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势利眼》 窃玉(一) 钱绻穿越舞池时,像一只慵懒的孔雀穿过鸽群。 取回与礼服配套的坤包,她款款挪向自助餐台。面前是一座巨型巧克力瀑布塔,足够把她的身形完全遮挡。浓郁丝滑的液体潺潺流动,给空气糊上一层甜腻的芳香。 钱绻伸手在夹层里摸索着,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最后沮丧地发现自己把烟托遗落在另一只背包里。 她抬头环视一圈,视线突然在某处定格,嘴角轻轻勾起。 另一边,和一群贵妇们寒暄结束的陈方蔼也朝着buffet款款而来,甫一抬眼,倚在壁边吞云吐雾的墨绿身影撞入视线——雕花窗子半开,一半的脸晦在阴影里:丝绸从脖颈裹至脚踝,可开叉处若隐若现的大腿像一句欲说还休的邀请,偏偏眼神里写满“别靠近”。 诚然这是一幅别具风情的场景,就是美人用银质筷子夹着女士细烟破坏了大半美感。 欲发作之际,陈方蔼想到自己身处的环境又生生忍住。 “就这一会儿也熬不住?抽也便罢了,至少也该小心礼服被烫坏!” 陈方蔼压低嗓音的轻叱拉回了钱绻神游的思绪,她笑了笑,将夹着细烟的手往窗外伸了伸——窗外金樽方向的霓虹在天际线上明灭不定,奥古斯塔港的海风裹着淡腥从半开的窗缝渗进来,把宴会厅里那股甜腻的巧克力味冲散了几分。 “妈妈和那群太太寒暄结束得比我预计得早。” 陈方蔼是钱绻大伯钱孟州再娶的夫人,其实该唤她大伯娘才对;钱绻父亲虽然行二,但头脑比大哥灵活,进入公司后业绩屡创新高,所以他才是钱家真正的话事人。 陈方蔼嫁进钱家没多久,钱绻父母便离婚了。印象里幼时的钱绻着实漂亮,每日只做洋娃娃任由帮佣们打扮,陈方蔼难免也心痒手也痒,但碍着大房和二房之间关系微妙,她作为新妇只能不冷不淡地将她与其他几房的孩子们一视同仁对待。 还记得那是钱绻母亲离开后的第二天,小女孩穿着小洋裙坐在喷泉的台阶上——那喷泉在钱家望海楼的花园里,浦西半山的风穿过九里香树篱,把水珠吹散在她脸上。陈方蔼看着不过五岁的小人儿,玉雪一团,攥着一把小石头在打水漂玩。见她走近,小钱绻看着她,瘪瘪嘴问她是不是以后再也见不到妈妈了。陈方蔼忍抱起女孩。那会儿她尚未有自己的孩子,丈夫又沉闷寡言,钱绻父亲忙于工作,整日见不到人影,一大一小日渐亲密,钱绻也懵懂地将眼前对她尽心照顾她的美丽妇人认作另一位母亲,甚至把称呼大伯娘的“大妈妈”直接简化成“妈妈”,渐渐地,就连钱家大宅里新招进来的帮佣都会将大小姐当作大房的孩子。 钱绻在熟悉的人面前是完全放松的姿态,此刻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遗憾:“如果再晚来五分钟,我兴许就能听完角落里那两个侍应生关于城南白家二公子包养的嫩模借子逼宫的八卦了。” 陈方蔼瞪她一眼:“又在胡说些什么......”然后把视线落在舞池。 交谊舞如火如荼,她盯着那一抹金色,眯了眯眼。 那是她的小女儿钱馨,也是今日宴会的主角之一,之所以这么说也是因为今日这场宴会实际上是借着成人礼的名头,实则是让不久前大换血的钱氏集团高层们露面的上任庆贺,除了董事长还是钱家人来担了个虚名,最高权力尽数落在了执行总裁裴絮手里。 此人也是今晚陈方蔼听了最多的名字,犹如魔音贯耳。所有谈话中十句里八句不离裴絮,剩下另外两句也都是破事重提的幸灾乐祸,说什么如今政策规章年年变,安德烈亚的资本回流放缓,沪渎那边的自贸区又在抢翁洲的生意,他们钱家早该向外聘人来管理企业,吃吃喝喝、年底分红拿拿,不要太舒服之类的无聊安慰。 奥港对岸的东海洋行老码头已经挂了好几年的招租牌子,而翁洲人最引以为傲的阳山深水港区,集装箱吞吐量虽然还是全球前列,可那人在第一次董事会上甩出一份报告就把毛病说了个明明白白——钱氏的船务牌照还挂着,船队却早就是空壳了。 想到这里,陈方蔼捏着竹签咀嚼着橄榄,咬牙切齿的姿态依旧维持着极致优雅。 钱绻体察到大伯娘的低气压,也知道她的介怀所在,呼出一口烟:“专业人干专业事,三伯伯他们又等不及阿明毕业回国,妈妈力争过不也没争赢么?” “嘶,怎么还胳膊肘往外拐?”陈方蔼终是破功,不满地伸手轻轻拧了钱绻胳膊一记,想到在外求学的继子脸色终究缓和些许,但看着和小女儿共舞的裴絮,口气依旧不好。“我还是不喜欢他,绻绻你那日不在,没看到这小子有多么咄咄逼人......” 作为股东之一,陈方蔼也知道内部发出的秘密招聘,也亲眼见到最初裴絮投来简历时,钱家另外几房人眼中仿佛蚊子见了血似的精光。 陈方蔼哪能不晓得这群人的心思——想要一位扶大厦将倾的英雄,更想要一位能持续造金供他们继续挥霍的血包。她虽然期望让他们大房的孩子接手企业,但存有的私心也会担忧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又能多快才能让钱氏重回巅峰。 毕竟,她失去从前优渥生活太久。 记忆被拉回谈判桌上的场景,年轻清瘦的男人穿着最基础的西装三件套,就带了一个秘书和一个律师,平淡地跳过他们藏在字里行间里的陷阱,抛出自己的要求一个个封死,偏偏到最后还是他们还无可奈何。 这个人甚至不是翁洲任何一所名校出身。后来她才辗转打听到,裴絮读的是柴水弄天台上的明德小学,后来考进官立英文书院,一路靠奖学金读完大学。简历上东海洋行实习的经历,是他真正摸到这个圈子的起点——而东海洋行,恰恰是钱家过去的安德烈亚合作方。 陈方蔼又望了一眼裴絮,额角突突,举起高脚杯将香槟一饮而尽。 这厢钱绻默默,视线落在大伯娘戴着丝绸手套的右手,看她时不时抚着空荡荡的脖颈肌肤。 保养再得宜,可身处这样的场所,用来点缀的珠宝钻石还是年轻时嫁进夫家的压箱底货色也不可避免地有些底气不足。陈家从前做的是新浦的南北干货生意,在翁洲全岛算不上顶层,陈方蔼嫁入钱家是人往高处走,如今日子紧巴了,外人最喜欢嚼的就是这种舌根。 锦衣玉食了小半辈子的人突然有一天不再是聚光灯下的主角,仰人鼻息简直是凌迟酷刑。即便是上流社会,也难以拒绝“痛打落水狗”的机会,更遑论这风水轮流转的主角还是从前在翁洲呼风唤雨的钱家。 钱绻自七年前就已经不再在意这些,可她素来在意关心她的人,刚想开口安慰,陈方蔼先一步出声:“纵然我已经竭力培养馨馨,处处向你看齐,可不得不说,还是你穿的金色最好看。” 那些旧交们言语刻薄惹人生厌,但有一句话说对了——圈内同辈里,只有钱绻能压得住那样的艳光。 自嫁入钱家后,圈内这些太太小姐们提起大房二房的这两个女儿,总会明里暗里地比较,无非是想强调钱绻是正儿八经的钱大小姐,而自己丈夫车祸离世后,亲女儿更无人要在钱绻面前低人一头;至于什么礼裙,除了想要扯七年前丑闻出来反复鞭尸外,更多是暗讽钱家如今连新裙都买不起,让亲生女儿穿不知道什么牌子的落伍设计。 外人眼里钱家有太多笑话,也是从七年前和翁洲另一顶级世家联姻失败开启了没落。 尤其这个最大的笑话当年还是钱绻为第一主角。 钱绻听到大伯娘的这句呢喃后略微蹙了眉,迫使自己中断陷入那些回忆的情绪,也侧目望向舞池——几日前还在家中婴孩般哭闹着一定要穿这条裙子的钱馨,如今心满意足穿上后熟练地起舞,蹦起脚尖旋转脚步像一只火烈鸟,又像一根大金条。 品牌经理们登门供钱家人挑选最新款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太久,当时眼都不眨地刷卡姿态优雅,来不及穿就被抛之脑后的裙子数都数不尽,而如今翻箱倒柜才勉强找出几件过季款裙子还是有些狼狈的。 好不容易挑挑拣拣留下从未对外穿过的,偏偏钱馨小姐不是嫌弃颜色素淡就是不喜款式剪裁,一番挑剔后连一贯溺爱的陈方蔼都有些不耐了,劝她适可而止。 “妈妈,你说如今家中情况不去定制我都已经勉强接受了,你们却还要让我穿这些出席成人礼,到时候肯定被人取笑!” 小姑娘一边控诉一边去扒拉钱绻的衣柜,突然拉开一件防尘袋的拉链,瞬时间一抹金黄刺进房间内所有人的眼球。 陈方蔼心下惊奇:大多数正常人在经历一些丢脸丑事后都会尽力把相关事务的痕迹销毁抹杀,可偏偏她这位大女儿居然还留着七年前订婚宴上的礼服——当时她们准备了两套礼服裙,一条月白色用来宣誓,另一条淡金色用来敬酒,只不过宣誓环节还未开始就被通知“新郎官”临阵脱逃拒婚了。 在订婚宴上被对面放鸽子这种丑事,对于一生好面子爱讲究的钱家人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即便贺家自知有愧后续补偿了钱家许多,补让了许多对钱氏集团有利的条款——其中包括将贺家在东海洋行的股权以低价转让给钱氏——但九八金融海啸席卷翁洲后,集团不善经营加上主心骨离世、钱家几房无人压制,这些好处也被挥霍得差不多了。安德烈亚资本从翁洲大量抽离的那几年,钱氏的股价跌得比奥港退潮还快。 钱绻从小妹进来挑选礼服时就默默站在一旁,时不时从地上捡起被pass的选项递给帮佣,突然看到这件金色礼裙时也有些恍惚:多年来,她处理穿过一次的衣服的态度大多是束之高阁等到一段时间集中处理,并没什么机会见到一件衣服多年后的样貌。 所以她一边惊叹经过七年,这条裙子的颜色竟然还是如此鲜亮,一边思考如果高定暂时买不了的话这个牌子的成衣是否还有这个质量。 在场知情人皆是沉默几秒,可一对上钱馨眼底迸发出喜悦的光芒,又都开始踌躇起来。 “馨馨,这件太艳不合适你,而且还是你姐姐她......” “我的成人礼姐姐要穿这件出席抢人风头才叫不合适!”钱馨死死攥着衣架不愿松手,完全会错意,“而且姐姐太久不曾被狗仔拍照,也不会在意登报效果了吧?” 衣帽间内又陷入沉寂。 从前辉煌时,钱家人一举一动都会被外界关注,钱绻说是沐浴在翁洲媒体的闪光灯下长大的也不为过。 年轻时候的陈方蔼喜爱时尚,外出逛街血拼是一定要置办童款给钱绻的。直到有一日带着钱绻去产检遭遇在医院外蹲守的狗仔偷拍,登报后舆论风向居然不是在她肚子,反而讨论起一大一小的穿着。 享受到追捧,还赚取长房二房关系融洽的美名,虽然也有人暗骂她是在刻意讨好掌握实权的小叔子的女儿作秀,但总归声量太小,不值得她生气。 渐渐地陈方蔼的胳膊上各类限量款包包被一双小手替代。那段日子娱乐报刊上时常印上她们出街的照片,新浦街市的百货大楼甚至把她们的照片放大挂在橱窗里当活广告,以至于引得其余贵妇太太拉着自家孩子纷纷效仿。只是后面生了钱馨,再想要复刻十年前的路数却不那么奏效了。带着三个孩子出门,虽然狗仔依旧对着他们闪不停,可对准的更多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落后他们一步的少女。 钱绻生母是安德烈亚混血,成长路上也不曾有过其他少男少女在某些特定年龄阶段都要经历的尴尬期,待婴儿肥褪去,五官渐渐有了美艳的锋芒,抽条后愈发盘顺条靓。十二岁起钱绻每年都陪着陈方蔼来华昌坊选旗袍料子,老裁缝们至今还记得她们人还没跨进店门,街对面坐在窗边的茶客们都往这处张望。 自从弟弟妹妹的到来,长辈的注意力难免倾向于更弱小、更需要被照顾的那个,虽然钱绻也享受被小家伙们依赖的感觉,但她后来发现她有了外界的这份曝光,终于分来父母的关心——即便只是提醒她要注意她的言行举止,抑或是“你真的和张家的小儿子谈恋爱了?”的追问。 在那个社交媒体尚未诞生的年代,钱绻的照片就已经通过娱乐周刊和门户网站,成为女孩们争相收藏和模仿的时尚圣经;成为镜头的宠儿的钱绻,甚至教妹妹在媒体前摆拍。 “馨馨,别躲镜头,你就当那些狗仔是你的跟班。” 钱绻也知道,那些狗仔跟拍她就像蜜蜂追着花。花没了蜜,他们就散了。她从不觉得自己多了不起,只是恰好长在他们镜头喜欢的点上。 然而跟班之所以愿意成为跟班,是因为能从你身上获得什么,之于钱绻,便是拍到一张价值不菲的街拍。 虽然这份待遇也在七年前戛然而止了。 宴会厅的舞曲进行到了中段,钱绻的注意力从妹妹转移到了和她搭舞的男伴身上。 那天选衣风波还是她打破沉默,大方表示会给小妹重新剪裁设计成流行款式,这才得到小姑娘安心满意的一个微笑。 钱绻站在吧台后——这段时间里,甜腻的巧克力瀑布流淌多久,男人的眉宇就拧结了多久。 不难看出他其实并不擅长这些,钱馨乱了几个拍子、错了几个舞步他也浑然不觉。 钱绻不禁又想起几位叔伯在家宴上谈及对裴絮的看法:难沟通,爱计较,洗不去骨子里的穷酸气。 很刻薄的评价,可又无法对他构成中伤,因为这个男人从未刻意隐藏自己的过去:穷苦出身,做过马仔,努力打拼到如今地位。 可翁洲寸土寸金,最不缺的就是想要留下来安家从而为大集团卖命的人。 裴絮或许胜在年纪轻轻,就已经做到了大多数人到中年才能为了撑面子勉强说一句的“事业有成”——大学毕业后辗转于多家企业打工,却在九八金融海啸席卷翁洲后,将他当时的东家毫发无伤地捧上了翁洲首富宝座。 一战成名后的裴絮成了翁洲最炙手可热的香饽饽,和记、会德丰这些老牌财团开出天价合约挖墙脚,他却“急流勇退”去了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做高管,不出两年又带着新公司闯进了翁洲百强榜单。向他递出的橄榄枝越来越多,可似乎没有任何一个数字能够打动他。以至于有些看不惯裴絮的人讽刺其不过运气使然,投机取巧,嚣张太过;也有人看轻他漂泊无依,毫无雄心壮志,这辈子最高成就不过“打工皇帝”,一辈子为他人做嫁衣。 外界议论纷纷却没能打乱裴絮的脚步,他一次次做出让看客们猜不透的选择。是以当裴絮上任钱氏执行总裁的消息一经透出,人们第一反应不是钱氏给了他多少好处,而是钱氏的经营状况已经糟糕到沦为家庭作坊的小角色地步了? 钱绻也很好奇,只不过她好奇的是裴絮的另一个选择。 现在的舞曲已是第二曲,五分钟前钱绻受到城东李家二公子的邀请参与了第一支舞,她欣然前往,只是舞蹈途中此人一直滔滔不绝地细数他在翁洲和沪渎两地的投资产业,让她心生厌烦,是以一曲毕立即寻了借口作势离开。 可男人似乎不死心,“钱小姐”“钱小姐”地唤着,钱绻一阵头疼,捏了捏流苏压下心中不耐烦,加快脚步。借着耸动人群掩护,就在她摸到舞池边之际,又一声清晰的“钱小姐”滑入耳膜。 钱绻驻足迅速转身,想要干脆直接断了那位李公子的念想。 “我说了,我不想跳......” 一句话戛然而止,因为站在她身后三步开外的根本不是什么李公子,而是这场宴会真正的主角裴絮。 以及,有些受宠若惊但立马又恢复骄矜姿态的钱馨。 钱绻愣住两秒后,裴絮的目光才落在她的身上。 意识到自己可能自作多情了,她也只是尴尬了一下——经历过七年前的那件事,她早已失去了标榜自己在名利场上无往不利的资格和心力。于是钱绻敛起恼怒的眉眼,对着神色错愕地回望着她的裴絮淡笑着略略一颔首,然后离开了舞池。 回忆中止,钱绻突然觉得有些气闷,弹了弹烟灰,和陈方蔼打过招呼后,拿着披肩就往大门走去。 垂眸路过舞池,一金一黑也旋转到了最外侧。 裴絮努力维持着不说让人如沐春风,只是尽力做到不要不耐烦的表情:“初入钱氏,只见过钱夫人和其余几位家族董事,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一直低着头看着对方的皮鞋裤脚被自己踩出的几寸灰白印子,听到问题猛地一抬头。或许是害怕兴师问罪,又或许是一想到他也跳错好几次还撞到自己,钱馨下意识脱口而出。 “钱绻,我是钱绻。” 音乐声仿佛一瞬间调高,充斥着思绪和心跳。 其实钱绻心知肚明这丫头早在她远赴安德烈亚的外祖家读书那会儿开始,但凡在外惹事就报上她的大名作为惯用托词,因为参加父亲葬礼秘密回国常住这两年,钱绻也从未拆穿过小妹的小把戏。 这边侍应生见有人来,已经麻利地上前拉开鎏金大门,但钱绻顿住了脚步,终是没忍住转过头望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裴絮也抬眸看了过来。 四目相接的一瞬间,舞步走位也转入侧边。 人头攒动,视线虚虚实实。 像几分钟前那一次,也像从前的无数次,裴絮看着钱绻头也不回地离开。 窃玉(二) 钱绻的背影消失在宴会厅侧门后,裴絮心不在焉地托着少女的腰肢迈步。 起初钱家几位长辈提出要他出席庆贺宴会时,裴絮是拒绝的。 理清钱氏这几年的账目、分析历任管理层做下的决策、摸清其余高层的做事风格都来不及——光是为了搞清楚钱家三房在海定区那几处空置物业的真实产权归属,他就在金樽的写字楼里熬了好几个通宵——他压根不想抽出这个时间来陪他们演一出对外放话“东山再起”的戏码。 之所以松口,也是因为特助一句“钱家的小姐们都会到场”。 外界对自己的评论,裴絮大多时候不予理会,可总会听到一耳朵。说没有野心当然是假的。在翁洲打拼多年,包括这次入主钱氏,他也带着自己多年打造的核心团队。只是出身底层的他,终归不会时刻受到身处翁洲真正上流圈层的人待见。金樽那些老牌俱乐部的门,不是光靠一张财务报表就能敲开的。他在翁洲积累多年,得到的人脉资源终究有限,所以他目前最需要一个有影响力的家族或企业作为跳板,实现自己更宏大的事业理想。 而没落太久、急需外力支撑却仍保有世家余韵的钱家,恰好成了他的首选。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钱氏虽然现金流吃紧,但在翁洲本岛和蓬岱还捏着几块位置极好的码头仓储用地,光是这些地皮的市场估值就够他在谈判桌上再坐三五年。 至于是否联姻,当然,一位钱氏出身的妻子确实能让他更快更稳地走上这条青云路。 所以与其被那群坐吃山空的钱家人胡乱塞一个女儿过来,裴絮还是更倾向于重要事件亲自过目考察。 虽然他也不知道以后是否会经历离婚再婚,但至少现在还是初婚。 第一次,上心一些也是人之常情,算不得矫情吧。 神游之际,舞曲也到了尾声,面前的少女最后动作的定格又一个不稳,在他的裤脚上添上最后一个鞋印。 裴絮的脸色立即黑掉。 早就做好了新东家喜好奢侈、未来注定不会少花钱的准备,但如若有一天他也被同化,或许给这家的新生代们高价聘请一个礼仪教师就是他即将花费的第一笔不必要费用。 钱馨报上大名后一直没得到回应,期期艾艾抬头观察男人神色:依旧脸臭,水晶吊灯投射下来的灯光切割了他的五官,倒隐隐约约有一丝英俊。 以为自己又蒙混过关而心下松一口气,钱馨摆出一副甜美笑颜:“第一次穿这样高的鞋子跳舞,让裴总见笑,实在不好意思。” 裴絮把人扶稳后就立刻撤了手,然后小幅度摆动头颅寻找特助的身影,忽略了女孩略带娇羞地欲拒还迎示好。 “哦,我也绊了你好几脚,就当扯平。” 话音刚落,钱馨宛如被雷劈中,表情都凝固。来不及反应过来回呛,男人脚步一旋作势离开,突然又驻足回头。 就在钱馨以为“这世上没道理有人不解风情至此”时,男人接下来的话让她重塑了认知。 “舞技不精倒是小事,但推卸责任不算是个好习惯......我虽还没记起你到底是哪位钱小姐,但看起来总归年纪还小,趁早也是能纠正过来的。” 说完,在钱馨震惊到微微颤抖的视线里,裴絮离开了舞池。 侧门开了又关。关宸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家老板往外走,一边在一本牛皮封面的册子上写写画画,一边抱怨。 “老板,不是说好了多倾听恭维少评判拆穿么?你怎么......”关宸语气里带着苦口婆心的痛心疾首,仿佛一个眼睁睁看着学生考砸了的补习老师。 裴絮松了松领带:“还剩几个人需要我去‘问候’?” 关宸不禁回想宴会开始后和小姐们交际的一幕幕,简直比留下来加班看报表还让他头大,都有些后悔让老板去交际了。 “额,还剩下钱家三房的两位小姐。” “这么快就到三房了?”裴絮挑眉,心里为自己的效率打了一个高分。 关宸脸上露出一副纠结神色,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把自己搜集来的情报转述。他下意识往走廊两侧扫了一眼,确认无人后才压低声音:“其实也不是......前董事长的那位千金还没见呢。可是,她的情况比较特殊......额!”眼一闭心一横,顶着被骂“八卦”的风险预备开口之际,却又突然噤声。 裴絮从来不喜欢这样语焉不详的汇报。眼见自己特助露出左右为难的表情,他蹙了眉,观察到助理发直的视线,意识到应该是身后来了人。 一阵微风拂过,清幽的金桔香漫进鼻腔——裴絮对香水并无研究,对于一个出身和思想都飘在云层的人用的香水却名为大地,他第一反应是哧笑。 当然,这都是后话。 与他们面面相觑的钱绻只愣神了两秒,立马从容颔首:“裴总,关特助。” 狭路相逢。 裴絮见到来人的面孔时,脑海里率先浮现的就是这四个字。 关宸自认心理素质极佳——跟在裴絮身边这些年,从定城角的谈判桌到阳山港的集装箱码头,什么阵仗没见过——可背后议论人被当场抓包的经验,显然不足以支撑他的全部自尊。 他讪讪一笑:“钱大小姐。” “不知道从哪里混进来了几名娱记,刚刚为了躲避他们才慌不择路......”钱绻缓缓解释,停顿了一秒,识趣告别,“我先走一步,你们继续。” 理由充分,大方得体,仿佛在向他们做了一个委婉含蓄的担保,表示自己并没有在偷听。 关宸心里松了一口气。可裴絮心内的狐疑并未消散。 就在关宸还在并用眼神示意自家老板绅士让路时,女人突然驻足抬眸。 “哦对了......裴总还是不必去见我三叔家的两个小姑娘了。”钱绻提起裙摆,对上男人眼中翻腾的狐疑烦躁忍耐的情绪,“她们俩最大的一个也不过十七,要是传出去成了不太好听的风流韵事也让人更头痛不是么?” 果然。 裴絮持续黑脸。 反观钱绻认真严肃地“劝告”完,又满意地“欣赏”了一番对方的脸色后端起满意的微笑继续往前走。 擦肩而过之际,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钱小姐还是先担心自己如果这副尊容回到宴会厅,被拍到会不会包揽明天娱乐板块的全部头条吧。” 话音刚落,钱绻回眸顺着男人的视线看向自己礼服裙——臀部下方氤氲出了一块血色痕迹。 不大,但十分惹眼。 钱绻面色一白。自己的经期素来紊乱,刚刚又在僻静无人的花圃荡了一会儿秋千——那秋千架在宴会厅东侧的回廊尽头,她坐在上面吹了好一阵子夜风——定是玩心太过、幅度太大导致的。 关宸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喘,眼神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安放,突然对上裴絮视线——他朝着钱绻的方向眼珠子挪动,甩了一个眼神。 关宸:“?” 裴絮脸色一沉,碍着外人在不好踹死下属,狠狠闭了闭眼。 就在关宸摸不着头脑时,突然眼前一黑,只见自家老板脱下了西服外套扔给钱绻,然后一脸平静地指挥他回大厅找侍应生要女性卫生用品。 钱绻微微红着脸,一边将西服在腰上围好,一边轻轻道谢:“多谢。” 裴絮没有回应,两人并肩站在大门外的廊柱下。 晚风卷着花圃的栀子香掠过,混合着女人散发的金桔香一起扑来。远处奥港的灯火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金色的光晕,偶尔传来一声渡轮的汽笛——定城渡轮还在跑夜班,从海定区到定城角,那条航线跑了一百多年,换了三代数船,汽笛声倒是没变过。 裴絮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视线落在地面钱馨留下的鞋印上,眉峰微蹙,像是在盘算着什么,又像是单纯不耐这突如其来的耽搁。 脑海里闪过刚才钱绻回眸时的模样,脸色一白,眼尾微微泛红,没了方才在自助台边吞云吐雾的淡然,也没了提醒他别去招惹她们三房小姑娘时的伶牙俐齿,倒显出几分脆弱。 但这样的念头只有一秒,闪过了就不再反复。他本就为考察联姻对象而来,此刻却被卷入这般私密又狼狈的局面,与他预设的进程全然相悖。 钱绻靠在廊柱上,又烟瘾上涌,抬手摸向口袋,想起边上站着的人又悻悻收回手,指尖在口袋边缘碾了碾,无意识摩挲着西服外套的纽扣。 料子不差,但不是什么名牌,袖口内侧的衬里已经微微起毛了,是那种穿了三四年、熨烫了上百次才会显现的旧。 她虽然不爱应付这种尴尬场面,却也没打算刻意找话题缓和,眼下这点窘迫于她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 沉默半晌,她忽然偏头,语气带着几分随性:“裴总,我们从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钱小姐早年作为报刊常客,见过你似乎不是什么奇事。” 这个回答有些避重就轻,钱绻也从不会将这类客套当作真心话,她若有所指着呢喃:“这只能说明你没被小馨糊弄过去......” 裴絮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但钱绻语气淡淡继续道:“我的意思是,在现实中,我们是否有过交集?” 语毕,裴絮先是瞪眼愣住,下一秒又开始频繁眨眼。钱绻平静回视,这副姿态落在裴絮眼里仿佛她只是在随口搭话,可又像是蓄谋已久,他想起自己刚到场不过一刻钟,就已经看着不少人都在看着她、又都不敢看太久的样子,仿佛生怕被她发现后收获一个似笑非笑的嘴角。 裴絮口气硬邦邦:“钱大小姐,不是谁都需要对你一见倾心过目不忘以至于心心念念的好么?” 随着一连串的成语飙出,这次换钱绻愣住了。 虽说这些年到底慢慢练成了迟钝乐观的性子,可并不代表她听不出好赖话:一个浑身写满抗拒的人直白地散发着对自己的不喜,即便这个人在说完之后一闪而过了懊悔神色,又立马别过脸去。 钱绻微微退后半步,像是在拉开一个安全界限。 “裴总倒是比我预想中‘绅士’。” 裴絮抬眸看她,眼底没什么温度。其实话说出口的下一秒他也觉得自己反应太过了,原以为钱绻这句话是在讽刺,可她面色如常,嘴角含笑,比起反讥更像是在调侃。 “钱氏刚换管理层,爆出任何不利新闻都会很麻烦。” 他随即岔开了话题,话里话外,都是权衡利弊的冷静,半分温情也无。 钱绻笑了笑,不置可否。她早料到他会这般回答,诸如裴絮一类人的善意,从来都附着条件。 廊下的灯影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钱绻则干脆闭上眼,靠着廊柱吹风,样子很随意,手肘支着栏杆,手腕搭在上面,指尖轻轻敲着,倒像是全然没把这尴尬的处境放在心上,仿佛身边站着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裴絮余光瞥她的动作,悬着心始终不肯安放,生怕她又要继续问一些让他难安的问题。 只不过她没有再言语,直到关宸的到来打破沉寂。 “老板!钱大小姐!” 关宸的声音带着几分慌张从远处传来,下一秒又夹杂着相机快门的“咔嚓”声。 两人同时睁眼望去,只见关宸手里攥着一个精致的丝绒袋子——大概是从宴会厅的女侍应那里借来的,边角还缀着一圈的丝花边。然而下一秒,从另一边的小径处窜出两个举着相机的记者。然而下一秒,从另一边的小径处窜出两个举着相机的记者。 镁光灯在夜色里格外刺眼,正疯狂对着他们拍摄。 关宸脸都白了,一边跑一边挥手阻拦:“别拍了!你们哪家报社的?” 可那两个记者显然早有准备,脚步不停,快门声此起彼伏。 “裴总!钱小姐!请问你们深夜在回廊独处,是有什么特殊关系吗?”“裴总,外界一直在猜测你为何会进钱氏,原来是因为钱大小姐么?” 裴絮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就挡在了钱绻身前,抬手挡住镜头:“照片删掉,否则我会让我的律师联系你们。” 他周身的气场骤然收紧,底层打拼多年沉淀的狠厉全然显露,那两个记者愣了一下,却依旧不肯放弃——钱家大小姐与家族企业新总裁深夜独处,女方唇色斑驳,男方还脱下外套为女方遮掩,这般劲爆的画面,足以包揽明天娱乐版的头条。 钱绻被裴絮挡在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那两个记者显然是有备而来,见两人反应慌张,拍得更起劲了,镁光灯一次又一次亮起,刺得人睁不开眼。 关宸立刻冲上去拦着,一边喊着保安,一边和记者拉扯:“别拍了!不许拍!” 可那两个记者滑得很,拍了十几张照片,见保安要来了,立刻转身跑了,只留下满回廊的闪光灯残影,还有两人尚未平复的慌张。 钱绻松开攥着裴絮胳膊的手,抬眼看向裴絮,他的脸色黑得像锅底,眼神里满是阴鸷。 “大不了就是登报嘛,没关系的......”钱绻扯了扯嘴角,努力让气氛缓和下来,“裴总以后面对这样的镜头只多不少,就当提前预演了。” 裴絮回头瞪她,女人的微笑如那座巧克力瀑布塔般甜蜜。可他最不喜的,就是巧克力这种甜蜜到发苦的东西。 回到宴会厅时,宴会已经接近尾声。 宾客们渐渐散去,钱家的几位董事正聚在一起说话,见裴絮和钱绻一起进来,还带着点异样的神色,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陈方蔼立刻走到钱绻身边,拉着她走到一边,低声问:“你怎么和裴絮在一起,还披着他的衣服?” 钱绻简单说了下情况,陈方蔼的脸色瞬间白了,急道:“被拍了?那怎么办?你本来就......要是登报,别人又该怎么说你?” 不等钱绻回答,关宸来请钱家的几位核心董事到宴会厅旁的小厅。 刚好,他们也正想探探他对钱氏未来的规划,顺便再提几句分红的事。 小厅里烟雾缭绕,钱叔钰靠在沙发上,抽着雪茄,语气随意:“裴总,今天辛苦你了,有你在,那些老家伙们也不敢再小觑我们钱氏。” 裴絮开门见山:“方才我被记者偷拍了,和钱绻小姐在一起。为了避免影响钱氏,我提议花钱把照片和备份全部买断,费用大概——”他比了个手势 小厅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就连最开始打定主意要去拦截照片登报的陈方蔼听到那个金额一下子也踟蹰起来。 钱绻最小的姑姑先喊起来:“怎么不去抢?” 钱叔钰脸上的笑容僵住,但没妹妹那么冲动:“这小报的影响力不大,登了报又能怎么样?不过是几张照片而已,过几天大家就忘了。” “就是啊,小裴。”大姑钱嘉瑜也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吝啬,“从前也不是没有过,只是这种事情有了第一次就会第二次,变本加厉。