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蠢但美丽》 第1章 《愚蠢但美丽》作者:滚生生【cp完结】 简介: 聂臻当了二十八年的风流少爷,突然一天,他有老婆了。 虽然是一纸合约,但这个老婆漂亮天真,温柔体贴,堪称完美。流连情场的高手从此一头栽进温柔乡,沉迷数月。 当他以为这段美好的假婚姻会一直持续下去时,旧情人突然的回归打破了平衡,他那个温柔美丽的妻子一夜之间变得古怪起来...... 原来温柔懂事全是假装,老婆真正的灵魂疯狂又偏执,他开始没有底线地挑战聂臻的忍耐度,只是手段低级,实在算不上高明......一个愚蠢的疯子留在身边只会是麻烦,不如尽早撕毁合约,还个清静才好。 然而聂臻看着老婆那张脸......终究是......实在美丽,无人可比。 情绪过于稳定而有一种内敛的疯劲的自负狂x情绪不稳定的疯得很随性的美丽笨蛋 1、受是伪装癖和偏执狂,疯的不是一点半点,但脑子不够用,实则笨蛋 2、先婚后爱,追妻,狗血喷洒 3、攻因为生长环境的原因前期很狗,之后超爱 4、攻有经验(那两个字打不出来) 5、架空,虚构,私设很多,主打一个胡编乱造 第1章 美丽的妻子(一) 聂臻结婚了。 此刻,这扇门内,就是他在今日之前素未谋面的妻子。 那天他应父母要求,踩着时间的尾巴姗姗到了老宅,他在老宅成人,却对此地毫无留恋。老宅太大,小时候父母常常不在,一个连哭声都可以被吞掉的地方,佣人来来去去也填不满,他小时候害怕,长大了便厌恶,所以成年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搬出去。 父母将他的婚事与一份合约三言两语交代于他的手中,他只给了一些很平静的反应,婚姻到底于他们这种人来说算不得紧要,顶多算条款,他没有为献祭自己终身缅怀的遗憾,只需要知道那明码标价的东西都有些什么好处。 三年合约,各取所需,只是西方血统确属一个意外。 在利益紧密铰合的本土财团中,他们最害怕的事情就是把资源拱手让给外来者,圈层把握资源堪比铜墙铁壁,金字塔顶端终究只有那么点位置。 联姻这种最坚固的资源共享形式,一个对他们加成不大的远方家族,明显不是一个最优的选择。 “家里出事了?” “别多想。”聂高弘摆手,像是挥去了什么多余的灰尘,“只是‘一方殊’在欧洲那边的产业进行的不是很顺利。” 他们聂家是做衣服的。 祖上,家里靠着精妙的裁缝手艺得到很多贵族的偏爱,后来代代相传,家族品牌自创立后就在逐渐垄断东亚,如今坐稳头部,开始进军西方市场。看来,在排挤外资这方面,地域都有其共性。 聂臻笑着将一粒葡萄吃进嘴里,意味深长地盯着父亲。 聂高弘知道儿子的嘲讽,回以一计冷眼,他夫人过来和他商量请柬的设计,他粗略应付了几声,继续对儿子道:“所以联姻只以合约的方式进行而不真的领证,三年之后根据效果再考虑要不要继续合作。而且,坎贝尔家那孩子身上有一半东方血统,也不算太糟糕,他今年20岁,正在浦大金融系念书,前几年生了场病在帝国疗养院......” 聂臻思绪游走,并没有太认真听父亲说了什么,忽的手机叮了一声,上周在夜场刚认识的富二代傻缺给他发了几张照片过来。 【聂少,场子里来新人了,今晚给个面子吗?】 聂臻点开照片,看着一副一副美艳面孔,旋而扣了手机,打断了父亲的滔滔不绝。 “我就一个问题。”他眼底的笑带着玩味,“我老婆漂亮吗?” - 那天的最后聂臻是被他爸骂出去的,没能得到答案。现在他站在新房门口,只要开门就能解决那悬了一周的疑问。 将取下的胸花捻在指尖,聂臻不知在思索什么,盯着门扇久未开启。忽而手机铃响,还是上次那个富二代。 “喂?聂少!你今天到底来不来啊,我们可都等着你呢!” 聂臻将拇指摁进花里,漫不经心地说:“你们玩儿吧,今天我不来了。” “为什么啊!”富二代在那边惋惜地大叫,“我牛逼可都吹出去了!说今天能请到聂少,场子里这么多人等着见你呢!你要不来我这脸可就丢大了!” “大事。”聂臻垂眸,手指沾上花浆,黏糊糊的,被他的体温染得有点热。 “我靠什么大事儿能有出来快活重要啊!” “人生大事。” 电话那头陡然一顿,“啊?” “我有老婆了。”一句话讲完聂臻立马挂了电话,手里的小百合往旁边一抛,花朵在地面打了个滚,新房门就此推开。 仪式上匆匆一瞥的面容沉静地留在了屋内,聂臻站在门边端详,屋内人察觉之后抬头,四目相对,皆多般情绪翻滚,被暧昧的灯光一衬,仿佛都带着情。 一周前悬着的疑问终于有了着落。 无声的对视久了,对方似感到羞赫,有些不自在地躲了躲目光,聂臻跨步上前,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重新抬头。 躬身,距离霎时非常近。 手下的人紧张得颤抖。 “呵。”聂臻陡然一笑,颇有兴味地叹道,“还真是冰蓝色的眼睛。” “我......”对方终于开口了,声音干净,和他洁白美丽的面孔如出一辙,“我叫涂啄。” 聂臻又笑:“我能不知道你叫什么吗?” 他松了手,涂啄那微长带着卷的头发垂到颊边,自己动手挽到耳后,露出的容颜更加惊心。 此刻,之前跟过聂臻的那些缘起缘灭的大小美人,都在他面前黯淡了下去。他的发色乍一看是浅棕色,但设计师敏锐的色彩辨别力能发现里面藏着的金调,要是在阳光下,应该会相当抓眼。 西方那种直击人心的美在他脸上表现得淋漓尽致,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混了东方血统,这美张扬但不张狂,少却很多强势的侵入,性格看着也有些腼腆。 模样瞧着讨人喜欢,聂臻放低了声音:“不用紧张,我记得你年纪挺小的......”他忽然想不起来,“几岁?” 涂啄坐在床边乖乖地答:“20。” 聂臻哧了一笑:“家里挺急。” 怎料涂啄有些紧张地解释说:“我父亲......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为了我好。” 这话新奇。 像他们这种家庭,父母可以为了任何事安排子女,但绝不可能只单纯的一个“为了子女好”。 他认真地盯着涂啄,想要看那双真诚的眼睛里有没有虚假:“怎么,家里爱做慈善,免费把资源共享给外人?” 涂啄的冰蓝色眼睛里还真就一点杂质也无,他又坚定地强调了一遍:“他是为了我好。” “好吧。”聂臻不管他是真是假,总归没有和他争论到底的意思,摆摆手,扒了身上的礼服要扔。 一双手忽然伸了过来,竟是自然地帮他接过了外套。 “你......”聂臻惊奇地打量,涂啄倒是早换了身衣服,模样看着也已洗漱过了。仪式之后他就直接来了新房,比留在宴席陪客的新郎多了不少自由时间。 “谁教你的?” “这是我应该做的。”涂啄把外套挂在手臂掸了掸,像个特别贤惠的妻子,“你现在要洗漱了吗?” 体贴得简直过了头。 聂臻看他片刻,怪道:“你家里都怎么教你的?这事儿还用不着你。” 等他忙完回来,发现涂啄还像最开始那样坐在床上,像是一直在等他。 聂臻哼笑一声,对他道:“过来。” 涂啄也不问,就这么跟着他出了房间。很快,他们来到同一层的另一间屋。 “这间和主卧差不多大,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可以睡这屋。” 涂啄没讲话,只是用那双比水晶还要透亮的眼睛盯着他看。 聂臻忽然觉得有些渴,“你歇着吧,我下楼倒杯水。” 等他喝了水重新回到主卧,本以为已经分房了的人竟还留在屋里,还坐着那一块床的位置,像一尊从教堂里拆下来的雕塑,忠贞不二,对着他微微一笑。 “老公。” -------------------- 开新文了,这篇是《心机》里弟弟的故事,独立开展,没看过《心机》的也不影响阅读。 私设1:20岁可婚背景 私设2:人种和血统互相排挤,资本抱团排外严重 第2章 美丽的妻子(二) 聂臻饱览过无数美人,张口叫他老公的这还是头一个。那声音像是搓着股柔线,里面绵绵情意,叫软了人的肠子。 他试探的目光在涂啄身上流连一圈后,见人未有躲避和羞赫之态,便俯身对视,鼻尖与鼻尖仅隔一线。 “床上的规矩,不躲就代表自愿。” 聂臻从小到大就坚信性和爱是分开的,就像他那对全无感情的父母,照样能捏着鼻子合力造出一个他,在家庭环境的耳濡目染之下,他从来对爱情二字嗤之以鼻。在这世上他所拥有的已经太多,人们削尖了脑袋拼命争抢的东西他挥之即来,随意处置,唯独对美的追求是坚定而深刻的。 第2章 设计师对美有一种天然的垂怜和渴望,如果非要说他体内有爱的话,那么他对美丽事物的保护和珍重的确都是发自内心的。珍重美丽的作品是收藏它、创造它,珍重美丽的人......自然就是睡了他。 涂啄单薄的身体一推就倒,如此样貌,什么衣服在他身上都是累赘,就该一丝卜挂地放肆才好。于床榻上修炼出的调情技巧手到擒来,只要是一颗果子,聂臻就一定能摘下那最饱满水润的风情。 涂啄的脸颊已经红了,到了时候,聂臻的手便拽住他松散的睡袍,两人焚烧在一触即发的火焰里,可忽然之间,涂啄偏头躲了一下聂臻的亲吻,合拢了自己的睡袍。 “晚安。” 说完,他在聂臻探究的目光中钻进被窝,侧身安宁地闭上了眼睛。 聂臻用一种新奇的眼神将涂啄这个人久久端详了一遍。 他不常被人拒绝,可只要对方一个“不”字,他也的确能立刻回收所有的狱望。他是风流却并非野兽,好事讲究你情我愿,他习惯用魅力征服人,而不是用强权控制人。就算骨子里带着真正的野性,教养环境也能让他这种人保持衣冠楚楚。 他颇感兴味地笑了一声,然后在另一侧躺下来,和涂啄背对着背,中间横着一道不窄的空隙,同床异梦。 - 聂臻第二天起得还算早,身边空着,有人竟比他更早。 他见多了被烟酒泡烂作息颠倒的富二代,能踩着晨光清醒的实在少有,下楼时从餐厅飘来一股咖啡的香味,他眉间微蹙,心道新家的佣人功课没做好,却见涂啄从厨房走了出来。 “你醒啦?” 被清晨的阳光一照,那头发果然泛出点金色,在白得宛如大理石的皮肤上,温暖地、松弛地,发着好看的微卷。 聂臻回过神,看了眼餐桌,问:“你还会做饭?” “不会。”涂啄说,“只有咖啡是我泡的,也顺便给你泡了一杯。” 他笑着请聂臻入座,不知是不是阳光的加持,那笑容纯洁得近乎带着点神性。 爱美者无法与这样的面容抗衡,聂臻不喜欢咖啡,但依言尝了一口。 “还不错。”这是真话,涂啄做的咖啡从口感上来讲,算得上上等,但他的礼貌仅止于此,他没再碰那杯咖啡。 涂啄不知有没有发现,始终没有再说什么,直到一餐结束。 “今天我有工作,可能会很晚回来,你不用等我。”看到涂啄认真地放下纸巾听他讲话,他又忍不住多说了一句,“结婚之后的一切生活都可以按照你以前的方式来,喜欢什么都可以去做,没什么可顾虑的。” 涂啄说好。 离了别墅,聂臻直奔他的工作室,很快有一场大秀到来,他忙着定版,和团队沟通,回家已是深夜。 别墅一层亮着暖色立灯,料想是佣人给他留的,他已在工作室吃过晚饭,脱了大衣直奔三楼,主卧一开,没看到涂啄,床上却放着他的睡衣。 家里的佣人未经允许不可能进主卧,更别提碰他贴身的衣物,一个荒唐的想法在心中萌动,恰在这时,从衣帽间里走出一个人,果然是涂啄。 “你回来啦。”他手上还挂着一件西服,看款式和大小,是聂臻的没错,“现在去洗漱吗?浴缸的水我已经放好了。” 聂臻不言不语地看着他手中的衣服。 他“啊”了一声,解释道:“今天你的个人物品都从你之前的住处送过来了,我怕这些衣服会皱,就先帮你拿出来挂上,其他的东西我全部没碰,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就不继续了。” 心里升起古怪的感觉,几秒之后,聂臻道:“没事。” 他进浴室一看,浴缸里果然备好了热水,旁边点着香薰,放着一排味道不同的浴晶。那种古怪的感觉在聂臻心中越滚越大,忽然间他冲出浴室,掰过涂啄的肩膀。 “你这是在干什么?恩?” 涂啄眼中的困惑一闪而过,冰蓝色的眼珠因为浅淡的虹膜本来该偏冷,可他那洁净的情感让这双眼瞳意外的很温和,此刻正没有任何攻击性地看着聂臻。 似是不明白聂臻这突如其来的反应,他眨了眨眼,也迷茫地“恩?”了一声。 聂臻的手转而钳住他下巴,半眯的眼睛里充满审视意味:“这是什么新奇的玩法吗?恩?你喜欢角色扮演?扮演一个好老婆?” 岂料涂啄竟然认真地盯着他,有些执着地说:“我本来就是你的老婆。” 聂臻一愣,然后用一种打量稀有动物的眼神仔仔细细地看了涂啄一会儿,犹不满足,提着对方的下巴往左边转,完了又往右边转。 涂啄穿着松散的家居服,被他这样一折腾,井窝和琐骨【注】就全从领口里露出来,他们距离又是如此之近,那点暴露的皮肤就仿佛全成了聂臻领地里的所有物。 他感到了不自在,横臂想要挡开聂臻,对方果然松开他的下巴,可又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这个是......”聂臻翻出他的手背,靠着腕骨的那片皮肤上面有一块刺青图案,文身师手艺不错,能把垒叠的层次都刻画得十分传神,“茉莉花......” 脑子里骤然响起一首网络上曾经流行的歌,对他来说,歌词有点矫情,唯一一回听见是夜店里富二代刷到的短视频,当时那傻缺指着屏幕对旁边的哥们儿笑道:“瞧瞧这歌这画面,酸不酸呐。” 一群缺根筋的败家子哄堂大笑。 聂臻嘴角一提,正也要笑,忽的就看到涂啄洁净美丽的脸,当真就如那歌词一般,纯白无暇。 手里一下子烫了起来,他松开对方,随意地发问:“昨天还没发现,你怎么在这弄个文身?” 涂啄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难过:“为了遮盖伤疤。” 聂臻本是随口一问,实际并不关心,可涂啄这么一说,他倒不得不关心了:“怎么受伤的?” “意外。”随后又补充得更清楚,“烧伤。” “烧伤?”聂臻非常惊讶,他们这类人从小衣食住行有人安排,风险危机有人评估,个个都是温室里的鲜花种子,心理如何不能保证,但这一身皮囊绝对是毫发无损的。像涂啄这种一看就更是被家里精细地养着,会出现什么事能让他被火烧伤? “我再看看。”美丽的皮囊意外造成瑕疵令人不满,聂臻这一回的关心出于真实。 可涂啄不假思索地避开他的动作,微笑地看着他:“这么晚了,你还不想休息吗?” 这是不想让他再看的意思,拒绝得相当委婉,聂臻自是不再追问,换了话说:“家里的这些琐事你没必要操心,衣服放那等别人来弄,你也早点休息吧。” “那我挂完这一件就好。”涂啄特别乖,像个言听计从的小动物。 聂臻跨进浴缸,看着那些精致摆放的物件,一股莫名的情绪驱使他播了通电话。 “聂少,有什么吩咐吗?” 向庄是他成年独居后从主宅那边带走的管家,前几天被主宅叫了过去,所以还没来得及和他一起入住婚房,但这不妨碍聂臻用他。 “帮我查一下涂啄这个人,我要知道他的过去。” -------------------- 【注】:不可抗因素,懂的,后面都会采用这种方式 第3章 美丽的妻子(三) 要说涂啄这人的背景情况,聂家在联姻前肯定早就查过,涂家同样也会这么查聂臻。 但聂臻要的不是那种公开的个人档案,而是更细致一点的,关于这个人生活的点滴。 或许是浴缸的水温恰到好处,又或许是把衣服整理得异常平整,总之涂啄手腕上被文身掩盖的伤疤自此在他心中不断地盘旋,盘旋,他想要了解这个伤疤因何而来,了解涂啄这个人。 与向庄交谈过后聂臻又一头扎进工作之中,再没想起来这件事,直到几天后向庄拿着结果给他致电。 “聂少,您要的东西我已经发送到您的手机上了。” 聂臻足足反应了两秒才想起来对方在说什么,转动方向盘答了一声。向庄要挂电话,他忽然喊住:“我现在在开车,你先给我口述一件事。” “您想知道什么?” “涂啄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听说是烧伤。” “两年前的一场意外。”向庄说,“这事儿涂家有意隐瞒,我费了点儿功夫才打听到具体的情况。” “涂家的当家人涂拜在前两年娶了新的妻子,一名设计师,是聂少您的学妹。” “是吗?”聂臻将车子转向另一条街道,“叫什么?” “左巴雅。” 聂臻琢磨片刻:“学校里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她嫁了涂拜,然后呢?跟涂啄受伤有什么关系?” “她把工作室搬到了涂家的庄园里,平时喜欢点着香薰工作,有一天在工作室睡着了,没关窗户,被风吹起来的布料落在了香薰上,引起了一场大火。左巴雅很快被困在了工作室,当时庄园的所有人又都离三楼很远,在二楼的涂啄是第一个发现起火的,冲进去把左巴雅救了出来,因此不慎受伤。” 第3章 “后来涂啄被送进由涂家控股的一所私立医院医治,估计是涂拜不想让这件事传出去影响左巴雅的名声,同时也想保护小儿子的隐私,所以这段医疗记录就此密封,这件事的前后都悄悄隐没了。” 茉莉花文身下残留着非常浅淡的痕迹,那天在衣橱里,聂臻仔仔细细地看见过。 如果说最高超的修复手术都不能完全抹掉伤疤的话,只能证明那个伤势非常严重。精细养育的温室花朵受不了风吹雨打,聂臻包括身边那群败家子少爷这辈子受过最大的疼痛可能就是小时候打过的疫苗针,涂啄当年是怎么忍受这种程度的烧伤的? “工作室那么多易燃的布料,他的继母竟然还敢在里面点香薰。”聂臻语气很冷,“他生母呢?没找那女人麻烦?” “聂少......”向庄在那头颇为无奈地说,“涂小先生好歹也是你正儿八经的老婆,你难道一点都没有看之前先生和夫人拿给你的档案吗?” 聂臻那时候只当涂啄是个无关紧要的合作者,他们之间的所有来往仅限于维系一纸契约的稳定即可,何况他父母结婚这么多年,说不定连彼此的口味爱好都不知道,他又何必看一个陌生人的档案。 “我为什么要花时间看?” 向庄叹气,只好口述一遍:“涂小先生的生母在刚生下他不久就因病去世了。” 聂臻微微一愣。 稍后又听向庄道:“对了,我深查之后还发现涂小先生在那家私立医院的加密医疗记录不止一次,在烧伤之前他还有一次加密治疗,时间也不算太久,距离现在只有三年,伤口是——” “我到家了。”聂臻倒车入库,打断了向庄,“剩下的我自己看吧。” “好。”两人的通话结束,聂臻踏入前院,几日不见,里面焕然一新。原来的草坪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错落有致的花园景观的雏形,工人正在里面忙碌。 聂臻正要往别墅里面走,忽的一抹亮色于眼角一闪而过,心念一动抬头看去,乱糟糟的施工场地里,所有人和物都灰扑扑的,只有他醒目惹眼,像披了一层纯白的光。 “涂啄。” 那人闻声转头,见到是聂臻后展颜一笑,扶着草帽走过来:“花园再过几天就建好了。” “挺好的。”聂臻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你喜欢什么只管去做。” “谢谢。”涂啄说,“这几天你辛苦了,在工作室睡得都不好吧?” 聂臻问:“你怎么知道我这几天在工作室睡?” 涂啄噗嗤一笑:“我猜的呀。” “恩,这几天很忙。”简短的问候结束,契约夫妻的相敬如宾到此为此,聂臻提步要走,突然吹过一阵风,在涂啄的草帽要飞走之前,聂臻眼疾手快地帮他扶住了。 涂啄抬起眼睛,里面闪动着的不单单是冰蓝的颜色。 聂臻感到短暂的失神,他收回手对涂啄说:“把下面的绳子系好就不会掉了。” 进入书房回想起刚才那幕,不甚在意地笑了一下,点开向庄给他发来的资料,随意地浏览着。 要是向庄没有继承管家的职位,出去当个调查员那也是绰绰有余,关于涂啄的一切大小事他都一一查了个仔细,甚至连他小学爱吃的餐厅都给附加了上去。 聂臻倒在椅背上一页一页地翻看,涂啄的经历和普遍的富家公子没什么差别,读着价格不菲的国际学校,之后顺利地进入与之合作的一流大学,人生一帆风顺。聂臻渐渐丢失兴致不打算再看,忽然想到向庄最后没说完的话。 “医疗记录......”他一边低喃一边往后面翻,找到了那部分内容。 关于烧伤的细节和向庄口述得没有出入,聂臻跳过那几行,念出之后的内容。 “十七岁那年因意外在同一所私立医院住了一个多月,而这一次受伤的细节是——不详。” 聂臻暗下脸色,如果连向庄都查不出来原因,那么这起伤势绝对不是意外那么简单。前后两起受伤相隔不到一年,之后他又去国外的疗养院住了两年,这个刚刚才满二十的小少爷到底都经历过什么? 门外这时响起一阵脚步声,缓慢的节奏一听就知是涂啄,聂臻稍等一会儿,开门探看,声音消失在主卧的方向。 主卧的门没关,涂啄站在屋中,背对着聂臻,正在换衣服。 那一把宽而薄的骨架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理想身材,这条件就算是放在超模里那也是数一数二的难得,因此着骨而生的皮肉伸展出了一副绝佳的皮囊,共同营造了他脱俗的氛围。 干净的家居服套了上来,很快就将颜色遮掩,慢慢的只剩下一小截后腰,聂臻就在这时莫名燃起一股冲动,他疾步过去,一臂拦住那截细腰,将人放倒在床上。 涂啄吓了一跳,眼神慌张地乱动。 复部骤然一凉,聂臻掀开他的上一。 不同温度的皮肤相碰就像两座地域的融合,看似无声无息,实则里面蕴藏着翻天覆地的震动【1】。等到聂臻的手指在他复部缓慢游走的时候,涂啄终于忍耐不住,他的脚趾蜷缩了起来。 “恩......” 聂臻仿若没发现他的忍耐,一心专注于出现在他身上的那道伤疤,沉声低喃:“这道疤......”涂啄复部的疤足有十多厘米,从凶口一直深入小复,说是被剖开肚皮也不为过,即使时隔多年,疤痕淡却,但仍然能感受到当时鲜血淋漓的惊心。 “你这道伤又是怎么来的?” 涂啄偏开头,似乎不太情愿谈论这个:“意外。” “我想要知道更具体的。”聂臻握住他的腰,拇指正好按在那道疤上面,“还有你为什么不给这道疤做伤痕修复?它看起来可比手上那个严重多了。” 涂啄的喉咙漏出一声低吟,不是刚才那种暧昧不清的声音,而类似小动物的呜咽。接着他侧蜷起身体,想要躲开聂臻的触碰。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聂臻不太满意他的表现,略显粗鲁地把他按了回来,“作为丈夫关心一下老婆不行吗?” 涂啄还是在躲,聂臻耐心告罄,钳住他下巴强硬地把人扭转过来:“不准躲。” 柔软的卷发有些胡乱地堆积在脸边,洁白的肌肤因难过而微微发红,一滴泪倏然从浅瞳里汇集起来,像一粒珍珠,啪一声砸进床里。 “你......”聂臻没料到事情这么严重,那颗对美人的怜惜之心一下子被泪水砸得抖了一下,他收回手,语气发紧,“这就哭了......?” 涂啄的泪水疯狂从眼角落下,哭腔令人心碎:“我不想说,你为什么非得逼着我说呢?” 聂臻顿觉自己混账,低声哄他:“是我不对,我不逼你了,不要哭了。” 他帮涂啄擦泪,帮涂啄整理乱在脸边的头发,鬓边打湿的几缕变得更卷了些,像是因羞涩蜷缩自己的小草,柔柔弱弱,被水一打就零散。 聂臻捧起他的脸,将散掉的人重新拼起来,一声软比一声:“不要再哭了。” 关于那道疤的来处,终究是没敢再问。 -------------------- 【1】:这句话是改编的,但金鱼记忆的我已经忘了原句和原作者,以后如果想起来再添加,反正先做个说明。 涂啄的烧伤肯定不是向庄查出来那样,至于真相,《心机》里面有写,不过没看过的宝宝也不用着急,本文后期也会揭晓的。 第4章 美丽的妻子(四) 对于安抚一个伤心的美人来说,聂臻是很熟练的。 他整理好了涂啄的衣服,抚摸他凌乱的头发,温声哄着对方,慢慢的,涂啄不再哭泣,红着鼻尖小心地看着他。 聂臻的眼里出现了一抹他自己都无法想象的柔情:“以后我不会再逼你做不想做的事。” “谢谢。”涂啄抽吸了一下,要去抹眼睛。 聂臻抓住他:“别揉,刚哭过就揉的话很容易破。”把涂啄的手摁回身边,他认真地盯着对方说,“我很好奇,你身上还藏着多少秘密?” 涂啄眨了下眼,不久将身体侧了侧,示意自己的后要:“这里,还有一处文身。” 随着衣服被先开,涂啄身上占据最大面积的一处文身就此显露,不同于茉莉花的清丽无害,这里竟文着一头展翅飞翔的老鹰。 像花一样柔软的一个人竟然身藏这么一头凶残的猛禽,聂臻颇有兴致地打量着文身,老鹰的双翅横贯他整个要部,他像一只被老鹰捕获的兔子,永远都在瑟瑟发抖。那把细腰因此更惹人怜爱,聂臻疼惜地将他的腰握住,告诉他这里很安全。 “这个文身又有什么深意吗?” “这是我们......”涂啄似乎有些痒,不自在地躲着聂臻的手,“家族的图腾。” “哦。”聂臻恍然,“倒是听说过你们家族的传闻,坎贝尔家族......呵,还以为你们的家训和你们的族人一样应该是优雅的。” 涂啄缩回身体,脸变红了。 第4章 聂臻用一种新奇的眼光看着他:“怎么这么容易害羞?以前没有和人这么亲密过?” 涂啄说:“没有。” “撒谎。” “真的。”涂啄的表情很诚挚,“之前年纪没到。” “是的,你还很小,但这跟年龄有关系吗?”聂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有时候因为年龄小,反而才更容易在群体中获得不匹配的过度优待。但凡人群聚集的地方就可以形成一个社会,而社会必有其流通的“货币”,那么家世、长相,正是学校这种地方最通用的价值。占据两个条件的涂啄显然就是学校里金字塔顶尖的那群人,聂臻知道这样的人在学校里可以多么风生水起。 他用质疑的眼光沉默地看着涂啄,涂啄被他盯得不自在,想了一阵,想出了另一套说辞:“我父亲的管教很严。” 这话出口,聂臻眼中的戏谑稍有收敛,因为他身边也的确有这样的例子。虽然和木家的后代不熟,但那个家里近乎变态的管束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听说木家的孩子只要未满十八岁都不可以恋爱,如果涂啄的父亲也有着相同的教育理念,那他空白的情史就完全说得通了。 聂臻看着床上的人,胸腔忽然擂出一段兴奋的节奏。 也就是说,涂啄是一朵未经浇灌的花,只要自己想,就能促使他开出自己想要的花朵。 卧室的香味好像能熏软人的意识,涂啄毫无反抗力,看起来已经被这香味掠去了理智。聂臻靠近他,手掌撑在他的身侧,床垫下陷,涂啄整个人都落入了聂臻的领地里。 无论是氛围还是涂啄的表现,都能让聂臻确定他再不会像新婚夜那样临阵脱逃,他像对待所有的情人那样先碰了碰涂啄的井窝,然后俯身,嘴唇已经靠近。 涂啄微微偏头,没有排斥他的动作,红着脸等待什么。 忽的,聂臻低笑一声。 气息全部扑在涂啄的耳朵上,轰一下就散了。 他从知晓人事开始就肆意享受着老天给他的优待,戏弄情场,混成交际圈有名的风流人物,别人可以说他混账、多情,但从不会说他流氓。 “我从不在一张白纸上乱涂乱画。”他把涂啄从床上抱起来,一掌呼噜完他的头发,笑吟吟地说,“你没经验,当老公的教你一回,记住,第一次最好给自己喜欢的人。” 他说完便走,留涂啄在床上呆呆坐着,像在发愣。 - “明天的试装交给廉芙,有什么情况随时通知我。” “好的聂总。” 一群人围着聂臻走出会议室,他一边快速吩咐着下属一边往办公室走,在经过一扇玻璃门时忽然停下来。 这是一间访客等候室,某些没有预约的客人会被安排在这里等待一个和他见面的机会,里面有过形形色色的人物,真正能见上聂臻的寥寥无几,更别提能让他停下多看几眼的。 廉芙有些在意地跟着观察,沙发上只坐了一个人,衣服款式简单,但品质看着不俗,被那把顶尖的骨架撑着,瞬间就能点亮时尚行业的职业神经。果然,她已经听到身后几个同事兴奋的窃语声。 从他们的角度只能看到那人长到耳边的微卷头发,带着金调的浅棕,让他暴露在外面的一小截脖子白得刺眼。 此刻,他端坐在沙发上,似乎在盯着某处出神,一直没有发现门外的动静,双手搁在膝盖上,看起来很乖。 聂臻朝后偏了下头,对廉芙说:“请他去我办公室。” 廉芙应了,又听他道:“告诉前台,以后他来这里直接请到我办公室去。” 聂臻说完迈步便走,留下一群震惊脸。聂臻的风流是出了名的,廉芙跟了他五年,亲眼见过他当着情人的面如何温柔体贴,背地里又如何冷酷地划分界限,这些年她帮忙应付过不少越界的情人,于那间等候室里巧笑嫣嫣地哄走了不知多少人,这是第一回出现了一个让聂臻主动领进办公室的。 她的心中可谓是排山倒海,但面上不显,遣散了还在一起吃瓜的下属,将聂臻交待的话如数转告了前台。 把涂啄请进办公室的时候她还在思索这人究竟有什么特别,外形那的确是顶尖的,可聂臻身边跟着的素来都是大美人级别,凭何这个人就能得到聂臻特别的青睐?她家老板在情场上的习惯显而易见,对待那些美人,就如同对待艺术品那般,他珍视且喜爱着,愿意拥有。交际圈曾经赐予他情圣的封号,但廉芙从不认可,她不认可聂臻所展现出来的叫爱情,比起情圣,他更像一个收藏家,只是沉迷在漂亮的艺术品之中,以拥有对方为乐罢了。 收藏家需要艺术品漂亮,但不需要艺术品不听话。 所以每当那些漂亮对象控制不住自己开始越界的时候,最终都会被聂臻优雅地抛弃——他擅长哄人欢心,就连分开,也是体面矜持的,从来不曾和谁闹过难堪。 也从来没有谁真正成功地跨过他划定的界限。 廉芙曾以为聂臻会一直这样逍遥到老,没想到就在这个稀松平常的工作日,聂臻用一种极度平静的状态,就这样打破了他坚不可摧的习惯。 最近这人也没有出现过什么反常行为啊...... 廉芙静静思索着。 作为一名专业的助理,她需要揣摩老板的心声。 聂臻日常只有两件事:工作、情人。这段时间忙着大秀,和往年一样整日泡在工作室,偶尔还会直接过夜,一切都很正常,除了前段时间,他莫名休了一周的假,期间并没有吩咐自己给谁谁谁订礼物,所以肯定不是陪情人去了。 所以那神秘的七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啪!” 脑袋忽然被一份文件打了一下。 聂臻从她身后走过,睨着眼睛开口:“站我办公室门口干什么?有暗杀任务?” 廉芙面无表情地理了下头发:“那个......那位客人已经在办公室等您了。” “知道了,忙你的去。” 聂臻推开门,里面的人闻声而动,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面对他浅浅一笑,而后叫了一声。 “老公。” 门外的廉芙瞪着眼睛目睹那张笑脸被聂臻的身体挡了过去,听见她老板还算开心的回了声“恩。” 老公?!! 她不可思议地连退数步,抵在墙壁上的手用力到发白,而后她想到什么,连忙用手机开始搜索老板的名字,在各类商版和时尚版的关联内容后面,不起眼的陈列着一条报道—— 【一方殊大公子于私人小岛上秘密完婚,记者一睹神秘伴侣真容。】 报道里只贴了一张照片,聂臻牵着一个身量优越的男子,男子的侧脸,一如刚刚在等候室里的惊鸿一瞥! 聂臻看着和工作室的人亲近,但实际上公私分明,从来没有和下属真正的打成一片过。廉芙打拼多年,在各种场合见惯了他们那样身份的人,公事有公事的助理,生活有生活的帮手,她只是一个用得趁手的工具,聂臻自然没必要通知她这些。这种恰到好处的疏离感是深刻在他们骨肉里的,一种对普通人自然而然的冷淡。 所以聂臻闭口不提于她而言毫不意外,此刻猛捶她心脏的震惊来自于聂臻结婚的事实——风流成性的家伙有了束缚,但到底是婚姻改变他,还是他改变婚姻? -------------------- 聂臻:还以为你们的家训和你们的族人一样应该是优雅的。 坎贝尔一家:科科。 第5章 美丽的妻子(五) 聂臻应完那声称呼之后才反应过来涂啄喊的是什么。 并不讨厌,伴随而至的是一瞬陌生的酥麻感,那是一种不同于他面对别的情人时兴况的意动。 涂啄来的时候带了东西,聂臻接过时没仔细瞧,他以为是咖啡,就随手放在桌上没碰。 过了一阵涂啄才提醒他:“尝尝吗?” 他从来不拂却美人的好意,即便不喜欢,也笑着扯开袋子,看清了才发现里面放着的根本不是咖啡。 是那家名气很大的饮品店,工作日都能排起长队,寻常饮料都难买,他手里这杯是更难抢的新品。 口味偏甜,正中他心怀。 清新的果香味散在口腔,他不由端量起涂啄来,对方也静静地凝视他,眼里有一种确信——他知道聂臻会喜欢。 他是从何得知自己的口味的? 聂臻自认喝咖啡的那天早上表现得还行,一个拥有良好口碑的浪子在哄人欢心这条道上绝对是无人可比的,除非涂啄用心地观察了他,才可能从那天的细节发现破绽。 聂臻的身边纵有美人无数,却是娇气任性为多,漂亮的男男女女受人奉承惯了,特权拥有者不曾低头看过别人需要什么。 哄人哄太久了容易忘记被人关心是什么滋味,意外地受了一回体贴,聂臻颇有些感动的意思,起了一肚子柔肠,临时改掉了接下来的行程。 “你稍等我一会儿,我送你回家。” 第5章 - 涂啄是很安静的乘客,温顺得像只打盹的猫,还是聂臻找开话题,他才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 “今天怎么想到去工作室找我?是有事情?” “没有。”涂啄偏过头看他,金调的浅发很容易就笼着一层光,“好久不见你,就是想你了。” 聂臻用带笑的眼角瞥他一下,自然没有把那句“想你”当一回事,非常漫不经心地反问着:“是吗?” 涂啄没回他,说起另一件事:“上次你说,在床上要和自己喜欢的人才行,难道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有啊。”聂臻喜欢过很多人。 涂啄沉静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困惑:“那你为什么同意和我结婚?” 恰遇红灯,聂臻停了车,有时间与他详细地说明:“谈情和说爱是两件事,更何况我们的婚姻是由利益绑定在一起的,你答应和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结婚的时候就应该想明白这些,现在为什么还会问出这种问题?” 这话嘲意占大,对方理应尴尬地一笑了之,但涂啄仍然定定地凝视他,并且继续问:“谈情和说爱是两件事?” 聂臻侧过身来,认真地打量涂啄。 他的神色不似作伪,仿佛真心在请教,难道那空白的感情经历当真造就了他在这方面的天真? “想拿在手里的东西就是喜欢,至于爱情......”聂臻短促地笑了一下,“这我可教不了你。” 涂啄很安静,玻璃一样的浅色眼瞳映出聂臻模糊的轮廓,蓝得人凉嗖嗖的,但尤其认真。随即他展颜一笑,像发现了什么心爱的礼物一样惊喜地对他说:“我好高兴你能成为我的家人。” 明明是一句夸奖,但聂臻的心却莫名沉了沉,再看向涂啄时,他的心脏出现了一阵可疑的颤动,就像是身体在遇到危险时的一种机理性的警告。他奇怪地看着涂啄,对方在阳光下安静地坐着,人畜无害,何来危险? 后车按喇叭催促了,才反应过来红灯已变,就也忘记细细琢磨。 许久没回新房,前院的花园已经建好了,里面栽种的植物一看就是从美学角度上请人专门设计过,满眼都是赏心悦目的搭配。 不仅如此,室内也有些改变。 聂臻敏锐地发现了茶几和餐桌上摆放的花瓶,里面的花是今天新插的,鲜嫩欲滴,这对他来说是个新鲜事儿。 其实他的母亲也爱花,但那一家三口住的宅子对她来说只是个歇脚的地方,拿不出多余的情感去装点,比起费心美化一个不重要的空间,她宁愿在外面施展自己的品味。等到聂臻成年搬出去独住的时候,也早已失去了对家的概念。 然后涂啄来了,给这个失色的地方填进点什么,聂臻心里那早已蒙尘的角落突然因着这些微小的变化出现了纹路。 “晚上你有安排吗?”他问涂啄,“没有的话就在家里吃?” 涂啄同意了。 为了照顾涂啄的口味聂臻让厨房准备西餐,没成想被对方拦了一把,脱口而出几道中餐吩咐给厨师。 聂臻露出点惊讶的神色,帮他倒了杯茶:“这些菜你怎么知道的?” 涂啄支颐看着他,笑说:“我父亲很爱东方的一切,不然,他也不会想方设法娶了我母亲。” 思及他的身世,聂臻心生怜悯:“你母亲的事情我很遗憾。” “还好。”涂啄喝了口茶,不以为意地说,“她去世的时候我只是一个婴儿,没有记忆,也算不上多难过。” 说完他掀起眼皮,用含笑的目光继续看着聂臻。 忽然之间,聂臻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特别的气质,有点成熟,像被年月酝酿过,一种陈旧而幽蕴的深度。 与他的年龄极其不符。 或许,他的确藏着某种幽深的心事。 他那忧郁的一面深深戳中了聂臻的神经,那种被艺术家钟爱的脆弱感在涂啄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此刻,他的怜爱到达巅峰。 向下的目光扫到那截腕骨上面,茉莉花正在安静地呼吸。 “你的继母对你好吗?” “恩?”涂啄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恍惚了一下,笑称,“还行吧,我跟她的接触不算太多,其实没有很熟。” 还是只字不提烧伤的原因。 聂臻心道他善良,示意厨师把菜都放在离他更近的那一边,并嘱咐他多吃。切块的柠檬也摆在涂啄手边,聂臻稍稍探身去拿。 涂啄忽然说:“我帮你吧。” 接着他拿起柠檬,手指用力,将汁水均匀地挤在海鲜上,聂臻却没有看那美食,目光停在了涂啄的手上面。匀亭细长的手指洁白干净,那难得的骨骼照顾到了他身体的方方面面,料想他的脚掌也该是骨感美丽的。 腕骨上的文身随之而动,茉莉花就像是活了过来,会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吃吧。”涂啄体贴地把餐盘推到他的面前。 聂臻鬼使神差地握住他的手腕,拿到鼻端嗅了一下。 意外的,竟真有茉莉的香味。 “怎么了?”涂啄的声音有点慌。 “你手上是不是涂了什么?” “没有,只是碰了下香薰。” 见他抽力,聂臻适时放开他,眼中带着安然的笑。他看到涂啄闪动的羞赫,脸上出现一片微红。 他很擅长听取别人的暧昧心事,涂啄的种种表现已成为一种不言自明的邀请。 诚然,从外形上来说,涂啄绝对是能让聂臻心动的那一款,既然是你情我愿,又有一纸婚约提供便捷,他也乐意和涂啄展开一段情缘。 再度试探,行家把握着调情的深浅,用一种绝对不显轻浮的暧昧态度暗示对方。 “很好闻,你以后都用这款吧。” 涂啄把手缩回桌下,沉静的目光并未出现聂臻预想中的波动,正当聂臻以为自己会错意打算安静地吃完这一餐时,冰蓝色的瞳孔终于跃出一抹激烈的光芒。 “以后你会多留在家里吗?” 聂臻享受般沉浸在涂啄炽热的期待中,自信矜持地说:“当然。” 涂啄很开心地给他夹了一筷子食物。 聂臻心里的满足又迅速转为疼爱,他满含情意地看着自己的老婆,决心会好好爱护他很长一段时间。 -------------------- 涂啄:解锁关键词——家人(阴暗的微笑) 第6章 美丽的妻子(六) 昨日承诺属实,聂臻很快在别墅挑了一间房改造成了工作间,将大部分的工作内容搬到了家里。这日忙完手头的事已快到中午,涂啄早饭后去了花园,这会儿一直也没见着人。他推窗俯瞰,花园里除了几个日常维护的园丁外,并未发现涂啄的身影,他又下楼逛了一圈,仍是无踪。 “涂啄呢?” 佣人向他问了声好,继而道:“刚刚看见他往楼上去了。” “楼上我都找过了,没有。” 那佣人慌了起来:“那...那......” 聂臻有些不耐烦地蹙起眉头,佣人见状紧张得越发语无伦次。这时一道沉稳的男声从门的方向传来:“你有看见他下来过吗?” 聂臻见了他,脸上表情稍缓,冲他微微颔首。 “聂少。”一身管家打扮的高个男人走进来,正是结束了主宅工作的向庄,他和聂臻打过招呼,转而对着发愣的佣人重复一遍他刚才的问题。 佣人如梦方醒地表示:“啊、没有,我一直在客厅干活儿,没看见小先生下来过。” 向庄点头后说:“既然聂少在楼上都找过一遍,也没看着人下来,估计是去了天台。” “天台?”聂臻怀疑,“他没事去天台干什么?” 向庄只说:“我上去找找?” “不用了,我自己去。”聂臻折上楼梯。 爬楼的时候他仍抱有怀疑,这天台除了光秃秃的矮墙什么也没有,一个人好端端的怎么会跑那上面去? 然而等他推开门,涂啄果真在那,正站在矮墙边往下眺望。 聂臻看得心惊,几步冲过去把人往里面拉:“很危险。” 风掀了掀涂啄的头发,散落的碎丝飘在脸上,有一种柔软破败的美感。面对这样一张脸聂臻发不出火,语气变柔:“来这里干什么?” 涂啄用下巴朝外面略略一点:“这里能看到下面的一切。” “三楼四楼都能,你要想看风景那就造个观景台,不要再跑来这么危险的地方。”到底是个年轻的学生,兴致来了,就有一种不顾后果的冲动。 涂啄挣开他的手,围着天台走了几步,喜悦地面对他:“这里好宽敞,隐私性又很强,我好喜欢。” 聂臻觉得他的喜好有些古怪,但还是顺着他说:“喜欢这里?那也在上面建个花园?” 涂啄却摆头:“不要。” 聂臻下意识追问:“那你想要什么?” “你给我吗?” “自然。”聂臻随口允诺,“这个家里还没有我给不起的东西。” 第6章 他这些张口就来的情话,总能哄得情人喜笑颜开。 但涂啄没有展颜,只是很轻地勾了下嘴角,神秘地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 聂臻下楼后叫了向庄过来,也算是让他认识过家里的另一位主人。 深夜的别墅变得宁静,佣人各自回房,向庄检查完最后一遍安全之后,朝着楼梯上面望了一眼。 三楼的主卧点着一盏温馨的落地灯,涂啄靠在床头回消息,聂臻上床搂住他的肩膀,渐渐靠近呼吸,给予暗示。 涂啄放下手机无知无觉地问他:“怎么了?” 聂臻情意减退,刺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涂啄一脸清白,毫无狱念之色。聂臻忽然有一种被玩弄的感受,他勾着涂啄的下巴将其转过来,眼神里有阵阵寒意:“你到底什么意思?” 涂啄眨眼睛,温顺地发出疑问:“恩?” 聂臻又将他的下巴抬高了些,目光更加尖锐,仿佛从里面伸出一只手,顺着那截喉管剥开了,继而探看里面藏着的究竟是什么。 “我不喜欢拐弯抹角,也不喜欢被人耍,涂啄。” 涂啄忽然激烈地从他手里挣脱开,当聂臻不耐烦地想要再一次控制他认真交谈的时候,猛地就被他抱住了。 那人缩在他怀里,可怜的一团。 “我需要你。” 颤抖的声音直击心脏,令人无力招架。 “需要我做什么?”聂臻的语气已然软了。 涂啄往他怀里钻了钻,低声道:“永远留在我身边。” 用情话哄人哄惯了,不知道被哄原来是这样一种感觉。聂臻忽然明白某些情人偶尔对他展露出的过分的冲动,当心动对象表达对你的殷切需求时,那种沸腾的喜悦,足以把一个人烧成灰烬。 只是聂臻不是那种喜怒形于色的人,他任凭胸口灼烧,表现得还如平时一样沉静,甚至都没有立马回抱住涂啄,只是随意地告知他:“可以,我会当一个令你满意的丈夫。” 涂啄仰头看他,甜蜜地微笑。 聂臻无可奈何,放弃了这场谈判:“知道了,睡吧。” 涂啄愉快地躺回被子。 聂臻看着他,思绪复杂地起伏,难道他天生狱望低?世界上确有这种人。或者因为没经验,心理建设还不够?聂臻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种原因,就是没想过涂啄可能是根本就不喜欢他。 第二天一大早涂啄又没在别墅,聂臻手里头还有工作,没有分出太多心神关心他,直到中午吃饭仍然是一个人,才叫来向庄。 “涂啄今天又去哪了?” 向庄说:“小先生去了学校。” “恩?”聂臻掀眼看他。 向庄无奈地笑了一下:“聂少,快开学了。” 聂臻这才想起来,他的老婆还是一个在读大学生,每当这时,他都会尤其感慨一遍对方过小的年纪。他们这种人普遍不着急结婚,男人有男人的事业,女人有女人的目标,总之没有生活压力的一群人可以痛快地消耗时间,把追梦演到最尽兴时才会停下来考虑一下人生。 要是年纪轻轻就踏入婚姻的坟墓,背地里总暗藏着一些不乐观的亲眷关系。 会跟那场大火有关吗? 涂啄的继母到底对他如何? “所以他中午不回家吃饭了?” 向庄答:“不久前小先生来了电话,说是不回来。” 聂臻又多问了一句:“那晚饭呢?” “他没说。”向庄如实道,“估计还没决定下来吧。” 聂臻淡然地收回目光,安心吃着他的饭。 结果下午的工作时不时分心,聂臻叹气,居家办公明明是为了满足涂啄的需求才定下的,没想到工作间造好了,他也留在家里了,央求的对象自己倒不在了。聂臻尤感哀怨,忍无可忍,立马联系向庄。 “把涂啄的课表发我一份。” 拿了课表才发现商科院还有几天才会正式开课,那么涂啄早早去学校干什么?明明之前是他亲口撒娇想让聂臻多花点时间陪伴他,现在聂臻满足了他,自己倒先跑了出去。聂臻在家里坐立不安,最终决定去校门口接人。 否管有意无意,聂臻不得不承认,涂啄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他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随意地敲打,打量校门的时候,发现旁边有一家连锁超市,心中闪起某个念头,他下车走入那家超市,从货架上拿走一盒零食。 收银员扫货的时候偷偷瞄了他一下,他装作不知,拒绝了多余的袋子,拿着那盒零食出门。 人行道边上,他拿起零食,看着包装上印着卡通俏皮的商品名“魔力小奶球”。这其实就是一种裹了巧克力的牛奶球,作为品牌旗下的一款儿童产品,名字当然取得幼稚些。他刚开始接触家里的产业那会儿,还没有自己的品牌和团队,在总部顶着个设计总监的头衔,于某天接待了一位年轻的夫人。 对方带了孩子,七八岁大,助理照常准备茶点的同时,多备了一份零食豆。那场接待最终十分顺利,客人预定了一套价格不菲的珠宝和礼服,结束后聂臻随手从坚果碗里抓了把零食入嘴,当即被那种美妙的口味征服。 他本就喜欢吃甜,这奶球的滋味尤其对他口味。 抓来助理问了来处,魔力小奶球五个大字雷得他外焦里嫩,想办法尝试了同一品牌下所有单品,可都没有那款的香甜。要是奢侈品帝国的大公子每天抓着盒魔力小奶球哐哐嚼,那他以后估计只能设计儿童成衣了,从此他就养成了私底下偷偷吃的习惯,这事儿甚至连向庄都不知道。 吃完一盒将包装扔垃圾桶里,继续回车等人。 为了避免惊喜变成惊吓,他提前给涂啄发了条消息。过了一会儿,对方回了一个开心的表情包,怪可爱的。 课后涂啄从校门缓缓走出,和他同行的是一名男学生。 聂臻从来没有管过情人的社交,对方愿意和谁暧昧都可以,唯有一点,不能在跟他的同时和别人真的越界,他可以在谈情时保证绝对的专一,所以也需要情人拥有一点基本礼貌。 然而他此刻在车里看着涂啄和同行者谈笑告别,那笑容与展露给他的一样迷人,心里就莫名觉得不对劲,等涂啄上车后,那点儿不对劲发酵到一个临界点,未经大脑评估就抢先冲出去。 本打算说出口的“上课辛苦了”被临时换成一句—— “你和那人什么关系?” -------------------- 老聂:老婆爱我,心思很多 小涂:成绩不好,提前补考 第7章 美丽的妻子(七) “你和那人是什么关系?” 车内的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变得有些古怪。 一阵安静过后,涂啄略抬眼眸看着他说:“同学。” 聂臻追问到:“很亲?” “算是吧。”涂啄弯起的眼睛里藏着少许笑意,堆起一对纯洁的卧蚕,“怎么了?” 他反过来这么问了,那副似嗔非嗔的姿态暗含挑衅和试探,偏偏聂臻十分受用,至少证明涂啄肯花心思经营两人的这种关系。 他自然是不会给出答案的,反手从后座拿起一束花送给他:“给你,开学辛苦了。” “茉莉花。”涂啄抱在怀里闻了闻,“谢谢。” 聂臻启动车子说:“今天我们在外面吃,吃饭方面有什么忌口吗?” 涂啄表示没有,聂臻就把他带去了一家熟客制餐厅。两人聊了点涂啄学业上的事,涂啄读的商科,正处大三后半年,课业比较繁忙。 聂臻些许不是滋味,但也没有提出把工作重新搬去外面。 用完餐要走时遇见个熟人,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的他们,主动从另一桌过来打招呼,聂臻足足思考了好几秒才想起来对方是谁。 这个以前短暂见过几面的模特曾公然表达过对聂臻的好感,但那时候聂臻身边已有别人,事情也就没有后续。 如今偶然重逢,他发现聂臻身边已经换了个人,露骨的眼神便直勾勾往涂啄身上打量。 “当初我和聂少说过的事情你都忘了吗?”他带着笑,眼神变为了钩子转到聂臻身上。 聂臻想起来,当初模特的确说过愿意等他单身的时候,便说:“没忘,只是我也没有答应。” “也是,你倒也没给过我承诺。”模特脸上显出些洒脱,但很快又略带不甘地看着涂啄道,“这是你的新欢?你现在喜欢混血儿了?” 聂臻伸手将旁边人一搂,半入怀中,是个宣誓主权的态度:“这是我老婆。” 这使得涂啄偏头眼含惊讶地看了看他,随即又转回去,不知在想些什么。与此同时震惊的还有那个模特,他瞪大了眼,语气不自觉拔高了:“你结婚了?” 聂臻自然点头。 模特惊道:“不可能啊,连个热搜都没——” “婚礼办得低调。”聂臻提前打断了他话里那些不怀好意的揣测,“我老婆年纪小,家里护得紧一直没让他公开露面,这点聂家必须配合。” 第7章 他这话明说了涂啄并非什么上不得台面的玩物,也表示了聂家对亲家的尊重,委婉地告知了模特,这场婚礼货真价实,涂啄的身份也不一般。 似还没维护够般,聂臻又补充道:“因此婚礼禁止娱记入场,只有几家头部商报接到了邀请,怎么你没看到吗?” “聂少说笑了,我看什么商报......”模特听得出聂臻话里的讽刺,只是他多经风浪,并不会因为这点奚落就感到耻辱,唯有不断加深的震惊撼动着他对聂臻的认知。 依他所见,聂臻是从不会为了某个情人和谁机锋相向的,他有一副绝佳的绅士外壳,举手投足间总是对美人的珍爱,使人欢心仿佛是他不费心思的天然功力,那副八面玲珑的优雅模样,正是模特所痴迷的。 以前他也对聂臻的情人不敬过,那是比今天的暗讽严重百倍的挖苦,聂臻却是一笑置之,连表情都没有变动一下。 他实在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笑里藏刀的人是他认识的聂少。 再度看向涂啄的眼神已彻底变了,模特不敢存有任何轻视和挑衅,他甚至心含胆怯地警告自己,这是名副其实的聂夫人,谁也不敢轻慢了他,否则,聂臻是要找人算账的。 模特霎时出了一身冷汗,连忙换了副态度面对涂啄。 “对不起啊先生,我好久没见聂少一时有点激动只顾着和他叙旧了,我叫庄容,很高兴认识你。”说完恭敬地伸出手。 聂臻先涂啄一步有了动作,他揽着人没让对方接茬,离开的同时只轻声帮他答了:“他叫涂啄。” 男人的笑容从模特面前一闪而过,毫无温情可言,唯有深入骨髓的凉意。那一刻模特才彻底明白,聂臻平时的随和温柔只是他逢场作戏的假面罢了,疏离和傲慢才是他真正的内壳,自己从不曾拥有和他平等对视的权利。 上了车,聂臻不忘再关切道:“没事吧?” 涂啄转而问:“你生气了?” 聂臻笑而不语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开口承诺:“以后我保证再也不会有无关紧要的人来打扰你。” 涂啄说:“无关紧要的人?” “你很在意吗?”聂臻显然在推拉方面更胜一筹,涂啄不再言语,用透亮的眼睛盯着他。 这招果然对他管用,他收起捉弄的心思,认真地说:“我和他以前在工作上合作过一段时间,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发展。” 涂啄很快露出笑容,没有缠着聂臻继续解释,就这么轻易地相信了他说的话。不知是因为涉世未深还是天性单纯,总之,聂臻又一次对他充满了喜爱。 回家后涂啄把那束茉莉花插进花瓶里,聂臻等他插好后提议到:“放餐桌上吧。” “恩。” 见他同意,聂臻帮忙把花瓶放了过去,虽然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装饰,但是是两人共同经营出来的,就有了别样的温度。 放好花,涂啄称自己有没做完的功课,要去书房待一阵子,聂臻目送他上楼,越看越觉得乖巧。 他吩咐佣人给涂啄送点水果上去,自己要了壶茶,也去楼上的工作间处理了一点遗留的事务,等彻底空闲下来已到深夜,他先就近去了趟书房,发现涂啄已不在那里,回卧室一看,床上果然躺着个人,地灯安静地洒着暖光,守护着他宁致的睡颜。 今天餐厅那一出属实意外,回头看涂啄的反应,其实是有些令聂臻没想到的。他默然地端详着涂啄的睡容,无忧无虑的,像永远没有烦心事。是因为太过迟钝吗?受了委屈也没见他发火,唯有那句软绵绵的刺探勉强算得上带了点情绪。 换作平时,聂臻会满含温情地将人拥入怀,好好地呵护对方一番,但如今他的这个小妻子尚未表达可以亲近的意愿,他虽难按捺,但也只能尊重。 睡在一处,身旁传来若有若无的暖意和丝丝缕缕的香味,不难想象那具身体在怀中的柔软,聂臻渐渐生出一种期待,他想要永远都享受着这股味道入睡。 然而深夜惊醒,旁边却是一凉。 困意一下子从他体内弹走,他掀被看了看,旁边果然什么都没有。 “涂啄?”悄无声息的卧房里,只有刚刚打开的落地灯存在。聂臻推门下楼,找遍了一层,最后竟是在窗外看见的他。 涂啄蜷坐在屋外的台阶上,寂静月光洒他一身的落寞。 “大半夜的不睡觉,坐外面干什么?” “吵醒你了吗?”他偏头,惊讶于聂臻的出现。 “没有。”聂臻于他身边坐下,又问了一遍,“怎么来这里了?” “睡不着。” “失眠?”聂臻问得很有经验,“是长期问题还是只今天晚上?” 涂啄避而不答,看着自己用心打造的花园,轻声道:“天气暖和点了。” 聂臻发现他眼角可疑的红痕,掐着下巴将人转过来,果然,里面有未尽的湿气。 “你哭了?” 涂啄沉默地眨着眼,表情有些倔强。 偏聂臻就吃这一套。 他语气软了,心里有一阵微妙的刺痛:“不愿意说就不说,但也不能一直就这么坐在外面。” 说完他直接抱人起来,起初涂啄的身体有一瞬的僵硬,随后,他放松了,双手轻轻搂住聂臻的脖子。 他的躯体一如想象中柔软,聂臻终于拥有时,那些狎昵的心思却完全不在,胸口里只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酸痛。涂啄带给他的不仅仅只有感官上的愉悦,还让他产生了一种怜惜的心情,他身带的忧郁像丝线般牢牢捆住了聂臻。 把人小心地放回床上,曲指在他眼角刮了一下,似乎在为他抹掉忧愁。 涂啄眨着眼睛躲痒,再睁开时,玻璃样的眼珠清晰地照着聂臻的笑脸。聂臻拍他的肩膀,像哄小孩那样:“老公守着你,睡吧。” 这话温情和表演各占一半,但对涂啄有用,他的眼皮缓缓下落,不久真的睡着了。 聂臻继续静静守着他,对于他的失眠症不算特别意外。这世上多得是表面光鲜内心满布疮疤的人,他知道他的小妻子心里藏着诸多秘密。 那些秘密沉重得要压坏他。 但他又觉得欣慰,涂啄对他是毫不设防的,如果涂啄真的全心全意地对他,那他也愿意为了对方破一次例。 情人和爱人。 只要他想,便只有一字之差。 -------------------- 聂臻:老婆在攻略我 涂啄:你在攻略你自己 作者:你在攻略你自己 第8章 美丽的妻子(八) 聂臻一连看完了多封资料和邮件。 在外他虽有个风流自由的形象,也有各种纵情潇洒的传闻,但身兼多职的他其实大多数时间都在工作,除了自己喜欢的设计工作,“一方殊”的管理大权也在逐渐转移到他手中,总之不是真的游手好闲的公子哥。 有人敲他工作间的门,他说了请进,以为是佣人,没有抬眼瞧。不久,一碟装着水果的瓷盘放到电脑边,骨一样白的手指从他余光里一闪而过,他遂而抬头,入眼果真是涂啄那张赏心悦目的脸。 “今天怎么没去上课?” “今天我没有课。” 聂臻点头,谢了他的水果,见人转身后又叫住对方:“留下来一起吃点。” 涂啄走回来,办公桌边没有多余的椅子,他想要去旁边的小沙发上坐,被聂臻出言拦住:“就在这里。” “站着吃吗?” 聂臻看他那副乖顺的样子,一时起了逗弄的心:“如果我说是呢?” 涂啄不说话,安静地看着,倒也没有生气反对。 是乖得不行,聂臻很快心软,嘴角露了点笑意:“逗你的,过来。”他曲指敲了敲桌面,示意对方往上面坐。 涂啄犹豫了一会儿,面前就忽然站起一个高大的身影,拦腰将他抱到桌上。接着,一颗草莓送到他的嘴边。 白草莓,牛乳一样的颜色里杂糅着淡粉,像鲜嫩的水蜜桃,也像现在的涂啄。聂臻凝视着他脸颊上渗出的粉晕,手指有意无意地抵在他的唇边,低沉的嗓音里夹杂了三分命令:“吃了它。” 红唇启开,贝齿咬掉一半果肉,舌头露一下便失踪。 “甜吗?”聂臻的气息越来越低,也越来越近。 涂啄羞怯地点了点头,他抬起眼睛,逼近的身体迫使他头颅微微后仰,唇色逐渐变得殷红。聂臻垂眼,将那嘴唇放在眼里翻来覆去地研究,继而从鼻腔里哧了一声,俯身碰了一下那唇瓣。 涂啄欣然接受了他的亲吻,氛围足够好,他不由闭上眼,准备欢迎聂臻进一步的举动,可对方在蜻蜓点水的一下后便果断抽离,涂啄感到面前的气息一下子散开,睁开眼,聂臻果然已经坐回自己的位置,笑看他:“喜欢的话多吃点。” 被他咬剩下的那半颗草莓,就放在盘子的一边。 涂啄拿起来,丢进嘴里。 聂臻投入工作时心无旁骛,水果是一口没动,涂啄自己吃了小半盘,跳下桌子,也没有要离开的打算,他自己在工作间逛了逛。聂臻的办公桌旁就有一台设计桌,上面散着部分设计草图,涂啄背手看了看,没有随便碰。沙发后面立着一排书柜,他粗略地扫了扫,最后兴致缺缺地取了本带图的杂志,坐沙发兀自看起来。 第8章 保持一个姿势久坐,聂臻稍一活动就觉得浑身酸硬,想要按摩一下肌肉,一双温柔的手轻飘飘地搭了上来。 “不舒服吧。”涂啄的声音像水流一样淌下。 他站在聂臻身后,手指用力开始为聂臻按摩肩膀,手法竟然还不错,聂臻全身惬意地放松,舒爽地轻笑了一下。 自是不舍得让涂啄辛苦太久的,没过一会儿,他抓住对方的手指:“好了,多谢。” 涂啄问他:“不难受了吗?” 聂臻捏弄着他的指头,带笑的眼睛里铺着款款深情:“我老婆的手怎么能用来干活呢?我要心疼的。” 有时候,越是明显的哄人把戏越让人心动,当然,前提是你得拥有聂臻的那副皮囊才行。涂啄错开眼神,慌张地要抽回手,被聂臻用力往回一拉,整个人就跌入他的怀抱。 “明天我接送你上学吧?” 涂啄扶着他肩膀,不知所措地望着他,磕磕巴巴地同意了。 纯情得很,风味不同寻常。 - 隔日,聂臻驱车送涂啄上下学,这片校区不允许外来车辆入内,他没用特权,觉得陪涂啄走一段路也不错,就近买了杯饮料,下车步行到了涂啄所在的那栋教学楼。 看了眼时间,他靠在教室门边等着铃声,很快,下课的学生填满走廊,来来往往的,都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他倒是心无旁骛,合臂懒洋洋地看着大门,涂啄终于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聂臻?你怎么到教室门口来了?” “陪你走一段。”聂臻把饮料递给他,发现了和他同行的人,是上次那个学生,“抱歉,不知道他有朋友在,饮料只买了一杯。” “啊没关系没关系。”对方连连摆手,“你、你来接他啊?” “恩。”聂臻笑意很淡,把涂啄搂到另一边来,“你和他同班?” “是啊。” “这是堂选修课,你们也能凑到一起,挺巧的。” 对方只是个毫不设防的学生,短时间听不出他话里的刺探,开朗地答了:“不是巧哈哈哈,是我们特意选到一起的,对吧涂啄!” 涂啄从聂臻身旁探出一半脑袋:“恩。” 聂臻笑了笑,不说话。 涂啄拿出饮料,想要递给朋友:“文瑄,给你喝吧。” 递了一半被聂臻拦下,直接将吸管插了进去,递回给他:“你喝你的,我可以给你朋友再买一杯,是吧?” 眼睛却是看着孙文瑄说的,意味深长的笑意把那眼尾的弧度渲染得十分不友好,孙文瑄这回终于有了知觉,对他有了一丝惧意。 “啊、对、对,其实不买也行的,不用那么麻烦。”他体会到了两人间特别的气场,委婉地问,“你和涂啄怎么认识的?” 聂臻说:“我是他老公。” “啊。啊——?!”他差点跳起来,“涂啄,你结婚啦?!” 还是聂臻开口:“怎么,不可以吗?” “那也不是......只是他这么小还在上学,我就有点惊讶。” 聂臻哼笑道:“合法的。” 孙文瑄脸颊一红:“那、那肯定嘛......” 三个人各怀心思,同行到校门口,聂臻让涂啄站在路边:“我去把车开过来。” 走后,孙文瑄放松地叹了口气,对涂啄道:“你深藏不露啊,竟然结婚了,我们都不知道!” “恩。”涂啄慢吞吞地放下杯子,“办得低调。” “啧啧啧。”孙文瑄老气横秋地摇头叹息,“那我们院不知道要多少人心碎咯......” 涂啄只是矜持地笑了笑。 忽的,孙文瑄眼神一亮地问:“你的老公叫什么啊?” “聂臻。”涂啄说,“怎么了?” 孙文瑄满脸都是欣赏:“感觉他好威风,好帅啊。” 涂啄忽然定定地看住他。 孙文瑄愣了一下:“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涂啄问:“你喜欢吗?” 单纯无脑的大学生脱口而出:“喜欢啊!那样的谁不喜欢,不过他现在有你了啊!” 涂啄倏忽对着他一笑。 涂啄是很爱笑的,他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好看,性格又好,谁都愿意和他亲近。孙文瑄见过他很多笑容,漂亮的,友善的,如沐春风。 但此时此刻的这张笑脸不似记忆中任何一个模样,甜蜜的嘴角上挂的分明是一抹冷嘲,孙文瑄慌乱地跳开眼神,却意外撞进了那对冰蓝色的眼珠,此时他才赫然发现,这对眼珠里的色泽是多么冰冷,那些放射状的神经纤维,像蜘蛛收缩的猎网一样,寒凛凛地缠住他,要绞杀他。 孙文瑄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可他无法控制那种胆战心惊的感觉,算得上惊慌地往后一退。 聂臻恰好在这时驱车过来,下车亲自来接涂啄。 “文瑄。”涂啄亲密地称呼他,就这么短短几秒内,他又变回了那个温柔美丽的混血儿,“一起走吗?” 那甜蜜的邀请像有魔力,孙文瑄下意识要点头,但紧接着,身体的自保本能刺得他一颤,方才如梦初醒地摆头:“不、不了,我去的地方不远,用不着坐车。” “那你注意安全。”涂啄贴心地关怀他,被聂臻护送进副驾驶。 孙文瑄呆愣愣地看着汽车远去,手心里,捏着一把冷汗。 - 涂啄回家后在客厅拉开书包,从里面拿了几袋小零食出来。 聂臻像看小孩那样看着他:“上课偷吃零食了?” “不是偷吃。”涂啄认真地解释,“我是正大光明地吃。” 聂臻哈哈乐了几声,走过去扒拉那堆零食,不料,竟在里面看到了他心爱的东西:“魔力小奶球......你吃这个?” “恩。”涂啄坦然承认,“好吃。” 要说涂啄吃这种零食,就不觉得可笑,反倒有些童真,惹人喜欢。忽然他撕开包装把里面的奶球倒进一个空的坚果碗里,先分享给了聂臻,“你要试试吗?好吃的。” 聂臻一副既然你邀请那我也不好拒绝的样子,捻了一颗进嘴。 涂啄期待地看着他:“怎么样?” “还行吧。” 涂啄笑着把一碗都递给他:“你可以都吃掉,我不介意。” 聂臻那精明的大脑忽然就在美人乡里晕头转向了,只道涂啄贴心,愉快吃着里面的奶球。直到最后他也没多心想一想,为什么声称最爱奶球的涂啄,从头到尾一颗都没有碰。 第9章 美丽的妻子(九) 连日来天光黯淡,乌云渐密,于这天傍晚时分,酝酿的大雨终于倾盆而下。一道重雷劈落,聂臻望了眼窗外,踱步过去,楼下花园,撑着一把黑伞。 他很快就下了楼,屋外,向庄站在檐廊下,视线跟随着那把伞的主人。 聂臻走过去:“怎么回事?” 向庄冲他微微颔首,道:“小先生放心不下那些花,非要亲自去看看,不让我跟着。”他观察着聂臻的神色,心下了然,取了一把伞就要替他撑开。 聂臻却自己接过那把伞,拒绝了他的跟随:“我自己过去。” 他举着伞走向涂啄,在离对方几步远的斜后方站住了,沉默地看着他。涂啄缓缓穿梭在花丛中,担忧那些花的安危,偶尔会伸手小心地拨开一簇叶片,检查里面新生的花蕊。灰暗的背景下,他的白色皮肤就少了很多生机,再加上暴雨放肆地敲打,骤添诸多萧索。 爱美之人的怜惜心理因此发酵,聂臻眼里的涂啄不比柔弱的鲜花强壮多少,他失笑上前,捉住那只不堪风雨催打的手。 “这么大的雨,瞎折腾什么?” 涂啄的手瑟缩了一下,见到是他,放松下来:“雨太大了,我害怕这些花——” “当初造这个花园的时候已经做了最好的排水系统,要是哪些花经不起这点儿雨被打死了,再买新的就是,何必大雨天的操这份心?感冒了怎么办?” “可是——” “已经染上湿气了。” 聂臻强硬地打断他的固执,收紧手上的力气。 这样的大雨,伞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涂啄身上的衣服早就湿润,手更是沾满了水雾,他一心挂念自己的花,原本对这些是无知觉的,被聂臻那干燥微暖的大掌一包裹,才发现自己冰凉的身体。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聂臻不满地蹙着眉头,牵着他返回,涂啄这回乖了,不声不吭地任由他带领。冷湿的水汽被暖意一蒸,莫名就变得软塌有了黏性,暧昧不清地舔着两人的手掌,像是那种羞耻而露骨的浆液。 “上来。” 聂臻恰在这时领他上台阶,要回头看顾他的脚下,却意外撞见了那双蓝眼里跳动的不安的羞怯。 聂臻是很清楚种种跳动目光背后的深意的,他松开涂啄的手转而捧住了脸:“你在想什么?” 舔在他手上的黏腻,就这样离涂啄更近了一步。 涂啄动作一滞,被聂臻审视的目光和强硬的手掌夹击到无路可退,他只能借以不断的喘息自救。 第9章 殊不知这使得他在聂臻眼中更为可口鲜美,那人手上稍一用力,抬起涂啄的脸,低头便是一个深吻。 涂啄慌乱的舌/头又再一次证明他空白的情史,聂臻的疼惜更甚,吻得用心,收束着体内的激切,将取悦涂啄放在了第一位。 随着吻的森入,涂啄渐渐有了溺水的感觉,所有的感知集中在那炽热的一点上。黑伞于他掌心脱落,雨便淋了他一身。 还是聂臻率先收回理智,抱着他直接上楼,给他泡了一个热腾腾的澡,裹着浴巾再抱人出来时,向庄已经送来了刚煮好的红糖姜茶。 涂啄换好睡衣,浑身干爽地坐在床上,只有头发还有些湿润。 聂臻把姜茶递给他:“喝了。” 涂啄晃了晃脑袋:“头发还湿着,不舒服。” “我帮你吹。”说着把姜茶塞他手里,拿了吹风机出来。 涂啄捧着姜茶,直到吹风机的声音响起来,这才慢吞吞地开始喝。 结果第二天他还是病倒了。 聂臻看着床上的人叹气:“怎么体质这么差?” 涂啄脸颊烧得绯红,难为情地往被子里缩了缩,聂臻把他捞出来,至少保证他的口鼻还在外面:“闷着不好呼吸,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下次要把自己的身体放在第一位。” 涂啄想起来他的花,“我的花怎么样了?” 聂臻早起帮他检查过:“没问题,只是那几株娇贵的兰花肯定是保不住的。” 涂啄失落地“恩”了一声,咳嗽起来。 聂臻坐到床边,温柔地看着他:“上浦这种阴晴不定的天气,不适合把兰花养在外面,家里后院那块地还没安排用处,直接造个花房吧。” 涂啄小心地询问:“可以吗?” 应该是他自己已经做主占了前院,所以准备把后院留给聂臻的,不然显得对方太吃亏。 聂臻直接说:“都是一家人在乎那么多吗?只要你喜欢占掉哪里都可以。” “一家人......”涂啄低声念了念,眼睛里闪出光,本被高烧折磨得发软的身体不知从哪有了力气,从床上撑起来,环住了聂臻的脖子。 “你......”聂臻连忙用被子裹住他,吃惊之余又对他的这点小任性无可奈何,颇为宠溺地将他抱紧了,“生病了怎么这么黏人?” 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到底是享受的,聂臻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避免他再度受寒,将人轻轻地放回床上。 掖被子时他说:“学校那边我已经请好假了,你好好养病,病好之后再去上课。” 涂啄这病拖拖拉拉好得慢,几天了也没见着痊愈,中医西医都来瞧过,左治右治总算是不发热了,就是咳嗽迟迟不退。 聂臻是决心要让他彻底健康才送去学校的,可涂啄不想拉下太多课业,求了几次,终于让聂臻松了口。 返校的第一天聂臻仍然多有顾虑,工作的时候心思跑远好几回,没成想还真出事了,这天涂啄上车,喊他。 “聂臻。” “恩,怎么了?”他回头一看,涂啄竟是在掉泪,他吓了一跳,俯身过去,语速瞬间就急了,“出什么事儿了?” “聂臻......”涂啄又叫了声他的名字,带着哭腔,叫塌了聂臻的心。 “不要哭。”聂臻捧着他的脸,“我在这里。” 梨花带雨的人看着他,祈求般地说:“学校里出了点事,你可以帮我吗?” 聂臻连问都不问是什么事,直接点头。自然,涂啄用这副模样来求他,千难万难聂臻也是愿意为他办到的。 真相不如上刀山下火海那么艰难,听起来只是一件小事。 同学间一些小打小闹的矛盾,有人受了伤,不知怎么牵扯到了涂啄,辅导员要请家属去学校走一趟。 “父亲对我特别严格,我不想让他知道这件事,不想他对我失望。”涂啄说起这些,又是红了眼睛。 严苛的大家长有多么恐怖聂臻是亲眼见识过的,木家的儿子比他小很多,平时虽不凑一块儿玩,但偶尔在社交场见到,那种被规训过头的板正和仪容仍旧给他带来不小的冲击。印象里,木棉精致漂亮,可那里头是看不到一点儿活人气的,之后骤然听到传闻,他被家长逼得差点儿没了命,再见面时便是那场惊动圈子的订婚宴。 他舍不得自己的小妻子也经历那些,不仅答应走一趟学校,还保证会跟岳父保密。 学生之间的那点儿鸡毛蒜皮,能有多大点事? 结果事件主人公隔天是坐着轮椅现身的,聂臻蹙眉问辅导员:“瘫了?” “哎没有没有。”辅导员立刻解释,“就是骨折,因为刚做完手术,现在走路还不大方便。” 聂臻颔首,再仔细一瞧,竟是个熟人。 对方同时也认出了他:“聂、聂先生?” 聂臻将他盯了一会儿,说:“你和涂啄不是很好的朋友吗?” 孙文瑄咬着牙齿,不说话了。 “都请坐。”辅导员出面主持大局,把人都安排好,又问聂臻,“聂先生,这边涂啄什么时候能到?” 聂臻直言:“他不来。我是家属,有什么事都可以直接跟我讲。” 他一身定制西服,长腿交叠落座,明明在客位,却比主人还要自在,那从容举止一看就是惯于发号施令的人物,气场自然碾压被工作磋磨得掉发的青年老师。 辅导员有些怵他,说话总是客客气气的:“可是......” 他眼尾一抬,瞥向辅导员:“学生怎么受的伤?” 辅导员被他衬得像个有问必答的下属:“哦,从楼梯上摔的。” “是涂啄导致的吗?” “倒也不是直接——” “那就对了。”聂臻下达结果,“他不用来。” 辅导员尴尬地咳了一声,但现实的确如聂臻所说,他没有权利非得让涂啄出现,因为这件事情还没有定论,不然,孙文瑄一个病号也不会坐着轮椅过来证明自己。 “那我就先把事情说明一遍?” 聂臻示意他开始。 “事情发生在昨天下午第二节专业课后,孙文瑄同学从商科院的楼梯上摔了下去,据他所说是被人恶意推倒,当时学校就调了监控,证明孙文瑄所言非虚,也立刻面谈了几个涉事学生,对方承认了自己的过失,学校之后会给到相应的处罚。” “那好,据我所知,涂啄并不在里面。” “的确,涉事学生共有三名,监控画面清清楚楚地拍到了他们的样子,其中没有涂啄。” “所以你们请我来是为了——” “是这样。”辅导员尬笑着,话说得很没有底气,“虽然监控表明涂啄与孙文瑄摔伤一点关系也没有,但因为受害者孙文瑄同学一直坚称此事是涂啄在背后教唆导致,所以校方也不得不重视起来,将事情调查清楚,既不能委屈了受害者,也不能冤枉了无辜的同学,是吧?” 聂臻沉默不语,俄尔,他低声道:“涂啄教唆......” 倏忽间,似笑非笑的目光就盯紧了孙文瑄。 第10章 美丽的妻子(十) 那道似能剖人血肉的目光扫过来时,孙文瑄在轮椅上瑟缩了一下。他有意地避开聂臻的审视,努力向辅导员证明自己:“老师,我不会随随便便污蔑人,我和常树那几个平时根本就没什么交集,无仇无怨的,他们不会平白无故来整我——” “这么说,你和涂啄有仇怨?”聂臻的声音不大,但孙文瑄顷刻就止住了话语,和辅导员同时侧目。 他还是笑着说的:“我记得你和他关系很好。” 孙文瑄脸上有一瞬的赫色,但他没有走进聂臻的陷阱,坚持陈述事实:“是,我们关系本来挺好,我把他当成最好的朋友,可是这段时间我们的关系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聂臻仍旧那副带笑的模样,眼神里的情绪淡淡的,仿佛对什么都不上心:“为什么?” “为什么......”孙文瑄思绪飘远了些,“为什么......” 他也想知道为什么。 他本和涂啄是最亲密的好友,大学三年形影不离,课表都尽量选得一样。涂啄在学校里人气高,很多人都想方设法跟他套近乎,可偏偏涂啄只对他青睐有加,无论从面子上还是情感上,他都愿意和涂啄一直好下去。 岂料突然之间涂啄对他的态度就变了,仿佛三年间的感情从没存在过,几乎是用一种丢弃的方式和他拉开了距离。 那天他和平时一样,上早课顺便给涂啄带了盒牛奶,他口味挑剔,只喝这一种牌子的牛奶,因为口味醇厚,又不会太甜,只是难买了些,要绕到学校后面的那家连锁超市才买得到。 “涂啄,给。” 牛奶放在桌上,涂啄偏头看他,却未见往日的笑容和谢意,一种陌生的冰蓝色冷冷地照在了他的脸上。 涂啄一边不错眼神地凝视着他,一边伸出手指将那牛奶盒往桌外推,眼看盒子已到了课桌边沿,再一步就会摔落,可孙文瑄发不出声音阻止,在那令人窒息的凝视中,他失去了所有的行动能力。 第10章 啪嗒。 在寂静的教室,摔落的声音闷而响。 盒子撞到台阶的尖角破损,牛奶暴力地洒了一地,涂啄死沉的眼神终究不改。孙文瑄惊恐站着,动弹不得。 教室里忽的出现另外的响动,又有学生进来了。他们的闯入打破了空气里紧张的气氛,孙文瑄眼睁睁看着涂啄在他面前变了脸,蹲身扯着纸巾擦拭地板的污渍,边擦还边用愧疚伤心的语气说:“对不起文瑄,不小心弄掉了你的牛奶。” 孙文瑄震惊于他的变脸速度,愣在原地看他,从外人的角度,一个高高在上的站着,一个委屈微小地蹲地收拾污垢,他听到了同学们的窃窃私语。 “孙文瑄怎么回事啊?也不帮涂啄一把?” “我看他现在是得意忘形了,也不想想是谁给他带来的这些风光,要不是涂啄和他走得近,他在学校里能混得这么好吗?” “还真当自己是大爷了。” 闲言碎语密密麻麻,但孙文瑄整个人如坠云雾,混乱模糊得总觉得这一切是个梦。 忽然有人拉住他的手,面前,涂啄一如记忆中善良温和,“文瑄,快上课了,过来坐啊。” 被拉着坐下,他呆滞地看了对方一眼,那人正示意他拿课本,漂亮的、体贴的、总是让人充满喜爱的混血儿,一切都还是原样。 浑浑噩噩上完课就是分开的社团活动,等到轻松的氛围一蔓延,孙文瑄很快从早上的阴影中抽离,只把那古怪的一幕当做意外。 忙到正午,吃饭的时候竟然在食堂看到了涂啄,这是难得的事情,孙文瑄端着餐盘径直走到他的对面。 “怎么突然想到在食堂吃饭了?”孙文瑄放下餐盘,正要落座。 一直没动筷的涂啄突然抬头看他。 陌生的冰冷重现,浅色的虹膜里,放射状的纤维像缠绕的诡异图腾,透露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神经质。 孙文瑄心脏狂跳起来,因为他在涂啄的眼神里,看到了明目张胆的警告。 涂啄在驱赶他。 孙文瑄单手捞了餐盘就走,逃跑般坐到了离涂啄稍远的位置,他看着远处的身影,双手还残留着无法抑制的战栗。 渐渐的,有别的学生试探性坐到了涂啄身边,看他们的反应,涂啄自然是没有驱赶他们的。几个人在一起有说有笑,其中不乏夹杂了点打量孙文瑄的目光。 从此过了几日,孙文瑄开始有意地和涂啄保持距离,他不是不懂眼色的人,虽原因不明,但涂啄现在明显不太愿意和他像密友那样来往了。 两人之间关系的变化在班级里引起了一些骚动,孙文瑄知道,但他无力插手,虽有遗憾,可人生就是有聚有散,他只能接受和涂啄渐行渐远的事实,以为会就此沉默地告别。 但一场运动会将事情推至一个无法预料的走向。 孙文瑄在运动会上报名了几项田径比赛,运动服是新买的,后颈上的标签有些发硬,行动间一直摩擦他的皮肤,硌得很是难受。 一场短跑下来,颈后的位置已经被他挠破皮,他只好向同学借了把剪刀就近选了一栋教学楼准备拆掉标签,楼里走动得有人,他不好直接脱了衣服,准备往卫生间去一趟,涂啄就在这时迎面而来。 他避开视线,有些苦涩地让到旁边去。 然而涂啄在他面前停下了脚步。 “你不是有比赛吗?怎么不在田径场?”他竟然主动和自己说话,孙文瑄惊喜万分。 “啊、那个......衣服的标签扎得我不舒服,我打算去卫生间把它拆掉。” “不用那么麻烦。”仿佛两人这些天的疏远并不存在一般,涂啄自然地朝他伸出手,“我帮你吧。” 孙文瑄慌张地拒绝:“我自己可以的。” “卫生间还有段距离,下一场比赛马上开始,你不怕错过吗?”涂啄脸上出现淡淡的笑意,眼神和语气都是温和的,像他一贯为别人考虑的模样。 孙文瑄走失在这种美好的关怀中,全然忘了涂啄的另一幅面孔,鬼使神差的,他将剪刀交给对方。 “你低一点。” 温言软语如有魔力,让孙文瑄唯命是从。 微凉的指尖轻触到他的皮肤上,温柔得像是一捧水。 他能感觉到刀尖在衣领上轻轻的摩擦,周围安静至极,似乎都能听到丝线的断裂声。从涂啄身上飘来一股好闻的花香,仿佛是茉莉,是一种无害的纯洁的香味。 接着那手在他颈后一绕,他知道,标签已经成功拆除。 “谢——” 他一边道谢一边要直回身体,但冰凉的手指在这时轻轻摁住了他的肩膀。 “涂啄?”他困惑地偏头,可惜从这个角度无法看清涂啄的脸,反而是刀片的寒光,刹然反射进他的眼眸。 “涂啄?!” 锋利的刀尖正移至他的颈部,最后,抵在了那脆弱而危险的颈动脉上。 他听到了一声哼笑。在无人的走廊里,阴冷的,用毛骨悚然的回声抓住了他。 噗通。 噗通。 脉搏战栗地鼓动,孙文瑄瞪着惊恐的眼睛。 此时此刻,他无比坚信,涂啄是真的想要杀了他。身体机能在极大的恐惧中丧失效力,孙文瑄僵硬地站着,眼睁睁看着自己命悬一线。 忽然刀锋一闪,颈边的凉意消失不见,涂啄退开几步,把剪刀还给他:“好了。” 他笑了笑,像个助人为乐的慈善家,轻盈地离开。 孙文瑄却是一身冷汗,双腿发软地倒在墙上,手里的剪刀无力拿住,掉得啪嗒一声。从那时起,他才看清涂啄是一个恐怖而危险的另类。 当发现自己小命都有可能不保之后,孙文瑄当然是能躲涂啄多远就躲多远,他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自此从涂啄眼中消失。 他以为自己只要不再去招惹对方,涂啄就可以渐渐忽略他。 然而事实证明,他的噩梦还没有结束。 一天因为社团活动他很晚才回到宿舍休息,屋内已经熄灯,他不想惊扰室友,只开了自己桌上的一盏小夜灯。等洗漱完拖着疲惫的身体上床,刚刚躺下,忽然碰到一个奇怪的物体,那手感吓了他一跳,连忙掀开被子,一只僵硬黢黑的乌鸦的尸体赫然闯入眼中,吓得他魂飞魄散。 当夜宿舍乱了套,舍友纷纷被他的惨叫惊醒,等几个小伙子从床上跳起来查看那具动物尸体时,才发现那只是一个逼真的玩偶,很像是万圣节用来装扮的道具。胆子最大的那个把玩偶扔进垃圾桶,调笑了他几句,恐怖的气氛一哄而散。 乌龙一场,一寝室的人都放下心来,可孙文瑄躺在床上,一个侧身,就和垃圾桶里的一双僵死的眼珠对上视线,他心绪不平,被噩梦纠缠了整夜。 隔日早八,孙文瑄起得有些晚,到教室时同学们已经基本都占好位置了,涂啄坐在偏后一点,但他附近的同学是最多的。 没了如影随形的好友,涂啄瞬间又变成大家的涂啄,很多人都想趁机和他攀上关系。 他被簇拥着,轮流拉扯进不同人的话题之中,孙文瑄只飞快地看了一眼,就悄悄走到离他们最远的位置,却在这时,听到涂啄不大的声音说:“是的,我是不太喜欢鸟类的,特别是它们的尸体。” 孙文瑄敏感地抬头,涂啄竟然正看着他,单手支着脸,嘴角含着讳莫如深的笑容。一瞬间孙文瑄如遭雷击,这一次,他无师自通了对方的想法—— 涂啄不会放过他。 第11章 纯真的妻子(一) 孙文瑄在心中埋下深深恐惧之后,终日活得不安稳,如今,他连和涂啄对视的勇气都没有。而涂啄,正如他那日的警告一样,根本没有打算放过他,变成了一缕如影随形的幽魂。 教室里,他会笑着给孙文瑄留下座位:“文瑄,来我身边坐吗?” 食堂里,他会主动找孙文瑄一起吃饭:“你今天想吃什么?我帮你刷卡。” 他表现得主动友善,每个人都恨不得替孙文瑄答应,可只有孙文瑄知道,他总会在无人发现的角度,将那刺骨的凉意透露给孙文瑄一个人,再亲眼看着孙文瑄落荒而逃。 渐渐的,学院里对孙文瑄的议论声越来越多,大家痛恨他践踏涂啄的心意,鄙夷他利用完朋友就翻脸,而孙文瑄自己则被纠缠不休的涂啄折磨得神经衰弱,每当涂啄靠近,他都本能地发寒,并不断恐惧对方会掏出一把刀扎进他的脖子。 只要涂啄还在,他就时刻觉得自己小命不保。 在长时间的精神折磨下,孙文瑄终于对涂啄这个人产生了应激反应,那天在阶梯教室,涂啄又走了过来,无论他笑得多么美好,在孙文瑄眼中都是一片寒冷的阴影。 孙文瑄心慌地看着他。 “文瑄,你参加了交换生的报名是吗?辅导员让我把报名表转交给你。”涂啄在课本中翻找东西的模样于孙文瑄眼中无限放慢,心脏突然跳得剧烈,他扩大的瞳孔死死盯着涂啄的手指,那往外抽拿的动作像极了那天拿剪刀的姿势。 第11章 就是现在! 涂啄准备杀掉他了! 孙文瑄应激地做出自保反应,猛地将涂啄推了出去,一阵哗啦响动,安静的教室立马喧嚣起来,很多人朝这边围拢,孙文瑄听到了严厉的指责声。 “孙文瑄你有病吧?你推涂啄干什么?!” “这里可是台阶,你想摔死他吗?” “涂啄怎么会和你这种人交朋友!” “......” 孙文瑄的意识在喧嚣中游走了一会儿,渐渐回过神来。他推人的力气不小,连带着涂啄和桌椅都倒下了,更糟糕的是,涂啄的膝盖磕在了台阶上,现在已经青肿一片,他痛得脸色惨白,见者心碎。 同学们的讨伐声越来越激烈,势头就像是要把孙文瑄拆了赔罪。 这时,柔弱的受害人用他的善良平息了众人的愤怒。 “我没事,文瑄不是故意的。” 这样一来大家更是要牢牢保护住他,杜绝坏人再伤害他。 当天下午,就出了那场意外。 虽然现场根本不见涂啄的身影,但孙文瑄的直觉不断地冲出来提醒他,就是涂啄导致的这一切。 或许是疼痛让大脑变得清醒,受伤之后,孙文瑄反倒不再恐惧涂啄了,决心要为自己讨回公道。 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讲完,办公室里,寂静一片。 辅导员偷偷觑了一眼聂臻的脸色,尝试着开口:“孙同学,事情呢我们也都了解了,那天常树他们也承认过,的确是因为看到你欺负涂啄才起了报复的心思,但......老师真不是偏袒谁啊,你说的这些,基本都是你的主观臆测,没办法证明涂啄真的想伤害你啊。” “这些都是我亲身经历过的,我没有夸大一点点,我没有被害妄想症,不会胡乱揣测别人!这些全部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孙文瑄努力解释。 辅导员为难道:“但是涂啄......他怎么可能呢?他可是我们学院出了名的好脾气,他有多么听话懂事我们这些老师全都知道,他人缘好得很,你这一次空口指证的又偏偏是他,我们实在是没办法相信涂啄会做那些设计害人的事情啊。” “不仅如此。”一直安静的聂臻忽然开口,视线落在孙文瑄的脸上,“你反倒还弄伤了他。” 孙文瑄慌忙解释:“那是因为——” “辅导员。”聂臻对此视若无睹,“涂啄有向你告过状吗?” 辅导员说:“没有。” “恩。”聂臻起身,整理着衣服,已然是要走的样子。 孙文瑄摇着轮椅去拦:“不一样的!那次我不是故意推他!可是涂啄不同,他真的没有你们看到的那么简单!是他做的!这些事情就是他做的!” 只可惜他越是据理力争,在外人眼中就越来越像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辅导员看着他摇头叹息:“文瑄啊,你说说你平时也是个活泼开朗的孩子,成绩也不错,怎么突然就钻这个牛角尖了呢......” “老师,我说的都是真的!” 辅导员看他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怜悯:“好好养伤吧孩子,这件事老师不会外扬,不然你的交换生名额可能就危险了,过段时间等你好点,老师请心理室的段老师来和你聊一聊。” “老师——”孙文瑄拼尽全力,却也只能绝望地陷入无奈。 “现在没我们家涂啄的事了吧?”聂臻高大的身影站在屋中,冷淡的视线散发着压迫感。 “啊没有了没有了,害,乌龙一场,麻烦聂先生跑一趟了。”事情竟是这样,辅导员自己也有些尴尬。 聂臻说:“以后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先不要给学生妄加罪名,我花点时间没关系,只是涂啄胆子很小,你们校方点名要请家长,无故让他受了惊吓。” “是是是。”辅导员理亏,点头连连认错,“这次的确是我们校方倏忽,是该给涂啄同学道歉的。” 孙文瑄坐在轮椅上,心灰意冷地看着这一切,聂臻走后,在老师的安慰劝导下,他也摇着轮椅出门,走廊上,聂臻还没有离开。 因为涂啄来了。 他听到聂臻的声音:“怎么进来了?不是让你在车上等吗?”和面对外人时不同,聂臻对待涂啄总是带着温柔的。 涂啄的感冒还没好透,脸上带着大病未愈的苍白,时不时低声咳着。 “我担心......” “没事。”聂臻爱惜地捧着他的脸,安慰他,“已经解决了,与你无关,不会有人惊动伯父。” 涂啄垂着眼,有些落寞。 聂臻低头看他:“怎么还是不开心?” “我害怕文瑄的伤真的是因我而起。”他那么善良,一心想着他人,还在咳嗽,又那么可怜。 一瞬间,连孙文瑄都开始动摇内心,怀疑这一切真的是涂啄未曾预料的意外,如果他当真没有出面教唆,那怎么可能知道一定有人会恶意地推那一把呢? 可是,威胁和警告真真切切,孙文瑄还不至于将涂啄重新当做一个纯洁无害的天使。 只不过他始终有一个想不明白的地方,涂啄是为什么突然之间就对他变脸的?明明涂啄一直对他友善,两人三年间几乎从不发生矛盾,他为什么就突然不喜欢自己,仇视到孜孜不倦地对他进行恐吓折磨? 沉思间,孙文瑄看着那被聂臻牵着往外走的人忽而轻飘飘地回头,在一个冷血挑衅的笑容之后,朝他秀了秀自己和聂臻紧牵的手。 这一刻孙文瑄终于在胆战心惊中明白,他的噩梦,竟是源自当初那句心直口快的玩笑话。 一股荒谬感从孙文瑄心中泛起,他望着那远去的背影愣了会儿神,而后哑然一笑,忽然就觉得跟涂啄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 孙文瑄是一个彻底的倒霉孩子。 他比较心直口快,那些话完全出于善意的欣赏没有别的意思。这孩子倒霉催的触碰到疯子的敏感点,挺可怜的,不过他之后的人生很顺,作者狠狠弥补。在这里我还想啰嗦一句,现实和虚构故事分开,剧情完全根据人设发展,人物有人物的独立思考,也有人物自己的行为逻辑。虚构故事重在娱乐! 再说涂啄呢,他确实没有出面教唆,因为他习惯借刀杀人,证据上找不出他的错,但道德上他绝对有问题。 涂啄一直都是一个坏宝宝,这篇也是作者为了满足自己的阴间p好写的,没有任何现实意义,真的纯属娱乐。 只是涂啄这里并不是为爱发疯哦,他对聂臻的感情现在还处在另一个阶段,这是本文的核心与矛盾所在,不多透露啦 第12章 纯真的妻子(二) 孙文瑄腿治好后顺利去了国外交换,后来他学业有成,自主创业,日子过得顺风顺水。涂啄自此没再出现在他的人生中,那些年轻时的阴影,也被璀璨的余生抹平。 跌宕起伏的,反而是涂啄这边。 他的感冒拖拖拉拉了许久一直也不见好,学校风波刚尽,聂家那边又是一场家宴在等着他。 聂臻也是怜他劳累,在出发的车子上对他说:“一会儿要是觉得不舒服你就告诉我。” 涂啄表示没事,可断断续续的咳嗽仍叫人揪心。 聂家老宅恭候着客人,虽是家宴,但豪门内部勾心斗角,应付起来也不比社交场轻松。聂臻是家中主业的唯一继承人,又新娶了妻子,小两口自然被重点关注。 一群人簇拥着二人,在那些溢美之词后面,是未曾用心隐藏的刺探和轻讽。名流利益捆绑,派系稳健,老钱向来排挤外族,在种种客气体面的礼节之下,实际充斥着对外来血统明目张胆的鄙视。 聂臻了然一切,只草草带着涂啄在众人面前露了脸,之后就把人牵到安静的地方,避免有心人打扰。 “你在这里歇着,有事就给我发消息。” 涂啄应了,抬头看聂臻的样子纯粹而天真,惹得对方心念摇动,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聂臻端了杯酒离开,身后跟着向庄,大堂里渐渐的只留了些眷属,管事的全部聚在了书房中。每年的家宴,娱乐其次,最主要的是聚在一起讨论家业,聂家分支庞大,平日里能坐下来一起谈话的时间并不多。 聂臻的父亲聂高弘坐在对门的位置,旁边是他的亲姑姑聂若云,其后分别坐着几个叔伯。聂臻是掌事的晚辈中最年轻的,但因着身份,在家族里不需要看谁的眼色,又因出名的风流浪荡,长辈们从来没跟他较真过礼节。 他姗姗来迟,含笑落座,尝了一口杯中酒。 长辈们笑呵呵地与他寒暄。特权享受多了总有人会发酸,刚坐下不久,旁边就有人吱声:“管家早就来传话了,你怎么现在才来?几个叔伯可是等了好一会儿。” 说话的人叫聂兴贤,是聂家一支远房,要正儿八经追溯的话,这人的曾祖父是聂臻曾祖父的堂哥,那时候聂家还是干裁缝的,这远房喝完洋墨水回来后就瞧不上手艺人,一心投身商业。只可惜心思浮躁又好高骛远,没有半点儿经商头脑,折腾了一辈子也就不上不下,反倒是他最瞧不上的裁缝,经过代代变革,摇身成了名流高枝。 第12章 一家子拉下脸舔了多年,后来还是聂臻的爷爷看在血缘的份上,将家里的一支低端产业交给他们打理,多年来,算是靠着主家扶持过活。他父亲聂载善圆滑处事,为了财富甘愿低头,向来对着主家人客客气气的,偏生个儿子一根筋,气性比本事大,总喜欢在聂臻面前争个高低。 聂臻从不惯着他。 “怎么,堂哥急着走?”他笑容变冷的时候,那含情眼里就不再是柔情了,“要是有事就先走吧,咱们这里少了堂哥还是不要紧的。” 聂兴贤被噎得面红耳赤,气得要反驳:“你——!” “难得聚一次,怎么还吵架了?”聂若云眼神一厉,“老大不小了,都正经点。” 聂若云目前管着“一方殊”的珠宝线,是个说一不二的大才女,半辈子雷厉风行惯了,有时候比聂高弘还显气势。她一发话,纵是聂臻也要变乖许多。 他搁下酒杯,坐直了朝聂若云微微躬身:“姑姑教训得是。” 其实聂若云跟他的关系很亲,从小看着他长大,私底下从没拘着礼数,这会儿故意做样子给聂兴贤看呢。 聂若云失笑觑他一眼,旁边,聂载善果真不满地斥了儿子一句。 小打小闹之后,当家的总算发话,谈话进入正轨。 大家陆陆续续地谈了些公事,有人特意提到聂臻自己创立的子品牌“令颜”这几年的成绩,聂臻谦虚地一笔带过,反倒是聂兴贤左一句右一句地重复提起,明里暗里讽刺他的子品牌是借了“一方殊”的光。 聂臻懒得再跟他计较,笑融融地表示:“恩,表哥很有见解。” 只是这蠢货听不出话里的嘲弄,越发得意忘形起来:“到底是个学设计的,商业运营这块儿还是差点,“令颜”能拿到这些成绩,手底下的人功劳不少,你在待遇上可要好好花点心思,堂哥给你句实话,管理企业不是表演走秀,只管展示自己的作品就行了,维护人才才是最关键的。” 说来说去,就是要把功劳从聂臻身上剥下来,非要把人打成个废物点心才作罢。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聂臻选择学艺术并非文化功课拿不出手,少时他在各种竞赛上都能获奖,转走艺术后连校长都痛心疾首了好久。高考那年他的艺术分到了京美的录取线后,考试就故意擦线考了个不上不下的文化分。 除了最亲近的人,都不知道他实际上是个货真价实的学霸。 