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噪气象[校园1v1]》 等一下等一下我的绝美封面呢 陪笑.jpg 1.下雨天 南城初秋的雨,总是来得急,且毫无征兆。 荀芙抱着刚从班主任王德法办公室领出的作业和一迭表格,刚踏出办公室的门槛,就被走廊涌来的、带着潮湿水汽的喧闹扑了满脸。 下午三点的天光被厚重的雨云吞噬,走廊灯火通明,涌上一堆避雨的人群。 她下意识将怀里的纸张护得更紧,侧身想贴着墙边避开人流。表格最上面,是“裴氏慈善基金会残疾学生家庭救助项目申请书”,底下压着的,是她写了第二遍被驳回的“转学申请书”。 刚走两步,身侧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猛地撞上她的肩膀。 “哎呀!” 伴随着一声娇气的惊呼,荀芙怀里的作业和表格哗啦散落一地。被无数人踩踏过的水磨石地面积着浅浅水渍,瞬间洇透了纸页边角,墨字晕开模糊。 荀芙蹲下身,指尖刚触到肮脏的纸页,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就踩在了那份转学申请书上。 她抬起头。 杜冰雪微微俯下身,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笑容,居高临下看着蹲在地上的荀芙。 “哟,这不是我们七班新来的……关系户吗?”她的声音甜腻,笑意却凉薄,“走路怎么这么不小心呀?这些……都是什么垃圾呀?” 周围有零星目光投来,又很快移开,没人驻足。国际部的杜冰雪,家世好,长得漂亮,性格也是出了名的“不好惹”。 荀芙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踩在自己申请书上的那只脚。白色的蕾丝短袜,精致的皮鞋边缘沾了点泥渍。然后,她缓缓起身,对上杜冰雪充满戏谑与恶意的眼睛。 “捡起来。”荀芙开口,声音如落雨般生冷清浅。 杜冰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脚下反而碾了碾:“我要是不捡呢?你这种靠别人施舍才能进来的……” “那你踩吧。”荀芙打断她,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恼怒,“最好踩烂了。” 杜冰雪挑眉:“哦?这么大方?” “那是我的转学申请书。”荀芙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你不是一直抱怨,希望我这个‘小三的女儿’赶紧滚出你的视线吗?” 她看到杜冰雪脸上的得意瞬间凝滞了一下。 “我班主任已经签字了,只等流程走完。”荀芙继续用那种没有波澜的语调说,“你现在把它弄坏了,我就得回去重新找他签字。他一高兴,说不定又会想办法再留我一个月,等下一笔补助金发放——你不知道,他很在乎班级稳定率。” 荀芙微微偏头,微勾嘴角,乖巧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疑惑和笑意:“所以说,你其实舍不得我走,想让我多陪你玩几天?对不对、姐姐?” “你!贱人,你也配叫我姐姐…!”杜冰雪的脸颊瞬间涨红,是气恼,也有一种被拿捏的难堪。她确实恨不得荀芙立刻消失,只好猛地收回脚,像是嫌弃什么脏东西。 “捡起你的破烂,赶紧滚!”她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看见你就晦气!” 荀芙不再看她,蹲下身,仔仔细细地捡拾散落的书本和纸张。转学申请书被踩出了一个浅浅的鞋印,边缘湿透了。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国际部方向传来一阵不同于寻常喧哗的骚动。有人吹了声口哨,夹杂着几声兴奋的“裴哥!”“还真踢?!”,紧接着是许多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议论。 荀芙抬起头。 透过攒动的人头和走廊玻璃窗外的雨幕,她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被簇拥着走过连接两栋楼的天桥。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重重人影,那人也醒目得过分——简单的黑色运动外套敞开着,里面是件白色球衣,肩宽腿长,侧脸线条在昏暗天光下显得有些冷淡的清晰。他没在意身后的喧哗,只是单手插兜走着,偶尔偏头和旁边的人低语,但通身的气质透着漫不经心的松弛。 是裴郅。 几乎是同时,她身边的杜冰雪呼吸一滞,脸上的恼怒瞬间被紧张激动的表情取代。她甚至顾不上再瞪荀芙一眼,急切地对着走廊窗户的玻璃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裙摆,然后朝着天桥入口的方向小跑而去,瞬间汇入了那人海。 荀芙收回目光,将最后一张湿透的草稿纸捡起,抱紧怀里已经变得手感湿冷的书本和表格,站起身。 雨水顺着走廊敞开的窗户飘进来,打在她的手臂上,冰凉,她把被驳回、微脏的转学申请书毫不犹豫丢进了垃圾桶。 脏了,下次换新的。 * 教室大半同学都外出看球赛,空荡荡的格外安静。荀芙静坐自习半小时,手机微微震动,是湛航发来的消息,字句简洁温和:最近怎么样?新学校还适应吗? 她指尖落在屏幕上时,有人敲了敲窗户。 原来是鬼阴魂不散,站在窗外,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笑容。不是刚才那种明晃晃的恶意,而是像是藏了什么好东西要炫耀的表情。 “荀芙。”她歪着头,声音甜得发腻,“今天下雨,我照顾了一下你家里的生意哦。” 荀芙的动作顿住了,心头发沉。 “你小姨送的花,下大雨,亲自送噢。”杜冰雪垂眼欣赏自己的美甲,漫不经心地说,“五百二十块,对我来说美甲的零头都算不上。对你小姨来说……大概是这次去医院检查的费用?” “你想干什么?”荀芙站起身,眼底凝结成冰,语气沉冷。 “跟我过来。”杜冰雪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笑意幽幽:“你小姨还在等着呢。她摔了一跤,你不去看看?” 荀芙心头一紧,她立刻拨通小姨的电话,听筒里只有单调的无人接听提示音。 没有犹豫,她抬步跟了上去。 雨势滂沱。杜冰雪带她穿过幽长走廊,走到教学楼后面的器材室。这栋楼旧了,走廊尽头没有灯,只有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砸在积水里。 器材室的门开着。里面堆满了篮球、排球的推车、体操垫,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橡胶的气息。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高高的、带着铁窗棂的气窗,透进来一点点灰白的光。 门内的地上,有积水,有一个粉色的破裂的小蜻蜓——是小姨头盔上的装饰品,还滴着水。 荀芙五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窜遍全身。 “你把我小姨怎么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隐忍的颤意。 杜冰雪笑得轻快又残忍:“没什么呀,就是照顾生意而已。你小姨雨天送货,路滑摔了一跤,瘸着腿也要把花送过来,看着可太可怜了。” 她上前半步,凑近荀芙耳边,压低声音,吐出最恶毒的嘲讽:“不过也是,你妈妈那种躺着赚钱的人,怎么会顾得上可怜的妹妹和女儿?” “有事去找孟慧生,别招惹我小姨。”荀芙眼底泛寒。 “我凭什么听你的?”杜冰雪拧开手中矿泉水,眼底盛满刻薄笑意,“你们母女、你们一家子,都是一副穷酸卑贱的样子——” 冰凉的水柱骤然劈头盖脸泼来。荀芙侧着躲开。 但大半瓶水还是浇在她脸上、身上。冰凉的液体顺着头发往下淌,浸透了校服,贴在皮肤上。 左耳的助听器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然后彻底安静了。 2.足球赛 世界变得模糊。 她听见声音,雨声、风声、杜冰雪的笑声,都闷远的,像从水底传来。 杜冰雪把空瓶子扔在地上,狠狠推了她一把,转身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荀芙踉跄了一下,浑身湿透。她伸手摸了摸左耳,拿下助听器,已经不亮了。进水了。坏了。 她走到门前,推了推。锁死了。 器材室里很暗。那扇气窗透进来的光是惨白的,照在堆积的体育器材上,投下扭曲的阴影。雨水从气窗的缝隙飘进来,落在她的脸上。空气里满是霉味和橡胶的刺鼻气息。 她靠在墙上,慢慢找了个可能算干净的垫子,坐下。杜冰雪敢这么做,是因为这里没有监控。 手机还有电。她再次拨打小姨的电话,还是无人接听。她给廖婷发了微信,然后回复湛航的消息,抹去屏幕上的水渍,删删减减所有的欲言又止后:挺好的。 她没有说准备转学回一中的事,也没有说此刻的事。她从不习惯诉苦,有些苦,说出去只会让在乎的人担心。 操场上传来哨声、欢呼声、广播声——足球比赛开始了。 隔着一堵厚厚的墙,那些声音更闷。但那种山崩海啸般的声浪,也能通过皮肤和骨骼感受到震动。她站起来,走到气窗下面,踩到垫子上,踮起脚,透过那扇蒙灰的铁窗往外看。 她居然看见小姨。 体育馆侧门外,小姨抱着防雨花箱,头盔上有新的划痕,披着雨披,正艰难地路过。她的腿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在忍痛,身体歪了一下,又稳住。她总算见到了客户,从花箱里掏出花束,动作很轻很小心,怕花被淋坏。 杜冰雪趾高气扬地站在屋檐下,说了几句什么。满脸傲慢,小姨一直在弯腰道歉。 荀芙的手指掐进铁窗棂,指甲发白。她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小姨搬完花箱,骑上车走了。后轮在积水里打滑,她晃了一下,稳住了。车尾灯在雨里一闪一闪,越来越远。 荀芙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她的眼睛是干的。愤怒是一种奢侈品,哭泣是另一种。她早就学会了不做没有用处的事。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位。惨白的光落在地上,方方正正的一小块,雨水从那里飘进来,打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心口某处,也有冰冷的恨意,悄然燃出星火。 更巨大的水花在被雨水浇透的绿茵场溅起,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浪潮。 人浪一起隐约叫着“裴郅!”“十一号!”“加油!” 有人影快速略过,她循声望去。 雨雾朦胧的绿茵场上,少年身影轻易攫取了她的视线。 他刚刚完成一脚凌厉的远射,球应声入网。他并没有像其他队员那样狂喜庆祝,只是随意地甩了甩湿透的黑色碎发,水珠飞溅。他抬起手臂,漫不经心地挑起球衣下摆,抹了下脸上的雨水,露出紧实的小腹线条,然后迅速放下。 利落的动作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散漫与掌控感,周遭沸腾的喧嚣,仿佛从来与他无关。 他的动作让全场尖叫炸裂,浪潮迭起。 就在这时,手机终于震动起来,是小姨的来电。 “芙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怎么啦?”小姨的声音带着刻意伪装的轻快,却藏着压抑的喘息与痛感。 荀芙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酸涩与戾气尽数压下,让声音听来平稳如常:“没什么,就是问问你在忙什么。” “我在店里包花呀,一切都好。”小姨笑着,话音里却有细微的抽气声,“你好好上课,别惦记我。对了,你助听器的电池够不够?我改天给你送新的过去。” 她听得出,小姨在隐忍疼痛,却还一心挂念着自己。那丝抽气声细微又清晰,针扎一样,刺得她眼底泛起酸意。 “小芙?”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清明冷寂。 正是这下,视力变得无比清晰,她锁定一个穿着短裙的身影,正攀在最前排的看台栏杆上,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尖叫着。 不是杜冰雪又能是谁。 “够的。”她说,“你……注意安全。别太累。” 挂了电话,她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校服湿透,贴在皮肤上,这个时候她才感受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冷气,钻进骨头里。怎么会这么冷,她咬白嘴唇。 五十二朵玫瑰,五百二十块钱。小姨摔了一跤,一瘸一拐地走了。杜冰雪还在看台上尖叫。 而她被锁在这间发霉的器材室里,助听器坏了,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但她听着震耳欲聋的名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他就是裴郅。 杜冰雪视若珍宝的人? “荀芙!荀芙!你在里面吗?” 是廖婷的声音。闷闷的,从门缝里传进来。 荀芙动了动。她的身体很僵,冷得几乎失去知觉。她扶着墙站起来,走到门边,拍了拍门。 “我在。” “你等着!我去找钥匙!” 几分钟后,门开了。廖婷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眼眶红红的。微弱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 “你没事吧?我…刚看到你发的消息就过来了……” 荀芙走出来。走廊的光亮让她眯了一下眼。“没事。” 廖婷看着她浑身湿透、头发凌乱的样子,眼眶湿润了,满脸都是愧疚自责:“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要不是你上次在厕所帮我,她也不会针对你……” “跟你没关系。”荀芙摇头。确实没关系。杜冰雪针对她,从来都只是因为她是孟慧生的女儿。 孟慧生做了杜迪建的情人,便也想女儿攀上贵族学校的高枝,不顾她的意愿强行给她办理了转学。 廖婷看她脸色很差,“你……你要不要去医务室?” 荀芙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校服,快要没电的手机,坏掉的助听器。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操场的方向。 “我想先去看球赛。” “啊?”廖婷愣了一下。 荀芙已经往走廊的方向走去。 --- 球赛临近尾声,雨势未减,绿茵场地积水成片。 雨雾茫茫,全场屏息,气氛紧绷到极致。 队友一脚强力远射,足球划破滂沱雨幕,凌空飞旋。就在所有人紧盯足球轨迹的瞬间,一道挺拔身影骤然腾空跃起。 裴郅突然在禁区内如猎豹般腾起弹跳半空,高高跃起头球—— 时间滞涩了一瞬。全场忘记了呐喊,只剩雨声敲打万物的轰鸣。 直到一声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穿透了雨幕。 砰!!! 足球应声入网。 “球进了——!!!” 男女们的嘶吼瞬间炸裂。解说员尖锐亢奋的声音通过广播响彻全场,带着难以置信的破音:“看到了吗?!奇迹!裴郅——裴郅读秒补时头球绝杀啊——!!!” 百米之外,教学楼里原本埋头学习的同学也被这山崩海啸般的声浪惊动,纷纷挤到窗边。 裴郅被陷入绝对癫狂的队友死死簇拥着,几乎淹没。他挣脱些许,仰头而立,任由冰冷雨水冲刷眉眼、下颌,漫过漆黑发梢。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非但没有叫停比赛,反而浇筑出更盛大的战场——而裴郅站在这片战场中央,是唯一的王。 校讯记者激动地冲破雨幕,把话筒艰难地怼到他嘴边,追问此刻的感想。 少年微垂着眸,眼底带着赛后未散的凌厉,又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他抬手随意抹去脸上雨水,微眯着眼,看向漫天雨帘与沸腾人海:“感想?” 他微微偏头,轻笑了一下:“那就——让雨别停。” 话音落下,整个球场彻底疯魔。 “啊啊啊啊啊啊——!!!” “他刚才说什么?!让雨别停?!我操——!” “裴郅!裴郅!” 尖叫声和口哨声混在雨里,比刚才绝杀时还要疯。看台上有人站起来,有人猛拍栏杆,有人把校服外套甩过头顶,雨伞倒了一片也没人管。 解说员的声音从广播里劈出来,带着破音的笑:“南城中学11号裴郅——绝杀之后的感想是‘让雨别停’!各位,这就是天才啊!” 看台角落,廖婷踮着脚,伸长脖子往球场里看,伞歪了半边,雨水浇了一肩膀也没发觉,喃喃感叹:“他是真的…很喜欢下雨天啊。” 荀芙立在人群最外围,静静望着场内那个风暴中心的人物,浑身湿冷,眼底却无半分少女悸动。 3.两种火 球赛落幕,人群渐渐散去。 穿着湿透球衣的裴郅扯下额上的发带,走下场地,随手把被雨水浸得乌黑的头发往后抓,额发凌乱地搭在眉骨,水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滚落,没入衣领。看台上又一片尖叫。 而后通道周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 杜冰雪抱着那束红玫瑰,小跑到裴郅面前。她仰着脸,脸颊绯红,眼睛亮得惊人,双手将花束递上,嘴唇翕动,说了句什么。 万众瞩目之下,裴郅低头,淡淡扫过那束娇艳玫瑰。 他没有接花。 指尖微伸,精准从花束中挑出那张精致贺卡,随手收下,而后对着满脸期待的杜冰雪,低声说了两句什么。 话音落,他转身抬手拍了拍队友的肩膀,从容离去。 杜冰雪站在原地,扬起一脸甜蜜又得意的笑意,看向周遭众人,满眼都是他终于接受了的雀跃。 四周起哄声、艳羡声此起彼伏。 荀芙远远地看着。风很冷,湿透的校服贴在身上,旁边几个女生,叽叽喳喳的议论。 “天哪,早知道我也去送花了——你看裴郅今天心情多好,连杜冰雪都答应了。” “答应?你哪只眼睛看见他答应了?他就是没当面扔而已吧。” “他不喜欢花吧,那情书他不是收了吗?” “但上次杜冰雪那双限量款球鞋他连盒子都没拆。” “但你们不觉得他今天确实不太一样吗?今天好歹看了杜冰雪两眼。” “说不定真被感动了呗,追了这么久,石头也该焐热了。” “焐热?那可是裴郅。你忘了,ke——” “啊啊不讲不讲!!” 几个女生笑成一团,又往看台那边张望了几眼,才依依不舍地散了。 “杜冰雪应该是成功了。”廖婷喃喃自语。 荀芙看了一眼低垂着头失魂落魄的廖婷,收回目光。 “走吧。”她说。 路上,她收到一条绑定的平台通知:顾客“雪利酒”对订单给出1星差评——配送很慢,花不新鲜,包装简陋,服务态度差。祝早日倒闭。【配图】【配图】【配图】 荀芙盯着那行字和垃圾桶里的花,手指收紧,骨节泛白。那是店里最贵的一款定制花,都是精挑细选的上等的玫瑰,就连配套的贺卡,也是她熬夜一笔一划、亲笔誊抄的诗句。 不知道小姨怎么样了,她点开了花店的监控App。 回放画面里,小姨坐在沙发上,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一大片擦伤,混着泥水,看着触目惊心。她龇牙咧嘴地用碘伏消毒,棉签刚碰上去,脸就皱成一团,隐忍又无助。 处理完伤口,她挪到工作台前,拿起笔,继续写画记账,没有半分休息。 监控镜头边缘,露出半本摊开的外国诗集封面。深蓝底色,烫银标题翻译: 《我勇敢,我抵抗,我把自己置于火上。》 是小姨去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扉页上写着:“给小芙。火有两种,一种毁灭,一种涅槃。” 荀芙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雨声嘈杂,世界模糊。 她缓缓锁屏抬眸,看向身侧心不在焉的廖婷,语气平静无波:“裴郅赛后一般待在哪里?” 廖婷愣了愣,下意识回答:“国际部一楼的私人休息室,学校特批给他的专属空间,一般没人打扰……” 话音未落,她猛然反应过来,瞪大双眼:“你问这个做什么…荀芙,你…你想干什么?!” 荀芙没有回答。 她直接走出遮雨的檐台,任由冰冷雨丝落在身上,抬步朝着国际部的方向,稳步走去。 如果一定要燃烧,那就选最亮的那把火。如果要对抗一个杜冰雪,不如直接走到她最在意的人面前。 毕竟。是她先走到她最在意的人面前的,不是吗? 4.申请表 国际部教学楼东侧。 很低沉的贝斯旋律,顺着一楼窗缝轻轻流淌出来,慵懒随性。暖黄的灯光透过半开的缝隙漏出,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落下一条光柱。 这里,便是裴郅的私人休息室。 荀芙放轻脚步走近,透过窄窄的窗缝向内望去。 裴郅慵懒靠在沙发上,已经洗过澡了,灰色卫衣的帽子歪扣在脑后,指尖随意转着一只打火机,动作漫不经心。一旁有人盘腿坐在地毯上专注打游戏,按键声细碎清脆,还有一人靠着沙发扶手闲散翻着杂志。 裴郅不知道在想什么,动作微顿。 下一秒,他随手拿起茶几上一张纸片,盯着正面凝神几秒,然后又翻向反面。 啪嗒。 清脆的打火声响起,青蓝火苗在他指尖骤然跳跃。 他将贺卡一角凑近火焰。 细碎火舌瞬间舔舐而上,飞快席卷纸面,将上面精致的烫金字句尽数吞噬、碳化。 荀芙隔着雨雾静静看着。 她无比确定。 这是她亲手抄写、杜冰雪亲手送出的那张贺卡。 几乎同一秒,裴郅心灵感应一般,偏过头。 他的视线越过跳跃的火苗、越过玻璃窗的雨珠,精准落在她的身上。 没有起身,没有收手,指尖依旧燃着跳动的明火,姿态慵懒,眼神淡漠。 隔着一层玻璃,遥遥对视。 荀芙没有躲。 坦然、平静、任由他打量。 她清晰看清了他微动的唇瓣,辨出无声的口型—— 好看吗? 几秒沉寂。 荀芙率先收回目光,转身踏过满地积水,缓步走到休息室门口,抬手叩门。 咚咚咚,和她在器材室里的心跳一样沉重而清晰。 门从里面被拉开。 暖黄色的光涌出来,声音也跟着涌出来。游戏音效和低沉的弦乐一股脑灌进她还能听见的右耳。 开门的是陈浩,他一手撑着门框,低头看她狼狈的样子,愣了一下:“找老裴?” 荀芙点头。姿态怯懦又温顺,完美复刻出暗恋者的柔弱无措。 陈浩回头朝沙发方向喊:“老裴——找你的。” 裴郅这才缓缓起身,漫不经心踱步至门口。 刚吹完的头发还没干透,几缕湿发垂在眉骨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他靠着门框,垂眼看她。 荀芙第一次近距离看他。近到能看清他眉骨那道转折的角度,近到能看见他眼睫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的水汽。 眉很高,鼻梁极挺,下颌的线条收得干净利落,像纵直的山脊,是带着压迫的冲击力,让人本能想往后退半步。 她顿了半秒。就半秒。然后她垂下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湿透贴肤的校服、不断滴水的发梢、苍白无血色的脸上,微微停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有事?” 他的声音偏低,带着刚松弛过后的慵懒沙哑。 “抱歉,刚刚不是故意偷看的。”荀芙垂着眼,淋雨走来,她睫毛缀满细密雨珠,轻轻颤动,水珠顺着眼尾滑落,像极了隐忍的泪光。 她抬眸,眼底蒙着一层湿漉漉的薄红,语气轻软局促:“我就是…想问一下,你有没有多余的伞?雨太大了,我走不了。” 裴郅静默两秒,抬手取下门框上挂着的黑色长柄伞,径直递到她面前。 “谢谢。” 荀芙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尖,触到一丝温热。她立刻收回手,将伞紧紧抱在怀中。 她没有立刻离开,恋恋不舍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客厅茶几的烟灰缸上。 那些她一笔一划认真写下的温柔字句,那些杜冰雪视若珍宝的心意,此刻只剩一堆残骸灰烬,袅袅冒着微弱白烟。 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意外:“那个卡片,你烧了吗?” 裴郅顺着她的视线扫过烟灰缸,语气冷淡无波:“嗯。” 荀芙抬眸,直直看向他清冷深邃的眼眸,轻声问出那句最关键的话,困惑与诧异: “为什么?她不是你女朋友吗?” 这一刻,她眼底干净澄澈,而裴郅的眼神骤然微变。 慵懒散漫褪去几分,添上审视与探究。他慢慢放下打火机,靠在门框上,微微歪头,静静打量着她。 廊外冷雨凄风,廊内暖光温柔。 走廊的光斜切进来,勾勒出她清淡的轮廓——一张朦胧的脸。远山眉,眉眼淡得像被水洗过的墨迹,皮肤是缺乏血色的白。 此刻,问出这句话,湿发贴在颊边,眼镜蒙着薄雾,才让人注意到这个看似透明的存在,正站在他的领域里。 “噢。怎么,”他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声音懒淡凉薄,“不能烧?” 荀芙温和摇头,“没有。”她把伞抱紧了些,“只是有点意外。” 什么都不缺的天之骄子,到哪里都会有万千的追捧,对女友的礼物不屑一顾也可理解。 杜冰雪追逐良久,盼来的唯一曙光,从头到尾,只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 而这,恰恰是最好的局面。杜冰雪不是经常骂她是小三的女儿吗,孟慧生是不是小三她不知道,只知道,她现在选择做实这个硬扣的罪名。 裴郅没了耐心:“还有事?” 荀芙指尖微蜷,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她声音轻轻的,故意带着颤抖:“嗯,裴郅,我是高二七班的荀芙,荀子的荀,芙蕖的芙。” 话音落下,她从湿透的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迭得方方正正的纸,轻轻搁在鞋柜上。纸边微湿,却平整干净。 “这是我申请的裴氏慈善的救助申请表。” 她垂着眸,语气温顺:“我查过基金会规则。裴氏直系亲属有年度直推名额,可以不用排队。我的条件都符合,但普通排期要等两个月。”她顿了一下,“助听器维修,还有学费和生活费,等不了那么久。” 说完她才抬眼,目光干净,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所以我想问问你,能不能做我的推荐人。” 屋内瞬间安静。游戏按键声尽数停下,陈浩满脸错愕,全然没想到这个怯生生借伞的同学,居然揣着这样郑重的目的。 裴郅眼底那点玩味彻底褪去。他看了她片刻,声音微凉:“所以,你不是来借伞的。” “不是的,我真的是来借伞的。”她咬了一下下唇,“只是刚好遇到你,不想错过,才多问了这件事。” 她句句恳切,全然是走投无路、鼓起勇气求助的品学兼优学生模样。 裴郅拿起那张申请表,垂眸扫过。 早年丧父,母亲再婚,由小姨独自抚养。左耳重度听力损伤,长期依赖助听器维持学习生活,在校成绩优异,无任何违纪记录。 字字句句,都是单薄又真实的困境。 他抬眸,看向她苍白单薄的眉眼,语气带着惯有的淡漠:“我为什么帮你?” 这话落下,荀芙轻轻垂眸。 “我知道,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回报你。”她声音轻轻的,真诚又懂事,“你愿意帮我,是我的运气。你如果觉得麻烦,也完全没关系。” 她抬眸看他,把姿态放得很妥:“我就是把我的情况和难处,老老实实告诉你。如果你有什么我能做到的小事,我一定尽力。” 起风了,她侧过身捂嘴,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单薄的肩膀瑟缩,嘴唇失去血色,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脆弱感瞬间放大。 校服衬衫湿透,贴在单薄的脊背隐约透出内衣扣带的轮廓和一节节清晰的脊椎骨。 裴郅移开视线,他忽然低笑一声,笑意带着几分凉薄:“可惜。” “我什么都不需要。” 他随手将申请表放回鞋柜上,语气平淡逐客:“拿回去,走吧。” 荀芙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失落,却没有纠缠,更没有难堪。 她乖乖拿起申请表,微微躬身颔首:“打扰你了,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伞我会洗干净晾干还你。” 语毕,她轻轻转身,走廊刺骨冷风裹挟雨丝扑面而来。 那一刻,方才所有温顺乖巧的伪装,瞬间从眼底褪去。 只剩一片彻骨的冷静与笃定。 申请表是她特地返回教室去拿的,她要的从来不是资助。 而是一个光明正大、合情合理能继续接近裴郅的理由。 雨势滂沱,不曾停歇。 少女撑着把黑伞立在沉沉风雨里,找到被遗弃在垃圾桶的玫瑰,她静静地躺在废纸上,荀芙伸手捻了最饱满的一朵的花瓣,撒下去。 像一场无人观看的小型葬礼。 5.暗恋他 早自习还没开始,荀芙坐在座位上,低头摆弄着手里的助听器。 她昨天已经用纸巾把助听器包了一夜,这下装上新电池,塞进左耳。开关按下去,一阵短促的嗡鸣。 声音进来了。但像隔了一层棉花,闷闷的。高频还是不行,比如鸟叫声的尾音儿被削弱了。但能听见。能听见就够用。 她把换下来的旧电池扔进抽屉角落,翻开英语课本。 “荀芙!” 徐力的声音从右耳进来,清楚,响亮。她抬起头,看见他拎着书包从教室前门走过来,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那件联名卫衣,头发明显用发胶抓过。他把书包往她前排的桌上一搁,转过身来,胳膊肘撑在她桌面上。 “昨天物理那道综合大题你做了没?我算了半天跟参考答案差两倍。” “做了。” “你做对了?” “嗯。” “你怎么什么都会啊。”徐力夸张地叹气,“中午自习室教我一下呗?请你喝饮料。” “中午没空。” “那放学?” “放学也有事。”荀芙把笔帽合上,抬眼看他,“我把解题草稿给你。” “那多没意思。当面讲才讲得清楚。”他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压低了点声音,“而且我还有个东西想给你看——” “徐力。”荀芙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干净利落,“马上早自习了。” 徐力愣了一下,然后笑着举手投降:“行行行,不打扰学霸学习。”他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上,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又回头看了荀芙一眼。她已经低头继续看课本了。 前排靠窗的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刷手机,声音不大,但在闷闷的背景音里有些字眼格外清晰。 “宣传片投票你投了没?快截止了──” “投了投了,陈可心。我觉得她气质好。” “我投的杜冰雪。毕竟她跟裴郅……你们懂的。” “也不知道谁第一,反正男主角碾压了…昨天足球赛之后又涨了两千票…” “吓晕了哈哈哈,我听说她们俩还在食堂发小礼物拉票,就差打起来了。” “真的假的?!” 前门被推开,班主任王德法走进来,秃头,大腹便便,手里拿着一摞材料。教室里瞬间安静,刷手机的把手机塞进桌肚,聊天的转过身去,王德法扫了一圈,在荀芙那顿了一秒,想起昨天她说想和廖婷坐在一起,互帮互助。 王德法也知道廖婷经常被欺负,荀芙大概是觉得她同病相怜,他屡次驳回人的转学申请,这点小要求就许可了。 “今天早自习之前先调一下座位。开学一个月了,按照你们的学习情况和身高重新排了一下。叫到名字的搬桌子。” 他开始念名字。前排几个男生先动了,桌椅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廖婷,你──坐到荀芙旁边。原来那个位置调到前排去。” 廖婷从角落里站起来。她抱着自己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收纳箱,上面还摞着几本厚字典,走路的时候字典在上面晃了一下,她赶紧用下巴压住。 她把收纳箱放到新座位上,又回头去拖桌子。桌腿在地上刮出一道难听的声响,前排有人回头看见是她,翻了个白眼,又转回去。 荀芙站起来,帮她接了一把,把桌子并到自己的桌子旁边,桌缝对齐。廖婷坐下来,把书包挂到椅背上,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谢谢。”她小声说,声音被早自习的嘈杂吞掉大半。荀芙点了点头,重新坐下去,拿起笔继续默单词。 廖婷安静了大概二十秒。然后她把椅子往荀芙那边挪了半寸。再挪半寸。最后她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我昨晚给你发微信了。” 荀芙的笔停了半秒,继续写。 “你没回我。” “看到了。”荀芙把最后一个字母写完,转过头看她,“早上想回,觉得当面说比较好。” 廖婷的手指绞着校服下摆,绞了两圈又松开,终于把话挤出来:“你是不是想接近裴郅,报复杜冰雪?” 荀芙看着她的眼睛。廖婷的眼眶黑眼圈有点重。被厚底眼镜挡住,她两颊的痘痘粉刺也因为学习压力大都冒出来,平时在班里都习惯低着头,此时她的眼睛却迸发出奇异的光芒。 “我知道你暗恋他。”荀芙说。 廖婷的睫毛垂下去。 “你可以告诉他。”荀芙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不会拦你。” 廖婷的嘴抿成一条线。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没有接这个话,而是反问她:“你准备怎么接近?” 荀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校园贴吧,在搜索栏里打了两个字,把手机放在两人桌子中间下面。帖子列表一页一页往下滑。 “先收集资料。”荀芙将结果按热度排列,第一页标题依次是—— 【精华】裴郅[zhi第四声]观察日记(长期更新,入坑必看) 【讨论】有没有人觉得裴郅那张脸不该踢足球该去演电影 【数据】裴郅高二至今学科积分及体能测试成绩全记录 【考古】裴郅母亲叶昭宁1988年肖邦大赛录像片段(附外公叶维钧访谈) 【八卦】裴郅他爸裴景山今天来学校了(有图) 【求问】有没有人试过直接去跟裴郅表白 【讨论】理性分析,裴郅到底像爹还是像妈 【求助】怎么才能让裴郅记住我的名字 【情报】裴郅pyq极限运动行程统计(滑雪/攀岩/跳伞/翼装飞行) 【投票】南城中学历代校草评选(含毕业校友) …… 其实她昨天晚上花了十分钟大致看了一下,把他所有的标签在心里拼成了一句话: 裴郅。裴景山的儿子。叶昭宁的儿子。叶维钧的外孙。南城中学高二总积分排名第一。计算机竞赛金奖。足球前锋。裴氏唯一继承人。对感情比较随意。 荀芙往下滑,请假道,“我想让你看看这个。” 她切换最新排序,最新帖子上标题是:【树洞】高一萌新,有没有人桃一下国际部那位。 6.KERNEL 1L:前排蹲 2L:你完了,你问了这个就要掉进裴郅的坑里了 3L:笑死又来了一个每月例行帖 4L:简单版:裴郅,国际部高二。裴氏基金会听说过吗?城南所有学校的奖学金、助学金、实验室赞助,一大半都是裴氏出的。他是裴家独子。 5L楼主回复4L:裴氏?!所以这学校是他家开的??? 6L:不是开的,但你理解为“大股东”也差不太多 7L:别的不说昨天那脚射门 我站在看台最上面一层,雨那么大,他起脚的时候我手机差点掉了 不是进球是他射门前那个姿势 像拉满的弓 然后进球了他一点表情都没有 真的一点都没有 我当时想这个人是不是对赢已经麻木了 荀芙的手指在那条“像拉满的弓”上停了一下。她想起那扇铁窗外面,那个人甩了甩湿透的黑色碎发,漫不经心地挑起了球衣下摆。确实没有表情。 她又接着往下翻了几页。 23L:你们知道裴郅最离谱的是什么吗 不是竞赛不是足球不是脸不是成绩 是特权这人在学校有私人休息室 我高二了第一次听说学生有私人休息室 24L回复23L:也不是休息室,是学校特批给他的训练室。他高一的时候同时打竞赛和足球,时间冲突,学校专门批了一间给他调整作息。 25L:这不就是特权吗 26L:你要能在国际信奥拿金牌还带校队踢进市级联赛,你也可以申请一个试试 27L回复26L:说得好像这两件事是并列的一样笑死一般人能做到一件就祖坟冒烟了吧 …… 36L:说起来,最近我注意到一件事。 裴郅好像有一年没交女朋友了呢。上次球赛结束,大家都看到杜冰雪抱着一大束红玫瑰跑过去。吃瓜吃到自己班了,本人表情:囧 37L回复36L:杜冰雪那个架势,这次肯定成了吧 38L:杜冰雪从高一就追他了,为了看球把选修课全调了。这都坚持多久了?我都快被感动了 39L回复38L:坚持有什么用,裴郅要是能被感动,早被感动了。你忘了高一那个事了吗? 40L回复39L:什么高一的事?补课补漏了吗?有人细说一下吗 41L回复40L:高二以上基本都知道……之前那个高楼没了…… 42L:高一的事是说那个编程的吗……老人都知道 帖子到这里就没了。 廖婷终于滑到了荀芙想问的,荀芙抬起头,期盼地盯着她,“你愿意帮我吗,廖婷,我想问问高一什么事?” 廖婷咬了咬嘴唇,对上她眼睛,良久,她郑重点头。她的声音被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高一那时候,他比现在更……放得开。交了好几个女朋友,一个接一个,每个不超过一周。有的就一天。大家一开始都觉得他只是花心,后来有人发现——” 她顿了顿。 “那些女生的姓氏首字母混连起来,是一个编程单词。” 荀芙开始皱眉。 “KERNEL。内核。” “就是编程操作系统的核心。”廖婷解释,声音很轻,“最底层的、最基础的东西。” “那个单词里有两个E。你猜怎么凑的?” 荀芙摇头。 “姓鄂的一对异卵双胞胎姐妹。”廖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是她们自己找上门的。一个接一个。。姐姐觉得能征服他,一周,没撑到。妹妹觉得我和姐姐不一样,又去了,也没撑到。” 她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是例外。两个人都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结果一模一样,连一周都没到。” 荀芙沉默了。 “这件事当时在学校炸了。”廖婷低下头,无意识捻着书页,“有人觉得他是在羞辱那些女生——你把人家当字母,人家真心喜欢你。也有人觉得他就是这种人,对什么都不认真。” “但我觉得……” 她停下来,像是在斟酌怎么说。 “我觉得他不是在羞辱别人。他是在羞辱自己。” 荀芙抬起头,看着她。 廖婷敏感,这她知道。但此刻廖婷脸上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一种认真的虔诚,哀叹的惋惜。 “一个人要有多随意,才会把感情拼成一个冷冰冰的代码?他是不是觉得……什么都不值得认真?包括他自己?” 荀芙有点无语,心底叹了口气。暗恋的人脑补都这么重吗。至少,他对足球认真吧?内核,他应该也很喜欢计算机。 廖婷说完,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别过脸去,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怯懦:“算了,我就是瞎想的。你别当真。” 她的表情从犹豫变得严肃。 “要不你还是别接近他了。他跟你以前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言下之意,是她不会成功的。 “廖婷。” “嗯?” “我不试试怎么知道。”荀芙在草稿纸写下“KERNEL”,笔尖顿在最后一横几秒,晕开了一个墨点。 —— 排雷: 1.男主高一叛逆期比较疯,女友都是名义上。无任何身体接触,仅冷漠几句对话。 2.写完大纲发现,会有部分强制爱 介意的可退出阅读。 —— 跪求多互动,我爱看留言,不然我发电没动力:囧 7.汽水罐 南城中学的食堂分两层。一楼是普通窗口,排队打饭,不锈钢餐盘,菜色朴素。二楼是小食堂,可以单点小炒,座位也宽敞,但价格翻了一倍不止。国际部的学生多半在二楼,普通部的学生大多在一楼。 荀芙端着餐盘,找了二楼靠窗的门口角落坐下。 廖婷告诉她裴郅的很多动向,比如靠窗倒数第二张桌子,背后是墙,侧面是通透的落地窗。 裴郅过了高峰期才来,喜欢坐在那里。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长腿曲起,一手搭在桌沿,指节修长,慢条斯理地吃着饭。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到极致的疏离感。周围几桌的女生时不时偷瞄过来,压低声音议论着什么。 随后杜冰雪来了坐他旁边,给他带了一瓶饮料,他没接,然后被陈浩打哈哈接过去了。紧接着杜冰雪又和另一个有气质的女生吵起来了,骚乱中荀芙只听到“投票”“不要脸”“刷票”的提高音量的关键词。 推搡间,另外一个女生衣袖蹭到了裴郅。 裴郅从座椅上直起身,脸色不太好看。 “老裴——你不吃了?你等等我,我还没吃完——”陈浩瞪大眼睛,大喊,嘴里还塞着半个鱼丸。 “你吃你的。”裴郅大步往门口走,后半句像是对所有人说的,“别跟过来。” 他从荀芙旁边走过去,带起一阵极淡的风。荀芙快速扒完最后几口饭,决定去廖婷说过的地方碰碰运气。 西校后公园废弃的休闲区。几棵老树的枝叶在半空交织,投下斑驳的树影。一条长椅靠在围墙边,椅背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裴郅果然坐在那里,闭着眼睛。 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呼吸很平稳,像是睡着了,但搭在椅背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偶尔动一下。 荀芙在几米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把那罐从自动贩售机买的汽水,轻轻贴上了他的手指。 冰凉的金属触感猝不及防。裴郅猛地偏头,眼睛睁开。 那一瞬间,他眼底掠过被打扰的不快,还有某种领地被入侵的警觉。荀芙突然想起廖婷说的──这里是他的秘密基地,平时没人来。 荀芙举着饮料罐,眼睛清澈,语气轻柔得像在安慰人: “心情不好的话,吃点甜的可能会好。” 裴郅盯着她,足足有两秒。他忽然扯出一个笑,可眼里却没什么温度,只有些许意味不明的兴味。 “跟踪我?”他问,声音压低,带着气音。 “我看你心情不好。”荀芙目光温润,“经常看见你在这个时间,这个位置。”她顿了顿,“还有,谢谢上次的伞。” 她说“谢谢”时语气真诚,也是在试探裴郅有没有认出她。 裴郅的视线在她脸上巡梭,最后落在那罐饮料上,笑意深了些,眼底的恶劣几乎要溢出来:“你挺了解我,连我的喜好也知道?” 这个汽水的口味会比较刺激,一般人不会去选这一款。 “上次在休息室,茶几上摆的就是这个牌子。” 荀芙晃了晃汽水,罐身的水珠飞溅出几滴:“这个口味售卖机最后一罐。你…要吗?” 她编的。 “不需要。” “没吃饭可能会低血糖。或者,我可以卖给你。” 她咬着下唇,思索着拿出手机,调出付款码,屏幕的光映亮她平静的眉眼,“可以扫我。” “这样,你可以要了吗?”她眼底浮现出担忧和恳求,语调也温温柔柔。 她今天没戴眼镜。头发扎成了低马尾,露出干净的额头和脖颈,不像昨天雨天那般湿漉狼狈。睫毛很长,垂眼时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整个人透着一种安静的气息,看上去很无害。 裴郅看着她,又看了看那罐冰凉的饮料,嘴角那点笑意变得玩味。他什么也没说,掏出手机,对准她的二维码。 “嘀。”轻响。 她将饮料递过去。 裴郅接过,指尖感受到沁人心脾的凉。他没有立刻喝,反而捏着罐身,指腹缓缓摩挲着凝结的水珠。然后,他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口。 冰冷的液体滑下喉咙。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放下罐子时,他的目光掠过她左耳。 “那是什么?”他明知故问。 “助听器。昨天不是告诉你我听力残疾吗?”她答得简单。 “是吗。”他又喝了一口饮料,应了一声,仿佛刚刚确认。 “...我可以在这呆一会儿吗?不打扰你。”她绽出一个浅浅的笑,没等他同意,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他一个人的距离坐着。 然后掏出手机,低头背单词。 裴郅捏着罐子的手指动了动。 “我还没付钱。”他忽然说,语气寻常似刚想起来。 “没关系。” “没关系啊。”他敲了敲罐身,似乎思考着什么。“你喜欢我?”裴郅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她。 那张脸极具侵略性的英俊——窄而清晰的面庞线条,高挺的鼻梁,薄唇抿着的话真的很有距离感。 他侧过头,耳垂上的黑曜石耳钉划过一道冷冽的光,混合着那股子与生俱来的恣意,形成一种又冷又倨傲的气质。 “…嗯。”这个话题来的太突兀,她直接“承认”,目光清凌凌,跌进他漆深的眼底。 毫无预兆地,他俯身凑近了一点,有汽水的清甜气息扑面而来,助听器微弱的电流杂音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放大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气声漫着笑意,听起来几近暧昧:“你觉得你写的贺卡字好不好看?” 荀芙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线。 风扫过树梢,落下细碎光影,四下安静得只剩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他懒懒垂着眼,笑意浮在表面,慢条斯理开口:“你的申请书,字迹和贺卡一样。故意给我看的?” 她耳尖泛起浅浅的薄红,没有躲闪,轻轻抿了抿唇,声音软而温顺:“不是…是巧合…” 她坦然承认:“那张贺卡是我代写的。我家里开花店,那天是我小姨接单,顾客要求附手写贺卡,我帮忙写了两句。我不知道是送给你的,也不知道你会烧掉。” 裴郅眸光微顿,淡淡扫了她一眼。 女孩眉眼干净温顺,呆在光影里,安分又懂事,瞧不出半分刻意算计,她可以是凑巧代写、接近他的普通暗恋者。 “原来如此。”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荀芙垂着眸,睫毛轻轻颤动,“嗯、我觉得没必要说。” 安静僵持两秒。 裴郅捏着手里冰凉的汽水罐,指腹反复摩挲着罐身凝结的水珠,冷然看着,语气随意: “如果讨好我是想要裴氏的直推名额,我明确告诉你。我不会帮你。” 他从小抵触父亲的掌控,厌恶裴家所有冠冕堂皇的施舍与规则,那个直推名额,是他最不屑触碰的东西。 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他冷硬的侧脸上,衬得他眼底的疏离愈发彻底。 “不用找借口偶遇,不用送东西,更不用借着任何理由凑过来。” “我不吃这套,也懒得应付。” 他抬眼看她,下着宣判:“如果是因为喜欢──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别再靠近我。” 句句决绝,彻底封死她所有靠近的理由。 荀芙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她垂着眼,睫毛轻颤两下,声音轻轻的:“……你喜欢什么类型?” 裴郅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只是淡淡颔首,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反正不是你这样的。”心思深,麻烦。 “好,我知道了。” 他看着她转身,背着光,安安静静地走出这片树荫,身形单薄,看着落寞又乖巧。 被讨厌了?未必。 “别再”的意思是,你已经在靠近了。荀芙眼底涌出一片暗火,是某种被激起的好胜心。 手心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一条转账信息。来自一个*z。 金额是一瓶汽水价格的三倍。 荀芙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弧度。是打发施舍还是物以稀为贵? 她按熄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 远处教学楼传来午休预备铃。 ── abandon从来不在学霸的单词本上 8.助听器 第二天上午,荀芙差点没爬起来。 昨晚她就有感冒的倾向,入睡前灌了两包板蓝根,没能压下咳嗽,反而烧的更厉害了。数学老师讲题的声音经过助听器传进来,闷闷的,像从水底往上冒的泡泡,咕噜咕噜,一个字都抓不住。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校服袖子里,咳了两声。声音闷住了,肩膀却抖了好几下。 “你是不是发烧了?”廖婷把课本竖起来挡住自己,侧过头小声问。 “没事。有点困。” 廖婷伸手探她额头。荀芙没躲开。触手的温度让廖婷变了脸色:“烫成这样你跟我说困?” 荀芙把脸往袖子里又埋了埋。是那天的淋雨后遗症,被泼了水,在阴冷的器材室呆了半小时,又站在夜风里敲门。这具身体,到底是在抗议了。 “下课我陪你去医务室。”她小声关心她。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下课铃响。廖婷还想说什么,荀芙已经撑着桌子站起来,膝盖软了一下,水杯差点脱手。她扶着桌沿稳了稳,把水杯放回桌上。“你帮我在食堂打个饭吧。谢谢。” “你一个人行不行?” “行。” 她慢慢走过走廊,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走。午后阳光晃得她眯起眼,脚下像踩着棉花。 中午的医务室很安静。荀芙坐在候诊椅上等着拿药,校医在内间翻柜子,玻璃药瓶轻微碰撞的声音隔着半掩的门传出来。她把头靠在墙上。体温计刚才量了三十八度。校医说开三天的感冒药,多喝水,少吹风。她把药单折了又折,等着。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两个人的,节奏不一样。一个重且拖沓,另一个稳而懒散。 外科诊室的门被推开。男校医招呼他们进去,陈浩被裴郅扶着,一瘸一拐地蹦到诊疗床上坐下,疼得倒吸凉气。 “你这怎么扭的?校队训练?”校医蹲下来捏他的脚踝。 “不是——打篮球!跟老裴抢篮板,他盖我帽,我落地没站稳——嘶!哥你轻点!”校医又捏了一下,他嗷了一嗓子,然后自己笑了,“行吧,至少盖回去了。” “就你还盖他?”校医也笑了。 “真的!就一个!老裴你说是不是——” “嗯。瞧把你能的──都残了。”裴郅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惯常的、懒淡的调侃笑意。 荀芙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这什么运气。 内间的校医走出来,把药袋递给她。“三天的量,饭后半小时吃。发烧期间注意保暖,别再淋雨了。”荀芙接过药袋站起来,她没有马上走,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走廊饮水机旁边,低头翻看药袋上的说明。 “姐姐。”她开口,声音不大,带着感冒特有的沙哑,但在安静的医务室里刚好够所有人都听见,“发烧会影响听力吗?我左耳本来就不好,今天觉得比平时更闷。” 校医回过头看她。“发烧的时候咽鼓管会水肿,听力暂时下降是正常的。退烧就好了,别担心。” “好。”她顿了顿,摘下助听器拧眉,“我还以为是我助听器的问题。上次进水之后修了一下,还是有点闷,声音不太干净。” “那可能是没完全修好。得找专业人士看看,我这里只能看感冒。” “好。谢谢姐姐。” 她把药袋抱在怀里,转身准备走。和陈浩的目光对上时,她讶异又礼貌地点了一下头,目光往他缠着绷带的脚踝落了半秒,像是在表达对伤者的好奇和同情。 “哎——等等。”陈浩从诊疗床上探出身子,脑袋从门框边伸出来,用一种不太确定但确实认出她了的表情看着她,“你是上次那个——老裴休息室门口那个?借伞的?” 荀芙停下脚步,侧头看他。“嗯。你脚崴了?” “打球扭的。小事。”陈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又抬头看她。她脸色也不好,陈浩目光落在她手上的助听器上,“刚听你说助听器,坏了?” “对,是那次淋雨进了水。修了一次,还是不太好。”她恰到好处地顿了顿,“怎么了?” 陈浩沉默了一瞬。他想起那晚她浑身湿透站在休息室门口的样子,想起她突然掏出那张被雨水洇湿边角的申请表。自己的兄弟确实不会插手裴氏的事,这他比谁都清楚。但修个助听器,他还是能帮的。 “你助听器,你说修了还是有杂音?什么样的杂音?” “电流声。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安静的时候反而更明显。” “换了干燥剂没?” “换了。还是响。不知道是不是其他零件有问题。” “那可能是电容老化了。”陈浩语速比刚才快了些,一说起电路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助听器里面就是个微型放大器加滤波电路,杂音一般要么是电容老化漏电,要么是焊点氧化接触不良。你要是换不了新机——来电路社,我叫陈浩,你拿过来我给你看看,至少能把杂音先降下来。” 荀芙看着他。她知道他是电路社社长,翻贴吧时那些涌出的关键消息早已存入脑海。陈浩,家里是开通讯公司的,电路社社长,是裴郅为数不多的兄弟之一。 她刚刚也判断出了他开朗大方的性格,如果他不开口帮忙,那她就主动求助。 她今天没有计划遇到他们。但运气太好——等的就是这种不需要自己费力去够、对方主动给的入口。 “我可以加你微信吗?”语气很轻,带着感冒的沙哑,礼貌介于请教和麻烦之间,“助听器我现在还要用,有空去找你时提前和你说。” 陈浩愣了一下,下意识转头看向裴郅。没感觉错的话,感觉这个女生喜欢老裴啊──刚还用余光偷瞄人家呢。 至于被观察的对象此刻正靠在门框上,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仿佛看穿了什么,带一点嘲讽和玩味的了然。 她今天戴了眼镜。脸色是病后的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皮肤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像薄瓷。 “看我干什么。”他移开了停住的视线,声音懒洋洋的,“随你。” 陈浩摸了摸下巴,又看了裴郅一眼,确认这句话是认真的,然后点开自己的微信二维码递过去。荀芙扫了码,把手机收回口袋。 “谢谢。”她对陈浩微微点头,转身往外走。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裴郅。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远去,感冒药的纸袋在腿侧轻轻晃着。 裴郅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诊疗床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陈浩缠好绷带的脚踝。“好了没有。走了。” 陈浩从床上跳下来,扶着裴郅的胳膊站稳,单脚跳着穿鞋。“其实——人家那个申请表,你就签个名就可以吧?” 裴郅没有回答,他扶着陈浩往外走,推开医务室的大门。陈浩耸了耸肩,没忍住补充:“不过我知道你不想插手基金会。” “害,就是感觉挺可怜的。真的。一个女孩子,助听器坏了也修不起——” “同情心泛滥?”裴郅挑眉,打断他。 “不是——你这什么逻辑?觉得可怜就是泛滥吗?” 裴郅没接话。他扶着陈浩走过走廊拐角,往楼梯口走。然后才开口,语调平淡散漫,在走廊尽头显得有一点飘渺。 “她不用你可怜。” 9.湛父子 本来是两周回一次小姨家,这周末,荀芙没回去。因为感冒还没好透,她不想让小姨看见她病恹恹的样子又念叨。 小姨的视频在晚饭时打了过来,她举着手机在花店里,凑近屏幕看了她一眼,很快发现不对劲,眉头就皱起来:“你脸色不太好?” “就是最近考试多,没睡好。所以这周先不回来了。”荀芙把手机靠在桌子上,调整角度。因为感冒发烧,她晚饭也没胃口去食堂,买了桶泡面,她只想对付一口然后好好睡上一觉。 她把屏幕往旁边偏了偏,不想让小姨看见泡面。寝室里只有她一个人,转学生被安排在这间双人间,没有室友。 小姨和她寒暄几句,而后犹豫开口。“你妈妈前两天给我打电话了,还给我打了一笔钱。” 荀芙撕调料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撕,把粉末倒进碗里。“嗯。” “她说你不接她电话。发消息也不回。说你转学的事她是有点强硬,让你别不理她。” 荀芙没有回答。眨了一下眼,“……我知道了。转学的事我自有主张,不用她管。” 小姨沉默了几秒。“小芙,她怎么说也是你妈,要不你——” “小姨。”荀芙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想转回去,到时候转学申请你帮我签字。” 小姨不说话了。她太了解这孩子——荀芙的“芙”,是她爸爸给她取的,取自孟慧生最喜欢的荷花,荷花又名芙蕖,而她真就如名字一般,像一朵无惧狂风暴雨,根系也要扎进淤泥深处的芙蕖。 清雅,却不易折。 她刚要换个话题,花店门口的风铃响了。 “等一下啊——”小姨把手机搁在柜台上。荀芙听见小姨走过去的声音,然后是熟悉的、温和的嗓音:“小姨好。我来买束花。” 湛航。荀芙端着泡面碗的手停了一下。 小姨问他要什么花,湛航说不用太隆重,简单一点的、适合送女生就好。小姨笑了,问是送女朋友吗。湛航的声音带着笑意,说不是,是替我爸买的——他最近在处对象,对方也是一名老师,今天约了吃饭,我爸不太会买花,让我帮他挑。小姨乐了,说你爸谈恋爱,让你来跑腿。湛航也笑,说他刚好顺路。 然后他的声音近了些,大概是走到了柜台旁边:“小姨,荀芙今天回来了吗?” “没呢,正打着视频。”小姨拿起手机,把镜头给湛航,“你们年轻人聊。” 湛航穿着那件浅灰色开衫,袖口卷到小臂,站在满店的鲜花中间。看见屏幕里的荀芙,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温润的一弯,像月光撒在水面上。 “在吃泡面?” “……没有啊。” “眼镜上有雾。” “噢。别告诉小姨。” “好。”他笑起来。 泡面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想起一些很久没想过的事。初中那年,爸爸丧事办完不到三个月,孟慧生就带着她搬进了一个新男友家,然后没半年因为性格不合又搬出去。 后来,遇到了湛斌。湛叔叔是孟慧生的高中同学,一中物理老师,人很好。孟慧生没跟他结婚,他们各一儿一女搭伙过日子,陌生的环境,她总会防备,可他把荀芙当成亲女儿——辅导课业,接送放学,周末做一桌子菜。那一年她甚至觉得,也许这样也行。也许这个家她也可以慢慢融入。 但孟慧生越来越骄纵,暴露本性,一年后他们感情破裂,孟慧生提了分手,因为遇到了有钱,开公司的人,能给她更好的生活。 那天湛叔叔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的行李箱送到了一楼,说他们的关系不会有任何改变,随时可以回来。湛航则在月光下陪她走了一段路,分别前说,荀芙,一中见。孟慧生带着她去了新男友的大别墅。男主人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种不怀好意的凝视的眼神让她浑身发冷。她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就开始收拾东西,她发誓再不要随孟慧生漂泊不定。 家里的房子早就被孟慧生租出去了,她和孟慧生说想住校,几番争吵,后来小姨说让她和她一起住,那个时候小姨刚从婚庆公司辞职,准备开个花店。 “荀芙。” 湛航把手里拎的纸袋提了提。“你之前说的那本书。顺手买了,想给你。” “谢谢。我回来看。”她从回忆里回神,轻声道谢。 他看着屏幕,想起她刚来家中那一阵——孟慧生晚上出去打麻将,他爸爸又外出研学,他集训回到家,发现家里多了一个陌生的女孩在吃泡面,进门的那一刻她抬起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湛航才反应过来,她就是爸爸说的继妹。 “泡面别老吃。下次回来提前跟我说,我们去吃一中的宋记面馆。老板上次还问我,你最近怎么不来了。” 荀芙弯了一下嘴角。“好。” 告别后,湛航拎着包好的花走了。风铃响了一声,玻璃门关上,小姨重新拿起手机,看着湛航走远的背影:“下周回来吧。我给你炖汤补补。” “好。” 挂了视频。泡面已经坨了。她低头看着碗里糊成一团的面条,把叉子放下。手机上还亮着,小姨的头像旁边,是孟慧生的未读红点,她没点开。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湛航替爸爸买的花,是送给他追求对象的。湛叔叔也开始新生活了。挺好的。都挺好的。她想起那一年中考前夕,湛叔叔把最大块的脊骨夹到她碗里。他说:最近脑力紧张,多补充营养。后来孟慧生吵架提分手那天,他一个人在厨房里站了很久。锅里还炖着她爱喝的山药排骨汤。他背对着门,肩膀微微抖着,但什么声音都没有。 手机又震了一下。湛航发来的消息,像是刚才在花店里没说完的话,犹豫了一路,终于还是发了过来。 “刚才小姨在,没好意思多问。你在南城中学还适应吗?” 荀芙看了一眼碗里糊成一团的面条,打字回他:“你不是问过了吗?还行。” “老师呢?教学进度跟一中有差别吗?” “差不多。就是物理老师讲得没湛叔叔好。” 湛航发来一个“大笑”的表情。然后他提到,南城中学的竞赛师资其实不错,他爸爸夸过,物理和信竞都有省队教练,在全市排名很靠前。他爸爸新交往的对象,就是南城中学的心理老师。 荀芙盯着屏幕上感叹:“那很巧啊。” “是的。” 湛航发来一个“摸头”的表情,然后说:“到时候我们过来看你。” 她看着那行字,慢慢打了两个字:“好呀。” 荀芙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泡面碗旁边。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的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桌上。 她没有告诉湛航自己正在办转学手续,也没有告诉他她想回一中。说了,他应该会高兴,然后更坚定地期盼着她回去,她习惯事情真正落地了,再告诉对方。 10.宣传片 新的一周开始,荀芙的烧退了,嗓子还有点痒,偶尔咳两声。她有精力实行中止的计划,她第一时间给陈浩发了条微信,问下午能不能带助听器过去让他看看。陈浩回:“行,你直接来老裴休息室旁边的电路教室吧,我下午都在。” 但快到晚饭时间,她才有空去。她和廖婷说让她先去食堂。廖婷犹豫点点头,明白她要去干什么。 荀芙路过公告栏的时候被那里攒着密密匝匝的人群钉住脚步,里三层外三层,有人踮着脚念上面的名字,有人拿手机拍照。 宣传片投票结果出来了,大红榜贴在正中间。男生组第一名:裴郅。女生组第一名:杜冰雪。正好,手机一震,廖婷也转发公示给她。 旁边有人议论,“马上要拍了,听说导演是从市电视台请的。” “杜冰雪这回开心了吧,跟她男神单独拍两天。” “陈可心好可惜。我觉得她比杜好看,而且跳舞那场比赛你看了吗——” “嘘,有人来了、” 杜冰雪正走在人群中央,被同班女生围着恭喜。她今天头发精心打理过,涂着精致的唇蜜,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她看见荀芙,笑意偏了一个弧度,由开心变成了得意炫耀。 荀芙则没理她,从人群边上绕过去。 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踩在地面上有回音。她走到电路教室门口,敲门。先闻到的是一股烟味。无法忽视,从楼梯口那边飘过来的,混着秋天干燥的风。 陈浩从教室探出头来。“来了?进来吧——” 她偏头看向楼梯口,咳了两声,皱了下眉。 “你这是,感冒还没好?”他往旁边让了一步,示意她进来。“差不多了。”荀芙把助听器递给他,“就是闻到烟味有点敏感。” 陈浩接过助听器,嘘了一声,朝楼梯口努了努下巴。荀芙顺着方向看过去。 楼梯间的门半开着,裴郅靠在墙上,穿着黑色卫衣,整个人融入阴影里,他手指间夹着一根烟,烟雾在昏暗的楼道里缓缓升腾,在他指间绕着,像缓慢搅紧猎物的蛇芯。 荀芙看过去的时候,他也隔着那层飘散的烟雾看着她,表情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烟头的火星在他指尖明明灭灭。 荀芙没有先开口,也没有颔首,只是看了他两秒,然后收回目光,推门进了教室,这两秒只是一个人确认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陈浩把助听器拆开,外壳放在一边,拿工具测了几个触点。工作台上散着吸锡器和一卷焊锡丝,应该都是修助听器的设备。 “你看,就是这里修一下就好了——” 荀芙点头感谢,在实验台旁边坐下来,看着他一步步操作,随口问了一句,语气不经意的带一点随意:“他不开心吗?我刚刚路过公告栏,宣传片结果出来了。裴郅可以和他女朋友一起拍宣传片了。” “谁?老裴没交女朋友啊。”陈浩头也不抬,烙铁在焊盘上轻轻一点,也有一丝烟雾腾起,“哪个女生?” 荀芙停了半拍,坐直身子。这个是她没想到的。她看着陈浩把烙铁放回架子,语气还是那种闲聊的调子:“他们没在一起吗,杜冰雪追了他那么久。