再说钱氏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这个数够支撑一个项目小半个月的运转了,怎么能花在这种小事上?” 裴絮眼底的寒意渐浓:他早就知道钱家空有架子,却没想到他们吝啬到这个地步,只想着敷衍了事。 “小事?若是照片登报,外界看我刚掌权就搞桃色新闻,这对钱氏的股价和合作都会有影响。” 打拼到如今地位裴絮甚少接受媒体采访,今天勉强算是一次正儿八经的公开场合露面,他可不愿意自己的脸第一次被大面积传播是被印在娱乐八卦版面上。 想想那个场面才叫见鬼! “那也不用花这个数啊,”钱叔钰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敷衍,“小裴总要是实在在意,不如就走你的私账?反正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吧。” 其余几人也纷纷点头,眼神里满是“你在意你就出钱”的理所当然。他们早已习惯了坐吃山空,只想着从裴絮这里捞好处,根本不愿为钱氏的声誉花一分多余的钱。在他们眼里,只要裴絮能给他们带来利润,些许流言蜚语根本不算什么。 裴絮看着眼前这几人,只觉得荒谬又愤怒。他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冷笑一声:“各位倒是打得好算盘。照片登报,影响的可不只是钱氏,还有钱绻小姐的名声。 “还是说钱家女儿多,只要能钓到乘龙快婿怎样都好?” 窃玉(三) 裴絮这话戳中了钱家人长久被诟病“卖女求荣”的痛处。 僵持不下之际,房门被扣响,钱绻走了进来。 她已经处理好身上的痕迹,裴絮的西服被她搭在臂弯里,还提了一个印着一串英文的纸袋。 “我想还外套来着......不过看样子我是不是该再晚点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钱叔钰立刻换上笑脸:“不会,绻绻,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和裴总商量解决照片的事......” 钱绻在一边小沙发坐下,垂眸听着各方的高见,只不过在家族内部面前,裴絮单刀赴会显得格外势弱,话都难插进。 “……你向来体贴又聪明,我们自然也要帮你挑最好的。” 随着钱家这边自以为占据上风的总结落地,钱绻依旧沉默。 裴絮盯着腕表,随着秒针绕了两圈,他耐性耗尽。正当他准备如同无数次在公司时独裁拍板那样处理眼下情况时,沙发上的女人终于轻扬下巴,笑着朝他说:“其实这事也不难办。既然记者拍到了,不如顺水推舟。” “我和裴总结婚吧。” 原本满腹说辞的裴絮一瞬间愣在原地,大脑宕机好几秒, 这话一出,率先反对的是陈方蔼:“不行!” 小厅内的人被她语气激烈的反对声都吓了一跳,裴絮也被陈方蔼高扬的反对声震得清醒过来。 还好,这个房间里还是有正常人的。 无意间他又对上角落那双美丽含笑的眼,裴絮面庞扭曲。 娶钱绻,开什么玩笑! 就在他准备顺着陈方蔼给反对方加码时,钱家人又一次抢在他前头开口:“大嫂,绻绻她年纪也到这里了,这要放在旧时代,家中长姐迟迟不嫁人,拖累的可是后面妹妹们的婚事。” 裴絮额角抽抽,他最讨厌的就是事态走向偏离他掌握的感觉。 “可是她又不是......诶呀,反正不能再是绻绻了!” 这话说得含糊,但钱家几人皆是面色微变,裴絮左顾右盼他们打哑谜,遂不耐地眯了眼。 钱叔钰觑了觑裴絮脸色,对着陈方蔼,语气带上一丝警告:“大嫂,知道你心疼绻绻,只是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再说了,小裴不也是大家最后敲定全票通过的能人么。” 陈方蔼不可置信:“选总裁又不是选女婿,这怎么能相提并论?” 其余几人也纷纷劝说起来:“诶哟,绻绻长得漂亮,小裴虽然长相气质差一些——无意冒犯——但是配她也不亏啊。” 裴絮一时间仿佛沦为菜市场里的货物,被人从头到尾地品评起来,他盯着众人,眼神里逐渐被阴鸷取代——他是想择一钱家小姐联姻不错,却没想过是被一张偷拍的照片逼上梁山。 主动到被动,这一下将他的意愿变了味,总归是让人不爽。 “你们真的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么?” 此话一出,叽叽喳喳的钱家人瞬间噤声,齐刷刷看向裴絮。就连那个说完裴絮有生以来听过最烂的提议后又沉默的始作俑者,也重新抬起头望向他。 一个个的,都在掂量眼前男人对旧闻知悉到了什么程度。 陈方蔼脸色苍白,不知过了多久才打破僵局:“只要绻绻还姓钱,这种大事不能像从前那样胡闹!” 裴絮又是一头雾水:难道七年前某人还因为联姻不成被踢出过家门? 但他没有把疑惑显露在脸上,只是觉得和这群喜欢打哑谜的人沟通太费劲。 “看来诸位内部都没达成统一,你们可以继续——但我先说明,方才的几个方案,我全都无法苟同。” 裴絮放话后离开了那间乌烟瘴气的房间,关上门的瞬间重重呼出一口气。 他走到长廊尽头处的窗户前,梳理混乱的信息。 怎么就演变到现在这一步了? 如果今天主要目的是考察未来妻子人选又不被发觉他隐藏野心的话,那么被狗仔偷拍确实是成了最好的契机和顺理成章的理由。 毕竟不论娶了谁,他都能名正言顺地成为钱家的女婿,彻底融入翁洲的上流圈层,得到他想要的人脉资源,巩固在钱氏的地位为他的事业铺路。 其实裴絮刚才并没有注意钱绻的反应就直接离席了,总觉得那个女人应该不至于又让所谓的亲情拿自己的婚姻做赌注。 七年过去,总该有长进才是。 回忆开始飘忽不定,缓缓浮现一个璀璨到模糊的身影,落寞又决绝地把一枚价值不菲的戒指脱下递给他。 裴絮蹙眉,摇摇脑袋似乎要把那些杂思甩走。 不行,决不能是钱绻。 裴絮能接受他的婚姻不需要和感情纠缠绑定,毕竟从底层打拼上来他见过太多人情冷暖,深知在这个趋炎附势的圈子里感情一文不值,他的婚姻自然也能为了事业服务。既然娶谁都一样,底线就是不要给他惹麻烦。如果再贪心一点,最好也能进入公司,成为他的助力,不需要他再费神指点栽培。 可实话说,貌似钱家这一辈的女眷里,他找不出那样一个人。 其他人他都有自信应对自如,可唯独这女人,她不在“会不会给他惹麻烦”的范畴里。 他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明,在心里更加明确了一个认知。 正当裴絮还是准备回到那间房间亲自阻止他们热火朝天的美梦时,转身遇上了刚出来的麻烦本身。 钱绻起初被男人诤然的目光刺了一下,不等她说话,裴絮语气生硬地率先开口:“钱大小姐,我觉得我们结婚这件事并不妥,所以希望我不在场的那段时间你有让你的叔伯姨妈们打消了那个念头——毕竟是你捅出来的篓子,这个年纪总要有为自己说过的话善后的能力......” 看着女人脸上从出来开始就挂着的微笑,突然止住话头,“我说钱大小姐,你怎么还是这样对自己的名声不管不顾?” 还是什么? 这样又是哪样? 钱绻的笑容僵在嘴角,一时间不知道该对那句话里的哪个字眼展开追问。 “我们从前真的没有见过?” 裴絮原以为她要一直沉默,本想继续先前话头告知她自己对这桩乱点鸳鸯谱的反对意见,可女人答非所问的本事令他今天已经数不清第几次愣住了。 “我也不愿自作多情,只是裴说话总是用词奇怪,让我不得不好奇......”钱绻依旧盯着他,映着窗外霓虹的剪水秋瞳愈发明亮,“其实一直不大确定来着......”突然,钱绻止住话头,细细打量起裴絮,火光电石间的一刹那,她眉宇松动,笑了。 “你,七年前为贺枕川工作过,对不对?” 窃玉(四) 如果说七年前翁洲最盛大的社交事件是钱家和贺家的订婚,那么准新娘在典礼当天被未婚夫放鸽子足够包揽宾客们茶余饭后三个月的话题。 钱绻对那天宴会厅内所有或惊愕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全部聚焦在自己身上的场景记忆犹新。 随着她一声呜咽掩面低下头,钱家人齐齐站起身,向贺家发难讨要说法。 前排瞬间乱作一团,钱绻就这么站在风暴的中心,竭尽全力地开始扮演起众人眼里被钉在耻辱柱上展览的可怜虫。 宾客们就着有限的信息整理着这出闹剧的前因后果:简而言之,就是男主角为了一个女人逃婚了,这个女人甚至只是照顾他外婆的一个护理工。 一边是千娇万贵为事业添砖加瓦的大小姐,一边是来翁洲务工的没名没姓外来妹。 似乎脑子灵清的人都会选择前者,可偏偏这个做选择的人叫做贺枕川。 贺大少爷虽说是含着金汤匙出生,但父母在他三岁那年出了车祸,没抢救过来就这么双双撒手人寰了。 一夜间没了双亲的贺枕川在所有孙辈里成为老爷子最疼爱的那个,明眼人可见地对贺枕川更是百依百顺:即便忙于公务,也大把大把地拿金钱来买断陪伴,这也不可避免地将贺枕川养出了一副横行霸道的性子,自小无恶不作,直到十六岁那年惹是生非被一群混混堵在华昌坊西的弄堂里,一打三也把人打了个半死,为了平息非议贺家把人送出国。 好不容易进入大学,又在大三那年跑去拉斯维加斯玩得忘乎所以错过了最后一次补考机会,面临被退学的风险。谁知贺枕川丝毫不觉得有错,在拉斯维加斯赢得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后向众人宣告自己辍学,拿着钱跑到翁洲边郊珠崖乡下享受起田园生活。 贺家是个大家族,不少人等着看贺枕川被贺老爷子厌弃,早点排除日后争权夺利的隐患,自然乐得看贺枕川作死,可谁知贺老爷子又一次顺从了。 贺广荣早在贺枕川出生之际就选定他日后成为贺氏的继承人,即便长孙酒池肉林,惹是生非,许多人明里暗里地劝老爷子也看看其他孙子,他如何不懂鸡蛋别全放一个篮子里的道理,可心里总还留着一丝念想。 老爷子自知年迈,所以在公司走下坡路前,通过联姻强强联合锦上添花的念头也逐渐在脑海里扎根,是以这一次贺枕川的胡闹不再被无条件赦免,老爷子将他的婚姻摆上发展家族企业的价值天平。 订婚初期就不太顺利,贺大少爷从不露面,各种不配合,贺老爷子派去一个又一个的助理、保镖、秘书,可大少爷脾气差,又因为他们是贺老爷子派来的时常刻意刁难,所以更换助理是常事,很少有人能在他身边待上一个月。 而裴絮,正是贺老爷子为孙子招募来的众多助理之一,也是少数挺过一个月的人。 于是,从一开始的日常约会吃饭,到挑选订婚戒指,他们这群助理一个个被打发去应付大少爷名义上的未婚妻。 回忆中止。 钱绻看了一眼窗边的男人:“你陪我试过婚戒?唔,应该不是,那个人没有你高......抱歉,他更换助理实在太过频繁,以至于我到后面就不再去记人脸。” 裴絮一言不发,任由面前的女人开始一个个对号入座。 不知道又猜错几个人后,钱绻又笑了,冷艳的眉眼变得舒展,语气也变得笃定。 “啊,我想起来了……你是,和我拍婚纱照的那个。” 这话没有前因后果实在容易引得外人浮想联翩。 裴絮一噎,瞪圆了眼睛,他现在寄希望于钱大小姐最好没有将这“重大发现”告知那一大家子。 然而钱绻无视他眼神里的警告,顾自在记忆里完善着七年前的交集。 她还记得拍婚纱照的那个下午,婚礼策划师急得抓耳挠腮,钱绻安慰他们说大不了就把人ps上去。 “我的达令肯定还守在乡下外婆的病床前,我们怎么好耽误他的孝心?啊,我可真是嫁了一个好男人!” 策划师举着手机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准新娘,他拨给准新郎时接听的是一个年轻女人。 貌似您的好男人守着别的温柔乡的床呢。 最后贺大少爷不胜其扰,像无数次应付家中催促应付和钱绻的约会一样,打发了裴絮前来。 两人身高身形的确相似,拍摄随着裴絮的默默配合得以顺利继续,没多久就拍完了所有需要的物料。 告别之际,钱绻挽着男人胳膊的手滑向他的指尖,像跳交际舞似的转了一个圈,裙摆荡开美好的弧线,笑着揶揄“回去记得让你老板给我报销今天的费用” 思及此,钱绻看着窗外夜景,不自觉笑出声:“你前东家太吝啬,到现在也没给我报销,裴总不为他们继续工作是明智的。” 裴絮简直气笑,不知道是为了自己从前落魄经历还是为了真的有人面对难堪过往还能细细品味到笑出声而不解。不过听到女人这样说,他也不免想到彼时自己为贺家工作的那段时间。 其实他从没主动请辞,毕竟能为贺家工作多少也是为自己的履历添彩,只不过因为那次逃婚,贺老爷子一气之下把当时留下的助理全部辞退了。 自己最疼爱的长孙在筹谋已久的棋局上将了自己一军的人,最后一次放纵不仅放走了人,还放走了他的心到了一个于家族无任何助力的女人身上。 席间的宾客们各怀鬼胎,裴絮还记得这出悲剧的女主角站在台上,似乎已经哭累了,擦了擦再也挤不出眼泪的眼角后,像是功成身退一般向后退开半步想要远离风暴中心。 只见她捂着半张脸从指缝里还在偷偷打量周围寻找着大门的方向,半路却突然盯着他身后的某一点。 女人愣了一瞬间,但很快调整了表情,继续摆出失意的样子,仿佛预想过路线一般,转身冲出了宴会厅大门。 裴絮不悲不喜地站在她几步之外,大门阖上的一瞬间,他缓缓转过身,发现自己的背后是她和贺枕川的人形立牌。 准确来说,是她和长了一张贺枕川的脸人形立牌。 忆往昔是一件浪费时间的事情,所以裴絮立刻抽离准备回到眼下他最关心的议题上:“钱小姐,你到底有没有表态?算了,我还是再进去重申一遍观点......” “你放心,我们不必结婚。” 钱绻打断了裴絮,语气听不出喜悲。 她的目光落在裴絮身上,后者先是缓了一口气,对面前这位钱大小姐总爱开些难以收场的玩笑的恶劣印象稍微改观之际,她紧接着把那口还没散完的郁又堵了回去。 “三伯伯的意思是,结婚不着急,让我们可以先订婚。” 如果是噩梦,现在从窗户跳下去可不可以还他正常生活? 随着钱绻话音落地,裴絮脑海里发出了这一句感叹。 窃玉(五) 裴絮双手叉腰,脸庞在窗外霓虹的映衬下忽红忽紫,宛若阎罗。 钱绻静静地观赏眼前男人在霓虹灯光下如调色盘一般的脸。 十五分钟前在小厅内的对话并不是第一次发生,甚至许多话术她都记得七年前第一次被通知要订婚时都是从谁口中说出来的。 彼时她刚上大一,十八年来虽谈不上循规蹈矩,但也很少违逆父母,钱绻在意的东西很多但也很少,婚姻这件事在她看来不过是和一个陌生人共处一室,就像这么多年家中保姆、园丁往来更替,她也没觉得不自在。 于是理所当然的,在婚事上她顺从了家族的安排。 从外人口中,钱绻拼凑出了对方的大致情况:她知道他足够富有、足够英俊,知道他顽劣的性格。 也知道他不爱她。 不过她也不爱他,仿佛把订婚当作孩提时的过家家,觉得这是一种“你不喜欢我我也不要喜欢你”的扯平。 就这样,钱绻对自己这位未婚夫闹出的幺蛾子都不为所动,为了两家甚至还会略微为其遮掩;没空约会,她也从不去抱怨告状,那就和他的助理吃饭看电影,提供的情绪价值永远到位;哪怕后来传出和那个女孩打得火热,她还向他的助理八卦他们之间的罗曼史,然后捧脸表示确实甜蜜。 人生如戏,她并不在意和她搭戏的男主角是谁。 答应订婚以来钱绻默默钦佩着贺枕川的反抗,可那种情绪只有一点点,因为在她看来,这种反抗终究会因为多方因素变得不彻底,直到订婚典礼当天,面对催促的他只让助理带来一句话。 “我还要陪我女朋友吃午饭。” 最后一块遮羞布被扯下,钱绻再演技高超也无法继续粉饰太平,不过幸好,接下去的名利场表演已不再需要她担任女主角。 “那个,我本意是想用开窗论让他们愿意让步——哦,开窗论就是鲁迅先生说的,如果屋子里太暗需要开一扇窗户,大家一定不允许,但如果主张拆掉屋顶......” 裴絮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给他讲起典故的女人,脑子嗡嗡作响。 “够了,我知道开窗论是什么意思。” 他要的不是这个解释! “抱歉,貌似这窗户被我开得大了些......但换个角度,我们订婚对钱家对裴总你也并非全是坏处吧。” 钱绻拎着纸袋的手指因为他的脸色蜷缩着,她停了一拍,又笑了,轻得像叹气。 “而且我,习惯了。” 这抹笑落在裴絮眼里沉重又扎眼,扎眼到裴絮有些恼火。 “钱小姐,诚然我清楚你并不似七年前小报上说的那样,是因为被逃婚而颜面丧尽伤心欲绝,可再次并非自愿地同一个陌生人步入婚姻,除了重蹈覆辙我想象不出第二个下场......”裴絮顿了顿,不耐烦地摸了摸后脖颈,“抑或是你又在开什么玩笑,毕竟戏弄别人似乎是你们那圈子里最喜欢干的事情......” 钱绻那双美丽的大眼睛缓缓开合着,闻言淡淡一笑:“裴总目前心有所属了么?” 裴絮不可置信地又睁大眼睛:“这和我们在聊的有什么关系?不管有还是没有似乎都不耽误我拒绝你家人的那项提议......” “看来是没有。”钱绻喃喃,抬眸望向男人几欲喷火的眼里,慢慢解释,“我只是为了确定一下,提前避开相关风险也是为日后开始的情感发展省一笔麻烦不是么?” 裴絮听懂了,甚至更直白地翻译出来:“因为曾经的爱而不得所以出轨?这对我来说简直是非常愚蠢且浪费时间的事情......” 他不屑地哼哼,对上钱绻含笑的眉眼。 “很高兴我和裴总在这件事情上的看法一致。” 后知后觉自己怎么又被这女人带进沟里,他随即脸色一沉:“不对,我又没说我要和你订婚——你不要再问这些奇奇怪怪的问题了!” 钱绻笑着拢了拢臂弯里的西装外套:“我目前情感上单身,肉体也没有性伴侣,上一次约会还是回国前和一位指挥家吃了一顿饭,关于情史问题我每一次分手基本上都能做到好聚好散,所以不必担心有额外的情感纠葛需要处理......” 裴絮越听眉毛扭曲地更深:这是什么情况?怎么开始走上互相坦白情史的步骤了? “钱小姐石榴裙下倾慕者众多,何其有幸是我成为那一个入幕之宾?” 欲想出言嘲讽她又在自作多情,见女人的笑容莫名掺杂了一丝惶惑的脆弱,裴絮又硬生生把话语咽了下去。 他侧过脸,强提耐心与她分析:“我猜钱小姐你还没搞清楚,哪怕只是订婚但也势必涉及到多方利益,这可不是你那些不高兴了就可以随时随地提分手的恋爱。” “当然!”钱绻突然提高了点声音,难得有些迟疑和停顿,“我,我也很注重钱财地位什么的。” 穿堂风拂过,裴絮没有应声,微微眯眼,仿佛在掂量她所谓注重的真实性——就钱家近年的财务状况她开始向世俗靠拢也无可厚非,但为了“投诚”就这样随意暴露了有钱人最不会拿给外人看到的“铜臭味”...... 钱绻见他迟迟不回应,笑着补充着:“我也很注重承诺,只是承诺在恋爱里就显得太虚浮,但签过协议的关系就不会,不是么?” 又默了片刻,看着男人挽了一半衬衫露出的小臂,钱绻像是想起什么,伸手把手提袋递与他。 如果换做从前,她大概会更直接带点挑逗地送他一份自己签名的拍立得算做“英雄救美”的回礼。但她知道她已经不是从前被追捧的话题女王,而他也不会是从前那些乐意配合把高位者的“羞辱”包装成“可爱”的忍人。 “多少应该沾染到了些痕迹,索性照你的码数让人去附近商场重买了一套,当作裴总帮助我的谢礼。” 裴絮双手环胸靠着窗檐,借着走廊灯火和对纸带上印制的品牌名的依稀印象,裴絮猜出那应该是一套西装。 一套崭新且价格不菲的西装。 七年前递给他钻戒的那抹金色和眼前这个拎着昂贵西装的影像在脑海中重迭。 姿态还是一样的随心所欲,面孔还是一样地漂亮到可憎。 心里窜起一阵无名火。一男一女站在原地,谁都没有先动作。 “原以为按照上流社会的那套礼仪,你会将外套扔先给清洗店,再差司机还给我之类的,只是我这外套并不是什么名牌,让钱小姐破费,需要我把差价补上么?” 钱绻被他莫名提高的攻击力刺地愣神许久,她一直有在努力回想自己与男人的其他交集,可实在想不起自己到底怎么得罪过他。 裴絮不遗余力地挖掘高尚词汇来嘲讽,可渐渐地他觉得十分没有意思,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摆摆手:“罢了,一件外套而已,你还是去退掉吧。”说着,抬步往小厅方向走去,准备为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疯女人越捅越大的篓子收场,“那些话我就当是钱小姐最后一次和我玩笑......说真的,那场金融危机真的对你们家冲击到如此地步么?怎么一个两个都染上些恶劣习性......” 嘴上嘀咕抱怨着路过一直垂首一言不发的钱绻,女人终于伸手扯住他的衣袖。 力度不大,却硬生生逼停了他。 “裴絮,你应该很喜欢签合同吧?” 钱绻抬眸,眼里似是覆了一层水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凉薄:“我订过一次婚,后来也进入过几段所谓的自由恋爱,可他们都不能算是婚姻那种可以被各种条款框起来的关系,许多事实也证明,这些关系的履行都有概率发生违约...... “如果你担心只是订婚,依旧不是太有诚意,不如让法律协议来做判官,这样至少也能让彼此显得不那么可悲。” 她的表述突然变得如裴絮接触过的大多上流精英们那样含糊隐晦起来,仿佛把话说地清晰明了就会跌落阶级,但他居然听懂了。 一个在感情里屡败屡战的女人终于不再轻信男人恋爱里的甜言蜜语,开始转身投入一眼望到头但有第三方保障的婚姻坟墓。 “钱小姐,这样的婚姻里或许其他东西都能用协议和法律约束,可是心意不行。” 裴絮其实并不在乎结婚对象是否心有所属,毕竟在联姻中谈论忠诚确实强人所难,可如若对象真是对面这个多情的疯子…… 他不得不去思考未来出现桃色新闻等负面舆论的影响。 钱绻先是有些疑惑,随后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她有变心的可能。 “放心,如果裴总有一天心有所属了,我也不会夺人所爱,反正会有婚前协议来‘制裁’你。” 倒打一耙。 晚风卷着金桔的淡香飘进来,混着一丝烟味,在身边绕着。 裴絮挑眉。他还想问些什么,可看着钱绻轻松到称得上坦荡的微笑,最后只是张了张嘴。 “那就希望钱小姐有足够的契约精神了。” 窃玉(六) 钱绻主张的直接领证结婚被卡在了钱家长辈和公司董事们的推诿拉扯中,最后又走上了“还是先订婚吧”的流程。 消息登报后,钱家都做好了被旧事重提的准备,甚至几房叔伯们都松口,愿意把本要打点狗仔的钱拿来做公关。 倒不是多么疼爱小辈,只是觉得钱家早已没落,裴絮此人精于算计甚是讨厌,要直接从他身上讨到好处太难——不过都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枕头风也不是谁都能吹得起来的,若美人能撰住他的心,还怕他不多多关照岳家?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们担忧的事情并未发生,相反的,舆论风向友好到仿佛回到鼎盛时。 显而易见这场订婚,钱家人比当事人更兴奋,也更重视, 这次准新郎倒是没有缺席筹备,钱家人严防死守,就差聘请黑道成员来做保镖眼线,仿佛他一有跑路的可能就把他原地做掉。 在选礼服拍照的间隙,陈方蔼提到了购置新房,裴絮彼时正在偷偷询问婚礼策划师今天拍摄全包的具体费用,听到陈方蔼的话顿时虎躯一震。 他当然不会说董事们向钱家进言先订婚也有他的手笔,那日回到家,坐在黑暗里独处片刻立马涌上人生少数几回懊悔情绪,他简直昏头才会答应! 可实在逃不脱,那么先订婚作为缓兵之计,既不会显得他朝令夕改地不守承诺,也能继续按照预想的和钱氏有了深层次绑定。 陈方蔼见状冷笑连连:“小裴啊,我听你助理说你都是住的酒店套房?你俩订婚虽说急了点,但住一起提前培养感情也是应该的,老宅虽好,可房间有限也终归小了些......” 一道来的钱馨闻言,登时放开还在挑礼裙的手,挽上陈方蔼的胳膊:“姐姐要搬出去了么?那姐姐的房间就归我了!” 面对准岳母明目张胆地又把手伸进他钱包的建议——实际上是通知——裴絮斟酌片刻,做最后挣扎装傻:“那我也给她开一间房? 话音刚落,陈方蔼不可置信地挑起眉头:“什么叫做‘再开一间房’?绻绻都要嫁给你还一起住酒店,钱多烧的慌?不去想着购置一套自己的房产建立你们的小家,还要和新婚妻子分居,也忒不像话......” 陈方蔼的数落如炮火般砸来,最后还是一旁沉默翻阅着册子的钱绻起身调停。 “我选好了,一起去试一下吧。” 钱绻拉着裴絮到试衣间外,把册子摊开递给服务生后倚着墙壁微微笑开:“没想到裴总名下居然一套房产也无。” 裴絮撇撇嘴。 他被贺家辞退后没多久就遇上第一次创业时的合伙人。听说沪渎许多机遇,他咬牙一狠心休学离开了翁洲,赚到了第一桶金后又立刻到明州打拼,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回过翁洲。 少年时居住的地方有一个所谓的“半仙”,有一日他卖废品回家路上碰见,“半仙”突然招手让他过去给他算了一卦。具体内容裴絮不记不清了,唯独“命里无根,水飘萍絮。亲缘淡薄,财帛倒丰。”一句记忆犹新。 当时裴絮只觉晦气,甩开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可后来辗转沪渎、明州,再回翁洲,住遍酒店套房,名下竟真无一处可称“家”的房产。 他似乎真成了无根之萍,只能随着利益的浪潮四处漂泊。 此刻,试衣间外的走廊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服务生脚步声。钱绻那句话轻飘飘的,可落在那根被他忽略了许多年的刺上,仿佛推着它往心里扎了一寸。 裴絮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透出几分自嘲的凉薄:“先不说翁洲的房价比人心涨得还快,买房子难道不像是给自己套上一副枷锁,钉死在一个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钱绻平静的脸,望向窗外的天际线,“何况我这种人,说不定哪天就又漂到别处去了。要是枷锁太重,就漂不起来了。” 钱绻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他侧脸上被光影切割出的分明轮廓,那是一种习惯于在风浪里独自掌舵的坚硬,却也因太过坚硬而显得孤独。她忽然想起那日回廊下,他脱口而出的“你怎么还是这样”。 或许,漂泊者认得出另一种漂泊。哪怕后者披着锦绣,住在深宅。 钱绻知道他在试探,在警告,可她并不会让他后退,是以她也不打算接招。 再抬眼,眸中水色已褪。 “可是,婚姻也是一副枷锁不是么?看来裴总注定要和我扎根翁洲了。” 裴絮眉头蹙起:他一时竟看不透眼前女人是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还是装疯卖傻成习惯。 这时,服务生取来礼服恭敬地掀开更衣室的门帘。 两人终止了话题,裴絮倚着落地镜双手环胸等待,视线落在不知名的某处。 片刻后,钱绻在两位服务生的协助下从门帘后走出:方领裹着纤细肩颈,裙摆从腰际缓缓散开,拖尾不长,缀着细碎的珍珠与蕾丝,踩在花砖地面上,轻得像一片云。 风从百叶窗缝钻进来,掀动婚纱的裙摆,也拂动她鬓边的碎发。 这次她的妆发没有像几年前那样齐全完美,眼下的场景对裴絮来说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他见过钱绻穿婚纱的模样,陌生则是当时他并非被选中来陪伴挑选婚纱的那一个。 服务生觑着裴絮脸色,胆子大些的笑着调侃起来:“先生是被新娘子美到呆住了,还有更漂亮的几条没试呢......” 裴絮猛然回神,错开眼去,嘟囔一句:“试多少条不也还是那样......” 此言一出,试衣间瞬间寂静:服务生愣住了不知如何接话,男主角依旧扭过脸,只有女主角像是没听到似的顾自摆弄裙摆。 裴絮后知后觉自己的发言不妥,咳嗽两声补充:“我意思是,人好看,穿什么都一样。” 机灵的服务员立刻就着裴絮的话开始夸赞奉承起钱绻,后者闻言抬头,挑起一边眉毛。 场面重新变得热络起来。 在无人在意的视线死角里,钱绻的指尖也终于卸力,放过了被揉皱些许的蕾丝边。 衔石(一) 钱绻又试了两条后选定了礼服,并知会了在外面等候的人。 陈方蔼并不知道小两口在里面谈了些什么,只知道再出来后裴絮对买房松了口。 得到满意答案,她又借口钱馨看中了另一家商场里新到的限量款手袋,非要即刻去买,怕去晚了就没了。 这借口十分不高明,只见钱馨在一旁刚要反驳“我什么时候说——”,便被母亲狠狠捏了下手臂,疼得倒抽一口气,再对上陈方蔼那“敢拆台你就完了”的眼神,只得瘪着嘴把话咽了回去。 裴絮敷衍地目送那辆略显老旧的奔驰驶离。 两人一前一后站着,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像两尊互不相关的雕塑。 晚风裹挟着黏稠热气拂过,吹动钱绻鬓边一丝碎发。她伸手将那缕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腕间细细的链子滑落,在夕阳余晖里闪了一下。 “接下来有其他安排么?”她先开了口,语气寻常得像在问天气。 裴絮沉默着。他今天说了太多话,见了太多人,应付了太多弯弯绕绕的心思,此刻只想回酒店房间对着电脑看报表,那比任何社交都让他感到安心。可想到临走前陈方蔼将自己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嘱咐他:“工作是做不完的,但老婆就一个,没有别的事就多陪陪绻绻。” 裴絮看了眼腕表——一块基础款的机械表,表盘干净,没有多余装饰。 “没有。” “那一起吃个饭?”钱绻侧过头看他,眼尾微微上挑,那点天然的风情被暮色柔化了,倒显出几分随意,“算是答谢你今天的配合。试衣服是件苦差事,我知道。” 裴絮瞥她一眼:“钱夫人让我带你去什么米其林?” “妈妈总是这样。”钱绻笑了笑,“不过今日我想吃些别的。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韦斯菜,试试吧。” 餐厅藏在老街的拐角,门面不大,内里却别有洞天。彩绘瓷砖铺满墙面,老式吊扇缓缓转动,空气里有橄榄油和香料的温厚气息。 正是饭点,店里却没什么人,老板认得钱绻,笑着将他们引到靠窗的卡座。 “钱小姐很久没来了。”老板递上菜单,显然是认得钱绻。 