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日落》 第1章 《太平洋日落》作者:余和十八【cp完结+番外】 简介: 驾驶技术好,老婆跑不了 美利坚公路文/东岸-西岸 《二人转之老实开车就会天降老婆》 木讷忠犬跑货车攻x嘴比脑快别扭小狗受 陈誉洲(35)x李絮(27) (田纳西-俄克拉荷马-德克萨斯-新墨西哥-亚利桑那-加利福尼亚) 送走了自己唯一亲人的李絮那晚本想从桥上一跳了之。 恰逢手机收到一条机票闪促推送让他想起了妹妹想去加州坐落日飞车的遗愿。 为了这个遗愿,他愿意换个地方再跳。 结果霉运从未放过他。目的地方向错了,钱包也丢了。 但也有好消息,他由于出色的碎碎念能力,被一个凶巴巴的男人捡上了车。 结果这一上去就是一辈子。 - 陈誉洲在i40这条公路线孤独且执拗地开了十多年。 直到一天碰到一只有泪痣的小狗,眼巴巴地找他要可乐喝。 他笨拙但迅速地动心,却终究没有能力留住对方的心。 最后的天光下,他决定成全对方远去。 没料到小狗突然跌跌撞撞的往回跑,“哥我、我还没告诉你,我喜欢你!” 立意:爱如流水不断流转,从不消失 (设定为剧情服务) 标签:公路文、双向救赎、he、年上、酸涩、虎1狗0、慢热、体型差 # 正文 第1章 “你话很多。” 李絮觉得自己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晦气的人,没有之一。 他抱着自己唯一的行李——一只深蓝色的背包,站在长途巴士站的大厅角落里。面前这台满是划痕的贩卖机几分钟前咔嗒咔嗒地吃进去了一张他的五美金钞票,却什么都没能吐出来。 ——他在弄丢钱包后又顺利丢掉了五美金。 现下他的全身上下值钱的东西只剩下放在背包里侧的护照和一部手机,还有兜里在机场换的最后九十五美金,已然没有足够的钱支撑他继续这趟行程。 距离他要前往西岸加利福尼亚看完日落再自杀的计划,已经没办法实现了。 清晨五点半,美东田纳西州的查塔努加天色幽暗。大厅里光线透着沾满霉菌般的黄,黏腻而又沉重。 李絮第三十六次尝试摁了下退币的按钮,祈求能够获得一瓶可乐的安慰,但奇迹依然没有发生。 这两天里一连串的打击就跟被设计好的一样,他卸了力气,就地蹲了下来。 还得是他的唯一的亲妹妹李瑶最懂他。她说他差劲,还真是说的一点也不错。 可惜现在这个最懂他的人也跟着爸妈一起去了。这年的一月没有雪,十七岁的李瑶也没能从抢救室里睁着眼睛出来。 医院这只巨大的蚂蝗终于在十年后停止吸食李絮的血肉。他在处理完李瑶的丧事后退掉了出租屋,变卖了能卖的一切,前天刚把最后一笔欠的债款打出去,揣着最后一点积蓄,只身一人站在跨江天桥上吹了三个小时的风,打算没有人了就一跃而下。 恰巧这时手机浏览器给他弹送了一条闪促国际机票的广告,一千的价格就能到达美国,打二折,只剩一张,天亮就能出发。这一下就让他回想起去年李瑶六月生日的时候许下的想去加州海边看日落的愿望,在巨额折扣的诱惑下头脑一热,点了支付。 买完才发现目的地是夏洛特。 夏洛特在他妈的在美东,但特价票不可退。 买都买了,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先不跳了。于是他拎着自己大半年前为了让李瑶振作起来而意外办下的旅游签证,硬着头皮上了路。只是他没料到犯迷糊贪便宜后还有更大的代价在等着他。他绕了大半个地球,四十多个小时,落地的时候他吐得不知所以,紧接着当晚也没能买到直行加州的长途巴士票。 世事无常,又人生地不熟,他只能先买到查塔努加。 结果没想到这一折腾,钱包也丢了。 还不如当晚直接就跳了,或者直接飞美西死的痛快点——虽然六月作为一个旅游旺季,他还真没有信心用当时卡里最后三千二百五十四块钱买到一张第二天的机票。 就这样吧。他恹恹地看了会儿旁边绚丽多彩的彩票机屏幕,有那么一瞬间自暴自弃地想去彻底赌上所有。但他还是闭上了眼睛,决心不再折腾,就在这里找个臭水沟跳下去。 就是死之前他是真的很想再喝一口全糖可口可乐。 他叹了口气,决定先去找其他地方买可乐,没料到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眼前的贩卖机上多了一双黑棕色的大码工靴的影子。 李絮抱膝往旁边挪了挪,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挡了别人的道。 但靴子没有动。 李絮不明所以,他仰起头,看见了一张亚洲人的脸。 是亚洲人啊,在这种的鸟不拉屎的破烂乡下居然还能看见纯种亚洲人,真稀罕。 而且这人块头还不小,身材挺括,留着寸头,肤色偏深而粗粝,眉色浓郁,硬朗的下颌线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左边小臂露出一节狰狞的疤痕,手里拧着矿泉水,青筋外露,低着眼,阴郁地盯着他,面无表情。 李絮脑子里的一根筋一跳。他好像遇到抢劫犯了。 他早对自由美利坚的治安有所耳闻,只是没料到竟然如此热情,见他决定不活了还用本地的风土人情送他一程。 男人见他终于看向自己,干裂的薄唇动了动,“......你......” 哦,还是国人。 “.......我只有九十五美金,”李絮清了清干哑的嗓子,坦然地对他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可以给你九十。” 反正剩下这钱他留着也到不了加州了,又不可能全买可乐把自己撑死,还不如入乡随俗。 男人拧了一下黑沉沉的眉头。 李絮以为他是嫌少,“没办法,还有五块被这个机子吞了。” 男人没说话,只是转了个身,冲着贩卖机上的一个小小的红色按钮咣咣大力捶了两下。 “大哥大哥,你、你别这样。”李絮连忙扒拉他的裤腿,“动静太大了,万一弄坏了要赔怎么办?算你的还是算我的?我可没钱了!” “…….” 男人瞅了他一眼,又捶了一下。 机子在他的摧残下居然真有了动静,咯吱咯吱响了两声,不情愿地吐出了他的那张五美金。 男人把钞票抽了出来,递给他。 李絮看着这张失而复得的软塌塌钞票,没接。 “你还是拿走吧。” 他扭扭身子,像只孵蛋的老母鸡一样开始慢吞吞的从裤子口袋里往外掏剩下的钱,“我拿着也没什么用,都在这里......哦还有点零钱呢,可能我路上买了次水吧,这是两块钱吗?能不能留给我做个纪念?” 话音刚落,两个硬币就从他的掌心里掉了下来,嘟噜噜在地上画了两个圈,停在了两人之间。 两个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做出了反应。 男人的动作还是敏捷,先一步压住了其中一枚,偏偏李絮也伸向同一个方向,指尖差一点就碰到了他,临门又僵住。 李絮顿了一下,收回了手,“……那你想要的话就都拿走吧。” 男人的眉头皱的更紧了,捡起两枚硬币放回他手里,干巴巴地冲他丢一句,“我不要你的钱。” 那就是要命。 李絮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轻声同他商量,“你用什么啊?是枪吗?那打我太阳穴吧,死的透......就是可不可以......可不可以等我一会儿?我想去对面的加油站买罐可乐。” 异国他乡能死在自家人手里,还有机会讨价还价,好像挺温情的,怎么不算老天爷对他开恩呢。 “然后......这钱,你还是都拿走吧......还有手机,这个背包你想留着也可以的,就是里面的东西要给我......不是什么大牌子但是很结实。我真的......只有这些,其他的都不值钱......还有,你记得要处理我的护照和遗体啊,别被抓了。” “要是......你不小心被抓到了.......就说是我主动让你动手的。我怕万一......被媒体知道了会添油加醋,说我们在外面都是自己人欺负自己人,有损国际形象,影响不好......” “你话很多。” “哦......” 李絮乖乖闭嘴。 抢劫犯的手攥了攥,青筋暴起,塑料水瓶在他的手里发出两声咔嚓咔嚓。 “......我不是抢劫的。” 他终于出声,“想问你需不需要帮忙,看你蹲很久了。” 李絮的脑袋还仰着,剩下没说完的话就这样被卡在嗓子眼里,吐出来不是,咽下去也不是。 搞了半天不是阎王爷来带他走的,是他以貌取人、误会人家了。 “哦......”李絮收回目光,摸摸鼻子,“不好意思。” “你还好吗?”男人问,“你脸色很差。” “挺好的,挺好的,我没事!” 第2章 李絮一边回答他,一边撑着膝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还不到两秒他就感觉整条右腿窜起来一股针扎般地麻意,紧接着耳边就是一阵嗡鸣,眼前一黑,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前栽。 好在男人眼疾手快,赶忙上前扶了一把才没让他的一张脸带着鼻子眼睛嘴巴摔个狗吃屎。 李絮头晕目眩,自觉打脸。他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吃任何东西了,也没喝着可乐,好一会才缓过来。 “哥谢谢啊......可能就是有点低血糖。” 他尴尬一笑,这才意识到男人比他高了足足一个头,哪怕自己站起来了那股压迫感一点也不比刚才蹲着的时候少。 这人乍一眼过去糙,可这会儿近看其实挺帅:高眉骨压着深眼窝,鼻梁高而挺直,带一点驼峰,薄唇,眼尾微挑,眼眸深黑,垂眼不说话的时候凶得相当有味道。 李絮不自觉地吞了下口水。虽然小时候在城市外缘长大,周围人以前大多也是做零工为生,但他还真没怎么见过这种帅法,一时看得挪不开眼,就这样一瘸一拐地被人跟拎小鸡似的拎到窗前的平台上,毫不反抗。 “钱拿好。”男人又把五美金塞回他的手里,“在这里,不要随便把钱拿出来。” 李絮这才回神,意识到手里还傻傻地攥着刚刚掏出来的一把钞票。他看看最上面那个眼斜鼻歪的亚历山大林肯头像,又抬头看看面前人高马大的男人,突然就很想跟他说说话,“那个粉红色的可口可乐好喝吗?” 男人眯了一下眼睛。 “我看那个机子上有粉红色的可乐卖,”李絮解释道,“划花了我没看清,那是什么味儿的?” “......樱桃吧。” “好喝吗?” “止咳糖浆味。” 李絮再次点点头,又开始喃喃自语,“我还没见过呢。刚刚我还想试试来着,但还是选了经典的......嘶你说是不是卖完了所以机子没反应啊......我是不是不该再把其他的按钮再按一遍?这样它就不会卡住......” “不是,老机子没维护,不灵光。”男人又替他拉了一把从肩膀上滑下去的外套,“你应该需要吃东西。” “可是我不想吃啊......没什么胃口,哦我刚从跨大洋过来,可能还在倒时差吧?倒时差是不是都这样难受啊我是第一......” 男人的用粗砺的大掌轻轻拍打了一下他的头顶。 “......少说两句,”他从嘴里闷闷挤出一句,“先把钱收起来,你这样会出事。” 李絮终于听话地把一把钞票揣回了口袋里。 “你能自己呆着吗?” 男人问。 “啊?可以啊。”他歪了一下头。 他一个人一口气坐了四十多个小时的跨国飞机外加七八个小时的长途大巴,他为什么不能自己呆着? 他不是一直都只有自己吗? “那你等我一下,”男人对他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作者有话说: 欢迎各位客官来看我们的誉洲和小絮!! 这是一个长达两千两百英里的小故事!!预计十二万字!(可能 三万前日更,三万后尽量一周两更!! 欢迎多多来跟我互动呀!! 第2章 “可以捎你一程。” 李絮目送着男人的背影径直离开了候车大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不过他也很快回过神来。他好像也没必要知道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要去做什么。人家搞不好就是看他太虚弱,怕他有什么三长两短再讹上自己,所以找个借口先提前跑了。 人海茫茫,多数人也不过就是一面之缘。 李絮对此倒是没什么太大感觉,他不仅不亏,还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五美金,最多只是有点小小的遗憾,毕竟能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能碰到说同种语言的人还是觉得挺亲近的,他还想多聊两句呢。 接下来留给他跟人说说话的机会应该也不多了。 他发了一会儿呆,想着既然今天出门找臭水沟的计划被打断了,那不如研究一下这剩下的一百美金还能支撑他到哪个地方,能走一步是一步。 他拉开背包前面的小口袋,慢吞吞摸出了自己的手机,解了锁,手上下意识地点开相册对着空白划拉了一下,又很快退出去。 六月三日,天气晴,五点五十二,电量百分之二十二,无信号。 李絮没带充电器也没办网,眼下只能蹭候车大厅的免费公共网络用。 他现在在地处东部时区的田纳西州查塔努加,从这里继续往西,算上税费和手续费,最便宜能到的地方叫纳什维尔,18.99美金;或者是杰克逊,票价也还能接受,但要真想一口气去更远的,什么孟菲斯、俄克拉荷马城,甚至阿尔伯克基,就得靠运气刷特价或者拼转车,不然根本没有可能。 李絮只知道自己最终的目的地是一个叫圣塔莫妮卡的海滩,在最西边临近太平洋的加利福尼亚州。除去热门城市,他的脑子只能记住这两个很长很长的名字,中间的这些小地方一概都没听说过,现在正好闲来无事,他把每一个地名都输进去,想看看他们都在哪。 “......别一个人去那里。” 面前的光线一晃,男人隔着一拳的距离在他左手边坐下,见他的屏幕上的地图停留在阿尔伯克基,提醒他,“这个季节新墨西哥会有沙尘暴,尽量别停留。” 李絮愣愣地扭过头。 只见突然回来的男人抿着嘴,当着他的面拿出一罐可乐,在上面敲了敲以示全新,随后“喀嚓”一声拉开了拉环,递给了他。 碳酸发出噗嗤一响,迟钝的李絮看着几滴冷凝在罐身的水珠落到了男人略显粗糙的宽大指节上,没反应。 怎么跟说好的一样,真回来了。 “怎么不拿着,” 男人问,“你不是说想喝吗?” “......谢,谢谢!” 李絮受宠若惊赶忙接过来,嘴唇抵着瓶身就喝了一口。冰凉的小气泡尖锐的在舌面跳开,身体打了个激灵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还要吗?” 男人看着迅速空掉的罐身,又从身侧拿出第二瓶。 这瓶罐身上有道粉红色的标签,虽然跟售货机里面的不一样,虽然全是英文,但李絮认出来了。 樱桃味的。 男人见他不接,“你不是想尝尝?” 李絮这会儿反应过来了。他更是受宠若惊,没想到这人看着凶神恶煞,心思还挺细腻的,居然把自己的几句有的没的的全听了进去,“谢谢!谢谢!谢谢!谢谢哥!多少钱啊?我给你。” “不用,两瓶打折,没多少钱。” 李絮对他的好感简直是蹭蹭上涨,主动往他旁边凑近了一点,“哥那你也一个人坐长途大巴啊,你要去哪啊?” “我不坐,我是运货,路过。” “哦哦,你是开卡车跑货运的吗?” “嗯。” “辛苦吧,” 李絮问,“都运什么货啊?” “都有,这次给人搬家。” “哦......那你是从这里出发吗?去哪里啊?” “路过,” 男人回答,“去洛杉矶。” “是加州吗?” “嗯。” “像你们这种......一般开过去要多久啊?是不是每单都有时间限制的?” 李絮好奇。 “分活,分车,” 男人也不觉得烦,李絮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小车一周内。” “这样啊,辛苦哦。” 李絮低头去看可乐罐身的水珠在脚下画出的一片水渍, 男人的视线划过他秀气的鼻尖,落在他微微一动的嘴角,突然问,“那你是要去哪里?” “我?” 李絮亮晶晶地眼睛重新看向他,“我本来也是要去加州的啦,但是应该是去不成了。” “为什么?” “当然因为我只剩下一百美金啊!” 李絮不知道他为什么又问一遍,觉得滑稽,没忍住,笑了一下,“真的,没骗你。我的钱包被偷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偷的、被谁偷的......可能是在上一程的巴士上被人摸走了……哎呀折腾一大圈就落个这个结局,不行就不去了吧,也没办法......” “你从哪里来的?” 男人眉毛一动。 “国内,” 李絮答,“前天在夏洛特落地的,北卡。” “旅游?” 李絮想了想,觉得自己打算自杀这事也挺吓人的,也就没跟男人说实话,“算是吧。” 他觉得自己应该算流浪,但流浪怎么不算旅游。 “怎么不买特价机票。” “......我不想再坐飞机了。” 李絮没敢直接说缘由,他有点怕给对方留下娘唧唧的印象,但嘴还是一撇,整个脸皱成一团,“临时决定的,而且昨天还正好就没有直行加州的大巴,我才到的这里……” 他絮絮叨叨起来,“我知道这挺巧合的,可能......可能这就是命吧,像我这种人就是糊涂又倒霉,命里也没有加州,所以千方百计都到不了......不过我刚刚想了想,这大美利坚来都来了,能走到哪里算哪里吧。哥你比我了解,你说既然这个阿尔什么什么的地方不安全,那有没有推荐的地方?” 第3章 “你是想参观什么?” “......随便,都可以。” 李絮摸摸鼻子,大剌剌地又凑近了,拿出手机递过去,“这个孟……什么的呢?我看好像有特价。” 男人看了一眼快要蹭到自己下巴的两根头发丝,闻到了一点阳光晒过的柔软棉絮味,默默后撤了一下。 他觉得眼前这人未免有点太自来熟了,两瓶可乐就能被收买,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孟菲斯还在田纳西,靠近密西西比河。” “怎么样?要不我去那里好了。” “还可以,没什么特别的。” 李絮点着头收回手机,手指划了划,“那我买这个好了。” 男人深邃的眼睛一动,下意识问:“那你到了......住哪里?” “不知道,再说吧,” 李絮其实并不关心自己住哪里,“还是大厅?桥洞?加油站?” “不安全。” 男人不赞同,还十分认真的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像是评估了一下,然后对他说,“尤其你一个人。” 李絮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他长得挺柔和的,带点女相。瘦长的骨架中等的身高,看起来像根葱白一样一拳就能被打晕过去。他明白男人的意思,也不生气,只是笑笑。 “那没办法啊,我又不能有丝分裂是不是。哎大哥,虽然你看着吓人,但你脾气真好,人也帅嘿嘿。要是你也坐大巴就更好了,说不定我们还能一起走一段,能做个伴儿。” “可惜你要运货。你要是自驾游说不定我还能有机会蹭个车什么的……” 男人悠悠地收回了目光。 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了。 “……不是,那、那啥,” 李絮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随口一说,大哥我开玩笑的,我不是要占你便宜的意思,你看我哪有路费给你啊——” 男人掏出了自己的手机看了看,半天没接他的话。 李絮以为他生气了,“那个,我——” “你对吃住有要求吗?” “......什么?” “我副驾有位置,” 男人站了起来,“可以捎你一程。” “但是行程赶,不讲究。你不介意的话。” 李絮又随着男人的动作仰起头,怔怔了五秒钟,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已经低血糖到出现了幻觉,刚才怕不是喝了个假可乐。 “真的吗?” 他愣愣地张嘴,“会不会不方便啊?我......应该给你多少钱?” 男人背对着他,活动了一下肩膀,“不用。” “那我也不能免费白嫖你啊,你开车有车损,还有油钱——你一趟下来加油多少钱?我可以摊一半......不过一百也不够吧。” “不用。都报销。” 李絮还是过意不去,“不行啊,你要一直开车呢,我不能白坐你的车啊。” 男人转过身,看向他。 “说了不用。” 落地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已经泛起一层潮湿的鱼肚白,周围建筑的轮廓开始逐渐清晰起来,这座河谷里的旧城迎来了一段崭新的拂晓。 “我一个人开也是开,”他摸了一把后颈,对李絮说,“就是车里有点乱。” 第3章 “......我单身。” 街边的路灯还没熄灭,东方逐渐泛出一层淡金色的涟漪。李絮快速用完洗手间走出大厅,迎面就撞进一股无比浓烈的机油味,隐约还能闻到点不可说的臭鸡蛋味, 男人正倚在一辆白色福特小型厢式货车旁,叼了根烟,吐出一串白色的雾气,见到他出来就不动声色地站直了身体,大步走到了车的另一侧。 李絮绕过去的时候男人已经打开了另一侧的车门,一只脚踩在踏板上,探进去了半个身子,为他收整出了副驾驶的位置。身上的白色旧t恤随着动作被往上拽起了一些,隐约能露出下面一截紧实有力的腰线。 说真的,他挺羡慕的。他也想成为这样的男人。 “上来吧。” 男人冲着李絮点了一下头,随后侧身,跳了回了地面上。 李絮在下面就能看见座位里还有一件洗到发灰的夹克衫,袖子还达拉着,不知道是不是落到了前面的脚垫上。 他看了一眼男人,在注视下伸手扒住了皮面的座椅边缘,一只脚试探着踩上踏板,开始笨拙的往上爬。 李絮没有爬过货车,两条胳膊两条腿各忙各的,找不到着力点,加上人还有点发虚,他费了好大功夫才把半个身子吊上去。 身后一阵窸窣,他感觉自己的后腰被一只大手扶住,接着跟端了个果盘一样,轻轻松松为他向上托了一把。 李絮这才得以堪堪滚进车里。 一个大男人上个车还需要另外一个男的搭把手托着,怪难堪的,他喘着气说:“……谢谢你啊哥。” “有把手,” 男人大气都不喘一口,朝着挡风玻璃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道:“下次上车用那个借力。” 李絮这才发现自己正前方的门框内侧有个竖着的把手。 他讪笑了一下,“那啥,没想到哥你这车还挺高的。” 男人含糊地“嗯”了一声,帮他拉了一下门,说:“稍微等我一下,抽两根烟。” 门框一颤,沉重的车门发出“砰”的一声,合上了。 李絮坐在座位里,把背包放了到脚边,趁着这个机会开始打量货车的内部。 车子看起来还挺新,除了皮革味之外没什么其他的味道;驾驶室宽敞,座位也很高;身后有一整块隔板,把后面的货厢和前舱完整地分成两个独立的空间。 中控低,但也宽。两个杯架里塞满了收据和硬币。前面的储物槽里是还有一沓不知道是什么的花花绿绿的单子,驾座的内侧还夹着一长一短两根充电线。副驾座除了那件夹克还卡着一只小毛刷和两个购物塑料袋。 李絮的脚下还有一盒薄荷糖,门边卡着的两瓶不知道什么开过的矿泉水和一只黑色的手套。 真挺乱的。他废了半天劲儿才忍住了手痒,没有擅自给人家一顿收拾。 虽然最后还是拿起了这件工装夹克,抖了抖拍拍灰,给它放在膝头上工工整整地叠了起来。 男人还没有回来,他一时也不知道该放到哪里好,只能先抱在怀里默默地等。 这一等,他居然就这样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为了省那点钱,实在是折腾得太累了,且不说从飞机上下来后又接连颠簸了好几个小时,颠倒的时差也在不断搅乱着他的生物钟,这会儿总算是安定了下来,他几乎是完全断片、直接晕了过去。 他的意识是被周遭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吵醒的。大雨毫不吝啬地砸在整个车身上,玻璃上水痕纵横,外面的世界只剩下灰白的流动。 李絮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睫毛上还黏着困意,缓了还没两秒钟,突然“轰”的一声从头顶砸了下来,吓得他整个人猛得坐直,彻底清醒了。 是倾盆大雨。 “醒了?” 他的怀里还是那件叠好的工装夹克,循着声音扭过头。车内黯淡,驾座的男人扫了他一眼,顺手按开了中控台上的双闪开关。 “昂......”李絮吞了口唾沫,喉咙如刀割般干痛,头也钝钝地疼,“我......睡了多久?” “五六个小时,” 男人看了一眼面前的手机,回答他,“现在十二点多,刚刚往回跳了一小时。” “......我们到哪里了?” “快过州界,进阿肯色。” 雨实在是太大了,只能看见前方车辆模糊的红色尾灯,雨刷刮出的两道清明下一秒又迅速被重新糊死。双闪发出节律性的啪嗒声,李絮从没在公路上见过这么大的雨,缓不过来,抓紧了身上的安全带。 男人倒是没什么反应,似乎完全已经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恶劣天气。 “这边都是这样,” 他见李絮紧张,“开进乌云底下了,过了就好。” 就像他说的那样,没过几分钟前方的天色就重新明亮了起来,太阳的轮廓隐约浮现,噼啪声响骤然减轻,他们走出了这片低迷又汹涌的潮湿。 世界恢复了轮廓,窗外是密不透风的高耸树林,前方的路紧贴着丘陵地势平缓起伏,行车稀疏,整条路空荡荡的。 李絮清清嗓子,他的眼皮很重,头疼欲裂,但他既然只硬塞给家人五十美金的路费、又坐在副驾驶里,那就有陪聊的义务,哑着嗓子主动问:“哥你听起来好有经验,经常跑啊?干这行多久了?” “十多年。” “这是你自己买的车吗?还是租的?” “买的。” “你一路都是这样硬开吗?不听点什么?” “……不听。” “你不无聊吗。” “习惯了,嫌吵。” 男人揉了揉鼻子,“你可以喝中间的水。” 李絮这才发现之前放在杯架里的那个银色大水杯不见了,换上了一瓶矿泉水。 “那你呢?” 他问男人。 第4章 “我不喝。” “还是要多喝水的,” 李絮看见他略微发干的嘴唇,不由自主地说,“不然很容易疲劳的,还有消化不良,长期对血液循环不好,年纪大了肾也容易出问题,肾功能啊结石什么的......” “嗯,你先喝,” 男人敲了一下方向盘,还澄清了一下,“我肾功能正常,没有结石。” 李絮被他一噎,才反应过来自己有点越界了。听起来就像是在说人家看起来老了不行,“呃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男人之间都忌讳这个。 “没事。你嗓子哑了,先喝口水。” 李絮把那瓶矿泉水拿了起来,拧开了瓶盖,试图遮掩住自己的尴尬。 “哥那你多大啊?” 他抿下一口水,有点尴尬地笑了下,“还没问过你。” “三十五。” “那......那是还好,还年轻,还年轻。” 李絮赶紧又换了个话题,“那你是从哪里出发的?是不是上路很久了?” “也没有,亚特兰大。” “开到早上那个地方是找个地方休息吗?” “嗯,抽根烟。” “是住亚特兰大吗?” “嗯。” “你这工作性质也......很少回家吧?家里人没意见?” “我一个人住。” “你和你......爱人和小孩,分居啊?” 男人目视前方,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我单身。” 李絮又噎住了。他一定是脑子坏掉了才会接二连三地问出这些先入为主的冒昧问题,显得好像特别了解人家似的,情商为负数,非常不礼貌。 他局促地握着那瓶水,指腹在瓶身上蹭了蹭,怪尴尬的,决定还是把嘴闭上比较好。 “你......” 没想到男人犹豫了一下,主动跟他说话了,“不问我要开到哪里吗?” “不是洛杉矶?” “我是说今天。” 男人瞅他一眼,“就这么跟着一个陌生人走了,不怕出事吗?” “不怕啊,你又不是什么坏人。” “你不是还把我认成抢劫犯?万一呢?” “......” 李絮咬了下嘴唇,这对他来说还真没那么重要。他的人生再糟糕也不过就是把命丢了,也正好顺了他的意。 他捏着水瓶,靠在座位里,看着两只秃鹫在远处放晴的湛蓝天空上盘旋了一圈,淡淡地说,“那我就认了呗,谁让你人这么好,请我喝可乐呢?” 他说到这里才想起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的细节。 “哦对了,” 他再次侧过头,“......还没问呢,哥你叫什么啊?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车窗外的绿色海洋还在正午的天光下急速向东方后退,男人利落的侧脸在对比之下被雕刻成一副标准的深色剪影。 “陈誉洲。” 剪影的喉结微微一动。 “我叫陈誉洲。” 第4章 “饿久了对胃不好。” 午后的阳光从鱼鳞状的云层里漏下,呈束状落在路面上,明明灭灭地掠过车窗。 亚热带的阿肯色丘陵叠翠,行车又稀少,是难得一见的自然风光。李絮却没什么心思欣赏,他本来以为睡过一觉之后会自己感觉会好些,但是他还是远远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素质。 那股头疼愈演愈烈,喉咙干得厉害,眉心也在胀痛,眼皮发沉,连睁开眼睛都有些困难。 说什么陈誉洲,他自己才是上了年纪身体不行的那个。 虽然他比陈誉洲小了能有八岁,今年才二十七。 他把额角靠在冰凉的车窗上抵着,尽量不露出自己的狼狈,车身的细碎震动钻进他的头骨里,震得他后槽牙磕磕绊绊地发颤。 空荡荡的胃里泛酸,他吞了口唾沫,试图把这些异样一并咽下去。 好巧不巧,他们在即将跨越密西西比河的时候遇上了堵车。 景色褪去,车流在上桥前就明显有了发紧的迹象。匝道的交汇开始在这个关口上变得复杂起来,两侧的护栏把路面夹成一道狭长的槽,弯道把视线拧成一个半圆的圈。 前方的刹车灯一片红,他们的四周基本全是拖着长厢的十八轮重型货车,都在头挤头、尾挤尾地往上拱。 车子摇晃着一动一停,纵使陈誉洲开车平稳,不怎么急刹,李絮还是感觉越发的不舒服、越发的恶心。 陈誉洲扫了他一眼,“你晕车?” “呃……没。” 李絮赶紧坐正,生怕自己流露出对人家开车技术的质疑,“就是有点累,太累了哈哈……” 陈誉洲没多说什么,右手松开了方向盘,从中控储蓄格里抽出个口香糖给他,“嚼着,会感觉好一点。” “谢谢哥!谢谢哥!” 李絮赶忙接过来,“你跟我说一声就好……怎么好意思让你拿给我,多不安全啊!” 陈誉洲点了下头。 李絮嚼嚼口香糖,感觉稍微好了那么一点,又开始说话,“怎么这里大车会这么多?” “这边是个很大的物流点,”陈誉洲同他说,“并线过河。” “哥你也开这种车吗?” 他指的是十八轮。 “开过半挂。” “现在不开了吗?” “......偶尔。” “是因为......压力大吗?感觉很不好开。” “嗯,出过事。” “车祸吗?” 李絮想起了他的胳膊,“很严重吧?你有没有事?” “还好。” “是不是缝针了?疼不疼?” “不记得。” 李絮还想问,但看着对方兴致不高,他也就闭上了嘴。 很快他也闭上了眼睛。 再不闭上他真的很怕自己哇一声吐到人家车里。 但这次好像没过太长时间车子就停了下来。 李絮晕乎乎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低矮的商店招牌和加油站,前面是悬挂在十字路口上的两盏红绿灯。陈誉洲已经把车开下了高架。 他见转头看见李絮的眼睛像条比目鱼一样蒙蒙地睁着,对他说:“你很不舒服,先下来缓缓,吃点东西。” 比目鱼李絮的眼睛眨眨,他以为自己藏的挺好的。没想到陈誉洲跟块木头一样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居然一直在关注他。 车子在一家连锁三明治店前的停车场停下了。 陈誉洲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见李絮没有动的意思,于是问:“不下车吗?” “我不想吃东西。”李絮还是这句话。 这是实话。他一直没有胃口。 当然也是因为没钱,他不想把仅剩的钱浪费在吃饭上。 陈誉洲嘴上也没硬逼着他,只是说:“那也下来活动活动。” 他说完就转身开门下去了,留李絮一个人还窝在座位上愣神,不过很快他又确实觉得车主都下去了,他一个蹭车的还赖在上面不太好,这才慢吞吞地拿起背包,也去打开自己的车门。 “......包可以放车里。” 陈誉洲提醒他。 “我拿着吧,” 李絮说,“我拿着。” 他吃一堑长一智,知道可以借助抓前面的把手了,侧过身,顺着踏板一步步爬了下来。 陈誉洲合了车门,锁了车,转身就往三明治店里走了两步,发现他没有跟上来的意思,于是又停住了脚步。 外面的新鲜空气让李絮觉得好受了一点,虽然他还是浑身发虚,但是至少胃里没有那么恶心了,“……我在这等你,你去吃吧,还没吃午饭呢。” 陈誉洲站在原地。 “哥你去吧,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我两条腿也跑不到哪里去,还指着你去加州呢。” 木头不说话,李絮也摸不清木头的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只能继续故作轻松地抬抬下巴,“你开车辛苦了,快去吃吧,饿久了对胃不好。” 这块大木头听他这么说,转身接着挪了两步,进到店里去了。 李絮透过玻璃看着陈誉洲高大的背影走到前台点单。 他的步伐很稳,白色t恤在他的肩胛处绷出清晰的线条,发茬干净利落,后颈晒得偏深,衣摆下的腰线能看得出收得紧实,一条黑色的工装裤把腿型撑得笔直,裤缝一路往下,显得腿格外长。 真的挺有男人味的,长得也硬朗,身材也很好,除了不爱说话其他都挺好,怎么就是单身呢? 难道是有什么缺陷? 李絮琢磨不明白,但他很快也觉得自己也没资格评判和操心人家,他自己都没谈过恋爱。 他自认长相一般,学历也不高。读书那会儿虽然成绩还不错,但他还是没继续念下去,早早就出来打工攒钱了,接下来的十年时间他都一门心思都扑在李瑶身上,他的生活除了打工赚钱就是医院陪护,没时间思考其他的事情。 他唯一的希望是李瑶能好好的,所以精力全放在她身上了。 也难怪李瑶总是嫌他唠叨。 想到这里他不由地会心一笑,但很快又收回了这个笑。 第5章 他身上发虚的厉害,脚踝发颤,还觉得有点冷,站了一会儿便站不住了,只好又在原地蹲了下来 他向马路上扫了一眼,时间正值晚高峰,马路上车辆一辆辆驶过,路边却看不见一个大活人。 在这个高速运转的世界机器里,所有的人都在匆匆来,再匆匆离开。 陈誉洲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他又一个人蹲在车子旁边,跟在车站里见到的时候一模一样,不像流浪汉,倒特别像一只找不到家的落魄小狗,可怜兮兮的,看着就想让人上去薅两把。 他暗自叹了口气,走了上去。 “……你,” 他张了张嘴,“怎么又蹲着。” 李絮闻声抬起头,有点惊讶,“哥?你吃完了?这么快?” “没有,” 陈誉洲伸手慢慢将他拽了起来,还顺手帮他拍了拍外套侧面蹭上的一片灰,“进来,你别总蹲着。” “……我真不吃。” 李絮重复了一遍。 这次他倒是没耳鸣了,腿也没麻,只是眼前短暂的花了一下。 “饿久了对胃不好。” 木头陈誉洲脑子快,现学现卖。 李絮这会儿也无所谓面子不面子,“你知道的,我没什么钱了。” 陈誉洲嘴上“嗯”了一声,手里还是拉住他往店里走,“我知道。” “所以能少花就要少花,”李絮还以为他没听明白,“人很抗饿,最长能饿一到三周呢,少吃一点也不会怎么样。” “我知道。”陈誉洲已经带着他进了门,“我付,你给我钱了。” “陈哥那是给你的路费,真不用,我不饿……” “还要往前开,你身体扛不住。” 餐厅里散发着烤面包的香气,混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他被陈誉洲按在了座位上。 “等我一下。” 又让他等。这个男人的脑子里只有一根筋,李絮拗不过他,只好双手撑在冰凉的皮面座椅上,老老实实等他回来。 这次陈誉洲都没走出他的视线范围,就是去取餐处站了一会,然后拎了一个大纸袋子回来。 大纸袋子里有一个能有李絮半个脑袋大的牛肉三明治,还有一个盖起来的小纸碗。 “多少吃一点。” 陈誉洲把一次性餐勺塞到他手里,又帮他打开了碗盖,热气蒸腾,露出一份米白色的糊状物。 这碗看不出形状的东西甚至没有什么香味,就是一份带着内容物的寡淡浆糊,但却是李絮这几天来面对的第一顿热饭。 他用勺子搅了搅,里面是满满的黏稠燕麦,也没别的东西。 陈誉洲在他的对面坐下,拿过自己的大号三明治。 “......这么大啊。” 李絮试图通过说话逃避吃饭,“你一顿全吃完吗?” “......” 陈誉洲把纸包装拆开,露出满是夹馅的横切面给他看,“这是一半的大小。” 李絮无语。他也不是没听说美利坚的快餐跟美利坚的人一样,粗糙但是个头大,但是当亲眼见到了有多大的时候还是有些震惊。 陈誉洲见他看着自己不动,还催促他,“趁热吃。” 李絮不得不开始动筷。燕麦似乎在这几十秒里又吸收了水分,膨胀变厚,他尝试着舀了一勺,送到了嘴边。 一口下去时温的,黏的,没有任何味道的,还带点劣质粉感。 不过他本来也不想进食,更不在乎好吃不好吃,只是看在对面陈誉洲面子上开始往嘴里大口大口地塞,也不管会不会噎住,草草地就结束了一碗。 对面的陈誉洲还没结束,但他吃的也快,这会儿功夫三明治已经下去了大半个,边吃手里还在在用手机回消息,每一口都咬非常利落干净,连面包碎屑都不怎么掉到桌面上。 李絮干坐在对面,视线落在他身上,不知道怎么还挺爱看他吃饭的。 那种感觉很难用词藻形容,是一种他在近十年匆匆扒拉的饭里从没体会过的感觉,一种归于实处的平静,让人觉得心里妥帖踏实。 李絮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有跟人在一张桌上吃饭的机会。 他不知不觉一直看了下去,直到陈誉洲咽下去最后一口,将两张用完的包装纸团起,重新塞回了大纸袋里。 “还好吗?” 他问李絮,“你还需要再休息一下吗?” 作者有话说: 来日更了 我爱日更(并不 希望能有评论找我玩啦 第5章 “你就先走吧。” 李絮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他说自己没问题,但最终没能在这天跨越阿肯色州。由于过于劳累,他重新上路后很快便开始发烧。 他先不自主地攥紧了那件夹克外套,只是觉得手脚很凉,脑袋再次开始发晕。 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他的胃里不断翻涌,终于当车子停在在首府小石城附近的加油站时,他还是本能地冲下了车,在一旁吐了出来。 加油站前充斥着浓烈而刺鼻的汽油味,他把刚刚吃进去的那点汤汤水水全都一股脑呕吐了个干净。 陈誉洲是加完油才发现副驾驶的门大敞着的,他在眼前最近的草丛边找到了人。 他早从早上出发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李絮的不适。这个人睡着时的呼吸格外的浅,几乎也没有声音。醒来后虽然一路上叽叽咕咕些有的没的,也掩盖不了他眼下的青黑和愈发惨白的脸色。 他拿了瓶水,默不作声地走到了李絮的身边。 李絮在一旁吐到眼球滚烫,太阳穴阵阵发紧。胃里早吐得干瘪了酸水却还往上冲,呛得他喉咙发疼,只能一阵一阵干呕。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这样吐了多久,可能只有三分钟,也有可能是十分钟。等到终于缓上来一口气来的时候,他才感觉到有只大手在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漱个口。”陈誉洲把矿泉水瓶口抵到他的嘴边。 李絮此时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连站直都很困难,只能半倚在陈誉洲的身上,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再埋下头,慢慢把水也吐到地上。 “再喝点。” 这口水滑进他的身体,给他灼热的食道带去些清洌,总算是让他好受一点了。他虚弱地伸出手,想把水瓶接过来,再喝两口。 但陈誉洲的动作快他一步,一只手背抵了一下他的脸,又搭上额头,说道:“你发烧了。” “……嗯?”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低头看着李絮异常泛红的脸颊和鼻头,把水瓶靠了上去,尝试帮他降温。 “没……” 李絮摇了一下头,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自己的胳膊被抬了起来,搭到了陈誉洲的肩上。 男人的手掌从他的腋下穿过,扶住了他单薄的腰侧,力道实在,单手就稳稳地将他半拖半抱地拽直了。 他的脚底发软,但还是努力自己担着力气,跟着陈誉洲的步伐一步步挪回了不远处的车子旁。 “......谢谢哥啊,” 他轻轻卸下自己的胳膊,自嘲了一下,“还真是没以前能折腾了,上年纪了哈哈......油加好了吧?走吗?” 说着李絮就屏起气,鼓着劲想去踩踏板。 他一只脚抬起来的瞬间还算正常,没想落下去的时候却是一滑,如果不是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车身,恐怕要磕着脑袋。 他对自己有点无语,短短一天之内他已经连续上车失误两次了。 “拿着,”陈誉洲突然倾身,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他,“你先抓上那个把手。” 李絮顺着他的示意接过水瓶,另一只手够到了门侧扶手。 “左脚先上。” 温热的呼吸贴着耳廓一扫而过。李絮刚抬起腿,肘弯被稳稳扶住。 “往上拉。” 李絮咬牙使劲,不知是车太高还是心跳太快,这第一个动作就令他发喘。 他随即就感觉到身后人从背后圈住了他,比前一次还要牢固,稳住他的背又扣住他的侧腰,借着向上的顺着向上一送,他的大半个身子终于是跌进了车厢。 他单腿跪在座椅上,他弓着背狼狈地大口喘气,还没喘匀就听见陈誉洲在外面问:“李絮,你有没有过敏原?” 李絮愣了一秒,摇摇头。 “……我进去一下。” 而后“咚”地一声响,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了。陈誉洲关上了车门,径直朝着前方的便利店走去。 李絮还没把气顺下去。他的大脑彻底不再运转,这会总算是切实感觉到自己是真的生病了,而且还烧的厉害,眼皮发烫,身体发冷,四肢如灌铅般沉重,全身似乎只剩下一颗心脏在重而迟缓地跳动。 他没考虑过死法,但如果是病死,那还挺拖累人的。 希望不是。 不知道过了多久,驾驶坐的一侧传来了动静,是陈誉洲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上了车。 “今天不走了。” 他一边研究手里的药盒,一边低声说。 “……什么?” “在附近找个地方休息。” 第6章 李絮费力地将眼神聚焦到他的手指上,看着他拆开药盒,剥出一粒蓝色的药片,咬了一下嘴唇,喊他,“……哥。” “这药钱多少?我给你......然后……就把我放在这吧,” 他轻声说,“真的谢谢你,辛苦你了,趁天色还早,你还能再往前开一段……不用管我......你靠着个赚钱的,我不能耽误你的时间。” 陈誉洲没有回应,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还是把药抵到了他的嘴唇边,“先吃了。” 按照规定,陈誉洲今天确实还能再继续开一两个小时。况且他跑私车,没装监管仪,超时开到十四五个小时也不是没干过。 在那场车祸之后,他起初是把不间断驾驶当成一种补偿。既然没开好,那就一直开下去,开到他彻底没有一丝愧疚的那一天。 过了这么多年,这种偏执淡化了不少,倒是已经变成了他的习惯。 但是今天有些不一样。 他不是一个人了。 “今天已经开了九个小时,” 他直到看着李絮含了口水将药咽了下去才说,“可以不开了。” 车头一朝西,金色时分前的道路的如同盛满金箔的一片海,亮得发白,往远处的天际一直延伸,让人看不见尽头。 陈誉洲眯起眼,抬手把遮阳板翻了下来,仍就难以遮挡前路刺眼的光亮。 车速因此被压低,没过多久,他就拨下了转向灯,车子将太阳丢到了身后,停在了一面最普通的汽车旅馆的招牌下。 他将车子熄了火,扭身解开安全带就跳了下去,虚掩起车门,就这样消失在了李絮的视野里,过了几分钟又折返回来了。 李絮这会儿已经习惯了他的行事风格,对他这种一声不吭走开、又回来的行为也不意外了,大致也猜到了他是去开房间,所以这次他主动打开了门,探出身子。 “哥......