上次送花——” “谁说的?”陈浩抬起头,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离谱的谣言,“杜冰雪一直缠着他,又不是他缠着杜冰雪。”他把助听器翻过来检查,激情吐槽着,“你是不知道,这一年我夹在中间有多头疼。每次杜冰雪来找他,我都得在旁边替她尴尬。我上一辈职业肯定是主持人,专门化解尴尬——就为了不让别人话掉在地上!” 荀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实验台边缘,状似感同身受,露出一副讶异又同情的表情,眉毛蹙着,“…那有点辛苦吧。” “对!”于是陈浩被打开了话匣子,一边拧外壳螺丝一边继续倒苦水。杜家和裴家有生意往来,陈浩家也是,三家祖辈都认识,表面功夫要做。上次杜冰雪送花,是因为裴郅夺冠心情好,花不收但随口答应让她来生日宴——每年裴家都请一堆人,裴郅从来无所谓,就敷衍后走了。 “所以他从来没有跟杜冰雪在一起过。” 陈浩拧好最后一颗螺丝,把助听器递给她。“在一起什么呀。他连她送的水都不喝。好了,你试试吧。” 荀芙接过助听器带上。按下开关,指示灯亮了,杂音没了。远处操场的哨声、陈浩把工具放回架子上的金属碰撞声。每一种都干净,没有一丝多余的嗡鸣。 她好久没有听得这么清楚了。她本没指望陈浩可以修好,所以今天就是来拉进距离的,但她此刻坐在实验台旁边,得知的消息碎片意外拼凑成了别样的答案——杜冰雪不是他女朋友。 那她之前那一整套计划——接近他,让他分手,让杜冰雪看着自己的男友变成讨厌的人的男友。 从根本上就是错位的。 她踏入了一个虚构的战场,现在找到了门。直接来到了第三个环节,那么,她还要继续吗? 答案是—— 荀芙站起来,不紧不慢。“听得很清晰——谢谢你。我请你喝饮料——” “这…不用了吧。”陈浩古怪摇头,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地,他有一种避嫌的直觉涌上来,还有就是,他觉得荀芙是困难生,不好意思让她花钱。 “需要。今天很谢谢你帮我修好了助听器。而且他……不是心情不好吗?”她微笑道,眨了眨眼。 陈浩挑眉意会,一副我懂了的模样,语调高昂且欢快起来,“噢噢噢~这你都看出来了!你要这么说的话,那没问题啊。” 两瓶汽水咣当滚出来。荀芙回来了,一瓶先递给陈浩,陈浩接过道谢,表情丰富,压低声音,“唉,那祝你好运吧、” 另一瓶她拿在手里,往楼梯间走去。 11.“对不起,我忘了你还有女朋友” 已经是傍晚了,长廊对面窗户切斜进来一扇平行四边形的橘红色。楼道里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泛着一圈幽幽的绿光。裴郅靠在墙上,他手里猩红一点,烟丝上飘,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的助听器修好了。”荀芙融入黑暗,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手里举着一瓶饮料,罐身冰凉的水汽凝结成水珠,顺着她的指缝滑下来。“顺便给你带了瓶饮料。” 他没接。烟头的火星烧了一小截,灰烬无声地掉落到他脚边的阴影。 “是陈浩帮的你。不用谢我。” “没关系。你是陈浩的朋友——”她停了一下,像一段音乐的休止符,然后旋律重新响起——“也是我朋友。” “我先给过他了。”言下之意,你也可以收下。 裴郅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幅度不大,意味不明,音调有点低哑懒怠,“看见了。” 裴郅低头看了一眼那瓶饮料。跟上次一样,同样的牌子,同样的口味。她从来不换。 “离陈浩远一点。”他重新咬住烟,沉沉吐出烟雾,看着她眼睛警告她,眼底漆黑,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谢谢他…咳…也不行吗?”黑暗里她的眼睛很亮,话没说完没忍住又咳嗽起来,肩膀微微耸动,咳到眼底隐隐有泪光。 裴郅眉心轻拧,偏过头,把右手的烟拿远了点,然后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是被气笑的那种,重新看向她—— “你觉得呢。” “你。”她的声音很轻,帮他说,“是觉得我在利用他。” “你不是?”陈浩是他兄弟,他不希望有人把陈浩当工具用。 黑暗里安静了半秒。 走廊尽头某个教室的门被风吹动,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远处操场的哨声早已停了。 “他人挺好的。”荀芙真心且诚恳地评价,“如果你不喜欢我离他近——” 她往前小小迈了一步。 鞋底轻轻蹭过地面,发出摩擦的声音,把两个人的距离从“说话”拉到了“呼吸”。 他们的鞋尖相距只有一厘米,她抬头轻柔问他。 “那可以允许我——离你近一点吗?” 烟雾在他们之间升腾、散开,然后她闻到了不止烟味。 烟味是辛辣的,干燥的,但在烟味下面,还有别的,雪松和苦橙叶,冷冽的,清苦的,像冬夜冷风里残存的沉香。 他们在无声黑暗里对视,他靠在墙上,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他垂眼凝视她。 绿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亮的那半安静漂亮。 远山眉,眼睛是清透的,睫毛很长,眼尾微微上挑,平时不媚,是那种沉静的。现在却在昏暗中漾着一点媚意,鼻梁挺秀,嘴唇轻轻抿着,像等一句判决。 “你喜欢我什么。”裴郅嗓音裹着抽烟后的沙哑低沉,碾磨着空气里浮动的躁郁。 “喜欢是一种很飘渺的感觉。”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有点沉,但她很认真,摇摇头,“我说不上来。” “是吗。”他俯下身。 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像一个被故意拉长的镜头。他凑近她左耳那枚助听器,距离太近了—— 近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温热的,带着烟草的余味;近到他能感觉到她眼睫的轻颤,像蝴蝶翅膀蹭过草叶;还有她轻微本能偏开的距离,那个动作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但他感觉到了。 “可我怎么觉得——” 他声音压得极低,气声像在暧昧,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每一个字都贴着皮肤擦过去。 “你不喜欢我啊。” 荀芙的睫毛只颤了一下。就一下。她偏过头,对上他的眼睛。黑暗里看不清细节,但能看见他眼底的光——那种玩味笃定、居高临下的了然。 他没有生气,他甚至觉得这件事算有趣。一个不喜欢他的女生,在他面前演了这么久的戏,每一步都被他看穿,每一步都不影响她继续演。 “我真的喜欢你。”就像现在,声音有点委屈。尾音微微上翘,像一句无辜的撒娇。 “怎么证明?”他望着她。 她顿了几秒。 那几秒里,楼道的绿色指示灯闪了一下,像眨了一次眼。 然后她踮起脚尖。 嘴唇在黑暗里靠近,光在她睫毛上投下清浅的阴影。裴郅右手夹着烟任由其静静燃烧,垂眼看着她慢慢凑近,眼底晦暗不明,瞳孔里映着她越靠越近的脸。 荀芙听不到,烟丝燃烧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嘶嘶的,像某种倒计时。 一秒,二秒,三秒—— 呼吸相闻间,裹着潮湿的热气和痒意。唇瓣快要碰到他的时候,她骤然偏过头。 捂着嘴咳嗽起来。 肩膀一抖一抖的,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退得自然而然。“……我现在还感冒。”她咳完,抬起头,眼底又浮现出咳出来的水光,“不能传染给你。” 她站直了,语气轻柔、无辜:“而且——我忘了,你还有女朋友。对不起。”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不紧不慢,消失在楼道拐角。 就像雨天荷塘里半开的一朵白荷,花瓣尖上还凝着水珠。你知道它从泥里长出来,但开花的时候,什么泥都沾不上去。 裴郅靠在墙上,手里的烟已经快烧到滤嘴了。最后一点火星烫了一下他的指尖。他掐灭了几乎没抽的烟。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瓶被她放在扶手上的饮料,顺过来,指节扣开拉环。 水汽“嘭”的一声四散,他仰头灌下一口。喉结滚动,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楼道嗤了一声。极短促的一声。 12.报名表 荀芙在回去路上被杜冰雪在国际部教学楼附近逮住。她得意地走过来: “看到公告栏了吗。”她的声音依旧甜得发腻,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我拍的学校宣传片招兼职呢,你要不要赚点钱补贴你可怜的家用?” “我没兴趣,让开。”起了一阵秋风,荀芙捂着嘴咳嗽。 杜冰雪歪着头看她,奚落:“你转学手续办得怎么样了?怎么还没走?舍不得走了?” 荀芙正想回她,就在这时,杜冰雪的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一下,下意识的厌恶想吐,像看到了一只蟑螂爬上手机。 但她没有挂断。她抬起眼,看了看荀芙,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她按下了免提。 “喂,孟阿姨。”杜冰雪的声音忽然变得又甜又腻,跟刚才判若两人,电话那头愣了几秒,传来孟慧生的声音,殷勤的、讨好的,隔着公放也听得清清楚楚:“诶…冰雪,阿姨看见你朋友圈了,恭喜你代表学校拍宣传片啊!真厉害!阿姨在陪你爸爸逛街,给你买身拍摄穿的礼服怎么样?你爸爸刚刚说今晚我们一起吃个饭,庆祝一下——” “不用了孟阿姨,学校会统一安排服装的。”杜冰雪笑着打断她,眼睛始终钉在荀芙脸上,杜冰雪把手机往前伸了伸,“说起来,孟阿姨,你女儿现在就在我旁边呢。便宜女儿也是女儿,你不跟她聊两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孟慧生的声音重新响起来,笑意不减,但语调有干涩的不自然:“小芙也在啊?你跟冰雪在一起呢?你这孩子平时忙着学习都不接妈妈电话、你看人家冰雪多懂事!” 然后有脚步声走来,孟慧生又换回语调说,“好的,那阿姨就不急着买了,下次再说,冰雪,阿姨这边就挂了——” 电话切断。 “你妈连句‘注意身体’都没跟你说。也没听说你感冒了?”杜冰雪幸灾乐祸地把手机放进口袋,“给我买礼服,天天当着我爸面献殷勤扮慈母,她以前在别人家也这么殷勤吗,还是说只对我们杜家这样?” “问你话呢!” “说完了吗。”荀芙面无表情,波澜不惊:“殷勤妈也是妈,你喜欢的话送你了。” 然后她擦身而过,没有理会杜冰雪难看的脸色和那句咬牙切齿的“你给我等着。” 荀芙回到教室的时候,廖婷正在课桌肚里对着手机屏幕上的一张打印纸发呆。这消息来自一个勤工俭学群,打印纸上印着“第十届校园宣传片兼职学生招募”,最下面附了一个群的二维码。 “你想去吗?” 廖婷被她的声音惊到,反应有点大,表情有点尴尬和犹豫,抿了抿嘴:“我……不知道,你看这个,拍摄就在这周末,这两天要帮忙布置场景、采买物资,拍摄当天还可以在旁边当助理。时薪是其他俭学项目的两倍。就是——” 她顿了顿,把后面半句吞下去了,但荀芙替她听出来了——会遇到他们。裴郅,廖婷每次远远望着的人。杜冰雪,那个让廖婷在厕所角落里发抖的人。 “我其实有点想去的。”廖婷低了低头,手指无意识抠着氧化斑驳的手机壳,她家里条件一般,是资优生进来的。 荀芙扫了一遍报名注意事项。时薪确实可观,选的是午休时间和放学时间,不跟上课冲突。可以报一到两天,做的好的才可以入选第三天——第三天开始才是宣传片的场务工作。意味着可以名正言顺地出现在拍摄内场,看到杜冰雪和裴郅同框。 “可以呀。我们先报两天。”荀芙说,咳了几声,端起水杯润了润嗓子。 廖婷无声看了她一会儿,瞪着眼睛,表情为难,“你……也要去吗?你不怕杜冰雪发现……” “她发现最好。况且……近水楼台先得月。”她轻声道。 廖婷在报名问卷上慢吞吞填了两个人的名字和个人情况。“那好吧,我帮你报名了。” 她把笔放下,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你最近和裴郅怎么样?有进展吗?他到时候看见你……然后还有杜冰雪在现场……怎么办?” 荀芙想起刚刚在楼道里那段对话,喉咙突然有股痒意。她说“我真的喜欢你”,他说“怎么证明”。她踮起脚尖凑近他的嘴唇,他夹着烟没动,垂眼看着她,眼底是玩味的、居高临下的了然。他没有拆穿她,也没有推开她。但他也没有反应。他只是靠在墙上,等她自己把这场戏演完。 荀芙被水呛了一口,咳了两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就那样吧——或许还需要一个爆发点,如果没有,那就转折点。” 这次就是个机会。她相信会成功的。 廖婷没说话,从书包里摸出几颗润喉糖,放在荀芙手心里。“你嗓子还没好透,少说话。吃点糖吧,润嗓子的。” 荀芙道谢,拆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薄荷海盐味慢慢化开,她感到喉咙痒意的缓解,靠回椅背上,看着窗外被秋风吹得哗啦啦响的梧桐树。 13.别招惹 周四午休,艺术中心位于十楼。学校把整层楼拨给了宣传片拍摄组,走廊尽头的接待室被临时征用为工作人员办公室。荀芙和廖婷到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有人在整理物料了,纸箱堆在墙角,桌上摊着几卷不同颜色的胶带和一堆还没拆封的道具。 靠窗的位置站着一个男生,正低头翻一本厚厚的文件夹。他穿着深蓝色的校服,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五官冷峻,带着一副眼镜,皮肤白皙,荀芙经常在老师办公室看见他——江怀序。 学生会的副会长,裴郅那个在休息室翻杂志的朋友。上次在休息室,他从杂志后面探出头,也是这个表情——冷淡的,目光像没有味道的凉白开。 虽然荀芙没怎么看过他出现在裴郅身旁,但帖子上说他是裴郅从小到大的发小。陈浩则是和裴郅初中才认识。 荀芙和他对视了一瞬。签到后,她负责去拆墙角那箱道具。 走廊里传来一阵嬉笑声。门被推开,杜冰雪和朋友说说笑笑地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房间,先和江怀序笑着打了个招呼。然后她看见了蹲在地上的两个熟人,嘴角的笑意多了一层别的意味。 她在廖婷旁边的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用鞋尖点了点地上那条胶带。“喂,你这贴的什么呀,贴都贴不好?都歪了。” 廖婷的手指一颤。她没有抬头,手忙脚乱地把胶带撕下来重新贴,动作反而更笨拙了,胶带粘在手指上扯不下来,撕了好几次才撕开。 “算了。蠢死了——去倒杯水给我。要温的,不要太烫,四十五度左右。” 廖婷赶紧站起来,去饮水机那边接水。她端着纸杯回来的时候手有点抖,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桌面上。杜冰雪低头看了那几滴水渍,又看了看她。那种眼神是懒得加掩饰的轻蔑。 她开始伸长指尖,指向目睹一切的荀芙。 “她不是和你一起来的吗,要不换你吧——” 荀芙没动,直起身子,迎着那根手指的方向,目光平静地落回杜冰雪脸上。房间里安静了一瞬。蹲在地上贴胶带的几个同学停下了手里的活,江怀序从文件夹后面抬起眼。 “这点事都做不好。还想来兼职赚钱?” 廖婷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飞快地抽了张纸巾去擦桌面,手指在发抖,擦了好几下才把水渍擦干净。 “做得好不好,不由你来定。”荀芙从墙角走过来。她把手里那把剪刀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们不是你的助理。宣传片周末才开拍。”然后她拉起廖婷的手腕,从杜冰雪旁边走过去。 有一个短发女生走过来,脸圆圆的,长相甜美可爱,看不下去这一场面,怼杜冰雪:“女主角了不起吗?我是这次招募的负责人——这两天的场务工作由学生会的同学统一分配。你要喝四十五度的水,可以自己倒。”然后和杜冰雪吵了起来,门合上,荀芙没有回头。 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廖婷靠在墙上,深呼吸了好几次,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谢谢。我太没用了——她一说我,我就慌,越慌越做不好。” “你不用检讨自己。” 廖婷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还微微发抖的手指。“杜冰雪来了……裴郅今天要来吗?” “他们又没在一起。”荀芙说,语气很平,“谁知道呢。”今天不是拍摄日。 廖婷咬着下唇,犹豫了好一会儿,像是把一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烂了才敢吐出来。“其实我有时候想,杜冰雪虽然坏,但她家真的很有钱,学校领导都给她爸面子。你要是把她得罪狠了,她不会放过你的。而且裴郅那个人——他对谁都不上心。很多人靠近他,他就是无所谓。你很难赢——要不,我们别招惹他们了。” 荀芙看着她。廖婷说这些话时的眼眶微红,认真地看着她,她在十分郑重地交代。荀芙伸手,握了一下她校服袖子下的发抖的手,握紧。 “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不会受伤——如果中途放弃,”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嘲讽弧度,“那我之前受的欺负岂不是白受了。” 她偏过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你看外边——” 透过高层玻璃,乌云正从天际聚拢,一层迭一层,把整片天空压成铅灰色。 “要下雨了。” 她还有一把伞没有还。 14.吃糖么 雨在闷热的傍晚时分,骤然密集地砸在深红的砖瓦上,洇出一个个斑驳的湿痕圆点,随后把屋顶连染起一片棕红色。 走廊砖墙柱上爬山虎叶片飞溅起漫天雨珠,噼里啪啦钻进领口,荀芙缩了缩脖子,用手护住了左耳的助听器。 她怀抱那把黑伞——几分钟前,她给陈浩发了条微信说想还伞,问裴郅在哪,陈浩回:“老裴这个时间段应该在机房,没带伞呢,你去找他正好……” 陈浩想起上次瞥见那罐安安静静躺在楼道垃圾桶的饮料,他心里就有数了。荀芙没戏。从前也有这种类型的女生靠近过,比如像跳芭蕾舞的陈可心,气质和荀芙有几分相似,安静清丽,但裴郅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陈浩自己揣度好兄弟的择偶标准,可能是开朗大气、明媚洒脱型的,毕竟他偶尔看片都只看奔放的欧美风。 他叮嘱荀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好明说的好意:“那啥,他最近心情不好,你就还个伞就行了,多的以后再说。” “为什么心情不好?” “这个保密,毕竟是他私事。” 学校回廊曲折,分东西校区,占地面积堪比大学,转学没多久,她认路也多费心。终于到了目的地之后,发现电梯在检修中。 她爬上楼,发现实验楼的机房空荡荡的,有一间机房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只有几个屏幕很大的电脑,有待机的微光,但没有人。 正当荀芙打算转身下楼时,在走廊尽头的窗户瞥见天台有一个人影,她继续往上爬了一截,推开天台的门。 铅灰色的雨云压在城市上空,天台上的风吹得她的校服猎猎作响。裴郅靠在栏杆上,背对着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火星在灰蒙蒙的雨幕里闪烁着,他的头发被飘进来的雨水洇湿了,几缕碎发贴在眉骨上,卫衣的肩头也洇出大片深色的水痕。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一下脸。手中的烟雾被风吹散,被雨打湿。他看上去有点落寞,脊背微微弯着。 荀芙撑开他的黑伞,轻轻走进,把伞举到他头顶,遮住了他头顶那片小片天空。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孤独的鼓点。 “找了你好久。”她轻声叹气。 他没看她。眼睛看向茫茫的雨雾,手里的烟有一大半被伞沿滴下来的雨打湿了,另一半还留着火星,烟丝很微弱,在潮湿的空气里挣扎着不肯熄灭。他的声音也很飘渺,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找我做什么。” “还你的伞。” “还伞不用跑到天台来。” “那如果——想见的人总在雨天呢?”她说完这句,忽然轻轻咳了两声。风一吹,她的喉咙像被细砂纸蹭了一下,她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咳得压低了声音也压不住那股痒意。 但她手里那把伞始终举在他头顶,没有偏,没有收。 等她咳完转回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润喉糖,摊在手心朝他递过去。“抽烟对身体不好。嗓子容易干,吃糖么。” 糖躺在她手心。 他没接。烟还在烧,烟灰被风吹散。她举了好一会儿,手臂都酸了,他还是没动。风把她的碎发吹到嘴角,她把糖放在他旁边的水泥栏杆上,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糖放这了。不要就扔了。”她把黑伞合上。雨又打湿两个人的面颊,她把伞靠在栏杆上,转身推开天台的门,走了。 裴郅低头看了一眼栏杆上那颗糖,包装纸有点皱,被雨雾打湿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拿起那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薄荷海盐味慢慢化开,有一点凉。他无意识地揉着糖纸,糖纸揉搓成了一个小球,被他握在手心。 荀芙从实验楼天台下来,迎面撞见了拾级而上的杜冰雪,她换了一套衣服,浅粉色的毛衣开衫配百褶裙,头发重新打理过,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正往上走。看见荀芙从楼上下来,她停住脚步,脸上的表情从爬楼的不耐烦变成了警觉。 “你怎么在这?!” “你来干什么我就来干什么。”荀芙没停,擦过她肩膀继续往下走。杜冰雪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也来找裴郅?” 荀芙收起手机,侧头看她,“我喜欢他,不可以吗?” 杜冰雪急了,声音拔高,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你这个贱人——你怎么敢的——你有什么资格喜欢他?你!你这种穷酸鬼,你以为他真会看上你?” “我为什么不敢?”荀芙挣开她的手,往下走了两级台阶,然后停住。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杜冰雪。楼梯间的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你这么着急,是怕他真的看上我吗?”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嘲讽。“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啊。” 杜冰雪转过头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突然难以置信地拼出答案,尖叫起来:“你是故意接近他的?!你根本不喜欢他——做这些全是为了报复我?!” “你还不算太蠢。“ “贱人——你妈是小三——你们都是贱人基因!” “孟慧生是不是小三,你回家问你爸。”荀芙的语气很平,“她若是小三,你爸也不是什么好人,你们家也是贱人基因,对吗?你骂别人的时候,没想过自己家也一样脏吗。” 杜冰雪的脸刷地白了。尖锐的美甲掐进掌心。 “你生气,不是因为你觉得她勾引你爸。你生气是因为你发现这个家早就烂了,以前你还能假装它是好的,可你多么懦弱双标啊,你不敢怪出轨的男人,因为他是你爸;反而你只恨女人,因为骂女人最安全,不用付出代价,甚至还牵连无辜的人。”荀芙继续激怒她。 “你闭嘴——” “你可以骂孟慧生,我不会帮她说话。但你说基因——”荀芙微微偏头,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你现在歇斯底里的样子,比我更像她的基因。” “你——” 杜冰雪的手扬了起来。长甲尖锐似刃,掌风已经劈下来——荀芙没有躲,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感受到那阵风,僵在半空中,她睁开眼睛,看见杜冰雪的脸色由盛怒的涨红一寸一寸褪成青白的不甘和尴尬,她的瞳孔在骤然收缩—— 有人在身后。 荀芙皱眉,回头望去。 天台门口,裴郅站在那里。他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雨雾从半开的门缝里涌进来,他沉默着,表情隐匿在逆光的阴影里。 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荀芙也不需要知道。 荀芙收回目光,没有和他对视。她面无表情地往下走,肩膀擦过杜冰雪的衣袖,力道很轻,但杜冰雪整个人随之微微一晃。她穿过楼道,没有回头,不看身后两个人的表情。 拐过楼梯转角的时候,她抬起眼,看向墙角那枚正在运行的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可惜了这一巴掌。没能落下来。 杜冰雪往上跨了几步,走到裴郅身边,声音拔高,带着一种失控的尖利: “阿郅,你都听见了吗?!她刚刚自己承认——她是故意接近你的。她妈就是小三,破坏别人家庭的那种人。你以为她能是什么好人?她接近你就是为了报复我。她是故意的——从头到尾都是故意的——” “你以为她清纯?她们家就是这样——喜欢勾引男人——” “说够了吗。”裴郅神色不耐,垂眼睨她。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雨声里格外清晰,他把嘴里的糖咬碎了。 咔嚓一声,像是警告。然后他把栏杆上那根按灭的烟头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你很吵。” 杜冰雪的声音哽了一下,但她没有停。她太想让他知道荀芙的真面目,太想让他在这一刻就站到自己这边。 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阿郅…我说这些是为了你好。小三的女儿能是什么好东西?这种事你也不是没经历过吧——我们是同病相怜,你爸爸不也是这样吗,害的你妈妈——” 这一秒,空气的温度瞬间被抽离,雨水从裴郅已经湿透的碎发上淌下来,滑过他紧绷的下颌线。 “你算什么东西。”他侧过头看她。那一眼没有愤怒,是一种冷到骨子里变成刺的霜冻。 杜冰雪被他眼底的冷意钉在了原地。她刚才脱口而出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在替他共情。现在她才意识到,她踩的不是荀芙的痛处,是他的。她被荀芙气昏了头脑。雨声太大了,她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心跳。 “对不起……裴郅……我瞎说的……你当做没听到。”她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纸袋,声音哑了,眼眶也红了,“我来就是想说,后天宣传片我等你。不见不散。” 裴郅没有回答。他靠在栏杆上,雨水打湿了他身上更多的部位。那颗糖已经化完了,嘴里只剩一阵薄荷的透心凉。从舌尖蔓延到肺部,像一阵冷风灌进了胸腔。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低头点了第二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雨幕里挣扎了两下,被风卷灭。他把烟叼在嘴边,没再点。 —— 陈浩根本就没认为那是一瓶已经喝完的饮料吗哈哈…? 下一章应该是转折点! 15.排球课 周五,雨后降温,走廊里的空气还是湿冷的。荀芙嗓子眼像黏着一层细砂纸,最近咳嗽厉害,午休去医务室重新开了止咳糖浆,校医说再不好好养着,怕拖成慢性咽炎。廖婷一个人去了宣传片兼职,回来的时候蹑手蹑脚推开后门。 荀芙趴在桌上安静睡觉。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落在她侧脸上,眉舒展开,睫毛安静地伏在眼下,呼吸轻浅。廖婷放包的动作顿了一下,轻轻拉开椅子。 一抬头,和斜后方的徐力对上了视线。徐力正歪着身子往这边看,被抓包后点点头,不好意思地笑笑。廖婷回以微笑,趴了下去。她看得出徐力喜欢荀芙——从第一天班主任领她进教室,他第一个带头鼓掌的时候,大概就开始了。 徐力趴下来,但他没有闭眼。他看着荀芙趴在桌上的背影,回忆起的是第一次初遇她,其实并没有看见脸,是他嫌雨天烦闷,往窗外透气,看见走廊栏杆上伸出一截纤细莹白的手臂,掌心接住檐下坠落的雨滴,水珠凝聚,她轻轻翻掌,滚落。 窗角那倏忽闪过的那一片鸦羽娉婷地飘落到讲台,那一瞬间,他就一见钟情了。 廖婷闭上眼睛,手指在桌沿上来回抠着。想到什么,她鼻子一酸,眼泪无声地漫过眼睑,从闭合的眼皮里滑下来,趟过鼻梁,滴在桌面上,洇成一小滩深色的水痕。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只是气,几个断断续续的、连她自己都听不清的音节。 今天在艺术中心,杜冰雪又让她跑腿,买了两趟咖啡,第一杯说凉了,当着她的面倒进了垃圾桶。 所以在体育课上看见杜冰雪时,她下意识像见鬼一样往荀芙身后躲了又躲,杜冰雪的声音甜的发腻,笑的诡异:“啧,真没看出你们这俩穷酸货的感情这么好呢?” 原来是高二七班八班的体育老师请假了,所以找了另外一个体育老师带教,结果就是下午第四节高二两个班室内课和高二国际两个班合并,分用篮球场和排球场。 廖婷脸涨红了。荀芙把她往后拉了半步,“兼职她欺负你了?”荀芙问。 “没有。”廖婷挣开她的手,低着头,她的手背其实被杜冰雪的第二杯咖啡烫过一点,现在还没消。球类器材被各班体委推出来,扬起粉尘,喉咙里那股细砂纸般的痒意又泛上来,荀芙偏过头,没心思追问了。 “哟,这感冒还没好啊?”杜冰雪的声音传来,她抱着手臂,身边跟着两个女生,一个在低头刷手机,另一个用那种打量什么有趣东西的眼神看着荀芙。 杜冰雪的目光从廖婷身上移到荀芙脸上,嘴角挂着笑,往前迈了半步,语气变得狠毒:“咳成这样还来多管闲事。怎么还没咳死啊。”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手拂过荀芙的衣袖,动作亲昵得刻意,“哎,你爸爸得的是肺癌不,我忘了呢。你也小心点。” 她今天特意把长发扎成高马尾,露出修长的脖颈,显得利落又亮眼。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荀芙左耳上那枚肉色的助听器。 荀芙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被体育馆的冷光照得很清很透,像千年寒冰底下封着一层极薄的、不为人知的裂纹。 杜冰雪被她这种沉默激得更加不耐烦,笑容收了半分,换上另一种更尖锐的语调:“你这副病恹恹的样子,裴郅看了不嫌晦气?明天宣传片正式拍,你最好像今天一样别过来。” “不过你想来也行——站在场边看看我们俩同框,也好认清你自己的位置。”她顿了顿,凑近半步,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最讨厌欺骗,你的真面目上次曝光了,他没收拾你是因为——你还不配。” 荀芙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微微偏头微笑,语气很轻:“那你还说这么多干什么?你这么紧张我去不去,是怕我去了他就不会看你吗?” “你——””杜冰雪脸上的笑僵了半拍。她盯着荀芙,嘴唇动了一下,没找到合适的话反驳她,正好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好,接下来自由两人组队,分组练习对垫!” 荀芙正准备走向廖婷,却见杜冰雪抢先一步,笑盈盈地揽过廖婷的肩膀,低头说了几句什么。廖婷脸色白了白,偷偷看了荀芙一眼,满眼愧疚,却还是被杜冰雪半拉半拽地带走了。 杜冰雪随即转过身,径直走到荀芙面前,笑容无懈可击。 “荀芙同学,”杜冰雪笑得眉眼弯弯,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附近几组人听清,“你以前没怎么打过排球吧?别紧张,我会注意分寸的。” 荀芙没说话,只是微微屈膝,做出了刚刚学的准备姿势。 第一个球,杜冰雪发得还算正常。荀芙勉强接起,球飞得又高又飘,落在界外。 “哎呀,没关系,”杜冰雪笑着说,“慢慢来。” 第二个球,力道明显加重了。荀芙手臂迎上去的瞬间,感觉到排球裹挟着风砸在小臂上,坚硬突兀的撞击让她闷哼一声,后退半步,小臂立刻泛起一片红。 杜冰雪歪了歪头,一脸无辜:“不好意思啊,手劲没控制好。” 荀芙低头看了看发红的手臂,又抬眼看向网对面的杜冰雪。她笑容刺眼。大多数学生是初学排球,练习怕疼,多用软排。不知道杜冰雪什么时候换了个硬排。 荀芙出生时早产,先天性左耳听力重度残疾,体弱敏感,皮肤也是,是荨麻疹体质,平日里指甲轻轻划过都会浮起红痕。此刻被硬排重击,那片红色迅速蔓延。 第三个球。 杜冰雪抛球,起跳,挥臂。她动作标准得可以去打比赛,绝对是以前系统学习过排球。排球划出一道凌厉的直线,直扑荀芙的面门。 这一次,荀芙没有后退。 她眯起眼,捕捉到那道飞来的轨迹,在最后一刻,身体迅捷地向侧面小幅度拧转,没用常规垫球部位去接,而是曲起手臂,用前臂外侧最坚硬的那块桡骨,迎着来球,硬生生撞了上去。 “砰!” 一声截然不同的闷响。球被那股巧劲弹了回去,虽然线路又高又飘,弧度怪异,却出人意料地堪堪越过球网,坠落在杜冰雪的半场。而且没有过界。 杜冰雪显然没料到这个球竟能回来,仓促间挪步,险些没接住,姿态略显狼狈。 荀芙放下手臂。小臂外侧被击中的地方迅速红肿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弯腰把滚远的球捡了回来,走到背包那,取出保温杯喝了口水,她大口喘气平复呼吸,空气中的浮尘让她呛咳起来。 廖婷过来偷偷拉荀芙手,小声哀求,愧疚得声音带着哭腔:“荀芙,别跟她争,你就说没力气了,和老师请假,你本来就生病,真的会吃亏。” 荀芙安抚她:“没事。” 细密的疼痛沿着神经蔓延,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下手臂,轻轻甩了甩手腕,重新摆好那略显生疏却异常稳定的准备姿势。 “继续。”她说。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原本在看热闹的同学都安静了一瞬。 杜冰雪脸色沉了沉。 接下来的几个球,杜冰雪几乎每一次都用了全力。排球砸在手臂上、身上的闷响声接连响起,但荀芙每一次都接了下来。动作生疏,球也接得乱七八糟,但她没让任何一个球直接砸中身体要害,也再没后退过一步。她也学着用力回击杜冰雪,把她弄得几缕发丝黏在急促喘息的嘴角也来不及管,脸颊两侧因为愤怒和剧烈运动而通红,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而荀芙的马尾早就散了,碎发被汗水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运动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两只小臂已经红肿一片。大片红肿之上,瘀紫也随身体修复显露,在白皙的皮肤上蔓延开,有的地方甚至微微隆起。 但她始终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视线死死盯着网对面的人。像一颗风中的树、亦或是芙蕖的茎,清瘦孤绝,从不轻易弯折。 —— 下一章男主出现 你们觉得会发生什么? 16.被举报 中场休息的哨声一响,杜冰雪就荀芙发红发紫的小臂奚落了一番,还假模假样地说廖婷——好姐妹都不知道给荀芙买支药膏,廖婷像被针扎了一下,转身就要往医务室跑。荀芙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说不用,便拉着廖婷往饮水机那边走。身后传来杜冰雪转身回储物柜的脚步,轻快,得意,像刚打赢了一场小仗。 两人往饮水机那边走,饮水机在过道尽头挨着楼梯间。荀芙弯下腰把杯子里剩的水倒掉,重新接了热水。廖婷在旁边站着,嘴唇动了好几次,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她刚刚好过分。对不起,我……她威胁我说不让我拿到兼职的钱,我不敢顶嘴。” 荀芙把杯盖拧好,直起身:“没事。我知道。” 廖婷后去了厕所,出来时在洗手池边弯腰洗脸。旁边站着两个女生,其中扎丸子头的那个刚在他们隔壁练习,拧开水龙头,和旁边一位讨论起来:“杜冰雪刚才那个球也太狠了,转学生怎么得罪她了?开学到现在没见她这么针对过谁。” 披肩发的女生,压着嗓子凑近:“好像是喜欢裴郅吧。我有一天在后花园那边看见她跟着裴郅,杜冰雪不是他女朋友吗,她能不炸?” “那也不能拿球砸人啊,手臂都砸成那样了。” “杜冰雪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明天就要跟裴郅拍宣传片了,她最近走路都带风。” 旁边水池几个男生正在洗手,其中一个国际部的平头男生甩了甩手上的水,插进话来:“我看不上杜冰雪,话说回来,她对面的女生叫什么名字?我喜欢。”他笑得有些猥琐,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同伴,“她太带劲了——而且很清纯,你们懂吗?诶我怎么以前没发现她,宣传片投票有她吗?” 旁边同班的女生白了他一眼:“没有吧,只知道是普通班的转学生,就算宣传片有也轮不上她,杜冰雪花了多少才第一啊,第二还有个陈可心了。” “陈可心票数本来差得就不多,要是把杜冰雪换了就好了——哎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几个人说说笑笑往回走,谁也没注意到荀芙正拿着水杯从他们身后穿过过道。等廖婷出来时她微微侧过头,冷眼旁观的一瞥。廖婷看见她的表情和来时一样平静,像是那些关于她的议论、关于一场还没开拍就可能在玩笑中被换角的好戏,都与她无关。 真正的风暴不是从这些人嘴里开始的。 是从手机屏幕的亮光开始的。一个,两个,然后是一片。公告群的消息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从最中央的几个的知情人士扩散到各年级八卦群,从八卦群扩散到个人对话框。那些正在接水洗手、扎头发、系鞋带的学生,一个接一个地低下头,指尖划过屏幕,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经历了困惑、震惊、兴奋、不可置信的同频转变。 “延迟拍摄?”有人念出声,语气是茫然的。 然后这条消息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飘到体育馆每个角落,储物柜前那群国际部的女生围成一圈,手机被举到中间,有人在倒吸凉气,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在快速滑动屏幕看群里的跟评。“真的假的,裴郅违纪——” “是被监控拍到了吗?” “不知道啊——难不成有人在这节骨眼举报?见不得他好??” “对啊,宣传片明天就拍了,那他是不是拍不了了,违纪取消本学期所有评优资格啊。” “反正延迟了,是这么说的……” “我还以为是天气原因,居然是裴郅自己出事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有人把屏幕截图转发给没来上课的朋友,配上一连串感叹号。 篮球场边,几个男生把球夹在腋下,脑袋凑在一起看其中一个人的手机。有人吹了声口哨,说抽烟都能被举报这也太离谱了。旁边的人接话,举报的人跟他有仇吧,专挑宣传片前一天动手。 另一个把球衣下摆掀起来擦脸上的汗,说男生厕所哪天没人抽烟,怎么没人举报我。立马有人推他一把,笑骂道你又不是裴郅。有人分析举报的人肯定不是抽烟的,自己就是嫉妒,说不定是投票后几位那个男的。有人说不至于吧票数差那么多。有人说你不懂,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有人说说不定是裴郅自己举报自己的,不想拍宣传片。有人笑着用篮球砸他。有人已经开始押注处分会不会真的下来,说要是真处分就说明裴氏不搞特权。 消息从场边传到看台,从看台传到器材室门口,传过整个体育馆的每个角落。大家窃窃私语地讨论着,全都在同一时刻被同一件事攫住了注意力。 但议论声始终是压着的,没有一个声音敢真正拔高。因为事件的主角不在这里。这种全员皆知唯有主角缺席的情形,让整个体育馆的兴奋都蒙上了一层躁动的暗纱。所有人都在等——等裴郅出现,看是否处分通知正式下来。 “难怪今天他没来上体育课,原来是去了老师办公室?!” “他爸能让他被处分吗?”“谁知道呢……” “好想看他今天什么反应……第一次处分诶……” 人群中不知道谁嘟囔了一句。 话音刚落,“吱呀——” 体育馆侧门被推开的那一刻,窃窃私语像被一刀切断,戛然而止,大家的动作像被按下暂停键。 裴郅和陈浩走进来,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陈浩扬了扬手,而所有人目光都钉在主角身上—— 他今天穿白色卫衣,袖口卷到小臂,额前碎发微微遮住眉骨,白色也没压住那份与生俱来的掌控感,反而更显松弛。他随手接过江怀序抛来的篮球,在指间转了半圈,运了两下,抬手,三分球空心入网。 江怀序接过弹回来的球,没传,压低声音问:“办公室怎么说。” 裴郅偏了一下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没怎么说。就问我抽没抽。” “你怎么说的。” “我说抽了。” 陈浩在旁边憋不住了,手还比划着,嗓门压都压不住:“不知道哪个人嫉妒老裴——抓到把柄举报,处分通知都拟好了,裴叔那边——” “无所谓。”裴郅把球从江怀序手里拨过来,原地运了两下,语气甚至有点愉悦,“他懒得管我。” “那你家老爷子那边呢?他还挺在乎你们家形象的——你拍宣传片他还不忘打电话叮嘱。” “耳朵起个茧子、被骂一顿饭的事。比浪费周末强。” 陈浩噎住了。江怀序看了他一眼,又问:“那举报的人是谁,你问了没?” 裴郅把球换到左手,抬眼看了江怀序一眼。那个眼神里,有薄薄的、不可察觉的笑意,语调也懒洋洋地拉长了,“匿名。” “你觉得是谁?”江怀序皱起眉头。 “不知道——”他抬手,又一个三分,球空心入网。他落下来,惯性后退半步,球鞋在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摩擦。然后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场边,不知道在看谁。声音有某种被逗到的兴味,很轻,“挺有意思。” 陈浩愣了半拍,他顺着裴郅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群正在交头接耳的学生。“你还挺欣赏人家?” 裴郅收回目光,接过球,他跑动时带起一阵风,没有回答陈浩的问题,只是和往常一样节奏运着球,好像被举报的不是他,好像处分通知上写的是别人的名字。 而那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兴奋揣度的目光都只是体育馆的穿堂风,从他身侧掠过,连衣角都没掀起来。 —— 送糖那天 “找了你好久。” 也没白费。 17.看热闹 另一边,荀芙同其他人一样无声注视远处正在运球的少年,就像是那个雨天,站在外围看他足球夺冠一样,隔着人海,眼底没有悸动。 廖婷偷偷看了荀芙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困惑,惊惧,以及某种不敢往下想的猜测。 荀芙拧开水杯喝了一口,瞥了她一眼,轻轻开口问她:“你想说什么?” 水是刚灌的,温的,滑过喉咙的时候那股铁锈味还没散,荀芙准备把杯盖拧好,有一阵力道突然袭击她,推翻了她的保温杯。 “彭”的一声沉闷的金属响——水渍弄了一地,惊呆了身边坐在凳子上的若干女生,他们尖叫起身,引来了附近的目光。 “是不是你?!”杜冰雪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上面是公告群的通知——“宣传片因故延迟拍摄”。她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荀芙脸上,“是不是你举报的裴郅?你说啊!” 几个女生从惊魂未定中回过神来,古怪看着杜冰雪,窃窃私语:“?有病吧?” “她在说什么?” “啊?她举报的吗,为什么?” 更多人被这一动静吸引,有人在这停下脚步,有人从看台上站起来,而在场边捣鼓器材的徐力看到这一幕,从旁边冲过来挡在荀芙前面,张开手臂:“你干什么?!” 徐力一看事情原委,觉得简直荒谬,荀芙一个普通班的才转过来两个月的转学生,安静聪明,裴郅是国际部的,两个人毫无交集。 一个连裴郅都不认识的人,为什么要举报他? “我喜欢他,为什么要举报他?” 有轻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徐力震惊了,回头看荀芙,她眼底压着薄薄的湿润,声音颤抖:“不能因为我喜欢他,你讨厌我,你就针对我,你可以像之前那样直接继续用球砸我,而不是给我泼脏水。” 辨白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圈往外扩散,引得旁边人都聚集、压低声音讨论起来。 徐力转过头,冲着杜冰雪喊,“你听见没!快切他们两个都不认识,荀芙为什么要举报他,你是脑子有臆想症吗?有证据拿证据!” 他的声音在体育馆里回荡,几个女生往后退了半步,有人小声说“杜冰雪这是真急了”,有人拉着同伴的袖子示意别出声,排球场旁边男生站在原地,伸长脖子看,有人则拿出手机,悄悄打开录像。 杜冰雪没有理会任何人。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全是血丝,声音越来越尖:“因为她讨厌我,要报复我——她不想让我和裴郅拍宣传片!!!” 空气安静一瞬,荀芙开口了,声音一字一句,旁人听得清楚,“那我为什么不举报你,你说我报复你——我为什么要报复你?” 她顿了一下,微微偏头,委屈的每一个字像被风吹起飘落水面的花瓣,荡起更密集、纷乱的涟漪,“是因为你下雨天把我锁在器材室里吗,还是因为你往我身上泼水弄坏了我的助听器?这些事情我都还没跟老师说。可你为什么还要反过来为难我——” 说到最后,她音量像压不住委屈一样不可控地提高,带着哭腔。 人群里炸开了锅。“杜冰雪真的把她锁在器材室里?”、“锁器材室,泼水?这算校园霸凌吧?”、“泼水也太过了吧。” “转学生喜欢裴郅而已,杜冰雪自己发疯还怪别人。”、“你看她手上的淤紫,全是刚刚接球接出来的,她还一直坚持着。” 荀芙眼底薄红,宽大的运动服在她身上显得她此刻更加脆弱无助,徐力眼底震惊慢慢散去,浮现出更深沉的心疼,他低下头看荀芙,声音都哑了:“她一直欺负你?荀芙,为什么不告诉我?” 杜冰雪没想到她这么会演柔弱,还把被欺负的事情利用最大化、在大庭广众之下讲出来,大家指指点点,都开始不加掩饰了,她一时脸色煞白,开始瞎说,带着慌乱无力地辩驳,“你胡说——” “她没有胡说,我作证,在艺术中心你一直欺负她和她朋友,她肯定讨厌你啊……你说她举报?但人家干嘛得罪裴郅啊?就为了不让你和她宣传片?”一个短发圆脸的女生才人群里挤出来,她是上次宣传片的负责人,八班的关芯,她双手叉腰,挡在荀芙前面。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就是说啊,逻辑一点都站不住脚。”、“你们国际部的别仗势欺人。”一个国际部的杜冰雪跟班不服气地喊了一句“”谁仗势欺人了”,但声音很快被更多议论压了下去。 杜冰雪气的脸都涨红,看见荀芙被护着,一副柔弱被冤枉的样子,气的眼泪要出来了。“因为你们不知道她是我爸小——” “哔——” 尖锐的哨声一响,盖住了所有嘈杂,体育老师从篮球场那边大步走过来,眉头拧成川字,呵斥到:“都在干什么呢?!别聊天,继续分组练习对垫——” 人群恋恋不舍地散了,体育老师又风风火火走远了,徐力作为体委正欲向体育老师给荀芙请假,手臂都抬起来了,然而荀芙摇摇头。徐力愣了一瞬,看向杜冰雪嫉恨的表情又看向荀芙,然后又把话咽回去了,露出担忧的眼神。 无声的硝烟战场继续。 杜冰雪怒气冲冲拿起排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球直直地朝荀芙飞过去,球擦着她的耳廓飞过,她侧身躲开,碎发被球风扫得散了一脸。 第二个、第三个球在关心担忧她的一些人眼光中—— 一次次接住,一次次把球挡回去,手臂上的红肿二次创伤,她感受到灼热和刺痛。但她没有后退,每一次发球的冲击力同样让杜冰雪的手腕红了大片、让她不停揉着手腕,甚至都让杜冰雪微微踉跄。 不过她本就体弱,剧烈运动让她脸色苍白,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灼热,她弯下腰,扶着膝盖喘气,嘴巴里都是血腥味。 篮球场那边,一个同班男生用肩膀撞了裴郅一下,挤眉弄眼:“诶,裴郅,看热闹,你的女主角和人打起来了。”说着,下巴朝排球场方向扬了扬。 裴郅没搭理那男生的调侃,目光顺着对方示意的方向,掠过排球场,结果突然顿住了。 恰巧看见那颗排球凶悍地直冲荀芙面门而去。 “哇靠,是荀芙。”陈浩也看见了,皱眉,咂咂嘴,“杜冰雪这也太明显了吧?那球冲着人去的啊。” “你们认识?”“算是吧。” 裴郅没说话,只是继续运球,但江怀序看他速度慢了下来。 “对面那个……挺能扛。”那男生推了推眼镜,客观评价,语气佩服,“手臂青了。” 陈浩冲裴郅囔囔:“怎么回事?她们不会是因为你杠起来了吧?” “你刚没看见,上半场就还激烈的。你看那手。”那个班里的男生撇撇嘴说。 江怀序问他还打吗,裴郅面无表情地把球扔给江怀序,走到场边拿起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他坐在长椅上,然后靠着墙,他的目光落在排球场上看见荀芙又一次把球挡回去,然后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有一个男生和女生上前扶住她,被她摆手拒绝了。 她索性伸手,扯掉了脑后快要散尽的皮筋,及腰的黑发如瀑披散下来。她用手指随意梳理了几下,迅速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丸子头。 就在她抬眼调整发丝的那一刻,目光猝不及防地与远处裴郅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因为疼痛和剧烈的运动,氤氲着一层生理性的水汽,在夕阳的照射下,亮得惊人。但只是一瞬,她便冷淡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不经意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落。她低头揉了揉红肿得可怕的手腕,再次走回了发球线后。 有一个男生从那边看热闹回来,兴奋地说,“你们猜怎么着,那杜冰雪非说是女生举报的裴哥,压着她打呢。” “啥?”陈浩的饮料差点喷出来,“怎么可能,她喜欢老裴,瞎说,肯定是杜冰雪看她不爽了。杜冰雪这疯样子,人家荀芙手臂都红成那样了。” “体育老师呢?不见了?” 陈浩起身,拽着裴郅的胳膊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火气:“老裴,过去看看吧——” 有汗水流入眼睫,荀芙眼睛模糊,余光似乎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从场外过来。就在她刚站稳的那一秒,杜冰雪的最后一个重扣直扑面门,是她助听器的位置。荀芙偏头躲过了最直接的冲击,但那颗球擦过她左耳耳廓,眼镜被撞飞出去,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几步之外的地面上——正好停在一双白色球鞋旁边,而球鞋因此停住了步伐。 18.“他来找他女朋友的吧。” 整个体育馆的目光都聚集在这双球鞋的主人身上,有人猜他为什么过来,难不成真的是荀芙举报的,有人说估计是来找杜冰雪的,不是说是他女朋友吗?估计是杜冰雪喊他过来撑腰的。 荀芙脑袋嗡嗡作响,所有声音都闷闷的,像隔着棉花,左耳嗡鸣没退,右耳灌进模糊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她抬头,余光扫过周围的面孔,徐力在往她这个方向伸出动作,脸上是愤怒心疼;廖婷也是,捂着嘴,肩膀发抖;杜冰雪看看她看看裴郅,表情变得嫉恨和担忧,又带有一丝希冀;陈浩张大嘴,表情震惊,似乎被突然飞来的袭击吓到了。 她最后看向裴郅,他在光里,体育馆的顶光和夕阳刚好在他背后,而她在影子里。 空气凝重像吸透了水的海绵,荀芙平复呼吸,拖动身躯往裴郅这边挪动,弯着腰似乎在辨认方位,蹲下身,伸手摸索,手指在地面上轻轻划过,又缩回来。 “我的眼镜呢?” 她抬起头,顺着那双球鞋往上看。汗水糊着她的睫毛,马尾散了,眼眶微红,旁人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刚才委屈的,但那双眼睛在顶灯下亮晶晶的,像水洗的琉璃珠。 体育馆的顶灯正好从裴郅背后打下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白的光。她就这样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声音沙哑,“我看不清在哪,这位同学,能不能帮我捡一下?” 裴郅垂眼看着她,没有弯腰,没有表情。他一只手垂在裤腿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松散,居高临下地看她。像一个误入的看客、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裴郅干嘛给她捡啊……”“是,指一下方位就行吧。” “找错人了、”“他来找他女朋友的吧。”有人幸灾乐祸,声音里带着看好戏的期待。 徐力和廖婷就要过来,陈浩离得近,看了看裴郅又看了看荀芙,手心都出汗了,气氛尴尬,心想,想要是老裴不捡的话,他来好了,总不能让人家女生一直蹲着,等了两秒,裴郅没动,空气像凝固了一样,陈浩深吸一口气,正欲弯腰—— 时间像胶片故障一样,定格在这一秒。 裴郅直起身,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没有朝地面上的眼镜而是——朝她伸了过去。 他的手掌很大,指节分明,手背和手臂都有隐约的青筋纹路。影子罩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进一片昏暗里。 手停在她面前,掌心摊开朝上,在等。 等她把手给他。 荀芙真的愣了一下,这一回不是演的,她抬起头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右手轻轻放进他掌心里。 她的手指其实有点凉,关节处都是接球蹭出来的红紫痕迹,落在他温热的掌心里,像一小块刚从水里捞起来的冰。 裴郅收紧手指,握住了,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力道不轻不重。她踉跄了一下,惯性地撞进他怀里,他另一只手顺势扶住她的肩膀,让她站稳。然后他弯腰,勾手,从地上捡起那副黑框眼镜。他没有直接递给她。翻过来看了看——顶多两百度。 然后嘴角弯了一下,抬起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把歪掉的眼镜腿掰直,从她眼前推了进去,帮她戴好,动作极轻,手指顺势把她耳侧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停在她左耳廓边缘,停留了片刻—— 只有片刻,但旁边的人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他们看着他那只手继续往下,滑过她的耳垂,滑过下颌线,最后落在她左手腕上。 众人目光随他一起落在荀芙红紫斑驳的小臂上。那些淤紫红痕层层迭迭,旧的还没褪,新的又覆上去,在顶灯下触目惊心。 他的拇指刚好按在那片淤紫最深的边缘,然后轻轻滑动了几下,是摩挲,像是在丈量这片淤紫到骨头的距离,他的手指对荀芙来说是温热的、干燥的,力道不轻不重。 “在帮她按摩吗…卧槽…”旁边有女生惊呼。可此刻心跳很快的廖婷却莫名其妙地觉得不止,她认为,裴郅摩挲的样子——好像、是在亲吻。 “疼吗?”他开口,声音不大,垂眼看她颤动的睫毛,闪动如蝴蝶的羽翼。 体育馆彻底安静了。不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还能听见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忘了呼出来的安静。 陈浩刚打算开口的话被口水呛了回去,他弯着腰咳嗽,一边咳一边用胳膊肘狂捅旁边的江怀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江怀序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重新审视自己认识十年的发小。远处几个打球的球滚出去没人捡,看台上聊天的女生们像被按下暂停键。 杜冰雪的脸白到了脖子根,嘴唇在发抖,手指甲掐入掌心,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为什么……”,看上去摇摇欲坠。 廖婷捂住嘴,另外一只手也迭上来压住嘴唇,眼眶红了,她想喊什么但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徐力也愣住了,脚步被钉住,伸长的手臂慢慢放下来,从茫然破碎到酸涩失落,只是一个紧张抬手又无力垂下的俯仰之间。 整个体育馆的人都在看这一幕——看裴郅怎么帮她戴眼镜,怎么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怎么握着她的手腕温柔问“疼吗”。 荀芙忽视着手臂上的灼热怪异感,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在演。他明知道举报的人是她,明知道她那些“喜欢他”全是演的,但他偏要在所有人面前把这场戏做足。 他没有拆穿她,没有冷眼旁观,而是把聚光灯打到她身上,把她推到最显眼的位置,让所有人都看着。他是要惩罚她吗,还是觉得这样很有意思。把她架上去,看她怎么接。接住了就是她的本事——那就好戏开场,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初绽的裹满雨露的风铃花。 “习惯了。”她低下头,露出脆弱的脖颈,伸手,用手指上下拽了拽他的卫衣袖子,力道很轻,然后她顺势往前走了半步,歪了歪头,垂下眼,似乎是害羞借他怀里来躲着众人兴奋揣测的目光。 裴郅的手指在她手腕上收紧,扣住她的手腕,转身,往体育馆后门走。人群如摩西分红海般,所有人自动让开一条路。他牵着她,穿过那条人墙夹道,穿过那些兴奋的、嫉恨的、心疼的、更多的是震撼的目光,步伐不快不慢,走出了体育馆的门。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那一瞬间,整个体育馆炸了。 “不是说她举报的吗?!这他妈是情侣吧——” “裴郅拉她手了!”、“他还给她戴眼镜!亲手戴的!他还问她疼不疼!” “我草,我刚拍到了!!!第一手新闻啊!” “你见裴郅对谁这样过?杜冰雪追一年原来不是他女友吗???”“所以他是在护着她啊?”“要死了,我居然疯狂磕到了——这合理吗??” “等一下,那举报到底是不是她——是他女朋友她还举报?不可能吧?” “那肯定不是啊!你看裴郅刚才那个样子,不是女朋友是什么——不是我把排球吃了!” “那杜冰雪刚才骂的那些算什么?”“算什么,算彻底没戏了呗。她追了多久,人家转学过来才多久……” “我草,杜冰雪、、完全小丑啊。” 陈浩站在原地,嘴还没合上,过了好半天才一拍大腿:“不是吧老裴——你他妈有这出怎么不早说!你大爷的!”然后一瘸一拐追上去,“你等等我啊——”活像个大型犬,不聪明的那种。 陈浩跑了两步,原地反应过来,诶,不对,他应该是要给他俩独处空间吧!不然会被揍死,他诡异地回头看江怀序,对面一副看智障的表情。“我草,你看见没?这混蛋居然开窍了!!”他仰天长啸。江怀序推了一把眼镜,把球砸到他胸口还刚刚的肘击,淡定道,“看见了,回去打球。” 没有人注意到杜冰雪是什么时候走的。她刚才站的位置只剩下一只被攥得变了形的护腕,和她推翻水杯时溅出的那一滩水渍,已经蔓延到脚下了。 19.“报复?不是你——想做我女朋友吗?” 国际部一楼外侧,青石板小径。夕阳从梧桐叶的缝隙里筛下来,碎金一样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一长一短,交迭在爬满爬山虎的红砖墙上。 裴郅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五根手指不紧不松地圈着她的腕骨,但力道却刚好让她没法挣开。 红砖墙像是皮影戏的幕布,他们终于略过驻足观众们伸长脖子看戏的目光。 然后她说,“你可以放手了。”声音还带着运动完之后的沙哑,语调却已经从体育馆里的泫然欲泣切换到了疏离冷淡的频道。 裴郅偏头看了她一眼。虽然她眼眶还残留着微红,但整张脸上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果然、她被戳穿之后就不装了。 他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怎么,不演了?” 然后扣着她的手腕往上抬了抬,垂眼左右打量她小臂上那片淤伤。红紫层层迭迭,在夕阳暖橘色的光线下如乌云般:从腕骨蔓延到手肘。 “我没想到你会过来。”她说。眼镜恰好掉到他旁边,她只是想用那句“帮我捡一下”来挑衅杜冰雪,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他不捡,她自己去摸,杜冰雪得意一阵;最好的结果是他捡了,杜冰雪更气。 她算好了每一个步骤,唯独没算到他会亲手给她戴上眼镜,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她疼不疼,牵着她的手穿过整个体育馆。 “还行。你不是喜欢利用我吗?”他语气有点漫不经心,拇指还压在她腕骨上没走,指腹蹭过那片淤紫的边缘,“给你搭个台子。不用谢。” “搭得太大了。”现在全校都觉得他们在谈恋爱。她甚至可以想象今晚的贴吧会是什么盛况。 “嗯。效果不错。” “我知道、你是故意报复我。”因为她利用他,所以他把她推到聚光灯下,让所有人都看着。太高调了,高调到几乎是一种惩罚。 “报复?不是你——想做我女朋友吗?”他往后仰,懒洋洋地靠在红砖墙上,松开了她的手腕。双手插回口袋,姿态松懒,整个人浸在夕阳最后一抹暖色里。 白色卫衣被晚风轻轻吹动,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去,语调拖得长长的,带着一丝微妙的讽刺,“借伞、送饮料、送糖,假装偶遇——不就是为了这个?现在陪你演不乐意了?” 荀芙没说话。 “我倒是要问你。”他锁住她眼睛,眼底眸色深沉下来,“不想她和我拍宣传片就举报我。荀芙,谁给你的胆子。” “我自己。”她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 裴郅呵了一下,“送糖那天?” “是。” “什么时候拍的?” “进门的时候。” 那天她一上天台就看见他在抽烟,就完美地如她所愿,她拿出手机,对准了他的侧影拍照,然后她才走近,撑开他的黑伞,为他遮住风雨。卑微扮演爱慕的姿态说着“想见的人总在雨天”。 后来转身下楼,打开官网邮箱,匿名把照片传进了校长信箱。前后不到一刻钟。 给个巴掌,再喂颗糖—— “真有意思。” 裴郅气笑了,他突然扣住她手腕,用力把她往怀里拉近了一步。她没防备,踉跄了半步,像刚刚在体育馆一样撞上他的胸口,感受到了他胸腔轻微的震动。 “我有时候在想,”他低下头,视线与她齐平,目光似乎要穿透她,低哑的尾音拖着一丝说不清是逗弄还是审视的意味,“你怎么这么会装?” 荀芙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重新拉开距离,神色冷清,一点都没觉得愧疚:“接近你效率太低。同样能达到目的,我有机会为什么不用?” 小路尽头有风灌进来,吹得爬山虎叶片沙沙作响,她的发梢拂过他的卫衣领口,又落回去。“怪我没给你机会?” 他低头看着她,忽然不经意地、缓慢地俯下身,像在观察她背后停在爬山虎叶片上的七星虫会不会在他靠近时飞走。 “我可以给你——”声音压得低哑。