钱绻对着老板笑了笑,接过菜单,却先推到裴絮面前,“你先看?” 裴絮摆手:“你是常客,还是你点吧。” 他确实饿了。一整天周旋在钱家人和婚礼策划师之间,比连着开三场财报会议还耗神。此刻坐下来,才觉得胃里空得发慌。 钱绻也不推辞,低头点菜。她点得很快——马介休球、韦斯鸡、炭烧鳕鱼,又要了一份蔬菜汤。点完才抬眼问裴絮:“觉得够么?还是再加些?” “够了。”裴絮说。他其实对吃食并无偏好,在翁洲这些年,更多时候是囫囵吃个便当便继续工作。这样坐下来正经吃饭的时候,反而少。 等菜的间隙,两人一时无话。窗外的老街渐渐亮起灯火,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天气预报说今夜有雨,此刻天色已沉得厉害。 裴絮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不知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还是只要等待就要强行压制的不耐。 钱绻不自觉吸引,视线落在他手上,左手小指上有一枚银戒。戒圈很细,设计简约,但戒托是空的,仔细看能看出上面曾有镶嵌的痕迹,留下一个小小的、略显狰狞的凹陷。 “C家的‘Love’系列?”钱绻不自觉出了声。 裴絮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缓缓抬起眼,看向她。 见他盯着自己,钱绻索性提高了声音继续道:“戒圈宽度应该是,4毫米?戒壁的厚度从指腹侧向指背侧有微妙的渐变.....”她语速平缓,吐字清晰,每个细节都说得笃定,突然停顿一下,抬眸看进他的眼,“这应该是个女款吧。” 点到为止的好奇,恰到好处的试探。 奈何她对面是一个素来对这种聊天习惯嗤之以鼻的男人 他的眼神很深,似有暗流在涌,随后裴絮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有温度。 “钱大小姐贵人多忘事,对这些身外之物的鉴赏力倒是一流。” 钱绻脸上的浅淡笑意凝住,那双漂亮的眼睛眨了眨,像是没料到他会突然如此尖锐。 但她没有生气,也没有表情尴尬,只是微微偏了下头,像在仔细品味他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 目光仍落在那枚戒指上。她忽然觉得那抹熟悉感并不是只有对品牌独特造型的了如指掌,记忆变得活跃起来。 然后,迎着他薄怒的眼睛,她竟轻轻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她承认得坦荡,“人的忘性是很大的,尤其是当你并不真的想记住什么的时候。但东西不一样,它们就在那里,有形状,有重量,有标价。记住它们,比记住一些……”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模糊的感受,要容易得多。” 裴絮盯着她看了几秒,胸腔里那股莫名的躁意,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旁的服务员开始上才,他这才收回视线。那枚银戒在他小指上,随着他手指的动作,偶尔闪过一道微弱的冷光。 这顿饭的后半程,气氛莫名缓和了些。他们聊起些无关紧要的事——钱绻说起在国外旅游的一些趣事,裴絮则提到在沪渎创业时和合伙人挤在十平米出租屋里的日子。没有刻意迎合,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像两个偶然拼桌的陌生人,分享着彼此人生里不相交的片段。 直到结账时,窗外忽然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 大雨倾盆而下。 钱绻探头看了看天色,摇头:“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要不在店里等等?” 裴絮看了眼手表,已经快九点。他明天一早还有董事会,今晚必须把新季度的预算案再过一遍。 “我的车停在两条街外。” “会淋透的。”钱绻接话。她望向窗外,雨水在石板路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远处的街灯都晕成模糊的光团。“而且看这积水,怕是鞋袜都要遭殃。” 她顿了顿,忽然转头看他:“我记得定城大酒店是不是就在这附近?” 裴絮警觉地眯起眼:“你想说什么?” 他在定城长包了套房,就隔着一条街。 “你别紧张,只是想着先去你那里避避雨。”钱绻说得理所当然,“等雨小些,再叫车送我回去。或者……也可以再为我开一间房。”她笑了笑,“房钱我会自己付,也不怕妈妈问起,我会说你的钱得留着买新屋。” 她又拿陈方蔼的话堵他。裴絮气得想笑,可看着窗外愈演愈烈的雨势,又不得不承认这是眼下最合理的方案。 “走吧。”他最终还是妥协了,起身接过老板娘递来的薄薄雨披——只有一件。 两人挤在那件小小的雨披下冲进雨幕。 裴絮下意识地将雨披往钱绻那边倾斜,自己的右肩很快湿透。钱绻注意到了,往他身边靠了靠,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颈侧。 “这种时刻其实不必这么绅士。”她在雨声中提高声音,“反正都要淋湿的。” “闭嘴,看路。” 裴絮没好气地说,手却虚扶在她腰间,防止她踩到水坑。 衔石(二) 从餐厅到酒店不过五分钟路程,到酒店大堂时两人却都已狼狈不堪。 裴絮的西装右半侧全湿了,头发也在滴水。钱绻稍好些,但裙摆和鞋袜也湿了大片。 前台认出裴絮,立刻递上干毛巾。裴絮接过,先扔给钱绻一条,自己才胡乱擦了擦头发。 “裴先生,需要我为您准备些姜茶吗?”前台恭敬地问。 “两杯,送到我房间。”裴絮说着,示意钱绻跟上。 刷了房卡,电梯缓缓上升,密闭空间里只有机器运行的轻微嗡鸣。 钱绻用毛巾擦拭着头发,目光却落在电梯镜面里裴絮的倒影。 他正低头看着手机,眉头微蹙,大概是在处理工作邮件。湿发倒梳,残留几缕凌乱地搭在额前,少了平日里的那种紧绷的锐利。 “跟上。”电梯门开,裴絮率先走出去。 他的套房在走廊尽头,视野最好的位置。推开门,是个宽敞的起居室,落地窗外正对奥港夜景,此刻却被雨幕模糊成一片璀璨的光河。房间整洁得过分——文件整齐码放在书桌上,沙发上一件杂物也无,连茶几上的杂志都是按日期排列好的。 裴絮脱下湿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自己则走到小吧台边倒了杯水:“外面的浴室在那边,要想先处理一下湿衣服,请自便。” 钱绻道了声谢,进了浴室。 裴絮听着里面传来的隐约水声,走到落地窗前。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钱绻出来了。她换下了湿礼服,裹着酒店宽大的白色浴袍,几缕湿发贴在脖颈和脸颊边,卸妆后的小脸透出一种近乎脆弱的白皙。 她手里抱着那件湿透的礼服裙和披肩,裴絮翻找着公文包,抬头看她一眼,漫不经心道:“我让客房服务拿去干洗,坚持晚上回家的话,我再让人给你买一套衣服来换?” 钱绻没动。她在客厅里慢慢踱步,目光扫过这个“家”——如果酒店套房也能称之为家的话。 这里没有任何私人痕迹。没有照片,没有纪念品,没有除了商务书籍外的任何读物。甚至窗帘的颜色、沙发的款式,都是酒店的标准配置。裴絮在这里住了多久?几个月?还是更久?可这个空间里,竟连一丝“居住”的气息也无。 裴絮见她沉默地打量,喝水的手顿了顿:“你在看什么?我刚说的行不行?” “我在看这里有几个房间。”钱绻眨眨眼,笑意狡黠,“其实完全不必再开一间不是么?这样我也省一笔房费添作新家装置费了。” 裴絮无语。意思是打算在这里过夜了。 他不自在地又做了一回保证:“放心,明日不是要买戒指?下午就去买新房,到时候足够有机会让你的鉴赏力派上用场。” 钱绻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絮此时却显得兴致缺缺,身上的湿意紧贴着的触感实在不太美妙,拿了换洗衣物径自走入主卧的浴室。 再从洗浴间出来后,不见钱绻的身影。 门房服务已经来过,姜汤的辛辣气味扑鼻,裴絮拨了拨微湿的额发,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弥散的淡淡烟味。 套房露台上,靠椅上方勾勒出一个圆润的脑袋剪影,裴絮迟疑着拉开玻璃门。 钱绻曲腿坐在那里,一旁的桌几上放着一碗黄瓜片和刚开封的烟盒,左手指节套上烟托,一根香烟徐徐燃烧,指节处粉钻的华彩透过烟雾折射着露台的顶光。 这是在,进食? 下一秒钱绻就解开了他的疑惑,伸手拿起一片黄瓜贴在脸上,转头朝他笑笑开始解惑:“刚刚叫了客房服务,定城酒店的服务素来一流。” 裴絮微微一挑眉:“一边护肤一边抽烟,这又算什么?” 钱绻呼出一口烟雾:“唔,算让自己心安理得的补救?” 裴絮没有接话,只是这么看着钱绻,烟雾萦绕,掩映着那张艳丽的小脸,却没有掩盖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儿时隔壁邻居养的那只小狗。 余光里的那个女人又开始吐烟圈玩,接连失败几个后终于成功了,钱绻转头,朝裴絮得意一笑。 这样的神情让他幻视少年时为了解闷和小白玩抛球游戏,它准确无误接住后叼着小球凑来“邀功”的情景。 思及此,裴絮轻笑出声:“小狗得志。” 男人的笑容里藏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丝轻松和无奈,钱绻不禁有些怔愣,眨眨眼。 裴絮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旋即敛了笑容站起身。 “钱大小姐既然这么关心‘家’的概念,不如先关心一下这个——律师拟好了婚前协议的初稿,享用完你的‘夜宵’可以先看看,”说着,他转身走进室内拿了一迭文件又回到露台。“这里明确规定了婚后财产的归属、居住权的安排,以及如果任何一方违约的代价。”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甚至可以说冷漠:裴絮下意识以为这种养尊处优惯了的大小姐对枯燥的法律条纹不感兴趣,特意半蹲下来将重点条款一条条单独解释给她听。 钱绻的视线随着他的指尖移动,在瞥见那条“未来某天找到了真正的‘心意’,想要终止这段婚姻,需要支付的违约金会相应降低”“提前半年书面通知,并且保证不闹出丑闻”几句后缓缓笑开。 在一堆严谨且冰冷的文字间,“心意”这两个字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裴絮被她的笑容搞得有些不自在:“哪里有问题?欸——” 银戒上空荡的戒托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光,钱绻微微倾身,一瞬间拉近了距离。 裴絮想要撤手,不想女人温凉的指腹早已搭上他的指节。她看了很久,久到裴絮几乎要开口问她到底在看什么。 下一秒比体温更凉的声音响起。 “原本镶嵌的应该是一颗大约三克拉重,D色的梨形钻石吧,如果我没记错,内侧应该还有一个Q的刻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慢慢凝滞。裴絮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击着胸腔。 在雨声的衬托下,她的声音格外清晰,又笃定地毫不留情。 “裴絮,这曾经是我的订婚戒指。” 衔石(三) 钱绻心里认定的唯一一次订婚,男主角从来不是贺枕川。 经历了十八年人生中最混乱的一天,她站在台上,听着两家人的争吵,看着宾客们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意识到或许就是她没有反抗的决心,才会独自承担了更多的目光和恶意。 就在那一刻,钱绻也选择了逃跑,只不过她的逃脱和贺枕川比起来显得懦弱多了——她单纯地远离了那片喧嚣,来到了一条昏暗的走廊。 脚步在尽头拐角处猛地顿住,她松开捂着嘴的手,脸上那副悲愤欲绝的面具瞬间剥落得干干净净。或许是刚才捂嘴时太用力,下唇被牙齿磕破了一点皮,渗出一丝极淡的铁锈味。 钱绻靠着墙壁举起了左手,沉迷在订婚戒指透出的火彩里。 “诶,也不知道这珠宝店接不接受退货,好贵呢......” 感叹完的钱绻从胸口处掏出了私藏的细烟和火柴盒,点燃后看着窗外出神。 为了今日的典礼她本就进食无多,此刻尼古丁进一步抑制了食欲,也缓解了心底微妙的燥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香烟成为了她唇间的常客。 “小姐,把烟熄了吧。” 换作从前,钱绻碍于自己的身份早在被发现前就熄掉,然而眼前的男人着实眼生,从他对她的称呼中,她赌他不是订婚宴的宾客。于是,钱绻选择破罐破摔。 “如果我说不呢?” 其实烟瘾早就因为被打断而消失大半,然而狠话放出去的同时钱绻理智回笼:没必要为了一时畅快而再惹出些舆论来,虽然她如今怕是比声名狼藉好不了多少,但火上浇油实在得不偿失。 她收起烟盒就要离开,路过男人的一瞬间,手腕一紧。美目圆瞪下,男生劈手夺过她指尖的香烟,又指了指墙壁上的禁烟罚款的标识。 “订婚不成再加一条知法犯法,钱大小姐是嫌记者们的素材还不够丰富么?” 钱绻倏然侧目,望向男人的眼——琥珀色的瞳孔倒映着落地窗外翁洲迷离的夜色,仿佛能把注视他的人拖着下坠。 可惜那时候的钱绻并不知道下坠之后的便是深渊,她开起玩笑:“所以,前小叔子这是要大义灭亲了?” 贺松棠深深看了她一眼:“放心,我只是来恭喜钱小姐的。” 眼前的男人给人一种稍有不慎就要被算计的错觉,是以钱绻稳住心神:“恭喜我。这喜从何来啊?” “摆脱了我哥那样的一个草包混球还不值得一句恭喜么?” 钱绻闻言翘着兰花指捂住嘴,眼珠子乱转:“我还沉浸在被你哥抛弃的悲伤中呢,这后续挖黑历史的报复剧情会不会进展太快了点......” 男人冷眼看着她突然摆出非礼勿听的模样,但那双漂亮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支着耳朵出卖了她分明很想八卦后续的真实想法。 “我说前小叔子,你怎么看起来好像很讨厌你哥啊?” 可惜男人没有想要为钱绻解惑的意思,脚步一旋走向她身后的洗手台,水流声渐起。 “我只是想告诉钱小姐一声,你家想用我大哥悔婚来榨取贺氏利益的算盘大概率是要落空了。”贺松棠慢条斯理地揉搓着指尖,抬头看向镜中女人的背影,“老爷子不会让人白白看戏,所以钱小姐的这枚钻戒自然也不会白白浪费的。” 贺松棠说完就转身离开了,走廊里一阵未散的淡淡木质香。 钱绻嗅了嗅,是古驰的Envy for Men。 Envy,嫉妒。 那会儿的钱绻只是觉得这抹香味不合时宜,却不知真心和假意,都是要在估计了彼此的筹码后斟酌使用的。 走廊尽头又想起一阵混乱脚步声,紧接着熟悉的声音响起:“诶呀,姐姐怎么乱跑......二伯和贺家人重新谈过了,典礼要继续!” 来人是她的堂弟,钱绻闻言眉头微蹙,虽然不解但还是下意识地又开始演起来:“是我的未婚夫来了么?他终于知道弃暗投明了么?” 钱明看着自家姐姐一副西施捧心状说着“只要他抛弃那个北姑就还是我的达令~”模样,额角狠狠抽了抽。 “不好意思,你的达令要换人了。”钱明拽起钱绻的手就把人往宴会厅方向拖,生怕她又犯病,边走边复述钱父让她来找人前交代的话,“贺广荣的意思是婚约还要继续,大的‘没福气’就让小的来替上。” 钱绻的步伐狠狠一顿。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击到了她的认知,饶是习惯了这个圈子的浮夸,她都觉得事态变得有些荒谬起来了。 这一次的订婚,两家人不约而同地选择秘而不宣,此刻留下来观礼的连第一排都难坐满。 钱绻尚未缓过神,迷蒙地朝着贺松棠走去。月白色鱼尾裙严丝合缝,行走间钱绻仿佛体会了一把童话故事里的小美人鱼换来双腿后行走在刀尖般的痛感。 司仪开始声情并茂地说着贺词,不知过了多久,钱绻耳边传来一道刻意压低的男声。 “在这个圈子生存,最擅长的不就是颠倒黑白么?” 钱绻看向身侧,对上贺松棠含笑的眼,只是那抹笑意在她看来有些凉薄。 司仪提示着亲吻礼节步骤的到来,贺松棠侧身,眼神里带着询问,钱绻迟疑了几秒,默许般轻轻阖上眼。 温热的鼻息轻轻拂过她的鼻间,在即将吻上之际,男人突然顿了顿。钱绻有些疑惑地偷偷睁了眼,看着面前放大的俊脸,下一秒唇上一凉。 这个轻吻转瞬即逝,轻微到不如男人捧着她的脸右手中指上的戒圈留在她脸颊上的触感来得深刻。 意识到男人的停顿是为了避开她唇上的伤口时,钱绻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并未轻率地认定为心动,钱绻笑着向贺松棠晃了晃钻戒:“还是前小叔子有先见之明,深谙变废为宝之道。” 贺松棠看着女人绽开的比钻戒还炫目的明丽笑容,也回之一笑,重新申明了新身份。 “那么合作愉快,未婚妻小姐。” 衔石(四) 钱绻终于有了固定的约会对象。 只不过她还是靠着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了解自己的未婚夫:一样英俊,一样富有,一样谈不上爱她。 另外还有一条比较新鲜——无论是合作企业还是约会对象,贺松棠总会在可选范围内啃下最好的。 翁洲无人不知贺广荣宝贝那位长孙几乎到了百依百顺的地步,也就是近几年贺枕川行事依旧荒唐,这才把心思稍微分散给其余几个孙辈,纷纷派往分公司一线里历练。随着贺松棠开始在翁洲商界崭露头角,而钱家当时作为世家大族,传承百年,即便是旁支在翁洲也是风头无两的存在。 思及此,钱绻心里有了计较——如果传闻非虚,贺松棠能如此平淡地参演这场荒唐闹剧倒也不难理解了。毕竟他需要替代贺枕川成为贺老爷子的得力下属,自然要做好钱家准女婿的姿态。 见面的日子规律,可也比之前要面对不同男人容易,再加上家中长辈口中的“日久生情”,钱绻认真地经营着这段关系。 因为订婚地匆忙,且不大光彩,是以两个人约会总选在晚上:从最开始的口味开始,逐渐到体验彼此的兴趣爱好,最后再是共看一部部电影后思想上的交流。即便是陌生的人,也总会在一次次的只言片语中透出“我正在熟悉你”的信号来。 少数知道她订婚内情的友人调侃她更喜欢哪个未婚夫,钱绻玩笑着说如果结婚对象选择有限,那就选择帅的;如果都一样帅,那肯定喜欢要更年轻的啊! 那场订婚典礼的后续在钱绻嘴里呈现的仿佛一场黑色喜剧,友人们听地津津有味,但内心无不吃惊感叹:一面鄙夷贺枕川的毫无风度,另一面是为了钱绻和贺松棠居然就这么订婚了。 “看来第二个也不喜欢你。” 钱绻笑笑,算是默认,又习惯性地去找补:“英俊,富有,还不够么?” “不够。”友人语气笃定,“你会这么说,无非是你也不喜欢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台的风太大,她们的声音在气流中让钱绻听出了一丝残忍。 钱绻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想说“是”,因为这是正确的答案;想说“不是”,因为这是真心的答案。 他们这个圈子的人似乎耻于表露自己的真实心意,耳濡目染,她面对喜欢也要把那份朦胧的好感压在心底,告诉自己那只是一时的好奇。 即便对方是日后要和她同床共枕、生儿育女的人。 最终,她只是低下头,“这不是该思考的重点。” 当最后一缕金光消失在奥港天际时,钱绻接到了贺松棠的短信。 晚上的约会与之前没有太大区别,唯一不同的是吃完饭他没有马上送钱绻回家,而是提议去江边散步。 钱绻翻找手包拿出烟盒——贺松棠不抽烟,但他从未阻止过她。 打火机窜起火苗瞬间又被男人劈手夺过,钱绻挑眉:“怎么,这里难不成也有禁烟标识?” 贺松棠笑而不语,蹲下身拔了一根野草,一边处理了根茎上可能存在的倒刺。灵活的手指翻飞,在钱绻的注视下,细烟被柔韧的茎身固定后再度递了过来。 “上回听到钱夫人数落你了......有这个,手指就不会被熏到了。” 钱家人大多不喜她抽烟习惯,但似乎比起有害健康,他们在意的是尼古丁会染黄手指有损形象。 钱绻心头微动但没有立刻接过:“可这也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抽烟的感觉。” 贺松棠维持着姿势:“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未婚妻小姐这么爱美,总要在别处牺牲一下。” 钱绻指着他手里那支特别的香烟,“所以这是鱼,还是熊掌?” 他思考了几秒:“算是……改良版的鱼?” 这个比喻很怪,但又莫名贴切。钱绻挑眉笑着接过,然后像玩拨浪鼓一样,用指腹揉搓着那截长出来的根茎。 “想不到未婚夫先生还会这些工夫?”他们一边继续沿滨港大道散步,钱绻打趣着发问。 但贺松棠突然沉默了。 就在钱绻以为他不会解释时,他又开口了。 他说,他从小和母亲生活在珠崖,后来奶奶——也就是贺老太太——和贺老爷子离婚后便找到母子俩一起住,他是在渔村乡下间长大的。 关于贺老爷子的那位小女儿的事迹,钱绻听家中帮佣们闲聊时说起过,只知道因为爱上了一个“北佬”而被赶出贺家,私奔回了那个男人的内陆老家后就没了消息。 贺松棠很少提起他的母亲,钱绻能感觉到他对自己出身的避讳,从相处的这段时间里,她也明显看出贺松棠对于身份的执着和对上流的追求,吃穿讲究,送礼贵重,就像传言里那般,享一等人生,娶一等佳人。 钱绻揉着草茎沉默了——这是她拥有的第一个烟托,只是和那天的套装包包搭在一起,显得太过粗糙潦草,却让她的心脏开始狂跳。 他的势利到了坦荡的地步,坦荡到钱绻的心动都显得有些卑劣了。 “最近工作很忙么?”钱绻开启一个新话题,“你晚饭时候喝了很多酒。” 贺松棠揉了揉太阳穴:“并购案有些棘手。” “何必这么拼?做好了你爷爷也不一定会立刻提拔你。” 钱绻脱口而出,只是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太居高临下。 但他没有生气,只是望着远方,侧脸在夜色中变得有些模糊。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贺松棠轻声说,“钱绻,你有特别想要的东西么?不是那些唾手可得的,而是需要拼命去够的。” 钱绻怔住了。 特别想要的东西?她想要的太多了——最新的限量款手袋,拍卖行里那幅莫奈的小画,父母多一点的关注……可这些算“拼命去够”么?不,它们只是她人生清单上的一项项待办事项,完成了很好,没有得到也不太重要。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 他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神很深,像要把她看透。 “那很好。”他说,“没有特别渴望的东西,就不会有得不到的痛苦。” 风吹过来,钱绻打了个寒颤。贺松棠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钱绻,如果有一天,你做了一件所有人都反对、但你自己特别想做的事,你会后悔么?” 贺松棠的话让钱绻心脏又开始疯狂跳动起来。 “我不知道。”她听见自己说,“也许……不会?” 贺松棠没有接话,淡淡地笑了一声,轻得像一句叹息。 衔石(五) 那天晚上,钱绻做了个梦。 梦里有一条长长的巷子,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她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走,鞋跟还是不断卡进石缝。 贺松棠走在她前面,白衬衫的背影在雨雾中朦朦胧胧。他忽然停下,转身,朝她伸出手。 “绻绻。”他说,“我带你走。” 钱绻犹豫着,把手递过去。他的手心很暖,稳稳地握住她。 然后梦就醒了。 钱绻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华丽的花纹,许久没有动。 她抬起手,在晨光中缓缓张开五指,仿佛还能感受到梦中那只手的温度。 一颗种子在胸腔里破土,不管不顾地,预示着即将要长成参天的树,而她已经能听见枝叶挣破骨骼的声音。 只是十八岁的钱绻还没意识到,枝叶挣破骨骼的下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在又一次异妆打扮躲避镜头摸上车后,钱绻有意调侃他们比起约会,更像偷情。 “好像艺人谈恋爱,见不得人。”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喜欢使用“谈恋爱”的字眼,仿佛这样就能消弭他们之间并非你情我愿的开始的事实。 贺松棠目视前方,闻言一笑:“未婚妻小姐的一张照片价位似乎比当红花旦也不遑多让。” “既然这么值钱,那我可以用我的签名照换那颗粉钻么?” 提到粉钻,得追溯到一礼拜之前的一场私密拍卖会,钱绻看中了一颗粉钻,但因价位太高迟迟拿不定主意;贺松棠看出了她的纠结,在轮到那颗粉钻时举牌拍下。 钱绻内心暗自窃喜雀跃着喜欢的人的主动与宠爱,谁知男人刷卡拿货后毫无表态。起初她只当他不屑在未婚妻面前显摆豪掷千金的壮举,可送她回到家门口了还是没有提及粉钻的意思。 “你要用来送人?” 虽然她有时会言不由衷,但向来不屑于拐弯抹角,她头一次如此“窝囊”地试探一个男人的心。 贺松棠随意“嗯”了一声,钱绻略微蹙眉:没了? 她显然不满意他的反应,可他只是看着她,就在把她盯到恼羞成怒之际,贺松棠笑着凑上前为她解开安全带,然后吻上她的唇角:“晚安。” 这一点疑虑对于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孩来说宛若晴天霹雳,钱绻那晚开始感觉自己仿若被丢入蚁穴,日夜被无数虫蚁噬心。 难道所有陷入爱情里的人都是这样疑神疑鬼、坐立难安的么? 带着这样的疑惑,还有一点点埋怨,一点点不满,以及一点点自尊,钱绻又拐着弯提出用签名照换粉钻。 不送给她,那她买还不行么? 贺松棠看着副驾上女孩越来越鼓的脸颊和越噘越高的嘴唇,终于决定不再逗她。 钱绻一直用余光追随他的一举一动,一边在心里暗暗发誓如果贺松棠连这点都不肯顺从她,那她就再也不要喜欢他了,下一秒,那颗粉钻撞入眼帘。 不,不止有粉钻,周边还环绕着大小不一的蓝钻。 显然被二次加工过,变成了一个烟托。 “总不能次次拔草给你做烟托吧。”贺松棠笑着把烟托带入钱绻的无名指,粉钻的光芒盖过了一旁的订婚戒指。 钱绻讷讷许久,最后瘪了瘪嘴扑到贺松棠怀里,脸颊埋入他的肩颈:“吓人。”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这句嗔怪的真实含义,但她感觉到男人胸膛的震颤和耳边的低笑。 “是很吓人的价格呢,所以未婚妻小姐打算给我几张签名照?” “一天一张。” “那得给到什么时候?” 一辈子吧。 这句话钱绻没有宣之于口,但男人似乎也并不执着,仿佛这只是一场情人间的笑言。 那时候的钱绻从没有想过要和一个人永远在一起是玩笑,可偏偏命运就给她开了玩笑。 贺松棠跟进的并购案突然遭到了外资势力的阻挠,那段时间他忙得焦头烂额,似乎还出了纰漏惹得老爷子大发雷霆,明升暗贬将他打发去了珠崖的分公司。 分隔两地,见面频率大大降低就算了,某人还甚少主动联系。 其实订婚后她就开始有意减少曝光量,那时候她慢慢理解为什么越喜欢的东西越想要藏起来不想被人看见的心情。 终于手机显示屏上跳动着日思夜想的人的姓名,钱绻开心接起,小小地表达想念。 贺松棠的声音听起来很疲倦,他淡淡回应小姑娘的撒娇后立马谈起正事,他需要钱绻陪同出席一场晚宴。 那是公务政务厅长付长茂小女儿的成人礼,按照钱家的地位本就在邀请行列,但严格算起来这是钱贺两家订婚后首次让他俩合体露面的场合,所以钱绻便跟随贺松棠入场。 穿过铺着红地毯的长廊时,往来宾客的目光像聚光灯般落在他们身上,窃语着。 “关司长在那边,我记得他是你的教父?”贺松棠低声提醒,指了指不远处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去打个招呼?” 他的语气淡淡,仿佛随口一提,可莫名让钱绻心底发寒。 她虽然很少过问他的工作,但一些风声不是你不主动就不会递来的。 和贺氏死磕的是条顿的一家上市企业,气势汹汹且势在必得,可倘若要真的吃下还得遵守翁洲的法律,而财政司在其中的作用是关键。 而财政司司长正是关莫卿。 钱绻她望向男人的眼,琥珀色的瞳孔盛满了光点,也让她的爱意无限沉溺。 攥了攥手心,她笑着说“好”。 熟练地问候,亲切地寒暄,一切都显得格外自然。 “能娶到我们绻绻,是福气。” 钱绻佯装羞涩地垂下眼眸,但心里的酸涩依旧静悄悄蔓延着。 寒暄间,宴会厅入口忽然一阵骚动。今天的主角付雪穿着一袭淡紫色鱼尾紧身裙,在一群少男少女簇拥下走了进来,裙摆上的碎钻与钱绻身上的饰品闪烁着相似的光泽。 “咦,是同款么?” 衔石(六) 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 钱绻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裙子,又抬眼看向付雪 —— 淡紫色更显少女青涩,宝蓝色则衬得她明艳逼人。 周围的目光瞬间变得微妙,几个与付雪相熟的年轻人开始窃窃私语,嘴角憋着若有若无的笑。 付雪显然也注意到了,脸色一点点垮下去,手指紧张地绞着裙摆。 贺松棠忽然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钱绻耳畔,“我记得你们出席宴会一向会带备用礼服?” 