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病》 第1章 《潮湿病》作者:九奉曲【cp完结】 简介: 温晟砚说,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伍县的那条小巷子,进去右拐是一栋老式居民楼,温晟砚的家在八楼。 很多年后的午后,傅曜总是想起那一年的夏天,穿着有些旧的白色短袖的少年,叼着冰棍走在自己面前,再爬上昏暗的楼道,推开门就能拾起那些为数不多属于阳光的记忆。 温晟砚偶尔会想,傅曜这个处处都是毛病的少爷是怎么能忍受他的那间小卧室的?但努力回忆,浮现在脑海里的是对方清晰的笑颜。 “记得往右看,那家面馆的小面比别家便宜一块钱。” —————— 傅曜x温晟砚 一见钟情心眼多固执攻x日久生情脾气差坚韧受 标签:he、剧情、校园恋爱、破镜重圆、青春、原创、双向奔赴 第1章 早上五点半,温晟砚被电话吵醒了。 伏洋镇的冬天一如既往的冷,寒气从门窗缝隙里渗进来,悄无声息地将温晟砚包裹住。 床上的被子隆起来一大块,棉被上面还盖了一层毛毯,铺着的褥子下面,电热毯还留着余温,饶是这样,温晟砚也被冷得不住打哆嗦。 放在枕头边的手机不断振动,一只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探出被窝,在电热毯开关和接通电话中,选择了前者。 熟悉的暖意让他忍不住往被子里钻了钻,眯着眼,在电话快要自动挂断前,抬手接起。 他打了个哈欠:“嗯?” 声音里还带着鼻音。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奶奶不行了。” 温安桥捏着眉心,语气疲惫:“早点下楼,还能见奶奶最后一面。” “知道了。”温晟砚答应的漫不经心。 挂断电话,被窝重新暖和起来。 他没像温安桥催促的那样立刻起床,而是在被窝里赖了十来分钟,这才扯过放在床尾的衣服套上。 冻了一夜的毛衣冷得像坨冰块,温晟砚被冰得一个激灵,龇牙咧嘴好不容易穿完上衣,又去穿同样被冻得冰冷的牛仔裤。 水管又被冻住,拿着水杯在水龙头下等半天,几滴水可怜巴巴地流出来。 昨晚拿上楼的矿泉水还剩下半瓶,温晟砚就着一点水漱了口擦了脸,趿拉着拖鞋下楼。 五点四十分,天蒙蒙亮,温晟砚到楼下时,奶奶的屋子里面已经站了很多人。 最前面哭的女人留着男士短发,一边掉眼泪一边替床上的母亲更换衣服,身旁站着温安桥,温晟砚的父亲,往后,温晟砚的大伯和大伯母。 哭的那个女人是温晟砚的姑姑,除了她,剩下的人大多都只是沉默地看着。 姑父咬着旱烟,站在门外。 他看见从楼上下来的侄子,打了个招呼:“醒了?” “嗯。” 温晟砚裹着棉服,凑到姑父身边,抬头看了看奶奶屋子里的一众亲戚:“这么早就来了?” “不能不来啊。” 姑父点燃旱烟,白雾和呼出的热气混在一起,五十多岁的男人看着灰蒙蒙的天。 温晟砚看了一圈,除了大伯父家的堂弟,还少了个小孩。 “冯秋瑶呢?” “跟她几个朋友出去了,下午回来。” 冯秋瑶是姑姑家的孩子,温晟砚表妹,二人小时候关系不错,长大后倒是疏远了。 温晟砚点点头。 温安桥发现了儿子。 他抹了一把脸,从房间里出来。 “不是让你早点下来吗?”温安桥嗓音沙哑。 温晟砚答非所问:“水管又冻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房间的那个老人身上。 老人才咽气没多久,眼皮合着,嘴巴微张,稀疏花白的头发贴着头皮,显得有几分滑稽,又有些可怜。 姑姑不哭了,她红着眼,沉默着替母亲更衣。 察觉到有人进来,温安琪擦了擦眼睛,回头:“砚砚下楼了?怎么穿这么点?冷不冷?” “我穿秋衣了。” 温晟砚撩起棉服,露出里面黑色的秋衣给姑姑看。 温安琪点点头,转身继续帮老人穿衣服。 她没忽略站在一边的温晟砚:“待会儿去你姑父车上拿衣服,给你买的,质量不错,你看看能不能穿。” 温晟砚应了声,自觉站在屋子里除了添乱也没别的作用,转身离开。 大伯父家的堂弟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一张冻得通红的脸上,黑溜溜的眼睛殷切地看着他。 “温晟砚哥哥,”小孩说,“我想玩手机。” 路过的大伯母听见这话,连忙走过来把孩子带走。 走出去老远,温晟砚还能听见母子二人的对话。 “不懂事!一天到晚就去找你哥哥要手机。” “妈妈,这里好无聊,我要回家。” 大伯母捂住儿子的嘴,紧张地四处张望。 温晟砚双手揣在兜里,盯着母子二人匆忙离开。 离他下楼才过去不到十分钟,屋子里的人越来越多,温晟砚不喜欢人太多的地方,从堂屋出来,蹲在门边发呆。 家里养的那条黑狗过来,脑袋搁在温晟砚的膝盖上。 温晟砚摸了摸黑狗的脑袋,黑狗垂在地上的尾巴配合着摇了两下,低头,去舔自己受伤的一条前腿。 黑狗伤的那条前腿有些日子了,温晟砚不是没给它上过药,只是每次都被这家伙蹭掉,久而久之,温晟砚也放弃了。 黑狗竖起的耳朵动了动,警惕地站起来,眼睛盯着走过来的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温晟砚头也没抬,继续替黑狗顺着背上的毛。 “呜——” 来人发出一声被冻到的怪叫,挨着温晟砚蹲下,搓着手哈气:“好冷好冷。” “冷你不多穿点?”温晟砚瞄了一眼身旁的好友。 陈烁伸手,挠了挠黑狗的下巴。 跟温晟砚比起来,他穿的确实有些少,棉服里套了件冬天的毛绒睡衣,睡裤都没换,光着脚踩在拖鞋里,露出的脚后跟冻得发红。 他说:“这不是没来得及吗?” 他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堂屋里的长辈们,低下头,小声和温晟砚说话:“温奶奶……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温晟砚拍拍黑狗的脑袋,起身,“走吧,进去烤火。” 黑狗摇着尾巴,跟在主人身后。 堂屋里的大人挤在一块,帮着搬东西,温安桥温安琪在和另外几个熟识的长辈说话,温晟砚不想过去,带着陈烁从另外的门去了厨房。 厨房很黑,黄澄澄的光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灯泡上覆盖着蛛网和生火做饭时产生的黑烟。 灶台前燃着几盆火,戴着帽子的老人拿着火钳拨弄盆里的碳,见到两个小辈进来,打了个招呼:“来了?过来烤火吧。” 老人吧嗒吧嗒抽着烟,端起一盆碳火走了。 黑狗在灶台前的干草堆上趴下,长长叹了口气。 温晟砚和陈烁蹲在火盆边,脸被火烤得发烫。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随着进厨房的人逐渐增多,他俩的位子一点点被侵占,在第五个脑袋围过来后,陈烁忍无可忍,嚯一下站起来。 “不行。” 陈烁的脸红的像个猴子屁股:“我得出去转转。” 温晟砚挥了挥手。 “你不去啊?” “外头冷得要死,我可不想被冻出冻疮。” 陈烁撇了撇嘴:“小心烤太久变成人干。” “至少比你强。” “切。” 屋外垫了厚厚一层雪,陈烁的拖鞋时不时就会陷进去,在外面遛了一圈后,他缩着脖子跑回来了。 厨房里几个大人在聊天,见到陈烁这副样子纷纷笑起来。 “哟,这是谁啊?”有个女人调侃道,“怎么穿这么点就出来潇洒了?” “年轻人火气旺啊,等到了我们这个年龄就知道了。” 一群人哄堂大笑。 陈烁尴尬地跟着笑了几声,挤到温晟砚身边。 他小声同好友说话:“我靠,我老了要是变得像他们这么让人讨厌,还不如让我孙子一枕头把我闷死。” 温晟砚摸着黑狗的脑袋,眼皮也没抬:“你不是说不结婚吗?” “万一呢?”陈烁说,“我听他们说,年轻时候说自己死也不结婚的人,往往都是最早结婚的。” 陈烁摸着下巴思考:“看来我以后要反着说了。” “说什么?” 温晟砚拍拍黑狗的背,站起来活动着蹲麻的腿。 “说自己要第一个结婚?” 陈烁哆嗦了下,嘟囔:“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跟诅咒一样……” 趴在干草堆上的黑狗眯着眼,看起来快要睡着了,头顶的耳朵忽然动了动,睁开眼,黑狗盯着屋外来来往往的人,一下站起来,对着某处吠叫。 第2章 温晟砚顺着黑狗叫的方向看出去。 一个裹着皮夹袄大便腹腹的男人,不算太高,脸上挂着笑,和温安桥拥抱了一下。 男人身后跟着另外一个温晟砚没见过的男生,看着比男人高些,眉眼间和男人有几分相像,想来遗传母亲的部分要多点。他打扮得很潮流,一件温晟砚叫不出品牌名字但一看就很贵的羽绒服,踩着双球鞋,头发还很讲究的梳了个三七分。 和他一对比,温晟砚的小棉服显得更加土气。 一旁的陈烁捂住自己棉服里面露出来的那件大嘴猴睡衣,往温晟砚身旁躲。 “嚯,傅曜家里也来人了?”他说,“他爸不是还在外面谈生意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温晟砚的注意从男生身上转移到陈烁说出口的那句话上:“傅曜?谁?老的还是小的?” “小的,老的那个是他爹。” 见温晟砚一脸困惑,陈烁解释:“你不认识他很正常,人家半个月前才从市里的学校转回来。” “城里转回来的?他疯了?” 温晟砚皱眉:“回伍县这么个破地方读书?” “成绩不好呗。”。 陈烁抬起一条胳膊压在温晟砚肩上:“我听我妈认识的几个阿姨说,傅曜在班里成绩排倒数,还逃课,不逃课也不听,要么玩手机要么睡觉,他爸花大价钱才给他塞到八中去,得了,一夜回到解放前。” 陈烁叹了口气:“我爸要是能把我塞到八中去,我就算是吊车尾也得在那儿焊死了。” “青天白日的净说些梦话。” “总得让我幻想一下我没拥有过的生活吧……” 黑狗还在叫,被温晟砚不轻不重地拍了下脑袋,老实了,抖了抖身子,去找另外几只被它的叫声吸引来的土狗。 陈烁将棉服拉链拉上,侧头看向温晟砚:“不过,要是你能去八中读书的话,叔叔应该也会很高兴吧?” “你想多了。” 灶台开始生火,小辈们被撵出来,温晟砚跺了跺脚,把裤脚上的灰抖下去,这才去回答陈烁:“他只会说,多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别以为考上个好高中就万事大吉了,比你优秀的人多了去了,你算什么……听多了都能背了。” 陈烁“嘶”了声:“那阿姨呢?她应该不会这么扫兴吧?” “她确实不会。”温晟砚看了一眼才从车上下来的蒋艳红,“她比我爸好多了。” 蒋艳红一大早就从市里赶火车回来,神情疲惫,唯独见到温晟砚和陈烁时,才恢复了些精神。 “怎么穿这么点?”她问出了和温安琪一模一样的话,上手摸了摸温晟砚的棉服下摆,“一会儿上楼拿衣服,给你新买的,看看合不合身,小烁也有。” “还有我的份啊?” 陈烁又惊又喜,嘴也甜了起来:“谢谢阿姨,阿姨真好。” 蒋艳红又嘱咐了他们几句,无非就是今天特殊,不要做些奇怪的事。 黑狗在女主人脚边打转,尾巴摇得飞起。 她还得去和温安桥说事,叮嘱完两个小辈,匆匆忙忙离开。 温安琪红着眼睛进来厨房,姑父跟在她身后,手里不紧不慢卷着旱烟。 温晟砚别过脸,不去看姑姑。 陈烁捏了捏他的手,轻声:“走吧,去外面站会儿。” 屋外没下雪,天依旧灰着,堂屋里已经在搭建灵堂,温安桥和大伯父,还有陈烁父亲搬着几条又长又重的木板凳放在屋子中间。 放下板凳,温安桥甩着肩膀让温晟砚喊人。 “这是你傅叔叔。” 他揽过儿子的肩膀,将人强行带到傅止山面前。 傅止山笑得和蔼:“哟,小砚都长这么高了?” “傅叔叔好。” 肩膀被温安桥捏着,温晟砚想跑,温安桥面上不显,放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暗自加大力气,在两个男人的注视下,温晟砚不情不愿地问了声好。 二人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仿佛完成了某个仪式一样。 “正好,傅曜今天也来了。” 傅止山推了推身旁的男生:“你俩还没见过吧?” 傅曜在玩手机,被傅止山点到名,抬起脑袋懒洋洋地“嗯”了声。 “去,带小曜去隔壁屋子烤火,别在这儿傻站着。”温安桥催促。 陈烁在一旁挤眉弄眼。 两个大人勾肩搭背的去继续忙活,留下三个孩子大眼瞪小眼。 刚才离得远没看清,现在凑近了,温晟砚得以近距离观察傅曜。 这小子长得确实不错,桃花眼高鼻梁,穿得又好,放在伍县的学校应该有不少女生喜欢。 但温晟砚是个男的,他对男的没兴趣。 “你叫傅曜?” 温晟砚看着眼前的男生,问。 傅曜看着他,微微一笑:“对,我叫傅曜,你叫什么?我听我爸叫你小砚?” “温晟砚。” 温晟砚指指自己,又指指在一旁逗狗玩的陈烁:“他叫陈烁。” 陈烁抬起一只手打招呼:“你好。” 傅曜礼貌回应。 从屋子里出来时身边只有一个陈烁,现在多了个人。 温晟砚才不管那么多,把人带到隔壁屋子烤火就算完成任务了。 傅曜跟在他右手边,离他很近。 “温……晟砚?”他念了一遍温晟砚的名字,扭头看他。 温晟砚嘴里塞着根蒋艳红给的棒棒糖,瞥了他一眼。 “你的名字很好听。” “哦,谢谢。” 温晟砚咬着糖,口齿不清:“算命的取的。” “是吗?”傅曜歪头,“ 这么巧,我的名字也是。” 他在笑。 温晟砚扯出嘴里的糖棍丢在地上。 笑个屁。 作者有话说: 晟,shèng,四声 第2章 屋子里的人不少,围着地上挖出来的那个坑,几双手放在火边,一边烤着火一边聊天。 有几个同龄的男生靠在一块打游戏,颇有年代感的木头长凳空出一半,温晟砚带着傅曜过去,一屁股坐下。 “坐啊。” 见傅曜没动,一直盯着板凳看,温晟砚下意识低头。 一点烧火时扬起来的灰落在长凳上,离温晟砚就一拳头的距离。 事儿逼。 温晟砚在心底嗤笑一声,伸手胡乱抹了两下。 傅曜这才挨着他坐下。 陈烁蹲在一旁,跟另外几个男生玩游戏。 干木柴在坑里燃得很旺,燃烧时发出“哔啵”声,偶尔有几粒火星飞溅起来。 温晟砚没待太久,蒋艳红进来把他叫走了。 灵堂布置好了,两根长木凳上放着棺材,棺材底下燃着灯,温家的几个大人正在忙其他活,小辈里,温晟砚倒成了最闲的那一个。 蒋艳红四十多岁,皮肤保养的很好,个子高,往人群里一站很是显眼。 她将两只袋子递给温晟砚:“你和小烁一人一套。” “谢谢。”温晟砚顿了下,“妈妈。” 赶了一晚的路,蒋艳红的状态是肉眼可见的疲惫,温晟砚看不下去,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我来吧,你去睡一会儿。” “一会儿就弄完了,用不着你。” 蒋艳红拍开他的手,要撵他走:“去,去找小烁玩,待会儿有事了我再和你发消息。” 温晟砚没动。 他看着那口棺材,没由来地问了一句:“妈,咱们算不算解脱了?” 蒋艳红穿衣服的动作停了片刻,看了温晟砚一眼,没说话。 中午,亲戚们都到齐了。 午饭简单做了点,在屋子里摆了几张桌子。 温晟砚吃得很快,他往吃光了的碗里添了点饭,起身去喂黑狗。 黑狗趴在窝里,见到温晟砚,起身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 温晟砚拍拍狗脑袋,蹲在一旁支着脸盯着黑狗吃饭,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和奶奶的关系并不好,甚至可以算得上水火不容,温家奶奶去世前两天还在骂孙子,骂他不孝,骂他以后娶不到老婆,说自己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那又怎么样? 温晟砚的视线落在那口棺材上,短暂地停留了几秒。 人都死了。 温安琪出来找人,温晟砚还蹲在狗窝边,拿着碘伏给黑狗那条伤腿上药。 黑狗不愿意,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声。 “砚砚。”温安琪叫他,“去看看奶奶。” 温晟砚不动。 温安琪搓了搓手,有些局促:“你别这样,她毕竟是你亲奶奶,从前再怎么不好……人都走了,别再一直计较了。” 见温晟砚不说话,温安琪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 温安琪离开没多久,温安桥出来了。 黑狗提起那条上了药的腿,老大不高兴,尾巴都不摇了,见到温安桥也不凑过去,一瘸一拐地跑到了远处。 第3章 温安桥脸色不太好,他点了根香烟,盯着逗狗的儿子。 “进屋去。” 温晟砚拍拍裤子,起身,却没动。 “我不想说第二次。”温安桥用力吸了一口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不想打你。” 温晟砚仿佛在听笑话。 他也确实笑出了声:“你打我的次数还少吗?” “更何况你又不是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揍过我。” 温晟砚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语气讥讽:“想打你儿子就打,犯不着找那么多理由。” 温安桥被温晟砚这幅态度激怒,捏着烟的那只手高高抬起,眼看着就要落下,温晟砚双手插兜,表情冷漠地盯着面前的父亲。 那只布满茧子的手即将碰到温晟砚时,一道欢快的声音插了进来:“温叔叔你在这儿啊。” 傅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温安桥身后,他似乎没察觉到这对父子俩之间诡异的气氛,笑眯眯地对温安桥说:“我爸找您呢,说是有点事要跟您一起商量。” 温安桥的手放了下去。 “是小曜啊。” 温安桥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行,我马上过去。” 离开前,他狠狠瞪了一眼温晟砚。 温晟砚在他转身后翻了个白眼。 黑狗不喜欢陌生人,在温晟砚脚边打转,警惕地看着傅曜。 傅曜一只手插在羽绒服的兜里,一手拿着手机,还停留在游戏界面,估计是打游戏打到一半被派出来找人。 温晟砚同样不喜欢和刚见面的人待在一块,但对方看上去对他很感兴趣。 五官轮廓分明,尚有几分青涩的少年看向温晟砚,再开口,恢复了正常的声线:“你爸刚才是准备打你吗?” “你眼瞎啊。”温晟砚语气很冲。 傅曜挑眉,没料到他是这个态度。 “怎么这样啊?”他笑,“好歹我也帮你解围了啊。” 准备离开的温晟砚身形一顿,回头,惊疑不定地看着傅曜。 “我爸才没那么闲,在葬礼上找人谈事情。” 傅曜打了个哈欠,含糊道:“别这么看着我,我也不是没被打过。” “你还挺骄傲。” 温晟砚上下打量他一番,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不少:“你不是在烤火吗?出来干嘛?” “里面很吵,而且有味儿,我不喜欢。” 温晟砚脱口而出:“那你回去呗,让你爸送你。” 傅曜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 大概是察觉到他没有恶意,黑狗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对着傅曜低吼,它紧贴在温晟砚腿边,温晟砚差点踩到它。 “别老挨着我……” 黑狗用脑袋撞温晟砚。 傅曜的目光落在温晟砚腿边的那条狗上。 “你这狗……” 温晟砚抬头。 “还挺乖。”傅曜笑了下,“叫什么名字?” “狗。” 温晟砚的语气有些冷:“它不喜欢被人摸,把手收回去。” “可我刚刚还看见它让你上药。” 那只手悬在黑狗的脑袋上,狗警惕地看着傅曜,少年得寸进尺,指尖垂下,轻点了下黑狗湿漉漉的鼻尖。 傅曜半蹲在地上,他仰起头,对着温晟砚露出一个笑容:“它也没你说得那么排斥我。” 温晟砚深深看了他一眼。 此人脑子多半有病。 “温晟砚。” 听见蒋艳红的声音,二人同时回头。 女人换了一件旧棉服,围着围裙朝温晟砚走过来:“怎么站在外面?” “喂狗。”温晟砚随手往地上一指。 蒋艳红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蹙眉,不赞同地望着温晟砚:“不许拿手指着人家,不礼貌。” 温晟砚低头。 原本离他有点距离的傅曜不知道什么时候挤了过来,脑袋离他伸出去的那根手指不到十厘米,仰起脸,表情无辜。 温晟砚嘴比脑子快:“你他妈挤过来做什么?”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不对。 他妈还站在旁边呢。 果然,蒋艳红的眉毛皱得更紧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脏话了?” “我没——” “没关系的,阿姨。” 傅曜打断了温晟砚的话。 他起身,一条手臂无比自然地搭在温晟砚的肩上。 他比温晟砚高了快半个脑袋,手揽住温晟砚,力道大得温晟砚没办法挣脱:“我们闹着玩呢。” 蒋艳红审视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打转,似是没料到儿子和这位有钱老板家的孩子居然是好朋友。 黑狗突然叫了一声,朝着刚来的几个人冲过去。 “下次不许这样。”蒋艳红警告地看了一眼温晟砚,“好朋友之间开玩笑也不行。” 说完,她快步走过去,呵斥了狂吠的黑狗。 这次来的是温晟砚认识的人。 冯秋瑶一身白色羽绒服,及肩的短发,刘海有些日子没剪了,被她用夹子别起来。 她弯腰,摸了摸黑狗的脑袋,一抬头,就看见她哥正抓着一个陌生男生的衣领子,看样子准备揍人。 “哥。”冯秋瑶开口,“你干什么呢?” 傅曜笑嘻嘻地看着面前因为表妹一句话而放下拳头的人:“你在生气吗?” “为什么?”见面前的人不语,傅曜得寸进尺地往前凑近些,歪头,用一种类似于孩童的天真语气说,“因为我乱说话了吗?” “你在市里读了几年书把脑子读傻了?” 温晟砚嗤笑:“傻逼。” 他不想理傅曜,傅曜却不依不饶:“阿姨才说过不让你骂人。” 温晟砚捏紧拳头,深呼吸几次。 这到底是哪里来的家伙? 两人拉扯间,黑狗带着冯秋瑶过来了。 瘸了一条腿丝毫不影响黑狗的行动,它疯狂地摇着尾巴,见到许久未见的熟人后兴奋得直叫唤,用脑袋去顶冯秋瑶,冯秋瑶被黑狗顶得一个踉跄,嘶了一声,蹲下来抓住狗的两只耳朵,威胁道:“再撞我下次不来看你了。” 黑狗呜咽几声,伸出舌头讨好地舔了舔冯秋瑶的手心。 傅曜忽然笑一声。 温晟砚看过去。 “我先走了。”他说,“不打扰你们聊天。” 温晟砚敷衍至极:“慢走不送啊。” 他果然没再去看傅曜一眼。 傅曜嘴上说着要走,却又在温晟砚身旁站了好一会儿,才在冯秋瑶的打量下回到了屋内。 冯秋瑶盯着傅曜的背影,偏头去看温晟砚:“那人谁啊?你同学?” “不认识。” “不认识还来找你说话?” 温晟砚转移话题:“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午十点半的车。” 冯秋瑶拍拍黑狗的后背,起身伸了个懒腰,抱怨道:“我妈一直打我电话,催个不停,真是的……我衣服都还没看完呢。” 她四处看了看:“我妈呢?” “在里面。”温晟砚对着身后的二层小楼房抬抬下巴,“进去吧。” 灵堂里的亲戚吵吵嚷嚷,温晟砚带着冯秋瑶进门,温安琪手里端着长明灯,躬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其安置在母亲的棺材下。 长明灯燃烧着,那点微弱的火苗被吹进屋来的风吹得摇晃不止。 温安琪挡在风口前,见到冯秋瑶来了,两只浑浊的眼睛在女儿身上的新衣服停留了几秒,移开视线。 “回来了?” “嗯。” 冯秋瑶双手插兜,半个身子躲在温晟砚身后。 她小声:“怎么那么多人?你都认识?” “我认识个屁。” 温晟砚压低声音:“你爸不是说你这个寒假一直待在老家吗?你去,代替我去跟他们打招呼。” 少女干脆利落地骂了他一句:“滚。” “没大没小……我是你哥。” “大一岁的哥哥叫什么哥哥。” “冯秋瑶——” “温晟砚——” 兄妹二人同时压低声音,用一种古怪的语调叫出对方的名字,面面相觑,三秒后,终是憋不住笑出了声。 在亲奶奶的葬礼上笑多少有些不合适,温晟砚敛去笑意,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姑姑和父亲。 大伯父家的堂弟跑过来,比起温晟砚这个不怎么搭理他的哥哥,他更喜欢和冯秋瑶一起玩。 大伯母在堂弟身后胆战心惊地看着。 冯秋瑶今天没心情应付堂弟,从兜里摸了颗糖出来,连哄带骗把人送回了大伯母身边,嚼着糖块,和温晟砚挤着在火盆前的木凳上坐下。 陈烁也跟过来,见到冯秋瑶,很意外似的:“哟,咱们大忙人冯秋瑶妹妹终于回来了?” “你也滚。”冯秋瑶头也没抬,手机玩得飞起。 陈烁嘿嘿笑着,和冯秋瑶一左一右地挤在温晟砚身旁。 温晟砚被两个人夹在中间,皱眉:“很挤。” 第4章 冯秋瑶才不管:“旁边有亲戚,我不去,让陈烁去。” 陈烁抱着温晟砚的一条胳膊,就一上午的功夫,大嘴猴睡衣蹭了一身灰。 他听了冯秋瑶的话,不高兴了:“怎么个意思?你都不坐过去我为什么要过去?” “你帅,你过去他们肯定喜欢你。” “得了吧,你前两天还跟温晟砚说我笑起来像大嘴猴。” “那温晟砚坐过去。” 温晟砚拨弄着火盆,语气冷漠:“再废话你俩都给我坐过去。” 男生面部轮廓柔和,下巴偏左快要接近脖颈处的地方有颗颜色很淡的小痣,五官比例像是按照教科书里的案例图片长的,单拎一个出来看或许不够,组合在一起倒是不错,但这份“不错”最多维持五秒,一旦温晟砚开口,因为对方外貌而产生的一点好感将会以极快的速度被消耗掉。 温晟砚将火钳从盆里拔出,丢在脚边。 葬礼才刚开始。 第3章 荆河村的习俗,人死后棺材要在屋子里停放两天,第三日下葬。 今天是第一天。 傅止山在晚饭前带着傅曜离开了温家。 温晟砚抱着棉被,眉头微蹙,看着面前的人。 傅曜依旧笑脸,举着手机,露出的微信二维码在温晟砚眼前晃了一圈,也不说话,大有一副对方不同意加自己好友就不走的既视感。 温晟砚这下是真的确定了,傅曜有病。 他急着去帮忙铺床,温安琪和大伯父一家这几天要在这里住,两层楼的空房间腾出来勉强够住,温晟砚不喜欢和别人挤一间房,哪怕陈烁提议他这几天可以住到他们家,他也拒绝了。 “有事?” “嗯哼。” 傅曜看上去心情不错:“我听温叔叔说,你就在一中念书?” 一中是伍县唯一一所在县里的高中,另外两所,一个是职高在郊区,一个是艺术生较多的三中,在伏洋镇的中心广场附近。 温晟砚不明白这家伙想做什么,胡乱点头,谁料对方得寸进尺,往前走了几步。 温晟砚下意识后退,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 墙灰因为衣物摩擦的动作掉落下来一大片,露出光秃秃的墙体,在温晟砚的黑色棉服上留下几道白色痕迹。 “好巧,”温晟砚听见傅曜说,“我们以后就是同学了。” 他晃了晃手机,摁了下屏幕,快要息屏的手机再度亮起:“加个好友?温晟砚?” 灯泡在二人头顶亮着,昏黄灯光下,稍矮的那个影子侧过身,径直从傅曜身旁掠过。 随着温晟砚离开的背影一起送过来的还有一句话:“不加。” 在温晟砚家过夜的人不包括陈烁和冯秋瑶。 前者是因为住得近,走路不到三分钟就能从温晟砚家后面几十米的小楼房赶过来,后者是因为不想,准确来说是不想跟已逝的外婆共处一室。 今晚守夜的是温安琪温安桥两姐弟。 蒋艳红自然也在。 温晟砚铺好床,待他出来,傅曜已经走了。 大伯父一家早早睡下,小堂弟趴在大伯母肩上,睡得口水流下来。 面对温晟砚时,大伯母总是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紧张,明明她才是长辈,和温晟砚对上,反倒成了气势弱的那一方。 温晟砚才懒得理会。 在他眼里,亲戚分为两类:姑姑一家,和“一堆爱嚼舌根的癫公癫婆”。 堂屋里亮堂堂的,几个亲戚凑了一桌麻将,温晟砚听不懂那些碰吃胡,他连斗地主都能连输二十把,被陈烁嘲笑刮彩票都只能倒贴。 麻将桌白烟不断,温晟砚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蒋艳红面前。 蒋艳红在打瞌睡,被温晟砚的脚步声惊醒,睁开眼,睡眼惺忪地看着温晟砚在身旁坐下。 “怎么还不睡?”蒋艳红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十点半了。” “不困。” 温晟砚递给蒋艳红一条薄毯,看蒋艳红披在腿上,视线落在奶奶的那口棺材上。 棺材很早之前就准备好了,放在仓库里,长明灯在地下燃烧,温安琪裹着棉服靠在墙上,小声打着呼噜,温安桥守在另一边,离妻子儿子坐得很远,一言不发地抽着烟。 他望着棺材,突然开口:“妈屋里那床头柜是不是还有些东西?” 他说着,看向温晟砚。 温晟砚扣指甲。 蒋艳红推了推他,低声:“砚砚,去奶奶房间拿出来。” 温晟砚头也没抬:“腿坐麻了。” “那等会儿去。”温安桥说。 温晟砚轻嗤一声,起身。 温家奶奶的房间在一楼靠近烤火那间屋子的地方,老人腿脚不方便,温安桥便将母亲的房间安排在这里。 房间里有一股异味,常年门窗闭塞,木头腐朽产生的霉味,还有老人本身的体味。 开了灯屋子依旧很暗,温晟砚径直走向温安桥说的床头柜,弯腰翻找。 冷空气一直往屋子里钻,温晟砚翻了一会儿,没找到他爹说的什么东西,屋里味大,闻得他想吐,皱着眉去开窗。 窗外的新鲜空气进来的瞬间,温晟砚舒了口气,在窗边发了会儿呆,他转身打算继续找。 找不到的话,他爸会让他再进来一次。 刚转过来,温晟砚看见门边有个身影,他以为是蒋艳红,待看清那人的脸后,温晟砚全身血液倒流,手脚冰凉,瞳孔骤缩。 温家奶奶,扶着门框,一双灰暗的浑浊眼珠死死盯着温晟砚。 温晟砚后背紧贴着玻璃,腰压在窗台上,寒意一点点爬上他的背。 温晟砚呼吸加快,他努力平复着情绪,用力晃了晃脑袋,闭眼,隔了几秒再睁开。 门口空无一人。 棉服里那件薄短袖被汗水浸湿,黏糊糊的粘在身上。 温晟砚一秒都不想在这个房间里多待,匆忙从床头柜里翻找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塑料袋,闷头快步走出去。 堂屋里那桌亲戚还在打麻将,粗俗下流的脏话一股脑灌进温晟砚耳朵里。 温安桥不在,温安琪换了个姿势,垂着脑袋睡得很熟,棺材旁的长凳上只留蒋艳红一个人。 温晟砚冲出来,脚带倒了放在一旁的塑料凳,凳子倒地的声音将那一桌亲戚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小心点啊。”其中一个中年男人见他没什么事,随口安慰两句,转头继续打他的麻将。 温晟砚站在奶奶的房间门口,那股从他进屋起就一直存在的不适感随着这声落地声得以散去,他这才放松下来,擦了擦鼻尖的汗珠,回到蒋艳红身边。 温安桥让他拿的东西他一眼也没多看,胡乱甩在沙发上,和蒋艳红说了一声,上楼睡觉去了。 长明灯的火焰跳跃两下,惊醒了温安琪。 后半夜刮起了大风,老房子的窗户关不严实,窗框被风吹得“啪啪”响,听得温晟砚心烦。 他将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努力让自己睡着。 一晚上过去,雪完全化掉,地上全是融化后的雪水。 温晟砚昨晚没睡好,顶着对硕大的黑眼圈一脸倦态,往门口一蹲,看着像朵快要倒下去的黑色蘑菇。 冯秋瑶咬着刚炸出锅的小酥肉,黑狗在她身边,用嘴去叨她的衣服。 “你昨天没睡?”冯秋瑶拿了张纸,给温晟砚递了块过去,“守夜了。” “没有。” 温晟砚咬了一口酥肉,嘴差点被烫出一个水泡:“我才不会守夜。” 陈烁靠在门框上,已经吃了好几块酥肉,吃得满嘴都是油。 他擦了擦嘴,不甚在意地开口:“做噩梦了吧?脸色好差。” 噩梦? 温晟砚远远看着堂屋里那口棺材。 倒也算不上。 胳膊被人碰了碰,冯秋瑶凑近他,小声问:“他今天也来了?” 谁? 温晟砚下意识抬头。 离他几十米的地方,换了新衣服的傅曜笑眯眯地站在那里,见他看过来,还举起手机晃了晃。 温晟砚:“操。” “他这什么意思?”陈烁嚼着酥肉,看一眼傅曜,又看一眼温晟砚,“你欠他钱啊?” “走开。” 温晟砚拍开陈烁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全是油。” 他不想和傅曜说话,奈何人家十分执着,揣着手机过来找他。 温晟砚蹲在门口逗狗。 黑狗跟随他的指令转了个圈,尾巴摇成螺旋桨,黑亮的眼睛盯着温晟砚,轻轻呜咽两声。 “不冷吗?” 听见他的声音,温晟砚下意识扭头,没看见冯秋瑶和陈烁。 那俩货多半又去厨房偷吃了。 温晟砚这才把目光瞥向傅曜,视线落在这人的新衣服上。 深棕色的羽绒服,看起来料子质量很好,很新的款式,伍县的服装店找不出来。 第5章 温晟砚低头看看自己的。 几年前买的棉服,不上不下的价格,普通常见的款式面料。 他默默离傅曜远了点。 傅曜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小动作,在他对面蹲下,试着去逗黑狗。 在主人面前听话乖巧的狗对傅曜的回应称得上敷衍,尾巴随意甩了两下,贴着傅曜的裤腿,溜进了堂屋。 几个大人还在忙活,温安琪温安桥已经戴上了孝帽,大伯父大伯母在一旁帮着搬桌子,大伯母的一身红格外显眼。 傅曜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双手插兜靠在墙边,对温晟砚说:“你家的那位亲戚……” 温晟砚瞥了一眼,“哦”了一声:“很正常。你要是有个说话难听,人品道德低下的婆婆,你穿得比她更红。” 葬礼上穿红色是大忌,是对逝者的不尊重,更何况穿红色的还是温家奶奶的大儿媳妇,在伏洋镇这样的小地方,消息传得快,大伯母很容易被扣上“不孝”的帽子。 但奇怪的是,葬礼现场这么多人,居然没有一个人提醒她。 傅曜环顾一圈,所有人都忙着做事,仿佛那道红色不存在一样。 温晟砚拍拍裤腿上的灰,起身要走。 傅曜跟在他身后。 温晟砚不想理他。 傅止山在和温安桥说话,蒋艳红在屋子另一边,见到温晟砚,招手叫他过去。 等温晟砚到了身前,蒋艳红拿起一旁的白布要缠在他头上。 温晟砚十分抗拒,偏着脑袋不愿意:“我不要戴这个。” “听话。”蒋艳红压低声音,“你爸在这儿,装也要装个样子。” 温晟砚更不情愿,蒋艳红见他实在不愿意也没强迫,放下白布,跟温晟砚说话:“你大伯母今天,确实过分了。” 温晟砚没出声。 “再怎么不喜欢,人都没了,穿红色就算了,还是那么艳的红色。” 蒋艳红叹了口气:“逝者为大。” 她挥了挥手,让温晟砚去一边休息。 刚踏出堂屋的门,迎面撞上了一堆人。 温安桥急忙迎过来,温晟砚贴着墙,等这些人进了屋,才迈步走开。 他没能得到太久的清净,大概半个小时后,新来的那个陌生男人拖着音箱出来,很快,哀乐响起,屋前的那块空地上,布置场地的人听了,侧头议论。 音乐声太大,震得温晟砚耳朵疼,勉强从几个亲戚嘴里听出几个字,什么“做法事”“做道场”“绕棺”之类的,听得他莫名其妙。 有亲戚瞧见发呆的温晟砚,笑着说:“等会儿你要给你奶奶磕头喽。” 说话的男人知道温晟砚的脾气,开完这句玩笑后,匆忙转身,像是生怕温晟砚扑过来揍他。 他离开的时候差点撞到傅曜。 傅曜腿边跟着黑狗,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黑狗居然在冲他摇尾巴,态度也不像之前那样敷衍,而这些变化,仅仅只花了一个上午。 温晟砚看着,莫名觉得不爽。 他当时花了好几天才和黑狗熟起来。 温晟砚不高兴,他讨厌的人也别想高兴。 “挺厉害啊。”温晟砚语气不咸不淡,“它这么喜欢你,你带回去养呗?” 黑狗听懂了,尾巴不摇了,耳朵向后贴在脑袋上,委屈地哼叫,用嘴去拱温晟砚的手,想让他摸摸自己。 温晟砚冷着脸不为所动。 黑狗急了,绕着温晟砚的双腿转圈,尾巴甩得比在傅曜身边还快。 “它不愿意跟我回去。” 傅曜拉上羽绒服的拉链,看着不停拱温晟砚的那条黑狗:“它不喜欢我。” 温晟砚觉得他话里有话,不等他细想,傅曜又说:“温叔叔在找你。” 他注意着温晟砚的表情:“还有蒋阿姨。” 原本因为黑狗主动过来又蹭又摇尾巴,心情好了不少的温晟砚听见他这话,脸瞬间垮下来,不耐烦地骂了句脏话。 是用方言骂的,语速快,傅曜好几年都没回伍县,一时没能听出他是在骂什么,但能肯定绝不是什么好话。 不是骂娘就是骂全家。 温晟砚进屋了,黑狗还留在原地。 傅曜的目光凝在那个穿黑色棉服的背影上,直到温晟砚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他垂眸,对上蹲在脚边的,黑狗的眼睛。 黑狗看着他,尾巴在身后小弧度甩了两下。 傅曜伸长手臂,摸摸黑狗的脑袋。 “脾气真差,对吧?” 傅曜轻声说:“不过,他长得好好看。” 好看的人很容易得到一切。 但温晟砚看上去并非如此。 第4章 温晟砚进屋,发现冯秋瑶也在。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无奈和不耐烦。 温安琪拿着两条白布过来,兄妹俩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一番折腾后,温晟砚头缠一条白色麻布,脸更臭了。 冯秋瑶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她晨起才梳好的头发被布条压下去,没来得及洗的刘海挡住了大半视线,温安琪替她整理布条,训了两句:“又把你那几根毛留这么长!” “哎呀好看,妈你别弄了。” “别动别动……说你两句还不乐意了,跟你爸一个德行。” 姑父抽着烟,面对温安琪的抱怨也只是笑笑,附和着女儿:“小姑娘嘛,留点刘海多好看,非要剪成小时候那样啊?” 在一旁听着的温晟砚笑出了声。 冯秋瑶瞪他:“你笑什么?” “我没笑啊。”温晟砚别过脸,肩膀微微颤抖。 冯秋瑶小的时候,家里忙,姑姑姑父没时间带她,以至于小学的前三年,冯秋瑶一直留的齐耳短发,几根刘海被理发师剪得稀碎,乍一看像个小子。 作为和冯秋瑶一起长大的哥哥,温晟砚有幸目睹了妹妹头发的变迁史。 温安桥和蒋艳红在门外,和负责“做道场”的那个男人说话。 大概又过了半个小时,哀乐停了,头戴一顶黄帽子的男人拿着麦克风,清了清嗓子,一开口,掺杂着浓厚口音的公鸭嗓差点让温晟砚没控制好脸上的表情。 农村的自建小楼房,屋前都有一块露天坝,温家人戴好孝帽,来到室外。 坝子上站满了亲戚,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都挤在一块。 陈烁不在其中。 温晟砚被蒋艳红拽到身后,怕他乱来,低声嘱咐他:“待会儿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听明白没?” 温晟砚敷衍点头。 蒋艳红一巴掌拍在他的背上:“背打直!” 温晟砚不情不愿地站直了。 “我跟你说话听见没?” “听见了。”温晟砚将棉服拉链拉到下巴,面无表情地和他妈保证,“不会捣乱,不会跑掉,不会和我爸对着干,死者为大。” 蒋艳红加了一句:“也不许骂人,在心里骂也不可以。” “知道了。” 温晟砚举起三根手指:“保证不骂人。” 蒋艳红稍稍放下心来。 等到所谓的“做道场”开始,温晟砚发现他还是答应他妈答应得太早了。 温家人排成一列,大伯捧着去世母亲的遗像站在最前面,温安桥站在大伯后面,接着是温晟砚,小堂弟,女眷排在了后面,大伯母同蒋艳红排在温安琪后面,冯秋瑶排在队伍末尾。 姑父抽着烟,默默起身回避。 负责做道场的那几个人穿得稀奇古怪,黄帽子拿着麦克风念叨着些温晟砚听不懂的话,亲戚们将温家人围在中间。 温晟砚觉得自己像动物园里供人观赏的猴子。 不等他多想,黄帽子突然大喝一声:“给您磕头喽——” 才向蒋艳红做出承诺的温晟砚动作僵硬地跪下,不甚情愿地伏在地上,朝着灵堂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黄帽子继续念叨。 整个队伍开始缓慢移动。 敲锣打鼓声里,温家人的队伍绕着棺材,从屋内走到屋外,从灵堂走到露天坝,亲戚们一会儿从视线里消失,一会儿又出现。 温晟砚余光瞥见几个眼熟的人。 大约是温安桥之前给他说过的某几个叔叔伯伯阿姨婶婶,磕着瓜子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跪下磕头,扭过头和旁边的人说笑。 融化的雪水混合着路边的湿泥,在水泥浇灌的露天坝上缓慢流动,人跪下去,膝盖碰到坚实冰冷的地面,雪水渗透布料,被风一吹,寒冷刺骨。 跪了几次,小堂弟就受不了了,哭着去找大伯母,嘴里喊着“妈妈”,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若是在平时,温晟砚肯定是一脸嫌弃,但现在,他的反应和堂弟差不多。 不同的是,小堂弟是委屈,他是烦躁。 敲锣声,黄帽子的叫喊,八竿子打不着的一堆亲戚在一旁笑,整个葬礼有种古怪又滑稽的感觉。 温晟砚从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在第五次跪下,向棺材里的那个死人磕头时,他起身的动作比前几次快不少,比大伯还要先起来。 第6章 温安桥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趁着起身的空隙回头,警告般地瞥了温晟砚一眼。 温安琪也发现了,她立刻去拽温晟砚,低声叫他的小名:“砚砚!” 粗粝,满是厚茧的手心隔着一层秋衣,覆在温晟砚的手腕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在温安桥的注视下,第六次跪下,磕头。 等仪式结束,温晟砚膝头的牛仔裤全部被污水打湿了,小堂弟被大伯母抱着去屋里烤火换衣服,冯秋瑶扯下头上的布条,走到温晟砚身旁。 兄妹二人都臭着脸,想来开玩笑的亲戚识趣地绕过他们进灵堂,继续忙活。 陈烁不知从哪个地方钻出来,递过去一包纸:“擦擦吧。” 刚才又是磕头又是跪着走,温晟砚身上,头发上全是脏东西,他接过纸抽了两张,剩下的递给冯秋瑶。 膝盖那儿的布料湿漉漉的,廉价餐巾纸擦了没两下,脏东西没吸出来多少,卷成卷的纸屑倒是沾了满腿。 温晟砚正低头擦裤子,低垂着眉眼,目光所及的脏污的水泥地上,忽然多出来一只手。 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知道手的主人没做过什么活,连碗都很少洗。 屋外冷得很,指尖大概是被冻的,凝出一层有些暗的红色,拿着一包未拆封的,全新的纸巾。 温晟砚擦拭的动作停下,视线顺着来人被冻红的指尖向上看去—— 傅曜。 打扮精致的男生冲他抬了抬下巴:“新的,没用过。” 温晟砚黑色的眼珠倒映着傅曜那张五官比例优越的脸。 别说,长得跟明星似的。 他没拒绝,接过傅曜递过来的那包纸,抽了几张出来。 柔软的纸巾摸上去厚实而丝滑,蹭了温晟砚一裤子的纸屑屑完全没法比。 温晟砚擦着膝盖处的脏污,头也没抬:“谢了。” 没能得到回应,他抬眼,傅曜已经走出去很远了,傅止山和温安桥说着话,从灵堂出来。 “……行了,我就先回去了。” 傅止山说着,看了一眼一旁的三个孩子。 陈烁和冯秋瑶在互相掐架,温晟砚忙着擦裤子,头发乱的像黑狗的狗窝。 傅止山眼底划过一丝轻蔑,很快又堆起笑脸,和温安桥聊了会儿天,带着傅曜离开。 望着那辆远去的黑色轿车,温晟砚陷入了短暂的走神,陈烁搭着他的肩膀,啧啧两声:“哟,保时捷,豪车啊。” 温晟砚回神:“离这么远你都能看清?” “今天搁那儿停一上午了。”陈烁指了指停在一旁的那些车,“想不看见都难。” 他摸了摸下巴,有些惆怅:“我爸当年要是再努力一下,我现在就是富二代了。” “跟傅曜一样?” “他家是暴发户,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暴发户?”冯秋瑶捏着黑狗的耳朵,插了一嘴,“谁?傅曜?” “嗯。” 陈烁将冻得发凉的手伸进温晟砚棉服里,被锤了一拳后,龇牙咧嘴地收回来,不忘和冯秋瑶解释:“傅曜他爸是靠房地产发家的,现在包了几个工程自己干,傅曜他妈……嘶,这我倒不怎么清楚,不过听那些大人说他妈妈家里也很有钱。” 温晟砚皱了下眉,看向好友的眼神有些微妙:“你从哪儿知道的这么多?” 陈烁嘿嘿一笑:“村口那些大爷大妈啊。” 温晟砚点点头。 懂了,民间情报局。 冯秋瑶的关注点在另外一方面:“你这……不是学播音的吗?什么时候转行了?” “这话说的,我以后可是要当记者的人,提前适应嘛。” “八卦记者还差不多。”温晟砚转身进屋,“走了冯秋瑶,吃饭去。” “我发现你这人说话特没意思……” 陈烁絮絮叨叨地跟在温晟砚身后,黑狗晃着尾巴,一瘸一拐,蹦跶着窜进了厨房。 黑色保时捷行驶在路上。 乡下的水泥路浇灌得十分粗糙,轿车车身被路上的小石子颠了几次,车里的父子俩沉默着,气氛有些压抑。 驾驶座上的傅止山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的傅曜,开口:“和那孩子相处的怎么样?” “挺好的。”傅曜闭着眼靠在座位上,随口说。 傅止山“嗯”了声:“多跟人家聊聊,我听他父亲说,温晟砚成绩不错,就是不爱说话。” “知道了。” 对话开始的莫名,结束的匆忙。 开了四十来分钟,车子离开伏洋镇,往伍县开去。 温家奶奶是在除夕后的第三天死的,伍县的过年气氛依旧浓厚,只是和以往比起来,街上的行人三三两两少得可怜,只有几个卖烟花爆竹的摊子还在。 树上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傅曜的视线跟着灯笼左右移动。 盯着灯笼看了一路,眼睛都看酸,保时捷拐了个弯,在一处小区门前的地下车库停下。 保安从亭子里探出脑袋,笑着同二人打招呼:“哟,傅老板,新年快乐啊。” 傅止山微笑回应:“新年快乐。” 傅曜坐在后座,嘴里不知什么时候塞了块泡泡糖,嚼了几下,吹出一个泡泡,推开车门下车的刹那,本就瘪下去一半的泡泡发出轻微的一声“嗤”后,彻底破掉。 他不甚在意地继续嚼着,先傅止山一步上了电梯。 电梯上行,在三楼停下。 整个小区的楼层都不高,一梯两户,绿化做得不错,冬天的时候从窗户看出去,大片大片的绿色看得人心情舒畅,只是二月的天,叶子掉光了,落下来的枯枝枯叶被扫起来,堆在树下。 傅曜在三楼左边的门前停下,刚准备抬手输密码,余光瞥见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几丝光亮,顿了顿,蹙眉,推门而入。 客厅很整洁,没有他想象中的混乱,靠枕整整齐齐摆在柔软的沙发上,茶几上的果盘里是傅曜爱吃的几样水果,葡萄洗干净,用另外的小碟子装好,放在果盘旁。 屋里开了暖气,从地下车库到上楼的这段路不长,傅曜身上被凉意侵蚀的羽绒服很快便被热气烘得再度软和起来。 让傅曜担心的那人,此刻正围着围裙,染成深棕色的长发在脑后挽起来,几缕发丝垂在脸侧,站在阳台给那盆绿植浇水。 黑色的羊毛衫修身又暖和,听见门被推开的声响,沈佳黎回头,对着门口的傅曜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回来了?” 傅曜盯着母亲看了许久,别过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身后是电梯到达的叮咚声,沈佳黎眼睛一亮,放下水壶,绕过傅曜迎上去。 傅曜听着沈佳黎对傅止山温声细语的关心,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他抬腿刚要进客厅去拿那一小碟葡萄。 才走出去没几步,身后传来一道扇巴掌的声音,令人不容忽视。 打人者用了不小的力气,沈佳黎的脸被扇得往一边偏去,不等她反应过来,傅止山再度抬手,在沈佳黎另外一边脸上扇了一巴掌。 那串洗干净的,在灯下被照得像紫宝石一样漂亮可口的葡萄,忽然就让傅曜失去了食欲。 他没回头,傅止山打完沈佳黎后,头也没回地绕过妻子和儿子,径直上了二楼。 沈佳黎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在刚刚的两个巴掌中被弄得凌乱,她还保持着偏过头的姿势,直到二楼卧室,门被重重摔上,她才有了反应。 漂亮温婉的女人跌坐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哭声尖锐刺耳,有那么一瞬间,傅曜以为她的哭声会把客厅的玻璃都给震碎。 沈佳黎哭了一会儿,猛地起身冲过来,当着傅曜的面将那两盘水果甩到了地上。 陶瓷片翻飞,有几片在地上滑动着,飞到了傅曜的拖鞋边。 沈佳黎摔了果盘后仍没停下,目光所及,所有能摔能砸的东西全被她扫到了地上,连那盆绿植都被她踹翻,泥土撒了半个阳台。 傅曜站在客厅,任由沈佳黎打砸,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既不出声制止,也不转身离开,等沈佳黎发泄完,客厅已是一片狼藉。 傅曜终于有所行动。 他抬脚,跨过那串被摔到地上汁水四溅的葡萄,走到放着座机电话的柜子前,熟练地拨通了一个电话:“喂?对,是我阿姨……嗯,又被弄乱了,麻烦您等下过来一趟……抱歉,我没看住……好,新年快乐。” 挂断电话,回头,沈佳黎在身后,头发凌乱,哭得红肿的眼睛死死瞪着傅曜。 “我要离婚。”她说。 傅曜不假思索道:“那你离吧。” 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沈佳黎愣了下,不知想到了什么,泪水再度溢满眼眶,她跌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哭得比之前还要伤心。 “你怎么能这样和妈妈说话?”沈佳黎一边哭一边骂儿子,“妈妈这么做都是为了谁?不都还是为了你吗!我要是和你爸爸离婚了,你怎么办啊?你怎么都不为妈妈考虑一下啊……” 第7章 她声泪俱下地控诉着,仿佛傅曜才是那个打她的恶人。 傅曜等着,等沈佳黎哭声渐弱,才俯身,从茶几上幸存的几颗好的葡萄里挑了一颗,塞进嘴里。 甜的腻人。 将那颗葡萄咽下去,傅曜从鼻腔里重重发出一声气音。 “是我拦着你不让你走的吗?” 沈佳黎抬头,泪眼婆萨。 傅曜看着她:“五岁的时候,你就说要离婚,我帮你打掩护,初一的时候,你说你过不下去,我给外公打电话让他来接你,除夕那天,你在厨房把菜板剁得震天响,埋怨这样的日子怎么还不结束。” “妈,我哪一次没有帮你?” 客厅的白炽灯照得傅曜眼睛疼,他将袖子撩起来,在靠近左手手腕处,小臂上有着一个陈旧的被烟头烫伤的疤痕。 他看着沈佳黎,一字一句:“但你每次都回来了。” 第5章 高中生的假期过得很快,新年眨眼就过去,离寒假结束还有一个星期。 圆珠笔摔过一次,断断续续写了一会儿就彻底罢工,傅曜耐着性子甩了甩,将最后一个数字填上,抬手轻轻一扔,那只坏掉的笔直直落进垃圾桶。 他揉着酸疼的手腕,面前的书桌上摊着好几本习题册,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几本课辅资料压在最底下,书皮因为大力写字留下了印记,坑坑洼洼一片。 卧室门被敲响,不等傅曜回应,外面的人就已推门而入。 沈佳黎端着两杯热茶,半个身子探进来。 女人脸上挂着柔和的笑,修剪过后的长发散在腰后,声音也是柔的:“还没睡呀?” 傅曜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落在面前的习题册上,很轻地应了一声。 他没看沈佳黎,沈佳黎也不在意他疏远的态度,端着茶走进来,将其中一杯放在傅曜手边。 茶水荡出来,水珠顺着杯壁滑落,晕湿垫在底下的习题册。 沈佳黎的手腕上多了一个玉镯,傅曜只思考了一秒便猜出是谁送的。 沈佳黎也注意到了儿子的目光,笑得更开心,带了几分少女时代恋爱时的炫耀语气:“你爸爸送的,好看吗?” 傅曜扯了扯嘴角:“好看。” 像这样的事后补偿,傅曜见过了不下十次。 每次动手打了沈佳黎,第二天傅止山便会带回一件礼物,有时是金银首饰,有时是高级护肤品,有时则是过季且昂贵的鲜花花束。 前一天还在哭嚎要同傅止山离婚的女人在这个时候却什么也不提,看向丈夫的眼神格外痴迷。 沈佳黎摩挲着腕上的镯子,找了个话题和傅曜聊天:“开学就要去一中了?” “嗯。”傅曜将数学习题册合上,放在一边。 沈佳黎轻轻“啊”了一声:“那还回八中吗?” “再说吧。” 和沈佳黎在一起时,大多时候都是她负责说,傅曜负责听。 这次也不例外,沈佳黎絮絮叨叨和儿子说了一大堆,家长里短,邻里街坊,再到小区最近新来了几只流浪猫……都是些无意义的小事,她乐意说,傅曜也愿意听。 不知过了多久,杯子里的茶水还剩下一个底时,大门被打开。 沈佳黎立刻起身,脚步匆忙朝着卧室外走去。 她起身时胳膊肘带倒了两个玻璃杯,茶水洒了一片,将刚写完的题晕湿,黑色的字迹被模糊成一大片扭曲的痕迹。 傅曜坐在椅子上,直到傅止山和沈佳黎的说笑声被隔绝在主卧内,这才起身,拿过一旁的抽纸擦拭已经被水泡了一半的作业。 凌晨三点,灯光熄灭。 年后,伍县重新热闹起来,马路上的车辆跟着多起来,大多是回到外地打工的人群。 司机将车开到小区外,等了十来分钟,便看见傅曜从小区里出来。 他自己拉开车门上车,一上车就靠在后座座位上闭眼睡觉。 司机开车载着他一路上了高速,将近三个小时的车程,傅曜睡得很熟。 窗外的景色不断变化。 一座又一座山包,在经过第不知道多少个隧道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高楼,现代化的建筑将伍县甩在身后。 进入城区,傅曜才睁开眼。 刚睡醒的人脑子是混沌的,盯着窗外看了半天,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他回到了渝市。 比起伍县,他更适应渝市,这个他生活了七八年的地方。 司机从后视镜看见了醒来的傅曜,开口:“小曜醒了?要不要去吃点东西?这个时间,学校才上第一节课。” “不用了张叔,”傅曜打了个哈欠,“送我到学校后门就行。” 司机点头。 白色轿车又开了四十多分钟,在市八中的后门停下。 傅曜下车,摸了下衣服口袋。 出门的时候太困,忘了把学生证带上,不过问题不大,反正以后都用不上了。 他敲了敲保安室的玻璃,语气自然:“叔,开个门呗。” 保安早就认识他了,替他打开铁门,不忘关心一句:“就穿这么点啊?” 傅曜笑笑:“今天不冷。” 跟伍县比起来,渝市的气温甚至称得上舒适。 从后门到教学楼的一段路种了不少树,冬天了,全都光秃秃的一片,几个工人正在拆荣誉榜的榜单,准备换新的上去。 傅曜停下,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儿。 旧的榜单上,傅曜的照片和名字被印在了第一排第一个,新的榜单,代替他位置的则是之前的年级第二。 傅曜眯眼,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才从那张被拉扯到畸形的照片上认出那是自己曾经的同桌。 拍得真丑。 他如此评价。 踩着点来到办公室,班主任正在等他。 又是交代一堆有的没的,又是关心可惜,末了,班主任拍拍他的肩膀:“去了新学校,就别这么任性了,那儿不比咱们班,玩脱了就真没办法再往上爬了。” “知道了。”傅曜说, 班主任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离开办公室,恰好和新的年级第一擦肩而过。 傅曜回头瞥了一眼,他曾经的同桌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只不过在和班主任说话时,偶尔偷看他几眼,带着炫耀和嫉妒。 傅曜冲他灿烂一笑,留下一个不算友好的手势,扬长而去。 他忽然觉得转学或许也不是一件坏事,至少远离了某些傻叉和污染他眼睛的人。 . “阿嚏。”温晟砚打了个喷嚏。 一旁的冯秋瑶默默将作业本挪开,陈烁一条胳膊抡到飞起,abcd胡乱填在空白处,随口问了一句:“你感冒了?” 温晟砚揉了揉鼻子:“没有啊。” “那就是有人在想你。” 陈烁掐着嗓子唱起来:“如果你突然打了个喷嚏,那一定就是我在想你。” 冯秋瑶“噫”了一声,一脸嫌弃:“你这一唱歌就自带波浪号的毛病去看过没?” “怎么跟哥哥说话呢?”陈烁摆出一副长辈的样子。 冯秋瑶忙着低头摆弄美甲,嘴上毫不留情:“你跟温晟砚一样大,我都不叫他哥,还指望我叫你哥?” 她前两天新做的美甲,喜欢得紧,陈烁凑过来看了两眼,被她用甲片尖尖戳回去。 温晟砚转着笔,看着眼前的英语作业打了个哈欠,伸长胳膊要去捞冯秋瑶压在手下的练习册。 冯秋瑶摆弄指甲的动作一顿。 莫名有种上课被老师抽查问题的紧张感。 她一把按住。 温晟砚动作一滞:“干什么?” 冯秋瑶眼神飘忽:“我没干嘛啊。” 她掌心按在练习册上,五根手指向上竖起:“看!” 温晟砚眯眼。 “好不好看?”冯秋瑶一脸兴奋,“做了三个多小时呢,屁股都给我坐麻了。” “嗯,好看。” 温晟砚一边说一边将练习册抽出来。 他翻了翻,挑眉,看向冯秋瑶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困惑:“这道题上次我不是给你讲过了吗?” 冯秋瑶扣着甲片上的粉钻,仰头看天花板。 陈烁很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温晟砚在检查他的数学试卷。 “别了吧砚子。”陈烁试图跟他扯皮,“你知道的啊,我的技能点没点数学上。” 冯秋瑶在一旁补了一刀:“也没见你点英语上啊。” 温晟砚闷笑一声:“看出来了。” 他举起陈烁那张满是红叉的试卷,语气平静:“确实没点在数学上。” 陈烁咽了咽口水。 托这张试卷的福,陈烁得到了好友的独家珍藏——全新未拆封的数学习题册一套。 他趴在桌上,有气无力道:“砚子,你不能这样对我,你忘了我们一起走过的时光了吗?” 和他一起走过时光的砚子正在做题。 第8章 “你这个冷漠的人!”陈烁捂住心口,“你果然忘了!” “不是想去首都的传媒大学念书?” 温晟砚从题库中抽空看了一眼控诉他的某人:“去年的播音专业录取分数线,综合分最低是2.137,换算下来,你的文化分至少要在四百分以上,而且……” 他合上练习册,目光平静:“这还只是获得录取资格的最低门槛。” “陈烁,你要在这个基础上再往上攀一截。” 陈烁哑口无言,末了,他往椅子上一倒,泄了气,像是自嘲:“说说而已,怎么还当真了呢……那学校在咱们这儿一年都录不了几个人。” “所以才要让你往高了考啊!” 温晟砚将英语听写本往陈烁脑袋上一拍,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王八蛋,离艺考还有一年多你怕什么?” 被扇了一本子的陈烁捂住脑袋,试图狡辩:“我这不是——阐述事实嘛。” “你播音学的不是挺好吗?” 冯秋瑶托腮,也有些困惑:“你们老师不是说你是最有天赋的么?怎么突然这么消极?” 陈烁摩挲着习题册的封面,垂眸,有些发愣。 “好也只是在一中,三中里面的艺术生也不少。” “但都没有你厉害不是吗?” 温晟砚起身,拿了几瓶水过来,递给陈烁一瓶,陈烁接过,沉默着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冬天还未过去,二月的天依旧冷得吓人,屋子里空调打了暖风,呼呼往身上吹,吹久了竟也有些热。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重。 冯秋瑶最先打破沉默:“试试呗,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她又去问温晟砚:“光问陈烁了,哥,你以后想去哪儿读书?” “哪儿都行。”只要别一直在这个破地方。 温晟砚拧紧瓶盖,眼下两团淡淡的乌青格外引人注意。 陈烁贱兮兮地凑过来:“你让人给揍了?” 温晟砚瞥他一眼:“待会儿我就揍你。” 他看了看手机,起身,拿过一旁的背包:“走了。” 冯秋瑶叫住他:“你去哪?” 温晟砚蹲下穿鞋,头也没回:“兼职的时间到了。” 陈烁趴在桌上玩他的圆珠笔,闻言抬起脑袋,有些迟疑地问:“兼职?你还在那家快餐店干啊?” “不然……”温晟砚捞过鞋柜上的钥匙,“还有比这更合适的兼职吗?” 陈烁暗自咂舌。 十二块钱一个小时,也就温晟砚这家伙愿意干。 “走了。” 门被轻轻带上。 六七点,天几乎全黑,楼道里的声控灯前两天坏了,物业说找时间来修,温晟砚跺了跺脚,没反应。 他背着包,踩着楼梯往下走。 休闲鞋踩在水泥台阶上,清脆的响声从八楼一直下到一楼,声控灯亮了又灭。 两边墙上的小广告经过一个寒假又多了不少,开锁的,修下水道的,甚至还有治疗不孕不育的,红色黑色的印章重叠在一起,上一个还没干透下一个就印上去,两种颜料混合在一起,晕成一团。 老房子的隔音不太好,走到二楼时,温晟砚听见正对着楼道的房子里的那家人在吵架,准确来说,是妈妈在教育孩子。 “正方形!哪一个是正方形?这么简单的东西都分不清吗?还说你爸爸没文化,你还好意思说他!哭!又哭!手伸出来……”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温晟砚下意识往前跨了一步,如愿听到那小子的鬼哭狼嚎后,满意离去。 楼下小卖部的大姨音乐外放,“你是我的情人”响彻整个店铺,余光瞥见从门口经过的温晟砚,沉醉于音乐的大姨“哟”了一声:“又要去上班了啊?” 温晟砚礼貌点头。 大姨躺在摇椅上絮叨:“年轻人就是能熬夜啊……要开学了吧?吃饭了没?我孙子昨天还问我呢,说好几天没见到你了……” 一只瘦弱的三花猫飞奔过来,绕着温晟砚脚边打转,脑袋蹭着他的裤腿。 墙头上蹲着几只流浪猫,直勾勾地盯着底下这人。 三花猫掐着嗓子叫,温晟砚只是摸了摸它的脑袋,迈步离开。 快餐店的人寥寥无几,店长坐在收银台后面打瞌睡,被开门灌进来的冷风吹得一哆嗦,打着哈欠站起来:“小温来了?” “嗯。” 店长伸着懒腰,拽下身上的围裙,和温晟砚交代完后,晃着脑袋离开。 炸锅里的油冷却后散发出一股浓浓的油脂味,油面上飘着几片炸鸡剩下来的脆皮,温晟砚不喜欢这个味道,他扣上帽子,将所有的情绪掩盖。 他将独自度过今晚的十个小时。 第6章 元宵节后,伍县一中开学。 高一文科三班,温晟砚趴在桌上,闭眼正在睡觉。 学习委员章月抱着一叠历史试卷进教室,挨个发下去,发到温晟砚时,动作顿了顿,犹豫着要不要把人叫醒。 纠结了一会儿,章月选择叫人:“那个……温晟砚。” 睡得迷迷糊糊的人被吵醒,蹙眉,睁开眼。 章月将试卷递给他,说:“吴老师找你。” 吴城是他们的历史老师,是个有些严肃的中年男人,平时不苟言笑,偶尔心情好,也是一副臭脸样。 “知道了。” 温晟砚接过卷子:“谢了。” 章月抱着剩下的历史试卷走开。 发下来的是上周周考的卷子,温晟砚看也不看,随手塞进桌肚,起身,绕过同样被吵醒的陈烁。 前一晚熬到半夜的陈烁打了个哈欠,下意识问:“上哪儿去?” “办公室。”温晟砚看他一眼,“一起?” 陈烁不说话了,脸埋进臂弯里,抬起一只胳膊挥了挥,意思再明显不过。 教室吵吵嚷嚷的,离第一节语文课上课还有五分钟。 历史组老师的办公室在三班教室正对面,穿过走廊,温晟砚抬手敲门:“报告。” 吴城的座位靠墙,正埋头写教案,听见温晟砚的声音,抬眼:“来了?” 他指了指身旁的板凳:“坐。” 等温晟砚坐下,吴城拿过几张试卷递给他:“市里那几所高中出的历史卷子,拿回去做,做完拿给我改,做的时候不许翻书,不许和陈烁讲话。” 试卷不少,温晟砚数了数,大概有十来张,他开玩笑似的,对吴城说:“这么多啊?写不完啊,吴老师。” 毫不意外的,他被吴城用卷起来的作业本敲了脑袋。 “一天到晚尽说胡话。”吴城放下本子,“行了,回去吧,别在这儿妨碍我写教案。” 揣着几张试卷,温晟砚晃荡着往教室走。 预备铃在他出办公室前就响了,走廊上只有他一个人,温晟砚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跟随落在扶手栏杆上的那只鸟。 是只毛才长好的幼鸟,努力扇动着翅膀,两条细细的腿打着颤。 似乎是害怕温晟砚,幼鸟扯着嗓子叫唤,离温晟砚不远的走廊地板上,两只大点的鸟蹦来蹦去,对幼鸟的叫声充耳不闻。 终于,在温晟砚离它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幼鸟叫着,颤颤巍巍地从他头顶飞过。 三只鸟叽喳叫着飞远。 温晟砚看得出神,被人叫了名字才反应过来。 “温晟砚?”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皱眉打量着自己的学生,“上课了在教室外面晃什么?” 温晟砚摸了摸鼻子:“哦,吴老师刚才叫我去办公室。” 李芸腋下夹着语文书,闻言,皱起的眉毛舒展开:“那也不能一直在教室外面,风吹着不冷啊?也不多穿点……” 不轻不重地训斥了他几句,李芸摆摆手放人回教室,自己转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走。 温晟砚盯着他的背影,有一瞬间的困惑。 这节课不是语文课吗? 教室依旧闹哄哄的,上课铃并没有起到半分提醒的作用,课代表叫了好几次“安静”都无济于事,温晟砚从后门绕进来,声音不大不小:“老师来了。” 这一句话堪比婴儿安抚奶嘴,刚才还吵得起劲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课代表松了口气,朝温晟砚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陈烁睡醒了,趴在桌上玩他的笔,见温晟砚回来,直起身让出点地方,方便他进里面的座位。 “你去办公室干嘛了?”陈烁靠过来,拍拍他鼓囊囊的棉服口袋,“开小灶?” 温晟砚掏出那几张历史卷子,冲好友抬抬下巴:“你要这个啊?” “噫。” 陈烁打了个哆嗦,无比嫌弃:“拿走拿走。” 温晟砚闷笑一声:“有那么吓人吗?你还晕试卷啊?” “你不懂,我在除了考试以外的任何场合看见这东西,都晕。” 陈烁叹了口气,有些惆怅:“我什么时候能做到历史单选全对,说不定就不晕了。” “概率比我妹妹现在学会喊哥哥还低。” 第9章 前桌的孙向阳听见他这话,后背靠上来,抵着陈说的桌子说:“你还是许愿温晟砚把脑子换给你比较方便。” “那不就成恐怖片了吗!”陈烁龇牙咧嘴。 孙向阳转过来,一脸神秘:“还有个方法。” 他压低声音:“让吴老师重返青春帮你选,他不是说过,这么简单的题,就算再年轻十岁,他都能拿满分。” 温晟砚笑出了声。 班里安静了没两分钟,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好在李芸没多久就出现在前门,背着手环顾了一圈。 温晟砚低头做着试卷,耳边是李芸在说话。 无非是开学了半个月怎么状态还没有调整过来,上次的周考谁谁谁排名下降严重,艺术生不要只顾着抓艺术不抓文化之类的,听得多了,温晟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面上配合着认真点头,实则在思考该选a还是选b。 不过今天倒是多了句话。 “……说到带头作用,老师有个好消息。” 李芸扶了扶眼镜,语气里带了些不易察觉的夸耀:“咱们班上来了位新同学,是从八中转回来的。” 班里因为李芸这句话小小地骚动了一会儿。 陈烁嘶了声:“不会是那谁吧?” 温晟砚正在纠结选哪个,没来得及回应。 陈烁用胳膊肘怼怼他:“你说句话啊砚子。” “别动别动——” 毫无防备被推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滑拉出一长条黑线,本就飘逸的字体在外力作用下更加豪放。 温晟砚将试卷翻了个面,配合着开口:“来的这家伙你认识啊。” “咱俩都认识。” “冯秋瑶跳级成功了?” “大哥,从八中回来的,八中!” 陈烁几乎是用气音在和温晟砚说话:“咱俩认识的,今年从八中转回来的不就一个人吗?” 温晟砚圈出材料里的几个关键词,不以为然:“傅曜?他看着就不像会选文科的人。” “你还会看面相?” 温晟砚终于舍得抬头:“要不要给你算一卦啊?熟人打八折,不准不打折。” 陈烁骂他:“坑货,赚不死你。” 两个人嘟嘟囔囔间,“那谁”已经站到了讲台上。 和寒假相比,傅曜的打扮要收敛很多,头发没做造型,也不穿他那双贵的要死的球鞋,一身普通的灰色羽绒服,书包背在身后,一手插在兜里,往李芸身边一站,像极了青春偶像剧里常被塑造为完美学长形象的男主角。 李芸抬起一只手,搭在傅曜肩上:“傅曜同学,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傅曜点了下头,开口:“大家好,我叫傅曜。” 李芸的表情看上去对傅曜十分满意,絮絮叨叨夸了一大堆。 孙向阳撑着脸,啧啧几声:“成绩好就是有优待啊,还有单独的自我介绍。” 同桌章月目不转睛地盯着讲台上的两人,对孙向阳的话不置可否:“说得好像你成绩很差一样。” “差倒是算不上,不过……” 孙向阳瞥了一眼后桌的温晟砚。 跟后面那个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 成绩很好的温晟砚被陈烁吵烦了,抬起胳膊一把按住对方的后颈,陈烁吱哇乱叫着扑腾,嘴里乱七八糟说着,什么“大胆”“居然敢对未来的新闻界新星动手”“我靠拽我头发了”的胡话。 温晟砚冷笑:“未来的新星?行,我现在就把你这个新星打下来当流星发射出去。” “残忍!温晟砚你这个残忍的人!” 温晟砚一手按着挣扎的人,一边去看班主任的反应。 好在李芸只顾着跟他们说傅曜有多么多么优秀,暂时没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小动作,倒是一旁的傅曜看了过来。 二人视线相接,对方小弧度地歪着脑袋,众目睽睽之下,大胆又快速地朝温晟砚wink了一下。 温晟砚汗毛倒竖,顿觉一阵恶寒。 他低低地“操”了声。 陈烁误以为他在骂自己。 努力了半天终于逃脱魔爪的陈烁松了口气,不赞成地看向温晟砚:“你要把我当流星发射出去就算了,怎么还骂人呢?” 温晟砚没说话。 他盯着虚空一点看了很久,转过脸,问陈烁:“你说说我现在冲上去给傅曜一巴掌,李芸保我的概率大还是保他的概率大?” 陈烁呆滞:“啊?” 不等他回话,温晟砚摆摆手:“哎算了算了,我说着玩的。” 陈烁摸了一把被揉的乱糟糟的头发,只觉得莫名其妙。 二人说话间,李芸结束了对新同学的夸赞,视线在教室里转了一圈,落在温晟砚后面那张空桌上。 他拍拍傅曜的肩膀,轻声:“先坐那儿吧,过几天再排新的座位表。” “好。” 背着书包,在三班一众学生的注视下,傅曜面不改色地来到温晟砚身后那张课桌前坐下。 李芸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拉回到自己身上:“好了,都别看了,书拿出来,今天讲新课。” 班上响起稀稀拉拉找书的声音。 温晟砚转着笔,后背被人轻轻戳了戳。 “温晟砚?”傅曜刻意放轻了声音,“帮我个忙。” 温晟砚不为所动。 身后的人也不放弃,执着地用指尖戳着他,像是在玩什么游戏。 温晟砚被他戳得不耐烦了,趁李芸转身写板书,猛地回头,语速飞快地骂了他一句:“你有病啊?” 傅曜被骂了,反而笑眯眯的,对着温晟砚摊开手:“能借下你的语文书吗?” 温晟砚没好气:“老师没给你?” “李老师说课间去找他拿。” 傅曜顺势趴在桌上,下半张脸埋在臂弯里,仰起头,额前垂落的发丝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我没有书,就不能上课,不能上课就不能好好学习,不能好好学习就会退步,一退步我爸就会扣我的零花钱,一……” 剩下的话傅曜没说完,一本语文书就砸了过来。 书的主人背对着他,扯过陈烁的语文书,在对方“轻点轻点”的叫嚷中,快速回头,瞪了傅曜一眼。 傅曜无声地笑了。 第7章 高一三班新来的那个转学生最近出名了。 大课间跑操,年级主任拿着麦克风在升旗台上扯着嗓子吼:“不要走——后面的同学不要走——跑起来!跑快点!” 底下拖拖拉拉的跑步队伍被他这么一嗓子吼得整齐了一点,至少不再是拖成一条,每个班之间的间距逐渐缩小,又慢慢恢复正常。 三班的队伍,陈烁混在最后一排,不情不愿地跑着。 身旁的孙向阳冷得牙齿发颤,抱怨道:“这么冷的天还跑步。” 陈烁无比赞同地点头:“也不知道谁想的……” “跑起来!高一三班的同学!” 体委在前面领着跑,闻言加快了速度。 “我操胡洋洋这个畜生!”队伍突然加快,原本拖着两条腿走走停停的陈烁不得已跟着跑起来,忽然想到什么,四处张望,“温晟砚呢?” “厕所。” 教学楼,二楼男厕所。 几个隔间的门敞开,温晟砚蹲在靠操场的窗户底下,听着广播里欢快的跑步音乐。 年级主任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他听了一会儿,低头,鞋尖碾着地上的烟头。 “你又不去跑步啊?” 个子偏矮的圆脸男生递过来一根烟,还有打火机。 温晟砚“嗯”了声,接过烟含在嘴里,腾出一只手护着打火机将烟点燃。 廉价香烟的味道呛得很,他偏头,轻轻咳嗽几声。 厕所里还有其他人,黑皮肤留着寸头的那个听见温晟砚的咳嗽声,开玩笑道:“会不会抽啊?不会抽就还我。” 温晟砚瞥了他一眼,右手食指和大拇指捏着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白烟:“我抽过了你也要?” “都是大老爷们儿,嫌弃你干嘛?” 寸头走过来,在温晟砚身边蹲下,肩膀撞撞他,冲温晟砚挤眉弄眼:“哎,你好几天没去跑操,李芸不会骂你?” “请假了。” “请假?” “拉肚子。” 寸头骂了个脏字:“怎么我请假就不让,你请就是好几天。” “人成绩好呗。” 圆脸男生同样叼了根烟,棉服外套敞开,里面的校服外套倒是拉得严严实实。 他拿下烟,呼了口气,语气有些酸:“我什么时候能做到请假不用看班主任脸色就好了。” “你直接许愿重新投胎,说不定圣诞老人还能帮你。” 圆脸顺着声音看过去:“咱学校不让过洋节。” 厕所门口边,戴眼镜的男生没抽烟,拿着手机在打游戏,听见他的话头也没抬:“你们班主任的脾气比数学题难度还难预测。” 圆脸“啧”了声:“早知道当时多学点分三班去了。” 第10章 寸头揽着温晟砚的肩膀,一脸鄙夷:“做梦呢?三班那么多成绩好的,你去了也排不上号。” “说的也是……他们班最近不是还来了个新学生吗?叫……叫什么来着。” 温晟砚咬着快要燃尽的香烟,语气淡漠:“傅曜。” “对,傅曜!”圆脸摸了摸脑袋,“听说是从市里转来的呢,成绩可好了,长得还挺好看。” 剩下几个人打趣他:“你怎么知道他好看啊?成天盯着人家看吧?” “去去去……” 温晟砚沉默地咬着最后半截烟,不知道是那句话惹到了他,他皱眉,眼底闪过一抹厌恶。 那头,几个男生还在叽叽喳喳地说话。 “成绩好那来一中干嘛?吃饱了撑的转学玩啊。” “那不一定,万一是惹事被退货了呗。” “那他还能当班长?杨晴烨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感觉都要吃人了。” “谁?三班换班长了?” “嗯,不信你问温晟砚。”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温晟砚身上。 裹着浅色羽绒服的男生点了下脑袋。 不大的空间里响起类似于起哄的声音,夹杂着几句浑话。 剩下一点烟被温晟砚掐灭,离课间跑操结束还有几分钟,他扶着墙起身,跺了跺发麻的双脚。 转学不到半个月,傅曜就当上了班长。 这并非他自愿,而是在上周五返校的班会上李芸的决定。 三班原来的班长杨晴烨被李芸撤下来的时候,人还是懵的,甚至还来不及说话,紧接着,傅曜就被推了上去。 当上班长的那人写着数学题,没说话。 李芸给的理由很充分,什么要把班长留给更合适的人,还有什么帮助新同学尽快融入集体,一番话下来,杨晴烨无话可说,憋着一股气,一下课就冲了出去。 温晟砚支着下巴,一手转着笔。 他对班长是谁其实不在乎,李芸的那些套话骗不了几个人,杨晴烨被换下来的真正原因,说到底还是因为成绩和人品。 从开学到现在,一中进行了两次月考,温晟砚的排名很稳定——稳定的一排一,第二次月考,年级第二换成了某个人的名字。 傅曜同学。 杨晴烨的成绩也很稳定。 稳定的倒数。 其次是人品。 当初寒假结束刚分班,彼此都不熟悉,杨晴烨毛遂自荐竞选班长。 这小子作业不交课也不听,上周才在外面打架惹事,私下还辱骂女生,李芸早就想把他撤了,碍于没有合适的人选一直拖着。 李芸倒是想过温晟砚。 温晟砚死活不同意。 开玩笑,这烫手山芋谁想接。 不过换了也好,温晟砚弯腰,用餐巾纸包着地上的烟头捡起来丢进垃圾桶。 杨晴烨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寸头见他的烟没了,又递过来一根。 温晟砚看了一眼,没接。 “不是吧大学霸?”寸头这是第二根,快要抽完了,他看着温晟砚,眼神微妙,“你来厕所就是来看我们抽烟啊?” 烟味黏在衣服上,温晟砚拉开窗户,冷风灌进来,昏沉的脑子被吹得清醒了些,他挥挥手:“不要了。” 寸头咂咂嘴:“不愧是好学生。” 打游戏的眼镜男甩过来一句话:“你见过有好学生躲到厕所抽烟的吗?” “总有例外嘛……” 温晟砚的脑子还是晕的,他打了个哈欠,刚要说话,一道厉喝从男厕所外传来:“里边几个!干嘛呢!” 是年级主任的声音。 温晟砚眼神微变,其他几个人也被这措不及防的一声吼打得措不及防,就愣了一秒钟的时间,厕所门口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 人高马大长了一张国字脸的年级主任挡在门口,脸色难看:“又是你们几个!” 他抬手,一一指过面前的几个男生:“你,你,还有你!跟我来办公室!” 温晟砚站的地方不显眼,他没想躲,躲也没地方躲。 他就这么大喇喇地站那儿,直到年级主任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年级主任皱起眉头:“温晟砚?你怎么也在这儿?拉肚子了?” 温晟砚刚想说话,余光瞥见一道身影。 从年级主任和厕所门框间的缝隙看过去,刚好能看到那人。 傅曜手里还拿着一叠试卷,似是没想到违纪的学生里居然还有他,目光惊讶,眼神在其他几人身上转来转去,最后落回温晟砚身上。 几个抽烟的男生被年级主任抓去了办公室。 温晟砚被一起带走。 他目不斜视,路过傅曜的时候,鼻尖忽然嗅到一点很淡的香气。 不是香水,而是洗衣液,被冬日的阳光烘烤后,在衣物上留下的味道,混合着冷空气的潮湿。 廉价香烟刺鼻的气味格外难以让人忽视,傅曜闻见温晟砚身上的烟味,不算很浓。 他微不可察地皱了下鼻子,回头,那人跟在年级主任身后,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办公室里,几个男生被年级主任劈头盖脸一顿骂。 温晟砚双手揣在兜里,姿势很酷,表情很酷,如果不是羽绒服上还有刚才没抖干净的烟灰,看着真像是个去上厕所被误抓过来的学生。 中年男人骂起人来不留情面,从面前几个人的成绩一直骂到他们的未来,末了,喝口水,润润说干的嘴巴。 “第几次了,啊?你们自己说!” 三个男生低着脑袋不吭声。 年级主任被气笑了,他看了看三个人,又看向温晟砚:“他们几个在就算了,你怎么也在那儿?你们班主任说你身体不舒服才没去跑操,结果你躲到厕所去吸烟?” 年级主任将桌子拍得震天响:“入学的时候不是都背了校规吗?啊!都忘了是吧?行,背不会那就抄。” 他拉开抽屉,甩出来一本学生手册。 “你们三个,这周五放学前抄完交给我,另外写一篇检讨,三千字,不准抄袭不准找人代写,让我发现再加三千字。” “还有你,温晟砚。” 温晟砚无比乖巧地看向年级主任。 年级主任被他看得喉头一哽,憋了半天才说:“看你是第一次,我放你一马,给你个机会,再有下次你就和他们一起写检讨。” 温晟砚配合着点头:“我知道了老师。” “行了,都回去上课。” 从年级主任的办公室出来,寸头眼镜圆脸三人手上多了本学生手册。 被人指着鼻子骂了一通,三个人心里都憋着一股气,又看见温晟砚两手空空,更加来气。 寸头哼了声,阴阳怪气道:“好学生就是不一样啊。” 圆脸接嘴:“就是啊,检讨也不用写。” 他小声嘀咕:“还有特权呢,傅曜来了也不用写吧。” 这些话温晟砚从小到大听的不少,他嗤了一声,正要开口,有人比他先一步还击。 “我确实不用写。” 傅曜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手上的试卷没有了。 他今天穿的是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一直拉到下巴,看着寸头几人,微微一笑:“毕竟,我又没有在厕所抽烟,也没有辱骂同学,而且……” 他语气轻飘飘的:“我也不会考倒数。” 这话无异于挑衅。 圆脸男生当即跳脚:“你他妈内涵谁呢?找打是不是?” “你要打我啊。”傅曜表情欠揍,“我好怕哦。” “你——” “吵什么?”年级主任听见动静,走出来,“还不回教室?要我请你们吗?” 几个人发了一半的火被迫憋回去,瞪了两个人一眼,转身离开。 “走吧。” 傅曜走到温晟砚身旁:“要上课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走回教室。 温晟砚身上那点烟味散干净了,他盯着傅曜的背影。 虽然他不怎么喜欢这人,但刚才他也帮他骂了回去,不管怎样,都是在帮自己。 这么想着,他张了张嘴,道谢的话只说了一半,被傅曜打断:“抽烟对身体不好。” 觉得他这话来的莫名其妙的温晟砚,脑袋旁缓缓升起一个问号。 傅曜回头,目光温和,用和刚才完全不同的语气说:“你有烟瘾。” “我没有。” 温晟砚态度很冲:“这次是意外。”以前他从来没被抓到过。 傅曜很轻地笑了声。 又想到什么,他说:“你上周做的历史卷子……” 温晟砚眯眼:“你翻我书包了?” “没有翻你书包。”傅曜摇头,解释,“你夹在语文书里了。” 温晟砚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他有个坏习惯,做完的试卷喜欢夹在就近的一本书里,这导致他经常找不到卷子,找急了还要去翻陈烁的桌子。 “你的解题思路不错,就是有些过于复杂。” 第11章 傅曜继续说:“绕太多圈了,考试的时候会浪费时间,而且,单选题最后一个不选b,选a,你一开始就是对的,不应该改。” 温晟砚舌尖抵住腮帮子,嘴唇张合,脸上露出一个像是被气笑了的表情:“你从哪儿知道的答案?” 傅曜看着他:“这套试卷我上学期在八中的时候就做过。” 他顿了顿,接着说:“九十八分。” 傅曜看他脸色不太好,以为他是在介意刚才被自己撞破抽烟的事,试图转移话题:“一中的进度太慢了,很多卷子都是八中做过的,你有什么不会的可以来问我,我可以帮——” “你很牛吗?”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的傅曜呆了一瞬,眨眨眼,迟疑着发出一个字:“啊?” “我说,”温晟砚面无表情,“你很牛吗?” 他说完,撞开傅曜,头也不回地离开。 作者有话说: 小傅:只是呼吸 小温:一直在挑衅我 第8章 温晟砚臭着一张脸回教室时,上课铃跟着响起,同拿着教材的李芸撞了个正着。 他停住脚步。 以李芸的脾气,知道他在厕所和几个所谓的混子学生抽烟被抓,大概率会把他批评一顿。 对方也看见了他。 李芸脸色平静,看了一眼两个学生,抬脚先进了教室。 教室里,陈烁正趴在桌上,一副半死不活的表情,见他回来,有气无力地挪了两下,让温晟砚回座位。 “你上哪儿去了?”陈烁直起身,顺势往温晟砚身上扒,“我跟你说你都不知道,年级主任今天跟疯了一样,跑三圈不够,跑五圈!我天我肺要炸了……” “嘘。” 李芸的眼神算不上友好,温晟砚及时打断陈烁的碎碎念,示意他先别说话。 陈烁余光瞥见班主任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打了个哆嗦,直觉告诉他接下来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也不知道算是猜对了还是没猜对,接下来的这节语文课,李芸全程都是面无表情,平时讲课还会和学生讲些课本外的东西,开开玩笑,今天却是一板一眼,气氛一时间有些压抑。 温晟砚低头记着笔记。 圆珠笔尖和纸张接触,偶尔用力,会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身后那人写字时习惯在末尾点一下,同样的磕碰声落在温晟砚耳朵里,他莫名觉得烦躁。 冷静下来后又觉得傅曜其实没说错。 和市里的学生比起来,伍县一中学生们得到的资源有限,温晟砚运气好,好成绩能为他讨来一些特权,比如吴城给他的试卷和习题册,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下课后,李芸没有直接离开,他在教室里站了好一会儿,所有人大气不敢出。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讲台上的老师才不紧不慢地开始收拾教材。 底下的学生松了口气,安静的教室重新闹腾起来。 “温晟砚跟我来办公室。”李芸离开前,抬手,隔空点了点窗边那人,“还有傅曜。” 温晟砚将最后一个字写完,盖上笔盖,起身,跟在李芸身后。 李芸,高一语文组组长,个子不高,人很瘦,长相憨厚,万年不变的暗红色上衣和黑框眼镜,名字听起来像女生,实际上是个有些古板的中年男教师。 温晟砚刚入学就是他教,分科分班后依然是他。 办公室里,李芸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叠试卷数了数,抽出几张递给温晟砚。 “做完拿给我。”李芸说着,目光落在他单薄的外套上,“江主任和我说,你课间在卫生间抽烟,有这回事吗?” 不等温晟砚开口,李芸便自顾自地替他找补:“是被他们带坏的,还是他们硬要给你?” “不是他——” “没有下次。” 温晟砚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李芸将目光转向傅曜,语气温和很多:“傅曜怎么样?还习惯吗?能不能跟上老师的节奏?” 被点到名的男生乖巧回答:“能跟上。” “能跟上就好,有什么问题记得和老师说,不要憋在心里。” 这话既是在对傅曜说,也是在对温晟砚说。 温晟砚揣着试卷出了办公室,没急着回教室,在办公室外面耐心等了一会儿,等到傅曜出来。 傅曜没想到他还在,有些意外:“你这是?” “等你。” 冷风吹过来,温晟砚吹得有些冷,羽绒服拉链拉到顶,他看着傅曜,有些别扭地开口:“刚才的事……抱歉,我不该骂你。” 傅曜的表情有些困惑:“你刚才原来是在骂我?” 所有组织好的道歉的话,在听见傅曜的回答后全散了个干净,温晟砚站在原地,表情逐渐空白,最终,所有的千言万语都凝成了一个字。 ……啊? 他这个样子逗笑了傅曜。 后者很矜持地笑了两声,一手握拳抵在唇边,语气更加温和:“没关系,本来就是我太突然了。” 温晟砚只能干巴巴地:“哦。” 两个人对视,气氛忽然有些尴尬。 还是温晟砚先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卷子和题……” 傅曜看向他。 “能借我看看吗?” · 堆在床底积了一层灰的书本被找出来,傅曜挑出其中几本,用湿巾擦去书皮上的灰尘污垢,再用纸巾擦了一遍,将卷起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抹平。 都是他在市里念书时的练习册,还有几摞试卷。 台灯柔和的光照着发光的纸张,傅曜垂眸,指腹摩挲着边缘,低头吹去上面残留的一点灰。 他拿起笔,翻开其中一本资料,在目录的地方打了几个圈,拍照,发送给温晟砚,过了一会儿,微信消息叮咚一声传来。 头像是抱着薯片吃的小鲨鱼的人发过来一个感谢的表情包。 w:谢谢。 傅曜盯着那条小鲨鱼看了一会儿,才打字回复。 乘三:不用谢。 乘三:能用上吗? w:能。 和温晟砚过于幼稚的头像不符合的是他的昵称和单调的朋友圈,一个英文字母,傅曜猜测大概率是他姓氏的缩写,朋友圈干干净净,最近一条分享还是在大半年前,一只睡觉的黑狗,配文:傻狗。 傅曜的大半个身子都趴在桌上,下巴放在交叠的双臂上,浅色的毛衣暖乎乎热烘烘,他敲打着键盘,删删减减,想跟温晟砚说些话,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正发呆,客厅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接着是摔打东西的声音,隔着卧室门,傅曜隐约听见沈佳黎的嘶吼和阿姨的劝慰。 他疲惫地叹了口气。 楼下客厅,沈佳黎摔了一个玻璃果盘,画着精致妆容的脸此刻满是泪痕。 围着围裙的阿姨在一旁劝:“别生气了,气出毛病来怎么办啊。” 沈佳黎抹了一把脸,又摔了一个陶瓷杯。 傅止山没在家,自然也看不见妻子的失态。 摔摔打打好半天,沈佳黎的情绪依旧不稳定,她红着眼质问阿姨:“他为什么不回来?他是不是在外面找别人了?是不是?” 阿姨表情为难:“这……” “他要出差几天。” 阿姨仿佛找到救命稻草一样,看向来人:“小曜啊……” “辛苦阿姨了。”傅曜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又看看沈佳黎没穿鞋的脚。 还好,没踩到玻璃。 他看着母亲,话是对着阿姨说的:“冰箱里还有点今早泡好的银耳和枸杞,麻烦阿姨帮我炖一下。” 阿姨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厨房。 沈佳黎哭得厉害,跌坐在沙发上。 傅曜在她身前蹲下,握住她冰凉的双手,力道很轻地拍着,像在哄孩子:“好了,好了……不哭了……” 等沈佳黎平静下来,他才继续问:“怎么突然摔东西了?” 沈佳黎还在抽噎,一边摇头一边说:“他不要我了。” “他没有不要你。”傅曜从一旁茶几的纸盒里抽了几张纸,替沈佳黎擦去眼泪,“哭花了就不好看了。” 沈佳黎抽抽搭搭,傅曜拿过沙发上的毛毯给她围上,又打开电视调到沈佳黎平时爱看的爱情喜剧,起身去了厨房。 爱情喜剧里的主角嘻嘻哈哈的背景音混合着锅子烧开的咕嘟声,阿姨搅动着银耳汤,撒上一把枸杞,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傅曜,哟了一声,低声说:“哄好了?” “嗯。” 银耳汤香甜的味道充斥着整个厨房,阿姨乘好一碗递给傅曜:“小心烫。” “谢谢阿姨。” 傅曜接过:“还有客厅,等会儿也要麻烦了。” 阿姨摆摆手:“什么麻不麻烦的,应该的。” 她抬起下巴,看了一眼客厅里正聚精会神看电视的沈佳黎,似是感慨:“好好一个人搞成这样。” 傅曜的背影顿了片刻,端着银耳汤回了客厅。 第12章 电视上,四个主角正在玩游戏,用纸牌搭建起来一个离谱又好笑的建筑,夸张的音效逗得沈佳黎哈哈大笑,全然不见刚才的崩溃模样。 傅曜用勺子搅了搅碗底,等没那么烫了,才端到沈佳黎身边。 他没指望沈佳黎会自己吃,半蹲在沙发上,舀起一勺银耳汤喂到沈佳黎嘴边。 沈佳黎吃着,看见感兴趣的情节就不理傅曜,傅曜不催不急,等搞笑的桥段播完,抬手继续喂。 阿姨拿着扫把过来要收拾,傅曜冲她摇头。 一碗银耳汤吃完,沈佳黎情绪好了不少,盘腿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看入迷了。 阿姨这才上前扫地。 傅曜去洗碗。 两个人的动作放地轻了又轻,生怕打扰了沙发上的人。 一集电视剧看完,傅曜甩着手上的水出来,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很晚了。” 看得正开心的沈佳黎有些不高兴:“还没看完。” “你已经看完了。” 傅曜屈指,指尖敲敲黑色遥控器的外壳:“去睡觉。” “没看完。” “明天放学回来给你带零食。” 傅曜早就习惯了沈佳黎这样子:“五样,什么都行。” 沈佳黎这才不情不愿地上楼洗漱。 阿姨扫完地,擦着手过来收拾茶几。 阿姨在他们家干了很长时间,对傅家的情况了解不少,她擦着茶几,一边和傅曜闲聊:“你妈妈最近老是这样,你爸也是,两三天才回家一趟,要我说不喜欢就不要结婚,把人娶回来,生完孩子就不管了,娶老婆干嘛?传宗接代啊?” 她啧啧两声:“还大老板呢,思想比我还落后。” 当着傅曜的面,她丝毫不害怕。 傅曜看着二楼沈佳黎的卧室,含糊地应了声。 “确实。”傅曜的声音几不可闻,“为什么要结婚呢……” 他的话被风吹散。 夜深,吵闹的街道逐渐静下来。 温晟砚的房间还亮着灯,书桌上摆了好几本练习册,教辅资料翻开在一旁,红笔黑笔勾勾点点,好几处地方,两种颜色重合,纸张都被划破。 他咬着笔杆,有些烦躁地看着试卷上的数字。 手机扔在一边,消息提示音叮叮咚咚响了半天,温晟砚一条也没看,埋头同最后一道数学题对峙了快半个小时,撂笔的动作都带了些怒气。 他抓起手机,找到今天新加的那个人,将题目拍照发过去。 w:这个,怎么做? w:我不会。 傅曜的回复很快。 乘三:连接fe,辅助线,套公式。 乘三:题干给的信息太少,稍等我看看。 温晟砚敲着笔。 对方的稍等真的只是一小会儿,很快,傅曜给他发过来一张写满了解题步骤的草稿纸,连图都给他画好了。 温晟砚照着他的草稿纸,对着自己的步骤一步步看下来,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找到堵塞的那一点疏通后,做起来就方便很多。 等做完这几张数学卷子,已经是凌晨一点多。 他打了个哈欠,又给傅曜发去一句谢谢。 乘三:不用。 乘三:你已经说过谢谢了。 乘三:有什么不会的都可以问我。 乘三:什么都可以。 第9章 周三,令人疲惫而充满希望。 温晟砚起床的时候,楼下早餐店的老板正打着哈欠,端着一屉刚蒸出来的包子端给客人,热气朦胧了天色,即将结束的冬季,天泛起一点雾色的蓝。 温晟砚递过去几块钱,点了常吃的几样。 “两个酱肉包,一个烧麦,一杯豆浆。” 豆浆是现磨出来,装在一个大盆里,老板取了一个塑料杯,放了两大勺糖,灌好封口后同包子一起递给温晟砚,顺便同他说话:“这么早就去学校啊?” “有点事。”温晟砚接过早餐,“谢谢。” 路上的人不多,偶尔能见到几个和他一样起早的学生。 温晟砚咬着豆浆吸管,脚下拐弯进了快餐店。 快餐店老板数着钱,末了,将一叠红色钞票递给温晟砚,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他:“剩下的微信转你?” “行。” 工资到账,温晟砚清点完,将钞票放进一个信封里,耳边是快餐店老板的碎碎念:“真不来了?前天还有几个常客来问我呢,说怎么不见之前那个小帅哥……不来也行,好好学习,以后坐办公室,多轻松。” 温晟砚只是笑笑,并未多言。 将现金存进银行卡里,温晟砚没去看余额,取出卡后,快走几步来到公交车站,赶上了去一中的班车。 他运气不错,车后排还有几个座位。 公交车摇摇晃晃,车厢内,早餐的味道混合着家禽的臭味,温晟砚将最后一口豆浆喝完,点开蒋艳红发过来的语音。 女人的声音听着有些疲惫,语气倒是很轻快:“起床了吗?有没有吃早饭?店里这两天有点忙,等下周周末,妈妈回来陪你买几件衣服。” “钱够不够?我给你转点,少吃泡面。” “别老跟你爸吵架,他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不理他。” “要不要给小狗买点玩具?还是吃的?” “行了不说了,我要去开门了。” 最后一条背景音里有窸窸窣窣的响动,蒋艳红的声音随着开门声一起停下。 温晟砚敲打着键盘。 w:还有钱。 w:好。 发完消息,公交车恰好到站。 温晟砚背着书包下车,顺手将喝完的豆浆塞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公交车离开,另一辆黑色轿车跟在它身后,停在一中门口。 司机打开后座车门,傅曜下车,手里拎着早餐。 “下午不用来接我。”他对司机说,“有事,晚点回来。” 太阳出来了,照着往教学楼赶的学生。 傅曜到教室的时候,三班还空着大半。 温晟砚在写题,同桌陈烁嚼着他帮忙带的早饭,困得脑袋一点一点,手里的煎饼被啃的馅都掉了一多半在塑料袋里。 “我想睡觉。”陈烁说。 温晟砚将刚做好的那道题圈出来,头也没抬:“昨晚又熬夜了?” 陈烁打了个哈欠:“没有啊。” 煎饼他吃了一半,剩下一半装好放在一边。 温晟砚抽空看了他一眼:“你这是?” “过两天该上称了。” 陈烁灌了两口热水,被烫得龇牙咧嘴,大着舌头回答温晟砚:“胖一斤加五十个蛙跳五十个俯卧撑。” 陈烁是易胖体质,学了播音后饮食控制严格,寒假一时没管住多吃了,减肥到开学,才堪堪到放假前的体重。 一想起加训后的酸爽,他就害怕。 他无比惆怅:“你说你怎么就吃不胖呢,要是我跟你一样就好了。” 陈烁上手捏了捏温晟砚的胳膊,顿觉更加心酸:“老天为何如此不公,给了你聪明的脑子还要给你吃不胖的身材。” “你错了。” 温晟砚看向他,微微一笑:“还有一张脸。” “哇。”陈烁面无表情,“真是好大一张脸啊。” 脚步声由远及近,温晟砚听着后桌那人拉开椅子,坐下,接着是拆食物包装袋的声音。 他的后背被人戳了下,傅曜递过来几本资料。 “数学和英语的。”他放下手,“其他的过几天再给你。” 资料的书皮上是隔着纸写字留下的印记,温晟砚收好,偏头,声音很轻:“谢谢。” 陈烁好奇凑过来:“什么东西啊?” “学习资料。” 傅曜拆开牛奶盒的吸管,调侃道:“只有一份,你想要的话,帮你复印一份。” “哎不要不要。” 陈烁仿佛看见了什么脏东西,眼神极其嫌弃,皱着脸跑到教室外面去了。 温晟砚对着他的背影喊:“上哪儿去?” “厕所,一起啊?” 温晟砚毫不犹豫地拒绝。 温热的牛奶落入腹中,傅曜呼了口气。 昨晚半夜,他被傅止山回来的动静吵醒,翻了个身,裹着被子,一边听着门外父母的交谈声,一边在心底背着数学公式,又睡了几个小时。 再次醒来时,离定好的闹钟响还有半个小时。 沈佳黎今早心情不错,或许是因为傅止山回来了,傅曜出门时难得有闲心关心。 挺好的。 起码没摔东西把自己弄伤。 温晟砚已经在翻那几本资料。 从傅曜的角度看过去,就是一个黑乎乎的后脑勺对着自己,不时左右晃晃。 温晟砚的羽绒服帽子上沾了几根毛,黑灰相间,看起来像是某种动物毛发,傅曜低头写题,几分钟后,他伸手,动作迅速地将对方帽子上的一根毛摘下来。 前桌察觉到他的动作,回头。 第13章 傅曜正在认真写题。 温晟砚困惑地摸了摸自己的帽子,思考了两秒,把帽子戴上了。 刚准备继续把剩下的绒毛摘下来的傅曜差点一胳膊杵温晟砚头上。 今天的早读是语文。 李芸背着手,在教室里慢慢悠悠走着。 温晟砚依旧把羽绒服帽子扣脑袋上,歪着身子靠在墙上,一手揣兜,一手拿着卷成卷的语文书,读着待会儿上课要默写的文言文。 陈烁在和孙向阳分零食。 咪咪虾条,小小一包,适合上课偷吃,用孙向阳的话来说有一种自己在执行特殊任务的感觉。 脆脆的虾条很入味,陈烁嚼了小半包,视线里忽然多出来一只手。 顺着往上看,温晟砚表情真挚,摊着手讨要。 “你吓我一跳。” 