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魏琅琊旧梦(古言-剧情向-北齐皇室的爱恨情仇)》 开篇楔子 北魏永熙三年,六月。 初夏的热浪裹挟着戾气,从洛阳宫阙一路杀至晋阳丞相府。 高欢立在相府堂前,指尖摩挲着一块玉璜。这是发妻娄昭君于他微贱时所赠,边角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多少年后他佩过无数珍玩,唯独此物,从未离身。 阶下信使捧来天子诏敕:陛下要伐南梁,勒令大丞相即刻调兵助战。 高欢低头,盯着那道裂纹沉思许久。 两年前他把元修扶上皇位,以为嫁女联姻可固君臣关系,以为坐镇晋阳可遥控朝局。 但元修从不甘心当傀儡,此番明为南征,实则想暗中筹兵,伺机翦除高氏。 高欢决心以一纸奏书维稳周旋。 是夜,他提笔蘸墨:“臣为嬖佞所间…… 臣若不尽诚竭节,敢负陛下。” 笔尖顿住,一滴墨在纸上洇开一个极小的点。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缓缓写下:“则使臣身受天殃,子孙殄绝。” 写到 “绝” 字最后一笔,他腕骨微颤,墨迹洇开了一道粗重的尾锋。 高欢凝视许久,钤印封疏。 洛阳宫内,元修随手掷落奏书,对左右嗤道:“高欢给朕演戏呢。他若真有诚意,怎不亲自入朝?” 翌日,元修下诏回敬:“今若无事背王,规相攻讨,则使身及子孙,还如王誓。” 君臣隔空以毒誓立约,都在试探彼此的底线与胆量。 两个月后,两军对峙,元修兵败,仓皇投奔宇文泰。 同年十月,高欢拥立元善见即位,迁都邺城,肇建东魏。 次年二月,元修遭宇文泰鸩杀于长安。 死讯传到晋阳那日,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高欢翻出之前写下毒誓的奏疏,取过火折,初吹未燃,再吹才窜起火苗。 火舌缓缓舔噬纸页,在烧至“子孙殄绝”时骤然一盛。 指尖触及的刹那,纸灰碎裂。 高欢望向殿外飞雪,指尖无意识的抚上那块玉璜,忽然想起娄昭君的曾问过他,“你信命吗?” 他当时没答。 此刻看了眼指腹,沾上的灰都捻干净了。 唯有玉璜的裂纹在烛火下泛着幽光,像一道早已刻下的谶。 --------------------------------------------------- 《北齐书?帝纪第二?神武下》:“臣为嬖佞所间,陛下一旦赐疑,今猖狂之罪,尔朱时讨。臣若不尽诚竭节,敢负陛下。则使臣身受天殃,子孙殄绝。” 《资治通鉴?卷一百五十六》:“今若无事背王,规相攻讨,则使身及子孙,还如王誓。皇天后土,实闻此言。” 《资治通鉴?梁纪十二》:“闰十二月,宇文泰鸩杀元修于逍遥园……”年仅二十五岁,东魏追谥“出帝”,西魏谥“孝武帝”。 【番外一】衣带尽裂 东魏·武定元年 邺城春寒犹厉,尚书省重檐迭宇,殿内烛火森然。 主位上的高澄年方二十二,已代父高欢理政七载。案上一份御史台的举荐名单,被他用朱笔批得满纸赤红。他拿起来,随手掷于阶下。纸页簌簌纷飞,惊得属官们心头一颤。 “荒唐。”他声线清冷,不怒自威,“高仲密身为御史中尉,执掌风宪,本应纠察百官、肃清吏治,他反倒借此植私党、安亲信,把这大魏朝堂视作私府。” 高澄抬眸,缓缓扫过殿中。目光所及,众人俯首愈低。 他搁下笔,起身立在窗前。身形挺拔,广袖轻扬。 他驳这道疏,不全为公。 高慎,字仲密,渤海高氏族人。先前为求娶赵郡李氏,竟无端休弃发妻——崔暹之妹。 崔暹是高澄一手提拔的汉臣,专为清查勋贵、制衡朝堂。高仲密此举,折的不止是世家颜面,更是他的一根羽翼。 未过多时,崔暹躬身入殿,神色恭谨。 “大将军,臣近日听说,高仲密在外颇有怨言。说臣屡次挟私怨构陷,故意倾轧于他。” 高澄没有转身。他望着窗外沉沉暮色,冷嗤道:“他自己行事不端,倒会推诿旁人。你放心,你妹妹改嫁的事,我会亲手操办,定让她风光大嫁。” 崔暹怔愣,连忙叩谢。 高澄转过身来,唇边挑起一抹浅笑。 不久后,博陵崔氏再醮范阳卢氏。 门阀联姻,声势浩大。高澄赴宴主礼,席间公卿皆赞,渤海王世子容颜俊美,风姿卓绝。 他于宾客前举杯,笑意温雅。 酒过三巡,高澄环视满堂,忽然补了一句,语气不高,却让全场骤然安静。 “崔氏贤淑,遭弃非其之过。今日得配良人,乃天作之合。我,高子惠——”他顿了顿,将杯中酒饮尽,“定要让那负心人,悔恨终生!” ------------------------------------------------------------------ 东柏堂坐落城北,是高澄的临时衙署兼私邸。 堂中古柏参天,雕甍画栋,内殿灯盏柔光,恍若月华。 高澄斜倚锦榻,一袭紫绫常服,领口微敞。看似闲适散漫,却自带威压。 他指尖轻叩榻边扶手,声线慵懒:“来人,召北豫州刺史夫人即刻来见。” 侍从闻声皆怔。私召重臣家眷,于礼不合。但世子行事向来无忌,无人敢劝,只得躬身领命。 高澄目送二人离去,眸底寒色暗生。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等美貌,能令高仲密不惜弃妻结怨。 一个时辰后,廊下履声轻碎,侍女引着一道身影缓缓入内。来者一袭浅青罗裙,腰束织金绦带,眉眼既有闺秀之静婉,又蕴着几分飒爽英姿。 高澄本已备好的讥讽,在见到她的瞬间便散了。他踱过来,俊美的脸上换作一种猎人审视猎物的神态,目光如网,将她罩定。 “你便是李昌仪?”他嗓音低沉,带着几分蛊惑。 李昌仪敛衽一礼,不卑不亢:“赵郡李氏,见过大将军。” “我召你来,”高澄踱至她身侧,语速不疾不徐,目光始终锁在她脸上,“本欲责你惑夫乱家。如今一见——”他微微俯身,鼻息拂过她耳畔,“倒于心不忍了。” 李昌仪心头一紧,不露声色地退了半步。 高澄唇角挑起一抹轻佻:“高仲密能得之物,本世子为何不能?” “大将军请自重。”李昌仪声线稳稳压着,袖中的手已握成拳,“妾身乃宗亲官眷,礼法不容僭越。” “僭越?”高澄嗤笑,“他连发妻都可随意休弃,你不过是个继室,又算什么?”他猛地逼近,一把攥住她手腕,“玩物而已。” 李昌仪自幼习武,立刻奋力挣扎。然而高澄身手远胜于她,几番抗衡,非但未能挣脱,反被他强抱入怀,箍得更紧。 “他敢因你负发妻、结怨世家——”他眼底掠过一丝残忍的快意,“我便敢因你,辱他至无地自容。” 高澄滚烫的呼吸喷在李昌仪耳后,几乎要烙进皮肤里。另只手已猛然扯向她裙间绦带。丝帛在指间绞紧、绷到极致,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弦。 终于,那根弦断了。 “嗤——”的一声,如裂心魄。 衣衫滑落,礼教体面,皆在此刻碎得彻底。 李昌仪面色惨白。趁高澄怔神的刹那,掩衣夺路而出。奔至殿门,她猛然回头。 那一眼,不是惊恐。 是刀。 极沉,极冷。旋即没入殿外更深的夜色。 高澄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根绦带。良久,五指才缓缓松开。绦带委地,在烛火下静静蜷着,像一条刚死的蛇。 李昌仪奔回府时,天色已晚。她一字一句,将东柏堂所受屈辱向刚回来的丈夫泣诉。说到“玩物而已”时,高仲密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先前休妻,是他理亏,他认。高澄主婚之时,已当着满城公卿打过他的脸。今日又变本加厉——那往后呢? 自己在朝中已受排挤,就连高欢也对他心存猜忌。爱妻又在此时险遭凌辱。旧恨新仇,一时并起,压在胸口,几乎喘不过气来。 坐守邺城,终是死路。 不如据虎牢,归降西土,另寻生路。 他心念既定,强按下怒火,开始暗中部署。 武定元年,二月壬申,夜浓如墨。 高仲密假称巡阅北豫州防务,携心腹数人悄然出城,直奔虎牢关。 高欢对他早有猜忌,仅以民政羁縻,兵权握在镇城都督奚寿兴手里。高仲密抵达后,先设宴款待奚寿兴,酒至半酣掷杯为号,帐外伏兵当场将奚寿兴擒斩。既得虎牢,立刻闭城,遣人夜驰长安,向西魏献关称臣。 宇文泰得报大喜,当即亲征东出。 数日后,深夜,急报如雪片般飞入东柏堂。 “报——北豫州告急!高仲密献虎牢关,已投长安!” “报——宇文泰率军十万,已过洛水,前锋直逼河桥南城!” 高澄霍然从温柔乡中惊醒。脑中最先闪过的,不是军情舆图,不是河桥布防——是李昌仪那双眼睛。 奔出殿门前那一记回眸,眼底的决绝如寒刃出鞘。 大军压境,山河动荡。高澄攥着急报的手指缓缓收紧。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那场妄为,竟捅破了大魏的天。 【番外二】棒打鲜橙 东魏·武定元年·四月 高欢在洛阳处置完前线军务,遣人迎娄昭君同行。车驾逶迤向北,没回晋阳,直奔邺城。 行至河桥渡口,他掀开船帘。黄河浊浪奔涌,邙山残存一抹灰黛,沉沉压在天际。浪头撞在船舷上,水花溅了满手。他低头看了看,在衣襟上擦了一把,放下了帘子。 娄昭君端坐对面,静静看了他许久:“在想什么?” 高欢没有答。 他心头翻涌的,是彭乐贪财纵敌的愚蠢,是尉兴庆以命断后的忠烈。是乱世中人心一念间的贪与痴。这一次,他亲手打下的江山,差点因高澄毁了。这些入骨的惧痛,他不想多说。 车马入邺,碾过铜驼街。邙山的捷报贴满街巷,全城都浸在鼎沸的欢腾里,百姓在路旁焚香祈祝,香灰随风飘进车窗,沾了高欢满身。 车驾径直驶向城北东柏堂。 快到时,段韶翻身下马,低声劝道:“高王一路劳顿,不如先歇息,再见世子不迟。” 高欢踏下车辕,战靴砸在青石板上,一声沉响。 “此战惨胜,将士死伤枕藉。孤有何颜面安歇?”嗓音沉如铸铁,字字藏着未熄的怒焰。 段韶不敢再劝,垂手紧随其后。 彼时东柏堂前厅,一派祥和盛景。 高澄斜倚窗下主位,深青朝服微敞,周身沐在春光里。 麾下僚属轮番上前举杯,他浅呷一口,骄矜溢于眉眼:“父王沙场决胜,天命所归。我坐镇后方,统筹粮草军务,安稳朝堂,不过分内之职。”说着目光扫过座下诸人,酒杯轻落案几,磕出一声脆响,“如今关中元气大伤,叛党穷途末路,我高家定鼎中原,指日可待。” 话音未落,殿门被一脚踹开。 一阵疾风穿堂而入,卷散了满室馨香。高欢阔步走进来,风尘仆仆,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戾气。身后跟着娄昭君,眼眶通红。 满堂僚属瞬间伏地,噤若寒蝉。 高澄执杯的手顿在半空,心头一凛。可他面上并未慌乱,目光扫过表兄段韶、泣泪的母妃,心中已猜到几分。 他缓缓放下酒杯,挺身而立:“父王凯旋,怎不回晋阳?” 高欢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他衣领,怒声如雷:“逆子!你闯下大祸,还有脸在此受颂?” 高澄被拽得身形微晃,旋即稳住,既不挣扎,也不低头。“儿臣坐镇邺城,粮草军资从未短缺,朝野内外无一丝祸乱。邙山大捷,后方安定之功,儿臣问心无愧。何罪之有?”他抬眸直视高欢,目光毫无避让。 “还敢狡辩!”高欢气得目眦欲裂,胸口一阵剧痛,手指抖得几乎攥不住他的衣领,“高仲密为何反?若不是你胡作非为,他怎会献关投敌?邙山一役,我军死伤数万!那日若非段韶、尉兴庆,孤早已命丧贺拔胜槊下!” 高澄眼皮微跳。这些他知晓,可这罪责,为何全扣在他头上?他压下杂念,扬起下巴,声线平稳却字字强硬:“高仲密本就心怀异志,叛降是早晚的事,岂能归罪儿臣一人?父王以私忿责公罪,儿臣不服。” 高欢怒极,扬手便是一记重掌。 脆响震得堂内烛火一颤。高澄侧过头,嘴角破裂,血丝渗出。他没有抬手去擦,指节攥得泛白,在心底记下了满堂僚属的目光、父亲此刻的怒容,以及这一记耳光落下的分量。 “儿臣辅政无过,抚军有功,天下皆知。”他转回头,半边脸红肿,语气依旧刚烈,“父王仅凭些细故便如此辱我!今日便是打死儿臣,儿臣也不服!” 高欢见他避重就轻、毫无悔意,一时怒火攻心,抓起案上石砚砸了过去。高澄偏头一躲,砚台擦过额角,砸在身后地上碎成数块。墨汁溅了他半片衣襟。 “逆子!数万将士因你私欲枉死。”高欢拔刀出鞘,寒光直逼高澄心口。 刀尖抵住锦袍,寒意透衣。高澄没有躲,只垂眸看了眼刀锋,再抬眼直视高欢。 他心中了然——父亲纵然盛怒,也绝不可能杀他。 刀尖微微发颤。那是高欢的手,在失控地抖。 段韶膝行半步,终又停住。 “贺六浑!” 娄昭君飞扑上前,死死抱住高欢持刀的手臂。她没有喊“夫君”,没有喊“高王”。她喊的是三十年前怀朔镇上,一个守城戍卒的名字。 高欢身躯猛地一震。 娄昭君将他抱得更紧,声泪俱下:“阿惠年少轻狂,他会改的!念在骨肉亲情,念在我们多年的情分上,你快把刀放下。” 高欢胸膛剧烈起伏,望着哭倒在身前的发妻,又看一眼地上满脸倔强的儿子,那副死不低头的模样,与当年如出一辙。他握刀的手止不住地发颤。“放手!这逆子色胆包天,屡教不改,今日若不严惩,日后必酿大祸。” “屡教不改”四字入耳,高澄跪伏的身躯骤然僵住。 这四个字比那一记耳光更痛。 十四岁那年与父王宠妾郑大车之事,原来父王从未释怀。那年他被杖责一百,险些丢了世子之位。自那以后,他勤勉政务,将邺城打理得井井有条,只为让世人知晓:高家离不开他。但无论他付出再多,父王还是能随意碾他的尊严。 高澄喉间滚过一声低笑,极轻,像刀刃刮过骨头。眼底最后那点倔强在此刻熄灭。他肩头微塌,声音压得极低:“儿臣只是一时失谨……父王为何不肯再信儿臣一次。” 话没说完,高欢一脚把他踹在地上。高澄没有叫,只是偏过头,半张脸贴着冰冷的地砖,拳头握得死紧。 娄昭君扑上去,把高澄护在怀里,望着高欢,泪流满面,“贺六浑,饶了阿惠。” 高欢深吸一口气,闭目长叹,手中的刀脱手而落,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沉响。 良久,他哑声开口:“来人,取军棍。杖一百。” “一百棍太多了!我会亲自管教他,我看着他——”娄昭君死死拽住他的衣袖哭喊着。 “多?”高欢冷笑,甩开了她的手,“打再多他也记不住!这逆子,上回就该被打死!” 高澄咬紧牙关,指节攥得咯咯响。 军棍取来后,亲兵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妄动。 高欢的目光缓缓扫过案上堆积的奏折,又落在娄昭君哭红的双眼上。他指节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沉默了很久。 “杖七十。”最终声音哑下去,“谁敢求情,一同责罚。” 高澄当即被按在地上,扒下朝服。他偏过头,目光扫过堂内伏地的僚属。段韶跪在人群中,与他视线一触。 高澄把脸转回去,埋进臂弯,闭上了眼。 第一棍落下时,他浑身肌肉绷紧,剧痛从脊背炸开,一路蹿到指尖。 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第二棍、第三棍接踵而至。棍风沉烈,砸在皮肉上发出阵阵闷响。他把所有痛楚都咽了下去,不是不怕疼,是绝不肯在外人面前丢脸。 娄昭君别过头,肩头止不住地颤。高欢双目赤红地站在一旁。每一棍落下,他的指节便攥紧一分。每一棍,都像打在他的心上。 七十棍毕。 高澄背上已是一片血红。他趴在地上喘息片刻,然后艰难地撑起身子,额发遮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他站了片刻,勉强抬起手低声道:“儿臣……领罚。” 高欢根本没看他,转身下令:“十日内,中书监诸事你一概不得插手,好好闭门思过!若再敢因私乱政,孤绝对废了你!” 高澄眼前忽然闪过二弟高洋那张蠢陋面容。 他狠狠咬牙,闷声应道:“儿臣知晓。” 高欢拂袖离去。亲兵和僚属们紧随其后,暮色从窗棂漫入,堂内只剩母子二人。 内殿,烛火摇曳,满室寂寥。 娄昭君看着高澄背上的伤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阿惠,事到如今,你还不服,是不是。” 高澄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你以为今日这顿打,只为李昌仪?”娄昭君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直戳进他心底,“当年郑大车的事,若非司马子如周旋,若非我绝食相逼,你这世子之位早就没了。这些事,你都忘了吗?” 高澄呼吸一滞。 他没忘。他只是不愿去想。那年父亲看他的眼神,不是愤怒,是彻骨的冷。是看一个需要被清理的污点。 “你父亲老了。”娄昭君含泪望着他,“你恃才傲物,无半点敬畏。阿惠,你这骄狂的性子不改,迟早会害了自己。这话我搁在这儿,你信也好,不信也罢。” 娄昭君顿了顿,抬手想替他梳理鬓发。手指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 “你也是当父亲的人了。为人父母的苦心,你该懂的。阿惠,莫要让我和你父亲再难过了。” 敬畏。 高澄在心底冷笑。所谓敬畏,不过是弱者向强者的屈膝。他只恨自己现在还不够强。 半晌,他低声应道:“儿知道了。” 娄昭君深深看了他一眼,默然离去。脚步声逐渐沉入夜色。 高澄伏在榻上,背上伤口渗血不止。他把脸埋进臂弯,袖下的指尖缓缓掐进掌心。 夜色浓稠。 高欢独自站在东柏堂后院的廊下,邙山的方向隐在层云之后,什么也看不见。可他分明看见了尉兴庆手里卷刃的钢刀,看见了彭乐被绢帛压弯的脊梁,看见了舆图上被鲜血浸透的山河。 他打高澄,不只为这次。 他老了。他怕以后不在,那孩子死性不改,会葬送他打下的基业。 今日这顿军棍,疼在心里,但不后悔。他只后悔这些年来,教他权术谋略,教他握紧刀柄,却从未教他如何把刀放下。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把刀递进阿惠手里,那孩子眼里的光,和少时的自己一样烫。 事到如今,他才看清,那是火种,也是火星。 身后传来脚步声。娄昭君没有开口,只是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漆黑的夜空。 良久,她轻轻拉住了高欢的袖口。 和那些年在怀朔的团焦里一样。 高欢没有回头。只是把自己发抖的手,慢慢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 东魏·武定元年·五月 烟柳飞绵,春光漫过邺宫朱阙,却透不进一墙之隔的廷尉寺地牢。 青石壁上生满暗苔,天光到此已是绝响,唯有一点烛火摇曳,照得满室森冷。 李昌仪蜷缩在牢角。昔日门阀风骨已被战乱碾碎,她的襦裙沾泥带血,额角颈间淤痕交错,眸中只剩死寂。 邙山一役,高仲密弃关西投,独留她身陷敌营,被侯景俘获。 “李氏,夫叛,妻连坐。依《麟趾格》,你当弃市。”狱卒的铁杖叩在栅栏上,脆响惊心。 李昌仪垂眸。她想起尸山血海的战场。 想起丈夫绝尘而去的背影。 想起那一夜在东柏堂,高澄把她逼到墙角,眼里翻涌的邪念。 如果那一夜她没有说—— 门锁响了。 一束金阳破暗斜刺,尘埃在光里翻卷。 高澄逆光而立,身影修长。他缓步踏入,锦靴碾过腐草,龙涎香混着牢中恶臭,悠然漫过甬道。 李昌仪抬头,正撞进那双幽深的茶褐色眼瞳,浑身一僵。 “李昌仪,”高澄轻扬双臂,广袖垂如蝶展,“别来无恙。” 李昌仪咬住嘴唇,屈辱、恐惧、怨愤绞碎了心肺,却发不出一字斥骂。 高澄的目光缓缓滑过她残破的衣衫、凌乱的鬓发,像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私藏。 然后他抬手,指腹缓缓擦过她颊上淤痕,笑意温雅,眼底戏谑却逐渐幽深:“你瞧这伤。因为你,我挨了父王七十棍,差点折在东柏堂。”他顿了顿,懒散语调里淬着阴鸷,“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李昌仪面色惨白,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高澄嗤笑,往前踱了一步。“高仲密叛国,你按律当斩。若非我护着,你早死了。”他俯身,那张俊美的脸骤然逼近,伤痕在幽灯下愈显狰狞。 龙涎香的气息将她笼住。脊背抵上冰冷的石壁,已无退路。 高澄凝着她眼中的惊恐,静静赏玩了许久。 “父王怒我,说是我逼反了他。可这能全怪我吗?”高澄抬手捏住她的下巴,“你护的夫君,弃你逃命。你守的贞烈,换来身囚死狱。” 李昌仪睫羽颤抖。 “他先弃发妻,后弃你。为这种人死,值吗?”高澄松开手,直起身,烛光将他立体的轮廓切成明暗两界,华服云纹在微光里流闪。 李昌仪心跳如鼓。她想反驳,想替高仲密辩解,可话到嘴边,忽然看见了腕间那道伤痕。 高仲密弃关那一夜,乱军中她摔下马,磕在碎石上。结痂的痕,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殷红。 她一直替他守着。 可那人连回头看她一眼都不肯。 李昌仪慢慢松开了袖口。这个动作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高澄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牢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狱外自由的风声。 然后,她眼中那片死寂,裂了。 就一瞬。 高澄俯身,薄唇贴在她耳畔,轻如私语: “今日何如?“ 四字翩落,如惊雷炸响。 李昌仪蓦然抬头。 眼前这人——俊美,狂悖,手握生杀。是他毁了她一切,如今又站在这里,等她求饶。 反抗,弃市。顺从,活。 李昌仪闭上眼。两行泪砸在腐草上,无声无息。 然后她抬手,颤抖着理好鬓发,将衣摆轻轻拢整。 接着,缓缓低下了头。 没有言语。没有跪拜。 只是把头低了下去。 高澄唇边勾起一抹冷笑。他看见了——她发顶缠着一根白发,细得像抹未化的霜。 他看了会儿,眼里倏然闪过一丝微光,不是得意。是一种更快更淡的东西。 像又翻过了一座山,然后发现山得那边什么也没有。 他的手悬在半空,停了极短的一瞬。 然后托起她的下巴,指腹摩挲过她的唇瓣。动作温柔,语气却不留余地: “记好了。你的命,是我给的。从今往后,你的一切,都由我说了算。” 李昌仪垂眸,再无反抗。 随后,她被带去了东柏堂。汤沐,更衣。侍女托着漆盘鱼贯而入。梳妆的篦子滑过发间时,她纹丝未动。 直到侍女退去,她才抬眼。 镜中那个人,她不认识,却看了很久。 窗外柳絮飞落妆台,轻得像个玩笑。 高澄站在阁楼上。霞光给他的面容镀上一层暖金,他抚过唇角淤痕,痛感仍在。 他睥睨着墙外这座城,望向南方,春风拂袖。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王第一次把刀递进他手里,说:阿惠,长大后不许流泪。 他一直没流过。 只是有时,风太大了。 【番外三】折戟玉璧 东魏·武定四年·玉壁城外 北风卷着雪沫刮过东魏士卒的面颊,吸入肺腑的冷空气冻得人们胸腔发紧。 五十七天,度日如年。 火攻。城下积薪浇油,烈焰腾起数丈,浓烟蔽日,把夜烧成黄昏。东魏兵在火里扭曲、惨叫,焦黑的尸体蜷在城墙根下,像烧过的蚂蚁。火灭了,墙还在。 水淹。汾水改道,浊浪裹着泥沙吞了城根。士卒泡在泥浆里攻城,脚底溃烂,腿肿如柱。泡胀的尸体漂在水面上,面目模糊,分不清敌友。水退了,留下满地淤泥和死尸,墙还在。 地道。铁锹断了就用手刨,地道里闷如坟窟。火油灌进来时有人还在往前爬,浓烟灌满每一条缝隙,活人蜷在土里被烤熟,惨叫传不回地面。焦味从地底冒上来,连日不散。 劝降。使者一拨拨去,回来的只有一车无头的身躯。守将韦孝宽把他们的头颅排成一排,挂上城垛,面朝东魏大营,像在嘲笑城外的人。 高欢已用尽毕生所学,可玉壁就这么钉在他一统北方的路上。铁的,冷的,纹丝不动,把他这辈子的壮志与锋芒一点点磨成齑粉。 寒风裹着士卒絮语,透过大帐的每一条缝隙,针针刺耳。他们说高欢巡营时中了韦孝宽的弩箭,伤了肺腑,生死不明。还说宇文泰早已张好了网,等着他们军心溃散,一举歼灭,要让他们烂在异乡,尸骨无存。 高欢喉间忽然涌上一阵剧痒,像有无数只手在肺腑里翻搅撕扯。他猛地捂住胸口,手背上青筋暴凸,如将崩的枯弦,猩红从指间渗了出来。 舆图吸饱了血。漫漶的赤红循着纸纹蜿蜒,一寸一寸,爬向长安。 长安。 远如寒月,永不可掇;又近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他的心神。 夜幕四合。篝火熊熊,给所有人的脸镀上一层暖色。斛律金站在队列前头,铠甲结满霜壳。他没有去看远处那座城,他看的是帐中走出来的人。 高欢是被搀出来的。 玄色披风被狂风扯得笔直,猎猎翻卷,像一面仍在招展的战旗。可执旗之人却单薄得像下一刻就能被风卷走,铠甲穿在他身上处处空荡,风灌进去,贴着骨头乱窜。 他一步一步往高台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可斛律金看得出来,那不是在走,是在熬,每一步都像从骨头缝里往外挤。 篝火烧得正旺,噼噼啪啪迸着火星,把夜映成黄昏。士卒们站在雪地里,脸上的霜被火光照成一种浑浊的悲壮。 没有人说话。有人在哭,压低嗓子,把哭声和鼻涕一起吞回去。有人攥着枪,指节发白,枪杆上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 高欢站住了。他的目光越过篝火,越过黑压压的人头,往远处那座城上望了一眼。那一瞬,斛律金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熄了。 然后高欢转过头来,看着他。 “阿六敦。”那声音薄得像一片将碎的冰,可叫出那个鲜卑名字的时候,高欢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微光。那是怀朔镇上一个小队主喊他兄弟时的光,隔了三十多年烽火,居然还在。 “唱吧。”高欢说,“唱那首我们在家乡时唱的歌,唱给大伙儿听。” 斛律金没应。他望着高欢,眼眶猛地一热,喉间涌上一股滚烫的东西,堵得他说不出话。他看见了高欢狐裘领口上沾着擦过却没擦净的暗红,看见那双持戟杀敌的手正死死攥着刀柄,手背上的青筋绷得像要断开。 临行前娄昭君赠氅时,他也在。那是晋阳的雪天,她把大氅抖开,亲手给高欢系上,笑盈盈地说:“贺六浑,天冷你披这个,就当是我替你挡着。” 如今那氅还在,沾了血,那个替他挡风的人远在晋阳,还在等。 斛律金忽然想问他一句:咱们这辈子,还回得去吗? 不是回晋阳,是回怀朔。 他没有问。只把话咽回心里,和着满腔滚烫的血,抬起头,像一头老狼仰天嚎叫。苍凉的歌声骤然从这副老骨头里炸出来。 “敕勒川,阴山下——” 鲜卑语的音调粗粝绵长,像敕勒川的风刮过千里荒原,灌进每个人耳朵。那些缩着脖子发抖的士卒,一个一个把头抬了起来。有人愣了,有人哭了,有人张着嘴,像是想跟着唱,却只能发出残破的气声。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斛律金唱着,眼睛没看任何人,他看见了三十多年前的阴山。他们光着脚在草地上跑,羊群像白云一样淌过山坡,风吹过来,鼻腔都是青草的味道。他们只是贺六浑和阿六敦,两个在阴山下奔跑的少年。 歌声在雪夜里荡开。哭声从人群里涌出来,起先是压着,后来压不住了。有人蹲在地上嚎啕,有人抱着枪哭得浑身发抖。风声和歌声混在一起,哭声和歌声混在一起,荒原到处充斥着嘶哑的回响,像整座大营都在哭。 高欢站在高台上,闭上了眼。 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无声地淌。 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只有口型,跟着斛律金的歌声,一个字,一个字。 敕勒川,阴山下。 跑马的少年,送不完的信,妻儿盼归的家。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三十多年前第一次听娄昭君唱这首歌时,戍楼上的风很大,她怕他听不清,踮脚凑到他耳边。 天苍苍,野茫茫。 他唱得很慢,每个字都慢了半拍。歌词太短了,短到只剩最后一句,好想停在这里。 风吹草低见牛羊。 他的嘴唇顿住了,顿了许久,微微翕动,好想从头再来一遍。 许久,歌声停了。天地骤静,静得能听见簌簌雪落。 高欢睁开眼,手攥在剑柄上,枯瘦的手指一根根收紧。剑身一寸寸拔出鞘,寒芒冷冽,火光照亮剑脊上深褐色的旧痂,一层迭一层,刻满了半生峥嵘与血债。 他握剑的手在抖,剑尖也跟着晃。他想把剑举起来让所有人看见,剑尖刚到半空便往下沉,他攥不住了,连剑带鞘重重砸在地上。他没去捡,捡不动了。 身子猛地一颤,一口鲜血喷出来,溅在雪地上,殷红迅速洇开。 高欢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台下那一张张被泪水和冰霜糊住的脸。他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话要冲出来,却卡在喉咙里,被血沫堵得死死的。 “我贺六浑,对不住诸位将士。”声音破得像一面被风撕碎的旗。 “七万兄弟,埋在这里,回不去了。是我无能,是我对不住你们。” 台下哭声炸开。有人跪下去嚎着“高王”,有人把脸埋在雪里,哭得浑身发抖。 斛律金没有跪。他像一株被霜打了一甲子的老树,在雪地里站得笔直。他看着高欢,看着那个从怀朔镇跟他一起爬出来的兄弟,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淌进嘴里,咸得发苦。 雪越下越大,密密匝匝的雪片扑进篝火,化成一缕缕白烟。火光摇曳,像是随时要熄,又像怎么都不肯灭。 高欢不再看那座城了。 他转过身,扶着帐杆,一步一步往回走。披氅在他身后猎猎作响,上面凝满了霜。 大帐的帘子掀开,又落下来,那道枯瘦的身影被黑暗吞没,再也没有出来。 怀朔月,照不亮暮年身。 敕勒风,吹不进玉壁城。 【番外四】家族异类 东魏·武定五年·晋阳宫 朔风如刀,白雪纷飞,檐角风铎如咽。 殿内酒香缭绕,丝竹声绕于梁间,笑语沉浮案上。后殿自高欢病榻间漫来一缕苦淡药气,沉沉覆住每一张强作欢颜的脸。 高澄斜倚主位,狐裘衬腰,颀长挺拔的身姿像一把擦拭雪亮的名剑。 他捻着玉盏,酒液晃荡,目光从那些赔笑的鲜卑勋贵、汉人世家脸上懒懒滑过,最后钉死在大殿的阴暗角落。 高洋。 他正缩在矮几边,抱着半只烤羊腿埋头大嚼。衣襟沾着酒渍饭粒,发丝凌乱,一缕清涕顺人中滑落。眼看就要坠入嘴里,又被猛地吸回,吃得浑然忘我。 高澄盯着他那双油手,指尖扣住杯沿,缓缓收紧。 多年前父王那句“此儿意识过吾”,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高洋快刀斩乱麻的果敢,他亦亲眼所见。 何以年岁渐长,竟成了这副模样? 他总觉得在这副痴傻皮囊底下,藏着一双窥伺的眼,一柄还未出鞘的刃。 满殿宴饮正酣,高澄忽然放下酒盏。声线不高,却如刀锋划过冰面,瞬时斩断喧闹。 “二弟。” 殿内骤然一静,静得能听见铜炉炭火噼剥轻炸。满堂目光齐齐投向殿角。 高洋啃食羊腿的动作一顿,缓缓抬眸。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憨笑,嘴角沾着肉汁,口齿含混道:“大……大哥,臣弟在。” “父王卧病,满城人心惶惶。你却在此开怀饕餮,可有半点孝心?” 高澄话音落地,下首斛律金脸上笑意骤然僵住,手中酒杯悬在半空。段韶也不敢动弹分毫,默默垂下了眼。 高洋赶紧放下羊腿,一双油手在衣襟上胡乱擦拭。他惶恐缩着脖颈,讷讷回道:“臣……臣弟饿。父王病中,臣弟不敢惊扰。” 高澄嗤笑一声,缓缓起身。 靴底踏过青砖,一步一步,声声踩在众人心尖上。满殿宾客屏息凝神,盯着他踱至高洋身前。他居高临下,睨着那张沾满油污、因鱼鳞病泛着粗糙红意的丑陋面庞。 “我看你,不是不敢。”高澄俯身,语淬锋芒,低声只二人可闻,“是装疯卖傻,静观其变。” 高洋跪伏在地,身形纹丝不动。鼻尖萦绕着高澄袍上的龙涎香,头顶那道目光沉得几乎要压碎他的天灵盖。他猛地把鼻涕吸溜回去,仰起脸,声音结巴却洪亮:“臣弟……臣弟听不懂大哥说啥。臣弟只知吃饱饭,听大哥差遣。” 高澄抬脚,狠狠踹在他肩窝。 这一脚力道沉猛。高洋仰倒在地,后脑勺重重磕上青砖,额角旧伤崩裂,鲜血顺着面颊淌落。 满座宾客低呼未落,高澄已转过身去。他没有看高洋,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斛律金正盯着他,段韶垂着眼。那些鲜卑勋贵、汉人世家搁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一双双眼睛在烛火下亮得逼人。 如今侯景拥兵,关中窥伺,高王卧榻。他们都在掂量,这位年少世子手里到底攥着几分成色。 斛律金率先大笑。他不得不笑。世子当众发难,他身为勋贵之首,必须摆明立场。他想借着张扬的笑声,立刻与高洋划清界限。身侧几名鲜卑将领连忙见风使舵。 唯有一角老将,既不附和,也不劝解。他坐在那里,像是看见了很久以前的自己——在怀朔镇,他也曾这样匍匐在阶下,把额头贴紧地面,等着镇将的靴子踩过去。 高澄环视一周。这些笑声,很好。 他收回目光,重新锁在高洋身上。 高洋连滚带爬重新跪好,咧嘴憨笑,额头一下下磕在青砖上,闷响迭起,直到破皮渗血。 “大哥饶命!大哥饶命!” 高澄置若罔闻。视线已盯向高洋的妻子——李祖娥。 李祖娥垂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裙摆,双肩紧缩,像一只惊惶的雀鸟。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许久,她拼命忍着,唯恐落下来会给丈夫招去更狠的折辱。可终究没能忍住。 一切都落进高澄眼底。 他缓步上前。每一步都重重碾在李祖娥心尖。她浑身僵凝,不敢抬眸,只觉那道高大的身影瞬间遮去了身前的烛火。随即探来一只白净修长的手,狠狠捏住了她的下颌。 高澄的指腹在她肌肤上缓缓摩挲,像把玩一件奇珍。“赵郡李氏,果然美人辈出。” 他微微偏头,看向跪地的高洋,唇角挑起一抹轻挑。“二弟,瞧你这模样,不如把弟妹送与大哥,我替你照拂,如何?” 李祖娥面色惨白,下意识望向高洋。 高洋骤然僵住。他眼睁睁看着那只好看的手钳制住爱妻的下颌,低头看了眼自己这只覆着黑鳞、难看的手。 掌心本已掐结的血痂又崩开了,鲜血顺着指缝渗出,隐入袖口内侧,无人窥见。 然后他抬头。脸上骤然绽开过分灿烂的憨笑,像听闻了天大喜事。一把抓起案上的羊腿,膝行两步,恭敬地捧至高澄面前。 “大……大哥!吃羊腿!香!”洪亮的声音漾着毫无廉耻的欢喜,“阿娥……阿娥一般,羊腿好吃!大哥尝尝!” 说着又把羊腿往前递了递,几乎要触到高澄的嘴唇。 高澄怔住了。 这一脚他蓄了十成力,踩下去却是软的,没有骨头,也没哭吼。 他想逼出一个破绽,结果却逼出一只羊腿。 一股可笑的乏味倏然上头,还夹着一丝极细的动摇,万一他是真蠢呢? 高澄一把夺过羊腿,狠狠咬下一大口。 油腻肉汁顺着嘴角滑落,弄脏了锦袍前襟,他却浑不在意。就这么大口咀嚼着,然后将肉块啐在地上,一把扯过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手。 “狗脚!”他骂完便笑。笑声扬得极高,在梁间荡开,戛然收住。 “弟妹,往后若觉得委屈,尽管来找大哥。”声音轻的像刀背擦过皮肤,“大哥一直等着你。”话音落,高澄拂袖转身。衣袍带起的风扫过烛台,周遭烛火齐齐一暗。 暗下去的那一瞬,没人看清他的脸。 殿内先是一片死寂。须臾,哄笑声如洪水般汹涌。 斛律金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高洋连声叫嚷:“高王的二公子、太原公——依我看,不如改叫‘狗脚公’!” 身侧鲜卑将领纷纷起哄,更有人模仿高洋方才吸涕的模样,拍桌笑得前仰后合。 世家汉臣在席间,有人尴尬附和,有人低头饮酒,心中暗叹这些鲜卑武夫言行粗鄙、不服教化。 唯有那位怀朔老将,面无表情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满堂欢笑如刃,一刀刀剐向殿角。 李祖娥无声落泪,未曾抬手去擦。她将席间那一张张嘴脸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底。她深知,她的丈夫此刻不能抬头。所以这份屈辱,她要替他记着。 在无人留意的缝隙间,高洋眼底所有浑浊痴傻尽数褪去。有那么一瞬,他的眼睛像冬夜里熄灯的窗,又冷又黑,不透分毫光影。 而后他缓缓低头,看向地上被高澄丢弃的羊腿。它已印上了鞋印,孤零零地躺在那。 他俯身去捡,动作缓慢得带着几分郑重。手指握住油腻的骨柄,指节一寸寸收紧。 然后直身,回到席上。 满殿哄笑不休。有人尖声戏谑:“039;狗脚公039;这是要把世子的赏赐吃干抹净啊!” 众人又是一阵狂笑,纷纷看向高澄。 高澄转着酒杯,冷冷看着,没有笑。 高洋置若罔闻。他把羊腿递到唇边,张口,狠狠咬下。 “咔嚓——” 碎骨在齿间碾磨,咯吱作响。他嚼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碾别的什么。 恍惚间,他想起从前。 阿娥独坐床沿,低着头,手指绞着裙摆。他握住她的手,轻声说:再忍些时日,待大哥承袭父位,忙起来,便顾不上我们了。阿娥抬起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点了一下头。 那时他们都以为,只要咬牙隐忍,总能熬出安稳。 可如今他跪伏尘埃,额间流血未止,那只亵渎阿娥的手,自他们成婚后,从来不曾挪开。 有那么一瞬,高洋心底漫起无边疲惫,像沉进一潭黑水。什么也看不见,也不想看见,只想放松地往下坠。真疯傻了倒好——遭踢打不觉痛,受嗤笑不觉羞,就这么一直往下坠。 只一瞬,他便把这念头和着碎骨一起咽下。 满殿哄笑如沸水浇雪。这些声音灌进他的耳朵,又从另一侧流出,什么也没留下。 李祖娥的手指搭在他手背上,冰凉,发颤,一点点收紧,扣进他的指缝。 高洋没有抬头,只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烛火明灭,一道阴影掠过他低垂的脸。 有那么一瞬,他的唇角动了。是一个极浅的弧度,像弯刀上未干的血。 他咽了下去。 殿外,朔风卷着雪沫拍上宫墙,檐角风铎呜咽作响。 高洋嘴里还有一口没嚼完的碎骨。咯吱,咯吱,像更漏,像一个人在深夜里磨一把刀。 【番外五】高洋的苦 武定五年·冬·晋阳宫 高洋跪在寝殿的冷砖上,整个人是一团灰扑扑的影子。 殿内苦得化不开。今日的药熬到第三吊了。平日里只熬两吊,今日把药渣子倒回去续上水,继续熬,熬得满殿都是苦雾。药已经快没有效验了。既然医不回来,那就熬久些,吊着,能吊一天是一天。 他把头埋得很低,下巴抵着胸口,脊背佝偻成一张松弛的弓。后颈上还有方才在正殿磕破的伤,血痂混着乱发黏成一片,汗浸上去,一跳一跳地疼。他忍着。 “候尼于。” 声音从帐幔深处传来,哑得像刀子刮过粗粝的石头,轻得只剩一缕气。 高洋浑身僵住了。 已经很久很久没人叫他这个名字。那是他出生时父亲给起的鲜卑名字,是“有贵相、能成大事”的意思。因为容貌,阿娘一直不喜欢他,从来没这么叫过。旁人也只叫他太原公、二公子,或者别的什么。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听见了。 “抬起头来。” 高洋慢慢抬起了脸。 高欢倚在隐囊上,玄色寝衣穿在身上空出大半截,一双浑浊的眼珠正望着他,仔细望着他额角那片红肿带血的磕伤。那只枯瘦的右手从被褥里慢慢伸出来,摸到了他伤口的边缘。指腹冰凉,微微发颤,只是贴着,不敢用力。 高洋浑身一抖。那只手太冰了。不是因为天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散的冷。 “你大哥。” 语调很平,是久病之人把什么都看穿后,懒得再绕弯子的那种平。 高洋拼命摇头。他扯动嘴角,想把那张呆滞痴傻的面具重新糊回脸上。嘴角咧了几下,没咧开。脸上的肌肉已经不听使唤了。眼泪从眼窝深处往外涌,他咬紧牙槽想压回去,越压越多,一颗接一颗砸在青砖上。 他把头埋得更低,声音闷闷的:“是儿自己摔的。” 高欢看着砖上的泪珠,半晌没出声。 “那就好。” 他把这三个字说得极慢,极轻。 高洋跪在那里,喉间涌上一股酸涩。他很想问一句:父王,你信吗?他没问。许多年前在家宴上被高澄的伴当押到场中、跪在碎瓷片上扮猴戏的时候,他没问;前年春猎被一鞭子抽在马臀上、摔下扭伤了腿,自己咬着一根枯枝把骨头推回去的时候,他没问。 “阿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高欢的声音忽然稳了些,像是攒了许久的力气,终于凑够了才开口,“高家早就什么都没了。你曾祖父从洛阳流配到怀朔充军,从那天起,咱们家就是边镇最低贱的配军。” 他停了停,呼吸从喉咙里漏出来。“你祖母走得早,祖父不顾家。阿父小时候最大的念想,就是吃饱。” 他咳了一声,很轻,但整个胸膛都在抖。 “后来娶了你阿娘,才有了马。阿父当了信使,头一回往洛阳跑。阿父穿着破袄子,靴底都磨穿了,走在街上,被人盯着看。” 高欢忽然扯动唇角——那种隔了几十年想起,还是不知该恨还是该叹的气声。 “那天信送到了,令史赏肉。我不懂洛阳的规矩,端着盘子就坐下吃了。就这一个动作——他当场翻了脸,骂我是边镇来的贱胚,不懂尊卑,叫人把我按在当院,打了四十鞭。” 高欢没说疼。那双浑浊的眼望着帐顶,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很久没有眨。 “打完,自己骑马回怀朔。背上脓血把衣裳黏在肉上,往下揭的时候,连皮带肉。一路上每颠一下,伤口就重新撕开一遍。” 他停了一下,像是那段路还在骨头缝里颠着。 “后来投了军,从队主开始。六镇反起来,满地都是死人,马蹄踩下去溅起来的血,比你在晋阳见的雨还多。” 他忽然不说了,喉结滚动。一个名字到了嘴边,被他咽了回去。只是把那只枯瘦的手从被褥里抽出来,翻了个面,掌心朝上,空空地搁在锦被上。 “系靴带。”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像是这三个字是漏出来的。他望着帐顶,眼珠一动不动,隔了很久才接着说。 “阿父没跟你提过。阿父这辈子忍下的东西,比你只会多,不会少。” “三代人了——你曾祖父,你祖父,阿父。孩子,除了忍,咱们这样的人,还能怎样。” 高洋跪在砖上,指甲掐进掌心旧伤口里,掐得死紧。殿外朔风呜咽,像是有人在远方哭。 他想起幼时,父亲的战袍下摆沾着泥血,辨不出本来的颜色。想起父亲从军中回来,把他抱起来高举过头顶——那时的阳光真亮。记不清父亲说了什么,只记得托着他的那只手掌是热的。低头看父亲的脸,觉得自己永远不会摔下来。 此刻那只手就在他掌心里。冰凉,枯瘦,发抖。他拼命想焐暖一点,可那股凉意从指缝往里渗,怎么焐都焐不暖了。 高欢的语速忽然快了些,像要把剩下的力气一次用尽。 “不要得罪两种人。拿刀的和拿印的。你大哥,都占了。” 他握住高洋的手腕,那只枯瘦的手在发抖。 “别跟他硬碰硬。你大哥从小顺遂,太自负,往前冲得狠,看不见脚下的坑。你别挡他的路,别让他看见你。” 高欢停了停,像要把这些话摁进高洋的骨血里。 “阿父叫你忍,不是忍今天,是一直忍。忍着疼,忍着辱。让你大哥认定你没有威胁,你才能安全。” 烛火快要烧到尽头,棉线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父子二人谁都没再说话。高洋跪在地上,父亲的手还攥着他的腕。那只手冰凉,可他没有缩,反把自己的手又往那只手里送了送。 就在这一瞬间,高洋心底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阿父,为什么这么多年,你从不伸手。 那念头只闪了一瞬,便被他狠狠碾灭了。他知道为什么。不问,不提,就不痛。 “若他还是不肯容你,”高欢的声音陡然沉下去,像从残存的生命力里挤出最后一把力气,“真到了那一天,候尼于,你不必再忍了。” 高欢攥着高洋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指节硌在腕骨上,像几根铁钉。 “替阿父把你大哥没能挑起来的担子挑起来。替阿父,把江山守住了。” 高洋跪在那里,反握住父亲那只枯手,握得很紧。喉结滚动,把所有涌上来的东西都压死在嗓子眼。 他想说:儿记下了。想说:绝不给阿父丢脸。他想说很多话,很多憋了二十年从没出口的话。可他深知自己的心——那是装痴太久,久到连自己都差点骗过去的懦弱。他怕一开口,这许多年的隐忍就全漏了。他习惯把所有话都烂在肚子里。缄默久了,舌头像生了根,再也拔不动。 他只是把那只冰凉的手攥在掌心,两手合拢捂着,想替父亲焐暖一点,哪怕只暖这么一小会儿。 高欢没有再说话。他慢慢阖上了眼皮,干裂的嘴唇仍在一张一合,嗓子却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高洋又跪了片刻,才听清他嘴里在念什么。是鲜卑话,断断续续,含含混混,像在和很远很远的人说。 “候尼于,别怕。” 高洋浑身一震。他将额头抵在父亲手背上,肩膀止不住地发颤,就像小时候在雪地里摔破膝盖、扑进父亲怀里时一样。那时父亲的手掌是热的,会狠狠揉他的后脑勺,心疼他怎么这么不小心。 如今这只手已经凉了。 往后,再没有这样一只手护在他头上了。 【番外六】高欢病逝 武定五年·正月初八 晋阳深冬,朔风卷着雪沫,一阵阵打在窗纸上。丞相府静得只剩风声。 寝殿内,烛火幽微。帷帐垂着,一动不动。里面只有微弱的喘气声,高欢半倚在榻上。他的手搁在锦被外面,枯瘦如柴,指节凸得像要刺穿那层薄皮。当年这双握过长矛、执过兵符、绘过疆图的手,此刻连蜷曲都无力。 娄昭君坐在榻边,素衣素面,鬓边霜发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高欢的手背,什么也没说。 高欢望着她。浑浊的眼定定望着,望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破碎,用的是鲜卑语。 “昭君。” 烛影把他们的影子揉碎了,糊在墙上,黏在一起。 娄昭君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指尖微微颤抖。 高欢的目光有些散了。他望着帐顶,喉间滚出几个字,断断续续,不像说给她听,倒像自语。 “那年……从洛阳回来。” 他枯瘦的指尖摸向自己后背。那鞭痕早淡得摸不出了,可他的手指还是停在那里,像是那段路还在身体里颠着,像那四十鞭还抽在二十岁的脊背上,至今还没打完。 高欢的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滚出,声音碎不成句:“当时怕你知道了……后悔嫁我。” 这句话他藏了三十多年。从怀朔到洛阳,从洛阳到晋阳,从戍城小兵到一国丞相,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那年他趴在马背上,背上脓血把衣裳黏进肉里,他咬着缰绳,一声不吭。不是不疼,是怕一开口,那份羞耻就会从嗓子里漏出来,再也塞不回去。 娄昭君的泪水砸在他的手背上,颤抖着俯下身。她的指尖顺着高欢的脊骨缓缓往下走,隔着寝衣,那些伤痕早就不在了,可她的手还记得它们在哪里。 “贺六浑。”她的声音压得发颤,却一字一顿,“那年冬天,我在城门口第一眼看见你,就想好了。此生非你不嫁。” 高欢喉间滚出一声闷响,攥紧了她的手。 娄昭君将他拥入怀中,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唇贴在他耳畔,声音忽然轻了,像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那天,你当值。大雪天,戍楼上。我当时就在想,这人长这么好看,我一定要嫁给他。然后就去打听了。” 高欢怔住。浑浊的眼里忽然有了一点极淡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你当年……是看中我长得好?” “不然呢。”娄昭君脸上挂着泪,嘴角却弯了起来,“你以为我图你什么?图你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袄子?” 高欢愣了片刻,笑了。笑声很轻,扯不动嘴角,只在眼底一闪。这一笑,像是把三十多年的风雪都抖落了一层。 他攥紧她的手,骨节硌着她的掌心,用尽了全力。那张沧桑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里,忽然有了一点少年人的光。 仿佛此刻,他不是权倾朝野的渤海王,只是怀朔城门上那个站得笔直的戍卒。隔着半生风雪,望着当年在雪地里仰头喊他名字的少女。 高欢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抚着娄昭君的脸颊。指尖触到她鬓边的霜白,停住了。 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认。认她鬓边每一根白发,是从哪年开始白的。是那年沙苑兵败,她独守晋阳的时候?是柔然逼亲,她自请退居侧室的时候?还是这些年他常年在外,她一个人撑着一座城的时候? 他认得它们,从没问过。如今想问,却来不及了。 他没说话,她也没有。 殿内很静,只听见烛火毕剥和殿外风雪呜咽。 良久,高欢开口了。 “昭君。” “嗯。” “那首歌,再给我唱一遍吧。就像当年在怀朔,你唱给我听的那样。” 娄昭君抱着他,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她点点头,开口时声音是哑的,曲调却从未变过。 “敕勒川,阴山下。” 她唱得很慢。嗓子因为许久不放声而有些涩,尾音微微发颤。她吸了一口气,把调子往上托了托,就像当年戍楼上风大,她怕他听不清那样。 那时他的破袄被风吹响,她踮着脚凑到他耳边唱,气息温热,扑在耳廓上,痒得他缩脖子。 此刻没有风,可她还是凑近了他耳边。这个动作早已刻进了时光。 她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进嘴角。尝到了咸味,也尝到了三十多年前雪落在唇上的那片凉。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高欢闭上眼。 他看见的不是这座寝殿。 他看见了怀朔戍楼的雪。 那天,他缩在戍楼的角落,搓着冻裂的手,哈出的白气转瞬就被风撕碎。 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一个穿赤色胡服的少女,骑着一匹矫健的骏马,从雪幕里踏出来,腰间银铃叮当作响。 娄昭君在戍楼下勒住马,仰头就喊:“贺六浑!你下来!” 高欢握着长矛的手僵住了。他不认识她。 风卷着雪沫打在他脸上,可他不觉得冷。他看着雪幕里那张娇俏的脸,那双眼里没有半分轻视,只有欣赏和笃定。 他年少家贫,早已习惯遭人冷眼。洛阳城里的贵人,怀朔镇上的镇将,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从来都是从上到下的打量。 只有娄昭君,即便出身豪族,从未嫌弃过他。 那天,她递来一壶带着体温的好酒。高欢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灼得喉咙发痛,心头却暖得发颤。 她在戍楼上站了很久,望着远处隐在雪幕里的阴山,眼神坚定。“来我家提亲吧!别的事你不用管!” 高欢记得那天的雪,记得那壶酒。记得她腰间银铃的声音,比什么曲子都好听。 后来他领兵在外,她临盆难产。 他在两百里外的军帐里握着那封传信,心急如焚。左右劝他回府。她叫人传语过来:“王统大军,当以国事为重。不必回。我和孩子撑得住。” 他没回。天亮时信使来报,母子平安。他把脸埋进掌心,很久没有抬起来。 再后来,柔然遣使逼亲,要蠕蠕公主居正室。他踌躇难决,是她主动来劝:“国家大计为重,王莫迟疑。”说罢自请退居侧室。 他看着她当时退出去的背影,他知道她在硬撑。 他多想叫住她,但没有。 他是王,肩负重任,不能被私情左右。 沙苑兵败的那个夜里,侯景自请领精骑二万回身复战。他一时意动,是她在旁边说:“若依侯景,彼必拥兵自重,他日恐难再召。” 他听了她的话。后来才知道,那几个字替他挡了一场大祸。 她没上过战场,可她从来不是他身后的人。他们是夫妻,也是战友。 这些事他从来没跟别人说过。年深日久,在心里磨成了珍珠,也磨成了刀子。 他一直想给她安稳。等天下太平了,就带她回怀朔去,看敕勒川的牛羊,听阴山的风,像年轻时那样,就他们两个。 可这承诺太重,重到从来说不出口。打了一辈子仗,天下从来没太平过。 歌声还在响。断断续续,泣不成声。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娄昭君拼尽力气唱完了最后一句,声音像被风吹散的沙。 殿内忽然很静。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低下头,把脸埋进高欢的胸口。 眼泪顺着她的面颊滑落,濡湿了他襟口的旧痕。 高欢抱紧她。泪水滑过他的眼角,没入鬓边白发。他的嘴角泛起一丝微弱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很浅的、只有她能看懂的东西。 大殿外,高澄立在廊下。 玄衣猎猎,飞雪落了他满头满肩,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拂。 殿门紧闭。歌声从缝隙里漏出来,被风扯得断断续续。是母亲的歌声,裹着来自草原的苍凉。他肩背微颤,那点极力压着的东西终于裂了一道痕。 从小到大,他一直活在父亲的威压下。高欢是他的依仗,也是压在他心头最沉的一座山。 他要比所有儿子都优秀,比所有儿子都狠绝,才能接住父亲卸下的重担,才能在虎狼环伺的局面上站稳。 此刻母亲的歌声从门缝里漏出,那个他敬畏了一辈子的人,就躺在门里,已经油尽灯枯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悬在睫毛上,又冷又重。 高澄没有擦,依旧垂着眼,任由那滴泪贴着面颊,冻得浑身发麻。 他想起幼时父亲教他握刀,那双大手把他的整个拳头包在掌心里,很暖。 他想起父亲抡下来的耳光,想起每受杖责时自己咬烂的嘴唇。 他爱过这个人,怕过这个人,也恨过这个人。 如今他要死了。 风雪灌进廊下,吹得袍袖猎猎作响。 高澄望着漫天飞雪,心底深处,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情绪。 是——解脱。 从今往后,再没有人能居高临下地呵斥他,再没有人能一言定他的生死。这世上唯一能压制他的人,要走了。 这念头让他生出几分惶恐,几分惭愧,几分自责。可又控制不住地想去碰触,那份即将到来的自由。 高澄站在风雪里,睫毛上的泪已经冷了,凝成薄薄的冰。 他等着那一声传召,等着与父亲作最后的告别。那声传召之后,他的命运就将彻底翻篇。 手里紧紧攥着父亲给的那块玉璜。指节冻得发僵,松了一下,没能松开。 【番外七】高湛的雪 武定五年·正月初八 高湛跪在丞相府寝殿前的阶下,高演和高洋跪在他身侧。三个人挨在一起,飞雪散成一阵银雾,蒙蒙地漫过青砖,把他们的影子冻成一团。 风一阵阵地往廊下灌,把檐角的雪沫吹下来,落在他们肩头。谁也没有拂。 高湛垂着眼,盯着面前青砖上一条裂缝,细得像根断发。他把目光钉在那条缝上。只要不抬头,就不用看那扇门。 手指缩在袖子里,指尖掐着掌心。他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 那个人是他的父亲,是他从记事起就被教导要仰望的山。可这座山从来没有真正看过他。目光越过他,落在高澄身上,偶尔落在高洋身上,偶尔落在高演身上。到他这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母同胞的大哥、二哥、六哥,排到他,已是第九个。父王唯一一次夸他,夸的是“不似代间人“——在这个家,他只是一个容貌出众、适合联姻的棋子。 一片雪落在高湛的睫毛上,那点凉意渗进来,把他从晋阳拽回了一年前的邺城。 也是这样的雪天。铅云压城,大雪将朱门青巷都裹成素白。 那天大哥去赴宴,顺便带上了他。他坐在大哥身边,酒杯端起又放下,无人与他攀谈。寻了个空隙溜出来透气,目光却被巷角一抹残红攫住。 一道纤细的身影,红得像火,在漫天素白里倔强地燃着。 他不自觉地朝那抹残红走去。朔风卷落她的兜帽,一张冻得泛青的脸露出来。她抬眸,只一眼,他再也挪不开。 “你为何在此?”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女孩许久未曾被人温和相待,空洞的眼底泛起一丝微光。“扫完这条巷子的雪,才有一碗粥。” 高湛垂眸。她握着扫帚的手指上满是冻疮。 他解下狐裘,想披向她的肩头。 便在此时,府邸侧门被一把撞开。几个粗使下人冲出来,一见她便抬脚踹去。她踉跄倒地,爬起来,又被踹倒。鞭子劈下来,她不躲,伸手攥住。鞭梢割破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她攥得更紧。 她夺过鞭子掼在雪地里,抬起下巴,声音嘶哑:“总有一天!你们都给我等着!”话音未落,又被一脚踹倒。 她没有再爬起来。手指死死抠着砖缝,脊背还在试图挺直,像一株被风弯折却不肯断的野草。 高湛僵在原地,雪化后的冰水顺着下颌滑落。 他想上前,想告诉她…… “长广公!世子催行!” 高澄侍卫的呼喊破空而来。高湛定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冻僵了。大哥的命令是邺城的天,他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宗室少年。他唯一能做的,是立刻上车——绝不能让高澄看见她。 车帘重重落下,隔绝了那抹残红。 那件狐裘已被侍从迭好放在一旁。大哥就坐在对面,他连把它扔出去的勇气都没有。车轮碾过积雪,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那抹红色。越来越远,像一滴血慢慢洇开,直至被大雪吞没,消失在深巷尽头。 “等我。”他在心里说。 那晚他辗转难眠。第二日私自去寻,人已无踪。他在巷口站了很久,直到雪落满肩头。 一阵风灌进廊下,吹落了他肩头的积雪。高湛微微一颤,睫上那片雪花早已消融,顺着眼角往下淌。他没有擦,只是抬起眼,望向灰蒙蒙的天。 他不知道,四目相望的那一瞬,她是否对自己有过任何期待。她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场还未来得及靠近就已远去的梦。 那天他带走了狐裘,给她留了一地辙印。 邺城和晋阳的雪,从来没有区别。 他摊开手掌,接住一片雪花。雪在掌心融化,像从未存在过。 身边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高湛侧目,跪着的高洋已经不哭了,就那么静静跪着,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门轴一声涩响,像根针,扎穿了廊下的死寂。 高澄从里面走出来,在门外站了片刻。下摆微皱,殿内烛光从他背后涌出,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砖上,拉得很长,一直漫到高湛膝边。 高湛抬起头,对上那双和自己一样的茶褐色眼睛。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红得像被火熏过,却没有泪,只有焚毁后的余烬。 高澄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从高洋到高演,最后落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息。眼里没有温度,像在清点库房,确认每样物品都在该在的位置。 “你们两个,随我来。” 高湛站起身,膝盖在雪地里跪得发麻,趔趄了一下。高演连忙扶了他一把。他们低着头,从高洋身侧走过,没看二哥的表情,也没看任何人。 殿门在身后合上,将廊下的风雪和高洋关在了外面。 帐内烛火如豆。药气比廊下浓得多,还混着一股更深沉的、正在冷却的气息。高澄背对着他们,望着那具身体,很久没开口。 然后他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望着一个空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很清楚。 “父王薨了。” 高演浑身一震,喉间涌上一声低低的呜咽,随即猛地捂住了嘴,把哭声死死压在掌心,肩膀剧烈抖动。高湛站在他身侧,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睫毛上沾着的雪沫化开了,悬在眼睑上,终究没有落下。 他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望向帐后。那座山,塌了。 许久,高澄开口,声音是一种被碾碎了又重新压实的沉。“从此刻起,一切如常。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要漏出去。你们两个替我盯紧府上其他人,有风吹草动,立即告知。” 高湛听着,跪了太久的膝盖忽然像针扎一样疼。这个人,这座山,从今往后,再也翻不过去了。 高演还在哭,拼命压着声音,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抬起头,红着眼望向高澄。 “大哥。二哥……二哥还在外面跪着。要不要叫他进来?” 高澄没回答。他背对着高演,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不必。” 语气极淡,像在说一件不值得讨论的事。高演愣了一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高湛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极轻地摇了摇头。高演把到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重新低下头,用袖子捂住脸,压抑的哭声又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高湛知道高澄的用意,但他抓着高演衣袖的手却没有松开。 他抬起头,看见大哥的影子正从父亲遗体前转过身来,朝他,朝门外,朝整座丞相府,一寸一寸地压过来。 殿外,雪落无声,所有人都跪在雪地里,等光亮。 【番外八】秘不发丧 东魏·武定五年·正月十三 高欢薨,高澄秘不发丧。 五日后,雪晴。云层破开一道缝,稀薄的日光落在丞相府的琉璃瓦上,映出细碎冷光。 殿内,陈元康坐在案侧,面前摊着一张细麻纸。 “仿七分即可。”高澄站在案前,将一张高欢生前亲笔信搁在陈元康手边,“病重,字写不了多工整。侯景狡猾,千万别让他看出破绽。” 陈元康提起笔,笔尖在砚台上舔了舔,悬于纸上。他学高欢的字学了很多年,落笔时要微顿,收锋时往右斜——那个角度他练了很久,始终比高欢斜得少了点力。 “侯景,速归晋阳,共商边事,勿迟延。” 最后一个字收笔。陈元康将笔搁回架上,拎起信笺让墨迹稍干,递给高澄。 高澄接过,目光落在“侯景”二字上,停了很久。 那个“景”字的末一笔,陈元康收得比父王轻了些。不是不像,是不够沉。 他看了会儿,什么也没说,把信装进了封套。 信使躬身领命,快步出殿。马蹄声踏过青石路,穿过晋阳城门,被风卷散。 高澄靠着椅背,指尖轻叩案沿,笃,笃,笃。 他把信交出去时手很稳,语气也没半分迟疑。此刻独坐在案前,他才发觉自己刚才一直紧咬着牙关。松开时,耳膜里嗡了一声。 他想起父王临终前枯瘦的手死死攥着他的手腕,浑浊的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他们都知道,侯景不可信。父王说了一遍又一遍。那时他跪在榻前,握紧父王的手,心里想的是:儿应付得来。 此刻这句话浮上心头,他停了叩案的指尖。 殿内寂静,只听见檐下风铎碎响。 高澄的手指在案沿停了一息,又叩了几下,轻而闷。后来节奏断了,也没人听见。 --- 河南·寿阳·侯景大营 帐内,侯景将那张细麻纸翻过来,对着烛火仔细看。细麻纹路在火光下根根分明,信的背面光洁的什么也没有。 竟没有那个针尖大小的墨点。 侯景把信放下,动作极轻,随即跛脚踩在毡毯上,来回踱步。 “高欢死了。” 王伟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张信上。“会不会是匆忙之间——” “匆忙?”侯景停下来,回头看他,“高欢是个多精细的人,你不知道?一封信到他手里,每个字都斟酌三遍,连落款的印章歪了一厘他都能看出来。”他把信拎起,翻过背面朝王伟晃了晃,“秘符这么重要的事,他会忘?病糊涂了也忘不了。” 帐中瞬间死寂。 侯景想起最后一次见高欢,两人隔案对坐。 这墨符之约,当初还是他提的。他对高欢说,你我相隔甚远,不如定个秘符——凡丞相府亲笔信函,纸背左下角必点一墨痕。 高欢听罢,看了他一眼,说“好”。 他们是怀朔故人。少年时一起从六镇戍卒走到今日,一个成了王,一个封了公,中间隔着的何止是一张案几。 “他不是来不及教。”侯景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旁观者的冷静。 “他知道自己一走,那小子头一个要对付我。可他偏偏没把这个墨点传下去——不是忘了,是不想说。” “也是,”侯景顿了顿,冷笑道:“那小子狂得没边,高欢想让他摔一跤。用我,给他开第一刀。” “一封假信就想把我骗回晋阳,连纸背上该有什么都不知道,那鲜卑小儿可真招笑。”侯景咧了嘴,却没笑出声。 “将军。”王伟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我们——” “去给宇文泰写信。”侯景走到地图前,手指摁在“河南”二字上,“告诉西边,我愿以六州归附。” 帐外一阵强风灌来,吹得烛火狂颤。 “高欢已死,我不能与鲜卑小儿共事。他既想用我给那小子长教训,那我就遂了他的愿。” 烛火矮下去,又拼命往上蹿。侯景站在地图前,盯着河南二字。那根手指停了很久,没有移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怀朔镇的冬天。他和高欢蹲在戍楼的墙角分一块冻得硬邦邦的胡饼。他掰了半天没掰开,高欢一把夺过去,在城垛上狠狠一磕,碎成两半,把大的那块塞给他。 他问高欢你怎么不吃大的,高欢说他不饿。其实他知道,高欢是故意让他多吃。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穿破袄,勒紧裤带,不知道明天在哪里,也不知道后来会变成什么样。 后来,一个成了王,一个反了王。 高欢或许是不想让他死在他们父子手上。 侯景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那种感觉很复杂,像是几种互相矛盾的东西绞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这世上不会再有人记得那块胡饼的滋味了。 --- 数日后,信使星夜驰归晋阳。 “世子,侯景拒不受命。他说信是假的。” 高澄手中玉笔骤然跌落,他猛地起身,一掌拍在案上。“他凭什么断定!” 信使垂首伏地,浑身发抖。 “侯景说,昔日与高王暗约,凡丞相府亲笔信函,纸背左下角必点一墨痕,当作秘符。他看了信,说背面什么都没有。”信使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侯景还说……高王已薨,他不能与、与——” “与什么。”高澄的声音陡然发紧。 信使把额头死死抵在砖面上,几乎是豁出去了:“他说,他不能与鲜卑小儿共事。” 高澄愣了一瞬。 烛火摇曳不定,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他低头看见纸面上那片刚洇开的墨团,气急败坏地将案上奏折扫落一地。 好。好一个秘符。 他可以接受信使带回来最坏的消息,可以接受父亲留给他一个烂摊子,但他不能接受被至亲所欺。那天他反复检视笔画的起落转折,以为万无一失,却连纸背上该有什么都不知道。 高澄突然低笑出声,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吓得信使大气都不敢出。 他把那张没用的信笺翻到背面,冷眼看了一会儿,然后折好,收进袖中。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像是在迭一件迟早要用的东西。 他靠着椅背。风铎叮叮响,他听了很久。指尖在案沿轻叩了一下,又一下,然后停了。 “传令下去。调晋阳精锐,命韩轨即刻领兵南下。” 这一次,没有人能替他拿主意。他也不再等任何人点头。 数日后,加急军报雪片般飞到桌案,每一封都染着河南的尘土。韩轨率军围剿,大败而归。高岳领兵前往,损兵折将。 高澄一封封地拆,一封封地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王第一次教他写奏疏。他写错了一个字,父王没有指出来,只是让他把奏疏发出去。第二天那封奏疏被驳回,他在尚书省被晾了整整一个上午。后来他才知道,父王早就看出那个错字,不说,是让他自己去撞。和他幼时学步一样——摔倒了,父王从不去扶,只是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等他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父王看了他一辈子。站在几步之外,看他摔,看他爬,看他错,看他改。 这墨符,是最后一次。父王看不到了。 高澄抬眼,看向案角那卷名册。 慕容绍宗。 父王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这个人,是尔朱氏旧部,之前将他闲置不擢,是刻意留的底牌。父王还说,唯有此人能制服侯景。当时他跪伏榻前,只觉自身谋略足以镇住全局,无需他人辅佐。 此刻这卷名册就搁在案角,蒙了一层薄灰。他没伸手去碰,只是用目光压住它。烛火映于眼底,明暗浮沉,难辨是火光晃动,还是心绪难平。 良久,高澄伸出手,翻开名册,提起笔。笔尖悬在慕容绍宗的名字上,停了很久。最终落笔,墨迹洇进纸纹。 不是犹豫,是咽下一口气。 他放下笔,将那张没有墨点的信从袖中取出,搁在名册旁边。两张纸并排躺在案上,一张是父亲的隐瞒,一张是他的妥协。 第一章秋雨初遇 东魏·武定五年·秋 残阳隐入铅云,邺城沉在凄冷寒雨中。铜驼街青石板上的积水映着余辉,光影细碎摇曳。 元玉仪静坐檐下。素裙洗得发白,发髻仅挽一支木簪。她抚弦轻歌,指腹上凝着常年卖艺磨出的薄茧,袖口随风滑落,腕间一道鞭痕隐约可见。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歌声混着冷雨,散入茫茫雾色。 骤急的马蹄由远及近。一队鲜卑铁骑破雨而来,蹄声如擂鼓,震得琴弦轻颤。元玉仪指尖微顿,旋即依旧拨弦,神色未变。 高澄骤然勒缰。身后骑从齐齐驻列,刀剑寒光将雨幕撕开一道裂口。 他的目光穿透濛濛烟雨,锁住檐下那道身影。雨珠击在剑鞘上,溅起细碎水雾。 元玉仪感知到那道视线,指尖不离琴弦,未曾抬眼。 高澄催马向前,铁蹄踏碎满地水光。他俯身朝她伸出手,雨水顺着修长指节砸在琴弦上。 元玉仪缓缓抬头。 烟雨迷蒙中,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俊美而锋锐,眉眼间是从骨子里透出的倨傲,一双茶褐色的眸子在水雾中愈发鲜明。 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笑,她抬手,轻轻搭上他的掌心。 指尖甫触到一片湿冷,高澄骤然发力,将她一把拽上马背。 元玉仪跌入他怀中,后背抵住坚硬的胸膛。清冽的龙涎香挟着雨气与刀剑的淡锈,瞬间将她裹住。 骏马长嘶,一路向北。 冷风灌耳,雨水打湿了她的发丝,黏在颊边颈侧。身后那具胸膛紧贴着她的脊背,衣料虽已湿透,体温却仍能透过那片湿缎暖着她。发上木簪被狂风卷落,瞬间被马蹄踏碎。 街衢灯火飞速后退。元玉仪垂眸,看着身前翻飞的袍袖——金线在雨雾里闪着寒芒。 那是她失去已久的光。 邺城·东柏堂 元玉仪被两个婢女引入殿中。跨过门槛的刹那,温热的湿气裹着花香扑面而来,将她浑身的寒气浸软了几分。 殿内青砖如镜,琉璃灯柔光漫溢。殿门两侧肃立着重甲持刀的卫兵,与池边不过数步,却像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界河。 白玉汤池嵌在地面,状若莲花,池壁精雕忍冬缠枝纹。那枝蔓仿佛要顺着水汽缠上人身。池中浮满新鲜花瓣,粉白交迭,热气裹着甜香氤氲,把空气染得温软黏腻。 元玉仪泡在池中,微凉的肌肤在暖意里渐渐泛红。她闭上眼,方才高澄揽她腰肢时那只手的力道,还残留在腰间。坊间的传闻浮上来。年少掌权,狂妄暴戾,风流薄幸。 她睁开眼,看着水面。花瓣密密匝匝挤在一起,烛火倒映在水中,一星一星,在花瓣的缝隙间跳动。 她忽然想起另一种光。河阴之变那晚,血海里的火光。家人的血漫过阶石,漫过她赤着的脚面,温热黏腻,像此刻包裹着她的池水。 她捏碎一片花瓣,松开手。碎瓣从指缝间漂走,浮在水面上,和其他的花瓣挤在一起,看不出任何区别。 出浴后,侍女奉上锦缎浴巾,轻柔地裹住她。浴巾覆上肩头的瞬间,侍女的手指顿住了。 她瞥见了那几道浅淡的鞭痕。被热水泡得发白,如褪色的旧绸。她迅速垂下眼帘,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手上动作却更轻了。 元玉仪没有作声,只是不动声色地将浴巾往肩头提了提。 一旁迭着孔雀蓝云锦长裙,裙身缠枝莲纹以金线密绣,在烛光下璀璨生辉。她轻触衣料,心下惊诧——竟比幼时在高阳王府所见的吴地贡品还要上乘。那时父亲总笑着说,王府锦绣要用江南头茬春蚕织造。 她端坐镜前,任由侍女捧着脂粉钗环细心妆扮。镜中的自己还不到二十岁,眼里却没了天真,只剩一种被苦难磋磨过的沉静。 “此处住了多少姬妾?” 侍女正往她发间插一支金钗,闻言手指不停,稳稳地将钗身推入高髻。“禀贵人,这里是大将军处理机要的重地,并无女眷常住。”语气恭敬而平淡,像是被问过许多次。 “既无女眷,何来这些?”元玉仪指尖拂过妆台上的脂粉首饰,捻起一支金钗,对着烛光看了看,“讲实话,这个就给你。” 侍女垂手而立。“奴婢是罪奴,没有自由,要这些无用。” 元玉仪沉默了一息。之前在邺城街头乞讨卖艺,是没有活路的自由。如今坐在东柏堂的镜前穿金戴玉,未来,是没有自由的活路。 是活路吧。 她把金钗搁回妆台,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我再问你一遍。这里既然不住姬妾,为何会有这些东西?” “大将军有时会带女人回来。”侍女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在汇报一件很日常的事。 “然后呢?” “有的一两日后被送去了王府偏院。有的身份特殊,被赶走了。有的……惹怒了大将军,死了。”侍女抬起眼,对上镜中她的目光,语气平平,不是说漏了嘴,是觉得没必要绕弯。 元玉仪的手指在浴巾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松开,表情没什么变化。 侍女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重新垂下眼,继续整理妆台上的钗环。动作依旧有条不紊,只是有的钗子跟原先的顺序不一样了。 “那些人,有我貌美吗?”元玉仪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开口。 侍女抬起头,借着烛光仔细看了看她的脸。从眉梢到眼角,从鼻梁到下颚,看得很慢,很仔细。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是敷衍。 元玉仪舒了一口气。“我若得宠,跟大将军说一声,把你放了。” 侍女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为她上妆。元玉仪从镜中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瞬的光亮。侍女没有接话,她也没再说。 “之前那些身份特殊的,可是官眷贵妇?” 侍女环顾左右,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听说李昌仪来过这里?她长什么样?” “那都好几年前的事了。听说她来过,但我没见过。” 元玉仪听得很仔细——她没用敬语。 侍女为她装扮好,退后半步。“大将军喜怒无常,切记说话要小心。” “在这里驻留超过三日的女人,有过吗?” 侍女很果断地摇头。 元玉仪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她凝着镜中自己耳坠上的宝石,烛火下折射出一星冷光,像幼年父亲抱她骑射时搭在弦上的寒芒。 开弓不可回。 第二章金屋藏娇(轻H) 邺城·东柏堂 “贵人,大将军已在前厅等候,请您移步。”婢女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语气熟稔。 元玉仪踏上西域绒毯,裙摆随着步伐轻漾,像一朵在暗夜绽放的牡丹,美得富丽堂皇。 前厅内,高澄斜倚在云锦铺陈的榻上,左手把玩着一只白玉杯,右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指尖轻叩着徐缓的节奏,一副久居上位的慵懒姿态。 下首左侧坐着黄门侍郎崔季舒,右侧坐着吏部尚书杨愔。案上珍馐罗列,金盏银盘,丝竹声在暖融融的烛光里婉转流淌。 元玉仪踏入门内的刹那,乐声骤然一乱。 “当啷——” 玉杯坠地。 高澄眼底骤然惊艳,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逡巡,像在审视一件宝物,反复估量其价值。 “过来。”他抬手轻召,声线惑人。 元玉仪盈盈下拜,身姿端雅。“婢妾拜见大将军,拜见二位大人。” 高澄挥手屏退乐师,偌大的前厅只剩四人。烛火明灭,散落满殿光影。 他盯着元玉仪,似笑非笑:“方才你在街上唱的歌,再唱一遍。” 元玉仪应声,移步琴案前。纤指轻拨,凄清的曲调缓缓漫开。 “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歌声苍凉悲壮,如朔风卷雪,在暖意融融、极尽奢华的权臣府上,显得分外刺耳。 崔季舒眉头越蹙越紧,终于按捺不住,侧身低声道:“世子,此曲——” 高澄抬手,看都没看他一眼。崔季舒嘴唇翕动了一下,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只静静听着,眸中光彩愈盛。他听惯了歌功颂德,听腻了风花雪月,却从未在一个女子的琴歌里听见如此浩荡的流离之苦,这般凛冽的生死之气。 他听出了绝望,更听出了绝望下不甘沉沦、欲破长夜的坚韧。 曲终,余音绕梁。 高澄没有立刻开口。他端起案上重新斟满的酒杯,慢慢转了一圈,才抬眼看她。 “曹孟德此诗,世人多作哀歌。紫陌上往来公卿众多,你卖唱时有那么多曲子可选,为何偏弹这首?” 高澄将酒杯搁回案上,故意发出一声重响,唇角微挑,笑意却不达眼底。“是活得太苦,想为自己鸣不平?”他声线陡然压低,像刀背缓缓擦过皮肉,“还是说,你在暗讽我等权贵,都是那造就‘白骨露于野’的群凶?”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殿内空气骤然凝滞。崔季舒与杨愔吓得不敢抬眼。 元玉仪垂着眼睫,没有立刻回答。她能感觉到高澄的目光落在她发顶,沉甸甸的,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期待她要么崩溃爬过去求饶,要么说出些与众不同的话来。她此刻不能露怯,否则琴歌唱尽的孤勇,都成了笑话。 元玉仪缓缓抬首,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俊美的权臣,似已看穿他身后那杀伐喋血的世界。 “殿下说笑了。婢妾选此曲,只是恰逢秋雨,想起了从前。”她叹息一声,“想起从前漂泊无依时,在路旁见过的一堆白骨。白骨露于野,衣裳早已烂尽。过路的人随意踢一脚,骨节便散了。那时婢妾就在想,这个人的命,和他身上烂尽的衣裳,有什么区别?” “《蒿里行》写的,便是这千万具无人收殓的白骨。有些代价是必要的。庶民活着的意义就是活着——但曹操,想让这些人死得有意义。” 殿内陷入死寂。殿外秋雨淅沥。 元玉仪垂眸,点到为止。 高澄沉默了一瞬,俯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你就不怕,孤偏是那群凶之一?天亮之后,让你也成这东柏堂下埋着的一具枯骨?” 他微微偏头,目光一寸一寸地在她脸上逡巡。方才所言,倘若只是投他所好,到了这个恐吓关头,便该露怯了。 元玉仪迎着他的视线,没有闪躲。“若殿下算群凶,那这世间,便再无英雄。” 高澄挑唇一笑,不置可否,“依你看,当今的曹操是谁?” 元玉仪望着他,目光没有片刻游移。“当世无曹操,”她一字一顿,“只有公子子桓。” 殿内骤然一静。 高澄盯着她,久久不语。久到崔季舒心头打鼓,以为他要动怒,不由得往前踏了半步,想递个话头缓和气氛。 高澄却忽然笑了出来。笑声很轻,转瞬即逝。他垂下眼,拇指慢慢摩挲了一下杯沿,像是在回味什么。 -------------------------------------------------------------------------- 这个女人,没有道德规劝,没有乞怜哭诉,甚至没有求他饶命。她只是安静又清醒地,陪他聊了一回这破烂的天下。 高澄将杯中酒饮尽,垂眸看了一眼琴弦。再抬眼时,那份冷冽的审视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郑重。 “说吧。你到底是谁。” 《蒿里行》不是教坊会传习的曲子。她的发音是洛阳官话,咬字里藏着被教养浸润过的底子。一个卖唱女,唱着不该她唱的歌,这份不合常理已足以让他起疑。 元玉仪没有立刻开口。她垂下眼睫,跪在原地,像在拼凑散落一地的碎片。殿内只剩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殿外淅沥的秋雨。 良久,她抬起脸,眼眶已红了一圈。 “婢妾……姓元,高阳王之后。”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从何说起。“河阴之变那年,尔朱荣屠戮宗室……婢妾后来被孙腾收留。离开孙腾府后,曾去洛阳寻过兄长元斌。”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轻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闭门不见。” 她不再说了。 殿内静得出奇。烛火明灭,光影流转,映得三人神色各异。崔季舒心头微惊,杨愔颔首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唯有高澄,目光灼灼地锁住她,像是端详一件超乎预期的宝物。 他俯身向前,修长手指捏住她的下颌,迫她仰起脸。烛火摇曳,映得元玉仪美艳绝伦。 高澄侧首,目光落在崔季舒身上,唇角微挑:“尔由来为我求色,不如我自得一绝异者。” 言罢,他的指尖继续在她肌肤上游走,缓缓凑近,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畔:“孙腾竟舍得抛弃你?” 元玉仪缓缓倾身,凑近高澄耳边,温热的呼吸缠绕着彼此。她侧过脸,正对上他的眼睛,近到能看清他眼底那簇跳动的火焰——那是猎人发现猎物比自己想象的更珍贵时,才会有的兴味。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可闻。 “孙腾无定天下之能,亦无护我之心。我元魏金枝,即便蒙尘,也只愿为执掌乾坤的王者所有。” 一语落下,如烈火投薪。 高澄指尖轻拂过她嫣红唇瓣,指腹按在柔软唇珠上,力道带着不容分说的侵略。殿内寂静如死,两道身影在烛光里交迭,如化不开的浓雾。 元玉仪抬眸望他,双手覆上高澄的手背,引着他的指尖靠近,然后轻柔地吻了上去。唇瓣轻蹭过他指腹,留下一抹若有若无的温热。檀樱轻启,无声纵容。 高澄眼底翻涌的欲火霎时燎原,只想立刻将眼前人纳入怀中,彻底揉碎。 崔季舒见状,老脸飞红,忙不迭起身扯着杨愔,低眉仓促道:“我等别在此碍眼,快走,快走。” 杨愔的目光仍胶着在两人精致的侧颜上。烛火流金,映得元玉仪内里鲛纱衫被热气熏得轻薄,身姿曼妙若隐若现。高澄的手覆在她腰侧,眼中炽热如焚。 杨愔无奈摇头,随崔季舒躬身退去。 檐边雨坠如帘,把殿内春色隔远。 杨愔回望紧闭的雕花木门,摇头叹息:“这是第几个了?殿下如此纵情,恐非人君之度。” 崔季舒颔首苦笑:“细数下来,唯有这位宗室女最特别。但愿她是最后一个吧,不然我那四处寻美的苦差,怕是折腾没完了。”说罢,整了整被雨水打湿的袍袖,转身往廊下走去。 杨愔在原地站了一息,也跟了上去。 ----------------------------------------------- 秋雨愈密,殿内麝烟深漾,烛影摇红。 元玉仪原本端跪的脊背骤然一软,恰似离水之鱼,顺势滑入高澄怀中,双臂如柔藤缠上他的脖颈,将身子紧紧贴向他坚实的胸膛。 “殿下……”她声线娇柔,带着刻意的轻颤。 高澄将她打横抱起,向内室走去。 轻纱帐幔低垂,榻上柔软如云。他将她轻轻放落,随即俯身压下。衣衫轻落的声响在寂静中短促而清晰。高澄灼烫的掌心贴上元玉仪微凉的肌肤,如春水漫过残雪,她浑身颤栗,宛如被风拂过的烛火,摇曳欲灭。 他的吻密集落下,唇齿纠缠间,仿佛要将她的呼吸一并夺走。 一吻终了,高澄微微退开,视线在她身上逡巡。 “孤今日入邺城,只觉满目繁华,皆如死灰。”他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入她眼底,声音沉了下去,“唯独你眼中的死寂,让孤觉得真实。” 元玉仪心尖一颤。她不知如何回应,只抬手抚上他俊美的脸,指尖描摹着他的眉骨与鼻梁。那张脸被烛火切的明暗分界,眸色妖冶蛊惑。 “婢妾……”她的唇贴着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在看到殿下的第一眼,就已沦陷。” 高澄唇角微勾。这话他听过无数遍,唯有这一遍,竟无端落入心底,漾开一圈微澜。 殿外雨声如急鼓敲窗,摇曳的烛火把两人交迭的身影投在帐上。 她的手腕被他狠狠箍住,攥紧了身下的枕衾。 高澄的手掌在她身上游走,所过之处,肌肤泛起细密的颤栗。汗水顺着他利落的下颌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她锁骨窝里,像滚烫的雨。 元玉仪微启的唇间溢出破碎的气息,潮红从颊边蔓延至颈侧,湿发贴在额角,像被暴雨打湿的墨痕。她在他的攻势下渐渐失守,眉心蹙着,唇角却微微上扬——那是痛楚与欢愉交界处才有的神情,像一朵被狂风撕扯的花,明知要碎,却迎着风张开了瓣。 雷声碾过殿顶,她的指甲掐进他的肩胛,留下一排月牙似的痕。他俯下身,将她所有破碎的喘息都吞入腹中,像在吞咽一场迟来的雨。她的后腰深深陷进锦褥,身体弯成一张被拉满的弓,而他是指尖扣着弓弦的那个人。每一次松手,都是一次万箭穿心的臣服。 她的额头抵着玉枕,呜咽声闷在锦缎里,断断续续,像远处传来的箫声。他从身后覆上来,胸膛贴着她的脊背,心跳隔着骨骼传过去,两副心跳渐渐搅成同一个节奏。 “看着孤。”他扳过她的脸,在闪电再次照亮殿内的一瞬,看清了她眼中那片迷离的水雾。 她望着他,像望着一个即将把自己撕碎的暴风雨,明知逃不掉,索性松开了攥着锦褥的手,攀上他的肩。 她的腿缠着他的腰,像溺水的人缠住最后一截浮木。他在她体内起伏,每一次撞击都像要把自己碾碎了揉进她的骨血里。殿外的雷声一阵紧过一阵,他的喘息也一阵重过一阵,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声是天上的雷,哪一声是她耳边的情话。 闪电劈开夜幕,白光透过窗棂,将他汗湿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看着他茶褐色的眼眸,那里面的暴戾和杀伐都褪去了,只剩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像困兽在牢笼深处发出的哀鸣。 烟雾流转一室靡乱,秋雨润透长夜。她的声音已经哑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是用嘴唇贴着他的耳廓,无声地唤着他的名字。 风雨骤歇。殿内只剩两人交错的喘息,和纱帐上渐渐平息的涟漪。窗外,积雨从檐角落下,一滴一滴打在青石板上,像更漏,数着这长夜还剩几分。 高澄仰面倒在华艳褥缎中央,气息逐渐平复,当温存与癫狂如潮水退去,一场欢愉落幕,又是一片荒芜。 元玉仪蜷在他身侧,听着殿外雨水打在甲胄上的声音,听了很久。 晨曦微透,一缕天光漫上床榻。元玉仪缓缓睁开眼,微光透过纱幔,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高澄睡得很沉,呼吸匀净。 昨夜那些片段像靡丽的梦,带着热烈灼烫,清醒后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她每一个眼神,每一声呻吟,每一次轻颤,都像精心编排的舞乐,只为取悦这个摄政的王。现在情欲的潮水褪去,只留下羞耻。 她突然想到他昨晚说的“眼中死寂”。她确实死过,在河阴之变的柴房里,在孙腾府中的鞭子下,在很多次受人欺凌、艰难讨生活的时刻。每一次沉到泥底,都以为自己再也浮不上来了。可高澄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轻佻,眼里也没有玩味。倒像在说:我也是。 元玉仪收回思绪,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向纱帐外那扇半明的窗。天光一寸一寸漫进来,落在她裸露的肩头,落在她肩上那几道被热水泡淡了的旧鞭痕上。她伸手将被角拉上来,盖住了那些痕迹,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三章安分守己(轻H) 窗外的秋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将邺城的清晨笼罩在一片湿冷的灰暗中。 元玉仪是被寒意激醒的。她费力撑开沉重的眼皮,借着透来的天光,侧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高澄仍在睡。轮廓分明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尤为英俊,肤色冷白,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利如刀削。 她下意识往那滚烫的胸膛里缩了缩。 这一动,把高澄弄醒了。他没睁眼,搭在她腰上的手先收紧,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醒了?” 没等她回答,他的吻便落了下来。不再是昨夜的狂风暴雨,而是一种令人战栗的缠绵。手掌顺着她的脊背缓缓下滑,元玉仪刚想求饶,已经被他压入身下。 窗外隐约传来侍女细碎的脚步声和侍卫甲胄碰撞的轻响。而在这帐暖春深的方寸间,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和肌肤相贴的滑腻。 “殿下……天亮了……”元玉仪在间隙中推拒他的胸膛,声音软得像春水,“还要朝议……” “狗脚朝议。”高澄低咒一声,动作分毫不减,“孤今天就不去。” 元玉仪在喘息间笑出声来:“狗脚是什么意思?” “六镇骂人的话。”他顿了顿,自己也觉得好笑,“以后你就知道了。” “好吧。”元玉仪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她没出声,但高澄感觉到了。他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看着孤。不许笑。”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破了功。 殿内低喘娇吟杂着欢声笑语,殿外数名捧盆执篦的侍女面面相觑,既羞得脸颊发烫,又惶恐好奇,皆不敢作声。 直到日上三竿,窗外的雨声渐歇,殿内才归于平静。 高澄搂着元玉仪,继续睡了过去。 不知又过了多久,崔季舒在门外焦急叩响了门扉。 “世子!世子!” 高澄被吵得眉头紧锁,不耐烦地睁开眼,随手抓起一件外袍披在身上,走到门边烦躁吼道:“吵什么?” “陛下派人来问,问您何时入宫觐见?” 高澄瞥了一眼床上那抹雪白的背脊,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困意:“跟那傻子说,孤路上染了风寒,明日再去。” 崔季舒听罢不敢再劝,摇头叹了口气。 打发走了心腹,高澄回到床边,掀开锦被,再次将那个娇软的身躯揽入怀中。 元玉仪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也听见了他刚才的话,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得意。她伸出手指,在他胸口缓缓画圈,娇嗔道:“殿下……是只对妾这样,还是……” 高澄捉住她作乱的小手,放在唇边轻啄了一下,不置可否。他痴迷地看着她,仿佛怎么看都不够。 门外,几个正在打扫回廊的仆妇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大将军这是怎么了?平日多勤勉,今日竟连朝都不去了?” “嘘——小声点。大将军从外头带来的女人也不少,你还没习惯?”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顺着门缝飘进来。 元玉仪听得真切。她抬头看向又睡过去的高澄,嘴角的笑意凉透,轻轻从他怀里往外挪了半寸。 午后倦意渐散,殿内熏香如缕。 侍女们屏息静立,伺候高澄起身梳洗。他素来矜贵,待穿戴妥当,玄色织金常服衬得身姿颀长,腰间蹀躞带束得利落,步履间自有久居上位的从容。 元玉仪梳妆完毕,华服高髻,步摇轻颤,被侍女扶至殿中。 案上膳食已布。鼎中煨着羹汤,盘中盛着炙鹿肉、鲜鱼脍,还有几样精致点心。器皿皆为金玉所制,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高澄伸手一揽,毫不避讳旁人,径直将元玉仪拉进怀里。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 他端起案上玉盏浅啜一口,又亲自执箸,挑了最软烂的肉糜,细细吹凉,才送至她唇边。偶尔见她吃得香,便低头在她耳边低语,笑意缱绻。 “来,尝尝这贡酒。”高澄唇角噙着笑,将酒液含在口中,低头吻住她的唇。 元玉仪被迫仰头承接,酒液顺着喉咙滑下,激起一片热意,脸颊霎时染上绯红。 “殿下……”她软声唤道,指尖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好多人看着呢……” 高澄低笑出声,指尖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抬起,迫使她对上自己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昨夜在孤怀里,你可不是这般矜持。” 元玉仪脸颊烧得滚烫,慌乱垂下眼睫,声细如蚊:“殿下……” 一旁的侍女们早已羞得满脸通红,纷纷趴伏在地,头都不敢抬。唯独跪在角落的一个侍女,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膳后残香未散,高澄兴致正好,随手挥退众人,只留几名心腹在侧,开始处理积压在邺城的公务。 方才还浸在温柔乡里的人,此刻已敛尽一身散漫。他执笔批阅文书,目光锐利。翻到其中一份时,眉头微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随即面无表情地落下一个朱砂字。 元玉仪站在窗外,看不清那个字是什么,只看见他的手在落笔时没有丝毫犹豫。 她凝着他的侧脸。晚霞将他精致的轮廓镀了一层温软薄金,勾勒出绝妙的风华。 这个男人,论权势、容貌、才干,三者合一,全天下再也找不来第二个。 她想起今早他在自己耳边的低喘,又想起方才他那道决绝的朱批。荒唐与英明在他身上从不相违,反倒形成了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诱惑。 就在这时,高澄的目光骤然扫来。 元玉仪心头一跳,像个被当场捉获的贼,慌忙转身逃开。指尖下意识按住发烫的脸颊,连耳根都烧得滚烫。 她疾步穿行,发现回廊转角、树荫深处、寝殿门外,皆立着披甲执锐的卫兵。众人静默如石像,目光却锐利如隼。那些若有若无落在身上的余光,让她有些不自在。 一旁侍候的婢女适时上前,轻声引道:“贵人,汤池已备好。” 元玉仪解衣入池。温热的水漫过四肢,氤氲水汽缭绕周身。昨夜留下的酸软疲惫,才在暖意里一点点化开。 但心绪依旧纷乱。 她脑海里反复浮现方才被高澄逮住的瞬间。一想起那张浸染霞光的脸,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又想起他背上那些疤痕。有的细而深,是长鞭抽过的痕迹;有的粗而凸,是重棍击打后结下的痂。 这些伤痕,她太熟悉了。 国破家亡后,鞭子、棍棒、冰冷的呵斥,也都是她的日常。 他们现在的身份明明有云泥之别,可偏偏,在过去的不堪里,找到了某种残忍的共鸣。 就在元玉仪出神的时候,房梁上忽然掉下一个细长条,扑通一声砸进水里。 侍女们失声尖叫:“蛇!蛇呀——”一个个发疯似的后退,连滚带爬跑出殿外,根本不管她死活。 那条黑红相间的蛇在水里蜿蜒游走。元玉仪认出来了,是火赤链。她几步上前,一把揪住蛇的七寸。蛇身猛地一甩,缠上她的手腕,冰凉的鳞片贴着肌肤,一圈一圈收紧。她就那样捏着,凑近了端详。蛇信子吐出来,嘶嘶地颤,却挣不开那只手。 看够了,她随手一甩。蛇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嗒落在地上,扭了几下,才慢慢往墙角游去。 她靠回池壁。浴室空荡荡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那道红痕还没消,是高澄昨晚握的。 她又抬眼去寻墙角那条蛇。它正沿着墙根缓缓游走,黑红相间的花纹在湿气里格外鲜艳,怎么瞅都像有剧毒的。 但明明有毒,却不致命。被咬一口会肿,会疼好几天,却咬不死人。 元玉仪看着它游远,慢慢将那只手收回水中。 水波未定,门外已传来沉稳渐近的脚步声。元玉仪听出了是谁,回眸的瞬间,眼底已换上一副娇羞慌乱的神色。 高澄大步迈入,随手解去玉带,外袍顺着肩头滑落,堆在池畔如一团墨云。他踏入池中,温汤漫过腰腹,水波被撞碎,几步欺至她身后,双臂自后环住她的腰肢,不由分说将她贴向自己滚烫的胸膛。 “躲什么?”低沉的嗓音贴着她耳后响起,灼热的气息烫得她耳廓霎时绯红,“方才在窗外,不是看得很开心吗?” “没有……”元玉仪轻声辩解,声音软得像浸水的绸,身子却已不受控地绵软下来。他的手掌在水下缓缓游走,拂过她光滑的背脊,所过之处,肌肤泛起细密的颤栗。 他微微用力,将她扳转过来,面对面望着。水波轻漾,落英在两人之间浮沉,她脖颈以下的雪肤在水汽里若隐若现,锁骨窝里还盛着一小汪水,随着呼吸轻轻晃动。他的目光落在那一小汪水上,喉结滚了一下。 高澄俯身拥紧怀中人,眸中漾着烛火碎光。指尖轻轻拂开她濡湿的鬓发,顺着耳廓往下,停在胸前,轻轻蹂躏。 “昨夜说过,愿为孤做任何事。”他声线低沉,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莫非,是哄孤的?” 元玉仪脸颊滚烫,眸底蒙着湿润的水汽。她不再退了,双臂环上他的脖颈,将自己嵌入他的怀抱,声音柔得像一缕烟:“妾不怕。只要殿下欢喜,妾做什么都甘愿。” 高澄满意地低笑一声,掌心稳稳扣住她的腰肢。池水骤然翻涌,水声激越,拍在白玉池壁上,一浪迭一浪。 元玉仪仰首,修长的颈线在水中舒展无遗,水珠从下颌滚落,沿着颈侧一路滑到锁骨,再被晃碎在波涛里。高澄指节收紧,捏住她的下颌,逼她直视自己。 “记好了。”他低头,薄唇贴在她潮红的面颊上,气息滚烫,声音却冷得像淬火的刃,“除了孤这里,你无路可去。你的人,你的心,从此都要彻底臣服于孤。” 每说一个字,水下的力道便沉一分。她的腰肢在他掌中颤动,像一片被狂风裹挟的花叶,只能攀附他的肩背,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他没有躲,反而迎上去,像是要用这新鲜的疼痛来确认什么。 “……妾……记下了。” 呻吟碎得只剩气声,却字字说得清楚。不是在求饶,像在画押。 汤池氤氲的暖雾里,水声久久未歇。烛火被水汽笼成一团朦胧的昏黄,壁上两道交缠的身影边界模糊,像一幅被水晕染的墨画。 直至夜色笼罩整座私邸,殿外灯烛次第点燃,柔光漫入,在池面铺作一片粼粼碎金。 高澄立体的轮廓被映得半明半暗,怀中人亦在光影里,显出几分似醉非醉的慵软。 他随后将元玉仪打横抱起,走向寝殿。 一路上侍卫和侍女纷纷垂首,却有人在余光里交换着眼神。元玉仪从那些目光中读出了一丝不可思议。 床榻上锦褥柔软,高澄将她放下,侧身躺在一旁,将她锁进怀里,闭目安歇。 元玉仪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她犹豫再三,试着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风:“殿下……” 停了一息,见他没有推开,才壮着胆子继续:“殿下会一直对妾好吗?” 高澄没睁眼,神情淡漠,只是揽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只要你安分守己,”他的声音随后落下,停了片刻,“孤自然不会亏待你。” 安分守己。 元玉仪在心里默念了几遍,什么也没说。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祖父和父母在世时,她从来不用安分守己,她是高阳王府最调皮的孩子,但家人从不嫌弃。现在,她要把自己缩成一团温顺的影子,才能换来这个男人的“不亏待”。 这不是承诺,是悬在她头顶上的一根线,他随时可以收回,而她除了点头说好,也没别的可说。 鼻尖猛地一酸。她下意识往高澄怀里蹭了蹭,声音软得像浸了蜜:“妾会乖的。” 只是那张埋在阴影里的脸,唇已咬得发红。两行泪滑下来,落在他的寝衣上。她没有擦,也不敢让他看见。 窗外秋雨依旧淅沥,像很多年前的洛阳。那时母亲会搂着她念诗,父亲会在檐下烹茶。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些雨,一旦落下,就再也停不了。 醒来时,锦被已凉,身侧空无一人。高澄不知何时走的。 元玉仪睁开眼,望着帐顶,许久没有动。浑身酸软,像被碾过一遍,像个物什用过又被随手扔在这。他走的时候没有叫醒她,没有留下一句话。她对他来说,还不需要告别。 窗外天光灰蒙,秋雨湿冷的气息从窗缝里渗进来,一丝一丝,缠上她裸露的肩头。她缓缓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睡过的那个枕窝里。那里还有一点残存的温度。她闭上眼,把那点暖意蹭在自己脸颊上,像小时候摔倒了就往父母怀里钻那样。 可那点暖意很快就散了,比从来没有的时候更凉。 她忽然想,如果没有河阴之变,她还是高阳王府那个受尽宠爱的小郡主,她此时会在哪里?大概会和门当户对的世家子弟定亲。可那些人护不了她。这乱世,从来不缺尔朱荣。 所有如果,都是假的。 元玉仪把被子拉过头顶,锦被没有再抖。 邺城的雨,永远不会停。 第四章少年权臣 邺宫·太极殿 熹微晨光撕开沉沉夜色,重檐庑殿顶覆上一层淡金。朱红殿门缓缓敞开,铜环相击,声沉悠远。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朝服齐整,却无人敢高声言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高欢薨逝不过数月,国丧未除,百官垂首敛眉,各怀心思,目光却都不自觉地飘向殿门。 步履声由远及近。高澄踏入太极殿,玄色锦袍,腰束金玉蹀躞,身姿颀长挺拔,一身桀骜压得满殿气息为之一滞。他行至御阶之下躬身行礼,却无半分臣子卑微:“臣澄,奉先王遗命,总摄朝政。还望陛下助臣一臂之力。” 御阶上,元善见端坐龙椅。他时年二十三,容貌俊雅,神色平静,垂在身侧的手却已在衣袖中悄然攥紧。他的目光从高澄脸上慢慢滑到颈侧,那里有一抹极淡的红痕。他知道那是什么。高澄昨日称病,今日却神采飞扬地站在这里,连装都懒得装得认真。 “高卿昨日染恙,今日看来,已大好了。” “劳陛下记挂,些许小疾,歇一日便无碍。”高澄的视线稳稳落在元善见脸上,没有闪躲,还笑了一下。 元善见不再看他,目光越过殿门,落在远处明亮的殿外。“先王薨逝,朕心哀恸。高卿承袭重任,操劳国事,辛苦了。” 高澄随意地虚行一礼。“陛下不必挂心。如今局势危殆,臣近日得密报,言宫中近侍有私通河南境外者。侯景残党未清,宫掖之内藏有奸佞,恐成腹心之患。”他微微躬身,“臣恳请陛下恩准,自军中选调亲兵入宫宿卫,清查内奸,以固根本。”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元善见指节绷得泛白。“高卿既言宫中有私通外寇之辈,可握得实据?” 高澄抬眸,语气笃定:“实据自然有,只是今日不便示人。陛下若信得过臣,此事便该交由臣,全权处置。” “大将军既说有证据,何不明示?”荀济手持朝笏越众而出,花白胡须微微发颤,“若真有通贼之徒,便当公示姓名、出示实证,交廷尉依法查办,何须调兵入宫?大将军手握实据,却不肯示人,只以‘恐打草惊蛇’四字搪塞,如此行事,何以服众?若拿不出实证,便请大将军收回调兵之议,以免惊扰圣驾、动摇朝堂。” 高澄没有看他。他转过头,看着御座上的元善见。“陛下,臣在等您的答复。” 荀济上前一步:“大将军。”高澄依旧没有看他。他的目光稳稳落在元善见脸上,纹丝不动。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荀济站在那里,笏板还举在半空。他忽然明白了——高澄从头到尾都没有打算回应他。那是彻底的无视。他在高澄眼里,和殿角那根廊柱没什么区别。他缓缓放下笏板,手指还在抖,他把那只发抖的手收进袖中,不让任何人看见。 满殿文武垂首屏息。有人额角的汗珠沿着鬓角滑下来,滴在朝服领口上,不敢擦;有人攥着笏板,指节泛白;有人盯着青砖地面,像在数砖缝。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沉默像潮水一样从御阶上漫下来,漫过百官的肩膀,漫过每个人的喉咙。 殿外传来一声极远的鸟鸣,轻飘飘地掠过殿顶,像一滴水落在滚烫的铁板上,瞬间蒸发,衬得殿内的安静愈发沉重。不是空无一物的死寂,是填满了呼吸和心跳的安静。 高澄站在那里,等。他的耐心不长,但此时此刻他忽然很有耐心。他的目光始终钉在元善见脸上,像在看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笼子是他和父王一起搭的,栏杆是他们这么多年一根根敲进去的。他只是等,等这只鸟停止扑腾。 元善见僵坐在御座之上。他望着阶下,荀济孤忠不屈,高澄势不可挡。而他坐在御座上,什么都做不了。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顶,扫过那些发抖的肩膀,扫过那些不敢抬起的眼睛。没有一个人看他。不是不敢,是不想。他们不想让天子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那表情里有愧疚,有恐惧,有逃避。他闭上眼,再睁眼时,声音沙哑干涩,轻得发飘:“高卿一心为社稷安危,便依卿所奏。” 高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缓缓躬身,行的是标准的君臣大礼,姿态恭敬,语气却带着掩不住的傲然:“陛下圣明。”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余光扫过宗室班次的最末席。高洋正站在那里,一身青色朝服洗得领口发软,袖口翻出几道细碎的褶皱。他佝偻着背,缩着肩膀,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抠着。高澄注意到,他的站位比上次朝会往前挪了半步。那半步很小,旁人不会察觉,但高澄察觉了。 他的目光在高洋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那张青黑泛鳞的脸在烛火下泛着病态的油光,嘴角微咧,一线涎水挂在唇角,将坠未坠。身兼京畿大都督与尚书令,却是这副尊容,高澄每次看到都觉得碍眼。更让他厌烦的是,他分不清高洋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高洋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他没有抬头,也不能躲。他只是继续抠着拇指,把嘴角的涎水又往外挤了一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像是在抱怨站得太久腿酸。然后他抬起眼,正撞上高澄的视线,故意显出一丝慌乱,随即眉眼弯弯地朝高澄咧嘴傻笑。 高澄撇了下嘴,不再看高洋,也没再看任何人。他转身迈步,阳光从殿门斜洒进来,将他的身影投在青砖上,压住了半面御阶。 高洋低下头,继续抠自己的拇指。没有人注意到,他抠的不是拇指——他的拇指正扣在食指的第二关节。 元善见望着那道影子一寸寸移出殿门,直到殿门缓缓合上,将最后一线光隔绝。他摊平在膝上的手指,碰到了冕服上刺绣的纹样。十二章纹中的藻,绣得精致而冰冷,指腹抚上去,只是冰凉的丝线,刺得指尖发麻。他没有再攥紧,只是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把手指收了回来。 殿内的死寂,殿外的脚步声,都沉进了他眼底那潭再也泛不起波澜的死水里。 第五章长夜漫漫 高澄踏出宫门,长风卷着秋寒扑面而来。车马已静候多时,侍从垂首躬身,轻声请示:“大将军,是回王府,还是去东柏堂?” 方才殿上看似全胜,可荀济那张老脸还在眼前晃。真可笑。这半壁江山本就是他高家打下来的,元魏早就名存实亡,偏偏一群腐儒抱着死理不放。那些人若不连根拔起,日后禅代全是绊脚石。 高澄收回神思,声音里带着厌烦:“去东柏堂。” 话一出口,自己怔了一下。往日朝事了结,去东柏堂批文书、见心腹,是惯例,从无半分杂念。可此刻,脑海里竟毫无预兆地闯进了元玉仪的身影——突兀,陌生,毫无来由。 高澄皱了皱眉,像在驱赶什么不该有的念头。一个女人而已,也值得他走神? “快走。” 车驾启动。他阖目靠在车壁上,荀济的诤言、元善见的隐忍、高洋的傻笑搅在一处,压得他眉心发紧。他掀开车帘,紫陌上过往行人的身影模糊如隔水看花。帘子落下来,他重新闭上眼。 他第一次觉得回去的路有些长,又第一次在抵达时没有立刻起身。坐了一息,才出来。 东柏堂内,高澄站在殿门外,心头还压着一路没能驱散的烦躁。 “殿下!”元玉仪的声音又软又急,像一道暖光骤然刺过来。她从内殿奔出,绯色罗裙在身后轻扬,步摇叮咚,扑到他身前,双臂一圈,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微凉的锦袍前襟里,软软地蹭着。 高澄愣了一瞬。连日紧绷的弦,被这一团柔软裹着,忽然莫名地松了。他反手扣住她的腰,将她按进怀里。“这么乖?” 元玉仪仰起脸,指尖勾住他腰间的玉带。“殿下说过,只要妾乖,就会对妾好。”顿了顿,眼睫垂下又抬起,“殿下今日在朝会上,可有烦心事?” 高澄没应,牵起她的手,走到殿中漆案旁坐下。 两名侍女捧着食盒悄声上前,屏息布菜。其中一人指尖发颤,象牙箸子当啷一声磕在青瓷盘上,在寂静里刺耳惊心。高澄抬眼,方才还柔和的眉目瞬间冰封,目光直直钉在那侍女脸上。侍女浑身骤僵,双膝一软便要瘫下去,连呼吸都忘了。 元玉仪心头一紧。她往高澄身侧靠了靠,声音轻得像风:“做事毛躁,还不快退下。” 侍女如蒙大赦,连头都不敢抬,慌乱伏地一礼,仓皇退出殿外。直到奔出老远,才扶住廊柱,惊魂未定地喘了一口气。 殿门轻轻合上,杂人尽退,殿中只剩他们二人,与一室摇曳的烛火。 元玉仪靠回高澄肩头,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臂膀,声音柔得像能化在空气里:“殿下今日朝会必定累极,天未亮便起身,这般操劳,要好好歇息才是。” 高澄温热的气息贴着她耳廓洒下来,带着惯有的戏谑:“孤今早特意让人不许吵你——怎么,是睡好了,开始缠人了?” 元玉仪愣了一瞬。她垂下眼,将脸贴在他肩窝里,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然后佯作羞恼,将他抱得更紧。 高澄低笑,搂紧她的腰肢,没再说话。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映出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低下头,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那些朝堂上的事,那些压在心头的刺,都远了。至少在这一刻,远了。 暮色彻底沉落,殿内烛火将两道身影缠映在壁上,难分彼此。暖香浮动,连空气都被揉得松软。 缠绵耳语不过转瞬,高澄的目光扫过案上堆积的奏折,脸色又冷了下来。元玉仪察觉到了,靠在他怀里没有动。 “荀济那个老匹夫,”高澄开口,声音不高,却咬牙切齿,“今天敢当众顶撞孤,一门心思替那傻子说话,还想拦孤掌控宫禁。” 元玉仪心头一紧。难怪他今日回来时脸色不好。她往他怀里靠了靠,脸颊贴在他心口,柔声哄着:“殿下运筹帷幄,自有决断。那些愚忠的人,不懂殿下安邦定国的苦心。” 高澄低头看她,烛火在他眼底摇曳,映出一点复杂。“你是宗室,怎么不帮着宗室说话?” 元玉仪抬起眼,妩媚一笑。“他们又没给过妾庇护。连妾的亲哥哥,当初也把妾拒之门外。”她亲了高澄一下,软软撒娇,“玉仪感恩殿下,殿下是玉仪的全部。” 高澄挑唇,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不确定她是真的还是演的,但他现在不想知道了。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荀济那种腐儒,只当孤是欺凌天子的权臣。那傻子能在那坐着,全靠父王和孤,他但凡有点自知之明就该安分守己,别学元修。” 高澄说罢,低头看着怀里的元玉仪,若有所思。 元玉仪点点头,指尖捻起朱砂墨,贴着砚面缓缓研磨。她第一次知道朱砂墨比黑墨沉稠,要研好久。 “傻子身边那些近臣、内侍,全是隐患。等交接完宫禁兵权,宿卫全换成孤的人,他就算想折腾,也无兵可调。”高澄的声音低下去,像刀刃缓缓入鞘,“乖乖做个傀儡,掀不起什么风浪。” 烛火将殿内映得暖黄,四周静得只剩笔锋擦过纸面的沙沙声。高澄批完一本奏折,随手掷到一旁,靠在椅背上,眉宇微蹙。 “高洋。”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烦躁,“想起他,就来气。” 元玉仪研墨的手一顿,没接话。 高澄的目光落在案上堆积的文书上,皱了皱眉。“夏天孤回晋阳发丧,邺城这边高演和高湛还小,掌不了兵,不得已才赏他当个京畿大都督。”他顿了一下,唇角浮起惯有的自矜,“他们哪像孤?十岁替父王招降高敖曹,十一岁入洛阳宫替父盯着元修,十五岁便能掌京畿禁军。他——” 高澄轻嗤一声。自己十岁就能独当一面,高洋二十一岁还在装疯卖傻。这么一想,还有什么可说的。 元玉仪看他这副得意的模样,居然有种荒诞的可爱。她唇角动了动,低下头,把茶盏推到他手边。 高澄端起茶盏,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放下来。 “你说,高洋被孤踩了这么多年,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这正常吗?”他的声音低下去,目光里有审视,有疑虑,还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不安。 元玉仪没有立刻回答,研墨的手顿了一下,缓缓道:“妾小时候见过一种虫子。” “嗯?” “遇到危险就缩成一团,装成死了的样子。等危险过去了,它也不敢动。可能它不确定是否真的安全吧。”元玉仪抬起头,看着高澄,“后来它就真的不动了。好像忘了还活着。”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高澄冷笑,“你是说,他装得太久,把自己也骗过去了。” “或许吧。”元玉仪垂下眼睫,“如果一个人连自己都能骗过,那就不叫装了。” 高澄缓缓放下茶盏,唇角微扬,那笑意很淡,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光。 “有意思。” 他没有再提高洋。元玉仪也没有。她只继续研墨,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殿外风穿廊过,吹得烛火晃了晃。高澄搭在她腰间的手,收得很紧。 随后,高澄又批完了一本奏折,随手掷到一旁。元玉仪替他换上一卷新的,指尖刚触到纸面,忽然顿住了。 上头赫然写着“侯景”。 她以前在孙腾府中听过这个名字——高欢旧识,素与高澄不和。她的手指在纸卷边缘停了一瞬,没有翻开,只是垂着眼睫,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试探一道门的缝隙。 “殿下是要处置侯景在邺城的家眷吗?” 高澄笔尖一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知道他?” “妾在孙府时,常听往来官吏说起。”元玉仪的声音不疾不徐,“此人出身怀朔,生性狡黠,早年依附尔朱荣,待尔朱氏败亡,又转投了高王。不过是趋炎附势、择强而栖。” 高澄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很久。“趋炎附势,择强而栖”这八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说得太顺了。她是从尔朱荣的屠刀下活下来的,也是从孙腾里转投到他怀里的。 高澄忽然不想知道了。他收回目光,语气回归冷峻。“孤继位不过十余日,他便私通外敌。西边宇文泰狡猾,没上他的当。又去哄骗南边的萧衍。且看着吧,南梁迟早引狼入室。” 他冷笑一声,“杀了侯景在邺城的家眷,让天下人都看看,敢叛国,敢跟孤作对,都是什么下场。” 高澄的目光重新落回文书上,忽然又抬起来,手指挑起元玉仪的下巴。“你知道孤会怎么处置他们吗?想听吗?”茶褐色的眼眸在烛火下摄人心魄。 元玉仪一愣,淡笑着点头。 “剥其妻、长子面皮,大镬油煎,一律烹杀。”高澄的语气淡得毫无波澜,像在讨论天气。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没有立刻往下说,顿了顿才道:“他还有几个小儿子,孤先留着当人质。” 元玉仪听罢,面上那层柔媚纹丝未动,嘴角浅笑甚至更深了几分。 “你不怕?”高澄有点意外。 “不怕。”元玉仪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殿下对政敌狠,是为了扫清隐患。妾只在乎殿下一个人,无论殿下做什么,玉仪都支持。” 她抱住高澄,主动贴上他的嘴唇,吻得又轻又急。高澄一怔,顺势扣住她的后颈,深深回应,良久才松开她,重新执笔,让她整个人倚在自己怀里。 烛火将他俊美的脸照得明暗错落。温柔和残忍割裂成一种荒诞,让她既着迷又心惊。 殿内烛火摇曳,满室光影暧昧。奏折尽数批完,高澄随手将卷宗推至一旁,低头一看,怀中人已睡着了。 他垂眸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算计。静静看了片刻,确认她已睡沉,才低头,在她唇角落下一吻,轻得像叹息。 此夜如墨,层迭鲛纱在月光下泛着清冷流光。元玉仪半夜醒来,浑身酸软,像被拆散了骨架又勉强拼回人形。每一次翻身,骨骼都在发出细碎的叹息。腰窝深处漫着一股沉沉的乏,是被碾过、揉过、反复折迭之后才有的那种酸胀。 腿根隐隐发颤,稍一挪动便牵出一丝涩涩的疼,那是他留下的、尚未褪尽的力道。肌肤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灼烫的触感,像被烙铁熨过的丝绸,皱而温热。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连呼吸都觉得乏力,不是病中的那种虚,是被狂风暴雨彻底浇透之后,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慵倦。 身体的每一处都还残留着他攻城略地后的印记。锦褥皱成一团,薄被滑至腰际,微凉的空气贴上肌肤,激起细密的颤栗。她微侧过头,借着残存的烛光,看着枕边人精致的侧颜。高澄睡得很沉,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手臂还霸道地横在她腰间,像一道铁锁,将她牢牢禁锢。 她望着他的睡颜,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他从未在欢爱后握过她的手。每次都不握。 今晚她提“虫子”的时候,说的何尝不是自己。 月光一寸一寸移过纱帐。元玉仪轻轻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间,闭上了眼睛。枕面冰凉,贴着她微湿的睫毛。她没有动,只是蜷起手指,指尖触到自己的掌心,那里也是凉的。 第六章邺城秋狩 晨光透过纱帐,将寝殿染成一片暖金。元玉仪先醒了,没有动,只是安静地望着枕边的人。高澄还在睡,手臂仍横在她腰间。她看了他很久,久到睫毛在晨光里微微发颤。然后她垂下眼,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肩窝,闭上眼,假装还没醒。 高澄是被窗外几声清脆的鸟鸣扰醒的。他睁开眼,低头看着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她散在肩头的发丝,动作很轻。 可元玉仪没装多久,睫毛颤了颤,还是睁开了眼睛。 “醒了?”高澄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拇指蹭过她的颧骨,“往后你就住在这里,不必搬去王府。” 元玉仪的眼睛蓦然一亮。她当然想留下,从踏进这里的第一刻就想。这不是她求来的,是他自己主动说的。她应该欢呼雀跃,应该满意。但心里忽然泛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不疼,只是闷。她没让这些涌到脸上,只是伸臂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心口,抱得很紧。 高澄低头看她,唇角微挑:“会骑马吗?” 元玉仪点点头。其实她很久没骑过了,上一次骑马还是幼年父亲抱她在马背上搭弓射箭。但她不想说不会。 “那好。”高澄的手掌在她腰侧拍了拍,“孤带你去个地方。” 他忽然想起东柏堂里没有女子穿的胡服骑装,不过无妨,到了御苑再换。反正元善见的就是他的。 元玉仪从他怀里抬起头:“殿下今日又不上朝吗?” 高澄笑了,是那种被逗到之后绷不住的笑,很短,一闪即逝。他捏住她的下巴,晃了晃:“怎么,你把孤当什么了?今天休沐。” 高澄还有半句没说——就算不是休沐,太极殿他也来去自如。 --------------------------------------- 邺城·金虎猎苑 此苑始于曹魏,隔漳水背靠铜雀三台。漳水秋波映着两岸丹枫,燃似天边落霞。 这一日,高澄勒马立于场中,骏马通体雪白。他一身玄色骑装,蹙金云纹流光暗涌,貂绒镶边更显肩背挺拔。秋光落在他眉骨上,切出一道极淡的阴影,执缰的指节分明,不紧不慢地扣着缰绳。 他回头望向元玉仪,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漫开惊艳,握缰的指尖微紧。 满林秋光,竟被她一身绯色轻轻撞碎。元玉仪立于枫下,绯色胡服骑装映她肌肤胜雪,蜀锦忍冬纹随身轻动,妩媚与英气兼具,美艳桀骜,风姿无双。 “想不到,汉家女儿着胡服,竟这般出彩。”高澄策马趋近,踏叶沙沙,他俯身靠近,玄色衣摆拂过红叶,龙涎香随风轻漫。 元玉仪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妾是拓跋氏后人,幼时曾略习骑马,底子尚在。” 高澄挑眉,目光落向一旁枣红色骏马:“既然如此,让孤瞧瞧你的本事。”他策马掉头,语气裹着戏谑,“此马性烈,你敢骑吗?” 元玉仪深吸一口气,眼底倔色骤起:“当然敢。”话音落,她提步走向那匹烈马,绯色裙摆扫过满地落叶,掠开一道艳色残影。 她抬手按住马颈,踩镫翻身,一气呵成。 枣红马陡然扬蹄长嘶,元玉仪稳握缰绳,双腿紧夹马腹,身形分毫未晃。 初时马儿踉跄乱奔,她轻拍马颈安抚,一圈驰过,烈马渐顺,步伐也平稳了下来。 高澄策马追上,与她并辔而行。白马踏叶,红马扬尘,玄色与绯色身影在枫林间交错穿行,日影如碎金,簌簌落满两人肩头。 他侧首凝望着她,眸中赞赏翻涌,笑意漫过唇角,带着几分纵容:“不错,没给拓跋家丢脸。” 话锋微转,高澄指尖轻叩腰间箭囊,眼底掠过一丝故意的逗弄,“鲜卑女子精通骑射,你光会骑马,可还不够。” 元玉仪勒马驻足,枣红马轻打响鼻。她垂眸,声线稍软:“妾久未碰弓,技艺早已生疏。” 高澄利落翻身下马,径直走到红马旁,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抱下来。 “无妨,孤教你。”高澄随即扬声吩咐侍从备弓。 须臾,侍从捧来一柄软弓,牛角为胎,桑木为臂,弓身轻盈小巧,正合女子身形。 元玉仪伸手接过,试着轻拉弓弦,弓身却纹丝不动,指腹反倒被勒得泛红。 她微微蹙眉:“还是算了吧。” 高澄上前一步,自身后轻轻环住了她。秋日枫叶漏下斑驳光影,他滚烫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下巴轻抵她发顶。龙涎香混着秋草清冽与她发间兰香纠缠,连风都变得缱绻。他握住她持弓的手,掌心的薄茧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 “别急,射箭讲究的是巧劲,不是蛮力。”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热气喷洒在她颈侧,惹得她微微一缩。 他一面低声提点,一面俯身替她校准姿势,拇指轻按在她虎口稳住弓身,食指与中指虚扶着她握箭的右手,细细调整角度。 指腹不经意擦过她腕内侧,元玉仪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高澄的胸膛随着呼吸轻缓起伏,每一下都贴着她的背脊轻轻摩挲。她周身被他的体温与气息牢牢裹住,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肘要平,肩要沉,心要静。”高澄语声一肃,手臂却收得更紧。 他垂眸瞥见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笑意翻涌,却不点破,只耐心地调整她的姿势。 元玉仪强压紊乱心跳,抬眼望向三丈外的箭靶。她深吸一口气,屏息凝神,指尖微紧。 “嗖——”羽箭离弦,偏了方向,只在鹿皮靶边缘划开一道浅痕,便颓然坠地。元玉仪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懊恼地垂下头:“妾……没射中。” 高澄低笑出声,非但未松开,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下颌轻轻蹭过她柔软的发顶:“无妨。肘再平些,肩再沉些——再来。” 她咬着下唇,搭上第二支箭。这一次偏得更远,连靶边都没沾到。她的耳根烧得发烫,几乎要把弓放下。 “别想靶子,只想你的手,不要抖,再来。” 第三支箭歪歪斜斜地钉在靶外圈,总算碰到了靶面。 “有长进。”高澄的声音不紧不慢,覆在她手背上的手却没有立刻调整角度。 身后滚烫的胸膛往前贴了半寸,将她整个人更紧地笼进怀里。 她感觉到他低下头,气息贴着她耳廓,极轻地问了一句: “你在抖——是因为弓太沉,还是因为孤在你身后?” 元玉仪呼吸一窒,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弓弦。他没有等她回答,手掌覆着她的手背,稳稳地将角度往上抬了半分。 “松手。” 羽箭应声离弦,直贯靶心,箭羽犹自轻颤。 “好!”高澄旋即松开弓,俯身在她颊边重重一吻。望着她瞬间绯红的脸颊,他的笑意漫进眼底。 秋风漫过枫林,卷起元玉仪绯色衣袂,与高澄玄色袍角缠缠交织,晕成一幅温软画卷。 高澄垂眸,望着怀中人,指尖轻拂,拭去她额前碎发:“玉仪,等你练好了骑射,孤就带你去晋阳打猎。” 元玉仪在他怀间轻蹭,软软地“嗯”了一声。 高澄没有再说,只是下巴抵在她发顶,望着远处漳水。晋阳的枫叶,比邺城红的早。 第七章御苑燃秋 邺城·金虎猎苑 不久,忽有急促马蹄声破空而来。 “天子勿驰马!大将军若见必动怒!”呼声嘶哑,尾音抖不成调。 高澄循声抬眼,远处尘土飞扬,一匹黑马奋蹄狂奔。马背上的青年一身绛袍,漆纱冠滑在脑后,拼命勒紧缰绳,想挣脱马下拖拽不放的监卫。 呵,居然是元善见。 高澄望着他那狼狈模样,眼底戏谑暗生,双手叉在腰间,唇角挑起一抹倨傲。那监卫是他安插的眼线,这般做派也算尽忠。他垂眸看向元玉仪,玩味道:“等着瞧,有好戏看了。”随即将她抱上马背,两人同乘一骑,轻扬缰绳,“走,去会会傻子。” 元善见怒极攻心,几欲炸裂。他乃大魏皇帝,自幼勇武,力能挟马逾墙,此刻竟被一介监奴牵制,在皇家御苑里颜面扫地。监卫扣住马缰,哭喊不止:“陛下恕罪!大将军有令,不许陛下驰马过快,恐伤圣体!” 元善见勒紧缰绳,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他没有再吼,声音压得极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松手。”语气比方才的怒喝更冷,吓得监卫脊背一僵,却仍不敢松。 “陛下恕罪,臣不敢违大将军命——” 话音未落,一声锐响撕裂长空。 监卫只觉头顶一凉,官帽被一箭射飞,瞬间瘫软在地。元善见勒马长嘶,惊惶抬眼。 竟是高澄。 高澄睨着元善见,手中还握着弓,似笑非笑,满眼得意:“孤何时禁过陛下驰马?惊扰圣驾,该当何罪!”监卫与他对视一眼,立刻会意,磕了个头便慌张退下。 元善见胸口起伏,盯着高澄看了许久,才将目光缓缓移开。 高澄翻身下马,将元玉仪抱下来。秋风乍起,掀动她的裙裾,无意间吹开一角领口,露出锁骨上几枚嫣红的吻痕。元善见的目光钉在那红痕上,心头顿时雪亮。 元玉仪垂眸敛衽,屈膝行礼:“妾身元氏,参见陛下。” “元氏?”元善见瞳孔骤缩,“你难道是宗室?” 高澄瞧他神色骤变,嘴角扬得压不住。他漫不经心旋身,将元玉仪护在身后:“玉仪乃孝文帝后裔,高阳王血脉。论辈分,算陛下的堂姑。” 元善见面色铁青:“高阳王一门早被尔朱荣杀绝了,哪还有什么后嗣。” 高澄戏谑漫上眉梢:“陛下日理万机,怕是忘了,洛阳还藏着个元斌呢。”顺势揽住她,笑意风流温雅,“玉仪出自宗室,臣自要替陛下好生照拂,免得旁人说陛下薄待了族亲,是不?” 元善见强压下翻涌的血气,冷笑道:“高卿用心良苦,朕记下了。只是皇后在宫中常念及长兄,高卿在外这般劳苦,若有闲暇,也当入宫探望。毕竟先王不在了,兄妹之间更该彼此扶持,不是吗?” 高澄眼底笑意骤然冷却,面上却不见波澜。 元善见见他如此,语调愈发沉缓,又淡淡一击:“孝琬近日入宫,总哭闹寻父,朕这个当舅舅的看着都心疼。高卿身为人父,既有闲情游猎,不如多回府上照看嫡子。” 高澄的笑意在嘴角僵了一瞬,又重新漾开:“陛下这么关心臣的家事,真让臣受宠若惊。仲华贤淑,府上一切妥当。倒是陛下日理万机,还有闲情外出跑马?若伤了,这江山社稷可全指望您呢。” 元善见被阴阳得哑口无言。 高澄瞧着他强撑体面的样子,唇角笑意愈深。他翻身上马,缓进两步,眼眸凝着秋霜,锋芒暗涌:“先王刚一薨世,侯景便割据通敌,关中宇文泰又伺机东犯,南梁又趁机进逼寒山。若非臣秘不发丧、稳住内外,恐怕这邺城早已易主。不过略得闲情出来走走,倒撞见陛下连在御苑驰马都要被监奴掣肘——想不到堂堂天子之尊,竟还要臣一箭来护!” 元善见看着高澄咄咄逼人的架势,半晌才挤出一句冰冷的客套:“大将军忠君体国,朕心甚慰。” 高澄神色依旧傲慢,长臂一伸,重新将元玉仪揽入怀中:“陛下既无事,臣便继续游猎了。陛下自便。” 元善见僵在原地,盯着那道张扬的背影,眼底怒火滔天。 “戏好看吗?”温热的气流沿着元玉仪的耳廓滑入,像一尾蛇,缠上几分战栗的暧昧。 “妾要有殿下一半口才就好了。”她依在身后人的怀抱里,轻笑道。 “那可不行,”高澄的唇瓣轻刮过她的耳尖,“孤跟人吵架,必须要赢。” “殿下真会说笑,”元玉仪软软地撒娇道,“妾哪敢忤逆殿下,会一直乖的。” “有鹿!”元玉仪忽然抬指惊呼,目光锁着林间一闪而过的褐影。 高澄眸光一凛,猛地夹紧马腹,缰绳一抖,臂弯如铁闸将元玉仪护在怀中。骏马似离弦之箭,疾驰而出。 “高澄,那鹿是朕的!”元善见的怒喝穿透林间,策马紧随其后。 高澄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头也不回,俯身将元玉仪抱得更紧:“傻子追来了,这戏还没完。” 秋风卷着枯叶掠过耳畔,马蹄踏碎枯枝,扬起细碎尘烟。元善见勒紧缰绳,目光锁着前方马背上相拥的身影,念及妹妹仲华空守深宅的凄凉,挥鞭的力道重了几分。骏马吃痛,疯了似的往前冲。 林间天光骤暗,虬结枝桠交错如网,树影飞速倒退,马蹄声在寂静中碰撞,急促如鼓。高澄张弓搭箭,箭矢破风而出,却只削断一截枯枝。那鹿狡黠异常,跳跃腾挪间快如闪电,转瞬便隐入树影。 “原来高卿的箭法,也有不准的时候。”元善见策马追至侧后方,语气幸灾乐祸。 高澄侧目,眸光锐利,扫过元善见紧绷的侧脸,嘴角噙着一抹张扬:“鹿呢,臣射不准无妨。”顿了片刻,故意拖长语调,“若是射准了什么尊贵的人,荒郊野外,臣的麻烦可就大了。”言罢笑着扬长而去。 元善见咬紧后槽牙,穷追不舍。两匹马并驾齐驱,难分伯仲,而那只引发追逐的鹿,早已窜入密林深处,没了踪影。 陡然间—— “吼!” 一声暴虐嘶吼炸响,尘土卷着碎叶腾空而起。一头黑皮野猪猛地撞开灌木丛,皮毛泛着冷光,獠牙如弯刀,直指高澄的坐骑。 御马受惊的嘶鸣刺破林间,前蹄人立,鬃毛倒竖,在林间横冲直撞。高澄左臂圈住元玉仪的腰,将她按在怀中,右手奋力扯紧缰绳。可受惊的坐骑早已失了理智,狂奔数步后前蹄绊在老树根上,轰然倒下。 高澄拼尽力气将元玉仪护在身下,后背重重磕在枯枝败叶上,痛哼从喉间溢出。他带着她滚出数尺,尘雾模糊了光影。不等他撑着手臂起身,发狂的野猪已掉转庞大身躯,腥风裹挟腐叶恶臭扑面而来,獠牙泛着寒光,直逼他的心口。 十步外,元善见浑身一僵,骏马人立长嘶。夕阳的碎金落在他脸上,阴晴不定。 他想让高澄死。天要他死,就在眼前。但侯景未平,关中窥伺,仲华和孩子们——这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狠狠碾了下去。 “高卿撑住!朕这就去喊人护驾!”元善见的声音很大,大到足够让高澄听见。大到像是在向天地证明,他不想让他死。 但他的马,没动。 高澄咬紧牙关,双臂死死抵住野猪碾来的獠牙。这畜生蛮力惊人,根本抵挡不了多久。双臂剧痛难忍,指节泛白,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浸透了鬓发。那獠牙一寸一寸逼近要害,死亡的寒意顺着胸口蔓延开来。 就在此时,一道纤影骤然从他身侧疾扑而出。 “陛下,得罪了!” 元玉仪掠至元善见马下,不等他反应,径直抽走了他腰间悬挂的匕首。出鞘,寒光一闪。她扑上前,将利刃刺入野猪颈侧的动脉。滚烫的血雾喷溅,带着浓重的腥气,点点嫣红落在她雪白的肌肤上。野猪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身躯抽搐数下,轰然砸在地面。唯有脖颈处的血,还在汩汩流淌,染红了身下的落叶。 林间陷入死寂,只剩粗重的喘息和微风拂过落叶的轻响。 高澄怔住了,冷汗与尘土交织在脸上。十步外的元善见目瞪口呆——他从未料到,这般娇艳柔弱的女子,竟有如此胆色。 夕阳的霞光穿林而过,将林间万物晕成红绯。元玉仪跪在满地枯叶上,惊魂未定,指尖仍紧紧攥着那柄染血的匕首。她的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淬火池里捞出的刀,刃上还冒着冷气。 高澄怔怔地抬起手,指腹轻柔地拭去她颊边的血珠。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这颤抖让他自己先惊了一下。下一瞬,他猛地扣住她的后脑,俯身狠狠吻了下去。这个吻没有半分温存,尽是劫后余生的滚烫,混着林间未散的血腥味,霸道得不容挣脱。元玉仪微微仰起下颌,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却被他滚烫的唇压了下去。她长睫轻颤,缓缓阖眼。染血的匕首自指尖滑落,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十步之外,元善见僵坐马上,脸色青白交加。方才的窃喜荡然无存,满腔愤懑快要炸开。高澄不仅没死,还当着他的面毫不顾忌。 一声咳嗽,搅碎了林间静谧。高澄缓缓抬首,眸中炽色未褪,淡淡睨向元善见。 元善见咬牙切齿:“高卿得此佳人,难怪乐不思蜀。” “陛下此言差矣。若臣身边无佳人,方才那箭,或许便射准了。” 元玉仪起身,拭净匕首上的血污,双手奉还:“谢陛下赐刀相救。” 元善见冷眼扫过匕首,又沉沉剜了高澄一眼:“既是宗室,此刀便赏你。好自为之!”话音未落,他再难忍受,绝尘而去。 四下渐寂,唯有林风呜咽。 元玉仪指尖轻触高澄的肩胛,衣料早已被冷汗浸得发潮。她仰起脸,眼尾还凝着未散的惊悸,声音轻颤:“殿下,没受伤吧?” 高澄摇了摇头,忽然伸手扣住她的腰肢:“方才,你不怕吗?” 元玉仪垂落长睫:“当然怕。可那一刻,妾什么都容不下,只怕殿下会出事。”话一出口,她心底浮起一个很轻很淡的念头——她为他冒险,究竟几分是为了他,几分是因为他若死了,她便会失去唯一的靠山?她分不太清。但方才刺下去的那一刻,她确实没有想这些。她想的,只是不能让这个人死。 “你就这么怕孤死?”高澄微微垂眸,鼻尖蹭过她的发顶,语气依旧是惯常的慵懒散漫,尾音却悄沉了几分,“孤若真死了,凭你聪慧美貌,寻下个靠山也不难,何必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织。元玉仪的心跳骤然乱了。 “不一样的。” 她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胸口忽然一阵酸涩,毫无来由。此刻两人离得这样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衣领间龙涎香混着汗意的气息,近到她从他瞳孔里看见了自己那张带着血污、却目光灼亮的脸。 暮色渐浓,残阳余晖透过层迭的树隙,漫过高澄英俊的轮廓。“元玉仪,”他的声音沉下来,“你可知,你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妾知道。”她的声音轻而坚定,“今后无论生死,妾只属于殿下一人。” 高澄弯腰低头,将脸埋在她的颈窝。他的声音褪去了所有的锋芒,只剩一丝罕见的脆弱:“永远记住你刚才说的话。还有——”他顿了顿,“孤不准你再这般冒失。” 他松开她,翻身上马,俯身将手递给她。臂上还沾着泥土,手指已经稳了。只是在把她拉上马背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比平时多握了一息。 元玉仪重新落进他怀里。马踏落叶,缓缓朝猎苑出口走去。他没有催促,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些。林间风起,卷起落叶拂过两人的肩头。她靠在他怀里,沉默了许久,忽然微微侧头,声音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微哑,却故意掺了几分俏皮:“殿下。” “嗯?” “方才射箭中靶的奖励,殿下还没有兑现。” 高澄怔了一瞬,随即低下头,唇瓣轻轻落在她额头。暮色从身后洒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迭成一团。 “回府再补。”他的声音低低的,贴在她耳边,“连本带利。” 她没有答话,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藏住了嘴角那一点得逞的弧度。他低下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臂弯收得更紧了些。 第八章温柔残忍(微H) 邺城·东柏堂 这一夜,殿内烛火摇漾。汤池水汽氤氲,元玉仪执帕轻轻擦拭高澄背脊的旧疤。温水淌过肌肤,她的指尖触到那些痕迹时,动作轻柔。 “疼吗?”她问。 高澄未睁眼,反手扣住她手腕,将她拉近,鼻尖蹭过她颈窝,低声道:“这点伤算什么,怎及你今日奋不顾身。”他顿了顿,手指抚过她肩头的浅淡鞭痕,“这些,是在孙腾府里留的?” 元玉仪点头。 高澄嗤了一声:“几年前,有回他来见孤,不肯行大礼,孤让人拿刀环狠狠打了他一顿。” 元玉仪唇角忍不住弯起。 高澄靠在池壁上,闭着眼,语气平淡:“孤从不去他那里赴宴——” 话语戛然而止。 元玉仪的手微顿。她抬起头,看着高澄闭目养神的脸,等了一会儿,他也没再开口。她没追问,只是重新低下头,把脸贴在他胸口。 高澄睁开眼,侧头看她:“怎么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她想起一年前,邺城的雪天,孙府的巷角。后来,她再没见过他。看到高澄的第一眼,她就觉得似曾相识。 元玉仪垂下眼睫,将手里湿透的帕子迭好,放在池边。“殿下的眸色真是与众不同。” 高澄没接话。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微松,指尖在池沿上敲了一下。 元玉仪望着他的眼睛,柔声道:“妾若能早点遇到殿下就好了。” 高澄依旧没吭,只是把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了眼睛。烛光晃碎一池水光,两人静静相拥。 元玉仪心里想的是另一句话。那天,她希望那辆车停下。现在,她希望这个人别走。 ---------------------------------------- 沐浴罢,高澄牵着她的手走向漆案。奏折堆迭如山,终究容不得他沉溺温柔。他让她坐在身侧,命侍女添烛斟茶,语气温柔而不容拒绝:“孤还有奏折要批,你便在此陪着。” 执笔蘸朱,另一只手始终握着她。烛火明灭,交握的手被映得暖光流转。他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腕间软肉,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占有。她指尖微蜷,被他握得发烫。垂眸望着案上摊开的奏折,朱砂如血,却半点看不进心里去。耳畔是他落笔的沙沙轻响,鼻尖萦绕着龙涎香的气息。 “在想什么?”他没抬头,目光仍在奏折上,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指尖滑入她指缝,十指相扣。 元玉仪轻轻挣了挣,没挣开,便任由他握着:“在想……殿下的字,真好看。”她注意到他落笔时,笔尖在“准”字最后一钩微微顿了一下。不是斟酌措辞——那种停顿她见过太多次,像是分心。至于为什么,她想问,但没问。 高澄低笑一声,笔尖落下。他侧过头,空着的手勾起她下巴,指腹蹭过她唇瓣,惹得她呼吸一滞。 “孤批的是政务,”他凑近,温热气息扫过她唇角,“可哄孤开心的,是你。” 烛火映得她眉眼愈发绝艳,唇瓣被他蹭过的地方泛着薄红。她睫毛轻颤:“殿下……奏折还没批完呢。” “不急。”他将奏折推到一旁,倾身将她圈在自己与漆案之间,手臂撑在她耳侧,将她完全笼在自己的气息里。“你那晚问我,会不会一直对你好。”他垂眸盯着她泛红的耳尖,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孤当时是怎么答的?” 元玉仪摇摇头,指尖搭在他衣襟上:“殿下说,只要妾安分守己,自然不会亏待妾。” 高澄沉默了一息,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鼻尖。语气里的慵懒散漫褪了几分:“那是当时的答法。” 话音未落,他扣住她后颈,低头吻了上去。唇瓣相贴的刹那,她浑身一颤,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襟。 烛火晃了晃,将交缠的身影投在壁上。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指腹轻轻擦过她被吻得泛红的唇瓣,眼底是餍足的柔软:“这般乖,还想让孤做什么?” 元玉仪脸颊发烫,轻轻摇头,又往他怀里靠了靠:“玉仪……只想陪着殿下。” 高澄低笑,将她抱得更紧。他抬手将烛火拨得更亮,又将她揽回腿上坐好,重新拿起笔,却没松开她的手。 更衣入帐后,纱帐垂落,烛火在帐外摇成一片暖晕。高澄将她放倒在锦褥间,俯身压下,吻从她耳后一路落到锁骨,不疾不徐,像在拆一件意料之中的礼物。元玉仪指尖攥着枕角,指节泛白,呼吸碎得不成样子。他偏在她耳畔停住,看她双颊染绯,才肯继续向下。 今夜与往夜不同。不是疾风骤雨,而是温水漫过石阶,一阶一阶的向上涨,涨得她几乎承受不住,破碎的呻吟刚溢出唇齿就被他悉数吞回,那些带着哭腔的求饶,都软得像在撒娇。 元玉仪抬手攀住高澄的背脊,指尖陷进他肩胛的旧疤里。他闷哼一声,力道骤然沉了几分。帐内气息交缠,烛火在纱帐上投下两道起伏的影,久久未歇。 云雨渐收。帐中只余渐平的喘息,和纱帐上最后一抹烛影的轻颤。 高澄没有像往常那样翻身睡去。他支起手肘,侧过身,借昏黄烛光描摹她的眉眼。指尖从眉峰滑至鼻梁,又从鼻梁滑至唇珠,像是在描一幅山水,舒展间自有丘壑,每一笔都不肯潦草。 元玉仪汗湿的鬓发贴在额上,神色迷离,温顺地由着他,长睫在指腹擦过时轻颤了一下,像蝶翼掠过水面,一触即分。 待她呼吸渐匀,蜷在他怀中沉沉睡去,他仍轻轻揽着。指腹在她肩头缓缓摩挲,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的瓷器,又像在擦拭一把刚归鞘的刀。帐中静极了,只余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窗外不知何时落起了雨。 黑暗里,高澄的声音低沉清醒,与方才温存判若两人。 “孤明日要去城南监刑,诛杀侯景家眷。” 元玉仪听得真切,故作迷糊地嗯了一声,往他怀里蹭了蹭:“那殿下明天还过来吗?” 高澄低头,吻落在她额上:“当然。” 他答得那么轻巧,那么自然,像在说明天吃什么,又像在说天气不错。 元玉仪靠在他怀里,又是那种熟悉的荒诞感。 这个男人有很多面,揉在一起是种说不清的复杂——温柔是不透风的网,残忍是悬顶的剑。她在两者之间,无处可逃。 待高澄彻底睡着,元玉仪轻轻挪了挪身子,思绪飘远。狂傲之人多自负,自负到这世间一切都只能是他心甘情愿给予,绝不容许旁人开口去讨。一旦自己失了顺从,便会遭他厌弃。所以她不能主动跟他要名分。 身旁熟睡的高澄似有所觉,眉头紧蹙,在睡梦中伸出手来,手臂猛地收紧,将她锢在怀中,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元玉仪身子一僵,伸手覆上他滚烫的掌心,被他紧紧握住。 ------------------------------------- 晨曦微透,淡金色的阳光穿过窗棂,在青砖上投下斑驳光影。元玉仪醒得很早,躺在高澄身侧不敢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她侧着头,凝视着身旁这个男人的睡颜。 高澄睡得沉,平日里总带着讥诮与霸道的脸,此刻卸下了所有锋芒,柔和得像个寻常人家的俊美郎君。元玉仪看着他,心底的酸楚漫上来。 忽然,高澄的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元玉仪心头一紧,慌乱阖眼装睡,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眼底的狼狈。 高澄初醒时神智尚混沌,下意识伸手去揽身边人。抬眼间,便见元玉仪闭着眼,长睫上挂着泪珠,在晨光里轻颤。他心口一揪,指尖轻轻抚上她的眼角,拭去那温热的泪痕。触到湿润的刹那,手指顿了顿。 “做噩梦了?”他低声呢喃。 元玉仪依旧佯睡。 高澄看着她,没有立刻起身。他低下头,嘴唇贴近她耳畔,“好好睡吧。”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她。“孤要去杀人了。” 随后,他抬手示意殿门外候着的侍女进来梳洗。 进来的侍女阿碧生得清纯,眉眼间藏着几分倔傲。她轻步至榻前,正要搁下铜盆,高澄忽然抬手比出噤声手势,眼神示意她轻些。阿碧心头一震,抬眼撞进他眼底——那里藏着未散的睡意,还有一丝极浅的柔和。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高澄。 阿碧垂下眼睫,将铜盆搁好。递巾帕时,指尖有意无意蹭过高澄的手背。那触碰又轻又快。 高澄接过巾帕的手一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随即抬起眼,目光落在阿碧脸上。方才眼底的柔和荡然无存。 他想起了什么,一把抓过巾帕,狠狠擦拭方才被触碰的地方,声音冷得刺骨:“心思这么多,就别在这碍眼。滚去伙房劈柴。” 阿碧脸上的血色刹那褪得干净,扑通跪地求饶:“殿下!奴婢知错!” 她本是官眷,因高澄之前严惩贪墨,才家道中落,沦为奴婢。想攀附他,是倾慕权势容貌,是想借他之势重归优渥。可高澄连余光都未分给她,洗漱更衣罢,转身便出了寝殿。 榻上,元玉仪缓缓睁开了眼。她其实在高澄抬手示意噤声时便已半醒。那侍女递巾帕时蹭过他手背的小动作,她看见了;高澄骤然冷脸、抓过巾帕狠狠擦拭手背,她也看见了。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心里却把一切都过了一遍。 阿碧僵跪在地,直到听见外室门合上,才缓缓抬头。脸上再无泪水,只剩冰冷的恨。她抹去泪痕,走到床边,对上元玉仪的目光。空气静了一瞬。 阿碧下意识后退半步。元玉仪坐起来,将散开的长发拢了拢,抬眼看向她。 “你是怎么惹到他的?”声音很轻,没有责备,也没有幸灾乐祸。 阿碧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不等元玉仪再问,她便转身逃出了寝殿。 元玉仪没有叫住她。殿门合上,寝殿复归寂静。她叹了口气,侧过头,目光落在方才高澄躺过的那一侧床榻上。她伸手抚过那片尚有余温的枕面,指尖一停,收回手,又躺了回去。 榻顶的帐幔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她望着那片起伏的轻纱,许久没有眨眼。 第九章雨夜之欢(微H) 邺城·渤海王府 午后的风穿过雕花窗棂,卷着碎金般的日光,落得满地流离光影。殿内熏香氤氲,混着几十位姬妾鬓边珠翠轻撞的细碎声响,织成一张甜腻发闷的罗网。这里是她们的全部天地——朝堂风云、边关烽火,皆无关痛痒;唯有争宠夺爱、位次高低,才是眼前实打实的擂台。 正位之上,渤海王妃元仲华一袭织金襦裙,身姿端肃。累珠步摇垂落颊边,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她垂眸敛目,长睫覆影,似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膝上双手早已将素帕揉得褶皱累累。下首姬妾喧哗放肆,连基本的请安礼数都不顾——她们心里都清楚,元氏皇权早已式微,即便她是嫡公主,无宠又能如何。 元仲华是元善见的胞妹,十二岁嫁与高澄为妻。可此刻她坐在这正位之上,却像个局外人,既拢不住丈夫的心,又护不住公主的体面。 元仲华看着满室纷扰,心底窜起一把火,烧得五脏六腑生疼。 高澄从晋阳回来后,日夜宿在东柏堂,已多日未归。府中流言早已暗涌。几名爱嚼舌根的姬妾凑成一堆,眼底闪着妒意与窃喜。 “殿下多日未归,好像都住在东柏堂?那里戒备森严,也不知他天天在忙什么?”水绿罗裙的赵氏倾身凑近。 “还能忙什么?”姜氏将梨子往玉盘里一掷,脆响未落,话已出口,“被外头的新欢勾了魂,早把咱们忘干净了。” 这话一出,厅堂炸开了锅。两派姬妾当即唇枪舌剑。出身荥阳郑氏的姬妾蹙眉厉斥:“休得胡言!殿下身负重任,岂容你这般妄议?府中佳丽众多,何须在外寻欢!” 杏黄裙的博陵崔氏附和,眼神鄙夷地扫过姜氏等人:“有些人出身卑贱,不懂规矩,只会搔首弄姿,污了王府清誉。” 姜氏冷笑回击:“你们世家女倒是会守规矩,成天端着架子跟条死鱼一样,殿下见了只嫌厌烦,哪懂半点风情?” 玫红纱衣的苏氏扭腰上前:“殿下只看容貌心意,何时顾及出身?某些人空仗着显赫名头,索然无趣,哪怕拼尽规矩,也换不到半分垂怜。” 这几句话直戳世家女子的痛处,气得崔氏、郑氏诸姬脸色涨红。两方愈吵愈烈,压根没把主位上元仲华越来越冷的脸色放在眼里。 喧闹正酣时,不知是谁先瞥向角落。众人目光齐刷刷转了过去,钉在那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安静身影上。 李昌仪独坐阴影深处,素色罗裙清冷如月,仅一根玉簪挽发,素面无妆,脊背挺得笔直。她对高澄只有厌憎,周遭的喧嚣争妒于她不过是耳旁风。 姜氏扭着腰肢踱步上前:“说起殿下的旧情,怎能忘了李姐姐。想当初,殿下为了抢你,闹得天翻地覆,今日如何?怕是连你的名字都忘了吧?” 杏黄裙的王氏假惺惺地叹气:“姐姐整日板着个脸,殿下怎会喜欢?如今被丢在角落吃灰,也是咎由自取。” 桃红裙的张氏语气刻薄:“昔日风光无限,如今失了宠,心里怕是又酸又恨,偏要装毫不在意,别憋坏了身子。” 众姬妾轮番讥讽,等着看她失态崩溃。李昌仪置若罔闻,无怒无悲,只淡漠地扫过这群争闹不休的女子,眼中只剩一片死寂。 她懒得争,不屑辩。高慎的临时抛弃,高澄的喜新厌旧,于她不过一场闹剧。 元仲华冷眼望着两派姬妾互相倾轧,满室皆在嚼舌高澄的风流韵事,念及自己少年联姻、长期独守空房,只觉满心凄凉。 几十个女人的议论裹着浓腻脂粉香,把整座殿阁搅成一锅沸粥。 无人察觉廊下黑影骤至。一个守门家仆踉跄奔入,面如土色,膝头一软,重重叩在青砖上,声音被恐惧揉得细碎:“回禀王妃……殿下今日的去处……小奴打听清楚了……” 满室喧闹骤然掐断,刹那死寂。 几十道目光钉在跪地家仆身上。几个惯会邀宠的姬妾猛地起身,恨不能立刻奔到高澄身边。 家仆头埋得更低,浑身抖如落叶,声音裹着翻涌的恶心与寒意,近乎哭吼:“殿下在城南监刑,处置侯景家眷!” 众人一怔,满室急切瞬间僵冷。主位上元仲华的神色也骤然凝重。 家奴继续颤声开口,目光空茫,像坠入人间炼狱:“侯景长子被活活剥去整张脸皮,丢进滚油。殿下就在刑台边上看着,眼都不眨。侯景的母亲和妻子被烹杀,还有些人被斩首。” 家奴话音未落,猛地捂嘴扑倒在地,剧烈干呕。 满室死寂,馥郁熏香也变得刺鼻。方才还争宠心切的姬妾们,各个吓得花容失色。 窒息的死寂里,一道清冽的嗤笑从角落炸开。 是李昌仪。 她缓缓抬眸,淡漠眸光扫过满室狼狈,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亲历邙山烽烟,又入过死牢。高澄就是个惯会逢场作戏的衣冠禽兽。这群女人以为那点垂怜是高人一等的体面,殊不知整座王府的女人,都是他随手可弃的玩物。 李昌仪的目光越过满室,径直落向主位。 元仲华也在看她。 两双眼睛,一双冷冽如霜,一双端肃如潭,隔着满堂狼藉与死寂,无声相触。只一瞬,李昌仪便移开了目光。元仲华也垂下眼睫,指尖轻捻丝帕,将纹样揉出细褶。 元仲华只觉这偌大王府,终究是个华丽的囚笼,锁住了她们这些女人的一生。 想起皇兄前日传来口信,东柏堂里又来了一个,只是那个人居然还没被送过来,也是前所未有。 ----------------------------------------------------------------------------------- 这一晚,东柏堂内烛火摇红。 元玉仪坐在案边,目光从镶金嵌玉的杯盏上滑过,掠过越窑青瓷的盘碟,最后停在那双象牙嵌银的筷子上。她看了许久。这些物件,不知是为试毒方便,还是为彰显身份,抑或只是高澄真心喜欢。但这些天她渐渐看明白了——这个骄傲的男人,受不得半点粗粝。譬如龙涎香,哪怕南朝扼着海运,他也要费尽周折弄到手。譬如衣袍的面料,比吴地贡品还要细软。她见过他看那些笨手笨脚的侍女,眼神淡淡的,像在打量一件不合用的器物。也见过他提起高洋时,嘴角那抹压不住的嗤笑。 她想起自己初入东柏堂那日,说出“高阳王后裔”时,高澄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怜惜。是满意。 殿门被推开。高澄大步踏入,靴底踩过青砖,带进一阵凉风。衣摆上沾着几星暗红,他低头看了一眼,眉间浮起一道浅褶,解下外袍随手丢给侍从。元玉仪起身,指尖轻触那几处血痕——粗粝,微硬,像干透的朱砂。她没有作声,转身盛了一碗粥,搁在他面前。 高澄在案前坐下,看了一眼碗里的粥,又看了看她。烛火映着她的脸,安安静静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殿下,”元玉仪把粥往他面前推了推,“这是第几次了?” “什么?” “监刑。” 高澄想了想,筷子在指间转了一圈。“记不清了。没数过。”他夹了一口菜,嚼得漫不经心。元玉仪看着他的侧脸,烛光将那轮廓映得深邃分明,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仿佛白日里那些哀嚎和血腥,不过是他公务清单上例行勾掉的一项。 “妾知道,殿下杀人并非滥杀。” 高澄的筷子停了一瞬。 “让他们恐惧,他们才知敬畏。”元玉仪把“敬畏”两个字咬得轻而清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都安分守己了,才不会给殿下添麻烦。” 那四个字,她说得比前面都重。 高澄抬起眼,放下筷子,指腹勾起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稳稳锁住了她的视线。烛火在他眼底摇曳,阴晴不定。“你倒与旁人不同。” 元玉仪没有躲,唇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殿下待我,也与旁人不同。”她没再往下说。两人心照不宣——只有她能住在东柏堂。 高澄松开手,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神色如常。 “殿下,”元玉仪看着他,认真地说,“我想去看弃市。” 正喝粥的高澄突然呛了一下,连咳了好几声。他把碗搁在案上,侧头看她,“你真想看?” 元玉仪点点头。 高澄盯着她看了两息,嗤了一声。“吓吐了别怪我。想看?一会儿就带你去。”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像是不放心,补了句,“吐了别弄脏孤的衣裳。” “妾既然要去,便不会吓吐。”元玉仪说完,低下头继续吃饭。筷子和碗边偶尔碰出一声轻响,在殿内显得格外清脆。 高澄盯着她看了几息,又嗤了一声,放下筷子,支着下巴看她。他夹了一筷子菜,搁到她碗里,语气像哄小孩:“今日剥侯景长子的面皮,从额顶划开一道口子,滚水往下浇。”他顿了片刻,自己夹了一口菜,慢悠悠地嚼完。“跟剥兔子似的。” 元玉仪头也没抬,语气平平:“妾会剥兔子,不过不从头开始。” 高澄夹菜的手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把菜送进嘴里,嚼了嚼,又不甘心地补了一句:“面皮扔油锅里,炸得滋滋响。”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等着她脸上浮现他预想中的表情。 元玉仪继续吃饭。她抬起眼看他,咽下去,才问:“为什么剥了皮还要油炸?油比肉贵,寻常百姓都吃不起。” 高澄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菜还没送到嘴里。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睫轻轻一眨,忽然笑了。不是看戏的笑,是一种自己也说不上来的笑,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不疼,但有点痒。他把菜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笑意还挂在嘴角。 元玉仪看了他一眼,顿了顿。“放心吧殿下,妾不怕。怕是没用的。” 高澄的手僵在半空,筷子悬着,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褪了下去。元玉仪看着他,歪了歪头:“殿下怎么不笑了?殿下笑起来很好看。” 高澄又愣住了。 殿内忽然很安静,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高澄伸手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搁在她碗边。唇角动了一下,没再扬起来。 ---------------------------------------- 吃完饭,高澄翻身上马,将手递给阶下的元玉仪,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缰绳一抖,马蹄踏碎夜色,从城北东柏堂直奔城南。 “今日观刑,孤让全城的百姓都来围观。没一会儿人散的散,吐的吐——那场面,比杀人有意思。”高澄语气漫不经心,像在说刚才那顿饭。元玉仪还没应声,马蹄已踏过长街。 街道两侧灯火渐次稀疏。偶有行人提着灯笼走过,借着昏光认出马背上那张俊美夺目的脸,手里的灯笼险些脱手。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倒退两步,扁担从肩上滑下来,砸在地上滚了两圈。 路边酒肆二楼,一扇窗被迅速合上,窗后传来压低的惊呼:“是高澄——快关窗!” 街角蹲着几个乞儿,看见高头大马踏近,连破碗都顾不上收,连滚带爬地缩进巷子深处。 高澄垂眸扫过那些仓皇逃窜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嗤笑,缰绳在手中微微一紧,马蹄不停。 元玉仪靠在他怀里,目光扫过路边那些惊惧的脸。有人低头快步走开,有人站在原地僵住,有人往后缩到墙根。 没有一个人迎上来,没有一个人敢看他。 她认得这种眼神——当年洛阳城破时,街头百姓看尔朱荣的骑兵,也是这个眼神。她垂下眼睫,什么也没说。 高澄的手臂松松地环在她腰间,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些目光,又像是早就习惯了。马背微微颠簸,他的下巴偶尔蹭过她的发顶,呼吸平稳。 长街尽头,腥风从南边往脸上灌。愈往城南,愈烈。灯火彻底绝迹,街道两侧的铺面早已关门,门板紧闭,缝隙里透不出一线光。 “再转一道巷口便到了。”高澄勒住缰绳,马蹄在青石板上顿了一顿。“那场面比你想的还要难看。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元玉仪摇了摇头。“妾既求着要来,便不后悔。” 马鞭轻扬,马蹄踏进了巷口的暗红里。 长街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火把插在木架之上,一行行排开,将夜空染作猩红。残肢断骸散落在青石板间,血迹早已干透,凝成黑褐色,顺着石缝蜿蜒开去,像一条凝固的河。 人皮悬在刑架之上,风穿而过,簌簌轻颤,如同一件被遗忘的旧衣。铁釜歪倒在一旁,早已冷透,釜底沉着几团辨不清形貌的腐残,凝作一层暗沉的痂。 元玉仪坐在马上,一动不动。高澄的手臂收紧了些,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河阴之变死的,比这些多得多。”她的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 她翻身下马,靴底踩过干涸的血迹,往前走了几步。火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侧颜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尊被烛火烘着的瓷。风裹着腥臭拂过她的鬓发,她连呼吸都没有屏住,就那样站着,目光从刑架移到铁釜,从铁釜移到那些散落的残骸,一寸一寸地看过去,像在辨认什么。 高澄跟在她身后,脚步很轻。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掌心覆上去的刹那,她的睫毛轻轻扫过他的皮肤,他的指尖微缩了一下。 “别看了。”他说。 她没有掰他的手,只是把脸转回去,仰起头,目光越过他的指缝,落在他脸上。 “殿下,您第一次亲手杀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高澄垂下眼,看着她被火光映红的脸,沉默了很久。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到一起,缠了几缕,又慢慢散开。 “……怕。”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怕是没用的。” 他说完就后悔了。 风又吹过来。漫天飘散的纸钱灰烬像黑色的雪,落在他们肩头,谁也没有拂。 元玉仪转身,继续看着那场面。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来之前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失态,她只是想让高澄觉得她与众不同。可站在这里,她发现自己不需要强撑。 风把灰烬吹到他们肩头。元玉仪用余光察觉到高澄一直在看自己。 高澄是在看,而且不想让她移开。 她看到的是尸山血海,而他看到的,是她向自己奔赴的决心。 街道另一边,高洋带队巡逻,远远望见那片暗红色的火光。他勒住马,抬手示意身后队伍停下。夜风卷着纸钱灰烬迎面扑来,他眯了眯眼,望见长街深处那两个人。高澄站在一个女人身后,那个女人仰头望着他。灰烬纷纷扬扬,落在他们肩头,谁也没有拂。 高洋望了许久。火光明灭,他没有看清那个女人的脸,却看清了高澄的神情——大哥那样的眼神,他从未见过。 高洋垂下眼,拉紧缰绳,缓缓调转马头。身后亲兵不明所以,正要开口,被他一个手势压了下去。 “绕路。” 他勒住马,没有回头。那个画面已经刻进脑海。马蹄踏过青石板,声响渐渐远了。高洋低着头,嘴角那抹惯常挂着的涎水不知何时干了,他也没有再挤出来。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时他们几个兄弟还小,父王让他们杀俘练胆。高澄第一个动手,剁得利索,血溅了半张脸,哈哈大笑说“不过如此”。高演吓得腿软,回去吐了半宿。高湛更小,没亲自动手,只是站在一边看着,眼睛都不眨。而他站在最后面,低着头攥着衣角。父亲让他装傻,他便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大哥袍角上的血一滴一滴渗进砖缝。那天高澄笑得肆意张扬,可他看见了——高澄的手在微微发抖。 高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拽过缰绳,握过筷子,装傻时掐过自己掌心,却从未攥过染血的刀。他到现在还没亲手杀过一个人。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他想知道。 ------------------------------------- 回到府中,清辉如水。廊下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薄薄一层铺在青砖上。 高澄拥着她倒在榻上。月华漫淌,帷幔垂落。黑暗里,他的指尖抚过她的眉眼,顺着鼻梁往下,停在她微凉的唇上,轻轻蹭了一下,像在确认她还在。窗外有风穿过廊檐,吹得灯笼轻轻晃动,光影在帐顶上一漾一漾的。他没有点蜡烛,今夜不想看见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想感觉到她。 元玉仪枕在他胸口。月光从帷幔的缝隙间漏进来,细细一缕,落在他茶褐色的眼眸里。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看不太清。 “在想什么?”她问。 高澄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从她唇上滑开,落在她肩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窗外起了风,廊下的灯笼晃了晃。 “孤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高洋在后面看着。” 元玉仪抬起头。 “他没动手。所有人都以为他吓傻了。”高澄的目光落在帐顶,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可他没发抖。” 风大了一些,灯笼猛地一晃。 “后来孤杀过很多人。”他的声音低下去,手指还搭在她肩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今天忽然想起来——”他顿了顿,“他就站在那,从头到尾,一声都没吭。” 指尖停了,停在她肩头,不再动了。窗外风灌进来,吹得帐幔轻轻一晃。他没有再开口,也没有把手收回去。 元玉仪没有说话,把脸重新贴回他胸口。窗外有雷声闷闷地碾过天边。 “我有时候分不清,”她幽幽开口,声音很轻,“我是被经历磨成这样,还是本来就这样。” 高澄的手指在她腰间停了一瞬。 元玉仪仰起头,看着他。“殿下也是吗?” 高澄没有回答。沉默漫开,像窗外那层薄薄的月光,凉而无声。 元玉仪的声音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仁慈是一种天赋,但我们活在吃人的世界。” 月色从帷幔的缝隙间漏进来,薄薄一层,落在两人精致的脸上,像水一样流淌。高澄没有说话,抬起手,指腹落在她眉心,慢慢往下,划过鼻梁,停在唇边。那触感微凉,像一片雪。 他的手指滑进她的指缝,一根一根扣进去,掌心贴着掌心,慢慢收拢。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骤雨陡然倾落,琉璃瓦上像有无数刀剑相击。 高澄将元玉仪抵在榻上,吻落得比雨还急。她的后腰抵住榻沿,退无可退,他欺身压上来,一手扣住她的后颈,一手攥着她的腕,十指交缠着摁在枕边。闪电劈开夜空,白光透过窗棂,将她仰起的颈线照得雪亮。 他在她耳畔喘息,声音被雨声撕碎,断断续续地灌进耳中。那些忙于政务的倦,那些在人前必须咽下去的惧,都在此刻化作了攻城略地的力。 她承着他的攻势,像一片被暴雨浇透的叶子,在狂风中簌簌发抖,却始终没有飘落。他曾握刀的手掐着她的腰,指节陷进柔软的肌肤,每一下都像是在她身上刻自己的名字。 她的指尖攀上他的背脊,陷进那些旧日的疤痕里。他闷哼一声,力道骤然沉了几分,帐内气息交缠,烛火在纱帐上投下两道起伏的影,与窗外的雨声搅成一片,分不清哪一声是雨,哪一声是她唇边溢出的低吟。 她的腿缠上他的腰,像藤蔓绞紧一棵即将倾倒的树,把自己更深地嵌进他的骨骼里,仿佛要融进他的骨血,让他再也无法将她剥离。 闪电劈开窗棂,将两人交缠的影子钉在墙上,像一幅被风吹乱的墨画。她的声音已经哑了,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在他耳边一遍遍地叫他的名字。 “我想一直陪着你。”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被雨声打散。却把他缠得更紧,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块浮木。 高澄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闷闷地应了一声。那一声被雨声盖住,谁也没听见。 帷幔被风轻轻吹起,又落下。 他们像是被这场雨困住了,困在这间没有点灯的屋子里,困在彼此的体温里,谁也不想抽身。 第十章相敬如宾 东柏堂的清晨向来迟醒。 这一日,鲛纱帐幔层层垂落,将深秋的寒意尽数隔在殿外。金猊炉中,沉水与兰麝缠作一缕软烟,袅袅地浮着,将一夜未尽的旖旎笼进一片温软的朦胧里。 高澄半倚床头,衣襟松垮,滑落至腰侧,露出一片被烛火映得温润如瓷的胸膛。额角细汗未干,顺着利落的下颌线缓缓淌下。他指尖闲闲地绕着元玉仪一缕长发,眼底漾着懒懒的笑意。 元玉仪媚眼如丝,蜷在他怀中,鼻尖蹭着他温热的胸膛,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殿下……” 话音未落,殿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侍女隔门跪禀,惶恐得声音都走了调:“殿下恕罪!王府传来急报,四公子昨夜骤发高热,昏迷不醒——王妃请您尽快回府!” 高澄眼底那点缱绻刹那散尽。他翻身下床,玄色睡袍凌空一披,赤足踏在绒毯上。“更衣。备车。” 侍女们忙不迭地围拢上来。元玉仪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将语气放得平缓关切:“殿下莫急,四公子定会无事的。只是这么小的孩子,病中想是更念母亲。” 高澄立于镜前,任由侍女束紧衣袍。闻声,从镜中侧眸扫了她一眼。 “孝瓘生母早殁,叫什么,孤都不记得了。”说罢,特意看了她一眼,转身便去。 元玉仪僵坐榻上,眼底强撑的温柔一点一点冷却。从她来东柏堂到现在,她已经习惯了和他朝夕相伴,习惯了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甚至都快忘了,他还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王府。现在他要回家了——她竟然委屈得舍不得。甚至不敢问他何时回来。 ----------------------------------------------------------------------- 高澄的马车碾过府门前的青石板。方才软榻间的旖旎还残留在眼底,她贴在他胸口的温度尚未散尽,此刻寒风灌进领口,已将那点温存冻硬了。 “去把宫里御医召来。”车夫躬身应下,刚要退开,回廊尽头便涌来一群女人。往日里这画面他闭着眼都能描摹——姬妾们环佩叮当,争先恐后围上来,眼底的热望像扑火的飞蛾。但今日,她们刚要迎上,脚步却猛地钉在原地。最先僵住的是姜氏,挂在脸上的笑瞬间凝固,她身侧的人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秋风卷着枯叶掠过廊下,沙沙作响,把这死寂衬得愈发诡异。 高澄扫视四周,眉峰微挑。这眼神他太熟了——不是敬畏,是恐惧。他走到姜氏面前,微微俯身,指尖轻勾起她的下巴。姜氏浑身一颤,嘴唇哆嗦半天,一个字也吐不出。高澄望着她眼底的恐惧,只觉荒谬。原来这王府里的虚情,薄得比不上一场杀戮的风声。 他嗤笑一声,抬脚从她身侧走过,连个眼神都吝于给予。身后姬妾哗啦啦跪倒一片。李昌仪面无表情,全程看戏。 ------------------------------------------------------------------ 殿门推开,沉闷的药香扑面而来。床前跪了一圈儿女,个个眼圈通红。榻上的高孝瓘小脸烧得通红,昏昏沉沉缩在被褥里,小手攥着被角,断断续续地呓语:“父王……” 高澄蹲下身,伸手揉了揉身边孩子的脑袋:“哭什么。”孩子们抽抽搭搭挤作一团:“四弟烧得好吓人……”“父王,你快救救哥哥……”他起身走到床边,一把握住儿子滚烫的小手。那只小手在昏沉里往他掌心蹭了蹭。他眼底的冷硬,像冰被烫开了一道口子。 “别怕。有父王在。” 入夜,帷幔内宫灯昏黄。药苦味浓得化不开,还掺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是高孝瓘昏睡中咬破了下唇。高澄坐在榻边的胡床上,上身微微前倾,目光钉在儿子身上,一刻也不肯移开。 他忽然想起这孩子平日里的模样。王府从无宁日,其他孩子都躲在各自母亲身后,唯有孝瓘,生母早殁,小小年纪便懂得藏起锋芒。他会在高澄批阅奏折时,将自己画的稚拙画稿偷偷塞进公文堆里;会在满室喧闹时,睁着一双澄澈的眼睛,轻声说:“父王,儿臣想听您讲兵法。”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元仲华端着漆盘缓步走近,盘中是刚熬好的汤药和一块拧好的冷手帕。 “我来。”高澄的声音低沉。 元仲华的手在半空中顿住,没有半分迟疑,便将帕子递到他掌心,随即默默退后半步,垂眸立在一旁。发髻上仅插着一支素玉簪,在昏黄烛光下泛着冷寂的白光。高澄接过帕子,细细拭去儿子额角的冷汗,随后端起药碗,拿银勺搅动汤药,试了温度,才小心翼翼舀起一勺,喂进孝瓘嘴里。一勺接着一勺,慢得近乎虔诚。 全程,夫妻二人没有一句交谈。唯有窗外秋虫断断续续地悲鸣。 喂完药,孝瓘的呼吸渐渐平缓。