特别是聂兴贤,每每都拿他的专业说事,他从来没有澄清过,就乐意看个知情人才懂得的缺德笑话。 此刻,他和聂若云眼神一对,互相都隐隐带了笑。 无聊的公事谈完,众人散场,聂臻和姑姑同行,一边闲聊一边往宴厅走。 “最近怎样?” “老样子吧。” “是吗?”聂若云在与他独处时人便温和许多,“结婚了还能和以前一样?” 聂臻笑了笑,是真心感到高兴:“那就不一样吧,毕竟美人在怀。” “你家那位的外貌是不必说,可毕竟血统在那,那些老东西呢你也知道,傲慢了小一百年了,虽说木家那边先破了例,但圈子的氛围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改变的,人多的地方涂啄难免要受些委屈,你是他丈夫,处处都要维护住了才行。不然人家一个年轻漂亮的孩子,跟着你光来受这些鸟气吗?” “是。”聂臻这会儿应得认真,“姑姑教训得是,我会注意的。” “之前木家那孩子订婚我正好在国外,没赶上订婚宴,听说他对象是涂啄的亲哥哥,叫涂抑是吧?” 聂臻倒是赶上了,涂抑他看得真切,和涂啄的确相像,只不过混血感要弱一些,体型也更强壮,在他心中,自然是涂啄最好。 “我老婆更好。” 聂若云瞪他一眼:“我又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有些巧了,我们原本是和木家不熟的,现在倒多了一层这个关系。木棉那孩子优秀,以后有机会你得学学人家的稳重,现在成家了,还要像以前那样不着调吗?” 聂臻没有表态,嘴角一直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聂若云懂他,知道他这是没往心里去,也不想继续啰嗦惹人心烦,独自往人多的地方走了。 聂臻也开始举目寻找涂啄,对方很乖,还真一直待在原地没动。聂臻提步前去,谁料被人抢了先。 来人是个少女,背对着聂臻挡在二人中间,看样子是直接冲着涂啄去的。聂臻停在原地,一副打量的神色。 对他而言,这少女陌生,直到对方开口讲话,才堪堪想起她的身份。不巧,此人正是聂载善的小女儿,聂兴贤的妹妹聂姞慧。 聂载善老来得子,四十多岁才有的这个小女儿,难免宠爱过头。聂臻平时无意与这种骄纵的大小姐接触,唯有两年前的家宴上,侍者不慎将酒水洒在了她的身上,这大小姐不依不挠,在宴会上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因着那丝毫不改的尖锐刁蛮的声线,聂臻才能勉强认出她。 “你就是涂啄?” 涂啄本在安静的吃水果,听到人唤,便搁下银叉礼貌应对:“你好,你找我有事吗?” 聂姞慧上上下下打量他好一会儿,冷笑道:“还真是个混血儿啊,我堂哥怎么会娶了你?” 涂啄迟钝地没察觉出恶意,老实地说:“就是家里安排的。” “我问你原因了吗?”聂姞慧翻了个白眼,“人家外面多少名流小姐等着,你倒好,一个圈外人抢在前头进门儿了,听说你哥哥还和木家少爷订了婚,也是联姻吗?我的天,你和你哥是家里专门养出来交易的货吗?为了挤进我们的圈子,你家赔了多少东西进来啊?你们还要不要脸了?” 涂啄何曾被人这样对待过,平白糟了这一通骂,脸色白惨惨的。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又性格内敛单纯,哪里知道应对这种恶意,想要反驳时,病气先跑了出来,几声咳嗽一下子拉低了气势。 在聂姞慧眼中,就成了一副楚楚可怜的作态,聂姞慧一下子火了,“你装样子给谁看呐?我打你了还是怎么?你和你哥巴巴赶着倒贴的时候不是很起劲吗?也不看看咱们瞧不瞧得上,没脸没皮的......” “瞧不上什么?” 聂臻适时插手,风度翩翩地走过来,将涂啄揽在怀中拍了拍背,然后递了个眼神给向庄,对方就倒了杯热水过来,除了最开始的那句话,全程都把聂姞慧视为无物。 “小心烫。”极尽温柔地喂水给涂啄喝,等到对方状态稍好,他才抬起眼皮,漫不经心地开口,“问你呢?瞧不上什么?” 这笑脸下若隐若现的寒意逼噤了聂姞慧伶俐的口舌,刚才还变着花样羞辱人的舌头成了一块无用的板砖,她绷着嘴角,警惕地朝后退了一步。 聂臻虽然不记得她,可她每每家宴,都是把对方瞧了又瞧的。聂臻名声极大,身世、长相、风度皆有,纵使在眼花缭乱的社交场那也是瞩目的角色,倾慕他的外人不少,家中晚辈就自然免不了崇拜。 每一年的家宴,聂姞慧看着聂臻颠倒众生的笑脸,心里就不免自豪——她可是和这人有血缘关系的。 而如今,笑脸仍是那张笑脸,可优雅何在?风度何在? 他如一个谈笑间就能取人性命的狠角色,举止间唯有淡淡的寒意。 聂姞慧起了一身冷汗,胆战心惊地看着面前的人:“我......我......” “是看不起他家财万贯,还是看不起他样貌过人?”聂臻缓缓起身,用不大的声音将羞辱成倍地还了回去,“堂妹,一个人的言谈举止多少是凭他的身份决定的,你不在西方可以不忌惮他的家族,可现在他是我聂臻的妻子,名正言顺的主家人,要不是今天这个特殊的场合,你想在他面前露脸都还要轮位置。” 她一个豪门旁支,虽然同样姓聂,可一到真正的名流场,她那点儿和聂家沾边的关系根本不够用,自是在眼高于顶的豪门里受够了委屈。 一个人越是自卑什么,就越是要在同样的情景中为难别人。聂姞慧心里常年积怨,每每都要在身份更低的人面前耍尽威风泄气,在外面听到些闲言碎语之后,就以为自个儿也能欺负涂啄了。 聂臻三言两语讽刺了她,也点醒了她。 这个名流圈里的人不接纳外族,是他们百年富贵打下的底气,而她聂姞慧何曾属于过这个圈子?她一个编外人员,靠着主家扶持堪堪保住些大小姐的名分,且不说现在涂啄和聂家的关系,就算是单拎了涂家出来,那也是帝国家世显赫的一族,是拥有爵位的真正的权贵,只不过如今身在他乡被掩光芒,这才给了外人好欺负的错觉。 可强龙到底是强龙,她这条地头蛇,再怎么蹦跶,也只有脚下的一亩三分地。 这是聂姞慧最在意的一点,被聂臻点破之后,她那种“低等人”的自卑就卷土重来,现下再看涂啄,人家光鲜亮丽的贵族少爷,和聂臻门当户对,耻辱从何而来? 第13章 聂姞慧如被人扇了巴掌,一脸羞臊地站着。 聂臻静静凝视,似在等待。 上位者惯于无声号令,喜欢让下属自己领悟。 聂姞慧这次实实在在地当了回她最瞧不上的“下人”,受了聂臻眼中的指令,她对着涂啄低下头颅,恭敬地道歉:“对不起,涂先生,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 涂啄那被欺负的可怜样当然是聂臻的滤镜,不代表他真的弱小可怜无助 第13章 纯真的妻子(三) 聂臻拉了涂啄便走。 席间不断有人想要上前攀谈,聂臻都一一笑着应付过去。他们迎着目光来,又带着目光走。 三楼的一间房门被推开了,聂臻将涂啄拉入,向庄关上门就候在了外面。 “这是我以前的房间。”聂臻小时候和父母一起住在主宅,成年后搬了出去,父母更是习惯性不着家,主宅也就越发冷清了,每年只有家宴的这两天是热闹的。 他的房间是间套房,进门后就是起居室,聂臻拉着涂啄在沙发上坐好,倒了一杯温水给他。 “喝点。” 涂啄喝了几口,又咳起来。 聂臻叹气,接过水杯:“你这身体是怎么回事?” 涂啄说:“对不起。” “是我对不起你。”聂臻说,“如果我再细心一点,你就不会听到那些话。” “你后面也帮我解围了。” “如果我没来呢?”聂臻说,“你岂不是要一直被人侮辱?走之前我说过让你有事就联系我,刚才要不是我正好撞见聂姞慧欺负你,恐怕之后你也不会主动开口跟我讲吧。” 涂啄垂着眼皮,淡色的唇轻轻抿着,随后说:“我不想太麻烦你了。” “与我不相干的人和事才叫麻烦。”聂臻继而严肃起来,“聂家这些口舌还不算什么,你以外族身份进了这个圈子,那些傲慢成性的年轻人不知道有多少花招等着你,坎贝尔的名号在国内护不住你,但他们多少会忌惮聂家,只有让他们知道我在乎你,才会知道收敛。” 涂啄面有顾虑:“可——” 聂臻没给他多想的机会:“我是你丈夫,你就该多依赖我。” 这话动人,涂啄眼波一动,痴情地看着他。 聂臻凝视他如琉璃一样清透的眼珠,回想起被人欺负时楚楚可怜的模样,捧起他的脸极尽怜惜地说:“你呀,就是太单纯。” 两人在起居室歇了一会儿,向庄敲门进来,说楼下的人在请聂臻下去。 聂臻直言:“不去。告诉他们涂啄身体不舒服,我正陪着他。” 向庄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笑称:“是,我会转告给楼下的每一位。” 正如聂臻所说,要想在内在外真正护着涂啄,只有让所有人知道他是把涂啄放在心上珍重的才行,他刚才高调地带着涂啄上楼,现下又传去这通话,社交场来来去去就那么些人,只要聂家一知道,那圈子里也就都知道了。 聂臻对情人体贴,当他喜爱一个人的时候,自会极尽偏护。 向庄照吩咐传完话,又让人送了点吃的上楼。 “你咳嗽还没好,做的依然是比较清淡的菜。”客厅里,聂臻帮涂啄盛了一碗红枣粥,在对面坐下,看样子是真不打算再下楼了。 两人不紧不慢吃完晚餐,涂啄提议要去阳台上站一会儿。 聂臻不同意:“晚上有风。” “已经快入夏了,风一点也不冷。”涂啄往上掀着眼皮,似嗔似娇地请求,“好不好?” 聂臻见过的美人很多,唯有涂啄的美是极妙的。要说混血感强的人大多过于精致具备攻击感,强势而自立,往往锋芒过盛,缺乏一些婉静。 而涂啄纵然蓝眼浅发,骨骼立体,偏就一身的柔雅气质,美貌之余又添清丽的神态,一颦一笑都带着某种意境。 不知是天赋异禀还是从小受到东方教养,总之就这么掌握了东方意蕴的精髓。 聂臻着了迷,体会到纣王的心态,当下就松口:“走吧。” 夜晚起了一些风,不过天气暖和了,风也是暖的。涂啄趴在栏杆上,聂家主宅的风光的确值得一赏。因着迎客,素日幽静的宅邸张灯结彩,流光在他的眼睛里翻滚,倒是他更璀璨。 聂臻倚着栏杆侧目,眼里心里都含着笑,风也偏爱涂啄,轻盈的碎发散在脸边,朦胧里有一股脆弱。 “喜欢这里吗?” “恩。”涂啄点头,“我父亲喜欢这种东方风情的宅子,我也喜欢。” 聂臻说:“那要不我给你买一套住?” “没必要吧?新房我们才住不久,而且,我也很喜欢那里。” 聂臻笑道:“你说了算。” 涂啄偏头看他站在夜色中,他的目色淡然,嘴角总是挂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好像对一切都不在乎。 “你什么时候搬离这里的?” “成年那天。” “这么着急?”涂啄感到惊讶,“宅子漂亮,怎么没有多住一些时间呢?” 聂臻如静水一样平淡的目光忽然颠簸了一下,他陷入某种沉思。 再漂亮的住处如果没有人气,那也是寂若死灰,除了冷什么也没有。 聂臻父母的结合是一通典型的商业事务,婚姻是工作,生子就是业绩。业绩的意义只在于质量高低,感情最是无用。 聂臻从记事起明白父母不爱彼此,十二岁那年明白父母不爱自己。 主宅虽人多,来来往往的都是些帮佣,真正的主人不常回来,偶尔能凑齐一家三口吃饭,饭桌上也只有碗碟碰撞的声音,父母间彼此竖着屏障,对这个家唯有漠视。 小学最后一年,聂臻为了冲刺父母为其挑选的私立中学用功许久,在一次模拟考中拿到了年级第一,恰逢家长会,他期待很久,终于等到饭桌上公布,想要给父母一个惊喜。 “家长会?”聂高弘抬眼,“我没空,让你妈去吧。” 宴娴习搁下餐具,这是她回家后看向聂高弘的第一眼:“我也去不了啊,明天有个茶会。” 聂高弘说:“少去一次也没关系吧?” “你呢?你明天的事究竟是商会还是牌局?”宴娴习反驳到,“少去一次应该也是没关系的。” “有公事要谈,这是说推就能推掉的吗?” “明天茶会上的插花老师好不容易才回国,错过了就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了。” 这对父母就这么当着孩子的面将责任推来推去,最终达成一致。 “还是让管家去吧。” 聂臻不同意这个结果:“我不想让向叔去。” “为什么?”宴娴习看着他,“以前不都是他去的吗?” 正因如此聂臻才这么想争取一次,他急切地说:“对啊,你们一次都没去过我的家长会,今年我小学都要毕业了我的同学连你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这次家长会要公布模拟考的成绩,我拿了第一名,已经过了西黎中学的分数线。” 他母亲闻言一笑,“你这么用功干什么?家里想让你上哪所学校难道还能上不了吗?就为了这个非得要开什么家长会?傻儿子。” 女人放松地擦了擦手,对儿子连日的努力视若无睹,轻盈地离开了餐厅。 他父亲聂高弘也接着搁筷,将儿子的心情抛在脑后。 聂臻的期待彻底落空,十二岁的身体里,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失望。后来他失望过很多次,在那些盛大欢乐却永远等不到父母的生日会上,在那些欢呼温情却永远只有管家陪伴的毕业典礼上,以及他混账风流却永远不被管教的传闻里,他自此活成了风光无限的无情种。 父母具在,情人不断,但孤身一人。 主宅于他不过冷清冷情,一有机会自是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聂臻省了过往忧愁,回答涂啄道:“一个人自在。” 涂啄安静地看着他,清透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他的心事,忽然牵住他的手,莞尔一笑:“以后我陪你。” 聂臻尚还沉浸在童年缺爱的失落中,倏忽被美人这么一关怀,心魂都是一坠,躬身将人抱了起来。 快走几步,穿过起居室,他把人放在床上,手掌撑在脸边:“晚上就在这里歇。” - 晚间家宴结束,主宅重归寂静。 涂啄精神不济早早洗漱,等聂臻忙完回来,他已无声无息躺在床上。 “睡了吗?”聂臻轻轻将他的肩膀扶过来,涂啄睡颜惺忪,但还好没有彻底睡熟。脖子上突然一凉,不知聂臻给他戴上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查看,珠宝璀璨的火彩瞬间映入他的眼睛,涂啄慌神,要从床上坐起来:“这是......” 聂臻按住他的肩膀:“送你的。” 涂啄把项链捻起来端详,更加慌张:“这可是拍卖级的珠宝。” “你眼光不错。”聂臻笑说,“fancy vivid blue and fl 。” 这是稀有中的稀有,闻名全球的顶级珠宝里也不是每个都能到这种级别,加之其特别的镶嵌工艺,涂啄已经猜出了它的身份。 第14章 “塔韦尼埃之蓝。”手指在宝石上轻轻摩挲,他低声念出那个名字,“海神之吻。” 此珠宝名气颇大,又来自于西方,涂啄认识它是情理之中的事。 “以前我见过它。” 聂臻摆出一副认真聆听的姿态:“说说。” 涂啄躺在床上回忆:“好几年前的事了,父亲带着我和哥哥回帝国参加宴会,在那里见到了当时财政大臣的夫人,她脖子上佩戴的就是这串珠宝。据说这串珠宝是她和大臣的定情之物,只可惜后来大臣因意外去世,传闻夫人将“海神之吻”跟着大臣的遗体一起埋葬,也有称这串珠宝进入了秘密交易所,没想到它竟然在你这里。” “看来传闻也有它的可信之处。”聂臻说,“‘海神之吻’确实进入了秘密交易所,最后被我拍下来,一直放在主宅里。” 那么这串珠宝的拍卖价格恐怕会上九位数,实在是过于贵重,涂啄想要取下来:“不行,这个也太珍贵了。” 聂臻拦下他的动作:“送出去的礼物被退回的话,那也太令人伤心了。” 以他甜言蜜语的本事,自然哄得人无法拒绝。涂啄沉默地抚摸“海神之吻”,突然想到什么,抬眼问聂臻:“你对你以前的情人也这样吗?” 聂臻明知故问:“怎样?” “这么好。” “既然是喜欢的,自然要好好对待。”聂臻从不避讳他的风流往事,客观来说,他专一用心,是个人尽皆知的好情人。 涂啄闻言有些失落地敛目,垂落的睫毛在可怜地微颤。 聂臻轻笑一声,把他的脸捧起来:“可是独一无二的珠宝我只送给你。” 涂啄:“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聂臻神色忽然变得严肃,“我们没有领证,对你来说已经失去了一些保障,联姻得益的是家族,往往忽视了当事人的心情,我不想你跟着我只是受委屈。涂啄,就算现在我不喜欢你,这串珠宝也是属于你的。” 这是聂臻早早留给自己另一半的礼物,联姻的受害者他目睹了太久,两年前天价拍下“海神之吻”的聂臻并不知道未来自己的妻子会是什么样,但他心知自己给不了爱,唯有在物质方面多加弥补。 此时,那串珠宝安静地挂在涂啄脖子上,璀璨的冰蓝色和那双漂亮的蓝眼珠交相辉映,倒是因缘巧合成了最合适的主人。 聂臻难抑喜爱,一个亲吻落于他的额头,低叹:“珠宝配美人。” -------------------- 聂臻:你呀,就是太单纯 涂啄:围笑。 聂臻这时候对涂啄还不是爱情哦,是一种面对美丽之物的喜爱,爱护的却可有可无的小玩意儿,所以他的好都是一种对待情人的好,是一种理智的喜欢,面对涂啄总是游刃有余的。等以后爱上了就不确定会怎样了。 第14章 纯真的妻子(四) 冉寓目家里几代从政,自己如今也正担任地方级检察官的职位,不同于爱跟聂臻来往的那些不学无术的富二代们,是个难得的端正人士。 这人平时不好风月不爱美色,就贪爱一个酒字,空时常约聂臻外出喝酒。优雅的酒庄会去,风致的酒馆也去,他从来不挑剔地方,这天他把人约在酒吧。 “检察官大人,两个月了,终于舍得出门了?” “案子棘手。”冉寓目扮相斯文,身量却不羸弱,他将外套搭在沙发边,挽袖口时能看到手臂结实的线条,“听说最近你收了一些白马酒庄的酒。” “你消息够灵通啊。”聂臻不怎么爱喝酒但却爱买,一方面为了随时聚随时有,一方面就是为了方便冉寓目。 交际圈大都逢场作戏,没有什么感情是真能通过鬼混混出来的,富家公子出门左拥右护,实际上里面根本挑不出一个真朋友,聂臻幸运,至少还有个例外。 他和冉寓目少时当了同学,如今十多年过去,勉强能称作声老友,也是聂臻唯一能够敞开心扉谈上几句的对象。 聂臻让服务生取了酒来,又调了几杯好看的花样摆着。开酒后冉寓目终于露出一丝惬意,摘了眼镜靠在沙发上,不再过分板正。 “前段时间的那场秀我看到报道了,好像口碑还不错,现在“令颜”的名气也算是大了起来。” 虽说顶着“一方殊”的名号,但一个全新的服装风格和概念并不那么容易站稳原有的市场,相反,正因它出生在“一方殊”,又是继承人的手笔,更容易被人拿来和那些早获成功的系列做比较,有捷径自然也有压力。 聂臻毕业后就开始着手这项工作,其中艰辛无法言表,如今颇有起色,他自然也很开心,便笑着和冉寓目碰了一杯:“主要还是运气好。” 又聊起冉寓目的案子,能纠缠他两个月的案子实属少见,果然,这是一桩连环凶杀案。 “足以走到起诉程序的连环案件一般都具备充分的证据,为什么案子会这么难办?” 冉寓目放下酒杯冲聂臻疲惫地摆了下手:“本来应该像你说的这样,只是这桩案子有点特殊,嫌疑人犯下的这一系列案子都不由他亲自动手。” 聂臻沉默片刻,想到一种可能性:“买凶?” 冉寓目笑着打趣他:“你们这种人打算犯罪的时候是不是都有同一套思维?” 也就证明聂臻猜对了,“既然是买凶,只要证据链完整,一样可以定罪,发生了什么?” 冉寓目叹道:“这案子在侦查阶段很简单,凶手就是一个拥有变态癖好的富商,他享受观看一个人绝望等死的画面,最开始会在暗网购买杀人视频,渐渐的他的兴奋阈值被拉高,更想有一些参与感,于是就通过暗网雇佣杀手,给他直播杀人过程。” “直播?” “是。他会和杀手保持联系,提供各种折磨人的手段,指示杀手实践,如此犯下了八起残忍的案件,细节我就不说了,怕倒你胃口。” 聂臻还是被恶心了一把,拧着眉头说:“这种变态挨十颗枪子儿都嫌不够。” “国内法律自然不会轻饶这种人,但棘手的在于,这家伙并非本国公民。” 聂臻眼皮一掀。 “这案子难就难在,凶手远在帝国,雇凶杀了咱们这儿的人,证据虽是齐全,但难在跨国实施,而且嫌疑人偏又是帝国名声赫赫的大慈善家,两国就此交涉许久,最后还是官方出面施压帝国那边才肯交人。” “大慈善家。”聂臻冷笑,“好一个杀人如麻的大慈善家......那杀手抓到没?” 冉寓目摇头:“这是本案唯一的遗憾,暗网不好查,我们和网监科的同事深入调查许久,最终也只查出点细枝末节。目前只能确定杀手是个退役雇佣兵,帝国人,真名叫伍德.威尔逊,当然他不可能用真名接任务,在暗网上一直使用一个叫作“二十七”的代号。” 聂臻笑称:“数字人啊。” “别贫了。”冉寓目道,“怎么光说我,你最近怎样?” “老样子,工作室家里两点一线。” “恩?”冉寓目察觉了什么,敏锐地盯着他,“你还能两点一线?难道是身边又有人了?但你不是才刚结婚吗?” 聂臻饮了一口酒,嘴边挂着神秘的微笑。 擅于揣度人心的检察官一眼便瞧了出来,也跟着笑:“看来你很喜欢他?” 聂臻说:“外形合我胃口,他自己也愿意。” “这么说你俩这是假戏真做了?” “什么假戏真做,顶多是互相喜欢,谈谈情而已。” 冉寓目了解聂臻的感情观,对此没有多发表意见,他陷入了另一层回忆当中:“当时婚礼上我也是匆匆见了他一眼,模样的确是好看。” “人也乖巧。”聂臻谈及涂啄时就心生愉悦,笑着后靠向沙发。 竟没想到抬起的目光无意中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聂臻敛眉凝看,那特别的外貌属实不容易认错。 “失陪一下。” 冉寓目叫住起身的人:“怎么了?” “我看到涂啄了,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冉寓目失笑:“年轻人在这里玩玩没什么,你不要去扫兴。” “你不懂,他很单纯,会被欺负。” 就在冉寓目瞠目的时间,聂臻便丢下他而去,在人群中抓住了涂啄,“你怎么来这儿了?” “聂臻?!”涂啄吃惊地看着他,“你也在这吗?” 聂臻高大的身影正在有意遮挡许多朝涂啄刺探的目光,因此他不太开心,有些强硬地开口:“问你话,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还是一个人?” “那个......”涂啄慢吞吞地说,“同学过生日。” “来酒吧过生日了?”成年人来酒吧过个生日没什么不对,聂臻更是早就混迹各大酒吧的熟手,他本不该说出这样的话,可牵扯到涂啄,也不知怎么就脱口出一些老古板式的不满。 说完了,再发现自己有些失态,聂臻定了定心神,重拾自己八风不动的架势,淡声开口:“既然是陪同学过生日,你怎么自己来了舞池附近?” 第15章 涂啄说:“我刚进来,不怎么找得到路,正打算联系他们。” 聂臻看了眼他拿出来的手机,敛目问他:“你跟对方关系很好吗?” “一般吧,就是在学校里打打招呼那种。” “我知道了。”说完,聂臻牵着他离开。 “聂臻?”涂啄迷迷糊糊跟在他身后,“好像不是这个方向。” “不去了。” “啊?” “以后这种地方少来。” 自打出了孙文瑄那事后聂臻对涂啄的校园生活便存了点戒心,涂啄这样的人在校园人气会高,同样的,也会招致一些阴暗的嫉妒。 邀请一个点头之交来自己的生日会本就可疑,又是酒吧这样的地方,涂啄要真的去了,恐怕少不了一番戏弄。 如果今天自己没有发现他,岂不是就要任人欺负? 聂臻心情复杂,一方面恼怒涂啄轻信他人,一方面又为了他的天真而怜爱翻倍。 拉着人回到他和冉寓目的卡座,彼此趁机认识,并把偶遇的原委也讲了一遍。 冉寓目扫视了一圈周围,随意地说:“学生们聚在一起都闹腾,今天这酒吧里倒没听到特别的吵闹。” “不用管。”聂臻不以为意,倒是涂啄瞧着有些紧张。聂臻坐在他的旁边不容易发现这些细微的变化,唯有坐在对面的冉寓目对此尽收眼底。 没过一会儿,涂啄手机响了。 聂臻很关心地侧目看他接电话。 “恩......”涂啄一副不善于撒谎的模样,心虚地眨着眼睛推辞,“突然有一点事,可能来不了了,对不起。” 那边不知道又说了什么,涂啄面露难色,求救般望向聂臻。聂臻果断抽掉他的电话放到自己耳边:“他今天不来了。” 说完直接挂断。 涂啄忐忑地拿回手机:“这样会不会不好......” 聂臻眼尾捎了点寒意说:“他们让你一个人来酒吧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不好?” 涂啄不吭声了,就是一双眼睛清澈地看着他,聂臻又是心软,语气有了一点温度:“想喝点什么?” 涂啄表示自己要想一想,聂臻耐心等着,抬眼时,见到冉寓目变得幽深的目光,出言打断他的沉思:“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冉寓目看了涂啄一眼,端起酒杯没说话。 涂啄还没讲出一个答案,眼睛倒盯着桌上的一杯鸡尾酒不动。这种好看的混合酒冉寓目嫌弃口感不纯,一般不爱喝,他俩聚在酒吧的时候只会点个一两杯放着充当氛围,那杯绚烂的玛格丽特还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 “会喝吗?”聂臻问他。 “会一点点。” “可以尝尝。” 涂啄端起那杯鸡尾酒浅尝了一口,似乎喜欢,连嘴皮上的酒液都没舍得放过,探出舌尖将其忝舐。 聂臻看得胸腔一热,心里沸腾出了一种别样的冲动,盯着涂啄接连喝下。 冉寓目适时开口到:“既然他喜欢,就再给他点一杯吧。” 聂臻沉默片刻,拒绝了冉寓目的提议:“不喝了,点杯果汁来。” 三个人闲聊着消磨时间,冉寓目喝得开心,忽然叫上聂臻:“你买的这些酒真是好,走走走,我要去酒库看看还有哪些。” 聂臻坐着没动,被冉寓目强行拉了一把:“走啊。” “行。”他在涂啄耳边说了句话,便跟着冉寓目走了。 两人穿过酒池,远到涂啄不能再看见他们的时候,聂臻停下脚步:“你怎么回事?有什么是不能当着涂啄的面说的?” 冉寓目回头一笑,眼中不见半分醉意:“你发现了?” “我酒库里有什么酒你比谁都清楚。”聂臻说,“借口相当拙劣,说吧,什么事儿。” 冉寓目一整面容,就有了几分铁面无私的样子:“你们家准备和涂家联姻的时候,调查得都还算仔细吗?” 聂臻脸色瞬间就沉了:“你什么意思?” 冉寓目低声道:“涂啄给我的感觉有点怪。” 聂臻很明显不太开心,问他:“为什么?” 冉寓目:“说不上来,一种直觉。” 换做别人要拿直觉说事,聂臻一定会嗤之以鼻,可若出自冉寓目之口,倒要真的三思了。冉寓目为人谨慎,并非随意猜忌的性格,且以他多年检察官的工作经验,某方面的直觉真要高过常人。 聂臻不得不认真道:“向家的调查能力你是知道的,经他们之手的东西不可能有纰漏。涂家干净,涂啄上头还有个哥哥,家业他还没沾手过。” “我不是指这方面。”冉寓目把话讲得更加直白,“我是指涂啄这个人,他有没有和谁产生过比较严重的矛盾?伤过人吗?当然,很有可能是无意的。” “伤人?”聂臻总算知道冉寓目在怀疑什么了,他坚决否定了对方的猜测,“别人伤他的倒是不少,你怎么回事?他多么乖巧一个人你是看不见吗?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直觉本身说不出太多道理,冉寓目的直觉从没出过错,因牵扯自己好友,即便顶着会得罪对方的压力,有些话他也要说:“聂臻,我见过形形色色的犯罪嫌弃人,这方面的敏锐度比常人高些,涂啄的确给了我一种危险的感受。” “大检察官,人都有犯错的时候。”聂臻的态度已然强硬,“你是有高敏锐的洞察力,可涂啄也是跟我朝夕相处过的人,他为人如何,我比谁都清楚。” 两人结识多年,友情坚固,说是知己也不为过。聂臻素来笑脸待人,面对冉寓目更是从来没有冷过神色,然而此刻在那张脸上,是冉寓目从没见过的凛冽,若他再多说一句,对方定然翻脸。 他从没见过聂臻这般维护一个人,心中惊讶的同时,又有些替好友高兴。 说到底也是没影儿没证据的猜测,不便因此坏了好友的一份好情缘,冉寓目主动松口:“算了,可能是我最近工作压力太大精神过于紧张的缘故,你就当我没说过吧。” 聂臻总算缓下脸色,“精神紧张,那就再喝点酒放松放松。” 两人恢复和气回到卡座,直到冉寓目喝够了,双方愉快散伙。临走时,聂臻无意间瞥到那杯喝掉一半的鸡尾酒,刚才那股冲动死灰复燃,他看着涂啄白皙的颈部,思索间,带走了一瓶全新的果酒。 第15章 纯真的妻子(五) 入夏后夜色浓郁,百花喧嚣地挤在一处,香味就直往人毛孔里钻。聂臻进了花园被香味一浸,微醺的状态瞬间又醉了几分,拉住涂啄有了点不走的意思。 向庄察言观色,默默退回室内,给主人留了一条门缝。 “不进去吗?”涂啄偏头看过来。 聂臻浅笑着不言语,忽的拦腰抱起涂啄,把人放在乳白色的花台上面。里面圈养着张扬的花,大红大紫填满了涂啄背后的空间,单看或许会俗,现下簇拥着个清丽的人,就匀走了一点涂啄身上的气韵,骤然清新几分。 “怎么了?” 涂啄抬头仰望,脖颈雪白延展。 这个人喝酒的模样再次于聂臻脑中重演,他看到晶莹的酒水如何将涂啄的嘴唇涂抹得饱满鲜嫩,看到那粉红的舌尖如何探头,如何灵巧,如何拴住了聂臻的灵魂。 启盖的动作只在一瞬间,他捏起涂啄的下巴开始灌酒,酒水顺着他的嘴唇流入,有意地滴落在皮肤上。 未免身陷淋漓,涂啄只能不断地探舌去忝,可他的努力自然拦不住一个存心使坏的人,酒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打湿了他,让他满身都是纵横凌乱的水光,酒香扑鼻。 聂臻垂眸冷观,面对这副能轻易让人失去理智的画面,他依然沉静无波。在外人面前爱笑爱玩的败家子,到底是肩担庞大的家业,心底埋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 越是命中要害,越是显得冷淡。 刚才涂啄在酒桌上喝那杯玛格丽特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想如此做的冲动,不过有的事情私底下做是情调,当着外人的面做就是玩弄,聂臻待情人的好会考虑到方方面面的细节之上,所以他按捺到家中,就是为了既能享受这一刻,又能不显得羞辱涂啄。 月色鲜花,如此良宵,他扶着涂啄的脑袋,将对方的头发把玩在手中。柔软的、卷曲的、毫不设防的,以及他仰望的全心全意的目光。 聂臻尽情地吻了下去,可口的味道让他极度地想要把人压倒在花丛中,但花枝尖锐,恐伤到涂啄细腻的皮肤,吻了片刻,他抱起佳人,保护在柔软的床畔。 - 涂啄酒量不佳,果酒也能醉人,清晨他起床困难,聂臻帮他请了半天的假。 “半小时后你再上楼看看他醒没醒,如果醒了,先把解酒汤端给他喝。” 聂臻临走前对向庄事无巨细地交待了一遍,早上到工作室开完会,午间赶赴一场饭局,心情不错的他选择自己开车。 昨夜令人愉快,在经过一家超市时莫名就思念起了甜食的味道,下车买了一袋魔力小奶球,拿在手中时,想起涂啄也喜欢吃这个,就给对方打了一通电话过去,没能接通。稍等一会儿,他又打了一次,仍然没接。 第16章 心想估计是人还没醒,也不好再打扰他,聂臻站在路边撕了包装。 对于这个零食他习惯即买即吃,被陌生人多看两眼总好过在三流杂志上任人玩笑。一袋吃完了,他扔了包装要走,却在这时莫名感到一阵不适——那是一种久违了的被偷窥的不安。 少时他常常被狗仔跟踪,在人性的窥探欲下,时尚帝国的唯一继承人没有太多隐私可言,群众满足了八卦的狱望,但对当事人来说算不得什么好事。 彼时他年纪尚幼,家族的权力都掌握在父母手中,这些事情本该由他的父母来处理来保护。可聂高弘和晏娴习二人以“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和“适当的曝光有利于品牌热度”为由,默许了那些狗仔的行为。如此愈演愈烈,编纂的内容也愈发过分,青春年少的敏感心灵也是在那时被捶打得不再柔软。 那时候聂臻早知道父母不爱他,没陷在惆怅自怜的漩涡中,倒是借机练就了一张玩世不恭的皮囊,在社交场尽情发挥着自己放浪不羁的长处,因此才能在古板的长辈手下放肆地做着自己。 这事儿一直持续到他接管产业之后,聂臻开始有意地朝那些小报施压,却不是为了挽救自己的形象,而是身份转变之后,再微末的内容也有可能被人营销利用,一不留神,小打小闹就真能变成动摇品牌的引线,以致他不得不谨慎对待,渐渐地将那些跟踪者一网打尽。 如今的聂臻可以保证不会再有狗仔敢未经自己允许的情况下跟踪偷拍,但此刻他感受到的视线又是如此真实,那种偷窥的、凝视的、不敢见光的阴暗的窥探,如影随形地粘在他的骨头上。 聂臻关门落锁,拨通向庄的电话。 “查一查最近有没有不安分的小报在蠢蠢欲动。” “是。”向庄担心地问了一句,”聂少,你那边有没有危险?” “不会。”聂臻露出一瞥轻视的笑意,“这种只知道躲在暗处的偷窥者都没什么大本事,像蚊虫一样最多恶心下人,翻不出什么浪来。” “我知道了。” “对了。”聂臻很快就不在此事上耗时间,“涂啄呢?醒了吗?” 向庄说:“你走后不久他就醒了,喝了解酒汤,没留下吃午饭,说是想去学校里吃。” 聂臻奇道:“他什么时候爱凑食堂的热闹了?” 向庄只道不知。 聂臻又问了句:“他什么时候出门的?” “十点多,自己开车走的。” “给他配个司机。” “好。” 挂了电话,聂臻仍是牵挂着人,给涂啄发了条消息:【在干什么?】 涂啄很快回复说:【学校里】 聂臻直接拨了视频,几秒后被挂断。 聂臻:【?】 涂啄:【食堂里很吵。】 聂臻:【好吧。别再跟奇怪的人交朋友】 涂啄:【知道了】 如此,聂臻才放心奔赴自己的饭局。 向庄办事快,当天就做好了聂臻安排的工作,晚上汇报时先挑了紧要的。 “给涂小先生选的司机已经到职了,只是小先生不愿意用。” 聂臻问:“他人呢?” 向庄道:“晚饭后就去花园了。” 聂臻点头,这才问了小报的事:“查得如何?” 向庄说:“挨个问了,都还算安分,问题应该不出在他们那边,我会多留意一些别的地方。” 聂臻还算满意这个结果,折到花园里去。 夏天日头长,现在已经不算早了,一线天光还露在外面,磨磨蹭蹭的,在涂啄脸上留下一道犹豫的阴影。 安静的花园里听见了枝落声,涂啄拿着一把小巧的修枝剪,又剪断一条枝丫。 “怎么自己动上手了?” “是我让园丁别碰的。”涂啄拨弄起需要修剪的地方,“茎叶柔软,比较方便自己弄。” 等他剪好了,聂臻抓过他的手端详那把剪刀,乳白色的短身刀柄,微曲的月牙状的刀片,比起粗大笨重的绿篱剪,这种细节剪看起来无害精致得多,很适合被涂啄那种骨感洁白的手握着。 看刀柄上独特的光润感不像普通材质,聂臻问他:“刀柄是骨瓷做的?” “恩,以前定制的。”涂啄说着手腕一翻,剪刀便灵活地打了个花儿,瓷器的光泽展露无遗。 “你还会耍这个?”聂臻颇有兴致地盯着涂啄的手看,刚那一个花样翻的,玩出了点儿蝴蝶刀的意思。 涂啄没有多言,只笑了一下,就显出几分深不可测。聂臻端详的目光里多了点深沉,涂啄乍看简单,一眼就能瞧到底,但凡美人如此,就是纯洁惹人怜爱,必然缺失一部分内容,浅尝美妙,细品却无味。 可若是暗含深度,心底别有玄虚,就可激发出旁人的探究欲,无形之中扣紧人心。此时的涂啄便多了那份神秘复杂,简单的外壳瞬间就耐人寻味起来。 聂臻像发现了宝石一般,神色中颇现兴奋。 人都有秘密,就像他聂臻,谁能想到一个流连情场的花花公子私底下沉迷工作,头脑也算灵光。涂啄看着单纯可欺,保不准也有一个聪明的脑袋。 聂臻这样想着,回到室内后就发现茶几上放了一叠资料,应该是涂啄从学校拿回来的,巧得很,旁边散着几张成绩单。 “我帮你收起来吧。”聂臻笑着摞好纸,成绩单在最上层,鲜红的标注显眼,老大一个f,堂堂正正。 聂臻一惊,连连翻看下面的,总共四张,全都是f。 “涂啄......”他一时心绪复杂,不可置信地求证到,“你的这些成绩......” 涂啄走过来拿走成绩单,可怜巴巴地望着聂臻:“我会加油补考的。” “......”聂臻无言以对,看着涂啄被学业压制得毫无反抗力的模样,什么高深、神秘,原来都是自己异想天开。 -------------------- 题压对了,解题思路错了,哈哈哈哈哈哈 第16章 纯真的妻子(六) 自聂臻得知涂啄的学习不好后就开始有意地帮助他,期末周一到,他遇到的问题也更多了些,为了方便,聂臻索性让他到工作间复习。 本来是要给他新搬一套桌椅的,涂啄觉得茶几也可以用,就没搞得那么麻烦,每天就占着那块地方,拿个软垫充当凳子。 聂臻的工作桌正好和他相对,稍一抬头就能看见他,不失为工作间隙一种赏心悦目的松快。这会儿抬头,就见他苦着张脸,半长的头发散得有些乱,聂臻走过去看到他拿的是一本线代习题册。 商科的数学课程不会学得太精,照理不至于把一个高等学府的学生难成这样,但涂啄显然不是靠本事进的浦大,一个算式题来来去去解了好几遍,都没填出答案。 聂臻从后指着那道题,姿势像是半搂住了涂啄,帮他讲解了一遍。 涂啄抬头,发愣般看着聂臻。 聂臻笑道:“做题呀,傻看着干什么?” “哦。”他填好答案,又看回聂臻,“你会的真多。” 聂臻笑着把涂啄的头发理顺,“我现在去楼下书房见一个人,再有不会的地方你就留着,等我回来教你。” 书房等着待客,备好了一份茶点,聂臻看出这是“馨香园”的新品,便吩咐向庄:“给楼上也送一份。” 见完客上楼,涂啄已没在茶几边坐着,而是盘腿到了窗户底下,一套茶点就放在他的身边,动得不多,习题则搁在腿上,正埋头在写。 聂臻走过去问:“怎么垫子也不拿一个,就这么坐在地板上吗?” 涂啄说:“我喜欢这样。” “坐久了不舒服。”聂臻伸手要牵他,“来。” 涂啄不愿意:“我一会儿再起来。” 聂臻无言,俯身一臂揽住他的腰,想将人直接抱起来。涂啄不开心地挣扎着,如今,他也敢对着聂臻任性了:“我现在还不想起。” 他动得厉害,聂臻怕摔着人,用上了两只手去扶他的腰:“你当心点。”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他摸到了涂啄身上的伤疤,顺着疤痕的方向缓缓移动,指尖经过的地方全都留下了热度。 “聂臻......?”涂啄脸上浮着红晕,未经人事的身体是一等的纯情,他浪漫而又顺从地看着聂臻,聂臻知道,这一刻他一定不会反抗。 聂臻的手已经到了他心脏的位置,摸到了那里面天真的跳动。 阳光就打在涂啄的脸上,明亮得让人失神,有的时候喜爱到了极致反而会变得不忍心。聂臻吻了一下他,又把他放开。 涂啄重新坐回地面,无知无觉地看着聂臻。 聂臻蹲身与他对视:“晚上想吃什么?” 涂啄点了几道菜,聂臻应了,又叮嘱他:“再坐五分钟就起来。” - 磨人的考试周结束,在聂臻的帮助下,除了早已挂掉的学科,涂啄后面几门勉强擦过了及格线,两个月的暑假到来了。 第17章 不上课的时候涂啄待在家里的时间居多,melul的邀请函送到时,聂臻就决定带他一起前去。 这次去约克除了秀场,聂臻还会顺便去查看几家新开业的品牌门店,两家联姻后,涂家在西方为“一方殊”铺的路已经颇见成效,没有了本土资本的阻碍,“一方殊”凭借其本身的口碑和品质,总算是在那边的市场步入正轨。 经历长途飞行,两人到达约克市已经很晚,他们住的社区安静,房子是聂家的资产,常年空着,只是偶尔接待一下出差的主人。 司机将行李提到门边告辞,涂啄要去拿自己的,被聂臻拦了一把:“我来。” 久没居住的地方照理该空旷寂寞,只是经有心人照料,屋里各处摆着刚插好的花,就有了几分温馨的味道。 涂啄的指尖挑着一朵花瓣问:“这是你请人弄的?” 聂臻拉着行李箱,微笑站立:“还喜欢吗?” “喜欢。”涂啄走过去,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两人洗尽旅途的疲惫换了身衣服,清清爽爽地到了卧室,聂臻在回复邮件,叠好衣服的涂啄过来,朝电脑屏幕探头。 聂臻拦腰将他抱在腿上,“还不困吗?” 涂啄摆头,发丝的清香很好闻,“有点饿。” 聂臻推远电脑看了下时间,这个点已经不再有餐厅会进行外送,下楼找了找,冰箱里备的食物都很简单。 聂臻拿出面包和培根:“吃点这个凑合一下?” 涂啄没有拒绝。 聂臻做得不够熟练,但好在这个不需要太多技巧,放在盘子里卖相其实不错。 涂啄先问他:“你不也吃一点吗?” 聂臻说:“我不吃了。” 他为了保持体型晚上一贯吃得很少,涂啄知道这件事,就没再劝他。聂臻坐在对面看他,涂啄吃东西很慢,一口面包要嚼许多下才会吞咽,他本身就是那种做事不需要着急的人,因为永远不需要赶时间。 聂臻因此想到他令人大跌眼镜的成绩,不由低笑。 涂啄一脸困惑:“你笑什么?” 聂臻反问:“涂家的产业都是你哥哥在帮忙打理吗?” 涂啄说:“是。” 聂臻心中有数,反而觉得这样最好,他看着涂啄恬静单纯的样子,就希望他永远不用肩负压力和责任,不需要千辛万苦地出类拔萃,一直当一个衣食无忧的清闲少爷。 涂啄无知无觉地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聂臻讳莫如深地笑说:“没什么,就是在想,你可以一直吃这么慢。” 涂啄果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会儿。 大秀晚上开始,品牌方的人下午到家里帮两人试装,聂臻虽身为时尚圈的人,但平时出席各大活动只穿基础款的西服,原因很简单,他的外形不适合太有设计感的服装。 聂臻188的个子,五官英俊深邃,又有健身的习惯,太花哨的设计穿在他身上反而不伦不类,远没有简约的装束好看。 他定下一套衣服花了总共不到十分钟,剩余的时间全用在涂啄身上了。 品牌方的人一经见到涂啄,就连连赞叹他那具漂亮的骨架,相比聂臻这种气场太强不便多加点缀的风格,涂啄则能激发各种各样的创造欲。 melul的设计师一连提出好几个方案,来来回回让涂啄换着衣服,聂臻虽然也有自己的见解,但他从来不在别的设计师工作时多嘴,直到对方在最后两套衣服上难以抉择时,他才稍微透了几句建议。 最终涂啄定下了一件香槟色的绸缎衬衫,搭一条西装面料的修身长裤,衬衫的纽扣只扣住下面几颗,一旦走起路来,柔软的绸缎面料就翩然飘动,内里雪白风光若隐若现。 秀场上,melul的ceo接待了两人,glenn和聂臻在很多活动上都见过面,已经是老熟人,毫不避讳地就问起了涂啄。 “聂,我头一次看到你带人来秀场,他是不是很特殊?” 聂臻揽着涂啄笑说:“是很特殊,这是我的妻子。” “天哪!”glenn惊讶地说,“你竟然结婚了!” 聂臻随口道:“年纪也不小了。” “不要开玩笑,你还很年轻。”glenn转而看向涂啄,“聂夫人是做什么的?难道是模特吗?” 涂啄说:“我不是模特。” “你看起来像一个混血。” “对,我只有一半的东方血统。” “你的口音......你难道是帝国人吗?” “没错。” glenn和涂啄扯着闲篇,很快,她提出一个建议:“聂夫人,你有没有兴趣当模特?” “他还小,还在念书。”聂臻替涂啄接了glenn的名片,“还有,在我们那边结婚后不冠夫姓,请你称呼他为涂先生。” “涂......”glenn发不好中文的读音,“太难了,他应该有一个帝国姓氏的。” 聂臻说:“坎贝尔。” “上帝!”glenn小声惊呼,“是那个坎贝尔吗?” 涂啄浅笑着。 “代我向坎贝尔公爵问好。”glenn行了一个淑女的礼仪,“说起来,我曾有幸见过一次你的哥哥和他的未婚妻,一个漂亮的东方人。” 涂啄说:“哦,那是木棉。” glenn复述一遍那个名字,遗憾道:“听说中文很美,真想知道这个名字的含义。” 聂臻说:“其实就是木棉树,不过,华语的含义本身就多种多样,或许只有他的父母才知道其中的细节。” “那么坎贝尔先生呢?你的中文名字是什么含义?” 涂啄道:“我的中文并不精通。” glenn很有兴致地转头:“聂,你来说说!” 聂臻道:“华国名字组成的规律和方法很多变,如果不是亲自取名的人,恐怕都很难准确解释姓名里的意思。” glenn失落地表示:“不能亲自问坎贝尔公爵,真是可惜。” “不过,这个“啄”字,倒是有一个出处。” glenn和涂啄同时看了过来。 聂臻只盯着涂啄看:“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兰因絮果,必有来因。” glenn迫不及待地问:“什么意思?” 聂臻却不再言语,笑着勾了一下涂啄的头发。 第17章 纯真的妻子(七) 约克市昼夜温差大,从晚宴出来,聂臻就脱下外套披在涂啄身上,车子开进社区后不久,涂啄跟聂臻商量想下车走回去。 两人沿着街道散步,这类社区每幢房子的外观都不相同,来去皆是异国面貌,聂臻问涂啄是不是感觉亲切,涂啄点头。 “你什么时候搬去华国的?” 涂啄回忆了一下,说:“小学快毕业。” 两人慢慢走路,夜色越来越浓,街道上除了他俩很难再见到别人,四周越发清寂。 快到家时,一声动物的惨叫忽然从前方传来。 “怎么了?”涂啄吓得停住了脚步。 聂臻用手势示意涂啄站着别动,一边辨别声音的方位一边慢慢朝前查看,随即,第二声惨叫又响起来,这下很明确声音来自邻居家的草坪。 “那是什么?”涂啄发现了草坪里伏动的影子。 聂臻也看到了,沉声道:“是郊狼。” “狼?”涂啄有些害怕。 “别担心,这种动物对人类来说并不危险。”聂臻安慰他,“郊狼只会攻击身形比自己小的动物。” 果然,那头郊狼感受到高大的动物靠近,瑟缩着从灌木里钻了出来,朝聂臻戒备地躬起它嶙峋的身躯。 借着路面灯光,郊狼嘴边毛发的湿润显露出颜色。 “聂臻,是血!”涂啄声音颤抖。 聂臻面色如常,他直身站着,朝郊狼逼近几步,挥臂大吼:“滚开!” 郊狼胆怯地看着聂臻,不得不又往后退了几步,最终在聂臻越来越强势的压迫下,它念念不舍地望了几眼灌木丛的方向,便一缩一伏地跑开了。 涂啄心有余悸道:“我们现在走吗?” “稍等。”聂臻走过去拨开草叶,里面有一具动物的尸体。勉强能看出是一只兔子,被郊狼开肠破肚,横尸在淋漓的血泊当中。 “怎么了?”涂啄走过来,聂臻来不及遮挡,被他瞧了个结结实实。 这鲜血狰狞的惨状足以让聂臻生寒,更何况弱小如涂啄?他连忙偏头察看,不料对方比他想象的沉静,且过于冷静了。 一个不谙世事的纯真大学生,在见到一具可怕尸体的时候,脸上竟然一丝波动也无。他就如此镇定地看着那滩肠肚,面容沉在阴影里,路面灯勾出他眼底一点蓝色幽光,冰凉的,有些冷血。 聂臻蓦地回想起冉寓目不久前的警告,感到了一阵毛骨悚然。 手臂忽然一紧,他低头看去,涂啄抱着他,正在发抖:“聂臻,我们走吧,我好害怕。” “你......”刚才的画面恍若幻觉,聂臻神色复杂地看着怀里胆怯的人,对方这时候抬头,泪已落下,极其弱小。 第18章 “没事。”聂臻霎时忘了所有,只一心在乎眼下的人,“只是一只兔子。” 他帮涂啄擦了泪水,以一个保护者的姿势揽着对方,“应该是邻居家养的宠物,不留神被郊狼盯上了。” 涂啄带着哭腔说:“既然是宠物,会不会不止这一只?” 这话提醒了聂臻,他松开涂啄,又往灌木丛深入查看一番,果然发现了一只瑟瑟发抖的幸存者。聂臻小心将它抱出来,小小的雪白的一只,模样煞是可爱,腿上受了点伤。 “估计要去医院缝针。” “去吧。”涂啄这时候不怕了,轻轻地抚摸兔子的脑袋,“这家人的屋子这么黑,它的主人肯定都不在家,我们送它去。” “可以。” 两人赶往最近的宠物医院,小兔子腿上的伤口得到处理,只是它受惊不小,医生担心兔子会应激,建议留院观察一夜。 付完账单两人和小兔子告别,隔壁依旧黑灯瞎火,料想今晚是不会再回来,就在门口留了张纸条,顺便处理了另一只兔子的尸体。 做完一切已到凌晨,涂啄困得不行,洗漱完倒头便睡。聂臻晚一步来的卧室,坐在床边盯着涂啄的睡脸陷入沉思。 那几秒的冷血面容真实不假,可眼下的无害又哪里不真了? 涂啄毫不设防的脸埋在被子里,白净的皮肤如玉石一般温柔,他沉沉地睡着,完全不知人世的复杂和疾苦。 聂臻失笑一瞬,料想自己这段时间可能太累,才出现了那种莫名其妙的错觉。 - 隔日两人一同去宠物医院探望了小兔子,邻居仍不见回,就暂时将兔子接往了他们的住处。 涂啄回家后抱着小兔子就不撒手,聂臻外出没让他一起,忙完事回来,他已在沙发上睡着了,小兔子就窝在他的颈侧,一人一兔相处得极其融洽。 聂臻轻手轻脚地将他唤醒,他迷迷糊糊地抱着兔子坐起来:“你回来啦。” “收拾一下,一会儿我们出去吃饭。” “哦。”涂啄赤脚下地,走了几步想起来说,“可以带兔子吗?” 聂臻笑:“可以。” 涂啄开心地往楼上走,这时候有人在外面按门铃,他便停在楼梯上朝门口看,聂臻开了门,外面站着一个东方面孔的女人。 “你好,我......”女人话没说完,看清聂臻的脸后惊喜道,“你是华国人吗?” “是。” 于是女人改用中文道:“真是太巧了,我也是华国人!” 聂臻站在门边礼貌地问:“请问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是你们隔壁的邻居,回家时看到了门口的字条,那个字条是你们留的吗?” “是我们。” 涂啄听完她的话直接下楼,把兔子往前一递:“你的兔子。” “哎。”女人欣喜地接过兔子,抬眼时蓄着泪花,“另外一只真的已经......” 聂臻点头:“非常抱歉。” 女人托着兔子,强忍下悲伤:“多谢你们救下它,你们接下来有空吗?我想邀请你们去家里吃顿饭。” 聂臻看向涂啄,是在询问他的意见。涂啄说好。 他们一边聊天一边往隔壁走,女人叫高涵柳,独自带着一个三岁的儿子在约克生活。 “原来你们没有常住在这里,难怪平时没见过你们,这次来这边打算住多久呢?” 聂臻道:“明天就走。” “这么快吗?那你们下次再过来,一定要告诉我。” 涂啄说:“好啊。” 高涵柳一经见到涂啄就很喜欢他,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隔壁庭院内站着个孩子,瞧见他们便跑了过来,一头扎进高涵柳的怀里:“妈妈!布丁没事吧!” “没事。”高涵柳把兔子抱给他,“就是腿上受了点伤,小心点哦。” “恩.......”男孩爱惜地呵护着兔子,高涵柳将他拉到身边。 “别光顾着看布丁,来,快打个招呼,就是这两位哥哥救下布丁的。” 男孩很懂事地说:“谢谢两位哥哥。” “这是聂臻哥哥,这是涂啄哥哥。”高涵柳分别为双方介绍,“这是我的儿子,蒲福.马克斯,今年三岁。” 聂臻和涂啄互相对他说了你好,他不怎么敢看聂臻,似是有些怕他,只冲着涂啄笑了笑,进屋后相处了一阵子就有些粘涂啄,聂臻由着两人玩去了。 “哥哥,你是混血吗?”蒲福把涂啄拉到另一边。 涂啄道:“是哦。” “我妈妈说我也是混血,我和哥哥一样!” “好巧呢。” “前两天妈妈带我出去度假,还说回家后要给布丁和馒头买新窝,可是妈妈说馒头已经去天国了。” “至少布丁还在你身边。”涂啄勾指轻划了一下布丁的毛。 到底是小孩子,情绪来去匆匆,一下子又开心起来:“哥哥你也喜欢小动物吗?” 涂啄微笑看着,没回答他这个问题。 蒲福自然不懂大人的沉默之音,把布丁抱给涂啄,噗哒哒跑开,回来时欢天喜地地捉着只鹦鹉。 那鹦鹉显然经过专业的训练,张嘴就能熟练地模仿人话。 “蒲福!蒲福!”它伸长脖子尖声叫着。 “哥哥,你听见了吗?!”蒲福激动地展示自己宠物的能耐,“它说话可厉害了!” 只是小孩子动作鲁莽了些,不知道怎么正确地拿放小动物,一只手正揪着鹦鹉的翅膀,那不断出口的“蒲福”里恐怕也含有求救的意思。 涂啄没有出言提醒,而是饶有兴味地看着在蒲福手中挣扎的鹦鹉,直到鹦鹉锐声的喊叫吸引来高涵柳。 “哎呀,蒲福!快别那么拿滔滔,你弄疼它了!” 蒲福不太明白,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高涵柳过去将鹦鹉解救出来,并轻声教育蒲福:“你揪着它的翅膀会疼,你要这样把它放在自己的手上,你看,它会好好站着不会乱飞的。” “对不起妈妈。”蒲福懂事地承认了错误。 高涵柳把鹦鹉放到他面前:“你要向滔滔道歉。” 蒲福站直身体,诚恳地说:“对不起,滔滔。” 鹦鹉点着脑袋说:“谢谢!谢谢!” 这憨态可掬的模样惹得母子俩大笑起来,涂啄也在旁边跟着微笑。聂臻来时正好看见这幕,问:“滔滔,是因为它讲话滔滔不绝吗?” 高涵柳笑道:“没错。” 高涵柳把鹦鹉还给儿子,蒲福兴致很高,又把涂啄邀到庭院去玩。 “这孩子,就知道缠着涂啄。”高涵柳看似无奈感叹,实则在观察聂臻的态度。 还好聂臻没有不愉快的意思,大方表示:“没事,让他们玩儿。” 庭院里有一把秋千,涂啄捡了坐下,看着蒲福和鹦鹉逗趣儿。那鹦鹉有着华丽多彩的羽毛,被阳光一照就显出琉璃般的色泽,其中,最多最艳的火红色尤其惹眼。 涂啄慢慢晃着秋千,目光在那红色的羽毛上停留。 绚烂的毛发在阳光下不断地扇动起伏,渐渐的,一种相似的场景于涂啄的记忆深处浮现,同样的鸟儿,同样的庭院,只是那火红淋漓的不是羽毛,而是鲜血...... 鸟儿一声惨叫,僵硬地倒在血泊中...... “哥哥!” 轻快的童声让恐怖的画面瞬间烟消云散,眼前没有鲜血、没有死亡,只有安静美好的庭院和活泼可爱的孩子。 “你过来和我一起吧!” 涂啄斜倚着秋千的绳索,神色有些慵懒:“不要。” “为什么?”蒲福走过来,天真的眼睛里充满疑问。 涂啄意味深长地看着鹦鹉说:“它的话很多。” “恩?”蒲福绞尽脑汁用他的小脑瓜思考涂啄这句话的意思,终于勉强明白了涂啄的言外之意,“哥哥,你是嫌它太吵了吗?” 涂啄笑了笑,每当这时,他从来不把自己的需求宣之于口,只管等着别人来猜。 不过,他的暗示是很明显的,只要对方肯用心,连一个三岁的小孩都可以猜出来。自然,总是有人愿意用心地考虑他的需求。 “滔滔!不要再讲话了,安静点!”蒲福为了讨他欢心,认真地教训着鹦鹉。 鹦鹉哪里真懂得人言,常年的训练已让它开口成为一种习惯,它只是越发兴奋地喊着:“蒲福!谢谢!恭喜发财!” 蒲福无奈地想要放弃:“哥哥,它好像停不下来。” 涂啄蹙起眉头,看起来很难受的样子:“它吵得我头疼。” “哥哥......”蒲福也跟着难过,可怜巴巴地望了涂啄一会儿,而后忽然道,“我知道了!” 说完他就带着鹦鹉跑开,一直没见着回,直到开饭才被高涵柳叫出来。 虽说是刚见面,但高涵柳健谈,加上社交好手聂臻,餐桌上也算是有说有笑。 最有意思的是蒲福这个小家伙,据高涵柳说,这孩子平时吃饭费劲,得连哄带骗地才能用完一顿,谁知今日有客人在,他在饭桌上就尤其乖巧,把儿童餐具用得游刃有余。 第19章 “福福今天真棒!” 高涵柳夸他,他却笑盈盈地盯着涂啄看。 饭桌上的大人都乐得不行,高涵柳打趣自己儿子:“就想着要漂亮哥哥夸奖啊?” 涂啄摸过他的头说:“很棒。” 聂臻悠闲地看着这副画面,他不会幼稚到吃小孩子的醋,只是觉得蒲福有趣。 正值开心时刻,高涵柳忽然道:“哎,怎么这么长时间都没听见滔滔的声音?” 鹦鹉就养在一楼,平时闹哄哄的,出声儿都能听见。 因着家里才出了意外,高涵柳不敢大意,前去鸟笼查看。 不一会儿,一声惊呼传来:“天哪!” 聂臻放下餐具,先摁回同要起身的涂啄,快步走到那边。还好,并不是发生了危险,涂啄这才带着蒲福走了过来。 但显然滔滔的状况并不太好。 这鹦鹉的嘴不知道被谁用胶布缠上了,应该是挣扎了许久,如今已有些奄奄一息。高涵柳大惊失色地把鹦鹉抱出来,开始给它拆嘴上的胶布,一边拆一边心疼至极地说:“怎么会这样啊?滔滔!你不要吓我!” “滔滔,你怎么啦?!”蒲福也扑过来,小脸一下子就有了哭相。 高涵柳此刻没空搭理儿子,快速解了胶带,让鹦鹉平躺在手心上以便呼吸。聂臻大致查看一番,安慰道:“还好,没有捂住鼻孔,估计就是力竭了。” 蒲福在旁边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滔滔为什么会这样啊?是因为我绑了它嘴巴才这样吗?” 高涵柳听了很是震惊,但她不想当着客人的面给儿子难堪,努力压抑着怒气。 “福福,你好好的为什么要绑滔滔?你是想伤害它吗?” “我没有!”蒲福伤心地大哭,“我不想伤害滔滔的!” 儿子的眼泪让高涵柳很快心软,她蹲下身,拉着伤心的儿子说:“乖孩子,妈妈知道你不会故意伤害小动物的,但是从今天起你一定要记住了,不能用这种方法限制小动物的活动,知道吗?” 蒲福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对此后悔莫及:“我错了妈妈,我下次再也不会了......” 他在高涵柳怀里抽抽噎噎地,又开口道:“我只是想让涂啄哥哥开心。” 一时,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涂啄承受着两束不同情绪的目光。 高涵柳的打量单纯许多,因为她料想这就是一起因小孩子不懂事而造成的误会,倒先和涂啄道起歉:“不好意思啊小啄,福福还小,讲话不懂事的。” 换作旁人一定会在此刻迫不及待地替自己辩解,但涂啄不开口为自己解释一句,只乖顺安静地站在那,轻轻道一句:“没关系的。” 蒲福更是跳起来帮他证明:“不是哥哥让我这么做的!是我自己要绑滔滔的!” “好啦好啦,知道啦,我们也没有怪哥哥呀。”高涵柳拍着儿子的背安抚。 却是聂臻一直没有说话,落在涂啄脸上的目光反而复杂些。不过很快,几人回到餐桌,他又是那副从容健谈的模样,仿佛完全忘记了刚才的插曲。 待两人从高涵柳家出来,行走在街道上的时候,聂臻突然叫住涂啄。 他仍然微笑着,像个永远不会发脾气的绅士:“那只鹦鹉到底是怎么回事?” 涂啄说:“在庭院的时候,我随口提了一句鹦鹉话很多,蒲福大概是误会了我的意思。” “这样。”聂臻静静地看他片刻,路灯下,他的面容稍显晦暗,“那你有没有暗示蒲福什么?” “聂臻?”涂啄撑了下眼皮,露出伤心的神色,很快让聂臻冷淡的目光有些动摇。他是无辜的,心里和他的外表一般纯良,“你是在怀疑我吗?” 聂臻的心终究开始偏移,面对这样的容貌,他可以忽略所有事件的细节,只当个无知无觉的爱美者。 他牵起涂啄的手,近乎歉意地吻了一下,声音里饱含温情:“当然没有。” -------------------- 鹦鹉的事情后老聂终于发现不对劲了,老聂虽然色迷心窍,但还不至于变成傻子,而且涂啄的手段始终都不高明,有点一招鲜吃遍天的意思,只要多来几次,稍微聪明点的人都能发觉不对。 老聂目前纯属清醒着装傻,还有一个原因,是他觉得涂啄不过就一些小打小闹,还没意识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至于涂啄为什么想让蒲福去伤害鹦鹉,没有原因,纯纯坏种使坏。 第18章 纯真的妻子(八) 盛夏暑气渐重,人也发懒,涂啄开始变得不怎么爱出门,他在家中,聂臻留在家中的时间自然也变长了。 子品牌下一季秀款的主题需要在这几天确定下来,团队出了好几个点子聂臻都不算满意,这两天在工作间泡得尤其长。 这天深夜,涂啄像只小动物从门外轻手轻脚地钻了进来。 聂臻抬眼瞧他:“有事吗?” “没有。”涂啄站着,“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聂臻考虑到这两天没能给他多少陪伴,便朝他伸手:“过来吧。”顺势要把自己的位置让给涂啄,涂啄拒绝道:“还有一把椅子,我自己搬过来。” 两人并排坐下,涂啄好奇地往电脑屏幕上看。 聂臻笑着问:“你看得懂吗?” 涂啄脸上红了一块,往回缩了缩肩膀。 聂臻半是逗弄半是认真地说:“你只要能养花就行了。” 没想到涂啄还挺能耐得住性子,这一陪就是许久,在旁边安静地当着他的花瓶。聂臻那怜香惜玉的本能又泛滥起来:“累不累?不如你先去休息?” 说完没听见涂啄的声响,突然肩膀上沉了沉,一颗散发香味的脑袋倒在了他的肩膀上。浅色的发丝冰冰凉凉的,那些柔软可爱的懒卷钻进聂臻的脖子里,像在撒娇。 聂臻被这头发挑弄得浑身燥热,涂啄好像是完全不懂这些,用他清纯的姿态,做尽诱惑之事。 聂臻目光轻颤,垂眼看他,那沉静的眉眼安然地伏在肩膀上,洁净得不忍破坏。 饱含深意的一道叹息之后,聂臻用掌心在他眼皮上盖住:“要是困了的话可以去睡觉。” 涂啄又往他身上更近地蹭了蹭,眼皮在眨,睫毛于聂臻的掌心灵巧划过。 次日下午,聂臻久违地接到了一个邀约。 “我的聂少啊,自从你结婚后就跟消失了一样,上次程风那小子叫你你也不出来,别告诉我你婚后就开始守身如玉了啊,今晚场子里有新人,是个特别嫩的演员,来不来?!” “不来。” 如此果断的语气让通话人愣了一下,“不是......聂少,你来真的啊?” 聂臻说:“骗你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对方不解道:“为什么啊?!” 聂臻低声笑了一下。 那边醒过神来:“难道是......对对对,你一般不出来玩儿的时候,只可能是身边有人了,卧槽!原来是这样啊!谁啊,哥几个认识不?” 聂臻没有和他卖关子的意思,直言:“涂啄。” “涂啄......?这名儿怎么有点耳熟......”对面片刻后想起来,“这不是和你结婚的那个——” “是。”聂臻先行打断他,“我老婆。” “我靠我靠!”对方大叫出声,“你竟然和他在一起了?!不是说你俩婚前都没见过面吗,这都能拿下你,他很好吗?” 一楼的落地窗外阳光正好,涂啄戴着遮阳帽在花园里剪花枝,雪白的肤色就像镀了光一般,竟给人一种如梦如幻的错觉。 聂臻唇角微提,对着电话开口:“你说呢?” 电话挂断之后就算是透了消息出去,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出面约他。 这时候涂啄想去剪高处的花枝,踮脚够得有些艰难,聂臻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夺了剪刀,咔嚓一声,花枝掉落。 “这把剪刀还真挺好用的。”聂臻把玩一会儿,将刀还给涂啄。 涂啄随意地旋了一下刀柄,金属将一道冷光反射在他的脸上,蓝瞳里的神经纤维清晰可见,听得他淡声说到,“特别锋利。” 聂臻恍惚地想到什么,却又不愿深究。 这几日夜晚聂臻浅眠,也发现了涂啄严重的失眠症。他时不时深夜惊醒,之后就再也无法入睡,未免吵醒聂臻,自己会偷偷跑到楼下坐到清晨。 聂臻表面未提此事,暗地找人配了一套助眠精油,滴在一串由翡翠打成的手链里。 “吊坠是镂空的,等里面的精油挥发完后就再滴进去。”聂臻为涂啄佩戴好手串。 涂啄凑近嗅到岩兰草的木质香味,天然植物的香气醇厚但不刺鼻,尾调还藏着一点淡淡的依兰的清雅。 “这款精油可以助眠安神,这样你能睡得好一些。” “是吵到你了吗?”涂啄有些小心翼翼地看着聂臻。 “不要多想。”聂臻把他细薄的手腕拿在掌心握了握,“我只是想对你好。” 甜言蜜语哄得涂啄欢心,他像个小动物那样,依赖地抱着聂臻。 第20章 - 一方殊的董事会议于今日在总部大楼召开,近来西方市场进展顺利,董事会就西湾区的整个品牌投射和未来进攻方向展开讨论,会后,聂高弘叫住了正往外走的聂臻。 “既然来了总部就先别着急回你那个工作室,也去自己的办公室坐一会儿。” 聂臻如今的工作重心都放在了“令颜”上面,来总部的时间极少,“令颜”虽是“一方殊”旗下的子品牌,但作为集团继承人,他的那些设计工作统统都可以被董事会视为“不务正业”。 “没空,最近很忙。”聂臻说得不错,“令颜”新季节的主题仍旧没定下来,作为主理人的压力很大。 “忙什么?你养的团队是用来做什么的?”品牌收益纵然有利集团,但聂臻的身份实在不宜只局限在一个子品牌,管理者需得学会从一线抽身,比起和下属并肩作战,决策和用人才是聂臻更应该熟练的能力。 聂臻自然明白其中道理,但不同于聂高弘的考量,他目前所喜欢和承认的只有设计师这一个工作:“品牌的首席设计师要忙的当然很多。” 聂高弘尤其不喜欢他的立场,威容压着愠色,“你整天只知道泡在自己的工作室,这楼里有多少人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哪天真要你出面做个决策,你就拿你的设计图来吗?” “我看您宝刀未老,不像是要马上退休的样子啊。”面对父母,聂臻总要混账些,“或者您要实在觉得我不靠谱,还能和我妈捏着鼻子再生一个。” 聂高弘厉色将他盯了一会儿,随后摆手驱赶道:“滚滚滚!” 虽是将他爸气了一遭,但聂臻心里也没有特别好受,回程的路上冷着张脸,司机大气都不敢出。 如今他靠着和父亲较劲的一口气尚能保留自己工作的自由,但家族重担终有一日会落到他的肩上,左右逃不过一个梦醒时分。 繁华的商业中心,各大集团高楼直耸而冰冷的外墙劈杀着每一个梦想,在这里,除了钞票,什么都不配有颜色。 到家时,向庄感受到聂臻的冷气压,主动提起涂啄:“小涂先生在工作间。” “恩。”聂臻果然有所缓色。 向庄说:“今天他去了一趟外面,依然没有要司机。” 聂臻思索片刻:“他不喜欢就不给配了。”又想起来,“知道他今天去哪儿了吗?” “他没说。”向庄转身拿了样东西过来,“只是带回来了几包这种零食。” 聂臻看着熟悉的包装,脸上已是笑了:“拆一包,我给他端上去。” 聂臻端着零食碗轻手轻脚地推开工作间的门,倏忽间,又停下脚步。 涂啄已经在里面睡着了。 他侧躺在地板上,旁边倒翻着一本杂志书,身体应是在熟睡间无意识翻蹭过,现正滚在一堆布料之间。 那是聂臻上次准备主题样衣时随手丢在地上的布料,有绸缎和蕾丝,都是白色。此刻它们穿插在涂啄雪白的皮肤间,那种极与极的相遇,纠缠出一种绝妙的画面。窗外正起风,绸缎轻动,在涂啄的手臂上将掀未掀,像一个跌宕的故事。 连日来始终无法确定的季节主题在这瞬间浮出端倪,聂臻的灵感骤然被点亮,他走过去,带着心脏的余颤,唤醒自己的缪斯。 “宝贝儿......”此刻,他用尽温柔,轻抚睡梦中人,“醒醒。” 涂啄呓语着醒来,朝着聂臻翻身,浅色的碎发被对方挽在耳后。他怔了怔,借着聂臻的手臂从地上撑坐起来。 “我睡着了啊?” 聂臻失笑,将那本杂志收远了些。 涂啄静静地看着他,忽然开口:“你刚才......叫我什么了?” “没什么。”片刻的失神之后又是极端的理性,聂臻在感情里永远都保有冷静和体面,“给你把零食带上来了。” 聂臻拿了一粒要喂他,涂啄却下意识偏开头。 “怎么?” “我......”涂啄解释,“我吃过一包了,现在不想吃。” 聂臻便笑着把奶球丢自己嘴里,“今天去了哪儿?” 或许是刚醒人还恍惚,涂啄的反应变得有点慢:“就......去外面兜风。” 聂臻趁机问他:“你不喜欢向庄给你配的司机?” “他找的人挺好的。”涂啄笑着贴近聂臻,“只是我更喜欢自己开车。” “好。”聂臻说。 期间,他往嘴里丢奶球的动作没有停,不一会儿,吃得只剩最后几粒,他又问了涂啄一遍:“还是不想吃吗?” 涂啄点头,他就把剩下的全吃了。 第19章 纯真的妻子(九) 夏末,“令颜”新季秀款进入试装环节,廉芙看着雪白柔软的衣服套在模特身上,那些垂质流畅的线条随着人的动作或缠绕或飘动,一如她平板上标注的主题大字——入梦。 一个月前,聂臻亲自带着自己做好的主题策划来到工作室,召开了一次探讨会议,最终这个主题得到大家一致认可,后续的工作终于可以展开。 看了一会儿试装,廉芙便往摄影棚走,中途遇到了结束下午茶的聂臻。 “去哪儿?” “今天有封面拍摄。” “第几个了?” 主题之后的工作本身一切顺利,唯独杂志的封面拍摄,模特换来换去,还是差点味道。 “第四个了。” 聂臻朝前方示意道:“走吧,我也去看看。” 拍摄现场正在热火朝天地忙碌着,在机枪一般的快门声里,聂臻被请到电脑前审阅片子。“令颜”的御用模特都是在国际上颇有名气的顶级超模,表现力和外形千里挑一,出片量极有保证。 摄影助理在旁边热切地展示图片,客观来讲,这些片子都十分优秀,只是聂臻的脸上并没有浮现出喜色,与此同时,廉芙也表情严肃。 她能在一个奢侈品牌里干到现在这个位置,超常的时尚敏感度和审美能力一定是必备的才能,她能敏感到聂臻的担忧。 “还有备选模特吗?” 摄影助理闻言一愣,“廉总,是哪里有问题吗?” “模特本身功力很好,但与这个主题仍然缺乏一些适配度。” “可是......”前面已经连续换了三个模特了,摄影助理对此顾虑颇多,可他观察着聂臻未对廉芙的决定有什么不满的样子,只得跑过去提醒摄影师。 拍摄因此暂停,摄影师走过来详细询问,廉芙在旁与他交谈。 聂臻一直沉默地看着电脑上的片子,模特的专业能力和先天条件自然能把衣服表现得非常完美,可“入梦”这一系列所代表的核心含义仍然没能被尽情地呈现出来。 那一丝梦幻而奇妙的画面,除了那日午后的涂啄,再没人能触及过。 “不用再通知别的模特了。”当三个人争论不休之时,聂臻突然发话,“明天我会带一个人过来。” - 涂啄来工作室的那天引起了轰动,大家都说聂总找了一个极品来拍摄。 在摄影棚里,他的睫毛和眉毛都被染成了白色,那种天赋一般的浅淡毛发在灯光的烘托下,便散发出一种近似透明的朦胧光芒,以往东方模特无论怎样打造都只能温润柔和的画面,在他身上,终于显现出如梦如幻的氛围,这才是与主题百分百契合的绝佳人选。 摄影师也总算明白老板所在意的细节究竟是什么,天然的气质自然胜过刻意营造的感觉,美能点燃一个艺术创造者的热情,摄影师拍得兴起,一连好几个小时没有停歇。 涂啄总共换了五套衣服,留下了前所未有的好片子,摄影师及其助理围在电脑前激/情挑选。 聂臻来时便看到在一旁坐着玩手机的涂啄,修长的指节握着手机,腕骨凸出,翡翠手链温润地垂落。 这样漂亮的骨骼真的很适合戴首饰,聂臻突然想起只在婚宴上用过一次的结婚戒指,他坐到涂啄身边将他的手握过来,问他:“因为婚戒会给你带来困扰吗,所以不戴?” 涂啄偏眼看他,雪白的睫毛像是能给人带来凉意,使得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越发遥不可及,“我看你没戴,不想给你添麻烦,所以我也没戴。” 他总是这样体贴而温柔,聂臻闻着他手上传来的淡淡精油香味,在他的无名指上轻轻勾过:“以后戴吧,我们俩都戴。” “为什么?”涂啄天真发问。 聂臻有一颗坦然面对感情的心,诚然,也是他的自信造就,“因为我更喜欢你了。” - 几天后,杂志一经发售就变得火爆,与“令颜”以往风格不同的异域模特得到了人们特别的关注,连同新季秀场一炮而红。 发售当日,“绝美模特”和“令颜新季爆款预测”的词条在热搜上挂了一整天,随后有心人扒出涂啄的大致信息,他的大名数据一路飙升,词条爆了一个通宵。 正当大家准备更加深入挖掘这个崭新面孔的时候,关于涂啄的所有词条突然间全部消失,连之前预告过将要曝光涂啄的身份和秘密的营销号也光速删掉了微博,短短半天全网再也看不见一条关于涂啄的信息,一夜的狂欢宛如只是一场错觉。 第21章 而那些因模特美貌蜂拥而至的网友们,也只能抓耳挠腮地无能狂怒,拿着唯一的一张杂志封面图以解相思。 “还有几家小的媒体公司蠢蠢欲动,需要我去打个招呼吗?” “当然。”聂臻正在和廉芙通话,“一条关于他的信息都不允许透露到网上。” “明白。” 电话刚断,向庄就拿着另外一只手机过来:“聂少,老爷的电话。” 聂臻并不惊讶,以一种预料之中的表情接了起来:“恩。” “聂臻,网上的消息都是你让人撤下来的?” “是啊。” “你撤它干什么?”聂高弘教训他,“涂啄的火爆能带动品牌的热度,“令颜”刚站稳根基,现在是巩固流量的好时候,更能提高“一方殊”在亚洲的地位,势必也能带动欧洲那边的产业,一石三鸟的好机会,你怎么反倒自己给丢了。” “丢就丢呗。”聂臻如一个败家子般散漫道,“少这一回难道品牌还能垮了?” “你——!”利益当前,聂高弘控制着脾气,尽量和颜悦色地与他交谈,“既然涂啄有那个本事,你为什么不借此好好利用?” “利用?就像你利用我妈那样吗?” 聂臻父母是较为典型的商政联姻,聂家从商,晏家从/政,他的外公从属市级,身居高位。 多年前聂臻的外公曾陷入一场贪污风波,严重到停职受检,网络舆论一边倒,市民群情激奋,无数个网络警察深挖线索,在官方尚未出通报之前就已经给晏家定了罪。自古官商勾结属于常态,晏家出事后,首当其冲的自然就是与之捆绑最深的聂家,当时聂高弘为挽救岌岌可危的品牌口碑,毅然树立起自己刚正的形象,主动公开集团财务文件,请相关部门严格审查,并直言如若晏家犯罪属实,将与晏娴习和平离婚,断然拒绝与不正作风勾连。 此举自然赢得了一些正向的口碑,相应的,晏家遭到了更猛烈的舆论攻击,站在晏娴习的角度,实属是被人火上浇油,境地更加艰难。 幸在经过漫长严苛的审查终于还晏家一个清白,但伤疤已然存在,晏娴习也是从那个时候,对待这个家庭更加冷漠。 伤心人无法释怀,而罪魁祸首从不觉得自己有错。 “以当年的那种情况,我的做法就是最正确的选择。”聂高弘毫不心虚,不曾反思过自己一点,“要是有人还因此计较不休,那实在是对方的不懂事。” 当年的晏娴习或许也向聂高弘表达过自己的委屈,得到的大概也是这样的教训,他站在客观和利益的一面以大局和成熟为由责备着妻子的不懂事,完全忽略在情感方面的关护。有时候聂臻会想,她的母亲会不会也曾对这个家产生过情感,只不过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之后才彻底灰心。 血脉和家族给人的影响是惊人的,他如今也走向了与他父母相同的人生轨道,只是唯有一点,他是聂臻,永远不会成为另一个聂高弘。 “涂啄是我的妻子,我要怎么对待他是我来决定,没得外人插手的份。” “混小子!我是你爸!”聂高弘在电话那头气恼道,“总归对他又没坏处,用得着把事情做成这样吗?” “恩,用得着。”聂臻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爸留,“要没别的事我就挂了。” 向庄将手机接回来,并不忌讳地开口问他:“聂少,走红对小涂先生来说的确不是件坏事,您为什么要封口呢?” 聂臻不介意向庄问这些,他是管家,有必要了解到主人的心思,才能更好地替主人工作。 聂臻说:“走红不是坏事,但却是一种压力。” 这时他不经意间往楼上看了一眼,就见到涂啄赤果的脚掌从地板上踩过,对方没有发现他的目光,只留下了一串轻巧的脚步声。 他随之笑道:“天真就是一种幸福,这是我作为丈夫唯一能给他的东西。” 然而聂臻的期望没能如预想中顺利,一周之后的秀场,他本带着涂啄以宾客的身份参加,在大秀开始前半小时却出了意外。 首席模特突发急症送医,压轴的位置突然空缺。 秀场倒是有一位替补模特,可珠玉在前,即便是首席也没法再重现涂啄当日给人的冲击,何况替补。秀演成功与否对品牌事关重大,以廉芙为首的一众员工将聂臻围在后台,七嘴八舌地想要说服老板。 聂臻面无表情地站着,看起来无动于衷。 廉芙有些焦急,那边替补已经在开始做妆,等到大秀开始,再做改变就会来不及。 “聂总,我知道您的担忧,但我向您保证,网络上绝对只会出现今晚的官方照,任何有关小涂先生的私人信息都不会泄露,等到热度过去,他依然可以自由地过自己的生活。” 聂臻听后露出了笑容,却让廉芙心下一紧,这种笑散漫而轻蔑,往往代表着聂臻对他们当下谈论的事情不以为然。他看似一直很认真地在聆听,却根本没有将内容放在心上,不管他展露出怎样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其实最后的结果都是“不”。 很快聂臻就开始扫视周围,连唯一的眼神都不再留给他们了,廉芙心中凉了半截,正努力思考挽救办法,聂臻忽然出了声。 “涂啄。”他抬脚走出众人的包围圈,靠近那个突然出现在后台的人,“你怎么来这了?” “因为你一直都没回来,是出什么事了吗?”说着,涂啄好奇地打量了一遍后台光景。 廉芙灵光一闪,连忙走过去接话:“是出了一点事,原本定好的压轴模特突然不能上场了。” 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她就能感到头顶一束冰冷而严厉的目光——她的老板生气了,无声的威胁让她头皮发紧。 但她不是聂臻的私人助理,她是属于工作室的、属于“令颜”这个品牌的,她的一切决策理应以品牌利益为主,照顾老板的情绪和个人意愿,那是向庄才需要考虑的事情。 涂啄总是很关心他人:“那这个影响大吗?” “麻烦不小。”她吃定了涂啄的性情,抓住这点突破口不放,“这会影响整场秀的呈现效果,观感将大打折扣,热度不如预期的话,之后的宣传工作都会被波及。” 涂啄问她:“我不明白,只是少一个模特,怎么会这么严重?” 廉芙说:“这不单单只是少一个模特而已,服装主题需要靠模特诠释,就算衣服再漂亮,没有一个很好的呈现,也无法直接打到消费者心里去,所以有时候,换掉一个模特,其实是换掉了整个设计的核心。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这样,如此契合这次的主题......” “什么?” “没什么。”聂臻挡在二人面前,想要带走涂啄,“我们有解决办法。” 话已说到这里,廉芙豁出去般叫住了涂啄:“小涂先生!只有你才顶得上这个压轴的位置!” 涂啄停下脚步,认真看着聂臻:“如果能够帮你的话,我可以试一试。” 聂臻朝廉芙使了个驱赶的眼色,等对方离开,他才对涂啄说:“廉芙说的话你都不用放在心上,我的工作我会自己解决。” 涂啄露出不解的神色:“可是之前拍杂志的时候你也没有这么反对。” 如果能提前预知杂志的影响,聂臻恐怕还真的不会轻易把涂啄带去摄影棚,如今的涂啄尚不知人世复杂,不知道被长枪短炮追踪的日子多么窒息,不知道万人的唾沫真的可以淹死一个人。他天真无知,正是聂臻极力想要保护的一面。 “那时候也就是拍着玩玩儿。”聂臻牵着他要离开此处。 涂啄难得有些倔强:“我倒是不讨厌。如果只是上去走一圈,其实没什么。你说过,你可以让我做喜欢的事。” 聂臻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盛满的全是他的面容,缠绵得让里面天然的凉意有了温度。 他心中微动,得知一段事实:“你是为了我。” “恩。”涂啄的率直配得上他的纯真,“为了你,我就很开心做这些。” 如果是因为一个“情”字,聂臻当然会坦然接受对方的一切,包括对方的付出。相应的,他也会加倍地给出疼爱。 他把涂啄的脸极其珍贵地捧在了手中。 在情人关系里,聂臻一向是强势而强大的,强大的人会毫无负罪感地接受他人的奉献。 ——“那就好好做。” 第20章 纯真的妻子(十) 浅发蓝眸浑身带着透明感的涂啄再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让无数的目光留连在他的身上,廉芙看着杰作般的画面,总算是露出了轻松的神色。 她看到涂啄手指上的婚戒,请示聂臻道:“聂总,这枚婚戒需要取下来吗?” 聂臻脱口而出:“不用。” 他一直在后台守着涂啄,临上场前,他低声鼓励涂啄道:“不用紧张,跟平时走路一样,走一圈就回来。” 涂啄眨着白色的睫毛,年轻的在校大学生,尚未经历风雨,在这种大场面之下,却一点不见怯场,他穿过后台的幕布淡然地看了一眼台上台下。临到他时,赤脚踩上阶梯,迎着强烈的镁光灯,他的背影安然地融入在闪耀之中。 第22章 聂臻见到这一幕,稍有愣怔,紧接着一股不知从哪儿来的力道推动着他,疾步穿越人流,赶到了观众席,要正面目睹台上的风采。 身居高位的幕后推手早已见惯耀眼的表演者,可涂啄出现在台上的那一刻,聂臻的心竟又久违地开始搏动——那是创造者无法抑制的自豪。 一时,整个秀场的宾客都安静了,他们的目光被涂啄牵动着,心绪起伏着,不是他们不欢呼,而是惊艳使人失声。天使如幻想降临,没人舍得惊碎一个回眸,此刻,他们都入梦。 网友们苦苦寻找的热搜模特突然出现在秀场上,各大媒体都疯了,围堵在表演现场,力图多拍几张涂啄的照片抢占流量。 此刻的后台也是一片混乱。 廉芙正在紧急调动更多的安保人员,同时还要动用人脉围堵网上再次掀起的热搜风暴,一时间恨不得长出十双手。 剩下的员工要么在后台忙碌,要么在现场帮助安保维持秩序。在众人都忙成一团的时候,聂臻拉着涂啄飞速地穿过一切。 廉芙眼疾手快地追上去:“聂总,您要去哪儿?现在外面很乱!” “就是因为乱才要跑!” 可身后的涂啄还没来得及换衣卸妆:“小涂先生的这身衣服——” “衣服是他的了!”聂臻笑着回头,拉着身后雪白如精灵一样的人,于混乱中独享宁静,当真有一些浪漫。 廉芙是很佩服自己老板的调情手段的,她看着那对情人的背影,一时间有些失神。直到下属将她扯了一把,她才再次回到自己忙碌的人生当中。 聂臻像一个从天而降的王子,将陷入困境的公主拯救,他们逃离喧嚣,逃到了一个镜头再也抓不到他们的地方。 “这个山庄是会员制,很清静,不会有媒体跟上来。” 他牵着涂啄下车。涂啄脸上带着妆,这次不止睫毛,连头发也染成了白色,头顶一个编织花环,越发不似真人。 聂臻盯着他不撤眼,涂啄察觉到,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睫毛:“会很奇怪吗?” “好看。”聂臻说。 垂顺柔软的白色套装,宽大的裙裤行走起来不太方便,他下车时提着裤脚,像是提裙摆那样。 聂臻把他带到了一片池塘边,听着鸟鸣,吹着凉风。两人坐在一把遮阳伞下,只是现在天色已晚,遮住的只有害羞的月光。 暗影下,涂啄依然散发着奇异的透明感。他看起来很喜欢这种宁静的地方,眼神比平时要更清澈。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两人都没有说话,双方倒都自在,他们较为亲密的坐在一起,欣赏荷塘风光。 雨突然间下起来,刚开始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在水面上弹着弦,后面雨势变大,滚珠子一样从伞檐掉下来,渐渐的,地面都积了水。 这个专为富人提供消遣的人造山庄,每一寸自是被打理得纤尘不染,流水在地面不会积泥,清澈得像一条从山涧流下的溪水。 涂啄先是用鞋底踩水,后面兴致一高直接脱了鞋,光脚浸在水中。雪白的脚掌漫进湛清的水里,很是灵巧可爱。 聂臻无言看着,无波的眼神似乎内心平静,可突然间他就把涂啄拦腰抱了起来。 “聂臻?”涂啄吓得赶紧搂住他的脖子。 他仍然只是回望着涂啄,这时月光溜进来,照亮了他眼神里的专注。忽的他抱着人就走进雨中,好在山庄里随候的侍者举着伞冲过来,没让客人淋着雨,将两人护送到室内,他就在门边收了伞,再次消失于无声之中。 山庄总共分为四个区域,应对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主题,现在二人所在的地方正是对照夏季的避暑圆,里面的客房一应打造成了生态竹屋,混了点东南亚的风味。 涂啄被聂臻抱着,光/裸的脚尖自然下垂,雨水于那上面汇成一粒珠子,在聂臻踩过的地方啪嗒印上一点水滴,干燥的地板立刻吮/吸掉它,最后定格成一个雪花一样的水渍。 聂臻将涂啄抱到了大床上,让他蜷腿坐着,双手没有从他的肩膀上离开。 屋子里紧凑而温馨的布置将空间填得满满当当,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缩小成了彼此,眼神里只有真,适合坦诚相待。 聂臻忍耐许久的渴望卷土重来,他认真凝视涂啄的眼睛,确认那里面也有和他相同的情绪,手从对方的肩膀上移下来,通过薄软的布料,涂啄身上那处伤疤在他掌中凸显、升温,于他胸口炸开一股前所未有的兴奋。 他欺身上前时,涂啄共赴的意愿传达了过来,终于不再像之前那样拒绝他。 聂臻做事不急,他从没饿过,不曾当一个狼吞虎咽的野兽,因此总能耐得住性子,用食过程总是优雅而缓慢的。 他会耐心地进行一套熟练而精湛的前细※,并会一直关注对方的状态,确保对方在整个过程中也要是享受的。 他温和而颇有技巧地吻着涂啄的嘴唇,抬眼瞧着对方,涂啄白发白睫,蓝眸沉静地看着他,虽没拒绝的神态,但因幻梦般的妆容,非人感极其强烈,像是无知无感的神明,委身并非享乐,而是一种施舍。 聂臻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拇指用力地碾在涂啄的睫毛上,一次性的染料开始脱落,睫毛一旦变黑,蓝眸里的空洞神性就开始褪色,里面终于露出属于人类的笑意。 涂啄是快乐的,聂臻得到了满足,他加倍地爱弄他,终于,一切步入正轨。 无法抑制的声音从涂啄口中溢出,聂臻渗出热汗,从灼热中抬头察看身下的人,这一眼却叫他突然停下动作。 涂啄已经被情狱包围,他沉浸在狱海深处,热汗抓着他、拉扯他,汹涌的气味在翻滚,聂臻的功夫很厉害,导致他半梦半醒,失神地陷落深渊。 就是一副与人共成鸳鸯的状态,可那双眼睛里面,仍然是见不到情意的。 怕是白色没有褪尽造成的错觉,聂臻又在他的眼上碾了碾,待睫毛重新展开,里面的瞳孔还是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这不对。 情人之间,就算没爱,在快乐达到巅峰的那一刻,所流露的那种深情一定是直击人心的。 聂臻目睹过很多次那样的神色,他清楚的知道,一个人在用情之时会是怎样一种表情。刹那间他感知到了什么,快乐的喘息声戛然而止,他收走力量跪起身,把涂啄抱起来,捧住了他的脸。 半晕的人软趴趴地坐在他面前,意识明显还在远处,聂臻稍提起他的下巴,让自己能与那遮住一半的眼珠对视。此刻聂臻已经收束了体内所有的疯狂,他变得严肃且认真,仔仔细细,一寸一寸地端凝着涂啄的眼睛。 好长的时间,久到涂啄开始清醒,眼皮彻底撑开了。 冰蓝色的眼珠里,倒映着聂臻冷静而凌冽的面容,一丝笑意也无,陌生得让人害怕。 “聂臻......” 涂啄忽然就被松开,聂臻下了床,远远地看着他,任由他的声音无着落地掉在地上。 “怎么了?” 窒息般的凝视下,聂臻忽然像往常那样笑了。 “没什么。”他说,“穿上你的衣服。” -------------------- 转折啦!老聂终于知道涂啄不喜欢他啦! 第21章 可疑的妻子(一) 那天的事情结束得很突然。 聂臻抽身后站在床边看了涂啄很久,最后把他抱进浴室,再也没碰过他。从山庄回来他就忙于工作,再次回到别墅已经是两天之后。 为了迎接他回家,涂啄提前包好了一捧他喜欢的花束站在门边等待,当聂臻踩着夕阳进门时,就能看到他的笑容。 聂臻高大的身影看起来都快要与门框持平,工作的时候,他总是一身定制西服,不太像是一个设计师的打扮,更像一个精致冷漠的资本家。 大抵是聂臻在面对涂啄时总带着笑,以致涂啄蓦地见到他这副模样,感到了极大的陌生。 虽是接了花,但没有抚摸,没有亲吻,冲着涂啄淡淡地笑了一下就绕过他进了屋,将花束摆在客厅便折身上了楼梯。 涂啄歪头将他的背影凝视了许久,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从这天晚上直到次日中午,聂臻都没有和涂啄一起吃饭,他的这几餐全都由向庄送进了工作间,几乎与世隔绝。 到了下午,涂啄终于无法忍耐,走到了工作间外面。以前他经常自由地出入这里,可以坐在聂臻的工作桌上,他拧动把手,可是这次没能打开房门,里面上了锁。 他站在外面一言不发地盯着门看,蓝色的眼珠子像是没有生命的玻璃,无声无息地凝滞着。 直到向庄看见了他。 “涂小先生,您是要找聂少吗?” 他有些迟钝地答了一声。 向庄上前说:“门锁了,我替您敲。” 没过多久聂臻从里面把门打开,向庄就给二人让出空间,“聂少,小先生找您。” 聂臻倚在门边看着涂啄,问他:“有事?” 第23章 涂啄张了张嘴,聂臻堵门的动作是如此明显,所以那些话走到嘴边只好转了口:“没有,你忙吧。” 聂臻靠着门框,亲眼看着涂啄下的楼梯。 工作累了他到一楼透风,刚坐上沙发,廉芙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是那天秀场的事,与涂啄相关。 “聂总,小先生手上的婚戒果然引起了媒体的注意,现在网上已经有人扒到了婚事,还有一张非常模糊的结婚照,再有您最近也被拍到过相同款式的婚戒,所以大家已经猜到了你俩的关系,营销号那边已经准备好了通稿,需要我知会一声让人撤下来吗?” 婚戒是聂臻让戴的,为的就是这么一天让媒体扒出来,本意是需要透露消息,能有效替涂啄排除掉不必要的麻烦。 那是聂臻站在情人立场上,为爱护对象而做出的筹划,可如今倒显得多余了。 他转动着自己无名指上的婚戒,沉思良久,还是做了选择:“不用撤,告知大家我就是涂啄的丈夫,只是关于涂啄的个人信息仍然不允许透露,还有那些杂七杂八的模特经纪人,让他们别去打扰涂啄。” 廉芙:“知道了。” 说完聂臻顿感疲惫,久违地想要抽一支烟,他从烟盒里叼出一根正要点燃时,才想起来自己没有随身携带打火机的习惯。 这时候,涂啄悄无声息地走到他的面前,手里刚好就拿着打火机。 “我帮你吧。” 聂臻的第一反应是要拒绝,可他看到涂啄洁净漂亮的脸,好几天没有认真瞧过,这时候再见到,就显得难以割舍。 他同意了,将烟重新叼回嘴里,后倒在沙发靠背上,有几分痞态。 一向规矩内敛的涂啄并没有老实地给聂臻点烟,而是大胆地跨坐在了聂臻的身上,一点火苗照亮了他的虹膜,冷冰冰的蓝色原来也可以这样热烈。 聂臻嘴角挂了点笑,但神色却是无波无澜的,以前他怕呛着美人都不曾在他面前吸过烟,如今毫不怜惜地将一口烟吐在他的脸上,朦胧的雾气里,涂啄呛得咳了两声。 随后,他抓住涂啄的腋下将人从他身上提抱下去,走的时候看不出留恋。 涂啄终是忍受不住,跟上前问他:“聂臻,你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冷淡?” 聂臻没有停下脚步。 涂啄急得拉住了他的手,这个举动却是点燃了聂臻的情绪,对方猛地反捉住他手腕,将他压倒进沙发。 涂啄呼吸很乱,和烟雾滚在一起。 聂臻鹰一样的眼睛凝视着他,忽而将他的手腕捉到面前,目光落于连接腕骨的文身上,手指轻轻摩挲,那朵茉莉花仿佛要颤抖。 “纯白无暇......呵呵......”他低吟着,又嘲讽地笑。涂啄从没见过这样的聂臻,他惊慌地瞪大了眼睛。 “聂臻......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喜欢。”聂臻仍然保有那一份对感情的坦诚,“你漂亮、温柔、善解人意,几乎是我所有情人中最讨我喜欢的一个。” “那你为什么突然——” “是你不喜欢我。”聂臻打断他,脸上是不容反抗的认真,“涂啄,你真的像傻子那样耍了我。” “我没有。”涂啄露出受伤的神色。 “就是这副样子。”聂臻捏起他的下巴说,“太惹人怜爱了,太像是用了情,竟然让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怎么会呢?”涂啄泛着水光的蓝色眼珠纯情得像露水一般,完全让人无法用恶意进行揣测,“我对你的情感都是真的。” 可是聂臻的分辨能力比涂啄的假象要更坚韧,他把烟头捻灭在茶几上,起身道:“不必强求。” 涂啄好像真的不懂一般,倔强地反驳他:“我们在一起明明那么快乐,你现在说丢开就丢开吗?” 聂臻说:“我对待情人只有两种态度,要么就使劲疼,要么就壁垒分明。现在我能告诉你的是,我们的婚姻关系不变,你该有的权利我都会给你,只是从今以后,我们之间只有利益,只是合作,再不是情人。” 涂啄受到的打击不小,他微张嘴唇,愣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有些指责地开口:“从山庄回来之后你就变得不一样了,为什么要等这么多天,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些?” 聂臻眼皮半敛,这让他的面容看起来相当不近人情,他用近乎残忍的语气对涂啄说:“因为你让我伤心了涂啄,所以我也让你伤心了几天。” 涂啄有些错愕,又在忽然间迎上他的目光,重新恢复平静:“真的是这样吗?” 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问话,却差点让聂臻的气势出现裂痕。 