陈烁左右看看,松了口气,往他手里递了几根:“我还以为老师过来了。” “谁?”孙向阳警惕抬头,半根虾条还叼在嘴里,“谁过来了?” “我。” 温晟砚将虾条丢进嘴里,几下嚼了,又伸手:“还有没?” 孙向阳直接从书包里翻出来一长条连在一起的咪咪虾条递给他。 陈烁在一旁看得呆了,反应过来后嚷上了:“怎么你给他就是这么多,给我就是几根几根的啊?” 孙向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是你自己说要减肥少吃点的吗?” 被戳穿的陈烁目光飘忽。 温晟砚撕开虾条包装,闻言冷笑一声:“你听他说。” “去你的。”陈烁作势要踩他,转头将零食递给傅曜,“班长,你吃不吃虾条?” 正在默背课文的傅曜手里莫名多了半包虾条。 他盯着包装袋里裹满调料的虾条,欲言又止,另一只手伸过来,抽走他手里的半包零食。 温晟砚重新拿了包没开封的给傅曜,转头教训陈烁:“你都要吃完了想起把垃圾给别人了?陈烁你小子够精的啊。” 陈烁嘿嘿笑,又去翻孙向阳的书包找其他吃的。 “你是强盗吗!” “吃点零食怎么了……” “王八蛋扯到我裤子了……靠!你丫偷我面包!” “嘘,嘘——” 两个人闹作一团,要不是李芸在讲台上听人背书,后排的位子又有些偏,早就被丢到教室外面去吹冷风了。 温晟砚叼着虾条。 那是袋子里最后一根,裹满了调料,没化开的盐粒凝成一块,嚼起来咯吱咯吱响,像在啃木棍,还是咸口的风干的,一咬树皮就往下掉渣的那种木棍。 余光瞥见傅曜拿着零食袋没动,温晟砚以为他不爱吃,在书包里掏了半天,掏出一盒注心饼干。 傅曜不怎么爱吃这些零食,正要把虾条收进抽屉里,温晟砚忽然转过来。 手里的重量变得沉了点,一盒粉色包装的草莓味注心饼干代替了那袋轻飘飘的虾条。 温晟砚拎着语文书去找李芸背文言文。 粉色包装盒上的图案比虾条袋子精致多了,傅曜拆开盒子,撕开里面的第二层包装,低头,咬了其中一根饼干。 草莓味的夹心甜甜的,外层的脆壳饼干吃起来很香,傅曜嚼着零食,目光跟随着讲台上那人。 羽绒服帽子摘了下来,温晟砚侧对着他,依旧是双手插兜,看起来酷酷的,书背得流畅,李芸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温晟砚背完,他拿起红笔,在课文的题目处写下一个大大的“背”字。 两个人似乎在说其他事,傅曜确定,话题里有自己,因为温晟砚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虽然只是随意一瞥。 陈烁去抢孙向阳的面包无果,啃着干巴巴的虾条,还以为温晟砚是在看自己,趁李芸不注意,悄悄对他挤眉弄眼。 对方同样做了个鬼脸。 傅曜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去看语文书。 只是手指不自觉地揉皱了书页。 第10章 “最近学得怎么样?”李芸在给温晟砚的语文书签字,问他。 “挺好的。”温晟砚踩着讲台上的花色地砖,闷声说。 李芸“嗯”了声,随后又像是不经意地说了一句“你爸爸昨天联系我了”。 温晟砚继续踩地砖,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最后还是他先受不了,妥协一样问:“他找您,有事吗?” “不是什么大事。”李芸将语文书合上还给他,“问了下你的成绩。” “哦。” “和傅曜相处怎么样?” “嗯?” 温晟砚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说,下意识朝那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芸跟着看过去。 被他们提及的那人拿着语文书,垂眸看得认真,跟前面打闹的孙向阳陈烁二人形成鲜明对比。 “我看了下他之前在八中的成绩。”李芸说,“年级第一,其他竞赛参加的也不少,如果可以的话,你们两个可以试着成为朋友,一中……太少了。” “嗯。” “别老板着个脸,多笑笑。” 李芸开玩笑似的:“怎么跟个小老头一样。” 温晟砚配合着露出一个敷衍的笑容,被看不下去的李芸赶回去。 陈烁捧着书装模作样地看,厚厚的语文书后,藏着本巴掌大的动漫书,见温晟砚过来,他往旁边挪了挪。 温晟砚凑过去瞅了一眼:“你还看少女漫?” “少女漫怎么了?”陈烁翻了一页,“多好看,多纯爱,多让人喜欢。” 他转头:“我这儿还有两本,你拿去看看?” 温晟砚嘴角抽了抽:“不用了,你去找其他有缘人吧。” “嘿你这人……” “是前不久官宣改为动漫的那本吗?” 温和的男声从身后传来,二人回头,陈烁一脸兴奋:“对对对,就是那本,你也看啊?” 傅曜笑笑:“嗯,剧情很不错,画风也很唯美。” “我就说嘛!” 陈烁仿佛找到了知己一般,抬起一只胳膊搭在温晟砚肩头,冲他抬抬下巴:“我的品味一向很好,你看,连傅曜都说好看,你就看看呗,别老揪着你的数学题不放了,都快成傻子了。” 温晟砚毫不客气夺过他手里的漫画书:“你才是傻子。” 他将那本散发着粉红色泡泡的漫画书夹进语文书里:“你这周的文言文再不背就等着抄五十遍吧。” “不是十遍吗!” 温晟砚翻了翻漫画:“哦,问过李老师了,他说改了。” “靠!”陈烁低骂一句,手忙脚乱地去翻这周规定的背诵篇目。 拿着和他外貌气质都不太符合的漫画,温晟砚耐下性子看了几页。 完全看不进去。 他揉着眉心,想着会不会是自己理解不了陈烁这小子的审美了,身后的人轻轻合上书,傅曜抬头,看着他:“最开始是有些无聊。” 温晟砚回头:“什么?” “你手里的漫画。” 傅曜见他一脸困惑,好心解释:“前几章都是铺垫,剧情平淡,性子急的一般都看不下去,后面好看些,我家里有全套,你想看吗?” 温晟砚还没说话,陈烁猛地转过来,一脸震惊:“你有全套?” “嗯哼。” 陈烁啪一下合上课本,用手疯狂戳好友,满眼写着“你快答应啊”。 “背你的书去。”温晟砚啧了一声,按着陈烁的脑袋把人按回去,把陈烁赶回去后,这才继续去和傅曜说话。 傅曜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样子:“资料……有用吗?” “挺好的。” 傅曜弯起眼睛:“明天给你带其他的。” “好。”温晟砚拿起漫画,觉得自己的回答有些过于敷衍,加了句,“谢谢啊。” “不用谢。以后你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来找我。” 傅曜这人,最擅长说好话,但大多数时候不爱说:“毕竟我们也算有缘分了。” “你说话还挺文艺。” 那本漫画温晟砚还是没看下去,给了来找他要书的冯秋瑶。 少女的长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丸子头,将温晟砚给她的漫画书翻来覆去看了看,盯着书封上脸贴脸的两个人,深吸一口气,没忍住:“我要的是学习资料,你给我这个干嘛?” 温晟砚双手抱胸,冲身旁的人抬抬下巴:“你陈烁哥哥友情赞助,为你紧张的初三增添一丝温暖。” 陈烁嬉皮笑脸。 冯秋瑶露出一个真心实意嫌弃的眼神:“你还看这个?” “什么意思啊你俩,怎么一个两个都问一样的问题?” 陈烁一双胳膊挂在温晟砚脖子上,为自己正言:“被我多姿多彩的课余生活刺激到了吧?一群没品味的人。” “表情欠死了啊。”温晟砚推开陈烁快要凑到自己眼下的脸。 “你这是嫉妒。” “……你脑子有问题是不是?” 温晟砚作势要打他,被陈烁躲开,三个人嘻嘻哈哈打闹,躲来躲去的人余光瞥见不远处的男生:“那人谁啊?” 第14章 剩下二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冯秋瑶只看了一眼,把头扭回来。 温晟砚捕捉到她的怪异:“你认识?” “算吧。”冯秋瑶抱着几本复习资料,往上颠了颠,“你们高中部的,体育生,前几次来初中部找过我。” 陈烁打量着男生:“他找你干嘛?” 冯秋瑶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他问我是不是喜欢他,要我跟他耍朋友。” 路过,端着杯子喝水的孙向阳被这一句话呛到,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个体育生:“我的妈,这不神经病吗?” 温晟砚是同样的看法:“人长得抱歉就算了,脑子怎么也不好使。” 陈烁补了一句:“还自恋呢。” 他哎了一句:“你跟他怎么认识的?” 回忆起和那人认识的过程,冯秋瑶恨不得扇当时的自己两巴掌:“上学期去办公室找老师问题,碰巧看见他东西掉了,顺手捡起来给他,他以为我在吸引他的注意。” 孙向阳咋舌:“比杨晴烨脸皮还厚。” “你说话小声点吧。” 陈烁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他最近被李芸撤职,心情不好,逮谁骂谁,被他听见你在背后这么说他,放学后要约你决斗了。” 说是这么说,他的脸上没有一点害怕,全是兴奋,搓着手怂恿孙向阳:“要不你去一趟?我还没见过别人约架,你俩打的时候叫我一声。” 孙向阳怒斥:“你是人吗陈烁?” “嘿,急了。” “我先揍你一顿!” 傅曜从办公室回来时,陈烁正被孙向阳追得满教室乱窜,温晟砚见怪不怪,趴在桌子上睡觉,对他俩的打闹充耳不闻。 傅曜手里拿着几张试卷,他俯身,将温晟砚的课本抬起来一点,试卷小心翼翼地压在下面,不时看一眼睡着的人。 尽管动作再轻,起身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带倒了桌上的保温杯。 保温杯砸在桌上,睡梦中的人被吵醒,睁开一只眼,对上傅曜慌乱的,有些无措的眼神。 被吵醒的人直勾勾地看着他,傅曜将杯子扶起来,小声:“抱歉。” 温晟砚还有些不清醒,他盯着傅曜看了一会儿,重新闭上眼,扭过头,只给他留下一个黑乎乎的后脑勺。 不到一分钟,他又抬起脑袋,去翻傅曜垫在他课本下的试卷。 温晟砚睡得头发乱糟糟的,额前的刘海翘起来一撮,他抽出那几张试卷,打着哈欠,拿起笔就开始写。 傅曜看着他满脸困倦的样子:“你昨晚熬夜了么?” “没有。”只是没早睡而已。 他写着题,依旧在犯困,一手撑着额头,打着哈欠。 傅曜没说什么,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试卷是吴城给的。 刚教训完几个学生的吴城气还没消,从抽屉里找试卷的动作有些粗鲁,他看一眼一旁的傅曜,语气缓和很多:“我听你们李老师说,你是从八中转回来的?” “嗯。” “行。” 他塞了一堆试卷给傅曜:“拿去跟温晟砚两个人分了。” 透明保温杯泡着的菊花茶,花瓣打着旋沉到杯底,吴城拧开盖子灌了好几口,挥挥手赶人回去。 傅曜没动。 吴城瞥他一眼:“还有事?” “有。” 傅曜说:“我想看看温晟砚之前的成绩单。” “成绩单?”吴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你要温晟砚的成绩单干什么?李老师喊你来要的?”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不对,人家一个班主任来问自己一个科任老师要什么成绩单? “李老师说要互帮互助。” “哦,互帮互助。” 吴城重复了一遍:“温晟砚同意了吗?” 傅曜愣了下,这片刻的犹豫落在吴城眼里,他轻笑:“那就是没同意。” 还剩下浅浅一个底的杯子重重搁在一边,吴城翻出书架上的蓝色文件夹,一边翻一边说:“我这儿没有完整的成绩单,你要真想着帮他,就去找你们班主任,还有,帮个忙而已,你怎么跟做贼一样悄没声儿的?” 因为就是做贼啊…… 傅曜有些发愁。 总不能直接跑去温晟砚面前说,那个谁,我要你的成绩单,因为我觉得你的学习方法大大的有问题,根本不适合你。 会被温晟砚揍吧。 不对,是肯定会被揍。 第11章 温晟砚并不知晓傅曜的想法。 试卷做起来有些吃力。 一直到放学,他都有些心不在焉,被陈烁揉乱了头发也不在意。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回家,打开门,看见客厅亮起的灯,温晟砚下意识蹙眉,目光落在厨房忙碌的那人身上。 汤在灶上煲着,整条的青椒下锅,被锅铲压着煸出纹路,散发出刺鼻的辣味。 温安桥动作熟练地将炒好的青椒盛起来,转身去拿肉的功夫,瞥见站在门口的温晟砚:“站那儿干什么?洗手吃饭。” 温晟砚动了动,背上的书包忽然变得很沉,他卸了力气,将书包扔在沙发上。 “你来干嘛。”他打开冰箱,想拿瓶喝的,一伸手,能拿到的只有一排排矿泉水,他前两天才放进来的饮料全没了踪影。 温安桥炒着菜,头也没回:“老子还不能来看儿子了?” 温晟砚垂眸,盯着拿几瓶矿泉水,再开口,语气里带了些质问的意思:“你把我冰箱里面的可乐放哪儿了?” “扔了。” 最后一道菜出锅,温安桥关火,扯下围裙:“喝那么多饮料对身体不好。” 温晟砚呆立在冰箱前,温安桥端着菜从他身后路过,油腻的肉味传进鼻腔,那是没能将肥油完全煸炒出来导致的味道。 温安桥喜欢吃这种。 温晟砚从来不吃。 他捏紧塑料瓶,关冰箱门的声音很大,温安桥搁下盘子,像是不满儿子这近乎于发泄的行为:“发什么脾气?” “我哪敢跟温老师发脾气。”温晟砚轻嗤,“你又没有做错什么。”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温安桥。 男人“啪”地将筷子摔在桌上,再开口时是在吼:“这是你跟爸爸说话的态度吗?” “我怎么了!” 温晟砚猛地转过头,大步走过来,径直走到温安桥面前,和父亲视线对上:“我一直都是这个态度,从小到大都是。” 老式小区的隔音并不好,楼上那对父子的争吵一字不落地从窗户飘进来。 温晟砚憋了一肚子火,他看着温安桥,心里有个声音催促,让温安桥赶快吼回来,这样他就有理由大吵一架,再然后掀桌,温安桥离去,留他一个人收拾残局,和之前无数次一样。 但温安桥只是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温晟砚刚冒出来的一点火苗被掐灭,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让他感到烦躁,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将碗里的米饭当成了沙包,碗底戳得震天响。 “不吃就下桌。”温安桥夹了一筷子肉。 温晟砚下桌了。 台灯出了点问题,按钮按了几次才恢复,光不如之前亮。 温晟砚埋头做题,一旁堆着傅曜白天给他的教辅资料,书桌旁边的墙上贴满奖状,从幼儿园到高一,一张不落,层层堆叠上去,破旧的地方用透明胶缠好,再抹平,被另一张完整崭新的奖状遮住。 心头堆积的郁气无处发泄,温晟砚咬着笔杆,连带着英语试卷上的题目都变得复杂。 平日里对他来说只是一篇简单的阅读理解,现在却变成了天书,选项里的单词在眼前跳来跳去,温晟砚抓不住,一脑门磕在桌上。 咚的一声,世界安静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抓起一旁的圆珠笔按了两下,爬起来继续写题。 额头被他自己磕得红肿,温晟砚一手撑着脑袋,一手在试卷上飞快写着。 “我昨天和你们李老师通了个电话。” 单词又开始跳。 “他说,上次的月考,你还是第一。” 温晟砚背对着卧室门口,声音闷闷的:“然后呢?” “年级第二是傅曜。” 温安桥的声音时远时近:“听你们李老师说,他就比你少了十来分,你以前不是能甩第二名几十分吗?” 灯下的影子拉的很长,在贴满奖状的墙上晃来晃去。 温晟砚被温安桥的影子晃得心烦,随口说:“人家从市里的学校转回来能差多少?又不是每个人都和你儿子一样,没有学习的天赋。” “知道自己没天赋还不努力?温晟砚,你知道你现在的成绩拿去市里比排在多少吗?倒数,连他们那儿的吊车尾都能把你比下去,你当初但凡多考两分……” “多考两分你就能送我去市里读了,对吧?” 温晟砚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一手垂下,整个上半身侧转过来,语气嘲讽:“那你那么努力,怎么这么多年都没能评上优秀教师,没被调去市里的学校啊。” 第15章 舌尖舔了舔被咬出血的一侧腮帮,温晟砚故作惊讶:“你不想去吗?” 他对着门口的大人,露出一个带着孩子气的单纯的笑容:“是能力不够,没办法吧。” 他按着手里的笔,一口气说出这些话。 温安桥没想到他会这么大胆。 门口的身影站了许久,转身,温晟砚脸上的笑容淡下来,指尖揉着手心被笔盖硌出来的小坑,猜测着温安桥这次又会说什么话来教育他。 温安桥气疯了,摔门离去的响声震得温晟砚的书桌都晃了两下。 一直被他挡住的客厅光终于能照进昏暗的卧室。 温晟砚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哼。 真没意思。 和温安桥对峙迎来的短暂胜利让他暂时忽略了没吃晚饭带来的饥饿,第二天去学校时,心情都舒畅不少。 但这没持续太久。 从数学老师和英语老师那里拿来的题册有点难度。 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前的两节自习,李芸不在,由班长坐讲台维持秩序。 整个教室很安静,所有人都在埋头写作业。 除了温晟砚。 计算出来的结果和后面的参考答案沾不上边,温晟砚划掉草稿纸上的公式,重头开始推算,连着三次,都没能得出正确答案。 草稿纸快要写不下,被密密麻麻的数字堆满,温晟砚按着题册,呼吸急促。 陈烁偷偷看漫画,瞥见温晟砚那张草稿纸,嚯了一声,眼神戏谑:“什么题把咱们温大学霸都难住了?” 话音刚落,温晟砚写字的动作停住。 他侧过头,眼神阴郁,肩膀紧绷。 原本正笑嘻嘻的陈烁瞬间意识到不对。 他看着温晟砚的视线越过他望向讲台上的傅曜,心里咯噔一下,无比后悔刚才为什么要嘴快。 “那什么,我随口一说。”他试图阻止,“肯定是这题有问题,谁拿这么超纲的题目来耍我们砚子……” 陈烁的声音越来越小。 一片沉默中,温晟砚从书包里翻出两本崭新的,塑封膜都还没撕的题册,起身。 他的动作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显眼,讲台上的傅曜朝他投来询问的一瞥。 温晟砚提着两本题册,绕过陈烁走上讲台。 陈烁合上漫画,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孙向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转过来小声问:“他上去干嘛?” “要出人命了。”陈烁目光呆滞,语气里带着绝望。 孙向阳摸不着头脑。 同样摸不着头脑的还有其他人。 教室里几十道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温晟砚恍若未觉,他看着傅曜,语气平淡:“跟我出来一下。” 不等对方反应,他直接走出了教室。 傅曜眨了下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放回座位,他拍拍学习委员章月的肩膀,笑容温和:“能麻烦你帮我维持下秩序吗?” “啊……啊?哦,好。” “谢谢。” “可是……” 章月的话同样没能说完,傅曜跟在温晟砚后面离开。 章月表情纠结:“上课时间……不能随便离开教室吧……” 被年级主任逮到就麻烦了。 “别管他们了。” 陈烁摇头,故作惆怅:“学霸心,海底针。” 拥有一颗海底针心脏的温晟砚带着傅曜去了教学楼后面的篮球场。 一中有两个篮球场,教学楼后面这个除了刚修好那一年用过一次就再没用过,陈烁从前几届学长那里听来的八卦是之前有学生在这里打群架,有人心脏病突发没了,学校为了防止再发生这样的意外,干脆停用,还修了几个铁网将球场围起来。 篮球场旁边有两个凉亭,立着两张石桌,是早恋小情侣最喜欢来的地方。 右边亭子里有人,温晟砚来到左边,将习题甩在石桌上,掏出两支笔,又拿出手机。 “二十分钟。”他递了一支笔给傅曜,“数学题,看谁做得多。” 傅曜垂眼,看着温晟砚手里那支圆珠笔。 他没接,抬头,有些疑惑:“我为什么要答应和你比赛做数学题?” 摊开的五指骤然蜷缩,将那只廉价黑笔攥住,温晟砚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很不妥,甚至称得上冒犯。 但他就是想要比,想要看看他和傅曜的差距有多大,和外面的差距又有多大。 想的太入迷,手上的力气没收住,坚硬的指甲扎进肉里,因为用力,指节泛白。 傅曜发现了他的小动作。 嘴角的弧度落下来,他抽出被温晟砚紧紧握住的黑色圆珠笔,在石桌前坐下。 紧握在一起的手指慢慢松开,掌心处留下几个掐痕。 “怎么比?”傅曜翻开题册,问。 温晟砚在他对面坐下:“二十分钟,只做选择题。” “比谁做得多?” “嗯。” 傅曜发出一声很短促的笑:“好。” 倒计时开始。 数学老师给的题册整合了全国各地优秀高中的题,还有一些老师自己编的,以及历年的高考题。 温晟砚写得很急,对比一旁的傅曜,不紧不慢,甚至有闲心哼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温晟砚的速度慢下来。 他卡在了一道几何题。 傅曜一边算着题,一边注意着温晟砚的反应。 手机设定好的倒计时结束,提示音响起,温晟砚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条歪歪扭扭的曲线。 “时间到了。” 傅曜抽出他胳膊下压着的题册,和自己的放在一起。 无需对比,仅仅是看一眼就能知道谁赢了。 整整一面的选择题,傅曜写完了,温晟砚还差一道。 傅曜翻着题册后面的参考答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笔,给自己和温晟砚修改。 他改完最后一道题目,合上笔盖,抬眼看向温晟砚:“你的正确率很高,十六道题,对了十四道。” “那你呢。”温晟砚从刚才倒计时起,低垂着的脑袋就没有抬起过。 傅曜的语气漫不经心:“十三。” 他将题册合上,一整页的红勾被他挡住。 傅曜起身,正要离开,身后的人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从市里转回来?” 傅曜回头。 温晟砚站起来,眼圈红了,他死死盯着面前的男生,嗓音沙哑颤抖:“你为什么要转回来?” 他找到了发泄口一般越说越快:“你在那里当你的第一不好吗?干嘛要转回伍县,转回一中,这破学校有什么好,这破地方有什么好!” 一口气说完,温晟砚大口呼吸,因为激动,胸膛剧烈起伏。 他偏过脸,抬起手臂重重擦过眼尾。 要掉不掉的眼泪被他擦去。 一向要强爱面子的少年当着一个才认识不久的人的面哭,说出去太丢人了。 温晟砚咬着牙,眼眶酸涩。 面前的男孩叹了口气:“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一包纸递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傅曜的解释:“我以为你是因为之前在葬礼上的事情才这么讨厌我。” 温晟砚不要他的纸,他也不生气,抽出一张塞进温晟砚手里,更加耐心:“我没有要和你比的意思,让你误会是我的不对,当时在办公室外面说的话……不是炫耀,对不起,让你这么难过。” 温晟砚吸着鼻子,声音闷闷的:“我才不要你道歉。” 于是傅曜的语气放得更轻了:“抱歉。但温晟砚,你要相信我,我是想帮你。” 男孩哭得通红的眼睛看向自己。 “你现在的学习方法不适合你,一味地记公式背题,对你的压力也很大。” 傅曜说:“而且,你的笔也不喜欢。” 他瞥了一眼桌上温晟砚那支被咬得坑坑洼洼的黑笔,顿了顿,接着说:“一中的一些……资源,不太能……嗯,帮得到你,但我可以。” 温晟砚不想听他说话,抹了一把眼泪要走,垂在身侧的手被傅曜抓住。 对方一字一句,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孩子,说得很慢,却字字清晰:“不要拒绝我呀,温晟砚。” “让我帮你,好吗?” 温晟砚转过来,眼圈还是红的,傅曜看着他,笑了下。 温晟砚扭过头,半晌才说:“你笑起来真难看。” “不要这么说嘛……” “温晟砚!” 陈烁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二人同时抬头。 陈烁趴在窗户上,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对他们招手:“你俩干嘛呢!下节体育课,回来看电影啊!” 傅曜抬起胳膊挥了挥:“知道了。” 他看向温晟砚:“回去?” 隔了很久,他得到了回答。 “嗯。” 第12章 陈烁一直觉得温晟砚倔得像头驴。 俩人从小一起长大,对对方的看法是变了又变,唯独这一点,陈烁从未改变。 第16章 就像现在。 “真不去吃饭?” 只顾着翻书的人摇头。 陈烁摸了摸脑袋,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你不吃饭,饿晕过去怎么办?” 温晟砚没抬头,一条胳膊举起来挥了挥,意思是他自己去吃。 “也行。”陈烁被孙向阳勾着肩膀,扒着后门对温晟砚喊,“那我给你带点吃的回来,不要乱跑啊。” 两个人嘻嘻哈哈打闹着离开,脚步声渐渐消失,教室里只剩下两三个人。 伍县一中留给学生吃午饭的时间只有一个小时,从二楼窗户看下去,能看见抢饭的学生大军,一个个跑得飞快。 高一是最后放的,温晟砚伸着脑袋,跑在最前面的那个是三班的体育委员,陈烁和孙向阳溜溜达达落在后面,旁边有不少高三的吃完饭往回赶,被学弟学妹抢饭的速度短暂震惊到。 他盯着窗外看得入迷,笔尖无意识戳着纸,留下一个个显眼的黑点。 今天早上难得出了会儿太阳,到中午这阵儿,晒在身上,谈不上暖和。 一只有着油绿色坚硬甲壳的虫子爬上窗户,在温晟砚面前停下,温晟砚伸出一根手指戳戳它的外壳,虫子往旁边挪了挪,躲开他的触碰。 温晟砚不死心,跟着追过去。 就这样一人一虫玩起了追逐游戏,虫子不怎么搭理温晟砚,奈何这人十分幼稚,似乎把它当成了玩具,戳个不停。 戳得太久,虫子被他弄烦了,张开翅膀飞到一旁的树上,不再理会温晟砚。 温晟砚收回手,耳边传来一道很轻的笑声。 笑声只有一瞬,温晟砚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头,傅曜正在对自己笑。 这家伙好像一直在笑,温晟砚想,没有什么能改变傅曜万年不变的固定笑容。 傅曜手里提着塑料袋,袋子里装着牛奶面包:“怎么不去吃饭?” “不饿。”温晟砚收回目光,又开始和题较劲。 昨天哭的那一场,虽然没有其他人,对温晟砚来说,也足够他自闭半天。 莫名的羞耻心使得他整个晚自习都待在座位上,厕所也没去,陈烁还以为是傅曜欺负他了,写作业时眼神一直往后面瞟。 傅曜倒是没什么反应,今天来学校,给他带了几本新的课辅资料,还有几支新的圆珠笔。 温晟砚习惯性地咬着手里的笔,牙齿上下啃。 “再咬笔就坏了。” 傅曜在孙向阳的座位坐下,拿出袋子里的面包放在温晟砚手边。 温晟砚抽空瞥了一眼:“干嘛?” “不是没吃午饭?”傅曜拿起他的作业本,一边翻一边说,语气轻松自然,“给你带的。” 温晟砚抿了抿唇,把这些吃的推回去:“我不饿。” “你经常不吃饭?” “……” “怪不得。”瘦得像竹竿。 第一次见面傅曜就想问了,是不是温安桥不给温晟砚饭吃,明明是和自己差不多的身高,人却比他瘦不少,冬天穿着厚衣服看得不太明显,体育课一脱棉服,就能看出些问题。 青春期的男生个子猛蹿,吃得不少,按理来说不应该瘦成这样。 而且…… 傅曜用红笔圈出一个解题步骤,余光看向温晟砚。 还是不健康的瘦。 放在男生堆里都是最显眼的存在。 他打量温晟砚时,座位的主人回来了:“班长?” 孙向阳和陈烁勾肩搭背,一路从食堂回来,看见自己位子上的人愣了下,见对方要起来,不甚在意地挥手:“没事儿,你坐呗,我和陈烁挤一块。” “谁允许你跟我坐一块了?” 陈烁皱眉,十分嫌弃:“我同意了吗?” “我同意就行了呗。” “脸真大啊孙向阳。” 陈烁说着,将一个面包放在温晟砚桌上,塑料纸碰到另一样东西,低头,哎了声:“你出校了啊?” 温晟砚没说话,傅曜替他开口:“是我买的。” “我就说嘛,”陈烁坐下,“这家面包店贵的要死,一个蛋挞敢卖十五,以你的性格,饿死都不会去买。” “你话怎么那么多。” 温晟砚被他吵烦了,一手按住他的后颈:“看你的漫画去。” “难得啊,你居然允许我在你身边看漫画了。” 陈烁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砚子,你受什么刺激了?难得……” 陈烁凑近:“你发现我其实是个天才,打算激发我的天赋了?” 温晟砚冷笑:“我还能激发你的抗揍能力,要试试吗?” 陈烁捂住脑袋:“暂时没有这个兴趣!” 孙向阳在一边咧个大嘴傻乐。 傅曜被几个人逗乐了,温晟砚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些不满:“你笑什么?” 傅曜把作业本还给他:“你看错了。” 他点点圈出来的地方:“公式套对了,步骤太繁琐,可以删掉,没必要的步骤留着只会占地方。” “哦,好。” 陈烁下巴搁在立起的漫画书上,和孙向阳说悄悄话:“砚子好像真的变了,他今天都不催我写作业了。” 孙向阳在捣鼓他的折纸:“催了也没用啊,催了你也拖着不写。” “怎么说话呢,我这叫把时间留给更需要的事。” “比如看你的少女漫?” “你没看?” 孙向阳默默闭上了嘴。 午饭时间快要结束,教室里的人多起来,原本安静的空间变得吵闹,叽叽喳喳嘻嘻哈哈。 温晟砚在傅曜的指导下,尝试用了他的解题方法,不太习惯,也不顺手。 “慢慢来。”傅曜安慰他,“一次不行多试几次。” 他看了看时间,起身回了自己的座位,刚坐下,前面那人后背靠上来。 单薄的棉服裹着少年过于瘦削的脊背,温晟砚背对他,声音很小:“谢谢。” 顿了顿,他说:“面包。” 傅曜刚想说不用谢,对方紧接着开口:“这周六你有空么?” 傅曜的那句“有事”在舌尖打转,最终,他点头:“有空。” 温晟砚就在等他这句话:“你能……来学校,帮我,换个合适的,学习方法吗?” 最后几个字,温晟砚说得很含糊,怕傅曜拒绝,也觉得羞耻和别扭,脑袋都要低到地上去。 正胡思乱想之际,身后的人凑过来,离他很近,呼吸洒在他耳畔。 傅曜说,好。 周六,傅曜睡了个懒觉。 家里没人,傅止山带着沈佳黎去了市里,下周三回来,他一个人在家,轻松自在。 冰箱里有阿姨做好的饭菜,水果饮料堆得满满当当,客厅茶几上的零食摆好,阳台的绿植也浇了水,傅曜一觉睡到上午十点,打着哈欠起床。 和温晟砚约好今天去学校帮他尝试新的学习方法,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傅曜不紧不慢收拾好自己,出门前检查了一遍厨房,踏出门前转回来,往书包里塞了一堆零食,才满意点头。 司机将他送到学校后门,约好来接他的时间便离开,傅曜沿着小路独自走向教学楼。 伍县一中的教学楼和图书馆在周末也不关门,一来是高三学生补课要用,二来是另外两个年级部分学生也要来。 离教室越近,打闹嬉戏的声音就越明显,除了温晟砚,傅曜还听见了另外两个熟悉的人声。 “我赢了我赢了!” “我靠怎么又是你赢了?是不是作弊了?” “愿赌服输啊,快快快,给我。” 冯秋瑶冲陈烁摊开手,后者一脸不情愿,从桌肚里掏出一包qq糖递给她。 傅曜仔细看了看。 桌上摆着飞行棋,彩色的棋子乱七八糟堆在上面,还有和qq糖一样的小零食。 温晟砚撑着脑袋在一旁看,并未参与表妹和好友的游戏,余光瞥见后门门口站着那人,抬起手臂挥了挥。 冯秋瑶正在数从陈烁手里赢来的小零食,见温晟砚在招手,抬头看了看,胳膊肘怼了下陈烁。 陈烁显然还在为自己输掉的零食而痛心:“干嘛?你赢了我还不够,还要炫耀啊?” 冯秋瑶啧了一声:“那怎么能叫炫耀呢?那是我凭本事赢的。” 陈烁捂住心口,表情更加悲伤:“不要再说了!” 傅曜在门口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二人插科打诨,放轻脚步走到温晟砚身后,放下书包:“我来晚了?” “不晚。”温晟砚递给他一包小零食,“等他俩玩完再学也行。” 陈烁被突然绕到身后的傅曜吓得一哆嗦,回头,略带抱怨地说:“班长你走路怎么都没声儿啊。” “抱歉。” 冯秋瑶咬着根手指饼干,左右看看。 她有种不太对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她迅速做出选择并立刻起身:“你们聊,我去上个厕所。” “站住。” 第17章 温晟砚眼皮也没抬:“去厕所了你还能回来?” 冯秋瑶身子一僵,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尴尬地笑笑,慢吞吞地坐下了。 “哥你这话说的……” 陈烁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笑够了,他往后一靠,偏过脑袋问:“班长,咱们什么时候开始特训?” 傅曜愣了下,目光转向温晟砚。 温晟砚摸了摸鼻子,和他解释:“每周六,我都会花一天的时间帮他俩补习。” 说是补习,其实更像是单方面讲解题目和知识点,陈烁和冯秋瑶习惯了温晟砚的方法,昨晚听他说要换,还有些惊讶。 “冯秋瑶,我妹妹。” 温晟砚介绍:“她今年中考,会更重要一点。” 他压低声音,和傅曜道歉:“不好意思啊,没提前告诉你。” “没关系,”傅曜从书包里拿出几包零食分给三人,“一起学习一起帮助才能进步。” 分完零食,他又从夹层里取出学习资料。 最上面的那本英语他给了陈烁:“我看了下成绩单,陈烁的弱项主要在英语和历史。” “温晟砚的学习方法要改一下。” 温晟砚在拆傅曜给的软糖。 说完两个男生的问题,傅曜看向冯秋瑶,有些愧疚:“至于冯秋瑶……我不太清楚。” “她数学和物理不太好。” 温晟砚塞给他一块小熊造型的草莓夹心味软糖:“我这儿有资料,待会儿你帮忙看看能不能用,不能的话,下午再去书店帮她挑些别的。” “好。” 傅曜接过软糖:“那,我们现在开始?” 伍县的冬季终于结束,气温回升,太阳出来,难得的好天气。 教室里很安静,温晟砚写着题,隔着一段距离,高三教学楼的读书声传过来,模糊不清。 冯秋瑶和陈烁坐一块,在他对面埋头写题,傅曜占了陈烁的位子,在他身旁,没写题,手里拿着从李芸那儿要来的成绩单,低头看得认真。 温晟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出声:“你在看什么?” “你跟陈烁的成绩单。” 陈烁手一抖。 这次轮到冯秋瑶偷笑。 温晟砚轻轻“哦”了声。 抓着笔的手紧了紧,又松开,他轻声询问:“很糟糕吗?” 傅曜勾勾画画的动作停滞了一瞬,随后便转过脸看向温晟砚:“为什么这么问?” “你之前说,我的学习方法有问题,所以——” “所以你就觉得,以前的成绩很糟糕?” 傅曜像是调侃:“那一排一可不是印刷错误。” 温晟砚没笑。 陈烁一边翻译英语,一边和冯秋瑶说悄悄话:“他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你问我我问谁?”冯秋瑶压低声音,“你不是整天跟我哥待在一块儿吗?你也不知道?” “那我也不能洗澡的时候一起进去吧?多有损我的形象。” 冯秋瑶的关注点在另外一句话:“你还在我哥洗澡的时候进去帮他搓澡?” 陈烁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声音不自觉地提高:“谁说我偷看温晟砚洗澡了!” 话音一落,他就觉得气氛有些诡异。 对面的两位学霸直勾勾盯着他看,尤其是靠窗那位,眼神凶的想要吃人。 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陈烁回答这么炸裂的冯秋瑶:“哇塞。” 陈烁憋红了脸,吼道:“哇什么哇!我跟他上次一起洗澡还是在幼儿园,四岁的时候!” “所以你偷看我洗澡?” “我没有!” 温晟砚点点头:“没有就没有,那么大声干嘛。” 陈烁内心抓狂。 他再大声解释就会出意外了。 傅曜看他的眼神已经有点不对劲了:“你俩——” “他是我儿子!”陈烁抢答。 温晟砚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反了你了,翻译写完了?拿来。” 陈烁磨磨蹭蹭。 作者有话说: 朋友们十二月的更新可能做不到像之前那么勤,毕业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我尽量做到日更或者隔一天一更新 (。i _ i。) 第13章 和他认识这么久,温晟砚已经读懂了陈烁这样行为背后的真正含义:“没写完?” 冯秋瑶告状:“对他没写完我看见了。” 陈烁恨不得把冯秋瑶嘴捂上:“你要当rapper啊?” 冯秋瑶告状成功,还没得意多久,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晃了晃,抬头,傅曜正对自己微笑:“你的呢?” 冯秋瑶:“……” 两个人配合默契,陈烁和冯秋瑶在被检查完作业后,获得了比平时多一半的试卷。 傅曜加的。 冯秋瑶趴在桌上,一缕半透明的灵魂从头上缓缓升起。 她有气无力地说:“哥你不能这样对我……” 温晟砚拿着红笔在自己的题册上勾了几个圈,头也没抬:“吃饭去?” 趴在桌上蔫头巴脑的两个人立刻坐起身,欢呼着跑出了教室。 二人打闹着跑远,书乱七八糟堆在了桌子上,傅曜倾着身子,伸长手勾过来一本资料,随意翻了几页。 身旁的人搁下笔,转过脸看着他:“走吧。” “嗯?” “请你吃饭。”温晟砚起身,“就当是交补习费了。” 他走了几步,见人没跟上来,回头:“不去吗?还是不饿?” “等一下。” 资料的几页被折起来重新归位,傅曜整理好散乱的书本,才朝温晟砚走去:“走吧。” 高三还没到下课时间,操场上没几个人,体育生正在锻炼,路过他们时,温晟砚停下脚步多看了一会儿。 傅曜跟着停下,目光在那堆跑来跑去的学生身上转了一圈:“看什么呢?” “没什么。”看是哪个男的这么自恋敢说冯秋瑶喜欢他。 盯着看了半天,温晟砚硬是没能从一堆裸着上身的体育生中认出哪个是。 傅曜看不下去了:“你……” 温晟砚用力眨了下酸涩的眼睛:“啊?” 傅曜欲言又止。 温晟砚眉头紧蹙。 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一会儿,傅曜别过头:“没什么……我饿了。” “哦,好。” 得到回答,傅曜习惯性往食堂的方向走,被温晟砚一把拽住:“干嘛去?” “吃饭啊。” 温晟砚嘶了一声:“是我请你吃饭,不是去食堂应付,而且,你确定要吃白萝卜丝炖豆子?” 伍县一中的食堂喜欢自由发挥,包括但不限于洋葱炒炸小酥肉,青菜炖土豆丝,玉米粒炒土豆片等,温晟砚入学一年,吃了一年这样的菜,吃到他一个青春期胃口极好的高中生都开始对饭不感兴趣。 傅曜显然还没被食堂的菜完全祸害,脸上的表情称得上单纯:“听起来还不错吧。” 温晟砚松开手,决定不劝:“那你去吧。” 他转身就走,走了没几步,身后那人就跟了上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学校。 对面的几家餐馆都坐满了人,温晟砚带着傅曜穿过马路,往左边走。 路过那几家餐馆,傅曜回头瞥了几眼。 面类为主,也有炒饭,大多是学生,有几个老人,餐馆门口趴着一两只狗,偶尔能见到只猫。 猫狗都不怕生,人一唤就晃着尾巴过去。 脚底下的红色地砖有几块是松动的,踩上去晃得厉害,有的完全损坏没办法应付,被撬出来换成新的,一条路上红的灰的地砖交错,还有些没来得及补上的坑。 温晟砚在前面带路,提醒身后的人:“小心点,有坑。” 傅曜低着头躲避地上的坑。 一条路过的狗脚步欢快从他腿边经过,傅曜嘬嘬两声,狗停下,一抬头,看清这狗长什么样后,傅曜笑出了声。 地包天,下排的牙齿全露了出来,眼睛半眯着,似是不明白眼前的人为什么笑成这样。 “它会咬人。”温晟砚的声音飘过来,“别逗它了。” 地包天晃着尾巴走远了。 傅曜快走几步,跟温晟砚并肩,有些好奇:“你认识地包天?” “什么地包天,人家有名字。” “叫?” 温晟砚呼了口气:“儿子。” 正竖耳倾听的傅曜表情一滞。 温晟砚目的达到,语气都轻松不少:“没骗你,养它的是个大爷,就叫它儿子。” 傅曜嘶了一声。 好独特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它会咬人?” 此话一出,温晟砚不笑了,而是用一种格外复杂的眼神望着傅曜:“你真的想知道?” 他拉了拉棉服拉链,嘴巴几次张合,在对方期待的注视下,缓缓开口:“我小时候被儿子咬过,三次,三次都是屁股。” 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的傅曜没憋住,一声笑拐了十八个弯,以一种极其奇怪的调子落进温晟砚耳朵里。 第18章 “闭嘴。” 温晟砚面无表情地进了一家罐罐饭馆:“吃饭。” 傅曜赶紧收起笑跟上去。 餐馆不大,六张桌子,左右边各摆着,两人来的有些晚了,只剩下最外面的那张。 老板娘正在收拾上一桌客人吃完的碗,抬头见到温晟砚,露出一个笑来:“来啦?” “嗯,”温晟砚坐下,冲对面抬抬下巴,“坐。” “吃什么自己看啊,看好了说一声。” 老板娘端着碗进了后厨。 空气里飘着饭香,隔壁桌的两个大叔高谈阔论,粗俗的语言用方言讲出来,倒有些像在约架。 傅曜在温晟砚对面坐下,没在桌上看到菜单。 温晟砚侧着头,盯着墙上看。 傅曜跟着望去,了然。 菜单在墙上贴着,说是菜单,其实就是一张纸,上面印着几种罐罐饭,后面跟着价格,每张餐桌边上都贴着。 纸的边缘起了卷,用透明胶带黏住。 温晟砚点了常吃的口味,回头问傅曜:“吃什么?” 傅曜盯着菜单选了一会儿:“跟你一样吧。” 温晟砚点点头,对厨房说:“两个回锅肉。” 厨房里的人大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汤先端上来,豆芽沉在白瓷碗底,几颗葱花油点漂在汤上,温晟砚抽出筷子随意搅了搅,抿了一口。 咸菜跟着端上来。 用红醋泡了一晚上的卷心菜切成小片,用小碟子装着,泡椒萝卜切成块混合在一起,分量不多,吃完了再添。 桌面才清理过,还有点湿,摸上去又是黏的。 温晟砚看上去早已习惯,筷子尖戳了一块腌萝卜,耳边是傅曜在说话:“你经常来这里?” “算是吧。” 他咬了一口萝卜,酸汁在嘴里炸开。 温晟砚慢慢咀嚼着,像是在和傅曜介绍:“他们家开了二十年了,只做罐罐饭,味道不错。” 傅曜学着他的样子加了一片卷心菜。 咸菜腌得很入味,有些酸,咬在嘴里咯吱咯吱,很开胃。 点好的两份回锅肉瓦罐饭很快端上来,老板娘放下盘子,提醒:“小心烫。” “谢谢阿姨。” 温晟砚抽出几张纸递给傅曜,示意他包着瓦罐的把手。 瓦罐底下垫着白盘子,罐子用了很久,边缘隐隐开裂,土黄色的把手隔着几张纸仍觉得烫。 罐子还在滋啦响,铺在饭上肥瘦相间的回锅肉冒着热气,绿色的葱段青椒,红色的胡萝卜点缀,铁勺顺着瓦罐壁挖下去,压在米饭最下面的土豆被翻出来,烤出一层金灿灿的,散发着诱人光泽的锅巴。 温晟砚换成整只手握勺子,专注地撬着罐壁上的饭粒。 他撬着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跟傅曜聊着学习上的事。 店里养的猫竖着尾巴蹭过来,经过他们这桌时拐了个弯,跳上温晟砚坐着的长板凳,乖巧蹲坐,仰起头,夹着嗓子长长叫了一声。 老板娘的女儿正在学走路,走得不太熟练,在店里跑来跑去,吃饭的客人留了个心眼,眼看小孩要摔倒了,伸手扶一把。 吃到一半,,陈烁打电话过来。 “你俩在哪儿呢?”电话那头背景音听上去很嘈杂,陈烁的大嗓门刺得温晟砚耳膜疼,他将手机拿开些,回话:“吃饭,老地方。” 坐他对面的傅曜用力挖着瓦罐底部的饭锅巴,费劲吧啦的样子温晟砚都看不下去,肩膀夹着手机,腾出一只手拿过他的碗和铁勺,帮他挖碗底已经烤焦粘在一起的饭和土豆。 陈烁“哦”了声:“我跟秋瑶在买蛋糕,你俩要吗?” 温晟砚将饭和土豆搅拌在一起,推到傅曜面前:“哪家的?” “咱俩初中门口那家。” 温晟砚挑眉:“你俩跑那儿去吃饭?” “当然不是!”电话那头换了个声音,冯秋瑶的声音不比陈烁小,“他追的少女漫出新一册了,这边的书店恰好进货。” “小小年纪话怎么那么多……” “你看你又装……” 两个人吵吵嚷嚷,温晟砚用铁勺刮着碗底,早已习惯。 对面互相闹了一会儿,话题重新回到挑蛋糕上。 温晟砚没什么兴趣,陈烁挑了几个他平时爱吃的,正要挂电话,温晟砚忽然叫了一声:“等等。” 陈烁以为他要换成新口味,等了几秒,电话那个重新开口:“喂?” 陈烁愣了下,蹙眉看着手机。 是温晟砚的号码没错。 怎么听着像是班长的声音? 对方以为他没听见,耐心重复一次:“能听到我说话吗?” “啊……能,能。” 陈烁连忙回答:“那个,班长,你吃,蛋糕,吗?” 傅曜思索了一会儿,要了几个蜂蜜小面包。 挂断电话,陈烁站在原地。 冯秋瑶挑好了自己那份,回头:“结账了!” 陈烁依旧呆住。 冯秋瑶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干嘛突然玩木头人?” 陈烁回过神,目光复杂:“我觉得你说的没错。” “什么?” “你哥和傅曜,关系确实好了不少。” 第14章 补习初见成效。 两周后,又一次月考成绩出来,陈烁趴在成绩单边,一行一行数字看上去,表情越发凝重。 温晟砚在他身旁,叼着牛奶的吸管。 四月的天气,棉服换下,温晟砚一手插在牛仔服外套的兜里,吸管咬成扁扁一片,眼看陈烁的脸都要贴到墙上去了,开口:“别看了,没拿错成绩单。” 得到肯定回答的陈烁终于放下心来,发出猴子欢呼的叫声,扑到温晟砚身上。 他满脸兴奋:“五名!五名啊!我的排名上升了五名啊!” 陈烁抱住温晟砚的脖子,恨不得亲他两口:“你太厉害了砚子,我再也不用倒着找我的名字了。” 温晟砚一把捂住他的嘴,蹙眉:“走开啊。” 陈烁不依不饶,噘着嘴非要凑过去,嘟囔道:“别这样嘛,来来来亲一个……” “口水!口水流我手上了!王八蛋给我撒开!” 路过的孙向阳看了一眼,默默扭回头。 好独特的感谢方式。 其他人同样围着墙上的成绩单看,体委胡洋洋愁眉苦脸,晒得黝黑的脸上,小眼睛里满是惆怅:“我妈看见我的成绩会抽死我的。” 孙向阳撅着屁股努力找自己的名字,听见他的话回道:“你妈不是说她不在意这些吗?” “说说而已,小时候我爸还说要给我妈买别墅呢。” “好巧,我爸也说过。” 两个人挤在一块控诉各自不靠谱的家长,另一边,温晟砚还在和陈烁拉扯,还是傅曜从前门进来救了一把。 温晟砚甩着手,无比嫌弃:“噫。” 陈烁捂住心口,表情悲痛:“砚子,你变了,你居然嫌弃我。” 傅曜瞥了一眼看成绩的一堆学生,说:“玩什么呢?” 温晟砚还没说话,陈烁抢先一步:“他嫌弃我。” 温晟砚将捂过陈烁嘴巴的那只手在那人衣服上擦了擦:“闭嘴吧你。” 傅曜笑笑,状似不经意地问:“考得怎么样?” “特别好。”陈烁一手勾着温晟砚的肩膀,一手伸出五根手指在陈烁眼前晃了晃,“第十五名。” “挺不错。” “你呢班长?” “第二。” 陈烁“嚯”了声:“这么好?我什么时候能在前三名里看见我的名字啊。” 温晟砚将喝空的牛奶盒塞到陈烁手里,开玩笑道:“要不要我帮你算一卦?算算你什么时候能考到前三名?” “你这副业什么时候能关掉。” 陈烁习惯性地接过,丢进垃圾桶。 教室吵吵嚷嚷的,章月抱着练习册艰难地从人群中挤过来,文娱委员费曦见状伸手帮她拿了一半。 最上面的那本刚好是温晟砚的,费曦顺手递给他:“温晟砚,你的练习册。” “谢谢。” 温晟砚接过,陈烁拿过去,翻了翻:“吴老师说你下次再犯这种低等错误就把知识点抄一百遍。” “让你翻了?”温晟砚嘴上说着,身体没动。 这次的月考成绩和上次相比,三班的成绩整体往上升了一大截,温晟砚依旧是第一,而第二名的傅曜同他的差距再一次缩短。 十分。 看着成绩,温晟砚内心出奇的平静。 温安桥昨天给他打电话,温晟砚没接。 蒋艳红也给他打了,没像温安桥那样逼问他的成绩,只是问他周末要不要来市里玩。 温晟砚拒绝了。 蒋艳红的声音很温和:“是有事吗?” 台灯又不灵,温晟砚伸手用力拍了拍,灯光闪烁两下,重新亮起。 他转着笔,盯着窗外的路灯:“嗯,要找新的兼职。” 第19章 蒋艳红顿了下:“他把你生活费给断了?我转些给你。” “不要。”温晟砚声音闷闷的,“我自己有。” “你一个学生有多少钱?留着自己用,跟陈烁出去玩不要钱啊?” 温晟砚还想说什么,蒋艳红再次打断:“行了就这样,待会儿转账给你,记得收,别像上次过了时间,周末别整天待在家里,跟你妹妹他们出去走走,不准去江边,也不准再抽烟。” 温晟砚打了个喷嚏,狡辩:“我没抽。” 蒋艳红笑了下,没拆穿他。 温晟砚泄了气,小声:“我早戒了。” “嗯,你戒了。”蒋艳红声音里还带着笑意,“我们砚砚最听话了。” 最听话的温晟砚此刻正忙着找自己的月考语文试卷,没找到,扭头看向陈烁。 陈烁一看他这样就知道他没憋好屁:“干嘛?” “你是不是拿我试卷了?” “我拿你试卷干嘛?” “你找找。” “不找……干什么!偷东西是不是!” 两个人纠缠的时候,李芸进来了。 原本还有些吵闹的教室立刻安静下来,只不过李芸手里并没拿教材,他将一张座位表投影到多媒体上。 “这节课换座位。”他说,“马上行动起来。” 底下“啊”了一大片。 “怎么又要换。” “考一次换一次,周考也换月考也换,换来换去玩换装游戏呢。” “嘘……” 李芸皱眉,拍了拍讲桌:“马上换,别拖。” 底下学生嘀咕着,根据座位表开始搬桌子。 温晟砚还是原来的座位,但陈烁不是。 他被李芸调到了第一排。 “什么情况?”陈烁瞪大了眼,“李芸什么意思?怎么把我俩拆开了?咱俩不是捆绑销售吗?” 温晟砚写着题,闻言,抬眼看过去。 孙向阳埋头收拾东西,听见陈烁的话回头看过去:“别嚎了,走吧,剩下这周就是咱俩搭档了。” “我不要啊!” 胡洋洋凑过来,嬉皮笑脸:“那咱俩一起?” 陈烁面无表情:“更不要了。” 他和孙向阳两个人分在了同一排,外加一个杨晴烨,也不知道李芸是怎么想的。 陈烁收拾着东西,一边问:“砚子你跟谁同桌啊?” “我没看,你帮我看看?” “哦,行,我看看啊。” 陈烁眯眼:“嘶……” 温晟砚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刚要问,眼前落下一片阴影,抬头。 傅曜将一叠书放在温晟砚的桌子边,看向陈烁:“要帮忙吗?” 陈烁更加悲伤了:“连班长你也赶我走。” “你过来干嘛?”温晟砚不解。 陈烁拎着书包起身,回了他一句:“哦,班长,你的新同桌。” 新同桌?傅曜? 温晟砚表情微变,重复了一遍:“新同桌?” “你让我帮忙看的啊。” 陈烁搬着自己的桌子跟孙向阳一起走了,他的话落进温晟砚耳朵里:“记得来找我玩啊。” 温晟砚目送他搬到第一排,这才抬头看向傅曜。 傅曜无比自然地把桌子拖到他身边,拉开凳子坐下,放书,动作一气呵成。 温晟砚按着圆珠笔,支着下巴,盯着傅曜。 李芸在讲台上看着他们换座位。 “同桌?”温晟砚开口,“你?” “你听上去好像很失望?” “没,”温晟砚收回目光,“只是没想到李芸会把我跟陈烁分开。” 毕竟从分班到现在他俩一直坐一起。 傅曜“啊”了声:“你们俩关系真好。” “嗯,发小。” 半节语文课的时间用来换座位,剩下半节课,李芸放了讲解文言文的视频给他们看。 依旧是古早画质,人物模糊的看不清脸,动起来就是几团马赛克。 温晟砚没看,正在跟一道语文阅读题较劲。 他头发长长了,额前的碎发都快挡住眼睛,他晃了几次,吹了口气,刘海被吹起来几根。 傅曜看得认真。 和温晟砚相比,他的头发修剪得很整齐,前额的刘海理得很薄,超过眉毛一点点。 或许是看温晟砚被自己的头发晃得快要发脾气,傅曜从书包夹层里摸出一根皮筋递给他:“扎起来吧。” “哦,谢了啊。” 温晟砚接过,三两下将那一撮头发扎起来。 他顶着根朝天辫,露出整张脸,眼下的乌青淡了点。 他写着题,随口问:“你还习惯随身带皮筋?” “我妈妈头发有些长,有时候和她一起出门,她会忘带,就习惯多放几根。” 傅曜提起沈佳黎时没什么表情,他翻着课辅资料,语气听不出其他情绪:“新的学习方法,还习惯吗?” “还行。” 两个人的对话干巴巴的,前排的胡洋洋都听不下去了,小心地转过头:“那什么,两位。” 两个人同时抬头。 “能借下,月考试卷吗?” 听胡洋洋这么一说,温晟砚才想起来自己那丢失的语文试卷。 陈烁这个王八蛋。 前排打瞌睡的陈烁睡梦中打了个哆嗦。 “不好意思啊,我的丢了。” 温晟砚抿了抿嘴,说。 胡洋洋挠头,转了回去。 视频放完了,李芸按下暂停键。 每次考试后的固定流程,换座位,看视频,然后再听李芸将一大堆道理,不过这次倒是不一样。 李芸在和他们讲初中部的事。 温晟砚听得犯困,脑袋一点一点,手里的笔握不住,掉在桌上,下一秒,他的脑袋也咚一下砸在桌上。 巨大的声响打断了李芸的絮叨,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后排。 温晟砚捂着脑袋迅速坐好,如果不是脑门上那片可疑的红色,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李芸多看了他两眼,继续讲:“最近换季,注意些,衣服不要随便脱,感冒很麻烦,耽搁了学习进度,以后很难再跟上。” 顿了顿,他补充了最后一句:“这次的月考,大家都考得不错,除了极个别同学。” 温晟砚双手撑着脑袋,盯着桌面。 胳膊被什么东西硌到,他扭头,傅曜递过来一瓶风油精。 “试试这个?” 温晟砚点点头,拧开风油精的盖子往眼睛下面抹了点。 傅曜放心地转了回去,大概三分钟后,他才察觉到不对。 温晟砚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他瞥了一眼讲台上的班主任,凑过来,低声:“怎么了?” 温晟砚闭着眼,痛苦地嚎叫一声:“风油精,熏,眼睛睁不开。” 傅曜:“……” 第15章 大课间跑操,温晟砚再一次逃了。 风油精的后劲还在,眼周一圈的疼痛没有最开始那么严重,给他风油精的罪魁祸首出于愧疚主动帮他和李芸打掩护,温晟砚得以安心蹲厕所。 贴近操场那一间隔间里,温晟砚靠在门上,一手摆弄着手机,一边听着广播里年级主任的大喊。 微信里的余额交了房租后还剩下一点,学校订的练习册也要交钱,温晟砚将手机息屏,一手搭在门把上,算了算,决定今晚回去的时候留意下家附近有没有合适的兼职。 门被拉开一点,温晟砚抬腿准备出去,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地钻进卫生间,声音听着很耳熟,他辨认了一会儿,有些迟钝地反应过来是上个月蹲厕所一起抽烟的那几个人。 原本打算离开的温晟砚将手收了回去。 现在出去免不了听一顿他们的阴阳怪气。 他靠在门板上,听着几人的对话。 “……要我说,还是上次去的那家网吧好,又便宜机子又新。” 隔着门板,水声混合着男生的嬉笑传进温晟砚耳朵里:“哎,你这次挺牛啊,居然考到前一百去了。” “抄的呗。” “怪不得,抄的谁的?” “三班那个叫傅什么来着?反正是从八中回来那小子。” 说自己考试是抄的那人道:“你们是没看见,他连数学最后一道大题都写满了,我天,要不是离得近,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另外一个嗓音尖细的男生“哟”了一声:“最后一道题都写满了?温晟砚有时候也写不完吧?” “他?”抄试卷的男生轻嗤,“他那个字写成那样鬼才看得清。” “别提他,不厚道的家伙,明明是一起抽烟结果就他没被许洋罚。” 有人骂了一句:“人家成绩好呗,我要是从入学到现在都是年级第一,我比他还能。” “能个屁。” 打火机的声音被水声掩盖,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黑皮肤留寸头的男生开口,语气带上了几分鄙夷:“我听我舅舅说了,温晟砚家就没人管他,他妈早八百年就和他爸离婚跑了,现在这个是后妈。” 第20章 “不挺好的吗?他这样的小白脸最受那些女生欢迎了。” “他身边那个陈烁才是小白脸吧,大老爷们儿还化妆,啧啧。” 嗓音尖细的男生贼兮兮地挑眉:“哎,你说他化成那样,该不会是——” 留寸头的男生打了个哆嗦:“你该不会想说陈烁是个同性恋吧?真够恶心的。” “那谁说得准,反正我没见过男的化妆。” 几个男生笑作一团。 “温晟砚不是还有个妹妹吗?你去把他妹妹追到手呗,这样不就天天有作业抄了。” “得了吧,他妹妹我又不是没见过,长得倒是还行,脾气跟温晟砚一模一样。” 说话的男生留着长发,食指和中指间夹着根烟,语气暧昧:“三个人都是小白脸,至少少走十年弯路,要我说,我……操!” 他话没说,脸上就重重挨了一拳。 变故来得太突然,其他人都还愣着,温晟砚的第二拳就补了上去,正正好砸在男生鼻子上,瞬间,两抹鲜红从鼻下流出。 谁也没看清温晟砚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出言不逊的男生被温晟砚揪着衣领按在厕所地板上,他阴沉着脸,二话不说又是几拳揍过去,抓过一边洗拖把的水桶往男生身上砸。 结结实实的一声巨响,寸头男生率先反应过来,一边骂一边扑过来想拦他。 温晟砚迅速转身,手里的水桶换了个目标,狠狠砸在寸头肚子上。 “温晟砚你疯了?”寸头被砸了一下,腹部的疼痛让他的五官都扭曲在一块,“干什么突然打人啊?” “干什么?” 看了一眼被打得鼻血直流,捂着脸蜷在地上哀嚎的男生,温晟砚甩了甩发麻的手,起身,顺手将一块抹布甩在地上这人脸上。 他看着寸头,笑了下,下一秒,寸头的肚子猛地一疼。 温晟砚拽着他,声音轻飘飘的,甚至称得上温和:“你们自己做了什么,自己不清楚吗?” 他瞥了一眼被吓得定在原地的其他几人。 “小白脸,吃喝不愁。”他重复了一遍几人说过的话,“我怎么不知道我这张脸这么有吸引力。” 躺地上的男生疼得直呻吟,另外几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大着胆子开口:“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别乱说啊。” “就是啊温晟砚,开个玩笑而已,至于这么较真吗?” 寸头赶忙附和:“大家都是同学,干嘛要动手啊。” 温晟砚闻言,松开拽着他衣领的手,寸头还来不及松口气,对方的巴掌就扇了过来,接着,他像刚才被打出鼻血的男生一样,被温晟砚拽在洗手池上狠命揍。 “温晟砚疯了!” “看什么啊,还不拉着他!” 剩下几个人试图拽开他。 温晟砚人看着瘦弱,力气出乎意料地大,几个人合力都没能拉开,反倒被他连带着打了几巴掌。 谁也不敢再拦他,可又不得不拦。 结束跑操的傅曜回到教室,经过走廊时,拐角处围了一堆人。 人群叽叽喳喳的,夹杂着几个熟悉的名字。 傅曜原本没打算过去看,直到有人喊了一声“温晟砚居然还会打架”让他即将跨进教室的脚步停住,硬生生拐了个弯,匆忙走向聚集在一块的那堆人。 “不好意思让一让。”他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 男生厕所门口,拖把抹布乱七八糟堆在地上,往里面看,温晟砚正骑在一个长头发的男生身上,手里拿着水桶一下下砸,他身旁的几个男生想拦又不敢。 几人身后,寸头捂着肚子靠在隔间门板上哭嚎,脸上青青紫紫一片。 地上的男生比他更狼狈,头发被脏水打湿黏作一团,鼻子下面的鼻血干了,糊在嘴唇上,使得整张脸看起来格外滑稽。 温晟砚脸上也挂了彩,他却跟感觉不到疼一样,手里的水桶抡得飞起,避开人体脆弱的几个地方,接连往长发男生身上砸。 傅曜身后的人群议论纷纷。 “我的天呐,下手真狠,这男的得进医院了吧?” “什么仇什么怨啊,鼻血都给打出来了。” “活该,他平时就嘴欠,挨收拾了吧。” “待会儿许主任过来了……” 温晟砚充耳不闻。 在水桶再次落下前,他的手腕被抓住了。 傅曜半蹲在温晟砚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温晟砚猛地扭头,眼眶泛红。 他盯着面前的人,说:“你拦着我?” “许主任马上过来了。”傅曜瞥了一眼被打得半死不活的人,压低声音,“还要打多久?” 温晟砚挣开他:“打到他再也没胆子乱说话为止。” 他本以为傅曜会接着拦他,谁料对方只是点点头,抬手替他关上了厕所的门。 人群的声音被隔绝在门外,傅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从二楼教师办公室到这里要一两分钟,现在是课间,许主任不一定会在,要揍他就抓紧时间。” 寸头听了他的话也不哭了,转而用一种更惊恐的眼神看着两人。 他指着傅曜,“你”了半天,硬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傅曜挡在门口,表情平淡:“我怎么了?” “你跟他是一伙的!” “我不跟他一伙,跟你一伙吗?” “你们俩故意的!” “闭嘴。” 水桶砸在寸头脚边,他打了个哆嗦,抱着脑袋不敢动了。 温晟砚起身,踹了一脚地上的人,抬头看向傅曜。 傅曜眼神依旧平静,甚至还对着地上那男生抬抬下巴:“不打了?” “不打了。” 温晟砚的手还有些发麻,是刚才用力过猛导致的,肾上激素上来的时候一点没感觉,此刻冷静下来,才发觉身上疼的地方不少,有别人拦他时打的,有自己磕的。 厕所外,有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傅曜转身开门。 “傅曜。” 傅曜回头。 温晟砚看着他:“我们现在是一伙的了。” 傅曜轻笑:“我知道。” 他拉开了厕所的门。 许洋愤怒的吼声穿破天花板:“围在这里做什么!都给我滚回去上课!” 人群呼啦一下散开,留下从二楼飞奔下来的许洋。 身材发福的中年男教师看清厕所.欲.言.又.止.里的场景后,深吸一口气,下一秒,他的怒吼响彻整个卫生间:“温晟砚!” 温晟砚掏了掏耳朵,目光飘忽。 许洋被他这吊儿郎当的样子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他颤抖着抬起手,指了指温晟砚,又指向傅曜:“好,很好。” “你们几个,跟我到办公室来一趟!” 傅曜偏头,和温晟砚咬耳朵:“我们好像要完蛋喽。” “完蛋喽。”温晟砚一脸无所谓。 · 年级主任的办公室,此刻站满了人。 温晟砚和傅曜站在左边,右边是被温晟砚揍成猪头的长发男和寸头,另外几个抽烟的男生双手抱头,在角落做下蹲。 许洋喝了口水,转头吼了一嗓子:“动作快点!没做到两百个不准停!” 吼完,他扭过脸,先是打量了一旁的两人,又看向被揍得亲妈都不认识的寸头和长发男。 许洋深吸一口气,保温杯当啷一下砸在桌上,杯子里的水被震得晃出来,洒在桌上。 “秦淼我怎么和你说的?把头发剪了,剪了,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是吧?啊?” 许洋大力拍着桌子:“还有你,温晟砚,你没去跑操就算了,居然还在厕所打架?上次没让你抄校规不舒服是吧?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再有第二次,你就跟他们一起写检讨,忘啦?” “没忘。”温晟砚说,“我记性没那么差。” 许洋被他这句话气得又猛灌几口水才冷静下来,他训了温晟砚后,将目光转向傅曜。 没记错的话,这就是那个从市里的高中转回来的学生,前不久才当了班长,而现在这个三班班长,正帮着班里的学生打掩护。 “其他人我就不说了,你又是怎么回事?” 傅曜“哦”了一声:“我尿急,去上厕所,不小心把门关上了。” 许洋的声音提高了几个度:“不小心?” 傅曜表情真挚:“嗯。” 许洋硬是被他气笑了,他摆摆手,有些心累:“行,我不跟你说这些,我就想知道,你们为什么打架。” 温晟砚不吭声。 许洋指着长发男:“秦淼,你来说。” 秦淼拿着湿巾擦鼻血,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许洋瞪他:“哑巴了?” “我,我……” “他说我小白脸。” 温晟砚插嘴:“造谣我朋友同性恋,说我妹妹坏话,还说我们三个靠脸,下半辈子就能吃喝不愁。” 他说这些话时格外平静,跟刚刚在厕所里揍人时两模两样。 第21章 许洋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温晟砚有时爱闯祸,但几乎没对老师撒过谎,何况以秦淼的性格,过错方在谁,许洋不需要多问。 秦淼擦着鼻子,底气不足:“那我也没对你动手啊,你先打我就是你的不对了。” 温晟砚乜斜他一眼,嗤了一声:“傻逼。” 秦淼仿佛抓到了他的把柄,指着温晟砚对许洋嚷嚷:“主任你看,他不仅打我还骂我,成绩好也不能这样吧,再说了,我只是随口一说,又没真的让他们去……” “你还知道是你先嘴贱啊,啊?” 许洋恨不得给秦淼一脚:“谁教你的在背后说同学坏话,造谣人家是同性恋的?你在学校里就学这个是吧?” “我没有!是他先——” “主任。”傅曜打断了秦淼的控诉,他扯了下嘴角,笑得有些渗人,“我觉得造谣是一件很严重的事。” 许洋看向他。 “造谣和辱骂本身就是一种校园霸凌,何况温晟砚还是受害者,受害者反抗,本来就是正常的行为,就算是他先动的手,那也是在忍无可忍被逼到绝路的情况下。” 傅曜一字一句:“所以我觉得这件事,我们没有错。” 他看着秦淼:“有错的,是某些自以为是,死不悔改的人。” 第16章 打架事件最后的结果,先造谣生事的秦淼等几个男生记过处分写检讨,并且在下周一的升旗仪式上做反省,至于温晟砚跟傅曜,被许洋劈头盖脸训了整整一节课。 检讨是逃不掉了,两个人收获了各三千字的检讨,下周一和秦淼几个人一起反省,除此之外,还多了项惩罚:打扫男厕所。 许洋的原话是这样的:“既然你们这么喜欢蹲厕所,那就好好接触一下。” 温晟砚拎着水桶和拖把,站在男厕门口。 还行,他面无表情地洗着拖把,至少没让他叫家长。 傅曜站在他身旁洗抹布。 “许主任……”他开口,“还挺,公平的。” 温晟砚瞥他一眼:“怎么说?” “两边都没偏袒。” 傅曜甩着手,起身去擦玻璃:“我还以为他要让我们叫家长。” 温晟砚拖着地,没回话。 厕所地板上全是脚印,抽完的烟头和嚼完的口香糖丢的到处都是,黏在拖把上。 温晟砚来回拖了好几次,那块顽固的口香糖始终没办法弄下来,他脾气上来了,啪一下将拖把甩在水槽里,怒气冲冲地离开。 过了一会儿,他又折返回来,重新抓起拖把。 傅曜在一旁目睹全程,想笑,低头努力克制。 “你是不是笑了?”温晟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傅曜身后,一手搭上他的肩膀,笑容格外阴森。 傅曜伸长胳膊去擦窗玻璃上的灰,面不改色地说谎:“我没有。” 温晟砚眯眼。 傅曜将玻璃擦得“咯吱咯吱”响。 他背对着温晟砚,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只能听见温晟砚的声音:“谢谢啊。” 傅曜擦着窗,回头看了他一眼:“嗯?” 温晟砚甩着拖把上的水,含糊着说:“刚才在厕所……秦淼的事。” “你说那个?” 玻璃外面蒙了厚厚一层灰,傅曜收回胳膊,略带嫌弃地看着手里脏的不成样子的抹布。 他伸出两根手指,将抹布扔进洗手池里,回身靠在墙上。 他看向温晟砚:“我还以为你会继续按着他打一顿。” “能吗?”温晟砚认真思考了一秒,反问,“那我现在去把他叫过来再补两脚。”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傅曜脸上的表情有片刻空白,好半天才挤出来一个话:“不太好吧?” “那你刚才还敢帮我?” 水流哗啦啦流出来,温晟砚洗了手,仿佛在问什么很重要的事:“也就是那小子被吓傻了没想起来,要是他真的和许主任告状,你就等着跟我一起把这学期的男厕所卫生包了吧。” 傅曜的关注点在另一方面:“你包过?” “没有啊。” 温晟砚耸了耸肩:“不过杨晴烨包过半学期。” “是因为?” “考试作弊,去厕所用手机搜答案的时候被许洋抓了个正着。” 温晟砚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如果他推开的不是许洋的隔间,或许还没那么倒霉。” 傅曜张着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晟砚很轻地哼了声。 上课铃早在二十分钟前就响了,两个人拖拖拉拉扫了半节课,李芸居然也没喊人过来叫他们回去,温晟砚擦着手,心里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他的猜测在回到教室后得到了认证。 三班教室里,李芸站在讲台上,底下的学生都低着头,平日里最不安分的几个男生缩着脖子当鹌鹑,大气不敢出。 陈烁的脑袋都快埋进抽屉里,见温晟砚回来,也没像平常那样去勾他的脖子嘻嘻哈哈,反而用一种格外复杂的眼神瞄着他。 温晟砚正要坐下,李芸开口了:“站到教室后面去。” 温晟砚动作一顿,同样,傅曜也被李芸叫住。 “没听见吗?”李芸压抑着怒火,重复了一遍,“温晟砚和傅曜,站到教室后面去。” 两个人对视一眼,拿着书去了后面。 李芸盯着他们,确认两个人都站好后,收回目光,换了稍微缓和的语气:“把书拿出来,这节课讲新课。” “吡。” 趁着李芸在写板书,陈烁迅速转过身,朝温晟砚怀里扔过来一个纸团。 温晟砚接住,展开,纸条上是陈烁歪歪扭扭的笔迹:什么情况?你和班长怎么现在才回来? 温晟砚看了一眼讲台上的班主任,拧开笔盖,写下简短的几个字:保密。 以陈烁的性格,看见他的回答一定会气得张牙舞爪。 他猜得没错。 收到纸条的陈烁果然在抓耳挠腮。 温晟砚举起语文书挡住脸,以防好友看见自己在偷笑。 身旁的傅曜记着笔记,头也没抬:“笑什么呢?” “没什么。” 李芸写板书的速度很快,温晟砚一边记一边和傅曜说悄悄话:“你说李芸这次会生多久的气?” “生气?”傅曜蹙眉。 温晟砚手一抖,写错了一个字。 他缓缓扭过头:“你,没看出来?” “看出来了,但李老师为什么生气?” “因为咱俩闯祸了。” 温晟砚觉得不太对,改了一下说法:“哦,是我闯祸了,你顶多算个帮凶。” 傅曜合上书,侧头:“咱俩不是同伙吗?” “那不好听。” 温晟砚凑过来,用气音说:“像普法栏目剧里的反派。” 此话一出,不仅是傅曜,连温晟砚自己都没憋住,抿着嘴将脸埋进语文书里,笑得肩膀都在抖。 傅曜一手握拳抵在唇边,欲盖弥彰的清了清嗓子,却清出一声走调的笑声。 温晟砚:“……” 傅曜:“……” 还是傅曜:“咳。” 温晟砚盯着他看了三秒,转回去后肩膀抖得更厉害。 “别,咳,别笑了。” 傅曜仰头看了看天花板,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李芸已经瞪了他们好几眼了。 这种诡异的感觉一直到下课。 李芸讲完课,收拾好东西,一眼都没看教室后面站着的一二名,颇有些赌气的感觉,脚步飞快地离开。 陈烁得到了解放,腿一伸猛地冲到还在笑的两个人身边:“温晟砚!” 他按着温晟砚的脑袋,咬牙切齿:“什么叫保密啊,你什么时候还对我有秘密了?咱俩不是天下第一好了?” 温晟砚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陈烁的肩膀,刚平复了不到一秒,和傅曜一对视,再次破防。 陈烁的表情一言难尽:“你没事吧?” 他看向傅曜:“他怎么了?受刺激了?” 傅曜也在笑。 孙向阳挠了挠脑袋:“他也受刺激了?” 笑够了,温晟砚揉着笑疼的肚子,问陈烁:“怎么了?一下课就跑过来,这么想我啊?” “去死。”陈烁拍开温晟砚伸过来挠自己下巴的手,“我只是想知道,你又怎么把李芸惹到了。” “我没有啊。” “没有他让你俩罚站,吃饱了撑的啊?” “万一呢。” 温晟砚回到座位坐下,撕了两张草稿纸,换了只出墨流畅的圆珠笔:“中午吃什么?” 陈烁啧了声:“别转移话题。” “真没什么。”温晟砚写着检讨,“不信你问傅曜。” 陈烁看向傅曜。 傅曜点点头:“什么都没发生。” 陈烁还是有些不信:“真的?” “骗你干嘛。” 温晟砚说:“谁骗人谁是小狗。” 陈烁轻嗤:“那你的品种还挺多啊。” 第22章 他看了一眼温晟砚压着胳膊下的草稿纸:“检讨: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我是高一三班的温晟砚……” 陈烁一把夺走他的检讨:“还说没事!” 温晟砚摊开手:“真没事,我练字而已。” 他用胳膊肘怼怼傅曜:“对吧?” 和他的敷衍比起来,傅曜要认真得多,他写检讨的纸甚至用的是信纸。 温晟砚看了一眼:“这么讲究?” “没写过检讨。”傅曜掏出一支钢笔,“还挺有意思。” 温晟砚上下打量他:“你以为写情书啊?”还用信纸。 闷骚。 陈烁插嘴:“所以你俩到底怎么了?李芸让你们写的?” 温晟砚摇头。 “吴城老师?” 温晟砚还是摇头。 “该不会是许洋吧?” 温晟砚点头。 陈烁暴怒:“就知道你小子有事瞒着我!说,到底怎么了!” “哎呀真没事,就是在厕所玩手机被抓到了而已。” “你少来!许洋会因为这个罚你俩写检讨?我被他逮到过三四次怎么没见让我写啊?” 温晟砚从他手中拿回自己的检讨:“嫌弃你字丑呗。” 他将开了个头的检讨夹进书里就要赶陈烁走,陈烁不乐意,温晟砚就吓他:“你的英语作业写完了?” 陈烁十分硬气:“就算你拿英语老师来吓我,我也要问个清楚。” “行,”出乎意料,温晟砚这次回答得十分爽快,“下周一你就能在升旗仪式上看见我潇洒的身姿了。” 陈烁呸了一声:“没见过你这么自恋的。” 陈烁骂骂咧咧地回去写作业了。 傅曜看着陈硕离开,钢笔抵在信纸上,晕开一个黑色的墨点。 “为什么不跟他说?” “嗯?” “打架的事情。” 傅曜换了张新的信纸:“你俩不是发小吗?” “没必要。”温晟砚打了个哈欠,拿出课辅资料,“秦淼之前和他有矛盾,让他知道我是为了什么和秦淼打架,他大概率会自责到吃不下饭。” 虽说陈烁最近一直嚷嚷着要节食减肥,但这并不妨碍他偷吃零食。 傅曜没再说话,也不知道是听明白了还是怎么。 下午放学,轮到傅曜值日。 打扫完教室的卫生,回到家已经快八点。 傅止山和沈佳黎还没回来,家里的阿姨做好了饭也离开,傅曜没什么胃口,回了卧室写作业。 三千字的检讨写起来还是有些困难,尤其是对他这样从没写过检讨的人来说。 第17章 周一前,两个人完成了各自的检讨。 周一升旗仪式,初中部高中部站在一起,等着许洋讲话。 冯秋瑶站在班级队伍的末尾,打着哈欠,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身旁的好友伸长脖子往升旗台上看,伸手拍拍冯秋瑶:“哎,那是你哥吧?” “嗯?”冯秋瑶困得不行,胡乱瞥了一眼,瞧见温晟砚的身影,“应该是吧。” “他去上面干嘛?” 冯秋瑶揉了揉困出眼泪花的眼睛:“领奖吧。” 好友半信半疑:“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劲啊。” 陈烁有和她一样的疑惑。 他和孙向阳站在一块,手里的半个包子还冒着热气。 他嚼着里面的肉馅,看着升旗台上的两个人。 “他俩什么情况?”孙向阳伸长脖子,将嘴里那口包子咽下去,捶捶胸口,差点没给自己噎死,“不是说只有温晟砚吗?” 陈烁喝了口豆浆,叹了口气:“什么时候念检讨还要结伴了?” 站在他面前的胡洋洋吸了吸鼻子,回头:“我只听过结伴领奖的。” “他俩犯什么事了?”胡洋洋问,“睡觉还是玩手机?” 陈烁说:“砚子说是玩手机被许洋抓住了。” 孙向阳咂咂嘴,一口将剩下的包子全吃了,说话嘟嘟囔囔的:“那班长呢?也是玩手机?” “应该……吧?不然也没别的理由了。” 将豆浆喝得干干净净,陈烁咬着吸管,盯着升旗台上的好友,嘶了一声:“感觉不太对啊。” “哪里不对?”孙向阳闻言,扭头看过来。 “怎么傅曜手里也拿着东西?获奖感言?” 听他这么一说,孙向阳才反应过来,踮着脚往台上看了半天,问他:“获奖感言?许洋新增的环节吗?” 几个人凑在一块叽叽喳喳,还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许洋的声音通过广播传了过来:“各班同学安静一下。” 底下还吵吵嚷嚷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许洋举着话筒,环顾一圈,继续说:“升旗仪式正式开始。” 和平常一样的流程,一样的音乐,一样的学生代表演讲,这样的“正常”一直到许洋说出那句“关于校内违纪学生的处分决定”,陈烁右眼皮重重一跳。 他一拍大腿,骂了一句:“我知道哪里不对了。” 孙向阳蹦跳着努力往台上看:“哪儿呢?人还是包子?” 陈烁一把按在他脑袋上:“去死吧你。” 他表情凝重:“我看见秦淼了。” 孙向阳也反应过来:“那个刚分班就来嘲笑你是小白脸还被你播音老师拒绝的长发非主流公鸭嗓混子?” “你记得还真清楚啊。”陈烁的嘴角抽了抽。 孙向阳骄傲地抬起了下巴:“那是!” “不对!”他也反应过来,“秦淼上去就算了,砚子上去干什么?” “砚子是你叫的吗?” “哎呀都一样。” 孙向阳无所谓地摆摆手:“他俩闹矛盾了?” 陈烁没吭声。 他戳了戳孙向阳,话题来得没头没尾:“你还记不记得,秦淼说我是小白脸后,温晟砚干什么了?” 孙向阳努力回忆:“好像……把他骂了一顿吧?” 陈烁笑了声:“现在应该是打了一顿。” 温晟砚打了个喷嚏。 旁边的秦淼鼻梁上贴着块医用纱布,听见他打喷嚏后看过来,扯了扯嘴角,嗤笑:“活该。” 揉着鼻子的温晟砚缓缓侧过头:“你吃炸药了?” “你才吃炸药了!”秦淼吼他,“要不是因为你,我会站在这儿吗?” 温晟砚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像你没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做过检讨似的。” “你有病吧!” “怎么你要出钱带我看病啊?” 温晟砚对他伸出一只手,扬扬下巴:“不用那么麻烦,折现就行。” 秦淼瞪了他一眼,扭过头不搭理他了。 温晟砚放下手,嘟囔了一句“玩不起”。 傅曜双手揣兜,站在他身边。 大早上就被许洋抓上来吹冷风,傅曜原本还在犯困,被风一吹,那点朦胧的睡意散得干干净净,他揣着兜,眼皮耷拉着,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耳边是温晟砚和秦淼拌嘴的声音,傅曜听着,思绪渐渐飘远,被温晟砚一胳膊捅过来,出走的意识回笼,他侧头,疑惑地“嗯”了声。 温晟砚看着他:“你的检讨呢?” “兜里。”傅曜说,“你的呢?” 温晟砚拍了拍外套口袋。 傅曜点了下头。 两个人挨挨蹭蹭站在一块,百无聊赖地听着许洋讲话。 “……下面由违纪学生进行自我检讨。” 许洋说完这句话,握着话筒挪到一边,露出身后几个人。 底下的议论声大了点。 “那谁啊?怎么从来没见过?” “高一三班的班长,你别说,长得是挺好看的。” “秦淼又上去了。” “温晟砚怎么也在?” 冯秋瑶嘴巴微张,显然是不敢相信许洋刚才的话。 谁检讨?温晟砚?她表哥?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好友见她这样,默默来了一句:“你哥人设崩了。” 冯秋瑶:“哈哈。” 好让人意外哦。 陈烁咬着自己的手指,表情狰狞。 让温安桥知道,温晟砚又要被教育。 要不把温晟砚藏他家先躲躲? 温晟砚并不知道底下有两个人正在计划着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揉成一团的检讨,踩了秦淼一脚:“你,上。” 秦淼被踩得嚎了一嗓子:“什么我上?是你先动手揍我的,要去也是你先去,再不然,也是傅曜第一个。” 傅曜指了指自己:“我?” 他挑眉:“为什么?” 秦淼还没来得及说话,许洋已经冲他投过来一个威胁的眼神,他打了个哆嗦,不情不愿地上前几步。 “尊敬的许主任,各位老师、同学们,大家好,我是高一十班的秦淼。今天,怀着无比悔恨的心情,我为我上周的不当行为进行深刻检讨……我不该逞一时嘴快,污蔑同学,学校是用来学习的地方,不是打架的地方……我承诺,将做到以下几点,第一,不再……” 第23章 “他经常写检讨?”听了一会儿秦淼的检讨,傅曜偏头和温晟砚小声说话,“这么熟练。” “也不算经常。” 温晟砚掰着手指头和他数:“算上刚入学那三次,还有刚分班那一次,加上这次,总共五次,也没多少。” 傅曜嘶了声:“那你呢?” 温晟砚展开草稿纸:“我?第一次啊……干嘛这个表情?我只是脾气不好,又不是长发非主流自恋混子哥。” 傅曜跟着拿出检讨:“这又是什么奇怪的称呼?” “你也想要?” 想了下二人刚认识的时候,傅曜果断摇头。 等秦淼和那个寸头念完检讨,许洋眼神示意温晟砚。 温晟砚拖拖拉拉地走上前,抖开皱巴巴的纸张,清清嗓子,开口:“尊敬的徐主任,各位老师各位同学,我是高一三班的温晟砚。” 念完开头,温晟砚就停下了,他盯着手里的纸,眉头慢慢拧在了一块。 许洋不断对他使眼色,底下的学生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在沉默,都有些好奇。 傅曜隐约觉得不对,他伸长脖子,待看清温晟砚手里的“检讨”后,和温晟砚一同陷入沉默。 “什么情况?”孙向阳见温晟砚半天都没说话,好奇,“他舌头让猫叼走了。” “去你的。”陈烁要踹他。 他习惯性地将手放进兜里,被一团硬物硌到,掏出,是一个纸团,皱着眉打开,看清是什么后,五官瞬间乱飞,张大嘴看看升旗台,再低头看看手里的纸团,又抬头,又低头。 孙向阳觉得奇怪:“你又怎么了?” “我知道砚子为什么不说话了。”陈烁喃喃。 孙向阳追问:“为什么?” “因为他的检讨在我这里。” “啊?” 温晟砚看着手里写满数学公式的草稿纸,眼底浮上一层茫然。 他明明记得自己是把检讨放在外套口袋里的。 大脑飞速运转。在许洋发作的前一刻,他从容不迫地接上了开头:“关于上周在男厕所的打架事件,我感到深深的愧疚与悔恨。我不该一时冲动就对秦淼同学动手,不该因为他的话而气昏了头,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有差距,有的人是人,有的不是。” 顶着许洋的死亡注视,温晟砚接着说:“连累了傅曜同学,他很无辜,只是碰巧在场顺手帮了我一下就被误会是我的同伙,被卷进来一起受罚,这对他很不公平。我承诺,以后不再使用暴力解决问题,遇到类似的情况第一时间上报老师,争取做到不再扫厕所,检讨人,温晟砚。” 一口气编完剩下的检讨,温晟砚潇洒转身,路过秦淼时,还抽空对他竖了个中指。 小样。 气得秦淼又要骂他。 回到傅曜身边,温晟砚放松下来,将那团废纸塞进口袋,擦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完蛋玩意儿,怎么就把检讨弄丢了。 傅曜无奈:“这就是你突击一个晚自习出来的辉煌成果?” “这叫随机应变,”温晟砚竖起一根手指在傅曜眼前晃了晃,“轮到你了,学霸。” 第18章 和他比起来,傅曜的检讨正经得多。 秦淼听了一会儿,嘶了一声:“他在念诗吗?” 检讨都能写出花来。 温晟砚听见了他这话,没吭声。 他是真觉得傅曜这检讨写的像诗。 许洋的脸色好了不少,甚至在傅曜念完后点了点头,神情欣慰,转向秦淼时,眼神里多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再看向一旁的温晟砚,又变成了无奈。 温晟砚当没看见。 傅曜念完检讨,回到他身边。 温晟砚学着他刚才的样子问他:“傅曜同学,这就是你突击半个早自习的优秀战绩?” “你也不差,”傅曜和他咬耳朵,“温晟砚同学。” “我可没有把检讨写成情诗的习惯。” “我也没有弄丢检讨即兴发挥的习惯。” 两个人对视一眼。 “嘁。” “呵。” 高一三班队伍末尾,胡洋洋摸了摸下巴,瞥了一眼队伍最前面的李芸,转头和陈烁说话:“李老师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 “废话。”陈烁按着他的头把人推回去,“你最看好的两个学生被叫去念检讨你还能笑出来?” 孙向阳不解:“他们几个怎么打起来的?” 秦淼和温晟砚有矛盾他是知道的,傅曜又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是帮温晟砚出头被许洋逮住了? 那也不对啊,傅曜看着不太像能打的人啊。 难道是温晟砚在帮傅曜? 孙向阳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打了个哆嗦,晃晃脑袋,将那些过于奇怪的东西赶出去。 等剩下几个男生念完检讨,许洋做了总结,又警告了一通,这才结束升旗仪式。 温晟砚晃悠着刚要回班去找陈烁,被傅曜一把抓住,他蹙眉,低下脑袋,盯着对方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爪子看了三秒,抬头:“干嘛?” 傅曜冲一旁抬抬下巴。 温晟砚看过去。 许洋身旁,李芸沉着脸,手里拿着一叠试卷。 温晟砚连早饭都来不及吃,就和傅曜一起,被李芸抓去办公室进行了二次教育,等李芸发完火,吴城的历史课早就讲了十分钟了。 温晟砚饿得慌,从办公室一出来,他就冲向了教室,留给傅曜一个背影。 吴城在讲台上讲课,背对着底下的学生写板书,耳边传来一声急匆匆的“报告”,扭头,温晟砚跟饿死鬼一样从陈烁桌里掏了两个包子出来,咬在嘴里飞奔回自己的座位。 傅曜跟在他身后喊了声报告。 吴城放下粉笔,“哟”了一声:“两位大忙人这是上哪儿去了啊?” 他嘴巴毒的很,尤其是在面对闯了祸的学生时,能阴阳十句还不带重复。 温晟砚三两口把嘴里的肉包子咽下去,猛灌两口冷掉的豆浆,这才没把自己给噎死。 傅曜翻开历史书,回答吴城的话:“报告,去了李芸老师的办公室。” “哦。”吴城点头,“又要写几篇检讨?” 有几个男生笑出了声。 吴城看也没看他们:“笑什么?你们又比他们好到哪里去?” 他点了几个人的名字:“你们闯的祸还少吗?体谅体谅你们李老师吧,人家赚点奶粉钱不容易。” 李芸的妻子前一阵子刚生了二胎,李芸那几天心情特别好,对班上惹事的几个学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很不幸,温晟砚是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惹的事。 温晟砚低头往嘴里塞早餐,狼吞虎咽的样子看得傅曜都愣了几秒。 两个包子下肚,饥饿感才稍微减轻了点,他擦了擦嘴,一抬头对上傅曜的视线,挑眉:“干嘛?” 他以为傅曜没吃早饭饿了:“要吃干嘛不早说。” “我不饿。” “那你干嘛张个嘴?” 傅曜转着笔,欲言又止:“我以为……你是真的不怎么爱吃饭,原来不是。” “多新鲜啊。”温晟砚面无表情,“我还会呼吸呢。” 傅曜被他呛了一句,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 他攥着笔,好半天都没说话。 温晟砚也没管他,将注意力放在书上。 上午的两节历史课过去,又到了大课间,下课铃一响,胡洋洋就站了起来,陈烁打着哈欠,口齿不清地问:“干嘛去?” “食堂今天有烤肠。”胡洋洋搓着手,试图拉上孙向阳和陈烁一起,“走啊一起啊。” 孙向阳说:“你早上不刚吃了四个包子吗?” “那是早饭,这不一样,这算零嘴。” 陈烁懒得动,三个人叽叽喳喳半天,最后还是孙向阳跟着胡洋洋一起,两个人勾肩搭背离开。 陈烁撑着下巴,对着数学题愁眉苦脸,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一抬头,冯秋瑶站在前门,对着他招手。 见他看过来,冯秋瑶似是松了口气,转而抬起胳膊,指了指教室后排,挤眉弄眼的,陈烁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下意识跟着看过去,看见温晟砚后恍然大悟,起身,走到教室外面。 他看着冯秋瑶:“找你哥啊?” 他瞥了一眼趴在桌上睡觉的那人:“他睡觉呢。” “找你也行。” 冯秋瑶一把拽住陈烁的胳膊,低声问:“什么情况?他俩真打架了?” “你不是去操场了吗?没听啊?” 陈烁塞给她一颗糖。 彩色玻璃纸包裹着的水果味硬糖入嘴有股油漆味,陈烁不爱吃,冯秋瑶倒是挺喜欢。 她咬着糖,上下牙用力一嗑,甜腻腻的味道让她打了个哆嗦。 咯吱咯吱嚼着碎糖块,冯秋瑶开口:“今天放学,我跟你俩一起走。” 陈烁打到一半的哈欠硬生生憋了回去,他用一种很新奇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女孩,调侃道:“某人之前不是嫌跟我俩一起走一点意思没有吗?怎么,转性了?终于意识到哥哥们的好了?” 第24章 “不是因为这个!” 冯秋瑶左右张望,表情纠结,好半天才说:“之前那个,体育生……” 陈烁不等她说完就明白了:“他又来骚扰你了?什么时候?” “升旗仪式,回教室的路上。” 一提起这个冯秋瑶就头大:“他非要让我和他处对象。” 陈烁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 “他说,有一个高中生男朋友是一件很酷的事。” “吹牛吧他就。” 陈烁暗自腹诽:让温晟砚听见屎都给那男的打出来。 陈烁将兜里剩下几颗糖全给了冯秋瑶,叮嘱她下了晚自习不要乱跑,回到教室,温晟砚醒了,眼皮耷拉着,手里的笔握不住,字写得快要飞起。 陈烁凑过来,嘿嘿几声:“你醒啦。” 温晟砚写字的手一顿。 一般来说,当陈烁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百分之八十都不是什么好事。 他瞥了一眼旁边仍趴着睡觉的傅曜,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咱妹刚才来过了。” 温晟砚差点将写好的单词划掉。 他重复了一遍陈烁的话:“咱妹。” 他大怒:“什么咱妹!那是我妹妹!” “哎呀都一样,你妹就是我妹,我爸就是你爸。” “少来,别想占我便宜。” “怎么能叫占便宜呢。”陈烁不赞同地看着他,“你本来就比我小半岁啊。” 温晟砚让他滚。 闹了一会儿,眼看真的要被轰回去,陈烁赶忙将话题拉回正轨,将冯秋瑶的话一字不落转述给了温晟砚,末了添了一句:“我觉得就送一次没什么用,至少得连着送她回家一个月,那小子才可能死心。” 温晟砚点了下头,算是同意。 商量好放学送冯秋瑶回家的事宜后,陈烁顺走了温晟砚的数学作业,这才心满意足地回了自己的座位。 数学作业被顺走,温晟砚抽出英语练习册,刚写了两个单词,身旁趴着的一颗脑袋动了动,傅曜偏过头,露出半张脸,一只眼半睁着,眼底蕴着刚睡醒的水汽。 “怎么不告诉老师?”他开口。 温晟砚写着题,头也没抬:“没用。” 翻译题最后一个句子有些模棱两可,温晟砚打了个圈,伸手去拿傅曜的英语练习册。 傅曜按住他的手,从抽屉里找出来递给他。 温晟砚翻到对应的那一页,对比了二人的翻译,一边和他解释:“骚扰冯秋瑶那男的,他们班主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只会护着他,真去告状,他一定会说,女孩子要自尊自爱,不要整天把心思放在打扮上,做那么长的美甲有什么用。之前章月就和他们班的男生有过矛盾,就是被这么说的。” 也幸好李芸护短明事理,当场就反驳回去,否则还不知道那男老师要说出什么更惊人的话来。 一提到这个,温晟砚恨不得把粉笔塞进那个体育生的鼻孔里,再把他屁股堵上打得那傻逼哭着认错。 傅曜回想起帮冯秋瑶补习的时候,对方双手上漂亮精致的美甲,觉得温晟砚这话不像假的。 温晟砚一边写作业一边碎碎念:“冯秋瑶当时怎么没直接把美甲戳他眼珠子里。” 傅曜后背一凉。 温晟砚还在继续:“看我不抽死那狗东西的脸。” 傅曜摸摸自己的脸。 温晟砚啪一下撂下笔:“抽一百遍。” ……人会被抽成陀螺吧。 第19章 一中高中部比初中部多两节晚自习,最后一节课下课铃一响,温晟砚蹭一下起身,长臂一挥将桌面上的东西统统扫进书包里,往肩上一甩,大步流星冲出了教室,中途被傅曜的凳子绊得踉跄一下,差点摔倒。 他这套动作一气呵成,讲台上的数学老师都还没下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越走越远。 其他学生同样呆住。 好半天,数学老师扶了扶眼镜,说:“行了行了,都回家吧。” 一声令下,原本安静的教室立刻变得吵闹,小老头端着自己的保温杯施施然离开。 陈烁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拎着书包,一抬头,傅曜正站在自己面前,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班长?”陈烁摸了摸脑袋。 傅曜将肩上的书包颠了颠,开口:“不是说要送你——送温晟砚妹妹回家吗?走吧。” “可是……” “多个人多份保障。”傅曜忽悠他,“万一出了事还能相互照料是不是?” 傅曜长了张极具欺骗性的脸,尤其是当他眼神真诚地说出关心的话,配合他这张好学生脸,绝大多数人都会被他说服。 陈烁也不例外。 仅仅纠结了五秒钟,他就接受了傅曜的提议,愉快地带着人往初中部走。 初中部教学楼的灯灭得差不多了,除了教师办公室,唯一亮着的,就是二楼最边上的那间教室。 陈烁领着傅曜爬楼,一边和他闲聊:“看不出来你这么关心砚子啊?” “砚子?” “温晟砚啊。” 陈烁走在前面,不时扭头和身旁的人说话:“这是昵称,一开始我这么叫他,他还不乐意呢。” 傅曜若有所思:“这样啊。” “那他叫你什么?”傅曜视力好,隔着一段距离,看见了站在教室门口的温晟砚和冯秋瑶,以及二人对面那个骚扰冯秋瑶的体育生,“烁子?” 陈烁摆摆手:“想多了,他要是哪天真这么叫我,我都得怀疑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他也看见了不远处对峙的三人,加快脚步。 离得近了,能听见冯秋瑶不耐烦且带了点绝望的质问:“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你处对象啊?” 傅曜停下脚步。 冯秋瑶对面的男生甩甩头发,温晟砚后仰,眼神里有几分嫌弃。 偏偏这人还没察觉,甩完头发后,摆出一个自认为很帅的动作,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放在后颈上,像猴子抓虱子一样一通乱摸,这才说:“知道了我的名字,你就会跟我耍朋友吗?” “废话。”冯秋瑶往温晟砚身边躲了躲,温晟砚习惯性地将人护在身后,替她开口,“你以为是相亲角啊?交换了名字就可以幻想了?” “大舅哥,你这话说的不对。” 温晟砚登时就炸了:“你他妈叫谁大舅哥呢!” 男生表情真挚:“你啊。” 他撩了一把头发,丝毫不在意温晟砚快要吃人的目光:“我就是想跟你妹妹交个朋友,用不着这么紧张吧。” “人家又没同意。” 陈烁一个箭步冲过来,母鸡护崽一样将温晟砚跟冯秋瑶挡在后面。 他抬起下巴,让自己看起来气势足一点:“行了你别挡路,我们要回家了。” 男生不依不饶:“那加个联系方式。” 冯秋瑶拽着温晟砚的衣角,看上去马上就会崩溃。 一道温润男声的插入,打破了这紧张的局面:“向健铭?” 四个人齐刷刷扭头。 傅曜穿着身一看就很贵的浅棕色羽绒服,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被他叫出名字的体育生皱眉:“你谁啊?” 傅曜耸耸肩,答非所问:“你的体育老师正在找你。” 向健铭身子一僵。 傅曜瞥了一眼挤在一块的三个人,说:“你逃了晚训吧。” 向健铭嘴硬:“关你什么事。” “哦,我只是来转告你,再不回去训练,后天的比赛,你的位子就要被人替了。” 向健铭梗着脖子:“你吓唬谁呢,今天,本来就不用训练。” 傅曜神色未变,倒是温晟砚,原本紧皱着的眉在听完傅曜和向健铭的话后舒展开,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后天的比赛……你说和三中的篮球赛啊?” 傅曜轻笑:“嗯。” “那他确实不用回去训练。”温晟砚放松下来。 陈烁左右看看,伸出两根手指夹住温晟砚另一边的袖子扯了扯:“为什么啊?” “一中从来都没打赢过三中,忘了?” 听他这么说,陈烁想起来了:“噢——” 温晟砚接上刚才的话:“训了也没用,反正都打不过。” 傅曜配合地点头:“不过,不训练的话,第一轮都熬不过去吧。” “别胡说,是一分钟都打不过。” “好吧,一分钟。” 两个人一唱一和,把冯秋瑶跟陈烁两个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向健铭被他俩一句接一句的暗讽说得脸色铁青,连自己来初中部的初衷都忘了,红着脸和二人对骂:“放屁!什么叫没赢过!明明上个月才、才赢了一局。” 温晟砚插着兜,嗤笑:“那不是你耍阴招吗?” “你才耍阴招!” 向健铭伸手就要去拽温晟砚的衣领。 奈何身高是硬伤,温晟砚比他高出半个脑袋,此刻站着不动让他拽,向健铭都得踮脚才能和他对视。 第25章 陈烁看了一会儿,戳戳冯秋瑶,小声问:“不是说经常运动能长高吗?” 冯秋瑶怪异地看了他一眼:“谁跟你说的?” “我妈啊。” 陈烁抚着下巴,目光扫过向健铭颤抖的两条腿:“那砚子应该是个例外,他从小就不喜欢运动,还是长这么高。” 傅曜闻言,插嘴问了一句:“那他是怎么把秦淼揍成那样的?” 这个问题陈烁也想知道。 他思考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天赋。” 冯秋瑶的表情有些绷不住。 眼看向健铭都要贴到温晟砚脸上了,傅曜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时间差不多了。” 陈烁没反应过来:“什么时间?” 话音刚落,就见傅曜放下了书包,朝还在斗嘴的两个人中间挤了进去。 他将向健铭拽住温晟砚衣领的手拿下,转而搭在了自己肩上:“冷静一下。” 向健铭莫名其妙:“什么冷静?我又没真的打——” 话音刚落,向健铭就看见面前的人收敛了笑容,动作迅速地往地上一躺,张嘴就喊:“同学,你为什么无缘无故打我。” 向健铭瞪大了眼,嘴唇张合,脸涨得比之前还红。 他跳脚暴怒:“靠!谁打你了!我都没碰到你!” 温晟砚也被傅曜这突然的一下惊到,不过他很快就明白这人要做什么了。 他听见了初三年级主任的声音:“那边那几个!干嘛呢!” 不给向健铭反应的时间,傅曜闷哼一声,抱着腿演上了。 年级主任快步走过来,他认得冯秋瑶,也认得温晟砚:“怎么回事?” 冯秋瑶接收到温晟砚的眼神暗示,大脑飞速运转,两眼一闭,再睁开,眼底蓄满了泪水。 她哽咽着,往温晟砚身后躲。 “主任,”冯秋瑶抽噎,“他要打我们。” “我操?”向健铭显然没想到还有这一出,脸上的表情逐渐裂开,他抖着手指向冯秋瑶,“你他妈胡说八道什——” 最后一个字拐了十八个弯,他看着冯秋瑶身旁的两个男生红着眼,吸着鼻子,向年级主任告状。 “我不知道我们做错了什么……”温晟砚说。 陈烁在一旁负责掉眼泪调节气氛。 眼看着年级主任的表情越来越严肃,向健铭急得话都说不明白:“不是,我没——我有病吧我打你们四个!我只是想要个微信……我回去训练还不行吗!” 年级主任震怒:“你居然私自带手机进学校?还骚扰女同学?” 向健铭试图解释:“我没骚扰女同学!” 年级主任更愤怒了:“你不仅骚扰女同学你还骚扰男同学?” 这次不等向健铭辩解,年级主任直接揪着他的耳朵把人拽去了高中部,二人拉扯着走远,温晟砚都还能听见向健铭的嚎叫:“我没有打他们!我都够不到他的肩膀!” 直到二人彻底离开,几个人才停止了这场表演。 躺在地上抱腿呻吟的傅曜不叫了,动作熟练地爬起来,温晟砚抹了一把脸,打了个哈欠。 陈烁还在状态外:“这就完了?” “不然呢?你还想干嘛?”冯秋瑶递给傅曜一包纸巾让他擦裤子上的灰。 陈烁看上去还有些意犹未尽:“我还想多演一会儿呢。” 他很是自豪:“想不到我还有表演天赋。” 换来温冯两兄妹的两声“切”。 看年级主任的样子,似乎是要把向健铭这个骚扰同学的人给彻底处理了。 麻烦暂时解除。 傅曜拍拍裤子,弯腰拾起地上的书包,转身准备离开。 温晟砚叫住他:“喂。” 傅曜回头。 “不饿吗?”温晟砚对着一旁商量等会吃什么的好友和妹妹抬抬下巴,“请你吃饭啊?” 傅曜盯着他很久,那眼神让温晟砚有些发毛,即将发火前,对方笑了下。 “好啊。” · 炸的金黄酥脆的土豆被剪成小块,淋上酱油花生油和醋,红艳艳的腌萝卜块倒进去,加点葱花随意搅拌一下,散发着诱人香味的炸土豆就好了。 “谢谢。”温晟砚付完钱,从摊主手里接过炸土豆。 八九点,街上的人慢慢多起来。 出来遛弯的老人,做完功课出来撒欢的小孩,约会的情侣,以及四个刚结束一场表演的学生。 温晟砚捧着纸碗,在傅曜身旁落座:“尝尝?” 炸土豆冒着热气,各种调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让傅曜没法拒绝。 陈烁和冯秋瑶在温晟砚另一边坐着,公园的长椅被他们四个人占了一张,剩下的,坐满了老人孩子。 傅曜用长签子戳了块土豆送进嘴里,嚼了嚼。 冯秋瑶在和陈烁抢碗里的年糕里脊。 “这是我的!你都吃了三块了!” “哪里有三块,明明只有一块。” “骗人!” “怎么说话呢你这个小妹妹……” 两个人闹腾得很,温晟砚喝了口可乐,声音淡淡:“想吃让老板多加一份不就好了?” 他拿出十元现金。 这招果然有用。 刚才还在争年糕条的两人瞬间握手言和,欢欢喜喜地拿着钱去买炸年糕了。 有那么一瞬间,温晟砚觉得自己在养孩子。 傅曜咬着炸土豆,很安静。 温晟砚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喂。” 傅曜嚼着食物,侧过头。 温晟砚晃荡着杯子里的冰块,迟疑着开口:“你刚才,为什么帮我?” 傅曜将嘴里的食物吃完,擦了嘴,又用水漱了口,这才回答他的问题:“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温晟砚没说话。 傅曜继续吃着东西。 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一碗炸土豆吃完,傅曜收拾好垃圾,往后一靠,盯着公园草坪上玩耍的孩童。 “我以前被我爸打的时候,用过这招。” 他忽然说话,温晟砚忍不住侧过头。 路灯下,傅曜的半张脸隐藏在夜色里:“这招很有用,他真的以为我受伤了,然后就不打我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傅曜笑了声:“不过后来就没用了。” “为什么?” 温晟砚以为傅曜会说“被看穿了”“太无聊了”之类的,却不想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他不打我了。” 傅曜后仰,脑袋轻轻砸在长椅靠背上。 “他不打我,也不骂我,我准备好的所有应付的招数全都没用,因为我找不到理由用,同样,他也找不到理由再对我动手。” 他语气很轻,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不过现在,好像也并不是毫无用处。” 温晟砚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扭过脸。 “我没问你这个。”温晟砚闷声。 傅曜被他逗笑:“我知道,就当是我自言自语吧。” 他坐直身体,看向温晟砚:“温晟砚,其实有时候,适当的示弱能带来好结果。” “我知道。”不然他也不会每次一闯祸就先道歉。 温晟砚说:“你这次,帮了我妹妹,还有我……怎么谢你比较合适?” “你想谢我?” “嗯。” 傅曜“啊”了一声:“那就回答我一个问题好了。” 温晟砚的目光落在草坪的蘑菇灯上。 圆滚滚胖乎乎的蘑菇,暖黄色的光,看起来十分招人喜欢。 “我说,我想和你做朋友,你信吗?” 这次,温晟砚沉默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 只有一点点。 “问些废话。”他将喝光的可乐瓶子捏扁,丢进垃圾桶里,“走了,回去写作业。” 温晟砚走了几步,回头,想要说些什么。 傅曜耐心等着。 然而温晟砚只是说了声谢谢,然后就离开了公园,留下他一个人。 望着夜色,傅曜仰头,许久,叹了长长一口气。 怎么不回答他的问题呀。 作者有话说: 砚子养了俩比格 哎为什么每次打“砚子”都幻视“蚬子” 第20章 傅止山和沈佳黎是半夜回来的。 傅曜被楼下的声音惊醒,捂着脑袋缓了一会儿,混沌的大脑反应过来。 书桌上摊开的题册做了一半,台灯因为长时间没有连接电源,光线微弱,整个房间都是昏暗的。 傅曜手里还握着笔,笔尖在纸上扎出一个黑色的小点,他盯着黑点看了好半天,迟钝地想起来,自己睡着前是在做题。 桌上的闹钟显示时间为凌晨两点半,傅曜给台灯充上电,光重新亮起。 卧室门外隐约有脚步声靠近,傅曜在心里数着数,手下继续做数学题,写到最后一个步骤时,门被敲响。 “小曜?”母亲沈佳黎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卧室,“妈妈能进来吗?” 第26章 傅曜没回话,翻动书页的动作放得很轻。 门外的人甚至不等他开口,便自顾自地拧卧室的门把手。 傅曜向后一靠,偏头,台灯只照亮他所在的那一块,今夜没有月亮,窗外路灯昏黄的光照不到门口。 黑暗中,沈佳黎开门的动作很是粗暴,像是怕傅曜逃跑一样,一次比一次拧得急,傅曜甚至能听见金属弹片被拽动时的“咔咔”声。 他反锁了门,沈佳黎进不来。 大概是看到打不开门,沈佳黎的动作停下了,接着,脚步声远去,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了傅止山的声音:“睡了?” “不知道,我敲门没人说话。” 两个人轻声细语交谈了一阵,强行开门的人换了一个。 傅止山的动作比沈佳黎更粗鲁,比起开门,更像是在砸门。 傅曜依旧没说话。 傅止山比沈佳黎还没耐心,仅仅尝试了一次,他就从敲改为了踹。 门锁被踹得砰砰响,这一刻傅曜无比庆幸,幸好他爸当年买房子装修的时候用的都是好东西,扛造。 他本打算一直装聋作哑,等傅止山自己走开。 他没等到傅止山走开,等来的是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 傅曜调节台灯亮度的动作一顿。 门外,沈佳黎的头被这毫无征兆的一巴掌扇得偏过去。 傅止山表情平静,抬起手,准备给妻子第二下的时候,门开了。 傅曜穿着睡衣,披着外套站在门后,脸色很难看。 傅止山放下手,瞥了儿子一眼:“醒了?下楼吃宵夜。” 傅曜说:“我不饿。” 傅止山没听他说完,转身下楼,留下沈佳黎和傅曜在走廊上。 沈佳黎的脸刚才被傅止山扇了一巴掌后迅速红肿起来,她抬手,摸了摸被打的地方,漂亮的眼睛落在傅曜身上。 青春期的男生长得很快,不知不觉,傅曜就比她高出了快一个头。 沈佳黎看着他,忽然伸手推了傅曜一下,傅曜毫无防备,被推得踉跄后退几步。 沈佳黎尖锐的叫声刺得傅曜皱眉。 “你为什么不理妈妈?你没睡着为什么不开门?” 沈佳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上手拍打傅曜:“你看我被打很开心是吗?你怎么能这样啊!” 傅曜沉默着由她拍打。 沈佳黎撒够气了,抹着眼泪下楼。 二楼只剩下傅曜一个人。 他站在卧室门口,没由来地觉得烦躁。 宵夜最后没吃成。 沈佳黎哭闹着要回房间睡觉,傅止山为了哄她跟着一起回房,餐厅再次剩下了傅曜一人。 他没吃。 那些打包回来的食物在四月的夜晚里慢慢冷却,变成一堆让人作呕的冷炙残羹。 第二天上学,傅曜迟到了。 早读过了一半,他才从后门进教室。 温晟砚咬着豆浆的吸管,一手拿着语文书,余光里多了个身影,头也没抬地说:“你迟到了。” 没像平常那样得到回应,温晟砚疑惑地扭过头。 傅曜的脸色算不上好看,眼睛下方的黑眼圈看着比温晟砚还重。 温晟砚合上书,递过去一包脆脆薯条。 傅曜接过:“哪有人大早上吃零食的。” 温晟砚跟着撕开一包,将薯条咬得咔嚓响。 他嚼着食物,开口:“昨晚上做贼去了?脸色这么差。” “没,”傅曜拧开保温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背着你偷偷做题去了。” “不厚道啊。” 傅曜笑笑。 早读结束,温晟砚习惯性地往桌上一趴就要睡觉,讲台上的李芸收起教材,走到他身边敲了敲他的课桌:“跟我出来一下。” 温晟砚刚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了, 他以为李芸叫他出去是为了向健铭的事,出乎意料的,李芸没有提及那人,而是给了他一些新的试卷和资料,说了一大堆让他好好学习的话。 温晟砚有些莫名其妙,拿着学习资料回座位,英语老师已经来了,正在用多媒体给他们放英语电影的切片。 傅曜趴在桌上,胳膊交叠,脸埋在臂弯里,看着像睡着了。 温晟砚没叫他,靠在窗边翻看手里的书,直到上课铃响起,他才屈指,敲敲傅曜的桌子。 对方的反应比他想得还大,几乎是瞬间就从梦中惊醒,差点撞翻杯子,温晟砚眼疾手快地抓住即将掉落的保温杯,将它往里放了放。 “怎么了?”他问,“做噩梦了?” “哦……没有。” 傅曜扶着头,有些困倦。 温晟砚显然不信。 课上到一半,傅曜开始犯困。 脑袋一点一点,英语老师的声音忽远忽近,傅曜上下眼皮打架,迷迷瞪瞪,以为自己在做梦,又觉得自己睡了很久,一睁眼,时间才过去三分钟。 身旁的温晟砚在认真听课,实际上,手里的笔在本子上画了几个小人。 傅曜看了一会儿,伸手,在其中一个火柴小人的头上添了几根头发。 温晟砚察觉到不对,低头,原本表情严肃的小人被傅曜那神来一笔,变成了头发爆炸的搞怪幽灵。 他嘶了一声:“手怎么那么欠呢?” 傅曜装没听见,继续给其他小人画头发和眼睛。 傅曜用笔拨开他的手:“走开。” “好无情啊温晟砚。”傅曜换了只手,左手不太熟练地绕过去,给爆炸头小幽灵画成了斗鸡眼。 “哎呀走开啊。”温晟砚表情嫌弃。 两个人的小动作自然没能逃过讲台上的英语老师的眼睛。 英语老师敲敲黑板,看着玩得不亦乐乎的两个男生,点了其中一个人的名:“傅曜。” 被点到名字的傅曜站起来。 “读一下刚才教的几个单词。” 忙着和同桌画小人的傅曜同学根本没听课。 他的好同桌温晟砚轻咳一声,用笔在英语书上圈出一个单词。 傅曜扫了一眼,从容不迫地读出来。 发音标准,英语老师又抽问了几个常见句式,傅曜一一回答出来才被放过。 “坐下吧,专心听课,别走神。” 被放过一马的傅曜坐下,一低头,作业本上多出了一排小人。 完成了自己大作的温晟砚满意地合上笔盖。 下课铃一响,陈烁就从第一排溜过来,凑到温晟砚面前:“砚子,我有个好消息你要不要听?” 温晟砚看了他一眼:“要钱就不听。” “怎么说话呢?”陈烁瞪了他一眼,“我是那样的人吗?” “不好说。” 陈烁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威胁道:“劝你三秒钟之内把这句话收回去,否则——哼哼。” “哇塞我好害怕啊求求你了英明神武的陈烁大人不要对我这个小可怜动手啊。” 温晟砚背课文一样,面无表情地念出了这句话。 一旁的傅曜听呆了。 他看看温晟砚,又看看陈烁:“这是什么暗号吗?” 陈烁抬起下巴,学着电视剧里反派的样子,发出了“桀桀桀”的笑声:“现在知道怕了吧?还不赶快拜见陈烁大人。” 傅曜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冰箱里出现了五十年前的冻肉,家里的猫突然站起来跳芭蕾…… 这些都没有发生。 思绪跑偏了八百里的傅曜猛地甩甩脑袋。 果然是熬夜熬太久把脑子熬坏了。 陈烁还在和温晟砚扯皮:“五块,五块我就告诉你好消息是什么。” “少来,你刚刚还说好消息免费呢。” 温晟砚骂他:“财迷。” 陈烁不服气:“什么财迷,我这是正规收入,再说我能有你财迷?” 温晟砚想了下。 他第一次觉得好友的话完全正确。 闹腾了一会儿,陈烁才把好消息告诉了二人:“向健铭被停课回家反省了。” 傅曜扬起一边眉毛,和温晟砚互相对视一眼。 意料之中。 或许是两人的反应过于平静,陈烁不满意:“你俩什么表情啊?” “应该的。”傅曜合上课本,“骚扰同学,逃晚训,还动手打架,哪一个都够他喝一壶了。” 虽然其中一项罪名是几个人联合起来整他的。 陈烁抱着温晟砚的脑袋嚷嚷了一堆无意义的话,思维跳脱的人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哎,要不,你暑假跟我一起去集训好了。” 陈烁是播音生,这学期的暑假老师组织他们去市里集训两个月,这还只是适应适应,正式的集训要等到高二,为期三个多月。 温晟砚拒绝:“不去。” 陈烁疑惑:“为什么?” “远,不认路,懒得去。” 陈烁掐他脖子:“又没让你徒步!” 第21章 不管陈烁怎么撒泼打滚,温晟砚都不松口。 第27章 “去嘛去嘛。”在骗温晟砚跟自己去集训这件事上,陈烁十分有耐心,“那可是两个月啊,两个月你都要待在伏洋镇啊?那太无聊了吧。” 温晟砚翻着书:“无聊什么无聊,家里又不是没有狗。” “你不会要和狗玩两个月吧?” 温晟砚的表情看上去不像开玩笑。 陈烁才不会死心:“反正冯秋瑶中考完了也没事干,咱们仨一起去玩一圈,一个月,最多一个月就回来了,你找兼职也来得及。” 他竖起一根手指,苦苦哀求:“你就和我一起去吧,我一个人去陌生的地方会害怕,你忍心看着你的好朋友在演播室里孤独枯萎吗?” 温晟砚捂住他凑上前的脸,眼观鼻鼻观心地说:“忍心。” 陈烁生气了。 下午的体育课,他第一次没和温晟砚组队,闷头和孙向阳胡洋洋几个人一起溜到角落躲懒。 十几年的相处,温晟砚比陈烁自己还清楚对方的脾气,耐心等了一会儿,陈烁又掉头冲回来,吼他:“看什么看!你这个冷漠无情的人!” “你又看什么电视剧了?”温晟砚和傅曜蹲在操场的人造草坪上,他拽着草皮,语气平淡,“原配变小三?还是我的情敌兼非亲生妹妹撞死了我的母亲但是我选择原谅因为大团圆结局才是最完美的。” 傅曜笑了声:“这种情节真的不会把脑子给看坏吗?” “不会啊。” 刚才还在生气的某人挨着温晟砚蹲下,伸手抠温晟砚的鞋带:“我妈就很喜欢看这种家庭狗血剧。” 他抬起胳膊捅了捅傅曜:“哎,班长,你妈妈爱看什么?有没有推荐的?” “她……” 提起沈佳黎,傅曜就不由自主地想起她腕上的新镯子。 今早出门时瞥见的,昨晚还没有,估计又是傅止山给她的“补偿”。 傅曜发呆的时间太长,温晟砚忍不住叫他:“想什么呢?草都要被你扯完了。” 傅曜回神,听见他的话,下意识低头。 草还在,鞋带被扯了下来和温晟砚的系在一起。 罪魁祸首陈烁动作熟练地将二人的鞋带绑在一块,打了个蝴蝶结,撒腿就跑。 温晟砚看着陈烁逃跑的背影,一字一句:“他死定了。” 陈烁自觉地伸手解两人被绑在一起的鞋带。 也不知道陈烁是怎么绑的,蝴蝶结下是一串死结,四五个疙瘩叠在一起,每一个死结都弄得很紧,傅曜两只手解得指尖都被勒红,也才解开一个。 温晟砚看不下去了,上手帮忙。 两个男生头挨头挤在一块弄了半天,累得出了一身汗,才把几个疙瘩解开。 陈烁那个没心没肺的还在和孙向阳几人打篮球。 温晟砚打了个哈欠。 傅曜捏着被鞋带勒的泛红的手指,调侃他:“你昨晚又做什么去了?” “卓折(做贼)。”温晟砚打着哈欠口齿不清地说。 看着温晟砚这幅样子,温晟砚那许久没有冒出的恶趣味探出一个尖来:“偷什么了?” 温晟砚砸吧着嘴,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顺着他的话说:“偷邻居家的狗。” “还有呢?” “猫。” “还有呢?” “……干嘛你要报警啊?” 温晟砚拉上外套:“不厚道,傅曜。” 傅曜耸耸肩,笑得贱兮兮的。 陈烁玩够了,回头,被他绑在一起的两个人早不见了身影。 两个人并没有回教室。 温晟砚带着傅曜从后门的一条小道溜出了学校。 外面的小吃摊摊主来了不少,和他们一样偷溜出来的学生是这些摊位的消费主力,温晟砚还见到了几个眼熟的身影。 刚出锅的章鱼小丸子冒着热气,木鱼花和酱汁混在一起,秦淼插起一个塞进嘴里,被烫得不停呼气,张着嘴散热,一转头,瞥见身后的两个人,吓得咬到了舌头。 咬开的丸子在嘴里像火球一样,烫得秦淼差点吐出来,他龇牙咧嘴,看鬼一样看着温晟砚:“你怎么在这儿?” 温晟砚将零钱递给章鱼小丸子的摊主,瞄了一眼举着个章鱼小丸子的秦淼:“这条街你买的?长发文艺哥?” “呸!”秦淼骂他,“你才长发文艺哥呢!” 傅曜看着秦淼剪成板寸的头发,十分克制地没有笑出来。 他无比自然地接过温晟砚递过来的章鱼小丸子,声音拐了十八个弯地说了声“谢谢”。 秦淼用竹签戳着碗底剩下的木鱼花,舌头舔着后槽牙卡的食物残渣,幽幽道:“他是你儿子?” 温晟砚将找的零钱塞进口袋,提着两份小丸子,闻言看过去:“你又在说什么屁话?” 傅曜咬着食物,挑眉:“怎么这么说?” “要不然他为什么照顾你?”秦淼叼着竹签,“你自己又不是没手。” “哦。” 傅曜的小丸子还没吃完,温晟砚又买来两份烤豆干分给他一串。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秦淼:“因为没人给你买吗?” 秦淼呛得咳嗽一声:“你俩有病吧,大男人还这么黏在一块。” 温晟砚端着两碗豆腐脑过来:“回教室?” “嗯。” 两个人一起沿着来时的小路回去。 陈烁趴在桌上哈欠连天,面前忽然多了份冒着热气的章鱼小丸子,眼睛一亮,直起身拆塑料袋:“我爱你砚子。” “嗯嗯嗯我也爱你。” 豆腐脑被塑料勺戳得碎碎的,葱花辣椒酱混合,温晟砚将搅匀的豆腐脑推到傅曜手边。 傅曜拿着塑料勺,开玩笑一样:“需要我说我也爱你吗?” “那你怎么不亲我一口啊?”温晟砚咬着从陈烁那翻来的油漆味水果硬糖,回了一句。 他嚼着糖块,闷头写题。 时间在傅曜的补习和逐渐变长的白天里慢慢流逝,五月初,天气彻底回温,太阳照在身上已经有些热,外套不再需要,替代的则是薄的长袖,有的学生已经穿上了短袖。 陈烁结束每日的训练,一脸要死不活地回来,挂在温晟砚身上。 “我胖了砚子。”他悲愤交加,“我老师说我要是在集训前受不到放寒假前的体重,他就要给我加训。” 陈烁扬起脑袋痛苦哀嚎:“不——” 温晟砚双手插兜站在树下。 他就是少数穿短袖的学生之一。 陈烁嚎了半天,猛地想起什么:“穿这么点,你不冷啊?” “冷什么冷。”温晟砚说,“这么大太阳。” 话音刚落,他就打了个喷嚏。 陈烁一把勒住他的脖子:“还说不冷!” “去去去,懒得跟你说。” 陈烁才不走。 他没骨头一样挂在温晟砚身上,絮絮叨叨的:“你真不和我一起去市里?” 温晟砚的反应仍然是拒绝。 他叹了口气:“行吧行吧,我说不动你。” 陈烁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从不讲道理的播音老师,再到前两次的考试。 “……说真的,傅曜还真挺厉害的,有些东西课本里都还没教到,他都会。” 陈烁惆怅望天:“我脑子要是有他那么好用就好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悄咪咪伸向温晟砚的裤兜,被对方一把拍回来:“摸哪儿呢?” “哎呀又没乱摸。” 陈烁飞快地攥了一把他的裤兜,摸到一块硬硬的东西:“温晟砚你又抽你那劣质烟。” “我没有。” “那你口袋里是什么?” 陈烁掏他裤兜,没掏出他想象中的打火机或者烟盒,反倒摸出一把糖来。 看着陈烁僵硬的五官,温晟砚嗤笑:“都和你说了没抽。” “你戒了?”陈烁把手里五颜六色的糖块塞回去,“你什么时候喜欢吃糖了?” 虽说温晟砚平时也从他那儿要糖,但大多数时候不是因为爱吃,用他的话来说,是陈烁那油漆味的硬糖用来提神很合适。 “不喜欢。” 温晟砚剥开一颗,橙子味在嘴里炸开。 他咬碎糖块,含糊道:“不是我买的。” “冯秋瑶给你的?” 傅曜给的。 后面这话温晟砚没说。 要是说了,他心灵脆弱的发小又要捂着心口控诉他为什么不和他天下第一好了。 回到教室,傅曜还没回来。 今天的温度比前几天都要高,或许是在外面晒了太久,温晟砚脑袋有些晕,他趴在桌上,昏昏沉沉,意识模糊,一会儿听见周围人的打闹声,一会儿又听见铃声,半梦半醒间抖了一下,猛地睁开眼。 上课铃还没响,教室里吵吵闹闹。 身旁的座位,傅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抱着一叠试卷,抽出几张放到温晟砚桌上。 他看了一眼恹恹的人:“你不舒服?” “吃多了。”温晟砚耷拉着眼皮,声音闷闷的。 第28章 这样的不适一直持续到放学,头晕的感觉不仅没有减轻,反而更严重了。 温晟砚本来想找陈烁让他跟自己一起回去,路上晕倒了还能有个人扶自己,看见第一排空着的位子,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陈烁今天被他们播音老师留下来加训。 他也不可能去找冯秋瑶,别说对方最近忙着冲刺中考,有没有时间是一回事,初中部放学比高中部早又是一回事。 温晟砚扶着脑袋,待在自己的座位上缓了一会儿,撑着站起来。 刚站稳,眼前一阵眩晕,温晟砚差点一头栽下去。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牢牢攥住了他的胳膊,半提半拖着将他扶稳。 温晟砚眯眼,侧头。 扶着他的人是傅曜。 傅曜的书房单肩背着,他一条胳膊扶着温晟砚,褐色的眼珠落在对方发红的脸上。 “你生病了。” 是肯定句。 温晟砚“啊”了一声:“是吗?” 他摆了摆手:“可能是下午晒太阳晒太久了,没事,回去睡个觉就好了。” 他动了动,想把胳膊从傅曜手里抽出来。 傅曜没有放手的意思。 他俯身,替温晟砚拿上书包。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 小傅:点头yes摇头no,送砚砚回家gogogo 第22章 这句话一出来,温晟砚的眼神就黏在傅曜身上没移开过。 如果陈烁在这儿,一定会知道温晟砚这样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又是哪个大傻子引起砚子的注意了。 傅曜被他这样盯着也没觉得不自在,依旧一手提着书包一手扶着温晟砚。 两人保持着这样怪异的姿势快三分钟,温晟砚才看向别处,也不知道是答应还是拒绝,总之是开口了:“你送我?” “不然……留你一个人在教室过夜?” 傅曜确保他自己能站稳后才放开他,后退一步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温晟砚脑袋昏得厉害,鼻子有一边也堵着呼吸不畅,吸了半天,头更晕了。 他不想再和傅曜争,摆了摆手:“行。” 他带着傅曜上了回家的那路末班公交车。 四枚硬币落进钱箱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车上空了大半的座位,大多是老人,学生打扮的人只有他们两个。 温晟砚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地方坐下。 陈烁之前笑他是青春偶像剧里的男主角,在教室挑靠窗的位子,坐车挑靠窗的座位,就连几个人一起打车出去玩,他还是默不作声挤到最边边。 温晟砚听完,当场就勾着陈烁的脖子要教训人。 哪儿有他这么穷的偶像剧男主。 “哎,这你就不懂了吧。” 被他勾在臂弯里的男生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这叫美强惨文学,网络上很火的。” 温晟砚觉得是时候撬开好友的脑袋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了。 夜晚的风灌进车厢,吹得温晟砚发烫的脸稍稍舒服了点,他眯着眼,使劲往风口凑,脸侧伸过来一只戴着腕表的手,替他拉上车窗。 温晟砚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做的。 吹了会儿风,温晟砚的意识清醒了不少,他打着哈欠,后脑勺往后一仰靠在靠背上。 他半阖着眼,看着像睡着了。 耳边传来轻微的书页翻动声,温晟砚向旁边瞥了一眼,傅曜拿着本学习资料,一手抓着支红笔在上面圈圈点点。 温晟砚觉得这本资料看上去很眼熟,但病中的大脑不允许他做过多的思考,靠在座位上,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公交车停了几站,傅曜的最后一个标点落下,车跟着在一处偏僻的公交站台停下。 温晟砚撑着前面的座椅靠背起身,走了几步,回头,见傅曜跟了上来,这才继续往前走。 从公交车站往左边走,经过天桥后还要再走一段路,路过几家餐馆,绕过一家火锅店,才来到一段石头砌的台阶前。 “走啊。”见傅曜停在原地,温晟砚冲面前长长一段台阶抬了抬下巴,“还早着呢,以为现在就到了?” 傅曜敛去眼底多余的情绪,摇头:“走吧。” 他跟在温晟砚身后,看着对方轻车熟路地登上台阶,又左拐向下,绕过几个大垃圾桶,在一栋居民楼前停住。 斑驳的墙面上印满了各种各样的小广告,蓝色方形铁皮上,凸起的“一单元”几个字在黑夜里不算醒目,路边路灯不知是缠了太多蜘蛛网的原因还是年久失修,过于昏暗,光线投下来勉强能看清脚下的地砖。 楼道里的声控灯前几天修好了,温晟砚跺了跺脚,灯光应声亮起。 他想着傅曜送他到这里就行了,正准备让对方回去,一扭头,傅曜睁着双大眼睛,目光真挚地盯着自己。 温晟砚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下去,他回过头,往楼上走。 傅曜就跟着他,两人谁也没说话,声控灯亮了又灭,一直到八楼。 温晟砚掏出钥匙开门,暗红的防盗门“嘎吱”一声打开。 傅曜站在门外,似是在思考要不要进来。 “站外面做什么?”手里的钥匙搁在餐桌上,温晟砚按下电灯,白炽灯亮起,傅曜得以看清整个房子的布局。 老式的楼梯房,两室一厅,一进门就是一张餐桌和几张凳子,沙发靠墙放着,对着电视机,再往里面看是厨房和卫生间,餐桌边的两道门,一扇开着一扇上了锁。 “不用换鞋。”看傅曜那犹豫的样子,温晟砚猜到他在想什么,“随便坐吧。” 沙发不大,最多能坐三个人。 傅曜坐下,书包轻轻放在一边。 温晟砚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水,递给他一瓶。 他脑袋还是很晕,喝了几口水,脚步虚浮地走进卧室。 卧室还保持着他出门时的样子,床边的凳子上堆了几件还没来得及洗的衣服,被子枕头凌乱的堆在一起,温晟砚掀开被子往里一钻,眼睛一闭,看起来像睡着了。 脚步声从客厅进来,温晟砚困得厉害,勉强睁开一只眼。 傅曜拖了张凳子在床边坐下,看样子就准备这样守着他。 “傅曜。” 温晟砚嗓音闷闷的:“你不回去?” “你睡着了我就回去。”傅曜伸手,替他拉了拉滑到地上的被子。 温晟砚很困,好几天都没能睡个好觉,眼下又生了病,他强打起精神,指了指门外,胡乱说了一通:“冰箱里有吃的和水,你饿了就用锅热点。” 顿了顿,他又问:“你会用煤气灶吧?” 看见对方点头,他才放心地闭上眼。 一闭眼意识就陷入了黑暗里,温晟砚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迷糊间听见窗外的雨声,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很大很响,却并未影响温晟砚的困意。 他埋进枕头里,身上的被子还没换成夏天的薄被,盖在身上,睡久了有些热,他无意识蹬开,没过两秒,被子又被盖上来。 他知道是傅曜帮他盖的被子,翻了个身,睡得更熟。 窗外的雨不知道下了多久,温晟砚醒来的时候,雨声未停。 卧室门虚掩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完全黑暗的环境里,温晟砚坐起身,对着门缝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能听见防盗门被打开的声音,傅曜压低嗓音的道谢。 门合上,傅曜推开卧室门,看见床上坐着发呆的人,开口:“眼睛闭一下。” 温晟砚的眼睛比大脑先一步照做。 “咔哒”一下,傅曜打开卧室的灯。 睡了一觉之后,温晟砚的脑袋没那么晕了,他眯着眼,随口问道:“你还没回去?” “你吃了饭我再回去。” 傅曜将手里的热粥放在床头柜上,还贴心地拆出勺子,递到温晟砚手里。 温晟砚还是困,他拿着塑料勺,鼻尖萦绕着热粥的香味。 半天没有进食的胃被这味道勾得起了反应,温晟砚一边拆着粥,一边和傅曜说话:“你做的?” 他只是随口问问,看这装粥的碗就知道不是傅曜做的。 外卖袋子上印着店的名字和logo,是伍县挺有名的那家粥店,因为用料足和味道好,不管是外卖还是堂食生意都很好,价格自然也不便宜。 “外卖。”傅曜在凳子上重新坐下,练习册卷起来,他做起题来得心应手,还不忘抽空回答温晟砚的话。 皮蛋瘦肉粥稠得几乎搅不动,姜很贴心地切成了姜片方便吃的时候挑出,温晟砚吃了几口,温热的粥流进胃里,迟钝的大脑得以反应过来。 他搅着碗里的粥,说:“八楼还有人愿意送啊。” 他不点外卖的最大原因就是,没有外卖员乐意爬楼梯房的八楼。 傅曜埋头写题:“不愿意,所以我加了小费。” 温晟砚挑着姜片:“加了多少?” “二十。” 第29章 此话一出,温晟砚挑姜片的动作都停下了。 他缓缓抬头,重复了一遍傅曜的话:“二十?” 他忽然觉得面前这碗粥无比烫手。 “嗯。”傅曜做完了数学题,合上练习册,“雨天嘛,加点小费很正常。” 加小费是很正常。 但加二十块的小费就不太正常了。 温晟砚嘴唇张合,视线落在粥碗里。 他现在把吃进去的皮蛋瘦肉粥再吐出来还来得及吗? “等一下……” 他扶着脑袋,一条腿曲起。 温晟砚眼神发直。 这人对钱到底有没有正常的认知? 这就是有钱人吗? 他下辈子也要投胎做有钱人。 傅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看见温晟砚一会儿把粥端起来,一会儿又把粥放下,表情纠结,似乎想说很多话,最终却只说出一句话:“我觉得,我有必要,带你,去尝试下,更平价的饭馆了。” 这话有点不对头。 但沉浸在二十元小费的某人显然没觉得哪里不对。 安静的卧室里,手机铃声很突兀地响起。 温晟砚眼珠动了动。 是傅曜的手机。 手机的主人没理会,摁了挂断,没过一会儿,手机再次剧烈震动,他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 但打电话那人并不放弃,第三通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傅曜直接关机。 温晟砚撑着脸,嘴里叼着塑料勺,含糊不清地问他:“怎么不接?骚扰电话?” “没什么。”傅曜起身,收拾好他吃完的外卖盒子,“是个不重要的电话。” 至少现在对他来说不重要。 “吃完了?” “嗯。” 傅曜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拎起收拾好的垃圾和温晟砚打了声招呼:“走了,好好休息。” 温晟砚挥挥手:“慢走不送。” 傅曜闷笑一声,转身离开。 他下楼,将垃圾丢进垃圾桶,这才有心思掏出手机。 刚开机,电话再次弹过来。 傅曜继续装没听见,垂在身侧的手攥着手机,从指缝里能隐约看见来电人的备注。 妈妈。 第23章 温晟砚这一觉睡得过于舒服,半夜起来写作业时都还裹着他那厚棉被。 练习册试卷乱七八糟堆了一书桌,还在病中的人花了一个多小时解决。 第二天到教室,恰好碰上傅曜在收作业。 忙着收英语练习册的人只是随意看了一眼温晟砚,确认他不像昨天那样萎靡后放心地将脑袋转回去。 等他将收齐的作业送到办公室,再回来时,温晟砚已经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埋头整理笔记。 昨天下午他脑子昏得厉害,笔记写的歪七扭八,交上去绝对会被吴城骂死。 傅曜看不下去他那跟毛线团一样乱的笔记,将自己的给他。 “谢了啊。”温晟砚忙着跟那支不出水的圆珠笔较劲,看见傅曜递过来的笔记本,头也没抬地说了声谢谢。 傅曜正要说话,他的好同桌想起了什么,低头在桌肚里捣鼓半天,三秒后,傅曜放在抽屉里的手机屏幕无声亮起。 他划开那条最新的微信消息,点进去,是温晟砚的转账,一百元。 橙色的转账条上,三个数字格外显眼,傅曜盯着温晟砚的头像看了很久。 “什么意思?” 埋头做题的人忽然听到他这一句话,还以为是听岔了,没理会。 傅曜重复了一遍:“温晟砚,这是什么意思?” 这下温晟砚确定自己没有听岔,傅曜是在和自己说话。 黑笔在手里转了个圈,“咔哒”一下,被他合进笔盖里。 他语气平淡:“什么什么意思。” “为什么转账给我?”傅曜问他。 温晟砚“哦”了一声:“昨天的粥钱。” “本来该昨天就还给你的。”他说,“脑子烧傻了,忘了。” 他没得到傅曜的回答。 身旁的人起身,离开了教室。 温晟砚莫名觉得这人似乎心情不太好,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难道说那碗粥其实不止三位数? 温晟砚脸色大变,天杀的,那家店又涨价了? 一直到上课铃响起,傅曜才回来。 温晟砚观察他的表情,觉得这人依旧不太高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病好后的人反应比平时迟钝很多,对情绪的感知力比生病前还要差。 想不通就不去想,这是温晟砚从他爸多年的冷嘲热讽里学来的,同样,面对傅曜,他仍可以这么做。 第24节 课是政治,政治老师是个上了年纪的女老师,戴眼镜,爱穿套装,说话声音很大,小蜜蜂被她吼出了菜市场卖菜喇叭的气势。 温晟砚支着脑袋,听了一会儿课。 身旁的人从回来后就一句话不说,直到现在,温晟砚打了个哈欠,低头记笔记,傅曜才轻声开口:“你对每个人都算得这么清楚吗?” 温晟砚因为他的话而短暂地皱了下眉,很快舒展开。 他抬头看了看黑板,低头,手里的笔记得很快。 “这不叫算清楚,傅曜,这是应该的。” 他说:“你送我回家,给我点外卖,总不能一句谢谢就把你打发了。” 傅曜翻到政治书的下一页,听着温晟砚的解释,心里堵得慌。 他语气有些冲:“所以呢?” “什么所以?” 愣神间,多媒体上投放出来的ppt切换到了下一页,温晟砚的笔记才写到一半,他干脆放弃,搁下笔,准备和这位不把钱当钱的少爷好好聊聊:“只是把钱还你,不至于对我发火吧?再说……” 面前的人不知想到什么,脸上露出一个肉疼的表情:“那家粥店本来就不便宜。” 几乎是在他刚说完,傅曜就接着说:“一顿饭而已,好吃就行。” 温晟砚这下是真的有点莫名其妙了:“你今天怎么回事?吃火药了?” “你才是。”傅曜憋着一股气,“莫名其妙给我转钱。” 温晟砚本来就不是什么性格好的人,和傅曜打谜语一样来回说了半天,对方还是这个死样子,他的火气也上来了:“你有病吧?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冲我发什么火?” “我没有冲你发火。” 温晟砚冷笑:“你拿这话去跟陈烁说,你看他信不信。” 傅曜的脸更臭了:“跟别人有什么关系?” 两个人谁也不让谁,讲台上的老师讲课,他俩就在下面吵架,怕被发现,声音压得很低,饶是这样,温晟砚还是控制不住地提高了音量:“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放在平常,他这么大的声音早被请到讲台上去了,幸好有政治老师的小蜜蜂压着,跟老师的魔音比起来,温晟砚这都能算得上温和了。 他是真的不知道傅曜为什么和他发脾气。 就像他说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像温安桥一样,说一半藏一半。 吵了足足半节课,最终还是讲台上的老师注意到他们,小蜜蜂被暂时掐断,班上大半学生跟着看过来。 后排的两位学霸一个低头,一个盯着黑板,谁也不搭理谁。 中断的课堂重新续上,政治老师的小蜜蜂吵得温晟砚耳朵疼。 一直到下课,他都没有给傅曜好脸色看,同样,傅曜也是。 中午吃饭,胡洋洋和孙向阳照例冲在最前面,陈烁放慢了速度,落后几步,和温晟砚并肩。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人,抬起胳膊碰了碰好友:“哎,你和傅曜吵架了?” “很明显吗?”温晟砚面无表情地侧头看他。 “是特别明显。” 陈烁伸长脖子,盯着后面看了好半天,收回目光:“怎么了?他惹你了?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我哪知道。”一提起傅曜,温晟砚就来气,闷头往前冲,“走了,吃饭。” 陈烁挠挠头,快步跟上去。 两个人的冷战从午饭持续到放学。 放学铃一响,温晟砚收拾好书包,和陈烁打过招呼后先一步离开。 家里的灯泡出了点问题,他要早点回去跟房东说,看看能不能找人来修。 楼道里全是人,温晟砚靠在后门,手里举着手机,指尖敲打着键盘,回复着蒋艳红的微信。 蒋艳红喜欢发语音,嘈杂的背景音夹杂着几句小孩子的尖叫,女人的嗓音听起来有些疲倦:“最近换季注意别感冒。” “晚了一步,蒋艳红女士。” 温晟砚按着语音条,懒洋洋地说:“很不幸,我已经感冒了。” 消息发出去没一会儿,蒋艳红发过来一个弹脑门的表情包,温晟砚十分配合地回一个捂脑门的哭脸q版小鲨鱼。 等楼道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温晟砚这才收起手机,背着书包下楼。 楼梯里的灯泛着淡淡的白色,温晟砚踩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迈,在拐过又一个拐角处,他停下脚步。 第30章 一楼那块空地前站着个熟悉的人。 路灯将傅曜的影子拖得很长,他同样背着书包,听见脚步声,微微抬头,不知道是不是温晟砚的错觉,他觉得傅曜的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一样。 一想到这儿,他不免觉得有些不自在,思绪飞远。 他把这家伙说哭了?不至于吧…… 要不,他道歉? 思绪飘到外太空的温晟砚同学没注意到傅曜眼底一闪而过的无措,只知道在看见对方朝自己走过来时,他立刻转身往回走。 “你走反了。”傅曜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温晟砚背对着他,没动。 看不见傅曜的表情,他只能通过这人的声音来判断他有没有生气:“温晟砚。” 傅曜垂眸,轻声:“刚才的事,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火。” 温晟砚不吭声。 心里其实早就气炸了。 哟这谁啊怎么主动来道歉了刚才不是还很牛吗说话很冲吗哈现在是什么情况知道错了是吧他才不会—— “我只是觉得,作为朋友,我们之间不该算得那么清楚。” 温晟砚内心那一长串吐槽变成了乱码。 傅曜还在继续道歉:“我不该,那么说。” 温晟砚十分倔强地没有回头。 “对不起。” 温晟砚动摇了那么一点点。 “如果你不原谅我也——” 傅曜话说到一半,就看见楼梯上的人回身,怒气冲冲地朝自己走来。 傅曜还来不及反应,被温晟砚一把抓住手腕。 “没有生气。” 傅曜被他拽着往校门口走。 “你有话直说。” 傅曜觉得自己的手有点疼。 “不要拐弯抹角。” 温晟砚终于愿意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傅曜:“那样我才会生气。” 他松开攥着傅曜的手,神情是难得的认真。 傅曜楞楞地看着他,直到温晟砚再次走远,他才回过神,快步跟上去。 他的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喜悦:“你不生我气了?” 校门口的小吃摊陆陆续续来了,温晟砚嗅到空气中熟悉的香味,咽了咽口水,一边寻找着待会儿的晚餐,一边回答傅曜的话:“本来就没生气。” “那你下午都没和我说话。” “你不也没和我说话吗?” 傅曜被他反呛一句,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他低着脑袋,张了张嘴,思考着该如何道歉,视线里忽然多了碗热气腾腾的醪糟圆子。 温晟砚对他抬抬下巴:“晚餐。” 醪糟圆子上点缀着几颗枸杞几朵银耳,热乎乎的圆子和煮得软烂的酒糟混合在一起,散发着甜腻腻的味道。 傅曜看着醪糟圆子,忽然笑了。 “……笑得真傻。” “嗯。”傅曜接过温晟砚手里的纸碗,“是很傻。” 第24章 伍县一中的运动节在放暑假的前半个月。 五月中旬左右,学生们就开始准备,除了高三不参加,另外两个年级正常参与,一共两天。 温晟砚对运动节没什么兴趣,反倒是陈烁跟傅曜,一个班长一个开幕式主持人,兴奋得上蹿下跳。 午后的阳光暖烘烘的,空气中已经有了燥热的感觉。 温晟砚趴在桌上,眯着眼半睡不睡。 “砚子——” 温晟砚睁开眼,陈烁那张放大的脸离自己就半拳的距离,笑得分外灿烂。 “干嘛?”温晟砚打了个哈欠,“你又想出什么折腾人的主意了?” “话不能这么说。” 陈烁拉开傅曜的凳子坐在他身边,长臂一捞,勾着温晟砚的脖子把他硬拽过来,和他脸贴脸。 陈烁今天的心情格外好:“我终于有机会当主持人了。” “嗯,真厉害。” 陈烁不满意他这敷衍的祝贺:“你这也太草率了吧?” 温晟砚被他按着脑袋,挣脱不了,只能无奈望着天花板:“那我该怎么说?给你放两挂鞭炮再摆个酒,庆祝我们家烁子篡位成功?” “去,什么篡位,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好不好。” 陈烁说:“高三的学长不参加这些活动,我这是正规渠道上位。” 温晟砚瞥了他一眼:“那你的传位圣旨和玉玺呢?” 他就是随口一说,谁料陈烁还真从裤兜里掏出来一个东西。 温晟砚定睛一看。 一个话筒。 “你从哪儿偷来的?” “什么偷!这是我上位的象征!” 陈烁颠了颠有些沉的话筒,冲温晟砚挤眉弄眼:“等着吧,到时候你就能看见我潇洒的身姿了。” 两个人打闹的时候,傅曜和胡洋洋,孙向阳三个人手里提着几个大袋子进了教室。 傅曜弯腰,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讲台上。 胡洋洋擦着额头上的汗珠,大嗓门响彻整个教室:“来来来,领衣服了啊领衣服了。” 陈烁闻言,松开温晟砚,嚷着“让我先”就一头扎进了人堆里。 话筒被他随手丢给了温晟砚。 温晟砚将话筒在桌上滚着玩,傅曜过来也没抬头。 “不去领衣服?”傅曜坐下,偏头,开口。 温晟砚拍拍话筒,说:“没意思,不去。”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人:“你不也没去?” 傅曜学他说话:“没意思。” 温晟砚闷笑。 傅曜看见了他桌上的话筒,嘶了一声:“从哪偷来的?” “这是传国玉玺。” 傅曜表情微变,他凑近温晟砚,低声问:“你要逼宫了?李老师知道吗?” “不知道啊。” 讲台上领衣服的人都快把胡洋洋给淹没,他吓得抱着自己的那件运动服拼命挤出来。 运动服是上周选的,一共三款,前面两款除了颜色不一样,款式图案别无二致,第三款也是件运动装,袖上三条白杠,胸前印着几个英文字母。 李芸让出半节班会课让他们自己选。 温晟砚全程都在睡觉,傅曜替他打掩护。 最后选了哪一款他也不知道。 看人群散去,陈烁抱着三件衣服过来,递给他俩。 温晟砚瞥了一眼透明塑料袋里装着的黑色短袖,兴致缺缺。 胡洋洋又开始扯着他的大嗓门喊:“来来来,报名报名,人人有份不要客气啊。” 温晟砚刚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了。 他看着讲台上的人:“他吼什么呢?” 傅曜拆开塑料袋,拿出那件衣服抖了抖,闻言跟着看了一眼胡洋洋,低头摆弄运动服:“哦,李老师说运动会项目报名的人不够,让他今天之内找齐。” 到处找不到人的体委把主意打到了他们头上。 “砚子——”胡洋洋笑得十分殷勤,拿着报名表过来,“有没有兴趣参加个项目啊?” “不。” “你先看看嘛,你都没看。” “不。” “选一个呗,三千米还是跳远?” “峡谷蹦极。” 胡洋洋额角青筋跳动两下。 眼见从温晟砚这里讨不到好,他便将目光转向傅曜:“班长,看看项目?” 傅曜忍着笑,配合他:“还有什么?” 胡洋洋像推销员一样,将报名表推过来,嘴里念叨着:“男子跳高,男子三千米,男子4x400米,还有铅球,立定跳远……” 温晟砚听着,插了一嘴:“怎么还有这么多?” 胡洋洋愁眉苦脸:“没人愿意去啊,要不——” 他再次看向温晟砚。 温晟砚笑了下:“不要。” “怎么这样啊。” “好了。”傅曜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拉扯,他放下笔,把报名表还给胡洋洋。 胡洋洋大喜,举着这张薄薄的纸看了半天,没看见傅曜的名字。 他迟疑着问:“班长,你报了哪一个?” 傅曜点点报名表的末尾:“负责人啊。” 胡洋洋气得一手勾一个人的脖子,摇晃着怒吼:“你俩太过分了!” 两个人被他晃得头晕。 闹到最后,两个人都没松口,胡洋洋举着报名表去骚扰其他人。 话筒被陈烁要回去。 傅曜在温晟砚耳边说:“你的玉玺好像被抢走了。” “本来就是他的。” “他也要逼宫了?” 两个人的对话在其他人听来,不亚于醉汉喝多后的胡言乱语。 温晟砚以为躲过一劫,没想到下午的自习课被叫去操场排练。 他蹲在树下,语气幽怨:“不是没给我报名吗?为什么我还是要参加?” “这次不一样。”孙向阳凑过来,“这次是为了开幕式的舞蹈表演彩排。” “缺我一个没事的。”温晟砚拍拍裤腿,起身要回教室。 胡洋洋和孙向阳一左一右扑了上来,分别抱住他的两条胳膊,仰着脑袋开始嚎:“不行,你不能走,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啊!” 第31章 温晟砚拖着两个人,步伐坚定:“松开。” 闹了半天,文娱委员过来找人,温晟砚被迫跟着过去。 高中部有两个操场,大操场用来给体育生训练和上课的班级用,小操场留给其他学生打羽毛球,还有排练节目之类的。 傅曜正在和陈烁说话,见到温晟砚过来,起身,给他让出一块地方。 逃跑未遂的温晟砚心情很差,以至于被文艺委员排到队伍最前方的时候都还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哎呀砚子你就别怄气了。” 陈烁勾着他的脖子安慰:“这是对你颜值的肯定,你现在是咱们班的门面担当啊!” 温晟砚目光右移,与傅曜对视一眼,又移回来看向陈烁:“那他呢?” “你俩都是啊。” 被提到最前方的两个人这下是彻底溜不掉了。 文娱委员将排好的舞蹈和音乐用平板放给他们看,一边讲解动作细节。 下午的太阳没有中午那么刺眼,但依然很热。 温晟砚蹲在树下,和傅曜蹲在一起。 两个人都很困,有一搭没一搭聊天醒神,防止直接睡过去,然后一头栽在地上。 “我要回教室。”温晟砚困得话都说不清楚,“你去想办法。” “怎么不是你去。”傅曜也困,但比温晟砚好一点。 “你是班长,你去。” “你是帅哥,你去。” 温晟砚缓缓扭头:“你被陈烁传染了?” 傅曜胡乱点头。 在傅曜的脑袋和地面亲密接触的前一刻,文娱委员过来找人了。 温晟砚以为自己在梦游。 他和傅曜站在最前面,跟着文娱委员学动作。 他在舞蹈方面一窍不通,跟着文娱委员先跳了一遍,动作没记住,鞋带倒是给自己踩松了。 和他一对比,陈烁都显得专业多了。 傅曜和他差不了多少,但至少没把鞋带踩掉。 半节自习课过去,温晟砚一个动作也没记住。 他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我饿了。” 文娱委员教得满头是汗,一回头,身后的人跳得群魔乱舞,最严重的当属两个门面担当。 他想起了一句话。 上帝给了你容貌,就一定会收走一些东西。 文娱委员无比头疼:“停,停一下。” 他看不下去了,挨个走过去教。 温晟砚暂时解脱,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身侧,眼神呆滞。 身旁跟着坐下一个人。 “你不会跳舞?”温晟砚侧头,看着傅曜。 傅曜轻轻“嗯”了声。 “我还以为……” “以为我会跳舞?” 傅曜甩了甩额前的碎发,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也不是什么都会。”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眼低垂,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温晟砚不知道怎么回答,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剩下半节课,两个人依然没找到机会溜走,一直到放学,温晟砚都还在和其中几个舞蹈动作较劲。 他学东西很快,唯独这个,死活学不会。 练了一会儿,他脾气上来了,趁文娱委员不注意,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蹲着,抱着手机玩开心消消乐。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人倒霉起来喝水都塞牙缝。 在浪费了三十体力和几个精力瓶后,温晟砚看着屏幕上那只冲自己嬉皮笑脸的黄色三角小鸡怒了。 他气冲冲地举起手机,又放下。 算了,摔了他也没钱买。 温晟砚一脸憋屈,手里的手机忽然被人抽走,回头,傅曜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接替了他惨不忍睹的对局。 “怎么突然发脾气?”傅曜问他。 温晟砚梗着脖子嘴硬不承认:“我没有。” 傅曜没戳穿他,征得他同意后用了最后一个体力补充精力瓶。 温晟砚在一边看。 在最后一步用完前,傅曜成功帮他合出了彩色小鸟,完成了通关目标。 他把手机还给对方,看着温晟砚明显高兴了不少的表情,心念一动:“要……我教你吗?” 他说的是开幕式的舞蹈。 温晟砚忙着点奖励,闻言抬头:“你教我?” 这人不是也不会吗? 第25章 傅曜看着他,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温晟砚把手机塞回兜里,起身,踢了踢蹲得发麻的腿:“你,会跳了?” 明明和自己一样,分不清那一拍该迈哪条腿。 傅曜点了点头。 温晟砚短促地笑了声。 察觉到傅曜看过来的目光,他收敛了笑意,低头重新打开手机,嘴上却说着:“算了吧,我怕把你气死。” 这话一半真一半假。 傅曜没说话,凑过来看他玩游戏。 陈烁和另外几个主持人对完开幕式的稿子过来找人,围着操场找了一圈,才在主席台旁边那棵大树下看见他的好哥们和好班长。 好哥们的手机在好班长手里,好班长的一条胳膊还搭在好哥们肩上,好哥们只顾着看手机,对陈烁的到来完全不知情。 两个人不知道在玩什么,眼睛都快要黏在屏幕上,太阳照过来也不舍得站起来走两步,蹲在地上一点点挪进树荫里。 陈烁摸过去,走到两人身后,看了一眼。 开心消消乐。 他“哟”了声:“您二位就玩这个玩这么入迷呢?” 温晟砚回头,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示意他闭嘴。 陈烁耸了耸肩,两手撑着膝盖,俯下身,脑袋挤进二人中间。 三颗黑乎乎的人头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小动物们,看得十分认真,聚精会神。 最后一步,傅曜想了又想,指尖悬在那只黄色小鸡和绿色青蛙上,左右徘徊,温晟砚沉不住气,伸出两根手指,捏着他的指尖将另外一只小鸡交换过来。 凑够了三只小鸡,消除目标还剩下一只小鸡,三个人同时“哎”出声。 “坑爹的吧这游戏!”温晟砚再次暴走,“我要举报这一关!” “是你太着急了。” 傅曜耐着性子,消耗五精力打算重新过一遍。 陈烁直起身,揉了揉酸痛的后颈。 他踢了踢温晟砚的鞋尖:“不回去吗?放学了。” 温晟砚忙着看傅曜是怎么过关的:“你先回去吧,我待会儿回来。” 陈烁跟孙向阳先回教室了,剩下两个人,一直在跟屏幕里那几只动物较劲。 尝试了五遍,在第六遍时,傅曜屏气凝神,抖着手,在步数结束前将所有目标都消除。 手机传出一声“bonus time”,完美通关。 两个人同步握拳:“yes!” 温晟砚一把勾住傅曜的脖子,调侃:“厉害啊大学霸。” 他靠的太近,傅曜毫无防备被他拽进怀里,蹲麻的双腿没定住,踉跄后退,幸好他反应很快地伸出一只手撑住地,这才没直接倒在温晟砚身上。 温晟砚将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上,伸手抽出自己的手机,嘴里还在念叨:“行啊你小子,卡了这么久居然打通关了,下次请你吃饭。” 说完,他不等傅曜反应,手机往兜里一塞,拍拍屁股起身走人,徒留傅曜一个人在原地发愣。 傅曜一手还撑在地上。 刚才和温晟砚亲密接触的体温过高,傅曜颈侧冒出点汗,他愣愣地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想起什么,猛地抬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回教室,颇有点狼狈的意味。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六月初,伍县正式进入夏天。 教室的风扇一天到晚就没停过,饶是这样,教室里还是很闷热。 温晟砚趴在桌上,没什么精神。 他胳膊下还压着教辅资料,手臂被压出几条印子,温晟砚打了个哈欠,又紧跟着打了个喷嚏。 窗外的阳光毒辣,窗帘起不到任何作用,浅蓝色的布阻挡不了任何光线,温晟砚靠着窗,被晒得往傅曜那边凑。 傅曜正低头写题,手边被什么东西碰了碰,视线往左边一瞟,温晟砚的脑袋正一点点挪过来,几乎占据了他半个课桌。 他合上笔盖,圆珠笔抵住入侵自己地盘的某人:“再乱拱你就要拱到我抽屉里面去了。” 胡乱探索的脑袋停下。 傅曜收起笔。 安分了不到三秒钟的温晟砚再度乱动。 傅曜伸手,按住他的头。 温晟砚抬头,傅曜的手顺着落在他额前。 温晟砚盯着他:“干嘛?” 傅曜感受着手下毛发的触感,鬼使神差地揉了一把。 两个人同时愣住。 反应过来的温晟砚面色不善,一把拍开他的胳膊:“你摸狗啊你?再乱摸我揍你。” 傅曜举手投降。 等温晟砚把脑袋缩回去他才开口:“是你先把头伸过来的。” 温晟砚指了指自己,张嘴就要反驳,转念一想好像是这样的,又不说话了。 第32章 他趴回自己的课桌,长长叹了口气。 傅曜写完了英语作业,正对着后面的参考答案修改,听见温晟砚的叹气声,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干嘛突然这样?” “你不懂。” 傅曜看向他:“哪里不懂?数学还是英语?” 温晟砚下巴压在自己手臂上,吐出几个字:“女人心。” 完全没想到是这个回答的傅曜:“啊?” “算了没什么。”温晟砚坐起身,抽了一本练习册写。 离运动会越近,班上就越不安分,运动会前一晚的自习课,有几个胆大的男生借着训练的由头溜出去,负责看自习的班委抓耳挠腮,看样子不像是要抓人,倒像是自己也想跟着出去玩。 温晟砚也溜了。 他的理由很正当:陪陈烁排练。 傅曜没找到合适的理由。 他转着笔,目光落在身旁空着的座位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今天的晚霞是粉色的,天边有朵云慢慢地飘过来,变成一只狗,又变成一个大拇指。 傅曜的视线跟着那朵云,一会儿向上一会儿向下,一会儿落在树梢,一会儿又看着路灯发呆。 对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傅曜正打算收回目光,忽然看见楼下有人在冲自己招手,他蹙眉,搭着窗户凑近了看。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被热昏了,不然怎么会看见温晟砚对自己招手。 他那位十分钟前找到理由溜出去的好同桌此时站在楼下,举起双手冲自己挥了挥,对他做口型,傅曜仔细辨认,看出对方是在叫自己下去。 这算什么?公然逃课? 傅曜搭在窗框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仅仅纠结了三秒,他就做出了选择。 一分钟后,傅曜出现在楼下。 温晟砚背着书包,见到他下楼,几步走过去,傅曜甚至来不及问他叫自己下来做什么,就被他拽着手腕拽走。 温晟砚一边拉着他往前走一边念叨“快点快点”。 傅曜被他拽着走,忍不住问:“什么事这么着急?天塌了?” 和温晟砚认识有一段时间了,渐渐的,他也学会了对方的冷幽默。 “差不多吧。”温晟砚说。 他一路带着傅曜走到废弃篮球场后的小路,拨开路边草丛,露出后面平整的草坪,以及—— 傅曜定睛一看。 一个狗窝。 说是狗窝,其实就是一个纸箱子掏了个洞,里面垫了几件厚衣服,一只土黄色毛发的狗趴在窝里,听见异响,先是警惕地起身,看清来人后又趴了回去,短短的尾巴在身后晃了晃,尾巴尖上的一点白色像棉花糖。 大狗身边,几只刚出生不久的狗崽正哼唧着,肥而小的身子努力往母亲身上凑,眼睛闭着,鼻子是湿漉漉的。 傅曜睁大了眼,嘴巴变成一个“o”,他蹲下,小心翼翼地凑近。 狗崽子闻到陌生气息,立刻开始叫。 温晟砚从书包里拿出几根火腿肠和羊奶,动作熟练地拖过狗窝边的两个碗,将碗里残留的脏东西用湿巾擦干净后,倒进掰成小段的火腿肠,推到大狗嘴边。 傅曜看得认真,他扭过头问温晟砚:“你养的?” “不是。”温晟砚戳戳其中一只黑白花色的狗崽,“之前是流浪狗,后来被学校收编了。” 大狗看样子和温晟砚很熟,也不咬他也不吼他,低头吃着他给的食物,尾巴偶尔晃一下。 傅曜看得手痒,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动作很轻地摸了摸狗崽的脑袋。 手感很好,又软又热,毛很浅一层,扫在手心里痒痒的。 他没忍住,每只都摸了一把。 一共五只小狗。 温晟砚蹲在狗窝边,手指被几只小狗当成了磨牙棒,被啃的都是口水也不生气,手翻过来,全部蹭在大狗的毛上。 他一边逗弄着几只狗一边和傅曜闲聊:“上周来的时候还没生呢,前天再来看,就从一只变成六只了。” “真可爱。”傅曜说,“打算给他们找领养吗?” “有主了。” 温晟砚抬抬下巴:“花色的那只,门口保安大爷要了,黑白这只许洋女儿很喜欢,你手里那只黄色的,胡洋洋准备带回家,怎么,你也想养一只?” 他随便问问,没指望傅曜能回答,因此也就错过了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喜爱和遗憾。 最胖的那只小狗是保安大爷要的小花,肥嘟嘟圆滚滚,看起来像个球,温晟砚戳一下就叫一声,像个发声玩具。 傅曜抚摸着大狗的脑袋,想到了什么:“你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给我看狗?” “不然呢?” 温晟砚贱兮兮地靠过来:“你也逃课了,现在咱俩是共犯了。” 男生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弯弯,五官还未完全长开,介于成熟和稚嫩之间,和平时冷脸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傅曜移开视线,垂眸,轻轻戳了下小花狗的肚皮。 小花狗哼了声。 第26章 运动会在三班学生的千呼万唤下,终于到来。 温晟砚到教室时,陈烁已经在座位上了。 往日能踩点就绝不早到的人今天破天荒起了个大早,穿着主持人专有的白衬衫黑西裤,头发还没来得及做造型,裤兜里揣着偷来的话筒,正在化妆。 “难得啊,你居然能起这么早。”温晟砚放下书包就凑过去看他化妆。 陈烁闭着眼,让同伴帮他打粉底,嘴上还不忘和温晟砚互掐:“我不像某人,天塌了也要先睡够再逃。” “懂什么。”温晟砚对桌上的瓶瓶罐罐很感兴趣,上手捣鼓,“这叫养精蓄锐。” “贪睡就是贪睡,找什么借口。” “彼此彼此。” 帮陈烁化妆的是个女生,温晟砚见过,高一开学代表全体新生发言,也是学播音主持的。 女生已经化好了妆,头发和陈烁一样,随意披散着,礼服也还没换。 见温晟砚在看自己,女生大方抬头,腾出一只手对他打招呼:“你好,我叫叶槿。” 温晟砚礼貌回应:“我叫温晟砚。” “我知道你。” 叶槿用粉扑沾了点粉底液,轻轻点在陈烁脸上,再慢慢拍开,一边和温晟砚说话:“年级第一,我们班主任说你文科可好了。” 温晟砚忙着摆弄那瓶粉底液,闻言也只是笑了下。 陈烁插嘴:“咱们砚子的理科也不差啊,是吧砚子?” “专心弄你的。” 温晟砚对着粉底液的泵头摁了一下,没掌握好力度,挤出来一大泵粉底液,糊了他满手背。 陈烁睁开一只眼睛看过来:“别乱动,这个牌子很贵的。” 温晟砚对化妆品的了解少之又少,看着两只手上的粉底液,他搓了搓,没搓开,倒是指尖变得黏糊糊的。 他玩得挺开心:“什么牌子?” “dw。” 看温晟砚茫然的表情,陈烁就知道,这家伙根本不清楚这些化妆品的牌子。 叶槿给陈烁扑上散粉定完妆,一转身,陈烁那瓶很贵的粉底液已经被温晟砚玩得只剩下三分之二。 她目光右移,温晟砚举着两只手,正在骚扰刚进教室的傅曜。 傅曜一只脚还在门外,甚至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一脸坏笑的温晟砚伸过来的两只手糊了满脸粉底。 他摸了摸脸上的东西,微微皱了下眉:“这是什么?” 温晟砚忙着抹匀手背:“粉底液。” 傅曜重复一遍:“粉底液?” 他看着明显白了一个度的指节,嘶了声:“你拿化妆品当玩具玩?” 手背上的粉底液有些已经干了,温晟砚又拿起桌上一个玻璃罐晃了晃,好奇发问:“哎,烁子,这又是什么?玻璃瓶里怎么还装矿泉水啊?” 陈烁微笑,一把将他手里的瓶子夺回来:“这是补水的。” 温晟砚“哦”了声:“用矿泉水是不是一样的效果?” 陈烁思考了下:“差不多吧。” “那你干嘛还要买它?” “你不懂。” 陈烁按着他的肩膀,把他带到自己的座位上,摁着人坐下:“用这个包装补水,比拿一个塑料瓶子补水要体面。” 他和叶槿对视一眼,点头。 温晟砚还没反应过来这是要干什么,额前垂落的碎发被陈烁用小夹子卡上去,叶槿换了个新粉扑,一手拿着粉底液一手拿着妆前隔离霜,二人淫笑着靠近。 温晟砚心中警铃大作:“你俩要干嘛?灭口?” 不至于吧……就因为他把陈烁的粉底液当橡皮泥玩? 陈烁一手按着他不让他乱动,一边拿了根皮筋帮他把多余的碎发扎起来:“什么灭口,能不能说点好话,这叫帮你打扮自己。” 他直起身,扯着嗓子招呼傅曜:“一起啊班长?” 傅曜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我就不用了。” 他要回座位,刚迈出一步就迈不动了。 第33章 温晟砚伸出两根手指死死抓住了他的衣摆,一双眼睛里写满了控诉:“你个背信弃义的。” “你别乱用成语。”傅曜想把自己的衬衫从温晟砚手里解救出来,却不想被对方误以为他要跑,于是那团被温晟砚攥在手里的布料立刻变得皱巴巴的。 叶槿忙着给温晟砚的脸涂隔离,随口说了一句:“一个人是化两个人也是化,别担心,我的化妆技术很好的。” 傅曜还试图挣扎:“我觉得没——” “有必要。” 温晟砚打断他的话,把傅曜抓得更紧了:“我觉得叶槿说得没错,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放,多你一个不多嘛。” 他拉着人不放,就这么纠缠的几秒钟里,陈烁掏出了另外一根粉红色的皮筋。 他帮傅曜扎头发,一边和温晟砚闲聊:“咱妹等会儿能不能来?” “来个屁。”温晟砚略略抬起下巴,方便叶槿给他上防晒,“他们老师看着呢,再说了,初中部离高中部有段距离,等她过来开幕式表演都结束了,你想让她看人跑步啊?” 叶槿给温晟砚弄好了妆前乳和防晒霜,插嘴:“他们老师管这么严?” “实验班,正常。” 陈烁对着镜子倒腾他那一头黑发,一手按着傅曜防止他逃跑:“她中考完,应该是要进高中部吧?” 叶槿拿着粉扑,示意温晟砚闭眼,后者顺从地将两只眼都闭上,听见陈烁的话,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嗯。” 给温晟砚化妆比想象中容易得多,这家伙极其配合,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叶槿猜测多半是因为好奇能给他化成什么样。 “好了。”叶槿后退一步,满意地看着凳子上的人,“我就说我化妆技术很好的嘛。” 她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自己带来的化妆包上,她打开,翻出一对美瞳。 温晟砚伸长脖子:“这又是什么?” “美瞳啊。” 叶槿拆开那个小盒子,思考了一会儿,又放回去:“哎算了,应该在化妆前给你戴的。” 她转而看向傅曜:“要不……” 傅曜看过来。 三颗脑袋都盯着他。 叶槿举起美瞳盒:“学霸,你来?” 傅曜张口,刚要拒绝,温晟砚就抢在他之前替他答应:“他很乐意。” 傅曜气笑了:“我什么时候说过?” “现在啊。”温晟砚靠在桌上,抬起胳膊肘碰碰他,冲他挤眉弄眼,“你看,蓝色的,多好看。” 傅曜表情微妙:“你,是认真的。” “当然。” 温晟砚翘着二郎腿:“我以陈烁下个月的体重发誓,你戴上绝对帅惨了。” 不远处的陈烁吼他:“你个王八蛋用什么在发誓!” 温晟砚回头冲他做鬼脸,再转过来,傅曜已经戴上了美瞳,叶槿在帮他化妆。 温晟砚看了一会儿就无聊了,起身去找陈烁。 运动会两天不上课,按照正常时间放学,没有早晚自习,允许学生带手机。 温晟砚和孙向阳胡洋洋两个人蹲在教室后门打游戏,陈烁玩到一半被叶槿叫走去对稿子,临走前将打了半局的手机塞进温晟砚怀里。 温晟砚玩得入迷,直到李芸进来喊所有人去操场集合,他才把手机揣回兜里,起身跟着另外两人下楼。 胡洋洋报名了不少项目,统一订制的班服外面罩了件篮球背心,憨厚的脸上是藏不住的激动与兴奋。 孙向阳揽着胡洋洋的肩膀,调侃道:“哟,今天这么帅,准备拿几个第一名啊?” 胡洋洋扬起下巴,伸出五根手指。 温晟砚咬着颗从陈烁包里翻出来的棒棒糖,瞥了他俩一眼。 胡洋洋一脸高深莫测:“all in。” 温晟砚挑眉。 孙向阳配合着鼓掌。 温晟砚轻笑,摇了摇头。 “在看什么?”身边多了个人,温晟砚知道是谁,放下手机,抬头。 傅曜换了班服,衣服版型算不上好,好在他用脸和身材撑住了。 温晟砚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他的眼睛。 叶槿给的那双蓝色美瞳颜色不深,蓝中混了点灰色,灰蓝色向外扩散,颜色跟着淡下去,锁边一圈是黑色。 傅曜本来的眼睛颜色是褐色,温晟砚看习惯了他原来的样子,再看见新皮肤,一时间觉得无比新奇:“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戴着会痛吗?” “有一点。” “痒吗?” “不。”傅曜轻轻摇头。 他说一句话,眼睛就跟着眨一下,那一抹灰蓝忽闪忽闪的,引得温晟砚凑得更近。 “嗯……”他屈起食指抵着下巴,“是挺好看的。” 傅曜看着他。 温晟砚忙着研究他美瞳的颜色,没注意到两人逐渐靠近的距离,等他终于研究好了,一抬头,傅曜那张脸离他不到十厘米。 对方眨了下眼。 温晟砚皱眉:“你眼睛不舒服吗?怎么一直眨眼?” 因为他这句话,剩下的半个开幕式,傅曜再没跟他说话。 运动会的气氛格外热烈,所有人都很兴奋,温晟砚咬着吃完的糖棍,拆第二根棒棒糖的动作很熟练,拆完糖纸正要放进自己嘴里,余光一扫,橙色棒棒糖拐了弯,被他不甚温柔地塞进傅曜嘴里。 “哎,”温晟砚偏着脑袋,低声,“你眼睛要是真不舒服,就去把美瞳摘了吧,闷出问题怎么办?” 傅曜咬着糖,声音闷闷的:“没有不舒服。” “那你……好了好了,我不说了。” 傅曜的脸色不太对劲,温晟砚及时止住话头。 傅曜含着糖,叫他一声:“你……” 温晟砚叼着新拆的一根棒棒糖看过来。 “你,就是,之前有没有女孩子跟你表白过?” “表白?” “就是喜欢你想跟你谈恋爱的意思。” 温晟砚“哦”了声:“我知道这个词,不用你解释。”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本耷拉着的眼皮掀起,眼神里带了点探究和好奇:“怎么?跟我表白的女生里有你喜欢的?” 傅曜闭了闭眼,重重叹了口气。 他说:“谁暗恋上你真是倒大霉了。” 温晟砚只觉得莫名其妙。 这家伙脑子被太阳晒晕了吗? 他来不及多想,下一个就是三班方阵进场。 “接下来是高一三班。看,他们挥舞着双手,笑容灿烂,昂起的头颅是骄傲的象征。” 温晟砚嚼碎糖块:“这进场的词儿谁写的。” 太假了。 主席台上的陈烁做了个发型,念完进场词后,抽空和方阵里的好友对视一眼,两人同时伸出一根中指。 默契,无需多言。 念完一堆乱七八糟的,三班学生分散站好,等待了几秒,音乐响起。 温晟砚一听这音乐就头疼。 哪怕到了现在,他还是没记住所有的舞蹈动作。 和他比起来,傅曜顺利得多。 起码没左脚踩右脚。 一段可以和广播体操的整齐度媲美的舞蹈结束后,温晟砚的小白鞋上多了几个黑脚印,全是他自己踩的。 傅曜鞋上也有。 温晟砚踩的。 下场的时候傅曜没忍住,靠过来:“怎么一点舞蹈天赋都没有,同桌。” “你有?”温晟砚嘴硬,“我看你的水平跟我差不多。” “是吗。” 傅曜轻笑,意有所指:“我好歹没把别人的鞋给踩出黑脚印来。” 温晟砚一手比刀,做了一个砍脖子的动作。 第27章 冯秋瑶过来时,陈烁正在和温晟砚决斗。 他掐着温晟砚的脖子怒吼:“你把糖都吃完了?一根都没给我留?一根都没有?” 温晟砚咬着糖棍,眼神飘忽。 陈烁更加悲愤了:“畜生!” “哥。”冯秋瑶及时出声,从暴怒的陈烁手里救下了温晟砚。 听见她的声音,陈烁立刻收手,切换回温柔邻家大哥哥的形象,对着冯秋瑶挥了挥手,笑得灿烂:“来啦?” 冯秋瑶被他这一声喊得起了鸡皮疙瘩,抖了抖肩膀:“怎么了你这是?终于被我哥的魔鬼训练逼疯了?” “没有,怎么会呢。” 陈烁勾着温晟砚的肩膀,笑得有几分咬牙切齿:“只是某人把我书包里的五根棒棒糖全吃完了而已?” 冯秋瑶瞪大了眼:“全吃完了?” 温晟砚狡辩:“不是我。” 他抬起一只手,握拳,大拇指指向身后不远处正在登记的傅曜:“傅曜也有份。” “少来!他能吃多少?” 陈烁骂他:“吃这么多也不怕蛀牙。” “就是!”冯秋瑶跟着附和,“好歹给我留一个啊!” 陈烁猛地扭头:“你说什么话呢!” “好啦好啦。” 第34章 温晟砚被陈烁勾着,说话都是嘟嘟囔囔的:“我请你俩吃面?” 冯秋瑶抢先开口:“要吃校门口左边那家!” 落后一步的陈烁只能以加大手上的力度来表达同意。 哄好妹妹和好友的温晟砚伸长脖子,喊了一声:“哎!” 傅曜登记好自己的名字,闻声抬头。 “中午请你吃饭?”温晟砚伸出四根手指晃晃,“就我们四个。” “行。” 在胡洋洋的软磨硬泡下,他和温晟砚报名了两个项目,傅曜是立定跳远,至于温晟砚—— 傅曜的目光向不远处的实心球场地偏移。 报名了实心球。 温晟砚被分在了下午那一组,傅曜的立定跳远还有几个人就轮到他。 阳光毒辣,三个人排排坐在主席台边的台阶上。 陈烁坐在中间,打着一把黑色大伞,温晟砚和冯秋瑶一左一右把他挤着,一个手里拿着小电风扇,一个手里拿着几瓶矿泉水。 冯秋瑶举着小电风扇,眯眼看着操场上乌泱泱一群穿运动服的人。 温晟砚递过去一瓶拧开的矿泉水:“你们班主任放你出来了?” “嗯。”冯秋瑶包着一大口水,咽下去后开口,“他让我们做两节课的卷子,先做完的就能出来。” 陈烁低头,张大嘴等着温晟砚喂他水。 温晟砚骂他:“懒不死你。” “这是你对我的补偿。”陈烁咽下去一大口水,好悬没把自己噎到,“谁让你偷吃我棒棒糖的。” 他伸长脖子,看着远处沙地的一群人。 他用肩膀撞了下温晟砚:“班长报名了几个项目啊?” 温晟砚竖起一根手指。 “就一个啊?” “又不是参加的越多越好。” “倒也是。” “怎么还没结束。”冯秋瑶张大嘴对着小电风扇喝风,“我饿了。” 温晟砚瞥了她一眼:“没吃早饭?” 冯秋瑶仰头看天,打了个喷嚏:“吃了,又饿了不行啊?” 陈烁再次用食指狂戳温晟砚:“都怪你哥。” 三个人嘻嘻哈哈,打闹间,傅曜已经跳完,甩了甩凌乱的头发走过来:“聊什么呢?” “聊中午吃什么。” 温晟砚递给他一包湿巾让他擦汗,拍拍裤子起身:“门口那家面馆,行吗?” 傅曜点头后,温晟砚踢了踢身旁的人:“起来,吃饭了。” 陈烁一把蹦起,将伞塞进温晟砚手里,摩拳擦掌:“我要吃干拌米线,加煎蛋。” “没意思。”冯秋瑶哼了声,“煎蛋要配汤面才好吃。” “你不懂,两个干噎的食物组合在一起会十分好吃!” “噎死了怎么办?” “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没品味。” 两个人跑在前面,一边拌嘴一边跑远了。 温晟砚举着陈烁的黑伞。 那种养孩子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身边靠过来一团热乎乎的东西。 傅曜整理着碎发,偏头,看向温晟砚:“不去吗?” “去,当然要去。” 温晟砚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替他挡住大部分太阳:“走吧,再晚两步,那俩就该把面馆老板一起吃了。” 因为运动会,学校周边的餐馆都坐满了人,等他俩慢吞吞地赶过去,陈烁和冯秋瑶已经点好了要吃的面。 “这儿!”陈述抬起胳膊,对着门口二人挥手,等他们过来,指了指墙上大红色的菜单,“我俩点完了,砚子你还是吃清汤的刀削面对吧?” 得到温晟砚的肯定后,陈烁看向傅曜:“你呢班长?” 冯秋瑶在用筷子戳小碟子里的腌萝卜块,被温晟砚伸过来的筷子尾部不轻不重打了下手。 傅曜扫了一眼菜单。 他不太饿,随便点了碗小面。 等待面条上来的时间,四个人聊着些有的没的。 隔壁桌是几个大叔,除了面条还要了几瓶啤酒,衣服撩到胸口,露出被汗水打湿的滑腻肚皮,正大声讨论着孩子的教育问题。 面条端上来,陈烁和冯秋瑶跟饿了几辈子一样,狼吞虎咽。 傅曜虽然不饿,但看他们吃这么香,也吃了不少。 倒是温晟砚,吃了没几口就放下筷子。 傅曜挑出小面里的几片辣椒壳,瞄了一眼身旁人的碗:“你不饿?” “嗯。” 对面两个人的碗底只剩下一点汤,温晟砚还剩下大半碗,汤面上几朵葱花被他戳得碎碎的。 下午温晟砚还有项目要参加,傅曜担心他会饿,回学校的路上买了点面包,提着袋子进教室时,班上大部分座位都还空着。 温晟砚趴在桌上,继续玩他的开心消消乐。 他已经有点困了,又舍不得放弃七十五连胜,强撑着不让自己睡过去。 头顶忽然一沉,温晟砚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睁开,因为困倦,声音也是懒洋洋的:“做什么?” “头顶长蘑菇了。”傅曜开玩笑。 温晟砚晃晃脑袋,头顶的东西慢慢滑下来。 一块被做成蘑菇造型的面包,豆沙馅满得都溢出来。 傅曜在他身边坐下,掏出手机。 温晟砚掂了掂那块面包:“哪儿买的?” “门口。” 温晟砚点了下头,点开和傅曜的聊天界面准备转账。 傅曜忙着和沈佳黎发消息,头也没抬地说:“上次那家章鱼小丸子还不错。” 温晟砚输密码的动作停下。 他垂眸,看着圆鼓鼓的蘑菇面包,半晌,笑了声,笑声短促。 “行——”他拉长声音答应道,“请咱们大学霸吃一百个。” “撑死我?” 午休结束,又过了半个小时,下午的比赛项目继续。 四个人,冯秋瑶要回去上课,陈烁被播音老师拎走,唯一有空的只剩下傅曜,陪温晟砚的任务就落到了他身上。 实心球比赛场地,傅曜举着陈烁塞给他的伞,抱着温晟砚换下来的班服,站在人群外,注视着那人。 天蓝色的运动背心后面印着“伍县一中”几个字,白色短裤下摆印着几条横杠,少年额前的碎发被全部撩上去,露出完整的五官,下巴处那颗小痣看得并不清晰。 似乎是觉得太阳太晒,温晟砚眯着眼,神情有几分不耐,排在两个男生后面,双手插兜,嘴里嚼着学生志愿者给的口香糖醒神。 傅曜身旁的男生看上去也是在陪朋友,手里乱七八糟抱了一堆东西,伸长脖子张望,问傅曜:“哎,同学,这实心球什么时候能比完啊?” 傅曜摇头。 男生长叹一声,抱怨道:“晒死了。” 傅曜看了他一眼,低头,怀里的衣服大半都被阳光晒着,他挪动手臂,黑伞将他和温晟砚的东西全部挡住。 温晟砚前面的男生是练体育的,长得人高马大,手臂肌肉明显,橘色的实心球在他手里像个迷你皮球,轻轻松松就扔了出去。 周围响起一阵惊叹。 裁判员记下他的成绩。 男生过后就是温晟砚。 和那人比起来,温晟砚看上去毫无优势。 有认识温晟砚的,和他开玩笑:“行不行啊,学霸,别把胳膊抡折了。” 温晟砚弯腰抓起一颗球,轻嗤一声:“行不行待会儿不就知道了。” 他后退半步,确定没有超过地上那条白线后,举起两条胳膊,后仰,腰部发力,动作迅速且利落地将实心球甩出去。 实心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一下落地。 扔出了和前面那个体育生一样的距离。 傅曜挑眉,身旁的男生惊呼:“哟,这么厉害啊。” 温晟砚又扔了两次,最终成绩和体育生一样。 他甩了甩头发,冲刚才开自己玩笑那人说:“怎么样?” 那人竖起大拇指。 实心球比完,温晟砚就没事做了。 他回到傅曜身边,接过对方给的湿巾和矿泉水,擦着手掌上的灰和小石子。 傅曜举着伞的手有些酸痛,他换了只,替温晟砚挡太阳。 “好厉害啊,同桌。”他说。 温晟砚面上不显,故作平静:“还行吧。” 傅曜一哂。 下午没课,李芸和许洋自然不会在这样的日子拘着学生,校门开着,保安负责他们的安全,其他的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温晟砚本来想带傅曜去吃章鱼小丸子,顺便给冯秋瑶带一份回来,却被陈烁勾着肩膀带去和孙向阳胡洋洋几个人聚餐。 他不想去,陈烁缠着不让他走。 陈烁原话是这样的:“走嘛一起嘛,再不参加集体活动,你就要变成真蘑菇了,难道你想改名叫温蘑菇吗?” “去。”温晟砚按住他的脸,推开,“难听死了。” “哎呀你就一起呗。” 陈烁扒着他,不忘叫上傅曜:“一起啊班长。” 第35章 傅曜也想拒绝。 然后衣摆再次被温晟砚抓住。 “走吧,傅蘑菇同学。”温晟砚微笑,不让他有开口拒绝的机会。 第28章 两个蘑菇在互相拉扯。 傅曜:“撒手。” 温晟砚:“不要。” 傅曜:“你扯着我菌柄了。” 温晟砚:“?” 这家伙还真拿自己当蘑菇了? 陈烁早跑去找孙向阳了。 温晟砚松开扯着傅曜的手,转而勾住他的脖子,冲他挑眉:“是不是还要给你拿个小太阳让你进行光合作用啊?” 傅曜抬头看天。 一轮夕阳正缓慢下沉。 “这个天气……不需要小太阳吧?”傅曜说。 除非温晟砚想把他烤成蘑菇干。 就这么磨蹭一会儿的功夫,校门口已经挤满了不少结束比赛项目出来吃饭的学生。 温晟砚靠着傅曜,一条胳膊垂在身侧,脚尖轻点,等着陈烁过来。 他留意到身边人的不自在,抽空瞥了他一眼:“你家有门禁啊?” “没有。”傅曜低头看着手机,眉宇间染上几分烦躁,“我妈让我早点回去,她不会调电视节目。” 温晟砚的大脑被这句话给短暂烧干了一会儿:“你妈妈?”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着傅曜书包上的挂饰,随口说道:“那要不你先回去?改天再一起吃?” “不用。” 傅曜摁断沈佳黎打过来的视频电话,再抬头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他侧头看向挂在自己身上的温晟砚,抖了抖肩膀:“走吧,温蘑菇同学。” 陈烁和孙向阳已经往这边走来,一起的还有胡洋洋,班上其他几个男生,杨晴烨也在。 一看见杨晴烨,温晟砚下意识把傅曜挡在身后。 傅曜疑惑:“干嘛?” “怕你的菌盖被人摘了。” 温晟砚盯着杨晴烨,胡乱说了一句。 傅曜皱眉:“你在说梦话吗?” 温晟砚一脚踩在他鞋上。 “砚子!”陈烁冲他招手。 两个人过来。 大概是提前打过招呼,孙向阳跟胡洋洋两个人看见傅曜没什么反应,十分自然地打了个招呼。 温晟砚勾着蘑菇同伴的脖子,听着几个人商量去哪里吃饭。 陈烁凑过来,下巴靠在温晟砚肩上,打了个哈欠:“你说,杨晴烨会不会和班长打起来?” 温晟砚正低头摆弄自己的衣服,头也没抬:“他不是你叫来的?” “我叫他来干嘛。”陈烁撇嘴,“是高锋叫的,他俩关系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傅曜听了一耳朵他俩的对话:“谁要打我?” “哦,杨晴烨。” 温晟砚指了指正在和胡洋洋说话的男生:“就那个。” “他干嘛打我?” “他觉得是你抢了他的班长,前一阵脸黑成那样你都没注意?” 陈烁插嘴:“他脸不是本来就黑吗?” 温晟砚看他一眼:“待会儿他连着你一起打我可帮不了你。” 陈烁不解:“他为什么要打我?” “谁让你说他黑。” 打趣间,几个人挑好了吃饭的地方,胡洋洋带着他们去。 离平时放学的点还有半个小时,乌泱泱一群人走在大街上,温晟砚和傅曜走在后面,跟着领路的胡洋洋。 胡洋洋七拐八绕,带着身后七八个人进了一条小巷子,又走了几分钟,穿过狭窄的巷道,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条美食街。 孙向阳伸长脖子看了看,拍拍胡洋洋的肩膀:“可以啊老胡,我还以为你要把我们拐去卖了呢。” “咱不是那样的人。”胡洋洋一边说着一边走进一家火锅串串店。 店里坐了不少客人,空气中漂浮着火锅底料煮开后的香味与辣味,老板拴着围裙出来招呼,显然已经很熟悉胡洋洋了:“今天放学这么早啊?” “嗯,”胡洋洋指指身后一群人,“老板,要个大桌,中辣。” “好嘞。” 老板点完人头,转身进后厨忙活。 陈烁看上去很兴奋,他跟孙向阳两个人四处张望,嘴里还在念叨:“咱们这小地方还有这种店?” 胡洋洋放下书包:“上个月新开的,怎么样,还不错吧?要吃什么自己拿啊,我不伺候人。” 孙向阳已经从消毒柜里拿出来两个碗:“谁要你伺候了,等着吧,今天不把你小子吃的光着屁股回家。” 胡洋洋“切”了声,转头看向温晟砚:“砚子,你和班长自己去拿串串和饮料,别客气。” 温晟砚举起手,比了个“ok”的手势。 店里人满为患,他带着傅曜从几桌客人身边穿过,来到放调料和食材的冷冻柜旁。 陈烁忙着和孙向阳一起宰胡洋洋,把他这朵蘑菇抛在了一边,好在那人还算有良心,没把他的书包一起给抛出去。 火锅店的碗是塑料的,温晟砚屈指敲了敲,得到几下沉闷的“嘚嘚”声。 他猜测傅曜应该没怎么来过这种店,不然…… 温晟砚的视线落在身后的人身上。 这人也不会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己。 他拿着碗问傅曜:“佐料要我帮你打吗?” “嗯?”傅曜打了两个喷嚏,空气中的辣味实在是太呛鼻子,他揉了揉鼻尖,没听清温晟砚的话,“你说什么?” 温晟砚已经拿过了他手中的碗。 看着对方熟练地夹葱花,打蒜泥,傅曜没由来地来了一句:“你经常帮别人?” 温晟砚倒了点调味盐在碗底,闻言只是轻轻“嗯”了声:“我妹。” “冯秋瑶?” “我就她一个妹妹。” 一大夹子香菜被温晟砚抖落下去一半,他扭头问傅曜:“香菜要不要?” 傅曜摇头。 兜里的电话摁了静音,从他进火锅店的那一刻振动就一直没停过。 沈佳黎的电话不断打进来,大有傅曜不接就不停下的架势,奈何她儿子今天铁了心要在外面吃饭,对沈佳黎的消息权当没看见。 又一通电话打进来,因为无人接听自动挂掉之后,沈佳黎像是死了心,没再打过来。 傅曜松了口气,顿觉轻松不少。 温晟砚抽空看了一眼他:“你家里人催你回去?” “没有,骚扰电话。” 傅曜不愿意多说,温晟砚也就不多问。 火锅煮开需要一阵,几个男生挑了几大盘子的串串端回来,老板正帮他们调火。 铁锅里的暗红色汤底翻滚着,泡泡一个个炸开,几十根木签投进去,食材立刻裹上一层红。 陈烁抱着几瓶凉茶饮料回来,一人一瓶分过去,分到杨晴烨时,他摆手,从脚边拿起另外一个啤酒拉罐。 高锋凑过来:“哟,还喝酒啊?” “吃火锅不配啤酒,有什么意思。” 杨晴烨拉开拉罐,倒进冻好的杯子里,一个个问过去:“你们要不要?” 温晟砚只顾着看自己下的串串熟没有,没空搭理他。 十六七岁的年纪,对什么都好奇,杨晴烨的话勾得其他几个人蠢蠢欲动,也叫了几瓶啤酒。 一桌人,除了温晟砚,傅曜和陈烁,每人都点了一瓶啤酒。 孙向阳倒了一杯分给温晟砚:“砚子要不要?” “我不要。” 孙向阳于是将那杯啤酒推到傅曜手边。 “谢谢,我也不喝。” 孙向阳看向陈烁。 “我不要,喝了明天去上课我老师能抽死我。” 孙向阳没说什么,杨晴烨笑了声,意有所指:“就你一个人学播音,怎么还有两个人不喝?” 傅曜掀起眼皮看过去。 锅里的串串都煮熟了,温晟砚捞起两串牛肉,放进陈烁和傅曜碗里,语气平淡:“喝多了出去耍酒疯吗?” “啤酒而已又不醉人。” 似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杨晴烨又叫了几瓶啤酒。 路边的路灯慢慢亮起,火锅店逐渐热闹起来,一桌男生喝着饮料,嚼着串串,聊着些有的没的,在酒精的作用下,几个人胆子越来越大,话题从学校转到其他地方。 不知道第几瓶啤酒下肚,几个人都有些脸红。 高锋打了个嗝,一条胳膊压在桌上,一手拿着筷子,神秘兮兮地对他们说:“哎,咱们学校高二有个学长被停课回家了,知道为什么吗?” 傅曜挑着碗里的菜,留神听着。 孙向阳戳着肉串,满不在乎:“违反校规了呗,这有什么稀奇的。” “你猜对了一半。” 高锋冲几人挤眉弄眼:“我听我哥说,他是因为早恋被叫家长才停课的。” “多大的事啊。”胡洋洋擦了擦嘴,“学校早恋的还少吗?” “那可不一样。” 高锋放下筷子:“知道为什么就他一个人被停课吗?” 杨晴烨插嘴:“被他们年级主任抓了?” 第36章 “因为他不止谈了一个!”高锋满脸通红,眼神兴奋,“他谈了俩,还不是两个女的,是一个男的一个女的!” 傅曜挑菜的手停了下。 其他人也被这话给惊到,爆出几句粗口。 “我操,牛逼啊,吾辈楷模。” “咱学校还有同性恋?” “有什么好稀奇的,这种人世界上多了去了。” 高锋似乎很满意他们的反应,他喝了口啤酒,接着说:“他被抓到就是因为在走廊和他男朋友亲嘴,被他女朋友给看到了,当场给人家气哭了,冲上去就骂,三个人又吵又打的,把年级主任给招来了,不然还不知道要瞒到什么时候呢。” 胡洋洋一脸震惊:“两个大男人在走廊亲嘴?” 孙向阳猛地一拍桌子:“这我见过啊,我妈的面馆之前来过一对,其中一个男的还化妆打唇钉呢,被另外一个又黑又矮的抱着,我在收银台收钱呢,一抬头,两个人就亲上了,我的妈,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陈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还看他们亲嘴啊?” “什么啊,又不是我想看的,碰巧看见了而已。” 杨晴烨嗤笑一声:“两个男的也不嫌恶心。” “还有两个女的呢。” “那又谈男的又谈女的算什么?人妖啊?” “博爱还差不多。” “哈哈哈哈哈……” 不知道是谁先将这个话题丢给温晟砚:“砚子怎么看?” 所有人纷纷看过去。 男生将一串蘑菇从木签上撸下来,顶着他们期待的目光,薄唇轻启,吐出几个字:“是有点恶心。” 其他人哄堂大笑。 傅曜垂眸,扯了扯嘴角。 聚餐一直到晚上十点,吃得肚子溜圆的一众人才起身,有几个喝多的勾肩搭背,嚷嚷着明天继续。 陈烁没喝酒,和孙向阳负责送胡洋洋回家,和温晟砚在火锅店门口道别。 火锅有些辣,温晟砚吃了不少,此刻胃有些泛疼,他蹲在路边,一手揉着肚子,眼睛盯着对面的店面招牌发呆。 傅曜拿着一瓶矿泉水过来,拧开瓶盖递给他:“给。” 温晟砚接过,喝了小半瓶。 灼烧的胃部这才好了点。 他翻出手机打车,傅曜就蹲在他身旁,也不说话,倒真像朵蘑菇了。 蘑菇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温晟砚。” “嗯?” “你真的觉得,同性恋很恶心吗?” “问这个干嘛。” 温晟砚看了几个打车软件,最终选择走路回去,他熄灭屏幕,扭头看向身旁的人:“那你呢?你又怎么看?” 傅曜张了张嘴,垂着脑袋,声音闷闷的:“我觉得,还行。” “是还行。”温晟砚打了个哈欠,“管他呢,跟咱俩又没关系,咱俩又不是同性恋。” 傅曜没说话。 温晟砚觉得他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揉着肚子起身准备回家。 傅曜叫住他:“温晟砚。” 温晟砚回头。 傅曜深吸一口气,斟酌着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的身边出现了这样,就是,喜欢同性的人,你会讨厌他们吗?” “你今天好奇怪。”温晟砚蹙眉,还是回答了他的话,“我说了,那跟我没关系,反正我不会喜欢。” 他摆摆手:“很晚了,早点回家,我先走了。” 走出去几步,温晟砚再次回头。 路灯下,少年的身影格外落寞。 第29章 第二天的运动会,温晟砚没见到傅曜。 上午十点,长跑比赛进行到一半突然变天,原本湛蓝的天空阴云密布,不多事就下起了大雨。 温晟砚打着伞蹲在主席台边,对着操场发呆。 “在看什么?”陈烁抱着一堆零食从旁边挤进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 “看人。”温晟砚打了个哈欠。 陈烁撕开一包薯片,低头闻了闻,抓了一片塞进嘴里,口齿不清道:“看谁?有你喜欢的女生啊?” 温晟砚腾出一只手要了一把:“有个屁。” “那你看谁?哦——我知道了,你在找傅曜,对不对?” 温晟砚嚼着薯片,瞥了一眼身旁兴奋的好友:“你表情能不能不要那么猥琐?” “我哪里猥琐了?”陈烁用肩膀撞了下他,“你俩关系都这么好了?” 温晟砚含糊应了声。 一直到下午的两节自习,傅曜才来。 窗外的乌云已经散了,雨还在下,温晟砚出门穿的短袖,他没想到会突然下雨,雨后的凉意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抬手要关窗。 头上一沉,眼前一黑。 温晟砚掀开在眼前晃来晃去的衣摆,余光瞥见身边空了一个上午的座位多了个人。 盖在自己头上的是傅曜的外套。 “我还以为你要请一整天假。” 傅曜看了一眼黑板上李芸留下的作业,回答他:“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温晟砚穿上他丢给自己的外套:“那你怎么又改主意了?” “作业还在学校。” 温晟砚打了个哈欠,没怎么在意他的话。 李芸布置的作业不少,大有把放掉的这两天都补回来的意思,温晟砚转着笔,笔尖轻点着作业本,转头,在看清傅曜的脸后,手里的笔“哒”一下按在桌上。 他皱眉,盯着对方泛红的侧脸:“你被人打了?谁?” 傅曜没回答,温晟砚便自己猜下去:“该不会真是杨晴烨打的吧?” 傅曜大概是被这个猜测逗笑了。 “没谁。”他说,“回家晚了没看路摔了一跤。” “我看起来很像傻子吗?”温晟砚面无表情。 摔能把脸摔成这样? 他翻了一页练习册:“哪天我也去摔一跤试试。” “这又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傅曜拉开书包,递给温晟砚两本资料,“新的,拿去,有不会的问我。” 温晟砚接过,翻了翻:“你以前学校用的?” “嗯,效果不错。” 傅曜将刚才的话题带过去,温晟砚没再问自己被打的事。 被打的那半边脸还隐隐作痛,傅止山用了比沈佳黎大十成的力气,扇得傅曜半边身子偏过去。 昨晚一回去,原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沈佳黎一见到他就开始哭,一边哭一边闹,身旁的傅止山跟着看过去,眼神平静。 傅曜站在玄关处,墙上的射灯投下来,身后的影子在门上被无限拉长。 被辣椒刺激的胃迟一步感到疼痛。 他被发疯的夫妻俩一人扇了一巴掌,红肿的半边脸冰敷了半个小时仍未消肿,清醒过来的沈佳黎敲着他的门,要和他道歉。 傅止山给儿子请了半天假,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知错就改的父亲角色。 傅曜坐在书桌前,一手拿着毛巾包着的冰袋,轻轻摁着脸。 卧室门被沈佳黎一刻不停地敲着,声音里带着愧疚:“小曜,开开门,跟妈妈说说话好不好?” “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错了。” “你不能怪妈妈,我也是为了你好,外面坏人多,你在外面待那么晚很危险。” “也别怪你爸爸,我们都是为你好。” “小曜?小曜?” 沈佳黎的声音听得不太真切,傅曜忽然觉得烦躁,他一脚踹翻了身旁的凳子,凳子落地,“咚”一声巨响,打断了门外人的自我感动。 耳边的噪音终于消失。 第二天早上起来,傅曜特意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的男生面色疲惫,黑眼圈不甚明显,前一晚被打过的左脸已经消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没想到温晟砚一下就看了出来。 早知道就该再晚点来。 身旁的人穿着自己的外套趴在桌上,一只手垫在下巴处,一手翻着他给的两本新资料,偶尔皱一下眉。 就像他说的,他不是傻子,傅曜的脸一看就是被扇的,而且打他的人下手还不轻。 小时候温安桥打他也这样。 “哎。” 手臂被戳了戳,傅曜低头,看着温晟砚戳着自己胳膊的手:“做什么?” “下周要开家长会你知不知道?” “下周?” “嗯,”雨又开始下,温晟砚关了一半窗户,才觉得没那么冷,“家长会开完就是期末考试,考完就放暑假。” “你暑假怎么安排?”傅曜问他。 “再说。” 温晟砚收回手指,换成用笔在傅曜的草稿纸上画小人。 他画了两个圆圈,点了两个小黑点,小人耷拉着脸,看起来快要哭了。 傅曜看着,伸手,将小人向下撇的嘴角往上画了几笔。 温晟砚说:“丑。” 傅曜反驳:“比哭脸好看。” 哭脸小人变成笑脸小人,还多了个同伴。 两个笑脸小人手拉着手,在黄底横杠的草稿纸上跳跃。 第37章 时间过得很快,三个雨天两个晴天过后,一中高一年级迎来了开学以来的第一次家长会。 家长会前两天,温晟砚给蒋艳红打电话。 屋外蝉鸣声不断,路灯下,几只流浪猫在墙头跳来跳去,扯着嗓子发出嘶哑难听的叫声。 蒋艳红刚下班就接到了他的电话:“喂?” “妈,你明天能回来吗?” 蒋艳红没反应过来,下意识以为又是温安桥和他吵架了:“怎么了砚砚?你爸又发疯了?” 温晟砚顿了下:“没……” 他咬着笔,斟酌着开口:“就是……后天家长会。” “后天?”电话那头,蒋艳红正在锁门,“上午?” “嗯。” “我看看……哦,能回来。” 确定门锁好了后,蒋艳红提起包包,踩着高跟往家里赶:“想妈妈了?” “嗯。” 许久未见的母子俩聊着天,大部分都是温晟砚在说话,蒋艳红负责听。 听着听着,对面的人忽然住了声。 “怎么了?”蒋艳红问,“困了?” “没。”温晟砚扑在床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 灯光晃眼,晃得他打了几个喷嚏。 他偏头,看着窗外的路灯。 “妈,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吧。” “就是,你对同性恋,怎么看?” 他那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傅曜的不对劲,回到家后思考了半天也没能猜到是哪里不对劲。 他将这一切都怪在自己迟钝的感知力和低情商上面。 “同性恋?”蒋艳红的声音听起来很困惑,“怎么突然问这个?是身边的朋友吗?” “不是!” 温晟砚翻身坐起,抓着头发,说话颠三倒四的:“就是,呃,反正、反正我不是。” 蒋艳红:“……”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温晟砚:“不不不,我的意思是,陈烁也不是冯秋瑶也不是!” 解释了半天,成功把两个人都给带偏的温晟砚彻底闭嘴。 从他开口说关于这个话题的第一个字开始,蒋艳红就一直保持沉默。 温晟砚小心翼翼地叫了她一声:“妈?” “嗯。” “那个……” “你是怎么看的?” 问题再一次抛回给了温晟砚。 顶着一头在床上滚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温晟砚思考了半天,憋出来俩字:“哇偶。” 蒋艳红笑出了声。 聊到很晚,温晟砚也没得到一个准确的回答,倒是做了一晚上噩梦。 梦见自己在被一个男人表白。 这个噩梦过于真实,以至于他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还有些恍惚。 一想起在梦里,对方要亲过来,温晟砚就一阵恶寒。 蒋艳红是在下午回来的。 温安桥没去接,温晟砚一下课就赶过去。 傅曜看着那人匆忙的背影,转回来,问陈烁:“他怎么了?” 陈烁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好像是蒋阿姨回来了,砚子去接她,所以今天不留下来和我们一块写作业了,他没和你说吗?” 傅曜摇头。 冯秋瑶埋头写题,随口说:“可能是忘了吧。” 高考过后就是中考,冯秋瑶最近几天很焦虑,连带着温晟砚也跟着一块焦虑,傅曜说这是正常情况,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陈烁最近也没那么跳了,也不像之前那样,在冯秋瑶写作业的时候凑过去嬉皮笑脸地捣乱。 温晟砚如此评价:野人开智了。 