高澄紧绷许久的肩膀终于微微垮下,将空药碗放回几案上,目光这才缓缓转向一直静立在旁的元仲华。昏黄烛光落在她清瘦的脸颊上,神情静得像一潭止水。 高澄望着她,清晨东柏堂的画面突然撞进来。那句“不记得了”,像根细针扎进心口。他记得,但不想记得。他盯着元仲华垂落的眼睫,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元仲华恰在此时屈膝行礼,语气平静:“夫君守了孝瓘许久,定然疲累,臣妾去备些热粥来。”语罢,她转身便走。 “站住。”高澄突然开口,声音里裹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无措。 元仲华脚步一顿,背对着他,脊背挺得笔直。高澄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挤出一句干涩的话:“算了,你去歇着吧。” 元仲华沉默片刻,始终没有回头。良久,才应出一声淡得几不可闻的“是”。她的身影缓缓穿过帷幔,隐入殿外阴影。房门轻合,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高澄独坐床边,目光落在榻上的幼子身上,许久没有移开。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投在壁上,显得孤峭又落寞。 同一轮月下,东柏堂的廊前桂花落了一地,无人去扫。元玉仪独坐镜前,将发间最后一支珠钗轻轻卸下。窗外风声细细,她侧耳听了一息。不是他的马蹄声。 第十一章夜话童趣 第二夜,炭火烧得暖。几个孩子在榻上挤作一团,烛火换了一茬又一茬,昏黄的光始终柔柔地笼着寝房。药香依旧弥漫,榻上的高孝瓘呼吸渐趋平稳,烧退了些。 高澄坐在榻边的胡床上,脊背微微前倾,目光一刻不离儿子的小脸,时而伸手探探他的额头,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这份安宁。 长子孝瑜、次子孝珩年纪稍长,守在外侧;嫡子孝琬、嫡女贞信挨着榻沿;最小的延宗蜷在最中间,小身子裹着毯子,睡得并不踏实,时不时嘟囔一句梦话,小手紧紧攥着高澄的衣摆。 夜半时分,孝瑜迷迷糊糊醒来,见父王还坐着,揉着眼睛小声道:“父王,您睡会儿吧,我们守着四弟。”高澄抬手,轻轻抚平他皱起的眉头,声音压得极低:“父王不困,你们快睡。” “不要。”孝琬也醒了,小脑袋摇成拨浪鼓,声音带着困倦的软,却格外认真,“我们都要陪着父王。怕睡醒一睁眼,父王又去东柏堂,不见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重石砸在高澄心口。他缓缓将几个睡眼惺忪的孩子揽进怀里,动作轻柔,带着难得的迁就。孩子们往他怀里靠了靠,攥着他衣摆的小手松了些,很快又沉沉睡去。高澄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守着榻上的病儿,护着怀里酣睡的稚子,一夜未动。 天光大亮时,榻上的孝瓘先动了动,睫毛轻颤,睁开了尚且迷蒙的眼,声音软糯,带着病后的沙哑:“父王……”这一声让守了整夜的高澄瞬间回神,眼底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其他孩子们也陆续醒了,瞧见孝瓘睁眼,个个眼里放光,瞬间围到榻边,叽叽喳喳满是欢喜,连最小的高延宗都蹦跳着喊“四哥哥醒啦”。满室药香都被这股鲜活的喜气冲散了。 十岁的孝瑜走在最前,轻轻握住弟弟还发烫的手,压低声音:“等你好了,大哥带你出城玩,就咱俩,不带他们。” 八岁的孝珩捧着一碗蒸梨凑上前:“四弟,尝尝这个。以前我生病,都是你陪我说话。” 六岁的孝琬攥着小拳头,声音又急又冲:“孝瓘!你快点好起来,你答应陪我练剑的,不许说话不算数!” 四岁的高贞信趴在榻沿,攥着热帕,仰头望向高澄,声音软软的:“父王,四哥嘴干,我给他擦擦,轻轻的。” 三岁的延宗挤到床尾,把手里攥得皱巴巴的红叶往榻上一放,奶声奶气:“四哥哥,给你。” 这时元仲华缓步走进来,望着榻上安稳下来的高孝瓘,语气平静:“太医诊为风寒。这孩子性子要强,总想练好了,长大后随你征战,出了汗又受风,才病倒的。” 高澄轻轻抚着儿子汗湿的发梢,想起孝瓘早逝的生母。他转头看向元仲华,淡淡道:“这些时日,你费心了。” 元仲华浅浅一笑,语气温和却透着疏离:“照料孩子本就是臣妾的分内之事。”她没再多说,只是沉默地站到一旁。 那句“分内之事”语气轻飘,高澄听出了意有所指。他目光扫过孩子们的笑脸,沉默良久,叹了口气。 同一轮月下,东柏堂廊前的柏树在月下投下一道孤峭的影,与王府寝殿里映在壁上的这道,隔了半个邺城,遥遥相对。高澄望了一眼窗外冷月,收回了目光。 ------------------ 这一晚,几个孩子一拥而上,扯住高澄的衣袖,七嘴八舌地嚷开了—— “父王这几天都不要走!” “今晚还陪我们一起睡!” “我可不要跟你们挤了,我要回自己房里。”孝瑜摇头,笑得一脸嫌弃。一旁的孝琬立刻抓住机会,仰着头向高澄告状:“父王你看!大哥就喜欢跟九叔玩,出去从来不带我们!到底谁才是他的亲兄弟啊!” 孝瑜揉了揉他的脑袋:“九叔只是辈分大,叫他九哥都没什么。再说了,我和九哥——哦不对,和九叔在晋阳宫玩的时候,你都还没出生呢。”孝琬冲他做了个鬼脸,哼了一声。 高澄瞥了孝瑜一眼,戏谑道:“你叫高湛九哥,叫孤什么?” 孩子们哄堂大笑。孝瑜脸红了,吞吞吐吐地憋出两个字:“父王。” 又一夜,暖烛摇着昏黄的光,满屋子飘着孩童的奶香味。高澄算是彻底被自家这群小崽子焊在了床上。孝珩挤在床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孝琬扒着床沿,半个身子都挂在他腿上;贞信蜷在床尾,缩成软乎乎的一小团;最小的延宗最绝,直接抱住高澄的小腿,小胳膊勒得死紧,晃着脑袋嘟囔:“父王跑不掉咯!抱紧紧,天亮也能黏着你!” 高澄靠在床头,身子僵得像块木板,衣摆被扯得皱巴巴的,一脸无奈:“你们都多大了,还要缠着父王同睡,传出去成何体统?” 孝瑜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父王之前总不着家,不缠紧点,一睁眼又没影了。” “就是!”嫡子孝琬凑过来,肉乎乎的手戳了戳他的胳膊,气鼓鼓的样子像在审犯人,“父王快招,这几天躲哪儿快活了?” “父王是忙朝政,说了你们也不懂,哪来的快活。” 贞信歪着小脑袋,软声问:“那些事,比我们还重要吗?”一句话堵得高澄哑口无言。延宗仰着小脸蛋,奶声奶气地附和:“对啊!父王以后要多陪我们。”就连虚弱的孝瓘,也弯着眉眼淡淡笑着,眼神里全是依赖。 高澄彻底没辙了:“那就给你们讲个故事,听完都老实睡觉去。” “好耶!”小家伙们瞬间欢呼,小手拍得啪啪响,立刻排排躺好,眼巴巴地等着。 高澄清了清嗓子:“当年你们祖父嫌孤调皮,拿弓箭吓唬孤……” “不听不听!”孝琬立马捂住耳朵,脑袋摇成拨浪鼓,“这个故事听了八百遍了,耳朵都起茧啦!父王又想敷衍我们!换个故事讲!”贞信拉着他的衣袖晃了晃,软声撒娇:“父王快换一个嘛。”高澄语塞,无奈一笑:“那你们想听什么?” “听父王没讲过的小时候趣事!” “想知道父王小时候也像我们这样吗?” “想听父王多讲讲祖父的故事!祖父是大英雄!” “祖父年轻时候什么样啊?” “父王怎会不记得,咱们长大以后肯定也记得父王年轻时的模样啊。” “父王你记得吗?” 一堆问题砸过来,叽里呱啦吵得高澄头都大了。他刚想糊弄过去,孝琬突然眼睛一亮,凑过来小声问:“父王,儿臣前些天进宫,听宫人闲聊,他们说父王以前有个叫郑大车的好朋友,他是谁啊?” 这话一出,高澄瞬间僵住了。 “父王脸红啦!一定有秘密!”孝珩指着他的脸,喊得满屋子都听见了。孝琬叉着小腰,笃定道:“父王快说他是谁!我问他们,他们都不说。”贞信连忙拉住孝琬,软声打着圆场:“父王不想说就不问啦,别惹父王生气。” 高澄连忙转移话题:“行了,你们别吵了,父王给你们讲个别的事。那年随你们祖父北行,带着你们九叔同去柔然,议定婚约。” 孝瑜立时抬眼,应声抢答:“这个儿臣晓得!邻和公主儿臣在晋阳还见过呢,她性情明快,只是身体弱些,总爱黏着九叔,请他教习汉话。”一旁的高贞信仰起小脸,软声追问草原的繁花野果。高澄放软了神色,敷衍了两句草原风物。 “那时朝中要牵制关中,唯有和亲安边。柔然可汗顺势示好大魏,将嫡孙女许配给了你们九叔。那年高湛八岁,公主五岁。两个稚童,一纸婚约便钉了终身。”高澄指尖轻叩膝上锦缎,“说到底,拿一桩孩童婚事,换边境数年无戈。” 王族子弟,生来便是家族棋子——这句话他没说出来。他不想这么说。 孝瑜见状,温声接话:“听说当年九叔年幼赴柔然,胡汉贵族皆惊叹他气度不凡。儿臣瞧着,九叔的风骨眉眼,与父王您极为相似。”孝琬、孝瓘当即点头附和。 高澄淡笑一声,带着几分惯有的戏谑:“你想奉承便直说,何须绕弯。” “绝非奉承!”孝瑜挠头憨笑,“儿臣就是觉得像。” 高澄不置可否。此后又随口添了几桩草原见闻。烛火渐昏,诸子倦意渐浓。孝琬蹭着他的胳膊,嘟囔道:“父王以后不要偷偷跑掉,要多陪我们。”贞信小声说:“父王要多在家住,母妃也会开心的。”高澄心里一软,伸手把几个孩子都拢到身边,声音很轻:“父王今晚哪儿都不去。” 没一会儿,小呼噜就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高澄低头看着一圈睡熟的娃娃,原本想去东柏堂的心思,散得一干二净。 --------------------- 高澄在黑暗中睁开眼,思绪渐渐飘远。 还真有个故事,从没和孩子们讲过。那是关于他们的二叔,高洋。 那年邺城深秋,王府的花园里,高欢坐在胡床上,目光扫过面前一字排开的几个儿子。案几上摆着几团颜色驳杂的丝线,乱得就像这纷繁的天下。 “今日不为考校学问,只为看看你们的心性。谁能最快理清这团乱丝,谁便是赢家。” 高澄率先上前,手指灵巧地穿梭其间,其余几个兄弟也纷纷效仿。唯有高洋,静静地站在队伍末尾,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衣裳。高澄一边理着丝线,一边用眼角余光瞥向他。二弟总是一副木讷迟钝的模样,他倒要看看,这个傻子今天能弄出什么花样。 高洋站了片刻,才慢吞吞地走上前。他没有去碰那团乱丝,只是低头看着那些纠缠的丝线,像在辨认什么。然后他停下来,不动了。高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果然,连从哪里下手都不知道。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高洋会就此退缩时,他却忽然抬手,从腰间拔出了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刀。动作不快,却极稳。他双手握刀,举过头顶。 “乱者,须斩。” 一道寒光落下,那团纠缠不清的乱丝应声而断。 高澄惊得目瞪口呆。二弟疯了? 高欢大步走到高洋面前,低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朗声大笑。那笑声高澄很少听见——不是朝堂上威严而掌控一切的得意,而是非常惊喜的激赏。高欢一掌拍在高洋肩上:“好!好一个‘乱者须斩’!此儿意识过吾!” 高澄手中的乱丝掉在地上。他没有去捡,只是把方才刚抽出头绪的几根丝线慢慢攥进掌心里,又塞回了乱丝堆中。他死死盯着父亲拍在高洋肩上的那只手,盯着高洋收回刀后又恢复了木讷寡言的模样,双手紧紧握成了拳。 父王从不爱夸人,对自己更是严苛。可他刚才居然那么夸高洋?凭什么。自己十五岁兼任吏部尚书,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父亲只觉得理所应当;而这个整日呆头呆脑、连句利索话都没说过的,只是斩了一刀,就换来了“此儿意识过吾”。 高洋那一刀,斩断的不仅是乱丝。 从那一刻起,高澄在心底暗暗发誓——他绝不会给这个弟弟任何翻身的机会。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高家未来的主人,永远只能是他。 第十二章妆台秋思 邺城·东柏堂 梧桐叶经了秋霜冷雨,早已失了往日的葱茏,一片片枯卷着坠在青石板上,铺了满院。夜风穿堂而过,裹着深秋的枯槁与凄清,钻过半开的窗棂。 不见面的日子里,元玉仪渐渐冷静下来,也想明白了一些事。 她想起他在东柏堂的每一个夜晚。他笑起来时眼尾会弯,但笑意从不浓烈。那双眼看着她的脸,也看着她的反应,看她有没有露出他预料中的表情。他夸她的时候,语气里总带着三分满意,不是满意她这个人,是满意她足够乖。他说“你倒与旁人不同”,这句话她当时听着心跳了半拍,现在想起来,那语气和他在猎苑上说“孤何时禁过陛下驰马”是一个调子。掌控局面时的从容,居高临下的施舍。 她又想起猎苑那头野猪朝他们冲过来时,他把她护在身下,后背重重砸在地上,痛哼从喉间溢出来。那一刻他没有算计,没有审视,没有看她有没有露出他预料中的表情。那一刻他只是把她按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獠牙。 他到底是在意她的命,还是在意他手心里所有物的死活?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两种可能都说得通,而她没有勇气去验证。 她有时候想,他要是没那么好就好了。可那些好偏偏发生过,好到让她忘了问自己,这好是给谁的——是给元玉仪,还是给一个足够乖、足够柔顺、合他心意的女人。 她望着檐下的雨,一滴一滴往下坠。她数那些水滴,数到忘了自己数到了第几滴。夜风穿过半开的窗棂,将烛火吹得晃了晃。她伸手拢住那一小簇光,掌心微温。这温度她认得。她收紧了手指,像攥着什么不肯放的东西。正在烤火的人不会问什么是温暖。她不知道,也不能问。 又是一日午后,元玉仪立于廊下。院中仆役正打理一株新移栽的木芙蓉。此花从南梁远道而来,一日三变色,朝如凝雪,午似胭脂,暮若深红,开得孤绝凄艳。秋风一吹,花瓣轻颤,仿佛随时会碎。 “这花真奇,一日能变三种颜色。” “再稀奇有何用?南梁来的花木,哪受得住邺城的秋寒,多半熬不过这个冬天。” “熬不过又如何,王府与东柏堂奇花异草还少吗?大将军心中装的是天下,怎会为一株草木驻足。死活于他,本就无关紧要。” “话虽如此,咱们也得小心伺候。万一他忽然记起,追究起来——大将军素来待下严苛,薄情寡恩。” “谁说不是呢。生得那般俊美,又文武双全,偏就风流暴戾。” 几句闲话轻飘飘散在风里。元玉仪没有转头,只是将目光从木芙蓉上移开,落在阶下一片枯叶上。一日三变,他今日兴致浓时,视她如稀世珍宝;明日厌弃了,便一文不值。这些旧事她早有耳闻,每个都是轰轰烈烈开场,冷冷清清收场。她能入东柏堂,能得片刻荣宠,本就架在他多情又薄情的性子上。 风卷起一片芙蓉花瓣,落在她鞋面上。她没有拂,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内室。 ------------------------------------------ 又熬了三日,一晃已是七日。高澄依旧音讯全无,连句话都没让人捎来。东柏堂终日门扉紧闭,死寂得如同一座坟茔。秋意入骨,庭中花木枯败,连风声都静得瘆人。 门外忽传来细碎拖沓的脚步声,再无往日的轻谨。两个洒扫侍女捧着铜盆,懒散地走过回廊。那几句低语压得极轻,可在这死一般沉静的东柏堂里,字字清晰,如针扎进元玉仪耳中。 “哎,你瞧着没?大将军的奏折,连着好几日都不往这儿送了。从前他在时这院里灯火通明,多热闹,如今冷清清的,半点人气都没有。” “这还用问?自然是回王府享天伦之乐去了,那才是正经过日子的地方。那个女人,不过是个没名分的外室,新鲜劲儿过了呗。他不来才好呢,不来咱们多自在。” “我原先还当她是特例呢,瞧大将军前些日子黏她的模样,还以为真有多盛宠,也不过如此。” “特例?权倾朝野的渤海王,连皇帝都要仰他鼻息,王府里什么女人没有。不过是一时兴起拿她解闷罢了,也就她自己当真。如今玩腻了,连人都懒得来了。” 两人走到院中的石桌边,索性放下铜盆歇脚。往日里元玉仪总瞧着她们粗笨,叮嘱过内侍别苛责,如今这份善心全成了笑话。 “说起来,咱们如今当差可太轻松了。往日活阎王在,大气都不敢喘,如今那个女人失了宠,端茶送水慢半拍,她也不敢发作。” “之前她还总替咱们在高澄面前说好话,现在看来,啥用没有。” “可不是嘛,方才我进去添茶,她就呆呆坐在镜前,脸色惨白。我故意慢了半盏茶的工夫,她连句呵斥都没有。” “前几日我还跟阿碧打赌,说她定是个例外,大将军迟早会回来的。如今倒好,捎个口信都没有,人人都笑我蠢。” “说到底,还是大将军风流薄幸,对谁都是一时新鲜。没名没分的,真当自己是主子了?” “嘘,小声些,别叫里头听见。” “怕什么,就是个街上捡来的。没了大将军撑腰,她什么都不是。” 几个侍女三言两语,伴着嬉笑渐渐走远。秋风卷着残叶扫过长廊,院落重归死寂。 元玉仪坐在镜前,将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听完了。镜子里那张脸没有表情,只是搁在膝上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掐进了掌心,留下一排浅浅的月牙印。她知道她们为什么那么刻薄。“以为她是例外呢。”“不过是一时兴起。”这两句精准地扎进她心里。她以为的宠爱,原是旁人眼中一场随时能醒的闹剧。她甚至不敢想这些天他到底在照顾孩子,还是在王府左拥右抱。她忽然觉得恶心,恶心得想吐。 夜色愈沉,元玉仪僵卧榻上,辗转反侧。门外守夜的侍女久不闻室内动静,料定她已睡熟,胆子越发大了。一人打着哈欠:“安安静静,连个传唤都没有,偷空眯一觉都没人管。哪像前些日子高澄每晚在这儿,咱们得整夜竖着耳朵。”另一人捂嘴偷笑:“可不是嘛,先前里头整晚那么大动静,隔着门都能听清。也亏她长得妖媚,能把高澄迷得连守那么多天,也算破了东柏堂的记录了。”“嘘,小声点,被听见咱俩都没命。”“怕什么,她早睡死了。高澄要来早来了,没来就是忘了呗。长得再好,侍寝那么多回,连个名分都没给,怎比得过王府里的正妃——那可是堂堂公主。”“说得也是,之前好几个好歹还收回府了,这个一直关在这里算怎么回事。”“坐牢呗,跟咱俩一样。” 两人推搡着低笑,声音渐渐飘远。 元玉仪躺在一片漆黑里,一动不动。她从来不是什么温婉的女子。按真性情,她早该出门把她们狠狠打一顿。可高澄说过,安分守己,才会好好待她。她恨这处境——明明一身尖刺,却要拔光棱角,装成一朵无害的花;明明心有烈火,却要在人前烧成一汪春水。原来最痛的,不是高澄的薄情,不是侍女的嘲讽,而是她连做一回真正的自己,都不能。 ----------------------------------------------------------------- 邺城·渤海王府 书房内,高澄的朱砂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这是今天第三次了。他把笔搁下,靠回椅背。窗外秋风卷着枯叶擦过廊檐,沙沙作响。他重新拿起笔,翻开下一本奏折,逼着自己往下批。他决定再冷她几日,也冷冷自己。 廊下几个姬妾挤在窗根底下,窃窃私语。 “殿下这几日脾气比秋风还烈。”姜氏的目光描着屋内那道身影,声音压得极低,“你瞧他那皱眉的样子,怕是动了杀心。” “便是杀人,也比这般不理不睬强。”李氏轻叹,“他这容貌权势,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屋内,高澄忽然搁下笔,怔怔望着面前的公文,指尖无意识地叩了一下案沿,又停了。廊下瞬间屏息。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姜氏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回头看了李氏一眼。李氏也看见了。两人对视一瞬,谁也没出声。 赵氏猛地缩回手,脸色煞白。“殿下肯定外头有人了。前些日子不归府,人一定在东柏堂。” “怎么可能?”于氏攥紧丝帕,“府中姬妾这么多,哪还放得下新人?况且殿下前些日子不归,不是说在处理军务?” “军务?”姜氏冷笑,“你忘了上次在晋阳,他衣上沾着脂粉香?军营里头,哪来的女子?” “还有前年冬日,”兰氏幽幽道,“他还带回一个碧眼胡姬,两人说鲜卑话,谁都听不懂。” “那胡姬呢?” “早打发走了。” 众女倒吸一口凉气。她们都清楚高澄的德行——宠幸时缠绵游戏,厌弃时薄情寡义,身边从来没有长久的女子。 “殿下这般发呆傻笑,分明是动了相思。”张氏望着窗内,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从未见他这般笑过。” 姜氏咬了咬牙:“我们都是从东柏堂过来的,那里规矩森严,从不准女眷常住。” “慌什么?”苏氏嗤笑,“殿下向来喜新厌旧。李昌仪、王昭仪,哪个不是盛宠时轰轰烈烈?再得宠也迟早会失宠。等着瞧吧。” 环佩声从回廊那头传来。众人回头,贵妾弘农杨氏正款步走近。她瞥了一眼缩在墙角的姬妾,唇角一勾。 “一群蠢货,在这儿嚼什么舌根?” “殿下在外是不是有了新人?”有人壮着胆子问。 杨氏轻蔑地哼了一声,目光掠过屋内仍在失神的高澄,又转回来。“确有人了。不然你们以为,这王府的高墙,能锁住殿下的心?” “她是谁?可是世家女?”姜氏满眼是妒。 “世家?”杨氏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若有家世撑腰,怎会住在东柏堂当个没名分的外室?实话告诉你们,她是高阳王后裔,名唤元玉仪,不过是个庶女。之前还在孙腾府上当过家妓。” 众妾哗然。姜氏壮着胆子反驳:“她早已家破人亡,与我们又有何分别?” 杨氏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睨着她:“即便落魄,那也是皇室血脉。不像你们,出身卑贱,只懂卖弄风骚,连做棋子都不配。”姜氏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一句反驳。杨氏冷笑转身,一句话散在风里:“此人不是你们能招惹的。趁早收了那份心,省得自取其辱。” 屋内,高澄像是察觉了什么,骤然抬眼,起身推门而出。 “吵什么?” 众女霎时噤声。姜氏仗着往日有几分恩宠,大着胆子上前,伸手欲揽他腰际,梨花带雨地撒娇:“殿下有了新人,便忘了我们……” 高澄冷冷盯着她。那只手僵在半空,自己缩了回去。他的目光扫过廊下一张张痴迷又妒恨的脸,唇角微挑,笑意却没到眼底:“孤养什么人,你们管得着?” 家仆匆匆穿过回廊,跪地禀道:“殿下,东柏堂传话来,说那位贵人病了。” 高澄皱眉:“什么病?” “风寒,高烧不退。” 他顿了一下,没有再问,转身便走。身后姬妾们面面相觑,气急败坏,却无人敢追。杨氏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唇角浮起冷笑。 ------------------------------------------------------------------- 连日秋霜,东柏堂枯寂彻骨。梧桐叶脆得一触即碎,铺在青石板上,风过便簌簌作响。 亥时刚过,院门被无声推开。高澄未通传,直入内室。入目是大敞的窗牖,寒风裹着枯叶往里灌,满室寒凉。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从敞开的窗户移到空荡荡的炭盆,又从炭盆移到床头——干干净净,没有药盏,没有温水,什么都没有。 窗边榻上,元玉仪昏沉侧卧,单披薄衾,呼吸浅促,脸颊烧得泛红,嘴唇干裂起皮,渗着细小的血丝。他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探手覆上她额头。烫的。手指在额上多停了一瞬。 元玉仪缓缓睁眼,看清是他,泪水夺眶而出,一句话没说,只埋进他怀里哽咽。他由着她靠了一会儿,等她哭声渐渐歇了,才开口。 “病了多久?” “三日。” “可曾喝药?” 她点点头。 “为何不早点告诉孤?” “殿下忙着照顾病儿、处理政务。”她声音沙哑,顿了顿,“殿下说过,让我安分守己。” 高澄没有应声。他将她放回榻上,起身走到窗边,一扇一扇关紧。关到最后一扇时,手指在窗棂上停了一瞬——窗外那棵梧桐的叶子几乎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戳在夜空中。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廊下。空荡荡的,没有守夜的人。 人很快被拖来了。侍女被侍卫推搡着跪在阶下,衣襟上还沾着打盹时流下的口水印。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抬头看见高澄手里转着刚从侍卫腰间拔出的刀,刀环朝下,在烛火里泛着冷光。 “窗开着。”他说。 “奴婢关了……真的关了……”侍女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高澄把刀尖对准她的脸,没有刺,只是抵在颧骨上。冰凉的铁贴着皮肤,侍女浑身僵住,连哭都忘了。他手腕一翻,刀环重重锤在她肩窝,侍女整个人往下一栽,磕在青砖上,额头破了皮,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杖三十。” 侍女瘫在地上,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元玉仪撑起身子,声音很轻:“算了。杖三下就好。” 高澄转过头,看着她。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你倒是好心。” 元玉仪垂下眼睫,过了片刻才说:“妾从前在孙腾府上,也被苛待过。” 高澄将刀扔回侍卫手中,走回榻边。他没有坐下,只是俯下身,嘴唇贴着她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像刀刃缓缓擦过鞘口。 “把自己冻成这样,就为了见孤一面?” 元玉仪愣住。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没有等她回答,将她放回榻上,拉过锦被,替她掖好被角。然后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探了探自己的。顿了一下,把手收回去,搁在膝上。 内侍端着刚熬好的药进来。高澄接过药碗,舀起一勺,吹凉,送到她唇边。她就着他的手喝药。第一勺咽下去,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嚎啕,是眼泪自己往下淌,一颗一颗砸在药碗里,泛起极细的涟漪。她没有出声,只是低着头,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肩膀轻轻发颤。 高澄端着药碗的手停在半空。 “哭什么。” 她不说话,只是摇头。他又舀起一勺递过去,她张嘴接了,咽下去,又一颗眼泪掉进碗里。他把药碗搁在几案上,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那张脸烧得泛红,眼眶也是红的,嘴唇干裂的地方渗出血丝——是她自己咬破的。 “疼?” 她摇头。 “苦?” 她还是摇头。开口时声音碎得像被风撕开的纱。 高澄让人去准备蜜糕。下人愣了一下,说没有。他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殿内,收回视线,没有再说。 “殿下不要对我这么好。”元玉仪的声音很轻。 高澄的手指在她下巴上停住了。 “殿下说过,只要我安分守己,就会对我好。”她把脸从他手里轻轻挣开,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被角的手,指节泛白。“可殿下对我越好,我越怕。怕哪天殿下不来了,怕哪天回府去,就把我忘在这里。”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是自言自语,“怕自己真以为殿下会一直来。” 高澄没有说话。烛火把她睫毛上的泪珠映成一排细碎的光点。他看着那些光点,然后伸手,将她攥着被角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掌心贴在他的掌心里,他的手比她大出许多,慢慢收拢。 “孤在这里。” 元玉仪听明白了。他现在确实在这里。但他没说以后,没说一直。她等了一会儿,他没有补上那两个字。 她忽然伸臂紧紧圈住他的腰身,将脸深深埋入他胸膛。“殿下便是玉仪的全部。若有一日殿下厌弃我了,就放我离开吧。我不想被关到王府,不想和别人挤在一起。” 高澄收紧手臂,将她牢牢锢在怀中。他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发顶。“你之前说什么来着?”他顿了顿,“忘了?” 元玉仪愣住。她愣的这一瞬,他揽在她腰间的手僵了一下。 高澄闭了眼。再睁开时,没有发火。他把锦被拉上来,将她整个人裹紧,连人带被一起揽在怀里。她的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把衣襟濡湿了一片。他没有擦,只是把下巴抵在她发顶上,闭上了眼睛。 殿外风穿过廊檐,将檐角的铜铃撞出一声极轻的碎响。药碗还搁在几案上,余温一点点散尽。他抱着她,她贴着他的心跳,谁都没有再说话。 原来最锋利的刀,不是政敌的暗箭,而是她眼底那点似真似假的温柔。 第十三章争风吃醋 邺城·渤海王府 棋盘上黑白交错,一枚白子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暖阁另一侧,几房姬妾压着嗓子,却压不住那股酸溜溜的劲儿。姜氏刚从书房过来,王氏冷笑:“殿下批着批着奏折,笔停了。何止发呆,嘴角还动了一下,看着像笑,又不太像。” 姜氏把茶盏往案上一搁,脆响炸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棋盘那边听见:“病了?什么病?不过是风寒,殿下搁下奏折就走,连句话都没给我们留。” “留什么话?”兰氏接过话头,目光有意无意往元仲华那边飘,“下回怕是连王府的门都不想进了。” 几个人交换了眼神。崔氏压低嗓子,却还是让该听见的人听见了:“殿下这次回府,谁的院子都没进。”姜氏冷笑:“真是稀罕了,没见过他这样的。”王氏说:“是以前根本没有。” 她们说一句,停一停,像是在等谁接话。棋盘那边始终没有声音。元仲华拈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只是那枚白子悬得太久了,久到杨氏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她不是手段高。”杨氏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暖阁瞬间安静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将黑子落在棋盘上,堵死了白棋的一条活路。“她也死过一次。” 元仲华的手悬在棋盒上方,停了片刻。然后她拈起一枚白子,落在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位置——没有堵黑棋,也没有救自己的棋,只是静静落在棋盘边缘,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的星。 杨氏看了她一眼。元仲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让人换。 一声稚嫩的怒喝从殿门外炸进来。 “父王呢——!” 高孝琬一身寝衣松松垮垮,头发睡得乱糟糟翘着,光着脚冲进暖阁。他扫过满屋子跪了一地的姬妾,父王的席位空荡荡的,小嘴一撅,攥着拳头就喊:“你们吵什么!父王怎么又不在府里!” 暖阁刹那间鸦雀无声。姜氏、王氏脸色唰地惨白,忙不迭福身:“小世子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殿下去了东柏堂,怕是以后都难回府住了!” 几个人围着孩子哭诉叫嚷,一口一个“小世子”,恨不得这个还穿着寝衣的稚童立刻冲去东柏堂替她们出头。高孝琬小脸一沉,甩开身后拽他衣角的高贞信,径直冲到元仲华面前。 “母妃!父王当真在东柏堂忙公务吗?什么公务不能在咱府里办?父王又骗人了是不是!”他越说越气,嗓门越来越大,“上次我问他郑大车是谁,他跟我说是一个赶车拉货的——我看他脸都红了,分明是骗我!” 角落里一声极轻的噗嗤。李昌仪没忍住,笑得肩膀直抖。旁边几个知情的姬妾纷纷垂头掩嘴。元仲华面色淡淡,轻轻挥手:“夜深了,把孩子们带下去。” 侍女上前领人。高贞信被牵着往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元仲华。元仲华对她微微点头,她才跟着出去。殿门合上,哭诉与童声都被关在门外。 杨氏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没有抬头。“戏唱完了,还跪着做什么。” 姬妾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拢着裙摆低头退了出去。环佩叮当渐渐远去,暖阁里只剩下两个人,和一盘还没下完的棋。杨氏看着棋盘,忽然开口:“你那步棋,是故意让的。”不是问句。元仲华没有回答,只是将棋盒盖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窗外秋风穿过廊檐,将檐角的铜铃撞出一声极轻的碎响。 三日后,邺城的秋浸了入骨的寒。狂风卷着枯槐残叶,在东柏堂外簌簌打旋。殿内焚着银丝炭火,苏合暖香与淡淡的药气缠在一起,却烘不热榻上元玉仪苍白的脸颊。她是真的病了,风寒缠身,虚软地倚在高澄怀里,连呼吸都发颤。高澄半坐床沿,长臂稳稳揽着她,一手端药,一手执匙,每一勺都先吹凉才递到她唇边。 侍从战战兢兢在殿外通传:“启禀大将军,王府姬妾们正在门外哭闹不休,请大将军定夺。” 高澄没有停下手里的药匙。又舀起一勺,吹凉,送进元玉仪嘴里,才开口。“谁开的府门?” 侍从伏地回道:“是王妃命侍卫放行的。” 高澄将空药碗搁在几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说:“让她们都进来。外殿跪着,不准喧哗。” 姜氏带着一众姬妾哭哭啼啼涌入殿中,齐齐跪伏在外殿。隔着一道屏风,只看见内殿烛火摇曳,两道影子映在屏风上,靠得很近。姜氏伏在地上泣声哀切:“殿下——!” 高澄重新端起药碗,舀起一勺,吹凉,递到元玉仪唇边。“孤在喂药。”头也没回。“有什么话,等孤喂完再说。” 屏风外一片死寂。只听见药匙碰在碗沿的细响,一勺,又一勺。屏风上那道玄色身影始终微微前倾,肩膀没有转过来过一次。元玉仪就着他的手咽下药,往他怀里靠了靠。屏风上那道纤细的影子往玄色身影的怀里挪了半寸。姜氏跪在最前排,盯着那道影,牙关咬得发酸。 高澄喂完最后一口,将药碗搁回几案。他起身绕过屏风,走到外殿,在姬妾们面前站定。脸上已没有半分方才喂药时的专注,只剩冷厉。 姜氏抓住时机哭诉:“殿下,妾身们听闻您如今住在东柏堂,不回府中……” 高澄没有看她。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姬妾,像是在清点一件件入库的器物。“孤的行踪,谁告诉你们的?”众姬妾一颤,哽咽道:“是王妃的孩子随口提及……”姜氏壮着胆子补了一句:“殿下为东柏堂废了多少规矩,妾身们不敢过问,可殿下身份尊贵,怎能长居在外……” 高澄看着她。只是看着,没有打断。姜氏被他看得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连头都不敢抬。然后他才开口,语气极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讨论的事:“孤想去何处便去何处。你们管得着?” 满殿死寂。哭声被一刀截断,伏在地上的姬妾连呼吸都屏住了。高澄收回目光,随口问了一句:“是王妃让你们来的?”姬妾们忙不迭点头:“是、是王妃的意思……”高澄侧头对左右吩咐:“去,把王妃也叫来。”语气与方才一般无二,但左右都知道,他已经在不耐烦了。 一个时辰后,殿外传来沉稳的环佩声。元仲华一身素净云纹织锦裙,仅簪一支素银缠枝钗,仪态端方,神色坦荡。身后跟着弘农杨氏、陇西李氏、清河崔氏几位世家贵女。元仲华一手牵着贞信,另只手上牵着的高孝琬却毫不怯场,一路蹦跳,东瞅西看。 元仲华从容上前,屈膝行正妃之礼:“夫君,臣妾从未授意过诸位姬妾闯殿叨扰,此事与臣妾无干,还请夫君明察。”话音刚落,杨氏便先一步上前,微微福身:“回禀殿下,王妃素来端庄持重,恪守礼制,岂会做出纵容姬妾闯殿滋事这等失仪之事,请殿下明鉴。”几位世家贵女也纷纷出言附和。 就在众人言语交错之际,高孝琬早已按捺不住。小身子趁着大人不备,脚下一溜烟直直朝着内殿冲去,侍卫阻拦不及,眨眼便奔到了榻前。他一眼瞥见锦榻上斜倚着的元玉仪,小脸涨得通红,小腿往地上一顿:“父王!这儿怎么躺着一个女人?你天天说在东柏堂办公务,是不是就是因为她,你才总不回家!” 高澄太阳穴突地一跳。“高孝琬。给孤滚出来。” 高孝琬哪里肯听,攥着小拳头就往元玉仪身上捶:“坏女人!都是因为你!你还我父王!”元玉仪顺势轻呼,软身滚落在地上。高澄大步冲进去,一把捞起高孝琬,像拎只炸毛小兽似的提在半空。 他转过头,看着元仲华。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孤让你一个人来。谁让你把孩子带来的?” 元仲华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高孝琬在半空中蹬着腿嚷嚷:“是儿臣自己要来的!父王就是因为她才不回家对不对!父王是大骗子!” 高澄没有看儿子。他盯着元仲华,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沉。“后院姬妾聚众滋事,你管不住。儿子目无尊长,你教不好。”他顿了顿,将高孝琬往地上一放,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踉跄退了两步。 高澄目光从元仲华脸上扫过,语气几分漫不经心的刻薄,“身为公主,你跟你哥,窝囊的如出一辙。” 这话一出口,连旁边站着的杨氏都微微变了脸色。元仲华原本垂着眼,听到最后一句,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将高孝琬往身后又拢了拢,手指攥着他肩头的衣料,指节泛白。眼眶红了一瞬,泪没有掉下来。 小女儿贞信哭着扑上来抱住高澄的腿:“父王不要凶母妃,不要凶哥哥……”高澄低头看了她一眼,脸色稍稍一软,俯身将她抱起,任她拽着自己的衣襟,怯生生地拉他。他没有应,也没有推开。只是淡淡移开视线,像是没有听见。 高澄垂眸看着阶下瑟瑟发抖的姬妾,像在看一堆待处理的公文。 “擅闯机要重地,聚众滋扰,败坏门风。”他语声不高,却压得满殿无人敢抬眼看他的脸。“就地鞭笞二十,禁足三个月。” 姜氏等人登时面如死灰,连连叩首泣求。侍卫将人按倒,竹板起落,惨呼此起彼伏。一旁世家贵女们垂着眼,幸灾乐祸。高澄目光扫过她们,淡淡说了句,“你们也退下。再敢来,后果自负。” 贵女们敛笑躬身,匆匆告退。 喧嚣散尽,大殿转瞬寂然无声。高澄缓步走向内殿,元玉仪已回到榻上,半倚着凭几,脸上那抹狡黠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干净。他俯下身,手臂收紧,将她牢牢拥在怀中,背对着外殿,声量不高不低,恰好让屏风外的元仲华听得清清楚楚:“孝琬那小子下手没轻重,没伤到吧。” 元玉仪伏在他胸口,摇了摇头,轻声说:“那孩子眉眼长得很像殿下。”高澄低笑一声,指尖轻捏她的面颊:“那你也生一个,像谁都好。” 元玉仪娇羞地轻哼一声,把脸埋进他衣襟里。他没有看见她垂下眼睫时,眼底那一点极淡的迟疑。她并不想现在有孩子——有了孩子,她就会从“元玉仪”变成“孩子的母亲”,而她现在只想拥有他,趁他还只是她的。她贴着他的心跳,把这句话咽回肚子里,只是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 殿外风穿宫阙。元仲华听见那句“生一个”,垂在身侧的双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她没有回头,只是牵紧贞信的手,领着孩子一步一步走出了东柏堂。 --------------------------------------------------------------------------- 邺城·渤海王府 廊下,几位世家女凑在一处,裙袂相接,像一簇被风堆在一起的落花。眼尖瞧见蹦蹦跳跳路过的高孝琬,立马招手拦下。 陇西李氏掩唇笑道:“小世子,慢些走。方才在东柏堂内殿,那女子生得什么模样?可是格外标致?”其余贵女也围过来,一双双眼睛亮得像点了灯,都等着听新鲜。 高孝琬挠了挠后脑勺,支支吾吾:“我……我没细看,当时气上头了,只顾着跟她理论,哪顾得上瞧长相。” 荥阳郑氏笑着打趣:“小世子再好好想想,是不是肤白貌美,眉眼格外动人?” 高孝琬歪着小脑袋想了想,脆生生开口:“就记得她皮肤白白的,眼睛很大,下巴尖尖的——哎呀,旁的真记不清了。” “那她可有你二婶漂亮?” 这话一出,周遭瞬间静了。谁都知道太原公夫人李祖娥是邺城有名的美人。高孝琬被问烦了,小脸涨得通红,摆着手连连后退:“我都说了没看清!才看一眼就被父王拎出来了!”说完扭头就跑,边跑边喊:“不跟你们说了,我要去找四弟玩了!” 几位世家女望着他跑远的小背影,忍不住掩唇轻笑。有人理了理衣袖,语气里满是矜傲:“罢了,不过是殿下一时新鲜的人,管她美丑呢。” “就是,咱们有宠是锦上添花,无宠照样过得舒坦,犯不着跟那些没家世的人争风吃醋。”说罢便一同往正院走去。 正院内,元仲华独坐窗前,望着院中枯木出神。见她们前来,她强撑着起身迎客。众人围坐一圈,嘴上说的都是宽慰话,没几句落到实处的。唯有弘农杨氏坐得最近,握紧她的手,压低声音:“殿下那性子,谁不知道。依我看,不出仨月,心思就淡了。”元仲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另一边,高孝琬一溜烟窜到后院。廊下,高孝瓘刚养好病,正倚着廊柱翻看绘本,脸颊上还带着病后未消的浅粉。 “四弟!四弟!”高孝琬噔噔噔冲到近前,一屁股挨着他坐下,小胸脯气得一鼓一鼓。高孝瓘忙把书卷放下,伸出小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发顶,声音软乎乎的:“三哥,谁惹你啦?” 高孝琬立马噘着嘴,把东柏堂的事一股脑倒了出来:“还不是那个坏女人!我捶她了,父王凶我,还把我拎出来!刚才那些庶母还一直问我她长什么样,烦死了!”高孝瓘歪着小脑袋听完,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动手打人,确实不对呀。父王最讲规矩了,肯定会生气的。” 两人正说着,一阵轻快脚步声传来。高孝瑜笑着走过来,一左一右揽住两个弟弟的肩膀:“好啊,你们两个躲在这里说悄悄话,也不喊我。”高孝琬一见大哥便拽住他的衣袖,又把方才的事仔仔细细说了一遍。高孝瑜听完,眉头微微蹙起:“父王对府里的庶母们从不上心,这回竟这般护着一个人。”他低头盯着高孝琬,笑着逗他:“那女子,到底有多好看?能比咱们二婶还美吗?” 高孝琬瞬间炸了毛,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脑袋摇成拨浪鼓:“怎么大哥也问这个!我都说了好多遍了,没看清!”说着拽起高孝瓘的手就跑,“四弟,我们去放风筝,不理大哥!” 高孝瑜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弟弟跑远的身影,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瞬。他是庶长子,比弟弟们更早学会看人眼色。父王宠谁都不会宠嫡母,这一点他很早就知道了,早到已经不记得是从哪件事上知道的。他把袖口上一根线头慢慢抽出来,绕在指尖,又扯断,然后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转身往书房走去,嘴里嘟囔着今日的课业还没写完。 高孝琬拽着高孝瓘刚跑出院门,迎面撞上了缓步而来的李昌仪。她笑着弯腰,视线与高孝琬平齐:“孝琬,方才在东柏堂,是你把那女子从榻上拽下来的?你这般小的年纪,竟能拽得动她?” 高孝琬挠了挠后脑勺,认真点头:“是啊,我就是伸手拽了她一下,她就自己掉下去了。”他歪着小脑袋回想,忽然眼睛一亮,拍了下手,“对了!她被拽下来的时候还在笑呢——不是哭,是偷偷笑我!我当时气坏了,没顾上多想!” 李昌仪听完,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小额头:“你这小家伙,倒是撞破了一桩趣事。”说罢摆了摆手,让两个小家伙自去玩耍。 她望着那两个跑远的身影,唇角笑意未散。 第十四章物是人非 邺城·东柏堂 暮色漫过窗棂,将殿内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高澄端坐案前,指尖捻着朱笔,垂眸批阅奏折。元玉仪轻手轻脚绕到他身后,双臂缓缓环上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头,鼻尖蹭过他颈侧。 高澄笔尖不停,只微微偏头,侧脸蹭了蹭她的发顶。“今日怎么这般黏人。” 元玉仪不说话,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深了些。这些日子他下了朝便回东柏堂,连药都要亲自吹凉了才递到她嘴边。她嘴上没说,心里却在数——数他什么时候来,数他能待多久,数他哪天可能就不来了。 方才靠过来的时候,手指先碰到了他腰间的玉带,凉意从指尖传过来,她顿了一下,才把手臂环上去。高澄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殿下,外面那些柏树,看着有些年头了。” 高澄搁下朱笔,抬眼望向窗外。暮色里蓊蓊郁郁的树冠枝叶交错,风过时簌簌作响,像是在替三百年前的人说着什么。 他收回目光,指尖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三百多年前,这里是曹魏的听政殿。这些柏树,都是那时种下的。” 烛火映亮他俊美的侧脸,若有所思,“曹操,刘协。”嗤笑一声,又垂下眼,像是在看案上的奏折,又像在想早已没了的宫室。 “元修跑去长安投奔宇文泰,以为自己能换个活法,呵,他若不跑,也不会死。” “宫里那傻子,孤从没想过杀他。”浓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翳,将眼底那点光尽数遮去。再抬眼时,那些复杂的微芒已沉入暗处,脸上只余淡淡的漠然。 “孤十一岁时在洛阳第一次见他时,他才八岁。”窗外风过柏枝,高澄的语气和风一样淡,没再说下去。 元玉仪将他抱紧了些。“元宝炬对宇文泰言听计从,倒还活着。” “元宝炬,窝囊废一个。”高澄冷嗤道,眼皮都没抬。 “他有个原配乙弗氏,听说感情很好。宇文泰逼他废后娶柔然公主,他照做了。新后入长安,嫌他念及旧人,跑去跟阿那瓌告状。结果柔然大军压境,借口居然是他的家务事。最后宇文泰逼他把原配赐死了。”高澄说罢,修长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磕出一声脆响。 “阿那瓌还有个女儿,嫁了孤的父王。他还有个孙女,嫁了高湛。” 他目光落回窗外那些柏树。暮色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金,声音也渐渐沉下去。“柔然两边下注,一代又一代。” 窗外风过柏枝,簌簌作响。他没有再往下说,但元玉仪听出来了。她把脸贴在他肩上,嗅着他身上淡淡的香气,心里有些酸涩。她在想那个柔然公主,有权势撑腰,连嫉妒都可以理直气壮。 暮色渐沉,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揉在一起,软软地烙在屏风上。谁也没有开口。 过了许久,元玉仪望着窗外那些蓊郁的柏树,忽然轻声说:“这些树活了三百多年,什么都见过。听政殿没了,它们还在。再过三百年,不知这里又是什么样子。”说罢她叹息一声,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这世间,没有不散的宴席。” 高澄低头看着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没有说话。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屏风上,颀长而孤峭。 “殿下后悔过吗?”身后人突然问。 高澄微微侧过头,烛火在他侧脸上晃了一下。“什么意思?” 她把脸贴回他后背上,声音很轻:“没什么。” 高澄没立刻接话。他看着窗外那些柏树,像是在等风停下来,又像是在等她把刚才那个词再说一遍。 她没有。 沉默漫开来,和暮色一样沉。 过了很久,高澄才开口。 “孤从不后悔。” 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窗外柏枝还在簌簌地响。他望着那片斑驳的树影,烛火在他眼底安静地燃着,映着窗外沉沉的暮色,也映着她贴在他肩上的侧脸。 元玉仪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一直没有松开,他也没有让她松开。夜色从窗外漫进来,将他们一点点融进同一片暗影。 廊下甲胄映着冷月,寒光如霜。夜色浸透寝殿,锦被温软。 高澄低头,指尖轻轻梳理她散在枕间的长发,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明日,孤给你个惊喜。” 元玉仪仰起头,借着窗外透来的一缕月光看他。“什么?” “明日再告诉你。”他低笑一声,手臂收得更紧,将她牢牢圈在怀里。她靠在他胸口,没有接话。猎苑那天他搂着她看向元善见,眼里的笑她一直记得。她猜到了那是什么。 她闭上眼。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指腹蹭过她的脸颊,很轻,很慢,像在抚一件易碎的瓷。她把脸往他胸口贴紧了些,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微微发颤。 高澄本是慵懒揽着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她的发尾,忽然察觉怀中人那极轻的、压抑着的颤抖。他微微抬身,指腹轻轻覆上她的眼尾,触到一片湿热。 “哭什么?”他低头看她,声音里少了几分调笑,“等明天,你再抱着孤好好哭。” 元玉仪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去,又像是在抓住一件迟早要松开的东西。窗外柏枝还在簌簌地响,她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是手臂始终没有松开。 第十五章大殿请封(轻H) 武定五年,深秋寒意已浸透邺城。 太极殿内丹陛巍峨。元善见端坐御座,一双眼望着阶下,如同望着一片翻涌难测的乌云。冕服上的金绣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高澄一身紫绫朝服,立于百官之首。晨光从天窗斜落,正照在他身上,俊美锋利的容颜在光中熠熠生辉,满殿文武无人敢与他平视。朝事将毕,他执笏出列,动作从容,声线朗如玉石相叩:“臣澄有事起奏。” 殿内骤然一静。 “故高阳王元雍有孙,名唤玉仪,臣已妥善安置。乞陛下册封为公主,以慰宗室旧人之心。” 那静不是寻常的安静,而是一种将喉咙掐住的窒息。宗室队列里有人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去,额头几乎贴上冰冷的笏板。有人悄悄扯前面同僚的衣袖,对方将袖子往回一拽,手指攥得骨节发白,不肯回应。殿内没人开口,只听见朝靴在青砖上极轻极细的摩擦声,像一群惊惶的鼠在暗处窸窣。 高澄淡淡扫了一眼,都在意料之中。他挑了挑唇,不紧不慢地转了一下腰间的玉带扣。金属相叩,一声极轻的脆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像一把刀在磨石上轻微剐蹭。 终于,一个宗室官员被周遭的目光推了出来。他往前踉跄了半步,站定,声音发涩:“大将军,那女子早已流落民间,又辗转为妓。便是袭爵的元斌,当初也对她闭门不纳。如此卑贱之身,何以册封公主?” 高澄转过头。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那个人,甚至微微偏了偏头,眉间闪过一丝极浅的困惑。 “卑贱?” 那宗室官员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敢应声。他身后,整列朝臣像被风吹过的苇草,齐齐矮下去一截。 “元斌关了一扇门,”高澄收回目光,拢在袖中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捻了捻,“你们倒敢开着门拦孤。” 殿内再无一人接话。近百号人,硬是没发出一丝声响。高澄等了片刻,抬起眼,看向御座。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个人磨完了刀,正在看刀锋够不够利。 元善见迎着那道目光,脸色一寸寸白了。 殿中,荀济按捺不住。他持笏板大步出班,须发皆扬,靴声在青砖上砸出沉重的回响。他的声音大得像是要把殿梁上的积尘震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公主册封,乃国之大典!必选门第清贵、德行无亏之人!元玉仪身世污损,为宗室所弃,何以配享公主尊号!” 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一圈圈撞在朱红的廊柱上,又碎成无数片。他说完,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荀济举着笏板的手开始发酸,长到他自己都听见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满殿目光聚在他身上,不是敬佩——是紧张,是恐惧。几个年轻官员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靴底在青砖上擦出极轻的声响,又戛然而止。年迈的老臣垂着眼,像是在数青砖上的纹路。那些纹路他们看了几十年,今日却看得格外仔细。 元善见眼中有感激,有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羞愧。他看见荀济举着笏板的手在发抖,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袖中。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最终只是把目光从荀济身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膝上冕服的纹样。金线绣的日月星辰,精致而冰冷,硌得眼睛发疼。 高澄阖目。 他站在百官注视的中心,闭着眼睛,像是有些倦了。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不深,却极冷,像冬日里冻在石头上的霜痕。 “说完了?” 他抬起眼。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整座大殿的光都暗了一暗。目光在荀济脸上停了一息——不是在听他的谏言,不是在记他的冒犯,只是像辨认一件物品一样,把他认了一遍。确认了,记住了。然后,他转向众臣。 “还有谁有话要说。” 满殿目光齐刷刷转向崔暹。崔暹缓步出班,对御座躬身行礼,再侧身向高澄,语气沉缓:“荀大人所奏,并非全无道理。公主册封,事关国体,依制当由礼部与宗正寺核查谱系、议定号位,不宜仓促行事。臣以为,可先交由有司详议,再颁诏命。” 高澄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崔暹的肩头,落在殿外廊下的一株古槐上。秋风扫过,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他看得很专注。崔暹说完,他才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阶下百官。 “既议封号,诸卿有何建言。” 殿内霎时陷入沉寂。片刻后,几个小臣试探着开口,声音细若蚊蚋:“臣以为安乐,寓意安顺。”“永平亦佳。”“昭顺温婉。”话音落罢,再无应和。 高澄望着眼前这群畏首畏尾的臣子,眉宇间那点散漫渐渐淡去。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唇角那抹笑意霎时冷冽,如刀刃上凝结的霜。 “不必再议。”他顿了顿,像是在品味即将出口的那两个字。“孤已定夺,封号——” 满殿死寂。连殿外的风声都停了。 “琅琊。” 二字如惊雷炸响,轰然滚过整座太极殿。 百官猛地抬头,满面惶恐尽皆化作骇然。 年迈老臣扶着笏板身形晃荡,险些栽倒在地。世家大臣面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宗室官员浑身战栗,又羞又怒,嘴唇咬得发白,却半声不敢发作。 言官们面面相觑,满腔驳斥的话已经冲到唇边——可一触到高澄那双眼睛,所有声音都被扼死在喉咙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甚至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御座上,元善见浑身骤然一僵。他盯着高澄。这个人已经懒得掩饰任何东西了。元善见攥着扶手,指节青白,然后双目一翻,身子软软向后倒去。 内侍尖声惊叫,近臣慌忙拥上。殿内乱作一团,有人喊着传太医,有人手足无措地转着圈,有人扑到御座前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冕服委顿在御座上,像一片被秋风刮落的枯叶。 高澄立在原地。他没有动。周围是奔走的人影、惊惶的呼喊、纷乱的脚步,而他只是垂着眼,细心地、慢条斯理地将微皱的袖口一寸寸抚平。 骨节分明的手指从袖缘滑过,动作极轻极缓,像是在做一件世上最要紧的事情。这动作在众臣的惊慌呼喊中,静得近乎冷酷。仿佛御座上那个昏厥的天子,远不及他袖口一道褶痕来得重要。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慌乱的人影,越过那些苍白的脸和发抖的手,准确无误地落在元善见紧闭的眼睑上。他看了片刻,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勾。那笑意轻淡,却像淬了毒的刀锋,一刀划开天子的伪装。 他知道他醒着。他就是要让他知道,他看着他醒着。 高澄收回目光,双手负于身后,步履从容地踏出太极殿。行至殿门,秋风吹得他袍角微扬。他在门槛前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殿内,百官仍跪在原地。没有人宣布退朝。天子还在御座上昏着,高澄已经走了。他们就那样跪着,跪在一片没有命令的沉默里,跪在青砖上,跪在从窗口漏进来的秋风里。 荀济站在跪倒的人群中,笏板还举在半空。他把那只发抖的手缓缓收进袖中,笏板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他望着高澄消失的殿门,眼底的怒火烧了一息,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不是熄灭,是压住,压在胸腔里,压得生疼。 秋风灌进大殿,吹得烛火摇摇欲灭,吹得满地的人影都在晃。那扇殿门还敞着,像一张合不拢的嘴,对着空荡荡的廊道,什么也说不出来。 荀济知道,今日只是开始。那个人,明日还会再来。 --------------------------------------------------------- 暮色渐沉,东柏堂内烛火初燃。鎏金狻猊炉中烟云袅袅,萦回如雾,将一室暖意裹得深沉而静谧。 高澄已换下朝服,一袭紫绫常袍松松系着,半倚在坐榻上,指尖转着一只白玉觞。崔季舒躬身立在案侧。 “今日太极殿上,那傻子演得还挺真。”高澄抿了口酒,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以为装晕就能混过去,到底怎么想的。” 崔季舒刚要接话,廊下侍者隔帘通传:“崔暹大人求见。” 高澄手中玉觞停了一瞬。他看了崔季舒一眼,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崔季舒也笑了笑,他那老族侄往日总自诩清流,这回登门,倒不知揣着什么来意。 “让他进来。”玉觞搁在案上,磕出一声脆响。 崔暹入殿时,朝服未换,进贤冠戴得端端正正。他目不斜视,先对高澄躬身行礼,礼数周全,神色平和,像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谒见。高澄没赐座,也没开口,只是闲适地靠在坐榻上,等着。 崔暹也没有提朝堂上的事。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赤金描红名刺,上前一步,双手奉上。“臣崔暹,求见琅琊公主。”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连炉中香烟都似乎凝了一瞬。 高澄看着那枚名刺,没有立刻接。他靠在坐榻上,目光从名刺缓缓移到崔暹脸上,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然后他笑了。不是朝堂上那种冷峭的、淬着薄霜的笑,是另一种,被结结实实取悦了的、毫不掩藏的得意。 “崔暹,”他接过名刺,在指尖转了一圈,“诏书还没下,天子还没点头,你倒先认了。” “大将军金口所定,便是礼法。”崔暹语气不改,平稳如初,“臣只是依礼谒见。” 高澄看着他,忽然喊了一声:“玉仪。” 屏风后环佩轻响。元玉仪缓步而出,织金裙摆拂过青砖,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流光。她目光从崔暹身上掠过,落在那枚赤金描红的名刺上,什么也没问,只是走到高澄身侧,站定。 崔暹整衣,跪倒,以额触地。“臣崔暹,拜见琅琊公主殿下。愿公主千岁,千千岁。” 元玉仪垂眸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人。她微微侧过头,看向高澄。高澄也在看她,茶褐色的眼睛里映着烛火,也映着她。那里头有炫耀,有得意,还有一种她读不太分明的东西,像是在说:你看,这就是我给你的惊喜。 她收回目光,对崔暹微微抬手,声音平稳:“崔大人请起。”然后她转过头,重新对上他的目光。顿了一息,弯起嘴角。 那个笑很轻。轻到嘴角只是翘了一下,轻到满殿烛火都来不及察觉,只在她眼底跳了一跳,将那张本就精致的脸映得愈发温润。像水面泛起的第一道波纹,还没荡开,就收住了。 高澄看见了。他把名刺搁在案上,往坐榻里靠了靠,嘴角往下压了一下。没压住。那一瞬他忽然意识到,朝堂上那么多张脸,他记住的全是畏惧。只有她,在对他笑。 他把酒杯端起来,残酒一饮而尽。空杯搁回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 夜色渐深,锦帐垂落。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壁上,交迭着,随着焰舌的微晃轻轻摇曳,像墨迹在水中晕开。 高澄今日格外耐心。指尖从她腕心滑到肘弯,停在那里,不再动了。她偏过头,唇几乎碰上他的下颌,却又往后让了半寸。那半寸里有什么东西绷着,像一根被拉满的弦,谁也没有先拨。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缓缓逡巡,每一个来回,比方才那些吻都烫。她把他的衣带攥皱了,丝帛在指间绞紧,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截浮木。 他俯下身,把额头抵在她锁骨上,呼吸烫着她的肌肤,一下,又一下。她仰起头,嘴唇擦过他的喉结。他浑身僵了一瞬,然后俯下身,用吻堵住了她的呼吸。 她的腿缠上他的腰,把他拉得更近,近到他能听见她的心跳隔着肌肤撞过来,一下一下,砸在他的肋骨上。他将她翻过身去,吻落在她后颈,顺着脊骨一路往下,每一节骨节都烙下一枚滚烫的印章。她趴在枕上,手指攥紧了锦褥,指节泛白,呻吟声闷在锦缎里,断断续续。他扳过她的脸,在烛火照亮她眼角湿痕的一瞬,看清了她眼底那片为他而起的潮汐。 他俯下身,将她所有破碎的喘息都吞入腹中。双手扣住她的腰,将她从锦褥上捞起来,翻了个身,让她跨坐在自己腰间。她双手抵着他的胸膛,指尖陷进那片旧伤疤里,借力撑住自己。他仰面看着她,烛火在她身后晕开一圈柔光,将她的轮廓镀成一片暖金。她微微喘息着,长发从肩头滑落,拂过他的脸。他攥住她的腰,指节陷进柔软的肌肤,带着她往下沉。她仰起头,颈线在烛火里绷成一道弧,唇间溢出破碎的娇吟。 他坐起身,将她整个人嵌进怀里,胸膛贴着她的心口,两副心跳隔着骨骼撞在一起,渐渐搅成同一个节奏。她随着他的起伏,发出阵阵啼哭。他抱着她翻过身,将她重新压回锦褥间。双手扣住她的膝弯,往上一抬,将她整个人都打开了,无处躲,无处藏。每一下撞击都又深又重,像浪头拍上礁石,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她被他撞得往上一寸寸滑,他伸手扣住她的肩,往回一拉,拉进自己怀里。 他在她耳边喘息,断断续续,混着她的名字。不是“元玉仪”,不是“你”,是“玉仪”。两个字,落在她心口,比任何撞击都重。她收紧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的背肌,在那片旧伤疤上又添了几道新痕。他没有躲,反而迎上去,喉间溢出一声闷闷的低吼,最后一记深顶,将自己彻底碾碎在她身体里。 事后褪去了情欲的癫狂,高澄把元玉仪拢在怀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她的发丝。今天在太极殿上说出“琅琊”二字时,满殿文武的面色他记得一清二楚,可此刻指尖绕着她微湿的发尾,那些脸一张张远了,模糊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今天在殿上想起她了。不是想她听到消息会怎样笑,而是想起她每次靠过来,手指总会先碰到他的玉带。先触到那截冰凉的金玉,再滑到腰侧,再攥住他腰间的衣料。这个顺序,他在殿上想起来了。 但这个发现让他不快。他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身为权臣不该被一个女人拿捏心神。 他把人往怀里摁了摁,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她刚洗过的发间有皂角的清苦气,干净的,素淡的,像深冬清晨的井水。 “睡吧”两个字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说了,好像在掩饰什么;不说,好像也在掩饰什么。他收紧手臂,箍得比平时更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住,不许它冒出来。 元玉仪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比平时略快。 琅琊。昔年江左旧朝,琅琊王氏与皇族司马氏共掌天下。这个封号像一把刀,被他当成了聘礼。高澄在告诉所有人,她能站在他身边,是因为她姓元,又恰好是他想要的那个人。 这两件事在他这种人心里从不冲突。可她想要的不是“恰好”。从前她怕被利用,现在她怕的,是只有能和他一直在一起,自己已经不在乎被利用了。 她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想问一句:你今天在殿上,想过我吗。不是想我怎么看你的胜利,是想过我这个人。 但她没问。怕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更怕答案就是自己想要的。 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 两个人的呼吸在黑暗里交错。窗外柏枝簌簌。他的手指在她背上停了一瞬,停在她肩胛骨之间,然后继续抚下去,很慢,很轻,像在写一个字,又像在擦掉一个字。 谁都没有再开口。 第十六章琅琊公主 武定五年,深秋。五更鼓罢,青灰晨雾裹着寒冽漫进太极殿。百官鱼贯而入,朝珠碰撞,衣料摩挲,无人高声。 高澄立在丹陛之下,紫绫朝服,腰束金带。晨光从殿门斜入,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眉眼间凝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冷淡,他觉得自己不需要对在场的任何人笑。 数步之内,百官避让,无一人近前。 朝仪毕。他迈步出列,步履沉缓,每一步都踩在百官的呼吸上。抬眸望向御座,没有臣子的恭谨。 “臣澄,有本启奏。”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元善见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颤,绛色朝服衬得面色愈发苍白,指尖抠进御座扶手,指节泛白。 殿内鸦雀无声。 高澄唇角微挑,目光缓缓扫过阶下那群噤若寒蝉的元氏老臣,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笏板的边缘,象牙温润,触手生凉。 “玉仪乃宗室之后,身世堪怜。”他话音一顿,笏板在掌心翻了个面,“昨日臣请封公主,有人拦。今日臣再请。拦不拦,诸公自己掂量。” 一名宗室老臣颤巍巍出列,硬着头皮拱手:“大将军,元玉仪曾流落民间,身世有污,若贸然加封,恐遭天下非议,有损宗室颜面。” 高澄缓缓转过头,看着那名老臣,像是在看一件摆错了位置的东西。老臣双腿发软,额头渗出冷汗,扑通跪倒在地。 “颜面?”高澄轻声重复了一遍,语调温文得像在品味一个有趣的典故。他看着跪在地上发抖的老臣,忽然莞尔,“永熙三年,孤随先王入洛阳。彼时尔朱氏已伏诛,河阴遇难的宗室骸骨尚未收殓干净。孤那时才十四岁,却也知道问一句——”他微微歪了歪头,仿佛至今仍在等待一个答案,“你们所谓颜面,那时藏在哪里?” 御座上,元善见的脸颊像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不是因为高澄的话——高澄说的话他早就习惯了。而是因为高澄说这话时,没有看他。从头到尾,一眼都没有。仿佛这段质问,是赏给阶下那排发抖的老臣的;而他,连被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老臣浑身发抖,额头紧贴地面,不敢抬头。高澄没有看他,将笏板换到左手,抬起右手,不紧不慢地弹了弹指甲里并不存在的灰尘。 动作轻巧,神情专注,仿佛此刻这太极殿上,唯有这件事值得他上心。 “如今孤把人给你们捡回来,你们倒嫌她脏。这就让孤有些不明白了。”他将笏板重新夹回腋下,唇角的笑意仍未褪去,目光却一寸一寸冷下来,“诸公,是在质疑孤的眼光?” 语调微微上扬,像是在询问,又像是什么也没问。满殿死寂。 可就在这死寂之中,一道苍老的身影骤然冲出。荀济须发皆张,笏板攥得死紧,双目赤红。他行至大殿中央,直面高澄,没有丝毫怯意。 “大将军好气魄!” 厉声喝问震彻殿宇。高澄脸上那点笑意骤然敛去,凤眸微眯。荀济浑然不惧,手中笏板凌空直指高澄:“琅琊何号?人尽皆知!昔年江左,琅琊王氏权倾朝野,势压皇权,天下只知有王,不知有马!你执意封一风尘女子为琅琊公主,是要昭告天下,高氏欲步王氏后尘,篡夺元氏江山吗!”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元善见浑身一颤。文武百官面如土色,纷纷后退。那层窗户纸,被荀济当众撕了个粉碎。 高澄没有立刻发作。他盯着荀济看了片刻,然后笑了。不是方才那种温和儒雅的、讲故事的笑,是另一种,被冒犯之后觉得此事有趣极了的那种笑。 他把腋下的笏板抽出来,在掌心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试一件趁手的器具。 “荀济。”他往前迈了一步,语气很轻,轻到像是耳语,却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刚才说,天下只知有王,不知有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笏板,翻了个面,用最宽的那一面比了比自己的掌心。然后抬眼。那个笑容很亮,很灿烂,像阳光照在刀刃上。 “孤今日就让你知道,这太极殿上,到底谁说了算。” 话音未落,他扬手便是一笏板扇了过去。 象牙笏板最宽的那一面,结结实实地砸在人脸上。荀济年事已高,整个人被打得猛地偏过头去,朝冠歪斜落地,花白须发散乱,嘴角瞬间渗出血丝,溅了一滴在自己的笏板上,顺着象牙的纹理洇开。 他踉跄几步,却依旧死死攥着那柄沾了血的笏板,硬生生稳住身形。倒下之前,他听见自己的笏板磕在青砖上,一声脆响,边缘崩掉了一小块。碎屑溅在砖缝里,像一粒米。 高澄没有看他。他低下头,端详了一下自己手中那柄笏板,指尖抹了抹边缘沾上的血迹,然后在荀济的朝服袖子上蹭干净。蹭完,将笏板重新夹回腋下。 “这笏板,本来是记圣谕用的。”他抬起眼,看向满殿文武,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谈,“今天记了点别的。” 满殿死寂。百官僵立在原地,不知道该跪还是该站,该看还是该躲。连呼吸都被压进了胸腔里。 高澄没有继续说话,抬起手,弹了弹指甲缝里并不存在的灰。那一声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又像什么也没发生。 然后他环顾满殿文武,目光最后落在御座上。“孤今日把话放在这。琅琊公主,孤封定了。谁再拦,革职下狱。谁再跟孤提礼法,死罪。” 青石板上忽然响起一声沉闷的叩响。紧接着,叩首声此起彼伏。 “臣等无异议!请陛下下诏!” “大将军思虑深远,谨遵大将军教令!” 呼声震天动地,却自始至终,没人抬眸看一眼御座上那个天子。 荀济被拖走时,他的朝冠还滚在台阶下。百官磕头时,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余光里就是那顶歪在地上的朝冠。没有人看它,也没有人绕过它。 高澄立在殿中,没有再回头。他整了整方才弄皱的袖口,慢条斯理地将那一截紫绫抚平。指尖触到袖口金线绣的云纹时微微顿了一下,那根金线有一小截被勾了出来。他低下头,用指腹一点一点将它摁回去。等金线完全贴合布面之后,他才重新抬眼。 “陛下,可以下旨了。” 元善见端坐在冰冷的御座之上。他垂眸望着阶下密密麻麻伏跪的百官,望着眼前暴虐狂悖、睥睨众生的高澄,缓缓闭眼。喉间艰难滚动半晌,才挤出一丝沙哑到极致的声音。 “……朕,准奏。” 嘴唇还在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别的,但最终什么也没能发出声。他的手从扶手滑落到膝上,袖口盖住了发抖的指尖。 高澄唇角微扬,躬身行礼,却无半分谦卑。“臣,谢陛下恩典。” 晨雾渐散,日光漫遍太极殿。高澄立在殿心,紫袍金带,风华绝代。他将那柄笏板随意往袖中一拢,转身踏出殿门。 身后,那顶朝冠还歪在台阶下。晨光照着,金边熠熠,像一件被遗落在祭坛上的供品。没有人去捡。 -------------------------------------------------------------------------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邺城浸在一片肃杀的金红里。 高澄出宫,步履迅疾,周身还带着朝堂上压服群臣的凛冽之气。侍从默然引至东柏堂,他推开内殿厚重的雕花木门,暖香迎面扑来,将一身寒气冲散了几分。烛火摇曳,元玉仪跪坐胡榻之侧,手中执卷,听到脚步声便起身敛衽:“殿下回来了。” 高澄大步上前,扣住她手腕将人揽入怀中。“慌什么。”他低头,指尖挑起她下颌,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安心等着。孤给你的惊喜,即刻便到。” 不过半刻,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颂声。宫人鱼贯而入,金册、金印、步摇、翟衣,一件件尊荣礼器依次陈于案上,烛火之下流光溢彩。为首内侍躬身高呼:“天子册封宗室元氏玉仪为琅琊公主,食邑千户,仪同藩王!” 元玉仪跪在原地,看着那方刻着“琅琊公主”的金印。金册上的朱砂殷红尚新,刺得她眼底一烫。她垂下眼,屈膝深深一拜:“臣妾谢殿下恩典。”声音平稳,没有波澜。 高澄立在阶上,锦袍玉带,眉眼间尽是睥睨天下的狂傲。他上前一步,俯身,指尖再次挑起她下颌,迫她抬头。烛火在他幽深的瞳仁里跳动,他端详着她平静的脸,仿佛在鉴赏一件终于盖上自己印鉴的珍藏。“孤的公主,自然要配最尊贵的封号。”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往后,有孤在,无人敢轻贱你。” 夜色渐深,锦帐低垂。烛影在帐外摇曳,将满室熏染得朦胧而暧昧。高澄长臂一伸,将元玉仪揽入怀中,下颌抵在她发顶。“今日可还称心?”他问,语气慵懒,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得意。 元玉仪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白日里太极殿上的血雨腥风,册封使臣的尖声高唱,金印上刺目的朱砂红,都在这一刻沉了下去。她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汲取着他身上的龙涎香。她忽然想起他刚才挑起自己下颌时,那双眼睛里除了得意,还有些别的什么。是一种期待。不是期待她的谢恩,是期待她的反应。 “殿下厚恩,玉仪此生难报。”她低低地说。话音落下,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不是报恩的承诺,是身体先于理智的靠近。 高澄指尖拂过她脸颊,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慵懒的调笑:“既是报恩,今晚就好好取悦孤。” 第十七章情色荒芜(H) 东柏堂寝殿内,铜釜里的水沸了又凉,凉了又沸,咕嘟声绵长低哑,混着丹砂的微苦与香料的甜腻,在密闭的帐帷间缓缓蒸腾,缠萦不散,酿出一室颓靡的暖。 高澄指尖拂过她脸颊,嘴唇贴着她耳廓,声音压得极低:“既是报恩,就好好取悦孤。” 元玉仪跪坐榻边,身姿软如折玉。掺了五石散的酒盏轻斜,琥珀色的酒液漫过锁骨,顺着莹白的肌理往下淌,滴落在锦褥上,晕开几片深浅错落的湿痕,似落花沾衣。 高澄俯身,嘴唇贴上她的锁骨,将酒液吮入口中。温酒带着醇冽的凉意,混着她肌肤的温度,缱绻入喉。他抬眼,咽下,又取了一杯含在口中,指尖扣住她下颌,俯身将酒渡入她唇间。酒液太满,溢出唇角,顺着她纤细的下颌滑落。 酒意蒸腾。一缕燥热自丹田漫起,顺着经脉缓缓游走,蔓延至四肢百骸,带着昏沉的灼意。高澄眼底的凌厉一点点散了,染上一层朦胧的浊色。水汽浮沉,帐帷被温热的雾蒸得柔软垂坠,将两人笼在一方密闭的昏沉里。 她指尖攥紧身下锦褥,指节泛白,呼吸细碎紊乱,揉碎了周遭的安稳。锦缎揉作一团,堆迭在身侧,汗水混着未散尽的粉末,顺着相贴的肌肤缓缓流淌,在暗沉的锦褥上洇出一片深浅交融的湿痕。 喉间溢出的声响,像被风撕开的绸缎。那股热力烧着经脉,焚毁了她所有矜持。她攀着他的肩,指甲陷进去。他没有躲,迎上去,用更深的力道回应她。 帐帷轻颤。烛火在纱帐上投下两道起伏的影,与铜釜里咕嘟的水声搅成一团——分不清是水在沸,还是人在沸。 那股热力从丹田蹿起,沿着脊柱一路往上烧,烧过心口,烧过喉咙,烧得她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烫。血液像被点燃了,在血管里奔腾、冲撞,撞得她四肢百骸都在颤。她仰起头,颈线绷成一道濒死的弧,唇间溢出的声音连她自己都不敢认。 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背,每一下收缩都随着血液里那股狂潮的脉动。眼前的一切都在晃,烛火、纱帐、他的脸,全都融成一片流动的金。 她觉得自己在往下坠,又觉得自己在往上飘,整个人被那股快感托起来,悬在半空,唯一能抓住的就是他。于是她叫出声来,不再是压抑的呜咽,而是一声拔高了的长吟,像被风撕开的绸缎,又像一把刀在磨石上擦出的火花——又疼,又烈,欲仙欲死。 帐顶的缠枝莲倏然活了。枝蔓从纱帐上垂落,缠上她的手腕,缠上他的脖颈,化作五彩斑斓的蛇,鳞甲映着昏黄灯火,吐着微凉的信子。蛇从梁柱上坠落,冰凉滑腻的躯体擦过肌肤,缠上四肢,缠上腰腹,缓缓收紧,松开,再死死箍住。她伸手去抓,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虚软湿滑。 殿梁上繁复的彩绘在昏灯里晕成一片血色牡丹,开得妖冶盛大。花瓣簌簌飘落,擦过眉眼,凉得虚妄,触之即空。细尘混着沉水香烟,碎成点点金粉,在昏光里悠悠旋舞,铺出一室极致的华丽颓靡。 恍惚间,元魏宗庙轰然崩塌。金梁玉柱应声断折,琉璃瓦砾漫天纷飞,昔日堂皇顷刻化作断壁残垣。满目荒芜血色之中,一抹绯衣倩影孑然独立,他抬手死死攥住,将这缕残艳牢牢困在身下碾碎。无数祖宗牌位凌空坠落,轻飘飘如枯叶,砸在肩头,砸在脊背。她伸手去接,那些冰凉的木牌、旧日的荣光,皆化作细碎飞灰,从指缝间漏走。耳畔风声猎猎,幻境之外是黄河奔腾咆哮,滚滚浊浪染尽残血。 满室沉水兰麝缠得浓稠,将帐帷熏得湿软。高澄俯身,嘴唇贴着她耳廓,声音低哑惑人:“孤说你是公主,你便是公主。”话音未落,已低头狠狠吻下,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 她在恍惚中唤他的名字,声音破碎,一遍又一遍。他听着自己的名字从她唇间溢出,每一声都像一根针扎进心口,又疼又痒,烧得他眼底最后一丝清明也焚成灰烬。他掐着她的腰,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碎了嵌进自己骨血。粗重的呼吸尽数洒在她唇边,字句沉戾,带着不容置喙的疯狂:“叫大声点——让整座东柏堂都听见!” 她被他吻得喘不过气,仰起的颈线在烛火里绷成一道弧。他双手扣住她的膝弯,往上一抬,将她的腿架在自己肩上。她的后背陷进锦褥,整个人被他折成一道柔软的弓。他偏过头,唇贴着她的小腿内侧,从脚踝一路吻到膝窝。她浑身一颤,手指攥紧了枕边的锦缎。他没有停,顺着膝窝往上,吻落在大腿内侧最柔软的那片肌肤上,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 她伸手去推他的肩,指尖刚触到他的锁骨,便被他一把攥住。他攥着她的手腕,十指交扣,按在她耳侧。整个人覆上来,胸膛贴着她的心口,心跳隔着肌肤撞在一起。他将她一条腿往身侧拨开,另一条腿抬得更高,膝弯挂在他臂弯里。她整个人都被打开了,无处躲藏,只能仰面承着他的重量。他俯下身,唇贴着她耳廓,声音低哑,混着喘息:“看着孤。” 她睁开眼,正对上他那双茶褐色的眸子。那里头有火光,有潮涌,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专注。他俯下身,唇贴着她颈侧,吸吮的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魂从血脉里抽出来。 她仰起头,颈线绷成一道濒死的弧,喉间溢出破碎的求饶。他松开那块肌肤,低头端详那枚新烙的淤红,像在鉴赏一枚刚刻好的印章。他拇指蹭过那处吻痕,蹭得她浑身一颤,随即低下头,在锁骨、在肩窝、在乳侧,一路向下,一枚接一枚地烙下去,每一处都又深又重。 窗纸薄透,廊下灯笼的昏红光影渗入,将外头侍卫的甲胄轮廓、刀鞘影子拓在纸上,清晰冷硬。元玉仪望着那些影子,死死咬住下唇,将声音压下去。他却偏不让她忍,每一下撞击都又深又重,专挑她最受不住的地方碾过去,碾得她那根濒临崩断的弦骤然断裂,一声拔高的长吟冲破压抑,回荡在密闭的帐帷间,绕梁不散。 窗外倏然响起细碎的金属摩擦声,是侍卫换握兵刃的轻响。灯影一晃,窗上刀影偏移,冷硬的轮廓在暖光里忽明忽暗。 元玉仪浑身一僵,那声冲到唇边的呻吟被她硬生生咬断,吞回腹中,只余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气。她的手猛地攥住他的手臂,指尖陷进皮肉,不是情动,是紧张。 那些刀影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听见侍卫的靴底踩过落叶的脆响,近到她能分辨出甲胄铜扣碰撞的回音。她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整个人缩进他怀里,肩膀微微发抖,连呼吸都压得极浅极轻,像一只受惊的雀鸟,把自己蜷成最小的一团。 可身体的反应出卖了她,腰肢不受控制地弓起,贴向他,随着他的节奏起伏,每一次撞击都迫使她闷出更深的呜咽,羞耻和快意在体内绞成一根濒临崩断的弦。 “怕什么。”他的气息灌进她耳中,声音低得发颤。她的身体在他怀中失控地战栗,喊出带着哭腔的呻吟,泪从紧闭的眼尾溢出,滑过他的指缝,滚烫。他感受到那滴泪,反而将她箍得更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她的腰。终于,破碎的吟叫再也忍不住,在密闭的帐帷间炸开。 高澄在她身后低笑,笑声闷在喉咙里,带着得逞的餍足。他将她翻回来,俯身吻去她眼尾的泪,动作忽然轻柔得不像话,声音却依旧沉戾:“再叫大声点——孤还没听够。” 她迷乱之际咬住他的肩膀,牙齿陷进皮肉,尝到了血的腥甜。他没有躲,反而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他喘着粗气,声音里裹着近乎癫狂的笑意,“咬狠些——明日早朝,孤就带着这道印子去,让他们都看着。” 她松了口,舌尖还残留着那股腥甜。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分不清哪些是幻觉里宗庙崩塌的灰烬,哪些是此刻真实的溃败。 他的手掌覆上她的眼,遮住了廊下渗入的刀影,遮住了梁上盘旋的蛇,遮住了一切。除了他。黑暗里只剩下他的重量、他的气息、他一声重过一声的喘息,像黄河决堤时的巨浪,一浪一浪,将她整个人吞没。 “看着孤。”他移开手。 她睁开眼。幻觉与真实在这一瞬轰然对撞——缠枝莲纹的蛇还在帐顶游走,血色牡丹的花瓣簌簌飘落,而他俊美的容颜就在这一切华彩中央,茶褐色的眼眸如碧玉融金,被情欲烧得泛红,额角青筋暴起,汗水从下颌滴落,砸在她脸上。 高澄停在她最高亢的瞬间,停在她全身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渴求的瞬间。他支起身,俯视着她,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滴在她小腹上。烛火在他眼底摇曳,那张俊美锋锐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笑——不是玩味,不是得逞,而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得意。 “说你离不开孤。”他气息不稳,音色诱人,却一字一顿,像在下旨。 她张了张嘴,喘息间连说话都有气无力。他俯下身,耳朵贴着她的唇,像在聆听一道必须听清的密诏。 她瘫软在他怀里,微微发抖,“玉仪,离不开殿下。” 高澄餍足地低下头,吻住她的唇。那个吻不再是攻城略地的掠夺,而是一种慢条斯理的品尝。“你不是元魏的公主,”他嘴唇贴着她鼻尖,声音沉得似有回响,“你只是孤的女人。孤给你,你才是。孤不给——”他猛地挺身,将她所有思绪撞碎,“想都别想。” 她的身体瞬间又被推至浪尖,发疯似的颤抖。眼前不再是烛火和纱帐,而是一片斑斓的、炸开的碎光。 可他并不打算放过,双手死死扣住她的胯骨,将她更紧地钉在自己身上,力道大得让她每一寸肌肤都被撞得发麻,骨头像要被碾碎,又像是被他重新熔铸。她仰起头,脖颈拉成一道濒死的弧,喉间爆发一声拔高的、带着哭腔的长吟,不再是压抑的呜咽,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臣服。 他俯下身,用更深的力道回应她。粗重的喘息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你是孤的,你是孤的。”声音沉戾,却裹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仿佛这句话不是在对她说,而是在对整个天下昭告——琅琊公主,是他渤海王权柄之巅最艳丽的点缀。 窗外刀影又晃了一下。她不在乎了。幻境里宗庙的梁柱砸下来,她不在乎了。她把自己整个抛进那片狂潮里,任由他卷着她,碾碎她,再在一片废墟之上,将她塑成他的形状。 她在情欲的巅峰爆发一声高亢的啼哭,软在他怀里,微微发抖,像一朵被暴雨打烂的花。窗外,刀影偏移,廊下传来侍卫换岗的低语。铜釜里的水声渐息。金猊炉内,最后一缕沉水香烟袅袅飘散。 蚀骨的灼热一点点从血脉肌理中剥离,只余下入骨的疲乏。元玉仪蜷在他身侧,看着窗外那些卫兵的影子,看了很久。 她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他们都听得见。自己在这里夜夜承欢,没有半点隐私。 那些刀影离得那样近,近到她的喘息与他们的沉默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窗纸。他们听见了——那些压抑的呜咽、失控的呻吟、她在他身下发出的每一声哭喊。 明日换岗时,他们会交换一个眼神,嘴角压着笑,用只有彼此才懂的沉默,品味方才从窗缝里漏出去的每一点声响。 而她还要从他们面前走过,穿着他赐的华服,戴着那顶沉重的金簪,像个真正的公主。 她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枕间,枕面冰凉,贴着她微湿的睫毛。身体的酸软还在,但那种填满她每一寸骨骼的癫狂已经散去。方才那股狂潮卷着她时,她觉得死在他身下也无妨,可此刻潮水退去,露出的只是同一具疲惫的、属于她自己的躯体。仅此而已。 铜釜里的水声渐息。金猊炉内,最后一缕沉水香烟袅袅飘散。 高澄仰面倒在华艳锦褥中央,胸口起伏渐渐平缓。纱帐上精致的缠枝莲纹扭曲浮动,化作一条流光溢彩的蛇,静静盘踞在昏暗影里,吐着微凉的信子。他闭上眼,再睁开,蛇还在那里。 他没有驱赶它,只是看着。那蛇也看着他,信子一吞一吐,像在无声地复述什么。复述方才那些癫狂的喘息,复述她在他掌心里发出的每一声哭喊,复述他逼她说出的那句“离不开殿下”。 此刻它们都退潮了,退得干干净净,像从未发生过。帐帷间还残留着她的气息,混着丹砂的微苦和酒液的醇冽,可那股将人烧得发狂的热力已经从血液里褪尽了,留下的是空荡荡的躯壳,和一片荒芜的寂静。 他忽然想起父王。想起父王临终前那只枯瘦的手,摊在锦被上,掌心空空。他当时不懂那只手为什么摊着,现在他有点懂了。 不是想要什么,是什么都握不住。蛇还在那里,盘踞在缠枝莲的残影里,像这东柏堂里所有被他攥在手心里的东西——权势、美人、江山,它们都在,都乖乖地盘着,可他就是觉得空。 这种空不是少了什么,是满得过了头之后的那种空,像一张被反复填满又反复抹平的绢帛,终于什么都画不上去,也什么都不想画了。 他闭上眼,那蛇还在。他又睁开,它还在。于是他不再驱赶它,只是躺在那片荒芜的正中央,等着这长夜一点一点把他吞没。 夜风从窗棂缝隙挤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她蜷在他怀里,乖顺地被他拢着。烛火将残,昏光透过锦帐染得一室朦胧。 暖香凝滞,连呼吸都变得很轻。高澄闭着眼,像是已经睡着了。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如此反复,终究没有出声。黑暗里,他原本在慢慢摩挲她腰侧衣料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想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 她愣了一下。他没有睁眼,只是停在那里,等。 “……没什么。”她说。 他的手没有动,也没有追问。两个人就这么僵着,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却谁也够不到谁。过了很久,他的手重新动了起来,继续慢慢摩挲她腰侧的衣料,一下,一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烛芯爆出一声轻响。高澄睁开眼,凝着垂落的帷幔,久久出神。他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发顶,没有再看她,也没有再说一个字。元玉仪蜷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闭上眼。他的手还箍在她腰间,她没有挣。 窗外,月色无声铺满庭院,透过窗棂在屋内投下斑驳的影。铜釜里的水彻底凉了。 第十八章全城吃瓜 武定五年深秋,邺城终日灰蒙蒙一片。街巷两旁的槐树早已落尽叶子,枯黑的枝桠歪扭着刺向天空,偶尔有乌鸦落在枝头,叫两声,又飞走了。连风都带着压抑的肃杀。 太极殿那一闹不过两日,高澄为元玉仪当庭殴打谏臣、强行册封她为琅琊公主的消息便飞遍了邺城。茶肆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窃窃私语,把这桩惊世骇俗的事当成了深秋里最刺耳的谈资。 城西那家老酒肆,终日扬着烟火气。食客们三三两两,邻桌搭话、随口接茬,闲话就这么顺着风飘开。靠近门口的桌旁,卖炊饼的王二和杀猪的李屠户就着一碟盐豆对饮浊酒,嗓门刻意压低,话头直戳当下热门。 “你听说了没,高澄新宠的那个琅琊公主,之前在街头卖艺、早年还给大官做过家妓!”王二捏着酒碗,嘴角撇得老高,“从妓女能摇身变成公主,前所未有,那封号跟街边烂菜叶似的,说给就给了。” 李屠户啃着麦饼,瓮声瓮气地接话:“听说高澄为了她,还在朝堂上打了人。文武百官没一个敢拦的,这朝廷啊,早成了他老高家的后花园。” 斜对角的桌前,坐着个已卸甲的老兵,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延到下颌,是早前邙山大战留下的印记。他独自喝着闷酒,听见两人对话,端碗的手顿了顿,沉沉叹了口气,没回头,就对着自己的酒碗嘟囔:“这算什么荒唐。早几年邙山那仗,比这更糟践人。好好的边境,不就是因为他调戏了高仲密的夫人,才把人家逼得献了虎牢关。两国交战,多少弟兄埋骨,就连高王都差点被活捉。” 老兵话音刚落,隔壁桌两个勋贵府里的侍卫便低声接了话:“邙山大战是为妇人误国,枉送将士性命,如今又为家妓册封公主。大将军这般恣意妄为,早晚要出事。”另一个侍卫连忙拉了拉同伴的衣袖,示意他再小声些,却也忍不住补了句:“天子本就是他们高家扶上来的,嚣张跋扈些又怎样,在邺城,高澄就是王法。” 酒肆最里面的角落,两个渤海王府的家丁趁着当值间隙出来打酒,不敢高声议论,只竖着耳朵听旁人说话,偶尔相互递个眼色,满脸无奈,半个字不敢明着说。 王二听了老兵的话,眼神飞快扫过旁边侍卫与角落那两个王府打扮的家丁,忙把声音压得更低,含糊叹道:“老哥说得是,当年那事谁不记着。原以为已经够惊天动地了,谁成想今儿又闹这么一出。咱小老百姓心里有数,只当瞧场热闹罢了。”李屠户在旁跟着嘿嘿一声,端起酒碗抿了口,慢悠悠接了句:“闹心顶什么用?还不如多卖两斤肉实在。这世道,能活着就不错了。” 这日朝散,一众官员自阊阖门而出,三三两两行在铜驼大街上。街畔市井议论隐约入耳,人人面色沉郁,各怀心思。 崔季舒与族侄崔括同为黄门侍郎,先对着下钥的宫门盈盈一拜,然后并肩缓行。崔括一路唉声叹气,抱怨黄门署的差事清闲得发慌,俸禄又少得可怜,连给儿子请个像样的先生都要东挪西凑。“叔父你是不知,我上月俸禄到手,还没捂热便尽数给了西席,回头买纸的钱还得管内人要。” 崔季舒负手走着,闻言只笑了笑,没接话。他跟崔括不同——这黄门侍郎是高澄亲自安的,明面上是侍从之职,实则是替世子盯紧元善见的一举一动。差事办得好,高澄私下的赏赐比俸禄多出几倍不止。但这些话他不会对崔括说,好处只能烂在肚子里。 崔括见他笑而不语,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忍不住又嘟囔了一句:“叔父如今是大将军跟前说得上话的人,都是族亲,咱们怎的际遇差这么多。” 崔季舒仍是不接话,只拿余光扫过街畔酒肆里探头探脑的几张面孔,确认无人留意他们,才慢悠悠开口:“贤侄,我记得你妻亦是元魏宗室?” 崔括一怔,连忙应道:“回叔父,正是,高阳王一脉的。” “高阳王。”崔季舒眸色一动,“那你夫人,可认得新封的琅琊公主?” 崔括面上掠过一丝难言的讪蔑:“元玉仪?如何不识。她与拙荆乃是一母同胞。昔年流落无依,卖艺求生,常来府中寄食,谁曾想一朝攀附大将军,就此飞黄腾达了。”他稍顿,冷笑微生,“只是如今身份天壤之别,早已不认我们这门寒亲。拙荆念她念得紧,她倒好,连个口信都不曾遣人递过。” 崔季舒听到这里,心里已经转了好几圈。他指点崔括,也不全是好心——元玉仪如今是大将军心尖上的人,若崔括夫妇能借着这层关系走动起来,自己在高澄面前也多一条稳固的人脉。但他也确实存了几分好意:崔括在黄门署熬了这些年,才学是有的,只是缺个机缘。 “你可知元玉仪现今居于何处?” “不知。” “东柏堂。”崔季舒目光深深,“那是大将军机要私院,宿卫重重,外臣莫入。你夫人是她同胞至亲,出入便利——若肯常往东柏堂附近走动走动,姐妹叙旧之际,没准也能提携你。你在黄门署熬了这些年,也该往前挪一挪了。”他顿了顿,又淡淡补了一句,“此事你知我知,切莫声张。大将军最恨别人打着他旗号行事。” 崔括听到“东柏堂”三个字时眼睛已经亮了,听到“往前挪一挪”时,呼吸都粗了几分。他深深一躬,声音压着难掩的激切:“谢叔父指点!” 崔府内宅。暮春的日光透过窗棂洒在案几的锦缎上,暖得有些寡淡。元静仪端坐榻上,指尖捏着银针,正为膝下幼子细细缝制冬衣,针脚细密绵长,神色间却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怅然。 崔括从外院快步进来,反手将门掩上,走到妻子身旁,将白日在铜驼街上叔父崔季舒的指点与坊间的传闻一五一十尽数说与她听。 银针猛地一颤,尖锐的针尖狠狠扎进元静仪的指尖。她低头看着那滴血珠凝成一粒殷红的珠子,停了片刻,才用拇指轻轻碾开。 “我原就知晓,她近来跟在高澄身边。”她蹙起眉,声音里裹着担忧与落寞,“只是这些日子,连个人影都见不着,也没遣人递一句口信,更不曾来家里吃顿热饭。” 崔括在旁嗤笑一声:“我早说过,她如今是高枝攀定了,哪里还念着咱们这门亲戚。” “你别这么说她。”元静仪抬眼看向丈夫,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我与玉仪一母同胞,早年相依为命,吃过那么多苦,她断不会忘了我。许是高澄府里规矩大,她身不由己,才没法子来看我。”她垂下眼,看着指尖残余的血痕,“我哪里怪她不来,我只是心疼她。” “心疼?”崔括皱起眉,像听到了什么荒唐的事,“她如今是堂堂琅琊公主,高澄的宠姬,你有什么好心疼的?你该心疼的是我——我寒窗苦读这么多年,至今还在黄门署里当个闲差,俸禄连给儿子请个好点的先生都不够。她倒好,攀上高枝就忘了本,连亲姐姐都不肯提携一把。” “高澄那人,风流成性又薄情暴戾,邺城上下谁不知道。”元静仪声音微微发颤,“他身边从无长久的女子,不过是一时新鲜。玉仪如今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这般归宿,哪里是福气?我连她如今住在何处都不知,只怕她一步行差踏错。” “东柏堂。”崔括打断她,眼睛发亮,“叔父说了,玉仪如今住在东柏堂,那是高澄理政私邸,守卫森严。这可是咱们天大的机缘。你是她亲姐姐,只管多往那边走动,哪怕见不着她,让她知道你念着她——日后她在大将军面前吹吹枕边风,我这仕途便能平步青云。” 他越说越激动,又想起坊间闲话,冷笑道:“对了,洛阳的元斌,当年将你妹妹拒之门外,如今怕吓得日夜难安。他若识相,就该赶紧来邺城攀亲。你也是——别学他那般死要脸面,脸面能当饭吃?能给你儿子换前程?你看看你,嫁给我这么多年,除了生儿育女,可曾替我谋过半分好处?如今现成的机会摆在眼前,你还要往外推。” 元静仪没有再应声。她重新拿起针线,手指却抖得再也无法将那根细针穿过布料。 “别不识抬举!”崔括瞬间拔高了声音,“你只顾着眼前的安稳,就不想想儿子的前程?趁着高澄现在还没玩腻,赶紧趁热打铁!你就算不为我思量,也该为孩子的将来打算——难道你想让他长大了也像我一样,在黄门署里熬一辈子?”他越说越觉得前程似锦,眼底几乎要烧起来,“你等着看吧,日后你夫君封侯拜相,你便是侯爵夫人,咱们一家都跟着大将军享尽荣华富贵!” 元静仪抬眸,望着丈夫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火热,满心的担忧与反驳,最终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窗外的日光渐渐斜了,将她孤坐的身影在地板上拉得细长。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叫卖声,而她手中的针线,久久没有再动一下。 --------------------------------------------------------------- 渤海王府内院,秋风卷着枯黄槐叶,贴着青石板簌簌打旋,凉意漫进窗棂,染得满室沉郁。 元仲华端坐窗下,陪着儿女练字。高孝琬腰板挺得笔直,小眉头微蹙,一笔一划写得格外郑重,写完便举着麻纸凑到母亲面前,软声献宝。一旁年幼的高贞言攥着毛笔乱涂,将纸张染得乌黑,咯咯笑个不停。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几位平素与元仲华交好的世家女神色慌促地闯了进来。为首的女子喘着粗气,声音里满是气急:“王妃,您可听闻太极殿的事?殿下公然册封那元玉仪为琅琊公主,逾礼僭制,全然不顾宗室规矩!” 元仲华手中的书卷啪嗒坠地,脸色瞬间惨白。高孝琬见母亲这般模样,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攥紧小拳头怒声嚷道:“那来路不明的坏女人怎配得上公主尊号!母妃才是公主!儿臣这就去找父王评理!” “不许乱来!”元仲华慌忙拉住儿子,声音发颤。 满室焦灼间,一道清声自门外飘入,瞬间镇住众人气焰。李昌仪步履从容,走到元仲华身侧,声线清稳:“大将军封此尊位,本质是想借她宗室身份威慑朝野,并非色令智昏。王妃当以大局为重,稳住心神。” 随即,她眼帘微垂,目光轻落于高孝琬身上,声音压得极低:“孝琬是嫡子。那人是宗室,如今又有了公主身份——王妃,她也姓元。” 元仲华手指猛地收紧,攥得袖口发白。 高孝琬听不懂这话里的弯绕,但他看见了母亲攥紧的手。小脸瞬间涨得通红,猛地挣脱元仲华的手往外冲,刚到院门口便撞见院中练木剑的高孝瓘,一把攥住他的衣袖,急得眼眶通红:“孝瓘,快跟我去找父王!” 高孝瓘收了木剑,仰着小脸迟疑道:“三哥,别去了,父王说大人的事我们小孩子不懂。” “你不去?”高孝琬憋了许久的委屈瞬间爆发,声音带着哭腔,“你又不是世子,当然不在乎!” 高孝瓘猛地一僵,握着木剑的手顿在半空。 “上次你烧得昏死过去,父王立刻回府守着你,他何时这样待过我?如今为了那个坏女人,连公主封号都随便给!我母妃才是真公主!我母妃才是!”高孝琬越说越快,越说越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父王就会骗我们,平时总见不到人,根本不管我们!” 高孝瓘垂下头,指尖攥得木剑发白,眼眶瞬间红透,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他抬眸时眼泪已挂在下巴,声音细细哽咽:“三哥,不要那么说父王。”他嘴唇还在抖,声音却突然低了下去,像在说服自己,“他答应过我的。” “他不是!”高孝琬歇斯底里地哭喊。 啪。一记清脆耳光骤然响彻庭院。所有人都愣住了。风卷着枯叶从青石板上刮过,沙沙地响。 元仲华扬在半空的手不停颤抖,自己看着那只手,像是被什么吓住了。高孝琬捂着脸,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忘了哭,只是呆呆地望着母亲。高孝瓘站在旁边,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却一动也不敢动。 孝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元仲华的腿放声大哭:“母妃,儿臣错了!儿臣不该凶孝瓘!”哭着又转向高孝瓘,伸出小手笨拙地搂住他,抽抽搭搭地道歉,“四弟对不住,我不是故意怪你,你永远是我的好弟弟。”孝瓘抹掉脸上的泪,伸手紧紧回抱住他。 元仲华再也撑不住,蹲下身将孩子们都搂在怀中。孝琬伏在她肩头,哭着哭着忽然抬起脸,小手去擦她脸上的泪:“母妃不哭,儿臣以后都听你的话。”元仲华握住那只小手,嘴唇贴着他的额头,说不出一句话来。 院墙外恰好传来轻快步履。高孝瑜与高湛叔侄俩胡服佩弓,原是约好出城射猎,途经内院一眼便撞见满地落叶、母子相拥痛哭的乱象,嬉色瞬间从两人脸上褪去。 高孝瑜快步上前,向李昌仪问了缘由。听罢,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落在院中抱在一起的母亲和弟弟们身上,看了片刻。 “我去找他。”他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高湛没有接话,只是偏头望了一眼院中那些人。他的目光在元仲华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跟在孝瑜身后往外走。 两匹快马自渤海王府侧门疾驰而出。 宫门前秋风卷着枯叶扫过青石板,高澄的轺车巍然停着,鎏金铜饰在残阳下泛着冷光。 高孝瑜翻身下马,大步冲至车前,咚地跪倒在青石地上,声音带着哭腔:“父王,求您回府看看吧!母妃和弟弟妹妹们都在哭,家里乱成一团了!” 车帘被猛地掀开。高澄眉眼如刃,当即暴喝:“高孝瑜,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宫门前拦孤的车驾!” “儿臣不敢!”高孝瑜脊背挺得笔直,泪水却止不住地滚落,“儿臣实在看不下去,才来求父王回府!” 高澄目光扫过他身上的游猎装束,怒火骤然更盛:“劝孤需要穿成这样?你是刚从猎场玩回来,顺路来教训你爹?” 高孝瑜一怔,小脸涨得通红,又急又愧,却还是跪着往前挪了半步,仰起头,哭得断断续续:“儿臣原是约了九叔出城散心……可看到家里那般情形,哪里还待得住!父王,儿臣不走了,就跪在这儿求您回去。” 高澄厉声令他回府,高孝瑜跪着不动。高澄怒极反笑,大步迈下马车,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高孝瑜被他拽得踉跄,却硬着脖子不肯挪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父王不回府看,儿臣就不起来!”周围宫人侍卫纷纷侧目,又不敢直视,只拿余光扫着这父子对峙的一幕。高澄察觉到那些目光,额头青筋一跳,扬手便要揍下去。 身旁一道沉稳的声音拦下了他。 “王兄。”高湛不知何时已翻身下马,伸手轻轻按住了高澄绷紧的手腕。他眉眼与高澄极肖,却更沉,眼底敛尽锋芒,只余恰到好处的恭谨:“孝瑜只是心善,一时情急失了分寸。” 高澄怒意稍缓,却依旧声色俱厉:“步落稽,今日怎么也跟着他来宫门前胡闹。” 高湛微微躬身,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原是与孝瑜约了出城,路过见他在宫门前跪着,便过来看看。王兄如今朝野侧目,若伤了与冯翊公主的表面情分,晋阳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高澄闻言,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不好交代?大魏权柄都握在孤手里,这里是邺城,不是晋阳。” 高湛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了攥,随即又松开。他没有再劝,只是退后半步。那双与高澄极肖的眼眸沉静如常,唯在垂睑时,瞳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冷淡的光,像一片薄刃沉入深潭,转瞬不见。 高澄转头,目光重新落在宫墙方向,脚步一动,竟还欲往东柏堂去,语气冷硬决绝:“一点小事也想拦孤?孝瑜年纪小不懂事,步落稽难道你也不懂?都让开!” 高孝瑜见父王非但不听劝,反倒愈发执意,心头又急又痛,膝行几步死死抱住高澄的袍角,哭声更甚:“父王!就算您不怕朝野议论,也多陪陪家中的弟弟妹妹啊,孝琬近日总在家里哭闹,儿臣看着都心疼。” 高澄被他拽得脚步一顿,猛地甩开高孝瑜的手,怒声骂道:“松手!宫门前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他甩开手,站了片刻。忽然,他的手指抽搐了一下。他抬手按了一下太阳穴,然后缓缓倒了下去。 “父王!”高孝瑜哭喊着扑上前。高湛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高澄的后脑和肩背。侍卫们纷纷围上,惊呼声此起彼伏。 高孝瑜跪在地上,不再哭了,只是呆呆地望着父亲倒下后空出来的那块青石板,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侍卫七手八脚地将高澄抬起来。高湛始终没有出声,只是稳稳地托着,直到侍卫将高澄抬走,才缓缓直起身。 众人簇拥着高澄往宫中急行,脚步声与惊呼声渐渐远去。宫门前忽然空了,只剩秋风卷着枯叶,一片一片扫过青石板。 高湛立在原地,目送着高澄被抬走的方向。过了片刻,他抬起手,看着袖子上被高澄压出的那块褶皱,慢慢地、仔细地将它抚平。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攥紧,又缓缓松开。他没有回头。 第十九章今日何如 邺城·东柏堂 内殿的烛火被晚风撩得轻颤,明明灭灭,燃得满室皆是孤寂。 元玉仪端坐桌旁,一身浅紫绫罗襦裙,裙摆上金线绣就的花纹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这紫,是高澄偏爱的颜色,是她特意换上,满心欢喜等他赴约的模样。桌上的佳肴早已凉透,更漏滴答作响,每一声都重重敲在心头,将漫漫长夜拉得无尽漫长。 小腹隐隐坠痛。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节因为一直攥着衣袖而泛白。她松开手,将掌心贴在小腹上,隔着衣料感受那股闷闷的凉意。高澄昨夜得知她月信来临,没有面露嫌弃,反倒叮嘱厨房备上热枣姜汤,夜里抱着她说了好些话。那份暖意让她始料未及。他每晚都来,她习惯了。今夜是头一个例外。 是他朝务缠身,还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她不知道。她只往最怕的那个方向去想——因为自己来了月信不能侍寝,所以他就走了。这念头一冒出来便扎进心口,拔不出来,越碰越深。胃里翻涌起一阵酸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嫉妒。嫉妒那些可以侍寝的夜晚,嫉妒那些不用喝枣姜汤的日子,甚至嫉妒那些只住了一两天的女人——至少她们被带走时,不是因为身体不争气。这念头让她恶心,恶心得想吐。 她猛地攥紧衣袖。她一直以为自己演得游刃有余,每次他说“安分守己”时她都在心里冷笑。可此刻独自坐在凉透的饭菜前,为一个男人的不来而心乱如麻,她才忽然发现——她早就在自欺欺人。他不在的这间屋子,和以前不一样了。它在变冷。 她猛地攥紧衣袖,站起身来。 “备弓。” 侍女被她骤然的厉喝吓得手一抖,参汤险些洒出:“公主,夜深露重,您这是要做什么啊?” “练箭。”元玉仪眼底燃着不服输的火。他说过,等她箭术练熟,便带她去晋阳打猎。这是她和他之间的约定。她要把箭练好,练好了,她就能跟他去晋阳。 她快步冲入庭院。秋风卷着寒意扑面而来,吹得她衣袂翻飞。廊下烛火斜斜洒入,照亮那张搁在石台上的玉胎弓——是他特意为她量身打造的,弓身温润莹白,缀着细碎银饰。她攥起弓,搭上箭矢,深吸一口气试着发力拉弦。 玉弓沉重,她指尖泛白,胳膊绷得发酸才拉开半分,稍一松力弓弦便弹了回去,震得掌心发麻。 她咬着唇歇了片刻,再次攥紧弓身使出浑身力气往后拉。手臂抖得厉害,额角瞬间渗出细密汗珠,脸颊憋得通红。恍惚间,他的身影浮现在脑海。 那日他也是在这院中,从身后轻轻环住她,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她拉弓瞄准,温热气息拂过耳畔。她记得他手把手教她时,虎口的薄茧蹭过她手背的触感。然后她想到——他是不是也这样教过别人。 手一抖,第一箭脱靶飞出,狠狠扎进旁边的树干,箭尾兀自颤动。 她盯着那支箭,胸口起伏。然后重新搭箭,拉弓。她将眼前靶心狠狠幻化成那些模糊的女人的脸,那些被送走的、被赶走的、那些只住了一两天的。 她把所有不甘、委屈、嫉妒都凝在箭矢上。这一箭势如流星,稳稳扎进靶心,震颤有声。 她不肯停歇,一次又一次搭箭、拉弓、射出。手臂早已酸胀不堪,指尖被弓弦勒得发红发疼,胳膊抖得几乎握不住弓,每拉一次都牵扯着肌肉泛着钝痛。 一旁值守的亲卫看得心惊,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劝道:“公主,夜深了,再练下去怕是要伤着自己。” “谁让你多嘴的!”元玉仪猛地转头,眼神冰冷如刀。亲卫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垂首噤声。 她环顾四周,才发觉院中亲卫早已围站了一圈。他们手持长矛,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鄙夷,没有轻蔑,只是一种安静的观察。他们在东柏堂站了太久,见过太多女人被带进来,又送出去。他们知道结局。他们只是在等她的结局。 她握着弓身,站在原地。秋风从背后灌进来,吹得她后背发凉。她没有再吼第二句,只是冷着脸重新搭箭,拉弓,射出。直到双臂酸软得抬不起来,手掌被勒得刺痛发麻,连攥弓都费力,她才堪堪停手,扶着弓身微微喘息。紫裙被秋风打湿,满院只剩她急促的呼吸与烛火摇曳的声响。 她弯下腰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眼角逼出了一点涩意。她用袖口狠狠擦了一下,直起身。路过那支扎在树干上的箭时,她停了一步,伸手把它拔下来,丢回箭囊里。 她把弓放回石台,然后看着那把弓,看了很久。 她本就是暴烈又骄傲的人。那些柔、媚、乖、顺,全是一层一层裹在身上的皮。如今他不来,她便不装了。她不需要再对谁笑,不需要再演一个温顺懂事的宠妾。 她只想把箭靶射穿。可她看着那把弓,忽然不确定了。不装之后,他还愿不愿意留她。她不知道。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廊下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院门。 门外什么也没有,只有秋风卷着枯叶,一片一片扫过台阶。 ----------------------------------------------------------- 渤海王府此时愁云密布,寝殿里药味浓得化不开。高澄已昏昏沉沉睡了一夜,不曾睁眼,面色惨白静静躺在锦榻之上,呼吸轻得几乎摸不着。 元仲华守在床边,十指扣着他微凉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高孝琬、高孝瓘几个小孩子齐齐跪在榻前,双眼含泪。 “父王……都是儿臣的错……”高孝瑜额头抵着床沿,哽咽得几乎不成声,“是儿臣不该在宫门前拦您,不该惹您动怒……” 高孝琬挨着他,小身子一抽一抽,满心恐惧又不知如何安放,索性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通红的耳尖。“大哥,你别嚎了,父王一定会醒的。” 他抽噎着,声音又闷又软,“我想让父王快点好起来,可又怕他一好,又不经常回家。父王这样躺着,也算陪我们了。”话音未落,嘴角竟不自觉牵起一丝傻笑。 高孝瓘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细声细气:“三哥,你再说胡话,母妃又要罚你了。”高孝琬吐了吐舌头,下一秒却再也撑不住,往高孝瓘肩上一埋,边哭边乐。 一旁太医令早已吓得浑身发抖,被高孝瑜揪着衣襟连声逼问,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半晌才支支吾吾挤出口:“大将军这是连日操劳过度,再加寝食失序,体虚气耗,神思不属。”后头那句“纵欲过度”在喉间滚了又滚,终究咽了回去,半个字也不敢明言。满殿之人哪个不是人精,只一眼便心照不宣,目光齐刷刷往门外飘去。 “定是元玉仪那狐媚子,整日缠着殿下不放!”人群里不知哪位姬妾压不住满心怨毒,低低啐了一口。 一语落地,殿内气氛骤然凝滞,怨怼、嫉妒、惶恐搅作一团,桩桩件件罪过全扣在了元玉仪头上。 高孝琬听得一头雾水,上前拽住太医令的衣袖追问,太医令面色惨白,支吾着不敢应声。身后一位姬妾掩唇轻笑,慢悠悠接话:“小世子,意思是说,没准再过些日子,你便要多个弟弟了。” 高孝琬当即恼羞成怒:“胡说八道!我不要那么多弟弟!我只要孝瓘、延宗!有两个弟弟就够了!” 元仲华眉头紧蹙,沉声吩咐左右将孝琬带了下去,殿内这才稍稍安定,只余下满室难言的尴尬。 元仲华坐在榻边,望着昔日不可一世的人如今虚弱不堪,只觉满心悲凉。 -------------------------------------------------------------------------- 翌日清晨,高澄睁开了眼。入目便是李昌仪清冷如霜的脸。 “大将军可真舍得,为个琅琊公主,连命都快搭进去。”她站在榻边,语气不咸不淡。 高澄眉头微蹙,声音沙哑发飘:“你来做什么。” 李昌仪走近几步,微微俯身,望进他眼底。“当年大将军因为我,闹得两国开战。如今为个琅琊公主,又搅得家宅不宁。” 她声调骤然放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今日何如?” 她本以为说出这四个字会痛快,可没有。她发现自己连恨都不想恨了。高澄靠在枕上,没有看她。 这四个字他当然记得——当年在地牢里,他就是用这句话逼她就范的。 如今被她原样扔回来,他竟无话可说。不是心虚,是懒得计较了。 他别过头,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随你,想走便走,没人拦你。” 李昌仪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迈步离去。她本以为离开会是惊天动地,没想到只是推门进来,看一眼,再转身出去,这么轻易。轻得她自己都意外。 高澄望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外,发现自己对这个女人,这件事,连翻一翻旧账的兴致都提不起来。是真的不在乎了。 这一瞬的陌生感让他顿了一下——他曾经为了这个李昌仪闹得天翻地覆,如今她站在他面前,他心里什么也没泛起。那他以前折腾的是什么。 殿内姬妾与侍臣见李昌仪走了,连忙一拥而上,七嘴八舌柔声劝慰。 高澄闭着眼,眉宇间戾气未消,只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都出去。”众人不敢多言,纷纷敛声退了出去。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他靠在枕上,闭着眼,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想起那日在东柏堂,她拉弓射箭的模样。 她的手握着弓,指节泛白,手臂在发抖。他不记得她当时射中了没有,他只记得他走过去抱住了她。那是他上回见她做的最后一件事。高澄清醒的第一瞬,脑中没有朝政,没有军报,没有这满府的聒噪与权衡,竟满满当当全是她——怕她久等不安。 他平生最厌受制于人,闭目调息许久,喉间干涩发紧,才终于哑着嗓子朝殿外低低吩咐:“来人,去东柏堂告知公主,就说孤病了,让她安分守己。”一句说完,他靠在枕上,闭上眼。他把手背搭在额头上,忽然觉得烦。 “回来。”殿外脚步声顿住。 “不必去了。” 他放下手,翻了个身,面朝里侧。这下清净了。她不知道他病了,就不会胡思乱想,不会哭,不会在东柏堂里来回踱步等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在恼什么。怕她担心,又怕她不担心,最怕的是自己居然在计较这两者的区别。他不打算再往下想了。 第二十章冬雪之约 东柏堂的秋风终日卷着枯叶,在廊下打着旋儿,不肯散去。元玉仪立在院中,对着箭靶一遍又一遍地拉弓、放弦,动作重复到近乎麻木。 掌心被弓弦勒得发红,肩背酸痛不堪,可这点皮肉之苦,到底抵不上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府里半点消息都不曾传过来——于她而言,没有消息,便是最坏的消息。 她望着空落的靶心,指尖微微发颤。他没来,或许是王府里那些姬妾等着他雨露均沾。想到这里就恶心。 弓弦一声轻响,箭矢破空而出,却偏得离谱,深深扎进了旁边的枯木里。 暮色将沉。元玉仪又在东柏堂门口徘徊,忽然眼尾瞥见门外一道熟悉的身影,也在门口来回踱步,眉眼与自己有几分相似。“阿姊!”她瞬间喜出望外,快步冲到门边。元静仪闻声转头,瞧见门内的妹妹,眼中立刻涌上担忧,快步上前:“玉仪!” 门卫手持长矛,死死拦在门前,寸步不让,硬生生将姐妹俩隔在朱门内外。 “快放我阿姊进来!”元玉仪压着哭腔,转头厉声呵斥。守门侍卫低着头,死活不肯松口,只躬身道:“公主恕罪,大将军有令,无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东柏堂。” 元玉仪登时火冒三丈,指着侍卫厉声道:“放肆!我是琅琊公主,我的阿姊你们也敢拦?放她进来!”侍卫们面面相觑,虽不敢得罪她,却更不敢违逆高澄的命令,依旧死死守着门,半步不退。 元玉仪气得发抖,红着眼眶道:“我现在命令你们去王府通传!求大将军恩准,让我阿姊进来陪我!”侍卫犹豫了片刻,转身便要往王府去。 “回来。”元玉仪忽然开口。 那侍卫顿住脚步,回头看她。她站在门口,秋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 他让她安分守己。她现在派人去王府算什么。催他回来,还是跟他讨一个交代。她有什么资格讨交代。他连一句口信都没给她。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在哪,也不想让她来找他。他只想让她安分守己在这里坐牢。是不是。是不是。 元静仪隔着门,看着妹妹脸上那点怒意一点点褪去,换上另一种她不太认得的神情——不是委屈,是比委屈更难堪的沉静。 元玉仪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往后退了半步,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对姐姐,是对自己。 ---------------------------------------------- 邺城·渤海王府 高澄斜靠在寝殿的榻上,指尖刚捏过晋阳快马送来的密函,纸已被掐出褶皱。 信是母妃亲笔,言辞急迫:柔然遣使施压,按草原收继婚俗,命他即刻赶赴晋阳,迎娶父王的遗孀柔然公主,稳固两国邦交。 高澄将密信收起,神色淡无波澜,只低声吩咐亲卫:“收拾行装,后天一早启程去晋阳。” 话音未落,高孝琬已一溜烟奔至榻前,仰着小脸,满眼都是不信:“父王又骗人!分明是想去东柏堂,偏拿晋阳当借口。” 高澄又气又笑,伸手捏捏他软乎乎的面颊:“你懂什么,父王是去处置军务,月余便能回来。” “我不信!我不信!”高孝琬索性扑上去抱住他的胳膊,小脑袋一阵乱蹭,“父王次次都这般哄人,上回说外出理政,转头便去了东柏堂,这回定然也是!” 高澄被他缠得无法,索性将那封密信抽出来,在他眼前淡淡一晃:“你且看清楚,这是晋阳急函,国事在身,由不得耽搁。” 高孝琬立刻睁圆了眼,凑到信纸前,小手指着字迹歪头辨认。不过片刻,他忽然眼睛一亮,扯着嗓子高声嚷道:“公主!父王,这里有‘公主’二字!” 高澄脸色骤变,一把夺过密信死死按在袖中。他的手指在袖底不自觉地捻了一下信纸边缘,面上却不动声色,压低声音唬道:“胡嚷什么!字都认不全你懂什么?再敢多言,罚你抄书去。” 高孝琬被他唬得顿时僵住,小嘴一瘪,委屈地垂下头,却仍不死心地小声嘟囔:“明明就有……我没看错……” 话音刚落,高孝瓘便蹑手蹑脚凑到榻边,小眉头皱得紧紧的,一脸心疼地望着他:“父王,您的病才刚好,就要去晋阳吗?路上要好好歇息,别太劳累了。” 他仰着小脸,声音软乎乎却格外认真,“您走以后,儿臣一定和三哥好好练功、好好读书,不惹母妃生气,乖乖等您回来。” 高澄心头一软,伸手便将这懂事的小团子捞进怀里,轻轻揉着他的脑袋。高孝琬见状,立刻扑上来挤到两人中间,鼓着腮帮子不满道:“父王!你怎么只抱孝瓘不抱我?不许偏心!” 高澄低头睨他一眼,故意板着脸:“还好意思说?整日吵闹,话多得让父王头疼,自然不抱你。” 孝琬哪里肯依,手脚并用往他怀里拱,硬生生在高澄膝上挤出半个位置,扭过头冲高孝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孝瓘也不恼,安静往旁边挪了挪,把自己那一半让给他。 高澄看着怀里挤成一团的两个儿子,只觉一身戾气都散了大半。他收紧手臂,掌心在两个小脑袋上揉了揉,温声说:“等父王从晋阳忙完回来,就该下雪了,到时候陪你们堆雪人。” 孝瓘眼睛一亮,认真点头:“好。那我一定堆一个像父王的雪人。”说着便伸出小小的手指。高澄失笑,也伸出小指,与他轻轻一勾。 孝琬急得直拍他胳膊:“我呢!我也要拉钩!我要堆两个!一个父王,一个四弟,都堆得高高的,比院墙还高!” 高澄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把两个孩子又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孝琬的发顶上,嘴角还挂着笑意。 他抬眼看向窗外。 天色暗下来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秋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上打旋。 然后那笑意慢慢淡了。 --------------------- 邺城深秋,晨雾里裹着一层透骨的寒。 残星未灭,天色熹微。渤海王府正厅只点了两盏琉璃灯,昏光沉沉。高澄端坐主位,交代完蠕蠕公主的安置之策与京中盯防要务,便起身往外走。 马车在薄雾中缓缓启行。他靠在锦垫上,闭目养神,脑中翻涌着晋阳的军政排布、柔然的旧怨新防、朝中元氏旧臣与世家势力的制衡。他需要集中精力,此行关乎边防,不容有失。然后他忽然睁眼。 “转道,去东柏堂。”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崔季舒在车外应了一声,马车缓缓折向。他靠在锦垫上,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忽然觉得荒谬。 他在做什么。晋阳的军报还在袖中,蠕蠕公主的安置细节尚未敲定,柔然边境的防线排布等着他亲自过目。 而他让马车转了道,只为去看一个女人。 他甚至没有犹豫,这很不像他。他闭上眼,想把刚才那句话收回去,但始终没有开口叫停车夫。他纵容了这一次。 东柏堂内遍植古柏,深秋时节柏叶依旧苍翠,与地上堆积的枯黄落叶两两相映。 院门虚掩着,两名守夜侍女抱着铜制暖炉,倦极靠在门侧,头一点一点地昏昏欲睡。直到高澄掀帘下车,狐裘披风在晨霜雾霭中晕着暗泽,侍女们才骤然惊醒,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两声跪倒在青石板上,颤着声连连叩首。 高澄抬手示意她们噤声,脚步放得极轻极缓。 他推开房门。屋内暖意融融,隔绝了屋外霜寒。空气中浮着一缕淡浅的苏合香。榻上之人睡得安稳,侧身蜷在锦被间,乌发散落在素枕之上,眉眼温顺,颊间带着熟睡浅晕,长睫垂如蝶翼。 高澄轻坐床沿,望着她,眸中冰霜一点点化开。他抬手,指尖缓缓靠近,轻轻拂过她脸颊,触到一片温软细腻。他本想静静看她片刻便离去,绝不惊扰。可指尖轻触的霎那,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初醒的眼神朦胧惺忪。她眨了眨眼,看着面前这张脸。没有动,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他。然后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披风上的霜气。冰的,是真的。 她浑身一颤,猛地坐起身,伸手死死环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带着晨霜的狐裘里。哭声细碎发颤,抱得那样紧,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等待、恐惧、委屈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高澄僵住了。她没有行礼,没有说殿下恕罪,没有用任何一句符合规矩的话来迎接他。她只是抱着他哭,哭得浑身发抖。他的脑子难得地空白了一瞬——朝堂上舌战群臣、沙场上指挥千军,他从没乱过。 可此刻一个女人的眼泪把他浇得手足无措。她把他当成一个可以抱着哭的人,这比朝堂上任何一句诤言都让他心慌。他僵硬地抬起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后还是覆在了她的背上。动作很轻,很笨拙。他不知道该拍几下,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道,不知道手放上去之后下一步该做什么。 他的下巴不自觉地抵了一下她的发顶,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她在他怀里渐渐止住了啜泣,却忽然像想起了什么,慌忙便要退开。高澄先一步按住了她的后背,没让她躲。他低头看她被弓弦勒得发红的指尖,声音低沉:“手怎么弄成这样。” 元玉仪吸着通红的鼻尖,泪眼婆娑地抬眸望他,声音哽咽发颤:“练箭。你不来。我想练好,就能跟你去晋阳。”她抬手胡乱抹了把泪,眼神却透着执拗,“你曾说过,等我箭法好些便带我去的。不管你去哪,我都想跟着。” 高澄望着她泪光盈盈的模样,心头酸涩更浓。他想安抚她,话说出口却还是拐了个弯:“些许军务而已,孤又死不了,你哭什么。” 元玉仪心头一急,伸出食指轻轻捂住他的唇,泪眼朦胧却语气决然:“殿下若有差池,妾绝不独活。” 高澄身子微顿,手臂一收,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天色将亮,行程不能再拖。他将她递来的紫锦冬衣搁在一旁,起身理了理披风,语气重归冷硬,只尾端藏着一丝连自己都厌弃的温柔:“孤该走了。”话音落,他转身便往外走。 就在那一瞬,元玉仪猛地伸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袖。他回头。她仰着头,眼眶仍红,却不再落泪,眼神亮得执拗。她踮起脚尖,轻轻一纵,抬手揽住他的颈——这个动作她做得极笨拙,手指先碰到了他披风上的狐毛,滑了一下,才堪堪勾住。 柔软的唇轻轻碰了碰他的,蜻蜓点水一般,随即慌忙松开。 她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自己吓到了,手指从他颈后滑下来,攥住了自己腰侧的衣料,指节泛白。她的唇还微微张着,呼吸急促而紊乱,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没有说话,只是仰头看着他,眼底有泪光,有倔强,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恳求——不是求他留下,是求他不要让她刚才做的一切变成笑话。 高澄心口轰然一塌。他立在原地,没有立刻转身。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的指尖还在发抖,他厌恶自己此刻的动摇,更厌恶这动摇竟让他觉得舍不得。 他闭了一下眼,喉结滚了一下,然后转身大步往门口走去。 身后,元玉仪的声音清而坚定,一字一句撞在他心上:“我等殿下回来。等着,与殿下一同看雪。” 高澄的袍角扫过门槛时,他停了一瞬。那只扶在门框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她下了床,赤脚踩在青砖上,站在屋子中间,看着他的背影。 他听见了——听见她的赤足踏上青砖时那一声极轻的触响,听见她站定之后压抑着的、细碎的呼吸。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后背上,不是缠,是送。这比任何拉扯都让他难受。 可他没有回头。 他是王,肩负重任,不能被私情左右。 这句话他默念了一遍,像在加固一道正在开裂的堤。 车厢内,高澄闭目倚坐。膝上搁着那件紫锦冬衣,狐毛衣领在昏暗光线里泛着柔软的光。他低下头,忽然笑了一声,笑意浅淡,藏着几分自嘲。 然后他伸手,指尖轻轻抚过狐毛衣领,动作很慢,像是在认每一根毛锋的走向。他把冬衣拿起来,盖在自己膝上,掌心抚平。那上头还残留着她枕过的凹痕,他覆手上去,没有再说话。 东柏堂内,元玉仪僵坐榻沿,目光直直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冷风顺着敞开的屋门灌进来,携着晨霜寒气,刺骨微凉。她没有去关门,只是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唇。她不知道他这一去何时才会归来,只知道他今天来过了。他在临行前绕了路,专程来看她。 她没用敬语,抱住他的时候,没有被推开。 他把那件迭得方方正正的冬衣带走了。她还记得他膝上盖着那件冬衣时的样子,手指压在狐毛上,没有再说话。 她是他的赌局,她的归宿,她在这乱世之中唯一不愿放手的执念。明知这份爱如履薄冰,如饮鸩酒,却早已无路可退,也不愿回头。 第二十一章联姻柔然 邺城初雪簌簌,王府暖阁炭火融融。元仲华与弘农杨氏对坐弈棋,棋子轻叩棋盘,声细如絮。 杨氏随手落子,淡淡笑道:“殿下赴晋阳多日,北地风寒,想来事务极繁。” 元仲华指尖微顿,眸色平静:“他自有分寸。” 杨氏轻应一声,意有所指:“原是如此。轻重缓急,殿下一向分得明白,邺城自会安稳。” 元仲华垂眸观棋,并不接话。 杨氏又缓声道:“东柏堂久无动静,想来外头诸事,一概不知。” 元仲华抬眸淡淡一瞥,只道:“少生是非便好。” 杨氏垂眸浅笑,温然应道:“我省得,自会把握分寸。” 一语之后,再无多言,只静静对弈。 ----------------------------------------------- 东柏堂内古柏森森,满城飞雪簌簌落下。 元玉仪立在廊下,望着漫天银絮怔怔出神。她不敢有半分懈怠,日日在飞雪中勤练箭术,拉弓、瞄准、放箭,身姿日渐稳练利落。 寒风卷着雪沫拂过衣袂,一片雪花轻落在脸颊,冰凉沁骨。那一瞬,她忽然想起那日清晨他离去时,微凉的唇瓣。 什么军务要拖得这么久。她每天被众多卫兵盯着,久到她快要发疯。弦声锐响,一箭破空,狠狠钉在靶心。 高澄不来,东柏堂的气氛一日比一日诡异。下人们端茶送水都垂着头,眼神躲闪,看她的目光里少了敬畏,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敷衍与同情。 这一天,她终于按捺不住,疯了般扑到朱红大门前,双手狠狠拍打着冰冷的门板。哭声穿透层层殿宇,只换来廊下侍卫缄默的注视。 “放我出去!”这一个月里,她从愤怒咆哮,到无声垂泪,再到如今麻木蜷缩,心一点点凉透。 直到那日,她实在憋闷难忍,拖着一身疲惫爬上后园假山高处的亭子,想远远望一眼府外的光景,却恰好听见后门路过的路人高声闲谈,一字一句,如惊雷劈下。 “你们听说了没?大将军在晋阳,娶了柔然公主!” “听说柔然人还派了亲信日夜守着,就盯着公主怀上大将军的骨肉,不诞下子嗣绝不肯罢休!” “那琅琊公主怎么办?她可是大将军最宠的。” “唉,不过是大将军一时兴起宠着的闲人,没家世没靠山,跟这位柔然公主比,提鞋都不配!大将军在晋阳可是要以正妻之礼相待,往后这天下,谁还记得东柏堂里的人?” 柔然公主。怀上子嗣。才肯罢休。 几个字狠狠扎进元玉仪的耳朵。她猛地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原来他说的军务,是骗她。 原来他远赴晋阳,是去迎娶柔然公主。 她扶着假山,胃里一阵翻涌,弯下腰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她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连为这件事呕吐的力气都没了。 她之前听高澄说过——长安的柔然皇后,是这位公主的亲姐姐。当年元宝炬的原配乙弗氏,被柔然大军压境逼得削发为尼,最后仍没能逃过一死。 一想到高澄要与柔然公主同寝,四周还有人日夜盯守,非要等到那女人怀上他的骨肉才肯罢休,她只觉心口又痛又恶,又妒得发狂,像是有无数根冰针密密麻麻扎进五脏六腑,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与蚀骨的嫌恶。 怒火与屈辱轰然冲上头顶,她浑身发抖,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备马!”她冲下假山,脸色惨白,眼里燃着被背叛的狂怒,“我要去晋阳!我要去找高澄!”侍女吓得跪倒在地:“公主,大将军有令,您不能离开东柏堂。” “不能离开?”元玉仪一声冷笑,泪瞬间夺眶而出,“他把我关在这儿,就是要我安分守己,对不对?就是要我安分守己!”她咬着牙,字字发狠。 他说过,只要她安分,他就会一直对她好。那要是不安分了呢。 她猛地冲进内室,从妆台上抓起那支金钗。是他亲手插在她发间的。她低头看着它,手指攥得发白,然后砸向地面。 玉簪紧随其后,珠串散落一地,锦帛撕裂翻飞。一声接一声的脆响,碎的全是她此刻才能承认的东西。 她砸到妆台前,抬头看见了镜子。 那天她穿了公主的翟衣。金线缠枝,烛火一照,满身流光。镜中站着的,是琅琊公主。那个在街头乞讨卖艺的女子,被元斌拒之门外的女子,在孙腾府里挨过鞭子的女子,都像蝉蜕一样从她身上剥落了。 他在她身后,双手扶住她肩头,嘴唇贴着她耳廓。镜中映出他笑意慵懒的模样,茶褐色的眼眸映着烛火,也映着她。 他说:孤说你是公主,你从此就是公主。 她没有应。翟衣压肩,金线贴着她的锁骨,凉意一丝丝渗进去。她想说这不像公主,更像你豢养的金雀。 话到嘴边,化成了一句:这衣裳太沉了。他笑了,说:沉就对了。往后你要习惯。 她该满意的。借了他的高枝,飞上了她本就该在的枝头。 可她不记得从哪一天起,她听见马车声碾过青石板时心跳会漏半拍,闻到他衣领间龙涎香的气息时会不动声色地多吸一口。她开始在意他会不会来,在他不来的时候胡思乱想,在他走后对着镜子里空荡荡的身后发呆。 她想要的不再只是公主的封号。她想要他每次看她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只照着她一个人。 她看着镜子里这个衣衫华贵的女人。那个女人也看着她,眼眶红着,手里攥着最后一支没有砸出去的金钗。她松开了手。金钗落在满地碎片里,发出一声轻响。 可砸到最后,她从满地碎片里捡起那把旧弓,是他最初教她射箭时用过的。弓身温润,弦已松弛。 她蹲在狼藉中,把弓抱在怀里,没有再砸。 她恨他欺瞒,恨他把她关在这里,恨自己听到柔然公主四个字时胃里翻涌。可比愤怒更噬心的,是恐惧。她怕他给她的荣宠一朝散尽,怕他身边那个有柔然铁骑撑腰的女人将她从他身边彻底抹去。 怕到最深处,元玉仪把弓放在膝上,低头看着自己被弦勒得发红的指尖,慢慢攥紧了拳头。她不是第一次被人这样丢下了。洛阳街头,元斌府门前,孙腾的马车扬长而去,她都活下来了。 这一次,她也会活下去。不是靠等,不是靠乖。 她站起来,把弓搁在廊下。只有这把弓上刻着的,不是他的权力,是他的时间。 转身走回屋内,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扇紧闭的朱门。 ----------------------------------------------------------------- 武定五年·晋阳宫 大雪连日落个不休,漫天飞絮裹着北风,将整座晋阳宫覆成一片惨白。 宫灯悬在飞檐下,映得雪色凄冷,也映着殿内一片死寂的红。 今天,高澄与柔然公主的大婚之日。 殿内红绸缠绕,金炉焚香,陈设按柔然与中原双份礼制铺排得一丝不苟,却偏偏没有半分喜庆。 高澄立在窗前,望着漫天飞雪,指节无意识攥紧。 他骗了她。临行前那个清晨,她踮起脚尖吻他,说等他回来一起看雪。他没有告诉她这趟晋阳之行的真正目的,一个字都没有。 她要是知道了,会怎样。会哭闹吗,他想象不出她闹人的样子。她只会咬着嘴唇,把弓弦拉得更紧,然后把箭靶射穿。她若不哭,才更难办。 身后的喜帐中,郁久闾氏端坐榻沿。她听不懂汉话,鲜卑话也只够寒暄,从掀开盖头那一刻起便只是沉默地坐着,像一件被从草原运来的货物,摆放在这间陌生殿宇里最显眼的位置。 殿外,柔然亲随披裘带刀,立在廊下寸步不离。 郁久闾氏记得很清楚,她上一次嫁人,嫁的是高欢。那时候她十六岁。父汗说,柔然的女儿长大了,该替草原做点事。她便被送上马车,走了整整一个月的路,从草原深处一直往南,穿过戈壁,翻过阴山。车轮每碾过一寸土地,青草的香气便淡一分,等她终于停在那座叫晋阳的城池面前时,鼻尖只剩下冰凉的砖石和听不懂的汉话。 上一次新婚之夜,她被两个柔然武士架进帐中。她低头看着那个躺在锦被里的男人,他比她的父亲还要老,枯瘦的手指搭在被沿上,指节凸得像要刺穿那层薄薄的皮。他病得连起身都做不到。 可盟约不能等,柔然武士就站在帐外,甲胄碰撞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撞在她耳膜上,撞在那个病榻上的男人紧抿的嘴角上。她伸出冰凉的手,轻轻覆在他枯瘦的手背上,用生涩的鲜卑话低声说了一句,你躺着吧,别动了。他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她不知道。他只是用那双浑浊的、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望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被送回自己的寝殿,一整夜,帐外的甲胄声不曾停歇。她以为自己离开了草原,可那些铁甲碰撞的声音,依然日日夜夜拴在她的脚踝上。 没过多久,高欢死了。她问父汗,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父汗说,按老规矩,你嫁给他儿子。她问哪一个。父汗说,袭爵的那个。 于是她又穿上了嫁衣。这一次,帐外的柔然武士依旧没有撤走。她看着眼前这个新郎,他年轻,英俊,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刀。可他的眼睛不看自己。从掀开盖头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越过她的肩头,落在窗外很远的地方。她知道那是什么眼神,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真正看过,再添一个他也不算什么。 红烛燃至残段。高澄立在帐中,指尖攥得泛白。帐外柔然武士的脚步声来回轻响,甲胄碰撞的细碎声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锁着这方逼仄的喜帐。 郁久闾氏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眸清亮却无半分波澜,英气的眉眼间凝着与这新婚之夜全然不符的坚毅,又藏着一丝掩不住的悲凉。 她启唇,用生硬的鲜卑语淡淡吐出一句:“夜深了。” 高澄只低声应道:“安歇吧。” 两人并肩躺在榻上,隔着一道无形的距离。 郁久闾氏侧过身背对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缕自己的头发,一圈一圈地绕。这是她在草原上就有的习惯,想家的时候,睡不着的时候,就这么缠着。 只是此刻,她忽然很想念草原。她用柔然话极轻地自言自语了一句。身后的年轻男人没有转身,没有问她在说什么。风雪从窗缝里灌进来,将那句母语裹挟而去。 她闭上眼。她说的是:至少草原上的风是自由的。 高澄听得见她的声音,却听不懂她的母语。 他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元玉仪。 此刻她是不是也知道了他成婚的消息,是不是也躺在冰冷的榻上,独自垂泪到天明。 枕侧之人的呢喃他无法回应,千里之外那人的眼泪他也无法拭去。 柔然可汗两边下注,一代又一代人,把女儿和孙女嫁进中原的宫殿里,像播种一样有耐心。他嘲讽过元宝炬——窝囊废一个,原配被逼死也不敢吭声。 如今公主就躺在他身侧,呼吸均匀,锦被下隔着一拳的距离。自己也不过是另一片被播种的土地而已。 陪一个女人睡觉,明明是例行公事。这种事他从不觉得需要愧疚。 可此刻高澄躺在黑暗里,闭眼看见的却是元玉仪那天清晨攥住他衣袖的指尖,是她踮脚吻他时先碰到狐毛才勾住后颈的笨拙,是她往后退了半步,想等他回头。 那时他没有回头。此刻他的沉默,是第二次没回。 他是王。他不能说亏欠,不能说害怕,不能说他此刻最想做的事是甩开帐外那些柔然武士和身侧这位公主,跳上马背,跑回邺城,把她从东柏堂里拽出来,告诉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他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替自己的身份辩白。 柔然公主他必须娶。联姻是国策,不是他可以任性的事。他会娶她,会和她同寝,会让她怀上高家的子嗣——这就是王该做的事。 可他第一次觉得,王该做的事,和他想做的事,隔着迢迢山河。 此后二十日,夜夜如此。她背对他,缠着头发,偶尔用母语说一句他听不懂的话。他躺在同一张榻上,隔着一臂的距离,闭着眼,想千里之外的另一个人。 晨起时,高澄踏出殿门想透一口气,门口的柔然武士齐刷刷站直了身子,长矛在雪光里泛着冷光。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转身回殿。 这里的每一片雪都落着柔然人的脚印,他走在晋阳宫的廊道上,比在邺城要拘谨得多。郁久闾氏坐在窗前,望着殿外那道颀长的背影被武士的长矛拦住去路。 那个年轻的男人,和她一样,也是被关在这笼子里的。她收回目光,继续望向窗外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枯枝,上面都落满了雪。 二十日后,殿外柔然武士终于撤去监视。郁久闾氏松开那缕被她缠了二十天的头发,手指还习惯性地绕了一圈,落了空。未等高澄稍作喘息,内侍便躬身来报:太妃在偏殿召见。 ----------------------------------------------------------------- 偏殿内燃着炭火,暖意融融,却压不住娄昭君周身的威严。 她望着身前垂首而立的高澄,一眼便看穿这儿子心底的躁郁和疲惫,于是语气缓而有威:“期约已毕,柔然盟好既定,边境暂安。阿惠,你也该收束心性,莫再恣意妄为。”高澄垂着眼,在母亲面前缄默。 娄昭君没有再看他,只是端起茶盏。殿内安静了片刻,她才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当年你父王为结好柔然,欲迎娶公主。柔然可汗放话,公主必须是正室,半点委屈不得。”她把茶盏搁回案上,抬眼看着他,“你父王那时已经有了我。他在怀朔镇连一匹马都买不起的时候,我就嫁给了他。娄家倾尽资财,助他白手起家,一路刀兵相伴。可柔然人要正室之位,我能怎么办?难道让你父王为了我,放弃边境的安稳?” 娄昭君的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像是在陈述一桩早已翻篇的陈年旧账。“所以我当年去找你父王,说,国家大计为重,我退。我自请退居侧室,把正室之位空出来。不为别的,为了高家的基业,为了你父王不用在我和江山之间做选择。”她停了一停,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的佛珠。 “仲华那孩子,比你懂事。你冷落她这么多年,她在府里替你打理内宅、替你教养儿女,从来没有半句怨言。她是元魏公主,是我和你父王亲自选定的嫡妻。你如今为了一个外室闹得满城风雨,她可曾找我哭诉过?可曾在任何人面前说过你半句不是?” 娄昭君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针。“你宠谁,娘不管。但你宠的那个人,没有宗族庇佑,没有兵权撑腰。你得罪的那些人,拿你没办法,拿她可有的是办法。掂量一下你的宠爱吧,最好别害死她。” 高澄抬起头。他想说不容外蕃干政,想说军队足以压制柔然,想说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到她。但母亲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那些话的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语气依旧是惯常的从容,却多了几分只有母亲才听得出的郑重:“儿臣自有分寸。” 娄昭君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慢慢将手中的佛珠搁回案上。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高欢和元修发过的毒誓。元修的已经应了——死在长安,死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深夜。 消息传到晋阳那天,她呆坐了整整一夜,第二日便去庙里请了这串佛珠,从此日夜不离。 娄昭君把佛珠一颗颗捻过去,闭上眼,默念了一串经文。她没有再叫住他。 第二十二章重回邺城 晋阳·柔然驿馆 柔然亲王秃突佳按刀而立,神色桀骜,开口便带着草原部族的强硬:“渤海王既已与公主成婚二十日,盟好已成,便当携公主同赴邺城,居正殿正室,以显我柔然尊荣,告慰我主!” 高澄端坐主位,神色冷肃。他端起案上的酪浆,慢慢饮了一口,才抬眼看向秃突佳。那目光不冷不热,却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使者此言,看似为尊荣,实则不利盟好。” 秃突佳眉峰一竖,手掌下意识压紧刀柄,靴底在青砖上碾出细微的摩擦声。“渤海王这话,是什么意思?” 高澄将杯盏搁回案上,杯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抬起眼,声线平稳却含威压:“邺城乃大魏朝堂中枢,汉魏礼法森严,宫府规制繁琐。公主生长草原,不惯中原繁文缛节,若强入邺城,拘束压抑,反是委屈公主。” 他微微侧首,目光扫过秃突佳按在刀柄上的那只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使者不妨想一想,公主在草原时,可曾受过晨昏定省的规矩?可曾穿过汉家礼服在正堂端坐整日?孤是为公主着想,不愿她在邺城的高墙深院里,活成一只被剪了羽翅的天鹅。” 秃突佳冷笑一声,胸膛起伏,嗓音愈发沉厉:“不入邺城,何以显我柔然地位?” 高澄站起身。他比秃突佳高出半个头,这一起身,便自然而然地将对方的气势压了下去。 他没有拔刀,没有拍案,只是负手而立,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字落在秃突佳脸上:“若执意入邺,路途遥远,宫闱多忌,稍有摩擦便会被有心人利用。”他往前踱了半步,声线压得更低,却更沉,“我大魏与关中是宿敌,宇文泰正欲离间两国。一旦流言四起,盟好生隙,边境再动干戈——使者,可担得起这个罪责?” 秃突佳攥着刀柄的手指节泛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帐中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毕剥一响。他终于松开刀柄,别过脸去,不再与高澄对视。 高澄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语气稍缓,却不失威严:“公主留居晋阳,供给仪仗必超常制,体面无缺。孤掌大魏兵权,镇抚四方,断不会因内宅居处一事误家国大计。使者若再坚持,便是置公主于不安,置两国盟好于险境。” 秃突佳僵了片刻,终是草草一拱手,悻悻转身离去。营帐帘布被猛地掀开又重重摔落,帘外灌进来的风将案上的杯盏吹得微微一晃。高澄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还在晃动的帘布,片刻后收回目光,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酪浆,一口一口地饮尽了。 -------------------------------------------------------- 车驾自晋阳南下,昼夜兼程,驶入邺城时已是暮色将合。 禁军开道,公卿侧目,一路威仪赫赫。高澄凭轼而坐,衣袂肃整,面上看不出半分心绪,唯有指节偶尔轻叩车壁。 入城之后,街市渐喧。车驾行至岔口,车夫忽然控马停住,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惶恐:“大将军,是回王府,还是去东柏堂?” 车厢内倏然静了一瞬。 高澄眸色微沉,没有立刻作答。他的指节在车壁上重重叩了一下。“回王府。” 车夫不敢多言,立即挥鞭转向。车身拐弯的瞬间,高澄的目光穿过车帘缝隙,往东柏堂的方向望了一眼。隔着半座城,什么也看不见。他收回目光,闭上眼。 车驾直入渤海王府。正堂灯火煌煌,元仲华一身端庄礼服静候在侧,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高澄跨进门槛时顿了顿。 “王妃久候了。”他的语气疏淡客套。 元仲华屈膝回礼,双手交迭于身前。她的指尖在袖口下轻轻攥了一下,随即松开。高澄看到了。他忽然想,从前她不会这样攥的。年少时她有什么会直接过来问,会一把抓住他的手,非要他说出个所以然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转过身去。 “此行北上,柔然联姻,不过是权宜安边之计。公主留居晋阳,不入邺城。” 元仲华轻轻颔首:“臣妾明白。夫君一向以社稷为重。” 高澄不再多言,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却停住了。他站在廊下,望着东柏堂的方向。 夜风灌进来,凉得他肩背发紧。他站了很久,然后脚步一转,径直走向书斋。走得很快。 书斋里军报堆积如山。他坐下来,翻开最上面那一封,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读进去。他把军报搁回案上,起身去了后阁汤池。 水汽氤氲,暖意漫身。他解去外袍沉入水中,肩头背上几道旧疤在热水里微微泛红。他闭目靠在池壁上,热水漫过胸口。 他忽然想起元玉仪第一次摸这些疤的时候。她问疼不疼。他忘了自己怎么回的,只记得把她的手按在了胸口,让她听自己的心跳。 那时候她脸红得像要烧起来,缩手又不敢缩,乖乖地贴着他。 高澄把脸沉进热水里。 帘子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两个小小的身影裹着夜风闯了进来。高孝琬跑在前头,一边跑一边扯开衣带,小袍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高孝瓘跟在后面,先弯腰把兄长踢飞的鞋子捡起来摆正,才不紧不慢地脱自己的小衣。两人相继扑通跳下水,一左一右紧紧抱住了高澄的胳膊。 “父王!” “父王可算回来了!” 高澄被他们撞得身形一晃,眉头下意识蹙起,语气却比平日轻了许多:“谁让你们闯进来的?仔细着凉。” 孝琬哪里肯听,小手忽然摸上他后背一道疤痕,仰着小脸好奇地问:“父王,你背上都是祖父打的吗?”孝瓘也跟着凑过来,小手轻轻碰了碰另一道疤痕的边缘,小声附和:“父王还疼不疼了?” 高澄身子微僵。他沉了沉脸色,故作严厉地吓唬道:“不许乱问。你们日后若是不听话,父王也这般打你们。” 高孝琬才不怕他这副纸老虎模样,偏要歪着脑袋追问:“那父王当初是为什么不听话呀?” 高澄被他问得语塞。他伸手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顶,岔开话头:“不该问的别问。上岸去,莫要久泡。” 高孝琬撇了撇嘴,凑到高孝瓘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高孝瓘听了,眼睛弯成月牙,抿着嘴,小肩膀一耸一耸。 高澄挑眉道:“嘀咕什么呢?在说父王坏话?” 高孝琬赶紧拽着高孝瓘从池子里爬出去,光着脚丫子吧嗒吧嗒往外跑,跑到帘子外面才回头嚷嚷了一句:“四弟说你背上那些疤像老虎的花纹!” 高澄愣了一瞬。他靠在池壁上,望着帘外两个小身影一溜烟跑远。 嘴角的弧度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拢,然后一点一点冷下去。 他把脸重新沉进热水里,闭上眼睛。 眼前全是她站在箭靶前的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泡了多久。热水慢慢凉了。他没有从水里站起来。 ---------------------------------------------------------------- 这一日,一家人聚在庭院中。昨夜刚落过雪,院中积雪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孝琬头一个冲进雪地里,弯腰团起一团雪球,转身就朝孝瓘砸了过去。孝瓘侧身一闪,雪球擦着肩膀碎在身后的树干上,他不急不恼,蹲下来认认真真地团了一个更圆更紧的,瞄准了才丢回去,正中孝琬的后脑勺。 孝琬“嗷”了一声,捂着头嚷嚷:“四弟你偷袭!”孝瓘抿着嘴,眼底藏着一丝狡黠:“是三哥先动手的。” 高延宗的个头最小,团雪球还团不紧实,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团松散的棉絮,刚举过头顶就散了自己一脸。 他也不恼,抹了把脸,咯咯笑着又蹲下去重新团。高贞言穿着鹅黄色的小袄,蹲在延宗旁边,认真地教他:“你要这样,用力捏紧,不然砸不到哥哥们的。”她示范了一个圆溜溜的雪球递给延宗,延宗接过来用力一掷,砸在了正好路过的高孝瑜后背上。 高孝瑜“哎哟”一声,转身看见延宗那张得意的小脸和贞言捂着嘴偷笑的模样,弯腰团起两颗雪球,一手一个追了过去:“你们两个小不点,合起伙来欺负大哥是不是!” 文静的高孝珩没有参战。他挑了一棵老槐树下最平整的一片雪地,蹲在那里专心致志地堆雪人,先用冻红的小手滚出一个圆滚滚的雪球做底座,又仔细地给雪人安上石子做的眼睛和枯枝做的手臂。偶尔抬起头看着满院子追跑的身影,唇角弯一下,又低下头去摆弄那些石子。 高澄负手立在廊下,看着满院子孩子们追跑嬉闹,嘴角的弧度自己都没察觉。高孝琬正被高孝瑜追着满院子跑,躲到高澄身后拽着他的袍角求救。高澄低头看了他一眼,还没开口,高孝瑜一颗雪球已经越过弟弟砸在了他的袖口上。 高澄低头弹了弹袖口上的雪沫,然后弯腰,随手抓起一捧雪,三两下捏成团,在掌心里掂了掂,朝大儿子扬了扬下巴。高孝瑜眼睁睁看着那颗雪球从半空中精准地砸在自己肩头,满脸不可置信。 “你方才砸孤的时候,可不像是手软的样子。”高澄挑眉道。话音未落,几个孩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孝琬一声令下“围攻父王!”,雪球便从四面八方扑来。高澄侧身躲过一颗,伸手抄起廊下木盆里的雪,也不团球了,直接扬了孝琬满头满脸。 高孝琬被灌了一脖子雪,凉得龇牙咧嘴,却笑得更欢。 高延宗个子矮,扑上来抱住高澄的小腿,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抓住父王了”;高贞言也跑上来抱住另一边。高澄低头看着两个挂在腿上的小不点,不由笑道:“这下父王走不了了。” 元仲华立在廊下,看着孩子们嬉闹,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她看着高澄被孩子们围着、笑着、闹着,那样自然,就像一个寻常人家的父亲。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们还没有孩子,高澄也曾这样在雪地里拉过她的手。那时他指尖是暖的,笑容是烫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握住什么,又什么也没握住。 孝珩和孝瓘一起把雪人堆好了,孩子们围着拍手欢笑。孝琬跑过来,一手拉住元仲华的手,一手拽住高澄的手指,用力将两人的手合握在一起。那一瞬间,元仲华浑身一僵。她的手被儿子的手按着,贴上了高澄的掌心。 那只手她太熟悉了——曾经牵着她走过长街,曾经在她生产时紧紧握着,曾经在深夜为她拢过被角。可此刻贴上去的那一刹,她觉得陌生。她没有抽手,但也没有回握。她的手就那样被动地放在高澄掌心里,不挣不缩。 孝琬仰着通红的小脸,笑得眉眼弯弯:“父王、母妃,你看,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多好呀!” 高澄垂眸看着那几只小手,孝琬把他的手指和元仲华的手指硬攥到一起。他任由儿子的手压着,没有抽回。掌心贴着的那只手,指节细瘦,骨感分明。他知道那双手的主人生过三个孩子,知道那双手为他缝过衣裳、研过墨、在病中为他煎过药。可他忽然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这双手了。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元仲华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元仲华感觉到了那一下。她的睫毛颤了颤,眼睫上沾着一片雪花,还没化。她没有转头看他,只是把手从那层薄薄的温度里,一点一点地滑了出来,顺着他的指缝,悄无声息。 她弯下腰,替孝琬拢了拢被雪打湿的领口,声音柔和得没有一丝破绽:“手都凉成这样了,还不进屋暖暖?” 孩子们笑闹着往屋里跑。元仲华直起身,没有看高澄,转身跟上孩子们的脚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高澄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那点残留的温度散得很快。他忽然想起她年少时不是这样抽手的。从前她会勾一勾他的小指,或者在他掌心里轻轻挠一下,带着撒娇的意味。 那时候她的手是暖的,握住了就不肯放。现在她放手放得这样体面,这样悄无声息。 高澄站在雪地里,北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抬头看了看老槐树下那个雪人,石子做的眼睛安得端端正正,枯枝做的手臂朝着天空,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孝珩走过来,牵住他的手指,仰着脸问:“父王,我堆的雪人好看吗?”高澄低头看着儿子那张认真的小脸,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好看。” 他牵着孝珩往屋里走,脚底的雪咯吱咯吱地响。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元仲华正背对着他,给孩子解沾了雪的斗篷,动作轻柔,侧脸安静。 她没有回头。 高澄迈进门槛,身后的门没有关严,一道窄窄的冷风贴着他的后颈灌进来。他没有回头去关门,只是继续往里走。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孩子们围着暖炉喜笑颜欢。 ---------------------------------------------------- 这份阖家欢趣,尽数落在不远处弘农杨氏的眼中。 高澄此番归来,先回王府守着嫡妻儿女,对东柏堂那位避而不见。杨氏倚着廊柱,眼底掠过一丝冷,随即朝身侧贴身侍女招了招手,附耳细细吩咐了一番。 不多时,崔括府邸外的街巷上便多了两个拎着菜篮的婆子。 其中一个嗓门格外敞亮,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见她扯着嗓子笑骂:“你个老货,买个菘菜也挑三拣四,怪不得你家媳妇总跟你拌嘴!” 另一个婆子也不甘示弱,回嘴道:“你倒阔气,篮子里装的什么,哟,这不是羊肉吗?你家那口子这个月多挣了几个铜板,就舍得吃肉了?哎,你听说没,大将军从晋阳回来都十日了,一直住在王府,半步都没往东柏堂去!” “可不是嘛。”另一个婆子把菜篮子搁在脚边,凑近了接话,“昨儿个我去王府后厨送柴火,瞧见里头那叫一个热闹,大将军陪着王妃,几个小公子在雪地里追着打雪仗,满院子都是笑声。到底是正头夫人,没名分的外室再得宠的也越不过去。” “听说东柏堂那个,当初在洛阳连自家兄长都不肯认她,如今能封个公主,全靠大将军一时兴起。现在大将军收了心,也知道顾家了,她还能风光多久?”两人一边说一边拎起菜篮,慢悠悠地走远了。 元静仪正陪着夫君崔括在庭院闲坐,将这番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她脸色骤然一变,指尖猛地攥紧了帕子。 原来高澄归邺多日,居然没有去见玉仪,反倒在王府陪着元仲华与儿女尽享天伦。 崔括也听清了,眉头越皱越紧。他当初推着元静仪多去东柏堂走动,是想借着这层裙带关系捞到好处。 可如今高澄回邺城十天了都不踏进东柏堂半步,这意味着什么。 他端着茶盏,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若真是高澄已经玩腻了,自己不仅捞不到任何好处,之前让静仪去东柏堂走动的那些殷勤,反倒可能被有心人记上一笔——他在铜驼街上可没少跟同僚提过“琅琊公主是我小姨子”,那些话说出去容易,收回来难。 他抬起头正要催妻子去探一探虚实,元静仪已经起身往外走了。 “我去东柏堂,看看玉仪。”她顾不得多想,满心都是妹妹的处境。 第二十三章雪夜交错 暮色漫过东柏堂的飞檐时,元静仪赶到了。门卫认得她是公主的姐姐,没有拦,却也只让她站在门内檐下,不再往里让。 她隔着庭院,望见箭靶前立着一道削瘦的红衣身影,正一箭一箭地射着,每一箭都正中靶心。那些箭扎得太深太密,箭羽重迭着箭羽。 “玉仪。” 元玉仪回过头来。她眼中的锋芒还没来得及收,那双眼睛红得像淬过火,又冷得像浸过冰。她没有哭,声音比之前更稳了些:“阿姊怎么来了。”稳得不正常。 元静仪站在檐下,手扶着门框,指尖抠进木纹里。她想往前走,门卫的长矛交叉在她面前,寸步不让。她只能站在这里,隔着满院子的箭靶和落雪,看着妹妹那张干干净净的脸。红血丝爬满了眼角,分明是哭过不止一次,却把泪痕擦得仔细,只给人看这张还算体面的脸。 她大概什么都知道了。 “高澄一回邺城,便直接回了王府。府中儿女绕膝,阖家团圆——满城都在传。”元静仪本不想告诉她这些,可她更不忍心让妹妹蒙在鼓里。 弓弦从元玉仪手中滑落,弓身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他回了邺城这么久,连东柏堂的门都没踏进一步。那些箭靶上的洞,那些手上磨出的茧,那些天亮到天黑的日子,都是她一个人在熬。 元静仪隔着门槛,看着妹妹僵立在院子中央,心疼得嘴唇发抖,却跨不过去。 “你如今最要紧的是生下一子半女。有了孩儿傍身,才能母凭子贵——他这种人,宠爱都是虚的。” 话未说完,元玉仪猛地摇头。“有身孕又如何,那么多月不能近身,等我生养的时候,他身边早就新人环绕了。我如今连府门都难出,我除了等,还能做什么。” 她不像元仲华,有宗室有皇帝做靠山;不像柔然公主,背后有可汗与铁骑撑腰。她从前是落魄宗室,流离失所,若不是高澄,她什么都不是。 她猛地俯身捡起那柄玉弓,高高举起,停在了半空。手指攥得发白,指节的骨节一根根凸出来,青筋从手背一直爬到手腕。弓身往下坠了一点,她又咬住牙举高了,整个人抖得厉害。 砸下去。她对自己说。砸下去就干净了。 可那把弓始终没有落下来。这把弓陪了她三十七个日夜。他走的时候说“等我回来”,她便日复一日地练。下雨天在廊下练,手掌破了缠上布条继续练,因为他说过她射箭的姿势好看。她想等他回来的时候,给他看一个更好的自己。可他不来了。 她缓缓蹲下身,把弓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埋进弓臂的弧度里,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不叫唤了,只是缩在那里。 元静仪站在檐下,手攥着门框。她想跨过这道门槛去抱她,可长矛拦在面前,她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妹妹蹲在地上抱着弓,哭得浑身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跟我走吧”,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因为她们都知道,她不会走的。 然后她站起来。弯腰拾起散落的箭矢,一根一根插回箭壶里。眼泪还在滴,一颗一颗砸在青砖上,手还在抖,但她把箭一支一支放回去,先把箭尖对准壶口,再慢慢地顺进去。 她把箭壶抱在怀里,和她的弓一起,搁在榻边最近的那个角落。不是随手一放,她特意把弓的正面朝上,弦朝里,箭壶靠右,和往日一模一样的摆法。像是怕他万一来了,看到东西挪了地方会不习惯。 她坐在榻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迭放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望着门口。泪痕还没干,眼眶还在发红,可她坐得像一尊瓷像,一动不动。 然后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交迭的手。她的手指还在发抖,于是她用另一只手按住了它。不是怕被人看见,是她自己不想看见。她重新抬起头,继续望着那扇门。 妆奁里还有新调的口脂,衣桁上挂着新裁的寝衣,都是为他准备的。可他不来了。 门口的石阶上,有一个小小的凹痕,是她每日坐在那里等的时候,脚尖一下一下碾出来的。她等了三十七个黄昏,把那块石头碾出了一道痕。 元静仪站在檐下,看着妹妹端端正正地坐在灯下,把新换的狐裘上的毛尖理了又理,抿了抿唇上已经淡得看不见的口脂,然后把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望向这扇门。像一个已经碎了的人,还在努力把自己拼回原来的样子。 她转身走了。脚步很慢,像是在等身后有人叫住她。可没有人叫。 ------------------------------------------- 雪夜,渤海王府。 高澄从书房出来时,廊下积雪已没过靴边。 管事捧着一迭文书追上来,说晋阳那边催问柔然公主的仪仗供给。高澄一把夺过文书,扫了两行,纸上那些字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甩手砸回管事怀里。文书散了一地,纸页在雪水里洇湿了边角。“这种小事也来烦孤?滚!” 他大步穿过回廊,靴底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雪下得太大了——烦。 院子里的灯太亮了——烦。 管事那副小心翼翼生怕说错话的嘴脸——更烦。 但这些都不是他发火的真正原因。真正让他烦躁的是,他刚才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案上摊着晋阳的军报、柔然的盟约、邺城的朝务,每一件都是火烧眉毛的正事,而他却对着窗外那棵落满雪的柏树,在想东柏堂的柏树是不是也落了雪。 他不想去东柏堂。不是因为不想见她。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太想见她了。 这让他恼火。他高澄是什么人,十五岁掌京畿禁军,皇帝仰他鼻息,柔然亲王被他几句话压得按刀说不出话。 他这辈子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伸手就拿,拿完了就丢,丢完了就忘。 唯独这个女人,丢不掉,忘不了,一想到她一个人蜷在那座院子里等他,他批着批着奏折笔就停了。他居然在朝堂上为了她打人,在临行前绕路去看她,在晋阳躺在另一个女人身边时闭眼看见的是她的脸。这些事没有一件像他。 他怕的不是她。他怕的是这个不像自己的自己。 所以他回邺城十来天了,硬撑着不去见她,想试试能不能变回从前那个自己。 从前那个来去自如、从不牵挂、完事抽身就走的高澄。 他试了十来天,结果此刻站在雪地里,满脑子还是她。 殿里灯还亮着。两个姬妾没来得及退下,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发间的珠钗在烛光下晃得人眼晕。 他看都没看一眼,挥袖让她们出去。衣袖带起的风扫落了案上一只茶盏,青瓷碎在地上,两个姬妾吓得脸色发白,几乎是逃了出去。 他走到内室门口,忽然站住。燕氏正跪在榻边整理被褥,指尖捏着被角一点一点抻平,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烛光落在她侧脸上,轮廓柔和,眉眼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她不像玉仪。玉仪不会这样安静地跪在那里整理被褥——她会把被子掀得满天飞,会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会在他进门的时候故意装睡,等他俯身去看的时候忽然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你留下。”燕氏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只是轻轻放下手里的被角,站了起来。 事毕。燕氏在黑暗中轻手轻脚替他掖好被角,然后披了外袍退出去,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她的脚步声在门外越来越远,最后被风雪吞没了。 高澄仰面躺在榻上,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缠枝莲纹用金线所绣,在暗夜里泛着微光。还是那股熟悉的荒芜感,这次又多了一丝陌生的、让他坐立难安的愧疚。 他烦躁的闭上眼。黑暗里立刻浮现出一双眼睛。 不是燕氏的——燕氏的长什么样他根本记不起来。是元玉仪的。含着泪的时候像碎了一池星光,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两道月牙,望着他的时候又亮又烫。他想起她站在箭靶前拉弓的背影,腰身绷得紧紧的,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衫若隐若现。 他想起她踮起脚尖吻他时的样子,够不着,急得耳朵都红了,最后是他弯下腰屈就她。