洞一样。 他没抬头也没说话,继续吃着自己的饭。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侧脸到头发到手指,一寸一寸的,像是要把他看透似的。 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是温暖的,让他觉得安心。 他想了很多,从那天晚上街头歌手之后就在想,或许更早,从第一面开始。 想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意思,想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想他们两个到底会走到哪一步。 他确定这个人是对的。 他活了二十七年,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一件事。 确定不是冲动,不是一时上头,是反复想过之后,把自己剖开来看过之后,得出的结论。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程驰附身圈住他,随意又洒脱,那时候他觉得这人挺高,肩膀挺宽,长的好看,很对他胃口。 后来看多了,记得也多了。 记住了他低头看卷宗的样子,记住了他开车时专注的侧脸,记住了他把外套轻轻搭在自己身上时,记住迟来的十八岁祝福…… 还有那句“希望我们都能得偿所愿”。 陆一弦把碗放下,他想要这个人,不是一时,是一辈子。 一辈子很长,不差这几天。 他要让程驰知道,他不是一时冲动,不是破案时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错觉,不是过了这阵子就淡了的东西。 第185章 他是真的,真的想和这个人在一起。 一直,一直在一起。 小柯忽然动了一下。 “有动静吗?”程驰站起来走过去。 小柯盯着屏幕,没回头。 “还没有。” 程驰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坐下,继续等。 第191章 暗室(四十三) 凌晨三点四十分。 老唐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 周启明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 许知然靠在沙发角落,身上盖着周启明的外套,眼睛闭着,呼吸很匀。 程驰和陆一弦面对面趴在桌子上。 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都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程驰的侧脸露在外面一点,睫毛垂着,睡得很沉。 陆一弦的脸几乎全埋着,只露出半边额头和几缕散落的头发。 只有小柯还坐在电脑前。 他已经这么坐了五个多小时了。 眼睛盯着屏幕,瞪得发酸发涩,眨一下都觉得眼皮像砂纸。 但他不敢眨太久,怕错过什么。 私信箱里已经攒了几十条消息。 “照片发我。” “真有现场图?” “多少钱?” “你是记者吗?” “骗人的吧?” 小柯一条都没回,他要等的那个人,还没出现。 他揉了揉眼睛,又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咖啡。 苦得发涩,但他没在意,把杯子放下,继续盯着屏幕。 三点四十二分,私信箱又跳了一下,小柯麻木的点开。 “真的假的?”不是他要等的那个人。 他叹了口气,关掉。 三点四十七分。 “你有微信吗?论坛不能发图,加个微信。” 小柯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点开那条私信。 id:jiuru1996,不是他要等的那个人。 三点五十二分,私信箱又跳了一下,id是他一直在等的那个,消息只有五个字:“给我看一下。” 小柯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盯着那五个字,盯着那个id,盯着那个小小的头像,一片灰色,什么也没有,挺有买凶气质的。 是他,是那个人。 小柯的喉咙里涌上一声喊,嗓子眼都发紧了,但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周围,大家都在睡觉,他不能喊,再把大家吓出个好歹。 他咬着嘴唇,用指甲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让自己清醒了一点。 他等了一夜的那个人,终于出现了。 小柯的手开始发抖,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用力攥着,直到指节发白。 他深呼吸,再深呼吸,让那股冲到嗓子眼的激动慢慢压下去。 好激动!好激动!好激动! 安静!安静!安静! 不能立刻回,如果立刻回,就显得你一直在等,显得你太急了,那样会露馅。 要晾一晾!要分析!要成长! 他看了一眼时间,至少等到四点,不,四点半,不,他咬着牙,把对话框关掉。 他盯着屏幕,一动不动,对面没再发消息。 小柯又开始紧张,会不会走了?会不会觉得他在骗人?会不会…… 小柯觉得自己快疯了,就在这时,旁边有动静。 小柯转过头,陆一弦醒了。 他慢慢抬起头,从胳膊里露出半张脸看着对面,程驰还趴在桌上睡着。 陆一弦伸出手,手指落在程驰的脸侧,指腹轻轻蹭了一下程驰的脸。 陆一弦的嘴角弯了一下,又轻轻摸了一下,然后才收回手。 转过头,对上小柯的目光,陆一弦一脸平静,小柯一脸呆滞。 陆一弦面不改色地把手收回来,走到小柯旁边。 “怎么了?”他压低声音问。 小柯僵硬地转过头,指着那条私信。 “他出现了。”小柯的声音压得极低,“这个人,就是我要等的那个。” 陆一弦低头看着那条消息:“晾着他,现在回,太急了,他会起疑,”,他看了一眼时间:“你先睡一觉,等到早上八点。” “可是,”他低声说,“万一他走了呢?” 陆一弦笃定道:“不会,他敢来问,就是真的想要,他会等的。” 小柯深吸一口气,点点头,陆一弦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他坐下之前,又看了程驰一眼,陆一弦轻轻坐下,把脸埋回胳膊里。 七点四十分。 办公室里那种半梦半醒的安静终于被打破了,但小柯还坐在电脑前。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一整夜了。 眼睛盯着屏幕,眼眶发红,眼底泛着青,但人还醒着。 那杯咖啡早就凉透了,他也没再喝。 看见老唐睁开眼,小柯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轻轻嘘了一声。 老唐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说话。 他用眼神问:怎么样? 小柯指了指屏幕,又指了指自己,比了个口型:那个人出现了。 老唐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他轻轻站起来,走到小柯旁边,压低声音问:“什么时候?” 小柯也压低声音:“凌晨四点。我还没回。” 老唐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等八点呢?” 小柯点点头,老唐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那一下拍得很轻,但小柯觉得肩膀上忽然有了点力气。 那边周启明也醒了,他抬起头,眼睛还有点迷瞪,看见老唐和小柯凑在一起,也轻轻走过来。 小柯又把情况说了一遍,周启明点点头,看了一眼还趴着的程驰和陆一弦。 “等他们醒了再说。”他压低声音。 许知然也醒了,她走过来,几个人围在小柯旁边,压低声音说话。 “确定是那个人?” “确定,id对得上。” “回了没有?” “没回,等着呢。” “等多久了?” “凌晨四点到现在。” 许知然看了一眼时间,轻轻吸了口气。“快了,还有一个小时。” 程驰动了动,慢慢抬起头,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看清了围在小柯旁边的几个人,有点懵。 在做梦开会吗? “怎么了?”他问,声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含糊。 几个人都转过头看他。 小柯压低声音说:“那个人出现了。凌晨四点给我发的消息。我还没回,等着八点。” 程驰清醒了:“晾他到现在?”,他直起腰,“做得对。” “我出去买早餐。” 陆一弦刚醒,他抬起头,正好听见这句话:“我陪你去。” 清晨的街上没什么人,早餐店已经开门了。 蒸笼摞得老高,热气从缝隙里往外冒,混着包子的香味飘散在空气里。 收银台旁边那口大锅里咕嘟咕嘟煮着茶叶蛋,酱油色的汤冒着泡,香味一阵一阵往外飘。 程驰和陆一弦并肩走着,走到店门口,程驰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可怜巴巴地开口:“这个案子结束之后,一定要好好睡一觉,这几天熬得,人都快散架了,我感觉我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陆一弦看着程驰那张委屈的脸,他的眼底,确实有点青:“你都有黑眼圈了。” 程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蹭过眼底,蹭过颧骨:“是吗?” 陆一弦点点头,程驰的手指在脸上又蹭了一下,他皮肤偏黑,小麦色的,黑眼圈应该不太明显,但陆一弦说了,那就肯定有。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不行啊,在他面前,还是要重视一下形象的,可是真的没时间重视。 他想了想,又看了陆一弦一眼。 这一眼看过去,他发现陆一弦眼底也有点青。 那点青在他冷白的皮肤上特别明显,像宣纸上洇开的一小滴墨。 “你也有黑眼圈了。”有点心疼。 “但是你有了黑眼圈,也很好看。” 陆一弦歪了歪头:“是吗?” “嗯。” 回到办公室,小柯还坐在电脑前,程驰把早餐放在桌上。 时间到了,小柯的手指搭在鼠标上,点开对话框发送信息:“刚看到。你有微信吗?论坛不能发图。” 发送。 过了几分钟,对方把微信号发过来了,小柯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程驰。 “加吧,柯。” —— id为虚构 第192章 暗室(四十四) 小柯加了那个微信号,手指点下去的时候,他屏住了呼吸,对方通过了,秒过。 小柯再次抬起头,看向程驰。 程驰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屏幕。 陆一弦也站在旁边,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186章 “怎么聊?”小柯问,声音有点紧,“我该说什么?” 程驰看了陆一弦一眼,往旁边让了让:“让一弦来。” 小柯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蹭地站起来,把椅子往旁边一推,一个非常标准的绅士礼:“您请。” 陆一弦看了他一眼,这孩子……不会傻了吧? 陆一弦欲言又止地坐下来开始打字:“照片你还要吗?” 对面很快回复:“要,还有吗?” 陆一弦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丁思琪的现场图,没多血腥,是远景,能看出是体育中心那堆应援物,这张图网上其实已经有了,流传很广。 他发过去,对面沉默了半分钟,然后回复:“还有吗?” 陆一弦也很快回复说:“没了。这是网上一个人发给我的。” 他顿了顿,又打了一行字:“我本来也想……但刚找到门路,就发现已经有人做了。”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没想到陆一弦这么直接,几个人围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屏幕上跳出新的消息。 “什么意思?” 陆一弦解释道:“我也想买,但是没找到靠谱的人,结果还没来得及,就看见新闻了。” “说实话,还挺遗憾的,要是早一步,那个给屿屿宝添堵的人就是我解决的了。” 说实话看见屿屿宝三个字,办公室众人是震惊的,尤其是配上陆一弦那张面无表情略带嫌弃的脸,整张脸上就写着两个大字“嫌脏”。 陆一弦忙里偷闲回头看了一眼程驰,表示这是工伤,程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脸缓和一些,没那么臭。 对面没回,陆一弦也不急,都上钩了,等着咬钩就行。 现在能相信江屿的人,估计没几个,证据都锤脸上了,有他这个昏了头的盟友,对面应该很高兴。 他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过了大概一分钟,对面回复了。 “你也是屿屿的粉丝?” 他带着笑意打字:“不然呢?” 对面说:“那你怎么看江屿最近的事?” “嫖娼的事,我不信。” “娱乐圈那么复杂,谁知道是真的假的?也可能是挡枪的,也可能是有人要害他,除非他亲口跟我说,否则我不信。” 发完这一条,他停了一下。 然后又说:“现在网上那些人,有几个是真心的?他火的时候都来,他不好的时候都跑。我不会跑。” 办公室里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许知然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句什么,周启明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表示认同。 小柯站在最边上,眼睛瞪得老大。 陆哥刚才说的那些话,要不是他知道真相,他都要信了。 只有程驰一脸淡定,满脸欣赏。 屏幕上,对面回复了。 “你真的这么想?” “嗯。” 对面正在输入中了一会,然后发来一大段。 “我也是,网上那些人,骂他的、脱粉的、回踩的,都不是真心的,真心的粉丝不会因为他犯错了就跑,而是会陪他重新站起来。” 陆一弦打字:“对,我们一定会把他重新托举起来的,让他像之前那样,从低谷再走上巅峰。” 发完这条,他转过头看向小柯,小柯正盯着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是定位软件的界面,一条绿色的进度条正在慢慢往前爬,他抬起头,对上陆一弦的目光。 “定位到了。”他压低声音说。 他举起手机,给几个人看,屏幕上是一个小红点,地图放大了,显示出具体的位置。 枫丹白露小区,5号楼,1802室。 小柯又操作了几下,调出一张照片。 一个年轻女孩,齐刘海,大眼睛,穿着白裙子。 姓名:孙婧。 年龄:21岁。 职业:大学生。 程驰低头看着那张照片,转过身,看向周启明,周启明已经在拿外套了:“我去。” “带上人。” 门敲了两下,里面没动静,周启明又敲了两下。 这次听见脚步声了,由远及近。 门锁咔哒一声响,门开了。 一个年轻女孩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粉色带小熊图案的那种,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 她看起来就像那种大学里随处可见的女生,普普通通,干干净净,没什么特别的。 “你好?”她问,声音也普普通通的,“什么事?找错人了吧?” 周启明把证件举起来:“孙婧?” 女孩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证件,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闪过去又立刻收回来了,但她脸上还是那个表情,有点困惑,有点无辜。 “是我,怎么了?” 周启明很是平静地看着她:“买凶杀人,是你吗?” 孙婧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买凶杀人?”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周启明没说话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两个警察。 “走吧,跟我回局里。” 孙婧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拖鞋,又抬起头,看了看周启明,又看了看那两个警察。 “……我换身衣服。” 过了几分钟,她出来,换了牛仔裤和卫衣,头发重新扎了一下,露出整张脸,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 周启明伸出手:“包给我。” 孙婧愣了一下,然后把包递过去,周启明拉开拉链,翻了翻,把电子设备拿出来,递给旁边的警察。 “带走。” 回去的车上,孙婧一直没说话,周启明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害怕,不慌张,也不愤怒。 周启明收回视线,有点难搞。 车一路开到市局,直接就带进审讯室了,买凶可是件大事。 孙婧坐在审讯椅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门开了,程驰走进来,陆一弦跟在后面,两个人在她对面坐下。 程驰把手里的资料往桌上一放,直接翻开第一页,把几张打印出来的截图推到她面前,论坛截图,她发的帖子。 程驰又推过去几张,微信聊天截图。她和陆一弦的对话。 程驰把最后一页推过去,定位截图。 他往后一靠,看着孙婧:“说说吧,买凶杀人那件事。怎么回事?” 孙婧低着头,看着那些截图不说话。 程驰等了她一会又问:“暗网吗?哪个暗网买的?怎么操作的?” 孙婧还是不说话,程驰看着她有点无语,怎么最近的嫌疑人都爱装哑巴,不过还好,这个没请律师的毛病。 “到现在这个地步了,没什么可隐瞒的吧。” 孙婧忽然抬起头看着程驰:“所以,人不是你们杀的?” 程驰:“……” 什么意思?他杀人吗? “你们在诈我?” 程驰:“……” 这反射弧是在甲骨文时代吧。 陆一弦在旁边开口。 “现在不是你问问题的时候,”他说,声音不高,但很冷,“是我在问你。” 他看着孙婧:“你通过哪个暗网?在哪里找到的?在网上干了什么?” “老实交代。” 孙婧低下头又不说话了。 嗯。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又不说话了。 程驰索性站起来,推开门。 “小柯,”他喊了一声,“手机、平板,全查一遍。” 走廊里传来一声“好”。 第193章 暗室(四十五) 孙婧不说话,程驰也不说话了。 爱说不说,耗呗,反正她是自己一个人,他可不是。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陆一弦,陆一弦也不说话了。 他垂着眼睛,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伸手把程驰面前那个笔记本拿了过来。 从案发第一天开始记的,线索、时间线、人名、疑点,密密麻麻写了几十页。 陆一弦翻开,一页一页看着。 程驰看着他翻自己的笔记,还挺奇妙,他伸手把陆一弦那个笔记本也拿了过来。 陆一弦的笔记本和程驰的完全是两个风格了。 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几个符号,还有一些数字,旁边标注着日期。 再往后翻,全是只有陆一弦自己能看懂的东西。 有的地方画着箭头,有的地方圈着几个词,有的地方干脆就是一片空白。 程驰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懂。 程驰:“……” 要不他在上面画点简笔画吧。 他抬起头,看了陆一弦一眼,陆一弦正在翻他的笔记,看得很认真。 程驰收回视线,又低头看了看那本天书一样的笔记本,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地方。 真开始画画了。 第187章 向日葵应该还算好画吧?他想。 圆形的花盘,一圈花瓣,再画个杆子。他画了几笔,觉得不像,又涂掉重画。 画了几笔,又觉得不像,再涂掉。 程驰懒得管她了,等小柯那边查出来怎么买凶的,她就是死鸭子嘴硬又能怎么样。 他继续画,花瓣要画得舒展一点,花盘要大一点。 他又画了几笔,端详了一下,比刚才好一点了。 他是简笔画大师啊。 他把画往陆一弦那边推了推,陆一弦低头看了一眼,在旁边写了个good。 程驰表示收到了,继续画下一朵。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人愣是自娱自乐,没一个人搭理孙婧。 孙婧忍不住抬起头:“谁在跟我聊天?” 程驰不理,继续画向日葵,陆一弦也没理她,翻了一页笔记。 孙婧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又过了几分钟,她又抬起头。 “谁在跟我聊天?”她问,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那个论坛上跟我聊天的人,是谁?” 陆一弦这才抬起头看着她。 “谁跟你聊天重要吗?”他问,声音很淡,“你的手机在我们手里,你的平板在我们手里,你的电脑也在我们手里。我们还需要问你什么?” “买凶杀人的证据,还不够吗?” 孙婧看着他,陆一弦已经收回视线,继续看笔记了。 孙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审讯室里又安静下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开始传纸条。 程驰翻开手里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你觉得是她吗?” 陆一弦低头看了一眼,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目前只有这一种可能,只要找到买凶的证据,就能证明。” 换而言之,如果找不到她买凶的证据,那可能就不是她杀的。 程驰看了那行字,又写。 “如果是她自己,她的体型不对。” “分尸需要力气,她这个体型,挣扎痕迹应该会更重,但丁思琪身上的挣扎痕迹,不太对。” 陆一弦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在旁边写。 “她名下没车。” “那个皮革。如果是车里分尸,她得有车。” 程驰又写。 “还有一点。” “她是江屿的粉丝。案发那天有江屿的演唱会,她会去吗?” 陆一弦拿起笔,在下面写。 “如果她去演唱会,那个时间她应该在现场,杀人的时间可能不够。” 程驰又写。 “她为什么要照片?” 陆一弦写。 “想知道是谁杀的。或者想确认。” 程驰看着那行字。 “你觉得不是她?” 陆一弦写。 “现在说不好,等小柯那边的证据。” 程驰看了那行字,点了点头,把笔记本合上。 小柯的屏幕上全是代码,一行一行往上滚。 小柯的眼睛盯着那些字母,一动不动。 “跳板。”他嘴里念叨着,“一个、两个、三个……” “不对。” 老唐凑过来:“怎么了?” 小柯指着屏幕:“这个暗网有门槛。不是随便能进的。”有点专业呢。 老唐听得半懂不懂,只知道小柯在说什么“论坛活跃度”“发言阈值”“核心用户密码”。 周启明站在后面,皱起眉:“那得多久?” 小柯没回答。他已经开始翻孙婧在那个论坛的发言记录了。 又过了一会,小柯直起腰:“进去了。” 几个人都围过来。屏幕上是一个黑色的页面,白色的字,最上面用阿拉伯文写着一行字。 “???。”小柯说,“暗网的名字。” 他开始搜索孙婧的id,他点开那个页面,屏幕上跳出一行行记录。 “求购。目标:丁思琪。预算:50万。要求:干净利落。” 下面是一个id的回复:“接单。三天后联系。” 再往下,是一张截图,银行转账记录。 小柯盯着那张截图,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推得往后滑出去,发出刺耳的声音。 “yes!” 他攥着拳头,压低声音喊了一声,老唐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好小子!” 周启明已经开始打电话了:“网警那边,把这个暗网的信息传过去。让他们追踪,把这个窝点给端了。” 许知然凑到屏幕前,看着那张转账截图:“50万,这姑娘挺有钱。” 小柯把那几张截图打印出来,抱着那沓纸跑出去的。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小柯站在门口,举着那沓纸,气喘吁吁。 “找到了。”他说,声音还在抖,“暗网。孙婧的买凶记录,50万转账。” 他走过来,把那沓纸放在桌上,程驰拿起那沓纸,走到孙婧面前,放在她眼皮底下。 “看看。” 孙婧低着头,程驰也不催在一边站着。 孙婧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沓纸,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轻,从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到眼角,有点满足的笑。 程驰看着她,有种预感,这人也不正常。 孙婧抬起头,对上程驰的目光。 “所以,人是他杀的吗?” 程驰不说话,在消化这样的人怎么摸到暗网的。 孙婧又问了一遍:“那个接单的人,他杀了吗?” 程驰反问说:“你联系不上他?” “联系不上?”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什么。 陆一弦在旁边开口:“你不确定是不是他杀的,所以你才会在网上找照片。你想确认。”原来不是为了回味啊,看来没他想的变态。 “那又怎么样?” 程驰想到那个仪式感的死法问:“你跟他沟通过死法吗?” “没有,我只说要杀她,怎么杀是他们的事。” “只不过我没想到,他们这么会杀。还把腿锯掉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欣赏。 程驰皱起眉,有点不对,很不对。 “所以,”她说,声音很慢,“人你们抓到了?” “那个聊天的人也是你们。” 她指了指小柯刚才进来的方向。 “那个论坛上跟我聊天,说什么要一起托举江屿的是你们吧?” “是。肯定是。” 她把那沓纸往旁边推了推:“无所谓了。”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我买的凶也好,真正杀人的也好,反正人死了。” “是我买的最好,不然我那50万,不打水漂了吗?” —— 这里面的暗网 是通过论坛进嘟哈 就是跳了两回 首先能进论坛 在论坛一定程度 才会跳到暗网 关于暗网的跳板啥的不专业 毕竟bb们 我没上过暗网(●__●) ???阿拉伯文天堂的意思 之后就称为天堂了撒~ 第194章 暗室(四十六)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刺得程驰眯了一下眼睛。 陆一弦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老唐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看见他们出来,脸上带着那种压不住的笑。“成了?” 周启明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脚步比平时快。 他走到几个人跟前,说:“我刚才去网警那边送资料,那边炸开锅了。” “那个暗网,叫‘天堂’,网警那边的人说,从来没听说过这个暗网。” “他们现在全员在追,想把这个窝点端掉。” 小柯在旁边说:“这个暗网藏得很深。要先从微博跳到一个匿名论坛,在那个论坛达到一定的发言等级,才能看到暗网的入口。进去之后还要用专门的浏览器,跳好几个服务器。” 他喘了口气。 “而且那个论坛里的人都习惯匿名,不会有人举报,所以这个暗网一直没被发现。” 老唐有些遗憾地“啊”了一声说:“那现在只能靠网警了?” 周启明点点头。“对,他们已经在追了,但需要时间。” “谁能想到,查了这么一圈,最后查出来是买凶杀人。” 他说完,看了程驰一眼。 程驰靠在走廊的墙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唐察觉到程驰的不对劲,有些担忧:“怎么了?证据不是都找到了吗?” 程驰抬起手,揉了揉眉心,陆一弦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老唐看看程驰,又看看陆一弦。 这两天……刚才不是审犯人吗? 不会吵架了吧? 老唐轻声开口,带着帮两个人破冰的意味:“你们俩这是什么表情?案子破了,不该高兴吗?” 程驰放下手:“高兴。” 但那两个字听起来,一点也不像高兴。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走廊中间:“我只是在想,这个死法。” 第188章 “买凶杀人,一般是枪杀、刀杀、下毒干脆利落,不留痕迹,专业的杀手,不会搞这么复杂。” “但这个案子呢?分尸,锯腿,把下半身带走,上半身埋在应援物堆里。这么有仪式感的死法,像是一个专业杀手干的事吗?” “如果是专业的,他为什么要锯腿?为了隐藏什么?可是他干这一行的,需要隐藏什么?” “锯得那么不专业。锯了很多下,切口不整齐,像是力气不够、刀也不行,这像一个职业杀手?” 程驰看向陆一弦:“你怎么看?” 陆一弦这才抬起头:“那个买凶的人,很久没联系上孙婧了。” “正常来说,完成任务之后,杀手应该会联系买主。至少说一声办完了。” “但他没有,孙婧发了那么多消息,一条都没回。” “所以我一直在想,这个人,是真的没收到消息,还是没法回了?” 程驰的眉头动了一下:“你是说……” 陆一弦皱着眉说:“死了。或者被抓了,或者根本不存在。” 老唐在旁边说:“可那50万转账是真的啊。” 不会是个诈骗网站吧…… 陆一弦说:“对,钱是真的,但收钱的那个人,是真的杀手吗,还是一个骗子,收了钱就跑?” 周启明在旁边开口:“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有买凶的证据,但杀人的那个人,不一定是孙婧买的那个?” “对。” 程驰看向小柯:“那个暗网,能查到收钱的人是谁吗?” 小柯摇头:“不行。那个网站是匿名的,只能看到id,看不到真人。” 程驰沉默,有些无力:“那只能靠网警了。” 程驰没再说话,他转过身,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 陆一弦站在他旁边,谁都没说话,案子破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老唐看着他们俩的背影,叹了口气:“行吧,那先等着。” 他转身走了,周启明也走了,小柯抱着那沓证据,跟在后面,走廊里只剩下程驰和陆一弦。 从市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程驰站在门口,把手插进外套兜里,抬头看了看天。 一颗星星都没有,黑漆漆的,陆一弦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了一眼。 “回家?”,程驰侧过头看他,“要不,一起出去吃个饭?” “好。” 陆一弦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 “走。” 他们找了一家小馆子,藏在巷子里,门脸不大,进去之后才发现别有洞天。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看见他们进来,热情地招呼:“两位?里边请,大厅还是包间?。” 程驰说:“要包厢。” 老板把他们领到最里面的一间。门一关,外面的嘈杂声就隔开了。 房间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得一般,但看着挺安静。 程驰和陆一弦对面坐下,服务员拿着菜单进来,程驰接过来递给陆一弦。 “看看想吃什么。”陆一弦接过去,翻了翻。 “你点吧。”他又递回来。 程驰笑了一下,接过菜单,随手点了几个菜,服务员记下,退出去,把门带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程驰靠在椅背上,看着陆一弦,陆一弦也看着他。 “说说吧。”程驰开口。 “说什么?” 程驰一脸肯定:“你肯定在想什么,关于这个案子。” 陆一弦垂下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我觉得不是买凶。” “我也这么觉得。” 程驰往前坐了坐,胳膊搭在桌上。 “如果是买凶杀人,枪杀我都认了。或者刀杀,一刀致命,干净利落。” 他顿了顿,“可这个手法……太不专业了。” 反正如果是他,这个场面不会是这样的,也不可能是这样的。 陆一弦点点头:“那个暗网,能藏那么深,需要那么高的门槛才能进去,说明它很专业,可它雇的杀手,却干出这么不专业的事?” “对,这说不通。” 服务员推门进来,端了两碟菜和一壶茶,她放下东西,又退出去。 程驰先给陆一弦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陆一弦端起茶杯:“如果抛开这个死法,你还记得那个皮革吗,伤口里的皮革残留。我们之前猜是车里。” “那你会想到什么人?” 程驰想了想:“出租车司机,或者黑车司机。那种在演唱会外面拉客的。” 陆一弦点点头:“对,那种人,有车。皮革座椅。而且……” “这种人,最容易接触独行的年轻女性。” 程驰的眉头皱起来:“你是说……” 陆一弦点点头,平静地开启下文:“我们之前讨论过,什么样的案子要把腿锯掉。一种是有特殊仪式的,比如粉圈那种‘脚踏两只船’的象征。” “另一种,是下半身藏着秘密。” “女性的下半身,能藏什么秘密?” “要么是纹身。证明她属于某个组织,或者有某种身份。” “要么……” 他没往下说,程驰接了下去:“性侵。” 陆一弦嗯了一声:“如果是纹身,那丁思琪应该是某个组织的人。有人想掩盖这个组织的标记。” “可我们查到现在,丁思琪就是普通的追星女孩。她跟任何组织都没有关系。” 程驰吹开杯子上的茶叶说:“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陆一弦放下茶杯说:“对,如果凶手是想隐藏性侵的证据,那他锯掉下半身,就很合理了。” 程驰沉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那仪式感呢?那些娃娃呢?那种死法呢?” 陆一弦拧着眉说:“也许……” “也许只是一个意外。” “凶手一开始没想杀人,只是想性侵。但过程中出了意外,她死了,他慌了,不知道怎么办。” “然后他发现,如果下半身留着,dna会暴露他。所以他锯掉了。” 陆一弦往前坐了坐:“我们一开始就被带偏了。分局报过来的时候说的是‘半截尸体,腿没了’。所以我们从头到尾都在想,为什么是腿。” “可如果是性侵,那重点就不是腿,而是下半身,我们只是先入为主了。” 程驰看着他:“那你觉得这是第几起?” “不知道。” “可能是第一起,也可能是第二起。” 程驰有些严肃地说:“如果是第二起,那第一起呢?” 陆一弦说:“查一下各个分局的案子。演唱会附近,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的,女性失踪,或者强奸案,没破的。” 程驰否定掉这种可能:“如果有分尸案,一定会报市局,不可能压在分局。” 除非…… 陆一弦认可这个观点,起码分尸应该是第一次,但是性侵…… “对,所以至少本市没有第二起,但周边城市呢?不一定报给我们。” 程驰往后靠在椅背上:“现在这一切都是猜测。” “目前来看,所有人都更倾向于饭圈,倾向于买凶杀人。死者是粉丝,嫌疑人是粉丝,证据也在粉圈,所有的迹象都指向那里。” “但如果凶手真的是出租车司机,或者黑车司机……” “那他就在所有人的视角之外。” 陆一弦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真正的答案,有可能在视角之外。” 程驰认可或者说更倾向于这个答案:“对,所以现在,我们要等网警那边的结果。” 陆一弦想到那个暗网也有些头疼:“如果暗网是真的,杀手也是真的,那问题也很大,不过,现在只能等。” 服务员推门进来,端着一盘热菜,冒着热气,香味一下子散开,她把菜放下,又退出去。 程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陆一弦的盘子里:“先吃饭。” 第195章 暗室(四十七) 吃完饭,程驰把筷子放下,往椅背上一靠,陆一弦也吃完了,他把筷子搁在碗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隔着杯沿看程驰。 包厢里很安静。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外面偶尔传来别的客人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听不清说什么。 程驰忽然开口:“走吧。” 他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抖了抖,披在身上:“我先把你送回家。” 陆一弦没动,坐在那抬起头看着程驰。 程驰正在系扣子,感觉到他的目光,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你要回去查警务系统吧?”陆一弦问。 程驰愣了一下,看着陆一弦,陆一弦也看着他。 包厢里的灯光有点暗,是暖黄色的,照在陆一弦脸上,把他平时那股冷意都照得柔和了几分。 第189章 但他的眼神没变,还是那么直直的,像是能把人看透。 程驰笑了一下。 “对。” 他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绕到陆一弦那边,把他放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递过去。 “不管丁思琪是什么人,好人也好,坏人也罢。在咱们这儿,她就是一条命。” 陆一弦接过去外套搭在胳膊上。 程驰继续说:“性侵这个方向,一开始咱们没走,浪费了一些时间。” 他顿了顿,垂下眼睛,有些懊悔:“所以现在想抓紧点。” “性侵这种事,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害怕这不是第一起,也害怕这就是第一起。” “不管哪种,都会有第二起的可能。” 陆一弦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程驰面前,离他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那一点红血丝,近到能闻见他外套上淡淡的皂香。 “那走吧。” “你回去休息吧。”程驰说,声音有点哑,“现在也没什么事干。就是查查系统,我一个人就行。” 陆一弦不说话。 “好吧。” 程驰妥协转身,拉开包厢的门,外面的声音一下子涌进来。 隔壁桌有人在划拳,服务员端着盘子快步走过,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两个人穿过走廊,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走到外面。 夜风灌进来,有点凉,街上没什么人了。 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有一辆出租车开过去,车灯一闪,很快消失在巷子口。 程驰走到车旁边,拉开副驾驶的门,陆一弦走到他面前停下来,弯腰坐进去,程驰关上门,绕到另一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 程驰和陆一弦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就听见动静了,此起彼伏的喊声,隔着两道门都能传过来。 “操!” “这他妈哪儿来的?” “之前怎么没人发现?” “快快快,把这个节点给我锁住!” 程驰脚步顿了一下,陆一弦也停下来。 “网警那边。”程驰挑了挑眉。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网警办公室的时候,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里面灯光大亮,七八个人挤在几台电脑前,有人站着,有人坐着,有人半蹲着指着屏幕。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旁边的人盯着屏幕,嘴里念念有词。 “这跳板,一个、两个、三个……七个?操,这是绕了半个地球啊。” “别管几个,先锁住这个节点。快快快。” “锁不住,这玩意儿是动态的,一直在跳。” “那也得锁!” 程驰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人注意到他,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刑侦支队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推开门,里面黑着灯,都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个。 程驰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自己椅背上,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电脑开机,输入密码,进入警务系统,陆一弦走到程驰身后,站着看。 屏幕上弹出一个又一个页面。 程驰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查询条件一条一条输进去。 时间范围:过去一年。 案件类型:强奸、强奸杀人。 地点:本市及周边。 状态:未破、侦办中。 回车,页面刷新,程驰盯着屏幕,一行一行往下看,陆一弦也盯着屏幕。 “这个。”陆一弦伸出手,指着屏幕中间的一行字。 程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郑琳。女,23岁。 死亡时间:9月23日。 地点:体育中心附近。 死因:机械性窒息。生前曾遭受性侵。 备注:现场提取到dna,未在数据库中比中。 程驰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点开详细页面。 现场照片跳出来。郑琳被发现的地方,是一条巷子,离体育中心1.7公里。 她的上半身完整,下半身也完整,没有被分尸。 但她的头部,照片上能看见,后脑勺有一大片血迹。 颅骨骨折。 程驰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摊血迹,他的手指在鼠标上搭着。 “头部撞伤。” “对。” “也是演唱会之后。” “对。” 程驰往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看着天花板:“难道真的查错了?” 声音很低,像在问自己。 程驰忽然坐直,攥起拳头,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如果是这样,浪费了多少时间。”他的声音有点哑。 “从一开始方向就错了。粉圈,娃娃,江屿,开盒,买凶全是错的。” 他又捶了一下自己的腿,像是在惩罚自己。 陆一弦看着他低下去的头,攥紧的拳头,肩膀那一道绷紧的弧线,伸出手,两只手搭在程驰的肩膀上,拇指按下去,轻轻揉着。 程驰抬起头,侧过脸,看着陆一弦。 陆一弦柔声说:“一开始想不到这个方向,很正常。” “所有人都会往粉圈想。死者是粉丝,嫌疑人是粉丝,证据也在粉圈,这没错。” 他顿了顿,手指继续按着程驰的肩膀。 “我们只是在跟着证据走。” 程驰快速调整状态,自己不能沉浸在懊悔当中,如果错了,那就立即改正:“我马上调卷宗。” 他坐直了,陆一弦的手也从他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这人还真是又好哄又好安慰。 程驰把郑琳案的卷宗调出来:“明天早上,咱们把这个案子重新过一遍,所有细节,但暗网那条线也不能放,万一真是买凶,万一那个杀手就是凶手……” “两条线,都得查。” “查一下她们的共同点,郑琳和丁思琪,除了演唱会,还有什么。” “好。” 程驰把最后一份卷宗下载完,往后一靠看着屏幕,两个案件并排躺在文件夹里。 郑琳,丁思琪。 一个九月,一个十月。 一个死在巷子里,一个死在体育中心外面,一个没有被分尸,一个被锯掉了下半身,但头部的伤是差不多的。 第196章 暗室(四十八)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程驰靠在椅背上,头往后仰,盯着天花板,陆一弦坐在他旁边,也往后仰着。 嘴上说着明天再捋一遍,但有了新线索和新想法的程驰,根本坐不住。 “我们俩从头捋一遍,一弦。” 陆一弦“嗯”了一声。 程驰开始回忆说:“最开始,分局报案。体育中心西侧通道,发现半截尸体,上半身在一堆应援物底下,下半身没了。” “那个地方,是演唱会外场,到处都是应援物,灯牌、手幅、透卡。所以我们的第一反应是饭圈。” “再加上死者的身份,她身边所有的人,都跟粉圈有关。” 他偏过头,看了陆一弦一眼,继续说:“所以我们自然倾向于熟人作案,分腿这件事,让人不由自主往象征意义想。” 陆一弦点点头,提出一个自己一直忽略的点:“对,但那个抛尸点,可能是个意外,丁思琪被扔在那儿,但那堆应援物,不是原来就在那儿的。” “案发第二天,有两拨粉丝打架。保安清理现场的时候,把打坏的应援物都扔到了那个墙角。” “天黑了。保安没仔细看。那地方本来就是扔垃圾的,有味道也正常。” “再加上打架的时候,可能有人受伤。应援物上沾了血,也正常。” 程驰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亮地看着陆一弦:“所以那堆应援物是个意外!” 陆一弦被他看得感觉浑身一麻:“对,不是凶手故意把她埋进去的。是后来被盖上去的。” 程驰支着下巴思考:“那凶手为什么不把她扔到巷子里?像郑琳那样?” 陆一弦试图脱离原本的线索,按照性侵的线索分析:“巷子比这儿远,抛尸点离作案现场越近越好,开车拖着尸体走远路,风险大,这个地方,更方便。” 程驰一挑眉:“所以不管巷子还是这儿,区别不大?” “对。” 陆一弦想了想,又说:“还有一种可能。” “如果我们假设作案现场在车里……” “体育馆周围,他随便找个角落停车,就能作案。” “那天晚上,他可能本来想扔到巷子里。但开到这儿的时候,发现两拨粉丝在打架,他不敢再往前开。随便找了个地方,把尸体扔了。” “那血迹呢?如果是开车过来的,车上应该有血迹。抛尸点也应该有血迹。但我们什么都没找到。” 陆一弦抿抿唇,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有两种可能。” 第190章 “第一种,他是拎着腿过来的。” “尸体分成了两截。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开。他拎着上半身,或者拖着下半身,走到那个墙角。” “这样形成的血迹会很少。而且大多数会流到衣服上。” 程驰接过他的话头说:“衣服上的血迹,我们没在意,因为案发现场有血迹是正常的。” “对。” “第二种呢?” 陆一弦短暂地承担了一下许知然的责任说:“死后分尸,本来血量就少。” “人死亡之后,心脏停止跳动,血液不再循环,分尸的时候,出血量比活着的时候少很多且不凝固。” 程驰有些放松地往后一靠:“所以如果那天没有粉丝打架……” 陆一弦肯定道:“他会扔到巷子里。”因为这是一个方向。 程驰有些懊恼:“如果扔到巷子里……” “我们会并案。” 程驰低下头说:“郑琳的案子,会报上来。” 陆一弦歪过头看他说:“对。” “但因为粉丝打架,”程驰说,“他临时换了地方。一个案子在巷子里,一个案子在体育中心门口,两个不同的抛尸点,没人想到并案。” 程驰开始逐一挑这个案子的意外意外之处:“而且郑琳的案子,没报市局。” 程驰叹了口气,把头往后仰得更深一点,后脑勺抵着椅背边缘。 陆一弦也往后仰,两个人的头,慢慢靠在一起。 “所以目前来看,”程驰轻轻蹭了蹭陆一弦的头,“整个案子是顺的,我们先休息一下吧,明天早上,去查郑琳的案子。” 第二天早上六点,老唐推开市局大门的时候,正好看见周启明从台阶下面走上来。 老唐愣了一下,周启明也愣了一下,两个人都笑了。 “你来这么早干什么?”老唐笑着问,手扶着门框,侧身让他进来。 周启明推了推眼镜,跟着他往里走:“睡不着,想看看网警那边有什么消息。” 老唐点点头,两个人并肩往电梯走:“我也是。那个暗网的事,搁在心里睡不着。”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进去,老唐按了七楼,电梯往上走的时候,老唐靠着电梯壁。 “你说,”老唐忽然开口,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这要是真查出来是买凶杀人,那这事可就大了。” 周启明点点头,眼镜片反着光:“暗网,境外,50万。哪一件拎出来都是大案。” 老唐叹了口气:“可不是嘛。” 电梯停了,门打开。 两个人走出来,走廊里很安静,他们走到刑侦支队办公室门口,周启明伸手推开门,然后愣住了。 老唐从他身后探头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办公室里,两把椅子并在一起,程驰和陆一弦头靠着头,睡着了。 程驰的姿势有点别扭,背靠着椅背,头歪向一边,正好抵在陆一弦脑袋上。 他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睡着的时候还在想事情。陆一弦的头也歪着,靠着程驰,眼睛闭着,睫毛垂下来,呼吸很轻,两个人身上盖着程驰的外套 老唐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周启明也是,而且他有一点懵。 “这……”老唐压低声音,“他俩没回去?” 周启明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他们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尽量不发出声音。 老唐走到自己位置前,小心翼翼地把包放下。周启明也轻轻坐下,椅子还是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 陆一弦的睫毛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靠着什么,侧过头看见程驰的侧脸。 他轻轻直起身,程驰的脑袋失去了支撑,往下滑了一下,陆一弦赶紧伸手接住,但他还是醒了。 “嗯?”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老唐和周启明正看着他们。 他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坐直了。 “几点了?”他问,声音有点哑。 老唐的声音有点紧绷:“快七点了。” 程驰看了看窗外,天已经亮了。 “你俩咋没回去呢?” 程驰揉了揉脖子,活动了一下肩膀:“昨晚查了点东西,查到郑琳的案子了。” 老唐愣了一下:“郑琳?”这谁? 程驰点点头,把电脑屏幕转过来,调出郑琳案的卷宗。 “今年九月,体育中心附近,性侵杀人,未破。” 老唐凑过去看,周启明也站起来走到旁边,老唐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他开口,手指点着屏幕,“这俩案子,一个性侵杀人,一个分尸。” 他抬起头,看着程驰:“怎么就联系到一块了?” 周启明在旁边也点头:“是啊,一个是典型的性侵案,一个是有仪式感的杀人案。动机、手法、现场,全都不一样。” 他看向程驰:“你们为什么会觉得像?” 程驰没说话,看了陆一弦一眼,陆一弦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他拿起笔,在“丁思琪”下面画了一道线。 “先说腿。” 老唐和周启明看着他。 “我们从一开始就被‘腿没了’这件事牵着走。为什么?因为分局报案的时候说的是‘半截尸体,腿不见了’。所以我们一直在想,为什么要锯腿?” 他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字:仪式感。 “粉圈的事,让我们往这个方向想。脚踏两只船,让她没法走路。这个解释,当时我们都觉得合理。” 他又在旁边写了几个字:隐藏证据。 “但还有另一种可能。” “锯腿,不是为了表达什么,而是为了隐藏什么。” “女性的下半身,能隐藏什么?” “dna。” “如果凶手性侵了死者,那下半身会留下证据。体液、毛发、皮屑全是dna。他把下半身带走,就等于把证据带走了。” “郑琳的案子,有dna。丁思琪的案子,没有。为什么?” 老唐张了张嘴:“因为……因为丁思琪的下半身被带走了?” 陆一弦点点头:“对。” 周启明在旁边问:“那仪式感呢?那些应援物,那个死法都是巧合?” “是意外。” 陆一弦走到白板前,在上面画了一个箭头。 “那些应援物,不是凶手放的,是第二天粉丝打架,保安清理现场的时候扔上去的。” “凶手只是把丁思琪扔在那个墙角。应援物是后来盖上去的。” “你是说……”老唐的声音慢下来,“那些应援物,那个看起来充满仪式感的现场,根本不是凶手设计的?” “对。” 陆一弦走回桌边,坐下来:“我们从头到尾,都被那个现场误导了。一堆应援物,上半身埋在里面,这看起来太有指向性了。太像粉圈的人干的了。” “但如果我们把应援物拿掉,只留下尸体本身,一个被锯掉下半身的女人,扔在体育中心外面的墙角。” “你会想到什么?” 老唐沉默:“……性侵。隐藏证据。” “对。” 周启明在旁边说:“那郑琳的案子呢?她没有被分尸。” 为什么第一次不分尸呢?为什么要留下来证据呢? 陆一弦说:“因为那是第一次。” “第一次作案,他还没想到要隐藏证据,所以他留下了dna。事后他可能后悔了,害怕了,所以第二次,他学聪明了。” 简而言之,第一次,精|虫上脑忘记了,第二次,也是精|虫上脑,克制不住自己,又作案了。 “第二次,他把下半身带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唐盯着白板上那些字,盯着“仪式感”和“隐藏证据”并排写在一起。他慢慢坐回椅子上。 “所以,那些应援物,那个看起来充满仪式感的现场,其实是个意外?” “对。” 老唐也有些懊悔说:“那我们一开始的方向……” 程驰在旁边开口:“被带偏了,不过,谁都会往那个方向想。” 程驰一改昨日的懊悔形象看着老唐:“但这不代表那就是对的。” 所以,他们要改,要及时改! “我现在就把郑琳的案子调过来,你们俩看看。” 程驰开始操作电脑,敲了几下键盘。 “调过来了。” 他把郑琳案的卷宗打开,和丁思琪的案子并排放在屏幕上:“如果同一个人干的,那郑琳案的dna,就是凶手的dna。” 周启明说:“如果能比对上……” 程驰说:“那就实锤了。” 老唐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调查了一通,”他说,声音里带着点无奈,“仇人满天飞,粉丝、偶像、买凶、暗网,结果凶手可能是个陌生人。” 周启明在旁边说:“但不管是不是陌生人,郑琳这个案子,既然分局没查出来,就算和丁思琪的案子没关系,咱们也得查。” 第191章 “对。” 门忽然被推开了。 许知然走进来,手里还端着杯豆浆,另一只手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 她看见屋里几个人都围着电脑,愣了一下。 “哟,都这么早?”她走过来,把豆浆和包子往桌上一放,“怎么了?有新情况?” 她看了一眼屏幕:“哎?怎么换案子了?” 周启明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把她拉到一边,低声把事情说了一遍。 许知然一边听,一边点头。 “明白了。” 小柯也进来了,他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一看就没睡好。 他走到自己工位前,刚坐下,就看见程驰他们围着电脑。 “怎么了程哥?” 程驰说:“查案方向可能要调整。” 小柯愣了一下,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程驰。 “查错了?” 然后他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我这几天……”他的声音有点闷,“度数起码涨了一百。” 老唐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不管涨了几百度,现在开始转移目标。” 小柯把手放下来,看着屏幕,深吸一口气:“行,从头再来。” 程驰站起来,看着屋里几个人:“现在,把郑琳的案子和丁思琪的案子,从头到尾捋一遍。”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所有线索。所有疑点。所有可能。” “开始吧。” 第197章 暗室(四十九) 几个人围着会议桌坐下,白板上写着“郑琳”和“丁思琪”两个名字,中间画着一条线。 老唐先开口,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眉头微微皱着:“那咱们先捋一捋,这两个案子,共同点在哪儿?” 周启明翻开笔记本,用笔指着上面的记录:“地点,时间。” 程驰点了点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对。所以凶手应该是对体育中心很熟悉的人。熟悉地形,熟悉散场时间,熟悉哪里人少、哪里隐蔽。” 老唐补充道:“而且有车。”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发出轻轻的笃笃声:“郑琳案的现场在巷子里,丁思琪案的抛尸点在西侧通道,这两个地方,步行过去都有一段距离,凶手得有车,才能把尸体运过去,加上小然说的皮革成分,基本上可以确认车内分尸。” 周启明抬起头:“那什么样的人,会在体育中心有车?” 老唐想了想:“来看演唱会的观众?” 周启明摇了摇头,把笔放下:“观众很少有开车来的。” 他往前坐了坐,胳膊搭在桌上:“你们想想,演唱会的时候,体育中心周边堵成什么样。开车来,堵一个小时进不去,散场再堵一个小时出不来。坐地铁多方便。” 许知然在旁边点头,她刚把豆浆喝完,纸杯攥在手里:“我们那天去看演唱会,就是坐地铁,出了站走几步就到,比开车省心多了。” 老唐说:“那网约车呢?滴滴那种。” 周启明又摇头,手指在桌上点了一下:“散场的时候,网约车也不好打,前面排几百个人,等一个小时都不一定有车接单。”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而且散场高峰,网约车司机也不愿意往那边扎,堵在里面出不来,耽误接别的单。” 老唐皱起眉,手从后腰放下来,搭在桌上:“那还有谁有车?” 陆一弦在旁边开口:“黑车。” 陆一弦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抬起眼,看着老唐:“体育中心外面,一直有黑车司机在拉客。固定的那一拨人,专门等着散场的时候载客。” 他顿了顿:“你想想,散场的时候,地铁挤不上去,网约车打不到,出租车也难等,有些人着急回家,就会坐黑车。” 老唐想了想,手指在下巴上蹭了蹭,慢慢点头:“对,是有这种情况。我年轻时办过案子,火车站、汽车站外面,都有一帮固定的黑车司机。” 周启明说:“而且黑车司机对地形熟。他们天天在那儿蹲着,知道哪里能停车,哪里没人,哪里是监控死角。” 程驰接过去:“也知道哪里适合作案。”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老唐开口:“所以嫌疑人,很可能是黑车司机?” 程驰点点头,目前看来只有这是最合适的:“有这个可能。”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黑车司机”下面画了一道线。 “体育中心外面的黑车司机,应该是固定的一拨人。不会今天来一个,明天换一个。”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我们要找的,就是那拨人里的一个。” 周启明抬起头:“怎么找?” 程驰看了一眼小柯说:“查监控,体育中心周边的监控,肯定拍得到那些黑车。车牌号,车型,什么时间出现,什么时间离开。” “小柯,这件事交给你。” 小柯一张脸皱成包子,揉了揉眼睛,点点头:“行。” “郑琳案的时候,”老唐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困惑,“分局怎么就没想到黑车司机这个方向?” 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按理说,性侵案,体育馆附近,这应该是很自然就能想到的。” “他们怎么查的?” “可能是黑车司机流动性大,”程驰皱了皱眉说,“不好查,就没往深里走。”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也可能查过,没查出结果,就搁置了。” “先把人叫来吧。问问当时怎么回事。” 周启明点点头,站起来,从桌上拿起手机。 分局的人还没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小柯偶尔敲键盘的声音。 他正在调监控,体育中心周边的,想把那两天晚上出现的黑车都筛出来。 老唐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杯茶,没喝。 他盯着杯子里的茶叶,眉头越皱越紧,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几个人都抬起头看他。 “这个分局到底在干嘛?”老唐开口,声音压着,但那股火气谁都听得出来。 他站起来,在办公桌旁边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之前那些二代的事,那个淫秽场所,他们不管,现在这个性侵案……” 他伸出手,指着白板上“郑琳”的名字。 “黑车司机,他们想不到吗?为什么不查?到底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脸都涨红了,手在半空中挥了一下。 程驰站起来走到老唐旁边,伸出手,轻轻咳嗽了一声。 “咳。” 那一声咳嗽,打断了老唐的话。 老唐转过头看他,程驰朝他笑了一下,他伸出手,搭在老唐肩膀上,周启明也站起来,走到老唐另一边。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老唐夹在中间。 程驰说:“唐叔,来,我给你捏捏肩。” 他说着,手已经在老唐肩膀上揉了起来。 周启明也伸出手,捏着老唐的另一边肩膀。 “就是就是,别气着,别气着。” 老唐被两个人夹着,肩膀被捏着,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叹了口气。 “我不是生气。”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程驰看着他,手上没停。 老唐说:“是,我是生气。但不是跟你们生气。” “每个部门的人,有每个部门该做的事情。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就该干这个事情。” 他伸出手,指了指门外,又收回来。 “这种性侵案,不会报到市局。那就是分局的事。他们为什么不做?为什么该他们做的时候就不做?” 他的声音又高了一点。 “我只知道我拿的是国家的钱。我只顺着国家的政策,国家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不会管这个人怎么想,那个人怎么说。” 程驰往前靠了靠,半边身子趴在老唐肩膀上。 “唐叔,”他说,声音不高,很温和,“这个世界上,有把工作当成信仰的人,也有把工作当成工作的人。” 程驰轻声说:“把工作当成信仰的,会做得很好。但把工作当成工作的,就不一定了。” “这个案子发生在九月份。当时快十月一了,可能是个原因。” “而且那些黑车,有的连车牌都没有。真要单个查,确实不好查。” “咱们也得理解他们。” “但这件事到了咱们手里,咱们就尽快给它解决了。” 他又捏了捏老唐的肩膀:“行不行,唐叔?” 老唐看着程驰一脸讨好和哄劝的样子说:“你小子,就会来这套。” 程驰笑了,周启明在旁边也跟着笑了:“唐叔,消消气,消消气。” 老唐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了一点。 第192章 小柯在那边看着,犹豫了一下,站起来,也走过去,走到老唐面前,伸出手,轻轻捏了捏老唐的一只胳膊。 “唐叔,我也给你捏捏。” 老唐看着小柯那双红通通的眼睛,放松下来:“行了行了,你们几个,赶紧干活去。” 没关系,还有他的大熊猫兼红眼兔子接任他的信仰。 程驰笑着松开手,周启明也松开,只有小柯还捏着,被老唐轻轻拍了一下手,才松开。 陆一弦坐在椅子上,带着笑看着这一幕,许知然在旁边朝他挑了挑眉。 第198章 暗室(五十) 门被敲响的时候,办公室里几个人正各自忙着手头的事。 程驰抬起头,喊了一声:“请进。” 门推开了。 走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分局的制服,个子不高,微微有点发福。 他手里攥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指节有点发白,进门之后先在门口站了几秒,目光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然后才慢慢往里走。 他走到会议桌前,把笔记本放下,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垂在身侧,又抬起来搓了搓。 “程队,”他开口,声音有点紧,“我是分局的,胡海东。郑琳案的负责人。” 程驰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胡队,坐。” 胡海东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两份并排的卷宗上,看了一眼,又移开。 他抬起头,看着程驰,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没想到这个案子会跟你们这个案子有关系。” 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当时没往系统里报,以为就是个普通的性侵案……就没想着往上送。” 他说着,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像是做错事的孩子,知道自己理亏,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老唐坐在旁边,看着胡海东,没说话,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压着的、憋着的、随时可能冒出来的火气。 程驰看了老唐一眼,又收回视线,老唐深吸一口气,开口。 “那你们查到哪了?”他问,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黑车司机这条线,你们没想到吗?” 胡海东抬起头,看着他:“想到了。” “我们想到了。案发之后,我们就往这个方向查过。” 他顿了顿,手在膝盖上蹭了蹭。 “但是那些司机,很多都是套牌。您知道套牌吧?就是挂假牌照的。” “有的车,你看着是个牌照,一查,根本不存在。有的车,今天挂这个牌,明天换那个牌。我们想查,但查不下去。” 他低下头,又抬起头。 “而且分局的人手也不多。”他说,声音里带着点无奈,“我们那一片,除了刑事案件,还有邻里纠纷、家庭矛盾、盗窃、打架。什么事都要管。” “这个案子,我们留了dna,也查了一批套牌车。但查了一圈,什么都没查到。后来……” 他停了一下。 “后来就搁置了。” 老唐听着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然后他停住脚步,看着胡海东。 “九月份发生的案子,”他说,声音压着,“到现在,快半个月了。” “所有案件的黄金时期,就48个小时。你们这……” 他伸出手,指了指胡海东,又收回来。 “那女孩才多大?” 胡海东低下头,没说话,程驰站起来,走到老唐旁边:“唐叔。” 老唐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他转过身,看着胡海东。 “我没有要指责你的意思。”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只是说,如果你们破不了,可以上报。” “你们可以上报的。” 胡海东抬起头,看着他,脸上不好意思的表情更深了。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程驰在旁边开口:“好了,胡队,你把你们那边的情况跟我们说一下。” 胡海东点点头,翻开笔记本。 “我们确实考虑过黑车这个方向,案发之后,我们调了周边的监控,找到了一批黑车。” “但是那些车,很多都是套牌。有的连牌照都没有,就是那种面包车,后面不挂牌的。” “我们想找,但找不到。线索就这么断了。” “再加上十月一快到了,旅游季。我们分局的民警,要去景点守岗,要去人流密集的地方巡逻。人手本来就少,这么一抽调,更不够了。” “所以这个案子,就……搁置下来了。” 程驰点点头:“好。那咱们做一下线索交接吧。” “分局人手不够,我们也就不麻烦你们一起查了,这个案子,我们市局来接手。” “基层民警的辛苦,我们都懂。” 胡海东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点意外,有点感激,还有点不好意思。 老唐在旁边叹了口气:“对,基层民警的辛苦,我们是知道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很多。 胡海东站起来:“那……那我先走了?” “辛苦你们了。” 胡海东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老唐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一会才转过身,走回桌边。 他伸出手,在桌上轻轻捶了一下,然后他又捶了一下,这回重一点。 程驰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唐叔。” 老唐没理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应该把脾气发给他们。”他声音有点闷,“他们也不容易。” 程驰看着他,往前站了一步:“要不你捶我吧。” 程驰嘿嘿两声:“你要实在想捶,捶我。” 老唐憋笑:“我捶你干嘛?” 小柯在旁边忽然站起来。 “唐叔!”他喊了一声,跑过来,站在程驰旁边,“你捶我吧!我年纪小,扛捶!” 小柯一脸“来吧来吧”的表情。 “行了行了,你们几个……” 老唐伸出手,在小柯脑袋上揉了一把:“赶紧干活。” 小柯嘿嘿笑了两声,周启明走过来,站在老唐旁边。 “唐叔,咱们一定能找到的。” “不管是套牌还是什么,咱们一定能找到那个黑车司机。” 程驰在旁边说:“对,就算套牌,也能查,套牌车也得加油,也得过路,也得出现在监控里,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小柯点点头:“我那边已经开始筛了。这两天的监控,那些重复出现的黑车,我都记下来了。” 老唐看着他们,看着这三个人,还有站在旁边的陆一弦和许知然。 他忽然觉得,那股憋着的火气,散了不少。 “咱们一定能把这两个女孩的案子,破了。” “给她们一个清白。” 第199章 暗室(五十一) 所有人都在盯着屏幕、手指偶尔敲几下键盘、偶尔拖动一下鼠标的那种安静。 老唐戴着老花镜,凑在电脑前面,眼睛眯着,一帧一帧地过监控画面。 他那副老花镜是前几年配的,平时不怎么戴,这会儿架在鼻梁上,往下滑了一点,他又用手指往上推了推。 “这个,”他指着屏幕,声音有点哑,“这个车牌,昨天是不是出现过?” 周启明从旁边的电脑前抬起头,凑过来看了一眼。 “我看看。”他拖动自己的进度条,往回倒了几分钟,“对,昨天十一点二十三分,体育中心东门,出现过。” 老唐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小柯坐在他自己的位置上,但没在干活。 他被勒令“休息一会儿”,这会儿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一瓶眼药水,仰着头往眼睛里滴。 滴完之后眨了眨眼,眼眶还是红的。 “柯啊,”程驰头也不抬,“你别看了,歇着。” 小柯把眼药水放下,揉了揉眼睛:“我没看,我滴药水呢。” 许知然坐在他旁边,盯着自己的屏幕,忽然伸手从桌上摸过另一瓶眼药水,仰头也滴了两滴。 她眨眨眼,眼泪都出来了,用袖子蹭了蹭。 “这玩意儿滴多了,”她说,声音有点瓮,“眼睛更酸。” 西湖的水都是她的泪。 心疼小柯,可怜小柯,成为小柯! 周启明看了她一眼,把自己桌上那瓶没开封的眼药水推到她手边,他轻笑看着眼睛红红的许知然,示意她之后试试这个。 陆一弦坐在程驰旁边,面前也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他看监控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不拖进度条,就那么一帧一帧地过,看得极慢,但每一帧都看进去了。 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累不累,程驰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 第193章 桌上摆着四五瓶不同款的眼药水,至于哪种更好用,就要看使用者了。 老唐那瓶已经见底了,他拿起来摇了摇,扔进垃圾桶,又从抽屉里摸出一盒新的。 “这东西,”他一边拆包装一边说,“我这辈子用的,都没这几天多。” 周启明叹了口气说:“我也是。” 小柯在旁边幽幽地来了一句:“我度数涨了一百,眼药水能治近视吗?” 没人能治疗他,许知然默默又滴了两滴,这瓶新的比上一瓶更合适自己。 程驰盯着自己的屏幕,手指在鼠标上搭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往后一靠。 “这么查不是办法。” 几个人都抬起头看他。 “套牌太多,就算把这两天的都筛出来,也查不到人。” 老唐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从镜框上方看着他:“那你说怎么查?” 程驰没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 白板上已经写满了东西。 两个案子的时间线、共同点、疑点,还有一列“套牌车车牌号”,已经写了十几个。 他盯着那列号码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黑车司机,你们想想,他们和出租车司机有什么共同点?” 周启明可能这两天累的够呛,突然冷幽默了一下说:“都有车。” 程驰笑了一下:“不止。” “不管是黑车还是出租车,他们都有一个地方,停车的地方。” “出租车司机跑完一趟,要休息,要吃饭,要等活儿。他们会聚在一个地方。机场、火车站、汽车站外面,都有固定的出租车停靠点。” “黑车也一样。” “他们跑完活儿,也会有一个地方聚着。可能是某个停车场,可能是某个巷子口,可能是某个小区外面。他们在那儿休息,等下一趟活儿,或者换班。” “咱们只要追着套牌车的行踪,找到它们最后停在哪,就能找到那帮人。” 老唐慢慢把老花镜摘下来,有点高兴,这岂不是不用看监控了! “有道理。” 周启明坐直身体:“那你打算怎么追?” 程驰说:“一人盯一条。” 他走回自己电脑前,把屏幕转过来。 “我这边已经筛出三个套牌了,你们那边呢?” 老唐低头看自己的本子:“我这儿两个。” 周启明说:“我这儿三个。” 许知然说:“我二个。” 陆一弦说:“三个。” 小柯在旁边举手:“我没看,但刚才扫了一眼,好像还有一个。” 他只是偷偷看了几眼,虽然知道大家是关心他,但是他还是不能心安理得地坐着休息。 程驰笑了笑,假装不知道某人偷偷盯着自己的电脑一直看,他们几个一看他,他就缩缩脖子,揉揉肩膀的。 “那就分。一人盯一条,看它们最后往哪儿走。” 他看着老唐:“唐叔,你盯这两条。” 老唐点点头,把老花镜又戴上。 程驰看着周启明:“启明,你盯你那三条。” 周启明应了一声,程驰又看向许知然和陆一弦:“你们盯你们的。小柯……” 他看了小柯一眼,生怕这个案子完事,他要长个几百度:“你歇着,顺便帮忙汇总。” 小柯点点头,表示自己不会偷偷工作,顶多帮帮他唐叔。 这不过分吧?唐叔年纪大了,他孝敬孝敬他唐叔。 程驰坐回自己电脑前,偷偷朝陆一弦眨了眨眼,示意他有没有眼睛酸,对方回他一个眨眼,表示自己没关系,他这才坐下开始工作。 “开始吧。” 几个人都转回屏幕,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鼠标拖动的声音,偶尔敲键盘的声音,和时不时响起的一声“这个往东走了”、“我这个进小区了”、“那个好像停了”。 第200章 暗室(五十二) 几个人围在会议桌前,电脑屏幕都转向中间,每个人手里都拿着自己的笔记本。 老唐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低头看着自己记的那几页:“我盯的那两条,最后都停在一个地方,体育中心往东三公里,有个卖盒饭的路边摊。每天晚上十一点以后,那儿停着一排黑车。” 他在桌上铺开一张地图,用手指点了一个位置。 “就是这儿。” 周启明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盯的那三条,有两条最后去了城乡结合部。一个停在城中村外面的空地上,一个进了旁边的小区。” 他在地图上又点了两个点。 许知然咳一声说:“我那条最后去了洗脚城。” 许知然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这儿,有一排足疗店、洗脚城、小按摩店。我那条车最后就停在那排店门口,停了两个小时才走。” 小柯在旁边举手,生怕自己干不上活:“我汇总了一下,这几个点!” 他把自己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张地图,标着七八个红点。 “吃饭的,基本都在盒饭摊那儿。休息的,主要在城乡结合部那几个地方。还有就是洗脚城这一片,不少人去。” 老唐盯着地图看了一会抬起头。 “你们说,”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疑惑,“那个会性侵的人,他会不会去洗脚城?” 陆一弦在旁边抬起头,他把手里的笔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可能也不可能” “有的人经常去那种地方,生理欲望在那边就解决了,出来之后反而不容易犯事。” “有的人去了也觉得不够,还是要找别的渠道发泄。”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洗脚城的位置:“所以这个点,不能放弃。” 老唐点点头,在地图上的洗脚城那儿画了个圈。 程驰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盯着那几个红点,看了一会才转过身:“三个主要点,盒饭摊、城乡结合部、洗脚城。” “咱们分头去。” 老唐抬起头,明知故问:“怎么分?” 程驰倒是一本正经地答:“我和一弦一条线。唐叔你和小柯一条。启明知然一条。” “抓紧时间。” 作为外勤新人平常只当大熊猫的小柯发问:“去了怎么查?总不能挨个问‘你是不是杀人犯’吧?” 程驰走回桌边坐下。 “有个思路。” “如果他在车里杀人,那案发之后,他至少几天不敢出车。” “郑琳案是九月二十二,丁思琪案是十月十四,中间隔了二十多天。” 他往前探了探身:“第一次作案之后,他肯定害怕。怕被查到,怕车上有痕迹没清干净,怕警察找上门。所以他那几天可能一直没出车。” “第二次作案之前,他确认自己没事了,才敢再出来。” “所以我们要查的,就是在郑琳案之后,谁一直没出车?然后在丁思琪案之前,谁又开始出车了?” 周启明觉得这个方案可行说:“他们那些黑车司机,互相之间应该认识吧?” 小柯在旁边说:“肯定认识。天天在一起等活儿,怎么可能不认识。” 程驰点点头:“对,他们应该也有对讲机,有群,有固定的圈子。谁哪天出车,谁哪天没来,他们门清。” “所以到了地方,就问九月二十三号之后,谁连着好几天没来?然后十月初又开始出现了?” 老唐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有道理。” 他看了程驰一眼:“你确认是一个人吗?” 这句话包涵很多,两个案子是一个人吗?每次案发就一个吗? 这样一个群体有这样的情况不罕见,若是仅仅是黑车司机还好,但是频繁出入洗脚城这类场所的呢? 程驰沉默了两秒:“我不知道。但第二案为什么要锯腿?为了隐藏证据,第一案留下了dna,第二案学聪明了,这看起来,像是同一个人。” 老唐点点头,也觉得合理:“那就按这个逻辑查。” 他拿起外套,披在身上:“走吧。” 三组人分头出发。 老唐带着小柯,导航定位到体育中心东边三公里那个盒饭摊。 车开过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还没亮,灰蒙蒙的一片。 小柯握着方向盘,时不时看一眼导航。 老唐坐在副驾驶,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往外看着。 “就前面那个路口。” 小柯拐进去,路边果然停着几辆面包车和旧轿车。 再往前开一点,就能看见一个用塑料棚搭起来的小摊,几张折叠桌,几把塑料凳,一辆三轮车改装的餐车,上面摆着几个大保温桶。 昏黄的灯泡挂在棚子顶上,照着那几个正在吃饭的人。 老唐下了车,站在路边扫了一眼,小柯跟在他后面,有点紧张。 “唐叔,”他压低声音,“咱们怎么问?” 第194章 老唐径直朝那几张桌子走过去,几个司机正坐在那儿吃饭,穿着脏兮兮的夹克,手边放着塑料杯子,看见有人过来,都抬起头。 老唐走到桌边停住,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肩膀都跟着塌下去一点。 “几位大哥,”他开口,脸上带着那种愁眉苦脸的笑,手在兜里摸了摸,像是想掏烟,没掏着,“跟您打听个事儿。” 有个年纪大点的司机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含糊不清地问:“啥事儿?” 老唐又叹了口气,他往前凑了一步,手撑在桌子边上。 “您不知道啊,”他说,声音低下来,带着点沙哑,“我那个弟弟,不争气,跑黑车的。大半个月不着家了,电话也打不通,我这心里头……” 他顿了顿,抬起手搓了搓脸,那一下搓得很用力,从眼睛一直搓到下巴。 “他开的那个车,套牌的。我就想问问,你们这嘎,有没有这么个人呐?他之前跟我说,老搁这边吃饭的,也不知道往家打个电话,我怕他出事呀~我就这个一个弟弟,我这个心啊。” 那个年纪大的司机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人。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司机开口了:“你说的是不是那个,总往洗脚城跑的那个?” 老唐愣了一下:“洗脚城?” “嗯,”那司机用筷子往一个方向指了指,“那边有个洗脚城,好多司机都去那儿过夜。你说的那个人,好像也在那边混。” 老唐点点头,眉头皱起来:“那他这几天,就是九月二十几号,有没有出车,唉,这个混蛋,天天不着家,就是在那啊,我老妈病了嘞,就找他呢!不孝子啊!不孝子!” 几个司机互相看了一眼,那个年纪大的又想了想:“那几天好像没见着他。不知道去哪儿了。” 老唐擦了擦不存在眼泪说:“那最近呢,回没回来啊,这个小王八蛋,找到他我非得打他啊!” “出来了,”旁边一个司机接话,“我见过,好像又跑上了。” 老唐又叹了口气。 “这孩子,你说他……”他摇摇头,“行,谢谢您啊大哥。” 他转过身,看见小柯还愣在那儿。 “走啊。” 小柯回过神来,赶紧跟上,走了几步,老唐忽然又停下,他回过头,看了那几个司机一眼。 “大哥,”他说,“那几天没出车的,还有谁啊?我想知道我兄弟平常都跟什么人混啊,怎么就这样了!连妈都不管了!” 那个年纪大的说:“有几个。也都跑洗脚城那边去了。那边有住的地方,便宜。” 老唐点点头:“行,谢谢您。” 他转身走到车旁边,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小柯跟上来,发动车子,车开出去一段,小柯终于忍不住开口。 “唐叔,”他说,声音有点飘,“您这……这也太……” 老唐看了他一眼:“太什么?” 小柯张了张嘴。 “太真了。”他说,“您刚才那样子,我差点都信了。” 要不是知道唐叔公大毕业的,他都要以为他唐叔在戏剧学院进修过呢? 高低是个影帝啊! 老唐往后一靠:“干咱们这行的,不会演怎么行,洗脚城那边,他们俩应该快到了,那个人,在那边。” 第201章 暗室(五十三) 许知然和周启明把车停在城中村外面,步行往里走。 这片地方有点乱。 路两边是那种自建房,高的矮的挤在一起,外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 电线横七竖八地挂在头顶,有的垂下来,快碰到人的脑袋。 地上坑坑洼洼的,前两天下过雨,还有些积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 有几个男人蹲在路边抽烟,看见他们进来,目光跟着转了一下,又收回去。 许知然立马挽住周启明的胳膊,周启明愣了一下,整个人都顿了一顿。 许知然没看他,往前走:“走吧,赶紧找着赶紧回去。” 周启明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说话,但胳膊没抽回去,强迫自己代入角色。 两个人就这么挽着,走到那几个抽烟的男人跟前。 周启明停下来。 “大哥,”他开口,脸上带着那种有点愁、有点无奈的笑,“跟您打听个事儿。” 要是小柯在这估计能看出来,这和老唐是一个戏路的。 苦情戏。 那几个男人抬起头,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的,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眯着眼看他们:“啥事儿?” 周启明叹了口气,他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那样子是个标准的老实人,有点不知所措,甚至有点傻。 “是这样,我有个老乡,在这边跑黑车的,他弟弟托我来找他,说他妈快不行了,让他赶紧回去一趟。” “可他弟弟也说不清他住哪儿,就知道大概在这片。” 那个抽烟的男人看着他,没说话。 周启明又说:“我好几年没回去了,也不知道他现在长啥样。就知道他九月份还在这儿呢,后来回家了一趟,这两天可能又回来了。” 他说着,又挠了挠后脑勺:“他妈要不行了,我得赶紧找着他。” 许知然在旁边接话。 “对对对,”她说,声音脆生生的,又带着点着急,“你说这人,非让我家……让我男朋友来找他。他自己咋不来呢?我俩刚处对象,还没几天呢,就让人跑这差事。” 她说着,挽着周启明胳膊的手紧了紧。 那几个男人看了他们一眼,有人笑了一下,那个抽烟的男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你们这对象,找得还挺上心。” 许知然脸微微红了一下,但那红,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 周启明没看她,但胳膊又僵了一瞬。 抽烟的男人说:“你们说的那个人,我也不认识。但这边跑黑车的,好多都去洗脚城那边。你上那儿问问去。” 周启明一脸“他真是不学好”的样子:“洗脚城?” “嗯,”那人往一个方向指了指,“那边,走两条街就是。好多司机都在那儿过夜,便宜。” 周启明点点头:“行,谢谢您啊大哥。” 他拉着许知然往外走,走了几步,许知然轻轻松开他的胳膊,周启明的手垂下来,但那个位置,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 许知然掏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让老唐他们也往洗脚城那边去。 老唐和小柯收到消息的时候,车正往洗脚城方向开,老唐看了一眼手机,眉毛挑了一下。 “还真是那边。” 小柯说:“咱们也过去?” 老唐点点头:“嗯。离得不远,一会儿就到。” 程驰和陆一弦到洗脚城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这条街两边全是那种闪着彩灯的小店,足疗、按摩、洗脚、桑拿,招牌一个挨一个,红红绿绿的灯光晃得人眼花。 程驰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老唐发的消息:盒饭摊那边说,好几个人都往洗脚城这边跑。可能就在这儿。 许知然发的消息:城中村的人也这么说。洗脚城。 程驰把手机放下,他往后一靠,长长地呼了口气。 “看来还真让咱俩掏着了。” “查了这么久的案子,结果……” “这么简单。” 他看着窗外那些红红绿绿的灯:“如果郑琳案的时候,分局就往这个方向查,这个人早就抓到了。” 他叹了口气。 陆一弦柔声开口:“你安慰老唐的时候,那么会安慰,轮到自己的时候,就这样?” 程驰耸了下肩,会心一笑:“老唐年纪大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的路:“如果是以前年轻的时候,他可能也知道这个道理。可是现在……” “任何生命在他面前流逝,他都会觉得难受。” “而且……” 程驰转过头,看着陆一弦,眉眼弯弯:“我知道你会安慰我啊。” 陆一弦显然知道程驰目前的状态不需要安慰,但喜欢一个人就是会让人都底线变低,为他做什么都是可以的,更何况他愿意做。 “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 “剩下的事,我们一起。” 程驰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明明人就在旁边,天天见面,但还是会被他看着自己的那种眼神,弄得心里一紧,他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 等他推开车门下来,夜风灌进来,带着点凉意。 他把外套脱下来,随手往肩膀上一搭,那姿势松松垮垮的,带着点混不吝的劲儿。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一弦一眼。 “交给我吧。”他眨了眨眼。 陆一弦站在车边看着他,眼神里有点好奇,有点期待,想看看这人平常是怎么套消息的。 第195章 程驰冲他挑了一下眉,转身往里走。 程驰推门进去,里面光线暗,一股劣质香水味混着烟草味扑面而来。 前台站着一个年轻姑娘,穿着短裙,正低头玩手机。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先生,洗脚还是按摩?” 程驰没理她,把搭在肩膀上的外套拿下来,往台面上一扔,那外套落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我问你,你们这儿,有没有黑车司机经常来?” 年轻姑娘愣了一下,她看了看程驰,又看了看他身后跟着的陆一弦,脸上的笑有点僵。 “先生,您这是……” 程驰没等她说完,抬起手往台面上拍了一下。 “我跟你说,”他往前探了探身,眼睛盯着那个姑娘,“前两天,我朋友被一个黑车司机撞了。我找人打听,说是在你们这儿干。” “我现在就想找着这个黑车司机。你认识不认识,拉出来让我问问。” 他往后撤了一步,目光扫了一圈厅里。 “要不然,我今天就把这店砸了。” 年轻姑娘的脸白了,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里面的门帘一挑,走出来一个女人。 四十来岁,烫着卷发,穿着旗袍,脸上的妆有点浓。 她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一看就是老板娘。 “怎么了怎么了?”她走过来,看了看程驰,又看了看那个年轻姑娘,“发生什么事了?” 程驰转过身看着她:“你是老板?” 老板娘点点头,脸上的笑还没收:“是,我是老板,您有什么事儿?” 程驰往前站了一步:“你认识那些黑车司机吧?” “你们这儿,经常有黑车司机来过夜吧?” 老板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程驰没给她机会。 “我跟你说,我朋友被黑车司机撞了。刚提的新车,撞完就跑了。我打听了好多人,都说他常来你们这儿。” 他顿了顿,抬起手,指了指四周:“你们这地方,合法吗?” “我今天就问你一句,有没有黑车司机常来?你叫一个出来,我问问。” “要不然,我现在就砸店。砸完店,我再举报。你这店开得合不合法,一查就知道。” 老板娘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点笑。 “您别急,别急,”她说,声音有点抖,“我们这儿,确实有几个常来的。您要找人,我叫他们出来,您自己看看。” 老板娘转身,冲着里面喊了一声:“老孙!出来一下!”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声,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撩开门帘走出来。 他穿着件旧夹克,脸上带着点疲惫,看见程驰,愣了一下。 “咋了?” 老板娘赶紧说说:“这位先生,想找个人。你看看是不是你?” 程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向老板娘:“就这一个?” 老板娘说:“还有,还有。我让他们都出来。” 程驰转过身,靠在台面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陆一弦站在旁边,看着这副和平常截然不同的模样。 怎么说……看起来怪可爱的。 第202章 暗室(五十四) 门帘一挑,又走出来一个人。 这人比刚才那个年轻点,也穿着件黑夹克,跟这黑车司机工作服一样,脸上带着点不耐烦。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老板娘:“叫我干啥?正睡呢。” 老板娘没说话,往程驰那边努了努嘴。 那人转过身,看见程驰,他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谁啊?”他不耐烦地问,语气挺冲,“打听什么打听?” 程驰靠在台面上,两条胳膊抱着,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脸凑近了点:“问你话呢,你打听什么?” 程驰还是没动,一脸淡定,那人伸出手,想推他,手指刚碰到程驰的肩膀,程驰动了,或者说他一直在等。 他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往上一翻,同时侧身,另一只手扣住那人的后颈。 那人的胳膊被拧到背后,整个人被压得弯下去,脸都快贴到地上了。 “啊——!” 那人叫了一声,声音都变了。 程驰没松手,他弯下腰,凑到那人耳边。 “怎么?”他问,声音不高,慢悠悠的,“我砸店之前,要先把你脑袋砸开吗?” 陆一弦看着这一幕眯了眯眼,他好像突然知道程驰以前为什么相当特种兵了。 那人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另一个司机站在旁边,脸色白了,往后退了一步,老板娘也往后退了一步,手捂着嘴。 程驰松开手,那人踉跄了一下,直起身,捂着胳膊往后退,再也不敢往前凑。 程驰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直起腰,他扫了那两个人一眼。 这样的人就跟土里的泥鳅一样,不好抓,警察的身份会让他们更不说实话,最好的办法就来硬的。 “我说什么,你们就答什么,要是不答……” “哥身上可是沾着血的。” 至于什么血,谁的血,你别管。 谁出外勤没受过伤啊!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也不敢多说话了。 陆一弦打算客观分析,如果自己不认识程驰,能不能一眼看出他是警察,现在的表现是在伪装。 应该是不能的。 因为,他做不到客观,程驰这一副外人看来凶神恶煞的模样,他觉得挺可爱的,跟小狗亮爪子一样,让人心里发软,想握握他的手,摸摸他的头。 程驰转过头看着他,挑了挑眉,有点得意和求夸奖的嫌疑,他往旁边让了让,冲着陆一弦抬了抬下巴:“你问吧。” 陆一弦点点头,往前走了一步,他站在那两个人面前,表情很淡,如果说程驰像打手……那在两个人面前的陆一弦可能更像狠手。 “来吧,你们。” 那两个司机看着他,又看了看程驰,程驰靠在台面上,抱着胳膊,没说话。 陆一弦面无表情地开口:“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人,九月二十号那天出车了,后来就一直没出车?” 那两个司机愣了一下。 陆一弦扭了扭眉,好像很是嫌弃因为这样的人浪费他的时间一样:“我找了他很久,他一直没露面。”果然,演戏是会传染的,他也代入角色了。 “后来十月份,前段时间,他又出了一天车,然后我又找不着他了我派人盯了他很久。” 那两个司机又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另一个拉了拉他的袖子。 陆一弦没说话,眯着眼盯着,程驰在旁边慢慢开口:“我找人盯了他很久呢。”他声音慢悠悠的,带着明显的威胁的意思。 那两个司机的脸色变了几变,然后其中一个开口,声音有点低:“你说的……是不是魏国强?” 程驰往前站了一步,他抬起手,指了指那两个人,又指了指老板娘。 “我管你这国强那国强,你就告诉我,这人现在在哪。” “我要是找不到他,我就找你。我找不着你,我就来找这个店。” 他抬起手,指了指脚下。 “反正我知道你这店在这儿了。我找不着他,我就砸。” 其中一个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另一个忽然抬起手,往窗外指了指。 “哎,那不就在那儿吗?” 程驰猛地回头,窗外,昏黄的路灯下,一辆黑色轿车正停在路边。 一个男人站在车旁边,正往这边看。 两个人的目光不可避免地对上了,那男人脸色一变,拉开车门,跑进去,发动机轰的一声响起来。 程驰什么都来不及没说,拔腿就追,陆一弦在他身后,想跟上去,但根本来不及,程驰已经冲出店门了。 “程驰——!” 陆一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也跟着冲出去。 黑色轿车已经开始往前窜了,但是因为刚起步没那么快,程驰几步追上去,但那车速度越来越快,他很难追不上。 如果让这车跑了,就完了。 套牌车,黑车,没有牌照信息。 一旦让他跑出这条街,就再也找不到了。 程驰咬着牙,继续追,那车拐过一个弯,速度还没完全起来,程驰猛地加速,车的副驾驶的车窗开着,他几步冲上去,一把扒住车窗框。 整个人被带得往前一冲,脚底下蹬着地,被拖出去好几米。 膝盖蹭在地上,裤子磨破了,但他没松手莽足劲往里钻。 那男人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抡过来想打他。 程驰偏头躲开,半边身子已经探进去了。 那男人猛打方向盘,车往路边甩过去,程驰被那股力甩出来。 第196章 他从副驾驶摔下来,后背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左胳膊先着地。 靠。真沾血了。 一阵剧痛从胳膊肘传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程驰的脸白了一下,咬着牙爬起来,又追上去。 “程驰——!” 陆一弦的声音又传过来,声音里带着颤抖。 程驰没时间回头,又追上去了,那车还在往前开,但前面忽然有灯光照过来。 一辆白色轿车,周启明的车。 周启明坐在驾驶座上,一眼就看见了挂在车外的程驰。 我靠。这哥们是他哥们吧?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人是疯了吧?”他脱口而出,声音发紧,心脏也跟着发紧。 当自己大学刚毕业一身牛劲被特警队拉去支援的时候呢? 隔着车窗,程驰看了他一眼,周启明懂了,虽然他很不想懂这不要命的眼神。 他猛打方向盘,车头一横,挡住了那辆黑色轿车的去路。 那男人慌了,他往左打,左边被堵。往右打,右边是墙。 程驰趁这个机会,一把扒住车头,整个人翻上了前机盖,他趴在挡风玻璃上,盯着里面的男人。 那男人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恐惧,然后他踩死了油门。 车往前冲,程驰趴在挡风玻璃上,被带着往前。 他的左胳膊完全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死死扒着雨刷器。 陆一弦在后面追着,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收回所有程驰可爱的话,他就是个混蛋,王八蛋,还是个不要命的! 前面又有一辆车开过来,那男人看见来车,终于怕了,他一脚急刹车踩下去,轮胎在地上擦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声。 程驰被那股力甩出去,整个人从车上飞起来,摔在地上,后脑勺磕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 但车停了,那辆黑色轿车,终于停了。 周启明从车上跳下来,几步冲到那辆轿车旁边。 他拉开车门,一把抓住那个男人,把他从驾驶座上拖下来,按在地上。 那男人还在挣扎,周启明膝盖顶着他的后背,手铐咔嚓一声铐上。 “别动!”那男人不动了。 陆一弦跑到程驰身边,蹲下来看着程驰。 程驰躺在地上,喘着粗气。他的左胳膊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垂着,动不了。 后脑勺应该也磕得不轻,眼神有点散。 “你怎么样了?” 陆一弦的声音都在发抖,刚才程驰飞出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飞出去,直到现在都没有落回原处。 程驰看着他急得眼眶发红,咧开嘴,安慰地笑了一下:“我没事。” 他想抬起左手比个ok,但发现左手完全动不了,很是自然地抬起右手,比了个ok。 陆一弦看着那只右手和歪歪扭扭的ok,一肚子想骂他混蛋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站起来转过身,看向周启明:“你把他带走,我送他去医院。” 周启明点点头,押着那个人往自己的车走。 陆一弦转回身,看着程驰:“还能走吗?” 程驰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又比了个ok,故意耍怪逗某人开心,当然……某人并不开心。 第203章 暗室(五十五) 陆一弦把程驰扶上副驾驶的时候,手都在抖,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 明明人已经抓到了,明明程驰就在眼前,还能说话,还能跟他耍宝,可是他的手就是抖。 他把安全带拉出来,想给程驰扣上,那安全带在他手里晃了两下,怎么都对不准卡扣。 程驰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伸出右手,按在陆一弦的手上。 “一弦,你放心,”程驰说,声音有点飘,但语气还是很坚定,“我没事。死不了的。你不用紧张。” 陆一弦抬起头看着他一脸“我没事,这都是小事”的表情:“你闭嘴。” 程驰看得出陆一弦有些生气,可能不是有些,他乖乖闭嘴之前又问了一句:“那我真的闭嘴了?” 陆一弦觉得他要是不说话,自己心更慌,也怕他晕过去:“你别闭嘴。” 陆一弦收回视线,低头继续扣安全带,这回扣上了,他绕到驾驶座拉开门坐进来。 他握着方向盘,程驰在旁边,脑袋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 他应该是真的很晕,脸色有点白,眉头微微皱着。 陆一弦看着前面的路,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我喜欢你,程驰。” 他想说,你是个混蛋,你…… 可话到嘴边又变成心里深处的话,一句早就该说的话,一句他总想着深思熟虑却又脱口而出的话。 他喜欢他,所以能不能拜托他下一次小心一点呢? 程驰的睫毛动了一下,陆一弦没看他,他看着前面的路,手还握着方向盘,指节有点发白。 “比你喜欢我更早,我见你第一眼就喜欢。” “你喜欢我吗?你想和我在一起吗?” “我知道我不应该现在说。” 他终于转过头,看着程驰,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很亮。 “但我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觉得,我必须说。” “我必须马上就说。一刻都不能耽误。” 程驰看着他,他的脑袋还是很晕,眼前的东西有时候会晃一下。 陆一弦的脸在那晃动的光影里,有点模糊,又很清晰。 他张了张嘴:“我……” “我不是在做梦吧?” 他抬起右手,想摸自己的脑袋,又放下。 “不会摔傻了吧?” 陆一弦很认真地看着迷迷糊糊的程驰:“我说的是认真的。” 两个人对视,车厢里很安静,陆一弦转回身去拧车钥匙。 发动机响了一下,没打着,他又拧了一下,还是没打着,他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又看了一眼档位。 这车坏了?也不是开着这个车撞的啊? 程驰在旁边,强撑着抬起头,看了一眼。 “你……没挂p档。” 陆一弦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档位在d档,他深吸一口气,把档位推回p档,重新拧钥匙。 发动机终于响了。 他握着方向盘干巴巴地开口:“你在路上考虑一下。” 程驰靠在椅背上,有些不解地看着陆一弦:“啊?要考虑吗?”天上掉馅饼还有人不捡起来吗? “本来我是打算我来的……”但是考虑到陆一弦可能没准备好,所以一直没说。 陆一弦扭头看他说:“有什么你来我来的。”而且,本来就是他先喜欢的。 “反正……”他说,声音低了一点,“也有点简陋。” 程驰虽然看不清陆一弦但是不当误他看:“有什么简陋的?” “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宝贵。”你也宝贵。 程驰还想说什么,但脑袋里那股晕眩感又涌上来,他闭上眼睛,眉头皱了一下。 “你别说了,”陆一弦赶紧接上说,“我知道你答应了,我就当你答应了。” 程驰朝着他眨眨眼:“我本来就答应了呀。” “好。” 陆一弦松开手刹,踩下油门,车往前开出去,程驰靠在椅背上,想说什么。 毕竟刚刚脱离单身都身份,他有一肚子话说。 陆一弦打断他说:“别说了,你现在别说话。到医院再说。” 程驰知道自己今天有点鲁莽,乖乖闭嘴,闭上眼睛装好学生。 车在夜色里往前开着。 陆一弦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路灯一盏一盏掠过车窗,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如果仔细看,能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程驰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脑袋晕晕的,眼前的东西有时候会晃一下,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但他虽然闭眼,却仍旧对着陆一弦的方向侧着。 陆一弦知道他没在休息:“你睡一会儿。” 程驰不动,固执地侧着:“睡不着,刚才那些话……是真的?” “真的。” 程驰的脑袋还是很晕,但有些东西,晕的时候反而更清楚了。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程驰站在办公室门口,陆一弦坐在办公室里,长发垂着,神情淡淡的,那时候程驰只觉得这人挺特别,冷得像块冰。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那块冰在他面前,慢慢化了。 程驰抬起右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左胳膊。 疼。钻心的疼。 但他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伤,受得还挺值,他想着,睁开眼看着陆一弦。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很重的事,程驰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害怕。 程驰想起陆一弦冲出来追他的时候,那一声喊,声音里有他从来没听过的惶恐,像是心被狠狠攥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第197章 原来……陆一弦这么怕失去他。 他也怕,但他也怕让陆一弦再经历一次这种怕。 程驰在心里对自己说:以后,尽量不受伤了。 陆一弦盯着前面的路,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的画面,程驰从车上摔下来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停了,不是比喻,他是真的感觉那一刻停了。 他跑过去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一句话在反复转:不能有事,不能有事,不能有事。 后来程驰躺在地上,冲他比那个歪歪扭扭的ok。 那一刻,他强忍着没哭出来,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因为一个ok想哭。 他以前一直觉得,他们应该慢慢来。 花时间去确认,去验证,去确定能走到一生一世的时候,再在一起,他太想要一辈子了,所以他不敢急。 可今天他忽然发现,他根本确认不了。 程驰的工作太危险了,他的命就揣在裤腰带上,随时随地可能丢掉,他的行业很伟大,但伟大意味着随时可能失去。 如果他不说,如果他不早点说,可能就没有说的机会了。 他害怕,害怕有一天,他会站在某个地方,对着一个再也不会回应他的人,说那些永远来不及说的话。 所以他必须说,现在就说,一刻都不能耽误。 程驰在旁边轻轻动了一下,陆一弦转过头看他。 “头晕?” “还行。” 陆一弦贯彻着对病患严格的要求说:“别说话了,睡一会儿。” 程驰有些委屈:“你刚才说那些话,让我怎么睡?” 程驰完全没有猜男朋友的心思的意思,他非常直接地开口:“你刚才说,见第一眼就喜欢我?” 程驰刨根问底:“哪一眼?办公室门口?还是后来?” 陆一弦有些不好意思:“你话怎么这么多?” 程驰得寸进尺:“你不是不让我闭嘴吗?” 陆一弦深吸一口气,程驰看着他有些红的耳尖,忍不住笑,扯得后脑勺又疼了一下。 他终于闭上眼睛,晕眩感又涌上来,但他心里很雀跃。 他知道,从今以后,不管受多重的伤,都会有一个人在等着他,他也知道,以后,他会尽量不受伤,因为那个人会担心。 他不想再看到那个人,用那种声音喊他的名字。 第204章 暗室(五十六) 车停在医院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陆一弦把车熄了火,转头看向副驾驶。 程驰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脸色还是有点白。 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点疲惫照得更清楚。 陆一弦推开车门,绕到另一边,拉开副驾驶的门:“下来。” 程驰睁开眼看着他:“我没事,不用扶。” 陆一弦不说话站在车门边,直勾勾地看着程驰,意思很明显,只有答应和被迫答应两个选项。 程驰被他看得没辙,叹了口气,他伸出右手,搭在陆一弦肩膀上,陆一弦扶住他的腰,把他从车里带出来。 程驰靠上去的时候,忽然愣了一下。 有一股香味钻进鼻子里,像是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体温的温度。 程驰从来没离他这么近过,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陆一弦的侧脸,也不敢把浑身的重量都压上。 虽说陆一弦也是一米八的个子,平时也不疏于锻炼,但对上程驰快一米九的个子,就显得小巫见大巫。 程驰觉得这个场景很是有粉红泡泡,但是他没看过多少偶像剧,说不出到底多粉红。 如果非要说的话…… 大概就是,程骁和顾川年少相识,却没有心心相惜,更也没有像程骏和顾言那般出生就带爱人,而是针锋相对,你争我抢。 结果…… 打了那么久之后,有一天在擂台上,程骁突然发现顾川的睫毛好长欸,结果被一拳打到在地。 躺地上还怀疑,自己被打的明明是脸,为什么心跳这么快呢? 程驰自然是不能像顾言那般说出“宿敌就是妻子”,他只能感慨一句,真是缘分,他撞的明明是脑袋,怎么心也跳的那么快呢? 果然是兄弟欸。 好像飘在云里,晕晕乎乎的。 要是陆一弦知道他的心里话,一定会很严肃地告诉,那是脑震荡的后遗症。 陆一弦没顾上看他,扶着他赶紧往急诊走。 急诊室的灯很亮,惨白惨白的,护士看见他们进来,赶紧推了个轮椅:“坐这儿。” 程驰摆摆手:“不用,我能走。” 护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陆一弦一眼。 陆一弦面无表情说:“坐。” 程驰十分顺从地坐下了,护士推着他往里走,陆一弦跟在旁边。 挂号、分诊、等叫号,程驰坐在轮椅上,陆一弦站在他旁边:“什么情况?” 陆一弦瞥了一脸心虚的程驰冷冷开口:“从车上摔下来。左胳膊先着地,后脑勺也磕了一下。” 医生走过来,开始检查,按了按程驰的左胳膊,程驰的眉头皱了一下没出声,医生又看了看他的瞳孔,让他跟着自己的手指转动眼睛。 “头晕吗?” “有点。” “想吐吗?” “也有点。” 医生点点头,开了一堆单子:“先去拍片子,胳膊和脑袋都拍一下。” 陆一弦接过单子,推着程驰去放射科,程驰突然感觉这轮椅也不错,推着他比扶着他轻松一些。 拍片子的时候,程驰一个人进去,陆一弦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着的门,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着,攥得发白。 片子拍完,又等了半个小时,医生把片子调出来,指着屏幕上的图像。 “左胳膊,尺骨骨折,比较明显,需要打石膏。” 他又调出脑部的片子:“轻微脑震荡,问题不大,但要观察几天。” 他看着程驰,似乎一眼就能看得出这个病人不是个老实的,特意强调:“住院吧。至少观察两天。” 程驰觉得医生有点大惊小怪,不就是脑震荡吗? 他还没审那个什么国强呢! “住院?” 医生点点头,一脸“不出所料”的表情:“脑震荡不是小事。万一有迟发性出血,在家不安全。” 程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没来得及,陆一弦在旁边直接决定:“住。” 程驰看了他一眼,有点讨好,陆一弦不看他,跟医生说话:“病房怎么安排?” 医生看着这位明显更配合的病患家属说:“普通病房,先住下,明天再做个详细检查。” 护士过来,把程驰推到病房,是个双人间,另一张床空着,护士帮着把程驰挪到床上,又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程驰其实并不需要帮忙,但是对上陆一弦的眼睛,他表示自己确实不能自理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陆一弦站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程驰。 程驰躺在床上,左胳膊上已经打好了石膏,白花花的一长条。 他的头发有点乱,脸上有擦伤,眼底有青黑,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他还在笑,整个人看起来很是开心的样子:“看什么呢?” 陆一弦没说话,弯下腰,把程驰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他的手轻轻落在程驰的石膏上。 程驰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在石膏上轻轻蹭了一下,忍不住又蹭了一下。 “没事的。”程驰轻声说。 陆一弦没抬头,程驰又安慰道:“我不疼。” 陆一弦还是不说话,程驰伸出右手,覆在他手上:“真的。不疼。” 陆一弦这才抬起头看着程驰,程驰也看着他,陆一弦犹豫着开口:“你以后……” 程驰等着他说一些比较霸道的话,比如“以后不允许受伤”,“我命令……” 这些可都是,许知然解压看短剧,一遍不听地普法,一遍嘻嘻哈哈看了一部又一部。 不过出乎他的意料,陆一弦只是抿着唇说:“注意安全。” “好。” 程驰用右手轻轻握了握陆一弦的手,既然他不要求,那就自己承诺吧。 “以后一定注意安全,我保证。” 陆一弦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第205章 暗室(五十七) 病房里安静极了,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车鸣。 安静总会滋生喧闹,独处也藏不住心跳。 程驰忽然开口:“我也很喜欢你。” “真的很喜欢你,就像你说你想要永生花一样,我也想要和你永远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陆一弦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看来我真的很幸运,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是非常非常非常幸运的的事。” 看得出是非常非常非常高兴的事,让一向不爱多说话的人,也忍不住想多强调一句。 第198章 两个人相视笑着,陆一弦又低下头看着程驰的石膏,他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摸着。 “你休息一下,头会不会痛?” 程驰生怕他担心,情话不经思考地脱口而出:“不会,你在旁边,就不痛了。” 陆一弦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嗔怪,像是不知道这人开窍怎么总是突然之间的。 程驰侧过头,总是忍不住看站在床边的陆一弦,他忽然觉得渴了,但不是口渴,就是感觉嗓子很干。 “哎,一弦~”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这床挺大的。” 陆一弦低头看着他,程驰干巴巴地说:“双人间嘛,床都挺宽的,要不你也上来躺一下?” 陆一弦愣了一下,没想到某人这么直接。 程驰眼神躲闪说:“你在下面坐着也挺累的。站了一晚上了。” 他抬起右手,挠了挠下巴:“跟老唐他们说一声,人抓到了就行。让他们回家吧,不用来看我。” “反正你在这就够了,他们来也没什么用。” 他刚刚恋爱!他要私人空间!他需要! 陆一弦自然不会拒绝他,而且即使是他不说,他也会说:“好。” 他拿出手机,低头打字,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疲惫照得更清楚,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发了出去,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兜里。 他弯下腰,很是自然把鞋脱了,白色的袜子踩在地板上,顿了一下,然后他也上了床。 床确实挺大的,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还隔着一点距离。 程驰仰面躺着,左胳膊打着石膏,搭在被子上动不了,当然也不光是身体的原因,可能也是怕心跳声太快,吵到旁边的人。 他直挺挺地躺着,像根木头,陆一弦也仰面躺着,比他稍微放松一点,但也没好多少。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两个人就这么躺着,谁都没说话。 偶尔能听见走廊里护士走过的脚步声,很轻,很快又消失。 远处不知哪个病房传来一声咳嗽,闷闷的,很快也没了声。 程驰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灰蒙蒙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盯着它,就是觉得应该盯着点什么,不然就会忍不住往旁边看,但他还是想往旁边看。 他侧过头,陆一弦也侧过头,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相遇。 程驰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藏了一整个夜晚在里面。 看着他的睫毛垂下来,又抬起来,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回去了。 程驰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那种感觉说不上来。 就是看着这个人,看着他就躺在自己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忽然觉得之前那些案子、那些追捕、那些摔打,都值了。 他收回视线,又盯着天花板,但他的手往旁边伸了伸,没碰到,他又伸了伸。 指尖碰到了什么,是陆一弦的手,陆一弦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程驰没停,直接握住那只手,十指交缠,呼吸都忍不住收紧了一些。 陆一弦没说话,手指却轻轻收紧了,又没收的太紧,明明伤的是左手,但在握他右手时也会格外小心。 程驰感觉到那只手在他掌心里,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两个人就不动了,就这样安静地握着。 程驰却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可能是因为刚才追车的时候用了太多力气,可能是因为摔那几下确实摔得不轻,也可能是因为…… 他只知道陆一弦的手也在发抖。 颤抖很轻,从指尖传过来,像是电流一样,顺着他的手臂往上走,走到心里,走到脑子里,走到全身每一个角落。 他忍不住侧过头,却发现陆一弦也在看他,两个人又对视上了,这次两个人都没舍得移开视线。 程驰没忍住微微抬起了头,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是忽然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陆一弦也轻轻侧过身,朝程驰这边转过来。 两个人的脸,慢慢靠近,程驰能感觉到陆一弦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 陆一弦能感觉到程驰的呼吸有点急,像是心跳得太快,连呼吸都乱了,一下一下打在他脸上,痒痒的。 距离越来越近,程驰的睫毛几乎要碰到陆一弦的睫毛,他看着陆一弦的眼睛,那双眼睛近在咫尺。 他不知道是谁先动的,也许是程驰微微往前了一寸,也许是陆一弦轻轻低下了头。 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了一起,那一瞬间,程驰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那个触感。凉凉的,软软的,带着一点颤抖,像是月光落在了嘴唇上,又像是初雪融化在了掌心里,轻得像一场梦但又是真实的。 因为他能感觉到陆一弦的睫毛扫在他脸上,痒痒的,能感觉到陆一弦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拂在他脸上,能感觉到那只握着他的手,收紧了一点。 那个吻也许只有一秒,也许又很久,程驰不知道,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只知道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了一起。 程驰的额头抵着陆一弦的额头,他能感觉到陆一弦的呼吸,还是有点急,能感觉到陆一弦的睫毛在他额头上轻轻蹭着。 他轻轻往前,用鼻尖碰了碰陆一弦的鼻尖,陆一弦没躲,他也往前,轻轻碰了碰程驰的鼻尖。 两个人就这么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无论发生什么事,”程驰忍不住蹭蹭他,声音有点哑,“我都会陪着你,永远不会让你一个人。” 除非…… 陆一弦看着他没说话,微微往前又吻住了程驰。 这回不是轻轻的碰触,是真正的吻。 程驰的右手攀上他的后颈,把他拉得更近,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能感觉到那些发丝很软,在他指缝间滑过。 陆一弦的手轻轻放在他脸侧,指腹蹭过他的颧骨,那只手还是有点凉,但很温柔,像是怕碰坏了他。 这个吻很长,长到程驰忘了呼吸,他只知道唇齿间全是陆一弦的气息,淡淡的,干净的,带着一点点薄荷的味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到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只知道陆一弦的心跳也很快,隔着两层衣服都能感觉到。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喘着气。 陆一弦看着他认真地说:“我知道。” 他的声音也很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程驰打着石膏的左胳膊上,落在陆一弦垂下来的头发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第206章 暗室(五十八) 周启明一把将那个男人按在车上,手铐咔嚓一声铐上去,那人胳膊被拧到背后,整个人趴在引擎盖上,脸贴着冰冷的铁皮,喘着粗气。 “别动。”周启明说,膝盖顶着他的腰,确认手铐锁死了才松开手。 许知然从车上跳下来,快步走过来。 她看了一眼被铐住的男人,又看了一眼远处那辆已经停下的黑色轿车,还有地上那一滩不知道是谁的血迹。 “程驰呢?” 周启明朝另一个方向努了努嘴:“陆顾问送他去医院了。” 许知然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滩血迹上,她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她走到那个男人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男人趴在引擎盖上,侧着脸,眼睛往上翻着,阴狠地看着她。 许知然不小心抬起脚,在他小腿上踹了一下,男人闷哼了一声。 “看你这下怎么跑。” 周启明对于她的不小心表示理解,车坐久了,可能是没那么灵活…… 他拽着那男人的胳膊,把他从引擎盖上拉起来,往自己车那边推:“上车。” 那男人踉跄了一下,被塞进后座,周启明跟着坐进去,关上门。 许知然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车往市局的方向开出去。 后座上,那男人缩在角落低着头不说话。 周启明看着他:“你跑什么?” 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有人追我,我就跑。”他声音闷闷的,“我怎么知道他是警察。” 周启明冷笑一声:“你干什么了你自己不知道?还需要我提醒你?” “九月二十二号晚上,你在哪儿?” 那男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十月十四号晚上,你在哪儿?” 那男人的头埋得更低了。 周启明能看见他的身体在发抖,往后一靠,抓对了,心中有数,也不在逼问,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派个人,把嫌疑人那辆黑色轿车拖回局里,那是证物。” 第199章 “对,就是现在。” 挂了电话,他看了那男人一眼:“不用你说,你的车会告诉我们一切的。” 车停在市局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老唐和小柯站在门口,看见车停下,老唐快步走过来。 周启明先下车把那个男人从后座拽出来,老唐看了一圈也不见程驰,按理说不应该是他抓回来的吗? “程驰呢?” 许知然从驾驶座下来,脸色很难看。 “那个人,”她抬手指了指被铐着的男人,“打算开车跑。” “程驰为了追他,扒着车,被甩下来好几次。胳膊应该骨折了。” 老唐的脸色一下子冷下来。 许知然安慰道:“陆顾问送他去医院了,你们先审,审完再去看。” “行。” 他转身,看向被铐着的男人,目光很沉,像石头一样压过去。 小柯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看,但他没说话,只是走过来,帮着周启明把人往里带。 许知然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我去验那辆车。” 停车场里,那辆黑色轿车被拖回来了,停在角落。 许知然拎着勘查箱走过去。 她戴上手套,打开车门,一股混杂的气味冲出来,烟味、汗味,还有一股很淡的、说不清的味道。 她拿着紫外线灯,开始检查,灯照到后座的时候,座椅的缝隙里,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 她用棉签蘸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打开后备箱,里面放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她伸手,拉开塑料袋的拉链,锯子,菜刀,还有几把叫不上名字的刀,上面沾满了已经干涸的血迹。 许知然拿出手机,把现场信息给周启明发过去后,继续取dna样本。 审讯室里,周启明坐在桌子这一侧,小柯坐在旁边,面前摊着几份刚打印出来的材料。 周启明把手里的照片往前一推,照片上,是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备箱。 黑色的塑料袋敞开着,里面那些刀清清楚楚地躺在那里。 “招了吧,作案过程,从头到尾。” 那男人低着头,盯着那些照片,没说话,周启明也不催,证据确凿的事,不怕他不说。 “第一次,”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劲儿,“我没想杀她。” “就是送她回家。演唱会散场,她一个人在路边等车,我拉她。” “穿成那样,大晚上的,怪谁?” 周启明的眉毛动了一下:“穿成哪样?” 那男人说:“就……短裙。露胳膊露腿的。大半夜的,穿成那样在路上晃,不就是想让人……” 他没说完,周启明就听不下去,打断他。 “人家穿什么样,”他说,声音冷下来,“是人家的自由。” “你开车,她坐车。你把她送回家,这事儿就完了,你没送,你干了别的,你说是谁问题?” 那男人的脸涨红了一下。 “你懂什么?”他声音高起来,“她那种女的,我见多了。穿成那样,不就是……” 周启明又打断他:“不就是什么?” 他往前探了探身,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那男人:“不就是让你犯罪的借口?” 那男人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她穿什么样,跟你没关系,你干了什么,是你自己的事,别往别人身上推。”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男人:“穿成什么样,根本没有关系。是你这个人心脏,是你这个人手贱,跟别人有什么关系?” “你自己管不住自己,就往别人身上赖?人家穿什么是人家的自由,你想干什么是你的事,别说得好像谁逼你了一样。” “继续。” 那男人的肩膀塌着:“第一次……我害怕了,完事儿之后,她死了。我没想到会死,就是撞了一下,谁知道就……” 周启明不听他狡辩:“第二次呢?” “第二次,我学聪明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启明:“我把腿锯了,这样就查不到dna了。” “刀是在网上买的,锯子、菜刀,都是新的。用完了就扔后备箱里,想着哪天处理掉。” “没来得及。” 周启明看着他冷笑:“没来得及?还是没想扔?” “留着那些刀,是想下次再用吧?” 周启明往后一靠看着男人:“腿在哪儿?” “家里,冰箱里。” 周启明站起来,推开门朝外面喊了一声:“唐叔,叫上人,跟我走一趟。” 城中村。 一进门就能闻见一股味,老房子特有的霉味,混着剩饭剩菜的馊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疼。 小柯捂着鼻子,跟在周启明后面,周启明面不改色,径直走向厨房。 拉开冰箱门,冰箱的冷冻层里,塞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周启明伸手,把塑料袋拎出来放在地上,拉开拉链,里面是两截苍白的、冻得硬邦邦的东西。 周启明看了一眼,直起腰:“找到了。” 小柯在旁边捂着嘴,转身冲了出去,周启明淡定蹲下,把塑料袋重新系好。 第207章 暗室(五十九) 陆一弦的消息发过来的时候,老唐正靠在走廊的墙上揉后腰。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 “诶?”他把手机举起来,眉头皱成一个川字,“咋不让去看呢?” 周启明不明所以,也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果然看见了同样的消息。 他看完之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点困惑:“可能是太晚了,让咱们先休息。” 许知然从法医处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份刚整理好的dna比对报告。 她走到近前,看了一眼老唐的表情,又探头看了看周启明举着的手机屏幕,挑起一边眉毛。 “有人陪着,”她说,声音慢悠悠的,拖了点尾音,“当然不用去看咯。” 老唐愣了一下,随后放下手机,老神在在。 周启明也愣了一下,不过他没懂,转过头看她:“什么意思?” 许知然没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老唐,又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整理材料的小柯,老唐和小柯正好交换了一个眼神。 许知然的眉毛挑得更高了,她没想到老唐居然也知道。 没想到,这小老头挺敏锐啊。 老唐咳了一声,那一声咳得很刻意,许知然也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周启明看看老唐,又看看许知然,又看看小柯,一脸茫然。 “怎么了?”他问,眉头微微皱着。 许知然深吸一口气,把报告往胳膊底下一夹。 “那个……”她说,伸手拽住周启明的袖子,往外拉,“既然陆顾问让咱们下班,那咱们就下班吧?” 周启明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但还是跟着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拽着的袖子,又抬起头看她。 走出几步,许知然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 “你没发现,”她说,眼睛往左右瞟了瞟,“陆一弦和程驰之间有点什么吗?” “什么?”他问,脚步慢下来。 他好像有点知道,但是…… 许知然一脸神秘说:“他们俩,可能在一起了,互相喜欢的那种。” 他说早了,他不知道。 周启明眨了眨眼睛。 “互相喜欢?”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点不太确定,想了想,眉头又微微舒展开。 “他们俩是挺般配的。” 许知然看着他一脸认真,满心祝福的样子。 “你……”她开口,又停住,叹了口气,“你好像什么都看不出。” 周启明赶紧解释说:“我没有。” 许知然一锤定音:“那你就是看得出。” 周启明张了张嘴:“我只是……” 他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许知然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推了一下。 “你既然看得出,”许知然眼睛盯着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我想……”他声音有点慢,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我想等这个案子完事之后,我不想很草率。” 许知然看着他一脸谨慎的模样,有点想笑:“案子完事了,那现在呢?” 她怕他不懂,又强调了一遍:“现在案子完事了。” “可是……”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可是现在没有花,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顿,垂下眼睛,又抬起来。 “我怎么能……”他说,声音低下去,“我不能这么草率。” 许知然转过头,朝街对面努了努下巴:“那就是花店。” 周启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街对面,还真有一家小花店。 第200章 玻璃门上挂着“营业中”的牌子,暖黄的灯光从橱窗里透出来,照着一排排鲜艳的花朵。 许知然命令道:“你现在去买一束。” 许知然看着对面,手足无措,眼神飘忽,耳根泛红。 “要不然,”她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我去买一束?” 周启明忽然转身,往街对面跑过去,许知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跑到花店门口,抬起手敲了敲门,又敲了敲门。 看着他侧身站着,有点局促地往里面张望。 看着里面有人开门,他跟人家说了几句话,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 看着那人回头去拿花,他在门口等着,两只手都不知道该放哪儿,一会儿插进兜里,一会儿又拿出来。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过了一会儿,周启明跑回来了。 他抱着一大束花,挤挤挨挨的,满满一大抱,看起来大概是九十九朵。 他抱着那束花,整个人都快被挡住了,只露出半张脸,和两只红透了的耳朵。 他跑得有点喘,胸口微微起伏着,在许知然面前站住,把那束花递过去。 花太大,递过去的时候差点碰到许知然的脸,他又往回缩了缩,调整了一下角度再递过去。 周启明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 “很多年了,从你第一次撞到我怀里的时候。” 他顿了顿,抱着花的手指微微收紧。 “可是……”他声音低下去,“我以为你不喜欢我。” “因为上大学的时候,你总说你喜欢阳光开朗的男孩子。” 他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花。 “我不是,所以我不太敢。” 她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阳光开朗的男孩子了?” 周启明抬起头,看着她:“你大学追的那个明星,就是那样的,你说你就喜欢他那样的。” 许知然有些无奈,想打开某人的脑子看看里面是什么。 “那是墙头啊。” “墙头可以随便爬的,你懂不懂?” 他老实本分地点了点头:“现在好像懂了。” “可是……” 他顿了顿,手指在花束上蹭了蹭:“这样不草率吗?” 许知然没说话伸出手,把那束花拿过来。 花太大了,她一只手抱不住。 她两只手抱着,往自己怀里一揽,花瓣蹭在她的衣服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往前一步,将花夹在两人中间,伸出一只手拽着周启明的领子,把他拉下来吻了上去。 周启明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那个触感。 中间的花差点掉了,他快速伸出一只手搂住许知然的腰,另一只手托住那束花。 花挤在两个人中间,花瓣蹭着他们的脸,蹭着他们的脖子,又香又痒,有几片花瓣被挤落,飘下来,落在他们脚边。 许知然的睫毛扫在他脸上,他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个吻很长,长到他忘了呼吸,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喘着气。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许知然眨眨眼说:“现在不草率了吧?” 周启明摇摇头,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花又被挤了一下,又是几片花瓣飘下来。 —— 小许表示我决对不能落后姓程的! 嘿嘿 开玩笑滴 希望小情侣都能幸福嘞(不能希望 就是!) 第208章 暗室(六十) 第二天一早,周启明的车停在许知然家楼下。 他没熄火,也没按喇叭,安静地等着。 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有点紧。 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束花,香槟玫瑰,淡紫色的包装纸,白色的丝带系成一个蝴蝶结。 这是他今天早上五点就起来去花店买的。 花店老板刚开门,他就冲进去了,把人家吓了一跳。 他在车里等了一会儿,看见许知然从楼道里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件浅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阳光落在她身上,整个好像在发光。 她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看见了那束花,她转头看向周启明。 “又买?”许知然调侃他,嘴角却弯起来。 “昨天那个……”他很是坚定地开口,声音有点紧,“你说之前说过恋爱要从一束花和正式的表白开始。”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昨天那个,是你让我买我才买的,所以,我今天又买了一束,正式的。” 许知然把那束花拿起来,抱在怀里:“那我收下啦!走吧~” 周启明愣了一下,看着她带着笑的脸点点头,发动车子。 车往医院开,许知然低头看着那束花,又抬头看了一眼后座,后座上,还有一束花,康乃馨,中规中矩的,应该是给程驰买的。 “程驰那束,你拿着还是我拿着?” 周启明非常认真地说:“我拿着吧。”她拿自己买的就好了! 许知然弯了一下嘴角没说话,医院门口,老唐和小柯也到了。 老唐手里拎着一篮水果,小柯抱着一束康乃馨,和后座那束差不多,周启明下车,从后座拿出那束大差不差的康乃馨。 四个人一起往住院部走,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许知然站在周启明旁边,两个人的胳膊偶尔碰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他们找到程驰的病房,门还是关着的,小柯走在最前面,伸手推开门,然后他愣住了。 病房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病床上。 程驰躺在床上,左胳膊打着石膏,搭在被子上,陆一弦躺在他旁边,两个人挤在一张病床上,陆一弦侧躺着,头枕在程驰的肩膀上,程驰的头微微歪着,抵着他的脑袋。 两个人睡得很沉,程驰的右手搭在陆一弦腰上,陆一弦的手握着他的手。 被子盖到胸口,阳光落在他们身上,薄薄的一层,像是给他们盖了一层金色的纱。 小柯站在门口,张着嘴,愣在那儿,老唐在后面等了两秒,没见他进去,有些不解,以为这孩子小,第一次见到队友负伤还不适应。 “怎么不进?”老从他身后探头往里看,然后他也愣住了。 周启明也跟着探头,然后他也愣住了。 许知然不太明白这三个人怎么变成呆头鹅了,她也探头往里看,然后她笑了,果然不出所料。 周启明愣愣地看着里面那两个人,又愣愣地转过头,看着许知然:“真在一起了?” 许知然看着他,挑了挑眉:“只许你在一起,不许人家在一起?” 小柯和老唐同时回过头,他们看着周启明,又看着许知然。 “你们也在一起了?”小柯的声音都高了八度。 “七夕不是过了吗?”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怎么突然都在一起了?” 床上有了动静,程驰动了动,眉头皱了一下,慢慢睁开眼。 他看见门口站着四个人,愣了一下,他想坐起来,但刚一动,头就一阵发晕。 他闷哼一声,又躺回去,陆一弦也跟着醒了,他睁开眼,看见程驰皱着眉,立刻坐起来。 “没事吧?”他手扶上程驰的胳膊。 程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显得很是无辜。 “眼前有点晕,怎么感觉看见大家都来了?”他不会真有什么并发症吧,怎么门口四张脸齐齐在那。 陆一弦确认他真的没事,又看了一眼门口:“你没晕,就是都来了。” 程驰再次转过头,看向门口,老唐、小柯、周启明、许知然,四个人站成一排,八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们。 程驰张了张嘴:“啊?怎么都来了?” 不是说没事……不用来吗? 许知然咳了一声:“程队长,解释一下?” 程驰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身边的陆一弦。 他用自己有些懵的脑子想了想自己需要解释什么,随后握住陆一弦的手,举起来:“我和一弦在一起了。” 老唐点了点头:“嗯,早就看出来了。” 你宣布了一个众人皆知道消息,哦,周启明可能不知道。 小柯在旁边附和:“对对对,你们俩有情况,我们早就发现了。” 许知然也点头:“就是就是。” 程驰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向周启明,他怎么那么不信,周启明这榆木脑袋也能猜到呢? 绝对是作弊了! 周启明也内敛点了点头:“啊,昨天看出来了。” 程驰这下安心了,还是没开窍啊~~~ 程驰的目光落在许知然身上,打算揶揄一下仍在单身的周启明先生,结果发现…… 许知然站在周启明旁边,离得很近,虽然没有挽着手,但那距离一看就和之前不一样。 程驰:“???”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第201章 程驰震惊,程驰不可置信:“你们也在一起了?!” 许知然挑挑眉,周启明则是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自己的暗恋史,程驰可所谓一清二楚:“嗯,昨天在一起的。” 程驰本来还打算调侃他两句,但看见他唇边浅浅的笑,又收回来自己的揶揄:“昨天是什么日子?怎么都赶一块儿了?” 大家都没忍住笑了,笑完了,老唐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你受伤这事,要不要告诉家里?” 程驰摇摇头:“不用,我大哥最近出任务去了,任务级别很高,挺危险的。家里面都为他担心。” 他顿了顿,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打着石膏的左胳膊。 “我要是在这个时候说自己受伤了,家里面该更担心了。总觉得是个不好的兆头。” 他放下手,看着老唐:“我这就是小伤,没事。” 许知然在旁边开口:“虽然是小伤,但也别去局里了,那个人已经撂了,案子结了。” 她叹了口气:“没想到这么复杂的案子,查来查去,最后竟然这么简单就结了。” 程驰闲不住,脑子里除了粉红泡泡就是案子:“暗网那边呢?” 许知然摇摇头:“还没消息,但是已经可以确定了,凶手就是他。” 程驰也算是放下心:“那就好,那暗网……算了。网监那边的事,咱们也帮不上忙。” 周启明在旁边叮嘱道:“不管是什么事,你都不用管了,你肯定是要养伤的。” 他说完,忽然想起什么:“要不……” 他开口,又顿住了,他看了一眼程驰,又看了一眼陆一弦,陆一弦正坐在床边,手还搭在程驰的被子上。 周启明把后半句咽回去了,程驰是有男朋友的人了,不会他照顾病患了。 嗯。 他也是有女朋友的人了! 陆一弦很自然地给程驰掖了掖被角:“我照顾你吧。” 程驰条件反射地说:“我不用——” 但他说到一半,陆一弦看了他一眼,他立马把后半句咽回去了,从善如流地说:“好的。” 老唐看程驰没什么大事,也不想当这个电灯泡就说:“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回去收个尾,顺便盯着网监那边。” 小柯点点头:“对对对,你们好好养伤。” 周启明也说:“案子的事交给我们。” 许知然冲他们摆了摆手:“好好休息。” 四个人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周启明又回头看了一眼,程驰正看着陆一弦,陆一弦正看着他。 周启明收回视线,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程驰和陆一弦,还有满屋子的阳光。 第209章 暗室(六十一) 第二天下午,陆一弦坐在病床边,把换洗的衣服叠好,放进行李袋里,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程驰。 他不放心地叮嘱着某些不安分的病号:“我先回家收拾几件衣服,你在这儿等着。” 程驰不想自己待在病房:“我跟你一起去。” 陆一弦摇摇头,不想让他折腾:“你一只手,帮不上忙,等着就行。” 程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知道陆一弦大概不同意,又咽回去了。 陆一弦拎起行李袋,走到门口,看了他一眼,安抚道:“很快,我就回来了。” 然后毫不留情地推门出去了,程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乖乖走到床边坐下。 陆一弦回到家打开门,他把行李袋放在沙发上,走进卧室,拉开衣柜。 t恤、卫衣、牛仔裤,叠得整整齐齐的,他随手拿了几件,放进一个新的行李袋里,又赶快去卫生间拿洗漱用品,他动作很快,好像后面有人追着他。 收拾完了,他拎起行李袋,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不知道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不过,他来不及感慨,程驰还在医院等着呢,他拉开门,毫不犹豫地走出去。 住院部的病房门被推开,程驰还坐在床边,听见门响立马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走吧,我们回家。”陆一弦笑着看着他。 程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右手轻轻握住了陆一弦的手,陆一弦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收紧回握住他,两个人牵着手,往外走。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程驰的石膏一晃一晃的,加上脑震荡不能算好全,不敢走的太快,陆一弦的步子也放慢,配合着他的速度。 