写完作业已经是九点,学校里的学生走完了,陈烁负责送冯秋瑶回家,傅曜一个人,检查好教室的门窗和电闸,离开前带走了温晟砚给的零食。 出了校门,傅止山的那辆黑色轿车正停在门口等他,副驾驶上的沈佳黎冲他招手。 傅曜想装看不见,奈何校门口就这一辆车,还是自家的,他再磨蹭,也不得不上去。 傅止山在打电话,沈佳黎捧着杯冰奶茶喝着,扭头问傅曜:“明天的家长会,妈妈和爸爸一起来好不好?” 傅曜戴上耳机,没什么太大的反应:“随便。” 反正他说话从来都没用。 第30章 傅止山在开车,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人。 傅曜再怎么不情愿,第二天的家长会,傅止山还是带着沈佳黎一起来了。 学校的工人正在往教学楼下的荣誉墙上贴新照片,温晟砚咬着包子路过时多看了一眼。 红底海报上印着前一百名的照片,温晟砚稳居第一。 伍县一中的劣质印刷使得整张海报都像是被人拉扯过一样,他眯眼看了一会儿,勉强从那张五官扭曲的照片上认出自己的脸。 他一口咬下半个肉包子,琢磨着怎么能让蒋艳红忽略这堵墙。 “看什么呢?”陈烁从背后扑过来,挂在他肩上。 他一眼就看见了温晟砚的照片,十分不厚道地笑出了声,而且笑得前仰后合。 陈烁伸出手指着荣誉墙:“这是你啊?怎么印出来这么丑?像外星人。” “需不需要我向外星发射信号证实一下你的猜测啊?” 温晟砚用力把吸管戳进豆浆杯子里,动作粗鲁地塞进陈烁手里:“愚蠢的地球人。” 陈烁接过豆浆:“你这话就不对了,为了促进你们星球和地球的友好交流,我决定,和你这个外星人保持一辈子的友谊。” 温晟砚皮笑肉不笑:“我谢谢你啊。” 两个人插科打诨,陈烁勾着好友的脖子,踮脚张望。 “你在看什么?” “豪车。” 温晟砚扬起一边眉毛:“你是说你那辆骑了快五年的小电瓶?” “去你的。”陈烁指着不远处校门口听着的那辆保时捷,“那不是豪车是什么?三蹦子啊?” 看温晟砚一脸茫然,陈烁就明白了,这家伙不仅对化妆品的牌子不清楚,连豪车的标志都不认识几个。 温晟砚不甚在意地将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咽下去后开口:“我又没买过车当然不知道,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陈烁的表情像见了鬼:“你没发现这辆车很眼熟吗?” 温晟砚眉毛皱的更深:“有吗?” 陈烁“哎呀”一声:“这是傅曜家的车,忘了?你奶奶死的时候,他们家人还来帮忙,他爸开的就是这辆保时捷,当时你还跟我说那家伙笑得丑,结果呢,你俩现在如胶似漆,都快把我撇一边了。” “什么如胶似漆,这个词是这样用的吗?你小心李芸知道了让你抄一百遍课文。” 温晟砚低头整理校服扣子,一边骂他。 一中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凡是重大校内活动,学生都必须穿校服参与,家长会也不例外。 一中的校服质量和海报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版型丑就算了,还掉色,温晟砚洗了足足三遍,水的颜色才变得清澈。 灰色的横杠印在短袖袖口处,几根线头冒出来,温晟砚低头,以一个十分高难度且别扭的姿势,张嘴用牙齿咬断最长的那根。 陈烁还在看那辆保时捷,一边看一边感慨:“有钱的感觉真好,你发现没,傅曜的书包都是牌子货。” 温晟砚吐出咬下来的线头:“什么牌子?有金子还是有钻石?” 他俩聊天的功夫,傅止山已经停好了车,先一步从驾驶座里出来。 和冬天相比,他又胖了点,精神倒是不错。 傅止山整理好自己的衣服,绕到副驾驶,替上面的人拉开车门,沈佳黎挎着新买的小皮包下车,无比自然地挽上傅止山的胳膊。 二人动作亲昵自然,倒显得一旁的傅曜像外人。 陈烁咂嘴:“傅曜妈妈好年轻啊,好漂亮。” 温晟砚听了,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我妈也很漂亮。” 陈烁胡乱点头:“我知道蒋姨好看。” 温晟砚补充:“是最好看。” “你怎么还是个妈宝男呢?” 温晟砚懒得理他,他抬手,对着傅曜挥了挥。 傅曜看见了他,偏头和沈佳黎说了几句话,这才走过来。 他在温晟砚面前停下:“来这么早?” 傅曜余光扫过那面荣誉墙,顿了下,似是也对上面扒着的照片感到困惑:“这什么?地球生物图鉴大赏?” 温晟砚丢给他一包零食,说:“拿去整容医院做前后效果对比图应该不错。” 说话间,傅止山和沈佳黎已经走了过来。 傅止山见过温晟砚,语气随意地和他打招呼:“小砚也在啊?你爸爸呢?怎么没看见他?” 温晟砚在面对长辈时很有礼貌:“叔叔好,我爸有事今天可能来不了。” 傅止山点点头,挽着他胳膊的沈佳黎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她盯着陈烁和温晟砚看了一会儿,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说话也是轻轻柔柔的:“你们是……小曜的同学?” 第38章 如陈烁所说,沈佳黎长得很漂亮,精致的妆容为她整个人增添了不少魅力,香水和面霜的淡淡香味包裹着女人,傅曜的五官和她有九分像,只是冷着脸站在一边,看着没有母亲那样讨人喜欢。 温晟砚收回视线,也和她打招呼:“阿姨好,我叫温晟砚,他是陈烁。” 陈烁跟着开口:“阿姨好!” 他们没能说太久,傅止山忙着带沈佳黎上楼找李芸,几句客套话后,夫妻俩先一步离开。 傅曜靠着温晟砚的左边肩膀,和陈烁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 温晟砚嫌热:“起来。” 傅曜同陈烁对视一眼,极其默契地拒绝:“不要。” 温晟砚奋力把自己的脑袋从两个人的胳膊里挤出来:“想谋害我是不是?” 傅曜趴在他背上,打了个哈欠。 陈烁的父母也来了,温晟砚的一边肩膀得以解放。 目送陈烁一家三口走远,他侧头,看着搁在自己肩上这颗脑袋:“昨晚上又做贼去了?” 傅曜闭着眼,点头。 温晟砚颠了颠他的下巴,把人给颠得睁开眼:“你妈妈呢?” 温晟砚的脑子一下子没转过来:“你怎么知道家长会是我妈来?” 傅曜正用手指拨他头发玩,听了他这话,脸上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不是你说叔叔没空来不了吗?” 温晟砚呆了一会儿:“我说过吗?” 傅曜觉得这人的脑子多半也是熬夜熬坏了。 家长会在十点开始,蒋艳红刚才给他发了消息,说自己马上就到。 温晟砚天真的以为只有他妈一个人,当看见温安桥后,他掉头就走,连带着把傅曜一起拽走。 “走了。”温晟砚说,“去看看陈烁那个二傻子在干什么。” 傅曜被他拽得踉跄一下,回头,温安桥和蒋艳红正在争吵,两人都刻意将声音放得很轻,顾及着是在学校,没有太明显。 三班教室内外都是人,傅止山不在,傅曜的座位上坐着沈佳黎。 沈佳黎像个孩子一样,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傅曜拿了本没用过的作业本给她,又找出来几支笔。 “不要翻我的抽屉。”他说。 沈佳黎打开空白作业本,用红笔画了个太阳,像是没听见儿子的话。 傅曜知道她肯定是听见了,至于翻不翻,全看他妈心情如何。 叮嘱完沈佳黎,傅曜兜里揣着本卷起来的英语书出了教室。 孙向阳正和陈烁一起打游戏,傅曜看了一圈,没看见温晟砚。 他用卷起来的英语书敲敲陈烁:“他人呢?” 陈烁正操控着自己的英雄偷塔,头也没抬:“你说砚子?他好像去厕所了,你要去给他送纸啊?” 傅曜拍拍陈烁的肩膀,迈步离开。 去厕所要经过接水的地方,两台饮水机嗡嗡运作,路过楼梯间,傅曜听见了温晟砚的声音。 脚下拐了个弯,他趴在栏杆上,撑着脑袋,看着楼下的一家三口。 温晟砚靠在墙上,语气很冲:“你不想来就不来啊,我让你来了?我只喊了我妈,又没喊你。” 温安桥毫不让步:“这是你跟爸爸说话的态度吗?我不来,我儿子的家长会我怎么不能来?” 蒋艳红挡在温晟砚身前,对温安桥同样没有好脸色。 她开口:“没人不让你来,但你一来就骂砚砚什么意思?他是你儿子又不是畜生,你自己听听,你说的那些话好听吗?什么没良心,翅膀硬了,还……他是小杂种你是什么?你不也是吗?” 蒋艳红在外打拼多年,早就练就出了一口流利的吵架功夫,说话直戳人痛处:“你还是老师呢,有你这样的老师吗?” 温安桥气急,抬手作势要扇温晟砚巴掌,把蒋艳红惹得继续骂他。 场面一度有些混乱。 温安桥勉强冷静下来,他指着温晟砚说:“那你说,为什么只和你妈说家长会的事情?” 温晟砚梗着脖子和温安桥犟:“嘴长在我身上,我爱和谁说和谁说。” “我是你爸!我能管你一辈子!” “谁知道上辈子是不是,这辈子是就够倒霉了。” 温晟砚大概率是遗传了蒋艳红,嘴巴是一样的毒,把温安桥气得又要抽他巴掌。 偷听的傅曜被这几句话冲击得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愣神的片刻,温晟砚已经从楼下上来,楼梯踩得震天响,像是把台阶当成了他爸,闷头往前冲,还不看路,直直撞在了他同桌身上。 他的好同桌被他撞得闷哼一声,捂住胸口:“你要谋杀啊。” 温晟砚扭过头,哼了声:“谁让你站这儿了。” 楼下二人还在吵,温安桥处于下风,来来回回就那几句话,蒋艳红觉得没意思,拎着自己的包上楼,径直去了教室。 第31章 傅曜自觉地给正在气头上的这一对让出路,和温晟砚站在一块,目睹温安桥蒋艳红跨进教室。 又过了几分钟,李芸和傅止山说笑着从办公室出来。 李芸今天没穿他的条纹衬衫,换成了更稳重的白色衬衫,温晟砚探头看了几眼,傅曜在一旁开口:“李老师的固定皮肤变成节日限定款了。” 没想到他会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句玩笑话,温晟砚一口气没喘过来,偏过头,一边笑一边咳嗽。 傅曜熟练地抬手替他拍背顺气,再抬头,对上傅止山探究的眼神。 他嘴角刚扬起的一点弧度立刻落下,拍温晟砚后背的手不自觉地加大了力度,差点把人拍到地里面去。 温晟砚笑够了,拿开他的手:“行了别拍了,再拍你要把我的肺一起拍出来。” “哦。”傅曜放下手臂。 和李芸聊完,傅止山先进去教室,李芸整理好翻过来的衬衫领子,看了看一旁的两个好学生。 温晟砚这才注意到他还做了头发。 他对李芸挑了挑眉,调侃:“好帅啊李老师。” “少来。”李芸假意骂他,“我还不知道你?” 温晟砚伸了个懒腰,熟练地抬起一条胳膊搭在傅曜身上,被骂了也不尴尬,继续嬉皮笑脸。 李芸无奈地摇摇头,随后又看向傅曜:“你俩不去吃早饭,在这儿干等?离家长会结束还要两个小时。” 傅曜刚张嘴,温晟砚抢答:“我们俩一会儿去外面吃,一起啊李老师。” 李芸作势要打他。 温晟砚笑嘻嘻地躲到傅曜身后。 傅曜像老鹰捉小鸡里的母鸡一样把他护在身后。 教育了他们两句,眼看时间差不多了,李芸这才进了教室。 陈烁和孙向阳从后门弓着腰溜出来,对温晟砚招手。 等他走过来,陈烁一把揽住他的脖子,手机伸到他眼前:“看!” 温晟砚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出来。 陈烁一脸期待。 为了不让他失望,温晟砚硬是挤出来一句话:“你换手机壁纸了?” “什么啊,你到底看没有。” 陈烁按着他的脑袋,把手机拿得更近了点:“看见没,这是我最近的播音练习视频,我们老师说我现在的水平已经可以去参加艺考了。” “哟,不错啊。”温晟砚配合着拍拍他的胸膛,真心夸赞。 “那是。” 孙向阳挤进温晟砚和傅曜中间,一手搭着一个,开玩笑一般说:“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咱们啊。” 傅曜也夸他:“很厉害。” 陈烁被他们一人一句夸得背越来越挺,活像只开屏孔雀。 家长会已经开始了。 李芸在讲台上,一手点着幻灯片,一边和底下的家长谈着前不久的考试。 家长会的内容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四个人扒着后门偷看,几双眼睛不安分地转来转去。 后排,沈佳黎占了傅曜的座位,没听李芸说话,只顾着在傅曜给她的作业本上胡乱涂画,傅止山则坐在过道上,一手搭在沈佳黎背上,不时偏头和她低声交谈几句。 温晟砚的座位上是蒋艳红,温安桥脸色难看地站在蒋艳红身后,紧皱的眉头在看见温晟砚的成绩栏后,稍稍放松了点。 和他比起来,蒋艳红就轻松多了,她没去管温晟砚的成绩,格外认真地听着李芸的讲话,察觉到后门偷看的几个孩子,伸手从包里掏出几包小零食,回头,丢给温晟砚。 温晟砚动作熟练地接住。 温安桥看见了,又和蒋艳红吵。 温晟砚懒得理,他把蒋艳红偷偷丢给他的几包小零食分给其他三人。 走廊上没几个学生,全都跑去了操场或者食堂。 陈烁叼着根虾条,蹲在温晟砚身旁:“你真不跟我一起去市里?” “不去。” “你不跟我去,暑假就你一个人在伏洋镇了,你还真打算跟狗玩俩月啊?” “我觉得挺好啊。” 温晟砚吃完了自己拿包虾条,粘着调料的两根手指要往傅曜衣服上擦,被一把攥住,用纸巾擦干净。 第39章 陈烁不赞同:“冯秋瑶都同意了,你怎么还这么犟啊?” “等等,”温晟砚抬起一只手打断他的话,“她什么时候同意了?” 陈烁擦着手:“昨天啊,我微信问的她,反正蒋阿姨不也在市里吗?干脆,让她跟我一起去玩两个月好喽,你就别瞎操心了,蒋阿姨又不会把咱妹卖了。” 傅曜蹲在墙边,一包零食没吃多少,盯着手机发呆。 胳膊被人碰了下,他偏头。 温晟砚凑过来,小声问他:“你暑假准备上哪儿啊,同桌。” 傅曜学着他的样子小声回答:“和作业过。” 温晟砚扭头就冲陈烁喊:“看见没,这货比我还离谱。” 陈烁拿吃完的零食袋丢他:“你跟他比干什么。” 闹了半天,陈烁都没能说服温晟砚,倒是差点把李芸引出来。 家长会结束,傅曜的抽屉被沈佳黎翻得乱七八糟,他似乎习惯了,整理好被沈佳黎翻出来的练习册和学习资料,重新收好放在一边。 温晟砚忙着收拾蒋艳红塞进他书包里的一堆吃的。 剩下的半天不上课,温晟砚打算回家,蒋艳红要帮他背书包,被他拒绝:“不要,我都多大了还要你帮忙。” 蒋艳红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他胳膊:“说什么呢,你老家那个姐姐都上大学了,每次回去不还是爸爸妈妈帮忙背书包?” “不要。”温晟砚胡乱塞了几本书,将书包往肩上一丢,“我自己可以。” 蒋艳红吹了吹美甲上的灰,没再坚持。 傅曜整理着试卷,他给沈佳黎的那只红笔被画完了,颜料用得干干净净,也不知道就两个小时,他妈是怎么做到的。 夫妻俩在家长会一结束就走了,没有要等傅曜的意思,傅曜也不生气,慢吞吞地拉上书包拉链,起身,刚迈开一步,后背扑过来一个人。 因为惯性,傅曜往前踉跄了几步,无奈回头。 温晟砚趴在他肩头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做什么?”他问。 “上哪儿去啊同桌?”温晟砚拖长了音。 傅曜一板一眼回答他:“回家。” “没意思。”习惯被陈烁用各种乱七八糟的梗接话的人很不满意他这位同桌过于呆板的答复,他拍拍傅曜的胸口,教他,“你应该说:去和外星人讨论如何攻略地球。” 傅曜抓住他的手:“讨论完了,长官,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温晟砚这次很满意:“做的不错小傅同学,作为奖赏,温长官决定——” 温晟砚抬起一条胳膊,指着校门口:“请你吃一碗加了两个卤蛋的牛肉面。” 傅曜乐了:“今天怎么那么大方?” “我什么时候小气过?” “嗯……让我想想。” 背上多了个人也不影响傅曜下楼,他走得很稳,温晟砚赖他身上一点也没被颠到。 傅曜接上了自己的话:“不让陈烁吃烤肠?” “我那是为他好。” 肩上的书包滑到肘弯,温晟砚没管,有人拖着自己走轻松不少,他下巴搁在傅曜左肩上,试图为自己正名:“再说了,是他自己要减肥,喊我监督,怎么成了我不让他吃饭?傅曜,你理解不行。” “行——我的错。” 傅曜接过他快要掉到地上的书包,停下,把同样快滑下去的人往上颠了颠,这才继续往前走。 他扭头,看着离自己不到十厘米的那张脸:“你不是要回家么?” “回家前得先吃饭啊。” “阿姨和叔叔……” 温晟砚打了个哈欠,说话含含糊糊的:“我妈一会儿就得回市里,她有几个客户要做美容。” 至于温安桥…… 温晟砚抬头看天。 算了。 他俩没把互相气死就不错了。 温长官那碗加了两个卤蛋的大碗牛肉面成功让小傅同学成为了他最忠实的下属,并在当晚收到了来自对方的礼物:一套崭新的学习资料。 六月,高考,初高中部放假。 白得了三天假期的高中生们很是兴奋,但这点兴奋劲儿在看见黑板上老师布置的作业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个个都开始哀嚎。 “喊什么。”吴城放下粉笔,瞪了一眼底下鬼哭狼嚎的学生,“还真像疯玩三天啊?期末考试不考了?大学不上了?” 有胆子大的男生反驳:“老师,我们才高一。” 吴城说:“高一怎么了?又不是才出生,别以为高考离你们很遥远,自己掰着手指头算算还有多久。” 温晟砚把书立起来,趴在桌上打瞌睡。 傅曜面上听吴城讲话听得认真,历史书下压着的英语试卷翻了个面,翻译题最后一个单词落下,他合上笔盖,继续装样子。 作为一个历史老师,吴城哪哪都好,就是太啰嗦,四十来岁的年纪说起话来又气人又占理,搞得人想反驳都找不到理由。 “那个谁,”吴城抬手,虚空指了指后排趴着的温晟砚,“我讲话很催眠吗?” 温晟砚睡得昏天暗地,迷糊中被人拍了拍,他以为是傅曜,不耐烦地把那人拍开,没过一会儿,肩膀又被拍了下,他再次挥开,第三次被拍,他醒了,猛地抬头,刚张嘴要骂,对上吴城的目光,整个人蔫吧下来,含糊说了句:“不催眠。” 吴城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那你怎么一直趴着?” “我在深度分析你说的话。” 温晟砚的回答惹来了吴城的半根粉笔。 第32章 被一粉笔砸清醒的温晟砚不困了,只是人还趴在桌子上,后半节课,困意大过了对吴城突袭的警惕,脑袋一埋再次睡得昏天暗地。 高考,中考,伍县一中两次重要的大型考试结束,暑假才正式来临。 中考最后一天,冯秋瑶从教学楼出来,脸上的疲惫消散,整个人放松下来。 温晟砚和傅曜在校门口等她。 一中今天全是来接孩子的家长,人挤人,冯秋瑶在人群中艰难行走,好不容易探出个脑袋,刚迈出一步,又被挤回人群中。 校门口的两位哥哥离她仿佛有千米远。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被挤成人肉罐头时,一只带着凉意的手从一边伸过来,扣住冯秋瑶的手腕,将她拉出来,差点窒息的人这才得到解放。 冯秋瑶被拉出人群后,这才有心思去看是谁在牵她。 一个陌生的,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女生,个子高挑,留长发,白色的短袖,低腰牛仔裤,长得很漂亮。 叶槿被温晟砚拜托来找冯秋瑶,手里牵着某人的妹妹,空出的另一只手举着小电风扇,眯眼,在心里想着这么热的天还愿意出门,真不愧是她,人美心善。 牵着冯秋瑶一路穿过人群,一中门口的大树下,几个男生或蹲或站在树荫里,温晟砚手里还拎着几杯咖啡奶茶。 “人给你带到了。”叶槿拉着冯秋瑶躲进树荫里,对温晟砚抬抬下巴,“怎么谢我啊,大学霸?” 温晟砚递过去一杯咖啡:“谢谢咱们大美女叶槿。” 冯秋瑶盯着叶槿发了会儿愣,慢吞吞地将目光转向温晟砚。 温晟砚看她眼神,以为她是在怪自己没亲自进去找她,将其中一杯奶茶塞进妹妹手中,和她解释:“别这么看我,男女有别,我愿意牵你你还不一定乐意。” “谁要你牵了。” 吸管戳进杯子里,冯秋瑶嚼着珍珠,打量着温晟砚身边的几个人。 陈烁趴在他哥右边肩上,冲她挤眉弄眼,傅曜一手插兜一手举着手机站在温晟砚左边,还有两个不认识的男生,蹲在里面一点,忙着打游戏。 叶槿还有事,和他们聊了几句,匆忙离开。 陈烁戳了下温晟砚胸口衣服上的印花,开玩笑道:“她明明是跟我一起学播音的,怎么和你这么熟了?” 温晟砚拍开他作乱的手:“说明我人气比你高呗,你这是嫉妒。” “说什么呢温小砚,你这叫自恋。” 陈烁和温晟砚斗完嘴,回头招呼冯秋瑶:“走吧冯小瑶,哥哥请你吃饭去。” 冯秋瑶指了指自己:“我?” 陈烁点头。 冯秋瑶咬着奶茶吸管,想了想:“都市广场二楼那家快餐店?” “行。”陈烁大手一挥,“今天你说了算,来书包给你哥,奶茶给我,我帮你拿。” 温晟砚接过冯秋瑶的天蓝色书包,喊了一声:“走了,吃饭。” 蹲着打游戏的孙向阳和胡洋洋闻声,起身的动作利落不少。 喊完那两人,温晟砚看向傅曜。 从刚才起,这人就一直是这样苦大仇深的表情,活像自己欠了他钱。 聊天界面上,发出去的消息前边带了个红色感叹号,傅曜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沈佳黎拉黑,他切到和傅止山的聊天框,清一色的转账信息,最新一条信息停留在三天前,傅止山让他暑假陪着沈佳黎,不要乱跑,随后又是一笔巨额转账。 第40章 “看什么呢?”胳膊肘搭过来一个脑袋,温晟砚的下巴压在傅曜手臂上,两条胳膊垂在身侧,背弯着,整个人有点像植物大战僵尸里入侵戴夫家的僵尸,“不吃饭吗?” “没什么。” 傅曜收起手机:“你们吃,我还有事。” 陈烁在不远处喊:“这就走了?一起吃呗,班长。” 温晟砚也看着他。 傅曜还是摇头。 温晟砚摸摸脑袋,站好:“行吧,改天再请你吃其他的。” 他拍拍傅曜的肩膀,快步跟上陈烁他们,留傅曜一个人在原地。 又过了几分钟,司机开着车来接人,朝相反方向离去。 · 七月初的伍县足以将所有喜欢户外运动的人热得没心情出门。 风扇开到一档,对着床吹,凉的席一半被睡得温热,抱着夏凉被睡得迷迷糊糊的温晟砚翻了个身,滚到了床的另外一边。 卧室的窗帘透光,他闭着眼,又往里边挪了点,一条腿搭在床边,摇摇欲坠。 搁在枕头边的手机疯狂振动,温晟砚被吵醒了,一手胡乱摸索,抬起脑袋,点开消息框。 陈烁发给他几张照片,有他在艺术机构的,有和蒋艳红冯秋瑶一起去玩的,最新一张照片时间显示为“刚刚”,是他拿着一根胡萝卜喂羊驼。 那只羊驼的斜刘海遮住了一只眼睛,撅着嘴唇去咬陈烁手里的胡萝卜。 温晟砚倒进枕头里,一手按着语音条,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上哪儿去了?” 消息发过去三秒,对面弹了个语音电话过来,按下接听,陈烁的大嗓门透过听筒传到他耳朵里:“还没醒呢砚子?” 温晟砚闭着眼扯谎:“醒了。” “骗谁。” 电话那头的背景里各种声音都有,陈烁不得不大声说话:“我赌一块钱,你现在肯定还躺在床上。” “那你现在就可以转给我了。” “为什么?” “因为,”陈烁伸长胳膊,将风扇的风力调大一档,坐起身,“我现在是坐着的。” 陈烁被他的厚脸皮惊到了:“这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了。” 温晟砚催他:“转钱,快点,玩不起下次不许赌了。” “财迷。”陈烁切了声,转给他一块钱。 温晟砚十分满意地收下。 午后的蝉在枝头叫得起劲,阳光照进来,一小块凉席被照得发烫。 窗帘拉了一半,热气灌进屋子,开到三档风力的风扇勉强能驱散,不过家里只有温晟砚一个人,他也用不着去考虑一个风扇够不够的问题。 楼下的邻居养了条小狗,天天叫,今天大概又咬坏了拖鞋,温晟砚听见楼下的呵斥,还有狗叫。 电话那头,陈烁还在喋喋不休地和他分享这两天的生活,无非就是去了哪里玩,吃了什么,以及冯秋瑶又换了新美甲,看得自己也想去做一个。 温晟砚举着电话走进厨房,翻着冰箱,一边和陈烁说话:“去呗,你们播音老师不是不管这些吗?” “他是不管啊,李芸管。” 陈烁大概是在吃东西,声音含含糊糊的:“现在做了最多能管两个月,回去前还得卸了,麻烦。” 冰箱里剩的菜不多,有几样甚至是期末考试前就买回来的,青菜放了太久,菜叶蔫巴巴的,被温晟砚挑出来丢进垃圾桶。 他拧开水龙头洗菜:“什么时候回来?” “早着呢,怎么,想我了?” “滚蛋。”温晟砚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陈烁现在是什么表情。 绝对贱死了。 又聊了几句,温晟砚挂了电话。 几棵青菜挑挑拣拣,能吃的部分不多,他转身去翻冷冻层。 什么也没有,除了半包已经过期的饺子。 温晟砚蹲在冰箱前,拿着半包饺子陷入了沉思。 他什么时候把冰箱给吃空了? 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温晟砚索性不想了,回卧室写作业。 楼下安静了,蝉还在叫,从早到晚,叫个不停。 临近中午,温晟砚写完两张卷子,肚子在他放下笔的那一刻开始狂叫,像在抗议。 空空如也的冰箱,叫得像疯了一样的鸟和蝉,温晟砚靠在椅子上,莫名觉得这样的画面有些凄惨。 意识到自己想了什么后,他打了个哆嗦,猛地起身决定做点什么。 傅家。 傅曜写完今日份的暑假作业,揉了揉酸痛的后颈。 手边的水杯空了,他端着马克杯出来,沈佳黎正在客厅看电影。 一部有年代的爱情电影,老掉牙的剧情,过气的男女主演,好在音乐做得很好,挺有氛围。 沈佳黎看得入迷,傅曜不想打扰她,去厨房倒水的动静轻得不能再轻。 他靠在料理台前,眼睛盯着客厅里的母亲,低头,喝了几口温水。 裤兜里的手机振动两下,傅曜放下杯子,拿出手机。 温晟砚发来的消息。 w:有空? 傅曜看了一眼沉迷于电影的沈佳黎,手指在键盘上打字。 乘三:有。 温晟砚的下一条消息来得很快。 w:[位置共享] w:请你吃饭? w:来吗? 没想到温晟砚找自己是因为这样的小事,傅曜表情微变,指尖悬在屏幕上,思考了大概一分钟,打字回复。 乘三:来。 乘三:十五分钟。 他熄了屏,回卧室,几分钟后,傅曜换下了睡衣,整理着胸包,径直穿过客厅。 沈佳黎只顾着看电视,听见大门打开的声音,分了几分注意力给傅曜,她看着门口换鞋的男生,问他:“你去哪儿?” 傅曜穿好鞋,头也没回:“图书馆。” 电子锁锁上,傅曜顿觉一阵轻松。 按照温晟砚发来的定位,他打了车,几分钟后在一家超市门口停下。 那个说要请他吃饭的人蹲在树下,拿着根草戳蚂蚁玩。 第33章 温晟砚也不嫌热,拿着根不知道从哪个草丛里折来的狗尾巴草,蹲在超市门口。 水泥地上有块不知道是谁吃剩下的饼干,几只蚂蚁晃动着触角,在饼干碎边打转,他用狗尾草毛茸茸的一端扫来扫去,没把蚂蚁吓走,倒是把饼干上面的碎屑全部给扫干净了。 他玩得正开心,身旁多了个人。 傅曜蹲在他身旁,盯着地上忙碌的蚂蚁们:“你在帮他们打扫餐桌?” “什么时候来的?”温晟砚晃着狗尾巴草,将傅曜上下打量一番,“你这是……才从图书馆出来?” 男生喉结滚动,很轻地“嗯”了声,并未纠正他。 傅曜转移话题:“不是说请我吃饭?怎么在这儿蹲着?” 饼干碎被搬走,温晟砚拍拍裤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嗯,想吃什么?” 傅曜开玩笑:“这是要自己做饭啊?” 他以为温晟砚会反驳他,没成想对面的人竟真的点了点头。 傅曜嘴角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温晟砚已经走进了超市,对他招招手:“走啊,愣着干什么?” 傅曜回神,快步跟上去。 放暑假的缘故,超市人不少,温晟砚推着小推车,在零食货架间穿梭,傅曜跟在他身后,大脑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过了一遍,也没想出来温晟砚为什么突然要请自己去他家吃饭。 难道真像陈烁说的那样,做题把脑子做坏了? “想什么呢?” 思绪被打断,傅曜回神,前面的那人背对着他,从货架上拿了几包薯片丢进推车,回头,眼睛被顶上的光照得发亮:“要吃什么自己拿。” 傅曜上前几步,和他并肩走着,随手拿了包饼干,看似无意地问他:“怎么突然想请我吃饭?” “待会儿跟你解释。”温晟砚忙着对比青柠和黄瓜哪一种口味更好吃。 傅曜凑过来,默默指了指货架上那包原味的。 温晟砚理都不理他。 于是傅曜又安静地缩了回去。 买了零食,一路拐到生鲜区。 超市的员工忙着将新鲜的活虾倒进水缸里,旁边水缸里的螃蟹沉在缸底,看起来没什么活力。 温晟砚目标明确,直奔杀鱼的地方。 傅曜看他选了条鱼,动作熟练地让杀鱼师傅帮他处理,没忍住说:“你,很会做饭?” 温晟砚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放心,毒不死人的,我可是个好同桌。” 他接过处理好的鱼丢进推车,领着身后的傅曜转战下一个区域。 冰箱里的青菜再不处理都能当生化武器了,这次温晟砚吸取教训,没再因为懒就囤一大堆。 看着他站在柜台前,一手搭着推车扶手上,一手拿着青菜认真挑选的样子,傅曜又凑过去。 温晟砚正在思考到底是买上海青还是买娃娃菜,视线里忽然多出一只拿着莴苣叶的手,余光里,他的好同桌一脸期待。 第41章 温晟砚:“行吧。” 他放弃了手里的两颗小青菜,转而接受了傅曜递来的那颗大得能挡住他半边脸的莴苣叶。 良好的开端会引发连锁反应。 接下来的时间,傅曜看见感兴趣的食材就要抓起来给温晟砚看,得到对方的点头后放进推车,在第七次路过摆放汤圆馄饨的冷冻柜时,温晟砚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一把抓住了某人伸向牛排的爪子,眼神示意他看价签。 338。 哪里来的牛身价这么高。 傅曜不觉得有什么:“这些我付钱就好。” 温晟砚拍开他二次伸出的手:“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你看看咱俩买的菜,有哪一样是能搭配这个牛排的?” 傅曜依言看向小推车。 莴苣叶、切片年糕、处理好的鱼、两瓶打折促销的酸奶、几颗土豆,一袋番茄以及无数零食。 傅曜收回眼神,认真思考了几秒:“做汤?” 温晟砚想把他脑子拧下来:“牛排拿来做什么汤?” 傅曜还真给出了回答:“炖土豆。” “那为什么不直接去买牛腩?”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傅曜恍然大悟:“对啊。” 温晟砚这下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买完菜出来,太阳升到最高点,两个人拎着两大袋子站在路边等车。 地包天小狗“儿子”不知道从那个地方钻出来,眯着眼从二人面前经过,温晟砚嘬嘬两声,儿子也只是回头瞥了他一眼,转身,摇着短短的尾巴走远。 傅曜看着儿子跑走,回头,很没有眼力见地来了一句:“你不怕它咬你屁股了?” 温晟砚嘶了声:“你能别提这事吗?” 傅曜提着购物袋躲开温晟砚踹过来的一脚,不怕死地补充:“你这样会摔倒的,你摔倒了我就会失去我的同桌,还有今天的午饭。” 温晟砚开始思考为什么要把这家伙喊来吃午饭。 等了大半天才招到一辆计程车,又爬了八层楼,打开防盗门,感受到风扇凉意的那一刻,二人都有一种终于活过来的感觉。 楼下邻居的小狗又开始嗷嗷叫,傅曜扒着阳台往下看,只能看见一颗奋力往外看的橘白色狗头。 温晟砚去了厨房,很快响起了水声。 楼下那只狗发现有人在看自己,仰起头,傅曜下意识逗弄两声。 狗突然开始狂叫。 厨房里的人大声质问:“傅曜你干什么了?为什么突然有狗叫?” “我没有!”同样被吓了一跳的傅曜嘴硬,在被狗主人发现前躲进厨房。 厨房不大,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案板上的土豆切了一半,温晟砚系着围裙捣鼓煤气灶上的锅,听见动静回头。 蓝色短袖洗得发白,短裤下两条腿趿拉着一双大红色凉拖,温晟砚一手撑在灶台上,一手举着锅铲指指案板:“来得正好,把土豆切了。” 有些短的上衣下摆被围裙困住,随着他抬手的动作露出一截腰。 温晟砚眯眼,狐疑地看向傅曜:“你脸红什么?” “没有啊。”傅曜眼神飘忽,“厨房太热了。” 温晟砚信了,于是去客厅吭哧吭哧把风扇搬过来,放在厨房门口对着里面吹。 或许真是风扇起了作用,傅曜发红的脸颊慢慢恢复正常,他举着菜单,看着案板上的几颗土豆,犹豫了一会儿,扭头询问:“切成什么样的?” 温晟砚舀了一勺汤尝咸淡,随口说:“我切的是什么样你就切成什么样。” 他放下小汤匙,回头:“别告诉我你不会切菜。” 还真没怎么下厨的傅少爷持续嘴硬:“怎么会。” 他按住一颗土豆,动作生疏地将其一切为二。 为了掩盖自己不会做饭,傅曜开始了他的胡言乱语:“切成这样就行了吗?用不用我再添加一点艺术气息?比如把土豆块切成正方体。” 温晟砚“啪”一下将锅盖盖上,目光平静,看得傅曜莫名心虚。 案板上,那颗被他切成两半得土豆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傅曜的菜刀用得十分僵硬,切块的动作仿佛电影里的慢放镜头,一块土豆能切大半天。 温晟砚看不下去,再次提出质问:“你到底会不会?” 傅曜死活不肯承认他不会:“会啊,怎么不会,切土豆而已,很简单的。” 锅里的油热了,温晟砚将打好的蛋液倒进去,和热油接触的瞬间,厨房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傅曜切土豆的刀一抖,一块厚厚的土豆块诞生。 温晟砚炒菜,顺带抽空看了一眼:“挺好的,竖起来还能当承重墙,你要是在古代被派去赈灾,绝对是个好官。” 等傅曜终于把那几个土豆切完,温晟砚已经炒好了两道菜。 看着案板上参差不齐的土豆块,傅曜满意点头。 我真棒。 接着他就被温晟砚撵出厨房。 饭点,挨家挨户都在做饭,饭香菜香从屋外飘进来,傅曜蹲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忙碌的那人。 电风扇左右摇晃,客厅里的电视机播放着家庭狗血剧,女主被男主推下海,熟悉的bgm响起,配合着厨房里的动静,还有楼下孩子的嬉笑,那条狗还在叫,多种声音混合在一起,莫名有些喜感。 温晟砚也听见了电视剧的音乐,他背对着傅曜头也没回:“你还喜欢看这个?” “陶冶情操。” 温晟砚哼笑一声:“陶冶哪门子情操?” 傅曜摸摸鼻子,起身,没一会儿,家庭狗血剧被他换成了巴啦啦小魔仙。 随着片头曲的最后一句歌词结束,温晟砚关火,盛菜,一气呵成。 红色条纹桌布上还垫了层透明隔热垫,傅曜自觉地进厨房端菜,温晟砚盛饭。 菜全部上桌,两个人拉开椅子坐下。 菜很丰盛,对他们俩人来说。 放在中间的是那条鱼,红烧的,温晟砚去腥那一步做得很好,他挑着菜里的蒜片,一抬头,对面的傅曜把饭刨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饭都没浪费。 温晟砚欲言又止,看着这人去添了第二碗回来,他才斟酌着开口:“你昨晚没吃晚饭?” 傅曜嘴里塞着肉,腮帮子鼓鼓囊囊,没法回答他。 温晟砚乐了:“怎么不见你在食堂吃这么多。” “那不一样。”傅曜咽下嘴里的饭菜,“那顶多算维系生命体征。” 他没说谎。 温晟砚做饭真的很好吃。 电视机还在继续播放。 傅曜吃到一半,才想起来有个问题还没得到回答:“温晟砚。” “干嘛。” “为什么突然要请我吃饭。” 温晟砚嚼着块土豆,想了想:“这是我们部落的传统。” 他看着傅曜困惑的表情,心情大好:“行了行了,我没骗你,确实是一个习惯。” 他挑着鱼刺,语气松快:“每次放寒假暑假,我都会和陈烁冯秋瑶他们一起吃顿饭,庆祝假期开始。” 只不过今年有点特别,那两人一放假就去了市里,连饭都没能吃上。 傅曜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所以……” 所以才会把他叫来当…… “所以才要把你也一起叫上啊。” 温晟砚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等他俩回来了再一起补一顿。” 傅曜沉闷的心情忽然变好:“所以我们算是朋友了吗?” “不是朋友难道是仇人吗?” 此话一出,二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初次见面时的不愉快,对视一眼,噗嗤笑出来。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 第34章 碗是傅曜洗的。 大少爷做饭不行碗洗得干干净净,甩着手上的水珠出来,温晟砚正在研究他带过来的几本新资料,神情认真的像在破解什么摩斯密码。 太阳落山,街边路灯亮起,居民楼里传来一声很轻的防盗门落锁声。 温晟砚趴在凉席上睡得四仰八叉,风扇被傅曜调到一档,夜晚的闷热被驱散,于是床上的人翻了个身,睡得更熟了。 傅曜走之前检查了一遍燃气灶和屋子里其他的灯,确认都关好后才放心离开。 餐桌上的暑假作业乱七八糟地堆着,草稿纸上两个火柴人拿着剑互相戳,其中一个倒地,头顶的位置飘出来一个灵魂。 傅曜伸手,整理好桌上散乱的试卷,手肘抬起时不小心碰到保温杯,保温杯摇晃两下,落地之前被他眼疾手快地接住。 他瞥了眼卧室里的人。 温晟砚依旧熟睡。 傅曜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杯子放到最里侧。 门锁“咔哒”一声,楼道灯随之亮起,傅曜挎着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迈步离开。 家里客厅亮着灯,阿姨将一道炖汤端上桌,擦擦手,小心翼翼地看向餐桌边的两人。 傅止山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沈佳黎一手垫着下巴趴在桌上,拿着筷子戳碗。 第42章 气氛压抑,眼看沈佳黎马上就要不耐烦,电子门锁“滴滴”两声,接着是傅曜进门的声音。 阿姨仿佛看见了救星,快步走过去:“小曜回来啦?” 傅曜将挎包取下:“嗯。” 傅止山动了动,用筷子夹了块鱼肉放进沈佳黎碗里,头也没回:“去哪儿了?” “图书馆。”傅曜低头换鞋。 “过来吃饭。” “我吃过了。” 沈佳黎咬着鱼肉,跟没听见一样重复了一遍傅止山的话:“小曜过来吃饭。” 阿姨走了,玄关处的感应灯熄灭,傅曜拎着挎包径直上楼,刚迈上两步台阶,傅止山将汤匙放进碗里,勺子和瓷碗底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傅曜停下,父子俩无声僵持了几秒,沈佳黎恍若未闻,吃着自己碗里的饭。 傅止山第三次开口:“过来吃饭。” 傅曜背对他,拎着挎包的手指松了松,他回过头,看向餐桌边坐着的二人。 “我吃过了。”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饿。”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二人的反应,径直上楼回到卧室。 卧室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傅曜不想去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只觉得一阵轻松。 卧室被阿姨打扫过,床单被套换了新的,床头柜和书桌上的东西整齐摆放着,连掉在地上的漫画书都捡起来放回书架。 空调是阿姨提前帮忙开好的,关了一天的卧室不觉闷热。 傅曜踢了拖鞋,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 他后半天没怎么写作业,和温晟砚两个人画火柴人画得起劲,还是他的好同桌突然醒悟,两个人这才磨磨蹭蹭写了几道数学题。 放在挎包里的数学试卷只写了大题,翻过来,左上角一个小小的火柴人映入眼帘。 傅曜动作一顿,他凑近,仔细看了看。 是个跳芭蕾舞的小人,画得有模有样,就是只有四根线当四肢显得过于潦草。 傅曜盯着芭蕾舞火柴人,忽然笑了一声。 他慢悠悠地拿起笔,在小人身上加了件三角裙子。 卧室外的路灯下,几只流浪猫叫着,被巡逻的保安赶走。 傅曜写着题,不知过了多久,放在手边的手机亮起。 w:我睡着了? w:什么时候的事? 傅曜慢条斯理地打字回复。 乘三:在你说完严莉莉的黑魔法特效最好看后就睡着了。 w:你回去了?怎么不叫醒我? 乘三:我又不是幼儿园的小朋友,还需要老师送。 他发完这条消息后,对面安静了一会儿,聊天框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就没停下来,过了好半天,温晟砚才回他。 w:对你不是。 w:你是学前班的。 两条消息后跟着一个喜羊羊无语的表情包。 傅曜靠在椅子上,一手撑着脸,不紧不慢地回消息。 乘三:那你是什么?大班还是小班? w:我是正经高中生。 温晟砚发完这一句后短暂消失了一会儿,傅曜写完两张试卷,温晟砚还在隐身。 他弹过去一个表情包,隔了几分钟,温晟砚发过来一个问号。 乘三:没什么。 温晟砚对这三个字的反应是,连发三个喜羊羊。 温晟砚还惦记着老家的黑狗,虽然有其他邻居帮忙喂,他还是抽空,在第二天一早回了一趟伏洋镇。 黑狗许久未见到他,兴奋地直蹦,耳朵都要贴在脑袋上,呜呜叫着用嘴筒子去拱温晟砚的腿,黑漆的眼睛里透露出渴望与期待。 这样的黑狗温晟砚在小时候也见过。 他叉着腰,和蹲在地上的黑狗互相看了会儿,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俯身,两条胳膊抱住狗子的上半身,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地抱起黑狗。 黑狗尾巴拍来拍去,还当自己是那条被温晟砚刚抱回来眼睛都没睁开的幼犬,使劲往他身上拱。 “等等等等……”温晟砚被怀里的狗子拱得站不稳,哆嗦着两条腿。勉强抱着黑狗走了两步。走到狗窝边把它放下来。 伏洋镇没有伍县那么热,但抱着狗走了一圈,温晟砚仍是出了一身汗。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抬起胳膊凑到鼻下嗅了嗅。 呕。 一股狗味。 罪魁祸首浑然不觉,摇着尾巴,和邻居家的小黄狗一起跑去其他地方玩了。 温晟砚回房洗了个澡。 温安桥前几天回来过,冰箱里堆着不少菜,水缸里的半缸子水清澈见底。 擦着滴水的头发出来,放在浴室外的手机恰好亮起,温晟砚拿着毛巾,解锁。 乘三:你在家吗? w:回老家。 w:怎么了?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就两个字:没事。 温晟砚觉得莫名其妙。 他在伏洋镇和狗玩了几天。 和之前的假期比起来,今年的暑假因为少了两个人而有些无聊,温晟砚骑着小电驴在村子里四处乱逛,黑狗瘸着一条腿跟在身后,一人一狗把村子逛了个遍。 待了三天,温晟砚准备回伍县。 黑狗晃着尾巴,蹲坐在狗窝前,被温晟砚揉了把脑袋,呜咽着目送他离开。 从伏洋镇开往伍县的最后一辆班车载着他摇摇晃晃地一路回到家,温晟砚靠在车玻璃上,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司机的声音,揉着后颈,起身。 陈烁和冯秋瑶给他发了很多条消息,大量照片和语音中夹杂着蒋艳红的关心,温晟砚一一回复。 陈烁的集训据他自己说很有意思,就是减肥减得比在一中还要慢,他苦着脸和温晟砚发消息。 “砚子我完蛋了。”语音里,陈烁哀嚎,“这里所有人都比我瘦,还比我帅,我从男一号变成炮灰乙了。” 居民楼下的路灯经过维修,灯光比先前亮得多,温晟砚背着书包,一手摁着语音键,抬腿上台阶。 他安慰好友:“没事,不还有一年吗?努努力,你肯定又是男一号。” 陈烁回复:“真的?” “当然。”温晟砚拐了个弯,上八楼,拖长音说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家门口。 傅曜背对着他,站在温晟砚家防盗门前,手里拎着两个超市购物袋,黑色挎包挂在身上,垂着脑袋,盯着自己的鞋尖发愣,听见脚步声,回头,褐色眼珠里倒映着温晟砚惊讶的表情。 “傅曜?” 温晟砚没想到他会在这儿:“你这是……” 他的目光落在对方手里的购物袋上。 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袋,能看见里面装着零食和蔬菜,还有点洗漱用品。 温晟砚想起他家浴室用光了的那瓶沐浴露,不确定地问:“给我买的?” 全部都是? 傅曜点了下头。 看着他这样,温晟砚眼皮跳了跳,一个大胆的猜测涌上心头:“你这几天都在等我?” 傅曜没说话。 温晟砚似乎知道那天,傅曜为什么跑来问自己在不在家了。 他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拿过一袋子东西,训他:“你的手机是拿来给许洋没收的吗?不知道给我打电话?一直站在外面是准备喂蚊子吗?” 傅曜有反应了。 他垂着脑袋,有几分难过:“你不在家。” “所以我才让你给我打电话。” 温晟砚说:“你是傻子吗?” 他恨不得把傅曜的脑子也一起撬开。 楼道闷热,就这么一小会的功夫,温晟砚后背就出了一层薄汗,傅曜明显在外面待了不断的时间,这家伙也不嫌弃热,呆愣愣地看着温晟砚。 防盗门打开,温晟砚提着傅曜买的两大袋子东西放在餐桌上,从鞋柜边上的纸箱里拿出一张新的毛巾甩过去。 傅曜被他踹去洗澡。 温热的水冲去一身黏腻,傅曜抹了把脸,吐了口气。 他洗完出来,温晟砚正在收拾购物袋里的菜,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地丢过去一样东西。 傅曜抬手接住。 冰凉的金属硌着手心,他将那样东西举到眼前。 灯光下,一把钥匙静静地躺在手心里。 傅曜这次没再愣住,他很快反应过来:“温晟砚?” 带着困惑与惊喜。 “啊,是我,没叫错。” 温晟砚拎出那一大瓶沐浴露,回头:“钥匙。” “以后来找我,没人在你就直接进来,别傻站在门口喂蚊子。” 他又拿出一包纸巾拆开,放在桌上,余光扫过傅曜。 “笑什么?” “高兴。” 傅曜缓慢地将那把钥匙攥在手心。 “谢谢。” 第35章 收拾完已经是十一点半。 家里空了几天的冰箱被塞得满满当当,冷冻层冻着傅曜买来的雪糕冰淇淋,温晟砚挑了个巧克力味的,自己嘴里咬着一根,递给傅曜一根。 第43章 傅曜没接:“刷牙了。” 温晟砚就把那根雪糕重新放了回去。 他叼着雪糕起身,牙齿被冻得发颤,温晟砚用力咬下一大口,冲傅曜抬抬下巴:“你这么晚才回家,你爸妈会不会说你?” “不会。”傅曜翻着桌上的练习册,头也没抬。 温晟砚“哦”了声。 屋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傅曜眼睛盯着练习册,注意力一直在温晟砚身上。 他听着这人走动的声音,凉拖鞋啪嗒啪嗒,从卧室到厨房,又从厨房移动到浴室,沾了水的鞋底黏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动静,像擦玻璃。 开到三档的风扇被温晟砚从卧室里搬出来,搬到餐桌对面,风吹起傅曜半干的头发,他抬头,吃完雪糕的那人手里拿了两瓶矿泉水过来,顺手塞给他一瓶。 在冰箱里冻了几天的矿泉水一接触到热空气,瓶身上立刻起了一层雾气,傅曜的手心被冰得有些发麻,他换了只手,还是在看温晟砚。 傅曜叼着雪糕棍,拿起放在桌上的钥匙:“走吧,送你回去。” 傅曜拧瓶盖的动作一滞,他装作没听清温晟砚的话,问他:“什么?” 温晟砚极有耐心地重复一遍:“我说,下楼,我送你去坐最后一班公交车,晚了人司机就下班了。” 温晟砚神情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傅曜抿了抿唇,再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低落:“哦。” 他情绪转变的太快,被温晟砚看穿:“怎么了?干嘛这个表情?” “我不想回去。” 这还是傅曜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和温晟砚表达自己的想法,别说温晟砚,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温晟砚的大脑宕机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拿开嘴里的雪糕棍,上下打量着他的同桌。 他说:“你不想回去?” 这次,傅曜点头更加用力。 温晟砚看了看窗外,又看看傅曜,余光里是刚补完货的冰箱。 他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开口:“不回去的话,你今晚只能跟我一起睡了。” 他还特别强调:“家里空调坏了,只能用风扇,晚上别嫌弃热。” 难怪,傅曜心想,前几天明明就看见温晟砚卧室有空调却没开,他还以为这人是为了省钱。 但他又觉得这个想法应该也没错。 “不回去也行。”温晟砚已经去收拾卧室了,“这么晚了回去也不安全。” 卧室走之前是什么样子,现在依然是什么样子。 空调被卷成一团堆在床尾,枕头一半在床上一半在床沿,枕头边堆着两个巴掌大的皮卡丘和哆啦a梦,温晟砚将那团空调被丢进洗衣机,摁下电源键。 洗衣机运作的空档,他从衣柜里翻出一条新的薄被和枕头,甩在凉席上。 折腾了大半天,温晟砚困了,囫囵冲了个战斗澡,眯着眼跌跌撞撞一头把自己摔在床上。 傅曜站在床边,思考怎么睡。 温晟砚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他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半床给他,抬手把新枕头推过去。 风扇搬进卧室,窗户打开,热风吹进来,又被吹回去。 “你是准备在床边站一晚上吗?”温晟砚闭着眼,问。 他趴在床上,感觉到身旁多了个人。 房间里两道呼吸声交缠,傅曜伸手,去抽被温晟砚压在身下的被子。 温晟砚昏昏欲睡,开口:“不睡你就滚出去。” 傅曜依旧动作小心,试图为自己辩解:“你把被子压着了。” 温晟砚闻言,翻了个身,傅曜得以顺利抽出半边被子。 小心翼翼地用薄被盖住肚子和大腿,傅曜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 耳边,风扇在尽职尽责地工作,身旁的温晟砚看着像是睡着了,背对他趴在床上。 傅曜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慢吞吞地朝温晟砚靠了靠,小声:“温晟砚,你不盖被子么?” 没人理他。 傅曜小声念叨:“不盖肚子会着凉,你还吃了雪糕。” “姓傅的。”温晟砚睁开眼,语气幽怨,“再说话你就滚去客厅睡餐桌。” 傅曜依旧为自己辩解:“桌子上有油。” 此话成功为他换来了温晟砚的一记踹。 世界终于安静了。 窗外,偶尔经过一辆车,呼啸而过,霓虹灯光被切割成不同的小色块,投射在天花板和卧室的墙上。 傅曜盖着被子,打了个哈欠。 薄被带着点木质衣柜和樟脑丸的味道,枕头枕套是新的,洗衣液的香味隐约可闻,温晟砚睡熟了,发出很轻很低的呼吸声。 傅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后半夜醒了一次。 薄被的大半部分都被自己抢走,温晟砚抓了一小个被角盖在身上,侧身面对他,头发垂落,挡住半张脸。 傅曜抬起脑袋,伸手,将薄被给温晟砚盖好,确定他整个肚子都被盖上后,倒回枕头上,听着窗外细微的响动再次陷入睡眠。 月亮落下,太阳升起。 天微亮时,外边落了点雨。 温晟砚迷迷糊糊被雨声吵醒,费力抬起脑袋看了一眼窗外,又栽回去,两眼一闭睡得昏天暗地。 雨断断续续下了一个多小时,傅曜睡得很熟,翻了个身,一只手搭在温晟砚背上,温晟砚趴在床上,脸被枕头挤压得变形,一手垂在床边,一手压在自己后颈上。 温晟砚再次醒来,雨已经停了。 身旁的床空着,枕头好好放着,薄被全盖在了自己身上。 他翻身坐起,意识逐渐回笼。 风扇摇晃着,凉风吹起他额前碎发,吹得他打了个喷嚏。 他以为傅曜回家了,打着哈欠准备去把前一晚洗的空调被拿出去晒,走到阳台,发现有人比他快一步。 阳台的地上放着一个专门用来晾床单被套的架子,傅曜正从桶里拿出那条灰色的空调被,抖开,放在架子上,铺的格外平整。 温晟砚站在门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到傅曜转过身才开口,像是调侃:“醒这么早啊,同桌。” “睡不着。”傅曜提着空桶回答他。 温晟砚笑了声,伸着懒腰走进卫生间,不多时里面响起水声,他刷着牙出来,拐了弯去厨房。 冰箱里有之前去超市买的速冻食品,温晟砚叼着牙刷,动作熟练地接水开火,把包子馒头一齐蒸上去,转身从橱柜里找出把没用过的牙刷递给傅曜。 傅曜的关注点很是清奇:“为什么你家的橱柜里面会有牙刷?” “你别管。”温晟砚吐了口白色泡沫,擦干净嘴,“能用就行。” 牙刷是新的,没拆封,粉色,把手上甚至还印着一个q版小人。 傅曜看看牙刷,又看看他。 温晟砚漱完口从卫生间出来,见傅曜只是举着那把牙刷发愣,啧了声:“看什么?超市大促销买的,十块钱六把。” 傅曜用手指摸了摸牙刷毛,看表情就知道他在担心这牙刷会不会把牙龈给刷出血。 好在大促销的超市还算有良心,除了轻微掉毛外,并没有把傅同学脆弱的牙给磨出血来。 燃气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沸腾,白色蒸汽迷蒙了视线,温晟砚揭开锅,被糊了一脸。 傅曜在卫生间里洗漱, 毛巾是温晟砚临时在楼下小卖部买的,质量凑合,起码不掉毛。 傅曜甩了甩脑袋,闭着眼抓起毛巾胡乱擦脸。 温晟砚的声音从厨房传到卫生间:“吃完饭你自己回去还是我送你?” 傅曜低头擦脸,开口时没那么精神了:“我自己回吧。” 温晟砚应了声,转身继续和燃气灶战斗。 一切收拾妥当,傅曜踩上鞋准备离开,温晟砚翻出没写完的暑假作业,一堆试卷练习册摊在桌上,他头也没抬,胳膊随意挥了挥就当是在说再见, 下了一场雨,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味道,更加潮湿闷热,傅曜翻着手机,查看消息。 从昨天出门起,傅止山和沈佳黎就一直在给他发消息,一直到十一点,微信上的小红点都成了省略号。 傅曜一条也没看。 坐上公交车回家,推开家门,客厅里很安静,电视机是关着的,平日里沈佳黎最喜欢待着的那张单人沙发上空无一人, 阿姨听见动静,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小曜回来了?你爸带你妈妈去医院了,过两天回来。” 傅曜微微颔首。 父母不在,省去解释的功夫,傅曜上楼,打算回卧室休息,他背对着楼下,错过了阿姨欲言又止的表情。 等推开卧室的门,傅曜跨进去的一条腿收了回来。 如果非要用一个字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傅曜会选择一个脏字。 操。 直抒胸臆。 房间一团乱,他书架上的漫画和周边全被摔到地上,台灯拔了电丢进卫生间的洗手池里,连床上的被子都被扯下来踩了几脚。 第44章 傅曜都不用去想都知道是谁做的。 阿姨跟着上楼,见他在门口没动,忙过来打圆场:“怪我怪我,今天来晚了,没来得及收拾,小曜你先去楼下坐会儿看看电视,我马上——” “不用了阿姨。”傅曜打断他的话,他弯腰,捡起被扔到地上的一根棒球棍,语气平静,“我自己收拾。” 看他这样,阿姨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傅曜说完这句话后,拎着球棍径直走向傅止山沈佳黎的房间,推开门,不多时,里面响起了玻璃碎掉的声音。 阿姨听得胆战心惊,心里叫苦不迭。 等那两位回来,傅曜的卧室又要遭殃了。 第36章 傅曜没做什么,他只是敲碎了主卧的玻璃。 他像完成任务一样,拎着棒球棍出来,不顾阿姨担忧的眼神,回到房间。 傅止山所谓的带沈佳黎去看病,从傅曜初中时就开始了,一个月两次,在市里的医院,看的当然不是什么普通医生。 从他有记忆起,周围人对沈佳黎的评价大多只有一个:疯女人,对傅止山的评价则是顾家的好父亲,爱妻子的好丈夫。 傅曜在很小的时候见过几次外公,那是个不苟言笑喜欢盘核桃的老人,每次见面都会盯着他看很久,不说话。 傅曜觉得外公不喜欢他。 这并不是空来的猜测,外公不喜欢傅止山这个女婿,连带着对他这个外孙也没什么好脸色,他几次都想让女儿离婚,都被沈佳黎拒绝,久而久之,老人不再劝,也没再来看过他们。 外公不劝了,沈佳黎自己倒是成天念叨要和傅止山离婚,从傅曜五岁一直念到他十六岁,念了九年,也过了九年。 还没离。 狼来了里面那放羊娃都只撒了两次谎,第三次就无人在意。 夜幕降临,傅曜在修好的台灯下写作业,一片狼藉的卧室收拾的和原来别无二样。 高中生的假期作业就没有写完这一说,写完一门还有一门,像煮过头的面条无限繁殖。 傅曜在和英语苦嗑的同时,温晟砚在跟温安桥吵架。 八百年不给他打电话的亲爹一打电话就是质问,问他这次的期末考试怎么比之前少了几分。 “少了几分又不是少活几年。”温晟砚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捏着笔写作业。 地理图册上的中国地图画出了大致框架,剩下的省份挖了空让学生自己填,温晟砚凑得很近,几乎是贴在书上,才能勉强从那鬼画符的地图上辨认出是哪个省份。 温安桥被他这不以为然的态度气到:“几分?你知道这几分在考试的时候能甩多少人吗?” “你知道你告诉我呗。”温晟砚填完所有省份,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他在气温安桥这事上简直是无师自通。 他爹果然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啪一下挂断电话。 温晟砚挑了挑眉。 脾气真差。 写完地图册,已经是晚上十二点,温晟砚伸了个懒腰,起身,把自己摔进被子里。 微信从刚才开始就叮叮咚咚一直有消息进来,他趴在枕头上,一手搭在后颈上,一手举着手机慢慢划。 发的最多的是陈烁。 那小子集训也不老实,逮着空就跟他吐槽,要么就是机构的饭太难吃,要么就是哪个学校的学生练发音的时候错了四五个,被他们老师教训。 火火火乐乐乐:砚子你真不来陪我? w:这已经是这个星期你第八次问我这个问题了。 火火火乐乐乐:万一呢? 火火火乐乐乐:万一你就想通准备来陪我了呢? 火火火乐乐乐:有句话说得好,烈郎怕郎缠。 温晟砚轻嗤,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w:扯淡。 w:让李芸知道你乱改这些话你就等着抄知识点吧。 火火火乐乐乐:你不会去告状吧? 火火火乐乐乐:不是你真去了? 火火火乐乐乐:你说话啊。 火火火乐乐乐:温晟砚! 温晟砚当然没有闲到去给李芸告状,他只是退出了和陈烁的聊天框,徒留好友一人抓狂,转而点开另外一人发来的消息。 乘三:明天吃什么? 好冒昧的一句话。 w:外卖。 这两个字一发出去,对面弹过来一个问号。 风扇的第二档完全不凉快,温晟砚懒得起身,以一个十分扭曲的姿势爬到床边,撑起上半身,伸长胳膊,颤抖着指尖按下第三档的按钮。 手机又是“叮咚”一声,温晟砚调节好风扇的风力,又以刚才的奇行种姿势趴回枕头上。 傅曜在吃饭这件事上格外认真。 乘三:那我们吃哪家外卖? 乘三:楼下新开的披萨店还不错。 w:你自己吃。 乘三:什么意思? w:明天不在家的意思。 这次,傅曜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温晟砚摁了接听,傅曜急切的声音通过听筒传进他耳朵里:“你明天不在家?为什么?要去市里吗?” 他这一连串问题砸得温晟砚没反应过来,温晟砚举着手机愣了一秒,冷静下来。 “谁跟你说我要去市里了?”温晟砚翻了个身,“陈烁那家伙?还是冯秋瑶?” 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些冲动的傅曜又不说话了。 温晟砚也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难得没损他,认真回答:“明天我要回伏洋镇,大概一周,你要来的话,冰箱里有菜,钥匙不是给你了?” 少年的声音经过麦克风的处理有些失真,微哑的嗓音中含着几分笑意和调侃:“别告诉我你不认得路啊,大学霸。” 窗外的蝉鸣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傅曜紧绷着的后背在得到温晟砚的答复后放松下来,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 他开口:“认得路。” “那就行,哦对,冰箱里那颗莴苣叶你要吃就赶紧吃,过几天就蔫了,还有……” “我也要回去。”傅曜打断他。 温晟砚被打断也不生气,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行,那一起?” 傅曜垂眸,手指捏着漫画的扉页,纠结该怎么和温晟砚解释:“温晟砚。” 电话那头的人大概是在洗漱,水声哗啦啦,混合着温晟砚口齿不清的一句“又干嘛”。 黑白纸张上,主角正拨开草丛,看见了一只受伤的狐狸。 “我能不能,去你家看狗。” 温晟砚嘴里含了口水,“咕噜咕噜”半天,吐掉满嘴泡沫,扯过毛巾擦嘴,觉得傅曜今天有些奇怪:“看狗?” 他嘶了声:“傅曜,我怎么觉得你今天说话怪怪的?” 他猜测:“你也被你爸骂了?” “也?” “没什么,”温晟砚擦了擦脸,“你刚才说什么?你也要回去?” 实际上是在扯谎的某人:“嗯。” 卧室的窗帘拉了一下午,被晒得滚烫的凉席在风扇的作用下总算降温,温晟砚按了按,重新躺回床上。 他举着手机,打了个哈欠,口齿不清道:“行呗。” 楼下的狗大概是被主人用拖鞋抽了一顿,这几天格外老实,也不嚎了,就是整天把嘴筒子伸到阳台外面,不知道在闻什么,没过一会儿,狗又开始叫。 温晟砚耐心等了一会儿,随着楼下邻居的一声暴喝,狗闭上了嘴,多半又是被拖鞋拍了脑袋。 傅曜听见他的笑声:“在笑什么?” “楼下那只狗。”温晟砚点了免提,切换到消除小游戏的界面,“被拖鞋抽了。” 傅曜反应过来了:“你是说那条比格?” “嗯哼。” 温晟砚翘着二郎腿,整个人半靠在床头。 他忙着玩游戏,傅曜也不打扰他,耳朵里塞着耳机,听着电话那头小游戏的特效音,翻开一本新的漫画。 月亮在天边移动,傅曜靠在椅子上,一手搭上椅背,小臂垂下,耳机那头的人哼着走调的小曲,消消乐打了不知道多少关,似乎是卡关了,小曲戛然而止。 耳边安静下来,傅曜翻着漫画,留意着电话另一边温晟砚的动静。 可惜的是,对方发现了没挂断的电话,匆忙撂下一句“有事明天说”,在傅曜开口前退出通话。 手里的漫画翻到了最后一页。 未完待续。 温晟砚的消消乐九十九连胜被一个金豆荚打断,原本悠闲瘫着的人猛地坐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空了的精力栏,发出了一声嚎叫。 “靠!” · 或许是前一晚玩了太久的开心消消乐,温晟砚梦里都是绿色青蛙和蓝色河马,彩色小鸟跳来跳去,就是不让他捉到,温晟砚一气之下跳起来,揪住小鸟的尾羽,脚下一空,从高楼坠落,然后—— 咚。 温晟砚醒了。 他一睁眼,身下躺着的不是床,是冰凉的地板。 第45章 屁股被摔得隐隐作痛,温晟砚龇牙咧嘴,扒着床沿起身。 揉着屁股,他一瘸一拐进了卫生间。 早上八点,空气已经开始闷热,太阳出来,路上行人慢慢多起来。 傅曜拎着早餐,登上公交车。 纸袋里的牛奶还是温热的,公交车晃了二十分钟,嘎吱一下停在温晟砚住的小区对面的公交站。 傅曜敲响门,没人应,他又敲了一次。 这次屋内很快响起了一阵脚步声,门向里拉开,温晟砚叼着牙刷,老头背心松松垮垮穿在身上,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他眯着眼,盯着屋外的人看了一会儿,侧身放他进来。 傅曜进门,纸袋轻轻放在桌上:“熬夜了?” “啊。”温晟砚瞥了一眼桌上的白色纸袋。 纸袋上印着漂亮的面包花纹,温晟砚脚下拐了个弯,伸手准备拿,傅曜比他快一步,顺手帮忙拆开,将那瓶留有余温的牛奶递过去。 温晟砚掂了掂手里的温牛奶,开玩笑道:“起这么早?” 傅曜已经趴在阳台上逗楼下那条比格。 楼下比格被拍了两拖鞋,彻底老实了,任凭傅曜怎么逗都不再叫。 “奇迹啊。”傅曜收回脑袋,看向温晟砚,“能把比格教得这么乖。” “这狗很难教吗?”温晟砚对这些狗的品种了解不多,问也是随口一问。 傅曜背靠着阳台栏杆上,歪头,目光跟着温晟砚在客厅来回移动。 “不算难教,”他起了坏心思,“等以后有钱了,送你一只?” 作者有话说: 小傅:鬼点子生成中 第37章 温晟砚才不要那条所谓的比格。 收拾完回去一周的衣物,两个人一路晃到汽车站。 从伍县到伏洋镇的班车下午六点之前都有,十块钱一个人,温晟砚挎着斜挎包,带着傅曜找到要坐的那辆大巴。 早上十点,荆河村的太阳升得很高了,黑狗甩了甩身上的毛,提着那条瘸了的前腿开始了每天的固定巡逻任务。 隔壁那条小黄狗刚满月,摇着短短的尾巴跟在黑狗身后,一大一小两条狗一颠一颠地走在田园小径上,路过田间地头,蹦跳着来到村口。 隔着远远的,黑狗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原本和小黄狗一起蹲在地上的大狗起身,试探着“呜呜”两声,直到看见温晟砚冲自己招手,黑狗立刻冲过去。 小黄狗不明所以,下意识跟着跑。 温晟砚张开双臂,半蹲下,动作熟练地接住扑过来的狗。 傅曜站在他身边,看着黑狗在温晟砚怀里拱来拱去,低头,和脚边另一条略显潦草的小黄对视。 他弯腰,两条手臂跟才安上去一样,小心地将小黄狗举起来。 狗太小了,被傅曜抱起来也不反抗,夹着尾巴发抖。 傅曜疑问:“它干嘛一直在抖?” 温晟砚摸着黑狗的脑袋,看了他一眼:“你被一个陌生的巨人举起来,你不害怕?” 傅曜反应过来了。 被重新放回地面上的小狗甩了甩脑袋,恢复活力,跟在黑狗屁股后面撒欢。 温晟砚双手插兜走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回头和傅曜说话。 “你确定要跟我回去?”他第三次提醒,“这儿晚上可点不了外卖,也没有网吧。” 傅曜提着二人这一周的生活用品,闻言笑了下:“我哪儿那么难伺候。” 温晟砚没说话,心里暗暗吐槽。 这说不准,毕竟他见到傅曜第一眼就觉得对方是个屁事很多有钱少爷。 水泥浇灌的小路两边,草都快有半个人高,紫色黄色的野花夹杂在一片绿色中,两条狗在里面撒欢,玩得全身都是草屑。 温晟砚不知道这人干嘛心血来潮要跟自己回家,理由是家里人不在,他一个青春期的脆弱男生会害怕。 温晟砚当然不信。 奈何拿人手软吃人嘴短,看着对方手里新买的两大袋子零食,还有给自家狗买的磨牙棒和叽叽叫小鸭子,温晟砚还是点头同意。 从村口走到温家不过两三分钟的时间,温晟砚前一阵才回来过,堂屋还很干净,用不着打扫,厨房里的柴火倒是没有了。 放下包,温晟砚去后院的柴房抱了堆干柴回来生火烧水。 大少爷在厨房,这里看那里摸,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清澈。 温晟砚用火钳夹着干草引火,生完火后拍拍裤子,起身,不知道去那里翻出来两条毛巾。 他递给傅曜一条:“去洗澡。” 傅曜的目光落在那锅水上,有些疑惑:“在……锅里?” 温晟砚添柴的动作一顿,抬头,眼神复杂。 他开口:“离过年还早,用不着你下锅。” 没等傅曜反应,他就被温晟砚连人带毛巾推进二楼的浴室里。 浴室门关上,又打开,温晟砚甩进来一套睡衣。 黑狗带着隔壁小黄疯玩了一圈回来,顶着身乱七八糟的毛钻进厨房,去蹭温晟砚的小腿。 傅曜洗完澡下楼,厨房里的那人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动作熟练地打了四个鸡蛋在碗里,用筷子打散。 大铁锅里的油热了,冒着烟,打好的鸡蛋倒进去,瞬间冒起一层白烟,“滋啦”几声后,温晟砚举着锅铲翻炒几下,待蛋液半凝固后,下入切好的番茄块。 黑狗趴在门口,下巴搁在交叠的两条前腿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傅曜挤到他身边,看着锅里的番茄炒蛋,又看了一眼门口昏昏欲睡的黑狗。 “它干嘛叹气?”傅曜问。 温晟砚盛出第一道菜,头也没抬:“反正不是因为要写作业。” 温晟砚的包里放着好几本练习册,一想到这一茬,两个人都觉得头疼。 临近中午,村子里干活的人们陆陆续续回到了家,邻居家的厨房里跟着飘出饭香味,小黄狗玩够了,晃着脑袋回家吃饭。 蒸好的大米饭泛着油光,温晟砚做菜技术有限,两菜一汤足够两人一狗吃饱。 菜端上桌,盛了两碗米饭,二人落座。 窗外阳光明媚,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 洗衣机里是换下来的衣服,摁下电源,过了几秒,洗衣机开始运作。 黑狗侧躺在温晟砚脚边,翻着肚皮,睡得很熟,偶尔动动耳朵,翻一个身。 碗还是傅曜洗的。 他研究着眼前这口大铁锅,脸都快要贴到灶台上。 温晟砚端着盆洗好的衣服从厨房门口经过,被叫住:“能用钢丝球吗?” “能啊,干嘛这么问?” 温晟砚来到晾衣服的绳索前,弯腰把盆放下,回头,傅少爷一手拿抹布,一手举着钢丝球,似乎正在纠结该怎么洗。 洗好的衣服上满是洗衣液的清香,两根杆子,一条编好的绳索,从这头牵到另一端,结实耐用。 狗寸步不离地跟在温晟砚身后,看他晾衣服。 温晟砚抖开卷成一团的几件短袖,拿过衣架晾上。 傅曜洗个碗磨磨蹭蹭的,温晟砚晾完了衣服,喂完狗,蹲在水泥地上玩了几盘消消乐,那人才甩着手出来,眯眼,看着天上的太阳。 他扫了一眼蹲在一排衣服下的人,出声:“不热吗?” 于是温晟砚挪回了屋里。 吃饱后就容易犯困,一看墙上的钟,将近一点。 老家的风扇比伍县家里的还要小,放在一个红色塑料凳上,对着床吹。 卧室里的那张木床上依旧是一人份的寝具,温晟砚熟练地从衣柜里找出新枕头,放在自己的枕头边。 傅曜对什么都好奇,趴在二楼阳台,望着远处的山。 青山连绵蜿蜒,天空湛蓝,飘过几朵不规则的白云,天下是大片的绿色,再往近点看就是马路,几个孩子举着风车零食从门前的水泥马路上跑过,笑声清脆稚嫩。 不知道是从哪里吹来的风,吹得几件洗好的短袖轻轻摇晃,黑狗又领着隔壁的小黄狗去玩,从其他家里出来几只傅曜没见过的新小狗。 汪汪大队集合,你嗅嗅我我嗅嗅你,十来只土狗结伴着跑远。 看了一会儿,困意上头,傅曜打了个哈欠,起身回卧室。 温晟砚已经睡着了。 依旧是不怎么好看的睡姿,一条腿都要伸到地上去,一手抱着被子,好在这次,他还留了一大半给傅曜。 温晟砚睡得迷迷糊糊,察觉到身边的床铺陷下去,他也只是翻了个身,脑袋埋进枕头,睡得更沉。 屋外很快安静下来,只有几声蝉鸣和鸟叫,风从窗外吹进来,混着小风扇的凉风,很是舒服。 老家的床板有些硬,铺了两层褥子,又垫了层床单和凉席,傅曜翻了个身,呼吸清浅均匀。 迷迷糊糊的,他感觉身旁有人起身,费力睁开眼,声音沙哑:“你去哪儿?” “厕所。” 得到回答,傅曜头一歪,再次睡过去。 第46章 醒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太阳偏移,过了最热的两点钟,空气中那股燥热感减轻很多。 汪汪大队巡逻归来,黑狗趴在门边,同样睡得很熟。 温晟砚不在,屋子里没人。 傅曜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他盯着墙上的海报发了会儿呆,慢吞吞地掀开薄被下床。 凉拖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响,黑狗耳朵动了动,睁开眼,见是傅曜,身后的尾巴晃了下,又闭上眼。 它感觉到这个被主人带回来的人类走过来,在自己身边蹲下,伸手戳自己的脑袋,又去戳它好的那条前腿。 黑狗从鼻孔里呼出一口气,把那条腿蜷起来藏在下巴下面,不让傅曜碰了。 傅曜蹲在地上,捏了捏黑狗的两只耳朵。 手感意外地好。 黑狗宇未岩被他又是捏耳朵又是掰嘴巴的,也不生气,只是又叹了一口气,想躲,结果傅曜又跟过来,继续玩。 这个人类好烦。 大狗把嘴筒子捂住,这次任凭傅曜怎么戳弄都不理他了。 马路上,一辆小电驴骑过来,温晟砚拐了个弯,蓝色小电驴拐进院子里。 车把上挂着个西瓜,温晟砚停好电动车,甩着钥匙下来。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那人,取下挂在车把上的西瓜进了卧室,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大学霸跟狗都能玩掰?” “我们关系好着呢。”傅曜再次动用他的个人技,嘴硬。 厨房里传出温晟砚的笑声。 傅曜跟进去。 翠绿色的西瓜放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表面的泥土,洗干净后被温晟砚抱出来擦干,放在案板上,一手抽出筷子篓里的菜刀。 切西瓜前他特意嗅了嗅,确定刀上没有蒜味后才敢下刀。 他运气不错,西瓜裂开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红色的瓜瓤,黑色的西瓜籽,切开后挤出些许汁水。 切成两半的西瓜,一半被温晟砚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一半切好,递了一块给傅曜。 三角形的切块西瓜,无限接近动漫中的模样,傅曜咬了一口,清甜的西瓜汁弥漫整个口腔。 午后的蝉鸣懒洋洋的,两个男生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吃着西瓜,黑狗在二人脚边转了两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趴在温晟砚脚边,脑袋搁在温晟砚腿上。 第38章 下午的时候,温晟砚拎着个从镇上买回来的新的西瓜,去了邻居家。 黑狗玩了一天,累得趴在堂屋地上就睡了。 傅曜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一边,垂着胳膊,揉着黑狗脑袋。 邻居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平时一个人在家,养了一条狗一只猫,猫是狸花猫,身形矫健,曾经和温晟砚家的黑狗打过一架,打得有来有回,不仅如此还是村中一霸,让所有猫闻声丧胆的存在。 猫原名叫王丧彪,随主人姓,温晟砚亲切地称其为“阿彪”。 阿彪在外面晃了一天,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竖着尾巴表情严肃地走进了温晟砚家里,动作熟练。 傅曜手痒,看见送上门的小猫小狗就要摸,手刚伸过去,还没碰到阿彪的胡子,就被狸花猫一巴掌按住。 一人一猫就这么对视着,过了几秒,傅曜收回那只冒犯的手,阿彪也收起爪子,踮着脚尖爬到黑狗身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橙黄色的猫儿眼盯着傅曜,似在打量这个陌生人。 温晟砚提着西瓜和邻居闲聊,踩着他那双大红色的凉拖鞋回来,手里的西瓜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兜新鲜的大白菜。 他弯腰,揉了一把阿彪的脑袋,问傅曜:“晚上吃白菜炖豆腐?” “行。”傅曜看着阿彪不反抗的样子,不死心地再次上手。 毫不意外再次被阿彪一巴掌按住。 他抗议:“为什么你摸它它就让,我摸就打我,这不公平。” “废话。”温晟砚提着大白菜进厨房,“你要摸它肚皮,不被揍才怪。” 阿彪甩了甩尾巴,下巴搁在黑狗脑袋上,眯着眼打呼噜。 厨房的灯泡用了太久,灯丝快烧断了,温晟砚不在意,倒是傅曜,仰头看着那颗黄色灯泡,侧头,对着温晟砚说:“不换吗?” 温晟砚放下塑料袋:“你会换?” 他就是随口一问,没指望傅曜能回答,谁知连饭都不会做的大少爷居然点了点头。 温晟砚挑眉,从储物柜里找出一颗新的灯泡递过去。 他断了电,双手抱臂靠在门边,看傅曜搭板凳,取灯泡,换灯泡,动作虽然有些生涩,效果意外不错。 开关重新按下,厨房瞬间亮堂起来。 傅曜跳下板凳,看着温晟砚,像是在等待什么。 温晟砚配合着鼓掌,夸了句:“好厉害,同桌。” 他指着那颗大白菜:“顺便帮我把菜洗了呗?” 小傅同学点点头。 于是在温晟砚的夸奖下,小傅同学洗了白菜,切好了豆腐,甚至参与了烧火做饭这一工作。 只不过在烧火的时候出了点意外。 温晟砚舀了勺水倒进锅里,举着锅铲等水烧开,傅曜坐在灶台前,拿着火钳在灶里一阵翻腾。 等了一会儿,水还是下锅时候的状态,没有丝毫变化,温晟砚用锅铲敲了敲锅沿,问傅曜:“什么情况?” 傅曜埋头,不敢说话。 温晟砚隐约猜到了什么,眉头一皱,果不其然,下一秒,灶台前的男生抬起脑袋,看着自己,小心翼翼地说:“那个,火好像灭了……” 温晟砚:“……” 晚饭比平时晚十分钟出锅。 菜吃的是中午的剩菜,汤换成了白菜炖豆腐,电饭锅里那点冷饭被温晟砚下锅炒热,加了几块肉,倒给了狗。 阿彪回了自己家,大概是吃完了饭,带着小黄狗又来了。 傅曜收拾完碗筷,起身去厨房洗碗,温晟砚在外面逗狗。 天慢慢黑下来,粉色晚霞被山顶在头上,村子里其他人家端着碗坐在家门口吃饭,互相聊天说笑。 傅曜洗好碗,甩着手上的水出来,温晟砚跨坐在他的蓝色小电瓶上,一条腿撑地,一手拿着手机,余光瞥见他,手机往兜里一揣,对着傅曜抬抬下巴:“走。” 傅曜接过他丢来的头盔,问:“去哪儿?” “兜风。”温晟砚戴好头盔,“不去?” 傅曜才不会拒绝:“去。” 他坐上小电瓶,看着温晟砚招呼上坝前的三只动物。 黑狗端坐在温晟砚的脚踏板上,特意把自己缩成一团,方便温晟砚骑车,小黄狗则被傅曜抱在怀里,阿彪不要他抱,两条后腿踩在座椅上,前爪搭在车头,长长地叫了一声,像是出发的信号。 确认都坐好后,温晟砚骑着小电瓶拐上马路,从邻居家门前经过时,吹了声轻快的口哨。 邻居端着碗,腾出一只手挥了挥当做回应。 方才还是粉红色的天空,现在变成了橙色,橙色之下,点点黑幕爬上来。 温晟砚握着车把手,不时扶一把快要掉下去的阿彪。 小黄狗从二人中间挤出脑袋,抖着尾巴尖到处看,被傅曜抱紧了点。 夏日的晚风扑面而来,傅曜眯眼,看着温晟砚的背影。 温晟砚骑着小电驴上了大路,颇有年头的电瓶车载着两人两狗一猫,在坑坑洼洼的公路上颠簸。 温晟砚的声音都被都成了波浪线:“去不去镇上看看?” “去——” “你这什么声音?” “被电瓶车抖的声音——” “好好说话!” “行——” 伏洋镇离荆河村不远,骑了十多分钟,镇子的亮光出现在黑夜里。 暑假,伏洋镇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温晟砚找到地方停车,三只动物自觉下车在一旁站好,等二人锁好车,又自觉地贴上去,跟在他们身后。 温晟砚还是穿着他的短袖短裤,傅曜比他稍微体面一点,至少没穿温晟砚甩给他的红色拖鞋。 他穿的蓝色拖鞋。 伏洋镇不大,一条公路连接了村子和镇子,镇上的两个广场格外热闹,最大的那一个,音箱都摆出来四五个,播放着超市大促销时的音乐,震耳欲聋。 广场上小摊不少,二人并肩走着。 黑狗和阿彪带着小黄,一头钻进人群,没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傅曜有些担心:“不用把它们叫回来吗?” 温晟砚被一个手工编织小摊吸引,闻言,只是抬头看了看,又低下脑袋,一点也不害怕:“没事,阿彪很聪明,认得我的电瓶车。” 傅曜见他这样,放松下来,凑近和他一块看。 摊主是对年轻的母女,女儿四五岁,被母亲放在一边的高脚凳上看动画片。 见有人过来,母亲立刻起身招呼。 摊位整洁干净,小摊棚上的灯泡照着这一小块地方,温晟砚拿起一颗编织的蓝色小球,掂了掂,思考一会儿,举着小球问摊主:“这个多少钱?” 第47章 “三十五。” “三十五?” “对。” 温晟砚犹豫了,他刚要放回去,身旁伸过来一只手,扫了摊位上的付款码,“微信收款三十五元”的消息提示音响起。 傅曜对摊主晃晃手机:“付过去了。” 摊主点点头,找出一个粉色纸袋递过去。 傅曜拿过温晟砚手里的小球放进去,提在手里:“走吧。” 温晟砚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你付钱干嘛?” 傅曜看起来比他还困惑:“你不是想要吗?” “我是想要这个没错。” 离那个摊位远了点,温晟砚才敢恢复正常说话时的音量:“但一个巴掌大点的球要三十五,你不觉得有点……” 有点坑吗? 傅曜明白了。 他屈指,抵在下巴处,扭头看向身旁的人:“那怎么办?退了?” 话是这么说,他却始终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温晟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别过脸,声若蚊蚋:“我没说要退。” 傅曜笑得更开心了:“三十五而已,它喜欢就行了。” “谁喜欢就行?” “小黑啊。” 温晟砚嘴硬:“我什么时候说过是给它买的了?” “原来不是给它买的吗?”傅曜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你是想自己玩?” “去你的!” 温晟砚劈手夺过纸袋:“还有,人家不叫小黑。” “那叫什么?” “大黑。” 傅曜笑出了声。 越往广场里面走,摊位越多,人也跟着多起来,大多是外地或者市里来的游客,穿着时尚,人手一串烤鱿鱼,要不就是旋风土豆塔。 两个人是吃了晚饭再出的门,不饿,但看其他人吃得香,也有点馋。 卖吃的摊位价格都差不多,又是在旅游区的小镇,比伍县贵个三五块都算正常,傅曜看了一圈,手里多了碗豆腐脑。 红彤彤的辣椒油浇在嫩豆腐脑上,撒了把葱花,他尝了一口,和温晟砚说:“没有学校门口那家好吃。” “都是做出来卖给这些人赚钱的,你还指望能有多好吃?” 温晟砚没什么想吃的,逛了一圈下来,他还是只拎着那个装着小球的纸袋子,连水都没买一瓶。 临近广场出口,傅曜看见了一家卖饮品的摊位。 说是饮品,其实是以卖啤酒为主,摊位前的人不少,几个人忙得不可开交,倒出来试喝的啤酒摆了一排,小纸杯里的液体,冲荡出来的白色泡沫都还没消完。 温晟砚注意到傅曜的目光,跟着看过去,扬了扬眉毛:“想喝这个?” 傅曜回过神,摇头:“看看。” 温晟砚已经走了过去,再回来时,端着一扎啤杯啤酒,几乎玩递到傅曜脸前。 傅曜手忙脚乱地接住,看看他,再低头,看看杯子里摇晃的啤酒泡泡:“你这是?” “眼珠子都要黏人老板身上了。” 温晟砚抬起一条胳膊搭在他肩上,半是调侃:“喝吧,反正不在学校,李芸和许洋逮不到我们。” “但这也……”太大杯了。 傅曜目测了一下手里的扎啤,感觉自己喝完后,一晚上能起来上一百次厕所。 啤酒入口,醇厚绵密,密集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傅曜第一口喝得太猛,又是第一次尝试这种东西,猝不及防被呛到,擦着从嘴角溢出的酒液咳嗽。 温晟砚替他拍拍背,等他把嘴里那口啤酒咽下去,这开口:“味道怎么样?” “能说实话吗?” 傅曜端着杯子想了想,十分诚实道:“不好喝,很辣。” 温晟砚笑得前仰后合。 第39章 两人在广场上玩了很久,直到大部分的摊位都收摊,这才晃悠着回到停电瓶车的地方。 如温晟砚说的,阿彪认得他的电瓶车,两狗一猫趴在车边,见主人回来了,大黑摇着尾巴起身迎接。 回去还是温晟砚骑车。 满满一扎啤啤酒下肚,傅曜整个人都是飘的,好不容易落地了,回去的路上脑袋抵在温晟砚背上,眯着眼,好悬没直接睡过去。 今夜他睡得格外安稳,半夜打雷都没能把他震醒。 夏季的天,阴晴不定。 几声响雷过后,雨紧跟着落下来,二楼卧室的门虚掩着,凉意从门缝中灌进来,温晟砚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间瞥见窗外,费力爬起来把小风扇关了,倒头,继续沉睡。 雨下了一整夜,雨声打在地上的声音宛若催眠曲。 傅曜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 第一次喝酒就把自己给喝到断片,他揉着脑袋坐起来,盯着墙壁发呆,慢吞吞地掀开被子下床。 天阴沉沉的,屋前的坝子被冲洗得干干净净,温晟砚不在家,傅曜里里外外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人。 邻居看他一个人站在大门口,还以为他是在吹风,打了个招呼:“哎,别光穿件短袖站着啊,容易着凉。” 傅曜回过神,点头道谢。 邻居比他们大不了几岁,手里抱着阿彪,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傅曜说话:“小温呢?怎么没看见他?” “他不在家。”傅曜蹲在狗窝边,伸手揉了揉大黑的脑袋。 邻居抱着阿彪,见他垂头丧气的模样,开玩笑道:“小温偷偷回去不要你了?” 傅曜揉狗头的动作一顿。 什么话这是…… 邻居打趣完他,一抬眼就看见从马路上来的人,笑着说:“小温回来了?” 傅曜猛地抬头。 温晟砚没注意到他,应过一声后,顺手挠了挠阿彪的下巴。 傅曜站起来:“你去哪儿了?” “出去走了一圈。” 大雨过后,天气凉快很多,温晟砚逗弄着扑上来的大黑和小黄狗,瞥了一眼傅曜:“这么早就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一天。” “哪儿那么能睡。” “这说不准。” 温晟砚抬腿进了厨房。 午餐随便糊弄了点,二人端着碗蹲在门口,看着天再次黑下来。 雨断断续续下了两天,洗的衣服都没干,温晟砚把脸埋进短袖里蹭半天,没办法掏出了吹风机。 他吹着衣服,傅曜在一边帮忙折。 衣柜里的樟脑丸用得只剩下小小一颗球,傅曜在温晟砚的指挥下,骑着电动车去镇上买了包新的,同时带回来一兜子绿叶菜。 大黑趴在狗窝里玩温晟砚给的小球,它对新玩具爱不释手,走哪儿都叼着,隔壁小黄狗眼馋,急得嗷嗷叫。 这两天过得实在悠闲,以至于傅曜拿着练习册朝自己走过来时,温晟砚都还没反应过来。 他躺在门口的躺椅上,肚子上趴着阿彪。 “做什么?”他看着傅曜手里拿着的东西,出声。 傅曜面色平静:“作业。” “温晟砚,我们的作业已经堆了快三天了。” 温晟砚显然不打算面对这个残酷的事实:“是吗?我怎么没感觉。” 傅曜递给他一支笔,拽着他的手腕把人从躺椅上拉起来。 阿彪被吵醒了,跳下地,伸了个懒腰,看了一下趴在餐桌上补作业的两个人,甩着尾巴去追鸟玩。 温晟砚咬着笔,写得还算认真。 傅曜埋头专注于英语试卷,放在手边的手机隔一分钟亮一次,他全当没看见,倒是温晟砚看他这样,多嘴问了一句:“你不回消息么?” 傅曜面色不改:“骚扰信息。” “你给骚扰信息备注爸妈?” 傅曜被揭穿,抬头,有点无奈:“视力怎么那么好?” 温晟砚耸耸肩,低头写自己的作业去了。 消息一条跟着一条,沈佳黎发疯一样,满满一屏幕全是质问他为什么不在家,为什么又偷偷跑出去。 傅止山的消息也不少,比起沈佳黎的质问,他就要直白得多,说他可以在外面玩,但不能结交不三不四的人,最后一条消息是让他回沈佳黎。 傅曜猜傅止山多半又不在家。 他摩挲着手机壳,瞥了一眼低头写题的温晟砚,起身,走到后院给沈佳黎回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被对方接起,傅曜的那一句“妈”还没说出口,沈佳黎就吼他:“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回家?你知道妈妈有多担心吗?” 傅曜抬头望天。 今天没下雨,也没太阳。 沈佳黎在电话那头不断追问,大有一副傅曜给她的回答不满意就要掀桌的感觉,阿姨在一边劝,说什么放暑假了,孩子们应该有自己的生活,被沈佳黎骂回去:“什么自己的生活!他不在家等他爸回来一起吃饭,跑去和所谓的朋友鬼混,这叫自己的生活?” 说着,沈佳黎就开始哭。 傅曜很烦躁,又怕说出来的话会让沈佳黎情绪更不稳定,干脆挂断,拨通傅止山的电话。 打过去第一次,没接,第二次,没接,第三次,电话响了很久,自动挂断前,才被人按下接通。 第48章 傅止山声音低沉:“什么事?” “你不在家。” “出差。” 傅曜轻嗤一声:“你不是刚从外地回来吗?” 电话那头的傅止山大概是在外面,背景音嘈杂,傅曜这句话甩过去,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回答:“什么时候,你能用这种语气和爸爸说话了?” 傅曜没理他:“我妈让你回去吃饭。” “没空。”傅止山拒绝得干脆,“你早点回去陪她,她一个人在家无聊。” “你怎么不回去?” “她是你妈妈。” “她是你老婆。” 傅曜忍着一肚子火气,说:“在成为我妈之前,她先是你的老婆。怎么,要离婚了?这次是多久?一天还是三天?要不要我摆桌酒给你们庆祝啊?” 和温晟砚在一起待久了,他说话也变得犀利,傅止山不满意他的态度,皱着眉呵斥:“傅曜,注意你的身份。” “知道,我是你儿子。” 傅止山大概是被他气得没招了,直接撂了电话。 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嘟嘟”声,傅曜的心情忽然好了很多。 他回到屋里继续写作业。 午饭,原本该是正常的温晟砚下厨,他在一旁打下手,然后负责饭后洗碗,然而今天不知道是因为骂了他爸心情好,大少爷提出了一个惊人的想法:“要不,今天我做饭?” 温晟砚正在和一团冻肉较劲。 冷冻层最下层,放着不知道冻了多久的肉,他拿着菜刀兵兵乓乓敲了半天,敲下来一堆冰碴,听见傅曜这话,温晟砚举着菜刀回头,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你,做饭?” 傅曜点头。 温晟砚挑眉:“你会做饭吗?” 傅曜摇头,赶在温晟砚开口前说:“不会才要学嘛,你在一旁指导我就好了。” 温晟砚好不容易切下来一块肉,放进盘子里:“从没听过做饭还要有个人在一边指导的,你当是上补习班啊?” “差不多啊,”傅曜跃跃欲试,“来来来,让我来切。” 温晟砚把菜刀递给他,后退一步,看着这人手起刀落,咣当一下切在了菜板上。 肉纹丝不动。 他幽幽开口:“菜板切坏了是要赔的哦。” 傅曜不信邪,再次举起菜刀。 冻了太久的肉,刚从冰箱里拿出来,化冻时间不超过十分钟,坚硬度堪比盔甲,傅曜拿着刀剁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切下来一片肉,立刻抬头,一脸期待地看着温晟砚。 温晟砚看着那片一片顶三片的肉片,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来一句:“切薄一点。” 一块肉磨磨蹭蹭切了半天,总算是切完了,傅曜刚松了一口气,温晟砚就从冰箱里拿出其他的菜,一股脑丢给他。 洗菜还算顺利,剥去外面坏掉的菜叶子,清水洗个两三次就算完事。 备菜工作做好后,傅曜的成就感在一瞬间升到了百分之八十。 温晟砚托腮坐在灶台前,看着傅曜雀跃的样子,实在不忍心打击他。 可肚子饿是真的。 再这么放任傅曜继续下去,到天黑都不一定能吃上饭。 “我说……”温晟砚开口,“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他岔开腿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脸色不爽:“生啃吗?” 傅曜低头捣鼓鸡蛋:“马上。” 忙活了半天,傅大学霸才算进入正式的做菜流程。 掌火的人换成了温晟砚,他的动作比傅曜熟练多了,用干燥的玉米壳引火,燃起来后塞入一小把木棍,等火大了再往灶里添柴。 傅曜学着温晟砚平时做饭的样子往大铁锅里倒了点油,油热冒烟后,端着一盘子切好的肉倒进去。 刺啦! 生肉接触到热油,立刻炸开,小油点往外蹦。 温晟砚小碎步把自己的腿挪到一旁,一边躲避热油,一边又要注意不能把火给烧大了。 傅曜的反应比他还大,肉一下锅立刻后退,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块毛巾包着手,又拿着锅铲小心翼翼地在锅里翻动几下,表情严肃,不像在炒菜,倒像是在做什么科学研究。 第40章 老家的大铁锅尽职尽责在这个家工作了十多年,现在看到傅曜做饭的样子,温晟砚第一次产生了“锅会不会坏掉”这样的想法。 肉片在锅里翻炒几下,油被煸出来,滋啦滋啦响,傅曜拿着锅铲戳戳戳,温晟砚看不下去,起身要夺回主厨权,被对方一声吼:“不许动!” 傅曜将炒好的肉盛出来:“我可以的,你不许插手。” 看了一眼盘子里快变成油渣的肉片,温晟砚坐了回去。 随便吧,谁爱吃谁吃。 一顿饭做了快一个小时,最后的成果不像饭,像小时候过家家用泥巴做的道具。 傅曜将汤端上桌,一脸期待地看向温晟砚。 温晟砚毫不客气:“这是什么?” “炒回锅肉啊。” “回锅肉?”温晟砚用筷子夹起一片卷曲的肉,松开,肉片掉到盘子里,“你管这个叫,肉?” 傅曜靠在温晟砚肩上,有些心虚:“呃……肉,减肥了?” 温晟砚给了他一个脑瓜崩。 之后的日子都一样,吃饭,写作业,兜风,偶尔带狗去林子里捡蘑菇。 一周很快过去,最后一天的午饭结束,傅曜被温晟砚赶去收拾行李,准备搭下午的班车回去。 两个人带的东西不多,傅曜收拾起来很快,拎着包下楼,温晟砚蹲在狗窝边,揉着大黑的脑袋和它说话。 “除了阿彪爸爸,其他人给你的东西都不许吃,听见没有?” 温晟砚捏了捏狗湿润的鼻子,说。 大黑被捏住鼻子也不咬人,用大脑袋拱温晟砚。 听见下楼声,温晟砚拍拍裤子起身,回头:“收拾好了?” “嗯。”傅曜把他的书包递过来,“走吧。” 从家里到村口搭车的地方有一段距离,今天没出太阳,天是阴的,只不过空气依旧燥热。 两个人并肩走在路上,聊着天。 傅曜没什么精神,温晟砚以为他生病了:“你感冒了?” “没。”傅曜恹恹的,“你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温晟砚揪了片路边橘子树的叶子,随口说:“下个月吧。” “哦。” 温晟砚警惕偏头:“你又想对我家的肉下手?” 傅曜被这一句话逗乐了,挎着的脸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他说:“话不能这么说,万一下个月我的厨艺就进步了呢。” 温晟砚才不配合:“就靠你看的做饭教程?” 傅曜困惑:“你怎么知道?” “同桌,如果人类可以靠看视频学会做饭,为什么还会有厨师学校这个东西呢?” 傅曜的脑子似乎抽了:“你还去新东方进修过?” 温晟砚想再弹他一个脑瓜崩。 他俩运气不错,刚走到乘车的地方,班车就来了。 从伏洋镇到伍县要四十分钟,车里很安静,两人在后排落座,一个闭眼睡觉,一个掏出手机玩消消乐。 大巴车在公路上行驶,窗外的太阳一点点落下。 傅曜在车站下车后就被自家司机拉走了,他甚至还想捎温晟砚一程,被对方礼貌拒绝。 看着那辆黑车离去,温晟砚在原地发了会儿愣,才转身去搭公交车。 八楼,温晟砚刚爬到三楼,一个电话弹过来,系统自带的手机铃声在楼道内突兀地响起,看着备注上的那个字,温晟砚等了一会儿才接听。 对方早就料到他会这样,电话一接通,温安桥张口就是一顿训:“谁教你的不接电话。” 温晟砚迈上一级台阶,懒洋洋地说:“信号不好。” 他每次都用这个理由敷衍他爸。 温安桥那头乒里乓啷不知道在做什么,隔了一会儿才继续问:“你和傅曜在一起?” “没有。” “傅曜爸爸给我打电话了。”温安桥的声音通过听筒传过来,“说傅曜这一周都没回家。” 温晟砚掏出钥匙开门:“他没回家跟我有什么关系。” 温安桥反问:“跟你有什么关系?他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你说有没有关系。” “说明你跟傅曜他爸关系好呗。” 赶在温安桥骂他之前,温晟砚紧接着说:“你关心他还不如关心关心你那几个好学生。” 他像是想起什么,语气讥讽:“多送他们回家几次,说不定你就能去市里工作了。” “温晟砚!” “干嘛,我耳朵没聋。” 温安桥最接受不了的,就是有人在他面前提调去市里这件事,温晟砚显然清楚这一点,于是在他亲爹的雷点上反复蹦跳。 他以为温安桥会像以前那样直接挂电话,但这次温安桥平静下来,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正常:“你带他去玩,我没有意见,但你要是把傅曜带着一起学坏,我就要管你了。” 第49章 一周没回来,家里积了一层灰,温晟砚放下书包,从阳台栏杆上搭着的抹布里拿了一块,打湿了擦桌子。 他一手拿着电话,漫不经心的:“我又什么时候带他去学坏了?” “你枕头下的烟盒跟打火机是假的吗?” 擦拭餐桌的手停下,温晟砚慢慢直起身,一字一句道:“你进我房间了?” 温安桥说漏了嘴,依然是那副老子管儿子理所应当的样子:“我进你房间怎么了?你是我生的,我还不能管你了?” “第一,这个房子是我自己找房东租的,跟你没关系,你来,我没意见,但你乱翻我东西就有点过分了。第二,男人不能生孩子,现在的科技还没发达到那种地步。” 温安桥犟,温晟砚也犟:“谁让你进我房间了?谁让你翻我枕头了?” “我要是不翻,我都还不知道我儿子本事这么大。”温安桥冷笑。 温晟砚撂了电话,隔了没几分钟,温安桥的电话再次打过来。 温晟砚直接关机。 忙忙碌碌收拾了一下午房间,原本就烦躁的心情在看见被温安桥翻得乱七八糟的床铺时达到顶峰,温晟砚几乎想冲到温安桥那儿跟父亲大吵一架。 但他的饥饿比愤怒先来一步。 冰箱里还放着上周买的菜,有几颗已经蔫吧了,温晟砚翻了半天,找出一颗还算正常的小白菜。 水开,菜下锅,温晟砚刚要下面条,门被敲响。 他以为是来抄水表的,开门一看,是傅曜。 看见来人,温晟砚立刻想起下午那通不算和谐的电话。 门口的人看他脸色不太好,顿了顿,开口:“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 “哦。”傅曜看他不愿意说,也就没多问,习惯性地要往屋里走。 温晟砚挡在门口,没像往常那样给他让路。 傅曜疑惑。 温晟砚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 厨房里的燃气灶上,白菜煮到软烂,他不在乎,看着面前的人,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傅曜,你为什么一直来我家?” 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傅曜扒着门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还真让他想出了一个理由:“你之前说要带我去吃饭。” “然后?” 