他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残留的熏香气味,淡淡的,不是她身上的味道。她身上是甜甜的苏合香,他每次靠近她的时候都会闻到,闻了就舍不得放开。 他坐起来,套上外袍,大步往外走。管事从廊下追上来:“大将军,这么晚了——” “备马。” 马蹄踏破长街积雪,他在寒风中策马狂奔。可当她院门前那盏灯笼隐隐在望时,他猛地勒住缰绳。骏马长嘶,前蹄腾空,在距离那扇门不到百步的地方生生停下。 他骑在马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门缝里有极淡的微光——她还没睡。她在做什么。是在练箭,还是坐在镜前,还是蜷在榻上盯着那扇永远不会被推开的门。 他在马上坐了很久,久到雪花落了满肩,久到手指冻得发僵,然后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身后随从。 他站在这扇普通的院门前,抬不起手去推它。 随从忍不住翻身下马,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大将军”。 他猛地回神,翻身上马,缰绳一扯,调转马头。 “回府。” 两个字甩在风里,又冷又硬。马蹄踏碎长街积雪,他来时疾如奔雷,去时更快。 渤海王府门前,管事还提着一盏灯在廊下等着,见他翻身下马时肩头积雪簌簌而落,连忙迎上去。 高澄把马鞭往他怀里一扔,大步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的尽头。那里除了风雪,什么都没有。他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书房。 管事跟进去添炭火时,听见他自言自语似的低低骂了一声:“高澄,你真是疯了。”管事不敢接话,悄悄退了出去。 这一夜,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 与此同时,东柏堂内。 元玉仪缩在床榻最偏的角落。身侧空床的孤冷比寒风更剜心,连蜷缩都成了徒劳。她在沉沉黑暗里徒劳摸索,抚过冰硬的床沿,扫过空冷的枕席,终是触到一团微凉的织物——是他遗下的睡袍。袍间还缠着淡淡的龙涎香。她抱着那团衣料,使劲嗅,使劲到肩膀都蜷了起来。 然后她忽然想起他肩胛骨上那道印子。不是战场上留下的——是她有一回练箭,弓弦弹回来划伤的。 当时渗了点血,她慌得不行,他倒满不在乎,说“你留的,留着也好”。后来伤口愈合了,留下一道极淡的白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她在他身上打下的印记,一块很小的、只有她知道、只有她敢碰的皮肤。 此刻她忽然想到,那道白痕还在他的肩上,可他怀里抱着的人会不会已经不是她了。他会不会也那样耐心地拭去那人眼角的泪,会不会用曾吻遍她全身的唇去亲吻别人的眉眼,用揽过她腰肢的手臂去圈住另一段温柔。 她躺在空荡荡的床榻上,怀里抱着那件沾了他气息的睡袍,闻着他的味道,想着那道只有她能找到的白痕,在黑暗里一点一点地把自己蜷得更小。她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团布和这道痕,是他留给她仅有的、还能抓在手里的东西。 月光漫过窗纱,将她缩在床角的身影拉得孤瘦。她死死抱着那件睡袍,指节攥得发白。泪珠无声砸在枕上,凉得刺骨,她连哽咽都不敢发出。 窗外,雪还在落。 第二十四章撤掉侍卫 东柏堂前的青石板长道,早已被厚雪彻底掩埋。天地茫茫,尽是一片死寂的素白,连风都似被冻住了,沉哑得发不出声响。 高澄一身玄色织金锦袍,外披墨色狐裘大氅,掀帘步下马车。寒风卷着雪沫簌簌扑面,掠过他俊美的脸。他冷锐的目光扫过门庭,下一瞬骤然凝住,牢牢锁在门边伫立的元玉仪身上。 她孤零零立在风雪中,未披半件御寒之物。肩头积了一层雪霜,睫毛上凝着细碎的冰晶。嘴唇发紫,浑身发抖,不知她已在这寒天雪地里等了多久。 目光相撞的刹那,元玉仪眼底攒了数日的期盼与焦灼瞬间炸开,旋即又被滔天的怨怼淹至窒息。他还未及吐出一字,她已猛地转身,朝后院深处奔去。 高澄僵立风雪中,心口骤然一紧。他是渤海王,此刻侍从环立,众目睽睽,他不能失态。 万千情绪堵在喉间,只化作一声低沉的叹息。他强压下翻涌的慌乱,依旧端着一身威严,缓步跟了上去。 元玉仪捂着脸一路哭着往前狂奔,泪水模糊了双眸,辨不清前路。刚奔至后院转角处,脚尖猛地绊到凸起的青石棱角,身子瞬间失衡,一声压抑的惊呼还未出口,便重重栽倒在雪地里。额头磕在坚硬石棱上,刺骨钝痛瞬间炸开。 殷红的血顺着额角往下淌,一滴,两滴,落在雪地上,触目惊心。压抑数日的哭声骤然崩决,眼泪汹涌,和着血一起往下流。 四周卫兵骤然惊住,面面相觑,无一人敢上前搀扶。侍卫侍女们吓得屏息凝神,看着往日被大将军捧在掌心的琅琊公主此刻像只受伤无依的小兽蜷在雪地里,额角带血,一个个低头垂目,憋得面目扭曲,肩头微耸。 高澄快步上前,看到她额角的血时,瞳孔骤然一缩。他毫不犹豫半蹲下身,伸手便要将她抱起。 “你别碰我!” 元玉仪猛地偏过头,声音哽咽沙哑,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决绝抗拒。鲜血又涌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挂在睫毛上,凝成一滴殷红的血珠,颤了颤,落在雪地上。 高澄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震惊。不是愤怒,是震惊。他掌权至今,无一人敢有半分违逆,可此刻她蜷在雪地里,额角带血,用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瞪着他。 他下意识想训斥,那股怒意还没来得及烧起来,就被她眼角那滴混着血的泪珠压了下去,心口堵着一团从没尝过的涩。 周遭侍从吓得头埋得更低,浑身抖如筛糠。他们从未见过有人敢这样对大将军说话,更没见过大将军被这样对待之后居然没有发作。 未等高澄开口,元玉仪的声音从雪地里响起,一字一句,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 “你有冯翊公主,蠕蠕公主,还有王府里数不清的姬妾。你想留谁便留谁,想弃谁便弃谁。可我不一样。你有很多种选择,我只有你一个。你说我是琅琊公主,我就是;你说不是,我就不是。她们身后有宗族有依仗,我身后有什么?我连你都靠不住。” 泣声碎在寒风里。话音未落,她攥紧拳头砸在高澄胸口。 一拳。“你为什么不来。”又一拳。“骗子。” 拳头落下的那一瞬,她自己先僵住了。 她看见高澄眼底那抹震惊,心底倏地窜起一股本能的恐惧。 她打了渤海王,她的手指蜷在他胸口,开始发抖,不是冻的,是后怕。 她不敢抬头看他的脸,只能盯着自己那只手,指节泛白,然后一根一根松开,从他胸口滑下来,垂在身侧,攥紧,又松开,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转身就走,不知道刚才那两拳会不会把她在他心里攒下的所有特别一笔勾销。她只是豁出去了。她装乖装了太久,久到自己都快以为真的没有脾气。 可她等了一场又一场雪,等来的是他在晋阳娶了柔然公主,等来的是他在王府陪着嫡妻儿女享尽天伦,等来的是他十来日连个口信都没给她。她等不下去了。她宁可把他惹怒,也不要在那扇紧闭的院门后面抱着他的睡袍缩成一团。 她要让他知道,她不是他挥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 不是可以被当成一个不需要交代的人。 片刻之后,眼泪无声地往下砸。 庭院刹那死寂。 这一瞬,高澄震惊的定在原地。 普天之下,能碰他、斥他、罚他的,唯有父王一人。可刚才,她打了他。他看着她的拳头从他胸口滑下去,看着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看着她的手指在发抖。 她在怕他。这比那两拳更让他闹心。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还在发抖。他盯着那只手,盯了一息,然后伸手扣住。五指穿过她的指缝,将那只冰凉发抖的手包进掌心里。她浑身一颤,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拽入怀抱,脸颊深深埋进那带着凛冽寒气的狐裘绒里。暖意瞬间漫过全身,他双臂收得死紧,紧得近乎粗暴,像是要用这个拥抱把她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堵回去。 他始终一言不发,没有解释,没有安抚。只是在漫天风雪中死死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喉结滚了一下,又一下,最后闭上了眼。 雪落在两人肩头。只剩下彼此的心跳。 哭声闷在他胸口,撕心裂肺慢慢弱成细碎的哽咽。她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指节泛白,像是抓住一件随时会被风吹走的东西。 高澄俯身将她打横抱起,走进寝殿,用脚带上门。门合上的那一刻,他把脸埋进她的发间。 过了很久,听到她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说过回来陪我看雪的。” “现在不是在看了吗。” --------------------------------------------------------------- 暮色沉沉漫进殿内,烛火在纱帐间摇荡,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壁上,忽明忽暗。 元玉仪蜷在他怀中,嗓子已哭得沙哑。她偏头咬上他的肩,齿尖刺破肌肤,一缕腥甜漫入口中。她松了齿,低头看着那个渗血的牙印,忽然安静了。 烛火跳了跳,将那圈齿痕照得殷红,像一枚烙在皮肉上的印。她的手攥紧他的衣襟,浑身发颤,然后猛地推他——手掌抵在胸口,推了一下,没推动。又推了一下,力道更轻。他攥住她的手腕,她挣了挣,没挣开。 喉咙里堵着哽咽,一个字都吐不出。她的身体在抗拒,脸却还埋在他胸口,鼻尖贴着他的锁骨。她的身体比她的心更诚实。 高澄低头看了一眼肩上那圈渗血的牙印,什么也没说,把她的头重新按回自己颈窝。力道不轻,是那种“你哪儿也别想去”的蛮横。他握住她的手腕,指腹压在她虎口那层被弓弦磨破的薄茧上,来回摩挲。那里结着痂,粗粝而温热。他低头,嘴唇贴上她额角那道还在泛红的伤口,停了一息。不是吻,是触碰,像在丈量这伤口的深浅。然后他闭上眼,把她箍进怀里,比之前更沉。 他的吻落下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狠戾,唇齿纠缠间封死了她所有退路。指尖抚过她后背,轻得像安抚,重得像烙印。她还在推他,拳头抵在胸口,力道越来越弱,最后手指蜷起来,攥住了他的衣襟。 她闭上眼,把脸埋进他颈窝,眼泪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淌,一滴一滴,像窗外雪化成的水。 他的撞击一次比一次重,像要把她凿进身下这张锦褥里。她的身体在迎合——虽然她恨自己如此,可还是不受控的想抱紧。 她恨他让自己等了这么久,恨他们的身份注定此生彼此间要隔那么多人。 更恨自己明明恨他,却还是在他抱过来的那一刻松开了拳头。 这份恨和这份爱拧在一起,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高澄……”她哭喊着他的名字,指甲深深陷入他背脊。 烛火跳动,映得彼此眼底碎影斑驳。 他低头,嘴唇贴着她耳廓,声音沙哑近乎破碎:“叫我阿惠。” 元玉仪浑身一僵,所有挣扎瞬间停了。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他眼底倒映的烛火,忽然笑了——笑里有泪,有恍然,有某种被打开又不知该如何合上的无措。 “阿惠……”她小声唤他,一遍又一遍。 高澄收紧手臂,在她收声的那一瞬把她重新摁进怀里。力道比之前更沉,像要把他这二十多年从未给任何人看过的那个少年,连同她此刻所有的脆弱,一起压进骨髓深处。 她伏在他胸口,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呼吸沉缓而滚烫。 她在叫第一声的时候他就僵了一瞬,第二声、第三声,她叫得越来越轻,越来越慌,像在触碰一件不该碰的东西。 可他没有让她停。他听着自己的名字被她含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唤,每一声都像一根线,把他往她手心里又拽了一寸。 高澄在黑暗里睁着眼,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放弃了一些自己之前一直坚持的东西。 放弃了那些天在王府书房里死撑的冷静,放弃了“不去见她就能变回从前”的妄想,放弃了对自己说“她不过是个宠物”的自欺。 他策马冲到她的门前又勒停,站在雪地里站到肩头积雪,最后转身回去——他以为那是赢。 可此刻她蜷在他怀里,眼泪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淌,他才发现自己竟有了软肋。 炭火毕剥一声,烛泪沿着铜台缓缓淌下,积成一汪温热的潭。 殿外风雪呼啸,这偌大的邺城,这冰冷的东柏堂,只剩下两个人紧紧相拥的体温,和几声轻得像梦呓的“阿惠”。 这次高澄在事后,只有一种近乎倦怠的安宁——像一个人走了很久的夜路,终于不再找方向,就这么坐下来,燃起篝火,决定不再管明天。 ----------------------------------------------------------- 翌日清晨,雪霁。 天光从窗纸间透进来,薄薄一层,落在交迭的锦被上。炭火还燃着,室内暖融融的,昨夜那场近乎毁灭的纠缠已经远了,只剩下彼此身上深深浅浅的红痕。 高澄还睡着。呼吸沉缓,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没能完全松开。 元玉仪侧躺着,用目光一寸一寸描他的轮廓——精致英俊,怎么看都不够。 她轻轻拂过他肩头那个牙印,指腹蹭到结痂的边缘,又缩了回去。 昨夜的事每个瞬间往回翻。她忽然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廊下那些侍卫,怕是该听的、不该听的,怕是都听全了。 她不是不知道——从她来到东柏堂的第一个夜晚起,他们就站在那里。 她每一声压抑的喘息,每一次被高澄弄到失控的哭喊,他们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从来不提,只偶尔在她路过时交换一个眼神,或者第二天替她打帘子时多低一分头。可越是如此,她越是觉得羞耻——那些低垂的眼帘下面藏着的,不是恭敬,是心照不宣。 她一直都知道,在东柏堂这座权力中枢里,她没有隐私,只有恩宠。而恩宠这种东西,可以被给予,也可以被收回,唯独不能用来要求尊重。 她把这些压在心里,从未对人说过, 正想着,窗缝里飘进来几句压得极低的人声。 “昨晚那动静……咱们大将军,真是铁打的身子。”另一人嗤笑,话音压得更沉:“一边在后院周旋,一边扛着朝堂国事、柔然边患,换旁人身子早垮了。” “依我看,这叫为国捐躯。还是他们父子相传的差事。” “刘桃枝你找死!这话也敢说!” “怕什么,昨晚折腾那么久,现在铁定醒不来呢。再说了,公主这一闹,哥几个魂都吓没了,松快两句都不行?” “英雄难过美人关,大将军再厉害,终究还是年轻。” “所以说,美人关可比虎牢关难过多了。” 闷笑声散在风里。 元玉仪僵在枕上,脸颊腾地烧起来。她又羞又恼,悄悄抬脚,往高澄小腿上轻轻踢了一下。 高澄没醒,只是眉心动了动,手臂无意识地把人往怀里拢了拢。她窝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咬着唇忍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嘴角弯了弯。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高澄才醒。 他睁开眼的时候,元玉仪正趴在他胸口,手指绕着他一缕头发,不知在想什么。 “醒了?”她抬头,对上他还带着睡意的目光。 高澄没答话,把人往上提了提,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怎么比我醒得早。” “……睡不着。”他听出她语气里那点不自在,低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元玉仪咬了咬唇,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阿惠……后院的侍卫,实在太多了。” “夜里月光亮的时候,他们的影子都映在门上。还有那些守在廊下的,连……哎呀,动静都能听了去。”她越说声音越小,整张脸都藏进他肩窝里,“之前你不在的时候,夜里有那么多人盯着,我不自在……还有昨晚,他们肯定都听见了……” 高澄听完,低低笑了一声。 他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慵懒:“就为这点事,憋到现在?”他指尖戳了戳她的脑门,“既然嫌烦,那就都撤了。以后院门口只留两个轮值的,内院不让他们靠近。” 元玉仪猛地抬头,眼中亮晶晶的:“真的?真的?” “我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高澄捏了捏她的脸颊,“往后东柏堂的后院只有咱俩,让你来去自由,不再顾那些规矩。”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抬手就能办到的小事。 说完之后,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把她重新摁进怀里。 元玉仪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重新窝回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知道了……那你以后,要经常来。” “好。”高澄应得干脆,指尖拂过她后背的发丝。 安静了片刻,元玉仪声音轻得像梦,带着点不敢相信的小心:“我以后……真的可以自由进出东柏堂了?” 高澄闭着眼,呼吸沉缓,答得清晰笃定:“当然。出门还要带上公主的仪仗。” 元玉仪怔了怔,轻声犹豫:“那样太高调了,会惹旁人议论……”话音未落,身侧人忽然微掀眼帘,眸色在晨光里沉得发亮,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理所应当:“怕什么。我高澄的女人,还怕人看?” 元玉仪仰起头,在他唇角轻轻吻了一下,甜甜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窗外雪已经停了,一室暖意缱绻,连天光都柔了几分。 高澄收紧手臂,心头那连日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不过是许她自由进出、撤掉那些多余的侍卫,于他而言都是举手之劳。 当年父王把东柏堂交给他时,曾指着廊下那些执戟的影子说过一句话。 他当时应了。此刻他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将那句话从脑子里轻轻拂开,像拂落一片落在她眼睫上的雪。 怀里人已经安静下来,呼吸匀净,贴着他的胸口,像一只终于不再发抖的小猫。他低头在她发间落了一个吻,再也没想那些撤走的影子。 第二十五章一语成谶 po18rn.coм 清晨,雪霁。庭院里积雪覆满青石板,被晨光一照,泛着细碎的金芒。 侍女捧着铜盆轻步入殿,悉心伺候二人梳洗。随后殿门缓缓推开,元玉仪笑意盈盈,亲昵地环住高澄的手臂。高澄今日心绪极佳,眉眼间难得一直挂着笑意,像冰面裂开一道缝,底下活水涌出来,漾得满殿都暖了几分。 他立在阶前,淡淡扫了一眼廊下侍立的甲胄,随口点了两个名字:“王纮、纥奚舍乐留下,其余的散了。从今日起,后院不必重兵环伺,留两个人轮值足矣。” 他顿了顿,目光从一众侍卫脸上缓缓掠过,语气不高,却压得每个人后颈一凉,“昨日之事,但凡让孤听到半句流言蜚语,决不轻饶。” 一众侍卫面面相觑,皆是惊愕。往日东柏堂向来守卫如林,三步一岗,如今骤然撤防,人人心中打鼓,却不敢多问,只得躬身领命,依次退去。 人群尚未散尽,元玉仪抬眸,目光在甲胄间轻扫,忽然开口:“谁叫刘桃枝?”她声音不大,落在庭院里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冰水。刘桃枝耳边如惊雷炸响,双腿一软直接跪倒,额头抵进雪地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元玉仪把脸往高澄肩头靠了靠,藏住嘴角那点忍不住的笑意。高澄低头看了她一眼,没问,由着她。 恰在此时,内侍通传声清亮响起:“崔暹、赵道德、侯吕芬、太原公觐见,携要事禀奏!”高澄淡淡扫过阶前跪伏不起、抖如筛糠的刘桃枝,语气不带半分情绪:“起来,跟着入内。”刘桃枝如蒙大赦,冷汗早已浸透层层内衫,躬身垂首,屏气跟在众人身后,腿抖得快站不稳。 殿门大开,一行人鱼贯而入。崔暹目不斜视,步履端方,进殿便朝高澄躬身一礼。赵道德靴底还沾着雪,踩在青砖上留下几道湿印。 侯吕芬怀里抱着一迭文书,进门时差点绊到门槛。 高洋走在最后,脊背佝偻,身子微微前倾。他侧脸轮廓本是锋利俊挺的,偏偏皮肤青黑斑驳、粗糙干裂,衬得五官扭曲狰狞,再配上那副呆滞木讷的神情,全然没有王侯气度。殿内立时肃穆起来。 高澄坐于主位,冷眼斜睨着下方的高洋。对这个弟弟的忌惮,从他十五岁开始,从未消减半分。 众人行礼毕,赵道德敛衽上前一步,躬身回禀:“大将军,臣在宫门外偶遇一位吴地盲士,虽双目失明却擅听声辨命,坊间传其断命极准,特带来为大将军解闷。” 高澄端坐其上,眸底含嗤。他信奉权谋武力,对占卜玄学向来不屑一顾,难得今日心情舒畅,倒想寻个乐子。他指尖轻叩案几:“把人带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着破旧葛衣、身形枯瘦的盲士被引至殿中,双目深陷、眼白浑浊,被人搀扶着躬身静候。 元玉仪轻步退至屏风后,静静观望。高澄扫过盲士,嘴角挑起一抹玩味,抬手召赵道德近前,低声问:“他可知此地和我们的身份?” 赵道德低声回禀:“臣未提实情,只称是寻常官宦府邸。” 高澄低笑。这般不知情,倒真有乐子可寻。 他目光扫过一旁侍立的刘桃枝,冷声开口:“从你开始。” 盲士凝神辨听刘桃枝的声息,片刻后用沙哑的吴侬口音缓缓道:“此人有所系属。日后朝堂王侯将相多死于其手,不过是为人驱使的鹰犬。”记住网址不迷路seyazhōu8.cōm 殿内众人皆面露惊色,纷纷侧目刘桃枝。 盲士再听赵道德、侯吕芬之声,所言大抵相近,皆依附之人,荣华一时,无甚出奇。 轮到高洋。盲士静听片刻,正要开口。高洋往前迈了半步,手伸出去,停了一瞬,然后才抓住盲士的衣袖,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盲士被他这一扰,皱了皱眉,凝神再听。 片刻后,淡淡吐出石破天惊之语:“此人,当为人主。” 殿内瞬间死寂。高洋却不懂这话的分量,依旧痴傻地抓着盲士衣袖不放,模样蠢笨不堪。 高澄坐于主位,指节在案几上叩了叩,叩到第三记,忽然停住了。 手指悬在半空,过了片刻才缓缓放下。眸色骤冷。为人主?简直胡言乱语。 他强压下心底戾气,目光转向盲士:“轮到我了,测。” 盲士转过身,正对着高澄,屏息凝神,细细辨听他的声线气息。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响。 盲士枯槁的面色一点一点白了,额间渗出细汗,唇瓣哆嗦着,仿佛窥破了世间最凶险的天机,半个字也不敢吐露。 高澄眉头微蹙,眸底不耐翻涌:“怎么不说话?” 一旁的崔暹见状,不动声色以笏板轻点盲士后腰。盲士浑身一颤,只得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发颤:“此、此人……亦人主也。” 高澄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震得殿内烛火摇曳:“好一个亦人主也!连府上奴仆的命格都这般金贵,何况是孤?”笑罢,他指尖在案几上叩了一下,目光扫向一旁佝偻着身子、呆立不动的高洋。 笑意还没散尽,眼神已经冷透。他转头看向崔暹,命令道:“用你的笏板,打他。” 崔暹浑身一僵,不敢违抗,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双手举起笏板,朝高洋的肩头、后背狠狠敲了几下。 笏板落下,高洋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倒笑得口水顺着嘴角滑落,伸出粗糙的手指笨拙地摸着被打的地方,咿咿呀呀嘟囔:“疼……不疼……笏板……好玩……”那副浑然不知羞辱的蠢笨模样,毫无半分王公体面。 殿内众人暗自摇头,不忍直视。高澄端坐主位,冷眼睨着这一切。看着高洋那副愚钝模样,心底残存的一丝忌惮渐渐消散,只剩轻蔑。 “先生可否给我也算算?”屏风后忽然传来元玉仪的声音。 殿内众人皆是一惊。高澄斜倚在榻上,唇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意,摆好了看热闹的姿势。 盲士凝神静听,许久才缓缓开口,枯涩的吴音飘在殿中:“姑娘出身高贵……命途多舛,是天生的凤命,当伴人主……”话到此处,他忽然顿住,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高澄眼中瞬间亮得灼人。元玉仪本是宗室血脉,如今又是他的人,这话落在耳里,再明白不过。至于那句“命途多舛”,他只当是说她往昔流离之苦,全然没往深处想。 可笑意还未散尽,那句“高洋当为人主”猛地在脑中炸开。方才的意气风发瞬间僵在脸上,眼底的光亮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阴寒。 他抬眼扫向角落里依旧憨笑的高洋,方才消散的忌惮再度翻涌,愈演愈烈。那句谶语犹如一根尖刺,狠狠扎进心底,再难拔除。 殿内气氛骤然凝固。高澄半点取乐的心思也无,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把他带下去。”目光始终没看那盲士一眼,一直钉在高洋身上。 侍卫不敢耽搁,连忙上前架住浑身抖如筛糠的盲士,悄然撤出内殿。 元玉仪趁人不备,悄然跟了出去。 “先生留步。”盲士闻声僵住脚步。元玉仪快步拦在他身前。此刻大门口寂寥无人,唯有寒风卷着残雪,静得能听见彼此紊乱的心跳。 盲士察觉出她焦灼的气息,忙躬身行礼,声音满是惶恐:“姑娘有何吩咐?” 元玉仪上前一步,目光落在他浑浊的眼眸上:“我只问你,大将军的命数究竟如何?方才在殿上,你为何久久不言?” 盲士一听是高澄,嘴唇哆嗦着一味摇头,半字不肯吐露。 元玉仪指尖死死攥住他破旧的衣袖,再也压不住心中惶急:“大将军是不是命有劫难?你怕得罪他,才不肯说的?你告诉我!” 盲士退无可退,终究动了恻隐之心,却不敢明说,只得闭上双眼,用气声艰涩叹道:“天命难违。天机不可泄露。” 元玉仪心尖骤然一缩,急声追问:“你既说我是凤命,我是大将军的人,他理应是那人主,可你先前又说高洋是人主,这话分明自相矛盾!大将军是不是命有劫难?你告诉我!你说啊!” 盲士缄默良久,寒风吹得他破袖翻飞。最终也只是哑着嗓子,力竭重复:“天命难违。天机不可泄。”话音未落,他猛地抽回衣袖,仅凭听觉循着墙面摸索,踉跄着快步离去,仿佛身后有凶兽追噬,分毫不敢停留。 元玉仪僵立在风雪里,碎雪落满肩头,寒意透骨。她低头看着自己攥过盲士衣袖的手指,那只手在发抖。她把手攥成拳,塞进袖子里,转身往回走,什么都没说。 待众人散去,殿内只剩他们二人,高澄褪去权臣的凌厉,将她揽入怀里。 元玉仪埋在他胸口,她想到了前朝史书上那些应验的谶语——许负相周亚夫、朱建平卜曹丕——桩桩件件涌上心头,越想越怕。 声音软软发颤:“阿惠,你往后多来陪我,好不好?我好怕……” 高澄低头,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语气笃定又宠溺:“傻瓜,那方士不过是阿谀奉承的口舌之徒,胡言乱语罢了,有什么好怕的?我向来不信这些。” 话虽轻松,他圈着她的手臂却无意识地收紧了半分。他大概自己都没察觉。 但元玉仪察觉了。她伏在他胸口,睁着眼,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什么也没说。 高澄依旧温柔地抱着怀中人,手指慢慢收紧。窗外残雪映着天光,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什么都看不分明。 26欺负高洋 邺城·太原公府。 内殿没有燃起贵族惯用的沉水香。府上用度早被高澄一扣再扣,连灶房的柴炭都减了大半。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青砖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冷清清的,什么余味也没有。 李祖娥对镜端详发髻上那支赤金镶珠步摇。这是高洋寻了邺城巧匠,费半月工夫才制成的生辰礼,金枝缠花,明珠垂坠,每走一步便在鬓边碎成一片细响。她指尖轻触珠络,唇角刚漾起一点笑意,门外靴声已笃笃而至。 高澄掀帘进来,目光扫过她发间,径直上前摘下步摇,捏在指间对着光端详。“倒是件精巧玩意儿。”语气闲适,像在品鉴一件自家库房的私藏。李祖娥眉宇间愠怒浮起,嘴唇动了动,终是咽了回去。这种事早已不是头一遭,每一次反抗都只会让高洋更难堪。 高洋坐在角落里,看着妻子满脸怒意,沉默了一息,脸上浮现惯常的憨笑,恭顺谄媚地开口:“大哥若喜欢,只管拿去。”高澄瞥了他一眼,见他依旧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中轻视更甚。他将步摇往袖中一揣,拂帘而去。 李祖娥坐在镜前,方才步摇细碎的响声还残留在耳边,此刻只剩死寂。她没有看高洋,只盯着镜中空荡荡的发髻看了许久。一颗泪从眼眶滚落,砸在妆台上。她没有抬手去擦,起身,头也不回地走进内室。 高洋坐在原处,脸上那副憨笑像一张忘了揭下的面具。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看了很久。那只手慢慢攥起来,指节一根一根弯曲,最后攥成拳,搁在膝上。没有砸东西,没有骂人,没有掉眼泪。只是那样坐着。 帘子忽又被掀开。高澄折返回来,站在门口,语气随意得像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明日随孤进宫,快过年了,那傻子要送礼。”没等高洋应声,放下帘子便走了。 高洋望着那道仍在晃动的帘子,慢慢松开了拳头。 ------------------------------------------------------------------------ 翌日,日光驱散了些许湿冷。檐角残雪将化未化,水珠顺着瓦当坠下,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高澄奉诏入宫,一身紫绫织金锦袍,腰束玉带,风姿卓绝。他走在碎石路上,衣袂翻飞,廊下、假山后的宫女们纷纷探头。 “是渤海王。” “后面那个是他弟弟?太原公?一母同胞,怎差这么多。” 宫人们的私语如风中碎屑,飘过来,散开去。 “快看,是渤海王。” “后面那个是他弟弟?一母同胞,怎差这么多。” 高洋跟在后面,一身青灰常服洗得袖口发白,额前碎发遮住眉眼,步子碎而怯,像一只被人踢惯了的狗。 那些话落进耳朵里,他垂着头,指尖悄悄掐进袖口。 高澄放慢脚步,有意让他落在身后,像带着一个卑微的仆从。高洋盯着前面那双玄色锦靴的靴跟——那是他这辈子最熟悉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不上并肩。 殿内,元善见端坐御座,挂着温和假面。 内侍尖细的嗓音刚落,两列宫人便鱼贯而入,手中漆盘在烛火下流光溢彩。 高澄的目光先落在那盒龙涎香上,眸色微沉。龙涎香是波斯王室私贡,经粟特商队自海外辗转运来,整个邺城拢共不过数两。他素来以为此香唯他一人独享,此刻御案上竟也摆着一盒。元善见在用他的香。这认知让他心底泛起一层极淡的不快,像指腹擦过刀锋,尚未见血,已觉其寒。 元善见有所察觉,虚伪笑道:“爱卿为国操劳,朕心甚慰。这盒龙涎香,赠与爱卿。” 高澄收回目光,敷衍行礼,接过那只鎏金香匣,指尖在上面轻轻一叩,揣入袖中。 元善见又看向角落里佝偻着身子的高洋,语气和缓了几分:“太原公,这条南海珍珠项链,朕赏与你,给夫人添妆。” 高洋受宠若惊,踉跄上前两步,扑通跪倒,“臣……臣谢陛下恩典。臣定当谨遵圣训,不负陛下厚爱。”声音怯怯的,带着几分憨。像伏在那里像一只终于被主人看到的狗。 他嘴角挂着傻笑,把那条项链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元善见含笑点头,目光轻扫过高澄,然后落在高洋身上,落了好一会儿才收回去。收回时,他的指腹在御案上极轻地压了一下,没有声响。 高澄看见了,唇角的笑意纹丝未变,只是眼底的光又冷了几分。 从正殿出来,高澄走在碎石小径上,衣袂翻飞。宫女们依旧躲在假山后探头张望。 高洋跟在后面,低头捧着那条珍珠项链,嘴角还挂着方才受赏时残余的傻笑,走得很慢,每走几步便低头看看手里的项链,用袖口轻轻拂拭珠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高澄忽然停住。高洋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踉跄着往后缩了半步。 “二弟。”高澄转过身,语调散漫得像话家常,“你当真以为,那傻子是疼你?”高洋下意识护住项链,后退半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个憨笑。 高澄唇角微挑,语气温和得像在教不懂规矩的晚辈:“傻子赏你,是怜悯。大哥取走,是本分。”他伸手扣住项链,并不用力,只是居高临下地睨着。 高洋脸涨得通红,死死护着不放:“大哥……这是陛下赏臣的。臣要送给阿娥。”声音发抖,手却没松。 高澄听到李祖娥的名字时,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微微俯身与高洋平视,语气里带着叹息:“连一件御赐之物都护不住,你还能护什么?不是大哥抢夺,是你不配。” 他慢条斯理地从高洋僵硬的指间抽出项链,动作从容得像在替他整衣襟。高洋的手指一根根松开,每松一根,肩膀便塌一分。 高澄直起身,掂了掂项链,随手揣进袖中,轻描淡写道:“你护不住的东西,孤替你收着。”转身带起的风拂过高洋的袖口,那只空荡荡的手微微一晃。 高洋僵在原地。宫墙投下长长的阴影,将他整个人吞没。片刻后,他转身往回走。 显阳殿里熏香袅袅。元善见正翻看奏折,闻声抬眼,便见高洋踉跄着进来,扑通跪倒,额头轻磕砖地。 “陛下,求您再赏臣一条珍珠项链。臣想送与阿娥……被大哥夺去了。” 声音不高,带着憨怯和被人欺负惯了的卑微,连跪着的姿势都像是练过无数遍。他想挤出个笑,却没成功。那副挂了一整天的憨傻面具,终于在这个跪姿里裂开了一道细缝。 元善见嘴角浮起一丝凉薄,又迅速敛去。他轻轻叹了口气,“爱卿,那项链是外藩贡品,仅此一条。朕明日让人从内库另寻珠宝,送到你府上。” 高洋伏在地上,肩膀微抖,缓缓直起身。眼眶微红,脸上依旧是那副呆傻的样子,只是嘴角往下撇了撇,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臣,谢陛下恩典。” 他从殿里退出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没有人围观,日光也不见了,只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他走得很慢,怀里空空的,那条珍珠项链不在怀里了。 走到宫门口,他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一步才站稳。靴面上早晨溅的雪水早已干了,留下几道灰白的渍迹。高澄喊他一同进宫,无非是想当面折辱他。他该习惯的。 他站在铅灰色的天光下,站了很久。没人等,没人看,也没人知道他在殿里跪了两次,两次都是为了给阿娥带回一件东西。他从来没能带回去任何东西。从小到大,他该习惯的。 片刻后,他垂下眼,迈过门槛,走进了那片灰蒙的天光里。 ------------------------------------- 邺城·太原公府 高洋推开门时,脚步放得极轻。窗边,李祖娥正端坐刺绣,月白色襦裙衬得她眉眼温婉,长发仅用一支素银簪松挽着。指尖捏着银针,正给幼子高殷缝一件冬衣,针脚细密。 他立在门口,肩头落满了雪,不敢动。怕动静大了,惊了她。就那样站了片刻,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指尖的银针在日光下一进一出,把她此刻的模样一针一线缝进心里。胸口的浊气散了,肩上的雪却更沉了些。 李祖娥不经意抬起头,眼底漾开笑意,放下针线起身相迎:“夫君回来了。” 高洋快步上前,将她抱进怀里,把脸埋在她颈窝,呼吸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在外面忍了一路的东西,在此刻忽然都轻了。 像是她身上有种说不清的什么,能把他从那个永远赢不了的世界里,暂时赎回来。 李祖娥抬手,轻轻拂去高洋肩头的雪。“外面冷吗?” “不冷。”高洋闷闷地说,把脸往她颈窝里又埋了埋。 其实很冷。从太原公府到显阳殿,从显阳殿到宫门口,风雪灌了一路,冻得他手指发僵。 可此刻抱着她,他不冷。 李祖娥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没有追问。她太了解他了——他不想说的事,嘴比石头还硬。 但他会好起来的。像以前无数次那样,他在外面受了屈辱回来,抱着她待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光着脚在地上蹦蹦跳跳,像个没事人一样问她好不好玩。 果然。他松开她,退后两步,忽然弯腰脱了靴子,光着脚踩在青砖上,开始蹦。青砖冰凉,他踩上去的瞬间龇了一下牙,但紧接着就蹦得更用力了,跳得高高的,再重重落下来,震得袖口直晃荡。一边蹦一边扯开嘴角,冲她傻笑。 “你看!好不好玩?” 李祖娥被他逗得笑出声,又心疼他赤脚踩在冰凉砖面上,连忙伸手去拉:“地上凉,快把鞋穿上。”高洋被她拉住袖子,还在原地跳了两下才停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冻红的脚,喘着粗气,笑意还挂在嘴角,但慢慢的不跳了。 “我就是……想逗你开心。”他低着头,声音轻轻的。 李祖娥拉着他袖子的手顿了一下。她抬头看着他嘴角那片笑意还挂着,可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那双眼睛从来不会骗人,只有嘴角会替他打掩护。她看了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从他的眼睛里找真相了。 “你今天怎么了。”她轻声问。 “没什么。”他笑着摇了摇头,退后一步,转过身去。李祖娥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等他开口。 高洋走到妆台前。菱花镜里映着他那张被鱼鳞病毁了的脸。 李祖娥在镜中对他笑,她那么好看。她本该嫁给一个更好的男人,至少不是自己这副模样。 阿娥只有他。他连一条珍珠项链都没能给她带回来。他忽然很想把镜子砸了,可他不能——那镜子是她梳妆用的,每天早上她都坐在那里,对着它挽发,对着它回头喊他“夫君你看我今天好不好看”。他不能砸她的镜子。 年节要回晋阳。想起家里的兄弟们,各个面容英俊,穿着合身的锦袍站在祠堂里,连咳嗽都带着底气。他们不用装傻,不用挨打,不用在宫门口空着手往回走。 他站在他们中间,总觉得自己像个走错了地方的人。他们会若无其事地扫他一眼,然后移开——没有轻蔑,没有嘲弄,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移开。连看不起都不屑给。 阿娥也会回去。她会站在那些女眷中间,像一株开错了地方的兰花,温婉清丽,比所有人都好看,却只属于他。可那些人看她的时候,他注意到他们的目光会多停留一瞬。那一瞬很短,但他在角落里看着,数着,每一瞬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 “夫君。”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他猛地把镜子放回妆台。他忘了自己站了多久,只记得镜中那张脸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扭曲,到最后他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 他转过身,她已经走到他身后了,仰着脸看他,月白襦裙衬得她温柔如水。她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掌心温热。 “地上凉,”她轻声道:“快把鞋穿上。” 高洋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有他这个丑陋的、被高澄踩在脚底的男人。 他站在那里,被她这样看着,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弯下腰捡起靴子,慢慢套上。手指还在抖,但动作很慢,像是要把这一整天没能说出口的话,都穿进这两只靴子里。 ----------------------------------------------------- 夜深了。高洋吹灭烛火,蜷在李祖娥身边,双臂紧紧圈着她,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他浑身肌肉绷得发紧,毫无睡意。 半梦半醒间,黑暗开始扭曲。他站在雪地里,手里捧着那件狐裘。狐裘忽然碎了,碎成一颗颗珍珠,从指缝间漏下去,滚了满地。他弯腰去捡,每一颗珠子里都映着高澄的脸。他猛地抬头——雪地不见了。他站在自己的卧房里,高澄正站在李祖娥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对着他笑。他想冲过去,脚却陷在青砖里。砖缝里长出无数只手,抓住他的脚踝,那些手都是他自己的。 高澄低头,嘴唇贴近李祖娥的耳廓,眼睛却看着他。“二弟配不上你。他那么丑,那么懦弱,那个怪物怎么护得住你。”李祖娥的脸瞬间涨红,慌乱地低下头。她没有开口,没有辩解。高洋僵在原地,看着她沉默的侧脸。突然寒光一闪,刀尖对准了自己的眼睛。 “啊!”高洋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浑身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冰冷刺骨。他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没有血,没有伤口。可刀尖抵住眼球的幻痛还在,让他忍不住干呕。寝殿内一片漆黑,只有身边李祖娥微弱均匀的呼吸声。 积压多年的悲愤与恐惧在这一刻冲破所有桎梏。高洋嚎啕大哭,浑身止不住地发颤,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夫君?你怎么了?”李祖娥被惊醒,伸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背,“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高洋猛地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我是不是,”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破碎,“从来就配不上你?” 李祖娥愣住了。高洋没有看她,他不敢看。“你是不是也觉得……”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不可闻,“高澄更好?”问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李祖娥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夫君,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丑,更没有喜欢过高澄。他就是个衣冠禽兽。”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平下来,像在陈述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当年他强吻了我。你明明看到了,却不阻止。” 高洋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他闭上了嘴,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我从来没有怨过你。”李祖娥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哭腔,“无论如何,我一直都陪着你啊。” 高洋浑身一颤。他松开她的手腕,颤抖着捧住她的脸。手指粗糙、冰冷,还在发抖。他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可自己的泪却砸在她手背上。 “阿娥。”他的声音碎成了一片,“对不起。对不起。”他将她紧紧搂进怀里,脸埋在她颈窝,哭声压抑又破碎,“我只是害怕……高澄他什么都和我抢……我怕他有一天会杀了我,怕我护不住你……我像条狗一样苟活……府外到处都是他的眼线……”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到像自言自语,“如果我不止忍辱负重,如果我是真的懦弱呢。”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高洋的哭声忽然停了。 李祖娥没有说话。下颌抵在他肩头,泪水无声地滑落。过了很久,久到高洋以为自己不会再开口,他的声音才又响起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阿娥……你会不会有一天……后悔跟了我。” 李祖娥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脸埋进他肩窝,收紧了手臂。 窗外风雪已歇,寒梅落了一地,殷红的花瓣覆在雪上,像一片被揉碎的晚霞。 屋内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沉沉地、静静地交缠在一起。高洋靠在李祖娥肩头,没有再说话。 黑暗中,他忽然想起盲士那句谶言——当为人主。 他不敢信。若是假的,他连最后一点盼头都没了。 他把那句话咽下去,咽在妻子的呼吸声里,咽在泪水还没干透的枕边。 他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虚空。不是信了,是决定信。 27晋阳的雪 武定五年,岁末寒深,朔风卷雪,漫覆东柏堂。 高澄正伏案处理公务。案上摊着前线军报、吏治条陈,还有新钱模具,堆得半尺来高。慕容绍宗与侯景在河南对峙月余,四贵盘踞跋扈牵扯甚广,币制改革又千头万绪。 他眉宇间凝着沉郁,指尖在纸上轻轻敲击。元玉仪静跪一旁,为他研墨添茶,动作轻缓,不发一语。 烛火剪了三回。暖光漫过案头堆迭的军报与奏疏,将高澄的身影衬得愈发沉肃。 高澄扫过那些聒噪之言,唇角勾起一抹淡不可察的嗤笑。他搁下笔,指节轻叩案几:“侯景不过是困兽犹斗,在河南负隅顽抗。慕容绍宗持重不进,我心中有数。那群腐儒对打仗一窍不通,不必理会。” 元玉仪跪坐于案侧软褥,垂着长睫,手上研墨的动作没有停。她轻声说了一句:“侯景部众多是被迫追随。他所倚仗的,是粮草。”说完便继续研墨,再无多言。 高澄执笔的手骤然一顿。盯着她看了片刻,哼了一声,似笑非笑,低头继续批阅。 东柏堂烛火轻曳,昏暖光影堪堪圈住二人。 高澄垂眸看了她一眼,语声压得低沉:“明日我要赶赴晋阳,统筹全线军务。你留在邺城,安分静养,等我回来。”元玉仪猛地抬眸,一把抱住他,“不要,我不要一个人在这。” 高澄搁下笔,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晋阳不比邺城。那些勋贵自恃元勋,跋扈难制,父王不愿得罪,恶人全推给我做。这几年我挨个削了他们的权,个个恨我入骨,就等着抓我把柄。这趟回去本就是入局承压,若再带你同行——”话没说完,元玉仪忽然从他怀里挣出来,红着眼眶瞪他。“那你之前说我练好了射箭就带我去晋阳打猎,是什么意思?哄我的?” 高澄一时语塞。她箭法精进得确实快,这是他没想到的。但这话不能说。 他伸手去拉她的手腕,被她一把甩开。她又往后退了半步,眼泪还挂在脸上,下巴却抬得高高的,“我不管。你说了要带我去,我就当真的。你若是哄我——”她咬了咬唇,别过头去,“你就自己看着办。” 高澄看着她那副又气又倔的模样,忽然笑了。全天下也就她敢这么对自己说话。 他伸手把她拽回来,她挣了一下,没挣开,被他按回怀里。“行了,没哄你。” 他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语气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褪去所有饰物,换侍女的衣裳,跟在我身边。不与旁人言语,不沾任何场面。藏好了,自然无事。”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批奏折,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这样,我能看见你。”说完顿了极短的一瞬,翻过一页军报,动作连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一滴泪砸在奏折上,洇开一小片墨迹。 “哭什么。”高澄看见了,没抬头。 “没什么。”元玉仪的声音还带着鼻音。 高澄搁下笔,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没给你名分,是不想你守着规矩,不自由。在王府,我有太多身份和责任要扛。在这里,只有咱们俩,我只用做自己。” 元玉仪仰起脸,忽然凑上去亲了他一下。高澄偏头让了让,没让开,唇角被她蹭了个正着。“还没忙完呢。”他语气虽然严肃,上扬的嘴角却压不住。 她不管,搂着他的脖子一直晃,晃得他笔都拿不稳。 “到了晋阳,你是不是要在人前冷落我?那人后呢,会继续对我好吗?” 高澄被她晃得笑出声,把笔搁下,烛火在他眼中摇曳,军报还摊在案上,奏折还敞着口,但他没有再去看它们。 “晋阳不比邺城。柔然人、勋贵、母妃,多少双眼睛盯着。人前我不能像在这里一样由着你闹。”他顿了顿,指尖挑起她一缕散落的发丝,慢悠悠地绕了一圈,“但人后——” 他停住,故意不说下去。元玉仪等了片刻,忍不住追问:“人后怎样?” “自然会好好补偿你。” 她眨了眨眼,“补偿什么?” 高澄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不答,只是看着她。烛火在他茶褐色的眼眸里跳了跳,那笑意越来越深,深到她自己先红了脸。 “啊呀,你快批奏折啊,”她猛地坐直,手忙脚乱地去推案上那堆文书,“这还有一堆呢。” 高澄被她这副模样给逗笑了。他没再去碰那些奏折,只是把她重新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胸膛在微微震动。 她贴着他,听见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又一声,像火炉里偶尔爆出的星,不烫,却很暖。 ------------------------------------------------------------- 晋阳·丞相府议事殿 烛火被穿隙的寒风摇得光影明灭。值夜的内侍缩在廊下跺脚,呵出的白气转眼便被风卷走。案上军报堆了半尺高,高澄批完最后一封,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今日的军务会议从午后开到深夜,邺城那群纸上谈兵的腐儒天天给元善见上疏催促进攻涡阳,他听着就来气。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入口发涩,愈发烦躁。他招了招手,对内侍说:“传孤的令,让慕容绍宗再守三日。侯景粮草快断了,急什么。让他先把自己熬死,比折损孤数千精兵强得多。前线御寒物资若有短缺,直接从晋阳府库调,不必层层报批。” 内侍退出去时,殿门开了一条缝,寒风裹着雪沫灌进来,将案上的军报吹得哗哗作响。高澄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落在涡阳,缓缓南移,停在梁境。 侯景若是南逃投梁,正中他下怀。他想的就是坐收渔利。 他收回手,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目光落在墙上那张旧弓上——弓弦已松,弓臂上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是父亲当年在怀朔镇亲手刻下的标记。 那时他还小,站在旁边看,觉得父亲的手真稳。现在他的手也很稳,但他知道那不是稳,是太多东西压在上面,压得手不敢抖。 他今年才二十六岁,削了勋贵的私兵,敲打了不听话的宗室,整顿了币制,遥领涡阳之战。这些事堆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殿内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高澄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元玉仪端着茶盏走进来,动作很轻。她将茶盏放在案上,新沏的茶冒着热气,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垂下眼,退到一旁。 “冷不冷?”高澄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在外面廊下等了大半个时辰,不敢引人注目。 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低声禀报:“世子,柔然亲王求见,请您移步公主住处。” 高澄没听完便摆了摆手:“退下。”内侍不敢多言,悄然退去。 元玉仪顿了顿,才轻声问:“会不会得罪柔然?” 高澄看她一眼,不置可否,但他的手没有松开,指尖的暖意一点点渗进她冰凉的指节里。 “再熬一熬。”他的声音低下去,目光落在别处,没有看她,“等涡阳战事平定就好了。” 他没说好什么,她也没问。 他吹灭案上的烛火,牵着她的手穿过黑暗的廊道。廊外风雪呜咽,他的手心是唯一的热源。 走进暖阁,狐裘铺了一榻,炭火烧得正旺。高澄褪去玄色外袍,只着素色寝衣,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白日里他是坐镇晋阳、运筹帷幄的大丞相;此刻他只是个想卸下所有防备的二十六岁的年轻人。 她伏在他胸口,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没有答话,只是将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 窗外雪还在落,落在丞相府最高的檐角。 高澄阖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月光从窗棂缝隙间渗进来,薄薄一层,落在他侧脸上,将那道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角镀上一层冷银。 元玉仪静静看着他,他最近睡着的时候不像白天那样锋利,眉头会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在跟什么人较劲。 然后忍不住亲了他一下,嘴唇碰了碰他的嘴角,很轻,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还没来得及化就收了回来。 她缩回他怀里,心跳快得自己都能听见。他没有醒,搭在她腰间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的雪还在落。 28柔然公主 武定五年底,晋阳的雪下得缠绵凛冽,鹅毛般的雪片覆满宫墙檐角,将整座晋阳宫裹进一片素白的死寂。 高湛与高孝瑜守在侧殿灵堂,正与柔然使者核对丧葬仪轨。 三日前拂晓,高湛的发妻,那位十三岁的邻和公主,终究没能熬过今年寒冬。 她从柔然来时才五岁。他还记得那日大雪,她被宫人从马车上抱下来,裹在一件不合身的鲜卑礼服里,珠翠步摇晃得她眼晕,怯生生地攥着侍女的衣角不肯松手。 那双眼睛是浅碧色的,像草原上被风吹皱的湖水,望向他时,带着小兽般的惶恐与好奇。他被宫人推到她面前,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她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小拳头搁进他掌心里,冰凉,像一片易碎的雪。 那场大婚没有红烛暖帐,只有盟约谋算。 她是柔然送来的和平信物,是高氏牵制草原的一枚棋子;而他,是这场交易里与她绑定的另一个囚徒。 镶玉的金冠硌得他额头生疼,他抬手想揉,却被宫人按住肩膀。他垂着头,能闻到身侧小女孩身上淡淡的奶香,混着草原的青草气息。 她的指尖轻轻攥着他的衣角,他想挣开,却被宫人严厉的目光制止,只能任由那点微凉缠在自己衣摆上,缠了整整八年。 这八年里,她成了他身后最温顺的影子。他跨上骏马驰骋时,她便跟在身后紧追,碎步急促,裙摆扫过积雪,发出细密的声响。哪怕摔在雪地里,她也只是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红着脸喊一声“夫君”。 他在书房临帖时,她便蹲在案边笨拙地研墨。墨汁溅上他的衣袖,晕开一朵墨花,她便怯生生地弯起眼睛,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小声道歉,再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 她看他的眼神永远是湿漉漉的,像被圈在深宅里的小鹿,没有半分杂质,只有纯粹的依恋与仰视。 一声声“夫君”,软糯得像浸了雪水的棉花,落在他耳边,他从未认真应过。 于他而言,她不是妻子,只是自幼养在身侧的妹妹,是一件温顺听话的所有物。 他习惯了她的追随,她的讨好,她在身边安静地存在,却从未问过她是否喜欢这座宫殿,是否怀念草原的风,是否怨过这场身不由己的婚约。 他以为那些“夫君”不过是孩子气的依赖,以为她长大后自然会懂,他们之间从来不是能选择的关系。 但她长不大了,永远停在了十三岁。 灵堂的白幔垂落,烛火摇曳,将她的灵柩映得愈发冰冷。高湛跪在柩前,素衣衬得他面容不见一丝血色,没有泪,没有悲戚,只有一片麻木的苍白。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衣袖,那截衣角再也没有一只小手轻轻攥着了。 他想,他应该哭的,像所有失去发妻的丈夫那样失声痛哭。 可眼眶只是干涩,一滴泪也挤不出来。 高孝瑜看着高湛纹丝不动的背影,终是缓步上前,轻蹲下身,掌心覆在他肩膀上,声音压得极低:“九叔,人死不能复生。若是难过,就哭出来吧。” 高湛缓缓抬起头,眼尾泛着浅红。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挽起一抹僵硬的弧度,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哭什么。”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袖口。那里有一小点洗不净的墨痕,是她之前溅上去的。他没有伸手去摸,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他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沾的了,只记得那天她吓得缩着肩膀,等他训她,可他那天好像什么都没说。现在他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来自己那天有没有对她笑,有没有说一句“无妨”。 “她本就是草原上的风,如今散了,不过是回到她该去的地方。我只是……”高湛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往后府里少个人,有些不习惯而已。” 少了那个追着他的马跑在雪地里的人。少了那个研墨研得满身墨点、还要梨涡浅笑的人。少了那个不管他脸色有多难看都会软软喊一声“夫君”的人。 她不是他窗前的白月光,不是他刻骨铭心的爱人。 她是他荒芜的童年里,唯一不问缘由,仰望过他的人。 如今这一点温热,也被黄土埋没了。 娄昭君闻讯赶来时,灵堂里的烛火已燃得半明半暗。 她看着跪在灵柩前的高湛,眼底满是疼惜,伸手想抚一抚他的头,却被他偏头避开。 “步落稽,别熬着自己。”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的温柔,“她走得安详,也算解脱了。” 高湛忽然抬眸,眼底是未加掩饰的戾气。“解脱?”他轻嗤一声,“你怎么不说是我解脱?这本就是你们给我选的路,一场交易罢了。她死了也好,至少我不用像父王,像大哥那样,人在晋阳,还要被柔然人盯着,连床笫间的自由都没有。” “你胡说什么!”娄昭君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巴掌拍在他额头上,“这桩婚事是为了高家,为了社稷安稳。你大哥在后方运筹战事,还要被柔然人牵制,日夜不得安宁,你却在这里说这种混账话!” 那一掌不重,却像一根针,狠狠扎破了高湛的心。 他没有躲,也没有抬头。他在心里把“高澄”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不是恨,是某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不想去分辨的东西。 不是高澄让他联姻的,但高澄是他所有不甘的总和。 那些被拿来对标大哥的日子又翻涌上来。在这个家,所有兄弟都是大哥的影子。在母亲眼里,他只是一个长得像高澄的赝品。 他拼命想摆脱那个影子,可到头来,什么也做不了主,什么也留不住。 那个唯一只看着他的人,此刻就冰冷地躺在眼前。 高湛跪在原地,没有抬头。这样也好。 反正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那些眼神,反正他已经习惯了在高澄的光芒下缩着,不被看见。 ------------------------------------------------------------- 夜色浓稠如墨,晋阳的雪下得愈发迷离。鹅毛大雪被狂风卷着,撞碎在宫墙上,散作一片冷冽的银雾,模糊了殿宇的轮廓,也吞没了天地间所有的声响。 元玉仪立在回廊最深的一隅暗影里,一身侍女衣裙被雪水浸得发潮,袖口凝了一层薄薄的冰晶,稍一动便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不敢动,甚至屏着呼吸,任凭寒意一寸寸浸透肌骨。 隔着朱红宫墙,暖黄的灯火从窗棂缝隙间漏出,在雪地上落下一小片微弱的光晕。那片光离她不过十余步,却像隔着半壁江山。 寝殿的门开了。高澄被两名柔然使者一左一右拥着穿过长廊,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踏得沉稳,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的宴饮。 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认得他走路的姿势——那是他极不自在时才会有的僵硬。 他走到寝殿门口时,脚步顿了一瞬。 走到寝殿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瞬。那一瞬,她没有出声,只是将冻僵的指尖从袖中伸出,极轻缓地动了动。 是只有他们两人才能读懂的暗号——我在这里,我没事。 寝殿的门被使者推开,暖黄的灯火倾泄一瞬,又被沉重的门扉重重合上。那一点暖光在她眼底闪了闪,瞬间灭了。 高澄平躺在榻上,目光落在帐顶绣纹上,一动不动。柔然公主端坐床沿,两人之间隔着足有一臂的距离。 殿外,两名柔然甲士手持长刀,甲胄在灯火映照下泛着寒光。 他沉默着褪去外袍,没有温存,没有情愫,只有一场被外力裹挟的、令人窒息的仪式。 他闭上眼,廊下那道素色的身影就浮了出来——她在风雪里站着,袖口又结了冰。心口像被什么攥住了,手指在锦被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面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有微微滚动的喉结泄露出此刻翻涌的煎熬。他什么也做不了,不能起身,不能推门,不能把她从风雪里拉回来,只能安静的躺在这里。 廊外,雪片落在她发间、肩头,积起薄薄一层。她蜷在廊下的阴影里,抱着膝,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仿佛那扇门里传出的每一声细微响动,她都能听见,而且那些声音比任何哭喊都更锋利。 她想不下去了,脑子像被冻住了。她只能等。 夜近子时,寝殿的门才从里面推开。高澄走出来时肩头已经积了一层雪,廊下两名甲士收起长刀退到两侧。 他没有看他们,径直穿过回廊,靴底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走到转角处,他停了半步。廊柱阴影里有一个更深的暗影,蜷缩在那里,抱着膝,低着头,袖口还在往下滴水。 她没有抬头看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迎上来对他笑,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只被冻僵了的猫。 他蹲下身,去握她的手。她把手抽走了。他又伸手去拢她的肩,她偏头躲开,鬓角的碎发扫过他的手背,冰凉。 “玉仪。” 她不应。他便不再唤了。他没有解释,没有道歉。他知道她不是在争风吃醋,她是在他的处境里陪他受辱。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蹲在这里,等她把手放回自己的掌心。 沉默了很久,久到廊下又起了一阵风,卷着雪沫扑在两人身上。他将她的双手拢进自己掌心,那双手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慢慢搓着,用自己的体温焐着。 “以后不会了。”高澄低低说了一句。 她没问“不会”是什么意思,只是看着他——不是质问,不是怨恨,是一种他说不上来、但看了心里发酸的眼神。 元玉仪慢慢低下头,把他握着自己的手翻了过来,看着掌心里那些被指甲掐出来的白印,然后把脸埋进了他的手心里。 高澄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把脸埋在她发间,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没有锋芒,没有算计,没有关于渤海王的任何东西。 “冷不冷?”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从她发间闷闷地传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他颈窝里又埋了埋。 他收紧手臂,雪落在两人肩头,谁都没有拂。 满城飞雪漫卷,檐角悬铃在风中呜咽。 整座晋阳宫嵌在茫茫雪地里,他抱着她,始终没有松开。 29晋阳重逢 武定六年正月,晋阳宫上下浸透了新春的喜气。偏殿里炭火烧得极旺,将凛冽的寒气严实挡在门外,却终究焐不热李祖娥心底那团寒凉。 今日是年节,按礼需向母妃请安。高洋缩在软榻上,照旧装疯卖傻,指尖胡乱抓着碟子里的点心往嘴里塞,碎屑糊了满嘴,连衣襟上都沾了不少。两侧宗室亲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尽是异样与鄙夷,高洋只佯作不觉。 李祖娥静坐一旁,指尖轻柔地替他理着凌乱的衣襟,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不远处——高湛正侧着头与宗亲说话,侧脸的轮廓在烛火下锋利如刀。 太像了。李祖娥的心猛地一缩。眉眼、眸色、鼻梁、骨相,简直是从高澄脸上拓下来的。只是高澄的眼是肆意张扬,高湛的眼却似寒雪冰霜。 每当望见这张脸,多年前假山后那个窒息的强吻、高澄戏谑的笑声、那句“总有一天你会是我的”,便如潮水般汹涌而至。李祖娥死死攥紧了帕子,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高湛似是察觉了这道目光,猛地转头,视线精准地锁住了她。四目相对的刹那,殿内的喧闹仿佛被掐断了一瞬。李祖娥慌忙垂下眼——余光里,高澄正靠在榻上,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酒盏,看戏的姿态慵懒又玩味。 “二嫂。”高湛不知何时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俯下身,“许久不见,二嫂似乎清减了不少。”李祖娥心跳如擂,勉强挤出一丝笑:“劳九弟挂心,不过是近日有些乏了。” 高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忽然压低声音,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二嫂这是,怕我?”李祖娥心头一震,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九弟说笑了,妾身怎会怕你。” “是吗?”高湛的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指,“那二嫂为何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他身体猛地前倾,那张酷似高澄的脸瞬间放大在她眼前,“还是说——二嫂是在透过我看大哥?”李祖娥的声音陡然尖锐:“不是!”惊得周围命妇纷纷侧目。 高洋被惊动,抬起头傻笑,伸手去抓高湛的袖子,嘴里含混喊着:“九弟,九弟。”高湛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高洋踉跄着险些摔倒。 李祖娥惊呼一声,连忙扶住丈夫,抬头瞪向高湛:“长广公!他是你哥哥!”高湛看着她护着高洋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屑:“哥哥?”他嗤笑出声,“这样的哥哥,不要也罢。”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高澄依旧靠在榻上,只是将酒盏从左手换到了右手。他没有站起来,没有替高洋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看高湛一眼。 他的目光在烛火上停了一息,然后垂下眼,继续转他的酒杯。李祖娥没有看高澄,只是死死攥着高洋的衣袖,听着那声笑在殿内慢慢散去。高湛没有再说话,转身大步离去,玄色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 她低头看向怀里还在傻笑的高洋,他正伸出手指去够案上另一碟点心,嘴角的碎屑蹭在了她袖口上。她抬手替他擦掉,动作很轻,指尖却在发抖。殿内依旧热闹,没有人再看向这边。 --------------------------------------------------------------- 高湛踏出殿门,一把扯开领口,冷风灌进来,激得肩膀猛地一缩。他没松手,就那么敞着衣领站在雪地里。 方才在殿内,高澄一直在看。他需要表态、站队。在这个家里,他只能追随高澄的意志——没得选。 雪覆满了宫阙琉璃瓦,朔风卷着雪沫,割得人面颊生疼。 高湛垂手立在雪地里出神,站了很久。后肩忽然被一团雪球砸中,他回眸,指尖下意识按向刀柄,旋即又松开了。 “九叔,你愣在那儿做什么?”高孝瑜踏雪走近,鼻尖冻得泛红,“今日宫里来了好些亲眷,不是见礼就是寒暄,不如咱们出宫散心。” 高湛拂去肩头残雪,淡淡道:“你先前还说,盼你父王多陪你,如今他就在殿里,怎不去缠他?” 高孝瑜撇撇嘴:“父王在里面应酬呢,我不便打扰。他最近除了忙军务,总神神秘秘的,我凑上去想跟他说几句话,他就说‘找你九叔去’,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抬脚蹭了蹭靴底的积雪,声音低了下去,“在邺城的时候,我去东柏堂找他,照样被侍卫拦在门外,他整日都不着家。” “因为琅琊公主?” 孝瑜点头,叹了口气。他抬眼望向殿内那片暖黄的灯火,隔着窗棂隐约能看见高澄的侧影,正端着酒盏与人寒暄,姿态疏离又从容。 高湛用靴尖拨着地上的积雪,沉默片刻,才开口:“那个公主,你见过吗?” 孝瑜摇头:“没见过。东柏堂门卫的嘴比石头还硬,问什么都不说。”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她是在大街上被父王看上的。父王为了封她,还在大殿上打人。” 高湛的眉梢轻挑,没有说话,看着地上的雪,若有所思。 “九叔,你说她到底长什么样?能让父王变成这样。” 高湛知道高澄不是变成什么样,而是他本来就是那样——嚣张桀骜,行事全凭自己心意,也就在晋阳才装装样子。这些话他没说出口,只是垂下眼,继续用靴尖拨地上的雪。 “九叔?”孝瑜见他迟迟不语,又喊了两声。 高湛这才回过神,抬眼望向殿内那片暖黄的灯火,淡淡道:“长什么样都不过一时新鲜。你父王身边从无长久的女人,这你比我清楚。” 孝瑜摇摇头:“我觉得这次不一样。父王封她公主,东柏堂那种机要之地,居然也给她住。” 高湛垂下眼,回得倒很干脆:“那是因为她姓元。” 孝瑜又道:“听东柏堂的门卫说,父王为了她连内院侍卫都撤了,只留两个轮值的。搞不懂他撤侍卫做什么。” 高湛的靴尖一顿。他大概知道原因,但他不好跟孝瑜说。 他沉默了半晌,才开口:“以后少提她。你父王的人,说多了对谁都不好。” 孝瑜挠挠头,心想明明是你先问的啊。但他没敢说出来,只是看着九叔拢了拢领口,迈开步子,玄色的背影渐渐融进漫天飞雪。 他忽然觉得九叔今日的话比平时多了些——虽然有一半是在替父王遮掩。 高湛忽然驻足,回眸看他,“你不是说要出宫吗?走啊。” 孝瑜咧嘴一笑,叁步并作两步的追了上去。 ------------------------------------------- 这一晚,高氏阖族围炉守岁,笑语温软,酒香与暖炉熏香缠成一股密不透风的圆满。 高澄端坐席间,锦衣玉冠,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淡笑,举杯寒暄,从容矜贵。 可他的目光总在举杯、答话、转瞬失神的缝隙里,一次次越过重楼灯影,执拗地撞向墙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墙外矮影下,元玉仪一身侍女装扮,立在寒风里。 她站了很久,久到脚底的冷从鞋底渗上来,整个人像被冻在雪地里,只剩胸口一点热气撑着没有倒下去。正堂里灯火通明,隔着窗纸能看见人影憧憧,能听见杯盏相碰的脆响、女人的笑声、男人压低嗓音的嗡嗡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滚烫的粥,稠得化不开。她站在这锅粥的锅沿底下,连粒米都算不上。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墙角的树——只是长在那里,除了那里,没有别的地方可去。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正堂里又爆发出一阵哄笑,她侧头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窗纸上只有晃动的人影。 她忽然想,如果她现在倒下去,会不会有人发现。 高澄正忙着,在里面,在灯火最亮的地方,举着杯,笑着,做他的渤海王。 她很清楚,他们的身份注定彼此之间要隔太多人。 今夜是家宴,他的那些家人全在席上。 他不能出来,她不能进去。就算委屈,也是事实。 她只是在东柏堂里待了太久,久到忘了自己其实是个多余的人。 正堂里的高澄忽然放下酒杯。他做得极自然,像是酒意微醺,顺势将酒盏搁在案上。没有人注意到他的食指在盏沿上的停顿,像心里被什么突然硌了一下。 外面太冷了。 他抬眼望向窗外,窗纸上只有烛火与雪光交错的昏白,像蒙雾的旧纱,什么也看不清。 他知道她在外面的某个地方站着。 今夜阖族都在,他暂时不能妄动。 席间不知谁说了一个笑话,满堂哄笑。高澄也笑了,笑意从唇角漫上去,恰到好处。他借着这阵笑偏了偏头,目光从窗纸上掠过,只是一掠,快得像风。 高孝瑜察觉到。父王今晚总往窗外看,但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雪。 他凑近高湛,低声道:“九叔,你有没有觉得父王今晚有点心不在焉?” 高湛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酒盏,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席间。 母妃正望着高澄,满眼掩不住的骄傲——那种光他很熟悉,从小到大,母妃只有在看大哥的时候,眼里才会有这种温度。 旁边有人奉承高澄,母妃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明知是奉承,她还是受用。她眼里从来只有大哥。 高湛收回目光,又看见高演起身给高洋敬酒。高演是全场唯一给高洋敬酒的人,每年都是他。 高洋依旧是那副痴傻模样,接过酒盏时手都在抖,酒洒了大半,高演不动声色地替他扶稳了杯底。 高湛看了片刻,垂下眼,饮尽杯中残酒。他习惯了在热闹里当一块沉默的石头。 然后他抬起眼,顺着高澄的目光,看向那扇窗。 窗外的雪还没停,但他知道,高澄看的应该不是雪。 -------------------------------------------------------------- 元玉仪在廊下站得太久,脚边的雪已积了浅浅一层。廊道另一端,忽然响起脚步声。 高湛厌了堂内虚伪的寒暄。他放下酒盏,对身侧的高孝瑜递了个眼色,起身离席。推门的瞬间,冷风灌进领口,酒意散了叁成。 廊下灯笼摇晃,碎了一地光影。他走在廊下,脚步比平时慢。然后,忽然停了。 回廊转角立着一道倩影。衣裙是极淡的青灰,像一幅褪色的古画。她侧身站着,发间只一根银簪,在廊灯下泛着极淡的光。 只是一道侧影,一截被廊灯映亮的轮廓。 高湛僵在原地,手在袖中慢慢攥紧,他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嘴唇动了动,呼出一团白雾,终究什么也没说出。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更想不到此生还能重逢。 元玉仪转过身来。 灯影摇曳,雪光映亮了高湛的脸,那双茶褐色的眼瞳被染出极淡的碧色,像一湖冻住的水。 风雪微滞,她的瞳孔骤然一缩,将所有不该有的恍惚即刻压下,垂下了眼睫。 “……你为何在此?”高湛语声微颤,四周静的能听见自己紊乱的呼吸。 元玉仪一怔,嘴唇翕动,还没开口—— 高澄从廊口缓缓踱出,唇角噙着一丝淡笑。他步履从容,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心上,然后在元玉仪身侧站定。 “步落稽。”语声慵懒,带着未散的醉意,“席还没散,你倒跑得快。” 他其实已在廊柱后站了片刻。高湛推门出来时,他就跟在后面。 高湛垂下眼帘,退了半步。“王兄。今夜宗亲满席……与府中侍女近身私语,恐惹闲话。”他咬重了“侍女”二字,垂下的眼睫遮住了所有光。 高澄没有看他。他垂眸看着身侧的元玉仪——她的睫毛上沾了几片雪花,鼻尖冻得微微泛红。他抬手,用指背,极缓地,拂过她睫上落雪。 “她不是侍女。”高澄收回手,目光这才转到高湛脸上,停了片刻。“她是琅琊公主。” 风雪突然大了。 高湛僵在原地,睫上的雪没有拂,任由那点凉意渗进眼底。 高澄的目光扫过他的脸,又看了一眼孝瑜,淡漠道:“今夜,你们就当没看见。” 孝瑜立刻躬身。高湛的动作慢了半拍——慢到可以被察觉——然后也躬了下去。 高澄侧首,声音放轻,是只对一人说的:“走吧。” 她的衣角擦过高湛的袍袖,轻得像风吹雪落。 高湛目送她的身影被高澄的玄色大氅笼住,像一片雪落入漆黑的深渊。 她没有回头。 高湛垂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直到指甲陷进掌心,直到痛意终于追上了心跳。 过了很久,久到廊下又起了一阵风,孝瑜才轻轻开口:“九叔。” 高湛没有应。他便不唤了。 高湛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席间的。酒已经凉透了,滑过喉咙,像咽下一块冰。他盯着杯底一点光斑看了很久,很久。 目光投向窗外,雪还在落,和之前邺城那晚一样。 空杯搁在案上,他没有再斟。 两城的雪,从来没有区别。 -------------------------------------------------------- 灯火与喧嚷被风雪推开,越来越远,远到只剩一团模糊的暖黄,像沉在水底的旧梦,隔着波澜,再也听不真切。 脚下青石板覆了一层薄雪,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两行脚印一深一浅,在前面拐角处悄然迭在一处。 高澄松开扣着她小臂的手,放缓了步子,侧过身来。廊下纱灯的光透过飞雪,落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极淡的暖金。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阴影微微颤着,她垂着眼,没有看他。 “方才在廊下——”高澄语气微顿,“高湛同你说了什么。”问得很平。可他负在身后的那只手,拇指正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捻着食指指节。 元玉仪沉默了一息,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未说什么。” 高澄不置可否,垂眸看了她片刻。廊灯的光沿着她的眉骨滑至鼻梁,再被雪光一映,确实招眼。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抬手拂去她发间的落雪,从发梢到耳际。指尖停在她颊侧,悬了片刻,没有落下。掌心隔着一层冰凉的空气,始终没有贴上去。 “往后远远避开他便是。”语气淡得发冷,“晋阳人多眼杂,你只需安分待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元玉仪垂下眼睫,没有应答。她感觉到他悬在颊边的那只手收了回去,擦过她耳际的空气,带起一瞬极凉的微风。 风雪吞没了他们步入廊道深处的背影。方才高湛站过的那片空地,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从不融化,也从不声张。 30上元灯节 上元入夜,晋阳全城撤了宵禁,彻夜不闭城门。 长街灯海铺开如昼,城中百姓倾巢而出,处处人声涌动。暮色一沉,沿街花灯次第亮起,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微光,转瞬便连成一片璀璨灯河,顺着长街一路铺展蔓延。 万千流光悬于檐角,连地面残雪都烘得泛着橘色柔光。孩童攥着香甜糖人,在人缝里嬉笑穿梭,沿街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街口杂耍戏台锣鼓铿锵,声声震得檐边积雪簌簌抖落。 城楼内外千盏宫灯层层垂落,华贵坐席整齐排布,高氏宗族权贵、文武重臣分列两侧,仪态端严。世家女眷簇拥在娄昭君身侧,满头珠翠流光,步履间环佩轻鸣。娄昭君心情甚好,坐在最中央的位置,望着城楼下万千灯火,难得夸了一句:“今年这灯,办得好。” 高澄站在她身侧偏后,闻言微微颔首:“母亲喜欢便好。”他今夜穿了一身绛紫锦袍,金冠束发,灯火下雍容华贵,面容在灯下看不太真切,永远是那副从容弘雅的模样,眉眼间带着叁分笑意,不多不少,恰到好处。连娄昭君偶尔侧目看他,都挑不出错处。 城楼下的灯市已经热闹到了极致。人流从四面八方的巷口涌出来,汇成一股五彩斑斓的潮水,在长街上缓缓流淌。灯影在人脸上明明灭灭,每一张脸都是笑的,每一盏灯都是亮的。 元玉仪提着灯,独自走在人群里。那盏灯很小,素白的灯身,没有任何纹饰,做成兔子的模样。里头点着一根细细的红烛,烛火在灯罩里跳了跳,将她的手映出一点薄薄的颜色。她穿着红绸雪狐裘,是来时换上的,高澄让人送来的,没有多的话,衣匣底下压着一盏灯。 身边的人潮推着她往前走,她也不挣,就那么随波逐流地走着。手中的灯在人群里晃来晃去,灯影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将她的眉眼映得一忽儿清晰,一忽儿模糊。沿街灯影晃眼,兔儿灯玲珑讨喜,糖人甜香扑鼻,街头杂耍锣鼓喧天,满眼都是鲜活热闹的景致,她却半点落不进心底。整座晋阳城烟火沸腾,却没有一寸暖意属于她。 走着走着,她忽然脚步一顿,硬生生停在了人潮之中。心底有个无声的念头催着她缓缓抬眸望去。视线尽头,正是城楼之巅,整座晋阳最繁华煊赫的灯火聚集地。 城楼之上,灯火最盛处。高澄立在城楼最高处,身姿挺拔矜贵,目光从容漫过脚下整片灯海。周遭无人察觉异样,没人知晓他的视线早已偏离朝堂盛景,暗自锚定人海一隅。 万千琉璃灯火簇拥之下,那一抹绯红太过醒目,身形单薄孤寂,落在融融灯色里,像一滴孤冷残红,悄然坠入喧闹人间。他清清楚楚看见,她抬眸迎上高台,细碎落雪沾湿她微凉眉睫,手中孤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曳。隔着层层人海烟火,他们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他不能动。城楼上所有人都能看见他,母亲在身后不远的地方坐着,百官在两侧列着,宗亲女眷的眼睛比针还尖。他只能站着,穿着他的绛紫锦袍,戴着他的金冠,做他的渤海王。她也只能站着,穿着他送来的红衣,提着他做的灯,做那个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他的人。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蜷,又松开了。什么也没做。 城楼下,元玉仪还站在原地。她的脚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可她不想走。她知道他不能下来,知道她不能上去,他们只能隔着一切看着彼此。她低头看看手里那盏素白的灯,又抬头看看城楼上最亮的那片灯火。那两片光是连在一起的。这就够了。这让她觉得,那盏灯不是她一个人在提着,那些漫长的、沉默的、一个人咽下去的夜晚,他也在过。 她看着他站在那么高的地方,灯火映着他满身璀璨,映着他脸上那叁分恰到好处的笑。他看起来那么高贵,那么好,好到她觉得他本来就应该站在那样的地方,被万人仰望,被灯火簇拥。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很小心地弯了弯唇角,笑了一下。那笑意太轻,轻得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怕自己不笑就会哭出来。她转身走了。那盏素白的灯在人海里闪了几闪,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明明灭灭,最后彻底消失在一片橘色的光晕里。 高湛站在高澄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和所有高氏子弟一样,穿着得体的衣冠,挂着得体的神情。他的目光从灯市上漫无目的地扫过,万亩灯海,千人攒动,他什么也没在看,什么也不想看。然后他的呼吸停了。不是看见了她,是看见了那盏灯。 素白的灯身在万亩灯火里亮得独树一帜,像一颗被遗落在人海里的星。他的目光追着那盏灯往下走,看见了一只纤细的手,看见了红绸雪狐裘,看见了她。她站在人群里,目光越过无数人的头顶,越过漫天飞雪,越过这世间所有的规矩和身份,落在城楼上另一个人的身上。 高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高澄的背影。他垂下眼帘,将目光收回到眼前的灯火上。灯火太亮了,晃得他眼睛发酸。他的手在袖中慢慢收紧,指节捏到发白。他没有再看她。再看一眼,他不知道自己的手还能不能攥得住。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轻到连自己都没察觉。 城楼上忽然响起一阵笑语。不知是哪位宗亲家的女眷说了一句什么讨巧的话,娄昭君被逗笑了,笑声朗朗,身边的人赶紧跟着笑起来。高澄也笑了。他的笑意从唇角漫上来,不深不浅,不远不近,和周围的每一个人如出一辙。没有人发现他在笑的时候,眼睛还在看着同一个方向。没有人发现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城楼下,元玉仪的背影越来越小,被灯潮人海一层一层地吞没,像一粒雪落进了雪里,再也找不到了。城楼上,高澄还站着。他已经站了太久,久到娄昭君都注意到了,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阿惠,在想什么?”他回过神,微微侧身,温润笑道:“儿臣在想,明年这灯会,还可以办得更大些。” 娄昭君点了点头,对他的分寸很满意。 她走了。而他什么也做不了,他甚至不能让人知道她来过。高澄端起酒杯,仰头饮尽。酒是温的,可顺着喉咙淌下去,什么也暖不了。他放下酒杯的时候,手指在盏沿上顿了一下,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顿有多长。 城楼上还是灯火通明,城楼下还是万人空巷。娄昭君的笑声还在,宗亲们的寒暄还在,满城的灯火还在亮着。今日是上元节,是一年中最亮的一夜,亮到整座晋阳城都没有黑暗的角落。 只是有一个人的灯,已经灭了。没有人知道。 --------------------------------------------- 她融进熙攘人潮里,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心口像压着什么,沉甸甸的,找不到一个可以落脚的缝隙。满城灯影摇摇晃晃,流光铺了一地。来往人流裹挟着她,身不由己地往前挪。她只想离开方才站过的那个角落,那里风雪太寒,她孤零零站了太久,脚下的积雪早已被踩成冷硬的薄冰,冰面倒映着城楼之上的璀璨灯火,一晃一晃的,晃得她眼睛疼。 擦肩而过皆是鲜活暖意。百戏杂耍的锣鼓喧腾,糖人小摊飘来甜丝丝的热气,老槐树上挂满祈福的红绸,在夜风里轻轻招展。满城烟火,皆有归处。 一对夫妻从她身侧走过。丈夫抬手替妻子拢了拢领口,妻子含笑俯身,轻轻拍落他肩头的雪。十指相扣,并肩慢行,谁也没有多说什么,可那双手一直没有松开。元玉仪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看了很久。 又有一个母亲抱着孩子走过来。孩子手里举着一盏兔儿灯,咯咯地笑,笑声脆得像冰糖,一路洒过去,漫过整条街巷。母亲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孩子笑得更响了。元玉仪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盏灯。素白的兔儿灯,烛火在灯罩里跳了跳,她的手映出一点薄薄的颜色。她一个人提着它,走得越久,越觉得自己像一片被人潮无意卷落的枯叶。无人俯身,无人驻足,万千人潮擦肩而过,没有一人为她停留。 巍峨城楼横在眼前。她在下面走了多久,他就在上面站了多久。她不知道他还在不在看她,她不敢回头。 然后她看见了常山公高演。他立在灯谜摊前,妻子元氏挽着他的臂弯,指着一盏莲花灯让他猜。他猜了两次都没猜中,元氏笑着嗔他,语气软得像暖风拂雪。高演挠了挠头,沉下心来,又猜了一次。第叁次终于猜中了。 元氏笑出了声,高演也笑了,把那盏莲花灯取下来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两个人谁也没有躲开。元氏轻轻歪头,靠在他肩上。高演没有动,只是肩头微微侧了侧,稳稳托住她,替她挡去夜风的寒。那盏莲花灯提在元氏手里,暖黄的光笼着两个人,不炽烈,不张扬,是俗世里最寻常的安稳。 元玉仪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盏兔儿灯。灯罩上不知何时结了薄薄一层霜,烛火透过霜花,光变得模糊起来,像隔着一层将落未落的泪。那盏莲花灯的光落在她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像一扇她永远敲不开的门。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灯市渐渐稀疏,人声渐渐远了,脚下的积雪越来越深。等她停下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一条僻静的小巷里。巷子很深,两边的灯笼稀稀落落,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靠着墙,慢慢蹲下身去,把脸埋进膝盖里。那盏兔儿灯搁在脚边的雪地上,烛火跳了跳,终于也灭了。 她在黑暗里蹲了很久。久到风雪停了,久到膝盖上的衣料被泪水浸湿又冻硬,久到她觉得自己快要和这巷子里的积雪融为一体。然后她伸出手,把灯罩上结的那层薄霜一点一点擦掉,露出底下素白的灯身。没有烛火,灯还是白的。她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雪,重新走进那片渐渐稀落下去的灯火里。背影很直,直得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 城楼上,高澄还站在原地。他望着那片灯海,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望着那些再也望不到的人。满城的灯火在他眼底明灭,将他俊美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楼上的人开始散了,宫灯次第熄灭。他没有动。他知道她已经走了,他只是想再站一会儿。 31涡阳大捷 西魏·大统十四年冬,涡阳大捷的消息裹着风雪,半月便传入长安。 大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却压不住满室沉凝。元宝炬端坐龙椅,指尖搭在膝上,纹丝不动。阶下文武分列两侧,目光都落在御座旁那道身影上。 宇文泰捏着关东细作送来的密报,扫了一眼阶下群臣,声音平缓:“涡阳一役,侯景溃不成军,仅率八百亲骑南奔投梁。高澄以少年之身,一举尽收河南十叁州。关东声势,自此复振。” 殿内起了低低的议论。 长孙俭稳步出班,躬身道:“丞相明鉴。高澄甫掌大权便内整朝纲,外平叛臣,如今河南十叁州尽归其手,关中门户,自此多事。” 独孤信缓声接道:“慕容绍宗本是尔朱荣旧部,与高澄素无交情。他能弃嫌任用,胸襟不可小觑。” 柳桧也道:“不止军事。据细作所报,高澄自掌权以来,严查贪腐、削权压势,对晋阳那些勋贵铁面无私。这般雷霆手腕,不似少年。” 宇文泰听着,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他转过身,目光从群臣面上一一扫过,走到舆图前,指尖落在潼关的位置,敲了敲,“高澄才貌双全、权倾朝野——唯独心性过傲,行事骄纵。此乃其致命弱点,亦是我大魏之转机。” “传令边关诸将,严守潼关、蒲坂诸险,坚壁清野,暂避其锋。他年少得志,骄气必生。待其内部生隙、人心离散之时,孤再挥师东出,一争天下。” 宇文泰说罢望着窗外飞雪,沉默了很久。 殿内没有人敢说话,连炭火噼啪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高欢竟生得如此佳儿。”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东西——不是忌惮,不是欣赏,更像是一个站在棋局对面的人在认真端详自己的对手。 “孤倒真想瞧瞧,他其余诸子,究竟如何。” 殿外雪还在落。长安的冬夜很长,比邺城更长。 --------------------------------------------------------------- 东魏·邺城东柏堂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鎏金熏炉中沉水兰麝缓缓燃着,青烟如丝,缠绕着情欲褪后的甜暖,浓而不腻,浸透了每一寸空气。 高澄侧身卧于锦榻,锦被半松,堪堪掩住腰腹。胸膛线条利落,几处暧昧的红痕缀在其上——是方才她受不住时咬的,像几瓣落梅烙在雪地上。 “那些天在晋阳,委屈你了。”他的声音裹着餍足的慵懒,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烫得她往他怀里缩了半寸。 “只要你时常陪着我,我便不觉得委屈。” “是吗。”高澄手指勾起她的下巴,迫她仰起脸。 她又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不然呢。” 高澄没再追问,只是收紧手臂,将她搂进怀里,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她心底清明如镜。那些天随他回晋阳,每天像一道透明的影子,看着他与妻儿、亲眷谈笑风生。高澄看穿了她眼底的落寞,又想起母妃的劝告,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安抚:“以后我每日下朝,先回王府陪孩子用饭。夜里回来陪你。” 他说的是“回来”,不是“过来”。她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品了许久,忽然伸手搂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蹭了又蹭。 他说的是“每日”,意味着“专宠”,那就再信他一次。 高澄从背后拥着她,锦被凌乱堆迭在腰间。窗外飞雪簌簌,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裸露的肩头,像铺了一层薄霜。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颊侧一小片潮红未褪的肌肤,没有吻,只是停在那里。她的背脊贴着他的胸膛,两副心跳渐渐搅成同一个节奏。 “冷吗。”他问。她摇了摇头,把脸往他臂弯里埋了埋。 他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发顶,没再说话。 窗外雪还在落,清冷月光照着整座邺城。 他不知同一轮月下,长安宫内有多少人正在议论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正在被一群从未谋面的人反复掂量。 他只知道抱紧怀中的人,天亮了还有很多事要做。 32前往洛阳 邺城·渤海王府 高澄踏着薄雪回到王府,朝服未脱,便听见院里传来一阵尖叫与笑声。高孝琬正蹲在雪地里埋头捏雪团,脸颊冻得通红,鼻尖上还沾着一小撮雪沫;高孝瓘安安静静地蹲在他旁边,手里的雪团捏得圆润紧实,一个个码在脚边,像是在排兵布阵;高贞言踮着脚尖,小手抓不住多少雪,捏出来的雪团歪歪扭扭,刚举起来便散了架,溅了自己一脸。 高澄靠在廊柱上看了片刻,没出声。高孝琬先发现了他,眼睛一亮,手里的雪团直接朝他砸过来:“父王!接招!”高澄侧身一闪,雪团砸在廊柱上碎成粉末。他挑了挑眉,弯腰抓了一把雪,叁两下捏成团,随手一掷,正中高孝琬的脑门。 高孝琬“嗷”了一声,捂着脸大喊:“父王耍赖!不先说好就偷袭!”“战场上谁跟你先说好。”高澄又捏了一个,在掌心里掂了掂。 高孝瓘悄悄绕到他身后,脚步轻得像只猫,将一团松软的雪轻轻拍在他后背上,然后迅速退到一旁,垂着眸,嘴角微微上扬。高澄回头看他,故作惊讶:“哟,孝瓘也会偷袭了?”高孝瓘抿着嘴,眼底藏着一丝狡黠:“承让了,父王。” 高贞言踮脚把一团歪歪扭扭的雪往他衣襟上一拍,拍完转身就跑,躲到高孝瓘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奶声奶气地喊:“父王被我砸中啦!我赢啦!”高澄大笑,作势要追过去挠她痒痒,小丫头尖叫着往哥哥身后缩,笑得眉眼弯弯,差点把自己绊倒在雪地里。他一手捞起高贞言,一手拍了拍高孝琬的后脑勺:“行了,快回屋,吃饭。” 暖阁内,案几上摆着热气腾腾的佳肴。高澄解下外氅在主位落座,没有让侍从布菜,自己执筷,将剔了刺的鱼肉、切好的羊肉片一一夹到孩子们碗里。动作不紧不慢,像做过无数次。 高孝珩来得最晚。他方才在书房绘画,听到院里闹成一团才搁下笔,走进暖阁时衣襟上还沾着一小片墨渍。他在高澄右手边坐下,双手接过父王递来的碗,轻声道了声谢,便安静地吃了起来。 高澄看着他文秀的侧脸,想起方才路过书房时瞥见案上那幅未完成的画,随口说了句:“你那幅山水,皴法比上月有长进。”高孝珩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耳根微微泛红:“是先生教得好。”他没再多说,只是夹菜的动作比方才更轻了些。 “这几日父王忙于政务,冷落你们了。”高澄搁下筷子,目光扫过几张稚嫩的小脸,“往后,只要父王在府中,晚膳都与你们一同用。” 高孝琬第一个炸开,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冲到高澄身边,踮起脚尖,一张油乎乎的小嘴毫不犹豫地印在他脸颊上。高澄将他搂进怀里,用下巴蹭了蹭他柔软的头发。 高孝瓘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帕子,先仔细擦了擦自己的嘴角,然后踮起脚尖替高孝琬擦去那抹油渍,轻声提醒:“叁哥,要擦干净。”擦完之后才走到高澄身边,仰着小脸,用带着奶香气的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臂,然后鼓起勇气,在他另一侧脸颊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父王,儿臣也开心。” 高孝珩坐在原地弯起唇角,没有动。他将筷子整齐地搁在碗沿上,抬起眼看向高澄,目光清澈而认真:“父王,儿臣近日读了《水经注》,书中写潼关以东至洛阳一段,山河形胜极是壮阔。先生说过几日要讲潼关之战。”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才轻声问,“父王当年随祖父出征时,可曾路过那里?”高澄看向他——这个文静的次子很少主动开口。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潼关易守难攻,我与你祖父当年从河东绕道,没走正面。改日闲了,孤拿舆图指给你看。”高孝珩的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动作依旧文秀,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高贞言原本正捧着酪浆小口小口地喝着,见哥哥们都去亲父王了,连忙放下碗,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跑过来抱住高澄的腿,仰着沾了酪浆的小脸喊:“父王!我也要!”高澄笑着弯腰将她抱起,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逗得她咯咯直笑。 原本安静的饭厅被孩子们挤成一团,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高澄看着身边蹭着的几个小团子,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他发现高孝珩在偷偷看他,被逮到了,少年便低下头继续吃饭,耳根还是红的。 高澄忽然想,等自己将来统一了北方,一定带他去潼关看看。吃完饭,他伸手把孩子们都拢进怀里,忽然觉得最近烦心公务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他起身理了理衣襟,随口说了句“孤要去东柏堂,奏折还堆着”,身后的孩子们还在哄抢最后一块炙肉,谁也没注意到父王刚才那句话里藏了几分迫不及待。 “燕氏有身孕了。” 元仲华的声音不轻不重,从身后传来。 高澄的脚步顿住。他回过头,脸上的表情还维持着方才的从容,眉宇却不自觉地微蹙。 哪个燕氏?他竟一时想不起来。 元仲华没有让他难堪,轻声补了一句:“偏院那个,入府一年,你上回偶然召过一次。” 高澄想起来了——那个他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过、事后连脸都记不清的侍妾。 他沉默了一息,不是心虚,是在消化这桩意外。他不欠任何人解释,也用不着向谁交代,可此刻他忽然尝到一丝极少出现的情绪——愧。 理智上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情感上他不愿让这件事触碰到真正重要的地方。 他在晋阳曾对元玉仪说过“以后不会了”,那是真的。 燕氏是在那之前的事。他不必向她解释这些,但他自己知道,他是想对那句话负责的——不是对燕氏,是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一丝烦躁从心底窜上来。他最厌恶这种不受掌控的意外。 但他面上什么也没露,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日的雪不大:“不必声张。你派人好生照看,别出岔子。” 说完便转身往外走。廊下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他大步踏过积雪,将这件事暂时锁进心底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今晚他要见的人在东柏堂,那里没有让他烦躁的意外,只有一个等他归来的人。 ------------------------------------------------------- 东柏堂内,暖炉燃得正旺。元玉仪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奏折的边缘,抬眼望向门口。水已经温了两遍。 脚步声响起,她立刻起身迎上去。高澄见她眼底的笑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力道比平时轻了几分。“处理完府里的琐事,便立刻过来了。”她拉着他坐下,将温好的茶递到他手里。他接过茶盏,看着眼前这张脸,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内室烛火被罗帐遮得朦胧昏暖。高澄俯身,微凉的唇轻轻吻过她的眉峰,蹭过眼睫,顺着鼻尖流连,最后覆上她的唇,辗转厮磨。帐内暖光流淌,她莹白的肌肤已染上一层浅浅绯色。 他稍抬身,在她耳边开口,声音带着情欲的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认真:“玉仪,过阵子我带你去洛阳。” 她指尖一颤。故乡的名字蓦然砸进耳中,先于思绪抵达的是心跳,像要把这些年的沉默都敲碎。她忽然抬手环住他的脖颈,“阿惠。”声音在发抖,不是哭,是太突然了。她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了。 他收紧手臂,把她箍进怀里。他说有他在,没人敢再让她受委屈;他说带她回洛阳,陪她看看,也陪她放下。她抬眸望他,烛火摇曳的碎光在他眼底明灭不定。“阿惠,你会一直陪着我吗。”她问的不是洛阳,是以后。 高澄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唇,然后才开口,声音很轻,却比方才任何一句话都郑重。 “这次南巡,把你带在身边,亲眼看着,我才能安心。” 她没再追问。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脸颊贴着他的颈窝,轻轻应了一声。 窗外飞雪未歇,烛火在纱帐上投下两道交迭的影,随风摇曳。 他在她耳畔低低地说,等南巡归来,便许她安稳。她没有问“安稳”是什么,他也没解释,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她把这两个字放进心里——玉弓、兔儿灯、他在廊下替她拂去发间落雪的手指。 然后阖上眼,唇边浮起一丝甜甜的弧度,她信了。 至于王府里那些高澄不愿触碰的事,他暂时也不想去想。 ----------------------------------------------------------------------- 这天,高澄下朝回府,刚踏入正堂,暖融融的饭香与孩童的嬉闹声便扑面而来。他脚步顿了一下,肩头绷了一整日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长案上已摆满炖得酥烂的胡羹、腌渍入味的菘菜与蜜渍果脯,几个孩子早已等得坐立不安。 “父王!”高孝琬第一个窜起来,手肘撞在案几上,青瓷食盏晃了晃,险些翻倒。高孝瑜眼疾手快替他按住,无奈地瞥他一眼:“你慢些,慌什么。”高孝瓘微微欠身,声音软和:“父王安。” 高澄解下朝服在主位落座,扫了一眼案上,眉宇微蹙:“怎么只备了这些?传两杯酪浆,再添一份鹿炙。”元仲华轻轻拍着怀里蜷着的高贞言,柔声道:“孩子们早饿了,却执意要等夫君回来才肯开席。” 高澄给身边幼子各盛了一碗胡羹,语气沉缓温和:“孤明日要南巡洛阳处理军务,你们几个要勤勉功课,都乖乖听母妃的话。”元仲华握着玉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臣妾饭后便让人收拾随行衣物,如今春寒料峭——” 高澄打断她:“不必了。一应物件自有安排。孤不在的日子,你安心照顾孩子们便是。”元仲华垂下眼,将筷尖轻轻搁在盘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高孝琬当即一掷筷子,委屈地撇嘴:“父王又要出远门?是真去洛阳?还是又躲去东柏堂诓我们的?” 高澄哭笑不得,屈指弹了他脑门一下:“诓诓诓,让你成天没大没小。”孝琬捂着额头往孝瑜身后躲,嘴里还在嘟囔:“本来就是。” 高孝瓘轻轻放下筷子,抬眸望着高澄,声音软和却格外郑重:“父王,儿臣也想去洛阳。听先生说洛阳是故都,山河险要,儿臣想去看看,长大后能帮父王分忧。”高澄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向这个素来安静的幼子,放下茶盏,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父王此去洛阳不是踏青游春。那不是小孩子该去的地方。”高孝瓘的睫毛轻轻垂下,小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没有争辩。高澄看在眼里,又放缓了语气:“等你们长大些,父王自会带你们去。届时不仅要看石窟风物,更要看看洛阳的山河险隘——”他抬手,指尖落在高孝瓘眉心,轻轻一点,“教你们如何守土安民。”高孝瓘抬起眼,重新亮起来,用力点头:“儿臣想快点长大,等父王带儿臣去洛阳。” 高澄看着他眼底那份认真的光,忽然笑了笑。他弯腰将高孝瓘抱起来,用鼻梁蹭了蹭他柔软的脸颊,语气温柔而笃定:“当然了。等孝瓘长大,孤不仅要带你去洛阳,还要带你去更远的地方,好好见识这天下。”说完转头看向孝瑜,语气冷了几分:“孝瑜,孤像你这般大时,都能一个人进洛阳宫去见元修了。你倒好,下次再让孤撞见你在外游荡嬉闹,看孤怎么收拾你。”高孝瑜垂着头,脊背绷直,脸颊涨得通红,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一通训斥完毕,席间的热闹总算恢复了几分。高孝琬正大口嚼着鹿炙,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沾得下巴、衣襟上都是。高孝瑜叹了口气,拿起锦帕替他擦去嘴角和衣襟上的油渍,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遍,还不忘叮嘱:“慢些吃,又没人跟你抢。” 高孝琬含含糊糊地应着,往大哥碗里也夹了一块肉。高孝瓘坐在一旁小口小口地喝着胡羹,见叁哥那副吃相,抿着嘴笑了一下,没出声。高贞言从元仲华怀里探出半个身子,指着高孝琬脸上的油渍咯咯直笑:“叁哥像只花猫!”孝琬回头朝她做了个鬼脸,逗得她笑得更响,小脑袋直往元仲华怀里钻。 孝珩一直没怎么说话,坐在末席安安静静地剥着几颗栗子,剥好一颗就搁在旁边的小碟子里,推到贞言手边。孝瑜伸手想捏一颗,被孝珩不动声色地把碟子挪远了半寸。孝瑜手悬在半空,失笑:“你这小气鬼。”孝珩没抬头,嘴角弯了一下。 高澄饮了口茶,看着眼前几个粉雕玉琢的儿女,心下一片柔软。用过晚膳,他起身说了句“去东柏堂处理公务了”,直接大步往外走。 孝琬撇着小嘴嘟囔了一句,被他抄起来抱着转了两圈,就又笑又叫地闹着要下来。孝瑜上前将弟弟抱下来,高澄又弯腰抱起仰着小脸的孝瓘,用鼻梁蹭了蹭他的脸颊,直到小家伙眼底的不舍被痒痒的笑意替代,才将他放下,转身迈入夜风里。 刚出内院,元仲华正站在回廊转角处。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低声道:“夫君,燕氏那边,不妨去看看她。” 高澄脚步未停,语气淡漠:“不必了,有你照顾就好。” 走到王府门口时,一道纤细的身影忽然从廊下奔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腰身。高澄身体微僵,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不小心蹭到裤腿的猫。他一句话也没说,挣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廊下夜风卷着檐角残雪簌簌落下。高孝瑜立在廊柱旁,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他看着父王走远了,看着燕氏被扶走,看着正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他本来应该回自己院里温书了,可脚底下像是生了根,怎么也挪不动。父王方才在席间训他的话还在耳边。他分不了父王的忧,府里的事、朝堂的事、父王对嫡母的冷淡、对琅琊公主的偏宠,这些事他一件也插不上手。 他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转身,朝廊下那道还未离去的身影走去。 元仲华正站在回廊转角处,鬓边的珠花被风吹得轻晃。听见脚步声,她抬眸看他,眉尖微蹙:“孝瑜,你站在那里做什么?夜露重,快进屋去,别染了风寒。” 高孝瑜上前半步,又停住,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锦袍的边缘。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把压在心底许久的话挤出来:“母妃,儿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只是您听罢,千万不能告诉父王。” 元仲华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强装镇定,轻轻颔首:“你说便是。” 高孝瑜四下扫了一圈,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过年时父王回晋阳,儿臣和九叔看见他带了琅琊公主。父王让我们保密,不许对任何人说。”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儿臣知道父王不喜欢我们过问他的事。可父王总不回家,陪着吃顿饭人就没影了。孝琬和孝瓘每天练剑等着父王指点,贞言闹着要父王抱,孝珩嘴上不说,绘画时总往门口看。儿臣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跟谁商量。”他抬起眼,眼眶微红,却没有哭,“儿臣不是来告状的。儿臣是心疼弟弟妹妹们。” 元仲华看着这个明明害怕却还是硬撑着站出来的少年,沉默了很久。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能给的安慰并不多,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些:“母妃知道了。” 孝瑜行了一礼,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句:“母妃,您早些歇息。”她忽然叫住他:“孝瑜。”少年回过头,廊下的风正灌进领口,他微微一缩,却看见母妃站在风口上,鬓边的珠花被吹得轻晃,脸色比月色还淡。元仲华沉默了一息,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那个女人,有你二婶貌美吗?” 高孝瑜愣住了。那日晋阳家宴,元玉仪立在廊下,未施粉黛,甚至刻意低着头。可她抬眼的那一瞬,他还是看清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不是二婶那种温婉,是更锋利的什么。父王喜欢的大概就是这个。 可这话不能说。说了,母妃今晚就彻底睡不着了。元仲华看着他的沉默,心底那点侥幸像被冷风吹灭的烛火。她轻轻摆了摆手,“回去吧,母妃累了。”说完便转身,一步步走向寝殿。廊下的灯笼把她的影子拉得极长极细。 她路过正堂时,里面的灯已经熄了。案上还摆着孩子们没吃完的蜜渍果脯,她拈起一颗放进嘴里,甜得发腻,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苦涩。 寝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她的眉眼愈发苍白。她在妆奁前坐下,打开那只锦盒——哥哥年前从宫里送来的贡品珍珠项链,说最好的这串给她。 现在只有亲人会对她好。阖家团圆的“阖”字,是把所有人都关在同一扇门里,至于门里面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只有自己知道。 她有很多身份:冯翊公主,渤海王妃,王府孩子们的嫡母。她曾以为这些身份像城墙一样牢固,可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高澄把元玉仪从家妓扶成公主,如此疯魔,还敢把人带去晋阳。他今晚不让她收拾衣物,很可能还会把人带去洛阳。接下来他又会做什么。 他给她的不只是宠爱,是“琅琊”这个僭越的封号。一旦她诞下子嗣,那个孩子身上流着元魏宗室的血。届时孝琬的世子之位,就不再是理所应当。 远处隐约传来风声,像从城北吹来的,裹挟着若有若无的苏合香气。她在东柏堂闻到过——清冽又缠绵,就像高澄对她的宠爱,张扬又刺眼。 烛火爆了一下,元仲华俯身将灯芯吹灭。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 作者的话:我在塑造一个接近历史上的真实的高澄,人都是复杂多面的。 在元玉仪面前,他是阿惠。在孩子们面前,他是父王。在元仲华面前,他是冷漠的丈夫。在朝堂上,他是霸道权臣渤海王。在母亲娄昭君面前,他是温顺的儿子。在高洋和高湛面前,他是令人窒息的长兄。真实的人就是这样——不是一面镜子照到底,是在不同的人面前照出不同的光。他划定得很清楚:元玉仪在东柏堂,孩子们在王府,元仲华在正院,高洋在脚底,宇文泰在潼关对面。每道边界都是他亲手画的。这种划分本身就是他性格最真实的写照——一个掌控者,用不同的方式对待不同的人,而所有人都在他的棋盘上。 33高阳王府 东魏·武定六年·叁月末 洛水两岸的冰层刚刚化尽,高澄的大军已抵新城城下。 晨雾未散,他便带着七八个亲随策马上了高坡。风从洛水方向灌过来,吹得铠甲下摆猎猎作响。高澄摘了护颈软甲,眯眼远眺——城池嵌在对面的山坳里,依山势而建,城墙比他预想的更高。 城头旌旗密密麻麻,守军在垛口后面来回走动,不急不躁,摆明了是要耗。他盯着那条粮道看了很久,身边没有人出声。 “强攻是下下策。”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每个字却落得很清楚,“裴宽敢闭门死守,无非是仗着城中存粮充足。咱们不与他硬碰硬,只做一件事——围而不攻,断其粮道。”他抬手指向新城西侧的山道,“斛律金,你率两万步卒列阵城下,虚张声势,牵制守军。彭乐,你带轻骑扼守洛水渡口,截断水路补给。再派游哨把新城周边所有粮道、樵采之路封死。一粒米、一根柴、一滴水,都不许送进城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不出旬日,城中粮尽,军心自乱。” 众将怔了一瞬。斛律金第一个反应过来,抚须点头。彭乐也收了先前那副急躁模样,抱拳领命。 围城到第七天,斥候来报:新城已经开始杀马了。高澄正坐在中军帐里看舆图,闻言没抬头,只说了句:“再等。” 第十天深夜,裴宽撑不住了。他亲率数百残部,趁夜开了西城门突围。马蹄刚踏过护城河,四周号角骤然吹响,火光冲天而起,东魏伏兵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箭如雨下,喊杀声震彻夜空。裴宽的长矛染满鲜血,战马倒了叁匹,身边亲兵一个个倒下,最终力竭被擒。 他被五花大绑推入中军大帐时,高澄正在批阅文书。烛火噼啪作响,两侧诸将按剑而立,面色肃杀。彭乐一见他进来,手已按上了刀柄。士卒喝令裴宽跪下,裴宽梗着脖子,硬生生挺直脊梁,仰头怒视高澄,嘴角淌着血沫,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高澄!你个逆贼!挟持天子,祸乱朝纲!我身为大魏臣子,宁做刀下鬼,绝不降你!” 彭乐跨步上前,拔刀指向裴宽:“败军之将,还敢狂妄!世子,此人留着无用,拖出去斩了!”帐内诸将纷纷附和。 裴宽面无惧色,反而扬了扬头,闭目待死。 高澄始终端坐不动。待帐内声音渐歇,他才缓缓起身,越过一众怒目而视的将领,走到裴宽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俯身伸手,亲自去解裴宽身上的绳索。绳索勒得极紧,嵌进皮肉里,他解的时候动作很轻。 “将军不必如此。”高澄直起身,声音平和,没有半点戾气,“各为其主,尽忠职守,本就是臣子本分。你死守新城,忠勇可嘉,何错之有?”裴宽猛地睁开眼,怔怔地看着他。满身的桀骜与戾气,瞬间散了大半。高澄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坦荡:“将军若愿留下,孤必委以重任。若仍念关中旧主,孤也不拦你——今日便放你回去,麾下残兵一同西归。” 裴宽彻底怔住了。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只是缓缓低下头,郑重地抱拳,对着高澄深深一揖,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中军大帐。 彭乐皱着眉头,忍不住开口:“世子,裴宽回去,宇文泰必复用他。这不是放虎归山吗?”高澄回身坐回案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淡:“杀一个裴宽,会多一百个裴宽。放他走,让长安那些人头疼。”他将茶盏搁下,继续批文书。 新城既破,消息飞遍河南。荥阳守将接到战报时,正坐在城楼上喝酒,手里的酒盏顿了半晌,最后长叹一声,下令开城。接着阳城、伊阙也接连递来降书。不过旬日之间,河南诸州郡望风归附。 远在长安的宇文泰接到急报时,正在批阅文书。他看完军报,没有拍案,也没有怒骂,只是将纸页折好,压在案头。身边幕僚小心翼翼问道:“丞相,裴宽回来了。怎么处置?” 宇文泰沉默了很久,开口时声音很平:“让他先歇着吧。”他没有说“再用”,也没有说“不用”。但幕僚听懂了。 窗外的暮色沉下来,宇文泰望着东方,过了片刻,忽然问道:“高澄今年多大?”幕僚一愣:“二十七。”宇文泰没再说话。 千里之外的新城城头,高澄正站在那里。春风拂动他的衣袍,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城砖上,落在那片刚刚收入囊中的土地上。 斛律金站在他身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世子,末将跟了高王半辈子。说实话,高王像您这个年纪的时候,没您稳。”高澄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转身下了城头,路过那面舆图时,在父王当年标注过的地方停顿,然后继续走。回到中军帐,案上又多了几封新送来的文书。他坐下来,提笔蘸墨,一封一封地批。 窗外,春风正在吹过洛水两岸。 ------------------------------------------------------------------- 东魏·武定六年·四月初 洛水潺潺,垂柳抽芽,战火敛去的洛阳城在春风里缓缓苏醒。夯土城墙上藤蔓新绿,铜驼大街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莹润,残存的雕花石栏映着天光,隐约可窥旧时帝都的巍峨。 高澄负手立在巷口,淡青锦袍衬得身姿挺拔如竹。他略一抬手,身后数百甲士顷刻敛声,如潮水般退入巷中暗处。他侧眸看向元玉仪,唇边笑意深了几许:“我遣人看过了。府中虽破落,你幼时留下的痕迹,却还在。” 高阳王旧府朱漆大门斑驳剥落,门环上铜绿层层堆积。元玉仪缓缓抽回手,一步踏入院中。亭台楼阁大半倾颓,唯有庭中老桃树依旧挺立,枝干虬曲盘错,粉白桃花密密缀在枝头,风一过,便簌簌落满她衣袖。她伸手抚上粗粝的树干,泪水无声滚落。 高澄立在院门口,没有上前。只静静望着那个微微颤抖的背影。等她肩头的颤动渐渐平息,才缓步走近,指腹轻轻揩去她颊边的泪痕:“都过去了。往后,有我。”她呼吸慢慢匀净下来。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处地方要带你去——你哥哥元斌,如今承袭了高阳王爵,府邸就在不远处。” 元玉仪的身体猛地一僵。当年她走投无路,亲自叩响元斌的府门,等来的却是闭门羹。“我知道你委屈。”高澄的指腹轻轻揉过她发顶,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今日带你来,就是替你出气的。”元玉仪垂下眼睫,纤长的睫毛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幽光。她轻轻攥了攥他的衣袖,声音软下来:“阿惠,你先在门口等我片刻。我想先自己进去,给我那位好哥哥一个惊喜。”高澄低笑出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纵容得近乎放肆:“行吧。” 高阳王府新府,雕梁画栋,朱门映柳。元玉仪昂首踏上石阶,素色锦裙曳过青石板。两名披甲卫兵横戈阻拦,目光在她华贵衣饰与绝美容貌间反复逡巡。“怎么,才多久工夫,就不认得我了?”元玉仪冷笑,“快去告诉元斌,他妹妹——元玉仪,回来了!”卫兵脸色骤变,猛地双膝跪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知是琅琊公主驾临,死罪死罪!”元玉仪睨着他们跪地颤抖的模样,心底的快意如潮水漫过。当年她被驱赶时也曾在这阶前跪过——权力果然是个好东西。 正厅内,元斌端坐案前,月白锦袍衬得他仪容俊雅。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心底满是不甘:空有王爵之名,却无实权,一腔抱负无处施展。直到卫兵连滚带爬冲进厅内喊出“琅琊公主驾临”,他手中书卷啪地落在案上,慌乱起身,脚步踉跄,脸上满是窘迫。 元玉仪踏入正厅,径直走到客座坐下,慵懒地抬手拨了拨鬓边的步摇。“玉、玉仪?你怎么会来洛阳?”元斌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如今随大将军南巡洛阳,闲来踏青,顺道也看看哥哥。”元玉仪端起茶盏,语气轻淡得像随口一提,“哦,对了。再移栽些牡丹带回邺城,也好装点一下我与阿惠的私邸。” “阿惠”二字让元斌的心口骤然一缩。 “当年若非哥哥把我赶走,我又怎会在邺城街头遇上大将军,更不会有如今的风光。”元玉仪放下茶盏,一字一句都像一把尖刀,“说起来,哥哥也算是我半个贵人了。”元斌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憋了半晌,才低声道:“大将军那可是咱们大魏独揽风月之人。妹妹你如今风光盛宠,但也该知道什么叫登高跌重。” 元玉仪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只一瞬,她又重新笑起来。 “哥哥,我知道你有才华,在宗室里颇有口碑。可你空有王爵,仕途受限,若不依附大将军,你又能做什么?”她语气软了几分,带着刻意的亲昵,“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可以向他举荐你,让你去邺城任职——我帮你,也是帮我们家。”元斌浑身一震,沉默了片刻,终于低声问道:“他当真肯用我?” “一会儿他进来,你要切记,他最不喜故作清高、不识好歹的人。你只需显出绝对的臣服,也让他看到你不是宗室纨绔之辈,他自然会对你另眼相看。”元玉仪起身整理裙摆,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娇矜,“他此时就在府外。”元斌吓了一跳,连忙整了整衣冠。 高澄踏入正厅时,元斌已垂首立在门口,膝头一软瞬间下跪,额头抵在青砖上,声音谦卑得发颤:“臣元斌,参见大将军!寒府有失远迎,臣罪该万死!”高澄垂眸扫他一眼,语气冷淡至极:“元斌,你可知罪?当年玉仪走投无路跪在你府前,你却闭门不见——你这哥哥,当得可真好。”话音未落,他猛地踹在元斌肩头,将人踹得侧身倒地。 元斌用手肘撑着地面,额头死死抵在青砖上,重重磕下去,声音低顺:“臣知罪!怪臣当年一时糊涂!求大将军恕罪!求公主恕罪!” 高澄居高临下看着他,眉峰微挑。元玉仪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身子往他怀里靠了靠,脸颊蹭着他的肩头:“阿惠,你就别气啦。若非哥哥当年赶我走,我也遇不到你啊。说到底,这就是命吧,我还要谢他呢。” 高澄低头看向怀中人,目光瞬间软了下来,指尖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力道温柔得不像话,与方才踹人的霸道判若两人。“你这小丫头,就会替他求情。既然你开口了,孤便饶他这次。”他重新看向元斌,语气平淡地命令道,“念在你认错诚恳,也看在玉仪的面子上,过几日你随她回邺城。”元斌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 高澄抬了抬手,语气疏淡:“起来吧。”待元斌躬身站定,他忽然随口一问,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他,似是闲谈,却藏着几分审视:“你平日都读些什么书。”“回大将军,臣闲时研读《史记》《汉书》,也做些校勘注疏,近年尤好《后汉书》,正着手整理汉末旧事,欲补叙一二遗缺。”元斌躬身垂首,恭谨答道。 高澄眉峰微挑,重新打量了他一眼:“依你之见,曹操何以定鼎中原,而袁绍拥四州之地、兵多将广,何以终致覆灭?” 元斌心头一凛,垂首思忖片刻,字字谨慎:“回大将军。曹操能成大业,核心在用人;袁绍败亡,症结亦在用人。曹公不拘门第,唯才是举,故能聚天下贤才;袁绍门下多累世公卿,各怀私心,貌合神离。虽有四州之阔、兵甲之盛,终难成大事。臣以为,成败之要,在于得人。” 高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那你觉得,当世之‘袁绍’,是谁。”元斌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斟酌再叁,低声答道:“臣以为,当世无袁绍。唯曹公之子桓,能继父业,终成大统。” 高澄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一息。只一息。然后放声大笑,笑他圆滑,更笑他这话说得狡黠——不指名道姓,却把“曹公之子桓”五个字说得明明白白,分明不在评史,而是变相表忠。笑声渐歇,他语气已无方才的冷厉:“到了邺城,先去秘书省校书。待孤归邺,另有安排。”“臣定不负大将军所托!”元斌连忙躬身。 从元斌府邸出来时,天色尚早,风里还带着几分凉意。元玉仪挽着他的手臂,仰头打趣道:“阿惠,你怎么突然问他读什么书?我还以为你只会踹人呢。” 高澄低头瞥她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真当你夫君只会踹人?我踹他,是因为他欠踹。”元玉仪被他捏得笑出声,他便继续说下去,“我听说元斌在宗室里颇有名望。今日当众踹他,是给你出气,也是做给所有元氏旧臣看。之后提拔他,不光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也要让那些旧宗室知道,只要肯臣服,孤选拔人才,不卡出身,也不论门第。” 他说完,忽然看了她一眼,语气轻得像随口一提:“他今日说的那些话,跟你当初在东柏堂说的,倒有几分像。” 元玉仪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坦然地迎上去,嘴角还挂着方才的笑:“是我教的。来之前我就想好了,哥哥在宗室里有些名望,又有才学,若能为你所用,自然甚好。但我怕他不会说话,惹你厌烦,就把当初我自己悟出来的那几句话,提前教给了他。” 高澄看着她,没有接话。她眼底没有闪躲。他看了片刻,然后伸手把她揽过来,手臂搭在她肩上,语气随意:“以后这种事,先跟我说。”元玉仪靠在他肩头,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 春风拂过洛水两岸,柳絮纷飞如雪。她挽紧他的手臂,两个人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身后是洛阳的暮色,眼前是还未走完的长路。 34洛阳牡丹 数日后,洛阳西门。晨雾未散,大军已整装待发。高澄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亲卫,朝站在远处的元玉仪走去。临行前他交代元斌了几句军资转运的事,语气平淡,却已全无踹人时的凌厉。 “过几日,我要率大军先回晋阳,军务繁忙,不容耽搁。”高澄的下巴抵在元玉仪发顶,声音低沉,“你先随元斌回邺城等我。等我处理完军务,立刻回去陪你。” 元玉仪没有应声。她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一下。只这一下,然后松开。 二人相拥立于洛水桥头。夕阳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洛水之上,与粼粼波光交织在一起。 “阿惠,我有件小事求你。”片刻后,她仰起头,眼底重新浮起一抹娇俏,拉着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我想移栽些牡丹回邺城,种在东柏堂。年幼时,王府里满是牡丹,如今东柏堂虽华丽,却少了些念想。” 高澄低头看她,唇角的笑意深了些,伸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残余的泪痕:“准了。这点小事,也值得你求我?”他转头看向身后远远候着的元斌,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元斌,此事交给你,把花护送到邺城栽在东柏堂。” 元斌躬身应道:“臣遵命!”话音刚落,又面露难色,声音小心翼翼:“只是大将军,城中的牡丹只栽在宗庙殿宇与永宁寺之中,乃先帝手植,礼制所规,若大规模移栽,怕是——” “那又如何?”高澄冷冷打断,眉峰紧蹙,语气里满是不耐,“孤要的牡丹,管它长在何处,尽数刨走。出了事,有孤担着。只管照做,不必多言。” 元斌心头一沉,再多难处也不敢反驳,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翌日,元斌即刻调遣仆役护卫,携着锄头、麻绳与锦布,浩浩荡荡往洛阳城各处而去。 城西永宁寺的钟声正缓缓落下。大雄宝殿前的两株老牡丹,是几十年前先帝亲植,枝桠虬曲,花苞饱满,偶有几朵初绽,暗香浮动,是洛城人皆知的景致。僧人们刚诵完早课,便闻院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连忙出门查看,只见数十名仆役手持工具正围着牡丹丛待命。 主持僧双手合十,快步上前,声音发颤:“高阳王,万万不可!此花乃先帝亲植,擅动不祥,还请殿下叁思!”一名护卫上前,一把推开主持僧,语气蛮横:“放肆!大将军有令,琅琊公主要这牡丹,别说永宁寺的,就是宗庙的,也得刨!耽误了差事,你这老秃驴担得起吗?” 主持僧踉跄着站稳,却忽然抬起头,直视那名护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贫僧不问花是谁让挖的,只问这花该不该挖。永宁寺的一草一木,皆为先帝所存之念。今日掘先帝手植之花,他日又将掘何物?” 护卫愣了一下,随即暴怒,正要动手,元斌抬手止住了他。元斌看了主持僧一眼,什么都没说,移开了目光。 仆役们挥锄刨土。老牡丹的根系被小心翼翼地挖起,枝头上的花苞簌簌轻颤,几滴晨露滚落,似是垂泪。主持僧心疼得眼眶发红,再不敢上前半步,只能双手合十,低声诵经。身旁的小僧看着师父眼角那道深深的沟壑,似懂非懂,默然不语。 主持僧长叹一声,望着那几株被连根挖起、即将被锦布裹好运往邺城的老牡丹,眼底的无奈像这寺里飘了几百年的香灰,沉甸甸地落在尘土里。他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够身侧小僧听见:“洛阳牡丹离了洛阳的土,还能是洛阳牡丹吗?但愿那位公主,能善待这些花。” 不远处,几名百姓探头探脑地议论着,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语气里的震惊与敬畏:“连永宁寺的牡丹都敢刨,渤海王这权势,真是无人能及。”“可不是嘛,前几日宗庙的牡丹也被刨了,守庙的宫人拦都拦不住,还说‘大将军的命令,比祖宗礼制管用’。” 街头茶馆里,几名士子模样的人围坐在一起,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语气却满是复杂:“牡丹乃祥瑞之物,非宗庙寺宇不可植。高澄为博美人欢心,连祖宗规矩都不顾了,可谁又敢直言?”“高王对魏出帝发过的毒誓,我看他们家儿孙不仅人活得好好的,还愈发嚣张了,看来玄学也没个谱。” 日头渐高,十几辆马车排成长队,每一辆都载着初绽的牡丹,锦布裹着花根,竹筐护住枝头,浩浩荡荡地穿行在洛城街头。百姓纷纷驻足围观,却没人敢上前阻拦,只敢远远看着。元斌坐在最前方的马车上,耳边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心上,指尖攥得发白。他只是奉命行事,也只能奉命行事。 到了临时居所,元斌亲自指挥仆役,将一株株包裹好花根的牡丹小心翼翼地移栽在院内的花缸中。刚安置妥当,元玉仪便快步迎出来,一眼看到那些初绽的牡丹,眼睛瞬间明亮:“真的移栽来了!这些花苞要好好养着,到了邺城,定能开满东柏堂。” 元斌站在一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高澄对你,可真好。” 元玉仪的手停在花苞上,没有回头。隔了片刻,她才开口,语气里听不出炫耀,也听不出得意:“那你最好盼着他一直对我好。我若失了宠,你以为你还有什么前程?我的体面,就是你的体面。我若没了体面,你也就什么都没有了。” 元斌张了张嘴,无从辩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元玉仪终于转过身来,看着这个曾经将自己拒之门外的兄长。她发现自己并不恨他。不是原谅,是懒得恨了。恨需要力气,而她的力气要留着对付更冷的东西。“河阴之变那年,我躲在柴房里,听见外面杀戮的声音。我们的父兄、叔伯一个个地被拖出去,像牲畜一样被宰杀。他们之所以死,不是因为姓元,是因为他们站在了尔朱荣的对面。” 她顿了顿,看向元斌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世道,礼法保不住你,宗族也保不住你。能保住你的,只有强者手中的权力。谁能给我安稳,我便依附谁。” 元斌站在原地,看着妹妹那双眼睛。他想起多年前她跪在府门外,衣衫单薄,哭着求他开门。他当时在门后面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走了。他对自己说,那是为了保全府中上下的颜面。可此刻他忽然不确定了——那扇门,究竟是为了保全谁,又关住了谁。 元玉仪没再追问。她转过身继续看她的牡丹,指尖轻轻拂过花瓣。这些牡丹会在邺城扎根,开出比洛阳更盛的花。 ------------------------------------------------------------------------- 千里之外,晨光漫过太行山脉。高澄身着银甲立在车驾前,山风拂动他额前碎发,将他俊朗凌厉的眉眼衬得愈发冷峭。 南巡拓土之事暂告段落,军务稍缓便要折返晋阳,可他心底始终绷着两根弦——邺城朝堂那些趁他不在暗中勾结的官员,还有那个被他留在东柏堂的女人。 “取纸笔来。”他抬手召来亲卫,语气冷硬。亲卫双手捧着笔墨纸砚铺在案上,垂首屏息。高澄提笔蘸墨,笔锋凌厉如刀,字字皆是威慑。写罢掷笔于案,对着亲卫喝令:“誊抄十份,快马送抵邺城,传予百官。” 话音顿歇,他从案上又抽出一张新纸,笔锋不自觉放轻了几分。写了几行字,折好塞进信封,递给亲卫时语气也软了些:“这一封送到东柏堂。” 亲卫双手接过,垂首退去。一旁僚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方才还冷厉狂肆的大将军,写第二封信时笔锋明显慢了,折信时还多折了一道。 这般反差,僚属看在眼里,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信使快马加鞭,数日后便抵邺城。 戒厉之信传遍朝野,百官传阅后无不心惊胆战;而东柏堂那封,元玉仪独自坐在窗前,拆了又合上,合上又拆开。 他的字迹和他人一样霸道,寥寥几行,只说晋阳军务繁忙,让她安分守己,等他回来。 她把信纸搁在膝上,望着窗外新移栽的牡丹。 那些从洛阳千里迢迢运来的花,栽进东柏堂的土里已有些日子了,有几株已经抽了新叶,嫩嫩的,在晨光里轻轻摇着。 他说等花盛开的时候他就回来了。她没有把那句话当真,但她还是每天亲自给花浇水,把每片新叶都仔仔细细地看过一遍。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盼什么——盼花开,还是盼那个等花开的人。 太行山间,高澄翻身上马,银甲寒光映着他眼底的桀骜。 骏马长嘶,催马向晋阳而去。他的手不自觉碰到腰间锦佩——那是她亲手绣的,缠枝莲纹绣得歪歪扭扭,却被他日日贴身佩戴。 他策马向前,没有回头。 ------------------------------------------------- 邺城四月中旬,暖风裹着花香漫过街巷,却被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搅得热闹起来。数十辆马车首尾相连,锦布裹着从洛阳刨来的牡丹,花苞饱满,偶有几朵初绽,粉白淡紫,在风里透着矜贵的暗香。车队穿过铜驼大街,百姓纷纷驻足,惊叹声此起彼伏。 东柏堂内,元玉仪蹲在花株前,指尖拂过牡丹饱满的花苞,眼底满是得意。她直起身,对侍女吩咐道:“挑十株品相最好的,送到渤海王府去,就说是大将军特意吩咐的,给王妃和孩子们赏玩。”侍女应声而去。元玉仪望着她的背影,唇角微扬。 渤海王府花园里,孩子们早已按捺不住。高孝琬踮着脚,脸快凑到花瓣上,扯着嗓子惊叹这花比府里的月季好看多了。高孝珩从袖子里摸出一截秃了毛的旧笔,趴在石桌上眯着眼描花瓣的轮廓,抿着嘴一声不吭。高孝瓘小手轻轻拢在花苞旁,鼻尖凑近嗅了嗅,小声呢喃了一句好香,像怕惊扰了花。高孝瑜站在一旁扶了扶歪斜的竹筐,轻声叮嘱侍女小心些,莫碰伤了花苞。 不远处的游廊下,弘农杨氏望着那几株牡丹,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元仲华道:“这花哪是大将军的意思,分明是那边送来的战书。” 元仲华静静立在原地,素色裙摆被风轻轻拂动。她怎会不知——元玉仪送这牡丹来,从来不是赏玩,是炫耀。可她不能露半分不悦。孩子们正围在牡丹旁,满心都是被父王“惦记”的欢喜。高孝瓘仰着小脸,清澈的眼睛满是期盼地望着她。 元仲华缓缓蹲下身,轻轻抚摸他的头顶,语气温柔:“父王惦记着你们。带不了你们去洛阳看牡丹,便把洛阳的牡丹带回家里,陪你们玩耍。” 孝瓘和贞言眨了眨眼睛,小手一起握住她的指尖,声音软糯却无比认真:“等父王回来,我们全家一起看牡丹盛开。” 元仲华连忙点头:“好,等父王回来,我们一起看。” 她望着孩子们懵懂的模样,心底的苦涩愈发浓烈。孩子们以为这牡丹是父王特意为他们寻来的,以为父王的牵挂独属于他们。只有她知道,这不过是元玉仪炫耀荣宠的工具,是高澄随手附赠的温情。 弘农杨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元仲华的肩,压低声音道:“你就是太好性子了。燕氏有孕的事,那边定然还不知情,不如找个机会——” “罢了。”元仲华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深入骨髓的疲惫,“夫君此次去晋阳,不止处置军务。” 杨氏怔住,脸上的愤愤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唏嘘。 元仲华轻轻抚着孝琬的头,目光落在那些被小心翼翼栽种在花园角落的牡丹上。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生活在洛阳清河王府。人人都说牡丹娇贵,离了洛阳的土就活不成。 可如今这些牡丹被人连根刨起,裹着锦布千里迢迢运到邺城,不也照样开着。 她看着那些初绽的花苞,想的不是“你会得意到几时”,而是一种很淡的、近乎麻木的旁观——你我都是被移栽的花。只不过你还在盛放,而我已经习惯了这方陌生的土壤。 她不知这花能开多久。她只知道,渤海王妃首要是护好孩子们,守住王府的体面。至于其他的,她早不奢望了。 春风拂过花园,花苞轻轻颤动。孩子们追着风跑,笑声撞在花瓣上,落了满地。 35狐假虎威 五月初,东柏堂的牡丹开得正盛。元玉仪立在花丛前,指尖拂过粉白花瓣,眼底没有赏花的闲情。已许久不见高澄,除了那封寥寥数行的短笺,再无只言片语。她将腰间令牌攥在手里——这令牌是他临行前亲手给的,说是防身。她当时笑他多虑,如今才觉出这是最好的东西。不是牡丹,不是珠宝,是一把能让她自己开口的刀。 “备车。” 孙腾府邸的朱漆大门在暮色中紧闭。元玉仪下了马车,抬头望着鎏金匾额,站了片刻。那年她跪在这扇门前,连门槛都没能踏进去。“开门。”八名披甲亲卫同时上前,靴声整齐划一。门房隔着门缝看清来人面容和腰间佩刀,腿一软,门闩落了地。管家闻声赶来,刚要呵斥,一眼瞥见她腰间令牌——铜胎镀金,云纹盘绕,大将军亲卫的调令。他膝盖一沉,跪了下去。 “琅琊公主驾到——”声音穿过前厅,穿过回廊,整座府邸都听得见。 “把府里所有下人叫到前院。一个不许少。”元玉仪径直走到正堂主位坐下,端起侍女奉来的茶,慢慢饮了一口。指尖在杯沿轻轻敲着,不急不躁。仆役们被亲卫推搡着押到前院,黑压压跪了一片。她放下茶盏,缓步走过去,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克扣饭食的,推她摔碎水罐又罚跪雪地的,让她洗了半年衣裳不许烧热水的主事婆子。还有孙腾那个妾,仗着几分薄宠,让她跪着梳头,梳不好便用篦子抽她手背。她都记得。 “绑起来。”亲卫将那婆子和妾室拖到院中拴马桩前。麻绳勒过手腕,在粗糙的木桩上绕了叁圈,收紧。孙腾站在廊下,手背在身后攥得发白,没有动。 元玉仪解下腰间软鞭。银丝编的鞭身从掌心滑过,冰凉,柔软。她走到婆子面前,低头看了一眼,扬鞭。鞭梢划出一道银弧,落在婆子背上。婆子闷哼一声,身子缩成一团。又一鞭,落在肩胛。她开始数,声音不高,字字清晰。“第叁鞭。那年来晚了叁天,我冻裂了满手的疮。”“第四鞭。你把我的炭盆挪给旁人。”“第五鞭。你说卑贱是刻在骨子里的。”每抽一鞭,报一个理由。每一鞭之间,隔着一个长长的呼吸。院子里只有鞭声和压抑的哭声。仆役们头抵青砖,无人敢抬头。 轮到那妾室时,元玉仪停了片刻,将鞭子在手中缓缓缠了一圈。妾室被绑在桩子上,方才看婆子挨打时已哭得妆容尽花,见她走来,膝盖一软便要跪,却被麻绳吊着,跪不下去。元玉仪用鞭梢轻轻挑起她的下巴。“你怕什么。”语气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当年你让我跪着梳头,梳不好便用篦子抽手背。抽完我去洗一盆冷水衣裳,手上全是血口子,你还嫌洗得不干净。”退后,举鞭。这一鞭比方才都狠,妾室身子被抽得侧翻过去。尖叫未落,第二鞭已落在肩头。她开始数——梳头时打的,走路慢了抽的,端茶凉了一度的。妾室哭着求饶,但没有用。 十鞭打完了。元玉仪停下,手腕微转,将鞭子收在掌心。她走到阶前备好的清水盆前,将鞭子浸入水中,血丝散开,像一缕缕细烟。洗净,拧干,擦亮,重新系回腰间,掖了掖鞭梢的穗子,让它妥帖地垂在身侧。就像高澄每次教她收鞭时做的那样。她立在阶上,望着满院跪伏的仆役和廊下脸色铁青的孙腾,只丢下一句:“大将军说过,他这个人很护短。动了他的人,总要还的。”转身便走。亲卫按刀跟在身后,靴声整齐划一,无人敢抬头目送。 那一夜,消息传遍邺城。不是因为抽了孙腾的妾——是因为孙腾从头到尾站在廊下,没有说一个字。元勋在自己的府邸里,眼睁睁看着仆役被绑、妾室被抽,连一句呵斥都没敢出口。不是不敢对她,是不敢对那枚令牌背后的人。 第二日,又一张名帖递了出去。只有一行字:琅琊公主元氏,申时拜谒。没有理由,没有来意。接到名帖的人家,从收到那一刻起便陷入无声的恐慌。老仆被紧急召到后院盘问,妻妾互相推诿,主子坐立不安地等着那柄迟迟不落的鞭子。有人备厚礼送到东柏堂,不收。有人托宗室长辈求情,不见。她只是让亲卫又递了一张名帖,上面依旧是那一行字。坊间开始传闲话,说琅琊公主疯了,说高澄回来要收拾她,说她这样得罪满朝勋贵迟早要栽。可递出去的名帖越来越多,每一张都石沉大海——没人敢拒收,也没人敢真让她登门。那些曾经轻慢过她的人,此刻都在祈祷下一个不是自己。也有人背地里咬牙:“不就是仗着大将军的势?”元玉仪听见了,什么也没说。她要的就是这个——让全城都知道她有多得宠,让那些踩过她的人夜夜睡不着,日日等着那扇门被踹开。这个“等”的过程,比鞭子更疼。 最轰动的,是高隆之府上那一场。高隆之是“四贵”里资历最老的,当年与高欢称兄道弟,连高澄都只削他的权、没要他的命。他这辈子什么阵仗都见过——朝堂上被高澄当众羞辱,忍了;兵权被削、实职被夺,忍了。可他没想到,忍了一辈子,最后栽在一个从不曾正眼相看的女人手里。名帖递到高府时,高隆之正在书房喝茶。管家双手捧着名帖进来,手都在抖。他放下茶盏接过去,上面只有一行字:琅琊公主元氏,申时拜谒。他把名帖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想起当年在孙腾府上,自己确实说过那句话——“这种卑贱之人,不配靠近高家的大门。”说的时候,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一个跪在台阶下的家妓,不值得他看。如今,那个家妓要来拜谒他了。 元玉仪在高府门前下了马车,抬头看了一眼“高府”匾额,站了片刻,什么都没说,抬步迈过门槛。高隆之已在前厅等着了。他本想硬扛——当年连高欢都叫他一声老兄,高澄削他兵权时他都没跪,难道还怕一个女人?可当元玉仪真的站在他面前,身后跟着八名披甲亲卫,腰间佩着银丝软鞭,他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不是因为怕那些亲卫,是因为她看他的那一眼。不是在示威,是在认认真真地审视他,像要看清他当年站的位置、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她真的记得。那些他早已遗忘的细节,那些随口说出的羞辱——她全都记得。 “高隆之。”她开口,声音不高,满院都听得见。“当年在孙腾府上,你说我这种卑贱之人,不配靠近高家的大门。”她握紧鞭柄,手心全是汗。这个人当年一句话,她在台阶下跪了整整一天,膝盖磨破,没人递一口水。她等今天等了太久,久到真的站在这里时,有一瞬竟不知该用什么语气开口。但她没有让嘴唇颤抖,只是狠劲攥紧了鞭柄。“我记着。”扬鞭。第一鞭,落在肩头,替当年的自己。第二鞭,落在背上,替所有在他手中受过屈辱的人。 第叁鞭,她停了很久,久到满院的人都以为她会收鞭。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前两次更低,像只说给他一个人听。“这一鞭,是替大将军打的。你仗着先王旧部的身份,在朝堂上倚老卖老、掣肘大将军的决策。你以为他忘了。”她顿了顿,“他没有。”高澄确实没忘,只是碍于父王旧部情面,一直没动他。这一鞭,是她替他抽的。 高隆之跪在自己府中的正厅里,血从额角淌下来,混着冷汗滴在青石板上。他这辈子沙场上被刀砍过、被流矢射过,从不觉得几道鞭痕算什么——可这一跪,比挨一百鞭都重。叁鞭挨完,他跪不住了,腿软,从椅子上滑下来,膝盖磕上青石板,额头抵住冰凉的地面。“臣……知罪。”叁个字一出口,这辈子攒下的脸面都碎了。叁朝老臣,跪在一个女子面前。不是因为怕她,是因为怕她身后那个人。 消息传到晋阳时,高澄正在军帐中批阅文书。亲卫小心翼翼地禀报完,他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忽然笑出声来。笑了好几声,一边笑一边摇头。 “她自己抽的?高隆之那老东西被她抽跪了?” 亲卫低着头:“回大将军,抽了叁鞭。高隆之跪在地上,说了‘臣知罪’。” 高澄笑得更厉害了,差点把笔搁在沙盘上。帐中诸将面面相觑。他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就知道她不会安分。” 茶盏搁下,眼底笑意未消。 斛律金没听明白,皱眉问:“世子是说琅琊公主?” 高澄没应,低头继续批阅文书。帐中安静下来。批完一封,搁下笔,忽然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她替我抽了这一鞭,比我亲自去抽更让高隆之疼。” 顿了顿。 “这邺城,是该有人帮孤去得罪人了。” 他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嘴角还挂着那丝没收干净的弧度。提起笔,顿了一下,又放下。接着批下一封文书。 --------------------------------------------------- 晋阳宫内,高湛坐在敞厅的胡床上调琵琶弦。和士开坐在对面,捧一盏温热的酪浆,把邺城来的新鲜事当佐茶的瓜子,一五一十讲给他听。 “那位琅琊公主,带着大将军的亲卫,踹开孙家大门,把人绑在桩子上,一鞭一鞭亲手抽的。孙腾站在旁边脸都绿了,愣是没敢拦。”和士开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邺城百姓都看傻了,说这琅琊公主的行事风格,真像大将军。” 高湛拨弦的手指顿了一下。弦音微颤。 “她打的是谁。”他低着头继续调弦,语气平淡,像在问今日的天气。 “一个管事婆子,还有孙腾的一个妾——就是当年欺负过她的那几个。还放了话,说大将军最是护短,动了他的人,迟早要还。”和士开连啧两声。 高湛没有说话,把琵琶搁在膝上,拨子放在一旁。 和士开又斟了一盏酪浆,继续往下讲:“孙腾那事儿还没凉透,她又递了一圈名帖。上头就一行字——‘琅琊公主元氏,申时拜谒。’没有理由,没有来意,比战书还吓人。听说那些收到帖子的人家,从管家到主子都慌了神,满邺城都在猜下一个会轮到谁。” “最绝的是高隆之。那可是勋贵,当年跟高王称兄道弟的人物。被她叁鞭子抽跪下了,当着一院子人的面说‘臣知罪’。第叁鞭是替大将军抽的,清的是旧账。”和士开压低了声音,“大将军把调亲卫的令牌都给了她——这可不是对寻常侍妾的恩宠。” 弦“铮”地响了一声。 划开一个错音。 和士开收住话头,看了一眼高湛的脸色。高湛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忽然想起当年邺城的雪夜。她被鞭打的时候说过“总有一天”。 当时他站在马车旁,连那件狐裘都没能披到她肩上。 如今她真的做到了。不是等来上天,是等来了高澄。她挥出的每一鞭,落的都是高澄的名字。令牌是高澄给的,亲卫是高澄留的,抽在高隆之身上的第叁鞭,是替高澄抽的。她能复仇,能有今日——都是因为高澄。 和士开见高湛脸色沉了下去,识趣地转了话锋:“罢了,不说这些了。柔然使团那事——” 高湛低下头,手指按在弦上,拧着轸子,又拧了拧。弦音和方才一样稳。可他在那根弦上拨了很久,始终没有弹出调子。 他松了手指。停了片刻,抬起头。 “什么?” 和士开愣了一下,连忙接上话。高湛端起酪浆,听他说着,声音像隔了一层水。 窗外飞花如雪,入目皆是荒芜。 36渤海王府 邺城东柏堂,暮春。 牡丹开了满院,粉白花瓣落了阶前一地。元玉仪赤足踏在微凉的青石板上,握一柄金剪,漫不经心地修剪枝桠。咔嚓一声,那枝开得最盛的牡丹应声而落,花瓣散了几片。 廊下盘中搁着荔枝,颗颗饱满莹润——高澄派人从南方千里运来,一路换冰不歇,送到东柏堂时还带着凉意。她拈起一颗剥了皮,果肉雪白,入口清甜。汁水顺着指尖往下淌,她没擦。 这已经是第叁筐了。第一筐吃得欢喜,第二筐吃出了甜,第叁筐吃着只觉得空。甜还是甜的,只是那个运荔枝的人不在,再甜也没了滋味。 高澄去晋阳之前说“等我回来”。她等了。从残雪等到花开,从薄袄换到罗裙。等的日子里她把东柏堂的每一株牡丹杂枝都剪了一遍。她觉得自己也像这院子里的花,被养在最好的土里,施最贵的肥,开最艳的花——却孤芳自赏。 “公主。”侍女轻手轻脚走进来,神色带着几分为难,“邺城一众世家贵女堵在东柏堂门口,侍卫们拦不住,说今日见不到公主便不肯走。”元玉仪把荔枝核吐出来,搁在碟沿,擦了擦手。“让她们等着。”“可是——”“我说等着。” 她坐回妆台前,拿起波斯螺黛,对着铜镜慢慢描眉。描完端详了好一会儿,又伸手把眉尾轻轻擦去半截,重新画了一笔才满意。然后开始挑耳坠——赤金嵌红宝的太艳,碧玉嵌珍珠的太素,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来回回换了好几副,才拣定一对赤金点翠的。坐下涂唇脂,抿一下,照镜子,觉得淡了,再抿一下,又照。侍女在一旁候着,大气不敢出,眼看着窗外日头从东挪到了正中。 “公主,她们还在门口——”“我知道啊。”她站起身,最后理了理裙摆,指尖从鬓边拂过,将那缕不老实的碎发别到耳后,扶着侍女的手慢悠悠地踱出了门。 阶下黑压压站了一群人。绫罗绸缎,珠翠满头,邺城叫得上名号的世家贵女来了大半。她们在日头下站了许久,额角渗出细密的汗,脸上精心描画的妆容被晒得发油,却没人敢抬手擦。 见门开了,忽然噤声,目光齐刷刷落在阶上那道身影。元玉仪站在高阶上,垂眸睨着阶下众人,没邀她们进门。春风掀起她的裙角,耳坠在颈侧轻轻晃荡,腕间玉镯磕出一声脆响。 阶下无人敢开口。她等了片刻,唇角微微扬起,语气慵懒:“诸位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当初我刚受封时,也没见你们如此殷勤。”阶下一片死寂。有人尴尬地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有人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僵在那里讪讪的。她不急,就那么站着,吹着风,等她们先开口。 终于有人动了。弘农杨氏从人群中缓步走出,笑意盈盈,眼尾却勾着点不易察觉的算计:“殿下深居简出,想必不知——”她顿了顿,目光黏在元玉仪脸上,一字一字往外吐,“晋阳传来消息,柔然公主有孕了。”几片牡丹花瓣从阶上飘落,无声无息地坠在青砖上。贵女们纷纷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幸灾乐祸。有人顺势接话,语气轻柔:“这可是大喜事啊。柔然公主身份尊贵,如今又怀了大将军的子嗣,往后北疆定然安稳。”“怪不得大将军迟迟未归。殿下端庄温婉,想来不会介怀——” 元玉仪垂在袖中的指尖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半点不显,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她只是挑了挑眉,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公主有孕,咱们恭喜便是。”顿了一下,她忽然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是——这样大的喜事,诸位倒比我先知道,看来我深居简出,消息确实不灵通。”话轻飘飘的,像落花一样,落进那些人耳朵里却像冰碴子。 柔然公主有孕的消息传到邺城,高澄没有派人告诉她。她从别人嘴里听见自己的男人要在晋阳做父亲了。就知道这群人今日来访没安好心。一股火烧得她必须要找个地方发泄,好让这些人知道她也不是好惹的。 元玉仪收回目光,抬手轻拂衣袖,袖角的金线在阳光下忽闪,刺得最前面一排的人不自觉地眯了下眼。“站在这儿吹风多无趣。”她的语气又恢复了慵懒,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冷意只是风吹过去的影子,“既然来了,便陪我一道去渤海王府坐坐吧。也好让你们瞧瞧,阿惠待我的心意,有多么与众不同。”“阿惠”二字从她唇间轻缓吐出,落在一众贵女耳中,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死水。 那些世家女跟在元玉仪身后,鱼贯上了马车。帘子落下的瞬间,车厢里的怨气终于泄了出来。 “我就说今天不该来!”一个贵女把帕子攥成一团,狠狠捶了一下坐垫,“本想戳她的痛处,反倒被她拿捏了一路!” “嚣张什么啊。柔然公主有身孕,就她空有个公主名头,就是个没名分的外室。”有人冷笑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玩物罢了,大将军早晚会厌弃她。” “就她也配叫大将军的名讳?宗室庶女,沦落风尘,真当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了。” 车厢里七嘴八舌,马车碾过石板,吱呀吱呀地响,正好盖住了那些碎语。 元玉仪坐在最前面的马车里,什么也没听见。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微微晃动。她没看窗外,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指甲掐出的月牙印还隐隐泛红。 她盯着那几个印子看了片刻,忽然把手翻了过去,掌心朝上,摊在膝头。 侍女跪坐在一旁,偷偷打量她的脸色。她面上倒是平静,只是那只摊开的手,指尖还在极轻地颤。 --------------------------------------------------------------- 渤海王府到了。朱漆大门油亮如镜,八名佩刀侍卫立在阶前,刀尖在日光下泛着寒光。 元玉仪掀开车帘,没有立刻下车。她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原来这就是他的王府,这么气派又这么安静。她以前只在夜里隔着墙望过它的灯火,只在高澄偶尔的只言片语里听过它的布局。他跟她说过很多闲话,唯独没说这府里有多少个女人在等他。 今天是第一次,她穿着绯色襦裙,带着一队人,从正门走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扶着侍女的手下了马车。侍卫齐齐躬身,甲胄哗啦一阵响,无人敢拦。身后那些贵女脚步踟蹰。元玉仪没有回头看她们,裙摆扫过阶前青苔,张扬得毫不掩饰。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她忽然想,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可等到真的站在这里,才发现自己连该往哪边走都不知道。 一进前厅,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了过来。廊下姬妾手中茶盏停在半空,阶前侍女停了活计,花荫深处还有女眷探头张望。窃窃私语像风里的碎屑,飘过来,散开去。 “这人谁啊?” “看这仪仗,难道是琅琊公主?” “她来做什么?” “美则美矣,可再美也有老的时候。” “用不着老,就殿下那性子,再过一年半载就淡了,之前王昭仪不也得盛宠。” 随后元玉仪没等人招呼,径直坐在正厅靠近主位的空椅上,身子慵懒一靠,纤长的手指随意捻着步摇流苏,一圈圈绕在指尖把玩。绯色襦裙衬得她像一朵怒放的牡丹。 眼尾先扫了一圈在座之人,掠过元仲华时停了半瞬——她以前只在家宴上远远见过一次,当时自己穿着侍女衣裳站在角落里,元仲华坐在他身侧。今天她坐在这里,元仲华坐在对面。按辈分,自己该算她的族姑。 “阿惠近来也真是的。”一声“阿惠”,轻软甜腻,惊得满座骤然安静。在座的世家贵妾们个个杏眼圆睁,手中的帕子被攥得发皱。王府女眷们彼此交换了一个震惊又复杂的眼神。 元玉仪视若无睹,依旧懒懒倚着,眉头微蹙,嗔怪道:“这次南巡非要带上我,说一日也舍不得和我分开。夜里歇下时还总缠着我说话。军务本就折腾人,连我也跟着乏累。”她顿了顿,眼波轻转,视线从在座众人脸上慢慢扫过去,唇角噙着笑,“真羡慕姐姐们,常聚在这里赏花吃茶。不像我,东柏堂里就住我一个,白日无人作伴,还怪无聊的。” 元仲华指尖掐进掌心,脸色发白。一旁的李祖娥被这话惊得手一抖,茶水溅在手背上,慌忙垂着头,脸颊红透。 随行的世家贵女们个个屏息凝神,王府其他姬妾要么吓得脸色发白低头不语,要么嫉妒得眼尾发红,却全都敢怒不敢言。元玉仪捻起桌上一块甜糕,小口咬了一点便皱起鼻子,随手丢回碟子里,娇蛮地嘟囔:“还是东柏堂的点心合胃口,都是阿惠特意让人给我做的,甜度刚好。哪像这里,这么腻。”她抬手朝身后侍女递了个眼色:“去把筐里的荔枝取来,分给在座各位尝尝。” 侍女连忙捧着一只竹筐回来,筐内荔枝颗颗莹润饱满,还带着冰鉴里渗出的凉意。侍女们挨个分发,每递出一颗都引得众人眼底泛起艳羡。 元玉仪靠在椅背上,看着众人小心翼翼接过荔枝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讥讽:“尝尝吧,这是阿惠特意让人从南方运回来的,东柏堂里还多得很。”她顿了顿,语气又添了几分慵懒的挑衅,“怎么,瞧诸位好像头回见似的——这渤海王府,竟连这点东西都没有?”满室寂静,没人敢应声。那些方才还窃窃私语的姬妾们纷纷低下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随行的世家贵女们连忙识趣地附和道:“托公主殿下的福,咱们才有幸尝到这般珍品。” 元玉仪唇角微扬。她靠在椅背上,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腕间玉镯,目光扫过满座噤声的众人。元仲华脸色惨白一言不发,李祖娥低头不敢看她,满座姬妾贵女要么噤声,要么讨好。这一刻,她觉得自己赢了。她终于走进了这座王府,坐在了他每天用膳的正厅里,看着他身边的女人一个个低下头。她赢了,她这样想。 此时廊下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因廊道的回声显得格外清晰。元玉仪没有在意,只当是哪个迟来的姬妾在廊下走过。脚步声在门槛处停住了。 “王妃恕罪,妾身来迟了。”一道轻柔的嗓音从门口传来,语气温顺,带着几分孕中特有的疲惫。元玉仪循声望去。弘农杨氏扶着燕氏,正缓缓跨过门槛。燕氏一身素色软缎裙,小腹已微微隆起,步履迟缓,每一步都需杨氏稳稳搀扶。 满室的注意力瞬间从元玉仪身上移开,方才还在恭维她的贵女们纷纷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燕氏隆起的小腹上。燕氏被众人围在中间,温顺地一一回应着问候。 元玉仪靠在椅背上,指尖已经停下了绕流苏的动作。她盯着燕氏那微微隆起的小腹,盯了很久。这人又是谁。高澄从来没提过。他带她回邺城后,每天在东柏堂陪她——他没说过王府里还有个怀孕的女人。他骗她。他在那些她以为他只属于自己的日子里,让别的女人怀上了孩子。 杨氏扶着燕氏坐在元玉仪的对面,顺手拿起一颗荔枝,娴熟地剥去红皮,语气亲昵又带着几分刻意的炫耀,声音大得够满室人都听清:“妹妹,快尝尝这荔枝,是琅琊公主赏的。只是这东西性热,你怀着身孕可不能多吃,尝两颗解馋便好。”燕氏微微颔首,接过果肉轻轻咬了一小口便放下,语气轻柔:“多谢姐姐。只是我怀了身孕,不爱吃甜的,反倒偏爱些酸的。”杨氏立刻笑起来,刻意放大了音量:“爱吃酸好啊,妹妹这胎准是个儿子,殿下定然欢喜。” 随行的世家女们悄悄抬眼,目光在元玉仪铁青的脸和燕氏隆起的小腹之间来回打转。众人的注意力早已从她身上移开,纷纷围到燕氏身边。燕氏成了满室的焦点。而元玉仪,孤零零坐在原地。 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她死死咬着唇,舌尖尝到了铁锈味的腥咸。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她用这点疼撑着自己别当众垮下去。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满厅喧嚣,笑语言欢,衬得她像个小丑。 唯有坐在李祖娥身侧的李昌仪,始终静如寒玉。她端详着元玉仪,看了很久。这个一身绯红宫装的女子,艳丽灼眼,像一团烧得太旺的火。她见惯了深宅后院里藏锋敛锐的争宠,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将恃宠而骄写在脸上,把妒火惶惑藏进眼底,连张牙舞爪都透着一股不加遮掩的鲜活。 她忽然想起当年在地牢里,高澄看她的眼神。那时候他也有过一点耐心,也有过一点兴致。后来就淡了。她看着元玉仪,看了很久,始终没移开目光。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明目张胆的害怕了——不是怕死,是怕失去。 她当年也怕过,后来不怕了。不是因为得到了什么,是因为把怕的东西都熬没了。 她看着元玉仪,不知道她有一日能不能熬过来。 --------------------------------------------------------------- 车辇行至东柏堂门口,元玉仪扶着侍女的手下来。日光炽烈,刺得她双目发涩。方才在席间撑了整整一个时辰的脊背,此刻像被人抽去了骨头,塌了下去。 她没让人扶,自己走的。步子不快,裙摆拖过青石阶,簌簌地响。廊下的牡丹还开着,粉白花瓣落了满地,和她出门时一样。可她看都没看一眼。 进了院门,她站住了。侍女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唤:“公主。”元玉仪没应。她站在廊下,目光从院子里那几株牡丹扫过去,扫过高澄常用的那套越窑青瓷茶具,狠狠砸在地上。瓷片飞溅,侍女惊叫了一声,下意识退了两步。 元玉仪没停。抄起案上的笔洗砸了,把架上的青瓷瓶通通扫下来,把墙上那幅他亲手挂上去的山水卷轴扯下来撕了。她把能砸的都砸了,砸不动的推倒,推不倒的踹翻。满室碎瓷断木,狼藉一片。侍女们跪在廊下,吓得浑身发抖,没人敢上前拦。 元玉仪站在满地碎瓷中间,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他凭什么。”没有人应她。 她蹲下身,在碎片里捡起那枚玉簪。没碎。是他送自己的第一件东西,不是什么稀罕物,就是一根素玉簪子。她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没有松开。 她躺在冰凉的青砖地上,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她站起来。裙子皱得不像样,低头理了理。再抬头时,面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收拾干净。”一句话,声音很平。然后她转身,走进内室。门在身后合上。侍女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跟进去。 元玉仪躺在榻上,没有点灯。暮色从窗棂里透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一片灰蒙。她把手里的玉簪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方才攥得太紧,簪尾在掌心硌出一道深深的红痕。她盯着那道淤痕看了很久。 明天会更深。后天会开始消。等它彻底消掉的时候,他大概还没有回来。她把玉簪搁在枕边,翻了个身,面朝里侧。 窗外有人在扫院子。扫帚划过青石,沙——沙——沙——一下又一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37隔墙有耳 武定六年,邺城暮春。东柏堂的牡丹开得泼艳,粉紫花瓣缀着晨露,浓香穿堂而过,混着后厨炙肉的脂香、新酿的醇气,缠成一团奢靡的雾,漫在青砖黛瓦间。 崔季舒今日奉命来取卷宗。袍角扫过门槛,目光先落在案上几串荔枝上,指尖一捻便剥去薄皮,清甜滋味在舌尖炸开,不禁眯眼喟叹:“这琅琊公主的体面,真是盖过了满城的贵女。” 正吃着,只闻扑通一声闷响,一个膳奴跪伏在地,双手攥住他的袍摆,哭得浑身发抖:“崔大人!求您开恩!家父已遣过数封书信,还备下重金来赎,求您在大将军面前为小人求个情,放小人回家吧!” 崔季舒被拽得一个趔趄,嚼着荔枝的嘴顿了顿,语气凉薄不耐:“你这小子又来求情,是忘了上回被杖责的滋味了?”他抬脚轻踢兰京膝盖,把荔枝壳扔在地上,取了锦帕擦手,“大将军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让我替你求情,这不是为难我吗?” 兰京哭得声嘶力竭。他想起上回壮着胆子求归乡,换来的是狠狠杖责。 廊下劈柴的阿碧闻声,手中斧头顿在半空。她放下斧头,目光落在崔季舒身上,轻步上前,恭顺行礼:“奴婢参见崔大人。方才奴婢路过公主寝殿,好像听见公主和她姐姐提到了大人的名字。