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然后往内滑,停在她唇瓣只差一厘米的位置。 “你要吗?”低磁的嗓音像在蛊惑,吻落下的瞬间,她猛地偏头,耳廓擦过他的嘴唇,触感极短极轻,像被火柴头划过的磷面,灼了一下就灭了。 “呵、扯平了——” 荀芙听见声音抬眼,对上他戏谑看穿的眼神——他刚才就是故意的,从头到尾都是。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低头舒缓着耳廓上残余的痒意。 裴郅用余光看着她的侧脸。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她肩头,把她散落的碎发染上极淡的栗色。然后他开口,声音轻了下去,了然嘲讽道:“你就只有利用我的时候会装一下。” “不怕我报复你比杜冰雪还狠?”他问她。 “如果想报复我,请你尽管来。”她重新抬起眼,隔着镜片看他,目光冷而坦荡,“我想过,你可能会逼我转学。” 那就太好了。 举报他可以让杜冰雪不爽,也可以引导她失了分寸大庭广众下攻击自己,增添自己和班主任谈判转学的砝码,如果裴郅也要报复自己,那就是一石叁鸟。 逼她转学?裴郅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短促的一声,像是被逗笑,连肩膀都轻轻晃了一下。眼底深处是那种被激起的愉悦,“行啊——那我考虑考虑。” 他示意她绕了两步,走到休息室后门。红砖墙上爬山虎茂密地垂下来,掩住了半扇门。他伸手,修长的手指在密码锁上按了几下,锁芯咔哒一声弹开,推开门。 “进来。”他走进去,从茶几下面翻出一管跌打药膏。拧开盖子,挤出一坨,浅褐色的膏体在指腹上堆成一小团,浓郁的药香在空气里化开,微苦的,辛辣的。他朝她伸出手。没在递药膏,是手掌朝上,在等她把手放上来。“手给我。” 她站在门口,没有动。夕阳从门外斜斜地打进来,把她一半的身子笼在橘色的光里,另一半隐在阴影中。他等了几秒。然后直接走过来,牵过她的手腕,把她拉到沙发边上。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他低头,把拇指覆上她腕骨上那片还没揉开的淤痕,开始揉搓。药膏在皮肤上化开,温热的,带着一点微辣的刺痛从毛孔渗进去。 他的指腹温热而干燥,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覆在青紫最深的那个点上,一圈一圈地画着同心圆。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擦拭一件上等易碎的瓷器,要把埋在釉下的纹路一点点擦出来。 他的温度在入侵,从手腕内侧那片薄薄的皮肤往上游走,沿着血管,绕过肘弯,往更深的地方渗透。荀芙才反应过来,扯着手腕回拉,同时拿起那管药膏,皱眉打断他,“我自己来。” “别动。”他扣紧她的手腕,拇指继续在那片淤紫上打着圈,头也不抬,语气随意得堪比是叫陈浩打游戏小点声,“既然带你走了,不得演完。外面说不定有人在看。” “外面没人。” “你怎么知道。” 她没答。他也没追问。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药膏揉进皮肤时极细微的摩擦声,和远处操场广播传来的下课铃声。他的拇指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她。荀芙的睫毛在镜片后面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抿得很紧,眉心也是紧的。他问,还疼吗。 她说不疼。 他轻轻笑了一声,说嘴硬,然后从她手里把那管药膏抽走、拧好盖子扔回茶几。 荀芙道谢,转身就要走,被他扣住手腕。 “你急什么?加个微信。” 她停住,觉得被他捏住的地方脉搏剧烈跳动了一下。“…什么?”她没回头,眉心却拧了起来。 他靠在沙发扶手上,左手牵着她,姿态松弛,歪着头看她:“怎么,不是要演戏吗?联系方式都没有怎么演?” 荀芙没有掏手机,偏了一下头,夕阳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极淡的边,“我觉得不用,顺其自然就好。你女朋友超不过两周,不是吗?” 时间到了,人们自然就淡忘了。两周后,贴吧的绯闻估计会被下一个名字取代。 裴郅闻言顿了两秒,突然松开她,直起身,手指从她皮肤上抽离时带走了最后一点温度。“你了解得倒是清楚。” 他想起高一刚入学自己搞出来的那个荒唐游戏,KERNEL,那些前赴后继的字母,是他故意叛逆地为了气裴景山,演的一出好戏。 那时候他恨不得把自己糟蹋干净,好像在烂泥里滚过就能甩掉什么。后来他发现甩不掉,倒是烂泥沾了一身。 他不想和荀芙解释这些,嗤了一声,舌尖抵了抵腮边,重新抬起眼看她,字从嗓子眼慢慢滚出来。“所以,下次被欺负了也不需要我帮你,是吗。” “是。我不需要救世主。”她只需要垫脚石。一块一块往上垒,踩稳了就能自己翻过围墙。救世主会救你一次,但也会在你不听话的时候把梯子撤走。她从来就没指望过任何人。 裴郅退后仰靠在沙发上,下颌的线条绷了一下,又松开。他开口,语气懒淡,声音很轻。“不需要救世主吗。” 他抬眼,嘴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的兴味被激得更深。“行啊。那希望你被欺负哭的时候——也能这么嘴硬。” 他在等她服软。等她终于撑不住了,说一句软话,承认自己需要他。但荀芙只是回头看着他,眼底平静而笃定,没有任何要求饶的意思。 夕阳已经几乎沉下去了,在她脸上镀了一道浅紫色的光弧。 “那你可能等不到那天。” 她推开休息室的门,走入小径。背影被拉得很长,脊背笔直。裴郅靠在沙发上,看着她一步一移走远。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青石板尽头,他才偏过头,起身把茶几上那管还没收起来的药膏丢到抽屉。 铝管上还残留着手心的温度,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的。亦或是他们俩的。 —— 人家陈浩都有微信诶_(:з」∠)_ 谢谢给我互动的宝们、我爱你们TAT 我有预感,后边每一章都是长标题hh 20.发帖子 周五放学后,是部分住校生回家的时间,没有人查纪律,不少人大摇大摆地掏出手机。 食堂里人声鼎沸,荀芙端着餐盘和廖婷在角落坐下,虽然人少了,但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不知比平时密集多少倍。排队的时候就有几个女生频频回头看她,端着餐盘路过时也有人压低声音交头接耳,像是在讨论什么精彩的八卦。 这种高调的关注让她不太舒服,但她的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廖婷自然也听到了,终于有空到了角落,她小声好奇问:“你和他……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贴吧上全是你俩的照片,大家都在讨论。” 荀芙喝了一口汤,声音压得很低:“没,演的。” “演的?可他刚刚在体育馆里——” “他故意的。”荀芙把汤匙搁在碗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你不是也知道吗,我接近他是为了报复谁。他早就看穿了,只是觉得有意思,就陪我演了一场。” 廖婷愣了好一会儿,把筷子从米饭里拔出来又戳回去。“那他是喜欢你吗——” “没有。” 她们背后座位,几个女生没注意到她们,正凑在一起刷手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过来:“论坛上有人匿名发帖,说她妈是小叁,把她塞进南城就是为了攀上裴郅,故意接近他的。” 另一个女生倒吸一口气:“真的假的?那裴郅不是被她骗了?”“你看这帖子分析得头头是道的,说她在原来学校就风评不好……” 廖婷听到了,筷子停在半空中,神色为难地看向荀芙,嘴唇动了一下,“你别听她们瞎说。” “噢帖子,我都忘了——发帖了。”她现在自带热度,不用白不用。荀芙面无表情地拿出手机,登上贴吧。她浏览了几个帖子,把别人发的吵架偷拍视频一一保存。然后注册了一个新账号——网名同步微信名:晚回舟。她点开发帖键,标题写得很直白:《我是高二七班荀芙,我要举报国际一班杜冰雪长期霸凌同学》 内容附上了刚拍的一张手臂淤青照片和几段视频。有杜冰雪在体育馆拿球砸她的片段,有杜冰雪出言“诬陷”她举报裴郅的片段,剩下的都是文字列举。 列举杜冰雪厕所霸凌女同学,逼迫其给她擦鞋;杜冰雪足球赛时把她关在器材室半小时,泼水,使其助听器损坏,让她感染上风寒现在还在咳嗽;杜冰雪在艺术中心颐指气使,有若干人证;杜冰雪长期言语辱骂她;几乎每一条都附上了时间地点。最后一行字收得干脆:如果也有同学深受其害,可以留言。她要求学校取消劣迹学生的宣传片拍摄资格并给予处分。 发完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吃饭。廖婷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嘴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贴子很快就炸了,荀芙的手机震了好几下,评论数肉眼可见地往上涨。廖婷偷偷刷新了一下页面,看到底下有人评论“强势围观”,有人说“你就是裴郅女友吧,支持你”,也有人说“杜冰雪早就该被人举报了”,还有几条说“这个转学生也不是省油的灯”。 荀芙看了一下,这一会儿就百楼了,她把震动通知关了,安心吃饭,没过多久,荀芙的手机先响了。 班主任王德法打来的。他的声音在听筒里压得很低,语气是好言相劝的,但每个字都透着股焦躁和不耐烦。他说,荀芙啊,贴吧上的事老师看到了,这个事情影响不太好,你先把帖子删了,有什么事我们周一当面谈。 荀芙把筷子放下,走到另一边安静的角落,她语气带点嘲讽:“老师,我现在就在学校,我之前跟您说过被欺负的事,您每次都说就是同学之间的一点小摩擦。现在有证据了,怎么还是要劝我删帖?作为老师都不关心自己班学生被霸凌吗?” 王德法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变了调,说霸凌这个事情很难界定,打球就是激烈了点,另外同学们之间有误会很正常。荀芙又说,老师,我其实还可以举报您长期忽视学生心理健康。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了,然后说,你把帖子删了,老师帮你处理转学的事。她问多久。他说很快,你也知道老师最近在评优秀班主任,你成绩还不错,可以再等一笔助学金。她打断他,问很快是多久。他说,快一点嘛一周处理手续,最好是等一个月,反正话题宗旨都是先把帖子删了。 荀芙没了耐心打断说,老师,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就不了了之了。她说现在找他,当面说。王德法打马虎眼说他现在不在学校,儿子过生日,提前回家了。 电话就被挂了,荀芙扯了扯嘴角,坐下看着碗里剩了一半的饭,没什么胃口。廖婷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表情,小声问:“班主任怎么说?”荀芙说:“让我删帖。说再等一个月。”廖婷抿了抿嘴,没再问了。她知道一个月是什么意思——一个月又一个月,荀芙的转学申请已经被拖了太久了。 荀芙长出一口气,说吃饱了,他们起身,就在这时旁边有人端着餐盘挤过去,不小心撞了廖婷一下。廖婷倒吸一口气,缩了缩手臂,袖口被刮上去一截,露出一小片青紫。 荀芙的目光在那片青紫上停了一瞬,问她是不是杜冰雪。廖婷赶紧把袖子拽下来,手指慌慌张张地扣着袖口,说没有,是搬杂物弄的,真的。 荀芙严肃说如果她欺负你,一定要保留好证据。廖婷嗯了一声,低头把袖口拉下,说现在杜可能拍不了宣传片了,没机会欺负我了。荀芙看着她,没再追问,嗯了一声。那个厕所被霸凌的人是廖婷,但她没有备注说有人证。因为以廖婷胆小的性格,可能会为难,她索性就没问她。 21.背阳花 吃完饭回教室,荀芙想去灌水,起身,脸色有些发白,一只手无意识地按着小腹。体育课完后她发现来月经了,剧烈运动让小腹比平时坠胀得厉害,腰也酸。 廖婷站在旁边,手里攥着自己的水杯,看着她不太好的脸色,小声问:“你是不是肚子疼?我去给你泡杯红糖水吧,我书包里有姜糖块。” 荀芙眨了眨眼说了声好,就靠着墙没动。廖婷小跑过去,开水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饮水机咕噜咕噜地响着,热气模糊了窗户。 徐力看见荀芙靠在墙上,脚步顿了一下。他走过来,挠了挠后脑勺,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你和裴郅……真的在交往吗?” 荀芙嗯了一声。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因为杜冰雪欺负你,所以你找裴郅当靠山吗?”他顿了顿,像是有点激动,“她欺负你可以下次找我。我也会帮你。我们是同班同学,为什么不先和我说?” 为什么要先和他说?荀芙眉毛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看了徐力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点愤慨,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徐力和裴郅眼里差不多——都是需要被保护的弱者。他大概觉得她找裴郅是因为需要一个更强大的靠山,因为他比裴郅弱,所以她不找他。她没多解释,只是很轻地说,“为什么我不能是真的喜欢他呢?” 这一句直接残忍地断了他荒唐的念想,徐力有点失落和不甘,因为他知道自己论家世、样貌、成绩都远远比不上裴郅。他尴尬地咳了一声,说好吧,然后转身走了。 廖婷端着红糖水小跑回来,把杯子递给她。荀芙接过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一点姜的辛辣。 荀芙从抽屉里拿出一片卫生巾,打算去厕所更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动作没有任何停顿,好像刚才只是拿了一包纸巾。只是站起来的时候,她扶了一下桌沿,腰微微弯了弯,又很快站直。 廖婷看着她的动作,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校裤口袋,她其实很羡慕荀芙,很想成为像荀芙一样的人——勇敢,果断,冷静,什么都不怕。不像她,连从书包里掏卫生巾都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地掏,偷偷摸摸地塞进口袋,生怕被人看见,生怕掉出来,生怕被人笑。 去卫生间的路上,走廊里几个女生正在聊什么,看见荀芙走过来,声音立刻压低了。她推开隔间的门时还能听见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些语调的起伏已经足够熟悉。和食堂差不多。 从隔间出来,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旁边又换了一批女生正在对着镜子整理头发,从镜子里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离开后在不远处凑在一起压着嗓子说了几句。 “她就是那个转学生?裴郅换口味了。” “感觉长得就是清纯一点,也没什么特别的。” “成绩挺好的,但听说听力残疾什么的。” “裴郅原来喜欢这种小白花,可鄂施施、陈可心不就是这个风格吗?” “那还是有点不一样,估计是觉得她被欺负可怜吧,有保护欲。男生不都这样吗?再说以他的性格,说不定马上就分了。” 荀芙拧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她们,镜面被温热的水汽蒙了一层薄雾,几个女生的轮廓在雾里晃动,她抬起食指,指尖抵上冰凉的镜面,在雾面上幽幽擦出了一个长方形——正好框住远处那群人的身影。 水珠顺着划痕往下淌,她没转身,只从镜子里看着她们,语气得像一片薄冰落在水面上,看上去很轻,实际上是冷的,有一定重量。 “你们再小点声说。我也听得见。” 她顿了顿,左耳的助听器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肉色光泽。“我戴了助听器。” 那排女生瞬间噤声了,似乎是被她吓到了,拉着同伴的袖子快步往外走。 从卫生间出来,她推开教室后门,回到座位上。 廖婷压低声音,开口:“你走了之后,同学们都在讨论你。有人把你那个举报帖转到了年级群,现在大家都知道杜冰雪干的事了。但也在讨论你和裴郅的关系。”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蹭着,“你和裴郅,之后有联系吗?他看见帖子了吗?” “没联系。”荀芙把杯盖拧好,有点烦躁,“不知道,随便他们讨论吧,我和他以后也不会有交集。” 这话让廖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斟酌着,“裴郅不是那种会对什么事都感兴趣的人。他以前对谁都不上心。我本来以为你没什么希望,可你做到了。我觉得他对你是不一样的。” “如果你在一大片花海里,所有花都朝着太阳,只有一朵背对着阳光。”荀芙端起那杯红糖水又喝了一口,语气很飘渺,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寓言,“你也会觉得新鲜。一个习惯了一直被追逐的人,突然来了一个挑战他的人。他难道不觉得新鲜吗?” 裴郅不吃软的,可能吃硬的。知道他可能看穿了自己后,她改变了策略,故意加陈浩微信,以此挑衅他。现在又多了一条举报他,他居然对她表露出兴趣,不是喜欢,是不甘心。 廖婷听完,没有马上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的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好吧。”她并没有完全认同荀芙的说法,但也作罢。 荀芙把红糖水喝完,放下杯子,她明天准备回家了,打算今晚自习完去学校的温室花圃看看,今天还在贴吧里看见园艺社的学生说,预计今晚九点半夜昙开花。那个品种开花的时间很短,她想拍下来给爱花的小姨看看。小姨还没见过那个品种开花的样子。 22.“别蹭。” 学校占地面积大,荀芙绕了一段路才走到温室花圃。花圃建得气派,玻璃穹顶折射下皎洁的月光,里面亮着几盏植物补光灯,橘粉色的光线笼罩了层迭的绿意。有学生在门口照看,登记名字,轻声叮嘱不要碰花茎。 花圃里零星站着叁四个等待的人,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而来,手里举着手机,安静地对着那株含苞的夜昙。他们看了她一眼,没有像白日遇到的那些人一样交头接耳,眼里只有对花开的专注。 荀芙找了个角落站定,等了约莫一刻钟,花瓣开始动了,极缓慢地,从外层一瓣一瓣地舒展开来,她按下录制键。 夜昙的花瓣薄如蝉翼,在灯光下泛着半透明的柔光,花蕊微微颤动,空气里浮起一股极淡的清甜。她拍下全过程,发了视频给小姨。小姨几乎秒回:“好漂亮!这是什么品种?”荀芙弯了一下嘴角,低头打了几个字回复她。 从花圃出来,她和小姨聊了一会儿天,沿着小路慢慢散步。头顶的路灯忽然闪了两下,灭了。然后整条小路的路灯一排接一排地暗下去。 月光渐渐亮起来,撒下清冷的光辉,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湖边,路边长满了一人高的芦苇丛,几棵老柳树歪歪斜斜地长在湖岸边上,枝条垂进水里,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她正打算举起手机手电筒往前走,忽然听见前边不远处传来一阵人声。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声音压得低:“在这试试?” 一个女人娇嗔的嗓音跟着响起:“这儿?就是个破草棚子嘛...” “就这儿吧,这地方偏,野外,刺激。” “连门都掉了半边。要不换个地方吧,我那宿舍楼后面有个空教室...” “教室又不是没去过,正好停电检修,老天给我们助兴。进去看看。” 荀芙在芦苇丛中脚步一顿。那个男人的声音她认得——班主任王德法。他不是说今天已经回家了吗? 她下意识放轻脚步,循着声音的方向摸过去。他们说的草棚子是湖边一个干草和木板搭的破房子,估计是园丁用来放工具的。 草房子边有另一丛野芦苇,密密匝匝地围成一个半弧形,比她还高出一截,穗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微光。 芦苇丛入口侧立着一块校训石碑,刻着“厚德载物”。荀芙猫着腰钻进去,拨开面前那几根挡视线的苇秆,刚好能从缝隙里看到草房子的侧面,大约六七米的距离,视角正好。 她蹲下来,打开相机,切换到夜间录像模式。然后她屏住呼吸,把手机镜头对准。 突然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精准,刚好让她动不了又不至于疼出声。 她被往后轻轻一拉,后背撞上一堵胸膛。苇秆被两个人挤得往两边倒,穗子簌簌地摇,像在下雨。她本能地侧过头,额头擦过他的下巴。有人在她耳边说话,气声压得极低,呼吸拂过耳廓。 “这么喜欢举报啊。” 裴郅。 这丛芦苇太窄了,两个人只能面对面侧身站着。站稳后,苇秆从四面八方拨回向内倾斜,把他们圈在一个只能容纳彼此的弧度里。她的肩膀抵着他的胸口,他能闻到她头发上那股极淡的清甜味。 怎么会遇上他? 她试图挣开他的手,无果,剧烈偏头,鼻尖擦过他的下颌,闻到他身上的木凋冷香,冷冽的,清苦的。 “放开。”她用气声说。 “你先告诉我,”他低头看着被臂环住的她,声音懒洋洋的,压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你躲在这里,又想偷拍谁?” “关你什么事。”她把手腕从他指间抽出来,转过身不理他,自顾自往草房子的方向看。 这样狭窄的分寸之地,一个人站略有多余,两个人就十分拥挤,转身都难。荀芙的后背挨着他的前胸,裴郅能感受到她绷得很直的脊背和突出的肩胛骨。 裴郅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草房子那边王德法的脸被月光照的清楚,是他眼熟的校领导。他挑了挑眉,眉骨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利落。“王德法?你老师?” “嗯。”她头也不回,压着嗓子,“里面还有个人。” “谁。” “看不清,女的。” 裴郅嫌脏,不想后退靠在石碑上,双手插回口袋。夹缝太窄,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肩膀压过来,嘴唇几乎贴着她耳廓,气声里压着一丝戏谑:“你打算在这儿蹲一晚上?” “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孤男寡女,大半夜、停电、钻没门的破草棚。”他顿了一下,尾音微微上扬,“你觉得他们进去还能干什么?” 她没有回头。猜到了,但她要的是证据。声音冷而稳:“所以我要录下来。” 荀芙重新把手机镜头对准木门缺口。屏幕里,月光勉强照亮了女人的侧脸,应该是学校的图书馆管理员,她见过几次,面熟。 荀芙忽视衣服上传来的体温,继续录着,她要录一段能证明王德法作风问题的证据。不只是为了转学谈判的筹码——等她转学走了,和这里再无瓜葛,这份视频依然可以派上用场。举报也好,留作后手也好,王德法这种人,不该继续站在讲台上。 但屏幕里的画面开始往她没预料到的方向发展,她知道他们会做什么,她倒是没想到会如此不堪入耳。木板缝里传出窸窣的、皮带金属扣撞击的声响,然后是王德法粗重难听的喘息,混着女人压抑的媚叫,听的人头皮发麻。 “嗯啊…今天不是你儿子…生日吗,你…不回去?” “我说…今晚开会应酬,十二点前到家就行…小逼再张开点…” “不要~” 女人闷哼了一声,然后是布料被扯开的撕裂声。“啊~你可真坏~~那你这样、你老婆不生气?” “她敢?”王德法喘着粗气,“她躺那跟死鱼一样,哪有你骚。嗯——大不大?” “大...嗯啊——” “骚货,自己动。” 木板缝里漏出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草房子里的干草被压得窸窣作响,混着皮肤拍击的脆响和女人变了调的呻吟。王德法的声音越来越粗野,每一句都夹杂着浑浊的喘息:“爽不爽?嗯?爽不爽?” “啊,好爽——要去了...啊——”女人声音骤然拔高,尖锐得像是要刺穿薄薄的木板。荀芙的手一抖,手机差点脱手。 她偏过头,下颌线绷紧,表情毫不掩饰地厌恶。然后又听到巴掌拍在皮肉上的脆响。“小骚逼叫这么大声干嘛,小点声——” “嗯啊…爸爸…这不是刺激嘛。” 荀芙觉得胃在翻搅。她闭上眼睛,然后伸手把左耳的助听器摘了下来,握在手心里。手机屏幕还在发着微光,映着她发白的指节,在微微发抖。 世界安静了一半。只剩下风声和水声,只剩一点点的低频振动从背后传上来,是他的呼吸。她知道那边还在继续,她的班主任和图书馆管理员,出轨偷情,被她拍了。 裴郅低头看她。月光下能看到她的轮廓:小脸被映得瓷白,睫毛像一排小扇子,手里握着那枚小小的助听器,表情却很平静,在等一场劣质电影散场。 还以为她有多大胆。她把助听器摘了,却还是要录,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于是在黑暗中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伸出手,越过她肩膀把手机从她手里抽走了。 荀芙睁开眼。 “拍完了吧?”他压低声音。 她反应过来,转身,以为他要删视频报复她——上次她举报他抽烟,这次轮到他报复她了。她伸手去抢,他把手臂稍微举高。她踮起脚去够,够不到。 他低头看着她,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垂着眼,下颌的线条被冷光勾勒得格外清晰,嘴角还带着那个欠揍的弧度。 “想用这视频干什么?”气声问她。 “还给我——”她急了,声音压到最低,但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尾音因为用力而微微上扬,眼睛在月光下亮得灼人。 这么急?他歪了一下头。 “删了,会怎么样?”语气里带着逗弄。 他把手机举在她够不着的半空中,几簇芦苇穗子左右摇晃拂过他的手腕,带来痒意。 荀芙沉默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朝他扑过来抢手机,因为这个进攻的姿势,整个人往前栽进他怀里。他伸手抱住她,一只手箍住她的腰,把她禁锢在胸前,另一只手举高看手机。 荀芙不停踮起脚尖去够他举高的手机。校服下摆往上提了一截,胸口隔着薄薄的秋季衬衫蹭过他的衬衫前襟。每一次踮脚,她的身体就擦过他,呼出的气息全部喷洒在他的喉结上——急促的,微热的,带着少女的清甜,像夜昙花瓣上凝着的露水。 背景音是木板缝里漏出的湿黏撞击声。裴郅垂着眼看她瞳孔随着他举高的幅度来来回回地晃,像一个光点,在黑暗中划出轨迹循环的光弧。 因为他们的动作,穗子簌簌地摇,苇秆被两个人挤得弯了腰,银白的穗尖在月光下抖个不停,在夜风里摇成一片银白色的波浪。 女人掐着嗓子的呻吟叫得高亢难听——裴郅突然想,荀芙叫起来是什么样? 生气时尾音会上扬,像‘还给我——’这样,眼睛也会像现在这样亮,亮得让人想看她更生气的样子。 更生气的时候会哭吗?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某个瞬间有湿意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喉结,是她不小心擦过。他闷哼了一声,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极短。 “荀芙。”他哑声叫她的名字。 然后按住她的肩膀,把她箍紧在怀里,低下头,呼吸喷洒在此刻没有戴助听器的左耳边,声音低涩,带着一丝压抑的警告。 “别蹭。” 两个人贴得太近了,近到她一定也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耳垂在月光下泛着薄红,然后整个人像被定格一样停住了。 苇秆终于停止了摇晃,穗子安静下来,雨停了,只有风还在轻轻地吹。 裴郅松开她,两人迅速拉开距离,各自退回缝隙的两端——其实不过退了半步。苇秆又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穗子摇在一起、然后不舍地分开。 就在这时,草房子里传来王德法警觉的声音:“什么声音?” 女人的声线还拖着没散的娇意:“没有呀——是外面的野猫吧。” 两个人谁也没出声。沉默和尴尬在狭窄的芦苇丛里发酵,黏腻的,闷热的,怎么也散不掉。 裴郅低头,切断视频,想起他最初想要做什么。他滑到相册里面——有昙花一现的视频,再往前翻,果然有一张他抽烟的照片。铅灰色的雨幕,他靠在墙上侧脸的轮廓,指尖一点星火,构图干净得像某种电影画面。拍得很清楚。 “拍的不错。”他反转屏幕,睨着她,做口型,眼底都是笑意。那是一种被取悦到的笑意。 “你喜欢,我不介意帮你发到网上。”荀芙愣了一瞬,低声咬牙回他,下巴微微抬着。 “可以啊。”他勾着笑,把手机递给她。 她飞快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她录的没有被他删掉。她有点意外,抬眼瞥了他一下,他还录了另外一段。他个子高,刚才只是把镜头角度往上调了一点,避开了一些不适宜出现在录像里的画面,只保留了能证明两个人身份和关系的镜头。 “走不走?” 荀芙点点头。她左手拿手机,右手堵上右耳往后准备离开。被放到外套口袋里的助听器突然随着动作滑了出来,掉在地上碰到了什么按键,发出电量提示音—— “滴滴——电量不足,请充电——”,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草房子里的动静戛然而止。王德法的声音紧张地拔高:“谁——” 23.“跑什么,偷情的是你?” 被王德法发现了。可助听器不知道掉在哪根苇秆的阴影里。 荀芙迅速打开手电,光圈在地上大面积地扫着,呼吸压得很紧,苇秆被她的肩膀撞得簌簌摇晃。 裴郅按住她的肩膀,丢下一句“呆这慢慢找”,语调淡定得不像话。然后他从缝隙里退了出去,绕到草房子正门。抬脚,踹门。木板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紧接着是女人被吓到的尖叫声。干草屑从门框上簌簌落下来。 “王老师。” 裴郅站在门口,姿态松懒,月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勾成一道高挑的剪影。看了一场太烂的戏,终于可以忍不下去叫停了。 草房子里一阵慌乱的窸窣声,什么东西被踢翻了。 “这种环境运动,您也不嫌脏。”他露出鄙夷的表情,白色衬衫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额前碎发在眉骨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王德法的声音从草房子里传出来,慌张、结巴、夹着恐惧:“小裴、裴郅?你怎么在这里?你听我说——” “说什么?”裴郅把他的话截断,扫了一眼他赤裸的下半身,讥讽道,“你的大小吗?” 王德法脸上血色尽褪,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月光照在他汗涔涔的额头上,那些汗珠像肮脏的污水,正在慢慢往下淌。 “老师还是先把裤子穿好吧。”裴郅偏了偏下巴。 木板门被推开,王德法跌跌撞撞地出来,衬衫扣子扣错了位,皮带还没系好,裤腿一高一低地卷着。他身后一个女人缩在草房子角落里,用外套蒙着脸,慌慌张张跑开,鞋跟踩在干草上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就在这时,两束强光手电筒的光柱从远处方向扫过来,保安的声音远远传来:“站住!你们鬼鬼祟祟在干什么?!谁在那边——” 王德法闻言,连滚带爬地跑了。跑起来绊了好几步。 手电筒的光越来越近。急切的氛围下荀芙终于找到助听器,攥在手心里,手机上的证据她要留着,大晚上的根本说不清——荀芙来不及多想,转身就跑。她跑得很快,手电筒的光在身后晃了好几次,差点扫到她的后背。 裴郅从草房子门口退出来,几步追上她,伸手牵过她的手,把她的指节整个攥在掌心里。“啧。走这边。” 他带着她顺着湖边小路拐进旧器材区,钻进紫藤长廊的尽头。这里白天都很少有人来,晚上更是彻底被遗忘的角落。紫藤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把两个人遮得严严实实。 没人了,裴郅松手。 荀芙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胸腔剧烈起伏,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脸颊上。他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呼吸几乎没乱,只是胸口微微起伏,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跑什么?”他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楚,低沉磁性,他垂眼瞧她,轻笑,“偷情的是你?” 荀芙没理他。她撑着膝盖站起来,后背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小腹猛地抽了一下,从腹腔深处蔓延上来坠痛,混着低血糖的空虚感和浑身的冷汗。 月经第一天跑太猛了。晚饭只扒了几口米饭,那杯红糖水早就消耗完了,血糖大概已经跌到了临界值。她靠在墙上,腿软了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裴郅上前一步接住了她。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捞了起来。她的身体轻得不正常,隔着校服都能摸到肩胛骨的轮廓。 “没力气?”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尾音压得比平时低,“还是又演给我看呢。” 荀芙想推开他。手按在他胸口,用力往外推。手臂是软的,指尖是凉的,推在他身上跟一只猫用肉垫拍人没什么区别。她没力气说话,只是咬着嘴唇,下唇被她咬得微微发白。 裴郅低头看着她。月光把她的脸照得白得吓人,嘴唇上半点血色都不剩,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你糖呢。” 荀芙耳边像消音了一样,听不见。她眨了眨眼,睫毛上的冷汗掉下来一颗,顺着脸颊的弧度慢慢往下滑。 “上次那种润喉糖。还有没有。”裴郅语气听起来有点不耐烦,他没等她回答,自己伸手去翻她校服外套的口袋。都没有。这句她听见了,无力地点头。 裴郅又去摸她左边的裤袋,指尖触到的是一片滑腻的布料纹理,隔着一层能隐约感知到她大腿根的轮廓。他愣了一瞬,随即把那点异样抛到脑后。左边,没有。 右边,指尖碰到了一颗硬硬的、带着塑料包装纸的东西。他掏出来。一颗糖,被体温捂得微微发暖。 他剥开糖纸,动作不太温柔,糖纸在他指间发出细碎的响声。他把糖拿出来,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让她微微仰起头,另一只手把那颗糖从她微微张开的嘴唇之间推进去。拇指指腹重重按过她的下唇,她偏了一下头,耳垂隐隐发烫。糖在她舌尖上化开,薄荷海盐的味道慢慢扩散。 “怎么。”他收回手,看了她一会儿,拇指和食指之间还残留着她下唇的触感。嘴角勾了一下,“嫌弃我帮你?” 荀芙含着糖,感觉那股低血糖的虚脱感在慢慢退去。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把他推开。这次他松手了,不是因为她力气大,而是因为他确定她能站住了。 他退后一步,双手插回裤腿口袋,靠在树干上看着她。刚才按过她嘴唇的指腹在口袋里捻着。 他开口问她,“你录像,到底做什么?” “不关你事。”她站直身体,一只手撑着树干稳住自己,月光下她的眼睛重新变得清亮而锐利,浑身刺长出来了。好像刚才在他怀里发抖的那个人不是她。 裴郅嗤笑一声,“行。”他靠在树上,月光从藤蔓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贴吧上的东西,你怎么处理?” “嘴巴长在他们身上。没有什么好处理的。” “你倒是挺沉得住气。” “急也没用。我发了她的霸凌证据。剩下的就是等。” “等什么。” “等周一。王德法找我谈贴子的事。” “所以就打算用这种视频威胁他处理?” 荀芙没吭声。这一回,王主任必须处理自己的转学手续了。 “怎么不说话?” 裴郅靠在树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裤袋里的打火机。他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还是没什么血色,但脊背已经挺直了。 “刚才谢谢你。”她开口,声音降了半度,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客气。 裴郅把打火机放在指尖随意转着,银色的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又谢?在休息室门口,你也是这么说的。” “如果你不需要道谢,那就算了。”她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冷淡而利落。 他合上打火机盖,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眼神锁住她,“你不觉得你的谢礼很单薄吗?每次都像是过河拆桥。” “没觉得。口头道谢还不够?”她皱眉。 “不够。” “是你主动帮我的。我没求你。” “帮你,是因为我对你有几分兴趣。”少年停下动作,盯着她,眸色很深,月光在他眼底投出幽微的光点。 荀芙想起刚刚不小心蹭到的触感——有一团坚硬鼓起来。她自然知道是什么,纵使她性格冷清,她也只是个学过生理知识的少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欲望的具象化,耳垂爬上薄红。 但这种兴趣?她可还不起。 她没接这个话,只是偏头看了看他手里那个被反复把玩的打火机。她背过身,脊背绷得笔直,“你是想抽烟吗。” “嗯?” “现在。”她背对着他,“我帮你把风。就这样。” 裴郅看着她的背影。头发扎成马尾,其实刚才跑松了,几缕碎发散在脖颈上,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栗色光泽。她站在那里,一本正经,脊背笔直,说要给他把风。像是士兵在执行一项守卫边疆的任务。 啧。这么可爱呢。 “帮我把风,算愧疚还是谢礼?”他目光落在她的碎发上,没有移开,在风中眯了眯眼。 “算两清。”清冷的声音随风飘来,没有犹豫。 他呵了一声,“你不怕咳嗽?” “还行,感冒好了。” 荀芙等了一会儿。身后没有烟味,只有打火机盖子开开合合的金属脆响。一下,又一下。她微微侧头,“你不抽?” “我倒是想抽——今天没带。”他确实需要点什么东西压一压。 其实这么晚出来是因为陈浩拉上江怀序让他请客,庆祝他所谓的“谈恋爱”。陈浩比他还激动,一直话唠地问东问西,裴郅编不出什么细节,送走他之后从南门回学校拿点东西,没想到会遇到她走在路上。 他把打火机放回口袋,往前走了一步。她没回头,但他能闻到她头发上那股极淡的清甜味。有点像某种花的花香,跟刚才在芦苇荡里闻到的味道一样。 “那我走了。”荀芙一听他没有抽烟的条件,便作势往前迈步,没有丝毫留恋。 裴郅沉默了一瞬,突然伸手,拽走了她马尾上的发圈,她的头发瞬间散开,披在肩上,被夜风吹得轻轻扬起,她顿住步伐回头看他,眼神带着不解和警惕,远山眉微微蹙起。 “你做什么?”声音冷了下来。但她睫毛也轻颤了一下,因为他刚刚抽发圈的时候,指节不经意间擦过了她的耳廓。 “披着回去。”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根发圈,很普通,黑色的,上面缠着两根细细的发丝。他直起身,垂下手捻着发圈的纹路,姿态闲适。“监控拍不到脸。” 她觉得很有道理,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知道了,再见。” “知道路在哪吗?” 荀芙顿住脚步,愣了一下。这学校堪比三个一中,太大,路还没记熟。她站在原地,脚尖微微偏了偏,似乎在看哪条路都差不多。 “需要我带你走吗?” “不用。”果断拒绝。 裴郅嗤了一声,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下巴朝西边一抬,“那边。顺着围墙走,拐两个弯就是教学楼。” 人影渐渐往他示意的方向走远。 裴郅把发圈套在自己手腕上,扯了扯。有点紧,黑色的弹力绳勒在腕骨上,印出浅浅的红痕。他没在意,勾了勾嘴角,拉长皮筋又松开,弹了一下手腕,啪地一声脆响。 他想起今晚陈浩喝到第二杯奶茶时非要他大声说出动心的点是什么,他嫌烦,胡诌了三个字——“黑长直。”陈浩大骂敷衍,说追他的哪个不是黑长直。 其实他脑海浮现的是体育课上她一次次接住球,不肯退后,头发散落,瀑布一样披下来,重新扎起时那个仰头对视的瞬间。 那一双眼。氤氲着水汽。亮得惊人。 裴郅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又弹了一下手腕上的皮筋,扯了扯嘴角。 两清?谁说的。 —— xp是头发吗?有意思 24.吵架了 这个周六,荀芙终于得空回了小姨家,风铃叮铃一声响起时,学子归家。而小姨正坐在收银台后面对着电脑发愁,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眉头还没来得及舒展就先弯起嘴角笑了一下:“回来了?厨房里炖了汤。” 荀芙放下书包,先去看了一眼收银台上的电脑屏幕。店铺后台多了好几条差评,用语刻薄,每条都打了最低的一星。她往下翻了几页,这些差评远比她手机上显示得多。都是最近几天集中出现的,账号都是新注册的。 杜冰雪。除了她不会有别人。荀芙没说什么,帮小姨在平台上提交了申诉,上传了交易记录和配送截图。系统回复说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处理。 小姨端着两碗汤从厨房出来,是党参黄芪炖排骨,汤色清亮,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荀芙接过来喝了一口,清甜的草药味,说好喝。小姨说多喝点,补气血的。她又喝了一口,冲小姨微笑。 喝完汤之后,荀芙给花店留了条好评,然后想起什么,点开了王德法的手机号,她截了张截图,草房子木板缝里,王德法的侧脸被月光照得清楚,旁边是图书管理员的后脑勺。发送。 对方几乎秒回:“你是谁?!” 她打了两个字:“你猜。” 她放下手机去帮小姨剪枝,回来的时候屏幕上多了好几条消息,从“你是小裴同学吗?”到“你想干什么”到“我们之间有事好商量”。她没有回。 她帮小姨把花架上的多肉重新摆了摆,看小姨愁容未散,于是问怎么了,小姨在旁边一边剪枝一边念叨,说最近花店的生意不好做,这条长街上又开了两家新花店,竞争越来越激烈,租金还要涨。她说再这样下去就得换个更小的店面了。 荀芙沉默听着,说她来想想办法。小姨本就是随口抱怨,这下被她一个孩子严肃的表情逗乐,说那你试试能有什么办法? 荀芙拿起鼠标,翻着最近的订单记录,翻着翻着手指停住了。她发现有一批小众审美款的花束卖得还不错。就是材料都不便宜,用材考究,配色清雅,和其他花店里千篇一律的红玫瑰配满天星完全不同。 有一个固定的顾客每隔几天就买一次,每次都是不同的款式,备注里写满了对花艺师搭配的称赞。但最近这些款式都下架了,顾客的私信还躺在后台,问怎么不做了。小姨说材料太贵,卖贵了怕没人买,卖便宜了又亏本,干脆不做了。 “那就定高价。”荀芙把订单记录调出来给她看,“小姨,你看。这个顾客每次都买这种款式,说明有人愿意为审美付费。这条街上普通的花店已经够多了,不缺我们这一家。缺的是能做出好看的花、能让人愿意拍照分享的那种店。” “你之前在婚庆公司呆过,审美比别人好,我们就做小众高端定制。哪怕一天只做一单,利润也比现在卖十束普通花高。”见小姨还有点犹豫,她把鼠标放下来,“可以先试水,用这批材料做一束样品,拍照发到平台上看看反应。如果有三次反响好,就试试转型。” 小姨想了想,看了看那个躺在后台的顾客私信,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些还没拆封的进口花材,最后慢慢点了点头。她目光落在荀芙身上,少女正垂着眼睫,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站在那里思索,脊背笔直,肩膀单薄却不见怯弱,像一株刚抽了新枝的白玉兰——清瘦的,素净的。 小姨忽然意识到,这孩子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跪在灵堂前一声不吭的小女孩了。在所有大人都不在的日子里,她抽条的速度远超过了自己的想象,她身上每一根枝条都有自己的方向,安静而笃定地生长。 * 深夜,阁楼。荀芙洗漱完,坐在床边,再次点开王德法的手机号。她这回选了两个视频的截图,发过去。 王德法十分紧张地回电,荀芙没接,他在那边确认:“你……肯定不是裴郅吧?!”又问她“你到底想要什么?”她依旧没有回,只是勾了勾嘴角,把手机翻了个面,关了灯。回到家就是好梦,至于王德法睡得好不好——她就不知道了。 周日早上,她又发了一小段王德法粗俗的床笫对话给他,这回是视频,她配了几个字:“你家里人知道吗?”王德法终于崩溃了,连着发了五六条消息,大意就是“求求你”,最后直白问她“你要多少钱”。她只回了几个字:“周一你就知道了。” 周一,王德法来了。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在讲台上站定,目光扫过下面正埋头早读的学生,在荀芙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大概是两天没睡好。他在电子黑板上写了几个字的班会通知,笔尖都忍不住发抖。 早自习结束,荀芙去办公室找他。门半开着,她敲了两下推开。王德法正端着茶杯坐在办公桌前,看见她进来松了一口气。 “王老师,我的转学申请您什么时候签。” 王德法清了清嗓子,脸上浮起那种她熟悉的、敷衍的笑。他说转学的事正在走流程,班主任签字是最后一步,急不得。还说最近学校事情多,运动会筹备、教学检查,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最后打发说再等等,等运动会结束。 荀芙没有打断他,只是在他说话的间隙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办公桌旁边。她的目光落在他桌角那一本《语言艺术》上。她伸出手,把那本书翻过来,翻开扉页,上面盖着图书馆的借阅章,开口:“老师,这本书我也爱看。” 王德法的声音忽然卡住了。他盯着她翻书的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荀芙没有抬头,语气很平静:“语言的艺术,可以和您请教一下吗?” 周末频繁恐吓自己的短信,没想到会是自己班里一个柔弱的转学生干的。王德法手上一抖,茶杯里的茶水溅出来,打湿了他的裤腿。他手忙脚乱地抽纸巾去擦,声音压得极低,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我帮你办。一周内。” “太慢了。” “最快也得一周。流程总要走,最快,最快。”他抬眼看着她,眼底有哀求,声音软下来,“荀芙同学,你先把那个……那个东西……删掉,行不行?” “你没有信誉。”荀芙低头把书合上,轻声叹,“王老师,我不讨价还价。一周,我等。视频,我不删。你办完了,再说。” 王德法嘴角动了动,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他咬牙说:“好。” 运动会将近,各班抽空在操场上列队排练方阵。跑到第二圈时,荀芙偏头换了口气,嗓子忽然开始痒。一开始只是轻微的,像有羽毛轻轻刮过声带,后来越来越压不住,她站在队伍后边捂着嘴咳了好一阵。明明在家喝了两天汤,嗓子已经彻底好了,这会儿大概是呛了冷风。 陈浩从跑道边路过时看见她,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旁边的裴郅:“欸,你老婆!” 裴郅的目光越过跑道,落在荀芙身上——她正弯着腰咳嗽,马尾歪到了一边,她显然也看到了他,抬起头时眼睛里隐着泪光,但只是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重新跑进了方阵队伍里。 氛围不对,陈浩挠了挠头,压低声音:“你们吵架了?” “没有。”裴郅在看台座位上坐下来,往后一靠,腿交迭着,姿态松懒。他的目光还落在操场上那个正在踢正步的身影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陈浩拿出手机,点开荀芙的微信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嘀咕着“我帮你们劝劝”。裴郅偏头盯着他的屏幕,聊天框顶栏,她的头像是一片绿意盎然的竹林,被窗棂框住,疏疏朗朗几根线条。 感受到旁边一道压迫又灼热的视线,陈浩突然心底发怵,难道自己算多管闲事了,他瞄他,“咋了,不用么?” 没想到好兄弟突然抽过自己的手机——裴郅往后靠了靠,长指漫不经心地往下滑,聊天记录寥寥几笔就见了底,划一下就到头了,全是客气疏离的问答,连多余的表情包都没有。 然后点开她的头像,网名是“晚回舟”,和她在贴吧里发举报帖时的ID一模一样。他看了两秒,眼底那点意味不明的光一闪而过,然后把手机往一头雾水的陈浩胸口一扔。 他重新看向操场上那个正在走远的背影。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勾着嘴角说:“不用。” 25.“你的手怎么样了。” 排练结束。荀芙去小卖部,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了杜冰雪。她站在台阶上,身边跟着两个女生,像是专门在等她。看见荀芙,杜冰雪甩开旁边的人,大步走过来。 “我拍不了了。你满意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你妈明天要来学校呢。你猜她是因为谁来的?” 荀芙站住了,露出一副和自己无关的表情。 “我爸居然让她来处理?恶心。你和你妈都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装柔弱,扮敏感。”杜冰雪歪着头,嘴角挂着扭曲的笑,“你从小就随她吧,就会博男人同情。” 荀芙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开口:“我小姨店里的差评是你给的吗。” “是又怎么样?”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直视着她的瞳孔。 “我的水是你换的吗。” 杜冰雪的瞳孔微微收缩了,浮现起笑意,她拉长语调,“怎么说?” 果然是她。 荀芙逐字逐句分析,声音落得很稳:“上次体育课前,我水杯里稀释了止咳糖浆。后来课上喝的时候却没有甜味,当时我以为自己是感冒、味觉迟钝了,以为是场地的浮尘让我咳嗽。后面我重新接换了水,还是有痒意,之后你又撞倒了我的水杯。我以为我想多了。后来我嗓子一直没好。”她停了半拍, “今天排练前我在教室喝了一口水,过了几分钟嗓子就开始痒。我在家待了两天嗓子完全不痒,周日回校晚自习喝的是寝室的水,也没事。变量只有一个——教室里的水杯。再加上你经常嘲讽我,说怎么不咳死。我判断是你。” 杜冰雪愣了一下,然后笑意更深了,眼底带着某种终于被发现的得意。“你终于发现了?是我换的又怎么样。你有证据吗?你永远找不到我的证据。但我会让你一直痒下去。”她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阴恻恻的,“你觉得你那个帖子能让我处分?不过是打球激烈了一点。我连检查都不用写。” 是了,她发在贴吧上那个举报杜冰雪的帖子早上被删得干干净净——上千楼,说没就没了。不过,杜冰雪拍不了宣传片这件事已经坐实了,删帖是学校在给杜家擦屁股,越擦越此地无银三百两。 气氛焦灼,周围好多人的目光已经聚过来了,不仅是因为她们又在对峙,还因为裴郅正从操场方向走过来。 他逆着午后的阳光而来,淡金色的光也偏爱他,为他的轮廓镀上柔和的线条。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薄款夹克,里面是白色短袖。夹克被风吹得微微向后扬起,他单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像一头慵懒的豹子穿过人群。 陈浩跟在旁边正说着什么,看见这边围了一圈人,也探过头来,见荀芙打了个招呼。荀芙看到了杜冰雪脸上的笑微微僵了一瞬。 她往陈浩那个方向笑了一下,像是在等他们。等裴郅走近时,她才转身推开小卖部的门,径直走向糖果货架。仰头看着最上面那排润喉糖,抬手去够,指尖离货架还差几厘米。 身后熟悉的味道先到,清冽、混着极淡的雪松冷香。然后是脚步声,稳稳停在她身后。一只手从她耳侧伸过来,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轻松拿下两袋糖。手臂擦过她的碎发,夹克袖口蹭过耳廓,有点微凉。 “哪个口味好吃?”裴郅的声音压得很低,气声里带着慵懒的笑意。 周围几个正在挑薯片的女生同时抬头,有人倒吸一口气,有人用手肘捅了捅同伴。荀芙没有回头,接下他的戏,“都可以。” 他把薄荷海盐放回货架,柠檬柚子塞进她手里,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干燥温热,停了极短的一瞬。“那就换个口味。” 荀芙顺势拿了这个口味的润喉糖和一瓶矿泉水走向收银台,裴郅跟在她身后,只拿了一包一模一样的糖,在她准备付钱时掏出卡,对收银阿姨说了句“一起”。 排在后边的人都在小声感叹,窃窃私语,有人立刻低头戳手机屏幕。 荀芙也没拒绝——拒绝反而显得反常。走出大门时她忽然偏头咳了两声,捂着喉咙,眉心微微皱起。 裴郅偏头睨她,声音懒淡:“是谁和我说感冒好了?” “不知道。可能是刚才跑操呛了风。”她瞥了一眼杜冰雪僵硬的背影,然后抬起头看着他,把手里那瓶矿泉水递过去,语气温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裴郅,我拧不开。” 她倒是很少叫他名字,男生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把她那点小心思看得明明白白。他勾着嘴角接过来,拧开盖子,递回去。然后顺势拉起她的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腕骨上的淤痕已经从青紫色褪成了黄青色,边缘还有些淡淡的印子。他的拇指轻轻按在淤青边缘,摩挲了一下,揶揄道,“前两天力气不是很大吗。” 推开他的时候,说两清的时候。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感叹“好甜”,陈浩在不远处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哦豁”,看来是和好了。杜冰雪站在台阶上,手里的汽水瓶被攥得微微变形,和脸上的表情一样扭曲。她没有上前,只是转身甩开旁边的女生大步走了,皮鞋敲在地面上又急又重。 荀芙轻轻抽回手臂,喝了一口矿泉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顺畅,干净。不是教室保温水杯里那种会让她嗓子发痒的水。她拧好瓶盖,朝陈浩和裴郅的方向颔首微笑,说我走了,转身离开。裴郅插着兜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融进午后的阳光里。 回教室的路上,后到旁观的廖婷跟上来,走在她旁边,声音压得低低的:“他刚刚也是故意演的吗?关心你的手……” 荀芙没有回答。她偏头看了一眼廖婷,发现廖婷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看她,而是余光侧着望着小卖部方位,带着好奇,语调微微上扬,荀芙移开话题:“你的手怎么样了。” 她低头看向廖婷长长的校服袖子。廖婷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但荀芙已经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把袖口往上推了一截。露出手臂上几道深浅不一的青色指痕——四根手指,拇指在另一侧,是被人用力掐过的痕迹。廖婷挣扎了一下,但没有挣开。 “这个不是搬杂物弄的,是有人掐的。对吗?”荀芙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声音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很轻,她说,“廖婷,和我说实话吧。” 过了很久,廖婷闷闷地说:“是这回期中考——物理没及格。我爸骂了我一顿。他说我花那么多钱读书,考成这样不如早点出去打工。没事的,过两天就好了。真的。我爸平时不这样,他就是喝了酒才说难听的话。”她抬起脸,扯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嘴角的弧度还没拉到一半就塌下去了。 荀芙沉默了片刻,看廖婷止不住颤抖的嘴角,柔声说,“抱歉,我把物理笔记借给你吧。” “……谢谢。” 下午是学校那个拖了很久的校园防火安全讲座。因为裴郅抽烟被举报的事,校领导觉得有必要“加强消防安全教育”,全校学生都要去礼堂集合。荀芙让廖婷帮忙带上等会儿要发的物理试卷,说她先去办公室找王德法交转学申请。廖婷说好。 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完了,荀芙没有去办公室。她绕到教学楼后面的花坛旁边,站在那排修剪过的冬青后面。透过窗户玻璃,正好能看到自己教室的后排——她的座位靠窗,水杯就放在桌角。 等了不到五分钟。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教室后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脚步很轻,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快步走到荀芙的课桌前。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小条长方形的铝箔小袋,手指在发抖,拆了两次才拆开。 一点粉末倒进水杯里,动作快而慌乱,粉末从边缘漏出来一点洒在桌面上。她用手掌飞快地把桌面上的粉末扫到地上,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然后她抬起头。 隔着玻璃,隔着午后的阳光,和荀芙四目相对。 对方的脸在日光灯下白得吓人。荀芙推开后门走进来,看着桌面上还没扫干净的残余,那些细小的颗粒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弱的光。喉咙又泛起痒意,这种痒意从她烧退到今天,持续了已经——整整七天。 她抬起头,面无表情看着廖婷。 “原来真的是你。” —— 第十章,宣传片 开始埋的伏笔 可以重温一下 26.对不起 荀芙一开始以为是杜冰雪亲自动的手。但杜冰雪哪会“屈尊降贵”踏进七班教室,只有每天坐在她旁边的同桌才能做到。 廖婷没有回答。手还在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膝盖撞在桌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水杯在顷刻间倾倒,水流了一地,溅湿了两个人的校服裤脚。 “对不起——对不起——我——” 她去捡那只保温杯,手指太抖了,捡了两次才捡起来。桌面上沾了水,她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花。然后她直起身,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荀芙,声音碎成了好几块:“我、拖干净——我马上去拿拖把——” 她转身往教室后面走,从卫生角拿了拖把,开始拖地上的水渍。拖把杆在她手里晃来晃去,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水渍拖干了,她把拖把放回原处,走回来站在荀芙面前,两只手攥着校服下摆,指节白得像骨头。 “荀芙…你能不能跟我去外边一下——我求你——我可以跟你解释——” 声音在发抖,眼眶红透了,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原地,不停地掉眼泪,不敢用手去擦。 小树林在操场后面,下午的阳光被层层迭迭的梧桐叶筛成圆形的光斑,落在泥地上,落在她颤抖的肩膀上。 廖婷走在前面,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走到一棵梧桐树下的时候,她停下来,风吹过来,梧桐叶哗啦啦地响,她的背影在斑驳的树影里显得格外单薄。然后她转过身,抓住了荀芙的袖口。 “对不起,荀芙——你听我说——我是被逼的——我真的被逼的——”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头发散了一缕下来粘在脸上,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荀芙低头看着她,没有撇开她的手。“从头说。不要漏。” 廖婷把脸埋进手心里。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像是把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太久太久,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不敢听。 “我妈妈是杜冰雪家的佣人。我在这个学校读书,是因为杜家顺手帮忙办了入学手续。我妈说,我是佣人的女儿,我享受了她们家的恩泽,所以我必须伺候好杜冰雪,不然就会得罪杜家,害她丢了工作。 杜冰雪让我帮她写作业,我写;她让我帮她拿东西,我拿;她让我去打听裴郅的动向,我就去打听。” “所以你才那么了解他。” “...是。一开始是她让我去打听的。”廖婷的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淌,“但我后来...我...觉得自己也喜欢上他了。我知道我不配。我就是想多看他几眼。有一次我在他训练场外面角落偷看,看见他分手。鄂施施特别委屈,问他既然这么冷漠不耐烦,那为什么答应和她交往,是不是有新女友了。然后我就被裴郅抓到了。 他问我是不是喜欢他,问我姓什么。我低下头说我姓廖,他说‘行,就你吧’,把鄂施施气跑了。我当然知道他是随便说的。那一周,他根本没有找过我。他根本不在乎我,而我也因为自卑不敢靠近他。我知道他有洁癖,早餐我放在休息室门口,他没有吃。连看都没看一眼。他那段时间很糟,不是想谈恋爱,是想把自己糟蹋掉。” 她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哭着打嗝,然后又慢慢一字一句从喉咙里挤出来: “后来我在草稿上列名字,偶然发现他在玩代码游戏,我把这些事发到了校园贴吧上——KERNEL那个帖子,是我匿名发的。鄂施施没看见我的脸,我以为没人知道我是L。但杜冰雪偶然看到了我的手机。她看到了帖子,她还是疯了。 她说你凭什么——一个佣人的女儿,凭什么臆想做他的女朋友,她觉得我是在幻想这个L。但从那以后她就开始...你不知道她能把人折磨成什么样。她不会打你,她有无数种方法让你想死。让你在全校人面前丢脸,让所有人都孤立你,让你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害怕今天会发生什么。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一只手背捂住自己的眼睛,另一只手指甲嵌进校服裤子的布料里。 “所以她让你给我下药。” 廖婷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终于彻底崩溃,哭腔更大了。“她不想...让你感冒好,她知道你...体质比较敏感,想让你难受。她让我在你杯子里...放粉笔灰——但是我没有。 荀芙,你听我说,我放的是不可溶的微晶纤维素,是一种食品添加剂,我爸工厂里拿的。很健康的——不会伤身体,只会...让嗓子痒。我不敢不听她的话,但我也不能真的害你啊——我只能换成这个。我以为你不会咳得那么厉害——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了。是不是。” 她想起杜冰雪来宣传片公示时特意绕到她面前炫耀,那时候杜冰雪就知道她感冒了。原来一直有人告诉杜冰雪她的近况。难怪杜冰雪看见她们两在一起就会露出阴阳怪气的表情和讥讽的言语,因为她一直在看一出背刺的好戏,她就是幕后编剧。 “是...但我只放过叁次...对不起...”廖婷声音哽住了。眼泪滴在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我不敢...你能不能原谅我?”她抓着荀芙的袖子,慢慢弯下腿,跪了下来,哽咽道,“你是学校里...唯一一个会帮我的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荀芙沉默了很久。林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操场上的哨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她开口:“我小姨摔倒那天,那个小蜻蜓是你捡的。”不是问句。 廖婷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发不出声。 “器材室那里有丢进去的小蜻蜓,却没有纸巾。杜冰雪不会直接用手去捡——她会嫌脏。”荀芙低头看着她,“那个小蜻蜓是你去捡的。” “...是我捡的。”廖婷的声音小得像蚊子,“我...也是她让我放在那里的,然后她去找你。” “所以你也知道我小姨摔了。你知道杜冰雪订花就是为了整我小姨。所以在厕所里杜冰雪骂我小叁的女儿你也没有多问,你早就知道。” 廖婷没有说话。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器材室那次,你几分钟就拿到了钥匙。”荀芙的声音还是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下去,“因为钥匙不是你去问保安要的,是你去问杜冰雪拿的。” “我——” “你早就知道我被锁在里面。”难怪她等了那么久,廖婷才来,红着眼说才看见消息。而她被泼了一身水关在那扇铁窗后面,看着摔跤的小姨卑躬屈膝,看着裴郅踢那场因暴雨缩时的足球决赛,看着杜冰雪疯狂地为他尖叫。 “是——” 说完最后一个字,廖婷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肩膀还在剧烈地起伏。荀芙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她。林子里很安静,只有她的抽泣声。 “但是泼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会早点去——对不起,对不起——” 廖婷不说话了。无力地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眼泪滴进泥土里。 荀芙弯下腰,拉住廖婷的胳膊往上提,把她从地上拖起来。“起来。” 廖婷扯着她的袖子,不肯起来,泪眼婆娑地问:“荀芙,你能不能原谅我?” 荀芙没吭声。沉默了一会儿,拽不动她,脸上的表情很严肃,声音像冰,一字一句地命令她:“我让你起来——” “不许跪着,廖婷。”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抖,是手在抖。 廖婷被拉起来的时候腿还在发抖,站不稳,整个人靠在梧桐树的树干上。袖子在拉扯中卷上去,露出手臂上几道深浅不一的青色指痕。荀芙看见了。她只是看着那些淤青几眼,然后又一把拉住廖婷的胳膊。 “跟我去找王德法。把杜冰雪做的事全部说清楚。霸凌,威胁,下药。每一件,从头说。”这些加上论坛上的证据,足以让杜冰雪处分甚至退学。 廖婷像疯了一样往树后退,又扑通一声跪下来,“不——不行——我不能去——” “你必须去。” “她会报复我的——我妈还在她家干活——我求求你了——你放过我这一次——” 荀芙看着她。看着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那只攥着她袖子的、布满旧伤痕的手,看着这个第一天做同桌一寸又一寸挪着椅子朝她靠近的女生,为自己唯一一次做错的事跪在地上求她。 她眼角也染上了湿热,深吸一口气质问她:“所以我活该吗?廖婷。你说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我什么都和你说。可你呢?” “你有算过我咳嗽了多少天吗?喉咙一痒我就想喝水,可我没想到,水才是毒药。” “你每次帮我灌水的时候,手抖吗?” “你递糖给我,看我喉咙舒服一点,是不是觉得自己在赎罪,你一天要赎几回?等到以后杜冰雪叫你放毒药的时候,是不是又要再赎千百次?” “你自己被欺负成这样,你也不试试反抗吗?” “你说话——” “对不起——对不起——”回答她的只有一连串到最后消失的声音。 荀芙抬起头。头顶的梧桐树冠层层迭迭,遮天蔽日,这会儿透不出一丝天光。 整个世界被笼在一片浓重的暗绿色阴影里,空气都变得沉重黏稠,像暴雨将至前那一瞬的压抑。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底的酸涩压下去,低头看向跪在面前的人。 “你知道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还亮着,“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录音了。你不去,我也会去。我要让她付出代价。” “不要——我求求你——” 荀芙说完,转身往小树林外面走。廖婷被她甩开手,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腿一软,从树干旁瘫坐在了地上。 荀芙走在通往办公楼的石板路上,穿过操场。风吹过来,把她眼眶里的湿热一点点吹干。手机震了。廖婷打来的。她接起来。 电话那头是风声,很大的风声,像是站在很高的地方。然后她听到廖婷的声音,声音很轻,没有哭,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平静。 “荀...芙,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如果你去的话——我只能...从这里跳下去。” 27.接住了 荀芙猛地停下脚步。风从操场对面灌过来,她的手机差点脱手。她转过身,目光疯狂地扫过每一栋楼的楼顶。 喉间发紧,像是被一只手掐住了。那年在医院走廊,有人蹲下来握着她的手,嘴唇翕动着说了什么,她听不清,只记得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 后来她反复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楼下,抬头看见一个人影翻过窗户,变成鸟儿飞走了。她想喊,嗓子却像现在这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廖婷——你别动——你在哪里——”她的声音抖着变了调,往外涌出那种尖锐的恐惧。 突然,实验楼的方向。天台。顶楼天台边缘有一个很小的、模糊的人影。 她抓着手机跑起来,撞到了从图书馆走出来的一个路人。对方手里的书被撞掉了一地,她连看都没看一眼,继续跑。当年她也这样跑过,穿过医院长长的走廊,却没有跑过那一段凝固的时间。 天台。去天台。 楼梯口的门开着。她冲上去的时候,铁门还在风里轻轻晃动。她的膝盖在发抖,小腿灌了铅一样沉重,但她没停,一口气冲上了最后一级台阶。廖婷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铁门,校服衣摆在风里鼓成一个绝望的弧度,脚尖离边缘不到半步。 “廖婷——” 廖婷回过头。她的眼睛是干的,是刚才在小树林里已经把眼泪哭干了。她看着荀芙,脸上是跑得太急后缺氧涨红的血色。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你先下来。” “你先答应我——你不去举报——” “我答应你。”荀芙把手机拿出来,迅速当着她的面点开录音文件。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顿了一瞬,然后按了下去。屏幕光映得她指尖发白。“你看,删了。你快下来。” 廖婷还是没有动。 “大家在听讲座,礼堂在对面,你站在那么显眼的地方,到时候瞒不住了——” 廖婷低头往下看了一眼。六层楼的高度让她的视野晃了一下,脚下是水泥地和花坛边缘的尖角。她突然害怕了自己刚刚站上来的姿势。她急急忙忙想往后退,但脚底踩到了天台边缘松动的碎石,身体往后仰了一下,脚下一滑。 “啊——” 荀芙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慢下来——风声消失,廖婷后仰的身体变成一个慢镜头,她的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 荀芙飞扑上去抱住了她。两个人重重地摔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荀芙垫在下面,后背撞在坚硬粗糙的地面上,摩擦出一片火辣辣的疼。廖婷压在她身上,她闷哼了一声。 后脑勺磕在地上,有一瞬间的眩晕,眼前闪过一个画面: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有人在哭。她把那画面甩开,把廖婷往回拖。拖到远离边缘的墙根下,手指死死拽住廖婷校服的后领,手背擦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蹭掉了一块皮,渗出血珠。她把廖婷翻过来,确认她身上没有摔伤,然后才松开了手。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在发抖。手在抖,腿在抖,连嘴唇都在抖。 几年前另一个人从高处坠落之后留在她骨头里的余震。这么多年了,震级不减。 廖婷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她发白的脸和不停发抖的手指,愣住了。“你怎么了——荀芙?你哪里摔到了?你说话——” 荀芙的声音发不出来,喉咙像被一只手掐住了,只能靠气声往外挤,“别站那么高——别站那么高——求你了……”她嘴边露出模糊的音节,廖婷听不清了。 荀芙哭了。 廖婷愣住了。她看着这个从转学第一天就什么都不怕的人,这个在排球场一直反击也不喊疼的人,现在蹲在墙角里,两只手交叉着攥着自己的校服袖子,指节嵌进布料里,整个人抖得像一片被风吹碎的叶子,倔强的双眼留下两行清泪。她伸出自己那双也还在发抖的手,握住了荀芙的手。 “我下来了。我不站了。你看——我离得远远的。我再也不上去了。” 荀芙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反复几次之后,她的手指终于不再那么抖了。 杜冰雪说错了,她爸爸得的不是肺癌——是骨癌,骨头生癌得有多疼啊。而他也不是因为癌症才去世的。 十四岁那年她没能接住的人,今天她接住了。可那个她想接住的,早就不在了。她睁开眼看着廖婷,眼神比之前还要冰冷,说出的话像被抽干了气力。 “我说话算话。答应你不去举报就不会去。但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廖婷跪在天台的墙根下,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对着说了一连串的对不起,声音碎得拼不起来,然后她说好。她走了。荀芙没有回头。铁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天台上面还有一个正方体小看台,两米多高,有一面水泥墙涂着鸦,旁边堆着几张废弃的课桌椅。她踩着课桌爬了上去,坐在看台边缘,脚悬在半空中。 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校服外套被鼓起来又塌下去。从这里能看到整个南城中学的西半边——操场、小树林、紫藤长廊、湖边的草房子、远处亮着灯的教学楼。 这些景物在她剧烈的心跳下旋焦、扭曲、变形。 夕阳正在往下沉,把天边染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再哭。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片被揉皱又被风吹到高处、暂时还没落下来的纸。手机震了一下。廖婷发来的,似乎想了很久才决定发过来。 “对不起你。别再因为这件事和杜冰雪硬碰硬了,不值得。还有裴郅——我看得出来,你在他那里是特别的。但我不确定这份特别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是一时兴起,还是别的。他远比杜冰雪复杂,别为了报复杜冰雪把自己也搭进去。我怕你受伤。” 她没有回。把屏幕按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边缘。里面空空的。没有糖。 脑子里闪过一些碎片。做同桌是她向王德法提出的建议,在当同桌的第一天,她们在教室里这样对话。 荀芙:“我要去食堂二楼。你去吗?” “你去吧,我去一楼…” “其实……很奇怪。”廖婷忽然又开口,声音还有点发紧,“我会不自觉追随他的身影。但是我不嫉妒你。” 她顿了顿。“杜冰雪追他,我嫉妒过。别人追他,我也羡慕过。但你说你要追他的时候,我没有那种感觉。” “那是因为我不喜欢他。”荀芙说,“你知道的。” “也不是……”廖婷抬起头,“我觉得我们是同类吧。这么说可能有点不要脸,我既没你好看又成绩优秀。我做不到的,希望你能做到。哪怕是假的。” 她说完,扯出一个有点难看的笑。 荀芙看着她。那个时候她觉得这个女孩敏感、怯懦、被杜冰雪欺负了也不敢吭声,却会在器材室外面拍着门喊她的名字。 “廖婷。”荀芙当时这么说。 “嗯?” “你长得不丑。成绩也不差。” 廖婷愣了一下,眼底有些红,扯住她起身时的袖子,荀芙回头看着她。 廖婷对她在笑,这回不是难看的。 眼前的光影又开始模糊。 荀芙分不清自己是为谁湿了眼眶,是廖婷、爸爸还是她自己。直觉告诉她,廖婷或许不是真正意义上喜欢裴郅,而是一种羡慕的心理,羡慕他拥有衣食无忧的家庭、憧憬他恣意骄傲的性格。她把这份仰望投射成了喜欢,又把对杜冰雪的恐惧投射成了顺从。 而她荀芙,自诩冷静聪明,却连那份顺从都没有看穿。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从天台门口传来的,是从平台下面。有人踩着那几张废弃课桌上来了。 28.“火” 裴郅单手撑着平台边缘,轻轻一跃便翻身上来。他靠在身后的水泥墙上,双手随意插在夹克口袋里,目光越过她的侧影,落在远处正在熄灭的夕阳余晖上。 他在楼下看见她坐在这里,高高的天台上,影子缩成一个小小的、模糊的标点。风把她的碎发吹得很乱,有几缕糊在嘴角,但她始终没有用手拨开,手背上的轻微擦伤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校服外套蹭了一大片灰印,如果仔细看还能看见摩擦地面导致的毛边。 “在这吹风,不怕感冒?”他开口,声音被风削得有些散。 荀芙没转头。“嗓子已经坏了,无所谓。” “你刚才跟谁在上面。” “你看到了。” “没看全。” “那就别问。” 裴郅没说话。他走上前,在她旁边坐下,腿也悬在外面,和她并排。肩与肩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平台上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风声翻涌,还有她喉咙里偶尔溢出的闷咳。 “又被欺负了。”他偏头看她。不是问句,是陈述。她的脸颊上有几道还没干透的泪痕,在暮色里反着微弱的光。 荀芙轻笑了一下,偏头望向他。风吹起她的碎发,遮住了半边眉眼,她的声音被风拉得很轻:“是啊,你要帮我吗?” “你不是不需要救世主吗。”裴郅凝视着她,眼神暗了暗,慢悠悠开口。他把手搭在栏杆上,骨节分明的手指一节一节有节奏地敲击冰冷的金属。 “对,我不稀罕。”荀芙看向地面。一阵眩晕袭来,她恐高,可她就是逼着自己坐在这里,就像刚刚逼着自己爬上来一样,“现在、以后,都不需要。所以你走吧,我不太想看见你的脸。”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地盘。”他回她,没有动,目光落在她侧脸,橘红余晖染上他利落的下颌线,风把他夹克的领口吹得轻轻翻动。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坐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夕阳在他们面前一寸一寸地沉下去,色调从橘红沉入灰紫色。风偶尔卷起她的发梢,擦过他的手背。 谁也没离开。 她坐在平台边缘,腿悬在半空中,脚踝轻轻晃着。喉咙又开始痒了,她伸手去翻校服口袋,四个口袋。又摸了一边,确定口袋就是空的。她的糖跑丢了。 “有糖吗。”她偏头看他。 他偏头看了她一瞬,喉结轻轻滚动。“有。” 她伸出手,摊开掌心。“你还欠我一颗。” “自己来拿。” 他左手松懒地插在夹克口袋里,下巴微微抬了抬,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睨着的眼神带着审视,像在等她做一个决定。 他没有要动的意思。 她看了他两秒,侧过身,伸出右手,指尖探进他左边的夹克口袋。布料内侧被他的体温烘得微暖,指腹先碰到的是糖——几颗迭在一起,然后她的手指触到了他的手指。 他的手就插在口袋里,指节微凉,骨节分明。当她的指尖刚擦过他的手背,那只手忽然翻转过来,五根手指像捕兽夹一样合拢,将他的猎物整个攥在掌心里。力道不重,但刚好让她抽不出去。 她抬眼看他,手心发烫。他偏头注视她,眼底意味不明,拇指按在她虎口上,指腹干燥温热。然后他五指收紧,重重捏了一下,松开了手。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栏杆上一靠,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荀芙把手从他口袋里退出来。她没有拿糖。指间夹的是那包棱角分明的烟盒,她抽出一根,用食指和中指夹着,叼在唇间,仰头看他。 “火。” 裴郅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她翻过的口袋,又看了看她唇间那根还没点燃的烟。他呵了一声,很短,气声居多。有时候真猜不透她。不过也可以理解——他们还没熟到那个份上。 要借火? 或许刚刚应该让她继续摸裤袋里的打火机,他脑子里有一瞬闪过这个念头。 算了。 他已经掏出了打火机,银色的外壳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啪地一声点亮。裴郅挑眉问她,“抽得明白吗?” 他侧过身,把火直接凑近她唇间那根烟。橘红色火苗在暮色里跳跃,映得她下颌线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影影绰绰。 她低头凑近火苗,吸了一口。动作不太熟练。烟头在火苗上停了好几秒才点着,第一口吸得太猛,烟雾呛进气管,她偏头咳了好几声,眼泪都呛出来了。 喉咙本来就被粉末折磨了太久,又被烟一激,咳得整个人弯下腰去,趴着栏杆,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还夹着那根烟,肩膀一抽一抽的,单薄的脊背弓成一道脆弱的弧线。 “啧。”裴郅拧起眉头,伸手捏住她的手腕,把烟从她唇边掰开,冷声道,“别抽了。” 荀芙挣开他的手,往旁边退了一步,离开栏杆,站起来,把那根烟重新叼进嘴里。她的手指在发抖,烟头的火星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越来越亮。 她吸了第二口,辛辣刺激,又咳起来,咳得比第一次更厉害,整个人弓着背,肩膀剧烈地抖动,有泪珠滚落,在水泥地砸出斑点,可她嘴唇死死抿住那根烟,就是不放。 凭什么不让她抽。凭什么说着“不希望你受伤”的人偏偏伤她最深。凭什么说着“妈妈都是为了你好”的人恰恰给她带来苦难。凭什么,她还要站在这所学校遭受这无端的一切。 裴郅沉默看了她一瞬,长腿一曲,也起身,往她的方位迈了一步,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水泥墙面上,另一只手从她指间把那根烟抽走,在墙上按灭。火星在粗糙的水泥面上擦出一道焦痕。“不会抽装什么?” 他把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那只手落下来重新捏住了她的手腕。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他的手指箍得很紧,将她整个人圈在他和墙之间,困在那一小片空间里,无处可退。 她脸是湿的,睫毛黏成一簇一簇,鼻尖红了,沙哑说,“我还没抽完。” “没了。”他打断她,低声告诉她。她的脉搏在他指尖下跳得又快又乱。他低头看着她湿漉漉的睫毛和咬得发白的嘴唇,声音哑了半度,“烟不是这么抽的。” 两个人隔着不到一寸的距离。她整个人看上去像一件被摔碎了又勉强拼回去的瓷器,裂缝里还往外渗着水。是空的——他见过她太多种样子,借伞时的柔弱、送糖时的乖巧、反击时的倔强、被戳穿时的坦荡、推开他时的冷静。但现在她像把所有能用的表情都用完了,只剩下一个壳。 空的,碎的,拼不回去的壳。裴郅突然觉得很没意思,他倒是想看她在自己怀里哭,但绝不是这种。他烦躁地偏开目光,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但她突然有了表情。 “那要怎么抽?”她抬眼看着他,睫毛还挂着没干的水珠,瞳孔被水汽泡得昏濛而迷离,呼吸都带着清甜的湿意,好像那些眼泪刚刚把她整个人泡软了。她顿了半拍,又轻轻问他,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认识廖婷吗?” 在勾他?裴郅不确定,喉间微微发紧,声音里的哑意出卖了他,“不认识。” “她是你前女友。最后一个L。” 他眉心拧了一下,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没有印象。” “那好可惜。”她让我不要招惹你,不要为了报复杜冰雪搭上自己。她觉得我会受伤,可我不会。 “你亲过她吗?”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拂过他的下颌,带着眼泪的微凉和她独有的甜香。 “像这样。” 少女踮起脚尖,偏过头,把柔软的唇印上——他的。 29.“我们假戏,真做。”(微h) 时间滞涩,定格在这一帧。 天边最后一抹灰紫正在被深蓝吞没。天台的风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暮色把他们的轮廓剪成一道虔诚的剪影。 吻似蜻蜓点水,像泡泡落在草尖,如羽毛拂过眼睫,还没感受到就破灭了。 她离开了。 裴郅低头看着她还在颤抖的睫毛,喉结缓缓滚动,眼底晦涩难懂。 “你猜。”他的声音裹着难抑的沙哑,好像刚才那根烟不是她抽的,而是是他抽的。 她看着他,笑得苍白,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不想猜。”她转身要走。 下一秒,裴郅攥住她的手腕,用力把她扯进怀里,她撞上他胸膛的那一刻,他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后脑,手指收紧,插进她快要散掉的长发,迫使她仰起头。 “唔……”嘴唇重重压上她的嘴唇,不是温柔的覆盖,是直接夺走她的呼吸——吮吸,碾磨,把她刚才那个蜻蜓点水的吻碾碎了还给她。舌尖撬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吻得又深又狠,不留任何让她换气的余地。 荀芙的大脑逐渐空白了。她的手本能地攥住他夹克的前襟,指节发白。 窒息感又袭来。 这回不是烟呛的那种,是整个人被另一种力量占据,连喘息的空间都被剥夺。但这一次她没有咳,没有挣扎,任由他的气息入侵掠夺。 她不需要保留,也不需要思考明天。 她只知道这一刻的掌控权是属于她的。 他吻她,指缝从她发间穿过时顺手抽走了她的发圈。风从四处涌来,吹得她散开的长发扫过他的手背。 他把她压在墙上吻了很久,久到她的手指从攥着他衣领慢慢松开,久到她的眼泪流进两个人紧贴的唇角。 裴郅先退开的,可能是觉得她快没力气了。他托抱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跟她一样乱。拇指擦过她眼角溢出来的生理性眼泪,声音又低又哑:“有结论了吗。” 他在接“你亲过她吗”这句话。 荀芙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她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泪还没干,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崩溃的空茫了。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结论是吻技还行。” “是比你好。”裴郅眯眼,扣住她擦嘴角的手,揉搓着那片淤青,一下下摩挲,漫不经心地开口,“我没亲过别人。” 他停了半拍,嘲弄,“你嫌弃什么。” 荀芙的手腕柔若无骨,任由他摆弄、按压,他想起之前嘲讽过她的话——“希望你被欺负哭的时候也能这么嘴硬”。 他的指尖从发丝里抽出,蹭在她薄红的耳垂上,目光沉沉锁着她泛红的眼,带着吻过后未散的燥热与压迫:“原来你哭的时候,嘴巴是软的。” 荀芙眼睫轻颤,眼底的湿意慢慢敛下去。那点被吻出来的脆弱迅速褪去,换回她惯有的清醒冷淡。她自然也想起这句话,气息还乱,语气却淡得坦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裴郅低笑了一声,很浅,带着掌控局面的笃定。他微微俯身,距离再次压近,盯着她红肿的嘴唇,愉悦极了:“行,又嘴硬。” 荀芙撞进他的眸。他的视线太直接,没有任何掩饰——他还想亲她。她看出来了,低顺着眼,偏头躲开,却被他错位吻上嘴角,心跳还没平复,“我腿软,想下去坐一下。” 她往后看了一眼那几张废弃课桌。裴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先跳下平台,扶着她踩上课桌下来。 “等一下。”他随手抽了张桌肚里遗留的干净英语报纸铺在课桌上,然后弯腰,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轻松把她抱了上去。她坐在上面,和他高度差不多平齐,视线终于从仰视变成了平视。 她很自然地环住他的脖子,闭上眼睛,鸦睫如羽毛般落下。黑亮的发丝在风中胡乱飞舞,隐约露出被他吻得红肿的唇——一副乖顺、任由他采撷的无害模样。 没人比她更懂装纯,裴郅想。他拨开她嘴角的发丝别到耳后,眼底深沉,重新覆了上去。力度比刚才轻了些,但更深,更缠绵。 刚才那一轮是宣告,宣告他不接受她招惹后又离开,这一轮才是索取——索取她真正心甘情愿的回应。 舌尖慢慢描摹她嘴唇的轮廓,轻轻撬开她的檀口,在里面沉醉地反复。她完全放松地张开了唇齿,手指穿过他后颈的碎发,指腹轻轻按在他颈侧有力的脉搏上。 礼堂讲座高昂的讲话声遥遥传来,天台上却只有风声,和这两位本该出现在礼堂的主角——唇舌缠绵、啧啧作响的声音。 少年沉浸在吻里,也闭上了眼。 他没有看见——她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清亮而冷静,有被吻出的水光,却没有任何迷醉。她一手环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悄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伸长手臂,从他后脑勺的视角,把他们缠吻的这一幕拍了下来。 风声拂过她指尖,按下快门,屏幕上的画面就此定格——晚霞、天台、课桌、少男少女交缠。 她把手机按灭,重新闭上眼睛,感受到舌尖被不断吮吸的麻意,还有脸颊上他睫毛和呼吸带来的微痒。她开始搂紧他的脖子,轻轻回应他,换来的是对方更加粗重的呼吸和更深的索取。 她心底一片清明——自己还有一周就要转学。裴郅随性,暂时对她起了兴致,恋爱短暂,她比谁都清楚。所以谈一周恋爱再走也无所谓。她敢接,是因为主动权一直在她手里。 这张照片,她准备发给两个人:一份给杜冰雪,一份给廖婷。 结束后,裴郅的拇指轻轻摩挲过她唇角,擦掉那点水光。他的动作带着某种新生的占有欲,好像刚才那两个吻还不够,他还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喑哑开口,语气强势而认真: “荀芙。” 她抬起眼。 “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是问她要一个答案,亦或是逼她承认关系。 荀芙沉默两秒:“我都可以,你说了算。” 这句话极其高明。看似放权给他,实则心态完全抽离:你要开始,随你。但我随时离场,不受羁绊。 裴郅一眼看穿她那点藏在骨子里的疏离,眉头微蹙,反倒被她勾得更较劲。“我说了算?” “嗯。” 他盯着她,“那从现在开始。”他停顿了半拍,拇指从她嘴角滑下来,不轻不重地按在她下唇正中,然后停在那里。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落死:“和我谈恋爱,荀芙。” 他的拇指从她唇上移开,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给这句宣告加上一个不容翻供的注脚。 “我们假戏,真做。” 荀芙静静看着他。转学的秘密压得死死的,她不会说,不会透露半分。她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却坦荡:“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敲定了两人的恋爱关系。在她眼里,这只是一段暂时停泊的关系。他高高在上、来去随心;她终点已定、随时离场。谁都不必困住谁。 裴郅看着她过分平静的模样,没点破,只是伸手,轻轻扣住她的后颈,力道温柔却占有欲十足。“记住你今天说的。别反悔。” 荀芙垂眸,不反悔。只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长久。 下课铃响。荀芙没说话,伸出手要发圈。裴郅把发圈还给她,她坐在课桌上扎了一个马尾,动作利落,然后跳下课桌,说我走了,推开铁门,消失在楼道里。没有回头。 裴郅靠在水泥墙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 夕阳已经下山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刚才按在她后脑上,指腹上还残留着她头发上洗发水的花香气味。 他在天台抽了一根烟,脸庞被徐徐腾起的烟雾遮住。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江怀序接起来的时候还在礼堂后台看书。 “怀序,帮我查个人。廖婷。”他俯在栏杆上,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慵懒,但眼底的若有所思还没散干净,“高二七班。查查她和杜冰雪什么关系。” 江怀序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没多问。那个在图书馆被荀芙撞到的人是他,他发了信息给裴郅,说看见荀芙在外面,跑得很急。“好。” “嗯。”他挂了电话,掐灭了烟,丢进垃圾桶。然后重新点了屏幕,搜索荀芙的微信号,点开,发送好友申请。没有备注。 他知道她会知道是他。 30.Rainerosion 发出去的照片很快得到了回应。杜冰雪的手机号回复了一连串不堪入目的辱骂,荀芙勾着嘴角看完,把刚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的她又拉黑。 也有回复得慢的。廖婷的头像静悄悄的,没有弹出任何消息。 荀芙回到教室的时候,廖婷的座位空着。桌面干干净净,她去小卖部重新买了糖,柠檬柚子口味,和上次裴郅塞给她的那包一模一样。 她把糖放进校服口袋,没撕开。回到教室,拿起水杯,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开水房。水房的蒸汽隐隐约约模糊了脸,温水冲进杯底,溅起细小的水花。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底,举起来喝了一口。 干净,温热,没有任何多余的味道。她把糖拆开,放了一颗进去。柠檬柚子的甜味在水中慢慢化开,和以前廖婷递来的糖是一个牌子,但不再是同一个口味。 微信上有红点。孟慧生的消息是很早发来的,让她和杜冰雪好好相处,说明天来学校看她,把矛盾化解。荀芙没回,她把对话框左滑,然后点了不显示。 右下角还有一个红点。荀芙早就看见了,点开头像——是一条在空荡黑色鱼缸里的鱼,一曳红色,像暗室里燃着的烟头。网名是单个字符“#9”,没有签名,没有备注。 她盯着那条鱼看了片刻,锁了屏幕。回到教室,写了一面数学卷子,写到最后一题时笔尖顿了一下,然后她掏出手机,点了通过。 晚自习开始后,她把水喝完,廖婷也没有回消息。而裴郅通过验证之后也没有发消息,对话框安静地躺在聊天列表里。 糖水骗过了她的胃,她忘记去食堂吃晚餐了。今天值日的是徐力,荀芙和他打了声招呼,开了请假条,请假了晚自习。徐力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有点闷。然后她看见廖婷的名字也在请假名单上。 她在教室待不下去了。 从小卖部买了面包往回走。夜风很大,吹得梧桐叶簌簌地往下掉,空气里有一股冷雨将至的腥气。她拢了拢校服领口,拐过教学楼转角,忽然看见廖婷背着一个旧书包,低着头往校门口走。 她喉咙喊不出话,突然一个男人从路边冲了出来。像个酒蒙子,头发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走路也歪七扭八。他一巴掌扇在廖婷脸上,声音很脆,在空旷的校门口炸开,隔着马路都听得见。 “老子供你读书,你给老子休学?钱呢?退的学费呢?”廖婷被打得偏过头去,没有哭,没有说话。 她只是捂着脸,往后退了一步,那姿势熟练得让人心惊。那男人又要打,被保安拦住了,骂骂咧咧地甩开手,踉跄着消失在路对面的小巷里。 廖婷站在原地,低着头,书包带子滑下一边肩膀。过了几秒,她抬起头,看见了马路对面的荀芙。 她们对视了一眼。然后廖婷转身跑了,跑出校门,消失在她的视野。 荀芙站在校门口,手里还捏着那袋面包。雨终于落了下来,很小,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像细针扎过皮肤。她没有追。 手机震了一下。 是廖婷的消息:“好像每次狼狈都容易被你看到,也是你给我的勇气…让我和他们坦白,说转学了。在这所学校我过得很煎熬,我可能要休学一段时间。也祝你转学顺利。” 然后她引用了那张照片。 暮色里的天台,她和裴郅吻在一起。 她补了一句,“不管你做什么,希望你得偿所愿,不要受伤。” 荀芙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雨滴落在屏幕上,模糊了“不要受伤”那几个字。 她想起廖婷手腕上被“杜冰雪”掐出来的青紫指痕,想起她说“我爸骂了我一顿”时扯出的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原来她说的何尝不是实话。 她没有打字,只是在心里轻轻说了声好,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 雨越下越大。 她没有回宿舍。沿着国际部那栋楼的天桥走,只是想躲雨。雨水顺着巨大的玻璃窗灌下来,世界变得模糊不清。天桥尽头拐下楼梯,是国际部一楼的休息室,灯亮着,门没关严,露出一条昏黄色的光缝。 陈浩本来是来关门的,先看见了她,嗓门大的不行:“诶,荀芙?你怎么在这儿——”然后他看了一眼她湿漉漉的头发,把到嘴边的“你老婆”咽了回去,“老裴,你女朋友来了。” 裴郅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他低头看她,目光从她湿润的睫毛扫到她手里那袋还没拆的面包上,“怎么来了?” “躲雨。”她抬头望向他,“路过。” 可陈浩已经拽着江怀序从沙发上弹起来了,动作快得像是演习过。“那啥,我刚想起来有点事,老江我们走——” 荀芙感觉打扰到了他们,她退后一步,有点无措,“我没事,你们继续……” 江怀序被陈浩拽得纸张差点脱手,回头看了裴郅一眼,裴郅微微点了一下头。两个人消失在走廊尽头,陈浩的嗓门还在楼道里回荡:“老裴你好好照顾人家啊!” 裴郅伸手扣住了她手腕,不由分说把她拉进来。“进来。” “坐。”他指了指沙发。她坐下来,手里还攥着那袋面包。他在她对面的沙发上陷下去,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昏暗里他的轮廓松弛而慵懒,但目光始终钉在她身上,像一只在暗处盯住猎物的猫科动物。 “找我做什么?” “我没找你。” “行。” 休息室里很安静。黑胶唱片正在转,旋律缓慢而潮湿,像雨滴从屋檐上滑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是那首曲子——Rain erosion,和她手机里常听的是同一首。 “雨蚀。” “你也听这首?”裴郅靠在沙发扶手上,他的声音被唱片的底噪衬得很低,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嗯。”荀芙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膝盖蜷起来,抱着一个靠枕,“在手机里存了很久。” 因为听力残疾的原因,她学习时、睡觉前喜欢听白噪音或者是纯音乐。这首歌比较小众,她只有下雨天才会听。 他们安静地听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觉得需要说话。唱片里有一段很长的间奏,只有吉他和极淡的贝斯线,模拟出雨停之后屋檐还在滴水的声音。 这首歌如果让她解读的话——雨蚀,不是一场大雨冲垮什么东西,是日复一日,一点一点地渗进去。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湿透了。 裴郅偏头看她。她的侧脸被落地灯的光勾得柔美,睫毛投下的阴影落在颧骨上。 她正看着那张旋转的黑胶,眼神很安静,像是在看一片雨幕。“你第一次听是什么时候。”他问。 “转学之前。一中旁边的音像店,店老板是个退休的音乐老师,推荐给我的。他说这首歌适合一个人听。” “嗯。” 窗外,雨下得很细,打在玻璃上几乎无声,但唱片里正好重放到了雨声的那段前奏。真实的雨和唱片的雨迭在一起,让他们之间的安静变成了一首很长的歌。 —— 老板说错了,适合两个人听 这首歌别去搜 我自己编的hh 31.“在看小猫?” 唱片转到循环的间奏,她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晰。 裴郅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面包上。“没吃饭?” “准备吃。”她把面包举起来给他看。 他伸手抽走,丢在茶几上,然后站起来,夹克下摆擦过她的膝盖。“正好我也饿了。” “出去吃?”裴郅扫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直接从沙发上起身往门口走。 荀芙沉默了一下,也站起来。 “外面下雨了。” “知道。” “想吃什么。”他回头看她。 “想吃面。”她捂住空荡荡在叫的肚子,正好有请假条,干巴巴的面包一点都不香了,她想吃热汤面——像一中的宋记面馆那样的面。 他撑着一把伞,带她拐进学校后面那条窄巷。雨把青石板淋得发亮,路灯把雨丝照成一道道银线。 走了大约十分钟,一家不起眼的面馆藏在巷子深处,门头挂着一盏暖黄的灯,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汽。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混着骨汤和葱花的香气。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裴郅便笑起来:“小裴,好久没来了。” 他嗯了一声,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她点了一碗叁鲜面,老板问有什么忌口,她说没有。裴郅也点了一碗一样的,老板笑着替他把话接过去:“我知道,你不吃姜。”他点了一下头,没说什么。 面上来了,汤清面白,热气升腾。荀芙低头,开始挑葱。一片一片地挑,筷子很轻,很慢,葱叶被她整整齐齐地码在纸巾上,认真得像是某种仪式。 裴郅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桌沿,看她挑葱。他不催,也不笑,就只是看。他的目光从她低垂的睫毛滑到她纤细的指尖,又滑到她被面汤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脸颊。 “不是说不忌口?” “不吃葱,但是喜欢葱味。”她抬起头,筷子还悬在碗边。 “行。”他移开视线,低头吃面,嘴角却弯了一下。 老板走过来问口味怎么样,荀芙说好吃,她说好吃就行,然后她把围裙擦了擦,笑眯眯地打量他们。“小裴,第一次见你带女生过来啊——什么关系?” 裴郅放下筷子,看向荀芙,语气淡然:“女朋友。”老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笑纹堆了满脸:“哎呀,小姑娘很乖很漂亮的,你真有眼光!” 裴郅勾了勾嘴角。老板又仔细打量荀芙,“阿姨记住了!下次来给你葱切长一点。” “谢谢阿姨。”荀芙莞尔一笑,低头继续吃面。 面汤下肚,胃暖了起来。面多实惠,是和宋记面馆一样的宝藏小店。 结账的时候他起身去柜台。她走出,在门口的雨棚下等他,夜风很凉,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 “妹妹,一个人?”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叁个男生从巷子那头酒馆晃过来,步子不稳,身上带着酒气,有一个人穿着这片区域一所职高的校服。 为首那个染了一头银发,五官算得上端正,但眼神不正,打量人的方式像在估一件商品。他认出了荀芙,南城的制服穿在她身上让他移不开眼。“荀芙?你不是上的一中吗?转学了?”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以前在初中就想追你,结果你哥每周都在校门口堵人——现在没人接你了?” 他带着酒气嘿嘿笑起来,伸出手机,“来加个联系方式。” “原来是仇哥女神啊——”旁边的黄毛跟着起哄:“美女,就加个微信嘛,又不会怎么样。”银发男伸手去拉她,指尖快要碰到她的袖口。 荀芙冷着脸退后了一步,“滚开。”她目光往后扫着可以攻击的物件,就只有那把长柄黑伞。 “嘿——”男生不服,被她的态度激得更来劲,更要用力去抓她的手腕。 裴郅掀开棉布门帘,从店里快步走出来,雨棚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眉骨的阴影压得很低。他扫了一眼那只快要碰到她的手,眼底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他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刚好把她整个人挡在他身后,气场铺开,把叁个职高生全部罩住。 “滚。” 银发男的手僵在半空中,摇了摇脑袋,酒意让他反应慢了半拍。他看了看裴郅,又看了看荀芙,不相信她会谈恋爱,不死心地问:“这是你哥?” 印象中不长这样,以前在校门口接她的人不是这个。 裴郅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牵过她的手,五根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紧扣,把她的手整个裹在掌心里。然后他偏头看着银发男,眼底没有情绪,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冷得像刀刃上的反光。 “你觉得呢。眼瞎?” 那几个人没再说什么,被他的气场震慑住了。银发男嘟囔了一句什么,把手机塞回口袋,带着两个跟班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巷子尽头。 裴郅目送他们的背影融进雨幕里,然后偏头看她。“走。” 他牵着她往巷子另一头走,她低头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手背上那道擦伤开始痒了,结了痂的皮肤被风吹得微微发紧。 他一直没松开。走了好一段路,她说:“忘记拿伞了。”他说:“懒得掉头了。下次。” 雨突然下大了。为了躲雨,他们便沿着屋檐慢慢走,他松开手,夹克脱下来,兜头罩在她头上,像个头巾,也像新娘的盖头。 夹克给了她,他身上只剩一件白色短袖,雨水几秒之内就把薄薄的棉布打透,贴在皮肤上,勾出肩背和腰腹的轮廓。湿透的白T变成了半透明,胸肌和腹肌的线条若隐若现,布料贴着身体,随呼吸微微起伏。雨水顺着他手臂的肌肉纹理往下淌,从肘尖滴落。 他自然地垂下手臂,把她的指节攥在手心,两个人并肩牵着手走过雨巷。荀芙以为他不会牵了,她的掌心是热的,他的掌心更烫。 夹克是冲锋衣材质,防风防雨,全是他的味道。雪松的清冽、烟草的余烬、残留的体温混在一起,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 “发什么呆?”他感觉到她手指的僵硬,捏了捏,“刚那群人你认识?” “初中同学。不学无术。”她没有多说。她初叁的时候,湛航得知有人放学跟着她,每周都提前在校门口等她。湛叔叔也来接,那两个男人往校门口一站,像两道温和的屏障,想骚扰她的人自然不敢靠得太近。 茫茫雨幕,白色路灯,雨丝如银线。湿漉漉的青石板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两人肩并肩、手牵手安静赶路的身影。 快到学校的时候,她听见一声猫叫。墙头的屋檐下,一只小猫咪跳下来,淋了雨,矫健地沿着屋檐飞奔进一只母猫的怀里。 她抬起头看那只猫,雨丝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打得湿润。裴郅偏头看着她仰起的脸,忽然觉得她自己也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猫,躲在他的外套下面。 “在看小猫?”他问。 “嗯。” “好看吗?”他只听到了猫叫,因为他没在看猫。 “好看。是只叁花。”她收回目光,翘起嘴角。眼睛在路灯下反射出一层碎光。 “嗯。”他在路灯下低下头吻了她,是压抑了一个小时后终于不想再压的吻。 32.“要我帮忙吗?”(微h) 裴郅的手指从夹克下摆探进去,指节微凉,贴上她后颈那片被雨濡湿的皮肤时,她轻轻颤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用力,指尖在她发尾与颈侧交界的那一小块凹陷处停了片刻,覆盖住。另外一只搂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固定在墙上。 隔着湿透的短袖,胸腹的肌肉线条贴着她的校服,身体的温度透过两层湿布料烧过来,滚烫的。带着湿意的舌尖攻城略地地撬开她的唇齿,吻得又急又深,叼住她的舌尖在她口腔里搅弄。 女孩的呜咽被闷在喉咙里,他的手从她后脑滑下来,指腹擦过她耳廓,停在她下颌线上,拇指轻轻按了按她唇角,让她把嘴再张开一点。于是啧啧作响,有津液溢出,混杂在雨水里,再也分不清。 雨在他们身后下成了帘,屋檐把大部分雨水挡在外面,没被挡住的全落在他的背上。肌肉的线条在湿布料下若隐若现。雨水顺着他的碎发往下淌,发梢凝成一颗水珠,滴在她的鼻尖上,凉得她睫毛轻颤。 她没有躲,只是揪着他的白T,指节贴着他紧绷的腰腹。她在他的外套下躲雨,外套里是衣裹的暖意和他炙热的气息,外套外是冰凉的雨幕和淋湿的墙砖。 冷和热同时裹着她,像他的吻——温柔和侵略同时进行。 荀芙被裴郅压在墙上,后背隔着夹克蹭着粗糙的墙砖,越亲越深。他起了反应,硬邦邦地抵在她腰侧,没有掩饰,也没有退开。 天台那次在课桌上她没感觉到,是因为有东西挡着,这次没有。湿透的衣料没有任何缓冲,他就是要让她知道。 她轻轻推了他一下,后肩胛骨蹭到墙砖,扯动了天台摔出来的淤青,闷闷地疼,她皱眉嘶了一声。 他停下来。两个人的嘴角扯开一丝极细的银丝,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光。嘴唇却没有离开,还在她嘴角徘徊,呼吸和她混在一起。他又轻轻啄了一下她的下唇,喘息还没平复,声音低哑地落在她唇边。“怎么。” “背疼。” 裴郅眼底压着的东西还没散干净。他盯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手指扣住她手腕,摩挲着左手背上那片暗痂。“天台摔的?” “嗯。” 他往后退了半步,牵过她另一只没受伤的手。“送你回学校。” 他们并肩走在雨里,谁也没有提那个硬得不容忽视的身体反应。但他走路时肩膀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肩,那种若有若无的碰触本身就是一种延续。 —— 没送她回寝室,回到休息室,门在身后关上。他把空调调高了两度,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翻出那管跌打药膏,递给她。 她接过来,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右手,反手绕过左边脖子,往肩胛骨的位置涂。动作很别扭,够不着,药膏涂得断断续续。 她皱了皱眉,又把左手反扭到背后去够那个位置。校服被雨淋湿了一块,薄薄的衬衫贴在肩胛骨上,透出脊椎骨节的轮廓和肩带的细边。 他想起她第一次来休息室借伞,浑身湿透,也是这样校服贴在身上,冷得发抖。那时候他靠在门框上,看到了她透明校服下隐隐约约的肩带,移开视线,抑制了继续往下看的想法,笑意凉薄说了句“可惜,我什么都不需要”。 此刻他没有移开视线。他靠在沙发对面的墙上,身上那件白短袖还湿着,贴着腰腹的线条,头发也没干,几缕碎发垂在眉骨上。他看她费劲地扭着手腕,药膏在指尖化开又擦不匀,看了很久,久到她开始不自在。 “要我帮忙吗?”他的声音低下去,不是问句,是给她一个提前的心理准备。她还没来得及拒绝,他已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坐在沙发上,头顶刚好到他腰腹的位置。 他低头看着她,居高临下,这个角度能看见她湿透的领口里露出的锁骨,能看见蓝色肩带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小截,能看见她自己涂得乱七八糟的棕色药膏。 “不用。”她把药膏胡乱抹在肩膀上,就算抹完了,平静着盖盖子,“我回去弄。” 他伸出手,直接从她手里把药膏抽走。 “荀芙——”他叫她的名字。 她顿住。碎发蹭在他湿透的白色短袖上。他全身几乎都湿了,薄薄的布料贴着身体,勾勒出壁垒分明的腹肌线条,水珠沿着肌肉的沟壑往下滑,没入裤腰。她的呼吸潮热,喷洒在上面,视线在那些凹凸有致的线条上停了一瞬。 裴郅的手直接触上她的皮肤,覆在她肩胛骨上,声音喑哑,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侵略性:“那你要男朋友做什么?” 她的肩膀被他掌心烫着抖了一下,但没有挣开。他开始按压揉搓,从斜方肌开始,四指打圈,把药膏一点点推开。然后手指往下探,探到肩胛骨的边缘,再往下,指尖滑过脊椎一侧的肌肉沟。 力道不轻不重,但他的掌心滚烫。手臂微凉,蹭过她耳廓,她无意识地缩着肩膀。 然后他手指划过肩带,那根细细的带子挡在他要揉的位置上。他没有绕开,而是把肩带轻轻拨到一边,啪地弹了一下,像是嫌它碍事,然后继续揉。 一下又一下,指腹带着薄茧,划过她肩胛骨内侧最敏感的那片皮肤。肩带滑下来,挂在她的上臂边缘。 衬衫领口歪了,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肩窝,再往下,是一汪细腻的半圆弧度。皮肤很薄,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毛细血管,像瓷器上极细的冰裂纹。 他的手指每揉一下,布料就滑开一点,弧度就多露出一寸。手指还在那片肩胛骨上揉着,力道越来越慢。 他没有低头仔细看——他不需要仔细。他本来就站着,该看到的都在眼底。 “再下面一点?嗯?” 裴郅没听到她回答,往下探了探,指尖触到了内衣背扣的上缘。他停在那里,没有继续往下,就在那块儿揉着。她的皮肤滑得不像话,每一寸都细腻温热,稍一用力就会留下印子。他知道的。只要一想,下腹就不自觉地收紧,绷直了。 窗外雨声淅沥,黑胶唱片放的那首曲子还没停。视线无处可放。他站得离她太近了,视线往下,是一团黑色凸起的形状,隔着湿布料若隐若现。荀芙闭上眼睛,思绪乱飞,在发呆,想,等会儿又要问他借伞了。他有几把伞? “又发呆。”他拉起她的肩带,轻轻弹了一下,发出啪嗒的声音。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不疼,但足以把她的注意力拉回来。他低下头,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哑的,漫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戏谑。“太舒服了?” 她仰起头,正好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他站着,她坐着,下颌线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利落。他瞳孔里的颜色比平时深,眼底浮着一层没有散尽的暗涌,喉结轻轻滚动。 “裴郅。”她叫他的名字。 “嗯?”他觉得好听。 “够了。” 他收回手,直起身,把药膏盖子拧好,塞进她手里。动作干脆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他开口时嗓音喑哑,尾音被压在喉咙里,压抑着某种勃起还没消解的反应。 “药膏带回去。下面的…自己涂。” 她接过药膏,放进校服口袋。手指碰到手机,屏幕冰凉。今晚的事和她预想的有些不同。 她开始思考要不要在转学前一天告诉他结束——不告而别不是好的解决方式。他要结束就结束。如果想继续谈,她也无所谓,异校恋不会坚持太久的。他迟早会腻。她也是。 —— (:3_ヽ)_求点留言,补药只收藏不说话啊,我也会脆弱,另外,问一下h章后边都加一个空章打赏对人气有帮助吗,有我就加,没有就不加了 33.酸甜的 孟慧生是上午十点到的。 荀芙推门进来的时候,王德法坐在办公桌后面,杜冰雪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划着手机,孟慧生坐在沙发另外一角。 荀芙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孟慧生身上。孟慧生也在看她,看她变长的头发,看她瘦了一圈的下颌线,但她什么也没说。 “来了。”王德法先开了口,语速比平时快,像是想赶紧走完流程:“今天主要是处理一下这段时间荀芙同学和杜冰雪同学之间的矛盾。之前贴吧上的帖子学校已经处理了,删掉了。孟女士,您看——” “我问过冰雪了,”孟慧生打断他,“她说都是误会。” “我可没说,你别装会怎么样?”杜冰雪在旁边嗤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无聊至极的笑话。 孟慧生这下没法扮演好继母的角色了,转向荀芙。语重心长地开口:“芙芙,你和冰雪的事,妈都清楚。你在贴吧上发的那个帖子,我也看到了。器材室那件事,我跟你杜叔叔说了。他训过冰雪了,让她在学校收敛一点,不要老找你麻烦。” 她顿了顿,像是在等荀芙领情。荀芙没有说话。杜冰雪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孟慧生冲王德法笑笑:“王老师,我和孩子单独说几句。”她起身,拉着荀芙的手腕推门走进走廊。 孟慧生把荀芙拉到窗边,压低声音,但语气已经不是刚才在办公室里那种端着给外人看的语重心长,而是一个母亲急切的絮叨。 “你受的那些委屈,妈不是不知道。”她顿了顿,语气软下来,像是在讨好,“我已经跟杜迪建说了,他也答应跟学校打招呼,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你信妈一回,再忍忍,行不行?” 荀芙看着她,没有说话。 孟慧生以为她松动了,继续往下说,语速更快了些:“转学的事不急。南城毕竟是重点,师资比一中好,你在这边读完高中,考个好大学,到时候天高任鸟飞,谁还管什么杜冰雪?你要是现在转回去,一中那边进度跟这边不一样,你适应又要花时间,何必呢?” 荀芙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迭得方方正正的转学申请书,摊在她面前。最后一页上,王德法的签字已经落了,教务处的章也盖了,只差家长签字那一栏空着。她还掏出一支笔,看样子早就准备好了,“既然你来了,我就不找小姨了。” 孟慧生低头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好一会儿。纸页每一个折角都是提前迭好的。她看着那页空着的家长签字栏,忽然觉得这个女儿跟她想象的从来就不一样。 她以为荀芙会闹,会质问她为什么要她忍,会像小时候那样红着眼眶跟她吵。但荀芙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这张纸摊在她面前,安安静静地等她签字,像在等她履行最后一个手续。她拿起笔,在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迹很轻。 “行,你决定了,我不拦你。”她把笔搁下,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荀芙校服口袋里。“这是你爸留的那笔钱,我一直给你存着。转学之后用得上的地方多,饭多吃一点,别什么都省。也别给你小姨,她不会要。” “你带妈参观参观你们学校,好不容易来一趟,总得看看你每天在什么地方上课吧。” “你自己看吧。”荀芙丢下一句,打算离开,孟慧生侧过头,只露出半边脸,知道拿什么事来刺激她,才会让她多说两句:“你那个帖子写得挺好。比你爸当年写给我的情书还有条理。” 荀芙顿在原地,看着她的侧影。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把她脸上的细纹照得比平时更明显。荀芙忽然发现她已经老了,还是漂亮的,但眼角有了纹路,下颌线也没有以前紧致了。 “你爱过我爸吗。”她问。 孟慧生转过身,没有回避这个问题。“爱过。” 走廊里回荡着她飘渺的声音,“但你爸太软弱了。他什么都好,就是扛不住事。店里被供货商坑了,他不吭声;借出去的钱收不回来,他也只会说再等等。这种日子我过了好几年。不想再过了。” “你的性子还是随我。” “我和你一点也不像。”荀芙说。 孟慧生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 “银行卡密码是你的生日。” —— 中午,休息室。裴郅靠在沙发上,屏幕亮着,那个竹林头像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给她的备注是荀芙。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放进口袋,起身。 陈浩正窝在对面沙发上打游戏,听见动静抬起头,嘴里还叼着一袋薯片:“老裴你去哪?” “走走。” “走走?”陈浩以为他去球场,跟上去,“我也走走。” 一楼食堂正是人最多的时候。裴郅推门进去,门口正在舀汤的几个女生先看见了他。 “哎——裴郅?他怎么来了——” “他往这边看了——” “不是不是,他没看我们,他往里面走了——” 然后是中间几排,正在吃饭的学生好奇抬起头,目光追着他的身影穿过整个食堂。 陈浩跟在后面,对于这种注目礼已经见怪不怪了,毕竟每次跟老裴出门都是这个待遇。但他还是有点困惑,不是刚在休息室吃过饭吗,怎么又来食堂。总不能是又饿了吧。 荀芙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份吃了一半的餐盘,米饭只扒了几口。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翻过来又翻过去,指腹在卡面上慢慢蹭着。 周围的目光忽然变得更密集了些,有人在交头接耳,裴郅在她对面坐下来。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椅背上,问她怎么没回消息。她说没看手机,把银行卡放进口袋。其实她看见了,他问她中午在哪吃,她没回。 他看了她几秒,没有追问,只是扫了一眼她面前那份寡淡的餐盘,然后站起来,走到食堂窗口。他跟阿姨说了句什么,过了一会儿拎了一杯酸奶回来,放在她面前。“甜的。” 陈浩在旁边坐下来,看看裴郅又看看荀芙,觉得今天的气氛有点微妙。他识趣地没有多话,想想老裴放着休息室好好的沙发不坐,已经吃过饭了还跑过来,这杯酸奶明显是特意来送的。 他觉得自己这时候开口不太合适,但又实在憋得难受,于是从口袋里摸出刚才没吃完的那袋薯片,默默嚼了两片。 荀芙看着那杯酸奶,玻璃瓶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想起不久之前,自己举着一罐汽水贴上了他的指尖。那时候她说,心情不好的话吃点甜的可能会好。 那时候她还在演戏,现在她不是了。她拿起吸管,低头喝了一口。酸甜的,凉的。 “吃饱了吗?” “嗯。” 起身,他们一起往外走。穿过食堂过道的时候,周围的目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荀芙不习惯,步子比平时快了些。走到食堂门口,她停下脚步,说我先回教室了。没等他回答就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 裴郅站在原地,看着她穿过人群。陈浩从后面追上来,压低声音问老裴她怎么了,今天好像不太对劲。裴郅没答,把手放进口袋,转身往反方向走了,步子比平时快,气压也很低。 陈浩站在原地,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叹了口气。他感觉恋爱真令人烦恼,为什么人要谈恋爱,自己今天跟过来就是个错误。 34.“撒谎。” 下午,运动会方阵排练的间隙。 树荫下,荀芙坐在台阶上喝水。方阵排练刚结束一轮,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开,往各自的休息区走。 她穿过树荫边缘,拐过操场旁边实验室那有水房的墙角。一只手从拐角伸出来,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比平时重了些。 她整个人被拉进墙角的阴影里,跌进他怀里,额头撞上他的锁骨。药膏的清苦香气从她衣领里散出来,他闻到了,看来今天也乖乖上药了。 他低头看她。她垂着眼,没有迎上他的视线。 “运动会报名什么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拇指在她腕骨上那片快要褪尽的淤青边缘按了按。青紫色已经褪成了极淡的黄绿色,再过一天就彻底看不见了。 “没报名。” “也是。你这身体,上去跑两圈就散架了。”他的语气还是懒洋洋的,但拇指停在她腕骨上,没有像往常那样漫不经心地摩挲那片淤青的尾端,只是按着。 她没说话,心想其实不是。她体力不差,高一那年在田径场上跑过四乘一百米最后一棒,逆风翻盘,冲过终点线时整个一班都在尖叫。 她只是在运动会那天不在这里了。转学手续已经办完,运动会那天她会在教室收拾书包、在寝室里面整理行李,回到家,第二天出现在一中的教室了。 要不要告诉他——这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她退开一点,决定现在告诉他,“裴郅。我…” 她正要开口,余光忽然扫到操场对面。孟慧生站在停车场边上,手里拿着车钥匙,正准备拉开那辆白色轿车的车门。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往这边看了一眼。 电光火石间,她下意识把脸埋进裴郅怀里,挡住了自己的脸。他感觉到她的动作,垂眼看了她一瞬,然后抬起手,覆上她的脊背。手掌很稳,力道不大,刚好把她固定在自己身前。 他眯着眼望向停车场的方向,什么也没说。过了两分钟,等那辆白色轿车驶远,她的手才从他衣襟上松开。他低头看她。“怎么。” “没怎么。踢正步累了。” “酸奶喝完了吗?” “嗯。” “中午就吃这么点,也难怪你走两步就累。”他嘲讽道,嘴角弧度却弯了弯。 荀芙没说话,他看了她片刻,伸出手,把她散下来的发圈从发尾褪下来,一下下顺着她的头发,手指从头顶滑到发尾。阳光下她的发丝泛着黑亮的光泽,滑过指缝时带起一点洗发水的花香,混着药膏的清苦。 他低头,鼻尖蹭过她头顶的发旋,声音放低了些。“晚上想吃什么。带你出去。” 她皱起眉头,“我吃食堂。你别过来了,我不喜欢被人看。” “行。”