一直牵到停车场,陆一弦松开手才在程驰恋恋不舍的目光里松开手,拉开驾驶座的门。 程驰绕到副驾驶那边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陆一弦侧过头看着他。 程驰拽了两下就扣上了,后来才反应过来,陆一弦可能是怕他自己挤不上安全带打算帮自己…… 有时候,程驰也会讨厌自己的坚强! 车开进程驰家小区的时候,太阳已经往西偏了一点。 车停在地下车库,陆一弦拎着两个行李袋,程驰想帮忙被一个眼神堵回去,以肉体对抗车的程驰自知理亏,老老实实走在一边,不敢搭把手。 到了家门口,程驰走在前面。 门是指纹锁,他抬起右手按了上去,滴的一声,门开了,他却没有立刻开门,而是朝陆一弦眨眨眼说:“一弦,第一次来我家,你来开门吧~” 陆一弦没有怀疑,也不会拒绝,他觉得很难有人能够拒绝程驰,反正他是不能。 他轻轻拉开门,门边的地上,放着一个巨大的玻璃罩。 透明的,方形的,差不多有半人高,玻璃罩里面,是一束永生花。 红的、粉的、香槟色的玫瑰,挤挤挨挨地插在一个白色的陶瓷花瓶里,被玻璃罩好好地保护着。 陆一弦愣愣地站在那,有些不知所措,他转过头看程驰。 程驰笑眯眯地看着他,送永生花是早就决定的,这花也是他早就订购的,只不过一直没机会送。 生怕别人透露出这个惊喜,他都不敢用队里的人,特意让二哥去永生花店取完,送到家里的。 对于二哥为什么不让送到家的疑惑,程驰表示即使是不小心弄掉一个花瓣,都是万万不能的,这事交给有洁癖和轻微强迫症的二哥最好,能万无一失。 程驰顶着比永生花更吸引陆一弦的笑脸说:“你说过你喜欢永生花,我们不是都在等,谁先送给对方永生花吗,表白让你抢先了,永生花可不能。” 程驰想把一切他想要的东西都给他,想告诉他,他也很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所以不用拜托他,他会尽量注意安全。 他们的许诺是永生花,长久存在,永不凋零。 “我很喜欢你。”程驰再次强调,“再次说明。” 陆一弦轻轻“嗯”了一声,连眉眼都是带着笑的,弯下腰把那束花抱起来,玻璃罩有点重,他抱在怀里,低下头,隔着玻璃看了看里面的花。 他抬起头看着程驰:“既然是送给我的,那我就自己拿进去了。” 程驰拉开门,侧身让了让,他真的没有想用自己的一只手抱进去。 不过,陆一弦担心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程驰跟在后面,关上门,陆一弦把花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直起腰环顾四周。 程驰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那个……”程驰抬起右手,指了指门的方向,刚才光顾着调情,忘了正事,“你把指纹录上吧。” “以后直接按就行。” 陆一弦点点头,走到门口,按照说明把自己的指纹录了进去。 滴的一声,录好了。 他转过身,看着程驰,程驰靠在沙发边,也在看着他。 陆一弦走回到他面前,微微倾身,在程驰脸颊上落了一个吻。 还没等程驰反应过来,陆一弦已经直起身看着他:“谢谢你的花。” 程驰摸着脸的功夫,陆一弦已经拎起行李袋径直走向卧室。 主卧的门开着,里面一张双人床,铺着深灰色的床单。 陆一弦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径直走进去,程驰跟过来站在门口。 对于两人住一间这件事,没经过商量,但好像也不用商量,毕竟在医院明明有两个床,俩人也是抱着睡的。 收拾完卧室,陆一弦走进厨房,他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有什么,几个西红柿,几个鸡蛋,一小块肉,还有一些青菜。 看得出某人也是会做饭的,但是做的少,他系上围裙,开始做饭,程驰又跟过来看着他。 陆一弦洗菜,切菜,打鸡蛋,动作很熟练,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着。 程驰老老实实地看着,看他切菜的样子,看他炒菜时手腕翻转的样子,看他偶尔抬手撩一下垂下来的头发。 陆一弦炒着炒着,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程驰:“你出去。” 程驰委屈:“为什么?” 第202章 陆一弦非常严格:“你在这儿看着我,我做不了。” 程驰看着他,他总有一种浑身发麻的感觉,他也不知道这人看他做饭,为什么要一脸享受和柔情。 “我看看怎么了?”程驰靠在门框上,没动,“我就一只手,又不能帮你。”不让帮忙还不让看吗? 陆一弦说不过他,转回去继续炒菜,程驰继续看。 锅里滋滋地响着,香味飘出来。 陆一弦炒着炒着,在程驰时不时的夸赞中再次回头:“你出去。” 程驰不仅不出去,还进来了,他走到陆一弦身边,用那只完好的右手,轻轻托住他的脸,在他脸颊上落了一个吻,然后他退后一步:“那我出去了。” 陆一弦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还留着那个吻的温度,程驰已经转身走了,那只吊着石膏的手一晃一晃的。 陆一弦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这是再回他沙发上的吻呢? 他转回去,继续炒菜,过了一会儿,程驰又出现在厨房门口。 陆一弦:“……” 随便吧,他已经适应了,而且……感觉还不错。 他没进来靠着门框看着陆一弦,陆一弦这回不赶他了。 饭做好了,三菜一汤,摆在餐桌上,热气腾腾的,香味飘了满屋。 程驰站在桌边,虽然没吃,但是不当误他夸赞:“这么多?好厉害欸~” 陆一弦在他对面坐下,递给他一双筷子:“吃吧。” 程驰接过筷子,夹了一块西红柿炒鸡蛋,放进嘴里。 他嚼了嚼,抬起头,看着陆一弦:“好吃欸。” 陆一弦对于他好像吃到国宴般的夸奖,也是非常自然地收下了。 程驰又夹了一筷子,再次强调:“真的好吃。” 陆一弦笑着点点头,也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着饭,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无一例外,两个人都是笑着的。 —— 跟屁虫程驰上线~ 第210章 暗室(六十二) 吃完饭之后,在医院待了两天的程驰非常迫切地想洗个澡。 浴室的门关上,程驰站在里面,看着淋浴喷头,又看了看自己吊着的左胳膊,有点犯难。 他以前手也受过伤,知道怎么对付,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有点麻烦。 他抬起右手,想解扣子,手刚碰到领口,门就被推开了。 陆一弦站在门口看着他:“我帮你吧。” 程驰看着他,张了张嘴,理论上他自己是可以的,但实际上…… “……好。” 陆一弦走过来,站到他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 浴室里的热气慢慢弥漫开来,模糊了视线,但模糊不了对方的存在。 陆一弦伸出手,开始帮他解扣子,他低着头,一颗一颗把扣子解开。 程驰的喉结动了动,目光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落在陆一弦垂着的睫毛上。 衬衫褪下来,然后是裤子,陆一弦蹲下去,帮他脱裤子,程驰扶着墙,单脚站着,呼吸有点乱。 最后是…… 程驰站在那里,什么都没穿了。 陆一弦站起来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 水雾弥漫在两个人之间,程驰的手垂在身侧,握了握拳,又松开。 陆一弦的手指微微蜷着,随后抬起手,轻轻托住他的脸。 程驰的睫毛动了一下,陆一弦吻了上去,吻很轻,像是在试探。 程驰的右手攀上他的后颈,把他拉近了一点。 陆一弦的手滑到他的腰侧,掌心贴着皮肤,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 两个人吻了很久,分开的时候,都喘着气。 气息平稳之后,两个人才走到早就打开的喷头底下,温热的水从头顶洒下来,打在两个人身上。 程驰的头发湿了,垂下来,贴在额前。 陆一弦的头发也湿了,一缕一缕的,被他往后撩了一下。 陆一弦开始帮他冲洗,水从肩膀流下来,流过胸口,流过腰侧。 陆一弦的手隔着水流,轻轻抚过程驰的皮肤,触感很轻,像羽毛扫过,但又让人无法忽略。 程驰的呼吸变了一下,他咬着牙,没出声。 陆一弦继续洗着,动作很慢,很仔细,他的手在程驰身上游走,水流也跟着一起,程驰闭上眼睛,睫毛在热气里微微颤抖。 陆一弦的手碰到了什么,程驰的身体一僵,陆一弦的手也停了一下。 “……用我帮你吗?” 陆一弦声音很低,带着水汽的潮湿,程驰艰难地睁开眼,咬着牙。 “不用。”他嗓子有点哑,“你就当没看见。” 陆一弦看着他没说话,快顶到他脸上了……真能当没看见吗? 水继续冲着,程驰的呼吸越来越重,反应根本藏不住,还愈演愈烈。 陆一弦的手轻轻动了一下,程驰闷哼一声。 “……真不用?”陆一弦又问。 程驰咬着牙,摇了摇头,陆一弦没再问,但他也没停。 水流还在继续,他的手也在继续,程驰靠在墙上,一只手撑着瓷砖,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反应碰到了陆一弦,陆一弦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程驰。 程驰的脸红了,红的很明显,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陆一弦看着他那个样子,弯了弯嘴角:“……要不我还是帮你吧。”别憋坏了。 程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碰到好多次的陆一弦已经蹲下去了。 程驰的话卡在喉咙里,浴室里只有水声,还有压抑着的喘息声。 过了很久,陆一弦站起来,看着他,程驰喘着气,靠在墙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缓了一会儿,然后伸出右手,把陆一弦拉过来。 “我也帮你一下。”他声音还带着喘。 陆一弦愣了一下,随后笑了一下,没表达意见,只是往前站了一步。 程驰的手伸下去,浴室里的水还在流着,热气越来越浓。 又过了很久,陆一弦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睫毛在热气里微微颤抖。 程驰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凑过去吻住了他,吻很温柔,带着水汽的味道,陆一弦的手攀上他的后颈回应着他。 吻了很久,澡也洗了很久,浴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热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沐浴露的香味,白茫茫的一片。 程驰先走出来,头发还湿着,一缕一缕地搭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肩膀上。 他左手打着石膏,只能用右手拿着毛巾,在脑袋上胡乱擦了两下,动作有点笨拙,毛巾一角垂下来,差点甩到自己脸上。 陆一弦跟在后面,头发也湿着,几缕碎发贴在脸侧,水珠从发尾滴下来,落在锁骨上,又顺着皮肤往下滑,滑进衣领里。 他的耳根还有点红,从耳廓一直蔓延到耳垂,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但他的表情已经恢复成平常那副淡淡的样子,只是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汽,眨了眨眼,那点水汽就没了。 程驰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回过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程驰的目光从他脸上往下滑,滑到他红着的耳根,又滑回他眼睛。 “累了吗?” 程驰声音里带着点调侃,还有点哑。 陆一弦看着他没说话,瞥了他一眼,示意他快点回房间,程驰又笑了一下,转身往卧室走。 陆一弦跟上去,卧室里没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薄薄的一层。 程驰走到床边,右手撑着床沿,抬起头,看着陆一弦,陆一弦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程驰伸出右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下来。 两个人躺到床上,陆一弦侧过身,窝进程驰怀里,他的脸贴着程驰的胸口,能听见那里面的心跳。 程驰的右手搭在他腰上,手指轻轻蹭着他的衣服,下巴抵在他头顶。 安静了一会儿。 “几点了?”陆一弦问,声音闷在程驰胸口。 程驰偏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钟。钟面的数字在黑暗里发着微光。 “快两点了。” 陆一弦没说话,想到自己刚才的行为,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 程驰则是完全没有不好意思的神经:“洗了三个多小时。”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陆一弦感觉到他的调侃,果断不说话。 “怎么了?”程驰得寸进尺。 陆一弦不搭理他,程驰笑了笑,把他搂紧了一点,右手收回来,下巴在他头顶蹭了蹭。 窗外的月光很安静,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的车声,近处却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 两个人都睡着了,陆一弦做了一个梦。 第203章 梦里也是晚上,天很黑,没有月亮,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 他站在路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却听见了声音。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声,很刺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他转过头,一辆黑色轿车从街角冲出来,速度很快,快得像一道黑色的影子。 有人扒在副驾驶的车窗上。 程驰。 程驰扒着那扇开着的车窗,整个人被车拖着往前冲。 他的脚在地上蹬着,膝盖蹭在地上,裤子磨破了,但他没松手。 陆一弦想喊他,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然后程驰被甩下来了。 他从车上摔下来,后背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一弦跑过去蹲下来,程驰躺在地上,左胳膊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垂着,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闭着,脸上有血,不知道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陆一弦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脸,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他的指尖刚碰到程驰的脸,程驰的身体就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光,像是被风吹散的萤火虫,往四面八方飘走了。 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蹲在空荡荡的马路上。 陆一弦猛地睁开眼,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的身体在发抖,控制不住地发抖。从手指尖开始,抖到手臂,抖到肩膀,抖到全身。 他下意识地往身边摸。 空的。 他的心一沉,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搭在自己腰上。 程驰就躺在他旁边,陆一弦转过头,程驰正看着他。 眼睛还有点迷糊,睫毛半垂着,像是刚醒。 “怎么了?”程驰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点迷糊,“做噩梦了?” 陆一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活着的、好好的、就在眼前的样子,他伸出手,一把抓住程驰的胳膊。 那只打着石膏的左胳膊,抓得很紧,紧到自己的手指都疼了,紧到能感觉到石膏硬邦邦的触感,和石膏下面那一点点温度。 程驰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抓住的胳膊,又抬起头看着陆一弦。 陆一弦整个人靠过来抱住他,脸埋在他颈窝里,程驰感觉到颈窝那里,有点湿。 他抬起右手,轻轻摸上陆一弦的脸,触手是一片湿意。 “怎么了?”程驰问,声音轻下来,低下来,像是怕惊到什么,“梦见什么了?” 陆一弦没说话,只是抱着他,抱得很紧,紧到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程驰没有再问,他轻轻抚着陆一弦的脸,用手指把他脸上的湿意一点点擦掉。 陆一弦的声音从程驰颈窝里传出来:“你以后……” 他开口,又停住了。 程驰的手还停在陆一弦脸上,指腹轻轻蹭着他的皮肤。 陆一弦强调说:“一定要注意安全。”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这句话说出来就会变成真的。 程驰低下头,在陆一弦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好。” 他又吻了吻他的眼睛:“我一定会的,你相信我。” 程驰把他搂紧了一点,右手收回来,环住他的背,掌心贴着他的后心,能感觉到那里的心跳,还是很快,撞在他掌心里。 “你相信我。”他又说了一遍。 第211章 暗室(六十三) 第二天一早,程驰就出现在市局门口,知道劝不住工作狂的陆一弦跟在他旁边 两个人走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胳膊时不时碰在一起,碰一下,分开一点,然后又碰在一起。 走廊里迎面碰上许知然,她手里端着杯豆浆,另一只手拿着个包子,正低头咬了一口。 “哟,”她说,声音拖长了点,带着点促狭,“程队这伤还没好呢,就急着来上班?” 程驰对于自己吊着石膏来上班这件事接受良好:“案子还没结完,在家待不住。” 许知然笑着侧过身,她身后,周启明正从楼梯口走过来。 程驰看了他们一眼,四个人站在走廊里,两两相对,没忍住都笑了。 办公室里,老唐已经到了,小柯坐在他旁边,趴在桌上。 他整个人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边脸和一只耳朵。 门推开,四个人走进来。 老唐抬起头,挑了挑眉。 “哟,”他声音拖长了点,慢悠悠的,“这是怎么了?一夜之间,不成双成对不能进办公室们啦~” “马上都冬天了,”小柯声音都高了八度,仍旧不理解,“怎么就突然都成了……” 老房子着火,还能连片呢? 小柯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一把抱住老唐的胳膊。 “唐叔!”他说,抱得很紧,整个人都快贴到老唐身上了。 老唐被他抱得一愣,手里的材料差点掉下来。 “幸亏有你!”小柯又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你看他们,都成双成对的,就剩咱俩了!” 老唐低头看着他抱着自己胳膊的手,贴在身上的脑袋,那一脸“还好,有你陪我”的表情。 他伸出手,在小柯脑袋上揉了一把,把小柯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叔有婶,你是你自己哈。” 小柯面无表情地松开手,坐直看着老唐,咬了咬牙又趴回桌上,把脑袋埋进胳膊里,不说话了,他觉得再也不说话了! 还没等小柯消化好自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这个消息,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走进来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是网警那边的负责人,姓刘,大家都叫他刘队。 他走到会议桌边,把那沓文件放下,抬起头,看了屋里几个人一眼。 程驰站起来:“刘队,有消息了?” 刘队点点头:“你们那个网站,我们研究了两三天。” 刘队把那沓文件翻开,指着上面打印出来的数据: “发现一个问题,那不是什么暗网。是个诈骗网站,它看起来挺精密,要跳板,要阈值,要核心用户密码,但这些都只是障眼法。真正的目的是让人转账。” 他翻了一页,指着另一张表格。 “那个叫孙婧的,转了五十万。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因为那个所谓的‘杀手’,根本不存在。” 老唐皱起眉:“所以是个骗局?” “对。我们查了后台,像孙婧这样转账的人,不止一个,全国各地都有,转了钱之后就石沉大海,因为网站停摆了。” 他指了指文件上的日期。 “大概一个月前,这个网站就没有任何活动了,服务器也关了,域名也注销了,应该是诈骗团伙收网跑路了。” 小柯从桌上抬起头:“那那些留言的人呢?” 刘队说:“我们技术定位了一批。能联系上的都联系了,警告过了。有些人就是猎奇,心理有问题。但也有些人是真的想……” 程驰沉默着,目光落在那沓文件上:“所以,那个买凶杀人,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局?” “对。” 程驰往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刘队把那沓文件往前推了推:“那个网站我们已经销毁了,天堂没了。” “最近诈骗团伙猖獗,这种网站我们端了好几个,前两天刚跟境外联合,又打掉一个。” 程驰站起来和刘队握了握手:“辛苦了。” 刘队又聊了几句,摆了摆手走了。 养伤的日子过得犹如浸泡在温水里,舒适又温暖。 程驰左胳膊打着石膏,吊在脖子上,行动不便,但他偏不老实。 陆一弦在厨房做饭的时候,他就跟过去,靠在门框上看着。 看着看着就凑近了,从身后环住陆一弦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看他切菜、翻炒、装盘。 陆一弦也不赶他了,只是手上的动作会慢下来,像是在等他下一步的动作。 果然,过不了两分钟,程驰就会侧过头,在他脸颊上落一个吻。 陆一弦稍微紧绷一下,程驰就会乘胜追击又吻一下,这回在嘴角,再吻一下,这回在唇上。 一顿饭做下来,原本二十分钟能搞定的,能拖到一个小时。 锅里的菜差点糊了,陆一弦手忙脚乱地关火,回头瞪他一眼,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点恼意,全是纵容。 晚上睡觉前,两个人躺在床上,程驰侧过身,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揽住陆一弦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 陆一弦顺从地靠过去,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那里的心跳,然后就有些别的什么…… 手伸过去,呼吸变重,床单被揉出褶皱。 结束后两个人喘着气,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程驰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他胳膊好了,直到他们可以名正言顺地提同居,直到…… 第204章 那天在局里,他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低沉,压抑,带着颤抖:“程驰,你大哥出事了。” “执行任务,刚被专机送回来,病危。” 第212章 暗室(六十四) 程驰的心跳像是停了一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耳边嗡嗡的,父亲后面的话像是隔着一层水,模糊不清。 他只听见几个词,“受伤”“抢救”“还不知道情况”。 电话挂断后,他站在原地,没受伤的右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陆一弦走过来,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全是冷汗。 “怎么了?” 程驰看着他,眼睛里是陆一弦从未见过的惶恐。 “我哥……”他说,声音发涩,“病危。” 陆一弦没有犹豫。 “走。”他拉着程驰往外走,“我送你去。” 陆一弦把他推到副驾驶,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一路上,程驰没有说话,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深呼吸,胸膛起伏着,像是溺水的人在挣扎。 陆一弦侧过头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车速又提了一点。 十五岁那年,大哥从部队回来探亲,带着他去靶场打枪,手把手地教他,从握枪的姿势到扣扳机的力度,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后来大哥回了部队,他偶尔会收到大哥的信,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信里没什么大事,就是问问家里情况,叮嘱他好好训练,别给爸妈丢脸。 再后来,大哥差点死过一次,那次任务之后,家人都劝他转业,换个安稳的工作。 大哥只是笑了笑,说:“总要有人去干这些事。” 他还是回了部队,程驰那时候不懂。 大哥是他的偶像,是他想成为的那种人。 后来他当了刑警,慢慢懂了,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不是为了光宗耀祖,就是因为心里有那么一团火,灭不掉。 可懂了又怎样?懂了不代表能接受。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有事。千万不能有事。 车停在医院门口,程驰推开车门就跑,他跑得太快,差点摔倒。 急诊室的走廊很长,他看见二哥程骏站在尽头,背靠着墙低着头。 程驰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他的手指陷进程骏的肉里,抓得死紧。 他想说话,但嘴唇在抖,抖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程骏,眼眶红得吓人。 程骏抬起头看着他,欲言又止,程驰感觉自己心脏猛地下坠,带着刺痛。 难道…… 他来晚了吗? 身后的门突然开了,程驰回过头,程骁从里面走出来,右胳膊吊在脖子上。 脸色有点白,但人好好的,一步一步走过来。 程驰:“???” 程驰:“!!!” 程驰愣在那里,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好像要把他大哥眨出花来。 程骁走到他面前,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右胳膊上,又移回脸上。 他的石膏是左胳膊,程骁的石膏是右胳膊。 两个人站在那儿,一左一右,吊着两条胳膊,像是照镜子。 程驰张了张嘴。 “爸不是说……”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不是说病危吗?” 程骁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有些心虚,程骏在旁边叹了口气。 “病危的不是他,爸在京都开会,那边得到的消息是这样的。” 程驰转过头看他,似是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得到这样的假消息。 程骏的眼神暗了一下:“是予安。” 季予安,父亲战友的遗孤,也是大哥的战友,他从小到大的兄弟。 “他去执行任务,”程骁开口,声音很低,“具体是什么,公安部机密,我不能说。” “我们接到消息去救援的时候,他已经……不成人形了。” “不过,任务成功了,他把消息传递了出来,所以我们才能过去,他是为了那个消息,才被折磨成那样的。” “不过……如果留在那边有风险,就派了专机送到南江,对外宣传是我,京都那边……” 走廊里安静极了,程驰犹豫着问:“那要告诉江逾白吗?” 程骁低下头:“不要告诉他,小安在执行任务之前就说过,他没抱着活着回来的心。如果……就别让他知道。” 程驰看着大哥,程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就这样吧,小驰。” 程驰没再问,走过去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抱了抱大哥,程骁愣了一下,然后也抬起左手,环住他。 程骏走到陆一弦身边伸出手:“又见面了,陆顾问” 陆一弦握住他的手:“程处。” 程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程驰,轻笑着说:“你们俩很配,叫我二哥就好。” 季予安算是脱离了危险,在icu里躺了七天,出来的时候瘦得脱了相,但人还在,命保住了。 医生说这是奇迹,换个人可能就没了。 程骁和程驰都被家里召回去了,父亲和母亲原本都在外地出差,听说这事,连夜赶了回来。 母亲看见两个儿子一左一右吊着胳膊,眼泪就下来了。 父亲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对于混账大儿子及其爱人的隐瞒,差点给他心脏吓出来,一句话没说,但那眼神分明在说:都给我回家住。 于是程驰和陆一弦的同居生活,被迫终止了。 程驰搬回老宅那天,站在门口,看着陆一弦开车离开,心里空落落的。 陆一弦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原地,忍不住笑了,总觉得他身上大概挂了个失物招领的牌子。 后来,程家三兄弟一起去医院看了季予安。 季予安躺在病床上,身上缠满了绷带,露出来的手指上裹着厚厚的纱布,每一根指骨都被敲断了,身上更是没几块好肉,医生说,就算恢复得好,两三年之内也没法握枪了。 程驰站在床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季予安是公安部精英小组刑侦队的指导员,和程骁一样,都属于那个最顶尖的特种序列。 不同的是,程骁是特种队的,季予安是指导员,但指导员不代表不能打。 事实上,季予安的身手和程骁不相上下,两个人私下切磋过无数次,胜负各半。 可现在…… 程驰移开目光,病房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季予安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程骁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才转身往外走。 程驰和程骏跟出去。 走廊里也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程骁靠在墙上低着头不说话,程驰看着他让忍不住问:“可是这样对他公平吗?那是他的爱人,他有权利知道。” 程骁看着他,沉默一会:“小安说的,他走之前说过,如果……就别告诉小白。” “小白还年轻,小安说他不该被困在这儿,不该因为知道他在等,就真的等下去,他该有自己的生活。” 程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程骁又说:“而且这个任务有多危险,你也看到了,如果失败了,江逾白会被连累,如果成功了,就像现在这样,小安受伤了,还是会连累他。” “他走的时候,回来的概率就很低。” 程驰没说话,程骏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程驰的肩膀:“小安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平安,季叔给他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他平平安安,但他父母在执行任务的时候都牺牲了,只剩下一个爷爷。” “所以他最大的梦想,就是他的爱人平安,如果江逾白靠近他,就会有危险。” 程驰听着却不表态,程骏又伸手摸了摸程驰的头:“我知道小白是你大学同学,你心疼他。” 程驰不躲也不说话,程骏说:“小安你也认识,这么多年了,跟我们自己家人是一样的,你心疼他们两个。” 程驰低下头,程骏轻轻抱住他:“可是小驰,别人的感情是别人的感情。我没有办法评判他们对不对,你也不能。” 他松开手,看着程驰的眼睛:“但你自己的感情,可以由你自己决定。” 程骁也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比程骏更重一点:“你呀,现在也是长大了,不是以前那个小孩了,都开始操心别人了。”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程驰的眉心:“别皱眉头,我可听你二哥说了,谈恋爱了。” “既然谈恋爱了,就要更少皱眉头。”他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你那个男朋友,比你年轻吧?” 程驰张了张嘴,程骁打断他:“小心人家不要你。” 第205章 程驰试图辩解陆一弦才不会那么肤浅,程骏在旁边笑出了声,程骁也笑了,看了程骏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他们不想让程驰想太多,只能转移一下话题了。 他们知道程驰的性格,他不说,但心里会装着事,这件事,如果他不能告诉江逾白,他心里会有负罪感。 但没办法,谁也不能说。 他们能知道,是因为两家的交情,季予安受伤这件事,连季老爷子都不能告诉,只告诉了程家。 因为他们知道,程家会懂,会保密,会一起扛着。 程驰低下头没再说话,他知道哥哥们的用意,也不想在逼问。 可是…… 江逾白真的很在乎季予安。 —— 第一次出场就是战损版的小安 第213章 暗室(完) 石膏拆除那天,阳光很好。 程驰坐在诊室的椅子上,等着医生来处理,陆一弦则站在旁边陪着,程驰如今对于小伤也需要陪同这件事已经接受良好,可以说是非常享受的。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骨折线已经模糊了,再养一段时间就能正常活动,拆完石膏,护士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让他们走了。 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程驰的左手垂在身侧,有些不自在地活动了一下手指,被束缚了太久,忽然松开,反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陆一弦忽然停下来,程驰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陆一弦没说话,走过来抱住了他,手环在他腰后,脸埋在他肩膀上,呼吸拂过他颈侧的皮肤。 程驰以为陆一弦又想起自己追车的事柔声开口:“怎么了?” “我看你疼,我也疼,所以我抱抱你。” 程驰听着那句话,心里却知道不仅如此,陆一弦在安慰他。 不是因为拆石膏疼,是因为季予安,因为江逾白,因为那些他不能说的、压在心里的东西。 程驰抬起手,环住他,两个人就这么抱着,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 过了一会儿,陆一弦开口:“不要怪自己。” “我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你别怪自己。” 程驰没细说,因为具体的他也不知道,但陆一弦能猜到。 季予安躺在医院里,江逾白什么都不知道,他夹在中间,什么都做不了。 这太明显了。 “我知道,”程驰开口,声音有点低,“别人的感情,我不该干预。” “可是……” 他垂下眼睛:“可能就是觉得相爱的人不该分开吧。” 陆一弦收紧手臂,程驰看着远处:“如果以后……有任何情况……” 他忽然顿住了,他本来想说:如果以后有任何情况,我一定会坦诚地告诉你。 但他说到一半卡住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做不到。 如果他真的面临季予安那样的处境,真的要去执行一个可能回不来的任务,他会告诉陆一弦吗? 他想说会。 但他看着那个躺在医院里的人,看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江逾白,他忽然不确定了。 因为爱一个人,所以不想让他等,不想让他承受那种煎熬,宁愿他恨自己,也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 陆一弦感觉到了他的沉默,他抬起头,看着程驰的眼睛,眼眶有点红,他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没关系。” “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 “如果你受到伤害,如果你欺骗我,如果你去做任何事,我只希望你能够活着回来。就好了。” 他看着陆一弦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抱紧他。 过了一会儿,程驰开口:“我……” “我很在乎你。” “我很怕失去你。” “所以我不知道……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能不能坦然地告诉你。” 陆一弦不想强迫程驰许诺,手握住程驰的手:“那就不说,只要你能回来。” 两个人又在车里坐了很久,程驰握着陆一弦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陆一弦也不抽开,由他握着,侧过头看着他。 “予安哥要走了。”程驰忽然说。 陆一弦没说话,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 “我大哥也要走了。”程驰又说。 国安那边派了专机来接。 季予安的伤势太重,需要转到专门的医院继续治疗,顺便也要述职。 程骁这次本来就是为了配合他的任务,现在任务结束,也该回京都复命了。 两个人一起走,不用他们送。 可程驰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两人似乎太急了些…… 不过是顾川亲自来接,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程驰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所以我也要……搬回去了。” 好吧。他其实想说的是另一句话。 他想说,要不我们一起住吧,我不用你照顾我,我就是想每天醒来都能看见你。 但他没说,陆一弦想要稳定而确定的感情。 他们才在一起多久?现在提同居,会不会太快了? 他怕吓着他。 所以他只是握着那只手,反反复复地摩挲着,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陆一弦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程驰的后颈。 程驰搬回家的那天,难得没加班的林雅君女士在客厅里转了好几圈。 程驰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家老妈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有点无奈:“妈,你有话直说。” 林女士停下脚步,看着他:“你这两天魂不守舍的,嘴里念叨啥呢?也没不让你上班啊。” 她生怕这孩子受刺激了呢! 按道理来讲,都是卧底回来后,心理会有些问题,但是他问过阿晓了,说小安暂时没问题。 但是……她怎么瞅着自家小儿子不正常呢? 难道他脆弱敏感……被小安吓到了? 程驰愣了一下,程骏坐在旁边,悠悠地接了一句:“他谈恋爱了。” 林雅君的眼睛瞬间亮了。 “谁谁谁?”她几步走过来,在程驰旁边坐下,“哪家的姑娘?多大了?干什么的?什么时候带回来给妈看看?” 程驰张了张嘴:“我们队的顾问。” “顾问?顾问好啊!顾问聪明啊!”林雅君想了想,“姓陆吗?长得挺好看的那个?” 程驰点了点头,林雅君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她看了看程驰,又抬头看了看程骏:“那个顾问……是男的吧?” 程驰又点了点头,是男是女应该不重要吧?如果一弦是女孩,好像才不符合他们家的家风…… “我说呢,”林雅君开玩笑说,“我这么多年一直在想,你和你二哥怎么一点都不像,长相不像,性格也不像,连喜欢的类型都不一样。” “现在我终于知道了。你们俩性取向是像的。” 程骏在旁边笑出了声,林雅君没理他,只是伸手拍了拍程驰的肩膀。 “妈妈不管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只要你开心,只要你活着,就行。”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你大哥那个工作,还有你那个小叔叔……二十几岁就走了。妈这辈子就求一件事,你们三个平平安安的,剩下的,都不重要。” 他将目前轻轻揽入怀里,林雅君最近一直睡不太好,可能年龄大了,心里承受能力不如从前,想到两个儿子总会忍不住多想,原本出差的计划也推迟了几天,想等着程驰走了再去。 林女士出差了,程驰也搬回了自己那套房子。 一个人住,忽然有点不习惯,吃饭的时候没人坐在对面了,晚上躺下的时候,旁边是空的。 由奢入俭难啊! 下班送陆一弦回家,两个人又坐在车里。 程驰握着陆一弦的手,还是那样,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他好像特别喜欢这个动作,摸着摸着就停不下来。 程驰玩着玩着,忽然往前凑了凑,程驰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扣住陆一弦的后颈,带着一点强势,又带着一点温柔。 程驰吻了上去,吻很深,带着这几天攒下来的想念。 陆一弦的手攀上他的背,收紧,程驰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轻轻揉着。 分开的时候,额头抵着额头,陆一弦喘着气看着他,程驰的拇指还在他后颈上轻轻摩挲着。 亲完之后,程驰没有退开,呼吸交缠在一起,陆一弦也没动,睫毛垂着轻轻蹭过程驰的脸颊。 程驰偏过头,用鼻尖蹭了蹭陆一弦的鼻尖,又蹭了蹭他的脸颊,蹭到耳垂边,轻轻碰了一下。 “痒。”陆一弦轻声说。 程驰却没有停,他的唇轻轻擦过陆一弦的耳廓,又往下,蹭到颈侧,陆一弦的手攀上他的背,抓紧了他的衣服。 程驰看着他又低下头,在他眼睛上落了一个吻 第206章 陆一弦的睫毛扫在他唇上,痒痒的。 程驰又吻了一下,然后是鼻尖,脸颊,嘴角,一点一点地吻着。 程驰把他搂紧了一点,过了一会儿,陆一弦轻轻蹭了蹭他的脖子。 程驰笑了一下,低下头,在陆一弦发顶落了一个吻:“回家吧。” —— 以好几个吻结束第五案 kiss kiss kiss ~ 第214章 梦魇(一) 老王在这片老小区转了快二十年,闭着眼都能数出每栋楼有几个单元、每个单元门口摆着几辆电动车。 一月的南江,入了夜湿得厉害,像浸了水的毛巾,一层层裹在身上。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保安服,拎着手电筒,绕过三号楼的时候还想着待会儿得去车库看看。 最近总有野猫往里面钻,物业催了好几回。 他没想到会看见那摊血,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的时候,他以为是哪家装修扔的油漆桶翻了,走近两步才看清那颜色不对,太深了,在水泥地面上洇开一大片,还在顺着地势往低处淌。 他的目光顺着那摊暗红往前挪了,然后停住了。 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趴在地上的人。 穿着深色的职业装,头发散开遮住了脸,四肢摊开的姿势不太对劲,像是被谁从高处扔下来的布娃娃。 老王愣了两秒,然后跑了起来。 他这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五十多岁的人了,膝盖还有老毛病,但那会儿什么都顾不上,手电筒在手里晃得东倒西歪,他一边跑一边喊,喊的什么自己都不知道。 蹲下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比任何时候都响。 还有气吗? 他把手指探到那人鼻子底下的时候,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热气,很浅,浅得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哆嗦着掏出手机,按120的时候手指滑了三次才按对,报地址的时候声音都是劈的。 救护车来得很快,快得老王蹲在那儿没敢动,就那么蹲着,看着那些人把那具身体抬上担架。 他没敢再看那摊血,眼睛一直盯着担架的方向,直到白色的车消失在小区门口。 他不知道那口气后来有没有撑住,他也不知道,那个被他发现的、趴在地上的女人,会在四十分钟后被宣布死亡。 急诊医生姓赵,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十五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死。 寿终正寝的,车祸的,打架的,喝药的,甚至有被自己亲儿子捅了三刀的。 按理说早就应该麻木了,但每次接诊坠楼的,他还是会多看两眼。 尤其这回。 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救回来。 他在宣布死亡时间的那一页签完字,例行公事地去检查遗体。 翻开眼皮,瞳孔已经散了。 摸了一下四肢,骨头断了好几处。 这些都很正常,楼掉下来能全须全尾才怪。 不正常的是那双手,他把那双手翻过来,凑近了看。 掌心的皮肤上有几道很深的抓痕,方向是从手腕往指尖走的,指甲缝里嵌着灰白色的碎屑,手掌外侧还有摩擦造成的血痕,像是用力抓过什么粗糙的东西。 赵医生皱起眉,他不是法医,但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坠楼的人,如果是自己跳的,坠落那一刻会有本能的求生反应。 手会去抓身边能抓住的一切,那种抓痕应该是指尖向下、掌心朝外的,是试图抓住什么把自己拉回来的姿势。 但这双手上的痕迹不是。 这些抓痕的方向是从掌根往指尖走的,是用力抓住什么东西、而且抓了很久才会留下的痕迹。掌心外侧的擦伤也不是坠落造成的,那是和粗糙表面剧烈摩擦才会留下的伤,像是在用尽全力抓紧什么东西,然后被什么东西生生扯开。 栏杆,她在抓住栏杆。 一个人如果真的要跳楼,为什么要抓住栏杆? 赵医生站在那儿,手里还握着那双已经凉透的手,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他放下那双冰凉的手,拿起电话,拨通了市局的号码。 “喂,我是市立医院急诊科。今晚有个坠楼的死者,我怀疑不是自杀。” 放下电话,他又看了一眼那张脸。 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妆容还残留着一些痕迹,眉眼之间有种化不开的疲惫,即使是死了也没能化开。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程驰正梦见自己在一片芦苇荡里追人。 他闭着眼睛摸到手机,贴在耳朵上的同时已经坐起来了,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往陆一弦那边挡了挡,怕他撞到床头柜。 “嗯。好。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才睁眼。 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正好够他看清陆一弦的脸。 人已经醒了,正侧躺着看他,眼睛在昏暗里亮亮的,像只刚睡醒但已经开始警觉的猫。 程驰有时候觉得这人挺有意思,平时看着冷冰冰的,睡迷糊的时候反而软和,下颌线没那么绷着,嘴唇也微微抿着,看着比实际年龄小好几岁。 这会儿,那头长发蹭得有点乱,几缕贴在脸颊上,剩下的铺在枕头和他自己的手臂上,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点幽微的光泽。 “有个坠楼的,”程驰说,嗓子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医院那边觉得不太对,让过去看看。” 陆一弦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然后往他怀里又蹭了一下,像是在醒神,又像是在讨两秒钟的赖。 他的额头抵在程驰锁骨下面那块,鼻尖蹭到一点皮肤,呼吸热乎乎的。 程驰办公室这张折叠床是他当年刚当队长时候买的,睡着还行就是窄。 他自己也习惯了,加班晚了往上一躺就能睡着,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直到最近这段日子,他才发现这张床的宽度其实刚刚好。 一点不窄!一点不窄!一点不窄! 刚好够两个人贴着睡,够陆一弦整个人嵌进他怀里。 他抬手摸了摸陆一弦的后脑勺,把那头长发往后顺了顺,他拿起手机先拨了许知然的号。 “知然,医院那边有个坠楼的,你过去看看。”他顿了顿,“我现在让启明去接你,大晚上的别自己打车。” 电话那头许知然嗯嗯了两声,听起来也是刚醒,程驰又拨了周启明的号,这次说得更短:“医院急诊科,有个坠楼的,去接知然。” 对面回了个“好”,干脆利落,然后挂了。 他放下手机,低头看陆一弦。 人已经彻底醒了,正从他怀里坐起来,程驰忽然有点舍不得这张床,舍不得这个瞬间。 怀里还有余温,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陆一弦身上的气息,但下一秒他就掀开被子下了床。 “走。” 陆一弦点头,跟着站起来,套上外套的时候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刚才那个往人怀里蹭的人。 他低头系扣子,程驰在旁边套自己的夹克,顺手从床头柜上抓起那瓶矿泉水。 他睡前放那儿的,想着半夜渴了能喝。 他拧开瓶盖,递给陆一弦:“喝点,清醒清醒。” 陆一弦接过来喝了两口,递回去的时候程驰已经套好了一只袖子,另一只手正往袖口里伸。 程驰把另一只胳膊塞进袖子,顺手接过那瓶水,仰头把剩下的灌进嘴里。 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薄荷味,是陆一弦喝过之后留下的气息。 第215章 梦魇(二) 车停在医院急诊楼门口的时候,许知然和周启明已经到了。 程驰隔着车窗看见他俩站在灯底下,许知然穿着那件她声称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小皮夹克,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着精神得很,不像凌晨两点被人从被窝里薅出来的样子;周启明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她的工具箱,正低头听她说什么。 陆一弦推开车门下去,冷风灌进来,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儿。 他朝那两人走过去,程驰锁了车跟在后面,就听见许知然的声音飘过来:“欸,陆顾问,没听说你今晚值班?” 她眨了眨眼,目光在陆一弦和程驰之间来回扫了一下,语气里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不会让人反感的调侃,“那我是不是该说句辛苦了?” 陆一弦抿着唇笑,程驰走过去拍了一下周启明的肩膀,问:“进去看了?” “等你们呢。”周启明说,“医生在里面,人已经在太平间了。” 四人往里走,急诊大厅这个点很安静,只有值班护士坐在导诊台后面刷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他们穿过走廊,拐进通往太平间的方向,空气里的消毒水味儿越来越重,灯光也变成那种冷冰冰的惨白。 赵医生等在太平间门口。 他刚才在急诊观察室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过来的。 凌晨的急诊科难得这么安静,走廊那头偶尔传来护士的脚步声,输液室里还有几个病人靠着椅子打瞌睡。 第207章 他坐在那儿,手搁在膝盖上,指尖还残留着那双手的温度。 他想起那个梦,其实算不上梦,就是半睡半醒之间脑子里晃过的东西。 一张脸,很年轻,二十出头,刘海有点长,遮住半边眉毛。 那女孩躺在抢救床上,他站在旁边,监护仪已经拉成一条直线。 他例行公事地填表,通知家属,写死亡证明。一切都很正常。 坠楼,有遗书,家属来了哭了一场,签字,领走,火化。 后来新闻出来的时候他才知道那女孩叫什么,网上有人说她不是自杀,说她和室友关系不好,也有人说她就是阳光抑郁症,两种说法吵了几天就被新的热搜盖过去了。 没法报警,骨灰已经火化了,什么都没留下。 那天晚上他在家喝酒,喝着喝着忽然想起那双手,他没翻过来看。 当时没那个习惯,坠楼嘛,有遗书嘛,家属也没质疑,谁会去翻那双手?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那个女孩站在他面前,刘海还是遮着半边眉毛,就那么看着他,不说话。 后来那女孩转身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他到现在都记得,像是在问:你为什么不看看我? 从那以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不管送来的是什么人,不管看起来多像自杀,他都要把那双手翻过来看一眼。 程驰第一眼看见这人,就觉得有点意思。 五十岁上下,白大褂穿得规规矩矩,但袖口卷着,露出来的手腕上有一块旧手表,表盘玻璃裂了一道缝也没换。 他站在那里,背微微佝偻着,像是站了很久,又像是在等一个早就该来的答案。 总而言之,是个有故事的人,很可能还是个遗憾的故事。 “市局的?”他问,声音有点哑。 程驰点头,亮了一下证件:“刑侦支队,这是法医许知然。” 赵医生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许知然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侧身推开门:“进来吧。” 太平间里冷得刺骨。 女人躺在靠墙的床上,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头和手。 程驰走过去,掀开那块布看了一眼,然后把位置让给许知然,许知然蹲下来,戴上手套,把那双手翻过来。 赵医生站在靠墙的位置,看着她做这些,翻来覆去地看那双手,还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掌心那些擦伤的地方。 他知道不对,但他不是法医,他说不清哪里不对,只能确认这不是一个想死的人该有的手。 现在这个穿小皮夹克的女法医蹲在那儿,比他专业得多,应该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许知然抬起头,对上赵医生的目光:“有挣扎的痕迹。”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 “掌心的抓痕方向是从掌根往指尖走的,这是用力抓住什么东西、而且抓了很久才会留下的痕迹。指甲缝里有水泥碎屑,掌心外侧的擦伤,是和粗糙表面剧烈摩擦造成的。如果她是自己跳下去,坠落那一刻会有本能的求生反应,手会试图抓住什么把自己拉回来,但那种抓痕应该是指尖向下、掌心朝外的。” 她顿了顿,“这些痕迹不是。” 赵医生听着,点了点头。 他没说话,但陆一弦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什么。 一个人在确认某件事的时候才会有的反应,像是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的瞬间,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 “当然,”许知然站起来,摘下手套,“现在还不能百分百确定。有些痕迹,比如如果当时有人推她,她挣扎的时候抓住栏杆,对方把她的手掰开,那种擦伤和抓痕的位置、深度,和自杀未遂留下的痕迹会有细微的差别。有些淤青也要等死后一段时间才会完全显现出来,现在看不太清楚。” 她看向赵医生,“但这个程度,已经够立案了。” 赵医生又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张脸,死之前她在想什么? 她在抓住栏杆的那几秒钟,心里想的是什么? 是害怕,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次有人会去找那个答案。 “谢谢你,医生。”许知然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谢谢你报警。” “治病救人是我的职责。”他沉声说,“这个患者,我没能救活她,没法给她开口说话的机会了,那就送给能让她开口的人吧。” 许知然没说话,点了一下头。 四人往外走的时候,周启明落在最后,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赵医生。 那医生还站在原地,佝偻着背,看着女人的方向。 第216章 梦魇(三) 车驶出医院的时候,凌晨的街道空得能听见风声。 程驰握着方向盘,开得很稳,不飙车了,也不赶那几秒钟的红灯。 陆一弦坐在副驾,歪着头看窗外掠过的路灯,那些光一道一道从他脸上滑过去,明明灭灭的,衬得那双眼睛比平时更深。 “你怎么看?”陆一弦开口,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车厢里却很清楚。 程驰盯着前面的路,想了想:“八九不离十,不是自己跳的。” 陆一弦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程驰这么说不是因为许知然刚才的判断,他办案从来不信一家之言,他这么说,是因为自己看见的那双手。 在太平间里掀开白布的那几秒,程驰看得比谁都仔细,只是没吭声。 “既然医生和许知然都说手有问题,”陆一弦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应该确实有问题。现在就看尸检能不能找到更多痕迹。” “比如?” “如果是被人推下去的,她在栏杆边挣扎的时候,对方要掰开她的手,”陆一弦顿了顿,像是在脑子里还原那个画面,“那种力道,会在她身上留下别的痕迹,肩膀上,后背上,手腕上,抓痕,淤青,甚至是指甲印。” 他看向程驰,“尸斑形成之后,有些淤伤会更明显,如果对方从背后推她,她下意识转身去抓栏杆,那个姿势会在身体两侧留下不对称的受力痕迹。” 程驰嗯了一声,在下一个路口右转,拐进一条更窄的街道。 “如果有这些痕迹,就好办了。” “如果没有呢?” “那就等别的证据,”程驰看了他一眼,“总不能啥都指望尸体开口。” 陆一弦没接这个话茬,只是嘴角动了动。 车拐进小区的时候,天还黑着。 门卫室的灯亮着,玻璃窗上蒙着一层雾气,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个人影在动。 程驰把车停在路边,和陆一弦一起往门卫室走。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热气和廉价的茶叶味儿扑面而来。 一个五十来岁的保安正坐在电暖器旁边,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眼神里还带着没散尽的惊恐。 老王。 “市局的。”程驰亮了一下证件,顺手把门带上,挡住外面灌进来的冷风,“是你打的120?” 老王点点头,搪瓷缸在手里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裤子上,他也没顾上擦。 “别紧张,就问几个问题。”程驰在他对面坐下来,语气放得缓了些,“说说当时的情况。” 老王咽了口唾沫,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有点飘。 他说自己巡逻到三号楼那边,看见地上躺着个人,走近了一看是女的,趴着,身下还一摊血。 他打了120,救护车来了把人拉走,他没跟着去,腿软,走不动道。 “哪栋楼?”陆一弦问,他一直站在门边,这会儿才开口。 “三号楼。”老王说,“就那边,拐过去第二栋。” “哪一户?” 老王愣了一下,挠挠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努力回想那张脸,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那摊血和那个趴着的身影。 最后他摇了摇头:“不认得,就见过几回,女的,三十来岁吧,有时候加班回来得晚,我给她开过门。住哪户……我真不知道。” 程驰和陆一弦对视了一眼。 “行。”程驰站起来,拍了拍老王的肩膀,“辛苦了,早点休息。” 两人出了保安室,冷风扑面而来。 程驰往三号楼的方向走,陆一弦跟在旁边。 “先去楼底下看看。”程驰说,“能不能确定哪户还另说,实在不行明天找物业。” 三号楼在小区深处,六层的老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 楼道的门虚掩着,程驰推开,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水泥楼梯和墙上密密麻麻的小广告。 程驰站在三号楼底下,仰着头数楼层。 六层的老楼,没有电梯,每户的窗户都黑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往后退了两步,换了个角度,目光从四楼开始往上扫。 第208章 “一般这个高度的楼,摔下来能当场没了的,怎么也得五楼六楼。”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陆一弦解释,“四楼也有可能,但下面如果是水泥地,运气不好也能摔死。” 他顿了顿,“但林梦那个伤,我看了眼,掉下来的架势不太可能是四楼。” 程驰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打上去,从五楼开始一扇一扇窗户地扫。 他往右挪了两步,光束扫到第五层最右边那户,窗户开着。 确切地说,是虚掩着。 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露出一道黑漆漆的缝隙。 那扇窗在整面墙上显得有点突兀,其他人家都关得严严实实,唯独这一户,像是忘了关,又像是故意留着。 程驰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几秒,然后收回手机,偏头看向陆一弦:“五楼,右边那户,窗户开着。” 陆一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上去敲个门?”程驰问,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对于凌晨四点敲人家门这件事,他还是有些惭愧的,“先问问邻居,看能不能确认是哪户。实在不行等天亮找物业开门。” 陆一弦抬脚往楼道里走,程驰跟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两人的影子。 他们一层一层往上走,脚步很轻,生怕吵醒睡着的人。 左手边那扇门,深灰色的防盗门,门上贴着一张物业催缴物业费的通知单,日期是上个月的。 程驰站定,看了一眼右边门牌号:502。 他抬手,敲了两下,门里没动静。 他又敲了两下,这次重了些,还是没动静。 隔壁501的门倒是开了条缝,一个穿着秋衣的中年男人探出半个脑袋,睡眼惺忪地往外瞅:“谁啊?大半夜的……” 程驰亮了一下证件:“市局的,隔壁这户,住的是不是个女的,三十来岁?” 男人愣了一下,揉揉眼睛,凑近了看清那张证件,语气顿时变了:“是,是啊。姓林,林什么来着……林梦?对,林梦,怎么了?” 程驰没回答,只是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有物业的电话吗?” 第217章 梦魇(四) 男人愣了一下,点点头说“有有有”,然后转身往里走。 门缝里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还有孩子翻身的窸窣声,女人压低声音问“谁啊”的嘀咕。 他很快又回来,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物业的电话号码。 “要不要进来坐会儿?” 他往后让了让,门开得大了些,露出身后客厅的一角,沙发上扔着小孩的毛衣,茶几上放着没喝完的水。 程驰摇了摇头:“不用了,不打扰你们休息。” 男人攥着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问:“那个……林梦她,怎么回事啊?” 程驰看了他一眼。 凌晨四点,被敲门声吵醒,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神介于好奇和不安之间。 他没回答,只是说:“我们现在也不太确定。”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既然家里有小孩子,今天下楼的时候注意一点,最好带着孩子一起。” 男人的脸色变了一下,没再问,只是把手机递过来。 程驰接过,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串号码,递给了陆一弦,自己则掏出手机,往旁边走了两步,拨通了周启明的电话。 陆一弦靠在楼道墙上,按着那串号码拨过去。 第一遍,响到忙音自动挂断。 第二遍,还是没人接。他换了个姿势,又拨第三遍,这回通了,那头传来一个睡意朦胧但又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 “市局,刑侦支队,三号楼502,住户林梦,我们需要了解这户的信息,麻烦你们派个人来开门。” 那头沉默了两秒,语气顿时变了:“哦哦,好好好,马上马上,那个,户主是谁我们还真不知道,得查一下,但人马上就过去,您稍等啊。” 陆一弦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程驰那边也刚说完,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过来:“启明已经把许知然送回局里了,现在带着人往这边赶,坠楼点那边得围起来,天亮了人来人往的,别把痕迹踩没了。” 虽然,可能已经让老王踩坏了…… 不过,还是要围起来的。 两人站在502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陷入一片昏暗。 只有楼梯间那扇小窗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在地上铺出一小块模糊的白。 程驰往后靠了靠,背抵着防盗门,金属的凉意隔着夹克渗进来。 他看了一眼旁边,陆一弦也靠在门上,站得直,但肩线微微松着,不像平时那么绷。 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楼下不知道哪户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鼾声。 程驰伸出一只手,揽住陆一弦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陆一弦很自然地把头微微偏过来,靠在他肩上,长发蹭过程驰的下巴,凉丝丝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洗发水的味道。 他们倚着门等,楼下的天还是黑的,但东边已经开始泛起一点灰白。 周启明应该快到了,物业的人也在路上。 等门打开,走进去,那个叫林梦的女人住的地方就会一点一点展现在他们面前,她的生活,她的习惯,她藏起来的那部分自己。 程驰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人。 陆一弦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昏暗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他搂着那只腰的手收紧了一点。 门那边,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楼梯口。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外套的中年男人喘着气上来,手里攥着一串钥匙,看见靠在门边的两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市局的?”他问,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我是物业的,姓刘,负责这片。” 程驰和陆一弦从门边站直了身子。 程驰点了点头,亮了一下证件,刘师傅凑近看了看,然后目光落在502的门牌号上,表情变得有点复杂:“这户……是林梦吧?” “你认识?”陆一弦问。 “认识,我负责这片好几年了,每家每户都打过交道。” 刘师傅说,把手里的钥匙颠了颠,“林梦,三十五六岁,在这住了得有五六年了吧,互联网公司上班的,具体哪家我不知道,反正是个主管还是什么的。人挺好的,事儿少,见着面点个头,有时候快递多我帮她送上去,她还会说声谢谢。” 陆一弦看了他一眼:“邻里关系怎么样?” 刘师傅想了想,摇摇头:“没什么特别的。她早出晚归的,跟邻居也就是个点头之交。没听说跟谁闹过矛盾,我们物业这边也没接过关于她的投诉,反过来也没有,她从来没投诉过邻居。就……”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形容。 “就挺安静的一个人。” 最后他说,“一个人住,也没什么人来往的样子。” 程驰和陆一弦对视了一眼。 刘师傅看了看他俩的表情,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压低了声音问:“真是她啊?楼下那事……是这户的?” 程驰没正面回答,只说:“开门吧。” 刘师傅哦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把钥匙插进锁孔里,刚要拧,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楼道那头,从楼梯间的窗户能看见楼下,几辆警车正悄无声息地停在三号楼底下,几个穿着制服的影子在拉警戒线,黄色的带子在路灯下格外显眼。 他咽了口唾沫,手有点抖。 “那……那底下那警戒线……” 他回头看着程驰,眼神里带着点害怕,“是从这楼跳的?真是这户?” 程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伸出手。 “钥匙给我吧。” 刘师傅愣了一下,然后如释重负地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递给他。 程驰接过,攥在手里:“你可以走了,辛苦了。” 刘师傅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快步往楼下走。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最后归于沉寂。 程驰站在502门口,攥着那把钥匙。陆一弦在他旁边,安静地等着。 门锁是老式的,钥匙插进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程驰拧了一下,锁芯咔哒一声,门开了一条缝,楼道里的风从那道缝里挤进去,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第218章 梦魇(五) 程驰拧开门,两个人站在玄关,没有马上进去,陆一弦站在程驰身侧,目光从玄关往里延伸,一点一点扫过这个叫林梦的女人住了五六年的地方。 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一个玻璃瓶,瓶里插着两枝干花,还有着淡淡的香。 鞋柜旁边放着一把伞,伞面叠得整整齐齐,收在伞套里,靠在墙边的姿势像是随时准备被主人拿走。 第209章 地上铺着一块小地毯,图案是猫爪印,颜色洗得有点发白,但边角没有翘起,铺得平平整整。 程驰跨过门槛,往里走了两步,陆一弦跟在后面。 客厅比想象中要小,但被布置得很满。 靠窗的地方铺着一张榻榻米,上面放着一张小矮桌,桌上摆着几个小摆件: 一个巴掌大的陶瓷猫,一只玻璃做的小狐狸,一盏可以调光的阅读灯,灯旁边还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书脊朝上,封面上印着一个穿古装的男子侧影。 榻榻米的垫子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陷,是经常有人坐在那里的痕迹。 沙发是浅灰色的,上面搭着一条针织毯,毯子垂下来的一角拖到了地上。 茶几上放着一个马克杯,杯里还有半杯凉透的水,杯沿印着一枚淡淡的口红印。 电视柜上摆着几盆绿植,有的叶子绿得发亮,有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黄,是浇水太勤或者不够勤的痕迹,但不管怎样,它们都被好好地养着。 程驰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东西,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不是不对,是太对了。 这个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说一件事:有人在这里生活,有人在乎这个空间,有人在深夜坐在那张榻榻米上,就着阅读灯的光,看那本翻到一半的书。 陆一弦走到茶几边,低头看那个马克杯。 杯子的图案是某个乙女游戏的角色,他弯下腰,拿起那本书看了一眼封面,又轻轻放回原处:“乙女游戏。” 程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本书和那几个小摆件。 他点了点头:“对。” 上一个案子之后,他和队里的人专门花了两天时间,把饭圈、乙游、粉圈文化这些东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虽说不是要变成专家,但至少得知道那些女孩们在说什么、为什么疯狂、什么能戳中她们。 许知然还给他发过几个科普帖,标题叫什么“乙女游戏入门指南”“为什么成年女性也玩恋爱游戏”,他看完之后,发现也没那么难懂。 “这……”他指了指那本书,“应该是她的精神寄托。” “你看这屋子,不是随随便便住着的地方,是花了心思的。她每天下班回来,坐那张榻榻米上,开着这盏灯,看看书,刷刷手机,她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陆一弦的目光又落回那些小摆件上。 这些东西都不贵,淘宝上一搜一大把,但它们被放在这里,被擦得干干净净,被小心翼翼地摆成主人喜欢的样子。 这是一个人的痕迹,是一个人在这个六层老楼的小两居里,为自己搭建的一个角落。 “很多人现在都是这样。”程驰说,语气比平时慢了一点,“精神寄托不一定是多大的梦想,养只狗,养只猫,追个星,玩个游戏,只要是能让你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觉得还能再撑一天的东西,那就是寄托。” 他看了一眼陆一弦,嘴角动了动:“有人要是喜欢跟一条狗在一起,我都举双手支持,只要那条狗同意。” 这些都是他针对上一个案子的得到的……反思吗?也不算是。 只不过,是想更大程序走进各种群体的内心。 陆一弦勾了勾唇角,似乎对于程驰这番跨物种的恋爱也表示赞同。 别人的人生,只要在红线以内,就没什么可指摘的。 “我的意思是,”程驰收回目光,又扫了一圈这个房间,“她有寄托,她有在乎的东西,这样的人,不会半夜跑到阳台上,自己跳下去。” 陆一弦点了点头,在客厅里慢慢转了一圈。 屋子里的人主人是一个普通人,也是一个……可爱的人。 陆一弦推开卧室的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梳妆台。 床单是浅灰色的,铺得很平整,枕头边放着一个毛绒玩具,是一只穿着小裙子的狐狸,裙子的布料被摸得有点发毛,像是经常被抱在怀里。 梳妆台上摆着护肤品,瓶瓶罐罐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把木梳,梳子上缠着几根长长的头发,没有任何男性的痕迹。 陆一弦站在那里,看着这把木梳,看着那几根缠在上面的头发。 这个女人每天早上坐在这里梳头的时候,在想什么?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会想什么? 他转身,回到客厅,程驰已经走到阳台那边,正弯着腰看那扇开着的窗户。 阳台的窗是推拉式的,此刻开着一条缝,冷风从那道缝里挤进来,吹得窗帘微微晃动。 程驰探出身子,看了看外面的栏杆,是老式的那种铁栏杆,刷着深灰色的漆,漆面已经有些斑驳,露出底下的锈迹。 他伸出手,在栏杆上摸了一下。 “看不出什么。”他缩回手,对陆一弦说,“这种老栏杆,本身就有划痕,有锈迹。就算她抓过,也留不下什么能看出来的东西。” 陆一弦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往外看了一眼,随后他闭上眼睛,开始想象房间里曾经发生的一切。 五楼的高度,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他收回目光,落在阳台的地面上。 晾衣架上还挂着几件衣服,一件衬衫,一条裤子,都干了,安静地挂着,像是主人还没来得及收。 那天晚上,她从公司回来,在这个家里待了多久? 她坐在那张榻榻米上看了书吗? 她喝了那半杯水吗? 她有没有走到阳台上来,站在这儿,看着外面的夜色? 她为什么掉下去? 或者说,是谁把她推下去的? 凌晨的风从那道开着的窗缝里灌进来,吹起陆一弦耳边的碎发:“她不会自杀。” 第219章 梦魇(六) 两人在屋子里又转了一圈。 程驰推开次卧的门,里面空着,堆着一些纸箱和杂物,但摞得整整齐齐,箱子上还贴着标签:“冬被”“旧书”“换季衣物”。 他弯腰看了一眼标签上的字,是那种很秀气的笔迹,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陆一弦在主卧的床头柜上找到了手机。iphone,黑色的壳,壳上印着一个卡通狐狸的图案,和枕边那只毛绒玩具是同一个角色。 他按了一下侧边键,屏幕亮起来,显示需要输入密码。 他把手机举起来朝程驰晃了晃,然后从随身带的证物袋里抽出一个,把手机装了进去。 平板在客厅的茶几下面,就是那半本杂志旁边。电脑在电视柜的抽屉里,一台轻薄本,也装着同样印着狐狸图案的壳,程驰把它们都装进证物袋 除此之外,这屋子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陆一弦站在客厅中央,慢慢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没有什么异常。” 程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他。 “如果她不是自杀,是被人推下去的,” 陆一弦说,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那个人能进这个家。” 程驰点了点头,这是最简单的逻辑。 林梦的住处在五楼,窗户开着但那是阳台,不可能是入室行凶的入口。 如果是陌生人敲门,她不会轻易让人进来,就算进来了,挣扎也好,反抗也好,总会留下痕迹。 但这屋子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唯一的可能是:敲门的人,她认识。 认识,信任,愿意让他进来,进来之后,没有发生任何让她警觉的事。 熟人,这是唯一的可能。 两人又在屋里待了几分钟,确认没有遗漏什么。 程驰拎着装好证物的袋子推开门,陆一弦跟在后面,轻轻把门带上,锁舌咔哒一声响,楼道里又恢复了安静。 他们下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周启明站在警戒线边上,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正低头记着什么。 看见程驰和陆一弦下来,他抬起头,走过来:“楼上什么情况?” 程驰把袋子拎起来给他看了一眼:“手机,平板,电脑。都锁着,得拿回去给小柯看看。” 周启明点点头,又指了指身后的草丛:“底下找了一圈,什么也没有,草丛,花坛,垃圾桶,都翻了。” 程驰想了想,在太平间里看见林梦的时候,还穿着职业装:“回头去她公司看看。” 周启明嗯了一声,收起本子:“这边我先盯着,你们先回去。小然那边应该快出初步结果了。” 程驰点点头,和陆一弦往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让兄弟们再找找,看看有没有烟头、脚印之类的东西。天亮了人一多,就什么都找不到了。” “明白。” 车还停在原来的地方,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 程驰拉开驾驶座的门,把证物袋小心地放在后座,然后坐进去,发动车子。 陆一弦已经在副驾上系好了安全带,正看着窗外那栋六层的老楼,目光落在五楼那扇开着的窗户上。 第210章 程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挂挡,踩油门。 车拐出小区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路灯还亮着,但光已经淡了,被越来越亮的天空衬得发黄。 路上开始有早起的行人,有晨跑的,有遛狗的,有拎着早餐往家走的。 这座城市醒了。 程驰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在陆一弦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睡吧。” 陆一弦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程驰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又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前面的路。 车停在市局大院,陆一弦推开车门,脚刚沾地,脸上就被人捏了一下。 程驰的手还带着方向盘的余温,指腹粗糙,捏完也没松开,轻轻掐着他左边脸颊的肉。 “走吧。”程驰说,眼睛弯着,语气里带着点熬夜的懒散。 陆一弦抬起手,在右边脸上同样的位置摸了一把,程驰跟在后面,看着那人后脑勺上睡得有点翘起来的一缕呆毛,嘴角动了动。 办公楼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老唐端着保温杯站在走廊上,正和谁说着话,看见他俩进来,点了点头; 柯文小跑着过来,到跟前站定,啪地敬了个礼,然后眼睛就落在程驰手里拎着的证物袋上,眼神亮得像是看见了什么宝贝。 程驰把袋子递给他:“手机、平板、电脑。都有锁,先解手机。” 柯文接过袋子,应了一声“好嘞”,转身就往回跑,跑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问:“程哥,加急?” “你说呢?” 柯文没再问,一溜烟没影了。 许知然应该在法医室,门关着,门口挂着“工作中”的牌子。 周启明还在现场那边盯着,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程驰和陆一弦进了会议室,老唐也跟进来,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在椅子上坐下,抬眼看向程驰:“那边什么情况?” 程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揉了揉眉心:“目前看,不是自杀。” 老唐挑了挑眉,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家里面没有破坏的痕迹,门锁好好的,没有被撬。窗户开着,但那是阳台的窗,五楼,不可能是入室。” 程驰顿了顿,“要么她给人开的门,要么那人有钥匙。不管是哪种,都是认识的人。” 老唐点点头,陆一弦坐在旁边,一直没开口,这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还有一点。” 程驰和老唐都看向他。 “刚才物业说,她是互联网公司的主管,主管级别的收入,在这个城市,完全可以租或者买更好的房子,但她没有,她住的那个小区很老,六层没电梯,房租不会高。” “要么她在攒钱,要么她在贴补家里,不管哪种,都指向一件事。” 程驰接过话头:“联系家属,越快越好。” 老唐放下保温杯,站起来往外走:“我去催小柯,让他快点解开手机,家属电话得先拿到。” 第220章 梦魇(七)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程驰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要眯一会儿,但眉头还皱着。 陆一弦坐在对面,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柯文推门进来,手里举着那个手机,屏幕亮着。 “解开了。”他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简单得很。” 他把手机递给程驰,程驰接过,划开屏幕,点进相册。 最新的一张照片是三天前拍的,一个女人的自拍,角度有点低,显得下巴尖尖的,眼睛弯弯的。 程驰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转过来对着陆一弦:“是她。” 陆一弦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柯文在旁边递过来一张纸:“这是从通讯录里翻出来的家属电话,她爸的,她妈的,都在这儿。” 程驰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的号码,然后拿起手机,拨了过去。 那头响了很久,久到程驰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电话被接起来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还有一点点不耐烦:“喂?干什么?” 程驰报了身份和姓名,然后说:“请问是林梦的母亲吗?” 那头沉默了一秒:“是。怎么了?” 程驰顿了一下说:“您的女儿林梦,昨晚出事了。我们需要您来一趟市局,确认一下……” 话没说完,那头打断了他:“出事了?什么事?” “坠楼。” 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那个女人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没怎么变,只是语速快了一点。 “自杀?” 程驰没接这个话。 “在哪个医院?还是说在你们那儿?” 程驰报了市局地址,说需要她来一趟,尽快,那头嗯嗯了两声,说知道了,会来的,然后就挂了电话。 从头到尾,没有问一句“怎么回事”,“她走的时候痛不痛苦”。甚至连“她真的死了吗”这种话都没问。 程驰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串号码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 陆一弦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他看着程驰的表情,大概知道那个电话里是什么内容。 柯文在旁边站着,有点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最后他小声问了一句:“程哥,那……她来吗?” 程驰点了点头:“来。” 一个小时过去了。 程驰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然后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大院里空空荡荡,只有几辆警车停在那儿,没有人影。 “这人怎么回事?”老唐把保温杯往桌上一顿,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说了尽快来,这都一个小时了,从哪儿来也该到了。” 柯文在旁边埋头研究那部手机,头也不抬地说:“会不会是堵车?” “堵车?”老唐哼了一声,“从她家到这儿,开车顶多二十分钟。就算堵车,电话也该来一个吧?” 柯文划着屏幕,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程驰转过身。 柯文抬起头,表情有点奇怪:“程驰,这手机里……一个社交媒体app都没有。” 程驰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 柯文继续往下划:“你看,微信有,qq有,支付宝有,这些基础的都有。但是微博,抖音,小红书,豆瓣、b站、快手,全都没有。”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程驰,“我查了她的应用列表,下载记录里也没有。这人好像压根不用这些。” 程驰盯着屏幕,皱了皱眉。 老唐在旁边插了一句:“这有什么奇怪的?有些人就是不爱玩这些。” “三十五岁,互联网公司主管,”陆一弦也有些奇怪,“在这个行业,完全不碰社交媒体?” 不能说不可以,但确实少见。 尤其是做内容运营的,多少得了解同行在做什么、热点在哪儿,完全不碰,说不过去。 柯文挠了挠头,又翻了翻:“那她平时下班都干什么……” 他话说到一半,陆一弦又问:“乙游呢?” 柯文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有。”柯文抬起头,“这个有。” 陆一弦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程驰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图标,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通了一点,她没有社交媒体,是因为她把那点空余时间,都给了那个世界。 “那就对了。”他语气比刚才松了一点,“每天上班那么累,难得有点自己的时间,喜欢玩什么就玩什么。没有社交媒体账号,正常。” 柯文嗯了一声,又低头去看手机。 老唐在旁边,又看了一眼钟,这回是真的不耐烦了:“这父母到底来不来?不来我们也不能一直等着啊。” 而此刻,林梦的母亲正在厨房里忙活。 这是他们给儿子买的房子,两室一厅,首付掏空了老两口大半辈子的积蓄,每个月的贷款也是他们帮着还。 她把煎蛋盛出来,又往锅里下了面条,然后用筷子搅了搅,防止粘锅。 “妈,好了没?”卧室里传来林浩的声音,带着点没睡醒的含糊。 “快了快了,你再躺会儿。” 她扬声应了一句,手上的动作没停。 林梦的父亲坐在客厅里,电视机开着,放的是早间新闻,但他没在看,只是盯着屏幕发呆。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摁灭了两根烟,他又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 “爸,你吃了吗?”林浩从卧室里出来,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路过客厅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还没。” 林浩嗯了一声,钻进卫生间去洗漱了。 厨房里,林母把煮好的面捞出来,浇上汤,撒上葱花,端到饭桌上。 她又把煎蛋和几个小菜摆好,然后朝卫生间那边喊了一声:“浩浩,好了没?吃饭了。” 第211章 “来了来了。” 林浩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碗筷都摆好了,正站在桌边等着他。 他在饭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就开始吃,吃了两口才想起来问:“妈,你们不吃啊?” “你先吃,吃完我们再吃。”林母在旁边坐下,看着他吃,“多吃点。” 林浩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 林父还坐在客厅里,隔着那道没关严的门,能听见里面的动静,筷子和碗碰撞的声音,儿子含糊的咀嚼声,老婆小声问“咸不咸”的关切。 他又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林浩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把碗往前一推,往椅背上一靠,打了个饱嗝。 林母开始收拾碗筷,动作麻利,嘴里还念叨着:“等会儿我们出去一趟,你在家好好待着,冰箱里有水果,想吃自己拿。” 林浩哦了一声问:“去哪儿啊?” 林母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说:“你姐那边有点事。” 林浩没再问,站起来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那你们早点回来,中午我想吃红烧肉。” “行,回来给你做。”林母应着,把碗筷端进厨房。 林父站起来,走到门口开始换鞋。 他的动作很慢,系鞋带的时候弯着腰,系了好一会儿才系好。 林母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拿起包,也走到门口:“走吧。” 两人出了门,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屋里传来林浩打游戏的声音,还有电视里没关的早间新闻的尾声。 电梯慢慢往下走。 林母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忽然开口:“等会儿去了,别跟人家吵。人家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早点办完早点回来。” 林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人走出去,外面是明晃晃的太阳。 第221章 梦魇(八) 两个半小时,程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窗外。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大院里开始有人进进出出,几个穿制服的夹着文件夹匆匆走过,手机却安安静静躺在桌上。 不知道还以为打错电话了呢。 老唐的保温杯已经续了回水,这会儿正端着杯子在走廊里来回踱步,走几步就停下来往大门口方向看一眼,然后继续走。 柯文早就把手机研究完了,这会儿坐在电脑前敲着什么,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口。 陆一弦一直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但程驰知道他没睡,呼吸太浅,眉头也没完全松开。 终于,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忙的,中间还停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问路。 门被推开的时候,程驰已经站起来了。 进来的是林父林母,林母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烫过,卷得有点毛躁,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橙子,还有一把的芹菜。 去菜市场了? 林父跟在后面,穿着一件旧夹克,低着头,进门的时候还在回头看走廊那头,像是没反应过来到了哪儿。 程驰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去,有点不想说话。 是亲的吧?系统上没显示领养的啊? 林母先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点试探:“那个……我们是林梦的父母。刚才打电话让来的。” 程驰点了点头,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开口,语气很平,脸色也不太好:“我们请您来认尸,是配合我们工作,您这样拖了两个半小时才到,对我们警方的工作很不配合。” 林母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手里那个塑料袋往上提了提,像是要解释什么。 她心里想的其实是另一回事,这跑一趟,要是弄错了,认的不是她,那这一上午不就白折腾了? 浩浩中午还等着吃红烧肉呢。 可要是真是她…… 人都没了,早来晚来有什么区别?又不能救活。 而且,自杀可是造孽的,是要沾晦气的。 也不知道她一个姑娘家家到底在那委屈什么,赚那么多钱又花不了,给浩浩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那……那人都没了,我们在那儿干什么,能有什么用啊?” 程驰没接话,他侧过身,往走廊那头指了指:“法医室在那边,跟我来。” 两人跟在后面,脚步声拖拖拉拉的。 陆一弦站起来,走在最后,目光落在那两个人身上,林母步伐正常,只是有点快,像是在赶一个不得不赶的场子;林父始终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走廊不长,但走得很慢。 路过一间开着门的办公室时,林母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又收回目光。她手里的塑料袋晃来晃去,橘子和芹菜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陆一弦收回目光不想在看。 许知然等在法医室门口,她已经换下了那件小皮夹克,穿着白大褂,头发重新扎过,看起来比凌晨那会儿精神多了。 看见来人,她点了点头,侧身推开门。 “进来吧。” 法医室里冷气开得很足,消毒水的味道比走廊里更重,林梦躺在最里面那张解剖台上,身上盖着白布 林母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脚步顿住了,林父跟在后面,没往里看,只是站在她身后。 许知然走过去,掀开那块白布的一角,露出整张脸。 法医室里的灯光很亮,照得那张脸比昨晚更没有人色。死了一夜的人,皮肤会发灰,嘴唇会发乌,眼窝会陷下去,整个人像缩了水似的,这些都是正常的,但没怎么见过死人的人,第一眼看见,总会被吓一跳。 林母果然吓了一跳。 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捂在嘴上,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林父站在后面,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很快又低下去了。 沉默持续了几秒。 林母往前走了半步,又退回来,眼眶有点红,但到底是没哭出来。 她盯着那张脸,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 “让你不听话。”她声音有点抖,“你要是跟我们一起住,能有这事吗?” 法医室里没人接话,程驰站在旁边,面无表情,陆一弦靠在门边,目光落在死者的脸上。 许知然从旁边拿起一份文件递过去:“这是解剖同意书,需要家属签字。” 林母没接,只是看着那份文件,问:“解剖?什么意思?” “我们需要对遗体进行详细检查,确定死因。” 林母还是没接,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林父,林父抬起头,看着那份文件,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 “确认是谋杀吗?不是自杀?” 许知然看着他,点了点头:“确认。” 林父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接过那份文件,说:“好。” 他弯着腰,在程驰有些压迫的目光下有些犹豫地写上自己的名字,林母在旁边站着,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大了点。 “谋杀?那你们得查出来是谁杀的!”她看着许知然,又扭头看程驰,目光在他们脸上来回转,“得让他赔!赔偿!” 林母等着人接话。等了半天没等到,她把手里的塑料袋往上提了提,橘子和芹菜又碰撞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那我们签完了,可以走了吧,家里还有事呢。” 在这屋里,她总觉得腿打颤,这丫头果然是克她的,当初怀她的时候就不好受。 程驰终于开口:“可以,后续有进展会通知你们。” 两人转身往外走。林父走在前面,还是低着头;林母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解剖台,然后很快收回目光,快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许知然把那份签了字的同意书收好,程驰站在解剖台旁边,低头看着那张灰白的脸,伸出手把白布重新盖好。 陆一弦还靠在门边,目光落在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上。 “如果不爱,为什么要生出来?” “如果生出来之后,”陆一弦继续说,“为什么又不用负责?” 在这样的环境下,她需要多少勇气才能活下去呢?勇气很容易被击垮,却很难再生。 法医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冷气的嗡嗡声。 许知然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低下头,收拾那些需要签字的文件。 应该轮不上她来安慰,她猜测陆一弦应该是想到些……不太美妙的东西。 程驰走到陆一弦身边,伸出手在后脑勺上轻轻揉了两下,推开门往外走:“走吧,一弦,还有很多事要做。” 陆一弦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解剖台。 第222章 梦魇(九) 从法医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 程驰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停下来,侧过身,看着落后他半步的陆一弦。 第212章 陆一弦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廊的灯光从上往下打,在他脸上落下一片阴影,看不清表情。 程驰伸手在他手臂上碰了一下,陆一弦抬头,程驰朝走廊尽头扬了扬下巴:“跟我过来,一弦。” 他推开旁边卫生间的门,走进去,陆一弦跟在后面,门在两人身后合上。 卫生间里很安静,只有排风扇嗡嗡转着,程驰靠在洗手台边上,看着陆一弦:“怎么了?” 陆一弦站在门边,垂着眼睛不说话。 程驰安静地等着,像是笃定他会告诉自己,过了一会,陆一弦开口:“没事。” 程驰叹了口气,好像有点失策,不过没关系。 认识陆一弦这么久,他知道“没事”这两个字从陆一弦嘴里说出来,通常意味着有事。 他立刻追问,换了个姿势,靠得更舒服一点,继续看着他,陆一弦抬起眼睛,看了一眼程驰,又垂下去。 “那个家。” 程驰点头,看吧,他就知道! 他的陆小弦会告诉他的,也会慢慢直面很多东西。 “那个家,是她一点一点弄起来的。”陆一弦说,声音很慢,像是在回想,“榻榻米,小摆件,那盏灯,她把那个地方弄得那么好,那么……” 他顿了一下,“热爱生活。” 程驰没打断,安静听着,像是再听陆一弦口中的林梦,也像是再听……曾经的他。 “如果她真的自杀,那她一定是受了很大的伤害,大到活不下去的那种。” 他抬起眼睛,看着程驰,“如果她没有自杀,那更简单,她那么热爱生活,不会自己跳下去。” 程驰点头,陆一弦又不说话了。 排风扇还在嗡嗡转,灯光照得人脸上一丝表情都藏不住。 自从……林骁出现之后陆一弦越来越敏感的神经。 有些东西,不是说解决就能解决的。 程驰一直都知道,可他不会去提,他相信陆一弦有能力,有勇气消化这件事,走出来。 但他…… 仍旧控制不住地心疼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手落在陆一弦后颈上,他的脖子有点凉,后颈的头发蹭在他手背上。 程驰的手掌在他后颈上轻轻按了按,然后往上,穿过那头长发,落在他后脑勺上揉了一下。 “我知道的,陆小弦。” 我知道你的难过,你的不甘,你的脆弱,所以,你从来不是一个人,我会永远陪着你。 陆一弦抬起眼睛看他,程驰没再说别的,他把人往前带了带,下巴抵在陆一弦头顶,把人完完全全搂在怀里。 过了很久,陆一弦开口,声音闷在程驰胸口:“走吧,他们等着呢。” 程驰松开他,低头看了一眼,陆一弦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他伸手在陆一弦脸上捏了一下,帮他放松放松表情,又安抚地亲了亲他的额头:“走。” 两人推开门,走廊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老唐他们在小会议室里等着。 程驰走在前面,陆一弦跟在后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程驰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老唐、周启明和柯文已经坐好了。 他侧身让陆一弦先进,自己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热水,刚才摸某人脖子的时候感觉有点凉,回身放在陆一弦手边,然后才在主位上坐下来。 “开始吧。” 柯文把面前的笔记本往前推了推,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数据。 “先说银行流水。”他开口,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几下,“林梦名下有一张卡,工资卡,每个月固定入账一万三左右,支出方面……” 他顿了顿,“每个月有一笔固定转账,八千块,转给一个叫林浩的账户。” 程驰点了点头,柯文继续说:“林浩,二十九岁,无业,至少目前查不到正经工作,这个账户每个月还有别的进账,从另一个账户转过来的,那个账户的主人是……” 他敲了几下键盘,“林梦的母亲。” 周启明在旁边嗯了一声:“所以林梦每个月给弟弟打钱,她妈也打。” “不止。”柯文说,“林浩名下有一套房产,在这个小区,就是林父林母现在住的那个地方,查了一下购买时间,两年前,首付三十万,林梦的账户在那之前几个月,有一笔二十万的转出,转给林母。” 老唐把保温杯放下,哼了一声:“儿子有房,女儿租房,女儿每个月给弟弟还房贷,当妈的还另外给钱养着那个废物儿子。” 他摇了摇头,“这还用说吗?” 程驰转了转手里的笔,他想起林父林母那两张脸,独生女的话,那态度显得有点奇怪;但有这么个弟弟,一切就都对上了。 重男轻女。 女儿住在老小区的出租屋里,儿子有房,女儿每个月八千块供着那套房,儿子连工作都没有。 柯文又翻了翻:“其他的没什么。她的消费记录挺正常的,日常开销,偶尔买点东西,没什么大额支出。哦对了!” 他把屏幕往旁边划了一下,“那个乙女游戏,她玩了三年多,充过钱,但不多,每个月几十块到一百,看得出来挺用心的,但花的钱估计还不如他弟几杯奶茶。” 陆一弦坐在旁边,看着柯文屏幕上那些数据,目光落在那几行不起眼的充值记录上,不是舍不得,是花不起。 每个月八千块给了弟弟,剩下的要付房租,要生活,要攒着不知道给谁,剩下的那点,才是她的。 程驰把笔放下开口:“家庭这条线得查。” 周启明点了点头:“看这架势,不止是吸血,是打算把最后一滴都吸干。林梦活着的时候是提款机,死了……”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谁都明白,也不没放过林梦。 程驰转了转手里的笔:“查肯定要查。但也别先入为主。” 老唐看了他一眼。 “这种家庭,矛盾肯定有。”程驰接着说,“但把人推下楼这种事,可能是预谋,也可能是激情,不管哪种,都得查清楚。” 他顿了顿,看向陆一弦,陆一弦开口:“邻居那条线也不能放。” 程驰点头。 “熟人作案,能进她家,要么是她信任的人,要么是本来就能进去的人。”陆一弦说,“隔壁那个男的,我们敲开门的时候,他的反应,好奇,不安,都正常,但正常本身,也需要确认。” 程驰“嗯”了一声:“让痕检去一趟,看看能不能提取到脚印什么的,至少判断一下凶手是男是女。” 柯文看着现场照片,在旁边小声插了一句:“程哥,那个……她家很多地方铺了榻榻米,地毯也多,可能不太好提取。” 程驰看了他一眼:“尽力就行,不能放过任何线索。”找不找得到,也得找找。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三个词,家庭,公司,邻居。 “三条线。”他说,笔点在“邻居”上,“邻居这边,我和一弦已经打过照面了,再去一趟,仔细问问。” 笔移到“家庭”上。 “唐叔,你带人去趟县里,他们一家是前两年才搬进城的,之前一直在县里住,去那边打听打听,林梦小时候什么情况,和父母关系怎么样,和那个弟弟……” 他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到底是怎么个相处法。” 老唐点了点头:“行,我去。” 笔移到最后一个词上。 “公司。”程驰看向周启明,“你跑一趟。林梦是主管,她手底下的人,她的同事,她的领导,都得聊,她死之前那段时间有没有异常,有没有跟人起过冲突,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周启明应了一声,程驰把笔放下,扫了一眼在座的几个人。 “那就先这样。等知然那边初步结果出来,再往下走。” 他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那杯热水上,已经喝了一半。 嗯,喝了就好。 —— 心疼小弦和林梦 正文完结之后 可能出个if线 假如小弦没有去非洲 两个人大学的时候认识^_^ 想想就是好甜的饭 每天改毕业论文的鱼 就该!吃这样的大学校园小甜饼!?????.?? 第223章 梦魇(十) 痕检车比程驰和陆一弦早到了几分钟,这会儿已经停在单元楼门口,后门开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正弯腰往外拎工具箱。 程驰把车停在旁边,熄了火,和陆一弦一起下来。 老王不在保安室,门锁着,估计是回去补觉了,也是,凌晨那么一吓,换谁都扛不住。 两人往楼道走,痕检员小吴已经拎着箱子等在门口,看见他们点了点头:“程队,陆顾问。” 程驰嗯了一声,朝他笑笑,他们一层一层往上走。 走到三楼的时候,程驰忽然开口:“你觉得邻居这条线,能有什么问题?” 第213章 陆一弦走在他旁边,脚步一如既往地轻,他想了想,开口:“初步判断应该不会是他。” 程驰偏头看他。 “首先,没有明面上的矛盾。”陆一弦说,“物业和邻居自己都说了,林梦跟邻里没什么来往,更别提冲突。一个连话都说不上几句的人,不至于突然跑到人家公司天台去推人。” 程驰点了点头。 “其次,”陆一弦顿了顿,“他昨天那个反应,你记得吧?” 程驰嗯了一声,敲开门的时候,那个穿秋衣的男人,睡眼惺忪,语气里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知道是警察之后又变成好奇和不安。正常的反应,没有任何过激的地方。 “那种不安,是正常人的不安。”陆一弦说,“不是心虚。” 他们走到四楼和五楼之间的拐角,程驰停下来,让了让,让陆一弦先上。 陆一弦迈了两级台阶,又开口:“不过。” “他有妻儿。”陆一弦说,脚步没停,“女儿应该不大,昨天听见屋里有孩子翻身的声音,一个家庭美满的人或者说,看起来家庭美满的人,通常很难做出这种事。” 程驰跟上他,在五楼楼梯口站定。 502的门还关着,贴着那条封条,在昏暗的楼道里格外显眼。 “有道理。”程驰对陆一弦的没什么异议,“其实我也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 陆一弦看了他一眼,虽没说话,但眼神在问:那你觉得是哪条线? 程驰靠在墙上,等小吴上来,他想了想,开口:“家那条线。” “我没见过那个弟弟。”程驰有些烦躁,“但是那俩老的……” 他想了想又说,“林母那个态度,我反而觉得不太像。” 陆一弦挑了挑眉。 “她那样子,是冷漠,是不在乎,是把女儿当外人。” 程驰皱了皱眉说,“但这种人,要她去推女儿下楼不太像,她没有那个情绪,也没有那个动机,女儿活着还能每月给家里打钱,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账她算得比谁都清楚。” 他换了个姿势:“倒是她爸。” “话少,从头到尾没几句。” 程驰回忆了一些刚才的场面说,“但签字的时候,他问了一句‘确认是谋杀吗’。那个问法……” 他想了想,“不是确认,是确认完了之后,愣了一下。” 陆一弦点了点头,他知道程驰在说什么。 那个愣了一下,不是震惊,不是悲痛,是更复杂的,像是预料之中,又像是没想到这么快。 小吴拎着箱子从楼梯口上来,掏出手套开始戴。 程驰站直了身子,和陆一弦对视了一眼。 “排除法。” 陆一弦说出两人心中所想,程驰点头,这种案子,熟人作案是大概率,把不可能的一个个排除掉,剩下的那个,不管看起来多不像,都是答案。 小吴走过去,撕开封条,掏出钥匙开门,门锁咔哒一声响,楼道里灌进一股风,吹得那条撕开的封条轻轻晃动。 程驰和陆一弦跟在后面,跨过门槛,阳光从阳台那扇开着的窗户照进来,屋里的一切都和他们凌晨离开时一样,安静,整洁,透着主人的气息。 小吴放下工具箱,开始工作,在屋里转了一圈,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看过去。 榻榻米,瓷砖,门口的地垫,阳台的推拉门轨道。 他看得很仔细,但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程驰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开口问:“有什么脚印吗?” 小吴站起来,摇了摇头:“不太好办。” 他指了指脚下的瓷砖:“这种地面,除非光脚踩,或者鞋底沾了明显的泥水,否则留不下什么能提取的纹路。” 他又指了指榻榻米,“这种就更不用说了,织物的,踩上去留痕,但提取不了。” 他走到玄关,打开鞋柜的门,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侧身让程驰和陆一弦也能看见。 柜子里整整齐齐摆着几双鞋,一双拖鞋,毛茸茸的,粉色,一看就是林梦自己穿的。还有两双运动鞋,一双平底单鞋,都是女款,靠里面的位置,叠放着几双白色的一次性拖鞋,酒店里那种,透明塑料袋包着,还没拆封。 “备着给人穿的。”小吴指了指那几双一次性拖鞋,“偶尔有客人来的时候用。但你看……” 他又指了指其他地方,“牙刷,毛巾,杯子,都是单人份。衣柜里没有男人的衣服,卫生间没有男士用品,床头柜只有一个枕头。” 他关上衣柜的门,又环顾了一圈整个屋子。 “这是一个独居女人的房子,偶尔有人来做客,但从没有人留下过夜。” 程驰和陆一弦对视了一眼。 这和之前判断的对得上,林梦的生活,是彻底一个人的生活,但那些一次性拖鞋说明,她并不是完全拒绝别人进入她的世界。 只是那些进来的人,只待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辛苦了。” 程驰对小吴点了点头,小吴摆摆手,继续低头忙自己的。 程驰转身往门口走,陆一弦跟在后面。他们打算去对面那户,该再去聊聊了。 手刚碰到门把手,程驰忽然停住了。 门外,走廊那头,有声音传进来,一男一女,声音压得不算低,隔着门板能隐约听见几个词。 小吴没听见了,抬起头看他俩,眼神在问:不敲门了? 程驰抬起手,食指在唇边轻轻压了一下。 陆一弦挑了挑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两人就站在门后,安静地听。 “……晦气不晦气啊,就对面,你说这事闹的……” 女人的声音,带着点埋怨,还有一点没散尽的惊惶。 “……行了行了,别说了。” 男人的声音,有点闷,像是在劝。 “怎么不说了?今天早上送孩子上学,楼下那警戒线围着,那滩血还在那儿呢!孩子问妈妈那是什么,我怎么说?我说那是有人跳楼了?她才六岁!” “……那能怎么办?人也没了。” “我知道人没了,但这也太……” 女人的声音顿了一下,“反正我就是觉得晦气,住哪儿不好,住我们对门,这下好了,这房子……” “行了!” 男人打断她,声音大了点,“人都没了,你还说这些干什么?”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低了点,但还是能听见:“我这不是……我也心疼那姑娘……可是我更心疼我孩子,早上那一眼,小脸煞白……吓得她晚上都不肯自己睡了。” “……知道了知道了,晚上我陪她睡。你别说了,让人听见。” “这层楼就我们两户,谁听……” 程驰站在门后,嘴角动了动,他扭头看陆一弦,陆一弦也正看着他。 两人又等了一会儿,屋里彻底安静了,只剩下隐约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走开了,又像是有人坐下了。 程驰伸出手,握住门把手,轻轻拧开。 门开了条缝,他侧身出去,陆一弦跟在后面,两人走到对面那扇门前,站定。 —— 小吴:肿么不走了(●__●) 小驰:sorry啦~听听墙角啦~ 小弦:我是陪同~ 第224章 梦魇(十一) 门敲了两下,里面安静的过分,能感觉到有人被吓了一跳,连呼吸都屏住了。 门开了一条缝,昨天那个男人的脸从缝里露出来。 他看见程驰和陆一弦,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后一退,动作大得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陆一弦站在程驰身后,嘴角动了动,他们……有这么可怕啊。 程驰往前站了一步,语气放得很缓:“你好,警察,可以进来吗?” 男人愣愣地点了点头,把门拉开,往后退了两步,声音有点飘:“进、进来吧。” 客厅不大,收拾得还算整洁,沙发上扔着孩子的玩具,女人从厨房那边探出头来,看见两个人,表情变了一下,然后很快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警察同志,”她开口,声音比丈夫稳一点,但眼神里带着点不安,“你们可一定得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害的她?” 程驰看着她,没接那个话茬,只是问:“为什么说是谁害的?万一是自杀呢?” 女人愣了一下,那一瞬间,她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又像是某种期待落了空。 “自杀?”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有点虚,“那……那你们在查什么?” 陆一弦站在旁边,忽然开口:“影响到你们什么了吗?” 女人扭头看他,陆一弦没躲她的目光,只是很平静地接着说:“或者,耽误你们什么了?” 男人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搓着手,女人咬了咬嘴唇,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那我就直说了,警察同志。” 第214章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刚才低了点。 “我们本来打算把这房子卖了,换个大的,孩子要上学了,这地方学区不好。” “结果出了这事儿。” 她看了一眼窗外:“你们一来,我们就知道了,肯定不是自杀,那年纪轻轻的,谁舍得?” 她收回目光,看着程驰,“可是警察同志,你们这一查,他是被人害死的,我们这房子……更没人买了。”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对林梦的惋惜。 可是…… 林梦不是她的女儿,她不心疼。 她只心疼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女儿没法去好学区了。 “谁愿意买一个死过人的房子?还是被人害死的?这以后……” 她摇了摇头,“烂手里了。” 男人在旁边也插了一句,声音闷闷的:“主要也是孩子,孩子害怕……我们姑娘本来就胆子小……” 程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女人。他点了点头,表情很理解:“理解,这情况确实麻烦。” 女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程驰等那口气叹完,才开口问:“那你们知道她平常跟什么人有过矛盾吗?或者,经常有谁来她家?” 女人想了想,摇了摇头:“她上班,我也上班,白天见不着。晚上回来……” 她扭头看了一眼男人,“你见过吗?” 男人摇头:“没见过,偶尔电梯里碰上,点个头,没说过几句话。她家有人来吗?没注意过。” 程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看了一眼陆一弦,对方也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可以了”的意思。 他转回头,对那女人说:“行,我们知道了,你们也别太担心,案子我们会尽快查,房子的事……等案子结了,该澄清的都会澄清。” 女人点了点头,表情松了一点。 程驰和陆一弦告辞出来,门在身后关上。 他们走回502,小吴还在屋里忙活,正蹲在阳台那边检查什么,听见脚步声,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队长,能确认了,没什么可提取的脚印。” “要么这人自己带了鞋套,要么……” 小吴走到玄关,指了指鞋柜里那几双还没拆封的一次性拖鞋,“穿的是这种,鞋底软,花纹浅,踩在瓷砖上留不下什么有效纹路。”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已经联系局里了,让他们派人去翻翻附近的垃圾桶,看看有没有扔掉的这种拖鞋。但是,”他摇了摇头,“就算找到,上面也大概率提取不到什么,穿一次就扔的东西,留不下dna。” 程驰点了点头:“辛苦了。” 小吴再次摆摆手,继续低头忙自己的。 程驰站在客厅中央,周围的一切都很安静,很整洁,像是主人只是出门上班去了,晚上就会回来。 陆一弦站在他旁边,目光也落在那扇窗户上。 两人都没说话,过了一分钟,程驰开口“走吧。” 他们转身往外走,脚步声在安静的屋里轻轻响起。 小吴还在屋里做最后的收尾,程驰和陆一弦站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 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证物袋封口的动静,还有小吴偶尔自言自语地嘀咕两句。 过了几分钟,小吴拎着箱子出来,朝他俩点了点头:“差不多了,程队,你们先回吧,我再转一圈,看看有没有漏的。” 程驰嗯了一声,侧身让他过去,小吴下楼,脚步声渐渐远了。 两人转身往楼下走,陆一弦走在前面,程驰落后半步。 到了一楼,陆一弦推开单元门,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人眯了眯眼。 他跨出去,站在门外等,程驰跟出来,顺手把那扇老旧的铁门拉上。 门轴吱呀一声,门板重重合上。 陆一弦回头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穿过那条停满电动车的小路,往车的方向去。 程驰跟在后面,上车,发动,车缓缓拐出那条窄巷。 开出去一段,陆一弦忽然开口:“邻居那条线,可以放了。” 程驰偏头看他。陆一弦盯着前面的路,侧脸在阳光里很平静。 程驰笑了一下,没问为什么。 陆一弦回头的那一眼,目光落在那扇刚合上的铁门上。 门上贴着一张纸,白底黑字,边角卷边,写着“急售”“价格可议”。 凌晨来的时候单元门是开着的,那张纸贴在门板内侧,被挡得严严实实,谁也看不见,刚才他关门,那张纸才露出来。 真要杀人,不会挑这个时候。 房子还没卖出去,邻居死了,还是谋杀,这房子真就烂手里了,那家人比他们还急。 他偏头看了陆一弦一眼,陆一弦也正偏头看他,两个人目光撞上,都笑了笑,又各自收回,继续盯着前面的路。 “不过那个一次性拖鞋。” 陆一弦嗯了一声,等他往下说。 “她家里备着那种拖鞋,说明什么?偶尔有人来,但从来没人留下过夜。” “但凡关系近一点,哪怕是闺蜜,偶尔住一晚,也会准备一双像样的拖鞋,她那种……酒店的一次性,穿了就扔。” 他想起自己家里玄关处那双独属于陆一弦的拖鞋。 他偏头看了陆一弦一眼,挑了挑眉,陆一弦抿了抿嘴,轻咳一声。 程驰收回目光,继续开车:“现在就等老唐了,看他们老家那边怎么说。”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继续往前。 —— bb们 如果平常爱推书荒嘟 帮鱼也推一下 好莫 爱你们~づ?ど 第225章 梦魇(十二) 老唐把车停在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没急着进去,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点了根烟,摇下车窗,看着外面那条土路。 路两边是些老房子,白墙黑瓦,有的墙上还刷着计划生育的标语,字迹斑驳得都快认不出来了。 几只鸡在路边刨食,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慢吞吞地走过去,路过他车的时候扭头看了一眼。 老唐把烟掐了,推门下车,他长了一张慈祥的脸,这是队里公认的,五十多岁的人了,眼角皱纹堆着,笑起来一团和气,看着就跟邻居家的大爷似的。 他顺着路往里走,看见有家门口坐着个老头,正在那儿晒太阳,老唐凑过去,蹲下来,掏出烟递了一根。 “大哥,跟您打听个人。” 老头接过烟,眯着眼看他:“谁啊?” 老唐报了林梦父母的名字,又报了林浩的名字。 老头点烟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你是……” 老唐把证件掏出来,亮了亮,又收回去。 老头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吸了口烟。 老唐在他旁边蹲下来,也没急着问,蹲在那看路上来来去去的鸡和狗。 过了一会儿,老头开口了。 “林梦那丫头,怎么了?” 老唐没正面回答,只是说:“我们在了解一些情况,您认识她?” 老头叹了口气。 “认识。怎么不认识?那丫头从小就在这儿长大的,我看着长大的。” 他吸了口烟,“她妈那人……唉。” “她妈那人,嘴上成天挂着‘女儿好,女儿细心’。细心的姑娘就该多做家务?就该让着她弟弟?” 老头摇摇头,“什么道理。” “那丫头学习好,从小就学习好。” 老头继续说,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拍了拍,“高中那会儿,全校第一,老师都说她能考出去,考到京都去。结果呢?她妈不让报,说留在南江好,离家近,能照顾弟弟,能给弟弟补习。” 老唐皱了下眉:“那弟弟?” 老头哼了一声:“弟弟?上了个专科,毕业了啥也不会。她妈拿钱给他开了个店,没半年就黄了。现在就在家待着,也不知道干什么。” 老唐点了点头:“那林梦呢?她小时候……” 老头想了想,又吸了口烟。 “那丫头,从小就懂事。家里的活,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全是她干。她妈嘴上说‘女儿细心能干’,实际上呢?就是使唤。弟弟啥也不用干,就往那一坐,等着吃。” 他顿了顿,“有一年夏天,天热得很,那丫头蹲在院子里洗衣服,洗了一大盆。她弟弟在屋里吹电扇,吃西瓜。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丫头满头汗,手上都是泡。” “她考大学那年,分数出来,够上京都的学校了。她妈硬是不让报,说离家太远,不放心。不放心什么?不就是想让留在身边,好使唤吗?” 老头叹了口气,“那丫头后来就留这儿了,上完大学,在城里找了工作。每个月往家里打钱,给她弟弟还房贷。听说那房子还是她出的首付。” 第215章 “她妈还到处跟人说,女儿孝顺,女儿懂事。” 老头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懂事?懂事就得把什么都给了?懂事就得一辈子给弟弟当牛做马?” 老唐站起来,腿有点麻,他跺了跺脚。 “您说的这些,都是您亲眼看见的?” 老头抬头看他:“我在这村住了六十多年,谁家什么事我不知道?那丫头小时候,大冬天的,她妈让她去井边打水,手冻得通红。她弟弟呢?在屋里睡懒觉。” “她妈还说,‘女儿皮实,冻不着’。皮实?那是没办法。” 老唐沉默了一会儿,想起自己女儿。 活泼得很,整天嘻嘻哈哈的,回家就往沙发上一躺,喊“爸,我饿了”。 他媳妇身体不好,生女儿的时候落下的病根,这些年一直养着。 所以家里的事,他能干就干,尽量不让老婆孩子沾手。 女儿有时候也会问:“爸,我帮你洗碗吧?” 他就摆摆手:“洗什么碗,写作业去。” 他从来没觉得女儿应该干什么。 细心是一个品质,不分男女,但有些人,把细心当成了理所应当的付出,把女儿的懂事当成了理所当然的牺牲。 老唐又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那丫头,”老头忽然又开口,声音低了些,“是不是出事了?” “那丫头是个好孩子,可惜了。” 老唐点了点头,把烟掐灭,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扔。 “谢谢您啊。” 往回走的路上,太阳已经落到树梢了。 老唐走得很慢,脑子里想着刚才老头说的那些话。 是啊,可惜了。 老唐踩下油门,车缓缓驶出村口。 后视镜里,那个村子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暮色里。 周启明到公司的时候正好是下午茶时间,前台的小姑娘把他领进一间小会议室,说已经通知了几位和林梦共事过的同事。 他站在窗边等,看着楼下写字楼之间的那条窄街。 这个点外卖小哥穿梭不停,骑着电动车在人流里钻来钻去。 门开了,进来四个人,三女一男,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看着像刚工作没两年的样子。 周启明转过身,笑了笑,招呼他们坐下。 “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 话是这么说,但几个人还是有些拘谨。周启明一个一个问过去,问林梦平时跟谁走得近,问她在公司有没有什么朋友,问她参不参加团建和聚会。 回答都差不多,不怎么说话,不怎么参加活动,午饭经常一个人吃,偶尔有人想跟她套近乎,她也是淡淡的。 “她人其实挺好的,”一个女孩说,声音不大,像是在替谁辩解,“就是……不太爱凑热闹。” 周启明点了点头。 他没说出口的是,不是不爱凑热闹,是凑不起,每个月八千块给弟弟还房贷,剩下的钱要付房租要吃饭,哪还有闲钱参加什么团建聚会。 那些人均一两百的聚餐,去两次,她一周的饭钱就没了。 “那工作上呢?” 他换了个问题,“有没有跟什么人有过矛盾?或者,有没有什么人跟她不对付?”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那个女孩又开口,这次声音更小了:“也……也没有吧。就是正常工作关系。” 周启明看了她一眼。 这话说得太顺了,顺得像背过。 他目光扫过另外三个人,那个男的低头看手机,另一个女孩盯着桌面,谁也没接话。 他注意到坐在最边上的那个小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实习生常穿的那种便宜衬衫,一直没说话,但嘴唇抿着,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回去了。 周启明朝她笑了笑,然后站起来,说:“行,谢谢你们,先这样。” 几个人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启明忽然开口,对着那个实习生的背影说了一句:“对了,听说,你们公司楼下那家咖啡厅不错。” 实习生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第226章 梦魇(十三) 周启明出了公司,就往对面那家咖啡厅走。 他点了杯美式,又点了块蛋糕,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那个实习生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他,快步走过来。 “周警官。” 周启明招呼她坐下,把蛋糕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点东西,不急。” 实习生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块蛋糕,又看了看他,眼眶有点红。 她没动那块蛋糕,只是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梦姐她……真的死了吗?” 周启明点了点头,实习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有敌人。” “叫周恒,他们俩一起竞争主管的位置。本来定的是梦姐,他不服,就在公司里到处说……说……” “说什么?”周启明问。 实习生咬了咬嘴唇:“说梦姐能上,是因为用了不正当的手段。” “我跟梦姐时间不长,就三个月。”实习生继续说,“但我看得出来她不是那种人。她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活儿干得最多,从来不推。那个周恒呢?天天摸鱼,开会的时候阴阳怪气,活都是下面人干,功劳都是他的。凭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周启明,眼眶还是红的:“凭什么是她被人说?凭什么是她被人造谣?就因为她是个女的?” 实习生低下头,声音也低下去:“我也是实习生。跟我一起进来的那个男的,活儿干得没我多,错犯得没我少,结果呢?留用的名额是他的。带我的姐姐说,你能力比他强,但人家是男的,稳定。那个男的什么学校毕业的?一本。我呢?我211。有什么用?”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所以我懂,我懂梦姐为什么不爱说话,为什么一个人吃饭,不是不想,是怕。怕被人说装,怕被人说出风头,怕被人说,你一个女人,凭什么?” 周启明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些事。 他们三个,他、程驰、许知然是同一届公大毕业的,一起进的市局。 几年下来,他当了副队长,程驰当了队长,许知然是法医中心副主任。 论级别,差不多,论能力,谁也没比谁差。 他们仨当年在学校成绩就好,毕业的时候好几个市局抢着要,去了哪儿都能有今天的发展。 但许知然受的非议,比他们两个加起来都多,她会当面怼回去,怼得那些人哑口无言。 但回家之后呢? 有一次周启明去接她下班,在法医室门口等,听见里面没声音,推门进去,看见她一个人坐在解剖台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她,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看见是他,又笑了,说“没事,走吧”。 他没问,他知道问了也没用,她不会承认自己难过。 只是在回去的路上,把车开得很慢,到她家楼下时,把提前订好的奶茶和小蛋糕拿给她。 同样的事,很少会发生在他和程驰身上,不是因为谁比谁强,是因为他们是男的。 就这么简单。 周启明收回思绪,看着眼前这个实习生:“你说得对,不应该这样。” 实习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过了几秒,又抬起头,这回眼眶更红了:“周警官,你们一定要查清楚,梦姐她……她是个很好的人,她不该这样的。” 周启明点了点头,实习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不止于此的。” 门开了又关上,那个穿着便宜衬衫的身影消失在阳光里。 周启明坐在原地,把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完。 窗外,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 他想,林梦应该也是这样一个人。 一个本该走得更远的人,被一层一层地困住,被家庭困住,被钱困住,被那些不必明说的东西困住。 周启明推门进来的时候,程驰正靠在椅背上喝水,陆一弦坐在对面翻着什么。 柯文在角落里对着电脑敲敲打打,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程驰放下杯子。 周启明点了点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他跑了一下午,衬衫袖口卷着,看着有点疲惫。 “公司那边,有收获。” 他把实习生说的话复述了一遍:“那个周恒,得查。” 程驰点了点头,柯文在旁边听着,手指停在键盘上没动。 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许知然。 他知道也有人这样说她,进队这一年,他听过不止一次。 柯文自己也是技术岗,这行女生少。 但他见过厉害的女生,许知然是一个,还有他读书时候听过的一个名字,叶惊时,东河市的法医,比许知然小一届,俩人并称公大法医系的“双子星”。 第216章 叶惊时现在也是副主任了,跟许知然一样,年纪轻轻就扛起了半个科室。 周启明说完,看了一眼柯文,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柯文对上他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周启明笑了一下:“不用担心,她没事。” 柯文愣了一下,周启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她会当上主任的,不管别人说什么,她都会。” 程驰在旁边点了点头:“对。” 陆一弦坐在对面,翻着手里那叠材料:“执法者需要公正。” 几个人都看向他,陆一弦没抬头,继续说:“我们查案子,不管被害者是什么人,凶手是什么人,都得一样,不能因为同情,就偏;也不能因为厌恶,就偏袒谁。” 他抬起眼睛,看着屋里几个人:“但承认不公,不是偏见,是看见。” 程驰点了点头,陆一弦又低下头,继续翻那些材料。 柯文坐在角落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刚才听周启明说那个实习生的事,心里堵得慌。 但他现在想想,那个实习生虽然没留下,但她敢说,敢来见周启明,敢替林梦说话,她不会一直是个实习生。 许知然也是从实习生过来的,沈清和也是,她们都在那儿,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在那儿。 老唐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推门进来,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口,然后走到桌边坐下。 程驰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没急着问。 周启明给他倒了杯水,推过去,老唐接过来,握在手里,抬起眼睛,看了看在座的几个人,然后低下头,开始说。 他说得很慢,像是要把那些话一个一个地从嘴里摘出来 老唐说完了,屋里又安静下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大家,然后叹了口气。 “那丫头,这辈子有过什么好时候吗?” 没人回答,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这个问题。 小时候,她要干活,要让着弟弟,要懂事。 长大了,她要考好大学,但不能去太远的地方,因为家里需要她。 工作了,她要挣钱,要给家里寄钱,要给弟弟还房贷。 在公司里,她要和那个不如她的男人竞争,要忍受那些谣言,要被人说“用了不正当手段”。 她有什么好时候?也许只有那个游戏里。 在游戏里,不需要懂事,不需要让着谁,不需要证明自己配得上什么。 周启明想起那个实习生说的话,“梦姐是个很好的人,她不该这样的。” 她确实不该,但她就是这样过完了一辈子的。 老唐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看着外面那一片黑:“我从来没觉得我家宝应该干什么。” “那丫头,她本来也可以什么都不用干的,她本来可以去京都的。” 一直到众人下班回家,也没有人能回答老唐的问题。 —— 林梦,祝你好梦。 第227章 梦魇(十四) 第二天一早,周恒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还端着一副“你们凭什么找我”的架势。 周启明坐在桌子对面看着他,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得体的衬衫,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坐下来的时候还整了整袖口,目光在审讯室里扫了一圈,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不屑。 周启明在心里轻哼一声,看起来是个自命不凡的,把笔录本翻开,抬眼看他。 “周恒,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周恒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不知道,我一守法公民,按时纳税,没犯过事。你们这大早上把我叫来,总得有个说法吧?” 周启明没跟他绕弯子,也懒得和他绕弯子:“你在公司散布林梦的谣言。” 周恒的眉毛挑了一下,表情变了变,但很快又稳住了。 “这话说的,”他笑了笑,看起来满不在乎,“什么叫散布谣言?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她是女的,三十多了,在这个位置上,别人怎么想,关我什么事?” 周启明盯着他:“那你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她是女的,在这个位置上’?” 周恒换了个姿势,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轻慢。 “我们那行,女的到这个级别的,有几个?她怎么上去的,大家心里都清楚。用不着我说。” 周启明的手在桌沿上顿了一下,随即抬起来在桌上拍了一下,一声闷响在审讯室里格外清晰。 “周恒,你给我搞清楚,”周启明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这是哪儿。” 周恒愣了一下,很快又挤出一点笑。 “行行行,警察同志,您别激动。” 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姿势敷衍,“我配合,配合还不行吗?” 他放下手,往后一靠,语气又飘起来。 “不过你们不会觉得是我杀的她吧?她怎么死的,自杀还是他杀,我不知道。但网上那么多人骂她,那么多人都希望她去死,凭什么就是我?” 周启明皱了一下眉:“什么意思?什么网上?” 周恒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点“你不知道?”的意味,还有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她玩那个什么游戏,你知道吗?三十好几的人了,玩那种小姑娘玩的东西,还在网上发帖子,被人扒出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网上那些人骂她骂得可凶了,什么‘老阿姨不要脸’、‘这么大年纪还玩这个’、‘难怪嫁不出去’。骂她的多了去了,你们怎么不去查查那些人?” 周启明愣了一下,林梦的手机里,没有社交媒体,他亲自翻过的。 如果她被网暴过,那她的账号呢?那些帖子呢? 删了? 还是…… 周恒看着他的表情,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点。 “她死的那天晚上,我有不在场证明。公司同事一起吃饭,吃到十一点多,有人能作证。” 他摊了摊手,“还有什么想问的?” 他往后一靠,二郎腿又翘起来,整个人往那儿一瘫,看着周启明,眼神里写满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反正我话撂这儿,她活着的时候争不过我,死了也跟我没关系。至于那些谣言……” 他笑了一下,“那叫谣言吗?我就是说了几句大家都想说的话,她那种人,活该。”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周恒的目光转过去,然后愣了一下。 进来的人留着长发,气质冷,穿着便装,不太像警察。 他走进来,站在周启明旁边,看着周恒,目光很平,但被那双眼睛盯着的时候,周恒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 “她的信息是怎么暴露在网上的?” 周恒没反应过来:“什么?” 那人继续说:“林梦的性格在网上发帖子,不会暴露自己的年龄和身份,那些骂她的人,怎么知道她三十五岁?怎么知道她是做什么的?” 周恒的脸色变了一下。 “有人泄露了她的隐私。” 那人说,“谁?” 周恒张了张嘴,然后忽然反应过来,指着那人,看向周启明:“他是谁?是警察吗?哪有警察留这种头发的?你们这警局怎么回事?不是警察也能进来听审?” 门又开了,又一个高个子男人走进来,他没说话,走到那人身边站定,肩并着肩。 “他不是警察。”高个子男人开口,“他是我们队的顾问。” 周恒愣了一下。 “不过这不重要。” 高个子男人笑了笑说,“重要的是,作为一个公民,我有权利举报。” 周恒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复杂。 “你刚才的反应,”高个子男人说,“很明显,你泄露了她的隐私。一个互联网公司的人,泄露别人的隐私,不仅不道德……” 他顿了顿,“你的专业素养,我很怀疑,你们公司会不会泄露用户的隐私?作为公民,我觉得我应该行使一下我的权利。”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周恒的面,按了几下。 周恒的脸色变了:“你……你干什么?” 高个子男人没理他,只是把手机屏幕朝他晃了晃,举报页面,提交成功。 他把手机收起来,往旁边站了站,让出位置。 那人往前走了半步,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周恒:“你知道你不如她吗?” 周恒张了张嘴。 “你知道你很一般,你知道你占尽了便宜,可你还是不承认。” “为什么不承认?因为你知道,你一旦承认,就得面对那个事实,你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人,你不愿意。” “你不愿意承认自己无用,所以你只能把责任推给别人。” “不管今天坐在这里的是林梦,还是李梦,还是别的什么人,在你眼里,他们能上去都是用了不正当的手段。为什么?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骗自己,不是我不行,是他们有问题。” 第217章 周恒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这样的人,走不远的。” “不过现在你也不用担心这个了,回到起点,对你来说,可能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高个子男人旁边。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恒坐在那儿,二郎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两只手垂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有点僵。 他看看站在对面的两个人,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启明站起来,把笔录本合上:“今天的问话就到这儿,后续有需要会再通知你。” 周恒被带出去的时候,脚步有点飘。 审讯室的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三个人,程驰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嘴角动了动。 “举报发过去了,他们公司还有人工客服呢,二十四小时在线。” 陆一弦站在那儿,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程驰伸出手,在他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 “走吧。” 三个人推门出去,周启明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审讯室的门。 “他刚才说的那些,网上的那些话……” 程驰点了点头:“查。” —— 热心市民程先生上线~ 攻击力极强的小弦上线~ 第228章 梦魇(十五) 程驰推开门,被技术科借过去的柯文正趴在桌上对着屏幕敲代码,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看得出昨天晚上大概又干到很晚。 “别敲了,有个活儿。” 程驰走过去,把周恒说的那些话简单说了一遍,柯文听完,愣了一下,脸色变得有点难看。 “她手机里……没有那些软件。” 他说,声音有点闷,“我当时翻了好几遍,一个社交app都没有,我以为她就是不用。” 他顿了顿,抬手搓了把脸:“这年头,怎么可能有人一个社交软件都不用?” 他自言自语似的,“我当时怎么就……” 程驰看着他一副自责的样子,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知道承担责任是他们小柯成长的……算不上第一步,他们小柯很好。 柯文转过身,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他一边操作一边想,如果当时多想一层,如果当时觉得“不对”之后再深挖一下,也许早就知道这些了。 屏幕上弹出一个登录界面,柯文敲了一会键盘,页面跳转。 “找到了。” 几个人凑过来,一个很普通的社交媒体主页,头像是乙女游戏里的一张卡面,一个古装男子撑着伞,低头看着画面外的人。 主页昵称只有两个字:衡门。 主页背景是一行小字,柯文放大了才看清:“衡门之下,可以栖迟。” 《诗经》里的句子,简陋的门庭下,就可以安身栖息。 程驰皱了皱眉,没说话,陆一弦站在旁边,看着那行字,目光动了动。 柯文往下拉,页面慢慢加载,那些林梦发过的帖子一条一条地浮现出来。 “今天在游戏里抽到了他的新卡。他说,‘你来了,我等了很久’。” 配图是一张游戏截图,一个男子站在雨中,朝画面外伸出手。 “加班到十一点,累得快死了,回家打开游戏,他跟我说,‘辛苦了,回来就好’。忽然觉得还能再撑一天。” “周末在家做了顿好的,拍了张照片发给他,虽然他不会真的吃到,但我想让他知道,我今天很开心。” 配图是一盘卖相普通的家常菜,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米饭盛得满满一碗。 柯文的鼠标往下滑动,一条一条,一年一年。 林梦发的不多,平均一个月两三条。 有时候是游戏截图,有时候是她自己做的饭,有时候是窗外的晚霞,有时候是路边遇到的一只猫。 配的文字都很短,短得像自言自语,但每一句里都有那个“他”,游戏里的男主,或许也是她的男主角,属于她的另一半。 “今天他生日,我给他做了个蛋糕。虽然吃不到,但我想让他知道,有人记得。” 配图是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生日快乐”。 “下雨了,他说记得带伞。我带了的。” “今天被领导说了,好难过。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他说,你骗人,然后我就哭了。” “周末去逛超市,看到有卖他喜欢的那种饼干,虽然不能寄给他,但我买了。” 柯文的鼠标继续往下滑,看见了那些评论,那些在周恒的故意曝光和煽动下的评论。 评论是从一个多月前开始涌进来的。 一开始是几条,十几条,后来是几百条,几千条。 每一条都带着刺,带着刀,带着那种轻飘飘的、但能割开皮肉的恶意。 “35岁的老阿姨还玩乙游,真不害臊。” “这种女人就是被毒害了,以为自己是少女呢?” “姐姐,你都35了,还跟我们抢纸片人?” “玩游戏玩傻了吧?这么大年纪了不结婚?” “这是乙游,不是妈游。” “某些人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啊,这个圈子是给少女做梦的,不是给你们这种阿姨找慰藉的。” 周启明站在窗边,手里的水杯早就凉了,他看着那些评论,忽然开口:“三十五岁怎么了?” 程驰点了点头:“三十五岁也正年轻,还能为祖国报效五十年。” 柯文没说话,手指在鼠标上攥紧了。 少女的眼泪是被看见的,少女的委屈是被倾听的,少女做任何梦,都有人觉得可爱。 可一旦过了某个年龄,那些梦就变成了笑话,那些眼泪就变成了“矫情”,那些委屈就变成了“自找的”。 好像女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就必须收声,就必须懂事,就必须把自己缩进一个看不见的角落。 从那个角落望出去,晚霞再好看,也没有人一起看。 鼠标继续往下滑,最后一条帖子,停在一个多月前。 配图是一张游戏截图,一个古装男子站在月光下,抬头看着夜空。 配文只有一句话:“今晚的月亮很圆,他也在看吗?” 从那以后,再没有任何更新。 柯文的手指停在鼠标上,没再往下滑。 程驰站在后面,盯着那块屏幕,盯着那个日期,一个多月了。 那些骂她的话涌进来之后,她再也没有发过任何东西。 是不敢发了,还是不想发了?还是觉得,发了也没人看,看了也只会骂她? 柯文把鼠标挪到私信图标上,点开,未读消息:6472条。 他随便点开一条,是一个叫“清风不识字”的人发的:“35了还不结婚,整天玩这些虚拟男人,你爸妈不急吗?你这种女人就是社会的毒瘤。” 又一条,叫“只爱纸片人”:“阿姨,你有病吧?这么大年纪了还混乙游圈,要不要脸?” 再往下,一条比一条难听。 柯文没再往下点。他盯着那串数字,忽然想起刚才实习生说的那些话。 “我懂梦姐为什么不爱说话,为什么一个人吃饭,不是不想,是怕。” 怕被人说装,怕被人说出风头,怕被人说你一个女人,凭什么? 也怕被人说,你都这个年纪了,还做什么少女梦。 年轻女孩骂她,说她这么大年纪还玩乙游,丢人。 同龄的女人呢? 也许忙着带孩子做家务,没空理她。 比她年长的呢? 也许会说,都三十多了还不结婚,想什么呢。 女人骂起女人来,有时候比男人还狠。 宝妈群里互相指责育儿方式,论坛里互相挑剔身材打扮,职场上互相揣测晋升手段,好像女人一生都在被审视,被评判,被要求活成某个标准的样子。 而男人呢? 男人至死是少年。 男人可以一辈子打游戏,一辈子不管家务,一辈子不成熟,没人说他们。 男人之间还会抱团,互相掩护,互相说“兄弟懂你”。 可女人想过的,不过是一个正常的生活。 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屋,一份能糊口的工作,一个不需要太贵的爱好,一个能说“辛苦了”的人。 就算那个人只在屏幕里,就算那段对话只存在于代码中,又怎么样呢? 那是她的栖息之地,可是,连这个地方,也被那些人砸碎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电脑屏幕上,落在那句“衡门之下,可以栖迟”上,落在那个撑着伞的古装男子身上。 一个多月了,没有人再问过她,今晚的月亮圆不圆。 —— 祝大家愚人节快乐 这一切或许是上天给林梦开的玩笑 她会以她的方式过完自己想要的一生 也祝福所有人 找到属于自己的衡门来栖迟 第218章 祝大家得偿所愿 打破枷锁 第229章 梦魇(十六) 柯文把那些ip地址一个一个调出来,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 “查了一下,”他说,声音有点闷,“活跃的ip不少,但最活跃的那两个……” “一个在东菱,一个在西海,都不在本市。” 程驰站在他身后,盯着那块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启明听到声音,把手里的杯子放下,走过来看了一眼:“都是外省的?” 柯文点点头,继续往下翻:“其他的也看了,天南海北,哪儿都有,骂她的那些人……分布在全国各地。” 屋里安静了几秒,陆一弦靠在桌边,目光落在那块屏幕上,落在那个叫“衡门”的账号上。 那些帖子还在那儿,那些晚霞,那些饭菜,那只猫,那句“今晚的月亮很圆”。 它们安静地待在那儿,等着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那些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的、带着刺带着刀带着恶意的字句,那些人甚至不在这个城市。 他们隔着几百上千公里,动动手指,就把她最后那点栖息之地砸得粉碎。 “所以网上这条线,”周启明开口,声音有点涩,“就只是网暴?” 程驰点了点头,起码目前看来,他们没找到嫌疑人。 “周恒那边有不在场证明,公司聚餐,十几个人作证,时间对得上,人不是他杀的。” 柯文低下头,盯着那块屏幕,盯着那个一个多月没有更新的账号。 可是骂她的那些人,没有一个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们只是动动手指,只是说几句话,只是“看不惯一个老女人还做梦”。 他们不知道,那些话会杀死一个人,或者说,他们知道,但不在乎。 周启明转过身,看着窗外:“现在就剩家里那条线了。” 没人接话,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 如果是家里的人杀的,那意味着什么? 吸了她一辈子血的人,最后要了她的命。 那个冬天在井边打水的女孩,那个夏天蹲在院子里洗衣服的女孩,那个考上了京都的大学却不能去的女孩,那个每个月往家里打八千块的女孩,那个住着老小区出租屋、却给弟弟买了房的女孩,最后,被那些人,推了下去。 老唐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又掐灭了。 “她父母,”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认完尸之后,再也没来过。” 程驰看了他一眼,老唐把掐灭的烟扔进垃圾桶,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一个电话都没有。” 程驰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支笔,转了半天,停下来。 “有一个问题很关键,林梦的死亡到底是激情还是有蓄谋。” “如果有蓄谋,我到觉得不是家里干的。” 而且,目前看来,其实林梦有自杀的可能,虽然初步认定有挣扎的痕迹,但详细的法医报告还没出…… 也不是没可能。 周启明皱了皱眉:“怎么说?”不是家里干的能是谁干的呢? 周恒不是,难道公司和网上还有其他人? “他们舍不得,林梦每个月往家里打八千,首付是她出的,房贷她还在还,这棵摇钱树,叶子还没掉光呢,谁舍得砍?” 老唐点了点头,没说话,是啊,血还没吸干呢。 柯文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那要是激情呢?”反正他觉得是家里人,那一家子实在是不像个好的。 程驰没回答,而是看向陆一弦,陆一弦开口:“现场证据,其实都能解释。” “她被网暴过,有自杀动机。” “工作压力大,家里那些事,再加上网上那些话,换谁都得崩,如果是想伪造她自己跳的,那应该算是预谋。” “但我们没找到遗书。” “如果想伪造她自杀为什么不留遗书呢?为什么不表现出她可能自杀的痕迹呢?或者,即使是我们初步判断有误,是自杀,那也应该有遗书,或者有自杀的迹象。” 周启明皱了下眉:“你是说……她也有可能是自己跳下去,但是后悔了?” “对。”陆一弦点点头,“有这种可能,所以不能排除自杀,但问题是……” 他看向门口的方向,那个方向通往法医室:“问题是她有挣扎的痕迹,按道理来讲,她是有求生欲的,如果她抓紧了大喊人来救她,会没人听见吗,或者说是她会坚持不住吗?” 老唐插了一句:“那就是有人推的?” 要不然她应该会得救。 陆一弦点了点头:“是有人推的,但现在的问题就是,推的那一下是蓄谋还是激情?” 如果是激情都话,那这个场景是符合的,但是其实蓄谋的话,也说的通。 虽说没有遗书,但…… 其实林梦有自杀的动机,现在的所有证据都算得上是他的遗言。 也许是她真的承受不住,也许是有人制造了自杀,要不然如果是谋杀的话,方式有很多种,为什么是坠楼,是不是也是凶手的设计呢? 程驰把笔放下,开口:“所以现在就看许知然那边,能不能从尸体上找到更多东西。” 他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许知然走进来,白大褂还没脱,手套摘了一半挂在手指上。 “有结果了。” 许知然走到桌边,把手套彻底摘下来扔进垃圾桶,然后开口:“确认是谋杀。” 程驰点了点头,没说话,等她继续。 “她手上的抓痕,是抓住栏杆留下的。指甲缝里的水泥碎屑对得上,她抓得很用力,抓了很久。” 许知然顿了顿,“但抓痕的末端,有一个方向的变化,我根据这个抓痕还原了死亡过程。” 老唐皱了下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不是被人掰开手指推下去的。” 许知然说,抬起自己的手比划了一下,“如果是被人掰开,抓痕应该是从指根往指尖的方向被破坏,会有二次擦伤。她没有。” 她把手放下:“她的抓痕是从掌根往指尖走,到指尖的时候,忽然变浅了,像是滑脱的。” 柯文愣了一下:“滑脱?”可这不是……自杀吗? “对。”许知然说,“她抓住了栏杆,但没抓牢。可能是手出汗,可能是栏杆有露水,可能是她太累了没力气,总之,她没抓住,滑下去了。” 老唐皱起眉:“那不就是她自己掉下去的了?” “不。” 许知然摇头,“如果是她自己失足,她应该是往后仰,或者往前扑,手的姿势会有相应的变化,死者的右手,手指微微蜷曲,指尖有几道不深的擦痕,掌根有一小片青紫色的淤血。” “她的手指是向下蜷曲的,像是最后时刻在抓什么东西,掌根的淤血在手掌的下半部分,不是虎口,也不是掌心正中,手腕内侧还有一道很浅的指甲印,是她自己的。这说明她在坠落前的一瞬间,手指用力到什么程度?指甲都掐进自己的肉里了。” “如果她是自己失足,不管往前扑还是往后仰,手的本能反应是张开,去撑、去抓、去保持平衡。掌根的淤血应该在上半部分,手指应该是伸直的,或者抓握的方向是斜的。” “但她不是。”许知然的声音很平静,“她的手指是向下蜷的,掌根的淤血在下面,这说明她最后时刻,手是从上往下、从后往前在抓什么东西,但没抓到,这是被人从背后推的时候,身体突然往前倾,手本能地向下伸、向后抓,想抓住什么东西稳住自己。来不及了,只抓到空气。” “这就是他的死亡过程。” 她总结了一句:“有人推了她,她抓住了栏杆,但她没抓住,滑下去了。” 程驰看着她问:“能判断是蓄谋还是激情吗?” 许知然摇了摇头。 “法医只能还原怎么死的,还原不了怎么想的。” “推她那一下,可以是蓄谋已久,可以是临时起意,从尸体上,看不出来。” 她看了看屋里几个人,又补了一句:“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她不想死。” 许知然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门口,然后走回来,在周启明旁边坐下。 她看了一眼桌上说:“还有吃的吗?饿死了。” 周启明把一盒还温的饭推过去,许知然打开,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第230章 梦魇(十七) 许知然吃得很香,像是真饿坏了,吃着吃着,她忽然停了一下,抬起头,发现屋里几个人都在看她。 “看我干什么?” 她嚼着饭,含糊不清地问,“对了,这个案子到底怎么回事?你们现在怀疑谁?那对父母?” 她又补了一句:“反正那俩人挺不正常的。” 屋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周启明。 第219章 周启明愣了一下,看看许知然,又看看那几双眼睛,咳了一声。 “那个……” 他清了清嗓子,轻声开口,“我来讲一下吧。” 许知然低头继续吃饭,但筷子慢了下来。 周启明把案件的进展简单说了一遍,他尽量控制自己不带个人情绪,只是把事实一件一件摆出来。 许知然一直低头吃饭,没说话,周启明说完了,屋里安静下来,许知然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放下筷子,抬起头。 “从一个警察的角度,我惋惜。” “从一个女性的角度,我憎恶。” “但从法医的角度……” 她抬起眼睛,看着屋里的人,“我只知道一件事。” “她不想死。” “她在最后一刻,是想求生的。” “她的手抓住栏杆,抓得很用力,她不想掉下去。” 许知然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那双手。 从那个高度掉下去,有多疼呢? 骨头断掉的那一瞬间,身体砸在地面上的那一声闷响,最后那几秒意识里闪过的画面会是什么呢? 是痛苦,是解脱,还是遗憾呢?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个叫林梦的女人,在最后一刻,是想活着的。 哪怕她之前真的想过死,哪怕那些话真的伤到她了,哪怕她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再发过任何东西,在栏杆边上的那一瞬间,她选择了抓住。 她没有放手。 许知然忽然想起自己刚当法医那年,老师说过一句话:跳楼自杀的人,很多手上都有抓痕,不是别人推的,是自己跳的那一瞬间,身体的本能在求生,手会去抓,会去够,会想把自己拉回来。 那是人活着的最本能的反应。 “我只知道她不想死,她是一个勇敢的人。” “我们要给他的,是一个真相。” 程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屋里几张面孔:“这是我们的职责,也是使命。” 他起身走到白板前,拾起笔在上面落下几个关键词,笔尖与白板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分明。 “我们分工。”他转过身,看向老唐,“父母那边,我和一弦跟你一起去,有个年长些的在场,说话总归方便些。” 老唐闻言点了点头,指节在桌面上轻叩两下表示认可。 程驰的目光随即转向周启明,“你再去一趟公司,林梦的办公室、工位、她平时放东西的角角落落,都仔细过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漏掉的,也在调查一下林梦在公司除了周恒,还有没有其他有矛盾的人,是我们遗漏的。”毕竟还有蓄谋这种可能。 周启明正要应声,旁边却响起一道清亮的女声:“我也去。” 众人循声望去,许知然已将手中那双一次性筷子折好归入外卖盒中:“我那边暂时没事了,跟周启明一起去公司转转,万一现场有什么需要专业判断的,在场总比事后补强。” 她亲眼去看看林梦倒是是什么样子的,也许她会是这里最能走进她的人。 程驰略一沉吟,点了头,又转向角落里一直盯着屏幕的柯文,“小柯,网暴那条线继续往下挖,看看有没有漏掉的人,那些骂得最凶的、ip在本市的、或者跟林梦有过任何直接交集的。” 万一有什么极端的被他们落下了,还是得确认一下才好。 “那就这样,今天先到这儿,都回去歇着。” 程驰把笔放回白板槽里,话音落下时几个人陆续起身,收拾东西的窸窣声和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响交织在一起,片刻后脚步声便沿着走廊渐渐散去了。 唯独那扇门后还留着两个人,周启明站在桌边没动,静静看着还坐在原处的许知然,她望着外卖盒子出神。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揽过来,她的头便顺势抵进他颈窝里。 她没说话,他也没开口。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路灯的光从玻璃上漫进来,在他们脚边铺开一小块昏黄的暖意。 楼下,程驰走到车边正要拉开车门,却忽然停住了动作。 他抬起头往上看了一眼,那扇窗户还亮着,隔着玻璃看不见里面的人影,但他知道许知然还在那。 他站着看了两秒,极轻地叹了口气。 一只手就在这时握住了他的。 程驰低头,看见陆一弦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身边,手指自然地扣进他指缝里,他便顺势握紧了那只手,拉到唇边在手背上蹭了蹭,温热的触感从皮肤上漫开。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然后一同上了车,车灯亮起时引擎声轻轻震动,驶出院门时后视镜里那扇亮着的窗户渐渐缩成一个模糊的光点。 老唐也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没急着发动车子,只是透过挡风玻璃望着院里那棵老树出神。 片刻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那头接起来时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嗓音:“老唐先生!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嘴角便忍不住牵起一点弧度,“快了,马上就到。” 挂断电话后他发动车子,今晚他想开得快一点,回家看看闺女。 第231章 梦魇(十八) 林家的饭桌上气氛并不比往常沉重多少。 林母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来时嘴里还念叨着,说这都几天了警察那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办案子这么慢也不知道在磨蹭什么。 林浩埋头扒饭,偶尔抬头应两声,心思显然不在这上头。 林父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抽烟,烟雾缭绕里看不清表情,只有烟头明灭间能窥见那张脸上没什么波澜。 “你说这孩子也真是的,”林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语气里还是习以为常的抱怨,“幸亏是被人害的,要真像网上说的那样自己跳下去,咱们可就什么都捞不着了。” 林浩闻言抬起头,咧开嘴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他没接话,但那个笑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一个二十九岁还在靠姐姐还房贷的男人,大概也只能用这样的笑容来回应母亲的话了。 那个在他们眼里应该一直听话、一直输血、一直沉默的女儿和姐姐,在生命最后的几个月里,其实已经不一样了。 林梦曾经是听话的,从小到大,她几乎没怎么反抗过,不是不想,是反抗没有用。 高考那年她考出了全县前三的成绩,老师说她可以去京都,可以去最好的学校,她自己也偷偷查了很久那个城市的照片和天气。 但母亲只是摆了摆手说太远了不方便照顾家里,让她填了省内的大学。 她想考研,母亲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点工作帮衬家里才是正经。 后来她想换工作去更好的平台,母亲又说离家太远不行,万一家里有事你赶不回来。 一次次地,那些可以向上走的机会,就像指缝里的水一样,眼睁睁看着流走,抓都抓不住。 所以她学会了逆来顺受。 学会了每个月按时往家里打钱,学会了不抱怨弟弟的房贷凭什么要她还,学会了在母亲念叨“你一个女孩子家别那么拼”的时候只是笑笑不说话。 她把自己缩得越来越小,缩到那间出租屋里,缩到那个不用花太多钱的游戏里,缩到没人能看见的角落。 可三十五岁那年,有些事情开始不一样了。 公司组织体检,她第一次认认真真看了自己的体检报告,腰椎有问题,胃也不太好,甲状腺有几个结节需要观察。 医生问她平时是不是压力很大,她笑了笑说还好。 但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想这些年熬的夜,加的班,想那些因为她是女性而必须多付出的努力,想那些为了追上男性同事而不得不放弃的休息时间。 三十五岁,如果人生能活七十岁,已经过了一半了。 如果只能活六十岁,那可能已经过了大半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榻榻米上,开着那盏阅读灯,盯着窗外的夜色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不再替弟弟还房贷了。 她还是会每月转两千块养老费,但那八千块的房贷,她不想再背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家里的电话变得前所未有的频繁。 第一次接到母亲电话时,她还能平静地解释:“妈,我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房贷我真的不能再背了。”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就拔高了:“你自己的生话?你什么生活?你一个不结婚不生孩子的,有什么生活?你弟弟不一样,他要成家,要有房子,你不帮他谁帮他?” 她说:“我帮了十年了。” “十年怎么了?你小时候我们养你二十年,你怎么不算?” 她被那句话噎住,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第二次电话来得更快。 这回母亲换了策略,不骂了,开始哭:“你说我容易吗?把你拉扯这么大,你弟弟小时候有什么好吃的都紧着你,你现在就这样对他?你这样让我怎么跟你爸交代?” 第220章 她记得自己那时候握着手机,站在公司楼下的风口里,十一月的风灌进衣领,冷得她发抖。 她想说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弟弟爱吃蛋黄,她才能吃蛋清,弟弟穿新衣服,她穿旧衣服,还要给弟弟洗衣服,弟弟放学有人接,她得自己走四十分钟回家。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听着那边断断续续的哭声,最后说了句“我知道了”,就挂了。 可母亲要的不是她“知道”,是钱。 第三次是林浩自己打的。 弟弟的声音支支吾吾的,叫了声姐,然后就开始诉苦,说店开不下去了,房贷再不还银行就要收房子了,说自己也没办法,说姐你再帮我一次最后一次。 她问:“你那个店,这三年开黄了几个?” 林浩不说话了。 她说:“我一个月一万三,房贷八千,给爸妈两千,房租一千,吃饭交通两千,我能剩下什么?” 那边把电话挂了。 这是林浩第一次挂她电话,再后来,电话变成了催婚。 母亲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堆照片,一张张发到她微信上,配文都是“这个不错”“这个有车有房”“这个不嫌弃你年纪大”。 她一开始还回两句,说妈我不急,后来就不回了。 母亲就打电话来骂:“你三十五了还不急,你想等到什么时候?你已经人老珠黄谁要你?我告诉你,你现在结婚,还能要点彩礼,给你弟弟应应急。” 她握着手机,站在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看着窗外的晚霞,忽然觉得很累。 “妈,我每个月给你转的两千块,够应急了吗?” “那点钱够干什么?你弟弟一个月开销都不止这个数。” “那是他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母亲的声音变了,变得尖利起来:“林梦你现在什么意思?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不管家里死活了是不是?我告诉你,你是我生的,你一辈子都是我闺女,你挣的钱就是我们家的钱,你别想自己揣着!”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边骂完了,才轻声说:“妈,我累了,先挂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榻榻米上,开着那盏阅读灯,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些没回的消息看了很久。 母亲的语音条一条一条蹦出来,她没点开,只是看着那些红色的未读标记,一个接一个,堆满了屏幕。 她想起高考那年下大雨,她站在学校门口等母亲来接,等了两个小时,最后自己走回家的。 如果那时候坚持要去京都,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有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可以改变一切的机会,早就没有了。 最后一次通话,是事发前一周。 那天母亲打电话来,开头就是一顿骂,骂她不听话,骂她没良心,骂她白眼狼。 她听着,没吭声,等那边骂累了,她才开口。 “妈,我不欠你们的。” 那边愣住了。 “我这些年给家里的钱,够还你们养我那二十年了,以后每个月两千养老费我会照给,多的没有了。” “你——” 母亲的声音卡住了。 “弟弟的房贷,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她毫不犹豫地挂了电话,那天晚上,她睡了这几个月来最好的一觉。 可林家的人,显然没有那么容易放过她。 在那个夜晚,林家的饭桌上,那些话还在继续。 林母把筷子往桌上一摔,对着林父嚷起来:“你看看你养的好女儿,现在翅膀硬了,连妈电话都敢拉黑了!我养她这么多年,就养出个白眼狼?” 林父没说话,只是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根。 林浩在旁边小声嘀咕:“那房贷怎么办啊……银行那边都催了好几次了还有我的贷款……” 林母瞪他一眼:“催什么催,还能把你吃了?再等等,等你姐想通了,自然会回来求咱们。” 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笃定,“她一个女人家,三十五了,不靠娘家靠谁?等她碰了壁,就知道家里好了。” 她说完这句话,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着,想着过两天再给那丫头打个电话,骂归骂,钱还是要给的。 她没想到的是,那个她嘴里“碰了壁就会回来”的女儿,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个每个月准时到账的数字,那个可以一直吸下去的血库,那个被她骂了三十年“没良心”的丫头,在几天后,从五楼坠下,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 高考时的一场雨 延续成林梦一生的梅雨季 (其实更准确的说应该是羊水) 昨晚和朋友聊这本 说这个案子我写的很难受 但聊着聊着发现 好几个案子我都写的很难受 雨巷 出逃 梦魇 当初设计的时候并没有联系起来 但现在想想 也许有些女性的一生 就是逃不出的雨巷 出不了的梦魇 女性主义被反复提及的背后 是众多女性潮湿昏暗的一生为铺垫 那就逃出苦难向春山 春山过后再无难 最后 祝大家人生海海 尽兴 开怀 (插个题外话 之后的作话 都会放在正文里 不会影响正常的字数 番茄更新之后 我的作话总是不显示 ) 第232章 梦魇(十九)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程驰的车就已经停在陆一弦楼下了。 这成了这些天的习惯,每天早上他来接,车上备着两份早餐,轮换着花样,今天是中式,明天就换西式,不重样。 这会儿挂钩上挂着两个纸袋,一份豆浆一份粥,包子烧卖各来四个,热气把玻璃都蒙上一层薄雾。 陆一弦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程驰顺手把袋子递过去,陆一弦接过来,打开袋子,低头咬了一口包子,然后边嚼边把另一份往程驰那边递了递。 程驰正倒车出库,没接,张嘴等着。 陆一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手里那个咬了一半的包子递到他嘴边,程驰就着那缺口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走,接老唐去”。 电话这时候响了,老唐的嗓门从免提里传出来,带着笑意:“你俩别来接我了,我自己开车过去。不打扰你们。” 说完就挂了,连反驳的机会都没给。 程驰和陆一弦对视了一眼,一个还在嚼包子,一个嘴角动了动,谁也没说什么。 车拐上主路的时候,陆一弦又拿起一个烧麦,咬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半个递过去。 程驰正握着方向盘拐弯,偏头就着咬下来,喉结动了动,咽下去之后忽然说:“你喂了一路了,自己吃饱了吗?” 陆一弦又从袋子里摸出一个包子,两个人继续,你一口,我一口。 他们到那个小区的时候,太阳才刚刚爬上对面楼房的屋顶。 小区的位置不算偏,但比林梦住的那个地方好了不止一个档次,新式的电梯楼,楼下有门禁,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还有专门的快递柜和垃圾分类站。 程驰把车停在路边,和陆一弦一起下车,站在楼下往上看了看。 这房子是林梦买的,首付是她出的,房贷是她还的,写的却是弟弟的名字。 而她自己,住在那个老小区。 两人和老唐汇合,一起上楼,按响门铃,没人应。 程驰又按了一次,这次按得久一点。 门里终于传来动静,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由远及近,门开了一条缝,林母的脸从缝里露出来,头发有些乱,像是刚起来没多久。 她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后一退,门彻底打开了。 “你们怎么来了?”她问,目光在程驰和陆一弦身上来回扫,语气里带着点警觉,“找到凶手了?谁啊?带我去见他!” 程驰没接这个话茬,他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林母往里看了一眼。 “我们有些情况需要核实,据我们了解,这些年林梦一直在给你们汇款。” 林母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很快又稳住了,声音拔高了几分:“汇款怎么了?我们把她养大,她给我们钱花,天经地义!怎么,你们啥意思啊?这话什么意思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用音量压倒什么。 “难道还是我们自己杀了自己闺女不成?我们杀她干什么?你说清楚!” 她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程驰脸上,“我发现你们这些人就是瞎整,我告诉你,我要去举报你们,你们信不信?你们在这瞎搞什么呢!” 程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等她说完,才开口。 “案发那天晚上,你们在哪儿?” 林母的骂声像是被什么掐住了一样,顿了一下,然后更凶地涌出来:“你什么意思?审犯人呢?案发那天我们都在家,一家人在一块呢,听明白没有?” 第221章 她堵在门口,声音在楼道里回荡,像一个泼妇在捍卫自己的清白。 而她身后,林父一直坐在沙发上抽烟,烟雾缭绕里看不清表情。 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他抬起眼睛朝门口看了一眼,但林母肥硕的背影把门口挡得严严实实,那一瞬间的眼神,谁也没看见。 与此同时,卧室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有人翻了个身,然后又归于平静。 林浩醒了,但他没有出来。 程驰站在那里,等她嚷完了,才再次开口:“你们这样的关系做不在场证明,恐怕不作数吧。” “你什么意思?我们是他亲爹亲妈,我们说的话不作数?那谁说的话作数?你们警察说的话就作数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程驰脸上。 “你们来查,行啊,拿证据来啊!拿不出证据就别在这儿瞎咧咧!我们为什么要害自己闺女?我们把她养这么大容易吗?她还没孝敬够呢,我杀了她干什么?你们说这话丧不丧良心!” 她一边说一边往门口挤,身子堵在那儿,手已经开始往外推了,推不动程驰,就推门框,做出那种要赶人走的架势。 “赶紧走赶紧走!别在我家门口站着!晦气!” 老唐的火当时就上来了,他办案三十多年,什么刁钻的家属没见过,但这种理直气壮的,还是能每一次都把他气得肝颤。 程驰还没来得及开口,老唐已经一步跨了上去,侧身一挡,直接把程驰和陆一弦护在身后。 “你女儿?” “你好意思说这是你女儿?你多大脸啊?” 林母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架势噎了一下,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老唐往前走了一步,那张平时慈眉善目的脸上这会儿全是刀片子。 “你为你女儿做过什么?你有一点当妈的样子吗?从小到大,你让她干过多少活?大冬天的让她去井边打水,手冻得通红;夏天让她蹲在院子里洗一大盆衣服,你儿子在屋里吹电扇吃西瓜!她考上京都的大学,你不让去,说什么离家近好照顾弟弟!照顾什么?照顾他吸血吗?” “她工作以后,每个月往家里打钱,给你儿子还房贷,那房子是她出钱买的,她自己呢?住在一个老小区的出租屋里,连个好点的房子都舍不得租!谁问过一句?谁关心过一句?” 他深吸一口气,腰上的旧伤在这时候猛地抽了一下,话音顿住,眉头拧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往旁边晃了晃。 “她现在躺在那儿,你去看过几眼?你问过一句她疼不疼吗?” 程驰一把扶住老唐的胳膊,掌心下的肌肉绷得死紧,他感觉到老唐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疼的。 “我告诉你,”老唐缓过那口气,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更重了,“你女儿要是没有你们这样的父母,她能活得比谁都好。你知不知道?” 林母被这一连串的话砸懵了,嘴张着,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她的脸涨成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程驰扶着老唐,看向林母:“我们会拿来证据的,希望到时候,你还能这么坦然。” 林母终于找回了声音,但那股气势已经泄了大半,只剩下泼辣的余烬在扑腾:“你们……你们吓唬谁呢!你们这是欺负老百姓!我……我要去举报你们!当官的了不起啊?欺负老百姓是吧?” 她一边嚷一边往后缩,手抓着门框,像是随时准备把门摔上,但又想再骂两句找回场子。 “你们等着!我非去告你们不可!欺负人欺负到家门口了!” “咣”的一声,那扇防盗门狠狠摔上,铁皮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都亮了一瞬。 门板嗡嗡响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门里传来她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太清,但那股子泼辣劲儿一点没少。 程驰扶着老唐,陆一弦站在旁边,伸出手拽了一下程驰的袖子。 程驰偏头看他,他用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程驰的鼻子,刚才林母推搡的时候,门框边角蹭过去,那儿有一道浅浅的红印。 程驰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抬手拍了拍陆一弦的手背:“没事的。” 老唐在旁边缓过那口气,腰上的疼还没完全过去,但看着这两人的动作,忽然觉得这口气顺了一点。 他转过身,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这妈是个拎不清的,那爸更是个耳聋眼瞎的,不吭声的老实人最坏了,既得利益者根本不需要发声,好处都让他占尽了,还有人替他发声。 “走吧。” —— 季予安和江逾白的文会在五月十七号或者二十号开 不管这本番外完没完结 预计和这本的长度差不多 或者更长一些 ^_^ 提前给大家说一下 算是避雷 因为是系列文 有联动 加上小季是国安的指导员 和各市的刑侦支队队长都有联系 所以北湖篇中 国安精英组 南江 西海 东河(改名字嘞)都会出现 但都只是客串 第233章 梦魇(二十) 回到队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陆一弦进门之后没去自己座位,径直走到窗边的柜子前,拉开抽屉翻了翻,找出队里的急救包。 程驰正站在白板前面看老唐往上贴照片,没注意这边,直到陆一弦走到他跟前,手里捏着一根棉签和一包酒精棉片。 陆一弦非常严肃而冷酷地开口:“抬头。” 程驰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微微低下头。 陆一弦不想跟他说话,用膝盖顶了顶他的小腿,示意他往下蹲一点。 这人今天穿的便装,配上一双篮球鞋,直接平地起高五厘米,从快一米九到超过一米九。 他本来就比程驰矮小半个头,这会儿程驰站着,他够起来有点费劲。 程驰从善如流地弯了弯腰,一张脸凑到陆一弦跟前,鼻梁上那道浅浅的红印在日光灯下看得更清楚了。 柯文从电脑后面探出脑袋,正好看见这一幕。 …… 他突然发现一个他陆哥长发的缺点,那就是从他的视角看,他程哥的伤口感觉一根头发丝就能挡住了。 陆一弦把酒精棉片撕开,小心地按在那道红印上,程驰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倒是没多痛,就是这酒精含量应该是真的。 陆一弦的手指隔着一层薄薄的棉片,在他鼻梁上轻轻按了按,怕弄疼他似的。 “铁锈,容易破伤风。” 程驰“嗯”了一声,不敢质疑这点伤口有没有这种可能,任由他捏着棉签在那儿来回擦。 柯文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陆一弦来队里之前的事了。 有一回程驰追一个持刀的嫌疑人,胳膊上被划了一刀,血把整只袖子都染透了。 他回来之后愣是没去医院,先把案情汇报做了,把后续安排好了,才让周启明开车送他去缝针。 柯文记得自己当时瞥了一眼那道伤口,深得能看见里头白花花的东西,换自己早叫救护车了。 许知然听说这事,骂了他整整一个礼拜。 可现在呢? 鼻梁上蹭了一道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红印,陆一弦就翻出急救包来了。 柯文低下头,装作在敲键盘,但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弯。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谈了恋爱是不一样啊”,或者“这要搁以前,程队估计连看都不看一眼”。 但他悄悄抬眼看了看那两个人,那句话堵在喉咙里,到底没敢说出来。 怕被打。 程驰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你瞅啥”的意思。 柯文赶紧把视线缩回电脑屏幕后面,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他可没有“瞅你咋地”的胆子。 陆一弦把棉签扔掉,又从盒子里抽出一张新的酒精棉片,重新按上去。 这次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像是在惩罚他之前的不小心。 程驰的眉心跳了一下,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陆一弦对上他的目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想使劲按下去,让这人记住下次躲着点,但手指落到那根高挺的鼻梁上时,力道还是软了,只是轻轻蹭了蹭那道红印的边缘。 “下次记得躲。” 程驰笑了,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鼻梁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挺直。 “我知道啦,陆顾问。” 表面冷漠无情,心却和舒芙蕾一样软的陆小弦。 陆一弦没再说话,从盒子里翻出一张创可贴,撕开,小心翼翼地贴在那道红印上。创可贴是肉色的,贴在他鼻梁上有点突兀,像一道小小的补丁。 陆一弦看了看,似乎不太满意,又伸出手指轻轻按了按创可贴的边缘,让它贴得更服帖一些。 他的手指顺着那道鼻梁往下滑,在鼻尖上轻轻捏了一下。 第222章 “小心下次撞到,”他把声音压低,有些威胁的意味,“你的鼻梁可就不这么挺了。” 程驰任他捏着,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那可不行。” 他抬手握住陆一弦捏他鼻子的那只手,拇指在那人手背上蹭了蹭,“得保护好,我男朋友喜欢呢。” 陆一弦愣了一下,随即被某人直勾勾的眼神盯得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抽回手,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再喜欢也得消毒,铁锈不是闹着玩的。” 程驰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鼻梁上那张创可贴,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 柯文把脸埋在电脑屏幕后面,肩膀一抖一抖的。 老男人开窍这么可怕吗? 程哥怎么一套一套的! 那他周哥…… 说到周启明,也是一大早,他的车就停在了许知然楼下。 他靠在车门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楼道口的门。 过了几分钟,许知然推门出来,穿了件长版风衣,剪裁利落,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酷酷的。 她走到跟前,周启明往前迎了一步,身子还没走到,手已经伸出去,握住了她的手,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捏了捏。 许知然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嘴角慢慢弯起来,一点一点融化了她脸上天生的冷感,像是冬天早晨的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 “我没事,小柯都跟我说了,他说……” 她顿了顿,故意拉长了语调,“我可是要当主任的人呢。” 许知然也不得不感慨一句,年轻人就是精力好,要不然也不会凌晨发消息安慰她,顺带表达自己和周启明一样无条件信任他,再顺带发了一堆猫猫狗狗加油的表情包。 周启明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掌心在她发顶轻轻压了压。 “对,没有什么是我们小然做不到的。” 两人上车,往林梦公司的方向开。 路上许知然问了句那个周恒的事,周启明说已经被开了,因为热心市民程先生的举报,他们公司第二天就启动了内部调查,查出一堆泄露用户隐私的问题,当天就让人走人了。 许知然忍不住笑了笑,说了声活该。 到公司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许知然脸上多停了一会,然后低下头去打电话。 过了一会儿,那个实习生从电梯里出来,快步走过来,看见许知然的时候愣了一下。 “周警官,”她叫了一声,然后又看向许知然,“这位是……” “法医,许知然。”周启明介绍说,“跟我一起来看看林梦的办公室。” 实习生点了点头,领着他们往电梯走。 走在前面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许知然,那张脸在电梯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眉眼间带着清冷的气质,却不拒人千里,反而让人觉得她很有力量。 许知然对上她的目光,朝她笑了一下。 实习生的脚步顿了顿,脸微微红了一点。 她转过头去,盯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心想这个人笑起来怎么这么好看,明明看着酷,一笑起来却让人觉得温暖。 电梯到了,三个人走出来,穿过走廊,停在一扇半开的门前。 “这是梦姐的办公室。” 实习生推开门,侧身让开,周启明和许知然走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桌上放着几摞文件,码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对得一丝不苟。 电脑屏幕旁边摆着一个笔筒,里面的笔按照颜色排列,墙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本周的工作安排,每一条后面都打了勾。 这是一个在任何地方都认真生活的人。 周启明站在她旁边,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 —— 沉重的剧情里 掺杂一点小甜饼 舒芙蕾味的 让鱼吃一口甜的 再写涩的 最最最后 如果看到这里喜欢的话 给鱼个好评好莫^_^ 第234章 梦魇(二十一) 两人开始在办公室里分头翻找,周启明检查抽屉,许知然翻阅桌上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文件。 许知然翻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些普通的业务资料,她正要合上,手指忽然碰到一张叠起来的纸。 一张横线的便签纸,边缘裁得不太整齐,像是从某个本子上撕下来的。 它被夹在一堆报表中间,如果不一页一页翻过去,根本不会发现。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让许知然觉得是在深夜里就着那盏小灯写下的。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人生就变成了一场醒不来的梦,也许是现在,也或许是一直,梦里我一直在往下沉,四周全是水,黑暗的、冰凉的水。 我拼命游,游了很久很久,游到筋疲力尽,却发现头顶还是那一片黑,看不见光,也看不见岸。 有时候我会想,也许我本来就在水底,从来没有上去过。 小的时候我以为,长大了就好了。 长大了就可以离开,可以去很远的地方,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后来,我真的长大了,却发现那些我以为会来的东西,一样都没有来。 它们就像站台上的火车,一班一班从我面前开过去,我伸出手,却怎么也够不到。 我努力过,真的努力过。 我比所有人都努力,比所有人都认真,比所有人都能咽下苦涩,抗下压力,接受打击。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好,足够有用,足够让所有人满意,就会有人看见我,就会有人在乎我,就会有人帮帮我。 可是没有,从来没有。 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发现,我也是会累的,我也会疼,也会哭,也会在夜里睡不着觉,看着天花板发呆。 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想过,那个一直笑着、一直说没事、一直默默做事的我,其实也会撑不住。 最近我常常做一个梦。 梦里我还是小时候的样子,站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的两边全是雾,看不见尽头,也看不见来处。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走,也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 后来,雾散了,我发现自己站在一扇门前。 门是开着的,里面很亮,亮得刺眼。 我想进去,可是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我知道那是梦。 可我越来越分不清,到底是梦里的人生更真实,还是现在的人生才是一场梦。 如果真的是一场梦,那我希望它快点结束。 快一点,再快一点,醒过来就好了,醒过来,就不用再游了,不用再跑了,不用再让所有人都满意了,醒过来,我就解脱了。 所以,打开那扇门,跳下去,就会醒来吗?就会解脱吗? 那我想跳下去,或许……我应该跳下去。” 许知然的手顿在那里,她一个字一个字看完,又看了一遍,抬起头,对上周启明的目光。 她说不出话,颤抖着手把那张纸递过去。 周启明接过来,低头看,他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看完之后,也有些沉默。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似乎都有些放缓,透着一股悲伤。 “遗书?”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许知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像,但不能确定,也许是日记,也许是随手写的,也许是深夜情绪崩溃时写下的东西。” 她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交给痕检吧,让笔迹鉴定一下,这是不是林梦的字。” 周启明点了点头:“如果是她的字……” 他开口,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许知然接过话头:“那就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这间办公室里有人见过这封信,知道她想死,然后利用了这一点,把她推了下去,让她死得‘顺理成章’。” 周启明点了点头:“另一种可能是,这封信不是林梦写的,是有人伪造的,伪造遗书,想让我们以为她是自杀,这样就不会往下查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这两种可能,指向的都是同一个人,那个知道她有自杀念头、或者干脆伪造了她自杀念头的人。 那个人在这间办公室里,和她朝夕相处,知道她的痛苦,知道她的脆弱,知道她会在深夜里写下这样的话,然后顺势而为把她推了下去。 周启明没有把第心里话说出口。 那是他刚才看信的时候忽然想到的,如果这封信是林梦写的,如果是几个月前或者更早写的,那就意味着,她曾经真的想过死。 那些黑暗的水,那些醒不来的梦,那些撑不住的深夜,都是真的。 可是她没有死,她活下来了。 她把那个出租屋收拾得那么温暖,把那些小摆件摆得那么用心,在那个游戏里认认真真地喜欢一个人。 第223章 她甚至开始和家里做切割,开始为自己活一次。 她可能刚刚才从水底游上来,刚刚才看见一点点光,刚刚才觉得人生还有希望,然后就有人把她推了下去。 周启明看了一眼许知然,她正低头看着那张纸,侧脸在阳光里显得很安静,眉心微微蹙着。 他知道如果他把这些说出来,她会难过。 她昨天才从尸检台前走下来,昨天才亲口说出“她不想死”那四个字。 现在再告诉她,她不仅不想死,而且好不容易才决定活,那太残忍了。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放回桌面:“小然,带回去吧,让痕鉴别鉴定,看看是什么时候写的。” 许知然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证物袋,小心地把那张纸装进去。 两人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许知然走在前头,走到电梯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门。 周启明站在她旁边,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去。 门缓缓合上的时候,那间办公室被隔绝在视线之外,只剩下那张纸上的字句,还在脑海里一字一字地浮现。 “如果真的是一场梦,那我希望它快点结束。” “醒过来,我就解脱了。” —— 梦魇 林梦一生的写照 本案名字的原因 第235章 梦魇(二十二) 两人回到市局的时候,本来还沉浸在说不清的沉闷里,许知然手里拎着装遗书的证物袋,周启明走在她旁边。 从林梦公司出来的这一路,那张纸上的字句一直在脑海里转,像一根刺,扎在那儿,拔不出来。 结果一推开办公室的门,那股子沉闷就被戳破了。 程驰正站在白板前面,侧对着门口,手里拿着笔在写什么。 他鼻梁上那张肉色的创可贴格外显眼,许知然愣了一下,脚步顿住。 “你跟人打起来了?” 她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难道中二少年在三十岁回归了吗? 周启明也快走了两步上前,目光落在程驰鼻梁上那张创可贴上,眉头皱起来,上下打量了一圈,确认其他地方没伤,才松了一口气。 幸好,这回不是被车拉着跑,他年纪也不小了,实在是接受不了。 程驰还没来得及开口,角落里传来一道弱弱的声音。 “不是的。” 柯文从电脑后面探出脑袋,默默举起一只手,“划了个口。” 还是非常非常非常小的口,估计唐叔都得带上老花镜才能看见。 两人听完站在原地,一脸震惊地看着程驰,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那表情里的意思太明显了,程驰,划了个口,贴了创可贴?大白天见鬼了? 程驰从小在军人家庭长大,大哥是特种兵,父亲是部队出身,他自个儿也是从小摸爬滚打过来的。 跌打损伤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这些年他们见过他受的伤,大大小小,不计其数,从来没见他往脸上贴过什么东西。 今天鼻梁上划了个小口就贴创可贴了?就算是谈恋爱了,形象管理也不能是爱豆级别的吧? 许知然的目光从程驰脸上移开,往后一撇,就看见了靠窗站着的陆一弦。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那盒急救包,旁边摊着几张撕开的酒精棉片,还有一板没用完的创可贴。 创可贴要换,不能一直捂着,免得伤口闷坏,陆一弦就没收起来。 许知然松了一口气,没见鬼。 她就知道以程驰的性格就算是谈恋爱,注意保养了,那也顶多是洗脸知道用点洗面奶了,那还得是林女士每年统一采购给程骁和程驰的。 不过,程驰的大多数会过期,正常来讲程骁的也会,但架不住顾川比他讲究点,他就跟着比程驰讲究点。 程骏就更讲究了,顾言不仅采购洗面奶,护肤的也是一应俱全,力争在双胞胎颜值大赛中,让他二哥拔得头筹。 许知然眼睛一眯,看来是有人在意喽~ 她故意慢吞吞地开口:“谈了恋爱,果然不一样哈。” 程驰摸了摸鼻子,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周启明在旁边咳了一声,把手里的证物袋往前一递,打破这佯装不秀,其实要是长尾巴都能和飞机肩并肩的劲:“我们在林梦办公室找到的。” 程驰接过来,抽出那张纸,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扫到一半的时候眉头就皱起来了。 看完之后,他把纸小心地放回证物袋里,抬起头看向周启明:“遗书?” “像。” 周启明点了点头,“但不确定,一会送到痕检那边去了,让笔迹鉴定一下,看是不是林梦的字,如果是的话,还得看看是什么时候写的。” 周启明把那袋东西放在桌上:“你们那边呢?有什么收获?” 程驰摸了摸鼻子,手指碰到创可贴边缘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手。 “被赶出来了,要我们拿着证据上门,不然别瞎咧咧。” 周启明皱了皱眉,程驰转向柯文:“柯啊,查一下林家人的社交媒体账号,还有他们最近的通话记录、出行记录什么的。他们说案发那天晚上一家人都在一起,有不在场证明,你去附近调一下监控,看看能不能证实。” 柯文点了点头,手已经放在键盘上了。 “还有,那个弟弟,林浩,查查他的消费记录、借贷记录,最近有没有什么大额资金往来。他那个店开黄了好几个,看看有没有欠钱。” 柯文又点了点头,手指已经开始敲起来了。 他先看的是林浩的,那页面一刷出来,柯文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ktv包厢里的自拍,光线昏暗,茶几上摆着几瓶啤酒,林浩搂着个看不清脸的哥们儿笑得开怀; 烧烤摊前的合影,炭火烟雾里几张脸都模糊了,只有他手里那串羊肉串格外清晰; 商场里的定位打卡,配文“今天又剁手了”,配图是几个购物袋摞在一起,logo一个比一个显眼; 偶尔还有几条“深夜emo”的动态,发一张车窗外的夜景,配一句“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容易二字”,底下有人评论“浩哥最近咋样”,他回“还行吧,就是手头紧”。 柯文盯着那些照片,嘴唇抿成一条线,柯文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手指在鼠标上攥紧了。 他往下翻了翻林母的账号,没什么东西,偶尔转发几条养生文章,发几张自己做的菜,拍一拍窗台上养的绿植。 评论区偶尔有人夸“林姐手艺真好”,她回个笑脸,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中老年妇女,和菜市场里那些拎着篮子的大妈没什么两样。 林父的账号几乎是空的,只有几条系统自动发的生日祝福,他连头像都没换,还是默认的灰色小人。 柯文想着林梦和林浩生活的对比,一股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憋得难受。 第236章 梦魇(二十三) 社交媒体没什么重要的东西,柯文就按照程驰说的查林浩的借贷记录。 花呗额度用满了,借呗借了又还,还了又借,微粒贷有三笔未结清,还有两个叫不上名字的小额贷款平台,每一笔金额都不大,但加起来已经是个不小的数字。 更精彩的是还款记录,每个月都有几笔进账,数额不大,但时间点很规律,基本都是林梦工资到账后的那两天。 …… 合着自动扣费服务,林浩绑定的是林梦了? “程哥,”柯文抬起头,把屏幕转向程驰那边,“林浩这边,欠了不少。” 程驰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周启明和陆一弦也围了过来。 “小额贷款,借呗花呗,还有这几个平台。” 柯文一条一条指着,“加起来大概有二十多万。还款记录也挺有意思的,基本上都是每个月那几天,林梦工资到账之后。” 周启明看着那些数字,慢慢开口:“两种可能。一种是确实缺钱,需要从林梦那儿吸血,或者只能从林梦这吸血,那他不可能放弃这个摇钱树,另一种是他去要钱,林梦没给,一个失手推下去。” 程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串数字上:“有道理,但也不一定是他自己动手,父母也有可能,为了儿子去要钱,要钱不成,激情杀人,他们感觉是能干出来的人。” 周启明嗯了一声:“所以这一家子,现在都有嫌疑。” 程驰转向柯文:“系统查一下林梦这边的钱,她这些年给家里的,她自己剩下的,有没有什么大额支出或者异常转账。还有,她最近几个月有没有什么大的动静,比如突然要求弟弟还钱之类的。” 柯文应了一声,程驰又补充道:“还有,他们那个小区的监控,调出来看看案发那天晚上他们什么时候回去的。” 柯文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表情有点微妙。 “程哥,他们那个小区……正门有监控。” 程驰看着他:“然后呢?” 第224章 “但后门没有,他们那个小区是几个小区连在一起的,没做特别严格的阻拦,而且,后门通小巷子,没装监控,如果他们从后门进出,拍不到。” 程驰叹了口气,周启明皱了皱眉:“也就是说,如果他们真的出门了,我们没法通过监控证实或者证伪他们的不在场证明。” 陆一弦打破这紧绷的气氛:“他应该会回去看。” 程驰偏头看他,陆一弦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夜色里,在脑子里还原那个晚上的场景。 “五楼,这个高度,不一定当场死亡,如果他真的是推下去的那个人,他需要确认一个关键问题,人到底死没死。” 程驰皱起眉,脑子里也开始回忆案发现场:“现场没有脚印。”没有物证来判断凶手。 “对。”陆一弦点了点头,“没有脚印。但有两种可能。”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几个人。 “一种可能是,他踩在旁边的草丛里。那片草丛离坠楼点不远,如果有血迹溅过去,他站在那儿看,会留下痕迹,鞋印也好,踩踏的痕迹也好,甚至可能沾到血迹。” “还有一种可能是,他穿的是自己的鞋,但手上拿了自己穿过的一次性拖鞋。这样走到草丛里确认的时候,鞋底上会沾到泥或者血迹,但他可以在离开的时候把鞋脱下来带走,一次拖鞋干干净净,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程驰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如果他穿的一次性拖鞋呢?” 这样的话…… 也许他们能在某些地方找到一双带血的一次性拖鞋? “一样,穿着一次性拖鞋下去,拖鞋底软,踩在草丛里会留下痕迹,但如果是泥地或者草地,痕迹可能不清晰。他可以在确认完之后,把拖鞋脱了,光脚走,或者换回自己的鞋,然后把拖鞋带走,到某个地方再处理掉。” 陆一弦又补了一句:“关键是,只要他去确认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草丛也好,血迹也好,哪怕只是踩倒了几根草,那也是痕迹。” 这痕迹确认不了什么,但正是因为确认不了,才更能确认他是不是换鞋了,如果他想确认林梦死没死,必须近距离观察,必定会沾上。 程驰再次转向柯文:“联系痕检,让他们再去现场看看,草丛那边,有没有被踩踏过的痕迹,重点看靠近血迹的地方。” 柯文点了点头,拿起电话,陆一弦继续说:“但如果他处理掉了那双鞋或者一次性拖鞋,那就难办了。” 程驰想了想,嘴角动了动:“也不算太难办。” 他看向柯文:“除非他在附近就扔掉了,不然……一个人提着鞋走在路上,监控能不能拍到?” 柯文刚把电话贴在耳朵上,被这目光一看,整个人愣了一下。 嚯,又是他的活?! 他的马难道是当牛做马的马吗? 程驰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走过去,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柯啊,柯啊,监控这块,靠你了。” 柯文的电话那头正好接通了,传来痕检科的声音:“喂?柯文?柯文?你不说话?” 柯文回过神来,对着电话说:“张哥,现场那边,草丛需要再查一遍,看看有没有踩踏的痕迹……对,靠近血迹那边……”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程驰和陆一弦转身走回白板前,周启明拿起手机开始联系痕检笔记的事。 办公室里又忙碌起来,柯文放下电话,目光落在程驰的背影上。 唉,快愈合的伤口,有人心疼。 而他呢? 他可能要把眼睛看瞎在这个监控屏幕上,都没人给他贴个创可贴。 柯文低下头,盯着那些一帧一帧跳动的画面,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矫情。 谁说他无人问津了? 程哥刚才还揉他头发呢,果然恋爱的酸臭味确实会熏到眼睛,不过他就不要创可贴了,他还是比较需要眼药水! 他叹了口气,默默给自己打气,然后继续盯着监控。 画面里,一个男人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走过,袋子鼓鼓囊囊的,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虽然,男人是谁看不清,但是有袋子啊,他放慢速度,盯着那人的袋子,发现是……零食。 下一个画面,一个大娘拎着个袋子,又太小装不下鞋。 再下一个,一个老头提着个布袋,慢悠悠地走,看了半天是矿泉水瓶子…… 都不是。 柯文揉了揉眼睛,继续盯着,眼睛有点酸,这回不是被恋爱熏的了,主要是电脑屏幕调太高了。 —— 我第一个心疼小柯! 投喂小柯一盒莎普爱思滴眼睛! 其实我感觉小柯很像狸花猫 就是萌萌的同时 也很坚韧 很抗压 很快投入状态 总是会悄悄探出头 然后眯着眼睛笑嘻嘻地开始干活 有点像infp的感觉~ 哥哥姐姐(降辈老唐)带大的小孩~ 第237章 梦魇(二十四) 柯文已经做好了通宵的准备,眼睛盯着监控屏幕一帧一帧地过。 他连咖啡都泡好了,双倍浓缩,就搁在手边,凉了也没顾上喝。 结果不到八点的时候,老唐端着保温杯晃过来,往他身后一站,看了两眼屏幕,说:“这周边监控也太多了,你一个人就是看到明天早上也看不完。” 他拖了把椅子,在柯文旁边坐下了,接着是周启明,过来问监控的事,问着问着就坐下了。 程驰站在白板前把今天的线索理了一遍,回头一看,几个人围着柯文的工位坐了一圈,齐刷刷盯着屏幕,场面有点滑稽。 “干什么呢?”程驰走过来。 “看监控。”老唐头也不回,“这小子的眼睛还要不要了。” 程驰眨了眨眼,也拖了把椅子坐下。 陆一弦是最后一个加入的,他在翻那封遗书的扫描件,分析一下这个语气像不像林梦。 看着看着,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程驰身后,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跳动的画面上。 柯文看着自己周围这一圈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亿点点感动。 “愣着干什么?”老唐瞥他一眼,“你不是还有银行流水要查吗?去啊,监控我们看。” 柯文张了张嘴,想说些感谢的话,结果在老唐“这孩子是不是傻了”的表情,只能乖乖点了点头,把监控画面切到旁边那台电脑上,自己开始查林梦和林家的账户信息。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鼠标点击的嗒嗒声和偶尔的低声交谈。 老唐盯着屏幕,时不时喊一声“停”,然后几个人凑过去看那个路过的人影,辨认一番,摇摇头,继续往下放。 周启明负责记录时间点和可疑目标,程驰和陆一弦在旁边补充意见。 柯文查着查着,忽然手指顿住了:“程哥。” 程驰扭过头,柯文盯着屏幕,声音有点紧:“林梦……名下有一份保险。” 程驰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周启明和陆一弦也围了过来。 柯文把页面放大:“人身意外险,保额一百万。” 他顿了顿,又往下翻了翻,“不止一份。还有两份,一份是寿险,一份也是意外险,都是她给自己买的。” 程驰皱起眉:“受益人是谁?” 柯文点开保单详情页,那两个字跳出来的时候,他一点也不意外。 “林浩。” 程驰没说话,柯文又往下翻,翻着翻着,动作又顿住了。 “还有。”他抬起头,看着程驰,“林父林母名下也各有一份人身意外险,受益人也是林浩。” 程驰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嗤了一声,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无语的。 家庭大团建呢这是? 周启明在旁边开口:“这能构成杀机吗?如果是为了保险金杀人,可谋杀的话,保险是不赔的。” 程驰点了点头:“对,自杀也不赔,意外才赔。” 他顿了顿,忽然意识到什么,看向陆一弦。 陆一弦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保单上,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 他在想第一次见到林母时的那个画面,认尸的那天,那个女人站在法医室里,被那张灰白的脸吓了一跳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幸亏是被人害的,要真像网上说的那样自己跳下去,咱们可就什么都捞不着了。” 当时那句话听起来,只是一个母亲的冷漠和算计。 现在再看,如果她以为是自杀,那保险就没了。 那一百万,那一百万本来可以给儿子的钱,就没了,所以她说“幸亏”。 不是幸亏女儿活着,是幸亏是被人害的,能赔钱。 陆一弦垂下眼睛,没说话,书上再冷酷的字眼,都不如现实生活中的一角。 程驰看着他,轻声问:“一弦在想什么?” 陆一弦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她当时说,幸亏是被人害的,我现在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幸亏’,是什么意思。” 第225章 老唐气得把保温杯放下,发出一声闷响,程驰拍了下他的手,转向柯文:“不管这个能不能构成杀机,明天都可以因为这个,把他们叫来问话。” 柯文点了点头:“我记录一下。” 程驰走回白板前,在“家庭”那条线下面,又加了一行字,保险,受益人林浩。 他写完,放下笔,站在那里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 窗外,夜色已经很深了。 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几个人围在电脑前,继续盯着那些一帧一帧跳动的监控画面。 天快亮的时候,监控还是没找到。 太多了,那个老小区东南西北开了四五个口,四通八达跟蜘蛛网似的,每个口出去都能接上三四条巷子,巷子里又岔出七八条小路。 程驰后半夜盯着屏幕看了俩小时,最后实在没忍住,骂了一句:“一个破小区修这么多门干什么?防贼还是方便贼?” 老唐端着保温杯靠在那儿,眼睛已经闭上了,杯子还端在手里,居然没洒。 周启明揉了揉眼睛,说了句“我歇五分钟”,往后一靠,再没动静,然后一个接一个,都睡了。 柯文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眼前那些监控画面越跳越慢,越跳越模糊,最后变成一片灰白色的光。 等他再有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桌上,脸压着胳膊,口水快流到键盘上了。 对面老唐跟他一个姿势,两个人隔着桌子面对面趴着,像两只熬夜过度的考拉。 他偏了偏头,看见旁边那两张拼在一起的椅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痕检那回来的许知然正侧躺着,头枕在周启明腿上,睡得挺沉。 周启明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垂着,姿势一看就不舒服,但愣是没动。 这爱情的力量啊,小柯不如感慨一句。 再往另一边看,程驰靠墙坐着,肩膀微微侧着,陆一弦的头就搁在他肩上,那头长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程驰的手臂揽着他,掌心落在肩头,两个人的呼吸都很轻很匀,在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像一幅安静的画。 柯文看了几秒,默默收回目光。 他忽然有点想笑,六个人,挤在这间小办公室里,横七竖八,东倒西歪,睡姿一个比一个难看。 为了查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为了给她讨一个说法,熬了一整夜,熬到天亮,熬到实在撑不住,就这么乱七八糟地睡着了。 窗户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 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那些横七竖八的人身上,落在那块写满线索的白板上。 柯文看着那块白板,看着上面那些字,家庭,公司,邻居,网暴,遗书,保险,受益人林浩。 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屋里不止六个人。 还有一个。 她就站在那儿,站在那块白板前面,站在那些写着她一生的字迹中间。 她看着这群为她熬夜的人,看着他们睡着的样子,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 她可能在想,原来有人在乎。 柯文眨了眨眼,又把脸埋回胳膊里。 天快亮了,再眯一会儿吧。 —— 我们小柯是个非常非常细腻的小孩^_^ 第238章 梦魇(二十五) 几个人一大清早就醒,心里都装着叫林家人的事。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林母的声音,大清早被人吵醒后的不耐烦,尾音拖得老长:“谁啊?大清早的!” “市局刑侦支队,”程驰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四平八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今天需要你们来一趟。” 那边沉默,然后声音骤然拔高了几个度,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口:“又来?不是刚去过吗?我们老百姓不用过日子啊?天天往你们那儿跑,谁给我们发工资?” 那嗓门大得连坐在旁边的许知然都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程驰没接这话茬,只是等那头嚷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像是刚才那通炸雷根本没发生过一样:“给林梦买保险了是吗?” 那边顿了一下。 “买了,”林母的声音明显变了变,那股泼天的气势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个口子,正往外漏着气,“怎么了?” 程驰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语气倒是没变,不咸不淡的:“这个保险,是你们买的,还是林梦自己买的?” 电话那头安静很久,久到程驰能想象出对面那张脸上的表情,嘴张着,眼珠子转着,想编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编。 “我……我们买的,”林母终于开口,但那股底气已经泄得差不多了,像一只被彻底扎破的气球,“做父母的给女儿买个保险,有什么问题?” 程驰没接这个话,只是又问了一句:“经过她同意了吗?” 那边又沉默了,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总是不说话。 程驰也不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其实不知道林梦有没有同意,只是随口一问。 如果林母理直气壮地说“当然经过了”,他还真没法当场核实。 结果这一问,那边就卡住了。 “我……我们是她父母,” 林母终于找回声音,但声音已经虚得不行,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给她买保险还要她同意?哪有这个道理……” 程驰的嘴角动了动,无语之后反而想笑。 “不经当事人同意给人家买保险,受益人还是你儿子,你什么意思?” 那边没声音了。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冷哼,许知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对着话筒方向毫不客气地来了一句:“真行,活着的时候吸血,死了还想骗保,你们当父母的可真够可以的,脸呢?纳鞋底子了?” 语气又冷又冲,恨不得隔着话筒给对面两拳,周启明赶紧从旁边递了杯水过去,一边递一边小声说:“乖啊,乖啊,消消气……” 许知然接过水,瞪了他一眼,却也没再说话,但那眼神还剜在手机上,像是能隔着信号把那边的人剜出两个洞来。 现在可没到上班时间,她就是个公民,没工作,她说两句怎么了,大不了写检讨,反正也是交给程驰。 程驰没理会这边的小动作,对着电话继续说:“今天上午十点之前,希望你们能到。” 他又补了一句,公事公办:“如果还是两个半小时才来,那我就要以不配合公务的名义,请你们去后头喝茶了。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十条,阻碍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依法执行职务,情节严重的话,可以拘留,你们这种情况,应该算情节严重吧?” 那边传来一声抽气,程驰等了一会,没等到回应,便说了句“十点之前”,然后挂了电话。 许知然靠在墙边,一脸创飞世界的表情:“真行,养女儿当血包,养儿子当祖宗,水蛭见了他们都得甘拜下风。” 她骂完还不解气,又补了一句:“把自己当寄生虫了,退化成软体动物了?” 周启明看了她一眼,给她拍了拍背,顺顺气。 他刚把她的气捋顺,抬起头,发现柯文正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一脸“精彩”的表情盯着她看。 “怎么了?” 这孩子怎么一脸学到了的表情…… 柯文摇摇头,嗖的一下把脑袋缩回屏幕后面去了,但嘴角的弧度就没放下来过,他恨不得把这两句话用小本记下来。 周启明:“……”他们小然还没带实习生,就要有继承人了吗? 挂了电话之后,几个人也没闲着,该看监控的继续看监控,该查流水的继续查流水,虽然熬了一宿,但活儿还得干,案子不等人。 柯文的眼睛已经快贴到屏幕上了,精神头也没刚才听许知然说话那么高涨了,一边揉一边嘀咕,说什么“再这么下去我这双眼睛真要交代在这儿”。 老唐端着保温杯在旁边哼哼了两声,也不知道是安慰还是调侃。 结果不到半小时,人就到了,比预想中还早。 头一回让他们等两个半小时,纯粹是没当回事儿,这回倒好,来得比谁都快。 林母走在前头,这回进门的时候那股颐指气使的劲儿收了大半,脸上的表情也收敛了许多,不再是上次那种“你们能把我怎么样”的架势。 林父跟在后面,还是那副老样子,低着头不说话。 旁边还多了一个人,林浩,穿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皮还肿着,一看就是刚从床上被薅起来的。 他跟在父母后面走进来,眼神飘忽着四处乱转,不知道是没睡醒还是在打量这地方。 许知然靠在墙边,手里还端着那杯周启明递过来的水,看见这阵仗,嘴角就忍不住往上弯了弯。 周启明都不用验证,就知道她指定是要开口了。 第226章 “哟,”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进来的三个人都听见,“原来能早点来啊。” 那语气又轻又飘,听着像是在打招呼,但谁都听得出里头那股子阴阳怪气的劲儿。 林母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没接话,只是闷着头往里走。 林浩跟在后面,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茫然地看了看许知然,又看了看屋里其他人,然后继续跟着往里走。 程驰坐在桌子后面,看着这一家三口走进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下巴朝对面的椅子点了点。 “坐吧。” —— 感觉小然这块可以配那个开炮的表情包~ 第239章 梦魇(二十六) 程驰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目光从林母脸上扫到林父身上,又从林父身上扫到林浩那张还没睡醒的脸上,最后落回林母那儿,语气不紧不慢的:“一家三口,谁先开始啊?跟我聊聊这个保险的事儿,人身意外险,不经过当事人同意就能买,买的目的是什么?” 林母愣了一下,随即脸上被压下去的气势又冒出来一点:“我自己也买了,那咋了?” 程驰看着她,嘴角抽了一下,难道还要他夸一句有防范意识吗? “你自己买是你自己的事,”程驰嘴角拉平,“你女儿买不买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能代表她吗?” 林母的脸涨红起来,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声音骤然拔高:“我怎么不能代表他?他是我生的女儿,我就该管他!他就该听我的话!” 她往前探着身子,手指几乎要戳到桌子上,“当初他要是听我的话,别租那个破房子,回来跟我们住,把钱都上交,她能死吗?她能被别人害死吗?我早就说了,家和万事兴!” 声音在审讯室里回荡,又尖又利,像一把钝刀子割着每个人的耳膜。 屋里安静了一秒。 有人轻笑一声,像是没忍住,不小心从嘴角漏出来的,又像是故意的。 陆一弦靠在墙边,略带嘲讽看着林母,开口:“家和万事兴?” 他把那五个字又重复了一遍:“父爱则母静,母静则子安,子安则家和,家和万事兴,前头那三句,你们家能做到吗?” 林母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像是第一次听见这话。 陆一弦没再看她,垂下眼睛:“父不爱,母怎么静?母不静,子怎么安?家和万事兴,放在你们家合适吗?” 林母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旁边的林父从头到尾没抬过头,林浩坐在那儿,眼神飘忽着,也是一言不发。 林母终于找回了声音,这回不骂了,开始讲道理,她自以为的道理:“这保险我是买了,但我用上了吗?她用上了吗?” 她指着自己,“她没出什么意外,她是被谋杀的!我能有什么好处?我能去谋杀她吗?我谋杀她,我有什么好处?她自杀,我也没什么好处啊!”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又大了起来:“你们这法律就不合理!那被人谋杀了,怎么不算人身意外啊?这要是算意外,我们还能……” 话没说完,又被一声笑打断了,这回不是陆一弦了,是许知然,她靠在墙边,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您这逻辑,”她开口,眉眼弯弯,“我给满分。”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林母面前,低头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减:“这屋里怎么就您一个人说话啊?” 许知然问,目光往旁边扫了扫,“您丈夫,您儿子,是哑巴吗?” 林母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许知然继续往下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聊家常:“看您这年纪,今年多大了?七十了吧?”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也是,太辛苦了,一把年纪了还得出来替儿子张罗,您这当妈的,真是操碎了心。” 林母的脸色变了:“你说谁七十?你——” “哎哟,”许知然打断她,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声音冷了下来,“您跟我说话这是什么态度啊?您对我不满?” 她往前又逼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母:“我是在问询您,您对我不满,怎么,您刚才研究人身保险的时候挺懂法的,现在怎么不懂法了?” 她忽然抬起手,指了指程驰的方向,程驰鼻梁上那张创可贴已经摘了,只有一道浅浅的红印还留在那儿,稍微近视一点的人都不太能看清。 “昨天您可是伤了我们队长,”许知然有理有据,“知道我们队长是什么级别的吗?伤害这个级别的公务人员,应该怎么处罚,您知不知道啊?” 林母的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程驰坐在那儿,抱着双臂,当听不见,也不阻拦,周启明站在旁边,有些警惕,怕林母一个激动推搡许知然。 陆一弦坐回程驰身边,盯着那道疤仔细看,总感觉自己刚才说轻了。 老唐端着保温杯,眯着眼睛看着这场戏,柯文从电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求知若渴。 所有人都看着许知然,学习林家的男性,一言不发,不阻拦许知然。 不过林家的男人为什么不说,他们不知道,至于他们…… 是因为开口就只能是阻拦,现在也到了上班时间了,是许法医,不是许女士了。 林母愣了一下,脸迅速皱了起来,一只手捂住胸口,身子往旁边歪了歪,嘴里哼哼唧唧的:“哎哟……哎哟我心脏不舒服……你们这是要逼死我啊……” 表演来得突然,演技却实在不怎么高明,眼睛还睁着,时不时往许知然那边瞟一眼,像是在观察效果。 许知然站在原地,看着她演,站直了身子,脸上的笑容收得干干净净。 “哎哟,您瞧我这记性,刚才没自我介绍是吧?还是您贵人多忘事,把我给忘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林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是法医。” 四个字让林母的哼唧声顿了一下。 “您心脏不舒服?行啊,要我帮您看看吗?只不过我这手吧……” 她抬起自己的手,翻了翻掌心,很是欣赏,“总摸尸体,可能有点晦气。” 林母的脸色变了一下。 “但是没关系,”许知然继续说,语气里是真诚的关切,听起来却让人后背发凉,“我上一个摸的呢,是您女儿,您说了,您对您女儿那么好,您女儿会保佑您的,对吧?” 她弯下腰,凑近了一点:“您不害怕您女儿,对不对?您不愧疚,对不对?” 林母的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来,”许知然伸出手,“我帮您看看。” 那手还没碰到,林母就像被烫了一样往后一缩,整个人从椅背上弹起来,坐得笔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许知然收回手,直起身,看着她。 “原来您也害怕啊,原来您也知道对不起您女儿。” “那您在这儿理直气壮什么呢?” 林母坐在那儿,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许知然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放:“这是问询您的,问什么您就答什么,没问的您别在这儿演。还有……” 她指了指林父和林浩:“您是您自己,您能代表后面那两个人吗?他们有自己的嘴,用不着您替他们说。” 林母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许知然转身往旁边走,周启明走过去,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消消气,消消气。” 许知然偏头看他,周启明朝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我知道你生气,但咱不跟他们一般见识”的意思,轻声说:“再说下来,咱真得写检讨了。” 许知然点点头,刚才的锋芒慢慢收了回去,没再说话,往后靠了靠,把主场让了出来。 程驰坐在桌子后面,一直没动,这会儿才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从林家三口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林母身上。 “不好意思,”他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嘴角的弧度有点微妙,“我们同事比较正直,继续吧。” 第240章 梦魇(二十七) 林母往后缩了缩,终于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收得干干净净,像是刚才那场表演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她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许多,不过词倒是像提前准备好的:“保险是我买的,但那就是个预防,我没想过害她,谁当妈的会害自己闺女?那天我们仨都在家,从头到尾没出去过,时间对不上,这事儿跟我们没关系。” 说完她就闭上了嘴,目光直直地盯着面前的桌子,再不往下说了。 程驰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林父身上。 林父被他这么一看,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睛,声音低得跟在自言自语没区别:“是这样的……她是我女儿,我不会杀她的。” 第227章 程驰没说话,只是又看向林浩。 林浩像是终于从睡意里醒过神来,整个人往前一探,声音比他爸他妈加起来都大:“我不可能杀我姐!我杀了我姐谁养我?” 那话说得可太顺嘴了,不知道以为是他座右铭呢? 程驰的嘴角动了动,没接这话茬,垂下眼睛翻了翻面前那几张纸:“既然会好好说话,那就把这个写一下,你们那天的时间线,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睡觉,中间有没有人出去,出去多久,回来几点。三个人分开写,写完交。” 林母接过来写得飞快,密密麻麻一整页,连中午吃了什么都写上了; 林父写得慢,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还算工整; 林浩握着笔在那儿憋了半天,最后交上来一张纸,上面只有几行字,潦草得差点认不出来。 程驰把三份收在一起,随手翻了翻,然后往桌上一放,抬起眼睛看着他们:“之后,我们如果再叫你们来调查,应该是会配合的,对吧?” 林家三口连连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嘴里“好好好”个不停。 程驰没再说话,只是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等人走了,门关上,柯文从电脑后面探出脑袋,看着那扇门幽幽地来了一句:“果然啊,对有些人就是不能太客气。” 许知然靠在墙边,轻嗤一声:“一群欺软怕硬的。” 程驰还坐在那儿没动,目光落在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上。 队里面只有程驰不是独生,程驰和林浩一样都是弟弟,都被人照顾。 程驰作为家里最小的那个,从小被宠到大,他们之间从来不用说什么“你以后养我”之类的话,但程驰知道,如果有一天他需要,两个哥哥也愿意帮助他,他也一样。 当他听见林浩那句“我杀了我姐,谁养我”的时候,他有些恶心,无论什么关系都讲究你来我往,不是寄生培养。 林梦应该很早就学会当姐姐了,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家里,她从小就被要求让着弟弟、护着弟弟、供着弟弟。 她给弟弟洗过衣服,可能也帮弟弟打过架,可能在那些被压榨的岁月里,也曾真心实意地觉得,弟弟长大就好了,弟弟会记得她的好。 可她弟弟长大之后,说的第一句人话是:谁养我。 程驰垂下眼睛,轻哼了一声。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夏天,他跟大哥打赌,抢西瓜吃,抢输了,气得蹲在院子里不肯进屋。 后来二哥偷偷切了半个西瓜端出来,是冰好的,蹲在他旁边,两个人你一勺我一勺,把半个西瓜挖得干干净净。 吃完二哥拍了拍他的脑袋,说:“走,进屋,哥给你打掩护。” 回头一看,大哥笑盈盈地看着他俩,拿着另外半个切好的,问他俩饱没饱。 那时候他八岁,现在他三十岁了,两个哥哥也还是那个样子。 过年回家照样给他留爱吃的菜,听说他受伤连夜打电话过来骂他不小心,知道他谈恋爱了非要见见。 他不知道林梦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 他猜没有。 他猜她从小到大,只有付出的份,没有被爱护的份,可任何感情都不该单方面付出,单方面索取。 这不是亲人,是债主,还是高利贷主。 程驰收回目光,站起来,把那三份时间线递给柯文:“核对一下,看看有没有对不上的地方。” 柯文把三份时间线摊在桌上,来回对了三遍,然后抬起头看向围过来的几个人。 “倒没什么明显对不上的地方,”他手指在那几张纸上点了点,“但你们看这儿,他们写的是几点?” 周启明凑过去看了一眼:“十点半就睡了。” “对,”柯文点点头,有些无语,“三个人都写的是十点半左右睡的,一觉到天亮。林母还特意写了‘睡得很沉’,可问题就在这儿,睡觉的时候,没法给自己做不在场证明。” 再说了,这一看就是统一说的,要不然他们家是神仙啊,三人一闭眼都睡着了。 周启明接过话头:“也就是说,他们其实都有作案的时间和可能,只是现在他们说自己在睡觉,我们没法证伪,但他们也没法证实。” 柯文点了点头:“是这样的,这个不在场证明,立不住。” 程驰往后靠在桌边,双臂抱在胸前,总结道:“所以想审他们,随时可以传唤。” 周启明嗯了一声:“而且这种人,如果真是凶手,传唤的次数多了,他自己就会慌,一次两次能绷住,三次四次,总有绷不住的时候。” 程驰点了点头,这也是为什么他没怎么审就让走了,来回几次,心理防线就会崩塌,目光落在那几份时间线上,沉吟了几秒,然后开口。 “下次叫他们来,得分开了。” 周启明和柯文都看向他,程驰继续说:“这次是一起来的,你看见了吧?林母一个人顶在前面,把那俩男的挡得严严实实。林父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林浩就最后蹦出来那么一句,还是被林母推出来说的。” “如果真是他们干的,那林母就是那个护着的人,把她分开,让她护不着,那俩男的单独面对咱们,会说什么?” 周启明点了点头:“有道理。” 柯文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下次就以这个时间线对不上的理由,把他们分开叫来?” 程驰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嗯。就说需要单独核实时间线,一个一个来。” 第241章 梦魇(二十八) “那你打算先叫谁?”周启明问,目光落在程驰身上,“先把林母叫来?” 程驰笑了一下,偏头看向陆一弦,陆一弦对上他的目光,替他开口:“他打算把林母放在最后。” 程驰的笑意深了一些,眼神带着“你果然知道”,语气却是故意压着的:“你不是这么打算的吗?” “我也是。”陆一弦点头承认。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先把小的叫来,再把老的叫来,把林母放在最后,让她护不着。 等那两个男的单独面对问询的时候,能说出什么来,谁也说不准。 周启明见怪不怪,对于他们两个互相作为代言人的行为接受良好。 柯文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本来还挂着笑,刚才许知然怼林母那段,他到现在想起来还想乐。 可这会儿看着程驰和陆一弦那副“我们什么都不用说就什么都懂了”的样子,他那点笑容忽然就僵在了脸上。 许知然眼尖,一下就看见了。 “小柯,”她开口,声音满是揶揄,“你怎么不笑了?是天性就不爱笑吗?” 柯文抬起头,对上她那副“我就是故意的”的表情,嘴张了张,愣是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许知然笑得开心,背后被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那只手从她腰侧绕过去,在给她顺毛,也在哄她说“行了,行了,别逗他了”。 许知然被拍得舒服,也就没再继续,靠着周启明,脸上的笑意还没散。 柯文看看她,又看看周启明那只手,心里忽然五味杂陈。 他想起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念头,心疼许知然,觉得她怼人的时候太帅了,又觉得她一个人扛着那股火的样子让人想给她递杯水。 可现在看着周启明那只手,他觉得,然然姐有人心疼,用不着他。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心疼归心疼,该心疼还是得心疼。 人家有没有人疼,跟他心不心疼,那是两码事。 于是他闭上嘴,什么都不说了。 老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终于开口打圆场:“好啦好啦,别调侃我们小柯了。” 柯文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往老唐那边凑了凑:“唐叔,还是你好……” 话没说完,老唐就接了过去,语气慈祥得很:“倒也不是唐叔好,是唐叔眼睛累了。那个监控你赶紧看哈,咱还得找呢,到底有没有人扔鞋,咱得验证验证小陆那个言论对不对。要是不对的话,咱还得从其他方面入手呢。” 柯文的话卡在喉咙里,脸上的表情从感激变成了呆滞,又从呆滞变成了生无可恋。 他看看老唐那张慈眉善目的脸,又看看那堆还没看完的监控画面,最后往椅背上一靠,发出一声哀嚎。 “我讨厌你们。” 程驰在旁边听着,挑了挑眉,开口:“哦,今天本来打算给你点鸡腿饭,加双倍鸡腿的。既然你讨厌我……”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 柯文蹭的一下坐直了:“程哥!” 一声哥叫得又响又亮,整个人都从椅背上弹起来,眼睛里冒着光,脸上的表情切换得比翻书还快,刚才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真诚的讨好。 “我就知道,”他拍着胸脯,语气真挚得能滴出水来,“这个办公室里,你对我最好。” 程驰还没来得及说话,肩膀上就多了一份重量。 第228章 陆一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了过来,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整个人懒洋洋地挂着,一只手还搭在程驰腰侧,姿态自然得像是在自家沙发上。 那双眼睛微微弯着,跟看自己小孩一样看着小柯搞怪。 程驰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他抬起头,对上柯文那张还挂着讨好笑容的脸,慢悠悠地开口。 “你可别这样说我。” 他顿了顿,手臂很自然地揽紧了靠在自己身上的人,语气里带着调侃,还有藏都藏不住的得意。 “我宝宝会生气的。” 话说得又顺又溜,一点儿没带磕巴的。 陆一弦靠在他肩上,被那两个字叫得耳尖微微发热,不知道这人从哪修炼的称呼,想移开,但是腰上的胳膊却收紧了。 柯文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看看程驰,又看看陆一弦,再看看程驰揽着陆一弦的那只手,嘴张了张,愣是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许知然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差点没笑出声。 她看看程驰和陆一弦那副旁若无人的样子,又看看柯文那张从讨好变成呆滞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怎么谈起恋爱来,直接从走路就开上兰博基尼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周启明,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看看人家。 周启明对上她的目光,愣了一下,周启明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凑过去小声地叫了一句:“宝宝。” 声音小得差点听不见,许知然弯起眼睛,满意了。 周启明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大了点:“宝宝。” 许知然这才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但还是忍不住拿眼神去瞄程驰那边,这人谈个恋爱怎么开窍这么快? 柯文站在原地,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最后决定,从现在开始,一言不发。 老唐在旁边看着这一屋子的闹腾:“好啦好啦,别调侃我们小柯了。” 柯文看见救命恩人,就差痛哭流涕了:“唐叔,还是你好……” 老唐也跟风拍了拍小柯的背:“咱也没个对象,咱就干活吧,柯,唐叔陪你。。” 小柯彻底生无可恋,“热水太烫,我不敢喝,人心太凉,我不敢碰,我再一次讨厌你们。” 屋里因小柯的非主流语录闹成一团,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从窗户飘出去,融进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 笑声底下,有谁都没说破的东西,林梦还在那儿躺着,等着一个答案。 他们笑得再开心,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但如果他们一直沉在那份悲伤里,如果他们的判断被情绪左右,那才是真正对不起那个在最后一刻抓住栏杆的人。 他们在闹,在笑,在用这种方式把自己从那股情绪里拽出来。 不是为了忘记,是为了能继续往前走。 第242章 梦魇(二十九) 晚上,柯文如愿吃上了双倍鸡腿的鸡腿饭。 不光是鸡腿饭,程驰还顺手给他带了一兜子零食,薯片、巧克力、威化饼干,辣条,泡面,酸奶还有牛奶,满满当当塞在他工位旁边。 柯文看着那堆东西,眼睛都直了,嘴里嚼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程哥,你这是要把我当猪养啊”,程驰摆摆手说“吃你的吧,猪也不点菜啊”。 虽然大家嘴上不说,但大家都默认柯文需要他们照顾。 小柯二十四岁,是队里最小的那个。 程驰,周启明和许知然同岁,都是三十岁的当打之年,陆一弦二十七,老唐更是五十出头,看谁都像看晚辈。 柯文平时干活利索,技术科一把好手,但在这些人眼里,他就是个小孩。 爱吃零食,爱熬夜,眼睛都快看瞎了也不知道歇一会儿,得有人投喂才行。 这会儿他一边啃鸡腿一边盯着屏幕,脸上美滋滋的,早把下午那句“我讨厌你们”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晚饭是凑在一起吃的,外卖盒子摊了一桌,筷子东倒西歪。 许知然吃了几口就停下来,手托着腮,筷子在饭盒里戳来戳去,忽然开口:“要不要再去公司一趟?” 几个人都抬起头看她,许知然的目光落在周启明身上,但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周恒是被开了,但万一还有别人呢?林梦那种性格,跟谁都不亲近,可如果有人暗中针对她,我们不一定知道。” 程驰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他从来没去过林梦的公司,所有信息都是听周启明和许知然回来汇报的,林梦跟谁都不亲近,不爱参加聚会,午饭经常一个人吃,偶尔有人想套近乎她也是淡淡的。 这样的人,在公司里会有敌人吗? 周恒算一个,明面上的,已经被查出来了。 可除了周恒呢? “公司这条线,”程驰开口,语气放慢,边想边说,“我觉得……可能没什么了。” 他又补了一句:“但我也没去过,具体情况你们比我清楚,放不放,周启明定。” 林梦那种性格,跟谁都不亲近,那谁会知道她想自杀? 那封遗书如果是真的,它是写给谁看的?还是只是写给自己看的? 如果她跟任何人都没有交心,那这封遗书的存在,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东西。 要么是她真的想死,自己写给自己看。 要么是有人太了解她,了解到了能伪造出这种东西的程度。 他没把这些说出来,陆一弦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应该是怕许知然有心结。 周启明想了想:“还是别放。” 他看向许知然,许知然微微点了点头,周启明继续说:“人手够,家里一条线,监控一条线,公司这条线我和知然可以继续跟,不冲突。” 程驰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 许知然把手里的筷子放下,忽然又补了一句:“如果审林母,我过来。” 几个人都看向她,许知然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很冷酷:“她对我有忌讳。毕竟是我解剖的她女儿。” 老唐端着保温杯,轻轻咳了一声,程驰看了许知然一眼,点了点头:“行。”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办公室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外卖盒子还没收,零食袋子还摊着,柯文嘴里还嚼着鸡腿,眼睛却已经转回屏幕上继续看监控了。 半夜三四点的时候,监控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柯文第一个趴下的,脸埋在胳膊里,屏幕还亮着,画面一帧一帧地跳,他已经没反应了,老唐躺在两张拼起来的椅子上。 许知然靠在周启明肩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 周启明往后仰在椅背上,一只手还握着鼠标,但已经睡着了。 陆一弦趴在桌上,侧着脸,那头长发散在胳膊上,在屏幕的微光里泛着一点幽暗的光泽。 程驰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睡了,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站起来。 他没弄出什么动静,脚步放得很轻,绕过地上堆着的线和箱子,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亮着,他下了楼,推开一楼的门,走到外面。 一月的夜风迎面扑来,凉得人一激灵。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城市里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几盏路灯的光晕在雾气里晕开。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一件外套落在肩上,带着体温和一点若有若无的气息。 程驰没回头,就已经知道来人:“不是睡了吗?” 陆一弦走到他身边,偏头看他:“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 程驰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一月。”陆一弦声音里带着点不高兴,“晚上很冷。不穿件衣服就出来?” 程驰笑了笑,把肩上的外套拢了拢:“想着透透气就回去,不待多久。” 陆一弦看着他,不说话,程驰被那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刚想说什么,陆一弦先开口了。 “怎么了?” 程驰顿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睛,看着地上那一片模糊的光影。 “也没怎么。就是……感觉。” “我知道你在感觉什么。” 陆一弦见不想说,就自己说出来。 程驰抬起头看他,陆一弦继续说:“你在想,她离开是好事还是坏事。对吗?” 陆一弦看着他,又说:“而且你觉得,或者说你确定,公司那条线没用。其实大家都确认。但你还是想去查,万一不是呢?万一不是家里的人害的她呢?” 程驰低下头,夜风又吹过来,比刚才凉了一点。 他站在那里,没说话,只是看着地上那片光影,看着自己被拉长的影子。 他才开口,声音很闷:“我们都判断不了,对吧?她离开,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应该是一件坏事吧。毕竟许知然说了,她是想活的。” 第229章 “只不过……她活着,到底能不能摆脱那个家?” 夜风呼呼地吹,凉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陆一弦伸出手抱住他,拥抱来得突然,却又那么自然。 程驰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紧紧回抱住他。 两个人站在一月的夜里,站在那盏昏黄的路灯下,谁都没说话。 陆一弦的声音从程驰肩窝里传出来:“我们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既然已经确定是家里的人,那我们就找到证据。” 程驰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还说我呢,你也没穿多少出来。” 他松开一只手,把肩上那件外套扯下来,披在陆一弦身上。 陆一弦刚要伸手拿下来还给他,程驰已经重新抱住他,把那件外套连同人一起裹进怀里。 “别动。” 陆一弦不动了,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共享着一件外套。 夜风从四面八方涌来,但被那件薄薄的外套和彼此的体温挡在外面。 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沙沙响。 风声很奇怪,呜呜咽咽的,像是什么人在哭。 程驰听着那风声,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陆一弦的发间。 那风声,真像哭声。 林梦,是你在哭吗? 第243章 梦魇(三十) 凌晨五点的时候,许知然醒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的,只是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还黑着,灰蒙蒙的一片,连路灯的光都显得昏沉。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轻微鼾声和键盘待机的低鸣。 她躺在两张拼起来的椅子上,头枕着周启明的腿,身上盖着他的外套。 梦里那张脸还在眼前晃,不再是解剖台上那张灰白的、毫无生气的脸,是年轻的,明亮的,带着笑意的。 那张脸的主人坐在京都某所大学的图书馆里,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面前那本翻开的书上。 她抬起头,对着窗外笑了笑,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后来那张脸又出现在一个明亮的办公室里,她穿着得体的职业装,面前放着一杯咖啡,电脑屏幕上开着什么文件。 她偶尔皱皱眉,偶尔拿起笔写点什么,偶尔抬起头和人说话,语气自信又从容。 再后来那张脸出现在一个温馨的房间里,她还在玩乙女游戏,但不再是因为那是她唯一的慰藉,只是因为喜欢。只是因为她想。 她可以大大方方地说,我喜欢这个游戏,喜欢这个角色,喜欢在这个世界里待一会儿。 没有人骂她“老阿姨不害臊”,没有人说她“这么大年纪还做少女梦”。 因为在这个梦里,她可以自由地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那个梦里的林梦,活着。 许知然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已经灭了的灯,窗外还是黑的,灰蒙蒙的天,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 周启明的手搭在她肩上,睡得很沉,但她醒来的那一刻,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那只手无意识地动了动,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许知然偏过头,看向窗外,就在那片灰蒙蒙的天幕上,有一颗星星。 很小,很暗,几乎要被夜色吞没,但它在那儿,固执地亮着。 许知然盯着那颗星星,在心里想:是你吗?是你来看我们了吗? 你放心,我们会找到真相的,为了你,我们也会找到真相的。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把脸埋回去,埋进周启明的手臂旁边。 一滴泪落下来,落在周启明的手背上。 周启明没醒,但那只手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那滴泪的温度。 窗外,那颗星星还亮着,风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但许知然知道,刚才那阵呜呜咽咽的风,不是林梦一个人在哭,那风里有很多人的声音。 有那个在井边打水、手冻得通红的女孩。 有那个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弟弟在屋里吹电扇吃西瓜的姐姐。 有那个考上了京都的大学却被拦下来的学生。 有那个每个月往家里打八千块、自己住在老小区出租屋里的女儿。 有那个在游戏里找到一点光、却被骂声淹没的女人。 有那些被父母安排婚姻的,有那些被要求“生儿子”的,有那些在职场上被质疑“一个女人凭什么”的,有那些到了年纪就被催婚催生的,有那些想做点什么却被说“你不配”的。 她们的眼泪,她们的血,她们的挣扎,她们的沉默,都在这阵风里,那阵风不是一个人在哭,那是很多人的声音。 许知然闭上眼睛,那滴泪已经被周启明的皮肤吸收了,只剩下一点潮湿的痕迹。 窗外那颗星星还亮着,不知道是在看着她,还是在替谁看着她。 第二天早上,大家陆续醒过来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柯文从桌上爬起来,脸压出了一道红印,迷迷糊糊去摸眼镜。 老唐在椅子上翻了个身,腰咔吧响了两下,哼哼着坐起来。 程驰靠在墙边,陆一弦还枕在他肩上,大家的目光都落在许知然身上。 她坐在那两张拼起来的椅子上,周启明刚买早餐回来,正蹲在她面前。 她眼睛红红的,肿得有点明显,像是昨晚不止落了一滴泪。 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酷酷的样子,只是那红肿的眼皮出卖了她。 周启明没说话,只是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冰袋,用一层薄薄的棉布包好,然后轻轻按在她眼睛上。 他的动作很轻,手指隔着棉布一下一下地按着,帮她消肿。 许知然坐着不说话,屋里其他人该干嘛干嘛,没有一个人开口问她“你怎么了”或者“为什么哭”。 柯文低下头继续揉眼睛,老唐端着保温杯去接水,程驰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还没完全醒透的陆一弦,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大家都知道许知然是什么样的人。 她太要强了,从小到大,从公大到市局,她受过的非议比谁都多,但从来都是自己扛,自己怼回去,从来不让人看见她软的那一面。 有人说她是靠关系,她就拿业务能力打脸;有人说她“一个女人凭什么”,她就用报告堵嘴。 她把自己武装得严严实实,不许任何人看见她的怯懦,所以她哭的时候,不会想让别人问。 大家就默契地不问,但这不代表她不能哭。 每个人都可以哭,都可以累,都可以撑不住。 但如果她需要坚强,那大家就帮她维护这份坚强。 不问,不看,假装没发现,这就是他们的方式。 周启明按了一会儿,把冰袋拿下来看了看,又换了个角度继续按。 许知然的眼睛消肿了一点,但还是有点红,她抬起手,轻轻握住他手腕,示意可以了。 周启明放下冰袋,把早餐袋子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 包子,豆浆,茶叶蛋,还有小笼包。 他把东西分给大家,坐到许知然旁边,几个人围在一起吃早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程驰咬了口包子,开口布置今天的任务:“老唐和小柯,继续看监控,重点是那个时间段从小区后门出来的人,有提东西的,走路姿势奇怪的,都记下来。” 老唐点了点头,柯文嚼着包子嗯了一声。 程驰又看向陆一弦,那人刚醒,正拿着豆浆慢慢喝,睫毛在晨光里显得很长,程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我俩今天先审林父,把他单独叫来,看看能问出什么。” 陆一弦点了点头,程驰转向周启明和许知然:“你们俩再去一趟公司。再仔细查一遍,看看有没有漏掉的人。” “虽然大家都觉得应该是家里那条线,但万一不是呢?万一公司里还有别人呢?那封遗书的字迹还没出结果,不能排除任何可能。” 周启明应了一声,看了许知然一眼,许知然没说话,点了点头,继续吃她那份小笼包。 —— 希望大家能大胆都自己的前路 这个梦我一直在犹豫给谁 后来想想小然是最合适的 小弦会共情绝路 但小然能共情一路 女性的悲伤总是相同的 还有一句我大学期间很喜欢的话 和大家一起共勉 女性独立则天地皆宽 第244章 梦魇(三十一) 电话打过去不到半小时,林父就到了。 来得倒是挺快,比头一回那两个半小时强多了,可程驰往他身后一看,眉头就微微动了一下。 林母跟在后面,走得理直气壮,脸上的表情写着“我看你能把我怎么着”。 许知然本来已经拎起包准备和周启明出门了,看见这阵仗,脚步顿住。 她偏头看了一眼周启明,周启明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目光越过她,落在程驰身上,眼神很清楚,别下嘴太轻。 第230章 许知然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拽了拽周启明的袖子,两个人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渐渐远了。 程驰目送他们走远,然后转回头,目光落在那两口子身上,嘴角动了动。 “看来我昨天法律条款说得不够清楚。”他开口,语气不咸不淡的,“是来陪同的吗?” 林母的脸僵了一下,程驰继续说:“我打电话的时候说得明明白白,今天只要林先生一个人来。您这是破坏了我们的审讯规则。”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然后抬起头,对着林母开始念,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根据《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五十八条,询问违法嫌疑人、被侵害人或者其他证人,应当个别进行。询问同案的违法嫌疑人,同样适用该规定,应当分别进行询问,防止串供。。” 他念完,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林母。 “所以,虽然我们还会请您过来,但不是现在。只能麻烦您先回去了,该到您的时候,我们自然会请您过来的。”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林母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张了张,那股子泼辣劲儿又想往上窜:“我就是陪他来怎么了?我陪他不行吗?你们这什么规矩……” 话没说完,旁边忽然有人开口,陆一弦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林母脸上,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问:“您这么紧张,是觉得您丈夫会杀了您女儿吗?” 林母愣了一下,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 陆一弦看着她,继续说,还是那种轻飘飘的语气:“那我实在想不明白,您陪着这么一个成年男性来这儿,是他不会说话吗?我想他应该是会说话的。如果不是心虚,您陪着他干什么呢?” 林母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看着陆一弦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看程驰那张公事公办的脸,最后狠狠一跺脚,撂下一句“跟你们这些人说不明白”,转身就走。 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的,震得声控灯都亮了。 程驰等她走远,然后抬起手,朝审讯室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先生,请吧。” 林父低着头,跟着他往里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看着那扇门,声音闷闷的:“这是……审讯室?昨天不是问询室吗?” 程驰在他身后站定:“你们那个不在场证明,时间点都写着‘睡着了’。睡着了,怎么给自己作证?这个不在场证明,你们自己觉得能算数吗?” 林父没说话,程驰继续说:“你们都有杀她的动机。毕竟吸了她一辈子的血,她要是不给你们吸了,可不就想杀她吗?” 林父的背影僵了一下,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走进了那扇门。 审讯室的门在林父身后关上,程驰没有急着坐下,站在那儿看着他。 目光从上往下落,一米八九的个子往那儿一杵,本身就带着点压迫感,再加上那张脸,轮廓锋利,眉骨高,不说话的时候看着有点凶。 陆一弦靠在墙边,他平时那张脸就冷,往那儿一站跟把没出鞘的刀似的,今天那点冷意更是直接往外冒,一点儿没藏着。 两个人谁也没开口,就那么看着林父。 林父站在门口,被这两道目光夹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程驰走到桌子后面,往后一靠,椅子发出一声轻响,他开口:“说说吧,那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 林父低着头没动,程驰看着他,继续说:“睡觉之后能不能做在场证明,我相信不用我多说。你们家睡觉的时间倒是挺统一的,十点半,都睡了。案发时间之前就都睡了。” “有没有听到谁出去?” 林父还是低着头,不动,也不说话。 程驰也不催,又过了几秒,林父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没有。” 程驰的眉头动了一下。 “没有?”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忽然抬手,往桌上拍了一下。 “抬起头。” 林父的肩膀抖了一下,程驰盯着他,声音比刚才更硬了几分:“为什么不敢抬起头?是做了亏心事吗?” 林父还是不动,程驰继续说:“林梦在家里受委屈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这样低着头?那你应该感觉到愧疚啊。为什么我在你眼睛里,一点愧疚都看不见?” 他又拍了一下桌子,这回声音大了点。 “全是心虚。” 林父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但头还是没抬起来。 程驰盯着他,放缓了语速,但那语气里的压迫感一点没减:“说吧,那天晚上,你真睡了吗?” 林父这回答得快了一点,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我真睡了,他们俩也都睡了。” 程驰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林父被他看得不自在,头埋得更低了,但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陆一弦靠在墙边,忽然开口,让林父整个人僵了一下。 “你慌什么? “你在抖什么?” 林父又咽了口唾沫,这回声音都变了:“我没……没抖。我就是……看见警察害怕。” 程驰盯着他,嘴角动了动,顶着“你编,继续编”的表情。 “是吗?”他往后一靠,椅子又发出一声轻响,“既然你觉得你什么都没做,那我们也不能从你嘴里套出什么。” “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正常的公民看见警察,不会怕。” 他的目光落在林父身上:“只有做了亏心事的人,看见警察才会怕。” 林父的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程驰看着他,语气比刚才松了一点:“你先回去吧。” 林父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程驰的目光,然后又很快低下头去。 程驰没再说话,只是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林父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得很慢。 他的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程驰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门,声音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陆一弦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扇门。 “对。” 窗外,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小跑。 —— 大家要注意防护 千万不要感冒了 超级无敌难受?????.?? 第245章 梦魇(三十二) 周启明和许知然到公司的时候,刚出电梯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往外走,是那个实习生。 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一个马克杯,几本笔记本,一盆养得不太精神的多肉。 她低着头走得很快,差点撞上迎面过来的两个人,抬起头的时候愣了一下。 “周警官?”她叫了一声,然后又看向旁边,“许警官。” 许知然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纸箱上,顿了一下:“这是……” 实习生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勉强:“我实习期结束了,没留下来,今天来收拾东西,正要走。” 她顿了顿,又问:“你们是来找人的吗?有什么事?” 周启明看了看她手里的箱子,又看了看走廊那头半开着的办公室门,开口:“要不……还是去那个咖啡厅?” 实习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周警官,许警官,走吧。” 三个人下楼,穿过那条窄街,进了那家熟悉的咖啡厅,还是靠窗那个位置,实习生把袋子放在脚边,坐下来的时候轻轻叹了口气。 周启明等她坐稳,才开口问:“你上次说,林梦和周恒关系不好,除了周恒,还有别人吗?” 实习生摇了摇头,回答得很干脆:“没有。” 她顿了顿,组织好语言,然后继续说:“除了竞争对手,其他人不会对梦姐有什么意见,她跟谁都不太亲近,但也从不跟人起冲突,对我们实习生,她特别认真,教东西从不藏私,指出问题也从不给人难堪。” 她垂下眼睛,看着面前那杯还没动的咖啡,声音轻了一点。 “其实……如果梦姐还在的话,今天这个结果可能不一样。” 周启明和许知然都看着她,实习生抬起头,那笑容比刚才更勉强了,眼眶有点红,但她没哭,只是继续说:“她是很公平的一个人,会给女生机会,但也不是只要是女生她就帮,她只看能力,她在公司的风评其实不错,之前大家不说周恒的事,是因为……梦姐走了,周恒很可能就是主管了。职场上,不想得罪人,很正常。” “但公司里,真的没有谁和梦姐交恶。除了周恒,再没有别人了。” 周启明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个新的问题:“她的办公室,经常有人进吗?” 第231章 实习生想了想,回答得很肯定:“她在的时候会有人进,但她不在的时候,一定会锁门。” 她看着周启明的表情,又补充道:“梦姐有个习惯,只要人走了,就会把门锁上,她说这样有安全感。” 周启明和许知然对视了一眼。 如果实习生说的是真的,如果林梦真的每次离开都会锁门,那能进她办公室、能把那封遗书放进去或者拿出来的,就只有她自己,以及拥有钥匙的人。 公司配钥匙的人?不太可能,更可能的,是能拿到她钥匙的人。 实习生看着他们的表情,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只能低下头,看着脚边那个袋子。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拎起袋子。 “周警官,许警官,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她笑了笑,“正好我今天来收拾东西,碰见你们,也算告个别,下次你们再来,我就不在了。” 周启明站起来,点了点头:“谢谢你。” 实习生摇摇头,拎着箱子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许知然,然后推开门,消失在阳光里。 周启明和许知然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回公司,找了几个其他同事问了问。 得到的回答都一样,林梦确实有锁门的习惯,每次离开都会锁。 公司里除了周恒,再没有人和她有过明显的矛盾,她跟谁都不亲近,但也跟谁都不交恶。 两个人从公司出来,许知然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 两个人没再说话,但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如果林梦每次都会锁门,那能进她办公室的人,范围就小得多了,或者说没有。 回到办公室,几个人围在监控前,程驰把今天审林父的情况说了一遍。 “肯定有事。”程驰往后一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要么他是凶手,要么他知道谁是凶手,要么他心里有猜测,反正绝对有什么事儿。不然心虚成那样,没法解释。” 陆一弦在旁边点了点头,补充了一句:“也有可能之前犯过别的案子,不管哪种,他身上肯定有事。” 许知然靠在墙边,听完之后忽然开口,声音里见惯不怪的凉意:“剧毒的老实人。” 柯文从电脑后面探出脑袋,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终于逮到机会开口:“剧毒的老实人,这个是网上流行的说法,就是说那种平时看着老实巴交、唯唯诺诺的人,一旦爆发起来比谁都狠,造成的后果也比谁都严重。因为平时压抑得太狠了,又没有正常的宣泄渠道,最后就会以最极端的方式爆发出来。” 他又根据专业知识补充道:“很多恶性案件的凶手,邻居亲友的评价都是‘平时挺老实的’。” 程驰听完,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哦,那确实还挺是这个的。” 陆一弦也点了点头,表情显然是认同的。 周启明在旁边接过话头:“接下来叫谁?林浩?” 程驰点了点头:“对,叫他来。” 陆一弦补充道:“老实人可能会爆发,做出一些事,林父符合这个画像。但林浩这种玩世不恭的,其实更容易杀人。他没有什么心理负担,没有什么道德约束,觉得姐姐养他是天经地义,姐姐不养他了那就是姐姐的错。这种人,真要动手,不会纠结。” 许知然在旁边问了一句:“那林母呢?” 几个人看向陆一弦,陆一弦接着分析道:“她我不太怀疑。” “她是冲在前面的那个,但她那种冲,是坦然的,她觉得自己没错,觉得自己理所当然,这种心态,不心虚,她顶多会因为女儿死了有一点点愧疚,但那点愧疚,在她整个人里面占的比例太小了,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他收回目光,看向屋里几个人:“林父是不一样的心虚。林浩呢,他表面上理直气壮,但那理直气壮里,总有一点欲盖弥彰的意思,所以我更怀疑这两个。” 程驰点了点头,接过话头:“所以把林母放最后,一来,让林浩和林父先来,没有林母在前面挡着,这俩一直被护在羽翼下的男人,得自己面对我们。二来,林母在家,会给那俩施加压力。” 他嘴角动了动,眼神里带着“你懂我意思”几个字:“她会跟林浩说,‘你爸都去过了,你别怕’;会跟林父说,‘儿子还没回来,你说什么了’。这种压力,有时候比我们直接问话还有用。” 柯文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自己刚才的科普有些多余,很明显这里没有人会放过老实人,最后默默缩回电脑后面,继续盯着那堆监控画面。 林父到家的时候,正是中午,他推开门,换鞋的动作很慢,低着头往里走,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肩膀都垮下来了。 林母正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滋滋冒着油星。 她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眉头就皱起来了。 “怎么这副德性?”她问,声音里带着熟悉的挑剔,“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你怕什么?” 林父没说话,只是闷着头往客厅走,把自己摔进沙发里,眼睛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一动不动。 林母从厨房里跟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那副缩着肩膀、眼神躲闪的样子。 她越看越来气,火气蹭的一下就蹿上来了。 “你看看你那窝窝囊囊的样儿!”她把锅铲往茶几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响,“我当初怎么找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林父还是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盯着那个烟灰缸,像是要把那东西看出个洞来。 林母见他这副死样子,火更大了,嗓门也高了起来,尖利得能穿透墙壁:“接下来叫谁?又叫谁去?那咱们家还能怎么着?不就是不得意她吗?还能杀了她啊?什么玩意儿啊真是……” 她一边说一边拿手指着林父,戳一下说一句,那手指头几乎要戳到他脸上,每戳一下,林父的肩膀就缩一下,但就是不吭声。 “你倒是说话啊!”林母的声音又拔高了一度,“哑巴了?在警察那儿不会说,回家还不会说?” 林父终于抬起头,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了很久的火气:“行了,你别说了。” 林母愣了一下,然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炸了:“你什么意思啊你?我说两句怎么了?我还不能说了?” 她往前逼了一步,伸手推了林父一把。 林父被推得往旁边歪了歪,整个人撞在沙发扶手上。 他抬起头,看着林母那张因为发火而涨红的脸,那张嘴还在不停地开合,那些话还在不停地往外蹦:“我跟着你吃了多少苦?我图什么?我伺候你们一家老小,到头来你就这么对我?她不就是不给钱了吗?不给钱就不给了,警察还能把咱们怎么着?” 她说着又要伸手去推。 第246章 梦魇(三十三) 这一回,林父没让她推着,他猛地站起来,那动作来得太突然,林母的手悬在半空中,林父也伸出手推了她一把。 林母猝不及防,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靠在墙上,愣住了。 厨房里的油烟机还在嗡嗡响,锅里的油还在滋滋冒,但两个人都没动。 林父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的表情是林母从未见过的样子。 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走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那一声闷响震得整个屋子都抖了一下。 林母靠在墙上,愣了好几秒,然后才找回声音。 声音又尖又利,从客厅一直传到卧室,穿透那扇紧闭的门,却没人回应。 “你们老林家真是好样的!生了一儿一女,现在就这么对我?我说什么了?我本来就是嘛!” 她越骂越来劲,声音一下比一下高,从林父骂到林梦,从林梦骂到林浩,又从林浩骂回林父,翻来覆去,颠来倒去,那些话像车轮子一样在客厅里滚过来滚过去。 卧室里没声音,里屋那扇门一直关着,直到那些骂声越来越大,门才忽然开了条缝。 林浩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睛还肿着,一看就是刚睡醒没多久。 他看了一眼站在客厅里骂骂咧咧的林母,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卧室门,表情木木的,像是没睡醒,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他伸出手,从门边的柜子上摸了两个棉球,塞进耳朵里,动作熟练得很,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塞好之后,他连看都没再看一眼,转身回了屋,把门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林母一个人,对着那两扇紧闭的门,继续骂骂咧咧地念叨。 声音从尖利慢慢变得沙哑,从沙哑慢慢变得断断续续,最后只剩下偶尔蹦出来的一两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 第232章 下午的时候,程驰慢悠悠地又拨通了那个电话。 这回接起来的是林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防备和不耐烦,像是已经准备好了要吵架:“又怎么了?” 程驰靠在椅背上,拿着聊家常调子:“叫您儿子过来一趟,林浩。”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声音拔高了:“你又叫他干什么?我们家招你惹你了?一个接一个地叫,你们这是要把我们家折腾死是不是?” 程驰等那串话嚷完,才开口,公事公办:“提醒您一下,也请您听清楚,他已经是成年人了,不需要家长陪护,他自己过来就行。” 林母在那头深吸一口气,声音跟开了闸似的往外涌:“我跟你说,你现在把我们搅得鸡犬不宁的!我告诉你,我们家清清白白,最后要是查不出来凶手,你等着你最好是给我查出来凶手到底是谁!你要查不出来,我去告你,你知不知道?” 嗓门大得连旁边看监控的柯文都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程驰嘴角动了动,脸上写着“行,我等着”,他开口,语气很正常,但每个字都带着点意味不明:“您放心,我一定会查出凶手是谁的,我相信到时候,您也会很惊讶的。” 那边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电话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别吵了!” 是林父的声音,程驰握着手机没挂,在一旁听着。 那边传来林母拔高的尖叫:“你什么意思啊你?你跟谁一头啊你?你到底跟谁一头?哎呦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找了你这么个东西!” 一阵推搡的声音,闷响,不知道是什么撞到了什么。 然后林浩的声音插了进来,有些焦急:“行了行了,别打了……” 林母的火气立刻转移了方向:“你们父子俩!你们老林家才是一条心是吧?我跟你们就不是一条心?我这么多年伺候你们,到头来我成外人了是不是?” 林浩的声音又响起来,有些强硬:“好了,别说了。” 林母不吭声了,然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低了很多,带着点委屈:“我……我不就是心疼你吗?我对你多好……” 林浩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远,像是在往外走:“知道了,我要去警局了。” 林母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是把所有的不甘心都叹出来了:“好好好。你中午饭也没吃多少……到时候早点回来吃晚饭,妈给你做点好吃的。” 电话里安静下来,程驰把手机换了个手,对着话筒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别忘了是叫林浩自己过来。”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柯文从电脑后面探出脑袋,一脸“精彩”的表情。 程驰对上他的目光,往后一靠,继续盯着那块写满线索的白板。 程驰边想边转笔,那支黑色的签字笔在指间翻过来翻过去,转得行云流水。 陆一弦坐在他旁边,手里也有一支笔,动作同样熟练,两支笔在各自手里转着。 许知然靠在墙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以前,程驰以前不转笔的,陆一弦也太不转。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俩人都养成了这个习惯。 可能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看着看着就一起学会了。反正现在,思考的时候转,等人的时候转,不说话的时候也转,两支笔跟商量好了似的,在两个人手里同步地翻飞。 她把目光收回来,手托着腮,看着窗外的天。 那个实习生今天走了,林梦也没留下来。 她留下来了什么? 许知然盯着窗外,脑海里转着这几天的事。 实习生说的那些话,其他同事说的那些话,都对得上,公司这条线,基本上断了。 那封遗书,应该就是林梦自己写的了。 许知然想到这里,忽然有点不想往下想。 笔迹鉴定结果还没出来,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问题是什么时候写的? 如果是几个月前写的,那时候她想过死,但她没死,她活下来了,一个人有自杀的念头,留下遗书,然后几个月后还活着,说明什么? 说明她可能走出来了,或者努力在做这件事,说明那些黑暗的水,她游过去了,说明那些醒不来的梦,她醒过来了。 如果是最近写的呢? 那说明她最近又陷进去了,又被那些东西淹没了,还没来得及走出来,就被人推了下去。 许知然不知道自己更希望是哪种,她只知道,她有点害怕那个结果。 她怕看到的是,她好不容易游上来了,好不容易看见光了,好不容易想为自己活一次了,然后被人推了回去,那比她从没游上来过,更让人难过。 许知然把脸埋进手心里,揉了揉,然后抬起头,继续看着窗外。 她忽然想,如果林梦能看见现在这一幕,会怎么想? 会觉得自己的一生而愤恨吗?会和他们一样需要那个真相吗?还是会想,如果能活着,多好。 许知然垂下眼睛,盯着自己面前那张桌子,门开了,有人走进来,说林浩到了。 她站起来,把那点情绪压下去,跟着程驰和陆一弦往外走。 她心想,不管结果是什么,都得接着查,哪怕那真相,会让人难过,但真相不该被埋没。 第247章 梦魇(三十四) 林浩进门的时候,头低着,肩膀微微缩着,跟他爸进审讯室时的姿态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程驰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支笔,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陆一弦坐在旁边,也转着笔,两支笔在两个人手里同步地翻飞,两个人跟打着自己专属的摩斯密码一样。 监控室里,许知然和周启明并排站着,盯着那块屏幕。 许知然手托着腮,看着画面里那两个人的姿态,忽然轻轻“啧”了一声。 “昨天没看着,今天可算见识了。”她说,声音里带着点复杂的意味,“这哪是审讯,这是俩红脸进去唱戏呢。” 周启明没说话,盯着屏幕,嘴角微微动了动,显然也是这么觉得,这俩人今天没人唱白脸。 画面里,程驰把笔往桌上一放,冷冷开口:“抬头。” 林浩的肩膀抖了一下,跟他爸一样低着头,一副亏心事模样。 程驰盯着他,又开口,这回声音大了点,带着压迫感:“抬着头看着我,之前要钱的时候不是挺理直气壮的吗?现在低头干什么?” 林浩慢慢抬起头,目光和程驰对上,又很快移开,落在桌面上。 程驰没给他躲的机会,继续问:“说说吧,你们家一家三口,为什么一个时间睡觉?” 林浩的嘴张了张,声音含含糊糊的:“就……就那个时间休息了,怎么了?” “啪”的一声,程驰的手拍在桌上。 “好好说。” 林浩整个人往后缩了缩,那点好不容易鼓起来的气势又泄了下去。 程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确认那个时间你睡了是吗?那你确认你父母都睡了吗?” 程驰继续说,目光直直地盯着林浩:“你只能确认你自己睡没睡吧?现在告诉我,你什么时候睡的?” 林浩咽了口唾沫:“十……十点半。” 程驰的嘴角动了动,强忍着没直接说出“你编,继续编”,他往后一靠,语气变成意味不明的调侃。 “是吗?可我看你不像是这么安分守己的人啊。” “要不然怎么欠那么多外债?说说吧,那些外债是怎么来的?” 林浩又低下头去了,程驰这回没拍桌子,只是盯着他,语气慢悠悠的,却让人听得后背发紧。 “这些外债,你父母应该不知道吧?要是知道的话,早就替你还了,卖房子也得替你还,可这些外债是哪来的?应该不是你那个黄了三个店的原因吧?说说吧,外债是哪来的?” 林浩没说话,手却在抖,程驰看见了,陆一弦也看见了。 林浩的手在桌子底下,放在膝盖上,一直在抖,他的另一只手时不时去摸那只手的手背,在安抚,也在掩饰。 陆一弦盯着他的手,直接问:“你赌是吗?” 林浩猛地抬起头,那一下太快了,快到只能是本能反应,他对上陆一弦的目光,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什么情绪,却让他整个人僵在那里。 程驰看了陆一弦一眼,猜对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林浩身上:“你赌。那你欠的这些钱,应该会去找你姐要吧?” 林浩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程驰继续说:“如果你姐不给你钱,你会不会把她推下去?” 林浩的脸色变了,然后他忽然爆发了,那声音又尖又大,在审讯室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他凭什么不给我钱!他一定会给我钱的!我姐的钱都是我的!从小到大就是这样,他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 第233章 程驰看着他,没说话,等他嚷完,看了一眼陆一弦,抬起手,往桌上拍了一下,那一声比之前都重,整个桌子都震了一下。 “你跟谁喊呢?” 林浩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又缩了回去。 程驰盯着他,继续说,声音降低一些,但压迫感一点没减:“我现在是在问你,有没有这种想法?有没有去实施?那天到底有没有在家里?” “你现在可没有不在场证明,你们三个可是说了,都是一个时间睡的觉,那谁知道你有没有出门?” 林浩的声音又响起来,但这回带着点哭腔,又急又乱:“我没有!我没有!你有什么证据?” 程驰看着他,眯了眯眼睛,:“证据?我要是有证据,你早就进去了,我现在是在问,你有,还是没有?” 林浩的嘴张着,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没有……我没有……” 陆一弦再次开口,像是在安抚他:“好了好了,知道你没有了。” 林浩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好说话了。 陆一弦继续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安静一点。” 