聂臻从来不回避问题。也从来不曾阴暗的、狠厉的,报复过什么人。 他就应该像涂啄说的那样,从生气的第一天起,就与涂啄道清楚这一切。 为什么没有? 是因为想要惩罚涂啄吗?想要冷待他折磨他吗? ——“真的是这样吗?” 涂啄那一声问话于他脑海中再一次响起来,宛如从天而降的一道谶言在诘问他的灵魂。 以及刚才仍然要求廉芙不撤下消息,像宣告所有物那样故意地把二人的婚事抛入大众视野,还想要阻拦掉他人对涂啄的爱慕。 他分明是还抱有一丝期待。 聂臻不敢直面涂啄的问话,他最后看了沙发上的人一眼,第一次当了人生中的逃兵。 - 这家开在半山腰的茶室聂臻已经很久没有来小坐了,今天不会客,没有定私人套间,他就在外面择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点一壶茶搭配几份点心,慢慢消磨着时光。 和涂啄结束关系的第二天他倒是去了一趟夜场,独身一人,没有通知那群常常厮混的败家子,即便是这样也觉得人多吵闹,破天荒的,也有渴望安静的时候。 一周之内他时不时会思考,自己到底是遗漏了哪一点才会在之前误以为涂啄喜欢他,可每每想着想着思绪都会分离,转而回忆起涂啄曾让他心动过的每一个瞬间。如此尤物,他真的愿意舍弃吗?那样漂亮的形态不正是他一直所追求的吗? 他一向在情人关系里坚持的原则竟然因为涂啄的出现而开始摇摆。 思绪游走间,对面突然多出一只手,放了一个茶杯落座。 “好久不见,聂臻。” 一张好看的面孔随着声音浮现,聂臻有些惊讶地抬了下眉毛,看着对面的这位故人。 “怎么,不认识我了?”对方笑了笑,一身素净的衣服,很衬他的清丽。 聂臻倒是记得他,这个人叫章温白,是他为数不多记得的情人之一,并非聂臻待他特别,而是因为章温白是唯一一个甩了他的人。 这个章温白性格不错,头脑也够用,聂臻还记得他当年就读的专业和学校都属上乘,方方面面都算得上优秀的一个人,明明有条件找一个不错的伴侣,但不知为何最终选择成为了聂臻的情人。 那段关系的体验也相当舒畅,保持了一年多的时间,最后章温白决定出国深造,主动和聂臻结束了一切。 “倒是不知道你回国了。”当年他们之间的关系结束得突然,但聂臻心里没出现太大的波动,情人于他而言都是随时可替代的消耗物,讨人喜欢,却并不唯一。失去一个不是什么打紧的事情,对于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jiubiechon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的故人,他也是平静而礼貌待之。 “恩,前几天回来的。”章温白人如其名,温润斯文,看人的目光总是柔柔的。 聂臻又礼节性地问了句:“在做什么?” 章温白说:“现在在一家律所里帮忙。” 这下聂臻想起来,章温白当初念的法学,出国不单单为了一个求学机会,好像跟那边的一个官方要职也有关系,以他的能力和冲劲应该是能拿到职位,可如今人却回了国,里面该是有些隐情,但聂臻并不想了解。 他应了一声:“挺好。” 章温白懂得这些富人礼貌但疏离的社交语言,并不计较聂臻的敷衍态度,他落下目光,示意到对方的无名指:“我看到新闻了,恭喜呀。” 聂臻下意识摩挲着自己的婚戒,笑了一下。随后他假意看了时间,对章温白说:“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你的单我帮你买了。” “哎——”章温白想要说什么,可聂臻已经起身迈步,头也不回地朝后挥了挥手,示意他不用多言。 地下车库总有股刺鼻的油漆味,聂臻很不喜欢,决定下次还是要把车停在外面。 这家茶室和那种噱头很大的山庄差不多,面向的都是一些有钱有闲的群体,并不靠大量的客流来获利,而是靠昂贵的消费。因此,车库里停的车子并不多,空旷的视野里很容易发现意外的变动。 聂臻看着靠在自己车边的人。 “你还有事?” “聂少。”章温白走到他的面前,“我们才刚刚见面五分钟你就要走了,没必要这么着急吧。” 聂臻单手插着裤兜,没有像正式场合那样讲究着装礼仪,他起身了,西服扣子却仍散开,一截衣服落拓散漫地被插兜的手撇在后面,“我们是需要聊很久的交情吗?” 第24章 “不可以吗?”章温白朝他又近了一步,记忆中成熟稳重的人变得迫切,“其实今天我是故意来这边等你的,我查了你的行程。” 聂臻嗤笑:“章律师知法犯法啊。” “和你分开的这四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你。” 聂臻旋即变得严肃,一言不发地凝视着章温白。 “我还是特别的喜欢你,回国以来天天都渴望能再见你一面,我能够再成为你的情人吗?这一次,我愿意为了你,付出我的所有。” 那一双始终温吞的眼睛里,突然燃起了一股奇异的火光。 聂臻心下一震,胸腔里久违地出现了搏动。 他终于清晰地回忆起,自己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漂亮的皮囊,他更要这一把燃烧的火焰,要一颗用情至深的心。 他要情人,一个会热烈喜欢自己的情人。 然后他迅速地驱车离开,直奔和涂啄的家。 涂啄因为他突然的回归感到惊讶,随后,脸上露出了愉悦。 “聂臻,你回来啦!” 他冲上前想求得一个拥抱,被聂臻躲开,摁住肩膀俯身盯住了他的双眼。 “涂啄,之前你问我,长达几天都不跟你说明关系的变化,是不是真的只是为了让你伤心。” 有时候,极端锐利的黑色,比浅瞳里天然抓人的网状纤维更令人心惊。涂啄被那一双深邃的黑眸牢牢地固定住灵魂。 “我告诉你,是真的。现在我正式地通知你,我和你之间的情人关系,彻底结束。” -------------------- 实际上老聂只是一个缺爱的人啦,他的人生不过是一个大写的强撑(不是 第22章 可疑的妻子(二) 如此,聂臻又有了新的情人,回归到他比较舒适的生活之中。 他对情人体贴,只要得空就会花大量的时间陪伴。章温白温文尔雅,成熟懂事,最关键的是,他看起来比之前更喜欢聂臻了。 用餐的绝大部分时间他都盯着聂臻看,眼里藏不住的情深,这一天聂臻陪他到深夜,别墅里有人也一直没睡。 涂啄好像是一直守在一楼,聂臻进屋后就亦步亦趋地跟了过来,等到聂臻终于觉得这条小尾巴有些困扰他的时候,便问:“你跟着我有什么事情?” 涂啄摆摆头,眼神里含着一丝倔强和伤感,聂臻转而上楼,可爬了几梯之后还是停下了:“涂啄,这样就没意思了。” “我们不可以还像以前那样吗?”涂啄这样问他。 “不可以。”聂臻直言,“因为我现在已经有了别人,我不喜欢同时维护两段特殊的关系。” “这么快吗......”涂啄问,“他是谁?” 聂臻靠着栏杆俯视他,因层高矮他许多的涂啄就显得弱势,“你有必要知道吗?” “你就告诉我吧。”更柔弱了,可聂臻偏就吃这一套。 “他叫章温白。”聂臻妥协道,“也是我很久之前的一个情人。” 涂啄没想到事情是这样,表情迷茫了一瞬间,而后开口:“你很喜欢他?” 聂臻说:“他是一个不错的情人。” “他会影响我们的家吗?”涂啄迫切地说。 聂臻站直了身体,一脸严肃地看着他:“涂啄,你也应该去找一点消遣的事做。” “他会影响我们的家吗?”涂啄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咬字较之前更重,显得有些偏执。 聂臻漠然地看了他一会儿,把话说得更详细:“如果你问的是他会不会被我带来这个家里,我向你保证,这绝对不会。你是这个家的主人之一,在这个家发生的所有事情,你一定保有决定权。” 但涂啄显然不为这个原因,他也往楼梯上迈步,对聂臻显露出一丝依赖:“聂臻......” “好了。”聂臻第一次对他有了厉色,“我累了涂啄,这种事情不需要一直纠缠。” - 上浦的社交季于初秋正式拉开帷幕,聂臻开始忙碌于各大宴会之间,还得同时顾着情人的陪伴,和涂啄几乎连面都见不到。 直到半个月之后,一场阶级内部的社交晚宴到来,成员们必须携带所有亲眷以示尊重,涂啄才得以和聂臻照上面。 半月不见,涂啄好像瘦了些,裤腿里空荡荡地晃着一截踝骨,真是成了一把没有重量的衣架。 在设计师的眼里,这无疑是美观优秀的,但作为涂啄的丈夫,这样的画面就有些刺痛聂臻。 “你最近没有认真吃饭吗?” 涂啄眼中似乎闪烁着泪光:“我太想念你了聂臻。” 聂臻始终不太明白涂啄这种莫名的依赖感来自于何处,他已笃定了对方于他没有任何与爱相关的感情,以涂啄的条件自是可以在外活得潇洒快乐,何必要在他面前表演这样一出。 审视一样的目光检阅过涂啄的每一寸皮肤,那踊跃对待美人的心软已全部给予了情人,如今面对涂啄的聂臻只能保有一份对待伴侣的常规礼数罢了。 “该出发了。”绅士的手用以牵起伴侣。 富人所处的商圈之所以庞大,并非他们人数众多,而是他们所享有的资源和权利是不可胜计的。诚然他们分布在全国各地,每年社交季开始,数个城市的宴会也会同时开始。上浦和陆京两处最繁华的城市,宴会自然也最盛大热闹。 在这个最注重身份地位的圈子里,每个座位的安排自然有其深意,那些把握着最核心资源的人物同坐一桌,垄断的财富在家族手里代代相传,许多东西经年不变,能在这张桌上的总归也都是那么些人。 今年唯一的变动是聂家的公子。聂臻不再游走于名媛间到处留情,他首次携了伴侣出场,从始到终都没有丢下对方,两人像是一对密不可分的真爱。 当然在交际场的人精们眼中这些不过都是逢场作戏,无奈都忌惮着近期的流言,个个都害怕成为下一个聂姞慧,虽是有人跃跃欲试,但又不敢轻举妄动。 在这种极端排异的场合,涂啄反而过得清静。 饭后又是自由的社交时间,聂臻同包弘义一起到室外交谈。这包老爷子本是陆京人,和那边圈子里掌握权柄的木家算得上世交,老爷子年轻的时候敢拼敢闯,握着陆京的资源来到上浦单打独斗,竟这样在一个陌生的城市扎稳了脚步,并且结合当时的几个商友,建立起如今商会的雏形。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开国大臣”,圈子里无人可比的前辈。 包弘义从聂臻小时候起就对他格外青睐,这么多年在商会里,聂臻也只发自内心地亲近过他一个人,刨除掉利益那层,双方还颇有点师徒的情分。 “最近'令颜'的势头很足,我就说你小子是个经商的料。” “哪里,不过是借了“一方殊”的东风。” “在我面前你犯得上说那些场面话谦虚吗?”包弘义年事已高,但精神头很足,虽然满脸皱纹,眼神却是炯炯有光,“我可没老糊涂,“一方殊”对于“令颜”这个子品牌来说,是靠山,也是压力。” “令颜”做到如今地步聂臻确实吃过不少苦头,外界只看得到他手握的捷径和特权,看不到最里面的辛酸。 他也不乐意往外说这些,面对外人的误解就一笑了之,心里承受着,有些事情埋久了也会被一份理解而打动。 师徒之间不必多言,他与包弘义碰了杯,饮掉金黄的酒液。 这时候有人走了过来,清凌凌地叫了声聂臻的名字。 包弘义眯着眼睛打量来人,笑道:“是涂家那孩子。” 他们之前在饭桌上已见过,涂啄走到聂臻身边,亲亲热热地叫了声:“包爷爷。” 包弘义还比较喜欢涂啄,其实这种长得好看性格又乖的小孩,本来就很容易得到长辈的偏爱,他很有兴致地与他对话:“是里面呆着无聊吗?出来透气啦?” 涂啄“恩”了一声,却是环住了聂臻的手臂。 包弘义心领神会,冲着聂臻笑了笑。 “说起来,我还见过你的哥哥。”他说,“这段时间他也应该和木棉一起参加晚宴了吧,你们俩兄弟有没有交流点儿经验啊?” 涂啄实话实说:“哥哥忙......我们不经常联系的。” 聂臻知道兄弟俩关系冷淡的内情,便帮他说话:“兄弟嘛,有时候太亲近了显得矫情。” 包弘义爽朗地笑出声:“年轻的时候皮薄要面子,都是不好意思黏着哥哥是吧?” 他们也跟着笑,几个人站在室外又聊了一会儿,涂啄忽然打了个喷嚏。 “哟,冻着啦?”包弘义陆京方言出溜得很快,“这秋天的夜风是有点儿凉了,快进屋暖暖吧!” 聂臻也对涂啄说:“进屋去。” 涂啄抱着他的手臂不肯撒开,“我再陪你一会儿。” 包弘义惊喜地看着聂臻说:“这孩子,还挺喜欢你。” “喜欢”这个词有些将聂臻刺痛,他本要脱外套的动作顿了顿,心里到底是狠了下来:“你进屋吧,再冻会着凉。” 第25章 涂啄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一副再拒绝他就会哭的样子:“我就是想陪着你。” 包弘义琢磨出点味儿来,帮着涂啄劝道:“这样,我们一起进去吧。” “不用。”聂臻知道包弘义其实并不喜欢宴会上的那种气氛,出来说是透气,也是为了躲人。转而对涂啄说:“再有五分钟你就进去吧。” 涂啄只好答应,五分钟一到,聂臻果然就把他带入室内。 回来时包弘义探究地看着聂臻:“怎么,你不喜欢那小孩儿啊?” 聂臻神秘地笑了下,不说话。 “我看不像。”他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确也有一双看透人心的慧眼,“你俩这种联姻关系,要是你不曾对那小孩表示过什么,人家估计也不会这样直白地表达对你的喜欢。” 那个词又再一次出现了。 聂臻忽觉嗓子难受,久违地又渴望起了香烟的味道。 胸口里涌起一股自嘲的长波,他觉得涂啄是真的厉害,无论经历千帆的长者还是经验丰富的浪子,都会误将他的表达看作是情。 为什么? 是因为一种奇妙的天赋吗? 聂臻不知道,他唯有一件事非常明确。 “包老,这回您倒是看走眼了一次,涂啄他根本就不喜欢我。”聂臻这样说了。 第23章 可疑的妻子(三) 涂啄到了第二天清晨突然发起高烧。 那会儿聂臻正要出门,就见向庄匆匆忙忙从二楼下来,“聂少,小先生生病了。” 聂臻正在换鞋,头也不抬地说:“生病了就叫医生。” 向庄看他如此冷漠也不好多说什么,转头拨通了医生的电话,身后响起了开门的声音,等他和医生约好时间,以为聂臻早已经走远的时候,忽然又听到他说话。 “很严重吗?” 向庄稍愣,接着连忙收了电话道:“挺严重的,今早我见他迟迟没下楼吃饭,在门口叫了好几声都不应,进屋一看,人在床上有些昏迷不醒的意思,体温很高。” 因为和涂啄早已分房睡,聂臻自然不可能比向庄更早发现涂啄的病情,他这场病来得并非突然,昨夜那张在冷风中变白的脸已经是一种预示。聂臻那时候本应该将外套披到涂啄身上的,因为包老的一句刺痛他的话,让他变得不体面也不稳重。是因为第一次被人耍了所以仍有愤怒吗?他对着涂啄,总是会出现失控的情绪。 “医生怎么来?” 向庄说:“派司机去接。” “我去。” “什么?”向庄以为自己听错了。 聂臻扶着门框要关,最后又补充道:“让厨房备点驱寒的食物。” 半小时后聂臻将医生接了过来,那医生哪受过这种待遇,还以为病人垂危,形象略显凌乱,进了别墅就急火火冲向庄道:“如果是特别危急的情况要随时准备叫救护车,家里、我记得家里是有急救设备的吧?” “是的。”向庄不明所以,只能一味配合医生。 那医生抢进卧室一看,反复诊断之后确定只是一个普通感冒,他一时怀疑起自己的医术:“小先生他......他就只是发烧吗......?” “怎么?”向庄声音紧了紧,“难道还有别的症状?” “啊......没有。”医生这才反应过来,尬笑着抹了把汗,“烧的嘛......也确实蛮高的。” 这时一直沉默的聂臻突然开口:“几度?” 医生道:“39.6” 是很吓人的数字,聂臻的脸色不太好看。 医生赶紧道:“只是普通的风寒,用药后体温会很快降下来的。” 他麻利地给涂啄扎针挂水,又给涂啄用了一些降温的药。 做完这些聂臻说:“请医生下去休息。” 向庄应了,带着人离开。 屋内一下子变得极静,聂臻站在床的不远处盯着涂啄,一动不动,仿佛都没有呼吸声。 因为吊水,涂啄一整条手臂都露在外面,扎针的正是文过身的那只手,青色的血管凸起,将茉莉花的一片花瓣扯得有些颠倒。 这屋里隐隐约约散发出的也是茉莉的香味,和别屋统一使用的熏香不一样,因为别的屋没有涂啄。 是真的瘦了一些,整个人都变薄一层。 忽然,病中的人低声嗫喏,高烧用药后逃不掉的梦魇让他说起了胡话。 最开始黏黏糊糊的,聂臻根本听不清内容,直到后面,他喊了一道熟悉的名字。 “聂臻......”语气里带着哭腔。 聂臻心里被一种古怪的情绪刺了一下,神色里是不解的晦暗。 接着,涂啄又迷迷糊糊地再喊了一遍他。 聂臻低声道:“你这又是何必。” - 章温白午间给聂臻拨了一通电话,温润的声音令人如沐春风。 “阿臻,为什么取消了中午的约会呢?” 聂臻看了眼床上的人,这时候他已经在床边坐下了,用笔电暂时处理着一些工作:“涂啄生病了,我们改天再约。” 那头沉默了几息,章温白说:“家里那么多人,也可以照顾好他的。” “他生病跟我有关。”聂臻倒进靠背,脸上有些疲色,“另外,他毕竟是我的妻子,我也不想显得过于无情。” “你待人总是这么体贴。”章温白轻轻地笑了一下,“你的老婆是个美人呢。” 精明的人用温和的暗示提醒他,也是在刺探他。聂臻很愿意照顾情人的不安,耐心同他解释:“涂啄和我结婚是受了些委屈的,我只是给予他应有的尊重,你知道我在感情里的习惯,没必要多想。” “可是今天是你的生日。” “生日而已,什么时候都能过,改天吧。”聂臻说完就不容反抗地挂了电话。 涂啄挂了一整个上午的吊针,烧虽是退了,人却还没清醒,期间迷迷糊糊地说了不少胡话,只是再没叫过聂臻的名字。 到了傍晚的时候,安静的别墅发生了一点意外。 向庄轻轻敲了房门,到聂臻身边低声说:“聂少,外面来了一位访客,我想您应该不会同意让他进来。” 聂臻稍一抬眼,“是吗?谁?” 向庄:“他说他叫章温白。” 那锐利的眼神赫然盯紧了向庄。 向庄恭敬地垂着头:“是的,所以我暂时将他拦在门外了。” 聂臻起身便往楼下走。 管家自然了解主人的脾性,聂臻向来把情人的界限划得很清楚,对待情人无论多么关怀爱护,那养在外面的可口玩意儿终归不能真正地介入他的个人生活。向庄目送他下楼,自己则守在涂啄的房间外面。 聂臻开门就瞧见了章温白,对方见是他,上前亲切地给了一个微笑。聂臻稍稍躲开他的触碰,没有表情的脸上隐隐散发着冷意,他的黑瞳无比深邃。 章温白意识到不对,有些慌张,讨饶地看着他,“阿臻......” “你不该来这里。”聂臻变得冷漠的时候是能刺痛人的。他非常不喜欢越界的情人,之所以对章温白比较偏爱,正是他从来克己自持,循规守矩,在一众逾越的任性美人中格外懂事听话。聂臻惯来很理智地喜爱着他们,同样也要求他们保持理性。章温白学的法,似乎是最能稳定情绪的那一个。 可是今天,他竟然也明知故犯,这让聂臻瞬间就失去了对他所有的喜爱。 他甚至都不想再对这个人多费口舌,直接下了决定:“我觉得我们还是——” “我知道我会惹你生气,可是今天是你的生日,无论如何我都想见一见你,对你说一声生日快乐。” 聂臻沉默着。 他不得不承认,章温白脸上那种露骨的情感,有效地平息了他的不悦,当他亲眼目睹一个自持冷静的人因为喜欢自己而失控的时候,他的确也会出现一种高涨的满足感。 “对不起,我只是太喜欢你了......”章温白将姿态放得极低,这与他的骄傲完全不同,当用情过深时,人的确会变一副模样。 聂臻改了想法,有些话便不必再说。 章温白眼见形势好转,心下也松了一口气,这才将自己的礼物拿出来:“一直都想在今天送给你的。” 聂臻打开包装看到一块表,定制款,价值不菲。 “我不喜欢佩戴饰品。” “我知道。”章温白羞怯地笑了一下,“只不过这是我能给你最好的东西了,不管你使不使用,我都想送给你。” 聂臻将盖子一合,表盘上钻石折射出的光最后在他脸上划了一道,他望了一眼天色后说:“晚饭时间到了,中午推掉的约会现在补上吧。” “阿臻!”章温白露出惊喜的笑容。 聂臻让他在门外等着,进屋把表丢给向庄,开始找衣服换。 向庄问他:“聂少,您要出门?” “恩。”他找了一套长款风衣,“出去陪章温白。” 向庄有些惊讶,但他也无力扭转乾坤:“一会儿我再去看看小先生清醒没有。” 第26章 聂臻穿衣服的动作稍顿,随后又流畅地衔接上了:“恩。” 很不巧,涂啄还真的在聂臻走后不久就醒了过来。病人看到昏暗冷清的房间,孤独感铺面而来,整个人都显得落寞。 向庄端着一套病人餐进屋,把光调亮了一些,涂啄的伤心便无所遁形。他作为管家本不该多嘴,可他总归不是一架真的机器,心中有一份自己的打算。 “聂少今天陪了小先生很久。” “真的吗?”涂啄眼睛亮了亮。 “是真的。”向庄用移动餐桌把食物推到涂啄身前,“刚刚因为有事才临时走掉。” 涂啄笑了一下,认真吃完了这一顿。 与此同时,外出的聂臻和章温白的晚餐也用到了尾声。他提前搁了餐具,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章温白聊着。 章温白说起那块表,提到了自己在参与定制过程中的困难:“本来想嵌蓝钻的,可是实在过于昂贵,我负担不起。说起来那块蓝钻是塔韦尼埃之蓝,跟“海神之吻”一样。” 聂臻的脑中骤然划过涂啄佩戴珠宝的样子,蓝色的冷光与他的瞳孔无比相称,深邃的钻石静伏在他的胸前,随着呼吸忽升忽降。 “你拍下那条珠宝这么多年,一直也没见你提过。” 聂臻回神,眼前是章温白柔和的笑容。他喝了口红酒补救着自己忽然变得没有滋味的口腔,“你很感兴趣?” 章温白不知为何躲了下眼神道:“只是随口问问。” “你要喜欢珠宝,下次可以带你去选。” 章温白连忙表示:“没有的,我一个男人对珠宝能有多喜欢?” “有人倒是挺适合。”聂臻脱口而出这句话时,自己都没能预测。 章温白多聪颖一个人,他发现了聂臻话中所指,便投其所好地提起了涂啄:“新闻上关于涂啄的消息不多,你们的婚照也只有一张模糊的侧脸,不过那份卖爆的杂志我倒是见过,那样子,就像不是人类一样,太好看了。不知道他本人是什么样的。” “你没必要知道。”聂臻对于这个话题竟是有些防备,随后,他盯着章温白又警告了一句,“下次一定不准再去那栋别墅。” 第24章 可疑的妻子(四) 这夜聂臻很晚才回到别墅。 涂啄竟然还没睡,跑到门前迎接他:“泡澡的水我已经帮你放好了。” 聂臻眉头一皱,“我说过,这种事情不需要麻烦你去做。” “就是为了谢谢你。”涂啄扯了下衣袖说,“谢谢你在我生病的时候陪我。” “生病了就该早点休息,而不是做这些多余的事。” “我......我好多了......” 聂臻看到涂啄扎着留置针的手背,他这次的病来势汹汹,其实算得上危险,聂臻收敛了周身的锋利,妥协了一次:“走吧。” 涂啄开心地在前引路,走到末了,才发现他去的是那间主卧。 “容我提醒你一句。”聂臻在他开门的时候不客气地说,“我们现在已经分房了。” 涂啄抬了抬头,因为身后有门板挡着,导致他和聂臻的距离变得十足近:“今天不可以就在这边吗?这段时间我一个人睡感觉很孤单。” “那就继续适应。”聂臻垂着冷淡的眼眸说,“你会习惯的。” “可是你已经答应我了,我为了布置今天的浴室花了很长的时间,聂臻,求求你了。” 原则令聂臻硬起一副心肠:“不可以。” “你现在对我这么狠心吗?”涂啄受伤地看着他,“白天明明还陪了我一整天,把工作都放在晚上处理,辛苦到这么晚才回来,为什么要假装对我不好呢?” 他转头就去开门,忽的一只大手先一步控制住了门把,不算温柔地将他掰了过来,迫使他抵在门板上。 “怎么,你以为我出去是工作去了?”聂臻握着把手,整条手臂拦在涂啄身侧,像是环住他,若不是一身低沉的气质,这简直是一个令人面红耳赤的场景。 “我告诉你我今晚去哪儿了。”聂臻有意地把字都咬得很重,“我去陪章温白了,我的情人章温白。” 涂啄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聂臻,他深受打击道:“你......你竟然在我生病的时候去陪他......” 聂臻没有解释细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而走向了另一间房。 晚些时候等他在自己的房间洗漱完,穿着浴袍走出卫生间时,涂啄敲开了他的房门。 “又有什么事?”他扶着门框,湿润的头发被他全部往后捋起来。 “聂臻,我失眠了。”涂啄似乎完全不记仇一般,用一种全新的不曾责怪聂臻的姿态,可怜地向他求助。 聂臻不动声色的表情里根本看不出他的心声,他保持着自己冷淡的声线:“你以前可不会用失眠的问题来打扰我。” “对不起。”涂啄任人揉搓般浑身看不出一点气势,他仿佛没有自己的脾气,无论如何都柔柔弱弱地用善意待人。 聂臻的话让他自责了,垂着头不安地抓挠自己的手背。 那里正是扎针的地方,聂臻皱眉道:“不要去乱抓,针会歪掉。” 涂啄可怜地说:“痒。” “痒也忍着。” 狠话出口,涂啄的泪就滴了下来。 许久没有与他相处,聂臻差点忘了涂啄是一个脆弱的美人灯。他叹了口气,抓住涂啄的手把人牵到床边坐下。 他检查了一遍手背的皮肤:“红了,可能是对胶带有些过敏,明天让医生给你换无敏胶布。” 别墅里的每间房都备有医药箱,聂臻找出消毒药,用棉签蘸着给涂啄擦拭手背的磨损。 茉莉花的形状仍然因病症而扭曲着,红的范围正好填满几片花瓣,异色异状,像是在开始变异。 聂臻握着他的手,翡翠吊坠撞出几声轻响。 涂啄收回去闻了闻道:“精油好像用完了。” “恩。”聂臻自然也闻到了变浅的岩兰草味,告诉他,“精油就放在床头柜里,我之前教过你怎么补。” “你可以帮我弄吗?” 聂臻倏忽将他盯住。 涂啄的浅瞳里漫起了水光:“帮帮我吧......” 聂臻心里一软,想起来今天是对他冷酷了些,况且他还生着病。他不言不语地起身离开,回来时,手里拿着替换的精油。 “把手伸给我。” 涂啄乖乖照作。 手链精巧,为了保持美观,翡翠也造得玲珑。原本来说,一块高品质的翡翠绝不可能让种水极佳和极透的那部分来做成这种袖珍的小玩意儿,聂臻做此选择就是抛弃了里面所有的价值,让如此珍贵的材质成为了装载精油的容器。 那时候聂臻把涂啄当作情人来疼,是真的给足了宠爱。 想到曾经,他就有些哑然失笑的意思,眼尾带着点自嘲。 为了方便聂臻,涂啄的整只手掌都虚搭在聂臻的手上,动作间皮肤难免有所摩擦,涂啄似乎经受不住这种暧昧的气氛,手指渐渐搭实在了聂臻掌中。 他们以前无数次自然的牵手,由聂臻引导着,那只大掌是如此令人安心。然而接下来的一瞬间聂臻直接抽走了手掌,仿佛这一切都不可能动摇他。 “好了,现在你应该不会失眠了。” “谢谢你。” 涂啄抬头看了眼聂臻,对他无声的驱赶不为所动,竟是曲膝从床边爬进了床里。他自己扯了被子盖好,声音软软的甜甜的:“晚安。” “涂啄!”聂臻忍无可忍。 涂啄眼睛没有睁开,脑袋往被子里缩了缩,发出几声咳嗽。 聂臻瞬间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他无奈地看了涂啄一会儿,还是让他在这间屋睡下了。 - 章温白今天要去面见一个非常重要的客户,到了办公楼下他还紧张地检查了一遍资料,不知是谁经过时鲁莽地撞了他一下,导致他的资料散落一地。 他不满地抬头寻找,对方已经跑没了影子。 只得暗自吃亏,蹲地将资料捡起来,一份一份地重新整理顺序,就在这时忽的感到背后有一道冰冷的视线。 他回身一看,周围什么都没有,唯独一辆低调的黑车停在路边。办公楼下临时停车的不在少数,他没放在心上,只道自己是紧张过度了。 一早上的会面结束,高度紧张的神经一经卸下反而感觉不到饿,只想坐在某处静一静。 一家门头比较新式的咖啡店吸引了他,他排队点单付款,取了自己的咖啡往窗边走时忽然看向某处。 漂亮的混血儿在人群中很扎眼,章温白惊讶于这种巧合,正要折到另一边窗户的位置,余光忽然看到了外面停着的一辆黑车。 如果巧合太多,那就一定是人有意为之,他索性走到混血儿对面坐下。 瓷杯在桌面磕出了一声轻响,“涂啄。” 混血儿抬头,对着他展颜一笑:“你好,你认识我吗?” 第27章 这种程度的美貌是会令人感到距离的,可是章温白的人生也算出类拔萃,一个年轻的在读大学生在阅历丰富的律师眼中不过是小孩般的存在,章温白不惧怕涂啄身上强烈的光芒,在面对他时算得上游刃有余。 “当然认识。”章温白露出礼节性的笑容,“你也认识我。” “怎么会?”涂啄干净的脸庞如此单纯,他看起来毫无心计,“我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你。” 章温白直言不讳:“不用隐瞒了,我知道你在跟踪我。” “跟踪?”涂啄惊讶极了,怯怯地压低声音道,“你怎么会遇见这么可怕的事啊?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章温白终于意识到面前的人并没有想象中容易对付,他沉下目光,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开口道:“外面的那辆车是你的吧?今天早上它就停在我去的那栋办公楼下,现在你又出现在这里,一天之内不可能有这么巧的事吧?” “外面那辆车是我的没错。”涂啄眼睛里还是带着友善的笑意,“可是你怎么就能确定跟你今早见过的那辆车是同一辆呢?黑色的车子那么多那么相似,而且,也不排除是同款呀。” “你的这辆车子改过颜色。”章温白自信地说,“我的记忆力和观察力都很不错,我能确定两次见过的车子为同一款,车牌的确没留神看,不过这款车是品牌旗下的限量款,据我所知,只出过白色和红色,不同的两辆限定汽车在同一天被我看到,并且还同样地刷了黑漆,这个概率未免也太小了吧?” 涂啄凝视着他,眼中的笑意更深,只是没了友善的温度:“章温白,你好厉害呀。” “看来你已经查过我了。”章温白喝了一口咖啡,自觉已占上风,“你应该好好上学的涂啄,不要做多余的事情。我和你之间其实不需要有太深的瓜葛。” “恩......”涂啄好像真的被他压制住了,垂眸搅动自己的咖啡,浅色的头发落了几根在脸颊边,“本来呢,聂臻承诺我说,你的存在不会破坏我们的家,所以我不在意你的。可是前几天你竟然在我生病的时候把聂臻叫走了。” 他的语调很伤心,身板薄薄的有几分脆弱。他不过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年轻学生,生病时敏感地想要被人陪伴,他能有什么错处? 章温白的本意也不是想伤害他:“其实那天......我没想到聂臻愿意陪我出去,我只是想把东西送给他。” “原来是他主动的呀?”涂啄赫然抬眼,近距离下,虹膜里的神经纤维收缩得有些渗人。 这副模样看得人心生战栗,只是眼下章温白并未意识到危险,在涂啄刚才的示弱之中,他已然不受控制地偏向对方:“是,所以我并没有故意要在你生病的时候带走他。” “啊,那他的承诺失效了。”涂啄舀起一勺咖啡,又一点点让液体淌下去,滴滴答答,落水的声音有些粘稠,“是因为你哦。” 章温白异于常人的直觉终于开始警醒起来,他渐渐发现面前人的不对劲:“我们聊完了吧。” “好像没有。”涂啄冲他一笑,这一次,他的笑容彻底阴森了,“你觉得聂臻很好吗?” “不然呢?难道你觉得他不好?” “是他害我生病的哦。”涂啄展示了一下还没消肿的扎过针的手背,“我病了三天。” 章温白想起来聂臻的确提过涂啄生病是因为他,但他所认识的那个聂臻,真的会故意伤害一个人的身体健康吗? 他的体面和绅士,几乎是根深蒂固的。 “他不是有意的吧。” 涂啄摇头否定章温白,“他让我在冷风里站了好几个小时,不准我进室内取暖。” 这话能延伸出的想象很多。 章温白倒也见识过不少衣冠禽兽的真面目,富人阶层似乎更加容易培养出表里不一的恶棍。 难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聂臻真的是个隐藏的魔鬼? 但章温白又迅速找回了理智。 他差点忘了涂啄身上那自带的危险气息,他那张迷惑性很强的面孔极可能都是他左右人心的手段。 律师天天和人打交道,对于人性,他具备一定的辨别能力。 他认识聂臻多年,几乎能摸清对方的性格底色,除非对方真是一个罕见的隐藏高手。而面前的这个混血儿于他来说才是初见,并被直觉大声地警告着—— 离他远点。 -------------------- 被扣了黑锅的聂臻:............. 第25章 可疑的妻子(五) 章温白和聂臻再次见面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他看着对面沉静用餐的男人,偶尔会体贴地帮他切牛排倒水,耐心地听他讲话,照顾他的情绪。并且在整个交往过程中,他送礼物的手法大方,也不辞辛苦地会为他营造一些浪漫的氛围,面对情人时,他极尽所能地疼爱对方,是个几乎完美的对象,和章温白记忆中分毫不差。 可唯有一点,聂臻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不再做艾。 他可以和章温白做所有恋人间都有的亲密之事,唯独没有提过上床。 若说年龄,二十九岁的聂臻其实正值壮年,加之有规律的锻炼和克制的饮食令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几岁,每天容光焕发的模样彰显着他健康的体魄,不可能没有那方面的冲动。 章温白看着面前的人,眼神渐渐有了刺探的意味。 对方察觉抬头,一如既往的温情的笑,“怎么了?” 章温白笑着应付了过去,他有一颗玲珑心,知道有些事情对方不提,自己最好也不要开口。聂臻一切的好很容易让人迷失在这段关系中,所以曾有无数的人后期都开始尝试越界,但章温白却谨记聂臻不可触碰的底线,他的所有温柔和纵容,都建立在情人懂事的前提之上,如若打破,他会立刻显露出冷漠的底色。 和涂啄见面的事他一直没和聂臻透露过,因为他已经敏感到涂啄在聂臻心中的特殊性,即便这连聂臻自己都没察觉。所以,削弱那人在他们之间的存在感才是真正的明智之举。 然而事与愿违,他不提,有人却主动找了上来。 当他看到聂臻接电话时沉下的目光他就已经有了不妙的预感。 果然,聂臻开口:“涂啄,什么事?” “聂臻......你帮帮我,我现在出不去了......”涂啄的声音只有聂臻能够听到,语气像是在害怕什么。 聂臻问他:“发生了什么?” 电话那边响起一阵嘈杂之后听到他说:“我在外面,忽然有人上前跟我搭话说认识我,问我是不是什么模特,还问我的名字,后面他们就开始尖叫,然后人越来越多,围住我不准我走,我......我现在躲进一家咖啡店,可是......” “不要着急。”聂臻朝章温白伸手,示意对方把手机交给他。 用手机上网一看,果然,涂啄被偶遇的词条已经上了热搜。网络上热度发酵很快,更多的人正在赶往偶遇的地点。 他之前爆红网络又急速消失的隐患终于在此刻爆发,人们对他的探究欲会变本加厉地狂热起来,一旦被捉住行踪,就是源源不断的围堵。 他只身一人面对那些狂热的围堵非常危险。 聂臻当下要走,可章温白恰在此刻喊了他一声。 “出什么事了?手机还用吗?” 那份冲动霎时冷静下来,一时间他想了很多,值得与不值得。 最后他做出决定:“你就在咖啡店里躲着不要出门,我让向庄马上过去接你。” “你不能来吗聂臻......”涂啄语带哭腔,“我好害怕......” “我有事情。”聂臻生硬地说,“向庄来也是一样的。” 他挂了电话,对章温白道:“没事。” 章温白通过自己手机停留的页面猜出了原委,理智让他不要提起,可内心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脱口而出:“涂啄那边出事了是吗?怎么会这么巧。” 聂臻倏忽将他盯住。 章温白状若无意地暗示他:“以他在网络上的火爆程度独自出现在人多的地方都很危险,之前他也有发生过同样的事吗?” 一个人要是开始出名一定能感受到生活的变化,涂啄如果在最火的时候都不曾出过这种意外,那么意味着他有意并且也有能力躲避这些危险,可为什么偏偏今天,在两人约会的时候,他就莽莽撞撞地被粉丝发现了呢? 三言两语的提点足以让聂臻想到这些,放在聪明人眼里,涂啄的这些手段都是拙劣的,聂臻原本也讨厌蠢人。 可章温白得到的却是对方尖锐的目光。 他语调冷了,完全没有深究涂啄心计的意思,而是警告般地对章温白说:“以后不要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 向庄驱车将涂啄从混乱中解救了出去。 上车后他乖乖地坐在后座,神情里有一丝惊魂未定的愣怔,过了一会儿他问向庄:“聂臻真的没来吗?” 第28章 “聂少有事赶不过来。” “什么事?” “工作上的。” 后面突然陷入沉默。向庄鬼使神差地通过后视镜望了一眼,就见涂啄直勾勾地朝前盯着,那双冰蓝色的浅瞳似乎已看穿了他的谎言。 记忆中的小先生仿佛突然变了一副模样。 向庄只得专注开车,安全将涂啄送回别墅。 下车后涂啄说:“我想在花园里待会儿。” 向庄道:“我去将您的遮阳帽拿下来。” 涂啄戴好帽子进入花园,向庄远远地候着。他使用那把定制园艺剪刀像往常一样修剪着花朵的枝叶,远处飘来阵阵茉莉花香。 这几丛茉莉花是后面才栽的,正是在聂臻说喜欢这个味道之后。在他们关系融洽的时候涂啄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喜爱着聂臻,他的乖巧和体贴实际上并不都是假象。 聂臻在感情上不是个喜欢谈论太多的人,于涂啄而言,他们是突然间从一段还算美好的关系,变为了简单的利益捆绑体,其中原因他想不明白,聂臻从来也没有向他解释过。 他只能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一切的开端来源于山庄那夜,顺水推舟的感情忽然被中止。他犹记得聂臻当时凝视他的表情,复杂、低沉、还带着点愠怒,涂啄不能一一读懂那情绪的深意,只感到了一丝愤怒,或许还有一点哀伤。 那直视人心的黑眸深深地笼罩着他,仿佛失望于他眼中某种遗失的东西。 是什么呢? 涂啄轻轻触了一下自己的眼角。 里面缺乏着什么? 忽然,他想起来聂臻曾指责他的一句话——是你不喜欢我。 喜欢? 涂啄思之便想笑。 喜欢是一种最不可靠的东西。人与人之间的黏合依赖血缘和家庭,前者生来存在,后者则需要自己寻觅。涂啄也一直都在寻找同类的过程中创造自己的家,在他心里,喜欢和爱是低等的、他不懂得的,唯独对家人的占有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情感。 茉莉花瓣随风扬了扬,打断了涂啄的沉思。 他饶有兴味地看着纯白干净的花朵,他知道在聂臻心中,往往也将他看作这样的花。其实,他那一面的确是真的,他的每一面都是真的,只是有时候这个活了,那个就该死掉。 剪刀锋利地裁下一枝茉莉,涂啄沉静地凝望花瓣许久,将它揉碎在掌心。 - “令颜”新季设计反响热烈,知名度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升。十月,正值“一方殊”年度最大的慈善晚宴召开,除了国内顶级巨星的参与,帝国王室那边竟也主动递出了橄榄枝。 据说是“令颜”的新品在年轻人间掀起了一股潮流,一位侯爵的女儿对此十分着迷,想要漂洋过海来参加这场晚宴。 侯爵千金今年十四岁,出行需要监护人陪伴,也就是说,品牌能不能吸引到侯爵夫人的目光,这才是邀约成功与否的关键。 这次视频会议的资料早存储在电脑之中,聂臻提前准备着,可当他试图打开文件的时候,发现里面的内容已经被损坏了。 这对会议的打击几乎是致命的,一时间很多问题喷涌而来,聂臻赶紧联系了廉芙,还好她将备用资料保存得很好,等接通视频的时候,备用资料已经在传输途中。 危机被惊险化解,聂臻得以顺利和帝国那边交流。 侯爵夫人欣赏年轻品牌人的谈吐和创意,与他们确定了晚宴的行程。摄像头旁忽然钻出一个少女的脸庞,侯爵千金兴奋地对着视频这头的聂臻说:“亲爱的聂先生,涂啄也会参加这场晚宴吗?” 聂臻哑然失笑。原来美丽神秘的模特才是少女真正的心之所属,涂啄的确会出席那场晚宴,他如实相告。 “会的,罗素小姐。” “那简直是太棒了!”少女抱着母亲亲了一口,“谢谢你妈妈!” 工作顺利结束,现下该处理问题了。 聂臻叫来向庄质问,向庄也很惊讶这场意外。 “这几乎不可能聂少,我早就明确要求所有人不能随便进入您的工作间,甚至每次连我进出都要提前告知您一声,文件不太可能被人为损坏。” “我的电脑才换过新的,也不可能是设备问题。”聂臻不容抗拒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向庄,“会有人私自进来吗?” 这是管家的失误,向庄歉疚地垂着头,“别墅的佣人虽然都是新雇的,但都经过了严格的背调和培训,他们很专业,不可能擅自违背主人的意思。” 搬进新房这么久,确实也没发现有哪个佣人违规过,可这文件也不可能无缘无故抽疯自毁。 “别墅最近来过客人吗?” “没有。” 所有的可能性几乎都被排除掉了,正当一切走进死胡同时,向庄突然想到了一个例外。 “佣人......确实都不允许随便在房间里进出,可是主人是自由的......” 聂臻骤然冷下脸色。 有些话不必明说,聂臻足以理解。 这间别墅的主人只有两个,除了他,就是涂啄。 恰在这时工作间的门动了动,聂臻一抬眼,就见到涂啄站在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使得他整个人都阴沉沉的,冷调的眸色正在无情无义地看着聂臻。 第26章 可疑的妻子(六) 那天的工作意外聂臻没再追究,向庄顺从主人的意愿也再没提过此事。慈善晚宴在社交媒体上预热了大半月,终于在月末风风火火地到来。 宴会当天聂臻带着涂啄前往酒店准备,酒店离场馆近,邀请的明星都被安排在此处,顶层套房是以“一方殊”的名义包年使用的,安全性很高。 这次受邀的明星都会穿着品牌礼服登场,一线明星都着力比拼谁的品牌待遇更好,谁能穿上“一方殊”新季秀款,暗自较量咖位,预备热搜。在这种情况下,主动选择“令颜”的艺人聂臻都心存感谢,凡事都尽量亲力亲为。 “令颜”这边的工作人员将数套高定整理好,再一一送往艺人房间,其中还有一套价值不菲的珠宝首饰,那是聂若云为了支持聂臻送来的礼物。它将与“令颜”春季的一套新款礼服同时出现在国内一位女顶流身上,不管是艺人方还是品牌方,都很期待这套造型的呈现。 涂啄看着那套珠宝被隆重地存放在展示柜内,再由人小心翼翼地送了下去,他的目光随之走远,直到聂臻把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对方专注的目光正在打量他,与平时的意味不同,那是一种完全耽于工作的认真神情,于涂啄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一面,他有些奇特地盯着聂臻看。 聂臻指挥下属拿衣服过来,设计师通过目测的人体比例和心中构想的风格就能为模特选出适合的造型,涂啄拿到衣服一换,果真效果不错。 这为他省去了很多试装环节,以致他整体感受都是轻松的,相反,聂臻就显得尤其忙碌,这边刚闲下来喝一口水,就有人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 “聂总,白老师那边佩戴珠宝好像遇到了点儿问题。” 聂臻放下水杯就起身,很可靠地说:“我去看看。” 涂啄急切地叫住他:“你要走吗?” 聂臻说:“你也听到了,珠宝出了问题。” “可以让别人去吗?”涂啄依赖地看着他,仿佛这满屋子的陌生人令他不适应,他一点也离不开聂臻一般,“我不想你去。” 聂臻与他之间总维持着一点冷淡:“那套珠宝很重要我不放心交给别人,你要是觉得不习惯,廉芙你总是认识的,她会陪着你。” 在旁边和场馆对接的廉芙突然被点名,一下子站直了,看向自己的老板。 “你陪着他。”对方一声令下,廉芙马上就走到了涂啄身边。 涂啄直直地盯着聂臻离开,廉芙和造型师在旁边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怎么缓和气氛。 “小、小先生......”最后还得是廉芙挑起重担,“其实聂总呢,他一会儿就会回来的。” 哪知涂啄眼皮一眨,竟然落下泪来。 廉芙哪见过这种阵仗,震惊之后连忙双手奉过纸巾,可涂啄的眼泪却越擦越多。 同时间她和造型师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实在没想到涂啄能为了这事儿掉泪。廉芙是不懂的,她扑命般拼搏多年在遭遇诸多挫败失望才敢崩溃流泪的人生,完全不懂这种因为一点儿小事就掉泪的习惯。 可能有钱人是会活得更加娇气吧,总之涂啄在她心中一直都有种非人之感,仿佛人类所拥有的一切坚强韧劲,都不会在他身上显化。 更可怕的是,因为涂啄的眼泪她竟有一瞬间责怪起老板,认为老板不该走得那么干脆,可理智很快提醒她,分明只是涂啄在小题大做。 即便如此,涂啄也无法让人生出责怪之心。 “小先生没事的,聂总很快就会回来。” 涂啄落寞地说:“他和以前不一样了。” 第29章 这话令廉芙也警觉起来。回忆今天聂臻对待涂啄的整体态度,跟之前秀场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要说关照也是关照的,但那仅止于礼节性的关心,再没了上次那种深情和爱护。而廉芙自然将这归咎于她家老板过于泛滥的感情,她曾亲眼看到过聂臻换情人如流水的阶段,在社交场上的口碑再好再绅士,也不过是个喜新厌旧的风流种。 不久前还对老婆爱护有加,这么快就变心了? 廉芙认真打量着涂啄,美貌和性格哪点不是万里挑一?难道说他老板被谁下了降头审美降级了不成? 等到聂臻回来,廉芙已经换了副神色看他。 涂啄没有参加前面的娱乐盛典,只会出席之后的私人晚宴。进场后不久麦尔娜.罗素就央求母亲带她过来,少女的脸蛋跳跃着红晕,欣喜地看着自己的偶像。 “涂啄,你本人比杂志上还要好看!” 侯爵夫人在一旁温柔地提醒女儿:“亲爱的我已经告诉过你了,要称呼他为坎贝尔勋爵。” “抱歉妈妈。”麦尔娜说,“我只是太兴奋了。” 随后她正式地面向涂啄行了一个礼,“很高兴认识你,坎贝尔勋爵。” 涂啄回以吻手礼道:“我也很高兴认识你,罗素小姐。” 侯爵夫人在一旁同聂臻交谈了几句,一行人便于席间落座。 能够用母语交流使得涂啄非常轻松,他同意了麦尔娜坐他身边的请求,两人似乎有说不完的话题。 而聂臻则坐在他们对面,左边是他的父母,右手的空位原本是属于涂啄的。 说是晚宴,实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社交工作,没人可以在这种场合安心吃饭,他们左右逢源,热衷交流,时刻都注意着自己的举止。 唯有对面的少女和青年氛围融洽,有一股不属于社交场上的轻盈。 聂臻在无法抽身的社交漩涡里时不时朝对面瞥上一眼,涂啄的音容笑貌依然那么赏心悦目,他看到少女眼中的迷恋和喜爱,隐隐能听到少女说她身边有多少人喜欢着涂啄,想要邀请涂啄回帝国参加聚会。 聂臻忽然意识到之前他的某些担忧于涂啄来说可能是一种多余,这人有一种天然讨人喜欢的气质,或许根本不需要经历心酸,就能够万众瞩目。有的人能够一生纯粹可能并不来自他人的保护,而是命运天然的偏爱。 如果涂啄真的开展起模特事业,或许好处将远远大于缺憾,他甚至已经拥有了优于常人的条件,奢侈帝国的少夫人想要什么时尚资源是没有的? 可想到这一层的聂臻反而并不开心,少女那迷恋喜爱的目光始终如一根细细的针,在聂臻的心里刺出一些不算疼痛但却酸胀的不适感。 一切结束之后聂臻也懒得再折腾,选择留在酒店住一晚。借出去的礼服悉数被还回来,最后就是那套珍贵的珠宝。它安然地待在展示柜中,即便满屋子华服,也无法掩掉它独特的光辉。 涂啄顶着一头带着湿气的发丝,站在旁边安静地观看着。 从起居室出来的聂臻看见这一幕,也走过去:“觉得好看吗?” 涂啄说:“好看。” 聂臻笑了一下,走到一旁开了瓶矿泉水:“这套珠宝和‘海神之吻’出自同一家拍卖行,收藏价值很高,也只有姑姑才敢随便外借。” 涂啄转身看着他说:“丢了岂不是很麻烦?” 聂臻将喝完一口的水瓶放在一边,眼神里有一点戏谑:“怎么可能会丢?” 涂啄转而又说:“为什么不直接用‘海神之吻’?毕竟是自己的东西,不会有那么大的压力在身上。” 聂臻懒散地靠在桌沿,但看向涂啄的眼神却很认真:“‘海神之吻’已经属于你了。” 涂啄说:“我不介意的。” “当年我拍下它时,早已想过要将它作为礼物送给我未来的夫人。”聂臻的目光很幽深,“来自秘密拍卖场的珠宝,这代表着我能给予伴侣的唯一保障——隐私和财富。既然将它交给了你,我至少希望你能带着这样的祝福生活。” 然而话说到这里,聂臻突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想当模特吗?” 涂啄很困惑地歪了下头。 聂臻始终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从体面的外表下伸出一只自私的利爪:“就是把模特当作自己的事业,抛头露面,接受他人的喜爱。” 涂啄果断地开口:“不想。” 这个答案令聂臻感到庆幸,这很小人,可他根本无法忽视心里那愉悦的跳动。 他并未深究这一切情绪的根源,如今他对涂啄正在有意地控制着兴趣,他本是轻松就能抽离一份恋情的,从不肯相信自己会留恋在某一个人身上。 当夜他们客套而疏离地同床而眠,就像远行的旅人和过路者随便拼了一下床那般,天一亮就将各奔前路。 隔日,聂臻清醒时涂啄还睡着,他洗漱后换好衣服,在房间走动之时,突然于珠宝展示柜前顿住。 顶级珠宝的火彩光安静地存在就能彰显其瞩目,存在感极其明显。聂臻刚一靠近就立马察觉到了不对,抬眼朝里一望,里面那套华美璀璨的珠宝果然不见踪影。 第27章 可疑的妻子(七) 聂臻发现珠宝不在的当下几乎是立刻朝床上的人望了过去。 涂啄安稳地睡着,呼吸起伏得十分均匀。聂臻幽深的眼眸一直盯着他看,良久,才开始用手机联系人。 过了一会儿上来的只有廉芙,听了聂臻的话,她不死心地跑到展示柜亲自确认了一遍,随后满脸严肃地回到起居室。 聂臻没有第一时间报警,廉芙猜到他心中已有打算,并未多嘴。 “找酒店的人把昨晚的监控调出来。”聂臻说完补充了一句,“低调点,别闹出太大动静。” 廉芙出门照做,这边聂臻正尝试着叫醒熟睡的人。 “涂啄......” 涂啄睡眠不好,平时也没有赖床的习惯,可是今早出奇地贪睡。他对外面的混乱无知无觉,安心地闭着眼睛,一点颤动都没有。 直到聂臻动手摇他才醒。 “酒店这边出了点儿事,我不能和你一起回去,向庄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一会儿他来接你走。” 涂啄把被子抱成一团恍惚地坐在床上:“出、出什么事了?” 聂臻告诉他:“那套珠宝不见了。” “什么?”他惊慌地颤动了一下睫毛,缩在被子里的肩膀显得尤其单薄,“聂臻,我害怕......” “没事。”聂臻嘴上安慰,可因为人是站立的,面对床上的涂啄就有点高高在上的意思,“只是失窃而已,没有别的危险,你安心跟着向庄回家就是。” “不要......”涂啄眼睛一眨,露出了祈求的神色,“我想在这里陪着你,不想和你分开。” 聂臻说:“你不是害怕吗?回家更安全。” “我想留在这里......”涂啄带了哭腔,像要流泪。 聂臻无言地看着他,忽觉身后异样,回头便看到廉芙不友好的目光。廉芙回来先待在起居室所以没听见他们谈论什么,唯有最后涂啄哭泣的动静令她走了过来,见涂啄又伤心掉泪,顿时回忆起老板的种种不是,破天荒的,她在工作时带上了一丝自己的情绪。 “聂总,您就不要再惹小先生哭了。” “......”聂臻哑然,放弃与涂啄继续拉扯,只好同意他留在酒店。 “你就待在房里不要乱跑,等我忙完回来接你。” 涂啄抹掉眼泪终于笑了:“恩!” - 价值连城的珠宝被盗不是小事,只是这酒店处处布着监控,加之顶层套房的权限房卡会经过哪些人的手也都完全透明,追查起来并不困难,所以聂臻才不慌不乱,甚至算得上慢条斯理地在处理这个意外。 酒店方派了三拨人跟进此事,一拨检查备用房卡的使用记录,一拨陪着聂臻翻看监控,至于剩下的一拨......则在不断道歉,祈求客户的谅解。 聂臻确定昨晚他睡觉时珠宝仍在房内,监控将从他提供的时间线开始播放。 机器加速转动,顶层套房专层专梯,数个小时过去了,走廊上都没有出现过一个人。大家目不转睛地盯着没有变化的屏幕,直到凌晨三点过,走廊上才出现一些动静。 酒店经理连忙吩咐安保:“调回一倍速!就这里,放大这个画面!” 镜头正对着套房门外,当时间走到凌晨三点二十九分时,套房的门忽然从里打开了。在场所有人全都屏气凝神地盯着监控画面,很快,从门内走出一人,穿着一套深蓝色的睡衣,从手腕处支出一截雪白的皮肤,而那手里,正是监控的低像素都无法掩盖的顶级珠宝的火彩。 画面中的人就这样明目张胆地抓着那串珠宝,丝毫没有做贼的心虚和谨慎,他自在而缓慢地穿过走廊,进入专用电梯,最终于顶层的监控里消失。 第30章 入住那间套房的客人除了聂臻还有谁,在场的大家都知道,一时间谁都不敢声张,个个大气不出地保持沉默。廉芙的内心更是惊涛骇浪,不过职业素养令她稳住了神色,看起来只是面无表情地目睹这一切。 监控室内安静到了极致,没人敢在这个时候看向聂臻。 忽的,坐在稍后位置的人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继而用他低沉的声音说到:“继续啊,看看他去了哪儿。” 众人如获大赦,重归于忙碌。 安保迅速切换监控,很快就捕捉到接下来的画面。 那被骨架支起的睡衣在主人身上轻轻地晃动,像一片幽魂在酒店里不疾不徐地飘,他走过一片待客区,于角落里避开前台的视野,轻巧地从后门钻了出去。 随后出现在酒店后景的喷泉旁,巨大的喷泉池源源不断地循环着水流,晚秋风凉,他的衣摆翻飞,头发也被吹得有些乱。他在池子边站了片刻,倏而提起手中的珠宝,放在夜空中端凝,随后一扬手臂,就见那珠宝于空中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噗通便没入池中。 做完这一切的他转身过来,恰好直面向监控,微卷的头发随风轻扬,那张明丽漂亮的脸庞因此彻底暴露,在黑暗中满足而阴沉地笑。 监控室里,气氛凝滞。后方的人忽然从座椅上起身,沉默的态度令大家更加忐忑。 “聂、聂总......” “都瞧着我干什么?”聂臻仍旧一副带笑的模样,“下去捞东西啊。” “啊、是!是!”酒店经理赶紧招呼大家行动起来。 “对了。”聂臻忽然叫住他们,“这件事情还请大家嘴巴都闭紧点,不需要让不相干的人知道,也不需要让警方知道。” 一行人回头看着他,这一次,他脸上是没有笑意的。 - 珠宝很快就被打捞了上来,紧急送到专业机构鉴别清理去了。廉芙这边的工作开始照常推进,工作人员把套房里的所有礼服、配饰都原封不动地送回到它们该在的地方。 只有聂臻清闲地走在酒店里,像个度假的游客。 他慢悠悠地从电梯出来,似乎刚才一切的事情都没在他心中存在过,直到进屋关门,他才稍稍换了种神态,眼里轻松的笑意被一种幽深的情感替代了。 屋内,涂啄正对门坐着,仿佛等待他许久。 “找到了吗?” “找到了。” “那真是太好了。”他笑得单纯无害,宛如对一切都不知情。 聂臻走向他,垂眸看了一会儿,将他的下巴拨了起来:“你真的不知道吗涂啄?” “什么?” “你这副模样真是......”聂臻眯眼打量他,“所以你之前的无辜有多少都是装出来的?” “怎么会呢聂臻?”涂啄顺势歪头,将脸颊放在他掌心蹭了蹭。 “可以了。”聂臻手掌一偏,长指从他的耳后穿过扯住了头发,迫使他抬头,也控制他的动作,“你不就是等着我来抓你吗?恩?那么明目张胆地拿走珠宝,一点也不避着摄像头,还想方设法地留在酒店等我来问罪,这是什么癖好?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涂啄毫无惧色,他直直地迎着聂臻的审视,询问道:“你不生气吗?” “为你这些小把戏生气吗?”聂臻忽的笑了笑,“涂啄,我早知道你身上的这些怪毛病,在发现珠宝丢失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在怀疑你了,何况不仅这一次,上回文件的事我也知道是你干的,我要是真跟你计较这些,你现在还有机会在我面前装乖吗?” 涂啄眼睛里忽然烧起一点兴奋:“聂臻,你好有意思啊,我真的好想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他伸手想抓聂臻,却被无情地躲开,房间里足足安静了数十秒。 “涂啄,如果你想,多得是人上赶着对你好,怎么就非得缠着我?”一股怒气不知从何而来,聂臻加重了手里的力道,“缠着一个你根本就不喜欢的人?” 涂啄痛得叫了一声,聂臻回神后立刻把他松开,对方已然一双雾蒙蒙的眼睛。他抓住聂臻的手掌,可怜得像个乞食的动物:“不可以吗?你是我的老公,我为什么不可以缠着你?在我们成为一家人的那一刻,我的眼中就只有你了,你的眼里为什么不能多一点我呢?为什么要让外人进来破坏我们的家?” 听他说完这些,聂臻变得沉默,他看着涂啄向他渴求的样子,想到他用尽手段吸引他的注意力,又回忆起他一身的伤疤,以及那些讳莫如深的往事。 豪门秘密无数,痤疮烂了一个又一个,光鲜靓丽的后代们体内不知藏着多少病态的种子,一颗颗扭曲的心脏里一定会结出各种畸形的内核。 涂啄幼年丧母,父亲迎娶新人,上面又有个优秀的哥哥,家中次子本就容易被忽视,涂啄的处境恐怕更加艰难。就像是某些家境富裕的孩子却形成了偷窃的习惯一样,他们“坏事”做尽,只是为了求得一份关注而已。 聂臻静静地看着落泪的人,他愚蠢的手段是可笑而幼稚的,但他伤心颤抖的肩膀也是真的令人心碎。 他重新捧起对方的脸,这一次已经有了熟悉的温柔。 “别哭了,从今以后,我可以给你多一些关心。” 第28章 可疑的妻子(八) 聂臻说要给予涂啄更多关心的这句话是真的。 在他眼中,涂啄正是因为缺乏关心才养成了这些古怪的习惯,若是放任不管,之后只会更加严重。涂啄的那些不高明的手段在聂臻眼中只是一些小打小闹,他本人可以不计较不在意,但珠宝事件让聂臻警觉到涂啄会牵连到无辜的人,这点就值得聂臻认真对待了。 幸运的是那套珠宝最终没有遭到损坏,最后得以稳妥地送还给聂若云,而聂臻也下定决心要让涂啄获得一定的安全感。 于是自那日起聂臻留心关注着涂啄,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和章温白出去约会了。 这日章温白终于忍耐不住给聂臻打了电话。 “阿臻,我们已经有很久没有见过面了,你今天有空吗?” 聂臻躺倒在椅背想了想,接下来已经没有太重要的工作,便打算同意:“我们可以定在——” “聂臻。”就在这时,涂啄突然打开了工作间的门。 “稍等一会儿。”聂臻快速朝电话那头说了一句,然后捂着话筒将手机移到一旁,看向进屋的人。 “我做了鲜花饼,你要不要下楼尝尝?”涂啄的脸上都是期待。 聂臻沉默了蛮长时间,偏头对着电话说:“我们一会儿再聊。” 章温白急切地说:“一会儿是多久?我们今天还能见上面吗?” “之后我会告诉你。” “阿臻——” 聂臻挂了电话起身,朝涂啄走过去:“走吧,尝尝你的手艺。” “玫瑰鲜花饼~”涂啄自豪地展示餐桌上的食物,“第一次做,也不知道成功了没有。” 聂臻笑着于他对面坐下:“开始喜欢上烹饪了?” 涂啄说:“这都是为了你学的,我想让你更喜欢和我待在一起。” 聂臻脸上的笑容有所收束,他沉默地端详起涂啄。他的行为举止、兴趣爱好都符合一位妻子的形象,但他的眼睛里仍旧没有任何情爱可言。 这种矛盾几乎已经强烈到了古怪的地步,自然也无时无刻地提醒着聂臻,这一切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咬下一口饼,外皮酥脆,里面的鲜花酱甜而不腻。只要不是学习,涂啄好像都能做得不错。 “挺香的。” 得到认可的涂啄甜蜜地冲他笑着,手指在旁边的花瓶底下来回抚摸。聂臻瞧了一眼,里面正好插了一束玫瑰花。 “这是今天刚换的?”聂臻已经有段时间没有留心过家里的花瓶了。 涂啄点点头,拨了一下花叶:“这些鲜花饼也都是用它们做的哦。” 说着,他抽了一支出来,却不慎被刺扎得痛呼了一下。 “怎么了?”聂臻放下食物。 涂啄将捂住的手指打开,食指指腹上渗出一滴血。 聂臻立刻偏头让人拿创可贴来。 回过头时,涂啄已将那只受伤的手指伸到他的面前,眼中带着一点模糊的笑意。聂臻能读懂每一双眼睛里暧昧的邀请,他静静地与那双蓝眸对视,没有去接那只手。 “涂啄,你要搞清楚我们现在的关系。” 涂啄失望地收回手,向庄这时候拿来创可贴要帮忙处理,却被他躲开。他失望而责怪地瞥了聂臻一眼,自己将手指晗进嘴中,允吸掉了上面的血。 “小先生......”向庄拿着创可贴一脸无奈。 “算了,放那吧。”聂臻叹了口气,起身来到涂啄身边将创可贴撕开。 “手给我。” 涂啄这才愿意把手递过来。 聂臻给他绑好创可贴:“刚来这个家的时候没看出你还有这些脾气。” 第31章 涂啄神秘且邪恶地笑了一下:“我还有别的你没发现的脾气,要看吗?” 聂臻当他只有那些小把戏,并不放在心上,叮嘱他下次再碰玫瑰的时候要小心避开刺。这时候就再度想起章温白,他拿了手机准备与对方联系,忽然几根好看的手指开始在他面前晃动。 涂啄像个耍赖的孩子那样趴在餐桌上,一条手曲在下巴下面,一条手伸长了,手指有意无意地勾着聂臻的衣袖玩。 聂臻搁下手机,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好玩儿吗?” “好玩。”有时候,涂啄灵动得像故事里的精灵,“晚上你想要吃什么?” 聂臻单手支着脸,有点享受这样美好的氛围:“不知道。” “恩......”涂啄扯住他的袖扣,用力地拉起又松开,“吃牛肉锅吧,我可以亲自帮你煮哦。” 聂臻哑然失笑。他说的亲自煮,不过就是当厨房备好所有的食材和汤料之后,由他把食材放进锅里而已。 他看着趴在桌上有些孩子气的人,透亮的眼睛里有一股灿烂的笑,那充满天真的请求让人没有拒绝的力量。 聂臻说好,给章温白发了条下次再约的消息。 那天过后章温白联系聂臻的频率变得多了,他似乎在害怕什么,从最开始游刃有余的情人变成了担惊受怕的小玩意儿。 他努力多时终于和聂臻定下了久违的约会,聂臻大概也是自觉亏欠,承诺要将一整天的时间都给他。 约会那天他早起开始打扮自己,他的风格一向素净,却不乏一些精致的小心思,在保证高级感的同时又不会用力过度。他知道聂臻满意他的品味。 即将出门时聂臻的电话打了过来,他笑盈盈地接听,那边几句话却让他神色立显阴霾。 “阿臻,你不可以这么戏弄我。” “抱歉。”那边道歉的态度无比诚恳,让章温白有气却无处发作,“临时有点事情来不了,是我的错,廉芙一会儿把赔礼送过来。” “我要的不是那些!”章温白终于发怒了,“是什么原因?据我所知你这段时间都没有去工作室,你在家里,是因为涂啄吧?” 聂臻毫不隐瞒:“是。” “为什么呢聂臻?”章温白不解地问他,“你有了我,证明你对涂啄没有别的心思,可为什么你总是要为了他影响我们的关系?” 聂臻转而问他:“我们的关系会受到影响吗?” 章温白哑然。他不敢接话,聂臻所求不过一个真心实意的情人,如若勉强,他会立刻结束这段关系。 他只好婉转地表示:“我希望不会。” 聂臻说:“那么就不必担心。” 章温白道:“我当然相信你......只是......阿臻,你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我没有结婚。”聂臻不容抗拒地说,“我对涂啄可以没有感情,但是要有责任。” 章温白曾通过各种渠道勉强打听出一些聂臻的家庭关系,聂臻最在意的,就是不做一个他父亲那样的男人。 他只好识相地不再继续纠缠,挂了电话,看着镜子中黯然的自己。 与此同时别墅内,聂臻将电话放在桌上,盯着向庄再确认了一遍:“他真的说他一直都只过国历生日?” 向庄:“是。” 聂臻沉默了一会儿道:“他是个混血儿,父亲有帝国爵位,也就是说,他身上流着的大半都是西方血统,所受的也大都是西方文化教养。” “......”向庄表情也很复杂,“是这样没错,可他说因为他母亲执意要求,所以他和哥哥一直都只过国历生日......” 聂臻忽然低促地笑了两声:“然后今天很巧,正是他的国历生日,所以想问我有没有时间陪他一起过,对吧?” “对......” “而他也更是很巧的在得知我今天要外出的时候,才对你说的这些话,对吗?” 向庄很是无奈:“聂少......” 聂臻不在意地摆摆手:“算了,既然是生日,终归是要陪一陪的。把餐厅定好,吃西方菜。” “知道了。” 为了让涂啄清静地过生日,聂臻包场了餐厅,乐手演着四重奏,在优雅的氛围里,礼物一个接一个地送了上来。 聂臻送礼物喜欢堆数量,他老道的经验告诉他不需要花大量时间去了解对方喜欢什么,只要送的数量够多,里面就一定能有他喜欢的。 等到悠闲地用完一餐,涂啄才开始慢吞吞地拆礼物,拆到后面他嫌累,聂臻就让人把礼物一起先送回家中。 他倒也不说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一直都甜甜地看着聂臻笑。 后来说是想去看电影,聂臻正要看票的时候,他说:“不去电影院了,我想在家里看。” “那走吧。” 厨房里做了点热乎乎的爆米花,待向庄调好设备,两人进了影厅。聂臻刚一坐下,涂啄就浑身发软地要往他身上爬,他无动于衷地将腿上的人抱到一边,叮嘱对方:“乖乖坐好。” 涂啄伤心地叹了口气,这时候电影开始,他就把注意力放到了屏幕上面。 爆米花就由他抱着,电影很不错,涂啄目不转睛地跟着剧情,时不时吃上一口。看完一部他意犹未尽,又让聂臻帮着选了部温情片。结果看到一半脑袋就开始变歪,不一会儿,半个身子倒在了聂臻身上。 聂臻想要扶正他时,看见他依赖般地在自己肩膀蹭了蹭,睡颜一片安宁。屏幕里正好也演到温情处,配乐悠扬而美好。 忽然心生不忍,一股类似暖流的东西在他的胸口晕开。 聂臻一瞬间思考了很多,他的脸色变得暗沉。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抬手轻轻碰了碰涂啄眼下的位置。自从山庄那日过后,他再也没如此主动地亲近过涂啄。 他的手指停在眼下,目光幽深地凝视,看起来像是在渴望什么。 第29章 可疑的妻子(九) 邮局早上把别墅这几天的信件送了过来。如今会写信的人很少,聂臻收到的大多都是问候的明信片,其中只有一封是包好的信。 聂臻不用打开就知道是谁,喜欢这样与人交流的只有他的外婆,展信阅读,上面说到临近春节,让他安排好时间回去,并且要带上他的新娘。 聂臻的外婆生活在柔奚,这个地方属上浦管辖的一个村子,虽是乡下,但柔奚经济发展得不错,文明程度也较高,据说当年是为了保护村里的民俗文化才没有进行开发。 民俗文化大都连接着某种信仰,柔奚的村民世代信奉着一尊守护神,身边常伴一名侍奉者。传说那位守护神是女身,所以每一任侍奉者也同为女性,在上任年老之时,村里就会将各家的童女挑选出来,由侍奉者传达神明的意愿,选出接任的女子。 而被选中的侍奉者,一生将受到村民的尊敬与供养,但也意味着她们一生都将守在神庙之中。 每年春节前后是侍奉者最忙的时候,她的血脉也不能缺席一些重要的侍神活动,聂臻参与数年已经滚瓜烂熟,不过今年多了涂啄,恐怕会有不一样的地方。 出发那天下着大雪,向庄亲自开车,一路上行得很慢。 车子逐渐驶入村庄时,涂啄开始对窗外的景象有了兴趣。 聂臻问他:“第一次见?” 涂啄点头:“挺好看的。” 聂臻笑了一下。柔奚虽名义上是个村落,但因为经济不错,在保留民风特色的同时又维护得干净漂亮,看着自然美观。 车子一路行驶,最终停在一座宅子外,这里的管家将他们带入内院,有一些人在等候,都是女性。她们的装束不同于普通人,一应穿着汉制宽袍,长发由一根木簪卷起。被簇拥在中间的就是宅子的主人——聂臻的外婆。 她恬淡地冲聂臻笑了一下,然后将目光放在涂啄身上,片刻,她招呼对方道:“孩子,过来。” 涂啄听话地走过去。 老人含笑的目光端详他片刻,柔声道:“你们结婚的时候我没能来,现在终于见到了你,辛苦你跑这么一趟。” “不辛苦的......”涂啄张了张口,一时不知道怎么称呼对方。 “就跟着聂臻叫外婆吧。”老人脸上的皱纹都是温柔的,她朝身旁一人示意,对方递来一个红包,她便要交到涂啄手中,“拿着。” 涂啄紧张地后退了半步。 外婆笑着伸了伸手:“拿着吧。” 涂啄只好求助般看了眼聂臻,对方冲他点头后,他才敢放心地接那红包。 “后面的几场仪式都要辛苦你们。”外婆说,“今天就早点休息吧。” 这宅子造得和聂家主宅差不多,只是面积小了不少,景观也只有院落中间的一部分。 他们在两间相邻的客房入住,向庄则住在离管家近的那一边。进了屋,聂臻给涂啄简单介绍着房间格局和日用品放置的地方,涂啄源源不断的问题就抛了出来。 第32章 “外婆为什么是这个打扮?” 聂臻说:“这是柔奚人侍奉神明的习惯,自古传下来没有变过。” “外婆旁边的那两个奶奶都是什么人?” “她们是侍奉者的助手,这里的人一般称呼她们为神吏,会帮着侍奉者进行日常的一些侍神活动。” “她们的年纪好像都一样大。” “是。”聂臻道,“这些神吏和侍奉者一样,都是在童女时期被选中的,所以她们看起来一般大,并且同样的为守护神付出一生。” 涂啄安静地思索,又问:“外公也是柔奚人吗?” “外公不是。”聂臻示意涂啄坐下,两人面对面交谈,“我母亲的家族代代从政,外公也同样继承了家族的事业,一直在政坛打拼。当年他参加区选时票数短板就在柔奚,为了拉到村民的票数,他亲自来柔奚住了一段时间。” “所以他在这里偶遇了外婆然后动心了?” 聂臻看着涂啄天真的脸庞,到底没有打破他的幻想:“不太清楚,我只知道外公和外婆结婚后,他得到了柔奚几乎百分百的票数,当年便以微弱的优势战胜对手,得到了职权,从此政途坦荡。” “外婆就一直留在这里吗?” “她的身份只能如此。” 房间里又是一阵沉默,之后涂啄问:“既然外婆的亲眷都要参与祈福仪式,怎么没看到外公和妈妈过来?” 涂啄口中的妈妈指的是晏娴习,聂臻说:“仪式只需要最年轻的亲眷参与即可,以前母亲每年都参加,自从我长大后他们渐渐就退出了,只有仪式过后才会抽空到柔奚和外婆团聚一次。” “恩......”涂啄聊得累了,眼皮有些耸拉。 聂臻让他去睡:“房间里有什么不会用的就去隔壁找我,明天你要辛苦一下了。” “明天干什么?” “你现在是侍奉者后代的眷属,得去神明那边认证一下。” “怎么认证?” “好像是通过什么占卜方式。” “怎样才能通过呢?” “神明眼中容不下恶,唯有善良方存。”聂臻盯住他一笑,“你善良吗?” 涂啄毫不犹豫地笑道:“当然。” 次日天还没亮的时候向庄就叫醒了涂啄,与他一同进屋的正是昨天守在外婆身边的两位神吏,她们装束依旧,只是外袍换了不同的样式。 她们帮涂啄也换上一套古袍,最后还有一张面具。这面具雪白,五官清冷但仁慈,眼尾染着一点朱砂的颜色。 涂啄拿着它说:“我现在要戴上吗?” 其中一位神吏道:“是的。” “为什么呢?”他是个懵懂的外乡人,对本地的信仰一无所知,他的疑问看起来是很真诚的。 一向沉默寡言的神吏向他解释到:“在神明承认你之前,你都没有资格让信徒看见你。” 与侍奉者不同,神吏是冷淡严格的,从昨天开始,她们的脸上除了严肃什么都没有,一双接一双的眼睛里面都是薄情。 涂啄最拿手的便是伪装,无论对方态度怎样,他都可以十分温顺地笑着:“好哦。” 戴上面具不方便视物,神吏扶着他往外走,出了房门恰巧遇到聂臻。 “我来吧。”聂臻从神吏手中接过涂啄的手臂。 涂啄透过面具看他,“你今天怎么没换衣服?” 聂臻说:“今天的仪式我不用参加,我只是个观众。” 涂啄甜甜地对他说:“那谢谢你来陪我。” 一群人走到大门口,向庄上前开锁,门一打开,眼前的景象便惊到了涂啄。宅子外面密密麻麻都是人,但不拥挤也不混乱,他们自动有序地排排站立,望着跨门而出的涂啄。 那一双双目光没有过多的探究,更多的是一种平和和宁静。涂啄第一次被这样密集而特殊的目光凝望着,他顿觉有些恍惚,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直到手臂上出现温和的拍打,他听见聂臻在他耳边轻声说:“不要紧张,跟着神吏的指引,一步一步照着做就行了。” 涂啄:“恩。” 神吏将他单独请上前,人群忽然有序地分成两拨,一位老者从中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蒙着黑布的笼子。 他与神吏互相交换了眼神,便把黑布掀开。笼子里,有两只美丽的鸟。 老者用他沧桑但响亮的声音喊道:“白鸣出笼——!” 鸟笼开启,两只鸟儿走了出来,它们不怕人多,更没急着飞,有些悠闲地在地面踱步。它们浑身的羽毛都是白色,身后拖着长长的尾翼,有点像孔雀,也像凤凰。聚集的民众表情肃穆起来。 那老者这时走到中间,面朝白鸟振臂一呼:“请神明验证!白鸣可愿归——!” 声音刚出,那两只原本还悠闲踱步的鸟忽的双双转头盯住涂啄。一瞬间,涂啄出现了被审视的感觉,如此荒谬的场景,可一切都好似真的。 鸟儿的眼睛盯着他咕噜咕噜地转,他脑子里忽然窜进久远的尸体和鲜血,以及鸟类的惨叫声。 老者再次大喊:“白鸣可愿归——!!” 涂啄敏锐地感到村民们目光的变化,他知道这鸟儿要飞起来才算通过了神明的检验,显然,这老者每呼喊一次,意味着他的机会就少一次。 白鸣眼珠急转,可仍旧没有飞翔的意思。 涂啄被那眼神看得心慌,曾经无数次让他肆意玩弄的小动物,竟也有将他压迫至此的时刻。 四周安静极了,村民们互相交换着眼神,看他的目光也复杂起来。 涂啄心脏狂乱地跳着,他隐隐感受到,机会总共只有三次,等到老者再开口时若白鸣还不起飞,那他今天的仪式算是失败了。 “白鸣——” 最后的审判降临,涂啄像是被钉住了,浑身发硬发冷。 “可愿归——!!!” 他绝望地闭了眼,忽的身后一暖,有人站了过来。 “放松。”聂臻的声音原来是这么具有温度的,“不要害怕。” “聂臻......” 一瞬之间出现了扇翅的响动,涂啄愕然偏头,其中一只白鸣竟朝他飞了过来!鸟落在他的肩膀上,审视变得如此之近! 那跳动着的灰色的兽瞳,像是要把涂啄的灵魂吃进去,旋而灰瞳流露出一点温度,听得一声高亢的鸟鸣,白鸟终于朝天飞翔! 另一只也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 老者展臂高呼:“白鸣已归——!” 村民齐声欢呼,神吏在涂啄的旁边道:“可以了,请摘下面具吧。” -------------------- 现实中没有白鸣这种鸟,我乱编的。 第30章 可疑的妻子(十) 涂啄掀开面具的时候正好吹来了一阵风,村民们露出了短暂的惊讶之色,仪式很快又在继续。 四个大汉抬着轿子落在涂啄脚边,聂臻扶他上轿,轿顶挂着黄色的绸缎,旁边还缠了一些鲜花。涂啄闻着幽幽花香被抬往神庙,一路上村民都在身后跟随,到了地方,外婆正在庙前等候,这时候所有村民都不再前进,隔着一段距离静静站立。 涂啄下桥时往后瞥了一眼,发现村民们都低垂着头颅,他能感到是因为外婆出现大家才如此,这是信徒对神明的尊敬,足够谦恭,但绝对不卑微。 外婆脸上仍然挂着令人舒心的笑,和那种礼节性的假笑不一样,她的笑是属于心中的某些慈爱。这时候神吏已经站去她的身边,看着涂啄缓缓走近,聂臻停在门口,没有和他们一起进入神庙。 庙内的神像随着涂啄靠近逐渐于他眼中显露,它庞大无比,与殿同高,涂啄本能地开始仰望,那神像安然坐于殿内,两只手在胸前结印,身上挂着宝石,样貌华美。她的面庞宁致而平和,唇边含着淡淡的笑意,双眸虽然闭着,但总觉得她正在俯瞰来往的人们。 涂啄跟着神吏的指引拜完礼后便跪在神像前,垂眸静静等待。过了一会儿,外婆拿着一个瓷制器皿过来,低声念着涂啄听不懂的咒语,随后她捧起涂啄的脸,拇指沾了朱砂,一边在他额前竖着画红,一边低念。 “愿你善良、智慧,一生安乐。” 涂啄再拜一次神,外婆将那器皿递给他,他伸手要接时,神吏在旁边严厉地说:“用双手。” 他连忙改成双手,可怜巴巴地抱着器皿站了起来。 外婆柔声安慰他:“没事,不用害怕,已经结束了。” 涂啄松了口气,才觉得袍子压在身上有些重,他看着穿束整齐的外婆和神吏们,想到她们一生的每一日都如此守在这庄严的神庙里,心中有了一丝从未出现的感受。 结束仪式走出神庙,聂臻看着他说:“还挺好看。” 涂啄这才想起自己额间的朱砂,好奇地问:“是什么样子的?” 聂臻把手机调成自拍模式,让涂啄看清了朱砂的形状。那是一条细长的红痕,从额头拉到眉心的位置,在他脸上,显得奇异且诡谲。 第33章 太漂亮的人会天然使创作者产生兴趣,只要看着他,灵感就源源不断地涌现。聂臻的目光出现了片刻的失神,很快他定了定心,看向走过来的外婆。 “外婆。” 与此同时,后面守着的村民不约而同地叫了一声“小神大人。” 那两名神吏除非特殊时刻,还真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侍奉者。涂啄看到她们便往聂臻身边躲了躲,表现出害怕她们的样子。 外婆用她那悦耳的嗓音面向众人道:“感谢大家今天参加面神仪式,仪式现在顺利结束,涂啄已经得到神明的认可,明天也将加入到祈福之中。” 村民们开心地欢呼了一下,这时候他们活络起来,开始热热闹闹地交谈。之后有人散去,有人留在神庙上香供奉,聂臻则带走了涂啄,绕路到了河边。 河里修着座古塔,四面连着栈桥,无论是桥上还是塔身都挂满了祈福用的红绸,桥面上还零散地立着几尊不同样貌的小神像,看起来都与此地的信仰有关。 涂啄很喜欢这里,他跟着聂臻进塔,看着外面碧绿的水波。 当涂啄整张脸没有表情的时候,他的容貌就变得清冷,这是太漂亮的长相的通病,美貌到了一定程度必然自带距离感。聂臻控制不住地瞥眼瞧他。 据说此地神明的本尊便是红色,所以无论是侍奉者还是神吏的服饰,基本都以红色为主,涂啄身上穿的这套也不例外。 虽身着艳丽,但他仍有脱俗的气质,和柔奚的基调很搭。额间的朱砂加剧了他身上的这种氛围,聂臻恍惚梦回山庄那日,再一次看到非人般空洞的冷淡,心无来由地乱了,他忽然扯了涂啄一把,迫使他的脸面向自己。 拇指在那朱砂上碾着,然而颜色不好消除,倒是让涂啄痛得喊了一声。 “你别......” 聂臻莫名固执起来,又强行碾揉几下,见朱砂依然未除,便探身沾了点河水,终于让那颜色化开了点。 胡乱的晕染破坏了诡谲的神性,聂臻盯着涂啄眼中的光彩,总算是平复了杂乱的心声。 “怎么了呀......”涂啄莫名地看着他。 聂臻放松地说:“还是不要这朱砂更好,这才有人味儿。” 涂啄不开心地嘟哝:“我本来就是人。” 聂臻拆了包纸巾递给他,“再擦一下额头,这颜色乱七八糟的,像血。” “本来挺好的,还不是你给我弄成了这样。”涂啄满嘴不服气,擦掉了剩下的颜色。 - 祈福仪式这天聂臻换上了古袍,他平时西服加身,英俊得难免锋利,套上宽袍大袖时就有了几分文雅。 仪式在神庙外的一座高台上举行,台下前来迎接祝福的村民已经站满了整个院落,前排的位置抢手,一些特别积极的村民甚至从凌晨便早早来了。 时辰到了,侍奉者携亲眷走上高台,神吏捧着香烛分两边站着,聂臻和涂啄则一左一右地在侍奉者身侧。 时不时有幼童高声叫着“小神大人”,侍奉者都慈爱地回以微笑,她和聂臻都提着盛满红色花瓣的花篮,而涂啄手里拿的正是面神时的那只瓷制器皿。 雪刚下时,磬声从庙中悠扬而来,侍奉者及其血脉提篮上前,高唱祝福偈词。村民们安静聆听,诵音与磬声相伴相扶,清朗空灵有如天降,整个柔奚都仿佛笼罩在一片宁远之中。雪渐渐大了,神吏手中的红烛高燃不灭。 偈词诵完,两人异口同声赐福—— “一愿饶天舜日,国泰民安——!” 一念,一洒花瓣。一念,众声跟读。 “二愿家族长乐,财源广进——!” 挥扬的花瓣绽放在空中,它们仿佛真的带上了祝福的力量,落下时就给了民众一切。 “三愿身体安康,福慧增长——!” 涂啄看着仁慈温和的侍奉者,看着她柔软的手臂可以挥出那么大的力量,看到并非信徒的聂臻坚定的眼神,看他长袖翻飞,不惧风雪,看台下齐声附和,看天真的孩子欢笑着用手去抓降落的花瓣。 一股力量从涂啄的胸腔里勃发,那是他从未得到过的陌生的热度。凝望的目光些许失神,那些花瓣也在他冰蓝的瞳孔留下飞扬的红色。 仪式在放松的欢笑中结束,眼前落下的阴影让涂啄重新定神。 “聂臻?” “伸手。”男人笑着,把手里握着的东西塞给他。 涂啄打开手掌一看,一堆花瓣从他掌心绽放,红艳艳地溢出几片,这瞬间他完全明白了为什么红色代表神明,唯有红的浓重才可承担起千万个真诚的心愿。 聂臻凑在他耳旁悄声道:“愿你无忧无虑,爱意无限。” “这是专门给我的祝福吗?”涂啄问。 聂臻笑说:“当然。” 涂啄:“也会实现吗?” “小神大人认证过的,一定会实现。” 涂啄不说话了,就是紧紧地攥着手里的花瓣。 回到宅子雪更大了些,涂啄换下繁厚的汉袍,那点花瓣他带回来搁在桌上,这会儿正支着下巴入神地盯着。 聂臻给他的祝福语在脑中回荡,他以前听惯了这些好话,从来都是没有波动的。人们潜心追求的一切对坎贝尔一族来说都无关痛痒,坎贝尔的公爵之位来自战场上的鲜血,来自饮啖动物的狠厉。“野兽一族”的名号于他们来说不是侮辱,而是一种别样的殊荣,自他们的祖先撕开第一只老鹰的胸膛之时,他们的血脉里就注定留下了这残忍的一面。 扭曲的血脉代代诞生的都是古怪的灵魂,优雅美丽的皮囊下是一个又一个坐拥财富地位的衣冠禽兽。 祝福、美好、向往? 那都是什么可怜又可笑的东西? 涂啄抓起花瓣,合拢的手掌有了破坏的力道。 而神庙前的那一幕又突然蹿进他脑中,回忆里一张张面孔全都模糊,只有聂臻挥扬的手臂和偷偷给他留下花瓣的笑容是清晰的。 ——“愿你无忧无虑,爱意无限。” 祝愿轻轻入耳,却在涂啄心中强劲地留下一道温度。 心脏搏动再起,陌生的热流开始生长。涂啄翻开手掌,让花瓣再一次绽放出来。 -------------------- 小涂终于动心了…… 第31章 恐怖的妻子(一) 吃饭时,客厅的电视在小声播放新闻。 这两日雪势渐大,各种各样的安全播报都在提醒居民出行当心,聂臻和涂啄也是因为这场雪继而推迟了离开的行程。 饭后两人去了神庙,想借着空闲多陪外婆一会儿,庙里的众人正在忙碌,聂臻领着向庄一同扫雪去。外婆跪坐在院内一个模样像鼎的礼器前,身边堆着香花蜡烛还有一篮子折好的红纸,每一个折纸都经由外婆的手低诵过念词再交给神吏,一只一只地挂在菩提树上。 涂啄走过去问:“外婆,这么大的雪,怎么不打一把伞?” 外婆笑道:“没事。” 他蹲身探看篮子里的折纸:“这都是谁的千纸鹤?” “这个不是千纸鹤。”外婆拿了一只出来让他仔细看,“这是白鸣鸟,你应该记得的,就是面神仪式上的那种鸟。” 涂啄说:“为什么是它们?” 外婆说:“这里的每一张红纸上都是村民写下的心愿,白鸣自古被当做我们神明的传信使,所以把愿纸折成鸟儿的形状,希望它能将愿望传达给神明。” “这么多,都要外婆一个个祈福吗?” 外婆只是说:“春节的前后是会多些。” 这时另一位神吏走了过来,将新折好的白鸣放进篮子里,涂啄也想帮忙,跟外婆知会后跟着神吏走了。 折纸本来可以在室内做,但这神吏偏来了池塘边,那里还摆放着很多未折的心愿,上面倒是用心铺着防水布。 她指着块石头示意涂啄往上坐,然后给他演示折纸的方法。涂啄看了几次觉得会了,拿了张红纸开始折,正用心呢,忽然一道冰冷的声音打断他。 “不对。” 涂啄吓得连忙暂停,他围的围巾很大,遮住了下半张脸,让他看起来更显小,受惊的目光更可人疼。 然而这神吏铜墙铁壁一般,半点不为这种模样动容,她也不指出涂啄错在哪,直接硬邦邦地把他手里的红纸拿走自己重新折。 涂啄软着语气求她:“你再教教我嘛。” 神吏只道:“自己看。” 无奈涂啄只好又看着她演示,但是她折纸的动作非常快,并不适合初学者学习,涂啄这次看了好久才敢再拿了纸折。 折完拿给神吏一看,换来对方一句冷漠的:“好丑。” “......”涂啄到底厉害,脸上温和的笑容丝毫没有破损,他像个永远带着善意的孩子,甜蜜蜜地对待整个世界,“对不起......都是我太笨了。” 神吏一点也不安慰他,直言:“恩,只能让小神大人多为这只念几遍祝词,这里的每一条红纸上都是村民诚心写下的愿望,你既然学不好,就不要破坏这些愿望。” 第34章 “我知道了。”涂啄虚心接受着,起身离开池塘。 外婆见他回来,笑着问他为什么不继续折。 涂啄挨着外婆坐下,有些撒娇地说:“神吏前辈觉得我折得不好,不让我折了。” 外婆偏头看住他,眸光本来温柔,但涂啄莫名重回几日前被白鸣凝视的感觉。一瞬间,涂啄觉得眼前的面孔既熟悉又陌生,那双眼睛里出现了不再属于外婆的色泽。 片刻,侍奉者问他:“孩子,你觉得心是什么?” 涂啄因伪装秉性下意识要出口一些符合大众的回答,但侍奉者不动的目光似乎在向他传递某种无声的讯息,那一刻他坚决相信——侍奉者知道一切。 “心嘛......”他说出真实的想法,脸上的笑容变淡了点,“就是一块一直跳动的肉。” 侍奉者对于他冷血的回答表现得很平常,她的声音淡淡的:“爱是什么?” “爱是......”涂啄想到涂抑和木棉,脸上露出一丝嫌恶,而很快聂臻又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厌恶感从他脸上变弱了,“我永远爱着我的家人。” 侍奉者温煦的笑容不曾改变,仿佛她真的是神明在这个世间的显化,平等而仁慈地对待每一个人,无论善恶。 “以假乱真时片刻的快意能满足贪念,但要是真假混淆太久,你真的能看清自己的心吗?” “心只是一块肉,我为什么要看清它?” 侍奉者笑而不语,她眼光有所流动,那种审视的压迫感一下子没了。小神大人变回了外婆。 这种变化是无声但剧烈的,涂啄敏感了一切,认真地瞧着外婆,旋而也变回乖巧的晚辈。 “等这场雪变小了我和聂臻就要回去了,外婆会想念我们吗?” “既然还能再见,就无需想念。” “聂臻说春节后妈妈和爸爸会过来,外公也会过来吗?” 外婆垂眸道:“不太清楚。” 涂啄沉默地看了她几秒,然后说:“外婆一直守在神庙里,外公会不会伤心?” “我从小就守着这里的神明,村民和信仰是我的一切,没想到有一天会遇见一个外乡人。”外婆忽然说起以前的故事,“时光虽然短暂,但是我很开心。” “即使要这样一直分开也开心吗?” 外婆的笑容忽然有了一种坚韧的味道:“他有他的选民,我也有我的使命,我们互相都在舍弃对方,他是利益至上,而在我这里,他也永远只能排第二。” 涂啄的瞳孔物理性地收缩了一下,像是有某种深沉的东西撞击了他的灵魂,刹那间他感觉到,外婆看似束缚困囿的一生,其实并没有淹没她那颗自由坚毅的心脏。陌生的勃动又在心中蔓延,他安静地在外婆身边待了一会儿。 “我可以和聂臻永远在一起吗?” 外婆对他道:“只要倾听你的心声就可以了。” 涂啄撑着脸颊,有些古怪地笑了一下。 外婆抬头看到慢慢扫过来的人,忽而说:“村子的最东边还有一座神像,那是守护爱情的神明,据说相爱的人在正午一同拜神,就可以厮守一辈子。” “为什么是正午?” “不知道。”外婆说,“可能是爱神喜欢阳光吧。” 涂啄说:“好啊,我和聂臻一起去看看。” 聂臻走来正好听到这话:“在说我什么?” 涂啄笑眼弯弯地看着他道:“外婆说最东边有一尊爱神呢。” “是吗?”柔奚算聂臻的半个家乡,对这里的风俗自然清楚,关于爱神的传说从小耳濡目染,敏锐如他更能猜到涂啄提这尊神的打算,可是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涂啄,不知道对方的动机从何而来。 相爱的人才会天然渴望神明的祝福,两个同床异梦者又何来相守相伴的诉求? “你想去?” 涂啄点点头。 “为什么?”聂臻的目光几乎是一种审视,莫名,他感到了几分紧张。 涂啄说:“因为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呀。” 失望袭过聂臻的心口,他嗤笑道:“也是。” 涂啄的说辞不变,迷惑性的依赖算不上喜欢,聂臻没有信仰,此行于他来说就像是打卡景点一样可以配合的乐趣,他面不改色地答应了涂啄:“明天可以去拜拜。” “好啊!”涂啄开心了,浑身是劲儿地要帮神吏挂愿纸,“我也来!” 侍奉者笑着给他分了一篮子,涂啄抱过去一只一只地认真挂上树。聂臻追随的目光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专注,他应该自己都没察觉,看着在雪中忙碌的人,冷风让那双手指开始发红了。 “向庄。”管家应声上前,看着老板伸出的手,审时度势地放上去一双手套。 聂臻拿着手套走入雪中,拉过在树下忙碌的人:“戴个手套再干活儿。” 涂啄打算戴,可手中的篮子左抱也不是右抱也不是,聂臻伸手来接,被他躲开。 “你帮我戴。” 聂臻始终保持不动摇的边界感:“我帮你拿篮子,你自己戴。” “聂臻......”涂啄请求的神色在雪景里尤其显得可怜,“你帮我戴吧......” 然后聂臻叹了口气:“把手给我。” 远处,正在收集愿纸的神吏看到聂臻帮涂啄戴手套,偏头对侍奉者发出疑问:“小神大人,你已经知道涂啄的本性,为什么还帮忙撮合他和聂臻呢?” 侍奉者反问:“你觉得他的本性是什么?” “刚才他过来说的第一句话表面没什么问题,但却透着一股挑拨离间的味道,要不是小神大人知道常雯个性如何,恐怕也要怀疑是她在故意刁难。”神吏说,“只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样?常雯对他也不坏啊。” 神吏们已都不算年轻了,可她们远离外界,从小守在这神庙里,除了和侍奉者互相了解之外,根本无法了解一整个世间的复杂。 侍奉者柔声道:“人心难断,善恶依存,自带恶意者为恶时不需要一个充分的理由,与受害者的行为更是无关,他们只是觉得这样有趣就做了。” 神吏不解道:“怎么会有人觉得做坏事有趣?” 侍奉者说:“如果换作他们,就会说怎么会有人觉得做坏事无趣?” 神吏沉默良久。 “严蝶。”侍奉者叫了她的名字,“不用去理解,记住,善意不需要和恶意互相理解,受害者不需要去思考为什么是自己,只要坚决地对恶意说“不”,就可以了。” “既然如此,小神大人又为什么帮他?”话题回到最初,“面神仪式举行过这么多次,我还是头一回看到白鸣用那样的状态审视一个人。” “记得你们说白鸣是到了最后才决定飞翔的,那时候——”侍奉者忽然看向前面站在树下的两个人,“那时候是因为聂臻站到了涂啄的身边。” 严蝶也跟着看过去,除了两人一起在挂愿纸外,没有什么特别的:“是这样没错。” “严蝶。”侍奉者又喊了她一声,“侍神至今,你可怀疑过注定和因缘?” 严蝶认真地说:“当然不会怀疑!” 侍奉者道:“命定如此,你帮或者不帮又有什么差别?” 大雪里,女人的声音柔软却有厚度:“上天若有安排,因缘终究不灭,白鸣既然已飞,神明自会慈爱。” 第32章 恐怖的妻子(二) 这两天雪越来越大,柔奚里里外外都白了一遍,本地新闻陆续播报着天气详情,反复叮嘱居民注意出行安全。 聂臻换好衣服到客厅一看没人,一边整理袖口一边问向庄:“叫了涂啄吗?是还没起床?” 向庄说:“小先生一大早就去了神庙。” 聂臻整理袖口的动作一顿,失笑道:“没想到他对这个还挺感兴趣。” 向庄又说:“小先生走时还让我提醒你别忘了正午去东边的爱神庙。” 聂臻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在新闻声中吃完了早饭。