奴婢不敢多听,却又不敢知情不报——毕竟在东柏堂里谁都知道,崔大人是大将军的心腹。” 崔季舒听罢,嚼着荔枝的动作放缓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公主居然提到他的名字——是夸还是骂?元玉仪那张嘴他是知道的,连高澄的小字都敢当众直呼,在她眼里满朝文武大概也没几个能入眼的。 他之前给高澄没少物色美人,本就心虚,面上倒不显,只挑眉笑着调侃回去:“公主说我什么?” 阿碧连忙惶恐地摆手:“奴婢只是隐约听到大人的名字。公主是大将军的心尖人,有的没的奴婢可不敢乱讲。”崔季舒瞥了眼脚边依旧抽噎的兰京,一把甩开他的手:“行了,别嚎了。等大将军过几日从晋阳回来,我便挑个他心情好的时候,试着替你求个情。至于他答不答应,全看你的造化。但你记着,大将军最厌忤逆,他做的决定谁也反驳不了。等他回来你若再敢胡搅蛮缠,别说让我救你,神仙来了也是死路一条。” 兰京眼里瞬间燃起光亮,连连磕头。崔季舒整了整被拽皱的袍袖,朝着寝殿方向走去。阿碧望着他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得意,手中斧头高高举起,狠狠劈了下去。 寝殿内,博山炉吐出的沉水香浓烈呛人,将案几上那对描金酒盏熏得朦胧。 元玉仪坐在窗前,指间绕着一缕垂下来的发丝,元静仪坐在她对面,看了她许久,终于开口:“妹妹,高澄对你的恩宠,满邺城贵女都看得眼红。可你近来到底是怎么了?” 元玉仪垂眸,端起那杯早已失温的酒一饮而尽。灼烫的酸涩在眼底打转,被她生生逼回。“宠?”她扯了扯嘴角,“是啊,把我当个宠物宠着。圈在这里,供他闲时把玩。” 元静仪满脸错愕:“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伤你了?” “没有。是我伤了自己。”她顿了顿,垂眼看着自己的手,“爱上他,就等于亲手把刀递到他手里。他有太多女人,太多选择。我一无所有,只能仰他鼻息。居然还心存过奢望——本就是自作自受,是我活该。” 她说高澄好色又薄情,说自己当初在他必经之路上弹琴就是在赌他的好色,能让自己重回优渥。她说燕氏有孕,算过日子,大抵是冬季的某个雪夜——那会儿他还和自己如胶似漆。 “我以前太天真,才会信他的鬼话、任他摆布。”她抬眸时眼底的湿意已干,只剩一片冰冷的沉寂,“我和他之间从来不存在什么真情。不过是各取所需,逢场作戏,我图他权势,他图我几分风情——当然,还有我宗室的身份。他那样的人,心高气傲,就喜欢把一切高贵的东西拽下来,或是把低贱的东西捧上天,显他多么无所不能。” “权势把他变成了疯子。而我,只有陪他一起疯,他才会觉得我与众不同。若他失势了,于我而言,不过就是个陌生人。” 话说出口,她就委屈的想哭,全是口是心非。她分明在意他,在意得要死,在意他对自己的所有好,只想要独占,只想要更好。可这份在意太卑微,他一个转身就能将它碾得粉碎。 他这个人,这个身份,注定这辈子都给不了她安全感。她早知道,以前试图自欺,试图尽力去信,可现在梦醒了,面对现实。 “他封我为琅琊公主,哪里只为了宠我?他为我刨了宗庙牡丹又如何?不过是举手之劳。他所有的动机都不全是为了我——那是为了彰显他的权势。他护着我,也不全是因为在意我,而是因为我是他的人。辱我就是辱他,他护的是他自己的颜面。他这个人,最要的就是脸,最不要的也是脸。” 她哑然失笑,“某种程度上,我还真是他的知己。” 元静仪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口一揪:“可他给你如此尊荣,那些宠爱,旁人可是没有的。” “旁人没有?”元玉仪嗤笑一声,“他那么好面子的人,但凡跟他沾边的女人都会赏点尊荣,又不是只给过我。我是特殊些,可能运气好吧。那又如何呢?府上燕氏有孕,那些没怀上的呢?谁知道我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多少人。她们和我的初衷没有什么不同,而且随时等着取代我。我以前真傻,居然还会信他。” 她一口气说下去,像是在发泄积压太久的怨念。说高澄想当皇帝,皇帝自然要子嗣绵延、后宫佳丽叁千,未来一定会有更多的女人,更多可供他权衡的棋子。柔然公主,突厥公主,数不尽的门阀联姻。 元静仪听得脸色惨白:“既然你都清楚,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你当初还非要跟他……妹妹,你就不该遇见他。” “我早知道他是个混蛋,邺城谁不知道他什么德性。”可是,她明知道他这人坏透了,还是会情不自禁。 “我现在——后悔,也不后悔。”元玉仪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在大魏,除了他,谁能让我们一家过得更好呢?只有依附他,我们才能体面的活。所以姐姐,你要帮我。只有你能帮我了。” “你想让我怎么做?” 元玉仪深呼吸,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望着姐姐,一字一句:“高澄心高气傲,好色又好面子。他对宗室女很感兴趣——循规蹈矩的他不喜欢,他就喜欢强取豪夺,如果我们能效仿飞燕合德,共事一夫......我是真的没办法了。宠幸你,总好过让他去宠幸别人。” “你在胡说什么!”元静仪猛地站起身,满脸惊愕,“我有夫君有儿子,我怎么能做这种事!” 元玉仪看着她抗拒的模样,泪水再次涌上来:“你以为我想吗?我讨好他,让他把元斌调回邺城,还不是为了我们家!我们这种破落宗室,除了依附他,还能怎样!宠爱都是假的!你说的什么廉耻,尊严,在高澄面前全是供他践踏取乐的笑话!” 元静仪猛地跌回座椅,双眼一闭,清泪无声滑落。博山炉的沉水香燃得只剩余烬。内殿只剩元玉仪撕心裂肺却又死死压抑的哽咽。 窗外,崔季舒隐在廊柱后,呼吸压得极轻。他听到了几句。一句是她用极冷的声音说“我和他之间从来不存在什么真情,不过是各取所需”。一句是她忽然压低声说“在必经之路上弹琴赌他好色,”。后面的话被风声和廊下的斧劈声吞掉,他只断续听见“飞燕”“共侍一夫”几个词,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他攥紧了袖中文书。想起那一日——高澄坐在榻上,任由元玉仪靠在他肩头,指尖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道素来锐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总有化不开的宠溺。那是他追随高澄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的失态。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还攥着的那几颗荔枝。荔枝已经被攥烂了,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他站了片刻,掏出手帕擦了擦手,转身走了。 他决定什么都不说。不是怕伤高澄的心——高澄的性子他最清楚。若是知道了元玉仪说这些话,他一定会处置她,但处置完之后他一定会后悔。等他后悔的时候,就会迁怒于告诉他这件事的人。崔季舒跟了高澄这么多年,不会冒这个险。他把手帕迭好收回袖中,继续往前走。廊下暖风卷着花香拂过他的衣袍,他把那几颗烂荔枝扔在了身后的花丛里。 ------------------- 新城大捷,河南底定。高澄整顿大军,从晋阳班师回朝。消息传回邺城,满城轰动。元善见下诏,百官出城十里相迎,宫中设下盛大宴会,为这位年轻的大将军接风洗尘。 车驾入城那日,高澄银甲未卸,白马金鞍,身后旌旗猎猎,甲光向日。百姓沿街跪拜,呼声震天。他先回了东柏堂。刚换上常服,便有侍从低着头,将元玉仪此前在王府的事一字一句禀明。高澄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眉峰紧蹙,指节缓缓攥紧案上的茶盏。 侍女纷纷跪地俯首,大气不敢出。他端起茶盏想喝一口,手在半空顿了顿——这不是他走之前用的那套。那些越窑青瓷是他从南朝重金购来的,整套十几件,如今一个都不剩了。 “孤的杯子呢?”他问,语气淡得像随口一提。 门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元玉仪快步跑进来,一袭水红软缎长裙,径直扑到他身边,小手死死挽住他的衣袖,整个人往他身上贴,仰着脸看他。“阿惠!”她的声音又软又冲,眼底盛着泫然欲泣的委屈,睫毛轻轻颤动,“你不在家,那些门阀贵女全都来门口拜访,各个想看我笑话。她们告诉我柔然公主有了身孕,王府上的燕氏也有了身孕。她们嘲讽我,说我没孩子,没了你的宠爱什么也不是——我实在气不过,才和她们闹的。” 高澄垂眸看她。她提到了燕氏。他沉默了一息——那个雪夜他去偏院,满脑子都是她,从那以后便再也没去过别处。可这话他说不出口。他只是抬手,指尖拂过她眼角,那里方才哭过的痕迹还没完全消。她没有躲,只是安静地仰着脸,感受他的手指从她眉骨滑到颧骨,像在描一幅舍不得看完的画。 “我回来了,没人再敢说你。”随后话锋一转,眉梢微挑起来,“那些青瓷可是南朝来的稀罕物,你倒好,全给我砸了。” “我就是生气了嘛。”元玉仪眼圈还红着,语气却理直气壮,攥着他的衣袖晃了晃,仰着脸,半点心虚都没有,“我被她们气到了,回来就砸些东西出出气,你要怪就怪我好了。”高澄低头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圈是红的,嘴巴是翘的,拽着他袖口的手指还带着刚从院子里跑进来时沾上的一点牡丹花粉。 她没藏着掖着,没装懂事来讨好他。他心里反而松了口气。于是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里的无奈比宠溺更多:“砸了就砸了。下次生气别砸杯子,砸人去,我给你兜着。” 元玉仪被他捏得脸都变了形,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砸人我怕手疼。还是砸杯子痛快——反正你有的是钱,砸完了再买就是了。”她把脸从他手指间挣出来,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不要砸人。我就要砸杯子。下回还砸。” 她把脸埋进他肩头,眼泪忽然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不是演的。她以为自己冷了,可他把她抱紧的那一刻,她的身体还是先于理智有了反应——他还是记得回来的。她忽然又恨自己不争气。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委屈,还是在感动,只是眼泪止不住。她把脸埋得更深,不让他看见。 高澄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今晚宫里设庆功宴。我先回趟王府,再入宫。夜里不必等我了。”他没说带她去,她也没有问。那种场合,他不可能带她,她知道。于是只是缓缓点头,眉眼垂下去,嘴角扯出一抹温顺的弧度。 崔季舒远远站在一旁,他看着元玉仪在高澄怀里撒娇、告状、装委屈,看着高澄眼底的怒意被她叁言两语浇得连烟都不剩,看着那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从不受任何人摆布的霸道权臣,此刻像个被蒙了眼的傻子。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高澄整了整衣襟,方才在东柏堂里的散漫柔情已收敛得一丝不剩,眉眼间重归权臣惯有的沉肃。他翻身上马,向着王府的方向去。崔季舒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马蹄踏过青石,将它碾碎了,谁也没有听见。 38跋扈权臣 暮色沉落,皇宫里的灯盏次第亮起。昭阳殿内鎏金灯盏悬于梁间,将雕梁画栋映得愈发华贵。 高澄一身绯色窄袖襕衫,气宇轩昂,左手携着正妃元仲华,右手牵着世子高孝琬,靴底碾过青砖,清脆沉稳的声响不过几步,便已将满殿目光尽数收拢。 元善见端坐于雕龙御座之上,眼见高澄入内,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玉带,堆起几分客套笑意,亲自执起案上金杯起身:“大将军凯旋,功在社稷,朕敬大将军一杯。” 高澄并未立刻行礼,只淡淡抬眸扫了一眼御座,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淡笑,随意抬手虚虚一引:“陛下客气,臣不过是尽些本分,何劳陛下亲赐。” 元善见端着金杯的手顿了一顿。满殿文武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不能发作,甚至不能让那杯酒洒出半滴。他将金杯往前又递了半寸,笑意重新堆上脸,声音比方才更和缓了几分:“高卿一路劳苦,朕先干为敬。”说罢仰头饮尽,将空杯搁回案上。杯底磕在紫檀木案面,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了下去。 高澄看着他搁下的空杯,没有去碰自己的酒盏。过了片刻,随手端起案上的金杯,浅抿了一口便搁下了。杯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元善见垂下眼帘,慢慢坐回御座。袖中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蜷紧,攥得骨节泛白,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和得体的天子模样。高澄没有看他,侧着头和旁边的将领说话,嘴角还挂着方才的笑意。但他搁在案上的那只手,食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只有一下。 殿门外的礼官这才敢敲响开宴的编钟。满殿文武齐齐松了口气,纷纷举杯,笑声与寒暄重新涌上来,把方才那片刻的沉默冲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酒过叁巡,高澄端着金杯频频浅酌,面上渐染了几分醉意。他忽然将酒杯重重顿在案几上,金杯与紫檀木案面相触,发出一声刺耳脆响。满殿礼乐戛然而止,所有人的动作都僵在原处,连添酒的宫人都停住了脚步。 “陛下,”高澄抬眼看向御座,醉意沉沉的目光里毫无敬畏,“臣在外拼死征战,保社稷安稳,才让邺城有今日的太平。如今臣凯旋归来,陛下这宫中的宴席——是不是还少了点诚意?” 元善见手心冒汗,强作镇定:“高卿想要何物,尽管开口,朕无不依从。” “臣不要金银也不要封地。”高澄忽然笑了,笑声漫散开来,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殿中文武,“臣只是觉得,朝堂之上,有些官员尸位素餐,既无战功,亦无谋略,占着官位实在碍眼。不如陛下今日便下旨,将这些人罢黜,由臣举荐贤能,岂不更好?” 满殿哗然。元善见嘴唇哆嗦数次,竟连一句反驳之语都吐不出来。一旁宗室老臣颤巍巍出列,话音未落便被高澄一道凌厉眼刀生生截断:“这里何时轮得到你说话?臣与陛下议事,你也敢插嘴。”那老臣当即跪倒在地,再不敢多言半句。元善见望着高澄周身慑人的气场,心知反抗无用,只得屈辱地点头,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清:“朕准奏。” 高澄满意地勾了勾唇角,转身踱回座位。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案前,举起金杯向殿中缓缓一扫:“今日御宴,君臣同欢,诸位不必拘束,尽管畅饮。”他话音落地,空杯搁在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御座上的元善见没有举杯,高澄却已经饮尽了。殿中死寂了一瞬,随即百官纷纷举杯附和,笑声与寒暄重新涌上来。 高澄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那些赔笑的面孔上懒懒扫过。就在这时,他的视线在殿内角落骤然停住。 那是他的二弟,高洋。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旧锦袍,袖口长出一截,衣摆拖沓在地。他始终低着头,肤色泛着一层病态的青黑,脸颊与脖颈间隐约可见细密的鳞状纹路,整个人缩成一团,与满堂华彩格格不入。 高澄蹙眉,目光扫过殿内角落,伸手指着高洋,对满座公卿宗室放声嘲弄:“诸位看看!我高家儿郎,个个风姿俊朗,怎偏出了这等丑货?简直辱没门庭!”满座高家宗室顿时哄堂大笑。有人附和高呼“大将军说得是”,有人掩嘴窃笑,还有几个年轻的宗室子弟互相递着眼色,笑得更响了几分,像是在比谁更能讨高澄欢心。 高澄端着酒杯站起身来。殿内的笑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骤然低了几分。靴底踩在青砖上,一声,两声,声声都踩在众人心尖。他一步步踱至高洋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睨着这个弟弟。 高洋还缩在原处,头垂得低低的,像是不知道大哥已经走到了自己跟前。高澄伸出一只手,修长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缓缓将那张青黑泛鳞的脸扳向灯火。端详了片刻,像是在看一件有什么瑕疵的器物。 “就你这副尊容,也配做我高家人?”他偏了偏头,目光扫过高洋那件明显不合身的旧锦袍,忽然抬手捻了捻袖口的布料,嗤笑出声,“这穿的是谁的衣服?连件得体衣裳都混不到,还来赴什么宴。” 高演在旁看了片刻,终究起身,躬身道:“王兄息怒。二哥无合身华服,这身袍子是臣弟的旧衣。今日宫宴,二哥身为宗室,总得顾些体面。” “体面?”高澄重复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的讥诮像鞭子抽在冰面上,“就他。”他将杯中残酒猛地泼在高洋脸上,一字一顿,“也配。”猩红的酒液顺着高洋的额发往下淌,流过眉骨,流过鼻梁,浸透了他身上那件不属于自己的旧袍。 高洋跪在地上,酒液顺着袖口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一寸一寸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白印。但那张脸上依旧是痴傻的、空洞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高澄没有看够。他俯下身,手肘重重抵在高洋肩头,把他压得更低了些,指尖带着酒渍摩挲过他脸上的鳞斑:“孤记得,先前有个算命的,说你日后必为人主?”他手上的力道重了几分,将高洋的下巴扳向自己,“你抬头看看——这满殿公卿,有谁会跪一个面容青黑、满身酒臭的痴儿?” 高洋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高澄直起身,忽然抬脚,狠狠踹在高洋肩头。高洋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磕在青砖上,笨重的锦袍在酒渍里拖出一道湿痕。他躺在那里,把脸侧向地面,很久没有动。 高澄看着地上那团湿漉漉的、一动不动的人影,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大殿里炸开,又脆又亮,带着几分癫狂的畅快:“孤早说过,此人亦得富贵,相法亦何由可解?”他张着手臂,原地转了一圈,像是在向满殿文武展示一件他刚完成的作品,“就这副模样,连街头乞丐都不如,也配谈富贵二字?那些妄言他能得天下的相士,全是些瞎了眼的蠢货!” 高孝琬从元仲华身边探出半个脑袋,仰着小脸望着父王那张因大笑而扭曲的俊容,又低头看了看地上蜷成一团的二叔。他悄悄拽了拽母亲的手指,小声问:“母妃,父王为何总欺负二叔?这样不好。”元仲华连忙把他按进怀里,那只捂着儿子嘴巴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所有人都在笑,或真或假。笑声像涨潮时的浪,一波一波地拍在高洋身上。然后趴在地上的高洋动了。他先动的是手指,那双蜷在湿袖口里的手,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了。他撑着手肘,笨拙地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湿透的锦袍裹着他枯瘦的身躯,在地砖上拖出一道深色的水痕。他抹了把脸,动作很慢,掌根碾过鼻梁,碾过嘴角,把酒液胡乱擦了一把,然后垂下手,在湿透的衣摆上蹭了蹭。他始终没有抬头。 “是……是臣弟愚笨,惹大哥生气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地砖缝里挤出来的,但满殿都听见了,“臣弟翻跟头,给大哥赔罪……给大哥解闷儿。” 他趴回地上,两只手撑着湿滑的地砖,头朝下,笨拙地翻出了第一个跟头。湿袍粘在背上,露出肩胛骨的轮廓。第二个跟头翻歪了,整个人侧翻在酒渍里,溅起一小片水花。角落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又赶紧收住。 第叁个跟头他翻到一半就趴下了,趴在那里喘了两口气,又挣扎着翻完了第四个。锦袍浸饱了酒液,沉甸甸地裹在他身上,每一次翻滚都像是拖着一具溺水的身体。 高澄看得前仰后合,一手扶着桌案,一手捂着肚子,笑声张扬刺耳:“好!好!翻得好!”众人见他如此,像是得了赦令,放声大笑。笑声里混着附和的叫好,混着杯盏碰撞的叮当,将那个人翻跟头的笨拙声响吞得干干净净。 高洋趴在原地,喘了片刻。然后他爬回高澄脚边,仰起那张沾满酒渍的脸,用痴傻的语气说:“大哥,臣弟再翻一个。”高澄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笑得比方才更亮,指着地上的人对满殿说:“听见没有?他自己要翻!好,再翻。” 高洋又翻了一个。这个跟头翻得更笨拙,翻到一半整个人侧倒在地砖上,肩胛骨磕出一声闷响。他趴在那里,没有再动。高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朝高洋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绕着他袍角嗡嗡作响的苍蝇:“滚下去,别在这儿碍眼。” 高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依旧垂着头,湿透的袍角在地砖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水痕。高演迟疑着上前,躬身垂首:“王兄,二哥衣袍湿透,恐染风寒,臣弟想带他下去换身干爽衣物。” 高澄斜睨着他,手里的酒杯没有放下。他看了高演片刻,目光像在掂量一件不大不小的东西,掂完了,才慢悠悠开口:“你这么护着他,是不是也觉得他可怜。”高演愣了一下,连忙将额头几乎贴到地面:“臣弟绝无此意。”高澄看了他片刻,忽然嗤笑一声,笑意从喉咙里滚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让高演的脊背瞬间绷紧了。 “你也觉得孤刻薄,是不是。”高演的背上已经渗出一层冷汗。“让他自己走。”高澄收回目光,语气冷淡。高演不敢再多言,深深躬身行礼,退下时后背已经湿透了。 高洋一步步往殿外挪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絮上,深一脚浅一脚的。湿透的衣摆不断滴落酒液,在他身后留下一串暗色的印迹。灯火从他的头顶照下去,将那张青黑的脸沉入更深的阴影里。他低垂的睫羽下,那双眼睛什么表情都没有。 大殿另一侧,李祖娥僵立如雕塑。她看着高澄一杯接一杯地灌酒,看着他把高洋踹翻在地又逼他翻跟头,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那张脸在烛火下俊美得近乎妖异,可她却只觉一阵反胃。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不过是个披着华服的禽兽,纵有权势才干也遮不住骨子里的卑劣。 高澄似是察觉了什么,端着酒杯转过头来,正撞上她的目光。他顿了一下,随即唇角慢慢勾起,那笑意又轻又慢,像一条蛇顺着她的脊背往上爬。他眼底的轻蔑毫不掩饰——这般绝色,偏生一副愚钝心肠,放着自己这样的人中龙凤不攀附,反倒将地上那个翻跟头的痴货视作珍宝。他正欲开口,脑海里却忽然闪过另一张脸——同样是绝色,却对自己千娇百媚、满眼痴迷。想到这儿,眼前这场面便索然无味了。高澄收回目光,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没有再看她。 大殿另一侧,元善见端着酒杯,侧头对身边的皇后轻飘飘地丢了一句:“你们高家每天都这么兄友弟恭吗。”高氏脸色骤变,下意识看向大哥——高澄正靠在椅背上,笑意张扬,浑未留意这边。她暗暗松了口气,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膝头那双交迭的手上。如今她是皇后,锦衣华服坐在满殿公卿前。 而与她同一天来到这世上的高洋,此刻正披着别人的旧袍,满身酒渍,趴在地上翻跟头。她觉得自己应该站起来,挡在他面前,哪怕只是替他擦一把脸上的酒。可她没有。她怕大哥,从记事起就怕。母妃不待见二哥,她也不敢待见;大哥不待见二哥,她更不敢越过大哥去护他。每年去晋阳省亲,从母妃口中听几句“你二哥又犯蠢了”的闲话,她只能低低应一声,把那份说不清是愧还是怜的东西一并咽回肚子里。 片刻后,高澄似是玩腻了,搁下酒杯,重新斟满了一杯。他端起来要喝的时候,忽然想起高洋刚才翻完最后一个跟头趴在地上喘气的样子,那个湿漉漉的身影笨拙地、一下一下地翻。他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瞬。只是一瞬,他自己都没察觉。他把酒灌下去,把杯子搁在案上,重新笑起来,继续做这大殿上唯一嚣张放肆的人。 39权臣日常 东柏堂,夜色沉凝。烛火摇曳,将寝殿映得光影明灭。元玉仪坐在妆台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妆盒上的忍冬纹,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高澄那句“今晚不回来了”,像一根细针扎在心上,不疼,却麻痒难耐。 她起身推开门,夜风裹着满园牡丹的浓香扑面而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酒气与龙涎香交织在一起,撞进她的鼻腔。 高澄居然来了。 他浑身酒气,脚步微晃,不等她反应便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 吻落在她的额头、眉眼、唇瓣上,带着歇斯底里的急切。夜风拂乱了她的发丝,也吹落了她隐忍许久的泪水。 高澄低头,指腹轻轻拭过她泛红的眼尾,语气难得的柔软:“怎么了?哭什么。” 元玉仪别过脸,喉间哽咽得发紧:“没什么,夜风大,眼里进沙子了。” 高澄心里掠过一丝了然,没有点破。他俯身,轻轻为她吹着眼睛,那份笨拙的温柔在月光下无所遁形。 元玉仪泪眼婆娑地抬眸望他,哭腔里掺着娇缠讨好:“阿惠,我也想有孩子。” 高澄望着她眼底那份小心的期盼,心底的愧疚瞬间击溃了那点残存的骄傲。 他将她揽得更紧了些,语气是难得的纵容:“无论有没有孩子,你都是我唯一的公主。” 元玉仪心头一暖,随即又被委屈与不安浇凉。她自嘲的笑了,眼底的微光彻底熄灭。 寝殿内锦帐低垂。高澄的吻落在她的额间、眼尾、唇瓣,温柔得近乎虔诚。 元玉仪想到,他吻过的自己唇曾对别人说过同样的话,他拥抱过自己的手臂曾环过别人的腰,他此刻流淌在自己身上的体温也曾属于别的女人。 可她绝望地发现,她的身体还是在回应——在他吻她的时候,她的手指攀上了他的肩;在他攻掠她的时候,她的腰身贴了上去。 她不是不恶心了,不是原谅了,只是在那个瞬间,她的身体比心更诚实。这份无法控制的诚实,比对他的怨恨更痛苦。 她贪恋他的怀抱,但心里清楚,再炽烈的缠绵也不过是饮鸩止渴。 他的骄傲,他的凉薄,从来都没变过。 高澄察觉到她的颤抖,察觉到她落在他身上的温热泪水,察觉到她的力道越来越紧,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他下巴抵在她发顶,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她,沉默地、用力地,像是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事后,高澄酒意未消,手臂紧紧圈着她的腰,将脸埋在她的颈窝。 “玉仪。”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醉意脆弱,“你爱我什么。” 他问这句话时,脑子里浮现出宫宴上李祖娥看高洋的眼神。那个痴傻、丑陋、被他霸凌的废物,他的妻子却用那种心疼的眼神看着他——不是攀附,不是畏惧,是爱到深处、万分真切的心疼。 论权势,容貌,才略,功绩,他高澄什么都有,可从来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过他。 高洋,凭什么? 他忽然想知道,身边这个人,在看他的时候,看见的到底是什么——是阿惠,还是渤海王。是他这个人,还是他能给她的那些。 元玉仪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没有想到他会这么问。他醉着,声音低哑,像是卸了所有铠甲,把最脆弱的地方给她看。 她一开始接近他,是利用他的好色,赌他会在那条必经之路上会为她驻足。她赌赢了,图到了锦衣玉食,却没想到,会沦陷。 如今他问她爱他什么,她只能说“我爱的是你这个人”——她还能说什么?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对他到底是什么了,是利用之后剩下的真情,还是真情之外还需要利用。 她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抚摸着他酒后泛红的眉眼,嘴唇张了一下,犹豫片刻,才开口,声音软得像浸水的棉絮:“我爱的是你这个人。” “那你呢。”她微微抬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爱我吗。” 高澄眉头微微蹙起,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沉重。他没有回答。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像是抵不住醉意,睡了过去。 其实他都听见了,一字一句,像根根锋利的针扎进心底。 他活了二十七年,权势滔天,习惯了占有和掠夺,以为给了她公主的封号、独一无二的特权,这就是爱。 直到她问他这个,想让他亲口说,他才想到自己从未对一个人说过这句话。他根本说不出口。 他连自己在她心里是阿惠还是渤海王,都没搞清楚。他怕真正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更怕就是自己想要的。 高澄的沉默,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割在元玉仪心上。她轻轻抽回手,翻身朝向里侧,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睁眼看着墙上的月光。 翌日清晨,高澄先醒。她就睡在他身侧,眉眼轻蹙,他侧过头,看了她很久。晨光从窗棂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尾那一片红肿照得清楚。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里,然后什么也没说,起身上朝去了。 --------------------------------------- 这一日雅宴散后,高澄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翻着卷宗。 崔季舒侍立在侧,看着今日高澄心情大好,心里那个秘密又开始发痒了。 他借着奉茶的契机,状似无意地开口,语气放得极缓:“世子,臣近日听闻,薛寘的妻子元氏,样貌极为出众,在邺城是难得一见的佳人。那元氏亦是宗室。若世子有意,臣可悄悄安排。” 以前,只要听闻有美人,高澄定然眼底发亮,饶有兴致地追问细节。可现在,他只是淡淡扫了崔季舒一眼,语气甚至带着不耐和敷衍:“你与孤说这些做什么?” 崔季舒心头一惊,继续试探道:“臣以为,世子向来喜爱这般容色出众、身份尊贵的女子,故而斗胆提及。如今见世子这般,倒是没什么兴致了?” 高澄闻言,眼底漫出了细碎的温柔,连翻卷宗的手都顿了下来。“尔由来为我求色,不如我自得一绝异者。” 他端起茶盏,把笑意藏进杯沿里,语气依旧懒散:“你今日怎这般扭捏?有话直说。” 崔季舒连忙躬身答复:“臣见世子今日心情好,便多说了几句闲话。臣真没别的事。” 高澄从卷宗上抬起眼:“让你盯紧宫里那傻子,你这几日都盯出什么名堂了?正事不见你上心,闲事倒打听得勤快。” 崔季舒垂首听着,心里忍不住哀嚎——以前给你物色美人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态度啊。 可他面上终究只敢恭敬地应了声“是”。 高澄没再看他,继续翻卷宗。“行了,退下吧。” 崔季舒躬身告退,走出殿门,廊下的风卷着牡丹花瓣从他袍边扫过。 又想起刚才高澄低头时嘴角那抹从未有过的温柔。他在廊下站了片刻,然后把袖中那份早已拟好的密报又往里塞了塞,转身走了。 ---------------------------------------------------------- 这一日,天未破晓,东柏堂只剩半盏残烛。高澄手臂圈着元玉仪的腰,掌心覆在她微凉的小腹上,呼吸匀稳地落在她发顶。 “这几天我先回王府住,孝琬又闹了。”他顿了一下,“乖一点。”最后叁个字刻意加重。 以前他说这种话,她会把脸埋进他胸口,软着嗓子说“那你早点回来”,或者干脆拽着他的衣襟不松手。 可今天她只是安静地听完,然后扯出一抹温顺的笑,指尖拽住他袍角,声音轻得像晨雾:“知道了。快去陪孩子吧。我会乖的。” 笑意浮在唇间,却没渗进眼底。她松开了他的衣袖,指尖从他袖口滑落,没再多停留一息。 高澄看着那只手缩回锦被里,没有立刻起身。她以前会缠着他撒娇,会在他的纵容里跋扈。 现在她居然会不动声色地放手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是推门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沉了些。 廊下晨风扑面,他在阶前站了片刻,才朝大门走去。 元玉仪躺在榻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远。把脸埋进他那片还残留余温的枕面。 因为这几天她要来月事,他就走了,还拿孩子当借口。 他以前说过每日都会陪她住在东柏堂,他的话没有一句能信的。 ----------------------------------------------------------------------------- 这一日休沐,暖阳斜斜铺洒,暖得人肌肤发酥,风卷着牡丹与杨柳的清芳,混着石桌上热茶的淡香,漫过王府后花园的青石小径。 孝琬攥着小巧木剑,死死拽住孝瓘的衣袖,小脸涨得通红,扯着嗓子嚷嚷:“四弟,今日我一定要打赢你!” 孝瓘垂着小手扶着木剑,眉尖微蹙,声音软却稳:“叁哥莫急,你站稳了再挥,别摔着。” 不远处,孝瑜牵着贞言的手,指尖捏着竹编小网,脚步放轻,软声哄:“贞言慢些,蝴蝶停在那朵花上了。”高贞言攥着他的衣角,小步跟着,眉眼弯成月牙。 一旁石桌上,孝珩正坐着,小手握着一支细笔,在素笺上涂画,眉眼间带着几分沉静,偶尔抬眼扫过嬉闹的兄弟们,又低下头,指尖细细勾勒着牡丹花的轮廓。 高澄斜倚在软垫石凳上,月白锦袍衬得他风姿卓绝,手中玉盏转了半圈,茶水晃出细碎涟漪。 他抬眼扫向两个比剑的孩童,嘴角挑着浅淡戏谑,指尖轻点杯沿,笑意漫在眉梢。 孝琬挥剑时脚步踉跄,身子一歪,险些摔在草地上,连忙伸手扶住一旁的柳枝才站稳。 高澄嗤笑出声,将茶盏搁在石桌上:“孝琬,你在劈柴吗?” 高孝琬涨红了脸,眼眶泛红却梗着脖子:“是失误!失误!” 高澄挑眉,抬手朝他勾了勾:“过来!”高孝琬抿着嘴,虽委屈得眼眶发红,却不敢耽搁,立刻撇下木剑,颠颠地跑过去,扑到他膝头,蹭来蹭去:“父王偏心,只说我,不说四弟。” 高澄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指腹蹭过他软乎乎的脸颊,笑道:“偏心又怎样?全家属你最顽劣,多跟孝瓘学着点,再这么不用功,父王可要罚你了。” 说罢朝孝瓘抬了抬下巴,“孝瓘,过来,好好教教你这笨哥哥怎么握剑。” 孝瓘小步跑过来,躬身垂首:“是,父王。” 暖风卷着花香拂过衣摆,高澄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追着两个孩童,嘴角笑意未减。 见孝瓘握着孝琬的手调整剑柄,孝琬却东张西望,指尖还去扯柳枝,他当即沉下脸:“高孝琬!你再偷懒,就把你藏的糖全给孝瓘!”高孝琬浑身一僵,立刻收敛神色,乖乖跟着用力,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随后他缓步走到孝珩身侧,指尖轻点笺上勾勒的花枝:“全家属你最文静。” 话音刚落,孝瑜便牵着贞言走近,眼底藏着几分雀跃:“父王,儿臣近日跟着九叔学拨琵琶,他府中有个叫和士开的胡人,技艺颇为精湛,儿臣不知,与咱们府上新召的乐工相比,孰优孰劣?” 高澄眼底掠过一丝玩味:“那就让你见识品评一下。吩咐人,把乐工章永兴叫来,孤今天要让他在马背上弹几曲。”侍从躬身领命,不多时便引着章永兴赶来。 章永兴怀抱曲项胡琵琶,琴身泛着温润的乌光,他翻身上马,指尖捏着莹白的象牙拨子,缓缓拨弄琴弦。 高澄斜倚在花园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石桌,目光沉沉落在琴弦上,眉峰微敛,只剩几分赏乐的沉静。 琵琶声起,初时如私语呢喃,声线低沉婉转;渐而拨弦力道加重,曲调陡然转急,苍劲豪放。 高澄偶尔缓缓颔首,偶尔轻蹙眉峰,待一曲终了,扬声点评:“拨子力道偏轻,尾音收得太急,少了几分沉郁,再弹一曲,放缓拨弦速度,沉下心来。” 章永兴躬身应诺,指尖再度拨弦,曲调愈发沉稳。高澄听着,满意的点点头。 一曲终了,余音绕着柳丝轻轻飘散。 孝瑜上前一步,软声恳求:“儿臣想听父王弹一曲。”话音刚落,孝琬便扑到高澄膝头,拽着他的衣袖轻轻摇晃,叽叽喳喳地闹:“父王快弹!父王快弹!”孝瓘静立在一旁,微微躬身,眼底盛满了藏不住的期盼,轻声附和:“请父王弹奏一曲吧。”孝珩放下手中画笔,亦抬眸望向高澄,满眼期待。 高澄被缠得没法,无奈地摇头,眼底却漾着浓得化不开的宠溺,春光透过枝叶,落在他俊美的脸上,格外温柔。 他接过章永兴递来的胡琵琶,指尖拨子轻动,琴音缓缓漫开。 起初清缓如流水,似春风拂过柳丝;渐而曲调一转,添了几分豪放,拨弦力道加重,似骏马奔腾,又似长风浩荡。弹到某个转音时,他的手指顿了一下,那个音慢了小半拍。 这个转音他教过她。那天在东柏堂,她坐在他膝上,手指笨拙地按着弦,总是按不准这个位置。他握着她的手,带着她一遍遍地练,她靠在他胸口,发香蹭在他下颌上。 此刻他坐在王府花园里,孩子们围在身边,春日融融。他弹到这个音,手指顿了小半拍,然后继续弹下去,没有人察觉。 末了,拨子轻收,尾音绵长婉转,混着风的轻吟、牡丹的芬芳与孩童的轻声赞叹,一起消散在风中。 孝琬第一个拍起手来,蹦跳着嚷嚷父王最厉害。孝瓘安静地仰着头,澄澈的眼眸里只有眼前拨琵琶的父王,耳边是兄弟姐妹的轻声赞叹,鼻尖萦绕着花香。 心底涌起一股暖意,只觉得这般与父王、兄弟姐妹们相守,沐着春日暖阳,听着琵琶清音,便是世间极致的幸福,连风都变得如此温柔。 他会永远记得这一天。 -------------------------------------------------------- 这日深夜,四个孩童在床上挤在一起。孝琬鼓着脸蛋扒着榻边嚷嚷:“挤不下啦!父王也来挤,我们都要掉下去了!” 高澄倚着软垫凭几,玄色睡袍松垮垮地系着,指尖漫不经心地揉着孝琬的发顶,眼底漾着戏谑:“挤不下就各回各屋,别在这儿吵得孤头疼。” 话音刚落,高孝琬就手脚并用地爬进他怀里,小鼻子在他衣襟上蹭来蹭去,皱着眉头嘟囔:“父王身上的香味,不好闻,不如二哥手里的蜜糕甜。” 孝珩坐在榻边,手里捏着半块蜜糕,轻轻敲了敲孝琬的脑袋:“整日就想着吃,牙不要了。” 孝琬撅着嘴伸手就去抢:“给我再吃一口!” 闹了一阵,几个小崽子安静下来,围着高澄,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缠他讲故事。孝琬凑到他耳边,小手捂着嘴,小声嘀咕:“父王,祖父为什么打你啊?每次问你都不说,到底为什么啊!” 孝瑜连忙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你这小子,我真服了。” 高澄反而低笑出声,捏住孝琬的小脸轻轻揉了揉:“你是想挨打了?” 孝琬立刻垮了小脸,扑到孝瓘怀里,抱着他的胳膊蹭来蹭去:“四弟,要不你去问问,我真的好奇。”孝瓘轻轻摇头,嘴角却抿着一丝笑。 高澄放缓了语气:“好了,不逗你们了。父王给你们讲个故事。”他刚清了清嗓子,孝琬就连忙摆手:“父王,不要讲那个祖父用弓箭吓唬你的故事,那个我都会背了,换点新的!” 高澄笑着弹了弹孝琬的额头:“谁要讲那个了。父王给你们讲,小时候去洛阳见天子的事。你们想听,要求父王。”孩子们立刻坐直,眼睛瞪得圆圆的,孝琬连忙凑到他怀里,拽着他的衣摆晃来晃去:“父王快讲!快讲!求你啦!” 高澄靠在软枕上,语气舒缓,目光看向窗外明月。 他说起洛阳宫,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元修当时问他:“大丞相派你这小儿来,是什么意思”。他说起自己如何不卑不亢地答话,如何被大臣们夸“英俊清朗”,如何被太傅拉住手说“你长大后必成大器”。他说得兴起,声音渐渐高起来,眼底有光,连比划的手势都比平时多了几分少年人的张扬。 孩子们听得入迷。孝琬忍不住小声问:“父王,洛宫的龙椅和我舅舅的比,哪个更豪华?” 孝瓘忍不住追问:“父王,那个天子后来怎么样了?” 高澄挑眉,指尖轻叩凭几:“元修是你们祖父扶上去的傀儡,没治国本事,还不安分,最后惨死长安。” 孝琬急得拽住他的衣摆晃了晃:“父王,他是怎么死的?是被坏人杀了吗?” 高澄沉思片刻,他不知怎么给孩子解释人心善恶,他只知道什么是立场原则。 “小孩儿别瞎打听。” 孝瑜端坐一旁,见弟弟们追问不休,轻声解释道:“那天子是被宇文泰鸩杀的。听说鸩酒无色无味,沾唇即死。” 孝瓘追问:“大哥,鸩鸟的羽毛,真有这么厉害吗?” 孝琬凑到高澄膝上,摇摇晃晃,“父王,你见过鸩鸟吗?父王见多识广,肯定见过吧?邺城里有吗?” 高澄嗤笑一声:“鸩鸟独产岭南,以毒蛇为食,羽毛浸酒便成鸩毒。前朝严令禁止过江,若有人敢私藏,人判重罪,鸟也要被当众烧死。至于在邺城,谁敢在你们父王眼下藏这种东西?”他顿了顿,语气微沉,“孤执掌大权,若想杀人,何须用此招。” 孝琬小脸一垮:“说到底父王也没见过啊……我还以为父王什么都见过呢。”趁高澄不注意,飞快地吐了吐舌头。 高澄眼尖,一把捏住他的小脸,“明日练字多写十张。”孝琬“嗷”了一声,扑进孝瓘怀里,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蹭来蹭去,逗得孝瓘直往后躲。 高澄瞥了两个小崽子一眼,语气稍缓:“你们能在这安稳听故事,都是父王摄政理事换来的。所以别总怨孤陪你们的时间少。孤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护着你们,护着江山。” 孝瓘悄悄抬眼,烛火落进他眼底,亮闪闪的,对高澄满是崇拜。 寝殿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轻跳。 殿外廊下,几位姬妾打扮得花枝招展,凑在一处窃窃私语。都盼着高澄哄好孩子后能召幸自己。 高孝琬尚未睡熟,耳尖先捕捉到门外的细碎声响,猛地从床榻上弹起来,慌乱间脚底板重重踩在了高澄膝头。 高澄吃痛,喉间溢出一声轻哼。孝琬半点不拖沓,蹬着软底鞋快步冲到门边,一把推开木门,小手叉在腰上,扯着清亮的嗓子呵斥道:“你们吵什么吵!大半夜的,父王正陪我们休息,都给本世子走开!” 高澄倚在床榻上,放任孩子去闹,随后对着门外冷声道:“全部退下。” 门外的姬妾们脸色微变,却不敢多言,悄无声息地退去。 高孝琬得意地“砰”一声合上殿门,迈着小碎步跑回高澄身边,眼睛亮闪闪地邀功:“父王,我把她们都赶跑啦,再也没人吵我们了!”高澄笑着伸手将他抱进怀里,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又在他软嫩的脸颊上印下一个轻吻,转头瞥见一旁的孝瓘,也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待孩子们沉沉睡去,呼吸匀净绵长,高澄轻轻替他们掖紧被角。他平身躺着,目光落在头顶垂落的帷幔上,手肘支在枕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枕沿。 他想起她以前等他回来的样子——听见他的脚步声,会扑上来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嘟囔一句“你怎么才回来”,然后仰起头,眼底亮晶晶的,等着他低头吻她。 最近她确实安分的有点诡异。 高澄翻了个身,睁着眼,看着窗纸上那片晃动的灯影,看了很久。 -------------------------------------------------------------------- 这一日,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里筛进来,落在书案上,把纸张映出一层暖光。 孝珩趴在案上,手里握着一支画笔,正专心致志地描一幅山水。高澄坐在他身侧,手臂搭在椅背上,偶尔伸手指一指画上的皴法,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这里,山石要有筋骨,不能只靠着染。你试试把笔尖侧过来,用侧锋。” 孝珩抿着嘴,认真地调整了笔势,在纸上添了一道墨痕,然后仰头看了高澄一眼,像是在等他的评价。 高澄低头看了看,颔首道:“不错。”然后指尖在孝珩的鼻尖上轻点了一下,在他白净的皮肤上留下一道墨痕。 高孝珩眨眨眼,用手背蹭了蹭,又低下头继续画。 廊下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王昭仪端着一碟刚出炉的枣糕走进来,步履轻盈。 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软缎襦裙,发间簪了一根碧玉步摇,面容依旧是当年的娇俏。 她将碟子搁在案上,笑着看了孝珩一眼,又转头看向高澄,语气带着熟稔的随意:“殿下今日倒有闲情。” 高澄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孝珩的画上移开,扫了她一眼,唇角微挑:“孤不能来?” 王昭仪笑了笑,在旁边的胡床坐下,拿过一把团扇轻轻摇着。 她看着孝珩画了一会儿,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轻淡,像在说一件闲事:“前些日子琅琊公主来过府上,排场不小。在宴席上说了好些话,很是张扬。” 她顿了顿,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依旧温和,“她一口一个‘阿惠’地喊着殿下的小字,还让人把荔枝分给满座姬妾,问王府里怎么没有这些——是不是王妃舍不得。” 高澄没搭话,这些之前早有人跟他通传过。 他沉默地看着孝珩在纸上描的那道山脊,笔触稳健,墨色浓淡分明。这是他教过的东西——山要有筋骨,不能只靠染。 他忽然想起元玉仪以前那些张扬模样,可此刻脑子里浮现的却是最近的画面:她好像变了。 “她向来这般。”他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王昭仪摇着团扇,没再说话。她跟了高澄这么多年,太清楚他什么时候在听,什么时候在敷衍,什么时候在想别的事——此刻就是心不在焉。 她没有纠缠,只是拿起一块糕递给孝珩,柔声说:“歇一会儿再画,先吃点东西。” 高澄站起身来,走到案边,低头看了眼孝珩的画。他伸手在儿子的发顶轻轻揉了一下,转身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枣糕还有吗。”他顿了顿,“打包一些,孤要带走。” 王昭仪摇扇子的手停了。她看了高澄一眼,没再多问,转头吩咐侍女去取食盒。侍女很快捧来一只描金漆盒,用白布垫着,将碟中未动的几块糕仔细放入,然后躬身递给高澄。 他穿过回廊,路过庭院时,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簌簌飞落,有一片贴在肩上,他没有拂。他只是把手里那只食盒攥紧了些。 王昭仪轻摇团扇,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说话。她低头看着手中团扇上那朵褪色的牡丹,又拿起来,继续摇着。 扇出的风不凉不热,和她的心一样,早已过了沸腾的时候,只剩这点微弱的摆动,替她熬过漫漫余生。 她不是看透了高澄,是看透了时间。 早晚有一天,那个女人的牡丹也会褪色。 只是不知道,到那时候,高澄手里那只食盒,又会拎向谁。 40城门邂逅 暮春的邺城,风裹着飞絮,像揉碎的雪,漫过朱楼飞檐,最终飘落在元玉仪鬓边。 她一身窄袖胡服,勒马立于城门下,指节轻叩鎏金鞍桥:“我乃琅琊公主,今日欲出城游赏,为何拦路?” 直阁将军躬身,满面恭谨为难:“公主恕罪。近来郊野匪患渐生,若无勘合过所,属下实不敢放行。” 元玉仪指尖一顿。果然,没有高澄,她连这道城门都出不去。 她轻叹一声,正欲拨转马头,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两匹乌黑骏马并辔而来,骑手鲜衣锦袍——是高湛与高孝瑜。高湛的目光在触及她的瞬间骤然凝住,风掀起她胡服衣角,鬓边飞絮轻晃,那张明艳的脸撞进眼底,让他呼吸一滞。 元玉仪也瞧见了他,初见高澄时便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此刻看着高湛,同样的感觉又浮上来,只是更模糊,像一片落在睫上的雪,来不及看清就化了。 高孝瑜刚要开口,偏头一看,九叔竟愣在原地,目光直直锁在元玉仪身上。他心头猛地一跳——这眼神,和上回在晋阳一模一样。 二人策马近前,依礼下马参拜。元玉仪回了一礼便打算离去,刚握住缰绳,高湛忽然开口:“公主因无过所,才被拦在此处?” “是。” 高湛顿了片刻,声线沉冷,语气却比平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臣恰有台省核发的过所。公主若不弃,可与臣等同行。” 孝瑜一听就急了,连忙拽着高湛的衣袖将他拉到一旁,踮脚凑到他耳边:“九叔,咱俩出城踏青,带着她算怎么回事?谁不知道她是我父王的人!” 高湛没有看他,只是沉默了一息。 元玉仪能猜到孝瑜在说什么,眼底掠过一丝自嘲,翻身上马对二人颔首:“多谢长广公美意,我先告辞了。”转身便要拨转马头。 高湛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语调依旧是惯常的冷淡,却比方才快了些许:“城西有家粟特胡肆,胡旋曼妙,琵琶婉转。公主可要一观?” 元玉仪回过头,那张与高澄酷似的脸沉在暮春的光影里,没有多余的表情,握着缰绳的手指却微微收紧。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孝瑜也跟着同去吧。” 高湛微微颔首:“孝瑜跟上。这次九叔请你。” 话音刚落,高孝瑜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九叔性子沉冷,素不与人亲近,那胡肆还是自己推荐给他的,今天倒好,不仅主动邀人,还要请客。他狐疑地打量着九叔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九叔的脚步,好像比平时快了些。 城门下,直阁将军望着叁人离去的背影,对身旁小校递了个眼色,语气凝重:“记下来。” 小校愣道:“将军,他们并未出城啊,这也要记?” “那琅琊公主是大将军的宠姬,大将军曾亲自吩咐过,全城各门的军士都要认清公主的脸。大将军是要我们相护,更是要监察公主的举动。宗室女眷本就无孤身出城的道理,出城未遂也要记下。大将军的吩咐,事无巨细都怠慢不得。” 叁人并马往城西去。高湛的马速放得极缓,风拂过元玉仪发尾银钏,叮铃轻响。他的目光不敢落在她的眉眼,只敢悄悄黏在她利落的下颌线上。 元玉仪垂着眼,神色倦懒得像蒙了一层雾,偶尔抬眼时,目光会在高湛侧脸上顿一瞬——那片落在睫上的雪,仿佛还未化尽。 半途忽有野犬窜出,元玉仪的坐骑惊得人立嘶鸣。她俯身去按马颈,身形晃了晃,发丝散了几缕垂在颊边。 高湛几乎是凭着本能伸出手,指尖在距她腰侧衣料不足半寸的地方猛地顿住,随即攥进袖中。他慌忙偏头望向街旁酒旗,连耳尖那抹淡红都想借风掩去。 元玉仪稳住身形,转头时恰好撞见他紧绷的侧脸,抬手拢了拢散乱的发丝,神色又恢复了平淡。高孝瑜将方才那一幕全看在眼里——九叔那伸手的速度,急得简直不像他。 邺城西市,胡商聚居。胡语与汉话此起彼伏,异香穿街过巷,缠上檐角翻飞的酒旗。粟特胡商的毡棚鳞次栉比,妖艳胡姬身着彩锦旋身作舞,琵琶与羯鼓交缠,混着炙肉的焦香与酪浆的醇酸,漫过满街喧嚷。 叁人被伙计引上二楼临窗雅座。推开雕花木窗,楼下歌舞尽收眼底。高孝瑜率先落座,手掌轻拍桌案,爽朗打破了拘谨:“我和九叔常来这儿,这家的胡炮肉可是全邺城最地道的!还有那拨琵琶的粟特人,技艺比宫中伶官还精妙!”说罢转头看向元玉仪,“公主今日尝了便知,定比东柏堂的厨子做得对味。” 元玉仪唇角微扬,笑意浅淡:“说起美食,去年府里收了一些南梁降人,其中有两个曾在梁宫当过膳奴,做的一些江左风味,倒也别致。” 孝瑜眼睛一亮,正要追问,元玉仪已继续说了下去。她说得随意,偶尔用指尖轻轻点着桌面,像是在数菜名,又像是在打发时间。她说起金齑鲈鱼脍要取江南四鳃鲈鱼切得薄如蝉翼,佐以白梅、桔皮、熟栗碎做的金齑,又说北方桔树难栽,还得特意从南梁故地辗转运来。话落又添了一句,语气淡淡:“不过我倒更爱用加了石榴汁的胡羹。” 孝瑜听得频频点头,没注意到身旁的九叔始终没有接话。 楼下琵琶声换了一支慢调的安国曲,高湛用胡语向伙计点了菜。风从窗缝卷入,拂过桌角席布,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弦音盖过,末了才补了一句:“加一份胡羹。” 随后他解下蹀躞上的小巧银瓶,搁在桌角。“这家胡羹未加石榴汁。若不合公主口味,臣这里有法子。” 高孝瑜见状连忙凑近,压低声音叮嘱:“九叔,胡椒金贵得很,可得省着点用。你要用完了,可别找我要。”元玉仪的目光在那只银瓶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移开了。 “东柏堂的后厨有不少胡椒,还有时令荔枝。孝瑜你要喜欢,饭后随我去拿些便是。”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高湛,像是在自言自语。 高湛握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高孝瑜先是欣喜,随即想到了什么,连忙摇头。 不多时,整只炮羊腿、胡羹、手抓饭、冰镇酪浆与盛在琉璃盏中的葡萄酿依次上桌。高湛执起随身匕首,精准挑出外层焦脆、内里嫩红的肉,刀刃轻转,每一片都切得大小均匀,稳稳放在元玉仪面前的素碟中。 “公主请。”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全程垂着眼,只借着切肉的动作掩去眼底的悸动。 孝瑜眼珠一转,笑着打岔:“九叔平日可从不伺候人,今日倒是破例了。九叔也给我弄块呗。” 高湛没接话,只是收回刀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了元玉仪的指尖。两人皆是一顿。元玉仪指尖微缩,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葡萄酿。 高湛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上,那抹微凉的触感仿佛还在。 他默然拿起刀,给高孝瑜也切了一块肉,动作依旧利落,却刻意放重了力道。 孝瑜看看自己碟子里那块切得明显不如公主那块均匀的肉,又看看九叔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低下头,默默嚼了起来。 席间气氛因高孝瑜而活络了不少。他一会儿指着楼下起舞的胡姬高声惊叹,一会儿夹起手抓饭咂着嘴点评,又扯些邺城新闻,说得眉飞色舞。 高湛坐在一旁,偶尔淡淡应一声,目光却总借着孝瑜说话的间隙,悄悄落在元玉仪身上——看她垂眸喝汤的模样,看她抬眸莞尔的弧度。他不说话,只是看着。 孝瑜虽然在絮絮闲聊,可眼角余光始终没离开过自家九叔。他端起酪浆喝了一口,酪浆是凉的,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 元玉仪吃得舒心,眉眼间少了几分初见时的疏离,多了些亲切舒展。她垂眸理了理胡服下摆,目光无意间扫过高湛腰间蹀躞,上面悬着一支玉箫,箫身细刻云纹,玉质莹润。 “这玉箫,能让我看看吗?” 高湛浑身微僵,身旁的孝瑜端着酪浆的手一顿。 元玉仪接过玉箫,指尖抚过箫身云纹,轻声道:“好像我父亲的那支。不过父亲平日吹的是竹箫,玉箫只当装饰。”她语气里带着浅淡的疑惑,“这般易碎,你怎还随身带着?” 孝瑜连忙放下酪浆抢答:“九叔他喜好奢侈,就是爱装点!蹀躞挂玉箫更显潇洒。不过九叔是真的会吹,还精通音律,琵琶拨得更是——” 元玉仪唇角轻扬,眉眼柔和了几分:“我也会拨琵琶,只是不及琴艺娴熟。” 高湛垂着眼帘,没有接话。他的指尖在碗沿上停了很久,然后抬起眼帘,目光落在她脸上。 “《楚妃叹》,公主可会弹?” 元玉仪身形微顿。眼底的柔光猝然熄了。 孝瑜却浑然不觉,自顾自地絮叨:“《楚妃叹》这曲子独奏太凄清了,要配箫和琵琶才雅致。”他说着,又偷瞄了高湛一眼——九叔此刻眸底沉得吓人,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他默默把酪浆端起来喝了一口,不敢搭话了。 高湛垂着眼沉默。最近高澄不在的夜晚,他早已习惯绕到东柏堂的后墙。晚风将墙内的琴声送出,一段一段,漫过衣襟,刻进骨血。他知道她近来总弹这首曲子,弦音凄婉,一声声,缠着凉意幽愁。 元玉仪目光飘向窗外,对楼下的喧嚣恍若未闻。高湛将她的恍惚尽收眼底,收回目光时,不经意扫过她腰间悬挂的鎏金匕首。 “公主这匕首,形制非凡,似是御用之物?” “是陛下所赐。”元玉仪解下匕首递过去,两人指尖再次相触,微凉的触感清晰传来。两人几乎同时收回手,动作默契得诡异。 高湛指尖摩挲着冰冷鞘身,垂着眼,没有看她。 “去年我与他出城狩猎,偶遇了陛下。那日林间蹿出一只野猪,獠牙快扎到他时,我夺过陛下腰间匕首刺穿了野猪脖颈。”她顿了顿,语气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救了他,所以陛下才把刀赐给我。” 高孝瑜猛地坐直身子:“公主救过我父王?!”他转头去看高湛,九叔的脸色沉得吓人。 “公主真勇敢。”高湛的声音很平。 “这算什么。”元玉仪望向楼下喧嚣,语气更淡了,“从前我从邺城徒步去洛阳,一路饥寒交迫,形如乞丐。胆量嘛,都是吃苦磨出来的。” 高湛心口骤然一紧。那年在邺城,是他先遇见了她。当年他没能从兄长手里挣脱,如今依然不能。当年他不敢走近,如今依然不敢。 酒过叁巡,琵琶声急如骤雨。 高湛盯着她垂眸抿酒时那截白皙的下颌线,连呼吸都放轻;她被高孝瑜逗得轻笑,他眼底的阴翳才淡一瞬,指尖却悄悄蜷起;只要“阿惠”二字从她唇间溢出,他指节便会骤然泛白。 元玉仪饮了几盏葡萄酿,颊边染着浅绯,目光轻轻落在高湛面上:“长广公不愧是阿惠的胞弟,真的好像。”高湛喉间发哽,五指在衣袖里攥紧成拳。他最不想听她提高澄;可又奢望着能借这点相似,让她多看自己一眼。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王府亲卫纵马而过,甲胄映着日光。高孝瑜脸色微变:“是父王的亲卫……” 元玉仪只淡淡一瞥。高湛却在那一瞬间,身体微不可察地前倾,手臂下意识抬起——动作轻得像错觉。 孝瑜看得分明,心头猛地一跳。 风从窗缝卷入,吹乱元玉仪鬓边发丝。她微微偏头,指尖刚触到发丝,高湛的手已本能地伸了出去。指尖距那缕青丝不过半寸,骤然僵住,手臂悬在半空,连呼吸都凝住了。 他缓缓收回手,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窗前风大。” 元玉仪并未多想,淡淡应了声“嗯”。 孝瑜慌忙端起瓷碗打圆场:“这天气忽冷忽热,公主要少饮冷酒。九叔,你也尝尝这羹。” 高湛却像没听见,目光落在那柄御赐匕首上。 他忽然开口:“公主那日救大哥时,不怕吗?” “他若出事了,我怎么办?”元玉仪抬眸。 高湛喉结滚动。他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你若出事,高澄未必会全力相护,你若死了,日子久了他也未必记得。他是高澄的胞弟,高澄是什么人他很清楚。 元玉仪淡淡一笑:“他不会让我出事。” 高湛垂下眼,长睫掩去眸中骤起的悲凉。 孝瑜瞧着气氛诡异,慌忙岔开话题:“对了九叔,你下月婚期将近,府里都布置妥当了吧?听说那位安定胡氏是中书令的女儿……” 高湛抬眼,目光掠过元玉仪,嘴角扯了抹极淡的笑:“布置与否,与我无关。娶谁,何时娶,也由不得我。我生来就是联姻的棋子,一次不够,就再来一次。” 元玉仪微怔,看向他的目光里,第一次褪去了疏离,多了一丝近乎共情的柔软——原来这个冷漠的少年,和自己一样,看似无比尊贵,实则身不由己。 “公主觉得,在这世上,有人能真正由着自己心意活吗?” 元玉仪沉默片刻,看着高湛说:“至少,他可以。” 高湛垂下眼,指甲已掐进掌心。是啊,高澄什么都有,他怎样都可以。 元玉仪察觉到高湛眼中异样,淡淡收回了目光,指尖摩挲着匕首鞘身,神色重归淡漠,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共情从未有过。 楼下琵琶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高湛重新端起酒盏,把剩下残酒一饮而尽。 高孝瑜见气氛不对,连忙起身:“时辰不早了,咱们走吧。”高湛起身时没有看元玉仪,垂在身侧的指尖悄悄蜷起,只说了句“先送公主回东柏堂”。 叁人并马缓行,胡肆的喧嚣逐渐被抛在身后。 高湛始终落后元玉仪半个马头,目光锁在她发尾那枚银钏上,随颠簸轻晃。 到了东柏堂外街口,元玉仪勒马转身:“送到这里就好了。今日多谢长广公款待。” 高湛抬眸看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许:“我下月成亲。” 不是邀请,不是试探,只是陈述,甚至不自称“臣”。 像一个站在渡口的人,向一艘不会靠岸的船,低低报了声自己的航程。 元玉仪微怔,随即轻声道:“恭喜长广公新婚。” 高湛唇角扯出一抹苦笑:“无喜可贺。她长什么样,我都没见过。” 孝瑜在一旁低着头,没敢看任何人。 元玉仪没再说什么,翻身下马进了东柏堂。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后时,高湛依旧驻马原地,久久未动。 “九叔?”孝瑜试探着唤了一声。 高湛没有应。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朱门,忽然猛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蹿出。孝瑜被惊得险些松了缰绳,连忙催马跟上。两匹骏马奔出北城门,风在耳边呼啸。 高湛少有的纵马疾驰,直到蹄声与心跳都响成一片,才在城郊土坡上猛地勒马。 孝瑜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正要开口,忽然顺着高湛的目光望过去——土坡下方不远处便是京畿大营。 将台上,一道玄衣玉带的身影正被一众将校簇拥着。 孝瑜脸色骤变,慌忙压低声:“九叔,是父王!” 他随即絮叨起家常,说父王现在每日下朝都回府用饭,说燕氏和蠕蠕公主都有了身孕,说孝琬那小子一不开心就又哭又闹,嚷嚷着不要再添弟弟。 高湛没应声。 他望着远处将台上那道身影,眼底的光迅速黯淡。 原来这就是她琴音里暗藏的委屈——高澄府中姬妾有孕,子嗣将添。而她,纵然艳冠邺城,除了宠爱,什么也没有。 高澄那种人的宠爱,本就是水月镜花。 高湛攥紧缰绳,望着那道玄色身影,很久没有动。 孝瑜看着九叔沉郁紧绷的侧脸,他把到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默默跟在身后。 41同床异梦 暮色浸廊,街灯疏淡。高湛随高孝瑜入府,指尖轻蹭袖角。门内孩童嬉闹声穿廊而出,暖得细碎,却透不进他眼底的凉。 正厅珍馐错落,鹿炙油光、胡羹轻烟,混着熏香暖意漫成融融烟火气。孝琬扒着案边偷抓蜜糕,腮帮沾着枣泥;孝瓘端坐如兰,眉眼俊柔。元仲华抱着幼女贞言,指尖轻拍孩子软背,神色温淡。 高澄大步而入,玄色锦袍携着廊外清冷夜风。他一言不发落座,指尖轻叩案几,一声脆响,厅内暖意戛然而止。孝瑜后背瞬间绷得笔直,连忙躬身:“父王,儿臣今日和九叔出城偶遇琅琊公主,邀去胡肆同食,绝无逾矩。” 高澄垂眸,指尖摩挲玉盏,半晌不语。沉默久久压在每个人肩上。 高湛没有看他,端起酒盏,拇指摩挲着杯沿,一圈,又一圈。元仲华目光轻扫高澄紧绷的下颌,又掠过高湛那张与丈夫酷似的侧脸,低头吹了吹茶沫,什么都没说。 酒过三巡,侍女附在元仲华耳边低语。她颔首道:“让厨房好生照料燕氏,多做些滋补的吃食。” 话音未落,高孝琬一把摔了筷子,小脸涨红:“别给我生弟弟!我不要弟弟!弟弟那么多,父王以后该不疼我了!” 元仲华伸手拉他:“不许胡闹。” 孝琬红着眼眶瞪着高澄,哭得愈发委屈。 孝瓘起身,小手擦去他脸上的泪,温声哄道:“三哥不哭,无论弟弟妹妹,和咱们也好作伴啊。” 孝琬哭声骤停,挣开元仲华的手,奔过去攥住高澄的衣袖用力摇晃:“父王你说!全家你最疼谁!今天必须说清楚!” 高澄“嘶”了一声,抬手抚额:“别晃了,晃得头晕。” 孝瑜笑着将弟弟抱回座位,满堂欢声笑语。 唯有高湛周身裹着一层冷,高澄的目光早已落在他身上。 孝瑜余光偷瞥九叔,心头一沉,连忙夹了块鹿炙放进他碗中,声音里藏着几分刻意的轻快:“九叔快尝尝,今日这鹿炙烤得比平时嫩。” 高湛垂眸瞥了眼碗中那块肉,没有动筷,只将酒盏在指间转了半圈,忽然道:“胡羹在波斯的做法,加的是石榴汁。” 高澄握着酒盏的指尖骤然收紧。 孝瑜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高湛。高湛视若无睹,慢悠悠抿着酒。 高澄面上不怒反笑,换了个姿势倚在桌案边,语调散漫得近乎慵懒:“步落稽,你下月便成婚了,府中诸事理好了吗?” 高湛起身,拱手垂眸:“一切听凭王兄安排。臣弟无异议。”高澄将酒盏搁在案上,磕出一声轻响。他没有看他,只是慢条斯理地理着袖口:“成家后便该收心。安分理事,少在外面晃荡。” 高湛垂着眼:“臣弟谨记。”高澄的语气忽然放平,像刀刃缓缓入鞘:“既然如此,就罚你禁足公府十日。” 说罢他起身,理了理衣襟,语气又恢复了往日平淡:“孤要去东柏堂理政了。” 高湛依旧僵持着恭顺的姿势。 高澄从他身侧走过时,袍角扫过他的靴面,带起一阵极轻的风,漫开了淡淡苏合甜香。 他不由蜷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此时,一旁的孝琬忽然蹬蹬跑上前一把抱住高澄的腿,仰着小脸,眼眶通红地撒泼:“父王!我不想再要弟弟!尤其是那个坏女人!不准她生!我不准!” 高澄低头捏着孝琬软糯的脸蛋,皱眉道:“你闹够了没,真是越发没规矩了。”语气轻飘飘的。 高湛站在几步之外,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稚童脱口而出的诋毁,满厅没有一人来纠正。 高澄那句不痛不痒的呵斥,甚至比不上方才叩案质问时万分之一的威压。 高湛垂下眼,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车马声从府门外传来,马蹄踏过青石板,一路向北,渐行渐远。 高湛僵在原地,望着高澄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孝瑜看着九叔的背影,低下头,把蜜糕缓缓搁回了碟子里。 --------------------------------------------------------------- 夜色浸满东柏堂,廊下宫灯曳着暖光,却暖不透内室那层无声的疏离。 高澄踏进门时,并未迎来往日那般雀跃扑迎的光景。 元玉仪安静坐在案前,一身素色软裙,眼尾还残留着刚哭过的淡红,却偏要扯出一抹温顺的笑意。听见脚步声,她起身行礼,眉眼恰到好处。 “回来了。”她上前替他解腰间玉带,指尖刻意放缓。 高澄垂眸看她,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带至身前:“今日出城去了?还同孝瑜、高湛去了胡肆。” 元玉仪将城门受阻、偶遇二人、同去胡肆的事一一说来,语气平静。 高澄听完,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下颌:“往后不许单独见旁人。” 元玉仪顿了一下,垂下眼眸,再抬眼时眼底盛满了顺从:“知道了。” 高澄看着这般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他松开揽在她腰间的手,退后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跟他们都笑了,是不是。就跟我,摆出这副挑不出错的脸。”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刀刃在冰面上缓缓拖过,“我不想看你这样。” 元玉仪的睫毛颤了一下,垂着眼,没有说话。 高澄一把扯过她的手肘将她拉到身前,逼她与自己对视:“往日你不会这般听话。你又在置什么气——你怕我?” 元玉仪被他攥着手腕,盯着那双盛满怒火的眼睛,强撑了许久的平静终于碎了一道口子。 “怕你不要我。怕我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家,又要变成从前那样——无家可归。” 高澄的手指猛地僵住了。他攥着她的手腕,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以前她从寝殿里跑出来扑进他怀里的样子,现在他回来,她只是站起来恭顺的行礼。他发现自己很想念以前,但他不会说那么矫情的话。 他只会收紧手臂,把她箍进怀里,沉默的闭上眼。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应。两个人躺在同一张榻上,各自在黑暗里睁着眼。 他在想,那个偷亲他的人什么时候会回来。 她在想,他什么时候会毫无预兆的就离开。 ---------------------------------------- 邺城宫道,古柏遮天。残阳碎影落在青石板上,风卷着落叶,打在崔季舒的朝服下摆,簌簌作响。百官散尽的寂静里,只有他和崔括两个人的脚步声。 崔季舒脚步沉滞,几次欲言又止。袖中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直到宫道拐角、四下再无旁人,他才哑声开口:“贤侄,上回你夫人从东柏堂回来,可有对你说些什么?” 崔括驻足,眉梢微挑:“叔父倒是关心她。近来她回府便垂眉敛目,问不出半句实话。连孩儿哭着要她抱,都懒怠应声。想来是琅琊公主得势,她也跟着摆起了架子。妹妹如今盛宠正隆,全邺城谁不仰仗?她却半点不肯帮衬。” 崔季舒垂着眼沉默。他想起那日在东柏堂廊下,元玉仪对元静仪说的那些话。 “若是帮衬的代价,是让你夫人去侍奉大将军。”他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贤侄,你也愿意?” 崔括浑身一僵,眉头微蹙,嘴上却还在撑:“叔父开什么玩笑,静仪是我发妻,我等名门望族,岂能做这等有辱门楣的事?” 崔季舒看着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迟疑,心口猛地沉了下去。 “那日我在东柏堂廊下,亲耳听见公主劝你夫人——效仿飞燕合德,共事一夫。”他说完便不再开口了。 崔括沉默了片刻。宫道上的风大了些,吹得两人衣袍翻飞。 他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袖口,再开口时只有被精心收拾过的从容:“原来如此。我说她近来回府总魂不守舍。叔父,这分明是天赐的机缘。静仪若能得大将军青睐,于崔氏、元氏,都是益处。她依旧是我崔括的正妻,依旧是孩儿的娘。”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崔季舒的肩,语气轻快得像在谈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叔父,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崔季舒惊得脸色发白,愣在了原地。崔括甩袖离去,宫道上的风更大了,卷着落叶打在崔季舒脸上。 他站了很久。来的时候心里装着一个秘密本想卸给他,走的时候心里却装了更多沉重的东西。 -------------------------------------------------------------------- 崔府庭院,暮色四合。廊下烛火初燃,昏光映着元静仪单薄的身影。她正低头哄着怀中的孩儿,指尖轻轻拍着孩儿的背。听见脚步声,她没有抬头。 “过来。”崔括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元静仪指尖顿了一下,将孩儿托付给乳母,起身时声音发颤:“你又想说东柏堂的事?” “倒是有眼色。”崔括嗤笑,“元玉仪劝你侍奉高澄的事,我已知晓。明日一早,你就去东柏堂找她。” 元静仪脸色惨白:“你怎么会知道?我从未——” “从前让你借妹妹的关系替我谋好处,你总推三阻四。”崔括打断她,指尖戳向她的肩头,“如今现成的机会,再不识好歹,休怪我无情。” 元静仪踉跄后退,声音里带着哀求:“我是为了咱们好。玉仪说高澄自负多疑,主动求好处只会引火烧身——” “狗屁不通。”崔括扫碎案上茶盏,碎片溅在她脚边,“元斌能借她调来邺城,凭什么我这个姐夫不能?” “元斌在宗室里有名望,有才学。”元静仪急得摇头,“高澄虽淫暴却不昏聩,从来只看真本事——” “你也知道他淫暴?”崔括猛地揪住她的衣袖,声音压低,“你去帮元玉仪,既能帮她固宠,也能替我谋前程。你偏要犯糊涂。” 元静仪眼底满是绝望:“我是你妻子啊。你怎能让我做这种事?我死也不去。” 崔括嗤笑,松开手,她踉跄着摔倒在地。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语气鄙夷又冷漠:“若不是你元氏的名头,你一个河阴遗孤、庶出,也配做我博陵崔家的正妻?我娶你,本就是图你个皇族噱头。你又不肯体现价值,要你何用?” 元静仪趴在地上大哭。崔括沉默了片刻,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语气缓下来:“你不肯听,我不逼你。但你想想咱们的孩儿。” 他转身离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 乳母抱着孩儿远远站着,不敢出声。元静仪撑着地慢慢站起来,没有再哭。她站在那里,过了很久,轻轻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晚风卷着寒意,吹得烛火明灭。院中的花影还在晃,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42瓷碎无声 东柏堂里,元玉仪彻底活成了一潭静水。 她不再提出城散心,不再过问外界分毫。 高澄下令不许她擅自离开东柏堂半步,她便不出。 每日晨起梳妆,安静地看书、抚琴,或是坐在廊下,平静地等他回来。侍女们都说,公主现在愈发懂事体贴。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不是懂事,是认命。 夜里高澄过来,习惯性地将她揽在怀中。往日她会靠在他肩头,说几句趣事,闹点小脾气;如今她只是靠着,不言不语。他问,她答。他不问,她便沉默。 这日高澄来东柏堂处理政务,她照旧陪在侧。他翻奏疏,她研墨。两个人隔着一张案几,各做各的事,安静得像两件并排放着的器物。 他闲暇时搁下笔,看了她一眼。她垂着眼,睫毛覆着,面无表情。那份乖顺里,没有依赖,没有从前那种只对他才有的、带着几分嚣张的亲昵。她只是乖而已,乖得让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阿惠。”她忽然开口,声音平淡。 高澄顿了一下。从前她唤这两个字时,尾音总是往上扬的,带着几分娇蛮。如今那两个字落在他耳朵里,平得没有波澜。 “我在。”他说。 她沉默了片刻,才继续开口:“我想把阿姊接来府中同住。后院空旷,你不在的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语气像下属禀报公务。 高澄看着她,她的眼睫垂着,没有看自己。 他在那一瞬间想起从前——她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会扑过来拽着他的衣袖,仰着脸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他,软着声音一遍遍地唤他“阿惠”。他故意不答应,她就跺脚噘嘴,气鼓鼓地转过身去说“你不疼我了”。 “好。”他说。 扬声唤来侍从:“明日去崔括家把他夫人接来,就说是孤允的。恭敬相待。” 侍从领命退下。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在想什么”,想说“你是不是不高兴”,想说“你别这样,我不舒服”。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那些矫情的话,他根本说不出口。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箍得更紧了一些。她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她研墨的手腕很稳。高澄的目光从奏疏上移开,落在她悬在砚台上方的那只手——不晃,不抖,不蹭他的案沿,不碰他搁在案上的手指。从前她替他研墨时,手腕会轻轻晃,会故意蹭到他的手背,蹭完了还装作若无其事,压着嘴角那点得逞的笑意。他不拆穿,只是把她的手按住,说“你把墨都溅出来了”。 现在她不蹭了。手腕悬得比礼部的司仪还标准,一滴墨都没溅出来。 他搁下笔,伸手触到她的肩膀——她的身体在他的手指落下之前就已经绷紧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提前预告了触碰的方向。那不是迎合,是预警。他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耐。他太懂这种眼神了——朝堂上的百官、府中的姬妾,人人都带着这样的小心翼翼。他从没想过,会在她眼里看到。 他猛地掰过她的脸,力道收了又收,既怕伤了她,又忍不住要逼她看清自己的态度。“你最近很奇怪。是不是有心事。” “殿下才奇怪。” “殿下”二字落地的那一刻,她看见他眼底的光骤然灭了。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冷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收紧手指,力道比方才更重,重到她的下颌骨隐隐发疼。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滚烫,声音却冷得像冰:“你叫我什么。” 元玉仪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大颗大颗地落在他的手背上。她顺势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衣襟,哽咽着把那些准备好的话一股脑倒出来:“你到底是怎么了?” 她的眼泪浸透了他的衣料,温热地贴着他的胸口,可他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她在哭,却哭得让他觉得她只是在完成任务。 “元玉仪。”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忽然就平静下来了,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去年冬天,你在我胸口砸着、嘴上骂着,那时候你怎么没怕。你当众顶撞我的时候怎么没怕。现在知道怕了?” 他稍稍退开,指尖挑起她埋在衣襟里的脸,逼她与自己对视。 “是不是因为我府里姬妾有了身孕,你就对我心生怨怼。” “没有。”她终于挣开他,“我没有怨你,我只是吃醋了,只是吃醋而已——”她攥着他衣袍的手抖得厉害,指节泛白,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就是在怨我。”他的语气忽然轻了下来,像一声叹息,眼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自己都说不清的疲惫。 “是你拉我出泥泞,给了我尊荣,我满心都是感恩,哪敢怨你……”元玉仪垂着眼,指尖攥得衣摆发皱,眼底凝着泪,却死死咬着唇不敢落,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既然知道感恩,”高澄语气冷硬,眉峰紧蹙,指尖敲着案几,“就好好依附我,安分守己,我没空猜你那些心思。”指尖划过奏疏,力道重得揉出折痕。 泪水终于滑落,元玉仪小心翼翼凑上前想碰他衣袖,却被他猛地推开,踉跄着摔在地上,后腰撞在案角,疼得她闷哼一声。她蹲下身,脸埋进膝盖,肩膀不住颤抖,压抑的呜咽闷在衣袖里。 高澄眼底闪过一丝柔软,重重叹口气,命令道:“过来。” 元玉仪没动。素色裙摆在烛火下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朵被风吹落后再也飞不起来的花。 高澄站在她面前,看着那一团颤抖的轮廓,胸膛起伏。他应该再骂她几句,应该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应该让她把那些藏在心底的话全都吐出来——可他就那么站着,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过来。”他的声音低了些许,像是被什么东西磨钝了。 她不动。 “过来!”他猛然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起来,将她箍进怀里,手臂收紧,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碎了嵌进自己胸口。她的脸被压在他的衣襟上,闻到了熟悉又霸道的香味。 “我批奏折。你就靠在我身上。不许动。不许哭。”高澄翻开奏疏。烛火在纸面上跳了跳,字迹密密麻麻地排着,他看着那一行行字,目光从第一个字滑到最后一个,然后发现自己什么都没读进去。 他把奏疏合上,又翻开,又合上。反复了两次。他搁下笔,低头看了她一眼。她靠在他胸口,红肿的眼尾像一道浅浅的划痕。他的手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片刻,又放下了。 她没有看见。 当夜,帐幔垂落。他覆上来的时候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沉默地、用力地,像是在凿一堵不会给出任何回应的墙。 她抓紧了被子,下唇咬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却没有出声。 只是借着月光望着帐顶,那上面绣着很多缠枝莲,金线在暗夜里微微泛光。她数那些莲花,一朵,两朵,三朵——他第一次躺在这张榻上的时候,她也数过。 那时候他问她在看什么,她说在数莲花,他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值得在意的事,但她记住了。 她闭上眼,不再数了。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尖轻轻碰到他的后背,停了一瞬,又收回去。 高澄的双手扣住她的腰,力道重得像是怕她会忽然消失。在某个瞬间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耳边,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执念:“说,你是我的。说!” 元玉仪睁开眼,望着帐顶那些数了一半的莲花。 “我是你的。”声音很轻,像念一句备好的词。高澄听出了那语气里的空茫——不是顺从,不是反抗,是一种比两者都更让他厌烦的东西。 他加重了力道,近乎疯狂地重复:“再说一遍!” “我是你的。阿惠,我是你的。”她顺从地重复着,一遍又一遍。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 她忽然想——他从没对自己说过“我是你的”。 他逼她说过无数次这句话,却从来没对她说过“我是你的。”“我只是你的。” 同一句话,不同人说,从不是一回事。 后来,高澄沉沉睡去,呼吸匀稳。 元玉仪睁着眼,望着帐顶那些莲花。 泪水悄悄滑下来,凉凉地淌过太阳穴,隐入发间。 她听了一夜的风声,天快亮的时候,才闭上眼。 ------------------------------------------------------ 东柏堂的晨雾尚未散尽。 高澄的亲卫奉命去崔括府中接人,车马刚停在府门前,门内便炸出一阵喧嚷——女人的哭泣和男人的呵斥冲破门缝,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亲卫推开门,院内桌椅歪倒,碎瓷一地。元静仪跪在青石板上,素色衣裙沾满泥污,泪水沿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 一个六七岁的孩童死死抱住她的衣摆,哭得撕心裂肺:“阿娘不要走!” 崔括站在一旁,神色焦躁,听见门外动静时眼睛猛地一亮,几步上前,压着嗓门对元静仪厉声道:“你妹派人来了!快把眼泪擦了,别让人觉得咱们不识抬举!” 门一开,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门外站着的不是元玉仪,是高澄的亲卫。 但崔括只用了不到一息便换上了更热烈的笑脸,谄媚迎上去:“快请进,快请进!”转头又朝元静仪喝道:“哭什么!能去侍奉大将军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气!” 亲卫们面露困惑,但他们不敢多言,只冷声催促道:“元夫人,请吧。” 元静仪缓缓起身,牵着幼子的手,一步三回头,被亲卫引着出了府门。 她刚跨过门槛,崔括便快步追上来,一把拉住她的衣袖,在她耳边叮嘱:“过去定要好好侍奉,事成之后记得讨赏——想想我和儿子的前程。” 元静仪浑身一颤,泪水再次涌上来,却只能咬着唇,任由亲卫将她带上马车。 ------------------------------------------------------------------------- 东柏堂正厅内,高澄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闲闲翻阅。 亲卫上前回禀在崔府的所见所闻,高澄听罢,手中的书卷蓦然一顿。他明明是应允玉仪接姐姐入府作伴,何来“侍奉”之说?这个崔括,有病吧。 沉吟间,侍从通传:“大将军,崔侍郎求见。” 崔季舒躬身入内。高澄直截了当开口:“你跟崔括是亲戚,他想让他妻子过来侍奉孤,你说好笑不。”崔季舒心中一凛。好笑,但他笑不出来。 高澄冷哼一声:“他当孤是汉成帝,孤看他是欠打了。”崔季舒犹豫了一息,旁敲侧击道:“昔年赵飞燕先引合德同侍,以固恩宠。汉成帝不过是顺水推舟。” 高澄的目光扫过来:“你什么意思?”崔季舒连忙垂首:“臣不敢妄加揣测。琅琊公主聪慧,想为殿下分忧也尚未可知——毕竟收一对姐妹,也是对天子双倍的敲打。” 高澄沉默了片刻。他盯着崔季舒,语气忽然放平:“你跟了孤这么多年,你这副样子——分明是有事没说。” 崔季舒背脊一凉,瞬间伏地顿首。“臣不敢欺瞒。公主前些日子曾与元夫人私下提及,愿姐妹共同侍奉,以固恩宠。臣不小心听到后一直不敢声张,崔括想来是知晓了此事,才会逼元夫人——” 高澄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凭几上,指尖缓缓摩挲着杯沿,一圈,又一圈。“你听到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让崔季舒后背的冷汗浸透了内衫,“什么时候的事。” “当时殿下在晋阳。”崔季舒的额头紧贴地面,不敢抬。 高澄的指尖停了。崔季舒哆哆嗦嗦,不敢再瞒,索性将那日在廊下听到的话全部如实禀告。 每说一句,高澄的呼吸便沉一分。说到最后,崔季舒的声音已经压在喉咙里,几乎听不清了。 茶盏蓦然砸地,有一片瓷差点弹进崔季舒眼睛里。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听见高澄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比平时慢,比平时沉。 过了很久,高澄起身,直奔后院的方向。 崔季舒伏在地上,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缓过神,疾步跟上。 43权力背后的孤冷 高澄推开后院殿门时,元静仪正伏在元玉仪的肩头啜泣。 两人的身体同时僵住了。元静仪慌忙从元玉仪的肩上抬起头,抹了把眼泪,退后几步,垂首行礼,根本不敢看他。 元玉仪没有动。她坐在那里,手还搭在姐姐刚才靠过的位置,指尖微微蜷着。 高澄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 他看着元静仪——她们确实有几分相似,但她不是她。 “崔括在府里说的那些话,孤都知道了。”他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平淡。 “孤目前没这个意思。” 他说的是“目前”,谁都没听岔。 元静仪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元玉仪弯了弯唇角。那个弧度很浅,但高澄看见了。 他的目光从元静仪身上移开,死死钉在元玉仪脸上。 “你出来。”两个字,不重,却冷得像殿外未散的晨雾。 元玉仪站起身,裙摆扫过青砖,跟着他走出内殿。 廊下晨风拂面,带着牡丹残败的冷香。 高澄走在前面,脚步落在青石上,不紧不慢,像踱一条没有尽头的廊。 她跟在后面,隔着两步——那两步不远,刚好够不到他的影子,刚好她的裙摆扫不到他袍角扬起的风。 他站定,背对着她,晨光从他肩头漫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脚边。她没有踩上去,也没有退后。 她只是站在那里,让那片影子贴着她的鞋尖,像一层薄薄的、沉默的界线。 “你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高澄没有转身,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对她做最后的宣判。 廊下很静,风穿廊柱,吹的她衣袂翻飞——这是死寂里唯一在动的东西。 “没有。”她说。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沉默一寸一寸的压下来,压得风声骤停。 高澄转过身,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她的鞋跟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拖进殿内,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晨光被殿门截断,他的影子从脚底漫上来,一寸一寸地,将她整个人都笼进阴翳里。 元静仪吓得立刻跪下,浑身发抖。高澄松开元玉仪的胳膊,一步步走近元静仪。靴底落在青砖上,一声,两声,不紧不慢,像一把钝刀在磨石上缓缓拖过。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语气平静得可怕:“你老实交代那天她跟你说了什么,孤便饶你全家无事。若有半句隐瞒——”他顿了顿,“后果自负。” 元静仪额头沁出冷汗,声音细若蚊蚋:“没说什么……就是闲话家常。” 高澄看着她,忽然挑唇笑了,凉薄得像浮在刀刃上未化的霜。他转身从殿外侍卫腰间拔出一柄长刀,刀尖拖过青砖,划出一道浅白的痕。 “孤再问你一遍。”刀尖抵在她眉心,冰凉的铁贴着皮肤,她甚至能感觉到刃面上自己颤抖的倒影。“她说什么了。” 元静仪的脸一瞬间褪尽血色,整个人伏在地上,像一片被狂风卷落的枯叶。 元玉仪冲过来,挡在姐姐身前。她张开手臂,仰起头,正对上高澄那双盛满怒火的眼睛。他没有收刀。刀尖从元静仪面前移开,缓缓转向她。冰冷的刀锋抵在她的锁骨之间,没有刺下去,只是抵在那里。她能感觉到刀尖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让那点冰凉往她皮肤里又渗了一分。 像一片雪,不疼,只凉,凉得让她想起多年前跪在孙府巷口的那个冬天。 “你以为孤不会动你。”他盯着她,声音不高,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冷。她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层一层地碎裂——那些她曾以为会永远在的东西。他低头拂去她睫上落雪时的耐心,他把她箍进怀里说“这样我能看见你”时的笨拙,此刻全碎了,露出了真正的底色。 元玉仪看着这张脸。她见过。初见时他就是这副神情——居高临下,理所当然。 他从来没变过,只是在她面前收起过这一面,像一柄刀收进鞘里,让她忘了刃有多利。 元静仪伏在地上,哭着哀求:“大将军明鉴!妹妹自从得知王府姬妾有孕后,就郁郁寡欢,并无旁的事——” 高澄没有看她。他只盯着元玉仪,目光从她张开的手臂移到她仰起的脸,从她眼底那片空茫,移到她锁骨上那道被刀尖抵出的浅印上。 然后他开口,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比任何咆哮都让人心寒。 “摆清楚自己的位置。你的身份,你眼下拥有的一切,都是孤给的。孤能把你从泥地里捞起来,封你公主,也能随时把你踹回去,让你万劫不复。” 元玉仪听着这些话从他嘴里落下来,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不偏不倚地砸在她心口。这就是他们之间最根本的东西。他从来没骗过她,是她自己忘了——忘了那些温柔只是权力的另一种形状,忘了这座东柏堂再暖也不是她的家,忘了公主的翟衣再华贵也是一件随时可以被剥下的戏服。 最近她才开始清醒,现在又被他按着头彻底醒了一遍。 高澄上前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强硬得几乎要嵌进皮肉里。他俯下身,逼她与自己对视,那双茶褐色的眼眸里没有温柔,没有纵容,只有一种被冒犯后的残忍和一丝近乎病态的狠绝。 “你那点所谓的怨怼,在孤眼里,都可笑至极。孤再告诉你一遍:你的身份,你的命,全是孤给的。孤给你,你是金枝玉叶;孤收走,你就还是在街上乞讨的家妓。” 元玉仪猛地打开他的手。那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殿内炸开,元静仪吓得浑身一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高澄的手被打偏在半空,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白皙的皮肤上浮起一道浅淡的红痕。 那一瞬他没有动,只是盯着那道红痕,像在消化一个他从未预料到的动作。然后他抬起眼,眼底的暴怒几欲将整座殿宇焚毁。 他大步转身,对廊下侍从暴喝:“把她带去偏殿,单独看管。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放她出来!”亲卫的靴声碾过青砖,甲胄铿锵,将瘫跪在地的元静仪从地上架起。 她垂死挣扎间猛地抓住元玉仪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肉里。“玉仪!玉仪你替我跟大将军求求情——我不想被关起来!玉仪——救我!”她的声音尖利破碎,泪水糊了满脸。 元玉仪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她低头看着姐姐那只抓在自己腕上的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和小时候在柴房里抓住自己时一样。那时姐姐说的是“别怕”,可此刻她在说“救我”。元玉仪抬起眼,望向高澄。他没有看她,只是站在门口,侧着脸,下颌绷得很紧,烛火在他脸上切出一道冷硬的弧。 亲卫将元静仪从她身边拖开,那只抓在她腕上的手被生生掰离,指尖从她的皮肤上滑过,留下一道浅痕。她的哭喊声被拖出殿门,穿过廊道,越来越远,最终被一扇沉重的门隔绝在外。那扇门合上的声音很沉,沉得像把最后一点人间的动静都关在了外面。 殿内静得只剩下他压抑的呼吸、她心跳砸在胸腔里的闷响。元玉仪低头看了一眼腕上那道正在褪成浅红的抓痕,然后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个背对着自己的男人。 “真没意思。”她说。 高澄眯起眼,侧过头看她:“你说什么。” 元玉仪忽然冷笑一声。笑声很轻短,像一把匕首出鞘又入鞘——寒光闪过,已然收回,“你不就会仗势欺人吗。你还会什么。” 高澄猛地回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提起来按在墙上。她的后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滚烫地气息喷在她脸上。 她没有挣扎,只是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甚至没有恨——只有一片让他陌生的、平静的、什么都不剩的空。 “那你听好了。你这种人,活该。”她说到一半,停了。嘴唇还微微张着,呼吸急促。活该什么——她不说。 但高澄从她眼中瞬间读懂了。那根埋在心口多年的刺,此刻被剧烈的心跳一寸寸地往外推——不是她扎的,却是她,又让他摸到了那根刺的位置。 “其实也不能怪你。”元玉仪的语气忽然轻下来,像是连恨他的力气都耗尽了,只剩一种身处废墟的乏力。“生在这种门户,就连父母的爱也掺着算计。即便权势滔天,万人臣服,可到最后——却连一颗真心也留不住。这就是权力给你的诅咒,是你一生难逃的宿命。” 高澄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活了二十七年,第一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把他的生命剖开,指着最核心的那块碎片说:你看,这里一片荒芜。 元玉仪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风吹过灰烬。“你别这样看着我。我说错了吗?你身边那些人,哪个不是冲着你的权势。你若给不了他们好处,他们还会留在你身边吗。”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们之间的那些东西,是爱吗?也不算吧。更像两个站在深渊边上的人,抱团取暖。可谁也不知道,还能暖多久。” 高澄静静看着自己在她眼中的倒影。笑意从唇角漫开,没有声音,只有弧度——像一层薄冰在湖面上无声碎裂。裂纹从他嘴角蔓延到全脸,所有情绪都被压进瞳孔最深处,那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一片冻结的荒原。 他转过身,一把抓起那柄长刀。刀锋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那道寒芒从他眼底划过,像一道被点燃的火。 他贴到她面前,近到她的睫毛几乎扫过他的下颌,微微俯身,气息擦过她的耳廓。 “深渊?”他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回响,“孤就是——深渊。” 冰凉的刃面贴着她颈侧的脉搏,他只要再往前推半寸,就能立刻见血。 他的手指扣着刀柄,指节泛白,却迟迟没有推下去。 他在等。 她的脉搏贴着锋刃平稳地搏动,一下,一下,像一个漫长又无声的拒绝。 烛火在刃上颤了颤,像一尾将死的银鱼,在她瞳孔里游过最后一道弧光。 她抬起眼看他。他在这片空茫里看见了自己——那个倒影悬在她眼底,像被风吹了很久,终于寂灭的孤影。 高澄猛地收刀,刀锋擦过她颈侧空气,带起一丝极细的风。 他转身几步踹开殿门,冲外厉声喝道:“来人!取鸩酒!” 侍卫们面面相觑,片刻便有人端上一盏酒液,战战兢兢地搁在案几上。高澄指着那盏酒,声音冷得像刀刃划过冰面:“喝了它!闭上你的嘴!” 元玉仪低头看着那盏琥珀色的酒水。烛火在酒面上摇曳,映出她自己破碎的倒影。 她想起一年前,也是在这里,他第一次给她斟酒,那杯是甜的。 这杯不知是何滋味,但总不会比活着更苦。 她伸手的动作很慢,高澄看着她的手指——那双手曾拽过他衣袖,在雪地里捶过他胸口。此刻端着那只酒盏,竟稳得像端茶。 她仰头饮尽的那一刻,没有闭眼。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她一直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怕,只有一种让他浑身发冷的平静。 酒盏从她指间滑落,碎在青砖上,那声脆响回荡在空旷的殿内,久久不散。 赴死前,她只想到了父母。 父亲教她写字时,掌心能包住她整个拳头。父亲说,她的字比哥哥们写得都好。她想起了母亲,母亲爱在灯下替她缝衣,眉眼被烛火映得温软,针脚细密,每一针都像在说,天冷了,要多穿一件。 她想起了河阴之变那天柴房外漫进来的血——温热,黏腻,猩红铺了满眼。 这世上只有父母对她是真的。只有他们对自己的好,是不需要她拿任何东西去换的。 不是施舍,不是交易,不是她得先乖、先懂事、先把自己磨成别人喜欢的样子才能换得一点安稳,一点甜。 他们爱她,从不需要她开口去问。就算问了,他们也会笃定地回答。 父母都不在了,不会再回来了。 阿爹,阿娘,我又无处可去了。 高澄就这么看着她端起那盏酒,一丝犹豫都没有。 像一个人在深渊边往下看了一眼,觉得跳下去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你——!”他的声音断了,怎么也说不下去。 他的骄傲堵死了那句“你竟敢不要我”。他的自负更让他无法低头。 他恨她——恨她让他发现,原来自己也有权力碾不碎、无能为力的时候。 元玉仪安静地看着他。眼睛里只有一片让他发疯的平静。 高澄看着自己在她眼中的倒影,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声穿过廊道,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元玉仪僵在原地,五脏六腑并没有传来预料中的灼痛。 她不知该笑还是该哭,只是缓缓蹲下身,将地上碎瓷一片片捡起,搁在案角。 窗外起了风,她抬起头,望向那扇被他摔过的门。 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再推开,也不知道自己还愿不愿意给他开。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碎片。烛火在上面轻轻跳着,将最后那滴残酒映成一颗很小的、琥珀色的珠子。 高澄就站在殿外不远处的廊下。晨风灌进他的领口,他握紧拳头,松开,又握紧。 他在等殿内传来崩溃的哭声,等她哭着追出来。 以前她会追的,所以他故意走得很慢,走到廊道拐角时停下,等她追上拽住他,仰着脸,眼里还挂着泪,说“不要走”。 那时候他总会故意冷着脸站一会儿,然后叹口气,转身把她按进怀里。 现在,他站了很久。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廊下的灯被风吹灭了一盏,他发现自己还站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只攥紧又松开的手负在身后,理了理衣襟,转身朝王府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错,永远都不会有。 ----------------------------------------------------------------------- 高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王府的。此刻坐在正厅主位上,窗外已是暮色沉沉。 中间那几个时辰像是被人从记忆里抽走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廊下的风、马蹄踏过青石的声响、侍从躬身行礼时不敢抬起的脸。 所有喧哗都像隔了一层水,灌进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余响。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入席,端起酒盏一饮而尽。酒是温的,顺着喉咙淌下去,却什么也暖不了。 厅内的喧哗在他进门的那一刻立刻低了几分,此刻更是静得只剩碗筷轻碰的细响。 孩子们都察觉到了父王今日的异常——不是平日那种让人噤声的威严,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让他们不敢靠近的沉默。 孝琬几次想开口,都被孝瑜用眼神压回。孝珩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一粒米也没送进嘴里。 一直安静坐在末席的孝瓘,只是不动声色地扒着碗里的饭,偶尔抬眼看看父王。 他注意到父王今天从进门起就不对劲——不是生气,也不是疲惫,是一种他说不清楚、却让人心里发闷的奇怪。 父王端起酒盏的时候,指尖在杯沿上微顿;放下筷子的时候,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些细节别人不会注意,但他注意到了。 “父王,您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孝瓘的声音很小,小到只够高澄自己听到。 高澄看向他。这孩子有一双和他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睛,安安静静的,从不主动索取什么,只是默默地观察,默默地守着。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孝瓘的头顶,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没什么,父王没事。你们好好吃饭。”可他自己却没什么胃口,指尖一直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殿内又陷入了沉寂,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良久,高澄抬眸看向眼前的几个孩儿,声音轻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父王给你们讲个故事吧。”孩子们瞬间来了精神,纷纷放下玉箸,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高澄的目光飘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殿宇,回到了许多年前。 “以前总爱讲的那个,祖父用弓箭吓唬父王的故事,都记得吗?”孩子们纷纷点头,孝琬大声道:“记得!父王讲过很多遍了,祖父是让父王听话!我们都会背了!” 高澄自嘲地笑了一声,仰头把酒饮尽。“父王以前是骗你们的。”殿内瞬间安静。孩子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孝瓘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咬紧下唇。 “实际上,”高澄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你们祖父当年刺杀杜洛周未遂,一路逃亡。” 他停了一息,烛光在他眼底摇曳如水。 “途中我屡次从牛背上摔下。他觉得我是个耽误他的累赘,便张弓——想一箭射死我。” 那根弓弦在他记忆深处绷了太久,久到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去碰。 他停了很久,久到殿内空气都凝滞了,才缓缓开口。 “那年....我四岁。” 他抬起眼,看向面前的孩子们,握盏的手,指节泛白。“是你们祖母跪在地上替我求情,让段荣把我抱上马,我才捡回了一条命。否则,也不会有你们。” 孝瓘咬着唇,眼眶泛红——他替现在的父王难过,也替当年那个孩童难过。那个孩子比他还小,却被自己的父亲用箭指着。 过了许久,孝琬才反应过来,声音带着哽咽:“祖父怎么能这样!父王是他儿子啊!他怎么能杀父王!”他气不过站起身,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眶通红。 孝瑜把他按回座位,没有说话,红着眼睛轻轻摇头。 元仲华坐在一旁,指尖微微颤抖。她的手停在半空,犹豫了片刻,才轻轻覆在高澄的手背上。 她没有问今天发生了什么,只是把手覆上去,然后被反握住。高澄的力道很重,重到她的指骨微微发疼。 他突然觉得很冷,不想放过任何一丝暖,哪怕只是片刻。 “我们这样的门户……”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几个孩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悲凉,“父王只希望你们兄弟几人,以后也能像现在这样——和睦相处,互相扶持。” 孝瑜重重点头,眼眶红红的,但他没有哭,只是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用这个姿势告诉父王:我会的,我一定会护着弟弟妹妹们。 而孝琬、孝珩、孝瓘几个年纪小些的,虽似懂非懂,却也感受到了高澄语气里的不同——不是命令,不是训诫,是一种他们从未在父王脸上见过的、近乎恳求的东西。 高澄看着这些孩子。他们的眼睛还那么干净,还没有被权力裹挟,还相信兄弟之情——不像他和他的兄弟们,不像家人,更像狼群。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东柏堂,她说的那些话,他当时没反驳。 可此刻他看着这些孩子的脸,他想反驳了。他想说,至少,他可以把他们护住,至少,可以不让他们变成第二个自己。 他端起酒盏,又放下了。她今天说的那些话,和很多年前那支没射在他身上的箭,在他心里是同一种东西。 她把那根刺拔了出来,指给他看:它一直都在那里。 光影在墙上漾开,像一片无声的叹息。 高澄坐在那片明灭里,手里还握着那只空了的酒盏。风过廊檐,檐角铜铃撞出一声碎响——叮。像很久以前,有人在远方唤了一个名字,没有人应。 44东海公主 暮春的风裹着落英,穿过东柏堂的窗棂,拂过案上摊开的奏折,落在高澄手边。 笔尖的朱砂凝了太久,终于坠下,在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他手臂习惯性地往身侧一搂——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那人不在。 他想起新换的越窑青瓷。她以前砸过一套,现在她不砸了。 他故意把它们放在她够得着的地方,她都没碰。 他开始恨那些瓷器。 他蓦然起身,攥紧腰间玉带扣,大步朝后院走去。 廊下,一群膳奴正围作一团,捧着乌木匣用家乡话急促争论着,偶尔漏出几个高澄能辨认的字眼——“赤金”、“归乡”。 匣面上雕着南梁盛行的云草纹,纹路已被磨得发亮。 领头膳奴瞥见高澄站在廊下,脸色刷白,慌忙上前双膝跪地,用中原雅音恳求:“启禀大将军,是兰京的父亲从南梁托人送来的赎金,只求大将军开恩,放他归乡。”说完额头抵上青砖,不敢再抬。 “把兰京带来。”他最恨有人忤逆他的命令,这个兰京不知是第几回了。 侍从把兰京拖拽过来,按跪在地。他衣衫微乱,目光越过同乡,落在乌木匣上——那花纹和他家门板上刻的一样。 父亲信里说过,又凑齐了赎金,盼望这次能走。 高澄俯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提到自己面前:“孤早警告过你,归乡之事想都别想。” 兰京不抬头也不应声,下颚绷得死紧。 高澄猛地松手,将他摔回地上。“打!” 杖击声在廊下回荡。 兰京牙关紧咬,冷汗顺着脸颊滑落,脊背很快被血迹浸透,却始终挺直脊背,一声不吭。 高澄看了片刻,忽然大步上前,夺过侍从手中的刑鞭。 鞭梢破空的尖啸一声接一声,落英不断落在他锦袍上、发间,他浑然不觉。 血腥味与春日花香混在一起。 乌木匣在混乱中摔落,赤金锭滚出来,骨碌碌碾过青砖,停在血迹边缘。 高澄打到手臂发酸才停下,将刑鞭掷在地上,理了理锦袍,拂去肩头落英。 他扫了一眼地上滚落的赤金:“东西,孤收下了。兰京——继续打,打到他低头认错为止。” 杖击声再次响起。兰京死死咬着牙,把脸埋在臂弯里。 他没有擦嘴角的血,只是在每一次杖击落下的间隙里,望着廊道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他曾给那扇门里的人送过饭,每次他放下食盒,她都轻轻说一句“多谢”。 那是他在这府里听到过的唯一一句多谢。 那扇门一直关着,从他被按在地上的那一刻起,到现在,一次都没有打开过。 他把脸埋回臂弯里,不想再看了。 门内,元玉仪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攥着木梳。 外面鞭子落下的声音,她听见了。一下,又一下。 她把木梳搁在妆台上,梳齿磕在铜镜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然后她重新拿起梳子,继续梳发。一下,又一下。 门突然被踹开。 高澄站在门口,绯色锦袍衬得他英气逼人,像一团熊熊烈火。 元玉仪从铜镜里看见了他,没有回头,依旧垂眸梳发。 他几步上前,袖袍扫过梳妆案,胭脂粉盒尽数落地,抓起铜镜狠狠砸向地面。 碎片飞溅,一片划过她的脸颊,血珠渗出来,在她莹白的脸上艳得惊心。 他愣了片刻。看着那滴血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淌过下颌,滴在衣领上。 他的手微微动了动,没有抬。 他把她揪到床上,撕扯她的衣襟。锦帛裂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她没有挣扎,只是躺在那里,望着帐顶那些缠枝莲纹,不看他。 高澄扯她衣服的手忽然停了。 凝视着她眼中自己的倒影——英俊的脸被戾气扭曲成疯子。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在太原公府,他把李祖娥按在墙上,那时李祖娥的眼里,他也这样。 高澄捏住元玉仪的下巴,逼她与自己对视。“再敢用这种眼神敷衍,孤不介意毁了你这张脸。”然后他松开手,坐在床边,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襟。 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理了两下才将领口理正。 他没有看她,只是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落英纷纷,殿外的杖击声不知何时停了。 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 走到门口时顿住,对心腹侍从低声吩咐:“治好她的脸。半点疤痕都不能留。把里面所有锋利物件撤走。” 话音落,他抬步跨过门槛,没有再回头。 殿门在他身后敞着,风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碎镜片闪着细碎的光。 ----------------------------------------------------------------- 入夜,殿内烛火昏黄。 元静仪被带进来,脚步轻得像踩在刀尖上,浑身发抖。 她站在殿心,不敢抬头,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高澄斜倚在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饰,冰凉的纹路抚不平心底的乱麻。 他想的全是白天那张脸——那道被碎镜划出的血痕,还有她看他时的眼神。 他把她姐姐叫来,是想从这张相似的脸上找点什么。 高澄抬眼,把元静仪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确有几分相似,但她的眼神又怯又软,像一只能被随意捏在掌心的小雀。没有不服输的戾气,也没有在绝境里还能反抗他的倔强。 她和李祖娥一样,都是一杯温吞的白水,没有滋味。 元静仪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声音发颤:“大将军,求您别苛待玉仪……她年纪小,不懂事,有什么冒犯的地方,妾身替她向您赔罪……” 她一边哭一边磕头,“妾身家里还有幼子……求大将军放妾身回去吧……” “她跟妾身说过,她是真心爱慕您的……求您开恩放过我们……” 高澄缓缓叩着扶手的手指,忽然停了。 真心爱慕——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她爱慕的是阿惠还是渤海王,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现在哪个也不爱了。 高澄抬起手指着她。“嘘。” 元静仪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看着她那副强忍恐惧的模样,索然无趣。 “管好你的嘴。”他收回手,语气不耐,“下去。” 元静仪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大殿。 高澄猛地抬手,扫落了案上的瓷杯。碎片溅了一地,有一片弹起来割过他的手背,他没有去看。 以前她说绝不会离开,如今那些话都成了最锋利的嘲讽。他居然还天真的信过。 他靠在榻上,抬手覆住眼皮,黑暗里又浮现出她饮酒时的释然,像卸下了什么极重的东西。 他睁开眼,看着手背上那道新添的血痕。不深,但疼。 他忽然觉得很累,熄了所有烛火,任黑暗将自己彻底吞没。 深夜,高澄独自穿过廊道,路过后院花园,看到月光落在箭靶上,靶心那些箭孔密密麻麻。他停了片刻,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寝殿门外,他站住了。里面没有点灯,不知她睡了没有,还是又躺在黑暗里,睁着眼。 他什么都知道。 她没说错,他们确实是站在深渊边上的人,她向他要一盏灯,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空空的掌心,不是不给,是他连自己的光都没有。 高澄的手指触到门扉,指尖微凉,停在那里,站了许久。 然后收回手,转身走了。 来的时候没人看见,走的时候应该也没有。 ---------------------------------------------------------------- 天色微明,晨霜覆满廊阶。 高澄传令召见崔括。 崔括闻讯喜不自胜,入殿便双膝跪地,把头埋得极低:“臣崔括,叩见大将军!大将军传唤,臣不敢有半分耽搁!” 高澄居高临下睨着他,唇角勾着一抹凉薄。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看着崔括跪在地上,额头渗出细汗,膝盖在青砖上不安地挪动。 看了很久,久到崔括开始发抖,他才慢悠悠开口:“昨夜,你夫人侍奉得不错——孤该赏你。” 他抬手示意,内侍抬来一箱钱帛,金玉流光,华彩照人。 崔括的眼睛被那光芒刺得眯了一下,喉结滚了又滚,脸上的谄媚僵了一瞬,随即被更浓的感激淹没。 他连连叩首,额头闷闷磕在地上:“臣谢大将军恩典!” 高澄赏玩着他那副贪婪的模样,又垂眸看了眼自己空空的掌心,忽然嗤笑一声。 “你夫人不必回府了。以后就留在东柏堂。” 崔括万分激动,连磕了三个响头:“臣遵旨!臣妻能留在大将军身边侍奉,是她的造化,臣万死不辞!” 高澄没有看他,挥了挥手。 崔括退出去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 高澄处理完政务,往后院走去。 到了内殿门口,脚步忽然顿住——廊下的石榴花开得正盛,一簇一簇,红得像火烧。他盯着那几株石榴看了片刻,问守门的侍从:“她有闹着出去吗。” 侍从连忙摇头,说公主很安静,偶尔弹琴。 他推开门走进去。元玉仪的身影映在铜镜里,脸上那道被碎片划出的伤痕还没消褪。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昨夜,孤宠幸了你姐姐。” 殿内骤然寂静,静得能听见晨风拂过窗纸的细响。 他在等——哭也好,骂也好,过来捶他也好,怎么都行。 可她就坐在妆台前,手里攥着木梳,缓缓梳发。一下,又一下。 风吹得窗纸轻轻一鼓,又瘪下去。 她把木梳放下,发出一声脆响,然后抬眼,从镜子里看向他。 “哦。” 声音平稳,没有他想要的任何情绪。 高澄深吸一口气,盯着她看了很久。 忽然轻笑一声,轻得像刀刃在磨石上擦过。 “你等着。”他说罢拂袖而去。 路过廊下时,那几株石榴花还在风里摇晃。 他眯了一下眼,狠狠握紧了拳头。 --------------------------------------- 高澄策马到宫门,翻身下马,缰绳随手抛给侍卫。 宫廷禁卫都是他的人,所过之处无人阻拦,甲胄碰撞声此起彼伏,纷纷躬身行礼。 他目不斜视,袍角翻卷着大步穿过宫廊。两侧槐荫沉沉,光影从枝叶间漏下,掠过他的肩头,整座长廊的光华都被他一人收尽。 含章殿内,元善见端坐御榻,眼看着高澄大步走进来,指尖死死扣住御案边缘。 他下意识去摸案上的朱笔,笔杆在指间滑了一下,没握住。 “陛下,臣今日过来讨一道旨意。”高澄径自落座,闲适得像在自己家。 元善见皱眉看着他,不知他今日又闹哪出。 高澄也不等他问,直截了当开口:“册封琅琊公主的姐姐元静仪,赐号东海公主。仪制、俸禄全数按照旧例,即刻拟旨下发。” 元善见猛地拍桌,朱笔滚下御案。“元静仪乃朝臣正妻,已婚妇人怎能封为公主!此例一开,礼法何在,宗室颜面何在——朕万不可允!” 高澄缓缓抬身。他不急着说话,只是弯腰捡起那支笔,仔细端详凝在笔尖的朱砂——殷红如血,浓得刺目。 他一脸玩味的嗤笑,缓步上前,高大的阴影,寸寸压下。 元善见身形往后靠了靠,脊骨抵上冰凉的龙椅,冷意顺着脊柱一路上窜。 高澄俯身,将笔搁回笔架,动作徐徐优雅,像是在替一个写不好字的孩子收拾残局。 然后侧过脸,呼吸擦过元善见的耳畔。 “这大魏江山,是谁守的。” 元善见抓紧了龙椅扶手。 “边境的祸乱,是谁压的。” 高澄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慵懒。 “陛下安坐御榻,靠的是纸上礼法,还是臣手里的军权兵马。” 元善见深吸一口气,无可辩驳。 他盯着高澄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除了倨傲,还有自己的倒影——一个身穿华贵戏服、脸色苍白的傀儡。 高澄说罢缓缓直起身,整理着袖口,语气轻得像在哄人:“崔括一介黄门小吏,妻子得封公主,是他博陵崔氏修来的福气。他都不介意,陛下跟谁过不去。” 元善见缓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为何……为何要册封元静仪。” 高澄眯起眼,偏过头看他,像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问题。 他挑了下眉,唇角的弧度像刀刃一闪而过的光。 “因为——”顿了顿,笑意渐深,“臣想。” 元善见看着他这张脸,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跋扈,忽然轻笑一声。 笑自己方才居然还想跟他讲道理,笑自己坐在龙椅多年还是没学会认命。 他不再问了,伸出手,把那只笔重新蘸了朱砂。 笔尖悬在圣旨上方,手很稳——不是因为镇定,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在逼迫下写字。 笔尖辗转,朱砂在帛上洇开,一个字,一个字,落下,像刀往心里刻。 高澄满意离去,殿门在他身后重重合拢。 元善见把朱笔缓缓搁回笔架——这是仲华小时候送他的,后来从洛阳带到邺城,不值钱,但搁笔正好。 她送他这个笔架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嫁给谁,他也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坐在这里,给她的夫君盖印。 她已经不过问他任何事了,他也没有任何答案能给到她。 元善见把刚拟好的圣旨推到案角,看着那一行行自己亲手写下的字。 “东海公主”格外刺眼。 第二个了,不知未来还有几个。 仲华一定很委屈,他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高澄想做什么,而他能做的只有配合。 不出半日,册封的圣旨传遍全城。 坊间说什么的都有: 茶肆里唾沫横飞,说高澄因为女人又发疯了,都在猜下个受封公主的会是谁家妻女;酒肆里杯盏乱撞,说崔括那顶绿帽子亮得像盏灯;名门高阁内,有人羡慕元氏姊妹一朝登天,有人鄙夷她们以色侍人辱没门楣,但更多的人是艳羡裹着鄙夷,鄙夷又藏着嫉妒。 全城热议,唯独没人问天子的感受。 也没人觉得天子的感受是一件值得被热议的事。 --------------------------------------------------- 邺城·东柏堂 内侍捧着鎏金托盘鱼贯而入,盘上迭着公主锦册、珠冠礼衣,华彩照人。 高澄负手立在殿外,朝服未卸,盯着并肩立在阶下的那对姐妹。 “静仪,孤不会亏待你。东海公主——仪制、俸禄,全数按照嫡公主的规格。” 元静仪浑身一颤,屈膝垂首。她不敢看高澄,只把目光落在地砖上,喉间哽咽:“大将军,臣妇不敢领受。臣妇只想回家,守着孩子过日子。别的什么都不敢要。” 堂中静了一霎。高澄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她低垂的头顶,落在旁边那道始终沉默的身影上。 元玉仪垂着眼,纹丝不动,仿佛眼前的一切与她无关。 “回家?”高澄唇角浮起一抹冷峭的笑。他没有发怒,只朝元玉仪的方向微微偏了偏下巴,声调平缓,“你们姐妹今日的体面,都是孤给的。孤开口,你们便是金枝玉叶。孤翻脸,让你们连街头乞儿都不如。” 元静仪脸色刷白,死死咬住唇。 元玉仪依旧没说话,眉眼间看不出任何波动。 高澄迈步上前,一手轻扣住元静仪的肩,虚虚一拢,将她带进身侧。 元静仪浑身绷紧,不敢躲,顺着他的力道低下头去。 高澄另只手却迟迟没有落下。他就站在元玉仪面前,咫尺之间,没碰她,目光已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低头看了很久,才发话:“你不是孤唯一册封的公主了。” 元玉仪抬起眼,对他微微一笑,声音很轻,却很稳:“恭喜。” 高澄的呼吸重了一瞬。 他猛地松开元静仪,拂袖离去时带落了托盘上的珠冠。 流光照着满地碎影,没人去捡。 元玉仪看着那些东西,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册封你,跟当初封我一样——是因为有用。”她收回目光,看着姐姐那张惊惶的脸。 “因为我们姓元。”她顿了顿,语气平淡。 “所以给你,你就受着。他能给的,也就这些了。除了这些,他什么都给不了。” “玉仪,其实,他……”元静仪欲言又止。 “我不在乎他宠没宠幸你。”元玉仪打断她,平静得近乎残忍,“他注定不会只有我一个。与其让他自寻新欢,我宁愿那人是你。我们是亲人,也是同盟。” 元静仪怔怔地看着妹妹。她忽然发现,玉仪说这些话的时候,眼底没有恨,没有妒,只有一片冰凉的灰烬。那片灰烬里曾经有过火光,她见过。 可现在熄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妹妹的手背上。 45高湛婚礼 武定六年,初夏,长广公府。 红灯缀满檐角,彩绸缠上廊柱。满朝文武携家带眷,冠盖相望,笑语与马蹄声搅成一团热闹。 这是高湛第二次联姻。娶的是中书令的女儿,安定胡氏。 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就像没有人问过那个从柔然来的邻和公主,愿不愿意嫁给他。 娄昭君端坐主位,目光掠过高湛面无表情的脸,轻轻叹了口气:“步落稽,往后要敬她、护她,同心同德。莫负了高家与胡家的情谊。” “儿臣谨记母妃教诲。”声音平淡,无波无澜。 不远处,高澄端着酒杯,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喝。 他想起当年娶元仲华,母妃也这样说。那时他也点了头,后来就没认真对待过。 拜堂礼数走完,宾客各自落座。丝竹声漫过雕花廊柱,觥筹交错间,满院都是笑声。 高澄被一群臣僚围在正中,绯红锦袍衬得他英气逼人,喧宾夺主。 元仲华立在身侧,孩子们扯着他衣摆叽叽喳喳。女儿仰脸喊了声什么,他俯身捞起孩子抱在怀里,小孩亲他脸颊,笑声很亮。 高湛站在石榴花树旁,手里端着杯没喝的酒,漠然看着眼前的繁华热闹——红绸在夜风里微微鼓荡,灯笼光晕一圈圈洒在青砖上,宾客轮番上前,每个人嘴里都是“大将军”“大丞相”“渤海王”“国之柱石”。 这是他的婚礼。没有人来敬他。 他倒了一杯,酒液撞击杯壁的声音被满堂喧哗吞没。仰头饮尽,喉结滚动了一下。又倒了一杯。 目光越过觥筹交错的人群,落在府门的方向。门外夜色深沉,沉到什么都看不清。 那个人不会来。他知道。 从开席到现在,他已经看了三次,每次都是空的。 可他端着酒杯站在那里,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石榴花开得正盛,一树艳压下来,红的像血。 高澄目光落在那片红里,看清了树下站着的人——高湛。一身绛色婚袍,和自己当年真像。 他顺着高湛愣神的方向看过去,空荡荡的府门,夜色浓稠。 他眼神暗了一瞬,随即穿过人群,走到高湛面前,举起了杯。 “九弟,今日大喜,往后该收心了。胡氏出身名门,你好好待她,莫要因旁的人和事误了高家的前程。” 高湛与他对视一息,淡淡应道:“王兄放心,臣弟晓得。” 高澄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转身走了。高湛看着他的背影,仰首把酒饮尽。 高澄刚才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是高家的前程,不是他的前程。他只是高家的一枚棋子,一次不够,再来一次。 高演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堆着温文的笑意:“大哥,九弟,咱们兄弟共饮一杯。祝九弟琴瑟和鸣,也祝咱们家和睦兴盛。” 高澄没有举杯。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角落那张酒桌上。 高演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握着酒杯的手缓缓收紧。 角落里,高洋正低着头剥橘子。橘皮在他指间裂成细条,橘络一根根被捻去,白须似的堆在桌上。他剥得很慢,很专注,好像隔绝了满堂喧哗——像沉在水底的人,仰头看着岸上晃动的人影,看不透也听不清。 李祖娥坐在他身侧,手里捏着块喜饼,咬了一口,掰下一半递到他嘴边。高洋没有接,只偏过头,嘴唇碰了碰她的手指。李祖娥笑了,把那半块饼塞进他嘴里,指尖顺势擦过他嘴角,把一点饼屑蹭掉。 高洋憨笑着点头,低头扒了一大口饭,腮帮鼓鼓的,冲她傻乐。李祖娥被他那副模样逗得弯了眉眼,伸手替他擦掉嘴角沾的饭粒,动作温柔熟练,像做过无数遍。 高澄死死盯着那两个人,盯着李祖娥看高洋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虽费解,但这么多年来,从不陌生。 每次高洋被他欺凌之后,李祖娥看高洋的眼神里都没有鄙夷,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他始终没能命名的光——情深义重,毫不遮掩的心疼。 那种他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纯粹到近乎愚蠢的在意。 他想起东柏堂的廊下,灯一盏盏灭了,他等到最后,那扇门始终没开。 两幅画面撞在一起——一个丑陋懦弱的废物,有人拿整颗心去爱他;而他高澄,什么都有,站在廊下等了又等,等到最后,什么都没有。 凭什么。 他大步上前。“二弟。” 高洋手里的橘子掉了,慌忙站起身,肩膀撞上桌沿。酒杯晃了两晃,被李祖娥伸手扶住。 “大、大哥……”高洋膝盖微微弯曲,不知道该站还是该跪。 高澄从桌上拿起那半只橘子,看了一眼,随手扔回。橘子滚了两圈,撞翻一只空杯。高洋低头看着,没有捡。 “弟妹这般貌美,陪着二弟拘谨度日,倒是委屈了。”高澄玩味的目光落在李祖娥脸上,停了一瞬。 李祖娥垂着眼,声音不高,却很稳:“殿下说笑。夫君待妾身极好,妾身从不觉得委屈。” 高澄蓦然捏住她下巴,力道不重,却挣不开。 “大哥——”高洋声音发颤,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求大哥开恩……” “闭——嘴。”高澄语气沉冷,“这还轮不到你说话。” 高洋身子一抖,把头埋得更低了。 宾客们纷纷往这边看,没人敢议论。 高演想上前,脚刚动,瞬间被一只手扣住了小臂。高湛的力道不重,却像一道铁箍,将他钉死。高演看着高湛那张冷漠的脸,想说什么,最终只能叹息。 高澄凑近李祖娥,近到鼻尖几乎擦过她的鬓角,气息拂在她耳廓,声音低的只有她能听见:“你还记得,孤以前对你,说过什么吗?” 李祖娥瞳孔猛缩,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没忘。不可能忘。那年在丞相府,假山后面,他也是这样凑到她耳边,也是用这种像徐徐拉弓一样的声音,说了那句让她做过多次噩梦的话—— “总有一天,你会是我的。” 她当时以为那只是一时戏弄,以为岁月和成群的姬妾会抹去他的执念。 可他没有忘。他从来都没忘。 高澄看着李祖娥眼底的恐惧层层翻涌上来,像搅动了一潭死水,所有沉淀多年的东西都在缓缓上浮。 他看了眼自己另一只手掌,空的,忽然觉得没意思,又觉得很有意思。 他扯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从座上拽起。李祖娥踉跄着撞翻桌上酒盏,酒液泼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淌,滴滴答答砸在青砖上,像下雨。 她拼命挣扎,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凄厉得像从胸腔最深处撕出来的,“夫君!救我——!” 那一声喊出来,满厅最后几个宾客瞬间停住了脚步。有人回过头看了一眼——看见李祖娥被高澄攥着手腕拖拽,看见高洋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他们收回了目光,没人说话,没人回头,没人敢留到最后。 在邺城,在渤海王面前,沉默是唯一活路。 高洋僵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只橘子——又脏又烂,汁水混着尘土,蜷在砖缝里,像一小团破败的内脏。 那是他剥的,剥好了想递给她,没来得及递出去。 他想起今早阿娥给自己做汤饼,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热腾腾的蒸汽蒙了她满脸,她笑着说你这么爱吃我做的饭,我就一辈子给你做。 他说好。她说一辈子。他说好。 那时他不知道,一辈子居然这么短。短到只够从早饭到晚饭,短到他剥的橘子她还没吃上,短到他的妻子现在就要被他的哥哥,从眼前夺走。 “兄……兄须……”高洋声音沙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何容……吝惜。” 远处的高演浑身一抖。他看着二哥的嘴唇在哆嗦,看着二哥的手垂在身侧,掌心被指甲掐出来的血一滴滴的在往下落。 他想喊母妃。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 母妃不喜欢二哥。母妃不会管的。从小到大这么多次,母妃要想管早就管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干净的掌心,忽然觉得比二哥手上的血更难堪。他想起二哥少时被大哥欺负,蹲在地上哭,那时他还可以不管不顾的冲过去,把他拉起来,拍掉他膝盖上的土,说没事了。 现在二哥又哭了。他却什么也不敢做。 高澄环视一圈,唇角勾起一抹轻蔑,将李祖娥一路拖拽,她脚底踩到了那只橘子,一滑,又被他拽稳。 高洋盯着地上那滩被踩得更烂的果肉,一直盯着。直到眼眶发酸,直到那团橘黄逐渐变成模糊的光。 府门外,高澄翻身上马,将李祖娥拽上马背,手臂箍紧她的腰。马蹄声急促,一骑绝尘,消失在夜色里。 高演默默走到高洋身侧。他抬手,想拍拍二哥的肩膀,手伸到半空,看见二哥肩头微微发抖,停住了。 他收回手,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他知道二哥也不会抬头。二哥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脸。 他不动声色地离开,是今夜能给二哥的,唯一的体面。 临走前,高演看了高湛一眼。高湛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见惯了的麻木。或许他早就料到今天会发生这种事,或许他早就知道——在这个国家,在这座城,任何美好的事物都能被高澄碾碎,任何柔软的人都可以被高澄踩成烂泥。 他只是没想到,这次是橘子。 高湛转身回寝殿时,背影很直,直得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 元仲华站在府门外,夜风灌进她的袖口,凉意沿着小臂往上爬。她低头牵紧孩子的手,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时,眼泪才掉下来。不是为李祖娥,是为她自己。 她想起李祖娥嫁给高洋那天,高澄坐在席上,一整晚都没怎么喝酒,脸上没有半点喜色。 他盯着李祖娥看了很久,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李祖娥穿着绛色嫁衣站在高洋身侧,满室红烛映得那女子眉眼如画。 她当时想,他大概是嫉妒——嫉妒高洋娶了这么美的妻子。除此,应该还有愤怒。愤怒这是高欢故意给高洋挑选的,可能出于某种补偿。 而他高澄,联姻没得选。高欢给了他世子之位,也不需要补偿他任何。 元仲华也没得选。 那年她从皇宫嫁进丞相府,穿的也是绛色嫁衣,红烛也曾这样亮。没人问她愿不愿意。她的意愿从来不重要——她是冯翊公主,他是高王世子,一切都是合理且必须。 当年,那晚,阖府都在笑,哥哥没笑,她也没笑。 在外人眼里,她是大魏嫁得最好的女人,只有她知道这有多讽刺。 马车驶出长广公府的街巷。孩子们都靠在乳母怀里睡着了,孝琬嘴角还挂着一点糕屑,呼吸均匀。她看着儿子的睡脸,这么小,这么软,眉眼和那个男人那么像。 他不是个好夫君,或许是个好父亲,这是她唯一能给自己的安慰。 元仲华靠回车壁,闭上眼,嘴角尝到了咸。 长广公府里,高洋还跪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团不成形的果肉。汁水顺指缝往下淌,冰凉、粘稠,和着掌心里的血,他没有擦。 他想起父王曾说过:候尼于,别怕。 父王,我没有怕。 我只是不知道还要忍多久。 高洋把那团果肉放进嘴里,嚼了嚼。什么味道都有,什么都要咽下。 46暴君发疯 东柏堂,夜色如墨。 偏殿方向隐约传来声响——门被撞开,脚步纷乱。女人的尖叫声被夜风撕碎,然后是断断续续的哭喊和啜泣。 不是阿姊的声音。 元玉仪躺在床上,没有起身。 心沉成一潭死水。外面的喧嚣投进去,激不起几圈涟漪。但她知道,这份平静是纸糊的,底下是怕。怕再来一遍。 殿门被一脚踹开。 高澄浑身酒气闯进来,领口敞着,中衣上沾着几根细长的发丝。颈侧有三道血痕,是指甲划出来的。 他几步跨到榻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骨节咯吱作响,眼底翻涌着没有散尽的癫狂。 “你知道我刚才干嘛了吗?” 元玉仪抬起眼,目光掠过他领口和脖颈,看了片刻,“与我无关。别告诉我。” 高澄猛地加重力道,另一只手钳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回来强迫对视,“与你无关?你就真的半点都不在乎是吧?” 元玉仪眉心微蹙,不是疼。是疲惫。 “我现在很安分了。”她看着他眼底翻涌的风暴,声音放轻了些,“你还想怎样。” 高澄死死盯着她。盯着她眼底那片什么都照不进的沉静。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对着一面镜子发疯。 他猛地松开她的手腕,一把揪住她的衣襟,把她从榻上拖起来。拖着她往外走,吼声在庭院里炸开——“那你就过来看看!” 元玉仪没有挣扎。被他拖着穿过殿门,穿过廊道,她没有低头看路。眼底没有惧,没有怒,只有层层堆迭的疲惫。 高澄把她推到偏殿前。她踉跄一步,站稳了,抬起头。 看见了高洋。 高洋跪在殿门外。不知跪了多久。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她身上,又落在高澄身上,没有说话。眼底是沉到底的痛,还有一星她来不及辨认的东西——像是某种被她点亮的、微弱的共鸣。 元玉仪的目光掠过他的脸,又瞥向偏殿。门半开着,一道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夜色中明灭不定。侍从缩在廊柱后面,不敢上前。 她猜到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诧,随即被平静取代。 “你为什么这样。” “我想怎样就怎样!”高澄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要把今夜所有的挫败都碾碎了砸在她脸上。 元玉仪看着他——衣襟敞着,眼底全是血丝和没有散尽的癫狂。 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冰凉。“你真是疯了。” 高澄低笑一声,“对,就是疯了。” “你发疯跟我有什么关系。” 高澄猛地推她一把,手和声音都在抖,“无关?我给你尊荣,给你旁人求不来的一切——你竟敢说跟你无关?” 元玉仪看着他额角暴起的青筋,看着他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的手指。 她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疲惫,不再淡漠,而是带上了一种锋利的、近乎挑衅的了然。 “好啊。既然你疯了——就去杀了燕氏。杀了她,我就原谅你。你倒是去啊。” 空气骤然凝固。 高澄的眼神像淬了冰。他猛地转身——几步间已夺过侍卫的长刀。刀身出鞘,寒光乍现。他大步折返,刀锋架在她颈侧上,刃尖擦过肌肤,一道极细的红痕蓦然浮现。 “又来这招。”元玉仪笑了笑。她没退,甚至没眨眼。 高洋跪在阶下,稍稍抬眸。月光落在他脸上,目光聚在高澄握刀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在抖。 “我在你心里,算什么。”元玉仪的声音很轻,像一片杨花落在水面上。 风吹庭院,杨花纷扬,像一场冰冷的雪。 当啷一声。刀从高澄手里滑落,砸在青石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回响,直到被夜色吞没。 他转过身去,肩背绷得很直。“玩物而已。”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元玉仪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只微微颤抖的手。那些辗转难安的夜,那些如鲠在喉的不悦,忽然在此刻有了一丝隐秘的宣泄。 高洋长跪在地,垂着眼。 高澄方才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清了。全程未称“孤”,只唤“我”。 那个不可一世的人,在刀落的刹那,颜面扫地。 他听着他暴虐之下那份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在意,听着他说“玩物而已”时声音里藏不住的颤抖。 他终于知道高澄怕什么了。 ------------------------------------------------------ 几个时辰前,偏殿。 高澄把李祖娥带进殿里,殿门在他身后合上。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壁上,颀长孤峭,像出鞘的刀。 李祖娥被他拽着手腕一路踉跄,发髻散开了半边,几缕青丝贴在颊侧,被泪水和冷汗濡湿。 她拼命嘶吼挣扎着,始终没有挣脱。 高澄一把扯开她的外襟。锦帛撕裂的声音在空荡的殿内格外刺耳。 李祖娥死死攥住衣领,含泪看着他,声音在发抖,每个字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嫉妒高洋!你嫉妒他!” 高澄施暴的手停住了。他眯起眼睛看她,烛火在他瞳孔里缩成两粒跳动的针尖。“你说什么。”声音很低,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不是威胁,是被冒犯。 他掐住她的下颚,逼她直视,“说,我嫉妒他什么。”声音里挟着不屑和不甘。 “他有你没有的东西。” “什么?” 李祖娥的眼泪一颗颗落下,砸在他手背上。“你得不到,你就想毁掉。这么多年了,你从来没变过,你什么都有——却也什么都没有。” 高澄僵在那里。 他看着李祖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恨,有恐惧。还有一样他辨认了很久才认出来的东西。 是怜悯。 他是大魏真正的主宰。这个女人已被他逼到绝处,浑身发抖——居然在可怜他。 他想起四岁那年,父亲弯弓的手很稳,弦已绷到极限。 父亲说不要怪他,要怪你自己——太弱了,不配活。 那支箭没有射出来,但他知道,从那天起,他是一个需要证明自己配在高家、配在这世道好好活着的人。 他证明了很多年。证明那支没有射出来的箭不是对他的宽恕,而是一个错误。 二十多年了。杀人,掌权,把所有挡在面前的人都踩成泥。 半壁江山在脚下,满朝文武跪在阶前。他觉得自己已经赢了,赢到所有人都必须仰视他,赢到没人敢用那种眼神看他。 可今晚,这个女人用了。不是看废物,是看一个可怜的人。 “他有什么是我没有的。”高澄在问一个自己隐约知道的答案。 李祖娥看着他,声音很轻,却稳得像一把刀慢慢推进来:“你以为把人踩在脚下就是得到。可你得到的东西,没有一件是你真正想要的。得到一个人,和得到一颗心,不是一回事。” 高澄没动。 “你什么都不缺,”她说着,泪流不止“但有些东西,你从来没有过。你或许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殿内静了很久。 “你还没回答我。”高澄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你到底喜欢高洋什么。” 李祖娥忽然想起很多事。都是很小的事,不值一提的,但此刻它们纷纷涌上来,一桩桩,清晰得都像刻在骨头上的印子。 “他给我描眉。描歪了,擦了重描。描了三次,第三次还是歪的,自己先笑了,说今天大概不宜画眉。我说歪就歪了,反正是你看。他说那不行,你出门别人要笑的。后来他偷偷练了半个月,有一天早上,他说阿娥你坐好,我今天手特别稳。那一笔下去,还是歪的。他愣了半天,我们两个就对着笑,笑到肚子疼。他到现在都画不好。” “他剥橘子。每次都要把橘络一根根捻干净,说白的苦,你不爱吃。捻到只剩干净的果肉,一瓣瓣码在碟子里递过来。后来我悄悄看了,他根本没吃。他把最干净的都给了我,自己坐在旁边傻笑着看我吃。” “有一回我在厨房做汤饼,他跑进来看了三次。第一次问要不要帮忙,第二次问水开了没有,第三次什么也没问,就靠在门边看。我说你看什么,他说看你做饭,比看什么都好看。那天他吃了三大碗,把汤都喝干净了。我说你撑不撑,他说是你做的,怎么能剩。” “我平时咳嗽一声,他就紧张的来摸我的额头,摸完又摸自己的。有次大半夜披了件单衣就往外跑,说去叫大夫。我平时翻个身他就会醒,问我冷不冷,要不要给我加被子。” “他每天掖被角。掖完我的,检查一遍,才肯睡。不是偶尔,是每天。有时候我装睡,看他掖完了,低头看我,看很久。然后他就笑了,那个笑很轻,像是怕吵醒我。可他不知道我醒着。” “他每天都会夸我。说阿娥你今天真好看,阿娥你做的饭比谁做的都好吃。有时候我觉得他在哄我,但他说不是哄,是真的。他说他娶了全天下最好看的人,所以每天必须强调一遍,说怕我不记得。”她顿了顿,“几年了,一天没断过。” 李祖娥说着说着,眼泪又落下来,一颗颗砸在高澄手背上。 “他说一辈子只爱我一个。我说你不要说大话,他说不是大话,是真的。他说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娶了我。他不是没机会纳妾,之前有人送过,他看都没看就让人领回去了。他说我有阿娥就够了,多余的人他不认识,也不想认识。” 她抬起头,直直看着高澄。 “他从来没惹过我生气。几年了,一次都没有。不是因为他怕我,是因为他舍不得。” 殿内安静了很久,久到高澄都不知该说什么。 “你没有他的温柔。”李祖娥的声音平静下来,不是指责,是陈述。“温柔的底子是善良。你不善良。” 高澄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元玉仪说过的话——善良是一种天赋,而我们活在吃人的世界。 他笑了。不是冷笑,是一种被击中、还没来得及防御的茫然。 善良。这个词在他的世界里是弱点,是必须从骨血里剜去的负累。 他蓦然凑近,气息拂在她的眼睫,带着酒气和一种危险的戏谑。“你就这么相信他?他那么能装——你觉得那些温柔善良,是不是也是装的?” 李祖娥的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迎上他的目光,非常坚定的说:“不。他就是善良。你嫉妒你没有的东西,你不肯承认就诋毁。” 高澄看着她的眼泪一滴滴往下落,攥着衣领的手指白得发青,浑身都在抖。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忽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不是愤怒不甘,是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铺天盖地的空。 他赢了半壁江山,却赢不了一个仔细剥橘子的废物。 像一个爬到山顶的人,发现上面除了风就是冷,而山下的人正围着篝火欢歌。 “好。”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千万别忘了。” 说罢拂袖离去,手搭上门闩,停了一下,然后拉开门,没有回头。 ------------------------------------------------------------- 后来,高洋推开了偏殿的门。 他站在门口,迟迟不敢进去。目光从李祖娥被扯散的鬓发,移到她攥着衣角的手指。没有血。没有伤。她还活着。 他的膝盖先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跪着往前一步步的挪,膝盖磨过冰冷的砖面,挪到她脚边,跪在那滩泪渍里。他把脸埋在她的膝上,泪水无声地渗进她的裙摆。 “我想回家。” 李祖娥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淌过她苍白的手背,滴在高洋的脸上。 高洋收紧了手臂,把她箍得更紧。他想把她揉进自己骨头里,想把她藏进心口那个谁也够不到的地方。 殿外的杨花随风飘扬,落满了台阶。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他没有……他没有。” 高洋浑身一颤。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她箍得更紧,把脸更深地埋进她的肩窝。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手上的血。 他把手从她身上收回来,往自己衣袍上拼命地擦。 不管擦了多久还是觉得脏。 不是掌心的脏。 是与生俱来、刻入骨血、这辈子都洗不掉的脏。 只有他自己知道。 “夫君。”李祖娥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破碎,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我想回家。” 高洋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着,“好。我们回家。” ------------------------------------------------------------------------- 初夏的晚风裹着槐絮,一阵阵扑在窗棂上。东柏堂内殿烛光摇曳,案上边关急报堆积如山,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 舆图平铺,山川城池在光影里浮沉,是一片被按在纸上、沉默的疆场。 高澄端坐主位,烛火落在他俊美的脸上,指尖缓而沉,一下一下叩在紫檀案沿,“颍川那边,几日无捷报了?”他抬眼。 幕僚上前半步,躬身拱手:“回大将军,王思政死守长社,城垣加固,粮草充裕。我军连日强攻,城下尸骸堆积,半步推进不得。” 旁侧武官眉头紧蹙,上前抱拳:“大将军,末将恳请增派驰援——” 叩案声戛然而止。 “添兵硬冲?”高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堂内骤然一冷,“拿孤的精锐去填死人坑?” 武官心头一凛,噤声垂首。 他收回目光,手指重新落回舆图,沿着洧水的墨线缓缓滑过。“孤不日北上晋阳,坐镇丞相府。前线诸将严守阵地,不可妄动。”他顿了顿,抬指点向长社城,“即刻传孤手谕,加急递往前线。命高岳坐镇中军,全盘统筹攻防;再令慕容绍宗、刘丰二人各领两翼精锐,南北同步合围,封死长社所有出入要道。” 一旁文职幕僚连忙执笔疾书,记完后轻声垂询:“大将军,合围锁城之后,是否即刻施压强攻?” “无需强攻。”高澄靠回案前,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十万重兵四面锁死外围,截断粮道,封禁民间接济。不与守军硬拼,只按兵不动,围困即可。”他抬手轻抵眉心,稍作凝神,再抬眸时眼底已无波澜。 “孤有的是时间。他没有。” 阶下众人齐齐躬身。 高澄看向阶下肃立的近侍:“传孤口谕,令王妃携有子嗣的姬妾,即刻清点细软,五日内动身,先迁往丞相府安顿。沿途调拨精锐护驾。” 近侍应声退下。 殿内又重归寂静。高澄坐在案前,手指还停在舆图上长社的位置。但他没有看那座城。 他在想刚才那一连串的命令里,唯独没有安排她的去向。 高澄忽然收回手,起身,推开殿门。廊下槐絮扑面,他站在风里,望着廊道尽头那扇紧闭的门。门缝里没有透出一丝光。 他走近,手悬在门扉上,站了片刻,没有推。 然后转身离开,继续去批那堆永远批不完的奏折。 殿内帘幕轻垂,元玉仪和衣侧卧床榻,眉眼轻合。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穿过廊道,停在门外。停了很久。和上次夜里一样——他总是这样。站在门外,不说话,不敲门,只是站着。 她知道他在等什么。这人真有意思,也真没意思。 更深露重,烛火燃到了尽头,晃了最后一下,灭了。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薄薄一层,铺在她合着的眼睛上。 廊外的槐絮还在落,落在台阶,落在那扇始终没有被推开过的门前。 靴声忽然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停在门外,门被推开了。 高澄站在榻边,逆着月光,看不清表情。“别装了。”声音不高,像一句懒得拆穿的叹息。“孤有话对你说。” 元玉仪缓缓睁开眼。眸底清冷淡漠,静静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高澄率先开口:“前线战事僵持,过几日孤要去晋阳。明年春天才回来。”他停了一下,像在等什么,但没等到。 “你与你姐姐,安分留在东柏堂,闭门禁足。” 元玉仪倏然坐起身。“禁足我便可。阿姊家中有幼子牵挂——你放她回去,此事与她无关。” “孤的命令,你敢讨价还价。” “你我争执,何必牵连旁人。放我阿姊回去。” 高澄没有接这句。他看着她,语气刻意放缓,“还有什么要说的。赶紧说。” 元玉仪默然一瞬,轻声道:“国事为重,军务要紧。说完了。” 高澄深吸一口气,僵在原地,看了她很久。 久到他真的很想一巴掌扇过去,骂她是个骗子。 但他忍住了,没有动手,拂袖而去。门也没关。 廊下的风灌进来,她躺在榻上,纹丝不动。 风里有槐絮,落在门槛上,轻飘,苍白,像一次说出也无用的挽留。 ---------------------------------------------------------------------- 初夏,庭院里的牡丹开过了季,花瓣蔫垂在枝头,边缘泛着枯黄。 接连三日,高澄没有踏进元玉仪的殿门。她也没有等他。 第四日黄昏,侍女捧来漆盘,上面迭着一套绯色宫装,金线绣的牡丹,在斜阳里泛着璀璨的光。 “大将军吩咐,今晚天子在铜雀台上设宴,请公主随行。” 元玉仪冷眼看着这套衣裳,没有伸手。 此时院门被推开。高澄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元静仪站在门口,神色拘谨,目光越过妹妹的肩膀,落在屋里那盏还没点亮的灯上。 高澄的目光扫过元玉仪的脸,扫过漆盘上那套绯色华服,又扫回来,停在她眼底那片什么都不肯说的沉静里。 “傻子今晚要在铜雀台上设宴,你们都跟着去。”他语气散漫,像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元玉仪没有看他,只是将那件绯色宫装抖开,金绣牡丹在暮色里绽了一瞬。 “快点换好就出来。车在门口等着。”高澄说完,转身走了。 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那朵牡丹在锦缎上微微颤动,像一朵真花被人捏住了茎。 元静仪走到她身侧,抬手碰了碰那件衣裳,她没有看妹妹,只是低声说了句:“这是他选的。” 元玉仪没接话。她望着镜中自己那张脸,望着姐姐低垂的眉眼,望着门缝外越来越浓的暮色。 良久,她拿起胭脂,开始上妆。 梳嵯峨朝云髻,簪珥加累珠步摇。镜中人美艳夺目,像一只华贵的雀。 主人把玩时爱不释手,倦了便搁在架上,心情好了再提笼出门。她曾经因为主人一时爱宠,得意忘形过,忘过他们之间最本质的关系。 她知道高澄带着她们去赴宴想干什么。他从不做多余的事。 她放下胭脂,看着镜中这张妆容精致的脸。 像梳好羽翎的金雀,等着被提进另一个笼子。 ----------------------------------------- 入夜,铜雀三台灯火辉煌。马车一辆接一辆停在台下。 高演最先到。他把妻子元氏从车厢里扶下来,一只手托着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护在她腰后,嘴里念叨着“慢些慢些。” 元氏站稳了,低头理了理裙摆,笑着说,“哪里就这么娇贵了。” 高演笑着没回嘴,弯腰替她拂去裙摆上沾的一点尘土,然后直起身,让她挽着自己的手臂,不紧不慢往阶上走。 走了几步,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今天戴了他送的珍珠耳坠,在宫灯映照下像两颗璀璨的星。 元氏发现他在看自己,头往他肩上轻轻靠了靠。高演笑了笑,把脚步放得更慢了些。 胡氏从另一辆马车里下来——没人扶,是自己拎着裙角跳下来的,鞋底磕在石板上一声脆响。 她站稳了,抬头,正好看见高演弯着腰,替元氏拂去裙摆上那一点尘土。胡氏多看了两眼。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身后车帘哗啦一响。 她转过头。高澄已经站在台下。一身月白锦袍,眉眼间仍是那副倨傲,烛光从他肩头滑过。他伸手,从车厢里相继扶出两个女人。 胡氏愣了一下,对身侧的高湛低声说:“夫君,你大哥这样左拥右抱,不是存心让陛下难堪吗。” 高湛没应声。他只是再次看着那抹红色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 胡氏伸手想去牵他,指尖触到他袖口时忽然停住了——他的手指已攥成拳,指节泛白。 高湛跟在人群后面,一步步踏上玉阶。踏到最后一级时,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在台阶上摔倒了,高澄从他身边走过,没有扶他,只说了句“跌倒了要自己站起来”。 当时他坐在地上,看着大哥的背影越来越远。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知道为何会在此刻又想起来。他把拳头紧了紧,继续向前走,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47铜雀台夜宴 暮色笼罩邺城,沉沉漫过铜雀三台。 三座高台的影子,像浓淡不一的墨,被晚风吹入漳水碧波。 絮影如烟似雪,簌簌漫过朱栏玉阶。 铜雀台上灯火阑珊。元善见今夜特设私宴,为翌日北赴晋阳的高澄饯行。 宴席极简,在场只有高氏兄弟和内眷。 渤海王高澄坐在下首第一席,一身月白华服,灯火照上去像淌了层银霜。他斜倚案几,把玩的玉盏在指间转来转去。 身侧双姝依偎——右侧元静仪温婉娴静,自落座便低眉不语;左侧元玉仪明媚绝艳,柔纱披帛随风轻漾。 她抬手去拂肩头落絮,指尖刚触及那团白绒,只听对面“嗒”的一声——在灯火最暗处,有杯盏磕在案上的声响。 她抬眸循声,视线已从她身上移开。 下首次席,高演携夫人元氏安坐。元氏替他理了理袖口,他偏头看她,唇角微扬。 胡氏替高湛夹了一箸菜,他微微颔首,筷箸没动,目光静落杯中月影。 晚风穿榭,丝竹婉转。 元善见环视四周,执起玉杯,声音温淡:“皇宫夏夜滞闷,不及高台临水有风。今夜不必拘礼。” 高澄指尖仍转着那只玉盏,眼皮都没抬。“既设家宴,为何独缺臣的二弟?”语气漫不经心,像随口一问。 风声骤静,元善见面色不改,淡笑道:“今夜是为爱卿饯行,贸然召他入席,恐生龃龉。” 高演搁下酒盏,“王兄,二嫂近日卧病,二哥亲侍汤药,分身乏术。” 高澄将玉盏磕在案上,一声脆响惊得乐声骤停。“是吗?“ 元善见轻咳一声,岔开话头:“爱卿明日北赴晋阳,可要携两位公主同行?“ 高湛把盏抵在唇边,没动。 高澄笑了笑,将元玉仪揽入怀中。“军务冗杂,姐妹俩留居邺城。” 高湛不动声色地放下。 元玉仪拈了颗葡萄送进嘴里,像什么都没发生。高澄在她腰侧捏了一下。她叹口气,拈起一枚葡萄剥去薄皮,递至他唇侧。高澄低头接了,唇瓣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手指。 胡氏凑近高湛耳边低语,他抬眸的瞬间,端盏的指节泛白。 元玉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偏头望向灯影暗处,那双茶色的眼睛在看杯中月影。 笙歌婉转,灯火如昼。 高澄与高演相对谈笑,揽在她腰间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力道不重,却像一道箍。 元玉仪垂着眼。灯火太亮,丝竹太吵,她哪也去不了,只能随意拨弄着碟中葡萄。 对面灯影暗处,杯中酒依旧是满的。 舞姬从台榭两侧鱼贯而入,脚踏笙歌,光影错落。高湛借着这些翩跹的遮挡,才敢将目光钉在对面那人的身上。 水袖在他眼前一重又一重地拂过。 她碎发被风吹起的弧度被拂断了,又重合。低头莞尔的侧影被拂断了,又重合。唇颊相抵的依偎被拂断了,又重合。每一幕都像割裂的镜面,每一片都在华灯下锋利的闪烁。 高湛端起杯盏,仰头饮尽,再斟满。酒液入喉,像吞了一团火,一杯又一杯,化不开眼底的冰。 宴饮正酣。高澄将玉盏往案上一搁,磕出一声脆响。舞姬们僵在原地,像被掐住咽喉的鸟雀。 “魏武昔年在此横槊赋诗。”他站起身,衣摆被风掀动,“今夜月色正好,孤也效仿前人抒一回意气,强过坐听靡靡之音。” 他说罢直视元善见,“臣瞧着陛下那柄佩剑不错。” 元善见下意识偏头。鎏金错玉的鞘在月下生辉。还未等他开口,高澄已探手取过。拔剑出鞘,寒光破夜。 皇后高氏把手覆在夫君的手上,温热的掌心贴着他冰凉的指节。被他蓦然抽开。高氏叹息一声,没有再动。 高澄提剑立在铜雀台中央,夜风盈袖。他握剑回身,目光在席间逡巡了一周,最后停在灯影最暗处。 “步落稽。”语气轻飘得像唤一个乐工,“旁人都说你琵琶技绝——今夜取乐上手,为孤抚一曲。” 不是请求。是命令。 高湛把攥在盏沿上的手指一根根松开。他起身,接过侍从递来的琵琶,走至廊下石案前落坐,始终垂着眼。 象牙拨子轻落弦面,第一缕乐声倾泻的刹那,高澄抬臂旋腕,剑光如雪,将漫天白絮圈入飞旋的光影。弦音清浅低徊,每一剑都张扬凌厉,偏又优雅得像在月下独舞。 高湛腕间一沉,拨子骤然加急。琵琶声严丝合缝地咬着剑势——剑凌刺时,弦铮铮如铁骑突至,蹄声撼地;剑回旋时,音低缓如流水绕石,夜风掠水。 一刚一柔,一急一缓,像两股互不相让的风在台榭间纠缠。 月影西移,飞絮渐疏。高澄的余光扫过高演,笑道:“延安,过来陪孤玩会儿。“ 高演起身行礼,接过侍卫递来的长剑,双剑交击声在月下铿鸣。高澄的剑势桀骜凌厉,招招不容避退;高演则张弛有度,格挡间不失分寸。数回合后,两人同时收剑归鞘,乐声戛然。 风穿台榭,吹得铁马叮咚。高澄弹去袖上落絮,转头看向高湛,目光落在他握拨子的手上。 “步落稽,你弹得不错。来,也陪孤玩会儿。“ 高湛搁下琵琶,起身,拔剑出鞘。寒芒映亮了他的双眼。他深吸一口气,把胸中的滞闷都压进了握剑的掌心。 高澄步步紧逼,每一招都像挑衅。高湛沉敛应对,只格挡,不强攻。剑光交错,清脆激荡。 缠斗正酣时飞絮如雪,高湛余光掠向身侧。那一瞬,元玉仪恰好抬眸。四目猝然相抵。剑影、笙歌、都刹那沉入了水底,晕成一片朦胧,唯有那双眼睛,映着灯火月色,也映着他。 高湛的剑倏然从手中滑落。高澄趁虚直入,寒锋破空,稳稳停在他颈侧。 风声骤静。 高澄抬手理了理袖口,慢条斯理得像拂去一粒尘埃。 “步落稽,你输了。” 剑仍悬在他颈侧,悬了很久——久到她能看清刃面上倒映的月光,久到他能感知自己脉搏撞击锋刃的回响。 然后高澄才利落收鞘,剑锋擦过鞘口的那瞬,像他冷笑的尾音。 “练剑先守心,心乱则剑乱。“目光从高湛面上扫过,落在元玉仪低垂的发顶,停了一停,才重新抬起来,语气轻飘,“这般定力,难堪大用。“ 元善见抬手虚虚拍了两下,掌声孤零单薄,在高台上响了两下便散入晚风。 高演端杯的手微顿,最终放下。 高澄径直走到御座前,将那柄剑往案上一撂,磕出一声闷响。 “陛下这佩剑,终究是个摆设。“他背对着天子,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如针扎,“太平年月撑门面尚可——身在乱世,既守不住宫阙,更镇不住天下。“ 元善见面色霎时凉透。他环视全场,入目全是高家手足,连身侧的皇后也姓高。满腔火气翻涌,只能生生咽下,灼得心口发麻。 那傻子脸色一定很难看——高澄知道,但他看腻了,也没什么意思。 于是头也不回地折返席间,又将元玉仪揽入怀中。她抬袖去拭他额角的薄汗,手腕刚抬起便被他轻轻扣住,动弹不得。高澄垂眸,目光锁着她,唇瓣落下,覆在她手背上,停了一息。然后抬指,轻抬她的下颌。 她没有躲,也没有迎,只是微微仰起脸,眼睫在烛光里轻颤,像被捏住翅膀的蝶。他缓慢低头,近到她能感受到他呼吸里的醉意。唇瓣相触的那一瞬极轻,像飞絮落在水面。他没有急着深入,只是覆在那里,感受她唇上的微凉一点点被捂热,而后才加重力道,辗转碾磨。 一滴酒从她唇角溢出,顺着下颌淌落。他用拇指替她拭去,指腹擦过肌肤,不疾不徐。 唇齿分离时,元玉仪的双眸渐染水色。高澄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想方才亲昵的间隙,余光扫过高湛的方位。那一眼极轻,像刀尖在皮肤上划了一道,不深,却见血。 余光缀着一丝淡笑,淡到高湛看懂了。 他攥着酒盏的手指缓缓收紧,酒液晃出一滴,顺着虎口渗进指缝。他没动。只是看着高澄的拇指擦过她唇角,拭去那滴将落未落的酒,然后滑到她后颈,缓缓摩挲。一圈,又一圈。 元善见看着阶下那毫无避讳的两人。忽然想起仲华,想起高澄这些年嚣张的每个瞬间。他狠狠攥紧了杯子。灯火煌煌,他每次都坐在最亮的地方,像个显眼的笑话。 高演叹了口气,不忍直视。偏过头时,目光恰落在高湛的侧脸上,他愣了一瞬,随即低下头,握住了妻子的手。 胡氏看热闹不嫌事大,唇角压着笑,凑近高湛耳边低声道:“你大哥可真行,把陛下的脸都气绿了。“ 高湛没应。 她这才偏头看了眼自家夫君。月光照在他脸上,是毫无血色的冷白。她唇角微僵,坐回了身,没再言语。 高澄揽住元玉仪在怀中拢紧,他盯着高湛,眼底的暗流像月下的漳水。 高湛朝他遥遥举杯,唇角勾起个挑不出错的弧度,仰头,一饮而尽。 高演一直低头看杯中月影,今夜,他只想看这个。 一片絮碎了那轮满月,在他的盏里,没有声音。 48驰马宫禁 铜雀台上笙歌绕梁,灯火鎏金。 一廊之隔的金虎台却是另一个世界——阴风穿石,暗影吞尽了零星灯火,巡防士卒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整座高台静得能听见心底咬牙的声响。 一个黑影贴住石壁,身形融进墨色。呼吸压得极浅,视线锁死对岸侧廊。 指尖摩挲箭囊寒铁,默数巡兵换岗的节律,掐算间隙,察清每一处灯照不到的角落。 对岸侧廊,元玉仪孤身离席。 黑影眸色骤冷。无声抽箭,搭弦。弓弦一点点拉满——夜风穿台,掀动帷幔乱影,恰好露出她颈间一截肌肤。 松手。寒芒破空。 锐响破空时,她根本没反应过来。一股刺骨的力道瞬间钉穿右肩颈。 冷先扎进骨头缝里,身子被那股力带着侧翻过去,后脑勺磕上冰凉的石面。疼再追上来,像一把烧红的刀从伤口往里剜。 她想叫,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发不出声。血涌出来,浸透衣料,顺着腰侧往下淌。 笙歌随风飘来,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水。 几滴雨砸在她滚烫的脸上,凉得她一激灵。然后雨越落越密,伤口被水一激,更疼了,像针往骨缝里扎。 闷雷滚过殿宇檐角,元善见抬眼望了望天色,顺势起身:“夜雨寒凉,散席吧。” 高演、高湛一行人准备离开。 高澄依旧闲散靠坐,直至周遭人声浮动,才漫不经心扫了一眼侧廊。他收回目光,对身侧的元静仪随口吩咐:“去看看你妹妹。”” 元静仪应声快步往侧廊走去。转过廊柱的那一刻,脚步被钉死——雨水漫铺着大片鲜红,一路淌过青石。 元玉仪栽倒在地,肩颈深插着一支冷箭,安静得骇人。 元静仪张了张嘴,过了好几息才发出声来。 “快来人啊!玉仪中箭了!” 喊声落地,全场骤然死寂。 高澄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拍案而起,拔步便走,靴底碾过雨水,在青石上打了滑。扶了一下廊柱,继续往前。 高湛浑身一僵,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大哥往侧廊冲去,看着雨水里那滩暗红从廊柱后面慢慢漫出来。不能慌,他不能动。 高演面色铁青,厉声压场:“封死所有廊口!全域合围,任何人不许走动!” 廊下,血色刺眼。 高澄扑到跟前,双膝溅起泥水,一把将元玉仪捞入怀中。她的头往后仰,整个人软得像一匹被雨浸透的绸。肩头涌出的血顺着他的臂弯往下淌,混进雨水里,汇成涓流。 他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拨开黏在她脸上的湿发,叫了她一声。没应。 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天旋地转。他的指尖发颤的探向她颈侧。触到脉搏的那一瞬,呼吸重重沉了下去。她还活着。他的手指极快地拢了拢她被血浸透的衣领,没人注意到。 高湛急步冲到元善见身侧,语速又快又稳:“陛下,救人要紧,快传口谕,急召御医赶赴三台。” 元善见看着高澄微微发颤的背影,沉默片刻,才沉声开口:“飞马入宫,命所有当值御医即刻过来。”内侍领命,冒雨狂奔。 高澄抱着元玉仪缓缓站直。“南北相距甚远,来回,人早没气了。” 他手臂稳稳箍住怀中人,转头直视元善见,“陛下,即刻随臣进宫,用你的御驾开路。” 元善见眼底是被冒犯的震怒。可高澄的目光压下来,沉冷,裹着不容置喙的杀气。怒意堵在喉间滚了几滚,咽下去时灼得胸口发疼。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蜷了一下,仓促点头,动作近乎狼狈。 高澄不再看他。踏过泥泞雨地,翻身上马,将元玉仪护在身前。风雨被他的脊背齐齐挡开,她后脑勺抵在他锁骨上,雨水顺着发丝往下淌,混进他的领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睫毛在轻颤。 这一幕似曾相识,但他来不及多想。 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猛地收紧。“封锁城门,全城宵禁!” 铁骑扬蹄,踏碎积水,朝邺宫方向疾驰而去。 高湛僵立雨中,浑身湿透。方才那一瞬,他往前迈了一步,自己毫无察觉。高演看见了。 高演面色沉肃,抬手示意亲兵封场合围,守住三台各处要道。目光从高湛脸上掠过,叹了口气。 眼看高澄带人远去,高湛快步上前攥住高演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大哥的脾性你知道。你我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高演微微蹙眉:“驰马闯宫,触犯礼制。” 高湛沉默了片刻,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雨水顺着眉骨往下淌。