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丁鱼纪事》 第1章 《沙丁鱼纪事》作者:布朗日【cp完结+番外】 简介: 高需求敏感狗攻x温柔回避钝感哥受 程叙生把庄冬杨捡回家时,还以为自己多了个弟弟。 可庄冬杨才不是省油的灯。 - 多年后,庄冬杨的昔日旧敌们讨论起这个自私偏执不合群的坏家伙过得怎么样。 “好遗憾,他居然被爱了。” 庄冬杨x程叙生 哥狗 庄1程0 攻受都是普通人没有完美人格 隔日更 标签:he、年龄差、相互救赎、年下、情投意合、家庭、双向奔赴、温馨治愈 第1章 沙丁鱼事变 欢迎收听fm11.10晚间阅读,我是播讲人布朗日。 2009年1月26日,新春佳节,阖家欢乐,挨家挨户屋内都亮着暖黄的灯光,抽油烟机管子哐啷哐啷响,饭香氤氲,冶金小区一派祥和,就连流浪猫狗也讨到了更多厨余的生鲜食材,玻璃窗上蒙着淡淡的雾气,将屋内的锅气与屋外的寒气隔绝开来。 在这样一个橘黄色的夜晚,庄庆厚从三号楼的楼顶一跃而下,头着地,像是新年到来之际最鲜红的烟花,炸开在小区的空气中,散落在程叙生家门口。 程叙生摆完餐桌上最后一道菜,回到厨房拿筷子,程巧跟在他屁股后头,扯着他的袖子要开一个沙丁鱼罐头。 “都已经这么多菜了,开了罐头你也吃不下,改天再说。”程叙生用手指关节敲了敲他的头。 “可是初一要吃剩饭,初二就要开始走亲戚,这样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我的罐头会放坏掉。”程巧不满。 “你那个罐头里的鱼已经死了至少七七四十九天,再放七七四十九天也不会坏。” 程巧哀嚎,试图趁程叙生回餐桌放筷子和洗手时先斩后奏,踩着凳子去拿案板上的开罐器时,余光一瞥,看到窗户外面黑乎乎的一团。 程叙生洗完手,看到程巧站在凳子上。 “你干什么呢。”他上前去捞弟弟下来。 “没干什么,”程巧没有挣扎,他已经成功拿到开罐器,并藏进了自己的裤兜,为了分散哥哥的注意力,他佯装好奇指了指门外,“你看外面那一坨什么啊,黑不拉几的。” 程叙生顺着程巧手指的地方探头看了看,放下程巧:“我出去看看,你不许偷偷干坏事。” “保证不会啦。”程巧得意地离开厨房。 程叙生推开单元门,冷风灌进脖子,让他打了个哆嗦。 外面一个人都没有,大家今晚都聚在家里筹备年夜饭,街上的饭馆都关门了。 他打开手电筒向前照去,野狗们甩着尾巴四散开来,露出了中间的庄庆厚。 像一个被打翻的茄汁沙丁鱼罐头,被丢弃在那里,碎烂一地。 “全世界最美味的茄汁沙丁鱼!”程巧拿筷子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发出幸福的喟叹。 程叙生还没回来,喊了两声没人应,程巧嗦了嗦筷子,裹上外套也出了门。 结果在看到地上碎散的沙丁鱼时,“砰”地一声跌坐在地上。 程叙生听到声响,如梦初醒般回头,看到坐在地上的程巧,赶忙跑回弟弟身边,脱下外套蒙住他的头,抖着手拨通了110。 警车开进冶金小区,车灯红蓝交替,窗前窸窸窣窣多了些脑袋。 “怎么了这是,大过年的警车来这儿干什么。” 不少人家纷纷拉开窗帘,好奇望向警车停住的地方,也有好事儿的人直接裹了件外套就出来凑热闹。 民警们拉开警戒线,挡住了那些人向前的脚步。 他们上前,对着沙丁鱼咔嚓咔嚓拍照。 四号楼的大丽花从窗户向下看去,发出高亢的尖叫声,向整个小区宣告:“三号楼的庄庆厚死啦!” 大家的讨论声响起。 “四楼那个赌鬼啊。” “怎么死的啊,不会是债主找上门来了吧…” “他前几天还在跟挨家挨户跟邻居借钱呢,说真的,谁会借给他,真是穷疯了......” “他儿子呢,大过年的,老子死了儿子都不来?” “他儿子?谁知道跑哪儿撒野去了,平时就跟他老子不亲,白眼狼。” “话也不能这么说,我老子要这副德行,我也不亲家......” ...... 程巧没能被程叙生的轻声哄劝喊回家,他呆滞地坐在哥哥怀里,整个人石化了一般,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程叙生抱着弟弟,跟民警讲了事情经过,民警点点头,轻轻摸了摸被衣服裹起来的程巧的脑袋,然后扭头,把沙丁鱼打包带走。 警车开出冶金小区,红蓝交替的灯光渐淡下去,居民们又裹紧衣服散开。 “大过年的真晦气。” “早不死晚不死,非得赶在这时候死,真是造孽。” 没有下来的人也把头缩回家中,关上窗户,拉起窗帘,试图将晦气隔绝在外。 “真晦气,你个赌鬼的儿子凭什么来我家买东西,你有钱买吗?”小鼻子一脚踹在庄冬杨肚子上,啐了口痰。 小鼻子是天来福超市老板的儿子,天来福超市距离冶金小区三条人行道的距离,三百六十五天全勤营业。 他今天一直呆在家里,并不知道口中的赌鬼已经变成了袋装沙丁鱼。 庄冬杨耷拉着脑袋,眼睛却透过发隙死死盯着他,拳头攥得咔咔响,肌肉上青筋鼓起,看上去像是要把小鼻子彻底变成没鼻子。 小鼻子咽了口唾沫,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随手拿起一根鸭脖防御。 两个人僵持着,庄冬杨抿了抿唇,准备先发作。 “欢迎光临。”门口的招财猫出声打破沉默,小鼻子的爸爸老鼻子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他刚刚去围观了沙丁鱼打包过程,回来就撞上庄冬杨,又看到自己儿子贱嗖嗖招惹人家,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踹在小鼻子小腿上,把他赶回了屋里,扭头望向垂着头的庄冬杨。 “那个,小庄啊…” 庄冬杨弓起的身体倏然泄力。 他抬头,鼻尖通红,头发四面八方地乱刺,身上连一件得体的厚外套都没有,都过年了,身上只有一件脏兮兮的土黄色毛衣,一副寒酸又可怜的模样,却还是乖巧礼貌地问好。 “叔叔好。” 老鼻子心里一阵酸胀,尴尬着上前拍了拍庄冬杨的头,轻声安慰道:“我儿子不懂事,一会儿回去我好好教训他,改天让他给你道歉。” 庄冬杨抹了抹眼睛,轻声道:“我没事,叔叔,您不要对他发火。” 老鼻子深深叹了口气,把收银台上的东西装进袋子里,又伸手从货架里抓了一把散装零食,塞给庄冬杨。 “大过年的,不收你钱了,回去吧。”他摆摆手,侧过头去不再看正欲再抹眼睛的庄冬杨。 庄冬杨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心下翻了个白眼,看来老鼻子在给他赔礼道歉,于是他也没多谦让,接过东西抱进怀里,礼貌道谢后离开。 出了店门,庄冬杨的眼神冷了下来。 手里的袋子甩得飞起,刚才超市里那个可怜巴巴的小孩儿仿佛是老鼻子做的一场梦。 庄冬杨今天早上被庄庆厚揍了一顿后赶出家门,没处可去。临近过年,所有公共场所全部关门,他只好蜷在公园的废弃鬼屋里睡了一天。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估摸着庄庆厚应该差不多消气了,准备买点方便面回去吃,结果刚进门就被小鼻子当胸踹了一脚。 庄冬杨呼出一口冷气,要不是他老子塞的这一袋东西,这事儿可没这没这么容易结束。 小鼻子也就仗着在自己家敢这么耀武扬威,平时在学校看到他就一脸便秘,仗着有靠山成天碎碎叨叨,窝囊废。 超市外有邻居路过,看到他时都带着探究的目光。 人行横道过了一条,庄冬杨看到大丽花和她男朋友迎面走来。 大丽花裹着一件粉色的假貂,走起来活像一只火烈鸟。 她看到庄冬杨,立刻用肘关节撞了撞她男朋友,二人窸窸窣窣说了两句,大丽花走上前,轻咳一声,不自然地打招呼。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面呢?” 庄冬杨抬了抬嘴角,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展示给大丽花。 “刚去买了点东西,一会回家烧菜。” “你爸都死了,你还有心情烧菜啊?”大丽花看上去很诧异。 庄冬杨准备刚下袋子的手顿住了。 “怎么,你不知道?” 大丽花反应过来庄冬杨对这件事并不知情,瞪大她纹了全包眼线的圆眼睛,尖声叫道:“天哪!你居然不知道,他跳楼了啊,警察两个小时前刚把他带走!” 人行横道的红绿灯从红变成绿,又从绿变成黄,最终又停在了红。 庄冬杨眼前亮满了红灯。 红灯停,绿灯行。 大丽花有点后悔自己刚才开口打招呼。 第2章 面前的人像木桩一样看着她一动不动,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 大丽花脚底发毛,眼看场面无法控制,赶忙挽起男朋友,越过庄冬杨走掉。 庄冬杨脑内“嗡”的一片。 他的眼睛逐渐灼起猩红,牙齿咬在一起发出咔嚓声。 什么意思? 他低头看着自己免费的晚餐,又想起老鼻子的眼神。 所以这袋东西并不是因为自己儿子欺负别人而感到愧疚,而是对一个丧父的落水狗的怜悯吗? 庄冬杨身体轻晃,那他该怎么办。 那谁来当他的父亲,谁来抚养他。 