钱绻愣了一下,随即皱眉。她确实会带备用礼服,为的就是避免撞衫的尴尬,但她从小到大都是众星捧月的存在,所以换裙子的人从来不会是她。 听到贺松棠的话,火气瞬间上来了,她突然不愿顺从:“凭什么?裙子又不是她专属的。”钱绻往付雪那边瞥了一眼,语气带着点挑衅,“你不是很擅长应对这个阶层的女性么,怎么不去劝她换衣?” 贺松棠的脸色沉了沉,下一秒又牵起一抹笑:“你穿什么都太漂亮了,何必欺负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小姑娘?” 指尖在她掌心捏了捏,“乖,就当为了我。” 我也还不到十九岁啊。 贺松棠,你又为什么总是欺负我呢? 看着贺松棠眼底的凝重,钱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深吸了一口气。 取来礼服前往休息室的路上,她越想越憋屈。 原以为,她不会有机会成为避人锋芒的那个下位者。 礼盒打开,是那条没机会穿上的淡金色长裙,也是自那天起成了她的备用。 有些人为了爱情反抗家族,有些为了家族利用爱情。 钱绻盯着全身镜里的自己,强行撑起一个笑容,然后穿着金色礼服懵懵懂懂地奔赴了为期七年的自我怀疑与痛苦。 走廊一排排肃立神像,阴暗转角处凋零至熄灭的淡金色。 “小贺总,钱已经汇到赵小姐账户了,但她不肯收...... “呵,无所谓了,反正他已经快要出局,只要并购案顺利落地外公就该知道我比堂哥更适合贺家。” “既然成功破坏了订婚,您现在又何必搭上自己?” 钱绻也想知道答案,可男人却沉默了。 她藏在阴影里,回忆频频闪回,她的心支离破碎。 钱绻走出拐角,她看着他从震惊到面无表情,下一秒男人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侧,似乎压抑着莫大的痛苦,祈求她一个解释的机会。 她紧咬下唇: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他顺从订婚的私心么?这只是一件迟早会发生的事,只不过在今天登场了。 所以,又为什么难过了呢? 她根本不在乎和贺枕川订婚的失败到底该归因到哪一个具体的人身上,可自我催“他其实也很喜欢我”和被人告知“他根本没那么喜欢你”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冲击和痛苦。 过了许久,钱绻终是开口:“如果一开始答应订婚有许多的私心,那么事到如今,贺松棠,你爱我么?” “我起初并没有想要破坏你们订婚,但贺广荣的孙辈太多了,我要在他那么多孙辈里被他看见,和你订婚的机会自然要争取......” 钱绻打断他,“我已经知道你的私心,但我不知道你的真心。” 可男人却是陷入回忆般断断续续又语序混乱地讲述起关于他绝口不提的身世细节,从他的话语中,钱绻得知他的生父在他母亲怀上他的时候染上了赌博,抛妻弃子;他的母亲回到了翁洲,可无颜回到贺家,绝望之下投奔了贺老夫人。后来母子俩很长一段时间都在翁洲乡下生活,贺老夫人和贺广荣半辈子的怨偶,是以两人一次都没有提起过自己的身份。后来母亲和外婆相继生病离世,撒手人寰前才告知他真相,擒泪要他发誓此生不再和贺家有瓜葛。 “你知道穷困贫苦的日子有多么难过么?我恨贺家苛待她们,凭什么只有我们过的如下狗,人人轻贱?” “绻绻,至少现在不会有人反对我们在一起。“ 钱绻紧紧盯着心爱的人的那双眼睛:“你说了这么多,就是不说到底爱不爱我。” “一段从一开始就是掺杂许多利益的关系,你要的答案如何做到完全纯粹?即便不是我,或许还有张松棠、李松棠......”男人亦坚定回视,笑容却苦涩。 是啊,只要她还姓钱,她就有被一次次摆上货架天平的概率,注定无法拥有纯粹的关系,就需要一直抗争。 可是抗争光有勇气也不够,贺枕川能成功是因为他还有无惧被贺家断了财源的底气。而现在,她甚至可以不用抗争就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是否也能算作另一种意义上皆大欢喜的圆满? “绻绻,你可以质疑所有人想要接近你的动机,但也不能忽视你在其他人眼里的名气。” 这句话与七年后那个男人的回答异曲同工,可惜七年前的钱绻没有读出其中的欲盖弥彰,亦不敢承担前期沉没成本巨大而带来的变故。 “可若我不是钱绻呢?”钱绻看到贺松棠不解地沉默,她的理智和情感疯狂撕扯几欲崩溃,却试图保留着最后一丝体面地解释,“就像你说的,如果我是什么张绻、李绻呢?你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呢?” 贺松棠看着钱绻眼里的动摇、痛苦、惶惑,最后只是勾起唇角向她伸出手:“又说傻话了,你就是钱绻,你也只能是钱绻啊......” “谁会不喜欢钱绻呢?” 这不是她期待的答案,也不是明确的喜欢。她没有理由来说服自己,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见她一直沉默,贺松棠皱眉,朝她伸出手:“别闹了绻绻,我陪你去跳舞吧......” “贺松棠,我不是钱绻的话就只能是那条人鱼,所以你在我这是得不到渔夫的灵魂的。” 钱绻看了一眼贺松棠和这双曾经抚摸过她的发丝也抚摸过她的身体,却又能在巨大情欲漩涡中抽身,然后轻轻抚摸她脸颊说她还太小的手,她转身朝着侧门去。 飘扬的发丝,决绝的背影。 推开门离开的那一刻,钱绻心里想的居然是还好换上了这条淡金裙子。 至少,她可以迈开步伐奔跑。 衔石(七) 裴絮在离开翁洲前,兼职做过一段时间的士司机。 他搭载过形形色色的乘客:抠搜到赖账不成想逃跑的,喝醉了给他一大把小费又追车说后悔想要回去的。 大部分时候裴絮都应对自如,直到有一个人问他,可不可以用钻戒抵账。 他抬头,看着后视镜里的女人。 早在她站在路边挥手时,裴絮就认出钱绻来了。毕竟一个身穿礼裙站在路边披头散发还伸长手臂“手舞足蹈”的女人,任是谁路过都忍不住多看几眼。何况他也在大马路上“招揽生意”,她是他的“潜在客户” “机场,我想去机场!” 随着女人的到来,车厢内瞬间被一股金桔香充斥。起初裴絮还略微担心如果被她认出该作何反应,可终究是多余。 钱绻坐上车报了目的地后就不再言语,她并不关心司机是男是女,确切来说,她不关心所有。 窗外的建筑物飞速后退,裴絮在等红绿灯的间隙忍不住瞄了一眼后视镜,女人靠着车窗出神, 从前几次交集,他总会透过她的微笑和故作轻松看到厌倦,这是第一次脸上流露出直白的痛苦,如此璀璨刺眼的金色也遮盖不了她眼里溢出的悲伤。 一路沉默中,车子抵达机场。 钱绻如梦初醒般坐起,却尴尬发现自己根本没拿钱包。有些沮丧地向后靠倒,双手交迭放在腿上,钻戒映着淡金色裙边。 她自嘲一笑,如今陪伴她的只有这条没机会穿上的礼裙和不被任何一方期待的钻戒。 裴絮作壁上观大小姐忘带钱包该如何化解,直到他看着她突然举起手细细端详一阵什么,牵起嘴角,一丝苦涩的微笑。 “司机先生,我没带钱包,可以用钻戒抵账么?” 裴絮愣住了:“小姐,这太贵重了,而且我也找不开……” “所以可以抵的是么?”钱绻毫不犹豫地脱下戒指塞进男人手心。 “不用你全找,只需要找我一张机票钱。” 回忆的潮水退去,露台外弥漫着雨停后的雾气。 无名指间的烟灰簌簌掉落,烫地钱绻一激灵。 隐约记得,对于她的请求,当时的士师傅沉吟片刻拿出了一只皮夹克。他先是数了几张,然后索性把所有现金都拿了出来。 她就拿着那迭钞票,买了一张让她迫切渴望疗愈心伤然后重启新生的机票。 想不到自己在远离伤心之地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居然是裴絮。 裴絮见钱绻认出钻戒后就浑身僵硬。他实在不是个喜欢怀旧的人,如果保留旧物是出于他从小贫苦的成长环境养成的节约习惯,可怀旧这种情感上的脆弱他从来能避就避。 看了一眼钱绻脸上圆圆的黄瓜片,裴絮哧笑道:“曾经是你的不也转手送人了?钱小姐这时候来和我讨论物权归属是不是太没有契约精神了些?” 钱绻拨弄着烟灰,闻言抬眸,轻轻笑开:“当然,这已经是你的钻戒了。只是我还想再感激裴总当年的倾囊相助,让我买到了去韦斯的最后一班头等舱。” 短短几天,她已经逐渐掌握裴絮的痛点,果然在听到“头等舱”字眼时男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裴絮微眯了眼,咂摸着她嘴里对他慷慨的形容藏有多少反讽:当年他离开翁洲只坐得起轮渡,虽不至于逃票,但也和偷渡差不多了。此女实在可恶,但更可恶的是,这笔钱还是当年的自己给的。 回旋镖来的如此之快,裴絮无言望天。 钱绻逞了口舌之快也懂适可而止,她湮灭了烟蒂,缓缓摘下黄瓜片:“虽然怎么处理是你的自由,可我还是有点不明白,为什么留着戒圈?” 钻戒之所以昂贵是因为那颗石头,而戒圈的价值万全依附于钻石。 裴絮没有立刻接话,缓缓拨弄着戒指,戒圈覆盖下的旧疤因为摩擦泛起微妙的痒意。 是的,他小指指节有一条刀疤,完美被细圈遮盖。 外界媒体不遗余力地挖掘着成功人士的过往故事,裴絮也从未避讳过自己那段并不光彩的时期。 在远离翁洲繁华发达所在,有一个名叫柴水巷的地方,裴絮待的兰桂道并没有做到如名字般文气,相反的,这里帮派林立,红灯区汇集,更有戏称兰桂道的人为“烂鬼”。 裴絮就出生在这样贫穷落后的地方,好赌的父亲结识了夜场的母亲,在他五岁那年一个入狱,另一个继续醉生梦死。 兰桂道不乏裴絮这种出身的孩子,便如大部分在这里出生长大的孩子一样加入帮派,从最基础的打杂要债做起。 他不是逞凶斗狠的性子,在昌国商厦给赌档望过风,也在华昌坊西夜市帮会“睇场”(看场子) 母亲做了甬东帮三把手的情人后,裴絮也接触到更高一级的人,快活谷马场是接触帮会的高层的重要场所,除了管理外围赌马,更多时候他都在观察组织体系的运转。 没有多久,裴絮所在的帮派已经是柴水巷的半边天,做到这个高度的组织,上位者的头脑显得尤为重要。 彼时组织里的二把手,就是如古代皇帝身边最厉害的军师一般的人物。他们都叫他锦叔,素有帮内“钱袋子”的名头,帮派所有迭码业务、保护费体系、高利贷拆借全经他手,数字过目不忘,能从一堆乱账里揪出分毫漏洞,也是翁洲博彩圈、旧区商户圈无人不晓的话事人之一。 裴絮成绩不错,即便花费在做作业上的时间还没在帮派里替锦叔的心腹打下手算账多。很快他就入了锦叔的眼,跟在他手下做事。 转折发生在十五岁。那一年父亲刑满释放,出狱那天连家门都没进,只在巷口杂货店打了个电话便再无音讯;而那位三把手也在一场火拼中丧命,母亲熬了半个月,终于跟一个内陆来的老板走了。 裴絮彻底成了无牵无挂的孤家寡人。 而锦叔放他走的那天,已是三年后。 那是个闷热的黄昏。早在决定离开前,裴絮就通过了翁洲大学的自主招生。消息传回巷子,祝贺没听到几句,倒添了不少阴阳怪气。“哟,状元郎,以后是要穿西装坐办公室,看不起我们这些捞偏门的咯。” 这些声音,他不在乎。他早就知道自己志不在此。跟在锦叔身边这几年,他见识了金钱如何流动,权力如何倾轧,也看透了这方小天地的局限与肮脏。赌徒眼里只有下一局翻盘,打手脑子里只有无谓的忠义,连锦叔这样的人物,算计的也不过是这条巷子、这几条街的收成。 他们嘲笑他读书,可正是书里的世界告诉他,翁洲之外有更广阔的天地,那里有一套光鲜却也吃人的规则。他渴望去那里,用名正言顺的方式搏一个前程。 所以,他必须走。 干干净净地走。 兰桂道常年不见阳光的窄道上,弥散着隔夜馊水与廉价香火混杂的气味。 裴絮跪在帮派堂口冰凉的水泥地上,左手小指已被压在了木砧上,执刑人是他曾经一起看场子的伙伴,握着砍刀,刀锋在昏黄的灯泡下泛着油腻的光。 “道上的规矩,你要走,就得留下点念想。” 裴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想清楚了。按规矩办吧。” 锦叔这才抬起眼皮,打量了他半晌。那目光像秤掂量着他的决心,也像刀,刮向他骨子里的那点不甘。 良久,锦叔挥了挥手。 刀刃的寒气逼近皮肤的刹那,裴絮闭上了眼。有惧怕疼痛,更多是不愿看到自己身体一部分与之分离的瞬间。 汗从额角滑下,淌过眉骨,蛰得眼睛发涩。脑海里闪过的,不是父母模糊的脸,也不是帮派里打杀的血光,竟是他偷偷去大学旁听时,一位老教授在台上在讲“资本流动与风险对冲”的瞬间。 那是一个与他的人生截然不同的、充满理性魅力的世界,只要挨过这一刀,他就能日日体验到的画面。 “停。” 预期的剧痛没有传来。裴絮睁开眼,看见锦叔不知何时走到了他面前。老人背着手,微微佝偻,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又像是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 “阿絮。”锦叔缓缓开口,带着浓重的旧区口音,“你跟我这几年,账算得清爽,事办得利落,挨打挨骂没吭过一声。” 他蹲下身,与裴絮平视。裴絮能闻到他身上常年不散的雪茄和账簿纸混合的气味。 “我年轻时,也想过走出去。但根在这里,烂也烂在这里了。”锦叔伸出手用粗糙的拇指,重重按了一下裴絮压着的小指指节,“你心里有团火,可惜烧的不是这条巷子的柴。” 语毕,锦叔站起身:“刀给我。” 刀入手,锦叔掂了掂。他没有高高举起,只是用刀尖在裴絮小指指节根部飞快地划了一道。 皮肉翻开,鲜血瞬间涌出,滴在肮脏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疼痛尖锐,但裴絮咬紧了牙关,一声未吭。 锦叔把刀扔回给手下,又掏出一块灰扑扑的手帕,扔到裴絮面前。 “规矩不能全废,总要见点红,也算给上头一个交代。” 裴絮用没受伤的手抓起手帕,死死按在伤口上。血很快浸透了粗糙的布料。他抬头,看着锦叔转过去的背影。 他想说谢谢,可这两个字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刻,太轻,也太重。 最终,他起身,攥着染血的手帕,头也不回地走向堂屋幽暗的后门。 那道伤口后来愈合了,留下一条凸起狰狞的疤,像一条扭曲的虫,蛰伏在他的小指上。 它一直都是刺眼的存在,时时提醒着他来自何处,又是以何种代价离开。 直到他得到了那枚钻戒。 一只只指头试过去,大多被卡在关节处,除了小拇指。 裴絮发现,戒圈居然完美盖住了那道刀疤。 可那又如何,他目前还是在兰桂道里挣扎的“烂鬼瘪三”,这样昂贵又美丽的东西留在身边只会招来不必要的祸端麻烦。 翌日他带着戒指去了与他交情不错的一个当铺老板处。 钱绻用钻戒换得一张机票,他用那颗钻石换来了第一笔创业资金;同样是将钻戒当作抵押品,裴絮却留下了戒圈。 裴絮从漫长的回忆中抽离。冰冷的金属贴着旧日的伤,有一种镇痛的错觉。 “那天之后,我去了沪渎。”裴絮继续说,像是在完成某种迟到了七年的交代,“用那笔钱和人合伙开了家小公司,做进出口贸易。赚到第一桶金后,又去了明州。再后来……你都知道了。” 他刻意隐去了在帮派里血腥黑暗,也省略了那些低声下气求人的时刻,仿佛在讲一个毫无交集的人的过往。 “好了,这就是当年钻戒最终的归宿。” 钱绻一直安静地注视着他,白皙的皮肤在夜色里泛着润泽的光。 裴絮没有迎合,但他知道她在看他。那些连自己都未必全然明了的理由,此刻似乎有了一个可以诉说的对象。 尽管这个对象,正是那段往事另一端的主角。 “至于我留着戒圈是因为它能提醒我,人得靠自己。标签可以贴,也可以撕;宝石可以镶嵌,也可以挖掉。没什么是永恒的——除了你银行卡里的数字,和你脑子里能变现的知识。” “所以,别再用那种探究古董一样的眼神看着它了。”他总结道,语气稍显不耐,“物尽其用了,人才能向前走,我们能做的是尽量在当下,拼凑出一个稍微像样点的现在。” 钱绻一时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来发表自己的听后感,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姿态。 安慰?不,明显这个男人最不需要也最不喜欢的就是安慰。 最终她只是默默,一只手转着打火机。 裴絮听着身侧传来规律的金属碰撞声,侧目看去。不知何时,她手上的烟托又替换了一支崭新的细烟。 “因为爱惜自己的外表戴上烟托,却放任烟瘾摧毁自己的内脏,不觉得本末倒置了些?” 男人又回到了惯有的冷嘲热讽,钱绻微微蹙眉。 她其实并不在意旁人因为她抽烟而视作为沾染了什么不可饶恕的恶习,可她想要听的话目前没有人对她说,即便是陈方蔼和贺松棠。 裴絮没有——或者说不在乎——留心解读女人变化的情绪,自顾自继续:“我其实不太能忍受烟味,如果你抽烟频率太高——” “裴总不必委屈自己忍受什么,我又没有打算要和你接吻。” 钱绻开口截断了他的话。 她承认,恼羞成怒大多数是因为被说中痛处,往往这种时候,人就会变得极度无礼。 被打断的裴絮终于认识了一回她全然暴露的尖锐,他的表情经历了从震惊到羞恼再到冷漠,最后冷哼道:“你抽烟、抽什么烟都是你的自由,我不会干涉,更懒得劝阻,只是避免日后摩擦,我刚刚觉得很有必要在协议里加一条关于同居后你的抽烟范围.....” 钱绻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却在他上半张脸游弋,最后停留在眼睛处。 他的眼睛不是纯黑,在夜色种依旧能透出一种浅褐色的透亮。 这样的瞳色,她也在另外一个人眼中看见过。 “看够了吗?” 居然,她又一次被问了这个问题。 从小在镜头和目光中长大,钱绻早就习惯了被注视,也习惯了注视他人,那一次她没有遵循那些社交礼仪里“适时移开目光以示礼貌”的规则。 这一次,她依然如此。 “还没有。”她实话实说,甚至故意又多看了两眼,“你眼睛颜色很浅。” 钱绻看着对面明显愣了一下,不同在于,裴絮没有羞涩地别开脸。 原来同样是不喜欢,有些人的脸红也可以伪装。 “我说钱大小姐,你的注意力一直这么飘忽难定么?” 裴絮语气里没有不悦,倒像是有几分好笑,他已经说不清经历第几次钱绻话题的跳脱了。 窗外又飘起了细雨,有些飘进露台,沁地一颗心也吸饱水,变得沉甸甸,湿漉漉。 就在裴絮以为钱绻不会回复时,女人又看了他一眼,敛起眉梢的倦意站起身。 “现在知道也不晚,可以开始慢慢适应了......那么,裴大总裁今晚准备‘施舍’我哪张床?” 须弥(一) 套房里床铺的选择比合法配偶数量多,但又比玻璃柜里的钻石款式少。 此刻的裴絮阴沉着脸,看导购拿出第五只钻戒,身边的母女俩端详一阵,然后各自发表第五套点评说辞。 也是拜今日这趟出门所赐,裴絮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未婚妻究竟是干什么的。 一个哲学出身的珠宝设计师。 世上竟然有这种将烧钱和烧脑结合的打水漂活计, 哦不,不能说是活计,这是兴趣和生意。 显然从事这一行的大多人并不需要靠此营生,就像那些溢价太过的奢侈品,多的是维护阶层的人互相为彼此的姓氏买单。 裴絮已经被接连不断的火彩晃花了眼,可又身处珠宝店,所以除了闭眼外,视线落点只剩下面前的三个人类身上。 盯着准岳母看?不行,此人从一进店就笑里藏刀,对视上指不定让钱包超出预料的出血;那看导购?当着未婚妻的面看另外一个年轻女孩,裴絮自认还没那么不知死活。 唯一能看的,只剩下钱绻。 这厢钱绻自然不知道未婚夫心里千回百转的情绪,终于选定了款式,示意导购拿给对面男人看。 裴絮接过,眉头一挑。 那颗主钻比他以为的小。瞄了一眼介绍,嘴角撇了撇。 钱绻一直静静等待裴絮的回答,从他脸上不难看到有惊讶、纠结的神色,还好没有愠怒,总归是留有商量的余地。 “若不喜欢,就再拿其他——” “主钻还不到三克拉,你确定你真的喜欢?”裴絮在册子上点了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语气染上一丝讥诮,“不必担心这次又要你自掏腰包,说了我会买单。” “是啊绻绻,我刚刚就说这钻不太够看,小裴都这么说了你在为难什么......”陈方蔼边说边给裴絮递眼神,“你是不知道你伯伯小姨他们几个多刻薄,竟然提议说不如就把七年前那枚钻戒重新设计,他以为是什么废物利用么?真是的,开什么玩笑!” 对二人从前往事不知情的陈方蔼皱了眉,但也没有探究哑谜谜底的意思。 两人听到那几个字眼不约而同地看向男人的小指,早已把“废物”肢解地尸首两地的某人攥了攥手心。钱绻摩梭着店员递来的咖啡杯壁,忍住笑意。 她没有应答大伯娘的抱怨,朝裴絮说道:“如果只看价格,裴大总裁应该把店里的镇店之宝买下与我。” 裴絮一噎。 钱绻没有真的要他的回答,啜了一口咖啡继续:“所以我觉得这款很好啊,很合我心意。” 心意,又是心意。 裴絮感觉这几天接收到的唯心主义思想比在大学里听哲学公共课时还频繁。但他终归没有继续推拉的意思,反正在婚姻中,不论是礼服、婚照还是戒指,男款永远依附于女款存在。 “那就这款吧。” 从商场出来后,裴絮忙着回公司开会,临走前又提起看房的事,裴絮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回忆这一周的行程。 “这周行程很满,还有一趟出差,排不出时间。”裴絮忽略了陈方蔼阴沉的脸色,“这样吧,你们找好房产经理后看好后发房源文件给我,我抽空了就会看。” 说完,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陈方蔼被他无所谓的态度气到,对着钱绻诉说着对裴絮的不满,后知后觉自己在极尽嘲讽未来要和亲生女儿一样的朝夕相处的人。 “绻绻啊,我只是希望你这次能顺利一些,他能对你好一点......”陈方蔼的语气有些苍凉,“又不是旅馆,说起来还是第一处房产买房呢,怎么能如此敷衍?除非对他来说,不算归属。” 心无归属,自然毫无留恋。 钱绻一时也不知道该回应什么,手机振动,她看了一眼来电人,秀眉蹙起。 陈方蔼察觉到她的沉默,下意识也瞟了一眼手机屏;看清来电人时正欲发作,钱绻伸手劝阻了,然后走到一旁接听。 不过几分钟挂了电话,陈方蔼强忍怒气:“是又来要钱了?我一早便说就该一张支票彻底打发了,何苦轮到被一个风尘女‘挟天子令诸侯’起来......” 钱绻任由她发泄着不满,玩着手机翻盖不知道在想什么;渐渐地陈方蔼骂累了,钱绻突然笑出声,阖上手机盖发出清脆声响。 “我不是就要结婚了,大不了记到我名下。” 陈方蔼美目圆瞪:“你发什么疯?你愿意,裴絮可说不准......退一万步讲,就算裴絮接受,你们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小孩啊。” 她和裴絮生孩子? 钱绻尝试着构想那个场景,然而她连婚礼会如何都难以想象。但她能想象,把这个问题抛给裴絮,他一定是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 陈方蔼说着说着突然脸色一白,嗫嚅着嘴唇:“绻绻,你不会一早就有这个想法了吧,所以才又答应订婚?” 不等钱绻否认,陈方蔼颤抖着抓住她的手腕:“即便真要接回来认祖归宗也该是阿明来负责任,钱绻,你要为阿明善后到什么时候?” 面对大伯娘的质问,钱绻一时语塞。 钱明是长房原配的儿子,同样都是很小时候没了娘,钱明的性子更内向阴郁,比起继母反而更依赖钱绻这个姐姐;钱绻“逃”出国后,钱明还和她置气了许久,直到她准备回国参加父亲葬礼前,他终于主动联系到她。 醉酒乱性,未婚先孕。 短时间内两个晴天霹雳落下,钱绻落地翁洲后第一时间跑去的不是墓地而是医院妇产科。钱明又怒又怕,直言不能要这个孩子,可又无法引产堕胎;面对女孩挺着六个月的肚子,钱绻迅速整理思绪给出了一套解决方案:钱家如今水深火热,不可能让她进门,但他们会提供母子俩的住处和生活费用一直到孩子成年。 起初钱明也震惊于为何不出钱彻底买断,但钱绻只说钱家目前的境况不可能认下这个孩子引出丑闻,处理完这边她拖着钱明葬礼后送出国读书。 一晃两年过去,女孩伸手要钱愈发频繁,钱绻没有听从他们去母留女的提议,不过是突然想到幼时的自己——即便她与陈方蔼胜似母女,可内心深处她始终对亲生母亲有着执念。 “起初你俩瞒着我让那个女人把孩子生下来也算了,绻绻,我可劝告你一声,千万别拿这种事去试探一个男人的容忍底线。” 钱绻低垂眼眸,突然勾起唇角:“爸爸不就很好接受了么?” 语毕,陈方蔼愣在原地,眼中情绪翻涌,钱绻见状知道自己玩笑太过,上前揽住身形微微显露出佝偻来的女人。 “妈妈,我并没有委屈我自己,但这次不是我,那大概率会是小馨,如果被她知道我帮阿明不帮她,小姑娘要更讨厌我了呢。” “小疯子,你何必在乎馨馨讨不讨厌你......” “可是我在乎妈妈啊。”钱绻打断她,拍着她的肩膀,就像五岁那年被她揽到怀里安慰无措的自己,“我不想让妈妈那么为难。” 陈方蔼落下一滴泪,“不管是你,还是阿明,还有馨馨,都是钱家的好孩子......” “所以啊,那可是钱家的孩子呢,那么漂亮的一个小姑娘。 “你们曾经没有不要我,我自然也不会不管她的。” 须弥(二) 某些人的情绪大多会在约会时的黑脸程度体现出来。 所以为了保持用餐好心情,钱绻大多时候会提前到公司等待,偶尔约会太晚,然后就地过夜。 一人一间,互不干扰。 只是某些人的作息并不如在公司开会时规律,自愿牺牲的精力和时间仅在公休天得到弥补,但公务的情人位置还是被恶人“棒打鸳鸯”替代。 这天,加班狂依旧工作到半夜,庆幸着明天公休摸去床边,昏沉着就被恶人到来的门铃声吵醒。 睡眠就这样被粗暴地切割成两半:前一半是和并购方案厮杀的战场,梦里都是跳动的数字和股东们贪婪的脸;后一半本该是毫无意识的混沌补偿,却沉入黑暗边缘与床偷情了不过五小时后被拽回现实。 门铃响到第四轮时终于停止,就在裴絮以为门外的人终于识趣离开,他把自己重新埋进枕头里试图抓住最后一丝睡意的尾巴时,突然传来房门被卡刷开的滴滴声。 “钱小姐,有需要再找我。”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卧室门口。 “裴絮?”钱绻的声音隔着虚掩的门板传来,带着她特有的清润,“你还在睡?” 裴絮没应声,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 他希望她能读懂这沉默里的逐客令——任何在周六早上八点前打扰他睡眠的人,都该被列入暗杀名单。 钱绻探进半个身子。她今天穿得很休闲,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配浅蓝牛仔裤,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袋口隐约露出文件的一角。 “我给你带了早餐,虽然定城酒店的伙食不错,但我想偶尔换换口味呢?”她语气平常,仿佛在这个时间出现在他卧室门口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还有,房产经理发来了几套房源资料,想和你一起看看。” 裴絮终于掀开眼皮,侧过头看她。窗帘没拉严实,一道晨光斜斜切进来,刚好落在钱绻脚边。她站在那里,整个人被笼在一层柔光里,连发梢都镀着金边。 这幅画面本该是温馨的,如果现在不是早上八点十五的话。 “钱小姐。”裴絮声音因为刚醒而沙哑,语气里的不耐烦却毫不掩饰,“我记得人类社会有一套约定俗成的规矩,叫做‘周末休息’。在非紧急情况下,怎么都不该在——”他瞥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早上九点前,打扰一个连续工作超过十六小时的人补觉。” “另外,请你帮我接通客房经理的专线,问问他怎么可以随便放人进入他们VIP客人的房间!” 钱绻眨了眨眼,对他的控诉不为所动。 她走进来,把纸袋放在窗边的小圆桌上,然后开始从里面往外拿东西:两只牛皮纸文件袋,两杯咖啡,还有几个面包形状的金黄物体。 “我知道有一套约定俗成的规矩叫做‘言出法随’,记得是某人说过‘抽空了就会看资料’。”她一边摆弄早餐一边说,“至于房卡,我记得还有一套约定俗成的规矩,叫有钱能使鬼推磨。” “那他爹的叫贿赂......啧,不管,我要投诉!” 钱绻转过身,靠在桌边,双手抱胸看他,并不打算计较他的起床气:“消消气,我带了咖啡。哥伦比亚豆,中烘,不加糖,只加了一点奶——上次在餐厅看你这么点的。” 裴絮盯着她,一时语塞。她记得他喝咖啡的习惯,这本来该是件让人心头微动的事。可此刻,他只觉得这女人简直是在用最礼貌的方式,践行最残忍的酷刑。 不对,怎么感觉他也被贿赂。 “今天是你本周行程表上唯一一个没有标注会议的时间段。”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确认过你的特助共享的日历。” 裴絮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关宸那个叛徒。 “我改主意了。”他干脆利落地说,对自己的变卦行径毫不脸红,“今天我想睡觉。” “你可以吃完早餐再睡。”钱绻把一杯咖啡推到他那一侧的床头柜,“或者边吃边看,用不了多少时间。” 裴絮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面是酒店标准化的石膏线,毫无特色,和他过去住过的无数个酒店房间一样。 他坐起身,抓了抓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被子滑到腰间,露出线条分明的上半身。他没穿睡衣的习惯,睡觉时只套了条宽松的运动裤。 钱绻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裴絮还在倾身去够那件被他甩到床尾的T恤,见她没有避嫌的意思又皱眉。 “我说钱大小姐,你知不知道社会上还有一套约定俗成的规定叫做非礼勿视啊?” 钱绻还在试图确认裴絮侧腰处似乎要比别处淡了些许的肤色,听到男人的控诉后才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转身去拆文件袋。 “我们今天难道都要用这套句式来比拼典故积累量了么?” 裴絮气绝,抓起T恤套上。 咖啡的香气飘过来,裴絮下床走到小圆桌边坐下。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也确实是他常喝的那种。 “哪几套?”他问,语气依旧不怎么友好。 钱绻把文件摊开,第一份是套位于金樽核心区的大平层,视野极佳,装修是现代极简风,照片拍得像个样板间。 “这套离公司近,交通方便。装修是现成的,可以拎包入住。”钱绻说,“房产经理说,原屋主是个设计师,装修用料很讲究。” 裴絮翻看着照片。定城置地广场的顶层豪宅,不锈钢和玻璃的极致现代主义。客厅整面的落地窗,白色沙发,大理石茶几,墙上挂着看不懂的抽象画——处处透着“贵”和“冷”。他几乎能想象自己坐在那个沙发上,周围空旷得能听见回音的样子。 “这和我们现在待的酒店有什么区别,没有家的感觉。” 一个没住过家的人说出这句话,钱绻反而沉默了。 眉头越皱越紧,他把文件夹合上,“下一个。” 钱绻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递上第二份。 “这套面积大些,有三层,带前后院。”钱绻说,“奥古斯塔皇后大道上段,虽然也在市区,但环境也算安静。” 裴絮瞄了眼地段,继续翻看:房子有些年头了,但维护得很好,带着个小花园;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在原木地板上,壁炉边堆着劈好的柴火。后院有棵老榕树,树下摆了张藤编的秋千。 像那种会在电影里出现的、温馨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家。有壁炉,有花园,有秋千——全是些华而不实、需要花费大量时间维护的东西。 “花园谁打理?”他问,“请园丁又是一笔固定开销。” 钱绻顿了顿:“我可以打理啊,我还蛮喜欢园艺的。” 裴絮抬头看她,有些意外。他想象不出钱绻蹲在泥地里修剪玫瑰的样子——她更适合出现在时尚杂志的内页,或者艺术画廊的开幕式上。 “你?”他语气里的怀疑毫不掩饰。 “在韦斯——也就是我外祖家,是一个小庄园,我闲时种过九里香还有番茄。虽然最后番茄都被鸟吃光了。” 她说这话时,脸上浮着淡淡微笑,仿佛在怀念。 也是在这一秒,裴絮突然意识到,她在韦斯的那七年对他来说是一片空白,甚至就连她为什么远走也是一无所知。 如果他曾看出她对贺枕川逢场作戏,那么的士上又悲从何来? 奈何他和她之间似乎不是可以推心置腹的关系,自然也该收敛不分场合的好奇。 “再看看,这和你们在望海半岭的老宅有什么区别?无非这栋装了电梯。”裴絮没有发表看法,只是移开视线,把文件夹推回去,“下一个。” 钱绻抿了抿唇,递上最后一份。 第三套是珠崖沙湾海景别墅,个顶层复式,两百七十度海景,沙滩、花园、无边泳池和私人露台。装修走的是奢华路线,金碧辉煌,到处都是闪亮的水晶和大理石。 裴絮只翻了两页就合上了:“像暴发户会选的地方。”他刻薄地说,“或者中东来的石油王子。” 说完,他又发现自己似乎也是眼前女人所处的阶级眼中的“暴发户”。 钱绻没注意男人突然扭曲的不自在脸色,只是淡笑着询问:“那你想要什么样的?” 须弥(三) 裴絮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 晨光完全漫进来了,房间里亮堂得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看着面前这个即将成为他合法妻子的女人。 她今天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皮肤在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没睡好。可她坐得笔直,眼角眉梢含笑,仿佛他们只是在讨论晚餐吃什么,而不是要共同选择一个未来可能居住多年的地方。 “我想要一个......” 裴絮开口,又顿住。他其实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这些年,他住过出租屋、公司宿舍、酒店套房,每一个地方都只是暂时的落脚点。他从没觉得哪个地方是“家”,自然也没思考过“家”该是什么样子。 “至少是一个不会让我觉得是在住酒店的地方。”他慢慢地开始构想起来,“但也不要那种需要花太多精力维护的。最好是实用的,简洁的,交通方便的——” “还要方便你偶尔在家办公。”钱绻接话,“关特助提过几句,他说你经常在酒店房间开视频会议。” 裴絮又一次在心里给关宸记了一笔。 “这么看,叁套都被否决。”她顿了顿,“所以,还是要亲自实地勘察过的” “我忙。”裴絮理直气壮。 “我也忙啊。”钱绻说,“我下周要交叁个设计稿,还要去工厂盯一批货的打样。” “那你还花时间看这些?” “因为这是很难假手于人的事情,毕竟房子是一个会占据我大部分时间的地方。”钱绻看着他,眸子在晨光里清澈见底,“老宅人太多,我本也想借此搬出去图个清静,但是裴絮,如果你只想随便找个地方塞下我,那不如直接在你酒店隔壁给我开个长期包房——和我的曾祖父母那辈一样,旧贵族的夫妻都是一人一套房间——这样虽省事,但也要看裴总有没有那个本事,至少是一套能称得上庄园的房子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钱绻追问,笑容亲切,可说出口的话语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裴絮,既然决定要走下去,那么在一些基础的事情上,我们应该尝试达成共识,我们谈不上是敌人吧,为何要给彼此找不痛快?” 这句话让裴絮彻底意识到,自己的生活里真的要加入另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那就再找找。”他终于说,“总有一套大家都能满意。” 钱绻抬眸,眼神柔和了些。“好。” 气氛缓和下来。 裴絮拿起已经凉了的可颂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碎开,黄油香气弥漫。味道不错。 他见她只是静静坐着,并没有打算一起吃饭的意思,随口问:“你吃过早饭了?” “还没。”钱绻走回来坐下,拿起另一个可颂,“起得太早,没胃口。”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房间内只有轻微的咀嚼声和翻阅报纸的沙沙声。 “你刚才说,你种番茄?”裴絮突然问。 钱绻抬眼看他,有些意外他会提起这个话题。 “嗯。在厨房里的一个老帮佣留下的种子,我就试着种了。” “为什么会想种菜?” 裴絮想象不出。在他的认知里,钱绻这样的千金小姐,应该连超市都没进过几次。 钱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刚开始是因为无聊,在重新去新学校上课前我几乎就是待在家里关门发呆,时间过得很慢。”她顿了顿,“看着种子发芽、长大、开花、结果是个很有趣的过程。虽然最后没吃到自己种的番茄,但至少那几个月,我有事情可以期待。” 裴絮没说话。他从来没想过要种点什么——最穷的时候,他连自己都快要养不活了。 “你呢?”钱绻问,“在沪渎的时候,住什么样的地方?” 裴絮顿了顿。他很少和人聊起那段日子,就连关宸,也只知道个大概。 “城中村的出租屋。”他简短地说,“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厕所是公用的。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钱绻静静听着,没有流露出同情或惊讶。这让他觉得自在。 “后来赚了点钱,换了套公寓。”他继续说,“五十平,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 搬进去那天,他买了瓶最便宜的红酒,自己一个人喝完了。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站住”了。虽然那公寓简陋得可以,但至少是他的。他不用再担心房东突然涨租,不用再和十几个人抢一个厕所。 “再后来呢?”钱绻问。 “再后来就去了明州,住公司宿舍。回翁洲后就一直住酒店了。”裴絮耸耸肩,“住酒店多方便,不用自己打扫,有room service,随时可以换地方。” 钱绻看着他:“这些不是问题,我有用熟的帮佣,若你不喜,也可以尝试请钟点工或长期家政......就是目前我能想到的让你愿意停留的理由不多。” 裴絮和她对视。晨光里,她的眼睛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琉璃,清澈,却看不透底。 “比如?”他问。 钱绻移开视线,拿起咖啡杯。“比如……一个不会在早上八点前吵醒你的配偶?” 裴絮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那你今天的行为可没什么说服力。” “今天是例外。”钱绻也笑了,眼角微微弯起,“不如裴总以后入睡前发消息通知我,这样我可以根据睡眠时间然后等你自然醒。” 玩笑归玩笑,要让裴絮工作日睡到八点简直是天方夜谭。 气氛彻底松弛下来。裴絮总觉得和钱绻相处,有时候就像在走钢丝——一步不小心,就会坠入奇异的变扭和难以同频的沉默;但如果找到平衡点,竟也能相安无事地聊会儿天。 吃完早餐,裴絮开始收拾桌子。或许是饱食加上睡眠不足,他依旧感觉十足困倦。 “我还是得睡个回笼觉,你,自便?。”裴絮一边交代一边在心里盘算一会儿睡醒找客房经理再给钱绻一张房卡。 “你去睡吧。” 钱绻拎起纸袋,往门口走,指尖抚上开关。 “早安,也晚安。” 钱绻离开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裴絮重新躺进被窝,听着外面传来她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沙发被压下的声响,最后是翻动纸张的声音。 她在干嘛?她不打算走? 房间里还残留着她带来的咖啡香,混合着她身上那种淡淡的金桔气息,竟产生奇异的助眠功效。 也许,只是也许,和钱绻一起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而且她今天带来的可颂,味道真的不错。 眼皮愈发沉重,不多时,裴絮陷入沉睡。 须弥(四) 休息向来是奢侈品,所以这也是裴絮谨慎获取的东西之一。 仅仅补了两个小时的觉,任由闹钟又将自己闹醒。窗帘厚重,关了灯后的房间让人难以分出黑夜白天,门外也没动静,估摸着钱绻已经离开。 裴絮坐起身,在寂静昏暗中默默几秒后翻身下床。 简单洗漱后,裴絮汲着拖鞋走出卧室。 他对吃住要求不高,然而他的那位未婚妻小姐显然与之相反,笨蛋都能看出她对他在选房源上找茬的微妙不满。 裴絮一边想着他呆在家里的时间远远不如在公司长,一边又啧啧居然还有让钱大小姐如此在意甚至触动情绪的事情,然后对着阳台方向伸了一个懒腰。 早晨的阳光总是温热且柔和,这套套房的采光并不算非常好,但客厅有一小块地方每天都会被阳光照到。 每次看到他都会想,或许以后他可以养一只狗,它如果发现了躺在那里就很完美。 只是他一直很忙,没有养狗。 直到今天,他发现钱绻发现了那个地方。 女人挪动了那只懒人沙发的朝向,听到他的动静后睡眼惺忪地回头。 他还奇怪怎么一点声音也无,感情大小姐一直坐在这里晒太阳,晒到也睡了一觉。 “你醒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这里很好睡。” 晨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开衫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裴絮没有移开眼,他本想问她为什么没离开,到嘴边却变成了“其实叁室两厅的房子也不算很糟”。 钱绻一愣,转过头看着他,后者迎上她的目光,会错意以为是嫌弃太小,又话语带刺:“难道‘越大不一定就越好’的理论只适用于钻戒?” 而且越大的房子越需要往里面填塞家具物品来显得不那么空旷,这又是一件需要耗费大量脑力财力和审美的事情。 “我可没这么说。”钱绻打趣地看他一眼,斟酌几秒后又试探开口,“只是觉得房子太小低头不见抬头见,你就没有想过到时候不止有我和你?” “什么意思?难道还要考虑你的妈妈弟弟妹妹叔叔姑姑们的房间?那你何必从老宅搬出来?” 裴絮皱眉,连连发问,钱绻见他对钱家人的态度意识到这不是最好的时机,准备徐徐图之。 钱绻宽慰道:“你放心,妈妈他们最多偶尔来看望我们时过个夜......我指的是,养宠物之类的?” 这倒还说得过去。 裴絮撇撇嘴,想到这段时日和她几番交手下来,此女唯爱带着答案问问题。 “所以,你养了什么宠物?” 钱绻闻言眼睛一亮,掏出手机走了过来。 从仓鼠波斯猫到乌龟凤尾鱼,从鹦鹉黑天鹅到蜥蜴肥尾蝎,甚至还有一只白狮子! 钱绻滔滔不绝地向男人介绍着,裴絮看着图片里雪白肤鲜红指甲——显然是他边上这个疯子的手——握着亚成年雄狮的利齿的照片,脸一会白一会红,渐渐又开始发黑。 “停停停!我说钱大小姐,你把这些全部养到家里是要开动物园?!” 这边钱绻还在回忆着自己旅游时的救助经历,被裴絮震惊又恼怒的质问后,笑着解释:“抱歉,谈到他们我就有点兴奋了......别担心,照片里叁分之二不是去世了就是放归自然了。”话锋又一转,“不过我也在翁洲野生动物园捐赠了一头白鲸,有空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裴絮额角突突地激烈。 他觉得他们一起去看的更应该是精神病院和心理诊所。 钱绻见他面色五彩斑斓,终于收敛了笑意,把手机收回口袋:“放心,我不会在我们的新家养那些。” “我们的新家”这五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颗小石子投进他心底那潭死水,激起一圈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涟漪。 裴絮别开眼,走到小圆桌边,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化开,倒让他清醒了几分。 “可以养狗。”他放下杯子,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其实那套别墅现在再看也没那么糟糕,够住的吧?” 钱绻托着腮看他,眼里有淡淡的笑意:“你在问我的意见?” “废话。”裴絮没好气,“刚才是谁说房子太小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是我。”钱绻承认得爽快,“首先卧室得足够多,书房、小型的私人影院......”她顿了顿,“还得有游戏房之类的?或者......”她没说下去,只是笑了笑,“反正多多益善就是了。” 裴絮盯着她看了几秒。她那句没说完的话里,分明藏着什么。但他懒得追问——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到可以追问一切的地步。 “那就让人照着这个标准再找几套。”他一锤定音,“下周,我应该有空能去签合同。” 钱绻眨眨眼:“还是不亲自去看看?” “你不是看过了?”裴絮反问,“照片也看了,户型图也看了,你还想要什么?” 钱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裴絮移开眼,继续收拾文件:“别高兴太早,万一到时候我觉得不行。” “那就继续挑啊。”钱绻说得理所当然,“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裴絮手上动作顿了顿。这话听着,竟有种要和他耗一辈子的意思。 一辈子的时间。和眼前这个女人。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大概是可颂吃多了,糖分让人头脑发昏。 嗯,就是这样。 裴絮给自己找了一个无比科学的借口。 须弥(五)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某个缺乏耐心的人按下了快进键。 裴絮对此颇有微词。他向来信奉一切事务都该按他亲手拟定的时间表推进,而不是被一股名为“钱氏”抑或是再精确一点,名为“钱绻”的外力裹挟着往前滚。然而事实是,从他松口答应订婚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像一部被调快了速度的老式放映机,画面一帧帧飞速掠过,而他连片尾字幕都来不及看清。 房子最终签下来的过程,充满了反裴絮式的妥协。 也就是说,他用一种心不甘情不愿的姿态,接受了那个从一开始就注定好的结果。 兜兜转转,还是奥古斯塔皇后大道上段的那套别墅:地段好,通勤便,距离钱家老宅不过叁个街区。 签合同那天是个周叁,翁洲的初夏已经初显威力,阳光把柏油路面烤得微微发软。裴絮坐在这栋别墅冷气开得过足的二层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式叁份的合同,钢笔握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视线聚焦在那个数字。 绝对不是因为付不起。九八年金融海啸的时候他一战成名,后来辗转几家公司的薪酬和分红加起来,足够他在翁洲任何地段买下一套体面的房产。 但这并不妨碍他在看到总价的那一刻,感到一阵来自灵魂深处的肉疼。 关宸站在他身后,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没有感情的助理机器。但他微微前倾的脖子和时不时瞟向合同的眼神,还是出卖了他对老板私人资产状况的谨慎关切。 “裴先生,有什么问题吗?”地产经理的笑容亲切得恰到好处,充满了对客户钱包的温柔耐心。 裴絮想说有问题。他想指着那个数字质问它凭什么比估值报告上高出一截,想质疑墙面漆是不是镶了金粉——某人轻飘飘的一个提议,只待他签字付款结束,外面候着的装修队顷刻间就能进来将别墅内部全部敲碎进行翻新重装。 然而装修工程又是另外的价钱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余光里,钱绻正站在落地窗前,神情柔和。她今天穿了一件很素的长裙,头发随意披散着,发尾打着慵懒的小卷。阳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他看见她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寻找什么。 裴絮签了字。 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干脆利落,像某种不容悔改的宣誓。 关宸暗地里舒了一口长气,地产经理的笑容从亲切升级为灿烂,而裴絮本人则放下笔,手指在地契边缘按了按,仿佛在和那些即将离他而去的安德烈亚币做最后的告别。 裴絮走出书房。六月的风裹着海腥味从皇后大道尽头吹过来,把榕树叶吹得哗哗作响。 “这里可以放个秋千。”钱绻没有回头,但她显然知道身后站的是谁——也许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也许只是笃定他会跟过来,“那种藤编的,可以窝在里面看书。”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手指在空中画出一个椭圆的弧度。 裴絮没有说话。他其实很不擅长应付这种时刻——尴尬和难堪的情绪他早在几年前脱敏,反而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柔软又让人喉咙微微发紧的东西。 她说话的语气太自然了,仿佛天经地义,仿佛他们真的要在这栋房子里住一辈子。 他发现自己并不抗拒这个念头。 可这个发现让他更加不安了。 裴絮收回了视线。 “随你。” 接下来的几周,裴絮真正体会到了钱绻那句“我也很注重钱财地位”的深层含义。 钱绻请了一位设计师来做翻新方案,第一版图纸递到裴絮手上时,他正坐在酒店套房的办公桌前,面前是两摞半人高的财务报表。 “这是第一版。” “你把二楼书房和起居室之间的墙拆了?” “开放式的更通透。” “成本?” “设计师报价在那里。”钱绻伸手指了指图纸角落的一行小字。 裴絮的视线顺着她的指尖往下移。然后他把图纸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我明天再看。” 钱绻不置可否,把图纸又翻了过来,端端正正摆在他面前。 第二天他看了——在开了叁个会、回了两百封邮件、和法务团队吵了一架之后的凌晨一点,裹着酒店的浴袍,一边揉太阳穴一边对照着两版方案做批注。 他在“拆墙”旁边写了一个“可”,在“进口大理石台面”旁边写了一个问号,又划掉,最终还是改成一个“可”。 裴絮感觉自己这辈子签过的所有文件里,对这个字的使用频率正在呈指数级上升。 动工前一天陈方蔼带着钱馨来考察。说是考察,其实就是站在一边指手画脚,顺便检查裴絮有没有在肉眼可见的范围内亏待她的大女儿。 “真的要在这里装一个壁炉么?”陈方蔼问。 “对啊。”钱绻正在拆一个纸箱,“冬天可以生火。” “生火多脏啊,有那工夫不如开暖气。”陈方蔼皱眉,“还有这花园,这么大,谁打理?要不要妈妈拨给你几个帮佣?” 裴絮一直默默地站在一旁。他今天穿着最朴素的T恤和运动裤,头发随意拨了两下,试图以最低的存在感熬过这场封建资产阶级思想教育的现场教学。 但陈方蔼提到“拨几个帮佣”时,他还是没忍住,嘴角抽了抽。 帮佣是可以用“拨”这个动词的吗?这种事难道不应该用“雇”或者“请”? “暂时不用。”钱绻头也不抬,“我可以自己试着干。” 陈方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侧了侧身,又对着后院的秋千发表了长篇大论,大意就是“藤编的容易发霉”,建议换成塑料的。 “妈妈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公园里的公共设施审美了?”钱绻轻描淡写地驳回。 陈方蔼噎住,转头寻找盟友。裴絮立刻低头研究墙上那个明显是上个世纪遗留物的电灯开关。 瞪了他一眼,最终陈方蔼只是叹了口气:“你啊......总之,别太累着自己。” 须弥(六) 又是一个周末,钱绻拉着裴絮去订购家具。 裴絮对这种活动深恶痛绝——在他眼里,家具能用就行,何必花几个小时去挑什么“风格”“材质”“颜色搭配”。 但钱绻显然不这么想。她在一排排货架间穿行,时不时拿起一个抱枕、一盏台灯,转头问他:“这个怎么样?” 裴絮的回答取决于价位表,奈何这家店坐落在定城角的一条窄巷里,没有招牌,需要预约,门面低调得像是某个私人会所。进门后却没有一件成品,全是样品册、色卡和材料样本。裴絮花了大约叁分钟才弄明白,这里的家具根本不在店里,所有东西都需要量尺寸、选材料、定款式,真正送货上门得等上几个月。 而他长久以来秉持着“私人的才是最贵的”,所以这里的东西都需要定制,势必不会太便宜。 所以裴絮的回答取决于他此刻的身心状态。第一圈时还维持着几分神志:“还行。”第叁圈后变成言简意赅的:“嗯。”第五圈开始彻底宕机,只剩嘴唇翕动式“行”。 次数多了,钱绻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看他,眼里带着笑意。 “裴总,你是真的觉得行,还是懒得理我?” “都有。”裴絮诚实得令人发指。 钱绻挑眉,把手里一个墨绿色的抱枕样品塞给他:“可以准备结账了。”语气里给他一种“猫终于玩够了毛线球”的错觉。 裴絮低头看着怀里的抱枕——丝绒材质,手感柔软,颜色和她那天在宴会上穿的裙子很像。 他抱着它,跟在钱绻身后,看她挑挑选选,偶尔和店员交流几句。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她身上跳跃,她的发丝、她的侧脸、她微微上扬的嘴角,都被镀上一层暖色。 终于,窗帘和床品也选完了。钱绻在结账单上签字的时候,裴絮站在旁边,看着埃及棉单价后面那串数字在纸面上缓缓展开,灵魂再度遭受暴击。 几块破布,凭什么比普通棉贵好几倍?就因为“埃及”两个字听起来比较高级?那怎么没有“翁洲棉”?翁洲的棉花哪里比埃及差了? 然而现实里,缱绻只会回答他“翁洲不种棉花”,这种问题和“凭什么这个沙发要等五个月”一样,都属于在这家店里不能问的范畴。 两人去楼下的咖啡厅歇脚。 咖啡厅也是那种“没必要这么精致但它就是这么精致”的地方。菜单上每种豆子都标注了产地、海拔和烘焙师的个人简历。裴絮扫了一眼,果断选了最便宜的美式。钱绻翻了两页,要了杯拿铁。 等待的间隙,她托着腮看他,目光肆无忌惮。 没有偷看的心虚,也没有社交礼仪里“适时移开视线”的自觉。她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嘴角半弯,一种介于“好奇”和“好笑”之间的表情——仿佛他是她今天逛到的、所有新奇货品里最有趣的那一件。 裴絮正在记忆里和埃及棉做最后的告别,感觉到那束目光后,先是忍了十秒,然后又十秒。 被看地发毛,他忍不下去了。 “看什么?” “看你。”钱绻答得坦然,“看你什么时候能习惯被我看,以及什么时候准备好问我问题。” 裴絮一噎,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被人抓包还理直气壮的。她从小是被什么奇怪的社交法则养大的?难道她所在名媛圈里,盯着人看也算一种修养? 他没问出口。因为他隐隐觉得,如果他问了,她一定会一本正经地回答他,然后她的答案会让他的世界观再度受到冲击;而且他才不愿意在两极金钱观上和她掰扯太多,毕竟做出了和这个女人订婚的选择,也代表着他已经完全接受项目涉及的所有风险不是么?事后指责很没骨气。 她托腮的手指漫无目的地绕着耳边的碎发,眼神一派认真,像是一个学生等着老师宣布今天要不要随堂测验。 裴絮索性不理她,但她依旧饶有兴致地等待着,终于裴絮还是开口:“我在想,你为什么要叫她‘妈妈’?” 钱绻一愣,有些出乎意外但又算不上怪异的疑问,前者因为她本以为裴絮不会在意,后者则是也有人问过类似的问题。 裴絮摩梭着杯壁:“以后要改口的话,那我该叫她岳母还是大妈妈?” :“我从小就是被她带着,跟她最亲,后面就省略着叫了。”钱绻忍不住低笑出声,叁言两语简述,“至于那位,届时我也会发请柬给她的。” 裴絮微微蹙眉,慢慢消化这则消息:“所以,我丈母娘另有其人?” “当然。但你能不能见到她,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裴絮撇嘴,这话说地好像他对自己的丈母娘多么好奇迫切似的。 他其实还有很多可以追问的——比如她的亲生母亲在哪里,比如她为什么被交给了大房抚养,比如她的父亲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钱绻说完就偏开头,把玩着糖罐里的黄糖包。 裴絮看着她称得上平静的表情,扬眉遂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关宸发来的下周行程。密密麻麻的会议和应酬,排得满满当当。 “下周很忙?”钱绻凑过来看了一眼。 大约是刚聊到家里的事,她一时间忘了和眼前这个男人并没有亲密到可以随便看对方手机的距离。裴絮却比她先意识到这一点——他们的距离已近到他能闻到她用的哪款洗发水的味道。她本人似乎浑然不觉这个距离有什么问题。 “嗯。”裴絮只是迟疑了半秒,然后把手机递给她。钱绻接过去,认真翻看起来。 阳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每眨一次眼,那两小排阴影也跟着微微抖动,像蝴蝶翅膀在准备起飞前的那一下轻颤。 “周叁晚上有空。”她把手机还给他,“我想吃最近新开的一家日料,你陪我去。” 裴絮愣了一下,接过手机看了一眼那个时间条。确实,周叁晚上是这五天里唯一一个没有标注会议的空白期,孤零零地挤在“并购案尽调汇报”和“董事会预备会”之间。接过手机。 “再说。” “那就定了。”钱绻自顾自地说,“我会来接你。” 裴絮是在周叁下午一点决定临时去好望自治领出差的。 确切地说,是在会议讨论到第四项议案的时候做出了这个决定。 关宸坐在会议室后排的助理席上,面前摊着会议记录本,手边放着老板的保温杯和一个文件袋。他听见投影仪风扇嗡嗡转动,听见财务总监战战兢兢地汇报南脊矿区的最新进展,听见左手边裴絮缓缓放下手中简报磕在桌面上。 好望自治领的塔松蓝矿区南段独家开采权,原持有人是当地一家中型矿企,因资金链断裂正在寻求出售。塔松蓝又是近年来翁洲珠宝市场增长迅猛的新兴宝石,如果能拿下这条供应链上游的矿权,钱氏就有底气向珠宝板块延伸。 问题是钱氏在这个领域是彻头彻尾的新玩家,所以在贺家也加入竞购同一矿权的消息传来时,董事会立马向裴絮施压。 贺家是翁洲矿业深耕叁代的老牌世家,情报显示他们的报价比钱氏高了八个百分点。 好消息是,贺家总部的审批流程至少还要再拖一周。这是唯一的机会窗口。 关宸也发挥了他作为金牌特助的基本修养:订好机酒,确认和南非团队确认时间表、备份所有文件、通知法务随时准备远程接入。