“六哥,我必须去。” 高演盯着他,沉默了一息。雨声哗然,砸在琉璃瓦上,砸在青石板上。他翻身上马。高湛紧随其后,动作比任何时候都利落。雨势愈发滂沱,铁骑踏着寒水,一路向北。 ------------------------------------------------------- 冷雨如刀,横劈面门。 狂风裹着雨水斜抽在脸上,衣袍早被浇透,沉甸甸贴着皮肉。 铜驼大街沉在烟雨昏茫中,两侧宫墙一重迭一重,在雨幕里黑沉沉地向前压来。 一骑当先,撞破雨幕。 铁蹄砸在青石路上,沉雷般炸响。积水被踏得飞溅,沿途灯台翻倒,火光一盏接一盏扑灭,黑暗追着马蹄,一路蔓延。 高澄俯身压在鞍上,将怀中人死死护在胸口与缰绳之间。扣缰的指节绞得发白,怀里的人越来越轻,轻得像一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雪。肩头那支箭还嵌在血肉里,随着马背颠簸一下一下地颤。 “让开!都让开!”元善见策马紧随高澄身侧,冠冕歪斜,衣袍溅满泥水,迎着风雨嘶喊,“前路立刻放行!” 第三道宫门前,校尉刚举起长戈,抬眼便看见雨幕深处两匹骏马破雨而来。 马上的渤海王浑身湿透,怀中紧抱一人,肩颈还插着箭。 并驾齐驱的,赫然是当今天子。 校尉手里的长戈“咣”一声掉在地上,整列禁军哗地朝两侧退散——有人一脚踏空从台阶上滚下去,连滚带爬地往边上躲。 高澄没有看他们。眼前的一切都在晃,他压低身形,替她挡住迎面劈来的风雨。 骏马负痛狂奔,直直撞进宫门,蹄铁飞跃石槛,震得整座宫垣都颤了一颤。 一道门,又一道门。 沿途宫人尖叫避让,狂奔带起的风扫灭了一盏又一盏烛灯。 太医署的檐角终于在雨幕中露出轮廓。 “元玉仪!”他嘶吼出声,声音被风雨撕碎。 她没应,肩头的血还在往外冒。 高澄猛地勒缰,骏马长嘶,前蹄高高扬起,狠狠砸在石阶上。 他翻身而下,怀中人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被雨水冲淡成一条粉色的细流。他踉跄了一步,靴底在湿滑的石板上打了滑,膝盖几乎要弯下去。 他抱着她撞开殿门。 门扇轰然洞开,穿堂风裹着冷雨猛地灌入,满殿烛火齐齐弯腰。人影、器皿、壁上悬挂的经络图——所有的一切在那瞬间明灭不定。 宫人的惊呼、铜盆翻倒的哐啷、药箱扣地的闷响,所有的喧哗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他什么都听不清。耳边只剩嗡鸣,心在胸腔里撞得发疼,眼前一片混沌。 “快!去把所有御医都召来!”他的声线绷得发颤,在大殿内回荡。 宫人们平日见的渤海王,高傲得不可一世。可此刻站在殿中的人,浑身血水,简直像个狼狈的疯子。 他们愣了一瞬,吓得连滚带爬四散传令。 高澄将浑身是血的元玉仪缓缓放上榻。她肩头的血顺着他的指缝淌进掌心,温热,黏稠,像她的命,正在他指缝间一点点流逝。 片刻,御医们衣冠歪斜、药箱都来不及扣好,踉跄着涌入殿内。 高澄抬眼,目光锁死为首御医。“不惜一切代价,救活她。有半分差池,你们所有人,一律陪葬。” 御医们脊背齐刷刷一凉,双膝砸在地上。有人下意识偏头,望向角落里的天子。 元善见站在那里,浑身湿透,冠冕还在往下滴水。他沉默地看着榻上昏死的元玉仪,又看向高澄——那个平时跋扈、从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人,此刻狼狈濒溃,脆弱得可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悲凉。随即被侍从搀扶着转身,一刻也不想多待。 为首的御医稳住呼吸,取过利刃划开她肩头染血的衣料。刀刃割开织物的声响在死寂的殿中格外刺耳。 伤口骤然暴露在烛火之下——箭镞深深嵌在骨缝里,箭杆已被截断,只剩一小截露在外面。周围皮肉翻卷,被雨水泡过,发白发胀,边缘泛出青紫。 热血源源不断从骨肉的缝隙里往外涌。 御医指尖探上她的脉搏,脸色惨白:“箭镞入骨,伤了深层血脉……失血透支,气息衰败——微臣等只能拼力施救,不敢万全担保。”他把“油尽灯枯”四个字咽回去,瑟瑟发抖。 高澄胸口狠狠一沉。“孤不要听‘尽力’。只要她活。”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压在满殿死寂之上。 御医们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冷汗从鬓角一滴一滴砸落。整个大殿没有一个人敢抬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为首御医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声音发虚:“大将军,箭必须拔出来。” “拔。”高澄斩钉截铁。他攥紧双手,咬死的牙关在拼命压制身体的颤抖。 太医握住箭杆,闭了闭眼。用力一拔。箭镞从骨缝里被拔出的声响闷钝刺耳,血肉撕裂的黏腻声紧随其后。 鲜血霎时喷涌,溅在太医的衣袖上,溅在高澄的手背上。 “唔——”元玉仪发出一声痛哼,肩背猛地弓起,又彻底软了下去。 高澄伸手去捂她的伤口,手掌压上去,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温热,黏腻。 “止住!”他的声音猛然拔高,带着嘶哑的裂音,“快止住血!” 太医们用烧红的刀子烙烫伤口。铁刃触到皮肉的瞬间,呲的一声,一缕白烟升起。 元玉仪在昏迷中蹙起眉头,苍白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药粉一层一层往上敷。白色粉末盖上去,瞬间被血浸透。再盖一层,再浸透。白布紧紧缠上她的肩头,一圈,又一圈。血还是不停往外洇,像一朵开不败的彼岸花。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苍白,灰白,最后是褪尽所有血色的枯白。 “大将军……”为首的御医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下去,声音里带着哭腔,“臣等已经拼尽毕生所学。公主失血过多,伤及心脉,气息衰微……只能听天由命了。” 高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垂下头,看着她的脸——安静得骇人。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丝丝缕缕的弱气拂过指腹,每一次起落都扯得他心神俱裂。 他把她的手攥在掌心,抵在额前,像握着一截快要熄灭的烛火。不敢用力,也不敢松开。 他不信神佛,从来不信。四岁那年父亲拉弓瞄准他的时候,神佛没有出现。 可此刻,他忽然很想信。 想用掌心那些东西,换她手指动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了殿中那面铜镜。镜中的自己浑身是血,狼狈疯癫。 一个念头像条蛇从水底探出头来——她死了也好。 死了就没人能拿捏他,死了他就能变回从前。 念头浮上来的瞬间,他感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只是一瞬。 下一秒,心像被狠狠抽了一鞭。自己竟能生出这样的念头,而这念头在那一瞬带来的轻松又如此真实。 方才还嘶吼失态的人,此刻静如一尊苍白的雕塑。 他不敢再看镜中的自己。如果她死了,他会恨自己动过那个念头。恨一辈子。 --------------------------------------------- 风雨未歇。殿内透出的烛光映在廊下积水里,光影错乱,像一面被打碎的铜镜。 高演站在殿外,静静看着大哥在里面发疯。偶尔回头看一眼沉默的高湛,又很快把目光移开。他只能站在原地,用高大的身形替他们挡开那些不该有的窥探。 高湛站在暗影里。 雨水顺着廊檐滴落,在他脚边砸出细碎的涟漪。 他的目光一直锁在榻上那道孱弱的身影上。 方才拔箭时她那一丝极轻极弱的痛哼,让他的心抽了一下。 他想进去,想拨开那些人,离近些,好好看看她。 可他不能。手在袖中攥紧,指甲掐进掌心,脚底像生了根。 只能这样站着,站在这扇永远进不去的门外,用目光一遍遍描摹她孱弱的轮廓。 殿内陡然炸开一声嘶吼。“她若有不测,你们这些医工,一律陪葬!” 高湛闭上眼。方才那支冷箭,再偏一寸,便是穿喉。 一寸。 他睁开眼,再次那样看着,像用目光替她续命。 雨打在脸上,顺着眉骨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49怀疑高洋 邺宫·太医署。 夜雨未歇,廊下积水映着殿内烛光,光影错乱。 高演嗓音压得极低:“三台守备严密,竟能混进刺客。大哥今晚……”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高湛大半身子嵌在廊柱的暗影里,替他把话接了:“他今夜心神大乱,顾不上后患。” 高演叹了口气:“晋阳那边的勋贵正愁找不到借口。大哥回去,少不了要被母妃责罚。” 高湛没接这句。目光沉沉落向殿内那道背影,话锋一转:“我方才问过当值校尉。那刺客卡点极准,绝对是熟悉三台每处巡防的内中人。” 雨声骤然杂乱。 高演眉心拧起,扫过四下空廊,往前凑了半寸:“谁非要取她性命?还能有这身手全身而退?” 高湛垂眸盯着脚下,青石上的积水被檐漏打出细密涟漪,一圈套一圈。 高演等了片刻,自顾自往下推:“大哥之前肃清贪腐,残余势力早不成气候。真要报复,目标也该是他本人,何苦去为难一个女子。” 高湛缓缓抬眼,眸光平静无波:“箭是从金虎台射来的。以那刺客的身手,我们所有人都在射程之内。”他顿了顿,“要么和她有私怨,要么冲着大哥泄恨。”他微微偏头,目光从殿内收回,落在高演脸上,“她若死了,谁能从中获益。” 高演缓缓摇头,逐一排除:“大嫂贤惠,已回了晋阳。陛下处处受制,近卫全是大哥的人。不可能是他们。”说完正要松一口气,却发现高湛没有接话。沉默比方才更沉。高演在沉默里等了片刻,心底漫上一丝凉意。 高湛这才开口,语气淡得像在聊今夜的雨。 “六哥。有个人,平日怯懦,遇事只会退让。” 他顿了顿。 “忍耐和愤恨,也就一念之间。今夜设宴时辰他清楚,巡防轮次他也清楚。别忘了,他还是京畿大都督。” 高演身体微微僵住。 高湛没有看他,目光落回殿中,声音又轻又稳:“若他真是痴憨,父王为何另眼相看,大哥又何须忌惮试探。”他停了一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听说很多年前父王让他们军演,那次大哥被冲锋的彭乐吓退了,是二哥生擒了他。六哥记得这事吗。” 高演神色微动。他听说过这件事,当时大家都说高洋犯傻——明明只是演练,非要较真。可此刻回想起来,能生擒彭乐那种猛将的人,身手能一般吗,真的傻吗。 高湛话锋轻轻收住,语调重归漫不经心:“我只是随意揣测罢了。” 高演喉间发涩。有心反驳,话到嘴边却发现无力可辩。沉默了良久,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空自猜疑,只会乱了自家心神。”声音低沉,像在说服高湛,更像说服自己,“眼下要务是稳住城防,封锁宫内消息。” 他拍了拍高湛的肩,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被雨声吞没。 高湛再次沉入最浓的暗影里。雨声未歇,他的思绪也没停。能熟稔三台防务的,只能是涉军的宗室。那一箭对准的该是咽喉。偏了,偏在今夜的风。 方才已经说得够多了。再讨论下去,只会暴露自己对此事超乎寻常的关注。 檐角雨水如珠,滴滴答答敲了一夜。 ---------------------------------------- 晨光熹微,沉沉压在太医署檐角。 高湛从偏殿转角缓步走出,一抬眼,看到廊柱背光的暗影里站着一个人。 是高洋。 他手里提着个竹编食盒,殿门半掩,他的位置恰好能望见殿内。 高湛停住脚步,目光从高洋的唇角移到他的手指——他正缓缓搓着食盒提梁,一下,又一下。那动作极慢,不像等人,像在思考。 “九弟。”高洋察觉了,走上前先开了口。嗓音温吞,裹着淡淡怯意,和往常一样。 “天时尚早。”高湛语气凉淡平直,“二哥孤身来此,何故?” 高洋面上浮起一层惶然,轻声低叹:“大哥嘱咐我留守邺城。今早听城门戍守说大哥还没动身,昨夜三台又出了事,就来看看。”语气里全是弟弟对兄长的关切。话音落下,顺势轻声追问:“琅琊公主可还撑得住?” 高湛没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高洋唇角的淡弧彻底消失,久到廊下只剩风穿石栏的低咽。 高湛微微倾身,凑近他耳边,声音轻似一缕阴风:“你心里,是盼她撑住,还是撑不住。” 高洋霎时惶恐,眼底浮上一层水光。“我只忧心大哥……”声音更轻了,像在辩解,又像在恳求,“自然是盼公主安好。” 说完他的目光扫过殿内。高澄正焦虑地来回踱步,时不时俯身探她鼻息,或直起身对御医嘶吼,最后膝弯一软,整个人矮了下去。额头抵在她手背上,肩膀微微耸动。那个在朝堂上嚣张跋扈的人,此刻跪在榻前,额头抵着一个女人的手背,肩膀在抖。 高湛也看了过去,看了很久。 他收回目光,再看高洋。高洋正低头看着食盒,安静地用袖子擦鼻涕。 高湛不动声色,缓缓开口:“二哥是京畿大都督,大哥走后,邺城的安危靠你了。”他抬手,拍了拍高洋的肩。力道不重,节奏很稳——和高演拍自己时一模一样。 高洋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他连连点头,呵呵傻笑,笑得像个被夸奖的傻子。 高湛伸手去拎食盒,像是要看里面有什么吃的。他的手指没有直接去碰提梁,而是从食盒侧面滑过去,指尖擦过高洋的手背。那一擦极轻,像不经意,像只是拿东西时碰了一下。 高洋的手像被烙铁烫了一下,敏捷的缩回,嘴咧得更大了,掀开食盒盖子,想把里面的东西往外掏:“都是阿娥做的,好吃的,九弟要不要尝尝? 高湛没有动,只是垂眸看着那些吃食,又抬眼看着高洋。高洋还在笑,嘴咧得很大,口水又淌下来了,他抬起袖子去擦,擦完继续笑,眼睛里全是讨好。 高湛收回手,点了点头,算是道别。 高洋把食盒盖子合上,抱在怀里,躬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开的脚步依旧笨拙拖沓。 高湛立在原地,目送那道佝偻的背影。 晨风掠过阶前,脚下青石纹路被夜雨冲刷得蜿蜒曲折,像一局算不清的棋。 此时天光又亮了一分。 -------------------------------------------- 翌日晨雾薄凉,青石廊阶潮润。风裹着药苦与浅淡血腥,沉在檐下不散。 殿内静如死水。高澄守在榻前,坐在冰冷的石地上,靠着那张承载她生死的床榻。衣袍还是前夜那身,血渍干涸成暗褐色,鬓发散乱,眼底全是血丝。他一只手拢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搁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一处干涸的血渍。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不肯挪。 高演轻步上前,压低声音:“大哥,你熬了两天两夜了。朝局军务一堆的事,颍川那边高岳还在等你的手谕——” 高澄头也不抬,“出去。”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枯木。 高演喉间微哽,退出后朝高湛招了招手,神色疲惫:“里面劝不动,咱们先撤。” 高湛静立不动,淡淡摇头:“六哥先回吧。” 高演蹙眉,走了几步,又忍不住折回来。“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大哥这般公私不分,晋阳那边早晚瞒不住。” 高湛往殿内扫了一眼,语气平和:“你觉得,他都这样了,还在乎晋阳那些人?” 高演怔住。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殿内高澄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化作一声长叹:“那……若是人救不回来呢?” 高湛袖中的手微不可察地一握,面上依旧冷静:“她若死了,以大哥的脾气,这里会出大事。所以我更要留下。” 高演沉默一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你注意分寸。” 高湛点头:“我晓得。” 高演拍了拍他的肩膀。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说。转身离去。 高湛退后半步,彻底融进廊柱阴影,凝望殿内那道狼狈背影。 他看得极细——看高澄衣袍上那团干涸发暗的血渍,俯首躬身,指尖轻颤探她鼻息,力道轻得像碰瓷器。看那双翻覆朝局的手慌乱拢她袖口,死不肯松。看那个在诛杀政敌面不改色的人,此刻肩头发颤,一身威严碎在榻前。 殿内,高澄把她的手拢在掌心,低头呵着暖意。每呵一口气,便抬头看一眼她的脸,然后低下头再呵。掌心滚烫,指尖却止不住发颤。怎么捂都暖不透那缕浸骨的寒。 高湛离殿门不远不近,恰能听清殿内每一句低语。高澄跪在榻前,把脸埋在她掌心里,肩膀在抖。 他看着那道背影,心底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若她就这么死了,他便再也不必站在东柏堂外的阴影里,不必在晚宴上用酒杯遮住目光,不必守一份永无回音的执念。 解脱。 指尖在袖中猛地一蜷,指甲狠狠掐进掌心。一阵刺痛替他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可他压不住另一个念头。他能理解那个躲在金虎台上放箭的人。 不是因为他有证据,而是因为他自己也曾站在相似的阴影里。 他没有动过手,从来不会,但他能理解那些动手的人。 这份理解比任何推理都更让他清醒。 夜风穿过廊下,吹动他袍角。他依旧立在暗影里,一步未移。他知道自己不会走。 会一直站在这里,站到她醒,或者站到她死。 天边缓缓洇开一线微光,漫过太医署的檐角,漫过廊下积水未干的青石,落在高湛没有表情的脸上。他依然站在那里,袖中的手攥成拳。 他摊开掌心看了一眼,空空如也,又缓缓攥了回去。 50一扇无形的门 元玉仪醒来的时候,最先察觉的是痛。不是肩上那一处——是整个身体,像被人拆散了骨架又重新拼回去,每一根骨头都在无声地叫嚣。 眼前蒙了一层雾,像被雨水打湿的纱。烛火在远处摇晃,晃成一团金色的光,怎么也聚不拢。 她用力眨了眨眼,那团光才慢慢消散。 头顶是精雕彩绘的横梁,鼻尖萦着苦涩的药味,身下锦褥冰凉。 这里不是东柏堂。 她还活着。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她分不清该庆幸还是遗憾。 脖颈僵硬,她缓缓扭过去,伤口撕扯着剧痛。 然后,她看见了高澄。 他就趴在榻边,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张侧脸。 他睡着了。 衣袍是新的,发冠束得一丝不苟——这人果然什么时候都要讲究,她知道的。 她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窗外天光灰蒙,分不清是黄昏还是清晨。 他没去晋阳。 为什么他没有去。 鼻尖一酸,眼眶便烫了。不是感动——是委屈。她咬着嘴唇,想把那声哽咽咽回去,可酸楚一阵一阵往上顶,堵死了她对自己最后一点心软。 他把军务丢在一边,把家人丢在一边,就这么趴在她榻边,手搭在她手指上,安安静静地睡着,像是怕她醒了不知道他在。 她忽然想起入秋那回,她生病了,他也是这样守着。那次她装睡,偷偷睁开一只眼,看他坐在榻边批军报,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眉头微蹙。烛光勾勒他精致的侧脸,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她当时想,这人怎么连憔悴都比别人好看。 她看着他的手。白皙,修长。这双手在大魏翻云覆雨,此刻安静地搁在榻边,腕骨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她从没问过来历。也许和他背上那些一样,都是因为他父王。 她该理解的。这个人变成现在这样,都有迹可循。 她替他数过——数他父王打过他多少次,数他背上那些疤有几道,数他为什么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随心所欲地践踏。 她从很早就开始数了。数他的伤疤,是想理解他的暴戾;数他来的次数,是在度量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 她能做的只有数。数他几天没来,数他来了几次,数他每次推门时她心跳漏的那一拍,数他每次离开时她咽回去的那句话。 数着数着,就把自己数成了一个只能等的人。 可什么时候“等”会变成“熬”,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东柏堂不是她的家,也不是他的。 她等的,是一个永远在门内和门外之间游走的人。 她在门内感受到的平等,是一面镀了春光的镜子。 照见的是温柔繁花,碎了才露出锋利的茬口。 也是一把藏在华鞘里的剑。未出鞘,不代表它不会杀人见血。 这扇门是他的。他可以推开,也可以关上,也可以永远不来。 她把门内当成全世界,可对他来说,门内的温柔乡,是他逃避现实的地方。 就像两个人都裹着各自的壳,在壳的裂缝里透出一点烫,在冰冷的深渊里相拥。 他把自己单独关在东柏堂,让她知道自己是特殊的——正因为特殊,才会陷得这么深。这是最温柔的残忍。 元玉仪的眼皮越来越沉,那团金色的雾又漫上来,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像一只蝴蝶在茧里颤了颤翅膀。 然后她沉了下去。 高澄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一直在等她睁眼。抬起头,她还是那样躺着,和他睡过去之前一模一样。脸色苍白,呼吸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蛛丝。 他握着她的手。这只手他握过很多次。第一次是在铜驼街,秋雨淅沥,他策马经过,她抬头看他,没有像别人那样躲。他看清了她眼中的死寂,也听清了雨砸在她弦上的颤音。 后来在东柏堂,她拽他衣袖时指节会紧紧扣进他的指缝,像怕他走了就不回来。她第一次主动握他的手,是在他教她射箭的那个午后。她拉不满弓,他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替她校准。他低头看她,耳尖泛红,眼睛却亮得像淬了星火。 再后来,她适应了他的习惯。他批奏折到深夜,她会轻轻走过来,把茶盏搁在案上,然后站在他身侧,手指悄悄攀上他搁在案上的手背。他不说话,她也不说。就那样站着,直到他把她的手反握在掌心里,她才肯去睡。 还有一次,她来月事,偷喝了冰镇酪浆,被他逮住了。他把碗举过头顶,她踮脚去够,够不着,气得踩了他。他没躲,低头看她,说:“上次砸东西的账还没跟你算。”她仰起脸,理直气壮地怼他。他愣了一瞬,笑了。她趁他笑的间隙跳起来去抢碗。他一把将她箍进怀里,碗里的酪浆洒了他们一身。她在他怀里挣扎,他低头吻她,尝到了她唇上残留的酸甜。 现在这只手就这么搁在他掌心里,一动不动。他用拇指摩挲她的指节,没有回应。他想起她每次拽他的时候,手指会先碰到他腰间的玉带——先触到那截冰凉的金玉,再滑到腰侧,再攥住他腰间的衣料。这个顺序他一直记得,上朝跑神时在想,只是从来没告诉过她。 晋阳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处理。 可他现在只想带她回去。 用一扇门去挡那半壁江山。 窗外天光又暗了一分。不知过了多久,元玉仪又醒了。 这次她没有睁眼,只是闭着,让意识一点一点从昏沉里浮上来。殿内很静,烛火透过眼帘映进来,暗红色的,像闭着眼看夕阳。 他在握她的手。很紧,紧到指节都硌进她指缝里。然后她听见了——很轻的一声抽噎,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一滴泪落在她手背上,温热的,顺着指缝往下淌。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幸好烛火太暗,他看不见。鼻尖酸得猝不及防,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心口最软的地方。 那些她反复想清楚的事——他的残暴,他的风流,他骨子里永远不会变的骄傲,那些她发誓这次一定要记牢的东西——全被这一滴泪砸碎了。 碎的干干净净。 他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还在这里。 她被他从深渊里拉出来,可拉她出来的那只手,本身就是深渊。 她只要还在他身边,就会一直往下沉。 每一次感动都是一次下坠,每一次心软都是一次妥协。 她会继续沦陷,不是因为愚蠢,而是因为她看到了他最真实的真。 她比任何人都更接近这个权臣最柔软的部分,所以比任何人都更难抽身。 她依然要在每个他未归的深夜猜测他在哪里,依然要在某一天对镜时瞥见眼角第一道细纹时,忽然想起他喜欢自己的脸。 可她还是会沦陷。 因为,高澄,他哭了。 他哭的时候她鼻尖很酸,他握她的手,握得太紧,她还是会心软,他趴在她榻边睡着的时候,她还是想伸手去碰他英俊的眉眼。 她心疼这样的自己。 她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做不了。只是闭着眼睛,假装还没醒。 两滴眼泪,隔着薄薄的烛光,在她的脸颊上交汇。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掀开眼帘。 高澄僵了一瞬,猛地起身,袍角带翻了榻边的药碗。瓷片碎了一地,他没有看,只朝殿外喊了一声。满殿烛火都在颤。 太医鱼贯而入,诊脉的手指收回,伏身叩首。高澄挥退了他们,殿内重归死寂。他在榻沿重新坐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散什么。然后握住她的手,掌心裹住她微凉的手指,像攥住了自己失而复得的半条命。 嘴角的笑意渐渐褪了。想说什么,喉结滚了一下,终究没出声。 “我怎么又没死。” 元玉仪先开的口。嗓音虚弱得像一缕残絮。嘴角停着一个诡异的弧度,比哭还苦。 高澄沉默了。这个沉默很难堪。他知道她是故意的。这天下,也就她敢对自己这样刻薄。 沉默了很久,他落了一笑,声音压得极低: “你死了,他们都活不成。” 不是道歉,不是解释。是他一贯的威胁。 元玉仪看着他。看着这个衣冠齐整、死也不肯低头的男人。她扯了一下嘴角,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你这人,一点也没变。” 高澄被这句话钉在原地。他知道她一直在怨什么。 他是没变。也没法变。 “你怎么还没走。”她轻唤一声,声音软下去,不像质问,更像叹息。 高澄皱眉。“你……”他顿了一下,“想让我走?” 尾音微微上挑。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那双茶色的眼睛像湖水,只倒影她自己。她看了很久。久到他眼底的慌乱又深了一层,久到他握着她的那只手不知不觉收紧了。她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像在等他自己回答。 高澄不说。他没走已经说明了一切。还要他说什么。 沉默横亘在他们中间,像一堵很薄的墙,薄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却厚到谁也越不过去。 最后是她先越过去的。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全是雾,我走了很远的路。”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以为你不会来。” 这句话说出口,她偏过头,把脸转向榻内侧。不是后悔,是知道说了也无用。 他又不会变。她太知道了。他们之间,什么都不会变。 不是对他失望,是对改变宿命这件事本身,不抱希望。 高澄没说话。他把她的手拢在掌心,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指节。肩膀在发抖。 元玉仪感觉到有一滴滚烫落在自己手背上,湿热的,顺着指缝往下淌。 鼻尖一酸,眼泪也无声地滑下来。她哭了很久。哭自己的宿命,她知道,他也是。 她偏着头,一直没有看他。她知道,他也不想让她看见。 她能做的,是没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抽走。是会永远等在那扇门后。 她蜷着手指,没有扣紧。这个微小的动作,让他觉得比攻不下颍川长社还要无力。 “刺客抓到了吗。”她忽然开口。 高澄沉默了一瞬。“没有。” “有人想杀我,肯定是因为你。”她偏着头,阴阳怪气地说,“我又没仇家。不像你,这么招人恨。” 高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句话里还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带着刺的亲昵。 “所以,”他抬起眼,看着她偏过去的侧脸,语气像在哄一个不肯吃药的孩子,“你跟我一起去晋阳。” 元玉仪没应。没有把手从他掌心里抽走。 就像一年前,铜驼街上,她第一次搭上他掌心时那样。那时她是心甘情愿的。现在或许也是。 “我昏迷的时候,你都在想什么。” “想你别死。” “没了?” “没了。” 她看着他,等了一会儿,他也没再说。 “那你也好好活着。”她说。 “当然。”高澄垂下眼,看着她指尖弹琴磨出的薄茧,语气笃定,“我当然会好好活着。以后统一北方,统一天下。到时候你别弹《蒿里行》了,给我换首《太平调》。” 元玉仪嘴角弯了弯。这个人,一贯嘴硬,连承诺都说得拐弯抹角。看他这样,就不拆穿了。 《太平调》在这世道,她从没听过。但她听到了他说的未来里有她。 她就再信一次。最后一次。 殿外,凉风掠过石栏。高湛静立于阴影。殿内那些话,他听清了;那些画面,他也看见了。 天意公允,也终究残忍。 他离开时风声依旧,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51同去晋阳 五日后,暑气渐浓。元玉仪气色好转了几分,能靠着竹榻小憩了,身子却还是虚的。这几日都是元静仪在边上照料,换药喂汤,琐碎地忙。 皇后高氏来探望过。那天高澄也在,正坐在榻边给元玉仪喂药,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她一下,点了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自从她嫁给元善见,就和一母同胞的大哥之间多了些说不清的隔阂——从前他训她功课,替她挡父王的火,如今见了面,尴尬的只剩点头。 她每次省亲回去,都觉得自己既不属于晋阳丞相府,也不属于邺城皇宫。或许元仲华也感同身受。 她坐了片刻,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便告辞了。走出殿门,看到元善见远远地站在廊下,目光沉冷的看着她。 高氏垂下眼帘,径直走了过去,随便说了几句。 从那以后,她再没去过。 显阳殿里,元善见坐在案前,手里拈着一份奏折,看了半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这些折子从前都是高澄批好了递上来,他只需朱笔一圈,盖个玺印,习惯了走过场。 可高澄最近连笔都没碰过。他对着这些干净的折子,反倒不知该怎么办了。 忽然冷笑了一声,将那些奏折拂落案下,他盯着满地狼藉,脑子里翻来覆去只一个念头——高澄能为那个女人丢下军务,在榻边一守就是几个日夜。她也姓元。若她日后有了儿子,他的外甥孝琬怎么办。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高氏,气不打一处来。 “你大哥每次发疯,都是因为女人。”元善见站在烛火旁,语气阴阳怪气,“上次是虎牢关吧。这次是铜雀台。下次又是什么?” 高氏正在理奏疏的手顿了一下。她把散落的折子捡起来,放回案上。没有接话,只是叹了口气。 这时心腹御医照常来请平安脉。 高氏退出之后,御医才敢凑近,压低声音说:“冯翊公主临行前问臣有没有麻沸散,说是待府上姬妾和柔然公主生产时镇痛用。可那东西,华佗死后就失传了。臣便给了些曼陀罗干花,效用差不多。” 元善见抬起眼,语气漫不经心:“哦。她要,就给呗。这种小事也值当说。” 御医犹豫片刻,声音压得更低了:“可她都要走了。那是从天竺来的稀罕物,宫里也没多少。” 元善见看着他:“所以呢?她是朕的妹妹,一点花而已,朕还不能给了?” 太医的喉结滚了一下:“那花有毒,还能致幻。剂量稍有不当……会死人的。” 元善见沉默了。他盯着案上那盏烛火,盯了很久。 “知道了。”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来。 太医躬身退了下去。殿内重归寂静。元善见坐在案前,朱笔悬在指间,一滴红落下来,洇在纸面上,像血。 烛火在他眼中明灭不定,他闭上了眼。 ------------------------------------------------ 两日后,蝉鸣聒噪,暑气蒸得太医署外光影扭曲。 高洋被亲卫引进来,过门槛时笨拙地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高澄轻蔑地瞥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钉在廊外那棵被晒蔫的柏树上。 “京畿大都督。”语调像把钝刀在磨石上缓缓拖过,“你当得不错啊。” 高洋赔着憨笑,口水差点从咧开的嘴角淌下来,抬手擦了擦:“大哥说笑,臣弟不过挂个虚衔——” “铜雀台夜宴,刺客携弓潜入,公主险些丧命。”高澄转过头,目光从柏树移到他脸上,像一把刀从鞘里缓缓抽出,“你该当何罪。” 高洋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噗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滚烫的青砖上。“臣弟知罪,臣弟该死。”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汗渍,他浑身抖得像筛糠。 高澄踱到他面前,睨着看了片刻。缓缓蹲下身,声音轻得像刀刃刮过皮肉:“大哥以前待你刻薄,心里可曾怨过?” 高洋伏在地上,沉默了一瞬。然后声音带着哭腔像从喉咙里挤出来:“臣弟不敢,都是臣弟愚钝,才惹大哥生气——” 高澄眯起眼,审视他很久。入耳的蝉鸣忽远忽近。 他嫌疑很大,但不可能是他。这废物懦弱得连妻子被抢走都不敢反抗,就这副窝囊样,能有那身手? 高澄霍然起身,一脚踹上高洋肩头。 高洋仰面摔出去,手肘磕在青砖上,闷响一声。 他没躲,也没挡,笨拙地爬起来重新跪好,额头又抵回地面。 高澄又补了一脚,正踹在胸口。 高洋闷哼着蜷成一团,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和口水混在一起,顺着下颌滴在青砖上。 高澄还要再踹,高演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的手臂。这次站在一旁的高湛,没有拦。 “大哥!”高演死死箍住高澄的胳膊,手上力道很重。 高澄甩开他的手,声音里全是不耐烦:“你别多管闲事。”上前一步,又一脚踹在高洋肩头。 高洋的泪水冲刷着那张青黑泛鳞的脸,哭得眼皮都不眨一下,像被踹傻了。 高演又冲上去,整个人挡在高澄面前,压低声音:“大哥,陛下和阿姊都看着呢。” 高澄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元善见和高氏。元善见面无表情,像已经看过无数遍,连惊讶都懒得装了。高氏站在他身侧,嘴唇抿成一条线,既不说话,也不上前。 高澄这才停了,低头慢条斯理地整袖口,动作优雅得像拂落花。 高湛忽然走上前。高澄理袖的手微微一顿,眉宇微蹙。高演深吸一口气,目光追着高湛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高湛没有看他们。他径直走到高洋面前,弯下腰,伸手去扶。高洋正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忽然被一只手稳稳托住肘弯,整个人僵了一下,抬起头,对上高湛平静无波的眼睛。 高湛的手握在他的右手上,指节修长,白皙好看,衬得他那片青黑鳞纹愈发刺目。高洋下意识想缩手,反被高湛握得更紧。 高澄眯起眼,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片刻,然后盯着高湛,话却是对高洋说的:“还不快滚。”高洋如蒙大赦,躬身行了一礼,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过门槛时又绊了一下,没有回头。 高澄侧了下头,依旧是打量的样子:“步落稽,你今天怪好心的。” “他方才摔得不轻。”高湛语气平淡,重新站回高演身边。高演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没有说话。 刚才高澄问“可曾怨过”的时候,高洋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高湛注意到了。 高洋右手食指第二关节上有一层薄茧,他也摸到了。 还有,一个真正委屈的人,哭的时候会闭上眼。 不远处的元善见偏过头,对高氏阴阳怪气地说了句:“你们家真是兄友弟恭啊。” 高氏听他这话,听过无数次了。每次大哥欺负二哥,他看见了都会说,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自嘲。 她每次都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叹气。她能做什么呢,从小到大,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为了高家联姻。 倒是这次,一向冷漠的九弟竟然会站出来扶二哥。不过心里那丝意外,很快便被聒噪的蝉鸣吞没了。 ------------------------------------------------- 随后,高澄把元玉仪从殿内抱出来,放进铺了冰鉴的马车里。她的头靠在他肩上,肩头的伤处被白布层层裹着。他调整了一下她背后的靠枕,把她肩头的披帛拢了拢,动作轻柔。 元善见看着这一幕,伸手拽了一下高氏的袖子。高氏一愣,看了他一眼,随即会意,快步上前问道:“大哥,这是要带她去晋阳吗?” 高澄头也没回,“她受不了颠簸,在东柏堂静养便可。” 元善见站在阶上,看着高澄抱着元玉仪从自己面前走过,每一步都走得旁若无人。他忽然想起高澄逼他封元静仪为东海公主那天,自己曾问过一句“仲华还好吗?”,高澄没理。 他此刻发现自己竟然没那么气了,可能是麻木了。 皇宫是他家。但他不想再看到这个人,下次还在他家肆无忌惮。 高演与高湛立于阶下。高演面色沉稳,目光只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身侧的高湛盯着她肩头那片被白布裹住的轮廓。他看的很细,高澄把她放进马车时,她的头偏了一下,侧脸擦过了高澄的颈窝。 他望着那辆马车窗上被风掀起的纱帱,直到它消失在宫道尽头。 宫门外暑气蒸腾,高湛和高演并肩同行。走了几步,高湛忽然停下来,“六哥,邺城夏季炎热,不如与我同去晋阳避暑。” 高演脚步一顿,他看着高湛的侧脸——淡漠的似曾相识。上次见,是在铜雀台的夜宴。 “大哥忙于军务,你我同去,也好有个帮衬。”高湛补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 高演收回目光,叹息声微不可闻,“也好。” 高湛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暑气蒸腾,将他们投在青石路上的影子烤得扭曲。 高演故意走慢了些,高湛盯着前面的柏树浑然不觉。 高演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王让他们几个兄弟在校场习武。那时高湛还小,小到拉不开弓,他走过去想帮他,却被高湛冷冷地挡开了。 后来他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一遍遍地尝试,直到食指磨出了血也不肯停。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这个弟弟不需要别人帮助,也不会开口求任何人。 此刻高湛的背影像极了当年的那个孩子。他这次开口,大约是离求助最近的一次了。 高演低下头,什么也不会说。他只会跟在后面,加快脚步,想离弟弟近一些。 ------------------------------- 车轮缓缓滚动,辚辚驶离邺城。沿途夏木苍翠,蝉鸣一路相送。 车厢冰鉴在四角缓缓融着,内凉意宜人,高澄靠在软枕上,怀里抱着元玉仪。 旷野的风裹着野花香气漫进车窗,细碎日光透过竹帘缝隙落在彼此精致的脸上。 元玉仪的指尖攥住他衣襟,嗓音轻软沙哑,“高澄。” “嗯?”他垂眸,手掌抚过她肩背。“为什么不叫我阿惠了。” 元玉仪鼻尖微酸,别过脸去。隔了一会儿才转回来,声音压得很低:“我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高澄低笑了一声,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到了晋阳,你还会这样待我吗。”她抬眸,指尖攥紧他的衣袂,“你会不会碍于形势,又疏远我……” 高澄没让她说完。低头吻住她。很轻,像落叶覆上水面。唇瓣分离时,她的睫毛还在颤。他将她按回胸口,嘴唇贴着她发顶。 “不会。” 就两个字。她闭上眼,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他忽然想问她一件事——她昏迷的那几天,他握着她的手说了很多话,她听没听见。 但他没有问。上回已经够丢脸了,他这辈子没那么丢脸过。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紧到她的脸颊贴着他的心跳。 马车平稳碾过官道,窗外光影掠过田间阡陌,蝉鸣浅浅迭着暮风。 她靠在他胸口,想起之前和他同行去洛阳。 那时她也是这样看着窗外掠过的山河,心里想的是希望他能统一北方,可以带她去更多的地方。 她希望他站得高,又不希望他站得太高——高到她会攀不动,高到他的光芒会把两个人的影子照得太清楚。 多想这条路能走慢一点。她在心里呢喃。 高澄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让她靠得更舒服些。车轮一下又一下碾过官道,他没有松开手。 到了晋阳,他还会这样抱着她。他在心里想。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此刻他的心跳就在耳畔,一下,又一下,是她听过最安稳的节拍。 52权臣回晋阳的第一天 一路车马扬尘,终于踏入晋阳地界。 龙山行宫枕山而筑,背倚层迭青峦,一脉清溪绕墙而过,水声泠泠如玉石相击。 高澄没有将元玉仪安置在晋阳城里。那里有母妃,有勋贵,有正妻,有无数双眼睛。他没有多解释,只是把她带到了城外西南的行宫。 这里只有山风、溪水和满院竹影,除了他们,没有别人——像另一个东柏堂。 元玉仪挽着他的臂弯,连日紧绷的肩头终于松弛下来。他垂眸,指尖轻抚她鬓边的碎发,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轻的像山间偶尔掠过的一缕风。 只是当他抬眼越过连绵山脊,望见远处晋阳城模糊的轮廓时,那抹笑又悄然隐去了。 庭院里遍植翠柏修竹,晴日里碎光穿枝筛落,洒下一地流动的金斑。 山风穿堂往复,拂过廊下竹帘,将暑气捻成丝缕凉意,散在光影深处。 “这里山风清润,四下清净,比邺城好。”元玉仪往他怀里钻了钻,脸颊贴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待来年盛夏,我还想同你来此小住。” 高澄将她揽紧,下巴抵在她发顶,低声道:“等大局落定,年年盛夏都陪你来此。” 他的语气很淡,像随口而出,又像蓄谋已久。 山风拂过竹梢,满院翠影摇晃。他没有再说,她也没有再问。 她知道他说的“大局”是什么,但她只听到了“年年”。 这两个字,让她鼻尖一酸。他很少许诺,偶尔说出口的,都轻得像随口一提。可他说了年年——不是一次,不是偶尔,是往后每一个盛夏。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不让他看见泛红的眼眶。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连一句随口的话都当真。那他以后说话要慎重,不多说了怎么办。 随后,高澄收了眼底的柔和。他转身望向廊下时,那些从东柏堂带来的婢女们便不约而同地垂了首。 “你们都在此安分守着,谁也不许下山。”他的声音不高,却比山风更冷,“日常用度会有专人送上来。”婢女们伏地叩首,屏息退下。院中只余山风穿竹,簌簌作响。 夜色漫过山峦,笼住整座行宫。殿内烛光温柔铺落。 元玉仪斜倚软榻,半靠在他身侧,乌发垂落肩头,那处箭伤嫩红未愈,山风拂过时会泛起一丝轻颤。 高澄端过药膏,指尖蘸匀,避开那圈嫩红,沿周边慢慢揉化开,力道极轻,像羽毛拂过水面。 “疼……”她肩头一颤,尾音软软往下坠。 他立刻收力,抬眸望进她泛红的眼尾。没有说对不起,只是把力道放得更轻了些。 “还疼么。” 元玉仪摇了摇头,双臂缠上他的脖颈,顺势往他怀里一扑,脸颊贴紧他的心口。 高澄收臂将她圈紧,一下一下轻缓顺抚她的背,如同梳理。 他在想颍川军务、粮草押运。在想明日一早回城,便要接手堆积如山的急务。 元玉仪察觉到他出神了,没有问,只软软抬眸,双手捧住他的脸,嘴唇贴上他的。那吻很轻,像山风拂过湖面,把他飘远的心神拉回怀中。 晚风穿堂,烛火轻颤,两道影子迭落在墙上。 她蜷在他怀里,指尖攥着他衣襟不肯松。肩颈的箭伤隐隐作痛,像扯着一根极细的弦。 她抬眸,眼底漾着细碎的惶然:“那夜行凶的人,到底是谁。为什么抓不到他。” 高澄安抚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顺着她的脊背。“不必忧心。只需安分待在此处。” 他没有回答。她等了片刻,不再问了,换个她最关心的话题。 “之前我昏迷的时候,你到底在想什么。” “不告诉你。”他屈指刮过她的鼻梁。 她仰起脸,用嘴唇碰了碰他的唇角。一下。又一下。 她以前也这样亲过他——在东柏堂的雪夜,在去洛阳的车上。“我就想听。想听你的真心话。好不好。” 高澄被她蹭得没法,把她往怀里拢紧,低头看了她很久。开口时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在想——你醒了,真好。” 说完自己先移开了目光。他说过军令,说过判决,从没说过这样的话。他不确定自己说对了没有,只是低下头,嘴唇覆上她的,把所有追问都堵了回去。这个吻比方才更久,也更安静。 窗外山风穿竹,烛火轻晃。他松开她,把她按回胸口,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听够了没。” 她闭上眼睛,任由他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发丝。 山风是甜的,烛光是暖的,他的嘴还是硬的。 满室寂静里,只有他的心跳和她自己的呼吸。她想问一件事,本来不想问的,但今晚他替她上药时手指那么轻,吻她唇角时那么耐心,她又非常想问。 “你和李祖娥……”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话说到一半停住了,把脸往他胸口又埋了埋,闷闷地补了一句,“算了。” 高澄低头看她。抬手把她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动作很慢。“想问什么。” 她隔了很久才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认识你之前,我就听说过你不少事。也不算故意打听,是走在哪里,哪里都有人在传你的事。其中就有……”她顿了顿,“就有这个弟妹。” 高澄的表情僵了一瞬。有点尴尬,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她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下去:“后来在东柏堂偏殿,那天晚上——我不想提,但我还是想知道。” 高澄沉默了一瞬。他想起李祖娥在偏殿里说的那些话。那些话他不想告诉任何人,包括她。它们戳在他心上最不堪的地方,想起来就烦。 他只是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很平淡:“我没有碰她。” 她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再说。她低下头,把脸重新贴回他的心口。他的心跳还是沉稳的,没有加快,也没有乱。 “认识我之前,你还听过我什么事。”高澄好奇道。 元玉仪撇了下嘴,掰着指头开始数:“郑——” 高澄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好了,别说了。”他忽然想起孝琬之前仰着脸问他“郑大车是谁”,自己面不改色地说“是个赶车拉货的”。 他又忽然笑出了声。 元玉仪捶了他一下,“你笑什么。” 他低头看她,笑意慢慢收拢。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沉淀,认真得像要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然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发顶。 她等了片刻,只等来他一声极轻的叹息。 晨光熹微,勾勒远山渐次清晰的轮廓。 拂晓的风携着草木香漫进殿内,吹散了夜半余温,也吹来了离别前的清冷。 高澄率先醒来,垂眸望见她肩颈上那处未愈的箭伤,俯下身,在她眉眼和额间落下几个极轻的吻,像雾气拂过花叶。 微凉的触感落在眉眼间,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初醒的眸底还蒙着水雾,抬眼便锁住他的身影,指尖攥紧他衣袂,不肯松开。 “你进城去,要多久才回来。”她声音裹着刚醒的软糯,尾音轻轻往下坠。 “办妥便来。乖乖在此闭门静养,别出去。”他轻抚她的后背,说完转身行至铜镜前,抬手扣上腰间蹀躞上的金扣。指尖在扣面上多停了一息。 再抬眸时,晨光落在他脸上。镜中人俊美,锋锐,已是渤海王。 高澄大步走向殿门,身后传来她极轻的一声叹息,像山风穿过竹梢,转瞬即逝。 他没有回头。 -------------------------------------------------------------------晋阳城郊,旧宅。 暑气裹着尘土扑面而来。高澄翻身下马,还未跨进院门,膝盖那处旧伤便隐隐发酸。这破屋他很久没来了,小时候在此跪过无数次,挨过鞭子,也趴在墙角听过父亲与人深夜议事。 后来搬进丞相府,就很少回来。 娄昭君特意选在这里召见,用意明显——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哪怕在外权倾朝野,回到家,也别忘了自己是谁。 他不耐的整了整衣襟,稳步跨进门槛。 娄昭君端坐正位,指尖匀速捻动一串紫檀佛珠。细碎的摩挲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她没有看高澄,只是捻着珠子,让他站着。 高澄躬身行全套家礼后,还一直站着,站到实在忍不住了:“母妃今日为何在此召见儿臣。” 他明知故问,就是想让她亲口说出来。这间破屋子,他跪够了。 娄昭君捻珠的指尖未停,抬眼掠过他眉眼,“这里拴着我和你父王起家的本心。城内华屋千厦都不如此处。你父王昔年戎马四方,身边也有侍奉之人,可他公私分明,不会为那些人乱了内宅规矩。” 高澄俯首垂眸,一个字都不驳。 他清楚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装死。 现在就是装死的时候。 娄昭君将他这副隐忍模样尽收眼底,语气陡然冷厉:“你如今手握全境军权,反倒浮躁失度。仲华是你父王和我亲定的嫡妻,持家守礼,从无差池。你却偏私旁支、冷淡嫡室,流言传满了邺城,那琅琊公主行事张扬,邺城皆在私议,说你沉溺私情、色令智昏。” 高澄眉宇微蹙,抬眸与她对视:“不过是些市井闲言。依儿臣看,或是府中有人刻意传谣挑拨。” 娄昭君把佛珠磕在案上,一声脆响,“满城皆知你为方便同她厮混,遣散东柏堂值守,拿自身安危当儿戏,何须别人挑拨,我看你就是还和少时一样荒唐。” 行,又要翻旧账了。 高澄袖中的手指蜷了一下。他想起在这破屋子里发生的棍棒呵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慢慢松开手指,面上依旧谦和恭顺,没有辩驳。 知道辩了也没用。母妃不是来听他解释的,她是要让他听话的,从小到大习惯了。 娄昭君缓缓压下火气,话锋放缓,“你这次回来,那个外室安顿好了?” 高澄停了极短的一瞬。“儿臣已令她在东柏堂静养,不可外出。” 娄昭君微微颔首,捻珠的节奏不紧不慢:“既然已安置妥当,此番你在晋阳常住,就冷上她一年半载。没她缠扰,你也可安心理政。” 高澄眸光一沉,他轻轻颔首,静立原地,模样恭顺的挑不出错。 娄昭君不再纠结内宅私情,顺势切入军务,“晋阳是高家根基,心腹重兵皆屯于此。你三日之内,逐门亲自拜访,要收敛傲气,压低身段,以晚辈之礼好生斡旋。万不可恃权逞强,激化旧怨。” 高澄静立片刻,缓缓躬身:“儿臣知晓轻重。谨遵母妃教诲。” “回丞相府恪守礼数,善待仲华。别再闹出无端是非,折损门楣。” “儿臣谨记母妃教诲,军政要务、内宅规矩,一概不乱。” 娄昭君凝目沉沉的看他了半晌。总觉得他心口不一,却抓不到把柄。 她太了解这个儿子了——他越恭敬,就越不对劲。 她叹了口气,语气忽然软了几分,“阿惠,你看看你六弟——他和元氏成婚这些年,府里干干净净,从不惹风月是非。他也不是没遇过年轻貌美的,可他心里有分寸。你这个当大哥的,就不能学学他?还有你那个外室的姐姐,你一并请封公主,让邺城都在看笑话。” 高澄垂下眼帘,继续装死。 娄昭君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重重叹了口气。她挥了挥手,语气里裹着倦意:“我看你也听不进去。上次为了王昭仪闹成那样——守好你的本分吧,别让我再看到第二回。你忙去吧。” 高澄行礼转身,出去后,热浪扑面,他立在檐下,没有立刻上马。 看来这间破屋子还不肯放过他。 冷她一年半载。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冷笑一声,翻身上马,没有回头。 --------------------------------------------------------------- 晋阳城郊,天光正盛。 大营辕门外旌旗猎猎,巡营的脚步声层层迭迭,将整片议事区域守得密不透风。 斛律金正在营中巡视,一身旧战甲洗得发亮。远远望见高澄策马而来,他立刻整肃衣冠,率亲兵列队相迎。 高澄利落下马,在斛律金躬身行礼之前便抬手虚扶了一把,语声温稳:“老将军不必多礼。晋阳暑热,不比肆州凉爽,您这把年纪还守在营中,我心中着实过意不去。” 斛律金直起身来,声如洪钟:“世子说哪里话。当年随先王攻玉璧,连营四十里,那才叫苦——先王尚与士卒同寝同食,老夫这点辛苦算不得什么。” 提起父王和玉璧之战,高澄神色微动,没有接话,只是示意斛律金随他入帐。 帐中陈设简朴。一幅舆图,一张案几,几把胡椅,再无长物。 高澄落座后开门见山:“老将军,父王在时常说,您和厍狄干‘性皆道直,终不负我’。如今城内有些勋贵不安分,旁人我信不过——营中诸将调度,全权交由老将军统筹。” 斛律金神色一肃,抱拳沉声应下:“世子放心。先王临终前将这大营托付给老夫,老夫一日在营,便一日压下私下非议。” 高澄微微颔首,视线落至身侧年轻挺拔的斛律光身上:“明月,你随我左右日久。即日起,以亲信都督之职,直管内外近卫值守、营帐近身安防。往来密令、近身琐事,皆由你一手统管。” 斛律光垂首抱拳:“末将遵命。必寸步不离护世子周全。” 高澄抬了抬手,示意二人落座。身子微微前倾,切入正题:“彭乐、可朱浑元那几个老将,仗着旧功骄横惯了,我年轻,他们未必服气。老将军在六镇威望无人能及,又是敕勒大酋长——这些人,还得您来弹压。” 斛律金端坐应声:“世子放心。彭乐那头,老夫改日亲自去他营中坐坐。可朱浑元性子虽烈,却也认老脸。只是有一桩——这些老将当年随先王出生入死,如今世子用人之际,不宜过于疏远。该给的体面给足,他们自然安分。” 高澄微微颔首,话锋顺势切入兵权调配:“西山、北山两处大阅,巡边练兵,我意交由老将军统一调度。”斛律金抬眼与高澄对视了一瞬。他没有推辞,只是抱拳应声。 诸多正事谈完后,高澄语气放缓了几分:“老将军近来身体可还硬朗?营中暑热,您不必日日亲临,有事遣人知会一声便是。” 斛律金摆手一笑:“老夫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晋阳四处环山,再热也比邺城凉爽。”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儿子斛律光身上,语气忽然郑重起来,“倒是明月这小子,跟了世子,便是世子的人。若有差池,老夫亲自收拾他。” 高澄笑了一声,侧头看向斛律光。斛律光站得笔直。高澄抬手在他肩头拍了一记,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亲近的随意:“老将军放心。明月的身手我还不知道?百步穿杨,箭无虚发。上回围猎,他一箭穿了双雁,满营都看傻了。” 斛律光低头抱拳:“世子过誉。” 高澄没理他的客气,手臂一伸勾住他的肩膀,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等忙完这阵,秋高气爽,咱们去西山围一场大的。你带上你的硬弓,我带上我的好酒,比试比试——谁输了谁烤肉。” 斛律光嘴角抽了一下,终于没绷住:“世子,上回你也是这么说的。后来是我烤的肉,你喝的酒。” 高澄戏谑一笑:“那是你箭法太好了,我不忍心让你闲着。”斛律光嘴角又抽了抽,没再拆穿他。斛律金看着这俩人,摇了摇头,笑骂了一句:“俩混小子。”然后端起茶碗,不再管他们。 出帐时日头已偏西,斛律光按刀紧随其后。高澄翻身上马,行至官道分岔口。往西是龙山的方向,隐在暮色里,看不清轮廓。 他没有往那边去,只是握缰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马速缓了些。 然后收紧缰绳,策马入城。最近还有很多事要做。 --------------------------------------------------------------- 晋阳丞相府,晚风掠过庭院花木,吹散白日燥热,只余满院清寂。檐下纱灯悬着暖光,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柔和虚影。 元仲华端坐窗前,一身素色衣裙,指尖捻着绣线。 耳畔传来沉稳靴声,那节奏她太熟悉了,不用抬眼便知是高澄回来了。 她指尖微顿,随即如常落针。待他入内,她才从容起身,温声行礼:“夫君回来了。” 高澄踏入屋中,周身裹挟着夜路的微凉气息。他神色淡淡,“近日府中内务打理得如何?孩子们课业起居呢?” 元仲华垂眸回话,语气妥帖温婉:“诸事井然有序,孩儿们潜心课业,起居康健。只是夫君统筹军务,还请珍重身心。”她客套完毕,话锋轻转,“近来宫中传话,柔然公主胎相安稳,夫君军务稍闲时,不妨入宫探望一二。邺城那边,可还安好?” 高澄听出了她弦外之音,眉峰微蹙。他没有接话,抬眼看向元仲华,“你向来不过问她的事,今日怎忽然想起问这个?” 元仲华笑意不改,眉眼温顺如初:“臣妾只是想着,夫君此番要在晋阳常住,眼下晋阳人情繁杂,勋贵宗室们都盯着相府,妾身只是提个醒,免得多生枝节。” 高澄指尖轻叩桌沿,语气平稳,“哦,此事不必你操心。” 元仲华握着绣针的手轻轻一收。她没有立刻低头,而是看了他一眼。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孩童清脆笑语。 孝琬一路小跑扑进屋内,直奔高澄身前,张开双臂牢牢缠住他,仰起小脸满眼亲昵:“父王!你回来得太晚了,儿臣等了你许久!快抱抱我!” 高澄眼底冷意消散,瞬间换上一副笑脸,把孩子抱了起来转了两圈,高孝琬顺势凑近他衣襟,小鼻子细细嗅了几下,歪起小脸大声喊道:“父王,你身上怎么甜甜的,我好像在邺城闻到过!” 高澄嘴角一僵,屈指刮了下儿子的鼻尖:“你是糖吃多了,在这胡扯。”他不着痕迹地将孩子换了个方向抱着,让孝琬的脸朝向窗外。 孝琬不肯罢休,扭头朝着身后扬手:“四弟,你快过来闻闻!父王身上真的有甜香,我没有乱说!” 孝瓘缓步凑近,小声应道:“淡淡的,但和院中花草香都不一样。” 元仲华始终没有抬眼。她只是继续绣,针尖穿过绣面,拉出一根极细的丝。 孝瑜这时缓步走来,规矩行了一礼,“父王返程一路可还顺遂?六叔、九叔没和您一同回来吗?” 高澄眸光微沉。他将孝琬轻轻放下,再弯下腰,替孝瓘整了整衣领,直起身时,语气很平,“你六叔孝顺,你祖母最喜欢他,他来了,正好陪你祖母开心。” 他顿了顿,抬手拂去袖缝里一片花瓣,“至于你九叔——他要来了,你知会孤一声,孤自有交代。”他抬眼,目光看向庭院里的石榴树,花开似火。 这里不是邺城,不是他能一手遮天的地方。兄弟们想回家,他也挡不住。 ----------------------------------------------------- 晚风浸着夏夜湿潮,掠过朱廊黛瓦。蝉鸣敛于夜色,前院巡卫的灯光在廊道尽头明灭。 高澄出了元仲华的院落,径直走进了书斋。 门闩落下。内宅规矩、人前体面、母妃冷眼、妻儿孺慕,全被这一道门严丝合缝地关在了外头。 烛火将他颀长的身影投在素墙上。他在案后坐下,开始批军报。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偶尔停顿,偶尔又起。 批完最后一封,他搁下笔,起身走到窗前。月亮挂在檐角,清冷的一弯。 他看了一会儿,想起东柏堂的月亮,叹了口气。 “去挑几脚认路准的信鸽,好生驯养,随时听孤调遣。” 心腹垂首:“世子要往何处递信?” “龙山行宫。” 心腹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扇重新阖上,屋内再度沉入寂静。 他铺开一小截纸条,提笔落了几字,卷紧,塞进信筒。封口时指尖在蜡上多按了一瞬。 然后搁下笔,将信筒搁在案角,等天明。 窗外夜色正浓。山间的灯火,不知是否亮着。 53飞鸽传书 夏季暑气蒸腾,丞相府庭院里浓荫匝地,蝉鸣声声。 孝珩坐在廊下青石案前,画笔蘸了颜料,正垂眸细细勾勒。他屏气凝神,笔墨落处,鸽子的模样一只只逐渐成型。 孝琬与孝瓘追了半晌蜻蜓,满头薄汗,蹑手蹑脚凑到案前,两颗小脑袋紧紧挨在一起。麻纸上的鸽羽深浅有致,或敛翅静立,或微展羽翼,鲜活得仿佛下一瞬就要扑棱着飞走。 “二哥,你画得也太像了!”孝琬大声惊叹,伸手轻轻碰了碰干透的墨痕。 孝珩缓缓收笔,温声道:“是父王的鸽子,不怕人。我刚发现的,看着好玩,便画下来了。” 两人当即拉着孝珩,兴冲冲往书斋跑去。刚进院门,便见几羽鸽子散落其间,灰白羽交错,或啄食地上谷料,或栖在窗棂上咕咕轻叫。 孝瓘怯生生伸出小手,竟有一只鸽子慢悠悠踱到他掌心,柔软的羽翼蹭过指尖。他本就生得粉雕玉琢,这一笑,眉眼弯弯,像颗糖化在暖光里。 三个孩童欢喜不已,玩闹许久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跑回主院时,孝琬依旧兴奋难抑,直奔坐在廊下摇扇纳凉的元仲华身边。 “母妃!母妃!” 他拽着元仲华的衣袖,小脸涨得通红,“父王院里养了好多鸽子,一点都不怕人,太好玩了!” 元仲华轻摇的扇子停住了。她主持中馈多年,府中大小事务皆有账册可循,从不知书斋后院养了鸽子。 她垂眸看着雀跃的稚子,神色依旧温婉,只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向缓步走来的孝珩。 “孝珩,那些鸽子,一直在书斋院里也不乱飞?” “嗯,没乱飞。”孝珩认真回道。 元仲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扇柄。这般驯熟的鸽子,分明是用来递信的。她没再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摇扇的节奏恢复如常。 院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高澄迈步而入,一身青色薄锦袍,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见了孩子们,唇角不觉上扬。他看向元仲华,语气平缓:“收拾一下,随孤去晋阳宫探望蠕蠕公主。” 元仲华颔首应下,刚欲起身,孝琬已扑到高澄身前,仰着小脸死死拽住他的衣袍:“父王!您养的鸽子能不能给我一只?我想拿着玩!” “不行。”高澄垂眸,毫无余地。 “不过是鸽子嘛,给我一只又何妨!”孝琬不依,拽着他的衣袍轻轻摇晃。 “说了不行。”高澄眉头微蹙。 孝琬不服气,仰着小脸追问:“那鸽子到底是做什么的?您养这么多,也不给我们玩!” 高澄弹了他一个脑瓜崩:“玩玩玩,就知道玩。字练得怎么样了?” 孝琬捂着额头,孝瓘在旁边抿着嘴偷偷笑。高澄不再多说,看向元仲华:“尽快收拾,别耽搁。”元仲华垂眸应声。 孝琬小嘴撅得能挂油瓶:“父王!好父王!那么多只,给我一只又怎么了!哼!” “就不给你。” “哼!小气鬼!”孝琬一把抓起孝瓘的手,作势就要往后院跑,看架势要自己去逮一只。 高澄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回来,两只手搓着他肉嘟嘟的脸蛋,笑声里全是戏谑:“别闹了。等父王忙完,送你一只西域小犬,可比鸽子好玩多了。” 孝琬被搓着脸,声音含含糊糊的,眼睛却倏地亮了:“真的?我要!我要!”他已经掰着指头开始数了,“给大哥一只,二哥一只,四弟也要——五弟太小了,不能养,会咬他!” “延宗那份先欠着,等他长大点再补。”高澄揉了揉孝瓘的头,这孩子没吭声,眼睛却也亮晶晶地望着自己。他一手牵着一个往廊下走,心想,一人一只,家里真要成狗窝了。 孝琬欢呼一声,松开他的手便往主院跑,边跑边喊:“大哥!父王要给我们小犬!一人一只!” “你大哥不是小孩了,没他的份。”高澄在他身后喊。孝琬早跑没影了。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那背影,孝瓘还站在手边,仰头看他。他低头拍拍孝瓘的后脑勺:“陪你三哥玩去吧。” 孝瓘点点头,笑着跑了。 高澄往书斋后院看了一眼。那群鸽子还在架上,咕咕轻鸣,浑然不知自己刚逃过一劫。 ---------------------------------------- 盛夏溽热入侵晋阳宫,殿宇高墙锁着沉沉滞闷。 蠕蠕公主已有数月身孕,本就怀相辛苦,连日被暑气缠得寝食难安。 高澄携元仲华同来探望,不过是循礼走一遭——柔然亲卫还驻扎在城外,不见到孩子出世便不会撤走。 他入殿后懒懒倚在座中,神色散漫,指尖拨弄着腰间蹀躞上的金玉,发出细碎声响,百无聊赖。 郁久闾氏本就满腹委屈,陡然见了高澄这副敷衍模样,眼眶霎时便红了。她不肯学汉语,惯说母话,鲜卑话只会几句粗浅的,连和他沟通都费劲。她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柔然侍女瞧得主子难受,俯身抚慰了几句,然后直起身,转向高澄。她的鲜卑话说得生涩拗口,一字一顿:“公主身子不畅。夏天宫里燥热,受不住。想出去散一散心,或者换一处清凉的地方住。” 高澄听了没反应,指尖仍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蹀躞带,俊美的脸上毫无波澜。他听懂了,只是不想接。 元仲华沉吟片刻,语气温缓:“城外龙山行宫依山傍林,比宫内凉爽许多,最宜避暑安胎。如今也空着无人居住,倒不如……” 话音未落,高澄已抬眼看了过来。他将茶盏搁回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微微偏了头,目光在元仲华脸上停了片刻。 “城外山路崎岖,公主经不起颠簸。此事不必再议。多调些冰鉴来,太医署每日增派两名医女值守,好生照料便是。” 他转向郁久闾氏,忽然用柔然语说了一句。发音不算流利,却足以让她听懂。 “你好好休息。生活所需,一应满足。” 说完便站起身,理了理袍袖。“夫人若得空,便进宫多陪陪公主,也省得她闷。”三言两语,便将此事翻了过去。元仲华垂眸应下,神色依旧温婉。 殿中冰鉴缓缓融着,水珠沿着铜壁滑落,滴答作响。 郁久闾氏安静地坐着,手覆在小腹上。没想到他会几句柔然话。 他什么时候会的?大婚那晚,自己曾用柔然话低声说过一句“至少草原上的风是自由的”,他能听懂了吗? 他给了她尊荣,却没给她一个丈夫应给的在意。她看了元仲华一眼,忽然觉得她们都是一样的——身不由己。 不知远在长安的姐姐此刻是否也这样坐着,望着北边的天空,想起她们小时候在草原上追着风跑。 姐姐嫁的不是权臣,是个傀儡皇帝。谁又比谁好到哪去。 她不知道姐姐过得好不好,就像姐姐也不知道她在这座闷热的宫殿里,已经学会了不哭,学会了把手覆在小腹上,学会了把期待降到最低——只要丈夫偶尔来看她一次,只要他说一句她能听懂的话。那就够了。 她低下头,轻轻抚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这里有一个孩子,是渤海王的,也是她的。 等她生下这个孩子,就有人陪她了。她可以教他说柔然话,可以告诉他草原上的风是什么味道。 这么想着,她终于能好好休息了。 ---------------------------------------- 丞相府书斋后院,梧桐浓荫蔽日,满院清寂。 那群驯熟的信鸽栖在架上,咕咕轻鸣,白羽沾着树荫漏下的碎光,温顺得任由人近前。 高澄从晋阳宫回来后,卸了冠带,只着一身轻薄常袍,散漫倚在书斋案前。眉眼松快,唇角噙着几分随性的笑,他提笔蘸墨,略一思忖,落笔便带了几分不正经。 麻纸上墨迹利落洒脱,先是邀功——“今日府里孩子缠着要讨鸽子玩,亏我拦得紧,回头你可要记我的情。” 搁笔起身,踱到后院。屏退左右,独自蹲下身,从碟中拈了几粒谷子,挨个递到喙边。 一只白羽鸽温顺地凑过来,就着他掌心啄了几下,他指尖轻轻抚过它蓬松的羽翼,低声开口:“吃饱了就飞快点,别在路上贪玩儿。” 鸽子啄完最后一粒谷子,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回案续笔。叮嘱的话写来顺手:“山中虽比城内阴凉,也别久坐风口;新进的葡萄已让人送去,知道你会爱吃;朝事绊身暂不能上山,抽空必见。” 末了笔锋一转,竟跟几只飞禽吃起醋来:“这群鸽子想见你便能飞去,倒比我自在。”最后一句收得霸道又缱绻:“不许夜里吹风望着山下苦等。想我就即刻放鸽,我见鸽必回。” 写罢,将信笺细细卷好,起身走到鸽架前,伸手拢住那羽白鸽,把小笺系在鸽足银环上。 指腹缓缓抚过蓬松羽翼,抬手一扬,白鸽振翅腾空,掠过丞相府飞檐,穿破夏日流云,径直往西南方向飞去。 高澄立在院中,俊美的侧脸被树荫碎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仰头望着那道白影消失在云层深处,唇角还挂着那抹未散的笑意。 龙山行宫内,风穿山林,蝉声绕廊。 元玉仪正闲坐廊下纳凉,指尖拈着一颗葡萄,懒懒地送进嘴里。 山间岁月悠长,她乌发松挽,一身碧色纱衣,衬得眉眼愈发清艳。忽闻熟悉鸽哨声划破蝉鸣,她抬眸望去,那只白羽信鸽已盘旋落下,轻轻栖在案边。 她眉眼当即柔了下来,俯身解下笺纸徐徐展开。字迹张扬,先是邀功,再是叮嘱,而后竟一本正经地跟鸽子争宠。读着读着,唇角不自觉弯起。 看到那句“想见你便能飞去,倒比我自在”,笑意微顿,指尖在纸边轻轻捏了一下。 这人素来嘴硬,怎么写起信来像换了个人。 她把信笺搁在膝上,抬头望了一眼山下的方向。只有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 她将信笺看了三遍才不舍地搁下,起身从屋里取了笔笺,就着廊下石案缓缓落笔。 “山中清净,你不来,我无聊得很。”咬了下笔杆,“刚才我逗鸽子玩,它不听我的。我问它,是不是连你都敢啄,它歪着头看我,像在说,渤海王也拿我没办法。”末了温软收笔:“我在此安好,你有空就快过来。” 笺纸系回鸽足,白鸽再次振翅,朝着丞相府的方向折返而去。她望着鸽子飞远的方向,信里那句“想见你便能飞去,倒比我自在”还在心口转着。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信笺,字迹张扬,纸边还沾着他书斋里的松烟墨香。她要把它收得好好的。 不久后,高澄刚搁下奏折,便见熟悉鸽影落入院中。他步子都快了几分,亲手解下信笺展开细读。 看着那句“渤海王也拿我没办法”,他哑然失笑,笑意直浸眼底,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纸边。 左右侍从远远立着,不敢近前。谁也想不到,这位平日杀伐决断的世子,会对着一张薄薄的信笺,笑得这样温柔。 黄昏时暑气稍退,元仲华坐在廊下看孝珩画青绿山水。 远山在纸面上层层晕染,青灰浅浓,半隐云雾。 她看了片刻,目光落在那座最远的山峦上。画里的山看不清轮廓,像她心里那个模糊的答案。 正要开口指点,忽然听见飞禽振翅的声响。几只白鸽掠过梧桐树梢,越过相府飞檐,径直往西南方去了。 西南。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画上。孝珩正低头调色,那一笔青黛落得很浅,仿佛只是无意间拖了一笔。 向北是晋阳大营,向东是邺城,向南是并州诸镇。唯独西南,除了山林便是汾水。 她忽然想起在晋阳宫,她提议让蠕蠕公主移居龙山行宫时,高澄搁下茶盏的那一声脆响。他拒绝得太快了,快得不像一个漠不关心的人该有的反应。 孝珩在换笔的间隙极轻地问了一句:“母妃,你在看鸽子?”元仲华没有答,只是将目光从檐角收回来,重新落回画上,温声说了句:“这一座你再染淡些,更显灵动。” 那座远山,她刚才看了很久。 孝珩应了一声,低头调墨,没有追问。 傍晚时分,高澄从前院回来,换了一身松快的薄锦常袍,神色散漫如常,径直往书斋后院去了。路过廊下时还顺手揉了揉孝琬的脑袋,逗了他两句,惹得孩子咯咯直笑。 元仲华依旧坐在原处,看着他往鸽群的方向走去,看着他推开后院的门,那道门在他身后轻轻掩上。 她垂下眼帘,继续纳手里的花样。针脚细密,一如往常。 今天已经是第四次了。她把针穿过绣面,拉出一根极细的丝线,线在月色里泛着微光。 她什么也不会问。她只是数着。 入夜,元玉仪在行宫凭栏远眺。山间凉风穿过层层竹林,拂起她鬓边碎发,也掀动了廊下悬着的纱灯。月色如霜,铺满整座山峦,将竹影投在阶上,婆娑如水中藻荇。 月下,高澄独立在相府书斋廊前。夜风灌满他空荡的衣袖。他仰头望着那弯冷月,想着她在山上看到的,是同一轮。 54晋阳宫夜宴 暮色漫过晋阳宫,琉璃瓦上余晖渐隐。殿内灯火辉煌,丝竹绕梁。 今日夜宴,高氏亲眷与鲜卑勋贵齐聚一堂。 入席前,高澄遣开随从,只留高演、高湛夫妇在偏殿。他唇角噙笑,目光扫过高湛时,笑意未达眼底。 “那日三台的事,到此为止。母妃面前,一个字都不许提。”他顿了顿,偏过头,视线在胡氏脸上停了半瞬,“你们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必大哥教吧。” 高演头一个应声,语气笃定:“大哥放心,臣弟知晓分寸。” 高湛立在偏殿的阴影里,面无表情。他微微颔首,应得也算规矩:“臣弟明白。”只是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收。 高澄端起案上茶盏,指尖摩挲着盏沿,一下,又一下。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聊家常:“步落稽,你近来倒是热心得很。上回在太医署,你……” 他故意停在这里,那张俊美锋锐的脸映在盏中,笑容像薄冰覆在刀刃上。 高湛抬眸,对上高澄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垂下眼帘,声音稳得毫无波澜:“大哥忧心之事,臣弟不敢怠慢。” 高澄将茶盏搁回案上,磕出一声轻响,“孤说的是——你扶高洋。” 高湛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只是一下,就松开了。他没解释,也没辩驳。 高演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地扫个来回,喉结微动,欲言又止。 高澄站起身,走到高湛面前。靴声轻缓,像刀刃在磨石上不紧不慢地拖过。 两人身量相仿,面容酷似,相对而立,像一面铜镜同时映出的两道光:灼如烈日、寒若冷月。镜面无声,却照见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高澄凑近,抬手替他理了理肩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指尖轻得像拂去一片落花。高湛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是孤的亲弟弟。”高澄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高湛能听见,“孤不希望再有下次。”他收回手,转身往殿门走去,袍角扫过高湛的靴面,带起一阵极轻的风。“都入席吧,别让母妃久等。” 高演看了高湛一眼,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连忙跟上高澄的脚步。 胡氏快步走到高湛身侧,想去挽他的手,指尖刚触到他的袖口,便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比方才更冷了。 高湛望着高澄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袖中的手指缓缓攥紧。 他站了很久,久到胡氏忍不住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才垂下眼帘,举步迈入席间。 入席后,丝竹声婉转,托着满殿喧闹。数十盏华灯将殿宇映得亮如白昼,熏香漫过珍馐,胡羹轻烟与鹿炙油光交织成一片融融暖意。 鲜卑勋贵与高氏宗亲分列两侧,推杯换盏间笑语此起彼伏。 胡氏耐着性子端坐半晌,见众人觥筹交错、谈笑渐起,便悄悄往高湛身边凑了凑。 团扇半掩着唇,话音压得又轻又快:“你大哥还专门把咱们叫去敲打,至于吗?”扇柄在她指尖转了个圈,“可他瞒得了一时,哪瞒得了一世?咱们出发前,邺城的流言都快飘上天了,说什么渤海王英雄救美,渤海王在宫里又发疯了——是‘又’。”她念到那个“又”字时自己都没忍住,抿着嘴笑出了声,扇子往嘴边一遮,“你大哥真有意思,怪不得全城都爱盯着他看,指不定整出什么乐子。” 她顿了顿,扇面一停,侧过脸来看着高湛,眼底泛着几分艳羡:“话说回来呀,那琅琊公主,真是好福气。家妓都能成公主,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呐,说到底……”扇子在掌心里轻轻一敲,“你大哥真是她的真命天子。” 高湛执杯的手微顿,仰头饮尽,放杯子时磕出一声闷响,淹没在满殿喧哗里。 胡氏见他置若罔闻,只当这闷葫芦老毛病又犯了,撇撇嘴,扇子重新摇开来,转身与邻座的妯娌聊天去了。 主位上,高澄正被一群勋贵簇拥着谈笑风生。间隙里,他的目光随意越过旁人,飘落在高湛身上,停了一瞬。 高湛察觉了。他斟满酒盏,朝主位遥遥一举。 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他们酷似的侧脸映得一明一暗。 兄弟二人隔着满殿笙歌碰了一杯,谁也没有说话。 高演将这一幕收在眼底。他低下头,给元氏夹了一箸菜,又看了眼旁边正眉飞色舞聊着邺城趣闻的胡氏,忽然笑了一声。元氏偏头看他,他摇摇头,什么都没说,又给她盛了一碗汤。汤勺碰着碗沿,发出一声脆响,也淹没在满殿喧哗里。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渐渐松泛。几名与高澄不合的勋贵互相递了个眼色。为首的须发皆白,起身向娄昭君拱手,鲜卑话说得随意,像在讲一桩趣闻:“近日邺城传回来不少新鲜事,说什么,世子政务之外倒也有些意气风发的少年行径,邺城上下都津津乐道。” 殿中谈笑声渐渐静下来。另一位勋贵紧跟着起身,语气里带着感慨:“是啊,据说前些日子世子策马直冲宫禁,那胆魄,真叫人想起当年高王的风采。” 话音未落,高澄已将酒杯搁回案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在渐静的殿中格外清晰。他没有看那几名勋贵,也没有看娄昭君,只是垂着眼,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才抬眼,迎上母妃的视线。 “那晚三台有刺客。儿臣追查线索,确有耽搁。”他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桩早已拟好的奏报,“此案尚在排查,本想等有了眉目,再向母妃禀报。” “什么刺客?要刺杀谁?”娄昭君的声音骤然拔高。 元仲华正端茶盏的手微微一颤,茶水晃碎了她的倒影。 高澄面不改色:“刺客是冲着儿臣来的。想来是之前得罪过什么人,非要寻儿臣泄愤不可。”他说这话时,目光冷冷扫过方才发难的那两名勋贵。 为首那人执杯的手悬在半空,嘴唇动了动,像吞了只苍蝇,讪讪地低头喝酒。 娄昭君看着腕间佛珠,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了一阵,才淡淡开口:“三台守备严密,竟能混进刺客,是要严查。” 高澄颔首,似笑非笑,“二弟那京畿大都督当得太称职了。” 娄昭君不悦地撇嘴,目光从阶下三个儿子面上一一掠过——高澄俊美矜贵,高演英武端方,高湛瑰姿清绝——又扫过那些个丰神俊朗的庶子,再想起高洋那张青黑泛鳞的脸。 她微微摇头叹了口气,转向高演问起协理公务的进展。 华灯映亮高湛的脸,没照出任何情绪。他看着杯中倒影在碎光里明灭,果然傲慢的人,只能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东西。这是高洋最好的防御。他仰头,一饮而尽。 气氛松快后,席间众人也识趣地重新攀谈起来。那几名勋贵交换了眼神,什么都没说,只是不约而同地把酒杯举高了些,各自去敬身边人,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唯有丝竹依旧,软软地托着满殿喧哗。 元仲华看着谈笑风生的高澄,又看了眼高演和元氏依偎低语的模样。今晚高洋和李祖娥不在,他们若在,也会如此。 她本已麻木的心突然泛起了一丝极细的波澜,像这杯中的烛影,晃一下又会重归平静。她垂下眼帘,没再抬头。 她忽然想,自己是从何时起开始不再期待这些的,好像太久了,久到不记得了。她只记得明天要叫孝琬早起。吩咐厨房多做几道孩子爱吃的菜,孝琬爱吃鹿炙,孝瓘喜欢胡羹,贞言嗜甜,孩子们多,蜜脯也要多备几份。他们的身高、衣裳、功课、吃食,每一天每一件,都是她在安排。她把指尖压在杯沿,稳住了那一圈涟漪。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胡氏摇着扇子凑近高湛,声音压的又低又快:“你大哥编瞎话可真行啊,面不改色的,一看就是惯会骗人呢。”她将酒壶搁下,“你说,到底是谁想害她?谁有那个本事在三台动手?居然人到现在还没抓着。”她又往高湛身边凑了半寸,“唉,就你大哥对公主那副宝贝劲儿,怎么舍得把她丢在邺城?你猜她会在哪儿?” 高湛杯中的烛火在酒面上碎成了一片金箔。 他淡淡开口:“别问我。”顿了顿,又补了句,“你话真多。” 胡氏也不恼,撇撇嘴端起酒盏抿了一口:“你平时话那么少,我再不多说几句,日子岂不闷死了。” 高湛没理她,仰头饮尽杯中残酒。搁下杯子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殿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 散席后,娄昭君屏退众侍,只留一家人在偏殿说话。 殿内烛火清寂,案角两盏铜灯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壁上,长短不一。 娄昭君端坐正中,茶盏搁在手边,一口未动。她卸了宴上那层不动声色的假面,目光扫过眼前的这几张脸,最后定在高澄身上。 “方才人多眼杂,我给你们留着体面。”她语气冷了几分,“现在只有咱们一家人。阿惠,你说实话,你在邺城到底干了什么?” 高澄上前半步,对着娄昭君,干脆的跪了下去。他低下头,语气比宴上软了几分:“母妃息怒。那晚天子设宴铜雀台,有刺客潜入,是琅琊公主替儿臣挡了暗箭。”他说这句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她当时性命垂危......想来是之前得罪过什么人,非要寻儿臣泄愤。目前此案交由专人排查,暂无定论,只能先瞒着母妃,是怕母妃悬心。” 元仲华看着他跪下去的侧影,原来这就是他迟归的原因。那些天孩子们一遍遍地问她,父王怎么还不回来,她当时宽慰说,公务繁忙。 她从小就会替他圆谎的。他说谎的时候声音都比平时低,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会哄骗她,后来他连哄骗都省了。 高演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母妃,当夜儿臣和九弟也在铜雀台,那一箭来得又狠又准,若非公主以身相护,后果不堪设想。” 娄昭君没有看他,目光转向高湛。胡氏一直咬着唇,拼命忍住笑,只用眼角余光偷偷觑着自家夫君。高湛一直站在靠门处,烛光照不到他的脸。他垂着眼,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步落稽,你素来话少,你说。” 高湛抬起头,与高澄的目光极快地碰了一瞬,高澄先移开了。“当夜确有刺客。箭射出的时机和角度都掐得极准,对三台的布控该是了如指掌。” 娄昭君手指按在一颗佛珠上,重新看向高澄,语气没有半分缓和:“天子设宴,你带个外室去做什么?你耽搁那些政务,是因为她?她受了伤,自己在东柏堂里静养?” 高澄没有回答前两个,他抬起头,面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赧然:“有她姐姐照顾。” 娄昭君深吸一口气。她的目光从高澄跪着的膝上移开,落在高演与元氏交握的手上,再看元仲华垂着眼、攥着那方锦帕。 她是真的想发作,嘴里没几句实话也就罢了,德性不仅不改,还变本加厉,收一对宗室姐妹,招摇过市,闹得满城风雨。 娄昭君沉默良久。殿中静得能听见更漏声声下坠。 “既然是替你挡箭的人,便好生养着。但你要记住——你是高家的世子,大魏的丞相。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多少重担等着你去扛,由不得你再放肆荒唐。” 高澄听见那个“再”字,咬了一下牙。他没有抬头,只是俯首:“儿臣谨记。” 元仲华始终沉默。他说她受了伤在东柏堂。她没抬眼去看高澄,也无需再看。 娄昭君疲惫地抬手:“都回去歇着吧。” 众人行礼退出内殿。高澄与高湛擦肩而过时,忽然抬手揽住了他的肩——动作敏捷,像兄长逗弄幼弟,又像猎手按住猎物。 “步落稽,你长大了。”高澄语气散漫,说完低笑了一声。他没有看高湛的表情,松开手,径直往前走去。 高湛僵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蜷进掌心,骨节泛白。 高演快步跟上高澄,长舒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大哥,母妃不傻,你心里要有数。”高澄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回答。 高演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高湛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高湛正垂着眼、没有察觉。 但高演自己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一个和自己处境相似的弟弟。 胡氏忍了一路,见众人走远,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大哥跪得倒快,瞎话编得也利索。我看母妃根本没全信。那人肯定不在邺城。”她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唉,大嫂真可怜啊,摊上这么个夫君。还是六嫂命好——每次席上我看六哥都那么照顾她,连个妾都没纳过。” 她摇着扇子,又补了一句,笑意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哪像你大哥啊,他的那些风流事居然连长安都在传。我还是听胡商说的,你说好笑不?”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现在长安城里都在猜,渤海王下回要封谁当公主。你猜呢?” 高湛深吸一口气,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没接话。 胡氏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又想起什么:“你说你大哥这人,在邺城嚣张成什么样,回到晋阳就开始装贤夫孝子——我看他惯会演戏的。你是没看见他刚才那副模样,我在旁边憋笑憋得肚子疼。”她把扇子往嘴边一遮,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大哥这脸变得,比六月的天还快。”说着又笑起来,扇子摇得呼呼作响。 高湛将手臂从她怀里抽出,语气淡得像晚风:“管好你的嘴吧,祸从口出。”他走快几步,将她落在身后,背影融进廊下暗影里,没有回头。 胡氏站在原地,扇子停了,冲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快步跟了上去。 偏阁内只剩娄昭君一人。她没有立刻起身,垂眸看着腕间的佛珠。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雪夜——是从那天起,她开始信佛,信了很多年。 比高澄嘴里的真假更让她闹心的是,这个狂傲的儿子何时跪得这么快过。 他不是变乖了,是变得更糟。 元仲华走在高澄身后,抬眸望了一眼西南方的夜空。夜色无际,夏风微凉,什么也没有。 但她能想象铜雀台那晚他带着元氏姊妹赴宴的样子——哥哥坐在最亮的地方,一定很难堪吧。 她看着前面那个男人孤高挺拔的背影,想起自己陪他从顽劣少年到跋扈权臣的这些年,陪他长高,长大,给他生儿育女。此刻心里的悲哀就像裙裾拂过青石,悄无声息。 她垂下眼帘,忽然希望他说的不是谎话。 希望那个女人是真的爱他,爱到愿意为他去死——不为荣华,不为封号,只为他这个人。 若真如此,这份爱便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凌迟,注定会在他的喜新厌旧中被耗尽、被抛弃。 也好。终于有人和她一样了。 这份公平,是她仅剩的慰藉。 可她又希望那个女人不怎么爱他。 他为她破例太多,失控太多。若对方并不真心,而他却陷得这样深,那他就像一个笑话。 而自己——这个陪他从少年走到如今、被他冷落了多年的发妻,就更像一个笑话了。 她看着高澄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看不到,他从来不会回头。 ----------------------------------- 作者的话:我喜欢用很多意象来折射人物的内心。元仲华杯中的烛影,是她十几年婚姻里每一次失望后的自我平复,是一个女人从期待到麻木的全部过程。高澄搁下酒杯时那一声脆响,不是写声音,是写权力——他在宣告他不需要看任何人,所有人都必须看他。 他是这个家族的轴心,也是所有人痛苦的源头。他的傲慢让他只能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东西——比如高洋的懦弱,比如高湛的顺从。而高湛从杯中倒影里看见的,是真实的自己,是碎了的自己。这份碎裂不止是私情,更是从小活在这个家族阴影下的压抑。他未来还会压抑很多年,直到熬成皇帝以后开始爆发——那是另一个故事的悲剧。 历史上的高澄就是这样一个人——骄横跋扈、英年早逝,被权力和创伤共同塑造出来的悲剧人物。性情也很割裂。我只是把他从史书里捞出来,给他血肉和心跳。 55家宴暗流 晋阳·丞相府 掌灯时分,纱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暖黄的光晕从灯罩里溢出来,淌过石阶,漫过门槛,把整条廊道都染成温柔的暖橘。 厅内烛火通明,碗盏轻碰声和孩童的欢笑声搅在一起,沸沸扬扬,比年节还热闹。 高澄和温柔的晚风一起穿过廊下,怀里揣着三只毛茸茸的小犬,个个软得像团绒,缩在他臂弯里呜呜低叫。斛律光英姿飒爽地跟在身后,进门时扫了一眼廊下,纱灯被吹得轻轻摇晃。 “父王!”孝琬率先从席上蹦起来,筷子滚到地上也不管,跑跳着飞扑过去。高澄被他撞退了半步。 三个孩子团团围上来,怀里的小犬被一只只抢了去。孝琬一把抢过那只白的,抱在怀里又亲又揉,小白犬被勒得呜呜叫,尾巴却摇成了风车。孝瓘踮着脚尖接过那只棕黄的,轻轻贴在胸口,小狗伸出舌头碰了碰他的下巴,他一愣,甜甜笑了。孝珩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让小狗嗅了嗅,小狗打了个喷嚏,他唇角弯了一下。 高澄拍了拍沾了狗毛的衣袖,笑道:“父王说到做到,都是萨珊国的特产。” 孝瑜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弟弟们闹成一团,嘴角挂着笑,没忍住向高澄抱怨:“父王,这回又没有我的?” 高澄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手,头也没抬:“你都多大了,跟弟弟们抢什么。孤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能孤身去洛阳见元修了。” 孝瑜撇撇嘴——怎么又来这句。 他蹲下身,伸手揉了揉孝瓘的头,又挠了挠他怀里小黄狗的肚子。小狗汪汪叫了两声,尾巴摇得更欢了。孝瑜低头看着,笑了笑,没有就没有吧。 元仲华从内室出来,看见满地乱窜的小犬和笑得直不起腰的孩子们,脚步停了下来。过了片刻,才走到高澄身边,接过他的外袍。 高澄离她近了些,正要开口,忽然嗅到一丝极淡的檀香——清冽干燥,混着松柏的冷冽,是山中古刹才有的气息。他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语气随意:“今日出城礼佛了?” 元仲华将他的外袍搭在臂弯,抚平袖口一道极细的褶痕,指尖在那里多停了片刻。从容应道:“母妃嘱咐,让臣妾去龙山古刹为蠕蠕公主安胎祈福。” 高澄把帕子换了一面,又擦了一遍手,才递还给侍女,面上笑意不改:“母妃有心。你也辛苦了。” 孝琬这时举着白犬凑过来,仰着小脸得意道:“母妃你看!父王说我们有了狗就不惦记他的鸽子了!” 元仲华神色淡淡,唇角勉强扯了一下。 高澄盯了她一瞬,随即收回目光,捏了捏孝琬的脸蛋,回头朝斛律光抬手一招:“明月,一起用饭吧。不必拘礼。” 斛律光不再推辞,卸了佩刀搁在廊下。 今晚,高演和高湛夫妇也在。 厅中灯火通明,光影漫过高演英武端正的脸。他看着满厅笑闹的孩子们,偏过头凑近元氏耳边,压低了声音:“你看他们多好啊,咱们也要几个。” 元氏脸颊微红,把手轻轻覆在高演的手背上。被高演反手握住,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胡氏见状用胳膊肘戳了戳高湛,低声嘀咕:“你看看六哥六嫂多恩爱,六哥连个妾都没纳过,六嫂命真好……” 高湛将酒杯在指间转了半圈,置若罔闻。 胡氏撇撇嘴,把手从他膝上拿开,又望了一眼元仲华,重新摇起了扇子,扇面遮住了上扬的唇角。 一时开饭。热气蒸腾的菜一道道端上来,香气裹着灯影,把满屋的人笼得暖意盎然。 高澄坐在上首,执箸时目光扫过桌边那几个玩狗的小孩,唇角浮起一丝淡笑。 孝琬最明目张胆。自己啃了口羊骨头就往怀里的小白犬嘴边递,那狗牙都没长齐,叼着骨头磕得咔咔响。他满嘴油光也顾不上擦,低头对狗说“慢点吃,慢点吃”,像照顾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孩子。 高澄的筷子往他的方向点了点:“吃饭不能抱着狗,洗手去。” “洗了洗了,刚洗过了。”孝琬头也不抬。 高澄把筷子往案上一搁:“再洗一遍。” 孝琬磨蹭了片刻,把狗往孝瓘怀里一塞,蔫蔫地起身走到廊下,把手往盆里一浸,胡乱搓了两把,甩了甩水珠就往回跑。 孝琬刚坐回位上,瞥见孝瓘正把挑好刺的鱼肉一小块一小块喂给怀里的小白狗,喂之前还要先吹凉。他噌地跳起来:“父王!四弟也抱着呢,怎么只说我!” 高澄筷尖一抖,抬眼平静地看向孝琬,不怒自威。 孝瓘慌忙把狗放下,两手规矩搁在膝上,背挺得笔直。他偷偷瞄了父王一眼,又飞快收回来。 高澄看着他明明慌得不行,却先把自己收拾好的样子,心口倏然柔软。“你看看你四弟。”他转头看向孝琬,眼底压着笑,“他比你听话,学着点。” 孝琬不服气:“四弟,你喂了多少?它还那么小,撑着了你负责!” “三哥,它很喜欢吃呀。” 孝琬看着吃得摇头晃脑的小白,一时语塞,手背蹭了蹭鼻子,气势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 斛律光坐在下首,安静地吃着饭,只夹面前那碟菜,绝不伸远。 孝瓘凑过来,轻声问起打仗的事。 斛律光低头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男孩,放下筷子,用指尖蘸了茶水,在桌面上轻轻点了几下,标出一片假想的地形,声音压得很低。 孝瓘眼睛亮了起来,追问不休。斛律光没有再多说,重新拿起筷子,淡淡道:“先吃饭吧。” 孝瓘愣了一下,点点头,也拿起筷子,认真地扒了一口饭。 高湛坐在席间,自始至终话都不多。他偶尔执箸夹菜,偶尔抬眼看看桌边逗狗的孩子们。孝琬和孝瓘勾肩搭背,和孝珩笑成一团,孝瑜把哭鼻子的延宗抱起来哄——大哥的儿子们,倒是兄友弟恭。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歹竹出好笋。笑意在喉间滚了滚,只沉进心底,分不清是可笑还是可悲。 他举杯时,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席间。高澄正偏头听着孝瑜说话,灯火将他的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勾勒得分明,像照一面铜镜。 只是镜中人笑得张扬肆意,而镜外这张脸,从来波澜不兴。 高湛收回目光,将筷尖那片早已凉透的炙肉送进嘴里,嚼了很久。烛火在他眼底摇曳,什么也照不出来。 胡氏坐在他旁边,和妯娌们聊得眉飞色舞,一会儿夸萨珊犬长得好看,一会儿说胡商卖的货品新奇。说到了兴头上,她话锋一转,忽然凑近元仲华压低了声音:“铜雀台那晚,琅琊公主的步摇掉了,我顺手捡了起来,那个累珠做的真不错,一看就价值不菲。” 话没说完,高湛在旁边掐了她一下。不重,却让她整个人一激灵,话音戛然。 “你干嘛?”胡氏转头瞪他。 高湛看都懒得再看,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胡氏撇撇嘴,扇子重新摇开来,讪讪地岔开话题,余光却忍不住往旁边溜了一下。 “她伤得很重吗?”元仲华问。 胡氏刚要张嘴,又瞥了高湛一眼,尴尬地点点头。 元仲华没说话,低下头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唇角,然后重新拿起筷子,给孝瓘夹了一块肉,动作和方才一样平稳。 “她替你大哥挡了箭?”她突然压低声音又问。 胡氏愣了一瞬,这次声音很小:“是啊,那一箭本来是冲着大哥去的。”她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大哥抱她上马的时候,血滴了一路,我们都以为她撑不过来了。” 元仲华“嗯”了一声,把鱼肉放进孝瓘碗里,动作依旧平稳。 高湛垂眸。雨水里漫开的暗红,她垂在榻边的手指,拔箭时那一声极轻极弱的痛哼——他在廊下听了一夜的雨,此刻他不想再听了。 他将空盏搁回案上,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胡氏看了他一眼,他面无表情地盯着碗里的菜,像那筷子跟他有仇似的。 孝瑜的目光在父王和九叔之间飞快地扫了个来回——九叔又发什么呆呢。他擦擦嘴,凑到高湛身边,瞅着弟弟们的笑脸,随口闲聊。 “有了狗,他们倒是不惦记父王的鸽子了。那些鸽子有时候一大早飞回来,有时候掌灯了还往外放,不像军鸽,也没个规律。” 高湛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咽下去后才接话,语气平淡如常:“那倒稀奇。想来,传的不是什么正经事。” 孝瑜忍不住笑了,“哈哈,九叔也会打趣父王。” 饭吃到尾声,高澄搁下筷子,接过帕子慢条斯理的擦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席间——灯火下,高湛正偏头和孝瑜说着什么,那侧脸和自己这么像。 这个九弟平时沉默寡言,只跟孝瑜和高演亲近。他想起自己似乎很少和他这样说过话。这念头像一瞬晃眼的镜光,他不会停下来细看,但还是闪了一下。 高澄转头看向斛律光:“明月,吃好了吗?走吧。” 话音刚落,孝琬飞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两只小油手胡乱抓在他胸前衣襟上。“父王,天都黑了,你又跑哪去!” 高澄低头看着那片污渍,眉头微蹙,倒没动怒。他俯身拿帕子替孝琬擦了擦嘴角,语气随意:“在家好好玩狗吧。”说罢揉了揉他的发顶,理了下衣襟,大步往殿外走去。 孝琬撇撇嘴——不说就不说,反正这里没有东柏堂。 路过元仲华身侧时,脚步未停,袖摆轻轻擦过她垂在案边的袖口。她没有抬头,只是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瞬。 高演抬眼看去——大哥脸上笑意松快,不像去巡防,倒像去赴宴。他低下头,给元氏盛了一勺汤。 高湛夹菜的动作顿了一拍,然后继续嚼,嚼了很久。 元仲华安静吃饭,始终没有抬眼。 斛律光起身朝宗亲们微微颔首。路过孝瓘身边时,脚步微顿,低头看了这孩子一眼。然后到廊下把佩刀重新挂回腰间,大步跟上了高澄。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很快被庭院的夜色吞没。 高湛将酒盏在指间转了半圈,仰头饮尽。杯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父王!它在我脚边尿了!”孝琬指着还在摇尾巴的小白犬,崩溃嚎叫。 高澄早已走远。 元仲华置若罔闻,将碗里的莼羹一勺一勺送进嘴里,稠滑甘苦,分不清哪个更多。 孝琬还蹲在座位前,拿擦完嘴的帕子使劲擦鞋,边擦边对狗絮叨。 孝瓘笑着看了他一会儿,转头望向斛律光远去的方向,筷子在碗里轻轻拨了两下。 满厅的喧闹像一层厚厚的帷幕,把每个角落都遮得严严实实。 高湛又斟了一杯酒,慢慢饮尽。他在这帷幕的遮掩下悄无声息地起身,往外走去。 胡氏正和元氏闲聊,忽然回头喊了句:“你去哪儿。” 他只说了两个字:“更衣。”脚步未停。 出了偏厅,他没有往更衣的方向去,而是绕到了书斋后院。 鸽架上,有只鸽子醒着,偏头看了他一眼,又埋进羽翼里。 他在暗影里站了片刻,目光掠过鸽架,掠过院墙,掠过西南方那片沉沉的夜空。 他想起胡氏在晋阳宫里听来的闲话——高澄拒绝过蠕蠕公主移居行宫;又想起之前陪孝瑜在西山附近打猎时见过足上有银环的鸽子,所以没射杀。那些碎片在他心里拼成了一个完整的答案。 夜风拂过他的衣袍,凉意渗入骨髓。他知道他出城去了。以高澄的警觉,斛律光的身手,跟踪是自寻死路。 他只是站在廊下那片最浓的阴影里,望着西南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席间,继续做那个最沉默的家人。 胡氏见他回来,随口嗔了句“怎么去这么久”。 他没答,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早已凉透的莼菜。 满厅的笑闹还在继续,灯火煌煌,欢声笑语——他坐在其中,像沉在水底的人透过波光看岸上的倒影。 搁下筷子,他偏头看向孝瑜,语气随意:“等你闲了,来宫里找我。咱们去西山那片打猎。” 孝瑜正低头给延宗系衣带,闻言抬头应了一声:“行啊九叔。怎么不去东边转转?西边咱去过不少回了。” “那边树多,凉快。” 孝瑜想说东边树也不少,但算了,九叔说去哪就去哪儿吧。他点点头。 高湛收回目光,又端起酒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向胡氏:“你捡东西,我怎么不知道。” 胡氏哼了一声,扇子往怀里一收:“我干嘛要让你知道。你也送我一个?”说着瞟了元仲华一眼。 高湛不置可否:“不还回去?” “哪敢不还啊。”胡氏把扇子重新摇开来,语气轻飘飘的,“你大哥的东西我哪敢昧了。看着漂亮才捡的,找个机会再还呗。”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嘴角压着笑,“她要是死了,我就不用还了。” 高湛顿了一下。“东西呢?” “在邺城呢,你催什么?我又不是不还。”她翻了个白眼。 高湛没说话。平时总觉得她话多,絮叨得心烦,但有时候又怕她不说了。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这一晚,他比平时多喝了一倍的酒。 56行宫良宵(H) 高澄策马出城时,天色已沉。 斛律光按刀随行,马蹄声在山道间错落回荡,惊起林间夜枭,振翅声擦过头顶,又被山风卷走。 行至半山腰,高澄忽然勒马。斛律光下意识按住刀柄,策马贴近,目光在前后山道间飞快扫过,压低声音:“世子放心,无人尾随。” 高澄望向隐在夜色中的行宫灯火,沉默片刻。“她在这里的事,别让你父亲知道。” 斛律光颔首应下,他清楚缘故。 山门开启时,沉重的门轴碾出一声低吟,在寂静的山夜里拖得很长。 暖黄烛光从门内倾泻而出,流淌在高澄脸上,将他锋锐的轮廓一寸寸染得柔和。 他在门外停了一瞬,回望夜色深处——斛律光已退至山墙阴影处,佩刀未解,朝他微微颔首。 高澄收回目光,抬脚迈过门槛。 山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吱呀一声,将满山夜色关在了门外。 廊下灯笼轻曳,光影在石阶上流动如金。庭中落叶被夜风卷起又落下,他踩过时沙沙作响。穿过回廊转角,一盏纱灯被风扑灭,暗了一角,他没有停步。 内殿门虚掩着,暖黄的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他肩头,顺着衣袍上织金云纹的纹路缓缓流淌。 他没有急着推门,只是站在门外,借着这片光看她。 元玉仪靠在软榻上,披着他上次留下的薄披风,领口微微下滑。 烛火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软的昏黄,将她绝艳的轮廓映得温润如玉。听到门响,她抬起眼,望向他,唇角已不自觉地上扬。 他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才走进去。 她刚要起身,被褥里忽然拱出一团雪白的绒毛——一只巴掌大的萨珊小犬从书卷旁探出脑袋,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高澄脚步一顿,低头看着那只小东西,又抬眼看向元玉仪。 她抿着唇,眼底藏着几分得意:“你送来的,还没取名呢。它总黏着我——我翻书它就在旁边趴着,我喝药它就歪着头看,比你守时多了。” 高澄伸出一根手指递到小犬面前。小犬闻了闻,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尾巴摇得像风中的绒花。他把小犬从她膝上捞起来,轻轻搁在榻角,然后低头搂住她,唇角上扬:“我来巡防了。” 她轻笑着抓住他的手,收进掌心里。他抬手,指腹轻缓地抚过她锁骨那道疤痕。烛光在他指尖下摇曳,那道绯红的痕迹像一片被揉碎的花瓣,嵌在白皙的皮肤上。 他眼底的笑意褪尽,只剩疼惜:“伤口还疼吗。” 她轻轻摇头,将他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边蹭了蹭,随即又垂下眼睫,声音低了几分:“怕留了疤,怕你觉得不好看了。” 高澄低头看着那道疤,看了很久,然后俯身在她额头落了一个吻。“好看。这下咱俩都有了。”她咬唇,捶了他一下,眼眶却倏地红了,泪珠毫无征兆地砸在他手背上。 他立刻伸手替她拭泪,拇指笨拙地擦过她的脸颊,越擦越多。 “骗人的。”她别过脸,手却紧紧攥住他的衣襟。 高澄低头笑了一声,没有挣开,只是顺势将她揽进怀里,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壁上,微微晃动,像被风吹乱的水墨。 她的鼻尖抵着他衣襟上那团油乎乎的小手印——一看就是小孩抹的。 酱汁油渍和龙涎香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奇怪,却不难闻。 她忽然觉得,那一小团油污,比任何金印都更像他给她的东西——真实、麻烦、不属于她,却又必须共存。她静静看着那片污渍,没有伸手去擦,只是看着。 走进宫门他是跋扈的权臣,走进相府他是慈爱的父王,走进这扇门他只是她的阿惠。 但会永远是她的吗?她不确定。 这个男人有太多面,只有她比任何人都更接近他最柔软的那一面,所以她注定沉沦。 他高贵的身份,也注定她不能是他唯一的女人。 她能做的只有等——等他来,给他暖,让他知道在那么冷的山巅,他不是孤身一个。 半晌,她盯着那团油污,忽然轻声问:“我若死了,你会不会忘记我。” 高澄低头看她。她没有抬头,脸还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想了很久。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无论他答什么,她都会难过,甚至可能听不到实话。 “不会。”他把她搂紧了些,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语气郑重得像要用一生去兑现的承诺。 她将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沉沉地跳动。眼泪还在流,不知道是笑还是哭。 过了许久,她闷在他怀里轻声开口:“你送狗来给我解闷,我就没那么无聊了。” 高澄低头看她,眉峰微挑:“怎么,不无聊就不闹人了?” “你喜欢我闹?你不是最喜欢听话的嘛?” “不一样的。”他说,语气很轻,像随口一说。这句话似曾相识,她好像也说过。 “有了小狗陪我,每天就没那么难熬了。” 他眯起眼:“有了狗,敢把我忘了,你试试。” 她学着他方才的语气,一字一顿:“试试就试试。” 高澄轻笑了一声,双手捏住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揉了揉。“天下只有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她在他怀里仰起脸,尾音拖得老长:“所以——渤海王,也拿我没有办法。” 话音未落,他已低头吻了下来,像夏日的暴雨,来得又猛又急。一手扣住她的后颈,指节穿过她散开的青丝,将她牢牢固定在臂弯里。 她闷哼了一声,轻得像被堵在喉咙里的笑意,尾音还没来得及散开,已被他吞了下去。 他微微退开半寸,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停了很久,静静看着她。 她伸手推了他一把:“看什么看。” “看你很美。” “你也是啊。” 高澄低笑一声,想起和她的第一晚,她就夸过自己好看。这话他从小到大听多了,早已无感,唯独她每次夸,他还是会心起波澜。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发顶,没让她看见自己嘴角那点压不住的得意。 他把她打横抱起,穿过廊下翻飞的纱幔,往后山走去。行宫后院引了一脉温泉,石池隐在松柏间,月光从枝叶缝隙筛下来,在水面碎成一片银霜,热潮裹着松脂的清苦味扑面而来。 他抱着她踏入水中。水温漫过腰际时她轻轻一颤,他便收紧了手臂。蒸汽氤氲,她睫毛上沾了细密的水珠,锁骨那道绯红的疤痕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 她转过身,环住他的脖颈,借水的浮力轻轻跃起,双腿缠上他的腰。他托住她,掌心贴着她后腰那道弧线。 她低头看他——月光下那张脸瑰姿艳逸,锋敛于容,水珠顺着他修窄的下颌滑落,滴在她锁骨凹处,又顺着那道疤痕缓缓淌下。 她捧住他的脸,霸道地吻了下去。 夜风穿林,吹动池边纱幔。水波轻晃,涟漪一圈一圈推开水面那层碎银。 她在他怀里起伏,长发散在水面上,像墨色的水草随波摇曳。 他仰头看她,月光在她身后勾出一道银边。她仰起下颌,颈线绷成一道优美的弧线,声声娇吟被夜风揉碎,洒在水面上。 他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拉下来,额头相抵。水雾升腾,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池边青石上,交迭难分。 不知过了多久,他把她抱出温泉,扯过外袍裹住她湿漉漉的身子。水珠顺着她的脚踝滴了一路,在青石上洇开朵朵深色的花。 穿过廊下时,夜风掀起纱幔纷飞,光影在他们脸上明灭——他的鼻梁被月光削出一道锋利的白线,她的眼睫在暗处一闪,像蝶翅掠过水面。 他将她平放在榻上,纱幔被风掀起又落下,月光和竹影一起漏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仰面躺着,乌发如瀑散在枕上,烛光如碎金摇曳。 他俯身撑在她上方,影子覆在她身上,唇从她的眉心一路滑下,在离那道疤痕半寸的地方停住。吻落在疤痕旁边,很轻,很慢,像在描一幅永远不想画完的画。 他缓缓分开她的腿,挺身而入。她仰起头,叫声被他以吻封缄。动作又快又重,像烈风撞开窗扉。每一次撞击,榻边烛火都轻轻一跳,光影在帐顶晃荡,碎成一池潋滟。 她被他撞得寸寸往上滑,他伸手扣住她的肩往回一拉,更深地埋进她身体里。她的指甲嵌进他肩背,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两只手在枕边拧在一起,像两根缠死的藤。月光流淌在两人交迭的影子上,随着他的节奏轻轻晃动。 高澄的喘息还未平复,那只横在她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他偏过头,唇贴着她汗湿的额角,呼吸粗重而滚烫。 他重新扣住她的膝弯,将她的双腿往上推,架在自己肩头。她整个人被折成一道柔软的弓,仰面承着他压下来的重量。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 他沉身而入,顶到最深处时她蹙起眉头,疼,却又有一种被彻底填满、无处可逃的占有。她的呻吟在殿内回荡,他没有停,反而因此愈发深重。 缠绵间歇,她偏过头去看他。高澄闭着眼,额上薄汗,胸膛起伏间烛光在他锁骨上投下一片晃动的暗影。 她伸手将他散落在额前的一缕湿发拨开,指尖划过他挺括的眉骨,顺着鼻梁缓缓描下。 他闭着眼抓住她的手指,送到唇边轻咬,含混道:“还要吗。” 她凑近他喉结,呵了一口气,软得像羽毛。 他睁开眼,眸中暗焰又烧了起来。“看来今晚不必睡了。” 他的手分开她的双腿,指尖探进去那片潮湿。她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轻哼,他低笑一声,手指在那最敏感的地方缓缓揉着,刚好够她把脸埋进他肩头,吟叫出声。 “想要就求我。”他贴着她耳廓,声音惑人,带着惯有的霸道和戏谑。 烛火在他眼底映出她咬着唇不肯答的模样,他便又揉了一下,更慢更重,指腹缓缓碾过,让她整个人弓了起来,腰肢不受控制地贴向他。 他一把将她翻过来,从身后进入。她的腰被他双手扣住,整个人跪伏在榻上,脸埋在枕间,呻吟声被吞得断断续续。 他俯下身,胸膛贴着她的脊背,手掌从她小腹往上移,扣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扳向自己。唇贴着她的唇角,不吻,只是让她感受自己滚烫的呼吸。 “太深了……不要……”她在他掌心里喘息,声音碎不成句。 他便加重了力道,每一下都又深又重。“深?”他贴着她耳廓,气息滚烫,“朕还没够。” 她抓紧了枕头,唇边溢出声声拔高的长吟,被他撞碎了又拼回,拼回了再撞碎。 在如潮的晕眩中,她又听见他说了那个字——“朕”。 他在床上失控时,这个自称总会脱口而出。她每次想笑,又笑不出来。 墙上交迭的影子剧烈晃动,纱幔被夜风掀起又落下,月光洒在两人交缠的肢体上,随着撞击的频率明明灭灭。 低沉的喘息和碾碎的吟叫混在一起,在殿宇内回荡,久久不歇。 她仰起头,后背弓成一道弧,身体在他身下轻轻颤了一下,又一下,像涟漪散去前最后的几圈波纹。 他俯下身,然后更深地沉下去,把脸埋进她汗湿的颈窝,等着她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窗外的山风拂过松林,月光碎成一地银霜。榻上薄被滑落,他伸手捡起被角,缓缓拉了回去,像在凉夜里合拢最后一瓣花。 天光从山脊后洇出来,殿内还残留着彻夜笙歌的余温。 纱帐半垂,烛台已冷。满地散落的书卷无人收拾——那本《楚辞》翻到《湘君》篇,页角被她抓皱了;他的外袍搭在榻沿,腰带垂落在地,上面还缠着她一缕青丝。那只小白犬蜷在枕边,睡得香甜。 高澄已经醒了。他没有起身,只是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静静看她。晨曦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似艳玉流光,惑人的昳丽敛于锋骨之下,茶褐色的眼眸像最深沉的水,只映着她一人。 她侧躺着,薄被滑到腰间,露出肩头一片白皙的皮肤,上面印着几处深浅不一的红痕。 他伸手将她落在脸颊上的一缕发丝拨到耳后。她的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拱了拱,手臂无意识地环上他赤裸的腰,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声:“不许走。”嗓音是哑的。 小犬被惊醒了,从枕边探出脑袋,歪着头看他系蹀躞、佩玉扣,穿上那件云纹紫袍。 铜镜里,晨光斜切过他俊美的容颜,半边明亮,半边阴暗。 他系好衣带,抬眸时光影闪过,如刀锋入鞘前最后的寒光——镜中人已从昨夜的温柔郎君,变回了权倾大魏的渤海王。 他走到门口,脚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睡着,睫毛在晨曦里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唇角微翘,青丝铺了满枕,薄被滑到腰际,露出光洁的肌肤,上面印着几道浅淡的指痕。 他又回到榻边,将被角拉上去,盖住她裸露的肩头,俯身在她发间落了一个吻,然后直起身,再没回头。 门扇在身后轻轻合拢,斛律光按刀跟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被晨雾吞没。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小犬蜷在枕边,元玉仪在睡梦中动了动,迷迷糊糊把它抱进怀里,没有睁眼,只是唇角弯起的弧度又深了几分,又沉沉睡去。 晨风穿窗而入,榻边的纱幔拂起又落下,像一片翻卷的云,像他临别时的吻,像她昏睡后他贴着她耳廓说的那句——没让任何人听过的话。 57高湛的月光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高孝瑜便来晋阳宫,叩高湛的门。 他近来课业繁重,好容易盼到一日闲暇,说什么也要和九叔出城打猎。 高湛一身靛蓝窄袖胡服,腰束白玉蹀躞,晨光穿过廊下,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清薄的暖意,如寒玉凝辉,愈显瑰丽。 孝瑜眼睛一亮,绕着他转了半圈,满脸惊艳。高湛没抬眼,只将马鞭在掌心轻轻一握:“走吧。” 两人策马出城。盛夏的官道被榆柳筛成碎金,马蹄踏过晒得发白的路面,扬起细尘,混着路边野蒿的苦香。 出城五里,两侧林木愈深,蝉鸣如沸,灌满耳廓。 孝瑜策马跟在半步之后,眼珠一转,夹紧马腹追上来,侧头打量高湛:“九叔,你这身要常穿,蹀躞配得也好,真俊。” 高湛没接话,抬手拨开一枝低垂的柳条,柳梢扫过孝瑜肩头,像是代他应了。 孝瑜笑着又凑近了些:“九叔,你上回教我的那招‘回马引弦’,我练了几天,还是使不顺。” 高湛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高,却字字落在孝瑜耳朵里:“手肘没沉下去。回马时肩先动,弦就会偏。你心里想着弓,弓就不听你的。” 孝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肩,像是在丈量什么。过了片刻,他又追上来,声音里带了几分讨好的软:“九叔,那你待会儿再教我一次。” 高湛没有答话,只微微侧过头,日光从肩后漫过来,将他半边侧脸染成暖金。 那个侧头的动作很轻,像默许。孝瑜有一瞬失神,咧嘴笑了,策马跟得更紧。 孝瑜今天兴致很高,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兵书讲到新得的良弓,又说起三弟孝琬被父王罚抄书,抄到半夜趴在案上睡着了,墨汁糊了一脸。 高湛骑在外侧,偶尔应一句,偶尔极淡地弯一下嘴角。 进山之后,暑气骤减。古木参天,浓荫蔽日,蝉鸣褪成断续的余响。 猎犬在林间穿梭,惊起鸟雀扑棱棱飞过头顶。孝瑜张弓便射,连中两箭,拎着兔耳朵朝高湛扬手,满脸得意。 高湛微微颔首,目光不着痕迹地留意着四周的地势与路径。 转过一片密林,一条浅溪横在面前。水声淙淙,日光碎在溪面,像撒了一把金箔。 高湛翻身下马,牵着马涉水而过,靴底踩过溪底圆润的卵石,发出细碎的咕噜声。 孝瑜也翻身而下,一脚踩进水里,冰凉漫过靴面,他“嘶”了一声,又赶紧闭上嘴,快步跟上去。 高湛的背影在溪水中停了一下,等他追上来,才继续往前走。 仆从们牵了猎犬去下游饮水,另几个蹲在溪边剥皮洗肉。 两人在溪边一块大石上坐下,孝瑜甩了甩靴子上的水珠,眯着眼看溪水从石缝间流过,忽然安静下来。 他偏过头,看着九叔与父王极像的侧脸,恍惚问道:“九叔,你说,人要是能把时间留住,会不会就不那么累了?” 高湛手里的水囊停在半空。他听懂了——侄儿不是抱怨,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困惑,为什么父王不再哄他、抱他了。他把水囊递到唇边,喝了一口,才说话:“留不住的,就不用留。” “那什么留得住?” 高湛没有回答。有些东西不是因为留不住才失去的,是因为有人觉得你不该再要了。 他把水囊盖拧紧,搁在膝上,望着溪水里被冲散的碎光,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孝瑜也没有再追问,只是低头摩挲着弓弦,像在摸一件自己必须学会使用的东西。 日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人之前的溪流上,波光粼粼,亮得晃眼。 安静了片刻,孝瑜顺手折了一根树枝,一下下掰短,忽然叹了口气:“九叔,你说我父王怪不怪?他总说他像我这么大时就能独当一面,替祖父分忧了。可我想学着理政,他又说不急,只让我练字。” 高湛接过他手里那根被折得七零八落的树枝,随手扔进溪水,看它顺流漂远。“那是他故意炫耀。你不用往心里去。”孝瑜愣了一下,噗嗤笑了:“父王确实爱显摆。” 高湛望着溪水中的波光,沉默了片刻。“从我有记忆开始,他就这样。”他顿了顿,声音更淡了,“你父王要权力,也要观众。他要赢,更要让所有人都看着他赢。” 孝瑜笑出声来:“九叔,你怎么这么懂父王!我知道是那个意思,但我概括不好,还是九叔一语中的。”笑声在山涧显得格外清脆,像石子投入水面,溅开几圈涟漪。 高湛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拨了拨溪水,指尖划破水面那层日影,碎光又合拢。 孝瑜笑完了,低头想了想,又抬起头:“那九叔你呢——你想要什么?” 高湛把手指从溪水中抽出来,水珠滴落,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他没有回答,溪流里日影还在。 他懂高澄,不是因为他做了他快二十年的弟弟,是因为他最不愿意承认的一件事——他不是高澄的影子,他是高澄的另一面。 高澄要赢,他便退;高澄要光,他便守在暗处。他懂高澄,像懂自己身上那个被压抑的极端。 溪水从脚边淌过,把高湛沉默的倒影冲得断断续续。 孝瑜又问起他父王小时候的事。高湛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发现,自己能想起来的,都没什么好事。 很小的时候,大哥从校场回来,浑身是汗,边走边解腕甲。父王远远问“今日骑射如何?”,大哥头也没回,只说了句“我把他们都比下去了。” 父王笑了。 大哥从他面前走过时顺手揉了一把他的头顶,力道很重,像拍一匹马的脖子。他被揉得踉跄了一步,大哥已经走远了。 大哥在邺城理政的那几年,母妃想他的时候就会把他叫到跟前,抱着他说,你长得最像你大哥,以后可不要只做个样子货。拇指擦过他的眉骨鼻梁,眼神却很恍惚,那看的不是他,是大哥。 大哥不在的时候他是替身,大哥回来的时候他是跟班。六哥是第二个被记住的,因为听话温顺。母妃不喜欢二哥,所以他不算最靠后的。但每次家宴,他仍坐在灯影暗处,不说话,不抬头,把酒杯转了又转。 “你父王小时候,”高湛终于开口,声音很淡,“去哪里都要跑在最前面。有一回爬树摔下来磕破了头,你祖父罚他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还跪得笔直。你祖父问他知错了吗?他说知错了。可你祖父一走,他就转头跟我们说,下次换个树爬。” 高湛把手里那截潮湿的树枝搁在溪边石头上,顿了顿,“你父王这个人,从小到大,就没变过,他也不会变。” 他没说出口的还有:高澄想要,就去取;取不到,就强夺。凡他想要,必须得到。行事有错,他不肯认,服软便是认输。权势面前,任谁也不能阻碍他。他的骄狂,如明火执仗,烈焰燃过,连残灰都不屑一顾。无论对人还是对事,这是他的本质。 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心里碾过去,高湛一个都没说。 说了,是在侄儿面前拆他父亲的台;也是暴露了自己。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落在他攥紧的指节上,明灭摇曳。 孝瑜没再追问,低头用树枝拨了拨火堆。火星溅起来,又落下。 他把兔肉翻了个面,像是又想起什么,随口道:“九叔,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咱俩每次闲聊,我从没跟父王提过。我知道他的脾气,我不可能卖你的。” 高湛唇角动了一下,像被日光融得只剩一痕的霜。“嗯。”他的脸在云翳下看不清表情。 孝瑜低头翻着兔肉,油滴进火堆里,滋滋作响。他伸手揪下高湛蹀躞上的小银瓶,动作利落,像做过无数次。 一边往兔肉上洒胡椒粉,一边随口道:“父王那群鸽子真是宝贝得紧。上回孝琬偷偷逮了一只玩,被父王训得哭鼻子,说给了狗还不够,又打他鸽子的主意。”他咧嘴笑了笑,“我就纳了闷了,平时那些奏报爱扔不扔的,鸽子倒比儿子还金贵。” 高湛没有接话。他抬头望着对岸密林上空盘旋的飞鸟,其中一只侧过翅翼时,足上一点银光闪了闪,便隐没在层迭的绿意里。 他望着鸽子飞远的方向,忽然在想——她收到信时,会什么表情?是在窗下读,还是倚在榻上?他收回目光,没让那幅画面在脑中继续铺陈。 他站起身,走到溪边净手。溪水冰凉,漫过指节,从指缝间穿过,带着细碎的日光。 他浸了很久,才甩干水珠,走回火堆旁重新坐下。 孝瑜浑然不知这一溪一火之间,他九叔心里已经翻过了几重山。 他将烤好的兔腿递过来,含混不清地嘟囔:“九叔,每次说换个山头,最后都是来这儿。下回真得换个新鲜地方了。” 高湛接过,咬了一口:“山是一样的山,不同时候来,看到的东西不一样。” 孝瑜早习惯了他这种没头没尾的话,没深想,只是拿树枝拨了拨火堆。 高湛坐在火堆旁慢慢嚼着,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像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想起。 其实他想起了。想起那些陈年旧事。 那回是李祖娥生辰,高洋亲手给她戴上一串珍珠项链,高澄从他们身边经过,伸手就摘了下来,转头给了元仲华。元仲华手足无措,说还是还回去吧,高澄说喜欢就留着。 她还在犹豫规劝,高澄发怒,一把抓过项链砸在地上,抬脚狠狠踩上去。珍珠蹦了一地,碎屑嵌进砖缝里。高洋跪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李祖娥站在旁边没有哭,只是紧紧攥着裙摆。 高澄走之后,高洋还跪在原地,把那几颗没碎的珍珠用袖口一颗一颗地擦,动作很慢,像在擦一件再也拼不回去的东西。 那晚下起了雨。高湛经过庭院时,看见青砖缝隙里嵌着一小片碎珠,被雨水冲得泛着冷光。他没有弯腰去捡,只是站在那里看了片刻。 在溪水边看着粼粼波光,他又想起了那些滚了一地的珍珠,想起高洋跪在地上发颤的背影,想起李祖娥攥紧裙摆的双手。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他攥了一下,又松开。风从指缝间穿过去,和溪水一样,什么都握不住。 他又想起了儿时,母妃抱着他说“你长得最像你大哥”,拇指擦过他的骨相,看的却是另一个人。 如果他不长这张脸呢?如果他和高洋一样生来就带着青黑鳞纹,长成了高家的异类,母妃大概连那片刻的怀抱都不会施舍。 大哥更不会多看他一眼——高澄只对两种人有兴趣:有用的,想踩的。 他没有高洋那样的伪装,也学不会高演的温顺。他只会沉默,只会站在阴影里,把所有人都看透,然后什么都不说。 这是他的铠甲,也是他的囚笼。高洋的防御是高澄的傲慢,自己的防御是长得像高澄。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水珠从指缝间滴落,坠入溪流,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很快便被水流抚平。 溪流泛着细碎的光,涟漪推着水面那片暖金,推远了又聚回来,很像太医署廊下那个夜晚,怎么也不肯散去的烛火。 那晚大哥跪在榻前,把脸埋在她掌心里,肩膀在抖。 那时他不是渤海王,只是一个怕失去的人——怕失去一个能让自己感觉还活着的人。 高湛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背影,他知道高澄在哭什么。他在哭他自己。 大哥自恋到只会爱上与自己相似的人。 初见那天,她攥住鞭子,满手是血,嘶哑地喊出那句“总有一天,你们都给我等着”。 那种在被碾碎前绝不低头的倔与狠,大哥应该很熟悉——像雨中的同类认出了彼此身上的泥。 自己何尝不是。 那不是见色起意,他那时想说的是:我也一样,但你比我更勇敢。 大哥为她失控,怕她死,只是让他再次确信了这一点——大哥找到了自己的鞘,也是他的鞘。 大哥这辈子都在被迫做一把刀。 四岁那年父王开弓对准他,从那天起,他就被这个家族、这个世道磨成了一把刀——战场上杀敌,朝堂上诛杀政敌,对挡路的人下狠手。 这把刀锋利、冷酷、从不出错,但它没有温度。只有在她面前,他才不是一件被权力异化的器物。 他为她做的那些事,一把刀不会做,只有一个人会做。她让他感觉自己还是个活人,不是一件工具。 没了她,他就只能回到那个冷酷、孤独、只有权力、没有温度的世界里。 那里很冷,那不是人待的地方。他也会怕冷。 她不是大哥的软肋,她是大哥自私的倒影。 大哥爱的不是她,他爱的是她让他感受到的那个自己——那个会温柔、会笨拙、会脆弱的自己。 没了她,他就只能继续做那把没有温度的刀。 有温度的刀还会疼,没温度的刀只会砍。 疼,就证明他还活着。 高湛看透了这一层,所以他更绝望。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面镜子,映照出高澄的光芒,却照不出自己的温度。 自己这把刀还在磨,磨好了也只能握在掌心,无鞘可归。 他望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忽然轻笑了一声,很淡,淡到孝瑜以为是风。 午后的日光从枝叶缝隙里筛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太阳,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垂下头,任由自己的轮廓被光吞没。 他站在溪边看着自己被水流冲散的倒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对孝瑜说:“走了,该回去了。” 孝瑜从火堆旁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灰,没有多问。 阳光穿过林叶落在两人的肩上,像一道薄薄的光斑,走几步就散了。 ------------------------------------------------------ 这一日,高澄在书斋议事时随口提了句要出趟远门。筹备肆州秋防的兵调,他去盯一眼,来回估计十几天。 高演点头应下,高湛坐在一旁端着茶盏,没有抬头。 十几天。他在心底无声盘算。他知道自己该收心,但那一片雪,在心里从未融化。 高澄走的第一天,他没动。 第二天,第三天,他照常议事、沉默、听胡氏絮叨。 只是每晚睡前都在晋阳宫阙楼上多站片刻,望着西南方向那片沉沉的夜空,直到衣袍被夜风吹凉才转身回屋。 第五天,他开始推演路线——出城走哪条路能避开巡夜禁军,宫墙的豁口是否还在,行宫的仆从何时换岗。 第七天,每个环节都想透了,他依然没动。 等到第十二天,高澄还没回来。 这天夜里,胡氏的呼吸声在身侧渐渐均匀。高湛在黑暗中睁开眼,望了帐幔许久,极快地起身。 他没有点灯,摸黑穿上那身靛蓝胡服,蹀躞带上的玉扣在黑暗中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他停顿片刻,确认床榻上的人没有动静,才推开门,走进廊外那片最深的夜色里。 他没有走宫门。 晋阳宫门入夜下钥,档案会记下每一个出宫宗室的名字和时辰。 他绕到东北角一段废弃的宫墙下,那里有一处他和孝瑜小时候偷溜出去的豁口。 青砖还在,无人修缮,也没人知道。 他移开砖,青苔蹭了满手,侧身挤了出去。 马蹄铁上裹了布,没有掌灯,凭着之前陪孝瑜打猎时记下的路径前行。 圆月悬在龙山脊顶,将山林染成冷调银灰。 行宫的山门隐在古松的暗影里,他没有靠近,远远便翻身下马,落地时靴底踩碎一片枯叶,他整个人僵在墙根阴影里,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将马藏在一处废弃的猎户窝棚后面,沿着密林边缘摸黑攀爬。 行宫依山而建,高阁的灯笼在夜风里摇曳,四下空无一人。 院角那盘残棋还在花树下静静摆着,黑、白子在月色里分不清胜负。 他正估量仆从轮值的间隙,有窗扇忽然被推开了。 元玉仪从烛火深处走出来,衣袂翩然,凭栏望向天上月。清辉如雪覆上她眉眼,晶莹透亮。高湛屏住呼吸,随即僵在原地——然后一道颀长的紫袍人影从殿内踱了出来。 大哥。 高澄走到她身侧,将她揽进怀里,低头贴近她耳畔说了句什么。她轻轻笑了,踮起脚尖,双臂环上他的脖颈,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他俯身吻了下去,那个吻极尽霸道缠绵,月光落在他们相依的眉眼、相缠的唇边、交迭的衣袂,万籁俱寂,银霜似雪。 月下,元玉仪缓缓松开环在高澄颈间的手,慵懒靠在他胸前。没来由地,她偏了头,目光越过月色浸染的庭院,朝墙边那片最沉的树影望了过来——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看不见柏树后的高湛,也不可能辨出他隐匿的气息,却还是停留了片刻。 那一眼没有惊惶,只有极轻的疑惑,短暂得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重新靠进高澄温热的胸膛。高澄低头,唇贴着她耳廓说了句什么——那声音太轻,已被风揉碎在松涛里,高湛听不见,他只看见她弯起唇角,用指尖在他衣襟上缓缓绕了一圈。 高澄握住她那只手,顺势将外袍从肩头褪下,随手丢在廊边石栏上。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她环住他的脖颈,脸埋进他的肩窝,长发从他臂弯间垂落,在月光下飘荡。他抱着她转身走进殿内,门扇未合,那件紫袍搭在石栏上,被风吹得翻卷。 夜风穿过松林,裹着草木和露水的潮湿。高湛看得很细——细到忘了自己盯着那件紫袍看了多久,像在辨认一件今生与他无关、却在梦中反复见过的东西。 松开手时,指节已经僵了。 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沙沙地,像有什么在慢慢破碎。 从邺城到晋阳,从雪夜到月夜——她不会知道他来过,他永远不会告诉她。 策马下山时,天边泛起了一线灰白。 他想起这十二天来反复推演路线、每一步都踩得极小心,唯独没推演过这一幕。 山风灌进眼眶,像吹入一片雪。 马背上颠簸的每一下,都像在替他确认——提心吊胆走过的路,自始至终,都是通往别人的月色。 回到晋阳宫时,天光又亮了一分。高湛绕到那段废弃宫墙下,移开青砖侧身挤进去,再将砖一块块复位,蹭了满手露水与苔痕。掩上门,没有点灯,将沾满泥渍的衣袍一件件褪下,亲手投入炭火盆。 火舌舔舐衣料,明灭的火光映着他茶褐色的眼。 他低头看着手上被碎石硌出的血痕,没有处理,只是将灰烬一捧一捧拢进铜盆,推到床底最深处。 然后更衣,净手,束发。 借着晨光,铜镜里映着一张与渤海王相似的脸。 他将那片铜镜轻轻按倒在案上,背面朝上,光沉入灰。 早膳时,胡氏递过粥碗,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这身衣裳是新换的?昨天那身呢?” 高湛接过碗,指尖在碗沿上顿了顿:“沾了墨,拿去洗了。” 胡氏又打量了他一眼,语中带笑:“那身穿着好看,以后多穿。” 高湛垂下眼,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搅着碗里的粥。 他搅了很久,才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这日书斋议事,高演正对着舆图讲颍川的军情。高湛坐在一旁端着茶盏,始终没有插话。待高演说完,高澄搁下笔,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语气随意,像在问天气。 高湛执盏的手纹丝不动,“昨夜睡得晚了些。” 高澄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重新展开下一卷军报。 高湛端起茶盏送到唇边,像咽下一口隔夜的露水。 散会后,孝瑜从廊下追上来,兴冲冲地说在西山新发现一片猎场。高湛脚步未停,抬手正了正臂鞲,语气平淡得不像在回应:“往后出猎往东边转转吧。西边没什么好打的猎物。” 孝瑜愣了一下,还要再说什么,高湛已经走远了。 孝瑜在原地挠了挠头,自言自语:“……怎么跟父王说的一样啊。” 在晋阳宫里,高湛在甬道上迎面遇见了娄昭君。她正领着两个捧经卷的侍女往佛堂去,步履轻缓,经卷在侍女怀里露出一角泛黄的封皮,一路垂着,像不曾被翻看过。 高湛退到路边,垂首行礼。恭谨的态度和往常一样。娄昭君走过他面前时脚步未停,只微微偏头扫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确认什么,又像是无意的。 “步落稽,”她的声音淡淡地落下,“你长大了,以后在城里多帮你大哥分担些,少乱跑。” 高湛躬身应下。她没有等他回答,已经继续往前走了,像是方才的话说完即可,对回应没有期待,因为她还有高演。 高湛直起身,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然后收回目光,转身朝自己的方向。离开时的目光垂在地上,什么也没看。 当天夜里,高湛躺在床上,胡氏已经睡了。 月光洒在枕边,和昨夜一样。他没有起身去廊下,只是侧躺着,看着那片银霜一寸一寸地从枕上漫过,像水,像流逝的岁月,像什么都会被冲刷,什么都不会留下。 他想起月光落在她眉眼,想起雪巷里那抹残红,想起大哥那件搭在石栏上被风吹得翻卷的紫袍,想起二哥在李祖娥被大哥拖走时说的那句“兄须,何容惜”。 从邺城雪夜到龙山月下,从来就没有如果。 高澄这把火,只暖她一个,却灼伤了所有人。 那件衣裳已经烧成了灰烬,豁口的青砖也都已复位。 没人知道他离开过,他还会继续沉默。 他已经做了很多年的长广公。 未来,或许,还会做更久。 ------------------------------------------------------------------------ 作者的话:有一些隐晦的暗示,单独说几点:像一道薄薄的光斑,走几步就散了。是暗示未来两人并肩同行,未来会因皇权猜忌,孝瑜被高湛杀了的命运。高澄这个太阳没了,对儿子人身安全的庇护也没了。 指尖划破水面那层日影,碎光又合拢:就像高湛试图触碰的东西,永远不属于他,短暂扰动过后,依然是一个被高澄压制统治的世界。 溪流里日影还在。暗指高澄人还在,他只能站在阴影里,看着那轮太阳夺走所有光芒。 院角那盘残棋,黑子和白子在月色里分不清胜负。是开上帝视角,暗示高湛其实还没输,因为高澄一年后会被厨子几刀攮死。(哈哈哈,南北朝第一梗王,死因也是个梗) 经卷垂下不被翻看,对应高湛目光垂下,经卷比喻的是他,不被母亲仔细翻开。 风里翻卷的紫袍,意向高湛会脑补殿内会发生的翻云覆雨,紫色也暗示权位尊贵。 他的沉默不是懦弱,是被权力结构磨出来的生存策略;他的暗恋不是痴情,是对另一种自我的向往;长期孤独压抑的人在彻底掌权后会逐渐爆发,那是后续的悲剧了。 58甜蜜幻觉 初秋的龙山行宫,夜色从山坳里渗出来,比山下早到一个时辰。 元玉仪开始说胡话,是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黄昏。 梳头时,她盯着铜镜里自己身后那片空荡荡的帐幔,梳子停在半空。“方才,你有没有看见有人站在那里?”侍女望过去,摇头。她把梳子搁回妆奁里。奇怪,她明明看到了。 后来,她开始频繁地看见黑影。余光里一闪而过,像屋角掠过的飞虫,转过去什么都没有。再后来,那黑影停得久了,不像之前那样一闪即逝,而是停在某处落,安静地待着。 一团模糊的暗,像人形,又不完全像,在廊柱后、窗纸外、帐幔低垂的角落。她不去看,它就不动;她一看,它也不散,就那么沉着地与她对峙。 有一回,她觉得有人从身后碰了一下她的肩。不是被衣角扫到的触感,而是一只手的形状。她猛地转过去。空无一人。 叹气声是从那之后开始听到的,吓得她整个人僵住,以为是幻觉,但每几天就能听到几次。 最近视野也会忽然模糊。正看着书,纸上的字就洇成一团墨;正对着镜子,镜中自己的脸就像隔了一层水雾。 起初她没怎么当回事。这些症状时有时无。她跟高澄偶尔提起来,语气也很随意。 “你说,世上到底有没有鬼神。”她靠在他肩上,把玩着他蹀躞上的金玉。 高澄正倚着床榻翻奏折,眼皮都没抬。“没有。” “你这么肯定?” “有的话,我父王早回来找我了。”他翻过一页,语气平淡,“他临终前最放心不下我,没来找过我,可见没有。”说罢叹息一声,“只见过坑爹的,没见过坑儿子的。” 她知道他想起了那封没有墨点的信,没有接话,只是把靠在他肩上的头又蹭了蹭。 “高洋信这些。信得不得了。”高澄忽然放下折子,唇角勾起一抹促狭,“傻了吧唧的,还会算命呢——拆字,摆卦,有模有样。他怎么也算不到他长那样,投到我们家有多倒霉吧。” 元玉仪一愣,一掌拍在他胸口,“你这人好刻薄。” 高澄低头握住她拍来的那只手,“那又怎样。”戏谑的语气裹着一贯的嚣张。 “也就你敢这么跟我说话。”他凑近她,双手捏住她的脸轻轻揉搓,把她揉得嘴都嘟起来了。“彼此彼此。”高澄眼底的笑意加深,声音压得又低又慢,像逗一只可爱小猫。 她被他揉得话都说不清楚,抬手去掰他的手指,掰不开,只能瞪他。他低头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声,然后吻了下来。 两个人窝在榻上,笑声混在一起。他低头吻她,她的手指勾在他腰带的扣环上,被他的吻压得缓缓松开,又缓缓攥紧。 外头那些道不明的恐惧,都在彼此的温度里被暂时隔绝。 缠绵事后,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闷声说了一句:“反正我对那些半信半疑。” 高澄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像是在哄,又像在下旨,“你只用信我就行了。” 她在他怀里闭着眼,没再反驳。 后来,天渐渐凉了,那些东西好像变的频繁。 直到那天她是真真切切看到了一个人影!还有很多人,夜里围在她耳边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像幻觉,更像闹鬼。 侍女们都说没看见,也没听见。她实在忍无可忍,才写信给高澄。信写得简短——最近莫名心悸,好像病了。末了只有一句:你有空能多过来吗?我夜里总睡不好。 信送出去后,她坐在窗前等。暮色从山脊漫过来,一寸寸吞掉万亩松林的轮廓。风穿过廊檐,呜咽如鬼哭。 她不怕杀人,不怕死人,也不怕见血,但鬼神是未知的,她怕的是未知。 高澄收到信时正在看颍川军报。他看了一眼,搁下笔。又看了一眼,目光在最后一行顿了一下。 没回信,信纸烧了,起身便走。侍从追上来问,他摆了一下手,翻身上马,谁也没带,独自穿过暮色。 马蹄踏过山道,蹄声被山风卷碎。暮色从山脊上铺下来,松林在两侧飞速后退,黑压压一片连着一片,像一道合不拢的帘幕。他抵达时,翻身下马忘了系缰绳,任由马在墙根下停住。 殿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 她坐在窗边,听到门响,偏过头来。眼眶是红的。 “又看到什么黑影了?”他走过去,衣摆带进一阵山涧凉风,一把将她揽过。 她摇头:“我不知道。” 高澄叹口气,双手捏住她的脸,力道不重,语气懒洋洋的:“你就诓我吧,又来这招。知不知道我最近很忙。” 她一把拍开他的手,“哼!”眼眶却更红了。“所以呢?那你不也来了。”她仰起脸,下巴倔强地扬起来,“你敢不来试试。” 高澄低头看着这张脸——眼眶还红着,下巴却已扬了起来,委屈和嚣张同时焊在一起。他下意识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哄人这事,他是真不擅长。 脑海里忽然闪过孝琬闹脾气的模样。那孩子也是这样的,哭着哭着就变成了威胁,非要他又哄又抱,会缠着他的腿一直蹦。那是被全家惯坏了。眼前这个,是被自己惯坏的。 他忽然觉得女人和小孩本质是一种——惯多了会自讨苦吃。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裹着几分认命的无奈。 “真服了你。”他抬起手,笨拙地去擦她脸上的泪。拇指划过她颧骨,力道没控制好,擦得她偏了一下头。她又瞪他,他只好把手收回来,改去拍她的背,动作轻一下重一下,像在拍一只怎么都哄不停的幼崽。 “没有骗你!”她猛地扑进他怀里,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压了很久的委屈和不甘,“我真的看到了。有人叹气,就在我耳边。夜里会听到很多人在床边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侍女们都说没听到。” 她停了一下,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掌按在自己胸口。“还有这里。心跳有时会突然变得很快,你摸。” 他的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她胸口。心跳确实很快,快得像一只被攥在掌心里拼命扑腾的鸟。他感受了片刻,手掌顺势往下滑了半寸,覆住那团丰盈的柔软,指尖不轻不重地揉了揉。“这里疼不疼。”他问,语气是认真的,手上的动作却不是。 她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你——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是正经的啊。”高澄低头看她,眼底那点促狭还没散尽,唇角微扬,“你哪儿不舒服,我就检查哪儿。这不是你说的吗?” 她又气又笑,已经绷不住了,用头往他胸口拱了一下。 高澄顺势将她重新拉进怀里,手臂收紧,下巴抵在她发顶。“上回带你瞧过,也没病啊。我今晚就在这儿,别闹了。”他说罢低头,唇在她额上落了一吻。 她埋在他衣襟里,闷声说:“只有你在,我才睡得安稳。你每天都来好不好……算了,太折腾了。” “我倒想每天都来。”高澄下巴抵在她发顶,手掌覆在她后脑上轻轻按了一下,“等开春,我们就回邺城。不带府里那些人,我每天都在东柏堂陪你。” “真的?为什么不带他们?” “因为……”高澄顿了顿,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不想带。” 他没说真正的原因。明年他想干件大事,拖家带口太麻烦。这话他没说出口,只是把她的手指从自己腰带的扣环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 元玉仪没追问。不带他们最好。她把脸往他胸口又埋了埋,藏住唇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 “你在府上,有没有去过别人房里?”她抬起脸,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已带了一点翘。 高澄低头看她,唇角微微一挑:“没有。” 她盯着他,是审视的表情:“真没有?” 他回看她,既不躲闪也不解释,只是缓缓眨了一下眼——你爱信不信。 “你不信?”他凑近,促狭一笑,指尖抬起她的下巴。霸道的龙涎香将她整个人罩住,他故意拖长尾音,一字一字缓缓碾出来,“你怎么会不信呢。” 她一愣,旋即一掌捶在他胸口,脸腾地红了。推开他,别过脸去,却被他一把拉回来,重新拢进怀里。 殿内没有点灯。暮色已退至最后一刻,只剩窗棂缝隙漏进的一线蓝光。 高澄的眉眼在这种光线里愈显深邃,眸色像琥珀里封着一池星火。 他静静看了她片刻,像在确认什么,又像终于等到她问这句话了。 “今晚,”他说,声音压得极低,惯有的戏谑和霸道都沉了下去,“就让你确信。” 她愣住。 他伸手,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她低呼一声,本能地环住他的脖颈,手掌碰到他后颈的皮肤,是烫的。他收紧手臂,低头看她,唇边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怕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肩窝,鼻尖蹭过他华丽的衣料,闻到了松林和龙涎香。 殿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暮色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窄窄的一线,落在两个人交迭的影子上。 他俯身撑在她上方,没有急着做任何事,只是低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她的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像在用眼睛描她的轮廓。 她闭上眼。他的唇从她的眉心滑下来,沿着鼻梁一路轻缓而下,像在描一幅舍不得画完的画。然后在她的唇角停住——没有急着深入,只是覆在那里,感受她唇上的微凉一点点被捂热,而后才加重力道,辗转碾磨。她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手指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被他吞了下去。 他微微退开半寸,鼻尖相抵,呼吸交缠。烛火在两人脸上轻轻摇曳。 “想要我陪你多久。”他声音低哑,拇指蹭过她微肿的唇瓣。 她睁开眼,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着他,看了很久。 “一辈子。”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 高澄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重新吻住了她。这个吻比刚才更深,更重,像是要把她揉碎了吞入自己的骨血,像是在用这个吻回答她——好。 他没有说出口,但她听见了。 她把手指从他衣襟上移开,攀上他的后颈,指节穿过他散落的发丝,将他拉得更近。 窗外山风穿过松林,将檐角的铜铃撞出一声极轻的碎响。 月光翩然落在两人交迭的影子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那匹没人拴的马在墙根下静静站着,偶尔甩一下尾巴。夜色从山脊上铺下来,把一切都盖住了。只剩殿内两人交迭的喘息,起伏沉落,像这山巅的黑暗里唯一还活着的东西。 此后,高澄去行宫的次数更密了。丞相府里处理不及的事务,一件件都推给了高演。 高演接过那些奏折时,没有多问。只是低头展开,指尖在纸页边缘按了按——那上面还留着大哥的笔迹,墨迹凌厉,连纸张的折痕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大哥不说,他便不问。大哥让他做什么,他便尽力做好。从小到大,一贯如此。 他从来不是会追问的人。朝堂上的暗涌、兄弟间的嫌隙,他看的懂,但不想看懂。 他只想为这个家做点事,盼着家宅安宁,除此之外,再没别的念头。 在渤海高家,他一点都不蠢。他只是不想聪明。 59被发现了 娄昭君已经很久没在深夜翻过城门档案了。 那些麻纸上的墨字她闭着眼都能背出来——高澄,出城,巡防;高澄,未归,巡防;次日清晨入城,巡防。措辞规矩,偶尔漏记,偶尔补一句“军务”。单看任何一条都挑不出毛病。 自高澄从邺城回来这仨月,他的名字像针脚一样密密匝匝缝满了纸面。 她不是在看记录。她是在看一幅用墨线勾出的舆图。 她把档案合上。指尖压在封面上,停了片刻。 然后让人去把高演叫来。 高演来得很快。衣冠整齐,袖口上沾着一小片墨渍,是方才批奏折时蹭上的。娄昭君把档案推过去,没有绕弯子。 “你大哥最近,到底在忙什么?” 高演低头看着那些墨字,喉结滚动一下。娄昭君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凝视。目光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分量。 “延安,兄弟几个,娘最放心你。你是个好孩子,你老实交代。” 高演低下头,沉默了许久。他看着袖口那片墨渍,终于开口了。 他说那日铜雀台的箭是冲着琅琊公主去的,不是冲着大哥。三台的消息被封锁了,外界只知道有刺客,不知详情。大哥当时情急之下任性而为,但也是人命关天。 他说话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像是想把它们赶紧说完,好让这些话不再属于自己。 最后他抬起眼,看着娄昭君,声音低下去:“母妃,别让大哥知道是我说的。” 娄昭君看着这个全家最温顺的儿子,烛火在她脸上明灭了一瞬,细微的皱纹都晕妥帖了。 “怎么,你大哥还敢欺负你?”她的语气不重,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回护,“他要是敢,我饶不了他。” 高演心头一暖。随即那股暖意便沉进一片难言的悲哀里。二哥同样都是母妃的儿子,二哥从小到大,从没听过这句话。 他垂下眼,把那点苦涩压回心里,没让母妃看出来。 娄昭君的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平淡:“你大哥是把人带来了吧。藏哪了。” 高演惶恐地摇头。这个他真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是在城外。每次大哥说去巡防,那神色和平时都不一样。不是沉稳,是满脸迫不及待。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想知道。 娄昭君没再追问。听到这些,她并不意外。她那个儿子擅长诡辩,更擅长阳奉阴违,她不会跟他撕破脸——撕了也管不住他。这世上唯一能管住他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疲惫地抬手让高演回去,说了句:“你大哥要能有你一半省心就好了。” 高演苦笑了一下。很短。他躬身退了两步,走到门口又停住。 “母妃早些歇息,儿臣告退了。” 然后消失在廊下的夜色里。 娄昭君坐在灯下,重新翻开那本档案。手指在那些“巡防”的字样上一行一行滑下去,停在最后一条记录上。 她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然后把档案合上,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 龙山行宫是第一个浮上来的名字。她下意识觉得荒谬——那地方山路崎岖,来回不便,他为了和一个女人幽会,至于这么折腾? 可转念一想。那地方山清水秀,有现成的殿宇。高澄向来骄奢淫逸,是他的作风。 她这个儿子,为了那点私欲,什么荒谬的事干不出来。当年邙山,两国开战,起因是什么?史书上回出这种事,还是春秋蔡哀侯调戏息夫人,这下可好,千年后又上榜一个。 如今他把家妓扶上公主打了皇族的脸,又为她撤了东柏堂后院侍卫——这儿子为了美色有多荒唐,她都不觉得离谱了。 她没有质问任何人。 ------------------------------------------------------ 入秋的龙山,层林尚未尽染,山风已带凉意。 娄昭君此行轻车简从,只带了贴身侍女、几名护卫,还有元仲华。 对外只说是去龙山古刹礼佛,为蠕蠕公主即将临盆祈福。这名目挑不出半分毛病。 车马行至半山,娄昭君忽然掀开车帘,对赶车的内侍道:“先去行宫歇歇脚。年纪大了,经不起颠簸。” 元仲华坐在她身侧,闻言只是将膝上的毯子往上拢了拢,垂着眼,什么也没说。 行宫依山而建。山门在秋阳下静静矗立,院墙内桂树正盛,浓荫匝地。 娄昭君下了马车,扶着侍女的手缓步跨过门槛。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庭院——青石板整洁干净,廊下纱灯簇新。 “这行宫倒是收拾得齐整。”她淡淡说了一句。 管事早已得了信,匆匆迎出来,躬身行礼时额头几乎贴着地面。娄昭君没有看他,只是缓步穿过庭院,沿着回廊随意走着。忽而在一株桂树前停下脚步,指尖拈了片叶子,漫不经心地问:“这树是新种的?” “是。今年春上种的,头一回开花。”管事伏在地上,声音发紧。 娄昭君“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她推开东厢房的门,扫了一眼屋内陈设,又走到后院,望了望那扇紧闭的洞户。她没有问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也没有试图推开。 只是在洞户前停下脚步,扶着廊柱,望着门上方那片澄碧的秋空,站了很久。 风吹过门隙,带来一缕极淡的苏合甜香。 元仲华始终跟在她身后两步远。不近不远,神色温婉,目光却悄然扫过院中每处角落。 她在洞户前的青石板缝里弯腰捡起一片花叶,直起身,将花叶拢入袖中,没有看第二眼。 娄昭君没有回头。她在廊柱旁站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满院寂静。 “仲华,你觉得这地方怎么样。” 元仲华沉默片刻,然后轻声回了一句:“很安静。” 娄昭君没有再问。她低头看了一眼佛珠,指尖停在第十四颗上,然后重新拨回去,继续捻。日头偏西时,她理了理衣袍上的褶皱,语气淡得像在聊今日天气。 “歇够了。走吧。” 车马重新套好,轱辘碾过落叶,沿着山路缓缓下行。行宫在身后渐渐隐入桂树与松林的层迭绿意里。 车帘低垂。车厢内光线昏暗。娄昭君的手搭在膝头的毯子上。元仲华双手交迭在毯子下。马车颠了一下。两颗佛珠从娄昭君指间滑过,谁也没有听见。 入夜,一只白羽信鸽落在丞相府书斋后院的鸽架上。 高澄从案头堆迭的军报中抬起头,解下鸽足上的细筒,展开笺纸扫了一眼——太妃午后至行宫歇脚,未逾半个时辰。 随行冯翊公主,未入内院。未与任何人交谈,未询问任何事。 他将笺纸凑到烛火上烧了。 盯着那片灰烬在烛火里卷曲、碎裂,然后被风吹散。 笔尖在军报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 ---------------------------------------- 马车下了龙山,暮色已沉。 元仲华回府后回了自己院中。侍女替她卸簪时,从袖中滑出一小片花叶,落在妆台上。 她低头看了片刻,将它轻轻夹进妆匣最底层的一本佛经里,合上匣盖,对镜卸妆。 镜中那张脸温婉依旧,看不出任何异样。她看了片刻,重新打开匣盖,将佛经连同那片花叶一起取出,亲手投入炭盆。 火舌卷过纸页,经文在火焰中蜷曲、焦黑、碎裂,那片花叶被卷进最炽热的焰心,片刻便化为灰烬。 她看着那缕青烟散尽,才合上妆匣,起身去净手。 次日午后,高澄从军营回城,刚在书斋坐定,娄昭君身边的侍女便来传话说:太妃请世子入宫一趟。 高澄搁下笔,理了理衣襟。跨过晋阳宫的门槛时,心底那根弦已悄然绷紧。 娄昭君没有等他行礼落座,只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抬眸看着他。 “我昨日去了龙山。行宫收拾得不错。” 高澄站在案前,淡定的没有接话。 娄昭君看了他片刻,捻过一颗佛珠。 “阿惠,你是娘亲手带大的,什么事能瞒过我。之前懒得计较——可你看看你现在,因私废公到了什么地步。老毛病又犯了。” 高澄垂着眼,依旧没有开口。 “你已经被人盯上了。已经有人在我耳边嚼舌根了,你知道吗?满城元戎,城门值守,沿途驿所,那么多人认识你这张脸,你以为自己毫无破绽?”她捻过一颗佛珠,声音沉下去,“那些人被你用崔暹得罪了个遍,正愁抓不到你的把柄。他们之前还想逼你杀崔暹,你忘了?” 高澄的睫毛动了一下,仍然沉默。 “阿惠,你在邺城搞币改、查隐户、削私兵,一条一条,砍的都是他们的利益。邺城没有兵力,对抗不了你的政令。可这里是晋阳。”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六镇将士,认的是那些跟你父王起兵的元勋,不认你高澄。你再荒唐放肆,只会让他们觉得——你到底是不是个英明的少主。” “当初是我娄家助你父王才有今日,那些元勋都是见证。你得罪的那些人,和你舅舅是同乡同族。他们忍你,不是因为你姓高——是因为你是我儿子。”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高澄没有起身,也没有抬头。他只是跪在那里,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把刚从鞘中抽出的刀,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锋利。 “他们贪腐、跋扈、侵吞国帑——不该查,不该抄?当初是父王让我去当这个恶人。有害于社稷的,岂能容私。” 娄昭君捻过一颗佛珠,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冷硬的平静。 “你顾的是大局。我顾的也是。你少激化矛盾,好自为之。” 沉默片刻,娄昭君的语气缓了下来。 “你跟你那个外室,在东柏堂怎么逍遥,没人管。可你把人带到晋阳——仲华在这里,满城宗亲勋贵都在看。她身份经历特殊,你是怕他们抓不到把柄,还是怕自己的脊梁骨太硬,别人戳不动。” 他每次出城都走不同的门。随行只带斛律光一个,马蹄铁裹着布。出城的时辰也没规律。偶尔真去晋阳大营巡视,或往并州方向跑趟短途,让城防档案上的方向分布看起来与寻常军务无异。 从城内到行宫路途不近,相府的马匹品相与鞍具太过扎眼,他还专备了几匹寻常的马,昼夜路过驿站时疾驰而过,从不停歇。甚至有时遇到可疑的人,会先往反方向绕上几里,确认身后无人尾随,再迂回折向西南。 高澄终于抬起眼。“怎么发现的。”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三台为什么有人要杀她,还不是因为你。我去年就警告过你,你从来没听进去过。” 高演。还是把他给卖了。高澄用舌抵着一边脸颊,释然一笑。 娄昭君知道他在笑什么。 “延安从小就让我省心。你回头敢吵他一句试试?他哪像你,这些年在外声色犬马,连长安都在看你笑话。” “看什么?”高澄眼底那点笑意还没褪尽,语气已冷,“邙山打赢了没?不是靠儿臣在后方运筹?儿臣这些年没有荒废过政务。” “你好意思说?你迟归那些天,在干什么。最近这些天,你又在干什么。” 没等高澄开口,娄昭君捻过一颗佛珠,声音沉下去,一句一句,像在清算一笔陈年旧账。 “好好算算吧。郑大车,你父王气得打你一百棍,差点废了你世子之位。李昌仪,把人家夫君逼得献了虎牢关。王昭仪,你非要废了仲华,闹到朝野侧目,参你的折子满天飞。” 她抬起眼,看着他。 “如今又为了她。姐妹俩封公主,东柏堂机要之地,你敢撤侍卫。死性不改,每次都要为个女人闹的惊天动地。你以后还要怎样?” 高澄愣了一瞬,眉眼压着被冒犯的愤怒,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弹,飞快回掷每一桩指控。 “郑大车——那是年少无知。” “李昌仪——那是高仲密与我积怨已久,拿个女人当幌子。” “王昭仪——那是因为她是太原王氏。”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娄昭君看着他,冷笑:“接着说啊。” 高澄平复着呼吸。话到嘴边,说不出口。 封她公主,是想炫耀权势,想逗逗那傻子,是想让她开心。撤侍卫,也是想让她开心。 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那些在旁人面前无往不利的辩词,在母妃这里一句都怼不出去。 他利落下跪,背脊挺得笔直,不再辩解。这是他从小就练熟的事——当所有话都说不通时,就跪着装死。 跪完了,继续做他想做的。 娄昭君捻着佛珠,语气听不出喜怒:“她从没跟你要过名分?” 高澄沉默了很久。她确实没要过。但即便要了,他暂时也给不了。 她的身份与过往太特殊,名分一旦落定,谁都能拿来作文章。他们俩都会变成鲜卑勋贵和世家文臣舆论的靶子。他有一回主动跟她提过这件事,忘了当时她什么反应,但他记得那是自己生平头一次,主动跟人解释什么。 东柏堂是他唯一的清净所在。只有关上那扇门,他可以不是渤海王,不是大丞相,不是高欢的儿子,不是孩子们的父亲。他只是他自己。 名分,一张纸而已,她说过她在乎的是——只有她能住在东柏堂。 在他心里,确实只有她可以。 高澄抬起头,迎上娄昭君的目光,语气理所当然,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拟好的定论。 “名分算什么?儿臣早晚是皇帝。到那时,什么都是朕一句话。” 他说“朕”的时候语气自然,甚至带着一丝得意。那个字从舌尖滑出来,熟得像已经用过无数回。 娄昭君捻佛珠的手指忽然停了。“你现在是皇帝吗?” 殿内骤然安静。风吹过廊檐,铜铃尴尬的一声轻响。 高澄跪在原地,下颌绷紧,一个字都驳不回。 佛珠又转动了。一颗,又一颗。 他听着那声音,想起了父王的鞭子。 他逼视着母亲,目光咄咄逼人。娄昭君捻佛珠的手指再次停住。他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母妃成日捻着这串佛珠,捻出什么了?是能把宇文泰捻死,还是能把潼关捻平?” 他笑了一声,笑声划破殿内凝滞的空气。 高澄没停,他停不下来了。 “南梁的萧衍倒是信佛,舍身同泰寺,把自己卖了好几回。怎么还被侯景折磨得焦头烂额?” 他逼近一步,烛火在他眼底跃动。 “前朝胡太后也信佛,建塔寺把国库都耗空了。佛有没有保她不被尔朱荣沉河?”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母妃信佛——是能助我打进长安,还是替我荡平天下?” 娄昭君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中佛珠。“苍天在上,这般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说。你还是没有半点敬畏之心。死性不改。” 高澄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至极的字眼,眉梢微挑。“敬畏?” 他将这两个字在舌尖碾了一遍,碾碎了,啐出来。然后抬起眼,那双茶褐色的眸子火光里没有轻蔑,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儿臣节制全境兵马,执掌生杀。”他往前逼近一步,声音不高,却像刀子划在冰面上,“什么神佛——都是扯淡。”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拓跋焘才是个明白人。” 娄昭君捻过一颗佛珠。她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烛火在她脸上明灭一瞬,那道忽明忽暗的光,像她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期待,闪了一下,便灭了。 “元修已经应验了。” 高澄听见这个名字,眼底的火苗陡然蹿高。 “那是他活该。他非要跑。不跑,也死不了。” “母妃拿他比我是什么意思?” “我没拿他比你。我是在提醒你——你和他一样,爱折腾,都觉得命攥在自己手里。” 她捻过一颗佛珠,声音不高,只有一种平静的冷。 “他也是这么想的。” 殿内骤然死寂。 娄昭君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里有愤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悲凉的清醒。她忽然明白,有些话,她就算说出口,他也不会信。有些路,她就算指出来,他也要走到黑。 她忽然觉得很累,是很多年攒下来的,一直没处放的累。 “起来吧。” 高澄没动。 “起来。”她的声音重了几分,压不住从骨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你跪在这里,也跪不出个明白。” 高澄缓缓起身。站直后,抬手理了理袍袖,动作慢条斯理,依旧优雅,像做一件必须做给所有人看的事——哪怕殿内,只有母妃一人。 娄昭君看着他,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平淡:“此番风波,我会帮你稳住。但币改与军需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高澄略一思忖。“颍川前线粮草调度,暂且放缓节奏,先从尉、窦等勋贵私邸仓廪之中临时补足,解燃眉之急。币制新规,也暂时放缓推行,安抚朝野舆情。但法令根基不动,待风波平息,仍要循序施行。” 娄昭君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杯底落于案上,声响不轻不重。 “勋贵私粮不是白取的。尉家次子现于颍川军前效力,想谋副都督一职。” 高澄抬眼。“可以。待此番秋防战事落幕之后,再行授职。” 娄昭君没有再看他。“去吧。最近秋防事多,少乱跑。安分些。” 说完她便觉着说的是废话。从小到大就管不了他。 高澄朝她行了一礼,头也不回地走出寝殿。 殿内重归寂静。娄昭君独自坐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高欢说过一句话。 那是高澄少时第一次被弹劾。高欢把那些奏章从头翻到尾,沉默了很久,然后才开口。 “这孩子心性不改,早晚要吃大亏。” 她当时没接话。不知道怎么接。 后来看着他一天天长大,一步步走到今天,权势滔天,却永远学不会收敛。 不能容忍冒犯,不能接受拒绝,不懂示弱,不会忍让。被拿捏就发疯,被质疑就暴怒。 他从不信命,觉得命该攥在自己手里,而非靠天赐。 可到头来,攥住他的,恰是与生俱来的性子。 月光落到哪里,不是她能左右的事。 娄昭君把手搁在案上,指尖触到那串冰凉的佛珠。她慢慢地、一颗一颗地捻过去。 像在祈祷。 又像在数着正在远去的东西。 60玻璃渣里的糖(微H) 三日后,弹劾的奏章果然来了。 第一封送入丞相府时,措辞尚留体面,只称“数次夜出晋阳城郊,行迹未明,恐假公务之名而行私”。高澄扫了一眼,搁在案角,继续批军报。 第二封紧随其后。这一封不再客气了——某日酉时出北郭门,某日子更深分方归,某日拂晓于入城。时日、关隘、方向,一笔一笔,清晰得像在他马蹄上拴了根线。 第三封直指龙山。语气已无半分遮掩:此地既无险隘,亦未屯驻兵马,大丞相屡屡夜行至此,究竟所为何事。 高澄将三封奏章并排摆在案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看笑了。笑意像薄刃,只一闪,便收鞘。 翌日朝会,晋阳宫正殿。 尉景出班启奏时,语气平缓,仿若寻常论列公务,面上甚至带着几分亲戚特有的慈蔼。他是高澄的姑父,在这朝堂上,是少数几个有资格用这种语气和大丞相说话的人。 “大丞相总理内外,日夜辛劳,臣等知其勤政。只是龙山荒僻,无关防军务,不知何等要事,竟令大丞相不顾晨昏、往复奔走?”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从满朝文武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回高澄身上。“臣等老朽,心中疑惑不解——还望大丞相明示。” 殿中寂静。 高澄斜倚座榻,听他说完,方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落在满殿寂静里。 “尉公久居高位,怕是近日疏于翻看档册。” 他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一声极轻,但在落针可闻的大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上月北境巡防图,孤亲手圈定龙山三处隐秘哨卡。文书俱存军府架阁中。公若有心查验——散朝后,孤命人调取卷宗,容公细细核对。” 尉景没有慌。他淡淡一笑,拱手答道:“臣不敢劳烦大丞相。只是大丞相身系大魏安危,若为旁务耽误朝纲重事,臣私下亦为社稷惋惜。” 他直起身,看着高澄。眼底的笑意温和而笃定,像在说——长辈给过你台阶了,你自己看着办。 高澄唇角的笑意没有褪。他微微前倾,语声压得低沉,像是在分享一件只属于两人之间的小秘密。 “尉公挂怀,孤心领了。” 他停了一下。殿中的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 “前些时日,令郎戍守北镇,擅离汛地,私贩军粮牟利。按军法,本当论罪。” 尉景面上的笑意没有散。但眼帘微微垂了下去。 “孤念及尉公是元勋旧臣,年事已高,才将此事按下。”高澄将手中的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那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滚了一圈,滚到每个人脚边。