他脑内一片翻天覆地,双脚站都站不稳,索性就这样一步三晃地走完剩下的两条人行道。 庄冬杨回到冶金小区,把免费的晚餐丢进垃圾站,朝着三号楼挪动,行尸走肉一般爬上四楼,看到了家门口的封条。 白色的封条向庄冬杨嚣张地宣告:你没有家了! 不行。 他不能没有家的。 脑内飞速旋转,一向聪明的庄冬杨脑内飞速闪过各种可行或不可行的生存路数。 他需要给自己找一个新家,一个可以抚养他,一个可以供他上学的家,一个给他提供更多免费晚餐的家,庄冬杨想。 于是他扭头跑下楼梯,跑出三号楼。 单元楼外寒风猎猎,他看到了被灯光打在地上的自己的影子,回头看到一楼暖黄色的灯光。 他想到了。 庄冬杨眨了眨眼,弯起嘴角。他再次推开单元门,站在他的梦想新家前,毫不犹豫地一头栽倒在101的门口,脑袋重重地砸在防盗门上,砸出“咚”的一声闷响。 程叙生推开门,看到的就是倒在家门口,脸色灰白,神态痛苦,头上还鼓着一个大包,已经晕过去的庄冬杨。 十二岁的庄冬杨,就这样一头撞进二十岁的程叙生本就一团乱麻的人生。 作者有话说: 各位宝宝大人喜欢的话 可以点点书架( '▽`)非常感谢呀~ 第2章 新家入住指南 小鼻子做噩梦了。 他梦见庄冬杨扯着他的衣领,嘶吼着问他,你为什么咒我爸死,为什么?他哭喊道没有,回头刚想跑,就看见庄庆厚朝着他扑过来,嘴里大喊还我命来。 惊醒时,他发现自己好好地躺在床上,窗边的风铃叮叮当当。 冷汗浸湿后背,小鼻子抱起枕头敲响了爸妈房间的门。 庄冬杨离开后,老鼻子把庄庆厚的事告诉了小鼻子,刚被老爹踹完正欲发作的小鼻子在听完后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所以啊,他现在就是一个孤儿,没爸没妈了。”老鼻子摸着儿子的头,“你有什么好跟他计较的呢。” 彼时的小鼻子躺在爸妈的怀里,回想起这句话,长舒了一口气,拉起被子幸福地闭上了眼。 庄冬杨睁开眼,看到正方形的暖黄色顶灯,微微垂眸,看到了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 “醒了?”程叙生远远看见被子耸动了两下,问道。 庄冬杨颤颤巍巍想要坐起身来,结果胳膊使不上一点劲儿,又跌回沙发上。 “起不来就先躺着吧。” 庄冬杨把头撑起来,哑着嗓子道:“谢谢。” “嗯。”程叙生再没回头,还在餐桌那半蹲着。 程巧在目睹庄庆厚变成沙丁鱼后就没办法出声说话了,趴在马桶上呕了半天,把自己吃进去的碎肉呕出后,就蜷缩在板凳上一动不动。 程叙生急得满头大汗,轻声细语安抚了很久,也没能让程巧张口,只能先让他自己坐着,明天早上再带他去医院。 庄冬杨看着兄弟二人,缓慢地眨了眨眼。 “咚”的一声,庄冬杨从沙发上掉下去了。 程叙生听到声音,又赶忙回头,蹙着眉上前去扯他起来。 “不是让你躺着吗,瞎动什么劲儿啊。” “对不起,叙生哥。”庄冬杨吸了吸鼻子。 对不起,我没有家了,虽然这么做手段卑劣,但我还是希望你能上当,成为我的新家。 程叙生自然领略不了影帝的隐喻,沉默着扯了一张纸把他的鼻涕抹掉。 庄冬杨希望这段剧情可以走得慢一点,但是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他只好把脸往后仰了仰,表示了婉拒。 “谢谢叙生哥,我没事了,就不打扰你了。” 说罢庄冬杨就又要起身。 程叙生叹了口气。 “你上哪去?别瞎动了,老实躺着吧,一会我给你俩烫两袋儿牛奶,你今晚就住我家。”他伸出手,把小孩按回沙发里。 庄冬杨眼睛倏然睁大,看上去很惊讶。 “这怎么行?太麻烦你们了,我还是回家吧。” 他居然还不知道这件事。 程叙生观察庄冬杨的神色得到结论。 “......你今晚就住这儿吧,你家现在回不了,”程叙生干咳了一声,“你爸他......” “我爸他怎么了?”庄冬杨歪头,一脸不解。 程叙生不知道怎么告诉他这件事,欲言又止半天,也没组织好语言。 “怎么了,”庄冬杨神色倏然惊慌,“债主又找上来了?” 随后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拔腿跑出门,朝着楼上跑去。 “诶!”程叙生想扯一把庄冬杨,却抓了个空,只能起身追上去。 就在这时,程巧把头从膝盖里拔出来,看向准备跟出门的程叙生。 程叙生顿住脚步,立刻蹲下查看弟弟的情况。 程巧眨了眨眼,静静地看着程叙生。 “巧儿,你好点了吗,能说话吗?” 程巧张了张嘴,又沉默地闭上。 程叙生又回头看了一眼大敞的门,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办。 就在他决定留在家里照顾程巧的那一秒,门外传来了一声闷响,随之小孩的吃痛声响起。 程叙生又像无头苍蝇一样撞出门,朝着楼上追了过去。 庄冬杨在三楼的拐角摔倒了,膝盖上的裤子磨破一大片,露出血淋淋的伤口,他咬着牙爬起来,扶着扶手继续向上挪动。 老居民楼的扶手常年无人擦拭,落了厚厚一层灰,一掌下去,手印格外明显,庄冬杨忍着钻心的抽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蹭破皮后又抹了一掌灰的手,听到了越来越近的,属于程叙生的脚步声,咬了咬牙,又一把按在了扶手上。 程叙生看到栏杆上的手印,喘着粗气跑上来时,庄冬杨已经站在贴了封条的401门口。 “你先别回家了,”程叙生扶着腰喘气道,“你家现在进不去,你爸他出了点事。” “什么事。”庄冬杨使劲儿酝酿情绪。 “你爸去世了。” 情绪酝酿完毕的影帝回头瞥了他一眼,双眼通红。 他一把扯掉封条,把钥匙插进家门,扭动。 门“咔哒“一声开了。 屋内一片漆黑。 庄冬杨瘸着腿踏进家门,听到老式闹钟滴答滴答转动,直到这一刻,他好像才真正意识到,他的家真的被吞没。 “爸。”他颤着声喊道。 “爸爸。” “庄庆厚。” 庄冬杨不开灯,他就站在玄关,一声一声地喊着。 程叙生在门外沉默地站着。 当然没有人应答,庄庆厚已经变成罐装沙丁鱼,躺在冰冷的冷库里了。 庄冬杨低头,看到了自己腿上的伤口,看到自己手上的灰,感到无力。 他突然想起很多。 想起庄庆厚在他四岁时带他出门买糖葫芦,他就把籽吐在庄庆厚手里,五岁时庄庆厚把他架在脖子上,大声笑着说:“我儿子高不高!”他尖叫着应答:“高!”六岁时他幼儿园汇报表演,庄庆厚特地买了相机对着他咔嚓咔嚓拍照。 又想起七岁时躺在沙发上喝的烂醉的庄庆厚,八岁时因为赌博输钱对着他拳打脚踢的庄庆厚,九岁时在他生日那天买来一块蛋糕,却因为债主上门找麻烦恼羞成怒,把蛋糕一把砸到他头上的庄庆厚,十岁时躲在家里,不许他开灯写作业,把他赶出家门面目狰狞的庄庆厚,十一岁时从牌桌上赢了钱,满面春风告诉他好日子要来了的庄庆厚,以及十二岁从楼上一跃而下的庄庆厚。 他也曾对庄庆厚抱有期待,期待爸爸能像小时候一样抱抱自己的儿子,夸奖他,爱他,如果这样,他也并不介意为了父亲赴汤蹈火。 可是庄庆厚总不给他这个机会,他不得不放下那一点期待,通过自认为聪明的方式让自己更轻松地过活。 十二岁的庄冬杨人前一套背后一套,是同学老师心中的坏孩子,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会更好。 毕竟没有人会去纠正他做法的错误。 不知道什么时候爸爸不再笑着摸他的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爸爸不再像一个正常人,而现在,爸爸不在了。 好的庄庆厚,坏的庄庆厚,都没有了。 第3章 从今晚烟花炸开的那一秒开始,不论是好的爱还是坏的爱,庄冬杨都无福消受。 “什么意思啊。” 他的声音好像被抽干,曲折喑哑,声调也哽住,七扭八拐地不知道在问谁。 程叙生沉默着跟进了门,摸索着打开灯。 “啪”的一声,屋内被照亮。 庄冬杨看到沙发上的凹坑,看到插满烟头的沙丁鱼罐头盒,看到今早刚打完自己的苍蝇拍,就是没看到庄庆厚。 早上的那巴掌仿佛到现在才显出痕迹,庄冬杨感觉自己的脸很热很热,热得像是要窒息。 “庄庆厚,你什么意思啊。”他哽咽道。 十二岁的庄冬杨其实还是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早上刚痛快地打完自己,晚上就可以自私地去死。 他跛着脚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了庄庆厚平时坐的位置,把自己的身体陷进去。 然后看到罐头盒下压的破纸条,看上去像是从他的课本上撕下来的。 罐头盒被挪开,露出三个字。 对不起。 时间像是被拉长,钟表不再转动,只有庄冬杨脸上的火辣在持续。 心里最后一根线被寂静划断,他终于憋不住哭出声来。 演技再好的演员也会憋不住眼泪的,他这样安慰自己。 听到庄庆厚死掉没有哭,看到家门口的封条没有哭,演戏卖惨骗程叙生他也没有哭,这个时候,他好像应该适时流点眼泪。 于是两颗泪珠落下,洇湿了纸上的字。 小鳄鱼滴下眼泪,即使目的不够纯粹,眼眶却也是真真切切湿润。 真是精湛的演技,庄冬杨在心里为自己鼓掌。 