他的手还拢在她后背上,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校服渗进来。也能感受到他手指拨开她左耳边的碎发,指腹轻轻蹭过那枚助听器的外壳,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刚刚趴在他怀里的时候,她听见他的心跳透过助听器传进来。稳而有力。 刚才没说完的话还堵在喉咙里,但已经错过了开口的时机。操场上有广播响起,树荫外的阳光明晃晃地铺在地上,风把她的碎发吹到嘴角。她抬起头看着他,忽然伸出手。 “要集合了,我的发圈。” 裴郅低头看着她的掌心。那根黑色弹力绳还套在他手腕上,被她这么一说,他反而没动。 “自己来拿。” 她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指尖碰到他手腕内侧,去勾那根发圈。 他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指尖还搭在他腕骨上,他的拇指按在她脉搏跳动最明显的位置。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她的手在他手腕上,他的手在她手腕上,谁也没有先松开。 “你今天不太对。”他语气带着笃定,睨着打量她。 “没有。” 他低头看着她,拇指在她腕骨上慢慢蹭了一下,压低声音,“刚刚看见什么了。”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很短,但他看见了。 “没有。” “撒谎。” 她沉默了,过了一会开口。“是我妈,来学校,不想让她看见。” “嗯。”他绕到她身后,手指穿过她还散着的长发,一下下拢起来。指腹蹭过她耳后,然后他把发圈绕上去,绕了两圈,不太紧,但刚好不会松。手指在她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 “行了。” 她转过身,抬手摸了一下马尾,发圈的位置比平时低了些。她隐约觉得裴郅似乎很喜欢她的头发。她没有说谢谢,也没说我走了,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往操场方向走去。 裴郅靠在墙上,看着她的背影穿过树荫。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有回头。他把手插回口袋,指尖在空荡荡的手心上蹭了一下。那里已经没有发圈了。 35.“是距离。”(微h500收) 晚自习后,荀芙回到寝室。不知道是不是学校宿管知道她要转学,推开门,靠窗那张空了很久的床铺终于有人了。一个女生正铺着床单,短发,圆脸,听见门响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你终于回来了!”她拍了拍手上的被子,站起来,“我还在想传说中的室友长什么样——原来是你呀。上次在艺术中心,你拉着廖婷走得飞快,我都没来得及跟你说话。” 荀芙认出了她。那个在杜冰雪面前怼过“你要喝水可以自己倒”的短发女生。学生会的。 “你好。”荀芙把书包放在椅子上。 关芯显然不需要寒暄的铺垫,已经自顾自地交代起了履历,她的名字,身份-勤工俭学部部长,手上好多兼职群。她说自己是因为跟之前寝室的人闹了矛盾才换过来的,絮叨了半天,她突然顿住了,“你不会嫌我吵吧?” “不会。” “那就好。对了,你要是以后想找兼职可以找我。”荀芙看了她一眼,说好,拿着换洗衣服走进了卫生间。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蒸汽模糊了镜子。她站在洗手台前,用毛巾擦干身上的水汽,然后侧过身,从擦亮的镜子里看着自己光裸的后背。 肩胛骨上的淤青虽然大片,却没有那么严重。她挤了一点药膏在指尖,反手绕到背后,别扭地往那片淤青上涂。指尖够不太到那个位置,她对着镜子调整了几次角度,最后只好草草揉了几下,把药膏蹭匀就算完。 镜子里她的后背清瘦而单薄,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脊椎的线条一直延伸到腰际。她看着那片快要消退的淤青,忽然想起裴郅给她上药时手指的温度。那种温热的、带着薄茧的触感,从肩胛骨往下滑,停在内衣背扣的上缘。 她垂下眼,把睡衣套上,抿着嘴,拧开冷水洗了手。 夜深了,关心已经睡了。荀芙躺在床上,助听器摘了,耳机塞在耳朵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在听一首舒缓的纯音乐。 突然,有红点闪动,是裴郅发来了一个视频,三分多钟。 这是他加微信以来给她发的第二条消息。 画面没有对着人,是一台小型的哈曼播放器,玻璃罩的款式,在一圈一圈地缓缓旋转,变化着光芒,光斑在墙上跳动,像峡谷的火焰红,也像极地的极光。 旁边茶几上搁着半杯威士忌,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暗金的光。然后镜头晃了一下,掠过沙发扶手——他搭在上面的手腕,腕骨上套着一根黑色的发圈。 背景音乐是和《Rain erosion》同风格的慢调曲,编曲里多了一段吉他的变奏,还有一点点电子音色,像是某种漫不经心的试探。 三分多钟,没有人说话,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颗粒感和慵懒松弛的旋律。视频最后,他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低磁的,像刚喝完一口酒,尾音带着微醺的喑哑。 “好听吗。” 她把视频看了两遍。第一遍看播放器、威士忌和他手腕上那根发圈,第二遍听那段吉他的变奏,几个转音,很性感。然后她停在最后那一帧,他问“好听吗”,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对着她耳边说话。 她想问那根发圈是不是上次的,她什么也没问。把手机屏幕反手盖在被子上,视频进度条倒回开头,闭上眼睛又听了一遍。耳机里的旋律已经变成了某种慵懒的、柔软的“噪音”。 倒的第二遍,她意识跌堕入虚无、渐渐睡着了。 —— 学校昨天就通知了,下午在报告厅开心理健康讲座。说是传闻一位在老师办公室的学生有自杀倾向,心理健康出现很大问题,休学了。学校连夜开会,这两天就请了心理专家来。 荀芙坐在七班队伍末尾,讲台上的专家在放关于青少年情绪如何管理的幻灯片,台下的人昏昏欲睡。她周围的人都在偷偷刷手机,有人把校服外套盖在脸上补觉,前座低声抱怨学校讲座多得烦,不知道是谁休学。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什么都没写,只晕开一个L最后一横的墨点,笔尖压在那里太久,墨水从纸纤维里往外渗,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的污渍。她知道休学的学生是谁。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裴郅发的,只有两个字:“出来。” 她抬头扫了一圈,偌大的报告厅没有他的身影。她又看了一遍那两个字,把手机放进口袋,从报告厅后门溜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尽头站着个人。他今天穿黑色卫衣,帽子随意地扣在脑后,露出利落的眉骨和干净的下颌线。 他靠在墙上,一条腿微微曲起,鞋轻轻蹬在墙跟,在闭目养神,像是已经等了好一会儿。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冲她望过来。 “有事吗?”荀芙心跳莫名快了半拍,站定在他面前。她莫名有预感是转学的事他知道了,所以她这会儿才出来。 “破讲座不觉得无聊吗。”他直起身,手插在口袋里往前走,“带你去个地方。”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往前走了两步。不是来问转学的。他已经走到走廊拐角,回头看她:“走不走。” “……去哪。” “到了就知道。”他转回去,继续往前走。她跟上他,穿过走廊,穿过空无一人的操场。 荀芙第一次知道学校里面有天文馆。 二楼因为场馆装置的设置,光线很暗。裴郅走在楼梯前面,脚步很稳,像是走过很多次。走到一半,他停下来,侧头看她。然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姿态随意地伸向她。 她在黑暗里看着那只手,顿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上去。他的手指收拢,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往上走。走到楼梯尽头,他松开手,推开天文馆二楼的门。 穹顶上,模拟的星轨正在缓缓转动,黑暗从边缘涌来,把整个空间压成球心,人站在正下方,仿佛悬浮于真空。 投影仪运转着,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起初疏淡,渐渐密集。无声的黑暗里,她没忍住开口。 “心理健康讲座,你带我出来看星星?” “讲座听多了心理更不健康。”他靠在观测台的金属栏杆上,轻笑着,“星星比较健康。” 她抬头看着那些星星的轨迹。一颗流星的冷光从他的肩头滑过,落在她手背上。 她和廖婷、她和他在天台上的时候,看的也是同一片天空。只不过那时候没有星轨,只有云。现在,他靠在栏杆上,陪她一起看着那片假的星空。 “昨天那首歌好听吗。” “好听。” “那怎么不回我。” “听睡着了。” 裴郅偏头看着她。星光如浮尘般落在她纤长的眼睫上,她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底却没有笑意,直起身,语气松弛,拉长语调。 ——“知道天文观测里,最耐人寻味的是什么吗。” 她没答。 他自问自答:“是距离。” 他扣住她的下颌,低下头吻她。力道不重,却带着惩罚意味的啃咬。短暂厮磨过唇瓣后,舌尖长驱直入,在她齿间搅弄出水声,湿热的涎液差点从唇角溢出。 他追着那一点湿痕,舌尖又缠上来,含住她的下唇重重吮吸,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刚好让她皱眉,然后又轻轻舔过那个牙印。她往后退了半寸,他往前追了半寸,身躯向她俯压过来。 荀芙后背抵上了控制台的金属边缘,腰微微后仰。他偏转了一下角度,高挺的鼻梁第n次碰到了她的黑框眼镜。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伸手把她的眼镜抽走,随手搁在控制台上。“碍事。” 她瞳孔里每颗星星本来都带着细小的芒刺,现在变成了模糊的光点,透过眼前氤氲的水汽而频繁闪烁。 “你不戴眼镜比较好看。”他说。然后重新压下来。 这次的吻更重了些,是攻城略地,是压抑了一整天的宣泄。他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捞回来,拇指隔着校服布料按在她腰侧的凹陷处,顺着肋骨下沿慢慢往上揉捏。 荀芙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呜咽,整个人似乎融化了,这反应取悦了他。他的手不再满足于隔着一层布料,指尖从她校服下摆探进去,带着外面的凉意,直接贴上她后腰的皮肤。 她皮肤温热,舌尖却是滚烫的。裴郅的舌在她口腔里越搅越深,口水声在空旷的天文馆里被放大,和他压抑的喘息混在一起。 越亲越往后,她肩膀撞上了身后的控制台,星轨开始变化加速。后腰那片皮肤被他掌心的温度慢慢焐烫,指腹在她脊椎尾端轻轻蹭过,掌心慢慢往上移,贴着她汗湿的皮肤一路摩挲到腰侧。 他的手指很烫,带着薄茧,蹭过她肋骨时微微粗糙,她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颤栗。拇指在她腰窝最软的那块肉上轻轻按了一下。 “唔……” 她被他吻得脑子发蒙,敏感地被戳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吟。裴郅短暂离开她的唇,嘴唇蹭在她唇角,低低地笑了一声。“这么敏感。” 荀芙这才反应过来——她居然没有发现他的手是什么时候伸进来的。大概是他把她压在控制台上加深这个吻的时候。他那时候吻得太深,舌尖正裹着她的舌根往外带,她的注意力全在嘴唇上,所以投入到连他手探进去、从后腰一路摸到侧腰、在她肋骨上蹭了好几下都不知道。 亲密接触的多巴胺太影响了她的判断力。 她轻轻按住他的手,隔着校服布料,把他的手从自己衣服里移开。动作轻轻柔柔,却带着笃定。 “嗯…裴郅、不可以……” 语气很轻,尾音甚至带着一点柔软的拖拽。 她知道自己如果冷下脸,他会立刻松开,但没必要。她选择最省力的方式把他从自己身边挪开,只是想让这件事悄无声息地滑过去,像星轨上偶然擦过的两颗流星,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继续原有的轨道。 裴郅顿了一下,很短,喉结轻轻滚动。然后他喑哑地嗯了一声,声音裹着还没散尽的情欲。 他没有把手重新探进去,只是低下头,嘴唇落在她发烫的耳垂上亲了亲,然后收紧手臂,把她箍进怀里。 她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坚硬地抵在她腰侧,热度清晰而压迫。他没有掩饰,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粗重而克制。 “缓一下。” 她在他怀里,没有推开,也没有回抱他。他闭着眼睛,手一下下顺着她的头发,呼吸渐渐从粗重变回平缓。 她只是仰着眼,看着穹顶上缓缓旋转的星轨,冷蓝色的光落在她的瞳孔里,一片清明。 距离吗?隔着太远的距离,几百万光年之外的星星,其实是早就消亡的。而距离放在两个天体之间,太近也不行。超过洛希极限,引力会把两颗星互相撕碎,变成碎片,塌成星环,不复完整。 她把嘴唇上残余的温度抿掉,在他怀里安静地等了几分钟,然后从他怀里退出来,抬手整理了一下校服领口,把被他弄乱的头发重新扎好。 “走吧,讲座快结束了。” —— _(:з」∠)_额...准备好发点洛希疯了 36.要走了 回教室的路上,荀芙抬手用指尖碰了碰嘴唇,有点肿。走动时,她感受到身下有滑滑的湿意,可月信刚走,她忽略掉不适感,把校服拉链往上拽了拽,继续往前走。 与此同时,裴郅一个人往国际部方向走。手指插在口袋里,指尖还残留着她后腰皮肤的温度。走到一半,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掏出她的发圈。 他低头看着那根黑色弹力绳,在指间捏了一下,然后套在自己手腕上。扯了扯,勾了一下嘴角,继续往前走。 杜冰雪似乎在前边等了许久。 “哟,从哪回来了?”杜冰雪歪着头,目光落在她红肿的嘴唇上,嘴角的笑意凝了一瞬,声音变得尖锐,“看来裴郅还没腻。不过也快了。” 荀芙没理她,继续往前走。杜冰雪跟上来,和她并肩走过走廊,尾音上挑,带着一丝得意与难以置信:“你妈居然跟我说,你要转学了。我还以为你跟他在一起就不走了——你不是要报复我吗?装清纯、费尽心机才把裴郅弄到手,花了那么多心思,现在说走就走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微妙,“是怕他先甩了你,到时候没了靠山,反而变成笑话,所以先跑?” 她想起自己那几个账号发出去的帖子都被封了,“荀芙”两个字就像敏感词一样。这种风格,除了裴郅,还能是谁。肯定是荀芙攀上他之后,让他做的。 【“我靠,对面喷脏触发游戏敏感词被封号了!活该啊!”陈浩抬头看见推门进来的裴郅,立刻来了精神:“哟,老裴回来了。你跑哪去了,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话说到一半,他眼尖,目光落在裴郅手腕上那截露出来的黑色发圈上。不是裴郅平时会戴的东西。嘟囔着“这是什么”,他已经凑到沙发扶手边上,伸手就要去碰。 裴郅把手腕往旁边一偏。动作不大,甚至称得上随意,但速度很快,刚好让陈浩的手指扑了个空,低声道,“别动。”】 荀芙停下脚步,侧头看杜冰雪。“你好像很关心我们的感情生活。” 杜冰雪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不然呢。你是为了报复我才接近他的——我猜你这一辈子做的最出格的一件事就是这个吧。起因是我。”她往前走了一步,凑近荀芙的脸,压低声音,“我是不是应该觉得很荣幸?你恨我恨到这种程度,愿意花这么多心思来对付我,还要专门发吻照给我。” “你高兴就好。”荀芙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她倒也没花费什么心思。 “我当然高兴。你想报复我,你去接近他,你以为你能赢——结果你赢了不还是得走。”杜冰雪把手插进口袋,靠在窗台边上,像是忽然想通了一件事,语气变得轻快起来,“你走了之后,裴郅还是在这里。他会忘了你,你只是字母游戏里新加的那个。” “那不是如你所愿吗。” “确实是。”杜冰雪说。但她没有笑。她看着荀芙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不甘心——那种你费尽心机想要激怒一个人,却发现对方从头到尾都不在乎的不甘心。 所以她说,“不过看样子,裴郅还不知道你马上要转学。你说,如果我去告诉他,他会是什么反应?” 她等着看荀芙害怕、慌张的表情。 荀芙终于有了表情,叹了口气。“你去吧。他天天堵我的嘴,我正愁没有机会开口。” “你——”杜冰雪气得一口气没上来。她追了裴郅那么久,他连个正眼都没给过她,偏偏荀芙像个妖精一样,勾得他愿意亲她。 “你觉得跟他说了之后,他会怎么做?跟你一起骂我,然后跟你在一起?”荀芙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不会。他会靠在墙上,面无表情地说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追了他一年,你比我清楚。” 杜冰雪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她知道荀芙说得对。裴郅不会因为她跑来告密就对她好一点。他不会因为荀芙骗了他就回头看她。从头到尾,她在裴郅面前只是一个不断凑上来又不断被推开的人。 “你瞒他,就不怕他生气?”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会生气吧。可你不是说他很快就会腻吗。那你又觉得,他会有多在意?” 杜冰雪没有回答。她看着荀芙冷淡而平静的脸,忽然意识到,这个女生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从头到尾,荀芙对裴郅的在意程度,可能还不如对她。 “你真的不喜欢他。”杜冰雪说。不是问句,是终于确认了一个早就该确认的事实。 “我为什么要喜欢他。”她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头,平静地反问她。 杜冰雪没有再说话。她靠在窗台边上,看着荀芙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场漫长的报复里打了一场空。她曾经恨不得荀芙消失,现在荀芙真的要消失了,她却觉得更不甘心了。 陈浩的手不甘心地停在半空中,看看那根发圈,又看看裴郅的表情,慢慢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他往沙发里一靠,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酸溜:“行行行,不碰不碰。荀芙的吧?我就说嘛,除了她的你还能戴谁的。” 他朝江怀序挤挤眼,“老江你看,我就说老裴最近重色轻友吧。以前哪见过他手腕上套这玩意儿?真腻歪,以后咱俩是不是得少来这儿了,省得当电灯泡。是吧老江。” 江怀序没有接话。他从刚才起就有些沉默。他看着裴郅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弹了一下那根发圈时嘴角弯起的弧度。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开口,语气还是和平时一样平淡:“你知道她是因为杜冰雪才接近你的。” 江怀序很聪明,这是他把所有查出来的事拼在一起之后,得出来的推论。他本可以不现在说的。 陈浩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看江怀序,又看看裴郅,嘴张了张:“什么?因为谁?” 裴郅靠在沙发上,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银色的金属壳在指间翻了一圈,啪地一声点着,又甩灭。他勾着嘴角,心情看起来不错,完全没有被江怀序那句话影响。“知道。” 啪。打火机又亮了一下,他把火苗甩灭,语气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被取悦到的得意,“她不就是为了气杜冰雪才来接近我的吗。我早就知道了。” 他抬起眼,看了江怀序一眼,“查出什么了?” 陈浩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靠在沙发上,看着裴郅转打火机,看着那根发圈在他手腕上轻轻晃动,大脑飞速运转了好几秒,然后才开口,语气比平时慢,小心翼翼地试探: “不是——等等。你知道你还跟她在一起?她一开始是骗你的——你就这么接受了?我怎么听着不太对劲……”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因为他发现裴郅根本没在听他。裴郅靠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弹着那根发圈,嘴角的弧度还没散。 陈浩转头看向江怀序,想寻求一个解释,但江怀序的表情让他更不安了——那种平静的、等着最后一颗石头落地的表情。 江怀序没有回他,只是把手边那沓资料最上面那张递过去。廖婷的档案复印件,家庭关系那一栏写着母亲的名字和职业,杜家的住址,工作年限超过三年。“你让我查的人,她妈妈是杜冰雪家的保姆。她已经休学、准备转学了。” 裴郅低头扫了一眼,嗯了一声。打火机在他指间又转了一圈,只是速度慢了一点。 他把资料折好还给江怀序,大概知道那天她情绪激动是为了什么了。 廖婷应该是经常在她身边的那个同班同学,原来那天她是在和廖婷对峙,廖婷因为杜冰雪的原因可能背刺了她。所以那天她崩溃,主动吻向自己,源头还是因为杜冰雪,他心里把这几个碎片拼了一下又一下。 江怀序把那张纸接过来放在桌上,顿了一下。然后才开口:“荀芙也要转学。” 陈浩的嘴张开了。他先看江怀序,再看裴郅。裴郅靠在沙发上,手指正转着打火机。银色的金属壳在指间翻了一圈,停住。 他心里停了半拍,但很快压下去了。大概是之前交的——杜冰雪欺负她、把她锁在器材室里那阵子,她恨不得马上离开南城。 可能没走成,申请大概一直压在教务处没撤。他的手指重新动起来,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着,火苗在昏暗的休息室里跳了一下,被他甩灭。 “噢,之前的吗。”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已经猜到了答案。她大概已经忘了那份申请还在教务处躺着。 没关系,他不介意帮她把那张纸撤回来。 陈浩也想到了这个可能性,然后他看了看江怀序的表情,把“肯定是之前的”这句打圆场的话咽回去了。因为此刻江怀序的表情是欲言又止的,是更沉默的、等待巨石落下。 “不是。是你让我查廖婷的那天提交的,我看到她的转学申请和廖婷压在同一个档案袋里。今天校长办公室看到单子了,家长签字已经签了,公章也盖了。还有三天她要走了。” 打火机不转了。不是器材室的时候。是假戏真做那天。天台,暮色,课桌,她环住他的脖子,睫毛在风里轻轻颤动;他说荀芙,和我谈恋爱;他说我们,假戏真做;她说好。轻轻点头,声音很轻。 现在他知道,说“好”的时候,她口袋里已经揣着离开的车票。她早就知道自己会走。 陈浩的呼吸也跟着停了。他看见裴郅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打火机,拇指在金属壳上慢慢蹭了一下,然后把它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轻轻地搁下来。 陈浩见过裴郅踢足球、砸东西发火的样子,但从来没见过他这样。这样轻地放下一个东西。 “还有几天。”他问。 “三天。”陈浩替江怀序回答了,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说完就后悔了。 裴郅没有说话。他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着,那个竹林头像的对话框停在“出来”。 陈浩没看见具体是什么内容,只瞥见编辑框里还留着半行没打完的字。然后他看见裴郅一个一个地按退格键,直到最后一个字消失。手机放回口袋,从茶几上拿起打火机,若无其事地起身。 “老裴……”陈浩从沙发上站起来,叫了一声,但他不知道该接什么。 “知道了。”裴郅起身,卫衣帽子有点歪,他抬手整了整帽檐,嘴角甚至还挂着那个弧度,“吃饭去。” “喂,老裴,你真没事吧……?”陈浩看着他起身的动作,不紧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可就是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他心里发毛。 裴郅靠在墙上,休息室昏暗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棱角。“能有什么事。” 他把打火机在指间转了最后一圈,然后攥进掌心里。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发圈,用拇指拨了一下,露出底下勒出的红痕。他语气很轻,“谈个恋爱而已。” 他步子不快不慢,推开门走进走廊里。“发圈在我手上,还有三天。” 陈浩噢了一下,稍微松了一口气,看来事情没有他想的这么严重。 但只有江怀序知道——他太了解裴郅了,越是面无表情,越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 —— 看到一些走心的留言 谢谢 感动呜呜??..??? 37.“来找一下我女朋友” 水汽氤氲的淋浴间。 少年站在喷头下面,一只手撑在瓷砖上,低着头,让热水从后颈冲下去。水流顺着脊背的肌肉纹理往下淌,从肩胛到腰窝,勾勒出修长的背肌线条。水很烫,他没调。 他一直闭着眼,水滴沿着下颌线滑落,滚过喉结,没入锁骨。关水后,他把湿透的碎发往后拨了拨,露出利落的眉骨。扯了条毛巾搭在脖子上,随手擦了两下,套上了短袖。 从淋浴间出来,休息室里很安静,陈浩他们已经回去了。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一只手慢条斯理地吹着头发,几缕碎发垂在眉骨上,有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洇在黑T恤的领口上。另外一只手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 「吃完饭过来找我」 一个多小时前的消息石沉大海。 很好。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一滴水珠从发梢落下,砸在屏幕上,字迹变得模糊。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手腕上那根黑色发圈还套着,他低头看了一眼,用食指弹了一下。 啪。 他给过她机会了。 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推开休息室的门,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晚自习。 高二七班教室传来安静的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响。后排有人偷偷塞着耳机,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聊某个选秀节目。徐力坐在荀芙斜后方,正低头改错题,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算算。 “咚咚。” 有指节扣了两下门板,然后轻轻推开教室后门。所有人都在同一秒抬起头。 门口站着个人,黑色短袖,棒球外套敞着,额前碎发微微遮住眉骨,还带着湿意,他斜靠在门框上,像是刚从外边散步过来的。 他甚至把手插在外套里,松弛极了,目光慢慢扫过一排排课桌,像是在找人,又不像是特别着急要找到。 整个教室安静了一瞬,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前排几个女生面面相觑,压低声音说裴郅怎么来七班了;旁边的人用手肘捅她,说你看他这样子,除了找荀芙还能找谁。 靠门口一个一起和裴郅踢过球的男生转过头,大着胆子调侃了一句:“哟裴哥,你来我们班干嘛?”语气里带着起哄和一点不太确定的好奇,周围几个男生都跟着笑了。 裴郅偏了偏下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来找一下我女朋友。她不回我消息。” 教室里炸开了锅。有人压着嗓子说卧槽真是,有人从后排探出头来,立刻低头戳手机开始在八卦群里打字。只是不回消息而已——他就要亲自来教室找人?难不成是冷战期? 裴郅的目光越过一排排课桌,落在靠窗倒数第叁排那个位置上。然后就不动了。荀芙正低着头写题,她听见门响的时候没有抬头,听见他说“来找一下我女朋友”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在草稿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然后她转头,对上他的视线。他靠在门框上,姿态散漫,但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他在等。 “荀芙。和我出来。” 那声音不大,也不是命令的语气,是陈述句。是那种笃定她会跟他走的陈述。荀芙转回头,没有立刻动,这道题还有一点就算出来了。 裴郅动了,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穿过过道,走到靠窗倒数第叁排。看她握着笔,在算最后一道解析几何,应该是最后几行步骤,写到一半了。 她有一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颊旁边。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把那一丝碎发别到她耳后。动作很轻,指尖轻轻碰到她的耳廓,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荀芙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裴郅就退后一步,倚在窗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继续写题。 就这一个亲密又自然的动作,整个教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旁边几排的人瞪大眼睛,有人用口型无声地说“你看到了吗”,然后用手肘疯狂捅旁边的同桌,坐她前排的女生捂住了嘴,旁边的人紧紧抓着她的手臂,用气声问“他们在谈恋爱是真的啊”,旁边的人回“你现在才信?” 徐力看荀芙僵了一下,因此站了起来。他把笔放下,椅子腿在磨石子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荀芙的座位前边,身体微微侧过来,手臂拦过来,像一道警戒线。 “这位同学,请你离开我们班。她不想出去。你看不出来吗。”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裴郅靠在窗边上,被迫把目光从荀芙身上移到徐力身上,从他的脸又移到他起身的那个位置上。他懒淡地掀起眼皮,却没把他放在眼里,“你谁。” “我是值日班长,也是她朋友。”徐力没有让。被他目中无人的态度激怒了,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从喉咙挤出来,“你以为你又是谁?你是她男朋友也不能这样。她不想走,你就不能把她带走。” 教室里安静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叁个人身上。有人说徐力好勇啊,有人补了句“废话,你看不出,徐力喜欢荀芙吗,情敌啊”,有人兴奋戳着旁边人,嘴型在说“要打起来了”。 裴郅听见了某句话,慢慢直起身。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刚好和徐力面对面,他比他高出大半个头,气场上直接压制了。睥睨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件挡路的杂物。 “我跟我女朋友的事。” 他顿了一下,嘴角甚至微微弯了弯,“你算什么东西。” 徐力往前又迈了半步,咬紧牙关,“别以为你有个头衔就了不起。你也就仗着她喜欢你。” 他的声音在发抖,他曾经来来回回看那个举报帖子,还是觉得不甘心,“我是不算什么,她被欺负时我没帮上忙。可她被人欺负的时候你在哪? 她被关在器材室时,你在踢球;她体育课被打飞眼镜,你才屈尊降贵公开她;她咳嗽了大半个月,你给她送过一杯水吗—— 你一点都不在乎她,也不顾及她的意愿。你觉得她只是你一个随意命令的对象,不是吗?” 教室里的空气像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所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徐力旁边的男生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徐力,你疯了,他不理。 裴郅看着徐力。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不是不在意,是所有的情绪都被压在那片平静底下,只有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说够了吗?”他眼底泛上薄薄一层霜,此刻变成霜刃,声音却很淡,“滚开。” 就在这时,荀芙写完了,站起来,站在他们右侧中间。 她把笔放在桌上,动作很轻,笔杆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然后她手轻轻按在徐力伸出来的手臂上,往下压了压,冲他莞尔。“谢谢,徐力。我没事。” 裴郅冷眼看过去——看她先看的是徐力、看她对别人笑。然后她才转头看向自己,没有笑,语气很平,“我和你出去。” 荀芙没有看其他任何人的目光,这个时候她已经不在意了。 她只是从裴郅旁边走过去,推开教室后门,裴郅最后意味不明地扫了徐力一眼,然后跟上去。 门刚推开,迎面撞上一个人。王德法拎着公文包站在门外,一只手还悬在半空中,像是正准备推门进来。 他看见荀芙从门里走出来,愣了一下,又看见紧跟在她身后的裴郅,脸上的淡定变成了某种复杂的错愕:“荀芙——你们、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全班人都转头看这戏剧性的一幕,徐力冲上来了。找到了救星。他指着裴郅,转头对王德法告状:“老师,他想把荀芙带走!现在还在晚自习,她不想出去,她是被逼——” 徐力的声音戛然而止了。 因为此刻裴郅倚靠在储物柜上,睨了他一眼,然后不慌不忙地勾起嘴角——让他看着,他在众目睽睽下,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他修长的手指如何穿过荀芙的指缝,如何一根一根地扣进去,十指相扣。手腕上露出一根女孩子的黑色皮筋,在日光灯下异常明显。 班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卧槽”。 “王老师。”他偏偏头,难得冲王德法礼貌微笑,“我替我女朋友请个假。可以吧。” 王德法的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他想起那天晚上在草房子里,木门被一脚踹开,而荀芙的手机里还存着那段视频。他们是一起的。那段视频说不定就是裴郅帮她拍的。学校明面上不让早恋,他忽略掉裴郅的那句女朋友。 然后他喉结动了动,后背渗出一层薄汗,脸上堆起一个“我完全理解”的笑:“怎么不可以!两个好学生之间互相交流学习,这个这个,老师觉得没什么问题。晚自习请个假嘛,正常,正常。” 他看向徐力,“同学之间嘛,有什么事好好沟通,不要冲动——徐力啊,你先回座位,先回座位。” 徐力看着一脸平静的荀芙,她垂着眼,没有挣开,也没有回握裴郅的手。他慢慢攥紧拳头。 王德法朝裴郅点了点头,给他们让路,裴郅牵着她的手穿过走廊,走进夜色里。 徐力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后门,旁边的男生轻轻拉了他一把,他走回自己座位,把椅子拖回来,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后排几个人已经把头埋在课桌底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戳。中间几排的女生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但根本压不住那股兴奋劲。 “……你刚才看见没?裴郅直接牵她的手,十指相扣…是在宣誓主权吗?” “我怎么觉得裴郅倒是挺喜欢荀芙的,荀芙哪有徐力说的那么卑微……” “男生视角和我们不一样吧,不过王德法为什么直接站裴郅那边?” “裴郅到底什么背景,班主任都不敢管他……” 窃窃私语密布整个教室,王德法走到哪儿,哪儿的讨论声就压低半拍,等他走过去又立刻涨起来。 王德法忍无可忍,站在讲台边上,把公文包往讲桌上一搁。 “安静,安静!好好上晚自习!” 38.“你把我当什么?” 裴郅一路扯着她,穿过教学楼的走廊,穿过梧桐树林,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手掌箍着她的手心,力道越来越重,指节嵌进她的指缝里,他没有回头。 走了好一段路,荀芙猛地甩开他的手,停在原地。他停下脚步,没有转身,只是把手插回口袋,站在廊桥下的桥洞前。桥下的水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远处宿舍楼的灯火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摇晃的碎金。 “裴郅。你都知道了。”是陈述句。 他站在桥洞的水泥墙面旁,偏头看了她一眼。夜风从桥洞两头灌进来,吹得他的衣领猎猎作响。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边。打火机啪地一声亮起火苗,映得他的脸在黑暗里忽明忽暗。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口中缓缓溢出,然后才开口,语气很淡,似乎只是在和她聊天气。 “听说你要转学。” “嗯。” “什么时候提交申请的。” “天台那天。” 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夹在指间,低头看着那点明明灭灭的火星,忽然冷笑了一声。她这回倒是不骗他了。 那声笑很轻,很短,被桥洞下的水声吞掉大半,但荀芙听见了。 他背后是幽暗的水光,水边草丛里有几点萤火在幽幽地飘,因是秋季,只有寥寥几点,颇为清冷,他的脸在萤火和烟头的微光里忽明忽暗,看不太清。 “你挺好。”他把烟放回嘴边,深吸一口,青白的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孔,被风撕成碎片,“怎么不告诉我。” 风吹得她的碎发扫过脸颊,也吹散了她的声音,“我觉得没什么必要。” 裴郅气笑了。他偏过头,舌尖抵了抵牙根,像是在咀嚼那两个字——必要。行。他点点头,下巴微微扬起来,声音压得又低又慢:“行啊。没必要。” “你把我当什么?”下一秒,像是暴怒,他伸出手掌猝然捏上她肩膀,人直接怼在她面前。呼吸很近,他低下头去寻她的眼睛。 她的眼很亮,在桥洞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透——没有闪躲,没有心虚,甚至没有愧疚。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这种平静比任何谎言都更刺眼。 沉默似风拂过大片草叶,抖动、铺开,在两人面前蔓延。 他捏着她肩膀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秒,又松开。像是忽然想起来还有某件事,他沉默着伸手拢上她的背,把她轻扣入怀里。 低头,鼻尖蹭过她头顶的发旋,声音也轻下去。“你讨厌杜冰雪。我可以让她不出现在你面前。” 荀芙退出他的怀抱,轻轻抬眼看他,很缓慢又笃定地摇头。“我不是因为她才转学的。我不喜欢这个学校。” “那你喜欢什么?”他下颌线绷紧了一瞬后又松开,指勾起她下颌,迫使她仰起脸,勾着嘴角讥讽道,“喜欢玩刺激的?限时恋爱游戏?” 她仰头,没有挣开他的手指。 “至少在这一周,我认真和你谈恋爱了。”她的声音很轻,像萤火,悬浮在两人之间。 “你觉得你认真吗。”他垂眼看她,拇指在她下颌线上慢慢蹭过,轻蔑一笑。 认真到从来不回他的消息。他讨厌等待。 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 她确实觉得认真。她容忍他靠得那样近——她接受他每一次吻向她的深度,感受他每一次抚摸她的温度,容忍他每一次不掩饰的硬度,这些她从未对别人敞开过的私密地带,她允许他进去了。 如果这都不算认真,难不成真让她一直满足他的欲望、等到某天吞纳下他的长度、到这种程度才算认真吗?她讽刺又直白地想,绝无可能。 她说认真,裴郅看了她好一会儿,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把烟放回嘴边,深深吸了一大口,这一回烟雾从鼻腔慢慢溢出,过了肺。她被烟味呛得偏头咳嗽,肩膀微微抖动。 他轻勾嘴角,语气轻飘飘的,“让你咳嗽了。”他想起徐力的话,声音带着薄薄的自我嘲弄:“看来——我确实不是一个称职的男朋友。” 她撇开脸,没看他,没深究这句话的含义,只是顺着平静地说。“所以,可以分手了。” 他沉默,没回话,问她:“上次抽烟什么感觉。” “不会抽,难受。” “还有呢?” “窒息。” “行。” 他抽了一大口,把烟头往墙上一擦,按灭,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把她整个人逼退到桥洞最暗的那个角落,背后是冰凉的墙,面前是他的胸膛。 桥洞外风声呼啸,水声在脚下翻滚,萤火在他们身侧如悬丝般飘。他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面上,另一只手扣住她的下巴,指节用力,迫使她仰起头。 他的脸被桥洞阴影融入吞没,只有眼睛是亮的,里面烧着被点燃的愠怒和压抑了整整一个下午的疯狂。 “那感受感受。” “唔——” 这一回称不上是吻,倒像是撕咬。他的嘴唇狠狠压上去,牙齿撞在她的下唇上,舌尖强行撬开她的唇齿,把烟抵进去,带着烟草的辛辣灌进她嘴里。 “咳…” 他吻得毫无保留,不留任何让她换气的余地,像是在用这个吻逼她把所有关于转学的话都吞回去,逼她把那个“没必要”吞回去,逼她把假“认真”也吞回去。 激烈的吻让她的后背撞上墙面,肩胛骨磕在粗糙的水泥上,疼得她皱眉。他的手扣在她后脑上,手指收紧,指节嵌进她的发丝里,把她整个人固定在墙上,不给她任何退路。她呜咽着抬起手抵在他胸口,用力推,没推动。 他的舌尖烫得吓人。她在窒息感里尝到了烟草的苦,尝到了被欺骗的愤怒,可这厮磨的力度,为什么她觉得比某种怒火还要复杂——倒像是在恨她。 喉咙敏感到极致,她被烟味呛得真的窒息,在他吻里咳出来,咳得肩膀都在抖。她张开嘴,狠狠咬了他的下唇。 他吃痛,顿了一下,但没有退,反而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咬他时挣开的距离重新拉近。他加深了这个吻,血腥味混进烟草的辛辣里,他吻得更疯了。她的呼吸完全被夺走,手臂被交迭压制在他怀里,胸前的学生铭牌硌在两个人之间生疼,津液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往下淌。 “呜嗯…” 她猛地用脚去踹开他,肩膀撞开他,抬起右手,甩了他一巴掌。 “啪——” 声音在桥洞下格外清脆,盖过了水声和风声。她弯着腰气喘吁吁,脸通红,眼睛里有水光。 裴郅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左脸颊在幽暗下浮起几道淡红的指痕,他顿了好几秒,然后慢慢转回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嘴角还挂着她咬破的血渍,在萤火的微光里显得格外鬼魅了。带着被这巴掌挑起了所有兴致的疯狂。“力气倒是挺大。手疼吗?” 他抬手,用拇指擦掉嘴角的血,然后把右脸转过去,对着她的手,勾了勾嘴角,语气懒洋洋的,“你往这边扇。还能对称。” 这一巴掌荀芙用尽了气力,她的手掌还火辣辣地疼,垂在身侧微微发抖。她没有扇,只是眼睛红通通地看着他,眼角很酸。 “不扇吗。”他舔了舔嘴角内侧的血,尝到了血腥味,扣住她那只打过他的手,五指穿过她的指缝,把她的手按在墙上。他冷下眼。“那继续。”然后他低头,像对准猎物脖子一样,再次叼了上去。 “唔——” 这一下比刚才更狠,带着报复的快意和失控的疯狂。舌尖缠住她的舌根,吮吸,碾磨,反复顶撞。牙齿磕在她被咬破的嘴角上,疼和麻搅在一起。 她在模糊的光影里看着他猩红的眼,是疯到极致的红。看来这一巴掌激怒了他,他在这个吻里把所有的东西都烧了,把理智烧了,把克制烧了,把自己也点着了,他唇舌的温度烫得吓人。 她不知道他要吻多久。手腕被他五指扣住压在墙上,嘴角的津液流到下颌,呜咽都只能吞进喉咙。他的手腕就贴在她的手腕上,那根发圈套在他腕骨上,不停磨她的皮肤,像他磨她的唇一样。 她在几乎无法动弹的缝隙里找到了一丝余地。手指从他的指缝间慢慢退出来,然后在他掌根下旋转手掌,指尖划过他温热的掌纹,横过来,收拢,扣住他的腕骨。 她的手指拢成一个圈,无名指艰难挑住那根皮筋,挑了好几下。她把它长长地拉开,皮筋绷到极限,然后松开。 啪。狠狠弹在他腕骨上。同时咬了他的舌尖。 血腥味漫开,裴郅闷哼一声,停下来了。 她终于挣开,靠在墙上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她的嘴唇被他吻得红肿,嘴角还沾着他唇上被她咬破的血。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冷眼抬起头看着他。“发泄够了吗。”声音冰冷,没有颤抖。 裴郅低头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嘴唇是肿的,嘴角是破的,他忽然又笑了,他咬她,她咬他。两个人都是对方的杰作。很公平。 “你觉得够吗。”他扣住她的手腕,把她从桥洞下拉出来。桥是长长的桥廊,桥廊尽头是一面爬山虎墙,爬山虎尽头是国际部休息室的后门。他一路拽着她穿过廊桥,穿过夜风和月光,穿过爬山虎叶的沙沙叹息。 门在身后合上,锁芯咔哒一声。他松开她的手腕,把她甩坐在沙发上。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撑起身子,皱眉问他。她想过给他道歉——她确实瞒骗了他。但他刚刚那样强迫她,把她所有的歉意都烧干净了。 “我想怎么样?”他靠在门上,偏了一下头,声音从喉咙深处压出来,每一个字都是被碾碎了的,“荀芙。下雨天故意那样勾我——湿透了站在我门口、天台主动献吻——搂紧我脖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裴郅往前迈了一步。落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对面的墙上,随着他的移动,影子也越来越大,慢慢罩住了沙发上的她。 “我问你。背还疼吗。” 她没回答。只是回望着他,眼底冷静,是在问他要一个能彻底解决纠缠的答案。 被她的沉默逼到极限,他忽然扯了一下嘴角。抬手蹭了一下眉骨,蹭掉了某种黯淡的灰烬。他喉结轻轻滚动,然后冷眼看着她。声音忽然轻了——“你问我想怎么样。”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沙发上,把她困在那一小片空间里。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残留的红血丝,近得她能闻到他唇上被她咬破的血腥味。 他目光灼灼地锁住她,喉结滚了又滚,喑哑得只剩下气声,“我想要你。” 他故意顿的半拍——让荀芙的心跳快了两拍。窗外爬山虎的影子在玻璃上轻轻晃动,他续上话语,“脱你的上衣。或脱我的裤子。” 他屈起指节,在她薄红的左耳垂上轻轻刮过,眼底那层灰烬下面,重新烧起暗红色的火光,一字一顿,“你选。” —— 选择题,你人还怪好的 请猜答案 其实每次取标题都不是最想取的那句 保留点新鲜感 39.“啪嗒”(强制手交1) 她看着他。她想起每一次硬邦邦地压在她腰侧的触感,和那句他手探进她衣服、摩挲后腰时自己说的“嗯、裴郅、不可以”。 她一直都知道的:他对她的身体有欲望,这也是他不甘心放手的原因。可她已经偿还够了,她平静地问他。 “我为什么要选?” 不愿意的情况下,单个选项往往会被拒绝,他设两个都为难的选项,不是给她自由,是在提高她“下意识屈服”选其中一个的概率。 这是博弈论里最基础的策略,在看起来别无选择的两个选项之间,人会本能地选那个伤害更小的。她撩起眼皮看他,声音平稳: “我选任何一个,都是在‘你想要’和‘你更想要’里面选,不是吗?” 让她去脱自己的衣服或者去脱他的裤子?想得美,她不会屈从,更不会自愿去服务他的。 “好吧,好聪明啊——”他忽然笑了,被她的反问激出了某种近乎病态的愉悦。裴郅舌尖舔过下唇那道被她咬破的伤口,眼底的暗涌在暖黄灯光下翻滚,他像一头终于决定不再伪装成家猫的豹子。 他往前倾了倾身,补上呢喃——“宝贝。”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她,语调拖得又慢又轻,他手指摸到手腕上那根黑色发圈,褪下来,套在两根修长的手指上,慢条斯理地扯了扯。黑色的弹力绳在他指间绷直又松开。 “那你知道我——拽走它的那晚,用它做什么了吗——”他歪了一下头,语气轻飘飘的,然后他看着她眼底那层冷静的薄冰,等着看它什么时候裂开第一条缝。 “那个地方没有监控。”他说。 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骗你的。” 那个时候她还不是他女朋友。她帮他把风,他把她的发圈拽走,说监控拍不到脸。她信了。那根发圈后来一直套在他手腕上,她以为他只是留着——荀芙脑海里突然浮现一个荒唐的、让她耳朵开始发烫的猜测。 她盯着他手指间那根被扯得绷直的黑色弹力绳,无比确定自己此刻不想知道答案。 金属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晰,齿轮一格一格咬开,每一声都像在她助听器放大的杂音上倒计时。 她喉咙发紧,本能地从沙发逃离,后背撞上身后那扇门。看着有硕大的东西裹着深灰色布料跳出来,充血鼓胀,把布料顶出一个突兀的弧度,布面上已经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撑在她肩侧,把她整个人锁在了门板上。她的后脑勺抵住厚重的门板,他的额头抵上她的额头,鼻尖蹭过她的鼻尖,嘴唇若即若离地擦过她的唇瓣,像一只野兽在嗅猎物。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吻住她鼻尖,痒得她偏头躲:“不想选就不选了,宝贝——我替你。” 坚硬的布料抵在她的腰侧,他握住她的手腕,五根手指箍得很紧,力道比她记忆里任何一次都重。她被他揪着滚烫的手心,狠狠地朝那团布料撞了两下。 隔着一层布料,她仍能感受到那形状的巨大与灼热,而前端那一片早已濡湿的湿痕,蹭了她一手黏腻的清液——是他压抑了整个晚上的东西,从马眼渗出来的、滚烫的液珠。 她呼吸猛地一滞。就在她分神的间隙,他褪下了那层深灰色的布料。 紫红色的粗大性器瞬间弹跳而出,猛地打在她手背上。青筋蜿蜒暴起,缠绕着柱身,每一根都在突突地跳动。顶端的龟头圆润硕大,颜色深得像熟透的紫李,马眼翕张间渗出晶莹的清液,顺着光滑的伞状边缘往下淌。 她低头呆愣地看着这根巨大而丑陋的器官——它还在她的注视下胀大了一圈。 “你——”她的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抓住她试图逃跑的手,强迫它完整地覆了上去。当她指尖蜷缩在他滚烫的柱身上时,他带着她整个手掌开始疯狂地摩擦。“嗯…”裴郅仰头闷哼,喉结急速滚动,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裴郅。”荀芙这才反应过来,第一次被这种触感冲击地声音发虚,掌心被烫得一直在抖,“你别这样——” “在。”他的声音温柔,甚至带着一丝缱绻的安抚,手上的动作却截然相反。他扣住她挣扎的手腕,强行把那根皮筋套回她手里,皮筋没在她手腕呆够两秒,被他重新拨回来,从她指尖一路推到自己的性器上。 直到一声——“啪哒。” 皮筋圈在勃起的根部,紧紧勒进皮肤,黑色的弹力绳嵌进充血的颜色里,像是给一头野兽套上了缰绳。勒得越紧,它越狰狞。他低低地吸了口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龟头又涨大了一圈,顶端渗出透明的清液。 “别怎样?” 她手心里全是黏腻的液体,龟头蹭过她掌心的纹路,马眼在虎口处一开一合,每一次翕张都吐出更多前液,把她的手掌涂得一片泥泞。 “这样?” 他开始挺腰撞击,紫红色的茎身涨得发亮,青筋虬结着突突跳动,在她圈起的指缝里进出。只第一下就撞得他又麻又爽,强烈的射意从脊椎骨直冲后脑。皮筋套在根部,成了天然的锁精环,让他既想射又射不出来。 裴郅仰起头,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喟叹从胸腔深处压出来,裹着粗重的喘息:“嗯…” 荀芙整个人僵在那里,视线不知道该往哪放。往下是他紫红色勃发的性器,青筋在她指间搏动跳动;往上是他的脸,喉结滚动,眼神暗沉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居高临下的掌控者,而是卸掉所有伪装、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样子。 她的耳朵烧起来,连助听器边缘那小块皮肤都泛着淡淡的粉色。心跳快到发疼。她咬紧下唇,试图把这种失控的生理反应压回去。 “录王德法的时候没见你这样紧张。”他低头看着她从耳根一路烧到锁骨的生理性潮红,拇指在她的耳垂上狎昵蹭过,喘着说,“现在脸红是因为我吗。” 空气中发出噗嗤噗嗤的暧昧水声。荀芙的掌心越来越烫,指缝间的皮肤被磨得发红,掌纹里全是黏腻的液体,每一次撞击都让手指缝变得更加湿滑不堪,连她自己都分不清那究竟是前液还是她手心的汗。 裴郅能感觉到她手心那条生命线的纹路,感觉到她虎口处薄薄的茧。想到长年乖巧握笔的素手,现在却在捏住他膨胀的孽根,他的呼吸声就越来越重,喉结上下滚动,冲撞得更剧烈了,汗水从眉骨滑落滴在她手腕上,又顺着她的手臂内侧往下淌。 他捏着他们交合的地方,弓下身子,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她偏开头不看他,他就去追她的眼睛——鼻尖蹭过她发烫的脸颊,呼吸喷在她紧抿的嘴角,喉结滚动了一下,哑着声音问她: “知道我录歌,问你‘好听吗’的时候,在干什么吗。” 40.“也在想着你、自慰啊。”(强制手交2) 她没有回答,咬着下唇,手指在他茎身上微微发抖,但眼神还是倔的,只有睫毛像受惊的蝴蝶一样疯狂闪动,偏过另一个方向不看他。 他冲撞的速度慢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近乎失控的宣泄,而是更磨人的节奏。他抓着她汗湿的手指,引导她手心压着那根皮筋一同沿着滚烫的柱身上下移动—— 从根部到顶端,再从顶端滑回根部。每一次滑动,皮筋的弹力都让摩擦更加剧烈。 “也在想着你、自慰啊。” 他闷哼着俯下身,额头几乎抵上她的肩窝,粗重的喘息裹着滚烫的热气全部喷在她脖颈、锁骨上,被汗打湿的碎发蹭过她的下颌。 虽然没有在看他,荀芙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下每一根暴起的青筋的形状,感觉到他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贲张。他强迫她丈量自己欲望的每一寸。 裴郅性器上那根原本属于她的皮筋随着动作不停地蹭过她手心,一下又一下,其实现在他没有在吻她,但就像他磨她的唇一样,磨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他带着她的手重新开始,这次的动作更用力,几乎是用她的手在反复碾压自己紫红的柱身,皮筋回到根部,勒得又紧又深,勒得他欲仙欲死,他碾出沙哑声音,连声带都被那股压不下去的火烧干了——“你肯定没想过,你帮我撸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他的拇指死死按住她虎口,带着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来回。龟头一次次戳进她虎口最柔软的凹陷,马眼翕张着吐出透明的液体,涂满她的手心、手背、每一条指缝。 “是皱着眉、还是红着耳朵。” 他加快了带弄的速度,喉咙里溢出压抑的闷哼,额前的湿发垂下来遮住了那双烧红的眼睛。他腰腹的肌肉紧绷,壁垒分明的腹肌上青筋浮现,拉链边缘蹭过她手背的皮肤,一下又一下地磨红那片娇嫩。 “我想过。”海绵体在她掌心涨得更大,青筋缠绕着柱身突突弹跳,皮筋勒得更紧了,嵌进完全充血的根部。 “荀芙…嗯…”暧昧的昏黄灯光下,裴郅喘着粗气一遍遍地冲刺,腰胯的力道一下比一下更重,把门撞得震动。旁边挂的那把黑伞——那把她借还的黑伞——从挂钩上震落,砰地摔在地上。 荀芙看了一眼那把黑伞,裴郅看着怀中人绷得笔直的下颌线,伸手掰正了她的脸。“看着我。” 荀芙的眼睛清亮,里面有一丝强忍的水光,直视着他。他搂着她离开了门板,走向沙发。在她转身的一瞬间,她弯腰就想从他臂弯下跑出去,却被他一把勒住后腰,重新箍进怀里。 就在这时,她的后背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柜子。唱片机的唱针被震动滑落,落在那张还没收好的黑胶上。 Rain erosion的前奏在昏暗的休息室里缓缓响起了。 那首他们一起听过的歌,那首她说“在手机里存了很久”的歌。 他低低笑了一声,慵懒的笑声、低沉的雨声和黏腻的啪啪声填满了整个空间,和此刻粗重的喘息搅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情色交响曲。 音乐声中,他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撞得她整个后背都在发麻。她的手被迫随着他冲刺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摩擦,掌心烫得像被烧红的铁,每一次撞击都让虎口的皮肤磨得更红,几欲撕裂。她想抽回手腕,却发现他攥得死紧,指尖因为缺血而微微发麻。 “放开我。裴郅。”她咬牙,声音绷得紧紧的,后半句带上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恳求,试图唤醒他的温柔,求他变回之前那个问她“背还疼吗”的人,她说,“你弄疼我了。” 回答她的是更用力的撞击,她的手被死死按在原处。“疼?”他低头看她,眼底是红透了的疯狂。汗水从下颌线滴落,声音喑哑却带着一丝嘲弄的狠厉,“那你怎么不哭一个给我看?” 说完,他似乎是存心把她弄哭,加倍碾磨起来。她的眼眶里已经有水光在打转,是生理性反应,是手酸疼疲惫,更是因为她知道他疯了,可她却挣脱不了。 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但生理性泪水随着每一次撞击一点点溢出眼角,数几十下操弄之后、终于汇集够了,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攥着她手腕的指节上。 “好乖…” 他俯下身,狠狠吻上去。舌尖舔过她眼睑下那一道咸涩的泪痕,给她带来颤栗,然后他低下头疯狂地吮吸她唇瓣,像要把她整个人吞进体内。 他听到她嘴里含糊漏出两个字——“疯子。”声音很轻,被喘息和音乐声冲淡,但他听见了——她骂他,“疯子”。 于是他吻得更疯了,舌根堵上去,喉咙里还残留着被咬破舌尖的血腥气,两个字从两个人的伤口上碾过去,最终都被他吞进肚子里。 他们交融的呼吸急促而灼热,湿意铺满两人的脸颊,她的泪水和他的汗水搅在一起,都被吞进那个压抑而疯狂的吻里。 唱片机里的雨还在下,间奏里那一段吉他变奏缠绵而哀伤,像是雨水沿着窗玻璃往下滑,怎么也停不住。 他冲刺的速度越来越快,每一下都像在报复,每一下都像在告别。荀芙的腿不由自主地收紧,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受控制地下落。像雨一样淅沥。 不知道几次落雨间奏的循环,直到最后,浊白滚烫的液体溅在她掌心,顺着五指指缝往下淌,空气里弥漫着情欲的腥咸。 在释放的那一刻,他俯压在她颈侧,像被抽干了力气。胸口剧烈起伏,但嘴唇还是迅速贴上她左耳耳垂,牙齿狠狠咬上去,是惩罚,亦或是愤怒的控诉——他回骂她,“骗子。” —— 皮筋不只可以套在手腕上噢、此男有洁癖,每天洗澡都带着洗哒,so不让陈浩碰(不过就算不拿来自慰,也不会让别人碰)。 写的时候突然下暴雨了,噼里啪啦,特别应景。 终于上高速了...请留下你的观后感???-?? 41.删除键 荀芙推开寝室门的时候,关芯正弯着腰站在洗手台前,慢条斯理地搓洗着一条内裤。她听见门响,侧过头来,“你回来了?” “嗯。”荀芙瞥见她手里搓洗的东西,视线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目光,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她的手指在身侧慢慢蜷进掌心,指甲嵌进肉里。 可能是半小时前,她已经算不清时间了。他射在她手心之后,整个人埋在她颈窝里,呼吸粗重而湿热,像一头终于餍足的兽。她趁裴郅转身去抽纸巾的间隙,开门跑了出去。 她跑到最近的洗手间,把手伸到水龙头下,水流开到最大。那些白浊在冷水的冲刷下变成稀薄的乳白色,顺着指缝往下淌。她搓到指缝发红。可感觉还是有他的味道,掌心还残留着黏腻的触感。 然后她沿着湖边走了很久。夜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糊了满脸。风把她身上残留的、属于他的气味一点点吹散。 回过神,荀芙走到洗手台前,挤了两泵苹果香气的洗手液,重新开始翻新味道。手指在水流下反复搓揉,从指尖到指缝,每一寸都裹上泡沫。关芯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继续搓着手里的布料,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红痕,注意到她嘴唇有些肿,下唇上有一道已经凝结的血痂。关芯垂下眼,只轻轻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没事。”荀芙关上水龙头,抽了张纸巾。她的声音很平。 关芯把洗好的内裤晾好,回卫生间看了她一眼。知道她不对劲,语气小心翼翼的试探:“听说今晚裴郅来你们班找你了。我们班就隔了一堵墙,下课全在传。说差点打起来,你们班主任都来了。还说他当着全班的面牵你的手,十指相扣。” “我们分手了。” 关芯愣了一下。她猜到可能出事了,但没想到这么快。“啊……什么?” “我和他不合适。”荀芙抿紧嘴,把擦干手的湿纸巾揉搓一团丢到垃圾桶。 关芯哦了一声。她接触荀芙不过几天,但已经知道这个人说话的风格了。不合适就是不合适,再问也问不出别的。看得出荀芙心情不好,她强行压制下话唠属性,只是经过荀芙身边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不合适就分了。你没事就好。” 荀芙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嘴唇上还残留着被他咬破的痕迹,红肿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一道浅浅的血痂。她抬手碰了一下,有点疼。然后她垂下眼,拿上换洗的衣服,走进了淋浴间。 褪下内裤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 棉质布料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边缘已经干涸,中心还残留着温热的潮意。她的手指拈上去,指尖挑起一根极细的银丝。 