傅曜试图往屋子里钻,被温晟砚一把揪住头发。 温晟砚手劲不小,傅曜被他揪得头皮发疼,还闷着头往一旁的门缝里面挤。 两个人开始了无声的拉扯。 一个非要进屋,一个死活不让。 要进屋的那个被揪的头发都掉下来好几根也不放弃,拦门的那个说什么也不松手,一个往左一个就跟着往左,你来我往了几次,两人都累了。 温晟砚松开手,傅曜捂住被他揪过的地方,很是不解:“你手劲怎么那么大?” 温晟砚比他更不解。 这家伙都不会疼的吗? 趁他发愣的功夫,傅曜推着他的肩膀,硬是把自己挤进了客厅。 锅还在煮,水都要烧干了,白菜黏在锅上。 傅曜关了火,倒水,洗锅,重新煮菜。 温晟砚蹲在地上,手里拿了根黄瓜咔嚓咔嚓啃,看着傅曜煮面条。 他开口:“你一直来我家,你爸他们不会介意吗?” 将锅盖盖好,傅曜两只手撑在灶台前,回头,看着蹲在地上啃黄瓜的温晟砚。 他多聪明,温晟砚一句话就能让他明白,为什么对方今天会对自己的到来有这么大的反应。 傅曜说:“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吗?” 温晟砚嚼着黄瓜,眼神飘忽。 傅曜看他这样,忽然笑了,笑得很短暂,仿佛是温晟砚的错觉。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了。”他低声,像是很难过。 温晟砚看不得有人在他面前这样,不管是冯秋瑶还是陈烁,亦或是现在的傅曜:“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对不起。” 温晟砚被这一句道歉整得不知道说什么,低头,继续啃黄瓜,表情郁闷。 “傅曜,”他说,“我不是不让你来,我只是想问,你一直不回家,不会被骂么?” 傅曜抬手,把火关小了点。 他声音很轻:“不会,我爸才不会管我。” 骗谁,温晟砚在心里吐槽,都找到他这里来了。 傅曜低着头,越说越难过:“我在家,他们也不会管我,所以我才想来找你,如果给你造成了困扰,那我以后就不来了。” 看傅曜这样,温晟砚猜测他跟家里人的关系应该和自己差不多,能说得上话,一旦待在一起久了就要吵架。 他挠了挠脑袋,看着面前蔫了吧唧的人,有些愧疚。 来就来呗,反正又不缺他一口吃的。 这么想着,温晟砚也这样说了:“那你来吧。” 话一出口,刚刚还垂着脑袋快要哭出泪的人立刻恢复了活力:“那我能把行李箱提进来了吗?” 温晟砚没反应过来:“什么行李箱?” 傅曜指着门口:“我的行李箱。” 温晟砚捏紧了啃得只剩一半的新鲜黄瓜。 他错了,他就不该相信这家伙的鬼话。 第41章 蹬鼻子上脸说的就是傅曜这人。 这人不仅把行李箱搬进了他家,还分了一半他的面条。 温晟砚盯着傅曜在卧室里收拾东西,从背影都能看出这人心情有多好。 说是收拾,无非就是把傅曜自己的枕头放在了他的枕头边,又把温晟砚的那条三十多块钱地摊上买的空调被给换成他带过来的丝绸被,最后,傅曜拿着两个火柴人小摆件,放在温晟砚的书桌上。 做完这些,傅曜满意点头。 温晟砚把黄瓜啃完,剩下的一点点黄瓜屁股丢进垃圾桶。 好没有边界感一家伙。 “温晟砚,”傅曜在卧室叫他,“空调能开吗?” 温晟砚丢了两个人吃的面条在锅里,头也没抬:“能。” 面条在锅里翻滚,卧室的人折腾完,趿拉着温晟砚家的拖鞋走过来,心情十分好,完全看不出来刚才耷拉着脑袋的沮丧模样。 温晟砚关火,盛面条,转身,对着傅曜竖起三根手指。 傅曜不明所以。 “你要住进来,可以,约法三章。” 温晟砚开口:“第一,我这屋子是月付,房租水电每个月十五号交,你住进来,我不收房租,但水电费要平摊。” 傅曜点头。 温晟砚弯下一根手指:“第二,饭后的碗,你负责洗。” 傅曜想了想:“本来就该我洗。” “算你识相。”温晟砚很满意他的态度,“最后一条,你家里人万一找上门,我不会做任何解释,一切都留给你。” 傅曜再次点头,想了想,又说:“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的。”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说话不要这么难听。” 他递给傅曜一双筷子:“我只是不喜欢和大人说话罢了。” 面条就是简单的清汤面,加了个煎蛋,因为傅曜的到来,温晟砚多加了点。 空调的制冷效果还算好,卧室门大开,冷气迅速在屋内,以及客厅蔓延开来。 温晟砚吃完面条就开始写作业,傅曜端着两个人的碗去了厨房。 一切都很和谐,直到晚上入睡时,发生了一点小插曲。 空调温度调到合适的二十六度,温晟砚趴在窗边,和楼下的比格犬互动。 狗扬起脑袋对他吐舌头,格外乖巧。 “温晟砚。”傅曜扯着嗓子在浴室叫他,“热水没有了。” “什么意思?”温晟砚逗狗逗得正开心,随口问。 “就是我在洗冷水澡的意思。” 浴室里的人打开一条门缝,探出脑袋:“你能过来看看吗?” 事多。 温晟砚叼着棒棒糖走过去,检查了一遍热水器,确认是插头没插好,抬手拔了重新插:“行了。” 话音刚落,傅曜抬起手,往他脸上洒了几滴水,笑得贱兮兮的:“谢谢。” 他迅速躲回了浴室。 被洒了水的温晟砚闭眼,抹了把脸,气笑了。 他就不该相信傅曜的鬼话。 人心险恶。 等傅曜洗完澡出来,温晟砚正在跟一道数学题较劲。 数学老师额外给他和傅曜布置的试卷,从市里学校拿回来的竞赛题,难度大,有些知识甚至超纲了。 他咬着笔杆,蹙眉,盯着那个几何图形。 他一烦躁就喜欢咬东西,傅曜瞥了眼他的笔盒,几乎没有一支笔能逃过这个定律,笔杆笔盖都被咬得坑坑洼洼。 他拉开椅子,在温晟砚身边坐下,从他手里拿过那张试卷,顺带抽走被温晟砚咬住的那支黑笔:“再咬下去就要漏墨了。” 温晟砚的试卷和笔都被收走,干脆趴在桌上,语气幽怨:“干嘛,显摆你无敌的大脑?” 傅曜画了条辅助线,知道温晟砚只是随口一说,跟着开玩笑:“我也不是一生下来就会做数学题。” 第50章 他伸长胳膊,搭在温晟砚身后的椅背上,一手捏着笔在草稿纸上轻点。 这些题对傅曜来说也有些吃力,他换了几种方法,才找到突破口,扭头刚要和温晟砚讲,却见身旁的人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刚要说出口的话拐了个弯,又咽回去,再动笔时动作轻了很多。 温晟砚睡得迷迷糊糊,耳边是傅曜写字的“沙沙”声,睡了一会儿,他猛然惊醒,一个激灵坐起来。 傅曜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吓得手一哆嗦:“怎么了?做噩梦了?” 温晟砚捂着脑袋:“比噩梦还可怕。” 他晃晃头,起身,爬到床上。 睡眠的底层代码取代了写作业的代码,他趴在枕头上,眯着眼,声音含糊不清:“你不睡?” 桌上的闹钟显示已经是半夜一点。 傅曜还在写题,闻言也只是摆了摆手:“你先睡。” 温晟砚“哦”了声,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死过去。 写完整张试卷,傅曜揉着酸疼的后颈,瞥了眼桌上的闹钟,起身关了灯。 原本明亮的卧室瞬间陷入黑暗,床上的那人身下压着一半丝绸被,睡得上衣都卷上去,露出肚皮。 傅曜习惯性地伸手,想替温晟砚把衣服拉下来,睡梦中的人皱眉,抬手,一巴掌打开。 啪一巴掌,清脆响亮,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傅曜不死心,再次伸手,于是第二次被打。 鬼知道温晟砚睡着了怎么还这么有力气。 傅曜放弃了,老实躺下。 窗外,夜空如洗,几颗星星点缀,偶尔几只路过的流浪狗流浪猫叫几声。 房间里的二人共享着同样的舒适,一觉睡到大天亮。 阳光从玻璃窗外透进来,傅曜翻了个身,眼睛睁开一条缝。 身旁的人滚到床沿,半边身子悬在空中,看着随时都有可能掉下去。 傅曜伸手,本来是想把温晟砚拽回来,但还没等他的手碰到温晟砚,他的好同桌就又往外面挪了点,这下是真的只剩下半边屁股还在床上。 保持这样高难度的动作不容易,温晟砚坚持了一秒后,“咚”地一声滚到了地上。 傅曜清醒了,撑起上半身,沉默地看着地上的人。 这样了都不醒吗? 温晟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抱着枕头呼呼大睡,一点也没受影响。 不知不觉,七月过去了大半,陈烁的集训生活也要结束,和温晟砚发消息时,话里话外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兴奋。 “砚子我跟你说,我下周就能回来了。” 电话那头,陈烁的大脸出现在屏幕上,几乎是贴在了摄像头上。 温晟砚一边一边和他闲聊:“恭喜啊。” 陈烁不满:“你也太敷衍了。” “哪儿敷衍了。”温晟砚抽空问了一句,“冯秋瑶呢?和你在一起还是跟我妈一块去店里了?” 那丫头去了市里就玩疯了,一周给他报平安的次数不到三次,好在是和陈烁一起,温晟砚还能从好友那儿得知妹妹的行踪。 姑姑问了好多次,冯秋瑶什么时候回来,温晟砚每次都含糊糊弄过去。 他刚问完,陈烁就沉默了,视线飘忽,到处乱看,试图转移话题:“哎对了,你要不要吃牛肉干?机构附近有家手作牛肉干味道还不错,我给你带点回来?” “是吗?”温晟砚笑眯眯的,“别转移话题。” 陈烁摸了摸鼻子,干笑一声:“哎呀你说这……” 他又找到了另一个转移话题的方法:“砚子你家里怎么有陌生人啊!是不是进贼了?” 温晟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回头。 贼——也就是傅曜,端着水杯路过,听见陈烁那一嗓子停下脚步,指了指自己,扬起一边眉毛。 “你眼瞎到这种地步了?” 温晟砚往旁边让了点,好让陈烁看清楚那个所谓的贼是谁。 陈烁定睛一看:“哦……班长啊……等等。” 他反应过来:“班长怎么会在你家。” “暂住。”傅曜端着两个杯子过来,递给温晟砚一杯,对屏幕那头的人打招呼,“集训怎么样?还顺利吗?” 原本想追问什么叫暂住的人成功被他带偏了注意力:“当然顺利了。” 他第二次反应过来:“不对!” 温晟砚喝了口水:“哪儿又不对了?我妹呢?” “呃……” 看对方支支吾吾的样子,温晟砚意识到不对,沉下声来:“她出事了?” 陈烁咂咂嘴:“倒也不能这么说。” 他往旁边挪了点,好让温晟砚得以看清身后的人。 冯秋瑶背对着他们,低着脑袋,看上去心情不好。 “冯秋瑶。” 听见温晟砚的声音,冯秋瑶回头,看见女生通红的眼眶,温晟砚原本打趣的念头瞬间就没了,他凑近,皱着眉:“什么情况?你哭过了?” “没有。”冯秋瑶声音闷闷的。 温晟砚看向陈烁。 陈烁举手投降:“我发誓我真的没欺负咱妹。” 傅曜看了看,插嘴:“是不是家里人?” 话音刚落,冯秋瑶本来就红的眼睛更红了。 三个男生如临大敌。 温晟砚骂陈烁:“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到底怎么回事?” “哎呀,”陈烁压低声音,“就是,你姑姑昨天打电话过来问瑶瑶什么时候回去,聊着聊着就吵起来了,具体说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冯秋瑶擦了擦眼睛,倔强:“才不是因为我妈。” 温晟砚面无表情地揭穿:“说真话。” 听她哥这么说,冯秋瑶憋不住了,“哇”一嗓子,一边哭一边乱七八糟说了一通,温晟砚跟傅曜努力听了半天,拼出事情的真相。 大致来说,就是温安琪觉得女儿不该在外面玩那么久,一直住在蒋艳红那儿很麻烦人家,本意只是关心,说着说着就扯到了她的美甲和学习上。 结果可想而知。 傅曜一手搭在温晟砚肩上,等冯秋瑶情绪稳定下来,才说:“能给我看看你的美甲吗?” 温晟砚看着他。 傅曜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你想干嘛?”温晟砚用气音问他。 傅曜没回话,等冯秋瑶给他看完,真心夸了一句:“挺漂亮的。” 接下来,他又问了一堆无关紧要的东西,像什么今天去哪儿玩了,吃了什么,语气熟稔,没把话题往家里人身上扯。 冯秋瑶的注意力被他带到其他地方,慢慢的,也不难过了。 温晟砚眯眼。 这家伙原来会说人话啊。 第42章 傅曜哄人有一套。 饶是觉得自己哄人经验丰富的温晟砚,看着身旁宛若幼儿园老师的傅曜,也不由得甘拜下风。 今天天气不是很热,温晟砚关了空调,把小风扇搬到客厅对着两人猛吹。 傅曜在和冯秋瑶视频,温晟砚让出地方,好方便傅曜开导妹妹,他自己则开始解决暑假作业。 几科老师里,语文作业又多又难写,一篇作文就能耗费半个小时左右,温晟砚靠在椅背上,坐也不好好坐,四条凳子腿翘起两条,转着笔写字。 傅曜抽空瞥了他一眼。 温晟砚不摔他跟他姓。 傅曜在心里默念,三,二,一。 一刚念完,翘着椅子腿玩转圈圈游戏的温晟砚失去了平衡,两条胳膊在空中一通乱挥,精准地抓住了傅曜的肩膀,用的力气太大差点把傅曜的短袖给扒下来。 眼看他要摔到地上去,傅曜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温晟砚的手腕,把他拽回来,低声警告:“别捣乱。” 温晟砚小声反驳:“我没捣乱。” “没捣乱你晃什么?” “我乐意,少管我。” 温晟砚梗着脖子呛回去。 屏幕那头的陈烁在鬼叫:“砚子!砚子!” 温晟砚被这一嗓子叫得抖了一下,怒吼:“干嘛!” 陈烁同样怒吼:“我让你下周来车站接我你听见没有!看看看,你看什么看那么认真?有漂亮女生啊?” “滚。”温晟砚冲屏幕那头的人竖起一个中指,“自己没腿啊?” 陈烁不满:“干什么干什么,还是不是好兄弟了?说好的朋友一生一起走呢?” “腿短的人不要和我一起走。” “你腿长,你腿最长,要不要我给你锯一段下来给我接上啊。” 二人相处的方式依旧是那么淳朴直白,一旁的冯秋瑶表情嫌弃,自觉去了一旁,不打扰表哥和表哥发小增进感情的互动。 两个人幼稚的斗嘴持续了十多分钟,还是温晟砚的手机电量告急结束了这场关于谁腿比较长的比赛。 二人同时“哼”了声,温晟砚率先挂断电话,不顾陈烁的那句“记得来接我”,端着自己的手机去充电。 等他回来,傅曜正在收拾桌上的作业。 第51章 温晟砚看了看钟表,离平常吃午饭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他敲了敲桌子,等傅曜抬起脸,说:“走吧,出门。” 傅曜将他乱放的语文试卷夹进练习册里,这才开口:“去哪儿?” “吃饭。” “现在?” “一会儿人多了要等很久,现在过去刚好。” 傅曜以为温晟砚要带自己去吃之前那家罐罐饭,点头,起身的同时顺手关了风扇。 空气闷闷的,天边的云层堆积,看起来像要下雨。 温晟砚带着身后的人绕过罐罐饭,去了马路对面那家面馆。 正是饭点,面馆人不少,温晟砚轻车熟路地进去,找到角落的那张桌子坐下,要了两碗小面。 面馆老板拴着围裙,在门口的铁锅里挑面条。 温晟砚趴在桌上,用筷子戳碟子里的咸菜玩。 他手机在充电,没带出门,无聊的很,只能看傅曜玩消消乐。 傅曜的消消乐水平比他稍微高那么一点,原始的三十精力能玩很久,再加上奖励和好友赠送,能玩一下午。 等面条上来的时间,两个人用傅曜的手机,你一关我一关地玩,温晟砚运气不错,每次都卡着最后一步三星过关,傅曜在一旁看着,偶尔上手帮他消除几个漏掉的目标。 面的味道一般,好在菜很新鲜,吃完面,结账的任务交给了傅曜。 他扫了付款码,习惯性地扫了十二块钱过去。 老板听见微信通报的付款消息提示音,笑着说:“多了。” “嗯?”傅曜没反应过来。 “多了两块。”温晟砚伸着懒腰过来,一手搭在他肩头,“他家一碗小面五块。” 傅曜微微皱眉:“五块?” 老板像是习惯了,从放饮料的柜子里拿了瓶矿泉水递给温晟砚,又被他转手塞进了傅曜兜里。 温晟砚看他还是没反应过来,解释道:“他们家开了有几年了,小面统一五块,不是六块,你多付了两块钱。” 傅曜问:“你经常来这儿吗?” “不算经常。”温晟砚拿过他的手机,点开消消乐,继续玩刚才没有玩完的关卡,“因为便宜一块钱。” 彩色小鸟凑齐两个,温晟砚抬手一指,一划,满屏小动物被清除干净,距离消除目标还剩下一半。 从面馆出来,天晴了,那几朵乌云像是错觉,天边的那轮太阳晒得路边的草都蔫吧,“儿子”耷拉着尾巴从温晟砚脚边经过,露出来的一排下牙参差不齐。 温晟砚本想带傅曜直接回去,在看见马路上驶过去的一辆洒水车后,他改变了这个想法。 温晟砚侧头,看着傅曜说:“带你去玩水,去不去?” 看他这表情,傅曜就知道,温晟砚所谓的玩水绝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他看了一眼身后人满为患的面馆:“你要带我去帮他们洗碗?” “我是那样的人吗?”温晟砚语气责备,“咱俩都做了这么久的同桌了,我什么人品你还不清楚吗?” “嗯,是挺清楚的。” 傅曜从他手里抽回自己的手机:“喜欢捉弄人。” 温晟砚的狡辩听起来很是心虚:“我哪有。” 说是这么说,傅曜还是乖乖跟着温晟砚走了,不为别的,就想看看这人怎么在伍县这个巴掌大小的地方,找出一个可以玩水的地方。 温晟砚果然没让他失望。 两个人乘坐公交车穿过大半个伍县,太阳慢慢落下,公交车停靠在终点站后,傅曜抬头,看着站台下方,一片废弃工地。 公交车晃走了,只留下两个少年站在原地。 傅曜抬手,指着工地上那堆沙子,语气迟疑:“这就是你说的……玩水?” “当然不是。” 温晟砚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往前面看。 废弃工地往前一两百米,一条河流正静静流淌着,河边长着草,又短又密。 傅曜瞬间明白了,他有些一言难尽:“温晟砚,学校发的告家长书你看过没有?” “我看了啊。” 温晟砚说着,踢掉鞋,挽起裤脚走到河边,弯腰鞠了一捧水,再松开,任由水滴撒在身上。 他说:“我还签字了。” “什么时候?” “我自己签的啊。” 温晟砚回答得理直气壮,傅曜被他这话噎得不知道说什么,皱眉看着这人在水浅的地方玩,下意识道:“你小心摔倒。” 话音刚落,忙着在水里摸贝壳的那人脚底打滑,“哗啦”一下栽进水里。 傅曜的心猛地揪起,立刻冲过去:“温晟砚!你——” 一只手伸过来,动作迅速地扯住傅曜的衣领,在他反应过来前将他拽倒,傅曜重心不稳,一个踉跄,跪倒在水中呛了几口水。 罪魁祸首坐在河边的浅水滩上,笑得前仰后合。 温晟砚的半个身子都被打湿了,屁股跌坐在水里,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晃悠着拨弄河面。 傅曜单膝跪倒在他身边,两条胳膊撑在温晟砚身侧,狼狈地甩了甩湿哒哒的头发。 他又急又气,反手抓着温晟砚的手腕,硬是将人扯到自己脸前,开口就是一顿训:“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李芸上课讲的那些你全忘了是不是?” 温晟砚一手撑在身后,姿态散漫:“我知道啊,我比你还背得全呢。” “那你还——” “嘘,嘘。” 温晟砚压低声音,不顾傅曜阴沉的脸:“这儿是有保安巡逻的,你声音这么大,一会儿被抓到咱俩就完了。” 傅曜更气了,他刚要继续教训人,身下的温晟砚忽然一动,两只手捧起水呼到他脸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爬起来,发出一阵怪异的笑声,跑远了。 莫名其妙被泼了一脸水的傅曜:“……” 他抬起手,抹去脸上的水,咧开嘴,笑得咬牙切齿:“温晟砚,你死定了。” 说完,他爬起来,二话不说就追着温晟砚跑过去。 他步子迈的大,浅滩上石子多,人跑不快,傅曜没几步就追上了温晟砚,抬起胳膊勾住他的脖子,笑得阴险:“跑啊,怎么不接着跑了?嗯?刚才泼我水的时候不还很开心吗?” 他撩起一碰水浇在温晟砚脖子上,看着对方被冻得一个激灵,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 温晟砚没料到他力气这么大,在他看来,傅曜就是个只会考试的书呆子。 他伸出两条胳膊扑腾,嘴里继续反驳:“你按着我我怎么跑?这不公平,傅曜,这不公平!” 傅曜才不理他的鬼话:“玩水不需要公平。” 眼看对方第二捧水就要朝自己泼来,温晟砚连忙求饶,嚷嚷:“停停停,我错了我错了。” 傅曜依旧存疑。 事实证明,他的猜测是对的。 下一刻,怀里的男生弯腰,捧了一捧水不管不顾地泼到他脸上。 哗啦! 傅曜被泼得闭上眼,耳边是温晟砚的嘲笑声:“哈哈哈哈哈!这你都信!傅曜大傻子!” 温晟砚大笑着,刚要跑,被傅曜一把扯回去。 素来笑眯眯好脾气的傅大班长这次笑得格外灿烂:“你说什么啊,同桌?” 温晟砚后背一凉。 哦豁,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43章 和温晟砚的偷袭比起来,傅曜的动作甚至算得上温和。 他鞠着水,不紧不慢地从温晟砚的衣领口灌进去,温晟砚使劲扑腾,嘴里还在为自己辩解:“这不公平,这不公平!不——” 在他绝望的抗议中,傅曜赢得了这场打水仗的胜利。 太阳西沉,玩累了的两个人躺在河边的草地里。 傅曜身上的衣服湿完了,裤腿挽到膝盖,一手伸过去,拍拍温晟砚的肚皮,被对方拿开。 他毫不在意,顺势把头枕在手臂上,盯着被染成橘黄色的天空,没头没脑地来了句:“今天的夕阳像鸡蛋黄。” 温晟砚伸手,指了指那轮夕阳:“你想吃煎蛋了?” “晚饭能加个糖醋荷包蛋吗?” “再说。” 傅曜撑着草地坐起来,偏头,看着身旁揪草玩的人。 或许是因为脱离学校压抑的氛围后短暂得到了释放,又或许是因为这几天来的自在生活,傅曜看着温晟砚,忽然开口:“温晟砚。” 温晟砚忙着用草丝编戒指,随口回答:“嗯?” 傅曜张了张嘴:“我们……算是朋友了吗?” “不是朋友……”温晟砚放下手,瞥了他一眼,“我敢把钥匙给你?” 傅曜闷笑。 温晟砚继续他的编戒指大计:“干嘛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 撑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手指蜷缩,傅曜做足了心理准备,再开口时,语气带着细微的颤抖:“如果我说,我不想,只做,普通的朋友呢?” 温晟砚玩弄草根的动作一顿,抬头,眼神微妙。 第52章 傅曜下意识屏住呼吸。 一片死寂中,温晟砚说话了:“你……” 傅曜紧张得抓紧了身下的草地。 “想做我儿子?” 千算万算,没算到对方是这个回答的傅曜:“啊?” 温晟砚坐起来,甩甩半干的头发:“那你是做我好兄弟?” 他摆摆手:“也行,不过你得排老二,老大是陈烁,让他知道他不是老大,他半夜要来撬我锁的。” 傅曜沉默了好一会儿,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温晟砚的话:“好,兄,弟?” “嗯。”温晟砚丝毫不觉得有哪里不对,自顾自地说下去,“朋友可以有很多,好兄弟就不一样了。” 傅曜霍然起身,扭头就走,剩下温晟砚一个人,在原地不知所措:“这就回去啦?不多玩会儿?” 他跟着爬起来,追上去。 “等等我!” 傅曜赌气一样:“不等。” 脚步却十分诚实地慢了下来,等温晟砚扑上来,才重新往前走。 疯玩一下午的后果就是睡得跟头死猪一样沉。 两个人回到家洗漱完倒头就睡,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中途傅曜醒过一次,帮温晟砚盖肚子,从清醒到昏睡,总过程不超过十五秒。 温晟砚又滚到床沿边,一条腿都要伸到地上去,侧着身子睡得很熟,傅曜才给他盖上的被子又被他踢开。 河边的小插曲在灶上铁锅的食物香气中淡去,又是一个周一,离暑假结束还有二十多天,二人抓紧时间,每天除了写作业和吃饭,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睡觉。 上午交了水电费,傅曜交的,顺便下楼买了点菜,回来时,温晟砚还在睡。 屋外很热,仅仅是下了一趟楼,傅曜就出了一身汗,后背的衣服贴在身上,黏黏腻腻的,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他进卧室翻出自己的睡衣,又去洗澡,出来时,温晟砚醒了。 说是醒也不太恰当,毕竟他只是从躺着换成了坐着,头发凌乱,眯着眼,混沌的大脑试图开机。 三秒后,系统拒绝执行指令。 “醒这么早。”温晟砚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地说。 “嗯。” 傅曜在床边坐下,趁着人不清醒,抬手揉了一把温晟砚的脑袋。 头发短短的,摸起来像小狗的毛。 温晟砚没去管他的这些小动作,拉了拉卷到胸口的老头背心,眼看他又要往枕头上倒,傅曜直接抓住他的手腕晃了晃:“起来,太阳晒屁股了。” “不起。” 温晟砚闭着眼,被傅曜拽着坐起来,也不反抗,对方一松手,又栽回去,活像昨晚没睡觉一样。 然而事实时他已经睡了十五个小时。 傅曜试图把他拉起来:“起,你已经睡了很久了。” “起来干嘛,看你把鸡蛋煎成黑蛋吗?” “你不能一直躺着。” “为什么。” 两个人拉扯,僵持不下的时候,温晟砚的手机响了,他睁开一只眼睛,费力伸长胳膊按下接听。 陈烁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出:“砚子,干嘛呢?” “睡觉。”温晟砚打着哈欠,还在和傅曜扯皮。 对方大概是在外面,脚步声噔噔噔的。 陈烁啧了一嗓子:“还睡?你昨晚做贼去了?” “我能偷什么?” “李芸办公室里的试卷?” “滚蛋。” 傅曜把他拉起来几次,温晟砚都躺了回去,他也不气馁,继续重复将人拉起,人躺下,再拉起来,再躺下的动作。 陈烁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兴奋:“我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 温晟砚打断他:“坏消息。” 陈烁不满:“我什么时候说过有坏消息了?” “不是你说你有一个好消息吗?” 温晟砚的另一条胳膊被傅曜攥在手里,他不反抗,任由傅曜把自己扯来扯去,像做仰卧起坐一样。 “我是说,我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更好的消息,你要听哪个?” 温晟砚蹙眉:“有区别吗?” 他的衣服在几次拉扯中又被卷上去,傅曜抓着他的一条胳膊,俯身,替他整理乱七八糟的背心短裤,又揉了把他的头发。 温晟砚下意识抬起下巴,好方便傅曜动作。 陈烁拉长音调:“好消息就是——我买到了最早的一班火车回来。” “那更好的消息呢?” “更好的消息就是——” 电话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下一刻,温晟砚家的防盗门外出现一道脚步声,门锁“嘎达”一声弹开,陈烁拉开门冲进来,张开双臂冲进卧室,仰天大笑:“我已经回来了!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最后一个字在嘴里拐了个弯,走了调,陈烁还咧个大嘴在笑,但笑容已经僵硬在脸上。 卧室里的两个人没料到他会突然闯进来,还保持着刚才的动作,一个呆滞,一个惊讶,齐刷刷看向门口的人。 陈烁在两道目光的审视下后退一步,看了看客厅,确认自己没走错后,嘴角的弧度凝固了。 他看着房里姿态亲密的两个人,咽了咽口水,哆嗦着抬起手指着二人,声线颤抖:“你俩背着我,睡一起了?” “温晟砚你的衣服哪儿去了!” · 手忙脚乱,等温晟砚穿好衣服,陈烁还没从刚才的震惊里回过神。 他趴在温晟砚的枕头上,有气无力地控诉:“你居然让他上你床了,小学毕业我就没和你一起睡了,你居然——你变了温晟砚,你不是说你俩只是普通朋友吗?” “升级了,他现在是老二。” 温晟砚没看见冯秋瑶,张口问了一句:“冯秋瑶去哪儿了?还没回来?” 陈烁撅着屁股往床上爬:“哦,她在楼下买水,让我先上来。” 看着像毛毛虫一样蠕动的人,温晟砚一巴掌拍在陈烁屁股上:“起来,不准穿着外裤上我床。” 陈烁一听,当即就要脱裤子。 温晟砚大惊:“我靠你要干什么!” “脱衣服上床啊。” “你有病吧……不对你就是有病!” 温晟砚一把按住凑到自己面前的这张脸推回去:“滚啊你个变态。” “什么变态,我什么时候成变态了?”陈烁的半边脸被温晟砚推得挤在了一块,口齿不清地为自己正名,“咱俩这么多年的关系,你居然因为我穿裤子上你床嫌弃我?” “说得好像你不穿裤子上床我就不嫌弃,你妹的,别碰我枕头!” “我靠温晟砚你个王八蛋,你掐我屁股干嘛!” 两个人以一个十分糟糕的姿势扭打在一块,傅曜推门进来的时候,温晟砚正把陈烁压在身下,陈硕的一条胳膊勒在温晟砚脖子上,二人看起来都想置对方于死地。 “你俩这是?”傅曜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非要说的话,有点像曾经在花鸟市场上看见过的纠缠在一起的两条斗鱼。 温晟砚压着陈烁不让他起来,也不管自己会不会被勒死,胜负心占了上风:“我俩在看谁才是变态。” 傅曜的大脑在听见这一句话后陷入了宕机状态。 他耳朵聋了吗? 谁是变态? 这个屋子里有变态? 陈烁被压得嗷嗷叫:“我要死了!救命!我要死了!班长救我!” 温晟砚猛地抬头,看着准备伸手营救陈烁的傅曜,扯着嗓子大吼一声:“不许动!” 这一嗓子可谓是惊天动地,陈烁被他这一吼吼得身子一抖,连桌上的杯子都跟着晃了两下。 愣神之际,防盗门第二次被推开,冯秋瑶提着行李箱进屋,同样一脸兴奋地冲进卧室:“哥!我回来了!快出来迎接你优秀的妹……” 卧室里的床上,三个男生正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纠缠在一块,陈烁依旧被压着,温晟砚的衣领被傅曜攥在手里,两个人挨得很近,只不过下半身又踢又踹,像在踢毽子。 冯秋瑶看着眼前这一幕,她抬起手,缓缓拍了两下,面无表情地吐出了两个字:“哇哦。” “进来先敲门啊!” 来自温晟砚无力的呐喊。 第44章 十分钟后,穿戴整齐的三个男生排排坐在沙发上,对面是冯秋瑶。 一个多月不见,冯秋瑶的头发长长不少,她手里拿着杯奶茶,吸管咬得吱吱响,珍珠被她搅来搅去,沉在杯底。 她托腮,看着坐在中间的温晟砚:“你们仨……是准备决斗?” “不,是你哥单方面谋害我。” 陈烁揉着被压麻的屁股,龇牙咧嘴地接过冯秋瑶递过来的冰美式喝了一大口,指着温晟砚控诉道。 温晟砚辩解:“谁让你穿裤子了?” 冯秋瑶一口珍珠没吸上来,呛得直咳嗽。 傅曜扯了两张纸塞给她,回头对温晟砚说:“下次说话麻烦说全一点好吗,同桌。” 第53章 “哦,”温晟砚听话,补充了刚才没说话的那句,“谁让陈烁穿裤子上我床了。” 于是被奶茶呛到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温晟砚莫名其妙:“奶茶店今天的珍珠没切开煮吗?” 傅曜扶着额头:“你还是别说话了。” 他把吸管戳进杯子里送到温晟砚嘴边,让温晟砚闭嘴。 四个人安静地吸奶茶。 傅曜嚼着珍珠,垂眸,用拖鞋去踩温晟砚。 温晟砚头也没抬,一脚跺回去。 “嘶。”傅曜被踩得闷哼一声。 温晟砚偏头,眼皮耷拉着,冲他比了个中指。 陈烁叼着吸管,起身往厨房走。 “我饿死了。”他一边喊一边打开冰箱,“有吃的吗?” 温晟砚瘫在沙发上,点开消消乐:“有昨天剩下的咖喱饭。” “哦。” 陈烁端出那碗用保鲜膜包着的咖喱饭,揭开保鲜膜看了一眼:“这煎蛋怎么是黑色的?你酱油放多了?” 傅曜捏着奶茶杯子的手收紧。 温晟砚瞥了一眼傅曜,哼笑一声:“主厨不是我。” 陈烁端着盘子去加热,闻言多问了一句:“那是哪家外卖?名字说出来,我下次不点他们家。” 温晟砚笑得手机都拿不稳。 冯秋瑶忙着戳杯子里的珍珠,盯着笑得快要倒在傅曜身上的温晟砚,蹙眉:“口水要流出来了。” 冯秋瑶没待太久,温安琪一直给她打电话,看她脸色不太好,温晟砚干脆送她下楼坐公交车。 班车还有十分钟,冯秋瑶坐在站台边的长椅上,支着下巴,无聊地看着地砖上的花纹。 温晟砚站在一边,一手插兜,一手拿着手机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哥。” 温晟砚专注地玩他的消消乐,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淡淡的“嗯”字,算是回答冯秋瑶。 冯秋瑶抬起头,扯了根脚边的小树枝戳戳温晟砚的腰:“你跟那个,傅,傅什么来着?” “傅曜。”温晟砚熄了手机,揣进兜里,“怎么了?” 冯秋瑶用小树枝戳着温晟砚衣服上的哆啦a梦,像是很困惑:“你之前不是不喜欢他吗?” “我不喜欢谁?” “傅曜。” 冯秋瑶嘟囔:“你俩刚见面的时候,感觉你都要把傅曜给一起送进棺材里。” “你跟陈烁还真是心有灵犀啊,想法都一模一样。”温晟砚一把夺过小树枝:“再戳下去你哥的衣服要破了,没收。” 冯秋瑶抗议:“这是我捡的,你要玩自己去捡根新的。” “什么你的我的,听话啊,早点回去。” 公交车过来了,温晟砚举着小树枝不让冯秋瑶抢到,一边把她推上车,嘴里敷衍地关心道:“回去别跟你妈说话,一句都不要说,把头发弄乱一点表情装疲惫一点,一进门就把行李箱放下然后进房间睡觉,听见没有?” “我的棍子!” “投币投币快快快,别耽误人家奶奶上车。” 二人身旁的老太太乐呵呵地看着他俩,来了一句:“兄妹俩关系真好啊。” 冯秋瑶气得半死,瞪了一眼温晟砚。 温晟砚退到站台上,笑吟吟地挥挥手,目送公交车开走。 从冯秋瑶那儿抢过来的小树枝,在温晟砚手里存活了不到十分钟,那去逗墙头的流浪猫时,被那只瘦弱但有劲的狸花猫一口咬得稀巴烂。 看着顶端被咬开花的小树枝,温晟砚又看看蹲在一边舔爪子的猫。 牙齿咋那么有力气? 他摸摸狸花猫的脑袋,得到一个不甚热情的蹭手心动作。 上楼,推开门,陈烁正和傅曜扒着阳台栏杆往下看,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什么。 走近了,温晟砚才听清他们是在聊楼下邻居的比格。 “它怎么一直叫?” “基因。” “哦……听起来像驴。” “你想养?”傅曜问陈烁。 陈烁摸着下巴故作沉思,余光瞥见温晟砚,长臂一伸把他捞过来。 “砚子。”他的脸几乎和温晟砚的贴在一起,“养一只?” 温晟砚按住他的脸:“你自己怎么不养?” 陈烁的大半张脸被他捂住,声音闷闷的:“我家里不让养狗你又不是不知道。” 温晟砚冷笑:“所以你就来祸害我?你个畜生。” 他把陈烁的脸推开,转而看向傅曜:“中午吃什么?” “蛋炒饭,行吗?” 温晟砚不挑食,只是在傅曜走进厨房前添了一句:“蛋炒饭里不要放酱油啊。” 听明白他是在调侃自己把煎蛋给煎糊了,傅曜无奈回头:“知道了。” “那我呢?” 陈烁被推开,不满,嚷嚷:“怎么不问我吃什么啊。” “那碗咖喱饭喂楼下那只比格了是吗?” 温晟砚抬手,隔着衣服,手背拍了拍陈烁的肚皮:“你的减肥计划完成了多少?” 陈烁挺直背:“百分之八十。” “这八十是指?” “少吃。” “哦。” 温晟砚点点头:“那蛋炒饭没你的份了。” “怎么能这样!” 三个人吵吵闹闹,不知不觉,一个下午过去了,在温晟砚家赖够了的陈烁才准备回家。 离开前,他指了指傅曜:“班长你怎么不走?” 傅曜将收下来的干衣服挂在臂弯里,面不改色地扯谎:“我家里没人,走回去太远了不安全,在这儿留一晚,明天回去。” 陈烁挠挠脑袋,“哦”了一声,也没多问。 俩男的能做什么。 听着陈烁的脚步声在门外逐渐远去,傅曜叠衣服的动作慢下来,他拿着叉衣棍,对着桶里洗好的衣服发愣。 温晟砚在卧室换床单被套。 之前的四件套用了快半个月,他早就想换了,只是因为懒一直拖着,今天趁着傅曜洗衣服的功夫,他才克服懒癌,从衣柜里翻找出一套蓝色的新被套换上。 将换下来的脏被褥一股脑塞进洗衣机,温晟砚按下启动,一声轻微的“滋啦”后,洗衣机停止工作。 同时停止工作的还有房间里的灯。 阳台的傅曜探进来一个脑袋:“你把洗衣机弄坏了?” “别胡说。” 温晟砚皱眉,按了其他几个按钮。 停电了? 他扭头喊傅曜:“其他家有没有电?” 傅曜趴在扶手上,看着周围漆黑的环境:“没有。” 他收回上半身,继续收衣服,很是淡定:“那就是停电了。” 温晟砚“靠”了声:“停电不提前通知?” 和他有同样想法的邻居不少,没一会儿,业主群里就有人问了,吵了几十条后,物业终于露面。 傅曜抱着衣服进屋:“怎么说?” “临时断电,具体是什么原因物业也不清楚。” 温晟砚很不爽:“今晚睡觉恐怕会很热。” 卧室里的空调在停电的那一刻就停止了运作,冷气被热风带走,客厅变得闷热。 傅曜将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回头,温晟砚蹲在冰箱前。 “你在干什么?”他问。 温晟砚抬头,手里举着根冰棍:“来一根?” 八月初的夏夜,两个男生举着冰棍,蹲在阳台,对着远处的霓虹灯发呆。 楼下的比格热得嗷嗷叫,主人拎着拖鞋追来追去,温晟砚听了一会儿,低头咬了一口开始融化的冰棍。 这狗也是个皮糙肉厚的,被揍了这么多次还不老实。 他的冰棍吃完了,木棍叼在嘴里,沾了甜水的手胡乱在裤子上擦了一把,又伸手去拽傅曜的衣服。 傅曜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又来。” 他咬着吃了一半的冰棍,从裤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湿巾,捏着温晟砚黏糊糊的爪子给人擦干净。 温晟砚打着哈欠,无聊到开始数对面那栋大楼有几个灯还亮着。 “傅曜。” “嗯?”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擦过手的湿巾被傅曜拿回来,用来包两个人吃完的冰棍。 傅曜起身,进客厅将垃圾丢掉,回来时手里拿了两个小板凳,其中一个递给温晟砚。 两个人都坐下,他才回答温晟砚的话:“你这是要赶我走了?” “什么话。”温晟砚岔开腿,两条胳膊搭在膝头,手腕垂下,指尖划着地上瓷砖的花纹。 他一边玩一边说:“马上要开学了,你总得回去收拾东西吧?再说,我这里又没你家住着舒服。” 当时租房子,温晟砚手里没多少钱,蒋艳红陪着他跑了好几个小区,最终才选了这儿,离学校远,坐公交车都要坐一阵儿,白天吵晚上闹,偶尔还停水停电,唯一的好处就是房租便宜,他干一两个月短期工,能交小半年的房租。 傅曜并不觉得住在这儿有什么不舒服,他只听进去了前半句话:“我不住校,收拾起来也快。” 第54章 “也是。” 温晟砚打了个哈欠:“这个月水电费你交了?” “早上交的。” “哦。”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还是傅曜先开口:“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正在揉眼睛的温晟砚诧异地看过来。 傅曜将下巴搁在膝头,声音平静:“不打一声招呼就住进来,吃你的用你的,还跟你抢被子,你肯定……” 你肯定烦我了。 “你还知道你是突然住进来的啊?” 温晟砚拍了一把他的后背,打断了这人的胡思乱想。 他困得很,说话都说不清楚:“你要真觉得添麻烦,明天就把家里的垃圾全换了,哦对,洗衣机里的床单也没洗,你起得早,来电了就一起洗了。” 他拍拍傅曜的肩膀,起身:“走吧田螺小生,该回屋睡觉了。” 第45章 没有空调和风扇的夏夜其实没那么难熬……个屁。 温晟砚要热死了。 凉席被体温捂得发热,他翻了个身,睁开眼,盯着窗外的路灯发呆。 已经是凌晨两点半,温晟砚毫无睡意,甚至想爬起来做一套广播体操。 折腾到快天亮,他才勉强睡去。 睡得迷迷糊糊,窗外太阳出来,照得温晟砚睁不开眼,嘟囔几句,翻了个身,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身旁的人起来了。 他半眯着眼,想着傅曜起得还挺早。 那人醒了,不知道在外面折腾什么,窸窸窣窣的,过了会儿又进来,俯身,看着还在睡梦里的人,轻声:“温晟砚?” “嗯?”温晟砚含糊应了声。 傅曜又不说话了。 温晟砚困得很,不想去问他干嘛突然喊自己,只当这人是起得太早还不清醒。 意识朦胧中,温晟砚察觉到有另一道温热的呼吸靠近,脑袋被人轻轻揉了揉。 傅曜离开了,还带走了温晟砚昨天吩咐要扔掉的垃圾。 他合上铁门的动作放得很轻。 司机在楼下等他,傅曜一上车,他就回头,很小声地叮嘱他:“小曜啊,回去后别惹你爸你妈,他俩看起来好像心情不太好。” 傅曜靠在后座上,没什么情绪地随便应了声。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傅曜的状态,觉得心情不太好的应该不止傅家那两口子。 一家三口看起来心情都不太好。 司机这么想着,一路将车开进地下车库。 从电梯出来,还没开门,傅曜就听见里面的争吵声。 依旧是沈佳黎在边骂边摔东西,夹杂着尖锐的哭声,偶尔掺进来傅止山几声低沉的“在孩子面前闹什么闹”。 沈佳黎摔了一个花瓶,冲傅止山吼:“我为什么不能闹!我老公整天在外面不回家我为什么不能闹!现在我儿子也不回来,我为什么不能闹!” 阿姨在一旁看着,想上前劝,又怕再刺激沈佳黎,着急地直搓手。 傅止山坐在沙发上,语气不耐:“都说了多少遍,我是工作,不是出去找女人。你二十多岁的时候就这样闹,现在还是这样,你三十七了已经,你不年轻了。” 他这话刺痛了沈佳黎。 原本只是在原地和他发脾气的妻子愣住,不可置信地看着傅止山。 傅止山眉头紧锁,还在继续说:“快四十的人了还这么幼稚。” “傅止山!”沈佳黎的尖叫几乎要刺穿傅曜的耳膜,隔着门板,他都能想象出母亲的崩溃模样。 他握着把手,忽然没了进门的勇气。 傅止山的羞辱并没有因为沈佳黎的崩溃而停止:“叫这么大声也不怕把嗓子叫坏。” 咔哒。 很轻的一声开锁声,沈佳黎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穿着拖鞋冲到玄关处,一把抱住傅曜,脸埋进傅曜怀中,放声大哭。 傅曜没动,越过沈佳黎的肩膀,他看见傅止山向自己走来。 “去哪儿了?一个多月都没回来。”傅止山问。 傅曜抬手,拍着沈佳黎哭到颤抖的背:“温晟砚家。” “你去他家里住着干什么。” 傅止山打量着儿子,意有所指:“你跟他的关系已经这么好了?” 傅曜盯着他,咧嘴笑了下:“不是你让我多和他接触的吗?” “我有让你接触到他家去吗?” 傅止山转身上楼,命令比背影后一步消失:“你妈妈很想你,你也一个多月没回来了,在家多陪陪她,别乱跑。” 二楼主卧的门被关上。 阿姨终于敢过来。 她抚着胸口,心有余悸:“小曜回来啦?” 阿姨笑得很勉强:“还没吃早饭吧?锅里还有皮蛋瘦肉粥,我去帮你热热。” 喂,于小衍 “好,麻烦——” “啪!” 未说完的话被沈佳黎的一个巴掌堵了回去。 傅曜的头歪过去,他垂眸,目光自下而上,停在沈佳黎那张挂着泪痕的脸上。 “都是你!”沈佳黎冲他吼,中气十足的样子就好像刚才趴在傅曜肩上哭的人不是她。 傅曜没动,任由她推搡。 “你为什么不回来?外面有什么好的?你不回来你爸也不回来,都是因为你他才不回家!傅曜,你个白眼狼!你就这样对妈妈吗?” 沈佳黎这番话说得毫无道理,连一旁的阿姨都看不下去,上前几步拦住沈佳黎。 阿姨斥责她:“你老冲小曜发什么火?他还是个孩子,哪里懂那么多弯弯绕绕,暑假和好朋友出去玩而已,有必要看得那么紧吗?” “谁要你管了!”沈佳黎甩开阿姨的手,眼圈通红,宛若厉鬼,“他是你儿子吗?你那么喜欢管别人家的家事,怎么不自己生个儿子啊?” 这话说得实在过分,傅曜准备忍下去的念头彻底消散,他拽开母亲,吼回去:“你闹够没有!”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在原地。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的傅曜松开沈佳黎的胳膊,别过脸,喉结滚动几下,却什么也没说。 余光中,沈佳黎捂着脸跑上了楼。 傅曜靠在鞋柜上,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阿姨被沈佳黎那些话说得眼泪都出来,却还是笑着安慰傅曜:“没事啊小曜,你妈妈只是心情不好,过一会儿就不生气了……哦对了,粥,我去给你盛粥。” 阿姨进了厨房,没过一会儿,压抑着的哭声从厨房传出。 客厅的灯亮得刺眼,傅曜陷在柔软的沙发里,眼神呆愣。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几下,傅曜没动,隔了好半天才掏出手机,僵硬的手指点开那条新消息。 小鲨鱼抱薯片的聊天框弹出一个小红点。 熟悉的头像和昵称。 w:去哪儿了? w:家里垃圾换过了? w:很上道啊,田螺小生。 熟悉的语气。 w:中午吃什么? w:去,冰箱里怎么还有半颗花菜?你什么时候买的? 面前的皮蛋瘦肉粥一点点冷下去。 傅曜将聊天框反复点开,又退出,面对温晟砚的询问,第一次产生了叫困惑和茫然的情绪。 他呼出一口气,打字回复。 乘三:我回去了。 乘三:你自己吃就好,不用等我。 乘三:晚上也不用。 这一次,温晟砚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回复。 隔了很久,黑掉的屏幕才再次亮起。 w:好。 然后再也没有消息发过来。 · 八月过去得很快,一眨眼,离开学还有两天。 陈烁趴在桌上,对着温晟砚写好的一堆暑假作业翻来翻去,被好兄弟一圆珠笔敲在额头上。 “别乱翻。”温晟砚放下笔。 陈烁捂着脑门夸张大叫:“毁容了毁容了,啊我的脸,我的绝世容貌,我一中校草的俊脸——” 冯秋瑶一手撑着脸,一边翻着杂志,瞥了眼对面鬼哭狼嚎的陈烁,和温晟砚对视一眼,开口:“陈烁你下巴上有颗痘。” 沉迷于扮演一个“毁了容但是仍旧坚强的万人迷”角色的陈烁瞬间停下来,捂着下巴到处找镜子,慌张:“哪儿呢,哪儿呢?很大一个吗?” 温晟砚一手握拳抵在唇边,咳嗽一声,装模作样地点点头。 陈烁嚎了一嗓子,连滚带爬冲进卫生间,三秒后冲出来,一把扑向温晟砚。 他咬牙:“温晟砚你个王八蛋!你吓死我了!” 温晟砚被他勒住脖子,被迫仰起脸,面不改色地转笔玩:“我吓你什么了?” “你骗我说我长痘了!” “不是我,是冯秋瑶。” 被点名的冯秋瑶立刻举手:“我可什么都没说啊,我近视,看错了。” 被兄妹俩联手耍了一次的陈烁气得半死,午饭怒吃两大碗青菜以示抗议。 温晟砚端着饭过来,看着那盘空了大盘的清炒白菜,顿了顿,迟疑着开口:“你在市里集训的时候,他们不给你饭吃吗?” 第55章 陈烁腮帮子鼓鼓的,一张嘴:“葛嘎(给啊)。” 冯秋瑶挑着青椒肉丝里的青椒丝,看过去:“这是什么新的外星语吗?” 温晟砚拉开椅子坐下,夹了一筷子菜。 他今天吃饭很安静,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另外两个人聊天扯皮。 陈烁注意到了他的异常,用筷子头戳戳他:“怎么了?干嘛丧着个脸?谁惹你不高兴了?是不是咱妹!” 冯秋瑶一口汤差点喷出来,她放下碗擦了擦嘴,怒骂:“干什么干什么,干嘛突然扯到我身上了!” “没什么。”温晟砚闷头刨饭。 陈烁不信:“你每次有事都说没事。” 温晟砚把饭咽下去,看着陈烁:“说出来你有办法帮我解决?” 陈烁拍着胸脯吹牛:“当然了。” “行。”温晟砚指了指冰箱,“帮我换台新的冰箱,这台用太久了,制冷不行。” “我靠你抢劫啊,你把我当什么了?富二代啊?我又不是傅曜。” “那你吹牛干嘛。” “什么叫我吹牛,你自己听听这是正常人的要求吗?” 二人斗嘴,冯秋瑶默默伸长筷子,夹走了最后一块红烧肉。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正式开学那天,艳阳高照。 温晟砚踏进门。 教室里的人不少,全都在埋头补作业。 孙向阳跟胡洋洋手边堆着不知道从哪儿拿来的参考答案,潮得手都要起飞。 温晟砚拉开凳子坐下,抽出湿巾擦了擦桌子上的灰。 擦到一半,傅曜来了。 第46章 温晟砚只顾着擦桌子头都没抬一下,余光中,傅曜将一袋早餐放在自己桌上。 傅曜看上去和暑假的时候没什么变化,人样一个。 他依旧和温晟砚很亲密:“来这么早?” 温晟砚擦着桌子,随口应了声。 过了下午两点,教室里的人慢慢多起来,安静了两个月的教室再度闹腾起来。 陈烁和孙向阳几个人一起在后门玩摔跤,十局,八败。 他被胡洋洋压在最下面,扑腾半天,挣扎无果,只能哀嚎:“来人!来人救命!砚子,砚子救我!” 砚子咬着油条,吐出一个字:“该。” 陈烁无比绝望:“温晟砚你这个冷漠无情的人!” 他又转向傅曜:“班长,傅曜,曜子,救救我。” 傅曜忙着收暑假作业,回头,耸耸肩,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 温晟砚啃完那根油条,拿豆浆漱口,噎人的感觉才消失,他擦擦嘴,说:“什么腰子肝子的,你别乱取外号好不好?” “这明明是爱的昵称。”陈烁使劲把自己的脑袋从胡洋洋的臂弯里挤出来,长长呼了口气,“差点死了。” 温晟砚把作业递给傅曜:“你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陈烁怒斥:“可是我的心已经死了,你们这两个见死不救的人。” 傅曜轻笑。 温晟砚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天这家伙不打一声招呼就离开,之后半个多月屁话都没一句,温晟砚发消息给他也回复得很敷衍。 温晟砚担心他是不是被父母给揍了,抓着人在眼前的功夫,盯着傅曜看。 两边脸都没有巴掌印,很对称,表情也很对劲,看着和放暑假前没什么两样。 傅曜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脸,朝他伸手:“地理作业。” 温晟砚忙着检查他身上有没有被打的痕迹,随口说:“没写。” 伸到眼前的那只手一顿,傅曜颇有些无奈:“别闹了,咱俩一块写的,我会不知道?” “知道你还问?”温晟砚看了一圈,没发觉有哪里不对,冲着面前的一堆作业抬抬下巴,“自己拿。” 吵吵嚷嚷过去了两个多小时,傅曜收齐了暑假作业,抱着快有他半个人高的练习册堆去办公室。 旁边是同样被作业淹没的温晟砚。 他臭着脸:“你交作业干嘛把我也拉上?” 傅曜抬起膝盖,把快要滑下来的练习册往上颠了颠:“好啦好啦,我一个人搬不了这么多,你就当做好人好事喽,同桌。” “陈烁他们呢?” “他们在决斗。” 傅曜腾出一只手,把温晟砚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这才没让他撞到迎面走过来的人。 为了表达谢意,他答应温晟砚明天给他带早餐。 温晟砚一脸鄙夷:“本来就该你带。” 傅曜配合着点头。 第二天早上,傅曜拎着分量是上学期一倍的早餐来了。 温晟砚靠在椅子上,抬手,隔着塑料袋戳了戳里面的包子和豆腐脑。 他抬头:“你喂猪吗?” 傅曜拍了拍手,闻言看过来:“猪吃这点应该吃不饱吧?” 温晟砚嚼包子的嘴停下了。 他缓缓侧过头。 傅曜忍着笑意,转移话题:“我听李老师说待会儿大课间要跑操。” 路过的陈烁咬着豆浆吸管,听见这句话后倒车回来:“什么跑操?开学第二天就跑操?” “嗯哼。”傅曜翘着腿,揭开塑料盖,把浇了红油辣椒的豆腐脑推到温晟砚手边,“许主任和李老师说的。” 陈烁嚎叫:“许洋洋怎么回事!” 温晟砚咽下一口豆腐脑,挑眉,重复了一遍陈烁嘴里的那个人名:“许,洋,洋?” 傅曜跟着看陈烁:“你说许洋主任?” 温晟砚搅碎豆腐脑:“你什么时候给人家搬到羊村去了?” 陈烁将喝空的豆浆捏扁丢进垃圾桶:“这依旧是爱的昵称。” 另外两个人同步翻了个白眼。 两节课后,到了一中学生最讨厌的活动。 李芸在教室外面催促他们赶紧下楼跑操。 温晟砚趴在桌上,没动,一旁的傅曜收拾好东西,看了他一眼:“不跑操吗?” “不想去。”温晟砚转着笔,“你想去?” “我也不想。” 温晟砚长叹一口气,瞥了眼前门忙着调整队伍的李芸,对傅曜勾勾手,等他凑过来,附在他耳边悄声说:“要不,带你去躲一躲?” 他呼出来的热气似有若无地喷洒在傅曜颈侧,傅曜微不可察地抖了下,反问:“又去厕所?” 温晟砚给他一拳:“有点勇气好不好,厕所那么危险的地方也不怕被许洋洋村长抓到。” 傅曜被他嘴里蹦出来的那个村长给噎得短暂沉默一下:“那……” 温晟砚挑了下眉。 三班的队伍下楼了,末尾的两个人趁着人多混乱,中途溜走,钻进了操场和教学楼之间那栋楼。 一中高中部一共有三栋教学楼,高一高二共用一栋,高三单独占一栋,而靠近操场这一栋是学校的礼堂和器材存放室,平时都是锁着的,不让学生进。 今天周一,体育生返校需要借用器材,器材室开放,门虚掩着,温晟砚逮住机会,带着傅曜,两个人猫着腰,从门缝里钻进去。 器材室里灰尘弥漫,空气中有一股塑胶味道,刺鼻的很。 不大的空间里堆满了各种体育器材,傅曜敲了敲架子上的一个哑铃,失笑:“我还以为咱们学校没有这些东西呢。” 温晟砚将滚过来的足球踢回去:“学校只是抠而已,买这么多东西不拿给学生用,藏起来,也不知道要给谁。” “你怎么找到这块的?” “之前上体育课,胡洋洋带着过来搬过一次仰卧起坐的垫子,我就问他这地方什么时候开门,他就告诉我说一般都是周一上午。” 傅曜好奇:“有被逮到过吗?” 温晟砚竖起一根食指,摇了摇:“从来没有。”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道脚步声,许洋的声音由远及近:“器材室的门怎么开着?谁又偷偷溜进去了?” 温晟砚的笑容立刻垮了。 他咬着后槽牙,看着面前笑到浑身颤抖的傅曜,压低声音警告:“不许笑!” “咳,好,我不笑,我不笑。” 为了保全温晟砚的面子,傅曜硬是憋住,果真没笑出来。 许洋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 情急之下,傅曜抓着温晟砚的手腕,两个人挤进后门口那两排器材架子之间,在许洋进门的前一刻,傅曜将温晟砚挡在自己身前。 他背对着,不清楚外面的情况,器材室没开灯,一片昏暗。 傅曜一手按着温晟砚的后背,侧了点脸,透过一排排架子之间的缝隙,只能看见许洋的半边身子。 许洋在器材室里检查,没找到人,皱着眉,提高声音吓唬道:“行了别躲了,我看见你了,不去跑操跑这里来躲着,是要干什么?” 温晟砚下意识放轻呼吸,探出脑袋,被傅曜按回去。 “嘘。”傅曜用气音说,“别乱动,被抓到是要写检讨的。” 温晟砚轻声骂他:“那你别压着我啊。” “我不压着你你就暴露了。” 第56章 “胡说!” 这边窸窸窣窣的动静吸引了许洋的注意,眼看他就要朝这边走过来,两个人都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好在有人进来,是个男生:“许主任?” 许洋的脚步在中途拐了个弯,回头:“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借器材。” “哦……” 两个人闲聊着离去,走在后面的男生顺手掩上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仿佛危机解除的信号,两个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温晟砚揉了把头发:“见鬼了,之前从来没有被逮到过。” 逼仄的空间里,傅曜垂眸,看着被圈在自己身前的人。 温晟砚小声抱怨,忽然抬头:“你在看什么?” 傅曜没想到他会突然看过来,不自在地咽了咽口水,含糊道:“没什么。” 两个架子放得很挤,两个人贴得很近,手臂和胸口不可避免地挨蹭着,体温逐渐升高。 温晟砚感觉不对,和傅曜两两对视,耳垂没由来地发烫。 傅曜同样。 二人移开目光,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为了缓解尴尬,温晟砚随便找了个话题:“傅曜。” 傅曜攥着衣摆,“嗯”了声。 “你为什么要从市八中转回来?” 这个问题温晟砚很久之前就想问了:“伍县的资源,应该还没有八中的零头多吧?” 傅曜沉默一会儿,回答得很模糊:“惹了点麻烦。” 温晟砚多嘴:“什么麻烦?” 傅曜看着他,咬了咬牙,笑得有些奇怪:“你真想知道?” 温晟砚莫名其妙:“这又不是什么机密,不能说吗?” “可以说。” 傅曜打断他的话,昏暗灯光下,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有人说我是同性恋,而且,还造谣说我喜欢他,骚扰他。” 温晟砚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他呆了一会儿,跑操结束的音乐将他的思绪拉回:“所以,你为了躲他,就转学回来了?” “算是吧。” 傅曜靠在铁架上,视线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温晟砚:“不过真正的原因还是因为我把那家伙给打了,揍进了医院,他家长来学校闹,顺便,把我是个同性恋的事传了出去。” “不过有一点他们确实没说错。” 在温晟砚错愕的目光下,傅曜缓缓开口:“我确实是个同性恋,我也确实喜欢男的。” 他如此坦诚,倒让温晟砚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看着傅曜,温晟砚第一次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多嘴。 第47章 温晟砚和傅曜冷战了。 入秋,一中发了新校服。 红蓝色的冲锋衣,内胆可拆卸,拿到手的时候线头多得能再织一件毛衣。 李芸在讲台上看底下的学生们分校服,难得有歇一口气的机会,他也没阻止。 陈烁拎着冲锋衣,扭过头和后桌的温晟砚吐槽:“这衣服怎么这么丑?” 温晟砚拿着把指甲刀剪线头:“咱们学校的校服什么时候好看过。” 陈烁点头:“说得也是。” 他上次月考超常发挥,一跃进步至班级第二十名,卡着最后一个名额,拥有了选择座位的权利。 在李芸“果然如此”的目光中,陈烁搬着自己的桌子,乐颠颠地搬回了之前的老位子。 最后一根长线头剪下来,温晟砚手里已经攒了一小把红线头,他将这些一根一根放在桌上,然后在陈烁的注视下,低头给线头编麻花辫。 陈烁凑近看,指了指其中一根:“你这方向都编错了。” 温晟砚的麻花辫编得歪歪扭扭,他还在嘴硬:“放屁,这是我跟我妈学的。” 陈烁又仔细看了看,保持原观点:“你就是编错了。” 恰好,发完校服的傅曜回来了,陈烁顺口叫住他:“班长你来看,砚子这编法明显就是错的,他还不承认。” “什么编法?”傅曜拉开椅子坐下,“编辫子?” “他在用校服剪下来的线头编麻花辫。” “我看看。” 傅曜凑过去,刚看了一眼,温晟砚就直起背,不动声色地将编了一半的线头麻花辫扫进桌肚里:“没什么好看的,我编错了。” 傅曜伸出去的手被迫收回来,他盯着温晟砚的侧脸看了一会儿,转回去,低头拿出练习册。 陈烁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打量。 搬回来的第一天他就看出这两个人之间的不对了,虽说傅曜平时就不怎么爱说话,但这几天话格外少,尤其是在面对温晟砚的时候,话少得就像俩人初次见面一样。 至于温晟砚…… 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地贱。 陈烁想着,从温晟砚桌上的一堆书里抽走一本地图册:“借我画个图。” 圆珠笔出水不顺,温晟砚甩了甩,勉勉强强写了几个字。 傅曜递过来一支笔。 温晟砚看过去。 他的好同桌依旧忙着写练习册。 傅曜递过来的笔明显就是新买的,和他笔袋里那些被啃得坑坑洼洼的完全两模两样。 温晟砚垂眸,盯着那支笔,思绪飞到天边。 其实他没想冷战。 傅曜那天对他交代了一切,没有不自在,没有委屈,如此坦诚,倒让温晟砚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傅曜没骗他,那么之前的一切都有迹可循了。 温晟砚的第二好兄弟似乎对他有意思。 所以那天早上他感觉有人在摸自己的脑袋,不是错觉。 脑子一片混乱的温晟砚在回到教室后思索良久,想出了一个十分不厚道但是有用的解决办法。 躲。 至于躲到什么时候…… 温晟砚没接那支笔,从笔袋里翻出一支没怎么写过的,拧开笔盖。 那得看傅曜什么时候把那点“意思”收回去。 午饭,他被陈烁勾着肩膀带去食堂。 “你急什么。”温晟砚有些无奈,“怕抢不过那群高一的啊?” “被你说中了。” 陈烁拍拍他的胸口:“你都不知道他们有多能跑,一下课就跟猴子一样窜出去了,胡洋洋都差点没跑过,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八辈子没吃过饭。” “你高一的时候不也这样?”温晟砚踮脚,伸长脖子瞅了一眼前面的队伍,“嚯,一眼望不到头啊。” “所以才要快点跑啊。” 陈烁抱怨:“咱俩都跑这么快了居然还是排这么后边。” 孙向阳在他们前面一个,听他们说话,扭头加入了聊天群:“我第一次见到食堂有这么多人,一中今年到底收了多少学生。” “不多,就比去年多了两百来个。” 叶槿端着餐盘施施然从几个男生身边路过。 陈烁“哟”了声:“看不出来啊,你体育这么厉害,这么快就打到饭了?” “不是我,”叶槿示意几人往自己身边看,“是温晟砚妹妹。” 温晟砚探头。 冯秋瑶端着餐盘,嘴里叼着根手指饼干,被叶槿提醒了才偏头往一边瞄,正对上温晟砚的目光。 食堂二楼,角落的一张桌子,几个人落座。 温晟砚慢了半步,他过来时,只剩下傅曜身边还有个位子。 温晟砚脚步一顿。 他什么时候来的?刚才不是还不在吗? 所有人都坐好了,就剩他一个人,举着餐盘像呆头鹅一样立在一边。 冯秋瑶嚼着饭,看了眼傅曜,又看了眼她呆在一边跟雕塑一样的哥哥。 她开口:“干嘛不坐啊?” “嫌板凳冰屁股啊?”陈烁说着,就要起来,“那你来我这儿。” 温晟砚把他按回去:“吃饭别说这么恶心的话。” 他最后还是在傅曜身边坐下了。 傅曜停下筷子,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肉末蒸蛋放到温晟砚手边。 陈烁看着,语气酸酸的:“班长,我怎么没有啊。” 然后被冯秋瑶戳了一筷子。 刚上高一的妹妹冲他使眼色,奈何她高二的二愣子哥哥硬是没看懂:“冯秋瑶你眼睛进沙子了?” “你才进沙子了!”冯秋瑶气得把青菜戳得稀巴烂。 陈烁瞪大眼睛:“你怎么还骂人呢?” 那碗蒸蛋就放在温晟砚餐盘边,稍不注意,一抬手就能打翻。 食堂的蒸蛋每天限量供应,一般只有提前下课的高三能吃到,也不知道傅曜是抄了哪条劲道跑进食堂抢到了一碗,他要是装没看见,就显得他不是个东西了。 傅曜吃着自己盘子里的食物,余光里,温晟砚把蒸蛋拖过去,扯了扯嘴角,再低头时,心情好了不少。 温晟砚心不在焉地吃着饭。 俗话说得好,一心不能二用,吃饭的时候想事情,结果就是,会被呛到。 温晟砚被一口蒸蛋呛得直咳嗽,偏着头弓着背,咳得肺都疼。 他这动静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 第57章 “没事吧没事吧?” “快快快拍一下。” “汤呢?喝口汤顺一顺。” 七嘴八舌中,温晟砚后背覆上来一只手,力道轻柔地拍了拍,又从上往下帮他顺背。 那口卡在喉咙里的蒸蛋终于咽了下去。 温晟砚咳得脸通红,眼泛泪光,他看了眼傅曜,小声:“谢,谢了啊。” 这次不等他开口,傅曜就自觉地收回了放在他背上的手。 对面的冯秋瑶看得清清楚楚。 回收餐盘处,冯秋瑶挤开陈烁,硬是挤到温晟砚身边,把自己的餐盘塞到他手上。 温晟砚手里一沉,有些无奈:“喂。” 冯秋瑶擦着嘴,声音含糊不清:“你手长,放得快。” “没大没小。” 冯秋瑶含着叶槿递给她的薄荷糖,笑得十分灿烂。 “哥,”她凑到温晟砚身边,“问你个事呗。” “说。” “你跟傅曜吵架啦?” 温晟砚被这直白得一句话打得措手不及,他扭头,看着一脸期待的冯秋瑶:“你又是从哪儿看出来的?” “这叫成长。” 冯秋瑶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无比自豪:“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会被数学题难倒的初中生了。” “对,你不是。”温晟砚接过话茬,“因为你现在是被英语题难倒的高中生。” 冯秋瑶被戳中短处,急了:“你怎么这样啊!” “我这也叫成长。” 温晟砚放下餐盘:“好好学习,少打听你哥。” “问问而已,又不会少块肉。” 冯秋瑶见他不为所动,眼珠子一转,故意提高音量:“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我就……” 温晟砚乐了:“你就怎么样?去问陈烁啊?还是叶槿?” 冯秋瑶憋红了脸:“我就去问傅曜!” 正巧路过的傅曜似乎听见有人在叫自己,回头却连个鬼影都没看见。 他摸摸后脑勺,走了。 一根柱子后面,冯秋瑶被温晟砚捂住嘴,死命扑腾。 温晟砚恨不得把她整个人都给塞到地里面去:“我说你嘴巴怎么那么快!这是食堂,公共场合,小点声。” 冯秋瑶费劲挣脱出来,“呸”了两口:“你又不肯说,我只能去问傅曜了。” 温晟砚一个头两个大:“你怎么那么八卦?” “什么八卦!”冯秋瑶辩解得有理有据,“我这叫关心表哥,你刚才吃饭的时候脑袋都快埋进盘子里面了,我帮我妈还有舅妈问问,怎么,不让问啊?你等着,过年回家我告状去。” 温晟砚这次是被气笑了:“告状?你有什么好告的?我一没欺负你二没退学三没脱了衣服在街上裸奔,你告我什么?拿英语成绩在你面前炫耀啊?” 冯秋瑶还在试图套话,被温晟砚按着肩膀转了个身推走:“好了好了,你最厉害你最厉害,回去睡午觉吧,周六下午记得来教室找我啊,补习还得继续,你什么时候英语成绩超过我了,我就带你去滑雪。” “我不滑雪……” “好好好不滑雪不滑雪……” 把冯秋瑶送回去,温晟砚踩着午休铃溜进教室。 大半学生趴在桌上睡得昏天暗地,傅曜也不例外。 温晟砚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从他身后过去,拉开椅子的动作像开了慢倍速,一边拉一边观察傅曜的反应,生怕把人吵醒了。 傅曜闭着眼,看起来像睡熟了。 温晟砚坐下,松了口气,只是这口气还没咽下去,他身边的人醒了。 对上那双褐色的漂亮眼睛,温晟砚的语言能力回到了原始人时候,只会尬笑:“我吵醒你了?” 傅曜只是盯着他看。 温晟砚被看得不自在,刚要说话,傅曜先他一步开口:“温晟砚。” 他目光平静:“你是在躲我吗?” 第48章 温晟砚小时候和发小还有妹妹玩过家家的时候,拿到的角色都是父亲,因为陈烁说他力气跟他爸一样大,打人很疼,按着他不让他动的时候,就像要把人塞到土里去。 温晟砚现在就想把傅曜按到地里面去。 偏偏傅曜看起来还一副很平静的样子:“你就是在躲我。” 温晟砚张了张嘴,那句“你想多了”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倒是傅曜看出了他的内心所想:“你躲着我,是因为我那天的话?” 温晟砚别开脸。 他没办法说他不在乎。 心乱如麻,身旁的人又步步紧逼:“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是。 但哪有好朋友对好朋友有意思的? 近水楼台先得月也不是这么个得法。 “我不是那个意思。”温晟砚的解释苍白无力,“就是,我不是,你之前——我没多想,但是我不能不多想,你喜欢男的,这很……我的意思是,我不是gay,明白吗?” 傅曜说:“我知道你不是。” 他很困,脸在胳膊上蹭了蹭,蹭得眼尾都泛红。 傅曜声音闷闷的:“那你可以别躲着我了吗?” 他看向温晟砚。 温晟砚这人,嘴贱,心软。 他在傅曜的注视下,很轻地点了下头。 “好。” 这句承诺轻飘飘的,被傅曜接住:“晚饭一起吃?” 温晟砚小声:“本来就要一起吃。” “可你昨天就没有和我一起,前天也没有。” “我那是,口腔溃疡,不想吃。” 话说开了,那些弯弯绕绕自然而然跟着消失,温晟砚紧绷着的后背弯下来,困意跟着袭来。 他打了个哈欠,趴在桌上,强撑着睡意为自己前两天躲避傅曜的行为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溃疡……疼……不想吃呗……” 温晟砚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他脑袋一歪,睡过去。 傅曜伸手,替他将翻出来的衣领塞进去。 一旦过了暑假,时间就过得飞快,几次月考过后,伍县入了冬。 一中的校服除了丑和保暖以外没有任何特点,温晟砚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下巴被竖起的领子给遮住,挡住了大部分的寒风。 陈烁在他身边又跳又蹦,哈出一口白气,又用手挥开。 他硬是要和温晟砚挤在一起,也不管这路能不能挤下两个人。 公交车迟迟未来,站台上的人们等得不耐烦,跺着脚驱寒,一个个伸长脖子往远处张望。 陈烁跟着看,一手搂着温晟砚,看了半天也没看见车的影子,忍不住抱怨:“怎么还不来,我都快冻死了。” 温晟砚两只手插进兜里:“你少乱动就不冷了。” “我就是因为冷才乱动。”陈烁回嘴。 温晟砚轻嗤一声。 陈烁哈着气,边和温晟砚说话:“哎,你寒假要干嘛?回家还是去做兼职?” “再说吧。” “哦……嘶,要不你跟我一起吧?” 温晟砚打了个喷嚏,揉着冻红的鼻尖看向陈烁:“你又要去市里集训啊?” “我也不想去。”陈烁头疼,“我们老师点我名,非要我去。” “为什么?你不是播音生里最好的那一个吗?” “我也是这么说的啊,她说,就是因为在一中是最好的,所以才要去看看外面最好的是什么样。” 温晟砚冻得发抖:“这是什么理由?” 说话间,公交车来了,陈烁赶忙从兜里拿出准备好的纸币,抓着温晟砚挤到最前面。 今天比昨天冷了不少,两个人冻得直吸气。 都这样了陈烁还闭不上那张嘴,大着舌头:“砚子,问你个事。” 温晟砚把书包抱在怀里:“我能不回答吗?” “不能。” “行行行。”温晟砚冷得没心思和他斗嘴,“你要问什么?” “你跟傅曜和好了?” 温晟砚把冰凉的手塞到陈烁的卫衣帽子下面取暖:“很明显吗?” 陈烁用力点头:“很明显,不过我更想知道你俩之前是因为什么闹的矛盾。” “没什么。”温晟砚换了只手。 陈烁眯眼:“真的?” “骗你干什么。” “那可不一定,让我猜猜……难道是因为他抢了你的第一名?” 他俩冷战后,没多久就是月考,也不知道是心理原因还是发挥失常,温晟砚以几分之差痛失了他的第一,让傅曜得了。 陈烁心思单纯,直脑筋,加上认识这么多年,见识了温晟砚对成绩的执着,下意识以为他是因为没考好而和傅曜置气。 虽然理由有点离谱,但陈大帅哥还是说服了自己。 绝不是因为他实在想不到其他理由,温晟砚也不可能告诉他真实原因。 哆哆嗦嗦坐了四五站,公交车在一中大门的站台停下,刚停稳,温晟砚就一头扎进了冷风中。 等车耽搁的那十几分钟,学校的早读早就开始了,高二三班今天是英语早读,英语老师站在前门等着抽背,瞥见从楼梯口跑上来的俩人,皱眉。 第58章 温晟砚三步并作两步,一个刹车停在英语老师面前,扶着门框喘气:“对、对不起老师,路上,堵车。” “堵、堵车,对,堵车。” 身后的陈烁扶着膝盖,喘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倒地上,咽了口唾沫,附和温晟砚的话:“我们,不是故意迟到的。” 两个人的样子实在是狼狈,英语老师盯着他俩看了会儿,挥挥手放他们进去。 坐上座位的那一刻,温晟砚如释重负,重重吐出一口气。 桌肚里放着杯温热的豆浆,傅曜捧着英语书轻声读着今天要学的课文,腾出一只手拍拍温晟砚后背:“跑这么急?” “迟到了。”温晟砚撕开豆浆的塑封盖猛灌一大口,连吸管都没用,喝得太急呛到,擦了擦嘴,才有心思和傅曜打闹。 教室里开着空调,暖风往人身上扑,温晟砚在冷风中狂奔被冻得跟冰块一样的脸慢慢回温,整个身子变得暖烘烘的。 傅曜看他一副快渴死的样子,替他将袖口往上挽了点,趁着讲台上老师听人背书的空档,快速往温晟砚手里塞了个热腾腾的馒头:“你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温晟砚嘴里塞着馒头豆浆,没法回答他的话,只能点头。 离寒假还有一个星期,李芸天天在他们耳边念叨期末考试,又说还有一年就高三了,该认真选择自己未来的方向。 傅曜和温晟砚被念得最多。 昨天下午,傅曜被李芸单独拎去办公室谈话。 教室办公室空调制暖效果比学生教室的好了不知多少,傅曜光是站在那儿就觉得后背全是汗。 李芸在看这学期几次月考的成绩单。 傅曜闲着无聊,靠在窗边往楼下看。 这节课是体育课,三班在操场集合准备热身跑,在一群花花绿绿的身影中,他一眼就找到了温晟砚。 男生最后一排右手边,低着脑袋不知道在干什么,身旁的孙向阳跟陈烁在耳边叽叽喳喳,或许是被说得不耐烦了,温晟砚一手一个推开,仰起脸呼了口气,和傅曜目光对视。 四目相接,傅曜抬手,比了个“耶”。 温晟砚看上去想回敬他,可惜的是胡洋洋过来叫人跑步,只能举起手伸出食指指了指他,远程威胁。 傅曜笑出了声。 “在看什么?”李芸被他这声笑打断思索,扭过头,傅曜已经站好,见他问自己,装作茫然。 李芸怎会看不出自己学生这点小心思,十分善良的没揭穿他,将话题扯回成绩上:“你这几次的成绩都很稳定,也没有偏科,继续保持,高三再冲一把,上个一本不是问题。你有理想的大学吗?” 傅曜现在还真没什么想法:“暂时没有。” 李芸点头,表示了解。 他又拿出另外一张纸,上面印着本市几所有名的一本,他指了指排在最前面的学校校徽:“这一所,文科类专业不错,我之前带的几届学生很多都报了这个大学,现在发展得很不错,还有这一个,就是宿舍差了点。你呢?你喜欢哪一个?” 傅曜还是摇头。 李芸笑笑,笑容里带着疲惫和纵容。 他开玩笑一样:“这也看不上那也没兴趣,傅曜,你追求那么高啊?想考外地的大学?” 这次,傅曜点头了:“嗯。” 李芸并不意外:“有追求是好事。我前天找温晟砚聊了聊,他也想考外地,想去首都的大学,文学系。” 傅曜翻了翻李芸递给他的招生手册,闻言,竖起耳朵。 “他成绩不错,但容易受外界影响,高一刚分科那会儿最明显,想去首都,得费点心思。” “他想去首都?”傅曜翻着手册,目光从一排排小字看过去。 李芸靠在靠椅上:“他是有这个想法。” “哦。”傅曜合上手册,“那我也去。” 李芸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笑过后又皱起眉头。 “我知道你们关系好。”他说,“但关系再好也不能乱来,温晟砚的未来重要,你的也是。” 傅曜等着李芸说完才开口:“我没有开玩笑。” 李芸看起来还是不太赞同。 傅曜放下手册:“我会考到首都去的,李老师,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李芸见他坚持,没再多说,临走前告诉他,傅止山前两天打电话给自己,问了问他的学习,顺便问了问他跟温晟砚的关系怎么样。 傅曜走出办公室。 过道的冷风吹过来,将他有些混沌的思绪吹得清醒不少。 他站在走廊上,从办公室外面的栏杆往外看,三班结束了热身跑,正在自由活动,温晟砚和另外几个男生勾肩搭背,不知在聊什么,笑得很开心。 李芸的话在耳边回响:“你们两个要互帮互助,不只是学习上,生活上也是,温晟砚是个很好的孩子,你们都是。” 是啊,温晟砚是个好孩子。 傅曜呼出一口白气。 一句话就能心软,能是什么坏人。 第49章 离期末考试还有不到三天,温晟砚病了。 身旁的座位空了一整天,试卷成堆,桌上都没地方能放。 傅曜等着历史课代表发完最新一张,伸手,动作熟练地把他同桌桌上的试卷一一归纳整理,叠好,再放进桌肚里。 吴城在上面带着他们复习。 傅曜心不在焉地听着,频频往温晟砚的桌子看。 吴城注意到了他的走神,当众点了他名:“傅曜。” 傅曜被这一嗓子喊回了思绪,起身。 吴城盯着他,教棍敲敲黑板上的题:“你说,这道题应该从那个方向进行分析?” 傅曜根本就没听课。 吴城见他呆愣的样子,没忍住教训道:“上课不听课,盯着温晟砚的桌子看干嘛?他桌子上有钱啊?有钱也轮不到你捡,放一天早被风吹走了。” 吴城这番话引得其他人大笑,而主人公还是一副蔫头巴脑的样子。 他这样自然没被吴城放过,一下课就被抓到办公室一顿说。 傅曜全程低着脑袋乖乖学生的样子,吴城说了他几句,看他实在是听不进去,干脆挥挥手放人回教室,眼不见心不烦。 谁知道傅曜走到一半又回来了。 “你又干嘛?”吴城头疼不已,“我不说你了行了吧?” “吴老师。” 傅曜站在门口,冷风往他背上吹,他也不嫌冻,而是看着吴城问出了自己的问题:“首都的大学,很难考吗?” 吴城看了他一眼:“很难。” 傅曜嘴唇动了动:“那……” 吴城一眼看穿他要说什么:“从伍县考出去更难。” 傅曜闭嘴了,却还是不死心地看着他。 在对方紧张又期待的目光下,吴城从抽屉里翻出几张纸拍在桌上:“自己拿去看。” 他拧开手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口,余光中,傅曜小心地走过来,将那几张纸翻来覆去地看。 “看明白了吗?”吴城放下杯子。 纸上是这几年来伍县一中的高考升学率,以及被首都名校录取的学生人数。 傅曜一行行看下来,心也一点一点沉下来。 吴城拿回表单,仔细收好:“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气血旺,有追求是好事,但也别忘了,一中不止有你一个想考首都大学的学生,像你这样的,一抓一大把,结果呢?” 吴城敲着桌子,话语残酷:“是,你跟温晟砚是第一,一中的第一,第一很少见吗?你之前在八中读书,见的第一不少吧?” 傅曜抿了抿唇,不情不愿地点头。 “你我就不多说了,陈烁,说说陈烁,他小子前一阵儿还和我说要考首都传媒大学,要当最厉害的主持人,我把他骂了一顿,知道为什么吗?空谈!我直接和他说,除非剩下这段时间脑子开窍,否则想都不要想。离高考还有一年,你告诉我,他怎么从三百多分变成接近五百分?” 桌子被敲得邦邦响,混杂着吴城对这些学生的心疼和自身的不甘:“你们李老师和我说,班里来了个从市里转回来的好学生,我当时还不信,什么人脑子有病放弃市里的学校回伍县念书,没成想还真有。” “再说温晟砚,你和他做了这么久的同桌,对他的情况或多或少也有些了解,你自己说,他考首都大学的概率是多大?” 放在以前,傅曜肯定就回答他“特别大”,但现在,他却只能挤出一句:“万一呢?” 吴城毫不留情:“谁都觉得自己是那个万一,世界上有几个万一?别说他们,就说你,你回来也一年了,你敢保证你一点都没有输给你以前的那些同学么?你现在回去还能拿第一吗?伍县,太小了,有些人一辈子也走不出去。” 吴城说着,抹了把脸,疲惫地挥挥手:“好了,回去吧。” 傅曜张了张嘴:“老师……” 吴城没再理他。 他站了一会儿,不甘心地离开。 第59章 吴城的课是放学前的最后一节,刚才在办公室耽搁了那么久,教室里的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剩下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 陈烁收拾好书包,往肩上一甩,差点被惯性扯得后仰。 他龇牙咧嘴地揉着磕碰到的胳膊,见傅曜回来,冲他打招呼:“班长你怎么才回来啊,老吴骂你了?” “没有。”傅曜将练习册和作业本一股脑塞进书包,“你还不回去?” 陈烁一条胳膊撑在他桌上:“我得接冯秋瑶去,砚子刚给我发消息,说她老师今天拖堂,住的又远,让我去等她一起走。” 提到温晟砚,傅曜灰暗的眼睛泛起一点光,他摩挲着书包肩带,小心地说:“温晟砚,病得很严重?” 陈烁挠挠头:“他说就是小感冒,然后有点发烧,哎呀我都习惯了,每次期末考试前他都要病一次,太紧张了,没事儿,过两天就好了。” 说着,他又看了眼手机:“差不多了,我得去接人了。” 傅曜以为他要直接走掉,没成想眼前的人在身上左掏右掏,掏出把钥匙。 傅曜看那钥匙有几分眼熟:“这是什么?” “砚子家的钥匙。”陈烁递给他,完全没看见在他说这句话后,傅曜片刻的怔愣,“你不是担心他吗?去看看呗。” 那把钥匙被陈烁留给了傅曜。 教室里的人走完了。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路灯紧跟着亮起,昏黄的灯光透进来,照着桌上那把十字钥匙。 傅曜忽然有点委屈。 原来钥匙不止他一个人有啊。 · 司机在校门口等了很久,才等到傅曜出来。 他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人。 傅曜整个人陷在冲锋衣里,看着心情不大好的样子。 司机有些担心。 他出门接傅曜前,傅家那两口子吵过一架,也不知道现在和好没有,如果没有,傅曜回去,正正好撞枪口上。 傅曜不知道司机在想什么,他兜里揣着两把一模一样的钥匙,垂着眼,望着自己的鞋尖发愣。 他就这样进了家门。 客厅静悄悄的,没像平常那样开着暖气,阿姨不在,只有沈佳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我回来了。”傅曜低头换鞋,看了眼客厅的人,“怎么不开暖气?” 沈佳黎裹着厚毛毯,头发长长了盘在脑后。 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零食拆了好几包,乱七八糟堆着。 傅曜先开了暖气,又去厨房看了一圈。 沈佳黎看起来像是才哭过,眼圈还是红的,傅曜检查了一遍家里,确定没有莫名其妙少些玻璃杯后放下心来,拿上手机,问了母亲几句:“阿姨请假,晚饭吃外卖行吗?” 沈佳黎抱着抱枕,像个小孩子一样发脾气:“不吃。” 傅曜点开外卖软件,早就习惯了沈佳黎突然的赌气:“行,那我下厨?” “不要。” “那我去小区外面的那家馄饨店给你打包一碗回来?” “不吃。” 傅曜放下手机,扭头看向沙发上的女人。 沈佳黎的耳垂上不知什么时候换了新的耳环,亮晶晶的绿色宝石在灯光下泛着漂亮的光泽。 她摸了摸耳环,忽然看向傅曜。 沈佳黎说:“你今天又回来很晚。” “我哪有。”傅曜弯腰收拾沈佳黎吃剩下的零食袋子,“只比昨天晚了十分钟。” 沈佳黎一袋零食吃不了几口,一包薯片还剩下大半,傅曜将空气排出,用小夹子夹好,这样沈佳黎待会儿想吃的时候还是脆的。 他刚捡起掉在地上的果核,头被沈佳黎扔过来的抱枕砸了一下。 他毫无防备,踉跄一步。 沈佳黎又把毛毯甩过来。 傅曜抬手挡住:“又发什么脾气。” 毛毯掉在地上。 沈佳黎捂着脸呜咽:“都是你!” 傅曜“嗯”了声,继续收拾茶几上的残局。 “都怪你!”沈佳黎朝他吼,“都是你,都是你和你爸把我逼成现在这个样子。” 傅曜的动作没停。 沈佳黎猛地起身,快步走过来一把将他推开。 傅曜被推得后退,后背撞在柜子坚硬的边上,磕得生疼。 他沉默着,任由母亲发泄。 沈佳黎抓着头发在客厅来回走,又哭又笑,嘴里胡乱说着话,一会儿说傅曜回来太晚,一会儿又说傅止山不是个东西。 傅曜耐心和她解释:“学校有事耽搁了,不是故意晚回来的。” “骗人!” 沈佳黎哭着打断他的话:“你就是不想见妈妈了,你告诉妈妈,是不是他在外面有人了?你是不是要有新妈妈了?” 这个“他”是谁,俩人心知肚明。 傅曜按了按太阳穴,深呼吸几次:“没有,没有其他人,没有新妈妈,只有你一个。” 他停顿了下,观察着沈佳黎的反应。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情况,沈佳黎大吼大叫,摔东西,要不就是抓着他问东问西,最多一个小时就好了。 今天却格外漫长。 沈佳黎一句话能重复七八遍,傅曜的耐心一点点告罄,又一次被沈佳黎推开后,他火气上来了,声音也大了些:“我说了没有。” 傅曜是真的有点生气:“你那么想知道,就去问他,问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他小三。” 最后两个字刺激到沈佳黎,她抬手一巴掌甩在傅曜脸上。 这一巴掌用了十成的力气,傅曜的半张脸迅速红肿起来,耳边嗡嗡作响。 “傅曜!你没有良心!” 傅曜闭了闭眼,不再客气。 “什么叫我没有良心?”他反问,“我是不承认你是我妈了还是出去败家了?从刚才开始我就在跟你解释,我不是故意晚回来,也不是要和你对着干,你呢?你一句都不听,每次都是这样,我说什么你都不信,说什么你都要反驳,你把我当什么了,你老公还是你儿子。” 沈佳黎被这一连串的质问逼得停下了眼泪,支支吾吾。 傅曜见状不再多言,他起身要去厨房拿冰袋,走到一半,后脑又重重挨了一下。 沈佳黎拿着抱枕往他身上砸,一边砸一边骂:“你什么态度?” “我哪有什么态度!” 傅曜火气彻底上来了:“是你一直揪着不放!” “我揪着不放?我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谁!不还是为了你吗!要不是你,我早就和你爸离——” 傅曜截住沈佳黎的话:“早就和我爸离婚了。” 他拽住沈佳黎往他身上砸的抱枕,扯过来摔在地上。 他呼吸急促,极力保持冷静:“我六岁的时候你就说过这样的话,我现在十七了,你还是这样,有意思吗?” 沈佳黎跟着吼:“有意思!” 傅曜的声音更大:“那你离啊,我又没有拦着不让你跟我爸离婚。我是跪下来抱着你的腿说不要走,还是扇自己巴掌装可怜,还是半夜跪在你床头求原谅?那是傅止山做的,我一次都没有做过,我没有,我没有!” 回应他的是沈佳黎更放肆的哭泣。 傅曜身心俱疲,他想停止这场争吵,却被沈佳黎带着不允许抽身。 沈佳黎哭了一会儿,不哭了,眼圈红的吓人。 她又开始无理取闹:“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妈妈从来没有对不起你。” “我为什么不能这样?” “你不能这样!” 沈佳黎尖叫:“傅曜,你没有心!” 傅曜快气疯了:“我又怎么了?” 他说着,眼睛也红了:“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你,我不欠你,我不欠你的!” “那你就别住在这里啊,你不欠我,你滚出去,滚出去!从我家滚出去!”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怔在原地。 心底某块地方被撕开,灌进去一阵凉风,明明客厅里开着暖气,傅曜却觉得冷,他手脚冰凉,红着眼,面前是同样不可置信的沈佳黎。 反应过来的女人有些慌乱:“对、对不起啊,小曜,妈妈不是那个意思,妈妈只是……” 只是什么?傅曜不想听了。 再多的解释也没用,傅曜偏过头,抹了把脸,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出来。 他平复几下呼吸,大步流星地从沈佳黎旁边走过。 沈佳黎慌忙跟过来:“小曜你去哪儿?” 傅曜不理会女人的呼喊,他换了鞋,拿上手机,长臂一伸,指尖悬在玄关鞋柜上,终究还是没拿上钥匙,指尖蜷缩,他收回手,打开门走了出去。 砰。 关门的声音震得玻璃都跟着抖了两下。 路边的街灯全部亮起,傅曜只穿了一件毛衣,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要说不难过是不可能的,他叫了沈佳黎这么多年的“妈”,包容了他妈这么多年的坏脾气,到最后只得来一句“滚出我家”。 第60章 傅曜不是个爱哭的人,眼泪落了几颗就被他擦干净。 他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晃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温晟砚家楼下。 八楼的人家都亮着灯,晃着傅曜的眼,让他一时间分不清哪一扇才是温晟砚家的窗户。 找了个干净的台阶坐下,傅曜两只手臂交叠,下巴抵在胳膊上,翻着之前的聊天记录。 他的手在冷风里动得发僵,打字都不利索。 输入框里的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那句“在干嘛”怎么也发不出去,改着改着,傅曜自己跟自己发了脾气。 他摔了手机,脸埋进臂弯里。 裤兜里的两把钥匙硌着他,出门前,他没把这些落下。 他想怨,可又不知道怨谁,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大半夜跑人家楼下坐着吹风,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演偶像剧的深情男主。 得了吧,没见过哪个深情男主出门穿拖鞋的。 傅曜吸了吸鼻子,眼眶酸胀。 烦死了。 他咬着下唇,克制着泪水和哭声。 耳边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一道急促的呼吸落进他心底。 傅曜抬头,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 温晟砚大概是跑下来的,棉服里面还套着睡衣,弯着腰,一手撑在膝盖上,一手拿着手机,上面是和傅曜的聊天框。 他大口喘气,差不多后咽了咽口水,直起身,眼神复杂地看着路灯下衣着单薄的人。 他开口:“不冷吗?” 傅曜眼角的那滴泪坚持不住,掉下来。 他说:“冷。” 第50章 温晟砚醒过来的时候,外面的路灯刚好亮起。 他裹着棉被,眯眼放空大脑。 空调的制热效果不好,吹了半天也只有一点热风,温晟砚睡了一个下午,此刻身上软绵绵的,舒服得不想动。 放在枕头边的手机振动两下,他翻了个身,伸长胳膊捞过来。 消息不少,大多是学校的老师和同学,都在关心他病得怎么样,温晟砚看了一圈,平日里连上厕所都要跟着他的那位出奇的安静。 这么早就睡了? 仿佛心有灵犀,空了一天的聊天框忽然弹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温晟砚挑眉,等着傅曜的消息。 然而等了半天,提示一会儿变成傅曜的名字,一会儿又变回那句话,也不知道对面在干什么。 温晟砚嘶了声:“什么情况?” 他手机中病毒了? 正想着,有消息发过来,却不是傅曜。 火火火乐乐乐:砚子,好点没? 消息来自他的好发小陈烁。 w:能吃能喝,还活着。 火火火乐乐乐:呸,胡说什么! 火火火乐乐乐:我得让傅曜帮我看看你小子是不是烧傻了。 火火火乐乐乐:怎么说胡话呢? w:什么意思? 火火火乐乐乐:他不是过来看你了吗?我钥匙都给他了。 看见这条消息,温晟砚眼皮一跳。 如果不是他的手机中病毒了,那就是陈烁在忽悠他。 他试着发了条消息过去。 w:我说他怎么突然来敲门,原来是卧底啊。 火火火乐乐乐:嘿嘿。 陈烁回他一个傻笑表情包。 确定了,温晟砚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机,掀开被子起床。 陈烁不是在忽悠他。 他套上棉服,抓起钥匙下楼。 跑到三楼时,他从过道的窗口探出头去看,路灯下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耷拉着脑袋,不知道在干什么。 不是傅曜是谁。 温晟砚只觉得血压上升,那点仅存的困意都没有了,他恨不得立刻冲到那人面前质问他,大半夜不睡觉跑来他家楼下吹冷风是要做什么?讹人也不能这么讹。 可当他喘着气跑到傅曜面前,看着对方那张满是泪痕的脸,质问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沉默着脱下棉服,不由分说地给坐在台阶上的人套上,摸摸傅曜冰凉的手,将他拽起来。 傅曜吸着鼻子,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 看他这样,温晟砚更来气:“你是傻子吗?大冬天在外面吹冷风?” 他拉着傅曜把人往家里带,嘴里还在训:“不是给你钥匙了?不进门做什么?冻出病来正好,第一就是我的了。” 傅曜任由他训,直到被拉进屋里,冻僵的手脚慢慢回温,他才抬起脑袋。 温晟砚在厨房给他烧热水。 烧水壶咕嘟着,被温晟砚拎起,滚烫的热水倒进马克杯中,白雾蒸腾。 温晟砚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兑进去,余光里,傅曜裹着他的棉服陷在沙发里,盯着电视发愣。 电视里放着狗血家庭剧,女主重生归来和前夫的第一次见面。 这部剧温晟砚看了好几次,台词都能背下来,傅曜却看得认真。 明明之前暑假的时候没少看。 傅曜看得出神,脸被什么热乎乎的东西碰了下,仰起脸,温晟砚站在他面前挡住电视,递过来一杯热水。 傅曜张嘴,嗓音发哑:“谢谢。” “谢什么。”温晟砚一屁股在他身边坐下,整个人蜷在沙发里,拿起遥控器换台。 掌心被热水捂热,傅曜喝了一口,感觉整个人这才活了过来。 电视机的光倒映在温晟砚眼底,将本来就黑亮的一双眼睛染得更亮。 他调了几个频道,没找到想看的电视剧,干脆又调了回去。 他不说话,傅曜也不开口,两个人一个靠着沙发靠背,一个倚在扶手上,安静地看完了一整集女主的复仇。 在“为所有爱执着的痛,为所有恨执着的伤”的背景音乐中,温晟砚打着哈欠起身,踢了踢傅曜的鞋尖:“起来。” 傅曜把脸埋进温晟砚的棉服里:“冷,不想动。” “冷就给我去洗澡。” 温晟砚上手脱了棉服,又把人拉起来。 温晟砚温热的指腹重重擦过傅曜的手腕,对方顺从地被他推进卫生间。 浴室的门关了又开,温晟砚丢进来一套秋冬的睡衣。 隔了好一会儿,热水器运作的声音才响起,温晟砚抱着换下来的被套,经过卫生间时,花洒关掉,紧接着,傅曜开了门,探出脑袋:“温晟砚。” 温晟砚蹲在洗衣机前:“又怎么了?” “热水好像没了。” “热水没了?” 温晟砚踢上洗衣机,起身,傅曜侧着身子方便他进去。 傅曜头发湿哒哒的,衣服都没来得及穿。 浴室空间狭小,站下两个人有些勉强,傅曜不得不后背贴在墙上,才能让温晟砚进来。 温晟砚伸手,拿下花洒拍了拍:“没坏啊……” 他又去外面看了看,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应该是没气了。”他递给傅曜一条干毛巾,“先出来吧,别冻感冒了。” 浴室瓷砖湿滑,温晟砚又穿着拖鞋,差点一个没注意滑倒,傅曜眼疾手快拉住他,这才没让人直接载到地上。 两个人不可避免地跌在一块。 傅曜撞在墙上,闷哼一声。 温晟砚的脑袋也被墙上钉着的筐子磕了下,他捂着脑门,低声骂了句,抬头,入眼的就是傅曜光裸的锁骨。 他愣了下,下意识上手拍拍。 傅曜莫名其妙被他拍了下,后背的疼也顾不上了:“你干嘛?” “原来你不是干瘦啊。”温晟砚若有所思。 傅曜憋红了脸,半天说不出话。 温晟砚逗够人了,嬉皮笑脸地出去。 天彻底黑下来。 傅曜擦着头发出来,没看见温晟砚的人影,四处看了一圈,在阳台找到了那人。 温晟砚侧对他在打电话,离得太远傅曜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能看见温晟砚皱着眉,像在和什么人争吵。 “……我不回去,要回你自己回。” 温晟砚看见傅曜,三言两语结束对话,挂断电话后,他握拳抵在嘴边,呼了口热气。 他瞥了眼傅曜:“你站那儿干嘛?” 傅曜还是耷拉着脑袋。 温晟砚看他这傻愣愣的样子,蹙眉,走过去。 傅曜手中的毛巾被他抽走,肩膀被按着,他顺着坐下。 视线被剥夺,头上一沉。 温晟砚站在沙发前面对着他,抬手帮他擦头发。 毛巾一晃一晃,傅曜低着头,只能看见温晟砚的半截胳膊在动,耳边是温晟砚帮他擦头发的细微摩擦声。 空调暖风吹得人犯困,温晟砚手上的力度放得很轻,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 手底下的那颗脑袋配合着没动。 擦完头发已是深夜,卧室里的被褥换成了绒面的,暖气烘着,倒也不觉得冷。 傅曜像暑假时候那样钻进被窝,脸埋进枕头里,眼皮半垂着。 温晟砚背对他,只留下规律的呼吸声。 第61章 傅曜埋在枕头当了大半天的鸵鸟,抬起脑袋,盯着背对着自己的后脑勺,试探着一点点蹭过去。 他的动作很轻,却忘了温晟砚跟他睡在一张床上,再细微再谨慎,床单摩擦的动静还是将温晟砚闹醒了。 傅曜毫无察觉,一直蹭到离温晟砚还有半个拳头的距离才停下,刚要闭上眼,身旁的人翻了个身,和他对视。 视线接触,傅曜忽然觉得很难堪。 “我不是……” 话只说了一半,下一刻,他就被温晟砚托着脑袋,被这人按进怀里。 温晟砚闭着眼,一手不甚熟练地在傅曜背上拍着,语气很凶:“再说话就去客厅睡沙发,快睡。” 温晟砚没哄过人,说是拍背,倒像是在捶背。 傅曜眨了下眼,毫无征兆地开始掉眼泪。 起初只是几颗,到后面越来越多,傅曜咬着牙,抽气声溢出,他将脸埋进温晟砚胸口,眼泪打湿了那一片衣物。 怀里的人哭得一抽一抽的,仿佛要把之前在他面前强装的那些体面全部收回。 温晟砚沉默着,一下下拍着傅曜的后背。 傅曜哭得太厉害,到最后已经哭不出声,喘着气,鼻子堵住,疼得慌。 “温晟砚……”傅曜喉咙发疼,“我被赶出来了。” 温晟砚什么也没说。 这一夜,两个人都没能睡好。 傅曜哭了太久,一直到后半夜才勉强睡去,人还死死抱着温晟砚不放,温晟砚一泡尿憋到天亮,实在憋不住了,才一脚把睡着的人蹬开。 解决完生理问题回来,傅曜还在睡。 温晟砚叉腰,站在床边瞪他。 算了,温晟砚泄了气,他跟一个小可怜计较什么。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对着床上的人打了一套空气拳,自己把自己哄好了,这才心满意足地换上衣服下楼买早餐。 周六,楼下早餐店人不多,老板端着碗稀饭在喝,看见温晟砚忙放下碗过来招呼。 温晟砚要了常吃的那几样,结账时犹豫了下,让老板添了碗热粥。 老板动作麻利地装好递给他,开玩笑地说:“今天把午餐也一起买回去啊?” 温晟砚接过,扯了下嘴角,没否认。 他掂了掂手里的两大袋子,刚要离开,电话就弹了进来。 来自温安桥。 第51章 傅曜是被温晟砚进门的声音惊醒的。 卧室门虚掩着,透过门缝,傅曜看见温晟砚的身影在客厅走动。 他撑着床坐起来,还有些愣神,眼珠转动,落在被子上那只咧嘴傻笑的大嘴猴上。 空调还在运作,暖风源源不断从气口吹出,傅曜在床上坐了大半天,慢吞吞地掀开被子下床,推开门,温晟砚正将一碗热粥放下,听见声音回头,瞥了一眼像是没睡醒的人:“醒了?过来吃饭。” 放下早餐,他顺手把棉服脱了,静电噼里啪啦,把头发炸得乱七八糟,温晟砚甩了甩头发,眼向上看,对着刘海吹了口气。 傅曜“哦”了声,踩着棉拖鞋过来。 桌上摆着一碗青菜粥,几个包子,还冒着热气,傅曜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温晟砚一边叠衣服一边开玩笑:“不刷牙了?” “随便。”傅曜抿了口粥,“你不吃?” 温晟砚说谎:“不饿。” 刚在早餐店里吃下去的两碗热粥将胃给撑住,温晟砚扶着桌沿,努力忽视涌上喉头的不适感。 温安桥的那通电话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问他的成绩,又问他寒假要做什么,说着说着,就往温晟砚死掉的奶奶身上引。 “过年早点回来,给你奶奶上柱香。” “我不去。” 温晟砚看着老板帮自己装粥,语气不耐烦:“人都死了我去看她干嘛。” 温安桥不满他的态度:“什么叫人都死了?奶奶活着的时候没照顾你?要不是她,你小时候早饿死了。” “饿死就饿死,我稀罕她照顾了?” 温晟砚回嘴:“还有,什么叫她照顾我?是你自己不想把我带在身边才把我丢给她,你不想养就别生啊,套/很贵吗?哦——你那个时候确实买不起。” 温晟砚咬着牙笑:“几十块的东西舍不得买,养我这十几年倒是说给我花了几十万了?爸,你什么时候发财了?不是说自己是老师,钱不重要,教书育人才是你的终极理想吗?” 他牙尖嘴利,一口一句堵得温安桥说不出话。 闷了这么多年,一口气全部说出来,温晟砚心里无比畅快。 他等着温安桥说出更难听的话来骂他,没想到他爸倒是很冷静:“你真是长本事了。” 温晟砚假笑:“跟你学的。” 温安桥挂了电话。 温晟砚提着一兜子早饭,本来该回去看看屋子里那位抱着他哭的小可怜蛋醒没醒,但他饿了。 饿了就要吃饭。 饿坏了吃得更多。 他重新回到早餐店,要了几碗粥,一口一口吃进去。 他吃得太快,粥吃完,又吃其他的。 胃里翻江倒海,温晟砚重重呼出一口气,揉着肚子。 忍住。 傅曜在厨房烧水。 家里的煤气没了,好在电没断,热水壶里的水沸腾,傅曜没注意到他的不对,一边翻橱柜一边问他:“温晟砚,我今天在你这儿睡行吗?” 没人回答。 傅曜探出脑袋:“温晟砚?” 他只能看见一个背影冲进卫生间。 返上来的酸水将喉道灼烧,温晟砚趴在马桶边吐得昏天暗地。 未消化完的食物混合着胃酸,酸涩的味道溢满口腔,温晟砚把胃里的所有东西都吐了个干干净净。 胃部抽搐,疼得温晟砚直吸气。 他吐得仿佛整个人都要死过去,抹着嘴,喘着粗气爬起来。 温晟砚腿软站不住,扶着墙,眼皮耷拉着,眼前发黑。 耳边似乎有什么人在叫他,温晟砚听不清,那股恶心的感觉再次将他整个人淹没,他弯腰,两根手指并拢探入口中,拱起的脊背抖了几下,再度吐了个干净。 他吐不出来什么,口鼻里全是刺鼻的酸味,温晟砚眼泪都被逼出来。 他妈的,真是…… 傅曜被他突然冲进厕所的动静吓了一跳,跟着过去。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推开门,只能看见一个背对着他的身影,脊背因为过度呕吐而痉挛耸动,身体的主人蜷缩着,喉间溢出几声痛苦的咕哝。 酸腐的气味充斥着狭小的空间,温晟砚一手撑着湿漉漉的地砖,试图站起来,然而胃部的不适感还在,他打了个嗝,捂住嘴干呕。 他觉得自己真的要死在这儿了,成为这房子有史以来第一个因为吃太多又吐出来,把自己给呛死的奇葩租客。 迷迷糊糊,他听见有脚步声,走近又走远,过了一会儿,后腰被一只手臂穿过,来人力道轻柔却不容抗拒,将歪斜在马桶边的人半提半抱着拎出卫生间。 温晟砚被人放在沙发上,脑袋昏沉,额头抵在傅曜腹部。 “别动。”傅曜的声音很轻,他一手拿着热毛巾,一手托着温晟砚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温晟砚眼皮耷拉着,任由这人动作。 傅大少爷看起来不像会照顾人的样子,替他擦脸的动作却是格外熟练,从额角到脖子,每一处都照顾到,唇边的呕吐物也被一点点擦干净。 傅曜松开他,温晟砚的头又垂了下去,软绵绵的,只有靠着傅曜才能勉强坐稳。 卫生间的门敞着,气味飘到客厅。 温晟砚费力抬眼,往那边看去。 他嘴唇蠕动,不知道是在和傅曜说话还还是在自言自语:“……脏。” 他胸前的衣服因为刚才的呕吐沾染上一些秽物,傅曜沉默着,俯身,将他整个人都抱起来。 温晟砚从不知道他力气居然有这么大,趴在傅曜肩膀上居然还有闲心胡思乱想,去年的运动会该让这小子去报名实心球才对。 他试图挣扎:“不要抱……” 傅曜稳稳抱着他,甚至还把人往上颠了颠,防止他滑下去。 他抱着人进卧室,一手扶着温晟砚的背,一边打开衣柜找新衣服,嘴上还在训他:“昨晚上抱你,也没见你反抗,再乱动小心摔下去。” 温晟砚闭着眼,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回应。 他没力气,被傅曜放在床上,一碰到床,就像没骨头似的埋进被褥里。 电热毯还开着,暖气也开着,傅曜找出一件新睡衣,上手要扒温晟砚。 温晟砚连反抗的心思都没有了,他自暴自弃地想算了,都是男的,看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傅曜帮他换了睡衣,起身出了卧室。 温晟砚闭着眼,耳边是傅曜在家里走动发出的动静。 水烧开,断电,拖鞋底摩擦过地板,床边凹陷下去一块,后颈被人捏了捏,是傅曜。 第62章 他把快要睡着的人从被窝里挖出来,杯子抵在温晟砚嘴边,温水慢慢喂进去,喂完水,傅曜又去换了条热毛巾回来给人擦脸,擦完脸擦手,露在睡衣外的每一寸皮肤都被擦拭。 做完这一切,温晟砚已经睡了过去。 温晟砚睡得迷迷糊糊,一会儿梦见在学校考试,一会儿梦见小时候父母的争吵,身体忽冷忽热,牙齿发颤,嘴里胡乱说着什么。 早上闹出来的那一遭,让原本痊愈的身子再度发热,温晟砚蜷缩着,冷汗涔涔。 再次清醒已经是下午,夕阳西斜。 身边没有人,被窝还是热的,温晟砚费力翻了个身,一睁眼,被床边坐着的人影吓了一跳:“靠!” 傅曜背对着他,听见他的声音,回头。 他看起来像熬了一夜,神色疲倦。 傅曜开口,嗓音沙哑:“温晟砚。” 他扭过身,垂眸,抬手,替温晟砚拉拉被子。 “你知道你自己不正常吗?” 放在平常,温晟砚早就骂人了,但他现在没力气,也没心思和傅曜吵,半阖着眼:“嗯。” 傅曜给他拉好被子,手没挪开,隔着一层厚被子搭在他胸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 温晟砚不习惯被人像照顾小孩那样拍着,更何况,一开始是他收留的傅曜,现在却反了过来,成了傅曜在照顾他。 他拿开傅曜放在自己胸口的手,没好气地说:“我不正常你也不会正常,谁都别说谁。” “我没有说过我没病。”傅曜被拍开手也不生气,重新把手搭上去,用力更轻,温晟砚几乎感受不到。 他拍着温晟砚,声音忽远忽近:“你暑假的时候也这样,我见到过。” 温晟砚睁眼。 傅曜看着他,是温晟砚从未见过的神情。 “吃得很多,明明都吃撑吃不下,还在往嘴里塞,好像饿死鬼投胎。” 傅曜那只手下滑,探进被子里,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温晟砚温热的手背。 “吃完又吐,每次吐都挑我不在客厅的时候。” 傅曜伸手,勾住他的食指,轻轻晃了晃。 “温晟砚,你把我当傻子。” 傅曜说:“但我又不笨。” 温晟砚整只手都被握住。 他偏头,眼眶发酸。 “我没有。” 温晟砚要抽出手,傅曜不放:“你就有。” 傅曜像在哭:“你明明就有。” 温晟砚想反驳,开口,却是眼泪先掉下来。 他想把自己藏进被子里,手被傅曜握住,没办法。 温晟砚觉得尴尬,又觉得委屈,抬手要擦眼泪。 被子被掀开一角,傅曜空着的那只手托住温晟砚的后脑勺,试探着,把人带进自己怀里。 温晟砚愣了下,眼泪掉得更凶了。 “傅曜……”温晟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真的,烦死了。” 第52章 温晟砚此人,口是心非。 明明是自己抱着傅曜哭得像个傻逼,现在背对着不理人的也是他。 已经很晚了,温晟砚还保持着背对傅曜的姿势,死活不肯进被窝。 傅曜裹在暖烘烘的被子里,闭着眼,一手准确无误地搭上了温晟砚的肩膀,手指挠挠这人耳垂,跟逗狗一样。 不出意外被拍开了。 温晟砚抱着自己的膝盖,背对傅曜坐在床尾,瞪着一双眼睛不知道要干什么,冻得打了个喷嚏。 傅曜睁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开口:“已经十一点了。” “我知道。”温晟砚又往外边挪了点。 “再乱动就要掉到床底去了。” “我没动。” “那窸窸窣窣的是什么?”傅曜逗他,“老鼠吗?” 然后就被温晟砚踹了一脚。 看着这人气急败坏的样子,傅曜怎么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好啦好啦,不是老鼠,是温晟砚。” 他把被子掀开一点点:“回来睡觉吧,明天下午还要回学校。” 温晟砚不愿意。 一想到他刚才被傅曜抱着,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就恨不得一枕头闷死自己。 他倔,傅曜也倔。 两个人僵持不下。 还是傅曜先退一步:“我保证不把你哭了这件事说出去,行吗?” 温晟砚红着眼眶瞪他:“你保证。” 傅曜点头:“我保证。” 温晟砚擦了把脸:“你发誓。” 傅曜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 他把被子又扯开一点:“现在可以回来睡觉了吗?” 温晟砚别扭极了,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什么。 傅曜也不催,耐心地等着,等了一会儿,床尾那团人才动了动,慢吞吞地爬过来,钻进被窝。 傅曜把被子给他盖上。 被窝里很暖和,属于另外一人的体温捂热了不大的一点地方,温晟砚不自觉地向热源靠近,被傅曜一把揽进怀里。 他对傅曜的怀抱已经免疫了,只是还会觉得不自在,试图往被子外面躲,被捉回来。 傅曜无比自然地抱着温晟砚,闭上眼,一手环过他的后背拍拍,一手护在他腰后。 哪怕整个人都被困在了傅曜怀里,温晟砚仍在嘴硬,他语气很凶地威胁傅曜:“你敢说出去你就死定了。” 傅曜“嗯嗯”几声。 结果又被踢了一脚:“嗯个屁啊!你要说知道了!” “知道了。” 他抱着温晟砚,下巴无比自然地抵在这人头顶。 他像哄孩子那样:“睡吧,考完试,我带你去看医生。” 怀里的少年被他安抚着,慢慢放松下来,只是仍旧不肯妥协:“不去。” 傅曜早料到他会这么说:“我交了挂号费。” 他低头,看着温晟砚,微微一笑:“五百,不退。” 温晟砚被他这留的后手堵住,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你什么时候——” “你去洗澡的时候。” 他抱着温晟砚,语气无比自豪:“考完试咱们就去,挂的下午两点的号,看完回来带你去吃好吃的。” 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不像是去看病,倒像是场短途旅行。 温晟砚沉默了很久,久到傅曜以为他睡着了,拍背的动作停下,转而替他拉上滑落的被子。 “傅曜。” 温晟砚的声音很低:“我不能去看医生。” “为什么?” “伍县到处都是人。”一想到这巴掌大点的小县城全是熟人,温晟砚就后背发凉,“上午出的事,下午所有人就知道了,你带我去看医生,你知道他们会怎么说吗?他们会说,一中有个学生得精神病,被带去医院电击了。” 他说这话时,像在讲笑话:“然后我爸就会知道,他会愤怒地从学校冲回来,路上可能会怀疑他的基因是不是出了问题。” 温晟砚说完,傅曜安静了。 困意慢慢上涌,他打了个哈欠,闭眼,放任意识沉沦。 睡过去前,他听见傅曜说了句话:“但是生病了,不可以去看医生吗?” 温晟砚不知道。 温晟砚睡着了。 没有噩梦,没有疼痛痉挛的肠胃,只有一床温暖的被子。 还有傅曜。 一中的期末考持续了三天,最后一门英语考完,寒假正式开始, 李芸在讲台上将寒假安全事项,见他们归心似箭,草草总结几句,放人走了。 傅曜时刻关注着温晟砚的反应,看他收拾书包的动作慢得出奇就知道他是在拖延时间,也不着急,大喇喇往他身上一倒,拿了张英语周测看阅读理解。 温晟砚被他压着,动弹不得。 他颠了颠肩膀上的脑袋,没了脾气:“起来。” 傅曜双手抱臂,摇头:“不起。” 温晟砚彻底被他这无赖样被征服了:“我跟你去行了吧?” “早说嘛。” 傅曜蹭一下站起来,一手拿书包,一手举着手机在温晟砚面前晃了晃,笑得有些贱:“走吧,我打好车了,咱们这就去火车站。” 温晟砚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有些后悔。 早知道昨天就不那么快答应了。 从火车站出发到市里,二十四块五的价格,一共两个小时十一分钟的路程,k字开头的绿皮火车,从一号到一百多号的座位号,时间漫长,令人忍不住犯困。 或许是放寒假的缘故,火车上的人比平日多了好几倍,连过道和车厢连接处都站满了人,背篓和行李箱堆满行李架,小孩哭闹的声音此起彼伏。 两个人的座位挨在一起,很幸运地没有分到三人连座。 傅曜把温晟砚塞到靠窗的位子,自己拿着两个人的书包,留意着挤过来的人群。 火车经过一段很长很黑的隧道,车厢内经过最开始的那阵吵闹后恢复平静,累极了的乘客不管是坐着还是站着,都开始打瞌睡。 温晟砚也不例外。 第63章 他半靠在傅曜身上,裹着黑色棉服睡得很沉,脑袋被傅曜护住,防止他睡死了一个不留神撞到窗玻璃上。 不知过了多久,火车到站的提示声响起:“女士们,先生们,列车已经到达渝市北站。” 傅曜拍着他的胳膊,小声叫他:“我们到了。” 温晟砚还处于睡眠状态,胸前挂着书包,一手被傅曜牵着,脚步虚浮地跟在他身旁。 下火车又打计程车,温晟砚感觉自己一路上都在晃,哪怕真到了医院门口,他依然有种不真实感,直到被傅曜推进心理咨询师,望着面前笑容温和的女医生,他才后知后觉,自己真的被那家伙拐过来了。 果然,心软是大忌。 女医生看他还是一副茫然的样子,十分善解人意地递过来一杯温水。 “谢谢。”温晟砚接过纸杯,抿了口水润嗓子。 “不用谢。” 女医生低头做记录,嗓音带着些沙哑,像黑胶唱片的质感:“温晟砚……对吗?” 她放下笔,两手撑在下巴处,语气随和:“可以叫你小温么?” 温晟砚摸了摸鼻子,视线飘忽:“啊……可、可以。” “好的,小温。” 女医生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两颗糖,递给温晟砚一颗。 被彩色的玻璃糖纸包裹着的,小学门口五块钱一大包的硬糖,五颜六色的圆滚滚的水果味糖,含得太久就只剩下甜味,舌头会跟着发麻。 温晟砚用牙齿碾碎糖块,粉末融化,被咽下去。 所谓的看医生……好像和想象的不太一样。 女医生没问他有哪里不舒服,和他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连今天的早餐是面包还是豆浆这样的小事,她都能和温晟砚聊下去。 在这样的氛围里,温晟砚放松下来,无意识地跟着对方的话说下去。 “最近有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嗯……” “不方便说吗?那我们聊聊其他的?” “哦……” 傅曜靠在墙上,一手提着热拿铁,鞋尖轻点地板,偶尔抬头看一眼手机。 快两个小时,咨询室的门才打开。 傅曜起身。 温晟砚看上去心情很好,腮帮子鼓起一块,没等傅曜问,他先抬手,往傅曜嘴里塞了颗糖。 冲鼻子的草莓味糖果,温晟砚不爱吃。 傅曜差点被糖磕到门牙,他抓住温晟砚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干嘛?给我下毒啊?” “真下毒就不用等这时候了。”温晟砚去翻他手里提着的几杯热饮,“我昨晚上就能对你下手。” “出息。” 傅曜扶着他的背把人放到一边去,抬手,将剩下那杯递给女医生,轻声道谢。 他看了看时间,还剩几个小时,准备兑现昨晚的承诺,带温晟砚去吃大餐。 他搜索着附近的餐厅,问身边的人:“想吃火锅还是西餐?” 温晟砚咬着糖,答非所问:“傅曜。” “怎么了?” “我不正常。” 傅曜挑好了餐厅,他摁灭屏幕,抬眼,温晟砚嘴角的笑意淡了很多。 “我知道。”傅曜说。 温晟砚又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很冒昧的一句询问。 可傅曜早有答案:“是。” 他很坦诚:“我喜欢你。” 最后一点糖块融化在舌尖,温晟砚盯着他看了很久,偏头,垂下的睫羽颤动着,像他此刻不安分的心跳。 温晟砚张了张嘴,拒绝的话也好,道歉的话也罢,话到嘴边,只融缩成几个字:“我没钱。” 他不是傻子,看病要花钱,后续的治疗要钱,吃药也要钱。 可他没钱,他付不起钱。 “没关系。”傅曜拿过他手里的热饮,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我有钱,我有很多钱,你不要担心。” 傅曜重复着,固执而幼稚:“我可以给你钱。” “如果你想要还钱,那就打欠条吧。” · 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结束了晚餐的两个人咬着冰淇淋,在火车站候车厅坐下。 温晟砚吃相不优雅,脆筒啃得乱七八糟,渣渣一直往身上掉,傅曜伸手帮他接,还要留意火车检票的喇叭通报。 二人对面坐了个小孩,手里抓着个奥特曼的玩具,大概是被温晟砚手里的冰淇淋馋到了,一直咽口水。 温晟砚发现了,当着小孩的面,他张大嘴,硬是把还剩下半个球的脆筒给一口咬完,被冰得直抽气,伸手捂脑袋。 傅曜又气又好笑:“冰淇淋跟你有仇吗?” “冰牙齿了。”温晟砚捂着脑袋,痛苦嚎叫。 他们买的是九点那班火车。 伍县没有高铁,只有绿皮火车,回去又是两个小时。 温晟砚还在睡。 他好像永远都睡不醒,白天黑夜,永远是困得不行。 听着温晟砚均匀的呼吸声,傅曜也昏昏欲睡。 身旁的人忽然很小声地叫他名字:“傅曜。” 傅曜睁眼,眼神迷蒙:“嗯?” 他以为温晟砚冷了,把围巾分了一半给他,又问:“怎么了?” 温晟砚闭着眼,靠在他肩膀上。 于是傅曜听见了那句足以让他呼吸停滞的话。 “咱俩在一起以后,你再乱花钱,我就揍你。” 温晟砚抬起的手迟迟未放下。 过了很久,他笑了,低头,鼻尖戳戳怀里人微凉的脸。 “好。” 他答应了。 第53章 冬天第一场风吹过,离过年还剩下半个月。 陈烁一放假就去了市里,腊月二十六才能回来,他早上刚跟温晟砚打了电话,扯着嗓子,又哭又嚎说要回家。 温晟砚大早上就被他的电话吵醒,人醒了魂还没醒,翻了个身,电话放在耳边,闭着眼胡乱应付一通。 “砚子我和你说,我们那个播音老师简直就是个变态!” 温晟砚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跟蚊子叫一样。 身后的人也被吵醒了,裹着被子蹭过来,额头抵在他后背上蹭了蹭,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倦意:“谁啊……” “陈烁。”温晟砚又翻回去,傅曜睡得迷迷糊糊,两条胳膊全搭在他身上。 陈烁听见了他这头的动静:“谁在说话?冯秋瑶?” 温晟砚打了个哈欠,任由傅曜的脑袋往自己胸口拱:“你听力什么时候退化了。” 陈烁不满:“温晟砚,你真是个无情的人。” “我又怎么了?” “你居然不关心我,难道我不是你第一好的兄弟了吗?” 温晟砚困得要命,胡言乱语道:“你知道为什么你是第一好吗?” 陈烁才没被他带偏:“我该的!” 温晟砚继续胡言乱语:“因为一前面是零,所以你只能是第一好,第零好听起来像外星人大战哥斯拉。” 陈烁沉默一会儿,艰难开口:“你喝多了?” “白开水不会自己发酵成酒精。” “你到底是没睡醒还是脑子里长虫了?” 陈烁十分关心好兄弟的精神状况:“还是被李芸留的寒假作业逼疯了?” 温晟砚已经困到拿不住手机,陈烁的声音在耳边渐渐模糊,眼看手机就要从耳边滑落,砸到傅曜脸上前,被他抬手接住。 温晟砚睡过去了。 电话那头的陈烁还在喋喋不休:“温晟砚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受委屈了?有啥委屈跟哥们说,虽然我也没办法,但咱俩可以去大街上哭,这样,你负责倒地上,我负责编故事,到时候赚来的钱我们三七分,你三我七……” “陈烁。” 一道耳熟的男声打断了陈烁,他的话语戛然而止,不可置信地把手机拿到眼前,确认是温晟砚的号码没错,又一脸懵地拿到耳边。 “哥们你谁啊?”陈烁警惕,“你把我家砚子绑哪儿去了?我告诉你现在是法治社会,你这套办法已经不好用了,要钱没有要命不给,我劝你赶紧把温晟砚放了。” 傅曜没想到就喊个名字而已,居然能让陈烁脑补出这么多。 眼看对方的话题越来越偏,他不得不出声制止:“是我傅曜,不是绑架犯。” 正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陈烁一句话也听不进去:“什么傅曜,我还不要呢!” 被呛了一句的傅曜:“……”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陈烁:“等会儿,你说你是谁?傅曜?” 陈烁恍然大悟:“哦——班长啊,早说嘛,我还以为是绑架犯。” 傅曜叹了口气:“你的想象力,一直这么丰富吗?” 他把快要滚到床边的温晟砚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动作熟练且自然,担心吵醒温晟砚,傅曜起身去了阳台。 楼下的比格犬大概是跟着主人回老家过年去了,这几天傅曜都没听见那跟驴叫一样的犬吠,倒是小孩子的尖叫听了不知多少。 第64章 不知道是哪层楼的邻居又在教育孩子,小王八蛋的哭嚎响彻整栋居民楼,其中还混杂着几句“我不敢了”和长辈的“算了算了”。 陈烁显然也听见了:“你那边什么声音?” “没什么。”傅曜关好阳台门,隔绝了堪比叫魂的小孩哭声,“温晟砚还没醒,你找他有什么事么?” “啊?啊,没事,没事。” 电话那头的陈烁虽然有很多疑问,比如为什么班长会在好兄弟家里,为什么好兄弟的手机会在班长手里,以及傅曜是怎么知道温晟砚在睡觉等等,出于对傅曜的信任,他一个问题都没问。 傅曜“嗯”了下,开口:“那,没什么事我就挂了?等温晟砚醒了,我再让他给你回电话。” “啊?哦,行,那,那你也去睡吧。” 傅曜再次被陈烁这句话干沉默了。 握着手机,他陷入思考。 温晟砚和陈烁是怎么认识的? 在阳台吹了大半天的冷风,仅有的一点热气散了个干净,傅曜跺着脚快速闪回卧室,一头扎进被窝。 还在睡梦中的温晟砚感到一阵凉意,打了个寒颤,睁眼,是傅曜一边喊着“好冷好冷”,一边把手和腿往他这边伸。 傅曜看他一副呆愣的样子,坏心眼地往手心里哈了口热气,搓搓手,探进温晟砚衣领里。 温晟砚被冻得一激灵,抓住他作乱的手丢回去。 “傅曜你贱死了。”他说。 傅曜不依不饶:“抱一下,快,让我抱一下。” “抱个屁,起来。” “一下,就一下。” “起来!靠!你摸哪儿呢!” “砚砚你最好了。” 从来只被家里亲近的长辈叫过的小名从傅曜嘴里喊出来,让温晟砚愣神时又觉得莫名羞耻,看着傅曜笑眯眯的样子,他深吸一口气,下一秒翻身坐起,一脚把傅曜踹下去。 傅曜措不及防,被温晟砚一脚踹得差点滚到床下去。 他捂着被踹的后腰,夸张大叫:“谋杀!这是谋杀!” 温晟砚冷笑:“再乱喊我就明杀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 刚被他踹了一脚的人紧跟着凑过来,丝毫不顾自己会不会再挨一拳,非要去招惹温晟砚:“不能乱喊什么?砚砚?” 温晟砚脚下踉跄,故作镇定地往卫生间走,傅曜敏锐捕捉到这人黑色发丝下发红的耳垂,于是坏心思地又叫了一声:“砚砚?怎么不理我啊?” 温晟砚的耳朵更红了。 傅曜得寸进尺:“砚砚?” 他拖长音:“砚砚——理理我呀。” “砚——” “砚砚砚砚个屁!” 还要喊的某人被温晟砚抄起牙刷堵住了嘴。 红色已经弥漫到颈侧的温晟砚挤牙膏的动作都有些抖,他看了一眼被牙刷磕到牙龈的傅曜,扭过头,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一般大声说:“那么喜欢燕子,你怎么不长翅膀和它们一起飞啊。” 傅曜拿出牙刷,顺势说下去:“我飞走了你不就没有男朋友了吗?” 毫不意外,他又被温晟砚瞪了。 趁温晟砚刷牙没工夫骂自己,傅曜举着牙刷在他身边晃,一会儿接水一会儿挤牙膏,牙刷在嘴边绕了两三次,就是不刷,惹来男朋友一顿怒视。 逗够了人,傅曜才打理自己。 他刷着牙,一边伸手去勾温晟砚垂在身侧的手。 温晟砚这次没躲。 两个人身高其实没差多少,傅曜捏着温晟砚的手指,像在玩什么玩具。 温晟砚吐掉漱口水,反手捏回去。 他一边玩对方的指节,边问:“你昨天回家没挨打吧。” “没。” 傅曜这次没撒谎。 上次和沈佳黎大吵一架后,他就整整三天没回去,傅止山给他打电话发信息,都被他以“没有钥匙”为由糊弄过去,眼看要过年了,一直这么冷战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昨天下午,温晟砚提着傅曜的衣领把人送回家,前脚刚走,后脚傅曜就跟了出来。 看着对方手里的行李箱,温晟砚了然。 行吧,不回去就不回去,大不了多张嘴吃饭。 傅曜任由温晟砚玩自己的手,刷牙的动作慢下来。 昨天他回去,傅止山和沈佳黎都在,两个人没谈他这几天夜不归宿的事情,表面上看着很和谐,如果不是看见沈佳黎手上的新镯子,傅曜还真就信了。 每次都这样,他想,傅止山每次都这样。 打完人以后就跪下,用一件又一件礼物堵住对方的委屈和愤怒,把自己包装成外人面前的好丈夫好父亲,实则内里烂透了。 傅止山和沈佳黎之间,谈不上爱情。 一个要钱,一个要人陪,年轻时被对方的甜言蜜语迷了心智,以为是良人,结了婚才发现,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好丈夫用拳头巴掌为自己立威,好妻子又摔又打却不肯离开。 畸形的家庭养出一个不正常的孩子。 傅曜时常怀疑当年结婚的时候,他爸他妈根本没去做婚检,不然怎么会让两个病人生孩子。 想得入迷,连水龙头都忘了关,直到被温晟砚捧着脸来回看,傅曜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垂眸,看着眼前的人。 “发什么呆?”温晟砚两只手用力,把傅曜的脸往中间挤,皱眉教训人,“都要水漫金山了。” 傅曜的嘴巴被挤得微微嘟起,说话都嘟嘟囔囔的:“在想午饭吃什么。” 温晟砚放开他:“吃吃吃就知道吃,怎么不撑死你。” 他骂骂咧咧去了厨房,傅曜擦着脸跟在他身后,看他从冰箱里拿出青菜鸡蛋,又从橱柜里拿出一把挂面。 经过了一年的相处,温晟砚依旧不敢让傅曜下厨房。 开玩笑,万一把厨房给烧着了怎么办? 傅曜说温晟砚不信他。 温晟砚大方承认,甚至还加了一句“你都知道了还问”。 傅曜说他很伤心。 温晟砚依旧不信。 没见过哪个伤心的人能吃三个煎蛋。 第54章 温晟砚伤心的男朋友吃了两个煎蛋。 吃完面条他自觉地起身去洗碗,甩着手上的水珠出来,温晟砚正在写作业。 正在和一道数学题较劲的温晟砚肩头忽然一沉。 傅曜不知什么时候靠了上来。 他挨着温晟砚,黑乎乎的发顶蹭蹭温晟砚的脸。 “你是狗吗?”温晟砚要推开他,傅曜不动,反而顺势蹭蹭他的手。 少年略长的发丝扫过掌心,被扫过的肌肤泛起一阵痒意,温晟砚摸了两把,觉得自己说得没错。 傅曜确实跟狗一样。 “我们出去逛超市好不好?”傅曜任由温晟砚把自己的头发揉乱,“冰箱里的菜要吃完了。” 温晟砚挑眉:“前天不是才去了一趟?” 傅曜换了个姿势,下巴搁在温晟砚手心,微微偏头,和男朋友解释:“上次没买菜,这次去要买菜。” “谁付钱?” “我。” “谁提袋子?” “我。” 温晟砚打了个响指,十分满意傅曜的回答:“行,走吧。” 这次去的还是上次暑假的那家超市。 大概是临近年关的原因,超市的人格外多,小推车都没剩下一个,两个人蹲在入口处好几分钟才等到一个被送回来的,温晟砚眼疾手快一把抢过,得意洋洋地看向傅曜。 傅曜配合着竖起大拇指。 两个人推着小推车,在超市游荡,说是买菜,其实更像是在玩。 走到洗护用品区,恰好碰上活动,看着一捆一捆被红丝带绑在一起的情侣牙刷,傅曜扭头就去找温晟砚,刚开口:“温……” 温晟砚拦住他的话:“家里的牙刷还没坏。” 傅曜不死心:“买把新的当备用呗?” 他指了指其中两把,温晟砚顺着看过去。 一粉一蓝,握柄上还有俩爱心,十分标准的情侣款式。 他又看向傅曜。 傅曜一脸坦诚。 温晟砚偏不如他意,指着一旁的普通款式说:“那拿这个吧。” 傅曜没想到他会这样,有些着急,暗示着又说了一次,这次,特意加重了语气:“我是说,买给咱们俩的,备用牙刷。” “我知道啊。”温晟砚装傻,“这不一样吗?这款还便宜三毛钱呢。” 傅曜怎么会看不出来他是故意的。 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到这边,傅曜凑过去,一手牵住温晟砚,用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夹子音说:“买这个嘛,哥哥,求求你了。” 从来没见过傅曜这样的温晟砚先是震惊,接着是嫌弃,他试图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奈何傅曜力气不小,被牵着的那只手动弹不得,这家伙甚至还想和他十指相扣。 大庭广众之下,温晟砚才不想成为他最讨厌的那种,不管人多人少随时随地都能抱一个亲一个的情侣。 第65章 他认命地点头:“行行行。” 计划得逞的傅曜笑得开心。 温晟砚又尝试把手抽回来。 抽不动。 他仰头看天花板。 随便吧,他不管了。 爱牵牵吧。 只要别突然抱上来就行。 幸好傅曜这人还算听话,除了牵手以外没做出什么出格的行为。 购物车里多了对情侣牙刷。 零食区人挤人,大多都是父母带着小孩在挑选。 傅曜对零食没什么兴趣,不过温晟砚看上去心情不错,推着小推车在前面扫荡,秉持着不是花自己钱的想法,他决定狠狠宰傅曜一顿。 傅曜看他这样还以为他要把整排货架都给清空,却看见这人只是踮脚,拿下了最上面一层的零食大礼包。 他走过去,帮温晟砚推车,顺口问了句:“不是说不爱吃这种大礼包里的零食吗?” 温晟砚抱着大礼包装傻:“有吗?什么时候?哎我忘了,你知道的我记性不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挑好的零食放进购物车。 傅曜两条胳膊交叠放在小推车的推手上,抬起一条手臂撑着脸,看着温晟砚在前面乱窜,嘴角的笑意越发明显。 真活泼呢他男朋友。 逛了大半天,两个人才来到蔬果区。 继上一次的莴苣叶被温晟砚认可后,傅曜在挑选蔬菜这方面的信心得到极大提升,为了再次得到认可,他先一步拿了几颗小白菜给温晟砚看,满眼期待。 谁料温晟砚就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点头,拿了个连卷袋让傅曜把菜放进去。 没得到想要反应的傅曜不死心:“你看这个菜。” 温晟砚觉得莫名其妙:“看见了。” 傅曜举着小白菜,温晟砚敞着袋子,两个不在同一频道的人僵持了好几分钟,最后,温晟砚不耐烦了:“看见了看见了,两只眼睛都看见了,赶紧的把菜放进来,要不然一会儿它就长腿跑了。” 傅曜:“……你巴啦啦小魔仙看多了?” “我等会儿还能变身你信不信。”温晟砚看着他磨磨唧唧的样子,干脆自己上手装菜。 傅曜精心挑选的小白菜就这样被忽视。 接着是土豆,卷心菜,胡萝卜……他每次都满怀期待,结果都只换来温晟砚递来的一个装菜的连卷袋。 反复几次后,温晟砚终于忍不住了,他按住傅曜的手,语气怀疑:“你,很喜欢洋葱?” 推车里已经装了三颗洋葱。 傅曜见他还是没理解自己的意思,也忍不住了。 他尝试从侧面暗示:“你有没有觉得,我选的菜都很新鲜?” 温晟砚依旧茫然:“这不是废话吗?不新鲜的都被我挑出去了。” “不是!”傅曜挠挠他的手心,“就是,上一次,你明明,夸我了。” 他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似是觉得自己这行为也有点无厘头。 温晟砚这次听懂了。 他看着面前脑袋快要低到地上去的人,乐了:“想要我夸你啊?” 温晟砚捏捏傅曜牵着自己的那只手:“不错,进步了,这次没再把歪瓜裂枣挑进来了。” 这句夸奖效果显著。 刚才还很沮丧的人心情一下就好了,傅曜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真的?” 温晟砚冷酷地说:“假的。” 傅曜:“……” “温晟砚!” 温晟砚憋不住笑出了声,傅曜急得往他身上挤,催他:“你快说你是骗我的,快说呀。” 温晟砚老神在地摇头:“不说。” “你不能这样!” “为什么?” “因为,因为……” 傅曜“因为”不出个理由,又把脑袋低下去了。 温晟砚逗够了,放软语气:“行了,不逗你了,去看看今晚吃什么肉。” 一句话,又把傅曜哄好了。 回家的路上傅曜还在反复回味。 温晟砚看不下去他一脸傻兮兮的表情,屈指弹了他一个脑瓜崩。 他说:“干嘛笑得这么难看?” 傅曜被弹脑门,还是傻兮兮的:“高兴。” 温晟砚轻笑:“出息。” 傅曜得寸进尺地凑过去,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温晟砚忙着往冰箱里放今天买的菜,抖了几下肩膀都没把这个人形挂件抖开,于是上手推他脸:“起来,别压着我。” “不要。”傅曜闭眼,“你热乎乎的。” 温晟砚头也没回:“我如果冷冰冰的那就是没气了。” 傅曜两条手臂环住他的腰,鼻尖蹭蹭温晟砚后颈:“也可以是霸总。” “怎么说?” “因为霸总是个冷漠的人,他的血是冷的,心是冷的,眼底总是带着三分薄凉三分讥笑和四分漫不经心。” 傅曜又把脑袋凑到温晟砚脸前,盯着他下巴上那颗痣,沉思:“所以你得改名叫冷晟砚。” 温晟砚面无表情:“你踩我脚了。” 傅曜低头,抬头,挪脚。 温晟砚继续整理。 傅曜还在念叨:“不过冷晟砚没有温晟砚好听,你还是别当霸总了。” “我也没想当。”温晟砚说。 傅曜撇嘴:“一点也不配合。” 他抱着温晟砚轻轻摇晃:“你果然是个冷漠无情的人,冷晟砚。” 温晟砚被他抱在怀里,快要被勒窒息。 冷漠无情的人今晚决定做一道黄瓜凉拌皮蛋。 · 假期作业并不会因为假期的减少而跟着变少。 三班老师布置的作业和暑假比起来只多不少,温晟砚写了几天,写到身心俱疲,写到想掀桌子,写到想和楼下的比格犬一起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学驴叫。 温晟砚脑袋抵着桌子,长叹一口气。 他为什么这辈子是个人呢。 书桌上都是试卷,除了他自己的还有傅曜的,两种不同的笔迹挤在一张草稿纸上,还有两个互相掐对方脖子的火柴小人。 温晟砚特地把属于自己的那个火柴人画得高大。 多么威武雄壮,多么宽厚的肩膀,多么有气势。 “你洗不洗澡?” 傅曜看着他,问了第三遍。 温晟砚敷衍摆手:“一会儿去。” “一会儿又是多久?半小时还是半辈子?” 傅曜上手拉他:“你一个小时前就说过同样的话。” 温晟砚不动:“待会儿去,待会儿。” “拖延症晚期也不是你这么拖的。” “这是正常情况。” “少来,你就是懒。” “你都知道了还揭穿我?” 傅曜连拖带拽把人从书桌前拉起来,推进浴室。 天色一点一点沉下来,把温晟砚赶去洗澡的傅曜拉开椅子坐下,随手拿起一本练习册翻了翻。 他运气不错,拿到的是自己的。 不同的是,练习册扉页,傅曜名字后面多了个小表情。 耷拉着嘴角的圆脸,豆豆眼,瞪着傅曜,看起来不太高兴。 傅曜短促地笑了声。 温晟砚在浴室叫他:“傅曜!我睡衣没拿!” 傅曜给小表情添了一笔,起身。 “来了。” 豆豆眼小人耷拉着的嘴角勾起,笑得和傅曜一样傻。 第55章 温晟砚睡觉不老实。 第三次被冻醒后,傅曜睁眼,看着身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叹了口气。 “温晟砚,”他说,“我没有被子了。” 睡得跟头死猪一样的人自然听不见他的控诉。 等了半天没等来温晟砚分过来的被子,只等来一怀抱的凉风。 傅曜打了个哆嗦,毫不犹豫地扯开被子一角钻进去。 忽然被吹了一身冷风的温晟砚打了个喷嚏,刚睁眼就被傅曜给抱住了。 温晟砚半梦半醒,也没拒绝:“你干嘛?耍流氓啊?” 傅曜给他掖好被子,为自己正名:“这不叫耍流氓,这叫寻找热源。” 温晟砚困得很,胡乱点头。 傅曜心满意足地抱着温晟砚,也不困了,盯着天花板,低头:“午餐吃什么?” 刚准备入睡就被吵醒的人不耐烦地蹬了他一脚:“大半夜你问午餐?” “能吃油焖大虾吗?” “……行。” 傅曜这次才安静下来。 熬夜的后果就是,他一觉睡到了下午两点,别说午餐了,连今天的作业都差点没能完成。 家里静悄悄的,身旁早空了,摸上去一手冰凉,卧室门关得很紧,透不进来一点光。 傅曜顶着鸡窝头坐起,思考了半天人生的意义,以及巴啦啦小魔仙和回家的诱惑到底哪个比较适合当下饭剧。 结果是回家的诱惑险胜。 放在枕头边的手机一晚上没亮,最新一条消息停留在下午一点三十八分,温晟砚发来的。 w:出门。 老样子温晟砚是打算喊他一起去超市买东西,奈何傅曜睡得熟,一点声没听到。 第66章 乘三:现在出门还来得及吗? 温晟砚快速回复。 w:来不及了。 w:我们要饿死了。 他紧跟着发过来一个小鲨鱼看着屏幕掉泪的表情包。 傅曜笑出声。 他用指尖点点那只小鲨鱼,隔着屏幕似乎都能看见温晟砚的表情。 乘三:你在哪儿? w:回家的路上。 w:起来。 w:如果我回家发现你还躺在床上,你就死定了。 温晟砚跟着发了一个猫用人类手指指人的表情包。 乘三:好残忍。 w:我还有更残忍的。 在男朋友的威胁下,傅曜起床了。 天气越来越冷,伍县大街小巷已经挂起了红灯笼,楼下,几个物业正忙着张贴过年的注意事项,去城区内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等。 傅曜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太大兴趣,反正他过年也不在伍县,傅止山前天就在问他什么时候回伏洋镇,他也不理。 傅家三口现在处于一种很微妙的关系。 懒得去想那么多,傅曜趿拉着拖鞋,鞋底在地板上滑得“滋滋”响,他玩上瘾了,从客厅这头走到那头,又在厨房里窜来窜去,玩得入迷,开门的声音响起。 傅曜几乎是立刻就跑到了门边,无比期待地等着,他打算等温晟砚一推开门就扑上去,让对方感受一下自己沉重的爱意。 门锁动了几下,防盗门打开,温晟砚的半边身子出现在门后,傅曜直接扑了上去,一把勾住温晟砚的脖子,下巴搭在他肩头冲他挤眉弄眼。 “想我没?”他开口。 温晟砚被突然扑过来的人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着他。 傅曜觉得奇怪:“怎么了?不高兴啊?” 温晟砚还是盯着他,欲言又止。 傅曜更困惑了。 直到他看见温晟砚身边多了个人。 蒋艳红一边挎着包,一手提着东西,一脸惊讶地看着挂在儿子身上的男生。 她开口:“这位是……” 傅曜:“……” 那是傅曜此生反应最快的时候,从放开温晟砚,站好,到拉开门让几人进去,再问好,全程用了不到一分钟。 “阿姨好,”傅曜无比尴尬,“我叫傅曜,是,是……” 温晟砚接过他的话:“他是我朋友。” 温晟砚将手里的购物袋放在桌上,从鞋柜里给蒋艳红拿了双拖鞋出来。 “你坐会儿,我去铺床。” 温晟砚说完这话,起身进了卧室,没一会儿抱着一套床单被套进了卧室隔壁的房间。 傅曜得以看清那间常年上锁的房间的真面目。 不是他想象中的堆满杂物,满是灰尘,反而意外的整洁,阳台的窗帘拉开,阳光照进来,温晟砚放下被套,动作熟练地铺床。 傅曜和蒋艳红坐在一张沙发上。 两人都未从刚才的那场尴尬中缓过神来,傅曜两只手放在并拢的双腿上,难得局促。 蒋艳红没那么紧张。 她一进屋就忙着和手机那头的客户对接,傅曜见状识趣地没有打扰,弓着腰偷偷溜进主卧。 温晟砚正在抖被子,见他进来,挑眉,调侃道:“怎么了?想我了?” “嗯。” 傅曜凑过来,拿起一只枕头帮忙套上。 余光瞥了眼客厅的蒋艳红,确认这个角度女人看不到后,傅曜动作迅速地把脸凑到温晟砚面前,飞快而轻巧地亲了他鼻子一口。 他像是抱怨:“你怎么不告诉我阿姨会来?” “我也没想到你会突然抱过来。”温晟砚抬起胳膊轻轻碰碰他,“那么想我啊,同桌。” 温晟砚说这话时,眼睛弯起,傅曜看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往前,吧唧一口亲在他脸上。 温晟砚抹了把脸,叹气:“你是大黑吗?” “大黑不能上床。”傅曜心情很好,鼻尖蹭了下温晟砚的脸,“我能。” 客厅里,蒋艳红忙完了工作,进来看了看,见两个男生都在认真帮忙铺床,又退回去,进厨房前问了句:“砚砚和小曜晚饭想吃什么?” “都行。” 温晟砚扯着嗓门回答:“妈,那虾放着我来处理。” 蒋艳红没搭理他,没一会儿厨房里响起了剁菜的声音。 危机解除,傅曜放松下来,黏在温晟砚身上不下去,温晟砚推了他好几下,忍无可忍上手扒他脸:“起来!” 傅曜的脸被他推得变形,死活不起来。 两个人闹了会儿,出了主卧。 蒋艳红在厨房煲汤。 燃气灶上的高压锅转的厉害,她举着刀动作熟练地切菜,瞥了眼进来的人:“怎么不在外面陪朋友玩?” “他……”温晟砚抬头看看天,“算了。” 他拿出几个鸡蛋,蛋壳在碗沿磕了几下,流进碗中。 他搅着蛋液,一边和蒋艳红说话:“你明天下午回去?” “嗯。” 汤炖好了,蒋艳红打开高压锅,尝了尝咸淡,拿起一旁的盐抖了点进去。 “哦。” 傅曜在客厅坐不住,磨磨蹭蹭进了厨房,堵在温晟砚身边试图帮忙,被温晟砚一把拍开手。 傅曜缩回爪子,又眼巴巴地看向蒋艳红。 蒋艳红头也没抬:“砚砚帮我去楼下买瓶饮料,大瓶的。” “哦。” 温晟砚出门前,隔空点了点傅曜,看见对方回了个“ok”的手势才放心离开。 家里再次剩下蒋艳红和傅曜。 傅曜抠着指甲,左看右看,好半天蹦出来一句:“那个,阿姨,要我帮忙吗?” “不用。”蒋艳红看了他一眼,“你是客人。” 傅曜摸了摸鼻子,也不敢说实话。 总不能说“阿姨你好,我是你儿子的男朋友”吧? 别说蒋艳红了,要是让温晟砚听到,他今晚准得打地铺。 但他过于天真,以为不说,蒋艳红就猜不到。 油热下大虾,在锅铲翻动的“滋啦”声中,蒋艳红开口:“你和砚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想装傻但是被男朋友妈妈直接点出来的傅曜尴尬到了极点,摸了摸鼻子,回答却不含糊:“大概……快一个星期?” 蒋艳红有些惊讶:“一个星期?” “嗯。” 傅曜拧了把燃气灶,把火开小了点。 把事情坦白后,傅曜忽然觉得痛快,他看着蒋艳红,一口气说了许多话:“阿姨,我们不是闹着玩,我是同性恋,温晟砚不是,是我追的他,你别怪他,他……他胆子小,我,我会努力的,我不是在开玩笑。我知道您可能会觉得有些难以接受,但是,我从来没想,骗温晟砚。” 他说话颠三倒四,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只会低着头,站在蒋艳红面前。 完蛋啦。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被砚砚知道要和他生气了。 出乎意料的,蒋艳红反应很平静:“嗯。” 傅曜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蒋艳红关火,盛菜,放下锅铲,难得用认真的态度对眼前的小辈说话:“我没想骂砚砚,我也不会骂你。” 她把盘子递给傅曜,示意他端出去。 呆了好半天的傅曜震惊过后就是狂喜,连带着脚下的步伐都轻快不少。 买饮料回来的温晟砚不知道他妈和傅曜谈了什么,只觉得傅曜越发放肆,当着蒋艳红的面都敢来勾他手。 结果自然是被拍了回去。 入夜,傅曜怀里抱着个人形火炉入睡。 温晟砚大概是运气不好,出个门吹个冷风的功夫,又感冒了,浑身发烫,脸颊通红,呼吸间都带着热气。 傅曜给他喂了退烧药,抱着他拍背,哼着歌哄他。 温晟砚有气无力:“好难听。” 傅曜“噗嗤”一下笑出来,他无比怜爱地用嘴唇碰了碰温晟砚发烫的脸颊:“哎哟,小可怜,来哥哥抱抱。” “滚。”温晟砚声音沙哑,“同年的叫个屁哥。” “可我是一月一号出生的,比你大了整一岁。” 傅曜把人往怀里带了带,防止他踢被子:“对不对啊,十二月底出生的砚砚?” 温晟砚这次连让他滚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埋进傅曜怀里,鼻子发闷:“我觉得这个房子克我,我要回伏洋镇烧个蛋。” “明天回去?” “等陈烁回来。” 温晟砚说着,声音小下去,傅曜拍着他的背,慢慢的,也来了困意。 迷迷糊糊中,他觉得鼻尖被什么滚烫的软东西碰了下,耳边传来一声很轻的: “哥哥。” 第56章 温晟砚这次病得有些严重。 蒋艳红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皱眉:“还是有点烫。” 温晟砚耷拉着眼皮,还有心思开玩笑:“我也是大烫门角色了吗?” “去!”傅曜端着杯温开水进来,恰好听见了他的这句,“怎么还说胡话呢?” 第67章 温晟砚恹恹的,没力气跟傅曜闹。 他从昨晚烧到现在,半夜热出一身汗,被傅曜拉起来换了套薄睡衣,大早上又开始喊冷。 傅曜尽职尽责去拿了条热毛巾给他擦身子,温晟砚迷迷糊糊,嚷嚷傅曜耍流氓,被隔着裤子拍了几下屁股,老实了。 蒋艳红下午要赶火车,温晟砚本来打算送她去车站,现在别说送人了,能不能起来都是个问题。 送母亲的任务交给了傅曜。 盯着温晟砚喝完药,又给他掖好被子,傅曜这才起身换了衣服,和蒋艳红一起出门。 火车站离家里有段距离,傅曜本来打算叫车,蒋艳红阻止了。 “时间还早,走路吧。”她看了眼傅曜,“顺便,我有些话要问你。” 傅曜放在棉服兜里的手不自觉地捏紧。 说是问话,一路上两个人一句交谈都没有,傅曜紧张的心慢慢放下来,直到送蒋艳红进站,女人才有了反应。 “傅曜。” 蒋艳红回头,看着闸机外的男生:“你今年多大?” 傅曜不明所以:“十七。” 蒋艳红点头:“比砚砚大一岁。” 距离检票开始还有十五分钟,检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蒋艳红并不着急,她挎着包,像是在讲和自己无关的故事:“你们二十岁,三十岁的时候,又该怎么办?” 傅曜没说话。 “我不是反对你们谈恋爱,只是两个男生,又是在伍县这种小地方。” 蒋艳红低头,看着美甲。 原本的指甲已经长出来不少,她毫不在意地抠了抠美甲上的装饰物,语气平静:“砚砚他爸不喜欢他,也不会喜欢你。” 傅曜隐约觉得这话有些奇怪:“温叔叔他……” “我不是他亲妈,有很多事我没办法替他做决定。”蒋艳红轻飘飘地说出这句话。 她回想起很久之前,刚见到温晟砚的时候。 不过五六岁的年纪,被温安桥牵着手,半哄半逼地让人叫蒋艳红“妈”,一叫就是许多年。 傅曜怔愣。 “你应该见过温晟砚爸爸,”蒋艳红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也应该能看出他们俩关系不好。” 这话不用蒋艳红说,傅曜自己就看得出来。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干巴巴地“嗯”了声。 “傅曜,我问你,温晟砚二十岁的时候你又怎么办?” “我——” “你二十岁的时候又怎么办?” 傅曜被蒋艳红问得闭上了嘴,好半天他才开口:“阿姨,我知道您的顾虑。” 他定了定神,说:“我跟他不是因为好玩才试试,我们……” “嗯。”蒋艳红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了。” 她转身:“家里的发烧药快没有了,回去的时候记得帮砚砚买点回去。” 她没给傅曜解释的机会。 检票口的绿灯转红。 蒋艳红走了。 傅曜在外面待了很久,站得脚都麻了,才像找回魂一样。 外面太冷了,他呼出一口白气,该回家了。 温晟砚还在睡,被开门声惊醒,费力抬起脑袋。 傅曜正在换衣服,听见卧室窸窸窣窣的动静,抬头,温晟砚扶着门框,头发凌乱,眯着眼努力看了半天,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 “回来了?”他说,“怎么去这么久?” 傅曜默不作声,在温晟砚走近时,对他伸出一只手。 温晟砚以为他要牵手,下意识把手递过去,然后被傅曜抱了。 傅曜两条胳膊穿过他腋下,下巴搁在温晟砚肩头,声音闷闷的:“温晟砚,你不要乱动。” 温晟砚被他这莫名其妙的拥抱弄得摸不着头脑,接着,他就感觉抱着他的人捏了捏自己的腰。 温晟砚迅速反应过来,一把扯住傅曜后脑勺的头发把他拽起来,一句“又耍什么流氓”刚说出来半句,在看见傅曜泛红的眼圈后熄了火。 他烦躁地松开手,把傅曜的脑袋按回去:“行行行,抱抱抱,摸摸摸。” “嗯。” 傅曜抱着他。 很多事情一下就有了解释。 为什么温晟砚和蒋艳红之间的关系会那么疏离,为什么温安桥和蒋艳红之间总是发生争吵。 他抱着温晟砚,忽然觉得很难过。 温晟砚过得一点也不好。 傅曜吸了吸鼻子:“温晟砚,你怎么这么好啊。” 温晟砚还处在懵然中没回神,又被这么说,更加茫然。 他说:“你也发烧了?” 傅曜埋在他肩窝,不说话。 “不要突然煽情。”温晟砚实在不习惯这样诡异的场合,他推了推傅曜,“起来,去帮我倒杯热水。” 傅曜赖在他身上:“我不。” 然后他被温晟砚狠狠踩了一脚。 温晟砚一边骂一边把他抓起来:“惯得你,起来!” “我不。” “起来!” “我不!” “起——来——” “我——不——” 两个人仿佛回到了暑假,傅曜刚搬来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倔强不肯离开,一个拽着对方头发,反复僵持拉扯,最后,依旧是温晟砚先放弃。 他身上挂着傅曜,脸色很臭地去了厨房。 傅曜还恬不知耻地问:“我很重吗?” 温晟砚把水壶“啪”一下放回去,深吸一口气,抬腿,对着傅曜的一只脚用力踩下去。 傅曜被踩得怪叫一嗓子,不得不放开温晟砚。 他弯着腰龇牙咧嘴,温晟砚端着水杯施施然离开。 温晟砚在客厅喝水,余光里,傅曜一蹦一跳地过来,不死心地还要往他身上挂,被温晟砚伸过来的一只手拦住脸。 温晟砚嫌弃:“走开,别碰我。” 傅曜耷拉着眉眼:“你又嫌弃我。” 温晟砚“啧”了声:“你又胡说八道什么。” 又经过一番拉扯,傅曜还是成功抱上了男朋友。 他的得意简直不能用言语来形容。 温晟砚挣扎几下,没能挣脱,仰头看天花板,忽然觉得心累:“傅曜。” 把脑袋埋在他肚子那儿蹭的傅曜含糊地应了他一声。 “你是不是有毛病?” 温晟砚不知道他为什么一会儿煽情一会儿痴汉,只觉得这人着实有病,还病得不清。 不对。 这人确实有病。 也不对。 他俩都有点毛病。 温晟砚恍然大悟。 原来他们是病友! 傅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温晟砚肚子很软,于是真的跟个痴汉一样蹭来蹭去。 “砚砚,你肚子是软的哎。” “你能不能说点正常的话!” 温晟砚被气得想骂人:“傅曜,你真的有病!起来!不要用你的鼻子在我衣服上擦鼻涕!” 傅曜撇嘴:“我哪里有擦鼻涕!” “那你干嘛在我肚子上蹭来蹭去!” 温晟砚怒吼:“你能不能别跟个傻子一样!” 傅曜当做听不见。 温晟砚又躺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来时神清气爽,如果胸口没有压着一个脑袋的话。 也不知道是怎么睡的,傅曜半边身子都压在了他身上,脑袋靠在他胸口,一条胳膊一条腿全搭了过来,睡得四仰八叉。 温晟砚一条腿被他压得发麻,他动了动,试图抽出来,结果被睡梦中的人抱得更紧了。 傅曜睡得很熟,手上抱人的力度却不小。 温晟砚动弹不得,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抬腿把傅曜往旁边踹。 傅曜被踹醒了,迷迷糊糊:“怎么了……地震了……” “不是地震,是要出人命了。” 傅曜还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就被温晟砚捏住下巴。 温晟砚皱眉,捏着傅曜的下巴来回看。 刚睡醒的傅曜处于迷茫状态,温晟砚要收手时,他下意识跟着贴过去,睡得发烫的脸贴着温晟砚同样温热的掌心。 “干嘛……”傅曜打了个哈欠,“砚砚……” 温晟砚怀疑这人其实根本没有醒。 在被窝里打了一套军体拳的傅曜终于清醒了,他伸了个懒腰,习惯性地往旁边滚过去,又滚到温晟砚身上去了。 刚要起床的温晟砚被一股重力又压了回去,他气得又想骂人:“你老压着我干什么?” “你要乱跑啊。” “我是要去上厕所!” 憋了一晚上的温晟砚一把掀开被子,往卫生间冲。 傅曜跟着起来。 他蹲在卫生间外面,抬手敲敲门。 温晟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你最好有要紧的事。” “我们出去约会好不好?” 卫生间安静了片刻,接着响起冲水声,门板拉开,温晟砚探出脑袋:“约会?” 第68章 傅曜仰起脸,一脸真诚:“对。” 温晟砚盯着他看了半天,又钻回卫生间,出来时,手上还在滴水,往门口蹲着的人脸上撒了点水。 他吐出两个字:“不去。” 傅曜闭了闭眼,再睁开,很是不解:“为什么?” 温晟砚看上去对约会没什么兴趣,也没回答他的问题。 傅曜巴巴地凑上去,跟在温晟砚后面。 温晟砚垂眸,摆弄着没电的闹钟。 傅曜在他身边转来转去,不停念叨:“我们去约会,出去玩,出去玩,出去玩出去玩出去玩出去玩出去……” “你话好多。” 温晟砚伸出两根手指,夹住傅曜的嘴巴。 傅曜眨了下眼,嘟囔着,说出剩下那个字:“玩。” 第57章 傅曜第五次缠过来时,温晟砚妥协了。 他实在受不了有个人挂在自己身上重复着同样的话,而且这人他又舍不得动手。 “行行行去去去。”温晟砚推推胸前那颗脑袋,“你想好要去哪玩了?” 思绪还停留在温晟砚答应出去玩的傅曜,甚至都没来得及听完他的后半句话就急着回卧室换衣服。 一阵叮里哐啷的翻衣柜声,傅曜拿着两件厚外套出来,把其中一件往温晟砚身上套。 温晟砚配合着抬胳膊:“问你呢,男朋友。” “嗯?”傅曜退后一步看了看上身效果,“你说什么?” “我说,你想好要去哪儿玩了吗?” 这话还真把傅曜问倒了。 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市区的傅大少爷哪怕回来一年了,还是不清楚伍县哪里有好玩的地方,连哪些餐馆都是温晟砚带自己去的。 看他这样温晟砚就知道,这家伙根本没计划好,出去玩完全是临时起意。 傅曜也知道自己这主意来得突然,他给温晟砚试另一套衣服,耍无赖:“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走嘛走嘛,砚砚,我们出去逛街。” 温晟砚又配合他换另一套:“没说不去。” 他抬起下巴,好方便傅曜拉拉链,抬手,轻轻推了推傅曜的脑袋:“哎。” 傅曜弯腰拉拉链,“嗯”了一声。 “这衣服是你的?” 温晟砚把手臂凑到鼻下嗅了嗅,一股很淡的香味。 “你的。”傅曜站好,给他拍拍衣摆。 温晟砚皱眉:“我怎么没印象?” 傅曜就等着他这句话,笑眯眯地说:“我给你买的呀。” 傅曜勾着他的肩膀,把他卧室带:“还有其他的,去试试?” 温晟砚被他推着走:“你买这么多衣服干嘛?” “给你穿啊,不然呢?挂出去当展品啊?” 进了卧室才知道,傅曜口中的“还有其他的”是什么意思。 指打开的半个行李箱都是。 温晟砚弯腰,拿起一件羊毛衫,回头看向傅曜:“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次去市里,看见合适的就买了。” 傅曜拿了件毛衣过来:“怎么了?不喜欢啊?” 温晟砚指腹搓着羊毛衫的领子:“倒也不是……” 他指了指地上打开的行李箱:“你,花了多少钱?” 傅曜满不在乎:“没多少。” 温晟砚明显不信。 傅曜假装叹了口气:“不要这样看我。” 温晟砚还要问,就见傅曜低头捣鼓手机,下一秒,他的手机传来微信的消息提示音,拿起来一看,是傅曜的转账。 温晟砚蹙眉:“你又干嘛?” “提前给你发的新年红包,”傅曜头也没抬,“就是怕你多想,所以才不想告诉你。” 温晟砚越发觉得扯淡了:“这算什么理由?” 傅曜没说话,温晟砚的微信又弹出来几条消息。 依旧是傅曜,从一千元开始,每次加五百元,转了五次。 温晟砚的双眼微微睁大,耳边是傅曜故作夸张的声音:“哎呀,怎么办啊,砚砚都不叫我声好听的,好难过啊。” 把微信里的那点零钱全转给了温晟砚,傅曜这才心满意足地退出,准备去看看自己卡里还有多少,看样子是打算再来一次。 温晟砚按住他的手。 傅曜看着他。 只见温晟砚动作麻利地收下转账,抬头,张嘴:“老公,咱们去哪儿约会?” 因为这一句“老公”,傅曜高兴得就差跑到阳台去大喊了。 换好衣服的温晟砚蹲在门边,瞥了眼卫生间里对着镜子整理自己刘海的傅曜。 他提高声音:“傅曜,你都进去二十分钟了,好了没?” “马上。” 傅曜嘴上答应着,依旧在弄自己的刘海。 温晟砚嘴角抽了抽。 他低头继续和陈烁发消息。 w:你确定那儿好玩? 火火火乐乐乐:骗你干什么。 火火火乐乐乐:孙向阳和胡洋洋都去过,说挺有意思的。 火火火乐乐乐:你要觉得没意思,那广场附近还有个鬼屋。 哪儿有人约会去鬼屋的。 把对方吓得往自己怀里钻这不是趁机占便宜是什么?流氓行为。 很显然,约会经验为零的温晟砚并不认为去鬼屋是个好主意,但他实在也想不到什么好玩的地方,等傅曜出来,他收起手机,仰起头一脸认真:“你怕鬼吗?” “还好。”傅曜伸手把他拉起来,“怎么了?要去鬼屋玩?” “嗯。” 温晟砚开玩笑:“到时候你可别被吓得蹦我身上。” 傅曜轻笑。 跟着陈烁给的地址,两个人来到了一所中学门口。 中学早就放假了,没几个人,学校对面的奶茶店蛋糕店倒还开着,傅曜买了两杯,一出来,看见温晟砚站在一家不知是什么店的门口,表情很是精彩。 他跟着过去,待看清楚那家店是什么后,露出了和温晟砚一样的表情。 不大的门头,门口摆了个灯牌,青黑的配色上,几个女鬼从井里爬出来,其中一个张着血盘大口,瞪着两人。 门店装修得更是潦草,几个立牌胡乱堆在门边,店里摆了几个音响循环播放恐怖音乐,甚至连灯都是开着的。 傅曜指了指灯牌:“这就是……鬼屋?” “应该是吧……”温晟砚也不确定。 这鬼屋怎么看都不像会是很恐怖的样子。 鬼屋里应该还有其他人,温晟砚听见了几声尖叫和哭声,他挑眉,暗自咂舌。 居然真有人会被这玩意吓到? 傅曜已经开始研究门口的那个恐怖兔子立牌。 他上手,戳戳兔子脸上画出的伤口,然后发现颜料没干。 老板坐在收银台后面打游戏,见有人来了,头也没抬,随手一指:“五块钱一个人,不退不换,胆子小的不要进来玩啊。” 温晟砚一条胳膊撑在收银台上,随口问:“老板,你这鬼屋很吓人吗?” “当然了。”老板专注于手机游戏,回答问题倒是不敷衍,“整个伍县就我一家鬼屋,想都不用想,绝对好玩,绝对恐怖,刚刚还有两个姑娘被吓到跑出去了。” 傅曜付了两个人的钱,对温晟砚点点头:“走吧,我们进去看看。” 真的进到鬼屋里面,温晟砚才发现老板说的没错。 确实恐怖。 字面意义上的那种。 看着水泥墙上用红油漆写密密麻麻一墙的“恐怖”,温晟砚不禁怀疑陈烁是不是在骗他。 这哪里有意思了? 整个店都不大, 狭小的空间堆满了老板不知从哪里淘来的道具,有会自己转圈的木偶,播放起来一卡一卡的黑白电视机,以及吊在天花板上,吐着长长红舌头的布偶,加上劣质音响发出的恐怖音乐,没有半点恐怖的感觉。 这些道具把供人走的路都给堵住,傅曜跟温晟砚两个人不得不挨得很近,稍不注意就会碰到两边的东西,蹭得一身灰。 温晟砚被傅曜牵着,在又一次被突然从天花板落下来的布偶突脸后,额角青筋狂跳。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 他说:“我现在知道为什么老板只收一个人五块钱了。” 但凡多一块,这里面都得被人砸烂。 傅曜手里拿着个从地上捡的手偶,拿它来逗温晟砚:“哇!” 温晟砚面无表情地扭过头。 面前的男生见第一次没吓到他,停了会儿,趁温晟砚不注意,又吓他第二次:“哇!” 温晟砚看着傅曜一脸凶狠,实则颤抖憋不住笑的嘴角,吐出一个字:“哇。” 声调平平,毫无感情可言。 傅曜自己也忍不住了,额头抵着温晟砚的肩膀,笑得浑身都在抖。 温晟砚觉得来这儿根本就是个错误。 一从鬼屋出去,他就给陈烁发消息,控诉发小给的假消息。 w:陈烁,我要投诉你。 第69章 w:这个鬼屋根本就不好玩,比李芸的语文课还无聊。 陈烁大概是下课了,回得很快。 火火火乐乐乐:不能啊。 火火火乐乐乐:快快快,跟我说说里面是什么样? w:像游戏里粗糙的建模,还是弄到一半就没经费的那种。 w:有你这么坑人的吗? 火火火乐乐乐:这不能怪我啊,我也没去过。 w:没去过你还敢推给我? 火火火乐乐乐:消消气,要不,你去游戏城玩玩?也是新开的。 陈烁跟着发过来一个地址。 有了刚才的教训,温晟砚这次不敢随便信他,带着傅曜在周边逛了一圈,解决了午饭,这才慢悠悠地搭公交车去游戏城。 两个人找了个靠后的连座坐下,温晟砚打了个哈欠,有点犯困,傅曜无比自然地把肩膀靠过去,让他枕着。 他揉揉温晟砚的后脑勺,又捏了下,嗓音放得很低:“困了?” 温晟砚闭着眼:“嗯。” 公交车在下一站停靠,距离目的地还有几站,温晟砚迷迷糊糊,即将睡过去时,忽然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女声:“你确定那儿现在开着吗?” 听着像冯秋瑶。 等等,冯秋瑶。 温晟砚睁眼,冯秋瑶恰好从前门投完币过来,身旁是几位同龄的女生,看上去也是出来玩的。 冯秋瑶和好友说完话,一抬头,就看见了她哥,还有傅曜。 四目相对,傅曜抬手,打了个招呼:“嗨。” 多么熟练。 温晟砚还枕在傅曜肩膀上,看样子是不打算起来,对着冯秋瑶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看着两个人这样,冯秋瑶觉得不太对劲。 十分有九分的不对。 第58章 在公交车上遇见冯秋瑶纯属意外,两波放假的学生不约而同想去同一个地方玩,又是如此巧合,在同一辆公交车上偶遇。 温晟砚还靠在傅曜身上,没有一点要解释的意思。 其实最开始是想的,但挣扎两秒后,温晟砚放弃了。 他干嘛要这么着急解释呢?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斜前方冯秋瑶抓耳挠腮的样子,偏头和傅曜咬耳朵:“你觉得她多久能猜到?” 傅曜放低肩膀,方便温晟砚靠着,配合他说:“大概……等看见咱俩一起抓娃娃的时候就能猜到?” 温晟砚闷笑。 傅曜猜的不错。 说是游戏城,其实就是个广场里租了个小店铺,地板都没铺,几台游戏机靠墙一排排摆过去,卷帘门放下来一半,上面贴着张“旺铺转租”的小广告。 游戏机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上面的按钮都被按得掉漆,打地鼠那台机子上的锤子都是路边玩具摊那种,几块钱一个,打下去会吱吱叫的气垫锤。 温晟砚拿着气垫锤,锤了两下掌心。 小锤发出一声微弱的“叽”。 傅曜拿着另外一个,捏了捏。 “这里……”他环顾一圈,“真的是新开的吗?” 温晟砚点头:“是。” 傅曜惊讶:“这么确定?” 温晟砚瞥了他一眼:“因为这个气垫锤生产日期标的是两年前,在伍县算是新货,而且——” 他凑过去,傅曜以为他要和自己说悄悄话,下意识靠近,然后,下巴被温晟砚用小锤锤了下。 计划得逞的温晟砚得意地哼歌。 傅曜摸了摸下巴。 不疼,倒是有点痒。 冯秋瑶已经和朋友在一边玩上了,傅曜看了一圈,娃娃机和投篮球的机器前都有人,两台打地鼠的机子,温晟砚占了一台,一条胳膊撑在台面上,等着他过去。 傅曜十分乐意。 温晟砚两根手指捏着气垫锤的手柄摇晃,身上一沉,扭头,傅曜拿着锤子对他晃了晃:“来一局?” “行啊。”温晟砚选了双人模式。 屏幕上跳出来几只卡通仓鼠,鼓着腮帮子跑来跑去,趁着页面加载的时间,傅曜仰起脸,鼻尖蹭过温晟砚的下巴,说:“砚砚?” 温晟砚左右手来回玩着小锤:“嗯?” “如果我赢了,是不是有奖励?” “你要什么奖励?我衣柜里还有两双没穿过的袜子。” 傅曜沉默几秒:“能不能换一个?” 温晟砚一锤轻轻敲他脑袋上:“那你想要什么?” 傅曜看了眼屏幕,坐好。 “现在没想好,等我赢了,你就答应我。”他说。 温晟砚不屑:“凭什么是你赢?我要是赢了,你,就去把剩下这半年房租,还有水电费一起交了。” 傅曜没意见,反问:“要是你输了呢?” 温晟砚一锤砸在一只冒出来的地鼠头上,恶狠狠地看过去:“输了再说!” 傅曜跟着一锤子砸在另一只地鼠脑袋上:“行。” 两个人莫名其妙开始了一场打地鼠比赛。 双人模式的难度是由慢到快的,几只地鼠一开始还保持着正常的速度,两个人打起来毫不费力,随着速度加快,气垫锤锤下的力道越来越大,到最后都晃出了残影。 温晟砚一锤接一锤,胳膊抡得飞快,反观傅曜,不紧不慢,每一个都能精准打中,偶尔漏掉一个,也能被温晟砚伸过来的锤子击中。 两个人闹出的动静太大,吸引了游戏城大半人的注意,冯秋瑶也跟着过来,站在两个人身后,看着越靠越近的傅曜和温晟砚,心中那股不对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身旁的好友被她捏着手臂,有些奇怪:“你怎么了?” “不对劲。”冯秋瑶喃喃,“我觉得我哥不太对劲。” 何止是不对劲! 冯秋瑶内心的小人正在疯狂扯头发并大喊尖叫,试图推翻自己的世界观再重塑。 好奇怪……好奇怪啊!为什么啊…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奇怪!怎么那么的—— 冯秋瑶表情扭曲,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暧昧。 她这边在疯狂大脑,而那边,两个少年的打地鼠比赛已经结束。 温晟砚输了。 “岂有此理!”胳膊抡到酸痛的温晟砚以两个地鼠的微弱差距输掉了这场比赛,气得他一把将气垫锤拍在机器上,怒指傅曜,“你是不是作弊了!” 傅曜想笑,又怕温晟砚更生气,一手拉住他安抚:“没有,你先坐好,一会儿倒下去了。” 温晟砚坐下,不服气:“再来一局。” “再来一局前,要不先看看,你妹妹猜到没有。” 傅曜示意他往后看,温晟砚回头,冯秋瑶咬着指甲瞪他。 看这表情多半是猜中了。 他抬手,示意冯秋瑶过来。 冯秋瑶磨磨蹭蹭,在另一张凳子上坐下,看着面前的两个人,试探着开口:“那什么,我没别的意思,我就问一下啊,哥,你跟傅曜,你俩,就是,那个,嗯……” 冯秋瑶两只手跟结印一样在胸前乱比划,最终,她的所有屏障在温晟砚点头的那一刻,啪,全部碎掉。 还真是gay。 她捂着脑门沉思许久,温晟砚以为她受刺激了,开口解释:“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没事,没事。”冯秋瑶调理好了,她坐好,眼神复杂,“陈烁知道吗?” “哦,暂时不知道。”温晟砚竖起一根手指,“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傅曜看了一眼,没说话。 冯秋瑶接受良好,这倒是出乎温晟砚的意料。 他看着妹妹跟好朋友一起离开去吃饭的背影,抬起胳膊碰碰傅曜:“她怎么那么平静?” 傅曜正低头捣鼓小锤,闻言抬起脑袋,看了看离开的冯秋瑶,又低下头:“这不挺好的。” 没有异样的眼光,没有嫌恶的表情,连惊讶都只是一瞬间的事,就好像这样的感情在伍县很常见一样。 温晟砚一想,也是,如果冯秋瑶真的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他早就手足无措了。 赢下了比赛的傅曜心情很好,他从背后勾住温晟砚的脖子,挂在他身上:“我的奖励呢?” 温晟砚在投篮。 愿赌服输,这点他认:“你要什么?” 傅曜还是那三个字:“没想好。” “没想好你说什么。” 温晟砚投进一个篮球:“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再问我要。” 傅曜放开他,随手拿起一个篮球丢进篮筐:“那,到时候再问你要,还能作数吗?” “我又不是不讲信用。” “好。” 最终,这个没想好的奖励被暂时放到了一边,俩人在游戏城玩了一下午,直到天完全黑了才回家。 作业堆了一天,之后两天两个人哪儿也没去,在家里埋头写作业,期间吵了一次架。 也不能算吵架,是温晟砚单方面在生气。 傅曜无奈地看着紧闭的卧室门。 第70章 他抬手,敲了敲门:“温晟砚,你出来,我们好好谈谈。” 没人理他。 傅曜耐着性子说:“你不能这样,你每次一生气都赶我出来,还不说话,这样不好。” 还是没人理他。 傅曜换了种方法:“你再不开门,我就翻阳台了。” 阳台和卧室的窗户根本就不是连在一块的,傅曜这么说,无非就是拿准了温晟砚心软,哪怕是开玩笑也不会允许他这么做。 果不其然,傅曜说完这句话后,不到一分钟,卧室门开了一条缝,门后的人开完门后,又滚进被窝里。 傅曜进来,只能看见床上那坨乱糟糟的棉被。 他走近,试图把被子掀开。 没成功。 温晟砚在里面把被子拽住了。 傅曜再试。 还是没成功。 两个人又开始了幼稚的拉扯游戏。 温晟砚死活不放手,傅曜也是驴脾气,对方不让步他也不退步,一来一回,被套都被扯得移位了,温晟砚才被他从棉被里抖出来。 “发什么脾气?嗯?”傅曜两条胳膊撑在温晟砚身侧,问。 温晟砚臭着一张脸,张口就是骂:“关你屁事,走开,挡着我晒太阳了。” 傅曜闻言,抬头,看了看窗外。 大雨哗啦啦。 傅曜挑眉:“你现在,貌似只能赏雨了。” 温晟砚冷笑,一把扑过去。 两个人扭作一团。 没打架,只是单纯挠痒,字面意义上的挠痒。 闹了大半天,傅曜先败下阵来。 他仰躺在床上,呼吸还有些急促,温晟砚差不多,摇摇晃晃,跟个醉鬼一样,一下倒在他身上,不动了。 温晟砚的脑袋枕在自己胸口,傅曜低下头,鼻尖萦绕着温晟砚发顶洗发水的味道,很淡的香气,要不了多久就会散得干干净净。 他抬起胳膊,搭在温晟砚身后,轻轻拍着:“怎么突然就生我气了?” 温晟砚闭上眼,嘴硬:“你有什么值得我生气的。” 傅曜习惯了。 反正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大部分都在闹,莫名其妙的原因多的是,也就懒得去深究,专心和趴在胸口的人说话。 雨下了一整天,没有要停的意思,温晟砚刚才和他打闹消耗了太多力气,累了,听着雨声,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平稳均匀的呼吸混合着雨声,落进傅曜耳朵里。 傅曜打了个哈欠,跟着闭上眼。 他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第59章 说好的等陈烁回来再一起回老家,温晟砚还是提前回去了。 温安桥的电话一天能打五个,也不说其他的,就是催儿子回伏洋镇。 温晟砚烦不胜烦。 他躺在傅曜大腿上,拿着手机和父亲扯皮:“离过年不还有几天吗?我这么早回来干嘛?” “你干嘛不回来?”温安桥反问,“你要一个人在伍县过年啊?” 温晟砚晃着一条腿,语气漫不经心:“过两天再回。” 放寒假以来,温晟砚就没怎么打理过自己,头发长长了很多,每天早上起来跟鸡窝一样。 过长的头发被傅曜抓在手里把玩编辫子,他低头,看着躺在自己身上的人,等温晟砚挂断电话,他低头,亲了口温晟砚的脸。 温晟砚抹了把脸,一如既往地嫌弃:“噫,全都是口水。” 傅曜毫不在意,指尖撩了撩温晟砚后脑的头发,和他商量:“砚砚,你头发现在好长,要不要去剪掉?” 温晟砚任由他玩自己的头发,打了个哈欠:“楼下的理发店已经关门回家过年了。” “找其他的?” “你有推荐的?” “没。”傅曜搂着他,“要不,出去看看?” 温晟砚懒得动:“不去,前几天才出去过。” 傅曜搂着他晃了晃:“那都是好几天前的事了。” 他跟个耍赖的小孩子一样,抱着温晟砚晃:“走吧,我们出去逛逛,透透气。” “你这个理由上次去逛超市的时候用过了。”温晟砚不为所动。 傅曜皱眉:“用过了?那,我们出去散步消食?” “现在还没到午饭时间。” 温晟砚抬手,手背拍拍他的肚子,眼神戏谑:“早上那两个馒头把你撑到了?同桌?” 傅曜抓住他的手,放到一边。 温晟砚笑着逗他,思绪不知飞到了哪里,被傅曜的声音叫回来时,脸上的表情还有些茫然。 “不舒服?”傅曜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还是不想回去?” 温晟砚瞥了他一眼:“有时候请不要这么聪明好吗,傅小曜。” 傅曜点头:“好的温小砚。” 温晟砚十分满意。 两个人都心照不宣,没再提伏洋镇。 其实回去也不错,有大黑,有丧彪,以及邻居大哥那条不知道取没取名字的小黄狗。 镇上也有超市,荆河村现在应该垫起了雪,还能和朋友们打雪仗,最大的问题在于,玩久了会手脚冰凉,得在火盆边烤好半天。 但温晟砚现在还不想回去。 他一手枕在后脑,惆怅地叹了口气,然后被傅曜拍拍肚子。 他懒得去理,傅曜得寸进尺,像玩玩具一样,轻轻拍着,偶尔还吹声口哨。 温晟砚瞥他一眼:“别给脸不要脸啊。” “要脸做什么,又不能吃。” 温晟砚被他理直气壮的一句话噎了一下。 他怎么记得两个人刚见面时,傅曜不这样呢? 哦——他想起来,刚见面时傅曜还是个装货,一天到晚嬉皮笑脸,虽然现在也是嬉皮笑脸,不过没当时看着那么欠了。 可能是因为身份变了。 温安桥喊他回去是有原因的。 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家的幺女结婚,对象据说是什么外企高管,那亲戚这几天脑袋都快仰到天上去,逢人就炫耀。 温安桥要带着温晟砚回去参加婚礼,温晟砚没兴趣。 “哎。”他拍拍傅曜的下巴,等傅曜看过来,才接着说,“人为什么要结婚?” 傅曜显然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搂着温晟砚的两条手臂紧了紧,沉思一会儿,迟疑着开口:“因为……” 温晟砚看着他。 傅曜脱口而出:“每个人都应该得到自己的报应!” 温晟砚缓缓皱起了眉:“那跟找虐受有什么区别?” “还有一种,”傅曜补充,“是真喜欢。” 温晟砚笑了,皮笑肉不笑。 他说:“傅曜,你如果不笑,这句话的可信度还大一点。” 傅曜一脸无辜。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脑子一抽:“温晟砚。” 温晟砚在玩他睡衣上的扣子:“嗯?” “那你会跟我结婚吗?” 傅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温晟砚更不知道,他甚至被这句话吓得把傅曜的睡衣扣子扯开了。 啪。 二人看着那粒崩开的扣子在地上跳动几下,滚进了沙发底。 温晟砚用两根手指夹住傅曜掀开的两片布料,毫无悔过之意:“对不起。” 傅曜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说“没关系”,然后再次糊温晟砚一脸口水。 温晟砚是在下午回的伏洋镇,傅曜一起,不过两人没像暑假那次一起回温晟砚家,傅曜一下大巴,傅止山就开车过来把人接走了。 温晟砚蹲在寒风中等了快半个小时,温安桥才开着车过来。 父子俩人一路无言,沉默着回到家。 大黑依旧提着那条瘸腿冲过来迎接温晟砚,阿彪在和油条打架,狗毛猫毛齐飞。 油条就是那条小黄狗的名字。 荆河村比伏洋镇还有冷些,雪垫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雪地里一步一个脚印。 大黑见到温晟砚回来很兴奋,尾巴在身后甩到快要起飞,瘸了一条腿也不影响它和温晟砚玩闹,前腿搭在温晟砚胳膊上,吐着舌头“呜呜”叫。 阿彪打赢了油条,竖着尾巴得意地过来,油条委屈地绕着温晟砚的腿打转。 温晟砚忙着安抚三只小动物,一回头,温安桥开着车又走了。 他早就习惯了,没问,也没像小时候那样闹着要一起去,搓着手生了火,又去给大黑的狗窝加了层旧棉絮,做完这一切,天彻底黑下来。 傅曜的消息从被傅止山带走后,就没再发来,温晟砚蹲在火盆边,脸被碳火烤得滚烫。 大黑睡着了,趴在温暖的新窝里,呼噜声断断续续的,温晟砚盯着盆里跳跃的火星看了一会儿,起身去堆柴火的棚子里推出了电瓶车。 小电瓶很顽强,这么久没用,刹车啥的居然没坏,只是没电了,温晟砚充了两个小时,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半,手机往兜里一揣,一屁股坐上去,骑着他的小电驴上了马路。 第71章 冬天骑电动车危险系数不亚于将混合在一起的味精和盐巴分开,天冷,伏洋镇上的气温在零度以下,路面结了冰,哪怕表层的雪被铲干净了,底下的冰壳一时半会儿也化不了,四驱的车尚且需要小心,更何况是小电驴。 温晟砚多大胆啊,也不管冰化到什么程度,油门拧到底,小电瓶哆哆嗦嗦地在寒风中前进。 温晟砚裹着围巾,脸被吹得生疼。 颠了不知道多久,温晟砚才赶在电瓶车罢工之前到了伏洋镇,把车往路边一停,懒得去想会不会被人偷,跟着傅曜之前给他的地址就杀了过去。 傅止山财大气粗,在伏洋镇这样的旅游景区买了栋二层小洋房,整天暖气都不带停歇。 温晟砚一路找过去,在第三家停了下来。 伏洋镇这样的小洋房起码有一百栋,造型都一模一样,温晟砚仰着脖子,看着二楼亮起的房间,余光里,敞开的院门。 从院门看进去,能看见一楼客厅的场景。 傅家一家三口都在,只是场面不太和谐,傅止山手里拿着皮带像是在打人。 想起傅曜身上那些伤,温晟砚眼皮一跳。 大门是关着的,院门虽然开着,但想翻进去必然会引起客厅里几人的注意,温晟砚只思考了一秒,撅着个屁股就从院门上翻了过去。 落地声巨大,果然让客厅里的施暴者停下了动作,转头似是想寻找声音的来源。 傅曜喘着气,一把攥住傅止山手里那根皮带,傅止山反应过来,皱着眉头要抽回来。 傅曜不松手。 他身后的沈佳黎缩在角落里哭,头发凌乱,脖子上是一道新鲜的勒痕,边缘红肿,上身的羊毛衫被扯得变形,露出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 傅曜比她还狼狈,脸被傅止山接连几巴掌扇得肿起,鼻血被胡乱擦去,嘴角也被扇打得撕裂开,除此之外,身上也全是脚印,傅止山踹的。 两条胳膊,袖子捋到手肘,小臂上是密密麻麻被皮带抽出来的,一条条伤疤鼓起,又疼又烫。 傅止山嘴里叼着烟,见从傅曜手里抢不过皮带,皱眉,呵斥:“让开。” 傅曜不动。 傅止山把烟头拿下来,烟灰抖落,落在地板上那条绒毯上。 他又说:“傅曜,你现在让开,我不打你,再拦着,我待会儿连你跟你妈一块抽!” 沈佳黎一抖,捂着嘴不让哭声溢出来。 傅曜抓着皮带,力气也大。 他擦了擦嘴角,不打算让开,甚至还在挑衅他爸:“打呗,你又不是没一起打过。” 傅止山果然被他这话激怒,猛吸了两口烟,把烟头一把摁在傅曜攥着皮带的那只手上。 火星接触到人体,立刻发出一声闷响,表面的皮被高温烫得脱落一块,本就满是伤痕的手臂又添了一道新伤。 傅曜额上冒出一层汗,硬生生忍下了皮肉被灼伤的疼痛。 沈佳黎尖叫,扑过来,对着傅止山拿烟头的那只手又抓又咬,傅止山丢了烟头,抓住沈佳黎的头发把她往楼上拖,面目狰狞。 傅曜反应很快,一拳揍在傅止山脸上。 傅止山措不及防挨了这一拳,鼻下两条血线留下来,流进嘴里。 他抬手,指腹抹去鼻血,再看向蜷缩在角落里的两人时,眼神凶狠。 沈佳黎怕得浑身哆嗦,被傅曜护在身后。 他警惕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听着对方喃喃出一句“长本事了”,心里明白,今天这事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好好解决了。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傅止山这么生气的时候,不过都还保留着一点理智,傅曜不还手,只是护着他妈,最多也就多挨几拳,从没像今天这样,皮带和烟头一起落在身上,打得傅曜眼前都发黑。 傅止山抓起皮带,往傅曜身上招呼,越打越狠,一边打一边骂:“我叫你让开!让开!让开!让开……” 沈佳黎尖叫,哭声要把玻璃震碎。 傅曜只是挡在她面前,任由傅止山打。 没关系,他想,熬过去就好了。 皮带抽在胸口,疼得傅曜倒吸一口冷气。 傅止山打得凶狠,又一皮带要落下,大门忽然被敲响。 傅止山不打算理会,奈何门外那人大有不开门就一直敲下去的想法,敲门声越来越大,甚至用上了脚踹。 傅止山骂了一句,丢了皮带去开门。 傅曜脱力,跌坐在地上,沈佳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在他身上摸索,嘴里一遍遍叫他名字。 门打开,是个傅止山意想不到的人:“温晟砚?” 听见熟悉的名字,傅曜先是一愣,接着抬头看过去。 路灯照进屋子,温晟砚扫了眼一片狼藉的客厅,目光越过傅止山,落在发愣的傅曜身上。 他开口:“叔叔,我找傅曜。” 扒着门框的手指收紧,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傅曜的脸火辣辣的疼。 不是被打的。 是窘迫。 第60章 傅曜嘴角的伤口一碰就疼,疼得他发抖,下意识抬手要去摸,被温晟砚按住。 医生拿着纱布,小心地把傅曜手上那处烫伤包扎好,其他伤口的处理也费了大半天功夫。 “好了。”医生直起身,棉签丢进垃圾桶里,叮嘱道,“这几天不要碰水啊,忌辛辣,明天下午过来换药。” 温晟砚靠在床边,听完一连串的医嘱,垂眸,声音平静:“知道了,谢谢医生。” 医生还有事,帮傅曜处理完伤口后就出去了,房间里就剩下他们二人。 傅曜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少,其他都还好,严重的是手上被烟头烫的那处。 傅止山是下了死手揍他,胸口有条疤从脖子一直延伸到肚子,皮带抽过的地方泛起青紫,看起来触目惊心。 温晟砚看他一直低着脑袋,以为他是困了,想着去交完钱再拿点药就带傅曜回家睡觉,一松开傅曜的手,这人就抬起头,一脸惶惑。 温晟砚的手腕又被抓住了。 “你去哪儿?”傅曜问。 温晟砚试着把手抽出来,动了两下,未果:“我去付钱。” 他本意是想让傅曜放开他,谁知道对方听完后把他抓得更紧了。 温晟砚任由他抓着,干脆带着他一起去。 伏洋镇上只有一家医院,小得可怜,付完钱拿完药,领着傅曜出来时,街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傅曜跟在他身后,被他牵着手,一路都很听话,很安静。 小电驴没剩多少电,强撑着载着二人回家后就罢工,温晟砚推着电瓶车去充电,傅曜就寸步不离地跟着。 大黑被车灯晃醒了,伸着懒腰从狗窝里出来,见是熟悉的人,晃着尾巴过来,湿漉漉的鼻子在傅曜身上到处嗅,歪头,大脑袋拱了拱他的手。 温晟砚轻轻推了把黑狗:“回去睡觉,不要捣乱。” 大黑听懂了,摇着尾巴,一蹦一蹦地回了自己的窝。 温晟砚不知道温安桥回来没,为了避免挨训,他没开灯,打着手机的手电筒带傅曜上楼。 卧室里没暖气,出门前他忘记开电热毯,被窝里冰冰凉,一进去就是一个激灵。 温晟砚不可能让病人睡冰被窝,打开电热毯,等待被窝暖起来的空档,守着傅曜,看他洗脸,用温水擦身。 傅曜嘴边多了块纱布,他看着镜子里的人,扭头,对着温晟砚开玩笑:“幸好没破相。” 温晟砚抱臂,靠在卫生间的门上,没笑,皱着眉,轻声催促:“别闹。” “哦。” 电热毯开了二十分钟,温晟砚伸手探了探被窝,觉得不凉了,才放换好睡衣的傅曜进去。 傅曜乖乖躺好,下巴压着被子,看着温晟砚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知道在干什么。 收拾完卫生间和傅曜换下来的脏衣服,温晟砚刷着牙,走过来帮他掖了掖被子,后者很配合,只是一直盯着他,生怕他跑了一样。 折腾半天,早过了正常睡觉的时间。 窗外的风呼呼吹,傅曜蜷在被子里,温晟砚一上床,他就迫不及待地蹭过去,把自己往对方怀里塞。 他人比温晟砚高,往温晟砚身上撞的时候,像头牛。 温晟砚张开双臂接住他,嘴上训人:“说了不要乱动,伤口裂开了怎么办?” “没有乱动。”傅曜两条胳膊穿过温晟砚腋下,动作很轻。 温晟砚关了灯。 卧室陷入黑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黑暗中,傅曜看不见温晟砚脸上的表情,试探着开口:“砚砚?” 温晟砚“嗯”了声。 “你为什么……突然想到来找我?” “因为有个人从回来到现在一条消息都没给我发。” 傅曜后背也有伤,只能侧躺着,温晟砚手下摸到那些鼓起的伤疤,指尖蜷缩。 他的手搭在傅曜后颈,揉了揉:“我还以为是在跟我玩谁先发消息谁就是笨蛋的游戏。” 第72章 傅曜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所以我输了?” “对,你输了。”温晟砚说,“输的人要听赢的人的话,现在,闭眼,睡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傅曜打了个喷嚏:“我睡不着。” “那就把眼睛闭上。” 温晟砚抱着他,说:“眼睛闭上一会儿就睡着了。” 傅曜听话地闭上眼。 过了会儿,他又睁开,看着已经闭上眼的温晟砚,低声:“温晟砚?” 温晟砚听见他的声音,睁眼。 “你会走吗?”傅曜问他,“你会不会等我睡着就偷偷走了?” 沉默了一会儿,温晟砚开口:“为什么会这么想?” 他把傅曜往自己身上搂了搂:“我不会走的。” “真的吗?” “真的。” “没有骗我?” “没有骗你。” “你会一晚上都陪着我?” “嗯。” 傅曜的话很多,他一句句问,温晟砚就一句句答,不厌其烦。 不知道过了多久,傅曜没说话了,他躺在枕头上,呼吸均匀,睡着了。 折腾了大半个晚上,温晟砚也累了,听着傅曜均匀的呼吸声,也跟着睡过去。 荆河村的冬夜很冷,村里的人不会在寒冷的夜晚外出,但梦境却不会停止。 温晟砚坐了个稀奇古怪的梦。 梦里自己成了斩杀恶龙的骑手,等他拿着剑把那条浑身漆黑的恶龙打倒,冲上高楼去拯救传说中柔弱的“公主时,“公主”转过了头。 哪里是什么被恶龙囚禁的美人,分明是傅曜的脸。 温晟砚醒来,天还没亮。 两个人的姿势换了过来,睡之前是他搂着傅曜,现在变成了傅曜搂着他,一手搭在他后颈上,额头抵在他下巴上,睡得很熟。 温晟砚翻了个身,身后的人察觉到他的小动作,睡梦中又贴了上来,生怕他跑了一样。 电热毯开了一晚上睡眠模式,被窝暖烘烘的,小伙子火气旺,被傅曜贴着背抱这么紧,温晟砚觉得热,一条胳膊伸出去,刚凉快了不到一分钟,就被身后半梦半醒的人拖回去。 那条胳膊也被傅曜抱在手里,抱得死死的。 温晟砚这下连动都动不了。 他不死心,再次试图挪动。 还是动不了,倒是把傅曜弄醒了。 “怎么了……”傅曜迷迷糊糊,脑子还不清醒,“闹鬼了……” 他一说闹鬼,温晟砚就想起去年冬天,温家奶奶葬礼期间看见的那个鬼影。 他不乱动了,默默地把伸出去的一只脚收回来。 倒也不是害怕,只是他忽然觉得被窝里也没有那么热。 “我吵到你了?”温晟砚扭头,看着半眯着眼睛的人。 傅曜打了个哈欠,摇头,脸埋进他颈窝。 他真的很怕温晟砚离开,环在温晟砚腰上的手一直没放开。 温晟砚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先放开。” 也不知道这句话刺激到了傅曜哪里,这人把他抱得更紧了,语气也有些急促:“你去哪?” 见温晟砚不说话,傅曜更着急:“你要回伍县吗?还是要去镇上?我陪你一起。” 说着,他当真就要起床。 温晟砚不忍心逗他,一把把人按回去,让他好好躺着:“胡说什么,说了不走就不走。” 傅曜抓着他的一只手不放:“那你要去哪?” “上厕所。”温晟砚翻身坐起,瞥了眼身后的人,“怎么,你要一起?替我把着?” 这话无异于耍流氓。 傅曜被这句话惊呆了,也不说要跟着他了,温晟砚得以去上厕所,回来时,傅曜把灯打开,直勾勾地盯着他。 “看着我做什么?”温晟砚在床边坐下,屈指,力道很轻地弹了下傅曜的脑门,“饿了?” 昨晚把这人带回来的时候,温晟砚只顾着看傅曜身上的伤,忘了问这人有没有吃晚饭。 要是没吃,那就是饿了一晚上。 傅曜不说话,掀开被子,一手把床单拍得“啪啪”响。 像海豹。 温晟砚一边想着,顺着他的意钻进被窝,然后被抱住。 傅曜四肢并用地缠住他,脑袋埋进温晟砚胸口,他忽然开口:“你不问吗?” 温晟砚没反应过来:“问什么?” “昨晚上的事。” “你是说你爸打人的事?” 温晟砚抬手,揉了揉傅曜的后脑勺:“没必要。” 他说:“有的人发疯往往不需要理由,我干嘛要去猜一个烂人的心思?我的脑子可不能用来想这些。” 傅曜问:“那你用来想什么?” 温晟砚言简意赅:“你。” 从来没有在傅曜面前说过这样的话,别说他了,温晟砚自己都觉得新奇,乐了半天。 傅曜也高兴。 他抱着温晟砚轻轻晃,笑得傻乎乎的。 “干嘛笑成这样?”温晟砚问他。 “高兴。”傅曜低头,亲亲温晟砚的耳朵,“我高兴。” 他抱着温晟砚不放手,又说:“砚砚,我今天不想回去。” “那就就在这儿呗。”温晟砚打了个哈欠,“陪大黑和阿彪玩。” “阿彪不跟我玩。” “你要是摸大黑肚子,它也不跟你玩。” “那你呢?” “别蹬鼻子上脸啊,傅小曜。” “那不上脸,可以亲一下吗?” 温晟砚看他一眼:“你亲得还少吗?” 傅曜装傻。 两个人闹了一会儿,睡了个回笼觉,睡到中午,肚子饿得咕咕叫才起来。 窗外的雪下了一晚上,垫得厚厚的,反着光。 三只动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撒欢。 第61章 阿彪许久没见到傅曜了,它从屋前坝子的矮围墙上跳下,竖着尾巴走向傅曜,纡尊降贵地在傅曜面前躺下,露出肚皮,允许这个人类抚摸。 温晟砚趁机揉了两把猫肚皮,蹲在傅曜身边,啃着根黄瓜。 傅曜嘴边的那块纱布很是突兀,温晟砚盯着看了许久,伸手,轻轻摸了摸。 傅曜下意识要把头偏过去,刚偏移了一厘米,整张脸就被温晟砚捧住了。 “不要乱动。”温晟砚捧着他的脸,来回看。 傅曜垂眼,声若蚊讷:“很难看对不对?” 温晟砚皱眉:“谁说的?” 他捏了捏傅曜没受伤的那边脸,夸了一句:“还是这么帅。” 傅曜想笑,又笑不出来。 温晟砚多聪明啊,一个表情就能看出傅曜在想什么。 他用力,把傅曜拽进自己怀里,把他的脑袋摁在自己肩膀上,不甚熟练地揉了两把他的后脑勺。 他没怎么哄过人,最近一次说软话还是给大黑那条瘸腿上药,为了怕狗跑了夹着嗓子夸了半天,虽然最后狗还是跑了。 温晟砚的大脑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他自认为很温柔的话:“来来来,砚哥抱你,砚哥不嫌弃你。” 说完,他就沉默了。 怎么听起来这么像村里有些光棍调戏妹子呢? 温晟砚现在可不是光棍。 傅曜的脑袋被他按着,挣扎了两下,温晟砚抱得更紧了,他好不容易抬起头,艰难开口:“砚砚,我喘不过来气了。” “啊?噢。”温晟砚反应过来后放开了他,看着整理头发的傅曜,心中暗想,原来这小子不是害羞啊。 也是,他又想,都敢把脸直接埋他肚子上蹭的人能有多害羞? 傅曜并不知晓他在想什么,他伸手,摸了摸阿彪的脑袋,看温晟砚像是发呆,于是又把自己挪过去,靠在他肩膀上。 大黑带着油条过来找阿彪,温晟砚揉了揉大黑的下巴,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傅曜。” “嗯?” “他经常这样吗?” 温晟砚问的是傅止山打他和沈佳黎的事。 傅曜偏头,在寒风中冻得微凉的鼻尖蹭进温晟砚肩窝,他又“嗯”了声。 “你别老是嗯啊。”温晟砚抬手扶住他的后背,防止这人一个不注意栽进雪里去,“我没那么聪明,不能从一个字里面听出你的故事。” 傅曜被逗笑了:“那你想听什么故事?” 温晟砚仅思考了一秒:“孙悟空是如何成为美猴王的?” “让李老师知道你没认真读名著他又要生气。” 傅曜的鼻子在温晟砚的毛衣上蹭红了一片,有点疼。 他抓着温晟砚的衣角,又捏又揉:“你没穿我给你买的衣服?” 温晟砚“哦”了声,拉开棉服,又把毛衣下摆卷上去,露出一件淡蓝色保暖衫:“这儿呢。” 被电了一下的傅曜:“我是说毛衣。” 温晟砚毫不在意地摆手:“行李箱里的,这不昨天才回来,还没来得及打开么。” 在雪地里滚了一圈的阿彪翻身起来,竖着尾巴过来蹭温晟砚,同样被他的毛衣电了一下,疼得猫直哈气,愤怒地叫了一声后,转身跑去揍油条。 第73章 油条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夹着尾巴哀哀叫,把脑袋钻进傅曜的棉服外套里。 猫狗大战,猫胜。 温晟砚捏捏油条的尾巴尖:“丧彪干嘛突然打它?” 傅曜摇头。 温晟砚安慰着被阿彪打得直叫的小黄狗,看着傅曜脸上的伤,思绪飞远。 他昨晚没想那么多,看见傅曜被傅止山打成那样还要把他妈护在身后,脑子一热就上脚踹门,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傅止山当时还拿着皮带,万一情绪上头连他一起打也不是没有可能。 幸好当时两个人脑子都不清醒。 傅止山大概是意识到有外人在,也不好意思再动手,居然还真让温晟砚把傅曜带走了。 他甚至还想把沈佳黎一起带出去,被傅曜拦住。 傅曜只说了一句话:“她今晚不会出事了。” 傅曜瞥了眼已经扑进傅止山怀里哭的母亲,眼神淡漠。 温晟砚想得出神,被傅曜箍着腰抱起来时吓得双腿乱蹬:“喂你干嘛!” 傅曜憋红了脸:“别动别动……” 他把温晟砚双脚离地给举起来,两条胳膊箍着温晟砚的腰,小碎步移动把人给抱进了屋。 温晟砚的双手都不知道该放哪儿,在空中乱挥半天,一把按在傅曜脑袋上。 腾空的感觉不太好受,温晟砚按着傅曜的头发,试图挣扎:“你别——哎呀你,我说你干嘛,你突然抱我起来是什么意思?那我当哑铃举吗?” 傅曜呼了口气:“没那么重。” “是吗?”温晟砚撩了把傅曜的头发,调侃,“那你腿抖什么?” “我,没抖。” 傅曜嘴硬:“地上有雪,我怕滑倒。” 温晟砚懒得和他争,有人乐意抱自己,不用走路,他干脆把一条胳膊都搁在了傅曜头顶。 傅曜脑袋一沉,差点真的跌倒。 温晟砚嗓音懒洋洋的:“加油啊,离二楼还有一截呢,这就撑不住了?男朋友?” “谁说的!”傅曜持续嘴硬。 为了证明自己,他硬是把温晟砚给弄进了二楼卧室,把人放下后,自己也站不住,往前扑倒,两个人一齐摔进被褥里。 温晟砚仰躺着,傅曜趴在他胸口,抬头,蹭过他下巴。 温晟砚低头,看着傅曜乱糟糟的头发,没忍住笑了出来。 两个男生滚在一块,笑得不能自已。 笑够了,温晟砚呼了把傅曜的头发,感叹一句这小子发量是真的多。 傅曜撑起上半身,托着下巴,一手隔着衣服挠挠温晟砚的肚子,被轻轻拍开,他也不在乎,干脆把整张脸逗埋进温晟砚的衣服里,猛吸一大口。 温晟砚骂他:“你又把鼻涕擦我身上。” “才没有。”傅曜吸吸鼻子,嘟囔,“你衣服上的味道不一样了。” 温晟砚脑子没转过来:“什么味道?” “洗衣液的味道。” “全天下的洗衣液不都是一个味道吗?” 温晟砚不懂,反正他每次买洗衣液都买大桶的,哪个牌子打折就买哪个,省钱,一桶能用好几个月。 傅曜不死心:“真的,不一样。” 他小声:“没有家里的好闻。” 他说的家自然是伍县的那间出租屋。 温晟砚挑眉,顺着他的话说:“那你想怎么样?骑小电驴回去把那桶洗衣液带回来?” 看傅曜的表情还真有这个打算。 陈烁明天就回来了,还有蒋艳红,冯秋瑶回来得早,这几天一直在发消息问温晟砚,问他过年要不要出来放炮玩,顺便问了问傅曜来不来。 对于表哥多出来的一个男朋友,冯秋瑶接受良好,除了在看见他俩走在一起,会露出微妙的表情,其他一切正常。 温晟砚问过她,干嘛这样看。 冯秋瑶给出的解释是没见过俩男的谈恋爱,觉得新鲜。 温晟砚无语:“怎么?人家一男一女谈恋爱你也要上去看?” 冯秋瑶想了想,诚实摇头,并抛出一个致命问题:“那你看小舅舅和小舅妈在一起,会去看吗?” 她说的自然是温安桥和蒋艳红。 温晟砚说这是个恐怖故事。 两口子整天吵,这段婚姻岌岌可危,但温安桥拖着不肯离婚,他不松口,蒋艳红拿他没办法。 温晟砚觉得他爸有够混蛋的,和傅止山一样。 当父亲失败,当老师失败,怎么当老公也这么失败? 这话不能让温安桥听见,大过年的,他不想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被教育。 温晟砚有个毛病,每次发呆时只能想一件事,一旦这件事和另外一件事有关联,他就会跑偏, 跑出去十万八千里,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那种。 两个人趴在床上,你碰碰我我碰碰你,听着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温晟砚打了个哈欠,开玩笑道:“完蛋喽傅小曜,我爸回来了。” 傅曜试图把他毛衣上的小熊胸针扣下来安自己衣服上,被温晟砚伸出一根手指威胁,遂放弃。 他侧耳,贴在温晟砚胸口听了半天。 温晟砚推推他的脑袋:“你又干嘛?” “嘘。”傅曜故作神秘,“我在听你内心的声音。” “……你又犯什么病了?” 温晟砚又推他:“起来,压着我了。” 傅曜拒绝:“我不要。” 毫不意外的,两个人又扭打在一块。 温安桥推门进来时,温晟砚正把傅曜的脑袋按进枕头里,傅曜也不挣扎,两条胳膊环在他背上,试图把温晟砚也带进被褥里。 温安桥没忍住,问:“你们在干什么?” 方才还纠缠在一块的两个人被他这句话吓了一跳,两个人都是同样的表情,惊讶,不解,还带着一点尴尬。 傅曜的那点尴尬在看见温安桥身后的人后,转为了冷漠。 傅止山穿得很厚,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他搓着手,和温安桥道谢:“麻烦你了啊,让小曜在你们家待这么久。” 温晟砚盘腿坐在床上,一手搭在傅曜大腿上,感受着手下这人紧绷的肌肉,安抚地拍了拍。 两个家长客套几句,温安桥嘱咐他一会儿把傅曜带下来,就和傅止山一块先下楼了。 看着傅止山离开的背影,温晟砚觉得,傅叔叔不去当演员实在是可惜。 傅止山都找上门了,傅曜也没了再待下去的理由他老大不高兴,垮着脸不肯回。 他倒不是怕被打,一般来说,傅止山打过一次后,能半个月不发疯。 他就是不想回去。 温晟砚比他冷静一点,抬手,揉揉傅曜的后脑勺:“好啦,明天我骑小电驴来接你,咱们一块去车站接陈烁。” 傅曜还是不开心。 温晟砚轻轻叹了口气,握着他的手,把手掌翻过来,轻轻在掌心落下一个吻。 傅曜抿着唇,听温晟砚用从没有过的温和嗓音哄他:“好啦好啦,亲一下,不生气了,嗯?我保证,明天一早就去接你,好不好?” 傅曜勉强同意了。 他凑近,动作飞快地在温晟砚下巴亲了一下,沉闷的心情这才好了一点。 傅曜回去了。 温晟砚摸了摸下巴。 怎么办。 他好像比之前还要喜欢傅曜了。 第62章 温晟砚一晚上没怎么睡。 他怀疑陈烁也没睡,因为他的手机叮叮咚咚响了一晚上,全是这货发来的消息。 天微亮时,他才睡着,睡了没几个小时,就被前一晚定好的闹钟叫醒。 冯秋瑶见到他的时候吓了一跳:“你这……在玩cosplay?大熊猫?” 温晟砚眼下两团乌青很是明显,他身旁的傅曜拿着个熟鸡蛋在剥。 温晟砚困得要命,没心思和冯秋瑶斗嘴玩。 傅曜拿着剥好的鸡蛋,对温晟砚说:“眼睛闭上。” 温热的鸡蛋在眼睛上轻轻滚着,傅曜一边帮温晟砚弄眼睛,一边把一袋早餐递给冯秋瑶。 “豆浆油条,”他说,“不清楚你吃什么馅的包子,甜的咸的都买了一个。” 温晟砚闭着眼,插嘴:“她在长身体,不挑食。” “胡说,我就不吃肥肉。”