你去住吧。” 傍晚的风吹动他的头发,他感觉发冷,但还是扯出一个笑,坚持说,“我吃了药已经好一点了......这天也不冷,在车上就行了,还能给你看车。” 陈誉洲扒住车门,“只有大床房,你介意吗?” “那正好,我在车里......” “你正在发烧。” 陈誉洲看着他,“或者我们再换个地方。” “也不用,哥你不用管我......” “我也怕你病死在我车上。” 李絮左右没办法,哆嗦着,把那一叠折得很齐的五十美金掏出来,摊在掌心里,往前递了递。 “你拿着。”他说,“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陈誉洲不接,用两根手指把钞票往回推了推,“收起来。” 李絮手指发僵,没收,反倒又往前送了一点。 推拉之间,那张纸钞不小心滑脱了,轻飘飘坠下去,发出一声很小的一声“啪”,摔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 陈誉洲看了看这一小芽儿折起的美金,弯下腰,代他把钱捡了起来,又塞回了他的手里。 两个人一时僵持不下,最终还是李絮耗不住了。 “再怎么样......”他抽了下鼻子,又叹口气,“哥我何德何能啊,不能总白嫖你啊......就一晚。” 陈誉洲闻言默默伸手帮他拿过了背包,又默默后撤了一步,还是等着他下来才领着他往里走。 破旧的旅馆的走廊狭长,灯管嗡嗡作响。 门后扑面而来一股旧织物的味道。昏黄的灯光亮起,廉价的地毯,靠窗那边摆着一张破旧的窄沙发。 李絮赶忙去接自己的背包,“哥那我睡沙发。” “你好好休息,好好睡一觉,明天还要开车——” “我睡沙发。”陈誉洲没让他把包抢走,“你生病了。” 李絮仰起头,还想说什么。下一秒男人已经扣住他肘弯,把人往里带了两步,直接带到床边,似乎还怕他再起来做无谓的推搡,甚至还擅自帮他脱掉了鞋和外套。 “差不多行了。” 他的口吻第一次有了些情绪色彩,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别再瞎折腾了,听话。” “我的包......” “我给你放好。” 李絮头重脚轻,实在没有力气再与他做二次抵抗,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拽了下来,他盯着看了几秒,视线持续发虚。 发生了太多的事,多到他实在是撑不住了,像一块老旧的电池耗尽了最后百分之零点零一的电量,屏幕一黑,瞬间关机。 然后他恍恍惚惚地做了一场梦。 他是知道这是一场梦的,因为他又重新见到了李瑶,见到了那双跟自己高度相似但却更加灿烂的的眉眼。 她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晃着腿,语气轻快,说,哥,医生说我明天可以不用做雾化了,你来陪我吗?我们一起看电影!你看你的熊猫眼,真丑!别去你那个酒店搬砖啦! 李絮对她说,李瑶你今天是不是嘴馋偷吃火腿肠了?医生不是说了别吃这么咸的嘛,一会儿晚上又肚子疼睡不着,有你哭的。 李瑶咯咯笑了起来,故作撒娇似的抱住他的胳膊,笑起来的眼睛像月牙一样,就一次嘛,哥,你别叨叨我了,就一次!不然以你的能力,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就没有机会了。 梦境到这里戛然而止,李絮忽然恢复了些意识,心口隐隐绞痛。 迷蒙间他感觉到自己眼角湿润,浑身黏腻但额头冰凉。他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似乎看到了房间里幽暗的灯光,和床边的一道人影。 “......陈哥?”他听见自己低喃的嗓音哽咽着,嘶哑如砂纸,“......如果......我明天不退烧的话,你就先走吧。” “哥,真的,真的,谢谢你了。不用管我了......没用的......” “真的......没必要......” “如果我明天还是......” 这是现实,现实残酷。但他还是回到了现实。 “......不会的。” 那道人影动了动,声音低沉,似乎是在向他做出回答。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小絮很难受是真的难受呜呜呜 第6章 “你去哪里了?” 窗边的空调外机发出阵阵低鸣,朦胧的天光穿梭过百叶窗的条条缝隙,预示又一个新的黎明。 这点微弱的亮度已经足以让仍在倒时差的李絮苏醒过来了,他费力地睁开了眼睛,下意识的往枕头底下摸了摸,想看看时间。 但他没有摸到,倒是额头上的一大坨毛巾随着他的动作滚了下来,还有些潮乎乎的。 李絮宕机的大脑这才开始启动,碎片化的信息逐渐拼凑起来,慢慢还原成昨天的记忆。 他丢了钱包。他的手机早没电了。他开始发烧呕吐。 但是他碰到了一个好心人,好心人捎了他一段,他们抵达了阿肯色。 现在这个好心人正背对着他躺在旁边的沙发上。他个高腿长,身上随意搭了一条薄毯子,老旧的沙发对他来说有一点点小,将将好将他框在上面,像一块装在餐盒里的吐司面包。 有点滑稽。 李絮支着身体慢慢坐了起来,他感觉自己身体轻了不少,头也不疼了,也不觉得不恶心了,除了眼睛还有点肿以外,跟昨天相比甚至还有一点神清气爽。 他退烧了。 床边的小柜子上还堆着两坨毛巾,一瓶开封过的水和一板药,还有一支体温枪。 李絮看到这些东西,也就不奇怪自己怎么这么快就能好。 陈誉洲照顾了他一整晚,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才睡下。 他揉揉眼睛,又空空地坐了一会,看着被子上的两道光亮起来,边缘一点点发暖,实在是憋不回来睡意,便起身下了床,轻手轻脚地走到了沙发旁。 男人呼吸平稳,脸埋在臂弯里,有束光也落在他半边肩背上,勾出紧实的轮廓,又沿着发茬和耳廓滑下了一点,给他挂了一层浅浅的霜。 像一只不露声色的大老虎。 怎么他日子要临到头了还让碰上如此一个大善人,弄的好像命运特别眷顾他似的。 李絮帮他把毯子往上拽了拽,盖到他胸口以上的位置,又弯下腰,把地上的一双工靴摆放整齐。转身又把小柜子上的两条毛巾叠好、把床铺好,披上外套走了出去。 陈誉洲醒来的时候发现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了。 旁边的大床被收拾的整整齐齐,被角平直,枕头都规规矩矩地立在床头,如果不是被面还留有一点褶皱,根本不像是有人睡过的样子。 窗外传来两声鸟叫,他愣了一下神,接着重重地抹了一把脸,试图再提起些精神。 接着他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时间还不到八点,是他认识的一个干物流的华人同行给他发短信。俄克拉荷马城附近有台运冷链的厢式车尾板出了毛病,急修缺零件,问他今天在哪里,能否帮忙顺路带个液压快接头和保险销过去。 俄克拉何马州就在阿肯色的西面,陈誉洲今天正要往那边去,于是应了下来,回复完将手机放下。他看着自己的两只靴子头碰头、尾碰尾地靠在一起,站了起来,顺手拿了一条小柜上的毛巾,光着脚走进了浴室里,打开了淋浴。 第7章 镶着白色水垢的花洒高声尖叫,高压水柱立即倾注而下,砸在泛黄的浴缸里,水花四溅,地板很快被打湿一片。半分钟不到热气就开始弥散。 陈誉洲展臂,脱掉上半身,转身想把衣服挂在门上—— 门口多了一个人。 他以为只剩他一个人了,所以就没关浴室门。 “......回来了?” 陈誉洲看向他,眨了下眼睛。 李絮的手里端着杯咖啡,一进门便撞见了这一幕。 男人赤/裸着上半身站在雾气蒸腾的浴室里,几乎在纵向上撑/满了整个空间,左臂突/起的狰/狞伤疤一路延伸到他的肩头,肩背紧实的线条在雾气里随着动作沉沉起伏。随着他转过身,昏黄的灯光打在胸膛上,沿着锁骨滑下,胸肌和腹部的轮廓也被一寸寸描摹了出来。 都是男人,但他不知道怎么面上一热,尴尬得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连说出来的话也变得结结巴巴的,“呃那,那个,哥,你醒了啊!早上好,我,我出去逛了一圈,发现前台有免费咖啡和蛋白棒,不知道好不好吃但我还是给你拿了一点,” “那个,我,我放外面了,哥你先洗!” 说完他就慌忙撤开了,把手里的两个纸杯在电视柜上放下。 陈誉洲只是作简单的冲洗,也没拿换洗衣物进去,没过多久就赤着出来了,身上还带着没散尽的热气和一点廉价的沐浴露味。他一手握着零碎的牙膏牙刷剃须刀,一手随意用毛巾擦了把头。头顶短短的发茬带着潮意,贴着头皮立着,显得面部轮廓的硬朗更上一层。 “......哥你洗完了?” 李絮咽咽口水,赶忙让开,又低下头摆弄刚刚从桌下的背包,看了眼里面的兔子玩偶,又把手机摸出来,“咖啡在这里,不、不知道你喝不喝奶所以弄了两杯,左边那个加了个奶球......趁热喝!” 陈誉洲站了过去,说,“谢谢,你喝哪个?” “我,我都行,都行。” “我才要谢谢哥,” 李絮冲着他一笑,“昨天我是不是烧的很厉害?谢谢哥照顾我。” 陈誉洲拿起了右手边的一杯,“......你还好吗?” “啊?” “还难受吗?” “好多了,好多了,已经不烧了。” “早上出去了?” “昂......我出去透了透气。” 陈誉洲点了下头,没再多问,走到自己行李包前翻出一件新的t恤,作势换上。 李絮等着他穿好了才敢抬起头问:“哥你现在有充电器吗?” “哪种?” “扁头的,type c。” 陈誉洲在包里翻了一下,迈回到他身边,递了过去,“这个行吗?” 李絮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对方的手指就有一滴从高处落下来的水滴落下,刚好溅在他的指甲干上。 他感觉到一凉,接过充电线,嘴里的话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哥你头发没擦干。” “一会儿就干了。” 陈誉洲攥了一下虎口,收回了手。 “头发短也不能就湿着啊。” 李絮一边去找插座一边温吞吞地对他说,“不要总是洗完就顶着湿头发出来,风一吹会着凉,还会头疼,头疼起来会很难受的,也不好消下去。” 陈誉洲站在原地默默“嗯”了一声,等着他手里的屏幕重新亮起才回到自己的行李包前,拿起换下来的衣服,又大力擦擦头。 “......出去做什么了?” “......啊?” 李絮的注意力在给手机充电上,没听清。 陈誉洲背对着他,停了动作,“你去哪里了?” “哦哦,就是睡不着了,所以在附近绕了一圈,” 李絮说,“你昨晚......几点休息的?本来想给你买早餐来着,但这个地方什么都没有,还好大厅里有咖啡.....是我把你吵醒了吗?” “没有。两三点。” “那就好,” 李絮的手心蹭蹭裤缝,“真是不好意思,还麻烦你......” 陈誉洲闷闷地回答,“没事,下次别乱跑。” 李絮还是忍不住抓着裤缝,他其实不知道给手机充电有什么用,只是觉得应该充上。 没有信号的手机就是一块砖头,他看着那张默认屏保发了几秒种的呆,又看了眼上面画了个太阳的天气图标,扭头问,“哥,我们是一会儿就直接出发吗?” “......怎么了?” “没有,我随便问问,” 李絮放下手机,又把桌上的两根蛋白棒朝着他的方向推一推,“你记得吃点东西......空腹喝咖啡伤胃。” “好,等一会儿,谢谢。” “我看今天好像太阳挺大的,你开车要注意防晒。” 陈誉洲又应一声,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要再休息一下吗?可以再睡会。” “不用不用,都看哥你的安排。” “不急,” 陈誉洲告诉他,“今天要去接送个零件......他们九点半才开门,我们还能晚一点再出发。” “哦好的,” 李絮翻找起自己的背包,“哥那我......也去洗漱一下。” “嗯。”陈誉洲点了点头,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夜里出了汗,身上难免发黏。李絮飞快地也给自己冲个澡,出来时换了件包里唯三的干净衣服。两个人又在屋里简单收整了一下,陈誉洲拿上钥匙先去前台退房,让他稍微等一下自己。 李絮先一步走到门外,抱着背包,站在台阶边等人出来。 空气升温,太阳已经爬高了一大截,他的眼睛被一排车玻璃的反光晃得眯了起来,刺得他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 “hey......hey, sir......” 他一惊,没注意身旁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弓着背,瘦如枯槁,裹一条脏兮兮的毯子,手里捏着一个发黑的纸杯,一绺绺的头发黏的脸上,嘴唇干裂,张张合合,露着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caaaaash…” 他抬起一只手,满是污垢的指尖发僵似的抖着,又朝李絮的口袋方向比划两下,声音从喉咙里黏黏地挤出来。 “s——sir......annny… caaaaash…” 李絮没听懂,完全是出于人的自我保护本能,他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作者有话说: 陈:一觉醒来发现蔫巴小白菜自己跑了这题怎么破 第7章 “安慰你一下。” 他挪了半步,那个人也跟着往前挪了半步,那个黑黢黢的纸杯离他更近了。 李絮把怀里的背包抱得更紧了些,肩膀绷起,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向他要钱。 他在查塔努加的时候不是没见过这种流浪汉幽灵似的在车站外面晃荡,但他没预见到自己这么快就会如此近距离地碰上。 流浪汉见他没有反应,还在捏着那个空纸杯往他身上送,口齿不清,“s——sir......money,money......” 李絮不敢轻举妄动,只好一步步后退,身侧的门框近在咫尺,眼看就要撞上去,忽然一只大掌牢牢地揽住了他的肩头,硬生生把他往侧边带了半步。 “sorry,” 陈誉洲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no cash,no cigarettes。” 话音刚落,李絮就感到身上的手臂收紧了。 他的肩膀被压住,被圈进了一个怀抱里。身侧贴上陈誉洲的胸膛,隔着夏日单薄的衣料,对方的体温毫无阻隔地透过来, 李絮本能地顺着那股力道往前走,鼻尖全是淡淡的皂角味。 陈誉洲步伐沉稳地往前,头也不回地带着他往车的方向走,开了锁,再一次为李絮打开了车门,示意他上车。 “哥......” 李絮回头看他。 “流浪汉,这边很常见,别搭理就好。” “你呢?你不上车吗?” 陈誉洲单肩挎着行李包,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我去后面确认下货箱里的东西。” “我跟你一起。” “不用,就看一眼。” “多少可以给你搭把手。”李絮把自己的背包放上去,怕再被拒绝,又连忙把车门掩上往车身后面走。 陈誉洲没拦住,看着他的身影快走到末尾了才抬脚跟上去。 他边走边摸出打火机,顺手点燃了烟,火光一闪即灭,随后又掏出钥匙去找锁眼,锁扣一拧,长臂一伸,卷帘门“哗啦”一声就被他推了上去。 李絮还是第一次见到车后面装了些什么东西。 货箱里涌出一股闷热的木头味和纸箱的潮气。里面光线很暗,但堆得相当满,大大小小的纸箱几乎占据了一半的空间,旁边还竖着一张足足有一乍厚的大床垫,几件大件家具用搬家毯裹着,横竖摞在一起,外面用黑色绑带勒住。 陈誉洲用眼睛大致扫了一圈,拿下烟嘴弹弹烟灰,偏头吐出一口,又放回嘴里叼着。接着一只脚踏了上去,伸手在黑色棘轮绑带靠中间的部分弹了一下,又压了压,又正了正脚边的一只大纸箱,把它下面多出来的一节胶带纸塞了下去。 第8章 “帮忙放到那个餐椅下面,” 他把行李包交给李絮,抬抬下巴,“你面前那个,塞进去就行。” 李絮接过,按照他的指将包往那把棕色雕花餐椅底下送,把软塌塌的包身顺着椅腿塞紧,还特意把拉链口也朝里别了别,免得颠簸时给他磨花了。 一切整理完毕,陈誉洲嘴里的那根烟也燃到了底。最后一口烟雾在阳光下慢慢失去踪迹,他把烟屁股丢到地上,用鞋底碾了碾,确认安全后又将门重新拉上,落了锁。 “上车吧。” 他又掏出了烟盒拿出一根新的,往驾驶位的方向走。 “哥。” 李絮突然喊住他。 陈誉洲准备点火的手一顿,侧过头。 “你......少抽一点。” 李絮对他说,“抽烟对身体不好。” 陈誉洲手上一顿,还真把烟放了回去,不抽了。 两人重新回到了车里,陈誉洲插上钥匙发动车,滋水清理了一下挡风玻璃上的灰尘,扣紧了安全带,打开了去汽修店的导航。 他的面色始终如一。李絮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但知道自己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婆婆妈妈的招人嫌。 “哥,我不是说……干涉你,也不是说不好闻什么的,我......知道你是为了提神,但是一个人在外面要多多注意身体。” “嗯我知道。” 陈誉洲打了转向灯,“我没有不高兴。” 车子在路口一停,驶回了马路,拐了几个弯把太阳抛到身后,重新回到了高速路上。 风噪很快就随着车速一并上来,这是一只不停震动的大饼干盒。 实在是太安静了。李絮今天精神好了不少,路上漫长的安静更加令他如坐针毡,思来想去想找点事情做打发时间。他盯上了杯架里的硬币。 “哥......我给你整理一下啊?” 他用手指扒拉了一下小山一般的硬币。 陈誉洲把眼神从前方撤下来,飞快瞟了一眼,“随便弄。” 李絮俯身,扯下门边的那只手套,问:“那这个......还有用吗?” “你用。” 得了车主的首肯,无所事事的李絮终于有了可以施展的空间。他先是又重新把那件工装夹克叠好,放到前面,又将杯架里的小票收据全都拿了出来一张张捋平整,然后才拎着那只手套,开始按照硬币大小往每一个指头里扔。 很快五个指头都被塞的鼓鼓囊囊的。李絮把那只手套拎起来晃了晃,像装了一兜小香肠,都快立不住了。 他嘟囔,“......怎么会有这么多。” “找零给的,没空收拾。” 像他这样的长途司机确实空不出什么整块的时间收整车里,李絮点点头,表示理解,又在储物槽里翻出来五六个硬币,用袖口擦了擦,“真的哥,你说你这么忙,也不找个人帮你什么的?” “嗯?” “就是......你一直一个人啊?” 李絮心里打鼓,借着弯腰去捡座位下面那盒薄荷糖的功夫装作不经意地问,“我是说,怎么没成家,或者谈个对象之类的,开车也能打个电话打发时间......怎么单着?太忙了?” “一方面吧,” 陈誉洲想了想,回答他,“有过一任,分了。” “为什么啊?” 李絮有点诧异,认真地说,“你人这么好,长得也周正,身材......身材也挺好的。” 陈誉洲的手指在方向盘皮套上来回蹭了两下,“......不为什么,就不合适,分了。” “不是一定说要结婚啊……但是说真的,哥,”李絮把那摞小票和手套一起塞回储物槽,又拿过一包卫生纸仔仔细细地擦中控上的浮灰,“你条件很好啊。是不是因为你话太少了?我跟你说哦,女孩子其实很好哄的。” “她要是开心呢,你就跟着夸;她要是不开心呢,你就跟着骂。” “如果你惹她生气了就先退一步,主动道个歉,认个错,然后买点她喜欢的小礼物——重要的是不要做个闷葫芦啊,你越不说对方会越生气。” 陈誉洲默默地听完,挑了一下眉,不做评价。过了一会儿冷不丁张嘴了。 “你有女朋友?” “啊......我没有。” 李絮低头,忙着把纸巾拧成细细的一条。 “听起来你很擅长。” “没有......” 李絮不知道他这话怎么听起来有点怪,但还是继续说,“我有一个比我小十岁亲妹妹,我这个做哥哥的当然要让着她啊。” “她有个好哥哥。”陈誉洲点点头,评价道。 李絮正在努力清理中控台缝隙里的那点污垢,闻言指尖一顿。 好吗? 他可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好,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有用。 没钱也没能力,还丢三落四。幸好李瑶没能跟他一起来美国,不然可能两个人都回不了家。 他咳了一声,转移了话题,“那你呢哥?你有弟弟妹妹吗?” “有一个。” 陈誉洲又添了一句,“曾经有。” 那就是现在没有的意思。李絮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他。 前方有个匝道口,左侧有一辆银白色的凯美瑞打亮了右转向灯。陈誉洲脚上轻带了一下刹车,等着他完全汇进了右车道才轻描淡写地说:“弟弟,叫陈文泽,失踪了,没找到。” “......抱歉。” 李絮无意戳中他的心事。 “没什么,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陈誉洲滑动了一下手机屏幕,看着前方变黄的路况,皱了下眉,想了想,“应该快有十年了吧。” 也是十年。人活着不过也就是十年又十年。 李絮犹豫了一下,“可以问是什么事吗?” “讨薪,跟人打架,然后仓库起火了。” “他给我打了电话,我赶过去路上出了点事,迟了。” “是那场车祸么?” “……嗯。”陈誉洲说,“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会比你大点。” 李絮咬着下嘴唇,看着他略微绷直的下颌角,从储物槽里摸了个口香糖,剥开包装纸,用两根指头捏着,递到他嘴边。 “怎么了?” 陈誉洲不解。 “看你难过,” 他又把口香糖往男人嘴里轻轻戳了戳,“安慰你一下啦。嚼一嚼,会感觉好一点。” 他体会过失去一个至亲的滋味,更何况了无音讯会再加上一层悬而未决的折磨。 "......也没有。” 陈誉洲还是咬住了。薄荷味很冲,刺激着他的上颚和鼻腔,他下意识嚼了两下,“我跟他......关系一般,很少交流。” “而且都过去这么久了,也不重要。” “重要啊。” 李絮收紧口香糖的包装纸,缓缓转过头,看向窗外稀薄如蝉翼般的流云,喃喃地说;“重要的。这种事肯定会一直在你心里,怎么会不重要呢。” 作者有话说: 陈:我未来老婆不让我抽烟,不抽了 第8章 “去哪里都会陪着你。” 话题就这样拐进了死胡同,车里的气氛一下子更沉重了。车里再次安静下来,又只剩下发动机持续性的嗡鸣。 幸好前方只是车辆行驶略有缓慢,车子还是在十分钟内到达了一家汽修店。陈誉洲下车进店,打了个招呼,拿好零件就回了车上。 “打个胎压,” 他看着仪表盘,主动告诉李絮,“往前去趟加油站。” 这次的加油站比李絮上次看到的要大一些,在更靠近高速枢纽的街侧,车流也更密集。车子绕着油枪泵位兜了一圈,依着路侧的一块小岛旁停了下来,下面立着一台油罐状的打气机。 李絮抬手想打开车门,又要下去帮忙。陈誉洲先一步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可以用零钱。” 他说。 李絮花了两秒时间才反应过来他在说那一大把硬币,赶忙拿起那个滑稽的圆嘟嘟手套,“要多少?” “最大的,四个。” 李絮捧着手套,按照要求掏了四个放到他的掌心里,跟着他的消失的背影爬下去,跑到打气机的一边,站到他的一旁。 马路上的汽车飞驰,哪怕隔着一条铺满碎石的隔离带都能鼓起人的衣角。吃了硬币的压缩机嗡嗡作响,陈誉洲拎着气枪头单膝跪地,气流开始从机器输送进前胎。 李絮拉起连着气枪的那根长长的管子,帮他顺了顺,“其他胎也要打吗?” “嗯,后面那个也打一下。” 陈誉洲闷头打着气。云层后的太阳忽明忽暗,水泥地面上印着一圈圈深灰色的轮胎印子,远处有两只不知名的大鸟在啄食散落在地的软烂薯条,李絮远远地看了一会儿,突然问:“哥,这里有洗手间吗?” “想上厕所?” “有一点。” 陈誉洲朝着不远处的便利店抬了抬下巴,想起刚才李絮对他苦口婆心的一番话,又闷声补了一句,“在里面。” “那我去一趟。” “进去找牌子。” 他想了一下又憋出一句,“不要……随便搭理别人……要我陪你吗?” 第9章 李絮摆摆手,“不用不用。” “好。” “你等等我。” “好。” 李絮转身走了两步,扭头又看了一眼蹲在原地的陈誉洲,觉得安心了点才继续往便利店去。厚重的玻璃门后的灯光明亮,室内满是披萨饼和油炸食物的味道。香归香,就是冷气激得他忍不住打哆嗦。他揪紧外套,拉起了拉链。 美利坚的空调真真是不要钱、不要命地开。外面的天没有多热,里面倒是冷如冰窖。 他缩成一团,顺着宽敞的货架转悠了半圈,找到了洗手间的标识。 出来的时候他抬眼看见收银台旁边摆着两个透明的圆形陈列架,头顶的灯一照,衬得里面五颜六色的小玩意儿转得亮闪闪的。 李絮本来想径直出门回去,免得陈誉洲在外面等他等太久,现下脚下却一顿,退了一步,回去绕着那架子慢慢走了两圈。指尖隔着塑料壳推了推最外面那只小挂件,推开一点,又不声不响地拨了回来。 玻璃门再一次被推开,他终于脱离了这个几乎能冻死人的地方,外头的虽然仍旧难摆那股熟悉的汽油味,但暖风还是他舒服了不少。 胎压已经打完,陈誉洲正弯腰背对着便利店的方向,站在车头附近轻踢着轮胎壁。 阳光正当头,李絮的两只手都揣在衣服口袋里,眯着眼睛先跑了两步,远远地看到他,喊了一声,“哥!” 路上一辆载满沙土的自卸车隆隆驶过,车斗咣啷作响,连带着地面都有些颤抖,但是陈誉洲还是隐约感觉到了有人在叫他,直起了身子,侧头去找。 “哥……” 李絮跑近了些,脚步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慢了下来。他喘了两口气,张张嘴。 “哥——” “小心。” 话还没说出口,陈誉洲忽然向前一步,伸臂抓住了他的胳膊,往自己身前带了一下。 “有车。” 李絮踉跄一下,一回头,这才发现身后有辆老吉普正亮着后尾灯准备倒车,自己险些挡了别人的道。 老吉普一脚油门倒了出来,排气管吐着一团泥浆似的浓痰,悠悠消失在路的另一端。 他看着吉普离开,回过神又转回去。下一秒就与男人的宽阔的胸膛撞了个满怀。 李絮的额头差点磕到他的下巴,他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到那股实打实的热度,稳稳的,带着轻微的起伏。 距离太近,近到能在满是机械淡辛的空气里闻到丝丝皂香。他一下子气没收住,喘进去一大口,未能平息的心跳就这样突然就被推了一把,砰砰乱跳了两下。 怎么就......觉得这么犯规呢。 李絮耳尖一热,立即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拉开一些距离,“谢,谢谢。” “没事,” 陈誉洲看他站稳才慢慢松开手,“刚才想说什么?” “哦,哦,”李絮回过神来,将手从口袋里掏出了出来,递给他一个东西,“买,买了个小礼物,送给你。” 是一个黄澄澄毛茸茸的小玩意儿,半个巴掌大,正没骨气地垂着小脑袋,窝在他的手心里,看不出是小鸡还是小鸭。 “这是什么?” 陈誉洲看着那两个都不在一条线上的豆豆眼,问他。 “就是,小挂件,” 李絮抿着嘴,“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可爱,你可以挂在你车里。” “车里放太多这种东西,不安全。” 陈誉洲嘴上这样说,手上却还是捏着它软塌塌的肚囊接了过来。 “就一个,就一个,” 李絮局促地把双手在外套上蹭蹭,“这样你以后一个人开长途就不会很无聊了啊,你就把它放车上,去哪里都会陪着你。” 陈誉洲看着面前那双略有狭长却微微下垂的杏眼,“谢谢。” “不用谢,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希望哥能开开心心的。” 李絮嘿嘿一声,扯出一个笑。 陈誉洲不知怎么也很想捏一把他的脸,在他白皙的脸上把这个笑捏的再自然一点,但他控制住了自己这个想法,只是把这个动作落在了手里那团黄澄澄的小玩意身上。 小玩意不堪忍受他的气力,突然“叽”了一声。 确定了,是小鸡。 “呃,我不知道它会发出声音。” 李絮解释。 “没事,” 陈誉洲抿抿嘴,压了下嘴角,“谢谢你。” 他把那只小鸡挂在指间晃了晃,豆豆眼歪歪斜斜地瞪着人,好像在控诉刚才他的暴力行径。 “……能帮我先挂一下吗?”他问李絮,“我也用一下洗手间。” 可怜的小鸡仔就这样被李絮亲手悬挂在了中央的后视镜上,被迫荡秋千。 它耷拉着脑袋的样子既好笑又古怪,李絮忍不住用手指多弹了它两下,让它一直在空中晃啊晃啊晃。 云层流动,阳光又黯淡了下去,没多时驾驶侧的门就打开了,陈誉洲从便利店又抓出一个塑料袋,上车坐定后放到了李絮的腿上。 小鸡还在晃,李絮赶忙扶了一把让它停下来,“哥你买什么了?” “看看。” 李絮打开了,里面是两大包家庭装薯片,一份热狗,一根蛋白棒,一袋软糖,还一罐可乐,一瓶电解质水。 “……拿着吧,你早上应该没吃东西。” 陈誉洲咳了一声,“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 这又是请他的意思。李絮心里不想欠人家的好,可是这一来一回的劲似乎是还不干净了。他看着这包五颜六色的小熊软糖,说:“哥你这也太多了……” “不多。” 陈誉洲重新扣上安全带,发动车子,“吃着玩儿。” “……又不是小孩子。” 李絮抱着袋子,忸怩地坐直了一些,“哥,我送你小挂件是应该的,你真的不用再给我买这些,太客气了。你愿意载我一起走就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还不提麻烦你的事,我给你那一百块真的还不够你油钱——” “先吃,” 陈誉洲伸手翻开袋子,“先吃热狗,不然凉了。” 李絮只好依着他的话,把装着热狗的袋子拿了出来,一层层往下卷。热面包和番茄酱的味道被悉数翻出来,在封闭的车厢里打了个转,又兜回他鼻尖底下。 “……会有味道,不介意吗?” “没事。” 车子驶过岔路口,压过一排白色减速带,轮胎轻轻一抖,又重新没入弯弯曲曲的匝道。 露出头的热狗冒着热气,勾着人去咬上一口,他压着纸袋看了看,鬼使神差地倾了倾身体,把一整只都递了过去。 “哥,你先咬一口。” “开车呢,” 陈誉洲用余光瞥了一眼。这一次他往后撤了一下,“你自己吃。” “你买的,你要先吃第一口。” 车身有些倾斜,李絮怕掉到他身上,伸出另一只手托在了下面,嘴上不自觉地哄道:“就一口嘛,一口,我喂你啊。” 作者有话说: 专业副驾小絮已上线!为您服务! 第9章 “你笑什么?” 不知道是口香糖变成热狗的问题,还是说这话语气的问题,李絮自己先一步觉得不对劲了。 他照顾李瑶照顾惯了。以前李瑶不想吃那些清汤寡水饭菜的时候他就举着筷子端着碗在旁边哄,往往要好说歹说一阵子这叼嘴小妮子才肯给他面子多吃两口。 但是陈誉洲是陈誉洲,男的,比自己年长,他这么说就感觉特别奇怪,像是个小媳妇儿在跟人撒娇一样。 李絮耳根子逐渐发热,但是他的半个身子斜过去吊在那儿了,举着胳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得要命。 “呃,我是说,我的意思是,”他拼命找补,“端茶倒水什么的,这是坐副驾该做的,更何况、更何况这是哥你的钱买的......” 陈誉洲倒是没再往旁边躲,只是又瞅了他一眼,眉尾一动,眼神里好像掺了点儿说不清的笑,接着侧过头,在热狗上方停了两秒,非常配合地咬了一口。 热狗尖尖少了一块,纸袋一晃,眼见着上面的一小块番茄酱就要往下滑,李絮的两只手手忙不迭地往回收,也顾不上被咬过,赶忙张嘴接了一口。 他嚼了两口才意识到那块缺口是从谁的嘴里出来的,耳根子更烫了。 怎么就感觉这么奇怪呢。 “你……” 陈誉洲等到他吃的差不多了,才开口,“小絮你是做什么的?是护工吗?” 李絮咽下一口,不知道他是怎么猜到的,但还是如实回答他,“嗯……做过一段时间。后来……后来就在酒店干后勤,做了几年。” “后勤?” “就是打扫卫生之类的。” 陈誉洲颔首,“怎么想到转行做这个的。” “赚的多一点,而且熬夜少,排班比较稳定,还有提成。”李絮告诉他,“我学历不高……只到高中,所以也没什么本事挑工作啊,哪儿给得多、哪里有机会、时间稳一点,我就去哪儿干。” “怎么不读了?” 第10章 李絮手上不停地整理热狗周围的包装纸,“就是……不是读书的料。” 他当然不是读书的料,于成绩无关,是他的情况实在不足以支撑他去选择。 “是家里决定的吗?” “……没有。” 李絮盯着自己在面包上咬出的两道牙印,“我只有我妹一个人家人。” “爸妈在我十岁那年就离世了,车祸。” “那年我妹还没到一岁,家里也没什么可以投靠的亲戚,所以后来是我带着她一起在孤儿院长大的。” “那会儿她还没有我小腿高呢,一点点,连哥哥这两个字都叫不清楚,” 李絮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起来,陷入了回忆,“倒是很早就开始到处乱爬,也不怎么老实,单独喂她米糊她故意往外吐,偏要我兜着她、假装喝两口她才愿意咽一口。” “后来她会走路了就每天到处乱跑,扒其他小孩的裤子裙子,再长大一些就喜欢爬高,院子里的墙全被她扒了一遍,还爬上过院头一颗很高很高的玉兰树。” “她爬高也是为了偷吃。六岁的时候就敢爬上捐赠柜顶摸奶糖吃,一摸就摸一大把,然后院长就让她在办公室门口罚站。” 陈誉洲听着,过了一会儿才评价道:“挺厉害。” “是啊,她胆子很大,不像个小女孩。比我野太多。” “……我是说你,”他清了清嗓子,低声澄清了一下,“那么小就要带孩子,不容易。” 李絮轻轻挠了一下自己的脸。这话他没少听人说,但这还是他头一回觉得有些难为情,也有点小小的骄傲,“还好啦,习惯了就好。” “那这次怎么没带她一起来?” “她,她来不了,身体不好。” 李絮一点点把纸袋往回折,收起来,“没来......没来也好......不然这人生地不熟的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看我自己都弄不好自己。” “怎么没直接飞加州?” “就是......偶然刷到特价票,手快就买了。我中间转了四次机,没办法,便宜啊,真的便宜,才一千多——一百美金出头?算上坐巴士也是便宜的。” “我出发前……刚还清了债,没什么钱了,也不知道自己晕机来着,这还是我第一次坐飞机......”他颇为无奈地往后一仰,看向车顶,“飞机发动机一响我就想吐,更别提起飞降落了,失重更难受,这辈子再也不想坐了。” “......” 陈誉洲看了一眼右边的后视镜,打了变道灯,“我认识几个在加州认识几个开餐厅的华人老板,你需要的话可以帮你介绍。” 李絮一滞,一下没反应过来他这串话的意思,后知后觉才意识到他这是被当成偷渡过来打黑工的了,急忙解释,“不,不是,哥,不用!我真是来旅游的,没有其他想法!真的真的!也不是要利用你牵线什么的,我没有那种想法!” 车里的安静此刻显得有些诡异。 过了一会儿陈誉洲才缓缓“哦”了一声,抓着方向盘坐直了身体,生硬地补了一句,“旅游,挺好的。” “是,是啊,是啊。” “到了加州,你有什么安排?” “去......去看看日落吧,” 李絮双手抱着自己的身体,摩挲了一下,“不是说那边海滩的日落很出名吗?” “圣塔莫妮卡码头?那也是在洛杉矶。” “嗯嗯。” “还是一个人?没约别人?” “对啊......” “就呆一天?” “唔嗯......”李絮含含糊糊,不愿意多谈这件事,装作去翻薯片,“再说吧,没定呢......” “那边早晚温差很大,” 陈誉洲喉结一滚,又补一句,“你傍晚去的话......一定要多穿点衣服,不要再生病了。” 李絮心里的一根弦跳了一下,他看着陈誉洲搭在方向盘上握紧的双手,一下想不出要接什么话,正想开口打个哈哈,侧后方忽然压来一阵很急促的马达声,车窗外一道影子贴着他这侧车身就飘过去,一闪而过,快如一阵风。 李絮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得差点跳起来。 下一秒,对方车头猛地一甩,灯也都不打,以一个超过四十五度角硬生生斜切进他们前方的车道上,原本空荡荡的前方道路瞬间被切断,车屁股跟他们车头之间的距离瞬间只剩下分毫,陈誉洲见状脚下立马就踩了脚刹车,皱了下眉头。 是一辆拉风的红色野马。 要不说美利坚民风淳朴,连别车都别的这么野,不分大小车,简直跟玩儿命一样, 但是急刹好像也没有掀起陈誉洲太大的波澜,他似乎对此司空见惯,只是稳住车,默不作声地切到了左侧道上。 哪知道这车还不依不饶,见他们车大、提速慢,竟然又是一脚油门故意再次别回了他们前面。 李絮看不明白它为什么放着前面好好的路不开,要在这里晃悠,“......它,它在做什么?” 陈誉洲仍旧没摁喇叭,再带了一脚刹车,车速被彻底砍了下来,完全是一副让着对方的意思。 红色野马大概感觉到他不接招,掀不出什么水花,便很快失去了兴致,又是一阵急促的轰鸣,再次提速,一溜烟改去贴着更远处的白色suv折腾了。 危机解除,陈誉洲才得空去问李絮,“没吓到你吧?” “没,没有,” 李絮吐出一口气,“速度这么快啊,这要是撞上去他肯定没命。” “嗯,” 陈誉洲说,“我是六十五,他可能最高踩到一百二三。” “没有监控吗?就这样随便超速不会......” “没监控,” 陈誉洲回应他的话。 “但是这片jin车多。” 他的话刚说完,前方右侧一片低矮的树林里忽然就亮起了一闪一闪的红蓝光,眨眼间一辆巡逻车就窜上了道路,叫嚣着,以更快的速度闪电般追上了那辆红色野马的屁股,没两秒就直接在路肩上逼停了对方。 李絮就这样观看了一出活生生的美式拦截。 他这才意识到陈誉洲刚刚为什么不为所动,“......你是不是刚才就看到了那里面藏着jin车?” “嗯,坐得高,看得远。” “他自找的,”陈誉洲又思考了一下,一字一句认真地说,“或者,可能他也是真尿急吧。” 李絮被这句摸不着头脑的话弄得怔了一下,嘴角绷了两秒,到底还是没绷住,别过脸去,“噗嗤”一声,捂着嘴笑了出来。 陈誉洲侧目一秒,不明所以,“你笑什么?” 李絮眼下那颗小痣被笑意微微一牵,更显眼了些,眼睛也弯弯的,好像亮了一点。 “……哥,有没有人说过,你讲话还挺损的。” 陈誉洲伸手捏一把自己的耳廓,又拨了拨中间那面压根什么都看不到的后视镜。 “我是实话实说。” 作者有话说: 没有哪个男人可以拒绝老婆的夸夸啦() 第10章 “可以再抽根烟么?” 脚下的刹车被松了松,后视镜里那团红蓝光越拖越远,路肩上的jin车和那辆红色野马一起被甩在后面,很快就只剩下一团远远的虚影。 公路两侧依然还是连绵不断的树林和草坡,偶尔能看见栅栏围成的牧场,上面覆盖着大片大片的牛与巨型草卷。货车继续朝西前行。 再次临近州界的时候,地势开始变得平缓,两侧的树林墙锐减,天空愈发辽阔。 他们到达了俄克拉荷马州的东缘地带。 中控上的时间显示才到两点多快三点,可是阳光却变得不怎么明亮了,流动的云层有些低迷的趋势,压着人的眼睛,透出来的颜色带上了变成一层薄薄的灰。 悬在后视镜上的可怜小鸡撅着屁股,随着车还是一晃一晃的。李絮喝了袋子里的一罐可乐,实是无事可做,看着它晃久了也跟着有点犯困,眼睛酸得厉害,撇过头打了个没声响的哈欠,又裹着身体悄悄往座椅里缩了缩。 “快到外环了,” 陈誉洲开口,“开到下一个出口,我们找地方休息一下。” 李絮嗓子里还残留着高果糖玉米糖浆的甜味,迷瞪瞪地点点头。 陈誉洲这次挑的是一家带餐饮区的综合加油站点。他把车停稳,再次领着李絮下了车。见外面风有点大,还不忘伸手到副驾将那件夹克外套扯了下来,披到了李絮身上。 李絮推脱,说:“哥我身上一直穿着外套呢,你是短袖,你披。” 陈誉洲没听,“你披,有点起风了。” 他人大手劲也大,李絮拗不过他,只好揪着衣服老老实实地把外套搭在身上,跟着他进了大门。 这一轮的冷气依然飕飕地开,与上一个加油站比毫不逊色。 自助点餐机立在一侧,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套餐图不停往下滚。陈誉洲抬手点开菜单,低头盯着屏幕,手里上下滑动了两下,随手点了一个最便宜的汉堡套餐。 李絮站在他旁边跟着看了看,心里那点儿劲又压不住了,他是真的憋不住地想说,“哥啊......你要不要选点其他的?薯条薯片会不会上火?” 第11章 “总这么吃会不会对胃不好?而且我看你吃饭挺快的......怕你不消化,已经有两天没什么水果青菜了。” “一般在路上我都这么吃。” 陈誉洲回了一句,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菜贵,这样省钱。” “哦,” 李絮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小声说道,“有机会的话,还是可以......买点水果?苹果橘子之类的,也能储存的比较久。虽然我知道路上奔波很辛苦,也没什么选择,但你......但你还是要注意健康,健康很重要,要对自己好一点。” “要是我能有个锅就好了,说不定你想吃什么我还能给你做......” 陈誉洲闻言动作顿了顿,侧目看了他一眼,“你会做饭?” “啊,是的啊。” 李絮说,“以前有空的时候我经常给我妹妹煲汤喝,排骨汤、冬瓜汤,还有鸡汤,我都煲过。她不太能吃外面卖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有些惋惜,“哎,哥,要是我早点认识你就好了,我可以给提前做好、打包好,你带在路上吃。” 他一边在说,一边看着花花绿绿的点餐屏幕来回跳动。陈誉洲又切屏四处点了点,指腹在一排小图标上略一停顿,不声不响地把一份土豆泥和一份热汤勾了上去,再连带上一份沙拉叶子,突然冒出一句,“你吃芝士吗?” “嗯?” “沙拉里面会有芝士碎,” 陈誉洲交代了一句,侧身给他看屏幕,又问,“够吗?这里选择不多,你还想吃什么?”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了,以上这些都是给他点的。 李絮赶忙摇摇头,拉住陈誉洲的胳膊,“不用了哥!不用!你今天不是给我买了吃的了。你别总是给我花钱,多给你自己花点。” “......我不需要。” “那、那你攒着,多攒些,多存一点老婆本。” “嗯。” 他嘴上这样应着,手上却一点没停,既没删掉刚刚选的东西,也没往回退,直接跳到结账界面刷卡买了单。 小票上的取餐号很快就被叫到了,托盘盛着食物端上来,他们找了个靠落地窗的小桌子。 李絮习惯性地拿了张餐巾擦擦两人面前的桌子,小声嘀咕,“......天色好暗。” “看起来可能是要下雨。”陈誉洲率先拿起土豆泥,剥出一个一次性勺子,一起放在他的面前,“先吃。” 李絮也赶紧把他的汉堡也摆好,“哥你也吃!” 他的手刚离开包装纸,还伸着,突然就听见一串急促的震动声,是陈誉洲口袋里的手机。 “我先去接个电话。”他低头看了眼来电,从座位里站起来,“工作的事,你先吃。” 说完他又后撤了一步,张张嘴,问他,“可以......再抽根烟么?” “啊?能、能啊,当然能!” 李絮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自己,“那个......我早上就是随口那么一提而已!哥你看着来就好!” 陈誉洲点点头,这才转身走了出去。 现在只剩下李絮一个人坐在座位上了。他拿着勺子的手慢慢扒拉着碗里剩下的汤,有一勺没一勺的往嘴里送。胃里渐渐泛起温暖,与打在周围的冷气合在一起,让他再次产生了些奢侈的怠惰感,眼皮控制不住地开始打架。 他放下餐具,想着合眼缓一缓,没料到这一闭身体就是一沉。 他又是一下就睡着了。 等到意识逐渐的回笼的时候,他先是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皂香,接着他的发现眼前桌子的角度与他睡着前有些不一样了。 桌沿正向着右边微微倾斜,托盘上面还摆着他的那份土豆泥小碗,但他依稀记得睡着前这些好像是在自己正中间的。 他的大脑宕机了几秒钟,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脑袋在侧着,靠在陈誉洲的肩膀上。 落地窗外零星的几棵树枝影摇晃,云层越发低垂,连带着屋内也昏暗下来,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非常好预兆。 陈誉洲正在看手机,冷光打在他的脸上,打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李絮“刷”的一下坐了起来,搭在他身上的夹克外套应声落地。 “那个......不好意思!我又睡着了!” 他下意识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赶忙俯身去将外套捡了起来。 “没事,” 陈誉洲合起手机,帮他挡了一下桌沿,待他重新坐好后又整理了一下他的衣摆,“你睡的很沉,没流口水。” 李絮的心思被戳破,脸有点发热,“我怎么......我又睡了多久?” “没多久,还不到一个小时。” “你不是还要去给人送东西,” 李絮作势就要站起身,“我不知道怎么就困了,可能还在倒时差......哥你应该直接把我拍醒的。” “没事,就在附近,来得及。” 陈誉洲按了下他的肩,接过他怀里的夹克。 “那也不行......不是要可能要下雨?我们赶紧走吧。” “要不要去洗把脸?” 陈誉洲问。 李絮应了一声,匆匆忙站起身,挤出位置,跑进了不远处的洗手间,打开了冷水就狠狠往自己的脸上扑了两把,扯张纸胡乱一擦,草草了事。 他出来的时候陈誉洲正靠在门口一侧的墙边等着他,顶灯的光晕散得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而细,一前一后,恰恰好紧缩在这还不及两米宽的狭长过道里。 “好了?” 陈誉洲转头看向他。 李絮点了一下头,“哥,走吗?” “走吧。” 陈誉洲先他一步转过身,往前迈了小半个身位向大门外走去。他正准备跟上,一只温热的大手就掠过他的头顶,粗粝的指腹贴着他的发根浅浅揉了揉,还顺势轻轻将他往前带了一把。动作很短,下一秒便随着前进的步伐收了回去。 ——陈誉洲摸了一下他的脑袋。 这个动作随意,像一串蜻蜓点水般的涟漪,却难以掩盖其中的一丝亲呢和暧昧。 李絮的欲要迈出的脚步瞬间僵住了。 那刚才呢? 刚才睡着时候......是他自己靠上去的吗? 李絮咬着下嘴唇,想到这里,忽然感到自己的心口一紧,一阵胀涩。 他感觉他们之间似乎有一杆天平正在失去平衡,有什么东西开始脱离了原本的方位,天平摇摇欲坠。 此刻外面最后的一丝太阳光也消失了。 他看见不远处的玻璃窗里清晰地倒映出一道模糊的、孤零零的人影。那个人眼眶青黑,面色灰白,身影单薄,如同一张被拧干了水的破抹布,干瘪、发皱、毫无生机。 那是他自己。 作者有话说: 3w打卡 完蛋了完蛋了小絮发现人家对自己有意思了完蛋了完蛋了 下周开始双更,顺利的话会偷摸加更 其实很想很想快点写完 第11章 “你是害怕吗?” 陈誉洲已经走到门口,推开了门,回头却发现李絮还傻傻的在站在原地。 “怎么了?” 他具体又明亮的身形让李絮回过神来。他握了握拳,发现自己竟然一时忘了呼吸,一口闷气就这样堵在身体里,上不去也下不来,胸口如同咽了一大颗酸到倒牙的杏子一般,持续而又钝钝地发酸发胀。 “没,没什么,”他吐出一口,加快脚步穿过陈誉洲的身侧,不敢抬头看他,径直朝着车的方向去,“走吧哥,我们走吧。” 陈誉洲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两秒才松开大门的扶手,抬脚跟了上去。 空气是湿冷的铁锈味,树影与路面一并笼罩在乌云的阴影里,风将一只白色的垃圾袋吹得连连翻滚。天与地间几乎失去了过渡。 李絮的思绪变成了一团浆糊,这个动作让他感到惶恐不安、手足无措。而比起这个念头本身,更令他恐惧的是,他竟然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性别而产生一丝一毫的抗拒,甚至还有些隐秘而又微妙的欣喜。 这不对。 他凭什么欣喜,他拿什么欣喜! 他不能再深入地想下去了,他宁愿相信这都只是他因为疲惫而产生的错觉。 陈誉洲见他一直到车上都有些闷闷不乐,问他,“……你没有事吧?” “没,没有,”李絮偏头看向窗外,“真没有。” “你看起来不舒服。” “没事,就是......刚刚就是打了个嗝。” “胃不舒服?” “没有,没有。” “......要不要喝点水?” “不,也不用......” 陈誉洲看他一眼,还想说什么,但是看着他露出来的半截后脑勺,张了一下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手上稍微帮他调整了一下空调的出风叶。 车子往前又开了一阵,再下高架后的时候四周就荒凉了许多,最后在一片林子间拐进一个停满车头和十八轮的停车场,陈誉洲拎着零件袋下了车,朝冷链厢式车那边的小办公室走去,没过几分钟就回来了,手机屏幕还亮着。 他一边重新发动车子,一边低声说:“收到预警了,今晚这片有强暴雨。” 第12章 “那怎么......” “找个位置停下,继续开不安全。” “这里好像什么都没有......” “嗯,需要再往前开半小时才有加油站。” 他的语气只是陈述,却让旁边的李絮攥紧了袖口,心下又被这个事实狠狠揪了一把。 半小时。 如果他没有在桌边睡过去,说不定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过了这片预警范围,说不定他们就能把这片云甩开了。 他张嘴,想道歉,可是那三个字却无比生涩,卡在喉咙里,像一根尖锐的鱼刺一般怎么都无法吐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右后视镜里的亮起红色的光晕,车尾开始倒退。 不过至少他们还是足够幸运的,直冲云霄的油价大牌子比暴雨先一步到达了。棚顶的轮廓彻底显露出来,停车场几乎被大货车塞满,只在最外沿找到一条勉强能容下车身的位置,半截车头不得不露在风口里。 趁着雨还没下来,两个人带着包下了车,顶着风,一路小跑进便利店里简单洗漱了一下,又趁着雨点没落下的时候钻回了车里。 平原上的夏季暴雨从来不需要酝酿太久,天空的阀门被猛地拧开,雨水瞬间倾倒,暴戾地敲打在棚面、地上,还有露在外面的半截车头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 就在李絮以为这一晚要在座位上睡的时候,陈誉洲意外地打开了身后的一扇折叠门,露出里面的一张窄床。 “你先进去。”他对李絮说。 李絮有点畏缩,摇摇头,想避嫌。 “哥你进去吧,我在外面将就一晚就行。” “里面会舒服点,”陈誉洲打开了藏在中控靠后的一个盖子,是一个储存箱。他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巴掌宽的颈枕丢上去,“你躺好了,我再把门关上。” 李絮这才明白人家根本没有一起睡的意思。他稍稍轻松了一点,努力忽略掉心里那点被蚂蚁蜇了一小口般的尴尬与失落,“哥你才要躺着,外面睡不平,对腰不好......你开车已经坐很久了。” “都一样,里面对我来说也很小。”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李絮找不到其他理由,于是脱下鞋子,俯身钻进舱内。 “会有点闷,不舒服告诉我。”陈誉洲把舱门往里推了推,看着他躺好,又把一侧的薄毯拉给他,“盖上毯子。” “没有,挺好的,”李絮轻轻回答,“谢谢哥。” “嗯,早点休息。” 车顶封闭且昏暗,除了一个空调口以外什么都没有,也的确没有很大的空间,李絮侧躺下来也只能勉强将腿伸直。雨声密密麻麻地砸在棚顶,风里的树叶簌簌作响,伴随着尖而细的呼啸,他抓着毯子,感觉自己就像被孤零零的关在一个匣子里,昏暗漫无边际。 也不知道死亡发生的时候会不会也是这种感觉。 他不清楚到底过了多长时间,驾驶座的位置传来了皮面的两声摩擦,随即就是车门打开的声音,似乎是陈誉洲要下车。 车外的暴风雨愈演愈烈,不知道他此刻为什么突然要冒险下车。李絮担心他遇到危险,摸着黑,连忙把门扒拉出一条缝,探出半只眼睛,“怎么了哥?” 陈誉洲说:“……好像有点问题,我下去看一下。” “什、什么?” “雨刷。” 他说完就跳了下去。 暴雨几近掩盖掉了人的所有听觉,只剩车子怠速的声音隆隆作响,李絮的一颗心被揪着,还是自己掰开门,爬回了驾驶室。 他迎着光,看见车窗上一大截刮花的湿痕,一道影子攀上了驾驶室的外侧,踩着前轮又往前踏了一步,接着冒着大雨,伸出了一只手去抓前方的雨刷臂。 一侧的雨刷臂弹了起来。陈誉洲眯起眼睛,用指腹沿着胶条边缘捋过去,摸到了一点轻微的卷边,又抠出一粒夹住的石子粒,花了一点时间、确定没什么大问题才将雨刷臂重新压回去,重新退回了棚子底下。 大雨滂沱,短短几分钟已经让李絮等不及了,他赶忙从背包里翻出了自己的毛巾,半截身子趴到驾驶位上,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探出头要找陈誉洲。 他被迎面的潮湿冰了个激灵,大声喊:“哥——哥!你怎么样了!” 陈誉洲的大半边身子已经湿透了,被雨水浸透了的白t恤紧贴在肩背和胸口,水珠沿着衣角一滴滴往下躺淌。他已经拿着准备好的毛巾简单擦拭了一圈,但还是接过了李絮手里的那一条。 “我没事。胶条可能有点老化。” 他微微抬起头,撞见那双透着忧虑的杏仁眼,用那条毛巾帮他蹭掉了落在脸上的一根睫毛,“脸上有东西。” 李絮不着痕迹地往里缩了一下,“那......那你快上来开暖气烘一下,小心着凉。” 他边说边忙着去摸空调面板,指尖在按键上胡乱一摁,把温度打高,又把风量往上拨了两格。 陈誉洲重新回到了驾驶位里。车门在他的手里被重新合拢,暴雨声瞬间小了不少,没有那么刺耳了。 他打开顶灯,将窗户降下一半,把湿掉的毛巾又伸出去拧了一下,随后再次抬手拨了下雨刷,胶条吱呀划过玻璃,这次总算干净了些,不再糊成一片。 李絮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的愧疚更甚。 “哥你......你睡里面吧,”他磨蹭了一下,对陈誉洲说:“你的座位已经潮掉了。” “不好,会把后面弄湿。”陈誉洲正拿着用过的毛巾擦拭座椅,“你去躺着吧,我可以去副驾。” “你会感冒。”李絮也顾不上什么有的没得了,“还有空间,挤挤......应该没问题,我、我也不介意。” 陈誉洲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车外有杆高高的照明灯,冷白色的光穿过雨幕,投射过来,透过前挡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眉骨和鼻梁压出更深的阴影。那双漆黑的眼睛像一捧深沉的湖水,表面不起波纹,水底却像有层层回声在极其缓慢地涌动。 李絮又默默挪开了眼睛,“……我是说,别冻着,你明天还要开车。不然你这样……我也睡不踏实。” 陈誉洲对此没有做出回应。他侧过身,拉上了一侧的窗帘才对李絮说:“小絮,帮忙拉一下你那边的。” 李絮没动,“哥......” “拉上,”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外头那个灯晃眼睛。” “你先答应我。”李絮拧起眉头,扯着窗帘跟他谈判。 陈誉洲还是没接话,手里把毛巾重新抖开,搭在了方向盘上晾着。 李絮也不动。 “我答应你......”过了两分钟他终于开口了,“你先躺好,我再烘一会儿。” “那我......进去等你。” 李絮得到了回应,帮他把隐私帘拉严实后才重新侧身钻进后舱,膝盖蹭过垫子,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他躺了下去,忍不住还是偏过头,面朝车头的方向。 热风吹着,将衣料的边缘吹得轻轻抖动。陈誉洲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只是这样默默地坐着,似乎每一个奔波在外的深夜都是这样,或者躺在这个匣子里,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哥,”李絮有点见不得他这副样子,轻声打破了沉默,“你干这个多少年了?” “十多年了。” “这种天气常见吗?” “夏天常见。” “你碰到过很多次?” “嗯。” “那对车子是不是损耗挺大的? “还好,正常,”陈誉洲问,“怎么了你是害怕吗?” “没、没有的。” “害怕就说,”他斟酌了一下才继续说,“......哥在。” “睡吧。” 他说完就将车熄了火,顶灯也随之熄灭。 折叠门轻轻一响,陈誉洲俯身钻了进来。他身上还带着有些潮乎乎的热气,混着那股皂香,一下就塞满了这狭小的空间。 李絮条件反射的把身子背对了过去,接着他感觉到身上的毯子被拎了起来,重新盖上了他的肩,又搭上了他的脚踝,落在颈窝处时还被顺势掖了一下。 这套动作很短,随即身侧传来一阵布料摩擦声,陈誉洲撑着身体,背对着他躺下。 李絮躲在暗处,紧贴着睡眠舱的内壁,身后炙热体温不可避免地透了过来,他合上眼睛,暗自抿了一下嘴唇。 “哥......你也太贴心了,”他假借着黑暗,隔着毯子,不清不楚地抛出了一句,“我都要误以为你是喜欢上我了。” 作者有话说: 因为感觉都放在一起比较好,所以今天是巨章!! 欢迎来到俄克拉荷马之小絮试探 第12章 “那你呢?” 车外雨点密密麻麻地倾泻着。舱内却静得出奇,静到李絮能数清身后人平静的呼吸声。 他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他在说出这句试探前有过非常短暂的设想。也许陈誉洲会说“没有”,会说“快睡吧”,甚至会因为这无厘头的一句话发出一声轻笑,哪怕他会因此暴起、大骂他神经病、再把他直接了当地赶下车,他也完全可以接受。 第13章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陈誉洲没有作出任何回应。 是沉默,偏偏是沉默。 李絮把头埋得更深了些,他不知道究竟该如何解读这个沉默。只能用手指揪着一团毯子角捻了捻,稍稍提了点音量,“哥那啥......我刚才就是开玩笑的。” “嗯。” “随口一说,你别介意......” “不会。” “没生气吧?” “没有。” “......那就好,” 李絮假装轻松地动了动,想把毯子往他那边扯,“哥你会不会冷啊?我再分你点毯子。” “我不冷。” 陈誉洲隔着毯子挡了一下他的动作,“你别真感冒了。” “我没那么容易生病......” 李絮说完才想起自己痊愈也不过一天的时间,匆忙找补道:“呃这次、这次只是个意外,累着了,我大多数情况真没这么脆弱!” “嗯。” “你知道年初那轮甲流吧,十二月份左右。我经常跑医院都没被传染。” “知道了。你怎么会去医院?” “因为......因为我妹嘛......她不是,就,身体不好。” “住院了?” “嗯......住院了。” 李絮快速轻咳了一声,“话说回来,哥,这还是我第一次跟人这样躺着说话呢。” “是么?” “是啊,以前在孤儿院是大通铺,熄灯就不能说话了,被发现会挨骂。所以我还挺羡慕大学寝室那种氛围......大家晚上关了灯一起说悄悄话之类的。” “对了哥,你上过大学吗?” 李絮摸着黑,胆子稍稍大了点,撇过头问他,“美国的大学宿舍也会这样吗?” “上过。” 陈誉洲回答,“但我那时候回家住。” “那也挺好的?” “只是离得近,社区大学。” “哦......” 李絮在黑暗里缓缓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皮,“那,那你跟你......跟你前任是读书的时候,认识的吗?初恋?我看很多人上大学就开始谈恋爱。” “不是,后来别人介绍的。” “你们……在一起多久啊?” “三个月。” “这么短啊!我以为大家的初恋都是白月光?哥我跟你讲哦,我妹之前上学的时候喜欢她们隔壁班一个小男生,后来几年她上不了学了还心心念念人家,” 说到八卦李絮来了劲儿,他翻了个身,索性撑起胳膊肘,趴了起来,靠近了一点,“她总跟我提这个人。我见过那个男生来着!他们那会儿都毕业、上高中了,还专门过来看她。” “还专门挑中午的时间来的,我上班的时候。我妹还以为我不知道这事呢——我没告诉她那天我调休。” “几个小孩儿给她带了个手串和一袋鸭梨过来,还送了她一支录音笔。那会儿那个男生......就跟我差不多高,瘦的跟麻杆一样,看起来也就那样吧,我没觉得他对我妹有什么意思......但我妹那眼睛就一直冒星星。她的眼光真的好一般。” “不过他们来的时候身上穿的是我们那边最好高中的校服,是红白的,偏暗的红色。男生要打领带,女生会有及膝的小裙子。” “我妹初中的时候成绩特别好。她可争气了,考过年级前十。要是能继续读书,应该也能考上……”李絮放慢了一点语速, “我那时候就在想……她要是能考上,我砸锅卖铁也要供着她。” “而且那套衣服她穿应该会很漂亮。她穿红色特别好看。” 陈誉洲一边听着,一边也回过了身,看向他。 呼吸声更近了,车厢里的温暖现在全部都藏在这张毯子里。身边人正托着腮,侧脸朝着他这边,垂着眼,长长的眼睫在昏暗里落下一道浅浅的影子。 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去找那颗泪痣,半天才接上一句,“那你呢?” “我什么?” 李絮往他的方向偏了偏头。 “你......”陈誉洲嗓子有点发紧,“你也有初恋吗?” “我怎么会有啊,”李絮的无奈地笑了一下,“你说我长得又不好看,又没有钱,讲话也没什么意思,什么都没有,谁要喜欢我。” “我妹都知道——她住院的时候有个小护士跟她关系特别好,可能跟她打听了两句吧,她转头就跟我说人家暗恋我,让我注意点,别杵着张苦瓜脸跟怅鬼一样到处祸害别人。” 陈誉洲终于找到了那颗小痣,他的手指微微一蜷,低声含糊了一句,“没有。” 暴雨声盖过了他的声音,李絮只看见他的嘴动了一下,没听清,又把头又凑近了些,“什么?” 他说话时的吐息拂过陈誉洲的下巴边,带着一点温热,又很快消失。 “......没有。” 陈誉洲放缓了呼吸,压着胸腔,生怕惊扰到他,“我是说,没有不好看。” “要是......苦瓜,那也是新鲜的,没有坏。” 李絮被弄得宕机了两秒,没料到他来了这么一句。下一瞬间才捂住嘴,想憋又憋不住,肩膀抖了一下。 他想笑。 他看不清陈誉洲的表情——当然他也能猜到这块硬邦邦的木头应该没有表情,但他能想象他一本正经安慰自己的样子,跟他在路上骂人尿急一样,很无厘头,很离谱,很割裂,但也很......可爱。 李絮不想让对方误解出任何嘲笑的意思,刚想把笑压回去,结果那口气一岔,唾液一下滑进了气管里。他把自己呛住了。 嗓子里一下痒的要命,他顾不上太多,猛得往后退。可车厢的空间太窄,他的后脑勺一下就撞上了车顶,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 “……咳、咳——” 陈誉洲赶紧起身捞他,“你没事吧?要不要紧?” “没......咳——没什么事咳——” 他的手扶在李絮的腰侧,另一只手揽过他的背,拍着给他顺气,顺势将他抱了下来。 李絮说着没事,但身体却不如他嘴上所说。这口气实在呛的太厉害,他咳的眼前发花,全身脱力,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对方的衣襟,整个人只能跟一团棉花一样地瘫软在陈誉洲的怀里。 对方默默调整了一下身体的角度,“……疼不疼?” 他摇摇头。 “需不需要喝点水?” 他又点点头。 陈誉洲这才慢慢将他从自己身上撤下去,确认他躺稳了,才探身到驾驶坐附近拿水。 瓶盖拧开,水被递进了李絮手里。 他握着瓶子支起身,喝了两口。稀薄的亮度停在他沾着湿意的唇角,亮晶晶的,又很快被他抿了回去。 这一幕就这样直直地发生在陈誉洲的眼前,空间狭隘,他再也无处可避。 “我......出去一下。” 他在暗处丢下一句,转身就要往外去。 李絮一愣,赶紧把嘴里的水咽下去,有点不明所以,“怎么了?外面还在下大雨......” “......没事,你先睡。” 陈誉洲头也不回,“我透透气,就在外面。” 话说完他就已经消失在了车门口,咔哒一声,车门被掩上了。 外面的光线立即消失,车厢里一下子又只剩下雨声和李絮自己的呼吸声。 李絮握着水瓶,半天没动。他盯着车门的方向,顺了顺气,脑子空了好一会儿。 慢慢的,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他......他好像知道为什么刚刚陈誉洲要把腿挪开了。 好像也知道了,刚刚自己的胯骨硌到的了哪里。 硬的。 李絮的脸霎时间热透了,连耳根都在烧。他手忙脚乱地放下水瓶,扯过毯子的一角就倒了下去,狠狠往里面缩了缩,靠近了车壁,恨不得把整个人塞进缝隙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纵使身后没了人,那股存在过的热度也没散,仍俯在他的背后、腰侧、前胸,烧得他脸颊滚烫。 生理反应,他安慰自己。不过是健全成年男人的生理反应。 但是这个说法在夜雨里反复回响,怎么都无法落地。 那么之前......也都是偶然吗? 如果——只是说如果——陈誉洲是真的对他产生了不一样的感情呢? 作者有话说: 车内热聊啊太热了都给我们誉洲热懵逼了! 小絮真的毫无防备 提前更了,晚安大家 第13章 “......好啊。” 李絮开始闭起眼睛装睡,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糊弄过去,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雨声沉了下去,渐渐淅沥,直到车外重新传来几声叽叽喳喳的鸟叫。 这声音跟一把碎玻璃珠一样,接连不断地弹在他的额角。他被吵得实在头痛,翻个身,下意识往身边摸,只摸到一节硬邦邦的床褥,扑了个空。 脑子还有点涨,他闭着眼又躺了几秒钟,听着外头的鸟叫一声接一声地往上叠,这才慢腾腾地撑起身,拉开折叠门,朝着车头看了一圈。 陈誉洲不在车里。 这个事实让他清醒了一点,又坐着缓了一下才开始叠毯子,叠好后抓着外套,回到车头,正准备要打开副驾驶的门。 第14章 “......醒了?” 隔壁驾驶室的门先一步被人从外面拽开。 李絮一扭头,冷不丁就撞见了那张脸,突然就想起了昨晚的事情,立马抖了个激灵,连最后一丝困意也不见了。 “......哥早上好!” “早。” 陈誉洲把行李包往位置上一搁,挡住了自己大半张脸,“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没有!”李絮连连摆摆手,“现在是、是几点了?” “才七点。” “这么早啊......” “嗯,我去冲个澡。” “在这里吗?” “顺便还可以洗个衣服,”陈誉洲闷声问,“......你要一起吗?” 大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在潮湿的路面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 空气里满是清澈的泥土气息,气温还没有升起来,李絮打了个寒噤,抱紧自己的背包,亦步亦趋地跟着陈誉洲再次进了店里。 陈誉洲领着他到柜台前买了两张洗澡券,两人并排站在过道口前排队,等着空位。 对面嗡嗡作响的冰箱“咔哒”一响,停了一下。 李絮把一侧的包带卷起又松,松开又卷起,想了半天,还是开口问了出来,“哥,你昨晚......回来睡了吗?我好像提前睡着了,没注意。” “回来了。” “喔,”李絮盯着冰箱门上的一层水珠,“是不是又到很晚?” “没有,十二点前。” “怎么......怎么没多睡会?起这么早?” “自然醒。”陈誉洲把两张洗澡券在指间折了两下,又弄平,再折起来,“你呢?睡得好吗?” “挺好、挺好的。”李絮赶紧点头,“我不知道自己睡觉老不老实......没有挤着你吧?” “没有。” 走廊尽头那排小红灯里灭了一个,门口上方的小屏幕适时一动,号码跳了一下。陈誉洲瞥了一眼,抬手在他背上轻轻一推,“会用吗?” “啊......会的。” “进去正常开水就好,他又嘱咐一句,“有事喊我,一会儿见。” 李絮前一天都坐在车里,倒是没有出什么汗,也没淋到雨,他只是想借此好好冷静一下。这里的淋浴间还怪大的,他开了水,等热了些就钻了下去,连着脑袋把全身冲了个透,试图把昨晚的记忆一分不落的全都冲到下水管道里。 可是也不知道是水温过热,还是记忆越想越清晰,洗完反而感觉脸更烫了,浑身不自在。他狠狠用后槽牙咬了一口自己的舌根,让自己更清醒一些。 陈誉洲进去的晚,自然也比他慢。他抱着背包出来后又回到了原地,拿着换下来的衣服擦着头发,直到心跳逐渐放缓,才看见陈誉洲拿着脏衣服出来,领着他去了洗衣房。 他随手把衣服往肩上一甩,在门口的一台老机器上扭了扭,买了一颗洗衣球,随意挑了个洗衣机就把这几件黑的白的全部一股脑全丢了进去,朝李絮伸出手。 李絮先把自己换下来的两件衣服递了过去,又脱下了外套,“你衣服怎么都看起来一样?” “方便。”陈誉洲合上门,“不挑洗。” 机器启动,滚筒悠悠转了一圈,水声哗啦。 “......会冷吗?”陈誉洲的余光匆匆掠过李絮露出的一截纤细泛白的胳膊,手伸进口袋就要去拿车钥匙,“我在这盯着......你要先回车上待着吗?” “不冷不冷,”李絮不想麻烦他,“我可以就在这。” “那——可以坐在这上面。” 陈誉洲转过身,帮他把身后烘干机顶上堆着的几张旧传单和空瓶子拨到一边,还扯了张纸擦了擦,这才在上面拍了拍,示意他坐上去。 “包也可以放下来。” 李絮撑着身体坐了上去,却始终把包搂在怀里,“没事,我抱着就好了。” “你上哪里都要带着这个包?” “昂......” 陈誉洲没再说什么,又扯了张纸巾,蹲下去开始清理旁边另外的一台烘干机内部。 盛满水的洗衣机声音慢慢轻了一点。隔着那层圆玻璃,几件衣服绕成一个解不开的的结,无休止地纠缠在一起,一圈又一圈,不停地翻滚、甩动。 “看什么呢?”他三两下清理完里面的毛屑,直起身,见李絮微微抬着头,望着洗衣机的上方出神。 “那个,”李絮晃晃腿,朝着墙上抬了一下下巴,“那张照片好好看,那是哪里?” 陈誉洲扭过头,也看见了那张挂在墙上的大幅海报。海报有些年头了,有点翘边,上面是红、橙、黄相间的茂密树林山谷,底下标注有一小串白色的英文字母。 “斯特拉特顿山,佛蒙特。” “离这儿很远吧?” “有点,靠近纽约,”他顿了顿,怕他不知道,又加了一句,“在东海岸靠北边的地方了。但是这种秋景还挺常见,大烟山、亚特兰大周边的秋天也是这样。” “真的吗?” “嗯。” 李絮心里有点痒,“哥你还有照片吗?我想看看照片。” 陈誉洲掏出手机,低头划了几下,递了过去。 李絮生怕再有多余的心思,尽自己所能不去碰到他的手,小心地碾着他的手机边缘,接了过来。屏幕上有一辆刚洗完的黑色皮卡,车门半开着,车身还泛着水痕;车后能看得出是一片宽敞的空地,路边有高高的两排树,叶子一半黄一半橘,再掺点红,铺满了一地,厚厚像个小山包似的地堆在路牙子上。 “这是在你家门口吗?”他问。 “是,那天刚洗完车,顺手拍的。” “好漂亮啊。” 李絮把照片放大了一点,仔仔细细地看,“我之前住的地方气温变化太快了,基本只有冬夏,感觉都没怎么见过像样的秋天。我就记得课文里写‘枫叶层层叠叠地落满山坡’,但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颜色饱和度好高啊,真的好像画出来的哎。” “喜欢的话,你可以来做客。”陈誉洲说。 李絮闻言勾了一下嘴角,手指揉搓了一下手机边缘,缓缓回答,“......好啊。” “天气会很冷吗?” “还好,只是风会有点大。” “那......哥你要记得来接我,”李絮将手机还给他,“不然我肯定找不到地方的。” “会的。” 李絮的鼻尖翕动了一下,扯着脖子仰了一下头。头顶角落里的电视闪烁,没有声音,正放着新闻。他读不明白上面的内容,就看着金发碧眼的女播报员一本正经地说话,随后画面上出现了沙土地上的一排褪色的广告牌,支架锈迹斑斑,接着是路肩上停着一辆拖车,车主顶着太阳下车检查车况,身影在滚动的热浪里一截截扭曲变形。 他看着,突然想起了昨晚他冒雨下车的事情,“哥,你车还好吗?昨晚的问题会不会影响到你开车?” 陈誉洲摇了一下头,丢掉手里的纸巾,“还好,不是什么大事。回头有空订个雨刷条再换上就可以。” “那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没什么,一会儿出发前刷下车就行了。” “那你教教我?我先去帮你弄,”李絮从烘干机上跳下来,“这样我们也能快一点出发。” 陈誉洲没想真的让他去做,他潜意识里有点担心李絮离开自己的视线太远。但看着李絮利落的两下动作和迫不及待的眼神,他还是把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 “油枪附近会有泡沫刷,”他交代了一下,“你找找,拿起来直接用。” “就在停的位附近吧?” “嗯,一根黑色的长杆,放在垃圾桶的下面。” “好。” “刷下底下脏的地方就行。”陈誉洲把他卡住的一小截衣摆扯出来,“不着急,我晚点回去找你。” 作者有话说: 加更一章过渡 因为达到日三了所以奖励自己多更一章 第14章 “不是你的问题。” 日头越来越高,天色明亮。这片无边的红层平原终于迎来了它的万里晴空。 李絮回到了车子旁,按照陈誉洲给的指示在旁边的格槽里找到了那根黑色长杆,捏着把手把它抽了出来,另一头上是潮湿扁平的海绵头,有些沉,上面还挂着两滴浑浊的液体。 他又将海绵头送进去,在空空的格槽底下压了压,再次抽出来贴上了车漆,在有污垢的部分顺着同一个方向仔仔细细地擦。 他把左侧的下半部分擦了个干净,又换到右侧。 他越刷越觉得有些不对劲。右后轮外侧的那一圈翼子板上附着了一层厚厚的泥灰,刷头一贴上去就发涩,怎么都推不开。 他抿起嘴,弯着腰,把刷头贴着翼子板下缘来回磨,泥水被他带出来又抹回去,脏兮兮的东西在雪白色的车身上逐渐形成接近固体般的褐色痕迹。他的手上不敢用蛮力,却在那巴掌大的地方越刷越急,越刷越躁,速度越来越快—— 第15章 “......给我。” 一只熟悉的大手伸过来,眼见着指尖就要碰到他的手。李絮本能一躲,刷柄脱了掌,“哐”地砸在地上,摔在了在两人之间。 是陈誉洲回来了,怀里还抱着他的两件烘洗好的衣服。 “不、不好意思,”李絮一撤,这才缓过神来,又抢着把刷子捡起,“我没反应过来......我再刷刷,能刷干净!” 陈誉洲看了他一眼,这次把手伸向了刷柄的尾巴,特意与他的手拉开了距离,轻轻一拽就接回了刷子。 “你拿这些。” 李絮从他手里接过衣服。 他抓着刷子走到了另一侧的垃圾桶边,把刷子塞回格槽里,上下涮了涮,又拿了出来。 泡沫刷鼓起来,重新吸饱了水,滴落的污水在地上划出一条连续的深点。李絮更窘了,他以为格槽里就是没有水的,“我不知道......” “没事。” 陈誉洲动动手,当着他的面,三两下就给那块污渍擦了个干净,露出了底下两道细细长长的擦痕。 这两道擦痕有些深,已经伤到了车漆,在车身上拖的足有一个轮胎的宽度那么长。一旁的李絮一眼就看到了,心里不由地咯噔了一下。 他好像是把车刮花了。 陈誉洲自然也看到了,但他只是抬手又刷了一下,再反过刷头,用胶条剐蹭了一下水渍,什么都没说,接着就走向车头,去擦其他地方了。 李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光下。他并没有察觉到陈誉洲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这反倒让他过意不去,心口淤堵的感觉更甚。自己非但没有派上用场,反而帮了倒忙。 陈誉洲只是去顺手擦两下全是虫子尸体的保险杠,回过头来的时候看他还抱着衣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去把衣服放好吗?” “哥,”李絮问他,“你、你这个车补个漆要多少钱?” “......怎么了?” “好像是我把你车刮花了。” 陈誉洲顿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回答道:“那不是什么事。” “是、是我弄的。” “正常损耗而已,跟你没关系。” “不行的哥,你要告诉我。” 见他又要钻牛角尖,陈誉洲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劝。思来想去只能先憋出一句,“先上路,这事儿回头再说。” 远处的地表开始有浮现出一层热浪的趋势,远处的方向上已经彻底不见蜿蜒的山脉,只剩下望不到边际的平地。 陈誉洲握着方向盘,余光却时不时扫向副驾驶。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觉得车里安静并不是一件好事,这种安静有些古怪,像有什么东西悬在空中落不了地,让人心里膈应。 车轮碾过路边上的一道裂缝,车身颠簸了一下。他终于忍不住,率先开了口。 “你的那件外套干透了吗?”他试图打开话题。 “干了。” “怎么不穿了?” 李絮抖了抖,穿上了。 “小絮,是不是我......”他想了又想,“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李絮摇摇头,想装的无所谓一些,但还是叹了一口气,“你的车……对不起。” “......不算什么。” “哥,你可以跟我说实话。虽然我没有车,但我知道开车的人都是很爱惜自己的车的,况且你这车看起来还挺新......是我太用力了……” “不是你,”陈誉洲告诉他,“是石子崩的。” “不可能崩那么长一节。” “在这里有可能,路况差,”陈誉洲很笃定,“车速快起来石子就会飞溅,挡风玻璃有时候都会裂开,所以这点小刮痕很正常。” 他说的不无道理,有理有据。 可是这安慰不了李絮,他的心已经因为这事被死死拧作解不开的一团,沉了下去。他越过前面的几辆车去望前方空寂的、一望无际的广袤平原,远处海市蜃楼般的地平线看起来明明如此清晰,明明车轮也在向前滚动,他却觉得它游动地越来越远。 太远了,终点太远了。 他这么差劲,以他的能力,永远也不可能抵达。 “小絮......”陈誉洲并没有感觉到他有好一些,于是又尝试叫他。 “哥,你是......是对谁都这样吗?”李絮的喉咙发涩,他尽量让自己的提问听起来不那么奇怪,“我是说......你对谁都这么好吗?随便让人上车之类的?” “什么——” “这样不对。哥,这是不对的。”李絮深吸了一口气,一点一点、一字一句的把能想到的话全都往外吐,“你看社会这么复杂,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样的事情都会发生,你......你别总对人那么好,不应该这样,一点防备都没有,什么事情都无所谓,以后要是真的碰到事情怎么办......” “一个人在外面还是要强势一点,不然容易吃亏。你这么好说话,要是遇到占你便宜的人怎么办呢......或者无理取闹的怎么办?” “......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如果......如果......如果我就是这种人呢......你又不知道,是不是?我故意趁你不在然后划了你的车,甚至……偷了你的东西、偷了你的钱然后、然后就逃跑了......或者哪天突然就一声不吭的离开了呢?你也算了吗?” “你不是的。”陈誉洲口气无奈,”不是这样的,小絮。我也没带过其他人。” “你怎么……怎么知道我不是——” 李絮张着嘴,还想继续说下去。前方突然炸开一连串刺耳的喇叭声,撕裂空气的恐慌迎面袭来。陈誉洲瞳孔一缩,右脚条件反射地狠踩了下去—— 刹车踏板瞬间顶死,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李絮的胸口狠狠勒进安全带,又将整个人往后猛掼,后脑勺“咚”一声撞在头枕上,视野里的车窗在剧烈地摇晃、对撞。 轮胎尖啸,似乎已经有了焦糊味。他们的车向前滑窜了好几米才堪堪停住,车头距离前车的尾箱不过一掌距离。 幸好,幸好他们前面有足够多的距离。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李絮咽咽口水,他顾不上去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第一反应是扭头去找一旁的陈誉洲。 “哥——” “你、你有没有事?”他伸出手,想去观察他的状态。 陈誉洲没有回答他。 在彻底刹停的前一秒钟,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瞬间不该出现的失焦,很亮,很短,却令他的心脏直直漏了一拍。 他的脚下还死死踩着刹车踏板,指关节绷到几乎透明,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抬肘一把拨开了李絮的手。 他以为自己又要撞上去了。 李絮被打回来的一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落到哪,“怎么了……是不是头晕?” 陈誉洲喉结滚了滚,缓了好几秒才吐出一句,“……没。” 但是李絮注意到了。他的右手虎口边缘被蹭破了一道,血珠正从破皮处迅速渗出,在他偏深的肤色上格外显眼,足以见得他握方向盘的力道之大。 他不知道这个创口究竟有多大,慌忙去扯纸巾,“你的手破了! 陈誉洲拧着眉头甩甩手,把手收了回去,重新扣住方向盘下沿。 “你受伤了!” “你先别动。” 李絮的手里还抓着没有着落的一节纸,撕出来的毛边一松,两片碎屑在阳光里漂浮两下,悄无声息地落到了他的膝头。 他还没有见过这样的陈誉洲。虽然看起来都是同一个人,却说不上来的陌生。这让他有些慌张,“哥......你、你还好吗......是我不应该在你开车的时候一直跟你讲这些的,让你分心了。” 陈誉洲把刹车松开一点,车子又随着拥堵的车流往前滑了一段。 “没事。” 他隔了两秒钟,又低声重复,“我没事。” “不是你的问题。”他动了动脖子,也不知道究竟指代的是哪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算加更 代入一下小絮也是真的挺手足无措的 想想曾经自己真的一头蹭上过别人的车漆然后被车主逮了个正着… 第15章 “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李絮的最后一份工作是在国内某高级连锁酒店客房部任楼层服务员,主要负责客房清洁与布草更换。 他印象最深刻的是《客房作业员工手册》事故管理的第一条:员工过失致损的,酒店对外处理;对内一律追责扣罚,情节严重者从重处分,直至调岗降级或解除劳动关系。 他也还想得起小许——去年冬天刚入职两个月的、讲话总是怯生生的农村女孩——因为在套房清洁时挪开床头柜上的东西擦台面,不慎碰掉了客人随手搁着的一只万宝龙笔座,碎了。 客人在知晓后对她不依不饶,要往上追责。落到最后的处理结果是扣掉了她的整月绩效加差错,到手只剩下不到两千。 “絮哥,可怎么办啊,” 李絮撞见她躲在储藏室里偷偷抹眼泪,“大家都不容易,我不想说这些的......但我给家里还了债之后上个月的房租还没结清呢,欠房东一千五......上个月暖气费也还没交......我都已经一周没开暖气了,太冷了,也没钱回家过年......” 第16章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事情已经发生。弄坏了东西就是要赔偿的,这是板上钉钉的条律。 李絮上路后总是避免去回想以前那些有的没的,毕竟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了。但是现在站在便利店的货架前看着几个不同大小的红色急救箱的时候,这件事不知怎么就自己冒了出来。 他们在州际公路上遇见了连环追尾,七八辆车横七竖八地杵在路当中,碎片残骸溅的满地都是,最后不得已只能跟着驶下了高速,沿着一条乡间公路绕行,直到太阳开始落下才慢慢开进德克萨斯最西边的阿马里洛。 余下的路上陈誉洲都紧绷着,绷着脸,绷着肩,一言不发。乡间公路弯弯绕绕,更不好开,李絮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他踮起脚,探出一截脑袋,越过货架往店外看去。 陈誉洲已经先他一步用完了洗手间,正站在车旁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着烟,夕阳的余晖把他的轮廓镀得很亮,身影却极暗,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晦涩难读。 他觉得陈誉洲在生闷气。 他也觉得陈誉洲应该生气,这一天过的十分不顺,不仅自己的车子出现了划痕,还因为被打扰而差点出事故,又开了比往常更长的时间。 他打心眼儿里不希望陈誉洲生气,但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什么补偿都拿不出来。 也不知道陈誉洲喜欢什么。 他的目光扫到了收银台下面的一排货架,场面陈列着一些色彩鲜艳的、花里胡哨的长方形小盒子,他只需要看一眼上面的两个字母就能猜到是什么东西。 他的眼睛重新回到了面前的一排急救箱上,看着价格标签,脑子里冒出了一个难以启齿的想法,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案了。 就这一次。反正他的人生想有第二次也不可能了。 他抓起面前最小的一个急救箱就往前走,走到台前匆忙抄了一只镭射包装的盒子,飞快地结了账,把东西一股脑塞进背包里,连找零都没拿,低着头,快步走出了门。 “上车吧,哥。” 李絮把背包搂的更紧了些,“我......我给你买了个小的医疗箱。” 陈誉洲的嘴里还叼着烟,烟雾顺着他呼出的气往前飘,在李絮面前堆成一小丛云。他好像很疲惫,足足过了有十秒才反应过来,取下烟丢到了地上,若有似无地应了一声,直接转身上了车。 李絮站在原地,直到尼古丁的刺鼻气味被晚风吹散的一干二净,才绕到副驾那边去拉门。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无数的霓虹灯牌从身侧掠过。车子滑进一个新的汽车旅馆。 陈誉洲这次开了个双床,把钥匙往桌上一放,肩上的背包往椅子上一丢,顺手拿了套干净衣服就往浴室去,“我先洗个澡。” 水声响起。 李絮把自己的背包放到床边,拉开拉链,把买的东西都摸了出来。小方盒子的表面泛着五彩斑斓的光晕,他盯着瞧,拇指不住地摩挲,凉凉的汗已经浸湿了一截边角,都快濡烂了也没想好应该怎么开口。 浴室里的水声忽然停了。 门锁一响,他下意识一激灵,做贼一样猛地把盒子往身后一藏。 “哥!” 热气弥漫,陈誉洲整个人看着放松了不少,见他别扭地杵在原地,直觉有些古怪,“……怎么了?” “忘了问,你、你的手——”李絮赶紧换了个借口。 陈誉洲低头,看见自己虎口那道裂口和掌根的一小块破皮,被热水泡得边缘发白,露出中间粉红色的肉。 他刚刚一直陷在自己的情绪里,这会儿被李絮一提,后知后觉有些隐隐刺痛。 “洗澡的时候……疼不疼啊?”李絮喃喃的,俯身扒拉了一下那个小小的急救箱,语气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要不要消个毒?” 陈誉洲把手放下,擦着头发,径直从他身侧走了过去,“小伤,都快好了。” 李絮又吃了一次闭门羹。 “……哥,”他看着陈誉洲,“……你今天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别瞎想了,去洗漱。” 李絮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又扒拉了一下盒子,盒角被汗浸得发软,都快要自己给抠开了。 ——要说不生气,那为什么他们之间的氛围这么奇怪呢? 他越想越觉得胸口又苦又闷。 他无法忍受。 李絮迟疑了两秒,看着陈誉洲弯腰去收检行李,终于还是鼓足勇气动了,一步步蹭到他的身后停下,戳了他一下,“……哥。” 陈誉洲没转头,只“嗯”了一声。 “我知道……”李絮深吸了口气,声音发轻,“我知道、你、你对我有那种意思,是不是?” 他吞吞吐吐,“哥昨天、昨天晚上,你……你有反应,是不是?” “你对我有反应。” 他重复了一遍,又往前了一步。 