黏腻的、半透明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它在她指间拉得很长,韧性十足,固执着不肯断裂,然后她继续扯长,终于断开了,落在她拇指上。 她低头看了几秒。她的身体是诚实的。在休息室里,他压着她手指的每一次冲撞,他闷哼在她耳边的每一声喘息,她的身体是醒着的。即使她的大脑在说“不愿意”,她的身体还是做出了反应。 润滑,充血,为他打开。这是生理反射,是自主神经对刺激的本能回应,是任何一个人在那种情况下都会发生的、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 换一个人也一样。她只是被荷尔蒙暂时接管了神经系统。这没什么。 她面无表情地把内裤揉成一团,丢进洗衣盆里,泡上洗衣液,然后走进淋浴间。 热水冲下来,蒸汽慢慢模糊了隔间的磨砂玻璃。她靠在瓷砖上,手指往下探——湿滑一片。触感和他的液体一样,温热,黏腻。 阴液被热水冲刷之后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她闭上眼睛,拿下花洒,把水流开到最大,调高水温,怼着那片领域冲干净,水温挺高,她冲到皮肤发红。 从浴室出来,她坐在床边,头发还没干透。碎发贴在潮热的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灰色睡衣的肩头洇出几朵深色的花。 荀芙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红鱼头像的对话,他把视频发给她的时候,背景音乐里有一阵极轻微的摩擦声,像衣服在沙发上蹭过的窸窣。当时她没有戴助听器,听得不太清楚。现在她忽然知道了那是什么。那不是简单的衣服的摩擦声。 是他的手指,是他自慰时皮肤与皮肤之间的摩擦,皮肤与衣角的摩擦。混在那首歌慵懒的吉他声和低沉的环境声里,被掩盖成了她后知后觉的秘密。她当时听不出来,现在也不想再听。 他怎么敢。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把视频从聊天记录里删除了。然后她把他的微信也删了。好友列表往下滑,陈浩的头像还在,停留两秒也删了。因为转学后,都不会再有交集。 关芯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运动会你报名了什么?我报了一百米和跳远。还要忙着主持,所以就报了两项。你腿这么长,是不是和我报的一样?” “我要转学了。”荀芙在床边坐下来,声音很轻,“运动会那天不参加了。” 关芯从被窝里撑起身子,被子滑下来堆在腰间,愣了好一会儿。“什么……这么突然?” “我想转学很久了。” 沉默在寝室里蔓延开。关芯声音很轻:“那好吧。能问问为什么吗?” “想回我之前的学校。” “这样啊,是不太适应吗…其实我们学校也挺好的——”关芯的话语突然戛然而止,她把这些串起来,因为杜冰雪的原因,荀芙不太喜欢这所学校,短暂和裴郅交往后,也因为转学吵架分手了。她没有把这些说出来,只是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 “嗯。”荀芙躺下来,把被子拉平,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还没关的日光灯。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些,“这里是挺好。” 老师水平高,花圃很好看,天文馆的星轨也很逼真,小巷面馆的面也好吃。但这不一样。一中是她自己中考选择考上的学校,有她熟悉的人和物,有亲切感和归属感,而不是孟慧生强行替她决定的地方——一中是她自己选择的地盘。 她已经准备转学回一中太久了,这个是她第一天被迫来到这所学校就有的执念。 “以后就我一个人独占这个寝室了吗…我舍不得你…”关芯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沉默了好一会儿,过了片刻,她又窸窸窣窣地翻过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明天运动会简单彩排走个过场,主席团这边志愿者本来排了廖婷,结果她休学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替补。就一段时间,反正你不用练方阵,闲着也是闲着。你能不能抽空过来帮帮我?” 荀芙听到“廖婷”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被子上轻轻蜷了一下。关芯又感慨一下杜冰雪逼得廖婷转学的事,她后来才知道那些事,早知道就该多帮她说几句话。 荀芙没吭声,关芯最后眼睛很亮地问她行不行,荀芙想起廖婷说有人帮忙把举报贴转进了年级大群,那个时候她记住了头像,而这个人她现在知道了——正是关芯,她点点头说:“可以。” 身边传来关芯平稳的呼吸声,荀芙躺在黑暗里,耳机塞在耳朵里。 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他的喘息。那根黑色皮筋一下一下地磨过她的手心。他的汗滴在她锁骨上,他咬着她的耳垂骂她“骗子”。他射在她手心。 她打开音乐软件,试图放歌盖过回忆,但当她往下翻历史的列表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Rain Erosion》。 歌名安静地躺在那里,屏幕自动熄屏又亮起,然后她决定按下删除键。屏幕上的进度条转了一圈,那首她存了很久的歌在已下载列表里消失了。 他凭一己之力把她喜欢的旋律都变成了他的共犯。长期以内,她都不会听这两首歌了。 今晚注定难眠,她把耳机声调大了。 42.真分了 qiuнuanr.cǒm 操场上远远传来进行曲激昂的鼓点和断断续续的解说词。 运动会彩排第一天,只有学生会的人、志愿者、各班举牌礼仪员和若干老师趁午休的时候走一下过场。正式的全校彩排定在明天,也是运动会开始的前一天。 天桥连接着学校相邻的两栋大楼,通体玻璃结构,整座桥像是悬浮在半空中的一条不规则棱镜。 荀芙替关芯把一沓秩序册从学生会办公室搬到广播室。那摞册子不算沉,但箱子体积大,她双手抱着,下巴压在最上面那本,推开通往天桥的玻璃门。阳光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另一头的门也被推开了。裴郅走了进来。 夹克外套敞开,立领在风中凌凌扇动着,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不快不慢,眼皮微耷着,窄双眼皮的褶皱比平时更深,垂下来的时候遮住了大半瞳孔,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倦懒。 陈浩跟在旁边,手里拿着两瓶没拧开的矿泉水,还在说后天一百米预赛的排道。江怀序走在最后,一如既往地沉默。 他也看见了她。天桥旁边嵌入着全玻璃的三角体屋顶,这一小段道路就被其中的一块锐角压制,只能通过两个人的肩宽的距离,就这么窄,窄到他们注定要面对面擦肩走过去。 午后的阳光直直地灌下来,被钢架切成一道道锋利的几何光斑。 他们的目光在玻璃墙面无数道反光中交汇了一瞬。 她继续抱着她的册子,他继续走他的路,从天桥的两端慢慢靠近。 阳光被透明玻璃反射得光斑遍地,把他们每一步都照得无所遁形,两个人就这样在明亮到近乎残忍的光线里越走越近。 荀芙的肩膀擦过他的夹克,布料蹭过他的布料,就那么擦过去了。没有对视,没有停顿。 两人身边的玻璃墙面却忠实地映出他们的侧影——她的睫毛在纸箱的折页后低垂,他的喉结在立领的遮盖里轻滚。 两个侧影在玻璃上亲吻了一瞬,然后各自滑向不同的方向。 她继续往前走,走出天桥,阳光被那扇门截住,她的背影从明亮没入阴影。 陈浩站在天桥上,看看那扇已经合上的玻璃门,又看看裴郅。 裴郅走在最前面,沿着玻璃栏杆走,阳光从头顶直泻而下,把他整个人都笼在光里。他垂着眼,手指在口袋里慢慢转着什么,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对什么都没什么兴趣。透明的玻璃墙面映出他的侧影,优越的眉骨,还有他微微发干的嘴唇。 “……真分了。”陈浩走得慢了,压低声音和江怀序说。 “分了。”江怀序回他。 陈浩叹了口气把矿泉水瓶往栏杆上一撞,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两个人招呼都没打。听说裴郅昨天在教室里把人家拽出去后,在休息室里,陈浩问他和荀芙说什么了。 那个时候,裴郅头靠在扶手上,阖着眼,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像睡着了,他眼皮都没抬,只说了句“困”。整个人倦怠,就和现在一样。然后陈浩想问问荀芙,发现人已经把他删了。 江怀序走上前过去,拍了拍裴郅的肩膀,裴郅没说话,顿了顿脚步。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 广播室在主席台二楼,窗户半开着,操场上进行曲的旋律到这里就更响了。 荀芙把秩序册送到之后,关芯对她道谢,荀芙又帮忙完一些运动会清点的工作。 刚走一分钟,突然又被关芯的一个索命视频叫回来。 关芯把主持稿塞到荀芙手里,捂着肚子,眉头皱成一团,声音又急又虚:“拜托拜托,帮我念一段,模拟一下时长能不能卡上流程点就可以。就这一段就行——我去趟厕所马上回来。” 荀芙还没来得及拒绝,关芯已经推开椅子跑了出去,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消失。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被攥得有点皱的主持稿,沉默了一瞬,然后拉开椅子,坐到话筒台前。 她把稿子铺在桌上,凑近话筒,开始念。她的声音很淡,没有关芯那种抑扬顿挫的播音腔,只是平铺直叙地念着那些枯燥的流程和注意事项。记住网址不迷路yēsēshuwu7.c ōм 操场上的进行曲还在放,走流程卡点的班级代表也按秩序走着。大家对这声音没有什么感觉。不过是彩排,念稿子的人换了也好,声音淡了也好,没人注意到这一变化。 但有人听出来了。 裴郅靠在看台栏杆上,正拧开矿泉水瓶盖,听见扩音器里的女声,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拧,仰头喝了一口。他把瓶盖拧回去,从看台上直起身。 陈浩正埋头偷偷打游戏,余光扫到他的动作,抬起头:“老裴,你去哪?” 裴郅已经往下走了两级台阶,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瞳孔隐在阴影里,仿佛陈浩问了一句根本不需要回答的话。他转回去,继续往下走。 陈浩被他那一眼看得莫名其妙,转头去看江怀序。江怀序合上书,也起身丢下一句:“这个声音不是关芯的。” “?欸——你们等等我。” …… 门被推开的时候,荀芙刚好念完最后一行,然后关了话筒,把主持稿放在桌上。 她抬起头,看见杜冰雪快步走到门口,她今天是他们班的举牌礼仪小姐,穿着姣好的礼裙,过来得有点急,胸口微微起伏。杜冰雪看见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你都躲到这儿来了。”她把门在身后合上,靠在门板上,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运动会主持?学生会没人了?不是说要转学吗?” 荀芙站起来。她比杜冰雪高了半个头,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解释的欲望,“你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杜冰雪靠在门框上,歪着头打量她,从她平静的眉眼扫到她放在桌上的主持稿,她往前走了两步,裙摆曳过地面,高跟鞋发出哒哒的声音,然后停了。 “就是听说昨天教室的事,我猜你和裴郅分手了,过来确认一下。是真的吗?” 荀芙看着她,然后她说:“分了。” 杜冰雪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荀芙承认得这么干脆,像是卸下一件无关紧要的行李。她得意地笑,“我就说他会甩了你。” “你来找我就是因为这个吗?”荀芙低下头,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抬起眼。“我和他已经分手了。你如果还喜欢他,可以去追。没人拦着你,我也不会再跟他有任何关系。” 杜冰雪看着她,笑得更加放肆。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从体育馆裴郅牵起荀芙的手那天起,从天台上那张吻照发到她手机上的那天起。 现在她终于等到了。 看着荀芙冷淡而平静的脸,杜冰雪终于觉得自己在这一刻赢回来了。 杜冰雪噢了一声,出去了,高跟鞋哒哒得很是轻快。 关芯还没回来,荀芙拿起秒表,推开广播室的门,沿着楼梯往下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走廊里几个正在搬水的学生会志愿者看见她,旁边的人用手肘捅了捅同伴,压低声音说了句她的名字。 靠墙那个举班牌的女生本来在低头玩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荀芙脸上停留了几秒。 她没看任何人,继续往下走。走出楼道口的那一刻,操场上的进行曲还在放,离她最近的几个候场彩排人员看见她从楼道里出来,几乎同时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一条路,然后窃窃私语。 荀芙顺着他们目光转头看背后,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关芯操场那头追上来,跑得头发都散了一缕。她跑到荀芙面前,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抬头看看荀芙,说不出话。 “怎么了?”荀芙问。 关芯看见不远处得意的杜冰雪,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压着嗓子挤出一句: “荀芙——刚才广播没关——你和杜冰雪说的话——全操场都听见了!!!” 然后荀芙抬起头,发现关芯背后还有一个人——裴郅站在自己对立面。 人浸在午后的阳光里。立领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晃动的碎发垂在利落的眉骨上,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看着她,像在天桥那里看她一样。 她说了一声“知道了”,把秒表还给关芯,直起身从他旁边走过去,这一次没碰到他的衣角,离得远远的,穿过操场,往教学楼方向走了。 他没有回头。 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天桥拉得更远了。 隔着一整个操场。 —— 话筒关掉了,但是地上数据线上连的控制台还有简易备用一开一关的按键可以开,杜冰雪高跟鞋哒哒故意踩上去。 操场边整排扩音器传出了断续的对话声。 ——“分了。” ——“我就说裴郅会甩了你。” ——“我和他已经分手了。你如果还喜欢他,可以去追。没人拦着你,我也不会再跟他有任何关系。” 有在练习的方阵齐刷刷停了下来。正在踢正步的几个学生差点撞在一起,有人压着嗓子问“谁在说话”,有人立刻抓到了“裴郅”的关键词。 操场上几个体育老师面面相觑,吹到一半的哨子都忘了放下来,问“广播室怎么回事”,然后关芯走路的步伐就开始变成了奔跑。 与此同时。 “……操。”陈浩顿住跟着的脚步,压低声音,手里矿泉水被他攥得发出咔嚓一声。他立马偏头去看裴郅。 发现他停下了脚步——面无表情。 43.被骚扰 广播室事件后,荀芙在回去的路上,作为焦点收获了一路的目光,交头接耳的声音会在她走近时压低了几分,等她的背影过去,又立刻涨起来。 她现在已经习以为常了。 回到教室,午休结束,班里同学目光都在荀芙脸上停了几秒,又飞快地移开。 徐力正坐在座位上,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她座位旁边,压低声音,像是在确认一个他没听错的答案:“你和裴郅……真的分手了?” 荀拉开椅子坐下来。“嗯。” 徐力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想压住什么情绪,但没压住,那种暗暗开心的弧度还是从眼角漏了出来。 他赶紧低下头,若无其事地去帮她对齐旁边的桌椅,“哦。”他说,然后补了一句,“他那种人,本来就不适合你。” …… 晚自习前。荀芙准备去还本图书馆借来的稀有馆藏书,她怕转学前忘还了,走到图书馆一楼楼梯拐角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从后边追上来,步子又快又重。 “荀芙——等一下!”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挺重,指甲嵌进了她腕骨内侧的皮肤里,带着一种汗湿的、黏腻的触感。 她猛地甩开,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楼梯扶手,转过身。 是一个穿着国际班制服的平头男生,塌鼻梁,宽颧骨,脸颊的肉往下坠。此刻正站在她面前,胸口因为跑得太急而微微起伏。 “听说你被裴郅甩了啊。”他把“甩”字咬得很重,嘴角挂着一丝黏腻的笑,那只手又往前凑了一尺,指腹差点蹭过她腕骨内侧的皮肤。 像一只苍蝇终于等到那颗觊觎已久的果子烂熟、坠地,嗡地一声扑了上去。 荀芙蹙眉避开。“你想干嘛?” 他以为她是在欲拒还迎,脸上那副以为胜券在握的表情又多了几分笃定。 “想追你——” “荀芙,裴郅懂你什么好,我懂你。他那种人不会认真的,你跟他在一块儿就是被他玩玩——我不一样。我认真。” 他黏腻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嘴唇,停在那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在心里想,这张脸确实好看,不施粉黛却比国际班那些天天化妆的女生都耐看。尤其是嘴唇——他在体育课上第一次看到她接球时咬下唇的样子,就想亲她了。 那时候她还戴着那副黑框眼镜,镜片下的一双眼雾蒙蒙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发白,反击起球来清纯又带劲。侧过身的时候居然露出左耳的肉色助听器——她居然还是个聋子!这个发现让他浑身过电似的抖了一下! 他当时就兴奋地想,这难道不是天选之女吗,又好看又有残缺,他等会儿去解救她,她一定会感激涕零地贴上来。 可还没等他动作,裴郅居然公开宣布——她是他女朋友。下手也太快了,连口气都不让他喘。他恨得牙痒:裴郅凭什么?凭什么什么都是他的? 他在同班男生口中得知她居然被甩了,于是找了她一天身影,他觉得自己终于等到了机会。 平头男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翻出一个网页递到她面前,页面上是一家医疗器械公司的官网,首页挂着几款助听器的产品图,他一一用手指扫过给她阅览。 “我叫段志豪。高二国际一班的。”他把自己的名字报得像是递名片,“你看,这是我们家开的工厂。你家里条件不好吧?裴郅能给你的我也能给。我也可以帮你搞定杜冰雪。” 他可不觉得荀芙喜欢裴郅,她和他在一起不过是攀上靠山,“到时候我给你定制一个全新的助听器,高级进口的材料。” 他把手机又往前递了半寸,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助听器,大概是从自家厂里随手拿来把玩的样品。“这个是现在的,你先用着。等下次你去我家厂,我给你量身定制。” 荀芙低头看着那个有点发黄氧化的助听器,不知有多少汗渍,没有接,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忍住恶心问:“你们家助听器叫什么牌子。” 他眼睛一亮,以为她心动了。他赶紧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手指点着网页最上方那个烫金的品牌名称,声音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就这个——志康医疗。我们家做了十几年了,口碑很好的。你放心,跟了我,你的助听器我全包了。” 荀芙低头看着那个网页,看着那个烫金的品牌名称,沉默了几秒,这回她看清了。然后她抬起眼,嘴角弯了一下。 “噢,原来是这个牌子。”她轻轻笑了,停顿了一下,男生连忙点头说对对对,我们家在城南很有名的。“可惜我没听过。”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认真思索,“是杂牌吗?”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堆起来,以为她真是在好奇。他把助听器往她手里塞,压低声音说:“那也肯定不是特别有名的牌子,你别这样嘛,我是真心——”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荀芙没接,助听器砸在了地上,塑料外壳磕在台阶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她把馆藏书抱在怀里,呈现一个防御的姿势,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红色记号笔,是志愿者帮忙时使用的一支,笔帽还沾着干涸的红渍,红得像检疫站给不合格猪肉盖的章,刺眼。 红色笔头戳在他胸口,把他往后推了半步。她抬起手,笔尖对准他的脸: “别碰我,打开相机照一下你的嘴脸。”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写满讥讽,“凭什么觉得一点高高在上的施舍就可以追到女生。” 长得像刮痧板,细看是一种残忍。钱没处花可以去整容——这种会彻底踩爆男性自尊心的话,荀芙权衡了一下,没有补刀。她的笔尖还抵在他胸口,纹丝不动。 “你特么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段志豪暴怒就要握紧拳头,上前就要扣住她肩膀。 荀芙后退一步,但伸长手臂拉长距离,声音像冰刃一样划过去,“你可能不知道我后天就转学了,我不怕你,这个记号笔可不好洗。要试试吗?” 她抬眼看了一下头顶的走廊监控,那个摄像头正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这里也有监控,你知道我喜欢举报吧?你们家厂名声要不要?” 男生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恼羞成怒地指着她的鼻子骂了一句:“你他妈——好样的。”他的手还继续点着,继续骂,“贱人。等着。”他转过身,走了两步—— 撞上了一堵墙。 -还有一章,在码 44.别瞎传 不是墙,是深色的夹克衫。拉链没有拉,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裴郅站在他身后的台阶上,比他高出整整两级,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垂在身侧。 他比段志豪高出大半个头,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瞳孔隐在眉骨的阴影里,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如果有,可能是连愤怒都懒得给的蔑视。 “嘶—裴……”男生捂着额头,还没开口。 裴郅直接抬脚踹在段志豪的膝盖窝上,那人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台阶上,手机从手里飞出去,屏幕磕在大理石台阶边缘,发出一声“砰”的闷响碎裂声。 “啊——”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裴郅下一秒不紧不慢地抬腿踩住他的肩膀,把他重新按回台阶上。力道不重,但踩的位置精准,刚好让他动弹不得,又疼得龇牙咧嘴。 他垂下大部分眼皮,整个人透着一股病气,倦懒的,但根本收不住气场。像一头烧着的豹子,体温越高,爪牙越利,越懒得在废肉上多费力气。 裴郅弯下腰,手肘撑在膝盖上,低头睨着那个伏在台阶上喘气的男生。声音比平时更沙哑,带着高烧烧出来的冷意,轻飘飘地落下去: “等什么?等你那对猪耳朵扇出风来,飞上天——” “嗯?”他鞋底碾过那人的锁骨,力道又重了几分,引来一声压不住的抽气后,他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还是先左右扇扇,抽自己两巴掌清醒清醒?” 而后,他垂着眼,脚从那人肩上移开,悬了半秒,又踩回去,鞋底重重碾了一下,像灭烟。抬眼时,声音压着一层薄戾: “谁告诉你——我和她分了?” 说到“她”的时候,裴郅抬起头,剜了荀芙一眼。荀芙和他对视一瞬,心慢了一拍,不知道他此话是什么用意。 段志豪被他踩得肩膀生疼,脸涨得通红,他偏过头看向荀芙,眼神里带着祈求——希望她能开口替他解围。 荀芙站在台阶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开口的意思。段志豪终于绝望了,转过头来,声音发着抖:“不、不是她广播说的吗——她自己说的——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什么事……” “那就别——瞎传。”他声音低沉压下来。 段志豪被他压制着,脑子嗡嗡的,裴郅居然发这么大火,看来根本不是荀芙被甩——是他居然信错了杜冰雪的话。 他跪在台阶上,左肩膀被踩得塌在一边,那只刚刚拽过荀芙的手垂着不敢动,“我错了…裴郅,我不应该肖想你女朋友,我瞎说的,我嘴贱——”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连串语无伦次的道歉。 得罪裴郅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他们家只是个小厂,他爸知道了说不定会打死他。可肩膀上的力道纹丝不动,裴郅没打算放他走。他脑子飞速转了一下:裴郅动这么大火,荀芙在他心里绝对有分量,他还应该和荀芙道歉。 “我和你女朋友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他整个人伏在台阶上,声音发着抖地重复。 裴郅没动,垂眼看着他趴在那里冲着自己喊“你女朋友”,皱了一下眉。 “是和她道歉。”他纠正,顿了一下,“她叫荀芙。” 荀芙站在楼梯扶手旁,手里的书抱紧了一点。那句话让她心口猛地悬了一瞬。 “是是是,对不起——荀芙同学,是我不尊重你——”他忍痛偏头看她,哀求着,“求你原谅我——” 荀芙垂眼,冷漠地看着裴郅爪牙下这条夹着尾巴求饶的鬣狗。看了两秒,移开目光。 裴郅看她移开了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脚,从段志豪肩膀上移开,往后退了一步。 “滚。” 段志豪从台阶上爬起来,膝盖上沾着灰,拿起碎了一个角的手机,连滚带爬地往走廊跑去。他跑出去好几步才敢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更快地跑掉了。 楼梯拐角的平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荀芙站在扶手旁,裴郅站在比她高几级的台阶上。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她直起身,准备从他旁边走过去,继续上楼。 他侧了一下身,挡在了楼梯那。也不算拦截,只是微微偏了一下身体,肩膀刚好挡住她往上走的路径。此时,他站在比她高一级的台阶上。 距离很近,她看清他脸颊那片不太正常的潮红,然后感觉到他喷出的呼吸温度,比平时更烫。嘴巴干的,整个人垂丧着眼皮,比在天桥、在操场上还要更倦怠,提不起精神。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长睫如鸦羽般垂下,投下阴影:“你刚刚那句话什么意思。我们已经分手了。” 他靠在楼梯扶手上,没有偏过头来看她。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根发圈,没拿出来,拇指沿着圈缘慢慢蹭了一圈。 “噢——”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语调拖得比平时更懒,他不认同她说的话,“你说分就分?”,他嘴角微微弯了弯,笑意没到眼底,“谁准你——替我宣布的。” 他倚靠在扶手上往后倾了倾身子,垂眼睨着她。这个角度让他可以俯视她,她永远像块薄冰,冷得漂亮,用再烫的体温也捂不热。 “你说过,我们的关系——我说了算。”他把那只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还残留皮筋纹路的触感,“我们谈恋爱,是我说的开始。要分手——也是我先说。轮不到你开口。” “所以?”荀芙觉得他霸道得没道理,但还是接住了他的话。 他侧过身,往前倾了倾,扯了扯嘴角,眼里的温度比高烧还难辨认。 “所以,最后一天再分。和我把游戏玩完。” “有区别吗。”她蹙眉。 “没有。”他偏过头握拳咳了一声,很轻,很短,想压下去但没压住。喉结滚了一下,转回来时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只是我有强迫症。喜欢有始有终。” 他垂眼看她,补了一句,声音更淡了些,“这两天不用躲我,你放心,我对你兴趣降低了很多。” “上去吧。” 她看着他。他刚才把那个段志豪踩在台阶上的时候,力道精准,声音冷厉,完全不像一个正在发高烧的人。 但现在他靠在楼梯扶手上,呼吸比平时重,眼底有一点被高烧烧出来的微红,被她捕捉到了。她想起他昨天强迫她时——缠进来的舌尖很烫、性器的体温也很高、咬住耳垂时呼吸灼烧。原来那时候就已经有了前兆。 她没有猜测他发烧的原因,也没有问他为什么烧成这样突然出现在这里,可能是碰巧。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稳:“你不让开我怎么上去。” 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极淡,侧过身,收回手臂,往旁边挪了一步,把整个楼梯口都让给她。她从他旁边走过去,肩膀擦过他的夹克,布料蹭过的那一刻,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上走。 他站在原地,抬眼看她走远了,才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倚着扶手仰头、缓那阵眩晕,阖着眼皮、喉结滚了滚。空气里她的气味正在慢慢消散,他把那只摸过发圈的手重新插回口袋,下了楼梯。 —— 这个段志豪 在排球课那一章出现过 虽然还没到600,就算提前加更了! 转学倒计时两天,明天贴贴 45.“谁陪你了”(1000收) 食堂二楼人声鼎沸。因为帮关芯做学生会的志愿者,荀芙手里有免费的运动会餐券,她选了二楼。二楼也比平时挤得多,穿红马甲的人不少。 荀芙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桌底下的手机屏幕亮着。 屏幕上是湛航发来的消息,问她转学那天要不要他们过来帮忙搬书。昨晚湛航问了她一道语法题,她回完答案之后,顺带告诉了他转学的事。 他在那边很激动,连着发了好几条消息,最后是一条语音。她把耳机塞进耳朵,点开——“荀芙,欢迎你回一中。”湛航的声音难得不淡定,带着上扬的温柔。 她弯了一下嘴角,正要打字回复,一片阴影罩了下来。 餐盘落在她对面,塑料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她抬头。 裴郅今天穿的很随便,灰色卫衣,他把帽子扣在头上,帽子抽绳垂下来,在桌沿晃了晃。额前的碎发被帽檐压住,遮掉大半眉骨,瞳色被高烧蒸得很浅,半阖着,散焦。 他皮肤本来就偏白,烧了两天之后更显得没什么血色,病恹恹的,但坐下来时却随意得像只是食堂没位置,刚好这里有个空位。 卫衣袖口宽松,他露出腕骨,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过分,倒是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筷子,漫不经心地拨了两下餐盘里的饭。 荀芙抬头看了一眼是他,又低下头,继续打字。 他也拿起筷子,开始吃。动作不紧不慢,夹菜、送进嘴里、咀嚼,每一帧都自然得像平时用餐一样。吃了两口,他偏头,帽檐下那双眼慢吞吞地扫过来,落在她低头打字的发旋上,停了一拍。 “不吃饭吗,和谁聊天。”不是问句。语气平得很。 “和你无关。”她没抬头。 他夹起一根西兰花,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慢条斯理地咽下去,声音低哑:“我不喜欢别人陪我吃饭的时候,对着手机。” 荀芙抬头,蹙眉看他:“谁陪你了。”不是他自己坐下来的吗? 裴郅没接这话,只是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发出极轻的一声“嗒”,然后靠在椅背上,偏头、眼尾低垂看着她。那个姿态像是在说:你吃不吃?你不吃我等你。 荀芙盯着他看了两秒。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帽檐阴影底下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不催促,不施压,只是等着。好像他有一整个下午可以耗在这里。 她措辞打字的话语太长,索性吃完再说,低头按了锁屏,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重新拿起筷子。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安静地吃着。 隔壁两桌,陈浩和江怀序端着餐盘坐下来。陈浩刚坐定就往裴郅那边探了探头,压低声音,嘴里的红烧肉还没嚼完就含混地往外冒:“我真看不懂老裴。她明天就转学了,他烧还没退呢,我说你在休息室躺着吧我给他带饭——他说他要出来吃饭。” 他把红烧肉咽下去,又夹了口米饭,“出来吃饭就吃饭吧,往人家对面一坐,就憋两句话。你倒是说点什么啊。异校恋也不是不行啊……诶好像不行,人不喜欢他啊——哎我草,好可怜啊——” 江怀序没搭理他,慢慢咀嚼着,目光从裴郅和荀芙之间那截不到一臂的距离上掠过,又收了回来,饶是发小,他也看不懂裴郅要做什么。 旁边有不少学生端着餐盘经过,脚步放慢了两拍。 “那不是裴郅吗……旁边那个是荀芙?” “他俩不是分了吗?广播那天——她自己说的啊。” “那怎么还一起吃饭?” “谁知道……又复合了吧。” …… 有人回头看,有人偷偷举起手机,屏幕刚亮起来,被裴郅偏头冷淡地扫了一眼,又赶紧放下了。 裴郅先吃完,然后就坐着那等她吃完,随着她起身。他们端着餐盘放到回收口。他走在她前面半步,食堂二楼门口出来是个平台,铁栏杆被晒得微烫,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操场,也能看见行政楼的大门。 荀芙沿着栏杆走,远远看见王德法从行政楼门口走出来,低头看手机。他今天内搭是件暗红色衬衫,早上班里人还调侃王老师有什么喜事。 裴郅在她旁边站定,手插在兜里,帽檐被风吹得微微掀起来又落下去。他偏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行政楼,声音不高不低:“王德法那个视频,你打算怎么做。” “转学之后会处理的。” “转学前不想处理吗?”他轻笑一声,身子往她这边倾了倾,眸色渐深,“反正你申请也通过了。真打算放过他?” 荀芙偏头看他。他说完后,背靠在栏杆上,微仰起头,轻阖眼皮,晒着太阳。风很大,从操场那边灌来,卷起他卫衣帽子边缘的一截抽绳,轻轻扫过他的下颌线。 “你想做什么?”她几乎是秒问,像心有灵犀一般。 裴郅慢慢睁开眼,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他偏开头,下巴朝操场方向微微扬了扬。 “下午一点,运动会彩排。”风把他的碎发吹起来,露出被烧出一层薄红的眉心,他转头灼灼注视着她,眼底渐渐涌出焰色,“所有人都在操场。” 她看着他,呼吸停滞了半拍,因为他问她,声音被风吹散,很轻,“想不想——在走前一天,看他当众出丑。” 阳光照在他脸上,皮肤上那片潮红在光线下像一层薄薄的釉,烧得透亮。 他看着她,眼底有火,姿态却松懒如常。 好像这场即将掀翻整个操场的风暴对他来说,不过是顺手帮她推倒的一张多米诺骨牌。 荀芙偏过头没回答,往前走了两步,把手搭在栏杆上,铁栏杆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烫,掌心贴上去,热度透过皮肤慢慢渗进来。 暗红色的跑道铺在脚下,阳光在上面浇了一层薄薄的金,晃得人微微眯眼。 她站在那里,看着跑道尽头那面在组装收尾工作、还没亮起来的电子屏,碎发被风吹得扫过睫毛。 她偏过头又看向他。那截抽绳还在晃,他嘴唇干涩,微微起皮,黑瞳因为发烧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比刚刚还深,还亮。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没有移开过,在这一刻攫取住她投来的目光。 他发烧了,但他还是那个裴郅——那个在楼梯间挡住她去路,说“和我把游戏玩完”的裴郅;那个在天文馆里抽走她眼镜,说“碍事”然后低头吻她的裴郅;那个在天台上用拇指按着她下唇,说“和我谈恋爱”的裴郅。 烧成这样,他还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好像这一切只是他和她之间的一场游戏,而游戏规则由他来定。 “你打算怎么做。”她最先移开目光,看向操场,风送来塑胶跑道被晒过的气味,混着灌木叶刚修剪过的汁水涩味。 有人在饭后散步,有人在练习礼仪,她听见进行曲的鼓点从远处扩音器里传来。 而裴郅的低笑从耳畔落下,他从兜里抽出右手,“跟我过来。” 他的手指牵住她指节往下走的时候,荀芙还没来得及反应。掌心贴上来,滚烫的,温度从皮肤相接的地方渗进来,烫得她一缩。 她轻轻挣开,往后退了半步,“我不去。” 裴郅站在台阶上,比她低几级,微微仰头看她。帽檐被他蹭上去了一点,他掀起眼皮看她,语气懒淡,带着一点轻飘飘的嘲意。 “都发烧了——”他顿了一下,把脸微微偏开,露出鼻峰的一侧,“能对你做什么。” “我要用电脑,电脑在我休息室里。门可以开着。”他甚至说,“你也可以把陈浩叫过来。” 荀芙看着他。他站在台阶下面,仰着脸,晃动的碎发压着眉骨,喉结轻滚。就是安静又笃定地注视她,在等她点头。 她抿了一下嘴。 他看见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学着她当初用汽水罐贴近他指尖、要他好心情的语气——“这样,”他开口,沙哑的尾音比平时拖得更长,“你可以相信我了?” -先更一点,没写完 46.“别动,让我抱一会儿”(微h) 休息室的门大敞着,裴郅先进去,只按了一下小开关,电脑桌旁边的落地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那角铺开。 他走到电脑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来。手指搭上键盘,屏幕亮了,冷白色的光映在他脸上,中和了那片潮红,让皮肤显得更白了。 “不进来吗?” 荀芙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走廊。但门确实是敞开的。她跨进去,打量了一眼。 休息室窗帘拉着,把正午的光挡在外面,整个房间只有落地灯和电脑屏幕两处光源,整个房间暗沉沉的。 这个房间她来过几次,但每次都没仔细看过。电脑桌在沙发后侧,靠墙有一整面书架,往里还有一扇半掩的门,这里不像休息室,更像一个人的巢穴。 裴郅从桌底下拉出一个滚轮凳子,放在他旁边一臂远的位置。 “坐。” 她走近在凳子上坐下。离他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药味,混着加湿器喷出的水雾。 荀芙在旁看着,目光落在桌角。他右手摞着几份打印的资料,密密麻麻全是英文,侧栏空白处有铅笔写的注解,字迹很淡。资料堆的最底下压着另一沓纸,露出一角,纸张更新一些,日期是这两天。 从坐下来开始,裴郅的手指几乎没停。屏幕上一个黑底白字的窗口弹出来,她看不懂那是什么,只知道他键盘按得极快,几乎听不出停顿,一串串字符飞快地往上滚,有些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她连一行都读不完,他就关掉了。 他的坐姿松懒,卫衣帽子被他自己扯下来了,露出整张脸。屏幕的冷光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睫毛的影子很长,眨眼的频率比平时慢。 专注、安静。烧得微微发红的眼角,瞳色很深,衬得整张脸冷而倦。 他偏头咳了一声,很短。喉结滚了一下,抓起水杯喝了一口,又继续敲键盘。 荀芙在旁静静凝视他。她想起以前在贴吧上看到过——他拿过国际信奥金牌,高一就进了省队集训,全市只有两个名额。 廖婷说,这种奖项的含金量足够保送国内顶尖大学的计算机系,申请国外名校的直录名额也绰绰有余。但他没有走。既没有跳级深造,也没有出国,每天还在学校里晃荡,偶尔出现在课堂上,偶尔消失一整个下午。 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个头衔是裴家的资源堆出来的,现在她看着他写代码,是心无旁骛的,偶尔偏头咳一下,然后继续。骨节分明的手指翻飞,屏幕上的字符跳动,她看不懂那些代码,但她看得出他的节奏,精准,从容,像在做一件他做过上千次的事。 男生盯着屏幕的眼神特别专注,专注到似乎他叫过来的人儿是个空气。他偏过头,目光落向桌角摊开的那堆英文资料,视线在一个被铅笔圈出来的参数上定了一秒。然后收回手,在屏幕上又敲了一串字符。 荀芙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房间。落地灯的光只照亮电脑桌这一块,再往里就暗下去了。那扇半掩的门后面,深蓝色的床单在暗处显得很静,床头柜上有一盏台灯,还有一摞厚厚的书。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空间比看上去更大,说不定那扇门后面可能还有一个房间。整个休息室的纵深让她的后背微微绷了起来。 于是她打开手机,回了湛航陆续发的消息。大意就是不用来,行李不多,到时候自己打车。合上屏幕的时候,正好对上裴郅看过来的目光。他没说话,只是瞥了一眼她锁屏的动作,又转回去继续敲键盘。 没过多久,窗口突然跳变了,满屏的绿色字符往上涌,速度快得她根本来不及看清任何一行。 紧接着,屏幕角落里弹出一个新的画面——图书馆那个角落,书架和墙壁之间,王德法正和一个管理员模样的女人站在一起。两个人挨得很近,王德法的手搭在她腰上,低头凑到她耳边说着什么,她辨认出口型“运动会”、“没人”。 荀芙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记忆回到草房子、芦苇荡,她偏头,又看见那扇半掩的门,门缝露出那截深蓝色的床单。她开始觉得这个空间太私密了,私密到她不该在这里。 然后她站起来。 他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快,直接伸手,捏住了她校服下摆的一角。 “去哪。” “裴郅,我没时间看你敲键盘。”她背对着他,声音压着,“你是想把监控投到电子屏上?那你弄好了叫我就行。” “我出去等。” 她迈出半步,衣摆从他指尖滑出去。下一秒手腕被扣住,她被那股力道往后一带,整个人失去平衡,他滚椅退开半寸,她就已经跌坐在他腿间,整个人被圈在他和电脑桌之间。 他的手臂从后面绕过来,扣住她的腰,不让她往前跑。 “你急什么。”他的声音从她耳后升起来,沙哑的、低沉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气息灼热地灌进去。 他左手臂从她腋窝下穿过去抬起来,松松地搭在桌沿上,挡住她往前趴的路线。她被卡在桌沿和他胸口之间,大腿外侧蹭过桌腿的金属边缘,冰凉的,和他身上滚烫的温度形成一种折磨人的对比。 她要挣,往前倾。 “别动。”他往前埋靠,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进她肩窝,脸颊贴着她耳廓旁的皮肤,滚烫的、贪恋的,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烧出来的鼻音。 “让我抱一会儿。敲得我头晕。” 那三个字“抱一会”说的更轻,像说给自己听的——这是最后一次抱她。 荀芙僵在他怀里,没动。他的呼吸粗重而灼热,喷在她耳侧、脸颊、鼻尖。她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起伏,能感觉到他布料底下大腿肌肉的轮廓,能感觉到他把她整个人裹在怀里的那种包裹感。 他的骨架比她大得多,肩宽腿长,她坐在他腿间,脚尖都落不到地,几乎像是被他折迭进了一个只有他的空间里。空气中全是他的气味,这一回没有冷香,只有和煦的味道,被高烧的热意包裹着,从她侧颈渗进来。 他太烫了,她的手指扣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他抱了是不是能有30秒了,够了——她想。她挣了一下,手肘往后顶,想从他怀里挣出来。他收紧手臂,把她箍得更紧,下巴重新嵌进她肩窝里,又低哑开口,缠上来。“别动,马上就好。” 她没听,不信他说的马上就好,然后她突然感觉到臀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变硬。从尾椎骨下方抵上来,隔着裤头薄薄的布料,滚烫的,不容忽视地顶进她的臀缝。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啧。”他掀开眼皮,声音哑得发干发涩,“都说让你别动了。” 语气有点无奈,是她不信他的无奈,也是对自己的身体对她毫无遮掩、本能起反应却无计可施的无奈。 荀芙的身体僵住了。那根硬物抵在她臀缝最软的地方,因为她挣扎的动作,刚好卡进去,似乎又胀大了几分。她能感觉到茎身粗大的轮廓,隔着薄薄的布料,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突突跳动的青筋。 “嗯...”他低喘着吸气,闷哼,喉结在她颈侧滚动了一下,滚烫的呼吸忽然变得粗重了些。但他没有退开,只是把她往自己怀里又按紧了几分,让那根硬邦邦的柱身更贴合地压进她的臀缝。 他用行动在告诉她:你不动,它不会更糟。你动了,它只会更硬。 “你放开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掌撑在桌沿上,指尖用力到发白。 确实不敢动,后背僵直,不敢往后靠——往后靠,臀缝会更深地贴合他勃起的地方;也不敢往前趴——往前趴,他手臂会勒到她的胸口。 她的身体被迫维持在这两者之间,每一寸肌肉都绷得死紧,只有心跳在失控地加速。 “你又在动手动脚——裴郅——”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不是说你不会对我做什么?”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这回是那种被她翻旧账翻得有点无奈的笑,胸腔贴着她的后背轻轻震了一下。“抱一会儿都不行?” 他偏了偏头,唇峰轻轻擦过她耳垂最烫的下缘,发着烧还要哑声调戏她,“我帮你,你这么没良心。” -晕了 我怎么还没写完 47.“走了。”(微h) 裴郅的手指从她腕骨上滑下去,覆在她手背上。掌心包住她的手背,修长的手指从她指缝间穿过去,把她蜷在桌沿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然后带着她的手慢慢往前移,移到键盘上方。话语低哑落在她耳畔。 “想自己试试吗——我教你。”说是试试,根本没给她任何犹豫的余地。 他的指腹滚烫,带着薄茧,覆在她微凉的指尖上,像带着她指尖跳华尔兹一样,在键盘上敲下去,字符一个一个往外蹦,节奏不快,但每一键都落得极稳。 敲完最后一个字符,他带着她的手停在确定键上。“好了。” 屏幕最终停在一个界面,中间只有一行代码,光标停在最后,一闪一闪地等他和她按回车。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按在那个键上,屏幕角落里的监控画面还在动,王德法的手正伸进女人的衣服下摆。 裴郅在她耳侧的呼吸粗重而滚烫,她臀缝下的硬物随着他的呼吸沉一分,又满一分,像是快要跳出来,只是被布料箍住了而已。 而他只是把她的手指抵在回车键上,用那种沙哑的、灼热的气声在她耳边说:“按下去,你就欠我一次了。” 她扭动了一下,偏过头,没好气地说:“你搞清楚。我不欠你。” 这一个轻微的扭动让她的臀缝在他勃起的柱身上研磨了一瞬。两个人同时僵住。 “嘶——” 他的声音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闷而短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烫了一下。按住她手背的指尖收紧了一瞬,下意识扣入她指缝。 荀芙也僵着,脸上烫得厉害,耳朵尖红得像滴血。她能感觉到自己臀缝之间那根肉棒被刚才那一磨蹭得又胀大了一截,茎身的热度隔着布料都能灼到她尾椎骨。她几乎是下意识马上扭回去,结果就是……又磨了一遍。 裴郅又闷哼一声,低骂了一声:“……操。” 他微微偏头,滚烫的呼吸落在她耳廓上,声音喑哑,带着一点被折磨到的无奈,“想玩死我?” 荀芙躲在心跳的间隙下,倒带过话题,回到自己的频道,“反正我不欠你。” 他笑了一下,胸腔在她后背震动,声音从喉咙深处溢出来。 “Sure……不欠我。”他说英语的嗓音比说中文时更低,尾音被烧得性感又慵懒,像黑胶唱片转到了慢速——“和宝贝开玩笑呢。我是自愿帮你的。” “宝贝”两个字咬得轻,但那个音从他舌尖滚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笑意。尾音上扬,像是在哄。 荀芙的耳朵更烫了,因为她能想象到他的表情——那种懒洋洋的、占了上风的表情。 “你放我起来。”她无法往前往后,希望他松手。她的声音发紧。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个姿势—— 她被圈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滚烫的胸膛,穴底下抵着他硬到发烫的欲望,手指被他压在键盘上。整个人被高烧不退的他所有滚烫的边界包裹着,无处可逃。 更糟糕的是,她感觉到自己下腹深处微微抽动、有细小而隐秘的湿意,正在从穴缝里漫出来,渗透内裤的棉质布料,温热的。她并了一下腿,想压住,但那个动作反而让腿根内侧互相蹭过,湿滑的感觉更清晰了。 她把这层反应咬碎在牙关里,没让任何声音漏出去。 可惜裴郅没能察觉,微微偏头,嘴唇蹭过她发烫的耳廓,鼻息灼热。“知道了。到点了,准备好了吗——” 荀芙的心跳开始加速。 “看着——” “Three——” “Two——” “One——” 随着他的倒计时,她盯着电脑屏幕,手指跟着他的力道往下按了下去—— 屏幕上的监控画面跳了一下,然后弹出一个新的窗口,显示推流中,画面里,王德法的手已经在布料下揉捏了起来,说了什么荤话,女人笑着推了他一把。 数字在底下跳动,她看不懂,但进度条在走,她知道事情正在发生。 “大概会有一分钟延迟。”裴郅松开她的手,从椅子上退开。她整个人从他怀里跌出来,往前踉跄了半步,撑住桌沿才站稳。 他站起来,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手插回口袋里,又伸出来,没忍住。 “过来看。”他伸出左手,五根手指松松地圈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像只是牵一下,没打算扣住她。她没挣开。 推开国际部二楼露台的玻璃门,风灌进来,吹得两个人的发梢都向后飘起来。这里正对着操场,高度刚好能把整个场地收入眼底。 操场上,彩排的方阵正齐步走。进行曲从广播里响着,鼓点整齐,红旗在队伍最前方被风扯成一面平展的红色。 那面电子屏幕正彩排播着各班运动会短片,屏幕前短片对应的班级正齐刷刷地列队走过,然后——屏幕突然卡了几下。 先是前排几个女生停下脚步,抬起头,手指指向那面屏幕。然后是整个方阵,一排接一排地停下来。进行曲还在响,但没人继续走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面突然切换画面的屏幕钉在原地。 屏幕里,王德法的手正伸进管理员的后腰,搂着她亲吻。他肚腩鼓胀,皮带勒在腹部下方,堆积的赘肉紧贴着女人收紧的曲线。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五秒。 然后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哄笑声炸开了。有人大喊“卧槽”,有人吹口哨,有人立刻掏出手机开始录屏。方阵全散了,学生们聚拢到屏幕下方,仰着头,大胆举着手机,笑声像浪一样从操场这头卷到那头。 校领导“怎么回事——”的咆哮从主持扩音器里炸出来,进行曲的鼓点戛然而止,只剩一片杂乱的啸叫。 画面上王德法搂着那个管理员,正欲伸手摸进她裤头,然后手机响起,王德法接起,他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从烦躁变成恐惧,被领导一阵咆哮骂得脑子清醒。他抬头慌张找寻监控头的那一瞬间定格——惊慌失措的脸被放大到整面屏幕,衬衫领口还歪着。 他逃出屏幕,留下那个图书馆管理员不知所措,追上去喊“老王”的口型被屏幕放大。而后监控画面只剩一片安静的图书馆一角,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操场上的骚动还在继续。广播里校领导声嘶力竭地喊着“安静安静!不准录像!”、“谁干的!”,扩音器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回音,有人举着手机围着操场跑。 荀芙站在露台上,风吹起她的碎发。她看着操场那片混乱,看到了图书馆门口王德法脚步踉跄,差点被台阶绊倒,然后被几个领导拦住,他慌乱地比划着什么,嘴唇张张合合。 她忽然意识到,他的手还牵着她的。 不是刚才那种圈住手腕的握法,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手指滑下来,穿过她的指缝,和她十指相扣,她又没发现。 他的掌心还是滚烫的,高烧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但力道很轻,轻得她随时可以挣开。但她还没有。 他看着那片混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送你的礼物——”他转过头回望着她,“喜欢吗?” 操场上兵荒马乱,广播在咆哮,人群在骚动,但他眼睛里只有她。笃定的、安静的,映着她一个人的倒影。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不像以往那般懒散,尾音微微上扬,像在等一个答案。眼睛一直看着她,亮得她几乎想移开目光。 荀芙低头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扣着她的时候力道很轻,像怕她抽走。她沉默了片刻,还是把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 他没有留她。五根手指松开,自然地垂回身侧,插进口袋里。姿态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松弛,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风灌进来,吹得两个人的碎发都晃动着。阳光落在他们之间,明晃晃的,远处天桥玻璃在铁栏杆上反射出两小块光斑,离得很近却无法交集。他偏头看她,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比刚才淡了些,但还是在的。 “还行。”荀芙说。声音不高,被风吹得有些散。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道歉有用。” 她莫名觉得,这个是他的道歉礼物——在分别前。 他偏了一下头,像在琢磨这两个字,笑道。“这回不说谢谢了?” 她没说话。风把她的碎发吹到嘴角,她抬手别到耳后。 “也是。现在你还算是我女朋友。我应该做的。”他淡淡丢下这句,转回身,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然后往露台那端的楼梯口走去,步伐不快不慢,深灰色卫衣的帽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走了。” 荀芙站在露台上,看着他走下两级台阶,侧影被吞没黑暗中,她忽然注意到他走路时肩膀微微往前倾着,比平时少了一点松懒,多了一点压着的疲惫。他烧还没退。体温滚烫,她知道的。 她没有叫住他。 等他消失,她才抬起手,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发烫的脸颊。风从操场那边涌过来,是凉的,但她脸上的温度降不下去。手背上还残留着他指腹的温度,最后那一下轻轻蹭过的触感,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她站在原地,等那阵风停了,才转身往反方向走。走下露台台阶的时候,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拍。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湛航的消息:“那我们就不过来了,周一中午一起去吃宋记面馆?” 她盯着屏幕看了片刻。操场上混乱的喧嚣还没散尽,有人还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传视频。她站在露台下的走廊里,听着那些声音从远处传过来,慢慢模糊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她低下头,回了一个字。好。 —— 哎呀。如果在这里结束就是be了哈 “走了。”是告别。是无声的分手。一直到转学那一天 她都没有再见过裴郅的身影。 —— 湛航轻轻松松就能得到的待遇是、小裴费尽心思才能够到的、、_(:з」∠)_ 48.空掌心 运动会那天,荀芙没有去操场。 下午,她在教室里收拾东西。教材塞进书包,纸箱搁在课桌旁边,里面装着她来南城中学之后课桌里的东西——几本笔记、一沓试卷、一个水杯、一袋润喉糖。她正把桌内的其他杂物依次放进去。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把她的睫毛染成缱绻的金色。 她在倒数第三排坐了两个多月,往后数是徐力,往右曾经是廖婷,她最喜欢靠窗的位置。 课桌右上角还贴着她转学来的第一天用铅笔写下的课表,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纸张上磨出毛边。她看着那课表,伸出手把四边胶带撕了,完整的课表拿下来。她没有往垃圾桶丢,放进了纸箱里。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几个跑完接力赛的学生回来了。他们推门进来的时候还在兴奋地讨论刚才的比赛,说裴郅最后一棒逆风翻盘,冲过终点之后连奖都没领,直接走了,发着烧还那么猛。然后他们看见荀芙在收拾书包,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荀芙……你今天走啊?”有个扎马尾的女生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惋惜,她们也是因为她没走方阵问她才知道的。 “嗯。” 徐力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走到她座位,把矿泉水放在她桌上。 “路上小心。”他说,声音有点干。她没有抬头,只是说了声谢谢,然后把那瓶矿泉水放进了纸箱里。 走廊另一头又传来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王秃发出事了!他原配刚刚来学校,在办公室大吵大闹,把办公桌都掀了!” “哈哈哈说真的,真的太炸裂了——昨天下午彩排那个大屏幕,你没看到太可惜了,王德法那样被投到大屏幕上!” “不知道他得罪谁了,他们说校园网网关被入侵了,查不出来是谁干的。” “昨天都这样了,王德法肯定要被革职通报吧!” 荀芙的手在纸箱边缘停了一瞬。这是王德法应得的报应,她想。然后她背起书包,抱起纸箱,走出教室。 回寝室的路上,她遇到了关芯。关芯刚主持完接力赛,脖子上还挂着工作牌,看见她怀里抱着纸箱,小跑过来。她跑得有点急,额前的碎发都被汗黏在额头上了,工作牌的挂绳歪在一边。 “荀芙——”她跑到面前的时候忽然停住了,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王德法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革职了。” “对。”关芯在手心里攥着工作牌,手指绞着挂绳,“但是江怀序和我说,他经手的所有手续都冻结了——包括学生的转学、助学金、评优资格,全部要重新审查。” “荀芙,你…还能转学吗?” 呼吸在空气中悬停一秒。 “为什么——他不就是出轨——”荀芙的声音卡了一下,突然后退半步,怀里的纸箱往下沉了半寸,像那句话的重量忽然落在了她怀里。 关芯声音听着更慌了:“我也不知道。要不你给他打个电话?他是班主任,说不定有办法。” 荀芙没有说话。她只是把纸箱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寝室走。关芯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你别急,说不定审查很快就能过。” 荀芙拨通了王德法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一声、两声、三声——久到她以为不会有人接了,然后那头传来一个疲惫的、沙哑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事耗尽了力气:“喂。” “王老师,我是荀芙。我的转学手续——审查期间能不能继续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听见他在那头翻动纸张的声音,听见他低低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他说:“我怎么知道?你的事现在是教务处在处理,我说了不算。我自己都——”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又去了教务处。教务科老师查了查,摇了摇头:“档案没转过去。冻结了,我没有权限,没法办理。” 荀芙站在教务处的办公桌前,手指按在台面上,指尖微微发白。 “王老师的事我听说了。”她的声音还算稳,“但那是道德问题,为什么转学手续也要重新审查?” 老师放下手里的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疲惫:“不是因为绯闻。是举报。有人把他收贿赂的证据发到校纪委了,涉及了奖学金名额作假、索取推荐费,而他最近刚升学生事务中心的副主任,这属于公权私办。事情很严重。” 荀芙听见老师把“严重”两个字咬得有点重。 “老师,那和我的转学手续有什么关系?” “这批奖学金和基金会有关。基金会那边要求重新审计所有合作项目的财务记录,所以纪委特别重视,他经手的每一份材料都要重新审。不是针对你,是所有他签过字的文件,全部冻结。” 荀芙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那审完之后呢。” “审完之后,如果你的材料没有问题,转学手续可以继续办。”老师的语气很平,“不会不让你走。只是需要时间——纪委审查、材料复核、基金会那边重新审计,全部流程走完大概需要几周。” 荀芙站在办公桌前,没有立刻说话。阳光从教务处的窗户钻进来,落在她脚边的地板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几周。她本来周一就应该坐在一中的教室里,窗外是宋记面馆那条种满香樟的街道,到了上午最后一节课铃响,湛航大概已经在门口等她了。现在她还要再等几周,不是因为材料有问题——只是因为一个人。 “好。”她说,声音有点干,“谢谢老师。” 离开行政楼,路过操场。熟悉的进行曲鼓点正敲到第三遍,她都已经听烂了。有人在欢呼,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冲过终点后被队友团团围住,举起来抛向空中。 