协调好一切在商务舱坐定,广播里“请关闭所有手提电话同电子器材”的提示音播到滃洲话版本,关宸一口气还没完全呼出,左手边传来自家老板的嘀咕。 “怎么总感觉还有别的事情没交代完......” 关宸脑海里不停闪过一件件例行事情,确认再叁毫无纰漏后,刚想理直气壮地和老板汇报,震动的触感从手心传遍全身。火速打开信息,关宸倒吸一口冷气。 “老板,你难道今晚还和钱小姐有约么?她去公司没见到你人发消息到我这里了......老板,私人约会你下次也得和秘书处告知一声啊” 哦。现在彻底想起来到底忘记交代什么了。 裴絮盯着面前的合同,像一个忽然发现自己在考卷上漏填了一道必答题的考生。关键这道题的分值还很高,而交卷的铃声已经响了。 偷瞄了一眼前面检查行李架的空姐,关宸才想起自己前面是胆肥了敢“数落”老板的任性。于是咳了两声一边简意赅地回复着信息,一边觑着自家突然沉默的老板:“我先告诉钱小姐您在出差路上咯.......” “路上”这个词用得很有技巧。飞机还没起飞,严格来说不算撒谎,但暗示了一种“已经跑远了”的既成事实。 裴絮仿若如梦初醒般,侧过脸急促“嗯”了一声,再未表态。 平稳飞行后,空姐推着餐车从过道那头缓缓靠近。烟熏叁文鱼的香气飘过来,在密闭的机舱里混合着空调的干燥空气,让人一时分不清是饿了,还是只是觉得沉闷。裴絮拿起叉子,叉子悬在叁文鱼上方,忽然顿住了。 叁文鱼。新开的日料。那双弯弯的眼睛。 放鸽子和被放鸽子这种事没有人能打包票不会发生,回顾过往经验裴絮擅长用钞票来解决这种情况——合同上让步一些条款,收益分成里让出的叁个点,一般效果都能让双方满意。 可这一次他要面对的,似乎不是一个会轻易被他的习惯做法所打动的谈判方。 突然一阵前所未有的懊恼与烦躁涌上。工作上类似今天这样临时出差的突发情况只多不少,他为什么要觉得愧疚?而且,他当时说的是“再看”,完全没有答应她的那句“我来接你”。 是,他没能及时去通知到位可以算得上重大工作失误,但也只是没来得及通知。 嗯,没来得及。 关宸美美进食中感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带着熟悉的审视意味。 他本想继续装瞎——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保命技能之一,虽然成功率迄今为止保持着零的辉煌纪录。 “你说,给人赔罪送什么礼物比较好?” 关宸当然能听出这句话里的人绝对不是他们从前应付的任何一类的客户,立即正襟危坐:“老板,我已经在回程的时候预留出一个半小时给机场免税店购物环节。” 裴絮不置可否,拿起叉子切下了一块叁文鱼,放入嘴中,面无表情地咀嚼。 须弥(七) 钱绻从金樽的办公大厦出来后,站在台阶上有一瞬间的无从。 习惯性地摸出烟盒,套上烟托,与对面汇昌银行门口两只的石狮子对视着——这对石狮翁洲人管它们叫Stephen和Stitt,钱绻小时候被陈方蔼抱在手上路过,教她认这对石狮的名字,她问石狮子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既有中文名也有外文名。 陈方蔼只是笑,说这里是安德烈亚的翁洲,他们只会有安德烈亚名。 那时候她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懂了,再后来觉得懂不懂也无所谓了。 其实原定的日料本就吃不成,今早起来她发现身体出现经期前的不适征兆,自然无法食生冷。 没打算去开车,钱绻背着包顾自往滨海大道走去。行至中段,定城俱乐部所在的楼宇映入眼帘。 钱家几代人都是俱乐部的会员,即便没落依旧硬着头皮一年又一年地续高昂会费,维持着体面。 钱绻微微歪过头。 不知道今年年底账单一出,某个今晚临时跑路的人会不会要把这项开支削减? 这么想着,钱绻带着“吃一次少一次”的心情往俱乐部餐厅的方向走去。 定城俱乐部的餐厅在二楼,电梯门一开,领班迎上来,是个头发花白的翁洲本地人,姓程,在这家俱乐部服务了将近四十年。他认识钱绻,也认识她父亲,认识她祖父,认识她曾祖父。 这种地方就是这样,侍应生的记忆比会员名册还可靠。 “钱小姐,好久不见。今天几位?” “一位。”钱绻说,“窗边还有位置吗?” 窗边的位置永远是留给最常来的会员的,一种不成文的等级排序。但今天是周叁下午,餐厅里稀稀拉拉只有叁四桌人,程领班毫不犹豫地把她引到了视野最好的那张桌子。 钱绻坐下来,点了杯白葡萄酒和一份龙虾浓汤。菜单上的价格她从小看到大,早已失去了对数字的敏感性,这种麻木大概是钱家给她留下的少数鸡肋遗产之一。 汤还没上来,她先注意到了隔壁桌的动静。 准确地说,不想注意到也难。因为那张桌子上坐的是认识的人。 刘家昌,翁洲另一个祖上做橡胶起家,后来转做地产的第叁代,鼎盛时期在珠崖拥有大半个岛的地皮。和钱绻勉强算得上旧识,小时候在各类社交场合见过几面,后来她去韦斯读书就没什么交集了。 记忆中那是个总是跟在母亲身后的小男孩,没什么存在感。 但此刻的男人显然不再是那个沉默的小男孩了。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西装,腕上的表是百达翡丽去年的限量款,身边坐着一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正翻看着菜单,时不时用撒娇的语气问他这个好不好吃、那个会不会太贵。刘家昌面带微笑,耐心一一作答,还替她理了理餐巾的边角。 看起来是一对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甜蜜夫妇——如果钱绻不知道他的太太此刻正在蓬岱的娘家养胎的话。 她微微侧过头,摩梭着酒杯,一饮而尽。 算了,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在这个圈子里,能让她惊讶的事已经越来越少了。 钱绻支着手臂,冰凉的杯面贴在颧骨上,眼眸半垂。 裴絮以后会不会也这样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好笑,毕竟以裴絮那种把每一分钱都算得清清楚楚的性格,他大概舍不得在俱乐部包养情人,这里的消费太高了,性价比太低。 莫名产生一种自虐的快感,她开始深入到细节:他如果要出轨,多半会选个离公司近的商务酒店,最好是能用公司协议价的那种,还能顺便攒积分。开房之前大概还会让关宸做一份情人的背调,确保对方不会在某天突然抱着孩子跑到楼下拉横幅。 可她确实也主动提过,如果他有一天心有所属,她不会夺人所爱。 所以还是有这个存在的可能。 大概他也会把这件事办得极其务实:比如固定每周二晚上七点到九点有空,并且事先告知她周叁有例会所以不能熬夜;他还会把对方的信息归档得清清楚楚——姓名、年龄、职业、每次见面的开销明细,然后出具一份月度总结分享给她。 不,甚至还会把约会费用从家庭公账里扣除,单独列一个“个人社交支出”科目。附录还有关宸整理的发票扫描件,每一张都按日期排列,用回形针别好。 钱绻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但笑意还没到达眼底就散了。 好好笑,她连在幻想里怎么还要自我带入到世俗中的可悲角色里。 说到底,订婚和结婚一字之差,关于忠诚的法律约束就是难以生效。但婚前协议已经拟好,里头的条款是她自己点头同意的,关于“心意”的违约金条款也是她笑着看完的。一切都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明明已经听过他对于不忠这种行为的鄙视论调了,怎么还会对此又展开一轮想想分析? 她居然已经在想象他出轨的细节了。 这比出轨本身更危险。 视线不自觉又飘去那桌——女人一看就不是圈内人,点菜时小声问刘家昌“这个汤两百块是一人份还是两人份”,刘家昌没回答,只是笑着替她合上菜单,说“你只管点,不用看价钱”。 多贴心啊。贴心到让人想吐。 余光里来人了,估摸着是来为她添酒的侍应生,钱绻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下意识配合地将支着的那只手臂往上举了举,忽然,手背被全然包裹进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温热中。 钱绻蹙眉,转头去看是哪个侍应生这么轻浮没规矩,敢握着客人的手倒酒。 下一秒,一张清俊斯文的脸庞撞入视线。男人从容地迎上钱绻愠怒的目光,将酒添至半杯,动作行云流水。 “我竟不知,贺二少如今如愿进俱乐部靠的是成功应聘了这里的侍应生。” 定城俱乐部的会员名额有限,即便可以继承,彼时贺家唯一具备资格的只有贺枕川,其他人只有递交申请然后乖乖排队的份。且不说当时贺松棠刚刚认祖归宗,身份到底尴尬,也只有和翁洲大多数公子哥一样等待着俱乐部“施舍”入场券。 贺松棠垂眸看着女人,那副讥诮模样经过七年依旧能做得如此美丽动人,教人不忍苛责。 心软了一瞬,他没有在意她前面的恶劣态度和反讽,松开了手,把酒放回到桌面。 此时程领班也亲自端来了钱绻的汤,还附赠了一小碟她从小爱吃的海胆酱。 “小贺总,为您预留的座位还是如往常——” 贺松棠扬手打断了领班的话:“无事,难得偶遇熟人,刚好叙旧。” 钱绻舀汤的手顿了顿,然后在领班识趣退开后又若无其事地送入口中。 须弥(八) 两年前重新回到翁洲,钱绻清楚有些交际是无法避免的,比如此刻他就这样突然出现,坐在她对面。 甚至她还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这个圈子依靠血脉不是少数,甚至说地上是心照不宣地默认,同样被唤作小X总,贺松棠欣然接受是因为他需要来向外界宣告他的身份,以及如今他更获贺老爷子的青睐。 可总有不靠姓氏的加持的存在。 比如此刻应该还在大洋上空的某人。 钱家人更多还是端着那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试图以年长者过来人去驯服那个脾气和能力成正比的外来种。 神奇的是,若以那段不甚光彩的时间是记忆的锚点,丈量出了两种不同的功成名就。 浓郁的海鲜味在口腔里化开,烫得钱绻微微皱眉。 男人悠悠然在她对面铺了餐巾,朝着钱绻已经默默观察许久的方位抬了抬下巴,压低了声音:“若周五还来,还能看到更多不一样的。刘太上周回了蓬岱,这已经是刘生这周第二次带人来了。”贺松棠并不在意她的无礼和沉默,“每次都是周三周五,都是不同的人。” 钱绻终于抬起眼看他。 她忽然很想搞清楚,这个男人究竟自认为以什么身份坐在这里:一个让她当着半个翁洲上流社会的面被退婚又替补、替补之后又被自己亲手毁掉的帮凶?还是一个七年不见、在俱乐部餐厅偶遇、可以若无其事聊几句天的旧相识? 端着那副万事皆在股掌之间的闲适姿态,用那种轻描淡写的口吻和她分享圈内秘闻,她才意识到自己目前的心情很难单纯用生气来概括。 “呵,知道小贺总十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入会机会了,日日扎根在此探听他人秘闻。” 贺松棠闻言一笑,“我以为这只能算公开的秘密。毕竟刘太回娘家那天,刘生连送都没送,直接在金樽的私人会所组了个牌局。那一桌的输赢够他包三个女学生一个月——这是上周《昌定月报》财经版边栏转载的八卦。” “不劳二少操心,我自然会提前和刘家昌打招呼,让他覅把情人直接带到我的订婚宴上的。” 提到那两个字,气氛一瞬间跌入冰点。钱绻全然不觉尴尬,喝一口汤。 龙虾浓汤的味道很好——当然要好,这碗汤的价格够普通人在翁洲吃一个月。但钱绻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勺子。 比起归罪于经前身体不适,钱绻更觉得是前前后后这几个男人让她倒了胃口。她之所以忍耐着没选择把汤泼出去,一半是因为在外必须维持的得体风度,另一半是因为她实在没什么地方可去了。 “凡事都不绝对,多少人的订婚宴后来延期,甚至取消。” 钱绻眸色一沉,随即笑了。笑容很轻,像拂过汤面的热气,还没看清楚形状就散了。 “延期。”她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咀嚼了一番,“这个词用得很精妙。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像改签了一张机票那么简单。” 贺松棠没有接这话。 沉默漫开。钱绻向后靠近椅背,目光落在餐桌一角的烛台上。烛光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烧,把男人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油画。 她喝了一口白葡萄酒,强制自己不要去看对面人的脸色。 刘家昌那桌的年轻女人正在喝第三杯红酒,笑声已经有些大了。刘家昌开始频繁看表,脸上的笑容从耐心变成了敷衍。 钱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约是她十五六岁的时候,被陈方蔼带到俱乐部参加某个慈善午宴。那天来了很多人,包括当时还在世的钱老太太。钱老太太坐在主位上,端着一杯茶,目光在满屋子珠光宝气之间扫了一圈,忽然偏头对还是少女的钱绻说了一句她至今记得的话。 “绻绻,你看看这间屋子里的女人,她们手里的包,脖子上的项链,头顶的皇冠,哪一样不是男人给的。这些东西靠经营美貌和娇嗔来兑现,所以才要学会忍.....” 钱绻记得自己当时没说话,只是低头看自己刚做的指甲,小声说了一句“阿嬢,我的指甲油就是自己攒零花钱买的”。 钱老太太笑了。但钱绻知道,那不是一个笑话。 白葡萄酒杯也见了底,在她纠结是否再来一杯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来自关宸。 【钱小姐,老板已经抵达星岛转机。】 前面一条是关宸临时出差的解释通知,而她在五分钟前才回复了一个【好的,旅途顺利】,没想到这时候他们已经下飞机了。 若作为旁观者,关宸作为助理这样的行踪报备,到底是他老板的自觉,还是像许多剧集中演绎的妻子那样,买通丈夫私人助理探知行踪? 然而裴絮不是那样识趣的丈夫,钱绻也并非疑心病掌控欲并重的妻子。 甚至,他们目前都算不上夫妻。 钱绻胡思乱想中,第二条短讯已至。她点开,图片加载了好几秒,看清全貌后不由得一愣。 背景似乎在贵宾休息室,照片是从关宸的视角拍的,镜头截到对面男人的下颚为止,男人的深灰衬衫有些皱痕了,领口松了两颗扣子,正垂着眼用筷子挑面条。 构图毫无美感可言,角度刁钻得像偷拍犯罪证据,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面前那碗面——碗里漂着厚厚一层红油,辣椒多得能看见颗粒。 她第一次知道裴絮吃辣。而且看那碗面辣度等级,他的耐受力显然不低。 钱绻忽然觉得裴絮这个人有一种很奇怪的矛盾感:他说自己不太能忍受烟味,却能把一碗红到发黑的拉面吃得面不改色。他的胃大概和他的脾气一样,对温和的东西毫无兴趣,只接受极端的刺激。 钱绻想起他那几年的出租屋生活。这种环境下生存的人,大概没有挑食的资格。辣是最直接的调味品,一勺辣椒酱能盖过所有不新鲜食材的味道,也能盖过饥饿感,用痛觉欺骗大脑分泌多巴胺。 她看着那碗面,忽然觉得比她眼前这份龙虾浓汤更像一顿正经饭。 【钱小姐,本次差旅全程只有我跟随,下一趟航班预计两小时后起飞,抵达时间为明晚翁洲时间上午十点。老板正在给手机电板充电,有任何需要您直接联系我。】 严谨实际到像工作汇报的一条短讯,钱绻把这几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没有一个字来自裴絮本人的授意,却依旧从零星几个字词中捕捉到另一层信息。 对面用餐的人只有男助理,突然的出差真的是为了工作。 就在这时,刘家昌那个年轻女人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呼。 原来是她打翻了水杯,水沿着桌沿往下淌,几滴溅到了裙摆上。刘家昌立刻站起来,亲自从侍应生手里接过毛巾,弯腰替她擦拭裙摆上的水渍。年轻女人脸颊绯红,不知是窘迫还是被这过分的体贴感动。 “这里不方便,要不要去洗手间弄一下?”刘家昌那语气和哄孩子没两样。 钱绻收回视线。 贺松棠像是没看到这出小插曲一样:“刘家昌一向小心,在外头至少要让情人换一套拿得出手的衣服再带进来。如今倒是破例,拉低档次。” 钱绻蹙眉。她虽不认同刘家昌的做法,但更不喜对面没由来的刻毒:“俱乐部的规定里从没有非会员不可以作为会员伴侣进入用餐的规定,小贺总这么说是把我们都骂进去了?” “倒是借了光,不然有些人怕是到下辈子也难踏进这里一步。”贺松棠哧笑一声,语速陡然急促,“不过也是,能从柴水巷一路爬到金樽的办公室里,毅力自然过人。就是有些习惯是刻在骨头里改不掉的。” 贺松棠斟了酒,瓶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比如,遇到麻烦先跑。” 贺松棠目不转睛地盯着钱绻,自然也目睹了她自从打开手机后眼角眉梢的一切情绪变化。 他没有追问。但若在七年前他肯定会——他是谁,你们聊了什么,他送你回家走了哪条路。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的领地意识是一种占有欲的雏形,后来才明白那不过是一个男人在利益即将到手时的本能警惕。就像野兽在进食时会用尾巴圈住猎物,并非因为珍视,纯粹是防止别的掠食者靠近。 现在他是那个被驱离进食区的外来猛兽。他很恼火,也有些慌张;苦于自己没有资格追问,困惑于她到底出于什么心理再一次接受。 是已经麻木,还是事隔多年后还会动心,对着另一个男人, 钱绻眯起眼。 比起疑惑失约是如何被前情人探知到的,她更不爽这么多年过去,他增长了不只权势,还有自以为是。 原来所有的寒暄都只是这件事情、这个人的铺垫,此刻终于切入了正题。 “一顿普通晚餐而已,今天没吃成以后还有无数顿可以一起吃。”钱绻拿起餐巾轻拭唇角,“何况,在吃饭这件事上,他根本不在乎谁作为会员、谁作为plus one被带进来,他更在乎这顿饭的味觉体验。”钱绻旋开口红,对着随身镜子补妆,“看来小贺总习惯了以己度人,更印证了我从前的考量无比正确——” 七年前,钱绻顾及他的自尊,从未提出过在定城俱乐部餐厅约会,即便她那会儿已经是会员。 “毕竟因为无意伤人自尊而被记恨,未免有点吃力不讨好。” 不管是不是出于应激下的还击,可传递的讯息就是她彻底站在他的对立面,将另一个不论从前还是现在他都看不上眼的人护在身后。 她甚至已经开始维护他。 贺松棠看着钱绻,她忽然把酒杯里剩余的葡萄酒倾倒进他面前那碗没动几口的浓汤里,勾唇一笑:“我看小贺总也不必进食了,能坐在这间餐厅然后啃几口你那颗已经膨胀到快要爆炸的自尊心就饱了吧?” 她说话的姿态比过去更淡漠了,那种从小到大浸润在优越感里养出来的刻薄依旧锋利,但刀刃不沾血。 其实她都知道,可她好像也是真的不在乎。 而贺松棠深深为这份不在乎着迷过,可恨的是,如今亦然。 “订婚宴一定会如期举行,不然太对不起小贺总为控制舆论风向给翁洲的杂志八卦投掷万金了,不是么?” 解佩(一) 钱绻抽出几张钞票放在小票夹板下,对着迟疑着是否过来的侍应生笑着说了一句“keep the change”后离开了。 走出定城俱乐部时,晚风把她的裙摆吹得微微扬起。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金樽方向的天际线。 汇昌大楼和沪渎银行大厦并肩而立,一盏一盏的办公室灯火在暮色中明灭不定,像两盘正在对弈的棋局,每一扇亮着的窗户都是还没落下的棋子;渡轮正缓缓靠岸,汽笛低沉地惊起几只歇在堤岸铁索上的海鸥。 手机又传来彩信的铃声。 一个被安置在金属支架上的巨型火腿,站在火腿旁边的是一位置穿着白色厨师服的达石人,笑容可掬地竖着大拇指,牙齿很白。 钱绻才想起自己还没回消息。她停下脚步,又把那张火腿照片点开。 【什么意思?】 【特产。】 眼前这个人发消息的风格截然转变,没有一句多话,可钱绻看着这两个字,莫名笃定手机另一端的人换成了另外一位。 然后她开始打字。 【所以这个火腿是产自哪里?是多少个月的?黑标还是绿标?哪家农场?】 发送。 这一次对方回复的速度变慢。钱绻可以想象裴絮看到这条消息时的表情——先是愣住,然后蹙起眉,嘴唇抿成一条线,抬头,看向他的万能特助。 但她就是很想逗他一下。 就当是为今晚被他放了鸽子,收的一点利息。 她都没想拿先前自己维护他的事情来邀功呢。 等回复的间隙,钱绻转过身,背靠栏杆。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对岸。奥港对岸定城角的霓虹已经开始闪烁,昌国商厦的灯牌缺了两个笔画,远远看去像一句被打断了的话。 栈桥上的旅客拖着行李来来往往,每个人步履匆匆,又仿佛都目标明确,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钱绻把手机收进口袋,拢紧了领口,继续往前走。走到半路,手机终于又响了。只不过这次,是通话请求。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关宸”,钱绻迟疑了只一秒,按下了接听键。 对面先是一阵低语,夹杂着外语,随后一道男声响起:“喂?听得到么?我让厨师跟你说......” 裴絮的声音在越洋电话中有些失真,钱绻来不及出声,手机那头已经被别人接过。 厨师操着一口不甚流利的安德烈亚语介绍着火腿,一板一眼地介绍这只火腿的来历。期间夹杂着另一道男声的低声提醒,偶尔插一句“这个他也不清楚”“那个词怎么说”,关宸也在旁边打辅助,力图让某位大小姐发过来的每一道附加题都得到详尽解答。 钱绻嘴角弧度慢慢加深。 她其实根本不在乎这条火腿,从小到大的生活让她看惯了好东西,也看惯了人们把这些好东西送上门,光一张图片上她已经大致了解到所有信息。那些问题不过是她信手拈来的“刁难”。 只是,她没想到他当真了。 他又当真了。 更没想到的是,她居然会为这个发现而心情愉悦起来。 真是愉悦的毫无道理,甚至颇有耐心地一条接一条地拼凑关于这只火腿的琐碎信息,钱绻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旧货市场里无意间淘到几枚硬币的孩子,把它们一枚枚擦干净,收进口袋。 厨师终于完成了他的食材答辩,钱绻含笑回复:“好的,请转告这个手机的主人,他的应变能力比我想象中好一点。另外,请他回程时再带一瓶配火腿的酒。” 几秒后又是一阵窸窸簌簌,熟悉的声音再度传来:“还有别的问题?” “唔,暂时没有。”钱绻用肩膀夹着手机,腾出手来给自己点了一支烟,烟托夹着女士细烟在夜风中明明灭灭,“裴总出差确实很忙,连手机都要霸占关总助的。” 裴絮之所以用关宸的手机打这通电话,根源还在她那条“好的”。 经过四个小时的无信号飞行,一直到坐进休息室里,关宸才提起钱绻那边终于回复了。没有责备,没有不满,只是一个简洁的“好的”。 这个回答安在陈方蔼头上很合理,但安在钱绻头上就显得有些轻飘飘。她明明更擅长把任何一件小事都变成一场微妙的拉锯,此刻突然这么好说话,倒让他心里七上八下。 “不过我想了想,作为未婚妻应该体谅你。”钱绻朝着夜空吐出一口烟,“所以,我决定原谅你。” 裴絮大概从未想过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还需要被原谅。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硬邦邦地说:“你在抽烟。” “嗯哼,在抽。”钱绻弹了弹烟灰。“我已经被你放鸽子了,难道还要被你远程下令禁烟?” 电话那头沉默了。 钱绻轻笑一声换了一个话题:“面看起来很不错。” 裴絮明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关宸偷拍的那张拉面照。 “辣度偏高,但面条筋道,叉烧偏肥,溏心蛋火候过了。整体七十分吧,如果下次也乘坐这家航空,不值得特意点来吃。” 钱绻听着这段堪称餐厅点评模板的口吻,忍了叁秒,笑出声来。 此人的世界里似乎不存在“随便吃一口”和“正经事”的边界,所有东西都要被评估归纳,包括一碗拉面。 也包括送她一只火腿。 真有意思。 裴絮更蒙了,他并不认为那段话里有哪个字是值得她如此开怀的。 “你今晚住哪个酒店?” 对面顿了顿:“在南脊市……叫什么来着?” 关宸的声音从远处飘来:“Aurora Lodge。” “A-u-r-o-r-a?”钱绻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语气里的不怀好意仿佛隔着半个地球都能听见。 “怎么了?”裴絮警觉起来。 “没什么,你把手机还人家吧。” 关宸接过手机。 在恪尽职守和擅作主张之间的那条线上走了这么多年,平衡感已经出神入化。他知道哪些信息该主动报告,哪些问题该装作不知道,以及最重要的——什么时候该把自己的存在感降至最低,什么时候又该刷一波存在感来替老板擦屁股。 比如刚才,他发过去的每一条消息都指向同一个潜台词:老板知道自己放了你鸽子,老板还没想好怎么赔罪,所以我先替他铺垫一下,您看在他吃拉面都只舍得点最便宜的套餐的份上,消消气。 向钱绻说明了一些此次差旅的详细信息后,挂断了电话。 这边裴絮重新拿起筷子。 很好。这段关系到目前为止,他学到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一,他的特助比他自己更擅长和未婚妻沟通;二,他被放鸽子的未婚妻并不会生气地骂他一顿或冷嘲热讽。 她只是用一种让他更加坐立难安的方式表达“我不生气了”。 当一个人明明有充分的理由生气却选择不生气的时候,另一边就失去了一切可以为自己辩护的立足点。就像一场他做好了万全准备的辩论赛,对方却坐在评委席里,然后微笑着看着他那堆准备了几个通宵的论据稿说给空气。 莫名其妙,一败涂地。 挑了叁根面,裴絮忽然冒出没头没尾的一句:“你说她咬文嚼字的时候是真的想阴阳你还是习惯如此?” 关宸迅速抬起头,迟疑几秒:“我觉得,钱小姐只是觉得这样比较有意思。” “什么是有意思?”某人较真。 “就是……”关宸斟酌了一下措辞,“老板你越认真,她越觉得有意思。” 裴絮嘟囔了一句“那她身上坏习惯有够多”,无意识地拨了一下小指上的戒圈,然后盯着碗里的半只溏心蛋翻卷。 关宸识趣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夹了个煎饺放进嘴里。 换做一年前,他绝不相信这句话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毕竟裴絮是他见过最不会被任何人左右的人,像一颗油盐不进的臭石头,可眼前的石头正在被一场台风缓慢地卷走。 从边缘开始,一寸一寸,直到彻底偏离轨道。 然而当事人本人浑然不觉,还在研究那半只溏心蛋的火候。 另一边的钱绻挂断电话后,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夜风灌过来,滨海大道两旁的榕树被吹得哗哗作响。 那对石狮子在昏黄的路灯下半明半暗,她伸手在Stephen的头顶拍了一下——就像小时候每次路过时做的那样。 石狮子沉默地蹲在暮色里,一如既往地不回应她。但今晚,缱绻觉得不回应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她扬手拦停了一辆的士。 “去机场。” 这一次,她带了钱包,里面的钱足够一趟车费和一张机票。 解佩(二) 裴絮回到好望领的酒店时已经将近凌晨一点。 交易方临时把商谈地点改到了几十公里外的柯内原,所以他和关宸刚从一架飞机上下来,转身走上了另一架私人飞机。 他们在柯内原有一块私人狩猎区,东道主兴致勃勃地安排了射猎猛兽的项目,仿佛签合同之前必须先用猎枪证明一下彼此的雄性激素水平。 裴絮对此毫无兴趣。他只想回到有空调、有稳定网络信号的现代化钢筋建筑里,把合同条款一条一条敲定,然后签上名字飞回翁洲。 至于狮子什么的,他小时候在柴水巷见过比狮子更凶狠的东西。那些东西不用猎枪,只用房租账单和赌债欠条就能把人撕碎。 临近赤道的日光过于毒辣,紫外线像砂纸一样往皮肤上磨。裴絮做足了防晒,可两天下来还是被高温蒸得胸闷气短。直到回到好望领的酒店大堂,中央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他才感觉自己正在被一寸一寸地从脱水状态里捞回来。 地毯吃掉了脚步声。走廊很长,他一边走一边扯松领带,脑子里还在转着下午谈判桌上对方那个没来得及收回的破绽——松脂矿区的伴生矿估值有疑点,他得让法务团队必须重新做一版报告发过来。 刷卡推开套房的门。也不开灯,他把行李箱随手推出玄关, 掩鼻轻咳一声,就这么忽略了空气中慢一拍到来的金桔果香。拖沓着步子掀被上床,膝盖压上床垫的瞬间,温凉的触感从被子深处传来,同时一声半梦半醒间还没来得及彻底清醒的呢喃传来,激得裴絮猛地后撤,膝盖撞上床头柜痛得他蹙眉眯眼。 “嘶——” 暖黄的壁灯亮起,裴絮看清了床上多出来的人。 女人半支着身子,墨色长发铺撒在枕上,眯着眼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嘴唇因为被吵醒而微微抿着,介于茫然和不满之间的表情,浅色的吊带睡裙因为她的姿势有隐隐滑落的趋势。 “你终于回来了......撞到了么?没事吧......” 裴絮站在床边,花了整整五秒钟来确认眼前这个女人确实存在于现实维度,而非他因疲劳过度产生的幻觉。 