饭后他去了书房,全神贯注地开始处理这段时间堆积起来的工作,等到注意力松懈之时,离正午已经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 向庄听见他出书房的动静,将他送到门口,外面大雪纷扬,向庄把伞递给他,聂臻的手机却在这时候响起来。 竟然是很长时间不见的章温白打来的。 聂臻接通电话:“怎么了?” “阿臻......”对面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混合着信号不好的杂音,“你......你可不可以来救救我......?” 聂臻问:“发生什么事了?” “雪天路滑......我的车子不小心冲下山坡了......”章温白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我被卡在座位里动不了......” 上浦盘山路不多,聂臻隐隐有些预感,他冷静地问章温白:“哪条道?” 章温白心虚地说:“42a......” 聂臻的声音瞬间冷下:“你来柔奚了?” “对不起......我没想给你带来麻烦,只是我们真的太久没见了,马上又是春节,又会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我很想你,我打听了柔奚的习俗,过来这一趟只是打算在人群里远远地看你一眼,绝对不会让你发现的......我也没想到路上会出意外......” 第35章 聂臻稳定情绪并未发作,他打断章温白长篇大论的解释:“你说自己摔下山坡,报警了没?” “报了......”章温白说,“可惜我已经深入山道,现在大雪封路,警方一时半会儿也进不来......我......” “我知道了。”聂臻熟悉柔奚这边的道路,42a道本身比较险峻,下雪天更是危险,不然他和涂啄也不会迟迟无法离开,救援队被大雪拦在外面,反而不比身在柔奚的聂臻救助方便。 他看了眼时间,又对电话那头说:“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章温白说,“车子冲下的山坡并不高,下面又有很厚的雪,我人没事,就是卡在座位出不来,车内的供暖系统受损了,我现在......感觉很冷......” 这种天气冻死人的可能也不是没有,事关人命,聂臻不得不做出选择,他给涂啄打了电话过去,可惜村子东边信号不好,连续几个都没打通。 救人要紧,他和向庄各开一辆车出发,期间章温白和他的通话未断,尽管已经保持交流,但章温白的意识明显开始变弱。 雪天行车速度不敢太快,两人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达章温白出事的地点,二人合力将人从座位里解救,送进车内吹了会儿暖风后,章温白的状况总算好转。 聂臻扶着车门问他:“需要去医院吗?” 章温白摇头:“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聂臻立即道:“向庄,联系一下附近的旅店。” 柔奚始终是较为封闭的村落,都是本地人在此居住,里面只有唯一一家因为主人的情怀而修的不怎么盈利的民宿,条件嘛自然一般,章温白果然不太愿意。 “阿臻,我可以不住旅店吗?” “为什么?” “这人生地不熟的......” “大律师还怕这些?” “阿臻......”章温白伤心地说,“你在生我的气吗?” 聂臻不言不语地看着他。 章温白神色黯然:“我知道你不喜欢情人走进你的私人领域,所以这次我才选择悄悄过来,只为了看你一眼,看完我就会马上回市区去,阿臻,我已经有两个月没见到你了,这回见面我真没想到会这么艰难......车子冲下山坡的那一瞬间我以为我死定了,而我那时候竟然在想,没能在死前见你最后一面真是可惜......” 他流下眼泪,又坚强地抹掉:“对不起......我不应该在你面前这么失态的,可是我才刚从鬼门关回来,实在是没有力气保持冷静了......” 聂臻怜香惜玉的本能被他的眼泪逼了出来,他对情人向来爱护有加,实在不该让一个为了他差点丢掉性命的人再伤心了。 “已经没事了。”聂臻将人拥入怀里安慰了一会儿,之后对向庄道,“就在宅子里给他安排住处吧。” 中式宅院布局分散,要是安排得当,住一起的人说不定半年都碰不上一面。 向庄心领神会地应下。 章温白尚不知两人的打算,开心地给聂臻让了个座位,而聂臻扶着车门久久没上,等向庄到驾驶位坐好,他便顺手要关车门。 “你不上车吗?”章温白急切地拦了一把。 聂臻道:“我开另一辆,要先去一个地方,向庄会带你回去。” “哎——” 未等他挽留,聂臻已关门离开。 聂臻一边发动汽车一边看着时间,同时还给涂啄打了通电话,仍旧没能接听。如此耽搁,等他到了爱神庙时,已经距离约定的时间晚了两个多小时,下车后他看着白茫茫的大雪和雪地里孤独挺拔的大树,忽感落寞,又觉得涂啄应该已经离开了。 正要回到车内,庙里走出个颤悠悠的老者,问他是不是在找人。 “对的老先生,他还没走吗?” 老人用浑浊的眼睛看了他片刻,住着拐杖转身:“跟我来。” 聂臻跟着他进了庙里,这庙小而冷清,比起香火旺盛的主神庙,显得过于落寞。跨过前堂来到中庭,爱神像就端坐在里面,样貌庄严且璎珞珠宝加身,这零落小庙浑身寂寥,却也愿意舍出一切来供养这尊神。 即使神像华美,聂臻一眼见到的还是下面的那个背影,大雪里他撑着伞,无边无际的白围绕着他,茫茫雪雾里,一片影子也不留,好像已经孤单了很多年。 听见雪地的动静他转身朝这边看,风刮着他苍白的脸,那上面看不出一点埋怨之色,他抬了抬伞,露出自己的眼睛,很平静地说:“你来啦。” 聂臻走到他的身边说:“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我一直都在等你。”寒冷的天气让涂啄浑身的皮肤都变得很淡,连瞳孔里的蓝色都是浅浅的。 聂臻心里揪起一阵阵的疼,他不知道涂啄竟然可以在雪地里等他两个小时。 “为什么不进去等我?” “听说要两人一起走向神像才会更灵验。”涂啄认真奉行一切规则的样子不像是单纯寻乐而已,聂臻因此产生出极大的愧疚,他怜惜涂啄冻得发白的脸颊,下意识伸手碰了碰,很快就又反应过来中断了亲近的动作。 涂啄好像笑了一下,只是他的下半张脸埋在围巾里面并不明显。 “老先生,庙里还有香吗?” 老人朝里抬了抬下巴:“里面有,自己拿吧。” 聂臻把伞接过来,和涂啄一起进去拿了香,认真拜完三遍神明。 见涂啄脸色仍旧不好,聂臻就让他先在庙里暖暖,自己却心绪复杂地去了有雪的中庭。老人竟还没走,坐在廊下的摇椅上,起初在看雪,后面就看着聂臻。 聂臻索性过去与他攀谈:“老先生,这庙里是只有您一个人吗?” 老人的声音仿佛也跟着椅子慢慢摇:“一座小庙,有我也就够了。” “平时这庙里都这么冷清,年轻人不爱来这里吗?” “偶尔也来。”老人朝神像的方向看,“只是在雪里站两个小时等人的这还是头一个。” 聂臻听出老人的言外之意,但他不是爱解释的性格,只是安静地站在廊下,跟着老人一起望着安置神像的小庙堂。 两人这下谁也不说话了,过了一段时间,隐隐约约看到涂啄从庙堂里走出来,老人喟叹着起身,拄着拐杖离开时自言自语地道了句:“吉时已过,恐有挫折。” 声音不大不急,却像有千钧之力瞬间让聂臻的心脏坠了坠,他近乎仓皇地看着老人离开的背影,下意识想要寻求更详细的解答。 “聂臻。”涂啄这时候已经走来了,浑然不知地对他道,“我们回去吧。” 聂臻看见他安然洁净的笑容,又觉得一切都不是那么重要,他本来也不是一个信神的人。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涂啄卸下围巾,整张脸露出来,依然是没有血色的白。雪地里车子还是不敢开得太快,聂臻感到一阵莫名的焦躁,少见地用手指不断打着方向盘。 好不容易回了宅子,涂啄下车时聂臻拦了一下:“先把围巾戴上再出去。” 涂啄乖乖照做,聂臻撑伞护着他往屋里走,这中式宅子美则美矣,就是过了大门还有中庭,天气冷的时候显得麻烦。他们绕了几条景观小路,终于到了廊下,聂臻正要推门,从檐廊拐角处恰恰走来一个人。 一瞬间三人全停下动作,面对面相望。 章温白的脸上出现慌乱之色,最先开口打破沉默:“我、阿臻,我不知道你们也在这里。” 聂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的房间应该离这里挺远的。” “啊对......”章温白解释道,“因为我房间里的暖气温控好像有些不灵敏,我想找向庄帮忙解决一下这才往这边来了......” 聂臻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转身对涂啄说:“今天我迟到是因为出了点意外,你先进屋暖和一下,之后再慢慢告诉你。” 随即又对章温白说:“一会儿我让向庄去你屋里看看。” “谢谢,你们——”话说到一半,一直被挡住的涂啄忽然从聂臻背后露面,浅色瞳孔没有一丝温度地盯着章温白,一瞬间竟让他后背渗得发麻。 章温白一直坚信的东西在这瞬间又得到证实,这个外表美丽无害的年轻大学生,实际上复杂且阴暗。 他早前应对这人失利过一次,而现在是难得的又一次机会。 要想抓住一个疯子的把柄,没有什么比亲眼看见他失控更为直接,章温白狡黠地关注着聂臻的动向,看见他下一刻转过身—— 他期待聂臻看穿这个伪装者真正丑恶的时刻。 然而章温白期望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当聂臻完全回头的那一刻,涂啄脸上什么样的阴暗都没有,他竟然悄无声息地晕倒了。 -------------------- 数据除了惨淡还是惨淡,我感觉我真的不适合写作 第33章 恐怖的妻子(三) 聂臻看见涂啄倒下的瞬间心沉闷地坠了一坠,这具素质不佳的身体终究扛不住两个小时的寒风,而致使这一切的人正是他自己。 第36章 他难以控制心中的恼怒和愧疚,甚至迁怒起过来关怀的章温白,抱着涂啄沉声呵斥:“回你的房间去!” 章温白被吼得一愣,看着聂臻急切地抱人进屋,危机感扑面而来。他不得不承认,面对涂啄这样的对手他是真的无能为力。 屋内聂臻把涂啄放到床上,探了体温果然已经开始发热,向庄闻讯带着药赶来,给涂啄喂下后就自行离开。 病痛令涂啄呼吸艰难,聂臻守在床边一点也不敢分神,每隔半小时给他量一次体温,好在用药之后温度开始下降,暂时没有严重到送医那一步。 入夜后涂啄意识清醒,聂臻等到他眼睛慢慢睁开,便俯身对他道:“你白天晕倒了,现在感觉难不难受?” 涂啄可怜地“恩”了一声,偏头将聂臻看着。 “抱歉。”聂臻愧疚道,“让你在雪地里等了那么久。” 涂啄表现得懂事极了,他的脸上完全没有责怪的神色,只是病恹恹的:“没关系。” 聂臻问他:“吃点东西吗?” 涂啄说:“没胃口不想吃。” 聂臻不强迫他,只把熬好的驱寒汤端来喂给他喝了,放好空碗打算扶着人躺回床上时,涂啄拍了拍他的手臂拒绝说:“肚子喝得好撑,我想坐一会儿。” 之后手却没有从聂臻身上移开,那手指灵活地勾住了聂臻的衣袖,使用巧劲把人往自己身边拉。 聂臻感到一阵无奈,握住他捣乱的手指:“涂啄,我想我们已经把话说得够清楚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病中的缘故,涂啄的眼睛里含着一点宛转的湿润,仿佛有数不尽的悲伤。 “为什么是这个表情?”聂臻问他。 涂啄不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手从聂臻掌中挣扎出来,继而双臂环住他的脖子。 聂臻将他推开些,“不要这样子,涂啄。” “为什么不可以?”高烧终于让他的脸露出点颜色,不正常的红晕飘在他的双颊,气息也发散出高于平时的热度,“因为你已经有了章温白吗?” “没错。”聂臻控制他的力道不轻不重,既能不使他疼痛也能保持两人的距离不至于太近,“我不喜欢背叛自己的情人。” “那我来当你的情人好了。”涂啄的身体仿佛有了黏度,聂臻撕掉一边就会有另一边再粘上,“就像以前那样。” 聂臻钳住他下巴,制止了他想要亲吻的动作。他面无表情地垂眼端详,对于美人投怀送抱的热情无动于衷。 “那可不是一场游戏,也不是你耍性子的借口,涂啄,我要的情人是得付出真感情的。” 涂啄不与他争论,用两只手掌抓着聂臻的手腕,让被钳住下巴的自己显得更加手无寸铁,聂臻所拥有的不过是表面的沉稳,涂啄早已经知道他胸腔里跳动着怎样一颗怜惜美丽皮囊的心脏。 愚蠢的美人却拥有顶级的蛊惑人心的天赋,只要他想,便可以毫不费力地让局势向他这边倾倒,借着这场高烧,他顺利地放大了自己的脆弱,从他那可怜的干涩的嘴唇里吐出两个字:“老公......” 聂臻强大的镇定露出破绽,他差点直接松开涂啄的下巴,呼吸加重了问:“你叫我什么?” “老公......”恰到好处的眼泪落在聂臻的手上面,“老公......对我好一点吧......” 聂臻似乎在咬牙忍耐,锐利的审视令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吓人。 “涂啄。”他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重,“你真的确定这是你想要的?” 涂啄的声音已经全都是哭腔了:“我想要你,我要我的老公......” 一瞬间这张哭泣的容颜比章温白热烈庞大的爱意更加使聂臻心颤,他静静俯看涂啄的眼泪,某些坚不可摧的原则已经开始摇摆。 哭声撞击着他复杂的心绪,如果说涂啄拥有这么急切的渴望,自己的疏远让他这么伤心的话,他也不是不可以为他破一次例。 捏着他下巴的手指顺势发力将人捉了过来,聂臻俯身吻住涂啄。 因为体温而灼热的口腔拉长了这个吻的时间,病人体力不支,一时间换不过气,聂臻体贴地放开他,手指擦掉他眼尾的泪水,把人放平在床上。 “放心睡吧,现在我是属于你的了。” - 当天夜里章温白就得到了聂臻正式的分手通知,于次日一早离开。 临走时他望着大门问向庄:“聂总是不是正守着涂啄?” 向庄说:“小先生的病还没好。” 他嗤笑一声后上了车,看着宅子离自己远去,随后面无表情地给手机里的一位联系人发送消息道:“我这边出了点变故。” 过了会儿对方回:“再想想别的办法,不要拖得太久,不然,老板会认为你并不适合那个位置。” 章温白面无表情地滑动手机页面,指尖犹豫片刻,还是在搜索栏里输入了涂啄的名字...... 连续多日的暴雪终于缓和下来,涂啄低烧不退,为了更好的休养,聂臻当天就决定要返回市区。 临走时涂啄说什么也要去神庙亲自和外婆告别,聂臻无奈同行,撑伞走在雪中。 侍奉者好像早有预料般在门口等着,闲话片刻,便单独拉了涂啄进庙堂。聂臻站在院落等候,看得到庙里两张模糊的侧脸,涂啄宽大的围巾遮着下巴,鼻梁漂亮的弧度上,有一点点睫毛的长影。 混血儿面对长辈时的乖顺一如新婚前期,那种清纯天真给人带来的颤动穿过一段时光重现在聂臻心头,他回忆起最初对涂啄的那种喜爱,回想到无数个甜蜜而愉悦的时刻。这迫使他直面内心的需求,承认他对涂啄的偏爱已经超越了自身原则,那一条金规铁律变得不再重要,他对情人那绝不更改的硬性要求已经比不上涂啄一个笑脸。 既然单作玩乐,也就无所谓涂啄的那一点心意了。 屋里的祖孙俩聊得尽兴,时间慢慢变得很长,聂臻开始在院里闲逛起来,无意间走到挂满心愿鸟的树下,随意张望着,忽然看到最外面有一只折纸上写着涂啄的名字。聂臻兴趣不大瞄了一眼就要走,纸鸟恰好被风转了个方向,露出另一面上的“聂臻”。 自己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涂啄的心愿纸上?难道他的心愿跟自己有关? 他看了眼庙堂的位置,涂啄正无知无觉地冲着侍奉者笑,随后他的目光落回来,这时候,他就迟迟无法从那折纸上拔开视线了。 虽然偷窥别人隐私是极度不礼貌的行为,但聂臻就是不由自主地想要拆开那个心愿,指尖捏住没有防备的纸鸟,只需轻轻一勾,就能展开里面的秘密,一窥这个满口谎言的小坏蛋的心。 然而过去很久,他还是没有展开进一步行动,最终礼貌和教养战胜了他的私心,他松开纸鸟,一枚浅浅的指痕因此留在了上面。 这时候祖孙俩结束了漫长的对话,聂臻走过去将涂啄接进伞中,几步之后他突然回头对站在廊下的侍奉者说:“对了外婆,您的名字是什么?” 侍奉者终年稳健的面容忽然出现变故,神色罕见地一愣。 “孩子,你说什么?” “我想知道外婆的名字,我想要记住外婆的名字。”这可能是涂啄说过的唯一一句真正意义上善良而天真的话。 侍奉者一生守护神灵,也被叫了大半生的“小神大人”,她或将永远只是神明的传话筒,是人们信仰的容器,连她自己都忘了她也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也有一个不为任何人而活的身份。 她分明从未在等,可真被人问出来的这一刻,却无法抑制内心的翻动。 侍奉者本不会因凡事动容,只是一瞬之间鼻尖的酸楚以一种不肯回头的决绝涌了上来,她也因此坚决了一回。 “我叫花青,孩子,记住我的名字。” -------------------- 希望每一个女性都能不再作为一个符号,一个容器,而是作为真正的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 第34章 恐怖的妻子(四) 到家后医生给涂啄检查完身体,万幸他的低烧不退只是因为体质,涂啄天生体质偏弱,一旦生病会比普通人痊愈得更慢,倒是可以服用退烧药强行降温,但医生觉得意义不大,等到感冒病毒完全消失,低烧自然也会跟着消失。 送走医生后聂臻还是不放心,索性给涂啄预约了一套全身体检,第二天一大早陪着涂啄到医院检查,就在抽完血换诊室的途中竟然遇到了章温白。 “聂总。”情人关系一旦结束,章温白对聂臻的称呼就也变了。 聂臻问他:“你怎么在这?” 章温白道:“回家后被摔到的地方一直有点不舒服,就来医院检查一下,聂总和小先生到医院是——?” 聂臻简而言之:“体检。” “是小先生体检吧?”他看向涂啄,“小先生是挺容易生病的,还是检查一下比较放心。” 涂啄的脸上保持着一点友好的微笑,不经意地说:“好巧呀。” 第37章 聂臻似乎被这句话提醒,看向章温白的眼神带了点审视。 章温白面不改色道:“这家医院和我们律所有合作,在这里看病能享受优惠,所以我只要有时间的话,宁愿多跑一点路也要来这里。” 听他说完这番话,聂臻便放松地抽走视线,转而对涂啄道:“我们走吧。” 章温白看着二人离开,留恋的目光在聂臻背影上停留时,涂啄忽然转过头,冲他甜而冷地笑了一下。 他轻哧一声,靠在墙上随意地点开手机相册,其上的内容竟然是聂臻在这家医院的预约记录。 之后他又给上次那个联系人发送消息:“以后别让我搞这种低级的偶遇了。” 对方回复:“怎么,被发现了?” “起初聂臻没察觉什么,倒是他那个老婆提了一句多余的话,还好我反应快找了个借口。” “他老婆很聪明?” 章温白看着这句话哂笑,打字道:“是个蠢货,那句话凑巧罢了,不过他的确是个麻烦,我得先想办法处理掉他。” “小心行事。” 章温白露出一丝狡猾的神情:“我自有打算。” 涂啄的检查报告排除了身体的其它病症,聂臻心情放松,把涂啄送回别墅就安心去了工作室。 回家的时候是傍晚,向庄正好在门口接上他。 “聂少。” “恩。”聂臻一边换鞋一边环顾一楼,“涂啄在楼上吗?” “一直都在房间里。”向庄说,“临走时您让他静养,他就没有到处乱走。” 聂臻神色不变,但能感受到他周边气场的柔和:“我上去看看他。” 主卧的门一打开就有一股浅浅的茉莉花香味,需要静养的人不在床上,而是趴在阳台边吹风。 聂臻悄无声息地走过去环住他往怀里带,涂啄回过头见是他,顺势搂住他脖子抱了抱。 “病人不好好躺在床上休息,在阳台上吹风干什么?当心病又加重。” 涂啄撒娇道:“房间里呆了一天好闷,我只透了五分钟的气,你就回来了。” 聂臻松开人关了阳台,涂啄问他:“你手里拿的什么?” “恩?”聂臻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拿在手里的东西忘记放下,哑然失笑,觉得自己关心则乱,“这是从工作室带回来的一些布料样品。” 涂啄好奇地扒开:“你带它们回来,是打算晚上继续工作吗?” 聂臻衣冠楚楚地笑了下:“怎么,你不想让我工作?” 涂啄将他抱住,呼吸吐在他的耳边:“陪陪我吧~” 聂臻眼神一动,单手托抱着把他放到床上,袋子扔在床尾,不同的布料纠缠着散落出来,他抓着涂啄的手腕倾身,低沉道:“你还在发烧。” 涂啄迷离的眼神里暗含着疯狂和狱望:“听说这样子会更舒服。” 聂臻低声骂他:“你这个小疯子。” 涂啄偏头在他手臂上亲了一口:“难道你不想吗?” 成熟的自制力于顷刻间崩盘,聂臻不顾一切地压住他,两束目光逃无可逃地纠缠在一起。身下的人主动迎接所有,忽然一只手指略带恨意地抵在他眼下。 “你这双眼睛实在是扫兴。” 说着聂臻迅速从床尾扯出一条布带,用雪白的绸缎掩盖掉涂啄无情的蓝色,继而终于心满意足地吻了涂啄一下。 涂啄茫然挣扎,下意识要去扯掉遮挡他视野的东西,被聂臻轻巧地控制住。 “为什么要遮我的眼睛?” 聂臻恶劣地笑道:“因为我不想看到它们。” “为什么?”失去视线的涂啄显得更加手无寸铁,鼻尖和嘴唇无力地向外求救,聂臻用亲吻困住它们。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了,我就不再遮你的眼睛。” “我喜欢你的啊。” 聂臻忽然没了动静,看不见的人心慌起来,抬头探着聂臻的位置。 紧接着他的下巴被捏住,聂臻的呼吸又近了:“涂啄,一个人的眼睛是不能够撒谎的你明白吗?以后在你随口撒谎之前,先在镜子里瞧一瞧你自己的眼睛。” 涂啄嘴角一撇,撒娇道:“老公......” 聂臻不放开他:“你的老公现在不吃你这一套。” 涂啄还要和他较劲:“你这么相信自己的判断吗?” “我的判断从不出错。”聂臻沉下的目光里是经年积累出来的经验,在他那连父母都要算计自己的人生中,辨别人心是他必须傍身的能力。 “所以,涂啄,告诉我你真正想对我说的话。” 混血儿败下阵来,不敢再随口说喜欢,他对聂臻一直都只有一种心思—— “老公,我需要你。” “这就对了。” ......这一夜他们相当激烈,人和衣物不分彼此地厮缠在一起,布条散了满床,床单上的每一个褶皱都少不了一截疯狂的故事。 凌晨时涂啄迷迷糊糊醒来,白色布条早在混乱中扯散搭上了他的脖子,他挥开布条起身,聂臻还在睡梦之中。 昨晚到了最后聂臻已经完全忘了怜香惜玉是什么,将涂啄折腾得厉害,他那双腿一踩上地毯就显得无力,一路打着颤走进卫生间。 用凉水冲了下脸这才感觉浑身的燥热缓解不少,摸索到床头想要量一下体温,地毯上的一只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那是聂臻的手机,昨晚摔下地后一直没顾上捡,涂啄叼着温度计冷眼看着那漂浮其上的信息内容。 聂臻强势的边界感从源头上掐灭了人们越界的可能,以致他反而不着重保护自己的私人物品,多年来他没有设置任何隐私保护的手机从没出过问题,直到他遇见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疯子。 涂啄毫不避嫌地盯着屏幕上的内容,来自章温白的信息直白地暴露在手机页面,直到床上的人苏醒,他自然地挪开视线,拿掉嘴里的温度计。 “我的温度变高了。” 之后两天里聂臻对涂啄无微不至地关怀着,虽然温度有下降,但人始终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聂臻自知有错,几乎全天陪着涂啄不会外出,这天突然说午饭不在家吃。 “你约了人吗?” “恩。”聂臻帮他放好枕头,“你好好休息,这烧好不容易才退,午饭过后我就回来了。” 涂啄遗憾地说:“可是我想吃陈记的佛跳墙。” 陈记的佛跳墙需要提前预约才可以,聂臻问他:“让家里厨师给你做行吗?” “不好。”涂啄说,“我就想吃陈记的。” 办法也不是没有,聂臻和那家老板认识,看在他的面子上当然可以破例,只是还得他亲自跑一趟才行。 这样一来中午的约见肯定晚了,看着涂啄苍白的可怜样,聂臻硬不起心肠拒绝他:“好吧,我去给你买,到时候让人送回来,你要多吃一点。” 涂啄开心道:“好呀!” - 虽然聂臻说自己会晚点到,但章温白还是提前去了餐厅,在包厢里喝完一杯茶的时候门忽然被打开了,他欣喜抬头,却不是他期待的人。 “怎么是你?” 混血儿无视他不满的目光,安然踏入包厢踱步环视:“这里布置得还挺好看嘛。” 章温白冷着面孔驱赶他:“小涂先生,我好像没有邀请你来这里吧?这间包厢是我定下来招待客人的,还请你离开。” 涂啄满不在乎地冲他笑了一下,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饶有兴致地看着茶壶:“什么茶?我也想喝一杯。” 章温白无视了他的请求。 涂啄露出弱小的姿态:“让我喝一杯吧,我好口渴,从家到这里还挺远的。” 如果这样还讨不到一杯茶水就显得欺负人了,章温白不想入他的套,大度地给他满了一杯茶。 “喝完你就走吧。” 涂啄含混地笑了笑,饮茶的速度一点也不像口渴的人,一口下去茶水只受了点皮外伤,“我父亲说,东方的茶水需要慢慢品。” 章温白强压不耐,抱胸抵触着他的一切。 涂啄单手撑着脸颊,病气增加了他面容的冷感,阴沉的目光令他的微笑神秘而残忍,丝丝缕缕的寒意从他的审视中散发出来,提醒着人们他美丽外表下暗藏的危险。 纵然是早有准备的章温白还是因此感到心惊,在一个疯子面前年龄和经验都讨不到什么好处,害怕的本能总是让他无法占据上风,他只能被动地等待对方先一步动作。 “你说有要紧事需要告诉聂臻。”涂啄开始不紧不慢地说,“是什么要紧事需要见面说呀?” 章温白反问:“你偷看了聂臻的手机?” 涂啄心安理得地说:“恩,手机正好就在我面前。” “他的手机不设密码,因为没人敢越界触碰他的底线,只有安分守己的情人才可以被他喜爱得更久,有时候他对情人的厌倦就只是一瞬间的事。” “就像他厌倦你一样吗?” 第38章 章温白的脸色难看地扯动了一下,而口出恶言的人一脸无知无觉,支颐单纯地看着他,似乎那句话真是他的无心之举。 他见惯了涂啄这副伪装,不以为意地继续说:“你要是还不走,被他发现你偷看了他的手机,你猜他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呢?”涂啄把头歪成一个特别天真的弧度:“你说说他对我破例了几次?你肯定比我更了解,你要数一数吗?” 章温白脸色陡然暗了,这一下显然被涂啄戳中了真正的痛处,温和的气质也变得冰冷。 “你很得意他现在对你的这些迁就吧?”他的话锋逐渐尖锐起来,“他对每一个情人都这么疼爱,你别忘了他也曾纵容过我,你不过是他一众玩物中的其中一个,没什么特别的。” “嗯哼。”涂啄毫不在意。 章温白似乎下定决心要惹怒他,露出手腕上的表:“这块表是聂臻送我的,他对情人出手一直都这么大方,对你也很大方吧?何况你还是他明面上的妻子,他愿意给人带去安全感,他送过你什么贵重的礼物吗?珠宝?对了,他曾经拍下了一条价值不菲的塔韦尼埃之蓝,我以为他会送给自己的妻子,怎么,难道他没有送给你吗?” 涂啄撑着脸颊的姿势不变,也未曾有一点气恼的反应。 章温白等待他回答的样子专注得不正常,只是涂啄没有警敏的能力,发现不了这点细微的古怪。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动了动嘴唇:“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章温白一再追问:“难道你没见过那串珠宝?你不知道聂臻把它放哪儿了?” 忽的涂啄盯住了他,章温白心中一紧,暗自后悔自己太过急躁,恐怕要被对方察觉什么。 涂啄寒声质问:“你和聂臻在一起就是为了他的钱吗?” 章温白闻言松了口气,他哑然失笑,差点忘了对面只是一个头脑空空的蠢货。 “你很关心?你明明不喜欢他,听我说了这些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意思,你甚至都不嫉妒他对别人的好。” 涂啄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章温白道:“果然......那你又何必耍尽心机抢他回去?” “抢?”涂啄瞬间收起笑脸:“他是我的家人,本来就属于我,他就应该永远在我身边。” 章温白听出他病态的情感观念,开始挑衅他的占有欲:“恐怕事实并不如你愿了......涂啄,聂臻对情人的需求有一点永远无法更改,那就是他需要自己的情人是喜欢他的,他需要一份真实的爱意。现在他可能对你保有新鲜感所以能容忍这些,可一旦新鲜感过去,他一定会厌倦你的。” 涂啄冷冰冰的蓝眸不像是人类该有的器官:“是吗?” “不然他为什么答应和我见面?”章温白炫耀地笑着,“你拥有的东西都是暂时的,等到他再一次直视自己内心真正的需求的时候,他就会回到我身边来。” “这么说你打算继续缠着他?” “因为我真的喜欢他。” 涂啄低声笑了一阵子,站起来走到章温白身边,近距离之下他浅瞳中明显的神经纤维正在快速收缩,一如某种冷血动物。 “我劝你最好不要再破坏我的家。” “如果我不听呢?” 涂啄附耳道:“那我会杀了你哦。” 一股突如其来的金属质感随着涂啄的话抵在了章温白的脖颈,他惊吓着退开身体,涂啄安然起身,藏在身后的手提醒着章温白那并不是他的错觉。 “你是疯子吗!”他没想到涂啄这个人不单单只是古怪,还拥有危险的实质,“杀人犯法!” 涂啄天真地笑着,一个轻巧的翻身便坐在了窗台上:“别害怕啊,我怎么可能杀人呢?” 他清纯的模样又让他的话充满了可信度,章温白实在是钦佩他这一手绝妙的伪装能力。他当然不可能再轻信对方,戒备地离他很远。 涂啄晃了晃悬空的双腿,手掌撑在身侧:“如果你真的打算一直缠着聂臻的话,那我只好让聂臻自己远离你了。” 章温白嘲讽道:“难道聂臻还能被你管住不成?” “当然不能啦。”涂啄冲他一笑,停止了晃动的双腿。 刹那间章温白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然而他已经来不及有任何行动,眼睁睁看着涂啄翻身从窗户跳了下去。 -------------------- 宝宝们,免费的海星可以求一点吗,如果不想送也没关系,在我评论区随便留留言也万分感谢啦,鞠躬! 第35章 恐怖的妻子(五) 涂啄跳下楼后章温白立刻胆战心惊地扑到窗户边查看,三层的高度虽不容易致死,但人趴在地上似乎也伤得不轻,不断有客人朝他围了过去,受伤的混血儿虚弱地发出控诉。 “有人推我......” 一瞬间所有人都抬头,探出窗户的章温白刚刚好成为了最佳嫌疑人,在无数双审视的眼睛里,一束最为凛冽的视线立马被章温白发现了——是聂臻! 这真是一场恰到好处的谋算,章温白那些在社会中历练出来的精明和城府根本无法应对涂啄,毕竟疯子的行为是不可能被人预测的。此刻他不得不先走入对方的陷阱,在下楼的时候冷静地思考处理方式。 想要拆穿涂啄其实一点也不难,疯子的行为令人无措,但他的手段向来都是十分低级,一个破绽百出的陷害计划但凡用点心就能够看穿,他定了定心神,快步来到用餐大厅。 这时候聂臻已经驱散了围观的客人,不敢大力碰涂啄,用手掌小心地扶住他后脑问:“摔到头没有?” 涂啄说没有,想去摸自己的脚:“我脚痛......” “摔到脚了?”聂臻似乎有些惊讶,他掀开涂啄的裤腿一看,右脚脚踝果然是肿的,然后,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涂啄一眼,便抄膝将人抱了起来。 还在留意这边情况的一位客人连忙道:“哎,他从高处坠落还是不要随便挪动吧!万一造成二次伤害就不好了!” 谁料聂臻很坚定地说:“多谢,我心中有数。” 这时章温白冲到面前,涂啄见之搂住聂臻脖子将脸埋了进去,一副很害怕的模样,章温白无暇鄙视他的伪装行为,保持着脸上的关心:“怎么样,小先生没事吧?” 聂臻面无表情道:“劳烦让一下。” “聂总......”章温白跟了一步,“抱歉......是我反应太慢,没想到小先生会从窗户直接跳下去。” 如此境遇中这是最好的应对方式,如果一味自证只会让自己看起来是在推脱罪责,谦逊地阐述事实才能让他的说法变得可信。 “他坐在窗户上的时候我以为只是玩玩,真没想到他会往下跳,怪我没有让服务员把窗户关好。” 这般得体的陈述已经获得了很多食客的信任,大家窃窃私语,打量的目光落到了涂啄身上。 涂啄只是埋着脸颊,小声的啜泣从手臂里泄露出来,完全是一副受害者的姿态。 “看他摔得这么可怜,不可能是自己跳下来的吧?” “不过下来这位看着也不像是推了人的样子啊。” 客人众说纷纭,章温白只在关注聂臻的态度。 聂臻丝毫没有受到外界的影响,对待章温白依旧冷漠:“你别说了,我要送他去医院。” “聂总!”这下章温白终于着急了,“你不会真的相信是我把他推下楼的吧?这里是公共场合,我怎么可能蠢到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坏事?再说我推他干什么?!” 聂臻不耐烦地拧眉:“让开!” “聂总!”聂臻的态度刺痛了章温白,他忘记了冷静,也开始做了蠢事,非在此刻纠缠不休,“我早提醒过你,涂啄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他不是个单纯的学生!你知道他刚才对我说了什么吗?他说——他想要杀了我!” 一瞬间宾客哗然。 可聂臻的视线未曾出现一点他想要看到的顿悟,那双黑色的瞳孔无动于衷地盯着他,散发着不可动摇的冰冷。 章温白感到浑身战栗,一瞬间他在这样的眼神中明白过来,聂臻早已知道跳楼的真相,也清楚涂啄的本性,而他对此所表达的态度是——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涂啄陷害他人的手段,不在乎疯子一般的人格,不在乎践踏道德的举止。他早已在不知名的角落,纵容了这怪物不知道多少次。 “让开。” 低沉的嗓音如一道枷锁缚住章温白,他僵硬得再无法拦住聂臻的脚步,听到涂啄小声的啜泣于他身边经过。 他不可思议地望着离开的人,无法相信聂臻竟然可以放纵一个情人到如此地步。 - 涂啄脚踝错位,到医院接骨后送回家静养,他病才刚好就出了这事,伤心得一直哭,聂臻哄了好久才肯吃点东西,最后哭累便趴床上睡着了。 向庄目睹了小主人的伤心,下楼后于心不忍地说:“聂少,我们不追究章先生的过错吗?” 第39章 聂臻失笑着喝了口:“涂啄不是被章温白推下楼的。” 向庄道:“不是章先生推的?那是谁推的?我听说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聂臻放下水杯,不言不语地看着他。 向庄讶然:“聂少,您的意思......是小先生自己......” “一般被人推下楼都是头部或者身体先着地。”聂臻将空掉的水杯往前推了一下,“但涂啄只伤到了脚。” 向庄不可置信地朝楼上望了一眼,又有些小心地盯着聂臻。 聂臻心中自然也是复杂,他原以为涂啄那些小心思不过是给人找点麻烦,博取关注的一些幼稚表现,如今事态明显已经超过了小打小闹的范畴。 这回他为了陷害一个人能自己跳楼,下回他又会做什么? 还有章温白警告的那番话...... 杀人吗...... 他脑中浮出涂啄各种各样的笑容,以及他清纯明朗的姿态。 这样的一个人真的能说出那种残忍的话? 他揣着复杂的思绪上楼,忽的收到一封手机邮件,寄件人是章温白,里面包含一段音频和一条留言—— “聂总,这里面的内容您一定想要听一听。” 聂臻眸色偏冷地笑了一下,显然,餐厅的事是章温白故意让涂啄发现的,整个事情其实就是章温白先行对涂啄的一次算计,他预谋要激怒对方,用早就准备好的录音设备录下对方的把柄,借此破坏他在聂臻心中的形象。熟料乱拳打死老师傅,小疯子误打误撞地破了他的局,还反手陷害了他一把。 章温白精心策划的局因此只留下了这短短五秒有用的内容。 录音被点开了。 熟悉的气息连带着涂啄的声线从录音里播放出来,那是一种聂臻从未听过的狠毒带笑的口吻。 ——“那我会杀了你哦。” 五秒的内容瞬间结束,聂臻面无表情地推开卧室门,床上的人无知无觉地沉睡着,哭过头的眼皮上还有没褪完的红色。 忽然,他看到床头柜上放着的剪刀,是那把涂啄一直在使用的园艺修枝剪。漂亮的骨瓷刀柄散发出莹润的光泽,略微弯曲的刀刃咬在一起,矜持但是危险。 它不可能无端出现在卧室里。 聂臻静悄悄地盯了一会儿床上的人,然后上手拿起那把刀,于掌中翻弄几下。瓷器光滑洁白的表面上没有一点点污渍,他靠近轻嗅,除了一点淡淡的花香,什么都闻不到。 他沉默地收好刀,把涂啄眼角残留的一点泪痕刮了个干净。 - 涂啄养伤期间不方便出门,只能日日和别墅作伴,苦药喝多了就开始犯少爷脾气,一到点就耍赖拖延,这天别墅里又找不见人。 聂臻让佣人将药温住,和向庄在屋内遍寻未果,后来想到顶楼的天台,上回他突然消失不见,就是去了那个地方。聂臻踏上顶层,却发现天台的门被上了道锁。 转身正好看到跟来的向庄,便问:“这门怎么锁了?” “这个是小先生让人锁的。” 聂臻想起上次涂啄透露的一些对天台的打算,动了动锁头,缚得很紧。 向庄道:“需要我叫人打开吗?” “不用。”聂臻说,“既然上了锁就是不想别人看到,由着他吧,房间里都找过了?” “是,他都不在里面。” 聂臻看到窗外飘着的雪,叹道:“我知道他在哪了,你忙吧,我自己去。” 向庄:“是。” 冬季前院里露天的花园稍显零落,没有观赏的条件,只剩下后院里新建起来的恒温花房。 那日暴雨过后聂臻承诺给涂啄的后院空间落到实处,娇气昂贵的品种都移栽了进去,还有一些涂啄偏爱的品种,为了四季都能看到,也都一一种上了。 从后门到花房由一条石子路连着,聂臻冒雪走过,花房瞬间让他回到春天。穿过暗香浮动的花丛,他终于找到了落地窗前的混血儿。 涂啄面前的桌上摆着很多刚摘下来的茉莉花,脑袋趴在花里,听见动静后将脸转了过来,冲聂臻一笑。 奇异的姿势令画面有些古怪,或许因为皮肤过于白,笑容也显得鬼气。聂臻觉得,比起瓷器涂啄更容易让他联想到白色的大理石,那种古典西方最爱用以塑像的材质,瓷器莹润,大理石则有一种不通人情的冷,即便是再纯真的笑容也挽救不了他放松时真正散发出的气质。 聂臻看着他的脸,耳中响起来录音里他阴冷狠毒的话。 走到近处,看清桌面的花,破烂的断口表明它们是被暴力地揪下来的。 聂臻盯着涂啄问:“为什么把它们都揪下来?” 涂啄趴在桌上歪头笑:“我喜欢就做了。” 聂臻拿出他的定制剪刀:“上次你把剪刀放在卧室了。” “谢谢你帮我收着。”涂啄想要接过来,聂臻躲开了他。 “这把刀用起来应该很顺手吧,小巧方便——”他耍弄几下刀柄,忽的撕开刀刃握了上去,“还这么锋利。” 涂啄一改懒散坐姿直立起身,紧张地盯着聂臻的手道:“不要碰刀刃,会受伤的。” “是吗?”聂臻不以为意,甩弄刀刃的动作越来越快,若有片刻不留神就会被割破皮肤。 “聂臻!”涂啄急切地按住他手臂,“不要这样,会流血的......” 聂臻安静地凝视他眼中的担忧,因同理心产生的恐惧不似作假,人类的情感会天然回避看到同类的伤口,这一刻的涂啄显得极富温度。 聂臻目光一柔,结束了对他的试探,把刀安全地放到桌上:“以后别直接扯了,还是用刀剪花吧。” “恩......” 聂臻弯腰把人抱起来,“回去吃药。” 临走时忽的转身看了眼桌面的花,被暴力破坏的花朵零碎地纠缠在一起,不再完美。 -------------------- 老聂的心理活动is:开始怀疑,但他毕竟那么美丽,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第36章 恐怖的妻子(六) 向庄接过沾了雪的外套,还想去接涂啄时,被聂臻侧身躲开了。 “拐杖还留在花房里。” “我去拿回来。” 聂臻将人抱到餐厅,桌面已经放好了药碗,涂啄一看就开始叹气。 聂臻道:“听话,把药喝了,旁边有糖和甜食可以压苦味,喝完了不要乱走等我下来接你。” 涂啄支颐看他:“你去哪里?” “到工作间发几封邮件就下来,很快。” “恩......” 涂啄不情不愿地捧着药碗发呆,佣人端来了一盘糖果和一盘点心,其中有拆好的奶球。涂啄用手指将那奶球碰来碰去,忽然哼笑一声,事到如今,聂臻仍然以为他爱吃这零食。 聂臻办公桌上放着一叠新到的信,他粗略扫了一遍,里面竟然有一封信的署名是章温白,他做了个收起的动作,这时涂啄拄着拐出现在门口。 “怎么自己上来了?”他过去接住人,“这样爬楼多不方便。” “向庄帮我了。” 聂臻把他抱到办公桌上坐着,双手撑在身侧将他圈在怀里。 “有没有好好喝药?” 涂啄点头:“都喝完了。” “是吗?我检查一下。”聂臻俯身亲吻,再笑着离开,“有苦味,看来是真的喝了。” 涂啄撒娇道:“我想吃糖。” “楼下放着那么多,没吃吗?” “想快点见你,就忘记了。” 聂臻被他的花言巧语哄得开心,不嫌麻烦地说:“我给你拿上来。” 工作间留下涂啄一个人,无聊地晃了会儿腿,目光随意在屋内游走,忽的他看见桌面那叠信封,章温白三个字显眼地露了出来,他敛目凝视片刻,手指把那信封往外拖了一点距离,双腿仍旧悠闲地晃着。 聂臻回来将糖纸拆开喂给他吃:“我还剩最后两封邮件,一会儿就好。” 涂啄含着糖哼唧,可没过多久,那脚便开始不安分地往聂臻褪上蹭。聂臻无动于衷地看着电脑,在发完邮件的下一刻瞬间抓住涂啄调皮的脚腕。 “不听话吗?” 涂啄无声地挣扎以示抗议。 “不要动。”聂臻手掌虚握并不敢真的使劲,纱布柔软的触感抵住他的指尖,“脚伤还没好。” 涂啄安静下来,望着窗外连日未歇的雪,糖在嘴里慢慢化出甜味:“这里的雪一直下,不喜欢。” 聂臻瞧着他的面容,自冬日开始,上面就始终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病气,继而想到那些茉莉花,也要居住在温室里才能继续开放。 手中稍一使劲,拉着那截小腿将人拖入怀中,温柔地看着他说:“过两天等我忙完,我们就去暖和的地方度假吧。” “真的吗?” “真的。” 涂啄开心地抱住他,脑袋甜蜜地搭在他的肩膀上,没有笑意的眼睛却一直冷淡地看着桌面上的一封信件。 第40章 - 出发去丹暇岛的那天涂啄的伤脚已经可以不再依赖拐杖,只不过走路不比平时,时间也不宜过久。 聂臻放弃了岛上所有星级酒店,选定了一家位置不错的私人旅馆,数小时飞行落地,驱车抵达港口,游轮将他们送往丹暇岛。 这家旅店虽然规模很小,但胜在别致风雅且临着海,几乎享有岛上最佳的观光位置,所以旅店人气颇高,旺季常常爆满。 每当新客入住这家店的老板都会亲自迎接,聂臻谢绝对方要帮自己拿行李的打算,示意两位女士只用在前面带路就好。 这家店正是由这位名叫苗莞华的中年女子一手经营起来的,如今她带着自己的女儿一同管理,所以本地人也将这里称作“西施店”。 他们到了顶层,苗家母女转交了房卡:“旅店三餐都有供应,餐厅包括一楼东边的室内用餐区及观海的室外用餐区,不过室外的位置人气很高需要提前预定,住宿后面的露天泳池全天候开放,旅店外的几条路都可以通向海边,周围几座小岛都可以逛,希望两位这几天玩得开心。” 聂臻:“多谢。” 女儿苗葛菲在一旁补充:“有什么需要到前台找我们就行,店里人手有限,如果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还请多担待。” 聂臻笑着点头。 “那就不打扰你们了。”苗葛菲跟着母亲离开,年轻女子走了几步忽的回头,看了看一直沉默站在高个子旁边的混血儿,这时候他被高个子拦在身前,似有感应般也回过头,对着苗葛菲轻盈地笑了一下。 聂臻放完行李出了一身薄汗,冲完澡出来后,看到涂啄坐在落地窗前,支着脸慵懒地吹着冷气。 他走过去顺手把手里的新毛巾盖他头上,搂着人往怀里一带:“不要直接对着冷风吹。” 涂啄躺在他胸口笑了一下,翻身过来面向他道:“我喜欢这个地方。” 聂臻亲他一口:“脚痛不痛?” 他点头,双腿搭了上来,晃着脚踝,“揉一揉。” 聂臻知道他在撒娇,只用手掌捧了一下那双脚,两人保持这个姿势看了很久窗外的景色,楼下就是室外餐厅,涂啄说:“我想在外面吃饭。” 聂臻早就安排好了一切:“明天就可以。” 隔日清晨聂臻就如约实现了涂啄的心愿,早上阳光不太猛烈,只是浅瞳比深瞳更不耐光射,涂啄在室外都需要戴上墨镜。 老板和她的女儿也在帮忙为客人送餐,她们态度亲切,友好地同客人打招呼,从双方的肢体语言看得出这里有不少都是她们的熟客。 二人在舒适的海风中吃完早餐,苗葛菲送来账单的同时,赠送了两颗泡泡糖。泡泡糖在现在并不多见,牌子竟还是几十年前的那种,聂臻把那怀旧的零食拿在手中多看了一会儿,发现涂啄也在好奇地观察。 “吃过这个吗?” 涂啄道:“小时候吃过,不过跟这个牌子不同。” “这个挺甜的。”聂臻把两颗都给了他,“尝尝看。” 这会儿日头大了些,聂臻觉得热要回房间换衣服,涂啄不想跟他跑这一趟,找到泳池边的休闲椅坐着等。 两颗泡泡糖还留在手掌里,涂啄其实没有太多想吃的兴致,泳池里有一对情侣正在打闹,闹着闹着就互相充满爱意地抱在一起,这让涂啄想起聂臻时常含情脉脉的眼神。 无聊的泡泡糖忽然变得可爱,他拆的是聂臻给他的那一颗,墨镜遮住了他眼中的情绪,只能看到嘴部冷淡的咀嚼。 聂臻迟迟不来,他一边嚼一边乏味地看着来往的游客,这个零食比口香糖好玩的地方在于很容易吹出泡泡,粉色的,阳光下还挺好看。他看着泡泡在阳光下反射的光彩,一时半会儿没有将它咬破,忽的眼前一片阴影罩下,聂臻的脸压过来,含笑轻轻咬破了他的泡泡。 “水蜜桃味儿的。” 一瞬间涂啄很想要更仔细地看聂臻的脸,他摘了墨镜,可阳光刺着他的浅瞳,根本无法顺利地看清面前的人。 “摘了墨镜干什么?当心刺坏眼睛。” 聂臻把他架头上的墨镜又给放下来,他眼中的人重新变成了不清不楚的茶色。 阳光越来越大,聂臻开始帮他涂防晒霜,当涂啄舒服到快要睡着时,忽然有个毛茸茸的东西跳到他身上,他吓得弹坐起身,毛茸茸的触感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聂臻手里提起的一只猫。 “没事吧?”聂臻看着猫,“哪来的猫?” “啊!面包!”一个看着四、五岁左右的小女孩扑腾扑腾跑了过来,冲着聂臻大喊,“你快把我的猫猫放下来!” 聂臻把猫往小女孩面前提了提,“这是你的猫?” “恩!是我的!” “苗小芙!”小老板苗葛菲这时候也跑了过来,气呼呼地瞪着小姑娘,“不是让你别带着猫乱跑吗?” 小姑娘委屈巴巴地说:“它在房间里无聊,就想出来走走嘛。” “我看明明就是你贪玩!”苗葛菲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对着涂啄和聂臻抱歉道:“不好意思啊两位,这是我妹妹,小孩子不懂事,刚收养的流浪猫觉得新鲜得很,天天想着带出来玩,你们没被抓伤吧?” 涂啄说:“没有。” 苗葛菲:“没有就好。” 聂臻把猫扔给小女孩:“还给你了。” 苗小芙爱惜地抱着自己的宠物,撒娇让姐姐放了她。 “今天都不准带着它来这边听到没?这里客人很多,会给大家带来麻烦的,就让它在咱家自己的院子里玩儿!” 苗小芙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句。 因为打扰了客人,苗葛菲到底还是尴尬的,聂臻看在眼里,主动聊天缓和气氛:“这是你亲妹妹?” “对,今年才四岁,调皮得很。” “你母亲好像也姓苗,你们都跟着妈妈姓?” “是啊。”苗葛菲挺骄傲的,“我妈是这个家的当家人,她一个人养大了我,我们就该跟着她姓。” “你爸爸不管你们?” “他嘛......”苗葛菲想了想道,“听说是个诗人,喜欢周游世界,可能和我妈妈结婚不久后就后悔了,一年连家都落不了几回,更别说照顾小孩儿了。妈妈索性在妹妹出生后就直接和他离婚了。” 提起这份缺失的父爱,苗葛菲的脸上看不出一点伤心或者自卑,她开朗而随意地向陌生人谈论这些,并无半点遗憾和可惜。 聂臻脸上出现了一种感慨的笑:“我觉得这座岛挺美。” “我也觉得。”苗葛菲骄傲地朝海的方向望了望,手里的小家伙开始不安分地挣扎,她叹了口气,“行行行,我放了你,听话点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苗小芙抱着猫就要跑,忽然被一道清澈的声线叫住。 “你这只小猫叫什么名字?” 苗小芙看着忽然摘了墨镜的混血儿,眼神发直地愣了愣,“啊、它、它叫面包。” 涂啄闻言笑了起来。 苗小芙又发了一会儿懵,然后开心地把小猫抱起来对着涂啄说:“大哥哥,你也觉得它可爱对不对!” -------------------- 小涂:你猜 第37章 恐怖的妻子(七) 午后人困倦,涂啄想要回房休息,聂臻把他送到电梯里,自己先去前台那了解不同的出海项目。 睡得迷迷糊糊时涂啄被门外的动静吵醒,拖着懒懒的脚步开门,和走廊上的一人一猫刚好对上了眼。 苗小芙趴在地上,手里抓着面包的后爪。 涂啄靠在门边轻笑:“这里是你家院子吗?” “大哥哥......”苗小芙抱着面包从地上爬起来,“你不要告诉我姐姐啊,我专门带着面包来找你的。” “恩......?” 苗小芙自信地说:“我知道大哥哥喜欢面包呀!” 涂啄毫不意外,他总是擅长误导小孩子的,他笑着问小姑娘:“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我带着面包偷偷跟着你上楼啦。”在这人来人往的热闹旅馆,四岁小姑娘的行踪还真不容易被大人发现,苗小芙很显然是个“惯犯”,恐怕在无数个被大人以为她乖乖呆在自家院子的时候,实际上都在旅店里乱蹿着玩儿呢。 涂啄夸她:“你真厉害。” 小朋友果然被哄得开心,对他产生了越来越多的亲近感,抱着面包靠近他:“大哥哥,你摸摸面包。” 涂啄蹲下伸手,象征性地摸了摸猫,面包有些害怕地“呜”了一声,小朋友不懂这些,把面包紧紧地往怀里搂:“你好可爱呀小面包~” 涂啄慵懒地撑着下巴道:“你知道吗,猫都有九条命。” “啊?”四岁的小孩听到这些话,惊奇地睁大眼睛,“真的吗?这么厉害?!” “真的呢。”他浅笑着,发懒的语气强化了他话中的可信度,小朋友最吃成年人这套,看起来从容而全能。 苗小芙被唬得一愣一愣,但又觉得太不可思议,不确信道:“可是我们幼儿园的老师说,小猫咪是很脆弱的动物,我们要爱护这些小动物。” 第41章 “试一试就知道了。”涂啄起身,朝着安全出口走了几步,而后回头,“跟我来吗?” 漂亮的混血儿在小朋友眼中简直像儿童话本里的人物,他的邀请似有魔力,令一个孩子根本无法抵抗。 苗小芙怔怔的,在涂啄清纯的笑颜中,还是抱着面包跑向了他。 爬上两层步梯,就来到每个建筑顶层的天台。这里远离生活,人们习惯性地忽视它,虽然暴露于天光,却拥有极致的隐蔽性,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被第一时间发现,是个绝佳的放肆场所。 这是坎贝尔家族最钟爱的地方。 涂啄愉悦地在天台漫步一圈,最终停在围墙处。苗小芙犹豫片刻,跟了过去:“大哥哥,我们要在这里试吗?” “恩。”涂啄朝下望了一眼,这个方位对着的是旅店少有人去的角落,他笑着招呼苗小芙,“过来吧。” “我们要怎么试呢?” 涂啄撑在围墙边缘:“人从高处摔下去会死,你猜猫摔下去会不会死?” “难道不会吗?”懵懂的小孩子一步一步走入他的陷阱。 涂啄迷惑人心地笑着:“因为猫有九条命啊~” 虽是不可思议,但苗小芙下意识觉得漂亮哥哥不会骗人,她趴着围墙,需要踮脚才能看到下面。六层的高度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她咽了口唾沫,紧张地与小猫对视:“面包,你真的可以吗?” 涂啄这时候不再说话了,不慌不忙地等待苗小芙的动作。小孩子好奇心重,又容易被外界影响,她既已来到这里,就几乎不会放弃这个神奇的实验。 “那......那我真的要试了哦?”苗小芙鼓起一股劲儿,把小猫放到了围墙上,狭窄的墙体只能刚好让猫咪的四只爪子站在上面,面包感知到危险,瑟缩地蜷在墙上不敢动。 “面包,不要怕。”苗小芙鼓励着小猫,一旁涂啄恬静的微笑给了她无限的自信,“你不会死的哦。” 动物的自保本能当然不可能促使小猫主动往下跳,它只是缩着身体,喵呜喵呜地向小主人求助。 苗小芙退缩了:“面包好像不敢呀,要不算了吧哥哥。” 涂啄伸出一根手指在猫的屁股上点了一下:“你是它的主人,你可以帮帮它的。” “啊......?”小孩子呆呆地思考着,“可以这样吗?” 涂啄最是乐意借别人的手满足自己的恶愿:“它跳过这一次就再也不会怕了。” “是哦......”小孩子无法抗拒一次又一次的诱惑,苗小芙下定了决心。 她捧着小猫的脸,天真无邪地要送它去天堂:“面包,不要怕哦,我马上就下去接你。”然后手掌稍一使力,就将小猫推下了围墙。 涂啄满意地看着坠楼的猫咪,浅瞳里的神经纤维兴奋地开始收缩,但是瞬间,一只从天而降的大手扑出去,一把抓住了坠楼的动物,涂啄冷然回头,碰到了聂臻没有情绪的脸。 他心中一紧,刹那间站直身体朝后退了几步。聂臻把救回的猫咪扔进小朋友怀中,语气严肃而冰冷:“猫从高处落地会摔死,以后不要带它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啊......?”苗小芙呆呆地看着他,满脸都是困惑。 聂臻又严厉地警告道:“听到没有!不要再带你的猫去任何危险的地方!” “听、听到了!”聂臻高大的体型及凌厉的五官天然令幼小的生物感到威胁,对于一个四岁的小孩子来说,即使她不明白原因,但因着恐惧,也会顺从这样的警告。 苗小芙吓得有了哭腔,抱着小猫哆哆嗦嗦地走了,看到她离开天台后聂臻才将目光转向涂啄,一时间,谁都没开口说话。 涂啄有点紧张。 目前为止,他在聂臻面前的伪装一直良好,顶多暴露了自己小打小闹的一部分,还未曾让他得知过自己真正冷血的一面。此刻被他逮个正着,他又会是什么反应? 一直偏爱自己的父亲在看到自己毕露的疯狂时,也爆发了衣冠禽兽真正的愤怒。 聂臻的面孔很冷,他忐忑地站着,等待怒火降临。 竟没想到聂臻只是沉默地走近他,牵起他的手便往楼下走,直至回到他们的客房。涂啄在屋内呆站一会儿,聂臻回身看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笑着招呼他到床边坐下。 “脚踝爬了楼梯痛吗?”他甚至温柔地握着刚拆完纱布的伤处。 涂啄心生古怪,抬脚在他身上踩了一下,歪头有些冷淡地问:“你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吗?” 聂臻将他捣乱的脚握了下去,手上蓄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笑容仍是优雅而深情的:“你指什么?” 涂啄探究地看着他:“那只叫做面包的猫......” 聂臻低促地笑了一下,撑在床边的手臂环过来,低头亲他一口,平淡地盯着涂啄说:“下次不要那样做了。” 随即无事发生一般站了起来。 涂啄忽然有了一种直觉,目光追着聂臻的背影道:“你其实都知道?” “知道什么?”聂臻回头,那笑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知道你的行为实际上比小打小闹的恶作剧要更严重一点?知道你喜欢借他人的手满足自己的癖好?知道你想教唆苗小芙摔死面包?或者......” 他走过来,勾起涂啄的下巴认真端详,“知道在国外那只鹦鹉的嘴巴也是你暗示蒲福绑的,还有更早的时候,知道你曾借刀杀人陷害了无辜的同学?” 涂啄惊讶地睁大眼睛,他没想到这些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事情,早就被聂臻了如指掌。或许父亲说的没错,他是个愚蠢的家伙,那些不高明的手段在聪明人面前无所遁形。木棉可以看穿他,聂臻也可以看穿他,他的父亲早就了解他,最终因为他屡教不改的愚蠢而暴怒。 “你为什么不生气?”他的父亲是如何惩罚他的,他不敢忘掉,两年过去,掩盖在刺青下面的烧伤还是能够给他带来隐隐的刺痛。 聂臻勾他下巴的手转而捧住他的脸颊,成熟男人的眼中流露出坚定的自我意识:“我不会对你生气。” 他困惑地眨着眼。 聂臻疼爱地轻抚他的脸颊,这张令他无比喜爱的面容,“因为我喜欢你,所以可以包容你的一切,即便你是个怪胎。” 涂啄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聂臻的浅笑让它抽痛。 自幼父亲对他的偏爱和纵容与此类似,在无数个伪装成功的日子里,他的父亲衣冠楚楚地漠视着哥哥的冤屈,助长他陷害他人的快感。 就是因为他比哥哥更完美地继承了坎贝尔的血脉,自他们的祖先在战场上啃噬鲜血造就了荣耀开始,被称为“嗜血一族”的家人一直以血液里的残暴为荣。两百年来,家族里不断诞生各种各样的野兽,为了在人类社会舒服地生活下去,他们又学会了绝佳的伪装技巧。 优雅和冷血,他们一直平衡得很好,漂亮的皮囊和纯良的气质,简直是上帝赠与的礼物。 哥哥因为露骨的疯狂而不被父亲喜爱,自己则因为无师自通的伪装能力而深受父亲认可,父亲一直将他视作优秀的血脉继承人,乐于见证他成长为一个优雅睿智的人皮怪物。 在那短暂的父爱里,他所得到的无限的纵容,都是基于这样的期待而存在的。 如今聂臻一如父亲那样纵容他,又是因为何种期待而产生的? “你希望我做什么吗?”涂啄看着聂臻认真地问,“你也在对我抱有一种期待吗?” 聂臻又是一声轻笑。只是在那种掌控一切的笑声里,多了一些戏谑的意味:“没有,喜欢这种感情是不会包含太多期待的,就像小孩子喜欢动物、喜欢玩具,玩物不需要被赋予期许,我也不对你抱有多余的要求。” 涂啄浅薄的大脑不是很懂细腻人类对感情复杂的理解,虹膜里的神经纤维困惑地缩动着。 聂臻心情愉悦,又开口道:“如果有一天我爱上你了,可能就会对你有期待和要求。” 涂啄问:“为什么?” 聂臻很耐心地教着自己年轻而愚蠢的情人:“因为爱会自私、会负面、会疯狂,会扭曲一个人的习惯。” 涂啄心生触动,在仍然无法领悟的情绪里抱住了聂臻,一种未知而古怪的感情从刚才起就源源不断地出现在他的身体里,他感受着聂臻的温度和味道,占有且索取,和家人像也不像。 -------------------- 恭喜老聂,小涂对他的感情开始质变~以及最后老聂对爱情的形容,只说出了爱情消极的一面,与此同时爱情当然也有积极的一面。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允许消极的发生,但最终我们会在负面中认清自我,重塑自我,继而在爱里真正的回归自我。爱本质是一个看见他人也完善自己的过程,这也是本书的核心所在,两个都有毛病的人如何在爱里发现自我,粉碎、重塑,再自救。 第38章 恐怖的妻子(八) “这盘只剩下一点烟肉和火腿了,把它吃完吧。” 第42章 涂啄吃饭的积极性一直不高,他是那种典型的食欲低下人群,进食的时候懒而缓慢,弱于常人的体质肯定也和这样的饮食习惯脱不开干系。 聂臻鼓励他多吃,很有耐心地陪着他,看着他和那盘本就不多的食物较劲了将近半个小时,隔壁的客人已经换了两轮,涂啄依然慢吞吞地切着自己的培根肉。 本来就是休假,聂臻更不着急,他包容涂啄的限度仿佛没有尽头,在对面喝着果汁悠闲地等待。这会儿来了个电话,是廉芙打来的,聂臻给涂啄说了一声,拿着电话到人少的地方去接。 涂啄懒洋洋地嚼着食物,墨镜下的目光随意游览,这时候在他斜前方的位置传来了几声大笑,他停下切肉的动作,默不作声地盯着那边。这家店的小老板正在服务那边的几个中年男客人,介绍菜品说肉质嫩滑,有个客人打断她问,“有你的小手嫩滑吗?” 紧接着又是一阵哄笑。 苗葛菲强颜欢笑道:“这怎么能一起比呢?大家先吃吧,菜要趁热吃口味才最佳,放凉了就不好吃了。” “不比怎么知道?我就觉得苗小姐的手看起来这么光滑,肯定比这几片牛肉摸起来舒服吧,哈哈哈哈哈哈!” “先生不要开玩笑了。”苗葛菲的脸色很不自在,“你们要喝点什么吗?” “害!小姑娘脸皮这么薄。”客人摆摆手,点了一圈饮料,苗葛菲暂且脱身。 过一会儿饮料端了来,却不再是苗葛菲,那群男人一下子不干了:“怎么是你,苗小老板人呢?” 男服务员说:“小老板有点事情,换我来服务各位。” “那怎么行!”男人反对道,“我们可是指定要苗小老板服务的!怎么能说换就换了?!” 男服务员赔笑道:“抱歉啊客人,我们店本身也没有指定服务一说,小老板现在实在是有事——” “放屁!”男人抬着嗓门叫到,“她的事儿不就是这家店和这些客人吗?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事!告诉你啊,我们来这家店消费也就是看在你们老板的份上,没你们老板这家店算个屁!现在什么情况,她扔着客人不管,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客人不要生气,咱们小声讲话,餐厅里还有别的用餐的客人呢,您看——” “我看你大爷!他们是客人我就不是客人了?!少废话,叫你们苗小老板出来!这顿饭还让不让我吃了?!” 男服务员实在没办法,灰溜溜地喊了苗葛菲来。 面对盛怒的客人,苗葛菲不断道歉:“让几位不开心实在是不好意思,这顿饭就不收各位费用了,咱们旅店再赠一瓶酒赔罪,还请各位消消气。” “我们缺你那瓶酒吗?”男人嚷道,“我们兄弟几个可都是大老远过来给你捧场的,你把我们晾这儿是什么意思啊?” 苗葛菲只能不断地安抚客人:“真的对不起,对不起,下次不会这样了。” 男人斜眼瞟了瞟她,“算了算了,我们也不是那种小气的人。” “谢谢各位体谅。”苗葛菲松了口气,“这是你们点的饮料。” “酒呢?” “啊?” “酒——”男人往后靠上椅子,眼神变得下流,“你刚不是说要送我们一瓶酒吗?” “啊是!”苗葛菲忙道,“那是一定要送的,各位稍等,我去拿酒过来。” 拿酒回来后男人们变本加厉地对她开着玩笑,“给我们倒上啊小老板。” “要不你也喝一杯?” “哈哈哈哈哈哈哈!来来,和朱总喝个交杯酒!” “哎呀你别害羞嘛,哈哈哈哈!” 调戏声越发不堪,苗葛菲强颜欢笑,好不容易把这群祖宗伺候舒心了,得到了短暂的歇息。她拿着托盘心力交瘁地往回走,叹气时对上了涂啄暗色的目光。 “小涂先生......抱歉啊......刚才没打扰到你吧?” 涂啄懒洋洋地撑着下巴道:“吵呢。” “唉。”苗葛菲一脸愧疚,“实在是抱歉了,我们店里也不是随时都有这样的客人,要不你和聂先生这顿餐费也免了吧。” “不用。” 这时那桌客人又爆发一阵哄笑,其中一个端着酒杯冲着苗葛菲喊:“小老板!酒是好酒,再给我们上一瓶!” 另一个人补充:“也要免费的啊!” 苗葛菲尴尬地冲涂啄笑了笑。 涂啄问她:“要这么一直惯着他们吗?” 苗葛菲很无奈:“他们毕竟是客人......岛上生意竞争大,我们旅店也是靠着客人的口碑才能存活,也不可能真的让他们不高兴。” 涂啄支着下巴说:“那些下流的味道,很影响胃口呢。” 这一句侧面的提醒让苗葛菲忽然想到什么,抬头观望了一圈户外的客人,发现大家都时不时露出厌恶的表情盯着那桌粗鲁的中年男子。 恶劣的客人打扰的不仅仅是她自己,还影响到了旅店的每一位游客。为了照顾这几个垃圾,值得破坏所有优质客户的心情吗? “小涂先生......你是觉得......” 涂啄说:“我是不懂做生意的,只是有时候会看到聂臻工作的样子,他的产品也不是人人都喜欢,会出现很多负面评价,在员工都纠结要不要改良产品迎合众人时,他的回答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哪种东西可以让所有人都满意,也没有任何一种生意可以赚到所有人的钱,我们精而准的确定目标客户,把那一群人服务满意了,那就是产品的意义。” 他笑了起来:“这么好看的景色,有的人一点也不配欣赏。” 苗葛菲心下一动,瞬间想明白了一些道理:“你说得对,失去几个垃圾客户又不是什么重大的损失,垃圾带来的也只会是垃圾,我不会再惯着他们的下流玩笑了。只是这种客人一般都难缠,普通的方法可能也治不了他们。” 涂啄将墨镜架起,露出他那双完整的浅瞳,日光下急遽收缩的神经纤维散发出渗人的冷血气息,随即眯起来一笑,拿着餐刀在手中挽了一花,摁在桌面:“这不是有刀吗?” 苗葛菲得到启迪,坚定地看了看他,毅然转身回到了那桌客人身边。 “哟小老板,这么快就把酒拿过来啦?” 苗葛菲看着面前几个肥头大耳,满面油光的男人,已然下定决心:“抱歉,本店不再赠送免费酒水了。” “什么意思?”男人打了个嗝,“你们店这么小气啊?” 苗葛菲正色道:“刚才对各位的怠慢本店依然深表歉意,免费的餐食和酒水算是给各位赔罪了。” “你的意思请我们吃顿饭喝瓶酒就完了啊?你们干服务的,让客人有了情绪就用这么点儿小恩小慧打发啦?我看你伺候别的客人那么尽心,怎么到我们这儿就借口有事让别人替代?怎么?我们这几个老爷们儿不配你小老板亲自伺候啊?” “没有这样的事。”苗葛菲保持着礼貌的回应,只是脸上不再勉强赔笑了,“本店对每一位客人一视同仁,不会区别对待正常的客人。” “正常的客人?”男人听出她话里的重音,“你意思我们不正常呗。” 苗葛菲微笑:“怎么会呢?” “哎你——!” “算了算了。”有人拦了一把同伴,“看在小老板这么漂亮的份上,我们也用不着计较这么多,来来来,这几盘菜都吃完了,给撤下去吧。” 那几个空盘子在最里侧,苗葛菲不好够到,便说:“麻烦递一下。” “有这么难拿吗?”那人完全不准备搭把手,“你再往里送点儿不就能拿到了,你这腰看着这么有韧度。” 剩下的同伴哄笑出声,眼神又见下流。 苗葛菲冷着一张脸,弯腰去够那盘子,熟料有人龌龊至极,竟顺手在她臀部拍了一下。 “真是挺软!” 一桌子流氓哈哈大笑,苗葛菲忍无可忍间想到刚才涂啄摆弄刀具的画面,一把扔了盘子抓起桌面的餐刀,冲着摸过她的那只手用力刺下,餐桌霎时一震,那流氓看着刀擦过他的皮肤,吓出一身冷汗。 “卧槽!”反应过来的男人恶声大骂,“你他妈要干什么?!” 苗葛菲压着眉眼,气势一点不输:“这位客人,容我提醒你一句,在咱们岛上猥亵骚扰女性的,可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我们这岛治安好,警局天天闲得很,处理起来肯定效率极高。” “你什么意思啊?你他妈还敢报警抓客人?” “我不仅要报警,这家店里到处都设有监控,我还会把你那些下流行为剪出来放网上,让大家都来看看你这种恶心的样子。你应该结婚了吧?有孩子吧?你家人知道你真正的德行吗?” “你不怕我告你侵犯肖像权?!” “告啊,我不怕。还有,如果你接下来依然对我或者对店里的女员工开任何恶心的玩笑,做任何恶心的行为,我保证下一次这把刀会刺在你身上!” 第43章 “你敢!” 苗葛菲用力抽出餐刀扔在盘子上面,冷冰冰地直视他:“不信你可以试试。” “你——!” 男人气得要起身,被同伴好言按住,低声劝说,在具体得失面前,他也只能暗自吃瘪,涨着一脸猪肝色恶狠狠地盯着苗葛菲。 苗葛菲如释重负,事情解决得比想象中顺利,色厉内荏的流氓原本就只敢欺负弱小。 她走到涂啄桌前,一脸舒心地朝他道谢:“谢谢你小涂先生!” “恩......”涂啄却没有表现出开心,倦怠地支着下巴,“还以为你真的会刺他们一刀呢,好可惜。” 苗葛菲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啊?你、你说什么?!” “没什么。”涂啄懒懒一笑,惬意地眯了眯眼睛,“这下终于安静了。” 一瞬间苗葛菲意识到,从引用聂臻的话开导她到用刀提示她,这所有的一切并不是涂啄为了帮助她这个受人欺负的女孩,他只是厌恶吵闹的环境,厌恶粗鲁的客人而借她之手修理流氓罢了。 从头到尾,他没有丝毫在乎过他人的遭遇,仅仅想要一个安静的用餐环境而已。或许那玩笑似的“刺一刀”,也是他真正的愿景...... “怎么了?”一道沉稳的男声忽的打断苗葛菲的沉思,是接完电话的聂臻走了回来。 “啊,没事......”苗葛菲慌忙让开,使聂臻可以顺利地坐下。 见小姑娘急急忙忙走了,聂臻又问涂啄:“有什么事吗?” 涂啄笑道:“没事。” 聂臻看着盘子里还剩下的最后一小片烟肉,拿叉子卷起喂到他嘴边:“吃掉。” 第39章 恐怖的妻子(九) 晚上旅店在露天餐厅的旁边加了一堆篝火,夜幕下年轻人围着篝火欢声笑语,音乐开始助兴,将那片地方变成了临时舞池。 涂啄和聂臻在靠近水吧偏安静的这一方,但还是能听到飘过来的声音,涂啄时不时朝那边看一眼,聂臻不断地提醒他:“认真吃饭。” “那边好有意思,我就看看不行吗?”夜幕下涂啄的眼珠沉静而漂亮。 聂臻无动于衷地说:“你根本就对那些事情没有兴趣,不要找借口拖延吃饭,你只有一块肋眼,已经很少了。” 涂啄不满地埋下眼皮,开始专心切肉。 这时候那群玩得兴起的年轻人勾肩搭背地往水吧走过来买酒喝,他们或坐或伏地包围了吧台,微醺的嗓音交缠在一起。 忽的其中一个年轻人注意到聂臻这桌,她眼神一亮,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笑着撑在他们的餐桌边道:“帅哥,要不要跟我们过去喝酒啊?” 她的同伴很快也跑了过来,拉着女孩对聂臻抱歉道:“对不起啊她喝醉了。” “我没醉!”女孩含混不清地笑起来,啪嗒一下扶住了聂臻的肩膀,“帅哥,你长得完全是我的菜哦,怎么样,我就想跟你玩儿!” “抱歉。”聂臻抓住涂啄的手,露出礼节性的微笑,“我已经结婚了。” “啊?”醉酒女孩朝桌前一伏,凑近瞧了瞧涂啄,“真好看~那你带着你的老婆一起去嘛~” “不用——” 女孩忽然抱住聂臻的手臂,笑呵呵地夸他:“你真的好帅喔。” 聂臻浅笑着看向她的朋友,清醒的人立刻意识到他那疏离的笑容绝无半点温度,连忙七手八脚地拉开女孩:“对不起对不起,她喝醉了脑子不清醒,满嘴胡话,打扰两位了!” 女孩子终于被朋友拉走,篝火那边重新热闹起来,聂臻继续他的晚餐,忽然发现对面的涂啄有些不对劲。 抬头一瞧,这人一动不动地盯着篝火的位置,远处忽明忽暗的火光摇动起他眼底的阴沉。 聂臻有所警觉,无奈地劝告他:“涂啄,不要这样。” 混血儿置若罔闻,仍然凝视着篝火处那个醉酒的女孩。 聂臻只好捏着下巴将他的脸强行扭过来:“涂啄,看着我,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没有必要,她只是一个醉酒的学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恩......”涂啄轻轻眨了眨眼睛,“好啊~” 聂臻松开他,便见他用餐刀凶狠地刺中一块牛肉送进嘴里,明白他根本没有真的听劝,无可奈何地放弃这一餐,拉着他一路回到客房。 落锁声严肃且沉闷,聂臻把人按坐在床边:“是不是只有把你关在房间,才能保证你不干坏事?” “我能干什么坏事?”涂啄无辜地望着他,“做个恶作剧?还是扔一下猫?” 一阵无力忽然袭击了聂臻,涂啄说得没错,他只不过是个缺乏关注的怪人而已,对聂臻那点微末需求,低级手段已经足够,又能为他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吗? 莫名的失落让聂臻的心情瞬间低沉,一股无名之火蹿了出来,他扯过旁边的毛巾将涂啄的眼睛绑起来,在他脖子上用力地咬了一口。 涂啄吃痛挣扎,被他牢牢按住:“其实有个事情一直很困扰我——”聂臻变低的嗓音隐藏着危险的气息,“你想要的关注我已经给你了,我的时间、我的眼神、我的关心,现在全都是你一个人的,你又为什么会对着一个陌生的女学生生气?难道你还会嫉妒吗?” 涂啄一下子笑出来:“可能会哦。” 聂臻沉着一张面容:“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嫉妒。” “难道我不可以喜欢你吗?” 聂臻凝视着身下之人,那双亦真亦假的眼睛已经被毛巾遮盖,他看不到里面的虚假,也得不到可能的真实。 “不要撒谎了,小骗子。”他极端傲慢地相信着自己的判断,“怪胎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涂啄不开心地再次挣扎,聂臻由不得他反抗,只要看不见那双无情的眼睛,他就能激情地求欢。 - 清晨天光大好,又是一个明朗的日子。涂啄蜷在床上迟迟起不来,带着一身沐浴香的聂臻又抱又亲地弄了他片刻,仍旧浑身困顿。 “不起了......”昨晚弄得太久,一身力气泄了个干净。 聂臻便又把他放回床上,遮了窗帘继续让他睡,没过多久,就听见聂臻关门离去的声音。涂啄的睡意也跟着远去,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向到聂臻睡的那一方。 被褥间留下的是聂臻身上常用的古龙水香味,可是此刻涂啄却在那里闻出了一点别的,那是一种难以分辨的气味,让他产生出某种依恋。 他伸手在那被褥上抓了一把,眼睛盯得有些入神,冥冥中他感到自己对待聂臻的感情有别于对待亲人的单一的占有,某种更为复杂的情绪从他的渴望里长了出来。 他又翻身仰面望着屋顶,浅瞳在昏暗的环境里显出奇特的光亮,忽的,他伸手盖到自己的眼皮上。 当视线被剥夺,剩下的感官就变得尤为灵敏。 昨夜在这张床上发生的所有细节,都重新在他身体里上演一遍,每个毛孔的战栗和每寸肌肤的热度如海潮淹没他,缠绵亲吻时难舍难分的唇舌,以及湿润黏腻的水声,无法磨灭地烙印在他的感知当中。 以前用作哄骗占有的手段,如今真的在他体内有了燃烧。 他猝然撤走手掌,视线里,没有动情的面孔。他口干舌燥地舔了下嘴唇,一股冲动猛地由体内蹿出,强烈地发出他内心里突生的渴望——他想要做艾的时候能看到聂臻的脸。 然而属于聂臻的低哑的声音像敲击重物般在他脑海沉重地响起来—— “怪胎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 涂啄歇到午后才从房间里出来,聂臻正在水吧那帮他买咖啡,他捡着果盘里的红毛丹吃,无聊地看着前方。 水吧那边忽然有些躁动,他偏头看去,好像是制冰机出现故障,员工正焦头烂额地处理,可惜半天修不好,越来越多的顾客开始不耐烦地催促。 聂臻这时候绕进吧台里,礼貌地请员工交给他试试,只见他熟练地拆开机器上某个部件,摆弄片刻,制冰机就重新开始了运作。 员工们倍感欣喜,纷纷簇拥着他请教,他耐心教了一遍,一张张仰慕的面孔伸向他。聂臻身上不可置疑有着超常的吸引力,仅仅是各种各样的爱慕,就能将他围得水泄不通。 涂啄嘴里忽然尝不出水果的滋味,他凝望着被包围的人,手掌无力地倒在桌面上。 但下一刻,那被各种视线牵连的人忽然转身,在人群中坚定地找到涂啄,毫不动摇地朝他走了过来。 涂啄浑身一怔,心里掀起了陌生的呼啸。 “你的咖啡。” “恩。” “下午我定了游艇出海,想去吗?” 涂啄想了想道:“可以。” 聂臻笑着看他:“等你把这杯咖啡喝完我们就出发。” 四点过后船长确认完一切,启动游艇出海。二人坐在甲板上吹风,清亮的水花扑打在船尾,空气里的咸腥味让人心情平静。 第44章 这个点的阳光已经不再灼人,涂啄眯着眼睛享受温和的照拂,此景没有酒实在可惜,聂臻同意让他喝一杯。 “来,慢点喝。”聂臻倒好一杯香槟递给他,涂啄看着里面滚动的气泡,喝下去,心里也跟着鼓动。 一口接着一口,仿佛有瘾一般,源源不断的泡泡鼓了出来。 聂臻伸手拦了一把:“不是让你慢点喝吗?” 涂啄看着他,露出一个不明不白的笑。 聂臻鬼使神差地取下他脸上架着的墨镜,浅瞳里正往外氤氲出一点暧昧的雾,这双极其漂亮的蓝色眼珠,除了诡异的纤维之外,当然也有风情万种的姿态。 聂臻敛眉凝视,俯身在他眼下亲了一口。 涂啄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那船长不知何时出现在二层甲板,冲着他们挥手:“嘿!两位先生!你们快看!是海豚群!” 传说在这片海域看见海豚群是一种好运的象征,对着它们许下愿望就一定会实现。 聂臻将涂啄拉起来:“走,看看去。” 他们走到甲板边缘,果然看到大量海豚出没,船长已经减缓了游艇的移速,在温和的摇动中,成群的海豚在波涛里起伏,粼粼波光让它们散发着不属于这个尘世的华丽。 “漂亮吗?”聂臻问。 结果涂啄根本没有在看海豚,而是侧着身体一直注视着聂臻。 聂臻失笑道:“为什么光看着我?不看看这些海豚吗?这是难得一见的景色。” “是吗?”涂啄懒洋洋地,语气里听不出一点儿兴趣。 聂臻无奈地看着自己漂亮又古怪的小妻子,他那些异于常人的复杂心思总是无法让人捉摸透彻。 “不如你也许个愿望吧?听说对着它们许下愿望会很灵。” “恩......”涂啄闻言闭了会儿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许愿,等他睁开眼时忽然冲着聂臻轻轻一笑,环住他脖子踮脚便是一吻。 这是涂啄不含杂念的第一次主动亲吻,疑是羞涩的浅尝辄止,退开时却被聂臻反应很快地扶住后脑,没让他成功逃走,抓过来加深了这个吻。 第40章 恐怖的妻子(十) “还没有好吗?” “还有一会儿。”他们在岛上度假的第五天,聂臻忽然有一份紧急工作要处理,从早上起来就没有离开过电脑,涂啄在房间陪了他很久,这会儿开始有点无聊了。 聂臻笑着将人搂到腿上亲了亲:“给你找部电影看好不好?” 涂啄不同意,倒在他肩膀上赖了一会儿,然后下定决心说:“我自己出去逛一下。” “去哪儿?” “恩......”涂啄看了看窗外,“海边吧。” “行。”聂臻放开他,“注意安全。” 涂啄换了身衣服去了海边,那些海上项目是一个也不想玩,就坐在遮阳伞下躲清静,听着被海风吹来的欢声笑语。冰镇咖啡顺着喉管下滑,他钟爱这种苦涩的充满攻击性的味道,与他真正的灵魂是如此契合。 不多时,一个陌生男人在他身边晃了几圈,最后走近和他搭话:“小帅哥,你一个人吗?” 涂啄藏在墨镜后面的眼睛随意地瞥了他一眼,并未搭理他,那人碰壁后不见退缩,而是在涂啄身边坐下,仍然主动开口:“你来岛上几天了?之前怎么都没见过你?平时不来海边玩吗?” 涂啄目视前方道:“我认识你吗?” “聊着聊着就认识了呗。”男人自诩帅气,不认为涂啄这样的态度是在驱赶他,“我叫丁安延,你叫什么名字?” 涂啄再度忽略。 丁安延露出眼前一新的笑容,“这么高冷吗?话说,你是混血儿吧?发色这么浅,皮肤也特别白,你眼睛什么样子我看看?” 涂啄冷笑道:“你想看看你死了是什么样子吗?” 丁安延一愣,继而又笑起来:“你还挺会开玩笑的,这岛上风景不错,就是有点热。” 说着,他脱掉自己的短袖,颇有心机地展示出自己锻炼过的身材,撑着涂啄的沙滩椅扶手开始散发魅力,“你喜欢冲浪吗?我技术不错,反正我俩都是一个人,我带你去玩玩儿?” 涂啄偏头瞥见他无名指上戴着的婚戒,问他:“你一个人?” 丁安延并不感到尴尬,十分坦荡地承认到:“我是结婚了,那又怎样,结婚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大家心知肚明,各玩各的又不会影响什么。” “这么说你们是开放式婚姻?” “倒也不是......”丁安延露出个你知我知的眼神,“你也别装单纯了,看你这长相,你玩得能不比我花?” 涂啄轻笑出声,疑是露出了一点兴趣。 丁安延见状越发自得,大胆表露心迹道:“我跟你说句实话吧,其实我早就在关注你了,你是五天前住进来的对不对?还有个男人跟你同行,你俩什么关系啊?情侣?还是玩伴?” 那句玩伴说得狎昵,涂啄明白他暗里的意思,索性他今天也没有戴婚戒,便顺着他的话茬接下去:“在一起睡觉的关系,你说是什么?” 丁安延果不其然道:“我就知道!所以是你包养他、还是他包养你?” 涂啄神秘地笑着,下一秒忽然摘了墨镜,漂亮的全貌一经露出,男人瞬间看得愣神。 “你是我见过长得最好看的。” “是吗?” “你的眼睛竟然是冰蓝色,混血儿混成浅瞳的很少见。” “恩......好像是。”涂啄语调慵懒,继而面朝男人侧趴在沙滩椅上,神态清纯可人,“你睡过混血儿吗?” “你......”男人勾了下嘴角,“那我就当你同意了?” 涂啄笑而不语地看着他,浅色瞳孔里摇着一份动人的水波。 丁安延失魂落魄地跟着傻笑几下,忙不迭捡起自己的衣服起身:“那......咱们找个地方吧......” “恩......”涂啄仍躺着不动,“我觉得我的客房就挺好。” “会不会太冒险了,你的情人不会发现吗?” “我会想办法支开他。”涂啄说,“你害怕了?” 背德的刺激烧毁了男人的理智,他迎难而上坚定地表态:“那怎么可能会怕?我就喜欢刺激的!” 涂啄坐起来拿着手机敲打片刻,然后对他说:“好了,现在我的房间空出来了,你呢?你可以保证不被你老婆发现吗?” “你就放心吧,她马上就下海了。”男人一指前面一个身穿比基尼的漂亮女人,“她下水后没两小时是不会结束的,咱们有得是时间。” “那走吧。”涂啄招呼着男人,“跟我来。” 丁安延兴奋地跟着他,眼神时不时流连在那双漂亮的长腿上,涂啄却没有直接往店里走,先到水吧边支使男人道:“去那边拿一盘水果。” 男人饥肠辘辘地等着饱餐,一点也不想节外生枝:“有正事要做还拿什么水果?” 涂啄偏头看着他:“我想吃,拜托你了。” 甜蜜的撒娇泡软了男人的心,丁安延不再舍得拒绝,对涂啄的要求照做。等他走后,涂啄便叫了声躲在立柱后玩沙子的苗小芙:“你一个人吗?” “哎,大哥哥!”苗小芙这才发现熟人,拿着沙铲走向涂啄,“你也来海边啦?我还以为你们已经走了。” “过两天再走。” “妈妈说我可以来海边玩半个小时。” “怎么没看见你的小猫?” “哦......”一提起面包苗小芙就想到天台上那个严厉的大人,本能地不敢和涂啄多说,“它在家里呢。” “恩。”好在这回涂啄并不是对小猫感兴趣,他笑着对苗小芙说:“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小孩子仍旧对他没有防备心,她愉快地答应:“当然可以!” “你看那边——”涂啄指向沙滩,“那个穿着蓝色泳衣,一头长卷发的姐姐,看到没?” “啊......看到了!” “你过去告诉她,她的老公给她准备了一个惊喜,请她去到501s客房。” “501s......那个不是哥哥你的房间吗?” “是的,就是那里没错。” 小孩子什么也不懂,听见指示便就做了:“好的!我马上就去!” “真乖。” 苗小芙害羞地笑了笑,拿着沙铲就往那边跑了过去,这一幕正好被拿水果回来的丁安延看到,他好奇地问:“那不是老板家的小孩吗?你跟她说什么了跑那么快?” “说了些好玩的。” 气氛古怪,丁安延本该察觉到不对劲,只可惜他沉溺在自己的男性魅力中无法自拔,被迷倒混血儿的“事实”麻痹了智商,大脑便过滤了那些危险的信号。 涂啄一路将他带到客房,丁安延神魂颠倒地跟随。 “你们竟然订到了这间房,我在网上看到过,这是旅店里视野最好的一间,订它可不太容易。” 涂啄朝他招招手:“过来。” 第45章 丁安延心旌荡漾地走向他,以为能得到一个吻,然而涂啄只是在他手中的果盘里捻了一颗草莓含着吃掉了。 丁安延咽了口唾沫:“你是打算吃完水果再做吗?” 涂啄舔掉嘴角的果汁:“不可以吗?” 丁安延急切地说:“咱们时间紧迫,就不要玩花样那套了,我喜欢直入的风格。” 涂啄轻轻地笑了两声:“那就依你吧。” 他走开几步拉上窗帘,腕骨那片文身吸引了丁安延的注意力,等到屋内彻底变成私密的空间时,他就将涂啄的手腕拉了过来。 “你这个文身还真是......茉莉花,文得也太生动了。”他银荡一笑,“让我闻闻是不是真的有花香味。” 他凑近了猛嗅,涂啄顺从地配合,被他的力道一路往后推至床边。丁安延按下他,迎过去索吻,动情之时忽的感到脖颈边一股凉意,他睁眼打量,竟是一把锋利的刀片抵在他皮肤上。 “我靠!干什么?!”丁安延吓得往后一跌,“你哪来的刀!” 涂啄拿着利器的样子丝毫不影响他清纯可人的神态,他的笑容令人毫无防备:“你怕什么呀?我又不会伤害你。” “真是......”丁安延很快放下戒备,“你吓我一跳,那你拿刀干什么?” “脱衣服太麻烦了,直接剪掉吧,用这个。”涂啄于手中挽出个刀花。 “还是你有创意......”丁安延观察他手中的利器,“你这把刀还挺好看,看着不像普通剪刀。” “这是园艺剪,我经常用来剪花的。” 丁安延的神色变了变,上下打量着涂啄:“看不出来,你是真的喜欢玩花样啊,果然人不可貌相,你和你情人平时都这么玩儿?” “他喜欢有意思的。”涂啄把剪刀递给他,“你也不要让我感觉太无聊了。” 丁安延尬笑几声,犹豫之后还是把剪刀接了过来:“虽然我喜欢简单的,但是你非这么要求的话......我也可以满足你。” “恩......”涂啄双手撑在身侧,顺从得像个任人拆卸的礼物,“过来吧。” 美色在前,丁安延神思荡漾,飘飘然坐了过来,“先剪哪里?” 涂啄侧身送出肩膀,抬起的眼睛里全是楚楚动人的邀请。 “那我就从肩膀开始了......?”男人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美好的彼岸正在朝他招手,那剪刀起初颤巍巍地抵在领口,刀刃咬开布料露出里面的颜色时,激动的心情已让他顺畅起来。 甜美的香气近在眼前,越果露便越让人饥渴,丁安延恨不得直接咬上去,下剪刀的速度越来越利落。 却在这时,房门猝然被人打开,丁安延下意识朝那边一看,竟是出其不意地和自己的妻子对上了目光。 瞬息间他听到布料撕裂的响声,还有混血儿受到惊吓的惨叫。 “丁安延,你干什么呢?”女人刚还挂在脸上的笑一下子敛没,短暂的愣神后她反应过来,冲进屋按开所有的灯,光线照亮了床上的光景,她怒而大吼,“你他妈到底干什么呢?!” 丁安延弹跳着离开床,“我......我是......” 这时混血儿捂着破碎的衣服跌落地板,柔弱地啜泣,看起来像是一个可怜的受害者。 “你、你这是干什么?”丁安延吃惊道,“你哭什么啊!搞得好像是我——” 这时他总算回过味儿来,他的妻子又不可能无缘无故来一间陌生的客房,联想刚才海边涂啄跟苗小芙的窃窃私语...... “操!你陷害我!” “我他妈问你话啊!”没等丁安延质问涂啄,他夫人已经怒火中烧地踹了他一脚,站他面前厉声指责,“度蜜月度别人床上来了是吧?!” “不是!”丁安延拦住女人扇过来的巴掌,“我没有啊!” “没有什么?”女人瞪着他,“你不是想上他?!” 客房的动静引来不少围观者,很快惊动了旅店,苗葛菲急匆匆奔上来,一边礼貌地清散其他客人,一边观察着屋内的情况。 “说啊!你这时候哑巴了!” 妻子暴怒的质问越来越大声,其中夹杂着丁安延支支吾吾的借口和混血儿低声的啜泣。 门外的围观者渐渐驱散之后,一个高大的男人却在此时走了过来,苗葛菲正要劝阻,却发现来人竟是聂臻。 聂臻手里拿着旅店一楼在贩卖的限量果冻,听到自己客房内陌生的叫喊,一边靠近一边观察。到了门口,苗葛菲为难地堵住,“聂先生,要不你等会儿......” 只是苗葛菲的身高根本无法阻止聂臻望过去的视线,他先扫了一眼房门边争执的男女,很快就锁定了跪坐在地板上的涂啄。 他捂着自己破碎的衣领,肩膀的起伏令人心痛,继而他抬头盯着屋内的男人,用悲伤而痛苦的声音指控道:“我根本不认识他,他闯进我房间,想要强豹我......” 女人一听情绪立马失控,终究是扇出了那一巴掌:“丁安延你还是不是人了!” “我没有!”男人大声辩解,“他是自愿的!操啊!” 女人下意识看向涂啄,得到的是混血儿胆怯的目光和瑟瑟发抖的身躯,他那副清纯的神态是如此令人信服,根本容不得女人有丁点怀疑:“自愿的衣服能被你扯成这样?!你太不是个东西了!狗改不了吃屎的玩意儿!以前我只是以为你花心,没想到你现在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度蜜月给我搞这出是吧,好!都他妈别玩儿了!回去离婚!” 女人推开男人便走,丁安延在后面边追边挽留道:“老婆!别这样老婆!我错了!我错了!” 多余的人一离开房间,涂啄就轻松发现了聂臻的存在,他捂着自己肩膀处坏掉的衣服,与聂臻的目光久久相持。 这夫夫俩诡异的对视让苗葛菲不知所以,只感到寂静的氛围里暗含着某种危险,她小心翼翼地在旁边开口:“聂先生......需要旅店这边帮忙报警吗......?” 好几秒的时间聂臻仍保持和涂啄对视的姿势,就在苗葛菲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忽然偏头对着她微笑道:“多谢,但报警就不用了。” “哎——”苗葛菲满腔疑惑,却也只能看着聂臻礼貌地关上了房门。 第41章 疯狂的妻子(一) 两人的目光对视上的一瞬间,涂啄便明白聂臻看穿了一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聂臻可以精准地拆穿他的伪装,识破他的把戏,并以一种难以想象的平静状态面对他的一切。 他关门进了房间,极其从容地将果冻放下,回身看了看涂啄,找了件衣服披到他身上,然后把人抱回床上坐着。 一双手留在涂啄的肩膀上没有动,他垂目端详涂啄良久,沉着声音问:“那个男人怎么惹到你了?你要这样整他?” 涂啄的瞳孔往旁边一移,有些冷血道:“他这种人连跟我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不错。”聂臻说,“所以你为什么不直接无视他?而是把他骗到房间里闹这一出呢?” 涂啄想到男人被老婆扇得红肿的脸和百口莫辩的窘迫,他就难以压抑自己的愉悦,残忍的笑意浮现在脸上,“背着老婆什么事都敢做,结果面对老婆又像狗一样胆怯,他那副可笑的模样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聂臻沉默地打量他片刻,忽然开口:“涂啄,你是很讨厌不忠吗?” 涂啄抬起眼皮,目光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困惑,但随即他流露出坚定的神色:“家人是要永远在一起,不被他人插足的。” 聂臻错误地将他嘴里的“家人”理解为“夫妻”,他们明明在说不同的事,却意外地又能契合当下的语境,以致阴差阳错地互相曲解。 聂臻眼中的情意渐渐涌现,他爱惜地抚摸着涂啄的脸,甘愿放任他成为一个怪物:“好的,我知道了,你可以这么做。” - 客房里的闹剧很快成为旅店里火热的话题在客人间传播,群众刺探八卦的能力拔群,第二天,详细的故事已经被挖掘出来。 原来那个男方家境平凡,一直靠着富二代女方资助创业,女方原以为他只是喜欢在外面招蜂引蝶,出了旅店的事后认真一查,才发现男方竟然一直都在外偷吃,这下矛盾激发,女方果断放弃接下来的旅行要立刻回去跟男方离婚。 清晨有不少客人在前台看到了办理退房的两位主角...... “请收好您的证件,余款将退还至您的银行卡,请注意查收。” 女人收好钱包拉着行李便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看了下楼上,经过一夜的冷静她当然已经觉察,这一切都是有人故意让她发现的。