阳光明晃晃地铺在跑道上,成千上万名学生短深的影子连成一片,像聚拢的乌云,黑压压地覆在暗红色的跑道上。 她看着那些影子,想起自己第一天来南城中学的时候。那天是雨天,她站在走廊尽头,把手伸出去接住檐下坠落的雨线,然后翻转掌心,让那些雨重新落下去。那时候她想:没关系,很快就可以走,一个月、两个月……只要她坚持。她会用行动去抗拒孟慧生自以为是的安排。 现在两个多月过去了,跑道上的影子换了无数遍,她马上就要走了。只差一步。就差一步。 “几周”这两个字像雨一样砸下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再也说不出“没关系”了。 纸箱很满,掌心很空。 她握紧拳头,穿过那片阴影,没有回寝室,转过方向,往国际部走去。 49.“宝贝。”|“别叫我宝贝。” 她推开休息室的门。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露出一条极细的缝隙。 休息室里很安静,窗帘拉了大半,没有人。空气中弥漫着沐浴露的味道,他大概刚洗过澡又出去了,空气中还有一股感冒冲剂的微苦味,久久不散。 她往里走了两步,然后看见了那张电脑桌。台式机没有关,屏幕处于待机状态,右下角的指示灯一明一灭地闪着,电脑旁边一迭打印出来的资料。 她看见了“王德法”三个字,第一面是他的背景资料,是她昨天在资料堆最底下看到的那沓纸,纸张更新的那沓纸,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他第一次越过那条界线,带着她的手指收拢,虎口恰好卡在最粗的那一圈上。 十指扣紧,身下逐渐失控。 而就在昨天。他问她“王德法那个视频你打算怎么处理”,说“想不想在走前一天看他当众出丑”。他握着她的手按下那个回车键,把这当做“礼物”送给她。他在全校混乱中牵起她的手。 十指相牵,眼睛里只有她。 三天前,他就已经在着手调查王德法的资料了。 她走到电脑桌前,手指触到鼠标,屏幕亮起来。桌面很干净,文件夹排列整齐。她点开最下面那栏网页,调出历史记录,顺藤摸到目标——邮件显示已发送成功,附件里带着流水截图和偷情视频,发送时间停在前天凌晨。 是他拦住她说“对你兴趣降低了很多”的那天凌晨。她站在屏幕前,把那行发送时间看了两遍。 三天前,他把她的手指压进自己掌心。前天凌晨,他把举报信发了出去。昨天,他握着她的手按下回车键。 她忽然觉得,这三件事之间没有一条线是断的。它们连在一起,像一截他没有拔走的插头,电流一直在走。 今天,她看到了多米诺骨牌推倒的结果,她站在电脑桌前,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那只被他握住过的手,正按在鼠标上,指尖发凉。 “看够了吗。”干涩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像被砂纸打磨过。她被惊了一下,猛地转身。 裴郅站在卧室门口,穿着那件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垂在眉骨上,其余的被汗黏在额角。他靠在门框上,颧骨上的潮红连成一片,从眼角一直烧到耳根,嘴唇干得起皮,眼眶微微发红。 他发烧更严重了,比昨天更倦,靠在门框上,眼皮垂着,像被她翻动鼠标的声音吵醒,又像根本没在睡。 “你三天前就打算举报王德法了。”她站在电脑旁,手搭在桌沿上,声音很平,“前天凌晨发的——你让我按那个键的时候,举报信已经在纪委邮箱里躺着了。” 她的声音忽然扬起来,终于把真相拼图最后一块按进去了,“那不是礼物。那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如果我说不是,你信吗?”他没有急着反驳。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像是打算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就算不是。”她移开目光,手从桌沿上放下来,垂在身侧,声音带着细颤,“你还是故意看着我开心,然后让我在毫无防备的时候被你背刺——” 裴郅看着她,没有否认。他走上前,影子和她的影子交迭到了一起。 “和你学的。”他说,声音很轻,“荀芙。” 她愣住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刚好把她逼退到电脑桌边缘,她的后背抵上桌沿,手指扣住桌角,指节发白。 他低头,嘴角弯了一下,很淡的。“天台上你瞒着我谈恋爱。我瞒着你举报王德法。”他抬起眼看她,“扯平了,不是吗。” “裴郅——”她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还是稳的。但叫完之后,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但是——”她声音里的平静被他敲得碎裂。 “你知道我有多想转学吗——从我第一天来这个学校,我就在等这一天。你明明知道——” “我不知道。”他打断她的责怪。声音不高,却冷而沉,“你什么时候告诉过我?” “你有多想走这件事,”他说,“你跟我说过吗?” 她张了张嘴,没有立刻答上来。 他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你和我谈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要走了。我从头到尾不知道。如果不是恰巧发现,我连你要走都是最后一个知道。” 他的声音沉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想到她对着屏幕笑的表情,然后问出了他最想问的话:“你不是因为杜冰雪才要走,那你是为了谁?你告诉过我吗?” 她被这句话钉住了。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因为他说的是真的。她没有告诉过他。 “裴郅。”她开口,眼尾的红漫开,声音不算高,但每一个字都在抖,“我有不告诉你的权利,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因为她心里其实知道答案——如果她说了,他可能会拦她,会挽留。而上次没能开口后,她不想给他那个机会。所以她选择不说。 这个念头她没有说出口,只是把它咽下去,重新质问他:“就算我瞒了你——你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为什么没有?你说的啊。”他低下头,声音近了一些,带着高烧的干涩,“宝贝。你说要报复尽管冲你来。” 她记得那句话。她举报他抽烟之后,他说“不怕我报复你比杜冰雪还狠吗”,她说“想报复尽管来”。她说“我想过你可能会逼我转学”,他笑了一下说“考虑考虑”。她说过的话,他一字一句都记着。 裴郅把额头抵进她颈窝。没有抱她,只是靠过去,像一堵快塌的墙终于卸了力。声音灼得发烫,从她锁骨上方传上来:“我说考虑考虑。不让你转学——这就是结果。” “滚开——”她怔忪了一瞬,猛地推开他。用尽全力的、带着恨意的那种。她抬起手背,重重擦了一下眼角,“别叫我宝贝。” 他往后撤了半步,晃了一下,站稳,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透了,但那一层水光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留在眼眶里,没落下来。 “别说得好像舍不得我一样,”她说,声音发抖,是因为愤怒压到了极致,“你就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的占有欲让我留下来。我要转学,是因为我不想接受我妈的安排——现在连你也要操控我。”她顿了一下,“你觉得好笑吗。” “占有欲?”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像是头一回听到。然后他垂下眼,又抬起来,“不是占有欲。是我要让你知道——你骗过我的那把刀,它也能割到你自己。” 他往前迈了一步,逼得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里烧出来的热气。 “被利用是什么感受?被欺骗是什么感觉?”他的声音被高烧磨得很薄,却像刀子一样插进她胸腔里,“你现在体会到我的心情了吗?” 他的呼吸落在她额前,滚烫的、微苦的,带着烧了一整夜的干涩。 她站在那里,胸腔剧烈起伏,咬着牙关,肩膀抖了一下,然后她眼眶里安静的泪珠聚集够了,漫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抬手狠狠擦掉,眼底一片猩红。 裴郅看着她。他见过她很多样子。但他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这种表情。不是冷淡,不是愤怒,是恨。 恨到哭的那种。他早就知道,只要他阻止转学,她就会恨他。他从决定发那封邮件的时候就知道了,所以昨天那个背后的拥抱,他把它当做最后一次。他贪恋地求她别动。 可现在这个认知真的落下来,撞到他身上的时候,他还是钝了一下,像高烧延迟了所有的感受。 50.“分手快乐啊。” 他靠在门框上,垂下眼,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里的沙哑比刚才更重了些,“我不是什么好人,你第一天来找我的时候不就知道了。” “你知道就好。”她的眼眶红透了,泪悬在下眼睑上,怎么都不肯掉下来。 “你说让我相信你——结果呢?每一次我让你放开,你哪次放开了? 你说送我礼物——结果呢?你背地里卡我的转学。你骗我说最后一天就分手,说把游戏玩完——” 她的声音忽然断了。 因为裴郅笑了一声。很短,很轻,轻得她没听出那是一种自嘲。 他说,“这不就是最后一天吗?”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住她的话语。她看着他,他眼底那层被高烧烧得薄而亮的光。 “是。”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你早就计划好了。你早就知道会有今天。你每一步都算过了。”她停了停,“就像一场游戏,你早就设好了局。” “嗯。” “裴郅,廖婷让我不要招惹你。”她看着他,声音忽然轻了,是一种耗尽力气的空,“我没信。现在我发现了。我错了。你是个疯子。让我觉得恶心。” “嗯。”他说。然后顿了一下,垂下眼,“恶心就好。” 他抬头看着她,“你做了一整场戏,演完了,想走。我不让你走得那么痛快。” “审查结束我还是会走。你留不住我的。” “我知道。”但你会记得我。 “所以——我们结束吧。”她最后平静地说。 这五个字砸出来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终于动了一下。很淡,像冰面上裂开一道极细的纹,然后又被压了回去。 “行。”他垂下眼睛。 他转身走到沙发旁边的茶几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正方形的盒子,墨绿色的丝绒外壳,手感很沉。他走回来,把盒子放在她手里。 “分手礼物。”他把盒子放在她手里,然后自己打开,拿出那根杏色的真丝发圈——很贵的料子,和他之前手腕上那根黑色弹力绳完全不同。他低哑问她,“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他没等她回答。他绕到她身后,把她扎着的低马尾拢起来。手指从她发间穿过去的时候动作很慢,“我最喜欢你的头发。”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在自言自语,“发质很好。很顺。很亮。” 他把那根真丝发圈绕上她的马尾,一圈,两圈,第三圈的时候指腹蹭过她发尾最末梢的那一缕,那有一根微微翘起的碎发,他的指腹在那根碎发上停了一瞬,没有把它压平,只是摸了一下那点翘起来的弧度。 然后他抱住她。双臂横着扣过来,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发旋上。他的体温隔着她的校服渗进来,滚烫的,是那种烧了好几天都不肯退的温度。 她挣扎,被他用力扣住。她抬手推他,推不开。然后她咬了下去。隔着T恤咬在他锁骨下方那块皮肤上,牙齿陷进去,很重。 他没有躲。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箍得更紧。他感受到胸口布料慢慢洇开一小片湿意,温热的,透过T恤渗进皮肤。但没有更多了。 她咬得很用力,但她咬住他的时候,攥着他前襟的那只手没有推开他,攥得指节发白。她的呼吸从咬合的齿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 他低下头,鼻尖轻轻嗅过她发旋,声音从胸腔里闷闷地传上来,像每一个字都从发烧的喉腔里挤出来:“分手快乐啊,荀芙。” 她瞬间松了口。她忽然想——哪怕到了这种时候,他连让她恨他的方式都要自己定。 裴郅垂眼、低头,嘴唇轻轻贴了一下她的头发,轻笑道,“和你谈真没劲啊。” 然后他直起身,退后一步。 荀芙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眼底是静的。然后她把那根发圈从头发上扯下来,扯得毫不留情,几根发丝被一并带下来,落在她脚边。 她把盒子砸向他。他没有躲。墨绿色的丝绒外壳砸在他眉骨上,棱角磕出一道口子。 血几乎是立刻涌出来的,顺着眉骨的弧度往下淌,经过眼角外侧,在下颌线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滴在白色T恤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他偏了一下头,食指抬起来,在她以为他要擦掉的时候,那根食指却停在半空,顿了一下,又放回去了。他没有擦,血继续往下淌,划过他的眼角。 “走吧。” 她推开门,走廊的光漏进来,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尾端扫过他的鞋尖,然后缩回去,跟着她走了。门合上。啪嗒一声,很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终于卸了力气,窝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分手礼物还在地上,盒子摔开了,那根真丝发圈散落在茶几脚旁边,和她扯下来的几根发丝缠在一起。他没有捡,只是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呼吸粗重而滚烫。他抽了一根烟,嗓子疼,一直咳嗽,咳得肩膀都在抖。 原来窒息是这种感觉——不是桥洞下他问她“上次抽烟什么感觉”时她说的那个词,是现在,是她把盒子砸在他眉骨上,是她把发圈扯下来丢在地上,是她推开门走进光里没有回头。 是他一个人坐在这里听着闭幕式的欢呼声从远处传进来,像是另一个世界正在发生的事。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手背覆上额头,遮住颧骨上那片不正常的潮红。 想起一些事。 强迫她那天晚上,她绕湖走了一圈又一圈。她吹了多久的风,他就站在十步之外看了多久。一步没跟上去,一步也没离开。 回休息室之后他冲了个冷水澡——不是不知道自己这样会发烧,是知道,所以故意让冷水冲下来,冲得头皮发麻、骨头打颤。他在想一件事,要不要放她走。他想了很久。 结果他熬了一整夜,没想通,倒是试验了怎么黑进校园内网,从查王德法开始,把她的转学手续钉在审查流程里。第二天陈浩问他——问她和你什么情况?他阖着眼皮说困。是真的困。然后就发烧了。 运动会广播室那天,荀芙和他在操场上擦肩而过。关芯冲上去质问杜冰雪,杜冰雪和她争执后走了,他上前堵住杜冰雪,警告她别找荀芙麻烦。杜冰雪激动地对他放了一段录音,说你在意她吗,人家在意你吗。 “你真的不喜欢他。” “我为什么要喜欢他?” …… 那天下午他在图书馆,等他需要确认的东西。确认完了,正要走,低头看见她走进门口。他合上电脑,下楼。结果撞上她被段志豪堵在楼梯拐角。他把火全撒在了段志豪身上。 …… 陈浩让他别跑了,发烧换替补,发令枪响的时候他想着,如果她没在看,那这一趟就是跑给自己收尾的。但如果她刚好抬头了呢。她在操场上吗? ……… 裴郅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旧的黑色皮筋,戴回手腕上。弹了一下,啪地弹回皮肤。然后弯腰,从茶几脚旁边捡起那根真丝发圈。 他把这根也套上同一只手腕,和那根旧的并排。两根发圈勒在腕骨上,一根旧得卷了边,一根新得泛绸光。他低头看着它们,又弹了一下,然后把它们摘了,放进盒子里。放进抽屉里。 他面无表情地想,不喜欢他就不喜欢吧。恨他也好,至少,目前,她留在这里了。 —— —— “用尽伤人的话去说”——《舍得》 这里真的分手了。彻彻底底决裂。非典型恋人关系结束。大部分用女主视角写,比较克制,后边就是男主独白。 — 1.关于礼物。投影电子屏不过就是临时起意,受她广播室的启发,他想让她开心,想只有全世界混乱的时候,只有所有人都在看热闹的时候,她才会看向他。 2.可能有人会问为什么审查结束女宝还是可以走,为什么小裴不让她带着好感走,非要闹到恨的地步。这种疑问。 在他的视角,女宝不喜欢他,接近他一直因为杜,那怕和他在一起就是限时游戏,甚至极有可能在一中有牵挂的人,就是她聊天对象。那怕女宝带着对他薄弱的好感走又怎么样呢,在一年后遇到新的人、新的生活,就会忘记他。 好感薄得像她给他的糖纸,揉在手心里真的很小,糖纸会褪色,恨不会。所以他要她恨他,恨是磨砂纸,会让人在很多时刻想起,刮过。他要的不多,他要她记住他。 而且如果审查时间长一点,到学期结束,一中的候补转学名额可能是会被别人接收。万一她走不了呢。他其实没有奢求过复合机会,至少他还能在走廊里看见她,从食堂窗口远远看见她坐在哪一桌,或者故意走她前面,放慢半步,用余光扫一下她有没有抬头。他会做很多次这种事。 女宝其实能隐隐约约察觉到他的喜欢,怎么会感觉不到呢,也能感受到自己的心动,但在此之后,都因为他的骄傲嘴硬不确定了、更因为他的掌控欲劝退了,因为没人比她自己更重要,她讨厌别人剥夺她的选择。对于转学其实就是个执念,她更恨的其实是这件事是裴郅做的,被一个自己心动的人背刺了。他明明可以选择好的方式却选择伤害她,假设要和她谈异校恋,她也是愿意的。 两个人都是很骄傲的人,别扭。不肯低头。 3.结束等于新关系的起点,后边会写到文案。后边有点强制。终于可以开始写肉了、、 本章难写得我都有点郁闷~ 看评论都在说期待复合、结果是决裂哈哈、别打我撒、! 1.平行四边形 周五傍晚,荀芙站在公交站台上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小姨发来一张照片,厨房灶台上摆着一堆备好的菜,盘子里码着她爱吃的排骨,还有一堆素菜,灶台都拥挤的放不下。 小姨问她:“排骨要吃糖醋的还是红烧的?” 她弯起嘴角,回了“糖醋”两个字。小姨又问:“你上次那个粉星星嚼嚼嚼的表情呢,再发一个。”她从关芯的聊天记录里翻出那个派大星大吃特吃的表情,转发过去。小姨连回了三个大笑表情。 她看着屏幕上那一串笑脸,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然后把这个表情包加到了收藏里。 旁边几个等车的女生凑在一起聊天。傍晚的站台安静,每个字都飘过来。 “……诶,快看那边,那车看上去挺贵的。” “这车牌好眼熟……” “是裴郅——哇。”几个女生同时转头往街对面看。街斜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半开,后座有人。裴郅靠在座椅上,侧脸隐在车窗的阴影里。 “我听说他前两天发烧了,现在看着还行。” 荀芙听见了那个名字,没有抬头。 她今天校服里面套了件帽衫,帽子没扣。她摘下助听器,把耳机塞进耳朵。耳机里开始放起白噪音。 蝉鸣、风声、树叶沙沙响。是夏天。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单词卡片,那些关于“裴郅”的议论被耳机隔在外面,变成模糊的嗡嗡声。 有人压着嗓子问:“你们说,裴郅跟那个荀什么……荀芙是不是真的彻底分了?” 另一个接话:“我上次在行政楼看见他们擦肩过去,招呼都没打。” “可我之前还看见他们一起吃饭呀。” “那估计刚分呗。”马尾女生说到一半,忽然用手肘捅了捅同伴,下巴往站台另一边扬了扬。几个女生立刻噤声了。 其中一个偷偷收回目光,另一个压着嗓子说“她是不是听到了”,马尾女生低声回“应该没有吧,她戴着耳机”。 荀芙其实没有听到。白噪音里正在放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她把手机屏幕上的单词卡片划到下一张。这个时间很适合专心,所有的噪音都被隔在耳机外面,只剩下屏幕上一行行安静的单词。 小姨又发了消息过来,“等你上车了告诉我,刚好烧。”她勾着嘴角回了一个“好”。 然后她感觉到头顶有庞大的阴影压下来。一辆公交车从街角拐过来,正打算停下。荀芙抬起头,看见车身上方的天空被染成粉橘色,像绸缎铺在半空,边缘泛着淡金色的光。她望着那片晚霞,嘴角还挂着小姨消息里带来的笑意。 目光往下落,绸缎滑落,透过公交车的玻璃——她猝不及防地撞进那双眼睛里。 裴郅坐在街对面的黑色轿车里。车窗半开,他露出眉骨到下颚的弧线干净利落,眼皮垂着,眉骨上方有一小块皮肤是新生的,颜色比其他地方稍浅一些。 她砸的那道伤,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极淡的、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的印记。他靠在座椅上,手指搭在车窗边缘,随意垂着,骨节分明,腕骨的线条干净利落。他的目光穿过傍晚的车流和路灯,正落在她身上。 他看见她笑了。 也就是这一瞬,她嘴角自然地收回,像一滴雨水从伞面滑过,不挣扎,也不留下痕迹。 公交车门还开着。她把手机放进口袋,从前门上车,刷卡,往后排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车发动的时候,她没有往窗外看。那几个女生还在前排压着嗓子讨论什么,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她没有在听。 公交车拐了个弯,驶进老城区的街道。 傍晚粉紫色的光透过车窗,小小的的平行四边形光斑落在她手背上,随着车身晃动轻轻颤着。耳机里的白噪音还在放,风穿过树叶、蝉鸣、和思绪。 她想起分手这一个星期,和裴郅有关的事发生了三次:第一次是听见陈浩在食堂门口说他烧到三十九度八;第二次是行政楼走廊里的擦肩而过,他往左让,她也往左让,两个人都停了一瞬,然后她先迈步从他旁边走过去;第三次就是今天,来不及分辨自己先看见的是他的目光还是那道疤。 窗外,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她给小姨发了消息,说“上车啦。” 锁了屏幕,靠进椅背里。车窗外的天空从粉紫色渐渐沉成灰蓝。 回家,她会在灶台上那锅排骨炖好的时候推开家门,小姨会从厨房里探出头,夹一块递到她嘴边:“尝尝咸淡。”糖醋的。 —— 平行四边形是平行的 但线条拐角是有交集的 女宝也是会自愈的 新关系开始就换序号/标题吧 2.水珠 王德法被革职的通报在公告栏上贴了七天,第八天早上被人撕了。教室里有人在传,说这个位置可能要空一阵子,也有人说是上面正在调人过来,但谁也不知道调谁。 第二周,新来的实习班主任走马上任。姓周,是个年轻男人,刚研究生毕业,他说话的时候会微微偏一下头,像在确认对方有没有跟上他的节奏。他几乎每天都来盯晚自习,不像王德法那样端着班主任的架子,只是坐在讲台旁边,偶尔抬头扫一圈,低头继续批阅作业。 这天晚自习,他把荀芙叫到走廊里,说接到了她妈妈的电话。荀芙靠在墙上,接起电话,面无表情。接完之后,周老师耐心询问她,听她说明了转学的原因,表示会帮她关注审核进度,又问她需不需要心理疏导。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那种“我来拯救你”的过度热情,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了一遍自己尊重学生意愿的立场,然后说:“行,那你先回寝室休息,或者在学校里散散心。第二节晚自习可以不用上。” 荀芙和周老师道谢,晚自习第一节下课,走廊里还有人走动。走出教学楼,拐上西侧的青石板小径。她没有想好要去哪儿,只是不想待在教室里。 学校西侧有一道紫藤长廊,平时少有人来。荀芙沿着青石板小路漫无目的地走到这里,紫藤花树光秃秃的藤条,密密匝匝地缠在木质横梁上,编织成一张枯褐色的网。风穿过其间,发出细密的摩擦声。 她意识到自己来过这里,也是晚上。月光斜着从藤条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细碎的、晃动的影子。 走到中段的时候,她看见一个女生从另一条廊道跑过来,在一根廊柱前停下来。然后她听见那个女生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前方传过来:“……学长……你别走那么快嘛。”声音不高,带着试探和一点撒娇的黏腻。 荀芙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她沿着青石板右侧往前走,藤条在她头顶晃动,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又滑落。她不想被注意到,也没有绕路。 走到距离拉近,又听见女生接着说:“……运动会对你一见钟情……” 女生斜对着她,手臂上搭着外套,浅紫色毛衣勾勒出姣好的身形,短裙、浅色丝袜。月光照着她后颈到肩头那一小片皮肤,泛着一层薄薄的冷光。好看。她的身体朝廊柱倾斜,裙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而廊柱的阴影里露出一截黑色衣角。 荀芙听见女生说:“和我谈一周试试嘛,就一周。” 荀芙没有停。她走到一根廊柱前边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柱子另一侧的那个人。男生靠在柱子上,半边肩膀隐在阴影里,半边脸露出冷硬的轮廓。黑色外套,拉链没拉,藤条的影子落在他身上,在他喉结上方晃动。手指间夹着一根烟,没有点。 他偏了一下头,视线越过女生的肩头,落在荀芙身上,怔忪了一瞬。 他看着她,她在继续走,她嘴角没有动,也没有偏头。 “啧。” 裴郅喉结轻滚,站直了些,手里的烟转了个方向,像在驱赶一只飞虫:“挡光了。” 女生本来还在开口的边缘,准备回话。半张着嘴,顿了好一瞬,循着他的视线回头,看见了长廊后段那个人影——然后她才发现,他这句话是对她说的,但目光一直没落在她身上。 从头到尾,没有。 身体僵了一下,攥着外套的手紧了紧。她低着头,然后转身快步走出长廊。经过荀芙身边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很深,然后加快脚步走远了,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渐消失。 长廊里只剩下风和藤条摩擦的声音。荀芙走到长廊尽头的时候,身后传来打火机盖子弹回去的响声,咔哒。很轻。隔了两三秒,又响了一声。然后是脚步声——不远不近,匀速,像有人走在同一段路上,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刻意拉远。 她走上操场边的水泥路,脚步声在拐角处分开了。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学校的路标在十字路口显示,她偏了一下方向,走了大路,去花圃那方位散散心。 …… 推开花圃的玻璃门,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味,混着不知名的花香,温室里很安静,适合一个人呆着。 她走到那株龟背竹前面蹲下来。龟背竹叶片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有一颗正顺着叶脉慢慢往下滑,悬在叶尖上,要落不落。 “你也来看花?”一个声音从花架后面传来,带着一点沙哑的女中音。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外套的女人从花架后面走出来,四十多岁的样子,齐肩短发,没有化妆,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银色工牌,她手里拿着一个喷雾瓶,在给旁边一盆蝴蝶兰喷水。 她看见荀芙的校服,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笑了笑:“这个时间不在教室,来逃课还是来散心?” “散心。” 女老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为什么散心”,也没有自我介绍。她只是把喷雾瓶放下,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腾出半个位置。她没有示意荀芙坐,只是自己坐下了,像在等她决定要不要跟着坐下来。 荀芙站着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在那截空出来的椅面上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衣料挨在一起。 “你叫什么名字?”老师偏头问她。 “荀芙。” “几年级?” “高二。” 老师点了点头。她没有立刻接话,她起身,弯下腰拿起小铲子继续给一盆龟背竹松土。她的动作很慢,不像是在干活,更像是在跟植物说话。 “这盆龟背竹,藏在角落,被我发现的时候叶子都黄了,根也烂了一半。我给它换了盆,剪了烂根——”她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那片新叶,新叶还没完全展开,卷成一个小小的圆锥,叶尖上有一滴亮晶晶的水珠, “现在又长出新的来了。植物就是这样,伤过了,缓一阵,还会再长。人也是。”她望向荀芙。 荀芙看着那片新叶,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孟慧生的电话——你转学被卡了,说明老天爷都不让你走。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南城吧,听妈劝。 “如果我缓不过来呢。” 老师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手里的铲子搁在花架边上,走到那排绿叶盆前面,指着其中一株。“你看这株,看得出是什么吗?” 荀芙弯腰看了看叶片:“月季?” “嗯。上周我刚压的枝。压的时候有个学生路过,说老师你这样有用吗,这不折腾死了。”她偏头看荀芙,“你看它现在。” 老枝干被压在四侧,养分回流到底部,已经冒出了好几个新芽,嫩绿的,有一粒芽尖上带着极淡的红色。 “月季有很多种法子促新笋芽,但前提是它还在活。你只要还在给它浇水,它不会骗你——总有一天会冒新芽。”老师说,语气很平淡,“所以你不用急着缓过来,没有人要求你这么做,你只需要继续浇水,把自己照顾好。” 荀芙走近,低头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株月季的叶片。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锯齿,蹭过指腹时微微发痒,带着一丝凉意。她收回手,没有再说话。 老师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从花架旁边拿过一个小喷壶递过来:“帮我喷喷那几盆蝴蝶兰,叶子背面也要喷到。我今天敲了一整天的问卷量表,手腕都酸了。” 荀芙接过喷壶,对着那排蝴蝶兰一盆一盆地喷。水雾落在叶片上,细密的水珠沿着叶脉滑落,滴进土里。她喷得很仔细,每一盆都转到背面,对着叶背喷几下再转回来。动作带着从小姨那儿学来的熟稔,不紧不慢。 “浇花比思考简单,对吧。”老师说。 “嗯。”荀芙说。 “所以我忙完就会来这待一会儿。”她把一盆绿萝的黄叶摘下来,没有丢进垃圾桶,反而放回花盆泥土上,“植物虽然不会说话,但比人会倾听。” 然后她转过身,语气换成另一种调子,更轻一些:“我见过你。” 荀芙的手指在喷壶上停了一下。 “行政楼,你来过几次。我办公室在那一层。”老师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审视的意思,“你不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只是想说,如果你哪天想找人说话,可以来咨询室找我。不是什么心理疏导,就是聊聊天。” 荀芙握了握喷壶的把手,然后放下:“谢谢老师。” 这句回话比前面的回话更轻,像一颗水珠终于从叶尖上落了下来,稳稳地坠进了土里。 在花圃又坐了一会儿,她推开玻璃门,从花圃出来,沿着湖边慢慢走。夜风从湖对岸的梧桐林里灌过来,带来泥土的腥气。 她走得慢了些,绕到第二圈,走到芦苇丛旁边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侧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师正沿湖边小路往南门口走,边走边打电话。 “你到了?我饿了,先不回了,你陪我吃宵夜吧。火锅。对,老地方。”她挂了电话,抬头看见荀芙,笑了一下,“还没回去?正好,你饿不饿?老师请你吃点宵夜——” 她的话还没说完,南门口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汽车喇叭声。一辆荀芙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校门口,车灯在夜色里亮着。 - 晚点会加更 3.门 老师往那边看了一眼,然后招了招手,她转头对荀芙说,“走,带你去蹭个饭。” 说着已经迈步往校门口走了。荀芙站在湖边愣了一拍,看着老师快走到铁门了,才跟上去。 黑色轿车停在门外,车灯把栏杆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成一道细长的网格。湛斌从车上下来,穿了件浅灰色的薄毛衣,手里拿着一件外套。老师推开铁门出去的时候,他把外套递过来:“晚上凉。” “就你操心。”老师接过去披上。 湛斌没接话,偏头往栏杆里面看了一眼——然后看见正朝门口走过来的荀芙。他愣了一下,车钥匙差点掉地上:“小芙?” 老师回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荀芙,又看看湛斌,挑起一边眉毛:“你认识?” “我继女。以前和你提过。叫荀芙。”湛斌快步走过来,隔着栏杆上下打量荀芙,“你怎么在这?这么晚了——怎么了?” 荀芙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叫“继女”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像在说一件他一直认定、不需要改变的事情。她垂下眼,指尖轻轻蹭过裤缝,叫了一声“湛叔叔”,然后说请了假,出来散散步。 湛斌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老师拍了怕手,“我光想起脸熟了,瞧我,什么记性。既然都是熟人——那就一起吃火锅吧。我都快饿死了,别在这儿隔着栏杆说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拉开了车门,朝荀芙扬了一下下巴,“上车,带你吃好吃的去。” 三个人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火锅店。 火锅店的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红油在一边翻滚,菌菇在另一边慢吞吞地煮着。湛斌把碗筷从消毒袋里拆出来,用开水烫了一遍,放在荀芙面前,又烫了一套推给老师。老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极淡的笑意,没说什么。 湛斌把蔬菜下进两个锅里,又夹了几片毛肚涮着,老师往自己碗里加了一大勺辣椒。荀芙坐在对面,看着这两个加起来的年龄快一百岁的人为了一盘毛肚的涮法拌嘴,突然觉得这个热气腾腾的小店和外面那个安静的校园像是两个世界。 “对了,还没和你介绍。”湛斌把涮好的毛肚夹到荀芙碗里,公筷悬在半空中顿了顿,耳根有点红,“这是苏怀,你们学校的心理老师。我想长期发展的对象。” 苏怀正把一片毛肚从红油里捞出来,听见这话,筷子停了一下。“长期发展?”她挑起一边眉毛,“你这表白也太不正式了。连个花都没有。” “之前不是送过、表白了吗?”湛斌瞪眼。 “之前那哪里正式了!不算不算。” “那我车上刚摆了几盆多肉,你看行吗?” “多肉能算花吗?” “能吧。它也会开花的。”湛斌笑了,苏怀低头吃毛肚,被他逗笑了,没再追究。 湛斌问起她在学校的近况,又提起湛航说她转学流程卡住的事:“现在怎么样了?” 锅底红汤翻滚,苏怀夹了一片滚烫的羊肉,放进嘴里,满足地眯了一下眼,然后抬眼看向荀芙。 “所以,刚刚散心就是因为这个?和老师说说为什么要转学?” 荀芙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看着铜锅里翻滚的红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些事简单说了一遍——来南城的第一天就想填转学申请,想回一中,想离开孟慧生安排的一切,想回到自己选的地方。 苏怀听完,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端起玉米汁喝了一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喜欢的不是一中本身。”她放下杯子,看着荀芙,“你喜欢的,是你自己做的那个选择。你喜欢的是那个没有被任何人安排、自己决定去哪里的瞬间。” 荀芙没有说话。 “就像养花,有的花喜欢酸性土,有的喜欢碱性。你能说碱性土就比酸性土差吗。只是不一样。你不喜欢南城中学,也许不是因为这里不好——是因为不是你选的。” 荀芙低头看自己碗里那片已经凉透的羊肉,用筷子戳了戳。“可是转学是我从第一天就定下来的事。不转学,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好像一直在往那个方向跑,忽然停下来,前面什么都没有了。” “谁说停下来就什么都没有了。”湛斌放下筷子,看着她,语气放慢些,“你在南城认识的人,你帮过的人,你在这里做过的事——那些总不会因为你转学就没了吧。” 荀芙想起温室花圃里的夜昙,想起天文馆里的星轨,想起徐力挡在她面前的手臂,想起廖婷挽过她的手,想起关芯每天给她发奇葩表情包和笑话,就是想让她开心。她坐在这里,火锅的热气蒸得眼睛有点涩。 湛斌把涮好的羊肉重新夹到她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在家里:“你妈妈是有点霸道,但看结果本身,这个学校是好的,老师水平不差,比我们一中好。” 苏怀在旁边喝汤,头也不抬:“他过两天就要面试了,现在当然要夸未来东家。” 湛斌被红油呛了一口,咳了好几下,眼眶泛了红。荀芙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心跳快了一拍,急忙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来面试?”她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轻了一点,但尾音是往上走的,像一句她怕听错的话。 湛斌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嗯,你们苏老师说王德法那事之后,学生事务中心缺人,问我要不要试试。我顺嘴提了一句物理课题组的事,她说也在招。”他顿了顿,“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哎——小芙,那要是我真调过来,你还走不走?” 荀芙低头,锅底翻滚的热气扑在脸上。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绕了回去。她用筷子夹起那片烫老的毛肚,嚼了很久,没有说话。过了几秒,她含混说:“你还没面试上呢。” 湛斌愣了一下:“那如果我面试上了呢。” 荀芙没有回答,继续嚼那片已经嚼了挺久的毛肚。苏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夹了一块豆腐放进湛斌碗里,语气很平:“你这是想好要调了?”像是替荀芙挡了一下,也像是真的在问。 湛斌咽下那块豆腐,笑了笑:“都要来面试了,当然是认真的。就是能不能成还不一定。” 他给荀芙续了一杯玉米汁,“在一中待了好几年,一直没机会往上走。现在你们在这边,我也想换个地方。南城中学的物理竞赛组还不错,省队教练也在这边,我要是过来,也算升职了。” 苏怀夹起一片羊肉,在蒜泥里滚了一圈,送进嘴里:“那倒是,你资历够,真能过来,学生事务中心副主任这个职位本身就是升职。”她放下筷子,偏头看了他一眼,“不过你舍得你那帮学生?” 湛斌愣了一下:“我这才教了两个月新高一——” “两个月也是学生啊。” 湛斌笑了笑:“那能有你重要吗?” 苏怀低头喝汤,耳根有点红,没有接话。荀芙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两个人,把玉米汁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笑,发现自己的脚在桌底下轻轻晃了一下。 苏怀在旁边补了一句:“对,你要是来南城,那湛航怎么办。”湛斌笑了笑,把筷子放下。“那就让那小子也转过来。他乐意得很。”他看了荀芙一眼,“不乐意才怪”。 荀芙握着杯子,指腹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她忽然觉得,她心里那些浮了很久的东西,那些她一直告诉自己“只是暂时的”东西,在今晚有了一个收口。 这个收口不大,但它刚好能接住她。像是她在一道没有尽头的走廊里走到了某个位置,忽然发现旁边有一扇门开着,有光透出来。 她低下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湛叔叔,如果你调过来是真的……我应该就不想走了。” 她说完,抬眼看了他一下。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什么时候做出来的,也许在她说出“应该”之前,它已经在那里了——只是需要一个人告诉她,她可以留下。 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平稳安放的位置。她曾经以为离开才是她的出路,但现在她发现,留下也可以是她自己的选择。 “只是应该?”湛斌放下筷子,故作严肃地皱眉,“叔叔伤心了。特意为你调过来的,你就给我一个‘应该’。” 荀芙弯了弯嘴角,拿起桌上的玉米汁壶,起身帮他和苏怀的杯子都续满。金黄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慢慢升起来,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 她坐下来,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丸子,湛叔叔捞的,垂着眼睫,忽然开口:“肯定。” 湛斌正准备继续涮羊肉,筷子悬在半空中。 “肯定不走了。”她抬起眼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散,但语气比刚才更笃定,“如果你调过来是真的。” 湛斌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眼角挤出几道细纹。“这还差不多。”苏怀在旁边看着,嘴角有温柔的笑,没说什么。 玻璃窗上蒙着火锅的热气,锅底又加了一次汤。聊到湛斌生日去哪吃饭,湛斌忽然转头问她:“小芙,你送我礼物,怎么还要湛航转交?” 荀芙愣了一下。是上周末,湛航说转学延迟了,问她要不要去商场散散心,顺便帮他爸挑个生日礼物。她当然也买了,一支深蓝色的钢笔,这是她第一次送湛斌礼物,托湛航转交的。 “你自己怎么不给我?” “我……好久没见过你了。”她低头看着碗里,难得不好意思,“只在微信上偶尔回你消息。” 湛斌看着她,目光温和:“那你现在见到了。是不是比以前帅点?” 荀芙忍不住笑了一下:“瘦了。比之前精神。” “那就好。”湛斌捞出虾滑,放进苏怀和她碗里,“我也好久没见你了。你瘦了。多吃点。”和他以前在家里给她夹菜时一样,说多吃点,你这么瘦。 “你们一个两个都说我瘦了。”荀芙无奈,为什么她自己看不出来? “还有谁?” “湛航,小姨,我…妈…”荀芙顿了一下,像在数硬币,数到最后一枚时停了。 还有一枚,很小,她没有拿起来。那枚硬币上刻着一句话——“就吃这么点,也难怪你走两步就累。”她低头喝了一口玉米汁,把它留在桌面上,没有带走。 手机震了一下。关芯的消息弹出来:“这个点你怎么还没回来?!”荀芙低头打字:“在吃火锅。”对面秒回两大排问号:“有没有多的投喂孤寡室友,QAQ。” 她弯了一下嘴角,拍了一张沸腾的锅底发了过去,加了两个字:“还有。” 从火锅店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湛斌开车送她回校门口,叮嘱她到寝室发消息。苏怀坐在副驾,摇下车窗递给她一盆多肉:“这盆你带回去,不用浇水也能活。” 荀芙接过来,花盆在她手心里微微发沉。“嗯。”她低头看了一眼叶片,边缘泛着一圈淡淡的紫色,然后抬眼,“拜拜。” 她拎着打包的火锅食材推开校门,她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轻轻举了一下,让月亮照满它。 夜风从湖边迎面过来,花圃里那株龟背竹的叶尖上,水珠已经落了。 —— 让我们恭喜女宝慢慢释怀,十七岁也只是需要大人开导的小孩啊,也贺喜小裴连锁效应摇来情敌!哈哈哈! 苏老师在湛航买花那出现过 4.好消息 上午,体育课体测完自由活动。 徐力跑完一千米,在跑道边站了一会儿,朝操场边那棵梧桐树走过去,他看见荀芙正蹲在树荫下面系鞋带,系好之后正拍手站起来。 她头上方有一片梧桐叶,被风吹脱了枝,打着旋,慢慢悠悠地飘下来。她伸手接住了。落叶躺在她掌心里,边缘微微卷曲,叶脉清晰。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转手腕,让那片叶子从她掌心滑落,重新落回地面。 徐力站在她面前,刚想开口,却看着她接住叶子又放手的那个动作,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她接住的时候是认真的、专注的,像在对待一件需要被好好接住的东西;但她放走的时候也是自然的、不留恋的,像只是做完了一件小事,不需要回头看它。 接住、放下。这种微妙的秩序感,让他想起那个雨天——她也是这样,掌心接住雨水,然后翻转、放手。雨从她掌心漏下去,像时间从他们之间流过,如今,她又快转学了。 “荀芙,”他决定开口,“你的审查还有一周结束,对吗?” 她直起身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我怕我再不说就没机会了,”他说,“荀芙——我喜欢你。你转来的第一天,我就喜欢上你了。” 风吹过来,地上那片叶子被卷起来,往跑道方向翻了几圈,停在跑道边线上。她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声音很轻,“徐力,谢谢你。” 她顿了一下,“你等我一下。”走到自动售货机前,买了一瓶冰水,握在手里走回来,递给他。 徐力低头看着,没有立刻接,心跳加速,尾音带着惊喜上扬:“给我的?” “嗯,”她说,“这段时间,谢谢你的照顾。” 他接过那瓶水的时候,手指在瓶身上握了一下,感觉到瓶壁是冰的,水珠沿着他指缝滑下去,声音也低了下去。“所以——你是在拒绝我吗。”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徐力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若无其事地笑笑:“是因为裴郅吗?” “不是,”她说,“是我自己。我接下来不会再谈恋爱。跟谁都没关系。”她顿了一下,风吹起她的碎发,飘向前方,送来她的话语。 “送你水,是感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她停了一瞬,像接住雨滴、接住落叶一样,接住少年的心意又轻轻放下:“拒绝你,是我觉得你值得被好好回复。” 徐力顿住了。手里那瓶冰水,瓶身在他掌心里微微发凉,握久了之后,那层冰凉的边界正在慢慢被体温融化。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手收紧了一些,“谢谢。”他笑了一下,目光染上温柔,看向她,“那说好了,下次我请。” 裴郅站在看台下的阴影里,手里握着一瓶已经喝完的矿泉水。他的视线穿过三十米的距离,落在荀芙身上,看她买水,看她递给徐力,看徐力接过那瓶水的时候低头笑了一下。 瓶身在他手里又发出“咔哒”一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捏的,塑料外壳凹进去一块,在他掌心里留下一道硌人的折痕。 陈浩从几米开外的售货机处走回来,手里拿着罐刚买的饮料,走近的时候顺着裴郅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来,低头扫了一眼他手里那瓶被捏变形的空瓶。他没有点破,只是站到他旁边,语气随意:“老裴,你这瓶水……喝完了?” 裴郅没回答,他的下颌线绷了一下又松开。 陈浩摸了摸鼻子,换了个角度:“你站这看什么呢?”他明知道答案,但还是问了,像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也像是在给裴郅一个台阶。 裴郅松开手,那瓶水凹痕旁边还有一圈不规则的褶皱,是被他反复攥过痕迹,他随手丢进垃圾桶。“没看什么。”陈浩噢的一声,把目光移开,没有追问,“降降温,我这瓶给你——”他把饮料递过去。 裴郅没有接。他已经转身往那边的自动售货机走了,陈浩的手悬在半空:“诶——你去哪——” “买水。” 那两个人还站在售货机前面,裴郅从阴影里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漫不经心地从荀芙和徐力面前穿过。 他经过的时候,荀芙正把拧开的瓶盖重新旋紧。她没抬头,徐力也看见了他,握在手里的冰水顿了一下,微微侧过身,像是在给那个人留出经过的空间。 裴郅没有偏头看任何人,他走到他们身后的自动售货机前。刷脸,按了一下按钮,“砰”的一下,金属瓶身碰撞到底部,很清脆。 他弯腰抽出那瓶口味刺激的汽水罐,瓶身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没有走开,就站在那台机器前面,扣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口。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偏了一下头,目光越过徐力,或者说,是越过他手里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上,落到了荀芙的后脑勺上。 他看了大概两秒。那两秒很长,长得足够让徐力感觉到自己被打量,长得足够让周围的气氛微妙地降了半度。然后他收回目光,走了。 陈浩站在不远处,看着裴郅往回走,随口问了一句:“你刚买的,就喝完了?”裴郅没有停步,随手一捏,挤扁,抬手一投,空瓶划过一道弧线落进垃圾桶。 “哐——”的一声,金属罐头撞在铁皮内壁上,在空旷的操场边沿格外清晰。 那声“哐”在操场上空荡了一会儿,被风声盖过去,又散了。 陈浩跟上去,走在他旁边,没看他:“按道理也应该是她更讨厌你,你都把人转学卡了……”他边说边挠了挠后脑勺,“不过这话你可能不爱听。” 裴郅偏过头,目光平着扫过来。那一眼很轻,像是懒得用力,但陈浩看见他眼皮抬起的弧度时,已经在嘴边比了一个锁拉链的手势。 他安静了两秒,又没忍住:“你不是说你搞王德法只是想让她不痛快吗——那你现在站在这里到底是让她不痛快,还是让自己不痛快?” 裴郅没说话,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又落下去,露出眉骨上方那块已经快看不出来的淡疤。 陈浩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适,于是伸手拍了拍裴郅的肩膀,拍了两下:“走吧。回休息室。” 裴郅走在路上,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口袋内侧那根皮筋。绳结的触感被反复摩挲得发软,纹路几乎磨平了,但他没有停下来。 以前她也给他送过饮料,两次,一共两次。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他仅有的两次,在她还假装会看向他的时候。 现在她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了。 休息室里很安静,也很暗。窗帘留了条细缝,午后的光从小半块玻璃里透进来,在地板上落成一道斜长的亮柱。 裴郅坐在电脑前,屏幕是亮着的,光标在文档最后一行的末端一闪一闪地跳,但他没有在看屏幕。他靠在椅背里,左腿搭在右膝上,手里的打火机在指间翻了一圈,又翻了一圈,盖子弹开又合上,金属咬合处发出极轻的声响。 门被推开了。江怀序站在门口,他看了一眼黑暗中的裴郅,又看了一眼房间里唯一的光源,然后收回目光,“啪”的一下,把白炽灯打开了。 “有件事想跟你说。”他说。 裴郅没有抬头,眼睛不适应地眯了一下。打火机又翻了一圈,盖子弹开,又合上。 “对你来说,算是个好消息。” 打火机的盖子停在半开的位置。裴郅的手指顿住了。他偏了一下头,嘴角扯动了一下,弧度很平:“能有什么好消息。”说完他低下头,继续翻打火机,盖子弹开,又合上。 江怀序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看着裴郅,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打火机上比刚才慢了半拍,不是没听见,是在等。 “她今天去教务处了。”江怀序没有说名字,“说要把转学申请撤了。” 打火机的盖子没有合上,彻底不动了。裴郅的手指停在那里。过了片刻,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江怀序脸上,喉结轻滚了一下,开口时语气比平时干了半分:“什么?” 像是没听清。 “她不打算转学了。”江怀序说,“我路过教务处的时候碰见她了——她把材料交回去了。老师问她想好了吗,她说想好了。” 裴郅看着江怀序,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一拍,像在确认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还会不会补一句“但”。 但——江怀序没有补。 裴郅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不快,但椅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他往前走了一步,停在江怀序面前:“……为什么?” “她说——她想自己留下来。”江怀序说。他的语气和刚才一样平,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移开目光,像在替裴郅兜住那段还没来得及落地的沉默,等它自己站稳。 裴郅沉默了一瞬,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垂在身侧的手上,又移开了。开口的时候尾音比以前轻了半度:“她说她想自己留下来。”他把这句话在舌尖上过了一遍,没有放下来。 江怀序看着他的侧脸,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他等了片刻,然后说:“留下来的原因,我再帮你问问关芯。” “嗯。” “你打算怎么做。” 裴郅偏了一下头,像是要说什么,但又停住了。他走到窗边,扯开大半窗帘,窗外的光从玻璃落进来,他从茶几那拿出那个墨绿色的丝绒盒子,掏出那个发圈,把那根杏色发圈握在他指间。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发圈举起来,对着光。午后的阳光透过缎面,把它照成半透明,边缘泛着一圈温润的亮色。他的指腹沿着绳结的边缘慢慢走了一圈。 江怀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催促。他知道裴郅此刻的所有反应都藏在那根发圈的缎面里——比任何语言都轻,也比任何语言都重。 裴郅低头,把那根发圈翻了个面,指腹顺着反光的缎面重新走了一遍,把那些长久以来的折痕又重新完全压平,然后放下来,握在掌心里。 “……谢了。”他偏了一下头,把发圈收进盒子里,“没什么打算。”他推门,“先吃饭。” 江怀序从沙发上站起来,跟着走了出去,他走在裴郅身后两步的位置,看见他把手插进裤袋,掏出那根黑色皮筋,放在手指里扯了扯,似乎在测试它的弹性,然后又放回口袋,手也没拿出来。步伐倒是比平时快了半步。 5.姜丝(900珠) 中午,教室没几个人留下来。荀芙没有马上去食堂,写完最后一道大题,才合上笔盖。抽屉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湛航:“我爸下午来南城办手续,我跟着一块儿。”隔了几秒又来一条:“听说你们学校食堂不错?”荀芙看完回:“还行,到时候可以尝尝。”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半天,最后只发过来一个字:“好。”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一瞬,放下手机。 食堂二楼人声鼎沸。荀芙端着餐盘排在面食窗口的队伍里,前面还有三个人,这个点她身后已经没人排了。轮到她了。她要了一碗豚骨拉面,端着塑料托盘走到靠墙那张空桌前坐下,她低头拿筷子拨了一下葱花,正要开始挑,余光里一道影子落在桌面上。 “请问,这里有人吗?”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高,带着一点笑意和笃定。她抬起头。湛航站在她对面,穿着浅灰色衬衫,灰色外套。手臂套着一个深红色志愿者袖章,他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和她的对话框。 荀芙愣了一秒:“你怎么在这?你不是下午——” “一中今天运动会,我忙完就提前过来了。”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弯了一下嘴角,“过来替我爸尝尝食堂。没想到你还没吃。” “叔叔他——” “嗯,下午过来。”他说,“选今天他生日入职,一点仪式感。”他顿了顿,“我爸说晚上让你过来,我们一起吃饭。” “去哪吃?” “你们学校附近的一家中餐厅,到时候放学门口等你。” 荀芙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问:“那你呢。” “我?”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我来看你啊。顺便参观你们学校。” “我是说……” 湛航笑了一下:“我转学手续还要过一阵子。我爸先过来。” “嗯。好。”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想吃什么,我去买。”她说,站起来。 “吃面。和你一样吧。”湛航跟着她走到窗口,他低头看着她刷卡操作,没有推让,“我去拿碗筷。” 不远处,食堂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江怀序走在前面,侧身进来,陈浩叽叽喳喳跟在他后面。陈浩的嘴本来张开着,正和江怀序说“难怪老裴心情不——”,“错”字忽然咽了回去。 他看见了荀芙,看见了坐在她对面的男生,看见了那个男生正把碗碟递给她。江怀序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随即往旁边让了半步,刚好让出门口那道视野。 裴郅走在江怀序身后。他跨进来的时候,因为江怀序侧身让的那半步,视线从陈浩肩头越过去,刚好落在靠墙那张桌子上。 他看见那个男生坐着,低下头,用筷子尖把面前碗面上的葱花一粒一粒挑出来,动作很熟练,挑完之后把碗推回她面前。荀芙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不设防的弧度,她在笑,然后说了句什么。 然后她把自己面前的那碗推过去交换,指了一下醋瓶,示意那个男生。男生拿起醋,给自己淋了一圈,低下头开始吃她给的那碗。荀芙也低头吃面,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面是热的,还冒着热气,葱花被挑走了,碗里干干净净。 她以前坐他对面吃面的时候,低着头一点一点自己挑出来。她挑得很慢,挑完才动筷子。现在有人替她挑。动作熟练,不知道和她吃过多少次饭。 陈浩的嘴张开之后没合上。他转头看裴郅,看见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拿了出来,垂在身侧,指节微弯。他周围的空气好像比刚才低了几度,气压也降了下来。 没人排队,江怀序拿完菜,示意他们跟上:“那边有位置。”他抬了一下下巴,指向靠窗那排。裴郅没有应。他站在原地,手里的打火机被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然后他往靠窗那排走,步伐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但是视线落点有一个极短的变化,从她身上,移到她对面那个男生身上,然后移开。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他走到靠窗那排坐下,把打火机放在桌角,没有碰。陈浩跟上去,压低声音:“老江,你认识吗,他谁啊?” 江怀序拉开椅子坐下来:“不认识,不像我们学校的。”陈浩又说:“不是,他那个挑葱花的样子也太熟练了吧?” 陈浩坐下来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男生正低头和荀芙说什么,眼镜片上氤氲着一层雾气,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 裴郅的视线也落在那张脸上。那男生侧脸轮廓清晰,鼻梁挺,下颌线收得干净,皮肤偏白,像晒得不多,整个人被日光灯照出一层偏冷的底色。 细边眼镜架在鼻骨上,镜片边缘在反了一瞬光之后被擦干净了,重新戴回去的时候,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骨。他坐姿很正,肩线平直,低头吃面。 裴郅的目光落在那个深红色志愿者袖章上。臂章用一枚校徽章别住,金色的“一中”两个字在日光灯下被照的发亮。他第一次痛恨自己视力这么好。 这个认知像这枚校徽背后的针一样,刺了出来,他之前一直以为是错觉,现在他亲眼看见它穿过布料,别在另一个人袖口上,才知道它一直都在,只是他选择不伸手去碰。 陈浩收回目光,拿起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江怀序没有接话,但他的目光停在裴郅身上。 裴郅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拿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没动的饭,看了大概两秒,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三下才咽下去。 陈浩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他这饭能吃得下去?……”刚得知一个好消息,心情就坠入谷底…… 江怀序夹了一口菜:“吃不吃得下去是他的事。”他顿了一下,“你少说两句就行。” 陈浩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还是没忍住,“他还帮她挑葱花。”筷子指着那个方向,又放下来了,“我都没见过哪个男的帮女的挑葱花挑那么自然的。” 裴郅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他夹了几粒米饭送进嘴里,又夹了一口菜,面无表情地送进嘴里。他面前那碗饭始终保持着一个位置,一点轻微的偏移都没有。 江怀序低头吃自己的饭,陈浩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旁边的人还能听清:“她连躲都没躲。