不过为什么停不下来呢,眼泪太多的话,看上去就有些廉价了。 可庄冬杨没有保持住他良好的演技,他的眼泪失控般滴在纸条上,直到上面的字彻底看不见。 他的眼前逐渐模糊,变白,又变黑,最后变成了老式电视机上出现的雪花。 有一双手把他抱起来,随后他听到了关灯声,关门声,下楼声。 他成功了吗?应该是吧,他闻到了那个人身上暖洋洋的味道。 程叙生,我哭得停不下来,你可把我烤干吗。 程叙生把庄冬杨抱回了家。 程巧看到哥哥回来,抬头看了过来。 肩上的泪人儿眼睛已经鼓了起来,像动画片里的青蛙赖豆。 哥哥把赖豆放在沙发上,裹了一条毛毯,就又急忙朝着自己走来,他听到哥哥问他有没有好一点。 好一点了,哥哥,我好一点了。 可是程巧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知道自己可能并不太好。 果然哥哥看上去很着急,围着他一直打转。 程巧觉得他有必要证明一下自己除了说不出话并无大碍了,所以他拍拍哥哥,慢慢从椅子蹭上下来。 哥哥后退两步,给他证明的机会。 程巧打开橱柜,从牛奶箱里掏出两袋牛奶。 哥哥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他拿着两袋牛奶来到客厅,在赖豆身旁坐下,往赖豆的屁股底下塞了一袋,然后咬开另一袋的一个小角,慢慢吮吸。 哥哥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看上去放松了一些,抱住他和床上的赖豆,哽着声音说:“没事儿了。” 程巧看了一眼身旁紧闭双眼的赖豆,也伸手抱住了他。 赖豆的眼角亮晶晶。 哭泣的青蛙。 第3章 新海洋,新世界 这一年的春节对于101的三个人来说并不友善。 庄冬杨在清醒之后就盯着自己腿上的伤口沉默不语,程叙生去卫生间淘了毛巾,帮他把手和脸擦干净,擦的过程中庄冬杨疼得一直吸气,程巧就在旁边拍拍他,摸摸他。 其实情绪已经平复下来,但庄冬杨必须继续表演沉痛,继续演绎一个可怜的丧父的孩子。 电视里的小品演员卖力表演着,庄冬杨的肚子在小沈阳说出“苏格兰打卤面”的那一瞬间咕咕叫了起来。 程巧耳朵尖,指着庄冬杨的肚子笑,嗓子因为发不出声只有断断续续的吭吭声。 庄冬杨尴尬地把头低下来,他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 “我去给你热点儿吃的,你陪程巧坐着看电视。”程叙生捏了捏程巧的脸蛋,交待了一声就去了厨房。 关上厨房门,程叙生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窗外一道烟花升起,程叙生感觉自己眼睛被晃得有些疼。 他沉默着抽完了一整根烟,拨通了今天来处理庄庆厚的民警的电话说明情况,答应明天带孩子去警察局,又给程巧常看的大夫打了电话,跟对方讲了程巧的情况,询问这是什么症状,得知应该只是惊吓过度导致的短暂失声后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拜托人家明天给自己插个队给弟弟仔细看看。 办完这些,他从一桌子凉掉的菜里各样夹了几筷子,放到锅里加热。 程叙生端着盘子回到沙发上的时候,程巧正在给庄冬杨编辫子。 他的头发比起同龄孩子确实有点太长了,已经长到肩膀附近,像是小女孩会剪的妹妹头,老师懒得管他,庄庆厚不给他钱,他自己也不会剪,于是便任由头发疯长。 庄冬杨静静坐着让程巧玩,也不反抗。 “别欺负人家。”程叙生上前把饭放下。 程巧看到五颜六色的菜,嘴巴抖了抖,有些僵硬地往后挪了挪,把头埋到了庄冬杨的屁股后头。 庄冬杨只好往前挪了挪,给程巧的头让位置。 “吃吧,吃完了洗澡睡觉。” 庄冬杨哑着嗓子道谢,便埋头吃了起来。 好幸福。 程巧每天都能吃到这样的饭,好幸福。 庄冬杨又想起庄庆厚,他上一次做饭已经过去不知道多少年。 眼泪掉进菜里,比咸盐还要咸。 吃过饭,程叙生去浴室放水,程巧喜欢用澡盆。 但今天程巧一直挣扎着不愿意进澡盆,闹着要和庄冬杨一起洗。 两个小孩差了四岁,但程巧好像对庄冬杨格外热情。 程叙生只得征询庄冬杨的意见。 庄冬杨低着头看不清神色,轻声问道:“......那你进来吗?” “你们两个小孩互相搓搓吧,我就不进来了。”程叙生以为他害羞,建议道。 “......哦。”庄冬杨的声音扁了下去。 程叙生听不出他情绪的起伏,给他递了条毛巾,就转身回了客厅。 庄冬杨拉开浴帘,看到蹲坐在浴缸里笑眯眯望着他的程巧。 热气蒸腾,庄冬杨背对着程巧把自己脱得光溜溜,扭捏遮掩钻进浴缸的另一侧。 “庄冬杨。” 程巧沙哑着小声开口。 庄冬杨不可思议地看向眼前的程巧。 “你不是......”还没说完,程巧扑上来捂住了他的嘴。 “小点声。” 庄冬杨几乎是快要被闷死,使劲点了点头后,程巧才慢慢松开捂住他的手。 “你能说话,你不是今晚就不能说话了吗?”庄冬杨红着眼睛问。 “你吃饭的时候就能说话了。” “那......” “当然是为了和你说悄悄话呀。”程巧弯着眼睛。 “你是在演戏给我哥哥看吗?” 像一个被拆台的小丑,庄冬杨瞳孔猛然收缩,羞愤难堪,他辩解道:“不是!” “不是吗,我看你今天一直在阻止我哥哥照顾我,还以为你要跟我抢哥哥。” “庄冬杨,我哥哥有点笨,还是一个烂好人,但是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就是想要我哥哥养你对吧,你爸爸死掉了,就要来欺负我哥哥。” 程巧声音哑哑的,小小的,像一根针,轻飘飘扎破庄冬杨即将吹满的气球。 “不是......我只是......” “你假装晕倒在我家门口,假装在爬楼的时候摔倒,就是想让我哥哥照顾你。” “你想要一个新家,我知道啦,”程巧的语调没什么起伏,但听得庄冬杨很想落荒而逃,“你想什么都不给就得到更多的东西,你这个坏东西,自私鬼。” “那你用什么东西可以交换,来当我的家人呢?”程巧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质问道。 庄冬杨绞劲脑汁,也没有想到自己可以交换的东西。 “其实刚才,我真想一把拉住我哥哥,让他不要上楼去找你,”程巧呼出一口气,“但我觉得你也不是不能住进我家。” “如果你可以帮我哥哥干活做家务,帮他分担压力照顾我,把我哥哥摆到第一位,把我摆到第二位,这样的话,你和我们一起生活也不是不可以。不许耍花招,不然我一定会把你演戏骗他的事情告诉他。” 可是他心里的第一名是自己呀。这是要让程叙生和他一样并列第一,挤在自己心底排行榜的榜首了。 庄冬杨不得不承认,程巧这个交换的代价太过严厉,让自私鬼去对一个人无私,这属实太过为难他。 第4章 不过他现在举目无亲,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那就腾一点位置吧,一半的第一名,就可以交换一个新家,也挺划算。 看到庄冬杨点头,程巧的眼睛又弯起来。 “好啦,现在帮我搓后背。” 两个小孩在浴霸下沉默着互相搓背,影子投在墙壁上,看上去像两个小兽表演默剧。 默剧并没有上演多久,其中一只小兽霍然起身,影子猛然放大又缩小。 程巧猛地爬出浴缸,冲向马桶,呕出一团汤状物。 庄冬杨赶紧跟着爬了起来,迈出浴缸想查看程巧的情况,却一脚踩在湿滑的地面上,一个屁股墩跌在地上。 程巧心道不好,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按下冲水键。 门被推开,程叙生看到两个水猴子一个光着屁股站在马桶旁边,一个光着屁股坐在地上。 “?” 程叙生皱眉表达了自己的不解。 程巧对着庄冬杨疯狂使眼色,庄冬杨只能现场编瞎话。 “......我刚刚上厕所滑倒了。” “那为什么站在马桶旁边的是程巧。” “......他帮我冲厕所。” 程巧沉重地闭上双眼。 程叙生惊叹于他们如此迅速缔结的友谊,但还是疑惑为什么庄冬杨自己不冲厕所要程巧帮忙,不过他没有问出口,他对这两个小崽子的小秘密没什么窥探欲。 “快一点了,皮都要泡开了,赶紧把身上冲干净出来睡觉。” 等到给两个小孩吹完头发,已经凌晨一点,哭了一晚上的庄冬杨眼皮直打架,程巧连故事都不听了,就要和庄冬杨一起睡觉,把程叙生赶出了房间。 屋内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身边彼此的呼吸声。 “你爸爸死掉,你难过吗。”程巧闭着眼睛问。 庄冬杨摇了摇头。 半晌,又点了点头。 “嗯。” 程巧不说话了。 “那你怕死吗。”良久,程巧又开口。 庄冬杨没有出声。 “我不怕。”程巧嘟囔了一句。 “庄冬杨,你要当我们家的人,就要和我们站在一边,知道吗。” 身边人的呼吸逐渐绵长,均匀。 程巧翻过身,背对着庄冬杨蜷起了身体。 庄冬杨,我绝对不会让你不劳而获。 晨光穿透窗帘时,庄冬杨睁开了眼睛。 看到陌生的墙壁,庄冬杨突然发现,他已经想不起庄庆厚的声音。 门被敲响,程叙生的声音从外面响起:“起床洗漱,今天出门。” 程巧翻了两下身,又没了动静。 