不知道那个混血儿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总归也帮她认清了身边的人,多年的情意不伤心是假,哭到凌晨的眼睛肿得要靠墨镜遮挡,可当她看到清晨第一缕阳光的那一刻,她的决心便无法动摇,再遗憾的事实,悲痛过后,也不过只剩下伤心的余烬。她还有大好余生。 第46章 晨光照亮了女人的路,也在同一时刻照亮了旅店顶层,聂臻站在窗边回头看,温和的光线一点一点将床上的景象描画出来。 涂啄敏感的皮肤受到些许刺激,手脚微微颤动,只是他没能清醒过来,将脸颊往枕头里埋了埋,继续无声无息地睡着。 床上床下都散落着凌乱的衣物,聂臻挨个拾好,唯独床尾的那条白色毛巾没有动。这时候涂啄翻了个身,那条毛巾也因此掉落。 聂臻走上前看到他惺忪睁开的眼睛,蹲身和他对话:“醒了吗?累不累?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涂啄迟钝地看了看他,问到:“我们明天就走吗?” 聂臻说:“是。” “那我不睡了。”他慢吞吞撑起身体,看了眼窗外的景色后翻身下床。 露天餐厅的视野很好,向外可以俯瞰到整片海域和沿岸错落有致的房屋,这里独特的暖色调外墙让整座岛都笼罩在温馨的氛围当中,碧蓝的海水连绵至无边无际的远方。 苗葛菲拿着餐盘穿梭在天幕下,抬头看到涂啄靠在矮墙边,自上次那件事后她对这个混血儿无端有种畏惧感,立即转身想要换条路,却不慎和旁边的客人撞上,摔下餐盘和手里的东西。 “对不起!你没事吧!” 客人不介意地走掉,苗葛菲蹲身捡东西,忽然面前多了一双手,将她那本散落的书捡了起来。 “啊、小、小涂先生......” “《刑法总论》......”涂啄轻声念着封面,对苗葛菲笑道,“你在学法律啊?” “这个......”苗葛菲局促地站起身,“就是先看看书......我还没考虑好要不要去学......” “你学得这么认真,为什么不去?”涂啄示意书里夹杂的数不清的索引标签。 理智在提醒苗葛菲不要和涂啄聊太久,可这个混血儿身上总有股神奇的吸引力,能够麻痹人们对他的戒备。 “如果要去进修的话,至少好几年回不了岛上,我真心喜欢这座岛,有点舍不得,何况店里这么忙,我也担心我妈不同意我去。” “家人不同意我们做的事情有很多。”涂啄把书递给她,微微歪头道,“我父亲还不让我杀人呢。” 苗葛菲接书的手一顿,愕然抬头将他看住。 涂啄粲然一笑:“开个玩笑而已。” 苗葛菲尬笑两声,感谢他帮忙捡书。 “你在工作的空档都不忘记学习的话,对法律的热情可能比你想象中还要深,试着去和你妈妈谈谈吧,说不定她的反应会出乎意料。” “我......” 这时候聂臻忽然从旁边走出来,没看到苗葛菲,只招呼了涂啄一声。涂啄便不再对苗葛菲的人生产生兴趣,离开得毫无留恋。 没出口的半句话留在苗葛菲心里,她沉思着看了许久手里的书,随即毅然走向旅店,找到了正在记录预定信息的苗莞华。 “妈,我有件事想和你谈谈。” - 从小岛回到上浦已经是春节之后,没想到开年第一件事就牵扯到官司。起因是集团发现国外有几家小公司常年抄袭品牌设计,发邮件提醒之后没想到反被对方倒打一耙,说大品牌欺负小公司,损坏公司名誉等等。 因此聂臻不打算再给对方留什么脸面,下令用强硬手段维权。年后刚开工集团异常忙碌,聂臻只抽空和律师在外约了半小时,时间很紧,他踩着点到了茶室。 “聂总。” 律所方来的人实在是令聂臻感到意外,他面色不显,公事公办地冲对方点了点头。 而对方却明显带着私心,开口第一句便是:“你见到我不惊讶吗?” 聂臻道:“是很意外,我没想到你到星荣工作了。” “你当然不知道。”章温白有些心酸地说,“你对我的生活从来都不关心。” 聂臻沉声提醒他:“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来这里的?” 章温白留恋地看了看他,随后换上严肃的面孔,“抱歉,我会收起自己的私人情绪,我们开始聊案子吧聂总。” 这案子本身不复杂,证据链也比较充足,聂臻之所以对其重视到要亲自和律所对接,一是作为设计师的身份他很厌恶抄袭这种手段,二是被告那几个小公司不知廉耻反咬一口,操控舆论卖惨,为了避免品牌形象受损,聂臻也决定亲自听听律师的想法,促使公关部的工作可以更顺利。 章温白的专业能力不可否认,经他诠释之后,聂臻心中也大概有了反击舆论的方向,结束后友好地与对方道别,只是离开茶室的第一件事,就通知廉芙让她转告星荣,案子需要换人代理。 “聂总。” 没想到章温白跟了出来,聂臻收了手机,“怎么?” “你最近......”章温白的目光里充满眷恋,“过得好吗?” 聂臻并未回答,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章温白又说:“现在工作结束了,我还是可以跟你叙叙旧的吧?” 聂臻的眼睛又黑又沉,毫无感情地告诫他:“不要做多余的事。” “果然是无情。”章温白苦笑道,“传闻你一旦和情人结束关系,就会变得十分冷漠,会让人觉得以前的那些温情和关怀都是一场梦。聂总,你让我觉得我俩只是陌生人。” “我俩现在可以是陌生人。”聂臻完全无视了那些旧情的追忆,直接摧毁掉章温白的希望。 “你......” 这时候司机开车过来,聂臻没再留给章温白说话的时间,冲他礼节性地点了下头,拉开车门要进去,就在这时他忽的有一种被凝视的感觉,从车里退回到路面。 “聂总,怎么了?”章温白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聂臻忽略章温白环顾一遍四周,除了来来往往的陌生人,并未发现任何可疑的目光。 傍晚时他回到别墅,问迎上来的向庄:“涂啄呢?” 向庄道:“在花房里。” 聂臻脱了外套便往花房走,混血儿正在修剪茉莉花的枝叶,这种清新的花香味令人舒心,聂臻自后环住涂啄的腰,用脸亲密地蹭他的颈部,“今天都做什么了?” 涂啄收了剪刀,转身往他怀里钻,“等你回家。” “这么全心全意地想着我?”聂臻轻笑,“要是我很晚才回来,你岂不是很伤心?” “你别让我伤心不就行了?”涂啄抬着眼皮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剪刀递给他,“还有一点点,你帮我剪。” 聂臻有求必应,拿着剪刀仔细观察花枝,一段时间里两人都没有说话,花房里只能听见清脆的咔嚓声。 而在聂臻的余光里,却能一直察觉到涂啄对他寸步不移的目光,那种灼热的温度是涂啄平时的神态里十分少见的内容。 亲吻忽然而至,聂臻早有准备地配合他,只是面上不显,他装作专心修剪枝叶的样子。他的无动于衷让涂啄表现得越发热情,亲吻从脸颊蔓延到嘴边,然后双手缠了上来,紧紧地攀附着聂臻。 等到时间差不多时,聂臻撕开假面,露出微笑回应涂啄。 但混血儿的动作不似普通求欢,绵密而炽热的吻里夹杂着某种不容忽视的顽固,聂臻在那无法躲避的控制中皱起眉头,伸手过去抓住涂啄脑后的头发,这才迫使对方留下短暂的空间给他。 “怎么了?” 古怪的激情暗藏着一丝危险,他体察到涂啄不对劲的地方。 混血儿默不作声,被迫扬起头后使得他只能垂着眼皮凝视聂臻,在那半掩的目光中,除了富人都有的对待一切的厌倦之外,还有少许被放大的偏执。 这种令人骨头里发颤的眼神,聂臻只在特定的时刻于涂啄眼中看见过。 他松开柔软的头发,转而把人抗到肩上,一路带回卧室,锁门后下楼,找到向庄。 “涂啄今天出去过?” “对。”向庄说,“下午两点多出了趟门,照旧自己开车出去的,四点多回来,还带了几包这个零食。” 聂臻随向庄示意的茶几走过去,看到了拆好放在零食碗里的魔力奶球,他伸手在里面轻轻拨弄了一下,捻了一颗进嘴里,垂眸咀嚼的同时不知在思索什么,忽而哼笑一声,拿起零食碗便径直上楼。 门锁开了,混血儿安静地坐在床上,没有出声质疑聂臻为什么把他锁在屋内,安静的目光跟着男人的动作游走。 聂臻走过来,把零食碗拿到他面前:“你喜欢吃这个,我就帮你拿上来了。” 涂啄盯着碗眨了几下眼睛,而后拿起一颗要往聂臻嘴里送:“你吃。” 聂臻将碗磕在床头柜上,而后不算温柔的拿住了涂啄的手腕,没有表情的脸颇具凌厉感,屋内的气氛已然冷下:“我今天突然发现,你嘴上说着喜欢吃这个,却从没见你真的吃下去一颗。” “因为你喜欢吃,我都留给你了。”涂啄纯善而慷慨地看着他。 聂臻低头一笑,掌中却是猛然发力。涂啄吃痛闷哼,抓不住的奶球掉到地上,咕噜噜滚了很远。 第47章 聂臻俯身凝视着他因痛而苍白的脸,深不见底的瞳孔似乎正在里里外外地凌迟他,在最后总算挖到了掩埋在血肉下的暗流。 “涂啄,我真是没想到,原来你还有跟踪人这个毛病。” 第42章 疯狂的妻子(二)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恩?”聂臻逼视着涂啄的双瞳,“这么做的乐趣是什么?” 被揭发的混血儿一点也看不出惊慌,他美丽的面容可以做出很多以假乱真的示弱,“聂臻,我好痛......” 那转移话题的目的昭然若揭,却又让聂臻心甘情愿地宽纵,他松开力道,皮肤上红了一片,涂啄把手藏到身后,害怕他再这么用力地抓他。 “你不要生我的气,我是不会伤害你的。”他并不辩解自己的行为,可怜又可爱地笑,让人觉得自己正被他全心全意地依恋着,“你是我最重要的家人,我永远不会伤害你的。” 聂臻也不知信还是不信,只是不再追究他跟踪的行为了,他反而对他解释起来:“你跟到了茶室外面对吧?你看到章温白了?” 涂啄默不作声,只是眼睛里涌动着一股冷意。 聂臻叹道:“不要多想,涂啄,今天和章温白见面只是一个工作上的失误,我已经让廉芙去处理了,以后不会再见到他。我承诺过现在只有你,那就一定不会再有别人。” 涂啄貌似被他说服,阴暗古怪的一面渐渐消失,甜蜜的气息从毛孔里渗了出来。 然而聂臻的承诺却在这一次没能兑现,次日在工作室里,他又见到了章温白。 “我想廉芙已经向你们律所传达了我的意思。” “没错。”章温白悠然笑着,“代理律师已经换人了。” “那么你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章温白提了提手中的袋子:“今天给聂总送东西来了。”他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摆出来,“虽然你没有说过,但我知道你很喜欢吃甜食,这是我做的一些糕点,你要不要尝尝?” “不用了。”聂臻不留情面地拒绝他,“请你拿着你的东西离开。” 章温白面露难过:“阿臻......” 聂臻的眼神赫然变得凌厉:“我以前之所以喜欢你,就是因为你比其他人都聪明,你总是能明白我暗示的界限,也很自律地从来没有逾越过,现在你的理智都去哪里了?” 章温白迎着他的目光坚定地说:“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是不可能太过理智的。” 屋子沉入一片恐怖的死寂当中。 章温白顶着聂臻眼神的压力,将自己的真心话说出口:“以前我也觉得你的某些情人愚蠢,既然能被你青睐,那就安分守己地当个听话的玩具就行了,他们已经得到了喜爱和金钱,为什么还是会冒着失去一切的危险越界呢?直到我真正爱上你,我才明白人心是没办法用理性控制的。” 聂臻这时候开口:“你想多了,我和我的情人没有太复杂的感情,我们之间只是交易。” 章温白忽然低笑一阵,而后抬头,用一种洞穿一切的眼神盯住他:“我本来相信你是那样的,冷漠的资本家嘛,不屑于儿女情长,你要的只是一个漂亮的用来发泄的工具而已。工具没资格越界,可你偏偏又要要求工具至少是喜欢你的。” “你们这样的人的确爱用金钱买一切,喜欢随意把他人当玩物,又不允许别人反过来利用你们。就算只是场交易,你也不愿意真被人当成提款机,你要他们真心的喜欢。喜欢这个概念是很暧昧的,就像你喜欢你的情人一样,除了欣赏一具皮囊之外就什么都没了,反之你对情人的要求也是这样,你需要他们真的欣赏你,无论是外貌或者家世都行,他们至少要被你身上的某个点吸引,再真心真意地跟你做艾,你就是这么一个傲慢的大少爷。” “可是后来我渐渐发现不对,喜欢虽然是很浅薄的感情,但它一旦扎根在人心里,就很容易变质。当越界的情人越来越多,你不可能发现不了这一点,既然你那么不屑于被人爱着,何苦一次又一次承受那些拖泥带水的情感呢?所以我亲自试探了很多次。” “阿臻,你知不知道,当我每一次表现得特别爱你的时候,你眼中的震动是多么令人惊讶啊。” 聂臻愕然一顿。 “所以啊,聂少,你需要的根本不只是一具美丽的玩偶,你要的一直都是一颗真心,你想要人真正地爱你。” “章温白!”聂臻一声爆呵。 章温白不惧反笑,他惊喜地看着震怒的男人:“我从来没见你这么失控过,果然,我真的全都猜对了。” “我想之前那些被你丢掉的玩具,只是因为你不爱他们对吧?你想要的爱当然不是谁都可以,你很挑剔的,你要的一定是最好的那一个,那些俗物廉价的爱根本配不上你。” 章温白眼里饱含深情:“那你愿意接受我的爱吗?” 等章温白说完这一切的时候,聂臻已经恢复了如常的稳重,对于这长篇大论的告白他一脸无动于衷,黑瞳里充满了倦怠。 比起出言拒绝,这种无声的俯看才最羞辱人。 章温白一阵苦笑,继而脱力扶着桌面:“我知道,你现在心中有一个人选。” 聂臻眸色稍动。 “是涂啄对吗?”章温白悲伤又残忍地说着,“那个神经病,他懂什么是爱吗?” 聂臻平静地说:“我和他的事不需要你关心。” “是吗?”章温白马上说,“容我提醒聂总一句,涂啄现在对你连最基本的喜欢都没有。” 聂臻表现得丝毫不在乎,他拨通了内线:“让保安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用了。”章温白理了理领口,恢复了体面,“我自己离开。” 人走了,那些话还遗留在房间里,时不时撞聂臻一下。他靠在桌边,垂眸似乎很宁静,其实眼睛里正在涌动出疯狂的焦躁。 章温白走出大楼的时候那失意的神态早已不见,他知道聂臻最讨厌的就是一个难缠的情人,此行目的也并不为挽回他。聂臻的傲慢是骨子里的,在沉迷之时,他可以尽情去纵容和宠爱一个不能满足他的情人,而一旦被人点破,那种上位者的傲慢就会战胜所有情感,他也会快速从美梦中清醒。 章温白出生在一个很落后的地方,他家里贫困,对他来说,读书是唯一的出路。当那些不愁吃穿的人们天天批判教育体系不科学,严重损坏孩子的青春和自由的时候,他只知道学习和考试是他人生之中的唯一一次公平。 只有在这样体系下的学校,才能让他从早到晚地学,让他可以用低廉的公立学费换取一个平均的教育资源,让他有真正跨越自己阶级的可能。他的天资不错,加上自身努力,学习成绩一直拔尖,可惜上面总有人压他一头,顶尖学府的全额奖学金在他们县城仅有一个名额,眼看就要失之交臂,结果在考试那天,第一名出了车祸,直接错过一场科目,榜首的头衔就这么降临到他的头上。 于是在领取奖学金的那一天章温白明白了一个道理——想要得到一切,唯有消灭对手。 现在时机已到,他可以消灭涂啄。 他躲在角落中,亲眼看着聂臻亲自驾车飞驰离去。 - 别墅的门被急促地推开,聂臻扯了领带,对上向庄惊讶的目光:“聂少,你今天怎么在这个点回来了?” “涂啄呢?”聂臻的呼吸声略显粗重。 “出什么事了聂少?你看起来不太好。”向庄担忧地走向他,“小先生就在——” 话未说完从餐厅那边传来轻微的动静,涂啄踩着拖鞋朝这边走了过来。 聂臻见他如野兽见到猎物,冲过去抱起人就往楼上走,涂啄环住他脖子,感受到自他身上汹涌散发的危险气息,本能告诉他此刻不要有任何反抗和质疑,他顺从地任由聂臻将他放到床边。 当黑色瞳孔不再饱含温情时,来自深处的强悍和锋锐便十足强势,聂臻真实的气质将压迫住一切活物。 恐怖的压力令涂啄不敢动弹,安静的房间里,唯有紧张的呼吸声。 紧接着涂啄的下巴被聂臻抬了起来,充满审视意味的目光在他脸上留连不去,暗含的嘲讽令人不禁发麻。 “我是真的特别纵容你。” 不知前因后果的涂啄只能迷茫地看着他。 聂臻转而抓住他后脑的头发,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么对待过涂啄,一个完全陌生的带着恨意的吻继而落到涂啄的脖子上。 失去温柔的吻极其粗暴,涂啄那处皮肤很快变红,他吃痛地想要躲开,可惜那只揪住他头发的大掌彻底忘了怜香惜玉是什么。 “聂、聂臻......” 聂臻一路往上侵入,从脖子咬到了喉咙,“叫我老公。” “老、老公......” 双唇被堵住了,有别于以前那温柔充满技巧的爱吻,这是一个完全掠夺性的吞占,涂啄失去换气的空间,在越来越强烈的窒息中挣扎。 第48章 好在最后一刻聂臻将他放过,在他眼角用力摁了摁,然后一把松开他。 “绸带在那边,过去把眼睛蒙上。” 涂啄喘息了一阵,等到呼吸稳定之后,顺从地踱步到窗边,拿起散落在桌面的绸带,在眼睛上绕了一圈后于脑后绑好。 “过来。” 视野一片黑暗,他只能艰难地通过聂臻的声音辨别方位,摸索着慢慢前进,结果没走几步就撞到桌角,他踉跄着闷哼一声。 男人飞快的速度带来一阵风,抓着他手臂扯了一把,然后抱他起来,几步之后扔到床上。强势的力道随即压下,涂啄在聂臻不容反抗的控制中,又一次遗憾地失去了视线。 - 这次的时间过得特别快,失控的情绪转瞬即逝,像是一场极度恍惚的梦,大梦初醒时,聂臻看着满床狼藉,一滴冷汗从他背脊滑下。 涂啄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没的动静,绸缎下面,是一张无声无息的面孔,苍白地侧向一边。聂臻心下一颤,翻身从他身上下来,小心把绸带拆掉。 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反应地闭着,脸颊边纠缠着几缕汗湿的头发,聂臻的心不断坠着下沉,他小心摸了摸那张脸,声音有几分颤抖:“涂啄......” 没人回应他,便又把人抱起来,呼吸也开始纷乱:“涂啄......?”好在探到怀中人微弱的脉搏,聂臻裹上浴袍冲下楼,“向庄!叫医生来!” 涂啄是被聂臻干晕的,医生长吁短叹地叮嘱:“身体底子差,不好折腾得太厉害,以后还是尽量......” 只有向庄不断地点头:“知道了,我一定提醒。” 聂臻根本不在房间内,医生无奈地看着向庄,说再多也是没用。 等挂完针送走医生,聂臻才出现在三楼走廊,沉着一张面容,看起来生人勿近。向庄没见过这样的聂少,更是没见过把人往死里折腾的聂少。聂臻对待情人一向温柔体贴,好名声人尽皆知。 他当然知道主人身上暗含的危险,如今冲破皮囊,也不知是好是坏,此刻每一句话都可能犯错,向庄一言不发地下了楼。 聂臻进去房间,坐在床角的位置端详吊针的混血儿。 章温白的话不合时宜地在他脑中响起,越是想要无视却越是大声,他烦躁地闭了闭眼,再掀眼时,混血儿的蓝眸也已经半睁。 一如既往的漂亮,一层不变的无情。 聂臻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双眼睛,他毫无波澜,依然不因此动容。他不心痛。 嘴角嘲弄的笑意浮现,他傲慢地心想——我不需要谁来爱我。 -------------------- 嘴比命硬...... 缺爱但傲慢的老聂的形象已经完全呈现,又是一个不健全的心理,疯劲是必然的...... 他对涂啄各种行为的一再纵容,也是因为他骨子里对道德的蔑视,这是特权阶层很难更改的傲慢。所以涂啄的那些行为,并不会真正的激怒他,因为涂啄伤害的都是他不在乎的人或物,他真正能够被激怒的,只能是他个人切身在乎的东西,大家都明白是什么,嘿嘿。 两人距离爆发式矛盾还得经历一段过山车式心情,当然是老聂单方面经历 另,文中描写章温白成长背景那段,因为是从人物视角出发,所以一切观点均为人物观点,作者本人没有针对任何群体,对小镇做题家十分敬佩,也对试图改良教育体系的人们十分尊重 第43章 疯狂的妻子(三) 涂啄这次在家养了两天才好,聂臻心存愧疚,对他呵护加倍,每日上下学都是准时接送。 这天涂啄上车时手里拿着个冰激凌,聂臻忍不住道:“天气还没有变暖,吃凉的对身体不好。” “不是我买的。”涂啄说,“同学送了一个。” 聂臻知道他讨人喜欢的能力,没再说什么,余光兜着点他的影子,见他拆开包装挖了一勺吃进嘴里。 “好甜,你应该比较喜欢。” “是吗?”聂臻心思流转,“我尝尝。” 涂啄下意识要把冰激凌递给他,接着反应过来他在开车,便挖了一勺喂给他吃。 聂臻心旷神怡地表示:“不错。” 既已开了这个头,涂啄便一直喂他吃,反正甜的他也不爱。一勺一勺逐渐见底,吃完的时候正好遇上红灯,聂臻停车撑着扶手往涂啄身前靠:“帮我擦一下嘴吧。” 涂啄直身过来轻轻帮他擦了下嘴巴,略一抬眼,便见到聂臻近在咫尺的柔软目光,忽然感到一阵炫目,恍惚间被一只大掌扶住后脑,托过去亲了一下。 车子起步的动静将他惊醒,面前人已经回到驾驶姿势,他瞧了一眼那张侧脸,心里炸开了很多陌生的感受。 晚饭过后聂臻一直待在工作间,到了深夜,涂啄敲门进来,黏糊糊地说想他。聂臻笑着将人拉到自己腿上坐着,手臂环着他的腰,只留一只手在工作。 “都做什么了?” “看了会儿电视......”涂啄靠着他,“无聊。” 聂臻说:“你看着我工作也会很无聊。” 涂啄不吭声,靠了他一会儿,双手环上他脖子,脑袋懒洋洋地歪了过来。 “这些衣服都是你设计的吗?”他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模特图问。 “大多数是。”聂臻翻出另外几张给他看:“这些是团队里的年轻设计师的作品。” 涂啄说:“你的更好看。” 聂臻低低笑着,并不把这些话放在心上,他继续挑选模特图。超模的条件和表现力无可挑剔,但聂臻总觉得在呈现这套设计时差点味道,满意的不算多。 涂啄感受到他的情绪发问:“你觉得不好吗?” 聂臻说:“跟我想象的有点出入。” 涂啄说:“换个模特就行了。” 聂臻不言语,垂眸看了看怀中人,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模糊的一点轮廓,扇动的睫毛倒是很清楚。 他想到曾经那惊为天人的一套呈现,最令他满意的模特显然近在咫尺,只是对其极致的喜爱宁愿让对方无所事事地生活。既然衣食无忧,为什么要忙碌一些他不用面对的辛苦? 两人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内容都没什么营养,但这种陪伴令人舒适自在,有一种真正在相恋的错觉。 涂啄渐渐累了,不知不觉靠着聂臻睡了过去,聂臻叫了他一下,他歪在肩窝处,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 聂臻调整出一个更方便抱人的姿势,活动间涂啄手腕滑动,带起一阵好闻的精油香味。他真的很适合戴精致纤细的首饰,聂臻将他的手腕捉到面前闻了闻,味道变淡了,里面的精油已快见底。 “我们到床上去睡。”他温柔地托抱起人,小心放回主卧。 涂啄侧躺着,手臂搭在床边,这正合了聂臻的意,他找到配套的精油,打开翡翠吊坠,将新的精油滴到里面。 任人摆弄的手忽然在这时动了动,冰凉的指尖在他皮肤上轻轻划了一道,聂臻抬眼,果然看到床上的人睁着眼睛。 “弄醒你了吗?” 涂啄缩了下身体,把手腕拿到鼻前嗅了嗅,突然整个人滑到聂臻的眼皮底下,笑眯眯地与他对视。 他这模样酷似某种摊开肚皮撒娇的小动物,令人爱不释手,聂臻温和地用目光圈着他,低头亲了亲他的脸,俯身将人重新抱回枕头上。 “睡吧。” - 这段疑是恋爱的相处方式持续了一段时间,聂臻竟还挺受用,没有要改变的想法,却是涂啄那边先行变故。 “从明天起你可以不用去学校接我了。”晚餐时间,涂啄突然开口这样说。 “怎么了?”聂臻的视线从食物移到他的脸上。 涂啄说:“我答应了艺术系的一位同学当他毕业展的模特,接下来回家的时间不固定,我还是自己开车比较方便。” “是服装模特吗?” “恩。”涂啄说,“就是因为他告诉我跟在‘令颜’当模特一样,也不难,我就答应了。” “恩......也行,你愿意就做吧。”聂臻嘴上大度,实际手里已经将一块牛肉切得面目全非。 按照他一直以来的习惯,他本来会给予情人极大的自由度,只要保证身心不背叛,就不会插手对方的社交和生活。曾经有一个热衷调情的小演员跟着他,一时半会儿改不了和人暧昧的毛病,他也是大大方方包容过的。 哪知这回轮到涂啄,大度完的聂臻在几天后竟有些后悔,看着每天早出晚归不再时时刻刻黏着他的混血儿,心里就生出密密麻麻的焦躁。 这天傍晚厨师已经备好菜了,涂啄人还未归,聂臻找到向庄问:“涂啄今天有说不在家吃饭吗?” “倒是没有。”向庄主动道,“我现在打电话问问。” 聂臻看着他打完电话,“如何?” 向庄说:“小先生学校那边的朋友临时说请客吃饭,他太忙忘了提前告诉我。” “算了。”聂臻一摆手,“那就不等他了,让厨师上菜吧。” 第49章 “是。” 结果在餐厅坐了没五分钟,他赫然起身:“涂啄说他朋友请他在哪吃饭?” - 聂臻匆匆赶到繁楼,这里的店员认识他,忙上前迎接,询问他是否需要常去的那间包厢。聂臻拒绝这个提议,直接就往大堂走,店员猜不透他的心思,不敢擅自主张,只安静地跟着。 走了一阵,就见他往一桌客人那边定了定眼神,然后大手一挥选好位置:“这里。” “好的聂总。”店员伺候他坐下,也往那边瞧,那桌坐着几个扎眼的大学生。 这边聂臻随意点了几道菜打发走店员,给自己倒了杯茶,边喝边留意着涂啄那边,他选的角度不错,能轻松看到对面的动静,反之却不好发现他。 涂啄坐在靠里的位置,不怎么动筷吃东西,大多时候都用手撑着下巴听旁边人说话。那几个学生谈兴都很浓,你一言我一语地没停过,虽然涂啄不怎么参与话题,但几个人的注意力显然都在他身上,和别人聊天时总要看着他,涂啄也给他们回应,时不时接一两句,或者露出一点笑容。 这家伙把人畜无害四个字练得炉火纯青,大家喜爱他是再所难免,一如最开始把他当成小白兔呵护的聂臻,谁又能想到在这样一副面孔下实际有一个疯狂的灵魂。 看着和人们谈笑风生的混血儿,聂臻亲昵地低骂了一句:“小疯子。” 等他慢悠悠吃掉些东西,就给涂啄发:【吃完了吗?我可以来接你。】 随后好整以暇地等着涂啄的回复,看到消息的涂啄脸色的确不错,很快传了内容回来。 聂臻点开一看,他回的是:【不用了,我同学说送我回家。】 聂臻将手机反扣桌面,不甚在意地哼笑一声,随后招呼店员过来结了账,头也不回地离开繁楼,酸溜溜的。 -------------------- 原计划这章没有繁楼里的这段情节,写着写着就出现了,只能说谈恋爱的老聂自然而然的幼稚了起来,害我下笔时也被他牵着鼻子走...... 第44章 疯狂的妻子(四) 好久没见冉寓目,聂臻找时间约了他出来,这回直接约在酒庄,好酒任君挑选。 冉寓目来的时候挺受宠若惊的:“聂少难得还有这种兴致。” 聂臻又不好说自己想喝酒解闷,几下把话题转到他的身上:“这不是看你工作这么辛苦,让你出来放松放松,上回你那案子怎么样了?” 冉寓目扯松领带长叹道:“最后倒是也给那富商判刑了,就是刑期和检方最初的目标有点出入,不过也都是算好的,跨国纠纷扯皮的事儿太多,没到最坏的结果都还能接受。现在该头痛的可不是我们检方,刑侦那边儿要开始难过了。” “怎么说?” 冉寓目先爽快了一口,继而道:“还记得这案子里的那个杀手,代号叫二十七的吗?” 聂臻点头。 “人始终抓不到,而且也一直没有他的出境记录,所以很大可能还留在国内,上面下了命令,不希望再看到出自他手的凶杀案。刑侦的兄弟每天过得提心吊胆的,害怕那家伙再犯事。” 聂臻沉吟道:“这种专业杀手除非帮雇主办事,一般也不会轻易杀人。” 冉寓目接道:“并且未免节外生枝,就算他本身是个杀人魔,因为特殊的职业,反而不能说杀人就杀人,我倒觉得他在生活里犯事的可能性很小,他有他清晰的目标。” 聂臻看着他意有所指的眼神,并不上当:“当我是小孩儿吗还开这种玩笑,聂家产业干不干净,检察官大人不比我清楚?” 冉寓目哈哈大笑,也不再逗他,愉快地品着美酒,可突然之间想起什么,他抬眼问聂臻:“对了,你家那个混血儿,混的哪国来着?” 聂臻脱口道:“帝国。” 话音落下,二人双双意识到什么,气氛陡然变得沉重。 “有点儿巧啊......”冉寓目对那混血儿印象实在太深,不管好友如何担保,他内心里仍旧对其抱有一丝怀疑,“你们结婚也有段时间了,应该对他了解更深了吧?怎样?他一直都还正常吗?” 聂臻不说话,沉默地喝了口酒。 这与他之前果断偏护的态度差别太大,冉寓目立刻发现了不对:“老聂,你可要跟我说实话。” 聂臻沉思片刻,将话直说了:“他是和正常人有些不一样,不过该有的手段我也见识过了,疯是疯了点,好在不够聪明,犯不了什么大事。” “犯事的可不看智商高低。”冉寓目表情严肃地提醒他。 没错,就算是变态杀人魔,也并非个个高智商,多的是鲁莽又自大的蠢货,愚蠢并不会影响一个人变坏。 只是聂臻相信涂啄和那种人还是有区别的,他耐心解释:“就是一些小打小闹的恶作剧,渴望得到别人的关注,有点依赖型人格的意思,这种程度的心理缺陷搞不出太大的动静。” 冉寓目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有一些无奈和心酸。他和聂臻算是从小玩到大的伙伴,勉强称得上了解。豪门光彩,伤心事却多,淡漠扭曲的亲密关系往往会给人留下各种各样的心理阴影,冉寓目见过形形色色因创伤而导致心理问题的大少爷大小姐,心理咨询和大把大把的精神药物是他们的家常便饭。 聂臻虽然看起来没毛病,情绪稳定,但偶尔冉寓目也会觉得,他或许也该去看看医生。 古怪的情感关系虽然畸形,但只要好友喜欢,他也没资格多说什么:“你心里有数就好,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你再告诉我。” 聂臻对此信心十足,回忆起涂啄的那些伎俩,露出一个轻蔑但自嘲的笑来:“只是求一些关注,为了这种小事也要不了什么大阵仗。” 这时酒过三巡,人也开始微醺,冉寓目意味深长地冲他笑道:“我看得出来,你对那个混血儿很不一般。” 聂臻漫不经心地喝着酒,仿佛没听懂好友话里的暗示,“我对他是有点太好了,最近都已经开始忽略我了。” 冉寓目笑呵呵的,“你们这种关系也有倦怠期吗?我只知道谈恋爱的时候会,如果是我女朋友,我就会想办法让她吃醋,让她的注意力回到我身上。” 冉寓目小时候是个学习狂,长大了变工作狂,真正意义上的感情经验非常贫瘠,这种话在聂臻眼中很幼稚,并不将其放在心上,何况—— “我可不是在恋爱。”他掷地有声地强调了一句。 - 艺术系的毕业生将涂啄借走许久,致使这人比聂臻还要忙,整日神龙不见尾。聂臻独守别墅寂寞,索性回去工作室,把办公室堆了很久的物件清理了一下。那里面有合作品牌送的礼物、私人糕点赠给vip客户的新品、还有一些连长相都记不清的爱慕者的花...... 他粗略地浏览一遍,要是没什么重要的东西,便会直接分给员工。其中一个袋子的包装很陌生,他单独拎出来,打开里面的卡片阅读。 上面是一首手写的情诗,落款章温白。 聂臻冷淡地将那卡片丢回袋子,看也不看里面的东西,用内线叫了廉芙进来。 “去把桌子上的那些东西拿给大家分了。” “好。”廉芙习以为常地整理袋子。 手机在这时响了一下,涂啄给他发来消息,点开一看,内容是—— 【我今天不回来吃饭】 聂臻用力把手机一扣。 “聂总,这些我都拿出去了。”廉芙提着东西转身,见到老板突然变沉的脸,霎时惊讶,“聂总......?” 聂臻冷冷抬头,正要摆手打发她出去,忽的看到章温白送的那袋子。 冉寓目醉酒时含糊的声音自他脑中响了起来——“要是我女朋头,我就让她吃醋,让她的注意力回到我身上。” 然后聂臻鬼使神差地开口:“把那个浅蓝色的纸袋子留下。” 廉芙赶紧照做,胆战心惊地溜了,留下聂臻一人一袋子漫长的对视。即便混血儿发疯时给他带来的是无尽的麻烦,但他依旧沉迷于对方那全身心依恋他的样子,那种强烈的占有欲,让他心中滋生出狂热的满足。 袋子里是上次章温白提过的手工糕点,聂臻不管不顾,将那袋子直接拎回家。 然而在到家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盯着手中的袋子哂笑,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做这样无聊又幼稚的事情,便顺手把袋子丢在餐厅。 涂啄今天回得很晚,几乎是踩着零点到家,聂臻装作不在意,安然地留在工作间看文件,过了一阵,工作间的门果然被推开了。 “聂臻,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涂啄站在门口。 聂臻从文件中分出注意力,瞥了他一眼道:“一会儿就好,你先去睡吧。” 涂啄并不离开,踱步过来,一把撑坐到桌面上,垂在桌边的双腿轻轻晃动,不可避免地蹭到聂臻的裤脚。 聂臻后靠向椅背,呈一个放松的姿态看着涂啄,嘴边噙着一点笑意,他不动,涂啄便忍不住,主动去勾他的手。 第50章 等涂啄主动撩拨一会儿,就把那手握住,拿捏在掌心。 涂啄笑得俊俏,优美的眉眼比平时浓一些,甚至带着点隐绰的光。聂臻仔细观察发现他脸上确实有一点余留的闪片,眼尾周边还带着点晕染过的红。 “你今天化妆了?” “恩?”涂啄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没卸干净吗?” “还剩一点。”聂臻情不自禁摸到他眼角,因为卸过一次,颜色被溶解得非常模糊,和皮肤中和成一种自然又暧昧的斑驳感。 “今天他们带妆彩排了一次,卸妆的工具我不太会用......嗯......”聂臻手里的动作打断了涂啄的话,那沾了点颜色的手指伸进涂啄的嘴里,迫使对方不舒服地哼出声。 “你喜欢当模特吗?如果以后你就做这份工作的话,你愿不愿意?”聂臻的手指灵活,让他的舌头无处可逃。 涂啄摇头,嘴里吐着含混不清的呜咽。 “什么?”聂臻摆出一副认真聆听的姿态,偏要让他说话。 “我......不、不......”涂啄艰难开口,那手指好像已经抵在他喉咙了,他无法顺畅的呼吸。 窒息感来临之时,聂臻终于高抬贵手放过他,双手撑在他身侧,将还在喘息的他圈在怀里。 “现在可以说了。”越是优雅的微笑,越是披露出聂臻隐匿的疯感。 涂啄生理性呛红的眼尾和模糊的颜料混合,浓得有些惊心动魄,冰蓝色的瞳孔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倒映其上的人影被里面的神经纤维包围,纤维一旦收缩,人影就被切割。 “我不想当模特,做什么都没意思,我只想永远把你留在我身边。” 扭曲的占有欲吓不退面前之人,聂臻愉悦地闭了闭眼睛,享受这久违的疯狂目光,把神经质的混血儿抱在怀里,吻了又吻。 - 聂臻难得睡了场懒觉,昨夜情与欲掀到高峰,让他拥有了一整夜酣畅淋漓的快乐,心里存着一股柔软余温,睁眼思念的只有那一张脸。 一摸身侧,却是凉的,聂臻看了时间显示十一点,涂啄只要不生病,起得都不会太晚,这跟他糟糕的睡眠质量有关系,虽然精油可以缓解一些,但失眠者陈年的障碍没那么容易根治。 洗漱完一身清爽下楼,就见到涂啄在餐厅里坐着,他不急不忙地让人给他榨一杯果汁,猛然想到什么,拔腿就往餐厅里冲。 然而终究晚了一步,昨夜随手丢在餐桌的袋子已经被涂啄发现了,他拿出一份点心摆在自己面前,手边搁着那张书写情诗的卡。 察觉到他的动静,涂啄淡淡掀眼看了他一下,又专心盯着拆开的桃花酥。这一刻,聂臻竟被这小他九岁的人镇得说不出话,他自对面坐下来,忐忑地观察对方。 涂啄异常平静,把那桃花酥端详了好一会儿,伸出两指拿起来,笑眯眯地一边看着聂臻一边咬上一口,然后说:“挺甜的,是你喜欢的口味。” 再递到他面前。 聂臻自然不会接,坦然知错道:“抱歉,我不该把这些东西拿到家里来。” “恩哼~”涂啄不赞成地摇摇头,放下桃花酥道,“不是你的错,是他一直缠着你,对吧?” 聂臻重新强势起来:“你不用管,我能处理这事。” 涂啄充耳不闻,嘴角露着一点残忍的笑意:“上回我跟踪你的时候,就看到他在茶室门口对你纠缠不休,这些点心恐怕也不是第一回送了,他没少来打扰你,对吧?他很麻烦,我早就发现了。” 聂臻感知到他身上渗出的危险气息,说实话旁人如何对他来说不怎么重要,他之所以对涂啄的出格行径加以阻拦,更多的还是担心他这个小情人,用愚蠢的手段把自己给栽进去。 他对涂啄的喜爱是前所未有的,他不想失去这份难得的快乐。 “涂啄,不要用你的脑子计划什么,我自己的麻烦我自己处理。” 涂啄咯咯一笑,起身走过来跨坐在他身前,“你太温柔了,别人都不怕你,只有我可以让他永远都不再纠缠你。” 这份评价令聂臻哑然失笑,他看着面前实在不算聪明的混血儿,觉得愚蠢,又觉得可爱。一瞬间他也不担心对方坏事了,有点好奇对方能做出什么。 “你想怎么做?”他饶有兴致地瞧着涂啄。 就见对方神秘一笑,凑到他脸边,那气声似是咬着他耳朵说:“死人最安分。” 聂臻心下一惊,箍着他的双臂把人扶正,而那刚说完恶毒之言的人表情懵懂,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聂臻的错觉,这副顶级的皮囊让他时刻都保留着楚楚可怜的清纯。 坏东西偏偏长成这样,真是某种意义上的鬼斧神工。 聂臻低笑着替他挽了挽碎发,没有把他刚刚的那句话放在心上,言语和动作间极尽宠爱:“你为了我可以这样吗?” 涂啄深深地看着他说:“我为你可以做任何事。” 聂臻把这些全当成嘴甜哄人的情话,揶揄地笑了笑,再漫不经心地应了他一声。 这夜突降暴雨,闷雷阵阵。 躁动的天气令人心也虚浮,聂臻一个翻身就脱离了睡梦,在漆黑的空间里心悸着睁开眼。 一摸身旁却是空的,他起身一看,涂啄竟没在床上,开灯踩上地板,在屋内找寻一圈无果,开门游走在别墅之中。 “涂啄?” 空旷的黑暗里回荡着他孤寂的呼喊,窗外偶然闪过雷电,划亮别墅的深深走廊。他一路找到一楼,漫长的时间里,无人回应他的呼喊。 电话拨了好几个全部占线,雨夜信号不好,这也证明涂啄此时并不在别墅内,心悸的感觉莫名加重,天外雷声也愈发急迫。 脑中蓦地回忆起酒庄内的交谈,冉寓目揶揄的笑话变成了一张阴沉沉的面容—— “杀手有他们特定的目标......” 仍旧在国内逃窜的杀手恰好和涂啄同属一个国籍,按理跟帝国的交易肯定会更密切,作为聂家人他可以光明磊落的说一声不怕,但涂家......产业干不干净,他还真不敢打包票。 贵族表面光鲜,暗地里的勾当不知如何肮脏,雨夜正是一个绝佳的毁尸灭迹的选择,如果涂家真被谁盯住,那么很有可能—— 聂臻心里一坠,赫然看向大门。 当下他什么后果都没有考虑,只急切地要确保涂啄的安全,大门掀开时扑来一阵冷雨,聂臻抽出把黑伞,撑开毅然朝雨中迈步。 刚踩过几步草坪,雨里便影影绰绰走来一人,他努力地在雨中辨认对方,轮廓清晰时,心脏终于劫后余生地狂跳起来。 涂啄顿下脚步和聂臻在雨中对上视线,一道闪电恰在此时刮来,涂啄面容陡然一亮,森然的惨白宛若孤魂野鬼。 第45章 疯狂的妻子(五) 涂啄那被闪电照亮的面孔看得聂臻一惊,他立刻上前捉住涂啄的手腕,迅速拉回屋中。暴雨之下伞的作用不大,涂啄浑身沾满湿气,脸颊上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 换鞋的时候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聂臻嫌他动作太慢,索性直接把人抱到楼上,送进灌满热水的浴缸里驱寒。 等他带着一身热气裹进被子里,露出一张雪白的脸时,聂臻才安下心来问他:“是你自己想要出去的?” 涂啄缩在被子里点头:“恩。” “在外面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 “没有。”涂啄说,“我自己开车去的。” 聂臻见他身上的确没有任何显眼的伤痕,便信了他的说法,又问:“大晚上的,自己一个人跑哪儿去了?” 涂啄的眼睛露了一点神秘的笑意出来:“我去解决破坏我们家庭的麻烦了。” 这笑有点儿狡黠,放在涂啄脸上显得特别伶俐,聂臻并未把他的话当一回事,心已经全都扑在这副机灵的模样上面:“别闹,到底做什么了?” 涂啄却在这时爆发一阵咳嗽,聂臻吓得赶紧抱他起来测量体温,还好没有发烧,只是人变得怏怏的,聂臻自是不忍心再折腾他,放任他睡了过去。 值得庆幸的是这回涂啄很争气没有病倒,只不过雨夜那晚胆战心惊的余悸犹在,聂臻发现自己不想承担失去涂啄的风险,开始让向庄着手调查涂家的产业以及那个行踪神秘的杀手。 而这两天,他本人时时刻刻盯着涂啄,学校也拦着没让去,巧合的是涂啄这两天内也没再提什么毕业展的事,在家里一个劲地黏着聂臻,仿佛又回到了最开始装乖贴心的时候。 餐厅飘着清香的点心味,因为涂啄不爱吃甜,厨师给他做的那份改良了配方,甜度稍淡,配了一杯他爱喝的美式。 电视机在空无一人的餐厅里兀自开着,模模糊糊的新闻播报响在涂啄身后,聂臻挂断工作电话朝那边看了一眼,随后便由涂啄一个笑容勾了过去。 聂臻问他:“好吃吗?” 涂啄拿起一块茉莉冰豆糕咬了一口,品味了一会儿道:“好吃,你尝尝吗?”说着把那块冰豆糕递给聂臻,聂臻避开他的手,转而在他嘴边咬了一下。 第51章 “恩,挺香的,就是不太甜。” “我觉得很甜了。”涂啄道。 “是吗?”聂臻笑意晏晏地看着他,俯身又亲了上去。这回亲得很深,撬开了涂啄的牙齿,涂啄吃不住他的力道,整个人都在往后,这使得聂臻吻不尽兴,手臂朝腰上一搂,便把人托抱到身上来。 这种姿势吻起来两人都心醉沉迷,涂啄双腿缠在聂臻的腰上,呼吸声越来越激烈,他们从餐厅吻到客厅,恨不得就此长在对方身上。 整栋别墅的一层除了激烈的口舌声之外,就剩下模模糊糊的新闻播报。 “近日,上浦某高档小区内发生的命案已由警方确定为他杀,据悉死者章某27岁,独身,2025年5月29日清晨于家中发现死亡,现警方已对此案展开调查,本台会持续跟进消息,后续将......” 聂臻陡然停下亲吻。 “恩......?”涂啄不知所以地哼了一下,他被亲得缺氧,晕乎乎地伏在聂臻胸前。 “没事。”聂臻余光淡淡地瞥了一眼电视屏幕,随后把涂啄抱回餐厅,“你继续吃吧,我去打个电话。” 涂啄毫不设防地点头,这时候也甘愿歇上一会儿。 聂臻回到客厅内,电视上已经不再播报关于那名男性死者的事,他敛下眼皮,似在沉思,面容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然后拨通了冉寓目的电话。 “老聂,怎么了?” “问你个事情。”聂臻的声音一如往常沉静,“最近那起独身男性的凶杀案你了解吗?死者全名叫什么?” “知道,这案子在调查中,证据还没提交来检察院,细节我还不算特别清楚,你让我想一想......” 那边窸窸窣窣,有一些翻找声,过了一会儿冉寓目开口道:“有了,死者是个27岁的独身男性,姓章,叫章温白。” “章温白?”聂臻缓慢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冉寓目听出点儿端倪,问道:“怎么,你认识这个人?” “认识。”聂臻直言,“他是我曾经的一个情人。” “什么?”冉寓目有些惊讶,“老聂,你跟他的死不会——” “没有。”聂臻说,“我和他结束关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结束情人关系意味着双方不再有瓜葛,冉寓目了解聂臻的规矩,这话是来打消他顾虑的。但检察官的直觉却在这时莫名出现,一道古怪的阴影卡在他心中,左思右想间还是被他提了出来:“在你们的情感关系里有没有第三人纠缠在里面?” 聂臻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忍着发笑的冲动说:“你想多了。” 冉寓目则严肃道:“按照警方的进度,应该已经完成了对死者的背景调查,细节我不敢保证,但一个红圈律所的律师,为人多半圆滑通透,和人结仇的可能性不太大,只剩下情杀——” “寓目。”聂臻打断他的猜测,“你说得好像有点太多了。” “抱歉。”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妄加猜测不是公检人员该有的行为,冉寓目严以律己,从没犯过这种错误,只是面对挚友他不可能完全公事公办,“总之,你家那个混血儿,你自己要多多留意。” 其实这通电话聂臻的确抱着一丝细微的怀疑才打过去的,新闻上播报的死亡时间太过巧合,涂啄那似笑非笑的一句话也极其微妙。 思及此,他不由自主地往餐厅那边看,涂啄面对着一桌食物兴致缺缺,即便是专门按照他的口味定制的点心也仍旧被他挑剔,撑着下巴选了好半天才不情不愿地咬一口,慢悠悠咽了再就一口咖啡,娇气十足的少爷模样,受不了一点辛苦。 聂臻瞬间就没了疑心,只带着满腔无奈对电话那头道:“放心吧,一个连吃饭都得人伺候的小孩儿,没那个能力翻出大浪。” 冉寓目叹道:“好吧,跟他朝夕相处的人是你又不是我,你肯定比我更了解他。只是你和死者的那层关系应该很快会被警方查到,这几天估计要找上你了,你也做好准备。” 聂臻:“知道。” “另外......”冉寓目的声音稍显犹豫,“你应该还好吧?毕竟你认识死者......” “当然。”聂臻脸上没有一点悲伤的神色,他的眼角藏着一点冷淡,那是对无关人员死活的漠视。 他的优雅和道德感都只是外表的一张皮,富人骨子里的凉薄附在他们的血脉上,从他们生来就享受金钱特权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很少能有事物可以触动他们,物质过于丰厚的人群难免对这个世界多加厌倦,冷漠一定是他们的天性。 - 艺术学院的毕业展将于今晚正式开始,涂啄想要聂臻也去当观众,然而聂臻没有同意,他抱着在怀里撒娇的涂啄说:“你当模特的样子我已经看过了,没有再看一次的必要。” 涂啄在他身上不满地蹭了蹭,聂臻仍旧没有松口,眼看时间已到,只得不情不愿地从他身上离开。有过一次大型的走秀经验之后,涂啄应付起毕业展这种场面就比较自如,他今晚将展示三套服装,在后台做好了出场的准备。 等他出现在t台上,观众席的气氛明显上升,有人很快认出了他。 “那个是商学院的涂啄吗?” “真的是他!天哪,之前他在网上爆火了一阵就消失了,我还以为他再也不会出来走秀,没想到竟然来艺术学院帮忙了!” “原来那就是涂啄啊,一直听说他的名字,没机会见一见。” “我要赶紧拍下来!” 激动的情绪很快在人群中蔓延,躁动转变为大声的尖叫。 现场的火热气氛很快刮到网络上面,给这场毕业演出带来了庞大的关注度和讨论度,指导老师在后台刷着热搜,嘴角就没下来过。 表演一经结束涂啄就被形形色色的人包围起来,有想要近距离“一睹芳容”的同学,有这段时间和他来往密切的艺术系毕业生,还有想要表达感谢的指导老师。 涂啄微笑着和每个人交流,看起来十分适应这种交际场合,实际上他内心厌烦,每一张讨好欣赏的面容都让他感到无聊。 好不容易以换衣服为借口脱身,把设计服装交还给作者,涂啄小心地避开人群,企图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悄悄溜走。奈何那些人身上简直像是有雷达一样,刚走没几步还是被发现,他笑着应对这些人,心里却在把他们大卸八块。此刻,他无比想念自己的剪刀。 就在他陷在人群中无法脱身之时,一道低而稳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涂啄。” 聂臻站在暗处,抱臂懒散地倚在墙上,看起来那么沉稳。只要他出现,一切困境都仿佛能够迎刃而解。 他的声音明明不大,可所有人都静下来,不由自主地等待他接下来的指令。 聂臻淡淡的笑意挂在脸上,走进亮处,极其自然地把涂啄周边的人群全部挤开,因他风度翩翩的姿态,大家也察觉不到失礼。 “打扰一下各位的雅兴。”他牵起涂啄的手,“我要把小涂先生借走了。” -------------------- 猜猜小涂跟命案有关系吗 第46章 疯狂的妻子(六) 聂臻牵着涂啄离开会馆,一路行至停车场,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上车吧。” “恩?”涂啄一脸疑惑地进去,瞬间被满车的花香扑了一身。他定睛一看,后座洒满了茉莉花的花瓣,几乎已经看不出车子本身的样貌。 他不明所以地怔住,聂臻在他之后进来,抱着他往里挪,大量花瓣随之涌到他的身上,使得身体陷进花海里。他挣扎着要起身,却被聂臻压住,悠深的目光继而落下。 “那样的设计水平是在浪费你的条件。” 涂啄问他:“你看到我们的演出了?” “看了。”聂臻不开心地点评道,“艺术学院的毕业生根本不懂你。” 涂啄轻笑道:“那谁懂我?” “你说呢?”聂臻盯着他说完话,长臂一伸,抓了件衣服过来,“换上这个。” “恩?”涂啄不解,半天没有动作,聂臻见状亲自动手扒下他一身衣服,换上了自己拿来的这件。 还是白色,丝绸柔软的质地将他本身极薄的骨架刻写出来,没有太多的装饰,只强调了他天然的形状。 聂臻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还是这样才能配得上你。” 涂啄看不到衣服的全貌,低头扯了扯,问他:“这是‘令颜’的新品吗?” “不是。”聂臻说,“这是我专门给你做的,不会发布,也不会售卖。” 涂啄面露喜色,双手搭上聂臻的脖子把人搂过来,可他吃不住聂臻的重量,反被对方压进花里,他们挤在一起,花瓣出现窸窸窣窣的碎落声,有几片小的被涂啄的锁骨接住,聂臻便连带着花一起咬了咬。 抑不住的哼声软绵绵地响了一下,花瓣冰凉,刺激着涂啄的皮肤,令他发着微颤。可很快聂臻的摆弄又让他体内燥热,他的皮肤发麻,被这冰火两重天折磨得生不如死。 第52章 他哼着想要逃开,聂臻把他的脚踝捉住,周身的花瓣亦在挽留他。 忽的感到一凉,涂啄不可思议地确认,发现聂臻真的把花往里时,他顿时吓得缩起来,如同翻着肚皮阻止主人靠近的小猫似的,四肢都在拼命地拒绝。 聂臻轻松地摆平他,亲了一口他受惊的脸,低声安抚道:“不要害怕,不会难受的。” 正如他所说,柔软的花瓣让他感觉不到痛,但古怪的触觉让他浑身止不住的颤栗,似有似无的凉意黏着,越想蹭掉,越是森入。 “可是......可是......”不适感始终在煎熬他,他的脚趾蜷曲,恨不得永远把自己裹起来。 聂臻的一个动作瞬间惯没了他的力气,紧绷的身体一下子展开,随着聂臻的力道,渐渐埋没在花瓣之中。 炸开的感知撕裂他,聂臻把他抱起来,安慰性地吻掉他眼角的泪水。 - 车厢里的安静被一道响铃声打破,聂臻迷迷糊糊间抓了一手的花瓣,随即他清醒地环顾四周,想起来他昨晚和涂啄是在车内度过的。 枕着花瓣睡觉的人被噪音打扰到,发出不满的哼声,聂臻一边接上电话一边安抚他:“睡吧,没事。” 等涂啄重新睡好,聂臻在车窗边靠着,活动起自己酸痛的肌肉:“怎么了?” “老聂。”电话是冉寓目打来的,“晚上一起吃个饭吗?” 他想了一下自己今天的安排,同意道:“可以,去酒庄还是——?” “今天不为了喝酒,就是吃个饭。”冉寓目犹豫道,“但你如果想拿瓶好酒过来也是可以的。” 聂臻失笑:“知道了。” 本来安静睡着的人忽然在这时又不安分地动了动,车后座对涂啄的个子来说还是显得逼仄,蜷缩了一整夜的腿到了极限,下意识朝外伸展,直接踢到聂臻的身上。 “别动。”聂臻捉了他脚踝,手里却很体贴地帮他按摩。 冉寓目听出他语气里的端倪,问:“涂啄在你旁边?” “嗯。”聂臻道,“还睡着。” 冉寓目建议道:“要不晚上你带他一起出来吃饭吧?” 聂臻看了眼睡梦中的混血儿,神色不明地回答:“你不用操心这个。” 挂了电话帮涂啄拢紧身上的毯子,聂臻换到驾驶位,驱车回了别墅。到家后涂啄便也醒了,裹着毯子衣衫不整地往浴室走,一路上都在往下掉着花瓣。 向庄吃惊地看着地上的花,被聂臻一掌拍到肩膀上:“别看了,叫人收拾收拾,特别是车里。”然后他自己也在一楼冲了个澡,换身衣服到餐厅吃饭。 涂啄半小时后才慢吞吞下来,带着一身热气走过来问他:“你昨晚把花瓣取出来没有?” 聂臻说:“取出来了。” “真的?”涂啄不太相信,他总觉得那股异样的凉感还在体内。 聂臻存心逗他,将他拉到身边说:“不然我再检查一下?” 涂啄顺手拿了餐刀比在他面前,笑容甜蜜蜜的:“你可以试试。” 聂臻一脸拿他没办法的表情:“小疯子。” 涂啄对这个外号不以为意,也坐下开始吃饭。 聂臻陪他吃得差不多时开口道:“今天我估计一整天都在外面,晚上也会回来得很迟,你不要等我。” 涂啄抬眼看着他:“都是工作吗?” 聂臻如实道:“晚上和朋友吃饭,你认识的,之前在酒吧见过。” 听见是朋友,涂啄搁下餐具笑眯眯地说:“我也想去。” 聂臻十分果断地拒绝他:“不行。” “为什么?”涂啄清澈的眼神望着他,“我也想和你的朋友熟悉起来。” 惯常纵容他的人却在此事上显得尤为坚决,面对那张讨人喜爱的脸,聂臻这次表现得异常的冷漠。就算是对涂啄宠爱至极,在聂臻心里仍把他当做玩物,消遣和排狱的工具不可能真的进入他的社交圈。 就像他从来也没有兴趣挤进涂啄的私人空间一样。 聂臻不容置疑的口吻再次强调道:“不行就是不行,没有为什么。” - 冉寓目约聂臻并不是单纯吃饭,他在刑侦科的学弟前两天见面时和他提起,最近向家在跟警方打听一些消息。 “是你让向庄查威尔逊了?” 聂臻说:“没错。” 冉寓目说:“之前我们谈论起这个人也没见你有多大兴趣,怎么突然想起要查他?” 聂臻盯着杯中酒水的波澜道:“就是想查了。” 冉寓目惯会看破人心,直言道:“是因为涂啄吧?因为杀手也是帝国人,所以你担心了?” 聂臻漫不经心地笑道:“他讨人喜欢,我暂时还不想失去他。” 冉寓目神色复杂地将他打量一遍:“你对他是不太寻常的,今晚我还以为你会把他一起带来。” “怎么,你以为我爱上他了?”聂臻语气里尽是揶揄,除了对冉寓目的想法感到可笑之外,还有对待涂啄的轻视。 “那倒不会。”冉寓目说,“目前我不认为你聂大少爷能爱上任何人。” 聂臻低笑着喝了口酒,算是默认了这种说法。 吃饭中途冉寓目接到个加班电话,无奈只能眼看着聂臻独享了那瓶好酒,因为顺路,饭后他索性直接开车把微醺的聂臻往家里送。 聂臻上车后一直很安静,手肘抵在窗边,眼中的醉意正被城市的霓虹灯放大。他的神态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慵懒,但其实在今晚提到涂啄之后,他就变得有些心事重重。 冉寓目似乎也敏感到这点,一路上也没有出言打扰,始终平稳前行的汽车忽然在一个路口之后发生急刹,车内两人都被惯性掷得往前一冲。 “没事吧。”冉寓目关心道,“有个小孩儿突然冲了出来。” “没事。”聂臻调整了一下安全带,示意他继续开车。 车子重新上路,聂臻刚要回到沉思状态,忽然瞥见被惯性冲开的储物盒,里面塞满的文件已经炸了出来。 “你这里面都塞了些什么,也太满了。”聂臻动手帮忙整理,某张照片从文件袋里歪出一角,正当他打算放回去时,图片上泄漏的一点内容令他顿住动作。 “这是什么?”他牢牢盯着图片上那一半乳白色的瓷质手柄。 冉寓目余光快速扫了一眼,道:“啊这个啊......就是最近那起命案,图片上是凶器的复印件。” 聂臻语气有些发直地问:“哪起命案?” “还能哪起?”冉寓目古怪地说,“27岁的独身男性,你认识的那位律师,章温白。这些图片你不能看,快放回去,当没发生——哎老聂你干什么!” 聂臻对他的警告充耳不闻,直接把照片扯出来,明明白白地看清了图片上的内容。 “你确定这是凶器?”他的声音里暗含着不明显的颤抖。 冉寓目此刻的注意力全在开车上,没能立刻发现他的异样:“这还能弄错吗?这是在案发现场发现的,当时就插在死者的脖子上,也是法医白纸黑字的尸检报告上百分百符合致命伤的作案工具。” 聂臻手指忽的紧攥,一错不错地盯着照片。上面是一把精美小巧的园艺剪刀,他甚至能回忆起其轻巧的重量和舒适的手感,因为它曾无数次的被他亲自触摸过,由它的主人亲自交到过他的手上。 这是涂啄的剪刀。 第47章 疯狂的妻子(七) 聂臻手拿照片,脸色在窗外光怪陆离的霓虹灯下变得越来越难以捉摸。冉寓目尚未发觉一切,因为证物的泄漏显然更让他在乎。 他一边看着路况,一边不住地叮嘱聂臻:“你看过之后必须得忘了啊,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个。” 他又叹了口气:“这把园艺剪是定制款,可是没有品牌警方那边就迟迟查不到源头,我学弟就想让我帮个忙,复印件也是跟领导请示过的,一切都合法合规。” “知道。”聂臻终于出声,把照片放回文件袋,用一张瞧不出端倪的笑脸看向好友,“你不用向我解释这么多,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冉寓目耸肩,收下了这份认可。 当车门关闭的一刹那,聂臻自在的神色就陡然一变,看着满院花香,纷乱的思绪喷涌而来,大脑里,人声杂沓。 ——“这是在案发现场发现的,当时就插在死者的脖子上,百分百确定的作案工具。” ——“聂臻,我愿意为了你做任何事。” ——“死人最安分。” ——“我去解决破坏我们家庭的麻烦了。” 2025年5月29日凌晨,涂啄在暴雨夜独自离家。2025年5月29日清晨,章温白被发现于家中死亡。 混血儿古怪偏执的个性,以及时不时透露出的残忍言语...... 难道......难道他真的会杀人? 聂臻眼神一暗,破风走进别墅,向庄被他凛冽的气势吓了一跳,忙道:“聂少,出什么事了吗?” 第53章 他只问:“涂啄呢?” 向庄说:“小先生去花房了。” 聂臻刚要往花房去,忽然朝楼梯上面望了一望,不知在思索什么,就见他立刻换了方向往那边走去。 见他表情严肃,步伐飞快,向庄心知发生了大事,紧紧地跟在身后,这一跟就跟到了顶楼天台,聂臻看了眼挂在门上的锁。 向庄心领神会:“我去拿备用钥匙。” 他很快拿了钥匙回来,聂臻过了一阵才开口:“你下去吧,我自己来开。” “是。” 向庄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四周只留下聂臻略微粗重的呼吸声,他压抑着满腔心绪,入锁将房门拧开。 踏进天台之中,涂啄对此地的改造便一览无遗。 单向防爆玻璃组建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屋,三面都有满墙置物架,上面放满了各种各样的物件。不,不是物件,更准确来说,那些都是刑具。大小各一的刀具、铁锤、斧头,还有绳索、手铐......种类繁多,从小到大依次排列。小屋正中,甚至还放着一把电椅。 天幕之下,众目昭彰,他聂臻日日生活的别墅里,竟是有一个光明正大的刑场! 因其特殊的视野和单向玻璃的保护,外人不管从哪个方向都看不清屋里的底细,涂啄的血腥爱好就这么干脆地暴露在天光之下,却又无人知晓。 选在天台,真是绝妙的主意,也真是昭彰的罪恶。 大胆至极、冷血至极。 那用来卖弄风情的绰号竟然一语成谶,涂啄真是个实实在在的疯子,聂臻就这样在同一个人身上屡屡错识,一想到自己轻视涂啄时的笃定,聂臻就忍不住想笑。 自嘲低沉的笑声于天台蔓延,那复杂又古怪的声音里,隐藏着压抑的疯劲。 这时门边轻微一响,有人来了。 聂臻带着脸上尚未散去的笑意看向来人,混血儿平静地看着他,丝毫没有秘密被揭穿的惶恐。 “你找到这里啦?”他的声音里,习惯性的带着点示弱和撒娇。 聂臻牢牢地盯着他,似乎在深挖他皮囊之下的原形。 “这些都是你真正喜欢的东西?” 涂啄说:“是的。” “你会做的不止是给人制造麻烦,陷害挑事,就连折磨、杀人这种事情,你也会没有负担地下手?” 涂啄这次不说话了,良久地看着聂臻,忽而露出一点落寞:“其实你可以一直把我当作只会恶作剧的小孩的,为什么你要打开这扇门呢?你不是一直很尊重他人的隐私,对别人的私生活毫无兴趣吗?” “所以呢?我发现了这里,你要杀了我吗?”聂臻朝他慢慢逼近。 涂啄天真地眨眼:“我也不会动不动就杀人呀。” 距离很近了,两人面对面相视,聂臻的身高迫使涂啄抬头,这个姿势让他天然的清纯感更突出,就算是在说极端可怕的话题,他仍然可以凭借自己长相的优势显得那么无害。 “你有把人弄来过这里吗?” “没有。”涂啄倍感可惜地说,“一直也没有那个机会呢。” 这荒唐感令聂臻忍不住笑出声,但很快他收了笑,用前所未有的凛冽目光凝视着涂啄。 “5月29号的暴雨天,你是去见章温白了?”他的手缓缓落在涂啄的脖颈处。 “是的。” 手掌移到脸边,像以前那样温柔地抚摸,唯有声音里的冰冷在提醒气氛里的危险。 “你去了章温白的家里?” “去了。” 温柔的抚摸半路中断,转而用粗暴的手法揪住他脑后的头发。 “你做这一切,全都是为了我吗?” “唔......”疼痛让涂啄难受地呜咽,他的头被迫抬高,用疼出泪花的眼睛看着聂臻说,“是......都是为了你。” 可怕的沉默自聂臻周身不断蔓延,涂啄看到他眼里迅速燃烧起的情绪,下意识将之认作愤怒。聂臻的怒火总是无声的,但比暴跳如雷的吼叫要恐怖百倍,是一种让人不由腿软求饶的气势。 手上的力道因这情绪加重,涂啄强忍着不适,毫不怀疑聂臻下一刻就能够掐死他。 可最终并没有任何惩罚降临,他得到了一个吻,一个强烈而激动的吻。 涂啄赫然睁大双眼,由着聂臻疯狂地吻完一遭,然后那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隐忍但神经质地笑了一会儿,喘息声很乱:“涂啄,你竟然这么爱我吗?” 涂啄不懂得聂臻为什么这样,他后脑的头发被抓着,只能不解地望着天空。 好在聂臻没有等他回答的意思,那埋进他肩膀的脸上不知道是何种表情,只是又沉闷又压抑地重复了一遍:“你竟然这么爱我吗?恩?” “我......”涂啄茫然地动了动嘴唇。 聂臻在这时候猛然抬头,让涂啄看到了自己的脸。 在这张瞬间显现的面容上,根本没有涂啄想象的愤怒和失望,有的只是燃烧在眼中的极致的兴奋,以及脸上压抑的疯狂,其中的热烈,简直触目惊心。 - 聂臻凝望着天花板。 一整夜过去,脸上的兴奋已然收敛,心中的狂热却发酵得越来越厉害。 在看到那把园艺剪刀作为证物呈现在图片上的时候,他心中的激动就开始狂涨,自己的枕边人是个冷血的怪物,可一想到他的疯狂是为了自己,一颗心脏就无法自控地猛烈跳动。 聂臻想,他在涂啄身上犯的误解的确是太多,一开始错将他当做一个天真单纯的学生,后来又轻视他疯狂的程度......还有,他竟一直误会涂啄不喜欢他。 在情感一事上,他的判断太过依赖自己的经验,忽略了人与人之间的不同,疯子和正常人的不同。 既然是疯子,表达爱意的方式也一定跟普通人不一样,那些偏执的占有欲,极端的依赖感,原来根本不是为了求取关注,而是出于喜欢,是真正的对待一个人的喜欢。 比起为了自己嫉妒得杀死一个人,那眼神中缺乏的爱意又算得了什么。 疯子的眼神做不得真,疯子的行为才该正视。 一想到涂啄为了自己所做的一切,聂臻就止不住的兴奋,他被人不顾一切的爱着,即便是扭曲的爱,也足以让他快乐到颤抖。 翻身往旁边一瞧,混血儿缩在床角,沉沉地睡着。 聂臻满腔喜爱随即炸开,自昨夜之后,他那压抑的感情就再也无需躲藏,既然混血儿盛情难却,他便遂了这份心意。撑开涂啄的手掌与其五指相交,而后捉到嘴边,爱不释手地亲了亲。 涂啄被这动静闹醒了,眼神迷离地看了他一会儿,而后也想到自己暴露的一切,用那拿手的面孔示弱道:“聂臻,你不害怕我吗?” “你做这一切都是因为我。”聂臻捉着他的手没放。 涂啄闻言放心地笑了,甜蜜蜜地望着他,似乎全身心都只有他。 如此姿态他已在聂臻面前展现过无数次,而如今再看,感受不再相同,聂臻胸中涌动出前所未有的爱意。 他将涂啄压在身下,捏住涂啄的下巴说:“而且我知道,人不是你杀的。” 涂啄惊讶地撑了撑眼睛。 聂臻低笑,饶有兴致地观察他的神色。昨夜在车上看到作案工具的一刹那,聂臻的确以为涂啄动手杀了章温白,可等到他冷静下来细想,就知道不可能是涂啄。 “你都能拿着自己特制的剪刀去杀人,还能设计出什么精妙的作案手法吗?我猜你去找章温白的时候,都没有留心避开过摄像头,或者,你根本都不确定哪个角落有摄像头。” “我避开了。”涂啄反驳他,“只要是我看到的摄像头,我都避开了。” “好。”聂臻纵容地笑着,“章温白所住的小区安保严密,访客都会留下记录,我想你的身手应该没有厉害到可以避开安保吧?” 涂啄偏开头不满道:“又怎么了......” 聂臻将他的脸拨回来:“也就是说,你那天去找章温白的时候,留有明确的访客记录,也在监控里留下了影像,但凡警方对你有一点怀疑,早就过来抓你了。” 涂啄不喜欢自己的愚蠢被再三强调,父亲因此对他的厌恶历历在目,他挣扎着想要掀开聂臻,不愿意再听他的讽刺。 聂臻稍一使劲就重新控制了他:“不要动。” 那张脸离得太近,在动不了的情况下涂啄索性耐心地注视他,然后他渐渐发现,聂臻的模样和记忆中父亲的表情并不一样,他安静下来。 “要是放着你这么大个嫌疑人没管,只能说明警方手里有排除你是凶手的证据,依我看,估计是章温白的死亡时间和你去见他的时间并不吻合,既然你的剪刀变成了作案工具,所以你去见他的时候他还活着对不对?” “活着。”涂啄冷笑道,“而且还活得很好,我到他家的时候,他还舒舒服服地给自己泡茶喝呢。” “喝茶?”聂臻琢磨出点不对劲,章温白的生活习惯他很清楚,这人作息健康,热爱运动,瞧不起碳水,如若没有不可抗因素,雷打不动十一点睡觉。那天涂啄闯进他家的时候都已经凌晨一点多了,他怎么还在慢悠悠地泡茶喝? 第54章 “对啊,还说为了欢迎我来特意准备的,我才不要喝。” 聂臻的脸色越发下沉。章温白这话,摆明知道涂啄那夜会去找他,为什么?沉思间,他忽然想到那袋被他拎回家的点心......涂啄正是因为那袋点心才激发了对章温白的杀意,而如果这一切都是章温白的诱饵呢? 章温白明知这甜品会激怒涂啄,所以故意扔出诱饵引得涂啄在那晚去找他,那么,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他把涂啄引进自己家中是想干什么? 这边一无所知的涂啄还在回忆那天的遗憾:“我过去准备把他杀掉,我讨厌他一直纠缠你,讨厌他破坏我们的家庭,你都已经和他结束了,他还不停地出现、出现,我早说过了,活人一直都很麻烦,还是死了安分。可惜,他对我很防备,力气也比我大,他把我的剪刀抢走了。” 聂臻抽回思绪,安静听完了涂啄的话,他享受混血儿叙述时的表情,享受他的嫉妒,享受他一次又一次地说,自己杀人都是为了他。 “那天你的剪刀被他抢走了,你无功而返,而尸检结果发现他的死亡时间是在你离开之后,所以警方根本不会把你当做嫌疑人。”聂臻的目光变得幽深,“那如果你成功了呢?涂啄,你要是成功杀掉了章温白,你就准备这样轻轻松松地把自己送给警方吗?” 涂啄憋着一口气想了很久,但他根本想不出完美的脱身方法:“又能怎么办?” “是的,你想不出来,因为章温白激怒了你,一旦你发怒,就会失去理智,爆发愚蠢。” 章温白就是这样计划了一切,如果他打算除掉涂啄,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涂啄用自己的愚蠢葬送自己。 狡猾善谋的律师,连聂臻自己都成了他算计的一环。 只可惜章温白漏算了一点,就像聂臻一直不将涂啄的疯狂当一回事一样,章温白同样小瞧了这个混血儿的疯劲,他也没想到涂啄真的会动杀心。 当性命受到威胁之时,自救的本能会战胜所有的理智,那晚所发生的一切早已不在他的计划当中,涂啄的离场应该纯属一个意外。 如果那晚章温白用茶将涂啄留在家中,涂啄到底会遭遇什么...... 聂臻的心脏蓦地抽缩一下,他把涂啄搂过来,真情中带了点刺探:“涂啄,如果那晚你去见章温白会遇到危险,你还会去吗?” “为什么不去?”涂啄的脸搁在聂臻的肩膀上,目光里透出冷血,“我唯一后悔的就是没有亲手杀了他。” 聂臻的呼吸变得重了,尾音里有些兴奋的抖动:“你就这么爱我吗?” 涂啄搂着他的身体,甜蜜亲切地说:“我需要你,我要你永远都不能离开我。” 一直以来涂啄似乎从来没有在口头上对他说过爱。 但聂臻现在已经知道,疯子的爱就是这么与众不同。 -------------------- 缺爱的老聂真的很癫。老聂这个自大狂,一旦认定一件事情,就会绝对傲慢地自以为是。此刻他当然误解了小涂对他的感情。 小涂这边,前面已有描述,目前他确实已经对老聂心动了,只是小疯子不懂爱情是什么,所以他自己意识不到,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只能凭借本能在做事。而他的本能嘛,就只是对家人的执念而已。 客观来讲,老聂的冷血是比小涂还要可怕的,小涂的疯是一种生理残缺,而老聂可是一个正常人,他拥有正确的道德认知,有判断是非对错的能力,他的漠然就纯属自由选择。他唯一的优点就是会用教养克制自己,虽然内心冷血,但会在行为上保持道德良知,至少不会主动去害人。 之后的剧情会一直走上一条癫路,若有不适的宝宝及时止损哦。 第48章 疯狂的妻子(八) “不要赖床了,起来吧。” 涂啄不满地打了一下聂臻的手,想要翻个身继续睡,被聂臻搂腰抱起来。 “为什么......?” “一会儿可能有人要来。”聂臻捏住他的下巴道,“起来准备一下。” “谁?”涂啄不以为意地说,“反正不可能是来找我的,你自己去应付就是。” “不行。”聂臻肃声道,“他们就是来找你的。” 话音刚落,卧房的门被向庄敲了两下,隔着门板的声音听着有些闷:“聂少,小先生,家里来了两位警察,说是想见一见你们。” 涂啄的眼神霎时变了,聂臻抱住他安抚道:“别乱来,那可是警察。” 涂啄纯洁无害地笑说:“我怎么可能对警察做什么呀?” 聂臻失笑,拉着他起身:“走吧,这场问话迟早是要来的。” 两人穿戴好下楼,走到中途聂臻对涂啄轻声说:“他们既然找上门来,一定是查到剪刀的主人是你了,既然人不是你杀的,一切都如实对警方说就是,不用太担心。” 涂啄笑意融融,一副不谙世事的学生模样:“当然啦。” 警察有两位,一老一少,将涂啄和聂臻分别请进书房谈话。 涂啄走进书房,面对着两位警察坐下了。 老警察直明来意:“最近发生的一起命案想必小先生都已经知道了,我们今天过来就是想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涂啄坐得特别乖巧,一副知无不言的样子:“好的。” 老警察便示意同伴开始,一旁的年轻警察开口:“2025年5月29号凌晨,请问你在哪里?” 涂啄如实说:“我去见章温白了。” “你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不记得......只记得我离开的时候外面雨下得很大,天还没亮。” 这些信息警方从监控上早已知晓,如今再问,也是为了试探涂啄的态度是否配合。听他所言不假,便让他随后的说法增加了不少可信度。 年轻警察接着道:“你是怎么认识死者的?29号凌晨又为什么去见他?” 此时,警察故意没有提剪刀的事。 涂啄忽的陷入沉默,睫毛失落地眨了一下,抬眼满脸便是可怜:“其实我不算认识他,只是他和我老公有点关系。” 聂臻和章温白曾经的情人关系,警方已经早就掌握,年轻警察藏不住性子,闻言立刻看了老刑警一眼,脸上写着:天哪,果然如此,这些有钱人就是玩得花。 老刑警咳嗽一声,正襟危坐道:“因为你老公婚内出轨,所以你仇视死者,一直对他心生憎恶吗?” 涂啄伤心地抿嘴,再抬眼时,眼眶里已蓄着将落未落的泪珠,“我为什么要憎恨他?我只恨我自己没用,如果我能做得好一点,我老公又怎么会搞上外遇?” 他一字都不提别人的过错,那么善良,那么伤心,仿佛真的只会从自己身上找错误。泪珠强化了他身上的柔弱感,正义而怜弱的人恰好就吃这一套。 小警察神色稍显动容,唯有老刑警面色如常:“既然你是这么想的,那29号凌晨又为什么会带着一把刀过去?” 小警察顿时清醒,马上一脸警惕地盯着涂啄。 涂啄没有先回答质疑,朝窗外看了一眼,满脸温柔地问他们:“你们有看到前院的那片花园吗?” 老刑警问:“这跟我们的谈话有什么关系?” 涂啄道:“那是我和聂臻刚结婚的时候,他为了哄我开心给我建的,他知道我喜欢花。”他的嘴角带上了一丝浅笑,似乎回到了某个幸福的时光里。 “那时候他对我特别的好,那片花园是我们感情的象征,我舍不得将它们全部丢给园丁,无论春夏秋冬、刮风下雨,我都会亲自用剪刀帮它们修剪枝叶,时间久了,就觉得剪刀和它们融为了一体,我不能时时刻刻把花园带在身上,但我可以时时刻刻把剪刀带在身上。” 小刑警古怪地问:“你的意思是说,你每天都会带把剪刀在身上?” “不可以吗?”涂啄温和地看着他,并不因为他的失礼而生气,“只要看着那把剪刀,就仿佛是在看着聂臻,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不在我身边,我都只能靠那把剪刀来缓解我对他的思念,如果不随身带着剪刀,我就总觉得没有安全感,很害怕......” 老刑警试探道:“所以你很渴望和聂臻回到以前?” 熟料涂啄摇头否定,他表现得简直像个与世无争的小白花,换别人身上显得做作,可偏偏他这副样貌清纯动人,如果有谁怀疑他,反倒是对方的错处了。 再加上屋子里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小刑警坐立不安,总觉得自己浑身罪过。 “能不能回到从前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重要,在我心中,只要聂臻能够快乐,他做什么我都不反对,我对他只有唯一一点奢求,就是他能留在我的身边,不要离开我就可以了。” 老刑警听出点端倪来:“什么意思?难道聂臻想和你离婚?” 涂啄垂目沉默,那泪终于还是流了下来,“我感觉得到......只是我们的婚姻关系着两个家族的利益,他也不能贸然和我离婚。但是......但是他用越来越过分的态度来惩罚我。” 第55章 “他开始折磨我,导致我病了很多次,我的诊疗记录还有家庭医生的来访记录,你们都可以查到......” 他消瘦苍白,看着的确不是身体强壮的人,脸上的病气也很明显。 小警察怜弱的本能终于爆发,忍不住厉声问:“聂臻为什么这么对你?” “好像......好像是章温白误会了我......”涂啄抹一抹眼泪,眼尾留下让人心碎的红痕,“他可能以为是我威胁聂臻不让他离婚,所以才暗示聂臻做了这些,我没办法了,才偷偷跑去见他,想让他放过我。” “你们发生争执了?”老刑警问。 “恩。”涂啄声音变小,似乎在害怕什么一般,“那天我去找他解释,想让他知道不是我在阻拦他和聂臻的感情,想请他放我一马。可惜......” 他表情凄惶,似乎陷在某种恐怖的回忆中:“可惜他一点也不相信我,他很讨厌我,说了没几句就要赶我走。我当然想再争取争取,他就把我往门外推,我一个没站稳,剪刀掉了出来。那把剪刀是工匠大师裴柳的作品,老先生隐退很久,已经不再出山,他肯卖面子的也就那么几家,所以章温白以为那把剪刀是聂臻送我的。” “其实不是。”涂啄又哭了,这次的悲伤却和刚才大不相同,“我的妈妈是华国人,这把剪刀是通过我外公那边的关系帮我请到的,根本不关聂臻的事。” “可是章温白不相信我,他不开心聂臻送我好东西,就抢走了我的剪刀,再把我赶出家门。” 两名刑警对了对视线,从监控来看,涂啄进入死者所住的小区是凌晨一点半,不到一个小时,大门监控就拍到他离开,也就是在两点左右。而死者被发现的时间是清晨10点,这取决于一位特别负责的楼道管家。据他所说,死者的作息雷打不动,只要他在家,那么第二天一定会7点出门跑步,8点回家,然后9点出门上班。28号晚上管家亲眼看见死者的车开进了地库,所以确定他当晚住在家中,那么照例他一定会在7点准时出门,然而那天早上,管家迎来送往了无数业主,都没发现死者的身影,他总觉得不对劲,这才上楼敲了死者家门,结果可想而知,房门无人应答,他左思右想后还是选择报了警,这才发现章温白已死在家中。 因为发现及时,法医所鉴定的死亡时间范围也相当具体,确定在清晨4点到8点之间,那么涂啄在这个时间段早已离开章温白的住处,不具备杀人条件。 这次问话其实只是冲着那把剪刀而来,警方需要知道为什么涂啄的剪刀会变成作案工具,以及看看能不能从中获得点新线索。 “你去见章温白的时候,他家里还有别人吗?” 涂啄说:“只有他一个。” 小刑警做好记录。的确,从警方掌握的线索来看,29号那天只有涂啄去过章温白家中,楼道里的监控再没发现有别的访客,如今,凶手到底是怎么进入章温白家中,仍是警方十分棘手的一个未解之谜。 老刑警叹了口气:“知道了,感谢你配合我们,请你让聂先生进来吧。” 涂啄乖乖起立,“好的。” 不久换了聂臻进来,而聂臻需要回答的问题则更简单。 “聂先生,在你和死者保持不当关系的时间里,可有发现他和什么人结过仇?” “没有。”聂臻只说该说的,多余的一律不提。 刑警又问:“死者出事之前,你有没有发现他表现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聂臻道:“也没有。” 他并没有提自己和章温白早就结束关系一事,因为他相信,涂啄并不会把自己29号当晚找章温白的真正目的透露给警方,他不知道涂啄具体是怎么说的,只能保证自己透露的越少,涂啄穿帮的可能性也就越小。 “在你看来,涂啄和死者之间有矛盾和仇恨吗?” “我倒不怎么关心这些。”聂臻脸上挂着点风流的笑,“我只在乎他们够不够讨我喜欢。” “聂先生活得可真是潇洒。” 这话有情绪,聂臻多看了那小警察一眼,不知道对方的恶意从何而来。 老刑警小声斥了一声,再转头和聂臻交谈:“29号凌晨你有没有发现涂啄从家里离开了?” 聂臻用回忆的语气说到:“大概是两三点钟吧,具体的时间我不确定,只知道那时候雨和雷都特别大,我醒过来发现涂啄不在,找了一圈,后面他自己回来了。” 老刑警道:“之后一直在家里吗?” “当然。”聂臻道,“他受了凉,有些感冒,也不敢让他随便乱走了。” “听说小涂先生经常生病?家庭医生来得频繁?” 聂臻琢磨出点儿不对劲,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老刑警看。 被看的人坦然无惧,倒是那小警察先不满意了:“你看什么看?问你话呢!” 聂臻低笑几声,表情变得有意思起来:“是的,怎么,他连这个也跟你们说了?”这气势渐渐逼人。 老刑警坐怀不乱,迎着他可怕的目光道:“如果可以的话,还请聂先生给我们一份来访记录。” “好啊。”那衣冠楚楚的笑容显得礼貌极了,“我会让向庄整理一份。” 和聂臻的谈话很快结束,两位刑警站起来要道别:“多谢聂先生配合。” “哪里。”聂臻伸手挨个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只管说,我肯定配合警方。” 握到那小警察时,对方满脸义愤填膺道:“聂先生关心治安公务真让人欣慰,只是平时也该多关心关心自己身边的人,结婚之后不负责还算什么男人?” 老刑警“啪”的一掌拍到小警察脑袋上,那警察出了书房还一脸愤慨地说:“师傅,难道我说的不对吗?你打我干什么?那种人我说两句还不行了?!” 老刑警压着一团火,“臭小子,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聂臻目送两位访客闹闹哄哄地离开,在淡淡的笑意中,和走出来的涂啄对上目光。 “人走了,我俩是不是也该算算账了?” 第49章 疯狂的妻子(九) 涂啄一脸无辜地看着聂臻:“我怎么了呀?” 聂臻倒也不戳穿他,把人往怀里搂,带点儿惩罚性地刮了下他的下巴,而涂啄则顺势将脑袋倒在他的肩膀上。 这人撒娇卖乖的能力实在出色,这一蹭蹭没了聂臻的脾气,他把人抱起来往楼上走,完全忘了自己是要跟他算账的。 聂臻把人放在工作间,虽然留他在这对工作没什么助力,但做一个赏心悦目的吉祥物已经够了,聂臻喜欢在工作间隙看到他,那让他感觉轻松愉悦。 早餐由向庄端进工作间用,涂啄吃完之后就坐在沙发里玩手机,玩累了就去黏一会儿聂臻,后面又走开,拿了一本书开始装模作样地看。 这人一旦开始看书就浑身烦躁,静不下十分钟,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动一下,聂臻看着他在沙发上时滚时蹭,最后直接抱着书滚到地下。 等再次看向他时,这人已经趴在地毯上,下巴枕着手背,书放在前面许久都不翻一页,也不知到底是在看字还是在发呆。 好看的身材往那修长地一放,毫无防备,引人破坏欲骤增。 聂臻再三克制无果,索性放下工作走过去,于身后拥住那具身体。 “这页书都快看半个小时了,遇上不认识的字了吗?” 涂啄灵巧翻身,反把他的脖子搂住,一点也不计较他的调侃,笑眯眯地说:“看不懂呢,要老公教教我才行。” “好,我来教你。”聂臻一手摁住他,撩起他的衣服。 涂啄一缩,随后又想到什么,挣扎着往外爬:“我......我去拿绸带......” “不用。”聂臻把他的手往回捉,“这次不用绑眼睛。” “恩......?” 聂臻不再多言,保证他躺在地毯的范围内,将他的皮肤吻得不住颤抖。 不缚住眼睛,起初涂啄还不习惯,眼神分散着不知该看何处,陡然间想起自己早开始渴望的东西。 在很早很早以前,他就渴望能在做艾的时候看着聂臻。 视线缓缓定格在聂臻的脸上,那深邃的眉眼低压,目光里的深情简直惊心动魄,仿佛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涂啄的人。 涂啄身心俱是一震,他竟是不知道每当这时的聂臻是这样一副神态,狂跳的心脏简直要捶痛他的胸口,与此同时,又在唤醒他体内的某种东西。 聂臻发泄完一通,发现涂啄的表情怔着,笑问他:“怎么,做傻了?” 涂啄迟钝地呜咽了一声。 聂臻笑着看他,而后忽然变了变脸色,仔细地端详进他的目光里。 “这里面......”手指抚到涂啄的眼角,他的目光失落地动了动,“还是这么寡淡无情。” 一丝爱意也无。 聂臻失望地松开他,可下一瞬又被对方抓住手掌。 涂啄眼中确无真情,但涌现出强烈的嫉妒和仇恨:“聂臻,你在和别人做艾的时候,用的也是这副神情吗?” 第56章 聂臻不知道涂啄嘴里的神情是怎样的神情,只知道涂啄眼中翻滚的嫉妒瞬间取悦了他,那消失的激情刹那间卷土重来。 “我如果说是的话,你要怎么样?” 涂啄眼睛里燃烧起疯狂的恨意:“我会杀了他。” “哦?”这就是一个随时都有可能失控的疯子,胆大包天、无恶不作,他是那么坏,但又那么轻易能被控制,聂臻用一只手掌捉住涂啄的双腕,“怎么杀?试一试?” 涂啄挣扎片刻,无可奈何地瞪着他。 “你连杀一个章温白都做不到,小疯子,别异想天开了。” 涂啄突然咯咯咯地笑起来:“但他也死了。” 恶毒的模样简直让人憎恨,而燃烧的嫉妒却让聂臻甘之如饴。他压过去暴力地亲他,堵住他恶毒的嘴,吃了他狂热的爱。 然后再坚决地命令他:“涂啄,你要一直这么爱我。” - 应员工要求,这次“令颜”内部聚餐去吃火锅,聂臻本来没打算和他们一起去,结果在以廉芙为首的几个助手的撺掇之下,稀里糊涂就答应了下来。 包厢里的气氛热火朝天,“令颜”近期知名度一路高涨,成绩斐然,大家今天刚拿了奖金,聚餐后就是为期一周的休假,所以一个个面露春光,精神焕发。 聂臻含笑听着大家讲话,过了一阵,有人把话题转到他身上来。 “聂总假期出去旅行吗?”一群人齐刷刷看向他。 聂臻道:“有可能吧。” “聂总应该会和小涂先生一起去吧?” 自从涂啄在“令颜”当过那次模特之后,内部的人也慢慢知道了他和聂臻的关系,大家平时不敢和聂臻谈论他的私事,今天是个开心的日子,趁着气氛话题自然也大胆了起来。 聂臻说:“如果要去的话就带着他。” 有人听了变得兴奋:“聂总,你和他感情应该很好吧,跟了你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见你带人去工作室。” “对啊对啊,话说今天怎么也没把他一起带来呢?” 这种场景前不久和冉寓目晚饭的时候也出现过,那时候涂啄于他心中不过是万千情人中的一个,坚决和外人保持距离的聂臻那时候拒绝得相当果断。 而如今,不过短短几天,很多事情在他心中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他敛下眼皮,声音变低了一些:“下次有机会的话可以带上他。” “那可太好了,我表妹是他粉丝来着,特别喜欢看他走秀,只是可惜他现在也没有再出来工作过,如果以后真有机会见到他,我还能给表妹要个签名回去。” “听说小涂先生现在还没毕业,等他毕业了要不要考虑直接来当职业模特?” “你是想早点当他经济人吧?” “这种好事当然要先下手为强啊,哈哈!” “都还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来当模特呢。” 此话一出,大家又满脸期待地看着聂臻。 聂臻笑而不语,只敲了敲桌面,提醒火锅已开,大家可以吃饭了。 有人还想继续问,被廉芙眼疾手快地拦住,“哇好香啊!大家快吃吧!” 待大家注意力都转移之后,聂臻以洗手为由从席间暂时离开。 水流冲刷在手背上,他眉眼低垂,似有无数种心事在里面翻滚,等洗完手往旁边要去拿纸巾时,皮肤碰到了一块冰冷的金属物。 他留神一看,洗手台上竟放着一把餐刀,刀刃面朝他,以他刚才走神的状态极其容易被割到。他下意识觉得火锅店的服务员办事不细心,可很快反应过来火锅店又怎么可能出现这种西式的餐具? 另外,就算是有,无论客人还是服务员,也不可能随身携带餐刀因而将它遗留在洗手台。 想到最后他终于明白了什么,拿起餐刀端详片刻,而后一声冷笑,将之揣在身上回了包厢。 从火锅店出来已是后半夜,大家醉态明显,只有聂臻和廉芙保留着清醒。一行人互相搀扶到路边准备等车,廉芙扶的女生忽然往前面一歪,为了捞她自己反被惯性甩下台阶,同时间一辆机车呼啸着与她擦肩而过,差点就要撞到她。 那喝醉的女生酒都吓醒一半,赶紧把廉芙拉上台阶,“你没事吧!” 剩下的人也纷纷围过来关心。 廉芙自己同样吓得够呛,心有余悸地看着路边道:“吓死我了,这车怎么跑非机动道来了?!” 聂臻看着他们,目光沉了下来。 送走了所有员工,聂臻没有急着叫司机,他在路边站了会儿,忽而回头,好整以暇地看着火锅店侧面背光的那条小巷。 之后他迈步走进巷子,皮鞋于地面撞击出沉闷的响声,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突兀得令人发麻。 “啪嗒。” “啪嗒。” 越往里走,光线变得越暗,黑色呈紧缚之势缠在他身上,恐怖顺势蔓延。 一块石子毫无征兆地从身后咕噜噜滚到他脚边,黑暗里,最忌讳回头。聂臻缓缓转身,就见一个黑影直挺挺立在前方,五官模糊得像一团雾,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可怕。 场面实在是渗人,但聂臻面不改色地盯着对方,继而上前将那黑影拉近,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楚混血儿的面容。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 涂啄扯着嘴角笑而不语。 聂臻将他抵在墙上,口吻有些不悦:“已经跟你说过,我今晚和工作室的人一起吃饭,为什么还不放心?” 涂啄盯着他的脸说:“谁知道是真是假?” “你以为我和你一样?”聂臻用力摁着他的手腕,“满嘴都是谎话?” “怎么会?”涂啄又开始哄人了,“我最信任你了。” “小骗子。”聂臻笑出声来,“既然都跟到店里知道我所说不假,为什么还要用刀威胁我,恩?” 他拿出餐刀,象征性地比在涂啄脖子处,微怒使他的声音充满了压迫性,“现在剪刀用不了了,改用餐刀了?你把它放在那个位置,一点也不在乎割伤我?” “你可以还回来呀。”涂啄说着便把脖子往刀上挺了挺。 聂臻拿着刀移开一些,避免他皮肤真的接触到刀刃,“刚刚那辆乱来的机车跟你有关系吗?” 涂啄说:“那个不是我做的。” “是吗?”聂臻用刀抬起他下巴,仔细端详他目光里的真假,“涂啄,不要轻易动手伤人,明白吗?” 涂啄有点不开心道:“为什么?你生气了?上次我扔猫的时候你都没有生气。” 聂臻牢牢地盯着他,教他最基本的认知:“你不能把人也当成动物那样对待,以及,你伤害猫也很不好。” 涂啄不可能因为简单的一两句话就纠正自己的认知,他只是顽固又偏激地问:“你很关心你的下属?” 章温白的事情才过去不久,不能因为他恰好没杀掉一个人,聂臻就能完全放心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小疯子的行为随时都可能失控,等到他真正被自己的愚蠢连累的那一天,恐怕聂臻想尽办法也保不住他。 而这些令他担惊受怕的琐事,还有他费尽心思企图令对方长进的心情,涂啄竟然一无所知,并还要误会他的心意。 聂臻再开口时已无法抑制愤怒,越是生气,他的声音会压得越低。 “我这是在关心你,蠢货!” 涂啄受惊一般瞪着他,继而怒吼:“我不喜欢别人骂我蠢货!” “别动——”然而已经晚了一步,涂啄挣扎的动作太快,聂臻根本来不及收刀,刀刃割破了皮肤,很快在涂啄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 “唔。”涂啄吃痛,呜咽着要去捂脖子,被聂臻抓开手。 “先别碰,我看看。”聂臻提起他下巴查看伤口,还好口子不深,这时候,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自己手指蔓延的战栗。 他心有余悸地瞧着涂啄,对方面无表情,神色里有一股冰冷。 聂臻知道他生气了,牵着他离开巷子,找到街边的药店买了副创可贴,借着霓虹灯的光,小心替他贴好。 “抱歉。”聂臻疼惜地抚摸他的脸颊,“我没有想要伤到你。” 涂啄略略仰头,眼皮敛下,玻璃似的眼珠里全是空虚的冷淡:“我不喜欢你骂我蠢货。” 聂臻失笑:“你在乎的只是这个吗?刚才要不是我反应快,后果不堪设想,现在还痛不痛?” 涂啄这时候抬起眼皮看他,陡然露出笑:“不痛了,你别害怕。” “什——” 涂啄笑融融地贴上来,甜蜜地抱着他:“你不要害怕,不要露出那种表情。” 哪种表情? 聂臻古怪地眨了下眼。 人看不到自己一瞬间的表情,只是刚才那浑身战栗的感觉确实强烈。 难道说,在伤到涂啄的一瞬间,自己看起来十分恐惧吗? 聂臻活了二十九年,从来没有恐惧过什么。他聂大少爷要什么没有?没了这个,立马就有替代品补上来,他的珍惜和爱护向来只是一种寻乐的形式,他何曾真心不舍过什么? 第57章 他茫然地发怔,继而僵硬地扯了下嘴角。 如今他也有了真正害怕失去的东西。 第50章 疯狂的妻子(十) 司机在路边接到二人。 上车后聂臻还是很在意涂啄的伤口,抬着他的下巴往脖子上瞧,涂啄则不安分地往他身上蹭。 “先别动。” 涂啄没有听,挤进他怀里,像个小动物一样伸着鼻子在他脸上嗅:“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 然后涂啄就凑上来亲了他嘴巴一下,聂臻笑着问他:“尝出是什么味道来了?” 涂啄咂摸着嘴说:“不知道,有点甜。” “是甜的没错,我喝了点果酒。”聂臻顺势将他搂过来。 涂啄靠在他肩膀又嗅又亲,聂臻本来保持着八风不动的坐姿,最后还是耐不住他的撩拨,捏住他下巴问到:“现在可是在车上,你确定真的可以?” 涂啄灵动有神地笑了一下。 聂臻对着司机道了一声:“开慢点。”