还和他换碗。” 裴郅的筷子又顿了一下,然后他夹了一根姜丝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开口时声音像往常一样淡:“你不吃就出去。”陈浩这次真的闭嘴了。 …… 桌面上的饭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夹了一口送进嘴里。他不需要看那个方向,但他坐下的时候已经看见了——那根筷子伸向她的碗、挑走葱花、推回去、她推回来、她低头吃了一口,他看见她笑了一下。他看见了全部,而他已经没有立场再走近一步了。 靠墙那张桌上,荀芙低头吃着被挑过葱花的面,湛航也在吃自己那碗,两个人一样的面,之间隔着醋瓶和两双筷子的长度。日光灯安静地亮着,把桌面上的影子收拢在一起。 陈浩又看了一眼,回头,低头扒了一大口饭。他什么都没说。但他想,老裴这顿饭,估计是吃不出味道了。 …… 江怀序手机在桌边下方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关芯发来的消息。 「她说湛叔叔他们转过来了,所以她不转了。我说你早该想通了啊——之前那叫什么事儿啊,走不走的全在别人,这回总算自己说了算了。」 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手指搭在手机边缘,没有立刻放下来,也没有递出去,像在判断这句话适不适合放上台面。 裴郅的筷子停住了。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江怀序手上:“谁发的。” 江怀序没有回答。他把手机从桌面下方拿起来,转了个方向,屏幕朝外,放在桌面中央。日光灯落在屏幕上,把那行字照得格外清晰。 裴郅低头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垂了一下眼。 “走不走的全在别人”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始至终与他无关。要走,是因为她妈妈逼她离开别人,留下来,因为牵挂的别人过来了。 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然后低下头,用筷子挑着土豆丝里的姜丝,一根一根挑到碗边。江怀序把手机收回了口袋,没有再提。 …… 湛航端着托盘站起来,荀芙跟在他后。两个人并肩往回收台走,步伐同步,快慢一致。路过靠窗那排的时候,湛航偏了一下头,余光从裴郅侧脸上滑过去,像路过顺带看了一眼某种物品,然后快速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了。 陈浩放下筷子,偏过头顺着那道背影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老裴,他们要走了。” 他把“要走了”三个字递到桌边,放在那里等着裴郅接起来。裴郅没有抬头。他靠在椅背上,没在吃了,手机屏幕亮着,锁屏界面,拇指停在屏幕中间,没有滑动。“关我什么事。”他说。 —— 关芯的重点是选择。 以前“走不走全看别人(安排),现在自己说了算。”以前女主在意的是被孟安排。现在自己想通了。 但是男主重点是人。 “转过来了就不走了”,“走不走全看别人”(在哪), 目前还能勉强绷住、、_(:з」∠)_ 6.廊桥 傍晚五点半,校门口,梧桐树下。 湛航等在那里,脚边落了一层枯叶,被他踩出细碎的声响。荀芙从教学楼里走出来,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开,她眯了一下眼,目光越过他,往路边扫了一圈。 “叔叔的车呢?” “在地下车库那边,他去接苏阿姨了,还没开上来。”湛航下巴朝梧桐道的方向一抬,“走过去?” 两个人并肩拐进梧桐道。脚下枯叶窸窣作响,十一月的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已经是傍晚那种稀薄的金色。一片梧桐叶打着旋擦过湛航肩头,又一片落下来,停在荀芙肩上。风过,又一片,贴着她发尾滑下去,像一架双人钢琴上先后落下的指腹。 风从侧面灌过来,掀起大片落叶,湛航侧了一下身,把身体朝她那边偏了偏,刚好挡住最冲的那股风。动作不大,甚至没看她,像是顺手的事。 她肩膀上的落叶被风掀起,飘到地上,和他们脚下窸窣的碎叶混在一起。 校门口斜对面,黑色轿车里,车窗半开。 裴郅靠在后座,看着那两个背影一前一后拐进梧桐道。湛航侧身。她的肩膀挨着他。她没躲。叶子落在她肩上,被风吹走。湛航抬手,摘掉她肩上另一片落叶。他们脚下的梧桐叶窸窣作响,像一对散步的恋人。 他手指搭在车窗边缘,指节曲起,扣一下,又扣一下,另一只手攥紧皮筋,司机回过头:“小裴,走吗?” “有点事。”裴郅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出去。“晚上自己回去。” 黑色轿车驶离,尾灯在梧桐道尽头闪了一下,被拐角吞没。然后又从梧桐道尽头驶来,车灯切开黑暗,在减速带前缓了一下,停在校门口。 时间一晃,已经是四个小时后,晚上九点半。 这次是湛斌的车。 荀芙从后座下来,弯腰朝车窗里挥了一下手。车窗摇下来,里面的人说了句什么,她嘴角弯了弯,点头,直起身。 黑色轿车掉头,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弧,驶远了。夜风比傍晚更凉,她拢了拢外套,往校门口走了几步。 然后停住。 廊桥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裴郅靠在栏杆上,手里转着一只打火机。火光亮了一下,照出他半张脸,利落的下颌线,抿着的嘴唇,垂着的眼睫——然后灭了。 又亮一下,又甩灭。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打火机在指间翻了一圈,盖子“咔哒”弹开,“咔哒”合上。 荀芙没说话,脚步动起来,没停,从他身侧经过。 背对背,相隔一臂距离的时候。 “听说你不转学了。”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不答,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廊桥的石板上,节奏均匀。 “你真有意思,荀芙。” 背后的声音带了点笑,但那个笑不达眼底,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打火机的火苗蹿起来又灭掉。 她顿住。 两个人背对着背,距离变成两臂,廊桥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她头发吹起来,又落回去。 “说什么第一天就想转学,多想转学——”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在嘴里掂了一下才扔出来,“现在又不转了。” 荀芙没有回头。她站在原地,脊背挺直,后颈在路灯下露出一截,线条干净而冷淡。 “那又怎么样。”声音不大,平稳,没有起伏,“和你没关系。” 背后静了一秒。 然后她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听见鞋底踩过石板,一步,两步——从她身后绕到身前。 裴郅从她旁边走过去,离得不远,肩膀几乎擦过她的肩膀,但他没有看她。他走到廊桥侧面的漆红长凳前,转过身,坐下来,靠上靠背,翘起二郎腿,打火机在指间漫不经心地转了一圈。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他本来就打算坐在这里,和她无关。 “确实跟我没什么关系。” 他开口了,语气轻飘飘的,翘着的那条腿晃了一下,打火机又转了一圈。 “是因为别人。” 陈述句。他没看她,目光落在打火机上,火光亮了一下又灭。 “有他们的原因。”她说。 然后她从他身旁走过去。擦过的时候,裤腿几乎碰到他的鞋尖,但只是几乎。她没看他,视线平直地投向前方,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 “但我不会忘记你卡我转学的事。” 这句话从她背影的方向传过来,裴郅的手指在打火机上停住了。 廊桥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她已经走出几步,他还坐在长凳上。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住了。 “咔哒。” 打火机弹开。“啪”,一簇火苗蹿起来,在夜风里跳了一下,把他的脸照亮了一瞬——他在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火苗倒映在瞳孔里,青白色,亮得有点冷。 “嗯。”他把打火机合上,火苗灭了,“没指望你忘。” 荀芙听到这句话,脚步没有停顿。打火机在指间慢慢转动,金属摩擦的细响,一下,又一下,细微得她听不见。她走下廊桥的台阶,越来越远。 裴郅没有偏头。他把打火机从左手换到右手,靠在长凳上,翘着腿,看着廊桥尽头那片沉沉的夜色。风声从桥下的河灌上来,火苗蹿起又熄灭,他一个人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在火光一闪的瞬间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廊桥上只剩风声。 那晚之后,裴郅没再找过她。 接下来一周,湛航还没来。裴郅在食堂看见过荀芙三次,都是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吃饭,吃完就走。他从她桌边经过一次,她没抬头。那一周过得很平,平到他几乎觉得上周看到的那一天可以翻过去了。 然后周一,湛航来了。 裴郅是中午在食堂看见的。荀芙和湛航并排坐在靠墙那排,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她把身旁的醋瓶递过去,他接过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 第二天。图书馆。裴郅看见他们抱着书在门口聊天。他探头去看她借阅的书,肩膀挨着她肩膀。 第三天。学校。裴郅没去。 第四天。食堂。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坐在他们对面,三个人一边吃饭一边说着什么。湛航舀起一勺汤,勺面压着汤面稳稳地划过,葱花被汤的张力带进勺心里。 他把勺子亮给荀芙看,她低头试,葱花从勺沿滑走了,他又示范了一次,勺子递到她手边,她接过去再试,这次葱花稳稳浮在勺心。旁边的男老师笑着摇了摇头。 裴郅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端起餐盘走了。陈浩在后面喊他,他没回头。 第五天。食堂。靠墙那排。裴郅和陈浩坐在了他们斜后边。 也是这一天。他和湛航有了第一次正面交锋。 7.位置 荀芙和湛航坐在靠墙那排,安静吃饭。旁边那桌的两个同级女生往这边看了一眼,互相用眼神飞快地碰了一下,一个低头假装夹菜,一个把手机屏幕往桌下倾斜了几度,她们的声音压的极低。 “那个不是荀芙吗?” “旁边那个男生长挺帅的。他们什么关系啊。” “前两天刚转过来,好像是那个调过来的学生事务中心副主任儿子,以前一中的。” “啊?所以他们认识。” “何止认识,你看那氛围。” 杜冰雪路过这场议论,余光瞥了一下左边的男女,随后端着餐盘走到裴郅和陈浩那桌,在陈浩旁边坐下。 陈浩的筷子正夹着一块排骨,送到嘴边的时候停住了,排骨悬在半空中。他看了看对面的裴郅,裴郅没在看她,像桌上根本没有多出一个人。陈浩又看了看杜冰雪,语气里带着明摆的不欢迎:“……你来干什么?” 杜冰雪和廖婷的监控视频之前被人传到贴吧,最后被杜家压下来了,但视频已经被人保存,私下传开了。她跑来伤心质问过裴郅,那次闹得很僵,在那之后陈浩就没见过她的身影。 杜冰雪拿起筷子,吃了几口,目光落在裴郅脸上。“我来就是想说,你的生日宴我还是会去的。”语气自然得像延续一场从昨天就开始的对话,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弯了一下。 裴郅手里捏着筷子,没有夹菜,也没有回话。他的目光越过杜冰雪的肩膀,落在靠墙那排——两个人各吃各的,偶尔聊一句,声音不大,隔着食堂的嘈杂听不清说了什么。湛航说了句什么,荀芙短促地笑了一声,很轻。湛航偏头看了她一眼,自己也笑了一下,像秋日一抹暖阳。 就在这时,湛航偏头,裴郅和他的目光撞了一瞬。很短。两个人都没有表情。湛航先移开了,低头对荀芙说了句什么。裴郅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了一下,也收回目光。 杜冰雪顺着他的目光偏了一下头,又收回视线。她拿起勺子,在汤碗里慢慢搅了一圈,声音刻意压低了,低到只有这桌能听见:“她又不转学了。” 接着,似乎想起什么,她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说得好好的要转学,说不转就不转,把你耍得团团转——你做的那些有意义吗?” 裴郅的筷子在碗沿上搁下,“啪”的一声脆响,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声音压下来,“和你有关系?” 杜冰雪偏头看着他,心有不甘:“怎么没关系?我追你一年,你看都不看我一眼,还为了她那样对我。现在你们分手了,我想知道——你还在不在意她。” 裴郅没看她了,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慢条斯理地咽下去,然后掀起眼皮:“说完了吗。” “没有。你在意她也没用,她可不在意你。”杜冰雪把勺子放在汤碗里,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像在落一个不轻不重的句点,“知道她旁边那个是谁吗?那是她继兄。他们一起住了整整一年。”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想不想知道,如果我去问候她在意的人,她会是什么反应?”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回答,站起来,端着餐盘,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靠墙右边第一排走过去。 她停在桌边,目光落在最外侧的湛航脸上,从眉眼到肩线到搭在桌边的手指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这是你新找的男朋友?” 她把“新”字咬得很轻,但那个字落在空气里,像一粒石子投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周围人都能听清。 湛航抬了一下眼。他注意到那个字了,但他的语气淡定,甚至还带了点礼貌的疏离:“你是哪位?” “杜冰雪。”她把名字吐得很清楚,“你不知道我?” “确实不知道。” “那你总认识孟慧生吧。”杜冰雪笑了一声,眼底却没有笑意。她的目光在湛航脸上又停了一拍,像在确认他到底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装傻。 然后她的视线越过碗沿,落在荀芙那边,她看着荀芙的脸,看着那张和她继母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看着那张无论在什么处境里都清冷淡然得让人牙痒的脸。 她手指捏住托盘,慢慢倾斜了一个角度。她其实最想泼她,但裴郅在这,也为了让裴郅看清真相,她手腕微微一歪,往湛航那边泼去。 湛航在她手腕动的同时侧了一下身。他没有往后退,反而往前迎了半步,抬手挡住泼过来的汤汁,同时把内侧的荀芙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汤汁泼在他的袖口和桌沿上,袖口湿了一大片,深色的布料洇成更深的颜色,几滴溅到桌面,在他的餐盘边缘洇成零星的深色圆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甩了甩手腕,汤汁从他指尖滴下去,落在地板上。 荀芙已经抽了纸巾递过去。她把纸巾塞进他湿透的那只手里,又抽了第二张,第三张,整个过程她没有看杜冰雪一眼,动作很稳,很静。 然后她才站起来,抬起眼,看向杜冰雪。 “你干什么。” “我不小心的。怎么,你心疼了?”杜冰雪故意抬高音量,捏着托盘,放在他们这桌,发出一声不轻的闷响。她脸上带着那种“你能拿我怎么样”的笑,余光瞥见裴郅站了起来。 四周视线像探照灯一样照过来,同排隔壁那桌的同级女生停下了筷子,有人发出低低的“我去”的声音,要拿出手机,很快被同伴用手肘压下去。 陈浩看见对面的裴郅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音,他的动作不快,腿窝碰到椅面边缘,椅子往后滑了半寸。他迈出第一步。 ——然后停住了。 因为荀芙正端起自己面前那碗西红柿鸡蛋汤,绕到湛航面前。她的动作不快,手腕翻过去的时候甚至带着点优雅的弧度。汤汁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准确无误地泼在杜冰雪的白色裤脚上,汤水大多数被她裤子吸干了,没有落到地面上,但红白色的混合物挂在她裤腿、鞋帮上,很是鲜艳。 “我也是不小心的。”她说。 “啊——” 杜冰雪尖利地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撞到身后那女生桌的桌角。她低头看着自己,裤脚、鞋面,甚至袜子边缘都挂满了黄澄澄的蛋花和红色的番茄碎,黏腻的温热触感正顺着布料往下渗,贴着皮肤,恶心得她胃里翻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荀芙的时候,嘴唇在发抖,眼眶微微泛红,指甲嵌进掌心里。 “你——”她的声音破了,后半句被卡在喉咙里,没有出来。然后她余光偏头看了裴郅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意思很明确——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她就是为了别人,从来不是为了你。 陈浩看见裴郅停在那里,看着荀芙。她挡在湛航前面,脊背挺直,侧脸的轮廓被日光灯勾出一道干净的线。 她在维护他。这个认知撞进裴郅的胸口,撞在他肋骨第二根到第五根后面的区域,然后才回拍到心脏。闷闷的,不是痛,是在被压迫、透不过气的那种感觉。他捏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指节硌在裤缝上。 陈浩看了一眼他泛白的指节,站起来,走到裴郅身边,贴近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老裴,你这样子我看着都累。”他的声音被食堂的嘈杂声裹住,只有裴郅能听见,“她讨厌你,就放下吧。” 他顿了顿,小声说,“你已经没有位置了。” 裴郅下颌线绷紧。他偏过头,看了陈浩一眼。那一眼很淡,却看的陈浩打了一个寒颤,那是一层薄薄的、刺骨的冷,裴郅没有说话,端起餐盘往荀芙方位走,步子加快。 8.芒果慕斯 陈浩愣了一下,往前追了一步。他张了张嘴,“我说错话了——”他往前伸出手,又想起自己餐盘没拿,拿起扭头追上去,没留神,刚好撞到一个刚看完热闹、站起身的男生上。 “卧槽——” 那男生被他绊得往左前踉跄,擦过裴郅的胸膛,餐盘倾斜,汤碗滑出去,砸在斜对面桌沿上,汤汁泼了那桌半张桌面。 那桌一个正在喝水的女生被吓了一跳,手一抖,水洒在前襟上,“啊”地往后跳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整个人往左边栽过去。 湛航听见声音抬头。那女生倒下的方向,左边就是荀芙。他没有时间开口提醒,只来得及伸出手,穿过她腰后和桌沿之间的空隙,掌心贴在她后腰上,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他的动作很轻,他把她往自己这边带的时候,她的肩膀碰到了他的胸口,隔着校服外套,碰了一下。她站稳了,头发蹭到他的下巴,有一缕挂在他卫衣的拉链头上,她抬手拨开,动作自然而安静。 裴郅在混乱炸开的那一秒脚已经出去了,他看见那个女生往她身上倒,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张开,往前伸——只抓到一截衣角。 她的校服下摆从他指尖滑过去,布料擦过他的指腹,凉的,然后滑走了。那一瞬间很短,短到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弧度,掌心已经空了。 像廊桥那晚她从长凳前擦过去,几乎没有碰到,他抓到的只有空气和食堂里凉透的风。 他停住了。手指慢慢收拢,垂回身侧。 陈浩好不容易扶着桌子站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只空餐盘,谢天谢地,总算不用再撒一碗汤。他抬头看见裴郅站在两步开外,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微微蜷着,又看了一眼被湛航稳稳扶住的荀芙。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被撞的那个男生扶正了自己的餐盘,回过头来瞪了陈浩一眼:“兄弟你看着点路行不行——”陈浩连忙道歉,又转身朝两个被波及到的女生道歉,对方摆摆手,低头继续擦被水溅湿的衣服。 杜冰雪看着自己那双被汤泡透的裤脚,又抬头看裴郅,她看见他伸手的那一下——只抓到一把空气。她捏紧了手心,指甲嵌进肉里,她没感觉到疼。 裴郅站了两秒。周围的声音慢慢回笼,他的目光还停在湛航收回手时在她后背上那个短暂的触碰上。荀芙低头理了理校服下摆,抬眼对湛航说了句什么。湛航摇头,像在说“没事”。 他把目光收回来,往前在回收区放下餐盘,走到甜品柜窗口前。弯下腰,打开柜门,抽出四盒慕斯,付款,他把四盒慕斯放在托盘上,端着走回来。 第一盒放在被陈浩撞翻汤碗的那个男生桌角上。对方正用餐巾纸擦手腕上的汤渍,看见一盒慕斯从天而降,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从烦躁变成茫然。裴郅语气平淡:“我兄弟撞到的,赔你的。” 第二盒、第三盒放在旁边同样被波及到的另一张桌上。那两个女生,她们低头看了看慕斯,又抬头看了看裴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推辞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慕斯盒往桌子里侧挪了挪,点了下头。“那我们就不客气了,谢谢你,裴郅。” 然后裴郅走到荀芙和湛航那桌。 他把第四盒搁在桌沿上。和前三盒一样,手指在慕斯盒边缘按了一下,拇指擦过那层透明的塑料盖子,然后收回。没有任何多余停顿。 就好像这一桌也只是陈浩那一跤波及到的其中一桌。像他只是替兄弟善后——三桌赔完,公公平平,一桌不欠。 杜冰雪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把那盒慕斯放在荀芙面前,她太清楚了。陈浩已经道歉了,问题不大,裴郅根本没有必要替陈浩收拾“烂摊子”。 他买了四盒,前三盒是掩护,第四盒才是靶心。他在用四盒慕斯搭一座桥,假装自己只是路过。她不齿,但她更恨的是,他不是为她搭的。 湛航低头。金黄的慕斯上铺满新鲜芒果粒,奶油裱花精致,薄荷叶泛着水光。看了两秒,抬起眼,极淡的审视落在裴郅脸上。“谢谢,真不用——我看他也不是故意的。”他把慕斯推回去,“你拿回去吧。” 裴郅站在桌边,手插着兜,没动。“没给你。”语气懒淡。 陈浩站在裴郅侧后方,脸上的笑干巴巴的,他看了一眼荀芙,对方低着头,目光落在慕斯上,也没有看裴郅。他赶紧接话:“没事——该赔要赔,荀芙你就收下吧——” 湛航看了一眼荀芙,没等她表态,收回目光,把慕斯盒又往裴郅的方向推了一小段,“抱歉。” 裴郅没有看湛航,目光落在荀芙身上,轻轻挑了一下眉,语气有一点懒,像在跟一个朋友开一个不需要当真的玩笑。“怎么,我给的,介意?” 荀芙还没开口,湛航已经接上了。 “谢谢。但小芙对芒果过敏。你自己吃吧,没事的。” 那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空气像被抽走了。 陈浩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还维持着刚才那个弧度,他望向裴郅,眼底只剩下一层说不清是尴尬还是同情的意味。 旁边那桌两个女生正互相撞手肘,神色压着激动,女生压着气声和同伴说:“……他不知道她芒果过敏吗?” 那个“他”字没有点名,但听见的人都知道说的是谁。同伴还没回答,四处看热闹的目光已经聚拢过来了,把裴郅钉在原地。 裴郅搭在托盘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芒果。 他在甜品柜前弯下腰的那一刻,拿了四盒一样的——芒果的,最贵的,金黄的果肉铺在奶油上,卖相最好。 他认识她不算长,他亲过她好多次,他把她的转学申请卡在教务处抽屉里,他没有想过她会不会过敏。他甚至不知道她对芒果过敏。 而湛航知道。湛航说“小芙”。湛航的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强调、不需要炫耀的事。 刚才那一整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买四盒、赔邻桌、顺带放到她桌角,“替我兄弟收拾烂摊子”,每一个台阶都被“芒果过敏”四个字拆得干干净净。他搭的那座桥,下面没有河,只有他自己踩空的脚步。 他抬眼,看向湛航,漆黑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嘴角却慢慢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他拨了一下口袋里的皮筋,用指腹转了一圈,然后开口。 “是吗。”声音很轻,“还是你比较了解我前女友。” 他把“前女友”三个字咬得慢而清晰。 湛航偏过头,看了荀芙一眼。那一眼没有惊讶,他早知道裴郅是谁。他在食堂、校门口不止一次察觉过他的目光,他早就知道了,只是从不主动去问荀芙。这一眼,他在等荀芙的反应,在确认她的边界。 荀芙收拾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的声音很轻。她抬起眼,看向裴郅,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只谈过几天,已经分了。” 她端起餐盘,动作不紧不慢。“走吧。”她对湛航说,没有再看裴郅。然后她走了出去,校服下摆擦过桌沿碰到那盒被推回来的慕斯盒边缘。盒子微微晃了一下,她自己可能没有感觉到那个触碰,但裴郅看见了。 荀芙已经走远了。 湛航拿起自己的餐盘,顺手把桌上那张擦过汤汁的纸巾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难怪了解不多,没关系,以后也不需要知道了。”他看着裴郅,笑容不变,语气温和又体面:“慕斯留着吧。下次送人之前,先问一句。” 下次送人之前,先问一句。 这句话落进空气里,没有刀锋,没有棱角,温和得像一句善意的提醒。但裴郅听出来。湛航在教他,更在讽刺他。 两人对视。空气里仿佛有无形的弦绷紧。日光灯在头顶嗡嗡轻响,食堂的嘈杂声退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 裴郅忽然笑了。那笑容舒展,甚至带着点慵懒的随意,他真的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嘴角弯起来,眉骨的弧度被牵动,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淡疤隐在眉尾的阴影里。 他没有让路,反而拦住他的脚步。“挺巧的,我前脚刚分手,你后脚就来了。” 湛航看着他,笑容不变。“她转学的事拖了这么久,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我不清楚。不过,这段时间辛苦你照顾她了。”他停了一下,“以后就不用了。” 湛航撞过他肩膀,头也没回。旁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陈浩一句“我靠”压在喉咙里。 裴郅站在原地,谁也没看。胸口有东西往上翻涌,他捏紧拳头,指节攥得发白。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盒没人动的芒果慕斯,厚厚的芒果粒,奶油都掺着芒果泥,用料扎实。他看了五秒,把它拎起来,搁在垃圾桶盖子上。 没扔进去。就放在那里。 旁边两个女生和那个男生被气压吓走了。陈浩喊了一声:“老裴——” 杜冰雪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泛着水光,但被她硬生生压回去了。她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只是笑了一下,走近。 “我就知道——你还在意她。”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颤抖,“你根本就没放下她——你只是不愿意承认——” 裴郅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抬手用指腹蹭了一下眉骨上那道已经快看不见的疤,蹭了两下。 “那又怎么样。”他放下手,语气很淡。 杜冰雪的眼神碎了一下。她眨了眨眼,睫毛上挂了一点水光,“可她身边已经有别人了。”她往他身后的食堂门口看了一眼,他们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她还维护他——你是眼瞎了吗?!” 裴郅偏了一下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看着杜冰雪,声音压下薄戾。 “那又怎么样——滚。” 他转身走了,陈浩跟上去,隔着几步的距离。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老裴,那个,其实芒果慕斯也不是完全没用,至少那两桌人挺高兴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适,咽回去了。他跟在裴郅身后,保持着刚好不会被甩开又不会太近的距离。 他看着裴郅的背影走进阳光里,又走出去。 后来那盒芒果慕斯被清洁工收走了。它躺在清洁工宿舍桌子上,外壳被冲洗干净。标签朝上,保质期还有一天。 —— 嘎嘎嘎,小裴第一次吃瘪吧 湛航完全是绿茶啊 9.银杏叶 食堂的混乱散去之后,裴郅回了休息室,发现自己的胸口也沾上汤渍的斑点,很小,他直接把外套脱下来,丢进垃圾桶,洗了个澡,倒头睡了个昏天地暗。 是被通知吵醒的,电脑屏幕上弹出一条流程追踪的通知——他之前查她转学手续时留的程序还在跑。审查通过了、申请已撤销、材料已领取。 他看了几秒,合上电脑,起身去了行政楼。 …… 荀芙站在行政楼台阶上,一手抱着本馆藏书,另一只手里攥着那两页纸。她低头看了一眼“已撤销”的印章,迭好,放进口袋。 台阶侧面,一排银杏立在行政楼右侧,夜灯把满树叶片照成碎金。昏昧的暖黄中,银杏树下,一点火光明灭。 裴郅靠在树干上,手里夹着烟,肩头落满银杏叶,烟灰积了很长一截,将断未断。他没有看她,像只是在这里站了一会儿。 她走下台阶。鞋底踩在满地的银杏叶上,干燥的扇形叶片发出细密的碎裂声。 裴郅从树下走出来,肩头的银杏叶簌簌落了一地。她看见他半明半昧的侧脸,视线只停了一瞬。他挡在她面前,不让她走。 “转学申请撤销了?” 她往左绕了一步。他跟了一步。她停下来,一句话也不想说。 他伸手,从她口袋里抽出那两页纸,没看内容,先看了她一眼,确认她会追上来。然后走远了几步。 “还给我。”她抬起眼,平静的,追上去。行政楼墙角边是一棵一人合抱的银杏,长了几十年,旁边还立着树牌。 “我不知道你芒果过敏。”他转过身解释,嗓音沙哑,“你没告诉我。” 她伸手去够,他把纸举到她够不到的高度,低头看着她。她落下脚尖,站稳了,他才开口。 “急什么。先回答我几个问题。”一片银杏叶从他肩头滑落,在他鞋尖旁边停了一瞬。他嗓音冷下来,“那个湛航。就是那天我敲代码——你坐在我旁边,你打开手机回的那个人。是不是。” 她顿了一下,落下脚尖,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是又怎么样。” 裴郅笑了一声,很短促,眼底没有笑意。他想起那个下午——他为她准备那场礼物,发着烧敲代码敲得头晕,她坐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不耐烦,回的是另一个男人的消息,想的是双宿双飞。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开口。 “你真的是好样的。”语气比刚才更冷,“我们还没分,你坐在我旁边,回别的男的消息。”他上前一步,将她困在墙角和自己的胸膛之间,声音压得极低,“荀芙,你不是说至少认真和我谈了吗——这就是你的认真?” 银杏树的阴影落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被夜灯照出一层暖白色。一片扇形黄叶从他耳侧飘落,落在外套肩线上。 “那我算什么。”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牙尖上咬碎了才吐出来,“你把我骗得团团转,还说什么转学是讨厌你妈的安排——在你眼里,我就只是个笑话。是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不快,但落地很沉。银杏叶踩碎了几片,干燥的碎裂声在夜风里散开。她往后靠,后背撞上墙壁。他单手撑在她耳侧,身体压下来。外套肩线上那片银杏叶随着他逼近,从胸前划过,贴上她的胸口,就那样卡在两人之间,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荀芙靠在墙上,仰头看着他,目光沉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我没有骗你。”她说。 “没骗我?”他咀嚼着这句话,忽然笑了一声,偏过头,舌尖抵了抵腮帮,点了点头。荀芙在桥洞的时候见过他这个动作,他在消化,他消化不了。 “你敢说不是吗?”他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在一中你就要过去,现在他过来了你就不走了。你敢说他们一来你不开心——所以你就不转了。” 荀芙轻轻叹了一口气,很轻,只是从鼻息中吐出来,他看向他偏执的眼底。 裴郅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他看懂了那个叹气——她不想争了。她连跟他争论都不愿意了。 “裴郅,你来问我,想要的不是我的回应。你只是想要一个符合你预设的答案。”她脸色平静,“我给不了你。你走吧。” 他来之前脑子里已经有一个写好的剧本。他不是来听她解释的,是来让她帮他确认最坏的结果。她看穿了他,所以她不给。 不管肯定还是否定,她都不会再给他——因为他问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在索取。她太清楚了,一旦她给了,他就会把这个解释当成钥匙,要么打开恨她的门,要么打开继续纠缠的门。两扇门她都不想要。她只想好好在南城读完高中。 银杏叶从枝头飘落,有两片砸在他们脸上,和衣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闻到银杏清苦的味道、他身上那股冷香、沐浴露香混着极淡的烟草味。他低头看着她,眼底有红血丝。 “走?” “你当初为了对抗杜冰雪,利用我。现在她不敢动你了,你转学申请一撤,他一来,就跟我没关系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喉结滚动,“你这盘棋收得挺利落。利用完了,说走就走。” 她靠在墙上,瞳孔在暗处格外清亮,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然。 “裴郅。我们已经分手了。” “分手了。”他重复。 “对。我们没有关系了。你没有资格问我这些。”她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一丝裂缝,“而且,我也没有义务处理你的情绪。” 没有资格。没有义务。没有关系。什么都没有。 裴郅看着她。桥洞里她至少还咬他,扇他,骂他发泄够了没有——那些是反应。现在她靠在墙上,看他像看一面墙。他不怕她恨,他卡她转学的时候就知道她会恨。恨至少是激烈的、只指向他的东西。但她不转学之后,恨也会淡忘。她只是用一种处理行政手续的平静,把他归档,封存。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银杏叶落了一地。 他沉默了很久,声控灯灭了,夜灯不够亮,他侧脸的阴影隐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对,你有义务去处理他的情绪。”他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来了,声音轻下去,“反正和我没关系。” 他笑了,嘴角弯起来,舒展而松弛,像被逼到极限之后终于崩断了某根弦,反而感到一种释放般的轻松。他偏了一下头,下巴微微扬起,喉结滚动,声音变得极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们分手了。我提的。”他把那两页纸从半空中收回来,没有揉,没有撕,折了一道,准确地塞回她外套口袋里。 动作和把她甩在沙发上那天截然相反,轻得像在放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东西。 “没资格。”轻点一下头。“没义务。”又一下。“没利用价值了。”再一下。他把这三个词放在舌尖上挨个碾过去,然后抬起眼,“是吧。” 声音不是问句。 然后他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抓了抓,似乎在丈量什么。 “那我们来算算账吧。”他抬起头,眼底的红血丝被她看得分明,“你骗我谈恋爱,我卡你转学。这笔扯平了。”声音沉下去,又扬起来,“但你最开始来找我——是你利用我报复杜冰雪,利用完了就想跑。” “凭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带着压不住的颤,“你以为说一句分手了就全清了吗。” 他往前逼近。不是逼她,是逼自己把接下来要说的话说完,把这段时间感受到的苦涩、压抑、酸痛,一股脑砸出去,还给她。 “荀芙,你欠我的还没有还完。” 他不等她回答,扣住她的后脑,低头吻了下去。 10.银杏果 他多久没有吻她了?嘴唇压上去的那一刻,才发现她的嘴唇还是那么软,比他午夜梦回时还要软,像第一次在天台吻她时那样,带着一点凉意,被他含住之后慢慢变热。她身上还是那种香味,很淡,混在银杏叶清苦的气息里,钻进他鼻腔,让他后脑勺发麻。 所有压抑、不甘、酸涩、愤怒,和她刚才那句“我们没有关系”全部被这个久违的吻揉碎了、冲淡了。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腔里的闷响通过紧贴的胸口传过去,她一定感觉到了。 银杏树在他们上方摇动,枝叶在风里细密摩擦,夜灯的光透过叶片缝隙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出细碎光影。银杏叶簌簌地落,细小的扇形叶片落在他的肩线上、她的衣领边缘、两人之间的缝隙里。 他的手指收紧,嵌进她的后脑勺,迫使她仰起头。嘴唇撞上去,牙齿磕在唇瓣上,舌尖怎么也撬不开她的齿关。她咬得很紧,像在守住最后一道防线。 她抬手推他,手肘抵在他胸口,推不动。她偏头想躲,他的手从她后脑滑下来,捏住她的下颌,拇指按在唇角,迫使她重新张开嘴。他不让她躲。银杏叶落在他按在她下颌的拇指上,又滑开了。 他没有给她任何后退的空间,左手扣着她的后脑,右手从墙上滑下来,箍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怀里按。 他撬了两次,然后她像妥协了一样松了牙关,放他进来。 他舌尖马上探了进去。她的舌头还是那么软,比他记得的更软,像棉花糖一样沾了就化开了,里面还是那么湿热,那么窄,他顶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她舌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然后不再躲了。 裴郅像受到鼓励一般越吻越深,舌根压着她的舌面,卷住,吮吸,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了很久的闷哼。他吻得发出难耐的喘息,手指摸上她的下颌线,指腹沿着那条干净的骨骼弧度轻轻摩挲,然后压近距离,似乎要把全部舌头伸进去,把自己整个人都送进她嘴里。 荀芙的书从手里滑下去,摊开在地,纸页在夜风里哗啦啦地翻。银杏叶落在翻开的纸面上,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一层一层迭起来。 他吻得越来越痴迷。重重地吮吸、搅弄她的舌,贪婪地品尝她每一寸香甜,像在问她——你为什么不推开我,是不是对我也有一丝感觉?你为什么要留下来,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在想你在想什么。 手指在她后腰上收紧,隔着校服布料,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腰线细窄,恰好嵌进他掌心。他的指尖滚烫,像是之前的高烧还没退干净。 吻到最后,裴郅怕她没有力气,短暂移开,嘴唇贴着她的下颌线一路往上,吻过耳垂,含住那一小块软肉时她呼吸终于乱了一瞬,他滑下去舔亲脖子侧面那条细细的筋脉,接着是锁骨上凹陷的那一小片皮肤。然后他又流连忘返地移上去,重新找到她的嘴唇,像那里才是他唯一该去的地方。 他吻着吻着,忽然停了。 不是因为她推开他,不是因为她咬了他。是她自始至终没有动。所有这些动作,他扣她的后脑,箍她的腰,吻她的锁骨,缠她的舌尖,都像撞在一堵棉花墙上。 没有回应,没有挣扎,连厌恶都没有。她只是靠在墙上,任由他吻,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情绪的躯壳。 裴郅的手停住了。手指从她后脑慢慢松开,滑下来,垂在身侧。他退开半寸,低头看着她——眼睛睁着,空空的,没有愤怒,没有恨意,没有他熟悉的冷淡。 只有一种对他而已残忍的“无所谓”。 好像他刚才那场翻天覆地的吻,对她来说不过是一阵风,吹过了,就算了。 他后退一步,眼睛像被烟熏过那样,表情是冷的,眼眶是红的。他看见她的衣领被扯歪了,露出一截锁骨上被他吻出的红痕,衬在冷白的皮肤上,像雪地里落了片花瓣。 嘴唇被磨得发红,微微肿着,但她的表情比他还冷,透着发自骨髓对他所有行为的无动于衷。银杏叶落在她锁骨那道红痕旁边的皮肤上,像一枚细小而清晰的印记,在夜灯下反着淡金色的光。 她抬起手,用手指擦了一下嘴唇。不是像之前分手时狠狠擦过的那样,特别轻,更像抹掉不小心沾上的水渍。银杏叶随着她的动作从锁骨上滑落,落进满地的枯叶里,再也分不出来了。 “裴郅,如果得不到、不甘心、最后用暴力来找我发泄,”她开口,声音很平,“那你跟段志豪有什么区别。” 他愣住了,因为她把他和段志豪放在同一个句子里——那个在楼梯拐角堵住她、想用施舍和强迫来占有她的垃圾。他一脚踹在膝盖窝上让他跪倒在台阶上的垃圾。 现在她问他,他跟他有什么区别。 “你把我和他类比?”他双手掐上她的肩膀,五指收紧,满脸不可置信,眼底猩红一片。 她靠着墙,把歪掉的衣领拉正,动作很慢,慢慢平复呼吸。“你觉得你不是吗。还是你觉得我们谈过,你就比他更高尚。”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锁骨上那道被吻出的红痕,然后抬起眼看着他,“你觉得你每一次想亲就亲、想碰就碰、想把我困在墙角就困在墙角——这些不算强迫吗。” 沉默了好久。银杏叶落在他肩头,又滑下去,落在他脚边。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没有区别。” 这一回,他没有在反问,没有在辩解。是在承认。 荀芙看了他一眼,把拉链拉到最上面,捡起书,从他旁边走过去。脚步声很轻,一下一下,不快不慢。银杏叶在她脚边被带起几片,又落回去,像翻完的那一本书,终于合上了。 他靠在墙上,没有追上去。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刚刚还箍在她腰上,按在她后脑上,把她困在墙壁和胸口之间,不容她躲。 她的温度还残留在指腹上,但风一吹就凉了。银杏叶落在他手背上,又从他指缝间滑落。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自嘲地笑了,手背覆在眉骨上,笑得整个人发抖。 她说得对。他跟她最看不起的那种人,没有区别。 刮起大风,银杏叶和银杏果噼里啪啦剧烈下落。叶片在夜灯下闪着细碎的金色光点,铺了一地,积了一层,满地的落叶又被掀起一小片,贴着地面打了几个转,又落回原处。 那些果子落在他肩上,又滚到脚边,有一颗砸在眉骨上,不疼,但他没有躲。 她走远了,风也停了。 裴郅从墙上直起身,拂掉肩上的银杏叶。有几片卡在外套褶缝里,他捏起一片看了一眼,放进口袋,和那根黑色发圈放在一起。然后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他走过满地落叶的时候,靴底碾碎了几颗银杏果,果肉烂在石板上,发出一股清苦的气味,钻进秋夜的鼻息里。他低头看着满地狼藉。 像今晚,也像他。树干上那块保护牌还立在原地,银杏果落了又烂,明年还会再长。但他知道他和她之间,不会再有第二个秋天了。 —— 哎呀 虐虐致歉Orz 银杏果是苦的。壳是保护的,里面的仁才是能吃的。但是硬硬的。女宝就是这样,她有自己的人格。 11.归档 荀芙推开门,寝室里没有人,她把书放在桌上,拿了换洗的衣服走进浴室。 脱下内裤,她低头看了一眼。内裤上有一点湿痕,透明的,很淡。她盯着看了两秒,依旧和上次那样,把它泡在洗衣盆里。这是正常生理反应,她告诉自己,换任何一个人,都一样。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把脸仰起来,让水流过嘴巴、脖颈、锁骨——那些被他碰过的地方。水很热,蒸汽模糊了玻璃。 脑海里突然想——可真的任何人都一样吗?如果是徐力亲她,她会这样吗?她发现自己想象不出来。不是想象不出徐力亲她,是想象不出她在徐力面前会允许自己产生这种反应。 他今晚靠在银杏树下等她,肩头落满银杏叶,似乎等了挺久,他问她“那我算什么”,他说“你欠我的还没有还完”,然后扣住她的后脑吻她。 荀芙想——她不欠裴郅、欠他一个“认真”吗。她认真过。在桥洞下说那句话的时候,她没有撒谎。但他不信。他今天也不信她,他脑子里有自己写好的剧本,她只是被推进那个剧本里的角色,台词早就被写好了。 他喜欢她吗,她不确定。 如果是喜欢——她睁开眼。水从睫毛上淌下来。如果是喜欢,那这份喜欢太重了。他的喜欢和正常人的不在同一个计量单位。他要的那种“认真”是留下来,是不走,是把他的分量排在所有人前面。她给不了。所以她的“认真”是及格分,他要的是满分。她给不起满分,他就说她在作弊,说她在骗他。 他把喜欢扭曲成讨债,把在乎伪装成清算,然后逼问她要她给出回应。这就是问题——他太骄傲了,不会用别的方式靠近她。 如果是占有欲,那可能更说得通。 分手两周后,他今天突然给她送芒果慕斯、又在行政楼拦住她发疯强吻——是因为看见她和湛航在食堂一起吃饭,他觉得自己被取代了,在上周廊桥拦住她也是因为湛航,每一次遇上湛航,他都会失控。 因为湛航,他不甘、占有欲发作。 所以问她“那我算什么”,不是在问她,是在问所有让她留下来不转学的人:凭什么?他要的是赢。是属于自己的东西被拿走之后的不甘。在这种逻辑里,她不是她,她是一个被争夺的位置,他只是不接受自己输给另一个人。她更给不了回应,她没有空和他纠缠。 如果只是占有欲,那她说的段志豪就更准确了。段志豪在楼梯拐角堵住她时,也觉得自己被亏欠了,我关注你这么久,你凭什么不喜欢我。我要给你东西,你就必须回应我。 裴郅在银杏树下堵住她时,表达的也是同样的话,我做了这么多,你凭什么因为别人留下。他们都觉得自己有资格。都不问她想要什么,都把“得不到”当成她的错。 他把她按在墙上,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就自己动手来取,就堵住她的嘴。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和段志豪一样,他问的问题和段志豪一样。逻辑是一样的。 她想——也好,他不肯听,她也说累了。反正说什么他都只听得见自己心里那个剧本。那就让他演完吧。这一次之后,他大概就不会再来找她了。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水温的痕迹从皮肤上慢慢蒸发。 她把自己刚才的思绪重新归位——占有欲也好,喜欢也好,都改变不了他今晚做事的性质。她不是因为他不喜欢她才说段志豪,恰恰相反,她是因为发现他可能喜欢她,却仍然选择了段志豪的方式,才更觉得荒唐。 柜子的门关上,标签贴好:占有欲。可能掺杂了别的,但剂量不足以改变性质。她不需要再翻。 …… 擦着头发走出来的时候,关芯探进半个身子,一进来就往她身上蹭,说你好香啊。 然后她眨眨眼,“荀芙荀芙荀芙——你哥,就是湛航,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为什么这么说?” “就是看见你两次和他一起吃饭,他对你很温柔,然后我就没过去打扰你们…” 荀芙擦头发的手没停。“没有。他把我当家人,他只是比较会照顾人。” “真的吗。”关芯歪头想了两秒,“那我去追他了哦。他真的好符合我的理想型,你中午吃饭能不能带上我?” “你可以自己过来。”荀芙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我喜欢坐在靠墙角落吃饭,他中午也会过来。” “好呀。” 关芯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她忽然笑起来,把运动会发来的奖品往怀里一抱。 “他会不会嫌人话多啊。我今天和江怀序一起吃饭,他从头到尾就一边吃一边听我讲。等我自己停下来喘口气,他告诉我距吃饭结束还有两分钟,要迟到了。我说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他说,你两分钟也能吃完。哇塞,他倒是了解我。” “所以你吃完了吗?” “吃完了。”她笑起来,开始变着法地揉搓抱枕,要把它揉圆,“但最好笑的不是这个。他说我脸上有饭粒,我问在哪,他说左边。我一摸没有,就问他——你说的左边是你的左边还是我的左边。他说是他的。那在我的右边啊。我又摸,还是没摸到。他看了我两秒,抿着嘴,伸手帮我拿下来了。” 关芯说了一堆江怀序的事,又说湛航坐她后排,转头借东西就能看见,后座视角很好,他手很好看云云,说他适合握笔。 荀芙梳好头发,把梳子放在桌上。“所以你到底要追谁。” “湛航啊。”关芯理所当然地说,“我和江怀序就是好朋友嘛。明天中午我去你们那桌坐,你到时候告诉我在哪。” “好。” 关芯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明天江怀序要去广播站测分贝,她在想要不要让他给自己带杯奶茶,说他最近瘦了一点,可能是期中太累了。说他今天开会的时候笔记实际上画了一头猪。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已经忘了湛航是谁。 荀芙看着她。关芯从进门到现在,提江怀序的次数比提湛航多十倍不止。她说湛航的时候是兴奋,像宣布一个冒险计划。但她说江怀序的时候,那些琐碎、忍不住、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往外掏的讲述,那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是不一样的。 她以前也经常提江怀序,荀芙没有戳穿。她只是把毛巾挂好,起身吹头发。 寝室安静下来,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她内裤还挂在衣架上,被浴室残留的潮气氤氲得有点潮——外面风大,今晚就不晾出去了。她又闭上眼睛,没有想什么。没有想他说“没有区别”时的语气。 熄灯了,门外走廊的灯灭了。有人晚归,有水声传来。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带上耳机,放起了白噪音。 —— ??·??·??这是一期女宝视角的心理剖析,她其实还挺敏感的 不是真对小裴没感觉 非冷漠 就是因为有感觉才生气、失望他的方式 洗澡时候还要复盘 同时她通过冷静的外壳 把自己保护的很好 给不起的就切割 12.及颈(1200珠) 银杏树下那晚之后,荀芙只在走廊上见过他一次。 课间,她和湛航并排走过拐角。湛航说周五湛斌来接,一起去小姨家,想再挑束花。她听着,正要点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走廊那头——有一个人正在走过来。 黑色棒球服,步伐不快。她已经看见他了,但来不及收回目光。他走过去了,没有看她,没有放慢步伐。经过的那一秒,衣摆带起一阵极细的风,她手里那页卷子掀起来一角,又落回去,她低头把卷子抚平。 “荀芙?”湛航偏头看她。她说好,周五一起走。 之后,她再没见过他。 周五放学后,荀芙正蹲在行李箱前迭衣服。关芯推门进来,把一大袋采购物资搁在桌上,踢掉鞋子,一边穿拖鞋一边说:“我今天出去买演出布置用的材料,路过一家理发店——你猜我看见谁了?” 荀芙从行李箱前抬起头。 “廖婷。”关芯坐下来,把袋子往旁边推了推,“她在她舅舅的理发店帮忙,瘦了不少,但精神还行。她还问起你了,问我你最近怎么样。” 荀芙的手在迭了一半的衣服上停了一下。“她还说了什么?” “就问了问,没说别的。我明天还要去那边一趟——你想跟我一起吗?我们可以去看看她,顺便逛逛。” 荀芙沉默了片刻。“好。” 关芯立刻来了精神:“那我明天要穿裙子!天天穿校服,衣柜里的裙子都快发霉了。你有裙子吗?到时候我们可以去拍大头贴,那个商场新开了一家店,背景超多。” “嗯。我找一下。”荀芙扣上行李箱,起身。 二层阁楼,深夜。她拉开衣柜最里侧的柜门,里面挂着几条裙子,颜色从碎花到格纹都有,那些是孟慧生初中时给她买的,有两件是高中后寄来的,标签还没拆,尺码偏小,是小姨代收的。 她把那些裙子拨到一边,从最里面抽出一条黑色的。这条是她自己挑的,十三岁生日那天,孟慧生带她去商场,她在一排蓬蓬纱裙里选了这条收腰的黑色伞裙。那时候孟慧生说这么小年纪穿什么黑色,但还是付了钱。她不知道穿什么裙子的时候,就穿它,即使后来长高了,裙摆从脚踝缩到小腿肚,她也照穿不误。 周六下午,关芯在商场对面的斑马线等红绿灯,拎着裙摆踮脚张望。她穿了一套洛丽塔,引来几个路人回头,然后她看见了荀芙。 人流从两侧涌过斑马线,红灯还有二十秒。荀芙站在对面的路灯下,穿了一件黑色风衣,没系扣,里面是奶白色低领针织衫配灰色半高领薄绒内搭,下面是那条黑色伞裙和黑色小皮鞋,白色短袜刚好露出一截在裙摆和鞋口之间。黑白灰,没有多余的颜色。 她的长发安静地披着,别在耳后,露出下颌线干净的折角,白色帆布袋挂在肩膀上,贴着衣角。周围人流汇集,有小孩拽着彩色气球从她身边跑过去,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幅画里还没被上色的部分,线条干净,留白很多。 人群在她身边流动,她不急着汇入任何一道。 关芯隔着斑马线朝她挥手,差点踩到裙摆。红灯跳到零,她小跑过马路,在荀芙面前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一圈:“好看好看,这一套也太符合你气质了吧——这裙子显得你又高又白!” 荀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是我自己挑的,十三岁买的。” “你十三岁眼光就这么好?现在还能穿,简直是你本命裙——”关芯说着挽住她的胳膊,“走走走,先去拍大头贴,你今天这身不拍太亏了。” 她们走进商场。周末人多,扶梯上下的客流络绎不绝。荀芙目光越过栏杆扫了一圈一楼,又收回来。关芯看在眼里,挽住她的胳膊往前拉了一把:“别看了,在二楼那——走,我带你去。” 她拉着她穿过一排服装店的橱窗,绕过中庭的奶茶店,直直往一个方向走。荀芙被她拽着往前,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走廊的尽头,理发店的红白蓝转灯在二楼拐角处慢悠悠地转着。 关芯说“但我不知道她今天在不在”,然后拉着她在理发店玻璃门外停下来。 在的。 透明的玻璃后面,廖婷正低头给一位客人解开围布。她抬起眼,目光穿过玻璃和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落在荀芙脸上。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了两秒,廖婷愣住了,她推开玻璃门。 “路过。”荀芙说,“关芯说你在这边。” 廖婷看着荀芙,目光往下移了一下,停在她的发尾上,对她轻轻一笑。“好久不见,你…今天没扎头发,很好看。”她语气平静,但尾音微微抬起。 “我刚洗完头,所以没扎。”荀芙摸了一下自己已经及腰的发尾,她的语气也是平的,嘴角勾起的弧度很小,但廖婷看见了。 廖婷嘴角弧度扩大了,扶了一下眼镜框,腼腆说,“我现在技术还不错,剪过几个人了——你要不要剪头发?” 关芯在旁边推荀芙胳膊:“那必须剪!可以修一下,或者打薄——她头发可多了。” 荀芙愣了一下,和关芯对视了片刻,然后转头轻轻踏进去,“好,你帮我修一下吧,谢谢。” 廖婷笑了一下:“好。” 她让荀芙坐到最里面的椅子上,手指在她身后轻柔拨开长发,然后按了一下后颈,让她低头,抖开围布系上。她拿起剪刀,问她发尾想修成什么样,是齐的还是有层次的。 荀芙看着镜子里站在她身后的廖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要不,你给我剪短发吧。能刚好扎起来的长度,但不要拖到肩上。” 廖婷的手在剪刀上停了一下。“啊?你确定吗?”她看着荀芙这头发留了很久,发量不少,长度及腰,剪下来的长度都可以拿去卖钱了。 “我想剪短。”她对视上廖婷讶异的眼睛,眨了一下眼。 关芯在旁边说:“短发好啊——你之前是不是说长发吹得费时间。” “那我真剪了。” “嗯。” 廖婷没有再问。剪刀贴着后颈,第一缕发丝落下来,长长的落在围布上,又滑下去落在地板上。她剪得很慢,全部用剪刀一刀一刀地修,每剪一缕就用梳子梳齐,再对着镜子比一下两边的长度。店里很安静,只有剪刀开合的咔擦声。 剪到最后一缕,她停下,拿起水壶喷雾把发尾喷湿。关芯问为什么剪完了要喷水,廖婷解释了两句。因为荀芙在家洗过头,在店里就没洗,为了剪齐,把发尾喷湿了继续修。喷雾的细雾飘到荀芙脸上,水珠沾在她眼睫上,细密一簇,凉丝丝的。她闭上眼睛,耳边只剩下剪刀的咔擦声。她相信她。 细小的发丝落在蓝色的围布上,像安静飘落的碎雪,很快就和旧的碎发混在一起,看不出哪一绺是新剪下来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廖婷停下来,绕到前面端详了一下。“我觉得你有刘海也好看。你要不要剪?” “什么样的?” “就是稍微有点层次的空气刘海,遮一点额头,我觉得剪完会更衬你。” 关芯在旁边一拍手:“对对对!你有刘海肯定更好看,你试试!” “好,那你剪吧。” 这时舅舅带了一个中年男子回来,似乎是老朋友,两个人拎着几盒小龙虾和啤酒,在往内的休息区坐下来,点起烟。烟味飘进来,荀芙觉得鼻子很痒,手从围布下面伸出来,挠了一下鼻尖。 廖婷看了她一眼,转身从抽屉里拿了一个口罩递给她,然后走到里面,小声说:“舅舅,别抽烟,我同学闻不了。”她舅舅回头看了一眼,赶紧把烟掐了,跟他朋友说灭了灭了。 廖婷帮她修了刘海,然后拿起吹风机,手指插进她发丝里,把头发吹到半干。吹风机嗡嗡嗡地响着,热风扫过耳廓。她又拿起剪刀修了一遍,旁边的学徒小哥路过,探头看了一眼:“小婷你也太认真了,剪了快一个小时了。” 廖婷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嘴,没理他,继续修。最后她拿出直板夹,把发尾微微夹出向内扣的弧度,做了个造型,然后用握起的手指比作发圈,松松地围住她的头发给她看——是刚好能扎起来的程度,又不会拖到肩膀。 做完造型更好看了,关芯在旁边惊呼:“你技术不错啊!我也想剪。”廖婷弯了一下嘴角:“好呀。”她帮荀芙拆下围布,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荀芙站起来,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突然觉得有点陌生,发尾干净地收在脖颈附近,刘海薄薄一层遮住额头,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清冷、疏离,像她十三岁那年在商场镜子里看见的自己,只是长大了。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评价,只是把一段碎发从鼻梁上捻下来,说了句:“谢谢。” 她要付钱,廖婷摇摇头说不用。两个人争执了一会儿,廖婷的舅舅从旁边探出头来:“你是她同学,不用不用——小婷在店里帮忙也不收钱的。”荀芙只好把钱收回去。 关芯也坐下来,让廖婷给她修了个刘海,又修了发尾层次,她说现在扎双马尾肯定很合适,想去买好看的皮筋,邀请廖婷一起去逛逛。于是廖婷跟舅舅打了声招呼,三个人一起出了理发店。逛完街,吃了饭,帮关芯采购完了一袋物资。 快分别的时候,廖婷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荀芙手里,是一个光感蕾丝编珠工艺的发夹,透明花瓣层层迭迭,缀着细小的水钻,像清晨挂在花瓣上的露珠。是刚才借故上厕所,回到刚刚那个饰品店的时候她买的。 “和你今天很配。刚才看见的,顺手买了。送给你。” 荀芙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发夹,顿了一下,推给她,“你自己戴吧。”廖婷直接拿过来,别在她耳后的碎发上,退后半步看了看,“好看。” 荀芙顿了顿,抬手指尖摸上一瞬,关芯移到正位,捂住嘴:“我的天——太美了。荀芙你站在灯下面,别动——你现在就像那种夜里开的那种花,安安静静的,发夹上那一点反光,像刚凝上去的露珠,光从侧面打过来刚好照着它—— 而且这个发夹刚好就是花——天哪我在说什么——不行不行,走,我请客,别浪费今天的造型,我们去拍大头贴。”她语无伦次地说着,直接掏出手机。 廖婷因为害羞推脱,关芯直接挽上她,把她拖到门店门口,说刚刚她剪头发都没付钱呢,而且她们还陪她买物资,必须拍。 三个人挤进商场负一楼的大头贴机器里,背景选了带白色波点的纯黑背景框,在开始前关芯模拟,给她们指导每一格不同的动作,比如第一格比心,第二格歪头,第三格搞怪…… 她指挥着,荀芙和廖婷一开始都有些僵硬,动作没跟上节奏,被关芯吐槽说“你们两个像被我绑来拍照的”,场面滑稽,三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笑成一团,最后都简化成了最笨的剪刀手和歪头,但是她们脸上都带着笑意。机器吐出三张,一人一张。荀芙把那张照片放进了帆布袋最里层。 在理发店门口分别之前,廖婷趁关芯上厕所,小心翼翼轻声问了一句:“就是…你和裴郅……是不是分手了?” 荀芙顿了一下,过了片刻才开口:“嗯。” 廖婷没有追问,廖婷又问她转学的事,荀芙说不转了。然后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荀芙开口:“你呢,家里怎么样了。” 廖婷垂眼看脚尖:“我妈找到了新工作,不在杜家了,她和我爸在走离婚。我现在不是休学嘛,住舅舅家帮忙,吃住都还行,比之前好。” 她停了一下,“帮客人洗头发、剪头发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用想,干活就行。我喜欢这样安静地干活。”然后她偏过头,声音忽然轻了一点:“就是看见贴吧上说你们的事,有点担心。” 荀芙看着她,过了两秒才开口:“不用担心。”廖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低头看了一眼荀芙的发尾,又抬起来:“很衬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荀芙偏头看她。廖婷也转过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是那种静默的、被时间沉淀过的注视。 以前的事没有人再提,但两个人都知道那些事发生过。发生过,然后过去了。 能这样并肩站着,已经是来之不易的事。 关芯从厕所出来,甩着手上的水珠说走吧走吧。廖婷站在理发店门口,朝她们挥挥手,说下次再来。 二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