陈誉洲手里的动作一滞,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转身正要拦一下,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他的鼻息。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极近。昏黄的灯光勾勒着他的面容,为他清透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色彩,油画一般的细腻,暧昧不已。可惜那双棕色的瞳孔空洞,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水井,只能茫茫然映着他的倒影,其中读不出任何的情绪。 “小絮……” 陈誉洲的眉头拧起,努力稳住自己的呼吸,扶着他的胳膊将两人的距离分开了一点。他隐约感觉到了即将要发生什么他不愿意见到的事。他想阻止他。 “我,我知道……” 李絮深吸一口气,低下去的头点了点,似乎是在进行自我催眠,“我知道的,我昨晚就知道了,我、我可以给你。” “如果,如果是你,我可以的,” 他一边将自己的裤子解开、一点点往下拽,一边说,“我可以的。哥……我、我欠你很多,你一路上帮了我太多、对我太好,我却给你带来麻烦……但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也没什么其他的可以给你……” “我可以先去洗个澡!只要,只要你喜欢,你能开心一点,怎样都行……” “就是轻一点......轻一点行不行? 没有看到有卖润滑,我挺怕疼的……听说会有点疼……” 陈誉洲深深叹了一口气。 “小絮,你别这样。” 他赶在李絮的裤子完全掉落下来之前一把拽住了裤腰,又给他重新拎起来,仔仔细细地穿好、扣上纽扣、拉上拉链,“你别这样。今天是我的问题,是我自己情绪不好。” 李絮看着自己的脚尖。陈誉洲的一连串动作没由来的让他觉得很委屈,“哥......这也不行吗?” “我是自愿的……你不要有负担。你是很好很好的人,我是真觉得亏欠你很多……” “你什么都不欠我的。”陈誉洲要牵着他坐下。 李絮没动。 “听话,” 陈誉洲拍拍他的头顶,“先休息。” 李絮还是不动。 他再一次被拒绝了,再一次被推开了。 他感觉自己双手冰凉,冷到发抖,但还是勾了一下他的衣角,“哥你真的不要吗,虽然我没经验但我很干净,也能尽量学……” “不要,你别糟蹋自己!” 陈誉洲手一松,甩下一句,“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我们之间也不是什么关系。” “哥......” “......我出去抽根烟,你先冷静一下。”他匆匆撇开脸, “就在门口,有事叫我。” 说完他就抄起打火机,绕过李絮,头也不回的、大步朝着门口走去。 李絮看着他最后一寸背影消失在门后。他就这样被撂下了,再也无法忍耐,鼻头一酸。 是啊,陈誉洲说的也没错。 他们本来就没什么关系,本来就只是陌生人,他何必上赶着硬凑上去,吃力不讨好。 他们只不过是恰好相遇在一个名叫查塔努加的镇子,又恰好都要去一个名叫加利福尼亚的重点,而等到达了这趟短暂旅途的终点,缘分一尽,他们就会一拍两散、分道扬镳,又将变成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 留下再多的痕迹都是无用的。他们注定将要走向不同的结局,终将分别,终将再也不见。 ——就像他和小许一样。 这年的冬天李絮也没有钱。那会儿李瑶已经躺进了重症监护,医院就像个透着冷光的焚化炉,一沓一沓的钞票丢下去瞬间就被烧的连灰都不剩。但他还是摸摸口袋,硬凑了一百八十块的散钱给了她。 后来他在出发前辞了职,小许追了出来,一张小脸憋的通红,拿出了兜里的两张红钞票。 她说,絮哥,谢谢你的照顾,祝你前程似锦。 李絮说,谢谢,钱就不用还了,留着吃顿好的。 然后他们还是再也不会相见了,再也不会。 那他现在这样又是在做什么呢? 他感觉自己好矛盾,似乎是还想贪婪地抓住什么的。也许是想抓住在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也许是想抓住一个无以名状的瞬间。但无论怎样,他又一次未能如愿。 第17章 作者有话说: 自我价值感低的人常常想爱却又觉得自己不配爱…… 第16章 “你吃橘子吗?” 陈誉洲简直称得上是落荒而逃。 他活三十多年还没这么狼狈过,耳朵根滚烫,连带着后脖颈的部分一起烧得都快化了。更要命的是他的下半身居然在这种情况下也能蠢蠢欲动,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再不逃才是真的要出大事。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居然能这么无耻,简直想把自己的那根东西直接掏出来剁了。 月色高悬,阿马里洛的深夜是死一般的沉寂,旅馆前的停车场很大,他一路逃到离大门最远最暗的角落里才感觉浑身的火气下去了一点,渐渐冷静了下来,又习惯性地从口袋摸出烟盒,顺手点燃烟头,但没过两秒就突然转过身,在水泥墙上摁灭了。 李絮不喜欢他抽烟。 况且他今天为了平复情绪,已经抽的够多了。 陈誉洲又把这根烟叼回嘴里,脚下扒棱开几个石头子,深呼吸了两下。 太荒唐了。他原只是看着对方没什么心眼儿又太可怜,又正好顺路,顺手就照应了一下,全当为不知道死哪儿去的陈文泽积德了。但他没有预料这份感情到这么快就变了味道,甚至打破了性别的边界,让他无法自持,失态至此。 摸头是,有生理反应是,车祸后的不安也是。都怪他自己没有藏好,不小心将这些多余的东西表露了出来,吓到了对方,让他误以为那是自己的需求,这才将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推越远。 他不想见到这样的李絮,更不想他们之间变成这样。 陈誉洲跺跺脚,对自己非常窝火,仰头看着远处杂乱的几道电线杆,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都不觉得李絮欠自己什么,又何谈生气呢?小狗蔫了吧唧的还要一口一个哥地喊他,叫他怎么舍得。 可是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在墙边来回踱步,从阴影里走到路灯下面,不知道究竟过了多长时间才觉得身上的燥热彻底散了下去,抬脚往房间走。 房间里的灯还亮着,李絮已经钻上了床,把自己再一次裹成了一个蝉蛹,只剩下头顶的发旋。 陈誉洲站在床边,突然心里一动,低低地叫了一声,“小絮。” 李絮没有回答。 陈誉洲轻轻去拉他的被角,露出他簇起的眉头,然后是紧闭的双眼与微微上翘的鼻尖,最后是那颗小痣。 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庆幸。如果李絮醒着,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而现在李絮睡着了,他又有些说不上来的郁闷。最后实在想不明白,只能熄了灯,翻身上了另外一张床。 李絮睡得比昨晚更不踏实,手脚一抖,半梦半醒间隐约听到了淅淅沥沥的水声从洗手间传来。 他在昏暗里犯着迷糊,念了一句,“……李瑶你起来上厕所怎么不叫我啊?” 被单上劣质漂白剂的味道钻进口鼻,他被呛了一下,又清醒了一点,缓缓意识到自己似乎早已经不在医院了。 他甚至已经不在国内了。 这个事实让李絮清醒了不少,睁眼坐了起来,环顾一下四周后,他定住了。 隔壁的床上出现了一个隆起来的小山包,看起来有人回来睡过一觉,但是屋里已经空了。陈誉洲的鞋子、衣服和包都已经不见踪影。 一架飞机拖着漫长的嗡鸣从房顶上掠过,他揉了一下眼睛。 遮光窗帘紧闭,分不清白天黑夜,也根本无从知晓陈誉洲究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这个事实就像一巴掌抽在了他脸上,抽得他耳边一阵嗡鸣。随即又恨起自己是真他妈的没骨气,昨晚做出这种不要脸的龌蹉事居然在期待人家拿正眼看他,他昨晚上就应该识趣一点,先一步离开才对。 他抵住一股恶心劲儿下了床,顾不上眼花,迅速给自己穿好鞋,简单漱了个口擦个脸,拎着背包,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 门一打开,外面出现了一道高大的身影,还有一张熟悉的脸。 李絮一惊,“……” 陈誉洲这晚睡得尤其不安稳,辗转反侧,五点就醒了过来。这会儿怀里正抱了一个麦当劳的纸袋,手里还端了两杯咖啡,见他这副样子,张嘴就问:“你要去哪儿?” 被抓包的李絮眼神一烫,低头试图从缝隙间侧身穿过去,“我先……” “先吃早饭。” 陈誉洲先一步堵住了他的去路,拿过他手里的背包,关门径直往屋内走,在电视柜上放下袋子,又把他的背包丢到身后,连着拿了两三样东西出来,跟摆展柜似的摆成一排,还把旁边的一把椅子搬了过来。 “趁热吃。”他撕开其中一个白色的小袋子,露出里面的薯饼,又拿张纸在底下垫着,这才转身去拉窗帘。 房间一下子就明亮了起来。 李絮被窗外的阳光刺得眯了下眼睛。 这是在做什么?难不成分道扬镳前还讲究来一顿散伙饭吗? 但他已经不想猜了,昨夜过后他已经什么都不想知道了。所以他换了句中规中矩的客套话,“你吃吧。” “我在外面吃完了。” 李絮接不上话。他手脚健全,事到如今其实大可以直接转身离开,但他顾及自己的背包,想带着背包走。他望着低头挤番茄酱的男人,终究还是败下阵来,走了回去。 不吃白不吃,把这白饭吃饱了再上路也不迟。 他坐过去,抄起最近的一个圆滚滚的小汉堡,看也没看就张大嘴往嘴里塞。 陈誉洲默默帮他把咖啡拿到面前来。 李絮食不知味,咽完汉堡开始塞薯饼,一口两口下去感觉哪里怪怪的,抬眼才发觉对方还在他身边站着。 “……你不坐吗?” 食物为他的嘴唇带去了油光,多了点生机。陈誉洲的眼神飘忽了一瞬,问道:“你吃橘子吗?” 说完他没等李絮反应就变出两个橘子,三下五除二扒完一个,直接送到了他的嘴边。 “没有苹果,只有橘子。” 李絮眉头一紧,下意识头一缩,往后撤开了。 “我洗手了。” “……谢谢。”他自己伸手接了过来。 陈誉洲又开始扒第二个,扒好放在桌子上,又掏出了第三个。 李絮真怕他没完没了地扒下去,赶紧阻止,“我吃不了。” 陈誉洲还是扒完了第三个,“吃不下了留给我。” “今天要开过新墨西哥。天气热,停留点也很少,别饿着。” 李絮嘴里嚼着东西,甜的咸的酸的苦的全都混在一起,没说话。 他也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一顿早饭吃得气氛无比诡异,两个人都无比默契地谁也不提昨晚的事。李絮几次去看自己的包,想找个机会拿回来,但陈誉洲一动不动,跟把着他命门一样守着,直到吃完退了房、重新上了车,他才把背包放回李絮的身边。 六月份的新墨西哥白昼可达近四十五度。 连阿马里洛低矮的平房也开始消失了。高平原的热风粗糙生涩,天空都被拂上了土色,尘土在如同纸面一般平整的路面上断续扬起,路侧无边无际的农田开始转变成贴地的短草与低灌木。 他们的前方开始长时间地出现不断复制的天与地。公路笔直,很久都看不见别的车影,只有偶尔一两辆从对向缓慢驶过,车头在扭曲的热气里晃了一下,很快又没入身后大片的空旷里。 车里的冷气打到了最低,李絮没什么感觉,只觉得阳光毒辣,挺晒的。他搂着背包躲在阴影里望着前方无聊的景色发呆,慢慢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太阳悬得很高,光线浑浊,远处的地平线有些发暗,随后就鼓了起来,鼓成一道很薄的、更深一点的黄褐色边缘,在极远处缓慢地移动着,像什么巨大的东西趴在地平线上,正一点一点迎着他们而来。 陈誉洲率先反应了过来。他隔着墨镜盯着前方看了几秒,拿起手机点了两下,交给李絮,“下一个加油站还有多远?” “五点八英里。”李絮缩放了一下,回答道。 他的话音刚落,忽然就感觉车身被从右侧方一顶,挡风玻璃上开始出现一层细小的砂点。 是沙尘暴。 外面的情况很快严重了起来,视野越发模糊,四周全被蒙上了一层土黄色,风沙迅速变大,沙粒砸在车皮上,噼里啪啦一阵乱响,车身再次一摆。 陈誉洲降了速,抬手给玻璃滋了些玻璃水。干涩的胶条在玻璃上尖锐作响,刮过去的地方只擦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弧线,两侧全是花的,没两秒又被新的尘点盖住。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干脆把雨刷关了。 “......还能看清吗?”形势恶化,李絮不由地咽了咽口水,问他。 “你盯着导航,前面快到出口了告诉我。” “还有一英里。” 风沙还在上顶,前面只剩下一整片浑黄,天和地搅到了一起。陈誉洲摘下墨镜,顺着路边那根快要消失的白线把车挪向右侧出口,以房屋做掩体,停了下来。 第18章 “下了车直接往里面跑,”他关了发动机,探过身,麻利地帮李絮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别大口喘气。” “你也穿个外套——” “先下车,”他推了一下李絮的肩膀,“来不及了。” 车门开得吃力,李絮护着胸前的包,探出去的半个身子还没来得站稳就被往后一扯,一股带着砂石的气浪迎头劈下来,沙粒打在他脸上生疼,耳边只剩下猎猎风声。 他捂起嘴,跟着前方的身影往亮光的地方冲。 视野几近完全模糊掉了,他摸索着。眼见临到门口,脚下猛地被什么东西一绊,整个人差点栽了个跟头。 狂风肆虐,李絮重心一空,被硬生生往外推开了半步。 尘暴已经从他的身后追了上来,带着足以涵盖大半个天的阴影,如同一只面容混沌的巨兽无情地张开了大嘴,要连同他、将地面上的一切收入囊中。 作者有话说: 这章包饺子跑个剧情,也许大概有点无聊 是一句话都憋不出来的三十五岁男人啊,老婆差点跑了… 第17章 “我改变主意了。” 李絮觉得手腕一紧,整个人被往回一拽。 陈誉洲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打开了店门,撩起塑料帘,把人扯了进去。 几乎就在他进到店里的一瞬间,门外的世界就完完全全的消失了,只剩下漫天的黄沙,其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自然界给人带来的威慑力是难以想象的巨大,李絮感觉脚下一直在震,是那种从鞋底一路往上窜的震,震得他小腿发麻,半天没缓过来。 他喘着气,回过神来的时候背已经贴在了旁边的冷柜上,手还抓着背包的肩带,心口咚咚乱跳。 “有没有事?” 陈誉洲抬手,在他头顶上停了一下,想帮他处理一下头顶的沙子,但是最终还是收了回来,轻轻拍在了他的背包上,“眼睛疼不疼?” “没、没事,没事。”李絮眨眨眼,觉得有点涩,正想去揉。 “先别揉,”陈誉洲挡了一下,“我去拿个湿纸巾。” 他转身走到拿了两包湿巾,结了账,冲门内侧空出来的一块小休息区点了点,“过去坐着弄。” 门口斜对着摆着一张小圆桌,几把塑料椅子随便搁在旁边,后面有条延伸的过道。 “需要帮忙吗?”陈誉洲拆了一包给他,“身上也擦擦。” “我自己来就好。” 李絮接过湿巾,蘸蘸眼睛,又擦了一把脸。 他这才感觉到锁骨那一圈钝钝的疼。刚才一路把背包抱的太紧,肩带勒着,边角正硌在上面。他只好空出一只手来,把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了自己的脚边。 东西一放下,人也跟着松懈了,浑身哪儿哪儿都开始不对劲,他抬手揪着衣领往外扯了扯,又顺着脖子和锁骨胡乱抹了两下,试着把皮肤上的尘土一并带下来。 他低头忙着处理身上的灰,这会儿功夫陆陆续续又有三四个人从外面挤进来,塑料帘一掀一落。脚步、推车、货架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一时间本就不大的店内显得拥挤了不少。 一小包湿巾消耗得飞快,他将所有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走开了几步,丢进了角落的垃圾桶里,顺势还抬头往玻璃门外看了一眼,等到他再次转身回去,想着去拿背包的时候,心脏却猛的一坠。 椅子边空了。 没有了。 没有了! 他一急,脚下一快,鞋尖戳在椅脚上,那把塑料椅子撞得在地上划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怎么了?”陈誉洲正在他的对面清理手机,听见动静抬头看了过来。 这前后也不过是三五分钟的事情,李絮难以置信,甚至有些恍惚,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差错。 “刚刚......有人过来吗?” “......没有。”陈誉洲回答他,“应该没有,我没注意。” “那我刚刚......刚刚下来的时候,带包了吗?”他恍惚了一下,颤抖着问。 “带了。” “真的带了吗?” "......嗯。" 李絮的耳边嗡的一响。 他扶着桌脚,指节发白,眼前断断续续地发着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儿里被挤出来,“我的......我的包不见了。” “我的包不见了,”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去摸肩头的背带,摸到的只有自己的衣服,“刚刚......刚刚就放在这里的,就在这里,脚边......” “别着急。”陈誉洲立即起身扶住他,“我帮你去问问。” 他再一次走向了收银台找人。收银台里是个略微矮小的墨西哥裔女人,陈誉洲跟她说了些什么,她点点头,随后他走了回来,蹲在了李絮面前。 “小絮,”他告诉李絮,“他们只有门的方向有个监控,你想看吗?” “要看,要看的。” 李絮不愿意放过任何机会,迫不及待地往前赶了两步,又站住了脚转身问:“在哪里看。” 拉丁裔男人从柜台后出来,把他们带进台侧那间小门。里面堆着纸箱,小桌上摆着液晶屏和录像盒。 他没多问,低头一通操作,屏幕跳出正对店门的黑白监控。 陈誉洲大概说了时间点,让他往前倒。李絮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能接上话,只看着画面一格格退回去,停在塑料帘被撩开的那一瞬。 接着他看见了自己抱着包、被陈誉洲带进来的画面,也看见了自己贴着冷柜的画面。直到他走出画面之前,那只背包一直都被他紧紧地箍在怀里。 不然他的锁骨为什么会疼呢? 李絮看着掉着帧的模糊画面,大脑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还是把最重要的行李也弄丢了。 他最后还是搞砸了,他没有做好任何一件事。 这个事实让他的面色一下又跌下去一个度,脸色惨白,嘴唇一点血色也不剩,高个男人回过头来被他吓了一跳,连忙询问需不需要叫救护车。 陈誉洲摆摆手。两个人又说了句什么,但李絮只觉得自己一颗心脏跳动的声音无比巨大,他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 店外的景色渐渐在尘土里露出了一点它原本的样貌,风沙正在远去。 李絮又回到了那张椅子上,整个人怔怔地望着门外渐渐消失的混沌。陈誉洲不声不响的拿了一瓶冰可乐,拧开,放到了他的手边。 “你的包里……除了护照和手机之外,还有什么?”他隐约觉得有点奇怪。 过了这么久,李絮已经从慌张退为死水一般的平静。他淡淡地说:“没什么。” “护照可以补办,手机也可以再买,你不用太焦虑。” “好的。”李絮他心不在焉地说,“好的。” 一整片的浑黄开始在外面的世界里沉淀下来,重新显露出那条公路和路边稀稀落落的灌木。陈誉洲又来回帮他问了两次,依旧无果。 “小絮,”他斟酌着字句,扯过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我觉得......你还是要知道。刚刚那人在说,这边丢东西是常事,所以才装了监控......要不要报个jing?” 李絮收回眼神,视线落回到自己的手上,缓慢地摇了一下头。 “哥,”他声音干涩,“你休息会儿吧,别找了。” “哥也有责任,没帮你看着。” “......坐吧。”李絮拽了一下他的裤子。 陈誉洲默默看了他一阵,眼神里带着未说出口的劝慰和一丝无措。他在李絮身边坐下,手在膝盖上收紧又松开,留下两圈深深的褶皱。 呼啸的风声已经偃旗息鼓,他又看了一眼门外,刺眼阳光重新毫不避讳地倾泻下来,好像刚才的沙暴只是幻觉一场。 他转回头,压了压李絮头顶上翘起的一根头发,“要先回车里么?” 见李絮没什么反应,陈誉洲犹豫了一瞬,还是虚虚握住了他的手腕。 李絮没有反驳,也不反抗,他就像丢了魂儿一样地垂着手,被牵着,麻木的往外走。 门被推开,他的眼前又出现了赤/裸的新墨西哥荒野,远处没有任何遮挡。没有一只鸟,没有一棵树,没有一座隆起的土丘,没有任何可聚焦的景物,在烈日下整片大地坦荡得残酷。 李絮忽然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时间仿佛静止,没有了背包的身体轻了非常多,连体温也在被剧烈的光照蚕食。他觉得自己已然是一副空空的躯壳。如同一只被开膛破肚的蝉茧被挖掉了蛹囊,轻飘飘的,敞着一个洞,失去了重力,即将就要被吹走、被消解、消失于这无垠的天地之间。 他走到了这里,他也只能走到这里了。 他缓缓挣脱了陈誉洲的手,没再向前,喊了一声,“哥。” 陈誉洲的手中一空,脚步停了下来,回头看他。 李絮轻轻对他说:“难得来一趟,我......有点想在这里吹吹风,散散心看看景,你就先不要等我了……赶紧上路吧。” 第19章 “那你呢?”陈誉洲问。 “你今天不是说要穿过新墨西哥吗?”他跳过这个问题,“快出发吧,不要开夜车。” 陈誉洲的眉头一紧。 李絮看着他这个表情,想起了三天前两个人在车站里第一次见面时候的情景,淡淡抿嘴一笑,鞋底碾了碾一颗石子,朝着路边走了两步。 他把双手揣在衣兜里,故作轻松的说:“哥你把我放在这里就行了,我有了其他打算,接下来的路......就不再麻烦你了。” 背包丢了,他连最后一件要替李瑶做的事也无法兑现。 也许这就是上帝给他这个无能的人下达的最后旨意,告诉他,他该离开了。 “辛苦你照顾我,谢谢你。” “小絮......” 陈誉洲跟了上去,想要拉住他的胳膊,“我可以等你,我说过,要捎你去加州。” 李絮手肘一缩,躲与眼梧开了他伸出的手。 “哥,”他不敢看向他,“我不去加州了。” “我到这里就好,不去加州了……” “......你说什么?” “我改变主意了。”他低声重复着,“我不去加州了。” 作者有话说: 加更 最近思路不清晰了所以希望吐出来一点就能少一点卡文 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啊…最近卡后面的文真的卡的蛮严重的串不起来,不然我真的挺想隔日更的 第18章 “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陈誉洲还是上前一步,轻轻抓住了他, “怎么突然又不去了?”他问,“是因为背包吗......没关系,可以再去找......” “没必要了,”李絮挣扎了一下,“你手上还有伤口,还要开好几个小时的车。别忙乎了,找不回来的。” “那先上车。” “不用了哥,我真不去加州了。” “为什么?” “......”李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沾满灰尘的鞋尖暴露在夺目的光下,又往回扯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陈誉洲不松手,“不能告诉哥吗?” “......因为没有意义了,”李絮含混地说,“去不去都没有意义了。” “哥你放开我吧。你别把时间都耗在我身上。这两天麻烦你了,谢谢你。” 陈誉洲现在最不想听见他说这两句话。这几个字就像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根紧绷的橡皮筋,每从李絮嘴里出来一次、皮筋就拉伸一次,再出来一次就再拉伸,直到某个时刻它将不堪重负,“啪”地一声以最粗/暴简单的形式崩断,彻底断裂。 “不要说这些。”陈誉洲的手上使了劲,想把他直接拽回自己面前,“你接下来要怎么办?这里什么都没有,你有想好接下来怎么办吗?” “......我想好了。” “你跟我说,”他始终只给一个倔强的后脑勺,陈誉洲看不见他的脸,心口堵的厉害,“你说,不然我不会走。” “......我说了,就在这里。” “不行!你不可以一直在这里,这里沙尘暴频繁,又靠近边境,人很杂,你又不认路,根本没有能力在这里活下去!” “......没事。” “你自己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没水也没吃的,体能也不行,到时候你怎么死的都不知——” “我说没事!!” 李絮对他忍无可忍。他咬着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挣脱了桎梏,转过身冲着他大声喊道:“说了没事没事就是没事!你听不懂人说话吗!别说了!” “而且你他妈管我做什么!到底做什么!!为了满足你的圣母心吗!!” “不是的,你说好的去加州——” “我不去了!说了不去了!不去了!没什么可去的了!” 他喘着粗气,颤抖着,边咆哮边后退,“我们才认识三天!三天!!不到一百个小时!!我怎么样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在哪里呆着、走不走、是死是活跟你他妈的到底有什么关系!!” “你是我什么人!你凭什么管我!你很了解我吗!” “小絮,”陈誉洲赶忙追上去,拉住他,“小絮!” “你滚开!” “小絮......” “你滚啊!!”李絮声音嘶哑,像一只受伤又受惊的小兽,不停地挣扎,“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他李絮这个扫把星就要死了,再也不会想见陈誉洲了,再也不会! 这话太尖锐,像一把无情的利刃明晃晃地挑进人的胸腔,刺的陈誉洲手忙脚乱,哪里还敢放他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筋骨有力的双臂一捞,用了几近十成十的力气将他掰进了自己怀里。 真拼起力量来两个人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更不要提刚刚一连串的爆发已经几乎耗尽了李絮的体力。他手脚并用,推搡着陈誉洲的身体,想把他推开,推的离自己远远的,远到看不见最好,可无论他怎么扑腾也使不上力气,无济于事。 “你滚!滚啊!你……你滚……啊……” “滚开啊……滚……” 他埋着头,整个人抖个不停,肩膀耸的越发厉害。陈誉洲察觉到了,慌忙捧起他的脸,看见一双洇红的眼眶里已经漫出了两道湿痕,泪水正顺着他的脸颊坠落。 李絮哭了。 他慌了神,连忙笨拙地用拇指去抹,“......你别哭。” “小絮,你、你别哭,别哭......” “你谁啊......你是谁啊,我们又没有关系......” “你说的......我们又没有关系......你说的......” 李絮越说越收不住,他泪如泉涌。 他在李瑶冲他发泄的时候没有哭,在得知李瑶抢救失败的时候没有哭,在看着遗体被火化的时候没有哭,在处理所有后事的时候没有哭,在临登机前更是没有哭,哪怕是昨晚被拒绝他也没有掉下一滴眼泪。这会儿却难受的要命,像是要把这半年来——甚至可以说这十多年来——积攒的泪水一股脑的全部倾泻而出。 他的心里一团乱麻,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度混乱,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好像哪里都在疼。 愧疚、悲伤、委屈、绝望,所有的这些情绪都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涌进他的身体,在滚烫的血液里翻来覆去地胶着在一起,连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因为李瑶,还是背包,还是昨晚那句话,还是眼前这个人。 到底是因为什么,他如此痛苦。 更何况他明明都已经决定自我了断了、已经决定赴死,为什么还要这样拦着他,抓着他,喊他名字,让他......让他舍不得。 他多么想无痛地离开,不再伤害任何人。 “对不起,对不起小絮。” 陈誉洲不停地给他擦着眼泪,两只手上全是他的泪水,已经擦不过来了,只好掀起衣角给他擦,“是哥不好,是哥说错话了,你别哭......” “为什么.......”李絮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为什么不丢下我......把我丢掉就好了啊......丢下……就、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啊......” “为什么要这样......” 小狗不住地呜咽着,温热的眼泪很快又浸透了陈誉洲的大半片衣角和肩头。他心疼极了,五脏六腑被一声声抽噎搅成一团,紧紧地揪在一起。 “别哭......别哭......”他抱紧了怀里的人,“是哥放心不下你......” “你有、你有什么可放心不下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没有,没有关系......” “有关系,”陈誉洲轻轻拍打着他的背,“你上了我的车,就有关系。” 李絮哭的不能自已,“有个屁......你应该生气啊......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陈誉洲你、你怎么不生气啊!” “怎么不生气啊......你这样、这样算什么......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什么都没有了......” 陈誉洲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生气。 他难道不是更应该害怕吗?害怕李絮会再一次抽身,不再给他任何机会,下一秒就奔进前方干涸的沙地里,然后……然后就如同他说的那样,再也不想见自己了。他们再也不再相见。 他就再也见不到李絮了。那个会不停跟他讲话的李絮,那个送他小鸡的李絮,那个叮嘱他好好吃饭别抽烟的李絮。 他不想这样,他不愿意再错过了。 就算真要说生气,他更气的是自己,气自己这张笨嘴不会哄人,只会让他的小狗这样难过。 李絮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细弱的啜泣。他太累了,持续的情绪爆发终于抽干了他,他把额头抵在陈誉洲被打湿的颈窝,连抬手的气力都没有了。 路旁偶尔掠过两辆飞驰的行车,又很快消失在尽头。毒辣的太阳不知何时被从哪里来飘来的一片薄云遮了个严实,在荒原上投下一整片移动的阴影,吞噬了激烈的争吵,只留下一片寂静,和两个狼藉的人。 “......你都不了解我。” 第20章 李絮忽然又开口。他平静了下来,吸了吸鼻子,沙哑地说:“陈誉洲,你什么都不了解啊。” 陈誉洲的掌心在他的后背上摩挲了一下。他早就感觉到李絮的心里压着一座山,第一晚就知道,却只能描摹出一个轮廓,不敢揣摩那山究竟是什么,更不敢问。 他想问,又怕问错。他实在是无法把握他们之间的距离,低着头,干燥的嘴角虚虚地贴着李絮冰凉的耳廓,“那你说。你想说,哥就听。” “......那哥你呢?” “嗯?” 又是漫长的沉默。李絮的睫毛变得很沉,他眨了眨眼,在陈誉洲的肩膀上蹭了一下,看见他脖子后面一小片被晒深的皮肤。他极轻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问,“你到底......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哥,你是不是喜欢我?” “……” “你不要喜欢我,好不好?” 陈誉洲没有回应,他牢牢收紧了自己的手臂。 “真的,哥,”李絮说,“喜欢我不会有好下场。” 不要喜欢他,不要对他产生任何的留念,不要这样。 他已经感受过失去爱的人后的煎熬和痛楚了,他不想再让陈誉洲感受一遍。 但是这双抱着他的手臂坚实,没有丝毫松懈的意思。 这是他无声而固执的抵抗,似乎在试图挡住李絮自我放逐的去路。 李絮有种无力感,他先前所有的回避和自毁好像在这一刻的面前都是徒劳无功。 他已经山穷水尽了。他这一路上都在藏,他不想说的。这是他自己选择的结果,是他的事,他自己的业,怎么能让无辜的陈誉洲因此成为他命运因果链上的一环,因此而背上一份这辈子都洗不脱的愧疚。 可是现在他不得不说了,他将死也无法原谅自己。 李絮闭上了眼睛,眼前失去了光亮。他伏在陈誉洲的肩上,鼻尖嗅嗅他身上的皂角香,声音轻如叹息,却一字一句、清晰地凿进了两人之间。 “誉洲哥,其实......我不是来旅游的。” 他停顿了一下,蜷起的手指又松开。 “带着那个背包去加州看一次日落,是我最后一个愿望了。” “看过了,我就自杀。” 作者有话说: 大吵特吵的一章 誉洲终于知道小絮要去干什么了… 改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一个小土狗嗷嗷叫… 第19章 “你不是想去吗?” 这句话说完,又是一阵沉寂。 这个计划李絮已经深思熟虑了很久,从李瑶离开的第一天起他的脑子里就有了这个打算,满打满算已经有了一百多天,但这还是他第一次亲口将它说出来。 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说出来,世上本就没有他能宣泄的角落。 而且就算说出来了又如何呢?所有人在听到自杀两个字的时候不都会急于纠正吗?仿佛这好像是特别晦气的一件事,它不能被提及,而且必须被杜绝、被消灭,人总要往前看。 可是李絮不想往前看了,他就是不想往前看了。 他能看见的前方空无一物,他不想看。 他的心里并不觉得选择死亡是一件多么令人发指的事情,不过是他做出的许许多多的选择之一,就像他选择早早打工给李瑶赚治疗费一样。这次他选择走出这荒腔走板、分毫不值的一幕戏,幕布落下,灯光一熄,他就解脱了。 他唯一惦记的,是李瑶生前最后一个生日愿望。那也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六月,她扒拉完生日蛋糕里最后一块草莓、吧唧着嘴问他,哥,如果有一天你挣了大钱,能不能带我去圣塔莫尼卡坐一次落日飞车?我刷视频看他们拍的好美哦,我也想去玩。 可惜直到李瑶去世的那一天李絮都没挣到大钱。他只能把李瑶的遗物放进背包,最后替她完成这个心愿。 他就这样靠着这个背包走到了这里,而现在包不见了,他也就真没有再折腾去加州的必要了。 相比简洁的死亡,毫无意义的活着对他而言,更加难以忍受。 “对不起,是我骗了你。”他趁着机会又窸窸窣窣蹭了两下陈誉洲的脖子,希望再多记住一点他的味道,“我本来就是来寻死的,不该一直瞒着你,我不该这样。” 他听着陈誉洲胸腔里的一颗心脏沉沉跳动,“你......后面一个人开车要小心,千万注意安全。” “还是要按时吃饭,尽量吃的健康点,别总点快餐,对自己好一些;还有别抽......少抽烟,天气热了记得多喝点水。” “还有你的雨刷,记得到加州要换新的,换好了再往回开。老婆本也多存存,别一直都是一个人。” 他慢悠悠地往外吐着这些字,等着陈誉洲一把推开他,但是这双抱着他的双臂始终没有收回去的意思,相反还往上挪了挪,双手沉默地抚摸上了他的后颈和后脑勺,就好像真的在拨拉一只小狗的绒毛一样。 李絮以为他还在等下文,“哥,我说完了。” “嗯。”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 陈誉洲的手臂缓慢松了松,保持着圈住他的姿势,“噗呲”一响,两只手在他身后拧开了刚刚在店里买的可乐,然后把瓶口送到李絮嘴边。 “喝吗?” 李絮不明所以,他透过圆圆的瓶口,看里面的气泡噼里啪啦地溅起、悬停,没张嘴。 “是不是不够冰了?”陈誉洲以为他只喝冰的,“我再去给你买一瓶?” 李絮小声地说了句不用,抿着嘴接了过来,给自己吨吨灌了两口。碳酸带来的刺激直冲天灵盖,不知道怎么刺得他又想流眼泪。 “怎么又哭了?”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让陈誉洲心酸极了,一只手赶紧在裤缝上蹭蹭,再一次帮他擦去眼角的泪花,“眼睛都肿了。” 李絮吸吸鼻子,将可乐瓶子还给他。 陈誉洲接回来,“热不热?” “......不热。” “要不要带你去洗手间擦个脸?” “......你怎么还不走,”李絮忍不住问他,“现在几点了?你该出发了。” 陈誉洲不做声,只是牵起他的手,扭身又把他往回领,走回了便利店。 便利店维持着他们离开后的样子,一个新顾客都没有光临。柜台后还是那个矮个子的墨西哥裔女人。 她正靠在台子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见两人折返回来,她意外地直起身,大声打了个招呼,又叽里咕噜说了句什么,边说边弯下了腰。 陈誉洲松开李絮的手,走了过去。 女人直起身时,手里攥着一个软塌塌的东西。她把它又团了团,从塑料隔板下方塞了出来。 陈誉洲在这头接了过来,低声道了声谢,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到李絮面前,将东西递给了他。 “要检查一下吗?有没有少东西。” 是一个软塌塌的背包,颜色大小都跟李絮原本的那个一模一样。 李絮看着陈誉洲的平静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包接了回来,有些不可思议。 背包回来了。 背包就在店里。 这一幕让他恍惚,以为自己是在大马路边哭昏厥了,此刻正在做着一场梦。 毕竟这个巧合是如此的荒谬,他只能相信会出现在梦境里。他刚才还在心灰意冷地大哭大闹,以为自己搞砸了,心碎了一地,没想到东西根本没丢。 如果没有陈誉洲拉住他,他可能真就已经止步于此了。 两次,陈誉洲捞了他两次。一次在田纳西的某个贩卖机前面,一次在新墨西哥的某个小的在地图上都找不到的便利店门前。 “那个收营员说包是在他们的上货车上找到的,应该是推后面去的时候不小心挂到,顺着就带走了。”陈誉洲看他一直没有动作,“不看看吗?” 李絮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背包,赶紧拉开拉链检查了一下,“东西、东西都在的。” “没有丢,都在的。” “那就好。”陈誉洲的嘴角一动,似乎是笑了,又重新牵起他的手,“先去擦脸。” 他就这样一直牵着李絮走进了狭小的洗手间,还为他拧开了水龙头,扯了几张擦手纸团了团,打湿,拧干。 “闭眼。”他捏捏李絮的耳垂。 浸满水的纸巾凉凉的,按上他的眼皮,贴上他的鼻梁,蹭上他的脸颊。李絮的头仰着,又抽了下鼻子,竟然觉得还挺舒服的。 他觉得自己此刻活像个在外头受了委屈又摔了跟头才跑回家的三岁小孩,有些难为情,于是借着陈誉洲重新打湿纸张的功夫,睁开眼睛,“哥......我可以自己来。” 陈誉洲没搭理,又给他擦擦耳朵、擦擦脖子,还把他的袖挽起来给他擦擦胳膊,跟擦拭小动物一样把他能擦的地方全擦了一遍。 李絮还记得自己的眼泪全蹭哪里了,“你衣服......” “没事,”陈誉洲把他的衣袖又放下来,“需要上个厕所吗?” 第21章 “......不用。” “那走吧。” 时至一天中最炎热的时候,室外的气温更高了,连近处的路面也几近在蒸腾的空气里开始微微变形。 他们走到车边,陈誉洲掏出钥匙,锁扣一响,弹开了。李絮看着车身蒙上的一层沙土,还有后轮翼子板上的那两道长长划痕,直到这一刻都没有等到任何意料之中的回应。 他咬了下嘴唇,问:“哥,你真的还要载我吗?” “你不是要把包带到加州去?”陈誉洲反问。 “我的意思是,”李絮解释,“我刚刚说的那些,我是去干什么......都是真的,我没开玩笑。” “我知道。” “你不觉得晦气吗?挺......那啥的。你没必要沾上这些。” 陈誉洲重新将那瓶可乐的盖子拧松,塞到了他的手里。 “......你不是想去吗?”他并没有看向李絮,径直打开了车门,“好不容易来一趟。既然你想去,哥就陪你去。” “你先在下面等一会,我把空调打开,车里热。” 积蓄已久的热浪从车内涌出,混合着皮革面料与阳光的味道。李絮目送他高大的身影攀上车,引擎很快被启动,空调风扇开始嗡鸣运作。他的手里无意识地扯了扯可乐瓶身上的标签纸,往前走近了一些。 “哥。”他扯扯陈誉洲垂在踏板上方的裤腿,清了清嗓子,仰起头,将声音提高了一点。 陈誉洲闻声,从调弄空调按钮的动作中停下,低下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他。 李絮站在车身的阴影里,鼻头泛着红,鼻腔有些堵,一双眼睛也还红肿着,但是执拗地、一眨不眨地看向陈誉洲。 “我还是要跟你说谢谢的......幸好还有你。” 陈誉洲急促地从他的脸上收回目光,僵硬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脖子。 “不要总说谢谢......想想有什么想吃的。” 作者有话说: 写的时候满脑子开可乐 真的如果有开可乐的比赛的话誉洲会是第一名 第20章 “来都来了。” 他们重新驶入新墨西哥州的旷野。 李絮实在想不出要吃什么,尽管刚才的高密度情绪爆发花费了他很多能量。他又怕再耽误陈誉洲的行程,拖慢路上的进度。 陈誉洲开着车,却一直在等待他做出回答。他不会哄人,只能随便找个问题抛出去,想借机把李絮的注意力往别处带。见他真的等不到,于是主动问:“你......想吃冰淇淋吗?要不要去吃冰淇淋?” 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应该多吃点甜的。 “远吗?”李絮窝在位置里问。 陈誉洲看了眼油箱表,思考片刻,拿起了手机,“......不远。” 经过下一个匝道口的时候,他把车开下了公路,匝道尽头一拐,路就变了。 县道只有双向两条车道,路况也要差一些,路面上都有长长的裂缝,有的地方甚至被压出了浅槽,沥青一段一段补过,车轮压上去就颠一下。 这一开就开了很长时间。 这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前后的视野里总共就出现了三辆车,窗外皆是毫无变化的矮灌木和干草,偶尔穿过一两个破旧的城镇,皆是闹鬼般的荒凉,连所有的加油站都跟停业很久了一样, “真的不远吗?”他们再一次行驶过一个了无人烟的小镇。李絮实在按耐不住,拿出自己的手机看时间,“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真的,”陈誉洲摸摸鼻子,“快到了。” 他的快指的又是一个多小时,直到三点多他们才看到写着罗斯威尔的绿底大路牌,接着车子建筑才慢慢多了起来,有了人的踪迹。 李絮还在思索能是什么冰淇淋,值得陈誉洲开这么远,偏要把他忽悠过来,结果车子往路旁一拐,路边赫然出现了一个m的标识。 麦当劳。 “哥,”他哭笑不得,“你开这么远,就来吃麦当劳吗?” 陈誉洲的车子大,在这里不太好停。他在墨镜后面装作没事人一样,手上慢慢地把车子倒进最旁边的空位里,然后认真地回答他,“这是世界上唯一一家外星人主题的麦当劳。” 罗斯威尔的主干道上到处都是外星人标识的装饰。这家麦当劳其实很矮,旁边甜甜圈店外一只举着招牌的绿色外星人几乎和它一样高。店的外面一截被做成银色飞碟的样子,横插在普通的店面里,圆圆地压在地面上。 李絮隐约能看见里面有片太空主题的儿童区,一条透明的长滑梯从高处拐下;门口摆着两个银色外星人塑像,其中一个在太阳底下亮得发光,三四个小孩围着它们转,又摸又抱的。 他合理怀疑陈誉洲在把他当小孩哄。 “这里......最出名的就是外星人,这附近上世纪发现过飞碟残骸,”陈誉洲咳了一声,“大家路过都来参观......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他摘下墨镜,“......你不喜欢?” “没有啦,”李絮压了压嘴角,被他弄的有点想笑。又怕拂了他的好意,很给面子地解开安全带,“来都来了嘛。” “嗯,”陈誉洲附和,“来都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店里,凑在点单机前面看。 李絮看着来回滑动的屏幕,忍不住说,“好像都一样?感觉选择不多。” “嗯,全美的菜单都一样。”陈誉洲说,手上给他点了一支甜筒,“那一会儿去吃别的。” 李絮抬头看他。身边人依然面色不改,眼睛鼻子嘴巴哪个都没动,但他就是莫名能感觉到他挺尴尬的。 他为了缓解他的尴尬,主动拿手肘戳戳他,“咳挺好的啦,我看上面还有薯条飞船呢,多可爱。还有那边那个可乐外星人,其他地方不是都没有嘛。” 陈誉洲又“嗯”一声,揪着小票,把视线移到取餐口。叫号一响,他过去把甜筒取了回来, “拿着。” 冰淇淋尖尖抖了抖,李絮缩着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在陈誉洲的注视下才张嘴咬了一小口。 浓甜的香草淡奶味柔软,入口即化。 李絮这会儿尝到了味道,觉得熟悉,才回想起来这不是他第一次吃麦当劳甜筒。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的事?好像是很小的时候,好像是十岁以前李瑶还没有出生的时候。 是爸妈还在、有一年过年进城买年货的时候买给他的。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李絮早就不再回忆,如果不是后来每年还回镇里扫扫墓的话,他恐怕连爸妈的样子也要记不清。 他爸他妈是在一个雨夜出的车祸,父亲是做零工,那晚替人顶班开旧货车;母亲正好想顺路去批发市场揽点零活,搭了这趟便车。旧货车的轮胎在湿滑路面打了滑,人当场就没了。出事后没留下什么钱,更没有人愿意接盘他们一大一小两张嘴做累赘,甚至还有些他不怎么认识的叔叔阿姨提议要将他们分开,小的女孩好找领养,大的男孩也好安置,左右能混上口饭就行。 李絮怎么能同意。他自己怎样都可以,但李瑶不行。 只要李瑶还在,他就还能记起自己知道要做哥哥时那股子纯粹的兴奋劲,也还能记起第一次襁褓里的李瑶抓住他手指时的激动。他从那时候就知道,李瑶将是他一辈子的家人。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同意跟李瑶分开。 为了能把李瑶留在身边、照顾好,十岁的李絮几乎是在一夜之间疯狂地长大。他疯狂地向前看,疯狂地证明着自己。 他都几乎忘了自己也曾经也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孩。 “怎么了?”陈誉洲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抿了一口就开始盯着桌面出神,提醒他,“要化了。” “吃的,吃的。”李絮赶紧又抿了一口。 “我可以问问你......在想什么吗?”陈誉洲问他。 “没什么,”李絮说,“想到点小时候的事情。” “什么事情?” “就突然想起来……以前我爸妈也给我买过这个。”李絮回忆道,“那时候在国内吃这个还挺时髦的。我在想当时是因为什么才有机会吃一次,自己是不是很开心、很幸福,但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好像年龄越大越顾不上回头,尤其这些人在离开后……很多过去的小细节就这么忘干净了,也感受不到了,就跟没发生过一样,有点感慨。” 陈誉洲拿着纸,默不作声地帮他擦了一下甜筒上缓缓流下来的一道白渍。 “我有点害怕有一天,我还是会这样,这样把一些......一些本来应该很重要的细节就这样简单地忘掉,再把这些人忘掉,那到最后我不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陈誉洲看着他嘴角上挂着点奶渍,又攥着纸巾帮他蘸蘸嘴角,“......不会的。” 李絮权当他只是宽慰。他不相信自己。 他同时也忍不住想到身边这个男人。一旦他们结束这趟旅程、一旦他永远离去,是不是陈誉洲也会这样,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地忘记他们这场短暂的相遇。 第22章 他不愿意带给他伤害,可是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落。两股想法又开始在他的脑子里揪来打去,谁也打不赢谁。 他要承认,从背包再回来的那一刻起,他有那么一点不想死得那么随便了。 李絮讨厌这样摇摆又贪婪的自己。他恹恹地对着冰淇淋又咬了一口,奶味浓郁,但就是这口让他突然觉得甜得发腻,嗓子有点齁,顿时没了兴致, “哥,”甜筒被他舔得还剩一个小山包,他抱歉地看向陈誉洲,“不好意思......我好像吃不下了。” “不想吃了?” 李絮点了一下头。 “那就不吃了。” 陈誉洲伸手把甜筒接过来,很自然地放到自己嘴边。 李絮张张嘴,想提醒他这东西都被自己舔了这么多遍了,早已经全是他的口水,还是扔了算了,但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剩下大半个甜筒就已经被三下五除二解决了个干净。 他的耳根轰然一热,随即心口又是一阵尖锐刺痛。 这太亲密了,亲密到让他产生了他们已经在一起很久很久的幻觉,仿佛这只是个平常的午后,仿佛未来还有无数个这样的午后。 可他又清醒地知道这是个幻觉,而他自己就是那个一边编织幻觉、又一边倒数着要亲手将它戳破的、残忍的人。 “要说什么?”陈誉洲吃得坦然,好像不明白他为什么吞吞吐吐地看着自己。 李絮仓皇地把视线挪开,“没事......就、就是想问,呃......你、你们小的时候是不是也喜欢吃这个啊?全世界都一样?” “我小时候不怎么喜欢。”他老老实实地交代,“今天算破例。” 李絮听着怪怪的,不敢猜他这个破例到底破的是哪个例,赶紧把视线挪开,“这样啊。” 冰淇淋吃完了,冷气也吹够了,两个人默默往门口走。 他们出了门,阳光晃的几个外星人都看不清样子。陈誉洲走了两步,跟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停下,侧身问李絮,“你要不要拍两张照片?” “嗯?什么照片?”李絮抬头被光线一晃,没反应过来。 “我是说,你要不要......拍个照片纪念一下,”他用食指挠了挠下巴。 “这种......也不用吧......”李絮有点难为情,“我也不怎么拍照。” “来都来了。” “你怎么学了一句到处用。”他失笑,伸手遮住阳光,“走吧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说完他用另一只手扯了下陈誉洲的衣服,径直往车的方向走去。 他看不见地上的影子,往前走了一小截忽然觉得背后有点空,一回头,发现陈誉洲还站在门口看着自己,没动。 “哥?”他有些疑惑。 “......来了。” 陈誉洲的一只手揣在口袋里,大步走到了他的身边。 作者有话说: 誉洲总在偷偷摸摸做一些事情… 第21章 “你很好。” 远处的地表在渐渐西斜的日光下再一次显出了低矮但起伏的土丘轮廓。 越往海拔越高的地方开,昼夜开始出现明显的温差。李絮再次从车里冒出头的时候被迎面卷来的潮凉空气激得鼻子一痒,差点打了个喷嚏。 傍晚八点半,亚利桑那钱伯斯一带的上空,最后的一线夕阳在西边灰蓝调的天幕间揉开一线熟透的柿子红,卷层云在其之上散漫铺开,边缘的色泽变成水彩般的晕染。 “今晚要住车里还是找旅馆?”陈誉洲去了趟洗手间,回来问他,“累不累?旅馆应该还要再往前开一段。” “我都行的,看你,”李絮趴在车窗上,“哥你今天已经开超过十个小时了,要不就在这里吧。” “行,”陈誉洲低头看了眼手机,“先去买个水。你下来透透气。” 李絮站在一整面墙的冷柜前,看着陈誉洲熟门熟路地从里面拎出几瓶矿泉水。冰柜的冷气丝丝缕缕地漫出来。 “excuse me.” 一道稚嫩的声音从他身侧稍低的地方传来。李絮转过头,先看见一个约莫六七岁、金发碧眼的小男孩,正仰着头看着他。 “would you mind helping us grab an orange juice?” 小孩子奶声奶气的,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李絮听懂了,伸手抓住了货架上的一瓶橙汁。 “no,no,no......” 另一道更细软的声音急切地插了进来。是一个再小些的小女孩,卷曲的头发贴着脸,不知何时站到了小男孩的身后,怯怯地扯着他的衣服。 两个小孩简直就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是一对兄妹。 高一点的小男孩踮了一下脚,指向货架更里面,“it's the one next to this!” 李絮松开手,顺着他指的方向往右多挪了一格,取下了旁边那一瓶不同牌子的橙汁。 “thank you.”小男孩接了过去。 “thank you!”小女孩咧嘴冲他一笑。 她一笑,李絮也跟着弯了弯眼睛,收回了手,目送两个小小的身影回过头,消失在身后的货架后面。 他隐约听见后面传来成年人的低语声,两个人小孩又一句压一句地说了些什么。他有点想回头看一眼,但是控制住了。 他有股说不上来的滋味,很微妙,就像一粒尘埃掉进平静的水面那样微妙。它来的轻的几乎无法被看见,却实实在在地改变了水光的一些纹路,令他有那么一点怅然若失。 陈誉洲拎着一小提水,一直站在一旁观察着,看着他出神的侧脸。 “你能喝酒吗?” “啊?”李絮回过头,“我没怎么喝过?应该能喝一点吧。” “要喝点吗?想跟你聊聊。” “哥你能喝吗?”李絮担心会影响他开车。 “晚上也不开了,可以喝点啤的。”陈誉洲打开了旁边放酒的冷柜,“budweiser行么?” “我都行,”李絮说,“也不懂这些?你看你想喝什么?” 陈誉洲点点头,抵住冷柜门,从里面抽了两罐啤酒递给他。 外头的天已彻底暗透,荒原的夜依然以沉沉的墨蓝色展开。陈誉洲随手把水丢进车里,从车门侧袋摸出一块旧布擦了擦货箱尾巴那块沾了灰的金属板,又翻出驾驶室里喝剩的半瓶水冲了冲手。 回身的时候,李絮正缩着肩膀抬头往天上看。 “能看见好多星星啊。”他说。 “嗯,是。”陈誉洲又去车里把夹克外套扯下来递给他,“披着。” 他先一步靠上刚擦干净的货箱边缘,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李絮裹着夹克,挨着他坐下。 陈誉洲抽走了他怀里的一瓶铝罐,侧身,利落地拉开。他耐心地等那阵急促的气泡声稍稍下去些,才将酒递回给李絮,然后才拿过另外的一罐,给自己打开。 冰凉的铝罐与可乐的手感一模一样,除了只是更大、更沉些。李絮捧着嘬了一口,麦芽发酵后的微苦的味道开始在舌尖散开,一点也不甜。 四野无声,连微风拂过沙砾和枯草的窸窣声都清晰可辨。 “小絮,”陈誉洲晃了下啤酒罐,看着远处土丘沉默的轮廓,缓缓开口,“哥能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 “你......自杀这事,”他顿了顿,措辞了一下,“你妹妹......” “她知道。”李絮觉得应该算知道。 “她没说什么吗?” “......没,”李絮囫囵咽了口酒,“都安顿好了。” “那你能跟哥说说,”陈誉洲敲了一下罐身,“……是因为什么吗?” “随便问问。你想说就说,不想说也没有关系。” 啤酒罐凉飕飕的,外凝的水珠不断流下来,打湿了李絮的掌心。他歪着头,思考的时间长得他自己都有些口渴了,于是又抱着啤酒罐灌了一大口,等着冰凉的液体全部坠入到灼热的胃袋里才轻轻开口,“......因为没有意义了。” “就......不知道自己活下去还能有什么用,”夜风拂过,他缓缓地说,“每天睁眼闭眼反正都会发生一样的事,吃饭也好,喝水也好、赚钱也好,但是这些事也不会再给我带来什么不同的结果了。永远不会了,努力也不会。” “当然我也不再期待......不需要了。我得不到、也不需要它们,就像这个世界少我一个也能转一样。” “......也没什么啦,”他耸了下肩,不想让气氛太沉重,“哎呀你就当我矫情,天天闲的没事儿干想些有的没的,活该这样。” “不会,不矫情。”陈誉洲说,“不是的。” 李絮仰脖喝了一口酒,然后长长地地叹了一口气,“幸好,幸好世界上我这种磨磨唧唧的人不多,不然还不都全死干净了。” “慢点喝,”陈誉洲提醒他,“不然胃不舒服。” “喔。”李絮把嘴一撇,很听话地把手垂了下去。 他感觉自己心脏在有力地跳动着,咚咚的声音吵的他有点心烦,他忍不住想通过说话的方式把这些恼人的声音盖下去,“哥你说我怎么......怎么这么讨人嫌啊。” 第23章 “小絮,你不讨人嫌。” “你只是......太想让别人好,太紧绷着。你还是要多考虑考虑你自己。”陈誉洲努力想找到更有力的话,“你……太累了,想太多。” 他的声音透过耳膜传过来。李絮却觉得这些话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每一个字都能敲出阵阵回音,让他的心脏一下下凿得更重了,连着手臂都在震动,甚至让他有点头晕。他莫名烦躁,捏了捏罐身,“......你又不懂。” 陈誉洲偏过头,注视着他,“你要相信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好,而且你是个很好的人,小絮。” 李絮低着头,“我不好。” “你很好。”陈誉洲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不好。” “你很好,”他的声音坚定,“你是个很善良的人,你关心别人,也很会照顾人。你希望别人好。” “不然哥怎么会......喜欢你呢?” 李絮不想再让他盯着自己看了。陈誉洲的目光和话语都太沉,宛如一把千斤顶,缓慢而残酷地挤压着他,要将他身体里那些腐烂的、纠缠的念头,全部榨取出来,摊开审视。 这无异于一种精神上的公开处刑,他感觉自己就要窒息了,“陈誉洲,我说过,你不要喜欢我。” “......小絮。” 陈誉洲看着他越发难看的脸色,也觉得自己话重了,想安抚他,“我说这些,不是期待你回应我。你不要有压力,喜欢你是哥自己的事情。” “哥不想要你因为我去改变什么,但除了......想死这件事,想死是不对的,没有好结果,你不要这样。” 李絮垂着脑袋,手指抠着啤酒罐上的拉环,没吭声。 原来陈誉洲跟其他人也没什么不一样,陈誉洲也在否定他,他想。他内心的失落远超出自己的想象。 这些话说得越清晰,他似乎就越呼吸不上来。 多可笑,活着没有好结果,想死也没有好结果。 可是陈誉洲的声音还在继续,“说这些只是为你好……希望你能开心起来,积极一点。既然现在你还盼着去加州,哥就送你去......哥可以送你去,但这个结果还是希望你慎重考虑。” “能遇见你已经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了……如果能让你高兴,能给的,哥愿意给你。” 拉环在李絮手里,被他抠得咔哒作响。 大半罐冰啤酒下去,酒精开始蛮横地发挥作用,他的头晕乎乎的,身体深处隐隐泛起一阵虚浮的热。 他在说什么啊?为他好? 给他?给他什么? 他想要的他不是不愿意给吗!他不是推开了吗! 李絮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不高兴的时候喜欢喝酒,他就一点都不喜欢。这只会将心中的苦闷和郁气无节制地放大,像一颗不断膨胀的气球,所有压抑的东西都争先恐后地想冲出来。 这颗气球在他胸腔里左冲右撞,却又找不到一个能戳破的方法,而陈誉洲说的每一个字又不停地覆着上来,密不透风地裹着他,连一丝能让他顺理成章炸开的裂缝都不给。 他觉得陈誉洲这个男的好坏,自己被撕扯得这么痛苦了,他还站在那里,像个没事人一样,说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话! 连手指头都不动一下! 李絮感到委屈,他不想听他说话!他想要他能抱抱自己,哪怕拍拍他、让他靠在肩膀上也可以。 可是他就是不动! 作者有话说: 誉洲:我能说话吗? 小絮:你说吧 誉洲:你只是想太多…. 小絮:你还是闭嘴吧 第22章 “那我还能亲亲你吗?” 李絮越这样想就越生气,气得脸都热了,猛地站直了身。 这就是他所谓的喜欢自己吗! 陈誉洲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还没来得及问,就见人面无表情地拎着啤酒罐,忿忿往垃圾桶方向走。 “小絮?”他急忙上前两步,轻轻拽住李絮的衣袖,“怎么了?” “你别讲话!” “......你怎么了?”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总问他怎么了!李絮不理他,另一只手狠狠一甩,剩下的小半罐啤酒划了道弧线,“哐”的一声躺进了垃圾桶里。 “不喝了?”陈誉洲的声音跟了上来,他伸出手,撩了一下李絮的头发,瞅见他微微泛红的脸,“是不舒服吗?” 李絮咬紧下嘴唇,偏了下头,躲开了。 “不高兴了?”陈誉洲的手收了回去。他就怕李絮不说话。 “小絮……哥知道这些话你不爱听,也听不进去,但是你还是得明白这个道理,事情说出来会好很多,人要往前看,不能一直陷在情绪里——” 他没能说完。 李絮猛得转过头,勾住了他的脖子,用力堵住了他的嘴。 他不想听! 他不想听他陈誉洲说话!一个字也不想! 他说这些话跟那些其他人又有什么区别!他不想听! 这个吻完全是胡乱泄愤来的,毫无章法。李絮紧闭双眼,嘴唇贴着嘴唇地狠狠堵了上去,不仅磕到了牙齿,甚至还张嘴啃了一口。 他尝到了陈誉洲嘴唇上啤酒残余的苦涩味道,和他心头的情绪别无二致。 他赌气似的闭着口气,直到把自己亲得眼前发黑才卸了力气。整个人都往下滑,被一双手臂稳稳地揽住腰背,兜了回来。 “小絮,”陈誉洲托住他,看着挂着薄红的脸和失焦的眼睛,声音沙哑,“你喝醉了。” “......我没有,”李絮眼前发虚,却揪着他的衣领,不松手。 “你闭嘴!” 他哪里醉了!他甚至都觉得自己有点过于清醒了!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贪婪,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用这个吻放手一搏。 管他死了安不安宁的,他现在就不想要硬巴巴的陈誉洲! 揪着衣领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还变本加厉地攀上对方坚实宽阔的肩背。 他再次凑了上去,舌尖生涩地去顶他的齿关,要将这个吻推得更加深入,要将自己全部的重量、渴望,倾数塞进这个怀抱。 眼见着唇齿交缠得越来越深,陈誉洲在间隙里艰难地抵住他的额头,将两人的嘴唇间分开几厘米,“小絮,小絮……等等,你看着我,先看着我。” “你看清楚,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知道你这意味着什么吗?” 烦死了怎么没完没了! 李絮简直气得要命!这张嘴平时好话赖话一个都不讲,一天到晚就嗯嗯嗯,怎么这会儿垃圾话会有这么多! 他不想再让它动了,于是偏过头,直接又对着他的下唇不满地咬了一大口。 “哥……”他鼻音黏腻,呼吸滚烫,双臂如同藤蔓般贪婪地缠绕着这块浮木,“你别说话……” “你、你少说两句!” “有这功夫还不如直接抱抱我……” 噼啪一声响,啤酒罐砸落在地面上。 瞬间,一股更大的蛮横力量以压倒性地姿态扑向了他,反客为主地抵住他的舌尖,转而刺进他的口腔,下一秒他就被一把拦腰抱起,旋即后背就直直抵住了车身,箱体在瞬间的挤压下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吱呀作响。 陈誉洲的右手扣上他的后脑勺,身体紧跟着压上来,一条腿卡住他的退路。 鼻息滚烫,这个吻落得又重又急,左手探进了他的衣衫下摆,从下而上地滑上他的背脊,小臂内侧的几道凸/起的疤痕末梢在这极/致的贴近与摩/擦中毫无遮/拦地碾过他赤/裸的皮肤,与手上冰凉而又粗糙的抚/摸一起,推起他的震/震/颤/栗。 这种姿态近乎是一种掠夺。 陈誉洲在更为疯狂地回吻他。 突如其来的倒转李絮感到天旋地转,在如此攻势下很快就没有了招架的力气,双手软绵绵地搭在他脑后。寸头偏短,却并不怎么扎人。 他被索取到眼前再度发黑,居然在这凉意四起的夜里闷得透不过气,趁着对方后撤了一下的空档赶紧大喘了两口,颤巍巍地喊,“等一下!哥,哥我——” 陈誉洲一下子就刹住了动作。 他的胸膛深深起伏,紧绷着下颌,直勾勾地盯着他,喉结缓慢滚动了一下。 “不是……没事……”李絮摸摸他的脸,“就、就是慢点,头晕,哥你慢一点——” 陈誉洲迫不及待的又吻住了他,这次的吻绵长了许多,顺着他未能收回的那点喘息细细研磨过去,真就是依着他,要就此与他纠缠不清。 “回车里,”他的声音嘶哑,“外面冷,先回车里,好不好?” 李絮说不清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大抵是白天的眼泪流得太多,加上些酒精的蒸腾,导致现在的他就如同一条冬日岸边脱水的鱼。 车顶是幽暗的天,身下是冰凉的沙地。他在仅存的一捧来之不易的浅水洼上扑腾,煎熬着、盼望着,终于在一朝一夕间迎来了一波翻涌而上的潮汐,涨潮霎时间淹没了他的躯体和灵魂。 第24章 他抓住每一次的机会翕动着,大口地呼吸,直到最后一阵排山倒海席卷了他的所有,他终于在天明之际被卷入那个广阔而温暖的洋流之中。 白昼迟迟到来。 李絮入眼便是陈誉洲沉沉的睡脸。 他不清楚时间,但光线透过折叠门的缝隙悄悄溜进来,阳光当头,又是一个与昨天高度相似的灿烂白日。 他发现自己被他紧紧搂在臂弯里,柔软的毯子将两人裹在一起。昨晚他们相拥而眠。 李絮看到了他肩膀上残留的一圈牙印。 他没经验,他也才知道自己会乱咬人。 他心虚地帮他把毯子多往上拽拽,自己又往下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 陈誉洲的眉眼偏紧,又深而锐利,在熟睡时也带着几分刀刻般的硬度,也难怪李絮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觉得他凶,还把他错当成干抢劫的。 现在再看倒是觉得就是一只大老虎,爪牙都收了,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在他身边窝着。 老虎吼叫起来没轻没重很难听,但老虎毛很温暖。 所以才让他这么贪心。他肯定在死后要受到惩罚。 他漫无边际地乱想,走神走得厉害,等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安分地在他浓密的眉峰上来回摸了两把,忙不迭把不安分的手往毯子里一缩。 手刚一撤下来,目光就正好撞上陈誉洲睁开的眼睛。 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李絮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有点尴尬,“呃,打扰你了。” “......” 陈誉洲摸索着抓住了那只刚缩回毯子里的手。 他一声不吭,就这样在极近的距离里看着他,目光来来回回在他脸上仔细巡梭,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李絮被他看得更尴尬了,“......怎么不说话?” “......你让我少说两句。” 李絮无语。如果不是陈誉洲的眼神太过小心,他真的会认为他在跟自己对着干。 “没有哥......不是让你不说话,”他用手指挠挠这只粗砺的掌心,“我昨晚不是这个意思,你想说就说。” “那你还好吗?”陈誉洲问。 “没、没有?” 他醒来的时候裤子衣服全穿上了,还能有什么不好的。 “那我还能亲亲你吗? 该做的都做过了,现在又问这个! 李絮脸一热,答不上来,把脸往枕着的手臂里埋了埋。 陈誉洲当他这是默许,低下头,嘴唇先在额头上碰了碰,接着是阖着的眼皮、鼻尖,还有那颗小痣,每一下都短暂而温存,耐心地把他整张脸都亲了一遍。 他下巴上那点新冒出来的硬茬蹭在李絮脸侧,扎得他本能地缩缩脖子,麻/酥/酥的感觉顺着皮肤一路往下窜,一声笑没憋住,“……痒。” 陈誉洲应一声,见他不反抗,反倒变本加厉地用下巴去蹭他的颈窝,松开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爬上他的腰/侧,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哎!哥!”李絮整个人一弹,边笑边作势去推他,“别……别这样!真的很痒!很痒!求你了!” 他被弄得差点岔气,气/喘吁吁地瘫/软在陈誉洲怀里,脸颊贴着他的颈窝,感受着下面传来的平稳脉搏。 两人呼吸声交错。陈誉洲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他后脑勺的头发,胸腔震动,“还累的话就再睡会儿。” 李絮闷声问:“几点了?” 陈誉洲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十点多。” “十点多了啊……”李絮眨眨眼,从他怀里抬起脑袋,作势就要翻身起来,“那我们还不走吗?你不是要赶路,来不来得及?” 陈誉洲没有松手,手臂的力道甚至不着痕迹地收紧了些,将他按回原处。 “小絮,”他说,“......你还不高兴吗?” “嗯?” “哥想跟你道个歉。” “......什么?”李絮问。 陈誉洲沉默良久,久到阳光在车厢里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他才终于开口。 “昨晚后来......我想了很久,”他每吐出一个字胸腔就再震一下,“小絮,哥真的想了很久。” “我说的那些话实在是太......对你不公平。我口口声声说想让你开心一点,其实都是我的想法,是我自私地想把你留下来。” “我……不了解你的苦,你肯定有你自己的理由,不想说就不说。我也……不该逼你往我觉得正确的方向走。人与人不一样,我认为好的,未必对你来说就是好的,我想我再怎么不理解你,也应该尊重你的选择才对。” “你可以原谅我吗?” “哥......”李絮又想起身。 “但是,”陈誉洲还是箍着他,要把话一口气说完,“但是哥能不能......跟你提一个请求?就一个。” 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艰难地燃烧。 “在你离开之前……能不能稍微多给我一点时间?” “两天。之后你想去加州,哥还是送你去。” 作者有话说: 刚好更这章的时候是情人节哎… 意识流真的很不容易。 我想誉洲的爱就是挺深沉的,他也很痛苦,爱一个人究竟是要放手还是成全 第23章 “晒晒太阳对身体好。” 陈誉洲在后半夜是真的想了很久,他主动回忆起了陈文泽。 那年冬天下了大雪,母亲生病,陈文泽为了三千美金的工钱要去工厂跟人拼命。他骂陈文泽脑子有问题,让他老实在家里呆着,两兄弟吵得不可开交。他以为说的好赖话多少能对他这个鲁莽的弟弟起点作用,结果陈文泽被他一激,反倒趁着他出车的时候更决绝地跟着那群人走了。 以至于后来事发,他也因为车里收音机的声音而错失了陈文泽的第一通来电。 他们之间的记忆永远停留在了一个不欢而散的时刻。 用自私的鲁莽和所谓正确与否的道理拼命地想要抓住,结果往往会是适得其反,失去的更多。 他不想跟李絮也是如此。 他感受着他的呼吸,这是一个美梦般的时刻,也没理由再奢求更多。如果真的爱一个人,倒不如退一步,他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 李絮都打算把昨夜的事情稀里糊涂地抛到脑后了,反正他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要是陈誉洲以后恨他那就恨吧,他认。但他一时没反应过来陈誉洲的想法怎么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拐弯,怔怔地眨了半天眼睛,才反应过来他还在等自己的回应。 “啊......”他卡顿了一下,“哥你指的是?” 陈誉洲的腹稿已经空了,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我想的是......其实亚利桑那这一路......很有名。” “挺多地方值得去看看,但是每次我都是路过。十多年了,一次也没停下来过。”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不敢错过李絮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似乎是在掂量怎么说才好,最后还是选择了一种更简单、也更坦诚的说法。 “所以我在想……这次你愿不愿意陪我去看看?” “意思是,”他在李絮手背上很轻地划了一下,慢慢收拢,将这只手握进掌心,“小絮,哥就想跟你单独待两天......你要是觉得多了,一天也行。” 李絮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慢慢将脑袋靠回了陈誉洲的身上,连带着把手也抽了回来。 “不行也没事。你不想,就当哥没说。” “我怕我就这么把你送走,连多陪你两天都没敢开口......这事我心里过不去。” 李絮张张嘴。 “哥,如果我答应你了,你以后会后悔的。你会后悔认识我这样一个无情的人,玩弄你的真心,睡完你就跑。” “哥不后悔,你不用对我负责。”陈誉洲说,“你要是真那么无情,直接就一口回绝我了。” 这话让李絮哑口无言。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事情到了这一步他挣扎也是徒劳。方向盘在谁手里谁说了算,他觉得就算自己现在说不,陈誉洲也会把车开过去,还不如就跟着,就像之前一样。 连绵的、如同丘脑皮层般的红褐色沟壑不断后退,这次没有行驶很长时间,车子就再次停了下来。 “可能有点无聊。”陈誉洲熄了火,侧身在中控的储物盒里翻找。他找出一顶软塌塌的黑色遮阳帽给李絮戴上,蹭过他下巴系带子时手上还停顿了一下,怕勒着他,又松了松。 “但是既然路过了,不如就下去看看。” “这是哪儿?”李絮问。 “一个陨石坑。” 李絮觉得自己直觉上总是能相信陈誉洲,大抵就是因为他真说不出什么巧言令色的话。 眼前真的就是个坑。 这是一个巨碗般的坑,长在荒原之上。内壁与外围颜色别无二致,层层下塌,岩壁收拢,底部平坦,湛蓝与土黄两种单调色调就这样粗糙地把世界对半劈开。 第25章 两个人并肩在栏杆后面没头没脑地站了一会儿,夏日的风从坑底盘旋而上,发出了细细的呼啸。陈誉洲将李絮往回拉了拉,“风有点大,往回站站。” “哦。”李絮乖乖跟着他往后退了两步,从边缘退到身后的遮阳棚里站着。 其实陈誉洲自己觉得挺没意思的。他说出想让李絮陪着自己看看,不过希望争取能得到更多与他相处的时间。可是他也不知道究竟能去哪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而这个陨石坑只不过就这样恰好出现在了他们的路上而已。 他清楚自己向来无趣又古板,但面对李絮却是第一次因此感到懊恼,懊恼自己昨天说希望他开心,却不能逗他笑。 廉价的麦当劳的甜筒也是,昨天说的话也是,眼前这个空荡荡的坑也是。 他有些憎恨自己,憎恨自己的迟钝,憎恨自己不能巧舌如簧。还在明知道他喜欢喝可乐的情况下偏要带他喝啤酒。 李絮怎么可以这么好,这样都能忍受他、原谅他。 他看着李絮的脚在原地跺了跺,“要是无聊我们就走吧,换个地方。” “呃......其实也还好?”李絮回答他。 “你可以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李絮眨眨眼睛。 他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这里不够热闹,也不够新奇,甚至很平淡。但也许是视野里的东西少了,耳边的声音也少了,他的大脑反而觉得轻松了很多,眼前也明亮了不少。天地空旷,心事也被吹得七零八落,好像这个世界真的很简单,真的没什么事是非要抓着不可的。 他模糊地想,如果就把他挂在这个栏杆上天天吹风,每天就看着这个毫无变化的巨坑,说不定他会更愿意多活一段时间。 “这是地球上保存最完好的陨石坑之一。”陈誉洲想跟他多找点话聊,“大约是五万年前形成的。” “是吗?那难怪这么多人来参观哦。”李絮看看周围三三两两的人,又望着坑壁上一道道清晰的沟壑。 他又盯着坑底一丛丛凌乱的枯黄野草看。五万年前那颗石头砸下来的时候,肯定没问过地球愿不愿意,它就那么一股脑砸下来了,砸的地球的一切开始都被迫发生巨变。就像很多事砸到他头上的时候,也没人问过他。 就像李瑶离开他的时候。 “……它被砸成这样的时候,得多疼啊。” “你说什么?” “哦没事,”李絮摆摆手,“我瞎说的。”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觉得这个巨坑也在看着他,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 某些撞击发生后,结果不可避免的就会成为永久性的。 他的心里也出现了这样一个坑,好大好大的坑。 一阵风吹来,猛地掀翻了他的帽檐。他手忙脚乱地把它扒拉下来,抬眼恰好看见陈誉洲的手悬在半空,似乎是想帮他扶正,又因他自己动作太快而落了空。 那只手顿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李絮恍惚了一瞬。陈誉洲昨晚那些话也是为他好罢了,一个人纯粹地想让一个人好是件难得的事。他觉得昨天自己那样抗拒听那些话也挺没道理的,跟头倔驴没什么区别。 陈誉洲都退了一步,他也应该把话说清楚。他转过头,“哥,昨天……那些话,我想跟你说,我有听进去的,真不是让你不说话的意思。” “我知道。” “道理我都懂,哥。但是我使不上劲儿,你懂吗......我说不出来,就是,使不上劲儿,也不想着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他想给的给不出,想留的也留不住。 陈誉洲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把他藏在袖口里握拳的右手掰开,翻出来扣住。 “别想了,晒晒太阳,”他说,“晒晒太阳对身体好。” 李絮看着自己被他握住的手,哭笑不得,“哥这阴凉底下里没有太阳。” 陈誉洲默默牵起他的手,往前伸了伸,挪到了前面的阳光底下,“现在有了。” “......你怎么不把我直接推到前面去。” “晒。”陈誉洲一本正经,“太阳太大。” 李絮乐了。陈誉洲这人怎么说话一会儿好有意思一会儿又好难听的。 手背上传来阳光的温度和对方掌心干燥的温暖,熨帖着他发冷的指节。他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说:“哥,其实我才是那个自私的人,我改不掉又想要。你没有我自私。” “你看我的手总是很冷,我总在偷你的温度。” “嗯。”陈誉洲又把手收紧了一些,“不怕,给你的,不算偷。” 李絮缩缩脖子,“哥你怎么这样......” “哪样?” “没什么......” “你可以想到什么说什么,”陈誉洲说,“我还不够了解你。” “哥,”李絮往他的方向蹭了一步,肩膀抵上他结实的手臂,“有些话是我......是我实在说不出口,也是因为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不是不信任你。” “你不想说就先不说。”时间本就有限,陈誉洲不想纠结这些,“跟着哥好好玩两天。” “那我们要去哪里啊?” 这还是陈誉洲第一次听见他问出这个问题,可他这时却真的回答不上来,空着的手前后拍拍裤兜,想摸出手机看看地图。 “没事的哥,你去哪我就去哪,”李絮看着他这难得的手足无措,又笑了,“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行。” 陈誉洲被他说的不好意思起来,后脖梗在隐隐发热。他趁着手心还没出汗,赶紧放开了李絮的手,拿起脚边的小半瓶水,拧开递给他,“风大,喝点水。” 李絮也没觉得风大,但还是接了过来,喝了一口就还给他。 陈誉洲也不管瓶子里是不是还有剩的,连忙转过身,“......我去丢个垃圾。” 垃圾桶稍远,他大步走过去丢完,感觉热度下去了一点才转过身,正准备往回走,脚步却停下了。 他离开也不过不到一分钟的事,三四个年轻的西班牙裔女孩就围住了李絮,其中一人正将手机递给他,看起来是想请他帮忙拍个合照。 陈誉洲看着他点点头,手上摆弄了一下,端起手机半蹲了下来。 李絮正好奇怎么陈誉洲扔个垃圾能扔这么久,一回头发现他其实一直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 他以为是等着自己一起离开的意思,于是往回主动爬了两步,“哥?” 陈誉洲等到他走近了才开口,“刚才那些人......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李絮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其实我没太听懂啦,她们讲话太快了,应该就是谢谢我帮忙拍照之类的。” “......你好像很招小女孩喜欢。”陈誉洲拉住他的胳膊,闷头往台阶上走。 “也没有吧,”李絮赶紧跟上,“找人拍个照而已。” 作者有话说: 希望看到这里的你2026除夕快乐 公路一直给我另一种summer camp的感觉,两个人在封闭的条件下产生温情,直到有其他人进来插一脚才知道这份情谊有多深嘎嘎嘎 第24章 “你中奖了。” 陈誉洲没再问下去。 他说不上来自己看到那个场景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感觉,有点酸溜溜的别扭,还让他联想到了昨天傍晚在便利店里的那两个小孩。 他越想走的就越快,甚至到了李絮都要小跑两步程度。 “哥?”他不明所以,“有什么事吗?”” “没。” “那怎么,”李絮有点喘,“怎么走这么快?” 陈誉洲这才意识到自己步伐大了,于是慢下来,也松开了自己的手。 李絮感觉他的奇怪,想去看他的脸,“真没发生什么吗?” “没有。”他微微偏了下头,“你在......你在家那边的时候,也经常有人跟你搭讪吗?” “偶尔会碰到?”李絮说,“问路之类的,我没注意。” 陈誉洲没再多说什么。 原来在路上会主动跟李絮搭讪的人不少。那如果他在查塔努加的那天碰到的不是自己呢?那他是不是就跟着别人走了? 这让他有点窝火,但很快又觉得自己挺没头脑的,一个三十多岁的人怎么还跟小年轻一样多疑又敏感。 他想起自己第一眼看到李絮的那天。按照以往的路程,他是不会开到查塔努加的,那天只是恰巧前一晚去巴士站附近接了个落地灯,又恰巧早起在落地窗外抽了一根烟,这才恰巧一眼扫到了里面蜷缩成一团的人影。影子露着白惨惨着一张小脸,呆呆地不知道在等什么。 就是这么巧。 当时他就有了一股想上去问问他在干什么的冲动,就跟在路边看到一只乖乖蹲着的迷路小狗简直一模一样。 他觉得李絮如果真的是一只小狗的话,可能不一定是最威武的,但绝对是一眼扫过去最让人挪不开眼睛、最招人喜欢的那一只。 第26章 “......你在外面还是不要随便搭理别人。”陈誉洲说,“不安全。” “哦,”李絮没多想,“我是看是一群女孩子嘛,随手帮个忙。” “那也小心。你有种......很容易搭上话的感觉。” “哥你好像在骂我。” “没有,我是说……你看起来没什么防备心。”陈誉洲跟他解释,“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是一个人蹲在那里出神,不知道在看什么。” “哦......”李絮回忆了一下,“我当时是在想彩票的事。” “彩票?” “对啊......我不是没钱了嘛,买不起车票,在考虑要不要当个赌徒,抄底赌一把呢。”他自嘲地笑笑,“当然我不信那种东西,也就那么想一想。我要是真有那个中大奖的运气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步啊。” 陈誉洲敲敲方向盘,问他,“你买过吗?” “嗯?没有。” “刮刮乐也没有吗?” “......没。” “想刮吗?” “......我不知道规则。” 陈誉洲瞅了他一眼,“带你去买。” “哥你确定吗?” 李絮看着柜台上展示的两三排花花绿绿的票券款式,努力无视掉面前收银员的眼神,小声问身旁的陈誉洲,“是不是不太好啊?” “哪里不好?” “这是赌博哎。” “偶尔玩玩又没事,”陈誉洲看着他那副认真纠结的样子,轻轻拍拍他的背,“路上解个闷。你想要哪个?” 李絮想了想,掏掏自己的口袋。他从最后的十多块美金里挑出了一张,“那我买一张五块的,就一张。” 陈誉洲一手拿过他的十块钱,另一手从兜里又摸出一张五十,“那再加两张二十的。” “哎!别别别!哥!我自己出钱!”李絮急忙去拦他的手。 “没事,借你一点运气。”陈誉洲往前一倾,越过他,飞快地把钱递了出去,“你中奖了请我吃饭。” 李絮从来不相信自己这样还能踩中什么狗屎运,更不信借人运能有什么用。他跟着陈誉洲绕到一旁的空桌子上,看着他将三张奖券放在自己面前。 陈誉洲又拿出一枚硬币塞到他手里,“用这个。” 李絮攥着硬币问他,“价格越高开的奖越大吗?” “是的。” 李絮被身后的陈誉洲看着,不知道怎么就有点紧张。他搓了下指尖,先拿过价值五美金的那张紫色100x,对着方框区域的现金图标开始由下往上地顺着一条条推上去,银灰色的涂层露出碎屑,一列一列数字显露出来。 他把每一个角落都仔仔细细地刮的平平整整,直到刮干净最后一个角的时候才抬起头看向陈誉洲。 “......结果怎么看?下面的区域对照上面这五个数字吗?” “对。”陈誉洲俯下身,“你中了。” “......啊?” “你中奖了。” 他用手拂掉上面的碎屑,朝着奖金栏上面的五美金标识叩了叩,“五块钱。” 李絮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可是他的眼前确实出现了一上一下两个相同的五美金的标识。他真的中奖了。 “不高兴吗?”陈誉洲见他没有反应,“很厉害,第一次就中。” “真、真的啊......”李絮嘀咕着,拿起奖券翻来覆去地看,指尖抚过那个小小的数字,有些不可置信地笑了出来,“真能中啊!” “能的。”陈誉洲还是首次在他脸上看到点兴奋劲儿,趁热打铁,将剩下两张面值二十的绿色奖券往前推了推,“还有两张,要不要一起都刮了?” 尝到甜头的李絮立即扑了上去,跟个小犁地机一样,看也没仔细看,凭着那股突如其来的劲头,一口气刷刷刷将涂层全给铲开了。 银色的屑落了一桌,就在最后一片被刮净、露出底下完整的图案和数字时,他一瞬间有了一种说不上来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悬在心口,让他既期待又害怕。 他一下子停住了动作,生怕看了这个念头就要落空,连忙用手捂住,把奖券往旁边推推,“哥......哥你、你帮我看。我有点不敢看。” 他感觉到手底下的纸张被陈誉洲慢慢抽离。耳边只剩下便利店里模糊的广播音乐和自己的呼吸。 随后,陈誉洲的声音从耳后传来。 “小絮。” 李絮的心提了起来。 “小絮,你又中了。”他说。 “什......”李絮一下子就扭过了头。 “嗯,两百。”奖券的后面露出陈誉洲的眼睛,静静的与他对视,“两张,各一百,一共两百。” 李絮瞬间眼睛都瞪圆了,赶紧凑上去。