门被打开,程叙生穿着围裙端着一盘煎蛋在二人面前飘了一圈,程巧被香味唤醒,睁开眼,咧着嘴爬起来,庄冬杨脑子里模糊的庄庆厚变得轻盈,眼前的场景像童话故事一样盖过昨天末日一样的夜晚。 这样好的家,我一定要得到。 所以他殷勤地爬起来,出房间想要看看有什么忙可以帮。 然后被程叙生敲了脑袋。 “瞎溜达什么呢,刷牙洗脸吃饭,今天去把你的事儿办了。” 美梦裂开一道缝,庄冬杨很惶恐。 是了,程叙生还没有答应要养他。 昨天程巧给他灌输一通交换啊代价啊,他险些以为自己已经成为程家的一份子。 庄冬杨魂不守舍推开卫生间的门,看到正在洗脸的程巧。 他凑近庄冬杨的耳朵,小声说:“你怕什么。” “你这样的拖油瓶,没有人会要你的,没有人要你,我哥哥就肯定会要你的。” 说罢他用毛巾擦完脸,一脸骄傲地离开卫生间。 “他就是这样好的人呢。” 真的这样好?庄冬杨想起他所认识的邻居程叙生。 这个曾经不知道多少次好心收留自己过夜,对待小区的大家永远和和气气,对自己弟弟更是无可挑剔,毫无破绽的大人。 他走近洗手台,低头看到多出来的牙刷牙缸,牙刷上面被提前挤好了粉色透明的儿童牙膏,回头看到铺在门口沙发上的两套儿童棉服。 好吧,看来的确是很好。 大年初一的清晨,程叙生领着两个孩子出了门。 程巧得知要去医院,千般不愿万般撒泼,最后被程叙生扛起来塞进了问诊室。 医生拿着助听器听了听,又让程巧吐了吐舌头,最后得出结论。 就是吓到了,过两天就好。 程巧刚松了一口气。 医生一个转弯。 “你要是不放心就带他再去抽个血。” 程巧的气差点没顺下去。 他非常严肃地摇头拒绝了医生的提议,扭头扯着庄冬杨就走出问诊室。 “再说吧,他们学校每年都有全身大体检,大过年的不见血了。”看出弟弟不乐意,大过年的,程叙生也没强求。 庄冬杨从走出医院的那一秒就开始浑身紧绷,程叙生眼看着他马上就要吓傻,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 “别担心,今天你家里的亲戚也会来,不要怕。” 听到这话,庄冬杨抖得更厉害了。 什么亲戚,他从来没见过什么亲戚啊。 “亲戚?不不警察同志,我这个表弟早些年就跟我们断联啦,哪算得上什么亲戚,话都没说过几句的,怎么他死了还要给我们留个拖油瓶啊。”油头粉面的妇人跟民警控诉道。 程叙生也就在这时扯着两个孩子推开了大门。 庄冬杨大脑一片空白,像一个机器人一样走了很多流程,被问了很多话,被很多人扯来扯去,被尖锐的声音攻击,也被一个高大的身体挡住,他感觉面前闪过很多长着翅膀的小孩,围着他飞啊飞,然后他们的翅膀突然全部被折断,小孩们尖叫着掉在地上。 庄庆厚模糊的脸在他面前反复放大缩小,耳朵开始嗡鸣,他想要低头抱住自己,却抢先被抱了起来。 庄庆厚的脸被冲散,他看到了眼前驼色大衣的牛角扣,听到了程叙生和那个妇人愤怒的争吵声。 他听到程叙生问他,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 他说我愿意。 冷风灌进眼眶,他看清自己被程叙生抱出警察局,程巧跟在身边对着警局里面红耳赤的妇人竖中指,天空中有白色的东西落下,落在程巧的头发上。 下雪了。 庄冬杨收紧胳膊,努力把自己缩进程叙生的怀里。 程叙生抱着他往上颠了颠,说:“回家。” 庄冬杨缓慢地眨了眨眼,努力不让眼前变得模糊。 他在心里悄悄喊了一声。 爸爸。 庄庆厚,你看,我找到新爸爸了。 我不会像你一样,变成一条躺在罐头里死不瞑目的沙丁鱼了。 第4章 要如何获得爱 在这个飘雪的新年,庄冬杨成为了程家的新成员。 程叙生一手抱着他,一手牵着程巧,回到了101。 小区里的人看到程叙生抱着庄庆厚的儿子回家,不由地议论。 “叙生怎么把他带回家了......” 小区的老人们不禁感慨。 “造化弄人啊!” 庄冬杨对新家适应不太良好,他束手束脚,想要帮程叙生做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能做什么。 程叙生也满面愁容走进厨房,把自己关起来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在警局和那位不知道什么亲戚吵得面红耳赤,头脑一热就把庄冬杨带回了家,家里多一个人,生活花销都是问题,养一个程巧和自己已经有点费劲,更不要说一个正在长个子的庄冬杨。 他看向怯生生的庄冬杨,回想起自己。 十二岁的程叙生看着自己的妈妈满脸幸福被推进手术室,又被盖着白布推出来,医生把怀里哭得响亮的程巧塞给麻木呆愣的自己,又拥上去搀扶已经晕过去的爸爸。 十六岁的程叙生扯着病床上紧闭双眼的爸爸,嘶吼着问他自己该怎么办,常年累月的粉尘像雪花一样飘进男人的五脏六腑,把他变成一座冰雕,那年程巧四岁,他觉得天要塌。 那一年的程叙生牵着弟弟的小手,辗转于不同亲戚的家,他不再上学,跟着小姨夫去饭馆的后厨帮忙,报酬是每天一盒吃剩的炒菜,炒菜太辣,他就倒一杯水,一筷子一筷子涮给程巧吃,兄弟两个每晚睡在小姨家阳台里搭建的简陋小床上,看着阳台外的天数星星。 这样的生活持续到他的十八岁,成年的程叙生拿回了父母留下的房子,带着程巧搬回三号楼的101,没有捞到好处的小姨大骂他白眼狼,他垂着脑袋全盘接受。他不再去后厨帮忙,而是四处打工,最穷的时候,程叙生一天打三份工。程巧很乖,每天下课就坐在门卫室看故事书,直到保安要下班,哥哥再来接自己回家。 十九岁的程叙生拿着自己打工挣来的钱批发来一麻袋衣服,开始白天在步行街摆摊,晚上给别人写字画。二十岁,程叙生终于盘下属于自己的店面。 第5章 曾经的程叙生,就像庄冬杨一样,每天都要看主人的眼色过活,也太可怜,太辛苦。 如果让这个孩子变成十六岁的自己,有点太残忍,何况他只有十二岁。 走到十八岁还很遥远。 程叙生自认并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但他总会不自觉把目光投向四楼的那个孩子,门口晒太阳的老太太八卦团唉声叹气地告诉他,那孩子的妈妈也是难产,不过他没有程巧那么幸运,有一个好哥哥,他的爸爸是个赌鬼。 运气很差吗。 每每看到躲在楼道角睡觉的庄冬杨,他总会想起冬天蜷缩在阳台板床上的自己,所以他并不介意递出一条毛毯,或者偶尔把这孩子带进屋子里,让他留宿一晚。 他总能从这个浑身是刺的孩子身上看到少年时的自己。 所以当他并不温暖的家真正支离破碎时,程叙生把他带回了家。 就当是养一个自己。 真真是造化弄人,程叙生想。 “你不开心吗?”程巧凑近坐立难安的庄冬杨小声问。 庄冬杨摇摇头。 “你不是成功了,开心点,”他拍了拍庄冬杨的后背,“你和哥哥很像,我觉得就算是因为这个原因,哥哥也不会把你丢给你的那个丑亲戚。” 哪里像?庄冬杨疑惑地抬起头。 “门口的李奶奶跟我说,你没有妈妈,”程巧晃了晃腿。“我也没有。” “哥哥是有过的,”程巧抿了抿嘴,“所以妈妈死掉他当时应该很难过。” 庄冬杨蹙眉。 “爸爸死掉的时候,哥哥还要养活我,所以我们当时只能去找别的大人,我们的亲戚也很丑。” “哥哥当时很辛苦。” “你和当时的他一样可怜。” 真是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庄冬杨攥紧拳头,觉得有点头晕。 “所以你应该知道要怎么让他更喜欢你。”程巧说完这句话,不再看庄冬杨抽搐的神色,起身去厨房找哥哥。 庄冬杨看向老式电视机的黑色屏幕,屏幕里自己的脸逐渐扭曲,变幻成年少的程叙生。 原来如此,庄冬杨感觉自己的肌肉抽动,平息,像是换了一副身体,庄冬杨感觉到胸口正在跳动的心脏不属于自己。 获得程叙生的喜爱,原来需要不作为庄冬杨。 但因为他说过他愿意,所以成为第二个程叙生也只有肯定的义务。 好吧,我愿意。 我愿意为了获得新家庭的认可,把自己藏起来。 程叙生把昨天没吃完的一桌子菜热了热,又端了出来。 三个人围在餐桌上,吃着迟来的年夜饭,看着重播的春节联欢晚会。 程巧吃了两口就不吃了,闹着要出去放炮。 程叙生无奈点点头,程巧开心地跳起来,抱着一盒摔炮和仙女棒跑出门去。 庄冬杨一听程巧不吃了,也不好意思再坐在餐桌上,赶紧把碗里的一点菜囫囵吞下,跟着要走。 “你坐着,我跟你有话说。”程叙生拦住了他。 庄冬杨又坐回凳子,看上去很紧张。 “你紧张什么。” 庄冬杨手里的筷子晃了晃。 “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程叙生清了清嗓,温声道,“我呢,条件不算好,还带了个弟弟,跟我过,你的户口还是挂靠在你的亲戚那里,只是跟我生活,我不是什么有钱人,也不能把你养成小王子,但温饱可以保障,也能供你上学,来到我家,你需要照顾好程巧,照顾好自己,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要求。 “你能做到吗?” 这是一个几乎没有任何难度的要求,庄冬杨点头如捣蒜。 “能。” “刚回来的路上我也问你了,但那时候应该算是趁火打劫,我现在再问你一遍,你如果不同意可以拒绝,我给你找别的人家。” 