程驰和陆一弦对视了一眼。 他们没想审出什么结果,对这种脸皮厚的人,想让他当场认罪,比登天还难,他们要的只是让他慌,让他乱,让他露出破绽。 心理战,慢慢打,不急。 程驰往后一靠,看着林浩,冷不丁来一句:“好了,你可以走了。” 林浩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程驰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他脚上,他偏过头,轻轻推了一下陆一弦,随口一提:“诶,这鞋不错。” 陆一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林浩的脚,然后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这码数……” 程驰没说完,收回目光,看着还愣在原地的林浩,语气里带着不耐烦:“还愣着干什么?快走,把门带上。” 林浩站起来,往外走,走得很慢。 他的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推开门出去,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程驰看见了,没说话,等那脚步声停在门外,他才开口,足够让门缝那边的人听见:“现场留下的那个鞋印……” 他没说完,陆一弦接过去:“嗯。”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程驰站起来,看着陆一弦,嘴角慢慢勾起来,陆一弦也站起来,对上他的目光,眨了眨眼。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陆一弦这才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又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没看出来呀,我们程队长还能当演员呢。” 程驰看着他,回了一句:“我们陆顾问也不容多让。” 监控室里,许知然看着屏幕里那两个人对着笑的画面,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俩现在审讯走的是这个路线?” 周启明站在她旁边,点了点头,嘴角带着点笑意:“嗯,对他们林家人,倒是挺有用的。” 许知然盯着屏幕上那个已经空了的椅子,若有所思:“林浩那心虚的样子……尤其是程驰炸他那一下,提到鞋的时候,那反应……” 周启明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确认的意思:“现在看来,陆顾问猜测的那个事应该是对的,如果是林浩,他可能真的回头去看过,或者至少,他知道凶手回去看过。” 许知然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屏幕上,程驰伸出手,在陆一弦肩上拍了一下,然后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许知然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第248章 梦魇(三十五) 晚上,监控前还是老样子,几块屏幕同时亮着,画面一帧一帧地跳,柯文的眼睛都快贴到屏幕上了,老唐端着保温杯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许知然靠在墙边,手里拿着那份遗书的复印件,翻来覆去地看,周启明坐在她旁边,偶尔看一眼屏幕,偶尔看她一眼。 程驰站在白板前面,盯着上面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林父,林浩,林母,三个人名下面密密麻麻记着问询的要点、反应、可疑的地方。 他的目光在林浩那两个字上停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来,开口:“这么看下去不是办法。” 几个人都抬起头看他,程驰的目光扫过屋里的人,最后落在陆一弦身上,眨眨眼,眼神里写着“你懂我意思”五个大字。 “已经炸了他鞋的事了,如果他真有问题,这会儿应该坐不住。” 陆一弦对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程驰继续说:“监控太多,四五个出口,每条出去的路都能接上七八条巷子,靠我们几个在这儿盯着屏幕,不知道要看到什么时候。” “不如……主动点。” 周启明反应过来:“你想去盯?” “嗯。”程驰点点头说,“我和一弦去他家楼下盯着,万一他出来处理那双鞋,正好抓个正着。” 许知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陆一弦,微微抬了抬下巴,让他们俩小心点。 老唐把保温杯放下,慢悠悠地开口:“行,去吧,这儿我们盯着。” 程驰笑了笑,抓起外套,和陆一弦一起推门出去。 夜里的风有点凉。两个人开车到林浩家那个小区楼下,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停好车,一棵槐树后面,路灯照不到,又能看清单元门和周围几条小路。 程驰把车灯关了,两个人就坐在黑暗里。 程驰从后座摸出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打包的饭,刚才路过那家小店买的,还冒着热气。 他打开一盒递给陆一弦,自己打开另一盒,拿起筷子就吃。 陆一弦接过来,低头吃了一口,抬头看着那栋楼的八楼。 那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 两个人坐在车里,一边吃饭,一边盯着那扇窗户,吃了几口,陆一弦开口,像是在闲聊:“你说,咱们今晚能蹲到吗?” 程驰嚼着嘴里的饭,没立刻回答,他盯着那扇窗户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总比干等着强。” 又吃了几口,陆一弦换了个问题。 “你觉得是谁?” 程驰把筷子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还盯着那扇窗户。 “林浩。”他说,语气很确定。 陆一弦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程驰沉默了几秒组织语言:“审林父的时候我就有点感觉,他那个人,心虚归心虚,但那个心虚,是隐瞒的心虚,不是‘我杀了人’的怕。” 他偏头看了陆一弦一眼:“你懂我意思吗?一弦,如果是他失手推下去的,他应该更怕,怕得更多,但他那个状态,心虚占了大半,怕没多少。” 陆一弦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懂,又怕程驰觉得自己不是彻底懂,再次点点头。 程驰笑的眼睛都眯起来了,继续说:“林浩不一样,他那个人,欠了一屁股债,全靠姐姐养着,姐姐不给了,他就急了。他的反应你也看见了,‘我姐的钱都是我的’,这话说得多顺。” 他嘴角扯了扯,想想都来气:“而且他对鞋的反应,我炸他那一下的时候,他整个人都不对了。” 陆一弦接过话头:“也有可能他知道是别人做的,比如他爸,所以听到鞋的事才慌。” 程驰点了点头:“对,有这种可能。但林浩那个性格,他会关心他爸?这种人,不可能注意到他爸的鞋有没有问题。” 他看着陆一弦,眼睛亮了一下:“所以这个可能性,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陆一弦听完,偏过头看他,显然也是早就这样觉得:“我也觉得是林浩。”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再说话,继续盯着那扇窗户。 过了一会儿,陆一弦又开口,这回问的是另一个问题。 “那你说,我们现在要找的这双鞋,是一次性拖鞋,还是他自己的那双鞋?” 程驰愣了一下,对于陆老师的问题马上响应,脑子里还原那个晚上的场景:“你让我想一想。” 陆一弦没说话,继续吃着饭,等着程同学。 程驰盯着那扇窗户,眼神放空了几秒,然后开口,语速有点慢,边想边说。 “首先,现场没有鞋印。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推人的时候,脚上穿的肯定不是自己的鞋,要么是拖鞋,要么光脚,但光脚推人,不现实。” 陆一弦点了点头,程驰继续说:“所以推人的时候,他穿的是一次性拖鞋,这样不会留下鞋印。” 他眉头皱起来:“然后他下楼确认。问题来了,他怎么下去的?” 陆一弦看着他,等他继续说,程驰想了想,开口:“如果他穿着拖鞋下去,很慌,来不及换鞋,那他下楼的时候,脚上还是那双拖鞋。” 他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暗下去:“可如果他穿着拖鞋下去,就一定会踩到血,那个地方,血那么多,草那么乱,不可能不沾上,沾上之后,拖鞋的底是软的,走一步就会在地上留下带血的印子,可能是完整的鞋印,也可能是拖拽的痕迹。” 第234章 他看着陆一弦:“但我们现场没有发现这种印子。痕检把周围都翻遍了,没有。” 陆一弦接过话头:“所以他不可能穿着拖鞋下去确认。” 程驰点了点头:“对,所以他下楼确认的时候,穿的是自己的鞋。” 他思路越来越顺了,语速也快了一点:“穿着自己的鞋下去,踩到血,鞋上沾了血,然后他不能再穿着这双鞋回家,因为鞋上全是证据,血、泥、草屑,回去就会被发现。” 他看着陆一弦,眼睛亮亮的:“所以他把自己的鞋脱了,处理掉,然后换上之前穿过的那双一次性拖鞋,或者光脚,走回家。” 陆一弦再次接过话头:“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现场没有沾血的鞋印,因为沾血的那双鞋,在他脚上只待了一会儿,然后就被脱掉了,他换上的那双拖鞋,是干净的,没踩过血。” 程驰看着他,他们想一块儿去了。 鞋踩在一个地方其实很难留下脚印,血是液体是流动的,草坪本身也杂乱,重要的不是脚印,是有没有走路的痕迹。 如果他只有一双鞋,很难不留下,但两双就不一定了,省去了拖鞋,够鞋等环节。 “对。所以我们要找的,是他自己的那双鞋。” “那双鞋上,应该有血,有泥,有草屑。如果能找到,就能对上案发现场。” 他看向那扇窗户,目光沉沉的:“现在就看他会不会出来了。” 夜风从车窗缝里挤进来,凉丝丝的。两个人坐在黑暗里,偶尔交换一句,偶尔沉默很久,目光始终没离开那栋楼。 - - 这案完结后 不直接开最后一案 接新年番外和程驰生日 然后就是最后一案啦~ 第249章 梦魇(三十六) 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痕检科的老韩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拿着一沓纸,明显有结果了。 “字迹鉴定的结果出来了。” 几个人都抬起头看他,许知然的手指微微收紧,复印件边缘被她捏出几道折痕。 老韩走进来,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放,开口:“你们送来的那个字迹,我们反复比对过了基本上可以确认,是林梦本人的字迹。” 许知然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感觉心在下坠。 老韩继续说,指着报告上的几行字:“而且根据笔迹的干湿程度、墨水的氧化情况,我们推断应该是在一个月以前写的,误差不会超过三四天。” 一个月以前,许知然的睫毛动了一下。 一个月以前,正是那些网暴最凶的时候,那些“老阿姨不害臊”的话,那些“这么大年纪还做梦”的恶意,就是那时候涌进来的,她写了这封信,写在某个撑不下去的深夜里,然后把它叠好,夹进办公室的文件里。 可她活下来了,她把那封信留在那儿,留在那个她每天都要去的办公室里,然后继续上班,继续加班,继续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把生活过得那么认真。 一个月后,她才被人推下去。 许知然垂下眼睛,说不出话,老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周启明,叹了口气,才继续往下说:“我听你们队里的人说,你们怀疑凶手可能会回头确认,鞋上可能沾了血?” 周启明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许知然身上,眼神里全是心疼,他伸出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才开口回答老韩:“对,陆顾问他们分析,凶手下楼确认的时候,很可能踩到了血迹。” 老韩点了点头,把那沓纸翻到下一页,指着上面几行专业术语开始解释:“有这个可能,我们接到报案之后第一时间就去了现场,但因为保安、救护人员都进去过,现场被破坏得比较严重,你们也知道,那种情况下,能提取到的有效证据有限。” 他正了正神色,又说:“但我们在血迹周围的地面上,发现了分层的踩踏痕迹。” 周启明皱了皱眉:“分层的?” “对。”老韩肯定道,“就是说,有些脚印是压在血迹上面的,有些是血迹压在脚印上面的,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在血迹还没干的时候踩上去过,然后又有别的人踩过,可能是保安,可能是救护人员。” “但至少可以确认,案发后不久,有人靠近过尸体。” 他看向周启明,语气里是专业的笃定:“所以你们那个推论,凶手会回头确认,是有依据的。” 周启明点了点头,老韩继续说:“不过现场那个地方,被太多人踩过了,我们没办法从那堆脚印里提取出有效信息。但……” 他指了指报告上的另一段,“如果能找到那双鞋,我们有办法。” 许知然终于抬起头看着他,老韩对上她的目光,解释道:“现在的技术,可以通过检测血迹里rna的降解程度,推算出沾染的大概时间,如果那双鞋是在案发当晚沾上的血,误差能控制在24小时之内。” 他又补了一句:“当然,前提是鞋没有被洗得太狠,如果洗到连血迹都提取不出来,那就没办法了。” 周启明听完,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辛苦了”,老韩摆摆手,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推门出去了。 监控室里又安静下来,屏幕还在跳,画面一帧一帧地过,柯文和老唐继续盯着那些监控,偶尔低声交换两句,但许知然没再看屏幕,只是盯着手里那张遗书。 周启明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手背上,轻轻按着。 过了很久,许知然把那张纸放下,抬起头,看向窗外,夜还深,但东边已经开始泛起一点点灰白。 一个月前,她写下这些字的时候,窗外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天? 消息是通过手机传过来的。 周启明发的,就几句话,字迹鉴定结果出来了,是林梦本人的,写于一个月前。 程驰看完,把手机递给陆一弦,陆一弦接过来,目光在那两行字上扫过,屏幕的微光照在他脸上,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深了几分。 他看完,把手机递还给程驰,然后抬起头,看向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程驰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字,盯了几秒,忽然开口:“林浩,这个狗东西。” 陆一弦偏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咬牙切齿的模样,程驰把手机往中控台上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还盯着那扇窗户,胸口起伏着。 “一个月前她想死,她没死,好不容易熬过来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火压不住,“然后呢?然后被这个畜生推下去了。” 他顿了顿,又骂了一句,这回声音大了点。 “什么玩意儿。从小吸姐姐的血吸到大,姐姐不给了就杀人?这还是人吗?” 陆一弦坐在旁边,听着他骂,目光落在那扇窗户上。 程驰越说越来气,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发出闷闷的声响。 “她写那封信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在ktv喝酒?在烧烤摊撸串?在跟人说‘手头紧’?她熬过来这一个月,他在干什么?在家躺着等钱?还是又欠了一屁股赌债想着怎么从姐姐那儿抠?” 他深吸一口气,又骂了一句,这回更狠了。 “畜生都不如的东西。畜生还知道喂奶的娘,他呢?他姐养了他三十年,他就这么报答的?” 陆一弦偏头看他,眼神坚定:“所以他才会慌。” 程驰转头看他,陆一弦冷哼一声说:“鞋的事一炸他就慌,不是没道理的,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程驰听完,点了点头:“对,他知道。” 他又看了一眼那扇窗户,嘴角往下压了压:“等着吧,看他出不出来。” 陆一弦没再说话,只是和他一起盯着同一个方向。 程驰忍不住骂了一句:“王八蛋。” 陆一弦点了点头,他也这么觉得。 第250章 梦魇(三十七) 一夜过去,那扇窗户的灯在凌晨三点多的时候灭了,之后再没亮过,也没人出来。 程驰盯着那扇黑漆漆的窗户,盯到天边泛白,楼下开始有晨练的老人遛弯,外卖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始终没见着林浩的影子。 他憋了一肚子火,开车回局里的路上,难得一句话没说,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都暴起来了。 等红灯的时候,程驰忽然抬手砸了一下方向盘,那一声闷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我他妈真想冲进去把他拽出来,”他忍不住骂了脏话,“问他鞋藏哪儿了。” 陆一弦伸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程驰被开了净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靠在椅背上,盯着前面的红灯。 “不能打草惊蛇。”他小声嘟囔,说服自己。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继续往前开。 回到局里的时候,监控室里的几个人也都是一夜没睡的样子。 柯文的眼眶发青,老唐的保温杯不知道续了第几回水,许知然靠在墙边,有点愣神,周启明坐在她旁边,面前摊着几页笔录。 第235章 程驰推门进来,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扔,整个人往椅子里一陷,脸上的表情写着“别问我,没结果”。 老唐看了他一眼,给他保温杯接好水,往他那边推了推,程驰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龇牙,也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心理战还是有用的,林浩对鞋那事儿,已经半拉认了。” “但光炸一下不够,得让他再慌一点。下午再审他一次,先叫林母来。” 周启明点了点头,拿起电话正要拨,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一个小民警探进半个脑袋,表情有点微妙:“程队,外面来了个人……说来自首。” 程驰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似乎没想到林浩能自首:“谁?” “林梦的父亲,”小民警说。 果然……他没想错。 程驰的眉头挑了一下,嘴角慢慢勾起来,意料之中又带着点嘲讽的笑:“就他自己?” “对,就他自己,说来自首。” 程驰往后一靠,嗤了一声:“挺贼的啊,顶罪来了。” 许知然看着他问:“你觉得是林浩?” 程驰点了点头,把昨晚的分析简单说了一遍,林父那个心虚是“怕被冤枉”,不是“我杀了人”,林浩对鞋的反应,欠债的事,赌的事,那些“我姐的钱都是我的”的话。 许知然听完,嘴角拉平:“我也觉得是他。” 她又问:“那林父顶罪的话,怎么顶?” 程驰和陆一弦对视了一眼,陆一弦先开口:“他要是把鞋拿来,那鞋就算他的。” 许知然脸色变了变,程驰叹了口气,站起来,对那个小民警说:“带他进去吧。” 程驰推开审讯室的门,林父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缩着,和昨天来时一模一样,只是面前的桌上多了一个塑料袋,透明的,里面装着一双运动鞋。 程驰走过去,在桌子对面坐下,没急着开口,只是看着那双鞋。 白色的鞋面,鞋底沾着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痕迹,鞋帮上有几处泥点,年轻人的款式,一看就不是林父这个年纪的人会穿的鞋。 这也能认?把他当傻子是吧? 陆一弦跟进来,在他旁边坐下,目光也落在那双鞋上。 程驰往后一靠,表情冷漠,眼神冷酷,语气冷淡,整个一三冷警官:“说吧,怎么自首?” 林父低着头,背好了词:“我是穿着这双鞋去的她家……她家那个一次性拖鞋,我怕人发现就拿下了……结果,我去看她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血,我就换上一次性拖鞋……到小区就扔了,垃圾车早就收走了。这双鞋底下……” 他指了指那个塑料袋,“不小心沾了血,我不敢扔,觉得放家里最安全,就一直留着。” 程驰扯了扯嘴角,嘲讽道:“你平常穿这种鞋?” 林父的肩膀抖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那天……那天出门急,慌乱,也不知道穿了谁的。” 程驰抬手往桌上拍了一下:“那我问你,你为什么杀你女儿?” 林父低着头:“我也不想杀她……我去找她要钱,她不给我。这几个月她总想离开家,总想不给我钱,我……我生气,就推了她。” 他继续说,语速快了一点,像是想把词儿赶紧背完:“我下楼想去看看她,不小心踩到了血,然后我就穿着那双一次性拖鞋回家了。” 程驰看着他,等他背完,才开口:“你现在拿的是你儿子的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父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程驰的目光,又很快低下去。 程驰冷笑一声,继续说:“这双鞋可能是你穿的,也可能是你儿子穿的,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来给你儿子顶罪的?” 林父的嘴张了张,声音突然大了点,像是急了:“就是我杀的!真是我杀的!我……” 程驰打断他:“你杀的你骄傲是吗?急什么?颁个奖给你?” 林父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僵在那里。 “你个人懦弱了一辈子,”他冷哼一声,盯着他,“这回倒是勇敢了。” 林父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不管人是不是你杀的,要是你杀的,你接受法律制裁;要不是你杀的,你也得进去。” “反正你早晚都要进去的,今天就不放你走了。” 程驰偏头看向旁边那扇单向玻璃,对着外面喊了一声:“周启明,传唤林浩。” “问问他,他爸为啥穿他的鞋?他爸穿他的鞋他不知道吗?这鞋没了,他为什么不说?之前询问的时候,家里有这个疑点,他怎么不说?” 林父坐在那儿,低着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那双鞋还在桌上,透明的塑料袋在日光灯下泛着光。鞋底那些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某种无声的指控。 第251章 梦魇(三十八) 老韩接过那双鞋的时候,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几分,他戴着白手套,把透明塑料袋举到灯下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就进了痕检科。 “加急,”老韩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今晚之前给你们结果。” 程驰站在白板前面,拧着眉:“监控还得接着看。” 他走到柯文身后,看着那块屏幕,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林父来顶罪,但鞋是谁的,监控说了算,只要找到案发当晚林浩穿着这双鞋出门的画面,哪怕只有一帧,他就跑不掉。” 柯文点了点头,手指已经放在键盘上,屏幕上的画面开始加速跳动。 程驰目光落在那扇门上,像是在想什么。 “林浩现在不会慌,”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在场的人听,“他爸替他顶了,他慌什么?” 周启明皱了下眉:“那他会怕什么?” “他怕的是这双鞋本身。”陆一弦靠在窗边,接过话头,笃定道,“鞋上有血,鞋是他穿的,他知道自己那天晚上穿着这双鞋出去过,他现在最怕的,是咱们从这双鞋上找出证据。” 程驰点了点头,接过话头:“所以等会儿他来的时候,不用问他杀没杀人……就问鞋的事。”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上面写下几个点:监控拍到没有?鞋底花纹比对上了吗?血迹是什么时候沾上去的? “一茬一茬地问。” 他笔尖点着那几个词,“监控,鞋印,血迹时间,轮着来,他那个脑子,撑不住几轮。” 许知然靠在墙边,看着白板上那几个词,轻轻“啧”了一声:“那就等着看他怎么扛。” 林母是跟着林浩一起来的,程驰刚在审讯室门口站定,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走廊那头冲过来一个人,林母走得飞快,几乎是小跑,脸上带着“我看你们能把我怎么着”的架势,一把将林浩护在身后,那动作熟练得好像做过一万遍。 程驰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看了看被她挡得严严实实的林浩,开口,语气不咸不淡的:“我叫的是林浩吧?您怎么又来了?” 林母的嗓门一下子就拔高了,尖利得能在走廊里回荡:“我怎么能不来?你们家都要把我们折腾散了我能不来?他爸都认罪了!他爸都认罪了你们还叫我儿子来干什么?你到底要干什么?非要把我们家毁了才甘心是不是?” 程驰轻啧一声,还没来得及接话,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把他往旁边拨了拨。 是老唐。 一米八八的程驰冷不丁被他这一拨,愣是被拨到了侧后方,老唐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他前面,那张平时慈眉善目的脸上这会儿全是刀片子。 “你喊什么呢?” 老唐盯着林母,满脸怒气:“谁毁了你这个家?这个家是谁毁的,你不知道吗?” 林母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架势噎了一下,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老唐往前走了一步,那张脸离她不到半米,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脸上。 “这个家要是真毁了,也不是被我们毁的。是被你毁的。” 他一字一句地说,“哦,对了,还有你那个窝囊废的老公,他更是跑不掉。” 林母的脸色变了,老唐也不管,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落进走廊里每一个人的耳朵:“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是我们让你重男轻女的?是我们让你对林梦不好的?是我们让你吸干林梦每一滴血的?” 林母的嘴张着,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老唐的手指往她身后指了指,那方向是审讯室,是林父刚才待过的地方:“你老公认了?他认了就完了?那双鞋在你们家,鞋是谁穿的,你不知道?我们现在就审你们家的人,怎么了?” 林母终于找回声音,但那声音已经虚了大半:“你……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我去告你!” 老唐笑了,行啊,告呗。 “告我?”他往前又逼了一步,“来,你告我,我警号在这儿,你告我吧。” 第236章 他指着自己胸口那串数字:“来,你现在就去告我。” 林母被他逼得往后退了一步,老唐声音慢了下来,但压迫感一点没减:“我年龄大了,我跟这些小年轻人可不一样,你告我,大不了我不干了,我五十多了,马上就要退休了,你告我,我正好提前退休。” 他又往前逼了一步:“我也没有什么升职的烦恼了,你去告我吧,你现在就去。” 他侧过身,往走廊的方向一指,那动作干脆利落得很:“你从这儿直走,右拐,我们局长就在上面。你去,要不要我送你去?你去告吧。” 林母被他这一连串的话砸懵了,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唐盯着她,目光像是能把人看穿:“你去告吧,我看你有没有这个理,你要有这个底气,我警号就在这儿,你去。” 林母的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几个字:“你……你这警察怎么……” 老唐打断她,声音又大了几分:“我怎么了?我哪一点不合规?哪一点不合法?你在这,我们请你来了吗?你非要来,来了就妨碍我办公,我怎么了?” 他指着林母那只还在比划的手:“你这手指指指划划的,要干什么?要打我们是不是?” 他往前走了一步,整个人挡在林母面前,那架势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又像一座推不倒的山。 “我告诉你,我年龄大了,这办公室的人我都护着,怎么了?你要打我?要袭警?” 林母被他逼得连连后退,最后靠在墙上,张着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老唐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着,压了好几天的火终于喷出来了一些。 程驰站在他身后,被老唐保护着,画面有点滑稽,又有点感动,他老老实实站在老唐身后,像刚来警局那年,被严峰追着踹,他躲到老唐身后,严峰就踹不到他,也像无数次出现场站在他身前的老唐。 老唐像多年前一样,挡在所有人前面,像一只护崽的母鸡,把那些小鸡崽儿一个一个护在翅膀底下。 林母靠在墙上,终于不说话了。 第252章 梦魇(三十九) 审讯室的门在林浩身后关上。 程驰走到桌子后面坐下,陆一弦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冷冷地看着林浩。 林浩被那目光看得不自在,头埋得更低了。 程驰忽然开口:“你爸把你的鞋穿走了。” 林浩的肩膀抖了一下,程驰继续说:“你这鞋既然能被穿走,就说明应该是放在门口那种垫子上的吧?” 林浩低着头,不说话。 程驰眯着眼睛,眼神审视:“鞋不见了,不找?鞋不见了这种事,不跟警察说?” 林浩的嘴动了动,没出声,程驰盯着他:“这么关键的事情,这么重要的线索,你没发现?” 林浩终于开口:“我……我不知道。我以为我妈刷鞋了……我不关心,我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往后一靠,语气忽然松了下来,“没关系啊。” “鞋会知道的。” 林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这鞋到底是谁穿的,肯定会留下东西。dna,皮屑,汗渍,总会有证据的。真相总有一天会大白的。” 林浩的手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程驰看着他,又补了一句,像是随口一提:“你说这凶手,怎么就能确认他回来这条路上没有监控呢?” 林浩整个人僵了一下,程驰乘胜追击:“怎么就能确认没有监控拍到他呢?如果有监控拍到,一切的谎言都会没用的。” “不过没关系,不管是你爸替你顶,还是你替你爸瞒,你都说不知道,你觉得可能吗?” “鞋不见了,现在你爸又拿出来了,你没猜到?好,就算你没猜到。”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浩。 “但是不管怎么样,你爸肯定是在里面待定了,你能不能进来,就看我们的本事了,看监控,看鞋。” 他扯动嘴角,眼神冰冷:“我相信我马上还会在这儿见到你的。” 林浩坐在那儿,低着头,一声不吭,嘴闭得紧紧的,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 程驰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陆一弦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门开了又关上,走廊里,程驰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要么不说话,要么说不知道,就这两句。” 陆一弦回头看了一眼,才开口道:“既然他不说,我们替他开口就好。” 另一个办公室里,老唐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母坐在他对面,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似的,头发比早上来的时候更乱了,脸上的皱纹像是突然深了几道,眼睛盯着地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节都发白了。 老唐没看她,她也没看老唐,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和一屋子的沉默。 昨天从警局回来之后,林浩一头扎进卧室,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林母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滋滋冒着油星,没注意到儿子那边的动静。 她心里乱得很,这两天发生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转得她头疼。 她不明白,这个家怎么会变成这样。 林父坐在客厅里,抽着烟,盯着电视,但电视里放什么他根本不知道。 他听着卧室里翻东西的声音,听着听着,眉头皱起来。 林浩出来了,手里拎着一双鞋,林父的目光落在那双鞋上,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过去,拦在林浩面前。那双眼睛盯着那双鞋,抬起来,盯着林浩的脸。 “真是你杀了你姐?” 林浩没说话,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父一把抢过那双鞋,狠狠地往地上一摔,一声闷响,震得林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真是你杀的!” 林母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发出“咣”的一声。 她愣在那儿,看着地上的鞋,看着林父,看着林浩,脑子里嗡嗡的。 “怎么回事?”她冲过来,“是你杀了你姐?你杀她干什么?你杀她干什么!” 她的手指戳到林浩脸上:“你杀她有什么用?她活着还能给你钱,她活着还能给你还债,你杀她干什么!” 林浩低着头,不说话,林母越说越急,眼泪都出来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你傻啊你!你杀她干什么!她死了谁给你钱?谁给你还债?你……” “我不是故意的!” 林浩猛地抬起头,那声音大得把林母吓了一跳,他的眼睛红着,脸上全是不知所措的慌乱,但嘴里的话却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想要钱,她不给我。她就在那儿,让我走。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就……我就推了她。” 他声音又大了几分,像是要压过什么:“是她逼我的!是她不给我钱!她一直在说我,一直在说,我才推的!我不是故意的!” 林母的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父站在旁边,自己的一儿一女,一个死了,一个站在面前说自己杀了人。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弯下腰,把那双鞋捡起来,他用手擦了擦鞋面,抬起头,看着林浩:“我替你去自首。” 林浩愣住了,林母也愣住了,林父像是已经在心里想了无数遍:“你是我们老林家唯一的根了,不能断在你这儿。” “你记住了,不是你杀的,你姐是我杀的。我穿了你的鞋,去杀了你姐,听懂了吗?” “整个过程,告诉我,怎么推的,从哪推的,下去看了没有,怎么回来的。一字一句,都告诉我。” 林浩的嘴动了动,然后开始说,他说得很乱,颠三倒四的,但林父听得很认真,一句一句地记。 林母站在旁边,听着听着,忽然捂住嘴,蹲了下去。 林父听完,把那双鞋又擦了一遍,这回擦得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他把鞋面上可能有的指纹,一点一点地擦掉。 擦完之后,他把鞋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拎在手上。 “我明天去自首。” 林浩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刚才他们说让他去自首,他会不会把他们都杀了?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念头,他这辈子都不会说出来。 第253章 梦魇(四十) 老韩那边还在加急处理那双鞋,显微镜下的每一道纹路都不放过; 柯文的眼睛已经快贴到监控屏幕上了,画面一帧一帧地跳,他连眨眼的频率都降到了最低。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键盘声和屏幕的微光,每个人都在拼,拼一口气,拼真相。 林浩在审讯室,门关上了,没人理他,林父也在另一间审讯室里,同样关着门,同样没人理。 第237章 这是程驰的主意,先晾着,让他们自己琢磨,自己害怕,自己在那四堵墙之间把所有可能都想一遍。 四十八小时,够他们想的,林母坐在那儿,一言不发,老唐没急着说话,只是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儿子在里面,你丈夫也在里面。” 林母的手指绞得更紧了,老唐继续说,只是陈述事实:“你现在要是有什么能说的,我听着,你肯定知道真相,你是他妈,你是他老婆,这个家什么情况你比谁都清楚。” 林母低着头,不说话。 老唐等了她几秒,然后继续说:“你现在说,就是知情,你要是不说,就是知情不报,我知道你肯定知道,咱们都是明白人,别装糊涂。” 林母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要是不说,反正你就在这儿待着。”老唐说,“或者你也进审讯室,你们家这个情况,都该进审讯室。” 林母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其他人或许看不懂,但老唐也是为人父母,明白她的意思,她就剩这一个孩子了,或许是一个母亲在绝境里,拼死也要护住最后一点根,哪怕那根已经烂了,那也是她的根。 老唐看着她,叹了口气:“你们两个这样的人,怎么能生出林梦这样的孩子?” 老唐没再看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既然这样,那你也去审讯室待会儿吧。” 门外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母被带出去的时候,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叫,她低着头,跟着那个民警走,走进走廊深处。 另一间审讯室的门开了,又关上。 一家三口,现在全在审讯室里了,老韩推门进来的时候,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他手里拿着份报告,程驰迎上去,问:“怎么样?” 老韩看了他一眼,把报告往桌上一放,卖了个关子:“这双鞋上,只有一个人的指纹。” 程驰的眉头皱起来,老韩继续说:“林父的。” 那林浩呢? “但是,”他把那沓报告翻到下一页,“这双鞋里面,提取出来的汗液、皮脂是林浩的。” 许知然瞪了老韩一眼:“您能不能一次说完?” 老韩笑得像只老狐狸,缓和了队里凝滞的气氛:“我这不是得慢慢说嘛。” 程驰接过那份报告,目光在那几行字上扫过,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老韩在旁边继续解释,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鞋面上只有林父的指纹,说明这双鞋被仔细擦过,但鞋里面提取到的汗液、皮脂,是林浩的,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双鞋是林浩长期穿的,林父只是摸了两下。” 他指着报告上的另一行数据。 “而且血液的rna检测结果出来了,确实是案发当晚沾上的血。这个没跑。” 程驰看着那几行字,点了点头,老韩继续说:“你们那个推理是对的,林父把鞋拿去自首之前,把鞋面擦了一遍,把自己的指纹按上去。但他没考虑到鞋里面,那地方擦不到,或者说他没想到要擦。所以里面留下了林浩的汗液和皮脂。” 他把报告往前推了推:“所以现在的情况是:这双鞋,长期被林浩穿着,案发当晚沾了血,然后被林父擦拭后拿去自首,鞋面上只有林父的指纹,鞋里面只有林浩的皮脂。” 他看着屋里几个人:“事情已经很明显了。但是……” 程驰接过话头:“但是不能直接定罪。” 老韩点了点头,表情有点无奈:“对,从我们的角度,从证据推理的角度,已经能确认你们的思路是对的,但是要作为法庭证据,还差一环,你们得证明案发当晚,这双鞋是穿在林浩脚上的。” 他指了指柯文那边:“监控,只要找到林浩案发当晚穿着这双鞋出门的画面,哪怕只有一帧,这证据链就完整了。” 柯文听完,默默转回去盯着屏幕,手指已经开始加速敲击键盘。 程驰把报告放下,看向老韩:“辛苦了。” 老韩摆摆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我只能帮到这儿了,剩下的,看你们的了。” 许知然靠在墙边,看着那份报告:“他刚才那大喘气,是故意的吧?” 周启明肯定:“绝对是故意的。” 程驰没说话,抬起头看向柯文的方向,柯文正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画面一帧一帧地跳。 程驰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慢慢看,不急。” 柯文点了点头,手指继续敲着键盘。 凌晨两点四十分,监控室里所有人都还钉在自己的位置上。 饭送来了,搁在角落的桌子上,从热变温,从温变凉,没人动过。 一家三口在审讯室里待着,有饭有水,没人饿着,但外面的这六个人,谁都没心思吃。 整个屋里只有键盘声和屏幕的微光,柯文忽然叫了一声,所有人都猛地转过头去看他。 柯文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指着屏幕,声音都有点抖:“这……这儿!” 几个人几乎是同时冲过去的,屏幕上,一帧定格的画面,小区后面四通八达的巷子,路灯昏黄的光晕里,一个人影正快步走过。 画面不算太清晰,但足够看清:那是林浩,脚上穿着那双鞋。 程驰盯着那画面深吸一口气,憋了太久,终于能吐出来了。 “调他回来的画面。” 柯文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起来了,画面开始跳动,一帧一帧,往前倒,往后翻。 找到了。 零点零五分,同一个后门,同一条巷子,林浩出现在画面里,这回他低着头,走得很慢。 脚上穿的是一双一次性拖鞋,手里拎着那双鞋,鞋底在路灯下隐约能看见暗色的痕迹。 完整的轨迹。 “拿着这,去审。” 他看向陆一弦:“咱俩负责林浩。” 陆一弦点了点头,程驰转向周启明和许知然:“你们负责林父。” 周启明点了点头,许知然已经站直了身子。 程驰最后看向老唐和柯文:“老唐,小柯,林母交给你们。” 老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柯文从椅子上站起来,揉了揉眼睛,熬了太久之后,终于能松一口气。 六个人,分成三组,走向那三间审讯室。 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轻轻回响,像是某种倒计时。 第254章 梦魇(四十一) 三扇门,同时推开,又同时关上。 审讯室里,那些被晾了十几个小时的人,终于等来了他们的对手。 林父那边进行得最快,周启明把监控画面往桌上一放,鞋的鉴定报告往前一推,时间线一条一条摊开在他面前。 那些证据像一堵墙,一点一点地往林父身上压过来,压得他无处可躲,无处可逃。 他缩在椅子上,肩膀塌着,头低着,那张脸上带着看似老实的、无害的、甚至有点可怜的表情。 “我没有办法,他是我唯一的孩子……我不能看着他进去。” 他抬起头,看了周启明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重男轻女是她妈的意思,不是我。我没有虐待过她,我只是……我只是没能力帮她,我没本事,管不了她妈,也管不了她弟弟,我能怎么办?” 许知然靠在墙边,听着这些话,嘴角往下压了压,周启明看着他,等他说完,然后开口:“其实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对吧?”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是林浩。” 林父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浩不可能一回去就跟你们认罪,他怕你们让他去自首,是你自己发现的,你怎么发现的?因为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儿子干得出这种事。” 林父低下头,不说话了。 周启明继续说:“你发现是他,你包庇他,现在你又说你对你女儿没那么坏,真可笑。” 隔壁的审讯室里,林母的状态则完全不一样。 她一会儿哭,一会儿骂,一会儿又呆呆地坐在那儿,像是被抽走了魂。 “我怎么会养出这样的儿子?” 她捂着脸,声音又尖又哑,“他怎么下的去手?那是他姐啊!他姐对他多好,他怎么下的去手……” 然后,她又忽然抬起头,看着对面的老唐和柯文:“她要是给他钱不就好了吗?她要是不推他,他能推她吗?她为什么就是不给他钱?” 柯文听得皱起眉头,老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冷冷看着她。 林母又低下头去,喃喃自语:“我操持这个家这么多年,我容易吗……他爸什么都不管,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我容易吗……我这么辛苦,我……” 她看着老唐,那双眼睛里带着近乎疯狂的质问:“你们说我重男轻女,我能怎么办?我不对他好,谁对他好?他爸那个窝囊废能干什么?我……” 老唐开口打断了她的絮叨:“你对林梦不好,是你的事,你辛苦,是你的事,这都不是你该怪她的理由。” 第238章 “你辛苦了一辈子,然后呢?” 林母的嘴张着,什么都没说出来。 而林浩那边,是完全不一样的气氛。 程驰和陆一弦推门进去的时候,林浩正低着头坐在椅子上,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但那双眼睛不一样,他爸的眼睛是躲闪,他妈的眼睛是混乱,他的眼睛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程驰把监控画面往桌上一放。 林浩盯着那画面,抬起头,声音让人不舒服:“她要是不给我钱,我就不会推她。” 林浩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没想杀她!是她逼我的!是她逼我的!” 他站起来,又跌坐回去,整个人在椅子上扭动着,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厉害:“她为什么不帮我?她帮了我那么多年,为什么突然不帮我了?凭什么?” 林浩忽然笑了,笑声很难听,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又干又哑,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回荡。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下楼去看她吗?”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两个人,眼睛是让人后背发凉的光。 “我看见她没死透,她还在动。” 程驰的眉头终于动了一下,林浩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说什么让他兴奋的事:“我亲眼看着她不动了,她肯定不活了,而且她一定会告我的。” 他忽然又笑了一下,笑容和刚才不一样,这次是得意的意味。 “你们为什么不怀疑她是自杀?她有理由自杀啊!她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她有那么多压力,她被网暴了!她有资格自杀的!你们为什么要查?为什么不认为她是自杀?” 程驰盯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姐姐遭受的所有痛苦,林浩都知道。 他知道她有多难,知道她有多累,知道她被多少人骂,但他假装不知道,然后继续去找她要钱。 陆一弦冷不防开口:“你是不是早就想杀了她?” 林浩的笑声停住,陆一弦看着他,继续说:“你早就想杀了她。你那天去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如果她不给你钱,你就杀了她,不然你不会那么激动。不然你不会在杀了她之后,还能想着换鞋这件事。” 林浩又笑了,这回笑得比刚才更开心,也更得意:“对。” 他看着陆一弦,眼睛里是炫耀:“我那天去的时候就想了,如果她不给我钱,我就杀了她。”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轻飘飘的不屑:“谁知道她那么蠢,自己站在阳台上。” 陆一弦看着他,忽然也笑了,林浩看着他笑,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所以你是蓄谋杀人,不是激情杀人。” 林浩的笑容僵在脸上,陆一弦给他上课:“蓄谋杀人,和激情杀人,判的不一样,你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笔录上。” 林浩的嘴张着,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恐惧。 程驰站起来,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往外走,陆一弦跟在他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程驰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林浩坐在那儿,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似的,呆呆地盯着面前那张桌子。 门开了,又关上,走廊里,程驰和陆一弦并肩走着,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轻轻回响。 另外两扇门也开了,周启明和许知然走出来,老唐和柯文也走出来。 六个人在走廊中间汇合,谁都没说话。 窗外,天快亮了。 —— 案子明天还有个小尾巴 第255章 梦魇(完) 众人回到办公室把线索汇总,笔录存档,彻底完事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柯文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老唐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摆摆手说没事,就是眼睛有点花。 许知然靠在周启明肩上,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说走吧。 几个人陆续往外走,老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程驰身上停了一下,点了点头,周启明拉着许知然的手,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柯文揉着眼睛跟在后面,脚步有点飘。 程驰没走,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还没写完的结案报告,手里的笔转了两圈,又放下。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堆卷宗上,落在那张写满线索的白板上,落在那双早就凉透的筷子上。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陆一弦在他旁边坐下,把一杯热水推到他手边。 程驰看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耳垂:“怎么不先回去?” 陆一弦没回答,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亮堂堂的天。 程驰见他有些落寞,也不多问,拿起笔,继续写那份报告。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阳光从窗边慢慢移过来,落在两个人的脚边,又慢慢移开。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卷宗的轻响。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程驰的手顿了一下。 她最后那几分钟,在想什么?回顾自己这一生,有没有哪一瞬间,是让她觉得幸福的?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她的幸福,好像都是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像是从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光。 她的一生,真的好像一场噩梦。 那她离开的那一刻,是这场梦终于醒了,还是从一个噩梦掉进了另一个噩梦? 程驰把笔放下,合上卷宗,站起来,陆一弦也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回到办公室角落里那张折叠床边,程驰躺下去,陆一弦也躺下去,头枕在他肩上,那头长发散开,蹭着他的下巴,和刚接到这个案子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一样的姿势,一样的位置,一样挤在这张小床上。 只是那天晚上,他们还不知道林梦是谁,还不知道那个出租屋里住着一个多么认真生活的人,还不知道那封遗书是在一个月前写的,不知道她曾经想死又活了下来,不知道她在最后一刻抓住了栏杆。 那天晚上,他们只是接到一个电话。 现在他们知道了,知道了她的一切。知道了她的痛苦,她的挣扎,她那些偷偷摸摸的、小小的幸福,和她最后那几分钟里看着凶手时,在想什么。 程驰闭上眼睛,陆一弦也没说话,只是把头往他颈窝里又埋了埋。 小床上,两个人挤在一起,像两只相互取暖的动物。 案子判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月后了。 林浩以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林父因包庇罪获刑三年,林母因知情不报、妨碍公务被判处一年六个月。 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地进去了。 他们拿钱给林梦买了一块墓地,位置不错,背山面水,价格不便宜。 有人说是良心发现了,有人说是怕遭报应,但刑侦支队的几个人听了,谁都没说话。 那钱本来就是林梦的,她这些年往家里打的,给她弟还房贷的,够买十块这样的墓地了,没人会因为这件事感动,那本来就是她的钱。 林梦下葬那天,刑侦支队几个人约着去了一趟墓地。 许知然拎着一个袋子走在最前面,袋子里装的东西他们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了,林梦玩的那个乙女游戏的周边,她托人从网上淘来的,有的是全新,有的是二手,但都是那个游戏里她喜欢的人物。 那个男子的立牌、吧唧、亚克力挂件,她买了好多。 到墓地的时候,风有点大,许知然蹲下来,把那些周边一样一样摆在墓碑前。 程驰站在后面,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黑白照片里,林梦微微笑着,眉眼舒展,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一张照片都年轻,都轻松, 那是她年轻时候的照片,那时候她还没被生活压垮。 周启明蹲下来,帮许知然把那些周边摆整齐,陆一弦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打火机,老唐和柯文站在最后面,谁都没说话。 火点起来的时候,塑料和纸制品发出噼啪的声响,烟升起来,被风吹散,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许知然看着那火,轻声开口:“如果真的有下一辈子,如果你还想来这个人世间的话……” “希望你的人生,能如一场美梦一般。” 风吹过来,把烟吹得更散。墓碑上的林梦微微笑着,看着这群为她找到真相的人,后来,不知道是谁把那件事发到了网上。 林梦的故事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网上开始有人在讨论。 有人发了一篇帖子,标题很长。 《二十多岁是生育的黄金年龄,可二十多岁的女性干什么不行呢?》 帖子写得很长,最后几段被人反复引用: “男人四十一枝花,女人三十五,就要被人叫老阿姨。” “三十五岁,按h国平均寿命算,连一半都没到。哪里老了?老在哪儿?” 第239章 “她们不想要特权她们想要的只是平权,只是在就业市场上,不会因为自己的优秀而被扣上一顶‘靠不正当手段’的帽子。只是在想做点什么的时候,不会被人说‘你都这个年纪了还做梦’。” “只是想过一个正常的生活。” 那篇帖子下面,评论很多,有人赞同,有人反对,有人说是女权,有人说太极端。 但也有人说:“关于女性能够享受到这个社会公平待遇,本身就是一场革命,而革命,就是激烈的。” “所有的革命,都是激烈的。” “女性为自己呼喊权益的声音,已经很温柔了。” 这些话被一遍一遍地转发,一遍一遍地讨论。 有人在争,有人在吵,有人在沉默。 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柯文刷着手机,看着那些评论,老唐端着保温杯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也看着那块屏幕。 “你觉得呢?”老唐问。 柯文想了想说:“我觉得她们说得对。” 老唐点了点头。 窗外,阳光正好。 那篇帖子的最后一段,被人截出来,做成了一张图,在社交媒体上流传。 图上配的文字是: “她们不想要特权,她们只想在这个世界上,能堂堂正正地做自己。” 那张图上,不知道谁加了一行小字,写在最下面: “愿你人生如美梦。” 第256章 过年番外(上) 一月走得很快,快得像是指缝里漏出去的水,还没反应过来,日历就翻到了二月。 过年了。 刑侦支队今年的好事有两件,两对小情侣都见家长了。 至于为什么这么着急,原因很简单:刑警的假期实在是太少。 平时不是在办案就是在加班的路上,能凑出个完整的三天都算烧高香。 再加上一对是暗恋多年、双向奔赴好不容易修成正果的,一对是两个三十岁上下头一回动心的,不管哪对,都是奔着一辈子去的。 既然没时间慢慢来,那就趁着这个新年假期,把该办的事办了。 许知然和周启明那对,告诉家长的时候,两边父母的反应出奇地一致。 许知然是先给自己家打的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许妈妈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女儿说“妈,我谈恋爱了”,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 “什么?”许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惊又喜,“谈对象了?谁啊?干什么的?多大年纪?长得怎么样?” 许知然等她问完,才开口,语气比平时慢了半拍:“周启明。” 那边安静了三秒。 “周启明?”许妈妈的声音变了调,“就你那个同事?从大学就认识的那个周启明?” “嗯。” “许知然女士,你们俩认识多少年了?” “快十年了。” 那边又安静了三秒,然后许妈妈深吸一口气,用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语气问:“你俩是不是为了糊弄我们,临时凑一对的?” 许知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怀疑自家妈妈是不是短剧看多了,而且就算是糊弄家长……按照短剧的套路最后好像也会假戏真做。 “不是,”她坦诚说,“我喜欢他很多年了。” 那边更沉默了,许妈妈才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点无语,有点感慨,又有点终于放心的意思:“行吧。喜欢很多年,在一个单位,这么多年才能在一起……你们这效率,也是没谁了。” 周启明那边的情况也差不多,周妈妈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包饺子,听见儿子说“妈,我谈恋爱了”,手里的饺子皮一抖,馅儿都漏出来了。 “谁啊?” “许知然。” 周妈妈愣了一下,然后说:“然然?你是说然然吗?你们队的法医?我见过的那个?额……启明啊……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怎么不告诉妈妈?” “上个月。” “上个月?”周妈妈的声音拔高了,“你们认识多少年了?” 周启明算了算:“快十年了。” 周妈妈把漏了馅的饺子往案板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响:“认识快十年,现在才在一起?你们年轻人现在都这么磨叽吗?” 周启明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周妈妈说归说,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行吧行吧,能在一起就行,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 两家的父母,无语归无语,还是迅速操办了起来。 见面的见面,吃饭的吃饭,酒桌上两边家长越聊越投机,从两个孩子的工作聊到孩子的性格,从孩子的性格聊到什么时候订婚。 算来算去,订婚的日子大概只能定在十一假期,刑警的假期,实在是少得可怜。 结婚倒是可以灵活一点,毕竟有婚假,但想出去旅游度蜜月,就得等年假了。 “那就这么定了,”许知然的妈妈端起酒杯,“明年十一订婚,后年找时间结婚。你们俩没问题吧?” 许知然和周启明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酒席上,两边父母笑得合不拢嘴。 只有许知然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从认识到现在,快十年了。 十年,够一个人从小学读到大学,够一个城市建起一片新区,够一段感情从萌芽长成参天大树。 好在,终于在一起了。 至于程驰和陆一弦那对,本来没打算这么急。 他们十月份才在一起的,到过年也就三四个月,热恋期正浓,但见家长这种事,陆一弦觉得还可以再等等。 程驰也没催,反正来日方长。 程妈妈倒是问过一次,程驰说“才三四个月,急什么”,程妈妈笑了笑,没再提。 过年那天晚上,程驰约陆一弦去河边看烟花,那条河在他家大院旁边,河对岸有片空地,每年过年都会放烟花。 程驰小时候经常被两个哥哥带着去看,后来长大了,去的少了,但这个习惯一直没忘。 陆一弦到的时候,程驰已经在河边等着了,他穿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看见陆一弦走过来,嘴角就弯起来了。 “一弦!这里!冷不冷?” 陆一弦摇摇头,走到他旁边站定。 两个人沿着河堤慢慢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远处已经开始有零星的烟花升起来,红的绿的,在夜空中炸开,又很快消散。 走到一处开阔的地方,程驰停下来。 “就这儿吧,视野好。” 陆一弦站定,看着河对岸那片天空。 烟花开始多起来,一朵接一朵地升起来,把这个冬夜的天空染得五光十色,一簇一簇地炸开,像是一场盛大的梦。 那些光落在水面上,被波纹揉碎了,变成一片一片流动的光斑,从河这头荡到河那头。 程驰偏头看了陆一弦一眼,陆一弦也正看着那些烟花,眼睛里映着那些光点,长发被风吹起来几缕,拂在脸颊边上。 程驰看着他的侧脸,伸出手,轻轻托住了陆一弦的脸,把他转过来,陆一弦微微仰起脸,看着他。 又一朵烟花升起来,在最高处炸开,金色的光点像雨一样洒下来,照亮了两个人的侧脸。 程驰低下头,陆一弦的睫毛微微颤着,手指搭在程驰腰侧,慢慢收紧。 程驰的手掌贴在他后颈,长发从指缝间漏下来,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光影落在他们身上,明明灭灭。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起几缕发丝,拂在两个人脸颊之间。 谁都没舍得闭眼。 然后…… 第257章 过年番外(下) 一声咳嗽。 程驰的动作顿住,陆一弦更严重一些,直接僵住。 两个人保持着那个姿势,慢慢转过头。 几步之外,站着四个人,程驰的父母,程骏,还有顾言。 程妈妈的手还举在半空中,像是刚想捂嘴咳嗽的样子,程爸爸站在她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好像有点不舒服,程骏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顾言站在他旁边,嘴张成了o型,半天没合上。 空气诡异的安静,陆一弦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从耳根开始,一路蔓延到脸颊,蔓延到脖颈,连呼吸都变得不太稳。 他平时那张冷淡的脸上,这会儿全是藏不住的尴尬,他从来没有想过,跟爱人父母见的第一面,会是这个场景。 程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不好意思的陆一弦往身后挡了挡,虽然动作在已经对视上的情况下,完全是多此一举。 程妈妈最先反应过来,她放下手,脸上浮现出一个得体的笑容,目光越过程驰,落在他身后那个人身上:“这就是一弦吧?” 她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刚才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陆一弦慢慢从程驰身后走出来,脸上那点红还没褪干净,但表情已经平静了。 第240章 他微微点了点头,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点:“阿姨好,叔叔好。” 程爸爸点了点头,笑着嗯了一声,程骏在旁边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促狭:“二哥就不做介绍了,你们都认识。” 顾言终于把嘴合上了,但脸上的表情还是有点精彩,还是惊讶上次见面还是好搭档……怎么这次…… 虽然二哥回来和他说过,但是……亲眼看见还是有点……惊喜! 他看看程驰,又看看陆一弦,再看看那两个人还拉着的手,挤出一个大大的笑。 程妈妈往前走了两步,看着陆一弦,目光很温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陆一弦站在那里,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但没躲,只是垂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 “多好,”程妈妈说,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笑意,“比我想象的还要英俊呢。” 陆一弦有些不好意思,好不容易褪下去的那点红又悄悄漫上来一点。 程妈妈又看向程驰,眨眨眼,示意让他带着陆一弦回家,程驰咳了一声问:“你们怎么来散步了?” 程妈妈轻轻叹了口气:“小骁没回来,和小川在京都陪小安,我们有点担心,待不住,就出来走走。” 程驰怕父母担忧,没再问, 季予安那双手到现在还没好利索,身上那些伤,用大哥的话说,整个人像打碎了重组一般,所以没办法回家看季爷爷,只能在组里。 精英小组的很多人都留下陪他过年,大哥自然也在。 季予安的父亲是爸爸的挚友,英年早逝,留下这个孩子。 这些年,季予安在他们家进进出出,早就是半个儿子,如今他伤成那样,爸妈嘴上不说,心里怎么可能放得下。 程妈妈又笑了笑,看向陆一弦,语气温和,聊家常:“小弦,要不要来家里坐坐?” 程驰看得出来,陆一弦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他握着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凉,他偏头看了陆一弦一眼,然后回过头,对程妈妈说:“不用了。” 程妈妈挑了挑眉,程驰拉起陆一弦的手,握紧了,往身后一带。 “你们怎么来这散步?” 他语气里是故意的埋怨,“打扰我约会了。” 程妈妈被指责得想笑,程驰也笑了,拉着陆一弦转身就走。 “我男朋友带走了,”他头也不回地说,“改天再聊。” 陆一弦被他拉着走得飞快,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身后隐约传来的笑声。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程妈妈站在那里,笑着看着他们;程爸爸揽着她的肩,嘴角也带着点弧度;程骏揽着顾言,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同一个方向。 程骏的声音飘过来,带着点调侃:“果然恋爱养人啊,谈了恋爱之后,感觉年纪都变小了。” 程妈妈笑着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往程爸爸肩上靠了靠。 几个人影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河堤的拐角处。 程驰拉着陆一弦跑出去很远,直到再也看不见几个人,才慢慢停下来。 两个人弯着腰喘气,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陆一弦抬起头,脸上那点红还没完全褪下去,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 他看着程驰,瞥了他一眼,不满他还在笑,但自己的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程驰看着他那个表情,笑得更开了。 “第一次见家长,”他语气里满是促狭,“这个见面方式,估计你一辈子忘不了。” 陆一弦不说话,偏过头,看向河对岸。 烟花还在放。 程驰看着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陆一弦的手,那只手还有点凉,被他握住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就没再动了。 “明年还来这儿看烟花吧。” 陆一弦偏头看了他一眼,程驰也正看着他,眼睛里映着那些还没散尽的光点,亮亮的。 “后年也来,大后年也来。” 陆一弦反手把他的手握紧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硝烟的味道,和远处隐约的欢呼声。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照亮他们并肩而立的背影。 而在京都和北湖,在看不见烟花的地方,还有两个人。 一个躺在病床上,透过窗户,看着天上那轮月亮。 今夜的月亮很圆,很亮,清清冷冷的,挂在天上。 他看着那轮月亮,想起另一个人,那个人大概也在看月亮。 在另一个城市,在另一扇窗前,看着同一轮月亮。 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在想他,或者在骂他,如果那个人知道他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很难过。 他不知道也好。 不知道,就不用等,不等,就不会难过。 他看了一会儿月亮,慢慢闭上眼睛。 另一个也站在窗前,透过月亮想起那个似月光般的人,不,是混蛋! 月亮很亮,很圆,照着城市里的每一个人,相拥的,奔跑的,思念的,等待的。 —— 一点……小玻璃渣子 第258章 程驰生日番外(上) 三月二十三号,程驰的三十一岁生日,其实他对这个生日没什么特别的期待。 三十岁之后,人就开始对年龄有了那么一点微妙的在意,说老吧,还不算老;说年轻吧,又确实不年轻了。 以前他总想,要是能回到十八岁就好了,回到什么都不用想的年纪,回到可以肆意挥洒时间的年纪。 但今年,想回到的年岁有些不一样,想回到二十一岁。 他想去非洲,去找到十八岁的陆一弦,谈不上是去拯救他,更不是为了告诉他“以后会好的”“你会遇到很多人”。 这些话都太轻飘飘,风吹过就散。 他只是想去陪着他。在没人陪着他的年纪里,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陪着他。 陆一弦不需要拯救,他会自己走出来,靠着自己,一步一步,从那些黑暗里走出来。 经历让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冷静,强大,偶尔柔软。 但程驰还是会想,如果那时候有个人陪着他,哪怕只是坐在旁边,他会不会稍微好过一点? 所以对于三十一岁,程驰的心态出奇地坦然。 年龄让他失去了回到过去的机会,但也让他遇见了现在这个人。 不过这个生日,过得确实有点不一样。 倒不是没人重视,爸妈老早就打电话来,说今年就不给你过了,你都三十一了,爸妈陪你过了三十年,剩下的日子,留着跟你家那位过吧。 组里的人倒是很重视,中午拉着他和陆一弦出去吃了一顿,还叫上了严局。 蛋糕切了,愿望许了,程驰许愿的时候非要拉着陆一弦一起,说什么“我的愿望分你一半”,把一桌子人酸得龇牙咧嘴。 晚上,所有人都非常一致且统一地消失了。 “小情侣的第一个生日,我们就不凑热闹了。” 于是下班的时候,就剩下程驰和陆一弦两个人。 程驰一直在想,陆一弦会送他什么礼物。 他倒不是多在意礼物本身,陆一弦送什么他都喜欢。但他总觉得,这几天陆一弦看他的眼神不太一样,藏着什么小秘密,等着看他惊喜的表情。 所以……他很期待。 晚上吃什么? 陆一弦说了,时间交给他安排。 程驰乐得当个甩手掌柜,跟着走就行。 下班后,陆一弦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然后偏头看了程驰一眼:“今晚,开车去我家吧。” “去你家?”程驰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意思是……” 陆一弦没看他,只是发动了车子,语气看似,耳尖却有点红:“今天去我家住一晚上。明天我们搬家……你觉得住你家合适,还是住我家合适?” 程驰的大脑宕机了三秒。 搬家。住一起。同居。 这三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终于拼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他愣愣地看着陆一弦,表情像是没反应过来,又像是反应过来了但不敢相信。 陆一弦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垂下眼睛,声音低了一点:“我觉得我们的感情……” 话没说完,程驰忽然开口。 “你家!你家!你家!” 声音又快又急,像是生怕说慢了对方会反悔似的。 陆一弦愣了一下,勾了勾唇角,程驰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悄悄偏头看了陆一弦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陆一弦察觉到了,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程驰说,但脑子里已经在疯狂运转了。 同居,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今晚会发生什么? 他当然不是不懂,该知道的都知道。 但是知道归知道,实际操作…… 他没有工具啊! !!! 第241章 这玩意儿,总不能现去买吧? 停车去买也太……太那个了。 程驰在心里默默地把周围的便利店过了一遍,又默默地把“假装下去买水”这个方案否定了。 陆一弦把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随口一提:“我准备好了。” 程驰没反应过来:“准备好什么了?” 陆一弦没看他,只是盯着前面的路,轻咳一声:“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程驰的呼吸停了一拍,看着陆一弦的侧脸,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所以……”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今天,是把自己当礼物送给我了?” 那他要不要焚香沐浴?来迎接礼物啊?至少提前三天吧! 陆一弦罕见沉默,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礼物了,不过倒是也可以,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他又顿了顿,补了一句:“这可能是第一份礼物,不过我们还是先去吃个晚饭吧。” 程驰现在一点吃晚饭的心思都没有,他满脑子都是“第一份礼物”这五个大字,以及这五个字背后可能代表的无数种含义。 但他还是乖乖跟着陆一弦去了那家提前订好的餐厅,烛光晚餐,氛围很好,菜也很好吃,但他全程食不知味。 他的目光一直黏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陆一弦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开得刚刚好,露出一点锁骨。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温柔。 他偶尔抬起头,对上程驰的目光,又垂下眼睛,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嗯……桌上最好吃的菜,他还没吃到。 程驰觉得这顿饭吃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喝了两口红酒,但根本没尝出是什么味道,切了一块牛排,但嚼了半天不知道嚼的是什么。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心急如焚的一顿烛光晚餐。 吃完饭,两个人开车回陆一弦家,推开门,屋里到处都是花。 一束一束的鲜花,错落有致地摆着,客厅的茶几上,餐桌上,窗台上,到处都是。 淡淡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不浓不烈,刚刚好,像屋主任一般。 花大多是浅色系的,白色的桔梗,粉色的玫瑰,淡紫色的满天星,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陆一弦站在他身后,轻声说:“本来想用永生花的,对我们来说有意义。但要准备的花太多了,来不及,最后还是选了鲜花。” 程驰跟着他往里走,走到卧室门口,床上也铺满了花。 一整片玫瑰,铺成一片柔软的花海,花瓣层层叠叠的,把整个春天都搬进了这间屋子。 床头的柜子上点着一盏香薰灯,淡淡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混着花香,让人莫名地心跳加速。 第259章 程驰生日番外(中) 程驰转过身,直勾勾地盯着陆一弦,陆一弦站在他面前,微微仰着脸。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带着紧张,期待,还有藏不住的喜欢。 他的睫毛微微颤着,嘴唇抿了抿,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犹豫了好一会,最终也没说话,只是踮起脚,轻轻亲了程驰一下,像是一个试探,又像是一个邀请。 程驰自然不会拒绝陆一弦的吻,理智也在那一秒彻底断了线。 他伸出手,一把将陆一弦捞进怀里,低下头,吻了上去。 那个吻和刚才的完全不一样,又急又深,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渴望。 他的手扣在陆一弦腰后,把人往自己怀里压,恨不得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陆一弦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手攀上他的肩膀,抓紧了他的衣服。 两个人一边吻一边往里走,跌跌撞撞的,撞到了门框,撞到了墙,最后倒在那一床的花上。 那些花瓣被压得散开,有几片飘起来,又落下去,落在他们身上。 程驰撑在陆一弦上方,低头看着他。 陆一弦躺在那些花里,他本来就偏白,如今更是白得像是在发光。 玫瑰铺在他身下,衬得他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他的头发散开,铺在花瓣上,有几缕粘在脸颊边。 眼睛微微眯着,睫毛颤个不停,嘴唇被亲得有点红,微微张着,喘着气。 程驰看着他,觉得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这样引诱他的人,他犹如被引诱的夏娃。 他低下头,吻他微微蹙起眉心,吻他闭着的眼睛,吻他挺翘的鼻尖,吻他半张嘴唇。 陆一弦被亲得受不了,偏过头,手在被子里摸了一下,摸出一个小瓶子,递给程驰。 手有点抖,程驰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陆一弦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点不确定,他想埋到枕头里,但是程驰抓着他的手,让他动弹不得。 “你会吗?要不我自己来……” 虽然他没做过,但是……他学习了一下。 程驰低头亲了他一下,堵住了后面的话。 “我会。”他声音有点哑,“不用你来。” 他的手慢慢往下,陆一弦的身体轻轻亶页了一下,手指抓住他的手臂,那些花瓣被蹭得更乱了,有几片粘在皮肤上,有几片飘到地上。 屋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偶尔压不住的轻哼和低c。 “宝宝,你 丁 页 到我了。” 程驰一只手 摸,一只手放到后面。 程驰很小心,他虽然急,虽然憋得快要疯了,但还是努力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来。 他的动作很慢,每 一下都在试探,确认怀里这个人的承受极限。 陆一弦的眉头皱起来又松开,手指在他手臂上掐出一道一道的红痕,咬着嘴唇,不肯出声。 程驰低头亲他,亲他的嘴角,捏他的下巴,舔他的耳垂。 “疼吗?一弦。” “不疼吗?那为什么这么抖啊?” “还可以嘛?” “要不要拿出来一。 根。” 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陆一弦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闷闷地说了句什么。 程驰没听清,偏头问:“什么?” 陆一弦没抬头,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程驰笑了笑,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亲,继续往吓。 “好 。”棒 “那在吃一 根。” 时间过得很慢,又好像过得很快。 那些花瓣被柔 得不成样子,香气却更浓了,陆一弦的头发完全散开了,铺在那些花上,有几缕被汗粘在脸颊边。 他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看着程驰的时候,里面全是那个人。 程驰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他低下头,吻住那张嘴,把那些细碎的声音全吞进肚子里。 过了很久,很久。 陆一弦忽然抬起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程驰以为他要说什么,凑近了听。 结果那个人只是凑到他耳边,声音很轻,带着沙哑,和藏不住的笑意。 “哥哥,生日快乐。” “程驰,我爱你。” 程驰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了,理智彻底没了。 “陆小弦,我也爱你。” “不过……不休息了。” “张嘴,舌|头伸出来。” 他低下头,吻住那张嘴,把那些还没来得及说的话全堵了回去。 动作不再像刚才那样小心翼翼,而是带着失控的狠劲。 陆一弦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手指抓着他的背,抓出一道一道的红痕。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些花瓣上,落在那两道纠缠在一起的影子上,落在陆一弦挣扎着往前爬,又被程驰捏着后颈拉回来时交叠的手掌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程驰喘着气,把陆一弦搂进怀里,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亲。 陆一弦闭着眼睛,睫毛还在颤,脸上那点红还没褪下去。 他被折腾得迷迷糊糊,往程驰怀里又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彻底不动了,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豪言壮语。 他不得不承认,程驰确实是……是特种兵的身体素质。 程驰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陆小弦,第一份礼物,”他轻声说,声音也有点哑,“我很喜欢,非常喜欢。” 陆一弦没睁眼,不想面对自己作为第一份礼物的现实,又往程驰怀里拱了拱,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 程驰凑近了听,才听清他说的是“还有第二份”。 他把人搂得更紧了一点,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不急,慢慢来。” 他现在最想做的也许是把第一份礼物再拆一遍。 —— 第242章 别纠错字 宝们 改了好多遍都沈和不过 真的好烦……要疯了 还有喜欢嘟宝宝 帮我打打分 麻烦给我个好评~ 第260章 程驰生日番外(下) 程驰的指尖上有些冰凉的触感,他迷迷糊糊地抬起手,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无名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枚戒指。 银色的,很简单的款式,一圈细细的钻。 早晨九点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上面,泛着一点柔和的光。 他盯着那枚戒指,忍不住轻笑,又不敢太大声,翻了个身,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看着看着又笑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戴着戒指的手交叠在一起,十指相扣。 程驰偏过头,看见陆一弦正侧躺着看他,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他凑过来,在程驰唇上印下一个早安吻吻。 “第二份礼物。” 他声音有点哑,程驰看着两个人手上的戒指,又看了看陆一弦,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这是求婚吗?” 他愿意!他愿意!他愿意! 非常愿意! 陆一弦没说话,有些迷茫……可能是没睡醒? 程驰不等他回答,自己先开口了:“我愿意。” 三个字说得很急,像是怕说慢了对方会反悔似的。 “我真的愿意。” 他又说了一遍,这回语速慢了一点,但也更认真了。 陆一弦从迷茫中出来,轻笑一声,忽然“嘶”了一声,眉头皱起来,动的时候扯到了身上某个地方。 程驰立马紧张起来:“怎么了?疼?” 陆一弦摇摇头,但那眉头还没完全松开,他看着程驰,眼里带着无奈的笑意: “这是情侣对戒。” 他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也有点不好意思,“求婚……还是交给你吧。” “行。” 程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他发顶,“那我可得好好想想。” 陆一弦没说话,往他颈窝里又蹭了蹭。 程驰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陆一弦闭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呼吸很轻,很匀,又睡着了,程驰看着他,觉得心里满满的,再无缝隙。 他忍不住又凑过去,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很轻,有点怕吵醒他。 但陆一弦还是醒了,或者说还没睡,他睁开眼睛,对上程驰的目光抬起手,勾住程驰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吻和刚刚的不太一样。 这会儿,带着慵懒的缱绻,刚睡醒的迷糊,舍不得放开的依恋。 陆一弦的手指插进他发间,慢慢摩挲着,程驰的手扣在他腰侧,不敢用力,只是轻轻搭着。 阳光慢慢移动,落在他们身上。 过了很久,那个吻才结束。 陆一弦微微喘着气,脸上浮起一点薄红,他看着程驰,眼神满是笑意。 程驰被他看得心里痒痒的,又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角。 “还疼吗?” 陆一弦摇了摇头,但眉头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程驰低低地笑了一声,他把人搂得更紧了一点,低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陆一弦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他瞪了程驰一眼,眼神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带着点欲拒还迎的意思。 程驰又笑了,这回笑声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震得陆一弦也跟着轻轻颤动。 “我很喜欢这个生日,” 有些缺氧的陆一弦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明年再过一次。”要是明天能再过一次也好。 陆一弦没说话,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已经是接近正午的光景了,两个人躺着,谁都没着急起来,反正今天是周末。 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陆一弦还窝在他怀里,昨晚确实有点做|狠了,这会儿睡得很沉,连他轻轻抽出手臂都没醒。 程驰盯着那张睡颜看了好一会儿,才悄悄爬起来。 他先去厨房转了一圈,冰箱里有陆一弦提前准备好的食材,这人果然什么都计划好了。 程驰系上围裙,开始做饭。简单的两菜一汤,做完之后自己先尝了一口,觉得还行,挺清淡的,就盛出来用保鲜膜封好,放在桌上。 他找了张便签纸,贴在保温罩上。 “一弦,醒了记得吃,我去搬家。” 写完他自己看着那行字笑了,觉得自己怎么跟个刚谈恋爱的小年轻似的,虽然确实也是刚谈恋爱。 出门前他又溜回卧室看了一眼。 陆一弦还是那个姿势睡着,程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搬家比他想象的顺利,其实也没什么好搬的,陆一弦那边什么都有,他只需要把自己的一些日常用品带过去就行东西不多,他一个人来回两趟就搬完了。 第二趟搬完的时候,他在陆一弦,不对,现在该说“他们家”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环顾四周,觉得心里满满当当。 他抬起手,又看了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看着看着就笑了。 自己这辈子运气怎么这么好?怎么就遇见了这么一个人?怎么就戴上了一枚戒指? 怎么看怎么顺眼,怎么想怎么美。 他在客厅里又转了两圈,把自己那几件东西归置好,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 陆一弦还在睡,窗帘没拉严,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程驰在床边蹲下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轻轻拿起陆一弦的手,把自己的手并过去,两只戴着戒指的手靠在一起,无名指上那两枚银色的光圈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清晰。 程驰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拍完他看了看,觉得满意,就点开了朋友圈。 配什么文案呢? 他想了一会儿,最后只打了两个表情: [爱心][爱心] 点击发送。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轻手轻脚地爬上床,重新躺回陆一弦身边,那人感觉到动静,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拱了拱,又睡过去了。 程驰搂着他,也闭上了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摸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朋友圈的消息。 许知然:你怎么发这么晚?[咒骂] 周启明:恭喜。[玫瑰花] 老唐:[玫瑰花][爱心] 柯文:为什么要把我骗进来杀两次![大哭] 柯文:呜呜呜好看!!!呜呜呜好配!!![舔屏] 程驰看着柯文的评论,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小子。 他继续往下滑。 程父:[大拇指][爱心] 程母:这次可以回家了吗?[爱心] 程骏:小言让我问你们什么时候请客。 顾言:耶斯!耶斯!我问的! 还有一条来自江逾白的评论,很直白:[玫瑰][便便] 程驰那两个表情包,想骂人,有点愧疚,后来一想,就算他说的对吧。 毕竟……他挺孤独的。 然后他往下滑了滑,想看看别人的朋友圈。 结果看见,陆一弦今天早上发的朋友圈,发布时间比他早了好几个小时。 配图也是两只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托着另一只,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正在被套进去,阳光落下来,把那双手照得格外好看。 文案也是:[爱心][爱心] 两颗心,和他发的一模一样,一个在早上,一个在晚上。 一个在戴上的那一刻,一个在戴好之后。 一个是他睡着不知道的时候,一个是他醒着偷偷拍的。 两个人都没商量过,他根本不知道陆一弦早上拍了那张照片,陆一弦也不知道他晚上会拍这一张。 可这两条朋友圈发出来,文案一模一样的两颗心,配图都是那两只手、那两枚戒指,是默契,又是约定。 爱人的心有灵犀,大概就是这样吧。 程驰忍不住笑出了声,陆一弦终于被他笑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声音沙沙的:“笑什么……” 程驰把手机递到他面前,陆一弦眯着眼睛看:“你什么时候发的?” “刚刚,你呢?” “早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程驰把他搂进怀里,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亲。 窗外,夜色很深。 楼下的路灯亮着,照着还在路上的人,评论还在一条一条地蹦出来,有祝福的,有调侃的,有替他们高兴的。 两颗心,安安静静地躺在朋友圈里,如同两颗终于找到彼此的星星。 第261章 同居日常 六月的时候,南江已经非常热了。 程驰和陆一弦同居三个月,日子过得比想象中还要顺遂。 早上谁先醒,谁做早饭,晚上下班,一起买菜,冰箱上贴着一排便签,记着对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酱油快用完了要买,周末要不要去看电影。 第243章 团队也越来越默契。 这几个月大大小小的案子接了不少,有盗窃,有诈骗,有伤人,都不是什么大案,但破得都很快。 老唐说这叫“手气顺”,柯文说这叫“配合久了有默契”,许知然比较直接,说这叫“谈恋爱谈的,情绪比较稳定”。 程驰听了笑笑,没接话,但心里也有这种感觉,家里有个人等着,破案的时候都更有劲。 今天是周六,两个人难得都不用加班。 程驰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的时候,陆一弦正侧躺着看他,描摹他的眉眼。 “看什么呢?” 程驰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看你。” 陆一弦很诚实的说,程驰伸手把他捞进怀里,低头在他额头上蹭了蹭,又没忍住又亲了一下。 “几点了?” “九点半。” “饿不饿?” “不饿。” “那我们再躺会儿。” 陆一弦往他怀里又拱了拱,两个人黏黏糊糊地抱在一起,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床头移到床尾,最后落在他们脚边。 程驰的手搭在陆一弦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着,像哄小孩似的。 陆一弦眯了眯眼,捏了捏他的指尖:“今天想吃什么?” 程驰想了想,想不出,反问道:“你想吃什么?” “我也不知道。” “那石头剪刀布。” 谁输谁做,加谁想,两个人经典的坚决办法。 结果程驰输了,陆一弦从他怀里抬起头,眨眨眼,表示让他认赌服输,程驰看着他那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凑过去亲了一口。 “我帮你打下手。”陆一弦体贴地说。 程驰又亲了他一下,才掀开被子起来。 洗漱的时候,程驰挤牙膏挤了两管,一管递给陆一弦,两个人并排站在镜子前刷牙,偶尔对视一眼,嘴里全是泡沫,还忍不住笑。 陆一弦头发没来得及扎,披散着,有几缕垂到洗手池边,程驰伸手给他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垂的时候刻意多停留了一会。 陆一弦抬眼看他,歪了歪嘴。 刷完牙,程驰去厨房做饭,陆一弦跟在后面,系上围裙,系的是程驰那条,深灰色的,有点大,但他懒得找自己的。 程驰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菜,西红柿、鸡蛋、青椒、肉丝,还有一条鱼。 程驰把鱼拿出来处理,陆一弦在旁边帮忙洗菜,厨房不大,两个人转个身都能撞到一起,但谁都没嫌挤。 程驰刮鱼鳞的时候,陆一弦在旁边递了个盘子过来。 “够不够?” “够。” 程驰接过来,顺手把处理好的鱼放进去,陆一弦凑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又回去继续洗菜。 水龙头哗啦啦地响,程驰切着青椒,偶尔偏头看一眼旁边洗菜的人。 陆一弦把洗好的菜沥干,放在案板上,程驰看着他,忍不住又凑过去亲了一下。 陆一弦偏头准备逗他一下,结果没躲开,被他亲了个正着。 “干嘛……” 他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程驰不说话,又亲了一下。 陆一弦手里还拿着沥水篮,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流,踮起脚,回应了那个吻。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水龙头没关紧的滴答声。 那条鱼被放在案板上,没人管了。 本来只是亲一下,程驰的手慢慢从陆一弦腰侧往上移,隔着那件有点大的围裙,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陆一弦的手指还湿着,插进程驰发间,微微用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才分开。 陆一弦微微喘着气,脸上因为轻微的窒息,浮起一点薄红。 他看着程驰,眼神里带着笑意,不过在程驰看来,好像是勾子。 程驰被他看得心里痒痒的,又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角。 “水……” 陆一弦声音有点哑。 “不管它。” 程驰说着,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又低下头。 这回吻得更深了,陆一弦的背抵在厨房操作台边沿,有点凉,他忍不住瑟缩一下。 程驰把手垫在他腰后,挡住了那点凉意。 围裙带子松了,垂下来,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地响,鱼安静地躺在案板上,像是已经习惯了这家主人的风格。 程驰的吻从嘴唇移到下巴,从下巴移到耳侧,陆一弦偏着头,微微仰着头,睫毛颤着,手指抓着他的衣服,抓出一道一道的褶子。 “程驰……” 他叫了他一声,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气音,程驰“嗯”了一声,吻上他的侧颈。 “回卧室……” 程驰低低地笑了一声:“好。” 他一把将人抱起来,陆一弦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围裙彻底滑下去,落在地上。 程驰抱着他往卧室走,路过客厅的时候,陆一弦忽然说了一句:“鱼……” 程驰脚步没停:“晚上吃,中午我点外卖。” 卧室的门主人被踢上了。 鱼在厨房的案板上,安安静静地躺着,水龙头则被人想起来关上了,滴答声停了。 卧室终于安静下来,窗帘半拉,程驰捏了捏陆一弦的脸:“中午想吃什么?” 陆一弦顺势蹭了蹭他的手:“你定。” 程驰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靠在那儿开始翻外卖,陆一弦往他怀里又靠了靠,下巴抵在他胸口,眯着眼睛看他的手机屏幕。 程驰翻了几页,低头问他:“吃那家常菜吗?你上次说还行。” “可以。” “还是吃粤菜?有你爱吃的虾饺。” “都可以。” 程驰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懒得想,就直接点开了那家粤菜馆的页面,把虾饺、肠粉、烧卖都加了一遍,又加了两个青菜,下单。 家常菜好像不那么清淡…… 等外卖的时候,程驰的手从上到下地摸着陆一弦的背,陆一弦闭着眼睛,懒得睁开。 程驰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林骁考上北湖大学了。” 陆一弦睁开眼睛,抬起头看他:“那边有人盯着?” “江逾白。” 陆一弦点了点头,放下心来。 程驰亲了亲他的额头,安抚他的情绪:“我托他帮忙盯着,林骁这个人,还是不能放松。” 陆一弦“嗯”了一声,往他怀里又靠了靠,要靠闻着他的气息,才能安心。 外卖到的时候,程驰爬起来去拿。 陆一弦不太想动,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等,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有点肿,看着程驰把外卖盒一样一样摆在小桌子上。 “过来吃。” 程驰摸了摸他的下巴,陆一弦挪过去,靠在他肩上。 程驰先给他夹了一个虾饺,递到嘴边,陆一弦张嘴接了,嚼了嚼,点点头:“还行。” 程驰自己也吃了一口,然后继续给他夹菜,陆一弦来者不拒,给什么吃什么,反正自己不动筷子。 吃完之后,程驰把外卖盒收了,扔进垃圾桶,陆一弦又躺回床上,眯着眼睛看他。 程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低头看着他。 “还睡吗?” “不睡了。” “那起来?” “再躺会儿。” 程驰笑了,也躺下去,把人捞进怀里。 窗外的阳光很亮,蝉叫得很响,那条鱼还在厨房的案板上,不过,晚上应该不能做水煮鱼了。 —— 小鱼爽吃一下厨房play 第262章 天堂(一) 十点四十七分。 男人站在窗前,背影被显示器的幽光拉成一道模糊的剪影。 他在等,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或许是一条消息,或许是一个电话,或许只是悬在头顶终于要落下来的东西,也或许是一个人。 敲门声响了,不轻不重,不急不缓,笃定屋里的人一定在等。 “进。” 门把手压下,推开。 走廊的灯光从外面涌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梯形,来人站在光里,轮廓被勾成暗色的剪影。 来人轻轻吐出两个字,称得上平静,却把他钉在原地:“……进来。” 来人走进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响,姿态是自然的,自然的就像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绕过沙发,茶几,朝着办公桌的方向走。 他站在原地,想开口问什么,想问你怎么来了,想问你怎么进来的,想问你要干什么,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没能挤出来。 来人走到办公桌前,停下,他以为对方要转身,要开口,要说点什么。 来人却拉开抽屉,那个他从不上锁、放些杂物的抽屉,动作流畅,早就知道里面有什么。 裁纸刀。 刀身不长,但足够锋利。刃口在显示器的微光里闪了一下。 第244章 他不敢相信正在发生的事情,甚至没来得及抬手,没来得及后退,没来得及喊出声。 刀已经贴上了他的脖子,温热的东西喷涌而出,溅在显示器上,溅在文件上,溅在那只握着刀的手上。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血,自己的衬衫正在迅速变暗,自己的手抬起来,想要捂住什么,但什么都没能捂住。 他想说话,喉咙里只能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来人松开刀,任由它掉在地上。 当啷一声。 来人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插进主机的usb接口,显示器上的画面跳了一下,一串串代码飞速滚动,进度条从0%走到100%,屏幕黑了,什么东西被清空了。 来人拔下u盘,握在掌心,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他。 来人转身,走出门,门在原处晃了晃,没关严,留下一条细窄的缝隙。 走廊的灯光从那道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他睁着的眼睛上。 张敏今天迟到了,早上那趟地铁挤第二趟才挤上去,出站的时候又赶上闸机故障。 她想反正院长平时也不怎么查考勤,只要把茶泡上、文件送了,谁也不会说她什么。 九点二十,她推开办公室的门,把包往椅子上一扔,先去茶水间烧水。 院长的茶要泡得讲究,明前龙井,水温不能太高,85度左右最好,第一泡洗茶,第二泡才端过去。 她一边等水开,一边刷手机,刷到一个宠物博主的视频,三只柯基排队等着吃零食,排着排着就打起来了。 她看得直乐,差点把水烧干。 九点四十,她端着茶出去,院长办公室走廊尽头那间。 她走过去的时候发现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这不太正常,院长平时都关着门,有时候还锁着,怕人打扰。 她敲了两下,没人应。 “院长?”她又敲了两下,“茶放门口了啊?” 还是没人应。 她正要转身走,忽然闻到一股味道。 血腥味。 她愣了一下,伸手推开门。 门开了。 杯子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茶水溅在她脚上,她感觉不到。 她张开嘴,想喊,想叫,想发出点什么声音,但喉咙像被掐住一样,半天才挤出一声尖叫。 她踉跄着后退,撞在墙上,又往前跑了两步,差点踩到碎玻璃。 她扶着门框,抖着手掏出手机,按了好几次才按对号码。 “110……110……我们这儿……我们这儿死人了……” 她说不下去了,办公室的门在她身后晃着,那条缝隙比之前更大了些。 走廊尽头,有人在问“怎么了”,有人在往这边跑,脚步声乱成一团。 但她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敲得她胸口发疼。 许知然和周启明趴在会议桌上,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脑袋快凑到一块儿去了。 屏幕上开着七八个网页,全是喜糖的款式,铁盒的、纸袋的、绸缎的、透明的,草莓味、牛奶味、抹茶味、酒心味,看得人眼花缭乱。 许知然划拉着鼠标,划一下,停一下,回头问周启明:“这个呢?” 周启明凑近看了看,点头:“行。” “你看都没看清就说行。” “看清了。”他指着屏幕,“抹茶味,你喜欢的。” 许知然瞪他一眼:“那你也得有点主见啊。” “我的主见就是你喜欢就行。”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程驰翘着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苹果,咬得咔嚓响:“周启明,你这话说出去,都得怀疑你被人夺舍了。” 突飞猛进的待订婚选手周启明面不改色:“这叫战略智慧。” “什么战略?” “订婚选她喜欢的,结婚选喜欢的,大事小事按照她的节奏计划,她就不会生气了。” 许知然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周启明握住她的手,“所以我的战略很成功。” 程驰笑得苹果差点喷出来,陆一弦坐在他旁边,手里翻着一本不知从哪找来的杂志,闻言抬眼看了看那两个人,程驰看了一眼,忍不住伸手捏捏他的脸,手跟开了定位一样往他耳朵上摸。 陆一弦偏了偏头,躲开,低声说:“你手脏。” “我洗过了。” “吃苹果的手。” 其实吃什么的手倒是不重要,重要的是,自从程驰发现耳垂是陆一弦的敏感点,他的耳朵就遭了殃 “我用的另一只手,陆小弦同学。” 陆一弦抬眼看他,明白自己躲不过,也不再躲。 程驰的手指蹭过他的耳廓,又顺手捏了捏他的耳垂,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继续啃苹果。 小柯蹲在角落里,对着手机打游戏,屏幕上五颜六色的光效闪成一片。 他打得投入,嘴里念念有词:“上路上路,哎呀这打野怎么回事……推塔推塔别浪……” 老唐坐在他旁边,一边喝茶,一边看小柯打,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指点:“你这不行,你得走位,走位知道吗?我看我姑娘玩的时候,人家那走位……” “唐叔您别说话,我死了。” “你看,我就说你得走位。” 小柯哀嚎一声,把手机往桌上一扔:“不玩了不玩了,跟您没法玩。” 老唐呵呵笑,喝了口茶:“我这叫观棋不语真君子,我说的是你死后的事。” 许知然又划了几页喜糖,终于选定了两款,一款粉色爱心铁盒,一款红色绸缎袋,发给周启明看:“这两个,你选一个。” 周启明看了看:“都行。” “必须选一个。” “铁盒的。” “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 许知然盯着他看,笑着碰了碰他的额头。 小柯从桌上爬起来,正好看见这一幕,立刻捂住眼睛:“哎呀哎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老唐拍了小柯后脑勺一下:“瞎叫什么,人家正儿八经两口子。” “那也得注意影响,这儿还有未成年呢。” “你哪儿未成年?二十四了还未成年?” “心理未成年。” 程驰笑得不行,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正砸进去:“小柯你这脸皮,赶上防弹衣了。” 许知然轻轻叹了口气:“这样的日子真好啊。” 周启明低头看她:“怎么忽然感慨?” “就是觉得……”她把脸往他肩上蹭了蹭,“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平平静静的,没什么案子,大家就这么坐着,聊聊天,斗斗嘴,多好。” 老唐点点头:“是啊,一闲下来,人就容易想这些。过日子嘛,不就是图个平安。” 小柯眨眨眼:“唐叔您这是想婶了?” 老唐瞪他一眼:“我想你。” “想我就想我,别不好意思承认。” “你小子……” 话没说完,一阵铃声忽然响起来,是许知然旁边的座机。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向她,许知然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看大家,表情有点微妙:“……不会吧?” 程驰挑眉:“接啊。” 许知然按下接听键,刚喂了一声,那边就传来一串急促的声音,她听着听着,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下去,最后只剩下凝重的沉默。 “好,我知道了,马上到。” 她挂了电话,抬头看向程驰,程驰已经站起来了,没了刚才的潇洒:“说。” “南江精神病院,院长被人割喉了。” 许知然站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嘀咕:“靠,割喉……专业的呀。” 周启明跟着站起来,顺手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小柯一把抓起手机塞进口袋,老唐也大步往外走。 程驰回头看了一眼陆一弦,等他走过来,然后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走廊里脚步声响成一片。 许知然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还能有国庆假期吗?” 周启明答她:“如果……案子破了就能过。” “那得看这案子多大。” “多大都得过!”小柯在后面接话:“许姐,你别怕,咱们人多,速战速决!” 老唐哼了一声:“你以为是打游戏呢,还速战速决。” “唐叔,您别打击士气。” “我这是实事求是。” 第263章 天堂(二) 车驶出市区的时候,天阴了下来。 程驰握着方向盘,瞥了一眼后视镜,陆一弦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侧着脸看窗外,长发被车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扬起。 旁边晕车的老唐正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柠檬水,咂咂嘴,忽然“嗯”了一声。 “怎么了?”程驰问。 老唐看着窗外,眉头皱了皱:“这精神病院……怎么感觉跟之前不是一个地方?” 第245章 程驰挑眉,不太了解:“搬家了?” “不是,我是说……” 老唐又喝了口水,开始回忆,“我十几年前办过一个案子,跟这个精神病院打过交道。那时候的院长不是这个姓孙的,是老院长,姓什么来着……姓陈,对,陈院长。后来去世了,才换的人接班。” 他把保温杯盖好,目光还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上:“我记得那时候这精神病院没这么偏,就在北郊那块儿,离市区也就半个多小时车程。现在这都快开到邻县了吧?” 周启明坐在副驾驶后面,闻言回头:“可能是近些年搬的。” “搬它干嘛?” “您想啊,”周启明把胳膊搭在椅背上,“前些年出了多少事,精神病跑出来砍人的,拿精神病当幌子脱罪的,网上吵得沸沸扬扬。这地方本来就敏感,再搁在市区边上,老百姓心里不踏实。移到偏远点的地方,省得惹眼。” 老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嗤一声,那声嗤带着点气,能听出点情绪来。 “现在这心理学发展得是快,我承认。” 他目光落在前面空旷的大道上,“可关于精神病量刑这事儿,我是真琢磨不透……你说一个人杀人放火了,非得找专家去证明他不是精神病,才能让他受惩罚。反过来,要是没那钱没那门路请专家……或者专家说他就是精神病,那好了,杀人不用偿命,往精神病院一送,过两年治好了,放出来,再杀一个?” 精神病杀人,就不是杀人?你怎么判断当时他没有自主意识呢? 老唐对着这方面一直有些不理解:“这玩意儿,你说它科学吧,它确实科学;可你说它合理吧,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车里安静了几秒,老唐忽然意识到什么,转过头看向陆一弦,表情有点不自然:“小陆啊,我不是说心理学不好啊,我就是说这个……这个……” 陆一弦从窗外收回视线,完全没当回事,朝老唐露出一个笑:“没事,唐叔。” 老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陆一弦满是笑意的眼睛,知道他是真的不介意,最后点了点头。 程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陆一弦,嘴角弯了弯,然后清了清嗓子:“不过咱们现在到那儿,估计得等一会儿了。” 周启明看了眼时间:“还得多久?” “照这速度,至少还得一个小时。”程驰手指敲了敲方向盘,“等咱们到了,尸体估计凉得透透的了。” 后座传来许知然的声音:“已经在凉了。” 她捧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几张现场照片,是分局法医刚传过来的。 她放大了其中一张,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手法……” 周启明凑过去看:“怎么了?” 许知然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又转向程驰:“你们看这个切口。” 程驰扫了一眼,车速没减,但眼神也有些微妙。 “一刀致命啊。” 许知然把照片放大,指着颈侧的位置,“割喉管割得这么准,几乎没有拖拽的痕迹,没有犹豫,没有第二刀,这不是普通人能干的。” 周启明接过去看了看:“职业的?” “至少是受过训练的,或者……”许知然顿了顿,“干过很多次的。” 程驰有些沉默,朝许知然伸手:“给我看看。” 许知然把手机递过去,程驰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接过手机,飞快地扫了几眼,然后把手机还给许知然。 “确实专业。”他语气沉了下来,“要是真雇凶杀人,那问题就大了。” 老唐凑过来:“雇凶?” “你看这手法,”程驰指了指前方,比划那个切口,“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一刀下去人就没了,这不是激情杀人,不是临时起意,是有预谋的、有准备的。而且凶手对解剖结构很熟悉,知道从哪儿下手最干净利落。” 陆一弦的声音从后座传来:“也可能是相关职业。” 程驰点点头:“对,但,如果是职业杀手,那孙磊得罪的人来头不小。” 他忽然又说:“不过……如果是精神病院的人呢?” 老唐迷迷糊糊,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程驰看着前方的路,开始推演,“如果凶手就是精神病院里的某个人,或者说,某个病人,他杀人特别准,特别专业,那……” 小柯在后座最里边,一直埋头看手机,听到这儿忽然抬起头:“程哥,您说这话心里不咯噔吗?” 程驰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咯噔什么?” “一个精神病,”小柯的表情有点微妙,“杀人特别准。” 老唐轻轻“嘶”了一声,被小柯说的有点咯噔。 程驰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越来越暗。 “反正,咱们先去现场看看。了解一下这个人,孙磊,南江精神病院院长,到底是个什么人,得罪了什么人,为什么会被人割喉在办公室里。” 周启明点点头:“我已经让分局调他的资料了,等会儿到了应该能拿到。” “家属呢?” “通知了,正在赶过来。” 程驰应了一声,不再说话,陆一弦看着窗外,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264章 天堂(三) 车停了,老唐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 程驰从驾驶座下来,绕到这边:“唐叔?” “没事没事。”老唐摆摆手,扶着车门站了几秒,脸色有点发白,“就是……这路也太绕了,开了快俩小时吧?” 周启明看了眼时间:“一小时五十分钟。” “你看。”老唐从口袋里摸出保温杯,拧开盖子,连喝了几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他也顾不上擦,“我年轻时候坐一天车都不带晕的,现在这……可能真是年纪大了。” 幸亏,程驰现在不开飞车了,要不然魂都给他开没了。 许知然递过来一张纸巾:“唐叔您慢点喝。” 老唐接过去擦了擦嘴,又深呼吸了几下,脸色这才缓过来点。 小柯从后座钻出来,手在兜里掏了掏,掏出两颗薄荷糖,递到老唐面前:“唐叔,再吃一个?” 老唐低头看了看那糖,又看了看小柯,接过来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这柯,叔没白疼。” 小柯咧嘴一笑:“那必须的。” 陆一弦最后一个下车,站在车门边,目光越过众人,落向前方。 南江精神病院。 几栋灰白色的建筑错落在缓坡上,最高的那栋六层,其余的大多是三四层。 楼与楼之间隔着草坪和花坛,草坪修剪得很整齐,花坛里种着红色的串红和黄色的菊花,开得正好。 远处有几棵银杏,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安静。 这是陆一弦的第一反应。 一种很有序的安静,就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该在的位置上,发出该发的声音,不多,不少。 几个人往里面走,穿过大门,经过第一栋楼的时候,老唐放慢了脚步,朝那边看了几眼。 那栋楼的外墙上挂着牌子:住院部。 楼前有个小院子,院子里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在晒太阳,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两个在慢慢踱步。 几个护士在边上看着,偶尔走过去说句话,一切都很平静。 老唐收回目光,表情有点复杂。 “你看,”他压低声音,怕惊着病人,“这些年这发展了吧,对精神病的管控还真挺好。” 程驰走在他旁边:“怎么说?” “你看这,”老唐朝住院部那边扬了扬下巴,“院长死了,按说这地方该挺慌乱的吧?可你看这儿,一点不乱。行政楼那边出那么大事儿,这住院部该晒太阳晒太阳,该遛弯遛弯,跟没事儿似的,这住院部和行政部分开,还真有说头啊。” 周启明环顾四周,点点头:“确实。而且你看,行政楼和住院部分开这么远,隔着一整个院子,这倒是挺少见。” 他顿了顿,又说:“市里那些医院,行政办公区和门诊楼挤在一块儿,恨不得把每一寸地都塞满,这儿倒好,行政单独一栋楼,离得远远的。” 程驰笑了一声:“那可不,要在市里,这么干得被人骂死,病房都住不下呢,你还整个行政楼?这也就是郊区,地价便宜,才能这么铺张。” 几个人沿着路往里走,穿过那片花坛,朝行政楼的方向去。 行政楼在院区最深处,六层,灰白色外墙,看起来比其他楼新一些。 楼下停着几辆警车,车顶的灯没闪,但那种无声的存在感,反而让人觉得更凝重。 门口站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看见他们,快步迎上来。 “程队!”他伸手,跟程驰握了握,“可把你们等来了,我是这边分局的,姓方,这片派出所的所长。” 第246章 程驰点头:“方所长,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就是这案子……” 方所长顿了顿,往旁边让了让,“你们快进去看看吧,这现场,我干了二十多年,真没见过这么利落的。” 程驰没急着走,看着他:“您想说什么直接说,咱们都是同僚,不用绕。” 方所长叹了口气,那声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滋味。 “那我就直说了。”他搓了搓手,“这现场,太利落了。一刀致命,干干净净,连血都没溅得到处都是,凶手是冲着要命去的,而且手法特别专业。” 他顿了顿,又说:“本来吧,这种割喉案,我们分局是直接报市局的,这手法太专业了,要么是医生之类的,懂解剖;要么就是职业杀手。这两种,哪一种都不是我们能处理的。” 程驰点点头:“那这次怎么……” “这就是问题所在。”方所长打断他,表情变得有点复杂,“我们本来寻思,这医院嘛,肯定有监控。尤其是行政楼这种地方,就算办公室里没有,走廊里、楼外面,总该有吧?结果我们一来,一查监控……昨天被人关了。” 周启明皱眉:“关了?” “对,关了。不知道谁关的,反正昨晚那段时间的监控全没了。” 方所长神神秘秘说,“那我们就想,查白天的监控呗,看谁进过这栋楼,谁有机会关监控。结果一查白天的,你们猜,是谁关的?” 程驰看着他,没说话。 老唐和周启明交换了一个眼神,许知然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陆一弦的声音先响起来了:“死者自己关的。” 方所长愣了一下,扭头看向陆一弦,他显然不认识这个人,但那一瞬间,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你怎么知道”的狐疑。 陆一弦没解释,只是看着他。 方所长愣了几秒,然后一拍大腿:“哎呀妈呀,就是他自己关的!” 他声音里带着点匪夷所思:“我们一看监控,好家伙,昨天下午三点二十三分,孙磊亲自下楼,去监控室,跟值班的说了几句话,然后自己动手把监控关了。值班的还愣了一下,问他干什么,他说晚上要处理点私事,不想留记录。” 程驰眉头皱起来:“他说的私事是什么?” “不知道。”方所长摇头,“值班的也没敢多问,院长嘛,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老唐咂了咂嘴:“这不对啊……” “当然不对。”方所长接话,语气越来越激动,“你说这杀手来之前,他自己把监控关了,他为啥要关?他咋知道杀手要来?他跟杀手是一伙的?还是说他本来要干别的什么事,结果被杀手撞上了?” 他看着程驰,眼睛里全是困惑:“程队,你说这案子,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邪门?” 程驰没说话,转头看向陆一弦。 “进去看看。”陆一弦说。 程驰点头:“走。” 几个人朝行政楼走去,方所长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嘀咕:“这案子邪门,真邪门……” 小柯凑到老唐耳边,压低声音:“唐叔,您晕车好了没?” 老唐瞪他一眼:“好了好了,快跟上。” 小柯咧嘴一笑,跟了上去。 行政楼的门开着。门口拉着警戒线,两个民警守在两边,程驰弯腰钻进去,其他人跟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 第265章 天堂(四) 楼梯间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 程驰走在最前面,一步两级台阶,脚步稳而快,陆一弦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但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再后面是老唐、周启明、许知然、小柯,方所长殿后。 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转角处,程驰忽然放慢了速度。 他的目光扫过墙壁,头顶,转角处的死角。 “这楼梯间,”他挑了挑眉,疑惑开口,“什么监控?” 陆一弦抬眼看了看:“估计是一楼有,顶楼有。” “对。”程驰又观察了一下,朝陆一弦眨眨眼,才继续往上走,“但中间这几层,没有,如果有人从一楼进楼梯间,监控能拍到他进来了;如果有人从顶楼进楼梯间,监控也能拍到他进来了,但进来之后去了哪一层,拍不到。” 这监控设计的挺有意思的,跟摆设一样,要是他来,直接从外墙爬上二楼,杀人都能无形,也不知道谁设计的这监控,合着除了院长都不是人了,都不用安监控了。 额…… 不过安了也没用,可以自己关。 周启明在后面接话:“除非他开门出去的时候,正好被走廊里的监控拍到。” 所以,平常有谁来过,他们也不好判断。 “走廊里的监控我看了,”方所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有点喘……他显然不常爬楼,“每层走廊两端有,但楼梯间的门在中间,出门左转或者右转,得走几步才能进监控范围。要是动作快,贴着墙走,有可能躲过去。” 程驰点点头,不想说话,这是真摆设,不如按俩眼睛,起码能喘气,继续往上走。 六楼到了,楼梯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走廊的光。 程驰在门前停下,没急着推,回头看了一眼陆一弦。 陆一弦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那扇门上,不知在想什么。 “你们说,”程驰忽然开口,“他关监控,是为什么?” 这个“他”指的是孙磊。 陆一弦显然也在想这件事,却没回答,反问了一句:“你觉得他被反杀了?” 程驰笑了一下,很是无辜地眨眨眼,表示自己没这么说。 “我觉得,”他偏过头说,声音压得很低,在陆一弦耳边说,“他没有等到他想等的人。” 陆一弦看着他,程驰继续说下去,目光还落在那扇门上:“这个楼梯间的监控,关了,对谁有利?” 他没等人回答,自己往下说:“对凶手有利,凶手进来,上楼,杀人,下楼,不会被拍到。但同样的……” 他笑了一下说:“对孙磊也有利。” 陆一弦的眼睛动了动,程驰转过头看他:“如果孙磊想在办公室里杀个人,然后把尸体挪走,他也要走这个楼梯间,也要经过顶楼的监控。所以他关监控,可能是因为他要杀人,不是因为有人要杀他。” 陆一弦沉思两秒,没回答反杀这个问题,而是说:“割喉这个方式……” “很奇怪。”程驰接话,“在医院里,想让一个人死,割喉太费劲了,有太多更简单、更干净、更不容易被发现的办法。” 陆一弦点点头:“所以这种方式,第一,说明凶手可能是专业人士,懂解剖,下手准,这在精神病院不稀奇,医生护士都懂。但第二……” “正因为他们是专业人士,所以更不会选这种方式。想杀院长,有的是办法,注射空气,药物过量,随便哪个都比割喉干净。除非……” 程驰歪着头看着他:“除非什么?” “除非这个人很自信。”陆一弦眯着眼说,“自信到不在乎方式,或者……” “或者真的是雇凶杀人。” 程驰也跟着眼睛眯了眯:“雇凶的话,方式反而无所谓了,没枪,用刀,割喉还是捅心,对杀手来说都一样。” 陆一弦点头:“对。所以如果这是雇凶,那割喉这件事本身,提供不了什么信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相同的东西,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确认,就知道对方跟自己在一条线上。 老唐站在后面,看着这两个人的背影,忽然有点感慨。 方所长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匪夷所思:“老哥,你们这俩人……现场都没看呢,就能推理出这么多?” 怪不得啊,怪不得,他之前还以为程驰这个队长是…… 毕竟这个年纪,怎么说都升的有点快了,加上个首长爹,局长妈,很难不让人怀疑。 不过,现在看来应该是名副其实。 老唐瞥他一眼,知道他心中所想,嘴角微微扬起,一脸自豪:“那可不,我们这专业的。” 方所长点点头,表示确实厉害,又摇摇头:“不是,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他俩咋那么默契呢?你一句,他一句,跟提前对过词儿似的。” 老唐还没来得及回答,小柯的脑袋从后面探过来,笑嘻嘻地接了一句:“那可不,心有灵犀一点通嘛。” 方所长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这小眼睛咋进的市局,心有灵犀是这么用的吗? 这不应该是配合默契吗? 老唐拍了小柯后脑勺一下:“就你话多。” 小柯捂着脑袋,还在笑:“我说的是实话!就是心有灵犀!” 老唐没忍住给他脑袋又来了一巴掌,虽说他们都支持程驰和陆一弦,但在外面还是得收敛一点,他感觉小柯就差放鞭炮告诉全世界他俩哥全世界最厉害,最般配了。 第247章 小柯捂着脑袋,脑袋一脸可怜地看着老唐的手,老唐被看的也有些心软,又伸手揉揉他的头,小柯得寸进尺,又来一句“唐叔,你肯定也这么觉得是不是!” 老唐的心软和手一起收回来了。 前面,程驰已经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 小柯:我是我俩哥的死忠粉! 第266章 天堂(五) 走廊尽头围着几个人,分局的民警正在维持秩序。 看见程驰他们上来,一个年轻警察快步迎过来,朝里面指了指:“方所,人在里面。” 方所长点点头,摆了摆手,那意思是“你们忙你们的”。 年轻警察会意,退到一边,程驰往前走了几步,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敞开的门上。 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隐约能看见几个穿制服的背影。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职业套装,脸色苍白得像纸,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泛着青白。 她靠在墙上,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什么,声音很轻,听不清。 “好可怕……好可怕……吓死了……” 程驰看了一眼老唐,老唐脸上的表情马上就变了,刚才还皱着眉、一脸凝重的老刑警,下一秒就变成了一个慈眉善目的长辈,眼睛弯着,嘴角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连走路的步子都放轻了。 “小姑娘,”他走到那女人面前,声音温和得像在哄自家姑娘,“怎么称呼啊?” 女人抬起头看他,眼神涣散了一瞬,然后慢慢聚焦:“我……我姓张,张敏,我是院长的……秘书。” “哦,张秘书呀。”老唐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心疼,“受惊了吧?看你抖成这样。” 张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太……太可怕了……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血……” 老唐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来,擦擦。别怕啊,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专门办这种案子的。有我们在,你不用害怕。” 张敏接过纸巾,手还在抖,纸巾在她手里跟着一起抖。 老唐等她擦了擦眼泪,才继续问:“你今天早上发现的?” 张敏点头,声音还是抖的:“我……我九点多来的,泡了茶想送上来……门没关严,我推门……就……” 她又说不下去了,老唐没催,只是点了点头:“那你进去过吗?” 张敏愣了一秒,然后脸色更白了:“进……进去过……我吓坏了,跑进去看了一眼,然后又跑出来……我是不是……是不是破坏了什么?” 老唐拍了拍她肩膀,语气还是那么温和:“没事没事,正常反应,谁看见那样都得懵。你进去的时候碰什么了没有?” “我……我不知道……我就看了一眼,然后……然后就跑出来了……” 张敏的眼泪又下来了,“后来有人听见我喊,也跑上来看……我们是不是把现场弄坏了?” 老唐看了程驰一眼,程驰微微摇头,意思是没事,意料之中。 “别想了,”老唐对张敏说,“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平复一下心情,等会儿我们的人会找你做个笔录,你把自己知道的、看见的,原原本本说一遍就行。好不好?” 张敏点点头,还在抖,但已经比刚才好一点了。 老唐朝小柯使了个眼色,小柯立刻上前,扶着张敏往旁边走了几步,让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又从兜里摸出两颗糖递给她。 “姐,吃糖,压压惊。” 张敏看着那两颗薄荷糖,愣了一下,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 这边,程驰已经进了办公室。 许知然蹲在尸体旁边,戴着白手套,正在仔细检查颈部的伤口。周启明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相机,时不时拍几张照片。 陆一弦站在办公桌的另一侧,目光扫过整个房间,程驰走到许知然旁边蹲下。 许知然抬头看他一眼,表情有点复杂。 “手法非常专业,”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一刀致命,没有任何犹豫,切的位置很准,颈动脉和气管一起断,几乎没有拖拽的痕迹,凶手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而且干得很熟练。” 她又补充了一句:“这具尸体,能提供的信息不多,死亡时间大概在昨天凌晨,十一点到一点之间,死因就是失血过多,一刀下去,人很快就没了。” 程驰看着那个伤口,没说话,许知然继续说下去:“这个现场,凶手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没有搏斗,没有挣扎,死者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你看他的手,” 她指了指死者垂在地上的右手,“没有防御伤,没有抓握任何东西的迹象。他是在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割喉的。” 程驰的目光从死者身上移开,开始打量整个办公室。 办公桌,椅子,文件柜,沙发,茶几,都很正常,桌上放着几份文件,几支笔,一个茶杯,茶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 他站起来,走到陆一弦身边,陆一弦正看着办公桌右手边的第二个抽屉,那个抽屉是开着。 “裁纸刀原本在这儿。” 程驰点点头,目光落在掉在地上的那把刀上,刀身不长,刀刃上沾满了血,已经干成暗红色。 刀柄朝上,静静地躺在地上,离死者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程驰朝旁边指了指,那里有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接受问询,是精神病院的医生,被叫来配合调查的。 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的紧张,有的困惑,有的面无表情。 程驰压低声音:“你怎么看?” 陆一弦的目光从那几个医生身上收回来,落在程驰脸上。 “我倾向于买凶。”他说,声音同样很低,“太利索了,不像是临时起意。如果是医生作案,也有可能,但……” 他目光又落回那把刀上。 “割喉这个方式,太显眼了。在医院里,想让人死,有太多更隐蔽的办法。用这种方式,要么是故意的,要么是不得不。” 程驰挑眉:“故意的?” “割喉是有象征意义的。”陆一弦说,“让人闭嘴,让人不能再说话。或者,以牙还牙,如果死者曾经用同样的方式杀过人。” 他的目光沉了沉:“如果没有象征意义,那就是纯暴力。纯暴力的话,买凶的可能性更大。” 程驰点点头,目光也落在那把刀上:“所以我们现在要看的,是谁买凶杀人。” 陆一弦“嗯”了一声,又补充道:“但医生这条线也不能放。如果是激情杀人,随手拿起裁纸刀割喉,也有可能。只不过……” 他没说完,程驰已经接上了:“只不过激情杀人,不会这么准。” 陆一弦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程驰的目光落回那把裁纸刀上。 “这把刀上的指纹,应该能说明问题,如果有指纹,而且是死者的、或者正常使用留下的,那可能是临时起意,凶手顺手拿起来就用了,这样的话,买凶的可能性就小一些。” 陆一弦接道:“如果没有指纹,擦干净了,那就是有预谋的。凶手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而且不想留下痕迹。” 程驰点头:“那就更能佐证买凶。” 程驰收回目光,看着陆一弦:“先查孙磊的社会关系,看看他得罪过什么人,跟谁有过节,有没有人想让他闭嘴。” 陆一弦点头:“同时查那几个医生,尤其是昨天晚上值班的。问他们昨晚在哪,有没有人看见什么。” “还有那个监控。”程驰补充,“孙磊自己关的监控,他到底想干什么,见什么人,处理什么私事。” 陆一弦“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那把刀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刀身上,暗红色的血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门外传来脚步声,技术科的人到了。 程驰深吸一口气,拍了拍陆一弦的肩膀:“开工吧,弦!” —— 两个对视怪^_^ 第267章 天堂(六) 技术科的人进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移到窗边,把整个办公室切成明暗两半。 两个人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提取裁纸刀上的痕迹,指纹、血迹、可能的皮屑,一样都不能放过。 另外几个人在翻看办公桌的抽屉、文件柜里的档案、书架上的文献,每一样东西都被仔细检查、拍照、装袋。 程驰站在窗边,看着他们把一本本档案册取出来,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哭声。 哭声很远,像从楼下传来的,但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一个女人的哭声,很年轻,带着那种压抑不住的崩溃。 许知然刚从尸体旁边站起来,蹲得太久,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周启明扶了她一把,她正要说什么,那阵哭声忽然炸开,就在走廊里,近得像是贴在耳边。 第248章 她激灵了一下,整个人一抖。 “我去。”她拍了拍胸口,“这谁啊,吓我一跳。” 周启明朝门口看了一眼:“家属吧。” 程驰已经往外走了,陆一弦跟在他身后。 走廊里,一个年轻女孩正伏在一个中年女人肩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女孩二十出头,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有些乱,眼睛红肿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中年女人搂着她,自己的眼眶也红着,但没哭出声,只是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嘴唇抿得发白。 老唐站在她们面前,手里拿着笔记本,但一个字都没记。 “刘女士,”他的声音很温和,小心翼翼,“我知道您现在很难受,但我们得了解一下情况,您丈夫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有没有跟谁起过冲突?” 刘淑芬抬起头看他,眼神有些茫然。 “没有……吧?” 她想了想,声音沙哑,“他就是上班、回家,没什么特别的。他这个人……不太爱说话,在家里也是,看看书,写写东西,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仇人……” 她顿了顿,又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儿。 “谁会杀他呢……我想不到……” 老唐看向那个女孩,孙晓雯,死者的女儿,二十四岁,在读研究生。 她哭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像一片被雨打湿的叶子,缩在母亲怀里。 “晓雯?”老唐试着叫了一声。 女孩没有反应,只是哭。 老唐等了一会儿,又试着问:“你最后一次见爸爸是什么时候?” 还是没有回应。 刘淑芬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脸:“晓雯,警察叔叔问你话呢……” 孙晓雯摇了摇头,把脸埋得更深了。 老唐叹了口气,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程驰,那眼神里带着点无奈:问不出来。 程驰点了点头,意思是知道了。 “你怎么看?”陆一弦轻声问。 程驰的目光落在那两个人身上:“如果是她们俩,那我倾向于买凶。” 陆一弦挑了挑眉,程驰继续往下说,声音压得更低:“你看那个当妈的,她说的那些话,‘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仇人’,这种话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真的。当妻子的,丈夫死了,就算不知道是谁杀的,总该有点猜测吧?总该想起点什么吧?她说没有,说得太顺了。” 他的目光转向那个哭得几乎虚脱的女孩。 “至于那个女儿……要么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要么是太会演了。不过……” “就算是演的,也不像能一刀致命的人。” 陆一弦的目光从那对母女身上收回来,落在程驰脸上:“所以你倾向于,她们是买凶的人?” 程驰摇摇头:“不一定。也可能是她们知道什么,但不敢说。也可能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管怎么样,在这儿问不出来。” 老唐又试了几次,刘淑芬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孙晓雯除了哭还是哭。 他回头看了程驰一眼,他真没辙了。 程驰走过去:“刘女士,这样吧,咱们回局里聊。这儿环境不好,您和女儿也需要休息一下。” 刘淑芬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些迟疑:“去……去公安局?” “对,做个笔录。”程驰回答,“不会太久,问完我们就送你们回去。您看行吗?” 刘淑芬看了看怀里的女儿,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那……那怎么去?我们坐车来的。” 程驰点点头:“行,你们跟着我们的车,有司机吧?” “有,我儿子在外地赶不回来,我让我外甥开车送我们来的。” 程驰嗯了一声:“那让他跟着警车走,别跟丢了。” 他转身看向周启明:“启明,你跟她们的车,路上稳着点。” 周启明点头:“明白。” 刘淑芬扶着女儿站起来,孙晓雯还在哭,但哭声已经小了些,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母女俩相互搀扶着,慢慢朝楼梯口走去。 老唐收起笔记本,走到程驰身边,叹了口气。 “问不出来,当妈的那嘴紧得跟河蚌似的,女儿又那样……这要真是她们干的,那可真是滴水不漏。” 程驰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没说话,陆一弦站在他旁边,目光同样落在那两个越来越远的身影上。 小柯从后面冒出来,凑到程驰耳边:“程哥,咱回局里?” 程驰点点头。 “收队。”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漫长,老唐坐在副驾驶,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清醒了些。 周启明开车,稳得很,但老唐的脸色还是有点发白,这两小时的路,来的时候晕一次,回去还得再晕一次,想想就难受。 后座两排,程驰和陆一弦坐一起,许知然和小柯一排。 