随后利落地拉下后排挡板,把此处变成了一个私密空间。 涂啄顺从地要躺下,被聂臻捞起来摁在椅背上,他们以前总是用面对面的姿势,可今天聂臻想换一个,他让涂啄背对着他。 摁着清瘦的骨架,一手撩开他衣摆,背上雪白的肌肤毫无瑕疵,没有复部那道狰狞疤痕打搅色相。 只是横贯要部的文身醒目,展翅老鹰捏住他全部要身,往下直抵尾骨,聂臻动作很快,找准后激烈地施爱。 新姿势令涂啄有些许不适应,他双手抓着椅背,肩膀随着聂臻的动作瑟缩颤抖,突然一下太狠,他的双褪都险些跪不住,聂臻的手臂便从身后绕来环住他的要,确保着稳定的力道,以防止他真的滑落下去。而他的另一只手,则始终牢牢地摁着他,起初只是后背,后面情绪高涨,就改摁后脑,那力道随着他的动作渐渐加重。 熬过起初的那点不适,涂啄慢慢放松下来,闻着鼻端的皮革味。因为聂臻将他控制得太死,他的脸只能一直朝着车尾的方向,变化多端的城市夜景透过后挡玻璃轮番成为他脸上的过客,冰蓝色的眼珠直视前方,一束涩白车灯始终照着他,让他随着快感不断伸缩的瞳孔纤维历历在目。 汽车在拐进别墅区那条道的时候两人结束一切,涂啄终于被松开,他扶着椅背转身,车窗旁的光一闪而过。 聂臻半抱着给他拢回衣服,吻了吻他粘在脸颊的碎发。 涂啄任他伺候,倒在他怀里休息了一会儿,忽然低声开口道:“有人在跟踪我们。” “什么?”聂臻帮他套衣袖的动作一顿,捏着他手腕的指间多了丝力道。 涂啄说:“有一辆车一直跟在我们身后,就算是同路也很奇怪,因为我们的车速很慢,其它车子都选择超过我们,只有那一辆suv始终都保持在我们身后的位置。” “恩。”聂臻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继续。” 涂啄道:“可是就在刚才,我们打算拐弯的时候,那辆suv就直接超过了我们,前面的别墅区是单行道,如果不是这里的住户,开进去后需要绕很大一圈才能出来,它没有跟着我们拐弯,很明显是清楚那边的路况。” “也意味着那辆车知道我们住在这里,所以不需要再跟。”聂臻补充道。 “是吗?”涂啄显然没想到这一成,扇开眼皮将聂臻看住。 “只是说有这种可能性。”聂臻欣慰道,“你这种时候倒变得很机灵了。” 涂啄自豪道:“因为我有经验。” 他常干跟踪的事,自然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跟踪时的状态。 聂臻拿他没办法,只能亲昵地骂他一句:“小疯子。” 手上继续帮他穿衣服,聂臻神色如常,动作温柔,但心里实际已掀起巨大的波澜。 涂啄无意间的提醒令他警觉起来。 不会有人无缘无故跟着他们的车,聂家的主业在时尚圈,纵使有竞争对手不光彩,再差劲不过用营销的手段互相恶心,还不至于干出杀人越货的事来。 更何况他聂少爷风流潇洒地活了这二十多年,什么鱼龙混杂的夜店都去过,要有人真的想害他,早就该有苗头,不至于拖到这种时候才来。 他默默看着面前的混血儿。 那个神秘的帝国杀手背景尚不清晰,因为暗网加上跨国,向庄查起来比较困难,目前还不敢保证和涂家没有渊源。其次,章温白那个因死亡而埋藏的计划,也在这时重新开始敲打聂臻。 他之前猜测章温白故意用点心当做诱饵引涂啄上门,说不定也打算用自己的办法除掉涂啄,在那个雷声滚滚的雨夜,两个心存杀心的家伙因为变故都没能完成自己的计划,涂啄因为高估了自己的身手,而章温白......则是没想到那夜死的人会是他。 既然那把刀不是涂啄插进他的脖子,那么现场一定还有第三个人。那个真正的凶手,当夜为什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章温白家中?如果当晚在原计划中会死掉的人应该是涂啄的话,那么章温白到底是打算自己动手,还是家中另有帮凶? 聂臻神色已然暗了。 - 次日聂臻的一位设计师好友约了他吃午饭,这人目前在国外工作,这段时间合约快要到期,聂臻正在想办法将他挖到“令颜”,所以是一场不得不赴的约。 而经历昨晚的事,他则希望涂啄可以一直待在家里等他回来,结果事与愿违,刚吃完早饭涂啄就告诉他自己下午要出门一趟。 “我新定制的剪刀做好了,要亲自去裴爷爷家里拿。” “你什么时候找裴老爷子帮你做的?这么快?” 涂啄半晌没回话,聂臻了然,“你早做好了要换刀的准备?” 涂啄道:“我迟早都要去找章温白的,本来以为那把剪刀最后会由我亲自插在他的脖子上。” 聂臻早已习惯他一脸天真地说着渗人的话,只是安然地看着,并未开口指责他的不对。 “必须亲自去拿吗?” 涂啄古怪地看他一眼:“当然。” 这话问得的确多此一举。裴柳是什么级别的大师,聂臻这个本国人应该比涂啄更清楚,一把艺术价值很低的私人园艺剪刀,本身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由裴柳亲手制作的,这种明显依靠人情才能得到的优待,必须得亲自走一趟表达感谢和尊重。 “霍叔也会去。” 涂啄嘴里的霍叔是他生母那边的老管家,和向家是世交,因此聂臻稍微知晓一二。 “他来接你吗?”聂臻问。 涂啄道:“没有,我打算自己开车去。” 聂臻思索片刻道:“让向庄送你去吧。” “不要。”涂啄说,“之前你允许我不用司机的,我不喜欢司机。” “不喜欢司机?”聂臻看他面不改色地撒谎,饶有兴致地开口道,“真的是因为这个?” 涂啄的所有秘密已经在聂臻面前无所遁形了,这个理由当然只是他胡乱找的一个借口,他不要司机的真正原因,是害怕被对方发现自己跟踪聂臻的行为。如今聂臻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他便放弃伪装道:“好吧。” 聂臻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把他拉到自己腿上,检查他脖子上的伤口。 “早上换创可贴的时候我看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估计明天就能撕掉,这两天不要乱折腾,知道吗?” 涂啄显得乖乖的:“恩。” - 午饭后聂臻和那位设计师又在咖啡店坐了一会儿,期间他隐晦地向对方投出橄榄枝,对方承诺两三天后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 送走人后聂臻不急着回去,他还要赶去赴另一场约。 白马酒庄,室外的葡萄架下,聂臻悠闲地听着风声。 冉寓目姗姗来迟,抱胸坐在聂臻对面,一脸肃容。 “怎么?”聂臻笑盈盈地看着他,“这些都不满意?” 摆在桌上的酒几乎全是收藏级,冉寓目当然不是在不满这个。 “老聂。”他低着气压开口,“上次你看到证物的时候,应该提醒我谁是那把剪刀的主人。” “什么证物?”聂臻说,“你不是让我一定要当作没有看见,一定要忘掉吗?” “你......”冉寓目当了一辈子的正派人,根本就没办法应对这种无赖,“我不跟你扯这些,反正没有下次。” “你生这么大气,难道因为我那天少说的一句话,影响这案子了?” 冉寓目绷着脸道:“要真是那样的话,我今天根本就不可能来见你。” “那就是没事。”无论发生什么,聂臻身上总能保持那份松弛悠然的感觉,他开了一瓶酒给冉寓目倒上,“来,这是你念叨了三年的酒,今天给你开了,犯不着跟我怄那些气,只要案子顺利就行。” 冉寓目闻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酒香,浑身都被那气味泡得软了,表情也渐渐缓和下来:“要说顺利也就那样,警方都快把死者的社会关系排查完了,也没找到可疑的人,甚至连他老家都走访过。” 第58章 聂臻道:“他前几年去帝国的官方系统工作过,会不会跟那个有关?” “不排除这个可能。”冉寓目道,“听我学弟的意思,他当初在克尔特街只是一个小助理,虽然做着官方的工作,但接触不到大人物和内部机密,何况如果真的是帝国政府那边想杀他,为什么不直接在帝国动手?偏偏等到他离职回国之后再节外生枝?” “如果社会关系实在难找出线索,不如再从凶案现场出发。” 冉寓目看了聂臻一眼,笑道:“没错,只是现在嫌疑人还是——”他故意停顿一下,关注着聂臻的神色。那人笑着喝酒,漫不经心的神态仿佛只是在听无关紧要的花边新闻。 冉寓目不得不佩服他掩盖心事的能力,他叹了口气道:“老聂,你也别想方设法套我话了,有什么想问的就直说吧。” 聂臻还在装蒜,一脸惊奇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真当我见了酒脑子就不转了?以前都是我主动聊案子,你什么时候会对自己无关的事情这么感兴趣?今天又是开酒又是赔罪的——”冉寓目深深看他一眼,“是因为涂啄吗?” 这种时候再装下去就没意思了,聂臻算是默认,不言不语地含着笑。 冉寓目严肃开口:“你光是问问也就算了,要是敢插手妨碍这个案子——” “有你这个检察官盯着我,我哪敢?”聂臻的语气一如既往地轻松,“我可不是妨碍警方来了,反而想要提供一个思路。” 冉寓目警惕地看着他。 聂臻毫不在乎好友的怀疑,坚持开口:“警方现在还在头痛凶手是怎么进到章温白家里的吗?我相信警方这些天已经快把那个小区那栋楼里里外外都搜了一遍,他们会发现小区的安保做的非常好,一个连外卖都由物业负责送上楼的小区,不可能有外人在不被楼道管家发现的情况下顺利进入业主家里。”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可能,凶手是跟着死者一起回家的。” 冉寓目神色一震。 聂臻继续说:“29号当天,除了涂啄,章温白家里再没有别的访客记录,所以警方一直头疼凶手到底是怎么在家里杀死章温白的。但没有访客记录就一定能证明业主家里不会出现客人吗?当客人坐在业主车里,直接由业主带进小区的时候,是不是就不需要访客记录了?” 冉寓目一脸严肃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这一点实际上我和学弟有略微讨论过,但一般这种亲密到单独带回家过夜的情况,要么是情人、要么是密友,可经过警方排查,章温白目前感情生活空白,唯一有过这方面来往的人只有你,至于密友......他几乎只有工作伙伴,没什么亲密无间的朋友。既然不足够亲近,他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把一个人带回家?” “那个他带回家的人不需要跟他有多亲近,因为他们那天不是为了私下来往才聚在一起的,他们只是为了等一个上钩的羔羊。” 冉寓目见多了形形色色的谋杀案件,有些事一点就透,他不可置信道:“聂臻,你现在这是在指控一个死人吗?” “要是死人真的不清白,名誉又很重要吗?”聂臻谈及此事,冷漠的神情根本不像在对待一个旧情人,“我现在有理由怀疑,那天他带回家的是一个杀手。” “为什么?”冉寓目镜片后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因为你发现你家的那个混血儿,那天去找章温白的目的也不简单吗?” 聂臻豁然将他盯住。 冉寓目迎着他的审视道:“从我第一眼看到涂啄的时候,就不相信他是个乖孩子,之前你一直向我保证我才没有深究,可当他的物件遗落在一个案发现场的时候,我就笃定他没有你嘴里说得那么简单。” “小打小闹?小恶作剧?聂臻,你现在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老婆真的只会做这些小把戏吗?” 可怖的安静流淌在二人之间。 聂臻忽然后靠上椅背,低声笑了一阵,“你未免也太看得起我家那小蠢货了。” 冉寓目不跟他一起笑,表情还是很严肃:“你提供的这条思路不无道理,我会帮你转告给学弟,现在我但愿你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保护涂啄的安危,而不是知道什么内情想要转移警方的注意力来包庇他。” 聂臻的目光幽幽望了过来:“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老朋友。” 冉寓目并不言语,他有洞穿人心的天赋,既能看穿混血儿的伪装,也能看清好友的本性。这么多年,聂臻内敛的疯劲他不是不清楚,两人维持相安无事的前提是聂臻能够一直坚守衣冠楚楚的表面。 他豁然起身,警告好友道:“要是未来涂啄真的犯下大错,我不可能顾念好友之情包庇他。” “不会有那一天的。”聂臻信誓旦旦地承诺道,“我捏着约束他的绳索。” -------------------- 老聂的自信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不是 第51章 残忍的妻子(一) 聂臻坐在车内,看着出现在小区门口的人,因为来的时候早给涂啄发了信息,所以他没坐上老管家的车,放心不下的霍叔步行把涂啄送了出来。 两人隔着车窗用眼神打了招呼,涂啄钻进车内,纸质包装袋发出粗粝的摩擦声。 聂臻帮忙接过袋子,征求他的同意道:“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涂啄直接凑过去,“我帮你拆。” 揭开礼盒,一把精致小巧的园艺剪呈现出来,虽然是老样子,可顶级的制作工艺还是让人眼前一亮。聂臻拿在手里反复端详,这和涂啄之前那把几乎是一比一复刻出来的,唯一的区别是在新剪刀的右侧刀柄末端,雕了一朵羞涩开放的茉莉花。 聂臻看到花便笑了,于手中挽了一圈,令刀柄面向涂啄。 “拿着吧,你心爱的剪刀。” 涂啄接过来,也是一脸开心地摆弄。 聂臻说:“这次不要再弄丢了。” 涂啄罔若未闻,眼睛放在剪刀上根本没有抬一下,聂臻叹了口气,把他下巴捉了过来,“跟你说话,听见没有?” 涂啄清白地眨眨眼:“这把刀我都是随身带着的,怎么可能会丢?” 聂臻道:“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涂啄露出点笑意,手中利落而漂亮地挽了几圈刀花,随后握着刀柄朝聂臻的脖间一刺,在堪堪擦着皮肤之时停在空中,声音干净而烂漫:“是这样吗?” 聂臻一丝躲避的动作都没有,他沉静地凝望着涂啄。 面前这个令他几番错看的混血儿,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在他面前公然暴露秉性。真实的他比那些只会折腾人的恶作剧还要恐怖百倍,是个真正意义上漠视人命的疯子,是个随时可能爆发危险的亡命之徒。正常人都应该恐惧他、远离他,与疯子清楚地划开界限。 聂臻并指抵开那把威胁他生命的尖刀,一点也没有要和他分界的意思,冰蓝色瞳孔里丰富的情绪令他深陷其中,他一意孤行地要与这人同流合污,毫无恐惧,毫不反省。 他深深地吻住对方,因为这是没办法的,他毕竟这么爱他。 - 时隔多日,向庄终于完成了对涂家全面的调查,一份完整的家世档案呈递在了聂臻面前。未免错漏,内容从两百年前坎贝尔家族的诞生开始。 在二百多年前,那时候坎贝尔的勋位只是个普通平常的子爵,在一场为了帝国荣耀的战事之中,因缺乏足够的粮草,无数战士饿死在沙漠,而这位子爵却毅然克服了艰难的作战环境,依靠吞吃老鹰过活,并在之后奋勇杀敌,带领大军迎来了一次又一次大捷。自此,坎贝尔军功头衔加身,国王赋予他公爵的称号,而那改变他命运的老鹰,就这样变成了坎贝尔一族的族徽,印刻了在每一代的血脉身上。 百年前的帝国贵族奢华糜烂,那时候平民如草芥,奴隶如牲畜,坎贝尔家族自然算不上多么清白,又因其野性残暴的战场传说,很快便成为了令人闻风丧胆的“嗜血一族”。 后面时移世换,随着法治社会的到来,坎贝尔家族也慢慢切割掉自己的黑色产业,数年间不断清换,如今剩下的都是一些合法合规的投资项目。 坎贝尔现在的家业主要集中在土地和房产之中,其次则是艺术品和珠宝的收藏,当然,他们也保持经营着家族百年传承的庄园。 而经过百年的清洗,如今这个家族凭借良好的品行和美丽的容颜,在帝国社交圈享有极大的盛名,早已不是人们口中“嗜血的一族”,优雅成为他们新的代名词。 聂臻看到这里不由发笑。 不知道涂啄的存在于坎贝尔来说,是一个没想到的意外,还是一次家族血脉的觉醒。 后面的内容就是这几年间发生的事,坎贝尔开始盯上东方这块蛋糕,想方设法地扎根国内,前脚大儿子和陆京豪门之首木家订婚,后脚又把小儿子送进了东方的时尚帝国。 总归看到最后,坎贝尔的产业清晰明白,没有丝毫黑点,更是和雇佣兵组织全无瓜葛。 第59章 排除别的可能性,那么如今会对涂啄造成威胁的,恐怕只有章温白那个神秘的帮凶。29号凌晨,章温白和那个神秘客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居然令他命丧对方之手,而他们之间的交易具体又是什么,导致凶手要对涂啄穷追不舍? 最关键的,是凶手的身份,他是何人?又是怎样被章温白找到,直到现在都没被警方查出踪迹? 如此强大的反刑侦意识,实在很像专业杀手所为,可章温白一个只会念书的律师,又是怎么和一个专业杀手扯上了关系? 如今疑团重重,警方都深陷迷雾,聂臻能做的实在有限。 既然无法解决危险源头,就只能把人保护得更好一点,聂臻抬眼看到涂啄懒散地倒在沙发上看杂志,心中的不安这才稍微有所缓和。 在家待了一天,晚饭过后涂啄想去外面走走,聂臻就把他带到江边散步。 现在天气还不算太热,晚上出来散心的人很多,江边密密麻麻挤满了人。聂臻看到这么些人就有些后悔,拉着涂啄道:“街对面有家音乐酒吧,天台的位置可以看到完整的江景,要不我们去那里坐会儿?” 涂啄说:“才走没几步,不想坐了。” 聂臻道:“这里人太多。” “还行吧,挺热闹的。”看涂啄表现得很喜欢,聂臻也拿他没什么办法。 唯一的安慰是江风还算凉爽,没有感染到人群的燥热,带着不轻不重的湿气。 聂臻没什么兴致地扫视那些可以让人大老远飞过来拍照的街景,行走途中,也就一个眨眼的功夫,一直走在身侧的混血儿突然间就不见了。 他四下寻找一圈,人群涌动,光线昏暗,再醒目的人也融化在背景里。 “涂啄。” 没有人回头,他提高了音量,“涂啄!” 这时候有人回头了,可一张张好奇的面孔中根本没有他想找的那一个。 一瞬间聂臻想到那个逍遥法外的神秘客人,他还在追踪自己没能解决的目标,他清楚涂啄的住处,恐怕已经监视了涂啄很长一段时间。 杂乱拥挤的人流简直是一道绝佳的天然屏障,要是打算动手,眼下正是时机。 恐惧感瞬间骤升,聂臻胸口擂动出巨响,终于在这一刻打破了他悠闲松弛的常态,往前迅速迈步,“涂啄!!” 手掌突然被人从后握住,一道清澈的声音将他从绝境中拯救:“聂臻,怎么了?” 聂臻豁然回身,混血儿正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你去哪儿了?” 极低的气压吓到了涂啄,他不禁要往后退,聂臻反抓住他的手掌。 “你刚刚去哪儿了?” 这次涂啄回过神来,却仍然害怕聂臻这张阴沉的脸,“就在那边蹲着看捞小鱼,怎么了?你为什么生气?” “我没有生气。”话虽如此,聂臻表情却不见缓和,“以后你不管做什么都要先告诉我,不要离开我的视线,知道吗?” 涂啄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但他有着讨人喜欢的本能,“好啊,我都听你的。” 聂臻看穿他不走心的哄骗手段,拉着他,几步逃离人群,等到四下安静了,有些严肃的话就显得异常深刻。 “我怀疑上次跟踪我们的车是冲你来的,所以你要认真对待这件事。” “恩?”涂啄费解地看着他,想不出个缘由,“为什么?” 关于章温白也想杀他这件事,聂臻一直瞒着没告诉他,并非怕吓到他,只是担心他恼羞成怒,又要折腾出一片天来。 “没有为什么,你只需要记住我说的话就是。” 还好涂啄天生没有动脑的能力,也缺乏感知事件的情绪,对他来说,只有他执着的那么一两件事能撬动他的心情,至于别的,有人要他照做他就可以照做。 “恩,知道了。”承诺完,他笑眯眯地盯着聂臻。 聂臻这时候放松不少,目光里也跟着带了点笑意:“怎么了?” 涂啄双臂诱人地缠了上来,混血儿就是知道自己什么模样最让人欲罢不能,“你这么担心我呀?” 如此果然令聂臻甘愿透露心意,这一句不再是哄人的情话,而是他发自内心的诉求:“我希望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涂啄半真半假地追问:“为什么?” “看不出来吗?”聂臻抬起他下巴,让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目光中的情意,“因为我爱你。” 这一眼,看得涂啄深深一震。 第52章 残忍的妻子(二) 入秋后,一封来自帝国的邀请函漂洋过海送至别墅。 帝国国宴在即,坎贝尔公爵每年都在应邀名单之中,不巧今年涂拜和涂抑正在海外处理一项很重要的贸易业务,时间上来不及参加,宴会的宾客就变成了坎贝尔小勋爵及其家属。 工作间内,涂啄在沙发上躺着,双腿挂在扶手上轻晃,正在阅读手里的请柬。 “国宴?好多年没去过了。” “以前都是你父亲一个人参加吗?”聂臻就坐在他旁边,涂啄的脑袋挨着他的大褪。 “差不多吧。”涂啄垂下手臂,令请柬和信封滚到了一起,“他不怎么喜欢带上我们。” 聂臻知道他说的“我们”都指的是谁,“你哥哥也不带?我以为你父亲一向很看重他。” 涂啄忽然神秘地笑了一阵,冰蓝色的眼睛藏着一点儿坏水,闪亮亮地盯着聂臻道:“我哥哥吗?他以前可让父亲头疼呢。” 这话里暗含的意思有些多,但总归都不是什么好事。聂臻看着眼前这张存着坏心思的脸,明明居心不良,却因实在灵动,又叫他爱不释手。 “你的意思是,你父亲以前更偏爱你了?” 涂啄:“你怎么不问我哥哥为什么让父亲头疼?” 聂臻道:“我对别人的事不感兴趣。” 涂啄直溜溜地看着他,因为姿势的原因聂臻的脸于他眼中倒放,五官都因此不算清楚,只有目光始终强烈地散发着爱意和温柔。 这种神态对涂啄来说十分陌生,也很复杂,脑子里解析不出一个具体的因果,只是他的身体很享受这种感觉,只要聂臻一直用这种目光看他,他的体内就会生出一股莫大的宁静和满足,可以平复他脑子里杂乱的恶念和执着。 等他回过神来,聂臻的脸已经近了,“在想什么这么认真?” 涂啄脱口道:“你可以永远这么看着我吗?” 聂臻笑了一声,“说错了。” 涂啄一脸迷茫:“恩?” “你应该说,希望我永远这么爱你。” “那你会吗?” “你会吗?”聂臻反倒问他。 涂啄在沙发上轻轻动了动,“一定要我先说?” 聂臻不容置疑地坚持:“恩。” 涂啄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事到如今,他仍不知道爱是什么,他以前靠着一张伪面和满口谎言可以自在地哄着所有人,但现在这种境况下,他竟然对要哄聂臻这件事感到了心慌。 可是聂臻现在就是想听那句话。 涂啄定了定心,顶级的伪装天赋可以让他轻松地做出最值得人信赖的表情,天真得没有一点瑕疵,“我会永远爱你的。” 聂臻并未对此立即做出反应,他无声地凝视涂啄,轻轻抚摸涂啄脸边的头发,那种穿透人心的目光随着时间发酵成了一种让涂啄心慌的实质,他伪装了二十年,未有一刻产生过如此心虚。 “聂......” 聂臻的手指又按到他眼下的地方,出声打断了涂啄的话,“你的眼神还是学不会爱我。” 一瞬间涂啄心乱如麻。 可转瞬聂臻露出一个自得的笑容,“但是没关系,你的行为知道爱我。” 吻落下来,涂啄如释重负。信件被他们拂到地上,帝国王室沿用至今的火漆印在聂臻的脚边,红得刺目淋漓。 - 诺曼王宫最大的宴会厅每年只有国宴这日才会示人,巨型枝状水晶吊灯在几百平的空间内足足挂了六盏,厅内金碧辉煌,墙上隆重地挂着巨幅油画。 涂啄虽说好多年没参加国宴,但坎贝尔家族的名号响亮,一进宴厅就出现不少来和他攀谈的人。西方是坎贝尔的场子,聂臻温文尔雅地站在他身侧,甘心当个陪衬,静观涂啄用他天然的假面在社交场上游刃有余地应付,把那些贵族王室哄得心花怒放。 这时一对夫妻也朝他走来,聂臻瞧了一眼,左边男士的面孔有些熟悉,他想起来那位就是这两年刚上任的财政大臣贾艾斯.道尔顿,挽着他手臂冲涂啄微笑而来的女子想必就是他的夫人了。 “坎贝尔小勋爵。”女人笑盈盈地开口,这神态和口吻不似普通的社交关系,果然,听得她道,“好几年不见,都长这么大啦。” “啊,是道尔顿夫人。”涂啄面对她时也热络许多,“夫人更漂亮了呢。” “亲爱的,你还是这么贴心。”大臣夫人满脸慈爱地望着他,“小时候你就讨人喜欢,以前你父亲总是爱带着你出来,后面你们移居到华国,我可是失落了好一阵子,听说你现在都已经结婚了?” 第60章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旁边的聂臻。 涂啄亲密地搂着聂臻的胳膊,“是的,他就是我的丈夫。” 大臣夫人端详了聂臻片刻,露出满意的笑容:“真是般配的一对,你觉得呢?贾艾斯?” 一直绅士没有插话的男人这才开口,“这是自然。” 聂臻也相应恭维了几句,本来谈话就该到此为止,但贾艾斯突然展开话题:“现在“一方殊”和“令颜”在西方的名气很大,聂先生年轻有为,让人佩服。” “哪里。”聂臻谦虚道,“都是借了坎贝尔的光。” 贾艾斯道:“就算是这样,那也要商品本身足够好才能在市场上站稳脚步,你们品牌的东方元素十分美丽,服装做得这么好,不知在其他方面可有打算扩展?比如香水?手表?珠宝?” 他说这话时,旁边的夫人迅速瞥了他一眼,而警敏如聂臻自然没放过这个细节。按理他和这位财政大臣初次见面,将社交场的客套话走一遍就该好聚好散,实在是无需有过多的来往。 何况财政大臣位高权重,如何非得对一个外来民族表现出这么平易近人的一面? 聂臻存了份戒心,含糊答道:“都有些吧。” “我认为你们东方的底蕴和珠宝的华丽很相衬,聂先生对珠宝可感兴趣?有没有收藏过珍品啊?”贾艾斯笑盈盈地看着聂臻,仿佛只是在表达善意,但那浅色瞳孔里分明有一道不容察觉的审视。 聂臻断定这人在试探什么。 “一方殊”的珠宝系列是他姑姑一手管理的,自然也是他姑姑更为精通,聂臻对珠宝兴致平平,只在偶尔设计礼服的时候会研究一二,要说珍藏,只有那条被他高价拍下的“海神之吻”,而如今那条珠宝已被他送给了涂啄。 这些都算不了什么值得隐藏的秘密,但贾艾斯试探的行为令聂臻不得不谨慎,他便透露得隐晦:“收藏的不多,我一个男人也不太能用得上,夫人身上的这套珠宝才是漂亮,珠宝果然还是更配美人。” 阿西娜.道尔顿满面笑容:“你和小勋爵一样讨人喜欢。” 贾艾斯还想继续聊,被夫人扯了扯胳膊,“首相来了,亲爱的,我们快过去吧。” 目送二人离开,聂臻若有所思。 “怎么了?”涂啄对这一切无知无觉。 看到涂啄,聂臻突然想到什么,问他:“你说你已经好几年没来国宴了,看起来跟贾艾斯也很生疏,但为什么和他夫人会这么熟悉?” “因为以前在国宴上见过阿西娜呀,还有,小时候父亲在庄园里也宴请过他们。” “贾艾斯这两年才上任,以前你怎么可能在国宴上遇见他的夫人?” “以前的贾艾斯不是财政大臣,可阿西娜还是财政夫人。” “什么?” 涂啄笑眯眯道:“以前的财政大臣叫尤恩.内利,他的夫人叫阿西娜.内利。” “你的意思是阿西娜连续嫁了两位财政大臣?尤恩.内利因意外去世不久,她就改嫁了贾艾斯?” 涂啄点点头。 聂臻惊讶地望了一眼远处在人群里绽放笑容的女人,其中的细节不得而知,但她的经历不可谓不传奇。 只是这些信息不足以解释贾艾斯对他的试探,聂臻又问:“你以前和贾艾斯这个人有过接触吗?” “没有。”涂啄说,“道尔顿是个平民的姓氏,我敢保证他从来没有出现在庄园里。可是......” “怎么?” 涂啄迷茫地望了远处的男人一眼:“我又总觉得他的脸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吗?”聂臻说,“你可以好好想想。” 涂啄认真地回忆,可直到他五官都纠结得皱起来,也没能回忆出个蛛丝马迹。 聂臻失笑搂他入怀:“算了,想不出来就不想了。” 涂啄乖乖地看着他:“你不想知道了吗?” 总归是一个远在海外的陌生人,就算怀着复杂的心思,国宴之后也无有交集,既然影响不大,聂臻就也不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毕竟忽略他人是他最拿手的能力。 - 优雅的古典乐飘荡在宴会厅内,从进场开始,涂啄一直没能从人群中抽身,没过多久,几个年纪和他相仿的年轻人又找上他,谈论间聂臻得知这些是他少时的好友,多年不见,大家有寒暄不完的话题,聂臻索性绅士地让开位置,让他们可以畅言。 他拿了一杯香槟去到角落,靠墙温和地追随着涂啄的身影,起初涂啄也时不时确认一眼他的方向,可随着聊天的深入,他渐渐忘记聂臻的存在,即便聂臻知道他明媚的微笑全是假的,可他还是想要把人抓回来。 名流的理性可战胜一切,他自在地品酒,不露一点声色。 这时候有个年轻人过来搭讪,聂臻下意识要应付开,却突然想到什么,耐着性子和他交谈上了。 金发碧眼的男子走过来先和他碰了一杯,“先生,你一个人吗?” 聂臻回他慵懒一笑:“暂时是吧。” “难道先生的同伴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了?”男子也跟着笑,“他怎么舍得?” 聂臻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说:“他敢做的事情可多了去了。” “这还真让我好奇了,先生的同伴是哪位?” 聂臻当下没立刻回他,而是特意分出视线瞥向涂啄那边,果不其然,那家伙已然发现了这边的动静,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聂臻,目光里的神色似笑非笑。 一瞬间聂臻心中有了极大的满足感,致使他脸上的笑都要深了些,转而对年轻人说:“这个嘛......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年轻人也不介意,只是大着胆子邀请他:“既然先生目前一个人的话,不如跟我去到那边,那边有我的朋友,他们都很友好。” “恐怕不行。”聂臻道,“我的同伴在呼唤我了。” “哪里?我怎么没听见?” 在年轻人左顾右盼之间,聂臻已然绕过他,风度翩翩地走向涂啄,将他从人群中牵了出来。 意犹未尽的人们不解地望着他。 聂臻礼节性地笑道:“抱歉各位,你们借用他的时间已经够久了,也该还给我了吧。” 于是大家了然地交换过笑容,心甘情愿地将人让了出去。 待与人群分开,聂臻小声问涂啄:“你们聊什么这么开心?” 涂啄没有回答他。 聂臻哑然失笑。 等到开宴,涂啄对上桌的菜兴致缺缺,单手撑着下巴,一直在把玩餐具。聂臻看他将一把餐刀摸来摁去的,就算明知他为什么这样做,也非得让他亲口说出来。 “在想什么?” “我在想......”涂啄终于肯搭理他了,“以我的力道,能不能用一把刀捅穿一个人的脖子。” 聂臻将他的手按住,“我知道了,吃东西吧,你的前菜都还没动。” 涂啄偏头,惊奇地看着他:“看见我这种样子,你还是不生气?” “怎么会?”聂臻将他的手捉到嘴边一吻,真情实意地笑道,“我就是爱你嫉妒人的样子。” -------------------- 小涂:老公我说实话你有点吓人了 第53章 残忍的妻子(三) 时尚大楼的电梯在每层间来回个不停,忙碌的都市节奏从一大早便开始。 廉芙对接完各个部门的工作,安排好老板未来一天的行程,再整理出新品打板样衣的优劣点,这才得空喝了口已经冷掉的咖啡。 她将所有需要聂臻过目的资料整合好,叩了两声办公室的门便推开,眼睛还没来得及往办公区域看,会客区沙发的变动先行闯入她的视野。 沙发上竟然有一个人。 那人侧身在沙发上躺着,曲着一双修长的腿,怀里抱了张薄毯,光洁的脸被布料埋了一半,柔软微卷的棕发松弛地散落在抱枕上。 这外观实在太好辨认,只消一眼廉芙就知道是涂啄,但他现身在聂臻办公室这件事还是令她吃了一惊。她瞪着眼睛看向旁边,聂臻正安然坐在办公桌后,用一种宁致的目光示意她安静。 廉芙闭着嘴巴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聂总,这些资料您看看,如果没问题的话我就去落实了。” 聂臻接下文件放到桌边。 廉芙忍不住问他:“小涂先生是什么时候来的......?” “早上,跟我一起来的。”聂臻说,“正好你也提醒下大家,涂啄这段时间会经常出入工作室,不要有人不知眼色地妨碍到他。” “知道了。”聂臻以前从没把私事带入工作里,廉芙谨慎地试探,“小先生这是真的打算来‘令颜’当模特了?” “不是。”聂臻的回答再一次震惊了廉芙,“他单纯作为我的妻子在这里休息,后面他要到处闲逛也都随他,只是如果发现他想离开这栋楼,你要立刻告诉我一声。” 廉芙惊讶之余不禁又看了眼沙发上的人,混血儿睡得熟,手臂无意识地垂在沙发边,因梦境轻微抽动了一下。 第61章 作为工作上的伙伴,她没怎么见过聂臻与其他那些情人的相处方式,以致无从和涂啄对比,但凭借聂臻的态度,她也知道根本不需要对比。 这一份前所未有的偏爱让廉芙对自己老板的判断出现了变化,她曾经一度坚信聂臻凉薄心冷,会终身流连在情场,用半真半假的深情应付一个又一个情人。 不想会有人打破他的原则,让那颗始终疏离冷淡的心也有了停靠的地点。 廉芙惊奇地打眼瞧他,被聂臻提醒一句才回过神来,“知道了,没事的话我就先出去了。” 廉芙走后沙发上的人又不安稳地抽动了一下,聂臻抬头留心注意了他一会儿。昨夜折腾得有些过火,清晨时人就醒不过来,但聂臻这段时间实在不放心他离开自己的视野,宁愿让人来工作室补觉。 涂啄的脸色仍旧看不到好转的迹象,聂臻怕他生病,过去探了探他的体温。这点儿动静反把人弄醒了,涂啄迷糊地睁眼,嘴巴里磨出一阵没有意义的呢喃。 “吵醒你了?”聂臻温柔地摸他,“还可以继续睡。” 涂啄缩了下身体,揉眼撑着沙发起身,“不睡了......” 正在这时有人敲门,端进来咖啡和水果点心,聂臻知道这是廉芙那个人精安排的,甚至还查清楚涂啄不爱喝甜的。 聂臻把咖啡递给涂啄:“吃点东西垫一下肚子。” “恩。”涂啄靠在沙发上,精力不济地看着他。 聂臻亲了他一口,回到桌前继续工作,对面吃东西的动静没持续多久,人慢慢挪了过来。 “你还有多久结束?” “马上。” “我好无聊。” 聂臻笑着把人拉到腿上坐好,“再坚持一小会儿。” 涂啄靠在他怀里,不安分地又亲又蹭,聂臻始终空出一只手臂环着他,包容他的瞎闹。 那边廉芙将老板的吩咐传达给众人,引起不小的骚动,其中见过涂啄的都还好,那些没见过涂啄的一个个可都抓心挠肺,好奇得不行。 后面有个设计师实在按捺不住,趁着拿设计稿给聂臻的功夫,准备一睹涂啄真容。 往办公室走的过程中,远远的从窗户那边看到点模糊的影子,只见一个修长的身体坐在聂臻腿上,双臂环着他的脖子,整个人斜歪着,像是长在聂臻身上的一个挂件。 设计师见状心中有些轻视,推开办公室的门时惊动了屋内的人。涂啄应声抬眼,慢慢转头看他,这一眼却叫设计师陡然一怔。他原以为涂啄是个娇俏甜腻的狐狸精,跟所有俗物一样依靠寄生男人存活,仪容间全都是仰人鼻息的谄媚,没想到他的眼神竟出乎意料的冷。 他避开涂啄冷冰冰的视线,将手里的图纸交给聂臻,聂臻看后表达了一些修改想法,他本来全心全意听着,但涂啄的存在感实在强烈。 他感觉那道目光始终停在他身上,他那么抱着聂臻,即便是个倚赖的姿势,却没有讨好卑微的姿态,看起来明明是被聂臻庇佑,却仿佛聂臻才是他的私人物品。那冷眸里有打探,也有一丝戒备驱赶,他在警告每一个靠近的外人,不可以肖想他的所有物。 等到设计师关门离开,才惊觉自己已出了一身冷汗。 这边办公室内,聂臻无奈地看着涂啄:“工作上的同事你也要吓唬人家?” “哪有?”涂啄纯真地说,“我没有呀。” 聂臻含笑将他搂紧,吻了吻他的脸颊,涂啄迎合他的动作,承受着他变得火热的深吻。吻到后面这样的姿势已不堪重负,涂啄翻身一跨,终于将这个吻变得面对面,聂臻被取悦到极致,用力搂着人往身上一带,却听到涂啄一声痛呼。 “怎么了?” 聂臻以为自己捏痛了他,忙撩开衣摆一看,没想到那把园艺剪刀竟插在他腰后,毫无保护的皮肤因刚才剧烈的动作被刀尖戳破了皮。 “你......”聂臻顿感无语,“你这把剪刀一直都是这么随身携带的?” 涂啄沉眼望住他:“恩,不可以吗?” “小疯子。”聂臻低骂一句,迅速抽走剪刀。 涂啄伸手要夺,被聂臻用强力箍在怀里,“别动!” “你不可以没收我的剪刀!” “谁说要没收了?”聂臻牵着人起身,快步往门外带,“走,回家给你做个东西。” 聂臻用得顺手的工具目前都在别墅的工作间内,他带着人风风火火回到家中,勒令对方在屋中站好。 没有借助软尺,聂臻双手在涂啄的腰上掐了一把,就能知道他的大概尺寸,随后他俯身至工作台,利落地构图裁剪,涂啄茫然地伫立在原地看着。 聂臻收束布料的手法相当干脆,他全身心投入工作时是如此专注,涂啄也跟着他忘记时间,眼看着他将一团杂乱的布料剪裁缝制成型。 不知道具体过了多少时间,聂臻将做好的腰带展开,偏头看到涂啄,失笑道:“怎么一直站在这里?腿不麻吗?” 涂啄这才回神,果然觉得双腿很累,准备退向沙发,聂臻这时候搂住他不让走了。 “试试。”说着,聂臻撩开他衣摆,将腰带绑了上去,尺寸刚刚好,看起来是皮革材质,但贴肤却很柔软。聂臻把剪刀插入后腰的刀套中,严丝合缝一点也没多余的累赘,至此刀尖被皮套包裹,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误伤到主人。 涂啄用心感受了一下,觉得既舒服又便利,他望着聂臻,心中暖流翻卷,这对他来说是很陌生的情感,疑是人们口中常说的感动。 双臂环住聂臻的脖子,他甜腻腻的语调里,包含了一部分的真心:“谢谢你,老公。” 聂臻眸色微动,漫长地注视着他,随后沉声发问:“涂啄,你想不想要真正嫁给我?” -------------------- 老聂打算领证啦,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 第54章 残忍的妻子(四) 聂臻的一句话砸得主宅瞬间陷入诡异的安静。 “你刚才说什么?”聂高弘锋利的目光将聂臻看住。 “我说,我打算和涂啄领证。”聂臻脸上虽是在笑,但神色中有一股不容人反抗的强势。 此话一出,连一直在手机上和人聊天的宴娴习都抬眼看向聂臻。他们相对而坐,他的父母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全身心地注视过他。 聂高弘板着张脸,印象中,他几乎从来没有在这个家笑过。“合约签了三年,这才过了三分之二,况且条例上写得清清楚楚,不领证也影响不到我们双方的合作,目前借了坎贝尔的方便,‘一方殊’在西方市场已经顺利很多,三年期到,说不定聂家已经不需要联姻铺路,总之你爷爷也更希望你的配偶是个纯正的东方人。” “那可能要让爷爷失望了。”聂臻轻松提了一下交叠的长腿,“我觉得混血儿就很好。” 聂高弘劝他:“一时新鲜又能喜欢多久?你们目前在明面上至少也有夫妻之实,何必给自己找麻烦。” 聂臻笑而不语。 宴娴习放下手机端量他:“你爱上那个混血儿了?” 聂高弘赫然将妻子盯住,表情似乎听到了某种荒谬的玩笑。 而聂臻的回答实属让他更震惊,“没错,我爱他,我要让他做我真正的妻子。” 聂高弘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古怪,再然后露出明显的轻蔑,“到底是年轻......” “今天来就是告诉你们一声,没别的事的话我就先走了。”聂臻作势要起身。 “你先等会儿。”聂高弘抬手拦了一把,“就当你爱上他了吧,但非得领证是个什么道理?总归外来血统不是最好的结婚对象,照目前品牌在那边的市场趋势,时间长了之后涂家对我们就不再有太多用处,和他家继续捆绑弊大于利,你要真喜欢那个混血儿,怎样不是喜欢?就算最后你和别人结婚,又不妨碍你和他相爱。” 聂臻低声笑了一阵道:“爸,你的感情观还真是从不让人失望。” “幼稚。”聂高弘不在乎儿子的讥讽,“那一纸契约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你既然出生在聂家,就应该知道很多事情比一己私欲重要得多,别像个小孩子一样只顾眼前玩乐。” “你说得对,我的确只为自己而活。”聂臻虚情假意地恭维道,“您伟大,您奉献,而我嘛,只要是自己喜欢的人,我想给他什么就可以给他什么。” “你——!”聂高弘看着起身的儿子,如今他人高马大,已不再是曾经缄默忍受家族所有安排的弱小的孩子。他当即看向旁边的妻子,企图对方可以帮他说上两句,然而宴娴习只管闷头和手机上的朋友聊天,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聂高弘无可奈何地偏开视线,他知道成年后的儿子是多么强势自我,以前诸事不反抗只是因为他不在乎,而一旦他有了主意,下定决心后没人可以改变得了他,就像是他当初毅然要创建子品牌并坚持那份设计师的工作。 目送聂臻离开时聂高弘叹道:“这小子也不知道怎么就长成了这样。” 第62章 “是吗?”一旁的宴娴习终于开启金口,她瞧了眼远去的身影,哂笑道,“我倒觉得他很像我们。” - 聂臻已下定决心要和涂啄领证,这边告知完父母,出于尊重,也打算亲自见涂拜一面,当即书写一封邮件表明自己有要事需要和公爵面谈,对方回信称期待他的到来。 他联系廉芙定下出行时间,涂啄便支着颗脑袋打开了工作间的门,他笑着将人牵了出去,“不工作了,我们收拾行李去。” 涂啄收了几件衣服就说累,歪倒在床上看聂臻一个人忙活,他问:“我们什么时候的机票?” 聂臻说:“明天。” 他侧枕着手背,无意义地哼了一声。 聂臻停下动作问他:“怎么兴致不高,难道你不想回家吗?” “怎么会?”涂啄展颜笑了,弯着一对碧蓝的水光看着他说,“我很想念他们。” 聂臻俯身搂住他亲了亲,“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们把正事说完就马上回来。” “父亲会同意我们领证吗?”涂啄含笑看着他。 聂臻牢牢注视他的目光说:“你有多想嫁给我?” 涂啄双臂搂住他,甜蜜蜜道:“谁要分开我们,我会杀了他。” 聂臻低声地笑:“这就对了。” 窗外絮雪纷飞,这是今年的初雪,如此,寒冬已至。 - 坎贝尔家族名下的庄园一共五处,有四处已作为商业性建筑开放经营,只有最古老的塔兰菲尔庄园还保留着私人住宅的属性,坎贝尔家族的继承人世世代代都生活在此。 在两人落地前的几个小时,涂拜突然因公事被迫外出,预计短时间内都没办法回到庄园,他给聂臻打电话亲自表达了歉意,如此,也希望他们能够在庄园多留几天,等他尽快处理完业务回来与他相见。 车上,聂臻挂了电话,同涂啄讲了遍缘由,问他想不想留在庄园里。聂臻在帝国有自己的房产,如果涂啄不想回家,他们可以在外留住。 涂啄望着窗外穿梭的街道漫不经心地说:“先回家看看吧,住哪之后再说。” 车子如约驶向庄园。 占地几万平米的塔兰菲尔庄园沉着度过了百年岁月,用辽阔而庄严的气势守卫了坎贝尔家族世代的荣耀,纵然古老,却不见风霜颓败,依然保有辉煌雄伟的底色。 管家将两人迎至主楼第三层的房间,男仆提着他们的行李进入壁橱,待人走后,涂啄换了身衣服,累得直往床上倒。 聂臻站在床尾看他,没过一会儿,晚霞照进屋内,那头棕发开始浮现出幽亮的金光,涂啄也似乎因此汲取到力量,眼皮轻轻一扇,睁了开来。 他笑意融融地将聂臻盯住,单薄的家居服被他蹭歪了些,匀出一片雪白的脖颈,神态姿态俱是邀约。聂臻跨步上前,将床的一边坐塌,实打实的重量慢慢挪到涂啄身上。 “现在不累了?” “还是累。” 涂啄撒娇,便是不起床只管往他身上蹭动,温软的发丝挤进他的掌心,令他心痒难耐地抚摸着,然后他把人抱起来,放在怀里细心地爱抚,吻由轻变重,继而绵长。晚霞慢慢退却,掖走了最后一缕金色的裙摆,没点灯的屋子里连一丝影子也无,唯有床幔晃动不止。 涂啄的衣服算是白换了,粘在身上乱糟糟的一团,聂臻抱他进浴室,皮肤经热水一泡,本就发粉的颜色蔓延得更加彻底。他趴在浴缸边,湿漉漉的脸颊上浮着一层香甜的汗水,聂臻帮他打好泡沫,转手勾他的臂膀玩,累极的人毫无反应,任手掌被拨弄得时不时撞一下浴缸的陶瓷外壁。 俄尔,他的手掌被握住了,腕骨文身的位置正在被反复摩擦。他勉强睁眼,望着自己被捏弄的手,轻轻开口道:“你很喜欢这个文身吗?” “不是喜欢文身。”聂臻说,“我喜欢的是茉莉花。” 涂啄撑着坐起来一些,让他能更好地握住自己,本来没过胸口的水下移到他的腹部,那里掼着一道原始的疤痕。 聂臻的注意力被疤痕吸引,注视了一会儿后,手臂猛地把人揽到近处,水花四处飞溅。 涂啄惊了一跳,抱住他的双臂惊恐地看着他。 “没事。”聂臻笑道,“我只是在想你腹部的这道疤,索性也文上茉莉得了。” 熟料涂啄却说:“这里不能文。” “为什么?” “因为——” 涂啄眼珠偏了偏,是个不想说真话的模样,在他谎言出口之前聂臻先一步捏住他下巴,迫使他不得不直视自己的眼睛。“我不要听瞎编的理由。” “你知道这道疤这么久了,为什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因为我现在想了解你的全部。”聂臻说,“所以不要瞒我。” “真的吗?”涂啄眼里浮出刺探的笑意,“你不会害怕?” “会怎样?”聂臻笑问,“难道你要拿刀削了我?” “不会的。”涂啄这次认真地说,“我永远不可能伤害你,我永远不会伤害我的家人。”【注】 “那就告诉我这个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这个伤......”涂啄似乎被他打动了,要准备揭开自己真实的过往,“它其实——” 不料偏偏有人在这时候敲响他们房间的门,聂臻只得放下他出去应,原来是管家在请他们下楼用晚餐。 等再回到浴室,涂啄已经裹了浴巾踩上地面,彻底错失真情流露的时机。 他们换好衣服下楼,佣人们已经在餐厅忙碌,原以为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用餐的庄园里,竟然多了两个意想不到的人。 聂臻看向落座餐厅的一张东方面孔,漂亮的五官不算陌生,气质里更是夹杂着独属于某个家族的冷淡。同为东方资历较老的豪门,聂臻当然认得他是谁——那就是木棉,引领东方老钱圈子的独苗血脉,也是那个传说中首个打破圈子里的婚姻原则,和西方血统订婚的人——坎贝尔家族长子的未婚妻,聂臻的......大嫂。 在他旁边坐着的人自然就是涂抑,只不过此时那人正歪着身子环抱住木棉的腰,大半个身体都埋在木棉身上,未能见其面容。 聂臻只在二人的订婚宴上远远瞥过一眼,印象中涂抑高大英俊,却不知原是这么个爱撒娇的性格。 没过多久他听到响动,终于放开木棉直起身,转头一眼瞧见了聂臻身侧的涂啄。那刚才还挂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与涂啄一脉相承的冰蓝色的眼睛里,浑然一片冰冷。 而涂啄此刻也牢牢地注视着他,瞬息之间,两兄弟的目光中,交织着很多耐人寻味的暗锋。 -------------------- 【注】:记住这句话,后面要考。 第55章 残忍的妻子(五) 餐厅内一时无人说话。 四双各怀心事的眼睛隔空对视,侍在一旁的女佣噤若寒蝉,最后只能靠管家出面破冰。 “聂先生,小少爷,请这边坐。”管家拉开餐椅迎请主人,聂臻牵了涂啄过去,这时候也换上了一副社交笑貌。 “木少,好久不见啊。” “恩,好久不见。”木棉不笑,只是冲他微微颔首。 聂臻习以为常地坐下,目光瞥向木棉身边。涂家的另一个混血儿,有着和涂啄极为相似的五官,整体气质却截然相反。涂抑体格比弟弟强壮不少,看得出精心训练的痕迹,面容虽有五分涂啄那般的无害纯良,却因其毫不掩饰的冰冷浅眸,加剧了他轮廓中的凌厉,便呈现出和涂啄截然不同的两面。 “这是涂抑。”木棉察觉他的目光,好心肠地帮他介绍。 聂臻笑称:“我猜到了,何况在你们的订婚仪式上我也见过,认得出来。” 说完他想起来,无论是他和涂啄的婚礼还是对面二人的订婚,这俩兄弟分别都没有出席过对方的这些场合,联想到之前涂啄无意间提到的冷淡的兄弟关系,餐厅的氛围已证实一切。 他不免担忧地看了涂啄一眼,对方出奇的乖巧,大眼睛闪亮亮地望着说话的人,面对涂抑没有恐慌。他勉强安心,这时候前菜上桌,涂抑先动起来,不知从哪拿的湿巾,给木棉的那套餐具仔仔细细又擦了一遍。 木棉对此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态度,等擦完了,他才慢条斯理地握住餐具。 主菜一道道摆上,女佣给他们倒酒,轮到涂啄时聂臻摆手要拦,涂啄撒娇地要求道:“我想喝一点。” “好吧。”聂臻顺着他,只是叮嘱女佣,“少倒一些。”(p) (l) (p) (m) 涂啄得到三分之一的酒液依然开心,笑眯眯地抿了一口。 聂臻从他身上移开温柔的目光,朝对面说:“没想到你们也会来庄园,还挺巧。” 回答他的还是木棉,“刚到不久,大概比你们晚一两个小时,这次过来——”却不知想到什么,木棉收束住话题,“有点事。” 明明是坎贝尔家的庄园,明明两位坎贝尔的主人都在此处,却双双沉默着不肯待客,反倒是两个异姓者勉强尽些主人之宜,至少没让这顿饭吃得太尴尬。 第63章 对面坎贝尔家的长子其实并不是沉默寡言的性格,只是他的话只对着木棉一个人说,他的笑容也只对木棉一个人绽放。 “学长,你吃这个吧。” “学长,这个酱不辣,是甜的,可以多蘸一点。” “学长,我帮你剥壳。” “学长......” “学长......” 反观涂啄,就安静得过分,聂臻也时不时关照他吃东西,他都只是很小声地回答一二。这不免让聂臻又想起涂啄复杂的过往,如若他在这个家里当真不受宠,恐怕常年就这样谨小慎微地活着,在那些闭口不谈的往事中不知有多少心酸的细节。 这个小疯子,说不定也有可怜的一面。【注】 “学长......”这时候对面的动静变大,吸引了聂臻的目光,便见涂抑将木棉剩下的牛排切成小块,一个劲儿劝他多吃点。 木棉冷着脸不干,偏头躲了好几下涂抑喂到嘴边的肉。 “学长,你再吃点吧,最后一小口,好不好?” “不要。” “再吃一小点嘛。” 木棉脸色越来越冷,眼看已经快要生气,就在聂臻以为涂抑会知难而退的时候,没想到这家伙竟然啪嗒一下就掉了眼泪。 “学长......求你了......” 大滴的眼泪流得简直惊为天人,这毫无征兆的一幕令聂臻吓了一跳,木棉到底对爱人心软,那眼泪流得他瞬间妥协,叹了口气便咬掉了叉子上的肉。 涂抑这说流泪就流泪的架势简直与他外型的气质格格不入,聂臻冥冥中感到这一切都是假象,那个在陌生人面前冰冷凌厉的人才是这个混血儿真正的内核。 看着被爱人的眼泪哄得再三张口吃东西的木棉,聂臻忽然意识到看穿这一切的不止是他,木棉分明也对这一切了然于胸,一个伪装,一个纵容,这种古怪的心照不宣,对于聂臻来说并不陌生。 看似生疏无关的两对情侣,已然在某些地方滋生出惊人的雷同之处。 瓷器碰撞的声音打断他的思路,对面的木棉终是再也吃不下,涂抑只能沮丧地搁下餐具。聂臻这时细心地发现,木棉一顿饭吃得的确够少,甚至还比不上涂啄的分量,端详他的面容,不难发觉其算不上健康的颜色,这让他想到一个几年前快被遗忘的流言。 那年木家的独生子因意外住进icu,传闻他险些在医院丧命。 虽然圈子里传言纷乱,但木家有意捂着,至今无人知晓那场意外的真实内幕,现在看来,那场意外恐怕给木棉带来的影响不小,至今仍在干扰他的身体状况。 思及此,聂臻又不免想到自家这个多病多灾的小家伙,体弱便罢,偏生还是个爱折腾的,这两年有意无意的病痛还少吗? 他忍不住摸了把涂啄的后腰,确认那里认真缚着腰带,这才稍微安心。 一顿心念复杂的晚餐吃完,聂臻早早带着涂啄离开,回到房间后涂啄整个人的状态才变得轻松,他恢复了往日的神采,笑盈盈地往聂臻身上黏。 聂臻把他拉到自己腿上坐着,亲了口他的脸颊。“现在总算舒服了,恩?就这么紧张吗?” 涂啄歪着头与他对视,忽然没由来地说:“木棉是个很聪明的人。” 聂臻有点意外地问他:“我还以为你那么拘谨是因为害怕你哥,原来是因为害怕木棉?” 涂啄装作无辜,“怎么会呢?” 聂臻心知肚明,继续刺探他的想法,“你以前和木棉接触过?” “一点点而已。”涂啄道,“就像你和哥哥这样,虽然互相在同一个地方待着,但不怎么交流。” “所以你只是因为他聪明就怕他?”聂臻一脸怀疑地盯着他笑。 涂啄抓住他的肩膀说:“不可以吗?” “可以。”聂臻轻笑,“小蠢货都害怕被聪明人看穿。” “我说了不准骂我是蠢货!” “好了。”聂臻游刃有余地抱住人安抚,“别把自己气坏了。” 涂啄埋在他脖间喘了会儿粗气,继而安静下来,像个小孩子那样挂在他的身上。 聂臻搂着他后腰,掌心不自觉地轻拍了拍,低声问他:“如果你在这里呆得不自在,我们随时都可以离开这里。” “没关系的。”涂啄说,“很久没回庄园住了,其实还怪想念的。” “你们什么时候搬去的华国?” “在我很小的时候,具体的时间记不清了。” 从他流利的中文口语不难看出这点,而流言里的涂拜,刚好是一个十分喜欢东方文化的人。他的第一任妻子、也就是涂啄的生母,是个华国人,他的现任则是一位华国和拉丁裔的混血,也是从小定居东方,沾染了东方的韵味。 说起那位年轻的继母,聂臻突然发问:“怎么庄园里没见到左巴雅?她不住这里吗?” “父亲很喜欢她。”涂啄说,“随时都会把她带到身边,这次肯定也跟着父亲一起外出了。” 一旦提起这个女人,聂臻难免想到涂啄手上疤痕的由来,摸索至他的腕骨轻抚着,言语中有些锋锐。“但愿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恩......”涂啄动了动身体,蹭得他脖子有些发痒。 “如果你的继母真的欺负过你,你完全可以告诉我。” “没有。”涂啄摸了摸肚子,“有点撑,我想出去走走。” “好。”聂臻放他下来,“等我把外套找出来。” 涂啄听话地应了一声,结果等聂臻从壁橱出来时,屋子里已经不见他的踪影。 “涂啄?”聂臻喊他,无人应答,料想是自己先走了。 他拿着外套出门,在走廊上找了一圈,后又拐下楼梯。一层的小客厅内,木棉窝在沙发上看书,涂抑则窝在他的身上,依然是初见时紧紧搂抱的姿态,像是长在木棉身上的一个无法分开的影子。 见木棉抬头看来,聂臻便问:“你有看见涂啄吗?” 木棉点头,下巴朝东侧指了指,“往那边去了,末端连着花房。” “多谢。”既然还在室内,就没有穿外套的必要,聂臻将衣服搁在沙发,转身朝东去了。 穿过壁画精美的走廊,果真见到一个巨大的玻璃温室,花房的布置都大差不差,他绕过鲜花伸展的景观路,行至豁然开朗的花房中心。 较之别墅里不同,此花房被众星拱月呵护在中央的花并非茉莉,而是大片惹眼火红的玫瑰,他很快看到了涂啄,立于怒放的花海之下,而他的脚边堆积着大片掉落的花瓣,从断口判断,应该是被一一剪下来的。 果不其然,待他转身过来,聂臻就看到了他手里的剪刀。 混血儿面容有一股诡异的平静,浅眸发散出寂谧的幽光,脚下踩着花瓣,整片整片的红色簇拥,艳得像一滩血水。 拥有这样一个爱人,总是能时不时目睹如此惊心的画面,聂臻胸腔微搏,抑住一股躁动,走过去将他牢牢注视。 “为什么把这些玫瑰都剪掉了?你讨厌玫瑰吗?” 混血儿答非所问,“我的手好痛。” “哪里痛?” 毫无征兆的眼泪掉下来,涂啄把自己烧伤过的手递给他,“好痛,特别的痛。” 没头没尾的哭诉令场景更加诡异,可聂臻无心思考,涂啄的哭腔快把他的心给捏碎了。他将涂啄抱入怀里,眼底因玫瑰也印出了红。 来到庄园后,涂啄的疯癫状态较之平常更为反复,他开始暗暗感受到,这座古老华丽的庄园里,恐怕隐匿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 【注】这里我是实在忍不了想吐槽一句——老聂!停下吧!你是不知道你老婆在家里有多嚣张!杀人放火他啥不干!谁敢欺负他啊!(不是 第56章 残忍的妻子(六) 聂臻翻身摸到身旁一片冰凉,猛地惊醒过来,眼睛在屋内找了一圈。 “涂啄?” 无人应答,他下床走到屋外,在离房间不远的走廊上找到了涂啄。那人趴在栏杆处正目不转睛地往楼下看,他过去轻轻环住对方的腰,这个角度可以通过几层楼高的落地窗看到外面的草坪。当然,经过几天大雪的覆盖,已经见不到绿色。 “在看什么?” “没什么。”涂啄转过来看他,柔软的家居服衬得他面容温顺,“雪好像停了。” 雪是停了,外面天光透亮,连日不见的阳光露出点端倪,但聂臻瞧着外面模模糊糊闪过了两道人影,也不知涂啄是不是真的只是在看雪。 他目露探究,涂啄坦然地迎着他的眼睛笑。“我们出去走走吧。” “行,你在这里等我换身衣服。”要走时却想到什么,索性把他拉了过来,“还是跟我一起进去吧,免得你又一个人乱跑。” 走了几步,聂臻觉得不对劲,低头一看,好家伙,这人原是光着脚的。他叹了一声把人抱起来,语气极为无奈地说:“你什么时候能少折腾点事?” 第64章 抱到床上,涂啄蹭到柜子边拿了包湿巾要擦脚,聂臻抢先一步握住他的脚踝。 “我来吧。” 每天都有人清扫的原木地板其实非常干净,涂啄的脚底没有弄脏,莹白的脚掌散发着一种玉石般的光泽。踝骨细得有些脆弱,聂臻小心握着,总觉得一个不留神的力道就能折断它。 湿巾纸有些凉,一经接触到涂啄的皮肤,他就不可自控地瑟缩一下,敏感的脚底更是受罪,湿腻腻的触感夹杂着聂臻手指的温度,熟化成一种潮湿黏稠的感觉,顺着涂啄的毛孔往身体里钻。 他触电般要把脚往回抽,聂臻的手哪里肯放,无奈他只能强行忍受着倒灌的麻意,脚趾张开又蜷缩。 擦过一遍之后聂臻又抽了几张普通纸巾吸干水分,顺手便拿了袜子往上套,涂啄诧异地看着他,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让他受宠若惊。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聂臻将两只穿好袜子的脚掌放开,毫不吝啬地表达爱意:“对待爱人就该这样。” “是吗?” 聂臻抬起涂啄迷茫的脸,极富耐心地教导他:“爱一个人不只是极端的占有欲和毁灭他人的冲动,更多的是关心和珍视。” 涂啄呆呆地望着他,聂臻知道他根本听不懂这些,没有再多加灌输。过了一会儿,他跪着往聂臻面前凑近,“那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看你表现。”聂臻垂着幽深复杂的笑眼说,“你不能背叛我,不能让我伤心。” 涂啄一脸天真地问:“如果我那么做了你会怎么办?” 聂臻笑而不语,刮了下他的鼻子,转身走进壁橱,“你不要乱跑,我马上就换好衣服出来。” 屋外,白雪成海,空气里夹杂着冰的气味。佣人正在清扫路面的积雪,两人顺着草坪间的夹道徒步。 这里的冬天比国内更冷,张口就形成一片雾气,厚实防滑的靴子将步履拖得很缓慢。这种天气外出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聂臻看向提议出来的人,围巾掩了他的大半面容,仅剩在外的眉眼经雪亮的天光一照,异常惹眼。 玻璃般的眼珠子有意无意地转动,看起来似乎在寻找什么。 “在找谁吗?”聂臻问他。 涂啄过了会儿才道:“早餐我想在花房里吃。” 这并非聂臻的问题,他沉默地瞧着涂啄,没有继续追问。 “可以,走吧。” 两人从室外往花房的方向拐,经过一座矮楼时涂啄说累了要歇会儿,便停在檐下。这里在主楼的背面,与前庭简洁宽广的草坪不同,这里造了一片园林景观,较之东方景观含蓄朦胧、以意境为主的特点,西式园林则尽显张扬华丽,雍容浪漫。 季花成片堆叠,浓烈的色彩强势抓人眼球,绵延至对面的花房处,透明玻璃里又是另一片俏丽风光。空气里,花香也是冷的。 “小少爷,聂先生!”突然一个女佣忙慌慌跑来,一边挥着手势一边说,“二位快离开那个位置!积雪沉积在屋顶,很危险!” 聂臻闻言拉着涂啄迈了出去,抬头一望,屋顶积雪果然厚实,加之斜檐的设计,随时都有砸下来的风险。 “为什么没有清扫?”聂臻问那个女佣。 女佣满脸歉意地说:“这几天有个男仆请假了,清扫屋檐的工作就有些滞后,还得等另一位男仆忙完手头工作再过来清扫,实在是非常抱歉。” 涂啄很宽容地说:“这是没办法的事,不怪你们。” 女佣庆幸地捂着胸口道:“感谢您的理解。” 聂臻提醒她说:“留在这里总归是个隐患,既然不能及时清扫,就做个标识,以免误伤到人。庄园里有没有什么醒目的立标?” “有的有的!”女佣道,“我这就去拿过来!” 聂臻准备在这里等女佣回来,涂啄却拉了拉他的手:“我们走吧,我饿了。” 他自然是会把涂啄的需求放在第一位,想想一大清早估计不会有人再往这边走,便顺着涂啄往花房去了。花房里,挨着落地玻璃的那一面已经准备好了餐桌,白色的桌布正中放着一瓶刚插好的鲜花,闻着花香,佣人将早餐端上桌。 因为庄园主人的饮食习惯,早餐默认搭配的是咖啡,聂臻喝了几口实在是不喜欢,终于拿着咖啡起身,“我去换杯果汁。” 涂啄看了他一眼:“恩。” 出了花房,佣人见状迎面走来:“聂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我需要一杯果汁。” “抱歉,是我们疏忽了。”佣人要接他手里的杯子,“请稍等,我马上为您换。” “没事。”聂臻避了一下,“我自己去就行。” 从室内走,路程并不算远,到底不是习惯自己口味的佣人,聂臻不完全放心,宁愿自己亲自跑一趟。 终于他拥有了一杯完美的果汁,拿着杯子回来时,涂啄正支着下巴专心望着玻璃外面。那个方向正是刚才他们站过的矮楼屋檐,聂臻顺势也看过去,好巧不巧,又有人站在了那里,竟然是木棉。 那女佣动作太慢,承诺的标识还没有摆上去,木棉无知无觉地站在檐下看手机,不知道头顶危险的积雪。 而唯一可以提醒他的涂啄则安静悠闲地看着他,丝毫没有要帮助他的打算。 聂臻心里漫起一层古怪的感觉,但来不及细想,他忙放下果汁快步出了花房,冲着对面的人大声提醒:“木棉,别——” 偏生就是这么巧,屋顶的积雪就在这瞬间崩塌,厚雪强劲的力道在刹那间将木棉拍倒,继而将他完全淹没。 聂臻快速跑向对面,有人比他更快一步,从侧边奔了过来,迅速将木棉从雪里捞起。 “学长!”涂抑急得大吼。 这种积雪的重量不可小觑,木棉明显被砸得失去了意识,在涂抑大声的呼喊中才迷茫地睁开眼睛。 涂抑搂着他,紧张地检查了一遍他的全身,木棉这时候恢复了些,挣扎着站了起来。涂抑双臂一点也不放地圈在他身上,着急地一直问:“学长,你还好吗?伤到没有?” “恩......”木棉反应还有点慢,“好像没有。” 而聂臻这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转头望了眼花房的位置,果然,涂啄仍朝这边看着,并且支着一张满足的笑脸。聂臻心脏陡然缩了一下,他连忙把头转回来,问木棉:“怎么样,没事吧?” 木棉摇头,“还行,没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涂抑安心地松了口气,终于发现了聂臻的存在,眼睛自然往他那边一瞥,与此同时聂臻有意地用身体挡了一下后方,以确保涂抑看不见花房里的涂啄。他的本能告诉他,最好是不要让涂抑知道这场意外和涂啄有关。 “不要站在外面了,进室内歇着吧。”聂臻适时提议道。 涂抑二话不说,搂着木棉便走了。 待两人消失,聂臻目色一沉,转头快步走回花房。涂啄这时候已经不再朝外面看,正专心吃着自己的早饭,很快他感到头顶罩下一片阴影,他不紧不慢地抬头,聂臻阴沉的目光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你怎么了?”他单纯地望着聂臻。 聂臻不说话,只觉得如春的温室里突然蹿起一股寒意。 涂啄讨好地摸索到他的手:“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呀?” 那手既伸了过来,就没再让他逃开,聂臻反抓住他,倾身以一个极具压迫性的姿势逼视着他。 “涂啄,你为什么要伤害木棉?” “我没有。”涂啄自然不会承认,“我哪里伤害他了,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你是什么都没做,但也什么都做了——”聂臻握紧他的手腕,“要不是今天这事儿我都差点忘了,借刀杀人才是你惯用的伎俩,在看到木棉站在檐下的那一刻你很开心吗?甚至都懒得收起自己脸上的愉悦。” “聂臻......”涂啄并不直面他的质疑,楚楚可怜地告状,“你抓得我好痛。” 聂臻无动于衷地看着他,黑眸里翻滚着隐忍的怒气,“告诉我,为什么针对木棉!” “我没有!”涂啄挣扎着哭喊,眼泪很快滚得满脸都是,他掰着聂臻的手指,企图减轻自己的疼痛,“是他自己要站在那里的!这只是个巧合,你为什么要怪我!” 聂臻的态度却出奇地坚决,“不要装了!” 涂啄掰不动他,呜呜咽咽地枕在自己手臂上,另一只手无能为力地握着自己疼痛的手腕,哭声伤心欲绝。 聂臻看着他可怜耸动的肩膀,呜咽声一下一下撞得他心烦意乱,不久,他松开对方,涂啄立马缩回自己的手腕抱着啜泣。 他伸指捏起涂啄的下巴,观察他绯红的双眼,“到底是真哭还是假哭?” 涂啄委屈极了:“我每一次的哭都是真的。” 聂臻怒极反笑,有时候,面对涂啄这样的怪物,他真的束手无策。 “你老实告诉我针对木棉的原因,我就可以原谅你这一次。” 第65章 “我没有。”涂啄的每一个谎话都说得情真意切,很难让人分辨他到底哪一句话是真的,哪一句又是假的,“我害他干什么?” “这话该我问你。”聂臻的怒火便是因此而生,实际上他并不在乎木棉的死活,他在乎的唯有——“木棉与我毫不相干,你为什么要对一个和我不相干的人产生恶意?你应该只会嫉妒我身边的人,不是吗?” “当然了。”涂啄坦荡地保证,“刚才我只是懒得起身提醒他而已,和你无关的人我是不会在意的,他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关系?这只是一个巧合,你根本没必要放在心上。” 聂臻直视他的眼睛道:“你说的是真话吗?” “难道你不相信我吗?老公。”涂啄的最后一滴眼泪恰到好处地掉下来,浇灭了聂臻心里最后一丝怀疑。 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这小疯子没有人性,冷眼旁观一场意外对他来说倒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总之,致使他发疯的除了自己不可能会有别人。 聂臻舒心许多,终于舍得怜惜涂啄的手腕。 “抱歉,不哭了,恩?” 他放下架子,第一次为了哄人做了自己从来不会做的事——他捧起涂啄的脸,讨好地舔掉了对方的眼泪。 第57章 残忍的妻子(七) 聂臻把涂啄的手腕握在掌中,安抚着摩挲上面的红痕,人已经被他抱了过来,坐在腿上。 “一会儿就不痛了,好不好?” 涂啄没什么反应地低头看着。 揉了一会儿,聂臻把他的早餐拿过来,“才吃了这么一点,把剩下的这些都吃完吧。” 这时候涂啄开口了,可怜巴巴地说:“手痛.......” 聂臻纵容道:“我喂你。” 他把盘子里的东西依次切成小块,极富耐心地一口一口喂给涂啄,这顿波折重重的早饭终于以这种方式慢慢结束。又陪着涂啄在花房里呆了一会儿,之后是一通漫长的工作电话,时间就这么消磨至中午。 从花房回到前厅,佣人们较之之前更多更忙,聂臻很快发现了庄园里的变化,他看了眼客厅里那棵巨大的圣诞树,以及室内焕然一新的节日氛围。 这时候木棉和涂抑也下楼准备用午饭,和客厅的两人打了个照面,涂抑依然对他们视若无睹,木棉看了眼庄园内的布置,对他们道:“后天就是圣诞节了,明天一起过节吗?” 聂臻拉着涂啄一起往餐厅走,边走边说:“你们过吧,我有个临时工作明天可能会耽搁一下,早上大概就不在庄园了。” 涂啄听见后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多久。”聂臻说,“要么凌晨,最迟第二天。” 涂啄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会儿,聂臻拉开椅子让他坐下,捏了捏他的脸,“去年你也没机会和家人一起过圣诞,这次赶巧就留在庄园吧,过节总比陪着我工作好。” 涂啄没怎么犹豫,开开心心接受了这个安排,笑融融地看了看哥哥就不再替聂臻担心了。这点细节聂臻没看到,对面的木棉则尽收眼中,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一副安然习惯的神态。 次日一早聂臻就起床离开,等涂啄醒来时,房里已不见他的踪影。起初他并不觉得有什么,悠闲地洗漱完换衣服出房间,热闹的节日氛围已经逼到脸上,他靠着栏杆往下看,从这个角度,一层的所有动静他尽收眼底。 涂抑和木棉已经在楼下了,脚边的箱子里全是圣诞树的装饰物,涂抑正拿着湿纸巾擦装饰球,看样子要交给木棉来挂。 这对甜蜜的爱人形影不离,涂啄经常站在这个位置观察他们,他偶尔会想,如果从这个高度扔点儿有重量的东西下去的话,能不能瞬间把木棉砸死。 上次塌雪的屋檐是个很好的机会,只可惜木棉命硬,让他毫发无伤地幸存了,好在哥哥没有发现事情和他有关,他已经不想再让哥哥更讨厌他了。曾经哥哥恨他的眼神,以及要杀了他的残暴,都让他很不喜欢。 如今木棉已经和哥哥订婚,他所坚守的家势必要被外人插足,眼看着自己赖以生存的养料一点点减少的滋味真不好受,可是又怎么办呢?木棉比他聪明太多,他已经在他手中吃过那么大的亏,导致他已经不敢再轻易算计木棉。 死掉的妈妈、对他失望的爸爸、越来越忽视他的哥哥...... 涂啄越是执着的东西越是流失得迅速,都怪这些入侵者太狡猾,也怪他的家人那么禁不住诱惑。 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家人才是世界上最稳固坚韧的关系,生为家人就该彼此占有,就算是互相攻击撕咬,也要活生生地拧在一处。 涂啄百无聊赖地看着楼下那对恩爱的情侣,不管怎么说,节日的到来他是开心的,圣诞这种以家庭为主的节日最合他心意,他很庆幸这种时候可以和家人一起度过,他心情愉悦地盯着涂抑哼歌。 男仆搬来梯子以便木棉登高,涂抑亲自掌梯,看着木棉往上爬,表现得相当谨慎。木棉挂好装饰球,又把最高点的五角星放好,遂回头开心地对着涂抑笑,涂抑迫不及待地展臂,接住了从梯子上跳下来的人,他们情不自禁地吻住对方。 懒懒挂在栏杆上的涂啄忽然被这场景冲击了一下,他不由直起身子,探究地盯着楼下抱在一处的人。 一股陌生的感受在他胸口胀大,随之而起的是不知从何而来的孤独感,这一刻他突然不再因为哥哥的存在而满足,他开始不合时宜地想念起另一个人。 聂臻吻他时的热度、抱他时的力道、看他时的含情目光,在这时候精准填满了他不断扩张的空虚。 窒息般的思念如潮汐淹没他,他惊慌地喘了两下,陡然失去所有的安全感。 “聂臻......?” 没人回答,那个人此时已不在庄园。 他慌乱地张望一圈,猛地惊醒一般,啪嗒嗒急切地跑下楼。拐下楼梯时迎面撞上一个女佣,对方扶了扶他,担忧道:“小少爷,你怎么了?” 涂啄直直地朝前望着:“聂臻呢?” “啊?”那女佣一时没反应过来,“聂先生吗?他今天不是有事出门了要很晚才会回来吗?” 涂啄发直的眼神不变,呼吸有些急促,整个人像失神缺氧的鱼,急需活下去的养料。这模样吓到了女佣,声音不由提高了些,“小少爷,你、你还好吗?!” 动静大得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木棉推开涂抑的怀抱走了过来,“涂啄,你怎么了?” 涂啄将眼珠子挪向他,机械地又问了一遍,“聂臻呢?” “聂臻?”木棉目色一深,看向他的视线中多了丝刺探,“你现在想找他?” “我要跟他在一起。”涂啄坚决地说。 一瞬间木棉看了眼涂抑,再要回头和涂啄说话时,那人已经拔腿向外跑了。木棉喊住女佣道:“聂臻走了吗?” “五分钟前我看到司机往车库走了。” “应该还没走远,找人传话过去,让他们稍等片刻。” “好的!” 这边传话刚到,聂臻就远远瞧见了涂啄奔来的身影,迎面用怀抱接住了他。 “怎么了?” 涂啄紧紧将他搂着,埋在他怀里满足地吸了一口。 聂臻很快发现他穿得单薄,连忙将人抱进车内,等他冰冷的手掌回复点温度时,才开口问他:“不是说好你留在庄园过节吗?怎么突然要找我?” 涂啄环在他腰际的手臂又紧了些,被衣料捂住的声音闷闷的:“我不跟他们一块儿了,我要跟你一块儿。” 聂臻为他考量道:“今天我去的地方会很无聊,又可能会忙到很晚,你留在庄园里会舒服些。” 涂啄撒娇地在他身上摇了摇头,“不,我要和你在一起,不管做什么,都只想跟你在一起。” 这话听在聂臻耳中是极其悦耳,虽然不舍得涂啄在节日期间跟着自己奔波,但既然对方一步都离不开他,他又能怎么办? 涂啄自愿这么爱他,也就只好顺着。 他掰开涂啄的肩膀,瞧住他发红的眼睛,不由失笑:“就算是没追上我,我也只一天不在,怎么还哭上了?” 涂啄张了张嘴,但是说不出为什么,冷静下来后再想,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放弃和家人过节的机会,竟追着聂臻走了。 他不喜欢动脑,既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只遵循身体的本能,蹭过去在聂臻的下巴上亲了亲。 这小动物啄米似的讨好让聂臻爱不释手,他垂下的目光里出现了一片深情,浓得能把人烫到。 女佣把涂啄的外套送了来,司机得到许可,终于发动车子。窗外这时候飘起絮雪,聂臻搂着涂啄,感到一股陌生的暖流正在他四肢百骸流窜。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令颜”在中央大街上的总店,也是帝国最大的一个店面,一千多平的双层店铺,今天来这,是为了洽谈一场联名合作。 借着联姻带来的奇效,“令颜”这两年在西方的势头不错,眼看新年将至,品牌准备和帝国最大的玩具公司推出一系列联名商品,本来双方的合作意愿都很强烈,工作推进得十分顺利,眼看只剩最后的签约环节,偏在这当口出了问题。 第66章 原本和品牌积极接洽的玩具公司态度突然变得疲软,一经调查,才发现他们最近在和“一方殊”的项目经理见面。 “一方殊”和“令颜”虽然共享背后的资本,严格来说算是一家子,但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好坏各凭本事。前脚“令颜”自己谈的项目,后脚“一方殊”就盯上了,世上可没有这么巧的事情。 两个品牌关系密切,底下的人有交集也很正常,至于这事儿到底是无意透露还是主观出卖,聂臻只能回去彻查,当下要紧的是挽回这次的联名机会。 二层的会客室已经准备好接待客人,聂臻把涂啄安置在隔间的小茶室里,给他准备好吃的喝的,平板也放在旁边,但愿他的时间能不那么难熬。 玩具公司的代表准时来了,聂臻用自己亦正亦邪的话术周旋,总算探出了对方真实的想法。 很遗憾,对方果真如他所猜测同时跟两个品牌接触上了,并且天平已经在往“一方殊”偏斜。玩具公司认为,“一方殊”作为主体品牌,无论是规模还是名气,都要胜过作为子品牌的“令颜”。再者两个品牌又都是聂家的产业,公司的反悔成本很低,总归聂家都能从中获利,便不存在得罪谁,没有后顾之忧,对方就大胆许多。 利益层面确实如此,但对聂臻来说,“令颜”在他心中的意义不同,他肯定还想为自己的“孩子”争取争取。 与之斡旋许久,对方的态度依然比较坚决,经其透露所知,他们竟打算把和“令颜”谈好的玩偶元素照搬至“一方殊”的合作中,说难听点,就是完全盗用了“令颜”的创意,聂臻的性格如何能忍? 他已经暗下决心要和“一方殊”争到底,至于这出尔反尔的资本家,有的是清算他的时候。 聂臻心底风起云涌,渐渐暴露出笑面虎的本质,那个玩具公司的代表被他盯得浑身发麻,又主动改口道:“聂先生,如今合同未签,我们公司内部也没有定下最终决策,您的想法我会如实转告给高层,后续会积极和您方对接的。” 聂臻当然不信他的鬼话,心里在琢磨别的办法。 这时候隔间的门被人打开,涂啄探了半边身体出来偷偷瞧了聂臻一眼,那玩具公司的代表看到涂啄的一瞬间眼睛就亮了。 聂臻走过去将涂啄堵进门,“怎么了?” “没什么。”涂啄说,“我就是看看你们结束没有。” “快了。”聂臻扫了眼屋内,吃喝只动了一点点,平板扔在沙发上,屏幕还是亮的,“很无聊吗?” “还好吧。”涂啄向上看的时候,眼睛显得特别纯情,“就是想你了。” 聂臻笑道:“这才多久不见?这就受不了了?”诚然,他心底是尤为高兴的。 “进去吧,我尽量快点结束。” 涂啄点点头,聂臻看着他重新窝回沙发上,这才安心地关好门。 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时,玩具公司的代表已是一脸的笑容。 “刚刚那位小先生......是涂啄吗?” “怎么,你认识?”聂臻似笑非笑地打量他。 那代表说:“去年“令颜”火极一时的模特怎么可能不认识?实不相瞒,他的形象很符合我们公司的理念,我们一直都想请他与我们合作一次,只是很可惜,去年我们试图联系他时,才发现他根本不是出道模特,他的消息还被人封锁了,导致我们完全无法找到他。我们以为他和“令颜”也只是临时合作,现在看来,聂总和他很熟吗?” 聂臻喝了口水,闷声低笑。 那代表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一直很佩服一些东方人,表面含蓄有礼,实际肚子里全是坏水,偏又八面玲珑露不出端倪,等反应过来时,早已被对方算计得皮都不剩。 而眼前这位,明显比他接触过的任何一个东方人都有城府,他的每一个笑,都令人下意识感到紧张。 小心翼翼地等对方笑完,就见那年轻总裁往身后一靠,觑着眼睛讥讽地说:“他是我老婆,你说我熟不熟?” 代表受惊不小,愣了会儿才道:“原来如此,是二位太低调了,如果有冒犯的地方还请多担待。” 如此一来,那个封锁涂啄消息的“有心人”是谁,也不言而喻了。 而从另一层面来说,他们苦苦寻觅的模特既然和聂家有这么一层关系...... “聂先生,其实我们公司和“令颜”的合作意向还是很诚恳的,当下的犹豫,也只是因为一些小小的担忧,而如果这些担忧能够被其它方面弥补的话......我想我方就会毫无负担地和“令颜”合作。” 人精不必将话说透,聂臻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在他看到涂啄的那一刻起,“令颜”就比“一方殊”多了一个筹码,只要聂臻愿意,这个合作最后花落谁家,那就是毫无争议的事实。 然而,在玩具公司代表期待的眼神下,聂臻一笑置之:“这方面就不用想了。” 代表很是不解:“聂先生,容我质疑一下,这是个共赢的选择,我实在不明白您为什么反对?” 为什么? 人生烦恼种种,营生占据大半。富家子弟争权夺势难道是因为热爱工作吗?不过是执着权利和财富,恐惧从云端跌落。若是一个人既可得家族庇护,又无需肩负重担,自由自在,过自己所想才是极大的幸事。 以涂啄的脑子,做不出什么伟大的梦想,既无追求,那么在聂臻看来,他当一辈子游手好闲的少爷就很好,无忧无虑,想发疯就发疯,何必为了他人事业奔波辛劳? “没有为什么,这是我的私事,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聂臻傲慢地心想,有他的疼爱,涂啄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不用学、不用做,涂啄存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且仅剩的任务,那就是至死不变地爱他。 第58章 残忍的妻子(八) 聂臻到茶室里找涂啄的时候他已经蜷在沙发上睡着了。聂臻给自己倒了杯茶,一边喝一边等,没过多久涂啄自己醒了过来。 他揉着眼睛撑起身:“结束了吗?” “恩。”聂臻帮他扯下身上乱掉的毛毯,等他慢慢醒盹儿。 涂啄清醒后,望了眼窗外的天色。 聂臻道:“还有一个多小时就到零点,不知道能不能赶得回去。” “那我们快点走吧。”涂啄翻身穿鞋,一副要着急赶回家的样子。 二人从店里走出来,迎面撞见过节的路人,全都陆陆续续朝着街心汇聚。涂啄踮脚看了一眼,开心道:“大家都在这里守零点。” “零点的活动肯定很多,别再看了,不是着急要回家吗?” 涂啄却没动,瞧了会儿街心那棵巨大的圣诞树,扭脸开心地对着聂臻说:“要不我们也在这里过吧?” “不回去了?”聂臻别有深意地看着他,“我还以为这种节日你会很想和家人一起过,本来你也更想留在家里不是吗?” “我现在不想了。”涂啄忽然正色,只有眼睛里含了点笑意,“不管我之前怎么想的,但现在我在你面前了呀。” 一瞬间,聂臻仿佛在涂啄一成不变的浅眸中看到了点别的东西。但那转瞬即逝,根本来不及让他深究。 涂啄过来把他的手牵住,笑融融地看着他。“我们走吧。” 他的邀请总有魔力,驱动聂臻心无杂念地跟随他。二人融入人群之中,在满街的圣诞曲里朝着街心走,中途被小贩拦住,聂臻帮涂啄买了一个驯鹿头箍及红色围巾,氛围上身,那种节日特殊的悸动便破土而出。 街心的圣诞树足有几层楼之高,其上挂满绚烂的装饰,人们包围过来,热闹声鼎沸。 聂臻和涂啄因为来得较晚,已经无法挤进前面,他们停在行道树下,树上挂的五芒星往他们身上投下一圈橙色的暖光。 距离零点只剩最后十分钟的时候,圣诞老人驾着驯鹿出现在圣诞树下,扛着礼物袋跳上小圆台,引燃了现场的气氛。 小孩子们纷纷涌上前向圣诞老人讨要礼物,后面的孩子则被父母抱在肩上观看,涂啄也想看,可惜前面人头太高,就算他踮脚也比较困难。 聂臻帮他想了个办法,抄着他腋下将人抱到树坛上站好,这坛身十厘米左右,刚好够他超过前人的脑袋,也足以和聂臻持平视线。 涂啄净身高一米七八,他和聂臻之间的差距刚刚好就是这十厘米,以往对视时聂臻总需要垂着视线,眼下得以平视,瞳孔暴露的面积变大后,聂臻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削弱不小,黑瞳里有了更多浪漫的诚意。 涂啄一经瞧进那种眼神,对别的事就瞬间失去了兴趣。 聂臻笑问他:“不是要看圣诞老人吗?怎么又不看了?” 涂啄平静地望着他的眼睛,答非所问到:“你今天谈的事情顺利吗?” 聂臻如实说:“不算很顺利。” “为什么?”涂啄认为他的工作能力顶尖,之前给他捣乱的时候都没有影响到他,不明白怎么还会有他搞定不了的事情。 第67章 “因为......”聂臻的眼神中倏忽掠过一丝寒冷,“对方朝我要了不该要的东西。” “是什么?”涂啄歪头问。 聂臻张嘴欲说,此刻正到零点,当悠远的古楼大钟敲响第一声时,烟花便腾空而上,瞬间淹没了地面所有的声音。聂臻顺势收了话头,迎着夜空洒落的花火吻向涂啄。 “唔......” 这个吻特别的深,带着一种强势的占有,令涂啄不得不仰着头才勉强能承受住它。烟花燃过几许,他们难舍难分,涂啄的脸泛着一点微醺般的红晕,顶着毛茸茸的光,面目尽显温柔。 聂臻爱不释手地摸了摸他,环腰想把他从树坛上抱下来。 涂啄掰了一下他的手:“要走了吗?” 四周很吵,聂臻是通过他的嘴型才能勉强明白他在说什么,“差不多,零点已经过了,我们可以回去了。” “我不想回去。” “什么?” 周围的喧嚣声此起彼伏,涂啄的音量根本找不到一个突破口,但聂臻就是清楚地听到他说的每一句话。 “我不想回家了,这个圣诞夜我只想和你过。” 聂臻胸口塌了一块,确认道:“真的?” 涂啄双臂一揽直接倒进他怀里,“你不相信我吗?老公?” 聂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花了不到半个小时硬是在这高峰期找到了一家酒店的顶层套房,就在中央大街,他遣走了司机。 这间套房并不对外开放,仅面向最顶尖的那一小部分超级贵客。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酒店已经极尽所能地营造了圣诞氛围,但可惜客人根本没有留意到他们的心思。 聂臻在门口的时候就已迫不及待地抱起了涂啄,放床上先亲了一阵,在厮磨间二人的衣物自然褪去,涂啄的脖子被他咬着,只能偏向一边。 这下他看到了墙角的圣诞树,睁眼略一打量,笑道:“酒店的人动作还挺快。” 聂臻把他的下巴捉回来,不满道:“别分心。” 强硬地亲完一口,但涂啄还是挡开他,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聂臻从后环住他的腰,控制着不让他下床,“又要折腾什么?” 涂啄掰他的手臂,“我看看去。” 聂臻这时候对他纵容得厉害,手上其实没有真正使出力道。涂啄轻松地站起身,他则撑着头侧躺下来看着。 涂啄被他扒得只剩下一件打底的薄衫,衣摆堪堪遮住豚部,走起来,大褪处白花花的颜色若隐若现。 他蹲在圣诞树下翻礼物,聂臻对此兴致缺缺,半阖眼皮懒洋洋道:“都是些摆设,有什么好看的?” 酒店精心准备的伴手礼于他们来说很不起眼,涂啄也没有多看那些品牌礼盒,反而拆了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包装,里面装的都是些圣诞小物件。 他扒拉一阵,选出根挂着铃铛的红色脖圈,想也没想就戴在了自己脖子上。 随着一声清脆的铃音,他转过去面对聂臻。 原先懒散的目光瞬间凝起神采,聂臻挑唇一笑。 “过来。”隐忍的狱念藏在这平静又嘶哑的嗓音之中。 涂啄缓缓走过去,先用一只脚踩上床。聂臻却已没那个耐心扮演绅士,一把攥住他脚腕将人放倒在床上。 “唔......”涂啄发出一声不舒服的呜咽,聂臻此刻压在他身上的力道确实有些大了,他抵了抵聂臻的胸口,挣扎着想要起来。 “干什么?”聂臻按住他。 涂啄笑融融地看着他:“你想不想换个姿势?” 聂臻露出兴趣道:“说说。” 涂啄不说,忽的身体使力,只听得一声铃铛响后,两人的位置上下颠倒过来。聂臻笑着看向自己身上的人,“今天想自己动?” “恩......”涂啄挪了挪位置,“你喜欢这样吗?” 聂臻不说话,双手握住他的腰。 涂啄的头发变长了,之前他定期修剪,将长度控制在下巴的位置,这段时间因为各种事情耽搁,就比之前长了一些,等他垂头,发丝就散落下来,能把他的眼睛遮掉。 一贯要避开他眼睛的聂臻在此刻却极端地渴望他的目光,他替涂啄将头发挽在耳后,但发丝太软,稍一动作又会重新散落下来。 “等一下。”他扶着涂啄的腰翻身至床头柜边,在抽屉里找了一圈之后,还真给他找出一盒新的发卡。 随后靠在床头,把涂啄往前一抱,单手推开盒子取出发卡,“把头低过来些。” 涂啄依言照做,头发就被发卡固定在耳后,一边别了两根,交叉着,这下,就只剩几捋短短的碎发留在额前,再也遮不住他明亮的浅眸。 要说涂啄是天生的模特,随便弄个造型都能引发艺术家的创作欲,如果把今夜当作一个主题,聂臻脑子里已经有了服饰的轮廓。 他把涂啄揽过来亲了一口,然后松开,“可以了,你动给我看看。” 涂啄自然听出他语气里的轻蔑,下定决心要他刮目相看一次。 然而,他显然不堪重负。 “你的心意我领了,还是换我来吧?”到最后聂臻实在于心不忍。 “你......别吵......”这小疯子不知哪来的毅力,下定决心要讨好这么一回。 他又重新直起身体,但很快就不堪重负地颤抖,聂臻又想说什么,可是看到他的脸,一下子就失去了言语。 他看到两片颤抖的嘴唇,半阖的眼睛里,抖着一点幽蓝的光。脸因痛苦失掉了全部血色,白惨惨的却又显出一股奇异的美感。铃声随之一下一下地响,那浑圆的铃铛正好抵在他锁骨正中,仿佛吸收了他的全部,在那骨头窝里痛苦地滚了一圈。 聂臻疼爱美人,总是极尽爱惜,他对待涂啄说是百般呵护也不为过。然而此刻,那具身体就在他面前受难之时,他的心里却出现了古怪的搏动。 涂啄疼,他也跟着疼,但却不想阻止这一切,那张饱受痛苦的脸像是有什么魔力一般吸引着他,他的喉结跟着那铃铛一滚。 一股突如其来的冲动让他伸手勾住那铃铛,把人猛地往自己身前一拉,涂啄浑身痉挛了一下,紧接着就被一双唇堵住了嘴巴里的呜咽。 -------------------- 老聂没有虐待的癖好......就是怎么说呢,这一幕类似于——“看美人笑不如见美人哭”的那种美丽的意境,人们无法控制的会对某些辗转挣扎的场景而产生悸动。当然这一切的前提要足够美才行,小涂这时候正好美到那个份儿上了,所以触发了人类的某些原始本能吧......(过不了审没招了就这样吧) 第59章 残忍的妻子(九) 次日一直到中午涂啄都久久醒不过来,这是生病的前兆,聂臻急忙退了房,抱着昏睡不醒的人赶回庄园。 果然,刚到家不久涂啄就开始发热,医生过来下了诊断,是因冬季流感高发,涂啄本身体质弱,不慎受凉后又去了人多的地方导致的病毒性感冒。这次口服药开得不多,主要还靠挂水,护士来给涂啄放好了留置针。 这两天聂臻寸步不离地守着涂啄,即便人已经清醒也不准他下地,更不准他乱跑。好在这家伙病中也没力气折腾,整日乖乖地躺在床上等老公伺候。 佣人把一日三餐都送到房间里,聂臻只是偶尔下楼自己榨杯果汁。他陪着涂啄养病不在客厅出入就罢了,庄园的另外两个主人不知为何也不见踪影,他本无意关心他人,只是佣人开始频繁出入别的楼,原因也就好猜。 假期内,贵族避不开社交,如今公爵不在,长子自然要担此重任。塔兰菲尔庄园共有三座主楼,他们居住的这栋属于主人私宅,平时大概并不用来接待重要的宾客,能令坎贝尔家族如此重视的客人身份想必非同一般。聂臻心中有数,却不好奇,也无意探究。 他榨了杯橙汁回到房间看着涂啄喝,经过两天的悉心照顾,涂啄精神好了一些,已经能靠在床头说上会儿话了。 “太甜了。”涂啄只喝了两口就要放下。 聂臻不准,“只是水果的甜味,没有多浓,这两天吃得又少,好歹补充点维生素。” 涂啄说:“那我直接吃维c片好了。” “明天吃。”聂臻帮他拿着杯子,“今天就喝这个。” 涂啄叹气,既然没那个精力撒娇,就只好任聂臻摆布。只是他喝得不情不愿,一杯果汁磨了整整十多分钟,到最后手腕有点脱力,没拿稳淌了点果汁出来。 他立刻掀开被子要下床,聂臻在一旁喊道:“别动。” 床上没脏,只有涂啄的衣服前襟和手上洒了点汁水,聂臻俯身过来,让他环住自己的脖子,抱着人去了卫生间。 聂臻先拉过他比较方便的右手,放在水下好好冲洗了一番,又取了毛巾沾湿,给他擦扎着留置针的左手。洗好了又把人抱回去,找了件干净的睡衣给他换上。 做完这一切,聂臻把他的左手牵过来看了看,针孔里还是不可避免地回了点血,这人浑身上下本就血色不佳,病中更是苍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十分明显。 第68章 聂臻轻轻地碰了碰,动作里极尽怜惜。 他直白示爱的模样总能让涂啄讶然,混血儿带着些迷茫说到:“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对我这么好。” 聂臻笑着回赠他一句:“从来没有人像你这么爱过我。” 涂啄张了张嘴,有些话差点不受控制地揭露出来,但他还是忍住了,他习惯了伪装骗人,天生就不知道怎么简单而真诚地活着。 - 又挂了一天水后涂啄有了力气下地,不过也还是只能在房间里窝着,只是窝的地方从床转为了沙发。 他不是个看书的料子,翻看的都是些以图片为主的杂志,看累了就改用平板,追会儿剧玩会儿游戏。 聂臻进来时就看到他懒洋洋地倚在沙发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平板,因为嫌弃头发遮挡视线,他随手给自己扎了个小揪,可爱是可爱,就是乱糟糟的。 聂臻未语先笑,过去将他捞到自己怀中,好生打量他的“手艺”,“扎稻草呢这是?” 涂啄不开心地躲开他的手:“我没扎过,不会呀。” 这是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真少爷,衣食住行全有人伺候,和聂臻在一起后更是被宠得没边儿,就差吃饭也让人喂了。 聂臻拨开瞧了瞧那乱糟糟的小辫儿,虽是不影响美观,但发丝被头绳胡乱搅着,绑久了肯定头皮疼,还是得拆开重绑。 聂臻用手指挑开皮筋,小心地帮他拆解,仍难免扯到发丝,涂啄痛得哼出声。 “这下知道麻烦了?”聂臻从后捉住他下巴,“不要乱动,不然会扯到更多。” 涂啄不满意地咕噜几声,但的确是不敢动了,把自己变成一尊木雕,乖乖等聂臻拆完头发。那头发被他折腾得炸了毛,聂臻用手指将其顺了顺,开始给他重新分层。 “你在干嘛?”涂啄偏头问。 “给你重新绑上。”设计师到底手巧,同样是用手随便抓几下,他就能抓出好看的形状,头绳使得也很熟练,扎得又快又好。 “好了吗?”涂啄迫不及待地要看一看。 “再等一会儿。”聂臻走到一边拿了个东西回来,原是一盒发卡。 涂啄说:“房间里怎么会有这个?” “这两天让人准备的。”聂臻手指灵活地一勾,便剥下发卡,在涂啄耳后的位置一边交叉别了两支,就像圣诞夜那样。 涂啄心领神会地笑道:“你喜欢我这样啊?” “瞧个新鲜。”聂臻所说不假,“你哪样我都喜欢。” 涂啄去镜子前照了照,头发撩了上半部分扎在脑后,发卡正好别着耳边的碎发,其实是很简单的一个造型,但不知为何就显得蓬松有层次,精致感倍增。 他回头对着聂臻说:“你喜欢这样的话,那我过几天再剪头发好了。” 聂臻问:“本来是约的什么时候?” “明天。”涂啄说,“我跟管家说一声,让他帮忙改一下时间。” 涂啄这头发都是定期有人上门给服务,从市区往庄园跑一趟很远,既是不打算剪了,那得及时知会一下,免得对方白跑一趟。 “我去。”聂臻下楼找到管家,将变动交代了一遍,等他要走时,恰好看到草坪外有几辆低调的黑车正往另一栋主楼驶去,管家急忙整理了衣着,领着几个佣人赶去那边迎接。 塔兰菲尔庄园要接待的贵客看样子是到了。 涂啄一有力气便不愿在房间里用饭,开始恢复正常饮食,进了餐厅他察觉出不对劲,转脸问到:“怎么这么冷清?哥哥和木棉怎么不来吃饭?” 聂臻告诉他:“庄园里来了客人,这几天你病着不知道,大多数佣人都调去了旁边的主楼,你哥哥和木棉应该也在那边忙着。” “恩......”涂啄扭头望着落地窗外,草坪白雪一层,绵延无尽,已看不出客人来过的痕迹。他若有所思道,“哥哥都出面了,还带走了这么多佣人,那就不是一般的客人呀。” “你病着就别操心这些了,社交总归是个体力活儿。”聂臻喝着自己的果汁,视线懒洋洋地放在涂啄身上。 “他们在哪栋主楼?” “不太清楚。”聂臻说,“这庄园里的情况,你该比我了解。” 涂啄撑着下巴回头,盈盈一笑,“你说得是呢。” 这笑容莫名让聂臻感到了些许不安,他目光变得警惕,提防小疯子的举动。但涂啄下一秒便不再追究这事,给聂臻盛了一碗汤,全心全意地看着他,“今天吃的是中餐耶,你要多吃一点。” 高汤绵软的香气揉平了聂臻心间那异样的褶皱,他暗道自己多想,毕竟混血儿只在乎他一个,只要事情与他无关,涂啄就肯定只是个乖宝宝,出不了任何问题。 午后聂臻被一些工作绊住脚步,涂啄不愿在房间里待着,就拿着电脑在一层陪着他。起初涂啄还能在他余光里出现动向,随着注意力的集中,视野里渐渐就失去了对方的身影,等他歇气的当口想起来瞧一瞧时,涂啄已经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在一层找了一圈无果,几通电话打过去更是无人接听,聂臻站在落地窗前瞥了眼外面落雪的天空,心情已经开始不太美妙。 那家伙手背上的留置针都还没取,并不是个健康到可以跑去雪地里撒欢的状态,早些他已经叮嘱过涂啄只能在室内走动,这种小事情,涂啄素来很听他的话,怎就突然不乖了? 聂臻心怀怒意地想着,套了外衣出门寻人。 雪势盛大,庄园四下苍茫,这么没头没脑地找下去,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就在聂臻犹豫之时,余光突然扫到西边的另一座主楼,心里莫名有了定夺。 他虽是不满,但不显于色,如他这样习惯隐匿情绪的人,事情越急步伐反倒越沉着。他撑着一把黑伞缓步朝西边走,鞋在地上,一踩便是一个印子。 楼的轮廓渐渐近了,待他要折进大门时,一旁突然扑腾出一串声响,他止步等着,混血儿欢快的身影果然撞进他视野。 那家伙不知上哪儿找了雪橇,驾着几条雪橇犬从茫茫天地里乍然冲出,欢乐得宛如天真烂漫的孩子,这一幕瞧得聂臻瞬间消了火,面容柔上几分。 涂啄看到了他,驱使犬只停下来,几条疾驰的狗猛一斜停刹了车,待雪橇停稳之后,立刻调了个头一窝蜂扑进涂啄怀里。 瘦削的人形转瞬被一团毛吞了,聂臻疾走过去扒拉开狗儿们,将涂啄解救出来。混血儿快乐的笑声响得悦耳,聂臻跟着露笑,可很快想到什么,将他手扯来一看,针孔里果然回了好长一截血。 “胡闹!” 涂啄正在兴头,并不怕他,往他怀里一倒,撒娇说:“明天就可以拆了,没事的。” “知道明天吊最后一袋液体,所以敢不听我话,偷偷溜出来玩雪了?” “我也没碰凉的呀。”涂啄仰着脸,讨好地在聂臻下巴处亲了亲,“这几天都在屋里,我实在是闷得很。” 聂臻虽仍冷着一张脸,但心里早已不再生气,帮他拨开脸庞乱掉的头发。成精的狗子们感受到气氛的缓和,哼唧着重新挤到涂啄怀里撒娇。 聂臻看着它们与涂啄十分亲昵的样子,问:“庄园里还养了这么些狗?” 涂啄说:“这不是庄园的狗。” “那是谁的——” 话还没落地,忽然就热热闹闹来了一群人。 “哎呀!我说这几条傻狗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原来是遇见老熟人了!”浑厚的嗓音来自为首的一名男士,那是一个金发碧眼的纯血帝国人,而他身旁,正是多日不见的涂抑和木棉。 远在海外,聂臻自是不可能认得他乡的每一个权贵,就像此刻站在旁边的另外三张面孔,聂臻就一个都不认识,除了那说话的男人—— 君主制国家每个王室成员都要参与各种公共活动,对于一张时时刻刻都暴露在媒体间的面孔实在是很容易辨认。 此人正是帝国王室的一员,亲王斯温伯恩.诺曼殿下。 这一切并不意外,坎贝尔论爵位已属权贵之最,以这个家族的身份,能让他们如此重视的客人,恐怕也只剩下王室成员了。 照面间忽然一个灵巧的身影拨开一众男士从后钻了出来,像那群雪橇犬一样一头扎进涂啄怀里。 “涂啄!原来你也在啊!” “阿格尼丝,注意礼节!”诺曼亲王肃声教训了一句。 阿格尼丝.诺曼是亲王的大女儿,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现下绑着马尾穿着骑士服,额头还有一层薄汗,估计是刚练完马术。 “这里又不是诺曼宫,爸爸,你不要这么严格嘛!”阿格尼丝撒娇道,“我们都这么多年没见了。” 诺曼亲王对女儿很是宠爱,无奈地笑了一下便罢,“如果小勋爵不介意的话,那我也就不管你了。” 阿格尼丝俏皮地冲涂啄一眨眼,涂啄温柔得一如亲切的大哥哥,“知道了,你想怎么叫我就怎么叫我吧。” 第69章 熟人简单叙旧,不好晾着新朋友不管,亲王很难不注意到聂臻,攀谈几句,一群人互相做了介绍。 除却亲王和公主外,另外三位分别是沃特.卡文迪许公爵、裴吉.罗思塞侯爵和贝基.蒙巴顿公爵,他们此刻齐聚塔兰菲尔庄园,是为了两日后的冬猎。 这一项百年前沿袭至今的贵族娱乐活动,每年都必不可少。 一通笑谈之后,亲王亲昵地“指责”涂抑道:“既然你弟弟也在,怎么不叫上一起?现在他远嫁出去,眼看着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阿格尼丝前两天还在念叨她的小勋爵哥哥。” “他这两天病了,正养着,不太凑巧。”涂抑一张绅士脸端得十分完美,余光扫着弟弟,里面藏着一通别有深意的讽刺。 “病啦?严重吗?”亲王把涂啄拉过来,满脸关怀道,“哎呀,手里还扎着针,唉,是听说你身体变差,好些年也不跟你父亲出来了,人也更瘦点。” “没事,感冒而已。”涂啄露出哄长辈的那种乖巧模样,“明天就可以取针了。” “既然好了,那就跟我们一块儿来冬猎,正好你丈夫也在,请东方客人参与一下我们的活动嘛!怎么样涂抑?”亲王和媒体里的形象一样亲切和蔼,一通大笑之后提出新的建议。 “当然可以。”涂抑皆大欢喜地应下,那张友好的俊脸完全看不出平日里无视一切的冷漠,而被他半圈在怀中的木棉则一如既往的冷着面容,只是看涂啄的眼神明显沉了下去。 -------------------- 本来涂家这爷仨应该有英文名的,但因为我懒惰在《心机》里就没有设计,所以就全都用中文名凑合了,反正在帝国的戏份不多,大家多担待,我以后会注意的。 第60章 残忍的妻子(十) 贵族每年的打猎活动分为冬、春两季,其中春季万物复苏有生机盎然之势,各种野物活动频繁,所以春猎规模会更大,往往在野外更广袤的森林举行,参与人数众多,甚至偶尔会开放加入游客。当然,这种“游客”并不是针对所有人,光天价活动费就已经筛选掉大多数平民。 冬猎则更私密,一般由权贵在自己的私有土地上举办,参与人数也很有限,是一种针对小圈子的集体活动。塔兰菲尔庄园里有一片维护得很不错的私林,圈养的动物大都为了此用,因此每年的冬猎,坎贝尔公爵都乐意承办。 今年不巧,公爵因事务滞留海外,特请长子代为组织,也算是涂抑被定为继承人后首次负责的重要活动。 亲王与坎贝尔家族来往多年,算是看着两位小勋爵长大的,记忆中坎贝尔家的大儿子从小沉默寡言,深沉难懂,社交场上总是独来独往,不近人情。反倒是小儿子乖巧可爱,活泼天真,一撒娇所有大人都招架不住,特别讨长辈们的喜欢。因此公爵对小儿子的偏爱明显,常常只带他出入社交。 没想到短短几年大儿子判若两人,不见小时候孤僻自我的模样,开始精于打理交际人脉,已然继承了他父亲的风度。而那个小时候就展露出优秀的社交天赋的小儿子,却是销声匿迹数年,亲王真是没想到还有再见的时候。 看着自己家养的犬只还认识他,看着阿格尼丝和他亲昵的互动,亲王难免也触景生情,怀念那还不太会走路的漂亮孩子坐在自己腿上甜滋滋的笑容,自然而然就邀了一道打猎。 而此刻,被亲王想念的人刚拆完留置针,正裹着毯子在沙发上睡觉。 涂啄迷迷糊糊梦到了三年前的那场火,烧得他皮肤撕心裂肺的疼,惊悸着清醒,火里给他带来毁灭的脸从梦里追了出来。 他倒抽一口凉气,隔了好几秒,才惊觉已回到现实。 “你......”涂啄望了左右,没看到涂抑,他才缓和呼吸,有力气对木棉笑了一下,“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怪吓人的。” 木棉站在沙发一边,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 “怎么了?”他语气轻快,拢着毯子坐直了些。 木棉那漆黑的瞳孔总是带着一种倦怠的漠视,声音也是冷清,同他这个人一模一样,“你现在还需要把注意力放在涂抑身上吗?” “你在说什么?我有做什么吗?”等到瞬间的恐惧消失,涂啄变得游刃有余,又当起了清纯无害的伪装天才。 木棉用一种洞穿一切的眼神看着他:“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何必装这一下?还是说,除了涂抑,你更害怕另一个人看穿你这两天的真正意图?” 涂啄瞬间把脸上的笑收起来。 “是谁?”木棉咄咄逼人,直戳他肺眼子,“是聂臻吗?” 涂啄的脸色彻底沉了,“关他什么事?” “没什么。”木棉说,“只是我想提醒你,你最好还是把注意力多放在他身上比较好。” 涂啄面带讽刺道:“木棉,你好担心哥哥呀。” 这句话不知哪里好笑,木棉竟然短促地笑了一声,“我不是担心涂抑......我是在担心你。” “别在这里故弄玄虚了。”涂啄有些得意地说,“你和哥哥特意把亲王安排在隔壁,不让我知道冬猎的事情,最后不一样没拦住我吗?” 木棉沉默了几秒,在漫长的审视中他别有所指地问了一句:“你要想好了,你真的打算坏涂抑这一次吗?” 涂啄不回答他的话,就盯着他意味深长地笑。 木棉毫不慌张,虽是他主动找来的,但在这场对峙中他表现得一直很轻松。 “涂啄,现在在你的心里,你确定亲人还占最重要的位置吗?” 这话触了涂啄逆鳞,他凌冽一瞪,眼中暴露出恶毒,“你敢质疑我对家人的忠诚?” 木棉对他的怒火无动于衷,只平静道:“你爱上聂臻了。” “我爱他呀。”涂啄轻巧地承认,“我和他结婚了,他是我的家人,我当然爱着我的家人。” “不是这样的爱,是人与人之间那种互相吸引的爱。”为了方便他理解,木棉举例道,“就像我和涂抑那样。” “恩?”涂啄略一偏头,而后猛地爆发出一阵大笑,“你和哥哥?哈哈哈哈哈!木棉,你是不是疯啦!” “爱情算什么东西?你们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是什么,你们这些只知道破坏家庭的人......你们......”涂啄脸上浮现出阴沉的恨意,“你们总是从我身边夺走一切。” 木棉有些悲哀地看着他:“你根本不懂自己的心。” “你才不懂!”涂啄很生气,他扔了毯子从沙发上站起来,“在我的心里,除了家人,我不会在乎任何一个人!” 木棉还是很冷静地看着他:“如果你执意要这么做的话,你会后悔的。” “你闭嘴!”涂啄恼羞成怒,冲过去推了木棉一把。 “涂啄——!”有人暴怒地喊着他的名字从楼上跑下来,一把掀开他,旋而揪住他的衣领,杀人般的眼神直逼到面前,“你想干什么?你还敢碰他?是真不想活了?” 涂啄望着那双与他一脉相承的蓝瞳,柔弱且讨好地笑:“哥哥,我什么也没做呀。” “我看到你推他了。”涂抑面对他时,完全没有一点对待家人的温度,“你再敢碰学长一根手指头试试,我保证你再也不会有愈合伤口的机会。” 涂啄还准备想招继续装模作样,却先被人从涂抑手里解救了出来。 “聂臻......?” 此刻,庄园里的四位主人全部聚齐。 聂臻将涂啄拉到自己身后,沉脸看着涂抑道:“有什么话好好说,你弟弟才刚病好,别对他动手。” 涂抑对待他人一贯无视,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盯着后方的涂啄,聂臻见状又是朝前一挡,强行阻止了涂抑的视线。两个身高相近的人如此针锋相对,气氛陡然变得紧张。 木棉在后面扯了涂抑一下:“小狗,走了。” 涂抑敛起暴戾的气息,看起来终于不像是随时要打人的样子。 “看住你的人,别让他随便发疯。” 聂臻道:“不用你操心。” 涂抑冷笑一声,拉着木棉走了。 冲突结束,气氛却没有立即和缓。涂啄小心地抬眼瞧了瞧聂臻的后背,他感受到这人散发出的气息并不轻松。 “你......”涂啄谨慎地试探,“你有听到我和木棉说的话吗?” 聂臻转身过来,脸上带着熟悉的微笑:“没有,怎么,你们谈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不见异常,涂啄稍稍放心,但很快他又不服气地想,就算是被聂臻听到了又如何?难道他还能因此失去什么不成? - 打猎前涂啄找时间剪了头发,将发型恢复到耳下的长度,这样其实也能扎小辫,只是聂臻这回没答应他的要求。 “你不想帮我扎了吗?” “怎么会?只是你这个样子我也喜欢看。” 涂啄盯着聂臻没动。 昨天的冲突之后他隐隐感到聂臻不太对劲,虽然眼神还是那样的眼神,温柔依旧是原先的温柔,但涂啄就是能察觉他八风不动的声色下真正翻滚的暗流。 第70章 他心里发紧,不安地又确认一遍:“你昨天真的没有听到我和木棉的对话吗?” 聂臻无奈地笑了一下:“昨天我试完衣服的尺寸,下楼后就看见你哥哥揪着你衣领在说什么,想必那个时候你和木棉早就结束谈话了吧?你这么在意我听没听见,难不成偷偷说我坏话了?” “没呢。”涂啄软过去搂住他脖子,“我就是说我可爱你了。” 聂臻似乎被哄得很开心,脸上一片笑容,把涂啄一边的头发挽到耳后去,对着他侧脸爱惜地亲了一会儿。 下午狩猎开始,大家都换上了狩猎服,涂啄漂亮惯了,乍一穿上这种帅气的套装,英姿也是不输给谁。那夹克的腰带掐出他劲瘦的腰身,看得聂臻离不开眼,恨不得时时刻刻搂着他,就连亲王见后也忍不住夸一句坎贝尔家的小勋爵真是神采非凡。 猎场外大家驾马前行,阿格尼丝也骑着自己的小马驹跟了一路,到了入口亲王特意提醒女儿道:“好了阿格尼丝,你就跟到这里吧,跑几圈马爸爸就回来了。” 阿格尼丝有些依依不舍地看了眼猎场的方向,“爸爸,我不可以进去看一看吗?就看一眼我就出来。” “不行。”亲王坚决道,“你还没成年,猎场对你来说太危险了,枪子儿可是不长眼睛的。” 少女虽是万般遗憾,但也乖巧地听话道:“知道了爸爸,我在外面等你们回来。” “好孩子。”亲王慈爱地看着她,“等着爸爸给你打回好猎物!” 言罢亲王双腿一夹马腹,第一个冲进猎场。涂抑和其他三位贵族紧随其后,木棉则回头看了眼最后面的涂啄,也跟着冲了进去。 整支狩猎队伍就只剩下聂臻和涂啄的马驹还保持着踱步的速度,聂臻总是自带一份从容,连这种略带竞技性的活动他也显得不慌不忙,这时候还在马背上看猎场的地图。 猎场广阔的面积自不必说,因其尽力还原了野外森林的风貌,以致地形复杂,错综危险。为确保安全性,打猎的路线都是固定的,所以需得提前做好功课,才能保证自己打猎的效率。但显然聂臻根本没提前做什么功课,他那地图分明是现打开的。 而他自然有傲慢的资本,十分钟不到,那地图便被他合了起来。 涂啄驱马靠近他一些:“都记住了吗?” “恩。”聂臻反倒逗他,“你呢,拿得住猎枪吗?” 涂啄不服气地哼一声,“我学习打猎的时候,你恐怕还在埋头写作业呢。” 帝国枪支制度松泛,涂啄说不定还真比聂臻擅于用枪,瞧这一身行头将自己的小妻子衬托得精神奕奕,聂臻痛快一笑:“走!比一比!” 两匹骏马一前一后踏雪飞奔。 -------------------- 这周五准备倒v啦,给大家鞠躬 第61章 失控的妻子(一) 二马并驾,于林中穿梭。猎物矫健灵活,又有雪色和草木遮挡,往往神出鬼没不好发现,甫一察觉动静,就要立刻架枪瞄射,才有可能击中。 涂啄已然发现前方可疑的动静,余光里聂臻架枪的动作比他还要快上几秒,他立刻扶稳猎枪,瞄准和射击几乎在同时进行,只听得一声枪啸,丛林里倒下一个白色的活物。 他放了枪,心知聂臻有意让他一手,甜甜地冲对方一笑:“谢谢老公。” 要不是人在马上,聂臻势必要为这一声“老公”吻过一回。他们驾马过去,草丛里果然有一只被击中的白狐,涂啄将其拾起,捆在马鞍后面,就算是得到了首个战利品。 私人猎场里的猎物都是按次序放出,越往深处走,猎物的个头也就越大,当然,地势也会更复杂,打猎难度更高。 这白狐只比小犬大些,也算小个头之列,纵深的道路一直往前,还有茫茫林海等着他们。聂臻似乎兴致颇高,精神焕发地看了涂啄一眼,驾马往林中奔驰,涂啄追赶其影,二人始终没离得太远。 如此,涂啄便可确定聂臻没有听到他和木棉的谈话了。 等到两人追赶上亲王的队伍,狩猎的乐趣达到巅峰,涂啄瞧着聂臻越来越投入的神态,便趁着他们追赶猎物的时机,偷偷调转了方向...... 他一人与狩猎队伍背道而驰,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出了猎场,朝外一看,阿格尼丝果然没有兴致跑马,守着营地前的一堆篝火,正翘首望着猎场的方向。 有人出来,她立刻就发觉了,看清楚后猛地蹦跳前去:“涂啄!你怎么出来了?狩猎这么快就结束了吗?” “还没有。”涂啄骑在马上笑盈盈地看着她,“我觉得有点累,就先出来休息。” 阿格尼丝很快看到了绑在马背的猎物,她惊喜地扑过去一瞧:“哇!是白狐!涂啄,你好厉害!” 涂啄翻身下马,解下白狐给她:“送你了。” “谢谢!”阿格尼丝开心极了,她爱不释手地把白狐往怀里抱了抱,后又满脸惆怅道,“我也好想亲自狩猎啊。” 涂啄摘了手套,把马套在营地边,坐下烤火。 “等你成年后就可以进猎场了。” “那也太久了啊......”阿格尼丝放好白狐,挨着涂啄坐下,“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规定,我感觉我已经长大了呀,猎枪也会用了,马也骑得不错,到底为什么非要等到十八岁才行?” 规定自然有其道理所在,涂啄很清楚,可他笑了笑,并没有给阿格尼丝解释。 “亲王殿下这次能带你过来已经很宠爱你了,以你的年纪,本来这营地都不该来的。”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能这么兴奋吗?嘿嘿,我弟弟本来也想来,可惜他马术练得不好,爸爸就不带他一块儿了。” “还是公主厉害。” 阿格尼丝得意地抬了抬下巴,之后又望着猎场那边说:“爸爸他们什么时候结束?” “应该还早。”涂啄说,“要深入猎场的地方才会有偏大型的猎物。” “是这样吗?”阿格尼丝好奇万分,“也就是说,你的白狐还算是小猎物?” “那是当然。”涂啄谦虚地笑,顺手往篝火里加了堆柴,“不然也不会这么快猎到,因为小型猎物都放在比较外围,进猎场不久就能发现一些,运气好的话,猎几只兔子也算不上什么难事。” “原来是这样啊!”阿格尼丝眼放亮光,“爸爸他们现在深入猎场,应该不会发现猎场外围的动静哦?” 涂啄笑道:“当然了,猎场里面可是很大的。” 阿格尼丝闻言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笑容,小孩的主意都写在脸上,涂啄佯装不知,撑腰打了个哈欠:“有点困,我去帐篷里歇一会儿,你不要乱跑,就在这里等他们回来吧。” “我知道了,你快点休息去吧!”阿格尼丝迫不及待地送涂啄进了帐篷,等到里面不再有动静,便轻巧地顺走了涂啄马上的猎枪。走开几步犹豫片刻,终于是抵不住猎场的诱惑,翻身上了自己的马。 待到马蹄破雪的声音响起,本该在帐篷里睡觉的涂啄掀帘出来,面容上毫无疲倦之感,冷飕飕的蓝瞳盯着没入猎场的那道疾影,里面骤然显现出野兽捕猎成功时那种冷血的兴奋。 - 当阿格尼丝真正踏入那片心心念念的猎场之时,违规所带来的自责瞬间被极大的愉悦取代,她兴奋地拉着缰绳,看着白雪皑皑的丛林,心情澎湃万千。 驱马前行,碎雪声咬在马蹄后面,在这复杂的地形之中,她需得全神贯注才能听到丛林里可能存在的猎物活动的声音。 聆听之际,她果然捕捉到一些可疑的动向,当积雪微落的瞬间她便举枪瞄准,可仍是慢了一步。敏捷的猎物感知到危险急速朝前奔逃,阿格尼丝飞快收枪,驾马紧追,她隐隐约约能看出前方是一只白色的雪兔,虽然比狐狸还要小,但对于一个初登猎场的小姑娘来说,这样的猎物已经足够她激动了。 奔驰过程中,她倾尽全身的注意放在猎物身上,骏马载着她很快就突破了猎场外围,朝着内圈靠近。 猎场的规矩很多,安全性是第一条。 塔兰菲尔庄园的这片猎场因为高度还原野外环境,加之圈养的动物中有大型且攻击性强的品种,因此危险性极高,所以才有年龄限制,以及前期的熟记地图环节。相比内圈,外圈当然安全很多,但内外圈分界线模糊,若非完全熟悉地形的人根本无法确保自己所处的方位,加之初猎者对猎物的执着,很难保证在追逐过程中不会上头,意外冲破边界,等反应过来之时一切都已经迟了。 对于一个不熟悉地形,没见过地图的人来说,她根本不知道内圈打猎有固定的路线,在乱窜的过程中很可能会冲进猎物区,加之自己未成年的体型和复杂丛林的遮挡,很容易在瞬间被当做猎物。这些细节阿格尼丝不可能知道,唯有了解猎场的人才完全清楚,而涂啄选择隐瞒了这些关键的信息。 他赌的就是阿格尼丝一定会被猎物吸引,从而蹿进危险的内圈。最后,无论是她被动物弄伤,还是错被猎枪击中,只要尊贵的公主殿下在这场活动中受伤,承办人必定会被问责。 第71章 而他? 他什么也没做。 只是简单地和公主聊了几句话,他哪里知道事态会往那个方向发展?一切都是阿格尼丝自己蠢蠢欲动而已。 此刻,被涂啄压中所有动向的阿格尼丝已经闯入最危险的地带,当她听到林子里不断出现的异响时,才惊觉自己所处的境地。可如今一切已晚,她已经找不到回去的方向。 野兽随时可能出没,丛林越是寂静,越是加剧内心的恐慌。她不知道是否在下一秒,野兽就会从林子里冲出来撕咬她。 马驹感知到主人的不安,自己也开始躁动,阿格尼丝努力平复呼吸,这种时候她千万不能慌乱。此时来路已经记不住,如果贸然寻找,在这野兽遍地的林间反而危险,还不如寻找大部队来得安稳。 虽然注定会被爸爸责怪,但危急时刻,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既已在内圈,打猎活动总会被她听到动静,她屏息等待,果然,一声枪响恰在此刻出现。 她立刻辨别好声音的方位,拉动缰绳朝那边疾驰,只要找到爸爸,一切就都安全了! 作为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阿格尼丝的临危反应已经相当可叹,然而猎场终归特殊,她的决定偏偏把她推向了更危险的状况。 如果不按照规定路线,就这么突然闯入打猎队伍的视野之中,有极大的可能会被误认为猎物,但凡其中有一个出枪快的,那她就命在旦夕! 枪声愈发响亮,她离打猎队伍越来越近了!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时刻,林间忽然蹿出一匹骏马,如疾风般斜刺过来,挡住了阿格尼丝的死亡之路! “阿格尼丝殿下!” 清冷的声线有别于西方的厚度,阿格尼丝猛拉缰绳,待马停后抬头一看,是那个话很少的东方人。 这次来庄园,她初次见到这张东方面孔,虽然总是被涂抑带在身边,但寡言冷淡,一副对社交毫无兴趣的模样,阿格尼丝总共只和他说过一句话。 阿格尼丝本来就不擅长应对这种冷淡的性格,此刻那东方人坐在骏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垂下的眼眸是一种令人感到害怕的漠然。 她及她的马儿都不安地往后退了一步。 “木......木棉?你怎么在这里?” “阻拦你寻死。”这人的话和他的气质一样不好相处。 阿格尼丝咽了下唾沫:“虽然我违反了规则,但你也没必要这样对我说话吧。” 木棉面无表情地审视着她,身下的骏马无聊地晃着长尾,如此姿态,令阿格尼丝本就心虚的模样更是矮了一头。 木棉驱马从她身边经过,“殿下,请跟我来。” “不用。”到底是被人奉承惯了的贵族,这时候心气也起来了,“我马上就可以见到爸爸了,不需要你的帮助。” 木棉偏头觑着她冷声道:“阿格尼丝殿下,您最好还是跟我走。” 这人面容漂亮,长得也并不强势,但举手投足间那种内敛的威慑不容忽视,令人无法与之抗争。 阿格尼丝虽然不满他的态度,但身体却本能地随他而去了。 待归程的路上,木棉才为她讲述了其中的细节,阿格尼丝听得一身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刚才生死一线。 在木棉的护送下她终于安全地离开了猎场,走到外面临时搭建的营地处,和在外面烤火的涂啄迎面对上视线。 “涂啄!”看见熟人,阿格尼丝一直压在心中的情绪突然有了发泄的出口,她翻身下马扑向涂啄的怀里,爆发一阵哭声,“你不知道我刚刚都经历了什么!呜呜呜呜!” “怎么了?不要怕。”涂啄温声安慰她,手掌轻轻拍在她的背上,仿佛真是不知道她刚刚所经历的一切。 阿格尼丝呜咽着把刚才的遭遇诉说一遍,涂啄帮她擦掉眼泪,“出来就好,没事了。” 情绪发泄完,少女不再哭泣,这时候她才发现木棉一直在马上没动,而那种审视的目光已经投放在了涂啄身上,并且带着不算善意的冰冷。 阿格尼丝感知到什么,连忙转身替涂啄解释道:“这跟涂啄没关系,是我自己偷偷进去的,是我听他讲了猎场的事情忍不住好奇偷闯进去的!” 闻言,面容冰冷的东方人没由来地笑了一下,阿格尼丝心下无端一寒。 “不用担心,你说的这些他都知道。”涂啄拉过少女说,“你吓坏了吧,赶快回帐篷里休息休息,等你调整好状态,我保证没人可以看得出你去过猎场。” 阿格尼丝正是担心这一切被爸爸知道,听涂啄这么一说,明白他有意替自己隐瞒,遂感激地抱了抱他,终于是拖着疲惫的身躯安心到帐篷里去了。 帘子落下,外面仅剩木棉和涂啄二人,他们心照不宣地看着彼此,木柴在篝火里噼里啪啦地响。 倏忽间,混血儿露了笑容,他略略歪头,盯着木棉意味深长地感叹:“哎呀,又被你看穿了。” 木棉仍旧不说话。 涂啄试探着问:“你打算怎么做?会像之前那样把我送进疗养院吗?” “送你进疗养院的是你父亲,不是我。”木棉拧了拧缰绳,他的马甩头打了个响鼻,“打猎活动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你不要再动无用的心思。” 涂啄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你说什么我就要做什么吗?从看出我的意图开始,你有没有一直心惊胆战?有没有担心如果自己猜测的动向不对,一旦错过保护阿格尼丝的机会,作为承办人的哥哥将受到亲王怎样的责备吗?” 木棉对他的挑衅无动于衷,冷冷地开口:“涂啄,我再说一遍,你现在不应该把注意力放在你的家人身上。” 涂啄笑了一阵,“你这么害怕干什么?哥哥是我的家人,我又不会伤害他。小时候我经常这样做,他不是也没事吗?” 木棉心知整个坎贝尔家族的古怪之处,其中以这个小勋爵为最。这家伙对家人扭曲的情感和占有,导致他表达爱意的方式也畸形离奇,在外人看来一次又一次的捣乱陷害,是这个混血儿深以为然的爱的表达。 “涂抑当然不会有事,需要担心的是你自己。” 涂啄不喜欢这种隐晦的表达,他听不懂东方人那些深奥的言外之意:“木棉,你不要再这样讽刺我。” “这不是讽刺,是警告。”木棉又露出了那种怜悯的神态,“涂啄,你一定会后悔的。” 说完他扯动缰绳,头也不回地驾马离开,留涂啄在原地百思不解。 忽的,混血儿冷笑起来,“后悔?你一个外人,又能懂什么?” 思及此,多年的积怨一拥而上,他痛恨自己在木棉手下一败再败,痛恨木棉入侵他的家庭,痛恨自己手上的伤疤。 “你还是死了比较好!”涂啄怒骂一声,气急败坏地踹向篝火边的小凳子。 那凳子被他踹飞了出去,在雪地翻滚几下,突然被一只马蹄挡住去路。涂啄惊奇抬头,就这样落入一双幽暗深瞳的注视之中——那本该在猎场内圈追逐猎物的人,此刻竟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聂臻高坐马上,和木棉如出一辙的审视目光垂下,那冷漠的神情盯得涂啄打了个寒颤。 “聂、聂臻......”涂啄往他那边走了几步,然而聂臻没有温柔地下马迎接他,他保持高高在上的姿态,身后无聊晃动的马尾似乎正在发出嘲弄。 涂啄顿觉喉头干涩,他浅色的瞳孔慌乱地颤动一阵。在聂臻一层不变的漠视之中,他惊觉出一个事实——聂臻什么都知道了。 -------------------- 还有一章 第62章 失控的妻子(二) 早在多日之前,聂臻就已经对涂啄产生了怀疑。 他的确没有听到木棉和涂啄在客厅里的对话,真正警醒他神经的是涂啄假借玩雪橇一事吸引了亲王的注意,从而成功加入打猎活动。 这小疯子整日不学无术,并非是个在乎家业的野心家,那么他费尽心思参与社交的原因就很值得推敲。当聂臻于雪地中看着他纯良地接受了亲王的邀请之时,多日来蛰伏在心底里的怀疑顷刻便爆发了出来。 实际一切都有预示。涂啄对木棉无端而相似的恨意,两兄弟间怪异而微妙的气氛,回到庄园后涂啄愈发不稳定的精神状态...... 如果忽略掉他那些浑然天成的伪装技巧,这些摆在眼前的细节都向聂臻指明了一个可能,然而聂臻仍旧怀抱着最后的微末希望,企图事情还有转机。 猎场里,他看似沉浸在打猎活动中,实则一直留心着涂啄的动向,当那家伙趁着众人投入之时悄无声息地离开队伍,聂臻便很快跟了上去。 在亲眼见到他诱导阿格尼丝的一系列举止之后,见到他气急败坏地发火之后,纵然百般不愿相信,但事实就是这样直接而强势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高坐马背之上,漠然审视着这个几番令他鬼迷心窍的混血儿。那浅眸中似乎有些微妙的难过,但聂臻再也不肯相信这张皮囊,骏马受到缰绳的指引踏步离开,身后追逐的脚步有些凌乱,在雪地里摔出一声闷响,聂臻无动于衷,并未回头。 第72章 聂臻迈开大步往主楼里走,挥开了迎上前来的女佣,很快上楼回房,撕扯掉一身束缚过紧的骑马服。他扔掉衣服后喘了几口粗气,浑身优雅尽散,里里外外释放出暴躁。 忽的房门被人打开,聂臻豁然转身一瞥,把来人吓得僵住。 涂啄身上带了点儿没有消融干净的雪花,衣服有些乱,看样子果真摔过,浑身带着狼狈。 这短短时间内,聂臻暴怒的一面又悄然消弭,除了最开始那渗人的一眼,他的面容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眼底里的笑意也重新归位。 他似笑非笑地盯着涂啄。 混血儿堂皇地站着,抿了抿自己紧张到发干的嘴唇。 “聂臻......你不开心了吗......” “你认为呢?” 涂啄不安地抖动着眼神,忐忑地走上前去,扯住了聂臻的一片衣角,“你不要这样对我说话,我害怕......” 聂臻垂下的目光里挂着一丝嘲讽,“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这种在外人面前才有的漠然寡情给了涂啄沉重的一击,他体会到聂臻当下的怒气不比以往,已经不是他一个示弱一个撒娇就能够化解得了的。 他抱了过去,被聂臻挥开,又用力地扑了一次,聂臻掐住他下巴把他抵在墙上。 瞬间的疼痛令涂啄不堪忍受,他立马带着哭腔求饶了一句:“我错了......” “是吗?”聂臻控制着力道,确保不会弄伤他,但也不愿意让他太过舒服,“说说吧,你错在哪里?” 相比野兽般的暴行,这种忍耐在理智之下的怒火才最恐怖。对方平静至极的声调中,每一个暗自抖动的尾音,都能让人掉入恐慌的深渊。 “我不应该捣乱。”涂啄非常听话地开始自省,“不应该威胁到阿格尼丝的性命......” 在勉强睁开的眼睛里,他看到聂臻无动于衷的面孔,看到停留在他身上漫长的审视,随后,他的衣服被撩开,腹部的伤疤暴露在空气之中。 聂臻无视他反省的话,骤然发问:“你这道伤口到底是怎么来的?” “......” 事情偏离了涂啄的预设,他企图用表象掩饰过去的打算被聂臻直接击破。 他抖了下嘴巴,不过只是无畏的挣扎。聂臻强势的目光凝聚在他脸上,他根本无路可逃。 “......几年前,哥哥......” 涂啄语焉不详,但对于已然看穿一切的聂臻来说,很容易通过只言片语推断出原委。他直截了当地问:“和木棉有关?” 涂啄似被什么冲撞了一下,脸瞬间失了血色,心虚地瞥开掉视线。 聂臻阴沉着面容,怒极反笑:“因为你不知死活地要害木棉,所以涂抑把你当死鱼一样剖开了?” 涂啄一阵急喘,仿佛又被刀重新剖了一次,挣扎着身体想要把自己缩起来。 聂臻铁石心肠地控制着他,压抑的音量里饱含了咬牙切齿的恨意:“说话!” 涂啄呜咽一声,瑟瑟发抖地开了口:“没有......没有......那个时候哥哥和木棉还不认识,我只是......只是阻止了他去找木棉,惹恼了哥哥......” 聂臻埋头发出一阵低笑:“你们两兄弟还真是一脉相承......只要触及底线,人和牲口在你们眼中就没有任何区别。你哥哥的底线是木棉,你的底线呢?” 涂啄下意识就要说“是你”,但顷刻间他看到聂臻重新抬起的目光,里面有一股深深的悲哀,一下子,他的谎言就再也说不出口。 “不说吗?我帮你说。”聂臻望进涂啄的眼中,“你的底线就是你的家人,如果一个人被你认定为家庭的破坏者,那么你就会想尽办法将对方驱逐出去。” 聂臻说完抽身便走,涂啄抓住他手臂挽留道:“不是的!你、你在我心里也很重要!” “是。”聂臻回身看他,有些艰难地开口,“因为你把我也当成了你的家人。” “我......” “说起来,你手上这个......”聂臻抓过他右手上的文身,“这片烧伤肯定也不是向庄查到的那样,让我猜猜,既然涉及到你父亲的爱人的话......那场火灾恐怕就是你故意引起来想要伤害左巴雅的,只是为什么最后反倒是你自作自受?把自己的手烧成了这样?” 涂啄望着他,无能为力地翕动嘴唇。 “哦......”聂臻目色讥讽,“因为木棉恰好也在,他破坏了你的计划,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是他给你设下了陷阱。” 这是涂啄最痛恨的往事,陈年的怒火涌了上来,力道将聂臻的衣服抓出深深褶皱。聂臻平静地看着他的痛苦,不久便扯开他,迈步欲走。 “聂臻!你别走!”涂啄急追上去,眼睛里充斥着动人的不舍,“你不要管我以前做的事了,你从来不在乎我有多坏不是吗?你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件,那些我都给你了啊,我......我爱你呀......” 聂臻很有兴致地打量他片刻,倏忽一声嗤笑,语气里除了轻蔑,还有一丝自嘲:“真是完美的伪装,可惜了,疯子哪里懂什么叫爱。” 涂啄被留在原地,怔怔地盯着房门发愣,眼角一直很难受,他抹了一把,是一手的眼泪。 - 早在几天前聂臻生出怀疑时就已经着手对涂家往事展开新的调查。这些被家族有意隐瞒的内容查起来不太容易,几经辗转,他的人手才终于在东南亚找到了当年亲历火灾的佣人,调差结果恰在今天寄到他的手中,他把自己关在一间书房,开始原原本本地重新认识他的老婆。 这个表面光鲜的公爵一族从来都不是优雅的绅士,相反,家族里盛产野兽,善披人皮,享用着一脉相承的残忍基因。那些残忍因子随着血脉代代相传,到如今涂拜这一脉,两个儿子虽然从小表现不同,但他们灵魂的底色不曾有过差异。 相比从小就古怪暴力的大儿子,那看似温良乖巧的小儿子其实才是继承了坎贝尔精髓的真正的魔鬼。涂啄生来就会利用自己外表的优势蛊惑他人,用自己与生俱来的伪装天赋诱导他人,在他认字都还认不全的年纪里,就已经知道怎样借刀杀人了。 他构陷的第一个受害者就是他的哥哥。 父亲救助回家的乌鸦在笼子里不安地叫着,幼童被吓得大哭大叫,找到他唯一可以依赖的家人,泪流满面地哀求:“哥哥......哥哥......我好害怕啊......” 只比他大一岁多的涂抑那时候还没过自己的六岁生日,小男孩从小就展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寡言和冷漠,他沉迷在复杂的积木玩具上,对耳边揪心的哭声无动于衷。 等到涂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白嫩的小脸涨得通红时,涂抑才不耐烦地推了推他,“哭有什么用?” “这个鸟.....长得好吓人......”涂啄啜泣着说,“爸爸为什么要把它带回家?” 涂抑瞧了眼笼子里的活物,平淡地说:“有那么吓人吗?” “我害怕它的样子。”涂啄依靠在哥哥身上,那张脸在撒娇时简直无往不利,“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才可以离开呀。” “爸爸挺喜欢它的,应该不会送走。” “那怎么办?”涂啄一时难过,又蓄了泪要哭。 涂抑叹了口气,扔掉手里的积木道:“死了就会消失。” 涂啄受惊般睁大眼睛,像是无法理解哥哥的残忍。但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双微微收缩着虹膜纤维的蓝瞳里根本一丝恐惧也无。 涂抑又瞧了一眼笼子,偏头看着弟弟说:“你想让我杀了它吗?” 涂啄漂亮的浅瞳里立刻掉下了眼泪,仿佛光是听闻一条生命的逝去就足以令他心碎。 紧接着,他点了点头。 涂抑动手很利落,那乌鸦还是只幼鸟,他在它面前的力气已经够用。杀死一条生命对于涂家人来说就是这么简单。 最后亲自动手的涂抑受到了父亲的严厉指责,而这一切的元凶却躲在父亲身后,可怜而弱小地掉着眼泪。这就是涂啄,他天生就知道怎么利用别人。 坎贝尔一族自祖上饮啖掉第一只老鹰的鲜血之时,他们的基因里就注定烙上了残忍而古怪的序列。他们道德感低下,暴力、嗜血,对社会的认知异于常人,只为自己执着的东西而活。 涂啄是这个家族诞生以来最极致的疯子——体面而疯狂、伪装而狡猾、心机而大胆,极与极的结合。 曾经,涂拜无比骄傲他的出生,比起将兽性外放的大儿子,这个善用伪装技巧的小儿子才是他更心仪的继承人。坎贝尔家族并不需要真正的暴徒,他们要披着优雅的人皮,顶着赞美和荣誉,不露声色地做尽坏事。 只可惜随着年龄的增长,涂啄还是暴露了他的缺陷。 他对亲人过度的执着消磨了令父亲引以为傲的天赋,以及他不高明的手段,和轻易就能被激怒的愚蠢。 父亲对他的偏爱显而易见,他对家人扭曲的占有唯一得不到满足的地方,正是他那古怪而冷漠的哥哥。小疯子异于常人的思维让他寻求关爱的方式与众不同,他通过捣乱、破坏、陷害,一次次地觅得家人的关注,用扭曲的态度自以为是地爱着家人。 第73章 终于,他惹恼了这个家里最恐怖的野兽。 几年前的夏日,刚成年的涂抑想要离开这个家追寻他心中的乐趣,涂啄百般阻挠,最后被涂抑按在地面像牲口那样剖开了肚皮,要不是家里的佣人发现及时,他早就死在了那天。涂拜把抢救回来的他安排进疗养院,对外隐藏了他受伤的真相。 死亡无法震慑住疯子,涂啄养好伤后就立马开始调查哥哥的行踪。一年后他成功追到了涂抑所在的学校,看到了那个导致他挨刀的“元凶”。 一向懒于戴上假面的哥哥在那个东方人面前竟然费尽心思,真是令人感到生气。涂啄毅然戳穿了哥哥的伪装,顺便将哥哥的形象构陷得更丑恶。但他实在没想到,这个世界上竟然有如此坚固不摧的关系,顽强不受破坏。 后来,涂抑和木棉越来越亲密,甚至到了要把他带回家的地步。父亲也曾把一个女人带回过家里,后面就说要娶她。 涂啄知道“回家”意味着什么。家人的渐行渐远令他愈发不安,外来者的入侵令他愈发恼怒。他恨左巴雅,也恨木棉,要是能一网打尽,爸爸和哥哥就永远还属于这个家。 木棉很聪明,他所有伤害对方的计划都被看穿,无奈他只能把目标转向更好处理的左巴雅身上。他筹谋了一场意外,企图将那个女人消灭在大火之中。 却没想到木棉和左巴雅早已联手,将计就计,诱导他一步步落入陷阱,让他亲自踩中了父亲的底线。 涂拜何尝不知他的小儿子是个借刀杀人的惯犯,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故出自谁的手他十分清楚,只是他并不将之放在心上。因为坎贝尔公爵从来就不关心罪恶的尺度,他关心的只有脸上的假面,只要藏好,什么恶行都值得被原谅。 所以当落入圈套的涂啄在众目睽睽之下败露出疯狂的时候,涂拜才真正地动了怒。毕竟,坎贝尔家族的每一个人都有其执着的东西,涂抑执着玩具、涂啄执着家人,而涂拜,则执着于优雅的形象。 当底线被摧毁,再极致的纵容也会一扫而空。 他当晚就将小儿子送离庄园,表面休养,实际禁足医院长达两年之久,最后因一场联姻,才将他放了出来。 第63章 失控的妻子(三) 聂臻合上资料,仰倒在椅子里,陷入漫长的沉思。 真相和他猜测的大差不差,涂啄身上那些伤果然另有隐情,以及他埋藏在深处的执念。 执念...... 聂臻的手指在皮革上缓缓摩擦。 人活在世上无外乎几多牵挂——需求和梦想,欲望和快乐......但对坎贝尔家族这一类人来说,生死、分离、病老这些困扰大多数人类的痛苦他们是感知不到的,相应的也无法体会大多数人的幸福和快乐。他们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十分微弱,唯有从扭曲基因里诞生出的执念,才能勉强把他们留在人世。 涂啄始终凭借他的执念在活,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家人这么一个概念存在,其余的一切事物他都漠不关心,他只活在自己扭曲的认知当中。 小疯子的生活就是这么充满绝对性,他绝对地执着于家人,绝对不懂别的世间情感。 聂臻怀疑的苗头早在他第一次试图伤害木棉的时候就已经出现,只是那时候聂臻美色当前,耽于假象,被他示弱的眼泪和讨好的姿态蛊惑,轻易就揭过那页。 直到最后,他开始对涂抑动手。 一直以来,聂臻对涂啄极致的纵容都来源于自以为是的“被爱”,他坚信涂啄是因为深爱自己才折腾出多种祸事。小疯子嘛,爱人的方式扭曲一点又有何妨?只要聂臻乐意,他可以接受任何形式的爱。 小疯子因其极端的占有欲,会嫉妒、会发疯、会伤人,会用制造麻烦的方式求取关注,这本该是聂臻的专属,然而,他竟然对着涂抑用了一模一样的手段。爱情,是不可能失去这份专属性的。 除非,他根本就没爱过聂臻。 如果不是爱情,那么涂啄的一切行为都拥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对木棉和章温白如出一辙的恨意,对聂臻和涂抑相似的依赖,他摧毁外人的执念,以及通过给对方制造麻烦来求取关注的扭曲的心态...... 那都不源自于爱情。 因为他生命所仰仗的唯有一件事——家人。 按理来说,这小疯子不能接受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婚姻恐怕是一个例外,那个象征般的仪式对他来说犹如从母体诞出新生命般严肃而充满意义。当他和聂臻在众人面前许下誓言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把聂臻当成了自己势必要捍卫的家人。 所以他将此前对父亲和哥哥的全部精力转移到了聂臻的身上,疯狂而又扭曲地抓牢他赖以生存的新养料,和聂臻谈了这么一场阴差阳错的爱情。 皮革被手指抓出一道褶皱,聂臻低垂着眉眼,在黑暗里,极其费劲地笑了一下。 - 天色渐暗,晚宴期间佣人来请了两次,他都以身体不舒服为由拒绝了。涂抑和木棉与贵客们相聚在晚宴上,这栋主楼就显得尤为冷清。 夜幕来临的时候房门被人推了推,聂臻以为又是佣人,头也没回,只挥了挥手掌,示意对方离开。可接下来他的手掌就被人握住了,扭头便对上一双冰蓝色瞳孔。 涂啄换了身衣服,纯白的丝绵家居套装做得柔软且薄,隐隐约约能看到他的身体线条,应该是刚洗过澡,浑身散发着沐浴的气味,混合着那仿佛生长在他皮肤里的茉莉花的香气。他贴到聂臻的身边来,像只温顺的小猫那样蹭了蹭聂臻。 聂臻没有推开他,却也对他的示好无动于衷,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全是冰冷。 涂啄越发卖力,往他怀里挤动着,探头去亲吻他,从他的脖子一路吻到侧脸,当亲吻即将要落到嘴唇的时候,聂臻揪住他后脑的头发将他扯了开。 那双洁净的蓝眸里水光颤抖,除了极尽的讨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聂臻略带嘲讽地开了口:“原来你自己也知道事情没那么容易解决了?” 涂啄呜咽了一声,想要贴近他,可惜头发被攥得很紧,一点也动弹不了。聂臻认真地望了一会儿他的眼睛,自己用力把他提近了点,随后撩开他衣摆,盯紧了他腹部狰狞的刀疤。 “我有个事一直很好奇,同样是你自己犯错导致的伤疤,为什么手上的伤你父亲允许你用文身遮挡,可这腹部这么大的疤,你父亲却不允许你祛除?” 涂啄微张嘴巴急促地喘了几声。 “怎么?”聂臻揪他头发的手再用力,迫使他不得不抬头面对这些疑问,“难道我猜得不对?那道疤不是你父亲让你留下的?” “是......”涂啄说,“是父亲让留的......” “为什么?” “因为......因为那次......”涂啄说得很费劲一般,咽了下喉头道,“那次我惹怒了哥哥,差点被哥哥杀掉,父亲说因为愚蠢丢掉性命是很可笑的,让我......让我深深记住这个教训,所以不允许我遮掉伤疤......” 聂臻哼笑一声,似乎在对这个古怪的家族发出嘲讽。随后他松开涂啄,站起身来,挥开了要跟过来的混血儿,推开阳台的窗户走了出去。 高处视野开阔,他看到了燃在夜空下的火光。 另一栋主楼外面的草坪上正在愉快举行狩猎晚宴,他们会在宴席上分食自己的战利品,秉承着野蛮的弱肉强食的规则,再人模狗样地举杯。 篝火温暖不了一整个冬夜,聂臻被阳台上的冷风吹得手脚冰凉,他倚着栏杆,好像很悠闲地旁观他人的快乐。 模模糊糊的人影中,他仍然能分辨出谁是谁。木棉和涂抑像连体儿那样密不可分,涂抑完美表现出主人的招待礼仪,聂臻可以想象他那张英俊的脸上,正露出怎样一种优雅而温良的笑容。 忽然,聂臻的神色顿了顿。 以他查到的内情来看,涂抑和涂啄不同,并非天生善用伪装的那类人。涂抑是一个将血脉特性完全外放的人,他冷待漠视着世间的一切,纵然天赋极佳,却始终懒得戴上假面。 所以从某一种角度来看,他实际比涂啄更加危险。 那么如今的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一副模样,是什么才可以让一个漠视一切的危险分子甘愿披上人皮,在人群里尽心扮演优雅的体面人? 目光尽头的人这时候放下酒杯,搂住身旁的木棉,亲昵地将头埋在对方的颈间。直觉驱动着聂臻侧目回望屋中,刚刚被他推开的混血儿站立在书房,揪着自己纯白衣襟的一角,茫然而伤心地望着他。 瞬间,聂臻恍然大悟。 涂家发出联姻邀请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为了东方市场。 越是邪恶的家族,越是要在外人面前表现得更谨慎,涂啄这阴晴不定的个性实在是个不小的祸患,涂拜更是一直苦恼于自己这个愚蠢的小儿子总会犯下大错。而当他亲眼目睹自己另一个儿子为了伴侣做出改变的时候,他就有了解决问题的良方。 第74章 做父亲的当然知道他的两个儿子是多么的相似。 既然愚蠢天定,疯狂难改,那就从源头杜绝这个问题。 野兽嘛,需要的只是一道枷锁罢了。 既然木棉能牵好涂抑,那么他坚信,也能有那么一个人可以牵好涂啄。 古怪的家族有他们古怪的思维模式,所以涂拜挑挑拣拣,给小儿子选出了一个合适的对象,迫不及待地将涂啄送进了另一扇家门。 这才是涂家条件多方退让的真正内幕,殊不知一场不负责任的豪赌,赌掉的,却是聂臻的一颗真心。 - 自那日雪地里一切暴露之后,聂臻就再没碰过涂啄。这种碰不仅仅指床上,而是包括了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聂臻再也没有对涂啄进行过任何形式的肢体接触。 涂啄主动地挽留过几回,当碰壁的次数越来越多之后,他渐渐意识到,聂臻这一次的怒火,并非他讨好卖乖就能够解决掉了。 若说普通人的爆发是一场来势汹汹的火山,灼烧过后也就了了,而聂臻这种隐而不发的愤怒则像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极端天气,让人在随时都有可能死亡的恐惧当中,永不止歇地遭受折磨。 涂啄害怕他,却又做不到离开他,只好天天跟在聂臻身后,当个亦步亦趋的小动物。 聂臻这几天呆在书房的时间很多,好像突然之间有了忙不完的事情。第一天的时候涂啄跟进书房,被聂臻一个眼神赶了出去,后面涂啄就不敢进屋了,他守在门外站着,站累了就蹲下来歇一会儿。 佣人们来劝过几次,他始终不肯离开,而屋内的那位虽只是庄园的客人,却莫名令人有一种如见主人的气势,纵然佣人们心疼自家的小少爷,也没人敢真的找上聂臻求情。 书房的房门紧闭,也不确定聂臻是否知道涂啄在外面守着,佣人别的做不了,只好给涂啄拿了软垫和零食,设法让涂啄可以舒服一点。 混血儿像个犯错的孩子那样站着,佣人苦口婆心地劝了好久才肯坐下来喝点果汁,他的头发无力地垂在脸边,本来漂亮有神的眼珠蒙上了一层伤心的阴翳。 “小少爷,饼干也吃一点吧。” 涂啄摇头。 佣人跪在一边,努力劝说到,“还是吃一点吧。” 这个女佣是今年刚来塔兰菲尔庄园任职的,是个白人。庄园里的佣人都是白人。这里面的老人曾告诫过她,住在这里的人都不是善类,不要被他们的外表迷惑,在这里只需要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好,千万不要对庄园里的主人们产生多余的感情。 但她看着涂啄苍白无害的面孔,看着他楚楚可怜的神情,她觉得那些告诫实属是多虑了。有钱人家有别常人是很稀松的事情,或许他们精明冷漠,但不至于严重到需要处处提防的地步。 这个可怜得宛如羔羊的年轻少爷,哪里又显得危险了? 这几天他和丈夫闹矛盾,没见着好好吃过几口正餐,再这么下去身体就会垮掉。 女佣看他实在不肯接东西吃,一时心切,直接上手拿了一块曲奇要喂给他。恰在这时聂臻从书房里出来,开门一眼便见到这一幕,向下觑来的目光冰冷中含着蔑视,女佣霎时抖了一下,体会到了这个东方人的可怕之处。 聂臻只看了一眼便拔腿就走,涂啄立刻追了上去,可怜地在后面喊:“聂臻......聂臻......老公......” 聂臻一步也没停,最后越走越远,让涂啄追不上了。 挂心小主人的女佣快速收好东西端着往楼下来,本来该垂头走开,但她实在没忍住抬头瞧了眼涂啄的方向。没想到对方竟也在看她,见她眼神递来,便展颜甜丝丝地露了一个笑。 似乎与往常一样的笑容,但女佣心里无端地发出一阵颤栗。 第64章 失控的妻子(四) 涂啄追赶聂臻无果,失望地倒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了好一阵的呆。 聂臻这次生气让他的感受很不一样。以前聂臻对他生气的时候,和哥哥对他发脾气时的感觉是一样的,他会有些气恼、伤心,之后是越挫越勇的执念。 可这一次,他得到的是挥之不去的胸闷和时刻跟随的不安。 为什么开始不一样了?小疯子想不通很多事,在沙发里滚了几圈,头发乱蓬蓬地散在坐垫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眼前有很多人影在交织,回神翻了个身打瞧,原是佣人在开始忙前忙后地布置,他喊住一个问:“又有客人要来吗?” “小少爷,不是客人,是公爵大人要回来了。” “真的?”涂啄眼睛一亮,“什么时候?” “今晚。” 他一下子从沙发上坐起来,想起了聂臻这次把他带回庄园的目的——向父亲提领证。 父亲回来了,事情也就可以谈,到时候,聂臻是不是也会慢慢消气,不再冷待他了? 他开心地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想要把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聂臻。大门边有些响动,前几天结束完狩猎活动,成功送走贵客的涂抑带着木棉搬回这栋主楼,他们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面对多日不见的哥哥,涂啄只是轻慢地瞥了一眼,而后便没再把注意力放在涂抑身上。 他跑到门外看了看,外面寒风雪地,冷得他一个哆嗦,也不知道聂臻跑到哪里去了。庄园太大,盲目寻找不会有结果,他思来想去,哒哒哒跑去书房门口等着。 好长一段时间之后才看到聂臻回来,涂啄坉了坉站麻的脚,笑融融地看他走近。 “聂臻,父亲今天晚上就回来。” 对方“恩”了一声,进屋要把门关上,涂啄急忙过去挡了一下,聂臻垂眼看着他说:“怎么?” 涂啄咽了口唾沫道:“父亲回来了,你可以去跟他说领证的事了。” 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袭来,聂臻用一种奇特的目光打量了涂啄片刻,在发出一声不明所以的笑之后,把他关在了外面。 涂啄期待了好几个小时的夜晚终于到来了,父亲被管家接回庄园,等他洗尽一身风尘,久候多时的晚餐终于得以开始。 他开心地挨着聂臻坐下,激动的情绪令他的动作也多起来。他一会儿摆一下本来就很整齐的餐具,一会儿扯一下十分平整的桌布,最后父亲出现和聂臻打过招呼之后,他的期待到达顶峰,翘首以盼地望着聂臻。 聂臻一点也不着急,悠闲地用餐,还是涂拜先开了口。 “真是抱歉,你大老远跑这一趟,我忙了这么些天才回来。” “没事。”聂臻放下餐具微笑道,“国内马上要放春节,我也不忙,当出来散心了。” “工作还顺利吧?” “托了公爵的福,品牌在欧洲这边走得很顺。” “我听说你们正在和万托商讨联名合作的事情?” “那个麻......”聂臻喝了一口酒,“先不着急。” 万托就是那个和“令颜”合作谈到一半转头投入“一方殊”企划的玩具品牌,要说合作成败本就是件寻常事,但他们偏偏偷走“令颜”的创意,又仗着两家背后资本一致公然背诺,聂臻就没打算惯着他们。 他这个少东家又不是个摆件,在集团里搅黄一个合作还是绰绰有余的,只是万托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结局。按照常理,虽然表面上是换了个品牌合作,但因为背后的资本都在聂家手中,兜兜转转,收益还归一家人,所以万托才敢大着胆子反悔,也笃定不会得罪了聂臻。 只可惜他们不了解聂臻的性情,这大少爷最忌讳一片真心喂了狗,要是谁敢践踏他的信任,宁可鱼死网破,也不要两全其美。 万托眼看着自己庞大的前期投入就要打水漂,这几天正急着回头找“令颜”求和,聂臻模棱两可地吊着对方,留了一点虚无缥缈的希望在那里,但他自己比谁都清楚,从万托辜负他信任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绝对不可能再度青睐这个品牌。 “怎么,是合作出了什么问题吗?” 聂臻耸耸肩膀,不透露一丝一毫的内情说:“没有,一切都顺利得很。” 涂拜跟着举杯,扫了眼对面的小儿子,微微笑道:“自从你俩婚礼之后,我们父子一直没机会再见上一面,涂啄一个人留在上浦,劳烦你们照顾他了。” 聂臻说:“这些都是应该的。” “你们......”有的时候,商人精妙的嗅觉能洞悉到隐匿的暗流,“相处得还愉快吗?” 聂臻像隐瞒万托的内情那样老练而自然地略过了一切底细,脸上的笑容天衣无缝,“当然,我们愉快极了。” 饭桌上其乐融融,涂啄和涂抑没有再微妙地争锋相对,这得益于涂啄注意力的转移。从晚餐开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聂臻的身上。 涂拜心情愉悦,很快喝完了一杯酒,佣人给他倒第二杯的时候他才留意到对方。 “怎么侍餐的换人了?今年新来的那个呢?” 管家在一边回到:“艾芙身体不适,所以临时换了个人来。” 第75章 下午还精神饱满认真工作的人怎么可能突然之间就病重到无法出现了?聂臻偏过头,心知肚明地看了眼涂啄。 涂啄和他对视,纯真无害的,仿佛对一切一无所知。 “这样。”得到答案的涂拜浅浅点了下头,重新拿起酒杯很随意地说,“既然身体不舒服,这几天就先不用工作了。” “是。” 艾芙的事情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但涂啄期待的事情却一直没有发生。直到晚餐结束,聂臻也没有提起领证的事。 涂啄惶惑不安地坐在床边等他,聂臻结束和涂拜的谈话后,于午夜才姗姗回到屋内。他仿佛看不见涂啄跟随他的目光,径直去了浴室,半小时后,带着半干的头发和浴巾走了出来。 这几天他们虽然同睡一屋,但分隔在床的两边,中间一道不小的缝隙像领土边界线般坚定地捍卫在那里,无论如何,聂臻都没有和涂啄进行过肢体接触。 “聂臻......”涂啄的目光跟着他在房间走了一圈之后,没忍住叫了他一声。 终于,像是施舍一般,聂臻朝他瞥来一束视线。 涂啄小心地看着他,“你......你为什么不跟爸爸提领证的事呀?” 聂臻盯着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语气颇有些戏谑的意思,“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涂啄噎了一下,随后,他伤心地懂了,“你不打算跟爸爸讲了啊......” 聂臻走向他,停在了他的面前,仔细地瞧着涂啄抬起来的眼睛。 “你很意外?下午你问我那句话的时候我就觉得很有意思。” 或许是尾音带了笑意,涂啄眼睛亮了亮,好像在他身上找回了点以前的温存。他也跟着笑了起来,甜蜜蜜的,是聂臻总会心软的那种,“你喜欢我这么有意思吗?” 聂臻抬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将那张脸往上提了提,仿佛在精心研究某种货物的品相。 因为他的触碰,涂啄霎时变得异常开心,他以为这是消气的预示,他知道聂臻的怒火总会过去的。 “再说你爱我吧,老公。” 聂臻漆黑的瞳孔顷刻间变得冰冷,他没有回应涂啄的请求,开口一字一顿地说了三个字:“小、疯、子。” 虽然之后聂臻还是和涂啄分隔在床的两边睡下,但涂啄心情已经好了不少,他自认今晚聂臻的一切反应都是缓和的先兆,再过几天,或者明天,他们就可以无事发生地回归以前的相处。 他抱着被子,满怀期待明天的到来,等他终于在第二天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切幻想都落空了。 床的另一侧空荡荡,不知为何他下意识翻了一下整个房间,聂臻的所有物品果然跟着一起消失了,他跑出去疯狂地找,一栋楼几乎被他跑了个遍,没有发现聂臻的影子。 他抓住一个佣人询问:“聂臻呢?” “聂先生......?小少爷,您不知道吗,今天一大早,聂先生就带着行李离开庄园了。” “他去哪里了!” “这个......我们怎么能够知道呢?” 涂啄气恼地丢开佣人,往大门的方向冲了出去,那佣人在后面急切地追喊道:“小少爷,外面雪天太冷了,您要穿鞋啊!” 涂啄置若罔闻,大门被用力掼开,未着鞋袜的脚掌在雪地里踩出好长一条印子。可是聂臻已经走了太久,纵使他不要命地狂追,也根本追不到想挽留的人。 最后他冻倒在雪地里,一双鞋子出现,抬头,木棉冷淡的面容他怎么也看不清,因为他的眼里全都是泪水。 第65章 失控的妻子(五) 聂臻是在天刚微亮的时候出发的。司机帮着把行李搬进车内,他站着等了一会儿,早起的木棉就发现了这边的动静。 住在庄园的这段时间他们很少交流,都是矜持骄傲的东方人,若无必要,对他人的生活都毫不关心。可这一次木棉竟主动走过来问他。 “你打算离开了?” 聂臻撑伞站在雪地中,看着檐下的人,“是。” 木棉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他和聂臻是类似的人,知道缄默才是真正的怒火。事情发生之后,庄园里越是平静,聂臻和涂啄的关系实际上就越危险。 “要是真的无法接受,那就分开吧。” 聂臻闻言露出一瞬惊讶之色,他没想到木棉这个看起来比他还要淡漠的人,竟是有一副偏热的心肠。他用一种全新的目光审视了对方一阵,而后笑道:“多谢你的劝告。” 这典型的客套话代表他不会把木棉的劝说当回事,木棉叹了口气:“我知道涂啄对正常的情感缺乏感知,但我见过以前的他,和现在有很大的不同。” “哦?怎么个不同法?”木棉的三言两语无法缓解聂臻的情绪,这人从狩猎那日开始,就通身落入一团怒火当中,日日都在烧着,焚毁了他有风度的那一面,以致他话锋尖锐,待人讥讽。 木棉看似薄情,却出奇地擅于包容,他没将聂臻无差别的发作放在心上,依然秉持自己找他谈话的初衷,开口仍然在劝:“涂啄这样的人,因为缺乏正常的感知力,所以对自己的情感会相当迟钝,有时候某些情愫已经出现,但他自己察觉不到,或者是,他根本不明白那是什么。你要给他时间,不论他行为上表现得多么不可信,但他真的爱上你了。” 这番话聂臻安静地听了,脸上始终带着一层似有若无的微笑。 木棉知道,他再多说什么都是无用。 “我想,恐怕没有人可以改变你自己的判断对吗?”(p)(l)(p)(m) 聂臻还是保持着那张笑脸,收伞打开了车门:“再会。” 木棉给他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之前我对涂啄说过,有些事情到最后他一定会后悔,现在我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送给你。” 汽车扬长而去,在雪地里留下一条决绝的车轮印。 - 涂啄在雪地里冻到,即便照顾及时还是有些受凉,回房间里躺了一天。等到他摆脱感冒的昏沉,扒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已经到了第二天的傍晚。 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女佣推着食物和药水进来后,看到他苏醒,便征询意见道:“小少爷,我帮您把窗帘拉开好吗?” 涂啄“恩”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夕阳通过窗户往屋里一照,涂啄看清了佣人的脸,他露了一个笑容出来:“艾芙,是你啊。” 温和的声线却让艾芙浑身一抖,自她进了房间以来,就没敢抬起头颅,“是、是我。” “你身体好点了吗?” “好、好多了,谢谢小少爷关心。”艾芙手里的杯子十分不稳,战战兢兢地递了过去,“小少爷,吃药......” 涂啄吃完药,叼着块面包慢慢嚼着,他随意地扫了圈屋内,聂臻的东西收走后,偌大的套房就显得越发空荡。很快,他脸上的笑容退却,眼中蒙着一片阴翳。 那面包连一小半都没吃完就被他丢回盘子,他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怔,忽然想到什么,往自己腰后摸了一把。 “我东西呢?” 正在收拾残渣的艾芙被问得一愣:“什么?” “我绑在腰后的刀。谁给我换的衣服?” “哦!那个,在、在床头柜里。” 涂啄翻身下床拉开柜子,腰带被整齐地放在里面,一比一定制的皮套里严丝合缝地关着那把剪刀。 他抽出刀起身,赫然往门外走。 艾芙见状拦了一把:“小少爷,您才刚好,这是要去哪里?” 涂啄默不作声地盯着她看,手里的刀片反射出寒光,直直印着他眼睛里的冰冷。女佣想起自己的遭遇,后怕地让开,从此以后,她永远谨记老人们的叮嘱。 涂啄拿着剪刀去了花房里面。 这两天他心里难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急需发泄。自从木棉和哥哥在一起后,花房里的玫瑰就变得多了起来,他看着面前簇拥艳丽的鲜花,一剪子下去,就是个枝残叶落。 聂臻这一次发火的程度超出了他的想象。总的来说,聂臻是一个近乎完美的情人,他对待情人温柔体贴,在一段关系里也能做到专一用心,并且能很好地控制情绪。 以前涂啄在他身边折腾了那么多事,一次也没见他动怒,甚至连疾言厉色的时候都没有过。 他就像一只怎么也打不碎的容器,只要被他纳入肚中,就任由翻滚。 印象中他生气的时候只有过两次,上一次他这样生气的原因是什么呢?涂啄不知道,他只记得自己被带进一个度假山庄,明明一切氛围都十分良好,他们差点就要进行第一次的时候,聂臻突然一下就不开心了。涂啄总是不明白聂臻生气的原因,他只能感受到那种隐忍在皮囊之下的可怕。 至于这一次,涂啄仍旧找不出原因,所以只能凭借当时的状况来判断。 那天雪地里,聂臻目睹了他要伤害阿格尼丝的行为,可能还听到了他诅咒木棉的那些话......可是这件事值得他生这么大的气吗?以前他也不是没目睹过自己害人的时候,不都是一笑置之,视而不见的吗? 第76章 涂啄气恼地摧残花朵,脚下已经堆积起一大片玫瑰的尸体。 都是一样的事情,唯一不同的是木棉...... 木棉...... 涂啄恨极了他那副看穿一切的模样,恨极了他的聪明,恨极了他每次都可以识破自己的计划。 这一次聂臻这么生气,是不是他搞的鬼?就像几年前他和左巴雅联手陷害自己一样,那一次让自己失去了父亲,这一次就要让自己失去聂臻吗? 一股狂躁的怒火燎原而起,涂啄眼底闪过一丝凶狠,剪刀于手中紧紧一握,赫然转身冲出花房。 他知道木棉在哪。 他疾步穿过长廊,推开隔门,光影在他脸上辗转,令他眼里的杀气忽明忽暗。一层客厅里,他从最后一个拐角现身,遥遥的,和听见动静抬头的木棉对上视线,手里紧握的刀寒光闪闪。 木棉是很脆弱的,锋利的刀片能轻易割断他的喉咙,血很快就会流干。 他和玫瑰一样好杀。 涂啄将要抬起手里的剪刀。 面前豁然闪出一个身影。 一张比他凌厉的西式面孔挡在他面前,蓝色的瞳孔里,是浓烈百倍的杀意。 “涂抑,别这样。”木棉在后面轻轻开口,杜绝了涂啄被再一次摁在地上挨刀的命运。 涂抑虽没立刻对弟弟动粗,但那阴沉的面容上寒意逼人,蓝瞳里伸缩的神经纤维像在攀绞死物,“你想干什么?” 涂啄收了剪刀,望着哥哥笑得无事发生:“没有呀,哥哥。” - 几天过去,聂臻完全没有联系过庄园这边,好像他彻底忘了自己还有个老婆没带走。涂啄的病渐渐痊愈,已经可以正常到客厅用饭。当天的晚餐家里多了一个人,因工作在国外滞留几天的左巴雅、也就是涂啄的继母回家了。 左巴雅身上带着拉丁裔血统,明艳的长相很衬礼裙,但凡父亲在她身边,她都是盛装打扮。涂拜和她坐在一起,看起来恩爱异常。 自从婚礼举行之后,涂啄对左巴雅的排斥不比以往,不再像之前那样急着想要驱逐她,对她的存在已经不甚在意。他沉默地吃完一餐就回到楼上休息去了,走的时候左巴雅下意识多看了他两眼。 等众人散席,佣人们把客厅恢复原样的时候,左巴雅走进了木棉的专用书房。木棉毕业后开始接手家里的产业,真正空闲的时间不算太多,这会儿正在处理一些工作邮件。 “哟,怎么你家小狗没陪着你啊?”她换了身休闲的套装,脸上的妆容还没卸,红唇勾着一个打趣的笑容。 木棉偏头看了她一眼说:“他倒水去了。” 左巴雅叠起双臂靠在桌面说:“这次涂啄回来本来我还担心来着,今晚我看他这样子......似乎消停了很多。” 木棉失笑,对她的发现不置可否。 “不是说这次聂臻也跟着回来了吗?怎么没见着人?” “他先走了。” “啊?为什么?” “发生了一些事。”见木棉语焉不详,左巴雅就不再多问了。木棉是个很有分寸的人,只要是他决定不多说的事情,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她靠着桌子往后抻了抻身体,嘘了长长的一口气出来,“总算是回来了,这两天可把我累死了。” 她最近从设计师转型到品牌主理人,第一次宣发很重视,亲自跟完了全程。 木棉问她:“还顺利吗?” “就那样吧。”过了一会儿,她想到什么,眉毛一挑,“对了,这次在法国还遇到我一个老同学。” “他也去参加活动了?” “不是。”左巴雅说,“他没学设计,是我的高中同学,我们庆功的那家餐厅正好遇到他也在里面吃饭。他学的是编程,现在在微缩智能方向发展,我看他现在发量堪忧。” 木棉被她逗得笑了一声。 “我俩寒暄了一阵,没想到他上一份工作在帝国的政府机构,他还开玩笑说总觉得那地方邪门,前后不到两年,部门里都死了两个人了。” “我知道他们上一任财政大臣刚去世不久,另一个是谁?” “一个小职员,还是个华国人,不过他早就离职了,去世了也跟部门没关系,我老同学瞎开玩笑嘛。恩......好像是姓章。” 巧了,最近木棉还真知道一个姓章的国人死亡的消息,不出意外的话,还是一场谋杀。 章温白所属的律所在国内首屈一指,他自己能力不错,在圈内也还是有些名气,木棉以前在一个项目上和他打过交道。 这人被杀害的消息在律所圈轰动一时,木棉他们也有耳闻。这案子估计棘手,毕竟一个社交圈很干净的中产,在没有和他人结仇的情况下,很难成为谋杀案的主角。案子过去也有段时间了,的确没听到警方那边有什么特别明朗的进展。 “你同学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叫章温白?” “哎!好像是叫这个名字,你认识啊?” “见过几面。”木棉关了电脑,放在谈话上的注意力变得集中,“你同学和这个人很熟吗?” “算不上熟吧......”左巴雅思忖着,“听他意思就是前同事关系,离职后好久了才联系他帮了个忙,但我同学对他印象挺好,说他为人大方,一个小忙而已还送了谢礼过来。他后面在新闻上看到章温白被杀的消息,还可惜了好久......” 木棉问她:“帮的什么忙?” 左巴雅记得很清楚,“就是打电话问我同学,微缩录音器能不能做到植入珠宝里还不被发现,像是海神之吻那样的珠宝。” “海神之吻?”事件的巧合开始多了起来。 秘密拍卖场的“秘密”二字仅仅对外,毕竟拍卖这种东西对一个人名誉影响不大,匿名与否只是高调和低调的差别,有的人行事低调,不愿意大肆宣扬自己的拍品,所以就有了秘密卖场一说。 拍品的去向外人不知,但圈子内部的人很轻松可以打听到,“海神之吻”这颗来自欧洲的传奇宝石,几百年在皇室辗转间落入了上一任财政大臣手里,据传宝石作为大臣及其夫人的定情物,最终由夫人获取,直到夫人改嫁后,才秘密送入东方卖场。 当年的秘密卖场,有人掷出九位数拍下了它,他的身份在圈内无人不知。 “聂臻......”木棉嘴唇努动出这个名字。 “什么?”左巴雅听不见他的声音。 “没什么,你继续说。” “哦对,反正后来呢,我同学告诉他,现在的确有一种微缩技术可以做到这种地步,不过没有在市面上发售过,属于军用设备。但是很显然像“海神之吻”这种传奇珠宝,不可能嵌入宝石主体,毕竟就算再顶级的微缩工艺,嵌入物体后也会给物体造成损伤,顶级的鉴定师能够鉴定出来。如果有人非要利用“海神之吻”嵌入什么,那珠宝周边用来装饰的钻石其实是不错的选择,因为往往鉴定师在鉴定的时候,只会专注于珠宝主体,旁边镶嵌的就算是很昂贵的钻石,跟这种级别的珠宝在一起,也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聂臻对待情人一向爱护,并且在一段感情里专一用心,他从不把自己的情人当做见不得光的秘密包养,会根据情人的需求带着出入各种公开场合。 木棉知道章温白曾当过聂臻的情人,还知道在不久前他俩重新好过。 “你同学有没有提章温白是什么时候问他这个事的?” “他顺口说了一下,就在最近半年,不然他也不会印象这么深刻。” 最近半年......正是章温白和聂臻重新有交集的时间,无数的巧合令木棉警觉起来。他面上不显颜色,送走左巴雅后,联系国内的人开始调查此事。他的直觉告诉他章温白被杀和此事有关联,恐怕“海神之吻”更是一个关键所在。 微缩录音器...... 很巧,木家最近刚好开始涉猎这个行业…… 第66章 失控的妻子(六) “学长,你等一会儿再看手机吧。” 涂啄抬眼看了下对面不断提醒木棉吃饭的哥哥。最近木棉好像很忙,一直在跟人交流着什么,涂啄没心情关心这些,很快又埋头用自己的饭。 他最近胃口不佳,几口下去就没了食欲,推椅起身先离开了餐桌。 房间里的窗帘好几日没有被拉开过,沉默的落地灯散发出昏沉又寂静的光。他倒在床上,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期待它可以如奇迹一样响起来。 可惜房间安静如初。 他难受地翻了个身,握着手机怔了片刻,自己给聂臻打去电话。漫长的等待没有结果,几通电话对方都没接,涂啄在床上麻木地躺了一段时间之后,又不死心地再打了一遍。 这一次电话被接通了,他几乎是从床上弹坐起来,惊喜交加地听着对方的呼吸声,脸上露出欢乐的神情。 “聂臻!你终于接电话了!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啪,电话被无情掐断。 第77章 涂啄听着话筒里的忙音,不可置信地拿到眼前确认了一遍。聂臻真的挂了他的电话。 他的怒火还没有消散吗?这让涂啄的侥幸开始破碎,他自以为聂臻会像以前那样过段时间就消气的信念逐渐崩塌,当他深信不疑的局面一寸寸碎裂的时候,庞然的恐惧就开始肆虐。 气管有种无端被捏紧的感觉,他用力地喘了几下,仍然身处一片缺氧的胸闷之中。冲击之后短暂的麻木离开身体,大脑就会回归自我。他捏皱了被子,眼神骤然变暗。伤心才不是他的特质,憎恨和迁怒才是。 他冲出房门,在护栏下看到了往楼上去的木棉,等到人消失在他的视野中,便悄无声息地下楼。没有人发现一个光脚瘦弱的身影折进了车库。 木棉每年来庄园的次数很少,只留了一辆车在这里,非常好辨认。 涂啄面对汽车歪头打量了一会儿,常年研究怎么杀人的小怪物撬开一辆车门是很容易的,他伏在驾驶座上,打开底盖,只需要一剪子下去,木棉就将失去这辆车的刹车功能。 然而在他动手的前一秒,脑子里忽然想到聂臻目睹他害人时的表情,虽然算不上愤怒和讨厌,但能感受到对方的不赞同。 聂臻是不喜欢他害人的。涂啄一旦想到自己有可能又要惹得聂臻不愉快,他鼻尖就酸得几乎要流泪。 那种压迫的窒息感再度来临,他惊醒般从驾驶座上弹开,随后心慌意乱地跑走了。回到房间歪头倒在床上,身体里的所有力气好像全被抽走,他失去了对一切事物的兴致,昏昏沉沉地一觉到了第二天。 是个临近中午的时间段,庄园里的人本该为了午餐忙碌,可楼里意外的安静,只有两个女佣常规守在楼下,看到他下来,询问他需不需要吃点什么。 涂啄扫了一圈反常的家,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两个女佣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开口:“是......是木先生,他出了一场严重的车祸,现在正在医院里。” “什么?”涂啄意识有些恍惚,几秒之后才感受到姗姗来迟的震惊,“什么时候的事情?” 女佣告诉他:“就在今天早上。他今天似乎有什么急事,很早就出了门,庄园里八点多就接到他车祸的消息,先生们都赶去了医院,现在......恐怕已经抢救了三个多小时了......” “怎么会出车祸......”涂啄处在一种极端的震惊和不解当中,“我明明......”他又机械般地呢喃了一句:“怎么会出车祸......?” 女佣以为他在询问,接着诉之详情,“我们也只能从管家先生那里知道一些,好像汽车控制失灵,导致木先生在经过巴布尔顿的时候冲下了桥,河水寒冷,听说他被救起来的时候连呼吸都没了......” 涂啄大脑一片空白,并非担心木棉,而是他实在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做过的坏事也会发生,以及冷静之后的后怕——他容易在被激怒时冲动行事,事后才会惊觉自己的愚蠢和破绽。比如昨天他如果真的在木棉的汽车上动了手脚,其实是很容易暴露自己的,车库的摄像头并不是摆设。 怔忪间一阵心惊,突然听得外面一番响动,有人回来了。 涂拜从门外进来,与怔在客厅的涂啄四目相对,在看到父亲肃杀冰冷的面容之时,涂啄脸色霎时变白,恐惧地往后退了一步,他知道父亲的怒火因何而来。 “不是......不是我......” 他虚弱地辩解了一句,但父亲强势的身躯已经逼至眼前,而后拽住他手臂拖着便走。 “父亲!爸爸!”涂啄挣扎着,力量的悬殊令他无能为力,他泪流满面地被拖进地下室,涂拜将他扔得一个踉跄。 “爸爸!爸爸!你要干什么!”他惊惧交加地望着父亲。 涂拜眼中假意退却时,是更甚于两个儿子的冰冷蓝瞳。毕竟无论涂抑和涂啄再古怪恐怖,他们的原始基因都来自于涂拜。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如此愚蠢。” “没有......”涂啄白着一张脸,难过至极,“我忍住了,什么都没有做......你可以再去仔细看一看监控......” 涂拜却仿佛听不到他的自证,他退出地下室,要把他锁在里面。 “你就呆在地下室里,不要出来了。” “为什么?不是我干的,这一次真的不是我干的!爸爸,你不要惩罚我!”涂啄大声祈求。 “别犯蠢,你哥哥现在人在医院无暇顾及别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你以为你自己还有命活吗?”涂拜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两个儿子互相残杀,传出去可太没水准。” 他根本不在乎涂啄的清白与否,于涂拜而言,罪恶只要掩藏起来就无伤大雅,他在乎的唯有坎贝尔家族的颜面,只有一个优雅的名号。 他直视着小儿子的痛苦,毫无波澜地锁上了地下室的门。 地下室暖气不比楼内,涂啄穿着单薄,很快就感觉到了冷意。他在角落里缩起身体,眼泪一流再流。以前他害人的手段屡次成功,不知道被误解的滋味是什么,现在他缩在黑暗寒冷的地下室里,终于体会到了趋近正常人的痛苦。 他已经好几顿没有吃过东西,饥寒交迫下很快就变得虚弱起来,意识如海浪般在清醒和昏沉里沉浮。他不断地回想起聂臻,关于被他目睹自己害人时的一幕幕,聂臻的态度、对待他的方式,总是纵容而泰然,即便他也不赞同涂啄的行为,可他从来没有对他愤怒相向过。 这一刻涂啄才惊觉到,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人可以比聂臻对他还要好了...... 密密麻麻的疼痛折磨着他的心脏,他缩成可怜的一团,死寂的地下室里不断传出他微弱的啜泣声。 涂啄的意识始终没再清醒过,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下室呆了多久,一会儿觉得好多天过去了,一会儿又觉得只过了一夜。中途门被打开过几次,女佣给他送了点食物进来,可惜他根本没有力气也没有胃口去碰那些东西。 直到一束光突然照了进来。 他颤颤巍巍地抬头,看到了那张渴望至极的脸。 聂臻出现在这里,被他打开的门终于将外面的光施舍到涂啄的脚边。原本虚弱的人不知道从哪长出来了力气,涂啄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撑着一双湿红的眼睛,像是把自己的身心都寄托在来人身上,哀求地开口:“不是我......” 可他没有等到对方的关心和怜惜,聂臻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后转身便走,敞开的房门替代了他的话。 涂啄努着一口气跟了出去,好几次都险些摔倒,但他下意识不敢再示弱撒娇,强撑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坐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打量聂臻,纵然心里还有很多未消解的痛意,但他知道聂臻这次是来带他走的。果然,聂臻很快开始收拾东西了,涂啄的常用物每个住处都备着一套,需要携带的物品并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能装完。 最后,聂臻拉着行李箱,终于对他开口:“走吧。” 涂啄忘记了饥饿和病痛,迫不及待地跟到他身边来。到大门口时,聂臻行走的步伐顿了顿,他看了涂啄一眼,随后折身去给他拿了件厚外套,披在了他的肩上。 涂啄黯淡已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开心地望着聂臻,寸步不离地跟他上了车。 汽车碾过积雪,驶向庄园之外。涂啄兴奋地抓着外套,期盼回归往昔时光,殊不知他即将面对的,才是真正的绝望。 -------------------- 我可怜的小涂啊......虽然舍不得但还是要虐,没办法。接下来几章是最虐的部分,后面就要追妻了。 下章周日更 第67章 失控的妻子(七) 回家后涂啄病了几天,聂臻没来看过他。 他可以下床的那天自己摸到了书房门外,里面有一些谈话的动静,即便很努力地贴着门板,也听不清楚他们究竟在谈什么。 没过一会儿向庄推门出来,同他颔首过,把门留着一点。通过一线缝隙他终于看到了聂臻,那人坐在椅子上面,朝他投来一束目光,里面是涂啄未曾见过的冰冷。 “聂臻……” 他站了一会儿后尝试进屋,把门缝推得大了些,可一声无情的驱逐突然而至。 “出去。”聂臻凝视他,瞳孔漆黑。 涂啄以为聂臻能现身将他接回家就是已经原谅了他,可现在看来没有,他还是生着气。伤害木棉这件事就这么不能令他容忍吗? 他露出伤心的表情,辩解一句:“不是我……” 而对面的人瞬间笑了一声,像是对待荒谬之物时的哂笑,随后用一种奇特的目光打量起涂啄。 那眼神无端令涂啄感到紧张,从庄园延续到家里的愤怒不知从何而来,聂臻从不热衷帮他人解惑,他身边有太多察言观色的人精,一个常年被伺候的人,自然没有必要去开口教别人自己的需求是什么。 只是涂啄还是想赌一下他的耐心,毕竟他总是对自己充满了宽容。 第78章 他走了进去,以为自己只要像往常一样示弱地抱着他,就还是能被他纵容。 然而他得到的是一声更严肃的命令:“我让你出去。” 聂臻的威严从不借助于高昂的声调和凶狠的表情,越是平静的时刻其实越吓人,涂啄深知其道,即使百般不愿意,也不敢真的留下来。 涂啄关上房门,迷茫地在上面靠了一会儿。聂臻连日来的盛怒形成一股强压落在他身上,他那不够用的脑子应付不了这种复杂的局面,每当他穷极智慧想找出症结所在时,聂臻的反应又会让他陷入另一层困惑,把他本就混乱的思维更是冲得七零八散。 眼见局面越来越糟糕,高压带来的窒息感如影随形,这几天他总是感到胸闷,无论怎么呼吸也吐不出心口的那团郁气。 现在的他像一株失去养料的植物,他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缺失生命的活力,只能在无尽的迷茫中由本能驱使着行动,一遍一遍地挽回聂臻。 书房的门一关便是半天,涂啄一直等到中午才有机会和聂臻见上面,即便他目光灼灼,但聂臻对他的一切都视若无睹,在瞥了眼佣人示意上菜之后,那双眼睛就再也没有抬起来过。 涂啄好几次想要找他讲话,都被他神情里的冷漠劝退了。这种被无视的局面在之前的度假山庄也出现过,可涂啄的心境和当时却完全不同。他回不去以前的悠闲自在,无法镇定地等到聂臻对他最后的发落。 一顿饭吃得七上八下,食不知味,这边聂臻吃完要走,他赶紧放下餐具,起身追上去扯了下聂臻的衣服。 “怎么?”聂臻分了点余光给他,问得很不耐烦。 涂啄小心地说:“我想给你看点东西。” “给我吧。”聂臻摊开手。 涂啄眨了下眼睛,说:“去客厅看吧。” 其实东西在哪看都是一样的,涂啄这么说只是为了想多留聂臻一会儿,他这点小心思瞒不过聂臻,对方回以他一阵沉默的打量。 在聂臻幽深的注视中,涂啄有些心虚地躲了下眼神,那挺而翘的鼻子带着点娇憨,睫毛无辜地抖着。 这个不顾他人死活的小疯子脸上罕见地出现一丝无措,他忐忑地等待聂臻的决定。过了一会儿,聂臻没有赶走他,竟然同意了他的请求。 “可以。” 两人到了客厅,涂啄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来,很快,他埋头在自己手机上找出段视频拿给聂臻看。 “我问庄园那边要的监控,你看,我真的没有做过。” 在这段车库监控的画面里,涂啄拿着剪刀撬开了木棉的车门,但最终并没有对车子做什么就落荒而逃了。 视频播放结束,涂啄满含期待地看着聂臻。聂臻缓缓抬起眼皮,目光里却更冷了,无声的怒火凌掠压来,佣人们噤声奔走,纷纷离客厅远了些。 涂啄一下子愣住,惶然着启动嘴皮:“聂臻......你......” “恩......”聂臻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哂意,他将涂啄仔细地看了看,而后捏住对方下巴,迫使其直面他眼底的嘲讽,“你还没想明白吗?” 聂臻到底一直让他想什么,他真的是不明白。涂啄眼里积起一层可怜的水光,向他祈求:“你告诉我吧聂臻。” 他在故意示弱,而聂臻已经失去了甘愿上套的容忍心,松开下巴在他脸颊边轻轻划了一下,用充满厌倦的目光盯着他说:“下一次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涂啄茫然地跌坐在沙发里看着聂臻的背影,心慌意乱。 - 向庄跟着聂臻进了书房,他知道聂臻现在需要的是什么。 “我会去查一下庄园对那段监控是否知情,尤其是涂家大少爷。” 聂臻的脸上罕见的露出些许焦躁:“木棉还是没醒?” “没有。”向庄说,“庄园那边乱了套,专家组去了好几轮,结果都不算乐观。人是在坎贝尔出的事,木家肯定要讨个说法,木先生和姚夫人前几天已经飞了过去,目前两家的形势看起来并不乐观。” 这话听得聂臻眉头愈加紧皱。木棉如今危在旦夕,一旦情况恶化,就算那段监控视频再有说服力,也无法保证能抚平涂抑的怒火。疯子在失控时没有理智,何况以前涂啄三番五次害过木棉,早已在涂抑心中造成了一种惯性思维,但凡木棉出事,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把涂啄碎尸万段。 一个白耗他精力的情人已经无用,聂臻本不该费心再帮涂啄考虑什么,可一旦想到涂啄或要“小命不保”,聂臻心里还是会瞬间掠过一阵紧缩。 “这段时间盯涂啄紧一点,别让他随便出门。” “明白。还有一件事——” 聂臻抬了下眼。 “行程上原计划下周去民政局领证——” “取消。” 向庄想说什么还是忍住了,另外征询他的意见:“既然如此,联姻合约也已经快要到期,需要开始安排解约的事项吗?” 聂臻忽然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凝住身体,连呼吸都微不可察,在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向庄心领神会地开口:“知道了。” - 对书房里的谈话一无所知的涂啄从沙发上起身,一脚踩上地板。 聂臻不在,他心情不好之时也就没有伪装的耐性,那副柔弱的神态被一张冷淡的面容取代,蓝瞳蕴含着刺骨的光。 一月份的上浦最冷,阴光压着天幕,他推门站在廊下,看前院里灰败的残花。冬天的寒风吹一下都伤人,涂啄单薄的家居服被扯得东倒西歪。 女佣走过去谨慎地开口:“小先生,外面实在太冷了,还是先穿一件外套吧?” 涂啄朝她投去冷冷一瞥,女佣闭着嘴巴不敢再言。他一边朝外走一边抽出腰后的剪刀,在一片残叶中铰下几株勉强盛放的冬花,用丝带包着,凑成还算美观的一束,静悄悄地搁在了书房外面。 很久之后聂臻开门出来,一脚踢到那束花上,垂眼盯了一会儿,最后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向庄说:“扔了。” 向庄拿着花往门外走时,涂啄不知从哪个方向冲出来,瞪大的眼眶四周挂着一圈惊心的红色,神经质地朝向庄伸手:“给我!” 向庄担心他的状态想劝几句,被涂啄误以为他不肯,直接上手夺过那束花,急促地踩着木板上了楼。 从庄园回来后这间主卧就只有涂啄一个人住了,他将花束狠狠砸向地面,下一秒又捡起来,零落的几片烂瓣飘到角落里,剩下的则被涂啄拥进床。 