庄冬杨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他嘴角噙着笑,像黄金圣斗士一样,笼着一层圣光。 “庄冬杨,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 问题一样,答案也一样。 “我愿意。” “愿意就叫声哥哥,一家人不能叫那么生分了,”程叙生歪了歪头,笑着看向正在低着头掉水珠的庄冬杨,“哟,哭啦?” 庄冬杨闷着鼻子不抬头。 “哥哥。” “欸。吃饭吧,你长身体呢,吃饱了再下桌,一家人不用讲礼貌,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一米七了。” 那么高!庄冬杨想起上次学校体检,他只有一米六。 看来如果要更像程叙生,身高也很重要,想到这里,庄冬杨神情坚毅夹起一块鸡肉,庄重地塞进自己嘴里。 “......”身高对于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来说真是攀比利器啊,现身高只有一米七八的程叙生得意地想道。 很多年后,一米九的庄冬杨不止一次疑惑,程叙生当初吹嘘的身高是不是有一些误差。 吃饱喝足,程叙生把盘子收起来,准备带庄冬杨出门跟程巧放炮。 庄冬杨却突然捂着肚子说自己要上厕所,程叙生只好先自己出门,让庄冬杨记得出来的时候把门带上。 庄冬杨应声,听到关门声后,蹑手蹑脚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他要更努力地讨好程叙生,让他没理由赶走自己,这样他才能长久地留在这个家。 这是战略。 就在门口放炮的程叙生看到窗户里耸动的毛茸茸的脑袋,叹了口气。 充满防备的小刺猬,怎样才能让你放心露出肚皮。 大年初二,程叙生双手拎满了补品,就连程巧和庄冬杨都没能空手,一人拖着一箱牛奶,导致他们挨家亲戚同事排着队拜年,出门前程叙生非得给他们抹致死量的护手霜,两个人的手直打滑。 亲戚同事们看到庄冬杨都满脸惊讶,问这是谁家的孩子,程叙生就挨家答道:“这也是我弟弟。”大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都尴尬道没准备多余的红包,然后掏出红包塞给程巧,程巧笑着一一收下,举起双手作揖致谢。 庄冬杨躲在程巧身后耷拉着脑袋,有些尴尬,程叙生走过来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程巧满载而归,拿着一挞红包美滋滋钻进房间,程叙生也紧跟着进去,庄冬杨停下脚步,坐在沙发上抠手,没有跟上去。 门关上,程叙生拍了拍拿出钱罐子就准备往里塞的程巧的屁股。 “给我个皮儿。” 程巧打开一个红包,把钱掏出来,皮递给哥哥。 程叙生又问道:“你今年挣了多少?” 程巧把钱一张一张摊开。 一共两千块钱。 程叙生点点头,走出程巧房间,扭头走进卫生间,从钱包里掏出来两千块钱,一股脑往红包皮里塞,红包几乎要呕吐,挤了半天才把它封上口。 然后他回到沙发边,往正在沉浸式抠手的庄冬杨怀里一塞。 庄冬杨看着自己怀里几乎要炸出来的红包,像是揣着一个炸弹一样,拿起来就往程叙生怀里塞,死活不肯要。 “好啦,拿着,程巧和你都有年钱,你再这么生分,我就生气了。”程叙生佯装生气。 庄冬杨的手瑟缩了一下,把红包收了回来。 “谢谢哥哥。” “不用谢,去把钱存好出来吃饭。”程叙生拍了拍庄冬杨的脑袋。 庄冬杨拿着鼓囊囊的红包,推开房间门。 程巧正撅着屁股往自己的陶瓷猪里一张一张塞钱,他回头,看到是庄冬杨,又转回去,朝着枕头上指了指,说道:“喏,那是你的。” 另一张枕头上摆了另一个鼓囊囊的红包。 庄冬杨看看床上的红包,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红包。 “我哥哥应该也给你了,但他的是他的,我的是我的。” “我也是个很大方的人呢。” 正骄傲着,感觉身后猛的一股巨力将自己扑倒。 庄冬杨从身后紧紧抱住了他。 “老天爷,你要撞死我吗......”程巧吃痛地嗔道。 “谢谢。”庄冬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闷的,像是埋在衣服里。 “不要把眼泪流到我的衣服上,少跟我装。”程巧扭了扭身体,挣脱出庄冬杨的怀抱。 他从柜子里翻找了半天,掏出一个铁皮盒子和一个铜黄色的小锁头。 “没有多余的存钱罐了,你可以把自己的红包放到这里,这个锁给你,钥匙你自己拿着吧。” 庄冬杨接过铁皮盒子,看着上面的奶糖商标出神。 “出来吃饭!”程叙生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你自己收拾吧,我走了。”程巧小脸通红地跑出房间。 庄冬杨一直对生活没有什么长远的规划和目标,能活一天是一天,不去期待明天,也不敢回看昨天,但他现在脑子里涌起一个名为“幸福“的词语。 他有点期待明天,后天,大后天。 第6章 第5章 新学期,坏气象 庄庆厚掀起的波澜很快被邻居们淡忘,过完年没多久,老太太们又聚在一起探讨东家长西家短,程巧就搬着板凳坐在中间听老太太们探讨,如果提起庄庆厚,老太太们就轻飘飘道:“喔唷,那个赌鬼。” 程巧在大年初六向程叙生高调宣布自己的声带恢复正常,程叙生做了一桌子菜,一家三口干杯庆祝,庄庆厚被装进木头盒子,摆在阳台角落的小桌子上。 时间像海浪,把一动不动的庄庆厚推得越来越远,庄冬杨不愿意回头,他还要向前游。 年关一过,程叙生立马忙了起来,每天早上五点多就出门,晚上十二点才回来,还要在自己房间亮灯很久。 庄冬杨每天给程巧做饭,程巧就站在凳子上洗碗,两个人下午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晚上洗好澡,躺在床上叽里咕噜乱讲一通,然后睡觉。 但这只是程巧的作息,他的生物钟非常准时,早上九点晚上十点,所以接连好几天没有和哥哥见到面,很不开心,缠着庄冬杨给他讲睡前故事。 庄冬杨只好捧着童话书生硬地念,程巧一边吐槽他没感情,一边缓缓闭上双眼。 庄冬杨睡不着,他很有危机感。 自己的加入看起来给这个家增添了很多压力。他担心程叙生在某一天无法忍受,把他赶出家门,但他又怕得到这样的答案,所以一直憋在心里不敢问。 在程叙生早出晚归的第十天,庄冬杨心里数好时间,假借起夜上厕所,实际上是扒在门缝上偷看泄出来的光。 他看到程叙生趴在桌子上戴着一个眼镜,很专注地不知道在做什么,台灯下,他的头发泛着棕色的光。 庄冬杨不自觉看愣了神,连越来越大的门缝都忘记注意,直到程叙生回头看向他,他才回过神来。 “怎么还没睡?”程叙生招手道。 庄冬杨慢吞吞走进来,垂着头看向桌子上的东西。 是一幅画,上面贴满了碎贝壳,组成一朵玫瑰花。 “起来上厕所。” “怎么样,我这幅画漂亮吗?”程叙生发现了庄冬杨落在画上的目光,笑着问。 “漂亮,”庄冬杨觉得完成这样一幅画,一定很辛苦,“哥哥,这个可以卖钱吗?” 原来程叙生每晚都在忙这个。 “我这么漂亮的艺术品,你居然要拿它去卖钱啊。”程叙生佯装惊讶逗小孩玩儿。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庄冬杨自觉说错话,赶紧道歉。 程叙生笑着拍了拍他的屁股:“好了,不逗你了。可以的,可以卖好多好多钱,可以给你们交学费,买零食。” “可是……”庄冬杨还是没忍住说出口,“这样也太辛苦了,哥哥,是不是因为我,要不然,你还是把我送到福利院院去吧。” 庄冬杨耍了个心眼。 他当然知道程叙生辛苦,可他不想走,想来想去,他决定卖惨激发程叙生的怜悯,他一开口,程叙生就会看在他这么可怜的份儿上不赶走他,即使不可怜他,出于当初夸口要照顾他的自尊心,也不会赶他走,做为补偿,他一定会好好照顾程巧。 程叙生果然一脸无奈,把他搂到了怀里。 “不是因为你,忙也就是最近这段时间,等你们开学了,我也就能清闲一些,到时候来接你们放学回家。” 庄冬杨乖巧点头,他知道该怎么讨好大人,这个方法对于程叙生大概也是适用的。 新学期,新气象。 两个小崽儿开学那天,程叙生给他们换了新书包。 庄冬杨背着新书包和程巧并肩走进校门,把程巧送去三楼,回到一楼自己的教室。 刚把自己的书包放进抽屉,就被人一把扯了出来。 是小鼻子的好朋友冻梨。 冻梨的脑袋长长尖尖,脸上全是红血丝,看上去不怎么爱抹油。 “哇,新书包诶,庄冬杨,你爸发慈悲了哇!” 庄冬杨一把夺回自己的书包,阴沉着脸不吭声。 冻梨被拂了面子,刚想开口骂,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侧目,是小鼻子。 小鼻子很罕见地没有讥笑着附和,他神色怜悯地看着庄冬杨。 半晌,他清清嗓子开口:“大家不要再说了!” “庄冬杨的爸爸这个寒假的时候就去世了,所以我们要同情他,爱护他,这书包哪里来的不重要,最重要的是……” 他还没说完,庄冬杨就冲上来一拳砸在他鼻子上,小鼻子的鼻血瞬间飙出,溅在他的校服领子上。 