“公若闲暇无事,不如多多约束家门子弟。至于孤的行踪——便不劳诸位费心了。” 满殿死寂。无人敢出一声。 高澄站起身。 散朝。 他自尉景身侧缓步走过,目光未曾稍作停留。锦袍的下摆拂过青石,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尉景维持躬身之姿,直到那沉稳的脚步声彻底淡出殿宇,方才缓缓直起身。身旁同僚欲上前劝慰,他只是抬手示意,一言不发,迈步离去。步履依旧稳健,只是握笏板的手指节泛白。 明面上的诘难就此压下。但高澄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朝堂暗潮并未平息。一众勋贵不再揪着龙山行迹不放——他们学聪明了——转而将矛头对准新颁行的币制法令,以及颍川前线的粮草调度。说辞冠冕堂皇:国库开支拮据,边军补给本就吃紧;新钱流通之后,民间物价波动,百姓颇有怨言;如今围攻长社的大军,秋防粮草已然拖欠半月有余。众人闭口不谈私行非议,只以国事为由轮番进言。句句都在刀刃上,却句句都挑不出毛病。 高澄端坐殿中,听着满朝议论,神色依旧漫不经心。指节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不急不缓,像是在听一首冗长而乏味的曲子。 待到朝会散尽,他独留书斋,命人调取颍川军需账册与粮草调度文书,逐页复核。烛火燃到深夜,他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之间找到了几处对不上的缺口。合上最后一本册子时,心中已有定计。 忙完了,无意中瞥见案角那面铜镜。 镜中人红衣如焰,颜若妖玉。他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似恼非恼,三分无语,三分自嘲,剩下的那几分是自负。 忽然想起孝瓘那孩子。比他小时候长得还好,每回带他出门都要被围观。上回那孩子闷出一句:“父王,以后儿臣出门能不能戴个面具。” 他当时说男孩子怕什么被人看。 现在他知道了。扎眼的烦恼,有时会猝不及防。 “行吧。” 语气很轻,像是在对镜子里的自己说,又像是对着不在场的儿子说。 ---------------------------------------------------------------------------------- 这一晚,龙山行宫的灯火依旧亮着。 高澄推开殿门,身上还裹着秋夜的凉气,面上却已是另一副模样——眉间那根绷了一整日的弦,在迈过门槛的瞬间,松了。元玉仪靠在软榻上,膝上摊着他上次带来的话本,见他进来便搁下书卷,往旁边挪了挪。 他坐下,什么也没说,只将头靠在她肩上。闭了眼,呼吸渐渐沉下去,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可以停的地方。 她低头看他。烛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眉骨和鼻梁上落下薄薄的阴影。他眼底那片青黑,比上回来时又深了一层。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搭在膝上的那只手背上。他的手指动了动,反扣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指节硌进她的指缝,像溺水的人攥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她望着他眉间那道浅浅的褶皱,没有再问。 他绕过屏风去换衣。她便跟到屏风边上,靠在旁边的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今天去后山摘了野柿,个头小,但很甜,给他留了两个搁在案上。他在屏风后嗯了一声,低头解臂鞲,动作比平时慢了些。 她忽然不说话了。 他从屏风后走出来,换了件松快的素色里衣,正要伸手去拿案上的柿子。她却忽然抬起手,一把扳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转过来,对着烛光。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几日不见,想我想得这么仔细?” 她没有笑。拇指按着他的下颌骨,指尖轻轻擦过他眼下那片青黑——从眉骨描到颧骨,从颧骨描到下颌线,像是在描一幅看了一万遍还是舍不得移开眼的画。指腹停在他眼下的阴影里,用拇指蹭了蹭。 “这儿。上回来还没这么深。” 他握住她的手腕,唇角还挂着笑:“怎么,嫌不好看了?” 她没有接他的玩笑。把手抽出来,转身走到案边,背对着他拿起一个野柿,用袖口擦了擦。烛光把她的背影勾成一道瘦瘦的、倔强的轮廓。 “好看不好看倒是其次。”她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主要是怕你太劳累,活不长。”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敲她脑门,笑出声来。那笑声不高,却把一路裹挟的寒意都震碎了。“你这张嘴,换别人早被我撕烂了。” “略——略——略。” 她已经走到他面前,把柿子递到他手里。那柿子小小的,被她擦得发亮,躺在她掌心里,像一颗捧给他的、不值钱却独一无二的贡品。 “吃了。我摘了半个时辰,你敢剩一口试试。”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 她满意了,重新靠回榻上,拿起他带来的新话本翻了起来。他坐在榻边吃柿子,吃到一半,忽然说了句:“比城里的好吃。” 她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那是自然。我摘的。” 他笑了,伸手把她手里的书抽走,搁在枕边。“明日休沐,”他说着,顺势在她身侧躺了下来,头枕在她腿上,“可以晚些回城。” 元玉仪低头看着他。他的头沉甸甸地压在她腿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她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发丝,手指穿过那些乌黑的发,像在理顺一匹被风吹乱的绸缎。他闭上眼睛,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像栖在他眼睑上的蝶。 她的手指停在他眉间那道浅浅的褶皱上,轻轻按了按,像是想把它揉平。他没有睁眼,只是抬手握住她的手指,搁在自己心口。她的掌心贴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过了许久,她忽然开口:“这山上有座古刹,你去过没有。” 高澄闭着眼,懒懒地应了一声:“以前路过几次,没进去过。” “我去过。”她的手指在他发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声音不紧不慢,“你定的规矩不许下山。我听守院的仆从说古刹里有沙弥会些医术,还有几个天竺人,就让人去请了。那沙弥开了几帖药,得了风寒的侍女吃了两日便好。” 高澄睁开眼,望着她。烛火将她的轮廓晕成一片暖金。睫毛垂着,在他这个角度看上去,像两弯浸在光里的月牙。 好看得舍不得眨眼。 “我不信佛。”元玉仪忽然说。声音很轻,却落得很稳,“佛讲究来世。可我只想过好今生。” 高澄的心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睫毛不安地颤了颤。 “那我们就过好今生。” 她的眼泪瞬间落下。 不偏不倚,正好砸进他的眼里。温热的,像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 他没躲,也没擦,就那么看着她。视线模糊了,她反而更清楚了——那张脸在水光里晃了晃,然后稳稳地定在他眼底。 他忽然想起母妃那日的训诫,也想起父王和元修互发的毒誓。 他不信那些。他把那些话按回心底最暗的角落,没让她看出来。 “你在想什么。”她低头看着他。 “在想——”他顿了顿,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你倒是会钻空子。不让下山,就在山上乱跑。” 她轻轻推了他一把,嗔道:“哎呀,我跟你说正经的。” 他笑着将她拉进怀里,让她贴在自己胸口。她的手抵在他衣襟上,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震动,那颗心跳得很快,不像他面上那么从容。 “我也不信佛。”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声音从胸腔里沉沉地震过来,像深山古寺里最沉的那口钟。“我们会过好今生。” 她把脸埋进他衣襟里,闻着衣料上残留的龙涎香,声音闷闷的:“你今天怎么不嘴硬了。” 高澄沉默了一瞬。“大概是你给的柿子太甜了。”他一本正经地说。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窗外山风拂过松林,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殿内的两个人没有再去理会那些声音。她就那么贴在他胸口,他的手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 她捏了捏他的脸。手感很好,又捏了捏。唇角压不住那一点上翘的弧度,眼眶却还是红的。 窗外山风拂过松林,纱灯在帐帷间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明星从夜空坠落,跌碎在交迭的身影上。 她趴在他胸口,指尖懒懒地划着圈。从锁骨滑到心口,又绕回来,像在描一幅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地图。他捉住她作乱的手,十指交扣,压在枕边。指缝与指缝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体温透过薄薄的肌肤渗过来,分不清哪一度是她的热,哪一度是他的烫。 她仰起脸,嘴唇恰好碰到他的下颌,便顺势吻上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皮肤上,一触即融,却在融化的瞬间灼出一小片微红的印记。 他低下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谁也不说话。只是这样近近地贴着——近到她能数清他睫毛投在下眼睑上的阴影,近到他每一次眨眼,睫毛都会扫过她的眉心。 像个在风雪夜相拥的人,用彼此的体温在确认——你还在这里。我还在你怀里。 他的手从她腰侧滑下去。不急切也不蛮横,只是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像在丈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每过一处,她的肌肤便泛起细密的颤栗,像湖面被春风拂过,涟漪圈圈荡开,永无止境。 她在他掌心里舒展,像一朵在月下缓缓绽开的花,每一片瓣都朝着他的方向。 窗外的松涛一阵接一阵,像远处的海潮。而她是潮水上的一片花叶,被浪托起,又被浪拥入怀中。这一次没有狂风暴雨,没有攻城略地。只有他低头时额前碎发扫过她的眉心,只有她抬腰时唇角溢出的声声叹息,像琴弦被拨动后最细的尾音,在空气里颤了颤,才肯消散。 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贴着她的肌肤。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被松涛盖住了。她没有听清。 但他的唇形在她颈侧留下了那句话的形状——温热,柔软,像一枚隐形的私章。 她闭上眼,把他抱得更紧。 风停了。 窗外的山峦在月色下静静横卧。 她把脸贴在他心口,听着胸腔里那颗心脏在沉沉的跳动,忽然觉得——今生就很好。 她不求有来世,只求今夜漫长些,明日他晚些走。 案上还剩着一个柿子,被烛光映得红彤彤的,像一盏小小的灯笼。 ---------------------------------------------------- 之后又有一天,朝议会后,暮色已沉。高澄没有回丞相府,直接策马出了城。 路上他想起方才一个勋贵跪在阶下时,悄悄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垂下头去。 他知道那不是畏惧,是恨。 但他不在乎了。 策马入山时,夜风已裹上仲秋的寒意。 山道两侧的松林在风中低低呜咽,枯黄的松针簌簌落了一路。马蹄踏过覆满落叶的石径,发出细碎绵软的沙沙声。 行宫的灯火在密林深处遥遥亮着,像一粒不肯沉入夜色的星。 他推开殿门。暖黄的烛光裹着桂花的甜香扑面而来,将一身寒凉关在门外。 元玉仪正歪在榻上翻话本,闻声抬眸,散漫的神情亮了一瞬,将话本往枕边一搁,往旁边挪了挪,顺手拍了拍腾出的软垫。 他走过去挨着她坐下,肩头蹭着她的肩。她凑近他衣襟闻了闻,然后颇有深意地笑了一下。 “桂花茶喝了?” 高澄靠在凭几上闭目养神,敷衍地“嗯”了一声,喉结微微滚动,显然一路策马过来,累得话都不想说。 她歪头看他,忽然伸手把他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开,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他挺括的眉骨。 “怎么样?” “苦。”他眼也不睁。 “胡说,桂花明明是甜的。”她微微睁圆了眼。 “那就是你弄的苦。”他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终于睁开眼。茶褐色的眼瞳被烛火映得清亮,盛着她的倒影,也盛着那点不肯承认的促狭。 “你——”她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他纹丝不动。 她转身去案边倒茶,弯腰时发梢扫过他的膝头。她倒了一盏温热的桂花茶,塞进他手里,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 “喝了。我晒了半个月,你看着办。” 他低头喝了一口。确实不苦,有股极淡的甜,混着桂花的香气,入喉温润。喉结滚动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然后将茶盏搁在案上。 “还行。”他说。 她正要反驳什么叫“还行”,他已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温热,虎口的薄茧蹭过她腕间的肌肤,力道不重,却让她止住了话头。轻轻一拉,她便顺着他的力道跌坐在他身侧。 他没有松手,拇指在她腕骨上缓缓抚摸了一圈又一圈。 她靠在他肩头,闻到他衣襟上那股霸道的龙涎香底下压着的清冽秋寒。睫毛低垂,鼻尖蹭过他肩窝的衣料,忽然轻声问:“你夜里还走吗。” “不走了。”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过来,闷闷地震着她的耳膜。 她抬起头。烛火在她瞳仁里碎成一片星河。他低头认真看进去,忽然忘了刚才想说什么。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抚过她唇角,然后低头吻了下来。 他的唇很软,微微发凉,带着桂花的清甜。 她闭上眼,手缓缓攀上他的后颈,指尖穿过他微湿的发梢,将他拉得更近了些。 他退开半寸,鼻尖抵着她的,睫毛扫过她的眉骨,像蝴蝶轻轻阖了一下翼。 她追上去又碰了碰他的唇,轻柔地,带着一点羞怯的亲昵,像是怕他下一秒就反悔。 “甜的。”他说。 她愣了一下:“什么?” “茶。”他低头又吻了一下她的唇角,“我说茶。” 她终于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红了,抬手要打他。他捉住她的手腕,顺势将她拉进怀里,下颌抵在她发顶,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衣料传到她脸颊上。 窗外山风拂过松林,廊下的纱灯在夜色里轻轻摇晃。 她没有再挣扎,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手指攥着他背后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是在忍。他伸手将她的脸捧起来,拇指擦过她眼角,触到一片湿热。 “怎么了。”他的声音低下去,没有了方才的戏谑。 她摇头,眼泪却越擦越多。她咬着唇,像是想把那些话咽回去,可它们还是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我就是怕。怕你明天走了,什么时候会来。怕那些人天天弹劾你、逼你,总有一天你会觉得——为了我,不值得。”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想起那些弹劾奏章上密密麻麻的字,想起母妃的训诫。他没有反驳。 他这个人,从来没有后悔过。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睫毛扫过她的眉骨。茶褐色的眼瞳近在咫尺,里面盛着她哭花了的脸。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落得很沉。 “以后,用不了多久,朕就会把这条路修得更宽一些。年年盛夏带你来此——朕看谁敢置喙。” 她愣住。眼泪还在流,嘴角却弯了一下。 他说的每一个“朕”字,在她听来,都是“我”。 高澄把她重新按进怀里,让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她感觉到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掌心贴着她的后脑,将她稳稳地固定在那里。 那个选择他早就做了。 从他在铜雀台跪在雨里把她抱起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做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感觉到他的手一直放在她背上,没有松开过。 窗外山风拂过松林,烛火轻轻摇曳,像被谁拨动的琴弦,在帐帷间荡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远处有溪水从山涧跌落,撞击岩石,水声激越,穿林渡水而来,与帐内的声响搅成一团。 他的撞击一次比一次沉,她的脊背陷进柔软的锦褥,身体随着他的节奏起伏,像窗外那片被山风反复揉搓的竹林——弯下去,又弹回来,再弯下去,每一次都以为会折断,却每一次都在最极限的弧度里停住。 她的手指攥着他肩背的肌理,指节泛白。喉间溢出的声音被撞得支离破碎,像溪水从高处坠落,砸在石头上,溅成无数细碎的水珠。 她唤他的名字,声音碎得拼不成句,一遍又一遍,像山谷里的回音,在密闭的帐帷间来回碰撞。 “阿惠……” 这一声最轻,却比任何一次都重。 窗外的溪水轰鸣,帐帷内烛影摇红。 她的腿缠着他的腰,像藤蔓绞紧一棵即将倾倒的树。 脚踝上那串细银铃随着撞击发出细碎的声响,叮叮当当,像秋风穿过檐角风铎。 他俯下身,将她所有破碎的喘息都吞入腹中。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抵,汗水从下颌滴落,砸在她锁骨窝里,与窗外溪水的轰鸣遥遥相应。 她闭上眼,让自己暂时不去想明天。至少今夜,他还在这里。 山涧的溪水兀自轰鸣,像是天地间只有这一种声音。而她在他身下,像一片被山风裹挟的叶子,在溪流中沉浮。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极轻,被水声盖了过去。 她没有追问,只是把他的头拉下来,吻他的眉眼。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移出来。清辉洒在松林间,漫进窗棂,将榻上纠缠的身影映成一幅淡墨色的剪影。 她的指尖轻轻攥住他背后的衣料,攥得不紧,只是虚虚地拢着,像怕他下一刻就会抽身离去。他的手掌覆上她的后腰,体温隔着薄薄的肌肤渗过来,掌心微微用力,将她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两人之间再无缝隙,她的柔软嵌进他的坚硬,像溪水漫过山石,自然得不需要任何言语。 窗外山风拂过松林,松涛阵阵,像远处传来的潮声。而帐帷之内,他的手指在她后腰缓缓画着圈,她的腿还缠在他腰间,没有松开的意思。锦被之下,体温交融,肌肤与肌肤之间隔着一层薄汗,滑腻而温热。像秋天的藤蔓缠抱一株常青的松柏。 秋天的山夜很凉,可这帐帷之内,春意迟迟未歇。 事后她蜷在他怀里,乖得像只被顺了毛的猫。鼻尖蹭着他锁骨下方那枚还未褪色的吻痕,呼吸轻而匀,像窗外松林间穿行的微风。 他低头,唇落在她眼角,吻去那里残留的一点湿润。分不清是汗,还是方才顶峰时溢出的一滴泪。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他颈窝。鼻尖蹭着他的锁骨,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他伸手拉过锦被,将两人严实地裹紧。 被角擦过她裸露的肩头,她微微一颤,他便低头,嘴唇贴上去,不是吻,是用自己的体温替她挡住那一丝凉意。 月光从窗棂漫进来,清辉如水,洒在榻上。 她的脊背裸露在月色里,肌肤泛着一层薄薄的珠光,他低头看着她的脸,睫毛静静地伏着,不再颤了,像暴风雨过后栖落在花瓣上的蝶。 山间的夜很静。 静到他能听见她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一前一后,渐渐跳成了同一个节奏。 高澄在想,他这辈子从没怕过什么。 直到此刻。 他开始怕天亮。 61桂夜良宵(H) 秋夜漫过龙山,行宫的烛火一盏接一盏熄灭,最后只剩寝殿深处那一簇,在纱帐外摇出昏黄的光晕。 高澄将元玉仪抱起来放在榻边,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几分不由分说的急切。她还没坐稳,他已经俯身压下来,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锦褥上,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 月光将他轮廓分明的脸劈成明暗两半,“今天想我没有。”不是询问,是审问。 元玉仪看着他。烛火在他眼底烧成两簇很小的火苗,他的呼吸是热的,带着桂花酒残留的甜意,扑在她唇上。她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慢条斯理地解他腰间的玉带。指尖触到那截冰凉的金玉,轻轻一拨,带钩松开,玉带落在榻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捉住她的手,按在头顶。“我问你话。”声音压得更低,喉结在她视线正上方滚动了一下。 “想了。”她说,唇角弯起来,带着一点不肯被完全驯服的弧度,“想你什么时候才不让我等。” 他低头吻她。舌撬开齿关,尝到她唇舌间残留的桂花清甜。她被他压在榻上,手腕还被他攥着,身体陷进柔软的锦褥里。 她挣出一只手,五指插进他脑后的发间,将他拉得更近,近到鼻尖相抵,睫毛扫过彼此的眉骨。 他松开她的唇,退开半寸,喘息粗重。烛火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薄金,那双茶褐色的眼睛此刻是暗的,像深秋山间即将封冻的潭水,水面之下有波澜翻涌。 “等大局落定,朕不会让你等。” 他说“朕”的时候,有种骄狂霸道的温暖,又有种权臣特有的滑稽。 她笑得眉眼弯弯,指尖点在他胸口,学着朝堂上那些臣子的语气:“陛下圣明。” 高澄眯起眼,一把攥住她那只作乱的手,将她重新按回榻上,低头咬了一口她的锁骨。他咬得不重,齿尖轻轻合拢,力道刚好让她轻哼了一声。 然后他松开齿关,用舌尖慢慢描过自己留下的齿痕,像在署名,像盖章。像一个即将登基的帝王,先在属于他的领土上,落下第一道朱批。 她抬手,指腹从眉峰滑到颧骨,又从颧骨滑到下颌,最终停在他领口,不紧不慢地替他宽衣。外袍褪下,中衣的系带被她一根一根解开,指腹擦过他锁骨下方那片光洁的肌肤。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冷银。 他没有给她太多从容的时间。她的衣带被他一把扯开,绸缎从肩头滑落,堆在腰际。他低头,唇沿着那道弧线往下,每过一处,她的肌肤便泛起细密的颤栗,像湖面被夜风拂过。 烛火将她的轮廓染成暖金,像一朵被揉碎后又重新拼合的娇艳牡丹。 他的动作起初温柔又缓慢,可她的身体在他掌心里一点点升温,她的腿缠上他的腰,她的双手攀着他的肩膀,她的声音碎成断续的音节,那些呻吟里都嵌着他的名字。 于是他的克制一寸寸瓦解,动作变得深而有力,每一次撞击都将她更紧地钉在榻上,将自己更深地送入她的身体。 她的脊背陷进柔软的锦褥,身体随着他的节奏起伏。脚踝上那串细银铃随着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叮叮当当,像秋风穿过檐角风铎。她唤他的名字,声音被撞得支离破碎,一遍又一遍,像山谷里的回音,在密闭的帐帷间来回碰撞。 他俯下身,将她所有破碎的喘息都吞入腹中。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汗水从下颌滴落,砸在她的锁骨窝里。她的手指攥着他肩背的肌理,指节泛白,喉间溢出的呻吟,带着近乎疼痛的欢愉。 纱帐内烛火摇曳,两个人的影子在帐帷上交迭。她攀着他的后颈,指尖穿过他汗湿的发梢那些乌黑的发丝缠绕着她的指节,像水草缠住溺水的人。 他的舌缓慢地推着她的,不是掠夺,是缠绕,像两条河流在交汇处静静打着漩涡,每一次翻搅都带着溺毙般的深度。她轻轻吮了一下他的下唇,他喉结滚动,掌心托着她的后腰,将她更深地按进怀里,像托着一朵刚从水里捞起来的花。 “喜欢朕这样吻你吗。”他退开半寸,唇贴着她的耳垂,气息滚烫。 她咬着唇不肯答。他便停在那里,不动了,只是含住她的下唇,舌尖在她唇缝间缓缓描着。 他每一下都沉到最深处,然后停住,像是在用身体逼她开口。 她喘息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太折磨人了。 “陛下……”那一声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他终于俯下身,将她整个人重新填满。撞击一次比一次沉,她的脊背陷进柔软的锦褥,身体随着他的节奏起伏,像窗外那片被山风反复揉搓的竹林。 脚踝上的银铃发疯似的颤,声响碎成一片。她仰起头,颈线拉出一道濒死般的弧度,喉间溢出一声长长的呜咽,像琴弦在最高音处崩断,尾音在空气里颤了许久才肯消散。 远处有溪水从山涧跌落,水声激越,穿林而来。 窗外的山风一阵接一阵地穿过松林,将檐角铜铃撞出断断续续的碎响。 长夜撩人,纱帐内,他们的影子在烛火里交迭、分开、又交迭,像两棵在飓风中反复纠缠的藤。 她的银铃响了又停,停了又响,每一次重新响起都比上一次更急促,更破碎,像是要把这一夜所有的寂静都摇成齑粉。 她的腿缠着他的腰绞得死紧,眼前忽然一片白光炸开,烛火、纱帐、他的脸,全在那片白光里碎成千万片金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的眼睑上,落在他埋在她颈窝里滚烫的呼吸里。 然后她软下去,像一朵被骤雨浇透的花。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抽离,那动作慢得像从鞘中收回一把染血的剑,每一次摩擦都让她微微一颤。他感觉到了,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停在那里——不是吻,是替她按住那一下细微的、被他弄疼的颤动。 他翻身躺到她身侧,将她捞过来箍进怀里。她的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手掌覆在她小腹上,掌心滚烫。她的腿还缠在他腰上,没有力气挪开,也不想挪开。 欢爱过后,他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发顶,闭上眼。汗水在两人肌肤之间渐渐干涸,留下一点微凉的盐霜。他的手指还在她后腰缓缓画着圈,安抚着。 月色如流光漫进纱帐,帐内弥漫着温热的、带着龙涎香和汗水的气息。 “在想什么。”她的声音还带着欢爱后特有的娇软,像被温水泡过的绸缎。 “等拿下了颍川,迟早把那傻子拽下来。”高澄闭着眼,声音慵懒而笃定。月光将他的脸镀了一层冷银,靡丽艳昳的五官,轮廓处处锋利。 “虽然现在还没有皇帝的名分,但你已经是了。”她仰头看着他,指尖停在他心口的位置,隔着皮肤感受他起伏的喘息。 高澄沉默了片刻,唇角还挂着一丝餍足后未散的笑。手指在她腰间轻轻敲着节拍,像是在哄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明天中秋,宫里有家宴,估计要闹到很晚。不用等我。” 她没说话。窗外月亮从云层里移出,清辉漫进窗棂,落在榻前的地上,像一滩凉掉的水。 他把她箍得更紧了些,声音从她的发丝间闷闷地传来:“后天。后天我一定来。” 窗外松涛阵阵,月亮在云层里时隐时现。他们就这么抱着,谁也没有松手。 纱帐内渐渐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融在一起,和月光一起沉入松林深处。 62中秋家宴 今夜中秋家宴,晋阳宫灯烛高悬。 正殿十二扇雕花槅扇尽数敞开,廊下连片绛纱灯将烛火晕成一片温柔的绯红。桂树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风一吹,便碎成满地跳荡的金斑。 炙鹿肉切得极薄,码在银盘里泛着油光。铜鼎中温着胡羹,汤面浮一层细碎的胡椒与茱萸,辛香裹着热气袅袅升腾。侍女捧着鎏金酒壶穿行席间,每斟一杯,便飘起一缕清甜的桂香。 高氏亲眷与鲜卑勋贵分列落座。 娄昭君和高澄居首,俊美锋锐,瑰姿艳逸。高演坐在对面,英武端方,气宇轩昂。高湛坐在高演下首,仪表瑰丽,寒玉凝辉。连席末那些庶出兄弟,也个个丰神俊朗。 唯独高洋。 每次家宴,他都像个异类。今晚和往年一样,坐在末席一隅。 高家人均拥有的挺括骨相在他脸上依稀可辨,但那层青黑鱼鳞纹从额角蔓延至颧骨,爬过眼尾,像一张黑暗的蛛网,罩住了他原本的五官。 华灯照着旁人面如冠玉,照到他脸上,却被吸了进去,只剩一层暗淡的鳞光。鼻尖清涕垂落,他也不抬手擦拭,只是一味木讷地坐着。 李祖娥坐在他身侧,替他夹了一筷菜,又将帕子轻轻搁在他膝上。她的目光始终不敢往主位方向偏一寸。 高澄就坐在那里。见到那张脸,会让她想起无数个不堪回首的画面。每次家宴,她都盼着他不要来。可每次他都会来,坐在灯火最亮的高位。而她只能和夫君缩在最不起眼的末尾。 高澄也确实没看她。他端着酒盏,靠在凭几上,目光偶尔扫过席间。掠过她所在的方向时,既不刻意回避,也不刻意停留——就像掠过一件已被他搁置的旧物。 高澄持杯缓饮,神色淡淡。这里是晋阳。母妃在上,由不得他当庭放肆。 高湛隔着半座宴厅望着高洋。像在看一块被捏坏又弃置的泥坯,偏突兀的摆在这满堂华彩中。 他的目光没有怜悯嘲弄,只有审视。他知道这块泥坯里藏着什么,只是旁人都嫌它丑,没人愿意深挖。 乐伎轻拢慢捻,琵琶乐声铺荡,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覆上整座殿宇。席间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高澄将酒盏搁回案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抬起眼,目光从席间缓缓扫过,唇角微扬。 “今日中秋家宴,诸位不必拘礼。公事留在朝堂上,今夜只喝酒,不议政。” 席间静了一息。随即响起稀稀落落的附和。那些勋贵的笑声重新飘开来,却比方才更薄了,像冬末一踩就碎的冰。 席间酒过三巡,气氛松泛了些。几个跟随高欢多年的老勋贵端着酒盏,忽然说起陈年旧事。 “独孤如愿,这人你们还记得吧?当年在洛阳,那也是数得上号的人物。” “记得,怎不记得。皇宫禁军统领,武卫将军——长得太扎眼,过目不忘。” 旁边有人笑着接话:“谁说不是呢。论样貌,他可不输年轻时的高王。” 另一人接口道:“长得再好也不识时务。哪比得上高王。” “元修当初西逃,他正在洛阳城里,听说皇帝跑了,连家都没回,披甲上马就追。老婆孩子全扔府里,一个没带。赶上崤山道才追上御驾,跟元修一块儿进了长安。给那元修感动得不行,连宇文泰也夸他忠义,还给他改了个名——独孤信。” “忠义?我看是傻。”又有人举杯笑道,“他倒是忠义了,现在成了陇右十州大都督、秦州刺史。可他那大儿子呢?独孤罗那年才多大?今天过节倒想起他了,他家这辈子团圆是没指望了。” “他那个长子啊……真可怜。爹跑了,从幼子蹲到现在,洛阳的牢饭怕是要吃到死。” 席间一阵低低的哄笑。 突然有人神秘地开口:“最近听长安民间传来个谶语,说独孤信的后人能匡扶天下——” 话没说完,就有人嗤了一声:“扯淡。他儿子在大牢里蹲着呢,他连儿子都没有,都是闺女,哪来的后人匡扶天下?” “听说宇文家已经去提亲了。” “宇文家?”有人放下酒盏,来了兴致,“提的是哪个?” “还能哪个,大丫头呗。” 旁边一人嗤笑:“他倒是风光了,儿子还在咱们洛阳大牢里押着呢。逢年过节连个探监的人都没有。” “所以说嘛,”先前开口那老勋贵摇头晃脑地总结,“这人啊,忠义两难全。” “要我说,这就是命。元修不跑,他也不会跑。元修就是瞎折腾,非要把自己折腾死。” 众人笑得更响了。 高澄靠在凭几上,端着酒盏,唇角的笑淡得像一痕月光。他搁下杯盏,磕出一声轻响。周围几人都安静下来。 “什么预言,孤看都是扯淡。活人若指望着谶语过活,还不如早点去死。” 他说罢端起酒盏饮了一口,目光环视满堂华彩,最后落在末席高洋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片刻。 那个“当为人主”的谶语,像一根扎在心底的针。他以为早就不疼了。可此刻被关于独孤信的闲话又勾起来,隐隐又扎了一下。他虽不信,但还是犯忌讳似的,觉得恶心。 高洋依旧垂着头。鼻尖的清涕在烛火下闪着一点湿亮的光,像是没有听见那句嘲讽,又像是听见了,却连抬头的力气都不肯费。兄弟们光彩照人,将他衬得愈发灰暗不堪。他不想看那些人的脸——只在酒水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就够了。 高澄收回目光,没再看他。 侯景那几个幼子,早被阉了,都关在邺城狱中。独孤信的长子,也洛阳大牢里押着当人质。高洋——他每次都坐在宫宴末席,连头都不敢抬。 满堂宗亲,所有人的命脉都被他攥在手里。他觉得自己握着所有的牌。 高澄谁也没看。他只是慢慢转着杯沿,指尖在瓷面上轻轻叩了几下,像在给什么节奏打拍子。 高浚坐在他下首不远。几杯酒下肚,已经压不住了。他这人向来如此——酒一多,胆子就壮,觉得自己是庶子里头最受大哥青眼的那个,便什么话都敢当众往外撂。 高澄知道,所以他故意不看,也不说话。叩着杯沿的手指,一下,一下,没停过。 高浚的视线在席间扫了一圈。他看见大哥神情闲散,指尖叩着杯沿——那个惯常的动作他再熟悉不过。大哥放松的时候就爱这样。大哥默许的时候,就是这样。 于是他放心了。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末席那道佝偻的身影上。搁下银箸,忽然抬声,清亮又尖刻。 “左右何不为二哥拭鼻?垂涕缕缕,都快赶上席上面条了。” 满堂骤然安静。 连乐伎的指法都顿了一拍。琵琶弦上滑出一个微不可察的杂音,很快又被按住。 最先笑出声的是胡氏,她正端着酒盏要饮,闻言手腕一抖,忙用杯沿掩住嘴角。身旁几个年轻女眷也跟着低头窃笑,袖摆遮了半张脸,肩膀却止不住地轻颤。 勋贵那边倒安静些。彼此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有人搁下杯盏望向末席,目光轻蔑;有人低头扒菜,像是根本没听见。 高澄端着酒盏,唇角微勾。没有出声阻拦。他靠在凭几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像是在看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娄昭君的目光淡淡扫过高洋,没有停留,面无表情,视若无睹。 高洋依旧垂着头。他缓缓抬手蹭了蹭鼻尖,动作笨拙而迟钝,像是在做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李祖娥将帕子收回袖中。手悄悄探过去,在他膝头轻轻一握,又飞快松开。 “高浚。”高演放下酒盏,眉头微蹙。语气不算严厉,却压着几分不悦。“今夜阖家团圆,你这是做什么?” 他没有去看高洋。因为这时候看二哥,会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他身上去。他只能看着高浚,用这种不轻不重的语气,递一个台阶。 高浚下意识偏头去寻大哥的脸色。 高澄正端着酒盏,看了他一眼,眼底散漫的笑意,却没有温度。然后他又去看窗外那轮满月了。 高浚讪讪低下头,把接下来的话都咽了回去。 席间又响起了稀稀落落的笑声,薄得像一层被风吹皱的水面。 高演低下头。盘中的鹿肉切得极薄,一片摞着一片,像他每天处理的那些公文。每一片都长得差不多。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夹哪片好。他把筷子收了回去。 窗外那轮满月正悬在檐角,清辉如霜,洒了满庭。 没人知道那月光有没有照到高洋脸上。因为他一直没有抬起过头。 胡氏端着酒盏扫了一圈席间,目光又落回自家夫君的脸,笑道:“你们高家男儿真是各个美姿容,也难为了你二哥,生在你们家,真是可怜。”语气轻松得像在点评席上的一道菜。 高湛没接话。他只是端起酒盏,浅浅抿了一口。三哥的嘲讽、六哥的圆场、妻子的刻薄,这些声音像流水一样从他耳畔滑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只是看着二哥。像在看一把锈迹斑斑的刀。刀锋被锈层覆盖着,看不清原本的刃口。 那支箭从金虎台飞到铜雀台的轨迹,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但他知道这把刀没被废弃,因为它曾经锋利过。 高洋低着头,清涕垂落,手背蹭过鼻尖的动作笨拙而迟钝,像是连自己都顾不上收拾。 可高湛看见的,是那双手在桌下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不是发抖,不是攥紧。是那种已经习惯到不需要用力的收缩。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握了太久的拳,已经不知道该怎么伸开了。 高湛看了很久。然后他收回目光,端起酒盏,什么都没说。 月光从敞开的槅扇外淌进来,落在席间那些精美的银盘和玉盏上,满殿流光溢彩。 席间又有人举杯起身,声音清朗,恭声祈愿柔然公主平安临盆。 高澄颔首应了,饮尽杯中酒,面上看不出分毫波动,这件事只是他公务表上例行勾掉的一项。 元仲华替他斟满酒盏,指尖没有碰触杯沿,动作端庄谨慎,像是已经习惯了在众人面前保持这种不远不近的距离。 高湛的视线无意间掠过高澄,又移开。 他端着酒盏,没有喝。窗外那轮满月正悬在檐角,光照满庭。他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片刻。 龙山行宫。今夜中秋,她一个人在山里。 月光洒在晋阳宫,洒在龙山,洒在邺城,洒在每一寸他能想到的土地上。 可唯独落不到她的裙摆。 他不知,她此时在干什么,会不会站在高阁上吹冷风。 他不想她在等——等一扇今夜不会被人从外面推开的门。 高湛将酒盏搁下,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一个念头在心底转了半圈,又沉了下去。面上依旧是那副冷峻模样。只是那只搁在案上的手,指节蜷紧,又缓缓松开。 席间笑语浮沉,觥筹交错。窗外那轮满月,照着满堂团圆,也照着两处寂静。 没有人注意到那两个方向不同的目光——一束望向西南,一束落入杯盏。 元仲华注意到高澄今夜看了三次月亮。 第一次是席间有人提起独孤信。他端着酒盏笑了笑,目光从杯沿抬起来,往窗外掠了一下,很轻,像是被月光晃了一下眼睛。 第二次是柔然公主的祝酒声落下去时,他搁下杯盏,侧过头,下颌在烛光中拉出一道锋利的弧线,目光越过宫墙的飞檐,落向西南方向那片被夜色浸透的天空。 第三次他没直接看。只是低头看着杯中酒里的月影,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她坐在他身侧,一直替他斟酒。 她做这件事已经做了很多年,手很稳。可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观察他每一次偏头的角度、每一次停驻的时长。 元仲华知道高澄为什么总看月亮,因为月光正在照着她。 上回,她路过书房,听见他在里面笑。她推门进去,他已经敛了笑意,在批奏折,问她何事?她说没事,就是路过。 他点点头,让她把门带上。她合上门的时候,看见他低头看着手里一张折起来的信纸,像还想再笑一下,又忍住了。她知道他在看谁的信。 她见过他为了王昭仪扬言要废掉自己正妃时的疯狂。那时她在殿上跪着,没有哭。她知道那是一时冲动,是权臣的任性,是太原王氏带来的政治筹码。 但这一次,他没有带她入府,没有给她名分,没有把她推到人前。他把她藏在山里,自己却翻山越岭去见她。 她想象不到高澄和那个女人在一起时是什么样——会像普通人那样说一些毫无意义的话吗?会抛下所有礼教束缚,像寻常百姓那样吗? 渤海王高澄从不做没意义的事。 他看舆图是为了打仗,看军报是为了掌权,看她是为了维持这个家该有的体面。 可是高澄会做,他已经在做了。看月亮本身就是一件无意义的事。 他变得柔软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个女人正一点一点地把他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席间的笑声隐隐约约,隔着回廊传来,像从另一个世界淌来的水。她知道孝琬还小,还不懂事,不懂这府里藏着多少暗流。她必须替他挡着。 酒过三巡,胡氏不知又从哪儿听来的新鲜事,端着酒盏跟旁边的妯娌们闲扯起来。 “听说没有?独孤信前阵子出城打猎,玩到黄昏才策马回城。风吹得他纱帽歪向一边,他自己浑然不觉。你猜怎么着?” 妯娌放下银箸,凑近了些:“怎么着?” 胡氏笑着饮了一口酒,眉眼弯弯:“秦州百姓远远望见他丰姿俊朗、帽檐斜垂的模样,心生倾慕。第二天一早,全城官吏百姓,全都故意把帽子侧戴模仿,一时竟成了风尚。”她说完自己先笑起来,像讲了一件极有趣的事,又补了句:“你说这人长得好看,连帽子歪了都有人学。换做旁人,早被当笑话了。” 几个年轻女眷纷纷议论起独孤信的样貌来,都在好奇有没有自家的郎君英俊。毕竟渤海高家男儿的风采,天下闻名。 高湛端着酒盏,原本没插过话,听到这里忽然开口:“你成天哪来这么多消息。” 胡氏唇角挂笑,目光停在他脸上:“世人爱讨论的,无非就是英雄美人的故事和权贵们的隐私。哪用我打听?关中的事能传过来,咱们这的自然也能传过去。”她往高湛身边又挪近了些,语气里藏不住的幸灾乐祸,“你大哥可是关中的大名人。不过传他的,都没什么好话。” 她见高湛没有问的意思,便自顾自地往下说。 “长安那边说你大哥在东柏堂,姐妹同侍,夜夜笙歌。最好笑的是,他们还能把私房细节编得有鼻子有眼,那些艳闻我都不好意思说。” 胡氏边说边看高澄。他正与身旁宗室寒暄,举手投足间高贵从容,端庄得无懈可击。 她看着那张脸,忽然有一瞬恍惚——这副精美的皮囊下,装的到底是英明弘雅的权臣,还是个骄奢淫逸的纨绔?她怎么也没法把这两个人拼成同一个。可偏偏就是同一个。 然后她再看看自家夫君,忽然笑了。高湛顶着和他大哥七八分相似的脸,却活成了另一个极端——不近女色,沉默寡言,连她这个做妻子的都不知道他每晚在想什么。 “邙山大战那档子事,都过去多久了,长安居然还在传。说你大哥强夺人妻也不是头一回了,以前这种事就没少干。” “最出名的是那个元氏——就是逃到长安的那个薛寘的妻子。当初被你大哥看上了,人家誓死不从。他恼羞成怒,把人关起来,还让廷尉罗织罪名治她。结果那个廷尉陆操,也是个硬骨头,拒不从命。你大哥当场让人用刀柄打他,打得皮开肉绽,人家神色不变,愣是不肯松口,给你大哥气的呀。” 她顿了顿,语气里说不清是讥讽还是感叹。 “还是你大哥带头编撰的《麟趾格》,怎么又能给无罪之人定罪呢?他在邺城就是王法,到头来连个女人都搞不定,又不能真把正直朝臣给杀了,最后只能灰溜溜作罢。这事在长安都传成笑话了。” 说完她又瞥了高澄一眼。那人依旧在风度翩翩地寒暄,侧脸在华灯下光彩照人。她摇了摇头,把酒盏搁回案上。 “你说你大哥这人,一张脸两副皮。朝堂上翻云覆雨,私底下——”胡氏没再说下去。 高湛端着酒盏,指尖在杯沿上停了片刻。没有看她,只是望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月影,淡淡开口:“江山易改。”说罢将酒盏搁回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没人接下半句,也不需要接。 高澄正与身旁的人谈笑。余光扫过窗外那轮满月时,忽然停了一瞬。 月光从他杯沿滑落,漫过席间,落入高湛搁在案上的残酒里,浮着一层极淡的流光。 高湛望着窗外,目光越过宫墙的重重飞檐,往西南方向投去最后一瞥。 63月落无痕 中秋夜,龙山行宫的月亮是一柄悬在孤峰上的薄刃。 清光凛冽,将满山松林削成一片冷银。山风裹着秋凉,将廊下纱灯吹得摇摇欲灭。 满院桂树芬芳繁盛,花瓣簌簌积了满阶。 元玉仪独自坐在廊下石阶上,脚边歪着两只空酒壶。月亮在云层里时隐时现,她望得太久,分不清那是月光还是幻觉。 酒意上头,记忆便成了碎片,肆意翻涌。 她想起铜驼街的雨,想起那只手——能救人也能杀人。 可最先浮上来的不是雨,不是琴弦的颤音,是他的眼睛。 那眼神不是怜悯。 是认领。 后来他说:“等大局落定,朕不会让你等。” 他把最狂的字眼放在最温柔的话前面,像一柄镶满宝石的剑,插进丝绸里。 他以前把她从深渊里拉出来,用的是执掌生杀的那只手。可现在,抚摸她后腰的时候,比对任何人都温柔。 那些暴戾和骄狂还在,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旧渊。可她看见了,渊底的石缝里,不知何时长出了一点新的东西——像一株从未见过光的细草。 她不知道它能撑多久,不知道哪一阵风会把它折断。 但她看见了。 她闭上眼。 就为了这个,她大概又会原谅他无数次。 山风穿过松林,将廊下纱灯吹得轻轻摇晃。月光落在她膝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靠着廊柱,把脸埋进臂弯里,没有再抬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月光如瀑。 不远处站着一道颀长的玄色身影。月光从他肩后漫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冷银,照不清脸。 她看得模糊,但她认得——除了他,谁会深夜来此。 元玉仪撑着石阶站起身,跌跌撞撞迎上去,一头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整张脸埋进微凉的衣襟。 那衣料上有松针的气息,混着山间露水的湿意,却没有她熟悉的香气。 但她认得这个轮廓,这个高度,这种被人接住的感觉。 “阿惠……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声音闷在他胸口,软得发颤。 高湛僵在原地。 他来这,是因为中秋夜,她一个人。他只是想远远站一会儿,便沿来路退回。他在阴影处站了很久,久到山风把他的袍角吹得冰凉。他本该走了。可院门敞着,纱灯还亮着,她一个人坐在石阶上,脚边歪着两只空酒壶。 他就走不动了。 她的手臂箍在他腰间,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渗进来,贴在他胸口。 他一个人像在暴雨里站得太久,浑身都湿透了,索性不再去擦。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手臂极缓、极克制地微微收拢,掌心虚虚地贴着她后腰的衣料,没有按下去。 心里在想:只要她有一丝察觉,只要她再喊出那个名字,他就立刻转身离开。 可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整个人缩进他怀里,像是抱住了这世间唯一的安稳。 她踮起脚尖,抬起那张被酒意染得绯红的脸。月光落在她眉睫上,他闻到了她呼吸里桂花酿的甜,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又重重砸回来,屏住了呼吸。 那一瞬的慌张,不是害怕,是一种比本能更快的清醒。他不要这个吻。不要一个不属于他的仪式,不要趁她神志不清时,接受命运指缝间漏下的一点幻象。 他不要。 她的嘴唇离他的下颌只有半寸。近到他能感觉到那片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皮肤,近到只要他微微低头,就能接住这个偷来的吻。 高湛没有低头。 他的手指穿过她散落的发丝,指腹在她后颈某个穴位上精准按下。她的睫毛只是颤了两下,没有挣扎,便在他怀里软了下去,轻得像一朵被夜风悄然合拢的花。 她睡着了。温热的鼻息拂在他锁骨上,像春日的微风,拂过一片永不能涉足的湖面。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醉酒后的酡红映得分明,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他看得很慢,每一笔都记在心里,每一画都不属于自己。 他将她扶到廊柱边,让她靠着柱子坐下。把她的碎发一一别在耳后,冰凉的指背抚过她微烫的脸,然后俯身,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那两个字从他唇间滑出来的时候,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 他直起身,没有再停留。穿过垂花门,月光在身后合拢。 走出几步,忽然撞见一个侍女。 她正端着药盏从廊下拐角处转出来。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双还带着困意的眼睛。她看见高大的人影,先是一愣,随即慌忙垂下头,屈膝行礼——她认得这张脸。骨相轮廓乍一看是高澄无疑。可当她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时,愣住了。 气质不对。高澄倨傲骄狂。而眼前这个人,冷得像山涧的寒水,让她脊背发凉。 侍女张了张嘴。 高湛的目光已锁死。他没有半分犹豫。捂住她嘴的手几乎是瞬间送到的——掌心压住唇齿,指节卡住下颌,将一声还未成形的惊叫死死摁在喉咙里。瓷盏从她手中滑落,碎裂的声音被他拖入墙根的阴影里一并吞没。她拼命去抠他的手,指甲嵌进他的皮肉,划出一道血痕。 他在黑暗中低头看着她挣扎,脸上没有表情,手也没有松。他利落拔出蹀躞上的匕首。刀刃划过喉咙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松针。 片刻后,她的双腿不再蹬了。 月光安静地爬过青石板,照着她散落的发髻。她的眼睛还睁着,倒映着头顶那轮圆满的秋月。 他脱下她的围裙,裹住她血流不止的脖颈,将尸身拖出去。后山是断崖。崖下乱石嶙峋,溪涧湍急,水声在深夜里听起来像远处有人在哭。他站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黢黢的深谷。 松了手。 崖底传来一声闷响,很快便被水声吞没。溪涧还在流,和方才一样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高湛直起身,在夜风里站了片刻。他把那只还在渗血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就是这只手,方才虚拢在她背后,小心翼翼不敢贴实;也是这只手,将散落的发丝一缕一缕拢回她的耳后。现在,这只手沾了血。 他走到溪涧边蹲下身,将手浸入水中。溪水冰凉刺骨,冲走了血迹,却冲不走指缝间那点腥。 他看着自己的手在月光下慢慢变干净,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攥紧。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父王教他们兄弟几个杀囚练胆。那年他还很小,只记得高澄一刀下去面不改色,说“不过如此”;高演吐了半夜,吐到后来只剩下干呕,父王嫌他没用。而自己站在一旁没动手,只是看着,从头到尾没眨眼。父王抱起他说,步落稽心最硬,不像个孩子。 那时只当是夸奖。多年过去他才明白,原来心硬与心软并不矛盾。 他可以把这份狠用在一个撞破秘密的侍女身上,却做不到在那个女人踮起脚尖搂住自己时把她推开。 风从崖底灌上来,阴冷似刀。温柔与杀人,没有不同。 高湛策马下山时,天边已泛起一线灰白。在岔路口,他勒马回望——那座行宫隐没在层峦迭嶂里,像个从不存在的梦。月影照着来路,冷的像柄无鞘可归的刀。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 他将手放下,策马转入通往晋阳的官道。 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嗒嗒地响,在晨雾里声声遥远,像有人在敲一扇永不会开的门。 ----------------------------------------------------------------- 第二天元玉仪醒来时,太阳已经攀过了松林。她躺在榻上,盯着帐顶看了许久,脑仁隐隐发胀。昨夜那些碎片在她记忆里浮沉,像隔雾看画,拼不成具体的细节。 她翻了个身,手指摸到枕边空着的锦褥,凉的。她只记得自己扑进了一个人的怀里,那人没有抱她,也没有推她。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傍晚高澄来了,眉间还带着几分宿醉的倦意。推门进来时随手把外袍搭在屏风上,语气随意:“昨晚一个人喝酒了?” 元玉仪正倚在榻上揉太阳穴,闻言抬起眼,带着几分娇嗔:“你怎么知道?” “少了两瓶。” “这你也数过?” “你酿的好喝。都喝完了,我喝什么。”他笑着在榻边坐下,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她顺势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蹭了蹭。“我昨晚好像梦见你了。”她垂着眼睫,声音软软的,“梦见你来了,我抱着你,但你没抱我。” 他低头看她,唇角微微一挑:“才走一天就这么想我?连做梦都不放过。” “就不放。”她抬起眼,理直气壮。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捞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胸口。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攥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仰起脸,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下颌。他没有动。她又碰了一下,这次更轻。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唇齿交缠间,他尝到她唇上残留的桂花清甜。他微微退开半寸,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睫毛几乎扫过彼此的眉骨。 “今晚是真的。”他低声说,拇指轻轻蹭过她微肿的下唇,“不用做梦了。” 她闭着眼,手指从他衣襟上移开,攀上他的后颈,将他拉得更近。纱帐被晚风轻轻拂动,烛火在案角摇出暧昧的昏黄。 晨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纱帐上,像一层金箔。高澄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静静看她。她还没醒,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呼吸轻缓,唇角微微上翘,像在梦里也在笑。 他伸手,指腹极轻地抚过她锁骨上那道绯红的疤痕,顺着弧线往下,滑过肩头,停在腰侧被他昨晚握出的指痕上。那道痕迹微微泛青。他的手指覆在那里,没有揉,像在确认一件易碎的东西还完好无损。 她迷糊地往他怀里拱了拱,脸埋进他胸口,含混不清地嘟囔:“你今天不走?” “不走。”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 她闭着眼,唇角却弯起来,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没有松开。他低头吻她的眉梢,从眉梢滑到眼尾,从眼尾滑到唇角。窗外那只萨珊小犬蹲在廊下,歪着脑袋看了一眼纱帐里的人影,又把鼻子埋进了尾巴里。 晨光穿过松林,落在廊上,白得像一地糖霜。 梳洗后,侍女在廊下布了早膳。桂花粥冒着热气,几碟小菜,一碟炙兔肉切得极薄。高澄执箸夹了一片,元玉仪坐在他对面,低头搅着碗里的粥,搅了几圈,没有喝。 管事匆匆进来,欲言又止。高澄搁下筷子:“说。” “后院灶房有个杂役侍女,叫阿碧。中秋夜轮值,至今未归。老奴已问过灶房其他人,她常去寺里跑腿,衣物包袱都在房里,人却不见了。” 高澄端着粥碗,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元玉仪抬起头:“阿碧?那个瘦瘦的,总在灶房后院劈柴洗碗的?” 管事点头。 高澄把碗搁在案上,磕出一声轻响。管事立刻噤声。他拿起帕子擦手,语气平淡:“派人去后山找找。沿涧溪往崖下寻。” 管事应声退下。 元玉仪搅着粥,没有喝。高澄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的碗端过来,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吃饭。” 她张嘴接了,咽下去,没有再问。 晨光从松林间筛下来,落在肩头,浮动着细碎的光斑。她攥着他的手指,一路上说个不停——桂花快谢了,山里松鼠很多,她的箭法射兔子可准了,小狗又胖了一圈你发现了吗。高澄偶尔应一声,极淡地弯一下嘴角,拇指在她手背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转过一片密林,前方溪涧边几个猎户围成一圈,正低声议论。她隐约听见“死人”、“捞上来”、“脸都泡白了”,脚步一顿,仰头看他。他面上没什么表情,松开她的手,拨开灌木走了过去。 山风从涧底灌上来,阴冷刺骨。尸首是从石缝里打捞上来的,水浸了一夜,面目泡得发白浮肿。身上没有反抗殴打的痕迹,致命伤在喉间——一道极窄的刀口,皮肉翻卷,被水泡得发白。 高澄看了片刻,偏头问亲卫:“刀口什么尺寸。” “刃宽不足两指。” 窄刃,短刀,一刀封喉。切口干脆,没有反复切割的犹豫。下手的人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他收回目光,靴底的碎石滚落涧底,半天才传来回响。 管事被叫来时衣领湿了一圈,显然已在山里找了很久。高澄站在廊下,背对着他,语气平淡:“她在后厨当差,最近一次单独接触外来物资是什么时候。” 管事愣了一瞬,想了很久,久到高澄偏头看了他一眼,才慌忙开口:“半月前阿碧说想托人从山下带药,被挡回去了。她常揽去寺里跑腿的差事——公主不信佛也不熏檀香,阿碧说寺里的檀香很纯,取些回来给公主安神用。那些檀香从不送进内殿,全堆在偏院灶房。” 亲卫从寺里带回一位老比丘尼。她记得阿碧——常来取檀香,还讨过驱寒药材。 “曾有位女施主来礼佛,布施了一批药材分给山中住户。贫尼便给阿碧留了一份,她来取檀香时一并带走了。” “那位女施主,可还记得模样。” “年轻清瘦,衣着朴素。” 高澄没有接话。功德簿搁在香案上,落了一层薄灰。翻到那几个日子——没有预想中的姓氏,只有一个太原王氏。晋阳到处都是太原王氏。他合上簿子,停了停,又问:“有晋阳口音吗。” 比丘尼想了想:“好像没有。” “那几天寺里还有没有衣着得体的女眷来过——想不起来就想点特殊的。” 僧侣想了很久:“有回车驾,马一看就是西域良驹,鞍具也华丽,我有印象。” 山风从窗隙灌进来,携着松针冷冽的气息。高澄站在香案前,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松树上,看了很久。 亲卫将阿碧的遗物一件件摆在案上。几件换洗衣裳,一双旧布鞋,半盒廉价胭脂。高澄的目光扫过那堆杂物,停在一只小小的银瓶上——它被一件旧衣裹着,塞在包袱最底层。 他拔开塞子,里面是极细的灰白色粉末。让人捉了只圈养的兔子,把粉末拌进菜叶里。兔子半个时辰后开始四肢抽搐,呼吸越来越急促,最后几息之间彻底停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僵硬的兔子,停了片刻,将银瓶收入袖中。语气不容置喙:“东西留着。今日的事不许外传。” 元玉仪看着那只兔子,沉默了很久。 “我之前那些症状……是中毒。”她不是问,是陈述,“可我怎么没死。” “不是让你暴毙。剂量小,慢慢耗,看着像生病。”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不想惹人注意。” “那她怎么突然被杀了。” 高澄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胸口。 “这里不能再住了。跟我回宫。”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高澄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转身吩咐门外候着的管事,语气平淡得像在调一支驻军:“公主的东西立刻打包装箱。封锁行宫。” 管事应声退下。 他又唤来亲卫,低声交代了几句。片刻后,行宫附近的哨卡便接到军令——所有杂役、侍女一律就地封锁,不得外出,不得交接,等候逐一排查。 64另一种残忍 高澄带着那只银瓶回了晋阳宫,径直去了医署。 医官将粉末捻在指尖,凑近灯下看了半晌,又闻了闻,摇头:“臣从未见过此物。观其色、嗅其味,不似中原常见的毒药。” 高澄把兔子中毒的症状和元玉仪数月来的幻觉、心悸、夜半惊醒一一说了。老医官沉吟良久,才犹豫着开口:“臣在古籍中见过一种天竺毒物,名叫曼陀罗,能致幻、心悸,剂量稍过便是剧毒。但此物在中原极难弄到,臣也只是耳闻,从未见过实物。这些粉末是否便是曼陀罗,臣不敢断言。” 高澄没有追问。他唤来心腹,取了一点粉末包好,让他即刻去龙山古刹找那几个天竺僧人,把中毒症状一并告知,问清楚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午后,心腹回禀。天竺僧人也不确定,但说粉末颜色和曼陀罗花晒干后碾碎的颜色一致,中毒症状也吻合。这东西可以慢性投毒——间隔些时日,每次只放一点点,起初只是幻觉乏力,时间久了,耗尽气血,油尽灯枯。 高澄听完,沉默了片刻,将银瓶收入袖中。 午后的日光被滤去大半,只剩几缕稀薄的金色从窗棂缝隙间漏进娄昭君的寝殿。她正坐在案前捻佛珠,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手指在珠子上停了一瞬。 高澄走到案前,撩袍跪下,脊背挺直。元玉仪安静地跪在他身侧。 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舞。娄昭君端坐案后,目光从元玉仪脸上扫过——这张脸比当年的郑大车还美艳,眉眼间却多了郑大车没有而高澄有的东西。她不喜欢这张脸。她清楚这女人会给她这德性的儿子带来什么。 “母妃。儿臣有事禀报。” 高澄将行宫的事择要说了——有人在饭食里下毒,下毒的人被灭了口,行宫已不安全。语气平得像在做军务汇报。只在说到“灭口”两个字时,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娄昭君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他。浮尘在光柱里无声翻涌。 他从小到大挨打挨骂从来不喊疼,可他此刻跪在这里,把话说完,然后沉默。这个沉默本身就是破绽。 “你想把她放在哪。” “蠕蠕公主的配殿。对外就说是远亲投奔。” 蠕蠕公主的寝殿外遍布柔然亲卫,配殿和正殿一墙之隔,他往那边走动便有了现成的由头——明面上是安抚公主和柔然亲王,暗地里谁也挑不出错。娄昭君当然知道他不是在跟她商量,他是在通知她。 她偏过头,目光越过元玉仪,落在高澄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耗尽了的疲惫。 “把她送回邺城。”她的语气平淡,像吩咐一桩寻常家务。 浮尘在光柱里悬停。 “不送。”高澄没有起身,但掷地有声。 娄昭君看着他。母子间隔着几步青砖,隔着二十七年互相熟悉到骨子里的脾性。沉默在两人之间慢慢抻长,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良久,她收回目光,重新捻动佛珠,语气恢复了平淡:“晋阳宫不比行宫和东柏堂。人既然要住进来,该守的规矩就要守好。安排在配殿,你自己拿捏分寸,好自为之。”她顿了顿,没有看元玉仪,“你先下去。” 元玉仪躬身行礼,退后几步。门在身后合拢,廊下秋风扑面而来。她站在阶前,没有走远。殿内佛珠还在响,她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殿内只剩母子二人。 娄昭君沉默了很久。捻珠的声音像在数着某种正在流逝的东西。 “你怀疑谁。” 高澄抬起眼,与她对视。他没有说名字。日光从窗棂间斜斜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双茶褐色的眼睛映得冷亮。那里头有克制的愤怒,和极深的疲惫。 娄昭君从他眼底读出了答案。她没有追问,只是捻珠的手又停了。 “铁证,你有吗?” 高澄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楚。 “就算有,你也不能动她。这是第二次了,高澄——上次因为王昭仪,闹翻天了是什么结果,你不长记性吗?想给人递把柄,你就继续折腾。你把她废了,对你以后有什么好?” 高澄站在原地。他的影子孤峭得像一柄插在光里的刀。 “我再说一遍,你不能动她。” 高澄没有回答。他转身推开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元玉仪听见门响,偏过头。晚霞落在他脸上,将那副棱角分明的眉眼镀了一层暖金。高澄没有说话,一把拽过她的手腕,牵着她大步往偏殿走去。 走了几步,迎面有侍女端着漆盘从回廊拐角转出,慌忙垂首退到一旁。他手指一松,步子在廊柱的阴影里缓了一瞬,侧头压低声音:“跟紧。” 她的手指从他掌心滑落,垂回袖侧,落后半步,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个远亲该有的距离。 “阿碧一定是受人指使。”她跟在他身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为什么突然被灭口?我死了,对谁最有利,谁最有动机。” 高澄没有停步。靴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笃,笃,笃,像在敲着什么他不肯说出口的东西。他能猜到是谁。她问的每一个字,他心里都有同样一份答案。 “铜雀台那次不会是她。”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她没那本事。” 元玉仪没再追问。她知道他说的是谁,这就够了。 高澄没有往偏殿走。他在拐角处忽然转了方向,穿过一道偏僻的洞户,绕过一片枯竹林,将她拉进了假山背后无人能窥见的暮色里。 他停下脚步,松开她的手腕。两个人的呼吸在狭窄的石壁间交缠。她看见他眼底那层压了一整个下午的怒火正一点点褪去,露出了深邃的疲惫。 他抬起手,指背极轻地拂过她的脸颊,将几缕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边停了片刻,然后滑下来,握住她的肩头。 “你安心住在偏殿。我得空就来看你。”声音很低,却很郑重。 她抬起头望着他,忽然弯了一下唇角,带着几分挑逗。 “在外我们要以亲戚相待?” 晚霞将她明艳的脸映得美到失真,偏生她还故意侧着头,摆出一副乖巧妹妹的模样。高澄眼底最后那点阴鸷终于被这个笑勾破了,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抬手刮过她的鼻梁。 “我没你这么闹人的亲戚。” “就闹。” 她踮起脚尖,嘴唇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轻得像花瓣落在水面,还没来得及漾开,人已被他一把扣住腰,转身抵在了粗粝的石壁上。他一只手垫在她脑后,另一只手箍着她的腰往上一提,力道不重,却让她整个人贴在他身上,脚尖堪堪点着地。 她闷哼了半声,那半声被他低头堵了回去。这个吻是忍了太久之后终于撕开一道裂口的索取,霸道的铺天盖地压下来,带着桂花酿的甜和龙涎香的冷冽。 她的手攀上他的后颈,指尖攥紧他的衣领。一吻终了,他微微退开半寸,呼吸又沉又乱,茶褐色的眼底像一片暮色里的碧湖,映着她酡红的脸。 晚霞从假山的缝隙里漏下,把他们交错的影子镀了一层薄金。 “还闹不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她狡黠一笑,眼里只漾着暮色和他。 从假山后绕出来,沿着回廊往偏殿走。她跟在他身侧,隔着半步,裙摆偶尔擦过他的袍角。谁也没有说话。 走到偏殿门口,他停下脚步。“进去吧。我看着你亮灯。” 她推门进去,点亮纱灯。推开半扇窗,他还站在原地。最后一缕霞光落在他肩头,将他俊美的轮廓镀得锋芒毕现。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她目送他的背影,然后,他突然回头了。 霞光从他肩后漫过来,唇角微微扬起——不是被逗笑时的无奈,而是一种很淡的、只有她能读懂的温柔。 两个人隔着半条回廊和渐沉的暮色,相视一笑。没有挥手,没有言语。 随后他转身,背影消失在洞户深处。 她轻轻合上窗,将那抹笑意留在窗后,留在最后一缕霞光里。 -------------------------------------------------------------------------- 暮色像一匹褪了色的旧绢,从檐角缓缓垂落,将整座丞相府拢进一片昏暝的寂静。 孝瑜从偏廊绕出来,手里拎着一卷半摊开的兵书,嘴里念念有词。他抬眼望见廊下那道靛蓝身影——肩宽腰窄,侧脸在暮色中笼着一层冷峻的薄辉。他笑了,蹑手蹑脚凑上去,从背后勾住那人的肩,语气亲昵又随意:“九叔,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那人没动。孝瑜的手搭在他肩上,还笑嘻嘻地要说什么,那人却偏过了头。 孝瑜飞快地收回手,退后两步,躬身行礼:“父、父王!儿臣认错了。” 高澄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无妨。” 孝瑜抱着书卷拔腿就走,走出老远才敢回头瞄一眼。廊下那道靛蓝身影已经转过去了,只余一个冷峭的侧影。他心想下回一定看准了再喊。 正厅廊下却是另一番光景。 元仲华坐在竹席上,背靠半旧的隐囊,怀里抱着女儿贞言,正低头替她系衣襟上松脱的丝带。贞言穿了件鹅黄小衫,蝴蝶结被她自己揪散了,元仲华重新系好,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低头在发顶轻轻落下一吻。贞言被发丝蹭得痒了,咯咯笑着扭过头喊了声“母妃”,又低头跟衣带较劲,胖乎乎的手指绕来绕去,急得眉心拧成一个小疙瘩。 孝琬趴在席上,两条腿翘起来晃来晃去,拿炭笔在麻纸上画马。他咬着笔杆,马蹄子比马腿还粗,嘴里嘟囔着“父王的马比这个还大”。画完觉得不像,伸手去抓元仲华膝头的帕子来擦,被母亲轻轻拍开了手背。他缩回手瘪了瘪嘴,又低头接着画,这回把马腿改得更粗了。 孝瓘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将孝琬丢了一地的炭笔一支支捡起来搁回笔筒里,又把自己画的那匹马从膝下抽出来,悄悄放在孝琬的画旁边——一匹像马,一匹像驴。他没有说话,只是侧头看了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乳母从廊下过来屈膝行礼,将贞言抱走了。贞言趴在乳母肩头回头挥了挥手,笑得眉眼弯弯。孝琬恋恋不舍地放下炭笔,孝瓘起身牵起他的手,两个孩子跟着乳母往偏厅去了。孝琬走了两步又回头喊:“母妃一会儿来——”声音脆生生的,在廊下弹了一弹,像石子丢进水里。 热闹是潮水,涌上来,又退下去了。 正厅廊下只剩元仲华一人。她依旧坐在竹席上,膝前搁着一只针线盒,几缕丝线散在旁边——青的、赤的、鸦青的。她将丝线一根根收进盒里,不快不慢,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暮光一寸寸从她脸上移走,从额角到眉骨,最后连下颌那一点残存的暖色也不剩了。 她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高澄立在廊下,暮色将他半边身子染成橘红,另半边沉于阴翳。明与暗在他脸上劈开一道笔直的线。他看着竹席上被贞言压出的皱褶,看着地上散落的炭笔痕迹,看着她膝头那只针脚细密的线盒。 有那么一瞬,他的目光忽然柔软——只是一瞬,像是有人在那张冷硬的面具上敲出了一道细细的裂缝。 然后裂缝合上了。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进来。孤有话与你说。” 书房里没有点灯。暮色从窗棂缝隙里渗进来,将案上的烛台、笔墨、那柄短刀的轮廓都镀上一层暗沉沉的灰蓝。 高澄走到案后坐下,拿起短刀,又从袖中取出一方麂皮,慢慢地擦。麂皮摩挲刀刃,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他不说话。元仲华在案前坐下,也没有开口。 窗外廊檐下的风铎被晚风拂动,叮咚作响,衬得屋里寂静如死。 他擦了很久,然后将短刀搁在案上。刀身与木案相碰,“嗒”的一声,不大,却像一粒石子丢进死水,荡开的波纹在寂静里缓缓扩散。 “她人在晋阳宫。”高澄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元仲华端坐着,没有动。屋里只有窗棂间漏进来的那点灰蓝色的光,将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柔软的轮廓。神色是惯常的温婉,没有一丝褶皱。 “看来你不意外。”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平平的:“夫君为她做什么,臣妾都不觉得意外。” 高澄靠回椅背,书房里的光越来越暗,只剩刀刃上一线寒芒,和他眼底那片没有星光的夜。 “她前阵子身体不好。”他顿了顿,视线没有从她脸上移开,“你没什么想说的?” 元仲华迎着他的目光:“臣妾听不懂夫君的意思。” 高澄看了她一会儿,语气忽然随意起来:“阿碧。认识吗。” 风铎在窗外响了一声。 “孤杀的。”他把银瓶从袖中取出,搁在案上,磕出一声轻响。 元仲华垂着眼帘,神色从容,只拢在袖中的手指暗暗嵌进了掌心。 “她临死前,可什么都说了。”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案沿缓缓地敲。不催,也不解释,只是等。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高澄等了她很久,久到他已经厌倦。 “孤要废了你。”他顿了顿,“孝琬也不是世子了。” 她脸上的平静终于现出一道极细的纹,转瞬即逝。他看见了。她抬起眼帘,第一次这样直视他——不是王妃看渤海王,是一个女人看那个要夺走她一切的男人。 “臣妾听不懂。” “你听得懂。”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称量过的薄刃,落在她温婉的脸上、泛白的指节上。 她垂着眼,过了很久。 “你还想废我。”声音很轻,分不清是问还是确认。“元魏未灭,你岂敢废我。” 高澄轻蔑地笑了一下,弹了弹手指。“你哥的皇位是谁给的,忘了?” 元仲华没再说话。窗外夜风大了,风铎叮咚响成一片,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哭。 高澄起身,与她擦肩而过时,有一丝熟悉的甜香掠过她鼻尖。 门从外面带上了。 元仲华独自坐在书房里。案上他那半盏茶已经凉透,擦过的刀搁在一旁,刀身在幽暗中泛着冷光。 月光漫进来,落在刀刃上。刀身映出她模糊的轮廓,像一尊被人遗忘的泥塑。 她将刀拿起来看了片刻,又搁回原处。很久之后,推门而出。 廊下侍女远远立着,不敢靠近。她没有唤人,径自往孝琬的院子走去。 两个孩子并排躺着。孝瓘睡在外面,身子微微侧向孝琬那边,手臂半伸着,像是睡前还在替哥哥掖被角,自己先睡着了。孝琬的被子蹬掉了一半,一张小脸埋在枕上,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在梦里也在和谁较劲。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那张酷似高澄的脸上,将他睫毛的影子拉得细长。 两张小脸挨得很近,呼吸都很轻,此起彼伏,像春日里拂过水面的微风。 她看了一会儿,俯身将他们蹬掉的被角一一掖好。指尖拂过孝琬紧攥的拳头,停了片刻,又轻轻覆上孝瓘露在外面的手臂,将他的手放进被子里。两个孩子在梦里浑然不觉,一个翻了个身,另一个呢喃了一声“母妃”,又沉沉睡去。 她在榻边坐下。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眼角那道干了许久的泪痕映得微微发亮。孝琬在梦中翻了个身,小手伸出来,胡乱抓住她的衣袖,又沉沉睡去。她低头看着那只小手,看了很久。 她想起小时候,自己藏在廊柱后面,看他在院中挥剑。日光落在他肩上,剑锋破风的声音至今还在耳畔。那时候她的心会怦怦跳,跳得又急又响,怕被他听见,又盼着他回头。 可他从来都不会回头。 65殊途同归(微H) 偏殿的廊下比行宫窄得多。窗棂糊着新换的素纱,月光透过来,被筛成一层薄薄的银灰,落在地上,像扫不净的霜。 院里有桂树,还有几株被秋风咬得半枯的梧桐,叶子蜷在枝头,风过时沙沙地响。 元玉仪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没有说话,只把那只萨珊小犬从侍女怀里接过来,搁在榻角。 食盒是蠕蠕公主差人送来的。一碟酪浆,一盘炙羊肉,说是给新来的太妃表侄女接风。 元玉仪接过漆盘,低头看着那碟酪浆——乳白的浆面上浮着细密的油光,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她忽然笑了一下。 当晚高澄便来了。 他穿过公主寝殿的廊道,先去正寝坐了片刻。柔然亲卫在院门外按刀而立,侍女垂首退至两侧。他端着茶盏问了身子,问了医官,问了临盆的日子。公主用生涩的鲜卑话答了,又用母语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心思追问。敷衍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然后绕过回廊,推开了偏殿的门。 门开时带进一阵极细的风,纱帐轻轻晃了一下。元玉仪正倚在榻上翻书,听见门响抬起眼,唇角弯起来。 “来探望亲戚了?” 高澄解下外袍搭在屏风上,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把她手里的书抽走。他侧脸的线条被烛光勾出一道锋利的轮廓,眼中映着一点极淡的笑。 “嗯。顺道。” 她笑出声来。这个词实在滑稽——堂堂渤海王,大魏最有权势的人,在一个寻常的夜里,从相府折回宫里,穿过无数双眼睛和无数条规矩,先去正寝坐了片刻,又绕过回廊推开“亲戚”的门,然后说自己是“顺道”。他把“顺道”走成了“必须”。 她没有戳穿他,只是笑着把脸埋进他胸口。 偏殿的隔墙很薄。隔壁便是柔然公主的正寝,她身孕已重,夜里总能听见翻身的动静——床榻吱呀一声,停顿很久,再吱呀一声。偶尔夹杂几句柔然语的低喃。 所以高澄压着她的时候,动作比任何时候都慢。每一下都克制到近乎残忍,抵进去时要停在最深的地方,停留片刻,再缓缓退——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在延长某种折磨。 他俯下身,唇贴着她的耳廓,呼吸滚烫。 “别出声。” 声音低得只剩气音,贴着她耳后的脉搏缓缓刮过。她咬着唇点头,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被他用手掌压住了。他的手捂在她嘴上,指腹贴着她颧骨,感受着她每次被撞得往上滑时想要溢出的声音。 眼睛在黑暗中对视——他俊美的面容隐在暗影里,眼中翻涌着风暴,却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她美艳的脸被压在枕上,酡红从颧骨漫到耳根,眼尾湿漉漉的,像被露水打湿的花瓣。 床榻在身下极轻地吱呀了一声。 他停了一瞬,她屏住呼吸。隔壁的翻身声也停了。三个人隔着一道墙,在同一片寂静里僵持。她的心跳震得她自己都能听见,他的手还捂在她唇上,自己也在忍。 然后隔壁传来一声低喃,这次更轻,像是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他重新动起来,比方才更慢,更沉。每一次都抵到最深处才肯退,退到快要离开又猛然送回。她咬着下唇,喉间溢出的声音被他的手掌压成一声极细的、从指缝间漏出来的呜咽。 在黑暗中,他低头找到她的唇,将那声呜咽连同她的喘息一并吞入。她的手指从他肩背滑上去,将他拉得更近。他坚实的胸膛压着她胸前的柔软,她的小腿勾住他的腰,脚踝在他腰后交叉,将他锁在自己身体里。 床榻又吱呀了一声。这一次她没有屏住呼吸,她已经喘不过气来了。他也没有停。最后一次他撞得又深又狠,一改方才的隐忍克制,像是在回应她——你锁住我,我就让你知道我忍了多久。 夜还很长,月色如水。 最后他整个人僵了一瞬,侧脸埋在她肩窝里,呼吸滚烫地喷在她锁骨上。她紧紧抱着他,感觉他抵在最深处,一阵阵地跳,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烙进身体里。 她咬紧下唇,把声音压在喉咙里,压成一声极细的闷哼,浑身颤栗,像一根被拨到极致的弦,余震中嗡嗡地响。 他也没有动,只是把她搂得更紧,紧到两个人的骨骼都像要嵌进彼此。 耳边的喘息渐渐平息。他撑起身子,低头看她。月光流淌在他脸上,将他锋锐的五官染上一层冷银。 眼底那片结了冰的湖终于碎开了——茶褐色的瞳仁里映着她酡红的脸,和散乱铺在枕上的发。 她抬了抬眼,那双明艳的眸子蒙着一层水雾,目光朦胧,下唇上留着一道浅浅的齿印。还没开口,他又低头吻住了她——唇覆在她的唇上,盖住了那道被他咬出的凹痕。 这个吻很缓,很深,像在描补方才所有的克制与失控。她闭上眼,美艳的脸在月下泛着柔光,手指穿过他汗湿的发,从发根缓缓梳到发梢。 事后,纱帐内只剩下两人渐渐平复的喘息。她侧躺着,脸埋在他肩窝里,小声耳语:“去年冬天,因为她,我在雪地里等你。” 高澄没有说话。他叩节奏的指尖,在她后腰上停了一下。 “那天你去了她那里。柔然人守在殿外,甲胄声我在回廊里都听得见。天寒地冻,雪落了我满肩,廊下灯笼被风吹灭了一盏,你才推门出来。” 他低头看她。月光将他俊美的脸削出柔和的轮廓,他只是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手臂收紧了些。 “我那时候想,等你的女人太多了,我不想和她们一样。” 他低下头,唇落在她发顶,停了很久。“你不一样。” 她没有再说话。理智告诉她不该全信,可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心跳没有变化——还是沉沉的,一下一下。不像是哄骗。她只能选择相信。 隔墙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然后归于寂静。她闭上眼,把脸埋进他胸口。 隔壁的公主可悲。悲的不是丈夫不爱她——而是她的命,从一出生就被写成了一座桥。从草原铺到晋阳,踩着她走过去的是两国的盟约。没有人问过这座桥自己想通向哪里。 后宫的女人也可悲,但爱上皇帝又受宠爱的女人更可悲,因为注定会被消耗、被辜负。数不清的院子,每一座院子里都会住着等他的女人。日复一日,等到春花开了又谢,冬雪落了又化,耗尽了太多人的余生。 她想起东柏堂。那里只有她自己。她每天都在等那扇门被他从外面推开。 现在她忽然觉得,那是她这辈子住过的最好的地方。 等高澄当了皇帝,再过些年,她还能不能这样——经常蜷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入睡。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他还在,此刻他的手还搭在她后腰上,此刻他的呼吸还拂在她发顶。 隔墙的公主又翻身了。元玉仪把脸埋进高澄胸口,手臂环紧他的腰。她不想去想未来皇宫里有多少等他推开的门。她只能想现在,只敢想现在。 就是此刻,月光还落在两个人交迭的影子上,像凝了一层薄霜,还没有被风吹散。 --------------------------------------------------------------------------------- 翌日晨光漫过晋阳宫。琉璃瓦上浮着一层薄金,青石板还沁着夜露的潮意,微微泛亮。 元仲华领着孩子们去给娄昭君请安。 孝琬走在最前面,步子又急又快,手里攥着昨日那张画,纸边起了毛,墨迹模糊,他也舍不得丢。 贞言跟在他身后,双髻上的珠花一摇一晃,偶尔踩到裙角往前一栽,自己稳住,也不吭声。孝瓘走在最后,看见妹妹的珠花歪了,快走两步替她扶正,又把碎发拢到耳后。 贞言回头冲他一笑,他的嘴角也弯了弯。 转过回廊,高澄迎面走来。晨光将他靛蓝的华服镀上一层淡金,平视前方,袍摆随步履微微拂动。 贞言先看见他,脚步一顿,拽拽孝琬的袖子:“哥哥,父王。” 孝琬抬起头,看见那双茶褐色的眼睛从自己身上扫过去,没有停留。他下意识把画藏到身后,纸边攥出细碎的裂纹。 贞言缩缩脖子,怯生生喊了声:“父王”。 高澄没应。 他的目光只落在最后的孝瓘身上。孝瓘已经停了脚步,微微低着头,没有躲避,也没有迎上去。 高澄没有停步,袖摆从孝琬手边拂过,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孝琬站在原地,回头看一眼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又回头看看母妃。元仲华看出了他昨夜宿在哪。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手轻轻搭在孝琬肩头,往前推推:“走吧,祖母在等。” 孝瓘走在最后,回头看了眼廊角——空空荡荡。他转回头,跟上去,什么也没说。 娄昭君的殿里燃着沉水香,帘幔半垂,天光滤去大半,满室微苦的安宁。 贞言自己爬上席,理理裙子,双手交迭在身前,奶声奶气喊了句“祖母安”。娄昭君伸手揉揉她的发顶,翠玉扳指冰凉的触感从头顶划过,贞言缩了下脖子,笑起来。 孝琬请完安就闷闷坐在一旁,低头揉那张画,揉了又揉,墨迹糊成一团。娄昭君看他一眼:“怎么?谁惹你了?”孝琬瘪瘪嘴,没吭声,把画塞进袖子。 贞言探头看看,软乎乎说了句“哥哥画的马比上次好看”。 孝琬把脸别过去,没领情。贞言也不恼,乖乖坐回去。 殿里安静片刻,能听见铜炉里炭灰轻轻塌下去的声音。然后孝琬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过去抱住娄昭君的膝盖,把脸埋在她膝上,声音含混不清:“祖母——父王要废了母妃……还说孙儿不是世子了……孙儿哪里做错了……”哭到最后破了音。 贞言被他吓住,眼泪也跟着往下掉,不闹,只是拼命扯着娄昭君的衣袖,像怕祖母也不要他们了。 殿内哭声此起彼伏。孝瓘没有哭。他走到孝琬身边蹲下,从袖中掏出一方迭得整整齐齐的帕子递过去。孝琬没接,他便自己替三哥擦,从眼角到脸颊,一下一下,不急不躁,擦完又轻轻拍拍孝琬的背。 贞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哭,也悄悄挪过来,蹲在孝琬身边,把小手搭在哥哥手背上。她的手很小,只能盖住一半,却搭得很用力。 娄昭君将茶盏搁在案上,“嗒”的一声。她低头看着趴在膝上哭得打嗝的孝琬,看看另外两个乖巧的孩子,她伸手摸摸孝琬的头,哭声渐渐弱下去。 “你父王说的?” 孝琬拼命点头,声音含混得几乎听不清:“他凶母妃!是儿臣听见的!”贞言在旁边抽噎着补充:“父王还说……还说……”她想不起下面的词了,急得又把脸埋进祖母袖子里。 娄昭君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元仲华脸上。元仲华立在殿侧,垂着眼帘。 娄昭君收回目光,低头对孝琬说:“你父王那是气话。你是高家的嫡长孙,谁也动不了你。”她亲手替他擦干泪痕。 “去找乳母洗把脸。”又看贞言一眼,“贞言也去。”孝瓘起身,一手牵起妹妹,一手拍拍三哥的肩,带着他俩走出去。 殿门合上。 娄昭君端起茶盏,慢饮一口,没有看她。“说吧。” 元仲华跪下去,脊背挺直,声音平得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孝琬是亲眼看见夫君怒气冲冲离开,心里不平,才向祖母倾诉怨气。并非儿媳挑唆。儿媳恳请母妃恩准,让孝琬在母妃膝下教养。” 娄昭君将茶盏搁在案上。“你倒会打算。” 元仲华没有辩解,只是跪在那里,双手交迭在膝前,指尖掐着掌心,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娄昭君看她片刻。那张脸没有委屈,只有被消磨太久之后沉淀下来的沉静。 “仲华,这些年苦了你了。当初你嫁进来的时候还是个孩子,是我看着你长大的。” 元仲华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鼻尖泛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晃了晃——但只有一瞬。她垂下眼帘,将那点酸涩压回喉咙里,重新抬起眼时,脸上依旧温婉端庄。 “阿惠这些年干了不少荒唐事,委屈你了。你将孩子们都教养得很好,个个懂事。” “母妃过誉。儿媳只是尽本分。” 娄昭君的声音缓下来,“你放心。只要我在一天,就不会由着他胡来。他不记着你的好,是他没良心。他在家混账这么多年,我就没见过哪件事是他任性就能成的。” 元仲华叩首。额头触到冰凉的青砖,停了很久。直到把眼底最后一点潮湿逼回去,才直起身。“儿媳谨记。”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一丝裂纹。 -------------------------------------------------------- 当晚,娄昭君把高澄召来。殿内只点一盏纱灯,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壁上,隔着几步青砖,像隔着一条谁也跨不过去的河。 娄昭君没有让他坐。高澄便站在案前,烛火在他侧脸上劈开一道明暗交界的线。她看着他,看了很久才开口。语气里没有责问,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今日孝琬在我这大哭,说你要废了他母妃,说他不是世子了。贞言也哭。孝瓘蹲在旁边替哥哥擦眼泪。”她顿了顿,“你的孩子,一个比一个懂事,都是仲华教养得好。你这个当父亲的,还不如他们。” 高澄搁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 “你非要废她?” 他没有辩解,只是“嗯”了一声。 沉默在两人之间抻长了一息。烛火跳了一下,将他侧脸的棱角映得愈发分明。 “你之前反腐,抄了多少勋贵的家。他们恨你,正愁找不到一个由头联起手来咬回去。”高澄抬眼,想说什么。她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你要是拿不出铁证便废了仲华——他们不会替仲华喊冤。他们会替你喊。‘宠妾灭妻’,这四个字够他们做多大的文章,你心里清楚。” “她是元魏嫡公主。”娄昭君的声音陡然锋利,“元魏还在。你重用汉臣,改制激化矛盾,有几个勋贵早视你如眼中钉。要不是我在后面替你压着,你还想安稳坐镇晋阳?” 高澄沉默许久,久到娄昭君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终于出声,声音不高:“儿臣早晚要废她。还有,孝琬不能再留在她身边。” 娄昭君看着他,仿佛看过了这二十七年——从他牙牙学语,到权倾朝野。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失望,疲惫,对他脾性的了然,还有一种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的认命。 她没有立刻接话。殿里很静,静到能听见铜炉里炭灰轻轻塌下去的声音。 “你小时候干的那些事,桩桩件件,我不想再提了。”声音比方才缓了些,“你父王气得打你骂你,也没说过要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你们俩的事,别把孩子卷进来。这件事到此为止。”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你不能废她。想都别想。” 高澄行了一礼,转身便走,头也不回。 身后,娄昭君的声音追过来:“偏殿夜里少去。你的事,还嫌天下传得不够?柔然亲卫话虽不通,眼睛却不瞎。你好自为之。” 殿内只剩那盏纱灯,和一粒在炭灰里缓缓塌下去的余烬。 高澄没有回头,推门而出。 夜风迎面而来,凉得他眼底那点微弱的火苗晃了一下。他站了片刻,听见殿内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然后他迈开步子,穿过回廊,照常先去正寝点了个卯。 柔然亲卫按刀行礼,甲胄声在夜里格外清脆。公主撑着榻沿要起身,被他抬手止住。他坐下来,问身子,问药食,语气平淡,礼节周全。 公主用生涩的鲜卑话一一答了,偶尔夹几句母语,他没有追问,只是微微颔首,便起身告辞。 帘幔在他身后落下。公主盯着那幅晃动的帘幔看了片刻,低头抚上自己隆起的小腹。一旁的柔然侍女凑过来,低声用母语说了句什么。公主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殿外亲卫目送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心里都有数——这位渤海王,今晚还是不会回相府。 ----------------------------------------------------------------------------------------- 高澄推开偏殿的门。元玉仪正倚在榻上逗那只萨珊犬,见他进来,将小犬往膝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他在她身侧坐下,没有先开口,只是将她搁在案上的茶端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从明日起,你和隔壁吃一样的。她有专门的小厨房,不会有人动手脚。” 元玉仪眨眨眼,还没来得及接话,他又说:“我不能在这里留宿太频繁。” “亲戚是吧?”她觉得好笑,“你从不在乎别人说你闲话的。” “这里是晋阳,多少注意点影响。” 元玉仪笑了,“你在邺城和晋阳真是两副面孔。你到底有几张脸啊高澄。” “看对谁。”他躺下来,语气坦然,“对他们,一张就够了。” 她笑出声,伸手戳他胸口。“那对我呢?” 他捉住她的手指,看了一眼。“对你,可以不要。” 她笑了。这人有时候真的很无赖——明明是大魏最有权势的人,朝堂上翻云覆雨,谈笑间风度翩翩,暴戾起来又不管不顾,平等地霸凌每一个他想踩的人。可一转脸,又能霸道里掺着笨拙的温柔,把她按在怀里,吻得又狠又深。太割裂了。 她哼了一声。“你在相府都是自己睡的?” 高澄瞥她一眼,理所当然:“是啊。被你折腾的,还有力气睡别人?” 元玉仪抬手捏住他的脸。他任她捏那一下,才捉住她的手腕,拉进怀里。她仰起脸,嘴唇碰到他的下颌,停了一瞬,才慢慢贴上去。他扣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些。她弯了弯唇角,退开半寸,眼波里漾着烛火和他。 他再没给她退的机会。扣在她脑后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收紧,低头吻下来——不是方才那种浅尝辄止的轻触,是忍了半天的、带着惩罚的索取。 他的舌撬开她的齿关,缠住她的舌尖,深得像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她环住他的脖颈,指尖攥紧他后领的衣料,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还来不及散开便被他的唇舌一并绞碎,咽入腹中。 呼吸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先乱了气息,只听见唇舌交缠间细密的水声,和彼此越来越沉的喘息。纱帐轻轻一晃,烛火跟着颤了一下,将他们交迭的影子揉碎在壁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她,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说正经的。”拇指在她唇瓣上缓缓抚了一下,“我现在还动不了她。母妃和朝局不允许,但只要把那傻子从龙椅上拽下来——什么都是朕一句话的事。” 她扯了下嘴角。没有问那要等多久。她发现自己好像并不期待。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他抬手,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发丝。 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开口,声音从他衣襟里透出来:“那你今晚走不走?” 他低头看她,沉默片刻。“不想走。” “那到底走还是不走。” 他望着她,忍了忍,没忍住,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不走。” 她从他胸口抬起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烛火在她瞳仁里碎成一片星光。他看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把她重新按回怀里,像是怕她得意得太明显。 殿外,夜风拂过廊下的纱灯,将树影摇得忽明忽暗。 廊下,两个宫女端着漆盘转过拐角,忽然听见偏殿里隐约传来一阵极轻的动静——床榻吱呀,一下,又一下,被夜风切得断断续续。随之漏出一两声极压抑的呻吟,闷在喉咙里,像是被人死死捂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咬住嘴唇,肩膀直抖。另一个憋得满脸通红,端着漆盘的手指都在发颤。她们加快脚步转过回廊,走出老远,才蹲在墙根下笑出声来。 “渤海王……”一个捂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这也太……” “渤海王今晚怎么又宿在偏殿?”旁边又凑过来几个脑袋,个个竖着耳朵,眼睛亮晶晶的。 “那太妃的表侄女到底什么来头,渤海王怎么总往她那儿跑?来得比去公主那儿还勤。” 另一个压低声:“你没见过她那张脸吗?渤海王本就风流,这有什么稀奇。” 先前那位低呼一声:“那可是他亲戚啊!” “那又怎样,”有人嗤笑,“之前那个庶母郑氏,还有他二弟妹——你当是秘密?晋阳谁不知道?” 有人赶紧嘘了一声,左右看看,才压低嗓子:“你小声点,这事也敢提。” “怕什么,他又听不到。”话虽如此,声音还是矮了三分,“反正他那点事,早就传出国了,还用遮掩?” 有人适时岔开话头,啧啧两声:“拐着弯的远房亲戚又怎样?人家元修在长安,还和三个堂姐妹私通呢。宇文泰正愁没把柄弄死他,这下可好,最后连个像样的棺材都没捞着。” “搞那么大阵仗,到头来,居然死在女色上。”有人捂着嘴,幸灾乐祸地偷笑。 偏殿里,高澄打了个喷嚏。 怀中人已睡沉,呼吸匀净,拂在他锁骨上。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将她裹得更紧。廊下纱灯将树影投在窗纸上,摇摇晃晃,像一幅被风吹皱的画。 他低头看她,烛火在她眉睫间投下细碎的光,唇角微微翘着。他看了很久,抬手替她把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背顺势滑下来,在她脸颊上停了一停。 他在想,明年就该把那傻子从龙椅上拽下来了。 烛火跳了最后一下,终于熄灭,只剩一缕极淡的青烟,和漫进窗棂的月光。 66另一种残忍(二) 长广公的寝殿在晋阳宫西北侧,避开了政务往来的喧嚣。殿前几株老桂正逢花期,胡氏清晨推开窗,清甜味迎面扑来,像被泼了一盆蜜。 她这几日心情很好。这份好心情,是从中秋第二天开始的。 那天傍晚高湛回来,怀里抱着一团雪白,往她手上一搁,说是补的节礼。是一只异瞳波斯猫,毛茸茸暖烘烘地窝在她臂弯里。她抬眼看他,他面上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 她看见他手背上一道结了痂的抓痕,托起他的手,指尖在痂上轻轻碰了碰,问他怎么弄的。他说猫抓的。她立刻把猫往下一放,身子往后缩——那可不敢养,万一挠她脸怎么办。 “好好养着,”他说,“我给你挑的。” 就这一句。没解释为什么中秋第二天才送来,也没说挑这只猫费了多少功夫。可她听出了那几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他记得中秋,记得给她带点什么,是特意为她挑的。 她抿着嘴笑了一下,低头去挠猫的下巴。猫眯起眼,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 “行吧,”她说,“你挑的我就养。” 语气像在让步,笑意却已从嘴角溢出来,怎么收也收不住。 这两天她抱着猫在院子里晒太阳,猫蜷在她膝上打呼噜,肚皮一起一伏,像一团会响的雪。侍女替她篦着发尾,梳齿划过发丝,沙沙的。闲聊间提起太妃最近接了个远房表侄女进宫,就住在柔然公主寝殿的偏殿,听说长相极美。 胡氏“哦”了一声,继续揉猫。猫在她膝上抻了个懒腰,爪子开出一朵小白花。 侍女忍了又忍,没忍住,又补了一句:“听说……渤海王已经留宿过了。” 胡氏蓦然坐直了身子,眼睛溜圆,噗嗤一声:“渤海王?留宿?” 侍女飞快抿住嘴,使劲点了点头,那点笑意拼命往喉咙里咽。 胡氏往凭几上一靠,笑得直揉肚子,连啧了好几声。猫被她颠醒了,茫然地抬起脑袋,一蓝一绿的眼睛瞪得溜圆。 她低头看着猫,又想起高湛那张冷脸,和跟他长得极像的高澄——越想越好笑,越想越滑稽,笑得歪在凭几上,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这人最爱听绯闻。全天下贵族青年的绯闻加在一起,都不如高澄一个人的多,且离谱。之前为了元玉仪,又是封公主,又是撤侍卫,她还当他转了性。如今倒好,居然和远房亲戚搞在一起。不过也不奇怪,毕竟那是高澄,变起心来比翻书还快。 她摇了摇头,又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猫,心里忽然有点庆幸。自家这位虽然沉默寡言,倒也不近女色。跟他大哥一比,简直是个活菩萨。 胡氏越想越坐不住,把猫往侍女怀里一塞,叫人装点了几样精致吃食,打算亲自去偏殿一探究竟。 刚走到院门口,迎面撞上高湛与和士开从外面进来。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连气都没喘匀,就把方才听到的惊天绯闻一股脑倒了出来:“母妃有个远房表侄女,听说长相极美,刚来就跟你大哥搞在一起了!哎呦,你大哥可真行啊,连亲戚都不放过!”她说话时眉毛都快飞出额头,末了还拍了一下高湛的胸口。 高湛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稍稍抽了一下。 她兴致勃勃地问他去不去看天仙绝色。高湛只吐出两个字:“不去。”语气淡得像一杯凉透的茶,连茶叶都不曾浮起来。 胡氏也不恼。这人要是兴冲冲地说“好一起去”,她才觉得奇怪。 和士开笑着打圆场,说不妨由他陪夫人走一趟,正好琵琶还在手里,去给柔然公主弹几曲解闷。胡氏一听更来劲了,说“那敢情好,有琵琶助兴,公主心情一好,说不定还能多套出些话来。”说完当先跨出了院门,步子轻快得像去赴宴。 和士开抱着琵琶跟在她身后。穿过回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高湛还站在原地,那只波斯猫从侍女怀里跳下来,蹭了蹭他的衣摆。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弯腰去抱。 穿过回廊,远远便看见柔然公主在廊下晒太阳,身孕已重,整个人陷在日光里,像一尊被晒暖的瓷像。身旁站着一个女子,正弯腰逗弄一只毛茸茸的萨珊犬,侧脸被日光照得莹白。 胡氏又往前走了几步。那女子恰好直起身来,侧脸一转——胡氏猛地钉在原地。 元玉仪也看见了她。极轻地,摇了摇头。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胡氏张了张嘴,又合上。公主浑然不觉,抬起头,用生涩的鲜卑话问了一句什么。元玉仪的鲜卑语也不好,笑着随口应了,弯腰将跑远的小犬抱回来,轻轻放在公主膝边。公主摸了摸小犬的脑袋,又指了指正殿方向。元玉仪温声推辞,比划着公主该歇息了,便牵着小犬往回走。 路过胡氏身边时,极快地握了一下她的手腕。温热的,用力的,像把什么话摁进了她的脉搏里。然后松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胡氏站在原地,看着元玉仪的背影消失在偏殿门后,又看着公主被侍女搀扶着艰难起身。公主每走一步都要停一停,扶着腰,托着腹,低头用柔然语轻声呢喃,像在对腹中的孩子说话。没有人听懂,也没有人应答。阳光落在她微微佝偻的肩头,将浮肿的侧脸映得发亮。 胡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正寝殿门后,方才那股兴奋劲儿忽然被什么东西浇凉了半截。她站在那儿,脚下像生了根,心里却凉飕飕的,像有一阵风从什么地方漏进来。 和士开抱着琵琶站在她身后,什么都没有说。 胡氏忽然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还快。裙摆擦过青石板,簌簌地响。 进了自家寝殿,她反手将门带上,背靠在门板上喘了两口气,然后径直走到高湛面前。 高湛正坐在案前翻一卷书,听见她进来,没有抬头。 “你知道我看见谁了吗?”她声音拔得又高又尖,双手撑在案沿上,整个人往前倾,“元玉仪!母妃那个表侄女——居然是她!天呐,居然是她!” 高湛翻书的手停了一瞬。 她又往前挪了一步,眼睛瞪得溜圆,连珠炮似的往下说:“怎么你大哥突然把人接进来了?连母妃也替他遮掩!我就猜嘛,你大哥不会把她放在邺城不管,果然弄到晋阳来了——还塞在柔然公主的偏殿里,亏他想得出来!”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出声来,笑了几声又忽然收住,摆了摆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怜悯:“柔然公主也是真倒霉。不过也算沾光了——顺道还能被你大哥看顾一二。之前她不在,我看你大哥平时连去都不去,现在倒好,听说天天往那边跑。” 高湛将手中的书搁下。 胡氏没有注意到,那本书是倒着的。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又一下。“你之前不是说,捡了她掉的步摇?” “是啊。” “她人就在偏殿。你不还回去?” 胡氏白了他一眼,端起案上的茶盏猛灌一口,灌完了才腾出嘴来:“你这人什么记性,早跟你说过,东西在邺城呢。我还能把那步摇天天戴头上让你大哥看见不成?早收进妆匣最底层了。” “那就让人从邺城寄过来。”他顿了顿,“还回去。” 胡氏放下茶盏,狐疑地看他一眼。这人平时什么事都不上心,今天怎么对一支步摇这么执着。她歪着头打量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促狭的笑,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 “我说你急什么呀?人家说不定早忘了。我又没说不还——到了邺城再还呗。你大哥不是说过完年就回邺城?到时候咱们也回去,我亲手还给她,行了吧?” 高湛端起茶盏,缓缓饮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涩味沉在舌根上,怎么也咽不下去。 ------------------------------------------------------------------------------------- 过些时日后,天更冷了。 偏殿里的苏合香燃了一整天。 午后的太阳从西窗斜斜打进来,将榻上的锦被晒出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那只萨珊犬蜷在元玉仪膝边,毛茸茸的脑袋枕在她手腕上,睡得正沉。 正殿方向忽然传来婴儿的啼哭。那哭声洪亮,被风一吹便散了大半,断断续续地往这边飘。侍女们端着热水与干净巾帕从窗外回廊匆匆而过,脚步声轻快而忙碌。 偏殿却很静。静到能听见铜炉里炭灰轻轻塌下去的声音。 元玉仪靠在引枕上。她的手指慢慢地从萨珊犬蓬松的白毛里抬起来,落下去,无意识地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那里很平。绸缎的衣料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她按了一会儿,指尖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把手移开了,搭回犬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毛,动作和方才一样稳。 “你怎么不去看看。”她开口,声音不大,语气淡得像在问窗外那棵梧桐还剩几片叶子。 高澄端着茶盏,没有抬头。“看什么。” “她。她给你生孩子了。” “那是公务。” 她沉默了一瞬。“去看看吧,你好歹也是孩子的父王。”唇角极淡地弯了一弯,那弧度不像笑,倒像一道还没来得及愈合就自己合上的伤口。“连生孩子都是公务,那你还有什么是自己的。” 他没有回答。 窗外又有一阵风过来,梧桐叶簌簌落了更多,有几片被风卷进廊下,贴着青石板打了几个旋,又不动了。 高澄坐在她身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攥着膝上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松开,又攥紧。那双手翻过数不清的军报,批过数不清的奏折,握过刀,握过笔,握过缰绳——此刻搁在膝上,什么都握不住。 今早医官来请脉,号完了她的腕,又号了另一只。收手时犹豫了一下,才斟酌着措辞告诉他:太妃的表侄女体寒。不是寻常那种体寒——脉沉细,尺脉弱,胞宫虚冷如一片被冻透了的土壤。医官不知她的来历,只当她是借住在宫里的远房亲戚,说话便没有太多顾虑,号完脉便照实说了,甚至叮嘱了几句要好好调理、别再碰寒凉之物。 高澄站在案前,听完了。没有追问。 不需要问。他知道那些药从何而来。她幼时沦落孙腾府上,那些凉药是府里灌的,一碗接一碗,灌给一个还没长成的女孩。他没问过她,也不需要问。他早就猜到她不易受孕的缘由,但他要的是她,不是她能生的孩子。有最好,没有也无妨。 他从不去孙腾府上赴宴。此前打压贪腐勋贵,与孙腾积怨已深,没少拿刀环揍过他。可他没有想过——他不去孙府的那些年,她一个小女孩,在里面一碗接一碗地灌那些凉药。 如今孙腾已经病逝。他也不能把他怎样。他想说,若早些去那里赴宴,早些认识她,她就不用受那些苦。念头只在心底转了半圈,便被他按住了。他是高澄,不会说这种话——无用,软弱,改变不了任何事。他把那念头按下去,像按灭一盏灯,只是手指在袖中微微颤了一下。 元玉仪听到柔然公主生产,心头掠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就散了。她也是个身份高贵的可怜人。她清楚自己为何从不缺宠幸,却迟迟没有身孕。她从没有告诉过他。不想让他知道。国破家亡,流离失所,沦落风尘——那些都不是她能选的。她能选的,只有不想说的不说。 高澄从没问过。她此刻才恍然发觉,他为什么从来都不问。但她不会去问他这个问题。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隔一层薄薄的沉默,各自捧着各自的知道。谁也不先开口。一开口,她就得承认自己很难有孩子了,他就得承认自己什么都弥补不了。 他握住她搭在小腹上的那只手。她的手凉得像窗外的秋风已在指尖停了太久太久。他握着,一点一点去暖,没有松开。 廊下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侍女在门外禀告,声音里压着几分小心翼翼:“殿下,公主生的是个女儿。” 高澄叹了口气。 那口气不是失望,也不是释然。它只是从胸腔深处被推出来,像把一件扛了太久的东西从肩上暂时卸下——搁在地上,还闷闷地响了一声。 元玉仪看着他的侧脸。窗棂间漏进来的夕光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锋利而疲惫的弧线。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累。他肩上扛着的,比那些奏折、军报、朝堂上永远吵不完的争执更沉——是渤海高家所有人的期望,是大魏与柔然部族的盟约,是满朝文武的眼睛,是半壁江山的安稳。 “他们会不会,”她开口,声音很轻,“还要逼你。不生个儿子不罢休。” 高澄沉默了一瞬。 “他们敢。” 三个字,斩钉截铁。 元玉仪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把萨珊犬往怀里拢了拢,手指在它柔软的白毛里缓慢地梳着。 侍女们端着热水和换下的巾帕从廊下匆匆走过,脚步声轻快而忙碌。正殿里挤满了人——太医、乳母、侍女、柔然来的陪嫁嬷嬷,都围着那个刚来到人世的小生命团团转。 而偏殿这边,只有铜炉里炭灰轻轻塌下去的声响。塌下去一点,再塌下去一点。那声音极轻极细,像时间本身在一点一点地碎掉。 谁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久到夕阳欲沉,久到梧桐叶又在廊下铺了一层,久到她冰凉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变暖,再也分不清是他的体温还是她的。 她把脸转过去,望向窗外那几株被秋风吹得半枯的梧桐。枝头最后一片叶子正在往下落,飘飘悠悠,在空中停了片刻,被风一卷,便消失在廊柱后面。她没有再看,只是把手从他掌心里翻过来,五指慢慢扣进他的指缝,扣紧。 正殿婴儿的啼哭断断续续,像在提醒所有人,那个他不愿去看的孩子,是他的。 可他就坐在这里。坐在这偏殿的榻边,握着一个再难有孩子的女人的手。他知道自己应该立刻起身,应该穿过那道廊道,站在正殿里对柔然亲王点头寒暄,抱一抱那个刚出生的女儿。 但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这里,握着她的手。像握住了这晋阳宫里唯一一件不属于公务的东西。 67静水流深 秋末的暮色从窗棂间渗进来,将晋阳宫议事殿染成一片昏暝的青灰。案上烛台尚未点燃,高澄俊美的面容半隐在明暗交界里。 案上摊着几份卷宗。最上面那份,封皮上写着门籍册——晋阳诸门,中秋夜,出入记录。他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压在纸面上,很久没有移开。 高演和高湛悄无声息地进来,在案侧站定。高湛的目光从案面扫过,视线在纸页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面无表情。 高澄走到舆图前站定。他抬手时,目光不经意掠过高湛的手背,看见一道结了痂的抓痕,不长,却深。痂皮未褪,四周还泛着淡淡的红。 “你手怎么了。”语气没有任何情绪。 高湛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将那只手往袖中拢了拢,语气同样平淡:“猫抓的。” 高澄没有追问,目光从他手背上移开,落回舆图。高湛也没有再解释。 又过了些日子。议事散时,天色已暗。廊下纱灯刚被一盏盏点起,昏黄的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青砖上铺了一层碎金。 高演卷起舆图告辞,高湛整理好手边几卷批注过的军报,正要起身,忽然听见高澄开口。 “步落稽,留一下。” 高湛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重新坐回案前。高演回头看了二人一眼,没有多问,掩上门退了出去。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条被光拉长的裂隙。 高澄没有立刻开口。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是温的。又拿起案上一卷批过的军报,展开看了片刻。纸页在他指间沙沙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被放大了数倍。 高湛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神色如常,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高澄搁下茶盏,抬起眼。目光并不锋利,只是静静看着,像在看那卷摊开的门籍册,等他主动翻到某一页。 高湛抬起眼帘,迎上他的目光。殿内静得能听见铜炉里炭灰轻塌下去的声响。 “没有。” 高澄盯着这张和自己相似的脸,点了点头。他又饮了口茶,将茶盏搁回案上,顺手拿起笔,展开下一卷军报。“没事了。回去吧。” 高湛起身行了一礼,转身往门口走去。手指触到门扉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磕响。 “步落稽。” 高湛的手停在门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回过头。 “你手上的伤,好了吗。” 高湛垂着眼帘,语气平淡:“劳王兄挂心。皮肉伤,早好了。” 高澄没再说话。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落下。“去吧。” 高湛推开门,穿过回廊。暮色已沉,廊下纱灯尚未点燃,只有天际最后一缕灰青色的光落在他肩头,又很快被夜色吞没。他走得很稳,靴声在空旷的回廊里渐渐远去,没有回头。 殿内,烛火摇曳。案上那册门籍册被风掀得微微翘起一角,高澄伸手按平,手指在纸页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手,没有合上。 他低头看着那一页,指腹在那行字上缓缓抚过,将半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 高湛推开门,穿过回廊,独自登上北阙楼。 这里离偏殿最近,能望见那片模糊的灯火。夜风灌满他的袖口,袍角猎猎作响。月光落在他脸上,将眉骨与下颌镀了一层冷银。那双茶褐色的眸子隐在阴影里,只映着远处那一盏昏黄的灯。 他每晚都站在这片暗处,隔着重重宫阙,遥望那一点光。有时亮到深夜,有时早早便熄了。他只是望着,从不走近。 风又将枯叶卷上石阶,沙沙地响了一阵,便安静了。他垂下眼,转身往回走。月光将他孤峭的身影投在青石板上,像一道融不进夜色的墨。 --------------------------------------------------------------------------- 胡氏当晚对着铜镜卸簪,一根根拔下来,往妆台上搁,脆响连连。 “我就知道你大哥不会舍得把她扔在邺城。之前还瞒得跟什么似的,怎么突然就弄进来了。我打听半天也打听不出个所以然。” 高湛坐在榻边解臂鞲,动作比平日慢了些。 “不知道。”他说。 “也是,你大哥那人对谁上心过?连蠕蠕公主坐月子的时候,也没见他多跑几趟。如今倒好,听说医署的汤药总往里送,好像是补气血的方子。你说,她是不是病了?还是她那个箭伤又复发了?” 高湛将臂鞲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而闷的磕响。 “箭伤?”他重复了一遍。 “你什么记性。就那天晚上啊,闹那么大动静,你忘了?” “……哦,想起来了。” 胡氏拔下最后一根簪子,长发散下来,披了满肩。她对着镜子慢慢理着鬓角,忽然笑了一声。 “话说回来,你大哥在邺城和晋阳真是两副嘴脸。在邺城嚣张得无法无天,什么荒唐事干不出来?一回晋阳,开始装贤夫孝子。我看他惯会演戏的,也不嫌累。” “前阵子柔然亲王不是大闹了一场吗?说你大哥不尊重他们的公主。还是大嫂亲自去劝的,劝完了还替你大哥遮掩。也不知道大嫂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我要是大嫂啊,就你大哥那个德行,早被气死了。”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把梳子往妆台上一搁,对着镜子笑了笑。 “我每回出门,街上都在议论渤海王又整了什么新乐子。先前在邺城,刀环打残御史,当众烧了弹劾的折子——这事传到长安都编成曲儿了,说什么同样是权臣,人家宇文泰也没这么嚣张。你大哥真是个神人,活脱脱一台戏,连带着整个高家都跟着他出名。” 她重新拿起梳子,慢悠悠顺着发尾,语气里掺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 高湛没有接话。他突然想起高澄施暴时的样子——喜欢亲自动手,刀环砸下去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那笑意极薄,像刀刃上反出的冷光。打完也不急着走,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欣赏片刻,再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 她躺到床上打了个呵欠,吹了灯,窸窸窣窣钻进被子里。“你说元玉仪会不会又被人害了……太得宠就是招人恨。”黑暗里她的声音渐渐染了困意,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变得绵长而均匀。 高湛在黑暗里睁着眼。 从此处去偏殿,要穿过两道宫廊,过一道洞户。 北阙楼的台阶一共四十七级,他走过的每一步都记得。 枕边人在梦里翻了个身,浑然不觉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他发现自己正在从一个毫不知情的女人口中,拼凑她的近况——每一句闲谈,都是他不能追问、不能提及、连听都要装作不在意的消息。 可他又怕她不再说了。 他就这样躺在一无所知的妻子身旁,听着窗外风铎被风吹得叮咚作响,眼睛很久很久没有合上。 ------------------------------------------------------------------------------------ 同时的偏殿,高澄抱着元玉仪,手指在她后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像敲一首只有他能听见的节拍。 纱帐外烛火摇曳,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手臂环着他的腰,呼吸渐渐沉下去。 他望着帐顶摇曳的烛影,忽然想起高湛的背影。他走得很稳,没有回头。 他对高洋是随心所欲的霸凌,对庶弟是居高临下的轻蔑,对高演是君臣与兄弟间的权衡。他给家族的每个人都留了位置,也给每个人都划了底线。 唯独高湛不同,沉默寡言,看不透。 他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不知将来会指向谁,但他知道这把刀收在鞘里。 刀握在手里是冷的,染了血是热的,藏在鞘里的,就什么都不是。 他不问,是在给胞弟留余地,也是在给自己留。 还有更深的一层,高澄不愿承认——在高湛的沉默里,他看见了自己也曾有过的样子。 怀里的人动了动。元玉仪迷迷糊糊抬起头,声音软得像刚从梦里捞出来:“在想什么。” 他低头看她,烛火在她眼底里碎成一片微光。沉默了片刻,把她的脸重新按回胸口。“没什么。在想一个人。” 她捏了一下他的脸,“只准想我。”声音闷闷的。 他看着她眯着眼较劲的模样,忽然笑了一下,吻落在她的发顶。 帐外烛火轻晃,将两个人交迭的影子投在壁上。 他没有再想下去。至少现在,他还不需要拔刀。 ----------------------------------------------------------------------------------- 武定六年,秋意已深。 淮北军报送到时,暮色正从窗棂间一寸寸退去。议事殿内尚未点灯,三个人影被最后的天光笼在昏暝里,谁也没有先开口。 高澄将那份军报搁在案上,指尖压在纸面正中,停了片刻,才将它推过去。 “侯景围了建康。” 语气很淡,像在说一桩千里之外的闲事。可那双茶褐色的眸子里燃着两簇极亮的光,像冬日冰面上跳动的火焰。 高演上前接过军报,逐行细读,眉头越拧越紧。 高湛站在一旁,目光从军报上扫过,抬头看了高澄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丝极淡的、旁人看不出来的东西——这一局对大哥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可晋阳与邺城之间的暗流也不会因此停歇。 高澄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他转身走回书案后,提笔蘸墨。墨香在昏暝的光线里散开,清苦而沉厚。 “慕容绍宗到哪儿了。”头也不抬。 “已入淮北,镇谯城,扼涡阳下游。”高演将军报重新卷好,搁回案上。 高澄落笔极快,字迹锋锐如刀裁。写完最后几字,搁下笔,将信纸拎起来对着将熄的暮色看了一遍,折好,装入信匣,以蜡封口。 做完这些,他才抬眼看向两个弟弟。 “侯景是条疯狗。萧衍昏聩,纳之于寿阳、纵之渡江。建康一围,江淮门户洞开。梁国的守将们无暇顾及北境。”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秋风从窗隙透入,将案上纸张吹得微微翘起一角。他的影子被最后一点暮光拉得很长,投在舆图上,从淮水一直延伸到长江。 他抬手,指尖划过谯郡,划过钟离,划过历阳,最后停在淮水以南某处,轻轻一点。 “让慕容绍宗按兵淮北,紧扼淮口,不忙渡江。让侯景和萧衍互相咬,咬到两败俱伤。到那时候——河南、淮南数十州郡群龙无首,才是我们真正出手的时候。” 他的拇指在淮水南岸轻轻按了一下,收回手。 高演沉默片刻,抬起眼帘:“到那时,派何人去接手诸州?” 高澄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舆图上淮水以南那片广袤的空地,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指节。 “眼下不急。让慕容先守住淮北,徐徐布局。至于收网的人——孤自有安排。” 高演点头,不再追问。高湛的目光在舆图上停了片刻,落在大哥方才点过的淮水南岸,只一息便垂下眼帘,将视线敛入脚下的阴影。 高澄转过身,目光从两个弟弟面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回案上那封军报。军报边角被秋风掀得微微翘起,像一只将飞未飞的灰蝶。 “河南这一局,才刚刚开始。你们心里要有数。” 殿中无人应声。高演微微垂首,高湛依旧敛着眼帘。 殿内光线愈暗。侍从悄无声息入内点灯,烛火跳了两跳,在舆图上晕开一片昏黄光晕。高澄立在灯前,半张脸被火光映亮,半张沉在阴影中。他望着眼前大片疆域,久久不语。 视线偏转,落向案角那册中秋夜的门籍——被军报与舆图压住大半,只露出一截暗黄封皮。他伸手,将军报往前推了半寸,恰好将那一角遮掩。 檐下风铎被晚风拂动,叮咚两声清响。 他没有再去翻它。但它还摊在那里,和那天一样,没有合上。 68孤独的雪 深秋的阳光早已失了温度,薄薄铺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泛着一层冷白。 元玉仪靠在引枕上,膝头蜷着那只长大了些的萨珊犬,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它蓬松的毛。廊外偶尔传来柔然公主抱着女儿晒太阳的笑声——那孩子笑起来又脆又亮,隔着半座庭院传过来,像一串被风摇响的银铃。 她听着,无动于衷。 目光落在廊外那片被风吹皱的枯叶上,看它贴着青石板打了几个旋,又不动了。 最近高澄匆匆来去,衣袍带风,眉间压着千钧之事。 南朝出了大事。侯景举兵作乱,渡江围了建康,梁室一日三惊。 那天他盯着淮南舆图看了一整个下午,入夜后召心腹进议事殿,定下方略——派辛术出使河南淮南,趁梁室内乱收复旧地。辛术临行那日清晨,他亲自送到城门外。 回来后,他在书斋对着那张舆图又坐了许久,直到暮色从窗棂间一寸一寸地漫进来,将他整张脸笼进阴影里。 他来偏殿比之前少了。 深夜推门进来时,朝服还未换,眉间压着沉沉的疲惫。他什么也不说,只是靠在她榻边沉沉睡去。她替他解开臂鞲,轻轻搁在案上,然后坐在黑暗里,望着他疲倦的侧脸。 烛火在案角摇出一小团昏黄的光,将他的眉骨和鼻梁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辉。 她看着这张俊美的脸,忽然觉得他离她很远。不是他不在,是他在,但他的心在别处。 他的世界太大了。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城池,那些他要收复的旧地,那些他尚未踏平的山川——那些才是他要征服的东西。 而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一间偏殿,一只小狗,和深夜推门进来的他。 她曾经以为自己征服了他——在太医署的榻边,他把脸埋在她掌心里,肩膀微微发抖。 那时候她以为,拥有了一个权臣最柔软的部分,就等于拥有了他。 可她现在知道了。她拥有的,只是那一点柔软。那点柔软很小,小到只够容纳她一个,小到她在他辽阔的疆域里,不过是个小小的点。 他的世界太大了,大到她永远都走不完。 理智告诉她,岁月无情。总有一天,她的眼角会爬上细纹,鬓边会生出白发。她会老,会丑,会被更年轻的脸取代。而他还会站在权力的顶峰,被万人仰望。 到那时候,他还会记得她的脸吗?还会在深夜推开某一扇门时,下意识地喊出她的名字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帝王薄情——不是因为他们生来如此,而是一个重情义的皇帝,在乱世里保不住权力,更成不了霸业。 他必须在冷酷和柔软之间做选择,而他从来不会犹豫。他选了冷酷,把仅存的那一点柔软,留给了她。 这是她能拥有的全部。 所以她只是坐在黑暗里,望着他疲倦的侧脸,把所有的恐惧都压在心底,什么都不说。他常来看她,她就安心;他走了,她就继续等着。 窗外那轮秋月正悬在檐角,清辉如霜,照着满院枯枝,也照着偏殿那盏始终没有熄灭的灯。 她还在这里。她还会继续等。 不是因为相信他会改变。 而是从他在铜驼街上朝她伸出手的那一刻起,一切,就注定了。 ------------------------------------------------------------------ 高湛也列席在那些冗长的议事中。他在议事殿的阴影里熬了几个通宵,几乎不曾开口,只坐在最暗的那把椅子上,将舆图上每一处关隘、每一条河渠都默记于心。 辛术出发那日,他立在城楼上,目送那队人马缓缓隐没在深秋的薄雾里。 秋风灌满他的袍袖,猎猎作响。 然后他行至北阙楼,将箫管抵在唇边,轻轻吹奏起来。 是《楚妃叹》。 箫声穿过寒凉的秋风与落叶,穿过层迭的飞檐与宫墙,像一尾不知归途的游鱼,在如水的月光里泅渡。 飘到偏殿窗前时,已经极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只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元玉仪初时以为是幻觉。夜深人静,谁会于此刻吹箫。但那支曲子她太熟了,是她从前最常弹的。 在东柏堂的月下弹过,在那些等不到他归来的孤夜里弹过,每一个转音她都烂熟于心,连自己弹到哪一段会落泪都记得清楚。 她侧耳听了片刻。 箫声清越而克制,似有满腔心事却不敢说破。每一处转折都压得极低,像是在勉力维持一份体面,却在尾音处不经意地微微扬起——像在唤一个永远不会有回应的名字。 这个人吹得太好了。技艺娴熟,情深而不炫技,不像宫廷乐师。乐师不会在尾音那样压着,也不会在转调时露出那种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意。 她已经很久没有弹琴了。从前那张琴,在东柏堂时从不离身,后来搬进偏殿,便挂在墙上落满了灰。 她倚在窗前听了一会儿,伸手取下了那张古琴。指尖拂过琴面,灰尘在月光里扬起细碎微光。她调了调弦,琴轸转动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小心的回应。 然后她按住琴弦,等了一个呼吸的间隙。 箫声还在继续,正吹到最凄清的那一段。 她指尖轻挑,琴声如流水般倾泻,与远处那缕箫声遥遥相合。 高湛的箫声顿了一下。只有一瞬。像在黑暗里站太久,忽然被一道光照到了眼睛。 指尖在箫孔上滑了一下,他吹错了一个音。 停了不到一息的工夫,将箫管重新抵在唇边,继续吹下去。 比方才更小心,更克制,像捧着一盏随时会碎的琉璃灯,在月下缓缓走过漫长的回廊。 她听到了。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弹下去。 隔着重重的宫墙,隔着深秋的夜风,她没有停下琴声,他也没有止住箫音。 乐声在风里交缠,分开,又重逢。 那错开半拍的哀伤,像两条从未交汇的河,在各自的道里奔流,却在某一刻望见了彼此的波光。 她不知道吹箫的人是谁,也不必知道。 他不知道她是否知道吹箫的人是他,但琴声知道,箫声知道,那个吹错的音知道。 深秋将尽的最后一个夜晚。庭院里最后一片枯叶从枝头坠落,悄无声息地落在偏殿廊下。落霜铺了薄薄一层,白得像一地碎瓷。 琴声与箫声相继沉入深秋的寂静,最后一缕余音也被夜风吞没。 高湛站在阙楼上,将箫管从唇边放下,望着偏殿。吹灭了自己的灯。 偏殿里,元玉仪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站了很久。 月色如水流淌在她拂去灰尘的琴面上,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 风起了,檐角的风铎簌簌地响。 不知是叹楚妃,还是叹这满宫的秋凉。 --------------------------------------------------------- 今年的第一场雪,是在夜里悄悄下来的。 元玉仪醒来时,窗外已是一片素白。她披了件厚氅,推开殿门走到廊下。寒风裹着雪沫扑面而来,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萨珊犬在雪地里撒欢,留下一串梅花似的爪印,那爪印很快又被新雪覆住,像什么痕迹都留不下。 她弯腰捧起一捧雪,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她轻轻甩掉掌中残水,正要转身回殿,忽然听见回廊那头传来靴声。 她抬眼望去。 雪花浮沉飘摇,一道颀长的身影从风雪深处缓步而来。墨狐裘被朔风掀起襟角,露出底下深蓝色的锦袍,腰间蹀躞悬着一支玉箫,流光在雪幕里若隐若现。 她认出了那张与高澄酷似的侧脸,连袍角拂过雪地时带起的那阵风,都像到令她心悸。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以为是他回来了。 高湛走到回廊中段才看见她。脚步猛地顿住,靴底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痕。 她立在廊下,一袭红衣在漫天素白里像一团安静燃烧的火。雪白狐裘围在颈间,衬得那张明艳的脸柔光如幻。 他站在半条回廊外,隔着漫天飞雪,朝她颔首回礼。袖中的手指在箫管上微微收紧,又松开。 “长广公今日怎么没去大营?” “王兄让我留下,协理城中防务。” 元玉仪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腰间玉箫上掠过,没有停留。 他看见她的目光落下去又移开,也没有解释。 雪在他们之间静静地落着。落在他肩头,落在她鬓边,落成一堵透明的墙。 她望着庭中那株桂树,忽然开口:“雪下得真好。” 高湛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那株桂树像行宫里的那棵——秋夜摇落一地金色微雨。 “是很好。”三个字。不多,也不少。 够让她知道他在回应,也够让他把所有不能说的话继续压在心底。 除了去年春日在胡肆,之后每次见她,他都站在最远的位置,没再说过话。 她依旧立在廊下,望着桂树。他在望着她。 飞雪在他们之间静静落着,覆了她的红氅,也覆了他的墨裘。 萨珊犬跑回来蹭她的裙摆,她弯腰将它抱起,轻声说:“回去吧,冷得很。” 转过身时,裙摆扫过石阶上那片残雪,像扫过一个已经散场的秋天。 高湛站在原地。望着那袭红衣在素白里再次远去——走过一道洞户,绕过一重飞檐,在雪幕里越来越淡,最后被偏殿那扇门轻轻吞没。 那是一扇他永远推不开的门。 这晚,高湛在北阙楼的阴影里站了很久。久到狐裘覆雪,久到眉睫凝霜,久到他几乎与漫天素白融为一色。 偏殿那盏灯,隔着茫茫宫阙,在飞雪里晕成一团朦胧的昏黄。 他望着,像望一颗遥远的星。 灯亮着,但他心里的雪,从未化过。 ------------------------------------------------------------- 自从上回认出了那支玉箫,元玉仪再也没有碰过那张琴。 琴挂在墙上,落了一层薄灰。 她每日从琴下经过,偶尔抬眼望一望,又垂下眼帘,继续做手头的事。 有一晚,箫声又起。还是那支曲子,还是那个最凄清的段落。他吹得很慢。 她正坐在灯下替那只萨珊犬缝一件小袄,针尖穿过锦缎时手指忽然顿了一下——箫声里某个转折她太熟了。 秋末,她每次听到这里便会坐到琴前,指尖轻挑,琴声如流水般汇入他的箫声。 此刻她的手空着,琴就在几步之外的墙上。 她没有起身,只是将针线搁下,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冷风裹着碎雪灌进来,烛火猛烈地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壁上,微微晃动。 箫声还在继续,比方才更轻了些。她站在窗前,望着北阙楼上那盏孤灯,沉默地听了很久。 然后她关上窗,重新坐回灯下,拿起那件未缝完的小袄继续落针。 这一夜她没有弹琴。 第二夜,箫声没有响起。 第三夜,也没有。 到了第四夜,那熟悉的旋律终于又飘了过来,却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低、更缓。 她正靠在榻上翻话本,听到箫声,翻页的手停了片刻。 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站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望着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雪地,安静地听着。 他吹了多久,她便听了多久。直到箫声渐渐止息,她才轻轻合上窗扇,重新坐回榻边。 她没有弹琴。 但阙楼上的人看见了——这扇窗里一直亮着的灯。 69孤独的雪(二)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正厅的灯已经亮了许久。 落雪了。起初只是几片,零零散散地从檐角飘下来,后来便密了,细盐似的撒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廊下的纱灯被雪光映得发暗,火苗在纱罩里缩成一团。 高澄还没有回来。 贞言捧着一块炙肉,啃得满嘴油光,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孝琬趴在桌上,拿筷子戳碗里的胡饼,戳出一个又一个洞,嘴里嘟囔个不停。 “父王又怎么了,最近总不按时回来。”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那张酷似高澄的小脸皱成一团。贞言从炙肉上抬起眼,含混不清地跟着附和:“就是,以前都一起吃的。”她扭头看向元仲华,油汪汪的小手扯住她的袖子,“母妃,父王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 元仲华替她擦嘴角的油渍,指腹掠过女儿软嫩的皮肤,语气温婉如常:“父王最近忙公务,梁国出了大事。” 孝琬哼了一声,显然不买账。贞言倒是信了,点点头,又埋头去啃她的肉。 只有孝瓘放下筷子,抬起头。 “是打仗吗?” 元仲华看了他一眼。这孩子话少,每回开口都问在点子上。她点了点头。孝瓘便不再问了,重新拿起筷子,咀嚼的速度比方才慢了些,像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 贞言啃完那块肉,打了个小小的饱嗝。孝琬还在戳他的饼,碎屑落了满桌。孝瓘默默把自己的碗筷摆整齐,又伸手将三哥掉在桌上的饼屑一粒粒捡起来,搁在碟边。 几个孩子吃完,闹完,被乳母领走了。 正厅骤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雪落在瓦当上的声音,极轻极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尖划过一面冰。 桌上几碟菜早已凉透,肉汁凝成一层薄薄的白油。她吩咐人拿去热,热了两遍,便不让再热了。侍女将菜重新端回来,瓷碟搁在案上,发出极轻的磕碰声,每一声都像在提醒她又过去了一刻。 她将双手拢进袖中,端端正正地坐着。 等。 廊下的风铎响了几回。每次有脚步声靠近,她的脊背便微微绷紧,又在那脚步声远去后缓缓松开。一松一紧之间,像一根弦被反复拨动,始终没有等来对的那个音。 后来,熟悉的脚步声终于响起。 她抬起头。 高澄从回廊那头走过来。雪落在他肩头,薄薄一层,他没有拂。夜色裹在他身后,衣袍上沾着雪水的凉。他跨进门,带进来一股风,风里有苏合香的甜,极淡,从领口隐隐飘出来。 元仲华起身迎到门口,替他解下外袍,手指从领口顺到襟前,指尖不经意碰到他脖颈一侧的皮肤——凉的。她把袍子搭在臂弯,转身递给侍女,一气呵成,像做过无数次那样自然。 高澄在案前坐下,拿起筷子。她给他盛汤,瓷勺碰着碗沿,叮当一声。 “今日厨房做了你爱吃的。” 他“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碗里,继续动筷。她也就不再开口了。 她看着他吃饭的样子,慢条斯理,筷子起落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这人有时优雅得像世家公子,有时候暴戾嚣张得像疯子。 从前也不是没有过沉默。刚成婚那会儿,他们都还小,他偶尔会同她说几句朝堂上的事,她安静地听,偶尔点头,偶尔替他添茶。 那时的沉默是软的,贴在手边,像一床晒过的被子,暖洋洋的。后来有了孝琬,他的公务越来越忙,人来得也越来越少,但每次来,她仍能从他的眼角眉梢找到一点余温,像冷灶里的余炭,手贴上去才知道还烫着。 如今连这点余温也没了。他没有冷言冷语,没有摔门而去,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只是每次来都像在完成一项差事——吃饭,搁筷,起身,走人。 饭吃到后半程,元仲华放下筷子,终于开口。 “夫君……今日去偏殿了。” 高澄夹菜的动作没有停,稳稳夹起一块笋片,放到碗里。 “嗯。” 沉默了片刻。 “公主身子可好些了。” “嗯。” 他夹起那片笋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落在窗外。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浓稠的黑,和簌簌落在窗纸上的雪。那片笋他嚼了很久,久到她到嘴边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落了回去。 她垂下眼帘,将双手拢进袖中。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个白印子。 然后她看见他拿起那碟酱菜。那是她亲手腌的,封了半个月,前天刚开坛。她特意让厨房留了一碟,摆在他手边。他看了一眼,便将碟子推到一旁,顺手够了对面的醋碟过来。 一口未动。 她将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银筷碰到瓷碗,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手从筷子上移开,拢回袖中,再也没有拿起过。 用罢饭,他起身去书斋。她照常送到门口。 廊下风铎被晚风拂动,叮咚作响。雪还在下,密密地斜织着,将廊下的纱灯裹了一层白绒。月光很淡,被云遮了大半,落在地上像凉透的水。 她替他理了理衣襟,手指从领口顺到肩头,将一道细微的褶皱抚平。指腹底下是他衣料的纹理,纹理之间缠绕着那个女人的香气。她的手很稳。 高澄低头看着她。 “仲华。” 她抬起头。他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廊下风铎又响了一声。然后他移开目光。 “天凉了,多添些炭火。” 说罢推门而去。袍角拂过她手边,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她站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方才替他理衣襟的姿势,悬在半空。 那不是关心。那是告诉她:你安分些,我不来了。 她望着他的背影穿过回廊,一点一点被夜色和风雪吞没。风铎还在响。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侍女在身后轻声唤了一句“王妃”,她才回过神来,转身往回走。 那张案还摆在那里。他的碗筷未撤,座位上空余着一点正在散去的温度。酱菜碟孤零零搁在桌子另一边,碟沿凝了一圈白油。她在他坐过的位子上坐下来,挪开他的碗筷,端过那碟酱菜,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咸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还小,头一回尝她做的酱菜。筷子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笑。她在一旁看着,心里暖了一下。那时候她以为,往后的日子都会是这样。 她把酱菜咽下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凉得发苦。 她一生都守着规矩。晨昏定省从不延误,内宅庶务井井有条,替他生儿育女,替他周旋宗亲,在所有场合做那个得体大方的正妻。可到头来,只换来他一句“天凉了,多添些炭火”。 她想起很久以前,那时自己还在邺城皇宫。那天日光很暖,窗外海棠花开正盛,有一枝探进窗棂,花瓣落在她裙摆上。宫人来报,说晋阳丞相府来提亲了。她把那片海棠花瓣夹进书页里,心里想着宫人说的那个人——容颜俊美,开朗健谈,笑起来又坏又好看。 她以为自己是奔向一个爱人。 她忘了自己的身份。公主生来就是一条路,从邺城铺到晋阳,把拓跋家的血铺到高家的权。路修好了,走路的人过去了,路就只是路。 夜深了,书斋的灯灭了,整个丞相府沉进最深的夜里。侍女们都退下了,她们知道夫人不想让人陪着,也知道夫人经常一个人坐到天亮。她们都习惯了。 她也习惯了。 厅里只剩她一个人。烛火燃到尽头,晃了晃,灭了。雪光从窗棂间慢慢渗进来,落在她脸上,很凉。 她静静在黑暗里坐着,等雪停,等天亮。 ---------------------------------------------------------------------- 夜色沉得发闷,雪下得愈发迷离。 柔然公主产后体虚,入冬后身子一直不大好,太医连换了几个方子,总不见起色。元玉仪去探望时,她正靠在引枕上,小麦色的肌肤泛着病态的蜡黄,见到来人,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用生涩的鲜卑话断断续续说了几个字:“你……来看我?” 元玉仪点了点头,在榻边坐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了,对方也难听懂。她只是端详她的脸,看她搭在锦被上那只瘦得骨节分明的手。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柔然公主将榻边那碟未动的酪浆往前推了推,她摇了摇头,微微一笑。坐了不到半炷香,她便起身告辞,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公主正望着窗外,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用柔然语念一首她听不懂的歌谣。 她想家了,她猜得到。而她自己早就没有家了,她安慰不了。 廊外的雪还在落,落在她袖口上,凉丝丝的。侍女追出来,用不太流利的鲜卑话比划着说了句什么,她听懂了大概:谢谢你来看公主,她很高兴。她回过头,朝殿内那个靠窗的瘦弱身影又看了一眼,然后沿着回廊往回走。雪大了些,她把斗篷拢紧,加快了脚步。 然后迎面撞上一个人。 元仲华穿着一身素雅的锦袍,披着狐裘,面色被雪光映得愈发清冷。身后跟着两个侍女,一个抱着经书,一个提着药匣。四目相对,雪在两人之间簌簌地落,谁也没有先开口。 元仲华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掠过,静得像在看一道早就知道答案的题。然后她移开视线,微微侧身,让出了半个回廊的宽度。没有寒暄,没有颔首,只是极轻地侧了侧身。 元玉仪垂下眼帘,快步走过她身侧。两人的斗篷擦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转瞬便被风吞没。走出几步她回头瞥了一眼——元仲华已经带着侍女往公主寝殿方向去了,那背影有她这辈子都学不会的端庄。 回到偏殿,她合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那件被雪水浸潮的斗篷贴着背脊,凉意一点一点渗进肌骨。萨珊犬从被褥里探出头朝她叫了两声,她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脑袋,轻声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的女儿真小。” 窗外风过,雪沫从窗棂缝隙中挤进来,落在她手背上,转瞬化成一滴水珠。 同一夜,公主寝殿里烛火烧得正旺。 柔然公主卧在榻上,一语不发。她身形消瘦,一双眼眸愈发空茫,静静望着围坐榻前的妯娌二人。耳边句句都是陌生汉话,她听不懂,也无人愿与她细说分毫。她只是偶尔眨一眨眼,在她们语气停顿的间隙极轻地笑一笑,也没有人问她为什么笑。 胡氏端坐胡床上,掌心暖着白瓷茶盏,絮絮说着宫内闲话。元仲华坐在她对面,也不打断,也不接茬,只是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像在听一出与己无关的戏。 柔然公主忽然动了动。那双不明所以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慢慢转了一圈,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元仲华的袖口,指着她方才搁下的茶盏,又指着自己榻边那碗早已凉透的汤药。 元仲华低头看了看,用鲜卑话极慢地问了一句:“药,苦,你不喝?” 公主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指指窗外,用母语一字一顿地吐出两个字:“下——雪。” 没人知道她听懂了什么。也许什么都听不懂的人,反而能看见一些旁人忽略的东西。元仲华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飞雪苍茫。这个在草原长大的女人,从前看的是燕然山的千峰雪,如今看的是晋阳宫的高墙雪——从自由的白,走进了一片悲哀。 她看着榻上那双空茫的眼睛,像在照一面镜子。语言不通,咽的却是同一种苦。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胡氏都停下了絮叨,有些不安地看了她一眼。 侍女端着药碗进来时,胡氏起身说天色不早了。元仲华也起身,朝公主微微颔首,说了句“好生歇息”,便与胡氏一前一后出了殿门。 雪还在下,比来时更密了。侍女在前面掌灯,光晕在雪幕里缩成小小一团,照不亮三步之外的路。胡氏拢着斗篷走在前面,元仲华落后半步,靴底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一声接一声。 途中路过偏殿方向,元仲华的脚步停了。 不是她想停。是那盏灯。亮得像一根刺,不偏不倚地扎进她眼底。窗纸上拓着两道依偎的影子,随着烛火轻轻晃动。雪落在她肩头,一层覆一层。 胡氏走出去一段,发现身边空了,回头看见元仲华还立在原地。她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偏殿的灯火,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沉默,可她看着元仲华映在雪光里的侧脸,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张脸端庄得没有一丝破绽,正是这样,才让她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拧了一下。 她把斗篷拢紧,加快脚步追上前面的大嫂,边走边絮叨,说公主这病怕是开春才能见好,说大哥到时候就回邺城了,说这宫里到冬天就显得格外空。她的声音在雪夜里又尖又细,像一把剪子不停地铰着寂静,铰碎了又自己接上,不需要回应。 走到洞户前,胡氏忽然停了脚步,仰头指着北边:“大嫂你看——北阙楼。我以前没留意,这楼离这儿可真近。” 北风灌来,将她的话尾吹散。 元仲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北阙楼上有一盏孤灯,在风雪里摇曳。雪落在她的眉睫上,她没有眨,也没有多看。片刻后,她收回目光。 “雪大了,回吧。”她的声音很轻。 胡氏应了一声,加快脚步跟上。她看着前面那道端正的背影,又回头望了眼飞雪中的北阙楼。那盏灯还亮着。 元仲华回到丞相府,寝殿内烛火已熄了大半。她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卸下簪环,动作一丝不苟——拔簪,搁下,再拔簪,再搁下。铜镜里映着她的脸,平静的眉,紧抿的唇,眼角没有泪痕,嘴角没有颤抖。 她看着镜中人,忽然停了手。 然后抬手,拔下最后一根簪子,轻轻搁在妆台上,磕出一声脆响。 像是什么东西,终于碎了。 ------------------------------------------------------------------- 晋阳宫的夜色沉如浸墨,朔风卷着碎雪扑在窗棂上,沙沙地响。 胡氏在黑暗中睁开眼。身边那半张榻是空的。她探手过去,掌心贴着褥面慢慢摊开,是凉的,凉透了。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高湛的枕上,枕面上有他的气息,极淡,淡到分不清是真的还在,还是她的鼻子在替她记着。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着眼等他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极轻地推开。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帐幔微微拂动。她听见他放轻脚步走进来,听见他将一件东西搁在案上——玉器与木案相触,一声脆而闷的磕响。 他解下外袍,袍角扫过地面,窸窣声中混着雪水滴落的细响。揭开被角躺进来时,一股寒气从他身上透过来,隔着寝衣都能感觉到那种刺骨的凉。 她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如常。 高湛在黑暗中躺了片刻,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不久呼吸渐渐沉下去,变得绵长均匀。她这才睁开眼,借着窗外雪光望向案上那支玉箫。 她当然认得它——他每日穿好衣袍,最后一步便是将这玉箫系在蹀躞带上,她一直以为那是装饰。 可此刻它不在他腰上,它在案上,在离她几步之遥的黑暗里,像一件终于被放下的心事。 翌日清晨,梳洗更衣时,她替他系好蹀躞,最后拿起那支玉箫在手里掂了掂,笑着仰头看他:“我昨晚好像听见有人在吹箫,也不知是哪个乐师,吹得还挺好的。” 高湛伸手接过玉箫,将它系在腰间,动作不快不慢。“没听见。” “是吗。”胡氏歪着头,仍是那副不经意的语气,“对了,晚上那会儿你去哪儿了?我睡醒摸到你那边,是凉的。” “去更衣了。”他说。 她点了点头,对着铜镜扶了扶发间的簪子,忽然又开口,语气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说起来我还没听过你吹这玉箫呢。你日日挂着,总不能真是个摆设吧?吹一曲给我听听嘛。”她伸手去够他腰间的玉箫,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箫身—— 高湛抬手按住了。 “不会。只是装饰。” 胡氏的指尖在箫身上微微颤了一下,很快收了回去。她仰头看着他,眨了眨眼,弯起嘴角,将茶盏推到他面前:“那就算了。茶要凉了,快喝吧。”那笑容和她方才讨箫时一样明亮,明眸皓齿,眉眼弯弯。 高湛端起茶盏慢慢饮尽。茶已经凉了,他什么都没说。 胡氏转过身对着铜镜,将一支金簪缓缓推进发髻,铜镜里,高湛正起身,推门而去。她望着铜镜里那扇关紧的门,将那支金簪又往里推了推,推到头皮微微发疼。 然后她垂下眼帘,端起他喝过的那盏茶,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茶是凉的,和她昨夜摸到的那半张榻一样凉。 ----------------------------------------------------------------------- 晋阳宫的乐坊设在宫城西北角,毗邻太常寺别院。胡氏近来常往这边跑——她从小跟着父兄在军营里听惯了胡笳羌笛,对音律说不上精通,倒也有几分兴致。 和士开今日被召来谱新曲,刚走到回廊下,便看见她独自坐在敞厅的胡床上,面前摆着一盘握槊,黑白棋子错落散置。她见他来了,扬了扬下巴:“和主簿,陪我玩两局。这府里个个都忙,连个能下棋说话的人都没有。” 和士开行了礼,在她对面落座,执起白子。他是个英俊的胡人,一双绿眼睛像早春初融的湖水。此刻这双眼睛正安静地垂着看棋盘,只在落子时微微抬起,从她脸上轻轻掠过。 开局很寻常,两人各据一角,谁也不急着进攻。胡氏落子轻快,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但下着下着,落子便散了章法。 她将黑子往盘上一丢,撑着下巴,忽然开口:“和主簿,我家那位听说成亲前就不爱说话,现在更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一天到晚闷声不吭,我说十句他就回一个‘嗯’。真无聊。” 她把玩着一枚棋子,在指间翻来转去,“跟他说些绯闻趣事他也没什么兴致。你看他大哥,虽说风流骄狂,好歹是个健谈的;二哥长得不行,但很会疼媳妇。我看啊,还是六嫂命最好。”她将棋子往棋篓里一丢,叮当一响,“我咋没这么好的命。” 和士开拈起一枚白子,不动声色地往前推了一格。没接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胡氏又掷了一把骰子,捡起棋子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冷不丁冒出一句:“不过他有一件事倒是挺认真。吹箫。大半夜不睡觉,跑去北阙楼吹,吹到很晚才回来。”她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搁,抬起眼,“我问他,他说不会,那玉箫只是装饰。可我有次明明听见了。他为什么要骗我说不会?吹得那么好,给我吹一曲怎么了?我是他夫人,又不是什么外人——他宁可对着风吹也不肯让我听,你说他这人!” 和士开沉默了片刻,将最后一枚白子落在盘面上,清脆一响。然后抬起眼看着她。那双绿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湖水里沉着一枚别人看不见的石子。 “夫人何必与一支箫争风吃醋?九郎君后院只有夫人一个。”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末尾微微上扬,像在哄,又像在试探一件他不敢确定的事。 胡氏撇了撇嘴,低下头,将黑子一颗颗收回棋篓。等她收完最后一颗,敞厅外已是一片橘红色的夕光,从窗棂斜斜地铺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双绿眼睛映得比方才深了些。她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语气重新恢复了平日的爽利:“罢了,跟你说完我倒是痛快许多。下回再来找你下棋,你可别嫌我话多啊。” 和士开起身相送。他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穿过回廊——她的步子依旧轻快,像是方才那些话不过是随口抱怨。但走到拐角时,她停了一步,回头朝北阙楼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站在敞厅里,将那枚她落在棋盘上的黑子捡起来,收进掌心。棋子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散去。 --------------------------------------------------------------------------------------- 某日黄昏,高湛议事回来。她替他解外袍时忽然开口:“夫君,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高湛解臂鞲的手没停。“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往北阙楼跑?”她问得很轻。 高湛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了一句:“那里很安静。” 胡氏没再追问,将他的外袍搭在衣架上,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要是觉得闷,可以来找我说话啊。” 高湛站在她身后,望着她微微绷紧的肩背,喉结滚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胡氏等了一息,没有等到回答,便继续忙自己的事,只是在转身时极轻地叹了口气。 三个时辰后,偏殿庭院里又积了一层新雪,松软莹白。廊下纱灯投出一团昏黄的光,在雪地上晕开一圈暖色,像这寒夜里唯一尚有余温的呼吸。 那只萨珊小犬蹲在阶前,脖子上新系的银铃叮叮响了两声便被甩歪了。绳结没吃住力,铃铛从项圈上滑脱,骨碌碌滚进雪里,砸出一个小小的雪窝。 元玉仪拎着裙摆踩进雪里。弯腰时发梢从肩上滑落,扫过雪面,留下几道浅痕。她捞起铃铛,重新穿进项圈银环,手指冻得发僵,绳结打得歪歪扭扭,一拽又散了。小犬晃了晃脑袋,叮铃一声,铃铛又滚远了。 高澄靠在廊柱上,双手环在胸前,看她拎着裙摆追了好一会儿,唇角微微弯起。没出声,也没上前。 她捡回铃铛,重新蹲下,指尖在绳结间来回勾了几次还是没系紧,终于抬起头,把铃铛递过去。 高澄接过铃铛,指尖绕了两圈,利落打好结,收绳时将银环往结心一推,绳头服帖嵌入,半分多余的线头都不留。他把铃铛搁在她掌心,食指顺势轻轻一刮。 “教了你这么多遍,怎么还没学会。” “不学了,以后你给它系吧。” “这你都系不好,以后怎么给我系冠缨。” “以后自有司礼官给你系,干嘛要我系。” “就要你系。好好学着。” 元玉仪没理他,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雪沫,忽然瞥见北阙楼上亮着一盏孤灯,在漫天飞雪里像一颗悬在半空的星。 她收回目光,弯腰抱起小犬,转身时随口说了句:“起风了,回去吧。” 高澄揽过她的肩,将氅衣往她身上拢了拢,两道身影依偎着步入殿门。殿门合拢的那一刻,北阙楼上的灯轻轻晃了一下。 从这里——四十七级台阶往下——偏殿的庭院、纱灯、雪地上那串歪歪斜斜的脚印,尽收眼底。他看见她从殿门里走出来,拎着裙摆蹲在雪地里笨拙地系铃铛;看见高澄靠在廊柱上,双手环胸,唇角始终弯着;看见她把铃铛递到高澄手里,高澄指尖绕了两圈便系好,食指在她掌心轻轻一刮;看见高澄揽过她的肩,将她拢进氅衣里,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 他看得很细。细到记住了她蹲下时裙摆压在雪上的形状,记住了高澄指尖刮过她掌心时她肩头极轻的一缩,记住了殿门合拢前那最后一缕从门缝里漏出来的暖光。 然后他吹灭了北阙楼上的灯,转身走进那片他早已习惯的黑暗。 四十七级台阶往下,是那扇合拢的门。四十七级台阶往上,只有风。 70冰湖的箭 武定七年,岁暮天寒。 晋阳宫正殿灯火煌煌,高氏阖族围炉守岁,觥筹交错间温声软语,时有笑声破窗而出,惊起檐上栖鸦,扑棱棱飞入漫天细雪。 高澄居首,谈笑间从容弘雅,偶尔偏头与身侧的高演低语,偶尔举杯朝远处的某个庶弟遥遥一敬。高演与高湛分坐两侧,举止端方,连那些庶出兄弟也个个风姿俊朗,或执杯论政,或抚掌听琴,眉目间皆是一脉相承的英气。 唯高洋独坐末席一隅。他脊背微躬,脖颈缩在领口里,鼻尖悬着一滴清涕,不抬手去擦。面前那盏酒早已凉透,无人替他换。满堂雍华愈衬得他像个走错门的外人,一室灯火落在他身上时都仿佛暗了几分。 娄昭君端坐主位,目光从高澄扫到高演,再从高演扫到高湛,像个收藏家在检点自己最得意的藏品,每一件都值得细看。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末席那个垂头缩肩的身影上。 她望着高洋,沉默了很久。 “家里兄弟们,个个都是人物。”她开口了,语气像在算一笔陈年旧账,声音不高,却落得满堂皆闻。“怎么就你,生成了这副模样?” 满堂骤然安静。炭火在铜炉里又响了一声,被寂静放大了数倍。 高澄端着酒盏,唇角微勾,用杯沿掩去了大半。高浚坐在下首,见大哥没有进一步表态,便把到嘴边的笑咽了回去,端起酒盏遮住自己看热闹的脸。 高洋依旧垂着头。母亲那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在所有人早就知道他不会喊疼的地方。父王临终前握着他的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藏好了,别让任何人知道你能拔刀。” 他把这句话吞进肚子里,一直吞着。此刻它还梗在喉咙口,磨得他生疼。 他其实早就拔过刀了。 那年校场上,几个兄弟依次射箭,高澄弓弦拉得太满,崩断了箭梢。父王却在所有人散去后单独把他叫到帐中,让他把藏在袖子里的小弓掏出来,问他为什么不射。他说怕射得比大哥好。父王看了他很久,然后把他的手翻过来,摸了摸他食指关节上被弓弦反复磨出的茧。 “你大哥是利刃,利刃易折。你是重剑,重剑藏锋。” 后来他再也不碰那把弓了。 开始含胸缩肩,把喜怒哀乐藏在呆滞的面具底下。 后来脸上的鱼鳞纹一天比一天狰狞,连面具都不用费力去扮——旁人看见他的脸就已经信了。 他不必演,只需要站在那里。 可一年年长大,每年除夕,他还是会疼。 “二哥。” 满堂喧哗中,高洋忽然听到有人在叫他。他缓缓抬起头,蒙了层雾气的眼珠在灯火下迟钝地转动。 是高演。 每年除夕,只有他会在觥筹交错间,朝自己遥遥举杯,年年如此。 高洋望着那盏酒,缓缓端起自己的酒杯,朝高演的方向微微一点。动作依旧笨拙,像个刚从梦里醒来的人。 他把酒灌进喉咙里。酒是凉的,心口却涌上一股温热的、酸涩的、说不清的东西,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咽回去。 他在袖中慢慢摊开手掌,掌心被掐得全是甲印,疼得很实在。 藏好。藏到不需要再藏的那一天。 ---------------------------------------------------------------------------- 翌日,朔风卷着碎雪,在无垠的雪野上织成一片流动的白幕。 忽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静谧,由远及近,如密鼓叩击冰河。 高洋抬眸望去,一队人马破开漫天雪雾疾驰而来,马蹄翻腾间扬起碎玉纷飞。 为首那人一袭华服,狐裘在飞雪中泛着冷冽的银辉——是高澄。 他身后高演与高湛分列左右,稍远些是几个庶出兄弟,个个英姿挺秀,骏马金鞍。远远望去,像一队从风雪中踏出的天神。 高澄翻身下马,大步朝冰湖走去,靴底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身后高演偏头与高湛说着什么,高湛微微颔首,庶出兄弟们也三三两两笑着跟上。 没人注意到高洋。他低着头,弓着背,尽量把脸埋进领口,却还是觉得很多双眼睛在他身上烧穿了很多窟窿。 儿时,母妃第一次当着他的面把新弓从他头顶越过递给弟弟们时,他就知道了——自己在这个家,是异类。 冰湖上的靶子已经立好,箭囊整齐地排成一列,皮面覆了一层薄霜。 高澄挽弓搭箭,弓弦绷紧的声音在空旷的雪野里格外清晰。 第一箭破风而去,正中靶心,箭羽微微震颤。 第二箭追着第一箭的尾羽扎进红心,入木三分。 第三箭他换了角度侧身射去,靶子上三支箭围成一个规整的三角,箭尾在朔风中齐刷刷地抖。 高澄放下弓,搓了搓指尖被弓弦勒出的红痕,看都懒得看靶上的箭——它们就该长在那里。 侍从递上帕子,他接过来随意擦了两下手指,忽然偏过头去,目光越过一众华服玉冠的背影,落在最后面那个缩头缩脑的人身上。 风声停了一瞬。 “二弟,你也来试试。”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寒风卷过整个湖面。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高洋——他还没来得及把手里那半块碎糕藏进袖子里。 高洋抬起头。除了高演,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像看猴戏。 他木讷地站在原地,鼻尖冻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高澄递弓的动作优雅从容,像主人在把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递给一个仆从。这把弓不算重,但高洋接过去的时候手还是往下沉了一截,弓梢差点戳进雪地里。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有人在背后嘀咕了一句“弓都拿不稳还射什么箭?”。 高洋佝偻着背走到靶前,每一步都踩得又慢又重。他在靶心远处站定,握弓的手势倒是对的——但也就对了那么一瞬。弓弦拉开的瞬间他的胳膊已经开始发抖了。 箭搭在弦上好几次才勉强扣稳,他瞄了又瞄,屏住呼吸,手指一松,箭矢脱手飞出,力道软得像被风吹落的枯枝,在空中歪歪扭扭地划过一道毫无尊严的弧线,还没沾着靶子就一头扎进了数尺外的雪地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噗”。箭羽朝天翘着,在风里可怜地晃了两晃。 哄笑声瞬间炸开。 高澄没笑,也没制止。他站在那片哄笑的中央,表情淡漠疏离,目光从高洋空荡荡的弓弦上掠过去,落在那支斜插在雪地里的箭上,像是在打量意料中的失败。 然后他接过侍从递来的另一张弓,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缓缓拉开。 “别动。”语气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弓弦绷紧的声音在空旷的雪野里格外清晰。 只是这一次,箭尖对准了高洋的眉心。 所有哄笑戛然而止。 高澄的臂膀稳稳地张着,弓弦拉得极满,箭尖在雪光里闪着冷冽的寒芒。 高洋浑身一僵,本能地往后踉跄了半步,雪地太滑险些摔倒。他下意识地闭紧了眼,又忍不住把眼皮掀开一条缝,从那道狭小的目光里望见大哥那张俊美又冷漠的脸,望见箭尖上那一点摄人的寒光。 高澄看着高洋额头渗出细密冷汗,看着他双腿打颤,看着他鼻尖那缕清涕垂到一半被风吹干。然后他微微一笑,终于偏了箭尖。 箭矢擦着高洋的耳廓飞过,削断了他几缕碎发,钉在身后数丈之外的靶子上——正中红心。 高洋猛地跌在雪地里,整个人抖得像筛糠。旁边哄笑声又响了,比方才更放肆,有人喊着“大哥好箭法”。 高澄走到高洋面前,俯身看着这个丑陋的胞弟。 他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看着倒映在高洋眼中那个俊美矜贵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伸出手拍了拍高洋肩头的雪。动作很轻,像在替一件旧物掸去灰尘。 “二弟,你连弓都拉不开,还想射什么?” 他直起身,转身走回人群中央。侍从递上帕子,他接过来擦了擦手,随手丢回去,笑着招呼高演:“延安,你也给孤看看准头。” 人群重新聚拢。高演上前接过弓,同样正中靶心。大家笑着为高演喝彩,方才高洋跌倒在地的那一幕像一片被风吹散的雪,融进冰面,再无痕迹。 雪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高洋的头发、睫毛、摊开的掌心。