冯秋瑶接过油条咬了一口,反驳她哥。 过节的车站人不少,伏洋镇作为旅游景区,来往游客比起平时只多不少,广场边的客车站停了好几辆旅游大巴,从伍县上来的中巴车挤在一边,下来几个回家的本地人。 温晟砚困得快站不稳,干脆把整个身子都靠在傅曜身上,闭着眼,微张着嘴,瞧着随时都有可能睡过去。 冯秋瑶咬着油条,戳了戳温晟砚的腰。 温晟砚不耐烦地挥手:“不要动我,小心我讹你。” 傅曜撑着他的后背,防止他真的睡着然后摔下去。 趁着冯秋瑶在找陈烁,傅曜偏头,附在温晟砚耳边小声问:“昨晚没睡好?” 第74章 “我压根就没睡。”温晟砚有气无力地回答。 傅曜疑惑:“熬夜很快乐吗?” “并不。”温晟砚把棉服兜帽扣到头上,“在假期的被迫熬夜等于谋杀。” 傅曜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余光中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陈烁到了。” 温晟砚睁眼。 跟离开前比起来,陈烁瘦了不少,精神却不错,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脚边的黑色行李箱用胶带缠了两圈,见到温晟砚,立刻挥手,一脸兴奋地跑过来。 温晟砚措不及防被扑了个满怀,“我靠”一声后接住了好友:“你要砸死我是不是?” 陈烁搂着他的脖子,十分不赞同他的说法:“什么话这是,我这叫爱的表达。” 快一个月没见面,陈烁自然是想他的:“砚子,想没想我?” 温晟砚口是心非:“不想。” 都认识了十几年,陈烁哪儿能看不出来他在嘴硬,故意感慨:“哎呀,你这么说我会伤心的,看来,我准备的礼物,只能转交给有缘人了。” 半眯着眼昏昏欲睡的温晟砚,因为这一句话清醒了。 他按住陈烁的手,一本正经道:“想,非常想,你不在的时候我连饭都吃不下。” 陈烁轻嗤:“我就知道。” 他手一抬,一指,骂了句:“你每次要礼物都这么说,温一涵,我太了解你了。” 一旁的傅曜听见了很陌生的名字:“温……一涵?” 陈烁这才注意到温晟砚旁边有个人:“班长你也在啊?你也回来过年?” “你眼神有够差的。”冯秋瑶拖着他的行李箱,走了两步就罢工,“我不搬了,你自己来。” “哎呀不要生气嘛,来来来我自己来……” 陈烁过去搬自己的行李箱,留下傅曜和温晟砚。 傅曜看向温晟砚:“温一涵是谁?” 温晟砚瞥了他一眼:“是你男朋友。” “不对吧,我男朋友应该叫砚砚才对。” “你什么时候能放弃叫我小名的这个毛病。” 温晟砚每次听傅曜这么叫自己,都觉得怪怪的,说尴尬也算不上,羞耻倒也没到那种地步,介于两者之间。 “为什么?”仗着身边没有其他人看,傅曜把下巴搁在温晟砚肩头,念叨,“多好听,你也可以叫我曜曜。” 温晟砚“哇”了声:“恶心心。” 傅曜自我感觉良好。 他又问了一遍:“温一涵是你之前的名字?” “嗯。” 温晟砚就着他手喝了口他递过来的豆浆,说:“我妈给我取的,上小学前一直都是这个名字。” “为什么改了?” “我爸改的,找了个算命的,说那名字寓意不好,我妈以为那算命的在咒我,跟他吵,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也让步了。” 傅曜点点头:“所以我也可以叫你温一涵同学。” 温晟砚把豆浆吸管咬得扁扁的:“随便你。” 他吃了点早餐,有力气了,没那么困了,还是懒得自己站,东倒西歪也不怕摔,反正傅曜都会接住他。 傅曜乐意让他靠,甚至还特意把人往自己身上引,看着温晟砚下巴处的那颗痣,心念一动,低头,嘴唇轻轻碰了下。 温晟砚一手托着他的下巴把他推回去:“老实点。” 傅曜眨了下眼,顺势亲亲他的手心。 温晟砚刚要说些什么,忽然听见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十分耳熟。 二人齐刷刷扭过头。 几米开外,陈烁手里还提着自己的行李箱,另一只手里的东西攥得死紧,瞳孔地震,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面前跟没事人一样的两个男生:“你,你们——” 温晟砚扶额。 他就知道会是这个反应。 他看向冯秋瑶:“你干嘛不先把他眼睛蒙上?” “那也得有工具啊。”冯秋瑶也很头疼。 鬼知道拿个行李箱的功夫,一回头就看见傅曜捧着他哥的手在亲,好死不死还正巧被陈烁撞见了。 陈烁一个箭步冲过来,东西和箱子也不要了,两只手搭在温晟砚肩上,叫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你是弯的?你怎么就弯了?你不是说不喜欢男人的吗?” 温晟砚摸了摸鼻子,倒也不含糊:“以前是以前,现在……你知道的嘛,花花世界,诱惑太多,我还年轻,把持不住啊。” “所以是他勾引的你?”陈烁指着傅曜,一脸悲愤。 傅曜指了指自己,想了想又觉得陈烁说的没错,于是点点头,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陈烁沉默了一会儿,猛地转身扑向傅曜。 他面目狰狞:“我要掐死他!” 场面十分混乱。 陈烁扬言要弄死这个勾引他好兄弟的人,傅曜抱着温晟砚,嘴上说着“他好凶好害怕”,实则在挑衅得意。 冯秋瑶蹲在电动车边,扯了扯嘴角。 呵,三个神经病。 蒋艳红的车在下午,接完陈烁后,温晟砚用小电驴载着傅曜在伏洋镇逛了一圈,到点了再把人送回去。 之后的生活没什么意思,大概是快过年了,蒋艳红和温安桥尚且能维持表面的和谐,私底下是什么情况,温晟砚不知道。 阿彪这几天老是出去打架,早上去晚上回,回来时毛发凌乱,屁股上的毛还缺了一块。 邻居王大哥对此表示很愁。 阿彪从村头打到村尾,几乎每家的猫都被它揍过,从无败绩,骄傲的尾巴都要竖到天上去。 陈烁拿着猫条试图和阿彪打好关系,狸花猫只是看了他一眼,头也没回地跳上屋顶去掏鸟窝了。 陈烁挠头,回头看向在逗弄小鸡仔的温晟砚:“它怎么不吃啊?” 温晟砚伸出一根手指,挠挠一只小鸡仔的脑袋:“它不饿肯定不吃。” “那它怎么也不让我摸啊。” 陈烁挨着他蹲下,用猫条戳戳小鸡仔:“一点也不热情。” “它都叫丧彪了,你还指望它能有多热情?” 温晟砚冲旁边的大黑努努嘴:“你还不如给大黑把腿治好呢,说不定它还会感激你。” 陈烁才不上当:“得了吧,你给它上药它都要跑,我给它上药,你不怕大黑把我手咬下来啊?” 温晟砚吹了声口哨:“总要试试嘛。” 院子里的雪前一晚才扫过,堆在路边,屋子放柴的地方,旁边用竹篱围出来一小块地方,温安桥不知从哪儿搬出来一个木头的狗窝,用来给小鸡们睡觉。 小鸡是蒋艳红前几天去镇上买年货时顺手买的,三块钱一只五块钱两只,她买了四只,丢给温晟砚玩。 温晟砚给四只都取名叫淀粉肠。 淀粉肠一号,淀粉肠二号,淀粉肠三号,以及淀粉肠四号。 蒋艳红问为什么。 温晟砚说因为淀粉肠就是三块钱一根五块钱两根。 陈烁已经不想去吐槽好兄弟取名字的能力了。 两个人蹲着玩了会儿小鸡,陈烁没忍住,开口:“砚子,我有个问题。” 温晟砚头也没抬:“真的,不是真心话大冒险。” 陈烁:“……我还没问!” 心思一下被戳破,陈烁抓耳挠腮,好半天才想出新的问题:“你俩,在一起很久了?” 温晟砚想了想:“暑假的时候吧。” 陈烁一个弹射起步:“你俩那时候就勾搭上了?” 不对不对不对。 “胡说什么。”温晟砚拍了下他的脑袋,“我是说暑假的时候,关系好了点。” 陈烁松了口气。 对了对了对了。 ……不对! “这不是重点!” 他一把勾住温晟砚的脖子:“重点是你居然偷偷背着我谈恋爱,要不是被我看见了,你是不是不打算告诉我?” 温晟砚的脖子被他勾着,被迫仰起脸。 他艰难开口:“这不是打算等你回来就告诉你吗?谁知道你自己发现了。” “借口!” “这不是借口。” 陈烁哼了声,松开他。 大黑摇着尾巴过来,陈烁挠挠狗脑袋,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温晟砚。” 温晟砚看向他。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跟傅曜在一起不开心的话,就不要继续了,当然,我不是在劝你分手,我只是说——和他比起来,你比较重要。” 陈烁垂眸:“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对我很重要,我不希望你难过,更何况,你们都是男的。” 温晟砚哪里听不出来他在说说什么。 他想笑,鼻子又发酸。 温晟砚呼了口气,用力揽住陈烁的肩膀。 他说:“怎么?心疼我啊?” 陈烁推他:“别蹬鼻子上脸啊。” “那你以后就在我家旁边买房,咱俩在一起一辈子呗。” “滚!” 陈烁骂他:“肉麻死了。” 第75章 第63章 陈烁知道温晟砚和傅曜谈恋爱后的反应跟冯秋瑶差不多,震惊,疑惑,崩溃,到接受。 不同的是,冯秋瑶比较冷静。 陈烁就稍微没那么淡定。 光是看见傅曜靠近温晟砚,他一双眼睛就恨不得长傅曜身上,生怕这家伙又像那天在车站那样,把他好兄弟的手给亲了。 又一次上厕所回来被守在门口的陈烁吓了一跳后,傅曜忍不住了。 他蹲在小太阳边,偏头看着陈烁:“陈烁。” 陈烁死死盯着他:“干什么?”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原本冻得发僵的手在电暖炉上烤了一会儿就有些发烫,傅曜搓着手,想,现在再去把手伸进温晟砚衣领里,应该不会被拒绝了。 离除夕就一天了,村里挨家挨户都开始准备年夜饭。 陈家跟温家商量了下,决定两家人今年一起过,冯秋瑶也会来,傅曜只有羡慕的份。 傅止山和沈佳黎要带他去外公家过年,傅曜不懂,明明每年都会被轰出来,干嘛还自讨没趣。 不对。 被轰出来的只有他跟傅止山。 温晟砚家里也在准备,这两天他跟着帮忙,累得不行,沾床就睡,连陈烁来找他玩都没兴趣,傅曜就更别提了,跟在后面半天,才能得到温晟砚一个匆忙的拥抱。 家里挂了腊肉香肠,烟熏了几天,颜色出来了,馋得大黑直叫,被温晟砚搓着耳朵教育了一顿后不叫了,蹲在架子下面看着,晃晃尾巴。 油条晃着脑袋跑进堂屋,被路过的温晟砚顺手抱出去。 猫就要自在得多。 阿彪趴在小太阳旁边的椅子上睡觉,睡得肚皮都翻过来,陈烁看得心痒,刚要上手,就被狸花猫按住。 来回几次后他不得不放弃,转而去盯傅曜。 眼下又听见这话,陈烁一下就来了力气。 他抬手,指着对面的人:“是,我是有意见。” 他凑到傅曜面前,伸出五根手指:“你知道我和砚子认识多少年了吗?快十年了。” 傅曜语塞:“那你比五干嘛?” “废话。”陈烁放下手,“比十根手指像青蛙,有损我的形象。” 他蹲麻了,拖过一旁的小板凳垫在屁股下面,又用脚勾过来另外一个,推到傅曜面前。 傅曜坐下,道谢:“所以,你为什么对我有意见?” 陈烁拿着一个砂糖橘慢慢剥,闻言哼了一声,橘肉丢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溅。 他说:“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骗温晟砚?” 同样拿了个橘子在剥的傅曜十分困惑:“我为什么要骗他?” “不然他怎么就答应跟你谈恋爱了?” 一想到这个,陈烁就来气:“他之前好好的,你一转学回来他就不对劲了,第一没了,现在人也被你拐走了。” 他搓了搓被橘皮染黄的两根手指,看着很是不满。 傅曜听完他的指控,耐着性子一一解答:“我没有骗他,温晟砚一开始的不对劲……确实是看我不爽。” “我就知道,你肯定——” “因为我在他奶奶葬礼那天找他要微信,说要跟他谈恋爱。” 陈烁卡壳了。 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的陈烁脸憋得通红,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还是不是人啊?人家办丧事你要找对象?耍朋友也不是这么耍的吧?” “开个玩笑而已啦。”傅曜摆摆手,把剥好的橘子放进白瓷碗里,又拿起一个,“我要他微信是我爸让我去的,不是想找他谈恋爱。” 陈烁没反应过来:“什么叫你爸让你去的?” “他听温叔叔说,砚砚是年级第一,让我跟他打好关系,多个朋友多条路。” 陈烁举着从厨房拿来的小木棍戳他:“砚砚是你叫的吗?” “好好好,我不叫我不叫。” 傅曜扯过餐巾纸擦了擦手:“还有你说的,他没得第一,确实,有部分是我的问题,但你说人被我拐走就不对了。” 他摊开手:“这叫自由恋爱,现在已经不流行强制爱了。” “我不信。” 陈烁反驳:“明明还是有那么多霸总题材的漫画和电视剧。” 傅曜指了指自己,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我看起来像是能当霸道总裁的人吗?我的血和心又不是冷的。” 温晟砚抱着一盆炸好的酥肉过来,身后跟着冯秋瑶。 “聊什么呢?”他把那盆冒着热气的金黄酥肉放在长凳上,挨着傅曜坐下,“什么霸道总裁?陈烁你变异成冷血动物了?” “真的吗?” 在他另一边坐下的冯秋瑶莫名兴奋:“陈烁脱离人籍了?” 陈烁当即就去抢冯秋瑶手里的橘子。 “你干嘛!要吃自己剥!”冯秋瑶踩他一脚。 陈烁不依不饶:“我都不是人了你就让让我呗。” 两个人开始了幼稚而无意义的争斗。 傅曜把一小碗剥好的砂糖橘递到温晟砚手边,温晟砚接过,挑眉:“给我的?” “嗯哼。” 傅曜把屁股下的小板凳拖得离温晟砚近了点,偏过脸,对他眨眨眼:“都是你的。” “我哪儿吃得了这么多。” 温晟砚拿起一个剥好的小橘子塞进傅曜嘴里:“你也吃。” 大黑在外面看够了腊肉,领着油条进屋,绕着四个人转了一圈,在电烤炉边趴下,下巴搁在傅曜的棉鞋上。 油条有样学样,挤在大黑身边。 阿彪睡醒了,踮着脚去嗅那一小盆酥肉,被温晟砚一巴掌拍在屁股上,不满地叫了声,抬起爪子洗脸。 傅曜伸手挠了挠它下巴。 阿彪现在不躲傅曜了,它有了更嫌弃的人:陈烁。 傅曜的冒犯最多是想摸猫肚子,陈烁的冒犯则是要把脸都给埋进去。 阿彪当然不能忍。 厨房里还有其他亲戚在忙,姑父一家早早地赶了过来,正帮着腌鱼腌肉,大伯一家不住在荆河村,也就不打算一起来过年。 陈烁爸妈也在,帮着温安桥在后院弄柴,大人们的聊天吸引不了这些孩子的注意。 温晟砚吃着橘子,余光瞥见傅曜泛黄的指尖,在棉服兜里摸半天,摸出一张没用过的湿巾给他。 傅曜接过来,没擦。 他紧紧挨着温晟砚,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温晟砚看得好笑,挑了个小点的橘子喂给他。 傅曜张嘴吃了,手上也没停,又要给他剥,被温晟砚制止:“行了别剥了,又吃不了那么多,浪费。” 傅曜“唔”了声,又拿起果盘里的苹果。 温晟砚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说了不吃了。” “你得吃点水果。”傅曜说,“上次去医院体检,医生让你补充维生素来着。” “医生也没说一天要吃这么多苹果。” 不算上傅曜手里拿着的这个,温晟砚今天已经在他的监督下吃了三个苹果,打嗝都是苹果味儿。 看傅曜的表情,这小子似乎真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于是温晟砚只好换了个说法:“能不能不吃苹果?” 傅曜这次理解了:“那换柚子?” 看着那个比自己脸还大的柚子,温晟砚纠结了几秒,妥协了。 他再不妥协傅曜就要去切哈密瓜了。 大过年的镇上的水果店都关了,也不知道傅曜从哪儿买来的这么多水果,大早上拎着就跑到了他家。 陈烁和冯秋瑶幼稚的争斗被傅曜递来的几瓣柚子打断,二人暂时休战,埋头剥柚子皮。 温晟砚不用剥。 傅曜在帮他剥。 费劲吧啦半天才剥下一点皮的陈烁,一抬头,温晟砚端着碗剥好的柚子低头吃,傅曜脚边堆了一地柚子皮。 他甚至还把核也一起去了。 陈烁泄愤似地咬了一大口手里的柚子,没去干净的果皮被一起咬下,又甜又苦。 傅曜剥了大半个柚子,果肉全给了温晟砚。 他自己不吃,靠在男朋友肩上,看温晟砚吃柚子,眼睛一眨也不眨。 陈烁幽幽开口:“你眼珠子都要黏砚子身上了。” 傅曜轻咳一声,并未收敛。 “我可能初三才回来。”他揉了揉温晟砚的耳垂,说,“今年要去外公家。” “哦。”温晟砚头也没抬,把还剩下大半碗的柚子塞给傅曜,起身,拍了拍手。 傅曜跟着他去外面喂小鸡仔。 淀粉肠们长大了点,叽叽喳喳叫个没完,傅曜用菜叶子逗它们,温晟砚一言不发,兴致缺缺。 傅曜注意到了,他放下碗,回头看了眼屋里,动作迅速地在温晟砚下巴的痣上亲了下,哄孩子一样:“怎么了?心情不好?吃柚子吃撑了不舒服?我去给你洗点草莓好不好?” “你要撑死我吗?”温晟砚摸了摸下巴,嘟囔,“你又偷亲。” 第76章 傅曜两条胳膊下垂,微微向外张开,温晟砚看了他一眼,扭过头,傅曜也不介意,主动搂过去。 脑袋轻轻靠在温晟砚肩头,傅曜看着几只啄食的小鸡,搂住温晟砚的肩膀轻轻摇晃。 他开口:“咱们砚砚怎么不高兴哇?” 温晟砚闷闷不乐:“没有。” 顿了顿,他有些别扭地问傅曜:“你初三,能早点回来吗?” 傅曜疑惑地“嗯”了声。 温晟砚抿了抿嘴:“就是,买了烟花,本来想和你一起玩……你不要就算了,我拿去给陈烁他们。” “要,我没说不要。” 傅曜笑得很轻:“男朋友给我买的当然要,初三我提前回来,行不行?” 温晟砚“嘁”了声:“谁管你什么时候回来。” 话是这么说,第二天睡醒看见傅曜发来的那条“我出发了”的消息,温晟砚还是有点不开心。 他耷拉着脑袋下楼,姑姑温安琪正在擦桌子,看见他,笑着打招呼:“砚砚,这么早就醒了?” 温晟砚吸了吸鼻子,更不开心了。 今天是除夕,家里热热闹闹的,陈烁搭着板凳,一边和冯秋瑶斗嘴,一边贴春联。 第64章 温晟砚双手插兜站在屋檐下,仰头,努力辨认春联上的字:“走……什么暖……狗?” “那是金鸡报晓春来到。” 陈烁贴完对联,跳下凳子,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好兄弟:“你这都看不出来?” 温晟砚瞥了眼他被对联染红的双手,还嘴:“写成这样你都能看出来?” “我当然看得出来!”陈烁扬起下巴,十分大声。 然后被冯秋瑶毫不留情地揭穿:“他胡说,他是看了包装袋里剩下那对简体字春联才知道的。” 被揭穿的陈烁差点蹦起来:“乱说什么!明明、明明是我自己看出来的!” 温晟砚咬着刚出锅的炸糯米团,冷笑:“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陈烁妈妈擦着手从厨房出来,三个孩子正闹作一团,温晟砚被陈烁压在沙发上不准起来,冯秋瑶试图去脱陈烁的鞋。 陈烁一边按着温晟砚的脸防止他咬过来,一边蹬腿,大喊,绝望中带着点茫然:“你脱我鞋干嘛!不嫌臭啊?” 冯秋瑶一手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我哥说脱下一只鞋给我五十。” 温晟砚被陈烁压着,脸通红,笑得十分欠揍。 陈烁怒吼:“你们俩兄妹是不是有病啊!我靠温晟砚别咬我,冯秋瑶,冯秋瑶!我的鞋!鞋!” 陈烁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整个温家。 最后还是蒋艳红看不下去,把陈烁从温晟砚和冯秋瑶的魔掌下解救出来,顺便给了兄妹俩一人一个弹额头,警告二人不许在大过年的欺负人。 温晟砚撇了撇嘴,夹着嗓子学他妈:“不要欺负人家小烁。” 然后毫不意外的,又被蒋艳红给了一个脑瓜崩。 蒋艳红佯装生气:“你再这样就没有红包了。” 温晟砚捂着脑门夸张大叫:“妈你打疼我了,我要倒下了,你要失去我这个乖巧懂事长得还帅的儿子了。” 蒋艳红本来就不是真的生气,被温晟砚这一连串表演逗得笑出了声,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住。 温晟砚趁机对他妈伸出手:“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他今天穿了身新衣服,酒红色的棉服衣领滚了一圈毛边,额前的刘海前几天修剪过,又洗了头,黑发软蓬蓬地打着卷。 男生歪头,鼻尖冻得红红的,两只手并在一起,掌心摊开,笑眯眯地看着蒋艳红。 他如愿得到了一个红包。 蒋艳红进厨房和温安琪一起和肉馅,温安桥抱着一捆柴从后院过来,路过开红包的温晟砚时停了下,腾出一只手在包里翻找,掏出一个有些皱巴的红包递给他。 温晟砚看看他爸,又看看他爸递过来的红包,挑眉:“哟,这是……给我的?” 或许是因为过年,温安桥这几天对他都很有耐心,被这么调侃也不生气,还有心思和温晟砚开玩笑:“怎么?嫌爸爸给的少不要啊?” “要。”温晟砚接过,掂了掂重量,“今天这么大方?” 温安桥笑笑,抱着柴去了厨房。 陈烁跟冯秋瑶自然也收到了红包,两个人迫不及待地拆开,还不忘比谁收到的压岁钱多。 温晟砚收到的最多。 蒋艳红和温安桥各给了他五百,陈烁父母给了四百,再加上姑姑和姑父给的,怎么着也有块两千了。 他把钱拿出来数了一遍,全部装进了一个红包里。 邻居大哥的家人昨晚才到,此时他们一家正忙着准备年夜饭,阿彪和油条就穿过屋前的坝子,钻进温家。 一猫一狗脖子上都戴着红色小围巾,大黑嗅嗅两个玩伴,抬头看向温晟砚,黑色湿润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温晟砚摸摸狗脑袋,转身就跨上他的蓝色小电驴。 陈烁看见了:“你干嘛去?” 温晟砚戴上头盔:“去镇上买毛线,回来给大黑织围巾。” 冯秋瑶听见了,插嘴:“这个点镇上应该没有店还开着吧?” “我去看看。”温晟砚挥挥手,骑着电瓶车上了公路。 跟冯秋瑶说的一样,伏洋镇上大半店铺昨天就关门了,少数还在营业的此时也在打扫卫生,准备闭店。 温晟砚骑着车在镇上遛了一圈,好不容易找到家开着的超市。找了半天没找到红色毛线,只能退而求其次买了红线,还有几根火腿肠和几盒糖。 街边小摊贩在卖烟花爆竹,温晟砚买了点,忙着挑颜色,手机振动两下,弹出新消息。 他还以为是陈烁问他什么时候回去,点开一看是傅曜发过来的。 乘三:在干什么? 温晟砚发了两个字。 w:逛街。 乘三:在镇上? 乘三:你骑电瓶车去的?路上没有结冰吗? 傅曜连发好几条消息过来,看得出来很是担心。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伏洋镇这几天气温在零度以下,镇上还好,每天都有环卫扫雪化冰,出了镇子就没人管了,尤其是荆河村附近,马路结冰是常有的事,不管是四个轮子还是三个轮子,亦或是像温晟砚的小电驴,都不适合在结冰的道路上行驶。 温晟砚多勇,别说冰没化的马路了,他都敢往冰面上跑,第一次在冬天坐他车的傅曜当时吓得抓着温晟砚的手都收紧了,生怕电瓶的轮胎打滑,一个不注意就栽进路边的草丛里。 温晟砚买好烟花棒,低头拍了张照给傅曜发过去。 乘三:有我的份吗? w:没有。 乘三:好残忍,砚砚。 乘三:我要难过了。 隔着屏幕,温晟砚想象了下傅曜耷拉着脑袋装不开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没买到毛线,温晟砚翻箱倒柜找出了一条自己小时候戴过的围巾,举着针线去找温安琪教自己怎么缝图案。 大黑就蹲在火盆边,尾巴在地上轻轻扫着,等温晟砚给自己缝围巾。 在姑姑的指导下,温晟砚拿着线,动作生疏,在围巾一角缝出一只歪歪扭扭的红色狗头,嘴巴鼻子也是歪的,唯独眼睛缝的还算正常。 牙齿咬断线,打了个结,温晟砚拍拍蹲麻的腿,把围巾给大黑戴上。 大黑有了围巾,摇头晃脑地去找阿彪炫耀。 阿彪在和油条打架,脖子上的小围巾歪到一边,温晟砚伸手替它拨正。 买的火腿肠被他撕开装进小红包里,递给了几只小动物,油条和大黑兴奋地“呜呜”叫,阿彪比较矜持,不甚熟练地用脑袋撞了下温晟砚的腿,就当是感谢。 冯秋瑶看见了,问了一句:“这是干什么?” 温晟砚拍拍手,站起来:“给它们的红包。” 他一转头,面前多了两只手。 陈烁跟冯秋瑶一左一右把他堵着,温晟砚看看递到自己眼前的两只手,又看看他俩,表情微妙:“干嘛?” 冯秋瑶理直气壮:“哥,我也要红包。” 陈烁掐着嗓子学:“哥哥人家也要。” “红包没有。”温晟砚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拿出两盒礼盒包装的糖果,“糖要不要?” 陈烁一把拿过,扑上去,作势要亲他一口:“我就知道,砚子你对我真好!” “起来!” “不,来来来亲一个亲一个……” 大黑趴在地上,两只爪子压着红包,嘴筒子拱着里面的火腿肠,忽然,耳朵尖抖了一下,抬头,不知是哪家孩子等不到晚上,把自己的烟花拿出来在田里偷偷放。 大黑咬着红包,脑袋晃了下,围巾上的小狗脑袋跟着轻轻动。 闹腾过后,就是年夜饭。 温晟砚被叫去端菜。 刚出锅的香肠切片,整齐地码在盘子里,温晟砚左右看了看,伸出两根手指偷偷拈起一片,迅速放进嘴里。 第77章 陈烁凑过来,低声:“吃啥呢?给我来点?” 然后他就被自家老爸用锅铲敲了脑袋。 陈烁爸爸围着围裙,锅铲的把被他用来敲儿子的头:“吃吃吃,就知道吃,去,跟砚砚一起端菜,没干活不许吃饭。” 陈烁哀嚎:“爸你怎么这样啊!” 温晟砚把香肠咽下去后,砸吧嘴。 有点咸。 这话肯定不能说,说了待会儿年夜饭就没他的份了。 两张桌子拼在一起,菜一道一道上,省去了那些客套话,喝酒的几个男人坐一起,几个孩子在另一边埋头吃。 大黑得到了一根温晟砚给它的带肉骨头,咬着,一瘸一拐地钻进了自己窝里。 屋外不知是谁家的烟花,五颜六色,噼里啪啦在夜幕中升空,炸开,变成小点又降落, 也不知道是谁先举杯,率先喊出那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温晟砚抿了口果汁。 新年快乐。 大人的饭总是吃到很晚,先吃完的几个人溜出来,带着猫狗和烟花去了田里。 早就有其他孩子到了,七嘴八舌地讨论谁买的最好看,谁买的最便宜。 温晟砚吃得有点撑,蹲在田埂上发愣,手里被冯秋瑶塞了根烟花棒,他慢吞吞地动手摇了两下。 烟花棒很短,一小朵烟花很快就没有了。 他抬头往远处看。 陈烁和冯秋瑶在跟其他家的同龄人抢地盘,烟花声太大了,几个人扯着嗓子在吼。 微信置顶的那个头像弹过来一个语音通话,温晟砚接起,声音懒洋洋的:“喂?” 傅曜那边也很吵闹,背景音里有小孩子在尖叫。 “吃过年夜饭了吗?”傅曜的语气里带着兴奋。 温晟砚打了个哈欠:“你打电话就是为了问这个吗?傅小曜同学?” 傅曜轻笑:“我说我想你了,你也不会信吧?” “信啊,怎么不信。”温晟砚说,“你被赶出来了?” 傅曜啧了声:“不要这么聪明好吗,男朋友。” 陈烁他们赢了,获得了最大的那一块空地的使用权。 温晟砚看着他打了好几次打火机都没点着,看不下去了,刚要过去帮忙,电话那头的人呼吸忽然变得有些急促,几秒后平复下来,像是跑了几步。 温晟砚困惑:“你大过年的出去夜跑?精力这么旺盛啊。” 傅曜没吭声。 陈烁的打火机终于打着了,高兴了不到一秒,就被风给灭了,气得他跺脚大叫。 “砚砚。”一直沉默到现在的傅曜叫了他一声,“新年快乐。” 温晟砚看了看时间,调侃道:“现在离新年还有一分钟呢。” 陈烁终于成功点燃了烟花。 烟花升空,绽放,温晟砚微微仰头,看着夜幕中漂亮的烟火,有些失神。 傅曜又说:“如果我现在出现在你面前,我能有新年礼物吗?” 温晟砚脑子没反应过来:“开什么玩笑,你不是在你外公家吗?飞回来的啊?” “或许……我是超人?” 傅曜嗓音温和:“砚砚,回头。” 温晟砚难以形容那一刻的感受,只觉得脑子里所有的一切都在倒退,他举着手机回头,看见的是站在马路边,扶着膝盖喘气的傅曜。 凌晨十二点。 傅曜站直,看着已经呆住的温晟砚,眉眼弯弯。 他说:“新年快乐,砚砚。” 啪。 最大的那一朵烟花绽开了。 · 初一,一大早温晟砚就被温安琪叫醒,眼屎都没擦干净,手里就被塞了碗汤圆。 他戳着碗里的荷包蛋,试图跟姑姑商量:“不想吃鸡蛋。” 温安琪驳回,并且又往他碗里装了两个汤圆。 他跟冯秋瑶两个人,端着两碗汤圆蹲在坝子里,眼神游离,吃得嘴里黏糊糊,脑子也黏糊糊。 冯秋瑶用胳膊肘碰了下他:“我妈说一会儿要去给奶奶上坟。” “哦。”温晟砚喝了口汤圆汤,吐出一块荷包蛋的碎渣,“去呗。” 反正他不去。 活着的时候没给他好脸色看,死了倒指望他去尽孝? 开玩笑,门都没有。 一碗里有四个大汤圆,满满登登挤在一起,快有兄妹俩脸大,温晟砚勉强吃了半个就不想吃了,端着碗到处晃,刚睡醒过来的陈烁就成了第一个受害者。 温晟砚把一个汤圆塞进好兄弟嘴里,陈烁费劲嚼了半天,腮帮子鼓囊囊,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用手锤了半天胸口,才把那个夺命大汤圆顺进胃里。 “你要谋杀是不是?”陈烁艰难开口。 温晟砚故作惊讶:“怎么能怎么说呢?我不是看你没吃早饭,特意给你留的吗?” 冯秋瑶在一边,吃到第二个就吃不下去了,端着碗一边叫“妈”一边钻进厨房。 陈烁确实饿了,但那一个汤圆下去给他人也涨傻了。 他撑着腰,一手搭在温晟砚肩上,一边问他:“待会儿上山祭祖你真不去啊?” 温晟砚咬了一口汤圆:“去啊,只是不去给我奶奶上坟。” 温家奶奶生前那点事陈烁多少也知道,他没说什么,拍拍温晟砚的肩膀。 温晟砚却在想另外一件事。 傅曜突然跑回来是他没想到的,问原因也只是含糊说了几句,塞给他一个大红包,拽着他亲昵了一小会儿,就急匆匆离开。 也不知道回去会不会被傅止山教训。 不过傅曜说今天晚点会跟他爸妈一起过来拜年。 温晟砚咬着汤圆,也不觉得噎了。 完了,他成恋爱脑了。 作者有话说: 俺娘嘞昨晚居然睡着了( ) 光速给大家把新年抬上来,各位新年快乐呀,都要发大财 夺命大汤圆是真的。 第65章 一中在元宵节前一天开学。 疯玩了一个寒假,三班的学生们都还没回到状态,开学第一天的晚自习,整个教室吵吵嚷嚷,陈烁抱着作业本到处跑,吵着要温晟砚把作业给他抄。 温晟砚正趴在桌上睡觉,被陈烁吵得烦,把一个书包都塞给了陈烁。 陈烁大喜:“砚子咱俩果然是真爱。” 傅曜转着笔,笑眯眯的,把温晟砚的书包拿过来,换成自己的。 温晟砚醒了,睡眼惺忪,支着下巴说:“是真爱就不要来打扰我睡觉。” “好嘞。” 陈烁识趣地离开。 温晟砚打了个哈欠。 过年这几天给他玩得骨头都快懒了,吃了玩玩了睡,醒了就逗狗逗猫,饿了又吃,别说他了,大黑都肉眼可见地圆了一圈。 垂在身侧的手被勾住,晃了晃,温晟砚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 傅曜的食指勾住他的,见他看过来,又晃了晃。 “干嘛?” “不干嘛。” 傅曜嘴上这么说,勾着他的手不放,一会儿捏一下,一会儿又挠挠温晟砚的掌心。 温晟砚收回手,不轻不重地踩了他一脚:“拿我手当橡皮泥玩啊?” 傅曜不说话,硬是要和他十指相扣。 温晟砚一阵恶寒:“过年放炮给你脑子炸堵了?” 傅曜抿了抿嘴:“你这样说我会难过的。” 嘴上说自己会难过,傅曜的脸上一点委屈的情绪都没见着,嘴角噙着笑,无比自然地捞过温晟砚的手。 温晟砚任由他把玩,心里却在想另外的事。 大年初一下午,傅止山果然带着沈佳黎和傅曜来他们家拜年了。 温晟砚蹲在堂屋门口嗑瓜子,大黑倒是对傅曜很热情,在那人身边蹦来跳去,脖子上的小围巾都快拖到地上。 傅曜俯身摸摸大黑的狗头,注意到那条特别的围巾。 温晟砚被温安桥赶去陪傅曜玩,正中二人下怀。 小围巾被傅曜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给大黑重新围上,目光落在围巾上的那个丑丑的狗脑袋图案上。 温晟砚嗑着瓜子,装得不在意,实则余光一直在往一人一狗那边瞄。 见傅曜看过来,他立刻把脑袋扭过去。 耳边传来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傅曜在他身边蹲下,伸手,动作熟稔:“新年快乐。” 温晟砚看着他摊开的手,愣了一秒,恍然大悟,在对方期盼的目光中,掏出了一个准备好的红包放在他手里。 傅曜挑眉。 看来他男朋友误解了他的意思。 他也没客气,把那个不算厚的红包收下,又伸手。 温晟砚这次不乐意了:“干嘛?一句新年快乐只能有一个红包,不能贪心啊。” “我脸皮厚,不怕。” 为了应证他这句话,傅曜一连说了好几个“新年快乐”跟“恭喜发财”。 第78章 温晟砚比了个手势:“打住。” 他在棉服口袋里掏半天,掏出一把瓜子塞过去:“只有这个,再多就没有了。” 傅曜轻笑:“本来就没想找你要红包。” 他收下瓜子,第三次伸手,这次如愿以偿牵上了手。 大人们在里面聊天,客套话说了一箩筐,两个少年挨在门口挤来挤去。 阿彪今天没戴它的小围巾,领着小黄狗油条过来串门,见到傅曜,它也只是伸了个懒腰,十分敷衍地用脑袋去蹭了下傅曜的手,钻进堂屋去烤火。 油条去咬傅曜裤腿,被拎起来掂了掂重量,傅曜开口:“怎么感觉它没长多少啊?” 温晟砚顺手摸摸油条软乎乎毛茸茸的脑袋:“这种品种的小土狗长不了多大,它又不像大黑,吃的多睡的多,能跑能跳。” 趴在一边的大黑配合着摇摇尾巴,从鼻孔里重重叹出一口气,吹起地上的细小灰尘。 傅曜举着油条,随意往温晟砚身上一靠。 阳光照在小黄狗身上,本就胖乎乎的狗崽子被照着像个毛线球,傅曜晃了晃油条,凑近嗅了嗅:“一股小狗味。” 温晟砚双臂抱着双膝,下巴搁在膝头,用肩膀轻轻顶了下傅曜:“哎。” “嗯?” “你那天晚上,怎么突然跑过来?” 温晟砚侧头,腾出一只手拈起傅曜的发丝搓了搓,觉得手感不错,比大黑的毛摸起来舒服,多嘴问了一句:“你用的什么牌子的洗发水?” “之前去南城旅游买的。”傅曜放下油条,“没注意是什么牌子,你想要的话,我回去帮你带一瓶?” “不要。” 温晟砚推了他一把:“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傅曜闷笑:“答案很重要吗?” “很重要。”温晟砚说,“正确答案才能拿到分数。” 傅曜抚摸油条的手顿了顿。 他开口:“那我现在,在温晟砚这里有多少分。” 温晟砚头也没抬:“这个问题回答错误就是负一百分。” 傅曜又问了一遍:“真的很重要吗?” 温晟砚点头。 傅曜小声叹了口气:“好吧。” 他抬手,从身前绕过,手臂绕到温晟砚的后脑勺,揉了揉。 他看着快要落下的夕阳,说:“不是被赶出来,是我自己要回来。” 跟前几年一样,外公见到傅止山就没有好脸色,对傅曜这个外孙,虽然没有之前那么讨厌,但也不算喜欢,好歹还是给了压岁钱。 外公家在另外一处镇子,很有钱,沈佳黎当年执意嫁给傅止山,外公外婆虽然不赞同,但嫁妆准备的一点也没少,两个人婚后一开始过得并不富裕,也是靠家里人接济,直到傅曜出生,傅止山的生意才好起来。 正因如此,外公才这么不待见他跟他爸。 今年春节也一样,傅曜说肚子疼,外公就让人开车把他送回来。 从那处镇子回伏洋镇要一个多小时,司机不认路,折腾半天,等到荆河村,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五十五分。 路边堆着铲起来的雪,鞭炮烟花噼里啪啦响了一路,傅曜从一开始的慢慢走,到后来加快脚步,最后直接跑起来。 他心跳得很快,他捂着胸口,希望它能安分一点,至少在见到温晟砚的时候不要这么激动,不要让温晟砚看出他的紧张和想念,至少不要那么明显。 他赶在最后一分钟前来到了温晟砚面前。 不出所料的,温晟砚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呆在了原地。 回过神来,傅曜已经抓着他的手指玩了好一会儿,指节被反复揉搓,像在玩什么解压玩具。 温晟砚再次抽回手:“再揉下去我就成一团即将上锅的面团了。” 傅曜扬起一边眉梢,好笑道:“你也会被蒸汽蒸成馒头吗?” “是会被你揉成没有骨头的面团。” 温晟砚看了眼门口,李芸已经来了,不知道在跟谁说话,半边身子在门外,聊了没几句就进来。 刚才还吵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低着脑袋安静补作业。 李芸还是讲的那些话,听得温晟砚耳朵都要起茧子,忍不住打哈欠。 身旁,傅曜凑近,小声:“明天放学去吃元宵好不好?” “嗯?”温晟砚打着哈欠,口齿不清。 傅曜耐心重复:“我说,我们明天放学,去中央广场那家糖水店吃元宵好不好?” 温晟砚看了看讲台上的老师,偏头,是一脸期待看着自己的傅曜。 他用气音问他:“等我们过去,早关门了吧?” 傅曜摇头:“没事,我有他们电话,我跟他们老板关系不错,可以为我们延长营业时间。” 温晟砚还要说什么,对上李芸看过来的目光,老实了,坐的端正,一把将傅曜也给推回去。 李芸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了几秒,收回去,继续讲着学校新学期的规定:“除了之前提到的那些,学校这学期还调整了放假安排。经过教研组讨论,一中决定,从这周起取消周假,改为月假,每周五下午为自由活动时间,晚上六点正常上自习,周六,全天自习,周天正常上课,月底休息。” 这话无疑是往深水里丢了颗炸弹,底下的学生听见月假两个字就憋不住,反对的,抱怨的,骂校领导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一时间,教室比李芸来之前还吵。 李芸等学生们抱怨完了,才将剩下的话说完:“这学期学校统一订了教辅资料,四百五十元,我已经发在家长群了,大家回去记得提醒一下父母。” 说完这些,李芸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开会,离开前叮嘱班长和各科课代表记得收寒假作业。 老师一走,学生们没了顾忌,抱怨的声音越来越大,路过的值班老师忍不住敲门呵斥。 傅曜装模作样地听着,值班老师一走,他就软在温晟砚身上。 他伸手挠挠温晟砚手心,半开玩笑道:“两个坏消息。” 温晟砚心不在焉地应付他。 四百五十元…… 他算了算,寒假收到的压岁钱,加上之前的兼职,还有放学后帮小学生改作业的时薪,拿出四百五十元倒是行,只是不知道这资料费是他自己交,还是温安桥帮他交。 父子俩的相处在春节后又回到了放假前的模式。 虽说学费和之前每周的饭钱都是温安桥在付,但从上学期开始,温晟砚饭卡上的钱就没再变过,温安桥不再为温晟砚充钱,他得自己用兼职赚来的钱吃饭。 这没什么,从前也不是没有过,初中的时候发生过几次,次数多了,温晟砚就学聪明了,不再傻傻等着,学会了自己想办法。 温安桥之前怎么和他说来着?哦,对,长大了,该自力更生了。 温晟砚觉得讽刺。 对自己儿子这样,对学生和亲戚倒是大方。 脸边忽然一热。 傅曜碰住他的脸,眉头皱着:“脸色好差。” 他捏捏温晟砚的下巴:“没睡好吗?” 温晟砚轻轻拉开他的手,摇头。 傅曜就不问了。 温晟砚咬着笔杆,开口:“明天去吃元宵吧。” “好。” 第66章 放月假第一个遭殃的是陈烁。 他爸他妈这学期给他办了住读,陈烁本就郁闷的心情在听完李芸的那番话后更是雪上加霜,在得知好兄弟明天要去吃中央广场那家糖水店的元宵后达到顶峰,下了晚自习就抱着温晟砚的大腿不放,哀求他给自己也带一份。 操场人多,大庭广众之下,被陈烁拖着腿,温晟砚觉得丢人,咬牙警告他:“撒开,撒开!” 陈烁梗着脖子:“我不!” 他又耍赖:“砚子,砚哥,真爱,你就给我带一口吃的吧,我求你了,你不能抛弃我啊。” 温晟砚叉腰,把书包交给身旁看热闹的傅曜,俯身试图把腿上的人形挂件撕下来。 傅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眼看再拖下去就该赶不上末班公交了,他这才插手,帮着温晟砚把陈烁扯下来。 赶在陈烁的大嗓门响起前,他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对方的嘴,低声:“行了,后天给你带一份,不许叫啊。” 陈烁眼睛一亮,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个“ok”,傅曜这才放开他。 得到了承诺的陈烁也不嚎了,脸一抹,笑嘻嘻地锤了下傅曜的胸膛:“我就知道,你果然是个好人。” 傅曜被他锤得倒退一步,胸口隐隐作痛。 和陈烁告别,两个人拔腿冲向公交车站,喘着气踏上了车。 温晟砚瘫在座位上,眼神空洞,傅曜付了两个人的钱,过来挨着他坐下。 公交车摇摇晃晃离开。 温晟砚缓了半天,扭头:“你真要给他带?” “不然……”傅曜凑过去,“让他再扒一次你的裤腿?” 温晟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走开走开。” 第79章 傅曜就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乐了半天,才解释:“总不能让陈烁一个人在宿舍和作业过元宵吧?” 这话说得是没错,但温晟砚纠结的是另一件事:“后天……都坨了吧?就算你加热了,也是一团糊糊。” “那我买三份,一起吃糊糊。” 温晟砚轻笑,骂了一句:“撑死你得了。” 中央广场那家糖水店人气很高,幸好傅曜提前打电话让老板留了几份元宵,等他们放学过去,店早就打烊了,剩下几个店员在拖地。 和温晟砚想象中的和蔼中年人的形象不同,老板是个年轻高大的长发帅哥,说得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来了?我还以为学校把你给扣住不让你吃元宵呢。” 傅曜看上去跟他很熟,接过帅哥老板递来的几份元宵,说:“就算把我给扣下我也会翻墙过来找你的,余哥。” 被他称作余哥的男人笑着撞了下他的肩膀,余光瞥见旁边有些拘谨的男生,好奇多问了一句:“你朋友啊?” “嗯。”傅曜抬手,捞过温晟砚的肩膀把他带到自己身边,“他叫温晟砚。” “温晟砚……”余哥重复一遍,笑了下,“听起来像女孩子的名字。” 余哥的笑容并无恶意,温晟砚放松下来,跟着傅曜叫:“余哥好。” “哎,小同学还挺有礼貌。” 余哥无比自然地揉了把温晟砚的头发,感受到他的僵硬,起了点逗人的心思:“小温长这么好看,谈女朋友没有啊?要不要哥哥给你介绍一个?” 温晟砚还是第一次见到除了陈烁以外这么自来熟的人,他不自在地往傅曜身后躲,笑了下。 笑得很勉强,像过年被父母硬逼着去跟不熟的亲戚打招呼。 余哥更来劲了,跟着凑过去:“怎么这么腼腆啊?男孩子大大方方的,别害羞啊。” 温晟砚的一只手已经抓住了傅曜的书包袋子,眼神里流露出惊恐和困惑。 傅曜向后伸手,将温晟砚的手轻轻握住。 “余哥。”他开口,制止了对方的询问。 余哥耸耸肩,目光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挑眉,不再多问。 一直等回到家,温晟砚才彻底松懈下来,趴在沙发上,眯眼打了个哈欠:“终于回来了。” 傅曜打开其中两份元宵,拍拍温晟砚的背:“累了吗?” “没。” 温晟砚动了动,翻了个身,脸对着傅曜。 他忽然问:“你跟余哥很熟啊?” 傅曜端着元宵过来,腾出一只手把温晟砚往沙发里挪了挪,自己坐在边沿,舀起一个元宵喂到他嘴边:“还行,以前在市里念书的时候,他在我们学校对面开了家饭馆,去吃过很多次。” 温晟砚嚼完元宵,咽下去,张嘴,傅曜熟练地又喂过去一颗,自己也吃了一个。 元宵做了三种味道,花生和黑芝麻,还有草莓酱。 傅曜咀嚼着元宵,说:“后来转学回来就没怎么联系,年前他找我聊天,我才知道他也来伍县了。” 温晟砚枕着手臂,随口问:“怎么都要回伍县,有什么隐藏任务吗?” 傅曜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逗得直笑,塞给他两三颗元宵,看他嚼嚼嚼,上手捏捏他下巴,解释道:“又不是游戏,哪来的隐藏任务。余哥回来是因为他家里人让他去相亲,他不愿意去,卡被停了,没钱用了,然后想起他还有个远在伍县的非亲生弟弟,就是我,干脆跑到这儿来开了家糖水店。” 温晟砚听迷糊了,伸手打断他:“等一下,他没钱怎么开的店?” “他后来骗他爸说同意相亲,钱一到手就全取出来,相亲前一天跑了,现在不敢回去。” 傅曜用勺子搅了搅碗底,催他:“快快快,吃完去洗澡,洗完澡写作业,作业写完睡觉,快快快。” 温晟砚举起两条胳膊晃了晃,拉长声音:“知道了傅妈妈——” 然后被傅曜抓着后颈亲了一大口。 “噫。”温晟砚嫌弃地摸了摸脸,“又是口水。” 傅曜笑眯眯,去卧室拿睡衣。 傅曜前脚刚起身,温安桥的电话后脚就来了。 温晟砚接起,还没说话,他爸就火急火燎丢过来一句话:“你跟傅曜最近走得很近吗?” 温晟砚莫名其妙。 他瞥了眼卧室里的身影,“嗯”了声:“怎么了?跟他关系好你还不乐意了?” 不是你让我多跟他学习的吗? 这句话温晟砚没说,直觉告诉他,一旦说出口,温安桥极有可能发火。 听了他的话,温安桥沉默了一会儿,就挂了电话。 温晟砚更疑惑了。 不等他细想,傅曜已经拿着找好的睡衣出来,见他举着电话,问了一句:“谁的电话?陈烁来跟你诉苦了?” 温晟砚点开消消乐:“他这会儿多半睡死了,哪有时间跟我诉苦。” 温晟砚的消消乐只走出第一步,就被傅曜推进浴室洗澡。 温安桥那通没头没尾的电话很快就被温晟砚抛到脑后,权当他爸吃饱了没事干的关心。 陈烁第二天如愿吃上了元宵,虽然加热后是一团糊状,但他仍然十分感动,表示要和温晟砚在一起一辈子。 还有傅曜。 李芸通知交资料费后的一个星期,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晚自习,温晟砚被叫了出去。 三月份,伍县回温,厚重的棉服叠进衣柜深处,温晟砚换上一身春季校服,站在李芸面前。 青春期的少年身高蹭蹭长,李芸看着他,先是感慨了一句“长这么高了”,然后才进入正题:“学校要求的四百五十块的资料费,你父亲还没有交。” 他观察着温晟砚的反应,尽量以温和耐心的态度说下去:“是家里最近有什么事没看群消息吗?还是经济上遇到了困难?要不老师先帮你垫付,等你回去了再跟你爸爸好好谈谈。” 温晟砚表情平静,在听见李芸说温安桥没交资料费时也没有过多的情绪波动,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又说:“不麻烦老师了,钱我自己交。” 李芸皱起了眉头:“你自己?” 温晟砚再次点头。 李芸的眉毛皱得更紧了,似是不赞同:“你一个学生哪儿来那么多钱?这样,资料费的事情你先不用管,我帮——” “不用了,李老师。”温晟砚打断他,有些固执,“我自己有钱,不要您垫付。” 李芸看着他。 少年身影单薄,光长个儿,没长心眼,人跟高一刚入学时一样,说难听点就是死脑筋犟脾气。 李芸深知再怎么劝温晟砚都只有一个回答,干脆换了个话题:“好,这四百多块钱你自己交,那接下来的其他费用呢?补习费,班费,每一次你都自己交吗?那你吃饭怎么办?” 李芸耐着性子:“我知道,你们这个年龄要面子。我前几天找你爸爸谈过,他……他状态不好,你有空,就跟他多谈谈,一家人,不要有隔阂,也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就耽误学习,马上就高三了。” 李芸这话说得已经十分委婉了,真实的情况是,温安桥不仅不愿意交那四百块钱,还说温晟砚以后的事情都不要再告诉他,他没这样的儿子。 真奇怪,明明之前那么关心温晟砚的学习,才过去一个寒假就变成了这样。 这一切温晟砚都不知道,他只是机械地点头,像完成任务一般。 至于李芸说的跟温安桥谈心…… 除非他疯了。 第67章 不知不觉,高二下学期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温晟砚明显感觉到教室里逐渐紧张起来的氛围,来自即将高考的高三。 下课时间,几个人趴在栏杆上,望着对面那栋高三专属的教学楼。 伍县的春天很短暂,没等温晟砚反应,夏天就急吼吼地插队,四月中的天气,黄桷树的叶子哗啦啦地掉,在地面铺了厚厚一层。 温晟砚眯眼,趴在栏杆上,两条胳膊垂下,没骨头似的。 傅曜非要挨着他一起,胳膊肩膀碰在一块还不够,非得把脑袋也挨着,下巴搁在温晟砚头顶,傅曜这才满意了。 温晟砚晃晃脑袋:“热。” 傅曜抬起手臂搂住他:“不热。” “你压着我长不高了。” “已经很高了。” 傅曜表情严肃:“温晟砚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一旁的孙向阳插嘴:“他是迪迦啊?” 陈烁两条胳膊伸到栏杆外,模仿章鱼,一边甩着一边小碎步挪过来:“泰罗行不行?我喜欢泰罗。” 胡洋洋看温晟砚跟傅曜在玩脑袋叠叠乐,蠢蠢欲动,试图把自己加进去,被傅曜无情推开后,嚎了几嗓子:“班长你不厚道,为什么你能叠砚子头上,我不能。” 被压在最下面的温晟砚:“谁要害朕?” 他费力把傅曜推开,甩了甩凌乱的头发。 第80章 对面的教学楼哪怕是课间自由活动也没有多少人出来,走廊上空荡荡,透过窗玻璃看过去,教室里全是垂着的脑袋。 温晟砚看了会儿,开口:“下学期咱们搬过去了,会不会也是这样?” “哪样?没有活力的样子啊?”陈烁勾着他的另一边肩膀,“我现在就没有多少活力了。” 傅曜撑着脸,一手捏捏温晟砚后颈,耳边是好友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搬过去好累,能不能不搬。” “这是一中的传统,每届高三都得过去,你改变不了。” “啥传统啊,又不放假。” “胡洋洋你压着我胳膊了。” “砚子,你帮我搬书呗?” “滚蛋。” 温晟砚一把推开陈烁的大脸,骂道:“懒成这样,没见你少吃一顿。” 傅曜听着,眼底浮上点点笑意。 他轻轻扯了扯温晟砚的衣摆,等对方看过来,凑近,小声:“紧张吗?” “嗯?”温晟砚歪头,“什么紧张不紧张?” 傅曜捏着他的一根手指,说:“马上高三了,紧张吗?” “紧张也没用。” 温晟砚反手握住他的手晃了晃:“紧张能让我一键跳过高考的话,那倒是可以。” “青天白日的怎么说梦话。”傅曜任由他摆布。 他抬头,看着天边。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可天蓝蓝的,云白白的,温晟砚呆呆的,看不见一点乌云。 是个晒太阳的好天气。 他忽然开口:“砚砚。” 温晟砚正低头比对两个人的手的大小,很敷衍地应了声。 “这个月月假我们去市里好不好?” 温晟砚误会了他的意思:“我已经好很多了,不用去复诊了。” 傅曜耐心解释:“不是去看医生,是去另一个地方。” “比如……”温晟砚竖起一根手指,“去看超级英雄如何拯救世界?” 傅曜配合着说下去:“那就不止去市里了,还得飞到大洋彼岸去。” 温晟砚撇嘴:“傅小曜,幼稚。” “温小砚,更幼稚。” 非常幼稚的两个人你撞我我撞你,到最后一个捂着腰一个提起一只脚,在进教室前,温晟砚不死心地又用肩膀撞傅曜,结果力气使大了没刹住车,没撞到傅曜倒是把自己摔了出去。 咚! 他直接撞在了铁门上,声音太大引起了全班人注意,刚踏进门的吴城探个脑袋过来,看着龇牙咧嘴的温晟砚,和手忙脚乱的傅曜,嘴比脑子快地来了一句:“你推他了?” 傅曜手摆得都快出残影了。 玩闹不成反把自己肩膀给撞青一块的温晟砚老实了一个星期,傅曜心怀愧疚,但他的情商在谈恋爱这段期间达到了惊人的负值:“那什么,疼吗?要不你再撞一次撞回来?我这次不躲开了。” 温晟砚表情麻木地看过去。 傅曜的担忧不像假的。 温晟砚想踹他也是真的。 傅曜连续给人带了一个星期的早餐,又是课辅资料又是红花油按摩的,总算是让那团淤青消了下去。 这周结束就是月假,陈烁被关了一个月,人都快关成山顶洞人,目光呆滞,头发凌乱,抱着温晟砚的脖子嗷嗷哭,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一会儿说自己要出去大吃特吃,一会儿又要温晟砚陪他去玩。 温晟砚等他哭够了,才开口,目光略带怜悯:“下个月可以,这个月不行。” 陈烁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话磕磕巴巴:“为、为什么?” “有约了。” “谁?冯秋瑶?带我一个啊,三个人不嫌多。” “不是。”温晟砚指了指陈烁身后,“是他。” 陈烁回头。 傅曜拎着两个书包,抬手,笑眯眯地打招呼:“哟。” 陈烁哭得更起劲了。 好不容易才把陈烁塞给孙向阳,两人紧赶慢赶,在火车发车前十分钟过了检票口。 温晟砚不喜欢坐火车,两个半小时的路程会消耗他本就不多的精力,伍县山多,火车每过几分钟就要进一次隧道,信号没有了,他只能玩消消乐。 绿皮火车一节车厢一百多个人,不知道是哪个小孩在哭,扯着嗓子尖叫,听得温晟砚烦躁不已。 傅曜拿了本漫画在看,一手搭在他肚子上拍了拍。 温晟砚疑惑:“干什么?” “能让你不哭的魔法。” “我看起来很像傻逼吗?” 温晟砚一把拍开傅曜不安分的手:“还是说你是熊嘎婆?” 傅曜皱眉:“熊嘎婆是什么?” 温晟砚这下是真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没听过?” 看傅曜是真的不知道,温晟砚耐着性子给他讲了一遍这个故事:“就是说一对姐弟,因为妈妈有事,他们被送到外婆家,但外婆早就被熊吃了,熊吃了外婆后又穿上外婆的衣服,骗姐姐和弟弟,半夜姐姐醒了,听见——算了后面有点血腥。” 温晟砚挥挥手:“反正是个挺吓人的故事。” 他讲故事的时候,傅曜就看着他,一直笑,温晟砚都怀疑他是不是被吓傻了。 到达市北站又转地铁,温晟砚困得眼睛睁不开,问傅曜去哪儿也不说,气得他一上地铁就背对傅曜,用背影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好啦好啦。”傅曜试图把他拉回来,“我保证,那里绝对不无趣。” 坐了不知道多久,温晟砚睡得昏天暗地,半梦半醒间,被傅曜牵着手,迷迷糊糊下了地铁,又走了一段路,直到傅曜的那句“到了”,才终于清醒。 看着面前几栋充满了金钱气息的教学楼,温晟砚咽了咽口水,颤巍巍地开口:“傅曜。” 傅曜买了两瓶水过来:“嗯?” “咱们今天的主线任务是负责劫持这几栋教学楼里的人当人质吗?” 傅曜还没说话,另一道更低沉也更温和的男声插进来:“那可不行啊。” 温晟砚回头。 穿着淡蓝色羊毛衫的男老师带着半框眼镜,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傅曜把水塞进温晟砚手里,和男老师问好:“好久不见,秦老师。” 温晟砚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总觉得两个人笑起来很像呢。 他在这边纠结到底是哪里像,那边,秦老师已经和傅曜聊上了:“到这么早啊,还没吃饭吧?我让齐枫带你俩去食堂。” “不用了,我们不饿。” 再次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傅曜内心没什么波澜,只是轻轻皱了下眉。 秦老师点点头:“也行,那写完题再去。” 忙着打量校园的温晟砚终于反应过来,他头顶问号:“写什么题?” 秦老师对他笑笑,安抚道:“放心,不是要把你带去卖掉,只是一个小小的测试而已。” 他转身,示意二人跟上来。 傅曜还是要牵他手。 温晟砚第一次来八中,不认路,也就任由他牵着。 秦老师在前面带路,一边和他俩讲学校这学期的工作安排。 温晟砚听了一会儿,觉得全世界的学校都是一个样子。 他用指尖挠挠傅曜的手心,等人看过来,他凑过去,压低声音问:“什么情况?怎么突然带我来这儿了?” 傅曜答非所问:“一中很多教辅资料都是八中用过的,这次来,我们带点新的回去,顺便……和秦老师讨论下首都那几所大学。” 温晟砚还是很懵。 秦老师看出他的困惑,主动打招呼:“你就是温晟砚吧,能叫你小温吗?” “啊?啊,可以。” 秦老师说:“叫我秦老师就好,经常听傅曜提起你,他说你副科成绩很好,是年级第一。” 温晟砚摸摸鼻子,含糊应了声。 他四处看看,咂咂嘴,对这个学校只剩下一个看法。 真有钱啊。 秦老师领着他们来到三楼的一间会议室,推门进去,淡淡的香薰味充斥着整个房间。 傅曜勾了勾他的手指,先一步进去。 温晟砚试探着伸了个脑袋。 会议室很大,木质地板,墙壁刷成白色和蓝色,中间放了一块可拖拉移动的白板,角落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架,放着课外书。 房间另一边有两张桌子,一张圆桌摆着盆栽和香薰,一张方桌堆满了试卷练习册,几个穿校服的学生正围着方桌子写题。 秦老师敲敲门,语气轻快:“同学们,先把手里的事情放一放,有新同学来了。” 因为秦老师的这句话,有几个人看了过来。 温晟砚有些尴尬,好在傅曜站在他身边,及时扶住他的后背,这才没让他跑出去。 秦老师介绍:“傅曜,老朋友,我就不说了。” 他拍拍温晟砚的肩膀:“这位是温晟砚,小温同学。” 温晟砚扯了扯嘴角,笑容僵硬:“大家好。” 第81章 打完招呼,他迅速扭头和傅曜抱怨:“你怎么没告诉我还有自我介绍这一环节?” “这叫惊喜,秦老师一直都这样。” 温晟砚轻骂一句:“那我怎么觉得那个穿蓝色衣服的男的在瞪我?” 傅曜不轻不重捏了捏他的后颈:“你好看,他多看几眼。” 他说着,朝那人看过去。 齐枫还抓着笔,见傅曜看过来,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 他开口:“好久不见,同桌。” 第68章 秦老师口中的“测试”真的就是测试。 他拿了几张不同的试卷过来分给几人,设置了两个四十分钟的计时闹钟。 “先做a套卷,时间到换b卷。” 秦老师打开窗户通风,抬起胳膊敲了敲腕上的手表:“那么,开始吧。” 第一个倒计时开始。 温晟砚咬着笔杆,看着桌上的英语试卷,眉头紧皱。 不知道是八中自己出的题还是其他地方找的,跟温晟砚之前做过的题差异很大,仅从难度上讲就甩一中一大截。 他对面是齐枫,那个一进门就盯着他看的学生。 四十分钟很快就过去,秦老师收走试卷,给他们发了另一套。 两套试卷做完已经是下午五点半,离八中的晚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秦老师去批改试卷,让他们去吃饭。 老师一走,整个会议室的气氛都放松不少。 坐在温晟砚右手边的女生递给他一块巧克力,温晟砚接过,礼貌道谢。 女生摆摆手:“不客气,哎对了,温同学,你跟傅曜是好朋友吗?” “什么?” 女生“哦”了声:“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奇妙的。” 温晟砚瞥了眼一旁和其他人说话的傅曜,随口问了句:“他怎么了?不好相处吗?” “也不能这么说。”女生解释,“他以前还在这儿跟我们一起读书的时候,几乎不怎么和我们说话,也没什么耐心,那个谁,齐枫,就是刚才坐你对面那个。” 女生抬手,指着书架前那个身影。 温晟砚跟着看过去。 “他之前跟傅曜是同桌,关系勉强能算朋友,只不过后来他俩闹掰了,傅曜转学后,他就成第一名了。” 女生小声吐槽:“我怀疑他们成绩好的是不是都这样,与世隔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温晟砚尴尬地笑笑。 谁与世隔绝?谁高冷?傅曜吗? 那个一顿饭能吃他三个煎蛋还嚷嚷饿的傻子? “聊什么呢?” 温晟砚头顶忽然盖上来一只手,傅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揉了把他的头发。 女生说:“没什么……哎对了,温同学你待会儿要去食堂吃饭对吧?你没有饭卡,要不,我带你去吧?” 不等温晟砚答应,傅曜就先一步开口:“不用,我带他出去吃。” 温晟砚拍开他的手:“我什么时候同意了。” 傅曜挑眉:“你确定要去食堂吃吗?” 温晟砚后仰,靠在椅背上,傅曜顺势搂住他的脖子,手绕到他身前,屈指,挠挠他下巴。 “食堂的饭菜可不好吃。”傅曜语气含笑,“万一把我的好同桌吃出毛病来怎么办?” “哪儿那么夸张,我又不是玻璃人。” 傅曜还要说什么,就被人打断:“温同学说的没错。” 齐枫拿着一本书走过来,对二人笑笑:“食堂这学期换了人,而且,今天还有新菜式。” 温晟砚眼睛一亮:“新菜式?是什么?” 齐枫“唔”了声:“好像是……” “不了,没兴趣。” 齐枫未说完的话被傅曜堵回去。 温晟砚回头。 刚才还在和他玩闹的人收敛了笑意,搂着他脖子的手臂微微收紧,看上去心情不太美妙。 温晟砚不知道是为什么,直觉告诉他这时候应该顺着傅曜来,于是他跟着点头:“谢谢啊,我们去外面吃就好。” “是么?”齐枫若有所思。 他很快又恢复到刚才的样子:“好吧,那你们吃完饭早点回来,秦老师一会儿还要给咱们讲题,不过,你要是想去食堂尝尝新菜式,可以用我的饭卡。” 齐枫把一张套在黑色卡套里的饭卡推到温晟砚手边:“不客气。” 他离开了。 会议室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傅曜屈指,一把弹开那张饭卡。 “谁要这个。”他说。 温晟砚难得见他这么情绪外露的时候,很是新奇。 他捧着傅曜的脸左右看看,又捏了捏,傻乐。 傅曜被他搓着脸也不反抗,反而按住他的手好让他更方便捧着脸:“笑成这样。” “高兴。”温晟砚看了看会议室,飞快凑近,蹭了下傅曜的鼻尖,调侃道,“咱们班长今天心情不好啊?” “没有。” 傅曜握住他的手,用侧脸蹭他掌心:“我们去吃饭好不好?” 傅曜带他去的是学校外面的一家盖浇饭。 正是饭点,人不少,穿着围裙的年轻人拿着菜单过来让他们点单。 傅曜翻着菜单:“吃什么?” 没得到回应。 傅曜扭头找人。 温晟砚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餐馆外面,和店家养的那只橘猫互动,笑得眉眼弯弯。 他的手被那只猫抱住,猫张嘴轻轻咬了他一口,发出一声细细的猫叫。 傅曜看了会儿,转回头,也跟着笑。 两个傻兮兮的少年吃完饭,在校园里走了一圈。 温晟砚彻底见识到了有钱的学校是什么样的。 齐枫过来找人时,温晟砚正在看一个生物模型。 傅曜靠在墙边,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如此小心翼翼的模样。 他开口:“可以拿起来看。” “可以吗?”温晟砚抬头,“万一碰坏了怎么办?” “不会,很结实。” 得到允许的温晟砚动作小心地将那个细胞造型的模型拿起,捧在手里细细看。 他左右看看,又低头嗅嗅。 傅曜被逗得直笑:“干嘛突然这样?” “好奇。”温晟砚放下,去看另外的,“一中都没有这些。” 傅曜张嘴,刚要说什么。 敲门声响起,来人进到教室来。 齐枫微笑,不着痕迹地瞥了眼温晟砚脚上那双鞋,目光凝在他脸上。 “你们在这儿啊。”他说,“秦老师还以为你们丢了。” 他走过来,接过温晟砚手里的模型,不经意地提醒:“小心一点,这个很贵的。” 温晟砚睁大眼:“很贵啊……那我不碰了。” 他说着,真的就不再去看剩下那些模型,转身去找傅曜。 傅曜在看见齐枫的那一刻,嘴角的弧度瞬间消失。 他面无表情,抬手替温晟砚整理了下衣领:“玩够了?” 见对方点头,他说:“走吧,我们去找秦老师。” 还是下午那间会议室,秦老师正给几个学生讲题,见他们三个回来,笑了笑,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温晟砚身上,不着痕迹地移开。 晚饭前做的那两套试卷是八中自己出的,温晟砚转着笔,听着秦老师讲卷子。 胳膊下压着的英语试卷一片红,倒是比温晟砚想的要错的少。 太阳落下去,校园里的路灯全亮起来。 温晟砚一个下午收获不少,他将试卷全部收好放进书包,起身去楼下。 秦老师和傅曜在谈事情,温晟砚蹲在楼下的花坛边,看几只蚂蚁搬东西。 有一只蚂蚁晕头转向找不到路,温晟砚折了根草,把那只蚂蚁轻轻拨回花坛里面去。 耳边传来一声笑,温晟砚偏头,齐枫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书包随意背着,站在一边。 他完全褪去了刚才在老师面前那副和善友好的样子,瞥了眼温晟砚那件印着印花的廉价卫衣,语气轻蔑:“温同学,怎么还没回去?” “等人。”温晟砚拍拍裤子,不紧不慢地站起来。 齐枫上下打量他,故作关心:“秦老师今天下午讲的题有点难,如果你不会的话可以问我。” 温晟砚没说话,齐枫得寸进尺:“你知道的,市里和区县的教育水平不一样,这种题我们之前做过不少,你应该是第一次接触这种类型,错的多很正常。” “不用了。”温晟砚将松开的一边书包带子收紧,“你有什么话就直说。” 没想到温晟砚会这么直接的齐枫愣了下,下意识道:“什么?” 温晟砚放下手:“难道不是吗?” 他看着面前的人:“你专门过来,该不会就只是讲题吧?不好意思啊,你们的题是有点难度,但也不是完全不会。” 齐枫愣了几秒,迅速反应过来。 他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你可能误会我的意思了。” 第82章 他顿了顿,依旧是那副高傲的样子:“有时候说实话会让人不舒服,我知道,但——” “我没有不舒服啊。” 温晟砚莫名其妙:“倒是你,跟我比什么。” 齐枫下意识反驳:“我没有在和你比较。” “是吗?”温晟砚短促地笑了声,“我倒是觉得我没猜错。” 齐枫被揭穿后彻底不装了,他坦然:“是。” 他这次再开口,比上一句还要难听:“区县的教育水平本来就很落后,你能来这里全靠傅曜吧?你们俩关系还真好,你知道他是为什么转学吗?” 想到什么,齐枫露出一个畅快的笑:“他是同性恋,骚扰同学,所以被劝退了。” 温晟砚点点头,异常平静:“原来造谣的那个王八蛋就是你啊。” 他走近,在齐枫面前停下。 “从刚才开始我就想说,你对我未免太过热情,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又是给饭卡又是讲题,齐枫,你其实并不是关心同学,而是在向我炫耀,对吧。” 晚风吹过来,有些热,温晟砚挽起卫衣的袖子。 “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要向我炫耀。” 温晟砚看上去是真的很疑惑:“你在市里读书,有好的资源,好的学习环境,吃的穿的都是最好的,为什么要和我一个从区县来的学生比较?啊——是因为这次的测试我的分比你高对吗?” 温晟砚笑眯眯:“那还真是抱歉。” 齐枫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绿,温晟砚丝毫不怀疑,他要是再多刺激两句,这家伙绝对会跳起来打他。 齐枫的承受力温晟砚想的还要差,只是被温晟砚点破了那点小心思就破防,对着他吼:“你懂什么!” 齐枫攥紧拳头,呼吸急促:“我现在是年级第一,傅曜算什么。” “那你找他啊,你找我干嘛。”温晟砚十分淡定。 齐枫看起来更气了。 他深呼吸几次,冷静下来:“我不知道你是哪里来的自信,明明哪里都比不上我,却还是这样,笑起来跟个傻子一样,好赖话听不懂,你就不会自卑么?” 温晟砚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 他也确实笑了。 笑够了,他这才看向齐枫。 他开口:“自卑?我为什么要自卑?我有手有脚脑子不笨,如果你是指在学习方面,我承认,我确实比不上你们,但仅仅是因为这一点差距,不足以让我感到自卑。我可以去给自己赚生活费,可以给自己买教辅资料,我有好朋友好老师,他们愿意帮助我,我凭自己,凭本事拿到的高分,我为什么要自卑?我为什么会自卑?” “倒是你,对一个刚见面的陌生人恶意这么大,生活不太如意吧?” 温晟砚这张嘴,知道该怎么戳别人心窝子:“还是说,只有傅曜转学了你才能考第一?” 齐枫脸色苍白。 温晟砚才不会留情面:“造谣,在弱势者面前炫耀,自卑的不是你么?齐枫,你一开始就拥有了我没有的东西,你不想着怎么往前走,反而想着怎么贬低你面前这个笑起来像傻子一样的家伙,不好意思啊,你真的,很失败。” 他站在夜幕中,目光一点点冷下来,想到这家伙是怎么对傅曜的,温晟砚就来气。 他把书包往上颠了颠,道:“谁教你的这些?因为比不过傅曜所以来找我了对吗?真可惜,就算他转学了一年,你还是没考过他。” 他看着齐枫,微微一笑,落下最后一句话。 “也没有比过你面前这个傻子。” 他不再理会齐枫,后退几步,打算去找傅曜。 不远处的路灯下,傅曜在等他。 温晟砚不知道傅曜有没有听见刚才那些话,他摸了摸鼻子,快步走过去。 傅曜听见脚步声望过来。 温晟砚跑过来:“等很久了?” “没有很久。” 他看着温晟砚,眼神软下来,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好厉害啊,我们温晟砚大学霸。” 这话一出,温晟砚就知道,傅曜绝对听见了那些话,指不定还是躲在一边悄悄听完才离开,故意在这儿摆个姿势等他呢。 温晟砚对这句夸奖很受用:“我一直都很厉害。” 傅曜笑了,点头。 “是,你最厉害。” 第69章 一个多月前,再平常不过的周三。 温安桥写完教材,天已经完全黑了。 小学放学早,他收拾好东西,揉着酸疼的后颈,眼神疲惫。 县里又要评优秀教师,温安桥递交了资料,期盼着这次能够选上,再不济,至少也要初级教师。 他盘算着,拎着公文包出了校园。 外面的路灯亮着,上一班公交车在温安桥赶过来的前一刻离开,他追赶了几步就觉得累,扶着路灯喘气,埋怨着自己那该死的坏运气。 忽然,一辆黑色轿车在他面前停下,驾驶座上的车玻璃摇下来,露出傅止山那张脸。 精明的商人扫了眼温安桥手里那只破皮磨损的公文包,露出一个虚伪的笑容:“现在才下班啊,温老师。” 看见他,温安桥又惊又喜,他搓了搓手,语气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讨好:“才写完教材。” 顿了顿,温安桥装作不经意地提起自己评优秀教师的事情,话里话外都带着炫耀,丝毫没注意到傅止山眼底一闪而过的嘲弄。 温安桥说得口干舌燥,被口水呛到,偏过头咳嗽几声,傅止山握着方向盘悠悠开口:“这么晚了也不好等车吧,温老师,我送你回去好了。” 温安桥没想到傅止山会这么做,他愣了片刻,巨大的喜悦淹没了他,他嘴上说着“这怎么好意思麻烦你”,一边伸手去开副驾驶的车门。 第一次没拉开,温安桥又试了第二次,还是没拉动。 他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瞥了眼傅止山,欲言又止:“止山,你这个车门……” 傅止山“哟”了声:“瞧我,忘解锁了。” 他装作无事地样子打开车门,温安桥这才得以上车。 车内的空调运作着,温安桥抱着公文包缩在副驾驶上,努力忽略心底那一丝怪异。 等待红绿灯的空隙,温安桥没话找话:“听说小曜这次考试又拿了第一,真厉害啊。” 傅止山敲打着方向盘,笑得意味深长:“哪里,还是小砚厉害。” 温安桥忙不迭应和:“两个孩子关系好,互相帮助,这样才能一起进步嘛,是不是?” “是啊,关系好。”傅止山意有所指,“但可别一起学坏了。” 温安桥没反应过来:“什么?” “现在的孩子,关系是好,好的跟什么似的。” 红灯闪烁,绿灯亮起,傅止山发动汽车,拐入近道。 “那天我去接你们家楼下接小曜,隔得那么远就看见他俩挨在一块,手拉手。” 温安桥的笑容僵住了。 傅止山像是没看见:“你也知道,我们家小曜是独生子,从小就没个兄弟姐妹的,他妈妈脑子又有问题,可能是太孤单了,经常去找小砚,暑假也没回来。” 黑色轿车停在温安桥的小区楼下。 傅止山还在说:“小砚是个好孩子,他们的事我们这些做大人的还是不要过多插手,但有的时候,孩子长大了,我们还是得留个心眼,万一哪天没注意,让他俩走上弯路了怎么办?” 傅止山偏头,看着脸色铁青的温安桥。 “你说对吧?” · 温晟砚没钱了。 充饭卡的机器前大排长龙,温晟砚双手插兜排在最后,前面是几个商量充多少钱的隔壁班男生。 “你妈给了你多少?” “两百,我充一百进去。” “我去,你不怕饿死啊?” “没事儿,没钱再找我妈要呗,她不能把她亲儿子给饿死吧。” 耳机里播放着一首从没听过的英文歌,温晟砚听了快半首才反应过来,这好像是傅曜的歌单。 自从上次寒假那人登了温晟砚听歌软件的号,他就一直上过,本来以为已经自动退出了,没想到还登着。 前面的几个男生充完饭卡,轮到了温晟砚。 他手里拿着两张纸币,一张一百面额,一张五十。 充卡机器的最小面额是五十。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将那张五十元的纸币投进了钱箱,几下提示音后,机器将饭卡弹出来。 温晟砚拎着书包,转身离开。 今天周五,学校休息半天,陈烁早就和孙向阳几人约着偷摸出去开小灶,傅曜被李芸叫去办公室现在还没回来,玩得好的几个男生最终只剩下温晟砚一个人。 他倒是没觉得孤单,比起这些,更让他焦虑的是钱。 蒋艳红给的压岁钱被他存进卡里不能随便动,生病和房租这两个大头就占去了他大半开销,温安桥不给钱,他还得自己解决学校的资料费。 第83章 到处都要钱。 温晟砚想成为有钱人的心再一次达到顶峰。 他妈的,有钱.欲.言.又.止.真好啊。 手机弹出来一条消息。 乘三:摩西摩西。 乘三:砚砚在哪里? 幼稚的语气加上对方新换的小鲨鱼头像,如果不是备注,温晟砚还以为是哪个亲戚家的小孩子来找他了。 唯一区别是亲戚家孩子会叫他“砚砚哥哥”,傅曜会让他叫哥哥。 挺不要脸一个人。 w:自己猜。 乘三:好冷漠哦。 乘三:你不能这样对你帅气的男朋友。 w:谁是帅气的男朋友? 乘三:我啊。 w:呕。 傅曜立刻打过来电话。 温晟砚接起:“干嘛?” “来找我同桌啊。”傅曜语气带笑。 教室里没几个学生,住宿生回寝室睡觉,走读生出校门,有的选择回家有的选择出去玩。 温晟砚回到自己的座位,熟练地从抽屉里拿出作业。 “你同桌是谁?”温晟砚一手转着笔,语气悠闲,“要不要我帮你找找?” “好啊。” 电话那头的男生配合着说下去:“他叫温晟砚,你看见他了吗?” “没有。” “他今天穿了蓝色短袖,你看见他了吗?” “没——有——” “他长得很好看,你看见了吗?” “没有没有。” 温晟砚将写了一半的作业往身前一推,后仰靠在椅背上。 头顶的电风扇呼啦啦转,空气有些闷热,温晟砚盯着黑板上的字,眼皮打架。 他打了个哈欠,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你同桌好像失踪了。” “真的吗?” “真的。”温晟砚一本正经,“绑匪说要五百万的赎金。” 傅曜故作惊讶:“那么多啊。” 耳边传来脚步声。 温晟砚头也没回:“你要失去你的同桌了。” “不会的。”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托起温晟砚的下巴,将他整张脸向上抬,温晟砚抬眼,对上一双带笑的眼睛。 傅曜一手举着电话,低头,温热的呼吸落在温晟砚侧脸。 温晟砚眨了下眼。 有点痒。 傅曜看他呆愣的样子,笑眼弯弯:“我找到他了。” 午后的时光漫长,树影在二人身上慢慢爬过。 温晟砚睡着了,趴在桌上,胳膊下还压着写了一半的练习册,他侧着脸,呼吸均匀。 迷迷糊糊,他感觉有什么东西靠过来,无意识把脸埋进臂弯,声音含糊:“不许闹。” 靠过来的傅曜听话地不再打扰他。 “傅曜。”睡得迷迷糊糊的人忽然叫他一声,“我放学不跟你一块回去了。” 傅曜在玩温晟砚的头发,闻言,淡淡地“嗯”了声:“为什么?” “有事。” “要我陪你吗?” “不要。” 温晟砚的声音渐渐小下去:“我自己能解决。” 温晟砚的事就是去要钱。 当然不是去找温安桥,而是之前兼职的那家餐馆。 十点半,餐馆老板洗完最后一个盘子,忙着清点现金,面前忽然投下一片阴影,老板以为是顾客,头也没抬:“不好意思打烊了。” 没得到回应,中年男人这才抬头。 收银台前是一身学生打扮的温晟砚,人比之前做兼职的时候瘦了点,头发也长了,书包背在身后,直勾勾地盯着他。 老板“哟”了声:“小温啊?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饿了吗?来来来叔给你下完面条,你将就吃……” “叔叔,”温晟砚开口,他目光平静,看着背对着自己准备进后厨的男人,“能不能把钱给我。” 老板还欠他三百块,当时兼职结束,温晟砚找他要工资,男人给的理由是餐馆最近生意不好,只给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隔了快三个月才给他,就这样还有三百块钱没结给温晟砚。 温晟砚那时在忙期末考试,没工夫和他扯皮,现在有空了,才来找男人要钱。 老板装没听见,等他从厨房出来,温晟砚还站在收银台前。 他是铁了心要把拖欠的工资拿回来。 老板摸了摸自己的秃瓢,试图和他掰扯:“小温啊,你也知道,我这几天没什么生意,赚不到什么钱,再说,就两三百块,这样吧,你呢这一周要是饿了就来找我,叔叔请你吃碗饭,行不?” “不行。” 老板知道软的不行,想耍赖:“你这个小同学怎么这样呢?人都有难处,应该互相体谅是不是?” 温晟砚说:“是。” 老板心头一喜,就听温晟砚接着说:“三百,一分都不能少。” 温晟砚软硬不吃,老板拿他没办法,他抠门吝啬惯了,对温晟砚这样的学生工是能拖就拖,之前也不是有过学生来找他要拖欠的工资,都被他拦了回去,唯独温晟砚,犟,一周能来四五次。 眼看温晟砚大有不给钱就在这儿睡的意思,老板不耐烦地从抽屉里掏出三百块钱甩给他。 一张纸币掉到了地上,温晟砚毫不在意,弯腰捡起,和另外两张一起,小心收好放进书包夹层里。 他离开时,老板骂了几句脏话,温晟砚脚步没停,盘算着下一份兼职该去做什么。 楼道的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温晟砚扶着栏杆,慢吞吞地爬楼。 到了八楼,他打开门,入眼的是饭桌上的几道还闹着热气的菜。 他看向厨房。 蒋艳红戴着围裙在厨房忙碌,听见开门声,探出半边身子:“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温晟砚低头换鞋:“有事耽搁了,你们怎么过来了。” “你爸这两天休息,我想着一起过来看看你。” 他半敞开的卧室,温安桥拿着一本漫画出来,甩在他面前。 啪。 漫画书在脚边打了个转,纸张快速翻过,温晟砚瞥了眼温安桥,不知道他爸又在发什么疯。 温晟砚早习惯了,他捡起漫画放在一边,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温安桥。 餐桌上,一家三口气氛凝滞。 蒋艳红给温晟砚夹了一筷子菜,打量他,有些责备:“在学校又没好好吃饭是不是?学习是重要,身体垮了怎么办?” 温晟砚戳着碗,没说话,倒是一旁的温安桥冷笑一声:“他?你跟他说这些有什么用?人品不行,还指望学习。” 蒋艳红皱眉:“你又发什么疯?” “我发疯?再疯也没有你好儿子疯啊。” 温安桥放下筷子:“年纪不大,倒是学别人早恋。” 温晟砚看了眼他,漫不经心地开口:“我能跟谁早恋。” 也不知道这句话踩中了温安桥的哪个雷点,刚才还算冷静的男人一巴掌扇过去,温晟砚措不及防,被扇得脸都偏过去。 被打的那块地方迅速红肿,耳边嗡嗡作响,温晟砚缓了半天,意识逐渐回笼。 蒋艳红在和温安桥吵架。 “说归说你动手做什么?还嫌他学习不够累吗?” “他累什么?他应该的。” “我说你这人才是真的有病!” “是,他没病,他没病还和男的谈恋爱,搞同性恋!” 温晟砚猛地抬头,眼神阴鸷。 温安桥恰巧也看过来。 四目相对,他清楚地看见了温安桥眼底的愤怒和嫌恶。 搭在桌上僵硬的手指微微蜷曲,温晟砚沉默许久,在蒋艳红担忧的注视下笑出了声。 他扶着餐桌起身,直直地看着温安桥:“对,我有病,我是同性恋。” 温安桥胸口剧烈起伏。 他哆嗦着抬起手臂指着温晟砚,嘴唇张合半天,硬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压抑多时的火气被温安桥的那句辱骂彻底点燃,温晟砚反倒冷静了。 他出言嘲讽:“没想到吧?你拼命要生个儿子,结果你儿子是个同性恋,怎么办啊,温老师,你家绝后了。” 第70章 蒋艳红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一把将温晟砚拉到自己身后,想着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暴怒的温安桥对他动手。 然而温晟砚没动,他站在原地,蒋艳红拉不动他,急得直骂:“温晟砚!” 温晟砚充耳不闻。 他看着温安桥。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长得比他爹还高了,父子俩面对面时,温安桥甚至得抬点下巴才能和他对视。 “爸,”温晟砚说,“你为什么要生气?你不是已经对我失望了吗?” 这话换来的是温安桥的又一巴掌。 男人这次没留力气,温晟砚被扇得一个踉跄,嘴角被牙齿磕破一块皮,饶是这样温安桥也没停手,拿起手边的花瓶砸过去。 温晟砚迅速躲开,花瓶砸在地板上,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水溅起来打湿他一半裤腿。 第84章 “温安桥你疯了是不是!” 蒋艳红冲过去和温安桥扭打在一块。 温晟砚也从没见他妈这么失态过。 一家三口,一时竟分不清是谁的巴掌在响,也分不清是谁的鞋印出现在身上。 混战的最后,温晟砚被温安桥丢到门外。 是真的丢,温晟砚的后脑勺磕在墙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气,蹲在地上抱着脑袋,等待那阵疼痛过去。 门内的二人还在吵,温晟砚捂着脑袋,盯着自己的鞋尖发呆。 被磕到的后脑还隐隐作痛,温晟砚摇晃着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下楼。 楼道的灯又坏了,他没看清路,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 凭着记忆,温晟砚走到楼下,找了个台阶慢慢坐下。 他庆幸现在是半夜,路过的人少,没人看见他这样狼狈。 衣服上全是脚印和油渍,摔了一跤的膝盖上全是灰,头疼,腿也疼,哪儿都疼。 温晟砚坐在台阶上发愣,手机在兜里疯狂振动,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掏出手机,低头,看着上面那串熟悉的号码。 他接通,嗓音沙哑:“喂?” “猜猜我是谁——”电话那头,游娇轻快的声音通过听筒传出来,“猜中有奖励。” 温晟砚瓮声瓮气的:“猜不到。” 他扣着裤腿上的灰,听着游娇说话:“那现在公布正确答案——当当!是妈妈哦。” 温晟砚扯了扯嘴角:“我早就知道了。” “哎,这位小朋友你怎么耍赖呢?” 游娇那边很安静,温晟砚甚至能听见他妈妈那边有虫子在叫。 他换了个姿势,一手抱着膝盖,下巴靠在膝头。 游娇还在喋喋不休:“猜对了有奖励,这样,奖励你回答妈妈一个问题。” 温晟砚闷笑:“哪有猜对的要给出题的奖励的?” “当然有了,”游娇说,“妈妈问你,想不想妈妈?” “想了。”温晟砚吸吸鼻子,脸埋进臂弯。 游娇轻笑:“那妈妈给你一个惊喜好不好?” 话音刚落,温晟砚听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行李箱的轮子碾在凹凸不平的地砖上,丁零当啷地响。 他愣了下,抬起头。 不远处路灯下,游娇拖着行李箱朝他走来。 温晟砚张了张嘴,有些迷茫。 “……妈?” 身后,是匆忙下楼寻人的蒋艳红。 · 周天返校,温晟砚和傅曜脸上都挂了彩。 陈烁在温晟砚和温安桥干架的当天晚上就知道了消息,火急火燎跑去温家,拖鞋都没来得及换,防盗门敲得震天响,生怕晚一秒温安桥就会把他发小给弄死。 门开了,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游娇扶着门框,惊讶:“小烁?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陈烁伸长脖子,嘴巴里像在开机关枪噼里啪啦一顿说:“阿姨好阿姨好久不见阿姨又漂亮了,阿姨我找砚子。” 温晟砚坐在沙发上,衣服换了,拿着碘伏对着镜子给自己的脸消毒,疼得龇牙咧嘴。 听见声音,他抬头。 两人对视。 温晟砚:“哟。” 陈烁:“靠!” 陈烁硬是在他家住了一晚,提心吊胆的,生怕温安桥半路又回来,再把温晟砚打一顿。 有个人陪着至少没那么疼。 熬大夜的后果就是第二天的哈欠连天。 陈烁挂在温晟砚身上,闭着眼,声音含糊不清:“班长你脸怎么了?” 傅曜面不改色:“摔了。” 陈烁没怎么怀疑。 他实在是很困,和温晟砚说了一声就回座位补觉。 温晟砚靠在椅背上,外套拉链一直拉到下巴。 今天忽然降温,暴雨,雨从早上起就没停过,温晟砚的座位在里面,靠着窗,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来阵阵凉意。 他对着桌上摊开的练习册发呆,眼前伸过来一只手,替他关上窗户。 雨声风声被隔绝在窗外。 温晟砚反应了好一会儿,慢吞吞地抬头,看着身边的人。 傅曜脸上的伤看着比他还严重。 侧脸贴着医用纱布,鼻梁上还有创口贴,额前的碎发遮挡的地方,隐约露出来一块青紫。 温晟砚眼皮一跳,几乎是立刻就坐直了,手比脑子快地掰过傅曜的脸,蹙眉:“你爸又打你了?” 傅曜的脸很凉,他摇头:“不算。” 他说:“是互殴。” 温晟砚默默放下手。 听着是比单方面挨打要好很多。 傅曜看出了他的想法,闷笑一声:“担心我啊?” 温晟砚白了他一眼:“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傅曜只是笑。 他趴在桌上,侧头,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温晟砚看。 温晟砚不耐烦:“看什么?” 傅曜轻声:“好看。” 这么好看的人,脸上不该留疤的。 和傅家比起来,温晟砚跟温安桥顶多算小打小闹。 傅止山这人,好面,精明,老婆孩子比不上面子,傅曜刚上高中没多久,被造谣同性恋,傅止山得知后连夜给人办理了转学,为的就是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底下好好看着。 说好听点是为了孩子好,说难听点,就是怕傅曜给他丢人。 发现傅曜和温晟砚在谈恋爱不是偶然。 傅曜整整一个暑假没回家,傅止山从那时起就留了个心眼,直到过年,傅曜不打一声招呼就跑了,傅止山才确定,他这个好儿子是真的翅膀硬了。 傅曜回家时,傅止山正在看他的电脑,光明正大摆在茶几上。 傅曜瞥了一眼,是他没来得及退出的微信账号,上面是和温晟砚的聊天记录。 见到这一幕,他没什么情绪,比起愤怒,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嘲讽和不屑。 “回来了?”傅止山瞥了他一眼。 “嗯。”傅曜换好鞋过来,伸手,合上笔记本电脑。 父子俩对峙。 傅止山语气平淡:“你当时答应的我什么,还记得吗?” 傅曜一手按在电脑上,恍若未闻:“我没让你看我电脑。” 最后一个字说完,傅曜余光中看见一抹白色迅速砸过来,额头被烟灰缸砸中,迅速肿起一块。 他一声不吭,反手抓起身旁的果盘砸回去。 傅止山没想到他会反抗,一时不察被果盘打中,捂着鼻子后退几步,抬头,眼里满是震惊与愤怒。 傅曜手臂垂下,果盘拎在手中。 “我五岁的时候,你第一次打我,说是因为我做错了事。” 傅曜踢开脚边的烟灰缸,一步一步靠近傅止山。 “后来我考了第一名,拿了奖学金,给你挣面子,你还是揍我,揍我妈。” 傅曜停在傅止山面前,看着半躺在地上的男人。 他半蹲下来,眼神淡漠:“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不是我跟我妈做错了事,是因为,你本来就是个人渣。” “没想过我会还手,对吗?” 傅曜抡起果盘,快准狠地扇在傅止山脑袋上。 他什么也听不见,不管是傅止山的咒骂,还是闻讯下楼的沈佳黎的尖叫,他全听不见。 他看着父亲,咧开嘴。 “现在,你打不过我了吧?” 果盘高高举起,再次落下。 他跟傅止山的互殴持续了得有半个晚上,刚冷静不到三秒钟,又拿着武器上去揍,傅止山被他用各种硬物打得鼻青脸肿。 傅曜像是在发泄这十几年的怒火,下手毫不留情,到最后邻居报警他也没停手,被拉开时手上全是细小的伤疤。 他蹲在门口,看傅止山和警察拉扯,一场斗殴被化为一次家庭矛盾。 沈佳黎一边哭一边给他上药,哭到眼睛红肿,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傅曜。 “妈。”傅曜看着她,“你跟他离婚好不好?” 他没有等到沈佳黎的回应。 不重要了,傅曜想,什么都不重要了。 李芸进来,隔空指了指温晟砚,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傅曜趴在桌上,眯眼,耳边是三班学生在叽叽喳喳。 他迷迷糊糊快要睡过去,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转学?温晟砚?好好的干嘛转学?” “真的,我去办公室听见李老师在跟他妈妈谈话,说是要换一个好的学习环境。” 傅曜眼睛睁开了。 温晟砚回来,刚坐下,手忽然被傅曜握住。 傅曜用了力气,勒得他手腕发疼:“你又发什么疯?” 傅曜盯着他:“你要转学?” 温晟砚没否认:“你知道了。” 他抽回手:“我妈回来了,她想我跟她一起走。” 傅曜喉咙干涩,他张了张嘴,艰难开口:“那我呢?” 温晟砚别过头。 第85章 “傅曜。”他声音很低,“我们谈谈吧。” 第71章 傅曜拒绝谈话。 两个人再次开始了冷战。 比起生气,傅曜更多的是觉得委屈和难过,堵着一口气不肯跟温晟砚说话,也不愿意听对方解释。 就这样持续了一个星期,陈烁发现了不对,这天下雨,大课间不用跑操,他拿了几包零食过来分给二人,顺手拉开前桌的椅子坐下。 温晟砚趴在桌上,没动。 陈烁拿笔戳他,力气不大。 温晟砚抬起脑袋。 “你俩怎么了?”陈烁把撕开的薯片递过去,见他摇头,又拿回来,自己吃了两片,剩下的给了路过的孙向阳。 温晟砚的视线跟着孙向阳手里的薯片移动,闷闷不乐地说:“我还没吃呢。” 陈烁瞪了他一眼:“我就知道。” 他骂骂咧咧地撕开另一包塞进温晟砚怀里:“给你的时候不吃。” 温晟砚看了眼包装袋上的原切马铃薯图片,皱眉:“不想吃这个味。” 陈烁又给他换了另一包番茄味的,并警告:“就这一个味,别多事。” 温晟砚的那句“换个味道”还没说出口,听见陈烁这话,默默憋了回去。 他咔嚓咔嚓咬着薯片,没什么精神。 陈烁看不下去他这副萎靡的模样,伸手糊了把他的头发,挺胸:“怎么了?有什么心事跟哥哥说。” “滚。” 陈烁放心了。 还有心思骂他,看起来也不是很严重。 傅曜抱着一叠练习册过来,目不斜视地往讲台方向走去,经过二人时,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牛奶放到温晟砚桌上。 温晟砚伸手摸了摸,还是温热的。 他张了张嘴:“傅……” 傅曜不理他,直接走了。 温晟砚闭上嘴,脑袋埋进臂弯,用力吸了吸鼻子。 什么啊…… · 李芸在办公室和游娇谈话。 他一边翻着温晟砚的成绩单,一边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女人保养得当,穿着一身昂贵的时装,眉眼之间和温晟砚有六分相似,笑眯眯地看着自己:“李老师,没什么问题的话,下周五之前能帮温晟砚办好转学手续吗?” “可以是可以。”李芸说,“但温晟砚妈妈,孩子马上升高三了,现在转学,恐怕不太合适。” “哦……只是马上,不是立刻,对吧?” 李芸没反应过来,游娇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放下:“没关系啊,等到了海城,再让他慢慢适应。” 李芸耐着性子和游娇解释:“这不是能不能适应的问题,海城的学校跟一中完全不同,温晟砚能不能跟得上,或者说他愿不愿意转学,这不能只看家长,还得看孩子自己。” 游娇仿佛早就猜到他会这么说:“我问过他了,没说没问题。” 李芸的眉毛皱得更深:“温晟砚家长,你要考虑清楚,现在转学有很多麻烦。” “我知道。” 游娇拿着包起身,格外认真:“但我们的想法都一样,都是为了让温晟砚有一个好的成长环境,我并不认为他在这个地方能过得好,海城比伍县好很多。” 见她如此执着,李芸也不好再说什么,况且,游娇说得确实没错。 “对了,我能给温晟砚请半天假吗?” 游娇敲敲手机壳,笑着说:“他最近压力有点大,我想,他需要短暂地放松一下。” 下午的两节自习课,温晟砚和傅曜一句话都没说。 平时爱偷偷摸摸讲点小话的俩人这几天格外安静,讲台上的吴城忍不住看了好几次,心里琢磨半天,也没猜出俩孩子到底怎么了。 下课铃一响,傅曜就起身要走,身旁的温晟砚比他动作更快,几本书随意往书包里一丢,椅子往旁边一靠,起身,头也没回地跨出了教室。 门外有个傅曜没见过的女人在等着,她无比自然地接过温晟砚的书本,和他小声说话。 傅曜想过去,那根别扭的筋又不肯绕回来,扭捏半天,温晟砚就跟女人走了。 傅曜泄了气,一屁股坐回来,瞥了眼温晟砚桌上的那瓶牛奶,更生气了。 温晟砚,坏东西。 温晟砚打了个喷嚏。 游娇拿着菜单,听见动静看了他一眼:“感冒了?” 温晟砚揉着鼻子:“可能吧。” 游娇“哦”了声,叫来服务员点菜。 游娇选的是家川菜馆,避开饭点,人不是很多,服务员上完菜,就去了旁边的空桌子,和几个朋友聊天。 游娇把热水烫过的筷子递给温晟砚,顺口问他:“转学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温晟砚戳着碗里的饭,心不在焉。 十七八岁的年纪,少年面子大过天,被一年多未见过的母亲撞见自己在楼下偷偷哭,多多少少都会觉得难堪。 偏偏他妈跟他都是一样的性格,说好听点叫刨根问底,说难听点就是没眼力见,再难听一点,叫做喜欢犯贱。 温晟砚忙着擦鼻涕眼泪,他妈倒好,提个行李箱跑过来,弯腰看他:“真哭啦?” 温晟砚侧过身子,不让游娇看,游娇跟着转过去,又问:“要不要妈妈抱抱?” “……妈你不要再说了。” 蒋艳红在身后,十分尴尬,过来也不是,放着温晟砚一个人在那儿坐着也不是,倒是游娇注意到了她。 蒋艳红只看见游娇踢了一脚温晟砚,刚才还哭得稀里哗啦的男生默默站起来,接过游娇的行李箱,吸着鼻子上楼了。 游娇挽过蒋艳红的胳膊,语气亲切:“走吧,咱们也上去。” 温晟砚想得入迷,游娇给他夹了块毛血旺,他下意识咬了一口,被上面的花椒麻到,龇牙咧嘴去找水。 游娇很是淡定地递过来一瓶豆奶:“待会儿回去把东西收拾一下,下周三我们就走。” 温晟砚的筷子停了一下,垂眼,盯着盘子里的辣椒壳鸡骨头发了会儿愣。 游娇看出了他的心思:“要跟朋友们告别吗?” “不用了。”温晟砚回过神来,“陈烁要跟我闹。” 而且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和傅曜说。 游娇点点头,没再追问。 天黑得越来越晚,最后两节课上完,傅曜收拾好书包,拿过温晟砚桌上的牛奶。 他还有点生气,决定不给温晟砚热牛奶,让他回家自己热。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温晟砚靠在墙边,耳朵里塞着耳机,校服换下,穿了身更舒适轻便的服装,衬得整个人精神不少。 听见脚步声,温晟砚抬头,看见傅曜后站起来,跺了跺发麻的脚:“吴城放人了?” 见傅曜不动,温晟砚干脆走过来,伸手要把那瓶牛奶拿过来。 傅曜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拍开温晟砚的手,赌气一般:“不是给你的。” 谁承想,温晟砚还真不要了:“好。” 这下轮到傅曜愣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看手里的牛奶,又看看温晟砚。 温晟砚一脸坦然:“怎么了?” 傅曜回过神,气得直接扑过来,温晟砚被他扑了个满怀,两个人扭在一块,他的耳朵被傅曜恶狠狠地咬了一口,疼得温晟砚直抽气:“你属狗的啊?” 傅曜环着他的脖子,低着脑袋,声音很闷:“你下午去哪里了?” 温晟砚拽着他的头发:“不告诉你。” 然后被傅曜抱得更紧了。 两个人拉扯半天,学校里的路灯全亮了,还没分出胜负,还是温晟砚先败下阵来:“去跟我妈吃饭,行了吧?” 傅曜这才放开他。 他说:“你妈妈不是……” 温晟砚这才想起,他还没跟傅曜说过游娇的事:“哦,那个也是我妈,这个是我亲妈。” “所以你要跟她走了吗?”傅曜声音很轻,听不出来任何情绪。 温晟砚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傅曜垂着脑袋,更难过了。 温晟砚要转学了。 温晟砚要去更好的地方。 挺好的。 他摩挲着手背,还是很难过。 胡思乱想之际,他的手被牵住了。 男生微凉的手心被温晟砚攥住,指腹挠了一下,傅曜听见温晟砚说:“走吧。” 傅曜抬起头:“去哪?” “去……做一些能让心情变好的事情。” · 游娇把文件推到温安桥面前,温安桥缩着肩膀,整个人倚在沙发里,头发凌乱胡子拉碴,不肯接那份文件。 游娇也不催,拉开餐桌对面的椅子坐下,拿着磨指甲的刀修自己的美甲。 不知过去了多久,温安桥开口,嗓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不同意温晟砚转学?” 游娇磨着指甲,头也没抬:“谁说要你同意了。” 第86章 她放下指甲刀,看着温安桥。 “你不愿意签字那就走诉讼吧,”她说,“我有的是时间。” 温安桥说:“他马上高三了。” “所以他才更不能跟你一起生活。” 游娇字字诛心:“一个情绪不稳定的父亲,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谁都比你儿子重要,怎么,这么关心别人,要不要问问人家愿不愿意给你当儿子啊?” 温安桥陷在沙发里。 事到如今,他明白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的优势,他没法和游娇争,温晟砚也不会愿意继续跟他生活。 他还不死心:“温晟砚转学需要钱,他——” 游娇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笑出了声, 笑够了,她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再开口时,语气轻蔑:“温安桥,你以为我是你吗?你没钱,我可有钱,你没能力,我有能力。” 她再度把那份文件拿过来:“你只有两个选择,签字,或者咱们走法律程序。” “我说了,我不缺时间。” · 温晟砚带着傅曜去吃了那家罐罐饭。 傅曜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有些担心:“你不要吃这么多。” 他害怕温晟砚的暴食又犯了。 温晟砚不在意地擦嘴:“没事的。” 傅曜还是一直盯着他,温晟砚才吃了一半,碗就被收走了,他也不生气,就等傅曜吃完,起身结账。 伍县好玩的地方屈指可数,二人漫无目的地在县城里游荡,太阳完全落山,他们来到了上次暑假来过的河边。 不过这次没能成功翻过铁门,保安大爷拿着叉子赶人,两个男生一边求饶一边撒脚丫子狂奔,大爷在后边气喘吁吁地追。 