只见两张奖券都出现了一百美金的标识,一个在左边第二列最后一排,一个在第四列的第一排,全部都与奖金栏上面的其中一个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他的大脑里“嗡”了一声,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噼啪作响,好像有无数细小的金色火星在飞升炸开,炸得他的心脏砰砰乱跳。 是两百!整整两百块!这结果来得太凶猛,太不真实,砸得他晕头转向,手脚发麻。 他运气怎么会这么好? 他的运气怎么能变得这么好! “真的中了哎......”他抬起的眼睛里光彩熠熠,“哥我真的中了!我中了两百块钱!我中奖了!” 突如其来的兴奋上涌,一下子淹没了他的理智,他想也没想,一下跃起,一把就攀住了陈誉洲的脖子,与他结结实实地抱了个满怀,对着他的下巴,吧唧就亲了一口。 温热的皮肤,分明的骨骼。 以及对方身体瞬间的僵硬,所有的感官信号在亲吻完成的零点一秒后,才终于冲破了狂喜的屏障,终于抵达了李絮的意识。 他……他在干什么!! 李絮就像被开水烫到一样,猛的从陈誉洲身上弹开,慌忙背过身。 “呃......对、对不起哥,是我、我太激动了。”他面红耳赤,恨不得钻进地缝里,“我、我一下子没控制住,不好意思……” 陈誉洲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僵在了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 肩膀上还残留着刚刚被拥抱的感觉,他抬起手,用手背蹭了蹭刚刚被亲到的地方,重申了一下,“是两百零五。” 李絮感觉自己的舌头都要打结了,“这、这是不是本来就很容易中啊,太容易了吧......” “怎么会,是你运气好,”陈誉洲笑了一下,捻了捻他发红的耳垂,“目前你是我身边中奖金额最高的人。” “真的啊……” “真的。” “那我.....我请你吃饭!”李絮攥着奖票,“哥今天我一定要请你吃饭!吃好的!你、你想吃什么,我们就去吃什么!” 作者有话说: 小赌怡情大赌伤身,不鼓吹此类行为,只是用来给小情侣陪个乐子 誉洲暗喜呢,正愁不知道怎么哄老婆 第25章 “好事成双” 三张纸钞拿到手要比三张奖券更加不现实。 李絮像个过年收了压岁钱的小孩子,拿着陈誉洲帮他兑回来的钱,低头叠了叠,抚平边缘,从左口袋挪到右口袋。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掏出来,拉开背包,小心翼翼地塞进背包内侧,和护照手机贴在一起。 陈誉洲一直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不催也不说话。直到李絮重新拉好背包拉链,他才开口,“还想刮吗?” “不玩了不玩了,够了哥,小赌怡情!”李絮李絮连忙摆手。他还因为刚才自己的反应有些羞窘,视线飘忽,不太敢看陈誉洲的脸,只敢盯着他的裤子看,主动往外店挪,“那个......哥你还没说想吃什么呢......” 陈誉洲紧紧地跟在他身后,“什么都可以吗?” “当然啊,”李絮飞快地扫了他一眼,“肯定是因为借了哥的光我的运气才能这么好的呀!那两张一百都是从你买的里面刮出来的,要是没有哥,中奖哪能跟我有关系。” 陈誉洲的嘴角噙着笑,“那不一定。你自己买的十块的不也中了,钱是你应得的。” 李絮心里那簇因中奖而燃起的小火苗又被他这话扇得重新旺了点,暖烘烘的,连那点不好意思的劲都淡了下去,嘿嘿笑了一下,“那......哥你到底想吃什么呀?” 他一开心,陈誉洲的心情也跟着变好。他看着李絮的头顶的小发旋,问道:“我能喝你煲的汤吗?” “......要我做饭吗?”李絮看向他,有点惊讶,“就这个?” “嗯,就这个。” “会是会,但是锅碗什么的我们都没有?” “哥给你弄。”陈誉洲说。他知道能带李絮去哪里了。 火山与高原地貌一并改写了生长与起伏,车轮一路悄悄往上爬,空气里换上了不一样的气息。 弗拉格斯塔夫是个标准的高海拔山地小城,位于亚利桑那州的北部。撇去身后荒漠的寂寥,热浪渐渐消失,阳光通透,夏日里浓郁的松林如绒毯铺满山峦,风一吹就被筛亮,圣弗朗西斯科峰在远处勾勒出清晰的蓝色轮廓。 第27章 铁轨与马路并行穿过城镇中心,他们路过超市时随意买了点排骨和几样蔬菜,便随着导航驶离了主街,最终停在了山脚下的一栋蓝色的二层老联排门口。 陈誉洲定了两晚民宿。房间在二楼,要从独立的小门廊进入,迎面就是一段通往二层的木楼梯,踩上去还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李絮手里拎着刚买的两袋东西先往上走,楼梯上方倾斜的原木房梁赫然在目,他赶紧侧身回头,“哥,这上面有点低,你当心点。” 门厅处的天花板也没有很高,陈誉洲那高大的身影一上来,一下就占据了一大半空间。他低下头才开始往上面走,却仍然伸出手又从李絮手里接过一个袋子。 房间内部不大,一眼就能看到头。正前方是个连着窄小露台的客厅,阳台侧面便是厨房,对侧的短走廊里还有一间小房间。等完全踏入的时候,屋顶与陈誉洲的头顶之间真就只剩下两三拳的空隙了,把这小房间一下显得又更为逼仄。 李絮看着他想站直又不太敢的样子,既压迫又有点滑稽,不禁笑出声,“哥,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有多高?” “一米九三左右吧。”陈誉洲把东西在厨房的中岛台面上放好,回头看了看低矮的屋顶横梁,“比较老的木房子,楼上的空间是这样。” “你怎么能长这么高的,”李絮有点羡慕,一边拉开冰箱门归置食材一边问,“是喝了很多牛奶吗?” “也不一定,我们家只有我比较高。”陈誉洲说,“需要帮忙吗?” “不用,”李絮一扎进厨房头就顾不上抬了,“哥你去坐着休息吧,开车辛苦了。” “不算什么,习惯了。”陈誉洲学着他把袋子里的东西都拿出来,“厨具应该都在柜子里。要洗菜吗?” “我自己洗就好。” 可陈誉洲似乎打定了主意要留下。厨房本就不大,再加他那么大一个人在里面就更显局促了。 李絮手里剥完三个玉米,刚直起身想转身去洗,手肘就蹭过陈誉洲先一步伸向水龙头的手臂。他打开冰箱取东西,稍稍后仰,肩胛骨便贴上身后温热的胸膛。就连他弯腰去抽屉里找刀具,手肘也会在起身时轻轻擦过陈誉洲的身侧。 他发现无论自己往哪个方向转身总会碰到陈誉洲。 “哥,”他拎着刀,哭笑不得,“厨房有点小,我一个人可以的。” 陈誉洲哦了一声,退了两步,也不离开,就靠在旁边的冰箱上,眼睛一直跟着李絮打转。 他的视线存在感太强烈,李絮被看得有些手足无措。他征求了陈誉洲的意见准备做玉米排骨汤,埋着头切配菜、焯排骨、烧水、下料,等着汤锅逐渐沸腾,直到锅里咕嘟嘟嘟开始冒白气了陈誉洲还站在那里,手上窸窸窣窣地摆弄些什么,但目光一直都沉静地挂在他的身上。 “哥你不去坐吗?”李絮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白花花的汤,不敢回头,“站着很累。” “没有。”陈誉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又靠近了,“我学习一下。” “这很简单。”李絮盯着沸腾的汤锅,“食材处理好都丢下去就行。” 陈誉洲说:“你很熟练,很厉害。” “做多了就熟练了。”李絮感觉自己的脸和耳朵被蒸汽熏得发热,“之前......我也是为了我妹嘛,她吃不了太多别的东西,只能我抽时间做给她。” “你要每天去医院送饭吗?” “嗯,我都是上班前做好,拿保温桶装好给她送过去。” “嗯,也很辛苦。”陈誉洲沉沉回应。 “……是啊。”李絮手里搅拌的动作慢了下来。 确实辛苦,而且他从高中毕业开始就时常这么辛苦。早起晚睡,最开始是学校公司两头跑,后来又变成医院公司两头跑,但是他总觉得心里是满的,是有盼头的。他盼着每天跟李瑶互相怼两句,他盼着她能好起来。 他想,他的执念似乎是因为李瑶的一些话变得更重了——虽然他知道李瑶也是无心之举,但他已经无法自我消化。身体里似乎有一串为他设定好的代码突然无法被读取了,他在眨眼之间便成为了一个全然的失败者。 他愧对爸妈,他也愧对李瑶。 他的生命在那一页之后只剩下无力感。所有的承诺都沉没,所有的渴望都悬停。 热气氤氲,濡湿了他的睫毛。李絮觉得自己好像站的离锅炉有点太近了,蒸汽熏的他眼睛有点疼,他下意识地退开一步,脚后跟却碰到了身后的鞋尖,整个后背随之靠近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他感觉到扶住他的手紧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李絮没有反抗,反倒是放松了身体,欣然接受了。他轻声对陈誉洲说:“没事的哥,你可以抱着我。” “嗯。”陈誉洲单手环住了他,又拿下巴偷偷蹭了一下他的头顶。 李絮觉得自己有被这个怀抱安慰到,眼眶一热,嘴角却不禁勾了起来,“哥,你怎么会……这么喜欢我啊?” 陈誉洲这次不作回答,只是顺势将一只轻轻巧巧的东西塞进他的左手心里。 “送给你。” “什么?”李絮展开手心。 是一只棱角分明的立体蝴蝶,用超市收银小票叠成的。 纸很薄,每一个折痕却干净利落,在厨房温暖的灯光下,纸张背面的字迹若隐若现。 李絮感觉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一时说不出来话。他小心翼翼地用大拇指碰了碰蝴蝶的翅膀,半天才问出一句,“你......怎么还会叠这种东西?什么时候叠的?我都没注意。” “就刚才。”陈誉洲手里的力气收紧了一点,“小时候学校教过一点,后来休息的时候没事做就拿糖纸小票叠着玩一玩,慢慢就会了。” “好厉害!”李絮的眼睛都在发光,“哥你手好巧啊!” 陈誉洲见又一次戳中了他喜欢的点,心里一软,另一只手也圈了过来,又一次搭上他的左手,“......还有一只。” “小票有点长,可以做两个。”他蹭了蹭李絮耳廓边的绒毛,“好事成双。” 作者有话说: 誉洲:我没有什么才艺只会叠纸希望这样也可以获得老婆的青睐 第38章 假设回到了亚特兰大的一天 李絮今天无所事事,决定偷偷去探陈誉洲的班。 原因无他,他意外得知自己不用去摇奶茶。 陈誉洲年初的时候投了点钱,跟朋友搭伙开了家修理厂。前一晚十二点接了个电话说第二天有急活,需要搭把手,一大早就要出门。 李絮恹恹地趴在他怀里,都快睡过去了还要挣扎着起来穿衣服,“我去把红豆粥预约了,明天再给你烤两片面包,煎个鸡蛋,你吃了再出门……” “不麻烦。” 陈誉洲给他拽回来,掖好被子,“我明早抓片面包就行。” “……那你要什么时候才能下班啊?” 李絮迷迷糊糊地问他,“我是五点半换班……等你回来吃饭啊,不是买了肋排嘛可以给你烤肋排……” “七八点关门。” “那你回来不就是八九点……” 陈誉洲亲亲他,“我争取早一点,你可以做了先吃。” 李絮觉得自己今天无法一个人干等到八九点。 作为一个闲不下来的人,他满屋子找事情做。洗了床单,拖了地,擦了灶台,甚至还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扫,也才捱到下午两点半。 只要条件允许,陈誉洲跑车都会把他带着,这还是他第一次一个人无所事事地待这么久。 亚特兰大的七月算不上极度炎热,甚至还能有点小风从树尖吹过,但不妨碍下午的太阳光毒辣,晒得草坪也蔫蔫发白。 他支着脑袋坐在台阶上,看着前方栅栏上的唯二的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周围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好不无聊。 冰箱里好像还有一个西瓜。 今天这么晒,修车厂又没有空调,也不知道陈誉洲热不热。 他想见陈誉洲了。 李絮站起身,拍拍屁股。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决定自己去找陈誉洲。 陈誉洲曾经告诉过他一次修车场的名字,他捧着自己用摇奶茶的钱换来的新手机使劲翻了半天才翻到,又给自己叫了个车,等车加坐车,前后折腾了一个小时才到地方。 地方有点偏,也没个明显的标识,李絮下了车也不知道自己跑没跑对,想给陈誉洲打个电话也没打通,估计正在忙。他干脆就在修车区外找了块阴影,站着等。 可能是他杵在原地的时间属实有点长了,终于有个来回走了两三趟的矮个小伙注意到了他,觉得他戴个鸭舌帽的样子属实有些诡异,忍不住操着一口别扭中文问:“你……预约?” “不是,不是的,” 李絮急忙摆摆手,“我是来找人。” 小伙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谁?” “陈誉洲,他在这里吗?” “陈哥?”小伙狐疑地瞅他一眼,“他在里面忙,你什么事?” 第28章 那至少地方是对的。李絮回答,“我来给他送点东西……忙我就在这里等等——” “小絮?你怎么在这!” 李絮闻声回头,撞见个染着一头黄发的高个男人,愣了一下,“黄老板。” 黄坤是陈誉洲的朋友,之前偶尔约着一起出去划个船,还来陈誉洲家里跟吃过两次饭,李絮是第四次见他。 “嘿喊什么老板!来了怎么不打个电话?” 他走过来拍拍李絮的胳膊,又对小伙说,“认个脸就忙去吧,这是你们陈哥的老婆!” 被公然这么一喊李絮还怪羞涩的。他拉拉帽檐,看着小伙走开才说:“怕你们忙……” “那也比你站这强吧,瞧你这小脸热的!要是被誉洲知道了还不扒我一层皮!”黄坤瞥见他手里拎着个袋子,“快四点了来送饭?他今天不是说五点晚高峰前就得走?” 李絮明明记得陈誉洲说要到晚上才能结束,不知道怎么到黄坤这儿又变成了五点。 他觉得自己跟黄坤也算不上熟,也不太好直接问,于是从袋子里摸出两个冰冰凉的橙子递给他,“是水果啦,我想着天气太热了所以来看看他,没有打扰你们吧?” “没有没有!我去这家里有人了就是不一样啊!”黄坤啧啧两声,接过橙子,“哎呀你这给你哥的肯定都是切好扒好的吧,给我就拿一整个糊弄,真让人嫉妒。” 李絮的脸更热了,想解释,又无处解释,“呃也不是……” 黄坤哈哈两声,可算逗够了,把他往里面推了推,“那辆黑色mazda看到没?去吧去吧,你哥在底下检查呢。” 棚底杂乱又闷热,李絮被机油味惹得打了个喷嚏,倒是一眼就认出了倒在地上一双熟悉的大长腿。 他挡着人干活,于是拎着袋子绕到车身另一侧,在车头边蹲下来等。 几分钟后,车底下的滑板咕噜咕噜往外退,陈誉洲探出了半个身子,额头冒汗,侧脸蹭着灰,抬眼就跟他对上了。 “哥!” “……你怎么来了?” 陈誉洲见这双眼睛,神色一顿,赶忙用手臂蹭了两下脸。 他手臂上也不咋干净,越蹭脸越花。还是要靠李絮手里的纸巾清理,“我来看看你呀!想你了。” 陈誉洲觉得自己现在又是灰尘又是机油,怪埋汰的,偏头躲了一下,“都是灰,脏。” “不脏呀。” 李絮又多给他擦了两把,“你别动,汗都快流到眼睛里了。” 他把保温盒打开,“我还给你切了点西瓜,扒了橙子。都是在家里冰好了才出的门,放在保温盒里,现在应该还是凉的。” “你不是今天上班吗?” “那片停电了,老板说今天不营业。” “这么远,你怎么过来的?” 陈誉洲腿一屈,想退出来。 “我打车来的嘿嘿。” 李絮打开餐盒,叉了一块西瓜放到他嘴边,“哥你就别出来啦挺麻烦的,我喂你就好。” 陈誉洲没张嘴。他看着李絮泛红的脸颊,还有鼻尖上的一层虚汗,下意识伸手想给他捞下来好好擦擦再可劲亲两口,又想起自己现在的情形,只好悻悻放下,“我没拿手机。是不是等了很久?热不热?” “我不热啦。” 李絮笑笑,亮晶晶的眼睛又朝他凑近了点,“哥都热晕了吧,好辛苦。你们这棚里也装不了空调,怪闷的。风扇也没有?” “还好,有的,太吵了给关了。”他顿了顿,“你有吃吗?” “我切的时候就吃了啊,不然怎么知道甜不甜,” 李絮用西瓜戳戳他的嘴唇,“你快尝尝快尝尝!” 西瓜冰凉的汁水浸透了他干裂的嘴唇,陈誉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终于肯咬下这块瓜,作势又想从车底下起身。 但李絮紧接着又戳了一块塞给他。 陈誉洲只能又咬进嘴里。 李絮很快再戳了一块给他。 陈誉洲再接着吃。想说让李絮去休息室坐着吹空调,别待在这又脏又乱的地方,结果张嘴里被塞了一块。 “哥,”李絮边喂边问,颇有点今天就是堵着不让他出来的架势,“黄老板怎么跟我说你今天五点就下班啊?” “你怎么昨晚……跟我说七八点?你提前走是要去干什么呀?” 搞了半天就想问这事。 陈誉洲把嘴里的瓜咽下去,“弄完这台就没了,是能提前走。” “那你怎么没跟我说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干什么事呢。” 陈誉洲轻轻一蹬,从车底下滑了出来,利索地踩住地面,坐了起来,“是有点别的事。” “……什么事?” “想收拾完去店里接你来着,” 他笑了笑,勾过来一张小椅子摆到李絮面前,“哥也会想你啊。” 作者有话说: 莫名其妙地写了点莫名其妙的东西再莫名其妙地发出来… 老实讲我并不知道磕点在哪里反正先发出来了…. 第26章 “海里冷,你多穿点。” “什么好事啊?”李絮仰头看向他。 陈誉洲答不上来,他一心只想着不要让李絮再度陷入那种昏昏沉沉的状态里,满脑子都在想自己是不是哪句话又说错了、怎样能安慰到他,根本没有想那么多。 “......不知道。”他抿了下嘴,实话实说,又害怕李絮因此失落,“就,会有的吧。” 李絮还是第一次在他的脸上读出了明显的无措感,噗嗤一声,咧开了嘴,“哥我开玩笑呢。” 厨房暖黄的灯光下雾气弥漫。陈誉洲收紧了胳膊,也听不出来有没有吭声,过了好一会儿后又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鼻尖抵住肩膀,憋出了一句动静,“小絮你打算怎么......” “啊?” “你......有写遗书吗?” “没有。” 李絮回答。 他对这个世界无话可说。况且在出发前也没有可以托付的人了,写了也不知道给谁看。 “那你打算......”陈誉洲重新站直了身体,“你打算......怎么离开?” 没有高压锅,熬一锅汤需要更长的时间。李絮握着手里的汤勺在锅里搅了两圈,搅起两块排骨又倒回去。说实话,他不知道。 他其实没有认真计划过这件事。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他已经身心俱疲,出发本来就是临时起意,他打算像漂泊的浮萍一般走一步看一步,不想再作过多的考量。 如果命运愿意眷顾他,那他唯一想要的就是快一些抵达终点,等到了海边再一个人想怎么死也不迟,最好是风一吹就变成无数碎片,七零四散地消亡。 但是现在陈誉洲向他提问了,他还是选择提前想了想,“都到海边了,大概就……跳海吧。” 环在腰上的手臂立即松开了。 窗外掠过两只不知名的小鸟。李絮有点忐忑,不敢回头。他一面不想再跟陈誉洲起任何的争执了,又害怕这些话听起来又过于残忍,连忙说得轻快一点,“你也别担心......听说淹死没那么疼。而且死相也没那么难看,也不会吓到别人,我不怎么想上什么头条变成无名男尸?” “在海里......说不定下辈子能做条鱼呢,或者海鸟也可以。到处游,到处飞,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挺好的,不用再做人了……做人太累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做人很累,他不想再做人了,反正亲人下辈子也不会再成为亲人,李瑶下辈子不会再做他的妹妹,这就是他绝望时最真切的渴望。可是此刻说出来他却感觉心头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莫名空了一小块。 但是陈誉洲呢?他跟陈誉洲没什么关系。 那他要是不做人了......是不是就真的没办法再见到陈誉洲了。 后背被轻轻拍了拍。陈誉洲没接他的话,只是伸手捻起他外套肩上磨出的一段长长的线头,低声念了一句,“明天去给你买身新衣服吧。” 这话没头没尾,像是询问又不是询问。李絮愣了一下,“我有换洗衣服的。” “不是,是你衣服薄。”线头在他的指尖被攥成一个小球,他垂眼去看,“海里冷,你多穿点。” 这个小球太小了,只有指甲缝那么大。陈誉洲想把它揣进口袋,却在手放下来的一瞬间就滚落到地上,不见了。 李絮无法形容自己的感觉,很矛盾,很割裂,他想哭又想笑,“你怎么知道海里冷,万一会比陆地上暖和呢?” 陈誉洲弯下腰,手指摸索了一下厨房瓷砖的缝隙。 “会冷的,”他说,“路上也冷。” 窗外山脊上的最后的一片橙红色也消失殆尽。 汤煮好了,李絮从橱柜里翻出了最大号的碗,给陈誉洲盛了满满一大份,几乎把一大半的排骨都分给了他。 陈誉洲在旁边看着说不要,让他多吃点,长点肉,但李絮还是把手里的两只蝴蝶塞给他,借口让他帮忙放进自己背包的侧口袋里,然后偷偷趁着他转身的功夫多塞了几块进去。 第29章 陈誉洲最终放弃寻找那截线头。饭后两人又默不作声地一起收拾了碗筷,又各自洗漱了一下。李絮洗完澡后又逛了一小圈屋子,还跑到阳台上溜达了一圈。 山脚下的光污染更少,视线所及之处皆是碎钻似的星子,甚至比昨夜的更多、更亮、更密,不想看都难。夜风里藏着松针叶的味道,可是他实在是觉得冷,正准备转身,余光却瞥见院子边缘的灌木丛轻轻一晃。 是两只小鹿。 这两只鹿大约只有半人高,在黯淡的夜色下浑身呈幽灵般的灰白色,连犄角都没有,耳尖转动,正低头在地上一通乱嗅。 李絮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活的鹿,他心头一动,下意识地就朝屋内走了两步,压着嗓子唤了一声,“哥——” 声音很轻,但人立即就出现了。陈誉洲正抱着一条毯子从唯一的那间卧室里出来,然后丢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这是分开睡的意思。 他的自觉程度让李絮有点意外。 有点别扭,又实在是让他说不出个不好来。 因为他根本没有理由说不好,也没有身份。现在要怎么定义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呢?熟人吗?听起来太有距离。朋友吗?好像已经不只是朋友了。炮/友吗?但是他们好像是在约会。 生又不生,熟又不熟。黏滞不清,藕断丝连。 他怔忡的这一两秒间陈誉洲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什么?” “......哦,有鹿哎。”李絮回过头。 草丛空空荡荡,只有风拂过松枝的沙沙声,哪里还有鹿的影子。 “……走了。”他轻声说。 李絮无法解决自己这种拔河一般的犹疑。他清楚地认定所有的问题与矛盾的根源都来自于他自己,连带着陈誉洲的那份一起,他睡也睡不踏实。 不过他睡不踏实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这次他一个人躺着,又做梦了。他梦见了孤儿院门口那棵玉兰树,它的树干长得好大好大,树冠长得好高好高,一片叶子也没有,直冲云霄。他站在树底下看,看见李瑶从一朵花的后面露出她的小脸,那么近又那么远。 她笑着对他说,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李絮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眉头一拧,喊道,快点下来吃饭了,今天有汤,汤要凉了。 李瑶咯咯笑,吃饭你找我干嘛呀,我现在又不用吃饭。 李絮骂她,你不吃饭喝西北风?你是不是傻逼。 李瑶摇摇头,哥你才是傻逼,你天天在底下转悠,转得我眼花,你才傻逼。 李絮说,我不在这看着你谁还看你。 李瑶脸上的笑忽然没了,瞪着他,李絮,你除了会叫我吃饭还会干什么? 李絮没来得及发出声,她的声音又转而尖利起来,她高声尖叫,你就是不行!所以你才只会在这儿抬头看我,你根本不敢往后看看! 肥厚的花瓣因为她而颤抖,李絮一惊,下意识地就想转身,证明自己不是这样的。 他不是。 可是他发现自己真的无法完成这个动作。 脖子像生了锈的螺丝,在蛮力之下纹丝不动。这个诡异的现象令他愈发焦急而心慌,生怕自己真的做不到,说不清的劲儿全憋在肩膀上,咬着牙拼命一拧,眼前一黑—— “李瑶你能不能老实——” 嗓子干痛,瞳孔在昏暗中仓皇聚焦,他却再也找不到玉兰树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的不远处半个极高大的身影轮廓,鬼影一般伫立门边。 恍惚间李絮急促的呼吸一窒,差点没背过气去。他还没从焦灼里回过神来就又受了惊吓,心脏在胸腔里失了控般狂擂,僵在床上,瞪着眼睛,与那片黑影对峙。 良久,黑影动了动。 “......吓到你了吗?” “......哥?”李絮这才彻底反应过来,发觉自己浑身是冷汗,“你......你怎么在这里?” “上厕所。” 陈誉洲说完清了下嗓子,转身走进了厕所里,打开了灯。 洗手间确实是在卧室旁边,暖黄色的灯光像火焰一般,驱散了房间里最后的混沌。李絮卸了力气,重重倒回了床上,对着天花板眨眨眼,又翻了个身,彻底没有了睡意,摸索着下了床。 他光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刚走出门,就正好撞见陈誉洲从洗手间里出来。两人在昏暗的过道里打了个照面。 他的脸上还挂着水珠,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小声问:“怎么起来了?” “想喝水,”李絮回答,“水放在哪里了?” 陈誉洲帮他整理了一下歪斜的衣领,接着走向了客厅。 整个屋子只有洗手间渗出的光亮,勾勒着陈誉洲高大的背影。他身前的绿色毛绒沙发上平平整整地摆着两个法兰绒靠枕,那条薄毯还保持着方块样,耷拉在扶手上,根本没有被打开。 “你怎么没盖毯子呀,”李絮跟着他,接过水喝了一口,“不冷吗?” 陈誉洲跟他保持着一个手臂的距离,撩了一下他打绺的额前发,沉默了几秒钟。 “不冷。”他说。 他的手指冰凉,碰到太阳穴的时候李絮不禁打了个激灵,那只手又因此很快缩了回去。 李絮也不知怎么,一把反抓住了他的胳膊。 掌心下的皮肤意外发凉,他没用力气。倒是陈誉洲的手臂瞬间绷紧了,条件反射似的往回狠狠一缩。李絮没料到这反应,被这突入其来的力道往前一牵,两人间的距离顿时就缩短了一大截。 他陷进了这个人的影子里,又一次看清了他呼吸时胸口的细微起伏。被他握住的手臂还僵直地立着,不知如何是好。 “哥你是不是......”李絮嗅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烟草味,仰起头,“是不是......没睡啊?” “没有,就是起来接了个电话,”陈誉洲放下了手臂,反问他,“你做噩梦了吗?” 作者有话说: 哇这可能是我写的最满意的一章了 没有一句废话… 写的时候挺憋屈的,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表达小絮的那种状态,是一种自我撕扯来着 第27章 “好看的。” 李絮含糊其辞,只说自己是渴醒的,没有提做梦的事。 他并不知道这究竟算不算是个噩梦。梦境里他很焦灼,却因为有了李瑶又掺杂了一丝暖意,像钝刀子割肉,痛得更绵长,更难以启齿。他也不想在陈誉洲面前再额外展出任何软弱徒增对方的怜悯,更怕这种怜悯在日后反噬到对方自己身上,成为更深的、长久的隐痛。 眼下这一切不过都是他应得的,是他作茧自缚,自食其果。 后半夜他断断续续地合过眼,意识浮沉,直到灰白的天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百叶窗缝隙这一夜才算是熬过去。 六月的山间日光澄澈,空气冷冽。陈誉洲前脚刚迈出门,后脚回过头问他,“背包还要带着吗?” 李絮拢着身上的包。他习惯性地就把它带出了门,“......带都带了。” 陈誉洲转而又问:“没睡好吗?” 李絮早上在冷水下冲了长达三分钟的脸,自己感觉精神了不少,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眼袋又深了,”陈誉洲摸了摸他的脸,“今天早点回来休息。” 陈誉洲领着他去了弗拉格斯塔夫镇的镇中心。 他的货车太大了,不好停,只能停在远一点的露天停车场里再徒步走过去。镇子中心街道不宽,两侧的砖石建筑里藏着各式各样的小店,卖什么的都有,橱窗里随处可见挂着66字样的商品或者标志。不少咖啡店门口坐满了人,三三两两的自行车流掠过。 在路上也才短短四天,李絮却感觉已经有四年没有见到过这么多人了。他甚至还在一个拐角等红绿灯的时候被一只过分热情的大金毛缠住了脚。 大金毛闻完他的左脚又闻右脚,蓬松的大尾巴节拍器似的晃着,一下下热情地扫在他的小腿上。他的主人是个头发花白的时髦老太太,身材匀称,戴着个细长的金边墨镜,穿了套淡蓝色的运动服,正坐在一家咖啡店门口晒太阳,冲着他们笑笑,嘴里念念有词地拽着牵引绳。 李絮也不好意思地笑笑,觉得她比自己看起来年轻多了。 “你可以摸摸他。”陈誉洲牵着他的手说,“他主人说,他想让你摸摸。” 于是李絮伸出手,弯下身,轻轻摸了一下金毛圆圆的脑壳。 大金毛很开心,咧着嘴,目送他们过马路。 “喜欢狗?”陈誉洲见他走到对面还往回看一眼,问道。 “也还好。”李絮转回视线,勾勾嘴角,“就是挺可爱的,还很热情。” “因为他喜欢你。” 陈誉洲手上拽了一下他,“觉得你亲近。” 小狗见小狗,当然亲近。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直到路过一家门口挂着个褪色鹿头标本的店铺。 第30章 “进去看看?”陈誉洲停下了脚步。 “卖什么的?” “衣服。” “......真买啊。” “要买。” 陈誉洲是真的要给他买衣服,目标也非常明确。进门跟柜台后的老头点点头就径直拉着他往外套区走,在一排挂着厚帆布和旧丹宁的衣架间快速翻检,手上捏捏厚度,最后拎出两三件,很自然地摘下了李絮肩上的背包和自己的薄外套。 “穿上试试。” 这些外套都带着西部特有的那股沉甸甸的实在劲儿,皮革硬挺。李絮一件件套上,又被陈誉洲拿下来放回去。 “哥,”他试到第七件时候终于自己脱了下来,“别试了……” 陈誉洲转身去了挂着麂皮和羊毛的那一排,“都不好看。” “我要那么好看做什么?”李絮无奈笑笑,“我又不是去走红毯。” 他走奈何桥还差不多。 陈誉洲藏在衣架后面不吱声。过了一会儿又拎着一件外套走出来。 “这个好看。” 这是件红棕色的麂皮外套,颜色像极了天边最后一刻会出现的落日余晖。细腻的短绒在光下反射出柔软的光泽,肩膀和袖子上都缀着手掌长的流苏,正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曳。 他抖开衣服,帮李絮穿上。他的动作很慢,等着手臂都进到了袖管里就绕到身前去将前襟仔细拢好,扣上两颗仿古铜扣,最后抬手理了理衣领。 麂皮柔软,重量也适中,但李絮见他这煞有介事的样子也不怎么自在。他不敢看陈誉洲近在咫尺的脸,只能偷偷瞅一眼墙角里的全身镜,说:“哥这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我都没穿过这种衣服,感觉要去打猎......” “挺好看的,你不喜欢吗?” “没有......贵不贵?” “喜欢就行。”陈誉洲又顺手从旁边的木帽架上取下一顶棕色的宽檐牛仔帽扣在他头上,“这个呢?喜欢吗?” 李絮无语。他觉得自己戴着这玩意下海是不是太有毛病,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要投海似的。于是他抬手把它摘了下来,转过身,将这顶帽子转手戴到了陈誉洲头上。 “哥你戴,”他退后半步,“比我好看。” 这是真心话。 这顶帽子简直与他身上的硬朗劲头浑然一体,帽檐压着眉骨,衬得整个人的轮廓都透着股悍气,他一眼就想买下来让陈誉洲戴着,但是里衬的价格标签一下就让他望而却步了。 一顶帽子就要四百,他囊中羞涩,凑不出这么多钱。 “这么贵啊。”他把帽子放了回去,又把衣服脱下来,“要不也别给我买了,感觉都不便宜。” “帽子是手工款,所以贵,”陈誉洲接了过去,“衣服还好,你穿着好看。” 最后陈誉洲还是为他买下了这件流苏外套,外加一条牛仔裤。 “好看的。”他拎着袋子反复在说,“你穿着好看。” 午后的气温升高,热浪开始滚动,两人从店里出来又拐进了隔壁的一家咖啡店。 店里人还不少,咖啡豆焦香四溢,带着点甜腻的糖浆味。陈誉洲找了个靠墙的位置让他坐下,自己去点单。 “用我的钱吧。”李絮特意把昨天赢的钱从包里拿出来,拿出了一张二十递给他。 陈誉洲顿了顿,也没拒绝,接了过去,“你喝什么?” “我都可以。” 他走后李絮环顾了一下这家咖啡店,店面不小,很传统的木制风格,他正前方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做旧美国地图,上面纵横交错着各色的路网,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他起初只是随意看着,然后身体渐渐前倾,最后索性站起来,凑到地图跟前。 “要走么?”陈誉洲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在看什么?” “哥。”李絮回过头应了一声,眼睛却没离开地图,“我们在哪里呀?” “这里,flagstaff。”陈誉洲的手从他肩侧伸过,越过一大片土色的荒野,在一小片绿色海湾上指了一一个不大的加粗黑字。 李絮一路就是浑浑噩噩地跟着,只知道外面的景色变幻了好几轮,也没心情关注路是怎么走的。这会儿才意识到那片潮湿又拥挤的东海岸绿色竟然已经如此遥远,自己离西岸只剩下不到一乍远的距离了。 他又问:“那......我们是走的哪条路?” “i-40。”陈誉洲回答。食指从那个点出发,给他朝右划了一个大概的方向。 李絮找到了那个蓝底白字的小标志。他顺着这条路往回看,红色的洲际公路线划过一片干涸的荒漠,穿过中部广袤的平原,钻进东部的丘陵与低山,最终没入密密麻麻的交通织网中。 “就是这一整条吗?” “对。” “这么远了啊!” 哪怕是浓缩了无数倍的地图,这种具象化的遥远带来冲击比任何想象都更猛烈。 放在过去,李絮绝对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竟真的会以车轮丈量的方式横跨这片美洲大陆。这件事听起来有多么的遥不可及,现在看起来就有多么的震撼。 “那我们......”他又往左边看,眼神凑上了西边深蓝色的海岸线,“那我们离加州很近了呀。” 陈誉洲把咖啡递进了他的手里,漫不经心地在嘈杂的环境里“嗯”了一声。 李絮没察觉。他仍沉浸在横跨大陆的不可思议里,顺嘴就问:“那不是很快就到了?哥,剩下这段路还要开几个小时呀?” 身后没有回应。 “誉洲哥?”李絮觉得奇怪,扭头去看他。 陈誉洲的眼神好像在放空,目光虚虚地落在李絮手中的杯子上,或者更远,被这一叫才极其缓慢地眨了下眼,喝了一口手里的咖啡才慢悠悠地吐出一句,“四百五十多吧。” 李絮一惊,“啊?多久?” “......四百五十多英里。”他答非所问,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转而问他,“你想去66号公路地标看看吗?” “哪里?” “66。” 李絮这才后知后觉地将陈誉洲说的话与一路上那些无处不在的66标志串联起来。 “所以真的条公路啊!”他第一反应是回到地图上去找,“我看到处都是这个牌子,还以为有什么其他的含义。” “是......也不是。”陈誉洲再一次牵起他的手,“走了别看了,地图上没有。” 作者有话说: 提前更 不知道算不算过渡章反正跑跑情节 誉洲:好看的好看的你死也要做最好看的鬼 小絮:…… 第28章 “别这样。” 最终他们还是没有去成66号公路的地标。 陈誉洲牵着李絮刚走出门就收到了电话,他走到街角接完回来就告诉李絮,他们不得不要提前出发了。 “对不起小絮,”他捏了下眉头,话说得艰难,“合同里的加急条款激活了。客户临时出事,明早要清空交接。不是钱的事......” “没关系的,”李絮察觉到他的焦灼,主动给了他一个拥抱,“哥你工作赚钱要紧。这里我呆一天就够了。” “我们可以返程......” 陈誉洲说到一半就卡住了。 他想对李絮说,哥不是说话不算话的人。你喜欢的话我返程就不接单了,我们可以再停下,或者下次专程开车来也可以。秋天就去塞多纳的橡树溪峡谷徒步,冬天就去大峡谷南缘看雪后的崖壁。也可以等到明年开春,天气转暖,从威廉姆斯出来骑一小段,到塞利格曼停下,在路边喝一杯冰镇沙士。 可是已经不会有下次了。 他多么希望还有下次,但是他们不会再有下次了。 他承认,他在做下带李絮来玩的这个决定时还是抱着一丝侥幸的。他期待着李絮回头,万一哪一个瞬间就能让他想开呢?万一哪一朵云就能让他改变想法呢?就连刮出彩票后那个短暂的吻,都让他错觉坚冰真的要裂开了。 他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没能走进李絮的心。 一只能专程从亚洲飞到美洲来赴死的飞鸟,怎么可能就因为他,在短短两天内就背叛自己的方向呢? 他没有那么伟大。他当年连把陈文泽劝下、从生死关头捞回来都做不到,多年后更不可能改变一个人的心。 他告诉自己,能多抱抱他、能牵着他的手就好,能在这孤独的旅程中凑齐各种巧合碰到李絮就已经是足够幸运的了,他应该知足。可是心里的恐惧总是在不停地涨大,不讲道理地一味蔓延,淹过他自我安慰的堤坝。 他这么多年第一次如此的不想跨越最后一段沙漠,到达那个代表着自由的棕榈王国。 李絮明白他的意思,笑笑宽慰他,“哥,你以后可以再来,你再来就不用顾及我了,随便玩。” 陈誉洲不语。他觉得自己此刻说什么都徒劳,只能狠狠搓了两下他的背。 “要不你跟我说说呗。” 李絮笑笑。他其实并没有很感兴趣,只是不想让陈誉洲太难过,“66号公路什么的,你说了就当是带我去过啦。” 第31章 “是早年的一段老公路,从芝加哥到洛杉矶,途径这里。” 陈誉洲边走边说,“三十年代美国中西部闹旱灾,很多人就开着车走这条路,试图去西部找新的机会。” “就是这样?” “嗯,现在已经被新公路替代了。” “大家说加州梦什么的,也是这个意思吗?” 李絮点点头,接了一句。 “是。” 陈誉洲松了手,牵着他往回走。 李絮跟着他走到先前遇见大金毛的那个路口,有些后知后觉。 曾经有那么多的人背井离乡,一路往西,从原来乱麻一般的生活里踏出来,去那里追求新的开始,新的自由。 他也是。 他误打误撞的要去加州寻求解脱,也算是寻求一种自由吧。 真巧,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不去特意参观也没事,” 陈誉洲背对着他,“方向是一样的。” “那终点是到洛杉矶的哪里啊?城市么?” 陈誉洲捏捏他的手,“......算是。” 他们就这样收拾完行李,随着太阳移动的方向从开下了山,离开了弗拉格斯塔夫的松林。大约两小时后,地势再次摊开,重新变回了沙漠,再无树影。 宽广的天际由夺目的直射再度转为橙色,远处的起伏边缘被余晖烫出一圈红。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李絮看着前方云层里愈发明显的圆形轮廓,忽然就往下按了一下车窗。 “想吹风吗?”陈誉洲问。 “可以吗?” 陈誉洲抬手给他开了一条缝,“开多了不安全。” 高速行驶中的风隆隆吹进来,粗砺地掀起李絮的头发,他眯起眼睛,鼻尖对着那条缝轻轻吸了两下,嗅到了旷野里的一股沙土味,视线一直挂在天边最后那点光上,一时竟舍不得眨眼。 他是在一阵急促晃动的红蓝光线中挣扎着醒来的。昨晚没睡好,风声和发动机声一层层压下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就歪在座位上睡沉了。此刻眼前光影凌乱,身侧车门缝隙渗入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另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哥……?”他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惊慌,伸手向旁边摸索,想去抓住陈誉洲的胳膊。 指尖只触到一片尚存余温的皮质座椅。 李絮瞬间彻底清醒。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吞噬了公路两侧无垠的沙漠,货车正歪斜着停在应急车道上,车外可见警灯在无声却剧烈地闪烁,将车厢内部只剩下红蓝色块,还有引擎震动和他自己的呼吸。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李絮的脚底窜起,下意识以为是陈誉洲出了车祸,他几乎是摔下车门的,也顾不得外面有多黑,拔腿就踉跄着朝车头驾驶室的方向绕过去。 “哥!哥你——” 黑暗里刺眼的警灯让他视线模糊,他刚绕过车头就撞见一道刺目的白色车前灯伴随着引擎轰鸣疾驰而过,直射过来的强烈光线让他不由闭眼侧头。 他的视力花了几秒才慢慢恢复过来。 陈誉洲就站在离他几米外的车身侧方,面对着两个穿着深色制服、身材同样高大的白人男警察。三个人的身影在警灯变幻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有压迫感。他们似乎刚结束一段交谈,此刻正齐刷刷地转头,将目光投向突然闯出的李絮。 那一瞬间李絮在陈誉洲脸上看到了一秒钟的凝滞。但很快他便极其自然地朝他这边挪了半步,动作幅度很小,恰好将李絮的身影掩在自己与警察之间,形成了一个微妙的保护姿态。 两个男警飞速打量了一下李絮,目光在他惊慌的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是不觉得他能有什么问题,便又收回视线,用快速的语调和陈誉洲继续交谈。随后其中一人转身走回了停在后方的警车。 陈誉洲直到那名警察走远几步,才回过身朝着仍僵在原地的李絮招了招手,“过来。” 李絮快步走过去,临到头还有一瞬间的迟疑,但很快就被陈誉洲伸手揽进了怀里。 坚实的手臂环过他肩背,温热的体温驱散了夜里的寒意。陈誉洲微微低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低声问:“怎么下来了?路边危险。” 李絮摇摇头,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还留在原地的警察身上。对方腰间别枪,正看着他们,气氛微妙。他学陈誉洲的样子,把脸埋在对方肩颈处,用气声急促地问:“哥你冷不冷?发生什么了?为什么拦我们?” 陈誉洲的手臂稍稍收紧,只说不冷,还没来得及扯出一个回答,就见另一个警察拿着张薄薄的单子回来了,开口又交代了些什么,便和同伴一起离开了。 李絮没听懂,云里雾里。陈誉洲提醒他,“警车还在,先上路。” 直到两人回到车上重新上路,看着令人心悸的红蓝闪光彻底消失在后方,李絮才觉得心安了一点。 “发生什么了啊?”他转向陈誉洲,目光看向对方随手揣进兜里的那张白色纸片上,“他们为什么要查你?是不是……开罚单了?” “......没什么。”陈誉洲目视前方,“例行检查而已。” “给我看看。”李絮伸手夹出了那张纸。 “......” 陈誉洲的手肘动了一下,想阻拦,又因为握着方向盘而不敢乱动。罚单上唯一的一行字潦草,但数字清晰。李絮一眼就捕捉到了那个醒目的“40mph”。他对这些不熟悉,但在行驶过程中能扯上的速度条例也不多,脑海里一个猜测不由地浮现了出来。 “哥你是不是......”他迟疑地问,“这是不是在说你开太慢了?” “......没有。” “但我记得路边牌子不是写了最低限速45?” “......” “你低速驾驶了?” “......没什么车。” 他遮遮掩掩的样子更加坐实了这件事。李絮的心揪了起来,这不是陈誉洲一贯的作风。他开车一直稳妥,每个转弯变道都会打灯,绝不会犯这种明显的低级错误。 “哥......你是不是困了?”