车开了二十分钟,老唐把窗户又往下摇了摇,深吸了几口冷风,这才缓过来点。 他转过头,看向后座:“你们怎么看?” 程驰靠在椅背上,胳膊搭在陆一弦身后:“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确定是不是买凶。” 他目光落在前方:“那把刀上的指纹,能说明很多问题。如果擦干净了,那就是有预谋的;如果有指纹,但跟正常使用的情况对不上,也有问题。总之,刀是突破口。” 老唐点点头,又问:“那对母女呢?” 程驰沉默了一会:“我有个想法,如果是她们买凶,为啥要在医院动手?” 他没等人回答,自己往下说:“当然了,话说回来……在医院动手,不一定能撇清她们。咱们办案,家属肯定是第一拨筛查对象,在哪儿查都一样。所以……” 陆一弦接话:“所以如果她们买凶,在哪儿动手都行。” 程驰点头,陆一弦又说:“但我有个问题。” 车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如果真是买凶,为什么不在大街上动手?当街杀人,趁乱逃走,不是更不容易查到雇主?” 小柯愣了一下:“啊?陆哥你说啥呢?大街上?那能跑得掉吗?满大街都是监控……” 程驰笑了一下,打断他:“小柯,你陆哥的意思不是那个。” 他看着陆一弦,替他强调:“他的意思是为什么要在精神病院?” 陆一弦点了点头:“对。为什么是这里?是院长约了凶手在这里见面?还是凶手知道院长今晚一定会在这里?如果是后者,那说明凶手对院长的行踪很了解。但如果是前者……” “如果是前者,那院长为什么要约人在这里见面?他想干什么?他想见谁?他想从对方身上得到什么?还是说……对方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程驰接话:“所以你认为,院长身上有东西。” 陆一弦点头:“一定有什么东西,要不然,凶手为什么要来这儿?这地方这么偏,来回四个小时,如果不是有非来不可的理由,谁会选这儿作案?” 老唐眯着眼睛听着,眉头慢慢皱起来:“那这个东西……” 第268章 天堂(七) “是什么,不知道。”陆一弦皱着眉说,“但一定存在,可能是钱,可能是证据,可能是某种秘密,院长把它藏在了什么地方,凶手来拿,或者院长想用这个东西换什么,结果没换成,反而丢了命。” 程驰点头:“对。要不然没法解释他为什么自己关监控,他想见的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 许知然在旁边插话:“可是如果有这么个东西,那家里人的嫌疑不就小了?真想从院长嘴里问出什么来,在家也能问啊,干嘛跑这儿来?” 周启明一边开车,一边接话:“也可能是院长不肯在家里说。有些事,他不想让老婆孩子知道。” 许知然想了想,点点头:“那倒也是。” 小柯缩在角落里,听着听着,忽然开口:“那……要不咱们先回去查一查?” 所有人看向他,小柯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缩了缩脖子:“我知道你们推理得挺明白的,但是……万一这事儿其实很简单呢?就一个精神病人,正好会割喉,嘎巴一下就把院长割了……” 老唐从前座回过头,眯着眼睛看了小柯一眼。 “柯啊,”他慢悠悠开口,“知道为啥你只当技术员,不当刑警了不?” 小柯眨眨眼:“为啥?” 老唐没回答,只是转回头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小柯愣了两秒,然后“嗐”了一声:“唐叔您这话说的,我技术员怎么了?技术员也是破案的一环!” 没人理他,小柯又缩回角落里,小声嘟囔:“再说了,我这推理也没毛病啊……这案子虽然看着复杂,但万一真就那么简单呢?无缘无故的,谁会杀他啊,肯定是身边的人呗……” “小柯说得也没错,”程驰笑着说,“这事儿最关键的就是确认是不是买凶,如果不是买凶,那确实好办多了。” 第249章 陆一弦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上。 车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远处的山影模模糊糊,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近处的树一晃而过,一棵接一棵,看不真切。 小柯还在嘟囔:“我就说嘛……” 老唐闭着眼睛,没忍住笑。 程驰靠在椅背上,胳膊还搭在陆一弦身后。陆一弦的肩膀挨着他的手臂,隔着两层衣服,也能感觉到一点温度。 回到市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两辆车一前一后停进院子,程驰下车的时候看了眼时间,九点过十分。 从早上接到报案到现在,整整十二个小时,中间只在那家路边小店随便扒了几口饭。 刘淑芬和孙晓雯从后面那辆车里下来,母女俩相互搀扶着,站在警车旁边,脸色都不太好。 孙晓雯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只是呆呆地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程驰走过去,正要开口,刘淑芬先说话了。 “程队长,”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们……能不能先回去?” 她看了看身边的女儿,又看了看程驰:“晓雯这状态,今天也问不出什么,她弟弟明天能到,我想等他在的时候再来。一家人……一起说。” 程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个低头不语的女孩,点了点头。 “行。”他轻声说,“明天一早,九点,你们一家三口一起过来,带上身份证件,有什么想起来的随时跟我们联系。” 刘淑芬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好,好,谢谢程队长。” 她扶着女儿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慢慢走向停在院子角落的那辆私家车。 程驰看着那辆车驶出院子,这才转身往里走。 老唐从后面跟上来,揉了揉太阳穴:“这俩……我怎么觉着有点怪?” 程驰笑了笑,拍了拍老唐的肩膀:“先吃饭吧,我的唐叔,我要饿扁了。” 会议室里灯火通明,桌子上摆满了外卖盒子,凉面、拌菜、几样清爽的小炒,还有一大壶柠檬水。 程驰点的,全是清淡爽口的东西。 老唐晕了一天车,再吃油腻的估计得吐;其他人坐了两小时颠簸的路,胃里也不舒服。 “先吃饭,”程驰把筷子分给大家,“吃完再干活,别又跟上次似的,一坐坐到半夜,胃都饿出毛病来,咱们可不是霸总哈!” 老唐坐下来,先给自己倒了杯柠檬水,喝了一大口,长出一口气:“哎,还是这个舒服。” 小柯已经拆开一盒凉面,拌了两下就开吃,嘴里塞得满满的还不忘说话:“程哥,您这觉悟越来越高了啊,知道先吃饭了。” 程驰瞥他一眼:“废话,再不吃饭,你们几个胃病都得犯,欸,许知然呢?” 周启明正从抽屉里往外拿东西,几根蛋白棒,不同口味的,码得整整齐齐,他站起来,把那几根蛋白棒往兜里一揣。 “她去解剖室了,”他对于这个工作狂魔无奈一笑,“说尸体虽然看着没什么,但万一有针孔什么的,得仔细看看,饭就不吃了,有这些就行。” 程驰点点头,没说什么,显然也是了解许知然工作第一,睡觉第二,吃饭第三的性格。 老唐看着他的背影,啧啧两声:“这小子,谈恋爱是不一样哈,这开窍跟坐火箭一样呢。” 小柯埋头吃面,含糊不清地接话:“那可不,我周哥那是模范男友。” 大家闷头吃饭,谁也没再聊案子的事。车上已经聊得差不多了,现在再说就是车轱辘话,不如先填饱肚子,养足精神,等会儿该查资料的查资料,该看报告的看报告。 外卖送来的时候,程驰特意备注了“不要葱”,结果打开一看,每盒凉面上面都飘着一层绿莹莹的葱花。 …… 商家到底能不能看看备注! 三十五一份的面竟然不看备注。 他皱了皱眉,把陆一弦面前的那盒拿过来,又拿了一双干净筷子,低头开始挑,一根一根,挑得很仔细。 陆一弦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杯柠檬水,安安静静地喝着,等某人给他挑。 挑干净了,程驰把那盒面推到他面前。 陆一弦看着干干净净的面,眨了眨眼,低下头,开始吃面。 程驰这才开始弄自己那碗,葱花还留着,他不挑,他只是不爱吃,但也不至于不能吃。 老唐坐在对面,把这一幕看在眼里,这俩人真是不开窍则已,一开窍惊人啊! 小柯埋头吃得正欢,压根没注意。 程驰在旁边喝着柠檬水,眼睛看着手机,像是在翻什么资料,但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陆一弦没抬头,把那碗面往他那边推了推:“尝尝?” 程驰看了一眼那碗面,已经被陆一弦吃了几口,但还剩大半,估计是不好吃,但是又不想浪费,让他帮忙消灭一点。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还行。” 谈恋爱之后,好像即使是吃一样的东西,也是对方的更好吃一些,即使是不好吃。 老唐把脸埋进碗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小柯终于抬起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茫然地眨了眨眼:“怎么了?” “没事。”老唐很是慈祥地说,“吃你的。”反正没人跟你分。 小柯“哦”了一声,又埋头吃起来,好饿!好饿!他能吃两份! 第269章 天堂(八) 吃完饭,大家自动散开,各自回到工位上。 小柯第一个扎进电脑里,十根手指头在键盘上翻飞,屏幕上窗口开了一个又一个,数据流瀑布似的往下滚。 其他人端着茶杯、拎着椅子,慢慢聚到他身后。 “孙磊,”小柯盯着屏幕,嘴里念叨着,“男,五十八岁,南江精神病院院长,上任时间是……” 他敲了几下键盘,“十年前,对,十年前接的班,之前的院长姓陈,退休后病故的。” 他往下滑了滑页面:“干了大概四五年的时候,精神病院搬迁过一次,从北郊搬到现在的地址,就是咱们今天去的那个地方。” 老唐端着茶杯站在他身后,点点头:“对,我就说嘛,之前不在这儿。” “搬迁原因,”小柯继续念,“官方说法是‘优化布局,改善环境’。但实际背景……” 他切换了一个页面,“那时候北湖市出过几起恶性伤人事件,作案的人有精神病史,闹得挺大。虽然事儿不是咱们这儿出的,但上面有精神,各地精神病院都往郊区搬,省得在市区里扎眼。” 程驰的目光在北湖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北湖。 江逾白。 每次想起江逾白什么都不知道,他心里就堵得慌,感觉像是欠了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还。 正想着,手背上忽然一暖,陆一弦的手覆上来,轻轻握了一下。 程驰转头看他,陆一弦的目光还落在小柯的屏幕上,神情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 手却没有松开,程驰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他收回目光,手却没抽回来。 两个人手背贴着手心,掌心贴着掌心,在所有人身后。 小柯还在往前说:“孙磊的家庭情况,妻子刘淑芬,五十四岁,全职主妇。儿子孙鹏飞,二十七岁,在外地一家科技公司当工程师。女儿孙晓雯,二十四岁,在读研究生,就是今天那个哭得不行的小姑娘。” 他又切了个页面:“社会关系方面,目前没查到他和谁有实质性的矛盾。工作上的接触倒是不少,精神病院的二把手,行政主任,叫赵志刚,四十五岁。这个人……” 他放大了一张照片:“资料显示他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八年,算是孙磊的老搭档了。其他的,就得看他手机了。” 小柯耸了耸肩:“孙磊的手机我们拿到了,但里面的聊天记录被他清理过,嗯……有选择性地清了一部分,能恢复,得花点时间。” 程驰点点头:“恢复,尽快。” 老唐喝了口茶,慢悠悠地开口:“哟,还是个有秘密的人呢。” 小柯现阶段虽然不是个老练的刑警,但是绝对是个很厉害的技术员。 他的得花点时间就是五分钟不到,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密密麻麻的聊天记录铺开来,从几个月前一直排到案发前夜。 小柯盯着屏幕,眼睛越睁越大,嘴里蹦出一个字:“嚯!” 老唐凑过去:“嚯什么嚯,什么秘密?” “他有外遇。”小柯手指点着屏幕,“而且……好像还有孩子了。” 老唐愣了一下:“啊?他都多大年纪了,有孩子?” 小柯直接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一张图片,产检报告单,上面明晃晃地写着“早孕,约16周”。 第250章 发件人的名字是“周莉”,发件时间是两周前。 下面是一行回复,就两个字:打掉。 老唐凑近了看,嘴里啧啧有声:“嚯,可真够绝情的,还挺霸道的,不是自己出轨的时候了。” 小柯继续往下翻:“后面还有,周莉后来发了好几条,你看这条,‘你这个人没心没肺的,你会遭报应的’;这条,‘你就等着吧,你不得好死’;还有这条……” 他一条一条念出来,每一条都比上一条更激烈。 但孙磊那边,一条都没回。 程驰站在小柯身后,看着那些聊天记录,眉头慢慢皱起来。 “周莉是谁?” 小柯已经开始查了:“南江精神病院……以前的护士。干了三年多,三个月前辞职的。” 他调出周莉的资料,照片上是个二十八九岁的女人,他又切回产检报告,放大看了看日期:“这个孩子如果没打掉的话,现在应该……四个月了。” 周启明站在旁边:“那她有杀人动机。” “她来精神病院也说得通了。”周启明又说,“孙磊约她来谈,或者她自己来堵他,不管是哪种,她想让他亲口说个明白。至于为什么约在精神病院而不是回家……” “外遇嘛,”老唐接话,“当然不能往家带。” 他又补了一句:“不过反过来说,要是他老婆知道他有外遇、还有私生子……那也有动机啊。分财产什么的,他当这么多年院长,家底不会太薄。” 程驰点点头:“对,妻子这边也跑不掉。还有儿女,如果知道父亲在外面有个私生子,要分走本该属于他们的东西……” 小柯调出周莉的联系方式:“能查到,手机号、住址都有,明天叫她来?” “明天早上,九点之后。”程驰想了想说,“先让她来接受问询。” 小柯应了一声,又切回聊天记录,往下翻了翻:“他聊天比较多的还有一个人,赵志刚,就是那个二把手,今天员工说的那个行政主任,他俩聊得挺勤的,工作上的事,偶尔也聊点别的。” 程驰抬眼:“他今天没在?” “对,”小柯看了看时间,“今天案发后我们就联系过精神病院那边,说赵志刚请假了,没来上班。具体什么原因没说。” “请假?”程驰重复了一遍,“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小柯翻了翻资料:“医生出身,干了十几年临床,后来转的行政。” 程驰点点头说:“好,明天把他也叫来。” 小柯愣了一下:“你觉得……他也有问题?可我看他俩聊天记录挺和谐的,都是工作上的事,没什么矛盾啊。” 程驰看着他,语气平淡:“一把手和二把手之间,很多都有矛盾。” 小柯眨眨眼,看看程驰,又看看旁边站着的周启明,夸张地捂住了嘴。 周启明:“……”哪来的戏精。 程驰挑眉看他,小柯捂着嘴,瓮声瓮气地说:“哥,您说话还挺直白。” 程驰抬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力道刚刚好,懵逼不伤脑。 小柯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我错了错了……” “错什么错,”程驰放下手,“一把手和二把手没矛盾我不知道,我的手跟你的脑袋有点矛盾。” 小柯揉着后脑勺,小声嘟囔:“我的脑袋讨厌你的手……” 程驰没理他,目光落回屏幕上。 第270章 天堂(九) “行了,”程驰总结说,“现在就是这三种可能,周莉、原配刘淑芬、二把手赵志刚,哦,还有那个儿子女儿,也得问。” 他转头看向老唐:“唐叔,今天那个助理,张敏,你觉得有嫌疑吗?” “她?” 他摇摇头,“我觉着不太像。要真是她买凶,第一个跑去发现尸体,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而且她跟孙磊也没什么矛盾,小姑娘工作才一年多,秘书当得好好的,图什么?” 程驰点头:“那哭得真不真?” 老唐回忆了一下:“哭得挺真的,不像假的。” 程驰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转向小柯:“明天先审这几个人……但咱们可能还得再去一趟精神病院。” 小柯诧异抬头:“还去?” “去。”程驰点头,“孙磊在那儿有个情人周莉,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有些事,聊天记录里不一定找得到,得去现场看看,问问其他人。” 周启明点头:“有道理。那明天怎么安排?三组人,咱们现在人手够吗?” 程驰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屋里的人。 “这样,赵志刚,我跟一弦去精神病院。明天他应该会来上班,一把手死了,二把手不可能不露面。正好在精神病院问他,能看看他的反应,也能顺便再转转那个地方。” 周启明嗯了一声:“那家属和周莉呢?” “你们留在局里。”程驰眯眯眼说,“明天他们来了之后,想办法让家属和周莉碰个面,别刻意,但最好能让他们看见彼此。” 周启明挑眉:“看看认不认识?” 程驰点头:“对,如果她们本来就有交集,那事情就更复杂了。” 老唐在旁边咂了咂嘴:“你这个安排,还挺有意思。” 程驰转向小柯:“能查到周莉现在的住址吧?” “能,已经查到了。” “行,明天早上通知她来局里,九点半左右吧,刘淑芬那边约九点,让她晚半小时,错开点。” 周启明在旁边补充:“那儿子女儿呢?孙鹏飞明天到,孙晓雯今天那样,明天能不能正常问询都不会说。” 程驰耸耸肩:“能说最好,不能说就等,先问能问的。” 老唐点点头:“行,那就这么定了。今晚早点睡,明天有的忙。” 小柯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终于能睡了……” 程驰拍了拍他肩膀:“睡什么睡,先把周莉的联系方式发我手机上。” 小柯苦着脸:“程哥,您这是资本主义剥削……” “剥削你个头。” 程驰又拍了他一下,“发完就睡,明天要是迟到,看我怎么剥削你。” 小柯嘿嘿一笑,手指已经在键盘上动起来了。 程驰转身往外走,陆一弦跟在他身边,走廊里空无一人,程驰很自然地牵上陆一弦:“明天咱俩去。” 陆一弦嗯了一声。 程驰强调:“就咱俩。” 陆一弦又嗯了一声,笑着补了一句:“我知道。” 程驰这才罢休,轻轻挠挠他都手心,被陆一弦握紧了些,老实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程驰推开门,顺手按亮了玄关的灯,陆一弦跟在他身后,把门带上,反锁。 “洗澡吗?”程驰问。 陆一弦点点头,又摇摇头:“你先。” 程驰笑了一下,很是无辜地眨眨眼,自己进了浴室。 等他出来的时候,陆一弦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他的头发散着,被风吹得轻轻扬起,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程驰走过去,把窗户关小了一点:“风凉,别站太久,小心明天头疼。” 陆一弦转过头看他,程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发丝软软地缠在指尖,他揉了揉,又揉了揉,像是在揉一只猫。 陆一弦任他揉,过了一会儿才偏了偏头,躲开他的手:“我去洗澡。” 程驰“嗯”了一声,看着他走进浴室,听见水声响起,这才躺回床上。 床很大,被子很软,枕头的高度刚刚好,是两个人重新选过的。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却还在转那些事儿,孙磊,周莉,刘淑芬,赵志刚,那个被清理过的手机,那个自己关掉的监控…… 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陆一弦走出来,穿着睡衣,头发已经吹得半干。 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程驰很自然地伸出手臂,揽住他的肩膀,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陆一弦靠在他肩上,轻轻呼出一口气,两个人安静的躺了一会。 程驰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陆一弦的发梢,绕了一圈,又一圈:“你觉得,事情的发展是怎么样的?” 陆一弦歪头看他:“你怀疑精神病院有东西,所以想再回去看看。” 程驰凑过去亲了他一口:“哇!我们陆顾问怕不是有读心术呢?” 他正了正神色:“我在想,如果真是那个周莉,她一个孕妇,孙磊对她那么冷漠,她会大半夜跑到那么偏的地方去?就为了堵他?” 程驰继续往下说:“还有他老婆,刘淑芬今天那反应……我觉得她可能已经知道周莉的存在了,所以我明天想让她们碰个面,看看认不认识。” “但问题是,不管是周莉还是刘淑芬,在孙磊眼里,应该都是弱势的那一方。他会为了见她们,特意关掉监控,等到深夜?” 第251章 陆一弦轻轻摇了摇头:“不会。” 程驰点头:“对,不会。所以我觉得他在等的人,应该是个跟他平起平坐的,甚至比他强势的人。” “目前出现在我们面前的,符合条件的,只有赵志刚。” 陆一弦显然也有这方面的想法,又补了一句:“赵志刚可能有秘密,但我觉得……更有秘密的,可能是这个精神病院本身。” 程驰没忍住又揉了揉他的头发:“对,精神病院肯定有秘密,孙磊也肯定有秘密。现在就看明天去那儿,能不能发现到底是谁的秘密。” 程驰低头,在陆一弦额头上亲了一下:“睡吧,明天早上咱俩开车去看看。” 陆一弦抬眼看他:“程队长开车辛苦了。” 程驰笑了一声,带着促狭:“那陆顾问亲我一口吧,亲我一口我就不辛苦了。” 陆一弦微微抬起身,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程驰笑盈盈地看着他,陆一弦正要退回去,程驰的手忽然抬起来,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拉了回来。 这个吻比刚才那个深。 深得多。 陆一弦的手攀上他的肩膀,手指陷进他的睡衣里,过了很久,程驰才松开他,两个人的呼吸都有点乱。 “睡吧,”程驰声音有点哑,“明天六点就得起。” 陆一弦嗯了一声,重新靠回他肩上。 程驰揽紧了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个人的肩膀。 窗外,月亮慢慢往西移。 窗内,两个人靠在一起,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 俩人恋爱之后 忍不住多写一点^_^ 第271章 天堂(十) 五点半,闹钟响的第一声,程驰的手就摸过去按掉了,怕惊着身边睡着的人。 他侧头看了一眼,陆一弦还闭着眼睛,睡得正沉,这才放下心来。 程驰轻轻吁了口气,慢慢把手臂从他脖子底下抽出来。 陆一弦动了一下,翻了个身,继续睡。 程驰轻手轻脚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怕拖鞋发出声音。 陆一弦睡眠轻,虽然最近好了点,但是程驰还是下意识地小心,再小心,生怕把他好不容易康复些许的失眠和神经衰弱给激出了。 想到这个,程驰就想飞去北湖,一脚踢…… 嘶,他是警察,不能踢,那他骂两句总行吧。 现在可不小了,不是小变态了,是死变态! 阴魂不散,早晚完蛋。 他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一眼,确定人没醒,这才悄悄走出卧室,把门带上。 客厅里还是黑的,窗帘拉着,透进来一点点晨光。 他揉了揉眼睛,站着醒神两秒神,走进厨房。 冰箱门打开,灯光刺得他眯起眼。 鸡蛋,吐司,黄油,牛奶,早餐的食材都有了。 他拿出两个鸡蛋,又把吐司面包取出来,关上冰箱门,站在原地又愣了十几秒。 困。真困。好困。非常困。 昨晚睡下都快一点了,现在五点半起,满打满算四个半小时。 他打了个哈欠,打开燃气灶,热锅,倒油,敲鸡蛋,动作很熟练,但眼睛几乎睁不开。 第一个鸡蛋煎得有点过,边儿上焦了,自己吃。 他拿铲子铲起来,放在一边,重新敲了一个,这次真的盯着看了,没让它再焦,陆一弦不喜欢焦味。 煎蛋在锅里滋滋响着,油烟机嗡嗡地转,他站在灶台前,眼皮直打架,全靠一股劲儿撑着。 正迷糊着,忽然有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程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了。 “怎么醒了?”他偏头蹭蹭陆一弦的脸,“再睡一会儿,还能睡半小时呢。” 陆一弦把脸埋在他后背上,当眼罩遮光:“不睡了。” “真不睡了?” “嗯。”陆一弦松开手,绕过他走到冰箱前,“我去热面包。” 程驰看着他的背影,头发乱糟糟的,睡衣皱巴巴的,也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整个人看起来跟他一样困。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打算等案子结束两个人可以一起去买一块地毯,省得天天光脚,又继续翻锅里的蛋。 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起来,一个煎蛋,一个热面包;一个切西红柿,一个找沙拉酱,配合得刚刚好,程驰刚煎好蛋,陆一弦就把盘子递过来了;陆一弦刚热好面包,程驰已经把黄油抹上了。 三明治做好,两个人端着盘子坐到餐桌前。 程驰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皮又开始打架。 陆一弦看了他一眼,抿唇笑笑,把他杯子里的咖啡往他手边推了推。 程驰壮士扼腕般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真苦,他皱了皱眉,但还是闭着眼睛闷了一大口。 这热美式,真是喝多少遍都是一样的不好喝,也不知道陆一弦怎么就这么。 陆一弦看着苦的睁不开眼的样子,没忍住笑,程驰正要问他笑什么,陆一弦倾过身来,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程驰眨了眨眼,来不及等回味,陆一弦已经坐回去了,端起自己的咖啡,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程驰看着他若无其事的样子,感觉牙根有点痒,支着下巴:“嗯,一下就不苦了,谢谢陆顾问给我加糖。” 陆一弦轻咳一声,赶紧喝了一口咖啡,打算用热气掩盖一下自己脸上的热意。 程驰又喝了一口咖啡,这回真不觉得苦了。 苦尽甘来啊! 程驰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今天一定要努力工作,抓紧破案。” 陆一弦抬头看他:“这么有干劲啊?” 程驰低头看着他,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那当然啦,有人给我加糖了嘛。” 程驰揉了揉他的头发,才转身去换衣服了。 陆一弦坐在餐桌前,又喝了一口咖啡,还是苦的,但他觉得好像有点甜。 车上了路,程驰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也不飙车了,开的很稳,可以当驾校素材的程度。 陆一弦坐在副驾驶,侧头看着窗外,晨光一点点漫上来,把远处的山影染成淡淡的金色。 “你先睡一会儿。”程驰偏头说。 陆一弦转头看他,程驰又强调一遍:“到那儿还得一个多小时,听话,睡会儿,养养神。” 陆一弦没推辞,老老实实点了点头,看上去是真困了:“好,开到一半的时候叫我,咱俩换着开。” 他前几年睡眠不好,今年稍微好一些,就好像总是睡不够觉。 程驰挑挑眉,就差拍胸脯,打包票了:“不用,我都喝咖啡了,还能困?” 陆一弦淡淡瞥了他一眼,程驰的直觉告诉他,陆一弦不高兴,非常自觉地问:“怎么啦?” 陆一弦收回目光:“你要疲劳驾驶?” 程驰噎了一下,知道这是不同意自己一个人开了,无奈妥协:“行行行,一半叫你。” 陆一弦没再说话,调整了一下座椅的角度,闭上眼睛。 车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非常催眠。 程驰把空调调高了一点,又把遮光板往下拉了拉,挡住照在陆一弦脸上的阳光。 一个小时后,车老老实实按照陆一弦的命令停在服务区。 两个人换了个位置,陆一弦坐进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程驰坐进副驾驶,打了个哈欠,没两分钟就睡着了。 陆一弦看他睡的安稳,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第272章 天堂(十一) 八点十分,车驶进精神病院的大门。 陆一弦把车停好,程驰正好醒过来,揉揉眼睛,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陆一弦。 “到了?” “嗯。” 程驰活动了一下脖子,推开车门下去。 早晨的精神病院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住院部前面的小院子里,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在慢慢散步,护士在旁边看着,一切井然有序。 院长死没死,好像对这个地方没什么影响。 程驰站在车边,看了一会,然后和陆一弦一起往行政楼走。 赵志刚的办公室的门开着,程驰还是敲了敲门框,里面的人抬起头来,四十五六岁,微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他看见来人,愣了一下,立刻站起来。 “程队长是吧?您好您好,快请进。” 程驰走进去,陆一弦跟在后面。赵志刚招呼他们坐下,又去倒水,动作殷勤得有点过头。 “不用忙了,”程驰不太想把时间浪费在客套上,直接说,“坐吧,问几个问题。” 赵志刚点点头,在办公桌后面坐下,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很端正。 程驰开门见山:“你跟孙院长关系怎么样?” “挺好的,挺好的。”赵志刚点头,“我们共事八年了,一直配合得很默契。” 第252章 “是吗?”程驰看着他,“那你知不知道他平常跟什么人有过节?” 赵志刚摇头:“不知道,这个我真不知道。孙院长那人吧,看着和气,但其实不太跟人交心。工作上我们配合得好,私底下……说实话,了解不多。” 程驰没说话,陆一弦接着说:“不过这件事发生在精神病院,我们可能得查一查院里的人。毕竟……精神病院里的人,嫌疑最大,你说对吧?” 赵志刚的笑容顿了一下。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 真有问题。 赵志刚很快恢复过来,连连点头:“对对对,应该的应该的。您需要什么资料,我全力配合。” 程驰轻笑,像是什么都没发现:“那就谢谢赵主任了。到时候查起来,还得麻烦您多配合。” “应该的应该的。” 程驰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又转过身来:“对了,你们这儿的病人资料,能看看吗?” 赵志刚有些犹豫地重复一遍:“病人资料?” “对,”程驰点点头,“想了解一下你们这儿收治的都是什么人,有没有什么特殊情况。” 赵志刚也只是迟疑了一会,就点头:“有,有,都在档案室。我让人带你们去?” “不急。”程驰摆摆手,“先坐坐。” 他又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赵志刚脸上,不紧不慢地说:“你们这儿年轻人倒是不少。” 赵志刚有些紧绷,但还是笑了笑:“现在年轻人压力大嘛,工作压力、生活压力,还有那种……网上说的什么,内卷,卷着卷着就卷出病来了。” 程驰点点头,没反驳。 他想知道的肯定不是大环境,他只是想看看病人里有没有什么特殊背景的,比如以前是医生的,或者有医学背景的。 但刚才翻了几页,没发现。 他合上资料夹,又问:“赵主任认识周莉吗?” 赵志刚的表情又顿了一下,这回更明显了。 “周莉?”他干笑了一声,“认识,以前是我们这儿的护士。” 程驰偏头看他:“你跟她熟吗?” “不熟不熟,” 赵志刚连忙摆手,“就是同事,工作上的接触。她三个月前辞职了,之后就没什么联系了。” 程驰点点头,站起来:“那麻烦你带我们去她以前的科室看看,想找她的同事聊聊。” 赵志刚连连点头:“好,好,我这就带你们去。” 周莉以前在住院部三病区,是个封闭式病房,收治的都是比较严重的病人。 赵志刚把他们带到护士站,跟当班的护士交代了几句,就借口有事,匆匆走了。 程驰看着他的背影,饶有兴致。 几个护士围过来,有点紧张地看着他们。 程驰笑了笑,语气轻松,不知道以为他是来唠家常的:“别紧张,就是问几个问题。你们也知道,院长出事了,我们得了解一下情况,关于周莉和孙院长的关系,你们有什么了解吗?” 护士们互相看了看,一个年纪稍长的开了口。 “他俩……就是那种关系呗。” 程驰挑眉,像是真不明白:“哪种?” “就……情人那种。” 那护士压低声音,“他俩在一块儿的时候,周莉就不怎么干活了,活都推给我们。我们也不敢说什么,人家有院长罩着嘛。” 另一个护士接话:“三个月前她突然就辞职了,也没说原因,我们都猜是不是跟院长闹掰了,但也没敢问。” “那你们觉得,”陆一弦像是顺嘴一问,眼睛都没眨,“周莉有可能杀孙磊吗?” 几个护士愣了一下,然后那个年长的摇摇头:“不会吧?她杀他干嘛?他俩虽然……但周莉那人,胆子挺小的,不像能杀人的人。” 另一个护士小声说:“而且她辞职都三个月了,都没回来过,怎么会突然来杀人?” 程驰和陆一弦对视一眼,他们当然知道周莉为什么辞职,怀孕了。 但这些人不知道,周莉显然瞒得很好,连同事都不知道她的真实情况。 又问了几句,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程驰和陆一弦离开了护士站。 走到走廊尽头,四下无人,程驰停下来,很是笃定:“赵志刚有问题。” 陆一弦回忆起刚才他堪称落荒而逃的表现说:“刚才说查精神病院的人,他那表情,明显不自然。” “不仅不自然,”程驰伸手勾着陆一弦的发丝打圈,“我感觉他还有点紧张,紧张什么?要么他跟孙磊有共谋,要么他背着孙磊做了什么,要么……”他顿了顿,“就是他杀的。” 陆一弦显然习惯了,丝毫不影响:“也可能是他知道什么,但不敢说。” 程驰点点头,拿出手机,给小柯发了条消息:查赵志刚,越细越好。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往四周看了看。 行政楼他们转了一圈,住院部也转了一圈,这个精神病院确实管理得很规范,制度完善,流程清晰,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事。 程驰有点感慨:“你看这地方,一把手没了,一点不乱,制度在这儿,人在这儿,该干嘛干嘛,别说死一个院长,就是死两个,这地方也能照常运转。” 两个人顺着走廊往外走,准备去停车场。 走到住院部门口的时候,程驰停住了脚步。 一个中年男人正站在前台,正在跟护士说话,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熨帖的衬衫,手腕上那块表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不是什么张扬的牌子,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价值不菲。 “您好,我来看看我女儿。”他的声音温和有礼。 护士抬起头,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是王先生啊,快请进快请进。您女儿今天状态挺好的。” 她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一边引路一边说:“您这边走,她在活动室画画呢。” 男人点点头,脸上露出一点笑意,跟着护士往里走,经过程驰身边的时候,他微微侧身让了让,礼貌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往里走。 护士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也笑着点了一下头,然后引着男人消失在走廊拐角。 程驰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若有所思:“这块服务倒是不错。” 跟养老院似的。 陆一弦站在他旁边,同样看着那个方向:“看来这儿有这么多人,倒也是有理由的。” 程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整个住院部,干净整洁的走廊,墙上挂着暖色调的画,窗台上摆着绿植,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但混着一点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花香。 这地方,确实和想象中那种冷冰冰的精神病院不太一样。 “走吧,”程驰收回目光,“再去别处转转。” 两个人往外走,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回响。 来看女儿的男人走得很慢,背挺得很直,一步一步,消失在住院部的深处。 第273章 天堂(十二) 八点整,市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已经忙活开了。 老唐端着茶杯坐在问询室隔壁的监控室里,透过单面玻璃看着那间空荡荡的屋子,时不时喝一口茶。 周启明在旁边整理资料,小柯在电脑前敲敲打打。 “人来了。”门口有人喊了一声。 老唐放下茶杯,站起来往外走,周启明跟在他身后。 一家三口走进来。 刘淑芬走在最前面,穿着深色的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点过分,看起来做好了心理建设。 孙鹏飞跟在她身后,二十七岁的年轻人,个子挺高,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眼神很冷静,冷静得近乎冷淡。 孙晓雯走在最后,低着头,整个人像一团飘忽的雾,步子迈得很慢,好像随时会飘走。 老唐把他们领进问询室,招呼他们坐下,又倒了三杯水。 刘淑芬说了声谢谢,孙鹏飞点了点头,孙晓雯没说话,只是把杯子握在手里,盯着水面发呆。 周启明在旁边坐下,翻开笔记本。 老唐坐在对面,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没有审问的严肃,只有长辈式的关切。 “今天请你们来,”老唐开口,“还是想再聊聊孙磊的事。昨天我问你们,他有没有什么仇人、有没有跟谁结过怨,你们说没有。我今天想再问一遍,你们是他最亲近的人,这要是都不知道,那还有谁知道呢?” 刘淑芬垂着眼睛,摇摇头:“我真的不知道,他工作上的事,从来不在家里说。” 老唐又看向孙鹏飞,孙鹏飞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我跟他不熟。” 老唐挑了挑眉,有些惊讶他的直白:“不熟?” “嗯。”孙鹏飞点点头,“他很忙,从小就很忙。我小时候他很少在家,长大了我也在外面读书、工作,见面的机会不多。他这人……不怎么跟人交心。对家里人也一样。” 第253章 老唐看向孙晓雯,孙晓雯还是盯着杯子,好像根本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刘淑芬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才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老唐,然后又低下头去。 老唐和周启明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家三口,都不了解这个父亲。 要么是真的不了解,要么是太会演。 老唐在心里叹了口气,脸上却没表现出来,他点点头,把笔记本合上:“行,那就先这样,今天辛苦你们跑一趟,后面有什么情况我们再联系。” 一家三口的在不正常证明,问了也没用,还得他们自己查,林梦一家就是证明。 他站起来,走过去开门,门打开的一瞬间,走廊里恰巧有人走过来。 周莉。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针织衫,脸色不太好,黑眼圈很重,整个人看着有些憔悴。 她抬起头,正好和门里走出来的人打了个照面。 她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也很精彩,只要不傻,都能知道她认识这一家。 刘淑芬垂着眼睛,但在看见周莉的那一瞬间,她的脚步一顿,头低得更深了。 孙晓雯什么反应都没有,还是那副迷迷蒙蒙的样子,好像根本没看见有人。 孙鹏飞…… 孙鹏飞的目光从母亲身上扫过,又从母亲身上移到周莉脸上,眯了眯眼。 老唐心里有了数,又若无其事地侧了侧身,挡住两拨人之间的视线,语气温和地对刘淑芬说:“刘女士,这边走,我送你们出去。” 刘淑芬点点头,低着头快步往外走,孙鹏飞跟在她身后,经过周莉身边的时候,他脚步没停,目光却在她脸上又停了一瞬。 孙晓雯被母亲拉着,飘一样地跟着走了。 周莉站在原地,脸色有点发白,手指攥着包带,攥得指节都泛白了。 老唐朝她点点头:“周莉女士是吧?请稍等,我送她们出去就来。” 周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老唐送一家三口往外走,步子不紧不慢,嘴里还在说着什么“路上小心”“有情况联系”之类的客套话。 刘淑芬知道,孙鹏飞也知道,那个女儿倒像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而周莉,一眼就认出了刘淑芬。 这就有意思了。 他把人送到门口,看着他们上了车,这才转身往回走。 周启明已经站在走廊里等他了,见他回来,递了个眼神,老唐点点头,压低声音:“都看见了?” 周启明嗯了一声:“刘淑芬认识她,孙鹏飞也认识。” “对。”老唐往里走,“现在就看这位周女士,愿不愿意说实话了。” 他推开问询室的门,周莉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水杯。 问询室的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老唐在周莉对面坐下,脸色温和,语气也放得很缓:“周女士,今天请您来,是为什么事,您应该清楚吧?” 周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我不知道。” 老唐一笑,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他没急着开口,只是看了周启明一眼。 周启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周莉面前。 聊天记录的截图。 “打掉。”那两个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格外刺眼。下面还有周莉后来的那些话,“你会遭报应的”“你不得好死”,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周莉盯着那张纸,脸色白了。 “现在清楚了吗?”周启明语气平静,手却在纸上敲了敲。 周莉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了。 “我不会杀他的。”她声音有点抖,“我为什么要杀他?” 周启明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你为什么要杀他,我不知道,我现在在问你,前天晚上,你在哪?” “在家。” “在家?”周启明重复了一遍,“有谁能证明?” 周莉抿了抿嘴唇,垂下眼睛:“没有。” “那我想问一下,”周启明又问,“你发这些话的时候,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有没有想过……要付诸行动?” 周莉的手指攥紧了水杯,攥得指节发白。 “我没有。”她声音比刚才更抖,“我没有打掉孩子,我怎么可能杀了他?” 老唐和周启明交换了一个眼神。 如果她把孩子打掉了,那可能是绝望,可能是报复,可能是“既然你不让我好过,那你也别想好过”。 但她没打掉,四个月了,肚子已经显怀了,她穿着宽松的针织衫也遮不住。 没打掉,说明什么? 说明她还在等,还在盼,还在指望从孙磊那里拿到什么,钱,或者一个说法,或者某种可以依靠的东西。 这样的人,会杀人吗? 不一定,但也不一定不会。 周启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周莉脸上。 “周女士,你提供不了不在场证明,我们合理怀疑你,是正常的。再加上你和他之间的这些……” 他指了指那张聊天记录,“把你列为嫌疑人,也是合法合规的。” 周莉抬起头,眼睛里有点慌乱。 “所以,”周启明盯着她的眼睛说,“你应该不介意我们去你住处看一看吧?” “我不会杀他的!”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点哭腔,“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周启明没说话,老唐也没说话,两个人都看着她,目光平静,他们只是按规矩办事。 周莉的胸口起伏了几下,周启明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但依然是公事公办的调子。 “周女士,我们只是按规矩办事,没有针对您的意思。您有动机,没有不在场证明,我们去您住的地方看看,是正常的调查程序。如果您是清白的,那正好可以证明,对吧?” 周莉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水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下头,轻轻点了一下。 “……好。” 老唐朝周启明点了点头,周启明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外面的人说了几句什么。 周莉还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第274章 天堂(十三) 周启明特意去办了张搜查证,程序上的事,该走就得走。 周莉有动机,没有不在场证明,跟死者有过激烈冲突,按规矩,她的住处得走一趟。 虽然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一趟大概率搜不出什么。 买凶杀人这种事,不会留那么多痕迹在家里的。 但程序就是程序。 老唐跟他一起去的,两个人开着车,穿过大半个城区,最后停在一栋居民楼前,周莉住在七楼,竟然没电梯,两个人爬上去的时候,老唐喘了几口气,嘟囔了一句“这楼梯可真够呛”。 门是周莉开的,她比周启明他们早回来一些,本来是想让她等等办搜查证的,但她不太愿意在警局待着,就先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脸色还是不太好,但比在局里的时候平静了些。 她看了看周启明手里的那张纸,没说话,侧身让开了门。 “周女士,”周启明进门的时候说,“我们就是走个程序,不会弄乱东西,您放心。” 周莉点点头,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交叠着放在小腹上,看着他们。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 沙发上的靠枕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是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 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子油亮亮的,看得出是有人在精心照料。 老唐和周启明分头看了看。 厨房,灶台擦得锃亮,碗筷收在柜子里,没什么异常。 卧室,床铺平整,衣柜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没什么异常。 卫生间,洗漱用品摆成一排,也没什么异常。 周启明走到茶几旁边,目光落在两个电子设备上,一个平板,一部手机。 他看了一眼周莉,周莉没说话,把脸转向窗外。 周启明没碰那些东西,没有确凿证据,不能随便翻人家的电子设备。 他来这一趟,主要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实物证据,比如现金。 买凶杀人,肯定要付钱,定金,尾款,总得有一笔。 银行流水容易查,聪明人会选择现金交易。 如果能在家里搜出一笔来路不明的大额现金,那就有说法了。 但他转了一圈,没看见什么现金。 抽屉里翻出来一些零钱,加起来不过几百块,衣柜里也没有藏着掖着的信封、盒子之类的东西。 老唐那边也一样。 他甚至还往床底下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只有一双拖鞋。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意料之中。 周启明走到周莉面前,语气温和:“周女士,今天打扰了。如果后续有什么需要,还请您配合。” 第254章 周莉看着他,不太情愿地点点头。 回到局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小柯还在电脑前敲敲打打,程驰让他查赵志刚,他正在调资料,屏幕上窗口开了一个又一个。 周启明走过去,在他桌边停了一下:“帮我查查周莉名下的银行流水,看看有没有大额转账。” 小柯点点头,手指翻飞,切换了几个页面,然后摇了摇头。 “没什么大额转账,但她确实收过几笔钱,孙磊转的,数额不算太大,几万块的样子。” 周启明皱了皱眉。 正说着,许知然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几页报告。 她往周启明桌上一放,整个人往椅子里一靠,长出一口气。 “尸检报告,跟之前说的一样,死亡时间确认了,凌晨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半之间。一刀致命,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专业的。” 周启明点点头,接过报告翻了翻,许知然偏头看他,歪了歪嘴:“怎么了?你那表情。” 周启明把周莉的情况说了一遍:“然然,你说,她要是把孩子打掉了,绝望了,报复杀人,我能理解,但她没打掉,她把孩子留着,那她杀孙磊干什么?杀了就更拿不到钱了。” 许知然眨眨眼:“继承遗产啊。” 周启明一愣,许知然坐直,语气认真,开始科普:“她现在怀着孙磊的孩子,如果孙磊死了,这个孩子生下来,是能继承遗产的,私生子也有继承权。” 周启明眉头皱起来,有点诧异:“可现在胚胎也能继承遗产了?” “能啊。”许知然点头,“代位继承,胎儿预留份,生下来是活胎就能继承,死胎就转给其他继承人。” 如果是这样…… 那倒是说得通了。 杀了孙磊,孩子生下来就能分遗产,比活着的时候求他给钱,来得更快、更确定。 他看向许知然,抿唇笑笑:“行,这倒是个方向。” 许知然耸了耸肩,站起来,去给自己和周启明倒了杯水。 周启明看了一眼小柯的屏幕,小柯正在查赵志刚的资料,还没看出什么名堂。 慢慢来吧。 案子就是这样,一块一块拼,一点一点挖。 急不得。 程驰和陆一弦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车停进院子,两个人快步上楼,直接往小柯的工位走。 “查得怎么样了?”程驰走过去,拍了拍小柯的肩膀。 小柯回过头,眼睛亮了亮:“程哥,正好,我正想跟你们汇报呢。” 他切换了几个窗口,指着屏幕上的一行行数据:“赵志刚这个人吧,明面上没什么问题,工作履历干净,社会关系简单,没前科没案底。但是……” 他放大了其中一个页面:“他银行卡里的金额不太对。” 程驰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串银行流水,最后的余额那一栏,明晃晃地写着三百八十七万。 程驰挑了挑眉:“一个主任,能赚这么多?” “肯定不能啊。”小柯摇头,“我查了他的工资,一年下来二三十万顶天了,这三百多万,是这几年陆陆续续从好几个账户转进来的,转来转去,洗了好几道,最后落到他名下的。” 周启明走过来,看着那串数字,眉头皱得更深了:“贪?” 小柯耸耸肩:“八九不离十。” 贪污,把柄,威胁,如果孙磊掌握了赵志刚贪污的证据,用这个威胁他,那赵志刚就有杀人动机。 “那这算把柄呗。”程驰低声说,“如果这个把柄被院长抓到,他会因为这个杀了院长吗?” 周启明看着他:“你们怀疑他?” 程驰和陆一弦交换了一个眼神,程驰开口说:“反正他不对劲,今天我们去精神病院,问到他关于周莉的事,他那表情……” 他没说完,陆一弦在旁边接了一句:“紧张,而且闪躲。” 周启明点点头,然后把许知然说的那番话重复了一遍:“有没有这种可能?” 程驰听完,把他和陆一弦昨晚讨论的那个点说了一遍。 “我们昨天晚上聊过,孙磊自己关的监控,说明他在等人,问题来了,他等的是谁?” 第275章 天堂(十四) 程驰目光扫过屋里的人:“如果是等他老婆,说得过去,但为什么不在家里等?非要跑到那么远的医院,还特意关掉监控?” 老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程驰继续说下去:“如果是等他那个情人周莉……我觉得不太可能。他对周莉那态度,聊天记录里写得明明白白,‘打掉’,就两个字,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这种人,会为了等她,特意关掉监控?” 陆一弦在旁边补充:“所以在我们看来,周莉和家属这边的嫌疑,反而是轻的。” 周启明想了想,提出不同意见:“可如果周莉手里有能威胁他的东西呢?” 赵志刚不干净,孙磊就干净吗?难道没有把柄吗? 程驰看向他:“比如说……” 周启明想了想说,“这个孩子,孙磊让她打掉,她没打,如果她把这件事捅给他老婆,或者捅给单位,孙磊的名声就完了。他一个院长,搞出私生子来,影响多不好。用这个威胁他,让他来医院见面,他敢不来吗?或者他本身就还有其他问题,被周莉抓在手里?” 陆一弦听着,点了点头:“说得过去,只不过……” “他让周莉打掉孩子的时候,我看不出他对这个孩子有任何感情,即使生下来,以他的性格,也不会让这个孩子分到多少东西。所以周莉用孩子威胁他……效果可能没那么大。” 他看向周启明:“但也不排除她知道别的什么东西,能让他不得不来的东西。” 周启明点点头:“对,所以周莉也有动机,如果是买凶杀人,她完全有可能。” 许知然在旁边插了一句:“那赵志刚呢?如果是买凶杀人,他有没有可能?” “赵志刚……” 程驰皱着眉说,“他有钱,有动机,有能力联系到杀手,这些他都符合,但有一个问题……” 他会不会用买凶这种方式呢?为什么要用呢?为什么不自己动手呢? 他歪头看向陆一弦,陆一弦自然接话:“他自己动手的可能性。” 程驰眼睛一亮,心有灵犀:“对,那么干脆利落的一刀,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赵志刚五十多了吧?跟孙磊年纪差不多,身体条件也不会差太多,他敢什么都不拿,就地取材用裁纸刀杀人?而且一刀毙命,没有任何犹豫?” 他摇了摇头:“我觉得他做不到。” 要么是他真的买凶,要不然自己杀人的话,不应该用这种方式的。 老唐在旁边咂了咂嘴:“所以这几个人,都符合买凶的条件,周莉、刘淑芬、孙鹏飞、赵志刚,现在案子都怎么回事,都扯到买凶上来了。” 小柯举手:“那现在赵志刚这笔钱,咱们能叫他来问话吗?” 程驰摸着下巴思考:“可以叫,但这笔钱能不能定他贪污,可不一定,只是咱们知道它来路不明,他自己说不清而已。” 老唐不解开口:“可这精神病院,有什么可贪的?” 显然,这个问题陆一弦已经有了猜测,他接上老唐的话:“那个精神病院,管理得很规范,服务也很好,来探视的家属,穿得讲究,态度客气,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而且住院部那边,环境比很多医院都好,像高级疗养院,不像精神病院。” “这种地方,收费不会低,能住得起的,都是有钱人。有钱人的家属,为了让自己家人过得好一点,会做什么?” 老唐眼睛眯了眯:“灰色收入,有的是地方。” 程驰也点点头,目光又落回小柯的屏幕上。 他看着那串数字,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如果赵志刚真有问题,那他和孙磊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合作?共谋?还是他背着孙磊做了什么,被孙磊发现了,所以不得不杀人灭口? 还有那个关掉的监控。 孙磊等的人,到底是谁? 程驰收回目光,面色如常,看向屋里的人:“明天叫赵志刚来,先看看他怎么说。”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办公室里亮起了灯。 晚饭是随便对付的盒饭,几个人围在会议室里,边吃边聊。 小柯一边扒饭一边盯着屏幕,手指还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程驰看了他一眼,想说“吃饭就好好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小子就这样,拦不住。 “查了孙磊和他家的经济流水,”小柯头也不抬,“挺正常的。” 程驰凑过去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串串数字,工资收入、投资收益、日常支出,看起来确实挺正常。 但正常归正常,那个总额摆在那儿,几百万的积蓄,对于一个干了十年的院长来说,不算夸张,但也不寒酸。 第255章 “他家的钱确实不少,”小柯皱着鼻子说,“但你说他贪吧,好像不贪也能攒这么多;你说他没贪吧,好像没贪又攒不了这么多……就那种,卡在中间的感觉。” 老唐看了一眼屏幕,咂了咂嘴:“这案子真是……” 哪哪都是疑点,哪哪都没问题,哪哪都有问题啊。 正说着,有人敲门,一个年轻人探进头来,戴着副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是痕检科的小吴。 “程哥,”他走进来,“那把刀上的指纹,结果出来了。” 屋里几个人都抬起头,小吴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报告单:“指纹提取到了,挺清晰的,但我们比对过了,没入库。” 程驰眉头一挑:“清晰?没入库?” “对,很清晰。”小吴很认真点点头,“要么这人没有犯罪记录,要么有犯罪记录但当时没留下指纹,后一种可能性比较小,现在基本上只要进去都得留指纹。大概率是没有前科的。” 程驰放下筷子,盯着那张表,吐了口气说:“那明天采集一下吧,采集一下这几个嫌疑人的指纹,刘淑芬、孙鹏飞、孙晓雯、周莉、赵志刚,还有精神病院的员工。” 病人暂时是不能采集的,小吴又确认一遍:“所有?” “对。”程驰点点头说,“死者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过,如果都不匹配……” 小吴对于这些工作量接受完好,刚准备走,抓紧干活,才猛地想起自己走之前师傅老韩交代的话:“对了程哥,我师傅根据指纹上的残留物,汗液里的激素什么的,做了个初步判断,这应该是个男性的指纹。” 程驰抬眼看他,算不上松口气,毕竟这手法确实是男性更可疑,但也还是确认一番:“男性?” “对。”小吴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自己把师傅交代的事忘记,“当然不是说女性就不能有这种指纹,但从数据上看,男性的可能性更大,而且……” “现场那个手法,一刀致命,干净利落,女性能做到的确实比较少,不是说没有,但概率低。” 程驰接受良好,并不意外,他们目前也没有明确的女性嫌疑人,都是买凶可能为主。 “行,知道了,明天就辛苦你们了,把这些人的指纹都采一遍,死者的儿子、赵志刚,还有精神病院所有男性员工,能采的都采。” 小吴应了一声,把报告单留下,转身走了。 程驰看着那份报告单,咬咬牙。 没入库,要么是没前科的人,要么是运气好没留下指纹的人。 这两种,哪一种都麻烦。 第276章 天堂(十五) 老唐犹豫开口:“如果这些人的指纹都对不上……” 程驰耸耸肩,呼出一口气:“那就说明凶手不在我们目前圈定的这些人里。” 周启明在旁边接话:“那就基本可以确定是买凶了。” “对。”程驰苦笑,“但也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万一有什么人是我们没查到的,比如孙磊还有什么别的社会关系,或者精神病院里有什么人我们漏掉了,那也有可能。” “所以明天两件事:一是采集指纹,二是继续查。赵志刚那边,小柯你继续盯着,有什么异常随时说。家属那边,老唐你明天再跟他们聊聊,看能不能再挖出点什么。” 老唐点点头,陆一弦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份报告单上,落在“男性”那两个字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知然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行了,那今天就这样?我再去看看那份尸检报告,万一有什么漏的。” 周启明立马跟着站起来:“我陪你。” 两个人走出门,脚步声渐渐远了,小柯还在电脑前敲敲打打,屏幕上又是新的数据窗口。 老唐年纪大了,扛不住,也先走了。 程驰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陆一弦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程驰转头看他,眨眨眼,会心一笑,陆一弦见他没什么事,不动声色地伸出食指勾了勾他的掌心安抚。 程驰往他旁边靠了靠:“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案子……总让我觉得有点不安。” 陆一弦微抬下巴,捏了捏他的手指:“怎么说?” 程驰反手握住他的手说:“你觉得……那个人会是咱们怀疑的嫌疑人当中的一个吗?” “这个指纹。” 陆一弦抿了抿唇,往后靠了靠:“应该不是。” 程驰苦笑:“对呀,肯定不是。” 他叹了口气:“可如果是买凶,没有证据,我们又怎么查?买凶这种事,能买凶的人都很谨慎,本来就不好查。而且如果现在是买凶,那是最好的结果,至少我们有方向。可如果不是买凶呢?如果是另外一个咱们没找到的人呢?” “那该怎么办?” 陆一弦两只手捧着他的一只手,又慢慢抓紧:“没事的,只要有我们大家在,什么案子都能破。” 程驰反手用一只手握住那两只手:“对,只要有我们大家在,什么案子都能破。” 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对!” 两个人转过头,小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电脑后面探出脑袋来,眼睛亮晶晶的,表情认真得很,士气十足:“不管这个孙磊是个什么样的人,咱们一定要把他挖个底朝天!” 程驰没忍住笑:“你呀,这队里没你还真不行。” 小柯嘿嘿一笑,又把脑袋缩回电脑后面,继续敲键盘去了。 夜很深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一只手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手指间转动着一个u盘。 房间里没开灯,他坐在椅子上,背对着窗户,脸藏在阴影里。 月光只照到他的下半身,裤子的褶皱,皮鞋的鞋尖,还有那只转动u盘的手。 他停下动作,u盘停在掌心,静静地躺着。 他看着那个u盘,嘴角动了动,声音很轻,像叹息,像梦呓,像古老的咒语。 “????? ??? ?? ?????。” 欢迎来到天堂。 他把u盘收进掌心,站起来,走向黑暗中。 第二天一早,市局的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小柯顶着两个黑眼圈,盯着屏幕,程驰端着杯咖啡站在窗边,陆一弦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紧闭着双眼,满脸苦涩地喝黑咖啡。 周启明和许知然刚进来,老唐也了走过来。 小柯突然抬起头,表情有点复杂,欲言又止,但还是说出口,显然困扰了他一晚上:“指纹的事儿,我昨晚又想了想,你们说,这凶手杀人,还能把指纹留在刀上?这也太粗心了吧?” 周启明接话:“除非他是故意的。” “对!” 小柯一拍桌子,感觉周哥就是他的知音,“我就是这么想的!这指纹,搞不好就是用来陷害别人的。” 程驰点点头,陆一弦把小柯的思路发散下去:“如果是陷害,那说明凶手很了解这些人,知道谁有机会接触到刀,谁有可能被怀疑。” 老唐咂了咂嘴:“那要是陷害的话,咱们圈定的这几个嫌疑人,反而嫌疑更小了?” 程驰终于开口:“不一定,也可能是凶手故意留指纹,把水搅浑,但不管怎么说,现在走买凶这条线,是跑不了了。” 他用力闭了闭眼,驱散自己的困倦,看向小柯:“钱呢?查得怎么样了?” 小柯切换了几个窗口,调出一堆数据。 “周莉这边,她账户里没什么钱。工资不高,也没什么积蓄,买凶至少得五十万,一百万吧?她也没有啊。” 程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刘淑芬那边,家里确实有钱,孙磊攒下的,几百万是有的。但是没有大额支出。最近三个月,最大的一笔开销是两万块钱,给她女儿交的学费。” “孙鹏飞呢?” “孙鹏飞更干净,他自己有工作,收入不错,账户进出都很正常,没有异常支出。” 程驰皱了皱眉,都这么干净吗? 小柯继续说下去:“赵志刚……他的钱是转来转去的那几笔,咱们昨天看过了,要说他有没有可能拿这些钱买凶,有,但他账户里也没有明确的支出,大几十万以上的那种,一笔都没有。” 他摊了摊手,鼓了鼓嘴:“所以现在的情况是,这几个人,都有动机,都有可能,但都查不出买凶的钱从哪出的。” 小柯捂着脸,声音闷闷的:“这怎么办呢……” 程驰皱着眉想了想说:“我还是最怀疑赵志刚。” 所有人都看向他。 “理由呢?”周启明问。 第277章 天堂(十六) 程驰走到小柯的电脑前,指着屏幕上那些转来转去的流水:“你们看,他这笔钱,从好几个账户转进来,转了好几道,最后落到他名下,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懂得怎么洗钱,知道怎么让钱不留痕迹。” 第256章 “他能让钱转好几道落到自己手里,就能让钱转好几道落到别人手里,比如,落到杀手手里。” “而且他那个反应,昨天我跟一弦去精神病院,他那表情……绝对有问题。” 老唐在旁边问:“那周莉呢?”能排除一个是一个啊。 程驰手握拳放在嘴边,轻敲着思考:“周莉……” “她有没有这个钱,是个问题,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比如她跟杀手说,杀了孙磊,等遗产到手再付钱。这种交易,不是没有。” 周启明叹了口气:“对,这种可能也是有的。” 每个人对自己跟的嫌疑人都最了解,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 周莉可能知道什么,或者隐瞒什么,不过这一切都是他的猜测,如同程驰猜测赵志刚一般。 程驰也不想放过任何一条线,因为目前任何一条线都有可能:“现在这样,盯着他们。” 他看向小柯:“盯着这几个人的账户。理论上来说,杀完人之后,该付尾款了,谁有付尾款的动作,谁就有问题。” 小柯点点头,程驰转向其他人。 “我跟一弦盯赵志刚,启明,你和知然盯周莉,唐叔……” 他轻拍了两下老唐的肩膀:“你从行动队调几个人,盯一下那一家三口,刘淑芬、孙鹏飞、孙晓雯,都盯上。” 老唐点头:“行,我一会儿就去安排。” 程驰看了看墙上的钟,事不宜迟:“那就这么定了,从现在开始,二十四小时盯着。有什么动静,随时联系。” 大家点点头,各自散去。 人都走了,会议室里一下子空下来,只剩下小柯一个人,和满屏幕跳动的数据。 他支着下巴,盯着那几个账户的实时监控页面,眼睛一眨不眨。 屏幕上,周莉的账户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刘淑芬的账户偶尔有几笔小额支出,买菜的、交水电费的,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赵志刚的账户也安静着,那几笔转来转去的钱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柯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窗外阳光很好,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有点犯困。 他站起来,去倒了杯水,又坐回来,继续盯着。 盯着盯着,他的目光就开始飘了。 他想起了老唐,老唐今天跟行动队的人一起去的。 那几个小年轻,老唐都不太熟,也不知道配合得顺不顺利。 老唐那腰,蹲久了肯定难受,也不知道带没带他的小马扎。 还有他那保温杯,早上出门的时候是不是忘了加满…… 小柯想着想着,在心里叹了口气,要是他能跟唐叔一起去就好了。 他支着下巴,目光落在屏幕上,但脑子里已经在跑马。 他要是能出外勤,就能跟老唐一起蹲点了。 老唐累了,他可以替一会儿;老唐渴了,他可以把水递过去;老唐跟那些行动队的人不熟,他可以在旁边插科打诨,让气氛没那么尴尬。 他想学很多东西,怎么盯人,怎么判断目标什么时候会动,怎么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跟梢。 这些都是在办公室里学不到的。 他以后就不用只坐在电脑前面了,他可以跟程哥他们一起出现场,一起蹲点,一起抓人。 他可以成为那种…… 既有技术又能出外勤的人! 就像程哥说的,这队里没他还真不行。 小柯想着想着,嘴角忍不住勾起来,看了一眼屏幕,还是什么都没动。 不过他相信,他一定能等到证据,也能出外勤! 他收回目光,坐直了身子,对着空气轻轻说了一句:“加油,柯文!一定要成为一个能出外勤的技术员!” 他又支着下巴,继续盯着屏幕。 老唐蹲在车里,正如小柯所料,腰有点酸。 他换了个姿势,把靠垫往后挪了挪,眼睛还盯着前方那栋居民楼,刘淑芬家在十二楼,窗户亮着灯。 旁边两个行动队的小年轻坐在前排,一人盯着一个方向,偶尔低声交流两句,但跟老唐没什么话说。 刑侦支队下面有好几个组,行动组、痕检组、技术组,这些都是直接归支队管的,但日常毕竟不在一块。 法医中心倒是不在支队下面,算是平级的单位,但因为许知然一直跟他们的案子,大家也就习惯把她当自己人。 市局里还有别的刑警队,处理那些一般的案子,盗窃啊、抢劫啊、普通的伤害案什么的。 大家接触不多,和老唐的交流少也是正常的,老唐也不在意,自己跟这些人不熟。 平时蹲梢这种事,一般都是程驰和周启明来,他这把老骨头,腰又不好,程驰照顾他,很少派他出这种任务。 这次是实在人手紧,才让行动队的人跟着他。 两个小年轻倒是挺认真,该盯的时候盯,该记录的时候记录,就是…… 总看着自己欲言又止,好像不跟自己说话会失礼一样,老唐淡淡一笑,示意自己无所谓这些。 他靠着椅背,目光落窗户上,脑子里转着这几天查出来的那些事。 孙磊、周莉、赵志刚、那一家三口…… 越想越觉得这案子有意思。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手机,群里安静得很,没人发消息,看来大家那边也都没什么动静。 老唐又换了个姿势,把腰直了直。 不服老不行啊,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也不知道还能在一线待多久。 第278章 天堂(十七) 另一辆车里,周启明正盯着周莉住的那栋楼。 许知然坐在副驾驶,靠着椅背,眼睛半闭着,她昨晚又没睡好,黑眼圈遮都遮不住。 周启明看了她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然然,先睡会儿,我一个人盯着就行。” 许知然睁开眼,摇摇头:“没事,我陪你。” “你怎么陪我呀,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周启明伸手轻轻蹭蹭她半睁的眼皮,轻笑说,“睡一会儿,等会儿换你。” 许知然眯着眼看他,见他一脸坚定,最后点了点头,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闭上眼睛。 周启明把车里的空调调高了一点,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许知然很快就睡着了。 周启明收回目光,继续盯着那栋楼。 天黑之前,程驰和陆一弦先回了趟家,去精神病院蹲点,不知道要蹲几天。 那边偏僻得很,想吃口热乎的都费劲,得带上换洗衣服,再备点吃的喝的。 两个人进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陆一弦去卧室收拾衣服,程驰去厨房翻吃的,饼干、能量棒、速溶咖啡,能带的都带上。 “你那件灰色的外套要带吗?”陆一弦的声音从卧室传出来。 “带吧,晚上冷,把你那件也带上。” 程驰把一堆吃的塞进背包,拉链拉上一半,又想起什么,去储物柜里翻出几盒自热米饭,也塞了进去。 正忙着,忽然听见卧室里“啪”的一声,什么东西掉地上了。 “怎么了?” 程驰走过去,看见陆一弦蹲在地上,手里捡起一个东西。 一枚一等功奖章 陆一弦抬起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疑惑,程驰的奖章不是都在办公室吗? 那这是谁的? 程驰微怔,反应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了。 陆一弦看着他不寻常脸色,也没多问,把手里的奖章递过去。 程驰接过来,握在掌心,垂眸看着,过了好一会,才艰涩地开口:“……这是我大哥的。” 陆一弦默不作声地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程驰握着那枚勋章,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也不能说是我大哥的,应该说是……我大哥和小安哥的。” 陆一弦侧头看他,程驰的目光落在勋章上,眼神有点远:“那是……他们二十岁的时候。” “我大哥十八岁就进了特种部队,两年,正好可以执行任务了,小安哥……他是国安培养的,培养方向侧重点在刑侦,他去公大上学,也是学系统的刑侦知识,但他身手特别好,跟特种部队的人没什么区别。” 他的声音变得缓慢,回忆似乎并不美好,更多是忧伤:“后来有个任务,特种部队需要人,把他也调去了,他们俩就一起去了。” 陆一弦想起要了季予安大半条命的任务,问道:“什么任务?” “国际联合行动。”程驰吐出一口浊气,“具体细节我不清楚,但那种任务,肯定会跟当地政府联系,结果……当地政府突然反水了,他们被两面夹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当时是我大哥和小安哥带着一队人,他们反应快,传出了消息,又小范围突围,成了那场任务的关键。本来任务快结束了,要撤退了,需要人殿后。” 第257章 “按理说轮不到我大哥殿后,他年纪最小,那些老兵都该挡在他前面。但当时……他受伤最轻,其他人伤得重,他就主动留下了。” 陆一弦的手覆上他的手背,无声的安抚,程驰握紧了那枚勋章:“结果对面丧心病狂,扔了炸弹。” “……他被炸了。” 陆一弦的眉头微微皱起。 “但他躲过了。” 程驰现在想想也松了口气,当年的程骁不比如今的季予安好多少,“炸弹没炸死他,但也身受重伤行,对面又开枪,是小安哥冲回去,把他从火线上拖出来的。” 他转过头,看着陆一弦:“那次我大哥伤得很重,在icu待了一个月才醒,小安哥反而伤得轻一些。” 陆一弦握着他的手,等着他说下去,程驰朝他笑了笑,才收回目光,又看着那枚勋章。 “二十岁那年,是小安哥把我大哥救回来的。” “三十二岁这年,是我大哥把他救回来的。” 他声音有点哑:“他们这次,大概也会拿一等功。” 陆一弦揽着他的肩膀,轻轻拍着他的肩头,程驰感觉着他的安抚,用脸轻蹭着他的脸。 “我大哥拿这枚勋章,就因为那场任务,我本来想当特种兵嘛,后来没当成,我大哥就把他的第一枚勋章送给我。” 他挤出一个笑:“不过,我也有我自己的一等功了。” 看着这枚奖章,会想到往事,也会想到季予安的伤势,更会想到自己对江逾白的隐瞒。 那些事平时不会想,也不敢想,但此刻握着这枚勋章,那些念头就止不住地往外涌。 陆一弦何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捏了捏他微颤的指尖,又将其整个包住,程驰靠在他肩上,鼻腔吐出一口气来:“人长大了,就要学会面对悲伤的时候不懦弱。” “我十八岁那年,大哥出事的时候,我会哭,会害怕,会表现出来。” “但现在我三十一了,好像……就失去了那种可以懦弱的能力。” “年纪大了,对于生离死别,好像就应该有心理准备了,我们家,除了我二哥和我妈,每个人的职业都随时可能死。我爸,我大哥,我都随时可能。” “我总以为自己已经坦然接受了,或者说,我表现得很坦然,因为如果我不坦然,别人会担心我,我随时可能面对死亡,我不能害怕,不能怯懦。” “可是看到这个勋章的时候,”他握紧了手里的东西,“我突然想起十八岁的自己。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坦然,我还是会害怕亲友离开。” 他转过头看着陆一弦,眼神里透着珍视,“而且现在,我有了你。” “我会害怕自己离开,爱好像真的会让人变得怯懦,爱让人惧怕死亡。” 陆一弦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肩膀,程驰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陆一弦感觉到肩膀上有一点温热。 那滴泪落在陆一弦的肩上,落在程驰三十一岁的这一刻,落在奖章折射出的微光里。 这是一滴迟来的泪,在看见季予安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他就该流的。 但他长大了,他不能流。 只有在这一刻,在这个人身边,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房间里,在这枚奖章勾起的十八岁的记忆里,他终于可以流了。 十八岁的程驰担忧,惶恐,三十一岁的程驰又何尝不会呢? 第279章 天堂(十八) 两天,三天,精神病院门口的停车场里,那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已经停了三天。 程驰和陆一弦轮流盯着,一个盯的时候另一个就靠在椅背上眯一会儿。 车玻璃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但从里面看外面清清楚楚。 赵志刚每天准时上班,下班,中间偶尔出来抽根烟,站在行政楼门口的台阶上,东张西望一会儿,然后掐灭烟头回去。 没什么异常。 程驰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行政楼门口。 午后的阳光有点刺眼,他把遮光板往下拉了拉,换了个姿势。 陆一弦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上面记着这几天的观察,赵志刚几点来,几点走,中途出来几次,见了什么人。 但记来记去,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难道咱们方向错了?”程驰犹豫着开口。 陆一弦转头看他,程驰的目光还落在窗外,眉头微微皱着:“他一直没什么动向,这是怎么回事?” 俩人一贯是一松一紧的,陆一弦此刻就充当着安抚的角色:“他有问题,这是肯定的,但现在按兵不动,也正常。” 程驰偏头,歪嘴看他,有点求安慰的意思。 “他应该知道警方在盯着他。” 陆一弦轻笑着拍了拍他的手,“孙磊死了,他是二把手,肯定会成为嫌疑人之一。这种情况下,他不可能轻举妄动。” 程驰点点头,显然也理解,但还是急。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栋灰白色的行政楼,看着偶尔进出的医护人员,看着那些来探视的家属,有穿得讲究的中年人,有活力满满年轻人,也有行动不便的老人。 每天都有几个,不多,但几乎没断过,这精神病院,病人倒是不少。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手机,群里安静得很。 老唐那边没什么动静,周启明那边也没什么动静。 大家都在等,程驰沉思一会,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先收队,回局里开会。”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陆一弦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心疼。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程驰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像那晚的眼泪从来没落过。 但陆一弦知道,那只是表面。 他见过这个人阳光、耀眼的样子。 笑着拍小柯后脑勺的样子,挑眉跟老唐斗嘴的样子,揽着他肩膀说“亲我一口就不辛苦了”的样子。 光亮,是发自内心的,遮都遮不住。 可现在,光亮还在,只是…… 只是蒙上了一层东西。 没有比陆一弦更清楚的,那是什么,季予安的事,江逾白不知道的事,那些不能说出口的愧疚和心疼,都沉在程驰心里,沉在最深的地方。 他不会说,不会表现出来,只会一个人扛着。 因为他是程驰,因为他要坦然,因为他们都是这样的人,身上担着责任,随时可能面对死亡,所以只能坦然,唯有坦然。 可陆一弦不想他一个人,起码他可以陪他一起,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程驰自然知道陆一弦的意图,心底的沉痛少了些,他抓起他的手在脸上蹭了下:“走吧,回去开会。” 他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精神病院的灰白色建筑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那一头。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到了,周启明第一个汇报。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根笔,不懈怠,但也不似三日前的斗志满满:“盯了两天,没发现异常,周丽很少出门,出来也是正常的,买菜、倒垃圾、去趟便利店。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接触她,也没见她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许知然在旁边补充:“她那个肚子,行动也不太方便,真要是买凶的人,不太可能亲自去接头。” 老唐接着开口,脸上也满是疲惫:“一家三口也正常得很,刘淑芬在家待着,偶尔有人来探望,亲戚、朋友、以前的同事。孙鹏飞这两天一直在,帮着处理丧事,接待来吊唁的人。孙晓雯还是那副样子,迷迷糊糊的,她妈去哪儿她跟去哪儿。” “来的那些亲戚,我让行动队的人盯了,也都正常,没发现什么可疑的。” 程驰点点头,把他们的汇报和自己这边的情况对了一下。 “我跟一弦那边也一样,” “赵志刚正常上班,正常下班,中间出来抽根烟,没见什么人,没什么异常举动。” 他用手支着下巴,朝大家笑了下:“案子止步不前,肯定不行。” 周启明看着他:“你有什么想法?” 程驰耸了下肩,打算声东击西:“明天,让经侦的人传唤赵志刚。 老唐“啊”了一声,没想到程驰用这招:“传唤他?” 程驰吸了一口气,也对自己这招没那么自信:“对,他那笔钱,来路不明,经侦有理由查他,跟我们这个案子没关系,但可以敲山震虎。” 周启明皱眉:“可这样一来,就打草惊蛇了。” 程驰抿着唇点点头:“我知道,但我们现在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蹲了两天,什么动静都没有,再这么等下去,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他歪头看向陆一弦,以寻求他的支持或者建议,陆一弦朝他一笑,自然是支持:“目前看来,只能这样。” 第258章 主要是也没什么办法了。 正说着,门被敲响了,小吴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程哥,”他快步走进来,“指纹结果出来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小吴把文件放在桌上,翻开:“我们采了精神病院所有男性员工的指纹,一共十七个人,加上孙鹏飞、赵志刚,还有当天出现在监控里的那些男性家属,总共三十三人。” 他抬起头,吸了口气,小声说:“没有一个匹配的。” 程驰接过那份文件,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 小吴继续说下去:“当天监控里出现的人,我们都想办法找到了,都采了指纹,没有漏掉的,所以目前可以确定,凶手不是熟人,不是当天出现在监控里的人。” 他语气认真起来:“也就是说,买凶的可能性,确实很大。” 程驰把文件放下,点了点头:“我们在查,有嫌疑的几个,都在盯着。” 小吴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不过现在的问题是,即使怀疑,按照法律要求,也不可能因为怀疑就查人家的电子设备、查人家的通讯记录。如果找不到确凿证据……” 他默默把后面的话吞进去,目前的情况,他还是不要增加压力了。 程驰沉默地看着桌上的文件,凶手不在这些人里。 所以……是买凶? 程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小吴看着他,攥了攥拳,给他们鼓劲:“不过,还没有你们破不了的案子,肯定能破的。” 程驰看着小吴满脸通红,但还是眼睛亮亮地鼓励他们的腼腆模样,没忍住轻笑一声:“好,借小吴吉言。” 小吴点点头,同手同脚地走了。 第280章 天堂(十九) 第二天一早,经侦科的办公室里就挤满了人。 程驰和陆一弦坐在沙发上,周启明靠在墙边,老唐站在窗口,经侦科的老张一脸严肃,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翻着赵志刚的那叠银行流水,皱着眉看了一会儿,抬起头:“你们怀疑他什么问题?” 程驰开门见山:“买凶杀人。” 老张“嚯”了一声,挑了挑眉,程驰继续说下去:“但我们目前没有直接证据,没办法传唤他,所以想请你们出面,以涉嫌贪污的名义查他。” 老张又低下头,翻了翻那叠流水:“就这些?” 程驰点头:“就这些。” 老张嗤笑一声,往后靠了靠:“那他贪的还真不多。” 程驰对于贪多少算多,这个职位多少合适这件事,肯定是没有经侦了解,他一脸求解地看着老张。 老张也算是看着程驰成长的,倾囊相授,指着其中几笔转账:“你看啊,他这几笔钱,转来转去的,折腾了好几道,最后落他名下的也就三百多万,三百多万,对于一个干了十几年的主任来说……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简而言之,如果真贪了,用这么多手段就贪这些,那有点大材小用了。 他抬起头,看着程驰:“如果是正常医院,二把手真要贪,这点数确实不算什么。当然了,精神病院的情况我不太清楚,可能油水少一点?” 程驰和陆一弦交换了一个眼神,陆一弦身体前倾:“您说他贪的不多?” 老张肯定点头:“对,不多。” 陆一弦拧着眉又问:“那他为什么要转这么多手?” “这倒是个好问题。”老张重新看向那叠流水,“一般人贪污,转手是为了洗钱,为了不让人查到来源。可要是只贪三百多万,转这么多道手……确实有点奇怪。” 他想了想,又说:“可能是他比较谨慎吧。有些人就是这样,不管贪多贪少,都要把账做干净,这样的也不少。” 程驰没说话,不置可否。 老张看着他:“所以你们的意思是,让我们以经济问题的名义传唤他,你们在旁边观察?” “对。”程驰有些无奈,但也没办法,“他肯定有问题。但现在我们没有直接证据,只能靠你们敲山震虎。” 老张看出程驰的困难,笑得很慈祥,“行,我们全力配合,审经济问题,我们是专业的,你们就在旁边看着,看他有什么反应。” 程驰站起来,伸出手:“谢了,张叔。” 老张握住他的手,又拍了拍他的肩:“客气什么。” 赵志刚被带进来的时候,满脸都是他是被冤枉的,但程驰一眼就看出来了,他紧张。 紧张藏在表面的镇定下面,坐下的姿势里,交握的双手上,是被人戳到痛处的人才会有的紧绷。 程驰和陆一弦坐在隔壁的观察室里,隔着单向玻璃看着审讯室里的情况。 老张坐在赵志刚对面,手里翻着那叠流水,旁边还有一个经侦科的年轻人在做记录。 程驰看着赵志刚,压低声音对陆一弦说:“他这些钱,不可能都是贪的吧?” 陆一弦转头看他,程驰继续说下去:“正常干这么多年,工资、奖金、合法的灰色收入,攒个一两百万没什么问题,他卡上就三百多万,这点数,至于紧张成这样吗?” 他眉头皱起来:“他现在这反应,跟贪了几个亿似的。” 陆一弦看着玻璃那边的赵志刚,点了点头,心想…… 没准他真贪了几个亿。 “他的问题,可能不只是贪污。” 程驰叹了口气,和陆一弦一起盯着审讯室。 老张开口,带着压迫感:“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赵志刚抬起头,脸上挤出一点笑:“张警官,您这话说的……什么怎么回事?我没怎么回事啊。” 老张冷笑一声,看是已经看穿了他:“那你的卡里的钱是怎么回事?” 他把流水往前推了推,“转来转去的,折腾好几道,最后落你名下,三百多万呢,赵主任啊。” 赵志刚的笑容一僵,老张继续往下说,语气不紧不慢,掌握着节奏:“我现在怀疑你有洗钱的行为,洗钱,知道什么意思吧?就是把不合法的钱,通过转来转去,洗成合法的,这个罪名,可比贪污严重。” 赵志刚的脸色变了。 “洗钱?”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这您可就误会了!我这不是洗钱,我这是……我这是借给别人,别人还给我的!” 老张挑了挑眉:“哦?借给别人?” “对对对,”赵志刚连连点头,“我之前借过钱给几个朋友,他们后来还给我了,就这么回事。这……这借钱还钱,不犯法吧?” 老张看着他,没说话,目光却让赵志刚有点坐立不安。 过了一会,看赵志刚已经紧张的冒冷汗,老张才慢悠悠地开口:“是吗?那你要这么说的话,怎么都有理。不过……”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既然是你借给别人的,那你把借给谁了,都告诉我,账户,名字,转账记录,都说说,没问题吧?” 赵志刚表情彻底僵住,老张靠回椅背:“我们现在怀疑你有洗钱的嫌疑,既然你说没有,那就证明一下,你把钱借给了谁?让他们出来作个证。这要求,不过分吧?” 赵志刚的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口水,低下头,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带着无奈的笑:“行,行,我说。” 他接过老张递过来的纸笔,开始写,赵志刚写完,把纸递给老张,老张接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行了,你先回去吧。之后有需要,还会叫你。希望你能配合。” 赵志刚站起来,点点头,整个肩膀都松了,看得出这个过程,他很难熬,他走出去的时候,脚步都是乱。 老张等他走了,拿着那张纸站起来,推开隔壁观察室的门:“看看吧。” 他把纸递给程驰,程驰接过来,低头看。 上面是几个名字:陈建平,刘志远,张海,赵宏军,孙立民。 程驰的目光在那几个名字上扫过,然后抬起头,看向老张,老张浅笑着说:“剩下的,你们自己查吧。” 程驰点点头,把纸折好,收进口袋:“谢了,张叔。” 老张摆摆手,转身走了。 第281章 天堂(二十) 名单拿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程驰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放,几个人立刻围了过来。 “查一下这些人,一个一个查,看看都是干什么的,跟赵志刚什么关系。” 小柯熟练地开始敲键盘了。 “陈建平、刘志远、张海、赵宏军、孙立民……”他一边念一边调资料,“这些人的信息其实咱们都有,赵志刚转出去的那几笔钱,最后就是落到他们名下的……” 程驰点点头:“经侦那边明天会把他们叫来问话。咱们趁这个机会,看看有没有人能诈出点什么来。” 周启明在旁边问,炸倒是好炸,但是现在就怕炸偏了:“以什么名义?” “洗钱。”程驰眨了下眼,“赵志刚那笔钱转来转去的,本来就是洗钱的套路。现在他推说是借给别人的,那就让这些人拿着借条来对质,要是借条有问题……” 第259章 老唐倒是难得泼程驰冷水,主要是他总觉得这案子怪怪的:“那要是借条没问题呢?” “那就查别的。”程驰也不确定这方法,自己也没底,“这么多人,总有一个能有突破。” 小柯在电脑前抬起头:“我查了一下,这几个人都没有案底,杀人那种,肯定没有。最多有点经济纠纷什么的,但都不严重。” 程驰嗯了一声,不太想说话。 第二天一早,经侦科那边就忙开了。 老张坐在审讯室里,对面坐着一个接一个的人,陈建平、刘志远、张海、赵宏军、孙立民。 每个人进来的时候都带着一张借条,整整齐齐的,像是提前对过词儿。 老张坚信这些人绝对对过词! 老张逼问:“这借条是你写的?” “是是是,我借过赵主任的钱,这是后来还的时候打的条。” 老张把借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轻嗤一声,让人把借条收好:“行,先这样。之后有需要再联系。” 每个人走的时候,还顺便采了个指纹。 “配合一下,走个程序。” 老张笑眯眯地说,几个人都没多想,按就按了。 下午,痕检科那边就出了结果,小吴拿着报告走进会议室,往桌上一放。 “指纹都比对过了,”他脸快皱成包子了,“没有一个匹配的。” 程驰接过报告,翻了翻,意料之中:“那几个借条呢?” 这是还有点苗头,小吴终于有点笑意:“正在做,纸张、笔墨、氧化程度,都能看出大概的时间,如果是现做的,跟以前的纸笔肯定不一样。” 程驰嗯了一声,把报告放下,现在就看它们是真的,还是现做的了。 等再次小吴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那点笑意全没了:“借条的时间出来了。” 程驰抬起头:“怎么说?” 小吴翻开其中一份报告:“跟转账的时间对得上,纸张、笔墨、氧化程度,都符合当时的日期,不是现做的。” 周启明皱了皱眉:“所以那些借条是真的?” “从技术上看,是真的。”小吴无奈点点头,“当然,也不排除他们当时就做好了准备,提前写了借条,但这个没法判断。至少从时间上看,不是这几天现补的。” 老唐叹了口气,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得,这条线又堵死了。” 小吴见刑侦支队的人心情都不太好,知道自己安慰也没用,这些人都是有经验的,也不打扰,点点头走了。 门关上,几个人对着那几张借条的照片,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唐最先开口,语气无奈:“要是真走洗钱这条线,经侦那边得查到什么时候?这借条是真的,那他们来回倒钱,钱到底用去干什么了?查起来费劲得很。” 周启明点点头:“而且就算查出来是洗钱,跟咱们这个案子也没直接关系。顶多能把赵志刚扣下,但杀人的事,他要是咬死了不认……” 许知然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所以现在每一条线都是死的?周莉那边没动静,家属那边没动静,赵志刚这边倒是有点问题,但跟杀人扯不上关系。指纹也对不上,借条还是真的……” 她叹了口气:“这案子,怎么就这么不顺呢?” 程驰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陆一弦坐在他旁边,手里转着根笔,也没说话。 小柯缩在电脑后面,小声嘟囔:“那现在怎么办啊……” 程驰忽然坐直了身子:“我知道怎么办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陆一弦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眨了眨眼:“没有错误,就制造错误?” 程驰也眨眨眼睛,嘿嘿一笑:“别这么说嘛!”但眼睛里都是“你懂我”! 小柯也跟着眨眨眼:“什么意思?制造什么错误?” 程驰把那张名单往桌上一拍:“这个名单里,有五个人,经侦那边查洗钱,一时半会儿查不出结果。但这些人……既然能帮赵志刚转钱,说明他们跟赵志刚关系不一般,或者说,他们自己也有问题。” “那我们就去查查他们自己,有没有别的问题?偷税漏税、经营违规、治安问题,什么都行。去他们单位看看,去他们店里看看,只要查出一点问题,就能把他们叫来问话。” 周启明若有所思:“然后借机炸他们?” 程驰肯定:“对,现在他们自身利益没被触及,肯定咬死了说没问题,但如果他们自己的事被翻出来了,自身难保的时候,还会替赵志刚扛着吗?” 老唐眼睛亮了亮:“这招行,只要有一个松口的,就能撕开口子。” 程驰站起来,这回是腰板也直了,头也抬起来:“就这样,分组去查。” “陈建平,刘志远,张海,赵宏军,孙立民,五个人,咱们分三组。” 周启明站起来:“我跟小然去查陈建平和刘志远。” 许知然点点头,老唐接着说:“那我带行动队的人去查赵宏军和孙立民。” 程驰看向陆一弦,这是给他们俩留点时间分析情况:“好,那我们俩就查张海啦!” 小柯在后面举手:“那我呢?” 程驰笑着揉揉他的脑袋:“你留守啊,柯大技术员,盯着账户,有什么动静随时通知。” 小柯“哦”了一声,缩回电脑后面。 程驰看了看墙上的钟:“行了,现在就动身,晚上回来碰头。” 几个人站起来,各自收拾东西,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来,渐渐远了。 第282章 天堂(二十一) 老唐一路走得不太顺。 赵宏军开着一家汽修厂,生意倒是看着还行。 老唐带着两个行动队的小年轻进去转了一圈,说是要修车,其实是想看看这人有没有什么问题。 结果赵宏军压根没露面,就一个修车师傅在前面招呼,问什么都说不知道,老板不常在店里。 老唐蹲在马路对面抽了根烟,看着那扇卷帘门,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 孙立民那边更没意思。 这人是个小包工头,手底下养着几十个工人,天天在工地上泡着。 老唐托人去打听了一圈,回来说这人除了偶尔拖欠工资被工人骂几句,没什么大毛病,连治安处罚记录都没有。 老唐叹了口气,在群里发了一条:这边没戏。 周启明和许知然那边也好不到哪去。 陈建平是个做建材生意的,周启明和许知然装作要装修房子,进去转了一圈,跟店员聊了半天。 店员说老板最近挺忙的,经常不在店里,具体忙什么他们也不知道。 问起赵志刚,店员一脸茫然,说没听老板提过这个人。 刘志远更难缠。 这人是个开饭店的,生意挺火,中午饭点的时候人挤人。 周启明和许知然在里面坐了一个多小时,吃了顿饭,结账的时候想跟老板套套近乎,结果刘志远根本没出现,说是去外地进货了。 周启明在群里发:两个都没见到人。再想办法。 程驰和陆一弦这边,倒是有点不一样。 他们没亮身份,金皇朝ktv这种地方,直接亮警察证进去找人,万一人家没问题,反倒打草惊蛇。 两个人就装作普通客人,推门进去,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要了杯特调,慢慢喝着。 前台的小姑娘看了他们几眼,没过来问。 这种地方,什么客人都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程驰的目光在大堂里慢慢扫着,装修挺讲究,水晶吊灯,真皮沙发,穿着旗袍的服务员端着托盘走来走去。 看起来挺正规,但正规底下,总让人觉得藏着点什么。 陆一弦坐在他旁边,端着杯子,目光也四处看着。 他的长发今天扎了起来,露出清冷的侧脸,在ktv暧昧的灯光下,倒显出几分疏离的矜贵。 两个人像两个普通的客人一样,坐等开包厢。 程驰的目光却突然定住了,走廊那头,一个穿便装的男人正往这边走。 四十多岁,寸头,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住了。 赵峰。 程驰的反应很快,他朝赵峰眨了眨眼,又微微摇了摇头。 赵峰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扫过他身边的陆一弦,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径直往走廊深处走去。 程驰低下头,过了大概十分钟,一个服务员过来,说他们的包厢准备好了。 程驰站起来,和陆一弦一起跟着服务员往里走,七拐八绕的,最后被领进一个靠里的包厢。 门刚关上,又被人敲响了,赵峰推门进来,回手把门带上,两个人不动声色地把屋里摸了个遍,确认没有监听和监控这才放心。 “程驰,”赵峰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程驰看着他,没回答,反问了一句:“你怎么也在这儿?” 第260章 赵峰苦笑一声,眼底是淡淡的哀愁。 “我啊,”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现在早就不在一线了。” 程驰的眉头皱起来,赵峰吐出一口烟,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却像是在看远方。 “去年西海那边的事,你知道吧?” 程驰点点头。 “特大行动。”赵峰叹了口气说,“死了不少人,那之后,西海那边算是清了一波,但南江和北湖也跟着乱了。我上次参加行动的时候……” 他把烟夹在手指间:“受了重伤。现在别说一线了,二线都做得不那么好。” 赵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苦笑:“我今天来这儿,是给队里的小年轻探路的,别的能力没有了,就只能干这个了,这家ktv,我怀疑里面有人溜冰。” 程驰的眼睛眯了眯,赵峰继续说下去:“我查了一段时间了,老板叫张海,藏得挺深,但今天有出货,我们做了个局,晚上应该能收网。” 他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溜冰这种钱,带血的,他敢赚这种钱,好日子也过到头了。” 程驰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张海,贩毒,洗钱,赵志刚…… “你把他抓了之后,能不能让我们审审?他跟我们现在这个案子有关系。” 赵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晚上我给你带回去。” 程驰伸手捏了捏赵峰的肩膀,看得出他的忧愁,安抚道:“你……年龄也大了。退居二线也别难过。” 赵峰轻笑,也许早就释然了,如今的笑里却还掺杂着苦涩,但更多的是平静。 “别安慰我了,”他弹了弹烟灰,“我呀,不难过。” 他把烟掐灭,抬起头,看着程驰。 “我身体是废了,但那天行动,我救了三个小年轻出来。” “那天我们小队六个人,前面倒了两个,我带着剩下的三个往外撤,对面追得紧,我让他们先走,我在后面挡着。” 他轻笑一声,无声地说:万幸。 “后来炸弹落下来的时候,我扑在一个小子身上。他活下来了,我这条腿和这只手算是废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微微发抖。 “可我不后悔。” 他抬起头,看着程驰:“缉毒和你们刑侦不一样,我们这行,就是拼个年轻,我今年都四十七了,快五十的人了,还能冲几回阵?就算不受伤,也该退了。在一线也是拖人家后腿。” 他声音沙哑:“那天要是死了,能让那三个小年轻活,我也认了,老天爷没让我死,现在还能干点这个,给兄弟们探探路,我应该高兴才是。” 程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唯有敬意,赵峰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这副表情,我没事。”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陆一弦,目光落在陆一弦那头长发上,他顿了顿,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陆顾问,以前那事儿……对不住。我这人嘴臭,你别往心里去。” 陆一弦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赵峰又挠了挠头,推门出去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 程驰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陆一弦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程驰转过头看他,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第283章 天堂(二十二) 程驰回到局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会议室里灯亮着,几个人都已经回来了,老唐靠在窗边,周启明和许知然坐在一起,小柯缩在电脑后面,眼睛盯着屏幕,但明显心不在焉。 程驰推门进来,陆一弦跟在他身后。 “怎么样?”周启明立刻抬起头。 程驰先走到桌边,给自己和陆一弦倒了两杯水,喝了两口,嗓子里的干涩才平缓得以开口:“张海那边,有戏。” 几个人都看向他,程驰把在ktv遇到赵峰的事说了一遍。 “那太好了。” 周启明终于松口气,“只要能审张海,说不定就能撬开赵志刚的嘴。” 程驰点点头,但表情没什么喜色。 他忽然问了一句:“赵峰受伤的事,你们谁知道?” 其余几人都有些怔愣,只有许知然眨了眨眼,低垂着头开口:“我知道一点。” 程驰看向她,许知然放下手里的笔,语气里带着哀伤:“我也是猜到的,去年……西海那边有些情况,连带着别的省市也会有牵连,缉毒队的伤亡,有时候会经过我们法医中心……牺牲的名单里,好像有他们队的副队长。” “但,因为……行动没彻底完成,烈士评定和追悼会暂时都……缉毒队那边也不想声张。” “但赵峰受伤的事,我不知道,应该是他自己瞒下来的” 程驰的眉头皱起来,刑侦支队年头到年尾几乎是无休的,缉毒队也是如此,两个队除非是有联合行动,否则很少能一起行动…… 牺牲了吗? 可明明他还记得上次在餐厅碰见他庆功…… 许知然继续说下去:“那次牺牲的人太多了,副队到现在还没补上,队里全是小年轻,赵峰应该是……不想让军心动摇。” 她看着程驰苦笑:“你知道的,缉毒队,拼的就是那么一股劲儿,队长是脊梁骨,他要是倒了,底下的人怎么办?他可能想再挺一挺,等新的副队上来,等那帮小的能扛事了,再退。” 程驰说不出话,只是想赵峰救的那三个小年轻,现在应该也跟他们都队长和副队一样,拼命。 许知然又补了一句:“赵峰这个人,工作上没毛病,可能生活上……嘴是有点臭。” 她看了一眼陆一弦,有点不好意思。 老唐倒显得平静,语气无波无澜:“这世界上,永远会有人做这样的事。” 几个人看向他,老唐靠在窗边,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 “就像我,”他轻笑着指了指自己,“一辈子留在一线,我这样的人,说有出息也没出息,要是升上去了,养家糊口,你婶子和宝能过得更好。” 小柯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唐叔……” 老唐轻轻拍了拍小柯的手,示意他没事。 “但是我没有。我一直留在一线,你婶子和宝都支持我,我是一个很幸运的人。” 他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像是看向曾经的故人,也像是看曾经的自己:“可这个世界上,像我同批的老严,他升上去了,你能说他不爱警察这份工作吗?不是的。” 他转回头,看着屋里的人:“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人要退居幕后,有人要在一线。一线工作,尤其是缉毒,最重要的就是年轻。像咱们刑警,老了老了还能靠经验撑着;但缉毒不行,缉毒都是真枪实弹。老了,真就不行了。” “赵峰不说,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是队里的脊梁骨。每一个队都有脊梁骨,咱们队的脊梁骨,是小程,是小周,是咱们每一个人,但缉毒队,赵峰现在就是他们的脊梁骨,年轻的还没成长起来,副队又牺牲了,他只能这样。” 他声音沉了下去:“这是他的职责,也是我们的职责。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使命。这个一线,永远都会有人在。” 他叹了口气,看向程驰:“赵峰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吗?他心气高,即使现在身体不行了,有什么事他也会挡在前面的。退居幕后……对他自己来说,是件好事。” 程驰没有立刻接话,刚才的水似乎没了作用,嗓子重新干涩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我知道,我知道的。” 老唐慢慢走回自己的位置,看了看墙上的钟:“赵峰那边,应该快了吧。” 程驰点点头,站起来,走到窗边,老唐刚刚站着的地方。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的城市灯火星星点点,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赵峰正带着他的人,等着那张网落下去。 等张海被带回来,等那个可能撕开的口子,等这起案子往前再走一步。 今晚,他们哪也不去。 十点一刻。 会议室里的灯还亮着,几个人各自找地方待着,老唐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周启明和许知然挤在一张椅子上小声说着什么,小柯趴在电脑前面,眼皮直打架。 程驰把陆一弦的手握在掌心,一根根挨着捏他的指肚。 时间过得很慢,程驰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 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十七分。 赵峰说今晚收网。 是几点? 没说,也许已经收网了,也许还在等。 也许…… 他不愿意往下想。 “别看了,”陆一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他的胡思乱想,“再看手机也亮不了。” 程驰转过头,眨眨眼,听话地放下手机,不瞎想了。 门被敲响了,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周启明站起来往门口走了,门打开,外面站着一个人。 第261章 二十出头,穿着便装,眼圈红红的,明显是哭过。 他站得笔直,手里还攥着一副手铐,手铐的另一端,连着一个人。 张海。 张海垂着头,手腕上铐着,衣服有些凌乱,脸上还有一块淤青,像是挣扎过。 他站在那儿,一言不发,整个人蔫得像霜打的茄子。 年轻警察的目光越过周启明,落在程驰身上。 “程队,周队。”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努力保持着平稳,“赵队让我带的人,我带到了。” 程驰他通红的眼眶,拼命绷紧的下颌线,攥着手铐的手指微微发抖。 那一瞬间,程驰想问很多话:你们队长呢?他怎么样了?行动顺利吗?他为什么没来? 但他什么都没问,是不敢问。 他点点头,接过那个年轻警察手里的手铐:“辛苦了。” 年轻警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脚步很稳,背影笔直,像他们队里的每一个人一样。 程驰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走廊,想着那个红着眼眶的年轻人,这会说赵峰救下的其中之一吗? 他转过身,走进会议室,张海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说话。 程驰在他对面坐下:“张海,咱们聊聊。” 窗外夜色沉沉,不知道哪里,有警笛声远远地响了一下,又消失了。 第284章 天堂(二十三) 张海坐在椅子上,手铐还戴着,整个人缩成一团。 程驰还没来不及再问,张海抬起头,近乎疯狂。 “程队!程队!”他的声音又急又抖,“您能不能……别把我送回缉毒队?” 程驰的眉头皱起来,想到某些不好的可能:“你什么意思?” 张海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他们会打死我的……他们真的会打死我的……” 程驰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在审讯室里炸开:“你在说什么?警察怎么会打人?” 张海被那一声吓得一哆嗦,整个人往后缩了缩,他低下头,犹豫着开口:“我刚才……昏头了,捅了一个缉毒警。” 程驰腾地一下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说什么?”他面无表情,声音低沉,却有股寒意直直地刺进张海骨头里,“捅了一个缉毒警?” 张海吓得直往后退,手铐在椅子上哗啦啦响。 “我……我只是溜冰,我没有贩卖什么海洛因……” “为什么要断我财路?再说了,我卖这些东西,又不是我逼他们来买的,是他们自己要来买的!关我什么事?他们就是多管闲事……” 程驰不说话,直勾勾地盯着他,张海被那目光盯得发毛,嘴里还在往外蹦字:“我捅那个缉毒警……就算他死了,也跟我没关系!他本来就身体不好,看起来年龄挺大的……我本来想带走个小的,谁知道他挡出来……” 程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满脸鄙夷,语气嘲讽:“你不贩卖海洛因,是因为你不想吗?是因为你没有。” 张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程驰盯着他,不允许他停下来:“接着说。捅的谁?怎么捅的?” 张海低下头,声音闷在嗓子眼里。 “就……就那个年龄大的,我本来想捅那个小的,谁知道他挡出来了……” 晚上九点多,金皇朝ktv。 收网很顺利,包厢里的人抱头蹲了一地,几个便衣正在挨个上铐。 谁都没料到那一刀。 张海蹲在角落里,手缩在袖子里,攥着把折叠蝴蝶刀。 他知道自己完了,溜冰加容留,够判几年了。 但他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他们断他的财路?凭什么他要去蹲大牢? 他盯着最近的那个年轻警察,二十出头,脸嫩得很,正在给旁边的人上铐。 就他了! 刀出鞘的时候,没人看见,他冲过去的时候,也没人反应过来。 那一下,是冲着腰子去的,他懂,捅那儿要命。 一个人突然出现,撞开那个年轻警察,那刀没捅进年轻人的腰,捅进了另一个人的肚子。 赵峰。 他捂着肚子往后倒,靠在墙上,血从指缝里涌出来,顺着衣服往下淌,滴在地上。 “赵队!”那年轻警察的声音都劈了,扑过去想扶他。 旁边几个便衣冲上来,把张海按在地上,手铐铐上,膝盖压在他背上。 他动弹不得,只能侧着脸,看见那边一群人围着那个中刀的,那个中刀的靠在墙上,脸色苍白。 “哭什么哭。”他的声音很轻,但有一股让人信服的劲,“我还能被捅死不成?” 没人信他的话,这个脸色和血,谁看了都知道不对劲。 他伸出手,抓住旁边一个人的手腕,是个三十出头的,队里稍微年长点的。 “把队里的事处理好。”他看着那个人,喘了口气,“看好他们。” 那个人拼命点头,眼泪往下掉。 他又转过头,看向那个被他推开的小年轻,小年轻跪在他旁边,满脸是泪,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赵峰伸出手,攥住他的手腕,那只手上全是血。 “你……”他强撑着笑意,“亲自把他……送给程驰。” 小年轻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赵队……” “听见没有?”赵峰拧着眉,好像生气了一样,“亲自送,交给程驰。”其实只是想给他找点活干,免得他愧疚。 小年轻拼命点头,赵峰这才松开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年轻人压着的哭声。 审讯室里,张海讲完了。 程驰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站起来走到张海面前,张海缩在椅子里,不敢抬头。 程驰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直到他冷汗直流才转身,走回座位,重新坐下:“接着说,你给赵志刚转的那几笔钱,是怎么回事?” 张海抬起头,程驰看着他,目光没有任何温度。 张海又抖了一下,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压都压不住的恐惧,他缩在椅子里,整个人小了一圈,声音也小了。 “我……我不知道,不是说了么,是借的……” 程驰盯着他,手猛地拍在桌上,咣的一声,整个桌子都在震,张海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铐哗啦啦响。 “不说是吗?你应该知道,你会被判多久吧?” 张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这样的人,进去之后,自己知道会好不好受吧?” 张海的脸白了一分,程驰继续说下去:“你是贩毒的人,最知道贩毒的人,不管在哪,都是遭人唾弃的,你也知道吧?多少人因为你家破人亡,你心里有数吗?进去之后,有没有人等着你你心里有谱吗?” 张海低下头,肩膀缩得更紧了,程驰下了最后通牒:“自己好好想想。” “你要是不说,那我就把你送回缉毒队了。” 张海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你不说,别人也会说。” 程驰勾起唇角,“我可以用你,去炸其他的人,你自己清楚,你已经被抓进来了,被什么抓进来的,因为什么原因被抓进来的,没有人知道。” 他目光意味深长:“你猜……你的同伙,会不会先你一步说?” 张海的嘴唇在抖。 他在炸他!他知道程驰在炸他! 但他不知道别人有没有真的说,不知道赵志刚那边是什么情况,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处在什么位置上。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捅的那个人,级别应该挺高的。 他完了。 张海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我说……我说……我全都说……” 程驰也不催他,等他开口,张海抬起头,眼睛是最后的挣扎:“那你们能不能……让狱警……” 程驰打断他,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张海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知道自己没资格。 他低下头,开始说。 第285章 天堂(二十四) “那些人……大部分人,都会有那么一点黑钱,贪污的,毒品的,什么的都有……” “赵志刚给了我们一个网站,叫天堂。里面有一个网址,可以把钱转到境外公司去,天堂收点费用,帮我们转。” 天堂,这两个字落进屋里,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程驰和陆一弦对视了一眼。 天堂? 怎么会是天堂呢?! 丁思琪案的时候,那个诈骗组织。 网警明明已经清掉了,怎么又出现了? 是相似的名字吗?还是就是一个? 程驰强行压下心里的翻涌,目光重新落在张海脸上:“接着说。” 张海缩了缩脖子:“就……就那个网站,可以洗钱,我们把钱转进去,他们抽成,然后帮我们转到境外的账户,干干净净的,查不出来。” 第262章 程驰的手放在桌上,指节微微发白:“你转了多少钱?” 张海犹豫了一下,程驰已经压不住火,猛地一拍桌子:“到底多少?” 张海吓得一哆嗦,声音都抖了:“两……两个亿。” 程驰靠在椅背上,说不出话。 两个亿。 这两个亿上面,沾了多少缉毒警的血? 他僵硬地做不出表情,倒显得格外不近人情::“从什么时候开始用的?” 张海低着头:“去年……去年十一月。” “这些钱都是你自己的?” “不是不是,”张海连忙摇头,“是我下面那些人的钱,都在我这儿,我一起转的。不是我一个人的,还有赵志刚的,他也是贪污的……” 程驰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外面的人说了几句什么,才他走回来,重新坐下。 “那个网址,除了洗钱,还能干什么?” 张海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们就用这个洗钱,别的,不知道。” 程驰知道问不出什么,也不再问,审讯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张海偶尔的抽气声。 门被敲响了,程驰转过身。 门推开,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正是刚才那个送张海来的小年轻。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眼眶肿着,明显又哭过。 他站在那儿,背挺得很直,但整个人像绷紧的弦,一碰就要断。 “程队,”他声音已经嘶哑,好像这句话说话很难吐出下一句,“你们审完了吗?这个人是我们的核心证人……我们想,也想审一下。” 程驰看着他,点了点头:“进来吧。” 程驰在他经过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问:“你们赵队,怎么样了?” 小年轻的肩膀一抖,低下头,紧咬下唇生怕哭出声:“脱离危险了,没伤到要害。” 小年轻声音越来越低:“就是……出来之后要转文职了,可能要离开我们缉毒队。” 程驰感觉鼻子一酸,喉结滚动几下,才艰难开口:“我们这边要连轴转,没办法去看他,你替我们带个好。” 小年轻点点头:“赵队知道,赵队说……不让去看,说转了文职之后,看他的时间多的是。” 程驰看着这个小年轻,二十二三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红得像兔子,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 程驰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你知道吗,你现在身上的这一身缉毒警服,是两件。” 小年轻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还有一件,是你们赵队的。” 小年轻的眼眶又红了,程驰继续说下去:“你们赵队身上,有很多件缉毒警服。” 他目光落在小年轻脸上:“你们赵队,以前对我可有意见了,觉得我是关系户。” 陆一弦站在走廊那头,定定地看着程驰,从办公室里出来了解情况的其他人也纷纷看向程驰。 “他这个人啊,心高气傲,但你猜,他为什么看不上关系户?” 小年轻摇了摇头。 “因为他的级别,都是用血刷出来的,他身上有太多血了,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当时那个人也是这么安慰我的。” “他跟我甩脸子,我年轻气盛,也不服气,是严峰局长当时安慰我,他说,赵峰的师傅,跟他和唐叔是一批的。” 老唐站在不远处,点了点头。 “他的师傅,是为了救赵峰而没的。”程驰也有些哽咽说,“那时候,赵峰的年纪跟你现在差不多大。” 小年轻的嘴唇控制不住地抖。 程驰艰难地牵动嘴角,露出一个笑:“但,赵峰没有消沉,你看,他成了赵队,因为他知道他身上,除了自己的志向,还有师傅的遗志。” 程驰看着他的眼睛:“赵峰身上有很多件缉毒警服,有他师傅的,有你们副队的。现在,你身上也多了一件缉毒警服,就是赵峰的。” 小年轻的眼泪掉下来了。 程驰抬起头,看向远方,也看向自己的战友:“缉毒警服,不是压力,是共同向前,他们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他们的遗志,就在我们身上。”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年轻的脑袋,像在摸一个弟弟,一个孩子,一个需要被安慰的人。 “何况,你们赵队好好活着呢,文职怎么了?文职有的时候,也很有作用。” 小年轻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程驰继续说下去,声音自有温暖人心的力量:“不要觉得文职不好,离开一线就没有作用了,不是这样的。这个啊,就跟公交车一样,你做一线,是到一个地方;你做二线,是到另外一个地方。你能说,一线二线三线四线的公交车,排一个谁对城市更有用吗?” “不能的。” 程驰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放得更柔:“不要苛责你自己,如果你们赵队知道他救你,会成为你的心结,他会很难过的。” “他这个人,嘴上毒得很,但是他对缉毒的事业,是很认真的。” 小年轻拼命点头,程驰看着他,目光里是鼓励,是坚定,是支持:“你会带着他,带着缉毒队,铲除更多的毒枭,让这个世界……世界无毒。没准,就是在你手,你们这一代人手里实现的呢?” 小年轻的眼泪又涌出来,却站得笔直,深吸一口气,看着程驰:“谢谢你,程队。” 程驰笑着看着他:“辛苦了,时岁同志。” 时岁一愣,显然没有想到程驰能够叫出了他的名字。 时岁,这个刚被自己队长用命护下来的年轻人,站在那儿,眼泪还在流,但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程驰拍了拍他的肩膀,侧身让开。 “进去吧,他等着你呢。” 时岁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程驰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关上。 陆一弦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老唐远远地看着他,目光里是看着一个后辈长成参天大树的欣慰。 小柯站在角落里,看着程驰,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有一次犯了大错,程驰也是这么安慰他的。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哭得稀里哗啦,程驰也是这样,摸着他的脑袋说“没事的”。 程驰站在原地,陆一弦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眼睛里淡淡的悲伤。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他好像永远乐观,但那种乐观下面,藏着很深的底色。 理智上面,覆着一层悲悯。 程驰轻声开口,似乎是对自己呢喃,也好似再问已经不在的人:“两个亿。” “这两个亿上面,沾了多少缉毒警的血?” 没人能够回答他,即使是聪明如陆一弦也没办法立刻回答,答案早已尘封,也已安眠。 但,后来人知道。 —— 海晏河清,时和岁丰。 第286章 天堂(二十五) 网警那边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值班的副局长姓安,四十出头,干这行快二十年了。 他听完程驰在电话里说的情况,罕见沉默,不可置信:“你确定?天堂?” “确定。”程驰非常坚定说,“网址、名字都对得上,张海亲口说的,去年十一月开始用,洗了两个亿。”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再开口的时候,安局的声音已经有点哑:“那个网址,当时我们确认过的,就是一个诈骗网站,根本没有数据流动,我们亲手封的,亲手清的,干干净净……怎么会……” 如果是他们当初没清干净,留下了后患,让这个网站继续祸害人,甚至洗了两个亿的毒资…… 那他们网警,难辞其咎。 “安局,”程驰叹了口气,“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网址已经交给你们了,查清楚是怎么回事,才是最重要的。” 安局深吸一口气,声音马上平稳下来:“你说得对,我马上安排人,连夜查,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辛苦你们了。” 程驰挂了电话,转身看向屋里的人,马不停蹄:“走,去抓赵志刚。” 凌晨两点,赵志刚被从家里带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 他穿着睡衣,被两个警察架着塞进警车,一路上问了好几遍“怎么回事”“你们凭什么抓我”,没人回答他。 警车一路开进市局,他被带进审讯室,铐在椅子上,门被关上了,没人进来。 赵志刚坐在那儿,手铐冰凉,审讯室的灯白得刺眼。 他等了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还是没人。 他开始慌了。 程驰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着审讯室里的赵志刚。 赵志刚在椅子上扭来扭去,一会儿看看门,一会儿看看墙上的钟,一会儿低头盯着自己的手铐。 他的嘴唇在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额头上有汗,明明审讯室里不热。 “晾着?”周启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第263章 程驰点点头:“晾着。” “晾多久?” 程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先晾一个晚上,让他自己想。” 周启明看向赵志刚的眼里是罕见的狠厉。 陆一弦走过来,站在程驰另一边,看着玻璃那边的赵志刚越来越不安的样子:“他应该不知道张海被抓了。” 程驰点头:“所以更怕了。” “怕我们知道了那笔钱,怕……”程驰冷笑一声,“怕天堂的事露了。” 三个人站在玻璃后面,看着赵志刚在审讯室里越来越坐不住。 一晚上,够他想很多事了。 程驰转身,走回会议室,屋里灯还亮着,几个人都没睡。 程驰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的城市灯火星星点点,这个点,大多数人都在梦里,只有他们,和不知道多少同行,还醒着。 时间过得很慢,小柯缩在电脑后面,盯着屏幕,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赵峰。 那个嘴很臭、看不上关系户、却用命护着底下人的赵峰。 那个说“我救了三个小年轻出来”的赵峰。 那个现在躺在医院里、要转文职的赵峰。 他想起自己以前说过的话。 “他就是轴” “赵队那人嘴真损” “听说他又跟人吵架了” …… 那些话,当时说着玩儿的,现在想起来,像针一样扎在心里。 小柯的眼眶热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很小声,但老唐却听见了。 老唐睁开眼睛,看了一会儿那个缩在电脑后面的小身影,站起来,走过去,在小柯旁边坐下。 他的手放在小柯脑袋上,轻轻摸了摸。 “我们小柯,也会成长的,会成长成像小程那样的人,能独当一面。” 小柯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 “唐叔……”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以后……我也想参加行动,我不想只在办公室。” 老唐目光柔和地看着他,没有平日里的揶揄,只有长辈对晚辈的疼惜,小柯继续说下去,声音断断续续的:“我觉得程哥是一个很有用的人……如果程哥也遇到赵队那样的情况……我可以替程哥挡……替队里的每一个人挡……挡刀,挡枪……” 他是队里最小的,最没有经验的,他没有大家厉害…… 他可以替前辈们挡的,他也想保护大家。 他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程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小柯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程驰看着他,目光很温和:“想参加行动,是一件很好的事。” 小柯抽了抽鼻子。 “但是,”程驰轻笑,眼神里都是肯定,“你也要知道,你的技术,并不比行动差,我们很多时候,都要靠你的技术来破案的。” 他弯下腰,平视着小柯的眼睛:“想参加行动,想多学一门本事,可以。但不要觉得自己的本事不好,知道吗?” 小柯看着他,点了点头,程驰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接下来这个案子,就带着你。” 小柯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好!” 夜很深了。 大家都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休息,但谁都睡不着。 程驰靠在窗边的墙上,陆一弦站在他对面,伸出手,将他抱个满怀。 他低头看向陆一弦,陆一弦静静地看着他,伸手抚过他只有没人处才紧皱的眉。 程驰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些被刻意压抑的沉痛,才能在主人的严防死守下,透了口气。 最近的这些事,季予安,赵峰,那些沾血的数字,那些被救下来的年轻人,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太多了。 多到有时候,他也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但他是队长,他不能倒。 程驰的头在他的颈窝蹭了蹭,又深吸几口气,才艰涩开口:“没事的,真的没事的。” 陆一弦伸手揉了揉他的头,把他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另一只手轻拍着他的背。 没关系的,程队不能倒下,但程驰可以在陆一弦面前片刻喘息。 他愿意做他的后盾,窥见他的忧伤,承接他的痛苦,分担他的责任。 程驰低声呢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287章 天堂(二十六) 没人睡能睡得着,可会议室里又安静得很。 每个人都在想事,每个人脑子里都转着不同的东西,但转来转去,都围着那件事。 程驰和陆一弦并排靠在椅背上,拉着手看着天花板。 程驰眨了眨眼,情不自禁地问出口:“你们说,如果赵志刚贪了钱,院长知不知道?” 周启明抬起头,想了想:“应该知道,二把手贪钱,一把手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程驰点点头:“那如果院长知道了,拿这个威胁他……” “那他杀院长,就说得通了。”老唐接话,“为了灭口。” 许知然睁开眼睛:“可他那个手法,那么专业,他自己肯定做不到,只能是买凶。” “对。”程驰把问题汇总成一个答案,“所以现在的问题就是那个洗钱的网站,能不能雇凶杀人?” 他看向小柯,小柯一愣,然后反应过来,红红的眼睛瞪的很大:“程哥你是说……天堂除了洗钱,还能干别的?” 程驰没回答,但沉默就是回答。 两个人牵着的手动了动,陆一弦侧了侧身:“如果那个网站真的能雇凶,那赵志刚的设备里,应该会有记录。” 程驰握了握他的手:“张海和赵志刚的设备,都交给网安了,如果天堂有这个功能,他们应该能查到。” 老唐叹了口气:“那现在就是等。” 等,又是等。 审讯室里,赵志刚坐在椅子上,手铐冰凉。 他已经等了很久了,没人进来,没人问话,只有那盏白惨惨的灯一直亮着,照得他眼睛发酸。 他不知道自己被晾了多久。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他只知道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 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攥紧了拳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都吸进去,压在心底某个地方。 他的身子在发抖,但他咬了咬牙,咬得很用力,腮帮子都绷紧了,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办公室里,几个人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如果赵志刚真是凶手,”周启明分析说,“那动机、手段、渠道,都对得上。” 许知然点点头:“张海那边要是能拿到口供,就铁了。” 老唐咂咂嘴:“现在就看网安那边的结果了。” 程驰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手机却响了,所有人都看向他。 程驰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显然是没想到,愣了一下才接起来:“师傅。”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程驰的表情有些微变,坐直了身子:“好,知道了,我们原地待命。” 他挂了电话,抬起头,屋里几个人都盯着他。 程驰看着他们,也带着疑问开口:“严局马上过来,安局也过来,有非常重要的事要说。” 什么事这么重要?能让严局大半夜亲自跑一趟,还带上安局? 程驰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没人再说话。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的城市灯火星星点点,会议室里再次安静,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 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门被推开。 严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安局,两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像化不开的冰,程驰入局以来,从来没见过严峰如此表情。 程驰站了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严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他和安局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严峰看了安局一眼,点了点头,安局深吸一口气,才开口:“那个天堂,和丁思琪案的天堂……是一个,也不是一个。” 几个人都愣住了,没懂安局这句话什么意思,程驰有些着急,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打哑谜,眉头皱起来,也不管什么领导不领导了,非常直接:“什么意思?” 安局组织语言,眉头也没松开过,也似遇到了难题:“这个天堂,可以说是丁思琪案的……升级版,但也不是最终的天堂。只是天堂的一个分支。” 程驰觉得自己的脑子今天可能不够用,要不然怎么听不懂字,又问了一遍:“什么意思?” 安局看着众人皆是不解的表情,放弃直接转述自己刚得到的消息,想了想,用什么方式来解释更能让火烧眉毛的几人理解。 “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丁思琪案的那个天堂,是已经废弃的一支,这个天堂,是后来兴起的一支。它们算得上同源,但不是一个。” 第264章 “真正的天堂,已经被销毁了。现在存在的,应该是分支。这一支……” 他看着屋里的人,面色凝重,“应该就是存在我们南江的分支。” 屋里静得可怕,几个人都愣在那儿,消化着这几句话。 一个天堂,变成了两个,两个背后,还有真正的天堂。 已经被销毁的,是真的吗? 还是说,他们以为销毁的,只是冰山一角? 程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安局已经继续往下说了:“不过,关于天堂案的事情,我们市局没有权利处理。” 他看着屋里的人,神色严肃中又带着担忧:“全部移交给国安精英小组。” “接下来,我们会和精英组沟通,汇报情况,南江的这个天堂,怎么处理,要按精英小组的安排来。” 严峰在旁边点了点头,看着程驰补充了一句:“这是命令。” 程驰低垂着眼,国安精英组,去年十一月,几个线索叠加在一起,他突然想到一个人…… 季予安。 陆一弦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轻轻握住了他微微颤抖的手。 程驰握紧那只手,吸取力量,获得勇气,他屏住气息,又深吸一口气,才抬起头看向严峰艰涩开口:“那我们现在……” 严峰看着他,目光里除了往日的信任,托付,还多了藏不住的担忧:“等精英组的安排。” 第288章 天堂(二十七) 凌晨四点半。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严峰和安局再次推门进来,两个人的表情比之前更为严肃,终于等到答案,也即将要面对答案。 “都起来吧。”严峰沉声说,“精英组那边准备好了。” 几个人站起来,跟着严峰往外走。 大会议室里,一面墙大小的屏幕已经亮着,技术人员在调试设备,摄像头、麦克风、数据传输,一切就绪。 程驰站在屏幕前,看着那块即将亮起来的画面,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这个网站不是终点,如果它只是冰山一角,如果这样的黑暗,还有更多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那太可怕了。 他握紧了陆一弦的手。 屏幕亮了,一个男人出现在画面里。 看来三十岁左右,微长的刘海向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锐利的眼睛。 他坐在镜头前,背景是一间简洁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面国旗。 程驰自然知道他,顾川,国安精英组刑侦队队长,他大哥的爱人,季予安的好友。 顾川的目光扫过镜头,像是在看着屏幕这边的每一个人:“南江市局的同僚们,你们好。”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让人不由自主信服。 “我是国安精英组刑侦队队长,顾川,关于天堂的事情,一直由我们国安精英小组刑侦支队负责。” “天堂是一个非常可怕的组织,作恶多端,手段残忍,我们追查它,已经很多年了。” 屏幕这边,没人说话,顾川继续说下去:“天堂这个暗网,是他们组织活动最新发展的路线。我们曾经以为,已经将其摧毁。” 他的目光沉了沉:“但现在看来,我们摧毁的,只是主干。它的分支,依然存在。分布在各个市,继续作恶。” 程驰的眉头皱起来,顾川看着镜头,语气变得郑重:“我们国安有一名曾经在天堂组织卧底的功勋警员,他提供的情报,对我们理解这个组织至关重要。” “接下来,南江的天堂分支,交由南江市局处理,我们会把代码和处理天堂的密钥交给你们,我们国安会对各个市的网安进行培训,我们要尽量打击掉这个犯罪组织,将这些犯罪的末梢神经,一一销毁。” “主干已经销毁了,现在,轮到末梢了。” 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沉稳而坚定。 画面一切,屏幕上出现了两张脸。 左边那个,略显清瘦,眉眼温和,带着浅浅的笑,季予安。 右边那个,轮廓硬朗,眼神沉稳,和程驰有三分像,程骁。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一个人身上。 程驰。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被钉住。 陆一弦的手还握着他的,但他已经感觉不到。 果然…… 果然是他想的那样。 程驰的喉咙像被堵住,想说话,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季予安的目光扫过屏幕,先和严峰、安局点了点头,然后落在程驰身上。 他的笑容温柔了一点,目光也多了些难言的愧疚,他轻声开口:“在说正事之前,我要先说几句题外话,不过这也是组织允许的。” 他目光落在程驰脸上,像在看自己的弟弟,也就是自己的弟弟:“小驰。” 程驰的睫毛颤动,似乎是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我接下来说的话,是对你的拜托。” 季予安轻叹一声,声音里夹杂着苦涩,“我知道,这样对你很残忍。” 他停了一下,给程驰时间消化:“因为我知道,逾白也是你的朋友。” 程驰的手攥紧,不敢抬头。 “但是请允许我用组织纪律来压你了。” 季予安的笑容有些僵住,但眼神里是毫不动摇的坚定,他别无选择,江逾白必须和他毫无关系:“组织会保护我的爱人,不会泄露我的身份,让我的爱人知道,让他跟我一起,到一个如此危险的境地。” 他看着程驰,歉意,托付,还有担忧:“替我……照顾好他。” 程驰仍旧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聚集。 程骁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抿着唇,一言不发,又似有千言万语屏幕外有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季予安深吸一口气,敛了敛神色,语气变得正式起来。 “三年前。” 他开口,声音沉下来,引着别人跟着他的节奏走。 “西海市刑侦支队上报国安,说有一个新兴的犯罪组织,名叫天堂,因为是绝密任务,所以你们大概不知道,不然你们第一次知道天堂这个网站的名字,就该警觉了。” “当然,这并不怪你们。我希望你们不要自责,因为当时,我们正在对天堂的总部,西海市的天堂进行打击,所以当时那个分支的网址,才会停摆。” 程驰听着,脑子里闪过丁思琪案时那个突然停摆的买凶网站。 原来如此。 季予安继续说下去,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上级找到我,让我去天堂做卧底。” “是因为我的父母,二十年前,将天堂的前身,圣教,驱逐出境。” 屏幕上,季予安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那是在二十年前,圣教当时是一个利用邪教蛊惑人杀人的组织,我的父母作为卧底,潜入组织当中,卧底三年,将大量的情报汇报给组织。” 他的声音有些微颤抖,提到父母,不再想提到自己时那般平静:“但是在铲除计划的那一次,我的父母为了掩护组织行动,故意暴露身份。” 他停了一下,才艰难开口:“尸骨无存。” “不过任务成功,圣教被驱逐出境,此后二十多年,圣教未再侵入我国。” 季予安看着镜头,目光坚定。 “可是在两年前,西海市上报给国安,说有一个叫天堂的组织,和二十年前的圣教相似,国安进行秘密调查发现,确认为前身为圣教,现改名为天堂的组织。” “急需一名卧底,因为我的父母曾经从事这项工作,或许留下些什么线索,或者能找到他们的尸骨,所以我成为第一人选。” “我参与到这次行动当中,代号为樵夫。” “卧底的两年当中,我将大量的天堂情报汇报给国安,扰乱了天堂的多次行动。” 程骁在旁边接下去,他的声音和程驰很像,但更沉一些。 “我是当时‘毁灭天堂计划’的执行队长。” “当时回来创造天堂的人,多数可能是当年圣教叛逃出国的人,也有可能是被影响到的人创造的,西海市的天堂,是其天堂总部。” “头领在我们的剿灭计划行动前三天,意识到组织当中有警方的卧底,也知道大部队没有办法逃跑,所以后两年进入这个组织的所有人,都被用了刑。” 程驰的手猛地攥紧,程骁自然注意到了弟弟的状态,略带当时说如何发现不成人形的季予安和……直接说了结果:“不过清缴计划也很成功,组织将予安救了出来,我们也成功捣毁了西海市的天堂。” 他看向镜头,压抑着自己的不安,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这也是为什么,丁思琪案时那个买凶的网站会突然停摆,因为当时天堂的总部被捣毁。我们当时以为,天堂这个组织已经覆灭了。” 第265章 “不过根据现在的情况,我们判断,这个天堂是由当年圣教的人创立的。但它可能也和当年的圣教一样,每个地方可能有各个地方的头目。这个头目可能是分立的。只不过西海市是最大的,其他的可能略小一些。” 第289章 天堂(二十八) 程驰看向程驰,目光里是满满的托付:“所以对于这个网站,能不能有买凶这样的能力,我们是不知道的,当时那个买凶停摆的网站,是西海市的,现在你们这个洗钱的网站,有没有其他的功能,我们无法判断。” 他偏头看了一眼季予安,季予安自然接话:“因为每个地方的天堂,可能就是由当地的人创立的,或者是说由圣教的人选定的位置,所以,当地警方应该有去处理天堂的能力。” 他坐直身子,语气郑重而严肃:“我们现在将天堂的密钥交给你们,西海市的天堂,是犯罪的天堂,他们以杀人为快乐,但是南江市的天堂与他们不一样,你们目前这个天堂,主要是洗钱的一个作用,和西海市的天堂到底是不是一样的,我们不知情。所以这需要你们自己去判断。” 天堂何其残忍,一个未知的天堂又有多少罪恶? 程骁相信南江支队不会畏惧,为他们鼓劲,也成为他们的后背:“不过我们会将当时捣毁西海天堂网站的密钥交给你们。用这个密钥,你们可以去深入研究你们南江的天堂,会让你们有能力捣毁南江的天堂。因为所有的天堂网站,他们的代码设计有共通之处。我们设计的密钥可以针对这些代码,如果不行,网安会进行调整。” 他说完,再次强调,或者说让他们做一个心理准备:“在抓捕行动当中,我们发现天堂的人,他们不仅嗜血,而且不顾及自身的安全,他们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只是想多杀一个就杀一个。” 他目光里带着警告,也带着关切:“所以也请南江市局的同僚们,在处理天堂的时候,要万般谨慎。” 程驰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他似乎并没有感觉到,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的两个哥哥。 程骁看着屏幕那头的弟弟,心疼也骄傲,轻轻吸了口气,怕自己的情绪会影响弟弟:“小驰。” 他的声音更加柔和:“南江市是第一个处理天堂的市级单位,也是我们的第一次初步尝试。” “天堂这种网络犯罪,由黑恶组织进行的网络犯罪,国安精英组不可能每一个地方都顾及到,地方单位,要自己有能力去对抗地方的犯罪,地方单位,要有能力保护地方的人民。” “南江市是第一个,我很庆幸,南江市的刑侦队长是我弟弟。” 程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自从十八岁那年以后,这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流泪。 程骁的脸上重新扬起一个笑:“我相信我的弟弟,能够将天堂这个网站驱逐出南江市,因为他的哥哥们能够做到,相信,你也能够做到。” 他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每一个人,周启明,许知然,老唐,小柯,陆一弦。 “而且你身边也有很好的战友,像我们精英组一样,你们也都是精英。” “相信你们能够将天堂驱逐出去,相信你们能够为其他市级单位提供榜样,相信终有一天,天堂会像圣教一样,离开我们的家园。” 