所有人都震惊地站在原地,直到全场的寂静被小鼻子尖锐的哭嚎声打断,大家又一哄而上七嘴八舌安慰他。 一位同学阴阳怪气道:“他说这个事儿不就是想让大家多照顾你吗,真是不识好歹,活该你爸被你克死,你这个孤儿。” 庄冬杨嘶吼一声,扑了上去,和这位同学打作一团。 “打架!”老师用戒尺使劲儿拍了一下办公桌,“长本事了是吧!” 四个脑袋耷拉着,都不说话。 小鼻子的鼻孔两边各塞了一卷卫生纸,看上去像是插了两根大葱。 “庄冬杨,你的事情老师知道了,对此我也表示很遗憾。可是他们几个有恶意吗!他们只是想要号召全班更加关照你,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不讲道理,都是同学,你一定要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吗?” 庄冬杨不屑与这位老师争辩,他向来喜欢拉偏架,因为冻梨的爸爸在教育局当副局长。 这哪里是拼谁有理,这纯粹就是在拼爹。但是他从来拼不过,现在更是没得可拼,所以惩罚理所当然归他。 最后的惩罚结果就是:庄冬杨挨了三个手板,给三个同学道歉,并写五百字检讨,站在全班面前朗诵。 三个同学无罪释放,并被安上“热心帮助同学”的好名号。 板凳腿重重落在掌心,庄冬杨感觉自己的手迅速肿起来,变得很硬。 他一阵心累,无心再和这群人掰扯,回到教室,想要趴下睡一觉。 结果刚回到座位,就被地上的一抹蓝色晃到眼睛。 他低头,看到自己的书包躺在地上,上面被人踩了两个脚印。 心里刚熄灭的怒火又被点燃,庄冬杨红着眼睛吼道:“谁踩的?” 当然没有人承认,大家都低着头。 庄冬杨在这个班孤立无援。 他望向眼神飘忽的同学们,哑着嗓子诅咒:“你们怎么不去死……” 有同学听到,和同桌小声蛐蛐:“天哪,不就是书包掉地了,嘴怎么这么脏。” “孤儿啊,没人管就是这样的。” “他爸爸没死的时候就很坏了好吧,头发像混混一样,每天耷拉着脸不知道谁欠他二百吊。” 庄冬杨强迫自己深呼吸冷静下来,他抬头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直到除了白色的灯光什么都看不到,然后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沉默着抽出一张纸巾使劲儿擦拭书包。 可是擦不干净啊,怎么踩得这么重,怎么能这么对他。 纸巾被擦破,庄冬杨无力地呼出一口气,把书包塞进桌洞。 只能晚上回去再洗了,希望程叙生不会发现。 如果程叙生发现他是这么不讨人喜欢的,喜欢打架的坏孩子,会不不喜欢他的吧。 庄冬杨趴在桌子上睡了一整个下午,直到最后一堂课的下课铃响起,他才直起身子,拖着疲惫的身子挪出教室。 程巧站在门口等他。 “小弟弟,你来找谁呀!” “好可爱哟,你叫声姐姐听听。” 程巧甜滋滋地笑着,哥哥姐姐叫着。 “我找我哥哥。” “你哥哥是哪个呀。”女孩们捏捏他的小脸。 “庄冬杨呀。” 同学们诡异地沉默下来,回头看向背着书包的小鼻子。 小鼻子认识这个小孩儿,这是冶金小区的程巧。 怎么变成庄冬杨的弟弟了? 他辩解:“我不知道啊。” 同学们像受惊的沙丁鱼群,猛地退散开来。 程巧还是跟没事儿人一样靠在门口笑,直到庄冬杨一脸疲倦地走出来,上前嗲着嗓子喊了声哥哥。 庄冬杨猛地一个哆嗦清醒过来,看到身边的程巧和围着看他们的同学。 “谁再看我把谁眼睛挖出来。”他阴沉着眼睛环视一周,随后抓过程巧的手走出包围圈。 “好凶哟。” 庄冬杨谦虚求教:“那我能怎么办。” 程巧像个小狐狸一样眯起眼睛:“如果是我,我会告哥哥。” “算了吧。”庄冬杨叹气。 “你书包上的大脚印很有用哦,你可以让它被哥哥看到。”巧老师点到即止,翘着尾巴向前走去,不再提示。 但是庄冬杨能反应过来,他们都是很聪明的小孩。 可程叙生最近太累了,他不想再添麻烦,这样并不乖,也并不像程叙生那么沉稳。 第7章 “算了,我自己处理吧。” “那你随便。”程巧无所谓道。 两个小孩手拉手走出校门,正讨论着晚上要吃什么,就看到了校门口身穿黑色羽绒服的程叙生。 程叙生朝他们挥挥手,掏出两串冰糖葫芦,笑眯眯的,像冬天的太阳,暖乎乎。 庄冬杨的身子僵了一瞬,心虚地侧了侧身,不让书包的背面展示出来。 程巧惊喜地扑到哥哥怀里,抽出一根糖葫芦,咬了一口,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你咋来啦。”程巧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问道。 “今天东西卖得快,我就早点下班,接你俩出去下馆子。” “你今天发财啦?” “对啊。”程叙生刮了一下程巧的鼻子。 庄冬杨知道,他把那幅贝壳画卖掉了。 多漂亮的贝壳画,摆在家里一定很漂亮,可因为自己,程叙生留不住它。 “冬杨,你干嘛呢哆哆嗦嗦的,尿憋啊。”程叙生把糖葫芦递给庄冬杨,看到他一脸忧郁,没忍住笑出声来。 “……没。” “没就回家,书包给我。”程叙生接过程巧的书包,又要伸手拎庄冬杨的。 程巧斜着眼睛睨了庄冬杨一眼。 “不用!”庄冬杨心道不好,赶紧后退躲开,但书包的后背已经被程叙生看到。 “站着。”程叙生的脸冷下来。 庄冬杨懊恼着站住,脑海里飞快思考可行的计策。 程叙生绕到他的身后,看到了书包上的黑脚印。 “怎么回事儿。” 第6章 真心测验 “没怎么。”庄冬杨扭了扭身体,挣开程叙生抓着他书包袋子的手。 他心跳如擂鼓,程叙生如果知道他和同学打架,会是什么反应,是抽他一耳光,还是直接把他赶出家门。 正欲开口,却被抢先一步。 “有人欺负他呢。”程巧插嘴。 程叙生的脸冷下来。 “谁欺负你?” “没人……”庄冬杨叹了口气。 “行,”程叙生气笑,“不告诉我,我自己去问。” “程巧,你去门卫室等我。” 说完他扯着庄冬杨朝着校内大步走去。 “等一下!这位家长,校外人员不能随意出入!”保安坐在门卫室里喊道,他不久前刚入职,并不认识这位门卫室的常客。 “我弟弟让人打出心脏病了,你要拦我,我弟弟医药费你来付。”程叙生脚步不停。 “哎哎哎哎,”保安缩了缩脑袋,“那你报个名字,我上报啊。” “六年三班,庄冬杨家长,程叙生。” 颀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保安的视线里。 “哪几个字啊…”保安握着笔。 “我给你写呗。”程巧在门卫室外面踮起脚来,露出毛茸茸的脑袋。 保安垂眼看向门口脸蛋红扑扑的小孩儿。 “你认识他?” “对呀。” 保安把笔递过来,程巧在表格里一笔一划写道。 六年三班,庄冬杨家长,程叙生。 “六年三班的老师是哪一位?” 办公室的门被打开,男人拎着浑身别扭的孩子走了进来。 一个男老师犹豫着起身。 “你是……” “程巧哥哥,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儿,程巧怎么了吗?”他的声音被一个年轻的女老师打断。 “李老师好,我今天来不是因为程巧,我家老大让人欺负了,我来讨个说法。” 说着他拍了拍身边黑着脸的庄冬杨。 “哦,这样,我都没听说过程巧还有个哥哥。” 程叙生眯眼笑笑,没出声。 “你是庄冬杨的哥哥?”那男老师又开口。 “你是六年三班的班主任?” “对,我还不知道他还有哥哥,我只知道他爸爸刚去世,”男老师声音不小,周围的老师都好奇地抬起了头,“你说他被人欺负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并不怕眼前这个年轻人。身后有冻梨的副局长爸爸给他撑腰,所以他语气轻松,还带着满不在乎的笑意。 程叙生把庄冬杨的书包摔到桌子上。 “哦,这应该是哪个同学不小心踩到了,都是小孩子,课间打打闹闹很正常。” “是吗。”程叙生看出他打算扯皮,也不过多虚与委蛇。 “那我去看监控,我们到时候校长室见。” “哎哟,这位家长,你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男老师不胜其烦,“这种事情发生的多了,你因为一个脚印就去调监控,有点太麻烦了吧。” “你作为班主任,班上的孩子出事了不处理,你是打算包庇欺负他的人,你受贿了?” 男老师表情裂开一瞬。 面前的男人简直像个泼皮一样誓不罢休,简直比口香糖还粘牙。 “这位家长,你说话注意点!小孩儿之间打闹很正常,你别影响学校工作……” “庄冬杨,是不是别人欺负你,你说是,我今天给你做主到底,不是,我立刻跟老师道歉,我们现在就走。”程叙生定定看着额前冒出汗珠的男老师。 男老师也眼神锐利地看着庄冬杨。 庄冬杨咽了咽口水。 庄庆厚以前从来不会这样来学校给他撑腰,有一次他和同学打了一架,白色的旧衬衫上同样印了一个脚印,庄庆厚看到后暴跳如雷,他的白衬衫上又多了一个新脚印,一个是同学的名牌鞋,一个是庄庆厚的破人字拖。 原来有人撑腰的感觉这样好。 如果自己这次说了不是,程叙生可能以后再也不会帮他说话。 而且他也想知道,如果程叙生知道欺负自己的人是教育局副局长的儿子,会是什么反应。 