李絮攥着罚单说,“你困了就不要开了,我们停下来休息,你眯一会儿再开,五分钟也行,我帮你看着,不急这一时!疲劳驾驶很危险!后面万一有车没注意到……” “我知道。”陈誉洲打断他,语气里透出一丝烦躁,顾不上还在开车,赶忙将罚单从李絮手里抽走,草草塞进遮阳板后面,“别看了。你休息。” 这个略显过激的动作和他平时截然不同。李絮愣住了,倒不是因为他的态度,是因为一个大胆的念头,逐渐清晰地浮现出来。 没有一个行为逻辑正常的人会无缘无故的在一个空旷的高速路上低速驾驶。 车厢内只剩下嗡嗡噪音,光线昏暗。李絮看着陈誉洲难掩僵硬的侧影,张了张嘴。 他的声音很轻,说出的话却像一颗石子坠入深潭。 “哥,你是不是不愿意到洛杉矶。” “......你是不是......害怕送我去洛杉矶了。” 陈誉洲的后槽牙一动。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方向盘。 他的反应让李絮知道,自己猜对了。 此时沉默如有千斤,是滔天的海啸,压得李絮几乎无法呼吸。强烈的愧疚与酸楚猛地冲上鼻腔。 他想,果然和自己牵扯上,就总会有甩不脱的麻烦和痛苦——是他害得陈誉洲吃了罚单,在高速上做出这样危险的举动。 陈誉洲不是神。纵使他总说“别多想”,纵使他看似什么都能包容、什么都给得起,他终究也是血肉之躯。这世上没有人能真正平静地送另一个人去赴死。 他其实还是想得太简单,自私透顶,没有一刀两断的能力。他凭什么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盲目的让陈誉洲承受这些本不应该承受的凌迟呢? 他后悔沙尘暴后还跟着陈誉洲,后悔在钱伯斯答应跟他喝酒,后悔在弗拉格斯塔夫应允多待的那一天。 感情发酵的太快,他后悔给了他更多的幻想。 他后悔自己上了他的车。 陈誉洲一直用余光观察着他,见他以一个抗拒的姿态死死抿着嘴唇,与上次让他闭嘴时的状态如出一辙,以为他又是抗拒。于是极其艰难地动动嘴,“小絮......哥会送你去。哥答应过成全你,说话算话。” “不是的,这样开车……很危险,哥。”李絮转过头,目光空洞地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上里,“你不要这样。” 作者有话说: 这章后面应该会微调一下但是无所谓先更了… 小絮:你怎么可以这样呢!你这样!不对! 誉洲:(被发现了但有苦说不出) 第29章 “我猜到了。” 余下的路又只剩下沉默,一直等到城市的灯光开始出现,李絮犹豫再三,还是下定决心,看向陈誉洲,“其实哥......我一直有事瞒着你。” 李絮其实没怎么跟李瑶吵过架。 李瑶上学的时候是,住院的时候也是,纵使他婆婆妈妈的念得李瑶心烦到恨不得起来给他两拳,纵使李瑶碎嘴没少嫌弃他不好看,李絮从来也都是一笑了之。 第32章 他还是知道李瑶清楚自己的不容易,李瑶也在努力地变好。她说她一定会再回去参加中考,拿全奖上高中,让李絮准备好掏腰包买新手机作为奖励。 李絮以为这种平衡一直能延续下去,直到时间到了去年的十二月底。 冬日的城市色调是灰败的。十七岁的李瑶病情已经进入加速期,鼻导管换成了箍脸的面罩氧,憋喘越发频繁,随之而来的是频繁缺氧带来的焦躁与恐惧,她好像已经预感到了死神的来临,脾气绷到极致,一触即断。 特发性肺动脉高压一步步绞杀她孱弱的生命。那天下午她又是一阵强烈的憋闷,满脸都是虚汗。面罩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勒出深红的印子。她哆嗦着抬起已经出现轻微发绀的手指,泛紫的嘴唇抖着,颤颤巍巍地喊疼,又疼又喘不过来气,不停地对李絮喊着你个骗子,用尽那点可怜的力气去抠面罩的绑带。 李絮已经连续熬了三十多个小时,眼睛都熬得又痛又胀,看见她的动作,赶忙按住她胡乱抓挠的手,“能不能别扯!李瑶你听话一点!” “哥你......你出去......你出去......”李瑶瞪着委屈又愤怒的眼睛,像岸上濒死的一条沙丁鱼,喘着气,虚弱地抠着他的手,“你别用......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害怕......我害怕!” “你天天......天天这副样子……跟我已经死了一样……我害怕……瘆得慌!” “我要......我要.....真不行了,还不是你差劲......凭什么不是你......凭什么不是你!” 李瑶自己是有预感的,那是一月十六号的夜晚。隔天她就进了icu,在十天之后因心衰抢救无效。 李絮是真的不愿意回忆。回忆是一连串的行为,思绪一旦开始反刍就不可避免地越想越多。他清楚这些都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在恐惧中的口不择言,也他并不觉得李瑶说错了什么。 因为他真的没有能力救活她。 他始终不把这件事说出口,不但是回避李瑶的离开,也是不愿意让陈誉洲真正面对这样一个一文不值又挫败的自己。 可那张罚单还是把他逼到了死角。陈誉洲居然会因为他在高速上低速行驶,这让他又感到恐惧。 “就是这样。哥。”他的双手使劲搓了搓自己的大腿,“我不想再把你拖下水了,我真的不想。” “我没有什么妹妹,”他缩在门边,尽量离驾驶座远远的,“我之前......我没跟你说。” "我没有妹妹了。” 他想继续说,却发现能说的也就这么一点点。 他短短一生里最难释怀的事,原来慢吞吞地说完都不要十分钟。 李絮觉得自己什么也不剩了。他把李瑶这件事说出来,他就什么都不剩了。 李瑶真的死了,死在冰冷的冬日,也死在他口中。 "她出生前就跟爸妈说,我说这个做哥哥的一定会保护好她的。" “但我没有,我让她那么痛苦。因为我不够努力,没有......赚到更多的钱,没有照顾好她,没有找到肺源,让她......那么痛苦,都是因为我......我没有妹妹了。” 陈誉洲一直没插话。 哪怕他们只是停泊在城东的帕萨迪纳,并不到洛杉矶最繁华的一代,夜色也比他们路上到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多彩。货车只能停在最近的露天停车场里,他拧下钥匙,熄了火,偶有车沿着主干道呼啦一声滑过去, 城市的霓虹被撕扯破碎,贴在挡风玻璃上。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坐了好久,直到街边的两片树叶从高处飘落,落在引擎盖上。 陈誉洲打破沉默,“我知道。” “......知道什么?” “我猜到了。”陈誉洲俯下身,在黑暗里摸索着什么,“你妹妹是不是叫李瑶?” 李絮讲述时并没有提及李瑶这个名字。他扭过头,很意外地问:“你怎么——” “第一天你发烧的时候一直在说梦话,我就猜了个大概。”陈誉洲重新直起身,手里多了一罐可乐,“是慢性病吗?” 李絮看着他拉起拉环,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买的,“嗯算种先天性罕见病......就是肺里的血管太窄,心脏泵不动血。” 陈誉洲把打开的可乐递给他,“从小就有吗?” “六岁确诊的。” 气泡沸腾,李絮没有接。 “......什么时候走的?” “一月二十七。” “看日落,是她的想法吗?” “是。” 陈誉洲的手还举着,“不喝吗?” 罐体里,嘶啦声正在逐渐衰减。李絮叹了口气,觉得他还是没明白自己的意思,“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多活一天,罪恶感就多一天,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我想了结这种感觉,你不要再想办法留我了。” 他不能在准备跟整个世界告别时,再妄图在一个人的心里萌芽。 李絮不知道该怎么跟陈誉洲表达他越是这样、自己越难受这件事。他痛恨生,又在害怕自己闪躲这称为死亡的责罚,于是使劲咬咬腮帮子肉,打开了背包,把中奖后还剩下的钱掏出来,在手里点了点,塞进了杯架里。 “这钱你拿去加油吧,我看这边油价标得挺高的......哎其实本来也就是你的。” “我自己还剩十块......这里离海边远不远?十块够不够?我自己去就好了,不麻烦你来回跑了,你明天不是要卸货嘛......” 那只筋骨有力的大手还举着可乐,悬在他的身侧。 李絮装作看不到,起身伸手就去摘后视镜上的小鸡,“我是想说......这个我还是带走吧......虽然有点不守信用之前说送给你来着......但是怕你以后看了难过,再影响你开车怎么办。你之前不也说了,车里挂东西不安全,我看我还是带走好了,你别介意——” 他的手腕被一把抓住了。 陈誉洲这下抓得很紧,非常紧,五指铁箍似的陷进他皮肉里,紧到李絮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吱嘎作响,血液冲到了指尖,胀得发痛。 他疼得瑟缩了一下,“疼……!” 他一喊,陈誉洲的手里的劲就泄了,但手臂却是一收,将李絮整个人拽得斜倾过去,俯身吻住了他。 这个吻并不粗鲁,却也称不上温柔。唇瓣相贴的力道很克制,可覆上来的速度却快得让人心惊,是种孤注一掷的仓促。 带着淡淡烟草的温热呼吸急促地拂上他的鼻尖,粗重地喷洒在他脸上,李絮僵着身体,感觉到后脑勺被托住,舌尖慢慢撬开他的唇齿,一股微凉、带着熟悉甜味的液体,就这样被渡进了他的口腔。 是可乐的味道。漫过他的舌根,滑进他的喉咙,试图要刺破他强装的镇定和预演的告别。一股酸涩冲上了李絮的鼻腔,他慌忙地闭上双眼,身体下意识地挣扎,想要退开。 他一挣扎,捏住他的手反倒放开了他,粗砺的指腹转而缓缓捧上了他的脸,碾过他的眼睫。 这场亲吻由堵截慢慢转为纠缠。唇舌慢了下来,转为更耐心的研磨,一下比一下细。李絮每每想退开一寸,就会被对方的手指轻轻勾住下颌,他的挣扎在这场反复里被磨得没了脾气,只能被迫仰着头跟着换气,最终还是没忍住,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哽咽。 陈誉洲立刻贴上来吞掉,舌尖擦过李絮的上颚,又退回去,留出一点喘息,再用下一次贴合把那点喘息也收走。 呼吸一来一回,缱绻交错,如同在与他进行一场无言的谈判,直到李絮的肩膀软了下去,没了力气。 唇瓣分离时带着一丝细薄的湿意,两个人的呼吸都混乱,李絮紧闭着眼,陈誉洲的额头抵着他,停在极近的距离里,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却没再吻下去。 他实在是无可奈何。 他想说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不是这样的人,这些都不是你的责任,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背,这些与你无关。 就像在上次喝酒后那样,把所有的道理、所有慰藉的话都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可他又太清楚,无论说多少话都是寒冬时纷飞的雪花,不仅无法稀释寒冷,还会让积压的雪球越滚越大。 他多么希望能留住李絮,多么嫉妒这些无形的痛苦能够无理地占有他。 “小絮。”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低沉又沙哑。 “你再跟我做一次,”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咬碎了才吐出来,“再做一次……我就同意你把这个带走。” 作者有话说: 被捞了,谢谢大家的支持 最近发生的事很多然后又碰上超严重卡文,想说随缘随榜一下,但是确实快写完了估计也随不上什么榜,不过也无所谓哩写完最重要啦 第30章 “你还想喝可乐吗?” 李絮一咬牙,答应了。 也就最后一次了,如果这样就能尽量多的抹掉自己给陈誉洲带来的痕迹,那也行。 他跟着陈誉洲下了车,也不知道是要去哪里——就像这一路上一样,不询问也不期待。但当他看到商务连锁酒店里明亮而宽敞的大厅时,还是还是脚步顿住了。 第33章 这里和他们一路上落脚的汽车旅馆截然不同。前台有人值守,灯光通透地面光潔,连空气里都带着一点淡淡的香水味。 李絮对如此明亮的地方还怪不适应的,有种要打个隆重分手/炮的诡异感,赶紧追上去问:“今晚是......住这里吗?” “嗯。” “你订的?” “嗯。” 陈誉洲大概是自己也觉得这事有点别扭,又补一句,“出发前就订了,想着能好好休息......你别多想。” 李絮顺势想问他打算在这里住几晚再走,但转念一想,自己现在也没问的必要了。 他跟着上了二楼,跟着陈誉洲刷卡进门,刚摘下背包 ,还没来得及看屋内一眼就被一只探过来的手从背后抱住,门口的灯光被那道身影一压,眼前只剩一圈模糊的光晕。 李絮不知道是因为上次喝了点酒,还是因为这次太过清醒,他觉得陈誉洲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放慢了一倍速一样。抱住他的时候是,亲吻他的时候也是,连扩/张的时候也是。他能强烈地感受到他满是薄茧的粗/大如指节砂纸一般研磨着他,每多一寸都刮蹭着他的神经,那种夹杂着异物的酥/麻感顺着尾巴骨直直上窜,令他止不住地痉挛。 他被抱着,额头抵在陈誉洲的肩膀上,扒住他宽阔的背肩,断断续续地喘着,“你、你能不能快一点啊,快一点!” 但他的抗议不仅无用,还要被叼住下嘴唇换取一个更加绵长的吻。 这场拉锯并不激烈,却远比上一次漫长得多得多。 李絮努力让自己在这漫长的胡乱里一言不发。但随着时间流逝,他越来越感觉自己的躯体完全是企图重返人间的恶鬼,正在通过抠抓面前人的背、撕咬对方的皮肤让血液获得重新沸腾的生的力量,对方也不遗余力地交付与他。而这一切与他将死的心产生了严重的割裂,两种极端的感觉令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的恶心。 他想逃,可身体在强烈的快/感下几乎不受他的控制。他只能够逼迫自己松开手,揪住枕头偏过脑袋,试图把头埋得更深一些,以这种方式尝试离陈誉洲更远一点,不再如此亲密纠葛。 “……小絮。” 淋漓的喘/息间,他在听见对方在喊自己的名字,随后掰开了他的手,重新放上自己的肩头,“你抱着我。” “你抱着。” 李絮在重新触碰到他的瞬间又想拿开。但随即他就被勒住,被缓慢拽入更高的空中,强烈的失重感令他不得不猛地抱住了身前最牢固的东西,再次在皮肤上留下道道深深的刮痕。 他觉得陈誉洲一定很恨他,不然不会一直这样又缓又沉地架着他。 这个夜晚极度冗长。几番颠倒后他实在没了力气,黏腻地挂在陈誉洲的身上,连手指头都无法动弹。 “……小絮,” 热气飘飘然喷洒在他的耳边,“能再叫一声哥吗?” 李絮昏昏欲睡,嘴唇微动,彻底合上了眼睛,没有发出一个字。 他睡得很沉很沉,与前一晚截然不同,沉得仿佛陷进了一朵巨大的云朵里,直到隐约感觉到一股冷风钻了进来才蒙蒙地有了一丝意识,下意识就伸手去捞,扑了个空,但指尖很快又被人拾起来捏了捏。 接着有一只手撩了撩他的头发,抚摸了一下他的脸,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要出门了,” 这个人安慰他,“你睡,我等会儿就回来。” 李絮清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他完全是自然醒,甚至一改昨天早上的昏沉,醒得有点神清气爽。 除去有点腰酸以外。 他醒来的第一眼就看见了斜对面的陈誉洲。他正背对着坐在床尾的桌子旁,桌子上还放着他的背包,台灯开着,昏黄的光线给他镀了一道锐利的边界线,不知道在做什么。 李絮张嘴想喊他,但那声哥在嗓子眼儿里转了一圈,又咽了下去,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陈誉洲听见动静,手上动了动,好像是把什么揣进了兜里才转过身。两人对视片刻后,他拿起旁边的那条新牛仔裤坐到了李絮的身边,作势要帮他穿上。 “我、我自己来!” 李絮清清沙哑的嗓子,赶忙接过裤子,缩在被子里往身上套,“......几点了啊?” “四点多。” “你、你早上都忙完了?货都卸了?” “嗯。”陈誉洲看着他的动作,“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没有。”李絮没有勇气抬头看他。 “饿吗?” “......还好。” “吃饭吗?” 李絮只想快点去海边,“也不用......” “日落七八点才开始,” 陈誉洲放在膝头的手微微一动,平静地说,“没到时间,吃个饭再走,送你去。” “哦......也行。” “想吃什么?” 最后一顿了,临到头李絮居然想不出这大千世界里自己究竟想要吃什么,讷讷地边说边从另一侧下床,“......都可以,都可以,就近随便吃一口就行,别太麻烦。” 他起来一眼就看到了那只黄色小鸡的挂件蔫巴唧唧地倒桌上,陈誉洲很讲信用的没拿走,留给了他。 李絮想了想,打开最大的夹层把小鸡丢进去,转身进卫生间洗漱去了。 他出来的时候就撞见陈誉洲拿着那件流苏外套,堵在门口等他。见他出来,手里把衣服一抖,直接披在了他的身上。 李絮本想说自己还是不要了的,穿个新裤子就行了,再被这么好的料子套着有点浪费,但看着陈誉洲一动不动的鞋尖,踌躇了一下,还是拢着衣服,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把旧外套也塞进了背包里。 收拾完毕,陈誉洲走在前,没带李絮再走回昨晚的露天停车场,转而进了电梯,去了酒店负二层的停车场,穿过一排车,走到了一辆亮呈呈的黑色捷豹suv前面。 “你车呢?” 细长的车灯在眼前短促一闪,李絮问。 “停朋友那里了,” 陈誉洲上前一步,为他拉开门,“你是有落下什么东西吗?” “......倒没有。” 李絮看着眼前这辆陌生的车,里面还是崭新的酒红色皮内饰,一眼价格不菲,是他从来都没坐过的那种。 昨晚离开时他都没好好再看一眼那辆货车。 “借的车,开来的那辆太大了,过去不好停。” 陈誉洲跟他解释,“不上车吗?” 陈誉洲最后开车带他去吃了一家米线,还给他每样配菜都多加了一份,热气腾腾的一碗米线端上来的时候满的都快溢出来了,看得李絮不知道从哪里下筷子,只能要个小碗夹出来吃。 “......你不吃吗?” 李絮吃了两口,发现半天没有第二份上来。 “你吃,” 陈誉洲坐在对面,背对着门外,也拆了双筷子帮他把大碗底下的米线一点点翻上来,还隔得远远地吹了两口气,“多吃点。” 这话他只说了一半,但李絮知道他什么意思,又夹了两筷子出来,把大碗往他的方向推了推,“你吃吧,我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我......”陈誉洲又推回去,改口道,“吃多少算多少。” 点都点了,李絮还是担心浪费,努力往多了吃,最后还是剩下半碗实在是吃不动了,放下了筷子,打开背包,把最后的十块钱推给了陈誉洲。 “谢谢你,” 他说,“但是我只有这么多了。” 陈誉洲垂下眼,看着指尖的钞票,指尖一动,收进掌心,难得没有跟他推搡。 “能留一个你的手机号吗?”他问。 李絮抬头看了眼门外,蓝色的天光逐渐变淡,两道白色的云线交错,似有飞机划过。 “现在几点了?” 陈誉洲盯着他吃剩的半碗米线看了两分钟,才慢慢掏出手机,低头看时间,“六点二十四。” “......” 李絮把大碗轻轻往前一推,等着里面剩下的汤不晃了才拎起包,作势要起身,“那走吧。” “你还想喝可乐吗?” 陈誉洲抬头看着他站起来。 “.....不喝了。” 李絮也是真的一口都喝不下,“走吧。” 陈誉洲没再坚持,也从座位上站起身,把车钥匙递给他,让他先上车坐着,自己去趟洗手间再出来。 六月的洛杉矶傍晚起了点凉风,往西的十号公路上车流密集。天色下沉,天边的金黄色也软下来,一点点掺上越来越多的薄粉,越往西边开暖意越重,越接近金色时分。 绿色的路牌从头顶掠过去,车道线如水纹般往后退,前面的车尾灯愈发明亮。李絮偏头看着右侧一点一点深下去的山脊线与楼群剪影,心里居然毫无波澜,像被擦拭过的一面玻璃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做到了,就像最初预想的那样,波澜不惊地接受这个既定的结局。 车子绕过几个大弯,高速路开始收窄。气氛沉重,陈誉洲却突然开口,“你需要去坐那个过山车吗?” 过山车是李瑶应该想坐,她就是刷短视频看到的落日飞车视角才想来的圣塔莫妮卡,可惜李絮不行,“......不用了,过山车我坐不了。” 第34章 他说过自己怕失重,连坐飞机都晕的厉害。 陈誉洲理解,“那......你之前有没有选好地点?” “随便……随便找个偏的地方吧。” 车子驶过最后一段桥下,橙色的幕布下棕榈树的暗影出现在眼前。李絮说:“别被人发现就行。” 作者有话说: 求过求过!!!! 刚挂签约居然就有人投喂真是受宠若惊!!谢谢一颗泡泡树的老虎油和穆穆良朝的鱼粮!!! 第31章 “你后悔吗?” 圣塔莫妮卡的海岸边,七点半的天光渐暗,海面平缓,暮色沉金。 汽车滑下高速没多久,李絮就看到路牌后面是海岸边的那个过山车。栈桥口人群未散,它建在最末端,远没有视频里看起来那么高那么大,混在一片娱乐设施里甚至还有点矮,不仔细看都找不到在哪里。 “那边真的就是那个落日飞车吗?” 李絮看向左边,眼前快速掠过一个粘满贴纸的路标牌,有点不敢相信。 “应该是。” “我以为会很高才对。” “并没有。” 陈誉洲看他一眼,“还想坐吗?” “......不了。” 陈誉洲只好沿着海岸线继续往北边开,顺着山脚,开到了几乎无人普尔加峡谷口才停下,把车停在附近,沿着人行道往海边走。 岸上的棕榈树叶片互相摩擦,在风中作响。潮声贴着地面滚滚而来,空气满是潮湿的咸意,凉意四起。 李絮说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没让陈誉洲下车。他搂着包,蹲在路边,眺望着远方的波光粼粼的海平面。这是他第一次、也将是最后一次看到大海。 他打开了背包,把那只白色的兔子玩偶扒拉到最上面,玩偶的胸前还坠着一串红色的手串。 这些都是李瑶的。兔子是他在十八岁那年用赚到的第一笔钱买给李瑶的第一个礼物、也是她最喜欢的一个;手串是李瑶暗恋的男生送的,她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戴在手腕上。 李絮原先以为自己此刻会有很多话想对李瑶讲,会跟她说,现在你终于如愿站在了圣塔莫妮卡的海岸线上了,虽然路上出了不少乌龙,这里沙滩也没什么可看的,你想坐的过山车也没有很漂亮,可是日落确实很美,是跟你手串一样的浓郁石榴红。 你看,哥哥没什么大本事,还是能为你做成一些事的。希望现在来见你,你也不要再来梦里闹脾气了。 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压抑的感觉终于随风飘走了些,肩头轻了不少。 “小絮。” 陈誉洲还是下了车,站到他身边。 李絮的身体似乎要与斑斓的海天一色融为一体。他仰起头,看了他一眼,把兔子又重新往包里塞了塞,拉好拉链站起身。海风吹起他的发丝,有两根发丝糊到了他的眼睛上,让他不由地眯了一下眼睛。 陈誉洲踌躇片刻,还是亲手替他把这两根头发扒了下去,抚平两侧的毛躁,又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还有胸前被打乱的几道流苏,系上最下面的一颗纽扣,最后拍了拍肩头寥寥无几的几根毛。 他觉得自己此刻应该说些什么。 但是关心太浅显,再见又太决绝,挽留也太无力。他只能轻轻说出一句,“看到了?” “看到了。” 李絮转身,不再看他, “你妹妹看到了吗?” “......看到了。” “她喜欢吗?” “会喜欢的。” “那你呢?” 李絮摩挲着身前鼓囊囊的背包,过了好久缓缓地问他,“你后悔吗?” 陈誉洲双手插进兜里,眼睛里还是他,“......后悔。” 海鸟的叫声破败,撕裂天空。 “对不起。” 李絮低下头,鞋尖蹭蹭地面。 “不是后悔带上你,”陈誉洲蹲下身,帮他重新系了一下鞋带,“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这件事,是后悔没有早点碰到你。” 李絮张了嘴,吸了一大口气,想再说点什么,但还是急促地眨着眼睛,把这口气吐了出去。 这种时候关心的话还是别说了,说了只会更糟,说了他又要哭。 “还有什么心愿吗?” 陈誉洲重新直起身。 “没......” “落叶呢?” 陈誉洲问,“秋天来的很快。” 哪有那么快,现在才六月,李絮已经力竭了。 “谢谢你。” 他尽量让自己显得决绝一些,“那我......那我走了。” 说完李絮就埋着头,开始往下走。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衣料轻微的摩擦,又很快消失在风中。 “小絮。” 李絮捏紧包带,犹豫片刻,还是转过身。 “你之前问我,66号公路的终点是哪里,” 陈誉洲的声音穿过海浪的规律性的拍打,“就是这里。” 旅程结束了。 火红的晚霞迎面落在陈誉洲的脸上,将他幽邃的眉眼描绘得无比清晰。 李絮的眼睛一烫,不敢再多看一眼,把自己推了出去,一步都没有停。 他要按部就班地往下走这最后的一段路,结束纠结,结束痛苦,结束他毫无价值的一生。 然后走向自由。 他走下沙滩,脚下的触感从松散逐渐变得湿润。潮声推上来又退回去,湿沙被抹平,只留下浅浅的泡沫线。咸涩的海风裹着细小的水沫扑在脸上,像一层廉价的裹尸布一样包裹住了他。 他继续向深处走。海水没上膝盖。 就是这里了,他想。没有下一段路了。 每一步,水位就攀升一寸。水流推挤着他的小腿。湿透的裤腿紧紧裹住皮肤,沉甸甸地向下拽。凉意开始变得尖锐,冷如无数刀片在切割他的肉/体。 李絮打了个冷颤。他的小腿已被淹没大半,水面晃动,倒影破碎,映出一张与李瑶高度相似的眉眼。 这么冷,好像就是在重复她最后承受的痛苦。 那……这样就够了吗?够她原谅他了吗? 他好像还是无法获得答案。 李絮一阵迷茫,身体一松,往回扭了一下。 一只黑色的海鸟低低掠过,啼鸣,天色将晚。陈誉洲还站在原地,海风吹动那件宽松的白色上衣,面朝着他的方向。 李絮感觉自己的心口被扎了一下。 他就知道自己不能回头,咬紧牙根,匆忙又往更深处走了两步。 可是这两步是异常的艰难。他的前方,暮色在海面上不停地匍匐动荡,却无法洗刷掉他刚刚回头瞥见的那一幕。 海平面上的红日虚弱得像团即将熄灭的火焰。潮水开始翻涌,一个浪扑过来,打到了背包上,他躲闪不及,衣摆和袖口一下子湿透,紧接着身子就被一推,他脚下一空,差点仰面摔进这冰冷的浪潮里。 李絮本能地稳住身子,慌乱间,他下意识地第二次回过了头。 岸上的人还在,只是更小了些。平时看着那么高大的人,此刻只剩一个点,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看不清神情。 他看不清陈誉洲的脸了。 这一下如同一记闷棍,重重地敲在了他的身上。 他看不清陈誉洲了! 他还没有离开过陈誉洲这么远!这个事实一下就让他乱了阵脚,指尖划着水,冷汗一下子浸透了他的全身,连忙往后退了两步。 什么收回小鸡,什么义无反顾地、不留痕迹地离开,独留陈誉洲一个人在那里,他发现他现在根本做不到。 那些他自以为带给对方的亏欠与拖累,底下藏着的,其实全部都是他自己。 明明都是他自己放不下! 冰冷的海水快要漫到他的腰。 李絮瞬间好不甘心。 他想要轻生,因为失去了生的意义。可是如果死亡也不能给他一个准确的意义—— 那这三千英里咽下的食物,感受过的风,看过的星空和景色,还有跟陈誉洲讲过的那些话……这一切,究竟算什么? 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瓦解。 他要这样稀里糊涂地结束吗? 李絮后知后觉地抖了一个激灵,牙齿一颤,转过身,拔腿就往回奔。 光线越来越暗,海浪越来越密,万斤重的水死死拽着他,勾缠他的勾脚踝,不肯松开。 “哥......” 他追着岸上的身影,“哥......” 咸腥的海水浸透布料,将温度迅速抽离。他疯狂地怀念温暖,渴望强烈到他再也顾不上思考任何问题。 要回去。 “哥......” 要回到陈誉洲身边。 他艰难的从水里挣脱,拼了命往回跑,急促的喘息让他的嗓子干裂发苦,身体沉如铅坠。 可这段回程的距离好长好长,他眼前发花,脚底发虚,却怎样都缩不短。 更可怕的是,越往上斜坡上的沙子越是松软,如沼泽般扒着他的双脚,一踩就陷,抬起来又往下滑。他用尽全力想往上蹬,膝盖却一沉,直直跪进沙里! 第35章 他的双手却找不到支撑,他的双腿也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 他上不去了! 身后阴沉,光消失了。 天地间只剩下浪声轰鸣,单一、狂躁,一下一下鼓吹着耳膜,逼近他的背脊,要将他吞并。 “哥!” 李絮拼了命地挣扎。 他上不去了! 他到底是怎么下来的! “哥!!!” 下一秒,一个人影倏地扑下,两只手臂从穿过腋下,生生把他从沙地里拔了出来。 “......小絮!” 李絮被拽得踉跄,整个人往前一倒,跌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哥——!!” 他惊惧万分,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般死死抱住对方,牙关发颤,浑身发抖,甚至手脚并用地往上窜了两下。 他好怕,他好害怕! 天边的夕阳被潮水彻底淹没。 眼前一片花白,整颗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已经快要震破耳膜。他喘着粗气,张大了嘴—— “我、我喜欢你!” “陈誉洲!!我、我还没有.....没有告诉你...... “我、我还没告诉你......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10w字,回勾文案了 真正写到这里的时候我开始犹豫是否应该就这样把一个“沉重”的话题写成寥寥几笔,好像有点轻慢了…但又转念一想,人生很多所谓的重要时刻其实也是不过就是一个选择,或者短短几秒 (满脑子都是小絮小狗状在沙堆里打滚) 第32章 “回去洗洗就干净了。” 陈誉洲重心不稳,整个人坐进了沙地里。迎面而来的冲击力太猛,他一仰,沙粒簌簌下滑,连带着他也差点滑下去。 可他顾不上这些。 湿漉漉的李絮趴在他的身上强烈地颤抖,满身潮气裹着泥沙,又咸又苦,又冰又冷。他身上的外套已经湿了一大半,贴着背脊,隐隐勾勒出单薄的蝴蝶骨,正剧烈地起伏。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李絮的双腿环绕在他的腰侧,顾不上身前还硌着个背包就往上窜,湿透的裤腿蹭得他满身是沙。他攀住了陈誉洲的脑袋,十指插进他的发间,声音喊到嘶哑。 “我喜欢你......陈誉洲,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啊......喜欢你......呜呜呜......” 他炙热的眼泪不断滚落,滴在了陈誉洲的发间,再顺着发根淌到他的脖子上。 “我还没说喜欢你呢呜呜呜......我还没说喜欢你......” 李絮哭得语无伦次。他不想死了,一点儿也不想。 一念之差,他差一点就抱不到陈誉洲了。 “呜呜呜......你、你都不知道我喜欢你呢.....你都不知道......我还没告诉你呜呜呜呜......” 陈誉洲用身体死死地环抱住了他。 他的后脑勺上凉飕飕的,腾出一只手,轻轻拍着李絮的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我知道,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呜呜呜......我差一点、差一点就不能告诉你了......呜呜呜......” “我知道。” “你不知道呜......” “我知道的。” 陈誉洲一手托住他的大腿,防止他从自己身上滑下去,另一只手抬起来,想去给他擦眼泪,“小絮,我知道的。” “你不知道!” 李絮突然先一步扒住他的脸,在深沉的蓝调里胡乱地用手指蹭着他的眼睛,捋他的眉心,“你怎么知道的,你不知道啊呜呜呜......” “你都哭了呜呜呜呜......哥你都哭了......” 陈誉洲这才发现自己也哭了。 脸上有温热的液体,正顺着李絮的指缝往下淌。他原以为那全都是李絮的,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眶也在发胀。 他没有想过李絮会为他回头,就像多年以前的陈文泽那样。 他不觉得自己懂什么是爱。他好像总使错地方,想留住谁,话说出口却把人越赶越远。他不知道究竟怎么做、怎么说才是对的,只知道每一次他想抓住什么,最后都只剩下两手空空。 所以他没有阻拦的能力。上一次没有,这一次也不会有。 那他宁愿站在原地,看着小狗往他想去的地方走。至少,他们之间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一个平和的时刻。 但李絮还是奔向了他。 “......哥你哭了呜......” 李絮哭得简直不能自已,一双眼睛又红又肿。眼泪流干了,嗓子也喊哑了,到最后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剩肩膀一抽一抽的,连吸了两三下才缓过一口气来,“你怎么也哭了,我怎么让你哭了......” 陈誉洲跟哄小孩一样托住他,让他悬在自己身上。李絮去了趟海里,仿佛身上真的被带走了什么似的,比昨晚感受的还要轻,即使浑身湿透,也费不了什么力气,“不哭了,不哭了,冷不冷?” 李絮埋在他颈窝里,跟拨浪鼓一样摇摇头,又点点头,更紧地抱住了陈誉洲的脖子。湿凉的发丝蹭着陈誉洲的下颌,像涨潮涌出的一簇海草。 陈誉洲搓搓他单薄的背脊,将他端得更稳了一点,然后撑着沙地,慢慢站了起来,一步又一步,重新走回了坚硬的路面上。 夜风袭来,潮湿感不减反增。李絮的视线里划过的所有微弱光亮都被拉成了道道银丝,身上湿透了衣服被风一吹,凉意更甚。 他打了个寒噤,脑袋哭得昏昏沉沉,一时以为这一切都是自己溺于海底后、濒死的虚幻,不由得攀得更紧了一些,连陈誉洲想把他放进座椅里都放不下去。 “坐好一点?” 陈誉洲弯着腰哄他,试图把他整个人摘下来,“你这样容易喘不上气。” “......我不要......” 李絮的嗓子眼儿里只剩下一点气音了。他不安地拿脸蹭着陈誉洲,努力想获得更多的热量,“我不要......我、我死了......我死了......” “你没死,” 陈誉洲的声音低哑,大力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小絮你没死。哥在呢,你别害怕。” “真的吗......” “真的,真的。乖,先下来,哥在的,哥不走。” “呜......” “不会走的,真的,不走。” 滚烫的呼吸捂热了他冰凉的耳廓。李絮抽噎两声,这才依依不舍地卸了力气,终于慢慢从陈誉洲的身上滑了下来,陷进了座椅里。 车厢顶灯亮着,映照出他整张哭花的脸。 他哭得小脸发白,脸颊上糊的全是泪痕和沙砾,眼睑红肿,嘴唇也又干又紫,下巴上还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身上也哪哪都是深浅不一的湿痕,都快要分不起哪些是他的,哪些是海的,哪些又是陈誉洲的。 他的胳膊软绵绵的,由着陈誉洲把肩带从他的手臂上褪下来,再去给他解外套的扣子。海水的盐分让布料和铜扣之间变得格外粘滞,陈誉洲勾着腰,很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尝试,用了点劲才顺利滑出扣眼。 外套里面的短袖也湿了一大半,紧紧贴在李絮薄薄的腰腹上,肋骨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起伏,清晰可见。 陈誉洲没带自己的外套,又害怕他着凉,于是牵牵他的手跟他商量,“我去把车启动一下,打个空调。” 李絮勾着他的手指,摇头。 “乖啊,哥真的不走,”陈誉洲站起身,给他擦了一把下巴,又狠狠蹭了一把他的脸颊,“哥走了怎么开车带你回去。” 李絮擤擤鼻子,慢慢松开了手。 陈誉洲绕到另一边发动了车子,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 李絮整个人钝钝的,所有的感官都被拉的很远,耳朵里只能捕捉陈誉洲的脚步声。他听见脚步声从自己的身后绕了一圈又回到身侧,陈誉洲的身影再次蹲了下去。 然后有液体倒在了他的右脚上。 凉的。 李絮的脚趾猛地一缩,整条小腿都绷紧了。他刚刚在海水里的感官一下子又被勾了起来,被刺激得想挣扎,可脚踝一下就被一只熟悉的大手捉住了,挣了一下,没挣动。 他努力睁大眼睛去看,在即将结束的靛蓝色的暗处,陈誉洲正握着他的脚踝,水是从他手里那个矿泉水瓶里倒出来的。 鞋已经没了,袜子也没了,细细的水流快速冲过他血管清晰可辨的脚背。下一秒一块干燥的布就盖了上来,裹了个严实。 那只大手捏着布来回擦了两下,麻利地就把水渍给他吸了个干净。 “冲一下,不然不舒服。” 李絮这才意识到陈誉洲是在给他冲脚。眼见另一只鞋的鞋带又要被解开,他忽然脸誊的一热,脚下一缩,“我.....哥、我自己来。” 陈誉洲头也不抬,轻而易举地就逮住了他,干净利索地解开了鞋带,把第二只鞋也褪了下来。 李絮不知所措。 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看着陈誉洲拧开第二瓶水,最后伸出手,凑过去掸了掸陈誉洲的肩头。 白色的衣料上沾上了一片泥沙,肯定是从他自己身上蹭上去的。细碎的沙子嵌在布料的缝隙里,擦也不掉。 第36章 他又刮了刮。 还是擦不掉。 “都脏了……” 他说。 被他弄脏了。 被他的眼泪,被他一身的海水和沙粒,被他的所作所为。 陈誉洲脏的又何止是肩头,他的衣服裤子鞋子也几乎全在沙子里滚了一遍,但他对此好像浑然不知。 他埋头处理完李絮的另外一只脚,又拿手里的布随意擦擦他的裤子,就冲冲手,抬起头,又捉住了李絮伸出来的那只手。 他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向上,对着指甲缝里面的沙子吹了吹。 “脏了就脏了。” 他亲亲他的手背,低声说,“回去洗洗就干净了。” “你没事就好。” 李絮的眼眶又热了,毫无征兆。他真觉得自己的眼珠子要被这该死的泪水泡瞎掉了,拼了命地眨眼睛。可还是有两滴不听话的泪珠逃了出来,顺着脸,即将滴落的时候又被陈誉洲接住。 一片阴影落下,温热的唇轻轻贴了上来。 先是额头,再是眼皮,接着是鼻尖,还有脸颊上的那颗小痣,最后印在了嘴角。 “没事了。”他的拇指又蹭了一下他的眼角,低声反复在说。 然后他的鼻尖抵了上来,对上李絮的,小心翼翼地蹭了蹭。 “真的没有事了。要喝可乐吗?” “……什么?” 陈誉洲起身,从车顶上拿下来一罐可乐,“喝吗?刚刚店里买的。我想万一路上你又想喝……” “要给你打开吗?” 李絮费力地眨动沉甸甸眼睫,眼瞳迟钝地从可乐转回陈誉洲的脸上。他从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只有他。 他真是......真是小看了陈誉洲对他的爱。 作者有话说: 天啊谢谢一颗泡泡树的老虎油还有月下树梢的铃铛…有种被包养的感觉(? 这周会更1w完成任务,可能差不多就要完结了 第33章 “那你收拾完了吗?” 如果说有什么东西是李絮最最讨厌的,那一定是医院。浸透了消毒水的四方高楼束缚住了李瑶,也困住了他的一生。 他不喜欢医院的那种氛围。所有的人行色匆匆,面露难色,呻/吟声游荡在各个角落里,冰冷刺鼻的消毒水味把每一盏灯都腌入了味。 两年前李瑶转入了市一院呼吸内科,也同样是在一个六月。 他捏着几张缴费单,站在三人病房的露台上,望着楼下像蚂蚁一样移动的车流和人影,想到上个月因为办住院这事没拿成那五百全勤奖,突然就觉得喘不过气,好像得病的那个是自己,不是李瑶。 “喂——李絮!” 李絮回头。 李瑶脸上还带着吸氧管,套着不合身的病号服,也不坐轮椅,自己跑了出来。 这两步路就让她的鼻尖上挂上了细细的汗珠,她喘了两口气瞪他,“你杵在这儿站岗啊!水在哪?我要喝水!” “你不好好躺着出来干什么,”李絮把手里的缴费单折起来,站直了身,“你眼瞎啊水给你晾床头了,医生不是跟你说了让你少走动多休息。” “你才瞎!这楼下有啥好看的?破车破人。我们学校门口比这热闹多了。” 李瑶挤到他旁边,顺着李絮刚才看的方向往下望,轻飘飘地撞撞他的胳膊,“哥啊,那啥,把你手机借我玩玩呗。” “你自己的呢?” “你给我那个山寨机很卡的嘛。” “你少玩点手机,对眼睛不好。”李絮嘴上这么说,还是把手机拿出来递给了她。 “哦......干躺着很无聊啊,”李瑶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小嘴一撅,“李絮,我说你别老耷拉着脸行不行?我是病号,需要保持心情愉悦,你总是这副样子很影响我康复的士气哎。” 李絮赶她,“去去去你回床上去。” “我都在医院了还能有事不成。” 李瑶说,“也还好吧,我都不害怕,哥你在怕什么?” 李絮不说话。 李瑶还不知道自己的病情恶化的有多快,他没敢跟她说实话。 李瑶看着他,忽然狡黠一笑,从身后变出一罐可乐东西塞到他手里,“才不白玩儿你手机呢。” “你哪里来的?” 李絮问。 “隔壁床姐姐给我的啊。” 她的眼睛不自然地往旁边一瞟,“喏给你,丑死人的大苦瓜,你不是爱喝吗?” 眼前诚然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李絮心口一抽,紧接着咚咚跳了两下,又被吓得一哆嗦,直到感觉到周身的温热和身上干燥的触感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海里。 他的耳畔只有沉沉的呼吸声。 陈誉洲。 是陈誉洲抱着他。 这个事实让他悬着的心一下就坠到了肚子里,松了一大口气。 他在圣塔莫妮卡的海边哭得太厉害,身体就跟个被攥干净的海绵一样瘫软,车子沿着海岸线没开出多远就睡死了过去。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旅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被窝,直到现在一觉醒来,头晕脑胀,眼睛发涩。 陈誉洲的臂弯箍着他,倒也没用什么力气。他在这个怀抱里蹭了蹭,不自觉地把额头抵上身前炙热的胸膛,强有力的心跳声令他安心了不少。 也许是察觉到他动了,那两条手臂猛得往回一拢,勒住他的腰和背,一下子将他裹进了自己怀里。 这一下的力道属实有点大,李絮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胸口挨着胸口地贴在了他身上,鼻间全变成了熟悉的皂香。 “哥。”李絮轻轻喊了一声。 搭在他身上的手臂又紧了紧,似乎是想将他嵌进自己身体里。 李絮被勒得动弹不得,“那个,哥啊,我有点热,有点热。” 身边的人没应,又侧身将他往怀里埋了埋。 这下李絮的半边身子已经被完全压住了。他有点喘不过气,只好上手推了推,“哥,有点热......我、我还想去个厕所。” 可能是他的不安分和关键词起了效果,过了一会儿,接收到信号的陈誉洲慢慢松开了胳膊。 憋了半天的李絮终于得到了些许自由。他大口喘了两下,这次小心翼翼地把他的胳膊摘了下来,轻手轻脚地挪出了被窝,下了床,光着脚猫进了浴室里。 李絮关上门,摸索着打开了灯。 强烈的灯光刺进来,蛰得他眼睛一疼,条件反射地眯了起来,过了好几秒才慢慢适应。 镜子里的人让他愣了一下。 头发乱糟糟的,东一撮西一块;眼睛也还肿着,眼尾红红的;身上松松垮垮地套着一件黑色短袖,下摆长得都能勉强遮住他的大腿根了,一看就不是他自己的衣服。 他低头往下看,只见下半身运动裤的裤腰松紧带被拉出长长的一截,还是松垮垮地挂在胯上,裤腿也长了一截,推在脚踝上。 他试着往上提了提,提不住。 陈誉洲真是……什么情况下都不忘给他把裤子穿上。 