风从冰湖上刮过来,灌进他敞开的领口,冷到骨头缝里。 他想起小时候,父王和母妃带他们来此射箭。大哥连射三箭全中靶心,父王说不错。六弟射完了,母妃拍拍他的肩说“算用功”。轮到他时,母妃看了一眼他拉弓的手势,把弓抽走了,递给旁边的九弟说“你来试试看”。 他不记得九弟射中没有,他只记得自己呆在原地很久,久到没有人把弓递回来。 此刻他在冰湖上,与记忆中那个孩子以相同的姿势,在相同的位置。 高洋慢慢抬起手,攥住那把被丢在雪地里的弓。弓还温热,残留着高演掌心的余温。他把弓紧紧贴在脸边,只是一瞬间,像抱着一件偷来的东西。 父王最后一次握他的手时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有忘。他当时握着父王的手拼命点头,还不知道“容不下”是什么意思。 后来他知道了——大哥对他肆意霸凌,母妃当着满堂宗亲说他长得不像高家人。除了祖娥,女人见了他就躲。连祖娥也被大哥拽走欺辱,府邸连家用也被克扣。 这就是“容不下”。 高洋闭上眼。没有人来扶他。他坐在地上太久了,久到他冻得发麻,分不清是在继续装傻,还是再也站不起来。 一把刀,握在手里是冷的,沾了血是热的,可藏在鞘里什么都不是。 高澄见高洋那副呆样,玩味地对高湛笑道:“步落稽,你来。” 高湛接过弓,沉默了片刻。他看着高洋瘫坐在雪地里那张写满恐惧的脸,忽然想起从金虎台射出的那支冷箭。 他缓缓拉开弓,也用箭尖对准了高洋,停了很长时间——长到高洋再次屏住呼吸,长到高湛看见高洋额角的冷汗顺着鳞纹的沟壑滑落。 然后他松了手。箭矢擦着高洋的头顶飞过,钉在身后的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高洋整个人伏在雪地里,再也没有动弹。 高澄笑着拍了拍高湛的肩,说“不错。” 高湛垂下眼帘,将弓还给侍从,什么都没说。 人群渐渐散去。高湛独自在湖边的枯柳下站了很久。方才弓弦震响的那一瞬,高洋伏在雪地上浑身发抖——那是被吓破胆的人该有的模样,没有人会觉得那是装的。 可他注意到:那一箭擦过高洋头顶时,他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抬了一下,指尖朝内,拇指扣在食指的第二关节。 那是常年拉弓的人才会有的习惯性动作。是一个老练弓手在察觉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高湛将落在肩头的一片枯叶捏在指间,碾碎了。 高演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高湛知道是谁,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冰湖上那个缩成一团的佝偻身影,忽然开口:“六哥觉得,二哥是真傻还是假傻?” 高演愣了一下。风从冰湖上灌过来,吹得他袍袖猎猎作响。他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这家里,谁又比谁好过?”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三台的案子大哥查了很久。有些事,不代表大哥没想过。” 高湛没再追问。 冰湖边,高澄还在与几个庶出兄弟谈笑风生,把玩着那张弓,像是在回味方才的余兴。他的笑声被风送得很远,在空旷的雪野里听起来格外恣意。 高湛站在枯柳的阴影里,望着那个笑声不断的方向。 他清楚,以高澄的傲慢,习惯站在顶峰往下看,看见的只有蝼蚁。 而自己,习惯站在阴影里——他太清楚被人忽视是什么滋味,也太清楚一个被当作废物隐忍了十几年的人,心里压着的东西一旦反弹,会有多可怕。 他将这些念头压进心底最深的暗格,转身没入更深的暮色。 ----------------------------------------------------------------------------- 宴散。高澄趁着酒兴,执意登城赏雪。高演与高湛随行。 城楼之上,朔风割面如刀。晋阳城的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星星点点,一直漫到远山尽头。积雪覆盖的屋脊反射着冷月清辉,整座城像沉在一片碎银里。 高澄双手撑着冰冷的城垛,衣袍被风鼓得猎猎作响。酒意熏红了他的脸,眼神却比平日更亮,亮得有些灼人。他望着城下那片灯火,忽然笑了一声。 “若他们知道孤在这里赏雪,怕是要气得睡不着。” 风将他额前碎发吹乱,他没有拢,只是微微扬起下颌,像在风雪中辨认领地的头狼。 高演站在他身侧,陪着笑了笑,没有说话。 高湛站在半步之外。风同时灌进他们两人的领口,高澄迎着风,微微扬起下颌;高湛站在阴影里,看着那张与自己酷似的侧脸被月光和雪光同时照亮。有一瞬恍惚——像在看另一个自己。 风很大,吹得他眼皮发涩,他没有移开。 他想起许多年前,父王带他们去郊外骑马。大哥总是第一个冲上马背,从不回头。他在后面喊“大哥等等我”,声音被旷野的风吞得干干净净。 后来他才明白,大哥从不回头,不是因为骑得快——是知道身后的人会跟上来,也必须跟上来。 “你们俩,过来看看这边。”高澄在城楼另一侧招手,声音被风送过来。 高演应声走去。 高湛顿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走出阴影时,风灌满他的衣袖,袍角翻飞。他的手轻轻碰了一下腰间那支玉箫。 然后跟上,没入更深的夜色。 71最后一年上元节(一) 上元夜,晋阳满城欢颜。万千流光从飞檐垂落,将积雪烘出一层暖橘色。 一个带着孙儿逛街的老头眯着眼,对卖糖画的摊贩笑道:“你瞧那边——那人是大丞相,我还见过他爹呢。” 摊贩抻着脖子朝人群张望,满口乡音地嚷起来:“啊?这么年轻?”忍不住把从南梁一路逃难听来的传闻全往外掏,说完又朝那道侧影努努嘴,“跟传闻里说的是一个人吗?咋看着不像啊……”话音未落,那道背影被旁边汤饼摊腾起的热汽模糊了轮廓。 “人不可貌相,在俺们这儿,他啥干不出来?瞧好了,且有戏看呢。”老头拢了拢孙儿,接过一只糖画。 摊贩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又低声补了句:“也是,能当这么大官,哪能只有一张脸。” 飞雪落过万家灯火。 高澄陪元仲华循礼走在繁华街头,一身紫衣墨裘衬得他俊美矜贵。无论走到哪,人潮都自觉朝两边散,连叫卖声都矮下半拍。百姓的目光追着那道颀长的背影,追过一盏又一盏灯——每一盏都照亮他华服上的金纹,也照亮他身后那些无声的仰望。 沿途宗亲女眷围上来问安,元仲华温婉地与她们寒暄,高澄微微颔首。谈笑间隙里,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远处人群熙攘,什么也看不清。她没有点破,只是从他臂弯里默默抽出手,俯身替贞言整理衣领。 他的视线还在游移着,浑然不觉。 贞言今晚梳着可爱的双鬏髻,一身桃粉锦袄,笑靥如花。 孝瑜左手牵孝瓘,右手拽孝琬,孝瓘手边还牵着孝珩。兄弟四个走在灯市上,一个比一个扎眼——孝瑜英朗,笑起来如沐春风;孝珩俊秀,灯火映得眉目如画;孝琬一路蹦跳,那张酷似高澄的脸在雪光里发亮;孝瓘更是精致得不似凡人,引得路人纷纷回头,他刚要透口气,又把备好的面具扣回了脸上。延宗被乳母抱在怀里,攥着拨浪鼓摇得咚咚响。 孝琬耐不了磨蹭,扯着孝瑜的袖口直晃:“大哥,咱们先去玩吧!父王母妃跟那些人说个没完,啥时候才逛得完啊!” 孝瑜被他拽得身子一歪,扯紧他的衣袖没让他乱跑,上前对高澄行礼:“父王,儿臣先带弟弟们去逛一圈,等会儿大槐树下见——往年上元都是在那儿挂绸祈福的,错不了!” 高澄看了一眼闹腾的孝琬,给了亲卫一个手势。几人按刀跟上,孩子们闹闹嚷嚷地没入灯河深处,拨浪鼓声在雪中渐渐远了。 飞雪漫卷,华灯如昼。 胡氏挽着高湛的手臂,瞅见不远处高澄一家的身影,啧啧叹道:“你大哥除了缺德,可什么都不缺。权势容貌,贤妻美妾,那么好的孩儿们——世间圆满都让他凑全了,怪不得那么嚣张。” 高湛步子微顿。飞雪在他睫上停了一瞬:大哥的侧脸被灯火勾勒出锋锐的轮廓,大嫂与人寒暄举止端庄,侄子们的笑脸比灯还耀眼。满街华彩再次聚在他身上,晋阳灯火今夜依旧为他点燃。 他把胡氏的手轻轻拨开,继续往前走。胡氏浑然不觉,自己又挽了上去。 身边忽然传来一阵孩童的笑声——一个男童被父亲高高举过头顶,骑在肩上,咯咯地笑。那笑声散得很快,像一片雪落在一团火上。 高湛睫上的雪化了,他什么也没说。胡氏还在左顾右盼,没注意到他眼底那片结冰的湖。 ---------------------------------------------------------------------------------- 元玉仪拎着兔儿灯沿街走着。灯光下,她脸上的胭脂被映得像一层薄霜。人流推着她往前走,满街的热闹从她身侧淌过,像一条滚烫的河绕过一块沉默的石头。 除了手里这盏兔儿灯,满城没有一盏灯是为她亮的。 她被挤到一处摊位前。卖灯的妇人正手忙脚乱地往架上挂新灯,脚下踢翻了一个竹筐。她弯下腰,替她把散落的灯一盏盏捡起来。妇人在忙乱的间隙里看了她一眼:“姑娘,你……” 一旁带孙子的老头凑过来:“你看人家这姑娘,穿得好,长得好,肯定是高家的人。”周围几个摊贩都笑了,带着市井特有的粗粝善意。 元玉仪听见了,没有抬头,只是把最后一盏灯放回架上。“不是。”摊贩们没听清,也没人在意。 方才高澄一家的场面,她看到了。 他提前说过,今晚不能陪她逛,要按礼节陪元仲华。去年上元他也是这样说的——城楼相望,隔着茫茫人海,结束得很晚,在大槐树下碰面。她记得那棵树。 千年树冠遮天蔽日,枝条上挂满红绸,那晚他在树下,金冠未卸,紫衣还沾着城楼上的灯火气。见她提着那盏素白的兔儿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他的手指很凉,和她冻红的脸是一个温度。 他会主动解释,已经是例外的温柔,她该满足。 可每次远远看着他们全家那么圆满地站在一起,心里总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嫉妒,不是委屈,是隔岸看灯火辉煌的恍惚。隔得并不远,但那条河,她永远淌不过去。 这时人群里走来两个人。灯影落在脸上,映出一张极清丽的脸,柔得像春日清晨的薄雾。 李祖娥。 高洋站在她身后半步,像一堵沉默的、不会坍塌的墙。李祖娥在看灯,他只在看她。她拿起一盏,他就耐心地等着;她把灯放回去,他就把手里的灯往她那边递一递,什么都不说。 李祖娥接过,把灯举到他面前,声音很轻:“夫君手真巧,这盏莲花灯,你做得比卖的都好。”高洋听得很认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他笑起来不好看,嘴角的弧度有点僵,像在努力做一件他不擅长的事。 可他还是做了,只因她说了什么。 “你喜欢,就买。” 李祖娥摇摇头,把灯轻轻放回架上。“看看就好。我只喜欢夫君做的。”高洋又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不想要,然后把那盏灯又往她手边挪了挪,挪到一个她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元玉仪见状,将自己手里的兔儿灯举高了些,仔细看灯面上那层薄薄的绢纱。 李祖娥在转身时看到了她发间的镶珠步摇。她沉默地看了片刻。高洋的目光从元玉仪脸上掠过,也看见了那支步摇,然后移开了目光。 元玉仪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被灯河吞没。李祖娥的手一直握在高洋掌心里,十指交扣,嵌得很深,深到风雪都灌不进去。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盏兔儿灯。烛火在绢纱里轻轻跳着。 高澄说,这是他做的。她不确定。但她很确定:他们的风雪,都是他给的。 元玉仪抬起头。万家灯火被飞雪裹成一片朦胧的暖色,让她想起了记忆里的洛阳。那时候她还小,每逢上元,母亲替她换上新裁的衣裳,在发间系一根红绳。 父亲将她抱上肩头,让她骑在脖颈上看灯,宽厚的掌心托着她的后背,一路走一路问“看见了吗”,她咯咯笑着喊“看见了看见了!” 其实什么都没看清,满眼都是光,从长街这头铺到那头,像一条永远不会断的黄河。 飞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 洛阳和晋阳的灯火原来是一样的明亮、遥远。 站在洛阳街头仰望城楼的小女孩,和站在晋阳人海中仰望同一片灯火的她,中间隔着的不是迢迢山河,而是再也回不去的人生。 她低下头,踩在雪地上,缓慢而固执地向前走。 “公主——狗不见了!”侍女突然跌撞着挤过来,手里攥着半截断绳,在风里瑟瑟地抖。 元玉仪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脚边,浑身一僵,转身就跑。 周围的笑声、吆喝声、锣鼓声瞬间炸成沸水,一齐往耳里灌。 她的心跳压过了所有声响,什么也听不清。 她弯下腰往灯摊货架底下看——没有。 蹲下来往胡饼铺炉灶底下看——没有。 站起来时眼前一黑,灯火炸成一片白,一把抓住旁边的灯柱才没摔倒。 她不记得跑过了多少盏灯,不记得撞到了多少个人。 她只知道那只狗是她所剩无几的慰藉。 长街上人潮涌动,千万盏灯火晃成流动的光河,带着重影往她眼里刺。 她踮起脚尖在人缝里来回扫——白的,只要那团白色。 抓住妇人问,摇头;扯住孩子问,吓得往后缩。她松开手继续跑,步摇歪了,碎发散下来贴在汗湿的脸颊上。 她大声喊着那只萨珊犬的名字,冷风灌进喉咙里像刀刃,喊到后来只剩气声,像一根被踩断的蛛丝,飘不远就被人海吞没。 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后栽去,灯火在眼前刹那拉成一道光弧。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托住了她的腰背。力道不重,却恰好让她站稳。 时间像被雪冻住了。 那支歪了的步摇从发间滑落,折射过万千灯火,像一颗陨落的星。 她抬起头,逆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辉,明灭的灯影掠过直挺的鼻梁,将那张瑰丽的脸劈出明暗交错的线。茶色的眼瞳里映着璀璨灯火,和一瞬间的恍然。 冰河上空炸开一朵绚丽的铁花,漫天火星如碎金泼下。 流光溢彩映在她湿润的眼底,高湛在那片星海里看见了一个从未被照亮的自己。 人潮从身侧涌过,灯影晃成昏黄的漩涡。锣鼓声、吆喝声、铁花爆裂声轰然炸开。 元玉仪猛地抓紧他的衣襟,几乎要扑进他怀里。 但眨眼间,睫毛扫过泪水,碎金散了,她看清了,慌忙松开手,退后半步。 “……长广公。”她的指尖从他胸口滑落,掠过那片被她攥出的褶皱。 高湛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去握。直起身,低头看着那片褶皱,也没有去抚。 “公主安。”声音哑得不像他。他没称臣——不是忘了,是此刻说不出那个字。 “我的狗不见了。白色的,这么小。你上回见过它,你还记得吗?你看见了吗?”她用手比划着,手指在风里微微发抖。 高湛低头看着她,目光钉在那双蓄满慌张却仍在拼命维持体面的眼睛上。 她仰头在看他。但他知道,刚才准备扑进他怀里的那一瞬,她看的是谁。 “记得。”他顿了顿,“没看见。” 他想说的不是记得狗,是记得那场初雪。 元玉仪恍惚地点点头,转身继续往前找。他抬脚跟上去——不是选择,是身体先于意志的反应。 人潮如沸,灯似流火。冰河如镜,倒映漫天金雨。万千流光从他身侧淌过,笑语声、锣鼓声、铁花爆裂的轰响汇成一片遥远的嗡鸣。 但高湛的眼里,这一切都退成了模糊的流光。她的身影映在他茶色的瞳仁中,比灯火更亮,比金雨更近。 走马灯的光斑在她肩头明灭滑过,碎发被风揉乱,鼻尖冻出浅浅绯红。他看见她睫毛上凝着的细雪,看见她攥紧又松开的手指,看见她踮脚张望时颈侧牵出一道清冷而脆弱的弧线。 她的行止牵着他的步伐,像一根看不见的线。隔着半个肩膀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够在她踉跄时伸手扶一把,也恰好够在她站稳后把手收回来。 人潮从他们身侧淌过,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光河。 她不停地唤着那只犬的名字,声音被风切成碎片,散在嘈杂的人海。每一声他都听见了。他的脚步很稳,不敢靠得更近,也不想离得更远。 飞雪落在他肩头,落在她发间,落在这座灯火辉煌、属于渤海王的城。 也落在她不知道的、他每一步的脚印里。 ------------------------------------------------------------------------ 长街繁华,走马灯在檐角缓缓转动,绢面上的仙人乘着鹤,一圈又一圈地追逐着永远追不到的月亮。灯火从旋转的灯面漏下来,落在高演与元氏交握的手上,光斑明灭,像碎了一手的金箔。 元氏踮起脚尖凑近灯面,正要去读最后一行谜底,忽然瞥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她动作顿住,轻轻拽了拽高演的衣袖,往那边指了指。 高演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脚步钉在原地。高湛站在几步开外,身侧居然是元玉仪。她正踮起脚尖往巷口张望,嘴里喊着什么,声音被风切碎。 而九弟站在她身后半步,走在外侧,替她挡开最拥挤的人潮。 高演的目光飞快往四周扫了一圈——没有宗室,没有勋贵,没有大哥的亲卫。肩膀微微松了半寸,吐出一口气,白雾散在风里。 元氏仰头看他,他已经把表情收起来了,喉结滚动了一下,拍了拍她的手背,像在安抚,也像在稳住自己。 他走上前去。“步落稽。”语气如常。然后转向元玉仪,垂首行礼:“臣常山公,拜见公主。” 元玉仪魂不守舍地应了一声,目光还在巷口那排灯架下逡巡。忽然她回过神来,看见高演揪着高湛衣袖的那只手,愣了一下。 “你在干嘛。”高演的语气很平,手却越收越紧。 “帮她找狗。”高湛语气平淡,没有提“公主”两个字。但高演注意到了——他说的是“她”,不是“公主”。 元玉仪微微颔首:“多谢长广公相助。我去那边找找,先告辞了。”转身时,目光无意间掠过元氏的手——她牵着高演,另一只手里提着一盏莲花灯。灯火在薄薄的灯纸里轻轻摇曳,映得她的侧脸温婉而安宁。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盏兔儿灯。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熄了,绢纱上落了一层薄雪。 不知是不是晋阳的风俗,夫妻在上元夜都会提着这样一盏莲花灯。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去年她没有,今年也没有,以后大概也不会有。 高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灯影在他眼底跳了一下,又沉下去。 高演目送那道红影消失在灯河深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盏熄灭的兔儿灯上。小时候,大哥给他做过一盏,一模一样的。 他问为什么是兔子,不是老虎。大哥头也没抬:“小孩儿要听话,兔子乖。”后来长大了,再没见过大哥做灯。但在这个家里,他一直很听话。希望九弟也是。 高演收回目光,像在自言自语:“那棵大槐树就在附近,方才看大哥陪大嫂在那边。”说罢往旁边的摊子上扫了一眼,“那瓷瓶看着不错。” 元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摊子上分明只有花灯和粗陶碗。她仰头看他,他把她的手牵得更紧了些,不让她开口。 然后他抬手,像往常一样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高湛的肩。“今天过节,去给弟妹也挑些礼物吧。”说罢深深看了一眼,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又回头,又看了一眼。 高湛仍立在原处。雪落满他的墨狐裘,一层覆过一层,仿佛要将他砌进这无边的素白里。走马灯的光从他面庞上明灭滑过——殷红、鎏金、琥珀——却无一能照进那双茶色的眼瞳。满街的热闹从他身侧淌过去,像一条滚沸的河绕过一块沉默的石头。 风扬起他肩头的雪,碎玉似的,在灯影里旋了一圈,又落回原处。 他独自站在繁华尽头,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雪地上他们的脚印已被新雪掩去大半,像从未存在过。 72最后一年上元节(二) 孝瑜领着四个弟弟走在灯市最热闹的一段,身后不远不近缀着几个侍卫。整条长街被灯火映得恍如白昼,鱼龙灯从头顶缓缓游过,彩绢鳞甲里烛火透出来,把街面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红。打铁花的火星从冰封的河面溅起,像万千碎金撒在镜面上。 刚拐过河畔岔路口,人群便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耍百戏的艺人在街心喷出一丈高的火焰,围观的百姓挤成了密不透风的人墙。 五个孩子被堵在灯市正中央,进退不得。 孝瑜回头冲侍卫喊了句什么,声音被锣鼓与欢呼碾碎。鱼龙灯缓缓游过头顶,金色的鳞光一片一片落在兄弟五人仰起的脸上。 “你瞧这几个孩子——” “还用问,肯定是高家的!” “高家人怎么都那么好看……那还有个戴面具的。” “听说戴面具的那个最好看,所以才要戴面具。” “乖乖,那得长成什么样啊。” 几个孩子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孝琬嚼着糖画,嘎嘣脆,糖渣沾了满嘴。孝珩慢条斯理地舔着自己那串,偶尔抬眼看看头顶游过的鱼龙。 孝瓘走在最边上,面具底下是一弯无奈的弧度——明明是出来看灯的,自己倒成了被看的灯。他推了推面具,从眼洞里望出去,满街灯火都糊成了一片金色的雾。 孝琬忽然扯着嗓子朝人群喊:“我父王是大丞相!你们挤什么挤!”人群静了一瞬,没人觉得意外,笑得更响了。孝瑜揉了揉他的头,无奈道:“知道才更要看,笨。” 孝琬撇撇嘴,被挤到一个糖画摊前,伸指戳了戳刚浇出来的糖人肚皮。摊主巴掌刚扬起来,他已经缩回手,翻了个白眼,吐了吐舌头,若无其事地继续舔糖画。 孝珩跟在后面,趁他不注意,悄悄把黏糊糊的指尖往他袖子上蹭了蹭。孝瓘瞥见了,在面具后偷笑。孝琬浑然不觉,那只袖子上的糖渍在灯火下闪着亮晶晶的光。 延宗个头最小,被人群挡得连摊子边都看不见,急得原地蹦了两下,拨浪鼓摇得咚咚响。仆从们张开手臂往外拦,嗓子一个比一个劈:“让一让!都散开!别挡着公子们的路!” 人潮退两步又涌三步,一个仆从被挤得帽子歪到耳根,另一个索性把延宗扛上肩头。延宗骑在仆从脖子上,拨浪鼓摇得更欢了。 鱼龙灯缓缓游过头顶,金色的鳞光落在孝瑜的额头,落在孝琬沾满糖渣的嘴角,落在孝珩舔了一半的糖人上,落在孝瓘面具后的眼睛里,也落在延宗高高举起的小拳头上。 满街的热闹从他们身侧淌过去,这五个孩子站在灯河中央——他们就是晋阳最亮的灯。 孝瑜一把搂过孝瓘的肩,作势要掀他的面具,大声喊道:“四弟这张脸,不遮着路更堵,长大了还得了?到时候咱们出门学潘安,也推个车,混点瓜果尝个鲜!” 孝珩笑了,像已经想到了那个场景——兄弟们被瓜果砸得东倒西歪,画下来一定很有趣。 孝琬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他蹭地蹦起来,手里的糖画直直指向孝瑜的鼻尖,糖稀差点蹭到他脸上:“大哥!家里我长得最像父王,你怎么不夸我?” 孝瑜连忙往后一仰,一把拨开那根晃悠悠的凶器:“哎哎哎——你看你这一点就炸的脾气,跟父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还用我夸?” 孝琬一听更不服了,蹦得更高:“你夸四弟好看直接夸,夸我像父王就拐着弯!当我听不出来!”手里的糖画又在空中画了个大圈,差点扫到旁边孝珩的脸。 孝珩往后躲了躲,伸手捏住孝琬的脸蛋,轻轻往两边一扯,笑出一团白雾。 孝琬被他扯得嘴角都咧开了,蹦跳着抗议:“大哥,夸我,夸我,快夸我!快快快!”他一开始复读就停不下来。 孝瓘站在一旁,面具下的唇角一直翘着。 孝瑜伸手一边一个拽过来,揉了揉孝琬的脑袋,又捏了捏孝瓘的肩:“行了行了,你俩都是咱家的门面——行了吧?” 孝琬被他揉得东倒西歪,含糊地嘟囔:“这还差不多。”低头又舔了一口糖画,糖渣蹭了孝瑜一袖子。 孝瑜低头看着那片亮晶晶的糖渍,叹了口气,又笑了。 鱼龙灯缓缓游过头顶,鳞光落在兄弟几个勾肩搭背的影子上。笑声散在雪里,被风卷进灯河深处。 就在这时,孝瑜瞥见人群外一道墨裘靛蓝的身影朝这边走来。身量修长,腰佩玉箫,步子不紧不慢,却在人潮里压出了一条天然的窄路。他蓦然大喊:“九叔!” 高湛脚步一顿,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几个颇为显眼的孩子身上。 孝琬埋着头在人腿间左突右冲,硬生生拱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窄路,一把抓住高湛的衣袖,晃得他袖口直往下坠。“九叔请客买糖画!一人一个!” “……你都吃两根了。”孝瑜看着高湛被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笑得直摇头。 “四根!”孝琬伸出四根手指,飞快晃了晃,“四弟戴着面具,那份我替他吃!” 高湛低头看着那只攥得死紧的小手,沉默了一息,认命地掏出钱袋。 孝琬得意地回头朝孝瑜扬了扬下巴:“大哥你看,九叔比你好说话多了。”孝瑜在后面翻了个白眼:“那是他懒得跟你闹。” 孝琬已经拽着高湛往糖画摊前挤了,嘴里嚷嚷着“我要老虎不要兔子”,抓起竹签举得高高的,老虎尾巴差点戳到高湛的下巴。 孝瓘站在最边上,面具后面那双眼睛一直看着高湛。九叔长得像父王,但比父王安静,静的像天上的月亮。他看着九叔被三哥拽得狐裘松垮、一脸无奈的样子,轻轻弯了下唇角。 孝瑜走上前,笑着问了句“九叔怎么没和九婶在一块?”高湛说“走丢了。” 吓得孝瑜赶紧回头码了一遍弟弟的数量,确认一个不少,才长长松了口气:“那我可不敢丢。少一个父王能把我皮扒了。” 孝琬的糖画在推搡中蹭掉了一个角,他气冲冲地往空中一举,拧着眉头大喊:“你们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啊!都让开!”可惜个头太矮,连个浪花都没溅起来。 高湛看着这个侄子——那张酷似大哥的脸皱成一团,手里像举着一块笏板,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高澄,只是“满朝文武”没一个搭理他。他垂下眼帘,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孝瓘看到了。九叔很少笑,但笑起来很好看——不是父王那种像太阳,而是月亮藏在云层后、只漏出一线光的那种。他形容不出,但把这个发现悄悄收进了心里。 兄弟几个挥手告别,孝珩走在最后,牵着孝瓘的手。孝瓘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面具后面那双眼睛和满街灯火撞在一起,亮得惊人。他朝高湛眨了眨眼,然后转回头,跟着兄弟们没入了灯河深处。 高湛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飞雪落满他的墨狐裘,也落在他眉睫上,他没有拂。 手里还捏着钱袋,袋口敞着,铜板已经被风吹凉了。 方才那群孩子围着他吵嚷的时候,他是被簇拥着的——被拽着袖口,被喊着九叔,被当成一棵可以依靠的树。 可这些孩子的欢笑属于大哥,她也是。 自己只是碰巧路过,碰巧掏钱请了几根糖画,碰巧和她偶遇,帮着找狗,还没找到。 高湛垂下眼帘,将钱袋收入袖中。 满城华灯如昼,流光溢彩的长街一直铺到天际,可晋阳城的灯,没有一盏为他而亮。 不远处,鱼龙灯缓缓游过头顶,金色的鳞光落在空旷的雪地上,也落在他的肩头。 只是路过,不曾停留。 --------------------------------------------------------------- 孝瑜的笑还挂在脸上,正要招呼弟弟们继续往前逛,忽然瞥见前方灯影里两道熟悉的身影。他愣了一下,脚步渐渐慢下来,笑也凉了。 是二叔和二婶。 孝琬舔着糖画往前走,差点撞到孝瑜背上。他顺着大哥的目光望过去,认出了二叔,张嘴想喊,孝瑜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把他往身后带了半步。 孝琬手里的糖画差点脱手,抬头看他,一脸不解。孝瑜没有解释,只是把食指往唇边压了压。孝瓘也看见了,安安静静站在孝瑜身侧,没有说话。孝珩走在最后,牵着延宗的小手,放慢了脚步。 他们看见二叔依旧佝偻着背,走在灯市最暗的那一段。二婶手里提着一盏莲花灯,灯火在薄薄的灯纸里轻轻摇曳。二叔偶尔侧过头对她说什么,把灯往她那边递一递。他们走得很慢,像并不急着赶到哪里去。 孝瓘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父王为什么总欺负二叔?” 孝琬把糖画从嘴里抽出来,舔了舔嘴唇上沾的糖渍,皱起眉头:“父王不仅欺负二叔,还欺负我舅舅。上回进宫,舅舅把我抱到龙椅上,让我坐了会儿。那椅子硬邦邦的,硌得屁股疼,一点也不舒服。”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剩的半截糖画,声音忽然小下去,“我问舅舅不舒服怎么不多加些垫子?舅舅说谁坐都不会舒服,加再多垫子也没用。” 孝瑜的手停在孝琬头顶,过了片刻,才揉了一下。他听懂了,心里堵,但说不出来。 孝瓘用脚尖在雪地上胡乱划着印子,划了一道又一道,轻声开口:“二叔人很好。他以前给贞言雕过小木兔。手指划破了,也不说。” 孝珩安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沾着黏糊糊的甜。“之前他帮我修好了木鸢。二叔的手很巧,父王好像不知道。” 延宗仰头看看沉默的哥哥们。他听不懂,手举高,摇着拨浪鼓,咚咚咚,像在替所有人回答。 孝瑜望着二叔那个佝偻的背影,喉咙有点紧。他戳了戳孝琬的脑门,声音压得很低:“父王有时候,比你还不讲道理。”孝琬撇着嘴,用头撞他。 就在这时,孝珩的目光忽然定住了。他从延宗肩头抬起手,往二婶身后指了指:“三弟,你的狗怎么跑这儿来了?” 一只萨珊犬正摇着尾巴,安静跟在李祖娥身后。孝琬“咦”了一声,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我没带狗出来啊!出来前我还给它碗里添了水呢,肯定不是我的!” 高洋无意间回过头,和孝瑜的视线撞在一起。 孝瑜瞬间扬起笑脸,恭敬上前行礼问安:“二叔,二婶,上元安乐。”其他几个小的也躬身跟着喊了人。李祖娥见是他们兄弟几个,微微一笑。她顺着孝珩的目光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身后跟了只小狗,笑着指了指:“这狗长得还挺特别。” 孝瑜蹲下来,翻了翻狗脖子上的毛,摸到一根红绳脖圈。质地是上等的丝绸,编法精致,总觉得在哪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 孝琬也蹲下来,歪着头和狗对视了一会儿。萨珊犬歪了歪脑袋,左耳跟着翻了个折。孝琬伸出一根手指,狗低头嗅了嗅,打了个喷嚏。他缩回手,下了结论:“肯定不是我的。我的狗打喷嚏会甩头,它不会。” “反正父王没送我狗,这下可好,我捡到一个。”孝瑜把狗抱在怀里,另一只手牵起孝瓘,“先抱着吧,肯定是谁府上丢的。这狗在中原可不常见。走吧,去槐树底下找父王。再磨蹭,母妃该着急了。” 孝瓘安静跟在大哥身侧,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只萨珊犬的耳朵。犬伸出温热的舌头舔过他的指尖,他唇角微微一弯。 孝琬一把夺过孝珩手里的糖画,举到狗面前晃了晃。萨珊犬伸头来舔,他又飞快缩回手,自己舔了一口,朝狗吐了吐舌头。狗急得叫了两声,尾巴摇成风车。孝琬咯咯笑着把手举得更高,糖画在灯火下一闪一闪。 孝珩牵着延宗走在最后,看着前面闹成一团的弟弟们,摇了摇头,唇角却压不住地翘起来。 高洋望着那群孩子的背影——孝瑜抱着狗走在前头,孝琬举着糖画一路小跑,兄弟几个勾肩搭背地转过街角,嬉闹声被风吹得零零落落。他看了很久。 “大哥那几个儿子,真好。”他的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 李祖娥垂下眼帘,没有接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高洋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支步摇,递到她面前。灯光落在他粗糙的掌纹间,珠光碎了一手。 “她掉的。我刚在那边捡到的。” 李祖娥低头看着那支步摇,睫毛轻颤了一下。 “物归原主,戴着。”高洋笨拙地拢起她的发丝,试了两次才将那支步摇插稳。金属贴上头皮的一瞬,冰凉刺骨,李祖娥的眼眶却倏然热了。 她手指轻轻碰了碰鬓边,珠子在灯下折出细碎的光,落在她泛红的指尖。 “走吧,”她说,声音有点哑,“灯还没看完呢。” 高洋点了点头,护在她身侧。她伸出手,被他一把握住。两个人的手都被冻得有点红,可谁也没有松开。 雪还在落。走出一段路,高洋忽然低声说了句:“以后不会了。” 李祖娥没有停步,也没有看他,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73最后一年上元节(三) 千年老槐树下挂满了红绸。风一吹,千万条红绸齐齐扬起,像无数只摊开的手掌,替人间向夜空索要一个圆满。 元仲华站在高澄身侧,手里攥着一条刚穿好竹片的红绸。她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高澄正低着头,在竹片上写字。灯火落在他侧脸上,映得那双茶褐色的眼瞳极亮。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描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她跟他做了这么多年夫妻,知道他不信神佛,从没见过他在这种事上心。往年上元,他不过是碍于体面站在一旁,从不多看一眼。 今夜不一样。从灯市最热闹的那一段起,他的目光便总是越过人群,落向长街远处。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一次——她知道他在找什么。 高澄写完了。搁下笔,将竹片握在手里看了一眼,拇指在字迹上轻轻蹭了一下,确认墨迹干透了,然后收进袖中。没有挂上树。 她没问,只是低下头,把自己那条红绸系在低处的枝桠上。她写的不是为自己,是给孩子们求的——“平安顺遂,岁岁无虞。” “写好了?”高澄走过来,语气如常。元仲华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孝琬从人群里钻出来,撒开腿跑过来,嘴里喊着“父王父王”。 孝瑜抱着狗跟在后头,正要开口,高澄已经抬起了眼。那只狗一闻到熟悉的气味便冲他汪汪叫了两声,尾巴摇得像一面小风车。高澄把狗接了过来,小犬一进他怀里便安静了,毛茸茸的脑袋往他胸口一埋。 孝瑜挠了挠后脑勺:“它怎么跟认识父王似的。” 高澄正要开口,孝琬已经抢先扑过来,一把扯住他的袖口:“父王父王,你刚才写了什么?给我看看!”他蹦起来,糖稀蹭在狐裘领口,拉出一道细亮的丝。 高澄一只手按住他的脑袋,把他推远了些,低头看了看领口那道糖渍,面无表情地把糖画拨开:“别闹。” “就看一眼!” “不行。” “就看一眼嘛!” “说了不行。” 孝琬绕到他身后蹦起来去够他的袖子。高澄把手臂抬高了一点。孝琬再蹦。再抬高一点。小家伙像一只扑灯的蛾子,围着那截袖口上蹿下跳,怎么也够不着。 延宗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手里的拨浪鼓咚咚咚地打着节拍,萨珊犬也跟着叫得欢。 孝琬嘴里喊着“父王父王父王父王”——他一旦开始复读就不会停。 高澄站在原地,孩子绕着他蹦,狗在他怀里叫,拨浪鼓在腿边敲,三重奏,各吵各的。 他那张俊美的脸垮下来,闭了一下眼。“再闹就把你挂树上。” 孩子们都没忍住,噗嗤笑出声。孝琬气鼓鼓地跑回孝瑜身边,仰头告状:“大哥,父王不给我看。” 孝瑜耸肩摊手——说得好像他有办法似的。 元仲华看着眼前这一幕,鼻尖忽然一酸。她低下头,理了理袖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把眼底那点热意压了回去。再抬头时,神色已如常。 “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府吧。” 高澄抱着狗,没有动。“你先带孩子们回去。” 他这次没解释。她也没追问,因为不必问。去年上元夜,他也是站在这里不走,神色有些恍惚地说,“再看一会儿灯”。后来回到邺城,听孝瑜说了,她才后知后觉。 突然起风了。千万条红绸在头顶纷扬,像飞雪中烧起一场无光的火,将她系在低处的那条一并吞没。 “……那狗,不是我们捡的吗?”孝琬忽然抬头问,语气像刚睡醒。 孝瑜愣了愣,挠着后脑勺。孝瓘眨眨眼,微微侧过头,朝父王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 孝珩轻叹了口气,气息在雪中化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延宗还在不明所以地摇着拨浪鼓,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在元仲华的心口。 她知道他要去哪里,也知道他今晚不会回来。 元仲华收回目光,替贞言拢了拢衣领,又拍了拍孝琬肩上落的雪沫。“走吧,咱们回家。” 孝琬还气鼓鼓的,孝瑜连哄带拽地把他往马车方向拖:“行了行了,明天我帮你去书房门口蹲着,行了吧?” 孝琬被他拽得东倒西歪,嘴里还在嘟囔:“你说话不算数怎么办?” “那就让四弟作证。” 孝瓘走在旁边,闻言轻轻应了一声:“嗯。” 一行人正要上车,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 “大嫂!”胡氏挽着高湛的手臂,从灯市那头快步走来。她身后的侍女臂弯里挎着好几个纸包,显然今晚收获颇丰。 高湛走在她身侧,手里提着一盏莲花灯,烛火透过薄薄的灯纸,在他袖摆投下淡淡的光斑。 “九叔,九婶。”孝瑜上前行了个礼,其他几个也跟着喊了人。胡氏笑盈盈地应了,目光扫过几个孩子,落在孝瓘脸上,眼睛一亮。 高湛微微颔首,目光停在孝瑜衣襟上——那上头蹭了好几缕白毛。他沉默了片刻:“那是什么。” 孝瑜低头拍了拍衣襟,笑道:“哦,方才我们捡了只白色的萨珊犬,也不知是谁家丢的。正想说带回府里养着,结果被父王看见,直接抱走了。真奇怪,那狗好像认识父王。” 胡氏已经凑到孝瓘面前,弯腰端详他脸上那副小面具,笑着伸手去摘:“你怎么又遮脸啊,长这么好看还不让人看。” 孝瓘往后缩了半步,手指下意识攥紧了兄长的袍角。胡氏手快,一把将面具摘了下来。 灯下那张脸——颊边浮着两团极淡的红晕,眉眼精致得不似真人。 孝瓘不习惯被人这样盯着,瞬间低下头去,耳根悄悄红了。片刻,又抬起眼,朝胡氏微微弯了一下唇角。那一笑极短,像灯花爆开的一瞬,整张脸都亮了。 “哎呦,”胡氏举着面具,啧啧称奇,“多好看呐,以后不许遮了。” 孝琬在旁边舔着糖画,含含糊糊地插嘴:“四弟害羞,方才一会儿没遮,就被一群小丫头追了半条街。” 胡氏笑着把面具塞回他手里:“你这性子一点也不像你父王。看看你九叔,长这么大也没遮过脸。”她回头看了一眼高湛。高湛正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 他在想一件事。狗为什么在大哥手里。他没有去找。他甚至不知道狗丢过。他只是站在那里,然后就有人送到了他面前。什么都是这样,还是注定会这样。 高湛垂下眼帘,极淡地弯了一下唇角。那个弧度很轻,不像笑,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折了一下,断得悄无声息。 “九叔?”孝瑜试探着唤了一声。 高湛抬起眼,那双眸子重新变得平静无波。“无事。天冷,早些回去吧。” 孝瑜望着九叔回宫的车驾,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飞雪落在他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身后传来孝琬的喊声——“大哥,上车了!” 他拍了拍肩上的雪,转身追上母妃和弟弟们,把满脑子的疑惑丢给了上元夜的雪。 ---------------------------------------------------------------------------- 高澄推开偏殿的门。暖黄烛光携一缕极淡的苏合香涌出来。 元玉仪坐在榻边,攥着半截断掉的红绳,指尖捻得指腹泛红。听到门响,她回过头,眼眶红红的。 一团白影从他脚边挤进来,四条短腿在青砖上啪嗒啪嗒跑过,直直冲进她怀里。萨珊犬拼命往她臂弯里钻,尾巴摇得像一面小风车,伸出舌头舔她的下巴,呜呜咽咽地控诉。 她一把将它捞起来,脸埋进它脏兮兮的绒毛里,肩膀剧烈地颤抖。“你跑哪去了……我整条街都翻遍了……你这只笨狗,笨死了。”骂着骂着,声音便碎了。萨珊犬被搂得太紧,哼唧两声,又舔她的耳朵。她破涕为笑,把脸在它背上蹭了蹭,才抬起头。 高澄站在门口,看她抱着狗又哭又笑,抬手掩唇轻咳了一声。元玉仪把狗往榻上一搁,快步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蹭,手指攥着他背后的衣料。 “你怎么找到它的?” “家里几个孩子碰到的。”语气很淡,没说孝瑜怎么抱来的,没说孝琬怎么蹦着要看竹片,也没说自己把狗裹进氅衣里一路抱来。只是抬手,将她蹭乱的碎发拢到耳后。 元玉仪把脸埋在他胸口,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把今晚偶遇高洋、高湛、高演的事说出来。窗外飞雪还在落,把整条长街的脚印一层一层盖住。 高澄将那枚竹片放在她掌心。“给你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元玉仪低下头,烛火在竹面上铺了一层薄光。四个字很端正:岁岁平安。 一笔一划都认真,像是怕写潦草了神明就不认账。 她翻过来,背面还有两个字,墨迹很淡,像写的时候手在微微发颤。 高澄。 没有封号,没有尊称,只有他的名字。像他不是权臣,不是那个站在城楼高处俯瞰众生的渤海王,只是一个替她求平安的普通人。 她将竹片举到他眼前,指尖点在“高澄”两个字上。“给我的?为什么写的却是你的名字?”烛火在她瞳仁里碎成星光,她仰头望着他,等他回答。 高澄看着自己的名字,沉默了片刻,淡淡的说:“保你平安的不是神。” 元玉仪沉默了一息,将那枚竹片攥进掌心,手臂环紧他的腰。“那你一定要平安。” 他低头,下巴搁在她发顶,语气里又恢复了惯常漫不经心的狂妄:“放心,这天下,没人能把我怎样。”声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常识。可他的手指正拢在她后颈,指腹温柔地摩挲着,与那句话里的轻狂判若两人。 她从他怀里仰起脸。烛火在他脸上切出锋锐的明暗。那双眼睛正低头看着她,霸道里掺着只在她面前才会流露的柔软。 她被这两种反差同时击中了,心口忽然酸胀得厉害。踮起脚尖,嘴唇碰到他的下颌,停了一瞬。 他低头回应。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指尖穿过她的发丝,将她更深地按进这个吻里。唇齿交缠间,他尝到她唇上残留的咸涩——是方才笑出的泪。 他退开半寸,呼吸又沉又乱,茶褐色的眼底映着她酡红的脸。盯着她看了两息,像在确认什么,然后重新吻了下来。不再是方才的缠绵,是带着占有欲的索取,像是在用这个吻告诉她——他说的是真的,她可以相信。 烛光将两人交迭的影子投在壁上,她的轮廓被他的阴影覆盖,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 她攥着那枚竹片的掌心慢慢收拢,边角硌进指腹,微微发疼,但没有松。 一吻终了,她额头抵着他下颌,呼吸还没平。手指从他胸口滑下来,却在狐裘上扯了一下,一缕头发被黏住了。她偏头一看,那里沾了道亮晶晶的糖渍。 “……又是孝琬弄的?” 高澄低头看了看,一脸无奈又嫌弃,头疼地“嗯”了一声。 元玉仪笑出声。上次是酱汁,这次是糖渍。这个男人在大魏权势滔天,跋扈得连皇帝都仰他鼻息,有时又反差得近乎滑稽。高澄伸手捏住她的脸:“笑什么笑。” “好笑。”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理直气壮。 萨珊犬绕着两人脚边转了好几圈,仰着头汪汪叫,一溜烟跑到墙角叼起自己的小碗,啪嗒啪嗒跑回来,往高澄脚边一放,然后仰头看着他,尾巴摇得飞快。 高澄看看怀里在笑话自己的女人,再看看衣襟上那道闪光的糖渍,叹了口气:“一个两个,都来讨债。” ---------------------------------------------------------------------- 晋阳宫的另一侧,长广公的寝殿里,烛火还亮着。 胡氏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一根根地卸簪,叮叮当当的脆响伴着她絮絮的闲聊。 “你大哥一家看着真好,尤其孝瓘那孩子,眉眼标致成那样,长大了还得了?”她拈了拈鬓角,侧头端详镜中的自己,“他娘到底是谁啊?你大哥到现在也不说,说什么‘忘了’——这话说出来谁信?家里竟没人知道,真是邪门了。” 梳子从发尾顺到发中,忽然停了,“他家老五的娘之前是广阳王府的家妓,彤史照样记了。老四的娘总不能连家妓都不如吧?还是说——”梳子在指尖转了个圈,“身份太特殊,记都不能记?” 胡氏见高湛没应,话锋一转,笑了一下:“你说六嫂和元玉仪,谁命好?” 高湛没有回答。 他静静坐着,面前是那盏灭了的莲花灯。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灯纸——薄得像行宫秋夜她被风拂起的衣角,也像今夜她在灯下一闪而逝的笑。 指尖收回来,沾了一层凉,什么痕迹也没有。没有竹片上那些干了便不褪色的墨。 那棵树在晋阳立了千年,他从未真正走近过。 胡氏瞥了一眼自家夫君那副沉默的样子,自顾自接上了话茬:“我看还是六嫂命好。你大哥那人本性难移,每回都轰轰烈烈,一座山头烧完了烧下一座,谁知道以后轮到谁?六哥嘛,倒像个守林的,规矩又老实。” 她说着,把最后一根簪子搁进妆匣,镜中映出她微微下撇的唇角,“要比惨,谁也惨不过大嫂就是了。” 然后走到床边,打了个呵欠,吹了灯。 高湛躺在黑暗里,再次睁着眼。 他想起她睫毛上凝着的雪,想起她呼吸里清冽的凉,想起她眼底那片没有散尽的碎光——那里,曾映过自己。 他买的不是灯,是她目光流连的那一瞬。 她永远不会知道。他连送出去的理由都没有。 窗外的雪还在落,层层迭迭,覆满了北阙楼的台阶。 74柔然公主病逝 飞雪迷离,落在晋阳宫的琉璃瓦上,落在灵堂前被风拂动的经幡间。 经幡白得像从天上撕下来的云,被穿堂风拂得微微晃动,一下,又一下,像有人站在草原尽头,慢慢地招手。 那风从燕然山一路赶来,吹了千里。吹过她十六岁那年驶出草原的嫁车,吹过敕勒川上枯了又青的草,吹进晋阳宫的窗棂,落在她脸上时已经薄了,薄到只够替她送一缕香火回去。 十九岁的柔然公主,睡进了再也不会落雪的梦里。 三年了。每到落雪她还是会醒,醒来听那些陌生的音节,试图找一个像她名字的音。 一座桥,从草原铺到晋阳,踩着她过去的人,忘了桥也会断。 灵前长明灯微微跳了一下,像她最后那口没叹完的气,终于从胸腔里挣脱,飘摇直上,穿过经幡垂落的素帛,绕过香炉盘旋的余烟,轻轻落在乳母怀中那个婴孩的眉心。 小公主裹在素白襁褓里,像一枚刚从春枝上剥落的茧。粉嫩的拳头攥着襁褓的边角,嘴角有一粒浅浅的梨涡——她在笑。仿佛梦里有一双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有一个声音哼着她听不懂的歌谣,从草原深处飘来,穿过敕勒川的风,落在她耳边时已经凉了。 凉到母亲这个词,将变成空白的记忆、一张永远停在十九岁的脸。 元玉仪最后一次走进正殿时,公主靠在引枕上,面色枯黄,像一盏即将耗尽油的灯。见到她,脸上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她用生涩的鲜卑话断断续续说了几个字,声音弱的像雪花。 元玉仪没听清。她大约回了什么,大约什么也没回。她只记得公主用最后一点力气,将榻边那碟未动的酪浆往前推了推。手指瘦得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残留着针灸留下的青紫。 酪浆的油光在烛火下轻轻晃动,映着她灰败的脸。 那是她故乡的味道。 元玉仪转身出来时,几个穿孝衣的孩子正从廊下走过。孝琬走在最前头,袖子太长,踩了三回,绊了两回。孝珩牵着延宗,延宗的拨浪鼓被乳母收了,空着手,仰头看白绢在风里翻。孝瓘跟在孝琬身后,安安静静的,偶尔抬眼看一下经幡,又垂下去——眼眶是红的。孝瑜走在最后,让弟弟们先过,自己站在廊柱后面,抬手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然后若无其事地跟上去。 他们还不懂死亡,但已经学会了不在大人面前添乱。 元玉仪望着孝瓘泛红的眼眶——这孩子可能想到了什么。 她忽然觉得,高澄身边的女人,每个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被同一把刀割着。 公主用沉默,自己用等待,那个孩子的母亲,用她不知算不算遗忘的遗忘。 她想要个那个孩子。不是过继的虚衔,只是想以后多个人陪她。 ---------------------------------------------------------------------------------- 那天夜里高澄回来时已近子时。推门带进一阵细风,烛火伏了一下,又立起来。 元玉仪蜷在榻上,听见脚步声便坐起身。他脱了外袍躺下来,手臂伸过来揽住她的腰,往怀里带了带——动作熟稔得像重复了千百次,像她是长在他怀里的一部分。 她忽然想起去年那个雪夜。她在廊下等他,肩头落满积雪。他出来时看见她,快步走过来替她拂落,问她怎么还站在这里。她不说话。他哄了很久,她也不说话。他沉默了一阵,把她冰凉的手拢进掌心,说了一句她从没想过会从他嘴里听到的话——以后不会了。 她没有问不会什么,他也没有再说。那天晚上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分不清那是在道歉还是在发誓。 大约都是。也许都不是。像两个困在深渊里的人,做着一场脆弱的相守。 此刻她躺在他怀里。窗外同一个月亮照着同一片雪地。 柔然公主不在了,而那个让她害怕失去的男人正把她圈在怀中,呼吸渐渐平稳。 可一个人的体温,真的能暖另一个人一辈子吗? 何况这个人会是皇帝。 “阿惠。” “嗯。” “去年我站在廊下等你的时候,你躺在她的寝殿里,在想什么?” 高澄睁开眼,偏头看她。窗外雪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眉骨和鼻梁的剪影。她没有哭,也没有问责,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他默了一息——“在想,你穿得太少了。” 她一愣,推了他胸口一把:“跟你说正经的。” 他握住她推过来的那只手,下巴抵在她发顶。正经的。闭着眼,声音低沉,我在想,天太冷了,那两个柔然人什么时候走,走了我好去接你。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轻轻蜷了一下。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今天在葬礼上,我看到那几个孩子了。 嗯。 孝琬绊了一下,孝瓘扶了他一把。孝瓘那孩子,长得真好,也懂事。 高澄睁开眼,偏头看她。她的目光像在打量,又像在小心翼翼地叩一扇门。 你很喜欢他。 他很好。 她顿了顿。关于他生母的事,你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吗?问得漫不经心。 但等了很久,只等来了沉默。 殿外雪还在落。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淌过他的侧脸,镀上一层冷银。 她忽然觉得,这座宫城的雪,落在每个人身上的厚度都不一样。 她的心跳在这寂静里被拉的很长。 “很久以前的事了。”高澄望着帐顶,忽然开口,然后没再说话。 元玉仪没有追问。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他终于说了实话,那以前为什么要说谎? 她忽然害怕起来——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他口中“很久以前的事。” “高澄。” “怎么不叫阿惠了。” “我想叫什么叫什么。” 她掐住他胸口一小块皮肉,拧了一下。不重,但很认真。 他嘶了一声,没躲。也没说他只纵容过她一个。 他又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手掌覆在她后脑,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发丝。 “一家人热热闹闹的真好。”她借着月光看他,指尖无意识地描着他寝衣上的暗纹。“我今天看着那几个孩子,就在想,孝瓘虽然没了母亲,可好歹有兄弟,有父亲。可我——” 她停了一息。声音碎出一道极细的裂纹。 “我连一个自己的孩子都没有。”指尖停在他心口,不再画了。 高澄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额头。很久没有说话。 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只是沉默着,把她抱得更紧。 半晌,她抬起眼看他,语气放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可有可无的小事:“我想让孝瓘偶尔来偏殿坐坐。”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她。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没有移开目光。他沉默了很久——比她预想的还要久,久到她的心跳从急促等到平缓,从平缓等到发凉。 “你若是想,便让他来。那孩子懂事,不会添麻烦。”话说得平淡,像在允诺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可她知道不是。他把子嗣看得很重,儿子们住在哪、跟着谁、做什么,都有安排。他肯让孝瓘来偏殿,便是在他的安排里为她开了例外。 她没有谢他,只“嗯”了一声,把脸埋回他胸口。他的心跳在她耳畔一下一下地响,沉沉的,像冬夜里唯一还在烧的那炉炭火。 窗外雪落了一夜。灵堂的白幡还在风里不停地招着。 雪落在晋阳宫的琉璃瓦上,也落在每个人的肩头。 ---------------------------------------------------------------------------------- 孝瓘第一回来偏殿,是被延宗拽着的。 延宗人还没进门就嚷:“四哥头一回去偏殿,我得给他壮胆!”话喊得响,一踏进去便被廊下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勾没了影。 那只萨珊犬正蜷在垫上打盹,延宗嗷地扑过去,小犬惊跳起来撒腿就跑。一人一狗在雪地里滚了两圈,笑声溅得满院都是。 孝瓘蹲下去。等那小犬慌不择路撞进怀里,才轻轻拢住。它在他掌心里发抖,鼻尖凉凉地蹭过他的指节。他没有问这只狗为什么会在这里,只是顺着脊背慢慢地捋,像抚过一匹细绸。 自那天起,孝瓘便来得勤了。 有时被延宗拽来,延宗一进门就满殿追狗,追不到就去翻案上的点心碟子。孝瓘不动声色地把碟子挪到他够不着的地方,等延宗嘴一瘪快要发作,才从碟子里取一块递到他手里。 有时他独自来。安安静静坐在榻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搭在膝上,像赴一场小小的觐见。 起初拘谨,接茶前要说一声多谢,声音小得像风吹过苇尖。熟了之后便自在了些,会讲书斋里先生讲了什么经、孝琬挨了父王几句训、孝瑜帮他抄书被先生发现、两人一起挨了板子。 他学孝琬挨训时的表情——眉头拧成疙瘩,嘴抿得紧紧的,眼里的不服气几乎要淌出来。学得惟妙惟肖。 元玉仪忍不住笑出声,他便也跟着弯了弯唇角,像做了一件很了不得的事。 有一回高澄议事回来,在偏殿门口站住了。他望着伏在案上的小小背影,看了一会儿,走过去俯身点着纸面:这一笔,再重三分。孝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极淡的意外。 他低下头重新落笔,那一横压下去,果然稳了许多。 高澄嗯了一声,转身去榻边坐下,端起茶盏时唇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 元玉仪倚在屏风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座偏殿里终于有了几分家的模样——像小时候在高阳王府。 父亲在廊下看兄长们练箭,阿娘坐在窗边做针线,阳光从槐树叶子里漏下来,斑驳地铺了满地。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叫家破人亡,只知道那棵老槐每年都开花,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可此刻她站在这里,看着高澄俯身指点孩子的字,看着孝瓘在灯下认真临帖——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深处浮上来。 不是悲伤,不是委屈,是一种她很久没有体会过的安稳。 安稳到让她害怕。因为太像从前了。太像那些后来,会碎掉的东西。 她给孝瓘备了纸笔。他画了一匹马,四条腿不太对,一长一短。他却很认真的在右下角写了长恭两个小字,双手递给她,脸颊泛着薄红。 她端详了好一会儿,说这匹马挺精神,将画仔细折好收进红漆小匣。那匣子里还放着高澄那些飞鸽传来的信笺,纸边都卷了,被她一张张收好。现在她把孩子的画也放进去——在她心里,都是一样重要。 那天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天已擦黑。肩头的毯子被人重新拢过,边角掖得一丝不苟。 她想起那个孩子轻手轻脚起身的样子,毯子滑落了一角,他停下来小心地替她掖好,退后半步行了个礼,才转身随侍女回住处。延宗早跑远了,雪地上留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小犬追了两步又折回来,蹲在门口摇尾巴,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洞户后。 她望着空了的回廊。雪地上的脚印渐渐被新雪覆上,像蒙了一层薄纱。 她忽然觉得这偏殿比从前暖了许多,不是炭火烧得更旺,是有人临走前替她拢好了毯子;是有人画了一匹“残疾”的马,却双手递给她看,等着她夸;是她咳嗽时有人在药盏里悄悄放了一粒糖,什么也不说,只把盏轻轻推到她手边。 她将匣盖合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听着窗外簌簌雪声。 她想,也许有一天,她会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像孝瓘一样。 睡前躺在榻上,她看着案角那盏高澄做的兔儿灯。烛火跳了一下。 灭了。 殿外雪还在下。 她明天还会沏一盏热茶放在孝瓘手边,听他说一声多谢。 这样的日子,她很想,一直过下去。 75三个人的洛阳 这天高澄从大营回城,路过大街。有人在卖驱邪傩面,一排面具挂在粗布绳上,风一吹便互相磕碰,发出钝钝的木响。 他翻身下马,目光扫过那些狰狞面孔,最后落在一只赤杨木雕的鬼面上——眉骨高耸,獠牙外露,一双眼睛却画得圆溜溜的,倒有几分憨态可掬。 他付了钱,将面具揣进怀里。翻身上马,走了几里路,又低头隔着衣料按了按胸口那块凸起的木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斛律光看了一眼,没说话。 高澄随口说了句:“给孩子买个玩意儿。” 斛律光“嗯”了一声,策马跟上。 当晚高澄来偏殿,将那只鬼面具从怀里掏出来,搁在元玉仪手里。 面具带着他胸口的余温。 元玉仪捧着面具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这么丑。” 高澄靠在凭几上,笑得散漫:“给孝瓘的。那孩子出门总爱戴面具,让他换着戴吧。” 她低着头将面具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把它放下,挨着孝瓘那幅歪歪扭扭的画。 第二日孝瓘来偏殿,元玉仪将面具递给他。他接过去戴在脸上试了试大小,仰起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从鬼面后露出来:“儿臣喜欢。”元玉仪蹲下身替他理了理鬓边碎发:“是你父王特意给你挑的。” 孝瓘摘下鬼面,走到坐在案边翻军报的高澄面前,规规矩矩站好,仰起脸问:“父王,斛律叔叔说战场上戴鬼面能吓退敌人。儿以后从军,也戴这个面具去。父王说好不好?” 高澄搁下军报,上下打量他一眼:“就你?上战场?长得比马高了再说。” 孝瓘没有被这句调侃击退,依旧站得笔直:“斛律叔叔说儿的箭术在同龄人中已是上乘。儿想快点长大,和父王一起出征。” 高澄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水映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他没让孝瓘看见眼底那点极淡的阴影,只是将茶盏搁回案上:“只会射箭可不够。兵法读过几卷了?” 孝瓘顿了一下,老老实实地交了底:“《孙子》正在读。有些篇章还看不太懂,斛律叔叔说可以边读边问。他还说,父王用兵如神,让儿臣多向父王讨教。” 斛律光被点名时正按刀立在门外。听见“用兵如神”四个字,他微微侧过头去,望向廊外那株被雪压弯的枯柳,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高澄把他招到跟前,手指陷进他细软的发间,将那几缕被面具系带蹭乱的碎发揉得更乱了些。他歪头打量片刻,忽然笑了,带着几分得意:“你怎么长得比你爹我还好看。” 孝瓘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耳根烧得几乎要冒热气。他在心里想,自己是不是长得像娘——但他不敢问。鬼面被他抱在怀里,两颗獠牙正对着父王的方向,像在替他龇牙。 元玉仪在一边笑出了声。她很少见高澄这样——不是朝堂上的霸道跋扈,不是偏殿里的浪荡散漫,而是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毫不掩饰的得意。好像这个漂亮的儿子是他最骄傲的作品。 他这人,平时对镜理冠都要多照两眼,铜镜都快被他照薄了。如今倒好,对着个八岁孩子,左看右看,眼里全是自己的影子。 高澄看着站在面前这个八岁生辰还没过的孩子,性子倒是一点也不像自己。他小时候被人夸好看,脸早仰到天上去了,哪会脸红,更不会躲。可这孩子身上有一种沉得住气的东西,像一块还没被打磨出来的璞玉,已经在石头缝里隐隐透出光来。 他伸手,将鬼面轻轻扣回孝瓘脸上,遮住那张过分漂亮的脸。面具后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正望着他,瞳仁里映着案角一跳一跳的烛火。 他忽然想——儿子牙还没换齐,根本不懂战场是什么。也不懂面具不是用来玩的,是用来遮的。遮住恐惧,遮住泪水,遮住一个少年被死亡吓白的脸。 但他没有说这些。太早了。 “行。好好学着,不懂的来问。等你长大了,父王出征带上你。” 孝瓘用力点头。他没有再说别的话,退后两步,重新坐回案前。背比方才挺得更直,烛火在案角摇曳,他投在壁上的影子端正得像一株松苗。 他重新拿起笔。临的是《孙子》,写到“兵者,诡道也”,笔尖微微一顿——这句他其实没太懂,想着待会儿要问问父王。 然后抬起脸,望了一眼窗外的雪。 雪纷纷扬扬,落在廊下那盏纱灯的昏光里,安静得像时间本身。 “公主。”他放下笔,忽然开口,“洛阳是什么样的?” 高澄翻军报的手停了一瞬。 元玉仪做针线的手也停了。烛火将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极淡的暖光。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推开一扇很久没碰过的门。 “我小时候,在府上高阁推开窗,就能望见铜驼街上各国使节的车马如龙。春天满城桐花都开了,落在洛水上,铺了厚厚一层,像一条紫色的河。上元夜的灯火从宣阳门一直铺到永桥,整条洛水都是金色的。”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件未缝完的小袄。 “永桥边上有个卖饴饧的老婆婆。她做的饴饧比宫里的好吃,甜而不腻。每次我去,她都夸我好看,会多给我浇一勺。” 高澄的军报没再翻。烛火在案角摇了一下,将他低垂的眼睫投成两片极淡的阴影。 那年他十一岁,孤身入洛阳。 宫城阊阖门前的御道旁,桐花开得正盛。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被往来的马蹄碾成淡紫色的泥。那天春光明媚,他拽着八岁的元善见在甬道里狂奔,身后追着几个黄门郎。桐花从两侧高墙上飞落,打在笑脸上。他们蹲在甬道深处的墙根下喘着粗气,手里还攥着那包从御膳房偷来的饴饧。元善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撑着膝盖问他:你想吃什么直接吩咐就是了,干嘛非要偷? 他撕下一大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懂什么,偷来的才刺激。”然后把剩下那块掰成两半,塞到元善见手里,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再说,拉着你一起偷,比我一个人偷更刺激。” 元善见笑他,伸手拍掉了他发间沾着的碎桐花。 他没有躲。 那是他第一次允许别人碰自己的头——因为他们是朋友。 后来他再也没吃过饴饧。 高澄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孝瓘放下笔,望着窗外的雪,忽然开口:“父王,儿臣真想快点长大。父王之前答应过,等儿臣长大了,会带儿臣去洛阳的。” 高澄低头看着盏中沉底的茶叶,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军报,继续翻。 “嗯。” 他没有再说别的话。 窗外的雪还在落,纷纷扬扬,像当年的桐花。 孝瓘弯了弯唇角。他觉得这间偏殿很暖——父王在案前翻军报,公主在灯下逗那只萨珊犬,鬼面搁在砚台边,烛火将它的獠牙染成柔软的昏黄。 他在心里想,若时光就此停留也好。又想,还是要快些长大,可以和父王一起去洛阳。 他拿起笔,继续往下写。心里的版图又多了一座城。 而他不知道,那座城里埋着父王的十一岁。 雪落在晋阳宫的琉璃瓦上,也落在每个人的心上。 76高澄的最后一个冬天(上) 岁首刚过,年味儿还未散尽。大雪纷飞,暮色将整条街市浸成暖橘。 檐上一截积雪滑落,灯笼穗子轻轻一晃。挑花灯的妇人抬起头,手停在半空。同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忘了说话。牵孩子的男人往后退了一步,身旁的人被挤到,回头刚要开口,骤然安静下来。人群就这样一截一截朝两侧退开。 飞雪尽头逐渐浮现出三道轮廓。等他们走近些,才看清了脸。 高澄一身紫锦华服,肩披墨狐裘,容颜瑰艳,锋芒慑人。身侧的元玉仪一袭红衣白裘,明媚得像燃在雪地里的一簇烈火。 孝瓘夹在二人中间,鬼面遮去精致容颜,只露一双清亮眼瞳。一只小手轻轻攥着高澄的手指,每回偷笑,眼睛便在面具后弯成两道月牙,那只小手便不由自主地收紧一下。 三人所到之处,叫卖声戛然而止。两侧路人远远望着,目光追着那三道身影挪过半条街,无人敢上前。斛律光按刀缀在几步开外,目光谨慎地扫过沿途的每一张脸。 行至河畔,元玉仪抬手抚了抚鬓边那支步摇,“你之前送我的那支,弄丢了。” 高澄偏头看了一眼,“那再送你一支。”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小事。 “我要和那支一样的。” 他沉默了一息。“……好。” 孝瓘仰起脸,看看父王,又看看公主,鬼面后那双眼睛眨了眨,把两人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些。 路过蒸饼铺子时,门内涌出一团滚热白汽,铺了半条街。孝瓘忽然松开手,钻进雾里,蹲在路边卖泥人的小摊前。摊主被吓了一跳——一张鬼面近在咫尺,獠牙龇着,眼珠却圆溜溜地仰着他。再一抬头,瞥见后面跟过来两个贵人,连忙堆笑。 孝瓘看了片刻,伸手一指。指尖落在一只泥捏的兔子身上——耳朵一竖一垂,尾巴缺了一角,缩在满排威风凛凛的泥人将军脚边,又丑又可怜。 高澄踱过来,扫了一眼,皱眉,从袖中摸出铜板递过去:“眼光真差。” 摊主慌忙接过。高澄已转身走了。孝瓘自己从摊上捞起那只丑兔子,快步追上去,重新攥住那只手,攥得比方才紧。 “这个让儿臣想起父王做的灯。” “孤做的比这个好看多了。” “儿臣说的是兔子。儿臣喜欢。” 元玉仪低下头,摸了摸孩子的后脑。鬼面后那双眼睛弯了弯,她的唇角也跟着弯了弯。 绸缎铺旁,一个女童从母亲裙摆后面探出半张脸,盯着孝瓘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扯了扯母亲的袖子:“娘,那个戴面具的是不是妖怪?” 孝瓘听见了,猛地转过头,朝她晃了晃脑袋——鬼面獠牙在雪光里一闪,自己还配了声极轻的“嗷”。小丫头尖叫着缩回母亲身后,只露半个花苞似的发髻。妇人连忙躬身赔笑。 高澄低头看了他一眼。 孝瓘立刻把脸转回去,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只是脚步比方才更轻快了,攥着父王手指的那只手又收紧了一下。 暮光落尽,长街的灯火次第亮起,将漫天飞雪染成金色。热气从汤饼摊上腾起,从炒栗子的铁锅里滚出,融进一片白茫茫的人间烟火。 一个戴鬼面的孩子牵着他父亲的手,走得稳稳当当。怀里揣着那只泥兔子,揣得很紧。鬼面獠牙狰狞,面具后的眼睛却在笑。 长街尽头,河畔骑射台旁忽然爆出一阵叫好声。 孝瓘的目光穿过人缝,落在那排箭靶上。一个壮汉正挽弓搭箭,正中红心。他看了片刻,抬起头,那双眼睛亮晶晶地望向高澄。 “父王,儿臣也想试。” 高澄低头看他一眼,朝骑射台扬了扬下巴:“去吧,别给高家丢人。” 斛律光从架子上取下一张弓,又挑了箭囊里的三支箭。孝瓘接过弓,走到靶前站定。周围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善意的笑——一个小孩,个头还没靶子高,要射箭。高澄也笑了一下,靠在河畔柳树旁,双手抱臂,歪着头,像在看一出与他无关的杂耍。 孝瓘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他把面具推到额头上方,露出那张昳丽的脸和一双专注的眼睛。搭箭,扣弦,拉弓——那张弓比他平时用的重,他深吸一口气,将弓弦拉到耳根。左手微微发颤,他没有急着放,屏住呼吸,等那阵颤意平下去。 松手。 箭矢歪歪斜斜扎进靶子边缘,颤了两颤,没有掉下来。 周围有人善意地笑了两声。高澄没有笑,只是看着那支扎在靶边的箭,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指节。 孝瓘没有回头。从箭囊里抽出第二支箭,搭上弦。这一次他瞄得更久,左手也比方才稳了些。箭矢破风而去,钉在靶心偏下半寸的位置,箭羽在风里轻颤。 周围安静下来。 他抽出第三支箭,搭弓,拉弦,屏息。这一箭几乎没怎么犹豫,在呼气那一瞬松手。箭矢追着第二支的尾羽扎进靶心,入木三分,箭尾在朔风中齐刷刷地抖。 有人叫了声好。孝瓘循声望去,眼睛一亮。 “六叔!” 高演牵着夫人元氏从人群中挤过来。他弯下腰,伸手捏住孝瓘的脸蛋,皮肤软滑得不像话,忍不住又捏了一下:“你父王呢?” 孝瓘朝河畔柳树下一指。 高澄依然随意靠着,连姿势都没换,只是下巴微扬,算是打过招呼。 孝瓘快步走到他面前站定,仰起脸。汗珠挂在额角,胸口微微起伏。他没有问“好不好”,只是站着。 高澄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一瞬,伸手极轻地拍了拍他肩上的雪。 “马马虎虎。” 他直起身,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偏过头,语气随意,“比你那几个叔叔强。” 话音刚落,又朝高演笑了笑:“没说你。” 高演的笑脸一僵。他想说九弟的箭法其实比他好。有次秋猎,他无意间瞥见高湛纵马驰过林间,弓弦响处,一箭贯穿双雁。他正想驱马上前,却见高湛将其中一只雁拎起来掂了掂,随手扔给身后的亲兵,另一只落在草丛里,翅羽还在微微抽搐。他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 孝瓘站在原地,抬手按住被父王拍过的那侧肩膀,隔着衣料,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余温。他把面具拉下来,遮住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嘴角,然后快步跟上去,每一步都踩在父王的脚印里。 高澄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铁花的金芒映在他侧脸上,一明一暗。 “你刚才第一箭偏了。” 孝瓘脚步一顿,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知道为什么偏吗?” “……左手抖了。” “不是左手的问题。”高澄转过身,低头看着他。铁花在身后的冰河上炸开,碎金漫天。“你第一箭根本没指望自己射中。你在试那张弓有多重,试完了才认真射。所以第一箭偏了。” 他顿了顿。“以后第一箭就认真射。战场上没人给你试弓的机会。” 孝瓘仰着脸,目不转睛地看着父王。这个人从来不会说“我怕你受伤”,他说的是“第一箭就认真射”。他把关心藏得那么深,深到别人听了会当他在教训人。 但他知道,不是。 “……儿臣记住了。”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高澄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走出几步,忽然从袖中摸出个东西,头也不回地往后一抛。 孝瓘下意识伸手接住——是一只小小的竹哨,打磨得光滑,哨身刻着两个极小的字:长恭。 每一道笔画都削得极细,像是怕刻深了会弄疼这截竹子,又怕刻浅了会被岁月磨灭。 “以后打猎走丢了,吹这个。比喊父王管用。” 孝瓘握着竹哨,低头看了很久。哨子很小,和他拇指一样长。他将竹哨塞进衣领里贴着胸口,冰凉的竹面触到皮肤,他打了个激灵,却没有挪开。 “儿臣以后不会走丢。”他追上高澄,仰起脸,“儿臣会一直跟着父王。” 高澄低头看了他一眼。儿子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行。”他把孝瓘歪掉的面具推正,那两颗獠牙又对准了正前方。 孝瓘把脚步迈得更大些,每一步都踩在父王的脚印里,一步,又一步,像在雪地上盖一枚又一枚属于自己的印章。 铁花的金芒渐渐落定,高演夫妇的身影被人潮吞没。孝瓘攥着那只泥兔子,跟着父王拐进了一条岔巷。 巷口悬着两盏纱灯,烛火将尽,昏光在雪幕里晕成两团将熄的暖红。深处传来叮叮当当的锤声,一重一轻——是家打铁铺,这么晚了还开着。火星溅出门外,落在积雪上,嗤嗤地响。 高澄走到铺子门口,从袖中摸出两张迭得整整齐齐的纸,搁在满是铁屑的案板上。纸面摊开,是两幅小弓的图样——一张弓梢微翘,把手处标注了缠麻的位置;另一张略长,弓臂更直,旁边小字注着“弦力加倍”。 “按这个打。弓梢用柘木,把手包牛皮。这把七天,这把十天。分开装,别弄混了。” 老铁匠凑近图样看了半晌,又抬头看了看门口那个戴鬼面具的孩子,刚要开口问什么,高澄已丢下钱转身走了。老铁匠把两张纸小心收进围裙内侧,对着炉火端详了半天,自言自语:“一张轻弓,一张硬弓……同一个孩子?” 孝瓘追上高澄,鬼面后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父王,两把弓,有一把是给三哥的吗?” 高澄没有低头。“他上次说弓太轻,拉起来没劲。那把弦力加倍,看他能拉开再说。” 孝瓘低下头,把面具往下拉了拉。三哥上次在校场上拉断了弓弦,被父王训了两句,气鼓鼓地把断弦塞进袖子里说再也不射箭了——可第二天他又捡起弓,一箭射穿了草靶。 原来父王记得。 他把竹哨往怀里按了按。竹哨很凉,可它贴着的地方,是心跳的位置。 77高澄的最后一个冬天(下) qiuнuanг.cǒ 夜色深沉,飞雪迷离,火星与白雪在空中交错,冰河如镜,恍如白昼。 高澄牵着元玉仪的手走在前面。她的斗篷在金雨里明灭,红时如焰,暗时如烬。他偏头对她说了句什么,声音被周围的喧嚣吞没,只看见她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孝瓘跟在后头,专挑父王的脚印踩,一步迭一步,像在做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游戏。铁花一朵接一朵在他头顶绽开,碎金坠进他眼中,像一面盛满星辰的湖。 他忽然停了脚步,摘下面具,仰起小脸。安静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父王,公主,儿臣今日甚是开心。” 高澄回过身。漫天碎金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怎么了?” 孝瓘摇摇头,垂下沾雪的眼睫,眨了一下,雪便化了。“往年岁末,都是在家热闹。今日父王和公主得空带儿臣出来玩,儿臣觉得很特别。” 他抬起眼,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又转回高澄——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把这一幕,一笔一划刻进记忆里。 “儿臣想往后每年,父王和公主都能挑个雪天,再带儿臣出门。儿臣在一旁看着就行。” 他的语气很平。不像撒娇,更像在商量一件需要提前很久预约的事。 他不知道明年他们还会不会在一起,不知道父王还会不会带她再来晋阳。所以加了那句“在一旁看着就行”——好像这样,愿望就会轻一点,小一点,小到容易被答应。 元玉仪蹲下身,喉间哽了哽,替他理了理鬓边碎发,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这个孩子轻轻拢进怀里,拢了一下,便松开了。金芒透过她散落的发丝,在孝瓘脸上投下细碎明亮的光斑。 高澄站在原地,看着她蹲在孩子身边,没有抬头看他。他伸出手,拇指轻轻拭过孝瓘湿润的眼角。 孩子却退后一步,自己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仰头笑道:“风大,迷眼睛了。”说罢飞快戴好面具,把元玉仪的手往高澄手里推了推,用两只小手将父王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让他的掌心将她的手完全裹住。 做完这一切,他松开手,退到河畔灯火的阴影里。隔着面具,谁也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一个戴鬼面的孩子,背对着漫天花火,朝他们很轻很快地挥了挥手。 高澄一把将他拽了回来。那只手攥住孝瓘的胳膊,另一只手仍紧紧握着元玉仪。他把孩子拉回身前,弯下腰,没有松开任何一只。 “父王答应你。以后每年冬天,挑个落雪的日子就带你们出来走走。无论是在邺城还是晋阳。” 他说“以后每年”。他说“你们”。 元玉仪咬了咬唇,雪光模糊成一片雾。 孝瓘站在他面前,眼中倒映着河畔万千碎金。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忽然伸出小指——那只手还很小,指节却已像他父亲一样修长分明,屈起的弧度里,盛着一小片铁花溅落的暖光。 高澄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元玉仪悄悄碰了碰他的手指。 然后他也伸出小指,勾住了那只小小的指节。拇指相抵的那一刻,孝瓘在面具后轻轻笑了一下。没有人听见。 金芒从头顶洒落。落在冰河上,落在他们三人交迭的影子里——像一场永远不会化的雪。记住网址不迷路yēsēshuwu7.c ōм—— 街角阴影深处,一辆犊车停驻已久。 车帘掀开一线,月光淌过高湛半张瑰丽的脸,沿眉骨切出明暗,眼底映着对岸灯市的金辉。 夜空中万千火星曳着长尾簌簌坠落,流光照亮了河岸相依的三道人影。 他看得很细。 高澄偏头对元玉仪说了句什么,她弯起眼睛笑了一下,踮起脚尖,把远处那盏灯指给他看。袖口滑落一截,灯影在她腕上轻轻摇曳。 那灯面上绘着月下的英雄与美人。烛火一转,人影在绢面上反复相遇,又反复错过。 高澄没有看灯。 他看着灯火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从眉梢到下颔,一路流淌。他俯身,嘴唇靠近她的。她余光扫到孝瓘仰起的小脸,抬手一拳捶在他胸口上。他没躲,唇边挑起惯常的戏谑,眼底却很柔软,握住她那只手低笑着。声音被风送过来时已经散了,只剩下一团模糊而温暖的轮廓。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额角。 铁花的赤金焰尾扶摇直上,在夜空绽到极致,又徐徐坠下,将两人的侧脸镀上一层流动的暗金,也照亮了彼此眼睫上凝着的一小片雪。 她被他揽在臂弯里,手里莲花灯的暖光沿着华服的金线无声流淌,将她的面庞晕成一片绯色的薄云。 高澄俯身将孝瓘抱起,原地转了一圈。孩子双腿晃荡,笑声清脆得像一把剪刀,将长街的喧嚣铰开一道豁口。面具歪了,露出半边通红的小脸,他伸手去够那些坠落的火星,指尖在风里张开又合拢,什么都没抓住,但他还是笑。 元玉仪蹲下身替他整理被面具蹭乱的碎发。高澄把两个人一起拢进氅衣里,三人挤在一起,呵出的白气缠成一缕,分不清是谁的。 冰河光洁如鉴,倒映漫天碎火,像颠覆一座辉煌的城。 高湛看着对岸三道依偎的人影浸在朦胧的波光里,时而被涟漪揉散,时而又清晰相拥。 如此反复,仿佛这个夜晚永远不会结束。 他看了很久。久到那三道身影融进灯河尽头,融在飞雪之后,揉成一团再也分不开的暖光。 那块被他攥了半个时辰的白玉搁在车帘边,玉面上映着灯市最后的余烬。 他放下车帘,再次靠回黑暗,指尖残存一点雪化的潮湿。 车厢里,孝瑜看见九叔的手在帘布上多停了一瞬。他没有出声,只把自己的手轻轻覆了上去。指尖不经意触到高湛掌心里的一道旧伤——他顿了一下,没有问,只是将手指悄悄挪在伤痕旁的空处。 九叔的手很凉,比自己的还凉。 高湛没动。片刻后,他反手将孝瑜的手轻轻握了一下,便松开了。 车轮碾过积雪,窗外的笑语逐渐被北风吞没,拐过街角时,高湛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他望的是灯火渐稀的长街,不是那道早已融进人海的红影。 他望了很久,久到飞雪将那条街上所有脚印、所有温度、所有人间烟火,一层,一层,干净地埋没。 高湛放下车帘,重新靠回黑暗里。他想起很多年前,父王教他们射箭,大哥射完把弓递给他。他接过去时,弓上还残留着掌心的余温。 他那时不知道,往后他会接过许多从大哥手里递来的东西。 黑暗中,孝瑜没有收回手。他知道九叔不需要安慰,有一只手能搁在那里就好,不必回应。 月光淌入车帘的某一刻,他看见九叔的睫毛在微微发颤。 两个人就这么在黑暗里睁着眼,谁也没有再开口。 犊车继续向前。玉已经凉透了。 雪还在落—— 这章给下部《北齐江山此夜》留个伏笔: 后来兰陵王每次戴上鬼面,马蹄踏碎晨雾冲锋在前,让劲风从面甲的缝隙中灌进来——就好像父王还在他身边,与他并肩驱使着千军万马。 父王没有等到他长大的那一天。但他把鬼面带上了战场。每一场冲锋,扑面的风,都像那年灯市河畔的一样烈。他把风吸进肺里,像把父王的那句关心:“以后第一箭就认真射”重新咽下去。 他把儿时那只面具藏在怀中。无数次从血泊里爬起身时,鬼面的棱角硌得胸口生疼。那是他身上从未抖落过的、父王的手——推他起来,护他前行,也在最深的黑暗里低低地说:你是我高澄的儿子。 面具遮住的不是他绝美的容颜,而是他的年纪、他的恐惧、他第一次杀人后无法控制的泪水。 那个被父王拍过肩膀的雪天,那只被父王刻了名字的竹哨,父王漫不经心地说“等你长大了,父王出征带上你”,永远在记忆中隽永。后来史书记载兰陵王:戴鬼面破阵,率五百骑解洛阳之围,写他貌柔心壮,音容兼美。 可史书没有写:他每次从战场上回来,卸下面具后的第一件事,是摸一摸胸口那只竹哨——红绳早已磨断了,被他换了一根更结实的,打了三个死结。 那里贴着心跳,那里还住着许多年前的雪。 78临别晚餐 初春,雪还没化尽。高澄明日便要回邺城。 消息传到正院时,孝琬正在廊下拿树枝逗狗。乳母的声音从门内飘出来,他手里的树枝停在半空,然后狠狠戳进雪里,头也不回地跑进屋子。 临行前一晚,高澄在正厅陪孩子们用饭。 席间静得出奇,碗筷碰撞的声响被压得极低,像是每个人都怕惊动什么。 孝琬埋头扒饭,筷子戳得碗底咚咚响,谁也不看。 贞言坐在他旁边,看看哥哥,又看看父王,小勺子搁在碗沿上,半天没动一下。她悄悄扯了扯孝瓘的袖子。孝瓘没说话,只把自己碟子里那块炙肉夹到了孝琬碗里。孝琬愣了一下,没抬头,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高澄搁下筷子,目光从几个孩子面上一一扫过。孝琬嘴角还沾着酱渍,鼓着腮帮子不肯看他。贞言的眼眶已经泛了红,小手攥着衣带绕了一圈又一圈。孝瓘端正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像在等什么。孝瑜坐在最边上,垂着眼帘,把碗里的饭粒一颗一颗拨整齐。孝珩安静喝汤,喝完了把碗搁正,勺柄朝右,一丝不苟。 “父王明日便回邺城了。”高澄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今年那边事多,你们安分留在晋阳,听祖母和母妃的话,好好读书习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孝珩身上。“孝珩,近来还在画画?” 孝珩坐直了身子:“儿臣近来在学吹笛子。” 高澄挑了下眉:“吹的如何了?” “已经能吹一整支曲子了。”孝珩从袖中摸出一支竹笛,笛身磨得发亮,尾端系着一条褪色的旧绦带,“还画了些画。画的是上回父王带我们去冰湖射箭,大哥射中了靶心,四弟在旁边站着,三哥的小马驹在雪地里打了个喷嚏。” 孝琬猛地抬头:“你画我马打喷嚏干什么!” “因为那个喷嚏把你从马背上震下来了。”孝珩说罢,满桌静了一瞬。孝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自己跳下来的!”贞言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孝瓘也弯了弯唇角。孝珩依旧坐得端正,只是眼角微微弯了一下。 高澄靠在椅背上,看着孩子们闹成一团,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着。他没有笑出声,但也没有拦。 贞言趴过来拽他的袖子告状,孝琬急得满脸通红要捂她的嘴,孝瓘把碟子里最后一块甜糕掰成两半分给弟弟妹妹,孝珩悄悄把孝琬歪掉的筷子重新摆正。 “好了。”高澄站起身,在孝珩肩头按了一下,“等父王把邺城安顿好,回头挨个检查你们的功课。习武的拉弓,读书的背文章,画画的交十张画,学笛子的,到时候吹给父王听。”孝珩握紧了膝上的笛子,很轻地点了点头。 窗外暮色渐沉。侍女进来掌灯,烛火跳了两跳,将满桌孩子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高高低低,像一排还没长齐的树苗。 就在这片短暂的安静里,孝琬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几步冲到高澄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脸死死埋进他的衣襟,“那父王什么时候才回来?” 高澄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怀里小脑袋,手抬起来,顿了一下,才落下去,覆在孝琬后脑上。“得空便回来。” “得空是什么时候?”孝琬的声音闷在衣料里,尾音已经开始发颤。 高澄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这个最像自己的儿子,嘴角倔强地抿着,眼眶却已经红了。“等父王把邺城的事忙完,就把你们都接过去。” 贞言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高澄膝前,仰起脸:“父王说话算数吗?” 高澄低头看着她,贞言的睫毛上已经挂了泪珠,鼻尖红红的,却没有哭出来。他把手掌摊开,放在她面前。贞言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自己的小手放上去。他慢慢合拢手指,把她整只手包在掌心里。 “算数。” 贞言用力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他膝头,声音闷闷的:“那我等父王。哥哥弟弟们都等父王。” 孝琬站在旁边,看着妹妹和父王。然后他忽然伸出手:“击掌。”高澄看着那只手,小小的,指节上还留着被弓弦勒出的红印。他伸手,在孝琬掌心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孝琬把手缩回去,攥成拳,贴在胸口,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刹住,回头喊了一句:“你不来我就去找你!”然后脚步声在回廊里响起来,又急又重,踩碎了廊下还没化尽的薄冰,咔嚓,咔嚓。 高澄望着那个跑远的方向,唇角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孝瑜坐在最边上,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筷子还搁在碗沿上,那半碗饭已经凉透了。 孝瓘站起身,走到高澄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迭得整整齐齐的小纸包,双手递过去。“儿臣给父王备了些路上吃的。桂花糕。公主和儿臣一起做的。”高澄接过来,掂了掂。纸包还带着体温,大约在袖子里藏了一整顿饭。他看了孝瓘一眼,这孩子什么都没多说,只是安静站在那里,等着他收下。 “好。” 孝瓘点了点头,退后一步,站回原位。他没有哭,只是垂下眼,把目光落在自己脚尖上。 元仲华坐在席间,始终没有开口。高澄也没有单独与她说什么,只在起身时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微微欠身还礼,动作端庄。然后低下头,替贞言整理被揉皱的衣带,丝带在她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 他从门口回头望了一眼。不是看她,是看孩子们。然后袍角拂过门槛,消失在廊外的暮色里。 父王走后,孝珩低头看着手中那支笛子,握的紧紧的,他没有吹。 孝琬的碗里还剩半碗饭。孝瓘坐回原位,把面具搁在膝上,低头看着。贞言把脸埋进元仲华的袖子里,她拍了拍女儿的背。 孝瓘从怀里掏出那只竹哨,放在唇边,吹了一下。像暮色里的一声鸟鸣。 廊外,高澄的脚步顿住。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怀中那只小纸包往心口按了按,继续往前走。 夜色沉沉压在他肩上。忙完大概要到霜降了,可那时还远,雪还没化尽。 79寝夜繁樱(H) 高澄与元玉仪回到邺城时,春雨刚歇。 车驾驶入东柏堂的朱漆大门。庭中柏树经冬犹绿,柳枝已抽出新芽,芽尖上挂着午后未干的雨珠,在暮色里泛着细碎微光。 高澄下车后,朝元玉仪伸出手,掌心朝上——和她第一次在铜驼街见到时一样。她把手放上去,他紧紧握住,将她搀下车来。 “到家了。”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她笑了,眼底有点发潮。 萨珊犬从车上跳下,在湿润的青石板上打了个滑,撒腿满院子跑了一圈,最后蹲在柏树下,冲树上歇脚的鸟快活地吠了几声。 前院两排披甲侍卫按刀而立,见他进来齐齐躬身。为首一人上前禀报这半年来邺城的动静——朝野安分,但后院几个南梁膳奴依旧嚷着要归乡,已被管事压下。 高澄没什么表情,只偏头问了一句:“又是兰京?” “嗯。” 罢了。他今天心情好,不想打人。 他揽过元玉仪的肩往后院方向带,走过回廊时忽然停了一步,偏头看了一眼廊柱上那道刀痕——半年前留下的。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搭在她肩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入夜后,东柏堂灯火次第亮起。浴堂水汽氤氲,庭中晚风簌簌,飞樱入池,浮在粼粼水面。 高澄靠在白玉池边,双臂搭在池沿,闭目养神。水汽将他眉目间积了大半年的疲惫一层一层蒸出来,凝成薄汗挂在额角。烛火跳了跳,光影从锁骨滑到胸膛,最后没入水里。柔波浅漾,将他的轮廓揉碎又拼回。 帷幔被风掀动,元玉仪走进来时,他眼皮都没抬,唇角却悄悄弯了一下。她穿着素纱衫子,袖口挽到手肘,鬓边碎发被水汽打湿,烛火一照,泛着浅浅的鎏金。艳丽眉眼被水汽润透,温软了几分。 她坐在池边,掬一捧水淋在他肩头。水珠顺着锁骨滑下,淌过胸膛,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睁眼偏头看她,茶褐色的眼瞳被水汽洗过,浮着一层慵懒的雾气。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进水池。水花四溅,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跌进他怀里。素纱衫子浸透了,薄薄一层贴着皮肤。他扣住她的腰,按在腿上,掌心隔着湿纱贴在她腰侧。 “晋阳宫那个偏殿,”他声音懒懒的,带着几分戏谑,“隔墙太薄。” 她把手抽出来,掬水泼了他一脸。他没躲。水珠顺着眉骨鼻梁往下淌,从下颌滴落,砸在她手背上。他抹了一把脸,笑意更深,瑰艳锋锐的面容在烛光里格外惑人。 “这里不一样。”他声音低了几度,手指沿她湿透的腰线缓缓往下滑,“后院没人,以后都不用忍。” 他低下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她偏过头想说什么,嘴唇擦过他的嘴角。他侧过脸,衔住了她的下唇。 起初极轻。舌尖描着她唇峰的弧线,像在尝一件易碎的东西。她含混地哼了一声,手指攀上他湿漉漉的肩,陷进肩胛骨的轮廓。他扣住她后颈,将她更深地压向自己。那声极轻的呻吟从她喉间溢出来时,吻骤然加深,舌尖抵开齿关。她手指滑到他后颈,揪住湿透的发尾。温水漾开波澜,撞上池壁又缓缓折返,搅乱了一池月光。 几瓣樱花从窗棂飞入,落在她肩头,被水汽黏住。他退开半寸,低头看了一眼,嘴唇覆上去,衔住那瓣花,俯身重新吻住她。花瓣在唇齿间碾碎,涩里带一丝极淡的甜。满池浮蕊随波流转,像揉碎的云。 他放开她时,她嘴唇微微红肿,脸颊潮红未褪。他拇指蹭过她下唇,抹去残留的水痕。 “去榻上等我。明天我不上朝。” “又不去?” “刚回来还不让歇?那傻子敢来扰我,试试。” 沐浴罢,元玉仪先回了寝殿。高澄随后披衣起身,推门而出。 回廊拐角,崔季舒正候在那里,见他出来飞快迎上两步,低声道:“世子,陛下那边有动静。” 高澄脚步未停。崔季舒跟上他的步伐:“这半年,陛下宠幸李嫔,冷落中宫。李氏恃宠而骄,前几日和皇后起了争执,言语间颇为不敬。皇后回了寝殿后哭了半宿,陛下知道后只说了句‘后宫之事,不必大惊小怪’。” 高澄停住了。廊下那盏纱灯被风拂了一下。他今天心情好,不想打人,不代表过几天不想。 “知道了。退下吧。” 高澄继续往前走。晚风卷着樱瓣,落在他肩头。月光覆上锁骨,薄薄一层银霜。 后院侍卫只剩王纮和纥奚舍乐。他脚步没停,只偏头扫了一眼:“你俩夜里站岗,离寝殿远点。” 两人抱拳目送。等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王纮用胳膊肘捅了捅纥奚舍乐:“咱俩好日子到头了。”纥奚舍乐抬头望天,把笑咽回喉咙里。 ------------------------------------------------------------- 寝殿的门被推开时,烛火伏了一下。高澄站在门口,肩上落着几瓣夜樱。隔着被烛光拉长的影子,他望了一眼榻上侧卧的人,反手阖上门。 他走近,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手指穿过她微湿的长发,从发根缓缓梳到发梢。她的发间还缠着浴后的水汽,绕在他指间不肯松开。他低头吻住她,舌尖撬开齿关,带着压抑太久的霸道。 两人的长发铺了满枕,在烛光里像两匹交迭的乌绸,沿发丝镀上一层流动的暗金。纱帐被夜风轻轻托起,鼓起一道弧,又缓缓垂落,将榻上交迭的身影时而掩住,时而掀开。 窗外樱飞如雪。风过时,几瓣穿窗而入,落在枕边,落在她肩头。 她跨坐在他怀里,腿根贴着他腰侧。指尖落在他眉骨上,顺着那道锋利的弧度描下来,划过鼻梁,停在鼻尖。他的呼吸拂过她指腹,烫得她指尖一颤。他手掌扣在她后腰,一寸一寸将她往下按。 纱帐又被风鼓起,樱花如雪。他欺身将她压进锦褥,将她的腿架到腰侧。寝衣早已散开,滚烫的体温隔着薄汗贴在一起。 “看着我。”他低声说。 她睁开眼。月光落进他眼底,将眸色淬成一面碧湖。他的手指沿她大腿内侧缓缓往上,指腹的薄茧刮过细嫩的皮肤。她咬住下唇。他低头含住,将那瓣唇从齿间解救出来,指尖同时探入那片潮湿。 她闷哼了一声,在他耳边喘。 纱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一阵风卷进来,樱花从窗棂缝隙间飘入,落在枕边,落在她散开的长发上。他收回手,扣住她的腰,沉身而入。她仰起头,溢出一声呻吟,被他以吻封缄。 “太深了……”她的声音碎成几截。 他俯下身,唇贴着她耳廓,呼吸滚烫:“忍着。朕还没够。” 她的腿缠上他的腰,脚踝交迭在他背后,随着撞击一松一紧。两道身影投在壁上,起伏如潮。又一瓣樱花落下来,贴在她锁骨上,被薄汗黏住。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碰。目光停在她湿润的眼睛里。 “别闭眼。” 她合上的睫毛颤了一下,又掀开。他俯身,唇落在她眉心,很轻。沿鼻梁缓缓滑下,在唇峰上方停了一息,才落下去。那瓣樱花还贴在她锁骨上,微微卷着边。 “外面又没人,大声叫。” 她咬着下唇摇头。他便停了,停在她最受不住的位置,不进不退,只是抵着,一下一下地磨。他抬手替她把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温柔,腰下却毫不留情。她在这两种极端的夹击下浑身发颤。 他低头看她,笑了一下,将她的手腕扣在枕边,十指交握。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想要,就求朕。” 她笑了,几分倔强,几分挑衅。他握住那只手按在枕上,腰下一沉,猛地贯穿。她叫出声来,脖颈后仰,青丝散乱。他停住了,就那样埋在她最深处,纹丝不动。她被撑开的每一寸都在痉挛,可他偏偏不给那最后一下。只是悬在她上方,看着她。 烛火在他眼底烧成两点极亮的光,映着她潮红的脸,也映着他近乎残忍的克制。 “求朕。”语气更轻,尾音微扬。他缓缓退出,那一瞬的抽离比填满更让她发疯。 她终于崩溃。“……求……陛下。”两个字碎成好几截,每一截都裹着颤音。他喉结微微滚动,埋在她身体里的部分又胀了几分。她感觉到了,忍不住轻哼。 他重重撞进去。她皱眉咬唇,那声呼喊终究没能忍住,穿过纱帐,在春夜里荡开。他不再给她喘息的机会,每一下都顶到最深,疼痛裹着欢愉,她喊他的名字,一声比一声破碎,一声比一声放肆。 “高澄——!” “嗯。” “……你轻一点——!” 他低笑,非但没有轻,反而更深地抵了进去。“轻不了。” “你欺负人……”她抬手捶在他胸口,力道不重,却牵动了全身。一阵胀痛从腿间泛上来,血液往头顶涌,眼前晕眩了一瞬,呼吸又碎又急。 “欺负的就是你。”他俯下身,唇贴着她的耳垂,呼吸滚烫。她受不住,在他肩头咬了一口。他用拇指轻轻蹭过那圈泛红的齿痕。“咬这么狠。”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更深的兴致。 “你混蛋——!” 他双手扣住她的腰用力往下按:“混蛋也是你招的。”他停下来,停在她最受不住的位置,只是抵着,慢慢地碾磨。“是谁在铜驼街上故意等朕的?是谁总攥着朕的袖子不让走的?” “……没有。” “没有?”他忽然退出来。她猝不及防地惊呼出声。“是谁在朕面前说‘你不来就一直等’的?” 她红着眼眶瞪他,嘴唇张了张,只好又骂了一句:“你混蛋。” “怎么骂来骂去就这一个词。”他低笑,“残暴。跋扈。狂妄。说的都是朕。”每说一个词便撞得更深。 她双腿死死缠上他的腰,在浪潮般的冲撞中终于迸出一句新的:“你欺人太甚——!” 高澄笑出声来,连着深处的震颤一起传给她:“朕常如此,爱听,继续说。” 跟无赖没话说了,她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在每一次撞击的间隙中含混不清地骂他。骂他让她等了那么久,骂他总是嘴硬。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蹭在他胸口,声音越来越软,最后变成一句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以后不许再骗我。” 他停了一瞬。烛火将他眉眼镀上一层薄薄的暖光。他低下头,唇贴着她的额角,呼吸放得很轻。“嗯。” 她合着眼,睫毛在他下颌处轻轻扫过。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微雨,细密地敲在檐角,沙沙作响。 风裹着雨丝和落花从窗隙间漏进来,几瓣沾在他们铺散的长发上。她仰起脸,吻了吻他的喉结。 他顿了一瞬,然后重新动起来,不再深重,只是缓慢的,像在回应她方才那个吻,又像把方才那一声“嗯”拆成细碎的节拍,一点一点送进她身体里。 烛影摇红,壁上两道身影交迭浮沉,被灯火揉碎又抻长。细碎喘息与低吟缠作一处,化入窗外微雨。 夜风携着樱香穿牖而来,漫过床帏,将一榻缱绻溶进邺城湿润的春夜。 烛火彻夜未熄。 ----------------------------------------------------------------- 雨后初晴,晨光如碎金泼洒,青砖上落满斑驳的樱影。 床沿垂下一只手腕,皓白腕骨上几道红痕未褪。锦被堆在床角,褶皱里盛着余温。榻边寝衣沾着沉水香,被晨风一丝丝吹淡,若有所无地散着。 她蜷在他怀里,骨头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回去。稍一动,酸胀便从腿间泛上来。他的手指沿她脊背缓缓滑下,停在腰窝。她绷紧了一瞬,又软下去。 “疼?” “……你说呢。” “下次轻点。” “你上次也这么说。” 高澄低笑。“不喜欢么。”他贴着她耳廓,呼吸烫着耳垂,“不喜欢还叫那么大声。” 她耳根红透:“……无赖。” 他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穿过发丝落在她额角。她往他胸口缩了缩,酸胀又被牵动,轻轻吸了一口气,把脸埋进他肩窝。皮肤上沁着薄汗,泛一层柔腻的亮。 外面传来爪子刨门的声响。一团白毛挤进门缝跳上床,在她手边转了两圈,趴下来用尾巴盖住鼻子,盯着高澄。他伸手揉了揉那团毛,把它推下去。小犬不服气地叫了一声又跳上来,窝在她脚边,下巴搁在她脚踝上,不再动弹。 “南梁来了个书商,在城里兜售《华林遍略》,孤本。一会儿随我去看看。” “不去,下不了床。” “不去也要去。”他指尖在她后腰上叩着节拍,“什么身子骨,还待练。” 她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瞪了他一眼,嘴唇还微微肿着。他的手指在她小腹上按了一下,她闷哼一声又缩回去。 “无赖……”语气软下来,尾音拖得老长,像撒娇,又像认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锁骨窝,嘴唇蹭过昨晚留在那里的吻痕。“再睡一会儿。”声音里染了倦意。 他低头在她发间落了一个吻。晨光漫过窗台,樱花被风摇落几瓣,沾在窗棂上,薄得透光。 她睡着了。他的手指还停在她腰窝,没有移开。窗外樱枝的影子在青砖上被风揉碎又聚拢,一下,又一下,像一夜未停的潮汐。 高澄睁着眼。晨光在纱帐上投下一层极淡的暖金,在他眼中摇曳。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套书。 80华林遍略(高澄名梗之一) 武定七年春,邺城樱飞如雪。高澄的犊车停在一间书肆门前,匾额上四个字——琅嬛福地。 他先下车,淡青袴褶被风撩起下摆,回身将元玉仪抱下。两人并肩立在阶前,整条街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竹帘一拨,墨香扑面,那气息清苦沉闷,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将满街春色隔绝在外。高澄微眯起眼,目光从满架书卷上缓缓扫过。 掌柜正趴着打盹。他梦见回了扬州老家,画舫上有人在唱江南小调,软绵绵的调子唱着唱着变成了战马嘶鸣。他被吓醒了,一揉眼,眼前站着两个谪仙般的人物,再一揉,不是梦。 “二位贵客——失礼失礼!”他大步迎上前作揖,一边偷偷打量。避乱北渡的这半年,他练就了一双识人慧眼:眼前人不怒自威,气度雍容,绝非寻常阔少。 “不必多礼。”高澄负手踱步,目光在书架间慵懒游移,“听闻你这儿有稀罕物——《华林遍略》?” 王掌柜眸光一亮:“贵客真赶巧!当世孤本,六百二十卷,全在我这儿。” “是么。”高澄明知故问,“取来看看。” 王掌柜引二人入内室,依次开启十个樟木箱。墨香混着木香弥漫开来,书册整齐罗列,纸张匀净如新。高澄随手抽出一卷翻了几页,指尖忽然一顿,缓缓合上书卷,在封面上轻叩两下,眉梢微挑:“多少钱?” 王掌柜强按下心头狂喜,搓着手:“贵客若真心想要——百金,再加百匹锦帛。” 高澄听笑了。他笑起来极好看,凤眸微弯,唇角噙着一缕春风。但元玉仪注意到,他右手的拇指正在腰间玉佩上缓缓摩挲——那是他动了杀心时的小动作。不过今天要杀的不是人,是价。 “你这般要价,未免太过了。”语气温和得像跟小孩讲理。他把书卷轻轻搁回案上,“这样,我先把书带回去看一晚。明早你来我府上,我若觉得值,便付钱。若不值——” 王掌柜面露难色。高澄不紧不慢地补了句:“你放心,孤说话,向来算数。” “孤”字落地。王掌柜瞪大双眼,眼前这张俊美非凡的脸,那双茶褐色的眼瞳忽然和传闻中一个人对上了。他浑身一颤,声音都走了调:“贵客莫非是——魏国丞相,渤海王?” 高澄点头的幅度极小,轻得像在说:嘘,低调。 “殿下能看上这书,是草民的福气——殿下尽管看,尽管看!”王掌柜的语速瞬间快起来,每个字都在尖叫。 高澄解下腰间玉佩搁在案上,一声脆响,像给这场交易盖了个私章。“东西暂押此处。明日早上,来东柏堂。”他把话一撂,揽过元玉仪的肩出了书肆。侍从们鱼贯而入,熟练地将十个书箱搬上车。 犊车行在铜驼大街,帘外飞樱如雪。元玉仪倚在他怀里,把玩着掌心里几片花,抬眸问道:“那书那么贵,你要买吗?” 高澄凑到她耳边,气息烫得她耳廓发痒。“买?”他顿了顿,语带戏谑,“你不是说我是无赖吗?” 她把花瓣砸在他脸上,笑声随犊车一路向北,驶在纷飞的樱雪里。 ------------------------------------------------------------------ 回到东柏堂,高澄便召集了几十名门客。 十只樟木箱一字排开,“这套书务必在天亮前抄完,都仔细些,莫抄错一字。” 门客们看着地上那些箱子,又看看高澄脸上那抹优雅的笑,没人敢有异议,各自取了卷册,伏案铺纸。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连绵不绝,墨香漫了满堂。 高澄在他们中间来回踱步,偶尔在某人身旁驻足,俯身看了几行。但凡遇见抄错字或字迹不工整的,他便把那页纸从笔尖下抽走,另铺一张新的。 错页被他递到烛火前,火苗舔上纸边,目送它化作灰烬。 火光映得他妖颜若玉,笑意温雅,却让在座的人头皮发麻。 到了后半夜,元玉仪习惯性地去抱身边的人,却摸了个空。她撑开眼,高澄不在。睡迷糊过去,再次撑开时,他正坐在榻边,手指缓缓梳理着她散开的长发。 “还没抄完?”她含糊地问。 “快了。”他躺下来,让她枕上自己臂弯,“你睡你的。” “那么多书,抄得完吗?”她抱紧他,声音闷闷的。 “我安排的事,他们敢不用心。”语气笃定得像在说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她忍不住亲了他一下。“怎么了?”他睁眼,黑夜里什么也看不见。“没什么。”她强忍住笑,“快睡吧。” 片刻后,听见她呼吸平稳绵长,他才把手臂从她颈下缓缓抽出来。她嘟囔了一声,他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她只是翻了个身。他小心推门出去,萨珊犬从榻角跳下,摇着尾巴一路小跑跟着他。 前厅亮如白昼。 有人手腕上绑了布条以防颤抖,有人眼圈熬得发黑,几乎要一头栽进砚里。 落笔声不再是春蚕啃叶,更像秋蝉临死前的嘶鸣。 “整整六百二十卷啊,这不把人往死里折腾吗?”一个年轻门客低声嘟囔,“大将军又不是买不起,你看他平时用度哪样不奢华,这回怎么这么抠。” 旁边年长的头也不抬:“他喜欢强取豪夺,对人对物,一贯如此。” “这、这什么癖好?”年轻门客声音压得更低了。 角落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门客终于抬起头,望着烛火重重叹了口气:“权大压死人呐。” 前厅静了一瞬。几人同时停下笔,面面相觑,脑子里不约而同地浮现出这些年被高澄看上的美人、城池、一切。 比起那些,一部书又算得了什么?至少书不会让战火绵延,也不会让人一头撞死。 无人再接话,笔尖划过纸面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高澄站在门槛外。夜风穿过廊下,吹得外袍轻摆。他看着满堂伏案疾书的身影,嘴角浮起一抹得意,抱起脚边的小犬,低声道:“你看,他们哪敢不认真。” 小犬叫了一声。众人被吓得一哆嗦,有人笔杆脱手,有人冷汗直冒。 高澄轻笑,抱着小狗转身往后院走了。靴底踏过石板的节拍像一曲散漫的鼓点,渐渐隐入夜色。 “他……刚才是不是听见了?” “肯定没有。”年长的那个面无表情地重新蘸了蘸墨,“他那脾气,听见了还得了?” “可他笑了啊。” “他哪天不笑?” 年轻门客还想说什么,被年长的一眼瞪回。几个人同时看了眼主案上的铜盆,盆底躺着几搓焦黑的纸灰,好像火化后的骨殖。没人再多说一字,笔尖划过纸面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天亮时,最后一卷终于完工。阳光洒进来,照在一屋子形容枯槁的门客身上。他们歪七扭八地躺在地上,手腕红肿,眼圈发黑,像一片被榨干的甘蔗渣。 高澄悠然步入前厅时,已换了一身崭新华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神采飞扬。他逐一翻阅抄本,一卷一卷,看得极仔细。 六百二十卷,抄得和他本人一样完美。他满意地抚掌而笑,命人将原书按箱装好。 元玉仪睡眼惺忪地走到前厅:“阿惠,待会儿人来了,你打算怎么说?” 高澄斜倚在榻上,端起青瓷茶盏,上扬的嘴角带着早就排练好的从容。 “就说——”他清了清嗓子,摇动食指比划了一下,“不须也。” 这三个字,语调要淡,尾音要轻,就像丢掉了件不值钱的玩意儿,最后还要带点小失望,仿佛没被他看上,是天大的不幸。 他偏过头,得意地扬起眉梢,“你觉得如何?” 元玉仪坐进他怀里,双手捏住他的脸颊,往两边轻轻一扯。手感极好,她没忍住,又扯了一下。“我觉得——”她松手笑道,“有点缺德。” 高澄也笑了,笑里有权臣的骄狂,还有他一贯的无赖。 辰时刚过,王掌柜就赶到了东柏堂。他今天特意拾掇过,换了身浆洗挺括的青布长衫,怀里揣着那枚玉佩。被侍从引入正堂时,高澄正端坐主位悠闲喝茶。 “草民叩见渤海王殿下。”王掌柜跪地行礼,头磕得又响又实。 “起来吧。”高澄语气随和得像跟熟人打招呼,“书呢,孤已经看完了。”王掌柜连忙起身,脸上堆满了期待:“殿下看得如何——” “不须也。”高澄强压着嘴角,摆手打断他,动作优雅如拂落花,同时眉宇微蹙,摆出一副遗憾的表情,“书是好书,但不值这价。孤让人替你搬回去,累不着你。” 王掌柜傻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摄于高澄的威势,把话全部咽了回去。在权臣家里跟人抬杠,他又不是嫌命长。 “对了——”高澄忽然开口,像是想起了什么微不足道的事,“孤的玉佩,你可带了?” 王掌柜慌忙从怀中取出,双手捧过头顶。这块玉像极了他此刻凉透的心。 高澄接过,绕在指间转了转,随手搁在一旁。“慢走。” 他目送王掌柜远去的背影,憋了许久的笑终于在此刻破功,捶得案几咚咚响。 王掌柜出了东柏堂,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守门的刘桃枝忍不住撵人了。 他把从昨到今的事全捋了一遍:书还了,玉佩还了,高澄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重话,甚至离开前还让亲卫驾车帮自己运回书箱——亲切体贴得像他失散多年的远房亲戚。 可不对呀,这是传闻中那个跋扈恣睢的渤海王吗?人还怪好咧。 他擦了擦头上的汗,只能安慰自己:虽然没赚到钱,好歹参观了东柏堂,还近距离见过渤海王和琅琊公主,以后回老家够跟邻居们吹牛了。 ----------------------------------------------------------------------------- 正厅里,高澄斜倚在榻上,一手搂着元玉仪,一手翻着一卷新抄的《华林遍略》,指尖在扶手上缓缓叩着,节奏慵懒。 那句“不须也”已在心里回味了无数遍——语调、节奏、尾音,每个细节都处理得天衣无缝,让拒绝听起来像优雅的恩赐。他越想越得意,嘴角怎么都压不住。 元玉仪靠在他怀里,察觉到背后那人时不时轻颤一下,终于忍不住仰起笑脸:“完璧归赵,这么开心?看着不像头一回了。” “你不是说我是无赖吗?”高澄低头在她脸颊印下一吻,语气理直气壮。 她故意翻页,被他按住了。“还没看完呢。”另一只手已不轻不重地捏在她胸上。她在他怀里扭了扭,被抱得更紧了。 三个时辰后,侍从急匆匆冲了进来:“大、大将军——那、那个书商,他又回来了!” 高澄蓦地坐直身子,书从膝上滑落,“他回来干什么!” 侍从咽了口唾沫,捏了把汗:“人正跪在府外闹呢,他说、他说——” “说什么!” “说书少了三卷!” 高澄闭了一下眼,手指骤然收紧,狠狠砸在案上:“把那些人都给孤叫来!”声音沉得像冰层炸裂。 元玉仪咬紧下唇,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悄悄把掉在地上的书捡起来,拍了拍灰。 ---------------------------------------------------------- 东柏堂大门外,王掌柜失魂落魄地跪地上大哭。过往看热闹的人对他指指点点,却无一人敢凑近。 他回去后越想越不对劲,把书箱打开逐卷清点。点了一遍,少了三卷。再点一遍,没错。点到第三遍,他把目录翻出来逐条核对,万分确认那三卷是真没了。 这情景,把看门的刘桃枝都看傻了。 他在东柏堂待了这么多年,见过下跪喊冤的、拦车告状的、甚至还有歌功颂德的,但从没见过一个敢扯着嗓子喊“殿下不是说话算数吗?”的。他握着刀柄的手在颤,居然有人信高澄说话算数。听口音是境外的,那怪不得。 王掌柜抬眸望见高澄疾步走来,不知是被吓的还是气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殿下!原书少了三卷!六百二十卷缺一卷都不是孤本了!这可是小人的毕生心血啊!求殿下彻查,还小人一个公道!” 高澄站在门槛内,没走出去。衣襟上的金线随着胸口起伏在日光下闪得刺眼。 他命人把王掌柜先拽进来——准确地说,让他赶紧闭嘴,别在家门口嚎了。 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架起王掌柜,他双脚离地还在挣扎,嘴里嚷嚷着“我的书!我的书!” 王掌柜被搀进前厅,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偷瞄高澄的脸色。 高澄坐在那里,满脑子都是门口围着的那群人。他本来把一切都算好了——原书奉还,抄本留存,优雅白嫖,片叶不沾。这本该是他白嫖生涯中又一桩杰作。 而现在,全毁了! 他端起茶盏,又搁回去,指节在案沿上叩了两下,吓得王掌柜一哆嗦。 不久后,祖珽被亲卫从赌场揪回东柏堂。高澄端坐主位,指尖悠悠叩着案沿,咚、咚、咚,节奏不快,却像催命的鼓点。 “大、大将军——臣只是一时糊涂——”祖珽连滚带爬地膝行两步,哭到几乎昏厥。 高澄没应,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碴一样砸在地上:“祖珽。孤缺你俸禄了?还是亏待你了?你竟敢做贼!” 祖珽被拍案声吓得浑身一颤,语无伦次地砰砰磕头:“臣、臣——臣一时鬼迷心窍——求大将军饶命啊!” “拖下去。”高澄摆手,语气淡得像吩咐撤菜,“杖四十。” 两旁的侍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祖珽。求饶声渐从尖锐变成嘶哑,从嘶哑变成呜咽。 王掌柜攥紧衣摆,心惊肉跳的。 高澄转过脸来,对他灿然一笑,仿佛刚才那个暴怒的人是幻觉。他当即命人将那三卷从当铺追回,交到王掌柜手中,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物归原主,此事,到此为止。” 王掌柜捧着失而复得的珍本,激动得双手发颤,嘴唇翕动了半天,只冒出一连串的“多谢殿下”,然后头也不回地奔出了东柏堂。 高澄望着他的背影,磨着后槽牙,闭上眼,长叹一口气。 元玉仪从屏风后走出来,故意问道:“阿惠,你的玉佩——” “他哪敢不还。”高澄眼都没睁。 元玉仪顿了顿,嘴角已不受控地上翘:“你今天那句‘不须也’,说得自然极了。” 高澄偏头看她。她低着头,肩膀在抖。他盯了片刻,一把将她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无奈、纵容和咬牙切齿全都搅在一起:“你就笑吧。” 她在他怀里抖成一团,笑得肆无忌惮。高澄看她笑成这样,忽然觉得没那么郁闷了,唇角自嘲地弯了下:“行了,笑够了没?下次我得换一句,到时候你帮我选选。” “不用。”元玉仪抬起头,眼角还挂着一颗晶莹的泪,清了清嗓子,“不——须也。”学他说话的腔调都拿捏了七八分。 高澄眉梢微挑,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大步往后院走去:“再学我?又欠收拾了。” 笑声像樱花一样洒了一路。 --------------------------------------- 三日后的长广公府,暖阳和煦,庭院樱花如雪。 廊下临风处,和士开正陪着高湛对坐弹琵琶,琴声如流水淙淙。 “夫君,你大哥那儿又出乐子了。” 胡氏从外面跑进来,笑声比人先到。那个“又”字咬得极重,语气轻快得要飞起来。 “前阵子有个南朝来的书商,兜售一套《华林遍略》,开价太高,正愁找不到买家,可算让你大哥碰上了。那书商本想大赚一笔——可你大哥那是能被占便宜的人吗?他连老婆都爱抢人家的,他能付钱?” 和士开绷不住了,立刻放下琵琶。 “他得了那套书,召集门客誊抄了一天一夜,抄完第二天把原书还回去了,还端着架子说了句——‘不须也’。”她拖长了那三个字的尾音,大笑起来,“你说他缺德吧,他居然到手还会还;说他不缺德吧——哎哟,不缺德哪是你大哥呀。” “最后你们猜怎么露馅的?”胡氏捂着肚子,快笑断了气,“那书商回去一查,发现少了三卷,直接堵到东柏堂门口。你大哥何时被人堵过门?” 和士开笑得狂捶腿。高澄被人堵门这事,比任何笑话都好笑。 “原来是他府上一个门客,趁乱偷了三卷书去换赌资。哎哟,把你大哥气得呀,当着那书商的面把人拖出来一顿好打。你们说这叫什么事——大偷抓小偷,贼喊捉贼!” 话音未落,一声极轻的杂音。 高湛低头调琵琶,肩膀在抖。 胡氏歪着头盯了他好一会儿,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他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低垂的眼睫颤了颤,手指继续拨弦。“走音了。”他拨了一下,又拨一下,连拨了三下,“弦有问题。” 胡氏转头看向和士开,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小声说:“听见没?弦有问题。” 和士开憋着笑,一本正经地点头:“听见了。弦的问题。” 高湛没再解释。他垂下眼帘,阳光透过樱枝筛下斑驳碎影,落在他始终未能抿平的唇线上。 那一抹浅笑的弧度,只有春风知道。 81性格决定命运 武定七年春,樱花正盛。东柏堂廊下的日头铺得又厚又暖,花瓣打着旋落在青砖缝里。 崔季舒与陈元康袖手立于阶下,声音被檐角风铎吞得断断续续。高演站在一旁,时不时望一眼廊道尽头。高湛靠着廊柱,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他的目光穿过廊道,落在高洋身上——青灰锦袍洗得发白,领口松垮敞着。高演回头冲他招手:“二哥,来啊。”高洋摇摇头,咧嘴笑了,涎水在嘴角亮了一瞬。 廊道尽头响起脚步声。高澄从后院走出来,一身织金常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长发以玉簪高束,英姿飒爽。身后侍从捧着几卷军报。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呼吸的节拍上。高湛的目光在他唇角停了一瞬——那里有一抹极淡的红,像被揉开的口脂。他垂下眼帘。 高澄的目光扫过廊下,在高洋身上停了片刻。高洋咧嘴一笑:“大哥。”高澄没有应,偏过头看向高演。高演连忙上前半步:“大哥,是我让二哥一道来的。他昨晚有事找我,我想着正好今日——” “先吃饭。”高澄打断他,大步踏入正厅。 午时叁刻。食案上摆满了建康菜肴,日头透过窗棂,在漆面上铺开一块块亮汪汪的光斑。金齑鱼脍切得薄透莹白,玉盏里的银鱼羹热气袅袅;银碟中芙蓉鸽脯细嫩鲜香,青瓷盘里的糖醋小排色如胭脂。兰露蒸雏鸭、蜜炙香鹅、梅渍春藕,精致餐具一盘挨一盘,香气混着阳光在席间浮沉。 高澄居中而坐,左手高演,右手高湛。崔季舒与陈元康坐在对面。高洋缩在最角落,面前金碗银筷,盛着南方蒸得油亮的稻米。他没有碰,两手交迭在膝上,等所有人先动。 高澄执起酒壶,琥珀色的酒液倾入玉樽。他捏着杯沿转了一圈,夹起一片鱼脍。“一饭一羹都要穷究鲜妍——这便是萧衍治下的南梁。表面衣冠锦绣,内里朽如枯木。”鱼脍入口,搁下银箸,“昨日军报。台城,破了。” 席间骤然安静。 高演放下筷子,高湛指节轻叩案面又停住。高洋腮帮子鼓着,暂停咀嚼,然后嚼得很慢。高湛目光扫过他手上食指第二关节——茧比之前厚了。 高澄倾身向前,酒樽搁下发出一声脆响。“台城已破,烧的不只是南梁宫阙,是整个中原的格局。侯景祸乱江南,萧氏诸王自相残杀。我们只需养精蓄锐,静观其变,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江淮都改姓高。” 陈元康拱手:“大将军明鉴。” 崔季舒接口:“侯景狡诈,若他在江南站稳脚跟——” 高澄冷笑:“当初八百残兵逃到江南,跟丧家犬一样。若非萧正德接应,他连建康城墙都摸不到。眼下看着势大,实则根基全无。他在建康烧杀屠城,士族百姓死伤无数,这种人能成什么气候?他若识相,就先替孤耗着那些萧姓王。”他抬起眼,目光灼人,“等他把障碍替孤扫平了——孤再替他收尸。” 高演眉头微拧:“大哥,那西边……” 高澄搁下酒樽:“宇文泰自顾不暇,哪敢分兵南下?” 高湛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去。高洋跟着举杯,含糊应了一声。 高澄目光落在他身上。高洋正低头夹菜,油渍滴在案上,赶紧用袖子擦。 “二弟。”高洋筷子一顿,抬头挂好憨笑:“大哥?” 高澄抿了一口酒:“你今天跟六弟过来,要说什么事?” 高洋咧着嘴,搓了搓手,往高演那边看了一眼。高演正要开口,高洋已抢在前头,声音憨憨的:“没什么大事,大哥——就是府里用度紧,孩子嘴馋,我就想着大哥能不能通融一下,顺便过来蹭口饭,带些好吃的回去。” 他又嘿嘿笑了两声,“殷儿还小,要长身体呢。” 高演看了他一眼,放下筷子,语气轻缓地接上:“是啊大哥,二哥府上确实紧了些。我和九弟都说您府上的饭菜做得好,今天又有口福了。” 高澄搁下酒盏,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银箸轻叩青瓷盘沿:“这碟给弟妹带回去。”唇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还有什么想吃的,让后厨再做几份。那帮南梁膳奴手艺还行。” 高洋愣了一下,站起来连连作揖:“谢大哥!谢大哥!阿娥最爱吃甜的——” 高澄已转开脸去,对身后侍从吩咐:“把这个给公主送一份,做的时候糖减半。”说罢,目光在高湛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高湛没有抬眼,端起酒盏饮了一口,才慢慢放下。 高洋把那碟糖醋小排挪到案角,没有再动。他垂着眼,用筷子慢慢拨着碗里剩下的米粒——一粒一粒拨到左边,再一粒一粒拨回来。米粒在碗底刮出细碎的沙沙声,被席间的议论盖过去,几乎听不见。 高湛知道他在干嘛。他又饮了一口酒,温的,入喉很慢。片刻后放下酒盏,那排米粒已被拨成一圈,首尾相连。高湛将酒盏转了半圈,没有再看。 春风从南方吹来,窗外风铎响了几声。 千里之外,南梁烽火缭乱,高澄看着这些建康佳肴,谈笑间已替萧衍的王朝判了死刑。 --------------------------------------------------------------------------------- 便在此时,兰京捧着蜜羹轻步上前。他将瓷碗搁在案上,膝弯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大将军!” 高澄手里的酒樽停在半空。席间所有目光都落在这个膳奴身上。兰京抬起头,泪水混着绝望,眼底却燃着孤注一掷的火光。“小人的父亲在淮西守了一辈子——如今台城破了。小人在府中为奴已有两年,只求大将军放小人归乡奉养老母!” 高澄脸上的笑意顷刻散尽。他低头打量兰京。“兰京,怎么又是你,又来这套。”嗤笑一声,“你父亲的赎金孤收了,鞭子你也挨了——孤以为你长了记性。” 兰京的额头贴着青砖,肩膀剧烈颤抖。“大将军……小人母亲年事已高,无人奉养——” 高澄往后靠在凭几上,指尖在案沿轻叩了两下。“你父亲在淮西带兵。孤放你回去,是让你把这里的一切告知于他?”越说声音越轻,越轻越冷。说到最后一个字时,连对面的陈元康都放下了茶盏,欲言又止。 高澄没有再看兰京,端起酒樽饮了一口,语气平淡。“孤今日心情尚可,不揍你。但你给孤记好了——你父亲若在淮西不安分,你这条命,孤留着也没用。滚。” 兰京浑身一颤,额头贴着地面,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小人明白。” 他起身躬腰往后退,退到门边,转身时踉跄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高澄已转向陈元康,嘲笑道:“萧衍那老和尚,念经拜佛几十年,快把江山念没了。如今台城已破,梁人还替他守什么?从上到下,都是群蠢货。” 兰京没走远。那几句辱他家国、辱他父亲的话,像针一样扎进骨头里。他转过身,扑上前跪倒,双手死死攥住了高澄的袍角。那只手沾着油污与泪痕,指节泛白。 高澄低头,看着那只手。慢慢蹙起眉头——不是恼怒,是困惑,像在端详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他方才已经让这个人滚了,可他竟敢折回来。 他没有踹他,只是一寸一寸地把袍角从兰京指间抽出,动作缓慢到带着某种嫌弃的忍耐。抽出最后一寸时,用靴尖轻轻拨开了兰京的手,力道不重,恰好让那只手从自己袍角滑落。 “来人——拖下去,杖四十。”直起身,顿了顿,“打完接着上菜。” 两名铁甲侍卫应声上前。兰京拼命挣扎,哭喊声在厅中嘶哑回荡。高澄猛地抓起案上银箸,劈头抽去,一道红痕瞬间绽在兰京脸上。“还敢哭喊?孤让你哭喊!” 他将银箸往案上一掷,撩起袍裾,一脚将兰京踹翻在地。兰京仰面倒下,后脑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高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抬起靴尖,用靴底碾住兰京的肩膀,缓缓施力,将他一点一点钉进冰冷的青砖地里。 “孤让你滚,你偏要折回来。”俯下身,语气轻柔得像在闲谈,“折回来也罢——还敢在孤面前哭?扰孤的兴致?” 直起身,从侍卫手中接过另一根银箸,回手抽了下去。 “守淮西?”一下。“你父亲那是替谁守的?替一个坐在建康城里吃斋念佛、连自己侄子都管不住的废物。” “梁人从上到下——”又一下,“从皇帝到守将,都是一群跪着等死的狗。你父亲也是其中一条。” “孤不放你,不是因为你有用。”顿了顿,反手又抽下去。“是因为孤说过不放,就不放。孤做的决定,你也敢违?” “你母亲年事已高,无人奉养?”银箸劈下,兰京脸上的旧痕上又添新伤。“那是你的事。你该怪你父亲在寒山吃了败仗,是他让你沦为俘虏。” “你在孤府里做了两年饭,孤没杀你。”又一下,俯身看着兰京那张涕泗横流的脸,声音忽然轻得像一声叹息。“你应该谢恩。谢孤不杀之恩。懂了吗?” “王兄。”一直沉默的高湛忽然开口,声音清冷。 高澄的银箸悬在半空,转头看向高湛,眉峰蹙得更紧。“你从不多管闲事。” 高湛看了一眼兰京——浑身发抖,脸上血痕交错,死死咬着牙。然后转向高澄,声音不疾不徐:“他父亲是兰钦。兰钦在淮西颇有声望。王兄日后大军南下,淮西若闻兰钦之子在王兄府中为奴——是望风归附,还是拼死抵抗?” 高澄没有接话。高湛退后半步,语气忽然淡了下去。“臣弟只是觉得,此人不值得王兄为他脏了手。” 厅内骤然安静。 高澄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箸尖上沾染的血迹。擦完了,随手将帕子丢在兰京脸上。又从案上拈起一方新帕,仔细地、一根一根地擦拭自己的手指。直到擦完最后一根,才抬眼看向高湛,审视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倒会替孤算账——当孤没想过?” 拂去肩头一瓣樱花,动作优雅,再开口时语声慵懒:“拖下去,饿他叁天,让他长长教训。” 侍卫架着兰京往外拖。兰京被拖出门槛时,偏过头,朝高湛的方向望了一眼。高湛正在端酒盏,手指在杯沿上停了极短的一瞬,没有抬头。 末席一角,高洋的筷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嘴里含着一块肉,腮帮子鼓着,嚼得很慢。望着兰京被拖走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拨碗里的米粒。一粒,又一粒。 厅中恢复了觥筹交错。高澄重新端起酒樽,与陈元康说起颍川前线的粮草调度,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侍从鱼贯而入,将冷掉的菜肴撤下,换上新的。没有人再提兰京。 饭毕,高洋端着那碟糖醋小排起身,袖口扫过案角,差点碰翻一盏茶。高演伸手扶了他一把。他咧嘴笑笑,含糊说了句“给阿娥带回去”,便佝偻着背往后厨走。 后厨的门半掩着。高洋还没推门,便听见里面压低的说话声。 “哎,兰京又挨打了,又是求归乡,那暴君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吗?” “他连他爹的小妾都睡,啥事干不出来?” “他连他弟妹也不放过。” 高洋正要推门的手停在半空。低着头,脸上那副痴傻的表情没有变,但那只悬在门板上的手,指节慢慢蜷紧了。只有一瞬。 然后他推开门,脸上挂着涎水,嘿嘿笑道:“打包……还有吃食吗?多来些打包……” 厨人们骤然噤声。方才说话的那几人面色惨白,不知这个傻公子有没有听见什么——但他那张脸上除了馋相什么都没有,口水都快淌下来了。为首的年长厨人松了口气,躬身道:“太原公稍候,奴给您找。” 高洋点头如捣蒜,眼巴巴地望着蒸笼。 角落里一个年轻厨人低下头,飞快地瞥了高洋一眼。那一眼里有不忍。他悄悄从蒸笼底层多拿了一些糕点,塞进纸包里,又接过高洋手里那碟糖醋小排,仔细用油纸裹好,系了根麻绳,递回他手里。 高洋接过几包吃食,看了那年轻厨人一眼,憨憨一笑,转身往外走。转身时,目光扫过方才说话的那几人,在他们脸上停了不到一息。没有人注意到。 拐过回廊折角,高洋忽然收住脚。正厅那边隐约传来高澄的声音,他懒得过去听训,身子一缩,往偏廊这边蹭过来。 廊道前方几步之外,元玉仪走得正快,高湛从另一侧转出,两人在拐角蓦然撞在一起。她额头撞上他胸口,身形往后一仰,他伸手握住了她的胳膊。那一下很稳,没让她倒,然后飞快松开手,快得像被什么烫了。 高洋把嘴里叼着的糕饼取下来,嚼得很慢。 她鬓边的发钗勾住了他衣襟上的金线。她抬手去解,指尖刚碰到那根缠在金线里的钗头,他也伸手去解,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又立刻缩了回去,指节蜷进掌心。她的头还抵在他胸口,他一动也不敢动,只有喉结缓缓滚了一下。 高洋又嚼了一口糕,眼睛眯成两条缝。 元玉仪深吸一口气,索性将那根钗从发间拔了下来。一缕青丝散落肩头,拂过他的衣襟。钗头雕镂繁复,嵌在金线里勾得巧深,她下意识抬手去揪,又怕扯破他衣袍,指尖悬了片刻又缓缓收回。他的眼神无处安放,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开口时嗓音低哑:“……我来。” 高湛垂着眼,指尖贴着衣料,沿着金线的纹路一寸一寸地走,把缠在胸口上的钗子和发丝一根一根理开。动作极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耗尽毕生耐心的事。从头到尾,他都没敢看她的眼睛。有一缕发丝缠在钗尾的镂花里,他用指甲尖轻轻一挑,那根发丝断开,落进他掌心。 “……好了。”声音比方才更轻。把钗递过去。 她伸手去接,退后半步。“多谢。”忘了说敬语。高湛顿了一下,躬身回礼,也没有称臣。 元玉仪侧身绕过他,步子比平时慢了些。发钗攥在手里,没有再插回鬓边。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公主。” 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上回在铜雀台,你掉了一支步摇。我捡到的。” 她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午后光影里一闪,忽然笑道:“我说呢,那只怎么都找不到。记得让你夫人得空了带给我。”没有等他回答,继续往前走了。 高洋看见高湛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然后摊开手掌,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根落下的发丝,慢慢合拢了手指。 高洋的拇指扣在食指第二关节上,停了一瞬,然后松开。 高湛走出几步,看见高洋时,停住了。两个人的视线在廊道里撞在一起,廊道忽然变得很静。正厅那边高澄的嗓音隐约可闻,但两人之间这几步青砖地,静得像一口深井。高洋举起手里的油纸包冲他晃了晃,亲热地嘿嘿一笑。 高湛没有立刻离开。静静看着高洋,目光没有审视,只有辨认——辨认这个人方才看到了多少,又想用这副憨笑掩盖多少。高洋上前一步,从油纸包里摸出一块糕,塞进高湛手里:“九弟尝尝,刚出炉的,好吃。”笑得痴傻亲热。 高湛低头看着手里的糕,又抬眼看了高洋一眼。片刻,慢慢合拢手指。糕饼在指间碎裂,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落在青石板上,被樱枝间隙漏下的光斑一照,像碎金。拢了拢袍袖,从高洋身边走过。 高洋没有回头。继续嚼他的糕饼,含含糊糊地念了一句:“甜……真甜。”那道佝偻的影子被午后的日光拉得很长,一寸一寸拖过青砖地,像一柄被收回鞘中的钝剑。 正厅那边,高澄的声音隔着几重廊柱传过来,听不清字句,只剩一层低沉的嗡鸣,在这春日的午后,像远处未至的雷声。 --------------------------------------------- 议事散后,高澄大步流星先走了。幕僚陆续退出,高演收拾案上文书,高湛起身走到廊下,倚着廊柱,在阴影里望着庭院那几株还未到花期的牡丹。 高演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些牡丹都是琅琊公主让人从洛阳移栽的,根上还裹着旧都的土。他没有说这些花还活着,也没有问九弟在看什么,只是默默陪着站了片刻。 “回吧,天晚了。”拍了拍高湛的肩。高湛微微点头。 两人穿过廊道时,听见井台边传来水声。月光从井口斜斜漏下,将井台照得一片清冷。井台上蹲着一个人,正撩起井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他也不擦,只是望着井底,一动不动。借着廊下透出的微光,高演认出那是兰京。 “真不明白大哥为何非要跟个厨子过不去。”高演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 高湛没有接话。廊下的纱笼灯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两人脸上游移。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母妃和父王以前说过一句话。” 高演转头看他。 “他们说大哥的脾性不改,迟早有天会害了自己。”语气很平。檐角风铎叮咚一声,把尾音吞去了大半。 高演看着他的侧脸。夜风拂过他额前一缕碎发,那张与大哥相似的侧脸在月光下,清冷如霜。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沉默了片刻,移开目光,望向庭院里的牡丹。 高湛望着回廊尽头,目光停在某处。“江山易改。” 高演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回廊尽头,高澄正横抱着元玉仪穿过庭院。他在一丛牡丹前停下,低头对她说了句什么,她笑着捶了他一下。他把她往上掂了掂,大步拐进了后院。 高演收回目光时,瞥见高湛的手握在腰间那支玉箫上,指节微微泛白。那支箫他常见,九弟走到哪儿都带着,却从没听他吹过。张了张嘴,又合上。有些事,不必问。 夜风拂过庭院里还未到花期的牡丹,枝叶在月光下轻轻摇晃。远处井台边,兰京已经走了,只剩那口井,静静地映着天上的月亮。 82殴帝三拳(高澄著名梗,历史名场面) 太极殿穹顶鎏金藻井垂落九重灯焰,蟠龙朱柱被映得恍若浴火。夜风穿牖而过,千盏明灯齐齐一颤,光影在如鉴的青砖地上淌成一片流动的熔金。 丝竹如云,舞姬踏乐旋身,水袖拂过铜鹤灯台,薄纱浸透烛光,在半空拖出几道渐次黯淡的金虹。 御座高踞丹陛之上,元善见一身帝王冕服,十二串玉珠帘遮去了神色。宗室百官依序列坐,如铺开的锦绣长卷。 殿门轰然洞开,赤色如刃,劈裂满殿端肃。 丝竹戛然而止。 高澄一身朱红大袖朝衫,金玉蹀躞束出宽肩窄腰,入殿时像一簇烈火从殿外一路燃进来。衣摆掠过之处,烛苗齐齐歪向一侧,满殿攒动的人影骤然凝滞——正要举杯的手、正要开阖的唇,俱被这道灼目的红烫得失了章法。 宗室老臣们看着他揽在臂弯里的元氏姐妹,脸色比御座上的天子还难看。 高澄径直登阶,在御座左下首落座,左拥右抱,姿态闲散如倚云榻。朱色袍角垂落阶面,与天子冕旒的玄色下摆只隔三级玉阶。他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满堂噤声的百官,嘴角扬起的弧度未曾落下。 随手拈起酒盏,在指间转了半圈,朝御座方向轻轻一晃。元善见握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高湛坐于右列。元玉仪路过时,他没有抬头。余光里,一片紫色裙摆扫过门槛,步摇金弧亮了一瞬,便沉入暗处。他没再朝那个方向看一眼。 高演坐于左列,目光在元善见与高澄之间来回游移,偶尔扫一眼身旁的高湛,又匆匆移开。 高洋坐于宗室末席,依旧是那副木讷模样。每隔一会儿,他便从油腻的袍襟上抬起眼——先扫高湛,再扫元玉仪——然后低头继续啃炙肉,啃得极慢,细如计数。 丝竹婉转,舞姬水袖一重又一重拂过烛影,薄纱裹着光,在半空拖出层迭金虹与绯烟,像一层永落不定的薄雾。雾中弥漫欢声笑语、觥筹脆响,以及起居令史笔尖游走的簌簌轻音。 酒过三巡,高澄再次执盏起身。 丝竹在他站起的那一刻戛然收声——乐工的眼力早已被今夜反复的起身与静默磨得敏锐,他每站一次,弦便咽一回。 高澄将酒盏往前虚虚一递,唇角挂着淡笑,声线不高却字字分明:“臣澄,劝陛下酒。” 元善见望着那双盛满傲慢的茶褐色眼眸。这个动作他已重复了太多遍,多到那片朱色袍角刚扬起,自己的手指便似被无形的线牵着自行抬起。 指尖触到盏壁时已没了颤抖的力气。酒液泼出几滴,溅落袖口那片新旧交迭的渍痕上——最旧的早已干涸,边缘泛黄;新的正沿着旧迹缓缓洇开。他没有看那道湿痕,仰头一饮而尽。此盏比先前更烈,入喉灼得眼眶发酸。他垂下眼帘,睫羽遮住了眼底所有不该有的光。 高湛端起酒盏,舞姬水袖从他眼前拂过,薄纱翻卷如流动的雾,将对面笼住又吹散。 她拈桑葚递到他唇边,袖口滑落一截皓白小臂。他含住她的指尖,她未即刻收回,在他唇间停了一息。他松口,她便用那根濡湿的指尖蹭过他下颌,拭净紫红,力道轻缓如描一道无形的线。他偏头贴她耳廓低语,她便偎进他怀里,眼睫微垂——不是羞怯,是被宠惯了的慵懒,烛火在她睫上镀了一层淡金。 高演看见高湛的目光越过翩跹的舞姬,一直落在对面。大哥正低头与元玉仪耳语,手指绕着她腰间绦带,一圈圈缠上指节,又缓缓松开。她鬓边碎发被风拂动,他替她拢到耳后,指尖顺势蹭过她脸颊。她偏头躲,没躲开,被他捏住下巴,在唇上啄了一下,退开半寸,又啄一下。她推他胸口,他握住那只手按在自己心口上。 高演看见高湛将酒盏缓缓搁回案上,动作极轻,指节却泛着白。 高演尴尬地收回目光,灌了自己一口酒,酒是温的,入喉极慢,放下盏时磕出一声轻响。他谁也不想看了,只心里骂了一句:大哥,这是太极殿,不是东柏堂。他端起的不是酒,是一盏又一盏的工伤。 元善见端坐御榻,冷眼看着元玉仪。一个庶出旁支,身世有污,却被权臣揽在怀里当众调笑,打的何止是皇家的颜面。而自己的妹妹身为嫡公主,竟远在晋阳替权臣打理后院,独守空房。 他将空盏磕在御案上,没有擦袖口的酒渍,只是低头望着那片正在扩散的湿痕,看了很久。曾经高欢也这样端着酒盏,但起码躬身恭敬。如今他的儿子坐在同一个位置,连演都不演了。 胡乐骤起,琵琶弦音裂空,与羯鼓闷响绞成漩涡。数十个西域舞姬赤足旋入殿心,彩裙飞绽如花,灯火里金箔碎光如星屑迸散。杯盏脆响、筚篥呜咽与鼓弦之声搅作有形声浪,升腾撞上藻井,碎成嗡嗡低回,满殿流溢。 元善见垂着眼,对周遭喧哗置若罔闻。遥远的记忆忽然涌上来——洛阳宫宴也曾如此。“……我不想再喝了。”他自言自语,没用“朕”。声音哑得几不可闻,仿佛此刻他不是皇帝,只是一个被灌了太多酒、再也咽不下一口的寻常人。他盯着袖口那片正在扩散的湿痕,这是此刻唯一与他有关的东西。 崔季舒往御座看了几眼,端起酒盏朝高澄躬身笑道:“大将军运筹帷幄,颍川前线虽胶着,有您坐镇调度,必能克定。臣敬大将军。”高澄闲适地靠在凭几上,酒盏随意晃了晃,算是应了。 陈元康接过话头:“说起打仗,倒让臣想起南边那摊事。侯景把江南搅得一团乱,如今还软禁了梁主。” 高澄嗤笑一声,把玩着酒盏:“萧衍木鱼敲多了,把自己敲成了瓮中之鳖,活该。” 崔季舒举杯:“侯景初奔梁时仅八百残卒,后在寿阳扩军,渡江作乱时也就八千人,竟能将建康搅得天翻地覆。多亏了萧衍养的好侄子。” 陈元康接口:“临贺王萧正德早年过继给萧衍,后来萧衍生下亲子,就把他‘还’了回去。这一还,还出个满心怨怼的乱臣贼子。” 高澄晃着杯盏,冷笑:“皇位许了又废,比没给过更遭人恨。他也够能忍的。” 高湛无意间瞥见高演,发现高演也在看自己。互相敬了杯酒。他想不到这一幕,会记很多年。 崔季舒摇头一笑:“侯景当初许诺扶持萧正德登基,他便派船接应侯景渡江,还亲自打开建康城门,甚至与侯景联姻。不过当了一阵傀儡天子,如今侯景独掌大权,他心中不甘,已遣人联络上游宗室,想要反制侯景。” 高澄挑唇,顺势看向御座。珠帘后元善见的脸影影绰绰,但高澄知道他在看自己。于是将酒盏举到齐眉,朝他悠悠一晃,笑意更深。 陈元康呷了口酒,满眼鄙夷:“台城一破,侯景转头便废了他,只给了个大司马空衔。如今追悔莫及,四处奔走还想翻盘。” 高澄把玩着酒盏,在指间转了半圈,轻轻搁下。“蠢货才给人当刀使。”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最后落回自己指尖,仿佛在看一把不存在的刀。笑了笑,没再说话。 元玉仪偏头低声问:“你笑什么。” 高澄侧首凑近,唇几乎贴上她耳廓:“你陪我来逗傻子,我很开心。” 她嘴角上扬,忍不住在案下掐他手腕,被他反扣住手指,拇指压进她掌心轻轻一挠。她一缩,被他拢住;再掐,他便用指腹蹭她指缝。两只手在案下绞作一处,她腰绦上玉坠一下下叩着他蹀躞上的金銙。她终于绷不住笑出声,把脸埋进他肩头。他低头贴着她发顶,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平。 高湛望着对面那团纠缠的人影,杯沿抵唇停了一息,仰头饮尽。 一旁胡氏凑近,低声道:“哎呦,你少喝点吧,今天怎么喝那么多。”下巴朝对面努了努,“瞧你大哥那个浪荡劲儿,还有他身边那个一直不抬头的元静仪,真是亲姐妹不同命啊,她这公主当得可真窝囊。”说罢瞥见殿角,眼睛一亮,“哎,你看那边,平时宫宴他们总在那里记记记的,有什么好记的,也不嫌累——你猜他们在记什么?” 高湛顺着她的目光扫过殿角。起居令史伏案疾书,头也不抬,笔尖在帛面上沙沙游走。他又扫向谈笑间肆无忌惮的高澄。然后视线落回自己面前的空盏,转杯的手,停了。一句话也不想接。 ---------------------------------------------------------------------------------------- 太极殿内烛火通明,鎏金灯盏悬于梁间,将满殿朱红立柱映得流光溢彩。 羯鼓声愈发急促,胡琵琶铮铮如雨,西凉筚篥穿透满殿喧哗,将乐声搅成一片滚沸的涡流。 高演听见众人议论梁室将倾,插了一句:“听说梁主被囚后断了饮食,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高澄端着酒盏,语气凉薄如刃:“萧衍那老和尚,年轻时也算个人物,老了反倒窝囊成这样。被侯景关在台城,连口粥都喝不上——念了几十年佛,怎不见佛祖给他送饭?”席间有人轻笑,笑声被胡乐吞了去。 陈元康接口:“当初建康被围时,四方藩王各怀异志。萧纶勤王,军至城外却迁延不战;湘东王萧绎坐拥荆州强兵缓师不前;武陵王萧纪守益州不发一卒——尽作壁上观。” 高澄搁下酒盏,冷笑道:“萧家宗室,尽是鼠辈。萧衍困于台城,郢荆益三州坐拥山河,无人一顾。萧绎残害宗亲,萧纶摇摆不定,萧纪闭门旁观——生父安危不及一把椅子。”他抿了口酒,轻蔑愈浓,“南梁空有广袤疆土,实则一盘散沙。让他们自相残杀,待长社平定、河南安稳,江南迟早归孤。” 崔季舒举杯:“大将军运筹帷幄,臣敬大将军。”高澄酒盏随意一晃,目光扫过殿中,忽然挑唇:“萧衍当年北伐还妄想吞我中原,如今连命都保不住了,真可笑。” 偏头看向元玉仪,语气骤然放轻,像在分享一个只有她能听的笑话:“你知道现在台城惨成什么样了吗?宫里的老鼠雀鸟早被人吃尽了,池中锦鲤也捞来果腹。”他顿了顿,眼底笑意更深,“那些锦鲤还是萧衍以前从开善寺放生后又移进宫的,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好轮回呀。” 元玉仪没忍住笑了一声:“服了你这张嘴。”高澄握住她的手,懒洋洋地:“实话而已,好笑吧。” 元善见端坐御榻,听着他们笑论南梁将亡。自己袖口那道湿痕还在慢慢扩散,旧渍未干新渍又覆,一层迭一层,像他坐在这把御椅上度过的每一年。 末席的高洋静静听着,脸上仍挂着憨傻笑意。高湛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筷尖滴了酱汁,案上洇开两团油渍,但那只酒壶,无论饮了多少,永远搁在右手边同一个位置。这么多年了,一次也不曾翻过。 元玉仪见高澄谈笑间脸色愈红、兴头愈高,低声问:“你是不是喝多了?”高澄偏过头,眼底浮着一层慵懒的雾气,唇角微挑:“没有,这点酒量算什么。”说罢凑近,气息拂过她耳廓,“这里连五石散都没加。” 她知道聚众服散是邺城贵胄宴饮的习尚,高澄肯定没少沾。此刻听他这般随意提起,还是忍不住在案下捏了他一把。 他反手握住她:“掐我做什么。”眼底笑意未敛,声音低沉惑人,“上回没爽?” 元玉仪咬住下唇。烛火在他脸上流转,将眸色映得深亮,鼻梁的阴影斜落明暗,红绮如花,妖颜若玉。她看了片刻,把目光移开。算了,对这个无赖毫无抵抗力。 高澄笑着,目光漫扫殿中,最后落到御座上沉默不语的元善见身上。歪了歪头,像在端详一件木头摆设。“怎么又愁眉苦脸的。” 元玉仪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压低声音:“你又想干嘛。” 高澄将酒盏在指间转了半圈,唇角微挑:“再去逗逗他。” 说罢执起金觞,起身时整座太极殿像被猛然掐住咽喉的活物,静得只剩灯焰舔舐空气的细响。 靴声闷沉如鼓,每一步都踏在大殿的脉搏之上。高澄行至御阶前,将金觞往前一递:“臣澄,劝陛下酒。” 弦音戛然,整个乐班静如定画。 元善见在珠帘后缓缓抬眼,望着这只递来的酒觞——螭纹,金质,盏沿在烛火下折出一道锋利的亮弧。他又低下头,看见袖口那片层迭的酒渍。 再抬头,迎上高澄那双盛满倨傲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笑这片永远擦不净的袖口,笑这双永远不能指点江山的手,笑这把从小坐到大、漆色早已磨尽的御椅。笑意很轻,却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自古江山更迭,皆是定数。”元善见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殿中回荡,“朕这个天子,当的有何意义。” 殿中静得连烛火都忘了噼啪。满殿公卿屏住的呼吸凝成一层无形的冰壳。 高澄眯起眼,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落在御阶上,闷响如弦断。“陛下。”他偏过头,声音压得极低,“你刚才说什么?” 元善见嘴唇翕动,喉结滚了滚。儿时洛阳宫宴的画面忽然涌上来——高澄也曾这样端着酒盏站在他面前,不是逼他,是替他挡。他想问他,你还记不记得?那些话在心里埋了太久,锈成了铁,卡在喉咙里推不出去。他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高澄弯下腰,伸出手,替他理了理散乱的衣领。动作很轻,很慢,指尖拂过褶皱,像在替一个不懂事的晚辈整理仪容。理好之后,手掌压在元善见肩上,并不用力,只是轻轻搭着。 但元善见觉得压在肩上的不是一只手,而是整座太极殿的屋顶。那个替他撑住大魏殿梁的人,此刻正低头看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慈悲的轻蔑。 高澄缓缓俯身,嘴唇几乎贴上元善见的耳廓,声音如薄刃拖过:“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元善见拍案而起,声震殿梁:“自古无不亡之国!朕亦何用此活!” 高澄金觞掷地,一声裂响炸开:“朕!朕!”他指着天子的脸,咆哮如雷贯顶:“狗脚朕!” 那三个字劈下来,满殿灯焰齐齐一矮。元善见跌回御榻,浑身血液霎那被抽空。 高澄霍然转身,胸膛剧烈起伏。目光从满殿惨白的面孔上一张张碾过,最后停在一个面如死灰的人身上。 “崔季舒。” 三个字出口时,高澄的语气已冷。不是消了气,是气过头,沉到底,变成一种可怕的平静。 被点名的崔季舒杯盏脱手,酒泼满襟。他僵在那里,浑身抖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上御阶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博陵崔氏那块被供奉百年的牌匾上。 天子就在面前,苍白的脸仰起来望着他,嘴唇翕动,吐出极轻的一声:“崔卿……” “崔季舒。”高澄的声音又响起来,不再有咆哮的余烬,只剩一道平淡的、不耐烦的命令,“给孤揍他。” “揍”字像一根针扎进崔季舒的膝盖,他腿一软,险些跪倒。满殿目光如刀,纷纷剐向他。自己那只握笔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咔咔作响。他举起来,悬在半空,迟迟砸不下去。 “崔季舒!”高澄的声音再次劈下来,“动手!” 崔季舒闭眼。一拳砸在天子左肩。元善见向后撞去,后脑磕在靠背上,冠冕滚落御阶,弹了两下,停住了。 崔季舒喘着粗气,转头看高澄。 高澄站在御阶上,双手抱臂,下巴微微一扬:“继续。” 第二拳砸在胸口,一声闷响,分不清是掌骨在响,还是天子的心在碎。他打完又转头。 高澄的表情平静得毫无波澜:“继续。” 第三拳落在后背,天子的头磕在案沿,牙齿咬破唇肉,一缕血丝沿着嘴角缓缓淌下。崔季舒没再看高澄了,他攥紧拳头,准备挥第四下。 “停。” 崔季舒猛地收住。退后两步,打人的手垂在身侧,还在细微地发抖。他低头看着那只手,像第一次认识它。 高澄踱上前,弯腰,伸出手,替元善见理了理散乱的衣领。慢,极慢,满殿的呼吸都跟着他的指尖一同凝住。他困惑的皱眉,那件衣领方才分明整理过,怎么又乱了。理好之后,他歪过头,修长的手指托起天子的下巴,迫他仰起脸来。嘴角还挂着血,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陛下。”高澄的语气温和,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臣下回再来敬酒,你话还这么多吗?” 元善见没有回答。一滴血从他嘴角滑落,坠在高澄的指尖。他抬起染血的手指,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蹭在了崔季舒的肩头——一下,再一下。崔季舒僵立着,一躲不躲,连呼吸都停了。 高澄拂袖转身,大步朝殿门走去,脚步声如一记记重锤。走到殿门口,他停住,没有回头。烛光从侧脸斜切,冷峻线条如刀刻。 “狗——脚——朕。” 殿门轰然被推开,夜风灌入,满殿华灯摇摇欲坠。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像一地被打翻的鬼。 高澄已拂袖而去。元玉仪还愣在席上。 她想起初入东柏堂的翌日清晨,他色令智昏为自己罢朝,随口骂了句“狗脚”。她问什么意思,他说以后你就知道了。现在她知道了。 目光从元善见身上挪开,落在殿角那几个惊呆了的起居令史身上。方才那三个字砸在大殿上,以后还会砸在史书里。 她见过高澄在东柏堂的温柔,也见过他在床笫间的失控,见过他暴怒、嚣张、无赖,但从未见过它们杂糅在一起,在同一刻同时展现在她面前。亲眼所见,还是会震撼。 身旁的元静仪吓得腿软,声音又低又急:“玉仪,快走,快走——”她拽着她袖子,想把她从这场混乱里拉出来。 高演愣在原位,在满殿死寂里,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声音哑了。灌了自己一杯,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句:大哥你是不是有病;唉,我什么时候能走。 高湛晃着酒杯,低头笑了一下,又笑一下。这个家,目前疯的只有大哥,往后谁知道呢。笑意凝在唇角没散,他这么想的时候,目光已不受控地穿过满殿狼藉,落在那道紫色身影上。 却发现她正在看自己。 高湛没有移开,元玉仪也没有。隔着歪斜的烛影、倾倒的酒盏、史官掉落的那些笔,殿中所有狼藉瞬间融化成模糊的背景,两人就这么彼此对望。 她看他,是因为方才高澄咆哮时,满殿噤声,高湛是唯一笑了的人,笑得很轻,但她看见了。 她想从那双与高澄相似的眼睛里确认——自己方才看见的都是真的,他是真的疯。他的手沾了天子的血,或许未来还会更疯。 高湛眨了一下眼,无声作答:是的,都是真的。是的,你也在他手里。这殿上的每一个人都在,也包括我。 元玉仪心领神会后,隐约觉得,高湛笑里藏着的东西,远比她以为的更多。 高洋捕捉到了这一幕。他嚼得很慢,目光粘在两人身上——隔着满殿狼藉,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眼神。他把肉咽下去,嘴角挑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又低头啃下一块,啃得很慢很细,像在嚼什么比肉更耐嚼的东西。 殿门再次被推开,夜风灌入,满殿烛火齐齐一矮。 高澄大步折返。赤色袍角被风掀起,步伐又快又沉,每一步都踩在众人尚未平复的心跳上。 那只金酒盏还横在御阶下,他没有绕开,一脚踢上去,酒盏飞起撞上朱红立柱,一声脆响荡开。没人敢动。他走到元玉仪面前,一把握住她的手,力道不重,却让她整个人从席上站了起来。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像是第一次认识它。 “走了。”语气平淡,像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元玉仪被他拉着穿过大殿,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被他扣在掌心里,很暖。她知道他有时很疯狂——方才那番暴怒与折返,像一场席卷大殿的飓风,可她贪恋的就是这个:亲眼看他发疯碾过所有人后,发现自己竟是那个被他拢在掌心里的人,是那种世所仅有的庆幸。 这份庆幸里有清醒,有恐惧,甚至有一丝共谋的自觉。她不是被他拯救的公主,她是在武定五年的秋天,主动走进暴雨中心的囚徒——囚在他的掌心,也囚于自己的选择。 高湛目送两人的背影,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大哥是个从不回头的人,因为不必回头自有人跟上。可他折返了,就为了牵她走。他低头看着空了的酒盏,笑了一下。又看向自己空空的掌心,忽然觉得满殿灯火照过来,有些刺眼。 高演无意间看向末席,发现高洋正盯着高湛,从头到尾一眨不眨。隔着半座狼藉的大殿,两人对视,高演瞳孔微缩但没有移开。高洋缓缓低下头,把嘴里那块肉慢慢咽下去,嘴角挑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高演收回目光,看着酒面上自己破碎的倒影,觉得底下沉着的东西,静水流深。 满殿公卿打量御座上沉默的天子,垂头躬身,一个接一个退出大殿。 高洋站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李祖娥伸手扶住。月光拖出两道沉默的影子。他忽然低声说了句:“侯景还没死。”李祖娥没听清,但扶着他的手又紧了一分。 人群中,一个年轻的起居令史攥着笔,笔尖墨已干涸。他目睹了一切,但悬笔纸上,一个字也没有落下。同僚拽他袖口催他快走,他踉跄着跟上,到殿门口忽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御座。 元善见仍保持着被摔打后的姿态,一动不动,睁眼望着殿顶藻井——山河、日月、龙凤。看了很久,直到泪水蓄满眼眶,那些图案模糊成一片摇曳的金辉。 殿中最后一盏灯被宫人吹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漫过御阶、漫过御案、漫过他散落肩头的长发。 他缓缓抬起还在发抖的手,用袖子擦去嘴角血迹,扶正案上酒杯,闭上眼,没有睁开。袖口的酒渍在黑暗中无声扩散,边缘已分不清是酒还是血。它会在天亮前彻底干涸,然后在下一个夜晚被新的酒液覆盖。 他闭着眼,殿顶那些山河日月,却在他阖上的眼睑后面,寸寸亮着,像一座烧不尽的皇城。 殿外月色极好,银晖铺满御道。高澄的犊车早已驶远,车轮声消散在夜风中。 百官沉默登车,车架沿着宫道朝不同方向散去。 高湛在车厢里闭着眼,车轮碾过青石的辚辚声盖住了胡氏的絮叨,周遭一切都像隔了一层水。他脑海中反复浮现与她相视的画面。 今夜,许多人,注定无眠。 83磕五石散(H) 东柏堂寝殿烛火通明,帷幔低垂,将一室暖光滤成暧昧的昏黄。 高澄今夜兴致很高。太极殿上那股暴戾的余焰尚未烧尽,回到东柏堂便拉了元玉仪同服五石散。 药性上来时,浑身经脉像被温水浇过,骨缝里漫出酥麻的舒展。他斜倚床榻,眼底浮起慵软的雾气,看她坐在妆台前卸钗环。发丝散落肩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镜中那张脸被烛火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他看了片刻,忽然起身,把她从妆台前抱了起来。她笑着推了他胸口两下,推不动,手指便停在了上面:“又疯了?” 他把她按进锦衾里,一只手扣住她双腕压在头顶,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去解她衣带,唇角挂着那抹她再熟悉不过的坏笑:“今晚在殿上,你不是见过更疯的?” 她笑着挣了两下,挣不开,便不再挣。烛火在她眼底跳动,也映着他俯下来的影子。 她知道今晚不一样——他方才在太极殿殴了天子,骂了那句注定载入史册的话,奋衣而去又折返牵她走。 他今晚的兴致,是暴烈后的余震,是宣泄后尚未平息的滚烫。 “今天在殿上,”他俯身,嘴唇贴上她耳垂,气息烫得她一缩,“你怕不怕。” 她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在问什么——怕不怕他骨子里那股桀骜的癫狂,发起疯来像一把火,随手便能点燃世间所有规矩礼法,烧成灰也不眨眼。 她抬手搂住他脖颈,把他拉向自己:“怕,”她笑意很轻,“怕你不回来。” 他笑得满意:“可我回来了。” 今夜他格外有耐心。药性让他浑身发烫,感官却变得敏锐而迟缓。吻从她眉心一路往下——落在眼睑上,轻得像一片樱花落在水面。掠过鼻梁时停了一息,落在唇峰上,没有深入,只是贴着,像在尝她呼吸里的温度。 再往下,便不再轻了。颈侧时她偏过头,喉间滚过一声吞咽。锁骨上时,她的呼吸乱了拍。落在胸上时,他停住了——嘴唇覆上去,吸吮,啮咬,留下一个缓慢的印记。她的呼吸在他唇下变得又浅又急,像水面被风吹皱,来不及平复又被吹皱。 他进入的时候,她仰起头,颈线绷成一道弧,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呻吟,碎在半空。然后他停了,不进不退,只是抵着,低头看她。烛火在他眼底烧成两簇暗火,茶色的波澜里映着她潮红的脸。 她的睫毛在颤,像被风触及的蝶翅。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她。她抬起手,指尖落在他鼻骨上,顺着那道锋利的弧度描下来,停在他的唇角。他侧过脸,吻了吻她的指尖。 “你怎么心跳得这么快。”她问。 他没答,只是低头含住了她的唇。过了一会儿才退开半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绸面:“你摸着的,是我今晚唯一还算安分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手指从他唇角滑到他心口,轻轻按了一下:“那不安分的在哪?”他捉住她那只手,往下带了一寸。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底那两簇暗火烧得更亮了些。 缓慢的抽动。每一次起伏都像拉满一张看不见的弓,绷到极限,再绷紧些,然后猛地松手。她被他一次次抛起来又落回去,像一片被热风裹住的叶子,无处着力,只能攀着他的肩背,指甲划出一道道红痕。 他低头看她——看她咬唇、蹙眉、仰起下颌露出咽喉的弧线,眼中水雾迷蒙。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赤裸上身,长发散乱,神情专注。 他在这种时候总是很专注,专注到这世上除了眼前这个人,什么都可以不存在。 “看着我。”他低声说。她睁开眼,睫毛上还挂着水汽,目光涣了一瞬才聚拢在他脸上。 他的手指从她腰侧滑上来,扣住她的下颌,力道不重,却让她没法再偏过头去。“别躲。”他的声音哑着,语气却平,像在说一件不容商量的事。 她望着他,没有说话。他在她眼底看见了自己——也看见了那层薄薄的水雾底下,一点一点重新聚拢的亮光。他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很轻。然后重新动起来,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把拉满的弓松了一半,留出一段从容的余地,让她喘一口气。 “喜欢我发疯吗?”高澄问。 元玉仪没有立刻回答。手指从他后颈滑到耳廓,沿着下颌线滑到他唇角,停在那里。“喜欢。但更喜欢你疯完了,会带我一起走。” 高澄动作顿了一瞬,低下头,把脸埋进她颈窝里,笑了一声。那笑声滚烫,贴着她皮肤往下渗。他没有抬头,嘴唇贴在她颈侧脉搏上,腰身用力冲撞。呻吟在帐帷间回荡,一声高过一声。 他的嘴唇贴着她耳廓,她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但她感觉到了——那叁个字落在她耳廓上时,他的嘴唇在发抖。 五石散的药力冲上头顶,她被撞得支离破碎,呜咽变成呼喊,又被他以吻封缄。汗水从他额角滑落,砸在她锁骨上,顺着凹陷淌下去。他抬起头,那双茶褐色的眼睛被烧穿了,只剩一团暗沉、滚烫、近乎失控的火。 幻境中,他们并肩站在高台上。墨蓝色穹顶低垂,星斗近得伸手可触。远处,元魏宗庙在夜色中燃烧,金光从琉璃瓦的缝隙里迸射出来。高台震颤,灼热的巨浪从地底攀上后颈,将她向上托举。 恐惧,却又上瘾。青砖在脚下开裂,裂纹从她足尖炸开,每一道缝里都透出金光。重檐在光焰中扭曲,琉璃瓦剥落,坠入虚空。梁柱折断,砸在丹陛上,碎成齑粉 。风卷着火星掠过她裸露的身体,烫得她一缩。火星贴着皮肤滑下去,留下发亮的痕迹。最后一根立柱弯折,像一个人被拦腰斩断,缓缓跪下去。整座殿宇坍进那片灼目的光里。 宗庙在塌,王朝在烧。废墟噼啪作响,像骨头在火里爆开。 意识被推回身体。她仍躺在榻上,脑中一片空白,像被推下悬崖,又被热流在半空托住。白光在眼睑后炸开。他的手指扣进她腰侧。热流从深处涌上来,沿着小腹往上爬,眼前忽明忽暗。她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但那一声落下的时候,所有动荡都停了。只有呼吸还在,很重,很烫,贴在他胸口。 他掐着她的腰将她转过来,胸膛贴着她的脊背,心跳隔着骨骼传过来,声如擂鼓。手从她腰间滑上,扣住下颌,将她的脸扳向自己,低头吻住她。唇贴着她耳廓,声音癫狂沙哑:“记住这一刻。” 纱帐被风鼓起又垂落,鎏金炉顶青烟斜溢。她的叫声碎了又拼回,拼回再撞碎,在帐帷间回荡。手指陷进她腰侧的肌肤,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碎。她仰起头,后脑抵着他肩窝,喉间溢出一声拔高的长吟,被下一波浪潮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鎏金炉顶的残烟归于沉寂,只剩一缕极淡的青痕悬在半空。满室烛火渐渐平缓,像海啸退去之后,海水慢慢退回它该在的地方。 周身力气被抽尽。灼人的余热顺着肌理一寸寸剥离,只余下入骨的乏累。 元玉仪闭着眼,呼吸从急促慢慢平复成绵长,想翻身,但动不了。高澄用最后的力气把她翻了个身,让她趴在自己胸口上。她听见他的心跳从胸腔里传上来,很重。她贴着那面胸口慢慢听着。 他的手指搭在她后脑上,没有用力。她感觉到他在呼吸,每一口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她抬起头,下巴搁在他胸口,看着他。他闭着眼,睫毛微微湿着。她用嘴唇碰了碰他喉结。他手指轻轻收了一下,然后松开。 过了一会儿,高澄睁开眼,望着帐顶那团没有化成蛇的缠枝莲纹,忽然笑了一下。 “今晚的事,亘古未有,史书会怎么记?”元玉仪问。 “那些起居令史连笔都拿不稳了,还能记什么。”高澄顿了顿,“我才不在乎千百年后的人怎么想。”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他按住了后脑,轻轻压在胸口。“睡吧。史书怎么写,那是他们的事。我只管活着的时候,做我想做的。” 她笑了,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了句:“你这个人……” 他闭着眼,手指在她后腰上叩着惬意的节拍:“我知道你喜欢。” 她实在困了,连抬手都嫌费力,只在心里骂了一句无赖。 两个人挨在一起,谁也没有再开口。 窗外风铎偶尔响一声,很轻,像在替他们数着更漏。她的呼吸渐渐绵长,揉着小腹的手慢慢松开,滑落在他腰侧。他低头看了一眼——月光从纱帐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睫毛静静地伏着,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把她的手轻轻握住,搁在自己心口,然后闭上眼。 窗外夜风穿过廊下,檐角风铎响了一声,又一声。远处隐约传来更漏,已经过了四更。 夜还深,但天快要亮了。 晨光从窗棂缝隙间挤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地碎金。 高澄侧过头,怀中人还没醒。他看了一会儿,极轻地把手臂从她颈下抽出来。她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枕头里。 他下榻走到案前,倒了一盏凉茶灌下去,喉结滚了两滚。 昨夜殿上那些事——元善见的眼泪、崔季舒的拳头、百官惨白的脸——都像隔着一层薄纱,看得见轮廓,却摸不着温度。他把茶盏搁下,披了件外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榻上还在睡的人。 晨光落在她赤裸的上身,将那几处他昨夜留下的红痕映得愈发分明。他笑了一下,推门出去。 崔季舒已经在阶下候着了。换了一身干净袍子,但脸色灰白,眼眶下两团青黑。 见高澄出来,他躬身行礼,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袍摆。“昨夜殿上,臣……”他开口,声音沙哑,“臣今日便去含章殿,向陛下请罪。” 高澄靠在廊柱上,打了个哈欠。“你去吧。跟他说,昨夜孤喝多了,让他别往心里去。” 崔季舒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又咽了回去。他躬身应了声“是”。 高澄已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忽然偏过头,晨光勾勒出他侧脸精致的线条。“他要是哭了,你就多站一会儿。他要是板着脸,你就多说几句好听的。总之——让他安分点。” 门在身后合拢。高澄躺回榻上,把元玉仪捞过来重新圈进怀里。 她迷糊中感觉到熟悉的温度和香味,无意识地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手臂搭上他的腰。“……又不去上朝。” 高澄闭着眼,语气慵懒得理直气壮:“太极殿,我来去自如。昨晚累着了,今天不想去。” 她笑了一声,没睁眼,只是把手臂又收紧了些,往他怀里钻了钻,然后沉沉睡去。 窗外的鸟鸣渐密。晨光漫过散落的衣袍,花瓣贴着青砖滑进门槛,停在榻边。 麝烟深漾,锦帐仍温。 84元善见的回忆 jileнai.cǒm 晨光透进含章殿。烛火已尽,窗棂漏下的光线落在朱红立柱上,照出一层薄灰。 元善见端坐御榻,肩头的钝痛随呼吸起伏,面色白得像反复浣洗的旧绢,眼底血丝未褪。昨夜那股悲愤沉下去了,只剩一种近乎冻住的平静。 他坐了很久,久到天色从灰青转为淡金,烛台最后一缕青烟散尽。他仰头望着藻井上的山河日月龙凤,线条生硬,颜料陈旧,像一张褪了色的面具扣在空荡荡的屋顶上。 殿外传来脚步声,刻意放慢。靴底落在石阶上,一声,隔一息,又一声。 崔季舒躬身入殿,走到御阶前撩袍跪下,额头贴住青砖:“臣黄门侍郎崔季舒,叩见陛下。昨日殿宴之上,臣一时糊涂,冒犯龙体,今日特来请罪。”他顿了一下,“大将军酒醒后亦有悔意,命臣前来慰问,望陛下恕罪。” “悔意”二字落地,殿中很静。 元善见的手搁在膝上,掌心摊开,掌纹里嵌着几道暗褐色血印。他抬起眼,望着阶下跪着的人。崔季舒昨日挥拳砸向他,今日跪在这里请罪,姿态虔诚,底下藏着的却分明——怕的不是打了天子,是那叁个字旁边,还并排写着他崔季舒的名字。 可笑。但他笑不出来。 “昨日之事,”他开口,声音沙哑,“是朕酒后失言,冲撞了大将军,与崔侍郎无关。起身罢。” 崔季舒心头微松,又紧了起来。他起身,垂手立在殿中。备了一肚子话,此刻全堵在喉咙里——他看见了元善见摊开的掌心,那几道掐痕嵌在纹路里,像无人认领的伤口。他垂下眼帘,没再看。 元善见朝身旁宦官示意:“取百匹绢来,赐崔侍郎。”宦官愣了一瞬,躬身退出。崔季舒脸色微变,手悬在半空:“臣不敢受此厚赐。昨日已然冒犯陛下,臣惶恐。此事需先禀明大将军,再敢领旨。” “大将军”叁个字咬得很轻。元善见没有答,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血印——掐下去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高澄那双盛满倨傲的眼睛。他掐自己,是因为他不能掐任何人。 “禀明大将军。”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像在说洛阳的牡丹快开了。 崔季舒后背僵了一瞬。元善见将那只手慢慢合拢,痛意从掌心漫到肩头,与昨日的钝痛汇在一处。 “既如此,”他声音极轻,“那便先禀明大将军罢。” 崔季舒退出含章殿时,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走了很远才停步,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昨日攥成拳头,此刻摊开来,干干净净。但他总觉得掌心里粘着什么,那些被高澄蹭在肩头的血迹,似乎也渗进了这只手的纹路里。 他站了片刻,继续往前走。 含章殿内,只剩元善见一人。他依旧端坐,身上钝痛随呼吸起伏。目光落在袖口那片酒渍上——新痕已干,边缘发硬,比旧渍颜色浅些。 他想,这件华丽的戏服怕是再也洗不干净了,但明天还是要穿。 窗外晨光渐盛,鸟雀啁啾,远处隐约传来禁军换防的号角。 他把那片袖口攥在手心,攥得很紧。晨光从立柱滑到砖地,又慢慢爬过御阶,爬上他俊秀沉默的脸。 这一天刚刚开始,还有很多个时辰要熬。 记住网址不迷路yuwangsнe.iп 东柏堂。崔季舒回来时,高澄刚醒。午后日光在青砖地上切出一道白刃,落在他脚下,他停了半步。 高澄歪在凭几上,衣衫半敞,锁骨一道浅红吻痕。长发半束,散在肩头,手里捏着一枚青枣,咬下半截,嚼得慢悠悠的。崔季舒禀完,垂手立着等。 案上摊着几卷文书、半碟青枣,一枚枣核丢在案角。崔季舒的目光在那枚枣核上停了半息——他知道高澄在听,不抬头不代表没在听,抬头了才代表要说话。 高澄把枣核吐在案上,抬眼看他。“百匹?”极轻的一声笑,短得像叹息。 