他还会不会站在自己这边。 庄冬杨贪心不足,想要测试程叙生的心有几分真。 “是。”他听到自己回答。 “好。” 程叙生抬脚迈出办公室,朝着楼上的校长室走去。 男老师愕然于庄冬杨的回答,之前遇到这样的情况,他总会沉默着接受结果。 但他已经顾不上收拾这个孩子,他和冻梨爸爸的事绝不能让校长知道,否则他饭碗不保。 他狼狈着跑上前一把拉住程叙生。 “庄冬杨哥哥,你别这么冲动,有事好商量。” “刚才不商量的人是你。” “商量,商量,”男老师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我这就回去彻查,把这孩子揪出来给庄冬杨道歉。” “我等着你的答复,”程叙生甩开他的手,揽过庄冬杨,“庄冬杨老子活着还是死了你不用在意,他哥还活得好好的,少他妈操心这些,再欺负我家孩子我把你们学校闹个底儿朝天。” 说完便走,只剩男老师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赤橙黄绿青蓝紫。 “我想要那个紫的。” “哪儿有紫的,只有红的和蓝的。” “那个角那不就有个紫的吗,你往下够够。” 程巧很快和保安打成一片,正在使唤保安给他掏罐子里唯一一个紫色的图钉。 “你别扎到手。” “不会不会啦。” 程叙生敲了敲门卫室的窗子,程巧背上书包钻出来。 “回家。” 一大两小迈着步子踩着夕阳走在回家路上。 “以后这种事要跟大人说,知道吗。”程叙生对庄冬杨这种隐瞒行为很不满。 庄冬杨缓慢地眨了眨眼。 “可是你又不会一直帮我处理这些事。” “谁说的。” “我爸爸就不会。” “我会。” 庄冬杨垂下头。 希望是吧,希望你在知道我有多麻烦的时候,还可以说出这句话。 “不是下馆子吗。”程巧打断低气压。 “你就长了个吃心眼儿,”程叙生失笑,“要吃什么?” “我要吃干锅。”程巧兴奋地跳起来。 男老师拎着他的公文包走出校门,坐进一辆桑塔纳。 汽车发动,程巧走近路边,把紫色图钉抛出去,桑塔纳碾着图钉继续前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彻底瘪气。 晚上九点半,程巧在床上翻腾。 “你怎么还没写完啊……再不讲故事我就睡着了……” “还有一门了,你再躺会儿。” 庄冬杨其实并没有在写作业,他在写日记。 庄冬杨写日记已经有好多年,从庄庆厚的巴掌第一次落在他脸上后,他就把所有的怨气倾泻给破旧的格子本,把它当成唯一的倾诉对象,事无巨细全部吐露出来,那些阴暗的呻吟和嘶吼,变成文字静静躺在本子上。 泛黄的本子被翻开,庄冬杨落笔。 “很久不见,我终于有机会拿起笔。 庄庆厚死了,我被邻居程叙生收养,他是个好人。 他之前有收留过我,这一次不知道能呆多久。 第8章 他弟弟告诉我,他是因为把我当成小时候的他,才愿意养我,我也觉得像。 每一次他看我,我都觉得他没有在真正地看到我。 不过没关系,他需要一个补偿自己的机会,那我就成为他,我需要钱,我们各要各的。 我希望他能一直对我好,你觉得他会吗? 我不知道。 我这么麻烦的人,其实没有人会愿意真心爱我,不过我也不想要。 所以我给程叙生准备了一道难题,他如果答不出来,我就立刻离开。 找新的人,或者不找了,自己想办法活。 至少不能变成庄庆厚。 我绝对不会像庄庆厚一样杀死自己。 就这样吧,晚安。” “好了没?”程巧瘫在床上薅自己的头发,一根一根。 “好了。”庄冬杨收起本子,把它放进装有红包的盒子,盖上,上锁。 “我最近掉头发好厉害呢,”程巧把头发团成一团,丢到床头柜上,“我要变成秃子了,怎么办啊。” “凉拌。” 庄冬杨从床头柜抽出一本故事书,钻进被窝。 “哥哥今天是不是很帅。”程巧翻了个身,压到庄冬杨身上。 “起来,压得我难受。”庄冬杨啧道。 “我觉得你忒窝囊。” “你不窝囊。” 程巧贼嘻嘻笑道:“当然,我也被人欺负过。” “当时班上同学知道我没有爸爸妈妈,把我的校服用剪刀剪碎了。” 庄冬杨惊讶,程巧这么机灵讨喜的人居然也会被欺负。 “然后呢?”他好奇问道。 “然后,我去操场抓了满满一把沙子,趁体育课倒进他们的杯子,”程巧用手指绕着庄冬杨衣服上的带子,“结果我就被他们打了。” “这叫不窝囊?”庄冬杨无语。 “但哥哥知道了,他跑到学校大闹天宫,我当时的老师也被辞退了,在那之后,班上没有人欺负我了。” “从那时候我就知道,告状很管用,哥哥很喜欢逞英雄,我也觉得他这样很帅。” 庄冬杨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不一定会为了我做到这个地步。” “他会的。” “因为他上学的时候也被人欺负,”程巧会想到这儿,有些难过,撇了撇嘴,“那时候没有人能帮他了,爸爸妈妈都死了。” “那他怎么办?” “他不上学了。” “有的时候我其实不太明白,我们这些人什么都没干,那些有爸爸有妈妈的人就要来欺负我们,原因居然只是因为我们没有爸爸妈妈。” “甚至都不是因为我们做了坏事,就只是因为我们看上去很惨,他们就要使劲儿把我们变得真的很惨,”程巧聊起这些,神色平和,看上去已经习惯,“可这又不是我们可以自己选的,如果可以,我都不想出生。” “我出生的代价太大了,周围的人都因为我好辛苦。” 八岁的程巧已经跟着哥哥吃尽了苦,比起同龄孩子,他要早熟不少,因为并没有鱼群可以阻挡鲨鱼朝他伸出血盆大口,所以他需要很早就学会自己游。 故事书最终没有被翻开,程巧嘀嘀咕咕说着就闭上了眼睛。 庄冬杨沉默地听完,背过身去裹起被子。 他能理解程叙生和程巧的辛苦,但他无力共情。 他也很辛苦。在父亲的棍棒下生活很辛苦,一个人谋生路也很辛苦。 他就是这么自私的一个人。 晚安,程叙生,希望那道题,你能答出来。 第7章 标准答案 次日回到学校,庄冬杨一只脚还没来得及踏进教室,冻梨就红着眼睛冲了上来,双手狠狠揪住庄冬杨的校服领子破口大骂。 “你这个贱人,居然敢告状!”冻梨眼球猩红,目眦欲裂。 庄冬杨早有预料,一脸无所谓。 “对啊,那你要怎么办。” 冻梨一拳打在棉花上,更憋屈了。 “我告诉你,没用的,老师站在我这边,同学也会帮我,你想害我爸爸,做梦。” 庄冬杨不耐烦地拍开冻梨的手,回到自己座位上。 冻梨见庄冬杨不理他,一脸不服气地回到小群体里,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庄冬杨。 小鼻子揽过冻梨,安抚他。 “你慌什么,老师会帮我们的。” 冻梨气得呼哧呼哧直喘气。 上课铃响,男老师一脸严肃踏进教室。 “上课之前,我有一件事告诉大家,”他义正言辞,“就在昨天,班上的几位同学发生了争斗,相信大家都看到了。” 班上同学的声音细细簌簌。 先是一声很小声的“对,还是庄冬杨先动手的。” 随后更多附和声响起。 男老师满意点点头。 “庄冬杨同学,不光不接受同学的好意,并且大打出手,这严重违反了我们的校纪校规,而且在这件事后,还篡改事实,告家长影响学校正常工作,各位同学觉得这样,对吗?” “不对!”大家齐声道。 “那庄冬杨的家长如果仍然决定要闹事的话,我希望同学们可以给我作证,”男老师扶额,“昨天老师已经被这位家长搞得不堪其扰了。” “好的老师!”班长第一个答道。 大家的应答声便此起彼伏。 庄冬杨静静坐在座位上,平静直视着男老师和同学们投来的目光。 “庄冬杨,上讲台念检讨。”他听到男老师命令道。 拿起写好的检讨书,站在讲台上念检讨,这样的事他已经轻车熟路。 念完检讨,男老师抽出小毛巾,擦了擦自己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开始上课。 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庄冬杨把头埋在袖子里,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有人在戳自己。 抬头,看到一张并不太有记忆的脸。 “嗯?”庄冬杨从梦中被强行唤醒,沙着嗓子问。 “庄冬杨,你别难过了。”这位同学支支吾吾递上来一张纸巾。 “?” 庄冬杨看着眼前叫不上名字的同学,感到莫名。 “我觉得你昨天不是故意的,我相信你,你别难过了,他们不会再来找你麻烦的......” “你谁啊?”庄冬杨打断他的话。 同学睁大眼睛,脸迅速涨红。 “你不认识我?” “我为什么要认识你,我记得你没跟我说过话。” “我是小鼻子的朋友柯......” “你是他的朋友,那你为什么安慰我?”庄冬杨挑了挑眉。 “我就是觉得你没做错。” “你觉得我没错?” 同学点头如捣蒜。 “不对。” 庄冬杨觉得好笑。 “这就怪了,我们同学六年,这几年我每次被叫去罚站念检讨的时候其实都没做错,你没有出现在我面前过,偏偏这一次我告家长了你要来安慰我。” 同学的脸色白了白。 “你应该不是觉得我没做错,你是怕事情被发现,连累你?” “那我猜到了,我昨天书包上的鞋印是你踩的。” “不是的!”同学崩溃地蹲在庄冬杨脚边,小声哭道,“是他们,他们逼我这样做,我打不过他们,我没办法......