规矩是规矩,就是上厕所麻烦了点。他一手提着裤腰,一手往下脱,手忙脚乱地折腾了一圈才解决完。他冲了水正想系好,余光注意到台子上放着什么东西。 他的背包。 包上的沙子被清理过了,表面的泥沙都不见了,只留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 陈誉洲就这么放着,等他醒来自己处理。 李絮盯着背包看了一会儿,低头又看了看身上这条挂不住的裤子。 总不能一直这么穿着晃荡,万一他自己原先的那条还能穿呢。 他擦了擦手,把背包拉到面前。 事实是他的包没那么防水。他拉开拉链后发现,基本一大半的东西全都被海水浸透了,连放在最上面的兔子玩偶都被打湿了耳朵,更别提下面其他的东西了。 李絮想规整的毛病又冒出了头,有点受不了东西被被这样沤着,多一秒他都怕发馊长蘑菇,赶紧系好裤子,开始把东西往外掏,一一摆到台子上。 兔子先被靠着墙搁到了台子上,然后是他湿透上衣和外裤。最可怜的当数从陈誉洲那里要回来的小鸡,它黄色的毛发全都被打湿了,一缕一缕支棱着,看起来像炸毛了一样。 李絮莫名觉得它是真的生气了,赶紧扯了两张纸巾给它吸吸水。 吸了水的小鸡耷拉着毛,遮住了一半眼睛。 感觉更生气了。 李絮又赶紧把它的眼睛扒拉出来,嘟囔道:“别气了......我也不是故意的,等你干了就就把你送回去嘛......” “咚。” 浴室外传来一声钝钝的闷响。接着就有一串窸窸窣窣的响动,隔着墙传了进来,又很快在门口停了下来。 “......小絮?” 陈誉洲的声音隔着门,不太清晰,却能听见他急促的喘息。他又敲了两下门,“小絮?” 李絮这才回过神,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打开门。 第37章 “哥? 是我吵——” 他顿住了。 陈誉洲杵在门框正中间,一只手还撑着门框,像是刚站稳。胸口剧烈起伏着,额角隐隐蒙了一层汗,脖颈上青筋浮了起来,红着眼眶。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此刻却失了神,像是溺了水、刚刚被打捞上岸一样。 他就这么狼狈地看着李絮,足足看了好几秒钟,然后那只撑着门框的手突然卸了力气,整个人往前一倾,紧紧抓住了李絮的手腕。 “哥......” 李絮顺着他的力气,上前抱住了他,“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陈誉洲的头埋在他的颈窝里,他把头埋进李絮的颈窝里,整个人压在李絮身上,双臂重新箍住了他。 两个人维持着这个动作,陈誉洲的呼吸半天才慢慢缓了下来。 “你怎么起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上个厕所。”李絮摸摸他的后脖颈,指尖顺势拨了拨他耳后的头发,忽然看见两根短短的白发茬。 他不记得之前自己有没有看到过,“哥......你还好吗?你这儿有两根白的。” “嗯。” 陈誉洲的下巴抵在他肩头,好像并不意外,双臂再次回收了收,“……醒了没看见你。” 李絮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 在处理完李瑶的事情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也是这样的。在无数个夜里反复惊醒,然后在狭小的出租房里睁眼等到天明,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灵魂。 现在陈誉洲也是这样。 他曾经以为拒绝和回避就可以阻止这一切如宿命轮回般地发生。他以为只要自己不靠近、不回应、不让陈誉洲陷得太深,陈誉洲就不会变成第二个自己。 但事实似乎并不是如此。 从他跟陈誉洲说第一句话的那一刻起,从陈誉洲决定带上他的那一刻起,他们便谁也逃不脱了。 李絮庆幸自己在最后一刻醒悟了过来。 “我在呢,好好的。”他小声地解释,“我厕所的时候看到背包放在这里......都湿掉了,所以收拾一下。” “那你收拾完了吗?” “没有呢。” “不收了行不行......等明天。” “再给我一分钟?” 不清理干净李絮怕是觉得自己睡不安稳。他就还差一点点,“我很快就收拾完了。” 陈誉洲想了想,又蹭蹭他的脸,还是放开了他。 包里的东西还差最后一样。 李絮一直惦记着陈誉洲送给他的小蝴蝶,当时在民宿里的时候他让陈誉洲帮忙放进了背包前侧的那个小口袋里,之后他怕自己心软所以一直忍着没再打开看过。后来在海水泡了那么久,估计早就烂成一团了。 他拉开前侧的拉链,觉得很可惜,真是白瞎了人家的心意。 然后他愣住了。 里面并不像他所想的那样,只剩下两坨浆糊似的纸泥。相反,蝴蝶只是被洇湿了,软塌塌地卷起来,每一只翅膀都依然清晰可辨,是小票光滑的材质让它们得以逃过一劫。 但他记得陈誉洲那天只叠了两只。 李絮捏着拉链头,他努力将包口撑到最大。 这绝对不止两只。 大的小的,层层叠叠,一眼数不清。 是很多很多只。 他的包里出现了很多很多只蝴蝶。 作者有话说: 誉洲:我当时就是以为老婆又不见了 下次更新应该是周一/周二 感谢阅读,多多观赏 第34章 “不能让你生气。” 李絮错愕地看向门口的陈誉洲,“哥,你什么时候叠了这么多?” 似乎大半夜惊醒后的困倦让陈誉洲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眼神涣散了一下,像是自己都快忘了这事,半天才缓缓说:“......昨天下午。” 李絮想起来了,昨天他醒来后看到的陈誉洲的背影。 所以他当时在桌子前坐着,就是在捣鼓这些东西。 “你......” 李絮的舌头有点打结,“你怎么、怎么......怎么......叠了多久......” 陈誉洲挠了一下头,清醒了一点,“也没有很久......” 他说着,伸手挡了一下背包,不让李絮盯着看,“就是,看你挺喜欢的,就随便多叠了一点,没什么。” 他的动作虚虚的,也没有完全不让李絮看的意思,也挡不住,李絮一拽就又把背包重新拽回了自己面前。他的眼睛里此刻全是那些湿透了的蝴蝶翅膀,海水洇开了折痕的边缘,那些利落的线条变得有些毛茸茸的,似是不得已要慢慢化开,又不愿意就这样彻底消失。 李絮不知道陈誉洲叠这些的时候,究竟怀揣的是怎样的心情。 他现在觉得自己简直是犯了天大的罪过,跟杀人放火也没什么区别了。 “什么啊......” 他努力不去看镜子里的倒影,把这些小蝴蝶一只只拎出来摆好,“你这、你这不也算是给海洋里制造垃圾么......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怕你不想要。” 陈誉洲扯扯他的衣角,“你昨天看起来挺抗拒的,也不跟我说话,怕你不高兴。” “我高不高兴有那么重要吗......” “有的,重要。” 陈誉洲很认真地说,“不能让你生气。” 那他在床上发狠的时候也没见得多怕自己生气啊!怎么双脚一着地反而没胆子了呢。李絮撇了一下嘴,“那你、那你叠的时候,在想什么啊......” “我想的是,可能......你一路上是为了能抵达加州,所以一直都在顺着我做事。你其实不能接受男的。” 陈誉洲如实回答,“可是我怕你下去了还要一个人走很长很长的路......小絮,你看起来不怎么喜欢一个人。” “当然我也想,今天要是不是晴天就好了。” “......我没有。”李絮鼻子又酸了,扭捏了一下,再次回抱住陈誉洲,决定通过在他怀里装鸵鸟的方式把眼泪水压下去,“我、我是喜欢你的,是真的喜欢你。哥,别这样,我没乱说。” “嗯。” “我不是很随便的人。” “嗯。” “真没骗你。” “嗯。” “真的。”李絮蹭蹭他,“还有......谢谢你。” “嗯。” 陈誉洲亲亲他的头顶。 “你不要乱亲。” 李絮伸手挡住,“我回来后没洗澡。” “都给你擦了一遍,没事。” 陈誉洲直接把他抱了起来,“你收拾完了吗?” “啊......啊?”李絮赶紧从他肩膀上抬起头,又抓住背包,“等一下等一下,还有两只在里面!” “再给你叠就行了。”陈誉洲只想抱着他赶紧回床上,但还是凑近了点台面,随着他把包再倒过来抖抖。 那怎么能一样呢,昨天的和今天的就是有差别。李絮够着胳膊,赶紧收拾完了,还嚷着洗了个手,终于允许陈誉洲给他重新放回了床上。 床垫微微下陷,陈誉洲替他掖好被角,将他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平躺了下来。 李絮贴着他,刚刚的那点精神劲一下就灭了,呼吸很快慢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翻了个身,手不自觉就搭上了陈誉洲的小臂,软绵绵地扣着。 “哥啊......” 他趴在陈誉洲的身上含混地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 “我这样......瞒了你好几天呢......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我?” 陈誉洲没动静。 房间里突然响起一阵空调送风的嗡鸣声,窗帘缝隙漏进一线外面的夜灯,在墙面上投下稀薄的光。 老实说,陈誉洲很怕李絮问他这个问题。上一次他的回答就让李絮不满意。 但喜欢这种感情对他而言实在是太抽象,这又不是缺玻璃水就补玻璃水的事。他活了三十五年也从来没有想象过自己最终会因为什么而喜欢上一个人,更不要提陈文泽消失后那始终萦绕心头、挥之不去的挫败。 他只是知道,从某个时刻开始,他变得开始想听见李絮的声音。想听着他不听说话,想听他不断呼吸。 但他还是郑重地开始思考,努力要给出一个答案。 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从三号那天起,他的车里破天荒地出现了第二个人。这个人絮絮叨叨,总是在说话,说他要少吃快餐,说他抽烟太多,说他开车要小心,说他一个人太久了要找人陪陪。 人永远无法预估某个瞬间的价值,就像那天的破晓时分,李絮就那样轻易跟着他上了路。 “......我不知道。” 陈誉洲捏了捏鼻梁。他想了一大圈,还是只能说出这句话,“但是小絮,哥觉得认识你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 如果你真的能一直在我身边那就更幸运了。但是他没敢这么说。 可能是他思考得时间太长,李絮的呼吸声已经彻底平稳,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 陈誉洲怕他胸口被压着又睡不安稳,只好侧过身,把人从自己身上轻轻挪下来,让他枕回枕头上。 第38章 李絮明显不太乐意,手还在他胳膊上摸索,最后勾住了一点他的衣服才终于不动了。 陈誉洲却睡不着。 他本身不是多觉的人,加之实在惶恐。他承认自己上半夜安稳的得益于李絮下车时对他的完全信任。在车里睡倒过去的李絮最开始还不愿意让他碰,整个人缩在副驾驶,怎么扒都扒不出来。但只要陈誉洲喊一声他的名字,那股劲立即就松了,迷迷糊糊地勾住了他的脖子,任由他抱着自己去任何地方。 可他患得患失。 李絮喜欢他,并不代表会就此为他永远留下。 他闭着眼睛,尝试重新入睡,大脑却像是背叛了他的身体、咀嚼了两斤咖啡豆一样清醒,也不知道时间究竟在黑暗里过了多久,他被李絮的梦呓声惊醒了。 再一次被噩梦缠身的李絮这次是比以往任何的反应都要强烈。他的整张脸拼命地往枕头里缩,似乎是要把自己全部塞进去,浑身都在剧烈的颤抖,喉咙里冒出几声模糊的音节。 “小絮,” 陈誉洲立刻清醒,撑起身,把他掰正,生怕他给自己憋坏了,“小絮!” 李絮抽搐了一下。他的睫毛发抖,额角被闷出了一层薄汗,发干的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梦里正在与谁争执不休。 陈誉洲轻轻拍打他的胸口,又抚上他的脸,“小絮,醒醒,醒醒。” 掌下的皮肤烫得厉害,李絮的眉头死死拧着,虚汗不止,嘴唇还在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小絮!”陈誉洲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李絮!” “我没有——” 像是被水里抓出来的一样,李絮猛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吸得太急,喉咙当头一呛,不由得猛烈咳嗽起来。 “咳……我、我没……” 他的眼睛一时聚不了焦,“李瑶我没有——” “没有,没有。” 陈誉洲拽他起来,用大掌狠狠搓了两把他的背,“没事了小絮,没事了。” 李絮又呛咳了两声。这两把一下就给他的身体搓热乎了,很快就让他完全清醒了过来。 “……哥。” 他哑着嗓子,“我冷。” 陈誉洲一松劲,要把他放倒。 “不是不是……我是说,你再搓搓,” 李絮拉住他,“你再搓两下。” 陈誉洲依言,手上又恢复了力气。 他感觉到怀里人的虚汗渐退,呼吸逐渐平稳,“又是梦到你妹妹了?” “嗯……” 李絮不抬头,“她喊疼,她说她好疼,她说都是因为我,为什么我离她那么远……还有你。” “我什么?” “你不理我……你说我迟了,说我一直麻烦你……你不理我……我是不是真的很麻烦你......” 他的思绪太重,连做梦都是混乱的,可是梦又偏偏是内心深处的倒影。陈誉洲怕的就是这个,他慌了一下,匆匆放开了手,背过去,站起了身。 李絮见他突然离开,“……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别这么说。”陈誉洲闷声回答,“你先缓缓。” 李絮盯着陈誉洲的后背,穿在他身上的那件t恤被自己揪得满是褶皱。 他听见水在瓶子里晃荡的声音,听见瓶盖被拧开的声音,最后才是陈誉洲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絮,” 他问,“你现在是怎么打算的?” “什么?” “后面的事,有什么计划?” 李絮没明白过来。他身上还残留着陈誉洲掌心揉搓过的余温,现在那只能带给他温度的手离开了他,变成一堵背影,他忽然又开始发冷,“哥你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你知道你自己睡着的时候经常这样吗?我担心你......就想问问,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你现在从海里回来了,”陈誉洲继续在说,“就别总想着那些事。”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陈誉洲转过身,“你妹妹说那些话的时候已经不清醒了,你也明白。我也不会不理你。要学会坚定点,别让这些一直影响到你。” 李絮的心里咯噔一下,“哥......你可以说直接点的,你说这些,是不是我三番五次这样影响到你休息了?” “不是这个。” 陈誉洲走近了,“难道你觉得自己一直这样下去,你妹妹就会高兴吗?” 提及李瑶,李絮别过脸,不再看他。 他的反应一下就让陈誉洲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他赶紧坐回去,无措地把瓶口递到他的嘴边,“先喝点水?” 李絮往后一撤。 “我想说的是,你这样休息不好……我没办法,我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李絮问。 陈誉洲不动,也不吱声。 李絮实在不理解他这番弯弯绕绕的教育又是想表达什么,他本来就没从惊吓里完全缓过劲来,紧接着又与陈誉洲拉扯了一番,心里一烦,干脆掀开被子,下床绕过了他,想躲进洗手间里冲把脸。 “小絮。” 他在拐进门内的最后一秒,陈誉洲突然叫住了他,接着他就再一次听见了矿泉水瓶的咯吱作响。 “小絮,你能跟.....” 他停了停,话锋一转,“你打算飞回国吗?” 作者有话说: 谢谢褪色期的鱼粮(抱啃) 再走一轮榜单就要完结啦~ 第35章 “你可以咬我。” 李絮的脚步顿住了。 他背对着陈誉洲站在拐角,下意识问了一句,“怎么突然问这个啊?” 陈誉洲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只是想知道你的打算。” 李絮没回头。 他有点当头一棒的感觉。陈誉洲明明表现出的是那么喜欢他,后脚又来问这个,实在太突然了,突然到他有点跟不上他的脑回路。 “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陈誉洲见他不说话,于是换了一种问法,“需要钱的话,我可以借给你。” 李絮攥了一下衣摆。他尝试着反问,“哥你是意思是......想要我回去吗?” “没有。”陈誉洲憋了半天才接着说,“……如果你想的话,当然可以。或者觉得回去更合适。” “我要是回去了,钱要怎么还给你呢?” “都行,不还也没关系。” 他又是这样。就像李絮几天前还说要去跳海一样,不质疑也不阻拦,就这样让事情顺其自然地发生。 足够尊重,但也足够有距离。 李絮心里不是滋味,“那你是要准备返程了吗?” “没有,不是催促你。” 陈誉洲答,“随便问问你的打算而已,要是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开口。” 李絮一急,脱口而出,“我需要的是——” 他需要陈誉洲。 可是他说不出口。他想说,我真的很喜欢你,哥,我们能不能在一起,但是他又想起弗拉格斯塔夫的那顶帽子,陈誉洲戴着那么好而他却买不起。 他活了下来,却还是两手空空,拿不出能与陈誉洲一比一的爱。 不过也是。他无亲无故,英语也说得不好,他不属于这里,还是要自己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地方。 空气里再一次有了古怪的气味,李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醒来后咳喘得太过用力,酒店房间里的灰尘似乎长了小刺一般喇过他的鼻腔,又酸又涩,他不由地打了个喷嚏,赶紧借机蹿进了洗手间。 生出来的那点气一下子又拐回了自己身上,烧得他胸口钝钝的痛,是一种他熟悉的感觉。 他曾经面对着越来越虚弱的李瑶的时候,也是这样。 李絮拧开水龙头,掬了两捧冷水往脸上扑,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冰冷的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滴进衣领里,激得他打了个寒战,可身体里那点无力感却一点也不消减。他撑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咬咬牙,干脆开始把自己晚上翻出来晾着的几件衣服再胡乱塞回包里,包上的拉链都被他扯得哗啦作响。 也许是动静太大,传到了外面,他很快就听见陈誉洲的声音透过门缝传了进来,“小絮。” “小絮,你在做什么?” 李絮只是不停地重复着手里的动作。他甚至忍不住在想自己是不是会错了意。 都说美国人开放,肢体亲近也不算什么。说不定陈誉洲也是这样,其实根本没有想跟他在一起的意思,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地把每一句话都往心里钻。 想到这里他心里更烦,伸手一把攥起还是潮乎乎的兔子,想一起使劲儿塞回包里。 可兔子刚被他攥进手里,他的动作就顿住了。 他感觉到掌心里有一截硬硬的东西。 李絮一滞,还以为是自己捏错了,又用力捏了一下。 不是错觉。 兔子的肚子里确实有东西。是细长的一条,生硬地戳在软软的棉花里。 这只兔子是李瑶小时候一直抱着睡的。她喜欢它珊瑚绒似的手感,后来住院也一直把它放在枕头边,旧得耳朵都翻了毛边。她这一生过得仓促,作为一个女孩子,留下来的东西实在是少得可怜。李絮收拾遗物的时候根本不敢细看,很多东西都一起烧掉了,唯独留着这只兔子做念想。 第39章 但他从来没发现里面还藏了东西,如果不是自己捏了这一把,可能永远也不会发现。 李絮把兔子翻了个面,一寸一寸地摸。指腹蹭开背后的绒毛,终于在脑袋和身体衔接的地方摸到一条极细的小拉链。 他盯着这个拉链头看了好一会儿才动手去拉它。 拉链太小,又很涩,实在是不太好拉。李絮用指甲掐着,试了两下都没拉开,第三下才“刺啦”一下扯开一截口子,他怕自己再使劲会把布扯坏,只好把口子撑开,用手指一点点去拨里面的棉花。 雪白的棉絮被扒开,里面慢慢露出一截银灰色的录音笔。 是李瑶的那支录音笔。 这个东西太小了,还不及一根手指头高,小到李絮根本没有注意过。他以为早就被李瑶不知道弄丢到医院的哪个角落里去了。 也不知道李瑶的小脑瓜子到底怎么想的,为什么把这点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乱塞。 李絮捏着它,将它拿了出来。 门内没有回复,又突然没了动静。陈誉洲摸不准他的脾气,担心他在里面伤害自己,擅自把门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小絮,你还好吗?” “你出来吧,对不起,哥刚才没说清楚。” 洗手间里还是没有反应。 “小絮?”陈誉洲又把门缝推大了一点。 李絮还好好地站在里面。 陈誉洲悬着的心这才落下去,“小絮,我们聊——” 他看见了李絮手里那只被剖开脖子的兔子,露在外面的棉花乱糟糟地支着,还有他掌心里那支细长的银灰色录音笔。 李絮还低着头,看着自己另外一只手心,“哥,我能再借一下你的充电线吗?” 陈誉洲一愣,“手机吗?” “这个,是这个。” 李絮把录音笔抬起来给他看,手有点发抖,“没有电了,这个口,有没有。” 陈誉洲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没再继续刚才的话,只伸手道:“拿过来我看看。” 李絮跟了过去。 录音笔一看就是个便宜货,塑料外壳都发脆了,底下那个接口还是个早年的micro usb。陈誉洲把包里能翻到的几根线都拿出来,没有一根能对上。 “......要是没有就算了。”李絮站在旁边看着,“没有也没关系。搞不好早就坏了……坏了也正常,没关系。” 陈誉洲拿起录音笔,起身就往门口走。 李絮下意识跟了半步,“哥——” “我去前台给你问。” 陈誉洲回头看他一眼,“你等等。” 他这一去就花了好几分钟,时间长到李絮都以为他是不是已经出去徒步给自己买一根新的了,就在他快要坐不住的时候,门锁终于响了一下。 陈誉洲居然真给他找回来一根。那线接头外面的胶皮都快开线了,连插头都没有。他把自己手机上的充电头拆下来,专门接给这支录音笔充。 灰色的小屏幕安安静静的,半天都没亮起来。 李絮趴在桌边盯着看,没过两秒又站起来绕一圈,绕完又回来盯着。 “别动。” 陈誉洲被他晃得眼晕,伸手捏住他的后脖颈,把他摁在桌前。 李絮被他按着,“这是不是坏了?为什么一直不亮……不亮就算了吧,算了吧,里面也不一定有东西。” 陈誉洲说:“再等等,会好的,有点耐心。” 李絮还是不踏实。他现在跟被放在火上烤炸毛了一样,挣脱了陈誉洲的手,“你不也没什么耐心!” 这话没什么依据,他单纯是被两件事夹在中间,太难受,急需发泄。陈誉洲注视着他,只把自己的右胳膊伸到了他的面前。 李絮给他扒拉下去。 陈誉洲又抬起来。 “你可以咬我,” 他说,“心情不好的话别憋着。” “咬你能有什么用!” “......万一有呢?” 李絮觉得他有毛病,“我又不是狗!” “你会咬。”陈誉洲竟然没有反驳,“给你咬。” 李絮一下子就明白他在说什么,耳根誊得一下就热了,“你、你别乱讲话!” “我没有。” 陈誉洲很认真,说着就撩起袖子,把结实肩头上的两道牙印子露给他看。 李絮瞪着眼睛,怀疑他碰瓷。他明明记得一直在控制着自己不要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迹,根本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咬上去的。 “而且小絮,你咬完会放松很多……” “你不要说了!” 李絮面红耳赤,恨不得给他的嘴缝起来。恰逢录音笔的屏幕蓝光一闪,他简直就跟看到了救命稻草似的扑了过去,慌乱间也不知道摁到了哪里,录音笔自己就响了起来。 沙沙的噪音透过劣质的小扬声口传了出来,窸窸窣窣跟耗子啃食似的。李絮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是哪里的动静,直到他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在自己的手里响了起来。 “……你饭吃完没有啊?” “哎呀吃完了吃完——” 李絮的手反射条件般一抖。“咔嗒”一声,摁下了暂停。 五个月,一百四十四天。他再一次听见了李瑶的声音。 有错愕,有慌乱,也有种拉扯间的失重感。时间似乎失去了可衡量的维度,一切又回到了从前。 “……你说,” 李絮喃喃道,“她都会说些什么啊?” 他说完就自嘲地笑了一下。挺莫名其妙的,陈誉洲又怎么会知道,“没事,没什么……” “她肯定很担心你。” 陈誉洲适时地站了起来,摸了一下口袋。 “我出去,你听吧。”他说,“就在楼下。” 作者有话说: 誉洲害羞的反射弧跟一般人不太一样是真的… 周一正文完结 第36章 “一根也不行吗?”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和一盏桌子上的台灯,都是陈誉洲打开的。 李絮在陈誉洲离开了很久之后才感觉冷静下来。他来回深呼吸了好几下,又等着录音笔多充了一会儿电才重新拿起来摆弄。 这是支极其简单的录音笔,侧面带个小滚轮,正面只有一小截屏幕外加录音和播放停止两个按钮,李絮没两秒就研究明白了。里面只保留了五条录音,都是两年前,最早的一条时间能回溯到前年的六月底,最晚的一条是十一月二十号。 他刚刚不小心按到的就是第一条。 李瑶到底会说什么呢?他实在是不敢想。 这就像个禁忌。他难以面对里面的是非对错,又有什么在引诱着他一步步向前面对。 李絮的手里紧握着机子,过了好久才让沙沙声才重新响起。这次他隐约听见了一点开门声,紧接着传来了自己的声音。 【李瑶,你饭吃完没有啊?”】 【哎呀吃完了吃完了,你自己看喏。】 【你怎么没把汤喝完啊?】 【哎呦喂你真的好烦啊,我真喝不下了——】 第一条没头没脑地结束,应该是李瑶自己偷偷摸摸摁掉了。 青春期的少女心思实在难猜。 李絮继续往下翻,点开了第二条。 【李絮就是个超级大傻逼!又不给我玩手机。】 这次的噪音大了很多,李瑶应该是躺在床上,从左边磨磨蹭蹭翻到了右边。 【也不让我吃火腿肠,说什么会水肿啊好不了啊,还一天到晚摆那个脸,吃半根怎么了嘛!】 她说着说着无聊就胡乱哼了两声调,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谁每天被这么叨叨不烦啊,我真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好烦啊真的好烦。外面叶子都黄了,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出院,还约着跟张嘉林他们一起回北校门口吃那家鸡蛋灌饼呢,听说那大爷过了今年就撤摊子不干了,我以后上哪里吃去啊。】 第三条是空白,第四条是几声哼哼,李絮还是听不出来她到底在哼什么。 最后一条前面空了很久。 久到李絮以为又是误触,差点直接切断了,李瑶蛐蛐咕咕的声音才慢慢响起来。 【傻逼李絮,才九点!谁家好人九点睡觉!我还没听完小玉姐说她前男友和小三的八卦呢就把我拎回来了!每天无聊的又不是他!卧槽气死我了!好生气好生气!】 她好像真的很生气,录音笔被她吹得呼呼作响。 【李絮这傻逼到底什么时候谈恋爱!他绝对是缺人恋爱!这么喜欢操心别人就多找一个人啊!天天管我算什么事,年纪大了不起啊!】 【哎,其实之前那个小刘姐姐我觉得就挺漂亮的,人又好又温柔。不过她是护士。他们学医的会不让人喝碳酸饮料......那还是算了,哎呦李絮多可怜啊,我希望他还是能找个愿意给他买可乐的!】 【......话说起来,李絮......嗯还是挺好的,有点太好了......都是因为我,我要是好了,以后想赚钱给他买大别墅,让他每天自己打扫院子,他做他喜欢的事,肯定就没功夫念叨我了。】 第40章 【......不过我真的能好吗?小玉姐姐隔壁床的那个奶奶今天又骂她儿子,她好凶啊。姐姐说她应该是快不行了,人快不行的时候是有预兆的......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也会那样对李絮吗?那多不体面呀。】 【我、我,咳,主要我哥,我哥胆子那么小,把他吓坏了怎么办,他吓坏了还怎么给我找漂亮姐姐!还是要好好——】 录音戛然而止。 李絮把它从耳边撤下来,看着灰掉的屏幕以为是又没电,手里一摁,屏幕再次幽幽亮起,他这才意识到已经放完了。 他又重新把录音笔接上电,看着那芝麻大小的电量一下接一下地闪烁,直至完全停止他才觉得腰坐得有点不得劲儿,站了起来。 他原本想去拿手机的,有点想再看看李瑶的样子。可到了跟前才想起手机早就没电了,只好转了圈,又回到了桌边。 就算有电也没用。李瑶的那些自拍的照片视频,他难过的时候全给删了。 酒店的遮光窗帘实在严实,完全是民宿和汽车旅馆无法比拟的,严实到让李絮完全不知道现在到底是几点。他走过去,挑起一角,又一次看见了窗外水洗一般的淡粉色天空。 既是稀薄的晚霞,也像稚嫩的朝霞。如果忽略掉太阳方位这个客观事实的话。 可是这个世界上好像有很多东西是客观事实无法解释的,就像他为什么会再与陈誉洲纠葛一路;就像此刻他觉得这是日出,那它也可以是日出。 他之前不过也是活在自己内心投射的幻境里,被自己狭隘的情绪所蒙蔽,而对真相视而不见。 归根结底,世界如何,不过是他内心的投射。 酒店外墙的灯带一抖,亮了。 李絮被吸引了注意力,他颔首,这才发现底下站了一个人。 陈誉洲留着一个背影。他站在下面的马路边,头微垂,应该是在看手机,隐约可见他的头顶有一缕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起,拉成一缕长而缥缈的云,又飞快地消失在空中。 就在下一秒,他像是有感应似的,回过了头。 他们四目相对,遥遥相望。 陈誉洲在底下站了这么长时间,也是才知道房间的窗户能看到这里。他站在与趴在窗户上的李絮对视了好几秒钟都没缓过神来,直到李絮忽然扭过身,消失在窗口。 他手里新点燃的烟头猩红,已经烧出了一大截白色的烟灰,不用抖就弯了腰,跟纸屑一般随风簌簌往下掉。 隔着距离,他看不出来李絮现在的情绪,不敢妄自行动,好半天也没决定是直接灭掉就走,还是抽完这根再上去。 不过还没等他做出决定,身后就传来了一阵窸窣声。 “哥。” 陈誉洲再次扭过身,这次他看到的是一整个大活人。 刚才隔着玻璃窗还好,现在不知怎么就有了种被抓包的感觉,他后脑勺一紧,手机也来不及放回口袋,下意识用脚把地上的几根烟屁股往旁边踢了踢,随即也要把手里的烟丢掉。 “小絮——” 李絮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得多,他冲了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叼住烟嘴就猛吸了一口。 虚弱的烟头重新接触氧气,红光一亮,竟然比他们身后的灯带还要耀眼。李絮哪里抽过烟,这一大口直接灌进了他的嗓子眼儿里,令他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脸红脖子粗。 陈誉洲赶紧掐灭烟,去拍他的背,“慢点,慢点。” 李絮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他的眼眶红了一圈,眼睫毛也湿漉漉的,不知是咳的还是熏的,还是其他的原因。 “没事吧?”陈誉洲帮他擦擦眼角。 李絮又摇头,再次抓住了他的手腕。嗓子眼儿太痒,他忍不住又咳了两声。 陈誉洲见他光着脚,“你怎么下来了?也没穿鞋?” “太......太咳,太着急,也没鞋。” 陈誉洲这才想起来他的鞋昨天湿透了,于是蹲下身,开始解鞋带,“穿我的。” “呃没事没事,也不用。” 李絮往后退了一部。 “穿上。” 陈誉洲已经抓住了他的小腿,“听话,晚上凉。” 李絮被他拽着也退不动了,任由自己的脚被塞进鞋子里,跟踩了两条小船一样。他低头看着陈誉洲头顶的发旋,这会儿已经缓过劲儿来了,清了下嗓子又喊他,“哥。” “嗯?” “你之前说......说什么都愿意给我,还算数吗?” 鞋带有点长,陈誉洲忙着给他多系两个结,“当然算数。” “那我想抽根烟。” “......这个不行。” “为什么啊?” 李絮反问。 “对身体不好。” 陈誉洲重新站起身,往前一步,为他挡了下风。 “一根也不行吗?” “不行。” “喔。”李絮仰头看他,“那哥你为什么抽?” 陈誉洲不敢看他,“心情不好而已......不抽了。” “哥,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李絮问。 陈誉洲的眼睛被灯带点燃了两颗星光,他盯着李絮,沉默了一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倒是转而问他,“你妹妹......说了些什么?” 李絮用手背蹭了下鼻子,“也没有什么,她十几岁能说什么,就还是那些有的没的呗。” 他狠狠眨了两下眼睛,“我就是感觉奇怪......哥,我觉得好奇怪哦,我怎么就不想哭呢,我应该想哭才对吧?” “其实宣布她死亡的那天我没哭,火化的那天我也没哭......处理那些后事的时候还是没哭......但我记得她最后的时候手挺软的,那个骨灰盒也很烫......这样是不是不太正常?” 陈誉洲伸手,用力抹平他一下子蹙得很深的眉头,“没有,没什么奇怪的。” “别因为这个总是折磨自己。你一定是太想念她了,很想。” “是吗?” 李絮喃喃地说,“哥,你也是这样的吗?” 陈誉洲顺势又摩挲了一下他的脸,还是说:“陈文泽和我的关系没有你跟你妹妹那么亲近,他离开前我们都还在吵架。” 李絮扫了一眼地上的烟屁股,“那你怎么会抽这么多烟?” “这些不是因为陈......” “我没说是这次啊,” 李絮跺跺脚,说起来还有点不好意思,“我是说上次,你、你那个、那个,在、在什么阿马什么的,差点出车祸那次。” “你是在乎的......是不是?哥?” “你第一次跟我说话的时候,是不是也想到了你弟弟?” 陈誉洲没了动作,良久,他垂下了手。 “小絮,你知道么,” 他缓声说,“哥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其实没有觉得你一心求死,只是感觉你不太舒服而已,需要人把你从地上拉起来。” “为什么这么说?”李絮回想了一下自己当时自暴自弃的状态,那么多的糟心事一窝蜂地涌向了他,他明明都感觉要崩溃了,不理解陈誉洲的说法。 云层上空浅浅浮现了一弯钩子似的月芽。晚风的扑面的力气用得更大了一些,即使被挡着,还是掀开了两缕李絮脸前的头发。 “可能是你当时还在替我考虑吧。” 陈誉洲说,“一个人要是真的不想活了,又怎么可能还能顾及那么多其他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谢谢surg.寓.w.言.的猫薄荷、一颗泡泡树的棒棒糖~ 本来想明天更新的,但是躺在床上正好听到engagement party,心血来潮就把文改了 下章就完结了,有些话还是留到最后再说8 第37章 “这样你就有钱了。” 被这么一说,李絮现下才有点后知后觉。那天他蹲在地上、望着陈誉洲的时候,确实脑子里想的是他可以不活了,但还是顾及着、不希望对方因此被拖累。 “更何况,你只是为了完成你妹妹的愿望就可以跨越半个地球,你是个很勇敢的人。” 陈誉洲接着说道。 李絮被他说得脸上一烫,“呃,我哪有!” “你有。” 陈誉洲重新把双手揣进口袋,“就是因为你心里很想来加州,所以才会答应跟我走,不是吗? ” 他的声音轻飘飘地穿梭在风里,就像一粒不易察觉的灰尘那样轻,“能到这一步,你比我勇敢,小絮。” 李絮看着这双眼睛,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等待。他的目光从上面滑下,滑到他的胸前,又滑到他的手腕,最后滑到地上。他叹了一口气,喃喃地说:“可是啊哥,就算勇敢又有什么用呢?我现在到了这一步,真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我该怎么办啊。” “我到底要怎么做才是对的?好像怎么做都不对,做什么决定都会后悔,掏了机票钱后悔了,到了海里也后悔了,没留张李瑶的照片在身边也后悔......” 陈誉洲随即问他,“那来美国,你也后悔吗?” 李絮顶顶自己的左腮帮子,又顶顶右腮帮子,脑袋左右摆了摆。 第41章 这件事他倒是奇异的不后悔——就像陈誉洲说过他不后悔捎上自己那样。哪怕在飞机落地后他吐了个七荤八素、哪怕在查塔努加的时候有多么的孤立无援,事到如今,这个选择他确实是他少有的不后悔。 还有陈誉洲。如果他没有抵达美国,那他应该这辈子都不会遇见这么好的陈誉洲。 命运如曲水般弯弯绕绕。如果他没有买那张票,大概这辈子都碰不上陈誉洲。有些路看着是绕远了,最后也还是会到达。 “哥,” 李絮拉住他的胳膊,“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出发前一晚,我其实差点就跳河了。” “那个栏杆挺高的。我费劲吧啦爬上去,都骑在上面了才收到的机票打折的推送,但我还是一下就下了单......现在再想想,我那时候可能就没有那么想死。我应该只是,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那你现在有想做的事吗?” 陈誉洲顺势去牵他的手,“有的话,就做你想做的。” 李絮问:“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都可以。” “想问什么也可以吗?” “可以。” 李絮有很多问题想问他,那些问题就跟肥皂泡一样噗呲噗呲往外冒,让他想围着陈誉洲转悠,不过他踌躇了一下,还是选择了最为重要的那个。 “我想......”李絮停顿了很久也没能鼓起勇气再去看陈誉洲的眼睛,但他还是说,“我、我就想知道,哥你刚刚为什么要问我是不是要飞回国?我就......我就,我现在就只能回国吗?” 他试图把水泥地上的一个坑盯穿,“你刚才说的话,是在赶我走吗?” “怎么可能。” 陈誉洲就知道自己那么一说,李絮肯定误会了。他叹了一口气,“哥怎么会是这个意思,你都跟我睡了——” 李絮一吓,这次他手一挥,一巴掌急忙捂住了陈誉洲的嘴,“哥,你、你怎么总把这种事挂在嘴上!你不要这样!” 陈誉洲捉着他的手腕,顺势亲了亲他的手心,一本正经地问:“我们聊天而已,为什么不能说?” “你……让人听到了怎么办!” “这里是美国。” “美国怎么、怎么了!你怎么知道有没有人能听懂,万一这楼顶上有人......” 陈誉洲是真的不知道有什么不能说的,“可是是事实。” “......算、算了。” 李絮耳朵滚烫,把手撤了回来。大概这算是一种文化差异,他跟陈誉洲解释不明白,“你不会跟你前任在一起的时候也......” “小絮,我没有跟我前一任上过——” “可以了!我、我知道了!” 李絮觉得自己的脑浆在咕噜咕噜沸腾,马上就要啸叫、炸翻他的天灵盖,“我说了你别说了!” “你问我......” “那也别说了!” 陈誉洲重新去牵他的手,努力观察他的脸色,“哦对不起......不说了,你是生气了吗?” 生气个马桶搋子!李絮的头埋着,整个脑门都快热晕了。 他现在终于知道这个陈誉洲到底有他妈的什么缺陷了!怎么该打直球的时候不打,不该打的地方打得比酒店门口的两根柱子都直! 陈誉洲轻轻捏捏他的手,似乎是真的认为他在生气,将他往怀里带了带,抬手又搓搓他的背,“对不起,哥不说了,不说了。” “问你的意思是......感觉你很挂念你妹妹。你一直都在做噩梦梦见她,不是都说国内讲究亲人托梦么。”陈誉洲解释道,“我就想,会不会是她惦记你,也想让你回去看看。要真是这样,哪怕哥舍不得,也得让你回去。” “哥就是害怕你回去了身边没人看着,你后面又要乱想。” 李絮实在是喜欢他的这个小动作。他的五脏六腑都被搓得暖烘烘的,像喝了一贯温热水,很舒服,于是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轻轻蹭了一下,不生气了。 “......我不知道以后呢,哥。但要是你能陪着我,我应该就不会想这些。”李絮嗡嗡哼哼。 “好,”陈誉洲亲亲他的头顶,“我知道了。”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李絮的声音越说跟蚊子叫似的,“我是说,就、我就不能......” “什么?” “我就不能跟你一直在一起吗。” 他揪着陈誉洲身上的一小撮衣服,拧成一个小球,“虽然我不知道怎么办呢,签证什么的,还有钱——当然不是因为钱才跟你说这个啊哥,我就是喜欢你......” 此程冗长,李絮无从知晓自己究竟是在哪里,或者哪一个瞬间动的心,或许是在阿马里洛的平原,或许是在阿肯色的山林,抑或者是从在查塔努加、陈誉洲为他拿回那张五美金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他无法定义这是否就是爱,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他不想这是此生与陈誉洲的最后一面。 在李瑶之后,他又一次有了一个以后很多天、很多年都还想见的人。 陈誉洲的手又一次离开了他的后背,不过这一次,他感觉到自己的脑门被一张卡片敲了一下。 李絮抬起了头,不明所以。 “给你。” 陈誉洲说。 “什么?” “按你的说法,叫老婆本,小絮。” 陈誉洲的声音近在咫尺,“这样你就有钱了。” “啊?” “做你想做的决定。” 他的声音拖得很长,“亚特兰大的秋天要从十月底才开始,你......现在要跟我回去吗?” 帕萨迪纳的天色彻底落下帷幕。漆黑的空中有架直升飞机隆隆驶过,巨大的螺旋桨声穿透他的耳膜,激起了他血液的一阵沸腾。 李絮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发汗,“......我可以吗?” 他害怕自己的声音被盖过去,又踮起脚尖,拔高了声音,“哥——我可以吗?” 回应他的是很轻的吻。陈誉洲低头亲了他一下,停了停,又亲了第二下。 动作不重,李絮却像个魂儿一样轻飘飘的,“我、我跟你回去的话,那......那我们要什么时候出发?” “你想什么时候?” 陈誉洲问他,“还想去看66号公路的地标吗?” “往回还是走一样的路吗?” “是,要看地图吗?” 陈誉洲当着他的面,又一次拿起手机,“要是还有其他的地方想去,我们明天就能出发。” 屏幕亮起的瞬间,一小片冷白色的光落在李絮脸上,毫无避讳地照进他的眼底。 那光下藏着一张白而模糊的照片。罗斯威尔毒辣的天光下,一切都如同虚幻,失焦的身影背对着镜头,下一秒就要继续往前,走进更深、更亮的远方。 走到这里,也就够了。 太阳自会东升西落。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两千多英里就这样迷迷糊糊到达终点,谢谢每一位一起上路的宝贝 真正到后记的时候才发现除了感谢其实没什么想说的 这是我的第一个10万+。故事是12月初想到的,当天晚上回家我就即兴写了个2k粗纲,生拉硬拽了一个起承转合。 硬磕三个月,过程艰辛,满意程度平平。虽然有幸被bj捞上岸,但感觉自己还是不太会讲长篇故事。前后有很多地方都在摸索,人物视角叙事节奏还有细节来回修改了很多次...后面应该也会抽时间再反复修订一下 按照现在的收藏应该不会入v,下篇预收已放pl 真心祝愿每一位看到这里的朋友都可以变得勇敢 欢迎留言,愿你幸福,我们下个故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