程驰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信息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并没有给他缓冲的时间。 天堂的紧急也好,季予安的伤情也好,还是对江逾白的种种隐瞒,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压在他身上,他只能本能地攥紧陆一弦的手,寻求温暖。 程骁看着自家弟弟微红的双眼,叹了口气,他怎么会不知道程驰在想什么,从季予安生死一线,他瞒着江逾白开始,他就背负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更何况,如今他真的天堂有可能并不止一个,那季予安岂不是随时都有性命危险,可他仍旧不能告诉江逾白,如果季予安…… 他大概要一辈子愧疚难安。 可,他们似乎真的没有办法,因为季予安真的被西海残余势力追杀,看似除尽了,可如今他们又不确定了。 程骁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摸摸自己弟弟的头,无奈是视频连线又放下,轻声开口:“小驰,其实我瞒了你一件事情。” 程驰低垂的头终于抬起来,和程骁对视上,他才放心自家大哥的眼睛也红了,微微仰头,才能继续说下去:“当年你通过了特种兵的选拔。” 程驰的身子一僵,又低下了头。 程骁的声音低沉,却并不是娓娓道来,里面掺杂着太多太多的无奈和痛苦:“我一直为我的私心感到愧疚,因为我知道,我的行业很危险,我愿意为这个祖国抛头颅洒热血,我愿意挡在所有黑暗的前面,我愿意去守护。可是……” “我希望你是平安的。” 程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程骁看着屏幕那头的弟弟,看着他流泪的样子,看着他低头的姿态,看着他肩膀微微的颤抖。 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跑的小男孩,那个十八岁就通过了特种兵选拔的少年,那个因为自己一句话而放弃梦想的弟弟……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滴泪悄然滑落,只有身旁的季予安和顾川看见:“我知道拦住你的,不是爷爷和父亲,小骏,而是我。” 是他一直当做榜样的哥哥。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你特种兵的录取通知,是在我醒了之后才发下来的,当时你应该……即使是答应了爷爷和父亲,我知道你还是有犹豫的,是因为我说了……”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我说了,如果我死了怎么办?你要是步了我的后尘怎么办?” 当年的他,似乎想不出别的办法,被炸的那一瞬间,他想到的是另一个人,他的小叔,二十出头的年纪就牺牲在一线,那一年他刚刚和爱人相恋,他离开后,爱人在一线坚持二十年,而后光荣牺牲。 他闭上眼的那一刻就在想,他追求的是小叔的脚步,他不后悔,也没什么惋惜的,他心甘情愿,他万死不辞,只是…… 他的小驰还小,他想让他好好活着。 程驰的头埋得更低了,陆一弦感觉到那只手在剧烈地发抖。 他握得更紧,另一只手也覆上去,把那只手包在掌心里。 程骁看着自己的弟弟,眼眶里的红越来越明显,但他忍着,没再让眼泪掉下来。 他是哥哥,他不能在弟弟面前哭,他应该站在他面前:“我当年阻止了你跟随我的脚步,因为我知道这条路很危险。” 他的声音沙哑:“但是今天,我阻止不了你的脚步追随我的脚步了,因为我是你的大哥,我一直想保护你,我希望你能够活着。” 他声音控制不住地带上哽咽:“可是我现在发现,你早就成长到我保护不了你的地步了,其实你在十八岁的时候,就不需要我保护了。” 他满眼骄傲地看向程驰,嘴角勾起一个笑:“因为你和我一样,在十八岁的时候,通过了精英小队特种部队的考验。” “甚至你的考核分数,还比我高了零点几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调侃,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情感。 “高了零点几,但是那种地方,零点几……蛮厉害的。” —— 小叔叫程诺 一诺千金的诺 第290章 天堂(二十九) 程骁本来是想借这件事安抚一下程驰,告诉弟弟…… 其实他一直以他为骄傲,但看着程驰一脸可怜的委屈样,他眨眨眼很是无辜地看了眼屏幕外。 这么多年,他一直被这件事困扰,二十几岁的时候午夜梦回都是弟弟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你可以,我不可以?” 但,自己几经生死,又见到身边人太多的艰难,季予安至今不敢再见江逾白,齐家轩的生死未卜,顾川旧伤也难再上一线…… 愧疚蚕食着他的心脏,但他想起码弟弟能好些,可如今…… 顾川叹了口气,在屏幕看不见的地方捏了捏程骁轻颤的指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用口型:“阿骁,让他们注意安全。” 他怕程骁深陷愧疚的泥潭,程驰如今背负众多,程骁又何尝不是,自从齐家轩确认失联之后,程骁再没睡过一个好觉。 程骁深吸一口气,强撑着一个笑,再次强调:“自我检讨之后,还是要再次提醒你们,天堂这个组织,十分危险,他们没有人性。” “希望你们,万般小心。” 季予安在旁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程驰身上:“小驰。我们相信你。” 程骁接话:“我相信你能够平安回来,也能够将天堂驱逐出南江市,我们等着你的好消息。” 屏幕上,两个哥哥都看着他。 一个是他血脉相连的亲大哥,一个是他敬重如兄的战友。 两个人都曾经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两个人都曾经为他挡过风雨,两个人都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 第266章 骄傲,心疼,信任,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难过。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条路上,生死未卜。 程驰抬起头,轻轻捏了捏陆一弦的手,才松开,站直身子,举起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屏幕上,程骁和季予安同时举起手,回以军礼。 三个人的姿势一模一样,三个人的眼神,也一模一样。 因为,他们的身份本就一模一样。 程骁放下手,嘴角扬起,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弟弟:“小驰。” “南江市,交给你了。” 程驰坚定地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但程骁知道,那就是他的承诺。 季予安也笑了,笑容温柔,似和煦的春风:“我们等你。” 程驰又点了点头,屏幕暗了下去,可那些话,都还留在每个人心里,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程驰率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不见刚才的茫然和脆弱:“现在。” 他开口,所有人都看向他:“南江市天堂主要负责的是洗钱。有没有买凶的功能,有没有其他的犯罪功能,我们不知道。” “所以我们现在优先要判断的,就是这个天堂到底有什么其他的作用,马上请网安和技术科对天堂网站进行研究,判断出现在南江市的天堂,到底在进行什么样的犯罪活动。” 周启明点了点头,向严峰示意,得到许可,立马拿出手机开始发消息。 程驰也继续说下去:“另外,杀死孙磊的凶手,我们也应该抓到。” “因为孙磊,我们才牵扯出天堂这件事。而且之前我和一弦就怀疑过这个精神病院有秘密,现在这个精神病院的秘密,就是天堂。” “赵志刚那边,我们要问询。他是怎么得到这个天堂的?他是如何找到这个天堂的?他除了洗钱,还知道些什么?” 程驰将自己的想法和安排说完,才看向严峰。 严峰欣慰的看着他,并不觉得有什么越俎代庖的,他们南江支队就是要这样,没有什么繁文缛节,就是以案件为主,程驰就是南江支队的基地负责人,而他只是辅助,只是一个后备力量。 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后辈,刚刚经历了那样的冲击、现在却能第一个站出来部署工作的人,严峰看着他,目光是和程骁一样的,骄傲中带着心疼。 他点了点头,绝对配合:“那接下来,我们就按照这个方向出发。” “但是,我希望你们明确一点,注意自身安全。” “等这件事情解决之后,”严峰贯彻着下紧上松的风格,不想再给他们太多压力说,“我带大家出去吃饭,给大家批假,让大家可以出去旅旅游什么的。” 他看着众人严肃的面容,缓解气氛:“我们要争取在知然和启明的订婚宴之前,完成这项任务,将天堂驱逐出南江市。” 许知然没想到严峰会说这个,也有些哽咽,周启明握住了她的手,严峰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坚定:“这样,我们可以让知然和启明顺利订婚,让更多的好事,发生在南江市,将天堂这个邪恶的组织,铲除出我们的南江市。” “我们作为南江市的警察,我们要保护我们南江市的人民,我们要成为树立在人民之前的一道墙。” “但是我也希望大家明白,我再次跟大家强调,一线的警察,一定要注意安全。”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恢复了严肃,语气也格外的重:“我们要保证,零伤亡。” 程驰看着他,点了点头,严峰站直了身子,举起手,行了一个军礼,安局在他身边,同样举起手。 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严峰放下手,看着他们。 “好了,”他声音里带着一股冲劲儿,“开干!” “我们抓紧时间,把它尽快驱逐出去!”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一屋子敬礼的人身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严局和安局出去后,程驰转过身开始布置任务,他看向小柯。 小柯还站在角落里,眼眶红红的,但整个人绷得很紧,像是随时准备冲出去。 他看见程驰走过来,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小柯。” 程驰站在他面前,声音柔和:“我们现在不用出现场,但是你的工作,是最重要的。” 程驰继续说下去:“技术这块,现在是重中之重。我会让人把密钥的方式给你一份,网安那边干网安的,你干你的。” 他看着小柯的眼睛,非常郑重地交付:“这个任务,交给你了。” 小柯的嘴唇动了动,眼眶又热了。 如果破解了这个密钥,立功不成问题,但他知道,程驰不是在说功劳。 程驰是在告诉他,你很重要。 你的技术很重要,这个队里,不能没有你。 程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加油。” 小柯拼命忍住眼泪,用力点头。 他其实很想抱一下程驰,很想像刚才那个缉毒队的小年轻一样,被安慰,被鼓励,被抱一下,但他生生忍住了。 他要强大起来,要站在大家前面,等他可以保护大家之后,再要一个拥抱。 程驰看着大家:“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审赵志刚。” “还有判断,是谁杀了孙磊,是不是赵志刚通过天堂这个网站杀的,天堂这个网站,除了洗钱,还能做什么?” 程驰伸出手,手心朝下,悬在半空,陆一弦第一个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周启明把手搭上去,许知然把手搭上去,老唐把手搭上去。 小柯最后一个,把手搭在最上面。 六只手,叠在一起。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六只手上,落在每个人脸上。 程驰看着他们,看着这些愿意和他一起走进黑暗的人。 “我们一定会——” 他开口,然后所有人一起接上:“——成功的!” 六只手猛地往上一扬,像六只箭同时射向天空。 那一声喊,在会议室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落进每个人心里。 第291章 天堂(三十) 洗手间的灯有些昏黄。 程驰撑着洗手台,低头看着水流哗哗地冲下去,捧起一捧冷水,扑在脸上。 他直起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还有点红,但已经看不出哭过了。 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还算正常,可以出去见人,审讯,继续做该做的事。 他张了张嘴,低声呢喃:“小白……对不起。”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镜子里多了一个人。 陆一弦站在他身后,歪着头看他,目光柔和而坚定,程驰转过身。 陆一弦走过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在他眼皮上落下一个吻。 不等程驰反应,陆一弦已经后退,看着他:“你相信我吗?” 程驰看着他,不用思考,毫不犹豫:“我相信你。” 陆一弦抿唇一笑,似乎整个屋里都灯光都落在他眼里:“我们一定一定会把天堂赶出南江市,我们警方,也会把天堂赶出我们的国家。” “到那个时候,季予安身上就没有枷锁了,他会去跟江逾白解释的。” 他看着程驰,不用他说便知道他的心结:“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找江逾白道歉。” 陆一弦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他拉进自己怀里。 “我会永远陪着你的。”陆一弦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酥麻他的耳朵,也震荡他的心,“无论发生什么样的情况,无论发生任何事情,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 程驰的手抬起来,环住他的背。 “我们两个一定一定一定会成功的。”陆一弦也抱得更紧些,“请你相信我,相信我们,相信我们支队。” “相信正义,一定会战胜邪恶。” 程驰下巴抵在他肩上,用侧脸贴了贴他的鬓角:“我相信。” 门外,有人在喊他们,该去工作了。 洗手间的门推开,程驰和陆一弦一前一后走出来,刚才的温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冷静。 走廊里,周启明、许知然、老唐、小柯都在等着,他们看见程驰出来,目光里都带着担心。 程驰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意思是:我没事,可以开始了。 他直接推开审讯室的门,走了进去,陆一弦跟在他身后。 门关上,审讯室里,赵志刚已经坐了一夜。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衣服皱巴巴的,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缩在椅子里。 门开的声音让他浑身一抖,他抬起头,看见程驰走进来,咽了口口水。 “你们……你们把我带在这,是因为什么?” 程驰在他对面坐下,不回答,只是冷漠地看着他。 赵志刚被那目光盯得浑身发毛,手铐在椅子扶手上哗啦啦响。 第267章 程驰冷笑:“因为什么?腿都抖成这样了,你应该知道吧?” 赵志刚的脸色白了一分:“你们这是……这是虐待……” 程驰的笑容也大了,也更冷。 “虐待?”他靠进椅背,看着赵志刚,“我虐待你什么了?我把你关起来,合情合理,你马上就要被彻底关起来了,很久,很久。” 赵志刚嘴唇发抖,程驰往前倾了倾身子,盯着他的眼睛:“我现在给你机会,你自己说,如果你自己不说,还在这样给我装傻充愣……” “呵,你不会觉得,你想装傻充愣就能瞒得过去?我没有证据,会直接抓你吗?” 赵志刚喉结上下滚动:“你们……你们什么意思……” 程驰也懒得和他绕弯子,直接道:“张海已经进来了,他把什么都交代清楚了。” 赵志刚的脸刷地白了,程驰自然不会管他的状态,继续往下说:“还需要我再多说什么吗?关于你用天堂洗钱这件事,你不用狡辩,也不用再多说什么,板上钉钉的事实,你的电子设备什么的都在网安,其实你说不说,都是一样的。” “我现在要问你的,是你在天堂上,还干了什么?” 赵志刚呼吸急促起来:“我只……我只在上面洗了钱……” 程驰挑了挑眉:“只在上面洗了钱?” 他盯着赵志刚,目光像要把人看穿。 “那我问你,孙磊是怎么死的?天堂上,能不能买凶杀人?” 赵志刚愣住了,不太像是装的,倒像是真的。 “买凶杀人?”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我没有杀他!他不是我杀的!” 程驰的眼睛眯了眯:“你什么意思?” 赵志刚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就是他……他给我的这个网站。”他的声音又快又急,“他比我还不干净!” 程驰的眉头皱起来:“你是说,他也洗钱?” “对!”赵志刚拼命点头,“他早就把钱转出去了!他死,是因为他想脱离天堂!天堂当然容不了他!他就是靠天堂发的财,他竟然要离开天堂!”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手铐哗啦啦响。 “如果不是他非要离开,如果不是他这样……如果不是他不长眼,他就不会被天堂杀掉!他不被天堂杀掉,这一切就都不会被发现!” 程驰见他这副癫狂状态,乘胜追击:“你怎么确认,他是被天堂杀掉的?” 赵志刚喘着粗气:“除了天堂,还能有谁?他还会在那等谁?他就是想跟别人谈判!他这个人……他现在赚够本了,他想脱离出去,天堂怎么可能让他脱离出去?” 他的眼睛里全是恨意:“他贪污来的钱,他贪污来的钱,都是因为他!我恨死他!早知道这样,不如我亲手杀了他!一切的一切都不会被发现!” 陆一弦在一旁平静地打破他的痴心妄想:“一切的一切,都会被发现的。” “张海是因为贩卖毒品被抓进来的。所有的黑暗,都会暴露在阳光下。你早晚有一天会被抓出来,不是因为孙磊死,你也会被抓住。” 程驰靠着椅背,眉宇间少见的不耐烦,一晚上没睡,他实在没心情在这听他讨论这些黑吃黑,还妄想给自己立个无辜人设的蠢话。 “我再问一遍。你答我问什么,你只需要说是,或者不是,我不想听你的情绪,听你恨谁不恨谁。” 他盯着赵志刚的眼睛:“你接触的这个网站,这个天堂,只有洗钱这一个功能,是吗?” 赵志刚点头:“是。” “孙磊不是你杀的,对吗?” “对。” “孙磊想跟天堂分开,对吗?” “对。” “孙磊已经将自己洗的钱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是吗?” 赵志刚又点头:“对。” “那你知道钱在哪?” 赵志刚摇头:“我不知道,我要知道钱在哪,我一定会把钱拿给天堂。” 程驰看着他,有些无语,这个天堂不会洗脑吧? 洗钱的同时,把脑子也洗了? “好了,我不想听你这些犯罪言论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赵志刚摇了摇头。 程驰和陆一弦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转身,往外走。 门打开,又关上。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赵志刚坐在椅子上,他低着头,嘴唇动了动。 “别杀我……” 走廊里,程驰和陆一弦并肩走着,走出几步,程驰停下来:“你觉得,他还瞒着什么吗?” 陆一弦想了想:“正常来说,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应该不会瞒着什么了。” “但是……他说的话,我们也不能完全信。还是要看网安那边,有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 程驰点了点头:“对,还是要看网安那边。”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金黄。 第292章 天堂(三十一) 几个人在会议室碰头,各自往椅子上一坐,脸上的表情都不轻松。 程驰先问:“那边怎么样了?” 周启明翻开笔记本,开始汇报:“名单上那几个人,我们全抓来问了一遍,陈建平、刘志远、赵宏军、孙立民,加上张海,五个,全交代了。” “他们的情况跟张海差不多,要么是有点黑钱想洗,要么是生意上需要周转,反正都是被赵志刚拉入伙的,赵志刚给他们介绍天堂这个网站,帮他们洗钱,每个人收二百万的‘介绍费’。” 程驰的眉头皱了皱:“二百万?” “对。”周启明点头,“一个人二百万。这五个人,光这一项,赵志刚就进账一千万。” 许知然在旁边补充:“而且他们在天堂洗钱,天堂还会抽成,他们几个人的流水加起来,几个亿是有的,天堂抽成也不少赚。” 老唐叹了口气:“所以这个天堂,就是孙磊拉赵志刚,赵志刚又拉这些人,一层一层,就这么壮大起来了。” 别看机修什么的,你看着赚不了多少钱,但是你只要想赚黑心钱,有的是办法。 早些年,有个案子,废弃的车辆里藏尸,怎么不被发现? 给修车的老板五百万让他看着,最后还是修车的老板贪心,想要更多,被杀了一块放车里了才发现。 人性的贪欲有的什么时候无法想象,但同样,人性的坚韧也无法预料。 程驰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他们对天堂的其他功能,知道多少?” 周启明摇头:“一问三不知。他们跟天堂的唯一接触,就是洗钱,网址是赵志刚给的,操作是赵志刚教的,钱转进去,钱转出来,别的什么都不知道,能不能买凶杀人,有没有其他犯罪活动,他们一概不知。” 老唐又叹了口气:“所以现在的问题是孙磊的上线是谁?” “孙磊是从谁那儿拿到这个网站的?那个杀他的人,是不是他的上线?如果是,那这个人现在在哪儿?我们怎么找到他?” 周启明接话:“而且孙磊的钱去哪儿了?他洗的那些钱,转移到了什么地方?有没有给他家属?” 许知然忽然开口:“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几个人看向她,许知然直了直身子:“如果孙磊的上线真的存在,如果那个人真的杀了孙磊,那孙磊的家属,会不会受到威胁?” “孙磊死了,但他的妻子、儿女都还在,还有周莉,她怀着孙磊的孩子。如果上线知道孙磊把钱转移了,或者知道孙磊跟家人说过什么,那这些人……” 程驰也觉得有这样的可能,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些人真的不知情吗? 即使是真的不知情,相比也不无辜,既得利益者,何谈无辜呢? “把孙磊的家属全部带到局里,重新问询。” “另外,让行动组的人去盯着,在他们来局里之前,在他们回去之后,二十四小时保护,任何人接近,都要查。” 周启明点头,拿出手机开始布置。 老唐往后靠了靠,低喃道:“这个案子,真是越挖越深啊。” 阳光底下,不知道藏着多少黑暗。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市局忙得脚打后脑勺。 网安那边没日没夜,小柯也没日没夜。 密钥拿到手之后,两拨人就像竞赛一样,对着那个叫天堂的网站疯狂攻关。 程驰他们也没闲着,刘淑芬、孙鹏飞、孙晓雯、周莉,四个人,全部带到局里。 这次也不客气了,门一关,灯一亮,直接开审。 因为这件事太大了。 大到多少警察把命搭在里面,大到那些被洗的钱里,沾着毒品的血、沾着黑恶势力的血、沾着不知道多少普通老百姓的血。 犯罪者的天堂,普通人的地狱。 第一个进去的是刘淑芬。 她还是那副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在躲闪,在回避,在拼命掩饰。 第268章 想必即使是不知道具体的,也是猜到些什么的。 “孙磊的钱在哪儿?” 老唐开门见山,连个铺垫都没有。 刘淑芬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平平的:“我不知道。” “他有没有给过你什么?银行卡?现金?存折?保险柜钥匙?” “没有。”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提过什么人?说过什么事?” “没有。” 老唐盯着她,一巴掌拍在桌上,平日温和的脸上满是愤怒:“刘淑芬!你丈夫死了!被人杀了!你现在跟我说什么都不知道?你是他老婆!你们结婚几十年!他什么事都不跟你说?” 刘淑芬被那一声吓得一哆嗦,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麻木的表情。 “他真的什么都没跟我说。他工作上的事,从来不跟家里说。钱的事,也从来不跟我说。我不知道他有多少钱,不知道他给过谁钱,不知道他得罪过什么人……” 她麻木地看着老唐:“你拍桌子,我也不知道。” 老唐知道多说无益,挥了挥手:“带下去。” 第二个进去的是孙鹏飞。 这个年轻人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冷静了。 他坐在椅子上,背挺直,平视前方,周启明开口:“你父亲的钱,你知道在哪儿吗?” 孙鹏飞摇头:“不知道。” “他有没有给过你什么?转账?现金?或者让你保管什么东西?” “没有。”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人?或者什么事?” “没有。” 周启明盯着他,眼神冰冷:“孙鹏飞!你父亲死了!你就这么冷静?你就这么置身事外?” 孙鹏飞看着他,目光没有一丝波动。 “我跟他不熟,从小就不熟。他工作忙,很少回家。我上大学之后,就更少见了。他有什么钱,有什么人,有什么事,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带下去吧。” 第三个进去的是孙晓雯,如同一团飘忽的雾。 她被带进来的时候,就一直盯着桌面发呆。 陆一弦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一点:“孙晓雯,你爸爸的钱,你知道吗?” 孙晓雯没反应。 “孙晓雯?” 她慢慢抬起头,看了看陆一弦,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或者跟你说过什么?” 她又摇了摇头。 “不知道。” 陆一弦看着她,叹了口气:“带下去吧。” 第四个进去的是周莉,她的肚子更明显了,走路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用手护着。 程驰声音显然比对赵志刚温柔许多:“孙磊的钱,你知道在哪儿吗?” 周莉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从来没跟我说过钱的事……他只让我打掉孩子……” 陆一弦又问:“他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银行卡?现金?” “没有……他每个月给我转点钱,够我生活……别的什么都没有……”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人?说过什么事?” 周莉拼命摇头:“没有……他什么都不跟我说……我就是个……我就是个……” 她说不下去了,程驰和陆一弦也不想听她说下去。 她和孙磊婚外情的事不道德,但也是对于刘漱芬,而且孙磊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一个年快半百的男士和一个初入职场几年的女孩谁是弱势方,相信傻子都能看出来。 “带下去。” 四个人,全问完了,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有。 钱不知道在哪儿,上线不知道是谁,什么事都不知道。 会议室里,几个人坐在一起,都没说话,当然,主要是没什么说的。 小柯从电脑后面探出脑袋,眨巴眨巴眼睛,肯定提供一些算好的消息,小声说:“他们所有的电子设备,都交给网安了,那边正在查。” 程驰点了点头。 钱在哪儿?上线是谁?那个杀了孙磊的人,到底是谁? 没有人知道,但总有人知道,他们一定会找到。 第293章 天堂(三十二) 为了避免赵志刚说谎,把责任全推到孙磊身上。 他们又审了一次,结果和上次一模一样。 赵志刚还是那套说辞:孙磊给他的网站,孙磊先洗的钱,孙磊想脱离天堂才被杀。 他的眼神、他的语气、他的情绪,和上次没有任何区别。 要么他说的是真话,要么他太会演。 几个人不甘心,孙磊的家属也又审了一次,结果也和上次一模一样,撬不出任何新东西。 审完之后,行动组的人把他们送回去,顺便盯着。 二十四小时,轮班倒,眼睛都不能眨。 会议室里,几个人瘫在椅子上,谁都不想说话。 累。 身体累,心也累。 知道那个毒瘤就在那儿,知道它害了多少人,知道它还在继续害人,但你摸不着头绪,找不到方向,只能等。 小柯已经熬得眼圈发黑,但还坐在电脑前面,一遍一遍地刷着数据。 他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着,整个人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程驰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陆一弦坐在他旁边,歪着头靠着,程驰伸手摸了摸他的侧脸,又顺手把他的手放进自己的手里。 小柯的电脑叮了一声,他猛地坐直身子,盯着屏幕,强忍着才没尖叫,吓到众人:“网安那边有进展了!” 几个人飞快抬起头,小柯把屏幕转向他们:“他们顺着赵志刚的那个网址进去了。发现这些人洗钱用的网址都是一样的,进去之后,每个人都是匿名的,看不出谁是谁。洗钱的方式,就是转到境外,再转回来,洗几道,干干净净。” “但是……他们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程驰立马站起来,走过去,小柯指着屏幕上一串数字:“你看这些——三,四,十……这种单独的数字,出现在好几个地方,网安那边猜,这可能是洗钱的金额:三亿,四亿,十亿。但也只是猜。” 小柯偷偷看了一眼程驰眼里藏不住的喜色,轻咳一声,不敢去看程驰小声说:“要往下追这些账号,工程量非常大。因为这个组织太成熟了。” 程驰的眉头皱起来,对于这当头算不上一盆冷水,但是绝不是好消息的事,很显然接受的不是很良好。 小柯继续说下去,语气复杂:“还有一件事……这个网站是一次性的,就挺专业的。” 程驰第一次希望自己听不懂人话,要不然怎么能这么坎坷这句话听着:“什么意思?” 小柯解释:“它会定位ip……只要不是第一次登录的地址……这个网址就失效了,进不去了。” “网安那边一开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进不去了,后来用了国安给的密钥,才又进去。他们猜,这个网站的设计就是这样,一旦ip被标记,就自动屏蔽,所以我们现在能进去,全靠那个密钥。” 程驰沉默地看着屏幕上那些数字,是金额吗?还是别的什么?这个网站,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他收回目光,抬头喘了口气:“继续查,不管工程量多大,都要查。” 小柯点点头,又埋头扎进屏幕里。 程驰坐回椅子上,重新握着陆一弦的手。 刑侦支队的办公室,变成了第二个家,真应了那句把单位当家。 小柯已经三天没离开过那台电脑了。 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就继续敲键盘。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手指敲击键盘的速度却一点没慢。 密密麻麻的代码、怎么追都追不到尽头的数字、藏在暗网深处的痕迹,他一遍一遍地刷,一遍一遍地追,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猎犬。 其实除了他,别人暂时没什么事。 技术上的事,他们插不上手。 那些代码、那些ip、那些境外账户,对他们来说是天书。 他们能做的只有等,等网安那边出结果,等小柯这边有突破,但他们谁都没走。 程驰靠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翻烂了的案件报告,眼睛却一直往小柯那边瞟。 陆一弦坐在他旁边,翻着近些年各国犯罪组织的材料,试图找到和天堂相似的。 老唐端着茶杯,在屋里慢慢踱步,踱到小柯身后就停一下,看看屏幕,然后继续踱。 周启明和许知然挤在一张椅子上,两个人靠在一起,偶尔说说话,但大多数时间只是看着小柯。 他们就这么小柯,小柯也知道他们在陪他,知道大家怕他一个人熬得太孤单,所以他更不能停。 他的技术也在增长。 这几天没日没夜地啃那些代码,他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深海,拼命游,拼命游,每游一米,就多看见一点东西。 第269章 那些以前看不懂的,现在能看懂了;那些以前追不到的,现在能追到一点边了。 他想多做点,再多做点,帮大家破这个案子,对得起大家这样陪着他。 但累是真的累,不止他一个人累,所有人都累。 心里堵着一块石头,推不开,搬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 西海市那边,是先知道了头目是谁,然后顺着头目发现网络,然后打进卧底,然后一窝端掉。 他们有方向,有目标,有可以下手的地方。 南江市这边呢? 他们只有一个网。 他们知道这个网在,知道这个网害了很多人,知道这个网上沾着血,但他们不知道这张网是谁织的,不知道织网的人藏在哪儿,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就像在一片漆黑里,知道面前有一堵墙,但摸不到门。 第294章 天堂(三十三) 第二天上午,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穿着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点局促的笑。 “请问……哪位是负责孙磊案子的警官?” 程驰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人,确认他从来没见过:“我是。有什么事?” 那人松了口气,快步走过来,一边走一边说:“我是保险公司的,姓王,王德明。孙磊先生在我这儿买过一份人身意外险。” 屋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程驰的眉头微微皱起:“什么意思?” 人身意外险? 王德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孙先生三个月前找我买的这份保险。保额五百万,受益人是他的妻子和一双儿女。他当时特意交代,如果他有意外,让我把这件东西交给他的家人。” 他从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封,和一个u盘。 “但是我不知道他已经……我是昨天才知道的。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先交给警察比较好。万一……万一这跟案子有关系呢?” 程驰接过那个信封和u盘,眨眨眼,他抬起头,看向王德明:“谢谢你。” 这简直就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王德明连连摆手,脸上带着愧疚:“不好意思警官,我不知道他已经去世了。要是我早点知道,早点送来就好了……” 程驰摇了摇头:“没事,你能来送,已经很好了。” 王德明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转身走了。 门关上,程驰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把u盘递给小柯:“看看里面是什么。” 他拆开信封,一封手写信,不太长。 “如果你们看到这封信,那我应该是已经死了。” 程驰的眉头皱了皱,继续往下看。 “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这些年,为了钱,为了往上爬,我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我想悔改,想重新做人,想回归家庭,好好陪陪老婆孩子。如果我能做到,这封信你们就收不到。如果我做不到……那这些钱,留给孩子们吧。密码是他们的生日。” 程驰和陆一弦沉默,不太想对着封信做出什么评价,直接把信递给旁边的人。 老唐接过去看了一眼,冷笑了一声:“哟,还知道悔改呢。” 鳄鱼的眼泪好歹可以润润唇,这空口悔改,想得倒美。 周启明看完,摇了摇头,许知然直接翻了个白眼。 小柯那边忽然喊了一声:“程哥!” 几个人围过去,屏幕上,u盘里的内容已经调出来了,一个瑞士银行的账户,余额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100,000,000。 一个亿。 拿着一个亿悔改吗?那很会悔改了。 老唐“呵”了一声。 “悔改?”他的声音里是浓浓的讽刺,“悔改有用,要警察干什么?” 程驰也冷哼一声:“想悔改?你早干嘛去了?” “让周莉怀孕的时候想什么了?让人打掉孩子的时候想什么了?用天堂洗钱的时候想什么了?现在死了,留封信说想悔改,留点钱就当赎罪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封信又攥在手里:“走。” 审讯室里,刘淑芬、孙鹏飞、孙晓雯又坐在对面,这回一家三口齐齐的,程驰把信和u盘的照片往桌上一拍。 “这是什么?” 刘淑芬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我不知道。” 孙鹏飞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知道。” 孙晓雯低着头,什么都没说。 程驰盯着他们,目光冰冷:“好。不知道是吧?”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从今天开始,所有来历不明的钱,你们家所有的钱,只要是孙磊的,全部按非法所得没收充公。” 孙鹏飞猛地抬起头:“凭什么?” 程驰一巴掌拍在桌上:“凭什么?” “凭这些钱不是你们的!” 孙鹏飞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程驰根本不给他机会:“你们是无辜的?你们无辜什么?” “他贪的钱,你们没花?他赚的那些沾血的钱,你们少花一分了?” 孙鹏飞的脸涨红了:“可是我们不知道……” “不知道?”程驰冷笑一声,“不知道就不是既得利益者了?不知道就可以心安理得花那些钱了?” 他盯着孙鹏飞的眼睛:“你现在说无辜,既得利益者,有什么资格说无辜?” 陆一弦知道多说无益,只会生气,拍了拍程驰的手,两人一起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程驰看着审讯室的门,胸口还堵着一口气,陆一弦伸手帮他顺气,拍了拍他的胸口。 程驰吐出一口浊气:“现在可以证明,赵志刚说的是真的了。” 陆一弦点了点头。 程驰又叹了口气:“可是我们该怎么找到他的上线?目前看来,没有一点办法。” 他转过头,看着陆一弦:“这可怎么办呢?” 但他向来不是悲观的人,又自己补了一句:“不过现在,既然我们掌握了这个网站,那起码应该能够防止其他案子的发生。” “只不过这个人如果不抓到,他可以去别的市。我们只能防止南江没有案子发生,却不能防止他去别的市制造案子。” 他靠在墙上,声音又低下去:“国安那边已经把密钥分给每个市,也做了培训。其他市暂时还没有出现相关的网站。不过只要出现了,应该就能够被遏制。” “只不过追踪使用这个网站的人,就难了。” 陆一弦看着他,眯着眼歪了下头,似乎是想到什么:“严局那边之前不是说过吗?” 程驰转过头,没想到严局说的哪句话,严局最近说的话太多了。 “季予安回来之后,遭遇过刺杀,不止一次。” 程驰的眉头皱起来,听到刺杀两个字,还是不可置信,但是结合天堂的变态又觉得合理。 他看着程驰的眼睛,像是只是提醒他注意安全的样子,不要太过着急:“所以基本上……如果有警察触及到这方面,他们就会想杀了相关的警察。” “刑侦支队现在的人,可能都被挂在天堂的名单上了。” 程驰苦笑里带着自嘲:“那大家都要注意安全了,不过也没什么可注意的,天天都搁警局待着,能有什么危险?” 陆一弦看着程驰有些愁眉苦脸的样子,松了口气,很明显,程驰虽然着急,但是没到剑走偏锋的地步。 要不然,他们想找天堂的人,天堂的人难道不想找他们吗? 所谓山不来找我,我就诱山来找我。 只不过…… 陆一弦咬了下唇,还是离变态远点好,他有点恐变态。 第295章 天堂(三十四) 半夜,警局的电话突然炸响。 值班的小柯一把抓起话筒,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 他放下电话,立马站起来:“程哥!精神病院附近发现两具尸体!” 屋里几个人猛地站起来,程驰的眉头拧成疙瘩:“两具尸体?精神病院?” “对!一个老大爷报的警,直接打到市局了!” 周启明一边穿外套一边问:“怎么打到市局来了?这片的报警应该先到分局啊。” 许知然在旁边接话:“可能是知道咱们在查精神病院的案子,所以直接往大地方报了。” 程驰已经拿起车钥匙往外走了。 “走!” 这回车开得跟飞差不多了,警铃呜呜地响,在深夜的街道上撕开一道口子。 程驰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油门踩到底。 他不想开这么快,但没办法。 陆一弦坐在副驾驶,车窗开着,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提前吞了晕车药,把脸转向窗外,让冷风吹着,一言不发,怕一说话吐出来。 陆一弦本来还疑惑,程驰这一手飞车哪个驾校敢教,自从知道程骁会开坦克之后,不疑惑了哪个驾校了。 第270章 后座,老唐也吞了晕车药,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脸色发白。 不过也没说慢点,这种时候,快一秒是一秒。 周启明和许知然也没说话,各自抓着扶手,随着车子的颠簸一晃一晃。 程驰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他瞥了一眼副驾驶的陆一弦,看见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微微皱起的眉头。 心里堵得慌,但也没松油门。 两个小时的路,他开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车停稳的时候,几个人推开车门下来,腿都有点软。 老唐扶着车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许知然靠在周启明身上,深吸了几口气,周启明脸色也不太好看。 主要是后面的路不太好走,任谁做半个小时过山车也不能接受。 陆一弦最后一个下来,站在程驰旁边。 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一点,但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揉了揉太阳穴。 程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陆一弦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 精神病院的大门紧闭,门卫室的灯亮着,程驰走过去,敲了敲窗户。 门卫探出头来,一脸茫然:“你们……” 怎么半夜来? “查案子。”程驰亮出证件,“有人报警说这边发现两具尸体,在哪儿?” 门卫愣了一下:“两具尸体?没有啊……这附近没听说啊……” 程驰和周启明对视了一眼,掏出手机,拨通了报警人的电话。 “喂,您好,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您刚才报警说在精神病院附近发现两具尸体,您现在在什么位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慢悠悠的老头声音,带着点本地口音:“啊,你们来啦?我搁精神病院附近呢,那片林子这儿。” 程驰眉头皱了皱:“具体位置?” 老头说了几句,程驰听完,脸色有点复杂。 他挂了电话,对其他人说:“不是在精神病院门口。是在那边……” 他朝远处指了指,“那片林子里。还得开二十分钟。” ……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又上了车。 又开了二十分钟,车停在一条土路尽头。 前面没路了,只有一片黑黢黢的林子。 月光稀薄,树影幢幢,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林子里悄悄走动。 程驰打开手电筒,照着前面。 一个老头站在林子边上,旁边还站着一个半大的孩子。 老头穿着件旧棉袄,洗得发白了,手里拄着根拐杖,脸上皱纹堆叠,像老树皮一样,但那双眼睛亮得很,在月光下闪着光,一点也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浑浊。 那孩子十来岁,站在爷爷旁边,一点都不怕,反而好奇地往林子里张望。 那眼神,好像前面不是两具尸体,是什么稀罕玩意儿。 这场面,诡异得很。 老唐跟在后头,打量着这爷孙俩,忍不住问:“您胆挺大啊,搁这看着,不怕那两具尸体?” 老头“嗐”了一声,摆摆手,拐杖在空中晃了晃:“怕什么呀,都这么大岁数了,我怕什么?” 他指了指旁边的孙子:“这小子也不怕,我孙子,胆儿随我。” 程驰看了看那孩子,又看了看老头:“您……做什么行业的?”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在月光下看着有点瘆人,但又透着一股子自来熟的亲切:“我是算命的。” 老唐愣了一下,然后“嚯”了一声。 “怪不得。”老唐恍然大悟,“怪不得您胆儿这么大。也怪不得您大半夜带着孙子往深山老林里跑,您这是来‘采气’来了?” 老头嘿嘿一笑,没接话,只是往林子里指了指。 “就在那边。我带我孙子出来……出来转转,踩到个土包,软乎乎的,我一踢,踢出个袋子来,拉开一看……” 他顿了顿,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声音压低了半分,阴恻恻的:“是人骨。” 那语气,配上这林子,配上这月光,配上他那一口黄牙,饶是老唐见多识广,也忍不住后背一凉。 许知然倒是没什么反应,已经蹲下去开始检查了。 程驰看了老头一眼,没再问,带着人往林子里走。 走了大概五分钟,手电筒的光照见地上两个黑色的袋子。 其中一个已经被拉开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东西,骨头。 许知然蹲下去,戴上手套,仔细看了看:“死了有段时间了。十个月到一年。女性。” 程驰转过身,看向那个还站在林子边上的老头。 老头正往这边看,见他回头,又咧嘴笑了一下。 程驰走过去:“您刚才在电话里说,这俩姑娘有冤屈?” 老头点点头,神神叨叨的:“有冤屈,我看着呢,有冤屈。” 程驰看着他,略微有些诧异:“这您也能看出来?” 老头又笑了,这回笑得有点神秘,眼睛眯成一条缝:“那就是我的本事了。” 程驰盯着他,试探道:“那您能看出来,凶手是谁吗?” 毕竟这人神神叨叨,谁能说不是故弄玄虚,其实自己就是凶手呢? 老头摇了摇头,慢悠悠地说:“那就是你的本事了。” 程驰一笑,这老头,有点意思。 “行,一会儿我带您回去做个笔录,您看行吗?” 老头点点头:“行行行,应该的,配合政府工作嘛。” 他又补了一句,眼睛里闪着光:“要是到时候查出来凶手是谁,记得告诉我哈。我算算他八字,看他有没有这个命。” 程驰无奈一笑,看出这人大概率是个有点本事的老顽童:“您是报案人,又不是家属,没有通知您的义务。” 老头“啧”了一声,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慢悠悠的样子,摆摆手:“那好吧,那好吧。” 旁边他孙子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爷爷,回家吧,我困了。” 老头摸了摸他的脑袋,又看向程驰:“走吧,我跟你们回去做笔录。” 程驰点点头,转身往林子深处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两个袋子静静地躺在地上。 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第296章 天堂(三十五) 法医车姗姗来迟的时候,程驰他们已经把现场查得差不多了。 许知然蹲在地上,手套上沾着泥,手里的记录本密密麻麻写满了,死亡时间,十个月到一年;死因,机械性窒息;性别,从骨盆看,两名都是女性,年纪都不大。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看向那辆终于晃悠着停下来的法医车。 车上下来两个人,一边走一边摇头。 “程队,”其中一个喊,“您这开的是飞车呀?怪不得许姐做你们车。” 程驰呵呵笑了两声,没接话,旁边忽然冒出一个声音:“啥飞车?扣扣飞车吗?能有多快?” 几个人回头一看,那个算命的老头又回来了,刚把孩子送回家的。 那孩子的笔录在这做的做差不多了,队里的人也不想折腾那么小一个孩子,就让大爷先送回去了。 这会儿大爷拄着拐杖站在人群边上,一脸好奇。 程驰一愣,这大爷腿脚这么利索呢?飞脚? “大爷,您回来了?” 老头摆摆手:“把孩子送回去了。” 他瞅了瞅那辆法医车,又瞅了瞅程驰他们开来的那辆,拐杖往地上一杵:“你们这车,开得能有多快?” 程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车,有点无奈:“大爷,你晕车啊,要不您坐后面那辆?那辆稳当。” 老头眼睛一瞪:“咋的?我咋不能坐呢?我没事,我不晕车。” 程驰张了张嘴,对于大爷这一副不服老的模样,只能暗叹一句,八十岁正式奋斗的好时候。 老头已经拄着拐杖往他车那边走了。 程驰看着陆一弦,努了努嘴,好像刚才大爷的态度伤害到他一样。 陆一弦看着他一副我很可怜的样子,觉得可爱,轻笑着撞了下他的肩膀。 车上路,老头坐在后座,老唐旁边,刚开始还挺稳当,老头还跟老唐聊了几句“你们干这行不容易”之类的话。 然后程驰踩了一脚油门,老头整个人往后一仰,拐杖差点飞出去。 “嚯!”他一把抓住扶手,眼睛瞪得溜圆,“你这开的是车还是飞机呀?还真是飞车啊?” 老唐在旁边忍着笑,脸都憋红了,程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老头缓过劲来,咂了咂嘴:“哎呀,我可不给你们算了,你们公职人员,肯定不信我们这一套。” 他往前凑了凑,盯着程驰的后脑勺看:“但是吧……” 他慢悠悠地开口,“我瞅你这孩子,挺正直的。” 第271章 程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老头对上他的目光,冷不丁说了一句:“我观你最近,有血光之灾啊。” 车里一下安静了,老唐的笑容僵在脸上,周启明和许知然对视了一眼,陆一弦的眉头立马皱起来。 倒是程驰显得最平静,他估计这老头可能是想买他符纸,这种方式不少见。 他小叔去世之后,他爷爷就染上了这个习惯,逢人要给他算,他别的不算,就算一算他妻子和小儿子在下面过得好不好,每年在上面花个几万都算是少的了。 更别提什么长命灯,功德谱,他爷爷一遇见都走不动道,家里人也都不劝他,甚至是随着老爷子做这些。 他奶奶走的早,老两口一辈子相濡以沫,小儿子酷似亡妻,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所以当初他要当特种兵,老爷子才那么反对。 他实在接受不了,大孙子生死未卜,小孙子又要…… 程驰这些年跟着他爷爷遇到过不少老大爷这样的,倒是不足为奇了。 老头说完,就靠回椅背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看起来最不信这些的陆一弦却开口:“能化解吗?” 车里所有人都愣住了,许知然瞪大了眼睛。周启明的眉毛挑了起来,老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们认识陆一弦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问这种问题,也没想过他能问出来这种问题。 陆一弦,纯科学主义者,不信命,不信运,不信任何没有证据的东西,而且是上来就研究天生坏种的唯物主义。 他现在开口问一个算命的老头,“能化解吗”,局里众人都是一脸不可思议。 老头也愣了一下,转过脸看着陆一弦,眯着眼睛打量了他,砸吧砸吧嘴:“我瞅你这面相,你也不信这个啊。” 陆一弦没答,他自己确实是不信,但一涉及程驰的事情,尤其是现在这个情况,他难免不多想。 老头又往前凑了凑,看看陆一弦,又看看程驰,忽然“哦”了一声:“你俩是一对啊!” 车里再次安静,老头又转过头,看向后座的周启明和许知然:“你俩也是一对。” 老唐在旁边忍不住了:“这您也能算出来?这不得要个八字什么的吗?干看就行吗?” 老头白了他一眼,拐杖在车里点了点:“不是算的,是看出来的。” 老唐噎了一下,那你还挺会看的。 老头又转回去,看向陆一弦:“他这个,应该是没有办法化解。” 陆一弦的目光沉了沉,老头继续说下去:“但是这血光之灾不大,受点伤,命没事。” 陆一弦看着他,沉默着点点头,脑子里在想不大是多大? 程驰偏头看了一眼陆一弦,知道这人是上了心,赶紧截断这个话题,免得他多想:“好了大爷,我赶紧带您回去做个笔录,然后找人送您回去。您小孙子还在家等着呢。” 这天天熬个大夜,也不睡个好觉,谁气色能好,估计谁在他这都得有点灾祸。 老头点点头,靠回椅背上:“行行行,那好。” 程驰开着车,一路往市局的方向去,陆一弦坐在副驾驶,侧着脸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座,老头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第297章 天堂(三十六) 尸体运回市局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车停在专用通道口,许知然跳下车,值班的小法医推着担架车等在门口。 车门一打开,一股气味猛地冲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撞在脸上,撞进鼻腔,撞得人脑子都嗡了一下。 腐臭里混着油脂的腥,腥里又带着一种奇怪的甜,甜得让人恶心。 是尸蜡化之后特有的味道,闷在地下十个月,一朝见了空气,全涌出来了。 小法医刚参加工作两年,站在门口等着接应,那股味一冲出来,他的脸就白了,硬生生把那口气憋回去,推着担架车往前走了两步。 许知然偏头看他还能忍,也没多言,点了点头。 担架车推过去,两具尸体被抬下来,往通道里走,味一路跟着,飘进走廊,飘向解剖室。 走廊尽头值班室的门关着,味还是从门缝里钻进去了一点,里面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安静了。 小法医走在担架车旁边,努力让自己不要呼吸得太深。 自己应该习惯的,干这行的,早晚都得习惯。 但现在,他还没习惯,味还在他鼻腔里,怎么都散不掉。 许知然走在前面,毫不受影响,显然已经习惯了,忙起来的时候,她十顿饭有八顿都是在解剖室吃的。 十八岁那年,第一次进解剖室的时候,她也不习惯,吐了个昏天地暗,后来吐着吐着就不吐了。 这就是她工作的一部分。 其他人也只是皱皱眉,刚才在户外这股味他们已经闻过了,这回闻也不过是比之前更重一点,但不多。 程驰偏头看了一眼陆一弦,毕竟他刚来工作一年,可能不太适应这味道,但陆一弦面上毫无波澜,甚至没有做程驰车的反应大。 他十八岁在非洲,见过比这更惨烈的场面。 尸体,血腥,腐臭,他都见过,都闻过,都经历过。 楼上的问询室里,老头那边倒是简单。 老唐给他倒了杯水,周启明坐在对面,开始做笔录。 “姓名?” “刘长生。” “年龄?” “六十八。” “职业?” 老头咧嘴一笑:“算命的。” 周启明也不计较这到底算不算个职业了,继续往下问,老头把事情经过又说了一遍。 “您大半夜带孙子出去转什么?” 老头眨眨眼:“采气。” 周启明有些不能理解,但是也没在问,虽然他不害怕,但是也没必要了解。 笔录做完,老头签了字,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几个人,看了一圈,咧开嘴角笑了一下:“心想事成。”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程驰派了人送他回去。 老头上了车,坐在后座,一直没说话。 车开出市局大门,拐上大路,往他住的城中村方向开。 走了几分钟,老头忽然回头,透过车窗看了一眼。 那栋大楼在晨曦里渐渐变小,变远,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老头看着那个方向,收回目光,轻声说了一句:“好人呐……一定会有好报的。”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老头没再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往前开着,晨曦照进来,落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两具尸体躺在解剖台上,许知然站在旁边,盯着那两具已经蜡化的尸体,眉头皱得很紧。 旁边的小法医已经缓过来一点,站在她身后,等着听吩咐。 “死因暂时查不了。”许知然开口,“蜡化太严重了,机械性窒息也好,别的也好,表面证据都被破坏了。” 她叹了口气:“现在首要任务是确认身份。” 小法医点点头,翻开记录本,许知然继续说下去:“牙齿里的核dna大概率是不行了,蜡化这么久,核dna早就降解了。但是……” 她看了小法医一眼:“线粒体dna可以。” 小法医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在许知然淡淡的眼神下,开始在脑子里疯狂复习:“线粒体dna……对,抗降解能力强,如果家属那边有dna入库的话,能比对得上。” 许知然点点头,算是认可他的答案:“去准备吧,提取牙齿样本,送检。” 小法医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器材。 许知然站在解剖台前,看着那两具尸体,开始思考,女性,年龄不大,死了十个月到一年。 如果是正常死亡,早就有人报失踪了,如果有家属报过失踪,那家属的dna应该入库了。 如果没入库…… 她不太想往下想,如果是无名尸的话该怎么办…… 楼上,程驰叹了口气:“本来以为这案子会跟精神病院有关系,结果离得挺老远。” 他小声哼了一下,以示自己的挫败:“那老大爷为啥非说是精神病院附近?” 老唐支着侧脸,看起来也很疲惫:“因为精神病院现在是那边最著名的东西了,南郊精神病院,方圆几十里,谁不知道?” 程驰无奈,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行吧。” “现在咱们就等着尸体确认身份。” 他小声推断,“如果确认尸体跟精神病院有关……” “那一切都好说了。可能这两具尸体的身份,能帮我们把查精神病院、查孙磊的事顺利推进下去。” 许知然正从门口走进来,来告诉他们消息:“样本送检了。等结果。” 程驰看着她,点了点头。 屋里又安静下来,没人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提一口气。 第272章 许知然再次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报告,脸上的表情复杂:“确认了,死者身份入库了。” 几个人蹭地站起来,程驰迫不及待地问:“跟精神病院有关系?” 许知然摇了摇头:“是北湖那边的人。” 程驰听见这俩字,眼睛一下就瞪大了。 许知然继续说下去:“挂的是失踪人口,去年在北湖挂的失踪人口。” 她看向程驰,有些犹豫:“去年的时候,小白不是来过一次吗?来找失踪的人。” 屋里的几个人都开始回想,许知然轻声说:“我猜,找的就是这两个人。” 程驰对于北湖的消息显然有些草木皆兵,缓了一会,才开口:“怪不得当时我们陪他找了那么多天,都没找到。” 他低下头,叹了口气:“原来……是死了。” 程驰站在窗边,阳光照在他身上,但他的脸色却看不出丝毫暖意。 陆一弦一直站在他身边,见他如此,想他那边靠了靠,给他一个支点,让他站的更不费力。 程驰的肩膀轻蹭着陆一弦,又抬起来看了周启明一眼。 周启明眨眨眼,很想装作不懂,但是又想了想,还是懂了。 他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第298章 天堂(三十七) “周启明?” 江逾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何贵干?” 周启明深吸一口气,才开口,生怕自己的自己露出什么:“白啊,那两个失踪的人口,你去年找的那两个现在找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等着下文。 “但是已经死了……估计你上次来的时候,她们就已经死了。” 江逾白的声音很快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点,看得出这个结果他早就猜到:“那我过去一下。正好现在没什么案子。” 周启明的手指攥紧手机,有点紧张:“那你什么时候过来?” “现在就过去,下午能到。” 周启明抬头看了一眼程驰,保持声音平稳:“好,尸检是在我们这边做,还是……” “在你们那边做吧。” 周启明应了一声,挂了电话,转过身,一脸担忧地看着大家:“他说马上过来,下午就能到。” 程驰低下头,一时没说话,叹了口气,这考验这么快就来了吗?他还没做好准备呢? 不过现在只能是硬着头皮上了,要是说让北湖的副队来,江逾白指不定猜到不寻常:“咱们局里面在查天堂的事情,是瞒不住的。” “但是天堂谁在卧底,天堂到底是什么情况,这些只有咱们南江市局知道,别人不知道。” 南江支队能知道,也是因为队长是程驰,想瞒也瞒不住,毕竟季予安出事的时候,他知道,再加上如今的情况,即使是不说,程驰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所以,我们一定要确保,季予安的秘密,不要从我们这里泄露出去。” 老唐第一个开口,面上严肃:“明白,组织纪律。” 周启明点了点头,抿抿唇,下定决心:“放心,我们有数。” 小柯从电脑后面探出一颗有点紧张的脑袋,小声说:“程哥,我知道轻重。” 表情管理,倒是可以,就是对手是江逾白的话,小柯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带个口罩。 陆一弦握紧程驰的手,他会一直陪着他的。 许知然调侃着开口:“好了好了,叹什么气。我们大家都瞒着呢,要是真有什么责任,是咱们共摊,又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责任。” 她看着程驰,故意轻松地说,她不太希望程驰把所有压力都放在自己身上。 “好啦,小白以后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怪你的,他也是公职人员,又不是不懂。” 程驰轻笑着点点头,陆一弦手指挠了两下他的掌心,知道他不会放松一星半点,如果他能放松,他就不是程驰了。 程驰偏头朝他笑,又握紧他的手,陆一弦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人是不想自己担心。 陆一弦撇了他一眼,得到程驰一个很是无辜的笑。 陆一弦:“……”算了,反正他会时刻盯着他的。 下午两点多,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市局门口。 门卫老李正端着茶杯往窗外看,就看见车门打开,一个人从车里下来。 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一条牛仔裤,干干净净的,什么多余的装饰都没有,但就这么往那儿一站,整个门口的光都好像被他吸过去了。 他大步流星往里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股劲儿,像是踩在什么节奏上,给人一种走路自动带bgm的感觉。 一楼大厅里,几个等着办事的群众正在排队。 那人推门进来的时候,队伍里有人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就一直盯着,脖子都忘了转回去。 值班的小警员正在低头填表,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很美的一张脸。 皮肤白却不冷,有光泽感,眼尾微微下垂,又好似带着一种忧伤。 和陆一弦的不同,陆一弦的忧伤在眼睛里,仿佛含着秋水,破碎,却又因冷淡的表情显得坚韧。 而他的眼尾淡淡忧伤,更给整张脸平添几分锐气,显得有些距离感。 等人走远了,旁边一个小姑娘小声问同事:“这谁啊?明星吗?犯什么事了?” 同事压低声音:“不知道啊……长这样,肯定是明星吧?” “也有可能不是吧,刑侦队那几个长的也像啊?” “又塌啦?谁塌了?咋塌的啊?” “还不一定呢……” 小警员回过头,还想再说什么,那人已经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看见那人侧过脸,按了一下楼层键,七楼。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个阿姨小声说:“这长得,帅气啊,也不知道有没有对象呢……” 电梯往上走,七楼,刑侦支队,门开了。 一整天,办公室里的气氛都怪怪的。 说不上紧张,也说不上沉重,就是……有点闷。 网安那边还在忙,刑侦支队这边帮不上忙,只能等着,等着网安出结果,等着……江逾白来。 程驰坐在窗边,手里的报告翻了十几遍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陆一弦坐在他旁边,偶尔看他两眼,确认他的状况。 老唐端着茶杯,在屋里慢慢踱步,踱到窗边就停一下,看看外面,然后继续踱。 周启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小柯在电脑前面,但没在敲键盘,只是盯着屏幕,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静,沉默,还有点紧张。 被敲响了,程驰直起身子,下意识以为是网安那边来人了。 “进。” 门推开,一个人站在门口,一张脸冷着没什么表情。 屋里一时安静,没人说话。 程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周启明坐直了身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唐端着茶杯,停在原地。 小柯从电脑后面探出脑袋,又缩回去了,他表情管理不到位,他还是躲着吧。 陆一弦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他倒是表情管理可以,主要是没表情,但是…… 他和江逾白不太熟,他先开口有点不太合适。 江逾白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开口就是调侃,调子拖的长长的:“嚯,南江市局是大熊猫基地啊?” 江逾白脚步迈进来,往屋里走了两步:“我一进这屋啊,骤然老了十岁。” 第299章 天堂(三十八) 程驰的嘴角一抽,已经知道江逾白没好话了,周启明眨了眨眼,一上来就这么亲切吗?还真是一点不生疏。 江逾白又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在每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程驰和陆一弦身上。 “叔叔们,”“叔叔”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清楚楚,也格外重,“你们这是熬了几天了?” 程驰一撇嘴,本来挺愧疚的,被他这么一怼,愧疚少了三成。 周启明虽然习惯了,但是还是眨眨眼,以防他接下来的炮轰:“白啊,咱能不能说句好话?” 江逾白头都没回,一挑眉:“我跟你很熟吗?” …… 周启明闭嘴了,他不愧疚了,他真不愧疚了,他真真不愧疚了。 江逾白的目光又落在陆一弦身上,开口就是标准的猪拱白菜言论:“陆顾问,你别跟他搁一块了呗,你瞅他熬的,眼瞅着四十了。” 程驰差点翻白眼,他已经三十一了好吗?!还要棒打鸳鸯?! 陆一弦抿唇笑笑,捏了捏某些人的指尖。 程驰本来挺愧疚的,被他这两句怼的,愧疚直接没了一半,他就想把那张嘴捏上。 江逾白看着他,忽然又开口了:“瞅你们这样,像没吃过饭,没睡过觉一样。” 第273章 他拿出手机,低头点了几下:“反正我来你们这儿,要麻烦你们帮我办事,也挺不好意思的。” 程驰和周启明愧疚递减的脸再次僵住。 江逾白头也不抬,继续点手机,嘴里还嘟囔着:“一天到晚也不知道补一补。啧。” 他点完了,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抬起头:“行了,一会儿有人送餐。” 程驰看着他,再次感叹自己对不起江逾白,但他还是想把他那张嘴捏上。 “那个,”程驰开口,尽量保持表情管理,但因为情绪波动太大,他感觉自己脸都要僵了,“要不你先去法医室找许知然?” 江逾白看着他,挑了挑眉:“尸检又没做完,我去干嘛?我去当尸体,给我也检验一下?” 程驰的脸色一变,这回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怒意,“死”字落进耳朵里,像根刺似的,扎得他不舒服。 江逾白看着他那个表情,也没在继续这个话题,移开目光,语气缓和一些:“以前没发现你这么有心 这个人啊,帮亲不帮理的。 那个姓季的,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发小。 不过话说回来,这屋里一个个的,熬成这样也不知道补一补。 啧。 一会儿再多点几份营养品送过来。 他脸上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表情,但屋里几个人,莫名其妙地,觉得没那么闷了,被他骂两句,愧疚也能安放了。 江逾白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往外走。 “我去法医室。”他扔下一句话,“你们该干嘛干嘛。” 门关上了,老唐轻咳一声,慢慢说了一句:“这小子……” 门在身后关上,江逾白站在走廊里,没有马上走,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他可以不来,北湖那边也忙,失踪案虽然是他经手的,但派柴明奇来也一样。 柴明奇跟这个案子的进度,跟南江对接,一点问题都没有,但他还是自己来了。 为什么?他懒得想。 可能是想见见程驰,可能是想见见周启明,可能是…… 可能是想从他们嘴里,不小心听到那个人的消息。 看看他过得有多惨! 江逾白站在走廊里,自嘲一笑。 随便吧,他早就不在乎了。 他迈步往前走,往电梯的方向,他按了电梯,门开了,走进去。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脸上那点自嘲的笑已经收起来了,又恢复了那副冷冷淡淡的表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法医室的门虚掩着。 许知然站在解剖台前,灯光照在那两具蜡化的尸体上。 她已经站了好几个小时了,腰有点酸,眼睛也有点涩。 敲门声响起。 “进。” 门推开,许知然抬起头,有点茫然。 江逾白站在门口。 “小白?”她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 她知道江逾白要来,但是没想到会来法医室,她其实也有点没准备好怎么面对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弟弟。 江逾白走进来,目光扫过解剖台,扫过那两具尸体,又收回来,落在许知然脸上。 “然然姐。”他叫了一声,语气比刚才在楼上温和多了。 许知然心里的愧疚又冒出来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指了指解剖台。 “还得一两天。”她的声音有点涩,“这个尸体……太严重了。蜡化得太厉害,好多东西都提取不出来了。” “牙齿没太损坏,所以才能提取出dna。但是其他的……死因,生前遭受过什么……这些可能需要点时间。” 江逾白看着她,点了点头,毫无怀疑:“我相信你。” 许知然听得鼻子一酸,低下头,换了一下,才抬起头:“你怎么下来了?” 江逾白低下头,看着地面,轻声说:“哦,想来看看你。” 许知然仰着头,才让眼泪没落下,索性江逾白低着头,没看见她。 三年了。 他和那个人分开三年了,在一起三年,分开三年。 当初追了他那么久,好不容易松了口,在一起了,结果又分开了。 现在程驰和陆一弦在一起了,周启明和许知然在一起了,甚至都要订婚了。 每个人身边都有人,只有他,还是一个人。 三年了,他连那个人的面都没见过。 王八蛋,死渣男,他讨厌死他,他恨死他,他恨他用那种理由离开。 传宗接代?谁信? 他认识他那么久,知道他是什么人,他不是那种会因为这种理由放弃感情的人。 那他用这个理由,就只有一个可能…… 他就是想分开。 江逾白低着头,有些沉默,等抬起头时,唇边又是淡淡的笑意:“我点了饭,一会儿一起上去吃吧。总不能解剖不吃饭吧?” 他看向许知然,眉头微皱,有些紧张:“然然姐,你怎么了?怎么感觉你有点难过?” 许知然赶紧低下头,眨了眨眼睛:“啊?没有。太长时间没解剖这种蜡化的尸体了,熏的。眼睛疼。” 江逾白认真地看着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确认好像没什么情况才说:“我们经常熬夜加班,我有一个特别好用的眼药水,这次带来了,你等我一会儿,回酒店给你拿来。” 许知然勉强挤出一个笑,点了点头:“好。” 江逾白也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然然姐,一会儿记得上来吃饭。” 第300章 天堂(三十九) 门关上了,许知然站在解剖台前,落下一滴泪,是愧疚,是担忧,更是心疼。 她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工作。 江逾白刚出去,程驰手机就响了,他看着手机上的名字眨眨眼,有些不可置信。 屏幕上跳着三个字:小安哥。 他接起来,放在耳边,那边传来季予安的声音,有些急,却仍旧温和:“小驰。” 程驰“嗯”了一声,季予安开门见山:“小白到你那边去了是吗?” 程驰的嘴角一抽,他下意识看了看屋里的人,程驰压低声音,对着手机说:“你……你监控他啊?” 这什么剧本? 强制爱?!他要报警吗?? 嘶……他好像就是警察。 季予安无奈一笑:“不是我监控他。是组织在监控他。” 程驰这才喘了口气,季予安也不在意他的猜测,他很高兴有人在意任何人对江逾白不轨的行为,他认真道:“他是我的爱人。我的真实身份已经暴露了,所以当时才会从南江回到京都……害怕牵连到大家。” “我们在京都也设了几次局,已经把西海的残余打扫干净了,但是,如果有人知道了我的身份,就会想到逾白。” “所以组织在监控他,也在保护他。” 程驰彻底松了一口气,不是强制爱就好。 当初江逾白和季予安在一起的时候,季予安管江逾白管得特别严。 江逾白有时候会觉得累,但又会故意作一下,好像就是为了让季予安来管他。 当时他还感慨过,师生恋就是不一样啊。 刚才一应激,以为自己以前想浅了,季予安有这种不法倾向呢,主要是分手了,再管可能有点不合适? 程驰也不太能预测两个人未来的感情走向,但是只要是正常就可以,季予安在那边继续说:“他到你那边去了,希望你能注意一下他的安全,他跟你们一样,都是暴露在敌人面前的人。” “不过,我们两个分手了,再加上当初我们两个的恋爱,也只有国安的人知道,所以他应该是安全的。只是我和组织都比较担心,让组织重点监控他,重点保护他和我的爷爷。” 程驰很坚定地“嗯”了一声,季予安的声音更温和了一点:“他现在在你那儿,其实我倒是没有那么担心了,你和他是朋友,即使没有我说的话,你也会照顾好他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笑意,却又好似夹杂着苦涩:“但是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对上他的时候,就会想得多,所以你就忍耐一下我的啰嗦吧。” 虽然知道季予安看不见,但程驰还是认认真真点了个头:“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他的。” 季予安:“也要照顾好你自己。” 程驰“嗯”了一声,电话挂了,抬起头,屋里几个人都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小白这几天在咱们这儿行动,派行动组的人跟着他吧。他应该不会怀疑。” 周启明点点头:“行,我去安排。” 程驰手里的电话还没放下,门“砰”一下推开了。 江逾白站在门口,程驰的手像被烫了一样往后一缩,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没被绊倒,那动作,活像做坏事被人当场抓住。 陆一弦赶紧伸手揽了他一下,稳住他的身子。 江逾白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机上,又从手机上移回他脸上:“季予安的电话?” 第274章 程驰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他看着江逾白的眼睛,那句“不是”就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是刑警,江逾白也是刑警! 他能用什么借口?说他大哥?说朋友?说工作? 大家都是干审讯的,这玩意儿,你瞒得了谁? 程驰在心里第一百次感慨:为什么他身边的朋友都是刑警?哪有他能随便编个理由就糊弄过去的人! 他好想喊救命啊?!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自然一点,语气尽量随意:“哦对,我大哥在京都那边出了点情况,他打电话跟我说一声。” 江逾白看着他,不说话,目光让程驰心里发毛。 江逾白移开目光,冷哼一声,往屋里走。 “跟我有什么关系。”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白了程驰一眼,“反正你们情深义重。” 程驰的眉头一跳,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陆一弦,又看了看江逾白。 “你在我男朋友面前,能不能别用这种词?” 兄友弟恭不行吗?!到底谁跟他情深义重?! 他看向陆一弦,眼神求助,快帮帮他! 陆一弦很配合地点了点头:“嗯,对。” 江逾白坐在那儿,目光扫过屋里的人。 周启明被他看了一眼,默默往后退了一步,说了程驰,就不许说他了。 小柯和老唐自始至终都没抬头,一个盯着电脑屏幕,一个盯着茶杯,好像那里面有什么天大的秘密。 江逾白的目光又落在程驰和陆一弦身上:“你俩心虚什么?” 程驰心里一惊,但脸上没什么反应,语气自然:“我俩心虚什么?哪次碰见小安哥的事不都这样?你也太……太敏感了。” 江逾白的眼睛眯了眯,一看就是不信。 陆一弦忽然开口,打算救一救程驰:“你还喜欢季予安是吗?” 江逾白猛地站起来。 “谁喜欢他?”他的声音拔高了,脸上那副酷酷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道缝,“谁喜欢他了?我讨厌死他了!我这辈子都不想看见他!”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我下楼去拿饭。” 第301章 天堂(四十) 门关上了。 陆一弦拽了拽程驰盯着袖子,低声道:“他以后应该不会再问你们季予安的事了。” 程驰和周启明同时看向他,周启明的表情有点复杂:“原来事情可以这样做啊?” 程驰看着陆一弦,眼尾微微下垂,弯下身子把头放在陆一弦肩膀上:“一弦,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陆一弦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我这是保护你的心脏,要不然你这一天一惊一乍的,对心脏不好,再加上这几天又没睡好。” 周启明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对不起啊白,他也玩不过搞心理的。 门在身后关上,江逾白站在走廊里,快走两步,又停下来,看着面前的墙。 挺白的,南江市局的墙刷得真白。 他抬起脚,想踹一下,脚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算了,踹脏了还得赔。 他深吸一口气,见四处无人,才靠在墙上,低声骂了一句:“王八蛋。” 他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去,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嗡声。 他靠着墙,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这么没出息? 他想不明白。 三年了,没见过那个人一面,没听过那个人的声音,没有那个人的任何消息。 他应该恨他,他确实恨他,他恨他用那种理由离开。 江逾白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为什么…… 为什么他还是会想他?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对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感情。 恨?执念?不甘心?还是别的什么? 分不清了,有时候他想,要是自己失忆了就好了。忘了这个人,就再也不用在乎了。 他已经在乎得太久了。 三年,那个人真的能做到,让他三年见不到一面。 江逾白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早就不在乎了。” 他蹲了一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活动了一下脖子,面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他推开门,走出去,往楼下走。 去拿饭。 其实他平时不是这样的。 在家里,在局里,在任何一个没有那个人痕迹的地方,他都能很平静。 他能正常工作,正常生活,但他知道,他没有。 他只是学会了把那个人藏起来,藏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只要不碰,就没事。 可一碰到和那个人有关的东西,程驰,周启明,南江,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那个藏起来的东西就会猛地冲出来,撞得他胸口疼。 他控制不住,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他甚至想,要不要让柴明奇过来,替他处理这个案子,他回去。 因为他好像真的没有办法面对任何跟那个人有关的事情。 他甚至不知道,如果有一天真的见到那个人,他会怎么样。 会骂他吗?会打他吗?会哭吗? 还是会…… 他不知道。 所以他可能,其实也没有那么想见他了。 因为—— 不如不见面。 江逾白走到一楼,推开门,阳光很大,他眯了眯眼睛,大步往前走。 几个人在屋里大眼瞪小眼,想着一会怎么面对的时候,门又开了。 江逾白拎着一堆东西走进来,两个大袋子,装得满满当当,他一只手拎一个。 程驰和周启明赶紧站起来,过去接。 “饭。”江逾白把袋子递给他们,“还有营养品。” 程驰接过袋子,看着他,周启明也看着他。 江逾白站在那儿,表情平静,语气正常,好像刚才那个摔门出去的人不是他。 程驰和周启明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要不你还是骂我俩两句吧,你这样,我俩心里难受。 江逾白看他们一眼,自嘲一笑:“怎么?还以为我是刚分手那时候?” 江逾白看着周启明:“你这都……快十年的人在一起了。我有什么走不出去的?” 他又看了一眼陆一弦和程驰:“你这万年铁树都开花了。” 周启明:“……” 程驰:“……” 虽然被嘴了,但是心里莫名舒坦是怎么回事? 江逾白移开目光,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袋子。 “上面还有,我买了一些保健品。你们办公室不放吗?” 程驰低头看了一眼那些保健品,江逾白很喜欢买东西。 衣服、鞋子、配饰、各种小玩意儿,他是那种手机壳按心情换的人。 以前和季予安在一起的时候,不管他买这些,由着他高兴。 但保健品不一样,保健品季予安管得特别严。 江逾白有时候瞎买,买些乱七八糟的,季予安都会拦下来,给他换成固定的牌子。 程驰的目光在那些保健品上扫过,都是那个牌子,就是季予安以前总给他买的那几个。 程驰低下头,无意识地搓了搓指尖,江逾白就像一种糖,外皮裹着酸酸的粉,里面却甜的很,在外人面前他就是那层粉,而在季予安面前他只有那份甜。 不仅自己甜,也展示甜,要不然程驰怎么能知道这些恋爱细节,都是曾经塞到嘴里的饭。 江逾白没注意到,他还在整理那些袋子,把保健品一瓶一瓶拿出来,摆在桌上:“一切都会过去的。” 程驰抬起头看他,江逾白低着头,摆弄那些瓶子,仿佛在自言自语:“一切都过去了,也没什么想不开的。” “我只是……被甩了,难过而已。但是本来就是我追的人家,被甩了也正常。” 江逾白把最后一瓶保健品放好,直起身子,他闭上眼睛,轻轻吸了一口气。 大家都在,都有自己的爱人,也许早该过去了。 三年了,早就该过去了。 饭菜摆了一桌。 精致的餐盒一一打开,热气腾腾的香味飘散开来,混着办公室里那股经久不散的文件气息,竟生出几分人间烟火的暖意。 江逾白点的营养餐,菜色清淡,搭配得讲究,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心思。 程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他的目光从碗沿上方悄悄掠过,落在对面那张脸上,江逾白正低着头,安静地吃着饭。 对于两个人的感情经历,他知道的多,所以实在说不出谁对谁错,或许本来就没有对错,只是…… 命运使然。 当年程骁回来的时候,偶尔会跟他说起季予安的事。 季予安的一生,好像从出生开始就在失去,失去父母,失去安稳的童年,失去普通人该有的所有理所当然。 第275章 后来进了国安,又失去过战友,失去过师长,那些面孔一张一张地从他生命里消失,像秋天的落叶,怎么也留不住。 所以当他发现自己对江逾白心动的时候,他是害怕的。 一个从小到大都在失去的人,怎么会相信自己有资格留住什么? 程驰记得程骁说过,那时候季予安把自己关了很久,是顾川和程骁一遍一遍地开解他,“我们俩不是还活着吗?我们会陪着你很久很久,江逾白,也会陪着你很久很久。” 更是齐家轩以身说法,“那我的父母也牺牲了,你觉得我也会永远失去吗?难道你觉得我等到温晴吗?” 季予安花了很长时间,才终于说服自己,去接受那份感情,然后他们在一起了。 那三年,可能是季予安一生中为数不多真正快乐的日子。 程驰把一口饭咽下去,喉结动了动。 后来呢? 也许是他以为恨比眼睁睁看着他离开要好,恨会让人活下去。 程驰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予安”这个名字,是父母希望他一生平安。 予安,予你平安。 —— 不如不见面~就假装看不见~ 第302章 天堂(四十一) 程驰低着头,把脸埋进饭碗里,不太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戳了戳他的筷子。 “怎么啦,”陆一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有些揶揄,“饭里拌咖啡啦?给我们程队苦成这样?” 程驰歪嘴,陆一弦坐在他旁边,眼神里却没有调侃,只有关心。 “你这个冷笑话,”程驰轻哼一声,难得带了点撒娇的意味,“一点也不好笑。” 陆一弦微微侧过身,用额头轻轻撞了撞他的肩膀,无声地安抚他。 程驰用余光看着陆一弦的小动作,轻咳一声,揉了揉陆一弦的后脑。 江逾白坐在对面,把他们的互动看在眼里,淡然一笑,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算了吧,只要他平安,就算了吧。 那些不甘心,那些恨,那些放不下的执念,三年了,也该够了。 他追过人,爱过人,被人爱过,也被人丢下过,该经历的,都经历了。 有缘无份的人,世上多了去了,不差他一个。 江逾白又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了嚼,味道挺好。 网安那边也出了结果,小柯接完电话,脸色有点复杂,转过身看向屋里的人:“确认了,南江这边的天堂网站,只有洗钱这一个功能。没有买凶,没有其他犯罪活动,就是个洗钱的平台。” 程驰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庆幸,陆一弦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落在程驰脸上。 江逾白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杯水,一言不发。 小柯继续说下去,声音压得低低的:“所以……杀孙磊的那个人,我们可能找不到了,线断在这儿了。” 程驰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坐直身子,苦涩一笑:“那才是最可怕的,这个案子远远没有结束。那个人如果不抓住,南江永远都处在危险里,敌人在暗,我们在明。” 整个市局都笼罩在一层看不见的阴影里。 明明知道危险就在身边,却摸不着看不见的焦虑。 每个人都在正常工作,开会,吃饭,但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程驰看起来倒还是老样子,只有陆一弦能感觉到他很不一样。 晚上回到家,靠在床上的时候,那个人会安静得不像话。 他不说话,也不动,会盯着天花板,盯很久。 他的脆弱,只给一个人看,在大家面前,他永远是那根撑着的柱子。 但,天堂的事,暂时处理不了,不代表他们就要闲着,要是一直这样等下去,估计人不焦虑也要焦虑了。 程驰想了想,做了决定:“既然这样,我们就来帮你查那两具尸体吧。” 江逾白歪头看他,程驰继续说:“我们现在确实没什么别的事做,如果闲下来,可能想得更多。” “而且那两具尸体,虽说不是在精神病院里,但离得不远,都在南郊那边。要是有联系,也算是帮了我们的忙。” 陆一弦在旁边突然开口:“没准真的有联系。” 几个人看向他,陆一弦拧着眉思考:“失踪人口死在十个月到一年之前,那个时间点……” “是丁思琪案发生的时间。”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周启明挑了挑眉:“那倒是……值得查一查。” 程驰点点头:“那就干这个事,万一有联系呢。” 他语气更认真:“要是没有联系……那也没办法。反正现在这个情况,我们也不可能干等着。” 他非常严肃地看向屋里的人,目光扫过老唐、小柯:“从现在开始,不能单独行动。” “情况确实有点危险。我们几个出外勤,你们三个留守。” 他指了指自己和周启明、陆一弦,又看了一眼江逾白:“我们四个就行。” 老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程驰看着他,语气软了一点:“唐叔,您年龄大了,这种时候,不能再冒险了。” 老唐叹了口气,没再说话,果然不服老不行啊。 小柯缩在电脑后面,小声嘟囔:“我是技术员……”程哥连安慰都不安慰了,唉,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外勤。 程驰看向陆一弦,陆一弦的神态并不放松,自从那老头说他有血光之灾后,他整个人都很紧绷,寸步不离。 程驰轻笑,有人关心的感觉很好,不过要是他没那么担忧就更好了。 周启明点点头:“行,那就我们四个。什么时候开始?” 程驰看了看窗外的阳光:“现在。” 很久没出外勤了,程驰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余光却时不时扫过后视镜。 后座上,江逾白靠窗坐着,侧着脸看窗外。 程驰忽然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那是上大学的时候。 他和周启明一个班,他是班长,周启明是团支书。 江逾白比他们小两岁,是整个班级里最小的。 刚来的时候,那张脸往那儿一站,整个训练场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长得太好看了,不像来当警察的,像走t台的。 他那个脾气,也是从那时候就那样,嘴硬,心软,怼天怼地怼空气。 但程驰和周启明都知道,他就是嘴上厉害。 每次训练累了,躲在角落里不想动的时候,他俩得过去把人拽起来。 每次跟人吵架气得恨不得一拳轮过去的时候,他俩过去当和事佬。 后来许知然也来了,他们仨就一起照顾这个弟弟。 那时候出任务,他们总拉着江逾白一起,想让他多学点东西,想让他快点成长,想让他以后能独当一面。 江逾白大四那年,就被国安选走了。 国安精英小组选人,路子多得很,可以自己去考,也可以被他们看上。 江逾白被看上,是因为他长得太好看了,当然能力也是一方面。 国安需要各种各样的人去卧底,有像季予安那样儒雅温润、气质斯文的,往那儿一站就像个大学教授;有像顾川那样带着点野性、桃花眼一挑就能招蜂引蝶的,往哪儿都能混得开。 江逾白那张脸,放哪儿都是人群里最显眼的那个。 这种脸,在某些场合是麻烦,在某些场合,是天生的通行证。 程驰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后座,江逾白还是那个姿势。 程驰的目光从前方的路上收回来,落在副驾驶座上。 陆一弦坐在那儿,长发扎起来,露出清冷的侧脸。 阳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眉眼看起来格外清晰。 程驰看着他,忽然想,如果这是大学,该多好。 没有天堂,没有案子,没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危险。 他和周启明还是班长和团支书,许知然还是那个爱笑的小姑娘,江逾白还是那个怼天怼地的弟弟。 他们都在一起,上课,训练,出任务,吵吵闹闹地过日子。 他一定要去a大找到陆一弦,更早认识他,更早陪着他,更早相爱。 他的爱人,他的朋友,都好好的。 多好。 不过…… 可是现在也很好! 程驰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因为他相信,早晚有一天,他会把天堂驱逐出这座城市,驱逐出这个国家,到那时候,他们还是可以在一起。 程驰抿唇笑笑,脚下踩了一脚油门。 车往前开,阳光很好。 —— 番外实现小驰的同学的愿望but是没去非洲版陆小弦!纯爱大学校园~ 第303章 天堂(四十二) 天黑透了。 四个人在林子里转了一整天,恨不得把每寸土都翻了个遍,除了那两处抛尸点,再没发现任何血迹或挣扎的痕迹。 第276章 程驰直起腰,看了一眼已经暗下来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不是在这儿杀的,是死后抛尸。 回去的路上没人说话。 江逾白靠在车窗边,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周启明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 陆一弦坐在程驰旁边,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一直没松开。 程驰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夜色,脑子里转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转了一路。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程驰把自己扔进床里,床头灯开着,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柔和,但眼睛还是沉沉的,似乎有着说不完的烦心事。 陆一弦洗漱完出来,看见他那个姿势,轻轻摇了摇头,走过去躺在程驰的腹肌上,放松后的腹肌没那么yin,躺起来很舒服。 程驰的手抬起来放在他脸上,指腹顺着他的眉骨慢慢滑下来,滑过鼻梁,嘴唇,最后停在下巴上,轻轻蹭了蹭。 “你在自责吗?”陆一弦冷不丁开口。 程驰的手指一顿,他哑着声说:“没有自责,是我想……” “如果天堂这个问题不解决,我可能会成为一个并不客观的刑警。” “就像今天这种情况,其实她们跟天堂有关系吗?不一定。但我凡事都会先往天堂上想。” 陆一弦能感受到脑袋底下的肌肉jin*beng,程驰的声音也变得更低沉,甚至有些许颓丧:“我觉得它快成为我的心魔了。如果不铲除掉它……” “我可能没有办法再成为一名合格刑警了。因为你知道,没有办法客观地去判断了。” 陆一弦往前滚了两圈,从程驰的肚子滚到胸口,整个人趴在那儿,下巴抵在程驰的锁骨上,抬着眼睛看他:“可我是冷静的。” 陆一弦看着他,眼睛不受昏黄灯光的影响,仍旧亮的很。 “如果你暂时是不冷静的,那我就是你的冷静,我可以做你的理智。” “程驰,我就是你的理智。” 程驰眨了眨眼,陆一弦微微抬起头,亲了亲他的下巴。 “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了。” “事情发展到现在,我们也没有办法。你已经尽力了,不要去苛责自己。” 程驰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其实并没有做什么,陆一弦抢先开口:“你只是希望做得更好,做得更快。” 程驰的话堵在喉咙里,陆一弦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自己整个人嵌进他怀里。 “可是你已经尽力了,你已经尽力了。” 程驰伸手一揽,将陆一弦整个人更紧地抱在怀里,贪婪地嗅着他的气息。 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程驰已经不记得了。 只记得陆一弦的手攀上他的肩膀,他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那双在昏暗光线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们的唇舌交缠,带着彼此的气息,带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陆一弦吻 *得很轻,是安抚,也是索取。 程驰的手穿过他的发丝,把他拉得更近,* 吻得更深。 陆一弦往下滑,他的吻* 落在程驰的 喉结上, 那一点温热让程驰的呼吸一顿。 然后是锁骨,是x口,一路往↓,每一个吻都落得很轻,却将程驰整个人不断点燃。 程驰的手攥紧了床单,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那种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一点点抽走,又有什么东西被一点点填进来。 那些焦虑、那些自责、那些压在心里的沉甸甸的东西,好像暂时被搁置在了一边。 他的唇贴着程驰的小负,温热的气息洒在皮肤上,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sheep。 程驰闭上眼睛,只能感觉到他的温度,他的呼吸,他的存在。 他感觉到他低下了头,程驰呼吸 一斤 “一弦……” 他的声音雅了,带着点压抑不住的c*抖。 手指穿过陆一弦的发丝,f摸的动作都有些加快。 陆一弦没说话,只是用d作回应他。 温热、柔软的感觉bao过着他,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程驰仰起头,喉结滚动着, 压姨 了太久的东西,好像都在这一刻被慢慢时方出来。 “一弦……嗯……”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陆一弦抬起眼睛看他,带着促狭,又带着心疼。 他其实不太熟练,这种事大多数是程驰做,更何况两个人同居之后,一般都是直接最后一步。 他只能回忆着程驰平常的做法,难得笨拙地复刻。 程驰闭着眼睛,任由自己沉进那片 温热 里。 也许是陆一弦确实技术不太好,也可能是他的闷哼让有些人心疼,更多的还是,他想看着他。 程驰把陆一弦拉上来,翻过身,把他压在身下。 他们纠缠在一起,像两棵缠绕的树,像两条交汇的河。 程驰的额头抵着陆一弦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别……想了。”陆一弦的声音在他耳边,带着低喘,“休息一下。” 他们难得←得这样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每一次动作都在安福,每一次触碰都在传递着同一种信息,我在这儿,我在陪着你,你不是一个人。 陆一弦的手攀着他的肩膀,指甲轻轻划过他的后背,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的呼吸在程驰耳边,压抑的喘息,都像无声的鼓励。 程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陆一弦的味道,沐浴露的清香,他本身的气息,都让程驰安心。 他加筷子动作,陆一弦的呼吸更乱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凌乱的床上和两只交握的手上。 完事之后,陆一弦趴在他胸口,头发散得到处都是,手指在他腹肌上慢慢画着圈。 程驰盯着天花板,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陆一弦刚平复呼吸:“不许想了?” 程驰低头看他,陆一弦抬着眼睛看他,眼角还有点没褪去的潮红。 程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 陆一弦把脸埋回他胸口,轻笑了一声:“那就好,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你已经很久没好好休息过了。” 程驰没有立刻答应,陆一弦转换策略,打着哈欠,眯着眼睛:“虽然你现在也不累,但是我累了,你要陪我休息。” 程驰伸手把陆一弦往上捞了捞,让他枕在自己肩上,然后拉过被子,盖住两个人,轻吻着他的额头:“好,睡吧。” 陆一弦嗯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两个人靠在一起,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 大家感觉着看一下 我实在不理解 这章咋申鹤出来十八个未归的 这个申鹤是一个一个标准墨 我真服了 第304章 天堂(四十三) 第二天早上,程驰先醒了。 窗帘透进来一点晨光,落在陆一弦脸上,他还睡着,整个人缩在程驰怀里,脸埋在胸口,呼吸均匀而绵长。 程驰支着头看他,过了一会儿,陆一弦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又拱了拱,想再找个舒服的位置。 他的脸蹭过程驰的胸口,下巴,然后在他喉结旁边找了个位置,停下来。 “现在……” 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又有些沙哑,“你的心情好了吗?” 他微微抬起头,闭着眼睛,亲了一下程驰的下巴,亲得不太准,亲到了下巴旁边,逗的程驰轻笑。 他低下头,蹭了蹭陆一弦的额头,鼻尖抵着他的发丝,轻轻吸了一口气。 “好了。”他虽带着笑意,却格外认真,“我的理智在怀里。” 陆一弦睁开半只眼睛看他,眨了眨。 “是吗?”他伸出手,手掌贴在程驰心脏的位置,“你的理智在心里,你一直都很理智。” 他轻轻按了按那里,然后点点头,盖棺定论,程驰的理智就在他心里。 至于是哪个理智,都一样。 他抬起头,亲了亲程驰的嘴唇,程驰把他往怀里紧了紧,两个人又赖了一会儿。 起来的时候已经不早了,洗漱,换衣服,简单吃点东西。 程驰在厨房热牛奶的时候,陆一弦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头发还没完全扎起来,散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 “走吧。”程驰把牛奶递给他。 两个人出门,上车。 车开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程驰握着方向盘,陆一弦坐在副驾驶,手里捧着那杯没喝完的牛奶,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 他喜欢喝牛奶,但不喜欢常温的,总尝着有股腥味,也不喜欢加了口味的牛奶,最喜欢核桃奶和燕麦奶,如果不喝热美式的情况下,程驰每天就会换个味道给他热。 第277章 陆一弦喝得眯眯眼,但也没忘了程驰昨晚的焦虑:“但是有一点,我觉得你的怀疑可能没有问题。” 程驰转头看了他一眼,一下就想到他在说什么:“你说天堂?” 陆一弦点点头:“对,既然没有别的可能,没有人能保证这两件事跟天堂没关系。” “你不能说明它有关系,但你也不能说明它没关系。” 程驰笑了一下陆,陆一弦偏头看他,眉头微微动了动:“你笑什么?你不会觉得我是在哄你的吧?” 他奶也不喝了,语气认真起来:“我跟你说,我不是,我是说认真的。” 他是专业的!才不会感情用事呢。 程驰的笑意更深了一点,却不是调侃,是安心:“我知道你说认真的,我们陆小弦同学对待工作是非常认真的。” 陆一弦轻哼一声,嘴角微微向上。 程驰又说:“但是,我们现在对这个天堂的了解还太少。” “不过都是慢慢了解的。既然西海能铲除一个天堂,我们也能铲除南江的这个。” 陆一弦把最后一口喝完,抬高下巴,双手环胸,一副要批评程驰的样子:“这种比较高智商、还有点技术的犯罪组织,本来就不容易打掉。你才发现了不到一周,就想打掉?” 程驰脑子里只剩下俩字了,可爱,刚想说什么,就被陆一弦打断:“怎么可能啊。我们现在重要的虽然是找到那个头目,但我觉得他一时半会儿也不会作案了。毕竟他们已经知道警方在关注他们了。如果这种情况下他们还敢作案,那胆子也太大了。” 他看着程驰,眼含威胁,好像程驰要是再不扭转心态,他就会咬他一口的样子:“你说是吧?” 程驰被他逗的止不住笑,但还是赶紧附和:“你说的对。” 止住了笑,又认认真真地说:“陆小弦,谢谢。” 陆一弦没立刻回答,伸出手,覆在程驰握着方向盘的手上:“程驰,我相信你。” 两个人刚进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坐下,小柯就从电脑后面探出脑袋。 “程哥,严局叫你俩过去一趟。” 程驰看了一眼陆一弦,陆一弦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身又出去了。 严峰的办公室在七楼东头,门开着,程驰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推门进去,严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杯茶,看见他俩进来,指了指沙发:“坐吧。” 程驰和陆一弦在沙发上坐下,严峰端着茶杯走过来,在对面坐下:“最近辛苦了。” 程驰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辛苦的,毕竟还没个成果。 严峰摆了摆手,可不给他这个机会:“我知道你压力大,这次叫你们来,不是想给你压力的。是想跟你说……” “放宽心。” 程驰眨眨眼,没想到一向抓结案率抓的最严的严姓局长会说这话。 严峰往后靠了靠,语气慢下来,像聊家常似的:“你们呀,虽然是警察,但不是神仙,我们只是普通人,不可能很快地解决掉很多事情。” 他看向二人,眼神温和中带着欣赏:“天堂这件事,咱们关起门来说啊,国安去处理西海那个天堂,处理了好几年,还需要让季指去卧底。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东西我们是不了解的。” “我们现在能更快地去处理,是因为国安已经了解了,但是南江的这个是什么样,国安也不知道,我们面对的是未知的东西。” 严峰悄悄瞟了一眼程驰有些紧绷的脸色,语气更缓了一些,他真是来安抚人心的,可别给整焦虑了:“敌人在暗,我们在明,确实很危险,但是我们话又说回来了,你如果逼自己,那能行吗?那也不行,对不对?” “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天堂在各市活动,是你们查出来的。你们已经做得很厉害了。” 程驰配合性地抿唇笑笑,严峰往后靠了靠,也不在说那些安慰话了,直接说出自己叫他们来的原因:“所以不要给自己压力。我注意你好几天了,程驰。” 程驰有些茫然地“啊?一声,严峰指了指他的眉头:“那个眉头,每天皱着,才三十岁,再皱皱成五十岁,要跟我一样大了,再皱皱到退休了。” 程驰轻咳一声,严峰嘴上调侃他,眼神却心疼:“我知道你是队里的支柱,你不能表现出你不行,但是……” 他叹了口气,有种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再也不往后看的感觉:“我是你师父,你要是不舒服,可以找我。” 程驰的眼睛动了动,刚有些动容,严峰话锋一转:“你要是不想给师父增加压力,那你是个好徒弟,那你就……” 他朝陆一弦眨眨眼:“你们俩都在一块了,你们两个小对象之间,沟通沟通,都不要有太大的压力。” 程驰终于是被这摸不着头脑的话锋逗笑,严峰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咱们不能垮,知道吧?也不能每天就是很焦虑,咱们要积极地面对它,邪不压正,你就记住了。” 程驰点了点头:“好。” 严峰看着他,非常满意,又看一眼,陆一弦更满意了:“我相信你们。” 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我没叫周启明和许知然来,是因为,不能给他俩压力。” “他俩都来跟我说了,抓到天堂之前不订婚。” 他“啧”了一声:“这可不行啊,这可不行啊!咱们的日子还得继续往下过,知不知道?咱们指定是能抓着他们的,放心。” 他看向程驰和陆一弦,挑挑眉,又指了指自己:“出了什么事,有我在上面给你们顶着,大胆去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懂不懂?” 程驰和陆一弦坚定地点了点头:“懂了。” 严峰满意地往后一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行了,去吧。别在我这儿耗着了。” 程驰和陆一弦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程驰回头看了一眼。 严峰坐在那儿,端着茶杯,正看着窗外的阳光。 程驰收回目光,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305章 天堂(四十四) 走廊里很安静。 程驰刚关上门,就拉上陆一弦的手,两个人并肩走了两步,程驰又把他的手举起来,落下一吻,笑着偏头朝陆一弦眨眨眼。 陆一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又抬起头看他,挑挑眉,有些揶揄的样子:“看来严局的话比我有用呢。” 程驰摇了摇头,低头轻碰陆一弦的额头:“不是,是因为我知道,所有人都在努力。” 陆一弦自然知道他心中所想,伸手把程驰的脸捧在掌心,抬头回碰,又拉开距离,正视他:“我能感受到你的压力,也知道你不会停下。” “但是没有关系的,我们永远同路。” 他后退一步,手放在程驰肩膀上:“我还可以推着你往前走。” 程驰拉起肩膀上的手,握在掌心晃了晃:“好!” 门忽然开了,严峰探出半个脑袋,程驰和陆一弦同时转过头。 严峰的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门又关上了。 程驰和陆一弦对视了一眼,有点不明所以。 门里面传来严峰的声音:“不请了,应该不饿。 “反正我是有点饱了。” 程驰的嘴角一抽,看来这饭是真不会请了。 严峰的声音继续从门里传出来,自言自语:“现在这小年轻……诶,也行吧,也行吧。没有压力就行。” 他的声音远了,像是走回办公桌那边去了。 电话铃声响了,他的声音也响起来:“哎,对,就是那个意思……我们这边已经尽力了……哎,但是我们这情况怎么怎么……” 程驰和陆一弦站在走廊里,没听后半截话,继续往前走。 陆一弦偏头看见他嘴角微扬,也不自觉勾起唇角问:“那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程驰看着前方的路:“先查这个案子。” “可惜了……精神病院没有线索。” 陆一弦点了点头,又摇摇头:“关于天堂的东西,不管是孙院长弄的,还是天堂的那个人弄的,他肯定会删干净。” “孙院长想脱离天堂,他不会留下证据的,天堂的那个人想除掉孙院长,他也不会留下证据的,所以精神病院关于天堂的检索,应该是很干净的。” 程驰低下头,很快又抬起头看向陆一弦:“不过再干净,雁过留痕。” “只要这个天堂存在,我们一定能够找到它。” 程驰朝陆一弦伸出拳头,陆一弦也伸出拳头打算和他碰一下,结果被程驰一把包住,陆一弦歪头眨眨眼,不明所以。 程驰拉着他往办公室走,振振有词:“我可得抓住理智啊!” 两个人刚推开办公室的门,还没来得及坐下,走廊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猛地推开,许知然冲进来,胸口还在起伏,明显是一路跑上来的。 第278章 江逾白坐在角落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下意识开口:“然然姐,这么多年了,你咋还那么……” 他话没说完,就顿住了,因为许知然的脸色不太对,明显是发现了什么大事。 “有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情况。”许知然顾不上喘口气,开门见山。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她,江逾白瞬间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坐直了身子。 许知然抖了抖手里的报告:“那两具尸体已经蜡化了,我们在解剖和提取物质的时候非常困难,很多物质提取出来之后都检验不出来,所以我们反复做了多次实验……” “但是在她的盆骨组织里,我们检测到了多次注射催卵针的残留痕迹。” 许知然的声音沉下去:“多次人工取卵,我相信不需要我多说这意味着什么,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 她看着屋里的人,目光落在江逾白脸上,又收回来。 “我严重怀疑,这两个女生被非法取卵了,而且从注射频率来看,这绝对不是一次两次的事,非法取卵,往往意味着非法代孕。” 江逾白的脸色一变,登的一声站起来:“非法取卵?代孕?” 程驰和陆一弦同时站起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程驰先开口:“你们觉不觉得……” “赵志刚和孙磊贪污的钱,有点多。” 陆一弦接话:“你觉得这个精神病院,涉嫌非法代孕?” 两个人的脑子里同时闪过很多画面,来探视的人,穿着讲究,态度客气,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住院部那边,环境比很多医院都好,像高级疗养院,不像精神病院。 整个医院管理得极其规范,秩序井然,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按部就班。 地处郊区,偏僻安静,不管是分局还是市局的警察,都很难注意到这个地方会有什么异样。 还有…… 孙磊继位之后,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把这个精神病院从市中心迁到了郊区。 程驰把脑子里的碎片一块一块拼起来:“如果是非法代孕,尸体在南江,就说得通了。” 他看向江逾白,“她们是从北湖被带到南江来的。” 江逾白眉头紧锁,许知然在旁边补充:“她们的身体状况……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次接受代孕,但我能确认的是,她们被多次取卵过,多次。” “所以她们可能已经……没有可再利用的卵细胞了。” 陆一弦看着她,脑子里那根线忽然接上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切都能够说得通了。” “天堂这个组织,不仅洗钱,可能还提供一些……关于女性的生意。” “为什么她们会死?一个原因,是因为她们没价值了,还有一个原因……” 他看向江逾白:“是因为她们引来了你们北湖的警方,你们注意到她们来了南江,所以她们被杀了。” 江逾白站在原地,对于突如其来的巨大巨大消息,显然还在消化。 程驰点点头,接替着说下去:“现在想证明这一切是不是真的,很简单。” “我们去精神病院。” “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我们就要找到,她们是怎么从北湖过来的,如果能找到那条路,我们就能找到这条链子上所有的人。” “也许我们就能找到,南江或者是北湖,创立天堂的那个人。” 他转身往外走:“我现在就去找严局,马上调人,我们现在就去精神病院。” 门在他身后关上。 第306章 天堂(四十五) 程驰顾不上敲门了,直接推开,严峰还在打电话。 看见程驰那个表情,他对着电话说了句“我这边有紧急情况”,直接挂了,朝程驰抬眼:“咋了?火烧屁股了?” 程驰把许知然的发现和他们的推测一口气说完,严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我马上给你批。”严峰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就开始签字,“马上带人过去。” 他把批文递给程驰:“把江队也带上,如果这事是真的,南江和北湖立马成立联合调查组。让北湖那边马上开始查,她们到底是怎么被抓过来的。” 程驰接过批文,点了点头:“好。” 二十分钟后,三辆车从市局门口冲出去。 警铃呜呜地响,在街道上撕开一道口子。 程驰的目光盯着前方,脑子里却在一刻不停地转着。 如果是这样的话…… 这个精神病院,简直是完美的犯罪场所。 他们有医生,有护士,药品,可以有所有能进行非法取卵、非法代孕的设备和人员。 而那些真正的病人…… 精神病。 他们的证词,没有人会相信。 即使有家属发现不对劲,即使有病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想要说出来,谁会相信一个精神病人的话? 假的精神病,可以利用这个身份脱罪。 真的精神病,说了真话,别人会以为是假话。 而在这样一个所有人都在说假话、所有人都不相信真话的地方,真相,可能就藏在那儿。 程驰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被冷汗浸湿。 车往前开着,警铃呜呜地响,直接冲进精神病院的大门。 程驰一脚刹车,车还没停稳,人已经推门下去了,陆一弦紧跟在他身后,行动组的人呼啦啦跟上来一大片。 程驰直奔住院部,之前那么多次来,他们去的都是行政楼。 住院部,只是远远看过几眼,在院子里散步的病人,穿着白大褂的护士,安安静静的走廊,从来没进去过。 推开门,前台一个女人站起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但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哎,这是干嘛?你们……” 程驰把调查令往台子上一拍:“搜查。” 那女人脸上的笑一僵,声音拔高:“你不能说搜啥就搜啥吧?我们这儿都是病人,你吓着他们怎么办?” 程驰瞥她一眼,眼神冰冷:“警察办案,懂吗?” 女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程驰一挥手,行动组的人开始往里冲。 女人还想拦,往前走了两步,被陆一弦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就在这时,程驰脚步一顿,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堵住了,从走廊深处传过来…… “放开我……” 程驰的眉头皱起来,顺着声音往前走,走到一扇门前,门上挂着一个牌子:活动室。 他推了一下,没推开,门被锁着。 程驰转过头,看向跟过来的前台女人:“怎么回事?” 女人的脸瞬间煞白,程驰没等她回答,一脚踹在门上。 一声巨响,门锁崩开,门扇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屋里的画面,即使是有无数个猜想,在看见的时候,程驰仍旧瞪大眼睛,心也跟着一紧。 一个男人,裤子褪到膝盖,正把一个女孩按在墙上,那女孩衣不蔽体,脸上全是泪痕,嘴唇被捂得发不出声。 门被踹开的那一瞬间,两个人同时僵住。 男人回过头,眼神是狠厉的,像是要给打断他的人一个教训,女孩尖叫一声,拼命往角落里缩。 护士从后面跑过来,嘴里还在喊:“哎,这怎么回事?哎,你说这精神病院,就老出现这种情况……哎呀,你怎么把门锁上了?” 男人终于反应过来,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嘴里开始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手脚也开始乱动。 装精神病。 站在程驰身后的陆一弦深吸一口气,拉住想直接上去给他一脚的程驰。 他脱下自己的外衣,走过去,蹲下来,披在那个女孩身上。 女孩浑身都在抖,缩在角落里,用那件宽大的外套把自己裹紧。 她的手忽然伸出来,死死抓住陆一弦的手腕:“我不是精神病,我不是精神病,是他们把我拐到这的。” 护士在后面喊:“诶,说什么呢?什么把你拐到这儿?她是精神病,就这样,经常胡说八道……” 陆一弦头也没回,眼神温柔地看着那个女孩,声音也放轻:“没事,别怕,我相信你,别怕。” 女孩的眼泪又涌出来,拼命地说:“我不是……我不是……” 陆一弦忙着安抚女孩,倒是程驰盯着那个护士,眼含威胁和怒火:“那你怎么证明,她是精神病?” 护士被程驰盯的后退,也顾不上那个看见警察立马变精神病的男人投来的眼神,程驰看了一眼周启明:“扣起来。” 行动组的人挨个房间搜,陆一弦朝进来的江逾白点点头,起身让开。 江逾白蹲下来,不敢离女孩太近,怕她会应激,拿出自己的警官证,又指了指自己的脸,才开口:“你是北湖市人吗?” 女孩拼命点头:“我是……我是北湖的……他们上个月把我抓过来……” 第279章 她像是怕再也没机会说,一刻都不敢停:“这个地方还有很多这样的人。她们被关了很久很久……有的已经不会跑了。” 她声音抖得厉害:“之前有两个人跑掉了,她们被关了好久,然后跑掉了,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她们说跑出去之后会回来救其他人……但是没有回来……其他人就放弃了……” 江逾白听着,拳头不自觉握紧,指甲嵌入掌心,许知然突然从后面跑过来,她蹲下去,抱住那个女孩。 “别怕了。”她的声音也有点抖,“别怕了,我们来了。” 女孩见到许知然,才好像真正有了依靠,即使知道陆一弦几人是警察,她也害怕,害怕任何一个男性,也讨厌任何一个男性,她整个人扑进许知然怀里,放声大哭。 哭声撕心裂肺,在走廊里回荡。 程驰和陆一弦则是目光冰冷地盯着那个装疯卖傻的男人,男人的裤子还没提上来,站在角落里,被两个行动组的警察按着。 他还在装,程驰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说你是精神病?” 男人动作一顿,假装听不懂,继续胡言乱语,程驰冷笑一声:“那我会把你送到该关押的地方关押你,如果你是精神病的话。” 男人盯着程驰的目光,腿有些发软,这个人不会放过自己的,精神病过的什么样的日子没有比他可太清楚了,他忽然不装了,声音发虚:“我不是,我……我花了钱的。” 程驰眯了眯眼,身体前倾:“钱给谁了?” 男人的喉结控制不住地滚动:“给……给院里的,按年给,每次都给容易被发现,就按年给……从去年开始的。” “给谁?” “给……给院长。” 程驰好像开玩笑一般,勾唇笑了笑,拉长声音:“那你知道吧?这个院的院长已经——死了。” “就是因为你们这些脏事。” “你猜一猜,你还能活多久?” 男人腿开始开始抖,行动组的人拉着才没谈到,程驰冷哼一声,转过身:“带走。” 一整个下午,住院部被翻了个底朝天。 活动室,是性侵的地方,旁边的房间,有取卵的工具,有代孕的设备,有各种各样的医疗器材。 有几个女人,已经怀孕了,挺着肚子,缩在角落里,不敢抬头。 失踪人口,一个一个被确认,全是女性,也全是北湖市的人。 程驰和陆一弦站在走廊里,看着她们被一个一个带出来,或哭或呆滞的表情,身上那些看不见的伤口。 整个精神病院的所有工作人员,所有不明身份的人员,全部带走。 两个人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他们却都觉得有点冷。 —— …… 一个激动把明天早上发的给发出来了。 我的天。 不再依赖定时算长大吗?算我不谨慎 第307章 天堂(四十六) 女孩被带回市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她们被安置在会议室旁边那间平时用来休息的屋子里。 来不及布置,屋子里也没有床,只有几排椅子和两张沙发,但她们谁也不肯坐。 有的缩在墙角,有的蹲在窗下,有的抱着膝盖坐在门边,仿佛随时准备逃跑,又仿佛早就放弃了逃跑。 整间屋子都保持着沉默,却任何哭声都让人难受。 程驰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轻轻把门带上。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陆一弦则透过小窗悄悄看着里面的情况,他们害怕…… 会有人想不开。 周启明从走廊那头过来,压低声音说:“心理医生联系上了,是……秦朗的主治医生……她说马上过来。” 程驰睁开眼睛,点了点头:“她来了之后,让她直接进去,我们在外面等着。” 唐医生赶到市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穿着素色的毛衣和一条宽松的长裤,脸上是让人安心的温和。 程驰在走廊里迎上她,简单说了几句情况,唐医生听着,点了点头,然后走向那扇门。 她在门口观察了一会,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门框。 很轻的一下,只是表达,她来了,不是来审问她们的,只是来陪陪她们。 屋里没有人回应,唐医生推开门,走进去。 光线很暗,屋子本来就不大,二十几个人挤在里面,显得更小了。 唐医生站在门口,目光慢慢扫过每一个人。 二十几张脸,都很年轻。 有的还能看出二十出头的模样,有的已经憔悴得像三十几岁。 她们的眼睛,有的空洞,有的警惕,有的躲闪,有的直直地盯着她,像在辨认她是敌是友。 唐医生没有急着往里走,她站在原地,老朋友聊天般开口:“我叫唐穗岁,只是想陪你们坐一会儿,如果你们愿意的话。” 没有人回应。 唐医生等了一会,慢慢往里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让对方有足够的时间反应,有足够的时间躲开或者拒绝。 她走到离门口最近的那个女孩旁边,蹲下来。 女孩缩在墙角,抱着膝盖,脸埋在腿上。 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刺猬,把自己紧紧裹起来。 唐医生没有说话,安静地陪着她,也陪着大家。 一分钟,十分钟,半小时。 女孩肩膀动一下,慢慢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漂亮的脸,二十出头,本该是胶原蛋白满满的年纪,现在却瘦得颧骨突出,眼眶深陷。 她的眼睛红肿着,眼神涣散,唐医生看着她,轻声说:“如果你不想说,我们可以就这么坐着,如果你想说,我听着。” 女孩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我是北湖的。” 唐医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等待,女孩的眼泪忽然涌出来,却没停,怕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勇气说不出口。 “我是在北湖……北郊那边……那天我下班回家,走着走着,忽然就晕过去了,醒来就在这儿了。”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他们不让看时间……每天都有人来……”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唐医生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那只手凉凉的,瘦得能摸到骨头。 “我知道的,你很勇敢,能说出来,已经很勇敢了。” 女孩哭得更厉害了,但她的手反握住唐医生的手,握得很紧。 唐医生陪着她,一下下地轻拍她的手背,像在哄一个婴儿。 很久之后,那女孩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唐医生轻轻抽出自己的手,站起来,走向另一个女孩。 女孩蹲在窗下,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空。 她比刚才那个更年轻,脸上的表情却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唐医生在她旁边坐下,没有挨得太近,留了一点距离:“你也是北湖人吗?” 女孩点了点头,没说话。 唐医生等了一会儿,又问:“你想告诉我,你的故事吗?” 女孩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她的脸映在玻璃上,像另一个世界的影子。 她慢慢开口,不带情绪,似乎在讲别人的故事:“我有抑郁症,家人把我送进北湖精神病院治疗,后来他们说,要把我转到南江这边来,说这边条件更好。” “我信了。” 唐医生嘴巴微张,送过来?什么意思? 女孩继续说下去:“来了之后就不是治疗了,他们……” 她深吸一口气:“他们性侵我,很多次,不同的人。” 她转过头,看着唐医生,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任何光亮,像一口枯井一般:“他们不取我的卵,因为我有病,他们说我的卵不优质,所以就只是……” 她没说完,唐医生明白剩下的半句话,她伸出手,轻轻揽住那个女孩的肩膀。 女孩的身子僵了一下,才慢慢靠过来,靠在唐医生肩上。 唐医生轻声说:“孩子,别怕,你没有病,你只是情绪找不到出口,没事的,我会帮助你的。” 女孩的睫毛微颤,一滴泪落在唐医生手上,可唐医生却觉得心更痛。 唐医生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她活动了一下脚踝,走向第三个女孩。 女孩缩在角落里,像是要把自己缩进墙里去。 唐医生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要和我说说你的故事吗?” 女孩慢慢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她看着林静,深吸一口气:“我是在大学门口被拐的。” “那天我下课出来,想去买点吃的,然后就……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醒来就在这儿了。” 第280章 她的眼泪不停地流。 “他们……他们取我的卵,很多次,我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代孕,卖卵,都是这些……” 她抓住林静的手,抓得很紧很紧,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我本来明年就毕业了,我本来可以……我本来……”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抖得如同风中残叶。 唐医生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我知道,我都知道。” 女孩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像是要把这一年多的眼泪一次全流出来。 唐医生的目光越过那个女孩的肩膀,扫过屋里所有的人。 她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北郊,北湖精神病院,大学门口。 不同的路,通向同一个地狱。 她们有不同的经历,有的被取卵多次,有的被性侵,有的两者都有。 有的来了一年多,有的刚来几个月。 但她们的眼睛里,有同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叫恐惧,还有一种东西,叫希望。 虽然已经很淡了,淡得几乎看不见,人如果没有希望,要怎么熬的过那漫长的黑夜呢? 唐医生抱着女孩,看着窗外彻底黑下来的天,收回目光,轻轻拍着那个女孩的背:“没事了,你们安全了,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们了。” 女孩还在哭,但哭声渐渐小了。 唐医生抱着她,看着屋里那些女孩。 有些女孩也在看她,眼睛仍是不敢相信。 “从今天开始,我会陪着你们,不管你们想说什么,不想说什么,都可以,我会一直在这儿。” 屋里安静了很久,角落里有人轻轻哭了一声,像打开了什么开关,接二连三的,哭声从各个角落里传出来。 有的小声啜泣,有的放声大哭,有的只是无声地流泪。 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唐医生抱着怀里的女孩,看着那些终于哭出来的面孔,她的眼眶也红了。 第308章 天堂(四十七) 审讯室,程驰坐在那儿,面前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护工,在精神病院干了八年。 她被带进来的时候腿就在抖,坐下之后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眼睛一直不敢抬起来。 陆一弦坐在程驰旁边,手里翻着刚拿到的口供,刻意弄出声响,让对面的人更加紧张。 程驰拿着她的资料问:“王玉,干了八年了是吧?” 王玉点了点头,没说话。 “八年,”程驰重复了一遍,“孙磊接手之后的事,你应该很清楚。” 王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不知道,但程驰没给她否定的机会:“性侵,非法取卵,代孕,还有去年开始的拐人。” 程驰盯着她:“你知道多少?” 王玉紧闭着唇,一言不发,陆一弦偏头,微眯着眼睛,身子前倾:“不知道吗?八年了,什么都不知道?不会……是——主犯吧?” “我知道……我知道一点……”她开口解释,“但是……但是我只是个护工,我不参与那些……我就是照顾病人的……” “照顾病人?”程驰冷笑了一声,“照顾病人,看着她们被性侵?看着她们被取卵?看着她们怀孕?” 王玉眼泪落下来:“我没办法……我没办法……他们给钱……我也活着啊……” 程驰盯着她,手指慢慢攥紧,当自我的舒适凌驾于他人性命之上,自己真的只是为了活着吗? 程驰想起陆一弦的研究课题,天生坏种,在这一刻,程驰觉得人还有一个特点,冷漠,漠视他人生命的苦楚。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前提是,他人的鲜血未曾滋养你。 显然,这个精神病院的所有知情者,都不是。 陆一弦冷笑着,靠回椅子里:“去年年底开始,院里多了一批新人,不是精神病人,是拐来的。” 王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那些人,是从北湖过来的,你知道吧?” 王玉点了点头。 第二个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一点的护士,姓李,干了三年,她比王玉嘴硬。 一开始什么都不说,问什么都摇头,眼神躲闪,但就是不开口。 程驰盯着她,忽然开口:“你一个月多少钱?” 护士一愣,不明白程驰为什么问这个问题,程驰继续说下去:“他们给你多少钱,让你看着那些女孩被性侵?看着她们被取卵?看着她们像牲口一样被对待?” 程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精神病院的病人不够了?如果拐来的人也不够了?” 护士的脸色变了,程驰盯着她的眼睛:“你觉得你符不符合这帮禽兽的条件?” “你也是女性,你也年轻,你也受过教育,但你看着她们受苦,什么都不做,如果有一天,他们需要更多的人,你觉得你会不会也被关进那个房间?” 护士的眼泪掉下来:“我不会……我不会……” “你不会什么?”鳄鱼的眼泪不值得怜惜,程驰逼问,“你不会变成她们?还是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你?” 冷漠会助纣为虐,无动于衷的围观者,推波助澜的侥幸者,终有一天会发现,围栏是被锁住的,他们早就是局中人。 陆一弦见她心理防线崩塌,切入正题:“去年年底开始拐人,你知道吧?” 护士点了点头。 “之前呢?之前那些事,性侵、取卵,你知道吗?” 她又点了点头,声音哽咽:“知道……一直都有……我来了就有……” 第三个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护工,姓赵,干了十几年了。 他比前两个都淡定,进来之后坐在那儿,表情平静,像是什么都不怕。 程驰和陆一弦默契地没有开口,他们都认为这个人会主动开口。 赵老头确实自己开口了,语气里没有半分愧疚:“你们想问什么,问吧,我知道的,都说。” 程驰挑了挑眉:“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孙磊杀了那两个女的。” 程驰的眼睛眯了眯,赵老头继续说下去:“那两个女的,是从北湖大学抓来的。长得漂亮,身体好,适合取卵,但是她们不老实,老想跑,去年她们跑过一次,被抓回来了,关了一个月禁闭,后来就不跑了,但眼睛里还有那想法。。” “后来北湖那边来人查失踪,孙磊怕了,他说,这两个人留不得,杀了,埋远点。” 陆一弦其实更不喜欢这样自以为置身事外的垃圾,知道一切肮脏,自以为与刽子手不同,多可笑,可回收垃圾也是垃圾。 陆一弦冷着脸问:“孙磊来之前,有这些事吗?” 赵老头摇了摇头。 “没有,老院长在的时候,就是个普通医院,顶多有些护工手脚不干净,欺负欺负那些不能动的病人,但没这么……没这么系统,孙磊来了之后,全变了。” “他把医院搬到郊区,说要扩大规模。然后就开始招人,找路子,性侵、取卵、代孕,一样一样搞起来。一开始只用院里的病人,那些没人管的,死了也没人知道,后来他说,光靠院里的不够用了,得从外面进人。” “所以去年开始拐人?” 赵老头点点头。 “去年年底,跟北湖那边搭上了线,北湖负责拐,我们负责接。” 陆一弦冷不丁问:“之前死过多少人?” 赵老头咽了口口水:“孙磊接手之后,死的不少,有些是取卵出事的,有些是性侵的时候没控制好,有些是……受不了折磨,自己不想活了。” “那些人的家属,到现在还以为她们在精神病院里住着,有些人偶尔来问,我们就说,病情稳定,挺好的,她们不会写字,不会打电话,家属也见不着面,就这么糊弄着。” 一个一个审下来,罪恶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拼起来。 性侵、取卵、代孕,从孙磊接手就开始了。 一开始只用院里的病人,那些没人管的,死了也没人知道。 去年年底开始,和北湖那边打通了。 北湖负责拐,南江负责接。 每年二十几个,不多不少,刚好不会引起注意。 从北郊拐的,从大学门口拐的,从精神病院转来的,各种渠道,源源不断。 她们被关在这里,被取卵,被性侵,被折磨。 有的怀孕了,生下来,孩子被卖掉。 有的被取卵太多次,身体坏了,被处理掉。 有的想跑,被抓回来,关禁闭,然后继续被折磨。 死了就死了。 每年失踪那么多人,谁在乎? 周启明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赵志刚提过来了。” 程驰和陆一弦一同走出去,推开了另一扇门:“把赵志刚带进来。” —— 祝愿大家永远保持热忱 对生命中任何课题充满希望 不成为冷漠的囚徒 第281章 换而言之 祝大家快乐 也不会给他人带去痛苦 明天见啦~ 第309章 天堂(四十八) 赵志刚被带进来,看守所里关了几天,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坐在那儿像一滩烂泥,只不过眼睛还在上下飘,显然仍旧在盘算。 程驰一眼看出来,这人还在抱着侥幸心理,还在想着怎么把自己摘出去,怎么少说一点,怎么给自己留条后路。 程驰不给他准备时间,直接把手里那摞材料往桌上一摔,“砰”的一声,口供、照片、证据,散落一桌,有几页滑到赵志刚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白纸黑字,按着红手印,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程驰的火气几乎压不住:“我以前没发现你胆子这么大。” 赵志刚,他竟然瞒了这么大一件事! 而他们竟然没发现,对他火大,又何尝不是对自己? 赵志刚还是不说话,程驰不管他的沉默,连声逼问:“只是洗钱?那这些女性是怎么回事?怎么拐过来的?你们到底害了多少人?天堂这个组织,到底还能做什么?” 他把口供往前一推,纸张哗啦啦响:“说不说?” 赵志刚看着程驰微眯的眼睛,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程驰往前倾了倾身子,盯着他的眼睛:“不说?” 赵志刚连连摇头,脸上布满恐惧:“我说了……我会死的……” “你现在在监狱里。”程驰受够了他这副模样,不就是威胁,谁不会,“你觉得他会进来?” “你现在在我们手里,我希望你搞清楚,你的命,到底在谁手里!” 陆一弦淡淡开口,一针见血:“北湖刑侦支队已经去端北湖的精神病院了,你觉得你还能瞒住什么?那个网站,那些人,那些钱,你以为我们查不到?” 赵志刚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垮了。 他低下头,肩膀垮下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他断断续续地桩桩件件的罪恶往外掏,像是堤坝开了个口子,一下子全涌出来了。 “本来……本来这个医院,赚的钱就是靠那些精神病人。” 他咽了口口水:“性侵,取卵,代孕……都是她们,那些女病人,没人管的,家属一年来不了一次的,我们……我们让她们怀孕,生了孩子卖出去,或者取卵,卖给那些想要孩子的有钱人,她们不会说话,不会告状,死了也没人知道。” “偶尔也会没一两个。”赵志刚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很少,一年就一两个,在本省……不会有人发现,失踪那么多人,谁会注意到一两个?” 他抬起头看了程驰一眼,又低下去了。 “但是去年……去年十月份,有个人来找孙磊。” “那个人提供了一个网站,说可以在上面……出售。女性,什么服务都可以。取卵,代孕,性侵,甚至……甚至杀人,只要出得起钱,都可以。他们只需要提供据点,然后收钱。” 陆一弦打断他的话,开口问:“那个人是谁?” 赵志刚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联系的是孙磊,我只是后来才知道的。孙磊说,这是个机会,可以做大。以前只在本省做,太小了,容易被发现。现在有他们帮忙,可以跨省做。” “他们负责把北湖的人拐到南江,把南江的人拐到北湖。这样……南江丢的人在南江查,北湖丢的人在北湖查,永远不会查到对方那儿。两个省,两套系统,两个不同的失踪人口档案,谁能想到人是在对面省的医院里?” 程驰的眉头皱起来:“你们有两个网站?” “一开始是一个,洗钱和交易在一起。但是后来……后来怕被人发现,就分开了。洗钱的是一个网站,交易的是另一个。交易的那个上面,三、四、五……那些数字,是发货的数量,是人的数量。” “孙磊电脑里,就是交易的网站,但是他死了之后,那个网站应该也被清掉了,天堂的人……不会留下痕迹的。” 陆一弦问:“北湖那边呢?” 赵志刚说:“北湖那边还有,他们那边没分开,还跟天堂连着,那个院长……他跑不掉,他有把柄在人家手里。” “什么把柄?” “前些年,北湖那边有个案子,一个人假装精神病出来砍人,后来托关系被放了,就说是精神病,不用坐牢,那个人……就是北湖院长帮忙办的。天堂那个人知道这件事,就拿这个要挟他,让他跟孙磊合作。” 赵志刚继续说下去,像是刹不住车了,话一句接一句往外涌。 “去年年底,有两个女的跑出去了,不知道被谁看见了,北湖市局的人就来了。” “孙磊怕了,他说,这两个人留不得。他亲手……亲手杀了她们,让人埋到林子里。” “以前也死过人。”赵志刚低着头,不敢看恨不得给他一脚的程驰和一脸冷漠好像他已经是个死人的陆一弦,“但都是……都是受不了折磨自杀的,跟我们没关系……” “没关系?” 程驰的声音猛地拔高,整个人往前倾,几乎要贴到他脸上。 “没关系?她们本来该在这儿吗?她们本来应该在家,在学校,在父母身边!你跟我说没关系?” 赵志刚缩在椅子里,程驰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 陆一弦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程驰深吸一口气,坐回去:“继续。” 赵志刚低着头,不敢再说那种话:“孙磊……他后来想退出了。” “他赚够了,他说,够了,不想再干了,他想把那些钱转出去,留给老婆孩子,然后金盆洗手。” 他抬起头,看着程驰:“但是天堂不会让人退出的,他们……他们杀了他。” 程驰想到之前小柯提到过的数字,又问了一遍:“那个交易网站上的数字,三、四、五那种,是你们拐的人?” 赵志刚点了点头:“之前在本省拐的,一两个,不会用数字记,后来跨省了,怕乱,就开始用数字。三就是三个,四就是四个……每个月都有。” “每个月多少?” “不一定……有时候多,有时候少,平均下来,一年二十几个。” 程驰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年二十几个,多少家庭,到现在还在等女儿回家?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江逾白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他走进来,看了一眼赵志刚,然后转向程驰:“北湖那边有结果了。” “北湖精神病院和南江这边一样,也在进行人口买卖。两个省的渠道是互通的,北湖的人拐到南江,南江的人拐到北湖。失踪档案永远对不上,因为人根本就不在原来的省。” “而且,我们在北湖院长的电脑里,找到了天堂的网站。” “跟南江那个不一样,北湖那个,应该是专门负责人口贩卖的,他们已经把网站发过来了,网安那边正在用密钥破解。” 他低着头,语气沉重:“南江这边是因为孙磊想退出,所以网站被清掉了,北湖那边还跟天堂连着,所以那个网站还在。” 程驰再次看向赵志刚,从怒火慢慢变为平静,语气冰冷,却很轻,在赵志刚听来就好像幽灵一般的声音。 “你害了多少人,你自己数得清吗?” 第310章 天堂(四十九) 整个市局没有一刻停歇。 网安那边没日没夜地破解那个从北湖发来的网站。 小柯也从办公室搬到网安这边了,他本来就是负责刑侦队的技术,天堂案也一直跟着,技术和熟悉度都不比网安差。 程驰去看过他一次,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代码,不太能看不懂,但能看懂他屏幕上那些数字。 三、四、五、十、二十,那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快了,”小柯头也不回,声音沙哑得厉害,“程哥,快了,再给我两天,我能把这个网站整个扒下来。” 程驰拍了拍他的肩膀,揉了揉他本就乱糟糟的头发。 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女孩,二十几个,最小的十九岁,最大的二十六岁,每一个都很年轻,本该在校园里、在职场中、在家人身边,过着普通而平凡的日子。 唐医生每天都来,那些女孩的眼神,正在一点一点变。 从最初的绝望,到后来开始有了一点光,光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但聊胜于无。 程驰和陆一弦去看过她们一次,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他们不太敢进去,怕刺激到她们。 在活动室被抓的男人,也被带进了审讯室。 他姓马,四十三岁,是个做建材生意的小老板,有老婆有孩子,住着两百平的大房子,开着五十万的车,人模人样的。 每个月他都会来精神病院“消费”几次,熟门熟路,像逛自家后院。被抓的时候裤子都没提上,现在坐在审讯室里,整个人蔫得像霜打的茄子,缩在椅子里,眼睛不敢抬起来。 第282章 程驰坐在他对面,想起自己看到他资料的作呕感,闭了闭眼,屏蔽到两个世界的反差才开口:“说吧,怎么回事?” 马老板低着头,嘴唇动了动:“就……就是来玩玩……” “玩玩?”程驰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觉得恶心,又觉得气愤,更多的是悲痛,“玩什么?” 马老板没说话,程驰把一摞照片摔在他面前。 从活动室、其他房间拍到的照片,不堪入目的画面,缩在角落里的女孩,衣不蔽体的身体,麻木的眼神,看不见的伤口。 照片散落一桌,有几页滑到马老板手边,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 “这是玩玩?” “我……我也就是这一年才来的……以前也有,但是……但是以前的那些质量不行……” 程驰气得恨不得把照片扔他脸上,怕了一下桌子,低吼道:“你说什么?” 马老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躲避程驰视线:“以前那些……都是精神病人,有的傻乎乎的,有的脏兮兮的,有的连话都说不清楚……没什么意思。但是去年开始,来了一批新的……” 他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那些好啊,年轻,漂亮,身体也好,皮肤白,眼睛亮……还能……还能定制……” 程驰怒极反笑:“定制?” 马老板点了点头,声音越来越低:“就是……就是有个网站。你可以在上面选,想要什么样的,多大年纪的,什么长相的,能接受什么服务……都行。人家能接就接,不能接就不接。但是大部分都能接,只要钱到位,什么都行。” 程驰攥紧拳头,强迫自己保持冷静,陆一弦感觉到他的怒火,夸张点说,他的周围都是热的。 陆一弦抖了抖手边的资料,示意程驰自己来:“你怎么知道这个网站的?” 马老板说:“朋友介绍的,一开始就是……就是朋友带着来玩,后来发现这个网站,方便,选择多,就一直用了,上面还有评价,有照片,有价格,跟……跟买东西似的。”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陆一弦抓住重点,也是他之前疑惑的点:“你之前怎么不说这个网站?” 马老板缩了缩脖子,整个人往椅子里缩。 “我……我之前寻思没查到,能躲就躲。反正你们也不知道,我咬死了不认,过几天就能出去。但是刚才……” 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恐惧。 “刚才我被带过来的时候,路过那屋,看见赵志刚了。” “我看见他了,他被关在里面,低着头,整个人都垮了。我看见他的时候,他也抬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我就知道,完了。” 他靠在椅背上,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他都进来了,我还能跑得掉吗?” 程驰冷哼一声,他当然完了,蠢到要命,也不想想为什么他能那么巧看见赵志刚。 “那个网站……上面什么都有。女的,男的,年轻的,漂亮的,各种服务,各种价格。你们想查,顺着那个网站查,一定能查到很多人。这一年多,我每次去,都能看见新面孔。她们从哪儿来的我不知道,但是肯定不止我一個人。我认识的人里面,就有好几个去的。他们有的比我还有钱,有的比我还有地位,有的还是什么什么领导……” 他说着说着,忽然捂住脸,哭了起来,哭声很难听,像杀猪一样,在审讯室里回荡。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我就是玩玩……我不知道会这样……我有老婆有孩子……我怎么办……” 程驰十分烦躁,刺耳的哭声,让他觉得恶心,施暴者的悔过有什么用?受害者就能走出来吗? 接下来的事情,快得像一场风暴,又沉得像一场噩梦。 根据马老板的供述,网安那边锁定了那个交易网站的后台数据。 一个个前来“消费”的顾客被扒出来,地址一个一个被锁定,名字一个一个被确认。 行动组的人拿着监控截图,一个一个让护工辨认。 “这个,来过,好几次了,每次都待很久。” “这个,上个月来的,待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还挺高兴的。” “这个不认识,但是好像见过……哦对,他跟另一个一起来的,那个高个子的。” “这个我知道,他是老顾客了,去年就开始来,每个月都来。” 一百多个名字,一百多张脸,一百多个衣冠楚楚的“顾客”。 程驰站在监控室,看着那些照片从屏幕上划过,看着那些脸,有中年男人,有年轻小伙,有西装革履的老板模样,有穿着普通的工薪阶层,有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有五大三粗看着就凶的。 他们从各个地方来,开着不同的车,穿着不同的衣服,但都进了那个地狱一样的房间,都对那些被拐来的女孩做了同样的事。 程驰别开脸,不愿意再看这些让人作呕的面容:“全部抓起来。一个都别漏。” 行动组的人没日没夜地出动。 一辆接一辆的警车开出市局,一个接一个的嫌疑人被带回来。 有的在家里被抓的,正在吃饭;有的在单位被抓的,正在开会;有的在车上被抓的,正要出门;有的在情妇家里被抓的,裤子都没穿好。 审讯室不够用了,就借隔壁的;警车不够用了,就用自己的车开;人手不够用了,就从别的部门借人。 一百多人,塞满了整个楼层。 走廊里全是人,蹲着的,站着的,缩在角落里的。 有的还在嘴硬,喊着“你们凭什么抓我”;有的已经瘫了,坐在地上起不来;有的哭着喊着“我是被冤枉的”;有的低着头一言不发,像死人一样。 但当证据摆在面前,当那些照片、那些转账记录、那些网站订单、那些护工的指认一一呈现,他们的嘴就闭上了。 二十几个女孩,一百多个施暴者。 程驰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一排排紧闭的审讯室门,听着里面偶尔传出的哭声、骂声、求饶声、砸东西的声音,忽然觉得很累,心里说不出的累。 陆一弦遮住他的眼睛,程驰的睫毛在掌心下眨了眨,又顺从地闭上眼:“抓了这么多人,可那个创始人,还是没找到。” 陆一弦伸手另一只手,两只手捧住他的脸:“会找到的,迟早的事,他们藏不了多久了。” 程驰一向是个乐观的人,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冥冥之中有些不好的预感,却不想让陆一弦担心,强撑着一个笑:“希望吧。” 第311章 天堂(五十) 江逾白走的时候,谁都没来得及送。 北湖那边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他们那边的情况跟南江一模一样,甚至更糟。 北湖精神病院的院长被控制之后,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问什么说什么,抖得像筛糠。 他说他没见过那个创始人,所有联系都是通过孙磊,孙磊死了,那条线就断了。 他是被威胁的,那个把柄太大了,他不敢不听话。 江逾白接完电话,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两个市之间有这样一条黑色产业链,多少人的一生毁在这里: “我先回去,我们那边也有一百多号人等着审,柴他们忙不过来了,还有那些女孩……跟这边一样。” 程驰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江逾白如今算是完全暴露在天堂面前了,季予安最怕的一件事还是发生了。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成一句:“路上小心。” 江逾白抬眉,认真地打量着程驰,他总觉得程驰有事瞒着他,而且……大概率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但不等他多想,手机就响了,他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程驰站在原地,看着江逾白的背影,有一瞬间甚至想违背诺言冲上去,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告知他。 可现在不是时候,但…… 他一直有陆一弦在身边,接住他的脆弱,保护她的不安,如同此刻一般拉着他的手,捏捏他的手指,示意他分开指缝,与他食指相扣,告诉他:“他会没事的。” 程驰抱住陆一弦,头埋在他的颈窝,熟悉的洗发水香味充斥他的鼻腔,他觉得安心,却又觉得担忧,他有陆一弦,季予安和江逾白…… 世间的支柱万千,爱人的怀抱格外温暖。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市局昼夜不停。 南江这边一百多号人,北湖那边也是一百多号人。 每天都有新的嫌疑人被带进来,每天都有新的口供要录,每天都有新的证据要整理。 走廊里永远有人在排队,审讯室的门永远关着又打开,打开又关上。 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女孩,一个一个被送回家。 唐医生陪着她们,一个一个地送。 有的女孩走的时候哭了,抱着唐医生不肯松手; 有的女孩走的时候一句话没说,只是低着头,像做错了什么事; 第283章 有的女孩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恐惧,希望,恨,还有太多难以言说的痛苦。 唐医生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车一辆一辆开走,眼眶发红。 “她们会好起来的。”她像是在安慰自己,“一定会好起来的。” 施暴者的罪行,却要受害者痛苦一生,好不公平。 但事情远没有结束。 这个案子太大了,大到根本压不住。 新闻铺天盖地地报道,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精神病院背后的黑色产业链》 《百名女性被拐卖性侵取卵,嫌犯多达两百余人》 《天堂网站曝光:人口买卖的暗网帝国》。 网上炸了锅,评论区骂声一片,有人骂那些施暴者,有人骂精神病院,有人骂警方为什么现在才发现,有人问那些女孩以后怎么办。 更大的风暴也随之而来了。 上面下了死命令:全国范围内排查所有精神病院。 各个市局的人像潮水一样涌进那些偏远的、隐蔽的、从来没人注意过的精神病院。 一查之下,触目惊心的东西一件接一件地翻出来。 有的精神病院里,护工长期性侵女病人,十几年没人发现,因为那些病人不会说话,说了也没人信。 有的精神病院里,病人被强制注射镇定剂,一针接一针,打到不会动不会说,只是为了方便管理。 有的精神病院里,家属交的钱根本没用上,病人吃的药是过期的,吃的饭是馊的,住的房间像猪圈。 有的精神病院里,根本就没有几个真病人,全是装的,有人为了逃避刑事责任装精神病,有人为了骗医保装精神病,有人被家属送进来就再也出不去。 数字蹭蹭往上涨。 一个市,两个市,三个市。 院长被抓的,护工被抓的,加起来快到三位数了。 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那些本该治病救人的手,做的却是最见不得人的事。 网上的评论风向变了。 一开始是愤怒,后来是恐惧,再后来是绝望。 “所以到底有多少精神病院是干净的?” “那些病人说的话,到底有没有人信?” “如果连医院都不能信,我们还能信谁?” “我妹妹就在精神病院,我三年没去看她了……她会不会也……” 那些评论,一条比一条让人心寒。 但这还没完。 精神病院的风暴还没过去,养老院又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有人在网上发帖,说自己父母的养老院有问题。 然后是一篇接一篇的爆料,一张接一张的照片,一段接一段的视频,护工虐待老人,克扣伙食,打骂,甚至性侵。 那些老人,有的走不动,有的说不清,有的老年痴呆了,有的只能躺在床上流口水。 他们也是“不会说话的人”,他们说的话,也没人信。 然后是疗养院,是康复中心,是各种收容机构。一个接一个地被查,一个接一个地爆出问题。 那些藏在角落里的罪恶,像被掀开的石头底下的虫子,见了光就拼命爬,但爬不掉,全被抓了出来。 老唐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一摞摞的通报,沉默了很久。 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厉害:“这些人啊,就是欺负那些人不会说话,说了也没人信。” “精神病人说的话,谁信?老人说的话,谁信?那些被关着的人,那些走不动的人,那些说不清话的人……他们说了,也没人听。所以那些人才敢那么干。因为他们知道,不会有人发现的。” 等他再抬头时,眼眶已经红了:“可是他们也是人啊。” 可…… 人总是欺软怕硬的,所以弱势群体就该被欺负吗? 程驰站在窗边。窗外阳光很好,照在整座城市上,照在来来往往的人身上。 他们不知道,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有多少人正在受苦,有多少人正在等死,有多少人正在盼着有人能听见他们说话。 他忽然想起那个女孩抓住他手腕时的眼神。 程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目光坚定:“继续查,一个都别放过。” 弱势群体当然不该被欺负,所以有他们。 这场风暴,刮了很久很久。 被抓的人,一个一个被判刑。 被解救的人,一个一个被送回家,有的能重新开始生活,有的再也回不去了。 不会说话的人,终于有人替他们说话了。 老唐后来有一次喝酒,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再提起时,仍旧是红了眼眶:“咱们干这行,不就是干这个的吗?让那些不会说话的人,也有人能听见他们。” 只是可惜,他的一生太短,没办法听尽世间不公事,不过幸好,和他一般的人万千。 —— 希望世界能给不顺着时代潮流前进的人一些喘息的空间 也多一些宽容 少一点冷漠和占有 比如让盲人有走盲道的机会 让本该属于特定人群的属于特定人群 希望现实生活中 真如唐叔心中所想 万千人如他。 第312章 天堂(五十一) 忙完的那一天,没有人记得是几号了。 日历早就被扔在一边,墙上那个钟也失去了意义。 白天和黑夜混在一起,困了就趴一会儿,醒了继续干,饿了就扒两口盒饭,顾不上是什么味道。 审讯室的门开开合合,走廊里的人来来去去,那些口供摞起来能堆成山,那些照片贴满了整面墙,数字、名字、脸,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睛发花。 快二十天了,等所有事情终于处理完的时候,许知然靠在周启明肩上,轻笑一声。 “哎,”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不见惆怅,能扫清任何隐藏的罪恶都是值得庆贺的,“咱们的订婚是不是早过了?” 周启明愣了一下,也跟着笑起来:“确实过了,国庆那会儿呢。” 许知然点点头,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 “没事。”她看的很开,家里人也不催促,“反正那些请柬也没发出去,当时还在设计呢,到时候改个时间就行。” 周启明低下头,蹭了蹭她的头发:“嗯。” 许知然睁开眼睛,突然觉得眼睛发酸,被忙碌压抑的痛苦重新蔓延心脏:“咱们会一直在一起的,什么时候订婚都可以。而且……” “咱们救了那么多人,能让更多的人幸福,这是最好的事情了。” “希望能更好一些……希望她们都能走出来。” 许知然落下一滴泪,她伸手抹去,瞪大眼睛,不让自己再度落泪,不要哭,要许愿,许愿她们都能重新开始。 周启明把她揽得更紧,轻轻拍着她的背。 晚上,严峰亲自来了一趟,刑侦支队到现在为止还没离开过这栋楼。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里面。 程驰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陆一弦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一份报告,但眼睛也是半闭着的; 周启明和许知然挤在一张椅子上,两个人靠在一起,; 老唐倒是清醒的,只不过整个看上去也显得很疲惫; 小柯趴在电脑前面,屏幕还亮着,但他已经睡着了,发出轻轻的鼾声。 严峰想把他们一个个揪起来扔回家,事情已经解决了,还不回家,为什么不回家,还是把责任都揽到身上了? 可…… 夹缝里的罪恶,他们怎么能面面俱到呢? 他叹了一口气,也不敢太大声,怕给这些熬了大夜的吓坏了,轻声开口:“刑侦支队全体,现在、立刻、马上,回家休息。” 没人动,严峰又重复了一遍:“这是命令。” 程驰睁开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严峰对上他的目光,语气软了一点:“都累坏了。回去睡一觉,养足精神,网安那边还在溯源,等有结果了再叫你们。” 程驰有些懵地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拉了拉陆一弦的手:“走吧。”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程驰推开门,站在玄关里,忽然有点恍惚。 这个家,快二十天没回来了。 鞋柜上的灰落了一层,冰箱里那些菜早就坏了,床单上还留着那天早上离开时的褶皱,连空气里都透着一种久无人居的寂寥。 他站在原地,突然有点近乡情更怯的感觉,陆一弦从后面走过来,轻轻推了推他:“回家。” 两个人简单洗漱了一下,然后倒在床上。 被子很软,枕头很软,床垫也很软。 程驰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这一切有点不真实。 审讯室的灯嗡嗡响,走廊里的人声,女孩们的哭声,嫌疑人的求饶声,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还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疼。 但他太累了,累到连头疼都觉得懒。 第284章 陆一弦翻了个身,钻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程驰的手抬起来,落在他的头发上。 手指慢慢地、无意识地穿过发丝,从发根到发梢,陆一弦的发质很好,缠在指尖像丝绒一样。 陆一弦在他怀里动了动,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他的呼吸喷洒在程驰的胸口。 程驰低下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灯光很暗,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他知道那张脸,知道那双眼睛闭着的时候睫毛有多长,知道挺直的鼻梁,知道总是淡淡抿着的嘴唇。 他太熟悉这个人了,熟悉到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描摹出他每一个细节。 “一弦。” 陆一弦没动,但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 程驰的手指从他发间滑下来,落在他的耳垂上,轻轻捏了捏。 耳垂小小的,软软的,捏起来有点肉乎乎的。 陆一弦怕痒,平时一捏就会躲,但现在他太累了,只是缩了缩脖子,又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 程驰紧绷数日的嘴角,终于松懈,他吻了下陆一弦的额头:“没事,睡吧。” 陆一弦又“嗯”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轻,轻得像梦呓。 程驰的手继续在他头发上慢慢抚着,过了很久,程驰以为陆一弦已经睡着了,怀里的人动了。 陆一弦慢慢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眼睛半睁半闭,带着浓重的睡意。 程驰有些诧异地问:“你还没睡?” 陆一弦摇了摇头,发丝蹭在程驰的下巴上,痒痒的。 “等你。”他说,声音含糊得厉害,不知道地以为是在说梦话。 程驰把他抱得更紧一些,想更贴近一些,怎么和这个人亲近好像都不够,他轻笑着说:“等我干嘛呀?” 陆一弦没回答,往上拱了拱,从程驰的胸口拱到他的脖子旁边,然后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程驰侧过头,在他额头上蹭了蹭,陆一弦抬起头,亲了他一下。 但是因为太困了,亲到了下巴旁边上,他鼓了鼓嘴,又亲了一下,这回亲到了嘴角。 他抬起头,看着程驰,眼睛是迷蒙的笑意:“晚安,宝贝” 程驰看着他,觉得自己的心好像都被这个吻浸润,他控制不住地低下头,吻住了他,带着二十天来积攒的所有疲惫和所有想念。 陆一弦的嘴唇软软的,有点干,但很温暖。 程驰轻轻地吻着,像在品尝珍馐,又像是在确认怀里这个人真的还在,真的安全,真的在自己身边。 陆一弦的手攀上他的肩膀,手指陷进他的睡衣里,攥紧了。 吻持续了很久,久到两个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程驰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晚安,宝贝。” 陆一弦舔了舔唇,又缩回程驰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两个人靠在一起,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 这几章写的我有点悲伤 吃点小甜饼 所以小弦的嘴唇是不是珍馐呢? 小驰:sorry 只有我知道 第313章 天堂(五十二) 第二天去上班的时候,整个刑侦支队的精神状态都像是换了个人。 程驰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久违的清爽,连轴转二十天熬出来的灰败气色终于褪下去了一些。 陆一弦跟在他身后,长发扎得整整齐齐,虽然眼下还有一点青黑,但整个人看起来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随时会倒下去了。 老唐坐在老位置上,难得地没有皱着眉,而是在跟小柯说话。 周启明和许知然一起进来的,两个人手里还拎着早餐,一边走一边分,许知然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哎哟,今天这太阳打哪儿出来的?” 老唐看着他们,会心一笑,“哎呀!一个个的,总算像个人了。” 程驰走过去,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您也不赖呀,茶杯都端稳了。” 老唐瞪他一眼,眼里却满是笑意。 气氛难得轻松。 小柯从电脑后面探出脑袋,眼睛亮亮的,熬夜熬出来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 “程哥程哥,”他飞快招手,脸上挂着笑,像是讨乖的小动物,“快来快来,有好消息。” 几个人围过去,小柯指着屏幕,语速飞快,可能是因为太过激动,一个人绘声绘色,手也跟着比划,有几分说相声的模样:“网安那边跟咱们一起,把两个网站做了个同源分析,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一个网站不好溯源,两个网站有共通之处就好弄了!他们顺着这个路子,成功溯源到了第三个网站!” 他嘿嘿一笑,卖了个关子,程驰挑了挑眉:“说。” 小柯拍了拍手,挺了挺胸,咧嘴一笑:“买凶的网站!” 周启明凑近了看屏幕:“你是说……” “对!” 小柯兴奋地拍了一下桌子,“这个网站接替了丁思琪案那个买凶网站的功能!丁思琪那个网站是西海那边天堂总部的,这个应该是南江天堂自己的分支,而且……” “这个网站还没运行开,洗钱那个网站出现了大概十一个月,交易那个网站是六个月前出现的,这个买凶网站,大概也是六个月前搭建的,但到现在为止,只接过一单。” 程驰半张着嘴,显然没想到会这样,他有些不确定问:“一单?” 小柯点点头,很是认真:“就是孙磊那一单。” 老唐“嚯”了一声:“自食恶果啊这是。” 他咂了咂嘴,“想脱离天堂,结果被天堂杀了,还在自己地盘上下的单,这可真是……” 杀猪盘杀到杀猪的身上了,活该! 许知然有些惊愕地在旁边接话:“所以孙磊真的是被天堂的人杀的,那个创始人,或者创始人派来的人,用他们自己的网站下的单。” 周启明恍然大悟:“这倒是说得通了。孙磊想退出,天堂就派人杀了他,还在自己的网站上走了个流程,杀人灭口,顺便测试新网站。” 几个人都点了点头,总算对上,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程驰靠在椅背上,嘴角的笑,有讽刺,也有痛快:“挺好,自食恶果,我认这个结局。” 小柯看着他,表情有点微妙,小心翼翼地说:“程哥,你先别笑。” 程驰一愣,撇了撇嘴,以为小柯是再说执法人员不该这样,他有些委屈地看了一眼陆一弦,得到对方一个安抚的眼神,有些任性地说:“为啥不笑?他自食恶果我就笑。” 他只是笑一笑,又没放鞭炮。 小柯咽了口口水:“呃……下单的电脑,是他自己的。” 程驰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声音都变了调,他现在把小柯拍成饼的心都有了,这大喘气跟谁学的,以为爬楼梯呢? “你说什么?” 小柯飞快地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串数据:“我们这个技术现在升级了,密钥升级之后,能精确定位到电子设备,之前为了抓那些在交易网站上下单的人,我们一直在完善这个功能,然后查到这个买凶网站的时候,我们顺便查了一下那唯一一单的下单人……” 他看着程驰,眨了眨眼:“ip定位显示,下单的设备,是孙磊办公室那台电脑。就是我们在案发现场查过的那台。” 程驰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看着小柯熬红的眼睛,想了想,孩子也挺辛苦的,别给拍傻了,大喘气就大喘气吧。 程驰忍住给小柯一脑瓜崩的心说:“不可能,他不可能自杀,他留了那封遗书,他想悔改,想重新做人,想回归家庭,他不会自杀。” 小柯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不是他自己下的。” 他把屏幕上的数据往前翻了几页:“问题是,下单那天,没有监控。” 程驰的眉头皱起来。 小柯继续说下去:“监控是在下单前天关的,也是他亲自去监控室,关掉了整个精神病院的所有监控,只不过这监控室,本来就是个摆设,里面的工作人员,当时也没在,我们也是根据仅存的监控发现的。” 老唐“嘶”了一声,这情况怎么又不妙了。 小柯看了眼老唐才继续说:“从那之后,一直到第三天,工作人员发现监控关了,整个行政楼没有任何监控记录,也就是说,下单的一整天,都没有监控。” 程驰靠在椅背上,不太想说话,陆一弦支着下巴分析道:“所以关监控,是为了给那个人创造环境。” 程驰这才点了点头:“对,他提前一天关监控,是为了等那个人来,结果那个人来了,用他的电脑下了单,杀他自己的单。” 周启明肩膀塌下来:“而且因为监控提前一天就关了,下单那天发生了什么,谁来了,谁用了他的电脑,什么都拍不到。” 许知然叹了口气:“这每一步都算好了啊。” 第285章 小柯缩在电脑后面,小声说:“而且精神病院在大郊区,没有天网,没有目击证人……” 程驰被面前的局面气笑了:“行,真行。” 老唐也跟着笑着摇摇头:“所以有人用他的电脑下了单,他提前一天去关监控,然后再来杀他,杀完人还把电脑里关于天堂的东西全清干净了,一条龙服务啊这是。” 程驰笑完了,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开始梳理线索:“所以我们现在知道的是,有个创始人,创建了三个网站,洗钱的,交易的,买凶的,他拿交易网站威胁了北湖院长,用洗钱网站拉拢了赵志刚,最后用买凶网站杀了想退出的孙磊,而且杀人的时候,还让孙磊提前一天关监控,用他自己的电脑下的单。” 他苦笑,摊了摊手:“我们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陆一弦却提出一个不同的点:“但我们知道他的手法了。” 程驰猛地转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等着陆一弦给他建议,陆一弦被程驰炙热的眼神看着失笑:“他喜欢借刀杀人,威胁北湖院长,用的是把柄;拉拢赵志刚,用的是利益;杀孙磊,用的是买凶网站,还让孙磊自己给自己创造便利,他自己从来不露面。” 陆一弦歪头看他,眨眨眼“利用多了,一定会留下痕迹不是吗?” 程驰被陆一弦的声音唤回斗志:“对,一定会留下痕迹。” “继续查,总有一天,会找到他的。” —— 小柯:发现一个好消息!必须跟哥哥姐姐马上分享!嘶……嘶……嘶…… 哥哥姐姐:嘿嘿——不嘿嘿 ^_^ ——→_→ 第314章 天堂(五十三) 小柯又在电脑前面敲了一会儿,抬起头,表情有点古怪:“程哥,还有个问题。” 程驰有些手痒,咬咬牙,尽量心平气和地问:“什么问题?” 小柯指着屏幕上的数据:“这个买凶网站,我们查到了下单记录,但是……” “没有接单的回复唉。” 程驰无语,震惊,恨不得失语:“什么玩意?” 小柯挠挠头,这网站他也是刚接触,早知道等彻底接触完,再说了,主要是太激动了…… “理论上来说,这种网站,下单之后应该会有接单的显示,要不然下单的人怎么知道有人接了?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动手?可这个上面,什么都没有。” 他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串代码:“我们查了好几遍,只有下单的记录,没有接单的记录,没有任何沟通的痕迹,什么都没有。” 程驰:“……” 程驰无奈一笑,觉得自己要疯,随口瞎说:“别是假的吧。” 小柯一愣:“啊?” 程驰深吸一口气,咧嘴一笑:“开玩笑的,这要是个杀人网站,可太有意思了……” 陆一弦罕见地打断他:“也许就是假的。” 程驰嘴还没合上,就扭过头来,陆一弦抿着唇,表情很是严肃:“也许这个人知道,如果这两个网站暴露了,警方一定会根据线索往下查,所以他创造了一个买凶网站,一个假的买凶网站。” 程驰觉得这个时间可能彻底疯了,他张着的嘴合上,只看着陆一弦,嗯…… 果然,一弦就是最棒的! 陆一弦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擦:“其实杀孙磊的人,根本不需要网络下单,他有一个御用的杀手,下单只是个幌子,是下给我们看的。” “或者说……还有一种可能,他自己就是那个杀手。” “杀人手法太专业了,一刀致命,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犹豫,这样的人,不是随便雇来的,要么是他养了很久的御用杀手,要么……” 他抬起头看向程驰:“就是他自己。” 程驰想了想,摇了摇头:“如果是他自己,他没必要弄这个网站吧,多此一举。” 陆一弦也更倾向第一个,他做这一切就是为了扑朔迷离,如果这个人自己就能杀,其实更难发现,多做就会多错:“所以更可能是前者,他有一个固定的杀手,专门为他处理这种脏事,不需要在网上对接,不需要留下痕迹,那个网站,只是他留给我们的烟雾弹。” 程驰一个头两个大,不过幸好,陆一弦一个头跟两个头使一样,他砸吧砸吧嘴,开始总结:“所以现在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这个网站本身就是假的,用来迷惑我们,另一种是它真的存在,但接单的方式不在网上,而是线下的,凶手有自己的御用杀手,根本不需要在网上对接。” 他无奈一笑:“不管是哪一种,我们都找不到那个人。” 陆一弦却没有立刻赞同,程驰忽然坐直了身子,他想起陆一弦刚才的话,利用多了就会有痕迹: “但是我们可以做另一件事。” 程驰一拍手说:“调监控。” “孙磊会提前一天关监控。那我们就查他关监控的那段时间,从去年十月份开始,到他死之前,所有他关监控的日子里,精神病院周围的所有监控。” “一辆车,如果反复出现在关监控的时间段,那就有问题,我们一辆一辆地查,一辆一辆地过,总能找到那辆不该出现的车。” “如果他有御用杀手,那个杀手一定会来踩点,如果他自己就是杀手,他也一定会出现在某个监控里。” 老唐在旁边咂了咂嘴,感觉自己的眼睛已经开始痛了:“这工作量可大了,去年十月到现在,快一年了。”不过痛也值了,只要能抓到这个王八蛋,他少说能多吃两碗大米饭。 只要有一点机会,程驰就不会放弃:“我知道,会很费时间,很费精力,可能会看上几千个小时的监控,可能会查到几百上千辆车,但是!” “这是我们目前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小柯在旁边小声说:“那我先跟网安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把周边所有的监控都调出来。” 程驰拍了拍小柯的脑袋:“去吧。” 小柯缩回电脑后面,开始敲键盘。 几个人再次进入了看监控的状态,这话说起来轻巧,做起来要人命。 网安那边能帮的已经帮到顶了,密钥破解了,网站溯源了,同源分析做完了,剩下的,就靠最原始的办法:一双眼睛,一帧一帧地看。 程驰站在那块巨大的监控屏幕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分格画面,士气十足:“开始吧。” 不过…… 问题是,这个精神病院在南郊。 南郊是什么概念? 四通八达,东南西北,大大小小的路,加起来能有上百条。 当然,如果只是路过,总会被某个监控拍到。 问题是,拍到的太多了。 每一条路上都有车,每一辆车都可能只是路过。 他们需要找的,是那辆“不该出现”的车。 老唐盯着自己负责的那几块屏幕,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小柯坐在电脑前面,同时开着四块屏幕,手里还在记车牌号,老唐不由感慨一句,年轻真好。 他已经记了好多了,每一个都只是路过,每一个都跟案子没关系。 周启明和许知然挤在一起,两个人轮流看,一个看的时候另一个就闭着眼睛休息一会儿。 许知然靠着周启明肩上,眼睛闭着,但睫毛一直在颤,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 程驰站在最前面,盯着屏幕,陆一弦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负责的那几块。 整个办公室都很安静,只有监控画面一帧一帧地跳。 好消息是,他们不需要看一整年。 孙磊关监控的时间,是有记录的。 每次他关掉行政楼的监控,都会在监控室的值班日志上留下记录。 一年下来,他关了七八次。 七八次,听起来不多。 可是每一次关监控,时间跨度是多久? 短则半天,长则一整天。 那段时间里,进进出出的车有多少?从哪个方向来?往哪个方向去?有没有同一辆车反复出现? 他们需要看的,就是这七八天里,行政楼周围所有监控拍到的所有画面。 程驰盯着屏幕,心里在算,七八天,乘以二十四小时,乘以六十分钟,乘以六十秒。 每一秒都不能放过。 真是度秒如年啊!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看。 老唐看到一半,站起来眺望远方,还不忘做做眼保健操:“我这老花眼,是真不行了。” 周启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哪能啊,您是火眼金睛呢,歇会儿,唐叔,我来替您。” 老唐摆摆手,又走回去了:“歇什么歇,又不是没熬过,当年我们这些老家伙办案子,也是看过三天三夜的!” 他坐回去,继续盯着屏幕。 小柯忽然喊了一声,几个人都抬起头,小柯指着屏幕上的一辆车,声音有点激动:“这辆车,我见过。” 第286章 几个人围过去,小柯把画面往回倒了几秒,又放了一遍:“你们看,这辆黑色的suv,昨天这个时间段,也在另一个监控里出现过,今天又出现了。” 程驰指着那辆车:“记下来。车牌号,时间,位置。” 小柯飞快地记着。 但是谁也没想到…… 记录下来的可疑车辆,有三十多辆。 有的是同一天出现两次,有的是不同日期出现,有的是车型太特殊,有的是车牌看不清。 程驰看着那三十多个车牌号,一时失语,缓了一会才开口:“把这些车牌号,一个一个查。看是谁的车,从哪儿来的,为什么出现在那儿。” —— 小驰:我们家陆一弦就是最厉害的! 小弦:?? 第315章 天堂(五十四) 三十多辆车,查了半天,给小柯累个半死,结果,没有一辆有问题。 有的是附近居民的车,有的是来探病的家属,有的是路过办事的,有的是送货的。 每一个都有正当理由,每一个都跟案子扯不上关系。 小柯顿时感觉自己掉了一百根头发,耷拉个脑袋不说话,老唐摸了摸他的头,轻声安抚:“咱好歹排除了三十个选项是不是?” 许知然揉了揉眼睛,咧嘴一笑,逗小柯开心:“哎呦,这是谁家的忧郁公子呀~” 小柯抿抿唇,歪了歪嘴,有点不好意思地捏了捏自己的耳朵。 程驰倒是没什么失望的,这个局面,到也不算是意料之外,他清清嗓子,语气积极:“继续看,能找对方法,就不怕花时间。实在不行,把所有车都查一遍。” 陆一弦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第一个响应:“好。” 他仰头鼻子上浅浅的白印,并不常戴眼镜,只是偶尔带,目光略显呆滞,却因为眼底浅浅的笑意,显得格外温柔。 程驰没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鼻梁,脸上也是温柔的笑。 办公室里也许有失望,但没人泄气,大家又坐回去,继续盯着那些一帧一帧跳动的画面。 又看了两天,第三天下午,程驰多少有些麻木,但是还是认认真真地盯着屏幕,眼睛都快花了,手指机械地按着播放键,一遍一遍地过。 眼前的一幕,让浑身一凉,冷汗瞬间浸湿后背,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他的手指停在播放键上,目光定在屏幕角落,一动不动。 屏幕上是一辆黑色的车,车窗半开着,露出一张侧脸。 这张脸?怎么会是这张脸? 程驰觉得自己掉了呼吸都停住,呼出的每一口气似乎都带着淡淡疼意,他声音发紧,但尽量保持柔和:“柯啊,查一下这个车牌号。” 他报出一串数字,小柯紧接着开始敲键盘。 陆一弦感觉到他声音有些不对,担忧地回过头:“怎么了?要不要喝水?” 程驰不敢看他,勉强勾出个笑,假装咳两下:“没事,就是太久没说话了,我在看看,柯啊,先查,看看这个车牌号,在这几天里出现过几次。” 小柯点点头,没多想,按照程驰的要求做。 程驰不敢动,只是盯着屏幕,盯着那辆已经定格的黑色轿车,盯着那张模糊但熟悉的侧脸。 陆一弦一直在观察他,发现他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反复几次才停下。 他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 陆一弦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刚想说些什么,程驰却忽然站起来,假装自然地把面前的屏幕关了。 “程驰?” 陆一弦也打算跟着站起来,程驰深吸一口气,压住陆一弦的肩膀,与他耳语:“只是有个消息需要确认,宝贝,我没事的。” 他的手搭在陆一弦肩上,陆一弦却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程驰,在怕什么?又在瞒什么? 程驰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帧画面,虽然只是侧脸,隔着车窗,只有短短几秒,但他还是看清了。 他怎么可能看不清?见到他,不亚于大白天见鬼? 可……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为什么阴魂不散? 他虚抱陆一弦,佯装轻松地说:“我出去打个电话,了解一下情况。” 走廊里很安静,程驰靠在墙上,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才拿出手机拨通季予安的电话,响了两声,接通。 “小驰?怎么了?” 季予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而疲惫,听得出没休息好。 程驰深吸一口气,勉强保持镇定:“小安哥,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季予安的声音严肃些:“你说。” “当年圣教被驱逐出境,他们去了哪里?” 季予安没想到程驰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才回答:“这种邪教,一般只会去一些经济不发达的地方,太发达的国家,民众有自己的信仰,他们很难扎根,所以通常是去非洲,或者一些比较落后的地区。” 程驰觉得自己的脑子一瞬间炸开,他强撑着理智,迅速调整状态分析:“那他们的子女呢?如果是在国外出生的子女,回国之后,会不会有……特殊的身份?” 季予安直觉程驰可能发现了什么,但没有急着发问,而是先回答程驰的问题:“有可能,圣教虽然被逐出国,但他们的组织架构、人脉关系、甚至是一些暗语和规矩,都还在,他们的子女,如果愿意继承,会有优先待遇。” 程驰闭上眼睛,久久无言,怪不得,怪不得…… “小驰?”季予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担忧,“怎么了?” 程驰睁开眼睛,怕自己判断错误,影响大局,草草地结束通话,表示如果真有情况马上汇报。 季予安知道南江压力大,也不催,只叮嘱他也要注意身体。 程驰一刻不停歇地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怎么了?”江逾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紧张,也有些担忧,“又出什么事了?” 程驰开门见山:“小白,你还记得我让你盯着那个人吗?今年上北湖大学的那个。” 江逾白虽然总嘴程驰,但他的事从不含糊:“记得啊,林骁是吧?怎么了?” 程驰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办公室里面的人听见:“他现在在学校吗?” 江逾白那边马上开始翻东西:“开学之后一直在学校,不过……国庆假期的时候回去过一趟。” 程驰的语气让江逾白意识到,这不是个小问题:“你也知道,最近这边特别忙,我也没顾得上盯着他,但是我一直让他的辅导员帮忙看着,说他挺正常的,上课、吃饭、回宿舍,没什么异常。” 他们能盯的只能到这了,不可能派人天天盯着。 程驰闭上眼睛,之前种种不好的预感全部成真:“你现在问一下那个辅导员,他在不在学校。如果不在,马上给我回电话。” 江逾白察觉到程驰的不安,认识多年他很少见到这样的程驰,或者说从未见过,他有些着急地问:“怎么了?程驰,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程驰咬了咬牙,改口,语气严肃:“你最好亲自去一趟学校。” “去检查他的东西,所有的东西,电脑,手机,笔记,任何可疑的,你一定要小心。” “我怀疑……他是南江天堂的创始人。” 电话那头一时没了声音,过了好几秒,江逾白的声音才传过来,难以置信:“你说什么?他……他不是才十八岁吗?刚上大学?” 十八岁,大一新生,天堂创始人? 怎么可能? 程驰知道他的震惊,但他没法解释,但凡解释就会提到卧底的事,以江逾白的敏锐会察觉到不对劲,催促道:“你先听我的,先去。” 江逾白也没犹豫:“好,我现在立马去,我亲自去。” 程驰握着手机,听着那边的忙音,一动不动,如同被一盆冰水浇个彻底,浑身发凉。 第316章 天堂(五十五) 程驰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线困住,无法呼吸,又丝丝缕缕的疼痛。 如果真的如同他猜的一样…… 他的陆小弦又要怎么办呢?为什么要经历第二次呢? 他心痛得无法呼吸,颤抖着拿出手机,把情况简单发给严峰,他如今并不客观,他怕自己想错了,又怕自己想少了。 交给师傅,让他联系国安最稳妥。 程驰!冷静!冷静! 没事的,没事的。 他攥了攥拳头,推开门,走进办公室。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程驰的脚步一顿,以为自己漏个破绽,强装镇定,调侃着开口:“怎么了?我脸上有花啊?” 小柯跟他使了个眼神,眼神往旁边瞟了瞟。 程驰顺着那目光看过去,陆一弦坐在他的位置上,面前的电脑屏幕是亮着的。 他的表情却很平静,好像完全没看到屏幕上的一切。 第287章 程驰的心一沉,快步走过去,站在陆一弦面前,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一弦?” 陆一弦抬起头,并无异样:“我刚才担心你,所以我打开了你的电脑。” “我看见你查的那个车牌了,也看见他了。” 程驰呼吸一滞,嘴里发苦,被毒蛇盯上是什么滋味? 他懊恼,悔恨,担忧,唯独在面对陆一弦的时候失了理智,他低垂着头:“是我的问题……我派人盯着他来着。明明去年就开始盯着,但是我……” 他抬起头,眼里是罕见的迷茫:“我不知道。” 他知道如今也瞒不住,将刚才得知的情况和盘托出:“他可能是圣教的孩子,他的父母,应该是当年圣教的人,所以他有优先继承天堂的权利。” “我现在也不确定,我已经让江逾白去找他了,我一直派人盯着他,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怎么创立的……” 小柯在旁边弱弱地开口,打断程驰,声音急切又紧张:“程哥……我定位不到他的手机了。” 程驰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沉下去,他转过头,看向小柯的屏幕。 上面是一串跳动的数据,最后定格在一个红色的“无法定位”上。 程驰飞快扭过头,担忧地看向陆一弦,陆一弦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沉痛的神色,如果有,也只是心疼。 程驰往前走了一步,蹲在他面前,低头认错,向他解释:“我刚才不是故意瞒你的……我现在也不能确定他就是南江天堂的创始人,我不能……” 他声音染上急切:“但是我现在说的一切,我做的所有事,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他只是不想让他提前担忧,没有想瞒着他,他知道陆一弦不比任何人差,他只是心疼,只是担忧,他控制不住。 陆一弦伸出手,语气温柔,捧着程驰的脸,不让他垂下头:“你哪有骗我?你只是让我等一等。” 他珍惜地摸了摸程驰被冷汗浸湿的鬓角,心闷闷的痛,怎么会怪他呢?他又怎么呢预料呢?天堂的事谁又能知道呢? 他的爱人,再有能力,也绝不是超人。 他怎么会责怪呢?他只是心疼爱人汗湿的鬓角,忧愁的眼睛,紧抿的唇瓣,和一颗担忧他的心。 “我没事的,他对我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了。” 程驰喉咙动了动,怎么会没有影响,他只是不想让自己担心罢了。 陆一弦弯下腰,拉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我已经有你了,我不怕他了。” “再说,我以前也不怕他。” 他侧头轻蹭陆一弦的手,用自己的手包裹着他的手,用自己的体温捂热陆一弦冰凉的指尖。 小骗子。 他没有拆穿陆一弦,因为他也如他一般,担忧着爱人:“我刚才给小安哥打电话了,圣教当年被驱逐出境,去的是非洲,或者一些落后地区,非洲是主要的。” “二十年前,圣教的人逃了一批,林骁的年龄,完全符合,他可能是那些人的孩子,他们是有优先继承天堂的权利的。” “我现在让江逾白去找他了,但是小柯说定位不到他的手机……” “如果定位不到……他可能已经不在了。” 他抓着陆一弦的手更紧一些,安抚道:“但……我已经报给严局了!严局应该已经联系国安了! 程驰再次垂下头,内疚,自责,为什么不早点发现呢? 可…… 如果林骁真的会是那个人吗? 他怎么做到的? 一个十八岁的大一新生,是怎么一边上课、一边吃饭、一边回宿舍,一边创建了三个网站、一条黑色产业链、一个犯罪帝国的? 程驰想不通,手机却响了,他低头一看,是江逾白,一瞬间竟有些胆怯,陆一弦再次抬起他的脸,低声说:“不是说过吗?我们永远同路。” 他点点头,接起来,那边传来江逾白的声音,很急,还带着喘:“不见了。” 程驰闭上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果然如此,还是竟然如此。 江逾白语速飞快:“我查了他所有的电子设备,电脑、手机、平板,全查了。什么都没有,干净的跟刚出厂一样。” “他的室友说,他一直都在用这几个设备,没有任何异常。” 江逾白的声音低下去,难掩自责:“程驰,我一直看着他来着,我真的把他当重点对象看着,但是它完全没有异样,一点都没有。” 他知道不是推卸责任,而是真的难以置信,也真的没有办法:“你确定是他吗?” 程驰难得存了侥幸心理,压下心里的笃定:“我也不确定,现在等国安那边的消息吧。” 江逾白“嗯”了一声,说:“我再去查查,挂了。” 程驰把手机放下,有些艰难地站起来,感觉两眼发黑,陆一弦始终牵着他的手。 办公室里很安静,没有出声,都默契地给足大家缓冲的时间,程驰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忽然觉得很累。 明明已经接近了,明明已经看见了,明明只差一步,可那个人还是跑掉了。 —— 两个彼此心疼的宝贝 第317章 天堂(五十六) 门被猛地推开,看得出来者的着急。 严峰走进来,脸色沉得能滴出水,但在面对程驰几人的时候,仍旧是温和的。 这件事上程驰责怪自己是程驰的责任感,他责怪程驰纯属自己龟毛,明天就脱了衣服不用干了。 人不能离开一线之后,就忘记一线的困难,更不能想当然和假如。 这屋子里的人,黑眼圈都快赶上大熊猫了,自己要是还挑三拣四,那也太没良心了。 自己的人,自己心疼。 他轻声开口,做下决定:“现在跟国安连线,沟通一下这个情况。” 他看向小柯:“小柯先查一下,这个林骁是从哪儿来的南江?” 小柯点了点头,程驰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查,手心又开始出汗。 陆一弦始终拉着程驰的手,汗水浸湿两人交握的指尖,一时间分不清是谁的。 小柯抬起头,表情有点复杂:“他之前……他外婆在亚市,他外婆去世之前,他一直都在亚市。” 严峰肩膀松了松,要是亚市的话,也许是程驰想多了? 小柯语速飞快,不打磕巴:“程哥之前让我查过他,当时查到的就是外婆在亚市,他的户口是从亚市转过来的,所以当时以为他就是亚市本地人,就没往深了想。” 他又补充了一句,不想让严局觉得程驰调查不仔细,当时的情况除非程驰说神算子否则,不会多想:“当时查的时候,他外婆还在世,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跟着外婆过,看着挺正常的。” 严峰点了点头,转过头,看向程驰,程驰脸色不太好看,腰背倒是挺得笔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严峰知道他的弦已经绷到极点,他的陆一弦更是不安全,他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拍了拍陆一弦的肩膀:“没事,这种情况,不怪任何人。” 程驰张了张嘴,一看就是要揽责任。 严峰打断他:“他都能成为天堂的创始人了,你看着他,能看出什么?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天天上课吃饭回宿舍,所有电子设备都干干净净,所有行为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别说你,换谁来看着,能看出问题?” 程驰确实说不出辩解的话,但…… 严峰朝他眨眨眼,一点不给他担责的机会:“行了,准备连线吧。” 严峰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自己不行,就再搬俩人来,“你们俩先坐,一会儿连线的是季指导和你大哥,别让他们担心。” 程驰和陆一弦点了点头,严峰谈不上多满意,但要是想让他们俩放开心结,也是不可能的。 严峰走到小柯旁边,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 小柯还在敲键盘,查林骁可能方便点,但他外婆就有些复杂了,他外婆早年没有身份信息…… 是从亚市开始记录的,小柯费了点功夫,复原了,他有些急地喊了一声:“程哥。” 小柯盯着屏幕,一瞬间希望自己看错了:“他外婆……以前是西海人。” “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们户籍信息有断档的,费了点功夫才查到,而且!他父母以前也在西海工作,后来……” “后来他父母失踪了,二十年前失踪的。” 严峰紧皱着眉,二十年前…… 西海发生过不止一件大事,那时候他还年轻,级别不够,不了解具体是什么情况,但当时说的最多的版本,大概就是有一批类似于黑户的存在,也有一小批失踪的。 现在想想,应该就是跟天堂有关,而林骁的家人…… 小柯总结说:“他外婆就是从西海搬到亚市的,一直跟他外婆在一起,十四岁那年,他从国外回来,十七岁,他外婆去世了,他就转来了南江。” 第288章 二十年前失踪,十四岁回国,十七岁来南江。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巧合,可巧合多了,就是必然,程驰没办法在欺骗自己:“他是和天堂一起回来的。” “小安哥说,卧底两年,加上发现的时间,差不多四年,也就是说,四年前天堂就回来了,西海那边可能已经驻扎了两年,他们才发现。” “四年前,他十四岁,正好是回国的时间。” 陆一弦认同这个观点,语气淡漠,似乎完全不认识这个危险至极的犯罪分子:“也许西海是总部,但南江是分支,是他们准备好的一条路。” “如果西海没了,南江就要接替西海,如果南江没了,下一个应该是北湖。一个接一个。” “像触手一样……永远打不死。” 程驰握紧了他的手,陆一弦摇了摇头,好像真的不在乎:“也许他回来,不是为了报复我,报复只是顺道,南江,本来就是他的目标。” 程驰难得对陆一弦冷脸,此刻语气有些严厉地说:“不许说这种话,什么报不报复的?” 陆一弦看着他眼里快溢出来的担忧,再次重申:“我真的没事,我根本不在乎他了。” 程驰也不确定到底是自己关心则乱,还是陆一弦的伪装太好,他低着头,认认真真地打量陆一弦,确实没看出他对林骁的胆怯。 陆一弦眨眨眼,示意自己真的没事,却在低下头时,垂下眉眼,刚才的轻松模样,大打折扣。 严峰如今不确定也确定了,再者说了,确不确定,天堂是国安只是负责的,都要汇报,尽管见过诸多案子,这样的天生犯罪者,或者说……恶魔,也终究是极少数,他叹了口气:“目前看来,情况应该是这样,我们还真是低估了他这个人。” 他看向墙上的钟:“现在,连线国安,整合一下信息。” —— 纯架空 无原型 这里西海的设定 就是二十年前比较乱 所以户籍信息不好查哈 就是黑户 加上偷渡的这种 第318章 天堂(五十七) 连线很快,屏幕上果然是两张熟悉的脸,季予安和程骁。 程驰看着他们俩一时有些失语。 季予安的目光扫过屏幕,先和严峰点了点头,然后落在程驰脸上,目光温和却有力量,无声地说“没事的”,然后就切入正题:“基本情况我们已经知道了,你们这边有什么判断?” 程驰深吸一口气,把刚才的推测说了一遍,西海是总部,南江是分支,一个接一个,像阶梯一样。 西海没了,南江顶上,南江没了,下一个可能就是北湖。 他说到“北湖”的时候,季予安的眼皮一跳,垂在身侧的手也握成拳,眉头微微皱着:“这种情况,是我卧底的时候没有发现的,这个人的资料我看了,林骁,我确信在西海的时候没见过他。” “西海的组织和这边可能不太一样,南江这边的创始人,目前看就是林骁一个人,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还没发展起来,但西海当时已经发展得很成熟了。” “加上西海那边特殊的地理环境,与其说西海是一个网络犯罪组织,不如说它已经成了一个黑恶势力犯罪组织,当时在西海,天堂的人我基本都见过,这个人,没有出现过。” 季予安话锋一转,虽然这个人没见过,但任何丧心病狂的事,他都认为天堂做的出:“但是我认为你们的判断是对的。” “现在想想,我大概明白是什么原因了,只是当时我们都没有想到这种可能,现在你们一说,倒是说得通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程骁,又转回来:“我当时从南江回到京都,是为了以身为饵,因为我们去捣灭天堂的时候,有一小撮人跑了出去,我想引他们出来。” “当时最后那一小撮西海的人来刺杀我的时候,那个头目说过一句话,‘天堂永不陨落’。” 他苦笑一声:“我当时以为他疯了,你也知道,他们的前身是邪教组织,说这种话不奇怪,后来你们这边南江的天堂出现了,我们还以为可能是有多个创始人,现在……” “现在我们大概明白了,他说的应该是真的,一个阶梯一个,永不陨落。” 程骁则是和季予安完全两个风格,直接做了决定:“目前你们已经确定了南江这边的创始人,也就是这个林骁,那么我认为……” “可以发通缉令了。” 程驰点了点头,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不管怎么样,绝对不能让林骁跑了。 程骁目光从程驰脸上移开,有些担忧,声音也不自觉放软一些:“一弦啊……” 陆一弦抬起头,眨眨眼,似乎是没料到程骁会叫他。 程骁也不绕弯子说:“这种人,是天生的变态,天生的,你懂不?” “你别怕啊,我跟你说,这种人,他根本伤不了你,他精神有病,你可千万别为这种人难过。” 程驰这边显然是还有话没说完,那边忽然有人咳了一声。 程骁转过头,看了一眼镜头外面,嘟囔了一句:“老头,你咳什么?” 他也不管什么直系领导了,只知道陆一弦是他的亲弟弟的爱人,更是他们的战友,是非常优秀的犯罪心理顾问,他又转回来,对着陆一弦,语气更认真了:“我说的不对吗?这种人,天生就坏,你跟他较什么劲?” 季予安在旁边点点头,显然也这么觉得:“目前你们已经找到了这个创始人,所以不要担忧,你们一定能够抓住他的,我们相信你们的力量。” “千万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这种情况,是谁也想不到的,如果有错,那也该是我的错。” 程驰眉头一皱,显然不这样认为,程骁近水楼台,在旁边猛地转过头,瞪季予安:“什么错不错的?” 他的声音拔高了,“我发现你们这些人真是……” 他转过头,对着镜头,看着程驰,用着自己八百年前就不管用激将法:“幺啊,你能不能抓着?你要不能抓着,大哥就去抓。还你的错我的错?你要是能理解变态,你还能正常吗?” 程驰根本来不及张嘴,程骁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喷火:“一天到晚就往自己脑袋上扣屎盆子,啊?他这个人天生就坏,他这个人脑子就有问题,你非得去说,啊,这个人天生坏,我没防住,那你得找他爹找他妈去!找你俩干啥?” 他越说越激动,手都在比划:“我发现你们这些人真是!” 那边再次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程骁一甩肩膀:“老头,你拍我干啥?我说的不对吗?” 他转过头,对着季予安,好像真的憋了很久的心里话:“我早就想说你们了,还有你一个……” 他又转回来,看着程驰:“幺啊,脸呢?咋的,怕挨骂啊?” 程骁盯着他,也不管什么合不合适,哪有那么多合适的,他必需要给他们这些不正确的思想掰回来! “你觉得你没看住他?那你要这么说的话,那这些人是怎么进入我们国家的?那咋的,是咱们的问题啊?你非要说那个坏蛋产生是因为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说越认真,就差搬块黑板给这几个人上上课:“我告诉你啊,你俩要再这么想,我可得带你们上医院看看脑子了!” 程驰嘴角一抽,程骁还在说,根本停不下来:“你二哥也真是的,他就应该去学个医生,给你们这些人好好看看脑袋,一天到晚往自己脑袋上扣屎盆子。” 一口气把想说的说完,程骁简直身心舒畅:“我跟你说啊,你现在就是,发通缉令,抓住这个人,懂否?” 程驰老老实实点点头,怕自己一说话,他哥就要开炮了,现在谁敢说话…… 程骁很满意程驰的听话,一天天年纪不大,想得到多:“各个港口、各个关口,我们都盯着,他不可能跑出去。” “现在三个网站他都用不了了,全都是盯着的,他敢用,咱就能找他。” 他砸吧砸吧嘴,再次开炮,看得出他对于几个人的揽责不满已久,承担责任没问题,他也有自己的责任,但不能深陷其中:“而且照你们说那话,人家南江这个天堂,早就跟西海一个功夫创立的,你上哪防去?你防什么呀?那要你那么说,那南江遭殃是因为我们把西海除了?” 他“啧”了一声:“那不是放屁吗?” 程骁噼里啪啦地说着,像一台永远停不下来的机关枪。 这时候,画面里又出现了一个人,顾川。 他从镜头外面走进来,站在程骁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啦,阿骁,”他语气无奈,却很温柔“你少说两句,你这噼里啪啦的,人家那边都插不上嘴了。” 程骁瞪他一眼:“我这是给他们打气!你懂什么?” 顾川不懂,捏了捏程骁的后颈,程骁跟被按了开关一样,不说话了,顾川接着他说:“刚才阿骁说的那些,糙是糙了点,但理不糙。” 第289章 程骁在旁边哼了一声,顾川拍了拍他继续说:“你们能找到这个人,已经很不容易了。接下来发通缉令,盯着各个关口,这是程序,但我要说的是……” 顾川语气严肃,再次强调:“这个林骁,能藏这么久,能同时创建三个网站,能在你们眼皮底下潜伏一年,他不是一般人。你们追他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程驰点了点头,顾川看了一眼程骁,见人不再冒火了,说:“我们这边也会配合,各个市、各个关口,都会收到协查通报,他跑不掉的。” 程骁在旁边又哼了一声:“那当然,他要是跑掉了,我名字倒着写。” 顾川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对着镜头:“还有就是……” 他看向季予安,眯了眯眼睛:“你们那个‘如果有错该是我的错’,以后少说。” “我们是同僚,是战友。出了事,一起扛。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程骁说得对,你们要是能把变态的心思都摸透,那你们也离变态不远了。” 季予安明显想说什么,顾川完全不给机会,这一点和程骁倒是一路的,季予安在夫夫档这总是有口难辩,也不说了,只听顾川说:“行了,你们那边辛苦了,接下来交给我们,该抓人抓人,该通缉通缉。你们好好休息几天。” “我们这边还得开会,先这样。” 程骁在旁边凑过来,对着镜头喊了一句:“幺啊,给我抓住他!抓不住大哥亲自去抓!到时候你可别嫌丢人!” 程驰知道这是逗他开心,他大哥逗人开心的方式一贯如此,了解的是激将,不了解到底就是纯挑衅,他点点头:“知道了。” 屏幕暗下去,严峰也听得舒服,程骁把他想说的都说了,刚才自己还说收敛了:“行了,都听见了?发通缉令,盯着各个关口,接下来有的忙了。” 他看了一眼程驰,竖着大拇指:“你大哥说的可没错啊!” 办公室里的人都想起程骁刚才的发言,唇边都挂上浅浅的笑,果然啊,真诚才是必杀技。 这么直接的批评听起来,竟然没有一点不适,反而觉得,妥帖。 第319章 天堂(五十八) 协查通报发出去,全国各地的关口、港口、机场、车站,全都收到了那张年轻的脸。 十八岁的年纪,眉清目秀,看着就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谁又能想到那张脸背后的罪恶呢? 三个网站全部也都被监控起来,只要林骁登录,系统就会立刻报警。 但程驰知道想,他大概率不会,林骁狡诈,谨慎,擅长藏在暗处。 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冒头,除非他疯了。 程驰有些呆愣地窗边,看着外面黑下来的天,不知道为什么,一些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他却总觉得不安。 陆一弦拉了拉他的手:“回家吧。”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程驰推开门,站在玄关里,终于感觉到累。 这两天发生的事太多了,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陆一弦从鞋架上把两个人的拖鞋拿下来,手指戳了戳程驰的腰,程驰这才换了鞋,走进去。 他站在客厅中间,一时间不知道该干什么。 陆一弦从后面抱住了他,手环在他腰上,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在程驰看不见的地方,肩膀塌下来。 程驰转过身,把陆一弦揽进怀里,严丝合缝,一寸都不能分开。 陆一弦再次戳了戳程驰,看似严厉,实则手都没用力:“不许愧疚了。” 陆一弦有些执拗地抬起头,像是一定要把程驰从自我责备的死胡同里拉出来,程驰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笑着歪了歪头,轻轻亲了一下他的额头:“我们都不要愧疚。” 他不要,陆一弦更不要。 他又亲了一下,这回亲在眉心,陆一弦是个小骗子,眉间的褶皱却是程驰的,程驰不想揭穿他,只想陪着他:“但是你一定要跟着我,再抓住他,这一切,你一定要跟着我,好吗?” “这件事,你一定要听我的好不好,宝贝。” 陆一弦确认程驰真的没有在深陷自责,眼睛一瞬间亮起,唇角微扬,笑容好看得让人心悸,也让程驰觉得,他的陆小弦应当永远这样,不被过去的遭遇困住。 陆一弦从不吝啬对程驰的爱,更不会拒绝程驰的请求:“当然好,我会一直一直跟着你,我永远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我们两个,就是这世界上属于我们俩的永生花。” 程驰情难自禁,贴上陆一弦的唇,没有深入,也不急切,唯有承诺。 陆一弦的手攀上他的肩膀,手指攥着他的衣领。 两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轻吻,程驰突然感觉到脸上有一点温热。 是…… 陆一弦的。 他慌忙松开他,担忧地看着陆一弦,陆一弦的眼泪静静地流,眼底却不见悲伤。 程驰刚想安慰陆一弦,脸却被陆一弦捧起,陆一弦指尖轻蹭过他的眼泪,程驰这才发现,原来,他也在无意识中流下眼泪。 两个人捧着彼此的脸,透过眼睛看见流泪的自己。 他们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原来有一天,他们真的可以抓到这个人。 原来那些藏在暗处的阴影,终于可以被照亮。 可是…… 可是那些已经发生的呢? 被拐的女孩,被取卵的、被性侵的、被折磨的、被杀掉的。 那些家庭,那些眼泪,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们也知道,这些不是他们的错。 他们很理智,知道自己已经尽力了,换了任何人,在那个位置上,都不可能做得更好。 可是…… 他们都是善良的人,他们见过那些苦难,见过那些女孩的眼睛。 所以他们还是会想,如果再努力一点,如果更早发现,如果…… 他们又知道,没有如果,所以只能抱着对方。 程驰把陆一弦抱得更紧,陆一弦把脸埋在他肩上,眼泪蹭在他的衣服上。 手机突然响了,程驰心里一激灵,以为是出了事,连忙出来,低头看了一眼。 大哥。 他有些急地接起来:“大哥,出什么事了吗?” 那边传来程骁的声音,比白天的时候稳多了,没有那股噼里啪啦的劲儿,但也难掩关切。 “能有什么事?” “到家了?” “嗯。” 程驰是跟着两个哥哥屁股后面长大的,又从小崇拜大哥,性格难免相像,在担责这方面更是算得上是一脉相承了。 程骁挂了电话,仍旧是不放心,这才又来看看情况:“刚才人多,我跟你说,我说的已经很克制了。” “我是你亲大哥,我知道你这个人,你一定会愧疚。” “但是我要告诉你,这不是你的责任。” “你知道他是变态又能怎么样?心理操控,谁又能说得准?抓不到他,很正常,他在非洲那几年,我们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 程骁声音低下来,难掩悲伤和担忧:“不要变成小安那样。” “小安是个很善良的人,一直在失去,也一直给予,他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总觉得是自己的错,可那不是……” “你也不要愧疚,我知道你一直愧疚,对小白愧疚。” 程驰的手一紧,程骁却说了一个程驰意想不到都消息:“小安应该马上要去北湖了。” 程驰一愣:“能参加工作了?” 程骁苦笑了一声,无奈中夹杂着担忧:“三年五载吧,三年五载可能还不能参加行动,但是文职的工作还是可以的。” “而且,你们南江完了,是北湖,按怎么说,北湖都有人要去看着。上面说了,精英组要派人去北湖看着,你觉得谁去最合适?” 程驰没说话,他知道季予安最合适,因为他最了解,但是现在离开精英组…… 难道不算是流放吗? 程驰能想到的,程骁和顾川又何尝不知道,却不想和弟弟说这些:“当然是他去最合适,因为他了解这个活动,了解这个行动,还有……” “还有一个原因,他不放心他。如果北湖真的是下一个目标,你觉得他会把他放在那儿吗?” “所以不要觉得愧疚了,等到他们俩,无论是在一起还是没在一起,都是他们的选择。” “如果你这样持续困在觉得自己错了的里面,你将会为别人的罪恶背负一辈子,大哥不希望你这样。” 程驰的喉咙动了动,有些哽咽,程骁更加温和:“我一直很骄傲,你是个很有责任感的人,但是我不希望你被过多的责任感压垮。” 程骁自己就是这样的,不愿弟弟也是如此,也许过来人总是这样,不想让后来者走弯路,程骁自己先笑一声说:“开开心心的,哈。” 程骁又说:“我们小弦也要开开心心的,我们总有一天会胜利。” 第290章 程驰睁开眼睛,陆一弦歪头看着他,哭过的眼睛有些红,看着可怜又可爱,程驰低头轻吻他的眼皮,两个人才对着电话,轻轻“嗯”了一声。 “知道啦!” 程骁听着那边终于有些起伏的音调,松了口气,又恢复那股劲儿:“行了行了,不说了,你俩早点睡,明天还有的忙呢。” 电话挂了,程驰把手机放下,陆一弦重新又抱住他,程驰回抱他,下巴抵在他头顶。 第320章 天堂(五十九) 两个人躺在床上,程驰的手臂习惯性地环着陆一弦,把他揽在怀里。 陆一弦埋在程驰胸口,呼吸变了。 一开始只是有些急促,然后越来越重,越来越乱。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睫毛在抖,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闷在喉咙里,听不清。 程驰被惊醒,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陆一弦的脸上全是汗,额头亮晶晶的,嘴唇发白,整个人在发抖。 他的手攥着程驰的睡衣,攥得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一弦?” 程驰轻轻叫了一声,不敢太大声,噩梦中的人不能粗暴叫醒。 陆一弦没醒,还在梦里,嘴里喃喃着什么。 程驰凑近了听,听见他在叫自己的名字。 “程驰……程驰……” 声音很急,带着恐惧,像溺水的人在喊救命。 程驰的心狠狠一揪,伸出手,轻轻拍着陆一弦的后背。 “一弦,”他放轻了声音,像在哄一个孩子,“宝贝,别怕,我在,我在这儿。” 陆一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身子猛地一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开始剧烈地挣扎。 像是拼命想跑,却跑不动,只能挣扎,以求拯救。 他的腿蹬了一下,手攥得更紧了,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像是哭,又像是喊。 “不……不要……” “放过他……” “宝贝,”程驰一遍遍在他耳边说,“醒醒,我在,我在这儿。” “不要……不要!” 陆一弦猛地睁开眼睛,里面全是恐惧。 他盯着程驰,瞳孔放大,胸口剧烈起伏着,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他呆滞地看着他,过了几秒,猛地抱住程驰,抱得死紧。 “程驰……”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程驰……” 程驰把他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安抚:“做噩梦了?” 陆一弦点了点头,脸埋在他的颈窝,不说话,程驰不再追问,只是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梦太真实了。 陆一弦闭上眼睛,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晃,一帧一帧,清晰得像真的发生过。 他梦见自己又站在那个悬崖边上。 那个八岁的孩子站在他对面,笑着看着他,伸出手。 但这一次,被推下去的不是他。 是程驰。 他不知道程驰什么时候出现的,只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从他身边掠过,往悬崖边冲过去,像是在追林骁,又像是在替他挡。 那个孩子的手推在他身上。 程驰往下坠。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看着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看着他的脸在月光下一闪,消失在深渊里。 他想喊,喊不出声,他想冲过去,脚像被钉在地上,他什么都做不了。 画面一转。 医院。 白色的墙,白色的灯,刺鼻的消毒水味。 他在走廊里跑,跑得飞快,但那条走廊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他推开一扇门,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程驰。 浑身是血,很多很多血。 脸上有血,身上有血,白色的床单被染红了一大片,还在往外渗。 程驰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陆一弦想走过去,但走不动,他想喊,喊不出声。 他只能站在那,看着那些血,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些滴滴答答往下流的液体。 那个八岁的孩子又出现了,站在病床边,笑着看着他。 “你留不住他的。”他犹如幽灵般的声音响起,“你什么都留不住。” 陆一弦想反驳,想打他,想把他推开,但他动不了。 他只能看着那个孩子笑,看着程驰身上的血越来越多,看着那张脸越来越白。 那个孩子轻笑着说出最后一句话。 “下一个就是他。” 陆一弦猛地睁开眼睛,程驰就在他面前,活着的,完整的,温暖的。 他正抱着他说:“别怕,在呢,我在这儿。” 陆一弦颤抖着伸出手,摸他的脸,从额头摸到眉骨,从眉骨摸到鼻梁,从鼻梁摸到嘴唇。 程驰向前倾了倾,任他摸,陆一弦的手指停在他嘴唇上,嘴唇是温热的,软的,有呼吸的温度。 他又把手放在他胸口。 心跳。 一下,一下,是有力的。 程驰的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按。 “在呢,宝贝。” 他又说了一遍,陆一弦猛地翻过身,跨坐到程驰身上,低下头,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程驰顺从地躺下去,扶住他的腰,陆一弦的呼吸很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手紧紧攥着程驰的肩膀,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他的腿夹着程驰的腰,膝盖抵在床单上,整个人像一只受惊后拼命找依靠的小兽。 他需要确认,确认这个人活着,确认这个人还在,确认刚才那个梦,只是梦。 程驰的手上移,轻轻抚着他的后背,无声安抚。 陆一弦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抬起头,看着程驰,又低下头,吻住了他。 吻很急,带着慌乱,程驰耐心地回应着他,一点一点把他的慌乱抚平。 陆一弦的手攀着他的肩膀,手指陷进他的皮肤里,程驰的手揽着他的腰,把他往下带了带。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溢出的轻哼。 陆一弦的额头抵着程驰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程驰的温度,感受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有力的手臂环着自己的腰。 他活着,他在这儿,他还在。 程驰的手穿过他的发丝,轻轻抚着他的后颈。 陆一弦把脸埋在他肩上,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肩膀。 程驰被陆一弦小动物一般举动逗笑,重复道:“在呢,我在这儿。” 陆一弦他抱得更紧,两个人重新躺下来。 陆一弦缩在程驰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程驰的手还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程驰怎么会不知道陆一弦担心什么,他不让陆一弦回忆那个噩梦,自己承诺:“我会尽己所能,保证我的安全。” 陆一弦眨了眨微红的眼睛,有些懊恼,他本来是想藏着这些焦虑和不安,不想影响程驰,可他没想到会做这样的梦…… 程驰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我没办法保证别的,但我能保证,我会尽己所能,活着。” 陆一弦点了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又高兴程驰的承诺,缩回程驰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 程驰拉过被子,盖住两个人,两个人靠在一起,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陆一弦闭上眼睛,梦里的画面还在,但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程驰在这儿。 第321章 天堂(六十) 两天,三天。 协查通报发出去之后,就像是石沉大海。 没有人看见林骁,也没有人报警,没有任何消息。 南江这边,他的住所被搜了个底朝天。 公寓干净得像从来没住过人,但是在衣柜最深处,他们发现了一个盒子。 盒子里是一叠照片,全是陆一弦。 有他在警局门口走过的,有他在咖啡店窗边坐着的,有他走在街上的侧影,有他低头看手机的样子。 从远到近,一张一张,记录着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注视的轨迹。 程驰看着那些照片,比怒火先来的是恐惧。 他年轻气盛的时候,也被黑恶势力盯上过,当时他还没现在这么稳当,一辈子顺风顺水,觉得自己能拯救世界,不就是几个有点势力的小混混吗?还能打过他? 结果就是被打了一闷棍,但也一打三,又顺藤摸瓜,把老巢端了。 但那一闷棍也打醒了程驰的英雄梦,面对阳光时,看不见阴影,如同年少的他,也似今日的陆一弦。 陆一弦在明,林骁在暗。 陆一弦伸手把照片从程驰手里拿走:“自从你派人看着他之后,就没有了。” 程驰,你有在保护我,不要怕。 程驰艰难地点了点头。 第291章 从去年开始,他派人盯着林骁之后,这些照片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林骁知道有人在看着他,所以停手了。 但…… 他没有消失,只是藏得更深了。 现在,他彻底消失了。 协查通报发遍了全国,各个关口都盯着,他跑不出去。 除非他已经出境,但如果他出境了,那他永远不会回来,也永远不可能有机会回来。 可程驰总觉得,他不会走。 他不会就这么走掉,他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什么。 下午五点半,小柯忽然从电脑前面站起来,激动地声音都劈了:“程哥!” 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小柯盯着屏幕,脸色很难看:“买凶网站上出现了一个订单。” 程驰大步走过去,小柯指着屏幕上的数据,手指都在抖:“订单目标是林骁本人,地点,精神病院,时间,今天晚上八点。” 程驰赶紧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五点三十五。 从现在开车到精神病院,最快也要一个多小时。 “真的假的,他疯了?”周启明在旁边追问。 小柯摇头:“不知道,技术上看是真的,但是……” 但是万一是陷阱呢?但是万一是假的呢?但是如果不去,万一是真的呢? 程驰没有任何迟疑,无论是真是假,他都要去,而且……他觉得是真的,他的预感,成了真。 “走。”程驰拿起车钥匙,“不管真假,都去。” “精神病院已经封了,没人,但最危险的地方,可能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几个人同时站起来,老唐生怕程驰又顾及他的年龄,大声说:“我也要去。” 他们都还年轻,如果真有什么,也是他顶上去。 程驰还有什么不明白,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六点整,三辆车从市局门口冲出去。 程驰握着方向盘,油门踩到底,警铃呜呜地响,在傍晚的街道上撕开一道口子。 陆一弦坐在副驾驶,脸色发白,紧抿着唇,程驰单手开车,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向他保证:“我们一定会抓住他。” 他绝对不会让这个人跑了,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陆一弦反握住那只手,同样的坚定:“一定。” 车往前开着,警铃呜呜地响,傍晚的天边,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沉下去。 天彻底黑了,精神病院的楼顶,风很大。 三辆车依次停在大门口,防爆队的人先冲进去,一层一层地搜,确认没有炸弹,没有埋伏,然后才放行。 程驰走在最前面,陆一弦在他身边,周启明和许知然跟在后面,小柯跟在老唐身后,他说过的要保护大家。 严峰站在队伍中间,脸色沉得像锅底。 楼梯很长。 一层一层往上爬,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里回响。 天台的门半开着,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程驰推开门,天台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拿着刀,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他站在那儿,姿态很放松,像是在等人。 另一个站在他旁边,更靠后一点,手里什么也没有,只是站着。 是林骁,他穿着黑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站在那儿,看着天台上涌进来的这一群人,轻笑一声,像是在看一场戏。 程驰的目光扫过那个拿刀的人,又落回林骁脸上,下了定论:“是他杀的孙磊。” 林骁挑了挑眉:“我没想到你们能查到我。” 他轻叹一口气,却并不失望:“看来老天爷真的是站在你们那边。” “孙磊已经死了,赵志刚根本没见过我,可你们竟然还能找到。” 他有些好奇地看着程驰,笑容越来越大:“你们能找到我,应该说明……你们怕我吧?” “我不认为我漏了什么破绽,唯一的破绽可能就是,我是亲自过来的。” 他叹了口气,叹息里带着遗憾:“可是你也知道,我被你们盯得厉害。我只能亲自过来了。” 风很大,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 他看着程驰,又看了看他身边的陆一弦。 “如果不是你盯着我,南江这边发展的,会比西海还好。因为没有人会怀疑我,也没有人知道天堂会在南江。”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在月光下晃了晃,姿态随意又轻蔑:“你们应该已经知道,这u盘里是什么了吧?” 程驰的眼睛眯了眯,林骁把u盘收回去,目光落在陆一弦身上,语气悠长:“如果当年你死了,现在应该就不会有人盯着我了吧?” 陆一弦看着他,丝毫不为所动,想在看一个陌生人,林骁仍旧是笑的,却掺杂了些复杂:“但是我竟然不后悔,我觉得你活着很有趣。” 他往前走了半步:“像你这样高高在上的人,觉得自以为是地拯救别人……” 他又看了一眼程驰:“没想到,你竟然也会和另一个人在一起,一个同样想拯救别人的人在一起。” 他笑容诡异:“你们这样的人,真是令人作呕。” 程驰的手按在枪上,严峰当机立断:“包围。” 防爆队的人从两侧包抄过去,林骁看着围上来的人和枪口,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手摸着下巴,歪头一笑:“你们抓不住我的。” 风很大,吹得所有人都眯起了眼睛。 第322章 天堂(六十一) 林骁的话音刚落,他身边那个拿刀的人动了。 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刀光一闪,那柄刀已经横在了林骁自己的脖子上。 刀刃贴着皮肤,月光下能看见那道细细的白线,刀锋陷进皮肉时微微凹下去。 林骁面不改色,甚至笑了一下,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像是终于等到期待已久的结果。 “其实我很喜欢一句话。”他声音抑扬顿挫,好像真的在念一首诗,“天堂永不陨落。” 他很有兴致地看着面前的人,防爆队员严阵以待的姿态,程驰紧绷的下颌线,陆一弦平静的眼睛。 “天堂这个名字,是我起的。” 他目光里闪过一丝骄傲,也又闪过一丝遗憾:“只不过,我不是天堂的首领,不过我并不觉得我比他差。” “可惜啊,我暴露了我自己,要不然他死了,天堂就是我的脸呢。” 他站在那儿,刀横在自己脖子上,却像是在开一场一个人的演讲会,疯狂又病态。 “我不会让你们抓到我的,我不会让你们,抓到活的我。” 那个拿刀的人把刀往下压了压,月光下,能看见一道细细的血痕从刀口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流。 林骁大笑起来,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陆一弦往前迈了一步,程驰的手本能地抬了一下,想拉住他,又放下了。 他看着陆一弦的背影,在风里微微扬起的黑发,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的衣服,没有劝阻,只是往前跟了半步。 陆一弦又往前走了一步,离林骁更近了,在林骁恶意的笑容里平静开口:“其实,你应该不是天生就坏的。” 林骁的笑容一顿,笑容转移到陆一弦心里,他赌对了,从容地继续往下说:“天生就坏的人,不会给这个地方取名天堂的。”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姿态随意中带着紧逼:“天堂,多么美好的名字,你想去的地方,应该是那个样子的吧。” 林骁的眼睛眯了眯,陆一弦又往前走了一步:“大概是因为,你从小就活在地狱里吧。” “你大概不是天生就坏,只不过,你没有不坏的本事。” 他惋惜地摇了摇头:“其实你可以不坏的,但是你还是变成了这样。” “你不想让别人可怜你,因为……你就是很可怜。” 林骁的呼吸随着陆一弦的话急促,陆一弦却始终平静,好像对林骁的一切反应都不在乎:“像你这么可怜的人,到死,都希望自己不可怜。” “所以你要选择你自己的死法,因为你这一生,从来都没得选。” 陆一弦笔直地站着,像一尊月光下的雕像,又像一个审判者。 “在非洲,被圣教的人生下来,那一刻你就没得选。你必须要继承圣教。” 他看着林骁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不知道是泪光还是震惊。 “但是我想,你应该是不想的,要不然你的父母怎么死的……那么安详呢?” 林骁的表情彻底变了,嘴角抽动,眼神闪烁。 陆一弦语气肯定,下了判词:“是你杀了他们。” 月光下,林骁的脸白了一分。 陆一弦好像真的好奇一般:“所以你当时应该是什么感觉?高兴吗?” 他再次往前走:“不过你讨厌我,是因为我看出了你可怜,所以你才讨厌我,对吗?” 他看着林骁的眼睛,一字一顿:“因为你知道,你就是个可怜虫。” 第292章 林骁的手一动,拿刀的人把刀又往下压了一点,血痕更深了,血流得更多了。 陆一弦没有停止,目光里甚至带上悲悯:“你对秦朗做那些事,诱导他,是因为你不明白,为什么他不恨自己的父母?为什么他没有杀自己的母亲?为什么他会孝顺自己的母亲?”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林骁只有几步之遥了:“对吧?” 林骁没说话,只是看着陆一弦,那双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复杂。 陆一弦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只有让人无法直视的透彻,像是能把人看穿,能把人心里最深处的东西都翻出来,摊在这月光下,等待他的审判。 “但其实你当初也是不想杀的。” “你为什么要杀他们?我猜……是因为他们让你杀。” 林骁被这句话击地后退一步,刀尖随着后退,陆一弦却不打算放过他,只有他彻底乱了,他们才有机会,林骁必须是活的。 “其实你并不想杀他们,因为你知道,如果你杀了他们,你就彻底没得选了,你会变成一个真正可怜的人,你要继承这些东西,你要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不过你继承得很好,因为你确实是个可怜的坏种。” “你不想杀他们,是因为你足够讨厌他们,嫌他们的手脏。” “如果是其他人,你会杀,但是父母你不会,因为你觉得你的父母是脏的,杀了他们,你的手也会脏。” “所以你就想诱导秦朗,杀了自己的母亲,因为你觉得,他的母亲也是脏的,让他自己动手,总比你动手好。” 陆一弦拖长音调,有些遗憾:“可惜——不管再脏,你都染上了。” “你就是一个很可怜的人,你知道吗?” 林骁紧盯着陆一弦,不放过一丝一毫,笑得狰狞又释然,笑得肩膀都在抖,拿刀的人都愣了一下。 “可怜又怎么样?”他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有很多人替我陪葬,不是吗?” 他面容狰狞:“我确实不想杀他们。是因为他们太脏,我不想下手,我也不想继承什么圣教,脏得要死。” 他目光里闪过一丝骄傲:“所以我才会起名为天堂,那是我的天堂,不是他们的,是我的!” 他无辜地眨了眨眼,妄图刺激陆一弦,嘲讽道:“我可怜?十八岁的你,更可怜,不是吗?” “杀、人、犯。” 陆一弦仍旧镇定,微抬着下巴:“可是我有的选啊。” 几个字落在风里,只是陆一弦的一声叹息,却是林骁肩头的一座山。 林骁的笑容僵住,程驰大步向前,牵住陆一弦的手,两个人默契地勾起嘴角,看着逐渐崩溃的林骁,是他最讨厌的高高在上。 严峰见林骁懵了,暗地里挥了挥手,防爆队的人围了上去。 —— 林骁这种人夸他天生坏种大概会兴奋 小弦反其道行之 火力全开 第323章 天堂(六十二) 林骁的话音刚落,他身边那个拿刀的人往后撤了一步,同时伸手,猛地掀开了自己的外套。 他身上绑满了炸药,一排一排,密密麻麻,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炸药中间嵌着一个计时器,红色的数字开始跳动,一秒一秒地减少。 三分钟,两分五十九秒,两分五十八秒。 定时炸弹。 林骁得意地笑着,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带了防爆队又能怎么样呢? 他就是要在所有的见证下打开开关,这群高高在上的人,不会放任这栋楼被炸毁的。 没有人有资格决定他的生命。 他早就知道自己逃不出去,更无处可逃,他就是要让这些人一无所获。 看着众人紧绷的神色,他只感觉身心舒畅,轻声宣布结局:“还是我赢了。” 他看了一眼那个拿刀的人,那个人点了点头,林骁很淡然地闭上眼睛,仰起头,露出脖子,等着那一刀落下来,等着死。 程驰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不能,林骁绝对不能死! 他杀了孙磊,害了秦朗,害了那么多女孩,创建了那个沾满血的网站,他让陆一弦做了那么多年的噩梦,他必须活着,活着接受审判,活着为他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即使他嘴里套不出一句话,即使他什么都不说,他也必须活着。 他必须为陆一弦负责任,必须为秦朗负责任,必须为周淑慧,为那些被拐的女孩,为那些死去的、活着的、再也回不来的人,负责任。 他不能就这么死了,不能选择自己的死法。 程驰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拿刀的人,余光扫过那个计时器,两分三十秒。 那个人看了林骁一眼,林骁命令道:“动手吧。” 刀举起来了,月光下,刀刃闪着寒光。 程驰冲了出去,没有任何犹豫,陆一弦下意识想跟上去,脚刚抬起来,就被一只手死死拽住了,是严峰。 “别动!那是定时炸弹!谁都不能过去!” 陆一弦无法冷静,控制不住地挣扎,严峰的手却像铁钳一样。 旁边的周启明、许知然、老唐、小柯,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看着程驰冲过去。 绑着定时炸弹的人就站在那儿,计时器在一秒一秒地跳,谁都不知道还剩多少时间。 如果炸了,这一整片天台,所有人都得死。 陆一弦的手攥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看着程驰的背影,看着那个不要命的人,眼眶红了,却动不了。 他被严峰拽着,被恢复的理智拽着,被“谁都不能过去”钉在原地。 程驰只盯着那把刀,他知道只要林骁活着,就不会引爆炸弹,他要的是让刑侦支队看着他赴死,看着他选择自己的死法,让他们无能为力。 刀落下来,他用尽全力扑过去,一把推开那个拿刀的人,又伸出手生怕这人磕到哪,那人力气很大,被推得踉跄了几步,手里的刀还是落了下来。 不过没有落在林骁脖子上,而是落在程驰手臂上。 刀锋划过,一道血口子,很深,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程驰好像没有感觉一样,看了一眼悄悄挪动步子的周启明,一脚踹在那人胸口,把他踹得往后倒去,正好踹向周启明他们那个方向。 周启明早就等着了,一把扑上去,死死地抱着他。 防爆队的拆弹专家冲过来,蹲下去看那个计时器。 “一分钟!”他喊了一声,“所有人都往后撤!” 红色数字在跳:五十九秒,五十八秒,五十七秒…… 程驰顾不上那边,他转过身,一把抓住林骁。 林骁睁开眼睛,没等来死亡,等来的是程驰满是血的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血顺着手腕往下流,流到林骁手上。 “你——” 林骁的声音变了调,淡然的平静裂开了一道缝。 程驰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他拖着林骁往后退,想把他从栏杆边拉开。 林骁反应过来,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猛地往程驰手臂上扎去。 正好扎在刚才那道伤口上。 血又涌出来,整条袖子都被染透,顺着指尖往下滴。 程驰闷哼一声,但攥着林骁的手,纹丝不动。 林骁的眼睛里闪过疯狂。 他又扎了一下,还是那个位置。 刀刃刺进皮肉,刺进那道已经裂开的伤口,血像泉眼一样往外涌。 程驰的脸色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全是汗,但他就是不松手。 陆一弦站在几步之外,被严峰死死拽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防爆队还没处理好炸弹,现在谁都不能动。 计时器还在跳:三十秒,二十九秒,二十八秒…… 周启明按着那个拿刀的人,冲防爆队喊:“快!” 拆弹专家额头上全是汗,手指在那一堆线里翻飞。 程驰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拽。 林骁被他从栏杆边拽了回来,踉跄着摔在地上。 程驰扑上去,把他死死按在地上,就在那一瞬间,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是拆弹专家剪断了最后一根线,计时器定格在五秒。 程驰按着林骁,按得死死的,流血的手臂还在抖,血滴在林骁脸上,衣服上,天台的水泥地上,但他就是不松手。 “你——” 林骁挣扎着,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慌乱,淡然彻底碎了,“你放手!你让我死!” 程驰不放手,防爆队那边喊了一声:“拆了!安全!” 所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程驰撑起身子,眼前一黑,失血太多,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栽倒,手却没松。 陆一弦挣开严峰的手,冲了过来,其他人也冲过来按住林骁。 陆一弦哽咽地喊,无尽的后怕涌上来:“程驰!” 第293章 程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没事。” 随队的医生跑了过来,动作很快,跪在地上就开始处理。 “程队,这得去医院缝针。”他说,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往外拿东西,“我先给您止血。” 止血药粉倒上去,纱布压上去,一圈一圈地缠。 程驰咬着牙,没吭声,但额头的汗更多了。 血还在往外渗,纱布很快就红了一片,但好歹止住了。 陆一弦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他,一只手攥着他的手,他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程驰用没受伤的手,摸了摸他的脸:“真的没事,别担心。” 陆一弦看着他血淋淋的手臂,不说话。 严峰看了一眼程驰的手臂,又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林骁。 “叫车,先送他去医院缝针,然后把这两个人带回去。” 林骁被押着从旁边经过,转过头,看着程驰,不甘,愤怒,疯狂:“你以为你赢了?” 林骁笑容扭曲:“我赢不了的,你也赢不了,天堂永不陨落,你杀不死它的。” 程驰冷笑,如同看丧家之犬:“既然你这么可怜,那就可怜一辈子吧。” “你根本不配选择怎么死,你要为一弦负责任,要为秦朗负责任,要为周淑慧,为那些被你害死的、被你拐走的、被你毁掉的人,负责任。” “到监狱里,为你所做的一切负责任吧。” 林骁还试图激怒程驰,防爆队员直接捂住他的嘴,押走了。 风很大,吹得程驰有点晃,陆一弦赶紧扶住他:“走,去医院。” 程驰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往楼下走。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着长长的楼梯,照着那些越来越远的身影上。 第324章 天堂(六十三) 车一路鸣笛往医院开。 程驰被强制要求在担架床上,也不敢说不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坐在旁边的陆一弦。 陆一弦的脸色白得吓人,看起来比他这个失血的人还白,眼睛一直盯着他的手臂。 程驰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声音放软,也有些心虚,毕竟……刚才看起来确实有点危险。 “过来坐,小弦,这担架床挺宽敞的,咱俩挤挤嘛~” 陆一弦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不动,程驰又拍了拍:“过来嘛,躺着舒服。” 陆一弦最终站起来,侧身躺到他旁边,担架床确实挺宽敞,两个人挤着刚好。 他把脸埋进程驰肩窝里,一言不发,程驰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揽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 车里很安静,只有警笛声远远地传进来。 陆一弦轻嗅着程驰的气息,以求安慰,结果只能闻到凝重的血气,他哽咽着开口,完全抛开分析和策略,只有对爱人的忧心:“你为什么要那样……” 程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我们一定要这么做的,如果他炸了,这栋楼炸了,影响太不好了,而且……” “而且我们都会死的。” 陆一弦没说话,他怎么会想不到林骁的计谋,他只是想炫耀,不会真的同归于尽。 如果见证者死了,谁来见证他的选择呢? 程驰看着怀里写着难过的脑袋,当时他确实有些冲动,万一林骁不像他们俩想的这样变态,只是个真疯子,他这么冲上去确实危险。 程驰蹭蹭陆一弦的发顶:“当时时间那么紧张,也没办法再做判断,只能冲。” 陆一弦怎么可能不理解,如果是他,也会这么做,只是后怕,闷闷地说:“我知道的。” 程驰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有些解脱:“一切都结束了。” 陆一弦不动,程驰就又亲了一下他的头发:“一切都结束了,目前看来,不管是南江还是北湖,都是通过他联系起来的,这根线,总算抓住了。” 林骁说的那些疯话不过是想让他们自乱阵脚罢了,要是真有后手,他还会藏在暗处的。 陆一弦终于抬起头,因为吸气,脸上的肉微微堆积在颧骨,程驰对上他的目光,低下头,贴了贴他的脸,又忍不住蹭蹭:“别怕,那个大仙只是说我有点血光之灾,又没说我会死,没想到他说得还挺准。” 陆一弦抬手打了他一下,很轻,落在胸口,想打又舍不得打。 程驰被陆一弦这副严肃模样可爱到,把人往怀里搂了搂:“好啦好啦,别怕啦。” 陆一弦又把脸埋回去,听程驰的心跳。 到医院的时候,缝针的医生已经在等着了。 程驰被推进处置室,陆一弦在一旁陪着,比程驰更紧张,医生剪开纱布,血肉模糊的伤口,针线在口子里穿进穿出。 缝了十七针。 医生说,伤口挺深,但没伤到筋骨,养养就好了,不过,需要住院观察一下。 出来的手臂上换了一卷新纱布,程驰用没受伤的手揽住陆一弦的肩膀:“走吧,宝贝。” 严峰那边动作很快,林骁和那个拿刀的人被连夜押回市局,连夜审讯。 但审了没开始正式审,严峰就接到了国安的电话。 “这个人要交到国安来审,虽然他是南江的,但他跟北湖也有关系。而且西海那边的事也还没完全理清,交过来,统一审。” 严峰沉默,程驰为了这个人可是负了伤的,他想程驰应当是想有始有终的:“可以,需要我们押送吗?但……我们这边还是想进行初步审,毕竟……” 那边有一些声响,换了个人接电话。 “严局,”是程骁的声音,“听说程驰受伤了?” 严峰“嗯”了一声:“被捅了三刀,手臂上。” 程骁的声音立刻紧了起来:“他没事吧?” “问题不大,”严峰想到那一幕心里还是发紧的,“去医院缝了个针,缝了十七针,医生说养养就好了。” 程骁那边明显松了口气:“哦,那就好,那这样吧,让一弦审。” 严峰倒是没想到,这峰回路转,程骁自然不是胡乱安排:“陆一弦跟林骁是有渊源的,让他审,应该能审出更多东西,你们审完了,再把他押到国安来,我们再审一遍。毕竟跟北湖有关系,得确认他到底跟北湖有没有勾连。” 严峰点了点头:“行,那就这么办。” 程骁又说:“不管有没有关系,这个人肯定是要重判的。” 严峰“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刚亮起来的天。 天快亮了,这个案子,总算快结束了。 陆一弦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严峰的号码。 他接完电话,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回病房。 程驰正靠在床头,看见陆一弦进来,挑了挑眉。 “严局的电话?” 陆一弦点了点头,没有隐瞒:“让我去审林骁。” 程驰坐直了身子,显然很关注:“什么时候?” “现在。” 陆一弦顿了顿,“你在医院,我先……” “我陪你去。” 程驰说着就要下床,动作太快,扯到伤口,他嘶了一声,陆一弦赶紧按住他:“你老实待着,你的伤……” 程驰反手握住陆一弦的手,拉倒嘴边亲了下:“我能审他,我也要审他。” 陆一弦的眉头微微皱起,程驰凑近了一点,看着他的眼睛,带着痞气和调皮:“他最讨厌的就是咱俩了,而且是我破坏了他死的计划,他看见我,肯定更讨厌。讨厌的人来审他,他更容易露出破绽。” 陆一弦轻轻叹了口气,知道拦不住这人,与其他他偷偷去,如何他们俩一起:“那好吧。” 程驰笑起来,用没受伤的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从眉骨滑下来,轻轻抚过眉心:“不要皱眉。” 他说完,凑过去,在他眉心亲了一下。 陆一弦的眉头舒展开一点,程驰又亲了一下他的脸颊:“不许皱眉了,真的没事的,一切都要结束了,我们小弦不高兴?” 陆一弦歪着头看他,程驰心虚地晃了晃那条胳膊,扯出一个笑。 “才缝了十七针,小小十七针,我轻松拿下。” 陆一弦的嘴角抽动,抬手想给他一下,程驰又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眼睛,陆一弦的手放下,心也是。 程驰又亲了一下,才说:“好了,不怕啦,咱们回去,气死那个小恶魔。” “一定要把他审得透透的。” 陆一弦伸出手,抱住了他,程驰立马环住他,知道把人吓坏了,也心疼他的难过。 “在呢,我在呢。” 陆一弦把脸埋在他肩上,程驰轻轻拍着他的背。 第325章 天堂(六十四) 审讯室的门关着,林骁坐在椅子上,手铐在身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副冰凉的铁铐,嘴角始终勾着一抹笑。 他在等。 第294章 他知道他们会来,那个队长,还有……小弦老师。 这个结局他也是料到的,他不想炸,也没指望它能炸。 那么多防爆队员,警察,他们怎么可能让炸弹炸? 他们一定会拆,一定会想办法,一定会让那个绑着炸药的人活下来。 可是…… 那个人想死啊。 从圣教带出来的人,从小被训练成杀人工具的人,他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杀人。 杀孙磊的时候,他高兴得眼睛都在发光。 如果炸药炸了,能带走一批警察,他会更高兴。 死?他才不怕死。 林骁靠在椅背上,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南江和北湖之间的联系,是他一手搭起来的。 孙磊想退出,他就让那个人去杀了他。 北湖那个院长有把柄,他就捏着那个把柄让他听话。 两边的人互相拐,互相卖,互相赚钱。 可是北湖还有没有别的天堂?他不知道。 天堂这个东西,就像蜈蚣一样。 你砍掉一只脚,它还有无数只脚。 你砍掉它的头,它还有别的头。 你以为你赢了,其实你只是砍掉了一只触角。 到底还有没有新的触角长出来? 他也不知道,谁都不知道,因为罪恶不需要原因。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是他最后的筹码。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 杀人,拐卖,组织犯罪,随便哪一条都够判死刑,但他可以选择怎么死。 他可以什么都不说,让他们永远不知道北湖还有没有别的天堂。 他可以让他们永远活在猜疑里,永远担心下一个触角会从哪儿冒出来。 这是他最后的筹码,最后的选择。 他这辈子,从出生那一刻就没得选。 被圣教的人生下来,被逼着继承那些脏东西,被逼着杀人,被逼着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但这一刻,他可以选择,就让他们和他一样活在担忧和惶恐里吧。 林骁再次低下头,门外的走廊里,有脚步声传来。 他再次抬起头,眼睛都笑得眯起来。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程驰走进来,手臂上缠着纱布,脸色比平时白一点,但腰背挺得笔直,陆一弦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林骁脸上,只有冷漠。 林骁抬起头,目光在程驰手臂上,语音聊天,满是遗憾和可惜:“真可惜啊,没捅死你。” 程驰毫不在意,在他面前坐下,陆一弦彻底冷下脸,目光如有实质地钉在他身上。 林骁的目光转向他,眨眨眼,语气无辜,好似谴责:“小弦老师,别这么看着我。你这样看着我,我会以为你还惦记着我呢。” 陆一弦冷笑,程驰敲了敲桌子,嘴角挂着似有似无的笑,心里恨不得堵住那张叫小弦老师的嘴,阴魂不散:“我死了,有人为我难过,不过你死了,应该没有人会为你难过吧?” “大快人心呢。” 林骁仍旧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生死对他来说好似只是一场游戏,程驰靠在椅子上,畅想林骁的未来:“不过你应该死不掉,你要经历一次又一次的审问,一次又一次的调查,想死?美的你。” “你啊,永远没得选。” 林骁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冷静:“我知道你们留下来干什么,想知道天堂还有没有其他的分支?” 林骁姿态随意,好像胜券在握:“我只有死了,才会说出这些事情,我不死,我不会说。” 他眼神挑衅又轻狂:“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程驰耸耸肩,摊开手:“你拿什么跟我们谈判?” 程驰往前倾了倾身子:“北湖那边精神病院的院长都说了,是你牵的线,因为是孙磊跟他谈的,所以牵线的只能是你,赵志刚也都坦白了,你还有什么筹码?” “你是想说,还有别的人创造了北湖?可是你怎么会知道呢?” 他笑容讽刺:“你配知道吗?” 林骁眼神一闪,程驰彻底放心,支着下巴,姿态悠闲:“你们这个,是阶梯式建设的,南江都没有建设成熟,北湖怎么发展?发展得过来吗?” 他坐直身子,居高临下:“一群都快不行了的人,就你们现在这样,又能怎么发展呢?” 林骁沉默不语,又突然大笑起来,疯狂而执拗:“不管你们信不信——” 他死死盯着两人,像是个称职的传教士一般大喊:“天堂永不陨落。” 林骁继续笑着,笑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疯狂。 “你们以为抓了我,就结束了?”他的声音在笑声里断断续续,“你们以为毁了南江的,就完了?你们太天真了。” “圣教存在了多少年?二十年?三十年?你们知道它有多少分支吗?你们知道它有多少触角吗?” “你们抓了我,还会有别人,你们毁了南江,北湖还有。你们毁了北湖,东河还有,你们永远抓不完,永远毁不尽。” “你们以为你们赢了?你们只是砍掉了一只触角,蜈蚣有无数只触角,你们砍得完吗?” 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陆一弦像是完全没听见他的豪言壮志,淡淡开口:“你说完了?” 林骁僵住,陆一弦站起来,慢悠悠走到他身边:“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你知道北湖还有分支,证据呢?你知道东河还有分支,证据呢?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在吓我们。” 他弯下腰,凑近林骁的脸,观察他的表情:“你想让我们害怕,让我们永远活在猜疑里,让我们觉得永远抓不完,这样你就可以用这个当筹码,跟我们谈条件。” 他直起身,看着林骁的眼睛:“可是你知道吗?你越是这样,越说明你什么都没有了。” 林骁笑容僵住,陆一弦转身走回座位,重新坐下:“你现在能拿出来的,只有这一句话,天堂永不陨落,可是这句话能吓到谁?” 程驰一直单手支着下巴看着陆一弦,见陆一弦回来,他接着开口:“你以为我们是第一天当警察吗?我们见过的罪犯,比你见过的都多,每一个被抓的时候,都会说这样的话。‘你们抓不完的’‘我们还有别人’‘你们等着吧’,可是结果呢?” “结果他们都进去了,他们的组织都散了,他们的‘别人’,一个都没来救他们。” “你现在唯一的筹码,就是你自己知道的那点东西,你想死,是因为你知道,活着就要面对这些东西,你害怕活着,害怕面对那些你做过的事,害怕接受审判。” “可是你逃不掉的,你越是想死,我们越不会让你死,你会活着,活着接受审判,活着面对那些被你害过的人,活着一遍一遍地回答我们的问题。” 林骁固执地抬着头,不肯承认,坚守自己的筹码。 陆一弦见他垂死挣扎,却不想陪他再演这场无聊的游戏,他早就没有筹码:“你知道我最可怜你什么吗?” “你最可怜的,是你以为自己很聪明,以为自己可以控制一切,可是你连自己的死活都控制不了,你想死,死不了,你想吓我们,吓不到,你还能做什么?” 林骁知道自己的威胁不会早起作用,却仍旧死死地盯着陆一弦,他不信……不信陆一弦能够这么冷静,看透他的伪装,为什么走出来?!为什么不怕了?!凭什么?! 程驰站起身,挡住他的目光:“天堂永不陨落,那就让它陨落给你看。” 确认林骁就是南江和北湖天堂的最后一环,且不知道任何其他线索,程驰两人也没有在这听他发疯的必要。 程驰拉起陆一弦转身就走,陆一弦能感受到背后的注视,粘腻而恶意,他毫不在意,推开门,和程驰一起走进阳光铺满的走廊。 第326章 天堂(六十五) 程驰和陆一弦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站着好几个人。 严峰靠在墙边,老唐站在他旁边。 周启明刚从另一间审讯室出来,手里拿着几页笔录。 许知然站在他身边,小柯趴着门框往外看。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也在等着他们。 “怎么样?”严峰先开口。 程驰走过去,耸耸肩,姿态轻松:“他应该真的没什么东西了,南江和北湖应该都是他连起来的。” “南江很明显是不成熟的,西海那边是成熟的,已经成了一个完整的组织,但南江这边,其实还没有发展起来,拐卖人口的那些人,主要还是精神病院的那些,都已经抓起来了。” 严峰点了点头,话是这么说,但国安那边应该也会派人去北湖盯着,未雨绸缪也会,防患未然也罢,总之不能空着。 程驰又看向周启明:“你那边审得怎么样?那个拿刀的。” 周启明走过来,把手里的笔录递给程驰,一言难尽,他指了指脑袋:“那人可能真是精神有问题,他是圣教原来的人。” 第295章 “当年圣教存在的时候,他年纪不大,跟着林骁父母,后来就一直跟着林骁。” “他是林骁的父母带去非洲的,林骁要接替父母在圣教的地位,就必须杀了他们。这是圣教的规矩,你只有足够邪恶,才能继承圣教,杀自己的父母,在他们那叫‘勇敢’。” 老唐在旁边“啧”了一声,觉得简直脑子有病。 周启明也是一脸复杂:“他跟着林骁,只知道南江和北湖是林骁连起来的线,至于西海那边……” “他们来的时候,一开始是要在西海落脚的,但林骁当时决定来南江,创立一个分支,作为西海的替补,或者说是增援。西海那边同意了,但从来没看得上南江,也从来没在乎过。” “天堂的人以光复圣教为目标,所以其他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天堂必须在西海扎根。” “所以南江这边,是偷偷发展的。在西海之后才发展起来。” 程驰又问:“北湖呢?” 周启明摇了摇头:“目前看,北湖应该没有,但是……” 他叹了口气:“圣教这个东西,确实像蜈蚣一样,即使它真的没有,我们也不敢信它真的没有。” 老唐也跟着叹了口气:“那这玩意啥时候能完事?” 一时间所有人都没法回答老唐,陆一弦摇摇头:“结不了。” 几个人都看向他,陆一弦刚才在审林骁的时候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天堂的人为什么认为天堂不陨落? 因为天堂其实并不是天堂,或者不止是天堂。 “因为只要有人知道这个杀人的理由,它就可能还在。” “圣教可能已经捣毁了,天堂可能已经被陨落了,林骁已经被抓了。” “但那个理由,‘我是圣教的人’‘我是天堂的人’的理由,它可能永远都在。” “懦弱的凶手需要一个理由,这就是一个理由。” “罪恶的人也需要一个掩护,这也是一个掩护。” “所以即使北湖没有天堂的人了,它也可能会有‘天堂的人’,因为他们会以这个作为自己杀人的理由,作为自己作恶的借口。” “圣教、天堂,他们是一个组织,但同时,他们也是一个理由。” 这个结论是悲观的,却是最合理的,因为罪恶永无止境。 严峰点点头,却不见愁意:“所以这案子啊,永远结不了。” “只要还有人想作恶,就会有人用这个当借口,我们抓了一个林骁,还会有下一个,我们捣毁了一个天堂,还会有人建下一个。” “我们做的,不是让它们永远消失。我们做的,是让它们少一个,再少一个,是让那些想作恶的人知道,用这个借口,是要付出代价的。” 天堂永不陨落,没关系,正义的使命代代相传。 他转过身,摆摆手:“行啦,都去休息吧,明天还有的忙。”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程驰推开门,站在玄关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肩膀,换鞋走进去,陆一弦把门带上。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银色。 程驰走到沙发边,坐下,靠着靠背,闭上眼睛,陆一弦把手支在程驰的两侧:“案子结了。” 程驰睁开眼睛,往前倾了倾,和陆一弦鼻尖贴着鼻尖:“嗯,接下来移交给国安就行了。” “他是在等死,等他所谓的‘后手’被发现,等我们反过来求他,那才是他的风格,他没有那样做,说明他确实没有后手。” 陆一弦点点头,蹭蹭他的鼻尖,程驰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揽着陆一弦的腰,把脸埋在他身上:“我下次一定会更小心一点的。” 陆一弦不说话,程驰抬起头,凑过去想亲他的脸,陆一弦伸出手,用手掌挡住他的嘴。 程驰笑着耍无赖,含糊不清地说:“别挡嘛,宝贝,让我亲一下。” 陆一弦不松手,程驰眨了眨眼,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他的掌心。 陆一弦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程驰笑得更厉害了,趁他愣神,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被我亲到啦!” 陆一弦无奈地看着他,拿他没办法,轻轻叹了口气:“去洗澡,一身的血腥味。” 程驰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确实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不太好闻。 他老老实实站起来,往卧室走,走了两步,他回头看陆一弦:“宝贝,不帮我嘛?” 陆一弦抬头看他,却不动,程驰眨眨眼:“我手不方便。” 陆一弦看着他晃了晃受伤的手,最终还是跟上去。 浴室里热气氤氲。 程驰老老实实地站着,陆一弦帮他脱衣服,没受伤的手很配合地抬起来,受伤的那条被小心地避开。 外套,衬衫,一件一件落在地上。 陆一弦的手指碰到他腰间的皮带时,手指一顿,一些带着热气的记忆浮现。 程驰低头看着他,很是无辜:“怎么啦?” 陆一弦不说话,继续手上的动作,皮带解开,裤子落下。 程驰身上只剩下那条包着纱布的手臂,和…… 陆一弦站起身,轻轻拉着程驰受伤的手臂,在纱布上落下虔诚的一吻。 程驰的呼吸一紧,伸出手,把陆一弦拉近,低下头,吻住了他。 陆一弦的手攀上他的肩膀,按上他的后颈,罕见地带上强势。 浴室里的热气越来越浓,镜子上蒙了一层雾。 程驰的嘴唇从他的唇上移开,落在他的眼睛,眉心,耳垂。 “一弦。” 他轻轻叫他的名字,声音缱绻,陆一弦把他抱得更紧。 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响起来的。 温热的水流从花洒里落下来,打在两个人身上,程驰把陆一弦抵在墙上,吻着他的脖子。 陆一弦的手穿过他的湿发,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 “疼吗?” “不疼。”程驰嘴唇贴着他的皮肤,“有你在,就不疼。” “骗子。” 陆一弦红着眼,咬上他的肩头,程驰顺从地低下头,埋进他的颈窝,让他咬的更方便。 等陆一弦咬够了,他才抬起头,水从他的脸上流下来,滴在陆一弦脸上。 陆一弦伸出手,轻轻抹去他脸上的水小,眼角微红,眼神是藏不住的珍视。 程驰又吻住了他,急切中又带着温柔,陆一弦的手攀着他的肩膀,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 水还在流,热气还在升腾,镜子上那层雾,越来越厚了。 很久之后,水声停了。 程驰用浴巾裹着陆一弦,单手把他抱到床上。 自己也躺下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他揽进怀里。 陆一弦缩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疼吗?”他又问了一遍。 程驰低头看着他,这回老老实实地回答:“疼,下回一定注意。” 说完,又在陆一弦额头落在一吻,陆一弦的手指抚过在程驰肩头的牙印处,程驰拉过被子,盖住两个人。 “这个真不疼,下次不用注意。” 第327章 天堂(完) 第二天一早,程驰和陆一弦就到了局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进市局,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金色。 程驰站在窗边,手臂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车流。 陆一弦站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他,偶尔伸出手,轻碰一下他的手臂,程驰就会自觉往上贴贴。 老唐坐在老位置上,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启明和许知然靠在墙边,两个人靠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许知然偶尔笑一下。 小柯坐在电脑前面,盯着黑漆漆的屏幕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着。 严峰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了看墙上的钟。 九点五十,还有十分钟。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结局了。 十点整,门被敲响了。 程驰直起身子,看向那扇门,门推开,两个人走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板寸头,轮廓硬朗,和程驰很像,程骁。 他穿着一件黑色t恤,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目光一扫,就落在了程驰身上,嘴角咧开一个笑。 后面那个,头发稍长一些,五官生得极好,眉峰微挑,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风流相。 他穿着深色的便装,步伐不紧不慢,目光扫过屋里的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顾川。 程骁先冲屋里的人挥了挥手,打破屋里的沉默,声音洪亮:“嗨,我是来蹭车的,顺便接顾川,他才是来接人的,我不是。” 程骁两步走到程驰面前,伸手就把他的手臂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包着纱布的胳膊。 第296章 “还能弄个伤回来。”他嘴上嫌弃,眼睛里却是藏不住的心疼。 程驰老老实实给他看胳膊,眨眨眼:“小伤,没事的。” 程骁“啧”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地避开伤处:“下次小心点。” 程驰看向顾川:“川哥。” 顾川点点头,目光落在陆一弦脸上,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欣赏,要不然条件不允许,估计也要挖到精英组了:“确实像阿骁说的,很般配呢。” 顾川伸出手:“你好,我是顾川,刚看影像了,还没见过真人呢。” 陆一弦握住他的手:“久仰。” 顾川松开手,转过身,看向屋里的众人,站直了身子,风流的笑容收了起来,换上了另一种表情,郑重而认真。 顾川深深地鞠了一躬,直起身,看着他们:“南江市局的同僚们,你们做得非常好。” “南江的行动,让我们对天堂的了解更深了一层,也帮助我们面对这样的组织,有了更多的经验。” 他又鞠了一躬:“谢谢你们。” 严峰直起身,举起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所有人跟着他,同时举起手。 顾川看着他们,也举起手,回了一个军礼,随后放下手说:“带我们去见林骁吧。” 严峰点了点头,带着他们往审讯室走,程骁跟在后面,路过程驰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审讯室的门打开,林骁被带出来。 他戴着手铐,低着头,头发有些乱,被两个国安的人架着往外走,脚步有些踉跄。 经过走廊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往旁边看了一眼。 程驰和陆一弦站在那儿,正看着他。 他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嘴角动了动,像是再想说些什么,又像是在笑。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按在他脑袋上,硬生生把他掰了回去。 程骁。 他语气里是藏不住讽刺,对于林骁对做的一切,他可没什么好脸色,“别想再回头看了,不过你往前看也没用,你也没什么前路。” 程骁,林骁一字之差,却谬之千里。 因为林骁的骁是抄来的。 季予安的父亲,季长明,在天堂卧底时,名为安骁,取妻子安静秋的姓,也是季予安的名。 当时程骁认了他为师傅,也就取了他的名。 林骁的父母,被迫出逃,却相信圣教总有一天能够回去,所以给自己儿子取一个骁字,就是意味能胜过安骁。 即使季长明和安静秋牺牲,也仍旧让圣教叛逃之人心中悬石,惴惴不安。 程骁挥了挥手:“带走。” 林骁被押着往前走,消失在走廊尽头。 程骁转过身,走回程驰和陆一弦面前,程驰看着他,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小安哥今天怎么没来?” 程骁叹了口气,说不上来是怅然还是担忧:“你也知道,虽然我们都认为天堂在南江和北湖的联系就是那小子,”他朝林骁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但是有没有在北湖也受到天堂影响的人?会不会有人建立一个新的天堂?这些东西,我们不知道。” “而且很明显,南江的下一步就是北湖,所以……” 他看着程驰:“国安那边必须尽快派人去北湖,小安已经走了。” 程驰一愣,虽然能想到,但是没想到这么快:“他已经去北湖了?” 程骁点了点头:“对,去和他男朋友汇合了。” 他轻咳一声,补了一句:“哦,前男友。” 程驰看着走廊尽头的阳光,刚刚关上的门,和窗外越来越亮的天。 天堂在南江陨落了,但它会不会在北湖重新出现? 顾川从里面走出来,站在程骁旁边,捏了下他的手臂:“走啦。” 程骁点了点头,拍了拍程驰的肩膀:“好好养伤,下次见面,不要再当伤员了。” 他又转头看向陆一弦,咧嘴一笑:“小弦也要照顾好自己。” 两人乖乖点头,程骁和顾川转身往外走。 程驰和陆一弦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老唐走到他们旁边:“这就完了?” 程驰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没有,只是南江的完了。”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城市和来来往往的人身上。 但谁知道,那阳光底下,还藏着多少黑暗? 陆一弦知道他在想什么,伸手拉住他的手腕,阻止他的多想,如今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最好:“走吧,带你去换药。” 程驰抬了抬胳膊,朝老唐示意,伤员和伤员家属,今天可以光明正大的休息了。 老唐砸吧砸吧嘴,也不多想了,叹了口气:“得嘞,咱们还得干活喽!” 周启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您歇着,我们干。” 许知然支着下巴说,有些担忧地说:“北湖……估计要忙起来了。” 小柯探出脑袋,小声说:“我们也可以帮他们的忙呀~” 旧的故事,没有落幕,新的故事,已经开始。 ——正文完 —— 北湖篇已经开啦 因为没到八万字无法引流插在作话 所以在这里推一下 喜欢的宝可以来看~栽在你手里!!! 第328章 暂书至此 嗨嗨~大家好呀。 这本书连载了快六个月,是最长的一本刑侦文。正好是五二零 ,很奇妙,也在五二零发出来啦~ 和之前两本刑侦文比起来,我觉得在案件设计上是有一点点进步哒,自夸一下,嘿嘿,但和大家的交流有点少~ 但,大家的段评和书评我都会看,感谢洋柿子的作家平台,有的差评让我看不到,嘿嘿。 但,不管多优秀的作者、多好的作品,每个人的看法都不一样。 有人喜欢就有人不喜欢,有人夸就有人雷。 对于人物的塑造、设定的偏好、表达方式的喜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标准,所以有差评或者说大家觉得不太好的地方,其实是很正常的,也是在所难免的。 只不过,我自己的情绪状态一直不太好,差评或者攻击,我实在是难以招架,所以我采取不回的策略,但是偶尔可能也会回,比较吃心理状态。 这本书让我觉得遗憾的地方,和大家交流比较少也算其中一个。 我一直觉得,这本书算是我人生当中很重要的一个阶段。 在这本书里,我好像也找到了某种勇气,我投射在小弦和小驰身上的,大概就是我自己最渴望拥有的东西。 而我最渴望的,就是勇敢。 勇敢不是一个容易获得的品质,想要勇敢,就一定要舍弃些什么。 可能是安逸的生活,可能是稳妥的选择,可能是别人眼中的“正常”。 有舍有得嘛,勇敢的人享不享受世界不一定,但目前为止我是快乐的。 不过,我的勇敢背后,也有很多人的帮助。 去年我的神经性头疼特别严重,紧张性头疼,一焦虑就发作,一发作就什么都做不了。 整个人处在一种紧绷的状态里,想做一件事,但迟迟不敢下定决心。 我在选项a和选项b之间反复横跳,焦虑到写不出东西,又靠写东西来逃避焦虑。 杂乱无章是我当时的完美写照。 后来,我终于鼓起勇气,跟妈妈说了我的决定。 妈妈是一个强势的人,也是一个不太会表达爱的人。 有时候我会怀疑,她到底有多爱我呢。 所以当我告诉她我要放弃原来的选项、去做一件不那么“明智”的事情时,我做好了被她责备的准备。 结果妈妈很快就答应了,其实我是比较吃惊的,但也在我意料之中,因为如同曾经不太会表达爱的我,妈妈也是。 但我也会想,沟通真的比想象中重要。 也许我早一点跟妈妈说,就不会浪费那一年的时间。 但再想想,那一年也不算浪费,反复的焦虑,难眠,让我无比确定,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曾经觉得是“浪费”的日子,回头看,其实都在悄悄把我往正确的方向推 打破枷锁,像林梦的案子里我想表达的那样,希望大家能够打破那些困住自己的东西。 但,也不要强迫自己,如果暂时做不到,给枷锁松松绑也可以。 言归正传,聊聊这本书吧。 如果让我说这本书里写得最不好的一个案子,我觉得是第一个雏菊案。 因为写得太平太浅了,直接一步到位,没有铺垫,没有悬念。 而且这个案子也是大家争议比较大,不,是争议第二大的一个案子。 争议点主要在于小弦是不是恋爱脑。 我觉得小弦是一个不太想表达自己的人。 很多事都是程驰推着他,他才往前走。 他不想面对世人的目光,不想把自己摊开给别人看。 第297章 但他又是一个执拗且勇敢的人。 如果他在意别人的眼光,他不会留长发,他知道留长发会给他带来麻烦,会让人质疑他,但他还是留了。 坚持做自己和不想表达自己,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而且前期他其实一直在引导程驰,提出关键连环等等 雏菊案真正的失误,我觉得不是感情线的问题,而是案件推进的方式太浅了。 我应该让两个老人死亡的时间隔得更远一些,先按单线案子去推,而不是一上来就连环。 再说说另一个争议很大的案子,恶疾。 我知道很多读者是在这个案子弃文的,大家对二哥和顾言的关系有很多看法。 但对于这个案子,我自己觉得整体上是ok的。 因为这个案子我想表达的,其实是程驰这个人物的立体性。 前面可以看出程驰是一个很有正义感的人,但这个案子能看出,他并不是一个完全一腔热血的人。 他也是在慢慢成长的。 我觉得执法者最重要的,可能不是正义,而是公正,要有一个标准,不能因为这个标准随着你的心变动。 这个点是对程驰性格的补充,也是对陆一弦秘密的一个引子。 这个案子对两个人的感情也是一个很大的推动。 陆一弦一开始对程驰只是感兴趣,但慢慢的他发现程驰是一个好的人之后,他开始觉得这个人有希望。 他不仅仅把程驰看作一个可能成为爱人的人,更是一个可能成为灵魂伴侣的人。 他们之间那种信任感,是非常美好的。 我最喜欢的阶段,其实就是从恶疾案走向出逃案的这段路。 至于争议最大的二哥和顾言的感情,我觉得可能是因为篇幅太短,我没法把他们之间的过往和矛盾写得很细。 这个案子要讲的内容太多了,小弦和小驰的感情线、关于规则的探讨、还有二哥和顾言的案子,所以他们的感情线注定写不细。 一个从小被宠爱到大的人,他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他只会觉得“我不高兴了”。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他:你不高兴了,你就可以去做什么什么。 所以他觉得表达自己的不高兴是没有问题的。 但他没想到,这次他表达出来之后,自己的爱人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去对待他。 而二哥这个阶段因为工作压力,整个人很疲惫。 两个人之间的摩擦多了,二哥就会开始考虑两个人步调的问题。 他觉得自己可能给不了顾言想要的陪伴,觉得顾言在这段感情里是不快乐的、是痛苦的,也许分开是一个好的决定。 有人会说二哥爹味重。 但我当时在塑造二哥这个角色的时候,就是带着一种大包大揽的感觉。 顾言和二哥之间的关系很微妙,他们不是单纯的爱人的感觉。 二哥是顾言的恋人,同时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哥哥。 因为哥哥这个身份,他会对顾言有管教,会对他失望;因为爱人的身份,他会患得患失,会不相信。 这两种身份纠缠在一起,让他变得犹豫、矛盾。 程驰只是顾言的哥哥,所以程驰相信他。 但二哥不一样,他是爱人,爱让人变得不安,让人举棋不定。 如果二哥只是哥哥,他不会怀疑顾言,但他是他的爱人。 我自己觉得写得不好的反而是雏菊案,但雏菊案大家觉得不好的点反而少一些,主要是恶疾案争议大。 我觉得在一个案件里插入一对情侣的感情线确实不太好,因为写不完善、也写不好。 所以以后我应该不会再以情侣的角度去开一个案子了。 但我还是很喜欢二哥和顾言的,所以可能在《栽在你手里》的时候,还会提到他们,但不会作为cp线出现,就提一嘴吧。 除去这两个案子,其他的案子,出逃、雨巷、梦魇,给我的感触是最深的。 我发现,这三个案子我都写了遗书。 梦魇案里林梦的那封遗书,是我写得最难受的一段。 家庭是枷锁,职场是枷锁,年龄是枷锁,“你都这个年纪了还做梦”的话,也是枷锁。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说一说我的好朋友,她是我的第一个粉丝,虽然她不读我的书,嘿嘿,因为是她,陪伴我打破枷锁。 她比大家催我催得还狠,有时候我在床上躺着不想写,她就会说“下来写,下来写”。 她是我的支柱,是我的勇气,是我打破枷锁的其中一把钥匙。 聊回这本书的感情线。 很多读者觉得感情线太拖沓了,但我觉得那种细水长流的感觉很美妙。 我不认为以后我有了爱人,我的爱人会比好朋友更重要,当然,我不是说爱人不重要,而是我觉得我和她之间的感情也很可贵。 我信任她,她也信任我;她照顾我,我也愿意照顾她。 我在她身上能感觉到“她爱我,我也爱她”。 我不觉得这样的感情低于任何一段爱情。 友情也可以有独占欲,也可以有深刻的羁绊。 我希望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也希望我是她最好的朋友。 所以小驰和小弦最让我感动的点,是他们还是朋友的时候,那种彼此相信的感觉。 对于小弦来说,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另一个人,是非常难得的。 他并不是一个容易信任别人的人,所以他们的感情很美妙。 这本书里我最喜欢的感情线场景,是小驰拿着小蛋糕走向小弦的那一幕。 我觉得小弦当时看的是程驰,但透过程驰,他看到的是当年十八岁、远赴非洲、独自面对一切的自己。 我其实什么类型都吃,恨海情天我喜欢,细水长流我也喜欢。 西海那本可能更戳我的xp,但南江这本让我觉得哈特软软的。 这本书有一个遗憾,就是小弦的父母没太涉及。 他是独生子,家庭线没有展开太多。 但我觉得在他身上,是能看到父母影子的。 战地记者和人类学家的孩子,会天然地对人性感兴趣,会喜欢思考,会有一种不盲从的勇敢。 人类学要做田野调查,要融入异文化,要面对未知和不可控,这些特质,小弦身上都有。 程驰的亲情线我也很喜欢。 他站在大哥和二哥前面保护他们,但他身上的担当,也是大哥和二哥教给他的。 二哥沉稳内敛,大哥肆意飞扬,程驰身上有他们两个人的影子。 他平常是一个很有担当的人,但一见到大哥,就会变成小孩,会撒娇。 因为在大哥和二哥眼里,他永远都是弟弟。 季予安这个角色也是我很心疼的,给他起名字的时候,我是站在他父母的角度去想的,平安,希望他平安,也是季长明属于安静秋的意思。 关于他的事情,《栽在你手里》会详细写。 这本会有很多cp,但都很浅的提,东河,西海,南江,还有程骁和顾川。 程晓和顾川这一对,说起来也很戳我。 他们的生命里充满了离别和不确定性,爱情对他们来说是非常难能可贵的东西。 最后,说了这么多碎碎念,想感谢每一个读到这里的你。 这本书结束了,但程驰和陆一弦没有结束。 他们还会走下去,在另一个世界里继续破案、度过属于他们的一生。 也许有一天,我会给他们开第二本。 这本书算是我非常重要的一个过程,加上是系列文,一直在想叫什么,最后想到一个是问心。 东西南北是问,心是他们的追求,也是我的探索,问心问的是他们,也是我,也可能是有感而发的大家~ 人生总是会离别的。 死亡不会赋予太多意义,但人生一定会有死亡。 无限趋近于死亡,那就让我的人生无限趋近于我心里所想的。 我不会苛责自己的勇敢,也不会认为自己的勇敢是鲁莽。 每一个曾经的决定,在当下都是我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最后,祝愿大家打破枷锁,自由顺遂。 我们下一本见。 也可以说明天番外见啦! 谢谢大家的陪伴和支持,希望我能写出更多的文,起码把问心写完8~ 第329章 番外·家的形状(上) 移交国安的文书流程走了两天,刑侦支队的人陆陆续续从连轴转的状态里松下来。 程驰的手臂拆了线,留下两道疤。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近期还是不能剧烈运动。 程驰听完点头说好,出了医院的门就跟陆一弦说:“我觉得剧烈运动这事,得看你怎么定义。” 陆一弦站在他面前,也不说话,程驰咧嘴一笑,把他拉近,在人行道上亲了一下他的额头:“都听陆顾问哒!” 第298章 买地毯这件事,是程驰先提出来的。 准确地说,是程驰在某天早上踢到餐桌腿之后提出来的。 他光着脚从卧室走出来,人还没清醒,迷迷糊糊往厨房走,左脚小脚趾结结实实地磕在餐桌腿上。 磕得不轻,他“嘶”了一声,单脚跳了两步,扶着冰箱门龇牙咧嘴。 陆一弦从卧室门口探出头,长发还有点乱,有些心疼地看着他,说:“怎么这么不小心?” “有点懵。”程驰揉着脚趾,“不过,地上好凉哦。” “那是因为你没穿鞋。” 程驰靠在冰箱上,想起总是迷迷糊糊地出来,忘记穿拖鞋:“要不咱买个地毯铺上?早上起来踩上去也舒服点。” 陆一弦走过来,蹲下去看了看他的脚趾,红了一小块,但没伤到骨头。 他这才站起来,点了点头:“行。” 程驰以为“行”的意思是“在网上挑一个”,但他显然还不够了解陆一弦。 当天下午,陆一弦从书房里出来,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截图。 “我查了一下,城西家居商场有三层,还不错,我们今天可以去看一下?” 程驰眨眨眼,震惊他的高效率:“现在吗?” “还有别的事吗?” 今天是难得全队休整的日子,严峰明令禁止大家加班,程驰兴致冲冲地站起来:“走吧~” 商场很大,周末的下午的人也很多。 他们直奔三楼,地毯区比想象中大,各种颜色、材质、尺寸的地毯铺展开来,像一片片拼贴画。 导购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看见两个举止亲密的男人一起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挂上职业笑容:“两位想看看什么样的地毯?” 陆一弦显然已经做好准备:“客厅用,尺寸大约两米乘三米,短毛,好打理,颜色偏浅。” 导购点点头,带他们看了几款,不到十分钟,陆一弦就看中了其中一款。 米色系,质感很好,边缘有一圈很淡的暗纹。 他蹲下去,用手摸了摸表面,然后抬头看程驰:“这个怎么样?” 程驰其实不太懂,但是不会扫兴,也跟着蹲下去试了一下。 手感确实不错,厚实但不臃肿,踩上去应该很舒服,他点了点头:“行。” 看着陆一弦专注的认真的模样,没忍住轻笑,陆一弦偏头看他:“怎么了?” “在想,我们宝贝干什么都这么高效率呢。” “不好吗?” “好。” 程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不过,既然我们都已经到商场来了,也别只看个地毯就走了,这商场这么大,我们两个都没逛过呢,家里也没添东西呢?” 两个人确实没逛过街,甚至说没约过会。 陆一弦住的地方也是父母早年买的房子,装修是欧式的,家具一应俱全,他搬进去之后从来没添过东西。 程驰搬来之后,家才开始有人气。 陆一弦有时候会觉得这个空间在慢慢变成另外一个人的形状。 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喜欢,他希望他的空间,生命里有程驰的存在。 “好,那逛逛。” 然后事情就开始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 他们先是路过了一家床上用品店。 程驰本来只是随便看看,目光扫过货架的时候停住了。 “诶,”他拿起一对抱枕,“这对好看。” 一只是深灰色的,一只是米色的,上面有很简单的几何图案。 放在一起的时候,图案正好能拼成一个完整的形状。 “情侣款。”导购笑眯眯地走过来,“这款卖得很好,面料是进口的,很柔软,两位要看一下吗?” 程驰朝陆一弦眨眼,陆一弦想到家里的沙发上的抱枕,和很少使用的沙发,轻声说:“家里有抱枕。” “有,是有。” 程驰平常并不是个爱买东西的,但是两个人又确实少有相似的东西,前两天周启明和许知然可是穿了一件情侣卫衣呢。 “但不是一个款,你看这个,分开是两个,合在一起是一个。” 他把两只抱枕并在一起,让那个几何图案完整地呈现出来。 他抬起头看陆一弦,眼神里满是“你要拒绝我吗”的无辜。 陆一弦当机立断:“多少钱?” 他们从床上用品店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只抱枕。 没走几步,又路过了一家家居杂货店。 橱窗里摆着一对杯子,白色的,一大一小,杯身上各自画着半颗星星,合在一起就是一颗完整的星。 程驰又停下脚步,陆一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太确定地问:“你不会……” “这个也挺好看的。” “家里杯子够用呀。” “但星星会合在一起。” 陆一弦觉得此刻程驰的眼睛比星星杯亮的多,毫不犹豫地拉着程驰进去。 于是他们又多了两对杯子。 因为陆一弦指着旁边那对黑白的、杯身上各有一半月亮图案的杯子说:“既然买了,那这个也拿上吧。” 程驰笑得眯眯眼,揶揄道:“陆顾问,你这是被传染了。” 陆一弦不理他往外走,程驰拿着东西黏黏糊糊地追上去。 然后是毯子,两条毯子,一条藏青色,一条浅灰色,不是情侣款,但是上面写的字母分别是c和l,程驰没有拒绝的道理。 陆一弦理智回归,要是这样发展下去,以前凡是c和l的东西,他们岂不是都不要买:“这个也太刻意了。” “才刻意呢,这是天意。” 毯子被陆一弦放进购物车,然后是碗筷。 严格来说,这纯属意外。 他们只是路过厨具区,打算看看有没有好看的餐垫,结果程驰的目光被一套碗吸引住了。 一黑一白,碗底各有一个小小的太阳和月亮的浮雕。 “这个!” 程驰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碗底,“太阳和月亮呢,现在碗这么有创意呢?” 陆一弦也跟着拿起来,程驰还等着陆一弦谁家里碗够用,不过呢,他早就想到说辞了。 陆一弦如他所想说:“家里碗够用。” 程驰准备拿出他的一套说辞:“但是——” “但是,”陆一弦接上他的话,“如果我们以后请别人来家里吃饭,用这套碗的话,就没有人会误用我们的了,很好地区分开了外人和家里人。” 程驰完全被猜中心思,撑着购物车弯下身子,抬头和陆一弦对视:“怎么什么都知道呢?” 陆一弦把碗放到购物车:“因为我是侧写师。” 程驰看着陆一弦眨眨眼,有些小得意,突然很想亲他,但商场里人太多了。 “好,回家看看我们陆顾问是不是都能猜中。。” 陆一弦嘴角带着笑,推着车子往前走:“随时恭候。” 第330章 番外·家的形状(下) 购物车越来越满了。 他们又买了一块小地毯,打算铺在卧室床边,还买了花瓶,虽然家里都是精装永生花,没办法取出来。 当然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可是一对。 程驰现在对于一对简直没有抵抗力,只要想要自己和陆一弦回应着相似的东西,就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甜蜜,这大概是每一对恋人都会有的阶段。 一个矮胖的,一个高瘦的,导购说这是“情侣瓶”,矮的是“相守”,高的是“相依”。 陆一弦本来一脸“这你也信”的表情,但最后还是两个都买了,因为不能只要相依不要相守,也不能只要相守不要相依,要相依相守。 陆一弦不得不承认,销售确实是巧舌如簧的,毕竟他实在难以从两个瓶子延展到爱情神话,甚至是星座运势。 还买了几个收纳盒,买了新的浴巾,买了两套睡衣。 两套的原因是程驰说他原来的睡衣袖子磨破了一个洞。 虽然陆一弦并没有发现,何况程驰基本上不穿睡衣,只穿睡裤,自己的更是不可能漏洞了,但还是从货架上拿了两套成对的睡衣丢进购物车。 毕竟马上降温了,也许程驰就开始穿睡衣了呢?或者他回家的时候,恰巧发现自己的睡衣也破了个洞。 最后他们停在了鲜花区门口,有花瓶了,怎么可能没花呢? 商场的鲜花区不大,但打理得很好,花的种类很多,开的也很好。 陆一弦推着购物车经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程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进去看看?” 陆一弦点点头,走到花店里,两个人脑袋挨着脑袋,开始观察里面的花。 程驰用脑袋轻碰陆一弦的脑袋说:“我们家都是永生花欸,刚刚花瓶放着好可惜呢?”相依和相守可不能空着呢! 陆一弦用额头蹭着程驰的鬓角:“永生花是整束的,拆开来插不好看,鲜花确实比较适合。” 第299章 已经遇到了永生的人,也不再被困在过往,自然也不执着于用花来证明永远。 程驰抬头看着玻璃窗里倒映着的陆一弦,觉得他比一束束花更吸引自己,尤其是嘴角的笑:“想买什么呀?” 不管是鲜花,还是永生花,其实都没关系,只要陆一弦喜欢,鲜花可以做成干花,永生花可以喷水。 永生花象征着他们的感情,但他们的感情远不止是永生花。 陆一弦看了一会儿,最后选了一束白色的洋桔梗,一束浅粉色的玫瑰,一本正经地说:“家里装修是浅色系,这两种放进去会比较协调。” 程驰歪了歪头看他,刚才分明看见刚才某人是对着标签上的花语选的呢。 洋桔梗:永恒的爱。 浅粉玫瑰:温柔的爱意与羞涩的心动。 程驰伸手揽住了陆一弦的肩膀,既然某人说是合适,那就是合适吧,他轻轻捏了捏陆一弦微红的耳垂说:“那我们回家啦!”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两个人大包小包地从电梯里出来,在门口放下东西,程驰掏钥匙开门。 他们先把地毯铺了,客厅那块米色的地毯展开来,铺在沙发前面的空地上,正好合适。 陆一弦把边角抚平,程驰脱了鞋,光脚踩上去试了试:“好软,上来试试” 陆一弦也脱了鞋上来,程驰把陆一弦揽到自己面前,把刚刚都想法实践了,接了个黏黏糊糊的吻, 矮胖的“相守”放在客厅的茶几上,高瘦的“相依”放在卧室的床头柜上。 陆一弦把洋桔梗插在客厅,把浅粉玫瑰插在卧室。 他插花的时候程驰在厨房做饭,锅里煮着粥,他切了一盘牛肉,炒了两个青菜。 粥里放了红枣和桂圆,是林雅君女士上次来的时候带来的,说给他补血。 他把菜端上桌的时候,新买的黑白对碗已经在桌上了。 白碗里盛了粥放在陆一弦面前,黑碗里盛了粥放在自己这边。 “怎么样?”程驰坐下,把筷子递给陆一弦,有些得意,“有没有温馨一点?” 陆一弦看着周围的一切,屋里似乎真的变暖了,他点点头,笑着接过筷子,给程驰夹菜。 他们用新碗吃了程驰做的晚饭,吃完饭之后程驰洗碗,陆一弦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我来吧,程驰说不用,就这么几个自己一会就弄完了。 于是陆一弦去开电视,茶几上,那对星星杯被洗干净,倒扣在杯垫上晾着。 花瓶里的洋桔梗在灯光下安静地开着。 沙发上,新买的那对抱枕一左一右靠着,中间的图案差一个拥抱的距离。 那两条绣着cl的毯子叠放在沙发扶手上。 陆一弦把毯子抖开,一条搭在沙发这边,一条搭在那边。 他想了想,又把两条叠在一起,让字母完整地露出来。 他选了部老电影,按下播放键,程驰洗好碗出来的时候,片头刚刚开始。 客厅只开着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光线是暖黄色的,不是很亮。 陆一弦靠着深灰色的抱枕,坐在沙发上,腿蜷起来,身上搭着浅灰色的毯子。 程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拿起米色抱枕,扯过藏青色的毯子盖在腿上,往陆一弦身边挪,直到贴上陆一弦的肩膀。 随后,程驰肩头一重,是陆一弦把头靠在了他肩膀上。 两个人挨得极近,没有一丝空隙,就像这个家,也在一点一点地,变成两个人的形状。 第331章 番外·独家占有 程驰觉得自己可能打开了什么开关。 也不算突然,只是第二天早上醒来,看着陆一弦穿着他的衬衫躺在床上,随着呼吸起伏的衣物,不断贴合着陆一弦的身体。 程驰觉得自己的衣服,陆一弦穿起来最好看。 不过嘛,他的衣服在家穿,在外面倒是可以买点别的穿。 “你这两天是不是网购频率有点高?” 周启明瞥见程驰的手机屏幕,程驰正往下滑一个页面,周启明只来得及看见“情侣”两个字。 他默默把水咽下去,最近程驰买情侣款买上瘾了,你一问能说出一箩筐:“……算了,当我没问。” 程驰头也不抬地下单了四套,挑的都是配色呼应、款式相近的基本款。 一套白的,一套黑的,穿出去不会有人侧目,但站在一起的时候,白衬衫的纽扣和黑衬衫的纽扣是同一种暗纹,白t恤下摆的织标和黑t恤领口的织标是同一个系列。 快递到的那天,程驰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摊在沙发上,像是要展览,回头喊:“宝贝~来试试。” 陆一弦从书房走出来,看见沙发上的一堆衣服,肯定不止四套,程驰不知道又加购了多少。 “这是……”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按季度采购?” “按一辈子采购呢,嘿嘿,”程驰拿起那件白衬衫,往他身上比了比,“你穿这个。” 两个人的很快换好第一套,程驰走到陆一弦身边转了一圈,亲了下额头说:“好看。” 陆一弦也抬头亲了亲他的下巴:“我们程队的审美当然是好的。” 衣服买完了,程驰又觉得手机壳也得配套。于是快递又送来一包。 他拆完最后一个,坐到沙发上,摊开掌心朝陆一弦伸过去。 “手机壳,宝贝~” 陆一弦从书页间抬起眼睛,把书合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没有任何迟疑地放在了程驰手心里。 陆一弦的手机里录着他的指纹,这件事是陆一弦主动提的。 陆一弦对他程驰的占有欲,从来都不比程驰少。 指纹是陆一弦先提的,定位共享也是陆一弦先开的,说是“外勤安全考虑”,但两个人都知道那只是理由的一部分。 真正的原因是经历过差点失去,所以需要一个锚。 控制是双向的。 既然你想控制他,你也要被他控制。 这种交互在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讨论。 程驰垂下眼,开始拆陆一弦的旧手机壳,指尖沿着壳子边缘慢慢推,壳子完全拆下来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从机身和壳子之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腿上。 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 程驰低头看了一眼。 光线不太好,应该是晚上拍的,角度也有点歪。 画面里是他自己,坐在椅子上,正低着头看手机。 程驰拿着那张照片,抬头看陆一弦。 陆一弦本来已经重新看起了书,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眼来,目光先落在程驰脸上,才落到他手里那张照片上,握着书的手指微微一紧。 在一起之后发生了太多事,这张藏在手机壳里的照片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了。 陆一弦眨眨眼,耳朵开始发热,自己偷偷藏了很久的心思,忽然被当事人亲手翻了出来,摆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像吹了很久的肥皂泡,被指尖轻轻碰到。 破了,但破的时候并不难过,反而有点高兴。 因为从一开始,那个泡泡就是等着被这个人戳破的。 