对不起,庄冬杨,对不起,你别告家长......” 庄冬杨嗤笑。 “不要。” 同学一脸鼻涕,愕然抬头。 “我就要告,你如果想把自己洗干净,到时候就把这件事栽赃给别人好了。” “把所有人全供出来,你就可以洗白了不是吗。” 庄冬杨不再搭理这位失魂落魄的同学,掏出一本书开始看。 校服外套顺着书从桌框里滑落,掉在地上。 被正要起身离开的同学再次一脚踩在底下。 同学慌忙抬脚,活像踩了钉子。 “不是,不是,这是它自己掉下来的......” 庄冬杨捡起自己的校服,沉默了半晌,咧了咧嘴。 “谢谢啊,不然我还不知道今天怎么让我家长来学校呢。” 中午放学铃响,庄冬杨走出教室,牵起门口的程巧,顶着小鼻子冻梨一伙人怨气十足的目光走出学校。 “哥哥今天不来接,”程巧探头四处张望了一圈,“那我们回家吧。” “你带我去哥哥店里呗。” “为什么?”程巧不喜欢去程叙生的店,店里的客人喜欢把他当吉祥物玩。 庄冬杨把自己的校服抖开,露出新的脚印。 “看上去战况很激烈啊,”程巧吐了吐舌头,“那走吧,去添把火。” “便宜点老板,你这衣服上都有线头儿,打个折我就咬咬牙拿了。” 程叙生掏出打火机,把线头烧掉。 “再给你打个八折,不能再让了,我这也是小本买卖。” 第9章 “行行行。”女人心满意足拎起衣服,走出店门。 “慢走啊。” “欢迎光临。” 两个小脑袋钻进来。 程叙生惊讶:“你们怎么来了?” 庄冬杨鼻涕眼泪吊了一脸,垮着嘴不说话,程巧在一旁添油加醋道。 “哥哥,你看看,又让踹了一脚,都欺负他呢。” 庄冬杨在门外酝酿了很久才把眼泪挤出来,至于鼻涕,那纯粹是冻出来的。 程叙生看到衣服上的脚印,眉头拧了起来。 “谁又欺负你。” 庄冬杨一副忍无可忍的样子,用袖子捂住脸,小声抽噎。 “你看看,你看看。”程巧跟捧哏一样打配合。 “欢迎光临。” 程叙生怒气冲冲领着两个孩子走出店门。 招财猫还以为有新客,喜气洋洋地喊着。 办公室的门被一脚踹开,正准备吃午饭的男老师看到门口熟悉的不速之客,冒了两滴汗珠。 他怎么又来了?男老师正疑惑着,低头看到庄冬杨身上的新脚印,眉头抽了抽。 “老师,你怎么跟我答应的?”程叙生语气很差。 男老师皮笑肉不笑:“庄冬杨,这又是谁不小心踩的呀?” “你咋知道是不小心啊?你踩的啊。”程巧翻了个白眼。 男老师被程巧噎住,瞪了他一眼。 “小巧,过来。”另一个角落,李老师朝他招手。 程巧拍了一下庄冬杨的手,朝着李老师走去。 “李老师。” “欸,你别插话了,老师给你抹个馒头片儿吃。” “行。”程巧甜甜应声,老师搬了个板凳给他,他用老师的豆腐乳抹了片馒头,坐在板凳上慢吞吞边吃边看。 “庄冬杨哥哥,你家的孩子真是有个性啊......” “是的,你有什么意见?”程叙生回击他的阴阳怪气。 男老师扯了扯嘴角:“当然没有。” “你找到欺负他的人了吗?”程叙生没打算弯弯绕。 “抱歉,我和班上的同学都了解了情况,并没有找到,大家都关系不错,或许就是孩子之间随便打打闹闹。” “好。”程叙生呼出一口气,搬了两个板凳,自己一屁股坐下,又扯着庄冬杨坐在另一个板凳上。 “我今天等着他们上学,我自己找。” “庄冬杨哥哥,你有点无理取闹了啊。”男老师维持的面部表情险些彻底垮下。 庄冬杨适时抽噎了两下。 男老师指着庄冬杨说不出话来。 这么多年,这孩子可从来没掉过一滴眼泪,现在装可怜是要闹哪样! “随你们便!不过下午您如果过多干扰学校工作,我会向保安处申请,把你请出去。”男老师拎着自己的午饭忿忿离开。 闹事又怎么样,冻梨可是参与者,就算他老子不打算保自己,还有个儿子等着他。 办公室的老师们看到这场面,也都尴尬地陆续逃离办公室。 只剩下兄弟三人和李老师。 李老师害羞地摩挲衣角。 “那个,程巧哥哥,你们没吃午饭吧,我这儿饭带多了,不嫌弃的话你就给孩子吃点儿。” 程叙生想拒绝,侧头看了看庄冬杨,还是接下。 “谢谢李老师,改天请你吃饭。” 庄冬杨抬起眸子,看到脸蛋通红的李老师,和贼笑的程巧。 ......? 他又望向程叙生,他面色如常。 庄冬杨松了一口气,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松气。 程巧被一阵说话声吵醒。 他吃饱喝足,就趴在李老师办公桌上睡着了,睁开眼睛就看到男老师的办公桌前围了一群人,茫然地揉了揉眼睛。 “好多人啊......” “是他,是他欺负庄冬杨,他之前往庄冬杨笔袋里塞过虫子!” “不是我!是他,他之前把庄冬杨的校服丢进拖把池了!” “对,就是他,他还扯过庄冬杨的头发......” 程叙生难以置信回头看向耷拉着脑袋没什么情绪波动的庄冬杨。 到底之前被多少人欺负,以至于当他站在讲台上刚开口询问是谁踩了庄冬杨的书包时,一个孩子便率先站起来支支吾吾检举,随即你告我我告你,接连扯出十几个孩子。 男老师看到人堆里的冻梨,咽了咽口水。 他明明统一了班上同学的口径,到底是谁先戳破了蜘蛛网。 冻梨愤恨地盯着庄冬杨,结果被程叙生挡在面前,隔绝了目光。 “老师,你要怎么处理?承认,然后叫家长,或者不承认,我去找校长,我们看监控说话。” 男老师正欲开口辩解,冻梨突然指着男老师的鼻子吼道。 “你敢叫我爸爸来学校试试,你别忘了我爸爸给你送了多少礼!” 办公室里别的老师都张大嘴巴。 男老师环顾周围人鄙夷的眼神,神色倏然灰败下来。 冻梨显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还在骂:“你别忘了你能当年级主任是为什么,你还不把这个人赶走......” 男老师拨开人群,冲上前捂住他的嘴。 “庄冬杨哥哥,我现在就让这些孩子给庄冬杨道歉。”男老师苦笑。 “凭什么,凭什么要我道歉......”冻梨却一口咬在他手上。 男老师吃痛着抽出手。 程叙生冷笑。 “看来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我还是直接叫家长吧。”说着,他从男老师背后抽出班上的通话簿。 冻梨发疯一般冲上去要咬程叙生,却被小鼻子绊倒。 小鼻子看着趴在地上的冻梨,第一次没有着急忙慌上前扶。 “你敢绊我!?” 冻梨不可置信。 “都怪你骗我们庄冬杨有多坏多坏,我们才帮你收拾他,现在你又要连累我们所有人,你想得美。”小鼻子撇过头去,不再理冻梨。 聪明人都能看出来今天这事被冻梨的一嗓子搞得毫无挽回的机会,所以没有一个人上前扶趴在地上的他,大家都附和小鼻子的话,一致把冻梨推了出去。 程叙生拨通冻梨家长的电话,说两句就挂断,没有给对方应声的机会。 电话一条一条被拨通,刚开始孩子们都不肯说出自己的名字,但总有那么一个人先开始举报另一个人,所以很快,十几个孩子的名字都被抖了出来。 上课铃响完下课铃响,六年三班下午一节课也没能上成,陆续有家长来到办公室,他们按着自己孩子的头给庄冬杨道歉,请求得到原谅。 冻梨的副局长爸爸姗姗来迟,他一巴掌扇在儿子脸上,冻梨像乒乓球一样弹出去好几米。 冻梨爸爸温声对庄冬杨说了两声抱歉,揽着程叙生走出办公室。 “庄冬杨哥哥,我儿子太不懂事,我替他给你们道歉。”他语气诚恳。 程叙生冷着脸没出声。 “我听别的老师说,你还有个弟弟,一个人肯定很辛苦,这些你拿着,给孩子们买点好吃的。”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叠红色的钞票。 庄冬杨透过门缝看到了冻梨爸爸掏出来的那一沓钞票。 来了,冻梨爸爸最拿手的伎俩,也是他给程叙生准备的考题。 程叙生,你的答案是什么。 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几乎快要跳出嗓子眼。 “我儿子也是年纪小不懂事,老师呢,也是爱孩子心切,没多想才把事办成这样,以后啊,我们就不要再提......” 他看到程叙生接过那沓厚厚的人民币。 庄冬杨闭上了眼睛,心脏跌回谷底。 好吧,我知道了。 第8章 心爱反应 庄冬杨收回视线,自嘲地闭上眼睛。 程叙生收下钱又有什么坏处呢,这笔钱可以拿来买很多好吃的,买很多新衣服,减轻很多家里的压力,可他就是很难过。 程叙生其实和别人都一样,可以施舍他普通的关切和爱,但不可能真的为了他放弃所有好处,为了他和很多人搞僵关系,毕竟自己不是程巧。 我如果是程巧该多好,庄冬杨可耻地想。 还是太贪心了。 这样想着,门外突然传来“啪”的一声。 庄冬杨推开门,走出办公室,看到洒落满地的钞票。 “你糊弄谁呢,这位家长。”程叙生黑着脸。 冻梨爸爸的背影僵硬,紧攥着拳头。 “我真是不知道,我家孩子居然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上学,同学霸凌,老师包庇,家长贿赂。”程叙生余光看到了呆愣着看向这边的庄冬杨,一阵酸胀从胃里涌起。 恍然间,他好像看到了十六岁的自己。 那时的他身边孤立无援,没有人可以帮他。去世的爸妈不能,年幼的程巧不能,冷漠的亲戚也不能。 还好现在的他能。 “先生,如果你认为有钱能使鬼推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