摆脱了大爷,两个人都有些狼狈,扶着膝盖大声咳嗽,互相对视一眼又开始笑。 笑够了,又陷入了沉默。 离河边不远的地方新开了一家便利店,傅曜放下书包垫在屁股下面,温晟砚进店买水。 便利店里的东西种类不多,他拿了两瓶矿泉水就出来。 傅曜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他。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看着最后那一点粉色消失在天边,看大楼一栋接一栋亮起,路过的行人匆匆,谁也没停下脚步。 傅曜仰头喝了一大口水,把自己呛得直咳嗽,低着脑袋咳得脸通红。 温晟砚捏着塑料瓶身,忽然叫了声傅曜的名字:“我要转学了。” 傅曜拧紧瓶盖:“嗯。” 他安静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去哪里?” “海城。” “挺好的。” 傅曜抓着矿泉水瓶,想说很多,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好奇怪,明明之前谈恋爱的时候,他才是话多的那个。 “那……”傅曜无意识掐着手指,说,“以后还回来吗?” 温晟砚摇头:“不回来了。” 傅曜没说一句挽留的话。 说了也没用,他早就知道伍县留不住温晟砚,不管是什么,人也好物也罢,温晟砚注定不会在这里被困一辈子。 温晟砚把水喝完,捏紧瓶身,起身的刹那,垂在身侧的手被人轻轻拉住。 傅曜只说了这样一句话:“手怎么这么凉。” 温晟砚手指蜷缩,几乎是下意识就要反握住。 傅曜松开了。 温晟砚的手收紧,又松开,这次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 看着那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傅曜低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怎么回事。 明明,明明想说的不是那句话。 他想和温晟砚说今天上学路上遇见的那只流浪狗,想和他说刚才吃的罐罐饭好烫,想说李老师最近心情很好是不是家里孩子学会说话了,想说明天放学能不能一起走。 想说的话很多很多,但傅曜什么也没说。 他以后都不会再说了。 第72章 温晟砚的转学手续办的很快,本该是下周三的行程提前到了这周五。 游娇订好火车票,转头叮嘱儿子:“咱们先坐火车去市里,再转飞机。” 温晟砚把收拾好的行李搬上出租车,闷头不语。 游娇还在一边看导航,一边抱怨:“这县里连个高铁都没有。” 一旁帮忙搬东西的司机接嘴:“快了,已经在修高铁站了,等上了大学,以后寒暑假回来就能坐了。” 他显然是把游娇当成了送孩子去外地上大学的家长。 游娇懒得解释,安排好一切后催促温晟砚上车。 温晟砚靠在后座,整个身子向一边侧着,垂着眼皮,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那天和傅曜告别后,他回家,温安桥和蒋艳红正在吵架。 吵架的内容无非就是那些,离不了的婚姻,停滞的事业,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蒋艳红跟温安桥吵,吵到疲惫,吵到困倦,到最后,声音都发哑。 温安桥不离婚。 温晟砚知道是为什么。 温安桥觉得这样会丢了他的面子。 他爸的面子大过天,他不爱温晟砚,不爱蒋艳红,他谁也不爱,他只是需要有人来满足他罢了。 温晟砚避开地上的玻璃杯碎片,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去往游娇住的酒店。 关门前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蒋艳红说的:“我受够了。” 出租车开往火车站,路上经过伍县一中,温晟砚耷拉着的脑袋抬了一下,又缩回去。 副驾驶的游娇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你和小烁说了转学的事吗?” “嗯。”温晟砚喉结滚动,“他骂我了。” 微信的语音一条接一条,从收到温晟砚要转学的那条消息开始,陈烁就没停过。 “我说你怎么这样啊?有意思吗?” “行,你走吧,你走了就再也别回来。” “温晟砚你有种,你翅膀硬了,你要飞了,你要上天了。” “绝交。” 温晟砚把语音都听完了。 还挺硬气,他想,居然没有一条是在哭。 他想笑,扯了下嘴角,又笑不出来。 陈烁其实哭了。 教师办公室外,傅曜抱着新到的练习册准备回教室,刚踏出一步,就瞥见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陈烁,拿着手机,像是在和人发语音,一边说话一边擦眼睛。 傅曜抱着练习册过去:“陈烁?” 背对着他的人抬头,眼圈是红的。 傅曜愣了下:“你哭了?” “我没有!”陈烁声音很大。 他一边擦眼泪,一边骂温晟砚:“王八蛋,转学就算了,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他以为他是谁啊,我、我才不在乎……走吧走吧,这辈子都别回来了,谁会想他。” 陈烁哭得稀里哗啦:“王八蛋,我才不想他。” 他哭得很伤心,平时最在乎的形象抛到了九霄云外,擦着眼泪走开。 傅曜回教室的时候,旁边的那张桌子已经搬走了。 搬得很干净,一点东西都没有留下。 他站在一边,看着空出来的那一块,什么也没说,沉默着把桌子推过去,靠着墙。 这样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他放学回家,看见被砸得稀巴烂的客厅才被打破。 茶几玻璃碎了一地,沙发被人用刀划开,里面的海绵掏出来到处甩,花瓶果盘也摔了,整个客厅一片狼藉。 傅曜脑袋里的那根弦在看见砍在电视上的那把菜刀时断掉了,他丢下书包,几乎是疯了一样冲进屋。 厨房和卫生间同样被砸得乱七八糟,往楼上走,傅曜卧室的门被强行破坏,他书架上的那些漫画全被撕了,连窗帘都有被火燎过的痕迹。 他站在门口,怒火还没来得及燃起来,就被女人的哭声浇灭。 主卧的门大开着,傅曜踢开门口倒着的台灯,四处环视一圈,在角落里找到了沈佳黎。 女人头发散乱,脸上挨了两个巴掌,拿着把水果刀对着门口,呜呜哭。 傅曜只觉得脑袋一阵眩晕,他晃了晃,扶着墙不至于让自己摔倒。 他艰难挪动脚步,一步步来到沈佳黎面前。 沈佳黎看清来人,手里的水果刀“当啷”一下掉地,傅曜跟着跪在地上,颤抖着伸出手臂,试探着把母亲抱进怀里。 沈佳黎再也绷不住,抱着傅曜嚎啕大哭。 傅曜拍着她的后背,眼神空洞,机械一般重复着同一句话。 “没事了,没事了……” …… 傅止山跑了。 生意失败,没钱给工人发工资,被拖欠工钱的几个人来工地找他,推搡间,有个年纪大的中年男人踩到空酒瓶摔倒,当场就昏了过去,送去医院抢救半天,没救回来。 男人的老婆知道后当场就哭晕过去。 傅止山连夜回来,收拾好钱财,趁傅曜上学的时候一声不吭,带着几个好兄弟跑了,跑之前还把家里的地址给了那些人,扬言“要钱就来这”。 第87章 被拖欠工资的那些人果真上门,敲开门一看,哪里有老板的身影? 傅曜收拾了下,勉强把主卧给收拾出来,哄着沈佳黎睡下,自己又回到客厅,对着这一屋子的残局发愣。 手机疯狂响着,陌生号码一个接一个,傅曜只接了最开始打进来的那个,对方劈头盖脸一阵骂,大意就是让他快点给钱。 傅曜哪里有钱。 他请了快半个月的假,留在家里陪沈佳黎。 沈佳黎本就糟糕的精神状态在受到要债那些人的恐吓威胁后,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好觉。 这天,难得晴天,沈佳黎睡到下午,被傅曜敲门的声音惊醒。 傅曜靠在门框上,眼神平静:“起来了。” 沈佳黎没反应过来。 傅曜什么都没说,进屋,拉开衣柜,又拿出行李箱打开,平铺在地上,往箱子里一件一件放衣服。 沈佳黎下床,走到他身边蹲下:“你在做什么?” 她的语气和眼神依旧天真,宛若少女。 傅曜头也没抬:“给你收拾行李。” 衣柜里沈佳黎的衣服并不多,除去那些她不喜欢,还有傅止山给买的,剩下的那些勉强能装满一个行李箱。 拉上箱子,傅曜又去翻沈佳黎的首饰盒。 沈佳黎有些惶惑。 傅曜将傅止山送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耳环项链全部挑出来扔进垃圾桶,这才回头看向母亲。 “我联系了外公,他和外婆还有舅舅在楼下等你。”傅曜说。 听完他的话,沈佳黎更加茫然:“他们来了?” “嗯。” 傅曜把首饰盒放进袋子里装好,一手提起行李箱,一手抓着沈佳黎的胳膊,带着她来到客厅。 沈佳黎终于明白了:“你要,送我回去?” “不是回去。”傅曜替她整理头发,“是回家。” 他正准备放下的手被沈佳黎捉住。 沈佳黎看着他,第一次,和他如此平和地说话:“那你呢?” 傅曜瞥见沈佳黎手上的那枚戒指:“我不用你管。” “小曜。” 傅曜抬眼。 沈佳黎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你好像长高了。” 傅曜轻笑一声:“我又不是三阿哥。” 沈佳黎从反光的玻璃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依旧是那个漂亮的女人,什么也没变,什么都还在。 她摸了摸脸:“我已经不年轻了,我马上要四十岁了。” “那有什么。”傅曜抬起她的右手,取下她无名指上的婚戒,扔进垃圾桶,“正好,你的第二个二十岁要开始了。” 傅曜没有送沈佳黎下楼,是外公上楼来接的人。 外公离开前,看了眼外孙。 傅曜独自一人站在客厅中。 老人开口:“你不跟着一起走?” 傅曜背对他,轻声:“我跟你们一块走了,那些人怎么办?” 他不用多说,二人都心知肚明,那些人是傅止山欠下的债。 沈佳黎回去了。 门关上。 傅曜这才有心思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书包从回来的那天起就扔在了角落,他翻了半天才从沙发角落里找到被忽视好几天的书包。 书包里东西不多,几本书几支笔,傅曜全部倒出来后,夹层里仍有东西。 他以为是不小心卡进去的笔,手探进去却摸到两个硬壳。 傅曜愣了下,将那两样东西拿出来。 一个红包,一个牛皮纸信封。 红包很新,封口工整,上印着“大吉大利”四个字,鼓鼓囊囊,傅曜拆开,取出里面的东西。 七张红色纸币,一张绿色,总共是七百五十块钱。 七百五十,高考总分。 傅曜明白了什么。 他抖着手,拆开那个信封。 信封里同样装着钱,全部倒出来,有零有整,和红包里那几张崭新的纸币不一样,信封里的钱币有一些是破损的,最大的面额是一百,最小的是五毛。 一千八百块钱。 傅曜今年的十八岁生日,来自温晟砚迟到的生日礼物。 傅曜看着那一沓钱。 伪装出来的坚强与成熟在这一刻全部破碎,他捂住脸,慢慢蹲下来。 怎么会……一点事都没有呢。 傅曜低声啜泣,张嘴,重复着那个让他伤心却又喜欢的名字。 温晟砚…… 砚砚…… 没有回应。 · 飞往海城的航班,温晟砚靠在座椅上,半梦半醒。 他梦见了童年。 很小的时候,他们一家人还住在伏洋镇,住在温家对门的是温晟砚顶讨厌的一个小男孩。 一次温安桥来接他回家,顺带将那个孩子捎回去。 温晟砚的座位被霸占,他不开心了,等小男孩一下车他就去拽温安桥的头发。 温安桥“哎哟”叫着,停稳车,把他抱下来。 他把温晟砚举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肩膀上,笑着逗他:“砚砚今天怎么讨厌爸爸了?” 小温晟砚抓着他的头发,不满大叫:“我不喜欢那个小黑蛋!爸爸也不许喜欢!” “好好好,爸爸不喜欢他,爸爸以后不和他说话好不好?” 温安桥将小温晟砚高高举起。 “飞高高喽,砚砚飞高高喽!” 小温晟砚咯咯笑,学着温安桥的语气。 “飞高高!” 欢声笑语,不被人打扰。 温晟砚又梦见傅曜。 什么也没有,只是两个人在江边玩水。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已经抵达海城国际机场……” 游娇叫醒了他。 温晟砚醒来时,眼底的茫然还没散去。 游娇递过来一张纸:“怎么哭了?” 温晟砚抬手,摸到一手湿润。 “没有……” 他喃喃。 “我只是……突然有些难过。” 第73章 时光荏苒。 七年后,海城,一家美容院。 游娇很满意自己新换的大波浪,对着镜子照来照去,给她做脸的是个年轻小姑娘,见此,多问了一句:“姐换新发型了?” “嗯。”游娇躺在按摩椅上,“好看吗?” 小姑娘点头:“好看,看着人都年轻好多了呢。” 一旁路过的美容师听到了这话,呵斥:“说的什么话!” 她堆起笑脸,凑到游娇身边,十分殷勤:“游姐,您别放心上,她新来的,不会说话,您哪里老了,您这么漂亮又——” 游娇笑了笑,打断女人的话:“有水吗?” 女人忙不迭去给游娇倒茶。 小姑娘刚才被女人骂了一句,有些害怕,游娇没看她,举起手看了看自己的美甲,随口说:“待会儿帮我把美甲也换了吧。” 美容师端着茶过来,瞥见游娇手腕上的玉镯,语气更加谄媚:“哎哟,游姐换银镯子啦?” 游娇转了转腕上的玉镯:“儿子给买的。” 美容师又夸:“您儿子真孝顺。” 游娇没理会她,拿过桌上的手机接通:“砚砚,到学校了吗?到了啊……不回来吃饭?哦……要回伍县,看姑姑吗?” “嗯。” 电话那头,男人很有耐心:“回来给你带礼物。” 海城,a大校园。 红色横幅拉开,新生老生拖着行李箱报道,校门口两边撑起了遮阳伞,有社团招新的,学生会来引路的,还有推销电话卡的。 向嘉拎着一大袋子水,一手横在额头前挡太阳,路上一个踉跄差点连人带水一起摔倒。 有人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又帮着把水接过来。 向嘉站稳,连忙向来人道谢:“谢谢你啊。” “不用谢。” 听到熟悉的声音,向嘉反应过来,又惊又喜:“师兄?” 温晟砚收回手,冲她笑了下:“哟,现在认出我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温晟砚看了眼手表:“前天下午。” 他晃了晃那一大袋子的水,调侃道:“怎么了,咱们组的饮水机坏了?” 向嘉“哎呀”一声:“师兄你别逗我了,这是给学弟学妹们准备的。” “这样啊……”温晟砚说着,又笑眯眯地把水还回去,“加油吧,今天太阳大,慢点跑,小心中暑。” 向嘉接过塑料袋,见温晟砚没有要跟自己一起去教学楼的意思,好奇多问了一句:“师兄你不跟我一起吗?” 温晟砚已经走出去好几步,挥挥手,拉长语调:“你师兄我有大事要做。” 有大事要做的温师兄先是去超市买了根雪糕,啃完后又去吃了午饭,看着微信上老师发来的消息,不紧不慢地拨了个电话回去。 电话一接通,他的好老师扯着嗓子吼他:“温晟砚!你还回不回来了?” 第88章 温晟砚把手机拿远点,说:“张老头,我研究生都毕业了。” “毕业了又怎么了?工作不要了?学弟学妹不要了?”张老师训道,“你这人忒懒了。” 温晟砚“哎”一声:“张老头,这话就没意思了,我可是请了假的,再说,他们不是你的学生吗?老丢给我带是什么意思,偷懒也不是这样的吧?” 张老师被戳穿,更加不客气:“你知道就好,什么时候回来?” 温晟砚拦下一辆出租车,坐进去。 海城这几年变化很大,机场扩建,温晟砚赶飞机都得再提前一个小时。 他靠在后座,懒洋洋的:“下周五,怎么,想我了?” 张老师直接挂了电话。 听着电话那头的忙音,温晟砚耸耸肩。 脾气真差。 司机是个面目慈祥且健谈的中年男人,一路上都在和温晟砚扯家常,看温晟砚的模样,误把他当做去赶飞机的大学生,下车时还塞给他一把糖。 温晟砚哭笑不得,只能道谢。 登机前,温晟砚关了手机,也因此错过了陈烁发来的消息。 火火火乐乐乐:几点的飞机? · 伍县火车站,一男一女蹲在出站口,望眼欲穿。 出来的人不少,陈烁伸长脖子看了半天,眼睛都看酸了,也没看见温晟砚的身影。 他用力眨了下眼睛,偏头,冯秋瑶正在吃薯片。 一只手伸过来,冯秋瑶毫不客气地拍开:“要吃自己买去。” “姑奶奶,你让我买车站附近的薯片,没开玩笑吧?”陈烁硬是抢过来一片。 冯秋瑶试图抢回来。 两个人你一拳我一拳互相乱揍,陈烁趁机又摸走好几块薯片。 冯秋瑶骂他:“你就吃吧,当心长胖了失业。” “怎么说话呢?”陈烁说,“你烁哥一直很自律。” “比如?” “坚持每周都去四次健身房啊。” 陈烁理直气壮:“我还有会员卡呢。” 冯秋瑶冷笑:“你那分明是买一赠一送的。” 她美甲上的水钻在阳光下闪着光,陈烁眯眼:“又换了?你上次那款不是才做一个月吗?” 冯秋瑶欣赏着自己的新美甲,往阴影处挪了点。 她说:“一个月已经很久了好吧?你要不要做?来我店里我给你打八折。” “得了吧,你那店天天都有人,没地方等。” “我让你插个位。” 陈烁确实有点喜欢,纠结半天,摇头:“算了,做了不好上镜。” 他看着出站口,忍不住问:“你哥到底几点的高铁?怎么还没到啊?” 冯秋瑶抬头望天。 陈烁面无表情:“冯秋瑶,不许逃避问题。” 冯秋瑶被戳穿,一点也不尴尬:“我怎么知道,他不是告诉你了吗?” 陈烁同样不尴尬:“我忘了不行吗?”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切”了一声。 冯秋瑶嘴巴毒大概是遗传了她表哥:“就你这记性还主持人呢,背稿子的时候都得打小抄吧。” 陈烁毫不客气抢走了她剩下半袋薯片,伸出一根手指指指点点:“这位女士,请不要质疑我的专业能力,我的首都传媒大学毕业证可不是买的。” “哇。”冯秋瑶毫无感情地拍手。 眼看出站的人越来越多,却始终没有温晟砚的身影,陈烁有些急了:“咱俩是不是记错时间了?砚子该不会是明天的车吧?” 冯秋瑶也有些没底:“不能啊,总不可能出去读书把人给读傻了骗我们吧?” 两个人凑在一块嘀咕,完全没注意身后有个人靠近。 温晟砚好整以暇地看着俩人商量,冷不丁开口:“哎。” 他这一嗓子声音不大,沉浸在讨论中的两个人被吓了一跳,尖叫着抱在一块。 “温晟砚?”陈烁惊魂未定,“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就在你们讨论我的航班是不是转道去了国外的时候。” 温晟砚把行李箱递给陈烁,一旁的冯秋瑶也没闲着,被他命令去给自己买水。 二人对视一眼,朝着温晟砚扑过去。 陈烁扯他耳朵,怒骂:“王八蛋!终于舍得回来了?你这一年一次的频率我还以为你是候鸟,从海城回伍县过冬的!” 温晟砚的脖子被冯秋瑶勒着,他不得不扬起脑袋,防止盛怒之下的妹妹跟好兄弟把自己给掐死。 温晟砚开口:“哪有一年一回来,我前天明明跟你视频电话了。” “少来!”冯秋瑶掐他,“你那是跟我妈视频,什么时候跟我俩打过了。” 温晟砚为自己辩解:“所以我回来了啊。” 他一手勾着一个,笑嘻嘻的:“走吧,我请客吃大餐。” 一如从前,什么都没变。 陈烁和冯秋瑶嘴上说着要狠狠宰温晟砚一笔,却没真舍得下手,胡乱选了家价格适中的火锅吃了一顿。 饭吃完就迎来了最严重的问题。 温晟砚睡哪儿。 陈烁试图把温晟砚带回自己家,冯秋瑶抗议:“凭什么又去你家?他上次就睡的是你家,这次轮到我了。” 陈烁反驳:“你以为是轮流制啊,不行,你一个女孩子不方便,你哥今天还是跟我回去。” 冯秋瑶要拿美甲扎他,陈烁吓得抱头鼠窜。 最后还是温晟砚出来解决了问题。 “我睡冯秋瑶那儿。”他拍拍陈烁的肩膀,“正好,好久没见姑姑他们了。” 抢人大战,陈烁,败。 冯秋瑶带着温晟砚回家,敲半天门没人开,她挠挠头,嘀咕:“不应该啊……我出门的时候明明还在家。” 温晟砚蹲在门口刷手机,有些幸灾乐祸:“你完了冯秋瑶,你进不了家门,咱俩今晚要露宿了。” 然后他就被冯秋瑶踢了一脚。 冯秋瑶骂骂咧咧从包里拿出钥匙。 赶了一天路,温晟砚早就累了,胡乱洗了把脸,倒头就睡。 外面不知道是在装修还是做什么,吵得很,温晟砚睡得迷迷糊糊,偶尔被电钻声惊醒,皱眉,脸埋进枕头里又睡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开门的声音吵醒,撑着床艰难爬起来,眯着眼打开一条门缝。 是姑姑姑父回来了。 只是二人表情凝重,像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同样被吵醒的冯秋瑶打着哈欠从卧室出来,声音含糊:“妈,你们回来了。” 温安琪点头,说:“明天早点起来,回伏洋镇。” 冯秋瑶揉眼睛:“怎么了?” 同样疑惑的还有温晟砚。 姑父抽了口烟,吐出来。 “傅曜他爸没了,回去帮忙。” 温晟砚混沌的脑子霎时清醒了。 傅止山死了?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庆祝这个好日子好吗? 第74章 傅止山死了。 天阴沉沉,雨从早上起就没停过,傅家小洋楼屋前的水泥坝停着好几辆车,陈烁一家来得稍晚,一楼堂屋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交了钱,缩着脖子快步进屋,拍着肩上落的雨,左右看看。 冯秋瑶嗑着瓜子过来:“看什么呢?” “你哥呢?”陈烁从冯秋瑶手里拿了点瓜子。 冯秋瑶吐出瓜子皮:“上厕所去了。” 陈烁环顾一圈,都是些熟悉的面孔。 想了下,他觉得自己在说些废话,都是一个镇一个村里的,有几个不认识? 陈烁爹妈去帮忙了,温安琪也去了,姑父在外面和人聊天,每个人的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比起惋惜和伤感,更多的是一副事不关已的样子。 放在几年前,荆河村没有哪个人会不装模作样地挤两滴眼泪出来。 傅止山是因病去世的。 晚上喝水突然脑溢血,没得很快。 第一个发现的是保姆,第二个才是傅曜。 陈烁蹲在地上发呆,好半天才开口:“你说傅曜会回来吗?” “废话。”冯秋瑶说,“亲爹死了谁不回来。” 陈烁表情纠结:“那他跟砚子岂不是就要遇见了?” 冯秋瑶也沉默了。 半晌,她迟疑开口:“你说他俩复合的概率是不是很大?” 傅曜打了个喷嚏。 人来人往的堂屋,他这点小动静没引来多少注意。 傅止山的棺材停在堂屋里,底下燃着长明灯,火焰跳跃着,傅曜恍惚觉得这火会把棺材燎着。 他的小腿被撞了一下,神游的思绪被拽回,傅曜低头,一个小男孩抱着他的腿,仰起脸好奇地看着他。 沈佳黎快步走过来,一把将男孩拽回来,呵斥:“怎么又去撞哥哥?” 虽是教训,语气中更多的却是无奈和纵容。 傅曜看着沈佳黎将男孩哄到一边去玩,站起身面对自己。 第89章 “你怎么来了?”他问。 “来看看你。”沈佳黎说,“一会儿就回去了。” 沈佳黎的状态比七年前好了很多,没有巴掌印,没有木头人一样的微笑,穿的都是自己喜欢的衣服,傅止山带给她的阴影正被岁月一点点抹去。 沈佳黎身后是另一个傅曜没见过的男人,身形高大,怀里抱着刚才的男孩,见他看过来,对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傅曜收回视线,看着灵堂前燃烧的火烛。 “他死了。” 沈佳黎裹紧了薄外套:“嗯。” 一时间,母子二人谁都没有说话。 男孩哭闹着要妈妈,沈佳黎呼出一口气,看向傅曜:“那,妈妈先走了?” “嗯。” 前来吊唁的人不少,大多却是奔着傅曜来的。 荆河村谁都知道傅家那点事,傅止山欠钱跑路,老子把债务全留给了儿子,傅曜一声没吭,硬是把傅止山的那些债全还完了。 大概是遗传了傅止山做生意的脑子,傅曜大学时就开始创业,不说一帆风顺,好歹也能说是小有成就,毕业后彻底放开手脚,有了自己的建材公司,在荆河村也算个人物。 有认识的叔叔伯伯过来跟他说话,对傅止山的怀念不多,忙着巴结和夸赞傅曜。 傅曜手中拿着一根烟,没点,不知道在看什么,眼神一瞬也没有挪开。 那位叔叔看他这样,多嘴问了一句:“小曜看什么呢?” 傅曜收回目光,点烟:“没什么。” 叔叔却已经看见了,“哟”了一声:“晟砚也回来了啊?” 傅曜垂着眼,轻轻吐出一口烟:“叔叔认识?” “温家那小子嘛,常听他姑姑说,说是去大城市读书,研究生都毕业了,有出息啊,就是跟他爸关系不怎么好,每年也回来一次,匆忙来又匆忙去……” 叔叔喋喋不休,忽然想起来什么:“我记得你俩不是高中同学吗?这么多年,也没联系?” “嗯。” 傅曜叼着烟,满嘴苦涩:“不熟。” 温晟砚甩着一手水从厕所出来,俯身拿纸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犹豫的呼唤:“砚砚?” 温晟砚拿纸的动作一顿,很快又放松下来,他直起身,回头。 温安桥站在不远处,身上的短袖有些旧了,搓着手,有些局促地看着他。 七年后再次重逢,没有煽情,没有抱头痛哭,没有电视剧大团圆结局的握手言和与原谅,温晟砚比自己想象中还有平静。 事实上他早有预料,姑姑一家会来帮忙,温安桥不可能不来。 面对多年未见的孩子,温安桥有许多话,可真的有了这个机会,他反而不知道说什么,犹豫许久,只能说出干巴巴的一句问候:“这几年过得还好吧?” “挺好的。” “哦……那就好。” 温安桥还想再说什么,温晟砚已经转过身去,他只能快速结束这个话题。 离开前,他说了最后一句话:“大黑又下仔了,有空的话,回家看看吧。” 温安桥回去了。 一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雨幕里,温晟砚都没回头。 他盯着墙角那处青苔,出神地想,傅曜这几年的日子应该过得不好,曾经的二层小洋楼换成了水泥房,地面都开裂。 他找到陈烁他们时,两个人正在和一个多嘴的亲戚互骂,温晟砚听见了几句,无非就是说陈烁不像男人,冯秋瑶不好嫁人。 他过去,装作不经意地开口:“幺姑婆这么久没见,还是这么有精神啊。” 他笑眯眯,嘴比几年前还毒:“您放心好了,我妹妹再怎么不懂事,也不会跑去借网贷让你们给他还。” 幺姑婆的孙子两年前高中毕业就没读了,跑去打工,后来又回来,还欠下一屁股债。 幺姑婆脸色青一块白一块,却拿他没办法。 温晟砚目送老人离开,回头,陈烁一脸崇拜,凑过来冲他眨了下眼,掐着嗓子说:“哇,晟砚哥哥好厉害哦。” 温晟砚面无表情地把他推开:“再恶心我就动手了。” 他往灵堂的方向看过来,只能看见被风吹起的一点白布。 这场葬礼敷衍至极,挽联花圈少得可怜,夜晚守灵的几个人打着麻将,言语粗俗,傅止山的棺材停在一边,傅曜在对面的长凳上坐着,注意不让蜡烛熄灭。 凌晨三点,打麻将的亲戚撤了桌上楼睡觉,换了另外的人来。 傅曜坐得半边身子都麻了,盯着鞋尖发呆,眼前落下一片阴影。 阴影很快消失,来人在他身旁坐下,掏出手机打游戏。 叮叮当当的小游戏音效在灵堂里回响,温晟砚专注于消除,好半天才听见身边的人说话:“灵堂里不能玩游戏。” “麻将都能打,消消乐怎么不能玩?” 温晟砚放下手机,侧头:“谁规定的?你还是他?”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棺材。 雨下了一整天,风一吹冷嗖嗖的,傅曜就穿了一件短袖,往门口一坐,夜风呼啦啦往人身上穿,看得温晟砚都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动作不甚温柔地丢过去一件长袖:“去换上。” 傅曜拎起怀里的长袖,晃了晃:“哪儿来的?” “我才给你织的行了吧?”温晟砚骂他,“大冷天穿这么少怎么不冻死你。” 傅曜抱着长袖,慢吞吞地往温晟砚那边挪了一点。 他说:“如果我生病的话,你会心疼我吗?” 温晟砚不吭声。 他又说:“还有多少钱?” 温晟砚愣了下:“什么?” 傅曜看着他,轻声:“七年前给了我那么多钱,你自己还剩多少?” 温晟砚扭过去,抹了把脸,声音闷闷的:“是还当年打欠条的钱。” “然后呢?” “什么然后?” 傅曜盯着温晟砚的侧脸。 长高了,更好看了,没以前那么瘦了。 挺好的,他想,这几年温晟砚过得很好。 “还完钱后,你就要和我断了吗?” 傅曜很久没等来温晟砚的回答。 后半夜谁都没再说话,温晟砚沉默着陪他一直坐到天亮,做道场的班子来了,他才站起来,起身的时候没注意一个踉跄,差点在傅曜面前摔倒。 傅曜伸手去扶,温晟砚闷不做声,扶着墙壁一瘸一拐地走出灵堂。 葬礼结束后,傅曜一刻也没停留,乘高铁离开。 这几年伍县发展得还算不错,修了高铁站,机场也有了,留下来的年轻人却日益减少,老年人占据了大半。 傅曜的建材公司在市中心,他大学毕业就回了市里,从首都的名牌大学毕业,选择回到渝市。 倒不是他对这里有多留恋,而是想着万一哪天那人回来了,他还能看一眼。 回公司时,和他一起创业的伙伴乔以湛转着转椅滑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 傅曜等他转完,才开口:“我不记得我们公司什么时候添加了一个欢迎老板的环节。” “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 染着一头夸张红发的男人抬起两根手指,从眉梢挥出去,对傅曜敬礼:“怎么样?感不感动?” 傅曜抬脚,将乔以湛连人带椅一起蹬开。 乔以湛差点摔倒,扶着墙稳住身形,滑着他的转椅跟过来。 “你这回去够久的啊,你爸埋好了?” 乔以湛性格大大咧咧没心没肺,说话有时候不过脑子,傅曜时常觉得要不是提前把人拉进自己的创业大计里,凭乔以湛的情商,大概率会得罪很多老板。 傅曜忙着看这几天的订单,乔以湛在一旁吵得很,他不耐烦,一脚把人蹬出去,蹬到办公室另一头。 “闲的没事干就去和豆子一起做报表。”傅曜说。 乔以湛这次摔倒了,捂着屁股龇牙咧嘴地站起来。 他控诉:“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可是公司的二把手。” 傅曜冷笑。 忙忙碌碌一直到中午,豆子进来送饭才把那位聒噪的二把手带出去。 豆子不喜欢乔以湛,奈何老板的脸色很难看,他觉得自己再不出手,二把手可能会命丧办公室。 傅曜顿觉清净很多。 他靠在椅子上,揉了揉鼻梁,有些疲倦,干脆去了沙发上午睡。 这几天事情太多,傅止山的葬礼办完,公司这边又接了几个大单,乔以湛的能力他是放心的,但二把手的脑子他是不放心的。 落地窗外,江面波光粼粼,对面的双子楼格外引人注目。 傅曜睡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被一通电话吵醒,拿起来一看,来自某位多年不联系的前任。 他瞬间清醒了,蹭一下坐起来,端起茶几上的水猛灌一大口清嗓子,咳了几声,确定没问题后,在电话自动挂断前接起。 “喂?”傅曜尽量让自己装得很正常,心里思索着对方应该听不出自己才睡醒。 第90章 温晟砚一开口,不是傅曜想象中的嘴硬式关心,不是他熟悉的温氏别扭,而是一句痛骂:“傅曜你脑子有病。” 傅曜被这一句话砸懵了,看了看手机上的号码。 是温晟砚没错。 他把手机放在耳边,小心翼翼地说:“砚砚,你身体不舒服吗?” “你才有病!” 傅曜摸了摸鼻子。 行吧,骂就骂吧,人起码还愿意跟他说话呢。 温晟砚火气很大,骂人更是毫不留情:“什么就要和你断了?我什么时候要和你断了?你当年读大学胃疼到给我打电话哭得稀里哗啦,哭成那样,我有说要和你断了吗?怎么着,我跟你是甘蔗啊,还断,我给你买个路易十六周边你要不要啊?” 温晟砚喋喋不休,一口气词都不带重复地把他骂了二十来分钟,把自己骂口渴了,抓起矿泉水瓶咕咚咚一通喝。 他喘着气,又要骂,电话那头一声不吭任由他骂的人忽然笑了。 温晟砚没好气:“笑个屁。” “嗯,我不笑。” 傅曜盘坐在沙发上,伸手捞过茶几上的文件,指腹摩挲着纸张边缘,眼底是化不开的笑意。 “砚砚在生气吗?”他说,“这是不是说明,砚砚一直都很在乎我。” 温晟砚被戳穿,装傻。 傅曜笑起来,笑够了,他说:“你说得对。” 温晟砚皱眉:“我说什么了?” “咱俩没断。” 傅曜起身,合上文件。 他看向对面的双子楼,语气认真:“温晟砚,咱俩不能就这么算了。” 第75章 温晟砚把电话挂了。 挂完电话,他捂着脸蹲下,冷静下来后,除了尴尬和羞耻,温晟砚想不出别的词来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他真是脑子有病才会给那家伙打电话。 盯着地面发呆,身后向嘉出来找人,见他蹲在地上看蚂蚁,叫了他一声:“师兄,你在这儿啊。” 温晟砚听见声音,回头。 向嘉快步走过来,半蹲下:“张老师正找你呢。” 温晟砚搓了把脸,起身:“走吧。” 估计又是拿他当苦力用了。 向嘉在他身旁,偷瞄了他好几眼。 温晟砚目不斜视:“看什么?看你师兄我这张绝世帅脸?” “师兄,自恋不好,真的。” 向嘉嘴角抽搐。 她说:“你在外面蹲多久了?脸那么红,这么热的天不要在外面晃了。” 温晟砚踉跄一下,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老头有说找我什么事吗?” “好像是有个学术研讨会要你带队。” 温晟砚“嚯”了声:“真拿我当免费劳动力啊。” 二人进门,张老师正在和几个学生讲这个研讨会的注意事项。 他瞥了眼温晟砚,没好气道:“大忙人终于回来了?” “这话就不对了。”温晟砚拉开凳子坐下,“我一直都是把咱们师弟师妹放在心上的。” 同组的一个男生搓着胳膊,难以置信道:“师兄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恶心的话了?” 温晟砚拿着一卷书不轻不重地锤了下他:“怎么说话呢,小钱同学。” 另一个女生转着笔,插嘴:“师兄,那本书是老师的。” 张老师等他们几个玩够了,接上刚才的话题:“这次的学术研讨会你带他们三个去。” 温晟砚指了指自己:“我啊?” “这么年轻耳朵就不好使了?” 张老师瞪他:“这次的研讨会我有事要先过去,下周三你带他们过来,地址稍后发你。” 温晟砚举手:“我有问题。” 张老师说:“讲。” “我申请不去。” 这句话说完,温晟砚被他亲爱的导师追着满屋子跑。 反对无效,温师兄临时担任了领队,带领他的三个师弟师妹们前往首都参加学术研讨会, 几个师弟师妹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一时间都有些兴奋,温晟砚倒是没什么感觉,他拿着老头给的经费忙着订酒店。 何瑶凑过来:“师兄,研讨会主要是干嘛的呀?” “哦,跟你们现在没太大关系。” 温晟砚订好酒店,放下手机:“听得懂就多听,听不懂就记笔记,茶歇和午餐多吃点,注意点别出岔子就行了。” 钱奇挠挠脑袋:“什么意思?” 向嘉适时开口:“意思就是,多吃,多听,少捣乱。” “哎,对喽——” 温晟砚拉长音:“看看,人嘉嘉多聪明。” “嘉嘉,嘉嘉,好厉害哦嘉嘉——” “要死啊,不许乱叫。” 三个师弟师妹闹作一团。 温晟砚靠在墙边,盯着微信上那个许久未联系的头像发愣。 乘三:下周末能一起吃饭吗? 温晟砚摸了摸嘴角。 这几天吃太多辣的上火,嘴角起了泡,破掉结疤后,一动就疼。 他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又删减很多。 w:不了。 w:下周有事。 他还是不擅长应付重逢。 时间眨眼就过去,周二晚上,温晟砚带着师弟师妹们来到首都。 几个小屁孩没了刚上飞机时的兴奋,一个个眼皮耷拉着,打着哈欠,站得歪七扭八。 钱奇眯着眼,有气无力:“师兄,什么时候能睡觉啊?” “再坚持两分钟啊。”温晟砚拿着身份证去酒店前台办理入住,一边叮嘱,“嘉嘉看着他俩,别让他俩倒地上了。” 前台输入信息,递过来几张房卡。 温晟砚接过:“谢谢。” 他刚收回手,另一只手横过来,将身份证递给前台,温润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麻烦办理下入住。” 温晟砚眼皮一跳。 这个声音他可太熟悉了。 旁边这个一条胳膊撑在台上,对着自己笑的人,不是傅曜是谁? 温晟砚眯眼:“你来干嘛?” 傅曜表情无辜:“我来这里谈生意。” 关于这个,温晟砚回伍县那几天听村里人说了。 一堆废话浓缩成一句话。 傅曜当老板了。 果然,温晟砚看着傅曜的侧脸,这家伙就是当有钱人的命。 他酸酸地想,没关系,他再不是当年那个对着花坛大吼有钱真好的家伙了。 他现在,也是有钱人了! 嘿嘿。 温晟砚神游天外的功夫,傅曜拿到了房卡。 他看着温晟砚,开口:“砚砚。” 温晟砚回神:“嗯?” “不上去吗?”傅曜晃晃房卡,瞥了眼他身后的三人,“你身后那几位一直在看你。” 傅曜这么一说,温晟砚猛地反应过来。 他把他的亲亲师弟师妹们忘了。 钱奇困得翻白眼,差点直接倒地就睡。 温晟砚匆匆丢下一句“过后再聊”,揣着几张房卡带他们去乘电梯。 房间在二十六楼,温晟砚按了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又打开。 依旧是笑眯眯的傅曜:“多我一个应该不多吧?” 不等温晟砚说话,他就挤进了电梯,无比自然地站在了温晟砚身旁。 何瑶看了看傅曜,又看了一眼绷着脸的师兄,犹豫着靠近,小声:“师兄,这是你朋友吗?” “嗯。”温晟砚还是绷着脸。 在外人看来,他跟傅曜只是靠得比较近。 但只有温晟砚自己知道,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傅曜的一只手已经胆大包天地伸了过来,见他没反应,直接牵住了他的指尖。 温晟砚僵了一下。 傅曜得寸进尺。 温晟砚觉得这个电梯上升的速度好慢。 也就过去了一两分钟,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困得东倒西歪的三个人拿着房卡就冲了出去,留下还不困的温晟砚和做坏事的傅曜站在一边。 傅曜还在执着于牵手,然后被温晟砚踩了一脚。 “嘶。”他低声痛呼,“下手真狠。” 温晟砚抽回手,冷笑:“再耍流氓我还能更狠。” 他没看傅曜,拿着房卡去找自己的房间。 傅曜缓过来后,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温晟砚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干嘛?” 傅曜继续装无辜:“我住你隔壁啊。” 他俯身,得意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欠揍:“我们好有缘分啊,砚砚。” 温晟砚看他这样,心中更加警惕。 他打算当没看见,低头刷开房间门,抬腿要进去。 后背忽然覆上来一具温热的躯体。 傅曜把下巴搁在他肩头,两条胳膊抬起,动作轻柔地环住温晟砚的腰。 “别动。”他声音闷闷的,“让我抱一会儿。” 温晟砚垂眼,看着环抱住自己的一双手。 第91章 “傅曜。”温晟砚说,“很晚了。” 傅曜埋进他颈窝。 环住温晟砚腰的手臂微微收紧,傅曜呼出的热气喷洒在耳边,那一块皮肤痒痒的,还有些发烫。 “我好想你。” 傅曜自顾自地说:“你会想我吗?” 温晟砚张了张嘴:“我……”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二人同时侧头。 钱奇举起手机,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 他摸摸鼻子,又抠抠脑袋,盯着走廊上的花瓶看了几眼,才在温晟砚逐渐不耐烦的眼神下开口:“那什么,师兄,吃夜宵吗?” 温晟砚还被傅曜抱着,他说:“你们不是要睡觉吗?” 钱奇眼神飘忽:“突然不困了。” 他看向傅曜,迟疑着发出邀请:“那位……帅哥?你要一起吃点吗?” 温晟砚:“……” 夜宵没吃成。 钱奇被温晟砚赶回房间睡觉,傅曜同样。 某位傅姓男子试图耍赖。 他死死扒着温晟砚的门框,不肯回去。 温晟砚一手推他脸一手推他肚子,大喊:“回去睡觉!” 傅曜闷头往里钻。 “我不困。”他辩解,“我要和你说会儿话。” “微信上也可以聊。” “就在隔壁干嘛要用微信。” “时间不早了。” “才九点五十五。” “我明天有事。” “……” 傅曜妥协了。 温晟砚松了口气,下一秒,猝不及防地被傅曜一把抱住。 傅曜跟个变态一样,抱着温晟砚,鼻子埋在他颈侧猛吸一大口,温晟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骂他:“你怎么跟以前一样?” 傅曜毫不在意,甚至可以说是不要脸,凑近温晟砚,然后动作迅速地猛亲他脸一大口。 亲得太着急,牙齿嗑到了温晟砚,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傅曜!” 傅曜在他要动手之前溜回了自己房间。 闹了这么一出,温晟砚不出所料地失眠了,第二天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去酒店餐厅吃早餐。 坐在身边的依然是昨晚耍流氓的那位。 流氓给他倒了杯热拿铁。 温晟砚瞥了他一眼:“我不喝。” 傅曜很有耐心:“那你要喝什么?” 温晟砚往座椅上一靠,脖子一梗。 他说:“咖啡,我只喝手工现磨的。” 傅曜的头顶缓缓升起一个问号。 温晟砚又说:“鸡蛋,我只吃太阳升起时,母鸡下的第一个蛋。” 如果说傅曜刚才只是疑惑,他现在已经是想笑了。 他也真的笑了。 一手撑在温晟砚的椅背上,傅曜偏过脑袋笑了半天,配合着回答他:“牛排你是不是也要吃第一缕阳光照下来,被照到的那头牛的啊?” 他抬手,捏了捏温晟砚的后颈。 “明天带你去吃,好吗?” 第76章 傅曜这么多年还是那样。 依旧的不要脸和会说话。 吃完早饭,温晟砚得带三个师弟师妹出发前往研讨会。 三人很兴奋,一路上都在跟温晟砚叽叽喳喳,直到进入会场,看着一宴会厅的人,紧张的情绪才后涌上来。 钱奇贴着温晟砚,左看右看,脑子一抽,蹦出来一句:“我还没见过人呢。” 温晟砚正在喝水,听见这话差点被呛到。 他一边咳嗽,一边拍了拍师弟的背,笑着调侃:“这话说得你像才进化就被张老头收下了。” 向嘉也在到处看:“怎么没看见老师啊?” “那呢。”温晟砚对着不远处和别人说话的张老师抬抬下巴,“去吧,找你们老师去。” 钱奇看他走远,提高声音:“师兄你去哪儿啊?” “去找人。” 会场下是两段台阶,会场外,傅曜在和人打电话。 电话那头是陈烁:“怎么样?我这消息准确吧?你见到砚子没?” “嗯。”傅曜看了看天色,琢磨着等会儿给温晟砚买杯喝的。 陈烁喋喋不休:“我就说嘛,我这绝对是一手消息,他让你靠近没?” 傅曜很配合:“让了。” 岂止是让了,他还把人给亲了呢。 想到昨晚,傅曜颈侧泛起一层可疑的红,他欲盖弥彰地咳嗽几声:“谢谢了。” “跟我客气什么。”陈烁十分大方,“都是哥们儿,你俩的事就是我的事。” 一阵风吹过来,本该是闷热的热风,傅曜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抬头,不远处的咖啡馆玻璃门上,风铃轻轻摇晃。 他以为是错觉,刚要开口,耳边的手机被抽走。 温晟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拿着傅曜的手机,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的人。 傅曜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反应了。 电话那头的陈烁不知道换人了,还在继续。 他很满意自己的间谍身份,越说越起劲:“我跟你说,砚子就这样,你别看他嘴巴毒脸又臭,实际上心软得很,你多磨磨他,说不定他就答应跟你复合了呢……” 温晟砚干脆按了免提,看着傅曜逐渐变红的脸,笑得越发温和。 他轻声:“你俩聊得很开心啊。” 傅曜听不下去陈烁的胡言乱语了,用力咳嗽两声。 陈烁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傅曜你怎么了?嗓子疼啊?” “有点感冒。”傅曜在心里祈祷陈烁不要再说下去了,“我有点事,空了跟你说。” 谁知陈烁反而更来劲:“感冒了?那太好了!这样,我有个主意,你先别去看医生,你等砚子回来就去找他,最好打点粉底,他一看绝对会心软。” 温晟砚笑眯眯,接上他的话:“万一他发现了怎么办?” 陈烁一时没听出来是好兄弟的声音,还在说:“被发现了你就装可怜啊,这招百试百——” 说了一大堆的陈烁终于反应过来,他安静了几秒,试探着问:“砚子?” “嗯。”温晟砚依旧在笑,语气阴森,“这招什么?百试百灵?” 傅曜叹了口气,接过电话:“都说了一会儿再打给你,挂了。” 他摁掉电话,连同陈烁绝望的呼喊一起挂断。 他看向温晟砚。 日头有些大,晒得温晟砚有些睁不开眼,一手挡在眉上,被傅曜轻轻拉过来。 他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包湿巾,拆出一张给温晟砚擦脸。 温晟砚在会场里憋了半天,脸通红,傅曜一边给他擦脸一边小声问他:“怎么突然出来了?要不要喝点水?” 温晟砚眯着眼任由他擦脸,越过他肩膀看向不远处的公交车站。 高中生模样的一男一女在等车,女生大概是心情不好,低着脑袋不说话,男生跟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发出各种奇怪的叫声,硬是把女生逗得笑出了声。 公交车来了,挡住了两个人的身影,温晟砚收回视线,恰好,傅曜也在看他。 傅曜扬了扬眉,开玩笑道:“怎么了?想起高中时光了?” 温晟砚轻嗤:“谁会想念一节晚自习做两张试卷的日子。” 傅曜点头:“明白了。” 温晟砚看他。 “砚砚是在想我。”傅曜瞎编乱造。 温晟砚抬起胳膊,毫不客气给了他一下:“怎么那么不要脸?” 傅曜义正言辞:“那你还盯着他们看那么久?” “我是觉得那小男生和你很像。” “都很好看?” 温晟砚噎了一下:“……是一样的讨人嫌。” 傅曜不置可否。 温晟砚还记着刚才的那通电话,他不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傅曜:“你跟陈烁什么时候关系那么好了?都轮到他教你怎么扮可怜哄人开心了?” 傅曜给他擦脸的手抖了一下,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扯淡:“咱们四个关系什么时候差过。” 温晟砚不让他擦脸了。 再擦下去脸都要被擦破皮了。 傅曜丢了湿巾,很是自然地要跟他进会场。 然后被温晟砚一脚蹬出去。 所有的一切都说得通了。 怪不得傅曜会那么巧地出现在首都,又刚好订了和他一样的酒店。 温晟砚甚至怀疑傅曜所谓的谈生意就是来这家酒店蹲他的。 研讨会开了两天,研讨会结束,温晟砚要回海城上课,傅曜没跟他去。 他回市里。 陈烁自从那次的电话后,一直没敢找他,生怕又被温晟砚抓包。 听说傅曜回来了,他才敢打电话过来。 傅曜在忙,手机开了免提随手丢在一边,陈烁就在那头叽歪。 说了大半天,陈烁渴了,喝水的间隙,他随口问了一句:“砚子那天见到你什么反应?” “能有什么反应?” 第92章 傅曜拎起掉在地上的抱枕拍了拍,很平静:“像电影里重逢那样抱头痛哭,然后互相哭诉吗?” 陈烁“啧”了声:“你说话怎么跟砚子一个样呢?他传染你了?” “嘴毒怎么传染?” 陈烁不说话,意味深长地笑了几声。 傅曜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下,他看着手机,警告:“陈烁,我会给温晟砚告状的。” 陈烁大叫一声:“傅曜,你这是过河拆桥!” “这是正义的化身。” 家里好几天没住人,灰多,扫地机器人在一边拖地,家里养的乌龟在水缸里爬来爬去,爬到石头上晒太阳,被嘴欠的土松一嘴巴叨回水里。 傅曜一拖鞋丢了过去。 他呵斥:“傅大饼!你再咬傅小饼试试!” 土松晃晃尾巴,识趣地回到窝里趴下。 陈烁这次又带来了一个有用的消息。 温安琪下周生日,温晟砚要回来,一起回来的还有游娇。 傅曜拆了罐狗零食,一边给大饼喂,一边想着怎么找个合适的理由把砚砚拐回来,想得太入迷,罐子里的狗零食被偷吃了大半才反应过来。 大饼又挨了他一拖鞋。 土松死不悔改,还吃,被傅曜拿数据线捆住嘴。 大饼吃不到,在客厅跑酷,傅曜没时间管狗,他给温晟砚发消息。 乘三:下周回来吗? 温晟砚回得很快。 w:哪来的一手消息? w:哦。 w:陈烁又当间谍了。 傅曜摸摸鼻子。 倒也没说错。 乘三:请你吃饭好不好。 w:不好。 乘三:你应该说好。 w:不好。 七年过去,温晟砚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傅曜说一句软话就心软的人,他变成了要说三句软话才心软的成熟男人。 傅曜仍不放弃。 乘三:我带狗给你玩。 w:你把大黑偷出来了? w:你个王八蛋怎么当小偷啊。 w:你大老板还偷狗? 傅曜:“……” 他气笑了,直接打电话过去。 温晟砚大概是午睡才醒,嗓音沙哑:“干嘛……” 傅曜听见他这样,想说的话也不说了,跟哄孩子一样:“才醒?嗯?” “要你管。”温晟砚打了个哈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我没偷狗。” 温晟砚一秒回答:“我不信。” 傅曜真的气到了,他不对温晟砚发脾气,只是耐心解释:“我偷大黑出来有什么意义?” 温晟砚翻了个身,闭着眼,语气懒洋洋的:“谁知道了。” 傅曜解释不清,干脆转移话题:“是我养的狗,土松,又胖又傻。” 大饼从茶几前狂奔而过。 温晟砚问他:“那你带一条傻不拉几的狗给我玩,不怕跟我玩完了狗更傻了?” 傅曜瞥了眼扒拉数据线的大饼,毫不在意:“再傻也不会比现在更傻了。” 傅曜不忘初心,始终惦记着把温晟砚拐回自己家:“它虽然傻,但它有特长。” 温晟砚渴了,爬起来喝水,随口一问:“什么特长?” “它会后空翻。” 电话那头,温晟砚“噗”的一声把水吐了出来。 他擦着嘴,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你家的土松?会后空翻?” 他骂了一句:“傅曜,你去医院看过脑子没有?” 傅曜再次试图解释:“我没骗你。” 温晟砚毫不客气:“你骗鬼还差不多。” 傅曜蹲在落地窗边,有些自闭。 怎么就不相信他呢? 大饼在客厅转了半天,数据线没扒下来,委屈地直呜咽,耷拉着尾巴去找傅曜扮可怜。 数据线一拆开,大饼的嘴巴得到解放,尾巴又摇了起来,狂奔到水缸边,一爪子把刚爬上来的小饼掀了回去。 傅曜的怒吼响彻整个客厅。 “傅大饼!” 电话那头的温晟砚把手机拿远一点,听着傅曜的怒吼,掏了掏耳朵。 养的其实不是土松。 是比格。 第77章 温晟砚挂了电话,揉着头发坐起来。 房间里有些乱,温晟砚一个人住没那么讲究,卧室门大敞开,能看见开放式厨房里的一片狼藉。 昨天回来和几个师弟师妹吃了顿饭,酒喝得太多,温晟砚的酒量并没随着他的年龄增长而进步,依旧是一瓶就开始胡言乱语。 他揉着头发出来,对着厨房的水池子发了好一会儿呆,慢吞吞地反应过来,昨晚是他这个醉鬼喝多了非要自己下厨做汤面醒酒。 最后没做成,倒是锅碗瓢盆弄了一堆。 温晟砚认命地开始刷碗。 客厅里的电视放着十几年前的电视剧,几个主人公正在商量如何过圣诞,温晟砚刷着碗,看了眼窗外。 日子过得很快,海城入了秋,窗外的树叶落了大半,金灿灿的黄像雨一样。 游娇打来电话,温晟砚擦着手上的泡沫按了免提。 母亲大人去了国外旅游,此刻正在某个海滩上悠闲地晒太阳喝果汁:“干嘛呢?” “洗碗。” “有个合作方阿姨的女儿跟你年龄差不多,电话给你,有空约人家出来吃饭。” 温晟砚刷碗的动作没停:“这么着急把你儿子踢出去了?” “说的什么话。”游娇抿了口果汁,“这叫关心。” 温晟砚才不上当:“又看到哪个老同学的孩子结婚了是吧?” 被戳穿的游娇轻咳一声,转移话题:“小孩子多可爱。” “那你觉得我小时候可爱吗?” 温晟砚面不改色:“就是穿开裆裤,动不动就哇哇哭的砚砚可爱吗?” 他满意地听见电话那头游娇被果汁呛到的声音。 游娇有时候真的想把温晟砚那张嘴拿胶布粘起来。 净说一些难听的话。 她擦了擦嘴:“你就没有一点谈恋爱的想法?” “有过。” “什么时候?” 温晟砚说:“在我十七岁的时候。” 游娇刚想反驳,忽然想起当年从温安桥那听来的传言。 或许不是传言。 她张了张嘴,又沉默。 温晟砚洗完碗,靠在台边。 “妈,”他轻声,“我不适合结婚。” 游娇搅着果汁,思绪有些乱。 “为什么会这样觉得?”她问,“是因为妈妈,还是因为你爸?” 温晟砚的回答给了她一记惊雷:“你儿子是同性恋。” 游娇这次咳得更厉害。 温晟砚等他妈咳完,不忘好心提醒:“慢点。” “我慢你个头!”游娇骂他,“都什么时候了你给我开这个玩笑!同——性取向是能拿来开玩笑的吗?” “是啊。” 温晟砚看着窗外,轻声:“所以我没跟你开玩笑。” 温晟砚伸手,拧开水龙头。 水流流淌,在安静的家里回响着,游娇忽然想起,她和温晟砚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从前是她忙,忙生意,忙人际关系,忙温晟砚的学业,后来她忙完了,轮到温晟砚忙。 其实哪有那么忙,不过是不愿意罢了。 不愿意接受事实,不愿意从血亲嘴里听见伤人的话。 温晟砚洗干净手,关了水龙头:“下周我要回去一趟。” 游娇没说什么。 收拾完厨房,离温晟砚上课的时间还剩下不到四十分钟。 幸好租的这间公寓离学校近,让温晟砚这个踩点王得以拿到全勤。 踩着点进门,师弟师妹们正死磕一道课题。 他端着咖啡十分悠闲,找了个地方坐下。 张老头昨天甩给他几篇论文,让他帮忙整理。 他大学本科学的哲学,研究生却是跨专业考的心理学,游娇一开始不同意,两个人为此大吵一架,游娇威胁他要断零花钱。 温晟砚反手就掏出大学四年兼职赚的钱。 游娇气得两天没跟他说话。 最后考上了,游娇也不再说什么。 他曾经认为自己在学习方面一窍不通,现在看来倒没那么绝对。 几个师弟师妹吵得热火朝天,没注意到他们的便宜师兄在这边,都快要睡了过去。 钱奇凑过来,盯着他电脑上的一堆英文看了半天,又看向温晟砚:“师兄,这什么?” “文献。” 温晟砚喝了口咖啡,苦得他差点吐出来。 钱奇英文不是很好,他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头晕,捂着脑门溜走。 温晟砚支着下巴,打了个哈欠。 他还有别的打算,只不过得等确定后才会告诉张老头。 上午结束,温晟砚买来装逼的那杯咖啡一半都没喝完。 出门被风一吹,淡淡的凉意袭来,温晟砚呼了口气。 第93章 日子慢慢过去,入了秋,给温安琪过完生日,又回来,两个城市轮流跑,原本以为会见到傅曜,结果没有。 问陈烁,陈烁给的回答是他俩也很久没联系了。 自从被温晟砚本人抓包两次后,陈烁的间谍体验提前到期,他很遗憾,表示如果温晟砚要是能装傻一次就好了。 “你以为我是你啊?”温晟砚开着车,调大车载蓝牙的音量,“问什么说什么。” 电话那头的陈烁反驳:“什么话这是,我这叫诚实,这、赤子之心,懂不懂。” 温晟砚问:“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当然是——我不傻!” 陈烁跳脚:“你才傻!” 陈烁骂完他,声音忽然小了很多:“我说……” 温晟砚认真听着。 “你和傅曜,要是能……算了没什么。” 温晟砚笑一声:“你什么时候养成这习惯了?话说一半藏一半。” 陈烁嗓音发闷:“人都要变的。” “昨晚谁给我发的v我50?” “那叫,不忘初心。” 陈烁狡辩:“谁能拒绝汉堡炸鸡。” 温晟砚乐了:“原来我们陈大主持人一点没变啊。” “我变了。”陈烁无比自恋,“变得更帅了。” 温晟砚面无表情:“呕。” “说真的,砚子,我没想到你居然喜欢男的。” 温晟砚纠正:“不是哪个男的都能入我眼。” 陈烁说:“我知道啊,你不是只喜欢傅曜吗?” 温晟砚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 电话那头,陈烁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开口:“你刚才不是说我只说一半话吗?其实我是想说,如果你俩真的能再见面,不管发生什么,先坐下来好好吃顿饭,别的什么都不用管,真的。你去海城那几年,傅曜过得挺不容易的,别看他现在有钱了,没钱那几年,要债的天天去他家敲门,他妈也被他送走了,他一个人……他肯定不会和你说这些。我肯定也不是觉得他可怜,就是觉得,觉得,觉得你俩,应该好好说一次话,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你过得开心。” 温晟砚许久没说话,陈烁有些担心:“砚子?” “嗯。”温晟砚吸了吸鼻子,声音很闷,“听着呢。” 他想说点什么活跃下气氛,一张嘴眼泪先掉下来。 他匆忙挂了电话,在车里呆坐着,直到太阳都快落山,温晟砚抹了把脸,用力呼出一口气。 温晟砚锁好车,慢吞吞地走出车库。 晚饭前后的点,小区游乐区有几个小孩在玩耍,大人守在一边,偶尔会有猫狗经过,几只大狗的主人把绳子牵得很紧,生怕狗子冲进孩子堆里,好在那几个大人都很理解,对着路过的狗和主人露出善意的微笑。 温晟砚看着那条金毛叼着玩具球跑过去,没由来地想起老家的大黑。 腿边被什么碰了下,温晟砚低头,一跳淡黄色的土松冲他吐舌头摇尾巴,见他理自己,用鼻子把地上的粉色小球推到他脚边,黑色的眼睛亮亮的,满眼期待。 温晟砚弯腰,捡起那颗球,又看看土松。 土松很乖,不叫不闹。 他轻轻丢出去,土松跑出去,叼着球回来,又重复刚才把球推过去的动作。 温晟砚陪它玩了三四次,土松忽然叼着球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温晟砚看过去。 穿风衣的男人站在路灯下,俯身接过土松叼过来的球,摸了摸小狗的脑袋。 男人直起身,抬眼,看向温晟砚。 上一秒还被陈烁念叨的人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温晟砚怔在原地。 愣神之间,傅曜带着土松过来了。 土松很喜欢温晟砚,绕着他腿边打转,吐着舌头小声哼唧。 温晟砚眼睁睁看着傅曜走到自己面前,他张了张嘴,喉咙发涩:“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傅曜摸摸土松的脑袋,“在你陪它玩的时候。” 温晟砚看着脚边的狗:“它就是你养的那条土松?” 傅曜点点头:“嗯,它叫大饼。” 大饼听见自己的名字,歪头,条件反射地坐好,仰起脸,对着二人傻笑。 温晟砚“噗嗤”笑出来:“果然很傻。” 傅曜看着他,眼神温和。 太阳落山了,二人沿着小区外的那条马路慢慢走着,大饼叼着球,爪子踩在地砖上,“哒哒哒”地响,像小马。 天色已晚,马路后面就是江边,长椅上坐了人,老夫妻,年轻人,孩子打闹着跑过去。 温晟砚走得很慢,傅曜陪着他。 “怎么突然来海城了?”温晟砚侧头,看着傅曜。 傅曜说:“过来处理点事。” 温晟砚垂眼,喉结滚动。 “是借口么?” “嗯?” 温晟砚不说话了,倒是傅曜轻轻笑了。 他牵着大饼,柔声询问:“是,也不是。” 他停下脚步,看向温晟砚。 “谈生意是真的,想见你也是真的,拜托了陈烁也是真的。”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海城的路比伍县好认。” 温晟砚垂在身侧的手被他牵住。 不能算是牵手,傅曜只是勾着他的小手指,动作很轻,他随时可以挣开。 “温晟砚,我认识海城的路了。” 他轻声:“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把你绕进巷子里了。” 第78章 十七岁的温晟砚听见这些话会脸红破防,然后去捂傅曜的嘴。 二十四岁的温晟砚听见这些话还是会脸红然后去捂傅曜的嘴。 嘴巴被捂住说不了话的傅曜只能通过眨眼来表示困惑。 大饼学傅曜的样子,对温晟砚眨眼睛。 一大一小就这么看着温晟砚。 小的在撒娇,大的在耍无赖。 这么多年过去,傅曜功力不减当年。 在他的软磨硬泡下,温晟砚答应了他一起吃晚饭的请求。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在不知道第多少次和傅曜吃完饭后,温晟砚反应过来了。 他拿着刀叉敲了敲盘子,看着对面给他倒果汁的傅曜。 温晟砚开口:“我觉得我们俩要谈一谈了。” 他觉得他读大学一个月下馆子次数都没傅曜来海城这一周多。 傅曜把果汁推到他手边,又拿起刀叉无比自然地帮他把盘子里的芦笋切段。 “谈什么?”傅曜看了他一眼,“谈复合?还是谈恋爱?” 温晟砚对世界上所有的绿色蔬菜都没什么好感,傅曜上一秒给切好的芦笋下一秒就被他丢进了对方的盘子里。 傅曜看着芦笋,笑了下,也不多嘴,默默叉起来吃了。 他把菜咽下去,又问:“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温晟砚戳着盘子装傻:“什么问题?” “谈恋爱啊。”傅曜一脸坦然。 温晟砚低头往嘴里塞食物。 傅曜担心他还像之前那样胡乱吃东西,温晟砚看出了他的担心,抹了把嘴,故作轻松地说:“干嘛这样看我?我病早好了。” “我不信。” “你有毛病吗?” 傅曜这下满意了。 对嘛,这才是温晟砚。 他今天心情似乎格外好,温晟砚喝果汁,他喝酒。 温晟砚托着下巴,盯着他又将那杯红酒下肚,忍不住开口:“喂。” “嗯?” “喝那么多,小心一会儿醉了回不了家。” 傅曜闷笑一声:“不会的。” 温晟砚才不信他。 他抽走傅曜的酒杯,擦着手,随口问了句:“最近遇见什么好事了,那么高兴?” 傅曜只是看着他笑,笑得温晟砚心里发毛。 傅曜的酒量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喝酒上脸,饭吃到一半,脸通红,趴在桌上,侧着脸看温晟砚。 他喝多了,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好看。” 温晟砚点头,难得赞同他:“这家餐厅装潢确实好看。” 傅曜哪儿听不出他是在转移话题,叹了口气,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下次还来这里?” 温晟砚没说话。 傅曜醉酒还是很好处理,不像陈烁那样唱山歌,也不像几个师弟师妹,非要表演空中飞人,他喝醉了就一个反应,缠人。 从餐厅出来,外面的行人寥寥无几,出租车也没几辆,好在傅曜家离这儿不远,走几步路就到了。 傅曜今晚确实喝过头了,抱着温晟砚不撒手,脑袋埋进他颈窝。 “砚砚。”温热的吐息喷洒在颈处,混杂着几缕酒气,傅曜靠着他,闭着眼絮絮叨叨,“我现在有钱了。” 温晟砚扶着他,一边伸手去摸钥匙,还得哄着人:“嗯,好厉害。” 傅曜开心了,抱着他又是一堆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第94章 “你一直,不回来……你不想我,你,不喜欢我了。” 温晟砚艰难从他怀里把脑袋探出来,猛地呼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 差点就被这人勒死了。 “胡说。”他把人拖回家,努力辨认哪把钥匙能开门,“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喜欢你了?” 傅曜不听:“那你说,你喜欢我。” 温晟砚忙着找钥匙,随口敷衍:“喜欢你,最喜欢你。” 傅曜忽然安静了。 温晟砚终于打开了门,一进门就被傅曜压住,后背抵在鞋柜上,疼得他忍不住皱眉。 门“咔哒”一声合上,客厅里没开灯,窗外的霓虹灯光照进来,傅曜埋在他颈边,温晟砚看不见他的表情,皱着眉想问傅曜发什么疯。 靠在他身上的男人抬起一只手,动作很轻地放在他后背,从上往下,一点一点摸索。 “你骗人。”傅曜嗓音发颤,“你骗人。” “我没有……” “你就有。” 傅曜吸了吸鼻子,眼泪掉下来,砸在温晟砚肩头。 温晟砚紧绷着的身体松懈下来,任由傅曜抱着他。 后背的那只手慢慢摸索,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 “你不喜欢我了。” 傅曜哽咽:“你不跟我和好,不跟我谈恋爱,也不喜欢我。” 温晟砚一开始还认真听着,以为傅曜要怎么审判自己这个“负心汉”,结果这人越说越离谱,到最后连不跟他一起养乌龟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他又好气又好笑,一把捧起还在边哭边控诉的傅曜的脸,照着那张嘴亲了上去。 啵。 喋喋不休的醉鬼愣住。 温晟砚又亲了好几口。 傅曜被亲完愣了好一会儿,耳边是温晟砚的骂声:“这样够不够?王八蛋,说那么多不就是想听一句告白嘛,来来来我说给你听。” 他凑到傅曜耳边,大声:“我喜欢你,最喜欢你,超级喜欢你,温晟砚最喜欢傅曜,听见没有——” 他吼完,傅曜慢吞吞地抬起下巴,脸上的眼泪都还没干。 “砚砚,”他说,“我耳朵疼。” “活该。” 温晟砚不吃醉鬼这一套:“醒了?醒了就给我滚去洗澡,不洗澡不准上床睡觉。” 傅曜的脸被他捧住,温晟砚双手像中间挤压,把傅曜的嘴巴都挤得鼓起来。 傅曜晃晃脑袋,抓住他的手,含糊不清:“现在脸也疼了。” 温晟砚绷着脸,手上力道配合着放松不少。 傅曜低头,整张脸埋进他手心。 “砚砚。” 他抬起脸,眼睛发亮。 “能再亲一下吗?” · 谁也不知道这个安抚般的亲吻是什么时候变的味。 玄关处的壁灯亮着,微弱的灯光下,两个影子纠缠在一起,房间里很安静,偶尔能捕捉到从唇齿接触间溢出的几声喘息。 傅曜的一只手护在温晟砚后腰,一手捏着温晟砚的下巴亲得又急又凶,牙齿不轻不重地碾着怀里人的下唇,又不知哪里惹了他,忽然张嘴用力咬了一大口。 “嘶。”温晟砚低呼出声,一脚踩在傅曜脚背上。 傅曜被踩了也不出声,掐着他的下巴又亲又舔。 温晟砚被迫仰起脸,接吻的空隙,他还能分出一分心思去想,傅曜这家伙刚才咬得那么狠,他嘴巴肯定破皮了。 “在想什么?”傅曜终于大发慈悲松开了他的下巴,那只手转而搭上他的后颈,额头抵着他,声音哑得可怕,“嗯?” 昏暗灯光下,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温晟砚喘得厉害,不忘调笑道:“在想,你什么时候学会咬人了。” 他被亲得话都说不清楚,头发也被傅曜揉乱,此时靠在鞋柜上,双眼含笑,像挑衅。 傅曜喉结滚动,低低骂了句脏话。 温晟砚没听清,搭在后颈的那只手突然发力,把他压向身前的人。 傅曜凑过来,偏着脑袋再次亲上他。 这次他亲得比刚才温柔许多,牙齿轻轻咬着温晟砚下唇。 “只想了这个?” “当然不是。” 温晟砚被亲得浑身燥热,呼吸粗重,两只手捧着傅曜的脸,学他的样子用力咬回去,满意地听见了对方的那声闷哼。 他看着那双黑瞳,微微一笑:“还在想,年轻就是火气旺啊。” 傅曜的呼吸停了一瞬,下一秒更加凶狠地噬咬起温晟砚的嘴巴。 温晟砚在换气间隙,忍不住抱怨:“你就不能,轻点吗?像、要吃人一样。” 傅曜闷头亲,什么话都听不见了。 他一双手臂换了个姿势,掐着温晟砚腋下用力一提,在温晟砚的惊呼声中,将他提起来放在了鞋柜上。 这个姿势,他需要仰视温晟砚。 温晟砚喘着气,垂眸,看着傅曜。 傅曜现在的样子和他一样狼狈。 他咽了口唾沫,低声:“怎么跟狗一样。” 傅曜的鼻尖用力蹭了下他的侧脸,附在他耳边,嘴唇动了动:“汪。” 温晟砚愣了下,随即笑起来。 他捧着傅曜的脸,不管不顾地亲了下去。 他那句话说的一点没错,年轻人火力旺,像打架似的亲了这么一通,两个人都有点不自然。 傅曜抬手,给温晟砚擦了擦嘴角的涎水。 “砚——” 他才说了一个字,腿边撞上来一团硬邦邦的东西。 两个人下意识低头。 大饼叼着它的铁饭盆,见两个人的注意力到了自己身上,嘴一松,饭盆“当啷”掉在地上。 土松一屁股坐下,十分有气势地叫了一声:“汪!” 温晟砚:“……” 傅曜:“……” 半个小时后,温晟砚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大饼正撅着屁股吃得正香,脸都埋进了碗里。 那只叫傅小饼的小乌龟缩进龟壳里睡着了,傅曜在给乌龟换粮。 见他出来,傅曜放下添食的勺子,起身,用脚拨开过来凑热闹的大饼,一把接住撞过来的温晟砚。 他摸摸温晟砚的后脑勺,亲亲他的耳朵,小声:“饿了没?” 温晟砚闭着眼:“才吃晚饭多久?” “也是,”傅曜放开他,“那,今晚住我这?” 温晟砚挠挠他的下巴,瞥了眼他下身某处,挑眉:“不怕擦枪走火了?” 傅曜抓住他的手,叹了口气:“你知道我没想那样。” “可我想。” 傅曜又说不出话了。 温晟砚见他这样又要笑,被恼羞成怒的傅曜抓住亲了一大口。 偷亲成功的傅曜哼着歌去了浴室。 温晟砚抬手,摸了摸嘴角。 果然破皮了。 他在心里大骂傅曜这个狗东西。 腿边蹭过来一个狗头。 温晟砚低头,大饼吃饱喝足,咬着自己的玩具要温晟砚陪自己玩。 一人一狗互相看了一会儿,温晟砚慢慢弯下腰来,将那个满是狗口水的粉色小球丢出去。 大饼一转身就去追,才跑出去两步,就被自己藏在地毯下的狗骨头咬咬棒绊倒,“咚”一声摔倒在地板上。 温晟砚仰头看天花板。 傻狗。 第79章 家里养狗确实不太方便。 难得周末,傅曜原本计划搂着人美美睡到中午,八点的闹钟刚关掉,傅大饼就叼着饭盆从门缝里挤进来,不叫不闹,往床边一坐,直勾勾地盯着床上的两个人。 温晟砚被狗砸饭盆的声音吵醒了,不耐烦地踹了一脚傅曜,翻了个身,声音含糊:“你儿子饿了。” 傅曜一条胳膊被温晟砚枕在脑袋下,一手捂着眼睛。 他实在不想在周末早起,奈何大饼一直在摔碗,大有不添饭就不走的意思。 傅曜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蹲在储物柜边给狗拆新狗粮,大饼就在一旁打转,口水滴滴答答流了一地。 大概是天冷了,傅小饼最近不怎么爱动弹,乌龟缩在壳里,任凭傅曜怎么敲门都不出来。 喂完狗,温晟砚也醒了,坐在床上发愣。 傅曜走过去,俯身揉了揉温晟砚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轻声:“早饭吃抄手行吗?” “嗯?嗯……”温晟砚回神,“都行。” 他打了个哈欠,看着没什么精神。 “你什么时候回去?”他问傅曜。 傅曜从一堆衣服里找出一件长袖递给温晟砚,闻言,半开玩笑道:“怎么?这么着急赶我走啊?” “别胡说。”温晟砚套好上衣,掀开被子下床,“你生意不要了?” 他埋头找自己的裤子,找了半天好不容易把裤子穿上,一回头,傅曜靠在门框上,对着他笑。 温晟砚看了眼自己还没拉上的裤子拉链,心中警铃大作。 傅曜看出了他的心思,这次是真的笑了。 第95章 他起身,弹了下温晟砚的额头:“又在乱想。” 他说:“生意要,男朋友也要。” 温晟砚忙着拉裤子,嘴也没停:“那你还不回去忙。” “听我说完。”傅曜扶了他一把,“我觉得你该夸我一句。” 温晟砚一点没犹豫:“你脑子抽了?” 傅曜嘴角抽搐。 他就不该指望从温晟砚嘴里听到一句温柔的话。 见温晟砚没什么反应,傅曜撇了下嘴,张开双臂,将他整个儿给抱住。 他蹭了下温晟砚的头发,小声:“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异地恋能维持多久。” 温晟砚后背挂了个人,饿了,去厨房找昨晚的剩菜,不忘回答傅曜:“那得看两个人有没有良心了。” 傅曜闷笑。 他低头,轻啄一口温晟砚的脸。 “如果我说,我不回去了,你会不会觉得我疯了?” 温晟砚翻出昨晚吃的半块蛋糕,自己尝了一口,确定没变味后给傅曜也塞了一口。 嘴里全是奶油,温晟砚伸长脖子咽下去,咂咂嘴,低头又叉了一小块。 “会。”温晟砚把不爱吃的果冻夹心挑出来,傅曜见了,无比自然地凑过去吃掉,等着温晟砚回答。 温晟砚嚼着蛋糕,很平静:“如果你是说为了我的话,我一定会打死你,我说到做到。” 傅曜长长地叹了口气。 温晟砚动作一顿,迅速扭头,盯着傅曜的脸,似乎在挑选一个合适的下手位置。 傅曜面不改色地把他的脸掰了回去:“砚砚,你这么看着我,我会害羞的。” 温晟砚又扭过来:“你真是……真不回去了?” “嗯。” 傅曜捏捏他下巴,和他解释。 “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只是……” 傅曜不知想到什么,笑得开心:“另外一个老板比我还着急,他是海城人,刚好罢了。公司那边的主要业务很早之前就开始向海城转移,还剩下一点收尾的工作。” 他搂紧温晟砚,和他脸贴脸,黏黏糊糊的:“在海城发展,比在那边好很多,而且,我很想你。” 他说完,放开温晟砚,后退两步,慢慢张开双臂,挑眉,眼尾带笑:“所以,现在可以夸我一句了吗?” 温晟砚把一整块蛋糕吃完,胡乱擦了两把嘴,做了个预备的姿势,冲过去,被傅曜稳稳接住。 温晟砚捧起他的脸,亲了一口,毫不吝啬:“太厉害了,傅小曜同学。” 大饼在一边打转,尾巴摇得欢快。 伍县入秋后,天越来越冷,温安桥喂完大黑,撑着膝盖在门槛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灰蒙蒙的天。 新下的几只狗崽很活泼,在水泥坝子里跑来跑去,隔壁邻居家那只白猫蹲在墙头,黄澄澄的眼睛半眯着,忽然跑开。 一只花狗崽跑到温安桥脚边,对着他叫。 温安桥在发呆。 温安琪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姑父跟着过来,递给温安桥一根烟。 他摇头拒绝,姑父也不多说,自顾自地点上。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温安桥回过神来,慢吞吞地俯身,摸了摸小狗的头。 “砚砚在海城过得还好吧?”他问姑父。 姑父抽着旱烟,“嗯”了声:“说是在大学里面当老师,准备考博士,说想继续读。” “考博士啊……” 温安桥喃喃:“挺好,挺好。” 姑父看了看他:“他没和你打电话吗?” 温安桥没吱声。 姑父进去帮温安琪做饭了。 今天是温安桥生日,家里来了不少人,他却坐在门口,盯着狗和天空发愣。 有几个孩子从坝子前边跑过去,一个中年女人在后面追着,念叨着让儿子小心点。 温安桥看了很久,捶着腿起身。 大黑提着那条瘸腿,轻轻摇着尾巴跟了进去。 游娇终于结束了她的度假生活,温晟砚去接她,一下飞机,她就打了个哆嗦,抱怨:“还挺冷。” 温晟砚接过她的行李箱,顺手递过去一条围巾。 游娇调侃:“这么贴心啊?” “不要还我。” 游娇笑着把围巾围好。 许久不见温晟砚,她还是想的,温晟砚开车带她去吃饭,她就在副驾驶念叨。 “你真该和我一块去玩玩,整天就待在学校,不怕变成书呆子啊?” 温晟砚开着车,目视前方:“游女士,我已经过了你说的那个会变成书呆子的年纪了。” “谁说的?你啊?” 游娇把他上下打量一番,故作嫌弃:“年纪不大,话说的一套一套。” “你也是啊,上年纪了还不安分,学人家小年轻到处跑。” 游娇听完,要揪他耳朵。 温晟砚立马制止:“君子动口不动手啊,我告诉你我在开车呢,你敢动我一下咱俩下辈子还得捆在一块儿当母子。” “滚蛋!”游娇放下手,“怎么什么话到你嘴里就跟诅咒一样?我当你妈你很不高兴吗?” 火锅店到了,傅曜停好车,帮游娇打开车门。 “高兴。”他说,“我很高兴。” 游娇才不信。 她这个儿子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温晟砚提前两天就订好了位,游娇坐在包间里,翻着菜单,余光一直在往温晟砚那边觑。 温晟砚还是那副表情,手里拿着手机打字,手指挥得飞快,也不知道在和谁发消息。 游娇点完,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双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温晟砚。 温晟砚头也没抬:“看我干嘛?你儿子又变帅了?” “帅不帅没看出来,自恋倒是看出来了。” 游娇意有所指:“跟谁发消息那么认真?谈恋爱了?” 温晟砚收起手机,给她倒了杯茶:“多吃饭,少说话。” 游娇不打算放过他:“跟妈说说,跟那个女孩子看对眼了?” 温晟砚不说话,她就自顾自地推测:“是上次我给你推的那个?还是你自己喜欢的?什么时候带出来跟妈妈见个面?或者等有空让她……” “妈。” 游娇的话被温晟砚打断。 她看向对面的人。 温晟砚看着她,目光平静:“我不会结婚的。” 游娇并不气馁:“为什么?因为妈妈?” 她靠在座位上:“如果是因为我跟你爸的婚姻,你可以放心,你又没变成他那样。” 温晟砚答非所问:“你跟我爸为什么离婚?” “在一起过日子不幸福,就离了呗。”游娇说。 温晟砚问她:“所以你在婚姻里过得不太幸福,但却指望儿子在婚姻里得到幸福,对吗?” 游娇愣住。 她没想过温晟砚会这么说。 她沉默了半天,艰涩开口:“当然不是,温晟砚,别人不幸福的婚姻并不能影响你。” “你是别人吗?” “……” 温晟砚点点头:“我知道了。” 游娇问:“你知道什么了?” “知道你为什么那么想看我谈恋爱结婚了。” 温晟砚看着游娇,以一种从没有过的认真态度:“我不适合结婚,你说得对,别人的婚姻并不能成为理由,但我就是不想结婚。我结不了婚,我没办法接受结婚以后面对一地鸡毛,最重要的是,我不喜欢女孩子,我是同性恋,我喜欢男的,我没那么混蛋,做不到去哄骗别人跟自己结婚。” 游娇张了张嘴,试图将这一切都归结为温晟砚对自己开的玩笑:“说什么呢……哦,刚才是不是忘点饮料了,你看我这记性……” 温晟砚没笑。 他只是看着游娇。 “所以,”他说,“你接受不了我是同性恋,对吗?” 游娇继续沉默。 “你刚把我接到这边,我听不懂海城话,吃不惯海城的菜,几乎每周都会生病,你那个时候说没关系,后来我重新读书,跟不上学校的进度,被他们嘲笑,你去了学校,跟班主任还有校长谈话,回来后我问你,我是不是你的累赘,你说不是,我说我读不懂,你说没关系。” “我上了大学,非要读哲学,你说没关系,开心就好,后来我又要去读研究生,你不想我去学心理学,但你还是说没关系。” “妈,我跟你生活了很多年,你对我说了很多次没关系,我最开始以为你是在补偿,后来又想,或许不是,但我也想不明白。你爱我,我也爱你,我们从没有发生争吵,也很少有过分歧,我们之间好到不正常。” 窗外的声音渐渐小下去,温晟砚盯着茶杯里的茶叶,视线跟随它一上一下,浮上水面,又沉下去。 这是他们第一次超过一个小时,在同一个地方坐下,好好谈话。 温晟砚轻声:“或许我该对你说声谢谢,但你还是会说没关系。” 第96章 “妈妈,我交男朋友了,他叫傅曜,我们十七岁的时候在一起,他长得很高,很好看,脾气很好,就是有时候有点死脑筋。我很喜欢他,我觉得你也会喜欢他。” 火锅端上来,服务员帮着把菜下到锅里,端着空盘子离开。 游娇再没说过一句话。 母子俩沉默着吃完了一顿饭,温晟砚起身去结账。 火锅店大厅有几个小孩子在跑来跑去,有两个跑得太快没注意,往温晟砚身上撞,温晟砚顺手扶了一把。 小女孩揉着脑袋,和他道谢。 和她一起的小男孩拿着玩具跑过来,小女孩又提起笑脸,跟着跑开。 温晟砚靠在柜前,看着前台的年轻女孩帮他们结账。 结完账,前台把小票递给他,说:“我们店今天举行活动,消费满二百可参与抽奖一次,先生,您要试试吗?” 抽奖? 温晟砚来了兴趣:“奖品都有些什么?” “都是一些小玩意儿,老板老板娘亲手准备的,特等奖是免单券,一等奖是五十元代金券。” 前台拿出一个红色的抽奖箱:“要试试吗?” 秉着“来都来了”的想法,温晟砚决定试试。 他掏了个纸团出来,打开一看:谢谢惠顾。 他乐了,把纸团给前台看。 前台安慰他:“没关系先生,我们谢谢惠顾也有奖品。” 她说着,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灰色小猫挂坠递给温晟砚。 温晟砚揉着小猫耳朵,笑着说:“谢谢惠顾也有奖品啊,你们老板人挺好啊。” 前台微笑:“欢迎下次光临。” 温晟砚晃着挂坠准备回去找游娇,对方的消息先发了过来。 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就三个字:先走了。 温晟砚不以为然。 他早就习惯了游娇这样,不管是上学还是工作,他妈有事就先走,给他发个消息就当通知。 也不知道今天的坦白有没有吓到游娇。 真吓到他也没办法了,他对女孩子就是没感觉,总不能真让他去当个混蛋吧? 那死后是要下地狱的。 下地狱还不够,还得是十八层地狱,各种刑具轮番上阵。 他吃得有点撑,干脆把车停在路边,沿着马路慢慢走。 路上有很多情侣,大概是今晚的气氛格外适合约会,温晟砚走三步就能遇见一对,又五步遇见一家三口,多走几步还能碰见出来遛狗遛猫的。 还有遛小鸟的。 走了很久,快要走到这条路的尽头,温晟砚打算转回去再走一遍。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无聊。 兜里的手机响了。 温晟砚还以为是傅曜催他快点回家的消息,低头一看,却是游娇。 游娇女士难得发了一大段话过来,温晟砚还没来得及看,对方就已撤回。 再次发过来,只有两句话。 妈:砚砚,我是妈妈。 妈:带他回家吃饭吧。 温晟砚看着这两条消息,眼眶发热,他用力抹了把脸。 我爱你。 你也爱我。 我们都很爱对方。 谢谢你,妈妈。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完结 第80章 快入冬了。 小饼彻底陷入冬眠,缩在龟壳里,大饼趴在鱼缸边,鼻尖耸动,抬头看看沙发上的温晟砚。 温晟砚在写题,土松哼唧几声,他头也没抬:“你叫也没用,你弟弟要睡觉,不能吵。” 大饼尾巴耷拉下来,委屈地在沙发边打转。 温晟砚忙着做题,腾出一只手摸摸土松的脑袋,被舔了一手口水。 他面无表情地把一手的狗口水抹回大饼身上,拿过一旁的手机给傅曜发消息。 w:你大儿子该刷牙了。 傅曜回得很快。 乘三:它又乱舔人了? 乘三:拖鞋在鞋柜最下面,拿那只坏的。 乘三:谁咬的就用来打谁。 温晟砚“噗嗤”笑出来。 他揉了揉大饼的脑袋,故作感慨:“你爸也太坏了。” 大饼晃着尾巴,配合着叫。 远在伍县的大饼家长打了个喷嚏。 傅曜揉揉鼻子,给温晟砚发去消息。 乘三:你想我了? w:发癫了? w:想。 温晟砚难得这么坦诚,傅曜盯着手机看了半天才放下,伸手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耳垂。 伏洋镇的秋天来得迅猛,树叶落个精光,路上几乎见不到几个行人,还没到年底,空气中却隐约有了要下雪的感觉。 傅曜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 他无比珍惜这条围巾。 这可是温晟砚给买的! 他向其他人炫耀,朋友们还以为他疯了。 他们懂什么,傅曜心想,这可不止是围巾,还是温晟砚爱他的证明。 虽然温晟砚本人可能不这么认为。 从镇上到荆河村要坐车过去,路边的几辆红色三轮等着,每个司机手里都叼着一根烟,动作统一。 傅曜随便上了一辆,上去了才知道从这儿回村要四十块钱。 “四十?”他扶着副驾驶的座位,“便宜点行吗?” 司机叼着烟,摆摆手:“那就三十五吧。” 没给他还价的机会,司机油门一踩,红色小三轮突突突地上路,傅曜在里面被颠得差点摔倒,扯了扯脖子上的围巾,他忍不住开口:“怎么那么贵啊?” “涨价了嘛,这几年那边发展不起来,没什么人过去,专车也停了,哎,小伙子,你回村过年还是走亲戚啊?” 司机大嗓门,热情得很:“看你长得这么好看,耍女朋友没啊?这年头不好结婚啊。” 傅曜把围巾塞进羽绒服里,随口敷衍:“耍了。” “哟,是咱们伍县的吗?” “嗯。” 傅曜想到什么,轻笑。 “可好看了。” 三轮车一路突突,把傅曜送到村口,司机又一脚油门,打着转突突回镇上。 傅曜摩挲着手机壳,深吸一口气,给温晟砚发消息。 乘三:砚砚,你真的爱我吗? w:你又发癫了? w:爱,怎么了,出事了? 温晟砚的直觉还真准。 傅曜摸摸鼻子,低头打字。 乘三:如果我说,我打车花了三十五,你会不会觉得我败家? w:在海城花了三十五啊。 w:不错,还挺便宜。 乘三:是伍县。 w:你死定了。 傅曜发了个大饼求饶的表情包过去。 盘算着带什么礼物回去才能让男朋友消气,傅曜一边抬腿向村里走去。 和那司机说的一样,荆河村这几年没发展,村里的年轻人寥寥无几,基本都是老人和小孩,傅曜半年多前回来过一趟,走得匆忙,现在得空慢慢看,才发现村子里有多冷清。 一路走到傅止山的墓前,傅曜双手插兜,盯着墓碑上那几个“慈父傅止山”的字看了许久,短促地笑了声。 沈佳黎远远的就看见墓前有个人,身影和傅曜很像,走近了才看清,确实是傅曜。 傅曜蹲在墓前,身前拿了个火盆,火盆燃得旺。 他盯着火苗,耳边传来脚踩枯枝的“嚓嚓”声,沈佳黎过来。 母子俩一站一蹲,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坟包。 风吹过来,有些冷,傅曜拿树枝拨了拨火,开口:“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沈佳黎说,“听村子里的人说,你要把房子卖了?” “嗯。” 傅曜拍拍裤腿上的灰,起身。 他看着坟后那栋二楼小洋房,语气淡淡:“空着也是空着,反正也不回来了,不如卖了。” 沈佳黎看着他:“以后就在市里了吗?” “海城。”傅曜说。 沈佳黎点点头,没多问,目光又落在面前的墓碑上。 她的前半生几乎都耗在了傅止山身上,逃不脱,就算后面走了出来,午夜梦回,想起傅止山做的那些混账事,还是会心悸,恨得牙痒痒。 她又看着那盆火。 村里人都说傅曜孝顺,不仅给父亲还债,父亲瘫痪还请人照顾,死了又找这么好的地方安葬。 她开口:“你回来……是专门来给他烧纸的?” “什么话。”傅曜诧异地看了沈佳黎一眼,“天太冷,我生盆火烤烤。” 他看着沈佳黎有些微妙的表情,皱眉:“怎么了?” 沈佳黎摇头,换了个话题:“他是怎么死的?” 当初参加葬礼,她只听旁人说傅止山是突发脑溢血死的,保姆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傅曜看着那盆火。 没有了干柴,火慢慢小下去,快要熄灭。 就在沈佳黎以为傅曜不会说的时候,他出声了:“刚上大学的时候,我没钱给他还债,他电话打不通,后来我做生意起来了,他回来了。” 第97章 他目光平静:“他知道我每年都要回来,专门来堵我,我不见他他就砸门,后来他出去喝酒,喝多了,被车撞了。你知道撞他的是谁吗?七年前那个死掉的工人的老婆。” 沈佳黎背后忽然起了一层冷汗。 傅曜仍在讲述:“那个阿姨撞了他,没有逃逸,第二天就去自首了,我把他捡回来,带他去医院,医生说他下半辈子都只能躺在床上,他气得不行,要拿烟灰缸砸我,然后发现砸不到。” 他忽然笑了:“他那么可怜,我哪儿能不管他,于是我给他请了保姆,天天好酒好肉地伺候,他可开心了。可惜他命不太好,那天他非要喝酒,没有了,他要下楼拿,走都不会走了,只能爬,爬到一半,忽然开始叫,说他脑袋疼。” “保姆请假了,我睡着了,然后,他就没人管了,就死了。” 傅曜笑得很痛快:“哦,我半夜起夜,看大门没锁,顺便给锁了。” 他再次看向沈佳黎。 “你说,他是不是很可怜啊。” 沈佳黎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傅曜不需要她的回应。 手机响了,他拿出来,看清是谁后,眉眼柔和下来,一边接起一边往外走。 “怎么了?冰箱里的那袋虾仁?昨天买的……大饼要吃?那不行,它已经够胖了……好啦好啦,今天就回来好不好?给你带好吃的……” 火熄了。 墓碑前只剩下沈佳黎一个人。 她看着坟包,闭了闭眼,睁开,眼底满是淡漠。 她伸腿,踢翻了火盆,头也不回地离开。 没有人会回来了。 傅曜连夜坐飞机回了海城,紧赶慢赶,还是晚了。 零点过十五分。 他提着给温晟砚买的宵夜,在门口蹲着。 他不敢进门,盯着手机发愣,划拉了半天通讯录名单,才敢给陈烁打电话。 电话响了好半天才被接起,陈烁应该是睡了,声音里带着被吵醒的沙哑:“喂?” “陈烁,咱们是好朋友对吧?”傅曜表情严肃。 陈烁打了个哈欠,含糊道:“那得取决于你让我干什么了,如果是对砚子好的事呢,咱俩就是天下第二好,如果是对砚子不好的事呢,我现在就从渝市飞过来弄死你,然后帮砚子找一个更年轻更有钱的。” 傅曜“啧”了声:“把后半句删了。” “超过两分钟,失效。” 陈烁困得不行:“快点啊,你大半夜打电话来干嘛,我明天事情多,要陪冯秋瑶做美甲,还要彩排,马上跨年晚会了事情多的要死……” “怎么哄人?” 这四个字一出来,对面还喋喋不休的陈烁立刻安静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真跟他吵架了?” “不是,”傅曜叹了口气,“我回家晚了,约好的今天到,但现在超时了。” 陈烁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再开口,他带了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如果你是专门打电话来炫耀你们感情好的话那就大可不必,我单身,最痛恨在我面前秀恩爱的情侣,尤其是像你们这样的一对gay。” 陈烁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徒留傅曜一个人对着手机缓缓皱起了眉毛。 有这么明显吗? 他还在纠结怎么敲门,门自己开了。 温晟砚穿着他买的睡衣,皱眉,踢了一脚门口的人形蘑菇。 “起来。”他毫不客气,“滚去给大饼刷牙,它嘴巴臭到我不想下手。” 傅曜拍拍屁股,屁颠屁颠地进了门。 傅小饼被温晟砚移到了更安全的地方,不会被大饼一嘴巴叨出来。 大饼尾巴摇得快要起飞,在傅曜腿边打转。 倒不是它有多想念它爸,土松只是单纯看上了傅曜手里提着的那兜夜宵。 客厅里的电视放着综艺,温晟砚盘腿在茶几后坐下,打开那袋烧烤的瞬间,原本安静待在傅曜怀里张嘴让人给刷牙的大饼耳朵竖起,扑腾着要跑过来。 傅曜一手按着狗的后颈,一手拿着牙刷刷刷刷,嘴里念叨:“不许动!再动明天就预约绝育手术。” 大饼满嘴泡泡,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温晟砚……手里的肉串。 温晟砚起了坏心思,故意拿着肉串在大饼面前晃。 大饼挣扎得更厉害,喉咙里“呜呜”叫,傅曜都快按不住,不得已两条腿一起加上,将大饼牢牢困在怀里。 大饼被扯得眼睛都成一条,还不死心往温晟砚那里冲。 温晟砚叼着肉串,起身过去帮忙。 于是大饼被两个父亲夹在中间,不仅刷了牙还剃了脚毛,修了指甲,肉串近在眼前还吃不到,气得它叼着球乱跑,差点把装着傅小饼的鱼缸撞翻。 然后毫不意外地被关进笼子里反省。 大饼咬着玩具,盯着客厅里吃夜宵的两个人,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 如果笼子里没有被它扯得稀巴烂的毯子或许会更可怜。 温晟砚靠着沙发,傅曜靠着他,非要往他怀里拱。 温晟砚烦了:“这位傅小曜同学,在要我抱之前,你能不能先注意下你的体型?” 傅曜装傻。 “明明跟十七岁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说。 温晟砚不抱,他也不生气,干脆换了个方向,他抱温晟砚。 窗外很安静,偶尔会传来几声晚归人的笑声。 温晟砚困了,头靠在傅曜胸口,看着综艺里几个哈哈大笑的艺人,打了个哈欠,眼皮跟着打架。 傅曜低头,亲亲他发顶:“困了?” 他把人搂紧:“睡吧,我守着你。” 温晟砚安心睡去。 时间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生活中过去。 离跨年还有几天,学校要放假,但放假之前,温晟砚得带着师弟师妹们把课题做完。 傅曜在门口等他。 远远的,他看见温晟砚从教学楼里出来,还没等上去,就看见几个学生围过去。 他挑眉,缓步上前。 隔着几步的距离,他听见了那几个学生的话。 “学长真是你呀。”其中一个女生手里还拿着手机,指着屏幕给温晟砚看。 温晟砚笑着点头。 几个学生叽叽喳喳的。 “学长你拍戏的时候是不是能见到很多明星?” “他们都很好看吗?脾气好不好啊?” “明星哪有不在粉丝面前脾气好的……” 温晟砚早看见了傅曜,他快速说了些什么,侧身从人群中挤出来,大步朝傅曜走来。 傅曜看着他走近,从提着的纸袋里取出热咖啡给他,调侃道:“温学长这么受欢迎哦,给我也签个名?” 温晟砚瞥了他一眼:“怎么?都是学长家属了还要签名?” 傅曜凑近他,喝了口他的咖啡,一点也不客气:“学长家属也想知道学长都拍了什么戏。” 温晟砚面不改色:“霸道总裁爱上我之帅气男仆竟是我的隐婚对象……” 傅曜呛了一下。 温晟砚慢悠悠地补充:“……的对照剧,如何通过努力年入百万。” 傅曜擦了擦嘴:“那不还是爽剧吗?” “你以为?”温晟砚把喝了几口的咖啡塞给他,二人沿着学校的小路散步,“我又不是专业学表演的,能演什么剧?” “那刚才几个学生说你进剧组了。” “只是一些小网剧而已,赚点零花钱。” 温晟砚说:“没想到那几部剧还挺火,主演现在都成二线明星了。” 傅曜把自己的那杯甜果茶递给他,揉了揉他的手心:“我们温学长也不差啊。” 他满眼戏谑:“都有小粉丝了。” 温晟砚停下脚步。 他偏头,看着傅曜,说:“你这样我会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你在吃醋。” 被戳中心事的某人转过脸,嘴硬:“吃醋?我怎么会吃醋?” “说谎的人今天回去一个人带大饼遛弯。” 傅曜紧接着说:“但话又说回来,我觉得你猜得没错。” 温晟砚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你能有点长进吗?” “我明明有长进。” 傅曜把脸凑到温晟砚面前,恬不知耻地求夸奖:“帅了很多啊。” “哇。”温晟砚喝了口果茶,“真是让人佩服的长进。” 傅曜轻笑。 临近年底,两个人都忙,傅曜公司那边还有些事没有处理完,温晟砚一边带学弟学妹,一边还要准备考试。 难得有空,傅曜自然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提前计划好了去外滩看跨年烟花秀,结束后再带温晟砚去吃饭,最后来个浪漫的表白,一切都很完美。 前提是,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傅曜的计划只完成了一半。 完美,他只做到前一个字。 完了。 外滩人挤人,他把温晟砚搂在怀里,看着乌泱泱的一堆人,叹了口气。 第98章 他把下巴搁在温晟砚肩上,小声:“早知道这么多人,就该直接带你去吃饭。” 温晟砚挠挠他下巴,逗他:“不要浪漫了?” “不要了。”傅曜配合着蹭了下他的手心。 他也只能嘴上说说,现在这个情况人挤人,他想带温晟砚走都走不出去,只能把人牢牢抱着,才不会被人群冲散。 远处广场的大屏上还在播放广告,离零点还有三分钟,一分钟的时候大屏才会切换为倒计时。 周围全是和他们一样等着看烟花秀的人,有几对情侣也是牵着手,生怕对方走散。 傅曜用蹩脚的海城话同温晟砚讲话,被温晟砚捏住嘴巴。 温晟砚说:“难听的像陈烁唱歌。” 傅曜眨了下眼,安静下来。 倒计时一分钟,中央广场的大屏切换为倒计时,彩色数字一点一点跳跃,周围的人们跟着倒数,二人被这样的气氛感染,不自觉地放轻呼吸,盯着黑漆漆的天空,期待烟花秀的开始。 还有五秒。 傅曜握紧了温晟砚的双手。 最后一秒,倒计时结束。 所有人屏住呼吸,瞪大眼睛只等烟花升天,然而都过去了好几秒,仍然没有动静。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哎”了一声,下一刻,比烟花秀先来的是一声表白:“我喜欢你!”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声音来源。 是对年轻的情侣,男生满脸涨红,大概是没想到自己计划好的和烟花秀同时开始的表白会迎来失误,对面的女生同样满脸通红,两个人手足无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男生鼓起勇气,磕磕绊绊又将那四个字说了一遍。 周围想起善意的笑声。 在笑声里,迟到的烟花秀终于开始。 烟花升空,五颜六色的烟火照亮整个外滩,在起哄声和掌声中,男生女生拥抱在了一起。 无人注意的角落,傅曜搂紧温晟砚,低头,在他唇边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 “新年快乐,砚砚。” 回应他的是同样的一个吻。 “生日快乐,傅曜。” 在漫天烟火中,傅曜听到了来自身边人的第一声生日祝福。 元旦假期结束,李老师的课题也要继续,几个师弟师妹还没玩够,就被拉回来,一个个哀嚎不断。 钱奇趴在桌上,捂着脑袋。 他说:“我当年为什么非要选这个专业……” 温晟砚拿了本书过来,轻轻拍了下他脑袋:“当初是谁鬼哭狼嚎的,说要是录取了就天天吃素,来表达感恩?” “反正不是我。” 向嘉和另一个师妹在查阅资料,踢了一脚钱奇的凳子:“起来,不许偷懒,师兄八点钟就来了,你九点才来。” 于是钱奇又开始哀嚎:“师兄你来这么早干嘛啊——你要考博士吗?” 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在看见温晟砚认真的表情后,钱奇的哀嚎换了个调:“你还真要考?” “学无止境,知识又不会离开你。” 温晟砚拍拍他的肩膀:“年轻人,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看了眼手表,起身:“好了,我要去走路了。” 李老师看了他一眼:“你这属于早退。” 温晟砚靠在门边,笑道:“老头,我今天可一点课程上的安排都没有啊,不能逮着我一个人吧?” 向嘉好奇:“师兄你去吃午饭吗?” “差不多吧。”温晟砚说,“有人给我做饭,真好,我今天不用吃外卖了。” 钱奇抓了抓脑袋:“嫂子来接你啊?” 温晟砚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是我男朋友。” 他看着表情各异的众人,熟练地收拾好东西,在几人的怪叫中施施然离去。 傅曜在楼下等他。 看着楼下的人,温晟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傅曜也是这样,在楼下等着他一起去学校。 “傅曜同学——” 傅曜抬头。 十七岁的温晟砚冲他招手,笑着向他跑来。 于是他也笑着,接住了他。 【end】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 写了很多,也写了很久,傅曜和温晟砚的故事终于在春天迎来属于他们的结局,磕磕绊绊,不止是他们。 故事比想象的要甜蜜很多,也要圆满很多,两个人都没有走散,也没有为了对方而停下自己的脚步。爱人之前,要学会爱自己。 《潮湿病》的故事结束了,下一个故事或许要等待很久,感谢一路陪我到现在的各位读者,希望下一个故事,比这个更加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