程驰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咧嘴一笑:“呀!” 他把照片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自然地提议道,“这才是真正的情侣款呢。” 他把新买的手机壳拿过来:“本来壳子就是一对,但你想,如果每个人的壳子后面都放一张照片,才是真情侣款。” 他伸出手,把陆一弦往身边带了带,然后举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 屏幕上框住了两个人,他揽着陆一弦的肩膀,陆一弦偏过头靠在他肩侧,背景是沙发、茶几和茶几上安静开着的洋桔梗。 咔嚓。 “好啦!一会儿把这张打印出来,你后面一张,我后面一张。” 他眨了眨眼,陆一弦看了看屏幕上的照片,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张偷拍旧照。 “好,”他伸手珍惜地拿起那张旧照,“但那张也得留着。” 程驰跟着他一起看向照片:“当然留下呀!” 陆一弦将照片放在心口,强调道,“你不能放你的独照。” “为什么呀?” 陆一弦歪头,很认真地看着他说:“因为是我先喜欢你的,我有权利保留你在还没意识到喜欢我之前的样子。” 程驰没忍住凑上去吻上陆一弦的唇,又下移到他心口的手:“先喜欢的人有特权,同意。” 他把那张偷拍的照片小心地放回白色手机壳里,扣好,然后把自己那个黑色手机壳拆开,把刚拍好的合照用蓝牙传给打印机。 打印机嗡嗡响了几秒,吐出一张还带着余温的纸。 他剪好边角,放进去,扣上壳子。 做这些的时候,他心里很安静。 跟陆一弦在一起之后,他始终觉得自己欠了对方一块,对方先在暗恋里独自走了那么长一段路,而自己浑然不知。 第300章 他错过了他的所有酸涩和等待。 所以被暗恋的人,先天性地比暗恋的人少了一块。 他赶上了之后的全部,但永远少了那一块。 所以他要允许陆一弦,允许他要保留那张独照的执拗,允许他先挑起所有的亲密绑定。 这种允许的底色不是补偿,是喜欢。 因为喜欢才觉得亏欠,因为亏欠所以更加允许,但说到底,就是喜欢。 “在这件事上,”他低着头,把手机壳最后一道边扣紧,轻笑着说,“我永远欠你一块。” 陆一弦捂住他的嘴:“你不欠我的。” 暗恋者有特权的原因在于暗恋,因为那是他的独家记忆。 相恋却不因为暗恋而亏欠,爱上程驰的每一刻,他都是心甘情愿。 程驰伸手把他拉进怀里,亲了亲他的发顶:“还是欠的,陆顾问也要给我一点弥补自己迟钝的机会呀~” 陆一弦回抱住他,将自己整个人都嵌进程驰怀里。 弥补也许不是因为亏欠,是因为心疼的不为我知的爱恋。 —— 宝们~还记得那张照片莫~ 第332章 番外·陆一弦生日(上) 陆一弦的生日在十一月十一号,落在深秋的尾巴上,南江的十一月还不算太冷,街边的银杏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这是他们在一起之后,陆一弦过的第一个生日。 程驰从一个月前就开始想送什么。 上次他过生日,陆一弦送了一对戒指。戒指现在还在两个人手上。 生日也是陆一弦安排的,从晚饭到礼物,每一个环节都精准地踩在程驰的心坎上。 所以轮到陆一弦过生日,程驰的压力很大。 他提前给程骁打了个电话:“哥,你在非洲那边有没有靠谱的人?” 程骁有点懵,不明白他弟弟哪根筋搭错了,又想起林骁都来处,有些担忧:“你要干嘛?” “买石头。” “……你说清楚,什么石头。” “坦桑石,产地在坦桑尼亚,别的地方没有,你上次不是说你们有任务经过那边吗?帮我买一颗回来,想要个三角形的。” “三角形?”程骁更不明白了,谁家送三角形的石头,硬上加硬,“一般人不都买心形吗?” 程驰非常满意自己的要求:“我们俩不是一般人。” 程骁轻咳了一声,那确实不是一般人:“行,我让人去弄。” 石头拿到手的时候,程驰拿起来对着光看。 三角形的坦桑石,蓝得很有层次,从不同的角度看,会呈现出深蓝、紫蓝、浅蓝的渐变。 蓝色让程驰想起很多年前看过的一部纪录片,讲乞力马扎罗山的雪在月光下是蓝色的。 他想,陆一弦十八岁那年去非洲的时候,有没有见过那样的月光? 应该没有的。 他去的那片土地上,月光大概都被战火映红了。 但石头是美的。 在那片被战争和贫穷反复碾过的土地上,依然能长出这样的石头。 程驰把坦桑石举到灯下,三角形的切面折射出一小片光,落在他的手心里,像一颗蓝色的星星。 关于林骁,关于圣教,关于八岁就想把他推下悬崖的孩子,陆一弦总是很平静。 但程驰知道,十八岁的陆一弦从非洲回来之后,那些东西没有离开过他。 “天生犯罪倾向论”,不是一个理论假说,是他从自己的亲身经历里剖出来的骨头。 三角形,稳定的结构,数学里最不容易变形的形状。 程驰握紧了那颗石头。 坦桑尼亚的宝石,非洲大陆在战火纷飞中长出来的那颗善心,没有因为任何东西改变。 是他的陆一弦,是十八岁的陆一弦,是属于非洲大陆上的宝石。 十一月十一号,周六。 陆一弦是被一阵凉意叫醒的,一小片温柔的金属贴在皮肤上,刚好唤醒他,又不至于惊扰。 他睁开眼睛,程驰不在床上。 枕头上还有他睡过的痕迹,但人已经起来了。 窗帘拉了一半,早晨的光透进来,把那块新铺的小地毯染成浅浅的米金色。 陆一弦低头,看见自己锁骨之间一颗蓝宝石,三角形,看起来比鸽子蛋大了两圈,连着的白金的链子很细,安静地贴着他的皮肤。 他拿起那颗石头对着光看,蓝色忽然变浅了,带出一点紫调,像宝石里面还藏着另一层颜色。 凉意就是从这颗石头上来的。 刚戴上去不久,还没有被体温捂热。 “程驰?” 他喊了一声,门外立刻有了动静。 脚步声从厨房那边传过来,越来越近,门被推开。 程驰围着围裙,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还冒着热气,程驰快步走过来,和他面对面说:“生日快乐,宝贝。” 陆一弦靠在床头,手里拿着蓝宝石,抬头望他,程驰在床边坐下,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是一碗长寿面,面是手擀的,粗细均匀,汤底清亮,飘着葱花和几片牛肉,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微微鼓起,差一点就要溢出来。 “为什么送我这个?” 陆一弦松开那颗石头,让它重新落回锁骨之间,蓝宝石坠在睡衣的领口边上,衬得他皮肤更白了。 程驰看向锁骨处的光亮,觉得极好看,也极衬他,他坐在他身边,抚过他的锁骨,嗓音和动作一样,温柔而眷恋:“坦桑石,产在坦桑尼亚,全世界只有这里有,你十八岁那年去非洲,在那片大陆上经历了一些不好的事。” “但我想告诉你的是,你就是坦桑石。你就是坦桑尼亚的宝石,那片土地在战火里面、在贫穷里面,依然能长出这么干净的东西,你从那些经历里面走过来,没有因为它们扭曲,没有因为它们变成另一个人,你在我心里,就是这样的一颗宝石。” “没买心形,是心形太软了,不适合你,三角形,数学里最稳固的形状,你是内心很强大的人,不管经历过什么,你都没有被撼动过。” 陆一弦低下头,修长的指尖扫过宝石和程驰的手指,将他们一起包裹进掌心,眼睛慢慢眯起来,歪着头,笑着调侃道:“我戴这么大一颗钻石出去,不太合适吧?” 程驰眨了眨眼,也很认真地点点头:“嗯,好像是有点不太合适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已经在摸围裙口袋了。 陆一弦看着他“果然如此”的表情,猜到他还有别的东西。 程驰像变魔术一样,又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到陆一弦面前,还特意“当当当”一声。 陆一弦被他逗笑,拿起盒子打开,是一块手表。 表盘简洁干净,白色的底,深蓝色的指针,表带是深棕色的皮子,缝线很细。 表盘上镶嵌的也是坦桑石,切割成极小的三角形,嵌在十二个刻度上。 在日光下,小小的蓝色钻石安静地亮着,不像夜光表那么张扬,要凑近了才能发现它们的光芒。 “我早有准备。”程驰把表从盒子里取出来,托在手上,“你要是觉得戴大颗的不方便,就戴这个,表盘上这些也是坦桑石。” 他得意得邀功:“怎么样?我了解你吧~” 陆一弦被眼里的光亮吸引,凑过去,在他嘴角落下一吻。 程驰伸手托住他的后颈,在他的额头上认认真真地亲了回去。 嘴唇贴着他的额头,声音闷在陆一弦的发丝里,仍能听出里面的珍惜:“生日快乐,二十九岁的陆一弦。” 第333章 番外·陆一弦生日(中) 长寿面要一根吃到底,不能咬断。 陆一弦被程驰抱着转移到餐桌前,因为他实在接受不了在床上吃,即使有些不为人知的部位不舒服。 他拿着筷子,夹起面条的一头,开始吃,程驰坐在对面,看他吃面。 陆一弦吃东西的样子跟他做其他事情一样,专注,安静,不着急。 “好吃吗?”程驰等着寿星的反馈。 陆一弦嘴里含着面,只能点了点头。 程驰看着他这副认认真真贯彻“不咬断”的模样可爱到,等陆一弦把一整根面都吃完,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汤,程驰才开口问:“今天有没有什么想做的?” 对于陆一弦,程驰在用心的同时,更在乎他的舒适。 陆一弦很少表达自己的喜好,即使是不喜欢也能做,但程驰希望他喜欢,希望他高兴。 陆一弦擦了擦嘴角:“你安排吧。” “不,你是寿星,你想干什么咱们就干什么。” 陆一弦还是将这个任务交给程驰,毕竟谁不期待爱人安排的一天呢? “寿星想听你的安排。” 程驰靠进椅背里,咧嘴一笑,看得出对于这个任务非常满意:“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寿星会这么说。” 他伸手,在桌上握住陆一弦的手,刚端过热汤的手,掌心很暖和。 第301章 “中午和队里一起吃个饭,他们要求的,严局亲自打电话说的,大家都想给你过个生日,总之就是,虽然我非常不想把你的生日分给别人,但他们逼我。” 当然,严局还说了借着生日扫扫运气,毕竟和林骁沾上,确实不算幸运。 陆一弦早就说队里的一份子了,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好。” “晚上,”程驰眨眨眼,这回笑得更明显了,“就咱俩,在家吃,程大厨亲自掌勺,烛光晚餐,菜单我已经拟好了,按你的口味来哦~” 他加了一句,来证明自己的专业:“煎牛排,不放黑胡椒,要放迷迭香。” 陆一弦站起来,绕到餐桌那边,弯下腰,抱住程驰,程驰的手自然地环住了他的背,下巴搁在他肩上:“怎么了,宝宝?” “没怎么。”陆一弦的脸贴着他脸,轻轻蹭蹭,“就是觉得很好。” 程驰将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中午吃饭的地方是老唐订的。 一家老字号的粤菜馆,包间很大,桌上铺着桌布,中间摆了一束花,是许知然带来的。 人到得很齐。 严峰坐在上首,难得没穿正装,穿了件夹克,老唐坐在他旁边,正在跟周启明讨论点什么菜。 周启明一边听老唐说话,一边看着许知然,她在跟小柯闹着抢菜单,其实纯是逗小柯玩。 程驰和陆一弦是最后到的,抱得久了些…… 推开包间门的时候,里面已经闹成了一团。 许知然抬头看见陆一弦,立刻喊了一声“寿星来了”,所有人都转过来。 陆一弦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胸口的半个几何图案,在程驰深灰色卫衣的呼应下变得完整。 两个人并肩走进来的时候,图案刚好拼在一起。 老唐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摇摇头,说了句“还是年轻好啊”。 菜上来了,满满一桌,白切鸡、清蒸鱼、烧鹅、虾饺、凤爪…… 严峰站起来说了几句话,大意是“小陆顾问这一年来辛苦了,生日快乐,要天天开心,希望新的一年咱们刑侦支队少点案子,多点平安”。 蛋糕是许知然代表支队订的,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陆顾问,二十九岁生日快乐”。 许知然把蜡烛插好了,二十九根,密密匝匝地排成两圈。 蜡烛点好了,小柯去把灯关了。 包间里只剩下烛光,黄色的火苗在蛋糕上轻轻晃动,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明暗交错。 许知然起头唱生日歌,小柯跟得很快,老唐也哼了两句。 程驰站在陆一弦旁边,贴着陆一弦的耳朵唱。 “许愿。”严峰赶紧强调重点。 陆一弦看着蛋糕上那二十九簇小火苗。 他每年都许相同的愿。 他没有别的愿望,没有想得到的东西,没有想实现的期许,不知道还能为什么而祈祷,所以他把唯一的那个愿望留给了世界。 现在二十九岁了。 他偷偷睁眼看向程驰,程驰也正看着他,眼睛里映着自己。 他低下头,看着二十九根蜡烛的火苗。 仍旧是相同的愿望:世界和平。 他吹灭了蜡烛。 下午的阳光很安静。 两个人推开家门的时候,屋子里还留着早晨长寿面的香味。 程驰在门口换了鞋,回头说“你先休息会儿,晚饭六点半开始哦~”,直接走向厨房。 陆一弦换了家居服,把坦桑石重新戴回脖子上,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取下来了,主要是实在有些大,放在程驰的口袋里,表倒是一直带着。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翻了一会儿片库,停在一部老电影上。 他按下播放键,然后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程驰?” 程驰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手上带着一次性手套:“怎么啦?” “看电影吗?” “现在?” “现在。” “那我们宝贝岂不是要饿肚子了?” “不是说六点半才开始?” 程驰想了想,摘了手套,擦了擦手,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 他看了看屏幕上那个黑白的画面,“这部是不是上次那个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的?” “是。” “行。”程驰靠着沙发靠背,把那条藏青色的毯子拉过来盖在陆一弦腿上,又分了一半给自己。 程驰的眼睛好几次都快闭上了,但每次都会在某个关键的瞬间醒过来,陆一弦靠着他的肩膀。 一个小时之后,程驰站起来:“一弦接着看,我去做晚饭啦!” 陆一弦点了点头,把毯子都拢到自己身上。 第334章 番外·陆一弦生日(下) 陆一弦自己看完了结尾,屏幕黑下去,片尾字幕慢慢升起来。 这时候厨房里已经传出了香味,有油脂的焦香,应该是牛排正在锅里煎。 有香料的味道,能分辨出迷迭香,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药材味,应该是在炖汤。 还有黄油的味道,混着烤过的大蒜。 六点半,程驰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餐桌上铺了一块新的桌布,中间摆着一个烛台,三根蜡烛插在上面,还没点燃。 菜是真的中西结合。 牛排煎得刚好,表皮有一点焦壳,切开之后里面是粉红色,肉汁慢慢渗出来,浸在盘子边上。 一碗清汤,汤底是鸡汤,但加了当归和红枣,味道很熟悉,是林雅君女士带来的药材。 还有几道菜,无一例外都是陆一弦平日会多吃几口的。 陆一弦站在桌边,看着一脸期待的程驰。 “怎么样?”程驰见他不说话,解了围裙,朝他走过来,“像不像烛光晚餐?” 陆一弦没说像不像,直接抱住了他,程驰伸手接住这个拥抱,亲了亲他的发顶说:“生日快乐呢,宝贝。” 程驰拉开椅子,让寿星坐下,划了根火柴,把那三根蜡烛一一点亮。 电灯关了,餐厅里只剩下烛光。 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晃,把桌上的菜和对面的人都染上一层温暖的橙色。 墙上两个人的影子也跟着晃,偶尔挨在一起,偶尔分开一点。 “开动!” 程驰举起杯子,里面倒的是鲜榨果汁,明天还要上班,不能喝酒。 陆一弦也举起杯子,两只杯子碰了一下,声音清脆。 牛排是陆一弦的口味。 迷迭香的草木气和肉的油脂混在一起,比黑胡椒更柔和。肉煎得嫩,切下去几乎没有阻力。 汤炖了很久的,当归的味道渗进鸡肉里,喝下去胃很暖。 凉拌菜里放了一点点芥末,提味但不冲,陆一弦最吃得来。 两个人边吃饭,边聊天,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虽然都是一样菜,但就是觉得对方的更好吃。 饭吃完了,碟子撤下去,陆一弦以为今晚就这样了,程驰又坐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小盒子,程驰推到陆一弦面前。 “还有?”陆一弦有些诧异地看着盒子。 “当然啦!” “我知道你不一定愿意戴着坦桑石出门,颜色太亮,不习惯。” “这个是贴身戴的。” 程驰走到陆一弦身边,把他圈在怀里,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玉牌,比大拇指宽一点,厚度刚好,玉质温润,是很干净的青白色,上面刻着古老的云纹,线条流畅,绕着玉牌绕了一圈。 “平安扣。”程驰说,把玉牌从盒子里取出来,“不过,我特意选的是牌子,没选扣,方的好,方正,稳重,和我们宝贝像。” 他把玉牌托在掌心里,替给陆一弦看:“开了光的。” 陆一弦看着那块玉牌,转过头看他:“你知道我不信这些。” “我信,我替你信。” 就像他不信当初大爷所言,陆一弦却是时刻忧心,他们都渴望上天垂怜,给予爱人的多一点幸运。 程驰绕到陆一弦身后,轻轻地撩起他的头发,把深棕色的绳子绕过来,扣在脖子后面。 玉牌贴上了胸口,程驰手里握了一会,贴上心口,带来一丝暖意。 “愿它保你平平安安。” 陆一弦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玉牌。 青白色,烛光下显得更润了一点,贴在他皮肤上,跟坦桑石一左一右,挨得很近。 蓝色的石头来自他最不想回忆的那片土地,青色的玉来自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祝福。 一个是坦桑尼亚的善心,一个是平安的祈愿。 他伸出手,隔着衣料摸了摸玉的位置。 他语气调侃:“不是快快乐乐?” 程驰从身后俯下来,嘴唇贴着他的耳朵:“不,平平安安。” “快快乐乐是我的责任,不需要向老天许,我管你快乐,它管你平安,分工明确。” 陆一弦被程驰突如其来的情话弄得一愣,这人自从开了窍就一发不可收拾:“你怎么……” 第302章 话没说完,程驰就吻上他。 程驰一只手撑着椅背,一只手托着他的下巴,拇指贴着他的下颌骨轻轻摩挲。 陆一弦的嘴唇微微张开, 程驰自然没有不进去的道理。 陆一弦的手攀上他的肩膀,手指攥着他毛衣的领口。 玉牌隔着两个人的衣服,被体温捂得越来越热。 坦桑石的三角形边缘硌在锁骨之间,带着很轻微的存在感,不疼,只是提醒他:今天收到的每一样东西,都在他身上。 程驰的嘴唇从他的唇上移开,落在他的眼角,眉心,耳垂。 陆一弦仰起头,露出脖子。 程驰的嘴唇落在他喉结上,又落在锁骨之间的坦桑石上。 他吻那颗石头的时候停了一下,抬起眼看陆一弦。 蓝色的宝石被烛光映得幽深,像他眼睛里倒映的暗影。 玉牌安静地贴在胸口上,温润沉默,如同陆一弦这个人。 程驰的动作慢下来,把陆一弦从椅子上拉起来,一只手揽着他的腰,一只手解他家居服的扣子。 陆一弦的肩膀在烛光里露出一小片。 程驰低头亲了一下他锁骨之间的坦桑石,嘴唇碰到了那三角形冰凉的棱角。 s尖一顶,石头滑到一边,嘴唇继续往下,然后低头h住了玉牌旁边的皮肤。 玉牌已经被捂热了,边缘是温润的,他松开那片皮肤,轻声说:“ha/n着它。” 程驰把坦桑石取下来,又叼着玉牌送到陆一弦嘴边让他ha/n住,陆一弦抬着头,c息着含住。 程驰把陆一弦放倒在床上,一只手垫在他脑后,另一只手撑在他身侧。 陆一弦微微仰着头,玉牌含在双唇之间,青白色衬着被吻得泛红的唇肉,像一个虔诚的、沉默的献祭。 程驰隔着玉石的 温度…… ...进手指…… 身下的人轻…… 牙齿咬得更j了些,玉牌在唇间转了半圈。 程驰的吻从脖子一路下去,停在他心口的位置,侧耳听了一会儿心跳,又往上找到他的嘴唇。 玉的边缘轻轻硌在他的唇齿之间,陆一弦松开牙齿,玉牌落下来靠在两个人的胸膛之间。 皮肤 贴着玉,玉贴 着皮肤,分不清谁的体温更热一点。 程驰低下头,隔着那块玉吻住他的心脏:“生日快乐。平平安安。” 陆一弦在*息之间睁着眼看他,眼眶微红,抬手摸着程驰那条手臂上的疤。 摸得很仔细,从疤痕的起点摸到终点。 两个人的手指交缠着握在一起,动作渐渐 chen了。 程驰 每一下 都…… slo/w而si/nk 玉牌在两个人之间晃,贴在汗湿的皮肤上又滑开,再落回来。 最后的时刻是陆一弦先到达。 他弓起背把脸埋进程驰的颈窝。 发出一声压得很低的、 带着w音的闷哼。 程驰抱紧他,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在一片空白里又哑声说了一遍生日快乐。 *间的热超终于退下去。 陆一弦的睫毛扫过他的锁骨,带着湿意。 “程驰。” “嗯,我在。” “我们还会一起过很多个生日。” “当然,我们还有一生去度过。” —— 鱼自有办法 看到这的宝 没给鱼书评滴给鱼个好评好莫~ 第335章 假如十八岁·初遇 九月的a大,梧桐叶渐黄,挂花飘香。 陆一弦正站在租住的公寓窗前,望着楼下通往学校的路。 他有轻微的洁癖,无法忍受六人间的公共浴室和不知道谁坐过的马桶圈。 父母对此表示理解,立马付了房费,还叮嘱着“注意安全”。 安全,陆一弦想起最近在校园论坛上看到的帖子。 有人说a大附近有偷拍狂,专门偷拍女生裙底,还有人说自己差点被跟踪。 陆一弦早年跟着父亲学过几招,对上偷窥狂,自保不成问题,加上刚开学,还没军训,他打算去会会这个人。 偷拍的人是什么心理? 是纯粹的变态,还是有更深层的心理动因? 他正在修心理疗愈的课程,教授说,要理解一个人,首先要理解他的动机。 所以今天他没事,却特意在这条路上晃悠。 下午四点半,阳光正好。 陆一弦走在通往a大东门的路上,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一直在观察周围。 他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不起眼的灰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环保袋,看起来很普通。 但他的目光不对,总是往经过的女生腿上瞟,而且脚步会不自觉地跟上去。 陆一弦眯了眯眼,放慢脚步,跟了上去。 男人跟在一个穿短裙的女生后面,手伸进环保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陆一弦加快了脚步,就在那男人快要靠近女生的时候——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一把攥住了那男人的手腕,动作很快,男人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拧着胳膊按在了地上。 手机从环保袋里甩出来,屏幕还亮着,显示着相机界面。 “挺大岁数了,这么不要脸啊?” 陆一弦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一幕。 按着那男人的是个年轻人,很高,目测一米八五以上,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 他一只脚还轻轻地压在男人腿间某个部位上,动作随意,好像随时会碾碎。 “我告诉你,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你放心,以后会有人盯着你的,别以为在我们学校这边不行了,去别人学校旁边就行,我告诉你,在哪儿都有人盯着你。” 年轻人看似漫不经心,脚上却稍微用了点力,男人立刻发出一声惨叫。 “这玩意儿,”年轻人低头看了看,很是真诚,“你要不用,其实嘎了也没什么问题吧?” 男人惨叫得更厉害了,年轻人偏了偏头,像是在思考:“我要是不小心碰到了,也算正当防卫吧?” 他偏头笑着,阳光得过分,和脚底下正在做的事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他突然松开手,把那男人往前一推,男人爬起来就跑,头都不敢回。 年轻人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也看见角落里的陆一弦。 两个人目光相遇,陆一弦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三个人。 一个长相儒雅的男生正在安慰那个差点被偷拍的女生,女生撇了撇嘴,低声咒骂。 另一个长得十分俊美的男生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安慰人的男生,嘴角噙着一抹笑,像是觉得那画面很有趣。 而那个刚才擒拿变态的年轻人,正看着他,冲他挥了挥手,咧嘴一笑,阳光落在他脸上,亮得有点晃眼,“你也是来打他的?” 陆一弦眨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年轻人往前一步,有些懊悔:“早说啊,刚才我让你来一脚好了。” 陆一弦偷偷打量他,额前那几缕碎发,毫不设防的明亮。 他发现自己心跳得有点快,很陌生,很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撞了一下。 “……你是要和我说话吗?” 他听见自己有些不确定地问。 年轻人笑出了声,理所当然:“当然啦,和你说话,这儿不就咱们俩吗?” 他笑容太亮了,陆一弦的心又跳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在想什么,研究偷拍狂的心理,分析他的动机,用心理学的框架去解释他的行为。 可现在,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对一个男的,心跳这么快? 那个人见人不动,又往前走了两步,在陆一弦面前站定。 “傻了?” 他歪了歪头,额前那几缕碎发随着动作晃了晃,“还是说……你是管这的的?来抓我们的?” 他语气调侃,眼睛里却都是善意的笑。 陆一弦摇了摇头:“不是……我……我是想来抓他的。” 那个人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算太不大,但自来熟的劲儿让陆一弦整个人都顿了一顿。 “哎!我就说嘛!同道中人啊!我们也是来抓他的!我跟你说,这人简直就是一个混蛋,逮着机会就得收拾他!” 他收回手,又打量了陆一弦一眼:“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吧?” 陆一弦点了点头。 “你是哪个学校的?” 陆一弦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那人已经伸出手:“你好,我是公大的,大四,程驰。” 手伸在面前,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陆一弦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我跟你说,”程驰继续说,语速很快,语气热络,“我马上就要毕业了,我寻思着,临走前要是能把这事儿解决了,那多好啊!” 第303章 他往旁边指了指:“我们四个是一起的。这个是许知然……” 他指了指那个正在安慰女生的男生,“还在那儿骂那个变态呢,这个是周启明……” 他又指了指旁边那个长得很好看的男生,“还有这个,小白,江逾白。” 只有那个叫江逾白的男生闲着,看了陆一弦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陆一弦看着他们,意识到自己该说话了:“我叫陆一弦,a大的,大……一。” 程驰眨眨眼:“a大的?学弟啊。” 他往前走了一步,很自然地伸出手,揽住了陆一弦的肩膀,像他们认识很久了。 虽然……认识得不久,但程驰看陆一弦确实及其的顺眼! 陆一弦背微微一僵。 “陆一弦,”程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你的名字很好听哎,那句诗怎么说来着……” 他偏着头想了想,打了个响指:“一弦一柱思华年。” 他转过头,看着陆一弦:“很好听哎。” 陆一弦的心又跳了一下。 许知然骂够了,几个人走过来,看了看程驰揽着陆一弦的样子,又看了看程驰。 这人什么时候这么自来熟了?虽然以前也挺e的,但是也没这么e吧。 程驰松开手,拍了拍陆一弦的肩膀,有些遗憾,看陆一弦有些懵的样子,估计是不太会给他联系方式:“不过……我们还有事要先走了,拜拜,后会有期。” 他挥了挥手,转身要走,陆一弦从猛烈的心跳里唤回丝丝理智,之后,他可能再也不会遇到这个人。 他忽然开口:“等一下。” 程驰立刻转过身:“怎么了?” 陆一弦没有犹豫,也来不及犹豫:“我能加你个联系方式吗?我怕……怕他再有什么行动,到时候可以互相通知一下。” 程驰眨了眨眼,原来……这个小同学会给他联系方式呀,早知道刚刚自己要好了。 他立刻掏出手机:“ok啊,我扫你。” 两个人加了微信,程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抬起头,冲他挥了挥手机:“来不及啦!我们回头聊。” 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的名字真的挺好听的!” 第336章 假如十八岁·靠近 加上微信之后的几天,陆一弦把手机放在手边的频率明显高了一些。 他不是一个会因为这种事激动的人。 好吧……或者说,他以为自己不是。 可每次手机屏幕亮起来,他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虽然大部分时候是班级群,或者父母问他吃没吃饭。 程驰没有主动找过他,这很正常。 陆一弦想,他只是那天路上遇到的一个热心学长,帮忙抓了个变态,加了微信以防万一。 对程驰来说,自己大概就是个普通的a大学弟,没什么特别的。 但……其实,程驰只是临近大四忙着开题。 但陆一弦对程驰有好感,大概每个见过程驰的人都很难对他没有好感。 陆一弦想和他多说几句话,所以他难得主动给别人发了第一条消息。 “学长,想问一下,a大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吗?我刚来这边,不太熟。”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就支着下巴盯着对话框。 三分钟之后,手机开始震,程驰的头像旁边蹦出一串消息,一条接着一条。 “有有有!东门出去那条街,老张烧烤,羊肉串一绝!还有旁边那家川菜馆,水煮鱼巨好吃!你要是想吃面的话,拐角那家拉面馆,老板娘人特别好,加面不要钱!哦对了,你要是想一次吃很多样,北门那边有家自助餐,性价比超高,我们宿舍常去……” 陆一弦有些犹豫,他怎么才能约他出来见一面,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学长,你实习忙吗?” “不忙啊。”程驰回得很快,“我们大三下实习,这两天在弄开题,所以才没主动联系你!” 陆一弦深吸一口气,想了半天,最后还是直截了当地说:“那……我能请你出来吃顿饭吗?” 他盯着屏幕,感觉心跳比平时快了不止一点:“上次看你擒拿的手法很厉害,我是学心理学的,以后可能要接触一些性格不太稳定的人,所以也想学点防身的东西。”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背放在桌上,不敢看。 结果立马就响了,他吸了一口气,才拿起来。 “ok啊,反正我也不是很忙。” 两人约的是周五晚上,前一天晚上,程驰又发了一条消息。 “想好吃哪家了吗?” 陆一弦想趁着这机会了解一下程驰,就回他:“学长推荐的我都记下了,要不你选一个?” 程驰回了一个“ok”的表情。 周五下午,陆一弦提前到了那条街。 不想迟到,也有点紧张。 他站在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想着待会儿见到他该说什么。 程驰从街那头走过来,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短了一点,看起来是刚剪过。 他也看见陆一弦,抬起手挥了挥:“来啦?” 陆一弦点了点头,程驰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带你去一家店。” 程驰带他去的是一家很小的店,藏在巷子深处,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老味道”三个字,非常直接。 “这家店特别隐蔽,一般人不知道。” 程驰推开玻璃门,回头冲他笑,“他们家的菜特别好吃。” 陆一弦跟着他走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程驰拿起菜单,递给他:“你看看想吃啥。” 陆一弦接过菜单,低头看着,他心里想的却不是菜。 他想起程驰第一次发给他的那些推荐,烧烤,川菜馆,水煮鱼,羊肉串。 全都是辣的,重口味的,那应该是程驰自己喜欢的口味。 但他现在带他来的,是一家清淡的店,看来是不知道自己的口味,所以没带自己去比较辣的。 陆一弦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人,程驰正在看手机,察觉到他的目光,笑着抬起头:“怎么了?不想吃这家?要不换一家?” 陆一弦摇了摇头:“不用,这家挺好的。” 陆一弦低下头,继续看菜单,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起来,很细心呢,更感兴趣了。 菜上得很快。 程驰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放到陆一弦碗里。 “尝尝这个,他们家的青菜炒得特别好,火候刚好,不油不腻。” 陆一弦低头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菜,眨眨眼,夹起来尝了一口:“谢谢。” 确实好吃。 清甜,爽口,火候恰到好处。 程驰看着他吃,眼神期待:“怎么样?” 陆一弦用力点点头:“好吃。” 程驰笑起来,又给他夹了一筷子别的。 “那再尝尝这个,清蒸鲈鱼,他们家的招牌,这家是真的好吃,鱼特别新鲜。” 陆一弦看着碗里又多出来的鱼,被人照顾的感觉,好像还不错呢。 接下来的时间里,程驰就没停过。 一边吃,一边给他介绍a大附近的方方面面,哪个超市的东西性价比高,哪家水果店老板实诚从来不缺斤短两,哪条巷子里藏着好吃的早餐摊,甚至哪家洗衣店洗得干净还便宜。 陆一弦听着,偶尔点点头,问一句。 程驰又想起什么,放下筷子:“你要是不认识路,下次我带你去。” 陆一弦这回认真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程驰这才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吃了一半,程驰站起来:“我去趟厕所。” 陆一弦坐在位子上,慢慢吃着碗里的菜。 过了几分钟,程驰回来了,坐下,继续吃,继续聊。 一切都很正常,直到结账的时候。 陆一弦招了招手,叫来服务员:“买单。” 服务员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先生,这位先生刚才已经买过了。”她指了指程驰。 陆一弦转过头,看着程驰,程驰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笑容狡黠。 陆一弦抿着唇,本来想用这顿饭打开联系的:“不是说好了我请吗?” 程驰理所当然:“我是你学长啊,怎么能让学弟请呢?” 程驰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 “以后我教你擒拿,你倒是可以请我吃饭,今天就让我请你吧。” 他拿起外套,见陆一弦还愣着,挥了挥手:“走啦~发什么呆呢?” 陆一弦见两人之后还有联系,这站起来,跟上去。 两个人一起走出小店,程驰回头看他:“对了,你住哪儿?我送你。” 陆一弦觉得之后会经常联系这件事,还需要消化一下就说:“不用,很近。” 程驰点点头,想着都在附近:“行吧,那你路上小心。” 第304章 他挥了挥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下次见啊,学弟!” 声音在夜风里飘过来,带着笑意,陆一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转过身,往自己住的方向走。 下次见。 第337章 假如十八岁·军训 没等两个人怎么发展,陆一弦的军训先来了。 每天五点半起床,六点集合,站军姿、踢正步、拉练、匍匐前进,教官的声音像一把锉刀,从早到晚在他耳边磨。 回到宿舍往床上一倒,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 他躺在四人间的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居然还有余地想别的事。 他想起程驰,准确地说,他这几天一直在想,只是累得没力气细想。 他不是一个会一见钟情的人,至少在那天之前,他不觉得自己是。 他见过很多人,好看的,聪明的,有趣的,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他心跳漏拍,让他站在街上看着一个背影发呆,让他对着一个微信头像看好久。 程驰做到了,这很离谱。 陆一弦试图用他学到的那点心理学知识来分析自己,吊桥效应? 不太像。 那天既没有危险也没有肾上腺素飙升,他只是站在路边看程驰抓了个变态。 首因效应? 有可能,但首因效应解释不了他后来那些翻来覆去的心思。 那就只能是这个人本身了。 陆一弦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程驰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阳光。这个词太抽象了,但他想不出更准确的。 程驰身上的阳光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暖意,就像他的名字一样,驰骋的、敞亮的、不设防的。 但这样的人,大概率是个直男吧? 陆一弦在黑暗中睁开眼,直男…… 怎么办呢?他想了好久,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个结论如果让他的心理学教授来听,可能会被批得狗血淋头,但逻辑上居然还挺自洽的,直男,不就是可以直接喜欢男人的男人吗? 再说了,他也没喜欢过男人,之前压根就没对任何人产生过“喜欢”这种情绪,以至于他一直以为自己天生缺这根弦。 直到程驰站在阳光下冲他挥手,那根缺了十八年的弦忽然就“嗡”地响了一声。 所以……他也是直男! 他也是直男,两个直男,一起开始,这不是挺好的吗? 陆一弦翻了个身,觉得自己的逻辑简直无懈可击。 他开始计划下一步,先建立联系,再试探底线。 他要和程驰多见面,多聊天,多观察。试探的尺度他也想好了,不能太急,不能把人吓跑,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要在相处的过程中,慢慢找到一个合适的距离,然后小心地探出去一点点,看看程驰是什么反应。 如果程驰不排斥,他就再往前挪一点。 如果程驰排斥,他就退回来,再想办法。 如果程驰真的很排斥,排斥到无法接受的程度,陆一弦想了想这个有些悲伤的问题。 那就放弃吧,他会放弃的。 他不是一个会死缠烂打的人,也没有精力和意愿去强迫别人接受自己。 但他觉得在放弃之前,要先把能做的都做了。 万一呢? 他带着这个“万一”,在军训的第二天晚上给程驰发了一条消息。 “学长,军训好累。” 发完之后他就睡着了,手机从手里滑下来,掉在枕头边。 第二天早上五点二十,他被闹钟吵醒,闭着眼睛摸到手机,看到屏幕上的未读消息。 来自程驰,昨天晚上十一点。 “你们a大军训出了名的变态,坚持住啊学弟,熬过去就好了,多喝水,别中暑,晚上回去泡个脚。” “对了,泡脚的时候水热点,加点盐,解乏,亲测有用。” 陆一弦坐在床上,有些高兴的看着这两天消息,虽然没有暧昧气息,但到底是有信不是吗? 他穿上军训服,把手机锁进柜子里,出门集合,跑操的时候脚还是酸的,但感觉好像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军训过半,开始教军体拳。 陆一弦站在队列里,跟着教官一招一式地比划,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程驰说以后教他擒拿。 这个“以后”是什么时候? 他什么时候军训结束? 军训结束之后,程驰还在不在学校? 大四了,是不是快离校了? 他突然有点烦躁,晚上回到宿舍,他坐在床上,一边泡脚一边给程驰发消息。 “学长,今天学了军体拳。” 这次程驰回得没那么快。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才震。 “军体拳?对了,你不是说想学擒拿吗?等你军训结束,我交你!” 他生怕程驰反悔,立刻回:“好,军训十四号结束。” 程驰回了一个“ok”的手势,陆一弦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发现了一个事实,从加微信到现在,每一次聊天,都是他主动开的头。 程驰每次都回,回得很快,很多,语气也热情,但从没主动找过他。 这不是一个很好的信号,陆一弦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想了想。他想,这可能有几种解释: 一,程驰只是礼貌,对学弟的热情是一种习惯性的善意; 二,程驰对他有好感但还没到主动找他的程度; 三,程驰压根没把他当回事,只是随手回复。 他把第三种可能性放在一边,不太像。 程驰回复的语气和内容都不像是敷衍。 但第一种和第二种之间的差别,他暂时还判断不出来。 没关系,他有耐心。 今天军训的内容是拉练。 凌晨四点半出发,背着十几斤的装备,在郊外的土路上走了十几公里。 走到一半的时候开始下雨,把大家的衣服打湿,陆一弦的头发贴在脸上,鞋里灌满了泥水,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底的水泡在隐隐作痛。 他走在队伍中间,低着头,看着前面人的后脚跟,教官在前面喊:“坚持住!还有五公里!” 旁边有人在哀嚎,有人在骂,有人在问“能不能休息一下”。 陆一弦走的有些放空,不自觉想到那个偷拍狂。 他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脸,扭曲的,恐惧的,但恐惧之下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羞耻吗?还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他最开始想研究这种人,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能不能被矫正,能不能被治愈。 他选心理学,就是因为这个,他想知道人性里那些扭曲的褶皱是怎么形成的,想知道有没有办法把它们抚平。 但那天他站在路边,看着程驰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问题,他忽然产生了一个疑问。 程驰的方法才是对的吗? 以暴制暴,用最直接的恐惧压制住最阴暗的冲动。 那个偷拍狂跑了之后,短期内大概真的不敢再来了。 程驰解决了一个问题,用五分钟,干净利落。 那他学的那些东西呢? 心理分析,行为矫正,创伤疗愈,那些需要几个月、几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见效的方法,在现实面前有意义吗? 陆一弦在雨中走着,脚底的水泡破了,每踩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他想起父母,他的父母总是在那些被战火撕裂的地方,采访那些被暴力扭曲的人,记录他们的故事,试图让世界看到那些褶皱里的真相。 他们相信文字和影像的力量,相信被看见就是一种疗愈的开始。 但他父亲也说过一句话,那是在一次视频通话里,父亲刚从某个交战区撤离,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灰,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说:“儿子,你知道吗,有些东西我们是治不了的,我们只能记下来,让别人去治。” 那时的陆一弦不服气。 他觉得,既然能看见,就应该能治愈。 现在他有点不确定了。 那个偷拍狂,他能被治愈吗? 如果有人去追溯他的童年,也许会发现他也曾被暴力对待,也许会发现他在某种扭曲的环境里长大,也许会发现他的行为模式是一种病态的补偿机制。 这些都能被分析出来,都能写成一篇文章,一篇论文。 但程驰那一脚踩下去,他就跑了。 一个需要好几个月去疗愈的问题,一脚就解决了。 陆一弦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个岔路口。 左边是他一直以为要走的路,心理疗愈,行为矫正,用理解和共情去修复人性的裂痕。 右边是程驰走的路,简单,直接,有力,不跟你讲道理,只跟你讲结果。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边走,也许两边的路都能通,也许都不通。 第305章 他太累了,想不动了。 军训第十二天,陆一弦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和程驰有关,也和他自己有关。 他想,不管最后那条路怎么走,心理疗愈还是行为矫正,理解和共情还是简单直接以暴制暴,他都要先把眼前这个人弄明白。 他要找一个机会,再见到这个人。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变得越来越具体,越来越清晰,像一个靶心,在远处清清楚楚地亮着。 而他的军训,还剩下最后两天。 两天之后,他就可以搬回公寓了,也可以去找程驰了! —— 宝们~ 这里的以暴制暴不是以暴制暴哈 小弦其实是在想他应该以矫正他们为职业 还是抓住他们 就是心灵疗愈师和犯罪心理顾问的区别哈 第338章 假如十八岁·邀约 军训结束,陆一弦觉得自己像是从漫长的、燥热的、充满汗水味的梦里醒了过来。 教官刚宣布解散,他就赶紧回宿舍里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室友,一个叫张鑫越的男生,圆脸,戴眼镜,为人热络,第一次见面就主动帮他占了座位,正盘腿坐在上铺,看着他收拾,表情从一开始的兴高采烈慢慢变成欲言又止。 “你……真的要搬出去住啊?”张鑫越不可思议,还有点难过,谁能懂失去幻想中的完美课搭子的伤痛,“大一就搬出去?” 陆一弦点点头,他不恐惧社交,要不然不会想做心理疗愈,但他确实不擅长群体生活,怕自己对习惯太多,影响别人,也不想迁就别人的习惯。 “对,我不太擅长和大家一起生活。” 赵铭挠了挠后脑勺,又捂住心口,耍宝道:“好吧,本来还想说咱俩能当个课搭子什么的。” 又冲他一笑:“回头上课见啦~” 陆一弦拎起行李箱,背上书包,推开宿舍门走了出去。 他走在树荫底下,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草叶和泥土的味道 回到公寓的那一刻,陆一弦才觉得自己真正地活了过来。 关上门,把行李箱放在地上,鞋脱在门口,先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又把书按颜色和高度排好放在书架上,床单换好,才走进浴室,拧开花洒。 热水从头淋到脚的那一刻,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洗了很久,洗到热水器里的水都有点不够了,才裹着浴巾走出来,赤脚踩在灰色地毯上,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灌了一大口。 他拉开窗帘,让下午的阳光洒进来,倒在床上。 床垫是他自己买的,软硬适中,被子是新洗过的,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感觉到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他得好好睡一觉。 睡了十二天的硬板床,听了十二天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和磨牙声,他觉得自己的睡眠需要一个连本带利的补偿。 虽然很困,却还是没有马上睡着。 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明天……明天他想去找程驰。 找什么理由呢? 擒拿? 脚底的伤还在结痂,走路都会疼,更别说被按在地上摔来摔去了。 他需要一个更合理的理由,不需要剧烈运动,能让两个人自然地待在一起的…… 等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厨房还没开火!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咬着下唇,打开了和程驰的对话框,纠结了半天打出一行字:“学长,军训结束了。” 发完之后他觉得这条消息干巴巴的,但又不知道加什么。 加个表情?太刻意。 加个问句?太急迫。 他就这样盯着屏幕,看着绿色的气泡浮在对话框里,像一片被风吹出去的叶子,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手机一震。 “结束啦!感觉怎么样?是不是瘦了?多吃点好的补补哦。” 陆一弦在床上翻了一圈,坐起来,闭了闭眼,又猛地睁开:“学长,你十一出去玩了吗?” 这次回得也很快。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我可以帮你推荐,我没有,大四了懒得跑,就在学校待着。” 陆一弦眼睛一亮,有戏! “是这样的,我刚搬了新公寓,灶台还没开过火,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在这边暂时还没有交到别的朋友,你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过来帮我开个火?” 发出去之后,他立刻觉得这太冒昧了。 好像有点太急了,太明显了。 他会不会觉得奇怪? 他又打了一行字:“当然,你要是忙的话也没关系的。”最好是不忙。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闭着眼睛,翻过去,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程驰的消息。 “可以呀。” “暖房吗?我能不能带几个朋友啊?就那天你见过的,暖房嘛,两个人的话暖不热乎吧?” …… 陆一弦沉默,暖房重要的难道是暖和吗? 不过……看来自己下次可以再过分一点。 反正这人又不开窍,那岂不是自己不用顾忌太多。 反正目的达到了,总是见上面的,陆一弦不会不同意的:“也好。那大家想吃什么?” 程驰的消息像连珠炮一样飞过来:“我们炒两个菜吧,然后吃火锅?暖房的话得把你那些厨具都用一下,新锅新灶,不用一下怎么叫开火?对了你会做饭吗?” 陆一弦会的。 小时候父母常年不在家,他不太愿意去亲戚家吃饭,也不想家里有别人,就自己学着做。 程驰似乎对于暖房的邀请非常满意且热情,又说:“我会做,周启明也会,你要是不会,就负责吃就好啦~品鉴一下!” 他倒是没想过程驰会做饭,本来只想要一个和程驰单独相处的机会,但现在这个局面,也蛮热闹的,好像也不错。 “好。”他笑着回道,“那我准备锅底和菜,你们想吃什么菜?我去买。” 程驰回了一个龇牙笑的表情:“到时候我们一起去买就好啦,你把地址发我,后天下午我们过来。” 陆一弦把地址发了过去,从床上坐起来,走到厨房。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崭新的燃气灶,又打开了橱柜,里面还没有撕掉标签的锅碗瓢盆。 他得去买清洁用品,把灶台擦干净。把锅洗了,把碗和筷子都过一遍水。 对了,还得买桌布,还有洗碗用的手套。 还有…… 他站在厨房中间,看着还没开过火的空间,像是要准备一个很重要的仪式。 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转身回到床上,关上手机,闭上眼。 先睡觉!睡完再干! 要有一个非常好的精神面貌,去见程驰。 第339章 假如十八岁·脆弱的学弟 消息发出去之后,程驰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往椅背上一靠,两条长腿翘起来搭在书桌上,懒洋洋地宣布:“后天去暖房,都去啊!” 宿舍里,周启明正坐在他对面看书,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有些疑惑:“暖房?谁的?” 程驰不是要回南江工作吗?怎么还要在京都买房? “就上次那个学弟呀,陆一弦,你们见过的。” 周启明这才点了点头:“他搬出去住了?” “对,刚军训完,一个人住,说在那边还没交到别的朋友。”程驰很是仗义,“那咱们不得去给人撑撑场子?” 周启明笑笑,把书合上,开始计划:“行,那我们要带点什么吗?暖房总不能空手去吧。” 程驰还没说话,旁边椅子一直戴着耳机打游戏的江逾白头也不抬地开了口:“你们两个老了是不是会被骗着买保健品?” 程驰转过头,拍了江逾白的后脑勺一下:“说什么呢?小陆明显是个很好的人啊。” 江逾白摘下耳机,面无表情地看着程驰。 他的眼睛很漂亮,但此刻那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你是不是傻”的潜台词。 江逾白无语,不想理傻子:“我说他骗你了吗?我不是那个意思。” 程驰完全没听懂,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是学弟,你那个毒舌功能收一收,知不知道?人家大一的,很脆弱的。” 江逾白沉默。 他是说一个主修心理,身高一米八的成年男性很脆弱吗? 那还真是好脆弱呢。 他又看了一眼周启明,周启明正低着头给手机充电,一向对电子设备不那么热衷的人,充着电也要回消息,对面是谁,不言而喻了。 没眼看了。 跟许知然拉拉扯扯多久了?! 从大一到现在,一个觉得对方没那个意思,另一个也觉得对方没那个意思,两个人互相觉得了四年,就是没人张嘴问一句。 这三个爱情迟钝的。 第306章 好可怕,不会传染吧。 江逾白在心里给这个临时成立的病友互助小组编了个号:程驰是重症监护室一号床,周启明是二号床,许知然三号床。 至于他自己? 他是唯一一个清醒的人,站在病房外面,隔着玻璃窗看着这三个病人在里面互相喂饭。 他重新戴上耳机,决定不管了,程驰的声音阴魂不散地又飘过来:“小白,你呢?你去不去?” “去。”江逾白说,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操作,“我看看他打算怎么……” 他差点说“我看看他打算怎么卖你保健品”,硬生生刹住了车,改口道:“……怎么布置他家。” 程驰满意地点了点头,完全没注意到江逾白刚才微妙的停顿。 “你练的可是狠的,到时候到国安就知道了。” 程驰又说,有幸灾乐祸的嫌疑,“听说你们这批被国安预选的,训练量是普通警校的五倍不止。” 江逾白手一抖,游戏里的人物差点死了。 靠。 他打了个寒颤,继续打游戏:“随便。” 暖房那天,程驰在出发前特意把江逾白拽到一边。 “小白,”程驰看着他,表情难得严肃了一点,“我跟你说,到了小陆家,你那个毒舌一定要收一收,人家大一的,刚来这边,一个人住,本来就没几个朋友,你那几句话往外一蹦,万一人家往心里去了怎么办?” 江逾白:“……” 江逾白冷冷地看着他。 随便。 反正我提醒过你了。 你自己不掉进爱河被呛到半死,你是感觉不到自己已经泡在里面的。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到时候你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手机等他的微信,跟周启明现在的症状一模一样,我就在旁边看着,一个字都不跟你说。 “嗯。” 江逾白无语,程驰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行,走吧。” 江逾白跟在他后面,心里又加了一句:不过说实话,陆学弟应该比某人利索多了。 这两个公大的学长学姐拉拉扯扯四年都不敢张嘴,人家a大那个大一新生才认识你几天就开始约饭了。 陆一弦提前好几个小时就开始准备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他搬进来之后把家里收拾得很干净, 但他还是把每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把沙发上的靠垫重新拍松,把茶几上的纸巾盒换成一个新的,甚至去楼下买了一束花插在玻璃瓶里,放在窗台上。 又开始准备拖鞋,他特意去了趟超市,买了四双客用拖鞋,颜色都不一样,蓝色、灰色、白色、粉色。 他把四双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玄关,退后一步看了看,又蹲下来把蓝色那双往前挪了一点,放到了最顺手的位置。 那双是给程驰的,脚感更好一些。 他打开冰箱,里面是排成一排的饮料。 这是他昨天晚上特意去买的,他平时不喝饮料,冰箱里除了矿泉水和苏打水之外,其余对他来说都是多余的。 但他不知道程驰喜欢喝什么,就干脆每样都买了。 门铃响了,陆一弦走过去开门的时候心跳得有些快。 门打开,程驰站在最前面。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短袖,下面是黑色的运动裤和一双白球鞋,看起来很有少年气。 “来啦!”程驰举了举手里的塑料袋,“我们买了菜,还带了别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露出身后的三个人。 周启明拎着一个纸袋,冲陆一弦点了点头,笑得温和。 许知然抱着一束花,向日葵配满天星,裹在米色的包装纸里,江逾白站在最后面,拎着一袋子吃的,也朝他点点头。 “这是许知然,周启明,江逾白。”程驰挨个指了指,“上次都见过。” “快进来吧。”陆一弦侧过身,拿了四双拖鞋摆开。 许知然第一个跨进来,换了鞋,抱着花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哇!好干净啊!你家也太干净了吧!” 陆一弦接过她手里的花,低头闻了一下:“谢谢。” 许知然又看了看四周,深蓝色的窗帘,浅灰色的地毯,书架上整整齐齐的书,窗台上的花。 她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自己一个人住果然比住寝室舒服哈。” 第340章 假如十八岁·暖房(上) 程驰大大咧咧地拎着菜走进来了,一边走一边朝厨房张望:“厨房搁哪呢?哦这儿,哎你这厨房真干净,一点油烟气都没有。今天必须给你开个光。” 陆一弦看着他自来熟的样子,不知道以为是他家呢。 陆一弦笑笑,走到厨房旁边,隔着开放式的吧台,问他们:“你们要喝什么?冰箱里有饮料。” “喝什么……” 程驰打开冰箱,眨眨眼,有些诧异,“你冰箱里怎么这么多饮料?你不是不喝这些吗?” 陆一弦歪着头,没想到程驰连这种小事都能注意到。 陆一弦低下头,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好贴心。 “特意买的。”他没有解释更多。 程驰很是捧场,从冰箱里拿出可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朝陆一弦眨了眨眼:“我跟你说,这个可乐吧,只有吃饭的时候配着喝才最好喝,平常单喝的话就过甜了,但火锅吃,劲儿就刚好。” 陆一弦认真地听着:“是吗?” 他不喜欢可乐的冲劲,有一种自己身体被控制的感觉,他不太喜欢。 “对呀。”程驰又喝了一口,“不过有一个缺点,如果边吃边喝,有气嘛,饱得快。所以你要是想多吃几口菜,最好喝别的。” 陆一弦仰着头,像听课一样听程驰的碎碎念。 旁边的江逾白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俩这副样子,嘶了一声。 看不过去了。 程驰这个傻子竟然感觉不到,他站旁边,空气里若有若无的甜味都快把他齁死了。 这不比可乐甜多了。 陆一弦转过头,有些无辜地看着他:“怎么了?” “没事。”江逾白收回目光,随口调侃,“只是觉得,可能是春天要到了吧。” 许知然正在旁边把花插进花瓶,头也不抬,随口瞎回:“你发烧了吗江逾白?现在是秋天,接下来也该是冬天好吧。” 江逾白也不太想理她,目光若有若无地往周启明那边飘了一下。 周启明恰好在这时候开口:“我来帮你弄开吧。” 许知然正端着花瓶,另一只手扶着瓶口,声音忽然就轻了下来:“嗯,好。” 周启明接过花束,指尖小心地拨开包装,许知然站在旁边,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就拆个包装的功夫,两个人面对面站成了两根木头桩子。 江逾白往这边扫了一眼,又来了。 他收回目光,忽然觉得他们这个临时攒的局,居然有三个人不开窍,剩下那一个开窍了的还是个今天刚见第二面的外人。 这比例实在太难看了。 他又看了一眼程驰,这人正把菜从塑料袋里拿出来,跟陆一弦头碰头地研究今晚的菜单,完全没有任何异常感。 手碰到陆一弦的手了,也不觉得有什么,还顺势拍了拍人家的手背说“这个土豆长得不错”。 “这个土豆长得不错,你看,不大不小,刚好能切滚刀块。” 陆一弦垂下头,又抬起来,表情没什么变化,耳廓边缘却有一圈可疑的红。 江逾白无语。 程驰把塑料袋里的菜一样一样往台面上摆,土豆、藕、生菜、娃娃菜、肥牛卷、羊肉卷、虾滑、豆腐,菜花…… 他摆东西没什么章法,拿出来就放,没两分钟台面上就铺得满满当当。 陆一弦默默伸手把土豆往旁边挪了挪,给砧板腾出一块地方。 “能辣吗?” 陆一弦不太爱吃辣,但是不知道能不能吃,程驰提前问一下,他好调一下辣度。 “不太吃。”陆一弦坦诚,他不吃辣,确实是因为不能吃,不是因为不喜欢吃。 程驰肯定道:“你不爱吃辣,不爱喝碳酸饮料,有点健康哎。” 陆一弦却回答:“你爱吃辣。” 他也很关注他的。 “还好吧,我随便。”程驰挠了挠后脑勺,“不过小白他们爱吃辣,启明也还行,许知然是越辣越来劲的。” “那我们吃鸳鸯锅。”陆一弦做了决定。 “好啊。”程驰把一袋火锅底料从袋子里拎出来,翻过来看了看说明,又放下来,“鸳鸯锅的话……不过我们还是得炒个菜。要不然这些灶没法算真正开了火。” 他转过头,挑挑眉,一副大厨样:“你想吃什么?” 陆一弦支着柜子,往前倾:“你来做?” “当然啦。”程驰理所当然,“你都请我们来帮你暖房了,我当然得出力啊,说吧,想吃什么?” 第307章 “都可以。” 虽然没有“都可以这道菜,但是程驰自有办法。 他拿出菜花,在陆一弦面前晃了晃:“不太吃辣的话,那我帮你炒个菜花吧,不辣。” 陆一弦点了点头,他喜欢:“好。” 旁边许知然把花插好之后走过来,卷起袖子往厨房里张望:“我们也可以来帮忙,这么多人的菜呢,你们两个人弄到什么时候去。” 江逾白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慢悠悠地晃到厨房边上,自然也不会坐享其成,不过,这个厨房显然容不下第五者:“我不会做饭,我帮大家切水果吧。” 程驰转过头看着他:“行,那你切水果,不过……” 他扫了一圈厨房,吧台外面是客厅,吧台里面是灶台和水槽,空间其实不小,但站了四个人就有点转不开身了。 程驰把目光收回来,非常自然,陆一弦作为东道主肯定是不能看着的,他和陆一弦熟,自然是他来帮:“不过这个厨房就这么大,我和小陆来忙活吧。” 许知然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那我们干嘛?” 程驰拿起台面上还没拆的牛肉和竹签,朝他们俩递过去:“你们俩去把肉串了吧,火锅涮着吃也行,烤着吃也行,阳台上有烤箱,回头穿好了直接送阳台去。” 周启明接过那袋竹签,低头看了看,又递了一小把给许知然。 许知然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周启明的手指,飞快地把竹签攥在手里,嗓门比平时大了半拍:“行!串肉是吧,交给我!” 她转身在餐桌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椅子:“你坐这儿。” 周启明笑着挨她坐下来。 两个人把牛肉和竹签摊开,开始研究怎么串肉串,头凑在一起,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 程驰看了那个方向一眼,勾了勾唇,转过身开始洗菜花。 陆一弦站在他旁边,系上了一条深灰色的围裙。 他的动作利落,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偏瘦但线条干净的手臂。 从刀架上抽出一把菜刀,放在水龙头洗好,用厨房纸巾擦干。 程驰看着他那一连串动作,忍不住说了一句:“挺像那么回事啊。” 第341章 假如十八岁·暖房(下) 陆一弦把土豆放在砧板上,开始切片,薄厚均匀,看得出刀工。 程驰在旁边择菜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再次夸赞:“你真刀工不错啊。” “一个人住久了就会了。” 陆一弦边说,边切,在程驰说完之后,把土豆片切的更薄了,能直接当薯片了。 程驰也把择好的菜花,放进洗菜篮里,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你刚才说不太吃辣,那你上次还让我推荐吃的?我推荐的全是辣的。”早知道他推荐点别的了。 陆一弦抿抿唇,以为程驰是觉得两个人口味不一样,直接跳过口味的问题:“你推荐的我都记下来了,下次可以试试。” 程驰并不在意口味,有点不好意思,陆一弦让他推荐吃的,他噼里啪啦推荐了一堆自己爱吃的重口味,完全没问能不能吃辣,还好后来带他去的那家清淡菜馆算是没翻车。 “下次你告诉我你想吃什么,”程驰说,把洗好的菜花捞出来沥水,“我给你推荐点不辣的。” 陆一弦眨眨眼,原来不是觉得吃不到一块啊。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一会,程驰的菜花就出锅了,他先挑出来一块,交给陆一弦:“尝尝,看合不合你口味。” 陆一弦接过筷子吹了吹,放进嘴里。 “怎么样?”程驰凑过来,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陆一弦没等嚼,就得出结论:“好吃。” 被食客夸好吃,厨师自然是高兴得很,程驰晃了晃脑袋:“那必须的,我跟你讲,我炒菜花非常好吃,独家秘方,不外传哦。” 电磁炉咕嘟咕嘟地冒泡了,一半红汤一半清汤,肉串在阳台的烤箱里滋滋地往外冒油,香味顺着半开的门飘进来。 几个人围在餐桌边,把菜一盘一盘地端上来。 程驰站在桌边,扫了一圈,举起手里的可乐,朝陆一弦眨眨眼,中气十足:“来来来,先碰一个。” 大家举起杯子,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恭喜小陆搬新家。” 程驰说着,杯子朝陆一弦的方向倾斜,陆一弦也朝他倾斜:“谢谢。” 吃完饭,桌上的火锅还在咕嘟,程驰把火关了,锅底不再冒泡,屋子里麻辣混着菌菇的香气却还没散。 许知然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大一真好啊!” 她看着陆一弦,语气里是过来人的感慨,但又不完全是感慨,更像是羡慕,“我想上一辈子大学。” 陆一弦正在把桌上的空盘子摞在一起,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状似无意地问:“你们要留在这边工作吗?” 许知然摇摇头:“我继续读研,不过他们俩……” 她往周启明和程驰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周启明在旁边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地接上:“我和程驰回南江,知然留下来读研,小白要去国安。” 陆一弦的目光立马从周启明脸上移到程驰脸上。 程驰正靠在椅背上喝最后一口可乐,察觉到他的视线,把罐子放下来,冲他笑了一下。 南江吗? 陆一弦有点失落,他本来觉得以程驰的能力肯定要留在京都的,两个人起码还能多见见。 可现在…… 许知然又开口,大大缓解了陆一弦的怅惘:“不过呢,程驰可能还会回来。他之后大概要读一个非全日制的研究生,修犯罪心理方向。” 陆一弦重新转过头看她,眼里是细微的波动:“要修心理?” “对呀,”许知然说,完全没注意到旁边周启明递过来的那个“你说太多了”的眼神,“他们家的规划嘛,不过他自己也想读,毕竟做刑侦的,懂点犯罪心理肯定更好。” 她没继续往下说,因为周启明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她一下。 许知然张了张嘴,把后半截关于“程驰家里对他的规划”和“仕途”的话咽了回去。 她也不是真傻,只是嘴快。 陆一弦没有追问,毕竟已经得到了想要的:“哦。” 程驰把可乐罐放在桌子上,摆了摆手:“好啦,人家现在才大一,你跟他说这些干什么?不要贩卖焦虑。” 他转向陆一弦,保驾护航,“小陆,好好享受大学生活,别听她的。” “不过呢,我们的大学生活跟你的肯定不太一样,我们天天训练,操场、靶场、战术课,四年下来流了得有一吨汗,你们a大的大学生活是什么样的呀?” 江逾白靠在沙发上,从吃完饭之后就没说过几句话,听到这里轻轻哼了一声,一只手撑着下巴,面无表情,不咸不淡地开口:“你想知道a大生活什么样?你陪他去上一节课不就知道了。” 程驰眨了眨眼,陆一弦原本正低着头摞碗,听到这话,抬头看了江逾白一眼,很是感激。 “倒也可以。”程驰顺坡下驴,立马追问,“那到时候我联系你?” 简直是瞌睡来了递枕头,陆一弦立马点头:“好。”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开始收拾。 程驰带头把桌上的空盘子摞成一摞端进厨房,周启明和许知然一个洗一个擦,把用过的碗筷归置得整整齐齐。 江逾白把自己切水果用的砧板和水果刀洗了,擦干放回原位。 陆一弦十分感激江逾白,拦着他,打算自己来。 程驰头也不回地说“你是主人,你负责指挥就行”,继续刷锅。 收拾完之后,客厅恢复了整洁,甚至比他们来之前更亮了一点。 程驰最后穿好鞋,站起来,看着陆一弦,没忘了之前的约定:“对啦,你不是说想让我教你擒拿吗,这样吧,周六日,你什么时候想练就联系我。” 他挠了挠后脑勺,又加了一句:“下学期的话,我也不知道毕业前忙不忙,不过还是尽早学吧,想学就趁早。” 要不是军训完,实在太累,陆一弦恨不得马上学,如今程驰主动要求,自己当然不会拒绝。 “好。”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 四个人走出去,陆一弦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程驰走在最后,下楼梯之前回头冲他挥了一下手 出了单元门,夜风吹过来,许知然拢了拢外套,伸手戳了戳程驰的后背。 “你对人家怎么这么热情?明明才见过几面。” 程驰把双手插在裤兜里,脚步没停,理所当然:“觉得他挺对眼缘的。” 走在最前面的江逾白没回头,翻了个白眼。 对眼缘和一见钟情之间唯一的区别,就是程驰有没有想过自己会不会喜欢上一个男的。 第308章 程驰没想过,所以觉得这叫对眼缘。 等他哪天被呛得半死,就会知道这不叫对眼缘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国安的联络人发的消息,通知下周的训练安排。 他把手机收回去,心想,随便。 反正我不管了。 程驰这辈子大概只有被爱河淹到嗓子眼才会意识到自己在水里。 后面,周启明和许知然并排走着,两个人在讨论明天食堂有什么菜,偶尔肩膀碰一下。 程驰走在他们后面,低着头在手机上打字。 屏幕上,陆一弦的对话框。 “今天多谢你们,开火很成功。” 程驰打字很快,没犹豫,拇指在屏幕上啪嗒啪嗒地敲。 “这有啥,回头带你去吃烧烤,你不吃辣的,我让他们给你烤不辣的,孜然也超级香呐!” 第342章 假如十八岁·擒拿 周六下午,体育馆。 程驰把背包往地上一扔,冲陆一弦招了招手:“来,先蹲两个小时马步。” 陆一弦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站在原地,看着程驰把外套脱了,弯下腰开始压腿热身,不像是听错了,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蹲马步?”陆一弦再次确认。 “对,”程驰压完左腿换右腿,头也没抬,“底盘不扎实学什么都白搭,你以前练过吗?” “没有。” “那更得从马步开始。”程驰直起腰,走到他面前,用脚在地上画了一条隐形的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屈膝下蹲,我跟你一起。” 陆一弦只能老老实实,学着他的样子蹲下去。 前三十分钟还好,一个小时的时候,大腿前侧的肌肉开始发酸,膝盖开始发抖,他觉得自己的腿像是被人灌了铅又点了火,又沉又烫,每多蹲一秒都是一种折磨。 程驰在旁边稳得跟座一尊石像一样:“呼吸,气沉丹田,别憋着。” 陆一弦咬着牙调整呼吸,平时自认为体力不算差,但蹲马步这种东西和跑步不一样。 跑步你至少还在动,马步是你把自己定在原地,和每一块肌肉的酸痛正面交锋。 无处可逃。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在马步状态下会被拉得很长,每一秒都像是一个独立的酷刑。 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后背的衣服也湿了一块。 “还行吗?”程驰问。 “还行。”陆一弦声音绷得很紧。 程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想说“第一次蹲这么久已经不错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陆一弦脸上不肯认输的、咬着牙跟自己较劲的表情,让他不想破坏他的坚持。 他们又蹲了不知道多久,程驰一直在旁边陪着,额头也出了汗,t恤领口洇了一圈深色的水渍,但姿势始终没变过,稳,扎实,像是长在地板上的。 陆一弦在汗水和腿抖之间,努力把注意力从酸痛上移开。 他侧过头,偷偷看了一眼程驰的侧脸。 程驰的眼睛平视前方,下颌线干净利落,几滴汗水沿着鬓角滑下来,顺着脖子的线条没入领口。 陆一弦觉得腿好像没那么酸了。 “你以前蹲过吗?”程驰也帮着他转移注意力。 “没有。” “那你意志力可以啊,”程驰有些意外,“我们大一刚练的时候,一个小时就开始嚎了。” “嚎了会怎么样?” “嚎了教官会让你多蹲十分钟。” 陆一弦嘴唇抽动,想笑,但气一松,腿立刻开始抖得比之前更厉害,他赶紧把嘴闭上。 程驰见他的反应,也不再说话逗他,等到时间的那一刻,程驰声音上扬:“好了,休息。” 站起来的那一刻,陆一弦差点直接坐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倒,程驰的手已经伸过来了,一只握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按着他的后腰,把他整个人稳稳地架住了。 “别马上坐,腿会抽筋。”程驰把他往墙边带,“走两步,慢慢走。” 陆一弦被他架着走了两圈。 腿还是软的,膝盖打弯的时候能感觉到肌肉在颤抖,但程驰的手臂很有力,像一根可靠的柱子。 按在他后腰上的手温度很高,隔着薄薄的运动t恤,陆一弦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根手指的位置。 他们走了大概三圈,程驰才让他坐下。 程驰蹲下来,拍了拍他自己的大腿:“腿伸直。” 陆一弦有点不好意思,没立刻动,程驰却不觉得有什么:“帮你放松一下,刚蹲完不拉伸,明天你连楼梯都下不了。” 陆一弦慢慢把腿伸出去,程驰把他的脚踝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从陆一弦的小腿开始,自下而上地揉捏。 拇指压进肌肉里,把那些紧绷的纤维一点一点地按松,每一处酸痛最严重的地方都被仔细地关照到了。 他的手掌很热,干燥而有力,每一根指骨的形状都隔着皮肤清晰地传递进来。 捏到小腿外侧的时候,先试探性地用了五分力,抬起头看了陆一弦一眼,他此刻眼睛不太自然地垂着,睫毛轻轻抖着,但嘴里没出声。 程驰把这当作“不够疼”的信号,拇指又往里碾进去一点,沿着胫骨外侧的肌肉束缓慢地往上推,感觉到陆一弦的肌肉在他掌心里跳了一下 陆一弦的视线落在程驰身上,有些暧昧的东西在他做来却十分自然。 陆一弦忽然觉得,如果喜欢上一个直男,好像确实会有点难熬。 但陆一弦没有把腿抽回来,可能是因为程驰的手确实让他的腿好受了很多,也因为他承认…… 他不想让他停下来。 程驰换了一条腿,把另一只脚踝也抬起来,认真教学:“你这个肌肉还挺僵的,平时肯定不怎么做拉伸,下周来之前自己先活动开,不然蹲完更疼。” “好。” 陆一弦垂着眼看他专注的眉眼,对于程驰,他越接触,就越动心。 越动心,就越清楚地看到两个人之间那道透明的、看不见的墙。 陆一弦把手撑在身后的地面上,抬头看着天花板,深呼吸了一下。 “还疼?”程驰有些着急地抬头看他。 “不疼了,”陆一弦低下头,对上他的眼睛,“谢谢。” 程驰这才松开手,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地上,拿起水瓶灌了一大口。 “你底子不错,”程驰擦了擦唇边的水渍,“就是体能得跟上,下周六继续?” 陆一弦点点头,多接触总是没错的:“好。” 程驰拿了一瓶新的水,往他手里一塞:“喝水。歇好了带你去吃那家馄饨。” 程驰从地上蹦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头朝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等着拉他起来。 陆一弦伸出手,握住,程驰一用力,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拽的劲儿比需要的更大,陆一弦被他拉得整个人往前冲了一下,胸口差点撞到他的肩膀。 “站稳了。”程驰扶了他一把,才松开手,转身去拿自己的背包。 陆一弦站在原地等他,把那只刚才被握住的手慢慢收回来,掌心还残留着对方手上的温度。 他把手揣进运动裤的口袋里,跟在程驰后面走出了体育馆。 程驰走在前面,朝陆一弦挥挥手:“走快点,那家馄饨店人特别多,去晚了没位子。” 陆一弦加快了几步,和他并肩走着。 第343章 假如十八岁·调整策略 一个月下来,陆一弦蹲马步已经能非常顺利地蹲满两个小时了。 第一次蹲完第二天连楼梯都下不了的惨烈已经变成肌肉里一段遥远的酸胀记忆,现在他蹲完还能自己站起来,走两圈,甚至有余力去拿水瓶。 程驰对此的评价是“进步神速”,然后又给他加了十五分钟。 擒拿也学了大半。 从最基础的解脱动作到几个实用的关节技,陆一弦都练得有模有样。 他学东西快,脑子清楚,程驰示范一遍他就能把动作要领拆解出来,哪个角度、哪个发力点、重心往哪边移。 程驰教他教得越来越顺手,有时候一个动作练熟了,两个人会反复拆解、对练,练到都出了一身汗才停下来。 但这个周六,程驰把训练量加得比平时更大。 除了常规的马步和擒拿复习,还加了一组核心力量和折返跑。 陆一弦做完最后一组折返跑,整个人靠在墙上,腿软得跟煮熟的挂面一样。 他蹲了快两个半小时的马步,又反复练习了今天新学的侧身压制动作。 他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 运动服的后背湿了一大片,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有点不够用了。 程驰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拎着水瓶,脖子上搭着一条白毛巾,呼吸只是微微加快。 加练对他来说是日常,跑完几组还能气定神闲地喝水,好像刚才只是在热身。 第309章 他站在陆一弦面前,低头看了看他,从旁边抽了两张纸巾,蹲下来:“今天量确实大了点。” 纸巾拂过睫毛的时候,陆一弦本能地闭了一下眼,程驰又摸了摸陆一弦的脖子:“脖子上也都是汗,今天强度是不是太大了?” 他又抽了两张新的纸巾,擦了擦陆一弦脖子两侧,大概是觉得脖子皮肤薄。陆一弦的喉结在他指尖下方轻微滚动。 陆一弦整个人僵在那里,所有感官系统全部集中在程驰的手指尖和纸巾擦过的地方。 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咽了一下口水。 程驰收回手,把纸巾揉成团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扔,见陆一弦一言不发,他有些担忧地问:“怎么了?累懵了?” 陆一弦尽量把呼吸找回来,但声音还是有些哑:“有点。” 程驰赶紧拿出一碰水,扭好了,才递过去:“喝吧,出了那么多汗,得补一补。” 陆一弦伸手去接,手指碰到瓶身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指尖还有点抖,不太使得上力。 程驰见陆一弦懵懵的样子倒是有些稀奇,陆一弦一贯是稳妥的样子,这样的模样倒是不常见,他忍不住出言调侃:“手也不能动了?要我拿着喂你吗?” 他一把接过水瓶,飞快拒绝,生怕自己露了马脚:“不用、不用。” 他把瓶口凑到嘴边,灌了一大口。 水不够凉,压不住他胸腔里那颗正在乱跳的东西。 他喝水的时候垂着眼睛,睫毛湿漉漉地搭下来。 好不公平,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地震。 他放下水瓶,抬起眼看了程驰一眼。 程驰正仰头喝自己的那瓶水,喉结上下滚动,下巴上有一点没擦干的汗。 程驰的鬓角也是湿的,刚才只顾着给他擦,自己脸上的汗还没顾上擦。 陆一弦放下水瓶,从旁边的纸巾盒里也抽了一张:“你也有汗。” 程驰转过头,看着他手里那张纸巾,笑了一下:“谢了啊。” 他伸手接过纸巾,往自己脸上随便抹了两下,动作豪放,完全没有刚才的仔细。 抹了一把,纸巾一揉,扔进垃圾桶,转过头看着陆一弦。 “哎,你累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陆一弦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把剩下的半瓶水喝完。 程驰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他伸出一只手:“走吧,今天累坏了,带你去吃点好的。” 陆一弦握住那只手,程驰一用力,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他的手在程驰掌心里多停留一下,程驰没有注意到,他松开手,转身去拿背包,嘴里已经在念叨附近有什么好吃的了。 陆一弦跟在他后面,慢慢把那只手握成拳头,塞进运动裤的口袋里。 十一月中旬,程驰陪陆一弦去上了一节课。 这件事从第一次暖房那天就说好了,拖了一个多月才终于兑现。 倒不是程驰不愿意,他大四上学期基本没什么课了,日子闲得能养鱼,是陆一弦那边先提了暂停。 练完那一个月擒拿之后,陆一弦说功课忙,有个期中检查要准备,擒拿先停一停。 程驰自然没问题,一切以陆一弦的需求为准,正好之前提过来a大看看的时候,陆一弦顺势提出,程驰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陆一弦没有说的是,他的期中检查确实有,但没忙到连周六下午都抽不出来的程度。 他只是需要暂停一下肢体接触,每次程驰的手碰到他,他的心跳都会失控,而他的表情管理能力还没有强到能在那样的心跳下完全不动声色。 他怕自己漏出什么来。 毕竟在程驰的认知里,他俩是两个关系不错的直男学弟学长,万一程驰发现他不是直的,或者说至少不是完全直的,那可能连现在这些都保不住。 他需要喘口气,调整一下策略,换个方式靠近。 程驰坐在a大的阶梯教室里,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本陆一弦借给他的笔记本和一支笔。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卫衣,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一层温和,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左边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他摊开的笔记本上。 这堂课讲的是异常心理。 台上的教授大概五十出头,头发灰白,说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语速不快但逻辑极密。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神经生物学基础”,又圈出“杏仁核”和“前额叶皮层”,转过身来,推了推眼镜。 “我们在评估一个经历了重大心理创伤的个体时,不能只看他的行为表征,反复出现的侵入性记忆、回避行为、过度警觉,这些只是水面以上的冰山,水面以下的部分,是这个人大脑里杏仁核的过度激活和前额叶调控功能的下降,换句话说,他在恐惧,但他的大脑已经失去了告诉他‘你现在安全了’的能力。” 程驰本来只是打算坐着听一听,体验一下a大的课堂氛围,然后下课跟陆一弦去吃个饭就回去。 但他发现自己停不下来,他想起大三实习时跟过的一个案子。 一个家暴受害者,被丈夫打断了三根肋骨,但警察上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挡在丈夫前面,说什么都不让警察进去。 带他的老民警叹了口气,说“斯德哥尔摩,没救了”。 他当时不太服气,觉得哪有那么复杂,人被打成这样还不走,那就是傻。 但后来他跟的案子多了,见过被性侵后不敢报警的女孩,见过目睹母亲被害后三年不说话的孩子,也见过退伍后每天晚上都在枕头底下放一把刀的老兵…… 他以前解释不了这些。 他看到的是一个结果,人害怕了,人在做出不合理的行为。 但他的训练教会他的是处理结果,不是追溯源头。 控制现场,制服嫌疑人,保护受害者,这些他都会。 但一个人为什么要站在伤害自己的人前面挡住警察? 这个问题,他一直没有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现在,讲台上这个头发灰白的教授,正用他那种不紧不慢的口吻,把这个问题一层一层地剥开。 第344章 假如十八岁·陪课 “ptsd患者的前额叶,尤其是腹内侧前额叶,对杏仁核的抑制功能是下降的。在fmri扫描下,当我们给患者呈现与创伤相关的刺激时,杏仁核的激活程度显著高于正常人,而前额叶的激活程度则明显低于正常人,这就好比,你的恐惧油门被踩到了底,但你的理智刹车坏了。” 程驰不知道那节课是怎么上完,只记得最后教授在黑板上写了一段话:“心理疗愈的本质,不是消除恐惧,而是重建控制恐惧的能力。”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重新嘈杂起来,陆一弦站起来,程驰还坐在位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一弦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说:“请你吃饭。” 程驰抬起头一笑:“吃你们食堂?” “对。” a大二食堂,陆一弦端着两个托盘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 托盘上是他平常吃的菜,清蒸鲈鱼,西兰花,米饭,紫菜蛋花汤。 程驰坐在他对面,面前是辣子鸡、蚝油生菜,米饭。 陆一弦把汤放在程驰面前:“这家的汤不错。” 程驰拿起筷子,先往嘴里塞了一块辣子鸡,嚼了两口,点了点头:“你们食堂可以啊!” 他看了一眼陆一弦的托盘,全是清淡的,笑着摇摇头,“你还真是雷打不动不吃辣。” 不过,看着陆一弦喝着热汤眯着眼,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也许这汤可能真的香。 自己也跟着盛了一碗,嗯,确实不错,难得的鸡蛋比紫菜多。 吃完饭,陆一弦带着他在校园里走。 a大的校园很大,也很漂亮,秋末冬初,梧桐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有细碎的响声。 陆一弦走在程驰左边,两个人并肩穿过梧桐大道。 “这是镜湖,”陆一弦指了指前面一片水面,倒映着岸边的垂柳和远处图书馆的白墙,“学校说它叫镜湖,但学生都叫它‘不挂湖’,考试周会有人来这里拜一拜。” 程驰忍俊不禁:“拜湖?不知道以为打麻将呢!” “心理安慰,”陆一弦被他逗笑,“和你们训练前喊的口令差不多性质。” 他们沿着湖边走了大半圈。,程驰走得很慢,步伐比早上来的时候慢了很多。 他看着湖对面的图书馆窗户里亮起来的一排灯:“怎么说呢,其实大学四年真的过起来,也没觉得过得快,每天上课、训练、吃饭、睡觉,累得跟狗一样的时候恨不得时间坐火箭飞过去,但现在回头一看,那些累的苦的好像都记不太清了,能记住的反而是几件特别小的事,大一刚来的时候,晚上熄了灯,宿舍几个人躺在床上聊以后想干什么。那时候觉得以后离得老远,远得跟不存在似的,现在一毕业,那以后就在眼前了。” 第310章 他把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着湖面:“我也不知道我说清楚了没有,就是你觉得你记住了吃苦,但最后留下来的不是苦,是那些你当时没当回事的东西。” 程驰很少说这样的话,他不是那种喜欢回顾过去感慨人生的性格。 但大概是大四毕业前夕,总有那么几个瞬间,人会忽然停下来,想起自己的四年,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过我走了也不亏,”程驰收回目光,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我现在回头看大一时候期待的那个自己,差不多成了。” 陆一弦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恭喜。” 程驰爽朗一笑:“谢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绕过镜湖,穿过逸夫楼的连廊,前面就是图书馆。 陆一弦指了指窗户上映出的景象:“现在图书馆肯定没位子了,我们去自习室吧。” 程驰跟在他后面:“行啊,反正是陪你学习,你在哪都行。” 他们走到自习室的时候,里面也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陆一弦找了一个靠窗的双人位,把自己的书和笔记本从书包里拿出来,在桌上排开。 程驰在他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子角上:“我就暂时先不学了,陪你坐着。” 陆一弦点点头,翻开书,书页已经翻得有些旧了,页边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他翻到上次读到的地方,拿起笔,开始看。 自习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程驰坐在他对面,一只手撑着下巴看他。 窗外是傍晚最后一点余晖,从玻璃里透进来,落在陆一弦的侧脸上。 光线把他额前碎发的边缘照成浅金色,在他握笔的手指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他低头看书,睫毛低垂,眼珠从左到右缓慢移动,偶尔会停下来,眉头微微皱起,然后他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眉头又舒展开。 从头到尾,他没有抬过一次头,完全沉浸进去了。 陆一弦坐在书本面前的时候,整个人是发光的。 他在他的领域里,在他自己的知识疆界内,是一个完全自信的存在。 他不需要社交,不需要朋友的簇拥,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他只需要一本书和一支笔,就能在脑海里构建起一整个体系。 程驰看着他微微皱起又舒展开的眉头,看着他在笔记本上写下的那行流畅的批注,看着他瞳孔里映出的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产生了一个非常清晰的念头。 陆一弦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非常厉害的人。 他相信陆一弦能把这本书读完、读透、内化,然后在将来的某一天,把这些知识变成比书本更有温度、更贴近真实生活的东西。 一个心理学的理论,在别人手里可能永远停留在论文里,但在他手里,也许会变成某个受害者在审讯室里终于愿意开口的那一秒钟。 程驰不知道这个想法从哪里来,但他相信它,就像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一样,没有任何理由。 陆一弦翻了一页书,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他抬起头,发现程驰在看他,陆一弦眨眨眼:“怎么了?” 程驰摇摇头:“没什么。” 但过了一会儿,程驰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怕打扰旁边的人。 “我刚在想,等到我读研的时候,你要是还在学这些,没准你可以教我。” 陆一弦心里一跳,教他嘛,但是还是强装镇定地说:“好,那时候我应该也在备考呢。” 很方便,可以多沟通,就是希望到时候两个人不要还是这种关系。 程驰在心里算了一下。 大四毕业,工作两三年,回来读非全日制研究生。 陆一弦正好大三或者大四,时间差不多能对上。 “不过我们两个的时间可能会错开,”程驰想了想,“非全嘛,不一定天天待在学校里,可能上网课,也可能集中授课。” 陆一弦垂下头,程驰马上就要毕业了,以他这个榆木脑袋,估计自己是路漫漫修远兮,到时候距离一长,又要怎么办呢。 他把笔转了一圈,把这点悄然的落空感压下去,抬起眼:“到时候的事情,到时候再说好了。” 程驰笑了:“对。” 陆一弦重新低下头看书,自习室的灯光亮了起来,把桌子上的书页照得更清楚了一些。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玻璃上映着两个人的倒影,一个人低头翻书,另一个人托着下巴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横着一张桌子,但对面的窗玻璃上,他们的倒影并肩坐在一起,看上去很近。 程驰没有收回目光,陆一弦没有抬头。 第345章 假如十八岁·全新的一年 大一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陆一弦发现他和程驰的见面频率从每周一次慢慢降到了两周一次,后来变成了“看情况”。 两个人都开始忙了,陆一弦这边的课程排得很密,课程压力,期中检查和各类小测,他的时间被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碎片,每一块都有特定的用途。 程驰那边大四上学期虽然课少,但实习报告、论文开题、南江那边的前置培训接二连三地压上来,日子也没那么闲了。 见面变少了,微信却一直在响。 两个人的聊天记录从十一月到十二月拉成了一条很长很长的线,长到往上翻了好久都翻不到头。 程驰发消息的风格和他说话一样,没有章法,想到什么发什么。 有时候是食堂里一盘特别难吃的盖浇饭,配一张照片和三个字“不好吃”; 有时候是训练时被同学摔了,发一条“今天丢人了”后面跟一串龇牙笑的表情; 有时候是深夜了,忽然发来一句“你睡了吗”,陆一弦回“没有”。 他就开始讲今天帮导师整理案卷看到的一个旧案子,讲到一半意识到太晚了,就劝陆一弦早点睡,明天再讲。 明天也从不是空话,一定会把故事完整得讲给陆一弦。 陆一弦回消息的风格和他说话一样,精准,简洁,不废话,但他回的速度很快。 程驰的消息发过来,他只要看到了就会回,哪怕只是回一个“嗯”或者“好”。 他不太发自己的日常,他觉得自己每天的生活无非就是上课、自习、看书、写论文,没什么值得发的,但他会认真看程驰发的每一条消息。 十二月中旬,程驰忽然发来一条消息:“这周六有空吗?” 陆一弦手指悬在屏幕上面,他已经两周没见程驰了,上周末程驰回南江办入职前的手续,陆一弦则在自习室泡了两天准备统计学的小测。 他立马回了一个“有”。 “那擒拿复训一下?你隔了这么久不练,下次再蹲马步又要腿抖。” 陆一弦嘴角一抽,实在是没想到再次见面是这个场面,但还是回了个“行”。 毕竟,总比不见好。 周六下午,体育馆。 程驰还是老规矩,先蹲马步,不带一点含糊。 陆一弦蹲下去的时候,腿确实有点抖,真的退步了。 程驰在旁边陪他一起蹲,稳得跟定海神针似的,转过头,笑着看他:“你看,我说吧。” 陆一弦努力把呼吸调稳,咬着牙蹲满了全程。 练完之后,程驰照例帮他放松肌肉,单膝跪地,从下往上按。 陆一弦坐在橡胶地面上,后背靠着墙,看着程驰专注地给他揉小腿,他已经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而大脑短路了。 程驰按完腿站起来,伸手拉他,顺便问:“下次什么时候?” 陆一弦捏了捏手指,想了想说:“下下周,下周是四级考试。” “那行,你肯定高分飞过~” 四级考试那天,陆一弦提前一个小时到了考场。 他在教学楼外面的长椅上坐着,翻着单词书做了最后一遍默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程驰发来的:“小陆同学,考试加油。” 他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收起来,走进考场。 —— 除夕当晚,陆一弦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微信的聊天界面。 外面有零星的鞭炮声,电视里传来春晚的声音,他低头看着手机,看着程驰的头像,他们的聊天记录从最近的一直翻到最开始的“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 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23:59。 他打开和程驰的对话框,开始打字。 他没有群发祝福的习惯,也没打算给程驰发花里胡哨的拜年模板。 他认认真真打了一行字:“程驰,新年快乐。” 然后在00:00准时按下了发送键。 一秒钟都不早,一秒钟都不晚。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条消息从对面弹出来。 程驰:“新年快乐。” 第311章 陆一弦盯着屏幕上那两条并排的“新年快乐”,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正想着回什么,手机却自己震起来,也带动着他的心。 “你怎么这么快。” “你也是。” “我特意定的闹钟,卡零点给你发。”程驰发了一行字,后面跟着一个龇牙笑的表情,“结果你跟我抢第一。” 陆一弦看着那行字,觉得窗外的鞭炮声好像小了一点,他的注意力被收进了这个小小的对话框里,外面的世界都虚了,唯有程驰的一行字。 他删删减减,不知道回什么更合适,最终还是诚实回答:“我也是卡着零点给你发的。” 过了几秒,那边发来一条语音。 陆一弦点开,程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是嘈杂的鞭炮声和他家不知道哪个长辈在喊“幺儿,过来吃饺子了”。 他的声音带着笑,很大声,像是怕被鞭炮盖住:“那好呀,我们是并列第一,新年快乐呀~新的一年快快乐乐呀~小陆同学。” 陆一弦把那条语音听了好几遍。 第一遍听内容,第二遍听他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叫自己名字时的笑意。 程驰的每条语音,陆一弦都会听好几遍,他也回来一条语音,非常认真,一字一顿,似乎说出来就真的能实现:“程驰,新的一年,事事顺利。” 程驰秒回了一个龇牙笑的表情。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密了起来, 新的一年开始了。 是陆一弦认识程驰的第二年,也是陆一弦喜欢程驰的第二年,更是全新的一年。 第346章 假如十八岁·毕业论文 没有人能在毕业论文里幸免,程驰也不例外。 初稿改了第十遍的时候,他坐在宿舍书桌前,盯着word文档里用红色批注框标出来的修改意见,第一次对着一篇自己写了几个月的文字产生了生理性的厌倦。 他以前觉得写论文嘛,把事情说清楚就行了,案情分析他会写,结案报告他也会写,逻辑通顺、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有什么难的? 但学术论文和结案报告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物种。 结案报告只要把事实和证据讲清楚,没人会因为你标点符号用了全角还是半角给你打回来。 论文不一样。论文要求格式统一。 但格式这玩意儿,今天统一成这样,明天又统一成那样,上次导师说要脚注,这次又改口尾注; 上次说参考文献的年份放在书名后面,这次又说要提前; 上次说一级标题用黑体三号,这次批注里写的是“字体统一参照学校模板更新”。 他不知道这篇论文到底是要一个统一的格式,还是要一个能站得住脚的思想。 他更不知道改来改去改了十遍,他到底获得了什么,获得了一个更规范的脚注格式?获得了对word排版功能的深度掌握? 他研究的是基层警务中的冲突调解机制,问卷访谈做了大半年,但所有这些东西能不能通过,取决于他的页边距是不是上下二点五四厘米。 但他在对话框里只会打:“好的老师,收到,我尽快改好。” 他把键盘往前一推,整个人往椅背上一倒,想骂句脏话,但嘴唇动了动,又觉得为页边距骂脏话有点丢人。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陆一弦发来的消息。 “你论文怎么样了?” 程驰看着这条消息,面无表情:“改了第十遍了。” 末尾加了一个微笑的emoji,看起来比任何表情都更像是一种求救信号。 陆一弦的消息回得很快:“这么多遍?”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要不我来陪你吧,两个人一起改,会快一点。” 程驰不是没想过找人一起改论文,周启明的论文也在改,改到第十二遍了。 周启明是天塌了都能心平气和泡杯茶的人,改到第十五遍的时候,气得把眼睛摘了。 他当时在旁边看着,心里想的是:连周启明都摘眼镜了,这论文制度是不是该反思一下自己。 至于江逾白,那就更别提了。 他本来就是炮仗,在论文面前连炮仗都不是,是火药桶,谁点炸谁。 不能找负能量太多的人一起改论文,这是程驰总结出的生存法则。 负能量会互相传染,两个改论文改到崩溃边缘的人凑在一起,只能加速崩溃。 他需要一个置身事外的人。 “也好,”他回陆一弦,“不过别去图书馆。” “那去哪?” “咖啡厅,我请你喝咖啡。” 他特意选了一家不那么安静的咖啡厅。选这家店的原因有两个: 第一,他不觉得自己改论文这件事配得上安静,安静的环境是留给做学问的人的,他现在改格式,连学问的边都沾不上。 第二,如果是那种安静到连叉子碰到盘子都嫌吵的咖啡厅,他不好意思破防。 这家咖啡厅的背景音乐音量恰到好处,旁边有人在聊生意,有人在开小会,偶尔有咖啡机的蒸汽声。 陆一弦来得很快。 他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程驰已经坐在靠窗的卡座里了,面前是一杯美式,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字。 陆一弦在他对面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程驰的表情,谨慎开口:“在这种地方写,你能有思路吗?” 程驰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已经超脱了:“不会的,我改的不是论文,是格式,这个文档虽然不能说是学术垃圾吧,但绝对称不上是一个学术成果。” 陆一弦被他半死不活的语气逗到的,把自己的书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翻开到上次看到的地方:“你改你的格式,我看书陪你。” “行。” 程驰重新把手放回键盘上,开始和第十一版格式展开殊死搏斗。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咖啡厅的背景音乐换了两轮。 陆一弦低头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程驰,程驰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一会儿停一会儿,停下来的时候眉头皱着,盯着屏幕上的某个地方,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敌人对峙。 他改完一页,翻过去,又改了半页,然后又停下来。 整个过程里他没有说过一句话,但陆一弦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力度比平时大得多,像是在用敲击的方式发泄对脚注格式的不满。 终于,程驰把电脑往前一推,长出了一口气。 “改完了。” 这三个字说得没有任何成就感,更像是“终于上完刑了”。 陆一弦合上书,看着他:“我帮你看一下格式吧,自己看自己的格式容易漏,别人看会更清楚。” 程驰把电脑转过去,屏幕朝向陆一弦。陆一弦站起来,走到程驰那边,弯下腰,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握着鼠标,一行一行地往下翻。 程驰坐在旁边,侧着身,跟他一起看屏幕。 因为屏幕只有这么大,两个人同时看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要凑近,陆一弦的肩膀几乎贴着程驰的肩膀。 他翻到一页,鼠标停住了。 “这个脚注编号,前后两页不连续,”陆一弦指了指屏幕,“页码格式好像也不太对,目录页和正文页的页码应该是分开编的吧?” 程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表情变得很复杂,“你说得对,我怎么又漏了这个”和“我已经不想再改了”的混合表情。 他的目光从屏幕移到陆一弦的侧脸上,从这个距离看,陆一弦的睫毛很长,低垂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谢了,”程驰无奈,“我改。” 陆一弦直起腰,回到对面坐下,让他自己改。 程驰花了十分钟改完最后一处格式问题,把文档保存、关闭,合上电脑。 合上电脑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往卡座靠背上一倒,又有些感慨地说:“你写毕业论文的时候,我可能就不在了。” 陆一弦翻书的手一停。 程驰没有注意到停顿,继续说:“不过,你毕业的时候我肯定是要来的。” 陆一弦抬起眼看着他:“来干什么?” 程驰疑惑,陆一弦为什么会问这个:“拍毕业照啊,你拍毕业照这么重要的时候,我当然要来。” 他担心很多东西,担心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物理上的距离,身份上的距离。 程驰马上要开始工作,而他还是个学生。 一个人在社会里摸爬滚打,另一个人在校园里读书考试,两个人的世界会越拉越远,远到最后可能连共同话题都找不到。 他甚至想过更具体的问题,如果程驰在那边遇到了别人怎么办?他拦不住。 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这件事跟距离没关系。 心要动的时候,隔着千山万水也会动。 不心动的时候,天天在他眼前晃也没用。 第312章 这个道理他懂,但他没法因为懂了就停止担心。 可是程驰说,你拍毕业照的时候我当然要来。 语气理所当然,直截了当,一个不需要任何前置条件的事实,又像是一个承诺。 陆一弦又觉得,距离可能没有那么重要。 他不需要现在就决定一切,不需要现在就确认关系,不需要在两个人的人生轨迹还没稳定下来的时候去赌一个未来。 他只需要先站稳自己的脚跟,把该读的书读完,把该走的路走稳。 到时候的事情,到时候再说。 至于程驰会不会在那边遇到别人,那是程驰的心的事情。 他管不了,也不会去管。 程驰把电脑收进书包里,然后看了一眼两人的咖啡杯,都已经空了。 他把手肘撑在桌上,看着陆一弦:“你饿不饿?” “还好。” “我饿了。”程驰理直气壮,“改论文不仅让人破防,还会让人饿。” 陆一弦看着他,把书合上:“那点个甜品。” 程驰抬手叫服务员,两个人破天荒地点了甜品,一份提拉米苏和一份芝士蛋糕。 程驰一叉子下去,提拉米苏少了一半。 他吃了一口,眯起眼睛,因为论文而持续了两个小时的半死不活的表情终于从他脸上消失了。 陆一弦看着他的表情变化,默默把自己的芝士蛋糕也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你不吃?”程驰问。 “不太吃甜的。” “对,你连碳酸饮料都不喝。”程驰点点头,毫不客气地把他推过来的芝士蛋糕也解决掉了,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下次我给你点个不甜的。” 程驰吃完最后一口蛋糕,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活过来了。” 陆一弦把桌上的纸巾往他那边推了推:“嘴上有。” “啊?哪儿?”程驰胡乱擦了一下。 “左边。” 他又擦了一下,陆一弦伸手从他手里拿过纸巾,往他嘴角左下方点了一下,收回手,把纸巾折好放在桌上,抬起头打量程驰。 “没了。” “谢了。” 程驰说,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什么特别的。 陆一弦端起咖啡杯,把最后一口凉掉的咖啡喝完。 习惯了。 第347章 假如十八岁·窗口 程驰的论文终于在改到第二十六遍的时候通过了。 他本来以为大四最后的时光会像他期待的那样松弛下来,睡到自然醒,没事去操场打打球,周末还能约陆一弦出来蹲个马步。 但他低估了“毕业”这两个字在五六月的社会性含义。 答辩结束之后的一周,他的日程表被各种饭局塞得比考试周还满。 先是班级聚餐,然后各种之前参加团体的同事聚会,接着是寝室散伙饭、篮球队告别局、跟周启明他们几个关系最好的朋友单独攒的小灶。 周启明和他一样回南江,两个人以后还能在南江见面,但班里其他人,有去北方的,有去西部的,有留在这座城市的,也有他自己都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的。 四年前他们从各个地方聚到一个教室里,四年后他们坐在同一张饭桌旁,喝着啤酒说着以后常联系,彼此都心知肚明有些人的“常联系”可能就停留在朋友圈点赞了。 程驰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但在散伙饭的晚上,回宿舍的时候在操场上走了两圈。 六月的晚风吹过来,跑道上有学弟在夜跑,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以前总觉得四年很长,长到可以慢慢认识很多人,长到觉得毕业是下辈子的事,但毕业就是明天的事。 陆一弦对这些事了如指掌。 上次见面,他和程驰只见了一次面,还是匆匆吃了顿午饭,程驰吃完就赶去下一个局了。 但他知道程驰哪天吃了散伙饭,哪天喝了酒,哪天在操场上走了两圈,连门口烧烤摊老板送了一盘烤馒头片他都知道了。 程驰全都和他说,许知然还跟周启明吐槽过,说程驰最近吃饭的时候老看手机,以前吃饭看都不看,现在手机一震就拿起来,回完消息放下,过一会儿又拿起来。 但其实不是程驰主动养成的习惯,是陆一弦先开始的。 从认识程驰开始,他的消息不多,但每一周都会有条规律:周一晚上他会发一条,问“这周忙吗”;周三或者周四会发一句,跟程驰说一下自己这边的事,比如明天要交的实验报告、下周一的小测验、今天课上老师讲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案例。 程驰是个看到消息必定回的人,而且回得很勤快,一来二去就变成了对话。 这种对话重复了几十遍之后,程驰就开始不自觉了。 他帮导师搬完卷宗,坐下来第一件事不是喝水,是给陆一弦发“搬完了”。 他跟同学吃饭吃到好吃的,第一反应是拍照发给陆一弦说“这家不错你来也能吃”。 他从操场走回宿舍的路上觉得今晚月亮不错,抬头拍了一张,发给了陆一弦。 发完之后他也没想太多,甚至没意识到他拍月亮的时候完全没有考虑要发给别人。 他对很多朋友都好,但他的好是当面好,见了面热络,聚在一起开心,分别了就各忙各的,隔段时间再约。 他不是那种会在微信上跟人保持高频日常联系的人,因为他觉得大老爷们天天发消息怪怪的。 但和陆一弦聊天没有“怪怪的”这种感觉。 很自然,跟喝水一样,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想太多。 陆一弦对这些变化一清二楚,因为这些变化本来就是他想要的。 他没有急着往前推进任何事,大三、大四、毕业、工作,两个人的轨迹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稳定下来。 但他需要一个窗口,一个能看到程驰日常的窗口。 程驰去南江之后,如果两个人还能保持这种自然的高频的日常交流,那他就能知道程驰过得怎么样、认识了什么人、感情生活有没有变化。 这个窗口比任何承诺都管用。 现在窗口已经开好了,是程驰自己走过来的。 毕业照的消息是五月底发过来的。 程驰发了一张教务系统里的安排表截图. 下面跟了一条消息:“小陆同学,下周五,我拍毕业照,你有没有时间呀!” 给陆一弦授课的老师,自然也要负责毕业生的答辩工作,所有他的课表最近有调整,程驰拿不准。 陆一弦当时正在图书馆写期中论文,拿起来看了一眼,切出去查了自己刚更新的课表。 周五下午两点,他截了张课表发过去:“满课,不过我可以请假。” 这句话,他是可以不说的,但…… 他希望程驰能发现自己对他的事很重视。 程驰秒回:“别请了,你那个老师每节课都点名,缺一次扣平时分,不值当。” 紧接着又跟了一条:“而且集体照几百号人往那一站,脸都看不清,你来了也只能远远看我一眼,没意思。” “这样,我们提前几天自己拍,我把学士服借出来,咱们找个都没课的时间,就在学校里转转,你想拍哪拍哪,正好周启明他们也有几个想单独拍的,周末应该能凑几个人,你周六有空吗?” 陆一弦看着屏幕上的三条消息,把已经打好的“扣几分没关系”一个字一个字删掉,重新打了一个字。 “有。” “行,那就周六下午,你来我们学校,我带你逛逛。” “好。” 程驰发了一个ok的手势,陆一弦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写期中论文。 写了三行,又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把手机重新扣回去,写字的笔比刚才轻快了一点。 窗外梧桐叶绿得发亮,离周六还有四天。 第348章 假如十八岁·相见就见 周六下午,陆一弦到公大门口的时候,程驰、周启明、许知然和江逾白已经等在那里了。 四个人站在校门口的树下,远远看过去像一组毕业季的宣传照。 程驰最先看见了陆一弦,抬起手用力挥了挥,袖子差点甩到周启明脸上。 他大步走过来,把陆一弦从校门口的人流里拉出来,朝其余几人抬抬下巴:“我们小陆同学来啦!” 江逾白靠着树干,从鼻腔里哼出一个气声。 他打量着几步外的两个人,程驰正大大咧咧地站在陆一弦旁边,一只手还搁在人家肩头上,说这些毫无自觉的鬼话。 是不是只要粘上程驰和周启明,恋爱就会自动变慢? 但,江逾白也没打算开口,他不管别人的感情账,更何况他自己这边还有一摊事,国安那边下周一报到,行李还没收拾完。 几个人开始在校园里转着拍照,毕业季打卡点就这么几个。 在实训馆门口,程驰的手臂很自然地揽过来,搭在陆一弦的肩膀上,把自己的学士帽摘下来,往陆一弦头上一扣。 第313章 江逾白举着手机,画面定格的那个瞬间,程驰正微微歪着头看陆一弦,陆一弦一手扶着帽檐,微微抬起眼看他。 江逾白低头看了一眼成片,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他们看。 程驰凑过来看了一眼,不满意江逾白的拍照技术:“你拍的时候怎么我们都没看镜头?” 江逾白不理他,转向陆一弦:“你喜欢这张吗?” 陆一弦果断点头:“我挺喜欢的。” “行,我发给你。”江逾白把手机收回去,低头开始操作。 程驰有点困惑,怎么把他晾一边了:“我也没说我不喜欢啊,也可以发给我吧?我们俩这颜值还是很顶的。” 江逾白轻哼了一声,把自己手机里的照片勾上两个人的名字,发了过去。 后来又拍了几个地方,拍完之后,几个人各自散开。 江逾白第一个走,回去收拾行李,许知然和周启明也走了,说再逛逛。 程驰带着陆一弦往另一个方向走,他们走过操场,跑道上有一队大一新生在练队列。 “是不是还没怎么来过这边。”程驰说,扫了一圈自己待了四年的地方。 陆一弦点头,每天光蹲马步了,根本来不及看:“不太来。” “那下次……哈哈,下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陆一弦看着程驰习惯性地避开了地上松掉的地砖。 这些都是程驰生活了四年的痕迹,可惜,他今天才看到。 以后程驰不在这里了,他看到的也只是空的了。 陆一弦眼神留恋地看着程驰的背影:“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程驰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想见就见了,南江离这儿又不远。” 陆一弦有些怀疑:“想见就见?” “当然了,”程驰像是觉得他问了句很莫名其妙的话,轻笑,“想见谁就见谁,想干嘛就干嘛,咱才多大啊。你才大一,我才刚毕业,又不是隔着太平洋,想见就见。” 想见就见吗? 集体毕业照,程驰站在图书馆前面的台阶上,被太阳晒得眯起了眼睛。 快门按下去的时候,四年的合照,终于拍到了最后一张。 从台阶上跳下来之后,人群散成一片,到处都是穿着学士服的人在互相拥抱、递花、举着手机自拍。 程驰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扇风,刚想跟周启明说“热死了去买瓶水”,一抬头,看见树下站着一个人。 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配洋桔梗,白t恤,深色长裤,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看见程驰抬起头,他抬手朝他招了一下。 动作不大,但在程驰的视野里像是被按了什么放大键,周围所有穿学士袍的人全部都虚焦了。 他朝他跑过去,学士袍的下摆往后飘起来,帽子差点被风刮飞,他一只手按住帽子,另一只手的袖子甩得啪啪响。 站到陆一弦面前的时候,程驰的声音比平时高,很是惊喜,“怎么来啦?今天不是周五吗?你下午不是满课?” 陆一弦抱着花,十分坦诚:“我逃课来的。” 程驰整个人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又想笑,又想叹气:“逃课,你……你别到时候被扣分了来找我哭哦。” “应该不会。” 陆一弦很是认真,“我们老师前两大节课查得比较认真,第三节课就没那么严了,我第二节下课从后门溜的。” 他解释完,微微眨了眨眼睛。 “你还专门研究过老师的查课规律?”程驰摇了摇头,“你这小孩比我想的坏多了。” 又忍不住一笑:“那我很荣幸啊,人生第一次逃课,竟然是为了我。” 陆一弦没有反驳,把花往前一递,程驰伸手接过那束花。 向日葵开得很大,金灿灿的,和他这个人平常给人的感觉一样。 他手指收紧了花束的包装纸,又抬起头往人群里扫了一圈。 他朝江逾白的方向扯了一嗓子:“小白!” 江逾白正在给一个班里同学拍合照,听到这一嗓子,转过头。 程驰一只手抱着花,另一只手朝陆一弦旁边摆了一下,意思是拍他俩。 江逾白面无表情地举起手机,他已经懒得说什么了,反正动作上配合,嘴上不欠是不可能的。 “不是拍过了吗?!” “那不一样!今天是正式毕业!正式的也要再拍一张!” 江逾白叹了口气,从一群同学中间挤过来,端起手机,按下快门,拍完之后直接把手机屏幕往程驰脸前一怼:“行了吧?” 程驰和陆一弦看了一眼,都很满意。 拍完,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程驰把学士袍脱下来搭在手臂上,一手抱着花。 陆一弦问他:“你要收拾东西吗?” “不用,该邮的都邮走了,”他随口说,“怎么,要请我吃饭?” 陆一弦没有接吃饭的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面的地面,角度让程驰看不清他的表情。 “其实……” 陆一弦的声音比刚才低,“你是不是觉得我最近老在问分开的事。” 程驰听着,没有插嘴。 “我就是……,”陆一弦说,依然是低着头的,“怕我们两个是阶段性友谊,就是到一个阶段,朋友就换了。” 程驰觉得这个词离谱得让人想敲他脑袋。“你说什么呢,” 他提高声音,“我跟你,阶段性?我现在,对,我是不在你学校了,我们可以打电话啊,发微信啊,我秒回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这叫……这不叫阶段性,这叫异地朋友。” 陆一弦被他这个“异地朋友”搞得哭笑不得,不过自己的目的确实达到了。 程驰伸出空着的那条手臂,往前一伸,揽住了陆一弦的肩膀。 程驰的手搁在他的肩胛骨上,透过薄薄的t恤,热得有点烫。 “而且我们俩也不能叫阶段性朋友吧,”程驰边走边说,“我还要回来读研的,虽然非全日制不天天待学校,但想见你,回来就是了。” 陆一弦被他揽着往前走。 “现在呢,我们不要想那么多。” 程驰低下头,朝他眨了眨眼,“你才大一,小朋友想那么多干什么。” 陆一弦抬头看他,指了指自己:“小朋友?我吗?” “是啊,你比我小三岁,不是小朋友是什么。”程驰不自觉地逗弄,偏了下头,像是想到了有趣的事,“对了,我们俩认识这么久了,你一直叫我学长,要不你叫我一声哥听听。” 陆一弦能想象一声“哥”叫出来之后,两个人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定位。 他见过公大其他学弟这么叫,他不愿意做那些人中的一个,这是他的一种不退让。 “不叫。” 程驰笑了,揽在他肩头的手臂顺势紧了紧,像是惩罚又像是逗他:“你这小孩还挺有胜负欲。” 陆一弦不理他,拽着他的袖子往前走:“快吃饭吧。” “行行行。” 程驰收回手,把花换到怀里小心地抱好。 第349章 假如十八岁·异地 程驰走的那天,陆一弦没有去送,他不擅长离别,也怕在不合适的时间露出心意。 他坐在公寓的书桌前,手机屏幕亮着,程驰的对话框停留在早上发来的消息:“下午出发啦,先回家待一个月,八月份正式报到。” 他打了两个字“好的”,又删掉,改成“路上注意安全”,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嗯,好。” 程驰的毕业季结束得太快了。 六月底到七月初,公大像放闸一样把这群泡了四年的鱼全放了出去,每个人都有一条自己的水道。 程驰和周启明签了南江,许知然留下来读研,八月份才报到,现在才六月底,中间还横着一个完整的七月。 但三个人都没打算在这个当口搞什么轰轰烈烈的毕业旅行,程驰和周启明各自回了南江陪父母,许知然也回了家。 对他们来说,这不算是分开,只是回家过个暑假。 暑假结束,许知然回到校园,程驰和周启明在南江入职。 程驰走之前,他们甚至没有正经吃一顿送别饭。 他不想告别,告别这两个字太重了,像是在说再也不见,或者更糟,像是在给一段关系归档,贴上过去的标签。 他不想要过去,他想要以后。 所以他不去送,不说再见,只等着下次再见到他的时候,。 程驰大概也知道他在想什么,特意发了一句:“下次见!” “下次见。”他回。 窗外的蝉鸣忽然大了起来,夏天已经在这个城市待了很久。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翻开书,继续看上次没看完的那一章。 看完这一页,还有下一页。 时间会过去,夏天会结束,他的大学也会过去。 第314章 程驰上班之后,和陆一弦的联系并没有断。 不像有些毕业就散了的关系,他们两个的对话框还是隔三差五地亮着。 程驰发来的东西和以前一样杂,食堂的菜、办公室的绿植、南江傍晚的天。 陆一弦已经习惯了在图书馆看书的间隙把手机放在手边,以便回程驰的消息。 但上班的人和上学的人之间,时间终究是有缝隙的。 以前程驰回消息是秒回,现在可能是十分钟、半小时、两小时,有时候忙起来一整天才回一条。 陆一弦能理解,但理解归理解,他发现自己还是会下意识地看手机。 唯一一次真正让他等不住的,是十月末。 他下午给程驰发了一条消息,说今天课上老师拆了一个纵火犯的案例,讲到作案动机的时候提到一种叫“英雄情结”的犯罪心理,问他现实里有没有碰到过类似的。 不算什么重要的事,就是个话题。 按照最近的惯例,程驰大概会在晚上回他,有时候会直接发语音。 晚上没回,第二天早上也没回。 陆一弦在中午的课间给程驰打了一个电话。 响了几声,才接。 那边先是一阵沉默,然后程驰的声音才传过来:“喂?” 就一个字,陆一弦还是听出了声音里的不对劲。 “怎么了?” 陆一弦坐在教学楼外面的长椅上,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没事。” “你不想告诉我。”陆一弦知道程驰大概是不想影响自己的情绪,但他不愿意让程驰独自消化,故意委屈着说,“我上次是不是说对了,你走了之后,我们就会变成阶段性朋友,换了环境就换人。” “不是。”程驰的声音突然大了一点,一整个白天的沉默被这两个字顶开了一个口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陆一弦说,声调始终没有抬高。 “我不是不想告诉你。”程驰有些犹豫,还是不太想告诉陆一弦,“我只是……不想让你还要消化我工作上的负能量,你也有你的事。” “你工作上的负能量,是因为你身临其境才能感受到。我不在你的环境里,我感受到的不会是你感受到的那种程度。”陆一弦条理清晰,不容拒绝,“我接收到的,只有一条信息,我的朋友现在心情不好,我安慰他,这算什么负能量?”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陆一弦不确定程驰是在想怎么回答,还是在考虑要不要回答。 他又补了一句:“没有人规定你一定要很开心,你也没有义务在我面前永远都是好的那一面。” 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呼气,程驰拧不过陆一弦,老老实实地说:“办的一个案子。一个性侵的累犯,之前进去过,出来之后又犯,之前的那个受害人,那个女孩,知道他又犯案之后,自杀了,我见过她一次,她来做笔录的一直说同一句话‘他又出来了’,我们尽力了,但法律判的刑期就是那么多。” 他声音变得更低:“她本来不该死的。” 陆一弦握着手机,没有马上说话。 他脑海里出现了另一个画面:一个穿灰外套的中年男人,手指伸进环保袋里,手机镜头对准女生的裙底。 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你能把这个人压在地上一次,他就不再做第二次了吗? 那个被偷拍的女生,她会不会在以后每一个穿裙子的日子里,都下意识地往后看一眼? 现在他知道了答案,他之前纠结了很久自己的方向,心理矫正,还是犯罪心理。 他父母在战乱国家记录那些被人性扭曲的人,他从小就想做那个矫正的人。 但那个偷拍狂让他第一次产生了疑问:有些人能不能被矫正? 这个人被程驰一脚踩在地上之后跑了,但他会不会因此就不再做这件事? 如果没有人去追溯他的动机,没有人去分析他的行为模式,没有人去阻止他下一次,那么程驰那一脚,只是把问题踹到了另一条街上。 罪恶是无形的,伤痛却是有形的。 无形的东西都抓不住,所以只能从源头抓。 电话里,程驰又开口了,他像是回到某个更早的思考,声音从刚才的情绪里慢慢抽了出来,但并没有完全变回平时的轻快。 “我一直知道,我维护的是法度,不是正义,因为有的人作恶,打的名头也是正义。” “这样的事情我也不是第一次见,只是……每次碰到这种事,碰到生命就这么没了,碰到了本来可以避免的东西没被避免,还是会有阵痛。” 公大四年,实习一年,刑警的日常不是英雄电影,是接不完的报案、破不完的案子、见不完的人。 有些人的恶是穷凶极恶,有些人的恶是理直气壮,甚至觉得自己是正义的。 程驰说“维护的是法度,不是正义”,不是在讲什么课上听来的大道理,是他站在案子中间,被两股相反方向的力拉扯之后得出的结论。 陆一弦却不认为程驰有问题,出言肯定:“执法者守护法度,要公正,要无私,但你不可能冷冰冰地去执法,一个案子到了你手里,你不去感受当事人的处境,不去理解这个案子为什么发生,你就判断不了,法律在制定的时候是没有温度的,但执法的人不能没有温度。你不去体会案子本身,你就找不到那个真正的源头。” 他意识到自己在说的,已经不止是在安慰程驰了,他确定了自己方向的选择。 程驰“嗯”了一声,接受陆一弦的说法,也感受到他的安抚:“经过这次的事情,我觉得……我可能真的需要去系统学一下犯罪心理,有时候你站在犯罪者面前,你不理解他为什么做这件事,你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而且学过之后,可能对自己的一些负面情绪,也能更清楚该怎么安放。” 陆一弦知道程驰这是情绪缓和了,出言调侃,帮他放松:“现在你知道了,我作为你负面情绪的局外人,是可以更好地安慰你的。而且,我也算是半个专业。” 电话那边程驰轻笑一声,语气更放松:“行,知道了。” 第350章 假如十八岁·黑脉金斑蝶 只是拉长的橡皮筋终究是绷着的。 陆一弦偶尔会在对话的间隙里走神,程驰回消息慢了,他会想他是不是在忙; 程驰回消息太简短,他会想他是不是累了; 程驰连着两三天没发日常过来,他会想他是不是出了什么现场不方便联系。 这些念头都不会在聊天记录里留下痕迹,但它们会在他一个人待在公寓的时候,从脑子里某个角落冒出来,像房间角落里那种怎么扫都扫不干净的小灰尘。 他理性上知道程驰是什么样的人,说了“想见就见”就是真心话,不是敷衍。 但理性归理性,心归心。 距离这种东西,总是会让人患得患失。 直到十一月十一号,周三,a大周三的课本来就少,陆一弦难得睡了个懒觉,伸手摸到手机,按亮屏幕,通知栏里躺着几条消息,都是祝他生日快乐的。 他把消息一条一条回了,打开和程驰的对话框。 最近的聊天记录还是昨天晚上的,程驰说“明天周三你课少吧,好好睡觉”,他说“嗯”。 到现在,什么都没发! 陆一弦盯着那个对话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旁边,起床去洗漱。 洗完脸回来,屏幕还是黑的。 他换了衣服,热了杯牛奶,烤了两片面包,坐在吧台前面吃。 吃到第二片的时候,他咬了一口面包,嚼了两下,把剩下半片放在盘子里,解锁手机,点进程驰的头像。 还是空的。 他把面包吃完,牛奶喝完,杯子洗了,擦了手。 他拿起手机,确认了一遍日期,十一月十一号,没错。 他站在窗台前面,看着外面灰蓝色的天,心里慢慢浮上懊恼。 程驰不是说了距离不影响吗,不是说了想见就见吗,连个“生日快乐”都不发,是忘了还是根本不在乎。 他越努力回想他们的聊天记录和所谓的承诺,好像都变得模糊了,像是被时间泡软了一样。 如果程驰真的忘了,那他这一年的所有在意和不动声色的等待,是不是都压错了地方?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决定去图书馆,用学习来掩盖内心的悲伤。 他穿好外套,打开门,楼下是公寓门口那条窄窄的人行道,两边种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 十一月中午的太阳不烈,白亮亮的,风有一点凉。 他低着头踩着台阶往下走,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抬起头来。 程驰站在冬青旁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手里捧着一大束花。 白色马蹄莲配着细长的绿叶,裹在米色的包装纸里,阳光照在他身上,那束花白得发光。 第315章 他看见陆一弦从楼道里走出来,抬起手朝他挥了挥,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陆一弦站在原地,脚像是被钉在了最后一级台阶上。 看见程驰的第一秒,心里所有那些刚才还在翻涌的懊恼和怀疑就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更复杂的情绪。 从昏暗的楼道里走出来的人,第一眼看见太阳的时候,不是直视,是眯眼。 他现在就是那个从暗处走出来的人,他想跑过去,想像个普通朋友那样轻松地笑着问“你怎么来了”,但他在这一刻做不到。 他扮演了一整年的普通朋友,在这个人面前,他突然有点演不下去了。 距离太远的时候,他可以把自己的心思藏得很好;但现在这个人就在几步之外,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走近。 程驰当然没有察觉到这些,他捧着花走过去,走到台阶前面,看着陆一弦,偏头一笑:“傻了?” “你不是说,距离会产生阶段性友谊吗?” 他举了一下手里的花,像是在用这束花佐证自己的话,“不是的,想来就来了,我没有给你发生日快乐,是想亲口跟你说。” 他把花往前一送,塞进陆一弦怀里。 程驰前倾,对上陆一弦的眼睛:“陆一弦,十九岁生日快乐。”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把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只蝴蝶标本。 翅膀是深黑色的底,上面散布着金黄色的斑纹,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 蝴蝶被固定在一小块透明的亚克力板上,翅膀展开的姿态像是刚刚落在某朵花上。 陆一弦对蝴蝶没有什么研究。 他低头看着这只蝴蝶,黑色的底色上金黄的斑纹像一张精心绘制的星图。 “黑脉金斑蝶,”程驰说,手指点了点亚克力板的边缘,“学名叫这个,不过平常大家叫它帝王蝶。” 他挠了挠后脑勺,像是接下来要说的话让他不太好意思:“我送你这个当然不是希望你登基啊。” 陆一弦抬起眼看着他,程驰收回手,把两只手都插进风衣口袋里,正午的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变得认真:“你没听过那句话吗,风可以吹动一页纸,但不会吹走一只蝴蝶。” “这种蝴蝶有自然界里最惊人的迁徙能力,你看它就这么小一只,但它能飞过沧海,在北美的秋天,它们会从加拿大一路飞到墨西哥,几千公里的路,一代一代,从不间断。”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了指那只蝴蝶,又指了指自己,最后指了指陆一弦。 “你总是说我们俩是阶段性友谊,我跟你说距离不是问题,你觉得我在安慰你,那我送你一只能飞过沧海的蝴蝶。” 他的手收了回去,肩膀一耸,摊开手,姿态轻松:“南江和京都,真的不太远。” 陆一弦低下头看着那只蝴蝶,觉得自己的心也像一只蝴蝶,在胸腔里煽动翅膀。 “南江和京都,真的不太远。” 陆一弦重复了一遍,声音温柔。 真的不太远,他的蝴蝶会飞来。 “走吧,”程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街角的方向走,“吃饭去,今天你生日,我请你。” 陆一弦抱着那束马蹄莲,把蝴蝶标本小心地捧在花束上面。 第351章 假如十八岁·蝴蝶落下 程驰带着陆一弦来到提前预订好的餐厅,陆一弦看着一桌子明显是照着自己口味来的菜,觉得自己今天早上生闷气这件事,实在是不明智。 吃到一半,服务员推门进来,端上来一个蛋糕。 程驰把蛋糕接过来,放在桌子正中间,拆开蜡烛包装,掏出打火机点着。 “许愿~” 程驰坐回去,朝陆一弦眨眨眼。 陆一弦不是会向虚无许愿的人,他从小到大的信念是凡事都可以争取,用努力、用耐心、用比别人更精准的规划去争取。 许愿这种事,在他看来是把希望寄托在运气上,而运气是不可控的,他不喜欢不可控。 但他每年还是会许一个愿望,都是同一个:世界和平。 这不是什么宏大叙事,是父母的电话从战乱地区打来时,总是断断续续,是他从小在饭桌上听到的新闻里总有哪里在打仗。 他不能争取世界和平,所以他把它放在愿望里,一年一年地重复。 今天,他十九岁了,他想他可以贪心一次。 他闭上眼睛,第一个愿望仍旧是世界和平。 但今年还有一个…… 希望明年他生日的时候,他已经和程驰在一起了。 他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两缕青烟从烛芯上升,程驰伸手蘸了一点奶油,陆一弦还没反应过来,鼻尖上已经多了一点凉凉的触感。 程驰知道他有一点洁癖,所以只轻轻点了一下,在陆一弦的承受范围内。 “寿星嘛,”程驰收回手,指了指鼻尖,“好运还是要粘在自己身上的。” 陆一弦也伸手蘸了一点奶油,身体微微前倾,轻轻点在程驰的鼻尖上:“那我的好运分你一半。” 吃完饭,程驰看了一眼手机,明天还有工作,他得赶最近的车回去,能出现在他楼下已经是挤出来的时间。 “我送你。”陆一弦站起来。 “不用。”程驰把手机揣回口袋,“我知道你不喜欢分别。” “我走那天你没来送我,我就知道了。” “那我们也不说再见了。”程驰把外套的拉链拉上,“下次见。” 又怕陆一弦难过,故意逗他:“看看下次我们谁觉得,南江和京都真的不太远。” 陆一弦朝他挥挥手,粲然一笑:“下次见。” 陆一弦独自一人回到家,把花插进玻璃瓶里,放在窗台上,把蝴蝶标本放在自己的心书桌旁,随时可以看见。 他的蝴蝶来了,而他自己的蝴蝶,好像跟着他想见的那个人走了。 蝴蝶落在书桌上,陆一弦心也跟着落了地。 他以前总觉得距离是一道需要他去攻克的难题,像方程式,没写完的论文,在自习室里反复推敲的那些案例。 他需要用频繁的联系去填补,用细致的观察去预判,用不动声色的靠近去试探。 但蝴蝶告诉他,不需要。 他开始更沉浸地做自己的事。 大二上的课程比大一更重,专业核心课一门接一门地开。 他和程驰之间的互动,反而比以前更多了。 以前是微信上断断续续地聊,偶尔发照片,偶尔发语音。 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周开始,两个人固定地开始打电话。 周三晚上程驰下班早,洗完澡往床上一躺,划开手机就给陆一弦拨过去了。 陆一弦在图书馆的话就挂掉,回一条“在图书馆,九点回去打给你”,九点就会准时打回去。 电话的内容没什么特别的。 程驰讲他今天提审了一个特别能编的嫌疑人,编了三小时愣是没有一句实话,气得他想拍桌子又得忍着; 或者讲他和周启明下班去吃的那家川菜馆换老板了,新老板炒的菜不好吃,没有以前那个味儿。 陆一弦就讲今天都学习任务和进度,或者吃了哪家不错的外卖,又或许学会了哪道新菜。 每周都打,有时候一次,有时候两次。 两个人的通话记录从十一月到十二月拉成了一条稳定的波形,像心电图,规律地跳动着。 十二月下旬,程驰出了一个两周的任务。 走之前跟他说了一声,说有案子,可能不太方便联系,回来再说。 陆一弦说好。 他已经不会因为一条没回的消息而懊恼了。 蝴蝶在他桌上,他看一眼就知道,飞走了的蝴蝶,会飞回来。 两周之后的周三晚上,陆一弦正在公寓书桌前看犯罪心理学教材,做下周期末小测的笔记。 手机在桌上震起来,屏幕亮了,是程驰。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程驰的声音响起:“我刚回来!” 陆一弦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什么时候到家的?” “半小时前,洗了个澡,吃了碗泡面。” “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你打电话。”程驰打了个哈欠,“习惯了。” 对他来说,出完任务,洗了澡,吃了饭,接下来该做的就是给陆一弦打电话。 陆一弦握着手机,椅子往后翘,轻笑一声,看起来很满意这个答案。 徐徐图之,看来快到时候了。 陆一弦能感觉到程驰的疲惫,不想拉着他硬聊,想让他赶紧补觉,主动提道:“那你早点睡。” “嗯,你也早点睡,别又看书看到一两点,我今天得歇了,两周没睡好觉。” 程驰又打了个哈欠,声音已经明显困了,但仍然没有马上挂电话的意思。 又说了两句有的没的,直到陆一弦重复了一遍“早点睡”,他才说了句“行,挂了”,把手机放下了。 第316章 第352章 假如十八岁·血漪蛱蝶 成年人的世界里,重逢是需要理由的,不像上学的时候,想见一个人只需要穿过教学楼。 工作之后,时间是网格状的,每一格都被标好了用途,上班、值班、加班、开会、补觉、回父母家吃饭…… 和一个人不在同一座城市,同一个时区,同一种节奏里,就算你想见他,也需要一个足够具体的理由。 生活里有太多东西会默默地把两个人隔开。 所以,陆一弦提前一个月就开始计划了。 三月二十二号,程驰的生日,也是周日。 如果不提前约好,他中午在家吃完饭、下午被战友拉去喝个茶、晚上跟周启明他们凑一顿,一整天就被填满了。 所以陆一弦提前跟他说了。 没有搞惊喜,异地搞惊喜太容易变成惊吓,万一他到了南江、程驰不在,两个人都尴尬。 下午,陆一弦的高铁准时滑进了南江站的站台。 这座程驰出生长大的城市,程驰选择回来工作的城市,程驰嘴里絮絮叨叨出现过无数次的南江。 他抱着花走出闸机的时候,程驰已经等在出站口了。 离别时的车站是不想面对的,所以把重逢也安排在车站。 程驰看见他抱着花,凑近仔细看看,有些惊讶:“你也买马蹄莲了?” “对!” 陆一弦把花递过去,他特意去花店挑的,和程驰送他的一样,白色马蹄莲。 但他的搭配不同,程驰配了文竹,马蹄莲和文竹搭在一起有一种清雅的书卷气。 但陆一弦没配文竹,只抱了一束纯粹的马蹄莲。 程驰送陆一弦马蹄莲,是觉得这花的感觉像他,白色、修长、不张扬,却自有一种吸引人的魅力。 但陆一弦送程驰马蹄莲,是因为它的花语。 至死不渝,永结同心。 程驰接过花,低头看了看,大概是在想这人怎么连送花都跟自己送的一模一样,抬起头,拍了拍陆一弦的后背:“走啦!订好位子了。” 吃饭的地方又是一家粤菜馆。 在南江找粤菜馆不那么容易,南江人嗜辣,满街都是红油火锅和水煮鱼,清淡的粤菜馆要特意去找。 陆一弦走进去的时候看到桌上明显又照着自己口味点的菜,心想这人嘴上大大咧咧什么都无所谓,做出来的事倒是从来没漏过。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包厢里喝了一会儿茶。 陆一弦从随身的书包里拿出一个盒子,大小和程驰上次送他那个差不多,他把盒子推过去。 程驰打开,里面躺着一只蝴蝶。 通体红色,从翅根到翅尖是渐变的绯色,靠近身体的地方红得浓艳,往外渐渐晕开,翅脉是深褐色的,像是用墨笔勾勒过的纹理。 停在黑色的衬底上,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 程驰见过很多蝴蝶标本,上次送陆一弦那只帝王蝶是他特意去找的,跑了南江好几家标本店才找到一只品相完好的。 但眼前这只红蝴蝶他没见过。“也是帝王蝶吗?” 陆一弦摇摇头,指着标准说:“血漪蛱蝶。” 他敛下眼睫,透过蝴蝶,说着自己的心意:“帝王蝶靠一代又一代的迁徙来完成长途跋涉,但血漪蛱蝶不一样,它一生的使命是寻找自己的爱人。它一直在飞,一直在找,找到爱人之后才会停下来,才有正常的生活。” “向死而生。” 程驰把盒子举高了一点,借着包厢吊灯的光看着蝴蝶。 程驰嘴里的蝴蝶永远是“友谊地久天长”的比喻,上次送帝王蝶,他说的是距离不是问题;今天收到血漪蛱蝶,他又说要积极乐观。 完全是在用兄弟情的滤镜看这只蝴蝶,并且还顺便把两个的蝴蝶标本总数加了一下。 陆一弦并不觉得有什么,血漪蛱蝶当然可以送朋友,也有送朋友的意思,只不过他私心想说这个,也只会说这个。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粤菜馆。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程驰抱着马蹄莲,盒子揣在大衣口袋里,陆一弦刻意落后半步,看着他的后背,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在打车去车站的路口,陆一弦停下来。 这一次,他不想只是挥手说“下次见”。 他将两只手伸出去,绕过程驰的手臂,手掌贴在他的肩胛骨上,抱住了他。 抱得不紧,却也不敷衍,额头靠着程驰的肩膀,收紧了手臂。 用这样一个拥抱,把两年多来所有的靠近、试探、等待、深夜的电话、不动声色的边界推进,都圈在了这个人身上。 程驰明显不知所措,手还抱着那束花,被突然的拥抱搞得不知道往哪放,花束在两人胸口处隔着,挡住彼此的心跳。 但程驰没有推开,站在原地下意识地抬起空着的手,在陆一弦后背上拍了拍,像是安慰,像是回应,更像本能。 陆一弦的声音响起,气息缠绕着程驰的颈窝,还有心脏:“蝴蝶也许会迁徙,帝王蝶也好,血漪蛱蝶也好,它们其实都有向死而生的意思,但蝴蝶一定会着陆的,迁徙也好,寻找也好,它们飞了那么久,最后一定会落在一个地方。” 他吸了一口气,南江晚风灌进他的喉咙:“程驰,我的蝴蝶已经着陆了。” 他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看着程驰的表情。 程驰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嘴微微张开,歪着头看陆一弦,似是有些迷茫。 陆一弦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身就走:“我不喜欢告别,所以不用送,下次见。”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回头,也不去催促,只等程驰想明白,给他一个答案,也许没有答案,但都不重要。 车开了,南江的夜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他的心很静,比任何时候都静。 他的蝴蝶已经先他一步落在了这个人身上。 第353章 假如十八岁(完) 程驰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拐过街角,在夜风里消失成一个红色的小点。 怀里的热度随着陆一弦走了,心里的震动却还在,他摸着自己的心口,感受着掌心下的起伏。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到家了,他坐在沙发上,陆一弦却好像还在眼前,话也在耳畔。 “着陆……是着陆在我这里吗?” 他立马坐直,手拍在脑门上,不会吧。陆一弦喜欢他? 爱情的喜欢吗? 他是这个意思吧? 不是这个意思的话…… 又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呢? 如果喜欢的话…… 是什么时候呢? 第一次见面时,陆一弦站在马路边愣愣地看着他,难道不是被变态吓着了? 暖房那天,陆一弦冰箱里一整排特意买的饮料,也不是客气? 想起蹲马步时给他擦汗,他十分怔愣,也不是累的? 是因为喜欢自己吗? 那自己呢?自己又是什么想法呢? 出完任务回来第一个打给他,为了证明距离不是问题,通宵加班工作,只为在特殊的日子见他一面。 真的只是朋友吗?真的只当朋友吗?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客厅里反复踱步。 他以前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但他对陆一弦,和对周启明,真的是一样的吗? 陆一弦蹲完马步站不起来,他会蹲下来给他揉小腿 他从来不对别人做,周启明蹲完马步腿酸,他只会扔一袋药膏过去说“自己贴”。 散伙饭上喝多了,第一个想发消息的人是陆一弦。 出完任务回来,第一个想打电话的人是陆一弦。 拍毕业照的时候他说“想见你回来就是了”,两个人都知道这不是一句空话。 他觉得这些都是习惯,但习惯这个词,有时候只是“不想深究”的另一个名字。 程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只知道梦里的自己似乎是怕陆一弦离开,紧紧地抱着他。 凌晨三点。 他从沙发上醒来,慢慢坐起来,心跳还偏快,脸也有些烫,也…… 察觉到自己身体还有别的地方在发烫。 他低头看着自己,呼了一口气,往后一靠,手臂搭在眼睛上,满脑子都是陆一弦。 一切的问题都在梦里有了答案。 他掏出手机,让周启明帮他请假,他想见陆一弦,有些话他想亲口说,不想透过冰冷的文字传达。 他定了最近一班去京都的车票,一直等到早上七点半才给陆一弦发消息:“今天中午有空吗?一起吃饭。” 陆一弦秒回:“有啊。” “我去找你。” 陆一弦从教室出来,指尖发凉,微微蜷着。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排列所有可能性。 程驰从南江跑过来,可能只是想把事情说清楚,当面说清楚,这是程驰的风格。 第317章 他不是没想过另一种可能,程驰这么坦荡的人,如果真的想清楚了,一定会当面跟他说。 但这个“想清楚”的方向是哪一个方向,他不确定。 正是中午下课的时候,教学楼门口涌出大片人群,他却一眼就看见程驰了。 人群好像被无形的手拨开,声音被压得很低,视野中央只剩下程驰,程驰也一眼就看见了陆一弦。 黑脉金斑蝶和血漪蛱蝶,两种完全不同习性的蝴蝶,但是在此刻,程驰却觉得他们是同一种蝴蝶。 靠近彼此,找到新的身份,然后着陆。 陆一弦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旁边有人抱着书跑过去,有人在大声讨论食堂中午有什么菜。 他们两个站在声音中间,安静得像被隔在了另一个图层里。 程驰先开口,将一直想的问题问出口:“你昨天说……你的蝴蝶着陆了,是着陆在我这里吗。” 陆一弦没有回答是或否,他站在程驰面前,把问题往回推:“那你的呢?” “你有找到自己的蝴蝶吗。” 程驰伸手握住陆一弦的手腕,他的温度一直延伸到程驰的心脏:“我想,我的蝴蝶也着陆了。” 陆一弦抬起头看着他,再次问道:“是吗。” 程驰毫不犹豫:“是。” 陆一弦的手腕在程驰掌心里一转,反手握住了程驰的手:“那我的蝴蝶比你着陆的早一点。” 旁边不少人回头看着他们一眼,两个长相出众的男生握着手腕,虽然不是最显眼,但也足够让人多看两眼。 两个人都注意到周围的目光,却都没有放开手。 程驰知道陆一弦不喜欢被这么多人盯着,拉着他往外走,两个人又去来了粤菜馆。 程驰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好像随时会从椅子上浮起来。 明明什么都没吃,胃里却好像被什么甜的东西塞满了。 浑身上下只剩下心脏在跳,别的声音都听不见,心跳从胸腔撞到耳膜,一声一声,重得不可思议。 不知什么时候,程驰的手覆在陆一弦的手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的那一刻,世界的触感回来了。 桌面的温度、窗外透进来的光、茶杯里升起的热气,所有在刚才失真了的感官,重新随着两个人交叠的指尖恢复了信号。 从今天起,我接触世界的方式,除了我自己的手,还有你的手。 陆一弦垂着眼睛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指,轻轻开口:“你今天请假来的?” “嗯,”程驰点了点头,“请了三天年假。” 陆一弦摸着程驰的指节:“来陪我?” 程驰手指微微收紧:“有东西想找。” “来找什么?” “找出题人。” 因为答案在出题人手里,答案也是出题人。 陆一弦歪着头看他,肯定道:“那你找到出题人了。” “找到了。”程驰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拇指在他手心里轻轻按了一下,盖了一个章,“以后出题我们当面出,我当面答。” 陆一弦收回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烫的脸藏进杯沿后面:“那看来我出的题不错。” “还可以再难一点。” 吃完饭,两个人拉着手在校园里漫步,走到无人处停下。 程驰低下头,陆一弦微微仰起脸。 两个人的呼吸和彼此之间仅剩的距离在安静中对峙。 程驰俯下身,一只手抬起来,指背轻轻蹭过陆一弦的耳垂,手指穿进他耳后的头发里。 手掌停在他的后颈上,拇指抵在他下颌线,陆一弦的脉搏正在他掌心里跳 他们的嘴唇碰到一起的那一刻,两个人都屏住呼吸。 程驰微微侧头,两个人的嘴唇更贴合地压在一起,鼻尖擦着他的鼻尖,两个人呼出的热气搅在一起。 嘴唇含住陆一弦的下唇,舌尖轻扫过薄薄的唇瓣。 陆一弦发出一声极低的气音,手指攥住程驰大衣的前襟。 程驰慢慢退开,额头顶着他的额头,两个人的气息还有些不稳地搅在一起。 风从树枝桠间穿过,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交缠在一起。 血漪蛱蝶不用向死而生,找到了新的起点。 黑脉金斑蝶不用迁徙,早已着陆。 两只蝴蝶终于找到了彼此的归处。 —— 全文完 小驰 小弦 我的蝴蝶也已着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