钱绻拂开面颊上的发丝,作势想下床去找备用医药箱,不等她伸腿沾地又被男人重新裹回被单里。动作粗暴,裹完他才意识到自己两只手还按在被单边缘,整个人以一种非常不体面的姿势半俯在床边,像是在镇压什么危险品。 “只是碰了一下,没出血没破皮的......你怎么突然来了?” 诚然裴絮不敢自作多情钱绻会像电影里的妻子一样,因为太过思念久未归家的丈夫就径直跑来几万公里外的地方,更何况在出差前他刚刚失约了他们的一场晚餐。 除开那天唯一一次通话,他们已经将近叁天不曾联系,他的房间号、行程单不想多想也知道肯定出自关宸那个叛徒,可即便作为人工传话链在保护雇主行程信息时也过于不称职了点。 “很突然么?我以为那天电话里你有听出我有想来的意思呢......”钱绻打了个哈欠,拿手背掩住嘴,“看来以后和裴总说话不能太委婉。”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飞越半个地球这件事和去买个包包属于同一级别的出行决策。 “我以为这个共识早在订婚纱、买钻戒前就已经达成。”裴絮冷冷道。 他没有被她绕进去。这个女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任何地方,就像她从来不会无缘无故问出任何一个问题。于是他决定按兵不动,等她自己揭开谜底。 果然,钱绻见他不接茬,靠向靠垫,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好吧,如果我说比起跨洋特产,更想现场吃新鲜的火腿这个理由够充分么?还能顺便帮裴总把关一下匹配的红酒......” 裴絮眉毛蹙起,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在崩溃边缘试探的克制:“新鲜火腿?难道我还得带你去农场里现抓猪?” 钱绻睡熟被吵醒头脑本就没清醒时灵光,这句话一出也让她愣神几秒,然后笑到伏床。 裴絮就这样看着她笑.他发现这个女人笑点极其诡异,他说正经话的时候她笑,他生气的时候她也笑,他搞不清她到底觉得什么好笑、什么不好笑。她的幽默系统显然和他用的不是同一套底层代码,正如她那颗漂亮的脑袋里装着一套他至今没能完全破译的算法。 但他不想再纠结火腿了。 “虽然说钱大小姐闲情逸致想去哪去哪,但为什么这里面几乎每次都包含了别人的私人套房?这也便罢了,这次为什么直接出现在我的床上?” 钱绻从笑里缓过来,擦了擦眼角。她重新靠回枕头上,顺手把滑落的吊带拉回原位,姿态自然得仿佛这张床本来就是她的领地。 “哦,我来月经了,隔壁的床单被弄脏了,这个点我也不想叫客房服务,就来你这里将就一下。”钱绻捂嘴打了一个哈欠,迎上裴絮几欲喷火的双眼后一愣,“怎么了?你放心,我平常睡觉姿势很正常的,这种事情同一天再发生是小概率......但你别说,这家酒店的床单和我们选的一样,也是埃及棉,虽说次一些,但也能将就......” 这边钱绻还在和裴絮讨论床单的支数,讲着那张可以在金樽寸土寸金的市中心买一个厕所大小的床单,后者狠狠闭了闭眼。 再睁开眼,他撞进钱绻打量的视线里。 女人素来清浅的唇色似乎因为在经期的关系更显苍白,裴絮忽地想起了七年前她在的士后座的模样。 泫然欲坠,像下一秒被风卷起飘走的金箔纸,随时可能被吹到他够不到的地方。 裴絮在心里计算这张床的宽度。一米八的床,她占了大半,他靠着床边,按照这个间距,他翻身的概率必须控制在叁次以内。 如果超过,后果自负。 “算了,你今晚就先在这将就睡吧。” 解佩(三) 钱绻是因为忘记拿手袋才上楼的。 抵达后倒也没急着进入病房,她走到走廊尽头的吸烟区。 第一口呛住了。她咳了两声,眼眶里浮起一层生理性的水雾,然后盯着指间那支烟看。 没有烟托的香烟抽起来手感不对,像穿惯高跟鞋的人突然换上平底鞋,每一步都踩不到该踩的点。 她在心里又骂了自己一句——不知道是骂扔掉烟托这个决定,还是骂七年都没扔掉这个烟托的自己。 身后传来窸窸簌簌的对话声,走廊空旷所以即便离得远也传到窗户这边。 “过去啊......诶呀,您别攥太紧了,叶子都要掉光了!” 钱绻狐疑地转过身,只见中间病房的房门打开了,暖黄的灯光斜切在地板上,一个深灰色剪影立着,手里握着一束花。 关宸一直在门后鬼鬼祟祟,发现钱绻注意到这边后,想再推裴絮前进一步,不料后者一用力直接把门带上,他被隔绝在了房中。 裴絮见她一直看着自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硬着头皮挪到钱绻身边。 浓郁的香气立刻将她包围。 一束黄玫瑰。 钱绻下意识将拿着烟的手离远些:“裴总这是贿赂我,想早点结束冷战?” “关宸说,女孩子们都会喜欢玫瑰。” “所以是关宸送我的,不是你。”钱绻抢白。 裴絮一噎:“不是,关宸说我应该......” “我没在问关宸。”钱绻又打断他,目光笔直地落在他身上,“我在问,是不是你想送给我。” 人不能和项目相提并论,但是问题可以。 裴絮感觉这简直是他此生碰到的最棘手的项目之一。 “我查过花语了,对于今天的补偿。” 不算最直接的回答,但钱绻没有再逼问,她很早就学会了适可而止。 接过了那束花,钱绻垂眸轻嗅。 裴絮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塑,看她接受了,偷偷松了一口气:“回翁洲后再带你去那家日料吧.....” “你没有欠我什么。”钱绻看着他,嗓子有些哑,“所以这不是补偿,是礼物。” 裴絮下意识想继续和她探讨一下关于“补偿”的定义,又想起前面关宸给他的紧急补课和话术参考,他最终选择了“你说是就是”。 钱绻笑了:“需要回礼么?” 裴絮看看她指间那支即将燃尽的烟。烟头明灭,一点猩红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醒目。烟草气息与她身上甘甜的金桔香水味交织,形成一种矛盾又诱人的氛围。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直接从她指间,取过了那支还剩一小截的烟。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微凉的皮肤,钱绻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裴絮捏着那支细长的香烟,学着她的样子将滤嘴放到唇边。烟草燃烧后的焦苦气息带着她唇齿间残留的温度和湿意,他皱紧眉头试着吸了一口,动作笨拙而急促。 烟雾猛地冲入喉咙,带来一阵辛辣的刺激和剧烈的呛咳。他立刻偏过头,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都差点呛出来,手里的烟也差点抖落。 钱绻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别急着吸进去,先在嘴里过一下,感受味道,然后……”她接过他手里的烟,示范般地缓慢吸了一小口,让烟雾在口腔里停留片刻,才优雅地吐出一个小而圆的烟圈。“像这样。” 裴絮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他学着她刚才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小口。这次他没有立刻吸入肺里,只是让烟雾在口腔中弥漫。 钱绻看着他略显生涩却异常认真的侧脸,以及被微微熏得眯起的眼睛,心口某个地方变得异常柔软。 她也重新点了一支。两人就这样在窗边并肩站着,在昏暗迷离的光线下,沉默地抽着烟。 偶尔,裴絮会被呛到,低声咒骂一句,钱绻便轻笑,然后伸手替他拍背。 陆续将剩下的半支烟抽完后,钱绻忽然倾身靠近他。手指轻轻抚上他刚才因为咳嗽而有些泛红的眼角,拭去那一点残留的湿意。 “恭喜你学会了。”她的声音很近,带着一丝诱哄和狡黠。 裴絮被她摸得有些痒,下意识去抓她作乱的手,握在掌心。 “学会抽烟?这算什么好本事?” “学会换种方式,和自己,还有我,待一会儿。” 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在朦胧的光线和未散的烟雾里。他一向知道钱绻很美,但没有像现在,美得不真实。心头那股刚刚平息的躁动,似乎又换了一种方式重新燃起。 他喉结滚动,声音更哑了。 “钱绻。”裴絮叫她名字,“是我破坏规则在先,所以我们重新做个交易吧。” “我不会再为了工作或者其他什么公事不顾惜身体健康,你也不要再抽烟。” 钱绻任由他握着手,思绪却飘回到从前。 裴絮不是第一个不喜欢她抽烟的人。 陈方蔼会在她点烟时皱眉,唠叨她“手指会变黄”;公关经理会委婉地建议她在公开场合克制,“大小姐,照片登报不好看”;贺松棠从不说什么,只是在她点烟时微微偏开头,呼吸有一个几不可察的停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聊天。 她无法事后再深情,说如果当年贺松棠开口她一定会为了他戒烟。因为她知道他一定不会这么要求,而她做过的最大让步就是接吻前含一颗薄荷糖。 给她买烟托,替她开窗,给她备薄荷糖。他们都在合理范围内表达不赞同,然后退让,更不会主动表示愿意尝试一下,亲自尝试了解她的“坏习惯”。 没有人往前再走一步,因为往前走一步就意味着干涉,而干涉是有风险的——可能会惹她不快,可能会打破某种微妙的平衡,可能会让她觉得越界。 谁会为了一个算不上十恶不赦的习惯去得罪钱家的大小姐呢? 然而眼前的男人在她抽烟的这件事上,用一个对她没有任何好处的条件,来换一个对他没有任何好处的承诺。他仿佛把自己的身体也当成了一项可以谈判的资产,用他的保值来交换她的健康。 就好像她的肺和他的胃是同一张资产负债表上的两个科目,一个减值了,另一个也得做减值测试,否则这笔账就平不了。 在裴絮的逻辑系统里,发现了问题就要解决,而且要用最彻底的方式。他不能忍受自己的身体罢工,所以也不能忍受她的身体慢性自杀。 可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多么亲密的冒犯。 就在裴絮以为她不想接受的时候,钱绻垂下眼,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我得提前警告你,如果一下子没有尼古丁的帮助,我可能会变得很暴躁。” “能有多暴躁?”裴絮松开了她的手,重新恢复了那副看谁都不顺眼的刻薄表情,“不过,我听过吃糖对戒烟有帮助的说法。”他收起窗台上的烟盒和火机,“所以,我很乐意包圆未婚妻小姐的糖果。” 未婚妻小姐。 钱绻的表情僵在脸上。 这个称呼就像她没有烟托后的指腹与烟身相触的感觉一样,熟悉又陌生,连调侃的语气都如出一辙。 或许是分享一支烟的行为太亲密,又或许是夜色太迷朦,让她难以辨认背光的人的脸庞。 这种恍惚让钱绻突然无措起来,她急于去确认什么。 玫瑰被放在窗台上,她朝他走了半步。 裴絮还在检查烟盒的盖子有没有盖严,垂着眼,什么也没察觉。 下一秒,她踮起脚尖。 双唇相贴的几秒里,没有辛辣的薄荷味,只有相同的焦油味散去的淡淡苦涩。 很好,她其实一点都不喜欢薄荷塘。 得到满意结果后,钱绻退开一步:“关于糖果,我想吃橘子味——” 抱了花准备回病房之际,她的手腕又被捉住。 解佩(四) 病床的宽度不足以并排躺下两个人,但足够一个人压着另一个人。 关宸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或许是他们在走廊里第二次接吻的时候,又或许更早。 后背撞得生疼,可钱绻笑出声。 裴絮低头咬上她的唇,带着惩罚意味的啃咬,舌尖蛮横地撬开她的牙关。 她的触感很软,味道很甜,却被他吻出了点血腥味,卷着她的呼吸往喉咙里弥漫。 钱绻被吻得腿软,只能死死攀着他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进他后背的肉里。 裴絮的手顺着她的腰线往下滑,掌心贴上她光滑的皮肤时,两人都忍不住颤了颤。 指腹带着薄茧,擦过她腰侧的软肉,引得她浑身发颤,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呻吟。 钱绻的指尖也从他的衬衫下摆钻进去,沿着肋骨的走向往上摸。 裴絮的腹部在她触碰下猛地收紧,肌肉紧绷。钱绻笑了一声,笑声被他吞进嘴里,变成一个含混的哼音。 “笑什么?”他松开她,呼吸不稳。 “突然想起之前游泳时看到的一个男人,他的腹肌很像一板巧克力。”钱绻在他嘴唇上又咬了一口,“不知道裴大总裁的是不是也这样。” 他就说,钱大小姐怎么可能会对着一个普通男人犯花痴。 吻顺着她的下巴往下移,咬在她的锁骨上,留下一圈湿漉漉的红痕。手指摸到她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一粒小小的珍珠,需要拇指和食指配合才能解开。裴絮解了三下没解开。第四下用力过猛,扣子崩了出去,弹在地板上,滚进床头柜底下。 “……虽然是拿你的卡买的,但你还是要赔我。”钱绻说。 “赔。”裴絮盯着剩下的几颗扣子,决定不再挑战自己的精细操作能力,直接把衬衫下摆从她裙腰里扯出来,往上推。 钱绻很配合地抬起手臂。缎面滑过头顶,扯乱了她一头长发。她躺在那里,只剩一件蕾丝文胸,胸前的皮肤因为刚才的动作泛起一层薄红。 裴絮抓住她的手腕,按在枕头上。钱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控制欲激得挑了挑眉,下一秒,他低下头,开始吻她的脖子。嘴唇触到颈侧动脉的瞬间,他感觉到她的脉搏在他唇下突突跳动,节奏快得不像她表面那么从容。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安定。 他的吻沿着她的脖颈一路向下,指尖划过乳尖,钱绻迎着男人发直的目光故意挺了挺胸,下一秒他低下头,含住了她。 钱绻的脊背一瞬间短暂离开了床垫,形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感觉到有手指探入她的底裤,只是触到腿间的温热湿润后,直接并拢双指往里推了一下。 钱绻倒吸一口冷气。 “痛——” 裴絮立刻停住,手指僵在原位。钱绻的腿根轻微颤抖,方才所有旖旎的氛围在这一个动作里碎了大半。 裴絮抽出发现指腹并没有沾上多少,他皱紧眉——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你是第一次?”她缓过气。 裴絮没有回答,但耳垂泛红,她也就明白了。 “我也是第一次。”钱绻平静地说,看着男人瞪大眼睛,她勾唇,“好吧,其实除了最后一步,我都做过。” 这似乎是一件很唯心的事情,更何况他们之间的信任基础算不上十分牢靠,但她确实没有撒谎。 在足够年轻的时候她就被迫学会和高跟鞋与礼服共存,成年后她可以画着全妆端着香槟在名利场上游刃有余,然而身体上的欲念对她来说是一片全然陌生的水域。 那个人总是在她即将踏入水域更深处前停下,用那种温柔到近乎残忍的方式把闸门关上,然后期待她感激他——他让她保留了“完整”。 然而完整只是他一个人在意的事情。 钱绻的目光落回到裴絮脸上,试图从表情中寻找他对于那段话的真实态度,时刻准备着一旦他发表了封建言论就甩他一巴掌然后连夜飞回翁洲。 谁知,裴絮只是说了一句“你是在安慰我还是在挑衅我?”,然后扯过被子将她覆盖。 这让钱绻感觉疑惑:“你不想和我做么?” “我感冒还没好全。万一传染你......”裴絮严肃道,又斟酌几秒,声音低了些,“而且场合很重要,至少不该在这里......” 其实,任何把理智挂在嘴边的人都不该在这里继续。在裴絮对这段联姻的原有构想里,即便是未婚夫妻,上床也不是必尽义务。 世俗的评论总是会对女性更为苛刻,有些界限一旦模糊,两人的关系实质将会偏离他预想的轨道,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吧。 然而钱绻也感觉得到了,他刹车的理由或许不止感冒和场合。 “可我不是因为第一次还在才想和你上床......”钱绻环住他的脖颈,“裴絮,是我想和你上床,而我恰好是第一次。” 任何一个正常男人面对眼前散发着原始诱惑的成熟女体,配合她的话语绝不会丝毫没有触动,然而裴絮有时候偏偏跳脱定义的正常之外。 他一脸“你在说什么疯话”地把她拉开几公分:“我不管你是第几次。我只知道这是我们第一次——你和我的。别搞混了。” 钱绻看着他。 她本以为他是因为她的第一次而退缩,然而他甚至根本没有想要去审判她没有做到最后的真实性。 在这种时刻,这个人居然还在捕捉字词然后发现他们对话重点貌似不同频而“申斥”她,钱绻觉得有些好笑,喉咙又好酸。 “好,不说第几次了。”钱绻重新贴近他,“如果是为了快乐呢?”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谈一笔见不得光的交易,“裴絮,我想要快乐。” 裴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从她的脸看见了这个圈层里许多人的影子。 为什么这群飘在云端的疯子们总喜欢疯狂迷恋追逐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呢? “人之所以感觉到快乐,是因为得到了意料之外的东西,而这些东西都要付出代价后才算拿地心安理得。” 真是一个变扭到用自虐来惩戒欲望的奇怪男人。 钱绻往后一支,任由被单滑落到腰际,“第一次不行,快乐也不行。”突然,她轻轻地笑了一声,“是不是我花钱付费了你才配合?” “钱绻,有些玩笑并不都是好笑的。”裴絮的声音沉了下去。 钱绻不为所动,她作势要去拿包:“裴总一晚出场费多少?我钱包里有两万五现金,你今夜能给我几个小时的快乐?” 几乎同时,一道力把她甩回被褥。 “我也可以给你两万五,不如换你告诉我那个让你如此迫切需要这劳什子快乐的悲伤前提?” 裴絮不假思索地反问回去,如愿看见钱绻的微笑裂开一道细纹。 “钱绻,你很不对劲,从贺松棠出现在好望领开始就不对劲。”他平静地下定论,“还是那句话,你们真的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么?” 就在裴絮几乎以为自己的话让眼前人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要求有多么可笑,钱绻突然动了。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裴絮感觉到她睫毛扫过自己的锁骨。 很痒,痒地心脏都缩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哪句话惹了她的脆弱,但他猜多半不是生气。 片刻后,女人的声音从他颈窝里闷闷传来:“其实,我和两个人订过婚.....” 解佩(五) 落入俗套的豪门大戏,千篇一律的失败恋情。 裴絮听完钱绻口中的过往情史,得出了以上结论。 “这难道是你们这些所谓上流人士年轻时候的通病么?因为获得别人的爱慕太轻易,所以才格外执着于索要对方的真心。” 他曲起腿,发表了第一句评论。 钱绻听出了裴絮话里的讽刺,然而表情又过于平静,不禁让她有些疑惑:出于公,当年她和贺松棠订婚的事情只有极少部分的人知道,裴絮本就离开过翁洲好几年,即使知情也只是浮于表面;出于私,在明知他已经和她订婚的情况下,贺松棠还要打着探病的幌子找过来合作,难道不应该警惕一下他的居心? 可她又不知如何开口。 “你不会觉得,他和钱氏合作的最终目的是为了抢回你吧?” 钱绻怔了怔,最后自嘲一笑:“你也能从我的形容里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江山和美人在他那里永远不会成为棘手的选择题。”她顿了顿,“都这样了,再自作多情才是真的不合时宜了。” 裴絮没有接话。他知道这几年翁洲报刊杂志从不报道钱绻相关的负面新闻是有人在背后捂嘴,单凭钱家偶尔陷入舆论,但那些文章里的腌臜从不波及到钱绻身上就能推断出。 当年换婚的事情他起初只当是再正常不过的联姻失败,然而经过今天,一些深层真相从钱绻处说出,居然还涉及到了真心感情。 想起贺松棠临走前意味深长的表情,再看着眼前女人自从贺松棠走后一系列疯子行径,裴絮的脸变得阴沉沉。 呵,旧情不忘的贱男人,和一个疑似屡教不改的傻女人。 “他如果拿着蓝矿只为了来开这样的玩笑,我只能说贺老爷子挑来挑去最后培养了他,那贺家也是强弩之末了。”裴絮睨了钱绻一眼,皱眉踟蹰几番还是开了口,“还有,你记得我说过出轨是一件非常浪费时间且得不偿失的事情吧。” 钱绻先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嘴角挂上一抹无奈的微笑:“当然。而且我还记得我也说过,在这件事情的观点和你一样。” 听到她的二次保证,裴絮虽然还是觉得有点变扭。 说实话,他对情爱婚姻的概念始于他的父母,然而他们起到的“榜样”作用微乎其微,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负面;又想起了锦叔,他一生没成家,也没出过翁洲,只不过他问过自己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阿絮,你以后讨老婆,要好看的还是贤惠的?” 彼时的裴絮说都不要,然后锦叔笑了一声,说他会后悔的。 现在的裴絮看着对面近乎赤裸的女人。好看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至于贤惠——呵,不管是订婚前还是请婚后,他就没列进她的性格特点之一。 这么看来,他应该很难后悔。 “所以钱大小姐是拿我当了出气筒么?”他把话题转了回来,“先是突然吻我,然后赖在床上不走,现在还要付钱买我。” 他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玩笑或退缩的痕迹。可钱绻没有后退,她迎着他的目光,甚至微微仰起了下巴。 “见过两只野生狮子交合么?它们常常龇牙咧嘴的,公狮子会在射精时咬母狮子的脖子,只有短短几分钟,结束时母狮子往往会痛苦呻吟着打滚。”钱绻抬手勾住他的脖子,逼着他低下头,“当地人说,野外危机四伏,动物必须进化出快速交合的本事,而公狮子生殖器上的倒刺会刮疼母狮子。” 两人鼻尖相抵,呼吸搅在一起,混着欲望的甜腥气。 裴絮感觉自己正在对她思维跳脱脱敏,勾起嘴角:“你说这个是为了给我科普么?那我看动物世界就够了。” 钱绻笑着摇了摇头:“我想说的是,如果连原始欲望都难以快乐,要不是母狮子被弄地太痛,”她仰头,舌尖轻轻舔过他的喉结,“要不,就是公狮子时间太短给不了母狮子‘快乐’。 “裴絮,你一而再拒绝我,是不是觉得你不能给我快乐?” 这句话伴随着女人的笑声简直是十足的挑衅,轻易让裴絮浑身的血都往头顶冲。 冷却许久的唇瓣再度相贴。 钱绻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手指攥紧他后颈的衣领,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闷哼。 裴絮的吻沿着她下颌线一路滑到耳垂,钱绻偏头给他让出空间,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发茬里。他的头发比他的脾气软。 她把这个发现说给他听,裴絮在她耳垂上咬了一口,说她不专心。 掌心从她的锁骨滑下去,动作比之前果决不少,却在碰到文胸边缘时又慢下来。钱绻等了片刻,发现他没有下一步的意思,干脆自己伸手到背后解开了搭扣。 乳尖再次回到温暖湿润的口腔中,钱绻的呼吸重了,她低头想看他的表情,却只能看见自己的乳尖在他唇间充血变硬,颜色从淡粉涨成深玫红。 或许是因为她前面的那句痛呼,裴絮所有的亲吻爱抚都十分轻柔,他像是一个最好学的后进生,执着于在她胸脯处流连,亲吻完一只也不会冷落另一边。唇和手一直在反复摸索,力道轻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品,偏偏又毫无章法,每一寸皮肤都被他指尖撩拨过却始终不肯给一个痛快。 这种不上不下的折磨把她悬在某个高不成低不就的位置,情动被吊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想叫他快一点,重一点,或者干脆停下来。可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因为她知道他不是在故意吊她胃口。 这种感觉很奇怪。 她从小到大见过太多人为了讨好她而使出浑身解数——精心编排的偶遇、处心积虑的礼物、恰到好处的恭维。 而那个人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她曾以为是他羞涩,是他足够珍惜。可贺松棠这种人又是长久以来习惯了做一件事之前背地里构思练习上千遍,只为登台表现的那一日可先显得毫不费力,最后获得一句“年少有为,天赋异禀”的褒扬。 能够在这个圈子的名媛们周遭游走,怎么可能真的不会。然而性爱也是需要熟能生巧的,至于他会找哪些人来练习...... 钱绻强迫自己停止在一个男人的床上去想另外一个男人,这相当扫兴。 身上的男人执着于在她的胸脯、小腹流连,情动的难耐正在被他过轻的触碰消解。 她感觉自己的嘴巴分外寂寞。 又想抽烟了。 钱绻垂眸看向腰腹处那团黑影,下一秒余光粘住床头柜上。烟盒和火机并排搁在那里,她的手指从裴絮的后脑勺滑下来,越过他的肩膀,不由自主地往床头柜边缘伸。 指尖刚摸到烟盒的纸边,没注意到亲吻已经往上走,下一秒腕子就被一把扣住。 裴絮从她颈间抬起头,呼吸粗重地打在她下巴上,眼睛因为欲望和恼火蒙上一层晦暗的颜色。 “你在干什么?” 解佩(六) 房内只有一盏小台灯照明,温暖的橘黄色照亮了交迭男女的半边。 许下承诺不过也半个小时前,这么迅速打破又被当场抓包,钱绻第一反应却是如果承认了,那么以后再因为出尔反尔一类的过错吵架,自己就因此有了被捏住的把柄。 “我,我想关一下灯。”钱绻眼珠子转了两圈,故作可怜,“太亮了,我有些害羞......” 显然,眼前的男人没有相信她这套说辞和楚楚可怜的表情。只见他撑起身,长臂一伸,“啪”地一声关掉了台灯,紧接着就把烟盒和火机从床头柜上扫进抽屉里。 房间瞬间被黑暗笼罩,只有彼此粗细不均的呼吸声。 “现在不亮了。”裴絮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撑在她上方,此刻的钱绻发丝散乱,嘴唇因为刚才的啃咬充血泛红,整个人看起来比方才在吸烟区时还要危险三分。 “我以为是从明天才算数。”钱绻理直气壮,看了一眼电子时钟,“现在离明天还差十三分二十三秒,啊——” 裴絮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咬住她的下唇,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重。 她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在他身下弹了一下。 “说好有契约精神呢?”他问,嘴唇贴着她耳根,声音闷闷的,含着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赌气的情绪。 裴絮万分庆幸自己关掉了最后一点能被看见自己窘迫的光源。因为在性爱这件事上连理论知识都仅限于一只手都数地过来的阅片量,他无从下手,所以在发现她居然走神去拿烟的时候,一股羞恼混合着沮丧的情绪充斥了大脑。 他恨她的烟瘾,恨飘忽的注意力,更恨自己生涩、又死也不肯承认的尊严。 钱绻愣了半拍,然后笑着环住他用行动表示自己投入。 为了接下来的顺利,钱绻甚至大胆又坦诚地向他提了需求:“在这件事上,我的身体和你的吻技一样远远谈不上纯熟,所以我们一起。” 钱绻去抓裴絮的手,带着他摸向下面:“我第一次摸我自己是在高中,为了用棉条,那时候我以为进入必须要把手指和她垂直,结果不仅没进去还痛地死去活来。” 裴絮僵着手指被带到了一处湿热地带,女人的声音清甜,耐心地指引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这里是阴蒂,再往下,对,这里就是你要进来的地方.......你摸到了么?” 裴絮屏住了呼吸,手指触及的地方滑腻湿软,细细的一条缝,随着指尖的剐蹭还会吐出更多的蜜液来。 “进去是有角度的,顺着弧度就能滑进去,也不会弄痛......啊......进去了......” 手指造访到了洞口内壁,层层迭迭的媚肉吸附上来。 她的身体很软,像浸在温水里的海绵,被他指尖一碰就抖得厉害,呼吸乱得不成样子,却偏要睁着眼睛看他,眼神里全是明艳的光。 裴絮觉得自己越来越热了。 或许大多男人在这件事上在情欲的驱使下最后都能无师自通,裴絮也是,他开始自主地抽动着,还加了一根指头,弯曲了指节轻轻抠挖起来。 “裴絮……” 她的声音碎在喉咙里,被他突如其来的刺探弄得发颤。 钱绻在接吻方面可以做裴絮的老师,但这并不意味着其他领域也一样游刃有余。 他的动作愈发熟练,她的指甲抓着他的后背,身体诚实地迎合着,腰肢不自觉地扭动,像条贪欢的蛇。 意识已经开始发飘,只能感觉到那股越来越强烈的浪潮,带着她往不知名的地方坠。 呻吟也越来越响,混着他低哑的喘息。男人俯身咬住她的乳尖,又舔又啃,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细碎的呜咽,直到那股浪潮终于将她淹没,才泄出一声含糊的呻吟,像在哭,又像在说 “要”。 