他探身拾起一柄裁刀,拇指压住刀身,往崔季舒方向随意一推。“他给,你就收。”下巴微扬,袖口滑落一截手腕,内侧一道淡红划痕,“取一段即可。”语气懒散,像在吩咐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刀光映在眼底,又冷又亮。 崔季舒怔了一瞬。高澄歪在凭几上的姿势没变——散漫,慵懒,像刚睡醒的豹子,爪子还收着,眼已经睁开了。崔季舒张了张嘴,没有问出口,俯身捧起那柄刀。刀身冰凉,触到掌心时指尖微微一缩。他躬身退出。 高澄没有再看他,重新拾起一枚青枣,往上一抛,张嘴接住,咔的一声咬开。 日光从门槛退到窗棂边,把他半个身子笼在暗处。在明处的那只手捏着半枚青枣,指节泛白。 崔季舒退到门槛时,后脚跟磕了一下,顿住,跨出去。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脆响——枣核又被吐在案上—— 含章殿。 元善见独坐御榻,百匹绢帛整齐堆迭。脚步声起,崔季舒躬身入殿,捧着一柄裁刀。 “大将军命臣,只取一段。” 天子近前不得携刃,他比谁都清楚。可高澄的命令比规矩更重,他只能托着那柄刀,像托着一道耻辱。 元善见凝视那柄刀,又凝视崔季舒托刀的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颤,和昨夜挥拳时一模一样。 他看了许久,看笑了。 他伸手,将百匹绢帛一卷一卷展开,摊于案上。宦官想上前,他没有看他们,只微微抬了一下手指。他亲自将那些丝绢迭齐,拧成一股。绢帛在他掌中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筋骨被慢慢折断前最后的挣扎。拧到第叁股时,肩头扯痛,动作停了一息,额角沁出细汗。他没有松手,等那阵痛过去,继续拧,挽结,发力,指节泛白。 他将拧成一股的百匹绢递到崔季舒面前,声音很平:“大将军既取一段,朕便赐崔侍郎一段。” 崔季舒伸手接过,入手那一刻,觉得它沉了百倍。他捧着那捆绢躬身退出,膝弯打颤。元善见不再看他,转身面朝紧闭的窗棂。天光从窗纸透进来,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道一道,横在他面前。 他坐在这扇窗前很多年了,窗纸换过几回,窗棂还是那几根。崔季舒走出殿外,那捆绢硌在胸口,压得他直不起腰。他站了一会儿,重新迈步,脚步比来时更沉。 入夜后的含章殿,烛火爆裂,将元善见的影子投在朱红殿柱上,像一道墨痕。 静默许久,影子移了半寸。檐角风铎响了一声,又一声。远处更漏沉沉,烛火烧得很慢,像在等天亮,又像怕天亮。 一阵低沉的咏叹从他胸腔溢出——“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动君子。” 余音散尽。他抬手,指尖拂过眼角,湿了。低头,那滴泪在袍袖上无声晕开。昨夜他擦去唇角的血,是体面。今夜他终于可以任由这滴泪落下,是留给自己的喘息。 目光落在那页诗册上,在“耻”字边缘停了极轻的一息,翻了过去。 带起一阵极细的风,烛火晃了一下,又立住。他望着那片空白的纸面,忽然想——有些字翻过去就看不见了,但人还记得。有些话,后来无人再提,字还在那里,纸也还在那里。 他想起自己八岁那年,还是清河王世子。那年高澄十一岁,被送进洛阳皇宫。 满朝文武都心知肚明,那是来做质子的——高欢把嫡长子押在洛阳,好让天子放心。 但高澄从不觉得自己是人质,他住在皇宫里,吃穿用度如同皇子,走起路来比皇帝还像宫里的主子。 元善见记得一回宫宴,宗室长辈端着酒盏走到他面前,说他小小年纪气度不凡,这杯酒一定要喝。他端着那杯酒,惶恐犹豫,那时候他连酒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 旁边宗室子弟一直起哄,说他不喝就是不给面子。他端着酒盏的手开始发抖,酒液在杯口晃出细碎的波纹。 高澄从旁边伸手,把那杯酒拿走了。“他不能喝。”语气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不等那长辈反应过来,已经仰头灌了下去。空杯搁回案上,抹了把嘴角,咧嘴一笑,“还有谁要敬?” 那长辈愣了一瞬,大约是想起他是高欢的儿子,大约是想起高欢的儿子即使为质也不能训斥,就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高澄坐下来。元善见小声道谢。高澄从袖子里摸出两块糖,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块搁在他面前。“刚才那杯我没喝,全倒袖子里了。可惜了我这身衣裳。”他把袖子扯过来给元善见闻,一股酒气。元善见噗嗤笑出来。 还有一晚,他们爬上了宫殿的屋顶。元善见先提的,高澄说那就去,说得像翻自家院墙。元善见爬上去时腿发软,瓦片滑,脚底咔咔响,整个人悬在半空。高澄已稳稳坐在屋脊上,回头伸手。“抓住我。” 元善见犹豫了一瞬——怕自己把他带下去。但高澄的力气比他以为的大得多,一只手攥住他手腕,另一只手托住他腰侧,把他从檐边提了上来。坐稳之后他还攥着高澄的袖子不肯松。高澄没抽开。 那天晚上风很大,吹得满城灯火忽明忽灭。元善见坐在屋脊上,腿悬在瓦片边缘,风灌进袖口,但他没有再发抖。高澄指着远处的坊市,一处一处讲给他听。 元善见问他一个异乡人怎么知道这么多,高澄说,他刚来洛阳的时候一个人把整座城都跑遍了,也都记下了。他说这话时嘴角翘着,像在讲一件很得意的事。 然后高澄安静下来,仰头看夜空。风撩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怀朔的夜不是这样的。”元善见问那是什么样。他说怀朔的夜很黑,灯很少,但星星很亮。伸手从洛阳的灯火划向远处的黑暗:“那里。邺城,晋阳,再往北。”收回手,搁在膝上,转头看他,“以后我带你去看。怀朔的星星,邺城的铜雀台,敕勒川的草。你跟着我就行。” 元善见点头,靠上他的肩。那肩膀比他高半个头,衣料下透出的温度刚好。 他想,有他在,什么都不怕。 高澄给他唱家乡的敕勒歌,开口时声音低下去,像换了个人在唱。“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调子很慢,慢得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经过他喉咙时停了一停,才肯往下走。 元善见那时听不懂鲜卑话,但听懂了那调子——像有人在草原上喊了一声,声音被风送走,再也没回来。 他侧过头,看到高澄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眼底有什么东西被那首歌牵了出来,又被他压了回去。 那一刻元善见觉得,这个替他挡酒、爬房梁、说“以后带你去看”的少年,心里有一片他从没见过的草原。 高澄唱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元善见等了一会儿,问他:“你在想什么。” 他说:“想家了。” 元善见没有再问,又把脸往那肩上靠了靠。 “你以后会一直在洛阳吗?”他问高澄。 高澄说:“不会,但我会回来接你。” 元善见以为他说的接,是以后接自己出去玩。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酒肆的暖香和夜市的烟火气,把他们的衣摆吹起来又放下。 他看着月光下高澄侧脸的银边,心里想——以后自己也要做这样的人,不低头,不让步,别人递来的酒不想喝就不喝。他不知道这需要拥有什么,他只知道此刻靠着的这个肩膀很暖。 那一晚,满城灯火辉煌,月光很亮。两个孩子的腿悬在半空晃荡着,像两条还没落定的河。 他们还不知道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所以什么都敢相信。 后来元善见长大了,读了些史书,知道袁绍和曹操小时候也在洛阳交好,后来官渡一把火,烧得干净。 高欢形同曹操,但高澄想当曹丕。 他忽然想起那天宴席上,高澄在帷幕后面说过一句话——那时候他还小,满以为那会是一辈子的承诺。 高澄说——以后你跟着我就行了,没人敢逼你喝酒。 烛火又跳了一下,殿内又暗了几分。 那捆绢已被带走,案面上那道被裁刀压过的浅痕,在烛火下泛着极淡的光。 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85请封齐王 武定七年,四月,东柏堂。 黑云压城,骤雨如倾。檐角雨水泻作一道白练,砸在庭中青石上,碎玉迸溅,旋即又合入水光。 前厅烛火被湿风摇得明灭不定,光影在梁柱间摇曳。 元玉仪赤足踏过凉石板,无声无息。她只裹着他一件宽大的白色中衣,衣摆垂膝,领口松垮,锁骨微露。她从背后环住他的脖颈,面颊贴在他肩胛之间,没开口,只静静贴着,感知他肩背每一下起伏。 高澄坐于书案前,笔尖悬在奏章上方,一滴朱砂坠下,在纸面晕开一团殷红,边缘正缓缓洇散。他放下笔,转身。 “过来。”他伸手扣住她后腰,另一只手捏住她下巴,迫她仰头。拇指从下颌滑到唇角,停住,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看着我。” 她踮脚吻上去,轻得像花瓣落水。他反手扣住她后脑,五指没入发间用力收紧,发簪坠地,乌发倾泻如瀑。另一只手顺着衣摆探入,掌心滚烫贴上她腰侧的微凉。 她轻轻一颤,在他掌下收紧了又松开。“你手好凉。” “会暖的。”他低头,嘴唇蹭过她耳廓。 她抬起腿环住他的腰,将自己全然嵌入。中衣下摆从膝间滑落,堆在脚踝,像一滩融化的雪。 他抱着她转身,将她压在书案上。奏章哗然扫落,墨汁溅出,洇进她散落的发尾。她仰面躺在木案上,后背抵着那些未批的军报,纸边硌着她光裸的肩胛。 他俯身,气息先于唇贴上她耳廓,又湿又烫,声音慢得像在研墨:“这些折子,孤批了一整天。”手顺着她大腿内侧滑上去,指腹薄茧蹭过最柔嫩的肌肤,停在她腿间,指尖抵着那片柔软,不轻不重地压了下去。 她呼吸断了半拍,手指攥住他腕骨,指节泛白。“别……”声音又轻又碎。 他没有停,侧过头,唇贴着她耳垂:“别什么?”声音压低,像淬过火,“现在轮到批你了。” 她偏过头,把脸埋进他肩窝,闷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嗯?” 她咬了一下他肩头的衣料,声音含含糊糊:“写轻点。” 木案凉意透过散落的奏章渗上来,她没有适应的间隙。他俯身吻住她,手指扣住她的腰,将她往案沿拖近。她整个人被折成一道弓,腰身悬在案沿外,乌发散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军报上。 他进入时,书案一晃,朱砂溅出几滴,落在她锁骨上,像几颗红色的痣。他低头,拇指替她蹭掉,指腹擦过那道结痂的箭伤,力道极轻。 她缩了一下:“疼……”他低头吻了吻那道疤,然后身下的力道陡然沉了下去。 她被撞得往案沿滑,手指攥紧案边,指节泛白。喉间溢出的呻吟被雨声吞没,又被他的吻堵住。 “你……你轻……”她的话被他撞碎在嗓子里。 他扣住她的腰,每一下都沉而重。“轻不了。”他的声音贴着她耳廓,“你压着那些军报的时候,就该知道这些东西有多重。” 她偏过头,把脸埋进他肩窝,闷声说:“那你压着我……就轻了?” 他顿了一下,随即笑出声,那笑很短,很快又被身下的动作碾碎了。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扣得更紧,力道大得像要把她钉在这些军报上,嵌进那些关于战争、权谋、天下的字句之间。 窗外暴雨如鼓,将厅内所有声响吞没。风掀起案角一张军报,翻了个面又落下,上面洇开的朱砂已被雨水浸透了边缘。 “这些折子,”他在她耳边喘息,混着撞击的节奏,声音断断续续,“比你有意思。” 她偏过头,在他肩头咬了一口。他闷哼一声,反而更兴奋了,扣在她腰上的手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 “你再说一遍。”她喘着,指甲嵌进他后背。 “再说一遍?”他俯身,咬了一下她耳垂,“折子不会咬人。” 她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偏过头不去看他。他追过来,嘴唇贴着她嘴角:“怎么,还生气?” 她的声音软媚,带着哭腔的求饶:“你……你停下来……” “不停。”他吻住她,“你咬我的时候,怎么没叫我停?” 她仰着头,颈线绷成一道濒死的弧,喉间溢出的呻吟被他低头用吻堵了回去。 “大将军!长社紧急军报!”殿外脚步声撞入得太急,像被暴雨撵了一路。 高澄的动作猛地顿住。他低头看她,她脸上还挂着未褪的潮红,嘴唇微微张着。他闭了下眼,把脸埋进她肩窝,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真会挑时候。” 她伸手,手指穿过他散落下来的碎发:“快去吧。”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等着。”声音低哑,拇指擦过她唇角花了的口脂,“回来继续。” 高澄扣在她后腰上的手缓缓松开,指节上的力道一点点退去,留下几道压痕。他低头看她——仰面躺在案上,乌发散满奏章,雪白中衣早已滑落,整个人瘫软如泥。 他伸手,将她滑落的衣领拢上,拢到一半,她忽然抬手,攥住了他袖口。“你多久回来。” 他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很快。”他顿了顿,“军报,听完就回。” 她没松手。他又加了一句:“不会走远。”她这才慢慢松开手指,指尖从他袖口滑落。 高澄走到铜镜前,将一缕散落的发丝拢回金冠。镜中那张脸已恢复平日的冷冽锋利,只是眼底暗焰未熄。 他转身走向厅门,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她倚在书案旁,裹着他那件白色中衣,衣摆拖在身后,赤足踩着散落的奏章,像一尾搁浅的白鲤。 她看着他,笑得慵懒而狡黠。他也笑了一下,跨出门槛。 门在他身后合拢,将满室残存的喘息和雨声一并关在里面。 厅门合上的那一刻,廊下无人敢抬头看他第二眼。雨水沿檐倾泻如瀑,在他脚下汇成一片薄亮的汪潭。 高澄目光扫过廊下,落在那名浑身湿透的信使身上。信使膝盖发抖,分不清是冻的还是吓的。 “拿来。” 信使呈上军报,声音被雨浸得发沉:“大将军,颍川长社加急——连日暴雨,洧水暴涨,城墙多处溃塌。慕容绍宗、刘丰二将巡城督战时舟覆溺水,殉国了!” 廊下骤静。雨声像被谁攥住了咽喉。 高演猛地抬头,脸色刷白,袖中的手蓦然攥紧。 高湛站在廊柱旁,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目光从军报上移开,落向高澄——鬓发被薄汗洇湿,嘴角一抹残红未净,脖颈侧一道浅痕没入衣领。他只停了极短的一瞬,便垂下眼帘。 高澄指尖猛地攥紧,军报边角捏出几道皱痕。他眉宇拧起,将军报重重叩在廊栏上,“围一座孤城,连水患军情都预判不及,白白葬送两员大将!”那声音在雨幕里炸开,压过了滂沱的雨势。 陈元康当即跪地,额头抵住冰凉石砖:“大将军息怒,是臣等调度不力,恳请治罪!” 众臣尽数俯身,冷汗混着雨水浸透朝服,脊背压得极低,无人敢抬。 高澄立在廊下,玄色袍角被雨水溅湿大半,他浑然不觉,只望着那片灰白的雨幕。目光穿过雨,穿过邺城层层宫墙,落在很远的地方。 慕容绍宗——父王临终前攥着他的手,最后交代的那句“唯此人可制服侯景”。如今侯景还在江南活着,绍宗却先溺亡了。 他忽然笑了一声,不是怒极反笑,是被命运当众抽了一记耳光后的自嘲。 陈元康待众臣噤声退后,方缓步上前:“大将军自秉政以来,朝局虽稳,文武虽服,却独缺一桩事——” “一个让他们闭嘴的战功。”高澄替他说完。陈元康低头。 高澄望着如注暴雨,沉默片刻。“孤当然要亲征。”他转过身,茶褐色眼瞳在雨幕中亮得惊人,“但去之前,要先去趟含章殿。孤要见他。” 廊下无人应声,只有雨水顺着檐角倾泻而下,砸在青砖上,碎成一地细响,又被新的雨声盖过。 邺宫含章殿的朱红殿门在滂沱雨幕中缓缓洞开,湿冷的风裹着雨丝猛灌而入,满殿烛火齐齐一矮。 元善见端坐御榻。靴底踏过湿滑青砖的声响由远及近——那声音他太熟悉了,每一次响起,都意味着他将失去什么。他的手指攥紧膝上衣料,指节泛白。 高澄走在最前,身后陈元康躬身捧着急报,袍角沾着未干的泥渍。 高演与高湛并肩紧随两侧。高演衣袍被雨水打湿边角,垂着眼帘,袖中的手反复攥紧又松开。高湛立在稍暗处,垂眸望着脚下青砖纹路,仿佛殿内一切都与他无关。 高澄在御案前三步处停下。他没有跪,就那样站着。 “陛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了殿外暴雨,“颍川急报。慕容绍宗、刘丰,殉国了。” 元善见手指猛地一颤。他颤的是高澄的语气——平淡,随意,像在说雨下得大了些。他抬头,迎上那双茶褐色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悲戚,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静,和一丝审视,像在看一枚棋子。 你又想干什么!元善见把涌到喉间的话咽了回去。上一次他说肺腑之言,换来的是“狗脚朕”和崔季舒的三拳。 今夜,他不想再说了。 殿里静得能听见雨滴从屋檐坠落的声响。 高澄没有等他开口,微微侧头,陈元康立刻上前,双手捧着一卷诏书躬身递至御案前。墨迹如新,显是早已备好。 “颍川局势胶着,王思政据守长社,如鲠在喉。”高澄语气依旧平淡,“臣请旨,亲往督战。”他说完,没有继续,就那样站着,等。连呼吸都均匀得像一池静水。 元善见没有看那道诏书。他看的是高澄的眼睛——没请求,没商量,甚至没催促,只有一种固执的笃定。 他低下头,看着诏书上那些墨字,看着看着就模糊了。手缓缓松开,又攥紧。“大将军此去颍川,责任重大。”元善见开口,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当以齐王之名,节制诸军。朕赐你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之权,凡事可先斩后奏。” 高澄望着他,唇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等了很久的一步棋终于落了子。 他微微躬身:“臣,谢陛下。” 没有多余的话。他转身,玄色袍角扫过御阶。高演与高湛紧随其后。朱红殿门在他们身后合拢,一声闷响,像盖子被扣死了。 元善见坐在御榻上,一动不动。诏书摊在案上,朱笔痕迹已干。他盯着那片红色看了很久——猩红的一团,像一口咽不下去的血。 窗外雨声渐密,沿着殿脊汇成细流,顺着瓦当滴答砸在阶前。 高澄站在殿阶上,拇指缓缓摩挲着食指指节。方才元善见开口的那一刻,他想起了父王——同样的暴雨,同样的含章殿阶前,那时他还小,站在父王身后。那时候他不知道,站到前面去需要多久,要踩过多少人的血,要失去多少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他站到了所有人前面。父王若还在,知道他将是齐王,会说什么? 他没有等答案。雨太大,什么都会被冲走。他低下头,理了理袖口,大步走进滂沱雨幕。 走了几步,忽然一个念头撞进来——这么大的雨,不知道她睡前有没有关窗。他加快了步伐,玄色身影很快被雨雾吞没。 殿阶之上,只剩下雨声。 高演与高湛并肩而立,两柄油纸伞撑在头顶。暴雨砸在伞面上,闷沉如鼓,雨水顺伞沿倾泻而下,在两人眼前汇成一道窄瀑。 高湛伸手探入瀑中。雨水砸进掌心,凉意顺着脉络渗进去。他看着水从指缝间漏下,又不断被新水填满。握拳,水从指节间挤出,流得更急。再松手,掌心空空,只有一片透骨的凉。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雨水顺腕骨淌入袖口,靛蓝衣袖洇成深色。 高演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走吧。”高演开口,声音被雨声吞去大半。 他迈出一步,却发觉身旁的人没有动。 高湛仍站在原地,望着那片吞没了高澄背影的雨幕。 雨很大,殿阶前的青砖已经被砸出一层薄亮的水面,倒映着两柄伞的黑影,又被落下的雨点砸碎。 “九弟?” 高湛没有转头。过了很久,久到高演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的声音才轻轻漫出来:“以前父王站在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雨。” 高演怔住了。他偏过头看向他被水汽模糊的侧脸,目光落在雨幕深处,像在望一个很远的地方。 高演想说点什么——关于父王,关于大哥,关于这场永远下不完的雨。 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伞往高湛那边偏了偏。 高湛感觉到了,他没有转头,只是将伞柄换到另一只手上,也往高演那边偏了偏。两柄伞在暴雨中轻轻碰了一下,伞沿的雨水汇成同一道瀑布,浇在两人之间的青砖上。 “走吧。”高湛说。两人并肩走下殿阶,靴底踏过积水,在身后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很快便被新一轮暴雨填平。 殿阶上空无一人,只剩渐行渐远的脚印,和一片被雨水砸得噼啪作响的青石地。 86加封齐王 三日后的清晨,天光灰蒙如浸了水的素绢。檐角悬着昨夜的雨滴,欲坠未坠。 今天是高澄加封齐王的日子。 他早就醒了,却没有起身。 元玉仪蜷在他臂弯里,呼吸轻得像檐外的雾气,手指攥着他寝衣,攥得很紧。 他没有抽开,就那么多躺了一会儿。 架子上九章衮冕静默地垂挂,玄衣纁裳在晨光里泛着沉敛的光泽,八旒玉珠垂落如帘。佩剑上那枚螭纹金銙被拭得锃亮。 他没有看它们,只低头看着她的睡颜。 他想起昨夜。她背对着他,肩膀在被子下微微地抖。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他离皇位越近,她越不安。他没说什么,只是从背后环过去,把她拢进怀里,以为这样就够了。 他也想起洛阳。去年春天带她回高阳王旧府,满院荒草齐腰。她站在那里,没有哭,只是站了很久。他站在几步之外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告诉她——他会让这座城恢复往昔的繁华,然后告诉她,这是你的洛阳。这话在心里放了很久,从来没有说出口。 此刻她躺在身侧。他低头,嘴唇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像触碰一片薄霜。他慢慢抽出手臂,她翻了个身,脸埋进他枕过的位置。他坐在床沿看了一会儿,才起身更衣。 铜镜里映出那个即将成为齐王的人——玄衣纁裳,八旒垂落,俊美锋利得像一柄刚擦拭过的名剑。 高澄理了理袖口,走向门口,手指触到门扇时停了一步,偏过头。隔着半间屋子的晨光,她还蜷在他躺过的地方,被子拱起一道安静的弧线。 他收回目光,推开门。晨光涌入,他的影子被投在青砖地上,颀长而清晰。 有些话他从来不说。他能给的最深情的东西,不是告白,是把真心做成一个决策。 门在他身后合拢。 元玉仪睁开眼睛,在枕间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她想起昨夜。他伸手环过来的时候,凉意被一寸一寸捂热。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她也没有说。 她还想起东柏堂。一年多前,他站在那棵柏树下,揽着她的肩说,这里是我们的小天地。他说那话时,眼睛望着远处,像是一句承诺,又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他那天还提过曹操,说曹操当年也站在这里,统一了北方。 她一直记得,却始终没有告诉他——曹操统一了北方,但一辈子没有称帝。 她起身推开半扇窗,清冽的晨风灌进来,吹散了室内余温。窗外隐隐传来乐声,被风送着,是从邺宫的方向。她想起他出门前在屏风后面回的那句话——门外有人通报,他的声音被绢帛隔着,可她听清了,他说的是:“别吵醒公主。”她弯了弯唇,指尖轻轻收进掌心,转身走向妆台。 乐声渐近,风里夹着仪仗的喧响。她在妆台前坐下,拿起那支发簪,对着铜镜缓缓簪进发髻。镜中的人没有盛装,只是一张被晨光照亮的脸,眼底映着邺城漫起的春天。 晨光正一寸寸翻过宫墙,铺满青砖长道。太极殿的飞檐在尽头浮出轮廓,金碧辉煌。 高澄正走向那里,走向那把齐王的金椅。而她留在这里,蜷在他躺过的地方,安静地等他回来。 她望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忽然想——东柏堂只是他人生中的一处驿站,但她不想做他路过的一个地名。 他的心跳,在东柏堂是这世上最让她安心的东西。可到了皇宫,隔着那么多重朱墙,还能不能听清,她真的不确定。 那句话说与不说,其实没有分别。她忍住了,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开口。她还是会等,也只能继续等。 ----------------------------------------------------------------------------------- 武定七年,四月,邺城太极殿。 进封齐王的典礼定在辰时正刻。宫门外仪仗卤簿从丹墀排至阊阖门,旌旗连云蔽日,雅乐钟磬次第齐鸣,文武百官俱着朝服依序列班。 高演寅时三刻便已起身,身着大紫朱里袴褶,广袖垂裾,发髻束得齐整。他立在铜镜前反复端详,直到身后元氏轻声提醒:“夫君再迟,怕是要误了吉时。”他这才收手转身。 高湛来得比他更早,一身淡青暗纹袴褶,静立在太极殿廊柱之下,依旧是那副沉静寡言的模样。 高演快步上前,压低声音笑道:“今日大哥进封齐王,我比当年自己受爵还高兴。”高湛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高演不以为意,深吸一口气,目光在殿前百官中扫了一圈,忽而皱眉:“二哥怎么还没到?” 话音刚落,便见高洋自宫道深处缓步走来。绛色公服,袖口镶边翻出几道细碎褶皱,往日佝偻的脊背今日隐隐挺直了几分。他走到太极殿阶下时停住脚步,仰头望了一眼丹墀上那张铺着玄色锦缎的金椅——极短,不到一息。 随即低下头,缩起肩膀,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木讷的憨笑,佝偻着腰往宗室班次的最末席走去。 高演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出声。 高湛的目光从高洋那件新裁的朝服上扫过,在袖口翻出的褶皱上停了极短的一瞬,便移开了。 辰时正刻,钟磬轰然齐鸣。 高澄自太极殿正门阔步入殿,玄衣纁裳,衣绘山、龙、华虫、火、宗彝五章,朱红下裳绣藻、粉米、黼、黻四章,金线与五彩织纹隐于锦缎肌理,日照下流光溢彩。 佩剑悬于身侧,剑鞘镶嵌一枚鸽血玉,是昔年高欢平定尔朱氏所得。 他双手恭捧天子册封诏书,俯身叩拜,起身,行止从容。 殿内司礼官持笏扬声,洪音震彻金阶殿宇:“诏授高澄相国、齐王,赐殊礼 —— 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司礼官话音落,太极殿落针可闻。百官垂笏俯首,无人敢抬眼。 位列三公的老臣压着眼帘,面上不显,心底已是惊涛——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人臣至极,当年曹操、霍光方得此待,如今竟落在年仅二十八岁的高澄身上。 偶有胆大者偷抬半分余光,瞥见高澄八旒衮冕立于殿中,腰悬玉剑,足踏赤舄,气度压过龙座上的天子,慌忙又低下头去。 满堂只剩殿外长风穿廊的轻响。 高澄转过身,面向百官。 他看见高演立在左列之首,眼眶微红,那道目光里有压不住的激动,也有不敢大声说话的克制。 他看见高湛立在右列,依旧是那副沉静寡淡的模样,拱手随众人行礼,眼底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然后他看见高洋,他跪拜之势最为恭谨,头颅重重叩击在青石板上,磕到第九下时停住了,额头贴着青砖,停了极长的一息——长到旁边的宗室开始不安地交换目光。 高澄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像在看一场预料之中的表演,索然无味。 他收回目光,转身坐上了那把为齐王新设的、仅次于御座的金椅。 散朝后,高演从殿内追出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大哥!臣弟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父王在天之灵若有知,定当欣慰!” 高澄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掌心在肩头多停了一瞬。“六弟。”他开口,没有调侃,语气比平时轻了几分,“你穿这身,很英俊。以后多穿。” 高演愣了一下。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飞快地低下头,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再抬头时眼眶还红着,脸上却挂满了压不住的笑意。 高澄未曾多言,转身朝东柏堂方向走去。行至半途忽然驻足:“下月大军出征,你留守邺城,替孤看好那些人。”高演连忙躬身应下。高澄再无言语,玄色衮冕的身影穿过殿前青石广场,被日光拉得颀长孤挺,渐渐远去。 待那道身影彻底消失,高湛才自阴影中缓步走出,静立在高演身侧。高演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忽而开口:“父王走的那天晚上,大哥一个人在书斋里,把父王用过的弓擦了整整一夜。” 高湛没有接话。隔了片刻,他才开口,语调平淡:“六哥,方才应答时,已然定了君臣名分。往后该称王兄,或是齐王殿下。” 高演恍然回过神,无奈失笑,转瞬又轻轻一叹:“步落稽,就你言语较真。”高湛不置可否。 册封典礼散后,高洋没有立刻回太原公府。他沿着宫墙慢慢地走,手里攥着方才磕头时从衣襟里滑出的一小截布条——是李祖娥替他裁衣时不小心绞断的。 他在殿前磕头时看见了它,下意识捡了起来。此刻站在宫墙下,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截布条,忽然笑了一下。今早出门前,她替他缝袖口,线走歪了。她说你怎么总动,他说我没动。她说你没动线怎么歪了,他说那是你眼神不好。 他跪了九个响头,直起身时膝盖处的衣料蹭了一层薄灰。他没有去拍,只是把那截布条揣进袖子里,想回去不告诉她。她要是问起来,就说册封典礼上铺了锦垫,磕头一点都不疼。 他刚走到宫门,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但脸上的憨笑已经自动挂好了。 “二哥。”高湛站在他身后三步,不近不远。他的目光先落在高洋膝上那层薄灰上,停了片刻,又移到他袖口翻出的褶皱上,然后垂下眼帘。“新裁的朝服不太合身,回去让二嫂再改改。” 高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息——不是傻子的眼神,是确认。 确认高湛不是在替高澄试探他,然后收回目光,重新挂上那副木讷憨笑,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宫门外走。 步子依旧散漫,脊背依旧佝偻。只是攥着那截布条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了。 高湛没有再跟上来,站在原地望着高洋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尽头。 他知道高洋听懂了他的意思——不是所有的膝盖都该跪在地上。 高洋今日磕了九个响头,比满殿所有人都多,不是为了恭贺大哥加封,而是在告诉所有人,他永远是最听话的那个废物。 高湛挑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冰面上化开的一道细纹。他转身,逆着光往宫道另一头走去,淡青的衣摆拂过青砖,没有回头。 87密谋挖地道 邺宫显阳殿的窗棂被锦帘遮得严严实实,连月色都渗不进来。案角一盏孤灯,火苗细如豆粒,摇摇欲坠。 七个人围坐在案前——元善见、荀济、元瑾、元大器、两位宗室王,还有长秋卿刘思逸。那点微弱的光将七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投在身后墙上,层层迭迭,像一个人。 元善见的手搁在膝上,攥着那枚冰凉的玉圭。握了再久也不见暖,指节泛着一层青白。 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高澄亲征在即。他上回当众辱朕,挥拳相向,朕已经忍够了。”烛火跳了一下,“今夜召你们来,只问一句——朕该如何是好。” 这句话落在案上,没有人接。殿里静了很久,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细碎的噼啪声,静得能听见隔壁偏殿隐约传来的脚步声。 那是巡夜的内侍,都知道是谁的人。 荀济先开了口。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窗外有风,远处有脚步声踩在青砖上,一下,两下,渐渐远了。 “如今宫中被他的人层层监视,外镇将领虽有忠于魏室者,却被隔绝消息。陛下困在宫中,空有救国之心,却无可行之法。” 元瑾接口时没有直接说正事。他从袖中摸出一卷诗稿铺在案上,声音刻意抬高了些许:“陛下前日赐臣的诗稿,臣昨夜挑灯细读,‘江海’一联最有风骨。”说着,手指蘸了杯中残酒,在案面上飞快写了四个字。 酒渍未干便被袖子拂去,但坐得近的人都看清了:宗亲不知。他的声音随即沉入齿缝:“贸然起兵只会打草惊蛇。” 华山王元大器静了一息,举杯掩口,声音压得极低:“只要陛下能冲出皇宫,传下圣旨——黄河沿岸,青、兖、徐州一带士族势力雄厚,远离晋阳核心,高澄控制力薄弱。陛下手握天子正统名号,就地驻兵设行台,自立行在。”他顿了顿,“可眼下,皇宫被围,陛下如何才能出城。” 殿内又静了一瞬。烛火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牵动,晃了几晃,七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来回摇摆,像他们急促的心跳。 荀济伸手拿起案上那卷画轴,缓缓展开。他的指尖先落在画上山石掩映之处,并未开口。众人目光随他手指看去——那是一条被林木虚掩的、几乎看不见的蜿蜒小径,从山脚直通山腹的茅舍。 然后,他的手指忽然收回,点在了画轴的留白处。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虚空。 “修葺宫苑,取土筑山,”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奏章,“土,就从这里取。” 直到此刻,元善见才看明白。那片留白,恰在宫墙根下。 荀济的手指在留白处极轻地点了一下——那地方什么都没有,正因什么都没有,才什么都可以有。 “宫中近日需修葺宫苑,臣可借此名义奏请修筑土山。修筑土山需要大量取土——”他的声音顿了顿,“取土之处,正好可以遮掩挖地道的动静。而后暗中从皇宫地底挖掘一条地道直通城外,陛下便可趁夜逃出邺城。” 殿外走廊上忽然传来脚步声,不重,却极清晰,一下接一下,越来越近。七个人同时住了口。 刘思逸正将那盏凉透的茶放回案面。他的手腕稳得像殿里的石柱,但指节叩在杯沿上,却发出一声极轻的微响。 他飞快地将手指蜷回袖中。那声响便成了殿内唯一一次他没能压住的颤栗。 元善见伸手取过案上诗册,翻了一页,声音不高不低:“此论倒也有趣。不过谢客之诗,雕琢亦是功夫,非一味天然便可称胜。” 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住了。没有人动,没有人呼吸。一下,两下,三下。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渐渐远了。 元善见没有立刻说话。他等那脚步声彻底被黑暗吞没,才缓缓站起身。烛火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极长,像一个被钉在墙上的人。 “此计虽妙,却需万无一失。路线、时辰、接应,全盘谋划,不得有半点疏漏。” “臣遵旨。”荀济起身躬身,没有多余的话。 元善见转向元瑾与三位宗室王。元瑾垂着眼,手指在案缘缓缓划着,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臣等暗中联络关东、关西的宗亲与忠于魏室的将领。一旦陛下出逃,即刻举兵。” 他没有说“勤王”——这两个字太响。 元大器与另外两位宗室王齐齐躬身。 最后,元善见的目光落在长秋卿刘思逸身上。刘思逸坐在最末的位置,始终低着头,手里捧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从头到尾没有喝过一口。 元善见的目光在那盏茶上停了一息。刘思逸没有抬头,但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手指在杯壁上极轻地收了一下,又松开。 “刘卿。”元善见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唤一个朋友的名字,而不是臣子。他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看着刘思逸,看了很久。 刘思逸放下茶盏,手极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跪地叩首,额头贴上冰冷的青砖,声音有些哽咽,却压得极轻:“臣这条命,陛下要用便拿去。” 元善见没有扶他。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伏在地上的刘思逸,又看了看围坐在案前的其他人。加上自己一共七个,画上也是七个。 他没有说话,抬手吹灭了案上的孤灯。殿内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那卷《云台山图》还摊在案上,黑暗中已分不清画上的七贤与殿中的七人。 窗外夜风掠过宫墙,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啸。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推开一道极细的缝。一线暖黄的光漏进来,落在青砖地上,像一根被失手折断的金线。李嫔端着参汤侧身而入,反手合拢门扇,裙摆擦过青砖,沙沙的,像夜在翻身。她没有带宫女,脚步比寻常还轻几分。 “陛下。”李嫔的声音很低,“夜深了,臣妾熬了参汤。” 元善见没有回头,仍坐在那片黑暗里,声音沙得像砂纸蹭过木面:“你怎么来了。” “臣妾睡不着。”李嫔把参汤轻轻搁在案上,“见您殿里灯还亮着,就熬了一碗。”她看见了案上摊着的那幅画,没有问,只是伸手将画卷轻轻拢起,卷好,搁在案角。 然后在他身侧跪坐下来,将他两只手都拢进自己掌心里。元善见的手很凉,李嫔低下头,呵了一口气在他指尖,搓了搓,又呵一口气。 “手这么凉。”李嫔轻声说,“您又坐了很久没动。” 元善见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像一片被焐暖的叶子慢慢回软。“朕……”他开口,又停住。李嫔没有追问,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些:“参汤要凉了。” 元善见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紧到李嫔指节微微泛疼。她抬起头,撞见他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泪,但红了一圈,眼底沉着一层极深极厚的倦意,从骨缝里往外渗。 “朕没有关窗。”元善见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 李嫔侧头看向窗棂,果然半敞着,夜风正从那道缝隙里渗进来,吹得烛台上的残烟斜成一线。 “臣妾替您关上。” “不用了。”元善见的声音很轻,“朕只是想吹一吹风。” 李嫔没有再动,只是把他两只手都握得更紧了些。“在想什么?” 元善见沉默了一会儿。“吹风能让朕清醒。”他顿了顿,“风比朕自由。” 李嫔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的手轻轻抬起来,贴在自己脸颊上。他掌心的凉意被她的体温一寸一寸浸透。 “参汤还在案上,凉了就白熬了。” 元善见看了李嫔一眼,忽然笑了一下。“你熬的,朕喝了这么久,从来不会白熬。” 李嫔弯了弯唇,没有松手:“那您快喝吧。” 元善见没有端汤。他把李嫔拉进怀里,将脸埋进她肩窝。李嫔的肩膀很窄,撑不起他的江山,但刚好够他靠一会儿。 “陛下,”李嫔的手指穿过他发间,声音很轻,“不管发生什么,臣妾都在。” 元善见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闷在她肩窝里:“朕知道。” 又过了很久,元善见才慢慢松开李嫔,低头看她的脸。门缝里漏进来的那道光落在她眉眼间,镀了一层极淡的暖边。他抬起手,指腹从她眉梢滑到下颌,极轻极慢,像在描一幅舍不得合拢的画。 “朕让你受委屈了。” 李嫔握住他那只手,轻轻摇了摇头,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臣妾不委屈。” “朕已经护不住什么了,”元善见说,“朕不想连你也护不住。” 李嫔的眼眶忽然湿热,咬着唇把脸贴在他心口,不让他看见。“陛下要好好活着。不管发生什么,臣妾都在。” 元善见低下头,下巴抵在李嫔发顶,鼻尖一酸,闭上了眼。 “参汤真的要凉了。”李嫔轻声说。 元善见没有睁眼,只是笑了一下:“凉了朕也喝。” 李嫔没再说话,靠在元善见怀里,听他的心跳。参汤在案上渐渐凉了,烛火在门外渐渐暗了。 窗外夜风穿过廊下,檐角风铎响了一声,又一声。 远处更漏沉沉,把时间磨成一圈一圈往下沉的涟漪。 天快亮了,元善见还不愿松开她。 他忽然想起方才吹灭烛火之前,案上那幅《云台山图》还摊开着。前朝的竹林七贤,以为躲进山里,便能避开尘世的刀斧。 而此刻,刀斧就悬在他头顶。自己怀里只有她。 他不知道哪一种,更算得上走投无路。 88亲征长社 武定七年,五月,天亮前,邺城郊外的雾气还没散尽。 十万大军立在雾中,刀戟的寒芒在晨雾里明灭。战马低嘶,蹄掌轻踏松软的泥土,闷雷般铺散四野。 一面面墨底金纹的大纛在风里翻卷,像暗火沉燃。 高澄端坐最前,银鳞戎甲是高欢留下的旧物,片片甲叶磨得莹亮,晨光落上去,漾开一片寒芒。 高洋站在送行队列的最末,依旧是那副佝偻模样。他垂着眼,没有看高澄,只盯着脚边那片被马蹄踩烂的泥地。 高澄的目光越过层层旌旗,落在那最不起眼的角落。他看了片刻,忽然扬鞭指向高洋,声音裹着戏谑压过晨风:“二弟,替孤看好邺城。” 高洋抬起头,那张脸上依旧是痴傻的笑,嘴角咧着,含糊应了一声。 高澄没有等他应完,已转向高演:“邺城内务交给你了。” 高演策马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大哥,多保重。” 高澄笑了笑:“放心,孤定凯旋。” 随即勒转马首,扬声下令。战鼓轰然擂响,号角穿透晨雾,三千铁骑率先启动。 那面高家大纛在风里猛地一展,像一柄插在天地之间的刀。大军就此南下。 -------------------------------------------------------------------------------------------- 洧水河畔的风裹着浓重的水腥气,高澄站在堰坝的缺口处,脚下是咆哮的浊流。河水从溃口喷薄而出,浪头撞上残堤,炸开漫天白沫,碎玉般溅了他满身满脸。他纹丝不动,任冰冷的河水顺着银鳞甲的纹路往下淌。 督将跪在泥泞里,额头磕得血肉模糊。 第三次了,这道堰塌了第三次。 高澄没有看他,目光扫过堤上那些赤膊负土的士卒。他们面如死灰,肩头的土囊将脊背压成一张张即将折断的弓。 “又塌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的耳膜嗡嗡作响,“慕容绍宗、刘丰都死在这城下。你们是不是也想死在这。” 无人敢应,只有洪流的咆哮在堤下回荡。高澄抬手,指向溃口:“继续填。” 士卒们扛起土囊再次朝那缺口冲去。可水流太急了,扔下去的土囊转瞬被卷走——一个,两个,三个,像投入深渊的石子,连一声回响都听不见。堤上的空气凝成了冰。士卒们扛着土囊僵立在溃口边缘,不敢扔,更不敢退。 河水从他眉骨淌下来,滑进眼眶。他眨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盯着那吞噬一切的水面,沉默了极长的一息,然后偏过头,对亲兵说了一句让所有人血液冻结的话:“把人填进去。” 亲兵愣住了。 “都聋了吗?把人填进去。” 第一个民夫被推了下去。浊浪瞬间吞没了他,连一声呼喊都来不及溢出喉咙。 “继续。”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堤上开始有人发抖,而高澄站在溃口边缘,纹丝不动。 第五个被推下去时,一个扛着土囊的士卒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高澄没看他。 “孤说了,堰不合拢,所有人,都填进去。现在还没合拢,继续填。” 一批又一批,人连同肩头的土囊坠入水中。有人在挣扎,有人沉默如石,有人在水里喊娘。高澄始终没有回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溃口前的刀。 到后来,连河水的咆哮都像是被生生扼住了喉咙。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高澄缓缓直起身,望向长社城的方向。城头隐约有身影在移动。 “王思政。”他的声音不大,但堤上每个人都觉得那句话是对自己一个人说的,“城破之日,你最好活着。孤要看看,什么样的将军,值得孤填这道堰。” 督将嘶哑着嗓子下令:“填!”士卒们咬着牙,扛起土囊冲向溃口。这一次不是填人,是填土。堰一寸寸合拢,河水一寸寸被逼退。 合拢的那一刻,堤上没有欢呼,没有一个人松一口气。 高澄转身走下堤岸,靴子在泥泞里踩出一个又一个深坑。没有人敢跟上来。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堰合拢了,水被堵住了。堤上的人散尽之后,只有河水记得那些名字——它一个也不肯还回来。 夜色沉下来时,中军大帐里只剩一盏孤灯。高澄坐在案前,舆图铺满桌,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朱砂早已干透。他靠着椅背阖着眼,灯焰在他脸上跳跃不定,勾出一道极深的倦意。帐外是洧水永无止息的咆哮。 陈元康掀帘进来,端着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大将军一日未曾进食。” “放那儿吧。”高澄没有睁眼。 陈元康将粥搁在案角,却没有退出去。帐内又静了片刻,高澄睁开眼,目光落在舆图上的洧水。 “王思政守城是尽本分。”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可这场仗拖得太久了。强攻,会死更多人。”他顿了顿,“慕容绍宗家里有个小儿子,还等着他回去主婚。刘丰生他娘是个瞎子,天天在门口等。” 陈元康的喉结滚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在高澄的目光里什么都说不出来。那双眼睛里没有暴怒,没有冷漠,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无法说出口的东西。他没有提那些被推下去的民夫,高澄却自己开口了,声音很低。 “孤知道他们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他顿了一下,“孤也知道城里的守军有父母妻儿。孤带了十万人出来,慕容绍宗和刘丰已经死了。”他的手攥着帐帘,指节泛白,“十万人,孤还要把他们带回去。”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手指慢慢松开。陈元康深深躬身,退了出去。帐帘落下的那一刻,他听见高澄说了一句什么,被风吞了,他没有听清。 帐内重归寂静。高澄独自坐在案前,夜风从帐帘缝隙灌进来,带着水腥气,带着远处洧水不息的咆哮。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支朱笔,弯腰捡起来,蘸了朱砂,在舆图上很重很慢地又画了一道。 画完之后,他把笔搁下,端起了那碗粥。 粥面上凝了一层薄皮,像一面照不出人影的镜子。他看了很久,没有喝。 -------------------------------------------------------------------------------------- 武定七年六月,天色昏沉,浓云低垂,整片天空都在往下坠。 高澄立马于长社城外的高地,玄铁重甲映着惨淡天光,腰间佩剑静垂如眠。身后数万甲士肃立无声,刀枪林立。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湿腐土腥气——被大水浸泡了一个月的夯土城墙正在死去。从五月南下督军鏖战,无数精锐葬身荒野,而城里的王思政像一头被困的孤狼,熬过数度断粮绝援,死守不退。高澄筑堰蓄水,等的就是今天。 午后,西北天际翻涌起一团灰白的雾。起初只是微风拂动战旗,转瞬之间狂风嘶吼,墨云席卷,漫天沙石劈头盖脸砸下来。洧水河面浊浪滔天,丈高的浪头狠狠撞击拦河大堤,轰鸣巨响震得脚下地面都在抖。长社城墙开始震颤,裂纹从城脚一路蔓延到城头,大块夯土簌簌崩落。然后一声巨响,十余丈宽的城墙轰然坍塌,尘土腾空而起,遮蔽了半座城。 高澄策马立于城下,拔剑。剑光划破沉闷的天际。 “全军攻城。” 战鼓、号角、喊杀声同时炸开。士卒们踏着倾颓的断壁残垣,越过还在扬尘的废墟,潮水般涌入这座困守了一年多的孤城。 王思政率三千残兵退守城内土山。那是一座他早在围城之初便下令堆筑的防御工事,层层夯土垒迭,居高临下。他的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干裂的唇瓣上布满暗红的血痂。那件明光铠残破不堪,箭痕与血渍斑驳交错。他握刀的双手微微发颤——不是怕,是已经整整三日滴水少食。 山下传来马蹄声。高澄勒马立在土山下,声音沉稳,字字清晰:“有能保全王将军安然归降者,封侯。王将军若有分毫损伤,随行左右,一律处斩。” 土山上一片死寂。残兵们的目光齐齐落在王思政身上,有悲愤,有惶恐,更多的是恳切。他们跟了他一年,忍饥挨饿,浴血死战,忠义已经尽到了。如今他们想活。 王思政闭上眼,面朝长安的方向跪地叩首,额头磕在山石上,磕破了皮,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臣力竭计穷,愧对朝廷厚恩。唯有以死殉国,以尽臣节。” 他横刀出鞘,刀刃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都督骆训跪在地上,声音哽咽:“将军往日常言,若大势已去,可取将军首级归降,保全满城将士性命。如今齐王已明令保全将军,您难道不顾麾下三千将士了吗?将军把最后一点粮食都分给了伤兵,自己靠河水硬撑——撑到今日,不是为了死在这里的。” 话音落下,周遭残兵齐齐跪倒,伏地叩首。王思政的手臂缓缓垂落,刀刃磕在山石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哭了,眼泪顺着枯瘦的面颊无声滚落。 山下,高澄静静伫立。他望着土山上那个被困的孤鹰,看了一会儿,偏过头。 “彦深。” 赵彦深策马近前。高澄自袖中取出一柄白羽扇递过去。 “持此扇上山。告诉他,降,满城将士活;不降,所有人都死。让他选。” 赵彦深双手捧扇登上土山,行至王思政身前躬身奉上:“齐王殿下令我持扇相送,只为保全将军威名体面。若将军归降,全军可活。殿下已为将军留足颜面。” 王思政低头看着那柄白羽扇,洁净,纤尘不染。他看见自己握扇的手——指缝里嵌着泥,指甲裂了两处,手背上有一道结痂的刀痕。 长刀坠落在地,哐当一声,溅起满地尘土。 “我降。” 赵彦深快步下山,单膝跪地禀奏。高澄翻身下马,大步朝土山走去。王思政衣衫凌乱、披发跣足,被人引到面前。左右亲兵正要勒令他跪拜,高澄抬手拦下。 王思政昂首看着他,喉结滚动:“败军之将,本当一死以全气节。万不敢承受殿下这般厚待。” 高澄目光沉静:“将军守此城一年有余,杀我将士,耗我粮草。孤若记恨,今日便不会上山来迎。”他顿了顿,“孤敬的不是你的战功,是你守这座城的样子。粮尽了你还在守,援绝了你还在守,城墙塌了你还在守。这样的对手,不该用刀结束。” 王思政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眼底的疲惫与不甘尽数散去。他缓缓屈膝叩首,额头贴地,久久没有抬起。 “思政,甘愿归顺殿下麾下,尽心效力。” 高澄伸手将他扶起。隔着残破的甲片,对方枯瘦的手臂硌在手心——那是一具用最后一点力气撑住忠义的骨架。 他松开手,转身下山。脚步踩在碎石上,一步,一步。 这是他劝降的第三个将军了。 头一回,他十一岁。高敖曹拥兵在外,不肯来见父亲。父亲说,此人傲骨太硬,寻常使者压不住。“你去,以子孙礼拜他。”他去了。高敖曹踞坐帐中,像一头虎。他掀帘,屈膝,叩首,自称晚辈子侄。满帐无声。高敖曹低头看着匍匐在地的孩子,看了很久。然后那个用布裙羞辱过自己兄长的人站起身,走过来,伸手把他扶了起来。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让人低头,不是靠刀。当一个人觉得你值得他低头,他低头的那一刻,不是屈辱,是心甘情愿。 第二回是去年。裴宽握着最后一柄断刀站在城头,城下围了三个月,城内已易子而食。后来断刀扔下来,刀尖插进两军之间的泥土里。受降那晚在帐中饮酒,裴宽说:“殿下若是个寻常人,倒是个值得交的朋友。”他笑着回了一句“孤不交朋友”,喝完就走了。后来他把裴宽放了。放走一个对手,比杀掉更需要胆量——但他放得起。 如今是第三回。王思政,一身忠义撑到骨架都快散了。 土山脚下,亲兵牵马上前。高澄翻身上马,没有回头。 高敖曹是狂,裴宽是韧,王思政是忠。劝降,是劝他们把那一身骨头,从坍塌的城头上,挪到自己麾下。 高澄策马下山。夕阳在身后沉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越过土山,越过残破的城墙,越过洧水河上那道用白骨填出来的堰,一直拖到他自己也看不见的尽头。 长社一战落幕。时值盛夏六月,溽暑蒸腾。 高澄下令安葬慕容绍宗与刘丰,抚恤两家眷属,城外哀乐连绵三日。归降的三千士卒整编收编,分派各州驻守。官仓打开,粮草食盐发放城中百姓,赈济满城流离。 至此,河南全境平定,一纸捷报北上邺城。 诸事安置妥当,三军整装,择日班师。盛夏烈日炎炎,高澄端坐马上,身后将士高呼“齐王万岁”,呼声浩荡,响彻数十里山野。 大军浩浩荡荡返回邺城,天子遣使郊迎,文武百官俯首,极尽尊崇。 仪式散尽后,身后山呼海啸的“齐王万岁”还在耳畔嗡嗡作响。 高澄独自勒马立在郊道,望着邺城方向,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微笑,手却已在鞍侧轻轻叩了三下——那是他策马疾驰前的习惯。 然后他扬鞭,朝东柏堂的方向,马蹄踏碎了郊外最后一抹暮色。 89夜宴阑珊 东柏堂廊下灯火摇曳,暖光漫过石阶,碎成满地鎏金。 元玉仪一身紫裙独坐栏边,指尖漫捻琴弦,曲调闲散。 脚步声自回廊尽头传来,她抬眸,余音轻颤。 四目相撞。 高澄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拥进怀里,铠甲的铁片硌得她颊骨发寒。 她被抱得太紧,几乎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手慢慢攀上他后背,攥住他披风边缘,像出征前那个清晨她攥紧被角的样子。 “我回来了。”高澄的声音闷在她鬓发间,混着风沙与铁血的寒气。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高澄越过她的肩头,目光落在那张琴上。 “再给我唱一曲吧。” “哪首。” “初见时那首。” 元玉仪手指搭上琴弦。第一个音落下时,高澄背倚廊柱,缓缓阖上双目。 柔光覆上他褪去桀骜的眉眼,只剩一片沉敛。 他看见了洧水河畔,那些被推下水的人。他没有叫停。 琴声潺潺。堰合拢的那个傍晚,他转身走下堤岸,每一步都陷进泥里,他没有回头。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元玉仪唱到这一句时声音轻下去,抬眼看高澄。 侧脸平静,垂在身侧的手却指节泛白。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往日他总闲散地斜倚榻,漫转酒盏,嗤笑百官迂腐怯懦;而今却静倚灯影,檐下灯火勾勒他利落如裁的轮廓,不知在想什么。 曲终。她任由余音在弦间缓缓消散。 高澄开口时声音很轻:“我在洧水河畔,把一些人推进了水里。堰合拢了,仗打赢了。他们死了。” 廊下安静了很久。 元玉仪知道了,他为什么想听《蒿里行》。 想起初见时他说——“你就不怕孤是那群凶之一?” 那时她答:“庶民活着就是为了活着,但曹操想让他们死的有意义。若殿下算群凶,世间便无英雄。” 她当初那么说是为了投诚。 现在他凯旋,带着一身看不见的血,来问她当初的话还算不算数。 她低头看他搁在膝上的手,像一把收鞘的刀。 她把手掌覆上,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有些代价是必要的。” 高澄抬起眼,对上元玉仪的目光。 她接住的不是自己的功业,是自己沾满鲜血的罪孽。不是替自己开脱,是做自己孤独的同谋。 高澄额头抵在她肩上,沉默着,很久没有动。 他想问她后不后悔,却不敢问。怕她说后悔——那他此生为数不多信过的话就是假的。更怕她说不后悔——那他此生不信神也不信命,但如果那些真有的话,他不怕自己死后下地狱,但他不想她也跟着去。 不远处传来庆功宴的鼓乐,没人知道此时的齐王正靠在他心爱的女人肩上,阖着眼,把满身的疲惫与血腥都卸在她裙摆的褶皱里。 晚风卷来一朵蔷薇,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谁都没有拂。 高澄沐浴后没有立即去赴宴,他仍靠在元玉仪肩上,阖着眼,呼吸匀净,像睡着了。 她低头看他——枕在自己肩上的侧脸安静得像一个从未出征的人。 指尖穿过他的长发,一下,一下,像在抚平一面被风揉皱的旗。 伸手拂去他肩上的花瓣,知道这是他肩负最轻的东西。 朱垣千重,邺宫的鼓乐漫过墙头,被晚风揉得柔缓悠长。 檐下灯火轻漾,月下人影成双。 -------------------------------------- 今夜庆功宴设在含章殿。酒过数巡,满殿暖光融融,暑热裹着酒香,在梁柱间浮沉。 高澄今晚把自己灌醉了。 紫纱公服领口微敞,袖口沾了酒渍也浑然不觉。他端着酒盏从主位起身,脚步虚浮,却执意走到每位兄弟面前。 敬到高演时,他重重搂过高演的肩,酒液从杯沿晃出来,溅在两人袖上:“延安,这些日子辛苦了。” 高演垂下眼,将酒一饮而尽。大哥只有在打了胜仗、心情极好的时候才会这样——这份温情是赏赐,不是常态。但他宁愿把这当作常态,把那些说不出口的酸涩一并咽下去。 敬到高湛时,高澄的踉跄忽然收住了。他看着这个跟自己长得最像的弟弟,醉意似乎退了一线,露出底下清醒的犹疑。他端着酒盏,停了一息,才开口:“步落稽,你也长大了。” 高湛垂着眼,饮尽盏中酒,没有接话。他早就长大了——在无数次被忽略的家宴,在无数个被遗忘的角落,在那些无人知晓的缄默里,独自长大。不需要这句酒后的敷衍来提醒。他将杯盏搁回案上,没有出声。 敬到高洋时,高洋正缩在末席啃肉。他没想到高澄会走过来,嘴顿了一下,脊背倏然绷紧。 高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醉意又涌上来,盖过了平日对他惯有的厌憎。他忽然笑了,伸手在高洋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不像以往任何一次推搡。 “二弟,多吃点。” 高洋愣住,高澄已经转身走了。他嚼着那块肉,嚼了很久没有咽下去。 他知道这是胜利者的施舍,是征服者在凯旋后对一切手下败将的宽宏,而自己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那个。 他终于把肉咽下去,拇指悄悄扣在食指第二关节上,停了一瞬,又松开。 高湛一直盯着高洋,没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大哥还在满殿敬酒,笑声朗朗,却不知道刚才被他拍着肩膀说“多吃点”的废物,正把每一笔账都记在那个属于弓手的关节上,往心里刻。 而自己早已习惯站在光照不到的地方,习惯了静候。 身侧胡氏凑近,声音压得极低:“你大哥今日怎么没带那俩姐妹来?上回还左拥右抱的。” 高湛没接话。胡氏又凑近了些:“你大哥以后要是当了皇帝,你说,他会不会让元玉仪当皇后?” “不会。”高澄的手指顿在杯沿上,答得干脆又笃定。 胡氏不依不饶:“为什么?她也是公主,还有个官拜侍中的哥哥,高阳王当年可是最有权势的王侯。你大哥早想废了大嫂,对她又那么宠,怎么就不会让她当皇后了?” 高湛端起酒盏,转了转,“你问这些,跟我们有关系吗?” 胡氏讪讪夹了一筷菜,嘴里嘟囔着:“说句闲话也不行……” 高澄这时已走到御座前。元善见脊背挺得笔直,面色在烛火下更显苍白。 高澄没有像往日那样敷衍,他在御阶前站定,举盏,躬身行了一礼:“臣澄,劝陛下酒。” 直起身时,明亮的眼底没有惯常的戏谑与压迫,只有一种让元善见愣怔的随和——仿佛这一瞬他们只是亲戚,不是君臣。 元善见举盏的手微微发抖,却还是饮尽了。 高澄随后在瘫坐在御阶上,闲散得像在自家纳凉。他仰脸看着元善见,忽然笑了。 “陛下,还记得小时候在清河王府吗?你有胆子上去,怎么没胆子下来?” 元善见握杯的手指骤然攥紧,不确定他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他记得。 那年他八岁,爬上了自家王府的槐树,上去之后往下看,吓得腿软。 十一岁的高澄站在树下仰头看着他,捧腹大笑。然后爬上来,拽着他的衣领往下跳——两人一起摔进花圃,压断了好几株牡丹。 那天摔得背疼,但拽他那只手,却很软。 三年后,高欢率军入洛,高澄真的来接他了——但不是接他去玩,是接他从王侯世子变成大魏天子。 后来他和高澄互结姻亲,再没回过故乡。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牡丹是故国的国花。 “记得。”元善见的声音很轻。 高澄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随手用袖子一抹,醉意在这一刻彻底漫上来。 元善见看着他——从小到大,这人喝多了总这样。那年两个孩子在宫宴上,那些场景,恍如昨日。 他刚才甚至有一瞬间,真的只是一瞬间,很想伸手去拍拍高澄的肩,就像很久以前那样。 这人就瘫坐在两步之外,他伸手就能够到。 可他知道,再摸到已不是儿时的那个哥哥,只是权臣齐王。 他忽然想到了儿时和高澄一起疯跑着玩的许多事,每想一件,就满饮一杯,越喝,越醉。 不知这算不算某种尴尬的和解,还是高澄刚才想说的不是树,只是又一次隐晦的羞辱。 他忽然觉得好累,累到连分辨的力气都没了。 “仲华和孝琬,在晋阳可好?”元善见最终把手放在了膝盖上,十指交叉,握得很紧。 高澄一愣,不置可否:“今年事多,臣有几个月没回去了。” 元善见想起很多年前,仲华出嫁的前夜,坐在含章殿的阶前看着月亮。“哥哥,我怕。怕他欺负我。” 他那时说:“别怕,你是大魏的嫡公主,他不敢欺负你。” 后来高澄为了太原王氏差点废了她,后来高澄一联封了两个公主,姐妹同侍,把皇家颜面往地上踩。 他从来没站出来替妹妹出气——因为那支朱笔从来不在他手里。 元善见和高澄一起长大,他见过他很多面,每面都割裂,每面又都是真的。对那个女人,也是真的。 若她以后有了儿子,孝琬未必能保住世子之位。那孩子今年和自己当初一样,还什么都不懂,还什么都肯信。 所以孝琬,你不用心疼你父王。他这人说话从不算数,他这人根本也不值得。 元善见抬起头,看着高澄正放声和高演说笑,随和得像个寻常人家的长兄。 通往千秋门的地道正在挖,他必须尽快把高澄支走。 “高卿,”元善见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说起来,你很久没回晋阳,孝琬那孩子肯定闹过好几回了吧。” 高澄举杯的手顿住,看元善见的目光有审视,也有意外。但他喝多了没多想,笑了一声:“过阵子,臣就回去看他。” 说罢望向殿外那轮弯月,眼底有一瞬恍惚。再开口时,语气多了些柔软:“那小子,上次拽着臣的袖子不让走,说‘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才八岁,脾气倒是比臣小时候还倔。” 元善见听着,嘴角挂了一丝极淡的笑。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个年纪,也曾拽过同一个人的袖子。那个人还带他在皇宫里偷饴饧,后来被罚抄书,抄了一半手腕酸,那个人把剩下的全揽过去,说你的字也太丑了,还是我来。 长大后,他再没觉得饴饧甜过。 “孝琬那孩子,确实像你。”元善见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但愿他长大了,不要变。” 高澄偏头看他,酒意上头,没听出话里的刺。他又笑了一声:“臣的儿子,必须像臣。” 元善见强忍着喉间酸胀,什么也没说。 他羡慕这个外甥,羡慕他的父王还在,还愿意被他拽着袖子,还会用那种柔软的语气说起他。 而自己的父王已不在了,曾经的“哥哥”也不在了,坐在这里的,只有一个摆布他的权臣。 他望着高澄被月光镀了层银边的侧脸,和当年在洛宫殿顶时的轮廓没怎么变。 可那晚他说的是“以后带你去怀朔看星星”,今晚他说的是“臣的儿子,必须像臣”。 元善见突然好想哭,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什么。 他很想拽着他的袖子问一句:你今晚跟我说小时候的事——是因为打了胜仗故意扬威,还是因为你想起来了,我们小时候也曾和睦过? 今晚的温情到底是赏赐,还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知道了答案又如何。 他怕答案不是自己想听的那个。更怕答案是的。 殿外一阵夜风拂过,他忽然想起那天从槐树上掉下来时,也有风声从耳边灌,他那时闭着眼,没怕。 那时他觉得,阿惠哥哥不会让他摔着。 后来他摔着了。摔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是他推的。 后来,他不再问了,不问为什么推他,拽他,骂他,打他。 不问那个说“以后你跟着我就行”的哥哥去了哪。 他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全部按回心底最深处,然后把酒杯搁回案上,磕出一声轻响,拢起双手,像拢住一团早已散尽的余温。 高湛看到了元善见那难以名状的表情。 他甚至能看见洧水河畔那些不曾谋面的人——那些被推下水时溅起的浪花,和此刻殿中觥筹交错的酒沫,在大哥眼里,是同一种。都是他抬手便能拂去,拂去后便不再看的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酒面微晃,月碎成了一片银鳞。 高湛的笑意很轻——不是嘲讽,不是同情,是一种极寡淡的共鸣。 他将残酒饮尽,不想再看了。 90策马回晋阳 庆功宴散后已是深夜。高澄回到东柏堂时,廊下的灯笼灭了大半,只剩内室一盏孤灯还亮着,透出昏黄暖光。夏夜的风从窗棂间渗进来,裹着庭前古柏清苦的气息。 他推开门。元玉仪还没睡,坐在榻边,翻来覆去地看手里那枚竹片。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倦意还没来得及从眉眼间卸下去。 “怎么还没睡。”高澄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衣摆带起一阵淡淡的酒香。 元玉仪把那枚竹片在他面前晃了晃。“阿惠,你信命吗。” “不信。” 她笑了一声,伸手抱住他,语气里有几分撒娇的得意:“那你还送我这个。” 高澄困得不想再说话了。一把将她推倒在榻上,翻身压下。那枚竹片从她指缝间滑落,落在枕边,系着红绸的丝线悄无声息地断了。 翌日清晨,天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了满榻。蝉鸣在庭前古柏上此起彼伏。元玉仪枕在高澄臂弯里睁开眼睛,发现他还躺着。晨光落在他脸上,勾出眉骨与鼻梁的轮廓。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怎么又没去上朝。” 高澄闭着眼,手臂收紧,把她重新箍进怀里:“仗打完了,还不能歇几天?”他把脸埋进她发间,声音渐渐低下去,“别管他们,继续睡。”窗外蝉鸣声声,晨光一寸一寸爬上枕边那截断了的红绸。她没有再说话,把脸往他胸口贴紧了些,听着他的心跳,慢慢阖上眼。 到了第三日清晨。蝉鸣依旧,日光透过纱帐筛在榻上,碎成一片片淡金的薄斑。元玉仪枕在他臂弯里醒了有一会儿,没动,只是看着他的侧脸。他睫毛在晨光里微微发颤,呼吸匀净,像是把前些天欠的觉都补了回来。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今日还不去?” 高澄没睁眼,扣住她后脑往怀里按。她贴上他赤裸的胸口,心跳快了一拍。他低头贴着她耳廓,气息烫得她一缩,声音还带着未褪的睡意:“不想去。”翻身压住,膝盖抵进她腿间,吻碾过锁骨旧痕,力道重得像在报复她方才捏他的脸。 殿外传来侍从压低的嗓音:“齐王殿下,宫里来人了。”他的动作顿住,偏头朝门外喊了一声:“让他候着!”声音压着一股火。 元玉仪在他身下,潮红未褪,笑得明目张胆。他咬着牙吻下去,带着恼羞成怒的狠。她闷哼一声,含混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把她按进锦衾里,将笑声和喘息一并堵在唇齿之间。 一番温存后,高澄披了件外袍,懒洋洋走到门口,殿门只推了条缝。晨光漏进来,照在他裸露的胸膛上,白得发光。 来的是元善见身边的内侍,缩着脖子站在外面,哆嗦得像被丢进虎园的兔子,“传陛下口谕:念齐王殿下劳苦功高,不必急勉朝政,当回晋阳小住,多陪陪家人。”颤声念完,头也不敢抬。 高澄倚在门框上,听完也不答话,只从喉咙里漫出一声极低的嗤笑。他摆了摆手,像赶一只蚊虫。 内侍如蒙大赦,躬着身退了三步才敢转身,步子快得像逃。 他关上门,把晨光重新挡在门外,转身往里走,外袍从肩上滑下来堆在脚边,也没捡。 元玉仪撑起身子,锦被堪堪掩住胸口:“怎么了?” 高澄躺回床上,把她揽进怀里:“太极殿我想去就去,还用他批假?”他仰面望着帐顶,“他想让我回晋阳——用不着他说,我正有此意。孩子们几个月没见,肯定长高了。”他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这次你也跟着。咱们骑马回去,就当散心,待到秋天,正好带你打猎。” 元玉仪枕在他胸口,把玩着掌心里那枚竹片。他之前还说过要陪她去龙山看雪,后来军务一忙便忘了。她没有提,只是把竹片翻过来,指腹轻轻摩挲着背面那两个字——不是权臣,不是齐王,只是一个普通人。 鼻尖忽然有点酸,她把竹片攥进掌心,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窗外蝉鸣一声迭一声,她听着他的心跳,沉稳有力。 夏天才刚开始,他已经许下了冬天的诺言。她没有去想这个诺言会不会落空,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告诉自己:这次不一样。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 --------------------------------------- 第二日睡到自然醒,东柏堂后门已备好了四匹马。高澄轻骑简从,只带了王纮、纥奚舍乐两名亲随。 他今日一身青色劲装,腰束玉带,收拾得利落清爽,不像权倾朝野的齐王,倒像要远游的世家公子。 元玉仪穿着鹅黄的胡服,站在马旁,回头看了一眼东柏堂的院墙。 “看什么。”高澄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看见墙头古柏的浓荫。 “没什么。”她收回视线,“突然可以光明正大了,有点不适应。”去年夏天从邺城被接到晋阳时,她坐的是犊车,帘子垂着,那时候还是被藏起来的人。 高澄翻身上马,语气是惯有的骄狂:“如今我是齐王了,晋阳那边谁敢置喙。”她点了点头,踩镫上马,动作比去年还利落。 出了邺城西门,便是那条直通晋阳的并邺御道。百年官道宽阔平整,沿途遍植青松翠柏,蹄声踏过光滑如镜的青石板,映出两骑并辔而行的影子。元玉仪策马走在外侧,风把她的鬓发吹散了,玉簪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侧头看了高澄一眼——阳光从松柏枝叶间漏下来,斑驳地落在他精致的侧脸上,把衣襟染成一片明暗不定的碧色。 高澄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偏过头来,挑眉道:“又看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掉下去。”元玉仪狡黠一笑,把被风吹散的发丝拢到耳后。 高澄笑了一声,忽然双腿一夹马腹,骏马撒开蹄子往前驰骋。元玉仪愣了一下,随即追上,风灌进袖口,把胡服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她在风中大声喊他的名字,高澄举起马鞭在空中绕了个圈,头也不回。两骑在官道上追逐起来,马蹄声碎了一路。 纥奚舍乐眯着眼看了会儿,问王纮:“咱们追不追?”王纮笑着摇头:“追什么追,你有点眼色没。” 头一晚歇在邯郸驿。 驿站官吏看脸认出是齐王,吓得跪了一地。高澄摆摆手,示意照常行事,不必惊动地方。驿丞赶紧把最好的屋子腾出来,又张罗了一桌酒菜。高澄拉着元玉仪在院中树下吃饭,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他端起酒盏饮了一口,忽然放下,叫她的名字。元玉仪抬起头,月光把她的眉眼映得柔和而遥远。 “这次回去住丞相府,让你尝尝府上的菜,比东柏堂的如何。” 她点点头,菜在嘴里多嚼了几下。 高澄夹了一筷菜放进她碗里,“府上甜点做得好。孝琬每次能吃掉半碟,贞言抢不过他,孝瓘就在旁边把自己的那份掰一半给她。” 元玉仪笑了一下。他说的都是孩子的事,没提元仲华,也没提其他姬妾。但不提不代表这些人不存在。 她并不想和他那么多家眷住在一起。在东柏堂,他推开门,后院就他们俩。但以后无论是相府还是皇宫,那么多人在一起,她只是其中之一。这话她不会说,说了也没用。 “在想什么。”高澄看着她。 “相府的膳奴也是俘虏吗。”元玉仪把饭咽下去,抬起头,弯了弯唇角。 “不是。”高澄一愣。 “那为什么东柏堂的膳奴有好几人是俘虏?” “寒山之战,俘了批梁人,换换口味。怎么了。” “没什么。”元玉仪垂下眼,把话咽了回去。那些膳奴这两年也没出过纰漏,就是言语刻薄,她偶然听过几句,尤其那个叫兰京的,眉眼总压着一股怨气。但她没说,说了高澄又会处置他们——他处置人的方式,太残暴。 高澄端起酒盏饮了一口,没再问。他知道她想说什么,但他从不觉得那几个膳奴能如何。 庭院很静,马厩里偶尔传来几声马嘶,被夜风拉得很长,像一根将断未断的弦。 她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饭一粒一粒拨进嘴里,拨得很慢,像在数什么。 ------------------------------------------------------------------------------------- 第二日清早赶路,驰道两侧的松柏一棵接一棵往后退,马蹄声碎碎地敲在青石板上。晨光从枝叶间筛落,风一吹便碎成满地跳荡的金片。 黄昏时到了滏口陉。响堂山嵯峨耸立,溪水从峡谷深处潺潺流出,清可见底。山间野花烂漫,一丛丛缀在草丛间,从崖壁上垂下,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高澄把马拴在山脚下,牵着元玉仪的手沿溪谷往上走。溪水在脚边哗哗地淌,凉意从石缝间漫上来。她蹲下身掬起一捧水,转身泼在他脸上。 他躲闪不及,水浸湿了青色衣领,愣了一瞬,弯腰也掬了一捧泼回去。 她笑着往后退,脚下踩到一块圆石,身子一歪,被他一把拽住手腕拉回来。 “还泼不泼了。” “泼。”她仰着脸,又掬起一捧水从他头顶浇下去。 他闭上眼,水顺着眉骨鼻梁往下淌,嘴角却弯着。 山风穿过峡谷,带着野花和溪水的清气。他忽然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轻得像一片云落在山崖上。 两人在溪边闹了一阵,身上都湿了。高澄靠在巨石上喘气,看着元玉仪蹲在溪边拧披帛上的水,背对着他,鹅黄的胡服湿透了,贴在肩胛骨上。日光从山崖间斜落,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的边,水珠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淌,被水流带走了。 “要是每天都这样,也好。”他靠在石壁上,语气里多了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向往,像风从峡谷深处吹来,吹到半路就散了。 她拧水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那你会腻的。”一滴水从她发梢坠下来,落在溪面上,漾开一圈涟漪,随即被水流吞没。 他想说“不会”,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他让很多人失望过——那些话当时都是真的,只是后来被别的东西盖过去了。 她不是第一个听见他承诺的人,却是第一个让他不敢轻易开口的人。 有些话说出来就不只是话了,会在两个人之间长出一根线,断了会疼。 他靠在石壁上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刻就是“不会”本身——是此刻的山水、暮风、她在日光里安宁的背影。 有些话,不说,比说更重。 元玉仪抬起头看他。霞光从山崖上落下来,将那双茶褐色的眼眸染成温暖的琥珀色,那里面只映着她一个人。她鼻尖一酸,低下头继续拧披帛上最后一点水。水珠从指尖落进溪里,一圈一圈散开,像在替她把那句话收起来。 “怎么了。” “水溅到眼睛里了。”她的声音很平,像水面被风揉皱又恢复了原样。 高澄没有追问。他走过去在她身侧蹲下,掬起一捧溪水泼在她脸上。元玉仪缩了一下,也泼回来,碎日影在溪面上荡了又聚。 身后的王纮看在眼里。他跟着高澄这些年,见惯了他在各种场合上笑,但那些笑或敷衍或嘲弄。唯独眼前这一种,像风过水面,没有目的。 以前的东柏堂是理政猎艳之所,往来都是过客。但高澄为她撤了后院重兵。位极人臣能做出这种荒唐事,本身就是一种交付。王纮把目光移开,像一堵沉默的墙。 “走吧。”高澄站起来,把手伸给她。 元玉仪把手放进他掌心——像铜驼街上第一次那样,两只手都湿着,水从指缝间渗出,像抓不住的什么,像从相遇的第一刻开始,就在漏了。 两人牵着马走出山谷时,夕阳已经沉到山脊后面,天边只剩一抹淡金色的余烬,把响堂山的剪影勾勒得苍茫而温柔。她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那条溪流。 它绕过巨石,绕过野花,往山下流去。 它会流进滏阳河,汇入漳水,经过邺城,经过她曾经扫雪的那条深巷,经过东柏堂的那扇窗。 她不知道这条溪最终会流向哪里,就像她不知道他说的“每一天”能持续多久。 一个要当皇帝的人,他的“每一天”和普通人的“每一天”,不会是同一个意思。 但她没有问,只是策马跟上。 马蹄声碎碎地敲在青石板上,两骑并辔的影子渐渐融进了暮色里。 ------------------------------------------------------------- 第三天夜里宿在左权。床板硬得硌人,高澄睡不着,披衣坐在窗前。 窗外一弯冷月搁在山脊上,清辉薄如霜刃,把他的背影裁成一道孤直的墨线。 元玉仪手探了个空,睁眼看见他坐在月光里,银辉落了满肩。她赤足下榻,走过去把脸贴在他背上,手臂环住他的腰。他的脊背微微绷着,像夜风里一张引而不发的弓。 “怎么了。”她轻声问。 他握住她搭在腰间的手,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 四周很静,夏虫在墙根下断断续续地鸣。她贴着他后背,感觉那根弦在她怀里松了一点点。 “几个月没见孝琬,见了肯定又要闹我。”高澄顿了顿,嘴角浮起极淡的笑意,“上回他写信来,说孝珩笛子吹得好,他和孝瓘射箭都有长进。信是孝瑜代写的,字也进步了。” 元玉仪把脸埋在他背上,闷闷地说:“孝瓘那孩子很好,我也想他了。他给我的画,我都存着。”那些画压在盒子里,和高澄的信、那枚竹片放在一处。 “他画了什么。” “之前捡了只小雀,养了两天又放了,说关在笼子里可怜,就画了下来。” 高澄沉默片刻,握她的手轻轻一收。“那孩子,长大后比我好。” 元玉仪把下巴搁在他肩上:“你很少会这么说。怎么了?” 月光在窗棂上移了一寸。夏虫还在叫,一声,歇一息,又是一声。 高澄没再说话。他望着那弯月,目光越过庭院,落向更远处——怀朔。 那时他还很小,小到记不清两岁还是三岁。父王还只是怀朔镇一个函使,骑一匹高大的战马,那马是用母亲的嫁妆换的。 每次回家都是一身风尘,母亲替他脱靴,一边数落鞋底又磨穿了,一边把饭菜端上来。父亲只是笑,从怀里掏出几块被体温焐得发潮的点心塞给他。 有一回父王趴在炕上,他躲在帘子后面,看见父亲背上纵横交错全是鞭痕。 后来他才知道那身伤的来历——洛阳令史麻祥。 父亲对母亲说了一句话:“我今方知贵贱之别,非人力可逾。” 他当时听不懂。但从那天起,父亲不再混日子了。 如今父王不在了。那张硌骨的床,那间漏风的土坯房,母亲嫁妆换来的战马——都变成了高家的半壁江山。 而他是齐王,站得比父王更高。 她问过自己信不信命。他说不信。可此刻坐在月光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父王背上那些鞭痕,和自己肩上这些看不见的东西,越来越像了。 今夜坐在驿站窗前,发现走的和父王是同一条路。 走到今天,每一个决定看起来是他做的,可到了那个位置,就只能那么做。 但月光落在哪里,又不是他能左右的。 怀里贴着她的体温,高澄忽然觉得,这里的床板也不算太硬。 91应季的花 翌日,趁高澄去拜见娄昭君的空档,元玉仪主动去见了王昭仪。 王昭仪的院子在丞相府最北边,幽静得像与整座府邸隔了一层。庭前一架蔷薇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堆了满架,风过时簌簌地落,像一场下不完的旧雪。 她坐在廊下,摇着那柄牡丹团扇。没人记得那朵花原来是胭脂色的,如今褪成了淡粉,像被岁月洗过,还剩一点不肯褪尽的执念。 见元玉仪来,王昭仪既不惊讶也不怠慢,只是笑着让侍女去沏茶。语气温淡如常,像在招待一位许久不见的远亲。 两人在廊下坐了片刻,说些闲话。 王昭仪说话不紧不慢,每一句都像随意提起,又像早就想好了要说给谁听。她摇着扇子,说起自己刚入府那几年,高澄待她很好,好到满府的人都以为她会取代正妃。说这话时脸上还挂着笑,像在讲一件事不关己的旧闻。 元玉仪垂下眼睫。 这件事她在认识高澄之前就听说过。当年闹得沸沸扬扬,传闻高澄要废了元仲华,扶她上位,后来不了了之。有人说是因为元魏还在,嫡公主不可废;也有人说,根本没什么废与不废,高澄对谁都是兴起时轰轰烈烈,宠哪个不是闹到举国皆知。 那些闲话,没一句能挑出错来。 此刻坐在这架应季的蔷薇底下,听着王昭仪自揭伤疤,她忽然觉得那阵花香浓得有些刺鼻。 “后来有一天,他从外面回来,怀里抱着个孩子。看着才两岁吧,长得好看极了。他把孩子交给了王妃。”王昭仪顿了顿,扇子轻轻摇着,蔷薇花瓣被风掀动,簌簌落了几片在阶前。 她没再说下去。 元玉仪知道那个孩子是谁。高澄把他从外面抱回来,交给元仲华抚养。而他的生母,再没人提起过,连彤史也没有记载。 王昭仪摇着扇子,望着庭前那架蔷薇,像在望很远的过去。“那时我才知道,我原以为的独宠,不过如此。” 扇子停了一瞬,然后才重新摇起来。 “还好我现在还活着。” 活到了高澄对女人再有盛宠的时候。这句话她没说出口,但元玉仪从她那双温淡的眼睛里读出来了。 她没有生气,也不觉得对方在故意挑拨。经历了许多事,她或许长大了,心态也变了。 她终于懂了王昭仪看自己时那层怜悯是什么。不是怜悯她此刻的处境,是怜悯她迟早会经历同样的轮回。这个女人已经过了自己的花期,看着别人的花期盛放,心知肚明那些花瓣迟早也会落在同一片青砖上。 “养在外面的,要么身份特殊,要么情意特殊。或许两者都有。”王昭仪偏过头看向她,目光依旧是那种不恨不怨的平静,“我说这话你别介意。” 元玉仪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王妃把他教得很好。那孩子刚来的时候,夜里哭醒了就喊娘,王妃守了他好几夜。”王昭仪的语气依旧是陈述事实的平淡。 元玉仪低下头。 她想起孝瓘规矩行礼时那副沉稳。那么明事理,那么乖巧懂事——都是元仲华教的。 “他这个人,想做的事一定会做。不想回头翻看的事,也不会回头。”王昭仪重新摇起扇子,风不凉不热,和她说话的语气一样。 风穿过廊下,把几片花瓣吹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砖上。 元玉仪看着那些花瓣,忽然觉得它们落得那样安静。安静得像从没被风吹起过。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座小院的。穿过蔷薇花架时,她没有拂身上的落花。走到自己院门前,在门槛前站了一瞬,才伸手推开。 她想,至少她还活着。 可活着的人,真的比死了的幸运吗? 风穿过廊下,身上的花瓣落在青砖上。 她没有答案。 ---------------------------------------- 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整座庭院染成一片温吞的暗金。花树在晚风里簌簌轻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动书页。 高澄牵着元玉仪的手,在这座小院里慢慢地走。每走到一处便停下来,指给她看。 那棵柏树是他十四岁那年亲手栽的。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元玉仪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旧伤疤。 她转过头看他的侧脸。暮光落在他的眉骨上,把那双茶褐色的眼眸映得柔和而遥远。她认识他这么久,这是他头一回把自己的过往一点一点摊开给她看。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她开口的声音很轻。 高澄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里只剩风声。她没催。 “我出生在怀朔,六镇最北边。三岁前住的是军营寒舍,冬天漏风,夏天漏雨。”这些不是秘密,但他从来没对别人主动提起。“后来到了信都,十岁那年才住进像样的府邸。之前都在颠沛流离。” 高澄说完,又沉默了。 元玉仪抬头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睛发酸。他不是天生的贵族,她知道。 旁人都看见他站在顶峰的不可一世,却没人问过他脚下的路是怎么走的。有些东西是从漏风的墙和冻硬的路上长出来的,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风从四面八方来,没人替他挡过。 她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很久没有说话。她的经历和他恰恰相反,但殊途同归。 夜深了。晋阳的夏风比邺城凉,从窗棂间漏进来,裹着庭前柏树的清苦气息。床榻帷幔随风浮动,月光被切成细碎的银片,落在帐顶,落在他们交迭的影子上。 “阿惠。” “嗯。”高澄闭着眼,手臂收紧,把她往怀里又揽了揽。 “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的夜晚。你说我眼中的死寂让你觉得真实。” 高澄睁开眼,低头看她。她正仰着脸,目光越过他的下颌,落在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帐顶。 “你那时候为什么那样说?” 高澄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四岁。父王叛了杜洛周,带着全家逃亡。我那时坐不稳,总从牛背上跌落。母亲把我拽上去,我又掉下来。好几次。”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早已风干的旧事。“父王在前面骑马,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抽箭,搭弦,对准了我。” 元玉仪的呼吸骤然停滞。 高澄停了一息。“母亲没有躲。就那么抱着我坐在地上,看着父王。后来段荣追上来,抱我上马。” “那是我第一次骑马。那天风很大,他的臂鞲是牛皮的,磨得很旧了,蹭得我脸疼。” 又停了很久。 月光如水,钉在帐顶。远处的更漏声、虫鸣、巡夜侍卫衣甲偶尔的细响——所有属于夜晚的声音都退到了人世之外。 这间屋子里,只剩她落在他寝衣上的那滴泪,无声地洇开。 高澄感觉到了,但什么也没说。心里那根刺好像已经被拔出,不会再疼了。 “原来,你也死过一次。”元玉仪的声音很轻,终于拼上了这块等了很久的碎片。 高澄下巴抵在她发顶,没有再说话。 她想起初见那一晚他说的“眼中死寂”,仿佛在说“我也是”。他在她眼睛里看见了自己——那个四岁就被父亲用箭指过的孩子,那种被至亲推向深渊之后,对整个世界都不再抱有期待的空洞。他从别人的恐惧和顺从里见过很多种眼神,唯独没有见过这一种:不是畏惧,不是讨好,是毫无保留的同类相认。 像两块在乱世中被摔碎又自行拼凑的残片,在彼此身上认出了自己的裂痕。都在最该被庇护的年纪,被扔进了乱世的洪流。 “阿惠。” “嗯。”高澄闭着眼,呼吸已经平稳。 “吵架那次,我说你的那些话,对不起。”元玉仪看着他的眼睛,眼底没有闪躲。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抬起手,把她的头重新按回自己胸口。她贴着他的心跳,那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只一点。他的手指极轻极缓地抚过她的发丝。 过了很久,高澄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说的没错。” 元玉仪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有些话不需要被原谅,只需要被接住。她说出了他不肯承认的事实,而他收下了,这比任何宽慰都更重。 “中箭那次,如果我死了。多年后,你还会记得我吗。”她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帐顶,声音很轻。 高澄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风停了,蝉鸣也歇了一瞬。 “不想记得。”他顿了一下,“但不会忘。” 元玉仪听罢,喉咙一阵酸胀。和她想的没错,这绝对是实话。不想记得,是因为记得会疼。不会忘,是因为由不得他。 她忽然觉得,孝瓘早逝的生母,很可怜,但也很幸运。 她想起王昭仪能摇着团扇坐看花开花落,把那些盛宠与冷落都熬成一盏温吞的茶。换她,她做不到。如果有一天高澄盛宠另一个女人,让她眼睁睁地看着,会比杀了她还难受。她会恨他,会恨那个女人,会想让他们都去死。 这话她不会说。 “我今天去了王昭仪那里。”她枕在他臂弯里,声音很轻。 高澄闭着眼。“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高澄睁开眼,低头看她。她没看他,只是望着帐顶。他的手从她后腰滑上来,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让她没法再偏过头去。 “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元玉仪还是不说话。 高澄看了她一会儿,松了手。沉默了片刻。 元玉仪主动开口,声音发颤。“她以前很得宠。当然,这不是她说的,是众所周知的事。我们今天只是闲唠家常。” 高澄顿了顿,把手臂枕在脑后,望着帐顶。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后来她没闹过。” 风停之后,整座院子像屏住了一口气。他说的是事实。至于不闹,是因为知道闹也没用,还是哀莫大于心死——他或许知道答案,但不愿深究。 元玉仪忍不住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我会闹。” 她说罢故意看他。但高澄没看她。 她死死咬住嘴唇,肩头微微发抖,咬紧了被子,哭得很克制,呼吸压得又碎又急。哭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委屈,感动,惶恐,无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全都搅在一起,堵在胸口,只能化成眼泪往外涌。 过了很久。高澄把手从脑后抽出来,重新把她揽进怀里。动作很慢,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温柔。“你不一样。” 她这才放声大哭,故意在他耳边,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哭,明明他已经说了那句话,明明那句话是她想要的,可她就是止不住。 她想说,我不想你当皇帝,一点也不想。我只想我们两个在一起,永远住在东柏堂。 但她没说。这话太可笑了。质问爱情在权力面前究竟还能剩下多少真实,没必要。没必要把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默契撕破,逼他做一个根本不需要犹豫的抉择。她宁愿让这句话烂在心里,也不要听到他的答案。 “这不是东柏堂,附近住的都是人,别哭那么大声。” “我不管。”听他这么说更难过了。她才不想和那么多人住一起。东柏堂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地方,她不想和别人分享同一晚的风。 她抓紧他胸前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明明他就在身边,明明把她抱得这么紧,她却在害怕失去。好像已经看见了失去的轮廓,只是不知道它何时会真正降临。 高澄没再说话,任凭她的眼泪把自己的寝衣洇湿了一大片。 哭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带着一种豁出去的任性。 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了,伸手去捂她的嘴,被她一口咬在虎口上。力道不重,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 高澄低头看了看那道浅浅的牙印,又看了看她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忽然笑了。 元玉仪愣了一下,随即捶他一拳。“不许笑。”说罢又捶一下,更用力了,“你怎么不哄我。我都哭了,你还不哄我。”她越说越来劲,连他没反应都成了罪状,趁机多捶了好几下,每一拳都结实地落在他胸口。 她敢这样闹,是因为心里隐约知道,他会惯着。 高澄不躲也不挡,由着她捶。他可以在太极殿上殴打皇帝,此刻却被她捶得毫无还手之力——算不算某种报应,他想了一下,忍不住又笑了。 等她捶累了,他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按在枕上,低头吻了下去。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在他唇下弯了起来。 “还哭不哭了。”他俯下身,看着她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满脸无奈,语气却是宠溺的。 “哭。”她嘴硬,声音却软了。不是还想哭,是舍不得停。被他哄着的感觉太好了。 他吻下来,比刚才更深,更久。吻到最后她几乎喘不上气,攥着他衣襟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攀上他的后颈。她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弯了弯唇角。 然后在他怀里抬起脸,泪痕未干,眼眶还红着,手臂却缠上他的脖颈,比任何时候都主动。 他随即把她压进锦褥深处。她的腿缠上他的腰,把他拉得更近,近到能听见他的心跳隔着肌肤撞过来。他在她耳边喘息,气息滚烫而急促。她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进发间。 他快要当皇帝了。一想起这个,她就难过得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口。当皇帝要搬去那座偌大的皇宫,后宫有那么多道门,那么多人在等。她知道,即便他的心还在这里,他的人也不可能为她守身如玉。 可此刻她还在他怀里。他的体温是真实的,他的心跳隔着肌肤撞过来也是真实的。 每一次撞击都把她往更深处拽。身体在燃烧,心却在结冰——绝望的欢愉,像在预支终会属于别人的夜晚。她贪婪地索取他的一切,带着近乎疯狂的饥饿,连同所有的不安、恐惧,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像扑火的飞蛾。 她收紧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和天亮抢,和命运争。他扣住她的肩把她拉回来。她在黑暗里睁着眼,泪水止不住地流淌,身体却在迎合。 “不哭了。”高澄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陌生的脆弱,混着未平的喘息,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求,“往后,没人能让你流泪。” 元玉仪没应声,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胸膛。她不信这句话,但她信他说这句话时的真心。 后来她闭着眼,呼吸匀净,像是睡着了。其实没有。只是沉浸在黑暗里,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平复。 阿惠。如果有一天,让我流泪的人,是你呢。 她没有说,只是把脸又往他胸口贴紧了几分。他的心跳就在耳畔,一下,一下,像一个可以相信的承诺。 她知道君王的情话不可信,可她除了相信,别无选择。 她哭累了,终于睡着了。手指从他衣襟上松开,蜷在他胸口。 高澄没有睡。 他在想,自己这二十八年来对谁宽容过。对正妻,视而不见。对兄弟,随意霸凌。对皇帝,动辄羞辱。谁冒犯他,他有一万种方式让对方后悔。他从不觉得自己有错,因为从没人教过他什么是温柔。 他学会的第一课,是四岁那年父亲的箭。 可她忤逆自己,又打又闹,不止一次。他把仅存的宽容都给了,不受控的,莫名其妙就给了。不是权衡之后的选择,是身体先于理智的反应。等他回过神来,已经把她搂在怀里了。 这是他这个混蛋,能给出的,最接近爱的东西。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爱。像他这种身份,爱是负担,只会让人懦弱。但如果爱是允许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毫无顾忌地挑衅,还舍不得让她停——那大概就是了。 夜深了。院中柏树簌簌轻响,月光把窗纸染成淡青色。高澄把怀里的人又往身前拢了拢,元玉仪无意识地把脸蹭进他颈窝,哭累了,终于沉沉睡去。 他低头看她的睡脸。忽然觉得自己说了这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该说的都说了。 剩下的那些话堵在心里,他不确定这辈子能不能说出口。也可能,永远都不会。 但他想,她大概都知道吧。应该,知道吧。 92孝瑜的回忆 盛夏,丞相府的花园草木葳蕤。晴光漏过叶隙,散作满地鎏金。蝉鸣疏密相续,风里混着浅淡的荷香。 高延宗是被乳母从后院抱过来的。他方才在园子里追一只蚱蜢,追了半个时辰也没追到,摔了两跤,膝盖上沾着草屑和泥印,衣襟上还有一块不知何时蹭上的青苔。 乳母追在后面喊:“五公子慢些!”他头也不回,一双小短腿跑得飞快,像一匹脱了缰的小马驹。 跑到廊下时,正好撞见高澄从书房出来。他仰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很多很多的男人,眨了眨眼。方才那股满院子撒欢的劲头像被一只手突然按住了。他停下来,规规矩矩站好,两只手贴着衣缝。 “父王。”声音比平时小了一半。 高澄低头看着他。这孩子长得白白胖胖。不过又长高了些。膝盖上摔破了皮也不哭,就那么站着,仰着头,圆溜溜的眼睛里有一点期待,又有一点怯。 高澄蹲下身。这个动作他做得并不熟练——在军中他是统帅,在朝堂他是齐王,只有在孩子们面前,他才需要蹲下当个寻常的父亲。他把延宗拉到跟前,拍了拍他膝盖上的草屑,又用拇指蹭掉他脸颊上那道泥印。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粗糙,蹭得延宗的脸都歪了一下。 “又摔了。”不是责问,是陈述。 延宗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忽然往前一扑,整个人像小木桶似的撞进高澄怀里,两只小短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脖颈,力气大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他把脸埋在高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父王,我以为你不记得我了。” 高澄顿了一下。这副小胳膊箍紧脖颈的触感——几年前也有过,软软,脏脏的,像只受惊的小动物钻进怀里就不肯撒手。是哪一个,他记不清了。他下意识收紧了手臂,把延宗抱起来,颠了颠。“这么沉?每天都吃了多少?” 说完便抱着他往外走。延宗趴在他肩头,偷偷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然后仰起脸,冲着廊下那几个玩闹的哥哥们做了个鬼脸,两条腿在半空中得意地晃来晃去。“父王记得我!”那声音又恢复了往日那股小霸王的劲头,和方才怯生生的样子判若两人。 廊柱后面,孝瑜站在那里,看着父王抱着五弟走远。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王也曾这样抱他。父王的肩膀很宽,趴在上面能闻见衣领上淡淡的熏香。后来过了十岁,父王便不抱他了。他垂下眼,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廊下的阴影里。 夜里,延宗回到自己屋里,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只木头小马,抱着它缩进被窝。那是高澄很久以前给他刻的——刻得粗糙,尾巴都快磨秃了。他每次想父王的时候就把这只小马拿出来看,看完又藏回去,连乳母都不知道枕头底下有这个东西。他把小马贴在胸口,小声说了一句:“父王今天抱我了。”顿了顿,又说:“还拍了我膝盖上的土。” 说完便闭上眼睛。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睫毛还湿着,嘴角翘着。 ---------------------------------- 这天,高澄在书房看军报。日光从窗棂间漫进来,在案上铺开一片柔和的亮。 孝瑜端了一碗莲子羹进来,搁在案上,说是母亲宋氏让送来的。高澄“嗯”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军报。孝瑜站在案前,没有走。 高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孝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父王。”他顿了顿,“儿臣十岁以后,你就不再抱儿臣了。” 高澄把军报搁下,看着这个已经开始变声的少年。喉结微微隆起,肩背也宽了些,站在案前,早已不是那个能一把揽进怀里的小孩子了。 他下意识想说——你都这么大了,还要我抱什么。可话到嘴边,忽然停住。方才延宗扑进怀里时肩头那股沉甸甸的力道,还在记忆里微微发热。原来这些孩子,都在用不同的方式问同一件事。 他看见孝瑜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正轻轻捻着袖口,把那片衣料揉出了一小团褶皱。 这不是在撒娇。 高澄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孝瑜,语气是惯常的戏谑:“多大的人了,还要父王抱?” 孝瑜的脸腾地红了。他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像想辩解什么,又说不出来。他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高澄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一声,把军报往案上一搁,站起身,走过去,一把将孝瑜拽进怀里。 十二岁的少年,抱起来硬邦邦的,和从前那个软乎乎的小团子完全不一样。高澄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不轻。“几个月不见,怎么变矫情了。”声音依旧是不以为然的调子。可那只手在孝瑜背上停了很久,没有松开。 孝瑜把脸埋在父王肩头,闻着衣襟上那股熟悉的香味。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了。眼泪忽然涌上来,忍了很久,终究没忍住,肩膀微微发抖,声音闷在衣料里,含含糊糊:“儿臣没有。” 高澄没有戳穿他,只是把孝瑜的肩膀又揽紧了些,下巴抵在他发顶。 书房里很静,窗外的夏风偶尔翻动案上的军报,沙沙地响。 过了许久,孝瑜的肩头终于不抖了。他退开半步,用袖子胡乱蹭了一下脸,低着头,不敢看高澄。 高澄也没看他,走回案后坐下,重新拿起军报,语气平平,像在说天气不错。“字写的有进步。” 孝瑜怔了一下。平时弟弟们的家书都是他代笔的,每隔半月便托人送到邺城。他以为父王不会留意这些。 “儿臣最近不贪玩了,看了很多书,都能记住。”孝瑜的声音还带着点哭过的哑,但比方才稳,“想着……长大了能为父王分忧。” 高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知道了。”顿了顿,又说,“你母亲那里……父王得空会去看。” 孝瑜点了下头,站在案前,还不想走。高澄翻了两页军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将目光从纸上抬起来,“父王不在家的时候,你是长兄。弟弟妹妹们,你要看顾好。” “孝琬那个脾气,”高澄提起这个儿子,语气难得带了点无奈,“他被家里惯坏了,你看着他点,别让他总闯祸。” “孝珩内向,心情不好也不见得说,你多留意些。”他语气放缓,“他什么事喜欢画在纸上,你要是见他好几天不拿笔,就多陪陪他。” “孝瓘最省心。”提到这个儿子,高澄的语气有些得意,“他有时候不说,不代表不需要。” “延宗——”他顿了一下,想起中午那孩子扑进怀里时,小胳膊箍得他脖子疼,“你平时多抱抱他。哎,你能抱动他吗?” 孝瑜愣了一下,噗嗤笑出声,摇了摇头。高澄也笑了,靠回椅背上,语气颇为无奈:“那就让他少吃点吧。” 孝瑜点点头,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他明白,父王不是在交代差事。是在把心里记挂的、放心不下的、不知道该怎么说的那些东西,一个一个,都托付给他。 “儿臣记住了。” 高澄看了他一眼。少年肩背挺直地站在案前,眼眶还红着,神色却比方才沉稳了许多。他想起孝瑜小时候——从不争宠,不闹脾气,把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完,然后站在边上安静地等,等自己想起来看他一眼。 可这些年自己在并邺两地奔走,陪他的时间并不多。这个长子被自己忽略得太久了。久到他站在面前,自己才发现他的骨相愈发分明,声音是从什么时候变粗的?这些本该看在眼里的事,他竟一件也答不上来。 高澄看着孝瑜的双手——小时候攥过他的衣袖,扯过他的头发。如今骨节分明,已经不再稚嫩了。 他把目光收回军报上,声音放轻了些:“你做得不错。” 孝瑜愣了一下。父王很少夸人。这五个字,他不知道等了多久。 他低下头,用力抿了一下嘴唇,把眼眶里新涌上来的那股热意压回去。“谢父王。”声音很轻,轻到差一点就被窗外的蝉鸣盖过去了。 高澄笑了笑,没再多说,靠在椅背上,看着孝瑜退出去的背影,被日光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他想等邺城大局安稳,就把他们都接过去。以后有的是时间,去约束孝琬的脾气,看看孝珩又画了什么,陪孝瓘射箭,盯着延宗少吃些,再告诉孝瑜——你做得不错。今天他已经说了,以后还可以多说。 门轻轻合上。书房里只剩下翻动纸页的轻响,和窗外疏密相续的蝉鸣。 夏风从窗口涌进来,吹得案上那碗莲子羹的热气斜斜地散了。 ---------------------- 孝瑜刚从书房出来,转过廊角,迎面便见元玉仪牵着孝瓘走来。日光从槐叶间漏下,落在她肩头,明暗地晃。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襦裙,鬓边簪了几朵蔷薇,是园里当季的花。孝瓘跟在她身侧,另一只手里捏着半块甜糕,嘴角沾着碎屑,一路走一路低头啃,偶尔抬头冲她笑一下,又低下头去。 孝瑜站定,垂手躬身:“公主安。” 元玉仪微微颔首,语气温平:“大公子。” 孝瓘跟着停下,把嘴里的糕点咽了,欢快地喊了一声:“大哥。” 孝瑜拍了拍他的肩膀。孝瓘仰起脸灿然一笑,继续啃手里的糕。那笑容干净明亮,是不知长大的苦恼。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书房里,父王把弟弟们一个一个托付给他。可此刻他站在廊下,看着孝瓘被元玉仪牵着手,走向那扇他刚刚退出来的门。他身为长兄的责任和弟弟们之间,好像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门槛。 孝瑜忽然想起前几日,他看见孝琬拿了根小树枝,在元玉仪的院前徘徊,小脸皱巴巴的,终究没有进去。 他叹了口气,站在原处,透过半掩的门扉,看见父王从案后站起来,一只手把孝瓘揽到身侧,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揽过元玉仪的腰。孝瓘仰着脸说什么,手里的糕屑落了父王满袖。父王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元玉仪,眼底全是温柔纵容。 孝瑜站在原地,忽然觉得那扇半掩的门像一道画框。框里是一家三口。框外是他,还有府邸的其他人。 他想起母亲宋氏。她从前是颍川王的正妃。每次去请安,母亲很少问父王,他也不主动提。母子之间有一种不必言明的默契——仿佛不提那个人,就不用承认他很久没来了。但每次离开,他都知道母亲会在门口站很久。 他又想起嫡母。小时候,嫡母等不到父王回来,总把门关得很轻,可他站在廊下,知道那比摔门还难受。 他还想起了九叔。九叔每次远远都看着,眼神克制又平静,可那底下压着什么,他似懂非懂,又不想懂。他只知道,这个家里,有太多人习惯了在暗处看亮处。 孝瑜垂下眼,转过身,慢慢地往回走。廊下的青砖被日头晒得发烫,暑气从脚底往上蒸,蒸得人眼眶发酸。 他已经十二岁了。父王想做的事,晋阳宗亲都在等的事,他知道。他也知道到了那一天,自己会变成什么身份。他只是担心孝琬和孝瓘长大后的关系,他不想让这个家慢慢散了。可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父王交代“看顾好弟弟妹妹”时,答一句“儿臣记住了”。 日头西斜,孝瑜走回屋子,推开门,屋里很静。案上摊着早上没看完的书,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书页自己翻过了一页。 他坐下来,窗外的蝉还在不知疲倦的嘶鸣,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坐了很久,久到暮色从窗棂间漫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昏黄。 他想起小时候,父王抱着他在院子里看灯。指着灯上画得歪扭的兔子说:你看,像不像你?小孩就该像兔子这么乖。 还记得十岁那年,父王最后一次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说:你长大了,以后要自己站起来。他当时点了点头。父王的手在他头顶停了一瞬,像想揉一把,但终究没有落下。 后来他和九叔说起过这件事。九叔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九叔不会开口了,才听见他说:我小时候摔倒了,大哥一次也没扶过。顿了顿,又说:可能大哥小时候摔倒了,父王也没有。 孝瑜当时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九叔那张与父王相似的侧脸,忽然觉得九叔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在陈述一件事,而是在复述一个很早以前就接受了的结果。 原来这个家里的每一个男人,都是这样长大的——摔倒,然后自己站起来。没有人问疼不疼,也没有人伸手。不知是因为心硬,还是因为伸手这件事,从来没人教过。 父王从祖父那里得到过什么,就给他们什么;没有得到过的,他也给不了。 一代传一代,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这不是谁的错。只是偶尔,在暮色落尽的窗边,在蝉鸣不止的午后,孝瑜会想,如果自己长不大就好了。 这样父王就能一直抱着他,他就不必知道,原来有些怀抱是有期限的。 更不必在十二岁的深夜,一个人合上窗户,假装没有看见远处那盏,再也不会为他点亮的灯。 93地上地下 晋阳,丞相府。 这一日,书房里日光从窗棂间漫进来,在案上铺开一片柔和的亮。高澄坐在案后批公文,笔锋落得又快又稳,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接着写。元玉仪站在案侧研墨,墨锭在砚台上缓缓转着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孝瓘坐在窗边的小几上,低头翻着一本旧画本。边角卷起,纸页泛黄,是他从邺城带来的,不知翻过多少遍。他翻到一页——两只小兔并肩吃草,一只耳朵竖着,一只歪到了天上。 那是他和三哥一起画的,三哥画的那只。他看了片刻,嘴角翘了翘,又翻过去。偶尔抬头看一眼案后的父王,又看一眼研墨的公主,再低下头去。 书房里很静。孝瓘听着笔尖落纸声、墨锭转圈声、还有自己翻页时的轻响——三道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人开口唱的歌,很好听。 高澄搁下批了一半的公文,忽然想起元善见前阵子在宫里大兴土木,修什么假山园囿。他嗤了一声——修园子,花的都是他的钱。 也罢。总得让那傻子有点事做。省得闲下来,脑子里转些不该转的念头。 他铺开一张信笺,提笔蘸墨,写了几行字。笔锋落定,搁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元玉仪探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来,“‘痴人复何似?痴势小差未?’这是写给谁的?” “崔季舒。”高澄靠在椅背上,语气戏谑,“问问那傻子近况如何。”他说“傻子”二字的时候,语气随意,甚至带了几分亲昵。 元玉仪把信笺搁回案上,想起上回抄《华林遍略》的事,笑意怎么也收不住。“你这人,有时候还挺滑稽。”高澄瞥她一眼,没接话,唇角弯了一下。 孝瓘从画本上抬起头,看看父王,又看看公主,忽然觉得这间书房好亮。窗外的日光、案上的墨香、父王写字时的专注、公主眉眼低垂的侧颜——这些混在一起,让他心里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满出来了,又说不出来是什么。他低下头继续翻画本,可翻了两页,手指忽然顿住。 他想起三哥。昨天在廊下碰见三哥,喊他好几声,他才回过头来,只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吃饭的时候,三哥坐在他对面,筷子拨着碗里的饭,拨来拨去,没吃几口。 他问三哥怎么了,三哥说没什么。前天他在花园里捉到一只蜻蜓,兴冲冲拿去给三哥看,三哥只看了一眼,说“哦,挺好的”。那只蜻蜓后来从他指间飞走了。他去三哥院子找过他,三哥在翻书,可书是倒着的。 孝瓘知道三哥心里难受。可他也难受。他把画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画着圈,画了一圈又一圈。 ----------------------------------------------------------------------------- 从书房出来,廊下的风裹着暑气扑面而来。孝瓘刚转过廊角,便看见孝琬站在不远处的槐树下,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无意识地缠来缠去。孝瓘的手忽然从元玉仪掌心里抽了出来——动作很快,像被烫了一下。 他垂下手,指尖蜷了蜷,没敢看孝琬,也没敢看元玉仪。 元玉仪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她抬起头,对槐树下的孝琬笑了笑。“你俩玩吧。”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急不缓,没有回头。 孝琬走过来,目光先落在孝瓘脸上,又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你们刚才干嘛了?”小脸绷着,是审人的语气。 孝瓘垂着眼,支支吾吾:“在书房……看父王写信。” “写给谁?” “写给……父王骂他傻子。”孝瓘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好像是什么叔……” “崔季舒。”孝琬替他接了。 “对,是他。”孝瓘点点头。 孝琬忽然皱眉握拳,“他就是之前打我舅舅的坏人!” “是父王让他打的。”孝瓘的声音比方才小了一些。他想起三哥这几天都不太理他,他怕自己说错话。 孝琬沉默了一会儿,猛地一跺脚,“那是我舅舅啊。父王也真是的!” 孝瓘没有接话,低下头,脚尖蹭着地上的砖缝,一下,又一下。他想说——三哥,你别气了,父王连我娘是谁都不告诉我。这句话已经到了喉咙口,又被他咽了回去。 孝琬气不打一处来。舅舅待他很好,每次进宫都备好他爱吃的果子,亲手剥了放在他手边。有一回他在殿前摔破了膝盖,舅舅蹲下来给他上药,一边上药一边哄:“不疼不疼,舅舅吹吹。”舅母也是姑姑,喜欢拉着他讲故事,声音软得像四月的风。 可每次离开,他回头望去,总看见他们两个站在殿门内侧,目光越过他的头,望向远处那些面无表情的禁军,眼底蓄着一层散不去的雾。 父王对母妃的态度也很奇怪。回府这些天,一次也没看过她。 孝琬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舅舅对我好,姑姑对我也好。”他顿了顿,“但父王对舅舅不好,对母妃也——”他找不到那个词。母妃站在那里,但父王就从她身上看过去,像看一堵墙。 蝉鸣忽然从头顶倾泻下来,吵得人耳朵发嗡。孝琬抬起手,把落在额前的一缕头发胡乱拨到一边,没再说话。两个孩子站在槐树下,过了片刻,孝琬拉起孝瓘的手。 “走,跟我回去。” 元仲华的院子在府西边,院角种了一丛翠竹,风过时簌簌作响,给这暑天添了些凉意。她正坐在窗下做针线,见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进来,笑了笑。孝琬拉着孝瓘在她跟前坐下,闷了一会儿,才开口。 “母妃,父王今天写信骂人了。” 元仲华的手一顿,“骂谁?” “崔季舒。”孝琬说,“父王总爱骂人,上次骂舅舅‘狗脚’,这次骂大臣傻子。” 元仲华脸上的笑凉了。她没有说话,低头继续做针线。 孝琬看着母亲缝衣的手,忽然想起从前,父王和母亲坐在廊下,母亲剥橘子,剥好了递给父王。父王接过去,掰了一瓣放进嘴里,说了一句“甜”。那时候母亲笑得很好看。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父王不再吃母亲剥的橘子了。或者说,母亲也不再剥了。 “母妃?”孝琬喊了一声。 “嗯。”元仲华应着,没有抬头。沉默了片刻,手里的针线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她忽然问了一句,语气很平,和往常一样温柔:“孝瓘,她对你好吗?” 孝瓘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孝琬在旁边哼了一声,把脸别到一边。 元仲华没有接他的话。她拿着针线的手顿了一下,然后针尖又扎进布料,从另一面穿出来,再拉线,再扎进去。一针,又一针,密密匝匝,像要把什么东西缝起来,缝到看不见为止。 窗外蝉鸣不止。日光从窗口落进来,照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把那层温柔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凉。 孝琬坐在那里,看着母亲低头缝衣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替母亲委屈,替舅舅不平,还是替自己害怕。 他又看了孝瓘一眼。孝瓘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的漆,一下一下,把那已经斑驳的漆面又抠掉了一小块。然后把那块抠掉的漆皮悄悄藏进袖子里,谁也不敢看。 两个孩子都没有说话。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永远不会停。 --------------------------------------------------------------- 邺城,皇宫。 崔季舒从黄门省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手里捏着一封刚从晋阳送来的密信,没有抬头,也没落款,但笔迹他认得——高澄的字,落笔像刀子。 信上只一行字:痴人复何似?痴势小差未?宜用心检校。 他盯着“用心”二字看了片刻,将信凑近烛火,烧了。纸灰落在地上,被一脚踩散,风过无迹。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理了理衣冠,抬脚往元善见的寝殿走。这是他的差事——明面上是黄门侍郎,侍奉天子;暗地里,每五日向晋阳回报天子的一举一动。见了谁,什么表情,有没有无人时唉声叹气,有没有写不该写的字。 到寝殿附近,廊下无人,月光清冷似霜。他放轻脚步,目光扫过每一扇门、每一根柱、每一处暗角。巡夜侍卫按点经过,拱手行礼,他点点头,继续走。 假山旁矮柏丛生,底下黑漆漆的。崔季舒蹲下身,拨开柏枝——泥土潮湿,有几道新鲜压痕。伸手按了按,土是实的。一只野狸忽然从柏丛里窜出,尖叫一声,蹿上墙头,不见了。 他起身拍拍手上的土,走到寝殿前。门虚掩,轻轻推开一条缝。烛火在元善见脸上映出薄光,他正坐案前看书,神情专注,偶尔皱眉,像读到了费解之处。崔季舒看了片刻,轻轻合上门。 回值房的路上,他边走边想。元善见近来安分得出奇——每日读书、与宗室谈诗论赋,偶尔问几句朝政,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回到值房,崔季舒铺开信笺,提笔蘸墨:陛下近日起居如常,未闻怨语。白日读书,夜间观星,与近臣品评诗画,神色怡然。臣窃以为,无异常。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凝成一滴,将落未落。又想起那片潮湿的泥土,那只野狸,那扇虚掩的门,门缝里那张专注的脸。一切都太正常,正常到不真实。 但他没有实据。上回有人捕风捉影,被高澄骂得狗血淋头。他不会写没证据的事。落笔,又补一句:臣当用心盯紧,不敢懈怠。 信笺封好,交给门外心腹,连夜送往晋阳。崔季舒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烛火在脸上跳了跳,他睁开眼,看着案上那盏将灭未灭的灯,忽然低声自语:“你最近到底在想什么呢,陛下。” 崔季舒当然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他方才蹲过的那丛矮柏底下,一双手正拨开柏枝,弯腰钻进洞口。洞内漆黑,土腥气扑面。 元善见知道崔季舒每三日会来巡视,也知道他定会蹲下按那片土。所以每次,他赶在人来之前,把夜里的挖痕踩实。那些按下去觉得“实的”泥土,其实每天都在松动——白天被踩实,夜里又被挖开,一捧一捧运上来,天亮前混进假山后面那座土堆里。 地底的路一寸寸往北。元善见摸到竹筐,弯腰铲土,装满,背起来往回走。洞太矮,直不起腰,膝盖不时磕在洞壁上,闷响一声,额角蹭过洞顶,泥末簌簌落进领口。 每日只背几筐,不是不能多,是怕动静太大。背完最后一筐,蹲在洞口脱下沾泥的木屐,用布包好藏在柏树根下,换上干净靴子。旧的那双拎回寝殿塞进榻底,心腹内侍趁无人时取走烧掉,连灰都用水冲净。 第七双了。泥土沾着地底深处的潮气,捏在手里是凉的。 十一岁那年深秋,有人把他从犊车里拽出来,推进这座宫殿。没人问他想不想来。 如今他给自己挖一条生路,从皇宫地底,一路向北。 元善见蹲在洞口,攥紧一捧土。每一捧,都让他觉得离千秋门又近一步。每近一步,就离那个在龙椅上装傻充愣的自己远一步。 那副山水画里的竹林七贤,嵇康是其中之一,临刑前一曲《广陵散》成了绝响,那曲子讲的是聂政藏刃于琴腹,潜入深宫,刺杀韩王。 元善见没有琴,只有一把铲子。一下,又一下。 他要逃出深宫,招兵征讨齐王。 回到寝殿,他脱了短衣,换上寝袍,把沾满泥土和汗渍的衣裳塞进榻底。躺下来,在黑暗中睁着眼。 心里默念无数遍:千秋门在北边,自由,在墙外面。 闭上眼。明天还要继续挖。 值房里,崔季舒吹了灯。在黑暗中靠着椅背,又想起那片潮湿的泥土,那只野狸,那扇虚掩的门。 今夜地底下,又挖了三尺。 94龙山回忆(一) 武定七年,盛夏,晋阳龙山。 这日,高澄带元玉仪和孩子们来行宫避暑。山涧从高处跌落,撞击岩壁,水声激越,穿林渡水到了行宫脚下便缓了,化作一道清浅溪流,绕过石阶,汩汩向西。溪水清可见底,卵石被冲刷得浑圆光滑,几尾细鱼在石缝间游弋,阳光透过水面投下粼粼光斑,像碎了一地的琉璃。 元玉仪站在高台石阶上,望着满山层迭的绿意,忽然想起去年夏天。那时候整座行宫只有她和高澄两个人,白天在山间骑马,夜里在廊下赏月。 “你去年答应我,每年夏天都来。”她偏过头看高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轻不重的嗔怪,“今年怎么拖家带口的?” 高澄望着下方草坪上撒欢的孩子,闻言收回目光。“就带了几个孩子,算什么拖家带口。”他说得理直气壮,顿了顿又补一句,“家里人太多,又没带旁人来。” 元玉仪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她喜欢听他说“旁人”这两个字,更喜欢看他急着辩解的样子——这人在朝堂上那么跋扈,在自己面前却总被一句话堵得要找好几层台阶。她低下头,用指尖蹭了蹭鼻尖,把笑意藏在那儿。 高澄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辩解得太认真了,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以后要把来这里的路修宽,行宫也翻新一下,修气派些。”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整座山头,像在心里已经画好了图纸。 元玉仪笑了一声。“修那么气派做什么,你难道要在这上朝啊?” 高澄没有答话,唇角那道弧度却始终没有消下去。他偏过头,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惯常的戏谑:“也不是不行。” 元玉仪愣了一下,随即伸手便捶了他一下。高澄没躲,任她捶在胸口,笑了一声。 下方草坪上,孩子们正在追逐打闹。孝琬跑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根树枝当剑,嘴里喊着什么。延宗跟在后面,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学得有模有样。孝珩没有跑,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膝上摊着画本,正在画远处层迭的山峦,偶尔抬头看一眼,笔尖在纸上走得很慢。 孝瓘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蹲下来帮孝珩递笔,递完了就安安静静待着,偶尔抬头往高台方向望一眼。 这一望,正好看见父王低下头,吻在公主唇上。山风拂过石阶,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他抬手替她别到耳后。孝瓘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 “大哥?”他没挣扎,只是小声喊了一句。 孝瑜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石阶上那对身影上。“小孩儿别看。” 孝瓘安静片刻,伸手把孝瑜的手指扒开一条缝,从缝隙里望出去——父王已经直起身,正低头对公主说什么,嘴角还挂着笑。他仰起头问:“大哥,你刚才捂眼睛了吗?” 孝瑜的目光还落在上方。“我在看云彩。” 孝瓘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上面除了父王和公主,就是一片蓝得发亮的天,连一朵云彩也没有啊。 孝瑜没有说话。他看着父王的侧脸,想起了九叔——九叔见过这样的画面吗?如果见过,心里会是什么感觉?他忽然想起九叔每次提到父王时语气里那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根刺,不疼不痒地扎在那儿。胸口莫名堵了一下。 孝瑜低头看了孝瓘一眼。孝瓘正仰着脸,眼里全是问号。“大哥,云彩呢。” “飘走了。”孝瑜在他头顶轻轻一拍。 “哦。”孝瓘眨眨眼,乖乖点头。 孝瑜看着这个漂亮的弟弟,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你怎么长这么好看。”孝瓘一愣,小脸霎时通红,转身便跑。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孝瑜一眼,咧嘴一笑,扭头钻进了孩子们中间。 草坪边上,乳母们坐在树荫下摇着团扇,不时喊一声“公子慢些”,声音懒懒的,没谁真的起身去拦。山风把孩子们的笑声送上来,细碎悠长,混在瀑布的水声里,被阳光筛成一片亮晶晶的薄纱,轻轻覆在山谷的午后。 高澄站在石阶上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揽住元玉仪的肩。 “你看,不是挺好。孩子们自己玩,没人来打扰。”他抬手,指向远处那几株桂花树,“再过些天就要回邺城了,今年怕是赶不上花季。等明年秋天开了花,摘些来酿酒。”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心里已经看见那个画面了,“就我们两个,坐在廊下喝。” 山风从林梢穿过来,拂过石阶。元玉仪靠在他身侧,没有说话。那几株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绿得发亮。她忽然觉得,明年也没有那么远。 “你还会酿酒?”她歪头看他。 高澄眉梢微挑:“不会。但可以学。” “你?”她笑出声来,“你连茶都煮不好,上回快把壶烧穿了,忘了?” “那是壶不好。”他面不改色。 “壶是官窑的。” “那就是火不好。” 元玉仪笑得肩膀直抖,靠在他肩上。“行吧。那我等着喝陛下亲手酿的桂花酒——到时候别是桂花醋就行。” 高澄低头看她,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威胁,嘴角却是弯的:“是醋你也得喝。” “凭什么?” “凭是朕酿的。” 元玉仪仰起脸,对他小声说了几个字。高澄眯起眼,一把将她箍在怀里。她笑着挣扎,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被她的笑声盖住了。元玉仪的脸倏地红了,不再挣扎,只拿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 草坪上,孝琬不知什么时候和延宗争起了一根树枝,两个人各执一端,谁也不肯松手。孝珩依旧坐在石头上画画,完全不理会那边的动静。孝瓘被孝琬拉着当裁判,左看右看,迟迟没有开口。 孝琬急了,吼了一声:“你倒是说啊!”延宗也不甘示弱地吼回去:“对!快说!”孝瓘被两人吼得缩了缩脖子,小声挤出一句:“要不……你俩一人一半?”孝琬和延宗同时扭头瞪他:“不行!” “要打起来了。”元玉仪笑说。 高澄看了一眼,语气悠闲:“打起来才有乐子看。我猜孝琬打不过他,延宗吃得太胖了。” “有你这么当爹的吗?”她拍了他一下。 “怎么没有。”他理直气壮,“我爹看我小时候和兄弟打架,也没管过。” 元玉仪愣了一下,想起他背上那些疤。他没有看她,依旧望着山下的孩子,唇角还挂着那抹悠闲的笑。她没有追问,只是把手悄悄塞进他掌心里。高澄顿了一下,收紧手指,握住了。 孩子们的笑声被风送上来,和瀑布的水声糅在一起,像山涧里溅起的细珠,又碎又亮,在满山绿意里滚了几滚,又散进水光里,停不住。 元玉仪转过头看高澄。他看孩子们时眼底还有残余的笑意,但望向更远的山河时,却是另一种神情——像一只鹰,即使停在枝头,也在丈量天空。 她忽然想,他以后会是一个好皇帝吗?如果“好”是用功绩来定义,那他会的。 会是一个骄奢又英明的暴君。她想象得到。 “阿惠。”她忽然开口。 高澄侧过头看她。她望着山下的孩子,没有看他。 “以后你当了皇帝,真的每年夏天,都陪我来这里吗。” 高澄语气里带着惯常的霸道:“我说过的话,当然算数。” “华——林——遍——略。”元玉仪一字一顿地念出来,眼角弯着,那抹笑意是从瞳仁深处漫上来的。 高澄的表情僵了一瞬,脸上泛起极淡的红。“那是对别人。”他别过脸去。 “对我就不会?” “你跟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高澄沉默了一会儿。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他抬手替她别到耳后,动作很轻。“自己想。” 元玉仪看着他,看了很久,知道他嘴硬,问是问不出来的。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双手环住他的腰,抱得很紧。她听见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一下一下,比她想象的要快。这人虽然嘴上什么都不肯说,心跳倒很诚实。 “怎么了?”高澄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 “没什么。”元玉仪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衣襟里传出来,“就是想抱一下。” 高澄揽住她的后背,把她往怀里按了按。 山下的吵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孝琬和延宗又凑到了一块儿,两颗脑袋挤在一起,正专心致志研究一只蜻蜓。孝珩的画纸上多了一座远山的轮廓,笔尖还在纸面上慢慢走。孝瓘蹲在他旁边,替他按着被风吹起的纸角,安静得像一幅画。 飞檐斗拱隐在层迭的苍翠之间,午后的阳光落在元玉仪脸上,风从瀑布那边送过来,裹着水汽的凉意。山下的笑声一阵一阵传上来,和瀑布的水声混在一起,又碎又亮。 那几株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她闭上眼,山风拂过石阶,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95龙山回忆(二) 靶场设在行宫西侧一片平整的草地上,几个箭靶一字排开,靶心已被射出好几道旧痕。 孝琬和孝瓘各站一侧,手里都握着小弓。元玉仪也拈了支箭,正在瞄靶。她拉弓的姿势不算标准,但箭出去时干净利落,稳稳扎进靶心偏右的位置。 高澄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忽然走上前,从背后握住她的手腕,替她把弓身微微抬高了些。“手肘再沉半寸,肩膀放松。”他的声音贴在她耳边,气息拂过耳廓。她回头看他,他一脸正经,像在指导军中新兵。 元玉仪没拆穿,由着他覆在自己手背上,带着她把弓弦拉满。弓弦绷到最紧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他的心跳贴着自己的后背,隔着衣料,比她自己的还稳。 孝琬在旁边看着,手里的弓都快捏出汗了。他使劲拉弓,瞄也不瞄就松了手,箭歪歪斜斜飞出去,扎在靶子边上,离靶心差了好远。他气鼓鼓地又抽一支,余光还是忍不住往旁边瞟——父王什么时候教人射箭这么耐心过。 等孝琬射完最后一箭,高澄终于松开元玉仪,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腕,替他调整了扣弦的角度。“这里,拇指再往下压半寸。”孝琬照做,弓弦响过,箭簇正中靶心偏左那道旧痕。他仰头看高澄,眼睛亮晶晶的,等着夸。 高澄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还行。” 孝琬不满意。他跟在高澄身后追着问:“父王,还行是什么意思?比四弟射得好还是差?父王你上次夸四弟说的是‘不错’,‘还行’和‘不错’哪个好?” 高澄被他缠了一路,终于难得松口说了实话:“比你四弟还差一截。” 孝琬的脸立刻垮了,把弓往地上一顿:“父王偏心!” 高澄笑了一声,没理他。家里这几个儿子,只有孝琬敢对自己大吼大叫——也不想想是谁惯出来的。 孩子们的笑声散落在山野间,被风送得时远时近。 孝珩铺开画纸,画了一幅围猎图。笔下山峦起伏,人马交错,虽稚拙却颇有章法。 孝琬弯弓射中了一只野兔。箭簇穿透那灰褐色的小东西,它蹬了两下腿便不动了。孝琬兴高采烈地拎着兔耳朵跑去给高澄看,跑得太快,差点被树根绊一跤。“父王!我射中的!” 高澄看了眼野兔,血正顺着兔腿往下淌,滴在孝琬靴面上。“去把皮剥了,练练胆子。” 孝琬吓得一愣。他低头看手里的野兔,想起刚才兔子还在吃草的样子。拉弓时没有犹豫,现在兔子死了,他拎着它的耳朵,忽然觉得手心黏糊糊的。那黏糊糊的东西顺着兔腿往下爬,爬过他的手背,滴在靴面上,和父王方才看的那几滴血汇在一起。“我……”他张了张嘴,“儿臣不饿。” 元玉仪走过来,弯腰看那只野兔。她伸手接过,动作很自然,像拿一件寻常物件。“让我来吧。”她蹲下身,从腰间抽出一柄鎏金匕首,在兔子后腿处划开一道口子。刀锋很利,手法更利——剥皮,开膛,取出内脏,一气呵成。血溅在她指尖,眉头都没皱一下。不过片刻,一张完整的兔皮便摊在草地上,兔肉收拾得干干净净。 孝琬站在那里,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元玉仪——在他心里,她是那个说话温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人。他没想到她能干出这种事,更没想到她干这种事时眼睛都不眨。她居然那么狠。 高澄也看见了。元玉仪蹲在地上收拾兔肉,指尖全是血,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他想起什么,走过去,蹲下,一把握住她的手。“别做了。” 元玉仪笑了笑,把刀收起来,用草叶擦手上的血。草叶是青的,擦上去就染了一道绿,混着血,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以前流落街头的时候,什么苦没吃过。”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不杀就得饿着。” 高澄没说话,把她的手握得更紧。元玉仪由他握着,没有抽回去。两个人并肩坐着,挨得很近,近到孝琬觉得那画面烫得眼睛疼。 他本想转身走开,目光却忽然定住了。元玉仪腰间别着的那把鎏金匕首,越看越眼熟。鞘上的纹路,柄端的镶玉——对,没错!在舅舅那里见过!孝琬立刻冲过去,步子又急又重。“这匕首是不是我舅舅的!” 高澄皱眉:“孝琬。” 孝琬没理他,直直盯着元玉仪。元玉仪低头看腰间的匕首,手指轻轻抚过鞘上纹路,抬眼看孝琬时,目光很平。“确实是陛下赏赐。” 孝琬的脸涨得通红:“我舅舅为什么赏给你!” “高孝琬。”高澄的声音沉了下来。 孝琬咬着嘴唇,垂下手,肩膀微微缩了一下。愤愤不平写满小脸,却多了一层怯。他不甘心,又不敢再冲,就那么站着,脸憋得通红。 元玉仪看看高澄,发现高澄也在看自己。两人相视一笑,谁都没说话。 “保密。”元玉仪狡黠挑唇。 高澄靠在树干上,看着孝琬那张又气又委屈的脸,语气放软了些:“等你什么时候敢剥兔子了,父王再告诉你。” 孝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有低头看了看地上血腥的尸骸,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了。 高澄没再看他。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那把鎏金匕首上,看了一会儿,伸手从元玉仪腰间取下,握在掌心。鞘上纹路硌着掌心,沉甸甸的。“我能顾好自己。”他把匕首递还给她,声音不大,“不许再为我冒险。” 元玉仪接过匕首,别回腰间。“这么怕我死啊?”她歪头看他,眼尾微微弯起——这句话,恍惚间像回到了从前。 “不许死。”高澄看着她,认真道。 “这算定情信物吗?” 秋风从山脊上吹过来,吹乱她鬓边碎发,缠在耳边,像几缕扯不断的丝。 高澄笑了笑,“算其中之一。” 元玉仪眨眨眼:“那还有什么?” 高澄站起身,拍袍角的草屑,低头看她。日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脸上那层笑镀了一层薄金。“保密。” 元玉仪不依了。她伸手拽住他的袍角,拽了一下,没拽动,又拽一下。“你说嘛。”声音软下来,带着鼻音,拖得长长的,“都算其中之一了,那别的也告诉我呗。” 高澄低头看这只拽住自己袍角的手,白皙修长,指尖有弹琴磨出的薄茧。他站着没动,也没把袍角扯回来,就这么让她一直拽着。“就不说。”嘴角压了一下,没压住,还是弯着。 “高澄——”她连名带姓地叫,拉长了尾音。 “叫阿惠也没用。” 她果真叫了两声:“阿惠,阿惠。” 高澄别过脸去,看着远处的山脊。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得袍角和她手中的那一角衣料微微晃动。“说了保密。” 元玉仪松开他的袍角,哼了一声,把匕首又从腰间抽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像在威胁那把匕首,又像在跟它商量。刀刃在日光下,一闪,再闪,像在替谁眨眼睛。 孝琬站在远处,从头看到尾,还听见元玉仪敢直呼父王名讳,看见父王别过脸去压嘴角。他从来没见过父王这样。 在府里,父王对庶母们讲尊卑、论威仪,从没人敢这么拽他,连二哥的娘亲也没有过。唯独对这个人,那些规矩好像忽然都不算数了。 孝琬很生气,他说不清是气父王对母妃对舅舅不好,还是气元玉仪抢了父王,还是气自己连一只兔子都不敢剥。大概都有,混在一起,堵在胸口,像一团被人揉皱了的纸,怎么抻都抻不平。 他把弓往肩上一挂,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弯腰捡起一块石头,卯足了劲扔进远处的灌木丛。哗啦一声,惊起许多飞鸟。鸟都飞走了,他还站在那里,胸口那团皱巴巴的东西堵得喉咙发酸。 孝瓘站在画架旁边,看着叁哥走远的背影,又看看远处还坐在草地上、头挨着头的父王和公主。 他叹了口气,低下头,在画纸角落里添了一只小小的兔子。兔子蹲在草丛里,耳朵竖得笔直,像在听远处的什么声音。他想了想,又在兔子旁边画了一个蹲着的小人。 孝珩凑过来,歪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你这画的什么呀?” 孝瓘没回答。他把画笔搁在砚台上,“二哥,我去看看叁哥。”说完便跑了,跑得很快,袍角兜着风,呼呼地响。 孝珩站在画架前,双手抱胸,左看右看,自言自语:“这画的什么呀?” 山间的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带着野菊的苦香,吹得画纸边角微微翘起,没人回答他。 96龙山回忆(三) 整座山谷浸在熔金似的光里。瀑布从崖顶倾泻而下,水雾被夕阳染成淡绯色,缓缓飘散在松林上空。 溪畔空地上,几块平整的青石被日光晒得微温。高澄盘膝坐在最宽的那块石上,一架古琴横于膝上。元玉仪挨在他身侧,裙摆铺在石面上,被山风偶尔掀起一角,又轻轻落回去。 孩子们四散坐着。孝琬蹲在溪边拿树枝拨水,正试图拦截一片顺流而下的树叶。孝瓘靠坐在松树下,膝上摊着那本翻旧了的画册,目光却望着对岸远山出神。孝瑜把摘来的野果分给弟弟妹妹,每人面前一小撮,连大小都差不多。贞言趴在乳母膝头,正把一朵野菊的花瓣一片片揪下来往乳母手心里放,嘴里念念有词。延宗追一只花蝴蝶追丢了,也不恼,跑回来一头扑进乳母怀里,乳母被他撞得往后一仰,笑着拍他的背。 孝珩从随身布囊里抽出那支竹笛。笛身被手指摩挲得温润发亮,尾端系着一条褪了色的旧绦带,已辨不出是青是蓝,在风里轻轻晃着。高澄看了一眼,说:“带子旧了,回去给你换条新的。”孝珩低头看了看那截褪色的穗子,点点头,没说什么。他试了两个音,笛声清亮,像一滴露水从叶尖滑落,在山谷间荡开一道极细的涟漪。 孝瑜从侍从手里接过一把胡琵琶,横抱在怀,拈起一片象牙拨子试了试弦。几声散音从指尖流出,清脆如珠落玉盘。他偏过头朝孝珩笑了一下,孝珩弯了弯眼角。笛声便从山水的间隙里钻出来,像一条看不见的溪流。琵琶紧跟其后,拨子在弦上轻快地跳跃,像石子在水面上打出一串水漂,涟漪迭着涟漪,越迭越密。 高澄微微低头,手指落在琴弦上。琴声沉静,像深秋的水,不动声色地把笛声和琵琶声一起托起来。叁个声音在山谷间流动——笛声在前,琵琶在中,琴声在底,像叁条溪流从不同的方向流过来,汇进同一片深潭。 元玉仪侧过头看他,眼里带着几分意外。“你还会弹琴呢?怎么从来没见你弹过。” 高澄手指未停,琴声依旧沉稳地铺在底下,语气里带着一点惯有的得意:“我会的多了。” 元玉仪弯了弯唇角。山风从溪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松脂的清香。琴声、笛声、琵琶声混在一起,被风送得很远。 她忽然觉得,大概要用余生,一件一件去发现这个人还藏着什么惊喜。 延宗从乳母怀里挣出来,攥着他那只形影不离的拨浪鼓,蹲到两位兄长中间,仰着脑袋听了片刻,找准了节拍,咚咚咚地敲起来。起初还真跟上了——鼓点落在琵琶的重拍上,一下一下,像小青蛙在荷叶上跳。他越敲越得意,身子也跟着晃,鼓点越晃越快,渐渐从伴奏变成了独奏,最后干脆抢在琵琶前头,咚咚咚一阵乱摇,像一只撒了欢的小狗追着蝴蝶跑进了乐池。 高澄伸出手,一把捏住延宗肉嘟嘟的脸颊,力道不重,刚好把他捏成了金鱼嘴。延宗的鼓点戛然而止,眨了眨眼,嘴里含含糊糊地抗议:“父王……放开……” “别捣乱。”高澄挑了挑眉。 延宗用力点头,脸颊上的肉在高澄指尖挤得更圆了。高澄松了手,他立刻把拨浪鼓抱在怀里,偷偷瞄了父王一眼,重新找准节拍,这回敲得小心翼翼,每一下都落在琵琶的尾音上,乖巧得像一只刚被训完的小狗。孝珩与孝瑜相视一笑,笛声与琵琶重新汇流。延宗的鼓点像一颗圆滚滚的小石子,不紧不慢地跟在溪水后面。 孝瓘靠坐在松树下,目光落在溪畔那几个人身上。他看了很久,手指在画册边角上来回摩挲,没有去拿画笔,只是坐在那里,把这些都收进眼里——像在存一件以后可以反复取出来回味的东西。 孝琬蹲在溪边,手里那根树枝已经在水里拨了很久,水面被他搅得碎碎的,怎么也静不下来。他看见五弟被父王捏脸时缩着脖子的样子,嘴角差点往上翘,又硬生生抿住了。山间的日光,溪水的声响,松针漏下的光斑,一切都很暖。可母妃不在,他就是觉得别扭。他把树枝往水里一丢,站起来拍拍衣上的碎叶,朝溪边更远的地方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站在一棵松树后面,隔着树干远远地看着。 一曲落定,溪水声重新浮上来。方才的笛声和琵琶声像还没散尽,在松针与溪水之间若有若无地悬着。高澄听了一会儿,看向孝珩。“这首曲子叫什么。” “《怀朔谣》。儿臣自己改了几个音。”孝珩把笛子搁在膝上,指尖轻轻拂过笛身,“祖母说,怀朔是父王和她的故乡。” 高澄没有立刻接话。风从山脊上吹过来,把松涛吹得更响了些。过了片刻,他说:“改得不错。”语气很淡。但孝珩注意到,父王叩在膝上的手指停了,停了很久才重新动起来。 延宗仰起脸,拽了拽高澄的袖子:“父王,怀朔是什么地方?” “是父王出生的地方。” “那里好玩吗?” 高澄低头看了他一眼,思索片刻,“没什么好玩的。” “那父王想回去吗?”延宗歪着脑袋。 高澄没有回答。风从松林间穿过,把溪水声吹得忽远忽近。过了片刻,他开口:“等你们长大了,父王带你们去敕勒川骑马。”延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高澄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延宗被揉得东倒西歪,拨浪鼓差点掉进溪水里。 孝瑜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五弟,这东西要是冲走了,你拿什么捣乱?” 延宗把拨浪鼓紧紧抱在怀里,警惕地看了大哥一眼。“父王会再给我买一个。” “才不买。”高澄闭着眼,敲得他头疼,不止一回了。 延宗的脸立刻垮了。他低头看看怀里的拨浪鼓,又看看父王那只捏过他无数次的手,想了一下,把拨浪鼓往怀里又塞了塞。 孝珩把笛子重新抵在唇边,这一回吹的是《敕勒歌》。调子比方才更低,更缓,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经过他喉咙时停了一停,才肯往下走。孝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向溪水。贞言追蝴蝶追累了,趴在高澄膝头打瞌睡,手里还攥着那朵揉碎了的野菊。延宗靠在高澄腿边,仰着脸看天上的云,看了一会儿便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匀净。 高澄听着这首六镇人都会的曲子,看了一眼躲在松树后面的孝琬,忽然想起他舅舅了。儿时在洛阳,他曾对元善见唱过这首歌,后来他没再给任何人唱过。 有些事想忘却忘不了,但唱那首歌的时候,他说的每一句都是认真的。以后当了皇帝,不必再软禁他,重归于好也未尝不可。这个柔软的念头在心里转了一瞬,没再多想。 笛声还在继续,调子拉得悠长缓慢,像敕勒川上的风,吹过阴山,吹过玉璧,吹过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 高澄目光扫过溪畔横七竖八的孩子们,忽然想,父王当年在玉璧城外唱这首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他的孙子们会坐在这里,这么无忧无虑。 孝珩把笛子从唇边放下,搁在膝上。他没有去拿画笔,只是把每一个人都看了一遍——父王上扬的嘴角,叁哥躲在树后只露出半边肩膀的轮廓,阳光下大哥和四弟的脸,延宗抱着拨浪鼓睡得正沉,贞言趴在他旁边,揪下来的野菊花瓣整齐地排在乳母掌心里,像一小排晒干的阳光。 他把这一幕记在心里,记得格外仔细。 溪水还在淌,风还在吹,松涛还在远处响着。延宗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拨浪鼓从怀里滚出来,被孝瑜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孝琬蹲在溪边,手里的树枝终于把那片树叶捞了起来。他举着湿淋淋的树枝,回头想喊什么,看见父王和元玉仪靠在一起的侧影,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抓起一块石头往水里一扔——“噗通”一声,水花溅了旁边孝瓘满脸。 孝琬梗着脖子,一副“我不是故意的,但你活该”的表情。 孝瓘没说话,默默地合上画册,站起身来,弯腰掬了一捧水,转身朝孝琬泼了回去。 孝琬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平时最乖的弟弟。他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起来,猛扑过去。两个人便在溪边的浅滩上扭作一团,水花四溅,笑声被山风吹得满山谷都是。 贞言被吵醒了,从乳母膝头抬起头,揉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也跟着咯咯笑起来。延宗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拨浪鼓被孝瑜轻轻搁回他手边。 元玉仪靠在高澄肩头,目光慢慢扫过溪畔这一地的人。山间的风拂过溪面,裹着水汽和松脂的清香,把远处瀑布的水声也带了过来。琴还横在高澄膝上,弦上的余音大概还没散尽。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幸福。 高澄目光落在溪畔那些横七竖八的身影上,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笑。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在想什么。” 元玉仪没有动,依旧靠在他肩头。“想时光停在这一刻。” 高澄没有说话。她感觉到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搁在她肩头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过了很久,久到溪水声把所有的声音都盖过去,她才听见他说了一句,轻得像是被风吹散的:“我也想。” 她抬起头看他,眼角还有一点没来得及收起的湿润,嘴角却已经弯了起来。“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高澄垂眼看她,沉默了片刻。“没听清算了。” “不行。”她拽住他的袖子,不让他别过脸去,“你再说一遍。我这次一定听清。” 高澄看着她拽住自己袖口的那只手,看着夕阳在她睫毛上镀的那层软金。他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我说——我也想。” “你今天怎么不嘴硬了。”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困了。”高澄半阖着眼,睫毛在夕阳里投下两片薄薄的阴影,停了一息才说,“嘴硬也要有力气。” 元玉仪在他怀里笑了一声。松涛从山脊上涌下来,和瀑布的轰鸣融在一起,像一首永远不会停的乐曲。 高澄低头看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以后每年夏天我们都来。” 元玉仪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每句承诺,我都会当真。不许骗我。” 最后一缕阳光从松针间漏下,斑驳碎金落入高澄茶色的眼底。“我不骗你。” 元玉仪抱紧他,眼泪砸在琴上,叮的一声,像初见时秋雨落在弦上的一记颤音。 孝珩把笛子收进布囊,又望了一眼溪畔。父王的手还搁在公主肩上,叁哥和四弟的衣裳湿了大半,正并肩坐在滩边拧衣角,五弟翻了个身,把拨浪鼓又搂回怀里。他在心里把这一幕也画了下来——和所有他舍不得忘记的画面一起,收进那本永远翻不完的画册里。 97临终告别 廊下秋风渐起。 庭中那棵老槐的叶子簌簌地响,几片打着旋儿落在石阶上,被暮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高澄路过廊下时,孝珩正蹲在阶前画一只蝴蝶。 那蝴蝶栖在石凳上,翅膀一开一合。 他便也一动不动地等着。 高澄站在他身后,影子覆上去,替他挡住了廊下灌进来的晚风。 “你这性子,倒不像父王。” 孝珩笔尖顿了顿,没有回头。他把蝴蝶的最后一笔添完——翅尖上那一抹淡青被暮光照透,薄得几乎要融进天色里——才抬起头,认认真真地说:“阿娘说我像她。” 高澄沉默了一瞬。 他转过头。 廊下,王昭仪摇着扇子。那柄团扇上的牡丹,从前是胭脂色,如今褪得只剩一层淡粉。斜阳照过来,像一朵开在旧年里的花,还剩一点不肯褪尽的执着。她倚在廊柱旁,扇子摇得不紧不慢,目光落在孝珩身上,温柔如水。 高澄看了那么一瞬。 “照顾好孩子。” 他伸手揉了一下孝珩的发顶。 “子惠。” 王昭仪忽然开口。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很陌生——她已经很久没唤过这个称呼了。上一次这样叫他,还是刚入府那年。他下了朝,她替他解外袍,叫了一声“子惠”。他回过头来,把她鬓边那朵簪歪了的牡丹扶正。 那时候她还以为,这辈子都可以这样叫他。 她走上前,牵住高澄的手。手指微凉,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停了一下——像在等一个不会来的回应。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得体地笑了笑。 “殿下照顾好自己。” 高澄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背:“等忙完了以后,就把你们都接回邺城。” 王昭仪知道他要回去忙什么。 他每次说“以后”的时候,都像在许诺一个自己也不知道能否兑现的承诺。她年少时信过。后来知道,他每一句在当下都是真的,但以后会变。 所以现在不会信了。 不是不信他。是不信时间。 可她还是点了点头。 她双手环住高澄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那颗心跳得沉稳,和多年前一样。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不像当年那样想听了——却还是没舍得立刻抽身。 暮风吹过,吹干了她眼底的潮湿。 她在他的怀里停了一会儿。 然后自己先松开了手。 退后一步。 拿起扇子摇了摇。 已经入秋了,扇出的风不凉不热。和她的心一样,早已过了沸腾的时候,只剩这点微弱的摆动。 孝珩把画好的蝴蝶捧起来给高澄看。 画纸上,那只蝴蝶歪歪地停在石凳上,旁边题了一行稚嫩的小字,被暮光染成淡金色——蝶有翅飞的高,父王有马跑得快。 高澄低头看了看,摸着他的脑袋笑道:“这是什么对子。” 孝珩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父王跑得快才能快点回来啊。” 高澄拿着那张画,沉默了一阵。 廊外的暮风吹进来,画纸微微发颤。那只蝴蝶停在歪歪扭扭的字旁边,翅膀上的墨还没干透,在最后一缕暮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高澄把画折好。 在手里停了一瞬。 收入袖中。 伸手揉了一下孝珩的发顶。 “好,等着父王回来。”说罢取出一支白玉笛,并一条精致的紫色穗子,递到孝珩手里。“小心别碎了。平时用竹笛练,玉笛出门别带着。” 孝珩很开心地收好,点了点头。 他望着父王的背影消失在洞门外。 暮色已经把整座庭院浸透了。只剩廊檐下还有一小片残光,照在他手里的笛子上。 “阿娘,父王怎么把画拿走了。” 王昭仪笑了笑,把眼底薄薄的水光压下去,语气平稳:“你父王忙完就回来了。到时候你还画给他看。” 孝珩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玉笛。 蝴蝶飞得再高,也高不过天。父王的马跑得再快,也快不过他说走就走。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追上那个高大的背影,但他想——也许父王把画拿走的时候,就是答应了他。 会快点回来。 ------------------------------------------------ 临行前夜,高澄把孝瑜叫到了书房。 案上灯烛已燃了大半。灯花爆了一下,火光跳了跳,把父子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都站得很直。 高澄从案下捧出一方旧砚台,搁在孝瑜面前。 砚是普通的歙砚,边角有一道极深的磕痕——像是曾被重重摔过,又在某个时候被捡了回来,磨平了锐角,重新盛墨。 “这方砚磨出来的墨不洇纸,你拿去用。弟弟们的字帖,父王不在的时候,你来批。” 孝瑜双手接过。指腹触到那道旧磕痕时,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问。 他知道这道痕迹的来历。邙山之战凯旋那年,祖父用这方砚台砸过父王。他见过父王偶尔对着这方砚出神的样子——不是发呆,是站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回看同一个瞬间。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留着用。 是留着记。 高澄没有解释。他把砚台递给长子时,只说了一句“不洇纸”。就好像这方砚从来只是一方普通的砚。没有被摔过。没有盛过谁的愤怒和失望。也没有被一个人在深夜里,用拇指反复摩挲那道裂痕。 然后他从腰间解下一把匕首,搁在砚台旁边。 牛皮鞘磨得发亮。拔出来,刃口在灯下泛着一层幽蓝的光,薄得能切开灯影。 “并刀锋利,你拿去打猎用。” 孝瑜接过匕首,指腹轻轻抵在刃口上——没敢用力,但那层寒意已透进皮肤。 他抬起头。 父王已坐回案后,重新拿起了军报。像刚才只是随手给了他两件不值钱的东西。 他把匕首插回鞘中,和砚台一起捧在手里。 一重,一轻。 重的那个是父王的过去。轻的那个是父王给的护身符。 他想说很多话。可他知父王不喜欢听那些。父王喜欢把话藏在东西里——藏在“不洇纸”里,藏在“打猎用”里,藏在这方被摔过的砚台和这把能切开灯影的匕首里。 于是他只说了句:“儿臣会常去打猎。” 高澄从军报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功课也别落下。” “儿臣知道。” 高澄看了他片刻。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孝瑜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父王的肩窝。眼底湿热,但没有让泪落下来。 孝瑜退出书房时,把砚台和匕首抱在怀里。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他袍角轻轻翻动。他低头看了看砚台上那道旧磕痕,又摸了摸匕首鞘上父王年少时留下的细痕。 父王把这两样东西给了他。 他把砚台抱得更紧了些,往自己院子走去。 身后书房的灯还亮着。 窗纸上映着父王伏案的侧影。 他在廊下站了一息。把那道侧影收进眼里——和砚台上的磕痕、匕首柄上的划痕一起,收进心里最深的地方。 那里有一扇窗。 正对着父王的书房。 灯一直亮。 ------------------------------------------------------------------------ 出发的清晨,府门前停着车驾,随行的侍从已列队等了半个时辰。 晨雾还没散。马匹鬃毛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侍从们肩头微微发潮。灯笼挂在府门两侧,火苗在雾里缩成一团模糊的黄。 高澄站在台阶上,正和管事交代最后几件事。 忽然,一声尖厉的哨音划破院子里的晨雾。檐上一只乌鸦受了惊,拍着翅膀飞起来,把瓦片上积了一夜的露水蹬落几滴,砸在青石板上,碎成细碎的水痕。 高澄话音一顿,转过头去。 孝瓘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只竹哨,刚从嘴边放下来,嘴唇还微微张着。晨雾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整个人衬得有些模糊。他穿着一件浅青色的夹袄,大概是早上跑得太急,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口歪着,露出一侧锁骨。 高澄看着他,沉默了一瞬,走过去。靴底踏过青石板,在晨雾里发出湿闷的声响。他在孝瓘面前停下,弯下腰,手覆上他的头顶,揉了揉,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他揉得微微往前踉跄了半步。 “这个是走丢了才吹的。你怎么乱吹。”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陈述,像在念一条他定下的规矩。 孝瓘仰着脸,没有说话。那天父王说过——打猎走丢了,吹这个,父王就会来找你。他记得竹哨刚拿到手时是凉的,被自己的胸口捂过之后变温了。但父王还没走,他已经觉得走丢了。 就好像父王站在台阶上交代事情的时候,明明只有几步远,他却觉得中间隔了一层雾,隔了即将出发的车驾,隔了半个时辰之后就会变成现实的距离。 他刚才站在廊下,看着父王的背影,手不自觉地摸到了衣领里的竹哨——然后哨子就含到了嘴里,吸足了气,用力一吹。 乌鸦飞了。露水落了。父王转过头了。 现在父王问他怎么乱吹。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善说这些,就是说了,父王大概也听不懂。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仰着脸,看着父王。晨雾在他睫毛上凝了一层极细的水珠,他眨了一下眼睛,那层水珠就碎了。 高澄看着那双眼睛,还想说什么—— “父王!” 身后炸开一声喊。孝琬从廊下冲出来,鞋都没穿好,趿着一只,踩在青砖上啪啪地响。他一边跑一边套袖子,胳膊伸了半天没找准袖口,索性就让它那么挂着,空荡荡的袖子在身后飘,像一面小旗。 跑到高澄面前,一把扯住他的袖子,仰起脸,眼睛瞪得溜圆。“儿臣也要哨子!也要刻名字!” 高澄低头看着他,挑了挑眉。“送你的有弓。有一把弦力加倍,让你长大了也能用。你先把那把拉满了再说。” “我不要弓!”孝琬跺了一下脚,青砖湿滑,趿着的那只鞋差点甩出去。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继续喊,“我要哨子!和他一样的!” 他伸手指着孝瓘,手指几乎戳到孝瓘脸上。那根手指伸得太直太用力,指节绷得发白。晨光照在他指节上那道被弓弦磨出的红痕上——练了一个夏天的弓,拉得手臂发抖也不肯停,就是为了让父王说一句“还行”。 孝瓘把竹哨往身后藏了藏。 高澄看了一眼孝琬那张快要炸开的小脸——眼眶已经红了。他沉默了一瞬,笑了一声。“下回给你做。” 孝琬愣了一下。他本来已经准备好了再吵一个回合,甚至想好了下一句——为什么他有,我没有?但这些话忽然都用不上了。他眼睛一亮,怕父王反悔似的,立刻伸出小指,举到高澄面前,指节绷得像弓弦一样紧。 “一言为定!”眼眶还红着,声音却已经恢复了平时小霸王的劲头。 高澄看着那只小手,沉默了一息,然后伸出手,小指勾住了那只小小的指节。拇指相抵的那一刻,孝琬的嘴角抖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硬生生抿住了。 “一言为定。” 高澄松开手,直起身,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转身往府门走。随从们纷纷上马,马蹄在青石板上磕出清脆的声响。 孝琬站在原地,看着父王的背影越走越远。他那只刚拉过钩的小指还伸着,悬在空气里,指尖微微发凉。他忽然想起什么,把手拢在嘴边,冲着那个方向喊了一声:“父王——要刻名字!” 声音在晨雾里传得很远。高澄没有回头,只是抬手,随意地挥了一下。 孝琬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刚和父王拉过钩的小指。他把它弯了弯,又伸直,又弯了弯,像在确认那个触感还没有消失。晨光落在他指节那道弓弦磨出的红痕上,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手指攥进掌心里,攥成一个拳头,塞进袖子。谁也不让看。 “你那个哨子,给我看看。”声音硬邦邦的。 孝瓘看了看孝琬攥在袖子里的拳头,又看了看他脸上那种分不清是凶还是委屈的表情,然后拿出竹哨,摊在掌心里。竹哨很小,和他拇指一样长,竹面上刻着两个字:长恭。 每一道笔画都削得极细,像是怕刻深了会弄疼这截竹子,又怕刻浅了会被岁月磨灭。 孝琬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晨光从廊下斜斜地照过来,落在竹面上,把那两个字映得发亮。光照过刻痕的时候,每一个笔画的底部都投下极细极淡的阴影。 他忽然伸手,极轻极快地摸了一下那两个字,只有一下,指尖触到刻痕的瞬间就缩了回去,快得像被烫到了。然后他别过脸,下巴微微扬起,嘴唇抿成一条线,盯着廊外那棵老槐树,盯得很用力。 “父王的字还是这么难看。” 孝瓘低下头,把竹哨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竹哨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硌在掌心,像父王揉他头顶时留下的那一小片触感。他抬起头,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把手伸进衣领,摸出那只竹哨,慢慢地塞回去,贴着胸口。 父王还没走远。不能吹。 等父王走远了,也不能吹。 因为走丢了才吹。 父王只是去了邺城,还会回来的。 他答应过——答应了叁哥的哨子,答应了大哥以后多夸他几次,答应了公主每年夏秋都去龙山,答应了每年冬天挑个落雪的日子带他们出门。他都记得。 孝瓘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料,那只竹哨稳稳地贴着他的心跳。他知道父王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就算做不到——他也会替父王记住。记住这些承诺,记住承诺的对象,记住那天午后的暖光,记住竹哨贴上胸口时那一下细微的震颤。 竹哨贴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像远处的马蹄声。 孝琬站在他旁边,还在看那棵老槐树。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手,用袖子用力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大,然后把袖子放下来,下巴扬得更高了。“那个哨子,”他对着空气说,“等我有了,我也天天挂在身上。” 孝瓘侧过头看着他。孝琬没有看他,还在看那棵树,但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也从袖子里伸了出来,那只和父王拉过钩的小指微微翘着,像是怕碰到别的什么东西,把上面最后一点温度蹭掉了。 孝瓘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叁哥不是在生气。叁哥是在怕——怕父王回来时不给他做。 他低下头,把竹哨从衣领里摸出来,往孝琬身边靠了半步,摊开手心。 孝琬看了一眼那只竹哨,又别过脸去。“我才不要摸第二次。” 孝瓘没说话,只是把手心又往前伸了一点。 孝琬犹豫了一下,伸手极快地摸了一下那两个字——这次比刚才多停了半秒——然后把手缩回去,使劲塞进袖子里。 “难看死了。”他的声音哑了一下,“等父王回来给我刻,一定比这个好看。” 孝瓘点点头。 晨光越来越亮。车队早已消失在道路尽头。 两个孩子并肩站在廊下,望着同一个方向,望了很久。 ------------------------------------------------------------------ 高澄离开晋阳的那天晚上,贞言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父王骑着马走了。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嘚,一声一声,越来越远。她在后面追,跑过好几条街,跑到城门外的野地里。野地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枯草和风。她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贞言惊醒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嗓子哭哑了。乳母闻声赶来,问她梦见什么了,她说不出来,只是抱着枕头不肯松手。 元仲华赶来把女儿从被窝里捞出来,抱在怀里。贞言的身子软软的,一贴到母妃胸口就缩成一团。 “是不是昨天父王抱着你骑马吓着了?” 贞言摇摇头。把脸埋进母妃怀里。 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父王的手是凉的。” 元仲华愣了一瞬。 她把贞言抱得更紧了些。贞言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细软的,带着一点皂角的清香。她忽然想起该给孝琬做一件新袍子了——天凉了,他还在长个,去年的已经短了半寸。 贞言在母妃怀里渐渐安静下来。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父王”。 元仲华的手顿了一下。 把女儿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在她脸颊上停了停。 俯身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 窗外秋风乍起。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