裴絮低头,扶着昂扬的欲望在她穴口打转。他的牙齿蹭过她泛红的耳垂:“痛就告诉我。” 话音未落,钱绻感觉一阵撕裂的痛感蔓延全身。 她的惊呼被他堵在喉咙里,钱绻喘气,拍打着他的腹肌,含糊着恳求:“等,等一下......” 裴絮依言停住,观察着身下人的神情,见她眉头松动时又按住她的腰,看着自己一寸寸没入那片温热。 “唔,全进去了么?” 钱绻被弄得浑身发颤,那抹雪白随着呼吸起伏,像两团诱人的云。 裴絮声音低哑:“还剩下一点,实在太痛的话我就出去?” 里面太娇嫩太紧致,他也并不好受。虽然话语还在征求意见,可私心他并不愿意离开这片温暖沼泽。 钱绻闻言以为他真的会拔出去,忙抬手揪着他的胳膊:“别,我,我适应一下。” 裴絮勾唇,俯身咬住她的唇,舌尖撬开她的牙关。 借此转移她的注意力时,他的手已经滑到她的腿间,指尖碾过那处柔软的褶皱。指腹沾着湿滑的液体往上移,在那粒小小的核上打了个圈。 钱绻掀开粉色的眼皮,刚刚他的揉弄揉散了些许不适,于是她仰头吻他的喉结,舌尖舔过那处凸起的弧度。 裴絮放过了不停收缩翕动的花瓣,沾着淫液的手指掐住她的下巴。 “我就当作这是你可以继续的提示了,钱绻。” 裴絮低头吻她的眼泪,腰身缓缓抽动起来。 钱绻的注意力都在交合处,那里被撑得满满的,带着点撕裂般的疼,却又在他停住不动时,泛起一阵奇异的痒。 咬着唇往他身上蹭了蹭,她微微抖动着,不自觉地开始收缩下面。 裴絮悬在她身体上方,本来就因为她突然发笑而下意识怀疑起自己的表现,突然连接处的收缩泛起一阵酥麻让他大脑瞬间空白。 耳边传来女人实在忍不住的笑。 缓了几秒,他咬她的耳垂,呼吸烫得吓人:“笑什么?” 钱绻看着他汗湿的发梢滴在自己胸口,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和他眼底翻涌的欲望,她实话实说:“有点痒。” “那疼么?刚才那样。”他问。 “不疼。”她诚实地说,“就是不太习惯。” “习惯什么?” “有人在我里面。” 这句话太直白,直白到裴絮愣了一秒,然后耳垂彻底烧红。 钱绻看着他红透的耳垂,把腿从肩膀移到他腰间绕紧,脚后跟磕了磕他的后腰,把他往自己方向带:“说了慢慢来,没让你停呀。” 裴絮得到指令,眉头松开,开始缓缓抽送。 起初维持着小心翼翼的速度,一边动一边观察她的表情,每确认一次没有弄疼她,才加大一点幅度。 钱绻被这种过分谨慎的节奏磨得有些心痒,想催他,又怕他当真以为是催促然后加速到让她不适。于是干脆闭上嘴,专心感受他慢慢撑开她、填满她、再退出去的过程。 这个过程本身足够新鲜,像喝一种从前没试过的烈酒,第一口灼烧食道,第二口开始回甘。 偶尔顶到某一处,她会不自觉收拢腿根,裴絮便停下确认,次数多了,他终于明白了那个角度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然后他便开始刻意用这个角度,反复而单调地撞击那一点。 钱绻发现他学得比她想象中快太多,不仅掌握了正确角度,还继续那个频率和力度又抽动起来,撞击到了某处,让钱绻的笑声瞬间卡在喉咙里。 她搭着他的臂膀,呻吟着,摇着屁股,发出似痛似舒的呜咽声,难耐地扭动着腰肢往前靠,用自己的乳肉去磨他。 “啊…哈啊啊……好,好深。” 腰肢的高度一路向上移动,随着下面吞入收缩的意志越来越剧烈,火烧一般的快感堆积。 裴絮看着身下女人潮红的脸——秀丽的眉头皱起,似乎有些焦躁。 “到底怎么了?不舒服?” 钱绻摇摇头。 她不知道如何表达此时的心情,感觉自己就像小火上的锅炉水,火焰一直燃烧,可她没有超过沸点,只能持续永无休止的酥麻。 心里很痒,下面也很痒,他还是太轻柔了,每一次进出她都能清晰感知他欲望的形状和青筋的凸起,持续而深入,濒临高潮的那种酥麻感层层堆积着。 微妙的快感贯穿全身,诚然这样也是美妙的,可钱绻总觉到一口气吊在心头,像羽毛搔弄着。 身体越来越软,像一滩春水,只能随着他的动作起伏,喉咙里溢出的呻吟越来越浪荡,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害羞。 她想他快一点,重一点,想和他一起燃烧,被他彻底撕碎。 裴絮不知道他的未婚妻小姐心里千回百转的想法,一直谨记着她是第一次需要轻柔对待而克制着力道。 虽然插入的速度缓慢,但最终都是要顶到最深处才罢休,不断碾压着隐藏在最深处的花心。 带着闪电的感觉一下子击中头顶,击中铃口时的极致感觉,她的用力紧咬着了正在进出的肉棒。 裴絮看着她微微翻着白眼失神的样子,闷哼一声,一瞬间被大脑里释放的信号激素控制住,不由自主地开始提臀加速撞击起来。 “好深……唔……快,再快点…… ” “你不难受了吗?” “不,不要了…… ” “话要说清楚啊,怎么能一边让我快点一边又说不要了呢?”裴絮伏在她的耳边,咬了一口耳垂嫩肉,“似乎没有刚开始那样子经验老道了啊,嗯?未婚妻小姐?” 不小心忘记这个男人总是不愿意落下风的臭毛病了。 可钱绻此时已经说不出话,更没精力调侃,只能任由他摆布。 快感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让她头晕目眩。身体被撞得像散了架,伴随着他的低语,那股强烈的快感却像潮水般涌来,她忍不住收紧了腿,死死缠着他的腰。 “到了…… 裴絮…… 我要到了……”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裴絮咬着她的肩膀,留下一个深深的牙印,欲望像烧红的烙铁在体内深入浅出地运动。 钱绻被他弄得快要疯掉,快感像海啸一样袭来,让她几乎窒息。 终于,裴絮腰身猛地一沉,抽出的瞬间,滚烫的热流射在她的小腹上。 钱绻被这股热流一烫,快感像火山一样爆发,彻底软倒在床垫上。 折肱(一) qīxīпgzнī.cōМ 6.1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欲气息。 裴絮趴在她身上,额头抵着她的胸脯,汗水往下流。 过了好一会儿,裴絮才缓过劲来,起身抽了纸巾为她擦拭。擦拭的动作不带什么柔情,从上到下,像是在清理一件刚签完字的合同附件。 钱绻被他翻过来覆过去地擦了一遍,哼了一声表示不满,他顿了顿,手上力道放轻了半分。 她动了动,那处又酸又胀,面上带着一丝满足的慵懒。 “已经是明天了么?” 裴絮看了一眼时钟,丢掉纸巾躺回去:“没错,协议开始生效了。” “我想临时加一个附加条款。” 裴絮的表情立刻警惕起来。他在谈判桌上见过太多附加条款,往往第一条是敲门砖,后面跟着的就是撬棍。 更何况,他们刚刚结束一场极致亲密,躺在一张床上,这时候即便不是先尴尬,也不该是借机谈判吧? “先说来听听。” 钱绻歪了歪头,用那种让他最头疼的“我有一个好主意”的表情看着他。 “不仅仅是不顾身体地加班工作,熬夜的时间也要控制,以后如果不能在——唔,念在你总是出差的份上宽泛点——凌晨两点前上床睡觉,那我之前承诺的‘不抽烟’自动失效。”钱绻歪了歪头,“你晚一个小时休息,我多抽一根。” 裴絮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霸王条款?!” “这是钱绻条款。”钱绻伸出食指在空气中左右晃动,反驳了他的观点。 “你没有谈判筹码。” 他试图挣扎,忽然下身已经偃旗息鼓的欲望被柔软的指腹握住。 “现在有了。” 致命弱点掌握在别人手里的滋味他很少在谈判桌上遇到,他从没想过是会发生在这个场景里,在这个女人身边。 裴絮的脸憋得爆红:“好,我答应。” 钱绻满意一笑,像是安抚拍了拍他的,然后抬起头:“裴絮,刚刚是心安理得么?”记住网址不迷路jil ёdi aи.c ō м 裴絮挑眉:“什么?” “快乐的时候,至少要告诉给你快乐的人才有礼貌吧。”钱绻撑起半边身子,沉静地盯着他看,“你有快乐么?” 裴絮被钱绻大胆的言语激得一瞬间愣住了,但又在心里下意识可耻地承认,种抛开一切算计和伪装,只剩下原始欲望和彼此体温的快乐,真实得让他心慌。 “有。” 钱绻笑了:“裴絮,我喜欢听你说真心话。” “只是不喜欢说我做不到的话罢了。”他下意识回答:说完又停顿片刻,别开眼去开玩笑道,“真心话往往难听,看来未婚妻小姐还有找虐这种不为人知的癖好。” 钱绻凑到他身边,故意用肩膀撞了撞他的胳膊:“我有什么癖好,未婚夫先生不是已经领教过?” 裴絮低头时正好对上她眼里狡黠的光。那光芒太亮,像极了夏天最烈的日头,晒得人有些晕,却又不是你躲就能躲开的。 最终,他还是被钱绻哪怕在半公众场合之下依旧不知羞的精神逼得挪开眼去,浑身透露着“我不要和你讲话了”的气息。 钱绻哪能真的让他如愿,嘻嘻哈哈地版半坐起身,一把勾着他的臂弯:“你脸红啦?你是含羞草么,总是这么容易害羞” “钱绻,我发现你这人十分没皮没脸”裴絮皱着眉躲避她摆弄他的脸的手,包住拖拽至胸口位置,“既然你有那么多五花八门的想法,那你的快乐又是什么样的?” “发烧。”钱绻的指尖在他胸口画着圈,沉思着呢喃,“刚刚的快乐就像发烧一样。” 裴絮捉住在他胸膛处作乱的小手,闻言长眉一挑。 结束的那一场似乎只能用小火慢炖来形容,可即便没有那么激烈,他也确实频繁感受到了晕眩。 他还在尝试着用钱绻的形容来理解他和她的性爱,直到怀里突然贴上一片闷热。 上手一摸额头,裴絮嘴角抽了抽。 做的时候没多想,只当是太过兴奋的体温上升,可眼下的钱绻小脸酡红,显然不太对劲。 她发烧了。 所以前面某人的那句“发烧一样”不是比喻,是十分具象地实况报告。 十分钟后,裴絮拿着护士五分钟前送来的水银温度计和药品,他拆开一粒,又倒了杯温水,才俯身轻拍她的肩膀:“醒醒,吃药。” 钱绻哼唧着睁开眼,眼神像蒙了层雾。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哑得发黏:“你好凉快” 温热的呼吸喷在锁骨上,裴絮的身体僵了半秒,抬手按住她乱蹭的脑袋:“吃药。” 钱绻没有纠缠,张嘴吞下药片,又喝了大半杯水躺回床上,很快又闭上眼。 初夜把人做到37℃在裴絮眼里,显然不算是一件值得骄傲的“战绩”,这就像签完合同发现对方公司第二天就破产了,虽然不是你的错,但你也很难把这件事写进履历。 裴絮坐在床边,看着她泛红的脸颊,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在心里浅浅鄙夷了一下自己。 病号和陪护的身份陡然转变,裴絮刚躺下不消片刻便睡了过去。 这一睡居然到了下午,他被手机震动震醒。 裴絮睡眼惺忪,蹙眉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 陈方蔼极少直接给他打电话,一般有事她通过钱绻转达,或者让关宸传话,总之从不把联系通道开到他这里来。 他接起来。 “小裴啊。”陈方蔼那股不紧不慢的腔调完整地传了过来,“听说你住院了?真是的,绻绻也不和家里说一声,害得我还得从别人嘴里听到。” 裴絮看了一眼尚在熟睡的人,蹑手蹑脚起身走到隔壁的小房间里。 “小毛病,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陈方蔼话锋一转,“对了,我早上打绻绻电话,怎么一直没人接?” 裴絮坐在沙发上往后靠:“她还在睡。” 电话那头安静了,短短几秒里裴絮几乎能听见陈方蔼大脑中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推算时差,以及一个年轻女人在男人房间里睡到日上三竿的合理原因。 “哦不过呢,虽说年轻人底子好,但也经不住一直挥霍。”陈方蔼的语气没有变化,点到即止后又转变话题,“这几天你俩在好望领玩得怎么样?” 裴絮隔着屏幕翻白眼,语气里的不耐逐渐冒头:“钱夫人,这是出差,不是旅游。” “诶呀,差不多的我同你讲啊,绻绻从小娇惯,在外面住不惯怎么办?” 裴絮想起她把他的套房当成自己家一样来去自如的姿态,“她没什么不习惯的。” “那就好。我还担心她给你添麻烦——你是不知道,这丫头脾气上来不爱接电话,从前在家里就是这样,一生气把自己关房间,谁叫都不开,诶呦那个飞机票也是说买就买,一声招呼都不打嘞” 裴絮没接话。 他听懂了。陈方蔼从头到尾没提一句“你要对她好”,但每一句都在说“你要对她好”。她才不是想和他闲聊,她是在给他划底线——你看,她生气的时候是会跑的,你最好别惹她生气,也别让她跑了。 “钱夫人,”他顿了顿,强打精神,“您有什么事要转告她?” “没什么要紧事,她在外面,做长辈的总要多问两句。”陈方蔼笑了,“好长时间没见到你们俩了,回来以后来老宅吃个饭。” 裴絮沉默了一瞬,“那就先和我助理预约一下时间。”说完,挂了电话。 裴絮把手机搁在腿侧上,屏幕暗下去。 耳边恢复了清净的同时,一些昨夜的片段涌入脑海。 隔着一堵墙偷偷回味这种事情裴絮是绝不允许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然而主角之一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又是不争的事实。 裴絮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准备用繁冗的工作夺回控制心绪的主动权。开始查看自己难得睡死一次期间涌入的短讯邮件。 关宸到底不虚“金牌特助”头衔,几个电话没打通后直接重新安排了日程,在总部和老板两方取得平衡。 想着电话会议挪到了晚上,裴絮起身下楼去买咖啡。 折肱(二) 安全通道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惨白的感应灯光。 越走近,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越清晰,夹杂着一个男人低沉而疲惫的劝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你信我”“我得到风声了,那个队一定赢,抵押的房子回来,Alice的药也能继续买了”。 裴絮的脚步顿了半拍。不用听完整,他已经大概猜出里面人的身份和困境。 嗜赌的丈夫,病重的孩子,以及,痛苦绝望的母亲。 印象里,可以让裴絮联想到家庭、亲情一类的瞬间少得可怜。但此刻,他的脚步还是停留了一瞬。 母亲离开兰桂道那年,连个电话号码都没留。他记得那天巷子里很热,他坐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看着母亲拎着一只红色尼龙编织袋消失在巷口。她走得很快,像赶一班终于等到的公交车。 那会儿他不过十五六岁,邻居阿太老年痴呆了,见他像小时混那样守着家门等母亲回来一样,往他手里塞了颗糖。 如今他早已不记得那个阿太长什么样,只记得糖是放太久的陈皮糖,拆开糖纸时里面的糖衣已经化了,黏在指头上洗不掉。 裴絮没有吃,又坐了片刻后起身去了赌档,望着赌客们手里的马票存根,他又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个男人入狱后裴絮只去过一次。其实也算不上探视,是办某项身份证明时需要直系亲属的签字文件。他坐在接见大厅的塑料椅上,玻璃对面坐着一个头发剃得很短的男人,眼窝深陷,眼眶里浑浊的眼珠子乱转,像两颗不安分的弹珠。 “阿絮,阿爸做了梦,玄女娘娘给我一串数字,你帮阿爸去买.....” 裴絮把文件推过去打断他的请求,隔着玻璃点了点签名栏。男人拿起笔,签字的手有些抖,写完后又把手掌贴在玻璃上,仿佛那个动作可以代替所有他缺席的年份。 “别赌了。”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提醒一个陌生人鞋带松了。然后拿起文件,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什么东西砸在有机玻璃上的闷响,裴絮没有回头。 后来在沪渎赚到第一笔钱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手机屏幕亮着银行到账的短信。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探视登记表上那个名字,发现自己的大脑拒绝调取那个人的脸。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蹲在巷口杂货店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马票,抬起头看他时眼睛亮得吓人,说“阿絮,阿爸这期一定中”。 他不知道那期有没有中,也不在乎。毕竟没有人会在意一群赌徒中谁的运气好一些,更何况他早已见了无数个和那个人一样输红了眼的赌徒坐在牌桌边,有的把钞票卷成筒往鼻孔里塞粉末,有的把老婆的手镯从手腕上褪下来拍在桌上,还有把孩子的学费拆成五个一百块赌完然后蹲在巷口,开始下一轮等待。 赌徒不值得同情,同样的,任何聊胜于无的温情也不值得怀念。 自动贩卖机在电梯间对面,亮着冷白色的LED灯带。裴絮脚步继续向前,站在机器前,手指悬在“Latte”的按键上,然后往右移了一格,按下了旁边那格贴着“Asahi”标签的按钮。 易拉罐落进货槽,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他弯腰取出来。 楼梯间容易碰见陌生人,天台也因为上次被钱绻“抓包”一战成名成了他的禁区;裴絮回想着医院地图的某个标示,没有犹豫地迈步离开了大堂。 和这里一样,翁洲的医院向来不缺祷告室一类的设施,毕竟安德烈亚时代传来的思想里,肉身和灵魂都得有地方安置——哪怕肉身还没死透,灵魂也得先找个位子排队。 几排空荡的长椅整齐排列,尽头处高悬着耶稣像,裴絮在最后一排长椅上坐下,把啤酒罐搁在旁边的座位上,然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上没有画完的壁画发呆。 裴絮从不信鬼神,但若是作为倾听对象,一尊沉默的木雕的信用评级显然远高于任何一个挂着十字架的神职人类——毕竟神父也是人,但凡是个活人,就存在泄密、误解、道貌岸然乃至信仰动摇的风险。 早年在赌场讨生活,对面的那家破落的教堂里也有一尊圣母像,那时他十六岁,坐在最后一排的长椅上盯着圣母被磕掉的脚趾,然后在心里把那些不能说给任何人听的话一件一件摆出来:姆妈,今天收账我又倒贴了钱,这周只能买最便宜的便当了;帮派里又在内斗,姆妈我最近也被他们搞得疑神疑鬼起来了...... 他倾诉的时候从不祈祷具体的东西,只陈述事实。像对着他的妈妈,又像对着一面不会回应的镜子做账,只不过账本的科目是恐惧、愤怒、不甘和憎恶,金额一栏永远空白,难已结平。 裴絮收回视线,拉开拉环,罐口发出轻微的“嘶”声。 楼道里那女人的哭声还残留在耳膜上。她大概已经原谅那个男人许多次了,以后还会原谅更多次。大概率今天也不是最后一个“最后一次”。 裴絮又想起了自己现实里的母亲,她又会原谅一个人多少次? 好像从最开始就谈不上原谅,毕竟根本没有投入过期待的东西不需要被原谅,以至于她离开兰桂道的那条巷子时,从头到尾没有回过一次头。 他呷了口酒。 都说时间越久,戒断越难。他忽然有点记不清母亲的声线了。 裴絮靠在椅背上,又喝了一口,然后对着圣母像从前那样在心里把今晚的“账”平了一下。 易拉罐见底时他看了眼手表,距离电话会议还有半小时。 他起身,踉跄一下又跌回长椅上。酒精开始发挥作用,视野里的圣母像重了影,长明灯的光晕围成一圈一圈。 他忽然有点渴,有点累,有点困倦......有点,思念那个人。 但又没到强求她回头的地步——他不需要任何一个人为他回头,正如他很久以前就决心不会为任何人回头。 嗯,他不会回头。 裴絮失去意识前,对自己如是强调。 折肱(三) 钱绻是被渴醒的。 烧退了不少,但还是有些昏沉。 她有点迷蒙地环顾四周,病房空无一人,窗帘后窗外的天色已经从下午的灰蓝沉入傍晚的绛紫。 紧接着,关宸来电了。 “大小姐,老板在你身边么?他电话打不通,翁洲那边电话会议快开始了......” 钱绻有些好笑。关宸在电话里再三保证这次绝没有拉着老板躲到哪个角落偷偷工作,语气之恳切,仿佛在向纪律委员提交不在场证明。 她安抚了几句,挂了电话,然后翻开通讯记录。 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未读消息。 这很正常,裴絮从不主动报备行踪,她也没要求过,但这不妨碍钱绻还是对着空荡荡的屏幕翻了个白眼。 能让工作狂缺席会议,实在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她把他的开衫披在肩上,踩着拖鞋出了病房。高级病房外没有太多人,恰好一个护士路过,钱绻问了一句,护士想了想。 “我在大堂见到过你丈夫。”护士皱着眉努力回想,“似乎在售卖机买了一瓶啤酒——嘿,那个啤酒可是我们南脊出了名的烈,女士,我记得你丈夫的胃刚好......” 钱绻挑了眉。她没有纠正“丈夫”这个称呼,道了谢后往大堂去了。 售卖机、咖啡厅、图书室,一路找到男厕外面。钱绻呼唤了几声没得到回应,她才觉得事情有些严重了。 身侧半开的窗户突然窜起一只黑猫,钱绻被吸引了注意力朝它看去,紧接着不远处一座独栋房屋映入眼帘。 钱绻迟疑片刻,还是从侧门走出去了。 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钱绻推开门,第一眼看见的是耶稣像,第二眼才看见最后一排长椅上有一个歪倒的啤酒罐和一只手机。 “裴絮?” 无人应答。 她走上台阶来到神台右侧立着的圣母像跟前,长明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摇曳,把圣母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门外有凌乱的脚步声,浓重的酒气漂浮在空气中,钱绻下意识往神像后躲藏。 外罩的衣角被什么东西勾住了,她低头去看,越是挣扎,那一角的丝线便被拉扯得越长。此刻不声不响地匍匐在她脚边。 门口的身影跌坐进长椅,钱绻从神像的缝隙间看出去,是裴絮。他瘫在座位上,一张脸明明暗暗,分不出喜怒。 她松了口气,轻声唤他。 原本瘫坐着的裴絮一个激灵站起,迷蒙的眼添了几分清明。 “谁在那里?” 黑猫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此刻突然窜出绕着裴絮打转又被他躲开:“哪来的野猫......” “我在这里。”钱绻蹙眉拽了一下,又不敢太用力扯坏。 “谁在说话?”只见他努力睁大眼睛看过来,一动不动地,“圣母像?” 钱绻重重叹一口气,继续与丝线作斗争:“裴絮,你别发酒疯了!” “你知道我名字,难道你真的是玛丽亚......” 裴絮虚虚往后退几步,虚浮的步子踩得并不稳,他的表情介于困惑与敬畏之间,像一个被当场抓获的渎神者正在快速估算惩罚的严重程度。 “你的声音好像钱绻啊。” 钱绻放弃了与衣角的搏斗,坐在地板上:“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就是钱绻。” 这边裴絮陷入沉思,眉宇先是舒展,旋即又摇头:“你讹我。圣母玛丽亚啊,怎么可能叫钱绻,你是姓钱么......” 黑猫无声无息地来到钱绻身边蹲坐下,她摸了摸它的脊背,忽然觉得这场对话如果被第三个人听到,自己大概也会被送进精神科。 “现在的圣母玛丽亚只是一个指代,她为什么不能姓钱?” 裴絮又陷入迷茫的神思,“不对,你若真的是圣母像,怎么在我当年被刺一刀的时候不显灵呢?” 话音刚落,钱绻愣住了。 世人只知道这个从柴水巷里爬出来的裴絮登上了权力巅峰,可又有几个人知晓这其中的心酸曲折。 钱绻透过神像的缝隙处看着昏醉的裴絮:“心诚则灵啊,你也会信鬼神么?” “有时候?”裴絮垂眸,声音里难得掺杂了一丝不确定,“不过,这并不重要了。”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现在也成了炙手可热的新贵,又怎么不算显灵呢?” 裴絮听罢嗤笑一声:“这算什么?给人家砍一刀再送个前程。” 钱绻屈膝,静静看着他:“你这是在和神讨价还价。” 裴絮沉默几秒,忽然大手一挥道:“罢了,其实我谁都不信......我连自己都信不过,无牵无挂的人怎会信鬼神?” 听到那四个字,钱绻屈了膝,静静地看着裴絮。“你不是已经订婚?” “钱绻么?”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和谁说话,只是对着圣母像认真剖白,“她,很麻烦,要穿当季的华服,背限量的包包......嘿,你真应当和我们那里的玄女娘娘一样开个天眼,瞧瞧她在老宅的闺房,墙上随便扣下点什么都足够普通人生活一年了。 “如果和我幼时住的兰桂道比,那会儿整个翁洲只用分两种,一种是她的望海别墅,另一种就是茅厕......” 听到这个形容钱绻勾起唇角,眼神却放空:“是啊,当时的她简直如同玛丽王后再世,祸将临头还懵然不知,只在乎有没有得到心爱的钻石项链。” “钱绻虽美,但我不会为了搏她一笑糊涂到去做路易十六。”裴絮摇头表示不赞同。 钱绻支着下巴:“也是,毕竟你一开始就没中意过她。” 裴絮先是沉默几秒,然后又开口:“项链亡波旁的代价太大了,她这样一个卖俏又麻烦的人,我不如好好打理公司别叫她沦落到去要饭来得容易。” “不中意她,可也舍不得叫她去要饭。”钱绻睁开眼,秋水的眼眸似是荡着柔情,“裴絮,你十足矛盾。” 裴絮皱着眉,干巴巴道:“神的境界也会如此非黑即白么?我钟不钟意她,与愿意养她,并不冲突。” “而且,在订婚这件事情上,她可以称得上‘前科累累’。”裴絮垂下眼睑,“好比被冻伤的人是不能直接被热水浸泡的,所以只能远远地渴望着......” 脑子很乱,回忆频闪,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她也曾在他幼时把高烧的他搂进怀抱;也想到了昨夜,时隔多年,他居然又体会了一遍那个温度,却感觉自己仿佛快要被灼伤。 钱绻也想问他,在他看来她究竟在渴望什么,但裴絮先一步开口了:“或许正因如此,她如今对待订婚的态度就和当年随手把钻石抵给别人做车费一样。”他说完顿了一顿,语调陡然变低,“我和她,就是那种不适合拥抱的关系。” 心脏被一双冰冷的手托了一下,冷得钱绻也被一阵幻痛席卷,于是她撇开眼去,像在自言自语:“看来,我着实不合你心意了。” 晚风在外呼啸。钱绻瑟缩着身子往里坐了坐,黑猫钻进她的小腿间取暖。 “可以关一下门么?” “怎么,圣母玛丽亚也怕冷?”裴絮一边嘲弄一边摇摇晃晃站起身关上了大门,“我说这座教堂实在太小,你如今还在此降临,你们神真是古怪......” 钱绻摸了摸自己有些被冻红的小脸:“那你呢,今晚又为什么来这里?” “我出去上厕所,可迷路了。”裴絮重新瘫坐在地上,抓了抓已头发,“不行,我得回去了——” 钱绻视线跟着他游走:“终于怕他们担心了?” “钱绻才不会真的担心我。”裴絮立刻接话,“爽约也好,违诺也罢,她似乎更喜欢借着玩笑捉弄我、看我气急败坏。”尝试站起身,他拍着衣襟上的灰尘,“她总是这样,和你开着玩笑,实际高高在上地好像连神都不能去侵犯她......额,无意冒犯你。” 他说完还朝圣母像的方向点了一下头,仿佛在为自己的失言向更高权威致歉。 钱绻见他摇摇晃晃要往门口走,急忙想站起来,裙角却被勾得更紧。“等等......你喝得这么醉还能找地清路么?” “不行,我还得开会。”裴絮撑着柱子才不让自己绊倒,“敢情你们这些神不用打卡上班,聆听世音是你们份内事,以后也要像今天这样,不能渎职知道么......” 看着裴絮时而颓靡又突然亢奋的样子,钱绻也有些忍俊不禁,低头对上黑猫的眼,不知道是与它说话还是喃喃自语。 “不觉得他不那么清醒的时候居然有点可爱么?” “你在与谁说话?” 裴絮突然朝此处发问,一步一步走向圣母像,刚走上一节台阶,黑猫就从后方跃出,蹭到他脚边。 “你怎么一直在这......” 钱绻透过缝隙看见他低下头,一只手撑着膝盖,背影挡在圣母像前,挡住了大半长明灯的光,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昏昧里。 “你不是不喜欢动物,都不愿意她在家养宠物?”她的声音从神像后飘出来。 “我,没有不喜欢。”裴絮的手在黑猫头顶悬了一息,到底没有落下去,“只是她喜欢的也太多了。” 想起那个人给自己分享过的照片,他收回手:“钱绻她,在某种程度上像一只花蝴蝶。”抬眸,目光不知落在何处,“美丽,多情,她也有三颗心脏......” 钱绻一只手无意识地在裙角上打着圈:“那不是很好?每个阶段都能碰到不同的事情不同的人,三颗心脏就能全部装下了。” 裴絮冷哼:“你这是在为她以后可能会变心做开脱么?”语毕,又赌气似的咕哝,“真是太可惜了,她只会有一颗心脏。” 钱绻指尖的圈停止了。 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仿佛在陈述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事实。 “既然如此,她也可能反复爱上你呀。” 那道挡在神像前的背影凝住了一瞬。 黑猫在他脚边打了个转,尾巴扫过他的裤腿。他低头看着那只猫,又或者是空无一物的地面,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抬手转了转小指上的戒圈,声音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不耐。 “这猫怎么总往后面跑。”他的脚步却绕过神台侧面,朝钱绻藏身的角落走来,“小东西,这是大不敬知道么——” “嘶,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