花束搁在枕边,涂啄侧身与它对视,脑子里的思绪越来越复杂,解答的方向也越来越迷茫。他该做的好像都做了,但聂臻对他的态度始终没有回温,如果真如聂臻所说,他的愤怒并不起源于那些害人的手段,那么他到底在愤怒什么…… 涂啄想得脑袋发疼都想不出个原因,如今他置身在一片混沌迷惘之中,唯有对聂臻的需求越来越清晰。 - 次日清晨涂啄撑脸望着楼梯的方向,直到早餐全部摆了出来还是没见到聂臻的影子,他叫住向庄问:“聂臻呢?” “聂少今天有事,一早就出门了。” “在哪里?我去找他。” “恐怕不行。”向庄用他一贯良好的态度说,“聂少想让你留在家里。” 涂啄笑着看他:“那我自己出去找他。” “聂少想让你留在家里。”向庄重复了一遍,把咖啡端给他,“吃早饭吧小先生。” 涂啄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脸上保持着微笑。继而他手一挥,滚烫的咖啡摔了下去,溅得满地都是。 向庄面不改色的又重新给他泡了一杯,涂啄再次打翻,推开椅子转身就走。 向庄疾步跟过去将他拉住:“小先生,你今天真的不能出门。” 涂啄这下火了,挣扎中已携带攻击性,眼见着情况越来越糟糕,向庄示意佣人搭手,在混乱中给聂臻打了一通电话。 这边涂啄渐渐失控,他的耐心在原始兽性的激发下所剩无几,在绝对的暴躁中每一张面孔都是如此可憎。 他抽出自己的剪刀,从最开始的反抗变为了猎杀。别墅乱了套,打砸声没完没了。 聂臻在最混乱的时候赶了回来。 他冲进家门时,涂啄的剪刀正要往女佣的脖子上刺,向庄眼疾手快地上前挡住,手臂很快就见了血。 “涂啄!” 聂臻怒吼一声,惊得涂啄找回理智,满脸愕然地转过身体。聂臻的怒火来势汹汹,他很少这样外放自己的情绪,迈步直奔涂啄。向庄中途想拦他一把,被他的一个眼神喝退。他直接上前拧住涂啄的手腕。 剪刀松落在地,涂啄被他拽上楼,丢在床上。 怒意转化为一身恐怖的低气压,他的凝视宛如一张网束缚住涂啄。 “太难看了。” 涂啄脸色苍白,神态柔弱,仿佛刚刚那个拿着刀伤人的不是他,“他们不要我出门。” “只是这样你就要动刀伤人了?”这还是聂臻第一次直接指责他的暴力。 第79章 “不行吗?”涂啄不装了,神情中的冷血一闪而过,“那也是他们自找的。” 聂臻眯了眯眼睛,那本已隐下去的怒火不知为何重新蹿了起来,携一身可怕气息朝涂啄迈了一步。 涂啄立刻抱着头缩了一下,这是一种创伤后的条件反射,聂臻见状停下动作。 “怎么,你以为我会对你动手,像涂抑那样?” 涂啄先是摇了摇头,后来又点了点头。但他的眼神是很坦然的,因为“伤人”或是“被人所伤”,在他扭曲的认知当中是一件寻常事。正如涂抑屡次对他的生命造成威胁之后,他仍然始终如一地将其视作养料依赖。 聂臻的目光中蔓延出一种无可救药的失望,一声冷笑之后,他蹲身捏住涂啄的下巴。 涂啄闭上眼睛,脸色变得惨白,呼吸渐渐急促,一滴泪猝然掉落。 等了好久没等到聂臻接下来的动静,他悄然睁眼,发现对方正用一种意外的眼神注视着他。 “你很难过?”聂臻这么问他。 可能吧,失去养料的时候,日子总是难过的。 聂臻突然又问:“你为什么难过?当年涂抑划破你肚皮的时候,你也这么难过吗?” 涂啄听不明白了。 聂臻最近总是做一些他搞不明白的事情。 他讨厌复杂的东西,讨厌艰难的思考。但如果是聂臻想要,他会愿意试一试。他努力总结自己的感受,绞尽脑汁组织语言,当他终于准备好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聂臻却突然失去了对答案的好奇。 “算了,你不用说。”聂臻放开他,最后警告了一句,“今天的事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 -------------------- 小涂在被虐的同时老聂其实也相当痛苦,这段想了很多种描写方式,最后还是选择用这种笼统意象的,大家可能觉得太简洁情绪给得不够,但老聂的性格又不得不让我这么写。 老聂就是这样的人,就算面对极致的痛苦也不会崩溃失控,越是难受他表现得越是平静,这很容易让外人觉得他并不难过或者并不在乎,但实际上他就是那种表面还在运筹帷幄,心里早已碎成渣的装货。 第68章 失控的妻子(八) 涂啄当晚又有些发热,迷迷糊糊睡到第二日,也不知道向庄是怎么察觉的,擅自进了房间帮他量体温喂药,晚些还叫了医生看诊。 他一病起来就麻烦,挂了两天液体好不容易退了烧,人还是没什么精神,咳嗽一直不停,等到能够有力气折腾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聂臻隔日要出一趟远门,当晚涂啄悄无声息地摸进书房里面。虽然是一场小病,但他的耗损很大,整个人丧失了大量生机,除了眼睛还留着一点光外,浑身都显得阴沉。 聂臻这回没立刻赶他,花了些时间打量他的脸色。 “有事?” “你明天要离开上浦了?” “谁告诉你的?” “我想查你的航班信息不难。” 聂臻沉默,没有深究。 “我想跟你一起去。”涂啄靠到他身边来,姿态讨好,但并不卑微,“可以吗?” 聂臻眉间有几丝不耐烦,看着打算直接拒绝,可涂啄正在这时候咳了几声,他的神色便重新动了一下,随后说:“我可以带上你。” 这给了涂啄一种缓和的错觉,下意识露出甜蜜的笑容。 聂臻不客气地打断他:“不然你又要在家里惹事。” “我不会——” “好了,去收你的行李,明天十一点的飞机不要迟到。” 涂啄虽因此失落,但总归燃起一点希望,只要聂臻还愿意让他靠近,就总以为能像以前那样说好就好。 结果下了飞机聂臻连车子都没和他共乘,也没去酒店,房间开的两套。涂啄孜孜不倦地给聂臻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没接,他在房间里烦躁地走来走去,最后累了也就消停下来。 聂臻是后半夜忙完才入住的,涂啄守了一天,听到动静立马跟到隔壁去。聂臻在他敲门后出现,扶着门框垂眼看他。 “不去睡觉敲门做什么?” “我睡不着……” “睡不着自己想办法。” 聂臻说完就关门,涂啄伸手拦过去差一点被夹到。 “不要闹事。”他的表情很不愉快。 涂啄抬起一双尽是哀求的眼睛,而聂臻始终保持着那股无动于衷的注视。涂啄知道聂臻是很了解他的,也足够聪明到能分辨出他神态里的虚情假意,聂臻在这一刻也定然看穿了他,他有些紧张,担心聂臻还是要赶他走。 却没想到聂臻这回松口了:“安静呆着,不要给我添麻烦。” 涂啄欣喜地跟进房间,这段时间屡次碰壁后到底还是有所成长,他明白现在不比以前,不是他投怀送抱就能挽回的状态,在聂臻真正生气的时候,他最好显得听话一点。 他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看聂臻忙碌,只要能和他同处一个空间,他那惊慌干涸的躯体就会得到暂时的安定,很快就放松地睡着。 只是深夜他突然惊醒,四顾无人,身下是酒店挺括的床品。到处找了一圈才发现,聂臻竟然把他留在这屋,自己换到隔壁去睡了。 他回到房间,扯开窗帘,月色冰冷,一如他脸上如霜的寒意。 他知道聂臻这一次来陆京是为了节前最后一场大秀,虽然不比时装周隆重,但也是聚焦了时尚圈目光的一次大型活动。活动上会和著名女星柳思合作,展示一套聂臻亲自操刀的礼服。 涂啄坏事做尽,当然明白怎么给人添最大的麻烦,他心想,这一次,聂臻的确是无视他太久了。 - 活动当日涂啄使点心计很容易就跟着聂臻去了秀场,他被独自安排在一间休息室,反倒方便他行动。 忙碌的后台,试装间不会时刻都有人守着,他悄无声息地摸进房间,看着伫立在正中的礼服。漂亮的剪裁勾画出妩媚的线条,垂坠的布料上手工镶嵌的钻石泄出一地华光,令这一件礼服娴静且不乏魅惑,娇妍又不失端庄,夺人眼球。 涂啄的手指顺着裙摆拨弄,褶皱间流光串成串,他的表情祥和,像是某尊神像在对众生进行漫长的安抚。紧接着他抓起一旁的水果刀,送给这件礼服一身的伤疤,结束后他在光下静静地欣赏,面容依然纯洁。 无人知道这间房里的罪恶,直到一个员工发现变故惊慌失措地跑走。 聂臻闻声而来,后面跟了一大群人,闹出的动静不小。等到大家一窝蜂进了房间,涂啄才从拐角无声无息地摸了过来。 他躲在房门后面偷窥着一切,屋内的慌张和不安越来越明显他也就越来越兴奋,他殷切凝望着聂臻,渴望他接下来的反应,等待的发落就像是一声急叩,能让他久未关照的门重新被打开。 屋内气氛愈发不妙,只有廉芙敢开口说话,她提议快点调监控。 “不用了。”聂臻忽的用一种平静的口吻阻止了她,涂啄预兆到什么,胸口的渴望开始激烈地起伏。 骤而那一双黑瞳回看过来,刹那迎上涂啄久候的目光。 涂啄兴奋地与聂臻对视,等待他的反应。不管是愤怒的、恼火的、责怪的,全部都好,他总能再度得到自己想要的关注。 然而聂臻只是给予了他一阵死寂的打量,随后宛若无事发生一般,移开视线,开始思考怎么挽回那件礼服。 他就用这样漠然的态度,无视了混血儿残酷之余的渴望。 涂啄脸色陡然发白,身体像被谁抽了一下般从门边缩了回去,抵在墙壁上茫然地瞪着双眼。 在聂臻那默然的目光里,充斥着对待一切的无动于衷,以及懒于耗费心力的厌倦。他就这么将涂啄当做空气,即便在这种蓄意破坏的状态下,他也没有再对涂啄这个人产生任何多余的情绪。 相比憎恶、谩骂种种恶劣负面的攻击,这种置之不理的漠视,往往才是真正伤人的暗刀。 涂啄满脸迷惘,无措地动了动嘴巴...... 怎么会这样? 怎么竟糟糕到,连向自己发火的兴趣都没有了……? 一股强烈的恐慌袭至他胸口,带着挥之不去的窒息感,他整个人被震得发麻,恍惚间有谁从他身边走过,之后屋内气氛何时缓和、礼服如何被挽救,他通通都不知道了。 他浑浑噩噩地走回休息室,呆坐着,曾经那被挫败后反而越来越极端的劲头,一下子从他身体里松脱了出去。 - 涂啄不知道自己在休息室度过了多长时间,直到廉芙进来请他去晚宴,他才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清醒。果无意外,宴席上他和聂臻分隔两桌,他看着在酒席中交际的人,看着四面八方朝他投去的笑容,看着那些无意间身体的触碰,熟悉的烦躁感又出现,那种破坏的本能开始扯动他的肌肉,他朝自己腰后一摸,结果空空如也,四肢百骸骤而升起一阵无力。 旁边总有人找他搭话,实在是烦,他扔了餐具离席,迎面撞上一个人。 第80章 “是你啊。” 涂啄定睛一看,那是一张漂亮的女人面孔,不认识但有点眼熟。 “你没见过我?”女人笑盈盈地看着他,“我是柳思。” 这下涂啄有印象了,今天这场秀的压轴嘉宾就是她。只是涂啄现在没有伪装的力气,面对她主动的搭讪显得极其冷漠。 柳思不介意他的态度,把手包递给助理,示意他跟自己走:“我也觉得无聊,正想找个清净的地方,一起吗?” 或许是因为她和聂臻那点微妙的联系吧,总之涂啄鬼使神差地跟她走了。 她刷了酒店11层的权限卡,里面是间私人酒吧。 “有什么要求吗?” “没有。” “那就跟我来一样的?” 涂啄同意,柳思给酒保递个眼神。 两杯调好的鸡尾酒摆出来,涂啄喝了一口,感觉到柳思一直在看他。 “你找我有事情?” “没事就不能聊聊吗?”柳思搭着条腿,高跟鞋踩在脚蹬上。 涂啄说:“我不认识你。” “我认识你就行了。”柳思在涂啄探究的目光中解释,“今天在试衣间外面我见过你,可能你没注意到。那时候我就觉得你挺眼熟,问了聂臻才想起来,你就是之前在‘令颜’秀台上火过一阵的模特。我觉得你挺适合出道的,怎么样,对娱乐圈有兴趣吗?” 涂啄很在意地问:“聂臻说我什么了?” “当然是我问什么他说什么,还有——”柳思笑眯眯地搭在吧台上,流畅的肩颈线条下横着一根漂亮的锁骨,“还有你和他低调的婚姻。” 涂啄死寂的心脏陡然跳了两下,“他愿意给你讲这个?” 柳思很敏锐:“你俩吵架了吧?聂臻那个人只要他想,谁也看不出来他是高兴还是难过。” “吵架……?”涂啄面露不解,在他的世界里,人和人之间只有存在与消亡,占有和失去,偏激和愤怒,吵架是什么?是在哪种状态下才会进行的互动? “我们不吵架。”涂啄只能糊里糊涂地说。 “随便你们吧。”柳思的目的只有一个,“你真的要不要考虑出道?我的艺人工作室预计今年开始运营,如果你签进来,一手资源都可以考虑向你倾斜。” “我……” 话刚开口,电梯门突然开了,聂臻从电梯内走出,气压极低,目光从头到尾都锁定着涂啄。 当下吧台的二人都有点懵,直到聂臻过来一把将涂啄拉起来,动作不至于粗暴但也实在算不上温柔,柳思反应最快,开口不满道:“聂臻,你这是干什么?” 聂臻锋利地看了她一眼,随后一句话也不说,直接拽着涂啄离开了这层楼。 一路上涂啄要很努力才能勉强跟上聂臻的脚步,手上挣不开,也没有说话的机会。 聂臻把他拽至一间茶室。 不对外开放的茶室私密性很强,也让聂臻暴露出从不在外人面前呈现的情绪。 他沉默地将涂啄扯到身前,气压里酝酿着危险的怒火,直到那伸向涂啄后腰的手摸了个空时,他的身体才滞了一刹那,转而推开涂啄,目光里的情绪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你……”涂啄好不容易站稳,对这状况有了一点眉头,“我把剪刀放家里了。” 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该抓住这个机会扮乖,于是很温顺地强调了一句:“我没有想要伤害柳思。” 只是聂臻的心情没有他预料的那样变好,反而在听完他的话后有了更不妙的趋势。涂啄不敢笑了,谨慎地望着他。 一阵窒息的沉默之后,聂臻没有征兆地开口:“为什么?” 这话问得涂啄莫名。 自己听话变好了他高兴就行了,怎么还会去追究为什么? “你不开心吗?” 聂臻深深地看着他,黑瞳里复杂的情绪变了又变,最后留下了一点失望。 他发出一声冷笑:“也是。” 涂啄陡然心慌,未知的恐惧从他的头顶灌入,让他四肢百骸都发冷发硬。直到聂臻转头离开,他才迟钝地伸手挽留,可惜背影已经远了,除了一把空气,他什么都没抓到。 第69章 失控的妻子(九) 聂臻当天连夜飞走,路途几个小时间心绪没有一刻安宁过。自庄园那天的不告而别之后他就表现得异常平静,可心里怎样纷乱如麻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对待涂啄,他没有办法像对待别的情人那样毫发无伤地放手,他一边绝情一边又隐隐带着侥幸,只是涂啄还是一遍一遍地用事实提醒他,疯子不会爱上谁。 ——“我没有想要伤害柳思。” 涂啄说这句话的时候笑得那么温顺,仿佛他永远都不曾有过残忍的时刻。 当聂臻从侍者那得知涂啄和柳思一道离开的时候,比起担忧柳思的安危,心里反倒有一阵可疑的鼓动更清晰。对于这种状况,他一方面不想疯子造出太大的恶果,一方面又压抑不住内心的奔突。小疯子那种病态的占有欲和排他性,无论是出于怎样的目的和情感,只要被那样激烈地争夺过,仍能在他心底燃起兴奋的沸点。 他赶到了,而事实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涂啄甚至不再携带那把剪刀,好像一个正常人那样,说自己没想过那样做。 会错意的尴尬聂臻经历了两次,他已经知道了涂啄没有爱他,却不想涂啄还可以冷静的对待他。 小疯子尚且还能保持对哥哥未婚夫的恶意,却已经放下了对丈夫的占有,恐怕同样都是亲人,在涂啄心里还是分得出先后顺序。 聂臻不会去当谁心里的次要,更做不了涂啄的亲人。 因为是临时改签到达,聂臻没通知司机,在机场打了车。落座后断断续续看了会儿新闻,再抬头时,有一辆后车引起了他的注意。 自从上次涂啄在他面前示范过如何分辨可疑车辆后他就学会了方法,他学东西很快,且有进一步优化的能力。那辆车既不是上次那种显眼的suv,也没有从一开始就跟着他,但他仍然嗅到了一点不对劲的苗头。 往机场去的出租车都会从入口接客,那辆车却停在出口,在一众亮灯载客离开的出租车里有些醒目,聂臻乘车经过时便多留意了几眼,顺便记下了车的牌号。等到一个岔路,他转身确认了一遍,同样牌号的车还在他身后跟着。 这就值得他警醒,于是每隔一段时间他就要转头确认一眼后车。 果不其然,那车一直保持在一个稳定的距离跟在他身后,他不再看新闻了,悄然将位置挪至中间,以便能更清楚地从内置镜观察后车。 感知危险的本能在瞬间爆发。司机察觉到车内氛围的冷却在意地问了一句:“先生,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聂臻说,“可以开慢一点。” 司机不解,但乘客的需求得照办:“哦......” 又拐过一道路口,后车仍然紧跟。这个距离不太对,如果是跟踪,为了避免被发现,会在勉强不跟丢的情况下保持较长的车距,而不是像这辆出租,这么明目张胆地衔在近处。 除非......他是想做点什么。 这时候一辆重型货车从右边并排过来,聂臻心中警铃大作,几乎在后车加速的同时警示司机道:“向右打方向盘!” 司机大惊:“为什么?右边可是大货车!” “车道够宽,控制好幅度可以打!” “但是为什么啊!疯了吗!” “快打!” 因为聂臻的气势太具压迫性,那司机鬼使神差竟真的照做,而就在他转动方向盘的下一刻,侧后那辆出租车就以一个惊人的速度朝他们撞了过来! 好在他们提前打方向躲了一截,以致那速度没能全力砸在他们车上,被缓冲后的惯性让他们的车只是擦住了大货车的车轮,右边破损得厉害。 “卧槽!”司机惊魂未定地瞪着眼睛,“我没看错吧,那辆车故意撞我们!他撞我们!” 聂臻拍了拍落在身上的玻璃碎片,果然那车就是冲他来的。撞击的角度直冲着后座,以致后面半截坏得更厉害,但也比直接卷入货车被碾死好多了。 手臂上有几道被玻璃划出的伤口,不算严重,他开始给向庄打电话。 那司机还在前面絮叨,越想越气,渐渐地就带了脏字。 货车司机跳下来关心他们:“你们没事吧!要不要叫救护车!” “兄弟,你看见了吗,刚刚是后面那辆出租车故意撞的我们!”司机卸了安全带下车,脚还软着,哆哆嗦嗦地点了根烟。 “我没注意啊,就从后视镜看着你往我这边来了。” “要不是乘客提醒我,先往了右边拐点儿错力的话,我命估计都没了!妈的!这是想杀人啊!”司机突然反应过来,“哦对对对对,乘客!” 终于被他想起来的聂臻这时候自己开门下车,对一脸惊恐的司机说:“我已经报警了。” 第81章 “啊......哦。”经过这一遭,司机莫名有点怕聂臻,掐了烟去一旁像罚站似的立着。 聂臻递给他一串号码:“保险赔付后如果不满意,可以联系这个人。” 司机迷迷糊糊地接过来,几秒之后才明白:“啊?!” 过了一阵子,一辆车停到他们面前,向庄开门下车:“聂少,没事吧?” “问题不大。”聂臻示意手臂上几道不深的伤口,“先去医院再去警局。” “明白。” - 到医院处理完伤口警方正好出完现场,车主已经查到了,确实是个开出租的普通人。他的车是昨天深夜丢的,当时就报了案在警局留下记录,巧得很,丢车的时间就在聂臻改签后不久。 这些证据足够在刑事立案,聂臻几乎把近半年内能想起来的社会活动都说了一遍,离开时听到年轻的警员跟在师傅身后嘀咕:“最近这些有钱人怎么老出车祸?” “局里只接到这一起啊。” “陆京的木家你知道吗?最近在海外出了车祸,还挺严重的。” “海外的案子你怎么知道?” “我表姐在媒体工作,这事儿虽然被木家压着不让报道,但他们圈子里都在传。” “一天天的心思都用在这种事情上了吗?先把自己手头的案子处理好了再说。” 木棉那边的状况聂臻一直留意着,人还没醒,但调查有了进度。那辆车的刹车没有任何问题,而他的车子之所以会冲下桥也是因为被可疑车辆逼的,听起来似乎跟自己的遭遇比较相似。 只是两家除了互相认识之外实在没有更深的来往,最多是木家每个季度会在“一方殊”消费些金额,慈善会上打几个照面,这种要命的事情实在联系不到一起。 而他留意木棉的消息也主要是为了确保涂抑不会真的飞过来找涂啄的麻烦,他以为他的心脏已经在经年的薄情中变得麻木,可只要想到涂啄可能小命不保,他的心里还是会陡然出现阵痛。 回家的路上思绪都断断续续地闪现,刚进家门就看到涂啄在客厅站着。聂臻缓了两秒才想起来因为落地的一系列事情折腾了不少时间,现在已经是午后,早上起飞的涂啄确实该到了。 听见响动他立马望了过来,眼眶露着一圈红,里面还有未干的湿气。 聂臻奇怪,自己又不在家,涂啄这是演给谁看? “聂臻!你没事吧!”他走过来,似乎真的很关心,接着他发现聂臻手臂上的包扎,“你受伤了?” 他伸手想碰,被聂臻躲开,头也不回地从他身边走过。 到了晚上他父母终于想起来给他打了个电话,询问了大致的情况。他说冉寓目已经联系过他了,反正案子会加紧办,没什么可急的。他父母不赞成他的镇定,说了一圈话,媒体、封口、品牌影响......说来说去也没问一句他伤口如何,还痛不痛。 挂了电话要从书房离开,门口涂啄不知道什么时候在等着,当他开门的瞬间就用一双冰蓝的眼珠望了过来,关怀的语气一如他每一个假意的“爱”字。 “聂臻,你还痛不痛?” 恍惚只有一瞬间,聂臻很快回神。他面无表情地垂着眼睛,从涂啄的脸上一直扫到他空荡荡的后腰上,目光堪称阴冷。 手臂上的割伤其实不怎么痛,比不得他在庄园的最后一夜心脏里钻心的痛。 他忍了很久,控制情绪是他从青春期就学会了的事。发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所以他向来都是越生气越平静。 然而他现在对着涂啄,有了他人生中最锋利的一次发作。 “滚远点,别来烦我。” - 隔日一早别墅里多了位成员。 聂臻看着配枪保镖说:“有必要吗?” 向庄说:“这是先生和夫人的意思,他们也是关心你。” 聂臻嗤笑一声。 “现在嫌犯没抓到,小心点也没什么坏处。” 这话倒不错,聂臻默许了这个安排,对保镖的唯一要求是存在感低点。 中午和冉寓目约在一家餐厅,聂臻又被迫讲了一遍车祸的细节,冉寓目再三提防他小心,直觉告诉他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你也别嫌烦。”他看了眼角落里的保镖,“这事儿不寻常,伯父伯母的担心未必是多余的。” “我也没不同意啊。”聂臻说。 冉寓目的表情始终很严肃,仿佛在忧虑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章温白的案子有进展了。” 经他提醒,聂臻这才想起来身边还有桩命案没解决:“找到凶手了?” “也可以这么说......”冉寓目道,“你还记得很久之前我跟你提过的一桩富商雇凶案吗?那个在暗网上代号二十七的杀手。” “记得。”聂臻提了下眉毛,“你不会想告诉我——” 冉寓目笃定地点头。 聂臻有些惊讶:“章温白一个普通律师,有什么值得花大价钱雇佣一个暗网杀手解决他?” 冉寓目说:“如果能知道这一层那案子也就破了。不过现在的重点不是这案子棘不棘手,我现在提他,是因为老觉得这案子和你们或许有什么关联。” “我们?” “木棉。”冉寓目看着他说,“短时间内两起蓄意交通事故,还都是冲着你们的命去的。” “这个事情我也觉得过于巧了,但我和木棉实在找不到什么太大的关联,有没有可能真就只是巧合?” 冉寓目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章温白的案子看似和你们没有瓜葛,但仔细想想,三桩案子都属雇凶,一般来讲同样的杀人手法背后指向的往往是同一个疑犯,何况你们仨还搭建了最基础的社会关系——互相之间都认识。如果先假如是同一个人想要你们的命,那么你们身上肯定有一个令他恐惧的共同点。” 聂臻思索片刻,最终摇头:“我们的关系太浅显,就算是章温白曾经做过我一段时间的情人,但你知道我对待情人很有分寸,该给的东西我不会少,但不该他知道的一样都不会让他知道。我和木棉就更不必多说,你的这个猜测恐怕太牵强。” “你忽略了你们之间其实存在一个更深入的共通点。” “什么?” 冷质的玻璃镜片令冉寓目的眼神显得有些锐利,“涂啄。” 聂臻的脸色赫然阴沉,“检察官,你确定要把这么严重的罪名随便指控给一个人?章温白的案子来来回回把涂啄牵扯了那么多次,如果他要真的有问题,警方是干什么吃的?” “警方只能确定人不是他亲手杀的。” “如果真是他雇凶,他那天又何必亲自跑一趟。” “他不正常。”冉寓目的语气几乎有些苦口婆心的劝告味道,“不要试图用正常人的思维去理解他。” “你什么意思?”聂臻骤然很不客气地反驳一句。 “你能查到的东西我当然也查得到。”冉寓目神色尖锐,“我确实一直都没放弃怀疑他,找人深入调查了一番,聂臻,你自己也该明白,你面对的不是一个只会小打小闹的孩子。” 聂臻喝了口水,努力让自己的气压不那么危险。他甚至笑了一下:“可以。照你说的,就算背后那个人是涂啄吧,动机呢?” 冉寓目不说话,掀眼将他盯住。 这回聂臻更是要笑,是那种面对荒谬之事的讥笑。 冉寓目叹气:“我虽然不是心理医生,但以涂啄过往行径的动机来看,他对亲密关系扭曲的认知和病态的执着是造成他疯狂的主要原因,需要我提醒你吗?他也不是没想过杀人。” “好啊。”聂臻往椅背一靠,双臂却未能放松地打开,像是在期待某个答案,又像是在拒绝某个答案,“要是真按照你说的,他因为对家人病态的执念,想杀章温白和木棉都能说得过去,可他杀我干什么?” 冉寓目说:“以往他发疯的初衷是想要驱逐外来者,夺回家人的注意力,所以他憎恨的目标全都是那些‘外人’。只是涂啄这个人虽然总是疯疯癫癫的,但他其实没有真正的失控过。你看,每次他行凶失败遭受亲人的惩罚时,他并不痛苦,也并不绝望,他依然能保持对亲人的热衷,也能随时有精力戴上自己的面具,他的手段和行为始终都在他的思维惯性里面,他没有真正的崩溃过。” “所以我们并不知道,当一段关系的瓦解真正吓坏他的时候,他又能绝望地做出什么。” 聂臻话里有刺:“你这话我怎么还听不懂了。” 冉寓目也不介意他突露的尖锐,直言到:“我知道你和他的合约快到期了,并且,你还不打算和他继续。” 聂臻默不作声地盯着冉寓目,而后低头长笑了一阵。 “你多虑了。”一顿饭还没吃完,他已经起身,“我和那些亲眷在他心里没有什么区别,失去我,吓不坏他。” -------------------- 下章周五 第82章 第70章 失控的妻子(十) 一顿饭没吃几口却让聂臻胃里难受,好像积在他胃里的不是食物而是冉寓目的话,就算是喝了热茶,那些话也还是隐隐约约的在他肚子里翻滚。 冉寓目的提醒确有其道理,世界上根本没有绝对的巧合,这三起案件诡异的相似点一定暗藏着什么未被察觉的真相,至于冉寓目的猜测...... 聂臻喝掉杯中最后一口茶。 他知道,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余光里,那道执着的视线毫无节制,聂臻终于舍得看他一眼。涂啄藏在客厅角落,阴森的像个永远得不到解脱的鬼影。 他冲他招手。 涂啄探着身子忐忑地确认,聂臻又招了一次。 这下他确定了,慢慢挪过来,脸上满是渴望:“你愿意跟我说话了?” 他脸色苍白,眼底有一抹黯淡的阴影,那种越挫越勇的疯劲好像在身体里打了结,只留下了一点微弱的幽冷气息。 心脏瞬间揪起来的痛感让聂臻找不到辩白的借口,他有些烦躁,示意涂啄再靠近些。 “等到年后你就回家吧。” “回家?”涂啄反应得有点迟钝,“这里就是我的家。” “三年的合约快到期了,我们总要分开。”聂臻还是说出口,“木棉车祸的事情现在已有眉目,他们知道和你没有关系,你可以安全地回去庄园。” “为什么?”聂臻发现涂啄的嘴唇也很干燥,没了往日水润饱满的状态。他靠过来想要挽住聂臻的胳膊,却不知想到什么又收回手,“你要赶我走?可你不是爱我吗?你说你最爱我,还要跟我结婚,现在怎么又要结束合约?” 他情绪起伏,终于又复苏了点疯劲,偏激地盯着聂臻反复念叨:“你要当我的老公,你应该一直当我的老公。” 聂臻强忍下一口怒火道:“你要的老公,谁都可以,也不必非得是我。” “不——” 聂臻甩开他伸来的手,力道不算粗鲁,但涂啄还是被掼倒在沙发上。聂臻起身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冷酷地俯视他。 涂啄抬起头,眼神固执又暴躁,疯子做什么都是有可能的,不久前他才差点儿砸了一整栋别墅。 然而这一次他伏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静,忽的喉咙里仓促地喘了几下,随后他支着身体坐起来,那一节露出来的腕骨简直像在发抖。 - 聂臻当晚去了夜店。 他是一个人去的,架不住消息走漏迅速,很快包厢里或装偶遇或装走错进了一圈人,这些在酒肉场合有过几面之缘的普通富二代不可能真的进入他的社交圈,只能在这种时机勉强混个脸熟,好出去当吹嘘的资本。 毕竟聂臻如果真的想安静,夜店这种最懂眼色的地方不可能擅作主张。能让这些人进场的时候其实都是聂臻默许的时候,摸透了他的心思,每个人都可以稍微大胆。 “聂少终于肯出来了,这个店里面啊没了聂少,真是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前段时间还念叨你呢,没想到这么快就见上了。” “这次怎么还跟了个人?这个地方还是挺安全的吧。”有人眼尖,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保镖。 聂臻笑笑:“有点事。” “专业。”马屁精们只管拍着,“看着威风,是不是还配枪了?” 聂臻眼睛朝他一瞥:“你可以试试。” 那人大笑道:“我就只是开个玩笑而已,这怎么敢试?” “咱也真是没想到聂少这回一谈就快三年,要早知道啊,上回见面就该多喝几口。”聂臻在感情上的规矩在座的无人不晓,只要是自己想奉承的人,怎样都能挖空心思去了解。区别只在于,公开的习性他们好打听,真正的隐私他们别想知道,联姻是圈层内的利益交换,这些人够不到的地方,再大的变故也落不进他们耳朵里。 有个年轻点的面孔端了杯酒过来敬,“聂少,真是好久不见你出来玩儿了,我们都想你想得不行。” “是吗?”聂臻点了根烟,笑眯眯地吸了一口,“有多想?” 他只要和这些人混在一起话都很少,消遣凑热闹的一群人跟他真正的利益与生活挂不上钩,怎样的场面都还值不起他去计较,所以面对这些人的话,不管是爱听的还是不爱听的他总是一笑置之,却在这时候,他偏偏抓住这一句,言语略带机锋。 那个年轻人不过是跟着大伙儿一起巴结几句,没想被聂臻单逮了出来。他几年见不上聂臻一回,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五句,就这么点儿可怜的交情让他上哪儿想去? 他尴尬地笑,杯中酒晃得没底。 这时候有人出来救场,用一阵笑先缓和了古怪的气氛,“聂少真是会开玩笑,对了这几年店里来了不少新人,有些我看着挺对你胃口,咱这光喝也没意思,要不叫上来看看?” 聂臻往后一靠,算是默许。 人很快被带了进来,在包厢里站成一排。这些长相气质都不俗的样貌专门为了他们这样的客户准备,普通客户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聂少,你看看,有喜欢的吗?” 聂臻默不作声地看着,脸上的表情分辨不出喜好,美丽躯体们也被他看得紧张,渐渐丧失了自信的底气。 就在气氛疑是不妙之时,聂臻终于笑了一下。 “你。”他随便指了个人,“你爱我吗?” 这话出口,屋内的败家子们都古怪地对了个眼色,而那个被问到的人更是愣了一下,完全不敢答。 这话,谁敢轻易答。 他们见过的世面也算多,但这种情况前所未有。 就是因为知道大人物不可能真的来这种地方找人爱,所以说“爱”是不自量力,说“不爱”更是找死。 时间一点点过去,被点到的那个人不敢出声,只是惶恐。好在设想中的发落没有降临,聂臻又指了下一个,“你,你爱我吗?” 还是不答。 他一连问了好几个,突然,在一众怯懦的沉默之中,有一个大胆的声音。 “我爱你。” 聂臻的目光停住了。 那张没有瑕疵的漂亮面孔,因为豁出去的胆量,在美得无聊的脸上多了点意趣。 “你过来。”聂臻虽是在笑,但从他脸上根本看不出对这个答案满意与否。只是他温柔地请人落座,在对方胸口塞了一沓现金。 美人放松了,拿出自己哄人的本事,先在聂臻脸上亲了一口。 聂臻将人搂入怀,心情仿佛变得很愉悦:“还是听话的好。” 张罗那人总算放心,遣散了剩下的。 那美人在聂臻怀里试着挑逗了几下,但对方反应冷淡,他也就明白了对方的需求。接下来的时间里他都只安静地伏在聂臻身上,当一个存在感低下的挂件。 包厢里的氛围重新热闹起来,酒香和笑声四溢。 也算是欢乐了一阵子,包厢的门忽然被人打开了。一张陌生的面孔出现得悄无声息,却登时让包厢里的人全部都注意到了。 那长相和穿着一看就不是无名之辈,包厢里无人敢先声质问。他就在门口站着,视包厢里的所有无一物,他先是看了眼聂臻怀里的人,随后目光牢牢地凝固在聂臻脸上。 这下谁都知道他为何而来,更不敢轻易吱声。 聂臻也看着他。 门内门外,两束目光隔空对视。 上一秒还喧嚣的氛围刹那遁走,只有聂臻指间的烟静静燃烧。 他猜到涂啄会来,只是没想到是这样一副样子。疯子可以发狂,可以上来撕扯,甚或伤害无辜。 却不是这样一张凄凉面孔和惨淡目光,了无生气得仿佛定下了某个死局。 聂臻了解涂啄赖以存活的本质,知道自己于他而言的意义。 只是可惜,他不是他唯一的养料。 于是在那死一般的凝望中,聂臻麻木不仁,甚至挑衅地吸了口烟,隔空吐在了涂啄的脸上。 - 涂啄在那口烟雾消散之际离开,一路直奔别墅。他本该在包厢里发一通疯,要了聂臻怀里那个男人的命,只是从聂臻叫他滚开的那一晚开始,一股无力感就深深地抓住了他,他折腾不动,就算是亲眼看到聂臻抱着别人,也没有力气拔刀。 刀? 自从聂臻因为他在别墅伤人而冲他发了一通脾气后,他就没再带上自己的剪刀了。 只要聂臻可以不生气,他就可以牢记他的警告。 小疯子意识不到自己的变化,也想不明白他对待聂臻的特别因何而来,只是在他彻底清楚自己将失去聂臻的时候,胸口就始终空着一块洞。 他的力气和能量整日的从洞口流失,以往在失去家人时他越挫越勇的精力,不知为何在面对聂臻时就完全找不到了。 涂抑当年把他按在地上捅得他满身是血的时候,他依然可以无所顾忌地再次挑衅,可聂臻明明什么狠手都没对他下过,只是一个冷漠的眼神、一段无视的态度、一道驱逐的声音,却能吓得他诚惶诚恐,让他在不安中坠入绝望的深渊。 第83章 他浑浑噩噩地开了家门,灵魂好像离他而去,挂在躯壳上的四肢没有重量,连爬楼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他倒在沙发上,一阵窒息感忽然而至,喉咙挣扎了好一会儿才让空气重新回到胸口。 好难受。 像是一只手永远地按住了他。 他捂着胸口艰难地喘着,眼睛闭了良久,突然睁开时,里面闪过一瞬失控的阴影。 那双蓝瞳里久违地出现了神经质的收缩。 如果失去聂臻足以令他这么痛苦的话,那他绝不等到被抛弃的那一天。 第71章 心痛的妻子(一) 深冬凛冽,连日灰蒙蒙的不见阳光,寒气就往骨头里钻。 涂啄已于昨日离开,他带走的东西不多,除了乱糟糟的自己,留下的东西都很整洁。他走的那天聂臻没回别墅,或是知道事情已成定局就没再折腾,向庄说他顺从地被庄园里的人接走,如今别墅归于宁静,一如聂臻所愿。 可聂臻并没显得多么愉快。 上浦的天空被阴云笼罩,他也仿佛被密不透风的暗沉遮蔽了。 当天晚上他鬼使神差地进了主卧,从起居室一路走到床边。涂啄瓷白的肤色很契合丝绸的质地,聂臻回想起他的手臂搭在床品上那美妙的视觉效果,从而想到那细腻的触感,想到那双疯狂又生动的眼睛。那万恶之源。 一阵不悦从眼底划过,聂臻转身欲走,倏忽便和空气里未散的茉莉香味迎头撞上,香气从鼻腔钻进体内直抵心脏,收缩出猝不及防的刺痛。 那痛虽短暂,可一瞬间的力量差点击得他弯腰,当失去已成定局,终究还是被事实识破了傲慢的伪装,裸呈出心脏真正的血色。 后面的时间他没再往主卧去过。 他没有要搬回主卧的意图,里面原归涂啄的东西也没让人清理,那扇门默契地成为了别墅里不可提及的一角,缄默地关着主人的秘密。 天还是阴着,南方的冬季就是由灰霾圈出的囚笼,憋得人只剩一口气。 聂臻实在受不了这种郁堵的感觉,半个月后,他飞去了热带。 热带小岛上炙烤过的热气混着椰香,黏糊糊的附上毛孔,上哪儿都散不开。躯壳只有被另一种不休的气味缠上,才能没空跟着灵魂钝痛。 保镖跟着实在惹眼,聂臻在岛上给他买了几套当地服饰,看起来总算清净许多。保镖隐形之后故作邂逅的人也就多了,只是都被聂臻笑着回绝。 他面朝大海打盹之时,冉寓目给他打了通电话,语气里尽是无奈。 “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老聂吗?这种时候跑国外去,你的谨慎都去哪儿了?” 聂臻笑说:“上浦那天气烦人,还是岛上呆着舒服。” “你在上浦过了近三十年,突然在今年觉得不适应了?” “估计是人到年纪了。” “......”冉寓目叹气,“总之你注意安全。” 聂臻在岛上闲逛了一天,吃吃喝喝,跟人交谈,身上那温和的气质再现,仿佛真被热带阳光剥去了从庄园里携带出来的阴沉。一直到当天半夜,他看起来都像个心情很好的出来散心的游客。 海岛夜间爽快,聂臻在一家小酒馆里喝完了半杯老朗姆,顺着椰树下的夹道返回酒店。烈酒醉人,海风带不走眼底的朦胧,他像是要化在这热带的空气中了。 他踩着懒散的脚步于树影中穿梭,突然一道突兀的影子从他余光里闪现出去,保镖比他更快地发现了异常,警觉地看着那栋用以遮挡的白色木屋,一边靠近一边摸住了腰后的枪。 聂臻漫不经心地垂眼旁观,木屋后面突然浮动出来的一点金调令他乍然正色,心跳猛烈加速。 他叫住保镖,“不用看了,估计就是只猫。” 保镖说:“还是排查过后比较保险,聂先生。” 聂臻没有坚持,只是他面容上的醉意散了,目光也凝聚成锐利的一束,纹丝不动地看着白屋后面。保镖摸索到墙后一看,身体立刻放松,聂臻知道了结局,眼睛里所有的期待全部粉碎成混沌的酒气。 “是安全的,先生。” 聂臻笑了一下,继续踩着他懒散的步态。 回到酒店却是怎么也忘不掉那一闪而过的颜色。涂啄的发色很特别,乍看是深棕实际带着金调,只在某些特殊光线下才会呈现出来,而对于聂臻这种善于跟色彩打交道的设计师来说,独特的色调可以随时随地被他发觉。 聂臻为了躲避心绪,特意飞到这遥远的小岛上来,结果只是一个相似的颜色,就能让他被热浪晒晕的怅然再度活泛,随着墙后一无所有的发现共同嘲笑他的自欺欺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从庄园离开那天他走得多么悲痛,就算是自以为是,那他也真的去爱过涂啄,一颗至冷的心毕竟熊熊燃烧过,又怎能一帆风顺地重归宁静? 素来会体面结束关系的情场老手原来在某天也会用卑鄙的手段去报复那个伤透他心的人,在明知疯子失去养料会如何惶恐时,他还是用尽了方法去折磨。涂啄果然在他的无视中苦不堪言,只是聂臻没得到报复的快感,从发现真相的那天起,他就没有一刻好受过。 而等到他彻底结束一切,情况也没有变得好一点,反倒因为一丝风吹草动让他更加面目全非。 聂臻烦躁地把浴袍扔在床上。 他恨自己对白屋后面的期待,更恨希望落空时的失落。在一次次地证明涂啄并不爱他之后,他竟然还保留着渴望,自由进出情场的傲慢家什么时候竟也甘心活成一条可怜虫? 在房间实在呆不下去了,他推门走上栈道。这家度假酒店是建在海上的,每套房独立成栋,落地窗迎面就对着海,一间间南洋风情的度假屋由复杂的栈道串联起来。 聂臻漫步在栈道上,没有目的地环顾四周。夜里天暗,海水不见白日碧蓝面貌,又黑又沉地往天际绵延。海面静悄悄的没有水花,显得木头上的脚步声格外突出。 栈道尽头海水就深了,夜里不建议下水,他站在海水的边缘,沉默地望着远方。一静下来脑子里就不合时宜地又想起涂啄,距离他搬离别墅已经过去半个月,两个产业不相关的异国家族如无特殊,几乎可以做到完全不见面,从聂臻决心结束合约的那天起,就注定了他们今后的永别。他想到与涂啄相见的最后一面,在那个烟雾缭绕的包厢里那漫长而寂静的对视,那如死物一般的哀伤目光,是涂啄留给他的最后一抹影像。 涂啄的眼睛让聂臻数度迷失过,人类的情绪都可以通过面部控制来隐藏,只有眼神做不了假。唯独这小疯子不同,异类有别于普世之道,所以他爱也没有爱,恨也没有恨,在涂啄那万般极端的行为之下,他的眼睛始终保持着一层不变的冰冷的蓝色。 包厢门外的那束神伤目光是否掀开了他内心真实的一角? 聂臻想不出答案,揣摩涂啄已经让他闹了一个顶天的笑话,没有必要再不自量力一次。涂啄需要的只是养料和枷锁而已,血缘以外,只要一个仪式,谁都可以成为他的必然。而那谁都可以拥有的东西恰恰是聂臻所厌恶的,他不屑一顾。 涂拜渴望给自己的小儿子套上枷锁,一次失败的经历影响不了他的决定,聂臻猜测他会再次给小儿子物色新人选,涂啄恐怕很快就会进入另一段合约关系。他的执念对象会更迭,他迟早会忘掉自己,他绝不可能...... 正在他思绪纷乱间,身后突然出现一阵响动。转过身去,只看到了一座半人高的景观石,四周安静得依然只有他一人存在,于是他默默回头,可却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再度转身,豁然冲向景观石后面。 那双侵扰了他一整夜的蓝眼睛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眼底,一直风平浪静的大海忽然在这时候翻了起来,卷出的浪不大,却在聂臻的耳朵里震出了滔天的巨响。 “你......”聂臻刚一张口,涂啄就爬起来要跑,使聂臻不得不先快一步将他拽住,“你给我——” 可聂臻又说不出话了。 人在近处,那些被夜色抹去的细节就清楚地呈现。只是半个月而已,涂啄就变得好瘦,当然他原本就是瘦的,只是现在的这种瘦法是肉眼可见的病态。眼眶周围诡异的红痕和干燥发白的唇色也在昭示他不佳的身体状况,聂臻感受着握住的那截手腕的重量,轻得让他心里一阵收缩。 他回到庄园,回到自己的养料之中,按理应该比在别墅时候的状态更好才对,怎么会变成这样? 聂臻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有些迫切地问:“你爸爸对你做了什么?” 涂啄和涂抑这两兄弟罪恶基因的源头,那个优雅英俊的中年男人,实际才是最可怕的角色。 涂啄摇头,试图把自己的手抽出去。 聂臻还是用力地抓住他:“那就是涂抑——” “也不是。”涂啄的声音有些哑,“庄园里一切都很好......哥哥,哥哥不怎么回来。” 第84章 聂臻想起还在医院的木棉,明白了一切。 “那你怎么会这样?” 涂啄不回答他,认真地想要挣脱他的控制。聂臻不容反抗地牵制住他,不休地追问:“是不是生病了?不去医院为什么乱跑?你为什么——”绕来绕去,聂臻最终还是问出了他最迫切的一个疑惑,“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涂啄仿佛听不见似的,仍然只想逃跑,他费力掰着聂臻的手指。聂臻原本决心不放过他,非要问出结果不可,但突然涂啄有些急促地喘了几口,像是很难受的样子,聂臻顷刻就松了手。 涂啄重获自由的下一秒转身就跑,可跑了几步之后又突然转身过来看了聂臻一眼,那眼神一如包厢外的哀伤,等聂臻回神过来时,涂啄已经跑得不见踪影。 海浪吵得更大声了,吹来的风也很乱。 聂臻看着涂啄离开的方向久久不动。涂啄出现在这里实在是意外,能让这个小疯子跟踪的原因当然只有那一个。 可是有血缘的家人才是他的原始依赖,既然已经回到自己的舒适圈,为什么还要跑大半个地球,飞来这遥远的热带岛上? 以及他那个眼神...... 为什么还要露出那样的眼神来? 聂臻每每想到那个眼神心里就不由自主地一痛。 那种绝望的样子,好似死亡本身。 -------------------- 下章周五 第72章 心痛的妻子(二) 聂臻一早去了海边,在阳光下闭目养神。晚些时候沙滩上人渐渐多起来,嘈杂声让他在半睡半醒的边缘徘徊,直到他实在静不下之后,起身打算回酒店休息。 返程经过的那段路在满目的高大绿植中稀稀落落散着几家小店,聂臻去过的那家小酒馆也在这边,露天的位置最抢手,附近的游客每天都扎堆往这边来。 这也是连接沙滩和他住的那家酒店的必经之路,每家店面延展出来的露天部分人虽然多,但因为绿植掩映,总体也算安静。有道摔盘的声音从近处传来,带着人为的怒气,不像是无意的事故,显得刺耳。前面那家水吧人头开始攒动,声音就是自那而来,聂臻下一刻便经过,不怎么在意地瞥了一眼。 结果这一眼送出去就收不回来了,他看到人群中显眼的发色,无疑就是那个人。东西是涂啄摔的,有一个白人男性站在他的面前,此时被他的举动吓到,正有些无措地摊着手。 “拜托,你冷静一点,我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 一些游客围了过去,服务员也闻声出现。涂啄的眼泪适时掉了下来,他太可怜了,太无辜了,以致明明是他摔的盘子,围观者渐渐都团结地指责上了那个男人。 白男手忙脚乱地解释:“我没有冒犯他,我只是跟他说了几句话想要一个联系方式而已,相信我我没有做任何出格的行为。” 没有人可以在涂啄的眼泪下全身而逃,比起一个漂亮男孩的脆弱,可疑男人的口头清白就显得完全没有说服力,大家的声讨还是不断。 白男的辩解声越来越激烈,从原本和涂啄的冲突变成了和店里面所有人的冲突。涂啄刚来这陌生小岛才两天,就借刀逼疯了一个无辜的游客。 聂臻在路边看戏,看那群被骗的“傻子”群众,而他是唯一一个和“主演”心灵相通的人,这感觉比热带岛上的火山口湖还要奇妙。那种奇妙感在涂啄发现他的时候达到了顶峰,以致那人走出人群轻轻地抱住他时,他没有像之前那样不客气地推开对方。 “受害者”都走了,正义的路人也没了用武之地,服务员将地上的狼藉收走,闹剧静悄悄散场。 涂啄环着聂臻的腰,抬起那双哭红的眼睛看着他,“白男很无聊,我还是喜欢东方人。” “是吗?”聂臻笑盈盈地看着他。 “如果是你问我要联系方式,我就很乐意给你。” “可是怎么办?我不需要。” 涂啄松开他,指着一家餐厅说:“我想吃南方菜。” 聂臻带他去了那家餐厅,给他点了一桌本地的南方菜系,涂啄看起来一点也不饿,吃得极其不专心。他时而盯着聂臻看一会儿,时而盯着经过的游客出神。 最后,他终于打破沉默。 “你一个人来这里吗?” 聂臻不知道他现在装陌生人又是什么新把戏,总归闲来无事,他乐意跟着演,“如果不算上身后那条尾巴的话,算是吧。” 涂啄探头看了眼把自己融入背景的保镖。“那是你的朋友吗,为什么不叫过来一起吃?” 聂臻说:“他在工作。” 涂啄笑了一下。这笑让他脸上有了点血色,没有昨晚那么苍白吓人。 聂臻问他:“你还是学生吧,怎么一个人跑这岛上来了?” 涂啄说:“我去年毕业了。” “毕业很辛苦?”聂臻笑着打量他,“瘦成这样了。” 涂啄顿了一下,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家里的饭太难吃了,所以我跑出来吃。” “这座岛不常有人知道,你怎么发现它的?” “有人告诉我。” “谁?” “一个生我气的人。” 聂臻笑意不见,放下了餐具。 他配合涂啄玩陌生人游戏周旋了这几个回合,一直都没有问出想要的答案,倒是涂啄又在不经意间坦白一个事实—— 他就是跟踪聂臻来的这座岛。 可是为什么? 有近处的养料不用,为什么要费心费力追着一个远方的养分跑? “为什么?”聂臻盯着他,齿间很用力,“为什么要来这座岛?” 涂啄怔忪地看着聂臻,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在想借口。紧接着他突然又喘起来,像昨晚那么难受,也那么令聂臻揪心。 “你——” “吃这个。”他又很快变好,殷勤地邀请聂臻品尝一盘巴克酥,聂臻没有动,他就亲自舀了一块,喂到聂臻嘴边。 聂臻还是接了,等到食物吞下,那些可疑的细节也跟着咽进了肚子里。 吃完这一餐他们很默契地往同一个方向走,彼此都知道对方的落脚酒店是哪个。从酒店正门到度假屋有一段不小的距离,需要摆渡车送过去,司机接上两人开到屋群下面,只需要走过一段地中海风情的长阶就到了。 只是两人不约而同地都把脚步放得很慢,互相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是一个刚好能用余光叼着对方的距离。 步行一阵后涂啄又提出要求:“我想去露天泳池那边。” 仿佛是默认了一同前去,聂臻不假思索地答了句“好”。 刚在泳池边坐下,涂啄就热情地说:“我去帮你拿饮料和水果。” 聂臻的目光不自觉地跟着他,看他跟水吧里的服务生交流了一阵,端着东西走了回来。阳光下他的发色很浅,皮肤也白得几近透明,就算今天显得活泛些,但整体也跟健康状态差得很远。在别墅陆陆续续病过那么多回也没见这么瘦过,聂臻总是在意,可惜涂啄来来回回也不肯透露点眉目。 东西放下后涂啄在他旁边坐下,贴心地帮他放好吸管。在那道盼望的眼神中聂臻拿起饮料喝了一口,涂啄露出开心的笑。 然后他又喂水果给聂臻吃,这副贴心的模样让聂臻想到合约初期,在不识涂啄真面目的情况下他就是这么投身于温柔乡中,入迷地沉醉了好一段时间。 他看着面前这张恬静的面孔,让人全然联想不到任何一个负面词汇,称心如意得符合每个男人对伴侣的终极幻想。涂啄在岛上出现的这两天一直表现得很正常,聂臻品尝着果糖的甜味,也久违地重温起普通约会的感觉。 他和涂啄只有相识初期那短短的时间里像寻常情人那样相处,后来小疯子败露原形,一直大小事件不断,回想起来除了折腾还是折腾。现在,阳光下异常温顺的混血儿目色恬静,虹膜里遍布的神经纤维仿佛在随着他的心情缓慢地收缩。 喂完水果涂啄侧躺在椅子上,盯着聂臻看了一会儿,说:“你从哪里过来?” 聂臻笑了一下,将墨镜推至头顶,“上浦。” “上浦的冬天冷吗?” “挺冷的。” “过几天就是你们的春节,你要回家了。” “是。” “家里有人等你吗?” 聂臻顿了一下,说:“有过。” 涂啄扇了下眼皮,撑起身咬住吸管喝着饮料,眼睛同时向四周环顾,“大家都出来了。” 度假酒店午后就热闹起来,泳池边渐渐多了休闲的人,涂啄没头没尾地又说了一句:“我还是更喜欢东方人。”然后目光又落回聂臻脸上。 “恩......”因为扮演着陌生人,聂臻也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玩味地调情道,“你可以试一下。” 涂啄意有所指地说:“你要留下来。” 聂臻模棱两可地答:“你用什么留我下来?” 第85章 涂啄这时候不说话了,一个劲地端详聂臻。浅瞳好像天生比深瞳更容易暴露情绪,那里面的纤维因此收缩得快起来,像是某种艰难的挣扎。 随后涂啄突然站起身,“你的饮料喝完了,我再去给你拿一杯。” 他转身太急,迎面和经过的大块头撞了一下,人几乎是飞出去的,一下子就歪进了泳池。那大块头满嘴抱歉要去拉他,被聂臻抢先一步,将湿了半截的人从泳池里搂出来。 “你还好吗?”大块头在旁边始终找不到机会搭手,聂臻简单几句将他应付开,手臂从涂啄后背下滑到腰。 薄衣底下的异物明显,聂臻太熟这个触感。 几乎成为身份标志的剪刀的出现,让聂臻忽然从扮演陌生人的闹剧中回归现实,清晰地认知到眼前这个人是谁。 涂啄把沾了水的湿发挽到耳后,对聂臻说:“我去换件衣服。” 聂臻松开他,涂啄走了几步又回头强调,“我会回来的,你在这里等我。” 等他走后聂臻坐回椅子,看着波光粼粼的泳池开始出神。涂啄又带上了他的剪刀。上回就是因为这把剪刀,聂臻冲他发了最严重的一次火。 聂臻一直精于控制自己的情绪,那次是他最不体面的一次失控。那天他急匆匆地赶去11楼避免涂啄酿下大错,结果那人腰后空荡荡,清清白白地站在那里说‘我没有想要伤害柳思’。 涂啄只有在执念里才会孕化出他所有的罪恶,只有当他为了你扭曲地发疯之时,才是他真正依恋你的时候。 他没有想要伤害柳思。 这句话比聂臻得知他没有爱着自己时还要令人绝望。聂臻尚且还没因为他的背叛下达最后的裁决,他竟敢先放掉了那份执念。 他没想伤害柳思。 他怎么敢不去伤害柳思? 聂臻不允许涂啄伤人,是因为道德和法律构成的社会共识,以及他的教养不容许他让一个无辜的人死在一个疯子的手下。 可是若说情感需求,他又无比享受被涂啄极端爱着的感觉。 他宁愿不厌其烦地节制涂啄的行为,也不要他真的变成一个不再为他发疯的乖孩子。 涂啄放弃了罪恶,也就是放弃了对他的依恋。 就算那份起源于亲情的依恋他根本不想要,那也要他先说“不”,而不是涂啄自行放手。 聂臻想到不愉快的往事,面容逐渐阴沉。 这时候换了一身衣服的涂啄回来,一如承诺的那样,给他重新拿了一杯新饮料。这次他不再喝了,掀起冷漠的眼睛。 涂啄一愣,神情迅速变得惶恐,像他在别墅里最后的几天。他知道陌生人的游戏到此为止。 “聂臻......” 聂臻也恢复了他的锋利态度,“合约结束这四个字,你是听不懂吗?” 涂啄脸色陡然煞白,又开始难受地喘气,不过他很快就控制住,眼神不再惊慌,又不似陌生人时的温和,是一种介于有情和绝情之间的无感,一种冷下来的质地。 接着他笑了一下,那是属于他灵魂本体的神经质的笑容,“你跟我结束合约,我上哪做什么,你管得着吗?” 聂臻嗤笑一声,态度反而因此缓和,放松身体有些玩味地看着他。 涂啄的手轻飘飘地摸了过来,在聂臻的皮肤上挑逗地徘徊。聂臻没有拒绝,用目光与涂啄互动。那骨节分明的手指一路朝上,搭住了聂臻的肩膀,随后他一个跨步上前,坐在聂臻怀中。 “第一天来岛上的时候,我就看到你和别人搭讪了,你喜欢那个人吗?” 聂臻戏谑道:“我喜欢很多人。” “是的。”涂啄歪头,抚摸上他的脸,用一种特别眷念的眼神望着他,“你很轻易就可以喜欢上一个人,也很快就离开他们。” “你这么了解我。”聂臻似笑非笑地迎着他的目光,“你了解你自己吗?” 涂啄露出费解的神情。“你总是问一些让我想不明白的问题,总是生一些让我想不明白的气,我都说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的眼神忽而变得极其落寞,“聂臻,你让我好伤心。” 聂臻的表情停滞了一瞬,冥冥中,体内有个不详的预感在敲打他。他认真刺探着涂啄的神情,果然那冰冷的瞳孔里面再现了让他揪心过的哀伤。 “涂啄......”他莫名慌张地喊了对方一声。 涂啄还是微微歪头注视他,最后轻轻地笑了一下。“我说过,让你别不爱我。” 几乎在同时他的手朝后摸去,随着一道快速往他脖子刺来的冷光,聂臻顷刻间意识到了什么。 “涂啄!别——!” 小疯子来要他命了。 可是他不知道持枪的保镖就在暗处,聂臻迸出全身最迅疾的反应也来不及将涂啄推远,子弹终究快过了利刀。 一声枪响之后,涂啄身体歪了一下,鲜血从他耳后喷涌。 -------------------- 明天有 第73章 心痛的妻子(三) 一颗子弹的重量大约10克左右,以每秒450的速度击穿人体的瞬间几乎无法让神经系统感知到疼痛就会使其陷入昏迷,人如果以这样的方式死去,不失为一种干脆的方式。 如果死去? 这个念头随着涂啄喷涌而出的鲜血同时出现在聂臻脑海,他整个人就仿佛被什么巨物抡了一下,那未被涂啄感受到的疼痛一下子窜到他的心上,让他的体内也有了淅淅沥沥的血声。 他把涂啄软倒的身体捞进手臂中,摸一下就是一手的鲜血,保镖跑了过来,表情复杂地看着面前的乱局,被聂臻大声提醒道:“马上叫救护车!” 围过来的人群多了,有人赶紧找了毛巾,聂臻接过来用毛巾代替手掌帮涂啄按压住伤口,连续使了三次劲才重新按紧。最初肾上腺素提供的能量消退,现在他的手掌抖得几乎脱力,嘴唇也开始发麻。 保镖那一枪冲着涂啄的命去的,要不是聂臻在最后关头推了涂啄一把,那颗子弹恐怕会直接穿透他的太阳穴,人会当场死亡。现在弹孔偏移到耳后的位置,聂臻不敢细想是否会有一线生机。 “涂啄......” 涂啄的胸口还有一点轻微的起伏,双眼半阖着,聂臻盯着他眼底那细微的焦距试图稳住他的意识。 “涂啄,别睡,听话,别睡......” 可惜涂啄眼神里的光还是迅速退却,瞳孔也逐渐开始涣散。聂臻浑身的麻痹感越来越重,大脑出现一阵阵轰鸣。 “涂啄......涂啄!” 血液干在手上,一如被死亡抓住的寒冷。无法控制的绝望感往周身蔓延,几乎快要粉碎他的理智,他的冷静也在涂啄流失的生命中渐渐走到尽头。他现在想做的不是帮涂啄按压伤口,而是想大声呼喊他的意识,甚至想哭着求他不要死。 救护车终于来了,聂臻跟进车厢,等到各种仪器连在涂啄身上,那持续不断的刺耳警报声更直观地提醒着涂啄生命的流逝。 那颗子弹明明没有打到聂臻身上反而也震碎了他,他低头望着自己满手的鲜血,感受到那伴随而来的切肤之痛。临到这种不可挽回的时刻,临到他砌成金身的傲慢被外力完全粉碎,他才终于肯承认自己绝对不愿意失去的是什么。 他抬头看了眼涂啄,看到他已经从肉眼中消失的呼吸,看到他被迫切的急救动作摆弄的无意识的身体,看他越来越灰败的脸色,看他可能再也无法像疯子一样冰冷和残忍的蓝眸。 恐惧感拧得他五脏六腑错位扭曲,在剧烈的疼痛中这些脏器失去了功能,紊乱的体内循环再无法为他提供空气,窒息感忽然而至,他呛了几口,呼吸变得急促。随即他马上惊觉到,这样的状态在涂啄身上也出现过。那种艰难的喘息,那是和他现在一样的生不如死的疼痛。 所以......涂啄竟然为了他这么的痛苦过? 小疯子对家人扭曲的执念,对家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望,都不曾让他真正的崩溃。因为在他心中家人是可替代的——哥哥不行还有父亲;家人也是可以再生的——没有血缘还可以通过仪式缔结。依赖之物只要不具备唯一性,他就始终可以找到支点,不会因为其一的崩塌而陷入绝望。所以,在涂抑都已经对他起了杀心时,他仍然能安然如故地对着哥哥亲亲切切,在涂拜数度枉顾父子之情惩罚他之后,他还是可以满不在乎地在父亲面前扮演乖孩子。 家人只是他的某种广泛需求,是他麻木无感的人生中可以生出情绪的活着的乐趣,失去这种关系吓不坏他,也让他毫无痛苦。 聂臻也是十分清楚这一点,才会感到那么受伤和失望,才选择那样毫无顾忌地报复他。 只有吓坏了的疯子才会真的失控,手段便会超出思维惯性,才会带着凶器追着聂臻飞大半个地球,才会在真的被抛弃后,失去所有重振旗鼓的力气,走上一条异端的绝路。 第86章 正如当时冉寓目的那句警告——“所以我们并不知道,当一段关系的瓦解真的吓坏他时,他又能绝望地做出什么。” 因工作接触过很多疯子心理的检察官到底比一个时尚帝国的公子哥更能预测涂啄的行为,当初他那句带着警告的提醒,被聂臻溺于满腔怨恨的溃乱而固执地回避掉。他坚信涂啄不爱他,所以坚决否定失去自己会吓坏他。 并不具备唯一性的亲情执念就算表现的形式再过另类,都不可能烧出涂啄灵魂的原始形状,只有那毫无来由、不可控制,无端而又剧烈的情爱之爱,才会带着它正面和负面的情绪,让爱恨在极与极的矛盾和融合中,扯出一个人最血淋淋的本身。 所以,从他对着聂臻刺出剪刀的那一刻,聂臻就已经明白自己是他的唯一,他对待他根本不是那种批发式的亲情执念,而是仅有的、独特的,宁愿毁灭也不要痛苦的,来自疯子的全新的占有和欲望。 预示其实一直都在,在别墅里涂啄日益糟糕的身体状况、再也提不起来的精神、无力发疯的虚弱,都和以往他面对家人的状态不一样。可是那时候,被情绪一直折磨的聂臻完全无视了这点,别墅那些日夜他冷静无情,他痛苦怨恨,所有的负面情绪磨损了他的理智和敏锐,让他无数次错失征兆,与真相擦肩而过。 因为在那个大雪日,被庄园里撕开的原形吓坏的不止是涂啄,还有聂臻自己。他被涂啄不爱他这个事实吓坏了,以致他枉顾太多细节,也不断地失控。 小疯子本来就不懂爱,常人的情绪对他来说是十分艰涩的难题,在那些无人指导的日日夜夜,他只能被那找不到原因的痛苦时时折磨,他翻来覆去地难受,绞尽脑汁地挽回,甚至苦苦哀求,可惜失控的聂臻漠视了一切,这才一步一步把他逼上了绝路。 想到这里聂臻又是一阵窒息,他抬眼看向涂啄,那张朝向自己的脸毫无血色看不出一点生的可能。如果涂啄就这么伤伤心心地死了,聂臻不知道自己的心会千疮百孔到什么地步,他的眼眶洇出红色,接着痛苦地捂住双眼无声流泪。 - 医院里,急救室的灯亮了几个小时聂臻就在外面捂脸凝固了几个小时,保镖跟了过来,欲言又止地盯着他。聂臻一方面想把他碎尸万段,一方面又感到深深的无力。保镖只是尽了自己的职责,在那种情况下,如果不能立即将危险消灭,那么他一定会死,保镖不过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他没有任何道理去朝一个尽责工作的人泄愤。怪来怪去,也只能怪到他自己头上。 苦果是他自己种的,再难也得吞下。他现在只能在终得所愿的荒诞中自我嘲讽,只能在这手术室外面提心吊胆地熬过每分每秒,以往种种因傲慢攻击出去的机枪,也终于反弹到了他的身上。 漫长的折磨在手术结束后变为快刀,医生一脸凝重地与聂臻交谈:“那颗子弹从他的耳后骨穿过,万幸的是一部分弹体被头骨卡住,不然他根本没有这次救治机会......只不过很遗憾,碎片暴裂的范围不太乐观。”医生在自己耳后比划了一下,“我们已经尽力尝试过,可惜碎片分散的位置实在不妙,如果强行去取会有生命危险,所以只能将它们留在脑部。大脑这个部位包含颞叶和海马区,以及复杂的听、嗅觉神经通路,我们现在不可预见这部分脑部结构的损伤情况,如果运气好的话,对病人的日常生活不会造成太大影响,如果运气不好......你不要太难过先生,至少目前有一个好消息是病人的生命被挽救了,你要知道这种头部中弹的情况存活率极低,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你的意思是他活下来了?”聂臻那满眶凄凉的麻木双眼终于艰难地活动了一下。 “是的。”医生总算是换了副轻松的口吻,“当然今晚还得留心观察,不过总体来说已经没有太大问题,请不要太过焦虑。” 聂臻松下弦,屏住的鼻腔被忽然涌入的空气呛了一口,等到几秒之后缓过来才说:“好,多谢。他什么时候出来?” 医生说:“大概只需要再等待几分钟。” 几分钟后,涂啄终于被护士推了出来,周身牵着仪器,耳后的部位绑着纱布。 “涂啄......”聂臻明知道现在涂啄是听不见的,但还是不厌其烦地叫他,一声比一声温柔,“涂啄......” 病床被迅速推进电梯,聂臻就在旁边跟着,涂啄的手从被子里露了一截出来,聂臻垂眼盯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轻轻握了握。 冰凉的一只手,让人心里难受。 虽然医生再三表示问题不大,但聂臻一整夜还是没敢合眼。涂啄的血液从他手里不断流走的感觉仿佛扎根在了他的知觉上,恐惧感如影随形地缠住了他。这一整夜,就算是仪器在尽职地监测着涂啄的生命体征,聂臻还是时不时要亲自确认一遍他的呼吸,或者摸一下他的脉搏。 在这样精心的看护下,整夜风平浪静地度过,早上医生复查后表示一切平稳,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 聂臻让保镖帮他把酒店的衣物带来,就这样在病房暂时住下。一周后医生表示涂啄已快苏醒,聂臻心里竟然出现了一点密密麻麻类似于悸动的痒意,多日来顾不上自己形象的人突然到镜子前仔细把自己端详了一番。 镜子里的人脸色憔悴,头发造型全失,面部也少点光滑,实在是惨不忍睹。他不想让涂啄醒来看见这样的他,毅然决定回酒店好好整理完再来。 等他花了两个小时把自己重新变为聂少回到医院时,病床上的人竟然不见了,一瞬间巨大的恐惧令他周身发麻,他的大脑至少在空白五秒后才勉强找回理智——状态已经平稳的病人不可能突然死去。他赶紧找到护士询问。 “那一室的病人呢?” “哦,聂先生。”护士认出了他,“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你照顾的那位病人的家属今天过来帮他办理了转院,人现在已经被他们接走了。” “他现在的状况能转院吗?!”聂臻很少有这种怒火猛然发作的时候,他十分不悦道,“为什么不征求我的同意?” “抱、抱歉。”护士吓得脖子一缩,“那、那边毕竟是病人的直系家属,他们手续办得很快,按理不该那么快的,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这一切。医生说病人状态平稳,应该、应该没事的。” 家属这两个字如拳头打在了聂臻的脸上。也是,结婚证是他拒绝领的,这种时候,他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跟家属争监护权? 他叹了口气,才觉失礼,向护士道了一声歉。惊恐的后遗症在他嘴皮上还留着一点麻痹感,他努力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他们走了多久?” 护士说:“有一阵子了,你刚走不久病房就来了一堆人,我最开始以为是你请来的,后面才听到护士长说是另一波。” “好。”聂臻疲倦地摆了摆手,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涂家得到消息是迟早的事,只是他这几天一心关注着涂啄,忽略了那边的速度,以致他在这种要紧关头又和涂啄分开。 他立刻给向庄打电话:“买最快的去帝国的机票。” 涂啄跟着他飞了大半个地球,这次换他追过去把人接回来。 -------------------- 周一 第74章 心痛的妻子(四) 帝国的雨季冗长,天边脏云成片,斜雨把行人拍得零零散散,灰扑扑的空气像是聂臻连日里阴霾的心情。 聂臻掸掉大衣上的水珠大步往前,这一层的医护人员只服务一间病房,就在走廊的尽头。 有人从病房里出来,一个照面之后双方都停下动作。涂拜先是看了眼聂臻身后的保镖,再把目光移到聂臻脸上,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说:“我知道我的小儿子比较让人头痛,但你也不应该要他的命。” 聂臻没有替自己辩解,只是说:“我可以进去看他吗?” 涂拜让开些位置:“请便。” 进门前他已经从窗户看到了涂啄的一片剪影,人是坐在病床上的。从小岛到帝国二十多个小时的飞行,就算是最快的航班也要耽搁一些出发时间,无论如何都比不过私人航线的速度,他来这医院已是晚了两天。 在小岛上他日日守着涂啄,就是为了保证他清醒时自己在场,好能够见机应对涂啄可能出现的各种不妙的反应,却不想偏偏错失两天最关键的时间,让一切都变得未知。聂臻握住把手的瞬间竟然无比紧张,他压下胸口的那股气,拧开房门。 涂啄面朝窗户,对开门的声音没有反应,不知道在对着窗外的什么东西出神,甚至聂臻叫了他两声都没有知觉。等到聂臻走到涂啄面前时,涂啄才终于抬起眼皮看向他,只是那双蓝瞳里的情形令他心里一震。 聂臻设想过很多涂啄清醒后的眼神,可能愤怒、可能仇恨抑或伤心,却不是现在这样麻木的冰冷。那双眼睛就算被神经质的杀意填满的时候都没让聂臻害怕过,此刻却无端惊着了他,一丝恐慌掠过他心头。 第87章 “你怎么......”可那苍白的脸色让聂臻关心的事情立刻只剩下一件,“伤口还痛不痛?” 涂啄看着他眨了下眼,对这个问题置之不理。 聂臻并不介怀,在床边坐下,耐心地又问了一遍:“现在伤口还痛不痛?” 涂啄还是不理他。 聂臻叹气,小心地扶着他下巴转了半圈。耳后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换上了新纱布,伤口之外的头发用卡子固定起来,方便每日换药。 聂臻放心地松开手,看着涂啄说:“你的剪刀我已经帮你收好了,刀柄上有一些磨损,我会找人修复,或者你想要换把新的也可以,等你康复后我就带过来。” 涂啄一直沉默,眼珠子倒是微动了两下,显得人很乖。聂臻看得心里又酸又软,想起他在别墅最后那几天过的日子。 “你什么时候醒的?昨天吗?我不是临时才过来看你,之前你在岛上抢救后我就一直在医院陪你,你昏迷了一周,我没有离开过。我......我现在知道你的感受了,之前那些事情是我做得不对,你想怎么对我发脾气都可以,我不再让你伤心了,好吗?” 涂啄对他的这些话还是没什么反应,聂臻又陆陆续续说了一阵,这时候护士推了康复仪器进来,那机器笨重一不留神就在门框边撞了一下,声音还不小,聂臻当即就条件反射地看了一眼。余光里,涂啄还是毫无反应。 一瞬间聂臻突然想到医生在急救室外对他说的那通话,心里陡然一紧,他很快意识到了什么,转头对那护士道:“把医生叫来。” 刚整理好仪器的护士一愣,“现在是康复时间,出什么问题了吗?” 聂臻的语气变得极其不耐烦:“马上把医生叫来!” 那护士赶紧折身出去,医生很快来了,紧张地询问情况。 聂臻这时候已经一脸严肃地站在病房中,看了眼涂啄道:“你帮他检查一下听力,我怀疑他听不见了。” - 经过一系列精细的听力检查之后,果然应证了聂臻的猜测。 医生很遗憾地摇头将结果告诉他:“看来那些未能取出的碎片还是对颞叶造成了不可逆的影响,我感到非常抱歉先生,现在病人重度听力损伤,确实是......失去了正常的听觉。” 看聂臻脸色难看,医生连忙补救道:“先生不必太过担心,值得庆幸的是现在的助听技术非常发达,病人没有全聋还不至于植入人工耳蜗,只要使用良好的助听产品可以极大幅度提升听力,不会对他的日常生活造成太大影响。” 然而这些话没能让聂臻脸色好转,病房的气压极低,医生抹过发胶的头发都心虚地塌了一些。幸运的是聂臻没有对他们发作,挥手将他们支了出去,等到病房的人全部离开之后,他便情绪复杂地看着涂啄。 他的愤怒并不因为医护而起,人体大脑结构复杂,因外伤造成的后遗症无法用医疗经验做到百分百预测,具体还得根据病人清醒后的状态来判断。而这一方面需要病人的配合,一方面也需要家属的留心。 小疯子事事麻木,别说是聋了,就算是瞎了残了死了他也可以满不在乎,而他转院已经两天,这整整四十八个小时,监护人竟然都没发现他的异常。他知道涂拜没爱过孩子,可当他直面这位父亲对儿子的忽略时,他的心脏还是替涂啄难过得发痛。 他看着涂啄坐在病床上,因为听不见眼中一片茫然,聂臻走过去心疼地把他抱住,涂啄没什么反应,没有回抱住他,只是把头搁在聂臻肩上,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定制助听器的事情很快开始进展,聂臻相信院方也会第一时间通知家属,涂拜则意料之中没有露面。 涂啄伤未痊愈还很虚弱,加上听不见的缘故更是没有精神,每天清醒的时间只有两三个小时。虽然得不到他的回应,但聂臻还是会不厌其烦地跟他讲话,这几天也一直努力想让他开口,只是涂啄都很不配合。 聂臻不想逼他,听不见的人不爱说话是正常的,只是他有一件事不确定,听不见的人是否对感情也会消极? 聂臻握着涂啄的手,与他麻木的眼神对视。涂啄自醒来之后眼神就一直如此,那总是烧着浓烈情绪的眼睛变为了一潭死水,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无知无觉。此刻,他默默地将自己的手从聂臻掌中抽回去,面朝窗户的方向趴了一会儿,眼睛很快就一懒一懒,渐渐闭上。 聂臻看着自己空掉的掌心,心里总觉得有块角落在暗自不安。 几天后助听器配好,涂啄一经戴上聂臻就迫不及待地开始测试:“怎么样,听得见吗?” 涂啄麻木的神情总算有了些变化,他摸了把自己的耳朵,接着偏头浅笑道:“还是听得见声音比较好呢。” 聂臻见他终于肯开口说话,心里高兴,伸手抚上他的脸。涂啄收了笑静静看他片刻,而后将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 聂臻心口瞬间一空,不安感再次出现,想要说什么时被医生先行一步:“助听器佩戴的效果很不错,他的听力目前已经恢复到正常分贝范围,如果想要更详细的数据我们可以安排一次更全面的检查。” 聂臻点头,尽快请走医护,然后问涂啄:“这个助听器戴着还习惯吗?” 涂啄含笑看了他一眼,然后翻身下床,伏到窗边听了会儿外面的动静,撑着脸很惬意地说:“原来风的声音也可以这么好听。” 聂臻跟到他身边来,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愿意分神,扭脸看向他。脸上虽是挂了笑,但眼神里完全没有笑意。那些常面对聂臻展露的疯狂、偏执、狂热全都消失不见,唯有无感的冰冷,仿佛一切都让他觉得无聊。 “涂啄,你现在在想什么?”聂臻心慌意乱地问他。 “什么都没想啊。”他笑眯眯地看着聂臻说,“你说我不适合思考,我也这样觉得,不思考的时候果然很轻松。” 聂臻准备好的那些话全部失去了开口的契机,他看着涂啄犹如面对死物的眼神,实在没办法自作多情地说出‘你不要伤心了其实我是爱你的’这种话。 在他失神间涂啄又说话了:“今天终于不下雨了,我想去外面。” “恩。”聂臻说,“你想去就去吧。” 他帮涂啄换好外出的衣服,围巾包得也严实,就带着人往医院里那片占地很大的花园走。保镖自觉地推出轮椅,涂啄终于发现了他,饶有兴味地盯着他看。 聂臻过去想挡住他的视线:“你不要害怕。” 涂啄反倒觉得有趣:“我为什么要怕他?” 也是,小疯子天不怕地不怕,招惹过那么多人,也差点死掉好几次,从没见他因为丢命吓破胆过。 他还很好奇地盯着保镖说:“你在哪里,之前怎么没见到?” 聂臻道:“他一直在病房外守着,没让他进来。” “这样子哦。”涂啄笑眯眯的,完全不把自己差点在他手上丢命当一回事。 涂啄伤的是脑子,虽然人清醒得很快,但身体的机能恢复得很慢,如果不是医院帮他安排的康复训练很周全,他现在还做不到下地行走。 就是动作还是迟钝些,慢吞吞地走了十五分钟后,聂臻就问他要不要回轮椅上坐着,涂啄不肯,又走了五分钟,才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 聂臻挨着他,几分钟后问他冷不冷,涂啄没搭理。最近涂啄老是这样无视聂臻。聂臻无奈地握了下他的手,确认温度没有低得吓人后,也就放心的让他这么待着。 涂啄靠在椅子上,懒散地搭着眼睛瞧公园里稀稀落落的人,“以前在疗养院的时候也是这样,病房里呆得闷了就出来看别人是怎么生病的。”说完他还笑了两声。 聂臻想到他独自被“软禁”在疗养院的两年时间,绵密的心疼竟也穿过时间扎根在了他心上,“你在疗养院里有被采取过什么不当的治疗吗?” “什么?”涂啄笑眯眯地看着他,“你是说电击之类的吗?” 聂臻可笑不出来。 涂啄说:“当然没有,他们都怕我。” 聂臻又问他:“你一个人过得好吗?” “不好。”涂啄不开心地回忆着,“很无聊,我一无聊就想生气,他们最怕我生气,后来就教我种花。” “原来你是在疗养院里喜欢上种花的。” “可以打发时间。”涂啄冷质的瞳孔在阳光下闪着奇异的光,“花是人畜无害的,我养它们的时候别人会更容易相信我,就算我做了什么,你们自己还会在心里帮我找借口,不是吗?” 聂臻想起最开始涂啄在他心中纯洁天真的形象,不由得失笑,“没有人可以不被你骗住。” 涂啄歪了下头,有些散漫地说:“现在这些也都很无聊了。” 这话听得聂臻心里一刺,正要往深处探究,余光里突然扫到一个不妙的身影。 他定睛一看,那个人竟然是涂抑! -------------------- 第88章 周五 第75章 心痛的妻子(五) 聂臻即刻起身把涂啄拦到身后,充满戒备地盯着向他俩走过来的人,只见涂抑绕了半个花台过来,身前推着把轮椅。 生命垂危多日的木棉竟然从icu平安出来了。 折腾了这么久人也瘦得厉害,整个人白得仿佛刚从颜料里捞出来,让人不得不怀疑他的血是不是也是白的。 聂臻一直把涂啄严实地挡着,没想到那家伙自己从后面探个头出来,看到木棉笑盈盈地说:“木棉,你没死呀。” 涂抑立马就沉了脸色,被木棉先一步摁住手安抚了一下,他的表情这才缓和些。两个病号对视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你不用担心,我是过来找你的。”木棉对聂臻说。 “有什么事?” “坐下说吧,你站着太高了。” 聂臻并不挪步。 木棉咳了一声,说:“有我在不会出事的。” 聂臻看着涂抑被他摁住的手,心里暂且放心。他退到涂啄身边坐下,友善地等待木棉开口。 木棉又咳了几声,他的身体状况实在糟糕,涂抑不开心地在他脸上蹭了蹭,木棉拍拍他的头后对着聂臻直截了当地开口:“我怀疑我们身上发生的意外包括章温白的死都和“海神之吻”有关系。” 木棉这一句话如惊雷炸过,震得聂臻一愣。 但很快他就消化了这个说法。冉寓目不久前也同样提醒过他,他和木棉包括章温白的遭遇前后时间接近,很难不令人怀疑是同一拨人动的手。只是当时他实在找不到自己和这两人深入到足以同时招惹杀身之祸的联系,再加上后面又接连发生太多事,以致他一直没有时间细细琢磨。 现在,从鬼门关逃过一劫的木棉亲自给他提供了一个方向——海神之吻。 聂臻意识到事情的复杂,皱眉道:“我听你的解释。” 木棉说:“左巴雅回到庄园后无意中向我提到了章温白,巧得很,章温白是她一个老同学的前同事,那个人和章温白之前都在帝国的财政部门当小职员,所以认识彼此,后来章温白回国,他也离职转行到微缩领域,两人之后再没见过。只是在不久之前章温白突然联系到他,问他微缩录音器能不能植入珠宝还不被发现,像是“海神之吻”那样的珠宝。” 聂臻惊奇地抬了下眉毛。 木棉继续说:“‘海神之吻’在帝国皇室辗转百年后到了上一任财政大臣的手中,据悉大臣将之当做定情信物赠送给了妻子,大臣因意外去世后这颗珠宝就流入了秘密卖场,再后面它的去向如何,我想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左巴雅的同学告诉章温白,现在的确有一种微缩技术可以做到,当然这款产品不可能在市面发售,一直由军方管控。” 聂臻直言:“不可能,就算再厉害的微缩技术,一旦破坏宝石主体都会造成损伤,鉴定师不可能发现不了。” “没错。”木棉歇了一下道,“所以珠宝周边镶嵌的装饰物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聂臻了然,不再提出质疑。 “珠宝、财政大臣、财政部门的小职员、小职员的情人。聂臻,你觉得巧不巧?” 聂臻刚要说话,有人这时候火急火燎地给他打了电话过来,他一接通就听到了冉寓目焦急的声音:“老聂,警方那边的最新消息,经过他们沿路排查了所有的监控视频后,终于在一个很隐蔽的摄像头里发现了点偷车人的踪迹。监控一路显示那辆出租车在撞了你们后就往老城区那片开,虽然摄像捕捉到了车辆及驾驶人,可他戴着帽子口罩,无法从道路监控辨别身份,而且这个家伙的反侦察意识也很高,他把车停到老社区的街边,一路都躲着监控范围,最后是在一家早餐店外发现了他的身影。” “那片老社区当年改造时受到居民的反对,所以监控的覆盖率很低,这人一路躲得极其顺利。偏偏就是巧了,他选的那家早餐店是那条街唯一一家自费安装了监控的门店,因为被楼上违建的外棚挡了一些,这才让偷车人没能观察到摄像头的存在。录制的画面不算清晰,细节十分模糊,只是那头属于帝国人的浅发太容易辨认,警方很快锁定了目标。经过数据比对,你猜怎么着,又是他!伍德.威尔逊!” “什么?”聂臻心下震动,赫然看向面前的木棉,这一切都那么恰好的应证了他的猜测。 “你别急,还有更吓人的。”冉寓目说,“你不是一直让我想办法帮你留意着木棉那边的调查情况吗?在发现木棉的车子是被蓄意撞击后,帝国警方也认真追踪了很久,那边监控少速度比国内慢很多,也就这一两天才查到了肇事人。” 聂臻后背一阵发凉,“你不会是想告诉我......” “没错,还是他!”冉寓目刚得到消息的时候也着实吓了一跳,“也就是说,那家伙在帝国撞完木棉就马上飞回国内,在机场等着撞你。我之前就提醒过你,你们仨的案件很有可能出自同一个人,这案子的性质现在已经变了,警方开始跨国和帝国合作,总之,你现在的处境比想象中还要更危险,你一定要非常小心。” 聂臻竖着汗毛与冉寓目通完电话,将事情原封不动地转告给了木棉。 木棉沉思片刻道:“果然......背后那个人有固定的买凶习惯。” 聂臻疑惑地问:“就算这是一场因‘海神之吻’酿成的祸事,可那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木棉道:“在庄园那晚,左巴雅跟我聊了那些话后,我觉得事情实在过于巧合就有些在意,而我又正好认识一位在微缩技术领域发展的前辈,想着索性咨询一下,看看那些能通过军方私自取货的名单里,会不会恰好有前任财政大臣的姓氏。而我出事当天,正好就是约那位前辈见面的日子。” 聂臻赫然抬眼。 木棉接着说:“我清醒后第一时间就联系了那位前辈,果不其然,他消失了。” 事实不容置疑,在他们三个接连出事的背后,的确有同一双手在操纵着。 甚至不止他们三个,包括涂啄遭的这份罪,那也是间接因为此事导致。聂臻脸色一沉,语气冷下三分道:“他们不做最后那个手脚还好,让那位前辈消失,反倒坐实了珠宝的问题。” “没错。”木棉微笑道,“他们害怕我知道某个姓氏在名单上,害怕我发现‘海神之吻’里藏着的大秘密。” 聂臻思忖道:“前任财政大臣已死去多年,他不可能从坟墓里爬出来动这通手脚,那么拥有同样的姓氏并且和‘海神之吻’有密切联系的,也就只剩下那一位夫人了。” 木棉只有一件事情想不通:“既然‘海神之吻’里有不可见人的秘密,当初她又为什么要把珠宝流入卖场?” 聂臻说:“秘密卖场的规矩你也知道,买家的信息只要有渠道其实比较好打听,反而是卖家的身份才是真正的保密。虽说‘海神之吻’属于那位夫人,但这颗珠宝最后到底是谁送进卖场的其实根本不确定。如果珠宝并不是夫人送出去的,那么等她发现珠宝消失后,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拿回来。” “那颗珠宝里到底有什么秘密能把人吓得大开杀戒?”木棉说,“章温白或许比我们知道得都多,他有没有向你透露过什么?” 聂臻想了一阵,摇头道:“他确实向我问过几次珠宝的去向,现在想来,他当初就是想从我这套出话,别的一个字也没提。不过......”他想到章温白对涂啄起的杀心,想到那弄巧成拙的一夜,“警方一直无法解释一个私人生活很干净的律师怎么会和暗网的杀手认识,又怎么会在那一夜亲自邀请杀手去他家,现在看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木棉接住他的话头:“因为他很有可能在暗中帮财政夫人做事。” “所以,他回国和我重逢根本不是什么巧合,是特意来找我打探‘海神之吻’的去向。”聂臻嗤笑道,“有意思。我的情人也是有了大出息,都敢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木棉提醒他:“总之,你还是趁早把‘海神之吻’交给警方比较好。” 说起来,那颗传奇宝石早就换了主人。聂臻扭头看了眼涂啄,那人懒洋洋地趴在椅背上,对他们的谈话毫无兴趣,丝毫没有留意木棉,也没有看涂抑一眼,一如他这几日面对聂臻时的冷淡。 冷淡。 等会儿。 涂啄怎么可能对涂抑冷淡? 小疯子赖以生存的东西、他所执念的一切、所必须的养料,怎么可能面对面的无视?怎么可能是这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他该笑眯眯地讨好哥哥,殷勤地望着哥哥,或者是脑袋瓜里开始思考怎么去陷害哥哥。对木棉要么仇视要么充满恶意。就算他拿出十分十的伪装,也会甜滋滋的在旁边扮演一个乖孩子,却不是无知无觉,毫无兴致,对这边的关注还不如一个随便从他面前经过的满身肿瘤的白人。 这几日隐约的不安因着这变故突然沉闷地击中了聂臻的大脑,如果把前几日他对自己的异常全部串联起来,那事情很可能...... 第89章 聂臻一把拽过涂啄,要从椅子上起身。 “干什么?”涂啄不满地打了他一下,“我还不想回去。” “必须回去!”聂臻不容置疑地命令他,“你脑子坏掉了。” 涂啄更不开心,要挣扎着把手抽出来:“我说过不要骂我蠢!” 聂臻稍一使劲就把他拽进怀中,肃声道:“没骂你,你的脑子是真的坏了!” 他强势地把涂啄抱起来,随后对木棉作了仓促的告别,便大步回到病房。 -------------------- 周一 第76章 改变的妻子(一) 涂啄的脑子没坏。严谨的说,他的脑子还变好了。 据医生所说,涂啄之前对血缘关系神经质的执着和依赖,源于他发育异常的颞叶和海马区,现在子弹碎片损伤了他的这部分脑部结构,反而阴差阳错“治好了”他的这部分异常。 “你......”聂臻的英文水平突然之间变得很低,他仿佛没有办法立即明白医生的话,“你再详细地解释一遍,你是说他现在不再对亲人产生过度的情绪了?他的认知变得正常了?” “你说的认知依赖于更复杂的载体,或者说,它更依赖于环境和自我意识,恐怕不单受这两个区域决定。坎贝尔先生目前的状况是,你看——”医生在脑部影像上面比划着,“大脑颞叶主要负责人体的听觉信息,当然和一部分情感记忆也有关系,因为他颞叶过度发育,所以他长期感受到的情绪刺激也是异常的。通过你的描述我们可以理解为,他的这部分脑部异常造成了他之前对某一类关系的过度依赖和扭曲占有,他通过外界所受的刺激及表现都比正常人狂热,而现在因外伤对这部分结构造成一定程度的损坏,反而让他的情绪感知回归到正常人的平衡状态。也就是说,今后他不再对亲密关系产生异于常人的感受,他的执念和占有都已经消失,从人体健康角度来说,这反而是一件好事。” 医生脸上带笑,欣慰地表示涂啄的精神状态变得更健康了,可聂臻却笑不出来。 他看着旁边一脸无聊撑着下巴放空的涂啄,狂热的感情分子就这么变为了一个麻木的空壳,他终得所愿的“被爱”,也随之静悄悄地蒸发。 所以涂啄清醒后才对他那么无感。他之前误以为是涂啄的身体状况没有恢复导致的无力,结果竟然是脑部结构的实质改变。 也就是说...... 他可能再也见不到涂啄那种强烈偏执的爱意,从今以后涂啄对待亲人、包括他,都将会像世间万物一样冷漠无感。 聂臻所渴望的......以混着鲜血的惨烈方式所浮现的爱,结果几经辗转,还是什么都得不到。医生离开后聂臻在原地立了很长时间,他那无坚不摧的身影慢慢变得颓然。 终于他动了动,偏头看向涂啄。涂啄瞥了他一眼就无聊地移开目光,他心里发着紧,蹲身握住涂啄的手,“涂啄,你看着我。” 涂啄戴着助听器,却装作听不见他的话,不理他。 聂臻力道握重了些,这一回偏执反倒在他的眼中出现:“涂啄,看着我!” 涂啄不悦地蹙了下眉,似乎是因为觉得吵所以决定应付一下,懒散地移回目光。这么近的距离,足以看清他眼中的冷淡和索然,也足以确定那毫无爱意的空洞。 小疯子终于不会折腾了,他不会再缠着任何人了。 聂臻一口气猛地提不上来,急喘着倒退两步,直愣愣地瞪着双眼,脸上一片惨淡。 当天剩下的时间聂臻没敢踏进病房一步,他被无尽的绝望啃咬得没有再看一眼涂啄的勇气。他不堪忍受却又不得不受的这些痛苦,恐怕一如在别墅最后几天里涂啄所承受的煎熬。 他怪不了任何人。 在他因为自大而拒绝去了解涂啄真实心意的时候;在他自以为折磨涂啄能安慰他受伤的傲慢心灵时;在他卑鄙地因爱生恨产生报复心理之时,就注定他会一手酿成这样的祸事。 既是自作自受,再苦也得自己吞咽。 直到凌晨聂臻才摸回病房,彼时涂啄已经睡了,夜灯在床头亮着微薄的光。刚戴上助听器的人还没养成睡前脱下的习惯,涂啄被耳朵的异物硌得不是很舒服,睡时眉头还蹙着。聂臻小心抬起他的脑袋,帮他把双耳的助听器摘下,又帮他理了理耳边的发丝,手就停在那片侧脸拿不走了。 整日的情绪折磨后他现在已经变得平静,此时他温和地看着涂啄,仿佛已决心接纳一切。 聂臻多年辗转在情人之间,渴望的无非只有一种感觉——被爱。于幼年里缺失的东西他花了半生在执着,逐渐也养成了古怪的个性。在“爱”这个命题面前,他又何尝健康过?他眼光高,脾性傲,所以瞧不上俗物。他不会爱上那些无聊的玩具,却要求对方确凿的动心;他可以给尽情人关怀,但要求对方安守本分不可越界;他看似温柔,其实要求很多,条件苛刻,在情感里他摆尽姿态维护自己上位者的身份,明明渴望爱,却又怯弱地不敢投身于爱。 他以为他爱上涂啄只是因为涂啄先爱他爱得足够狂热,以为涂啄只是完美地满足了他的前提,以为他只是在涂啄身上缓解了他缺爱的饥渴。 可当涂啄真的差点从这个世界消失,真的在他面前血流不止的时候,那切肤的疼痛才唤醒了那一直被自己忽略的情感。 无论他再怎么回避,再怎么嘴硬,也无法掩盖掉的,他就是无可救药地先爱上了涂啄的事实。 所以在听完医生那番话,在确定失去了涂啄的爱后,他还是能够回来。 因为比起不被爱的失望,他更恐惧的事情是失去涂啄。 聂臻温柔地抚摸涂啄的脸颊,在静悄悄的夜里他找到了人生真正的答案。这个永远在爱情里摆着极高的姿态,坚不可摧地维护自己“被爱原则”的高高在上的聂少,终于在这一刻低下了他的头,主动而甘愿地做出了他人生全新的选择。 “涂啄,你也可以不爱我。” - 一夜之后聂臻像往常那样照顾涂啄的起居,仿佛昨天和医生的谈话没存在过,也不见昨日脸上的颓唐。 涂拜下午来了趟医院,确认了一下涂啄的康复状况,进病房的时候表情很是愉悦。他友好地和聂臻打了招呼,并感谢他多日来的照料。 聂臻和他寒暄了几句:“涂啄下周就可以出院。” “医生告诉我了。”他微笑地看着儿子,“脑部中弹也能恢复成这样,真是令人惊讶。” 聂臻很厌恶涂拜这种看似慈爱实则冷漠的态度,厌恶整个坎贝尔家族寡淡的亲子关系,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打算说出口。 “我想把他带回上浦休养。” “哦?”涂拜意外地抬了下眉毛,“以什么身份?” 这位金发蓝眼的绅士得体而轻柔的一问,却狠狠刺痛了聂臻。是啊,什么身份?他当初把自己的正当名义亲手结束掉,现在在家属面前,他一点争夺的立场都没有。 “当初你愿意和聂家缔结合约正是因为有需求不是吗?”聂臻只能从对方的弱点入手,“至少涂啄跟着我在一定程度上达到了你的预想。” “你猜到了......”涂拜欣慰地看着他,“你想得不错,我对联姻的需求商业合作只是其次,主要是想解决家庭里面的一些麻烦。” 他看了眼儿子,又无奈地耸了下肩膀,“你也看到了,我的这两个儿子实在是令人头痛,直到我发现涂抑和木棉认识后的改变,这才意识到其实野兽只需要一根锁链就可以更好的驯化。所以,我也为我的小儿子好好做了一番打算。” 涂拜把自己形容得像一个用心良苦的慈父。聂臻漠然看着他的表演。 “那么涂啄跟着我总会更好。” “可能吧。不过医生刚才向我传达了一个值得庆祝的好消息,不是吗?”涂拜含笑凝视着聂臻。 一阵无力传来,聂臻知道自己再无筹码。 “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那位枪法高超的保镖,他帮我解决了一个很大的烦恼。”他俯身把病床上的小儿子抱住,爱抚地摸了摸他的头,“让我从今往后不用再依靠外人来帮忙处理家事。” 坎贝尔家族的基因一个胜比一个古怪,聂臻看着两双情绪迥异的蓝瞳,都散发着令人心惊的奇异的冷光,心中真是百般滋味。 “一周后塔兰菲尔庄园会欢迎它的小主人回家的。”涂拜放开涂啄,冲聂臻礼节性地一笑,款款走出了病房。 聂臻回到床边低声问涂啄:“你想跟你父亲回去吗?” 涂啄歪头看了看他,露了个无关紧要的笑容说:“随便啊。” 这话比涂拜质疑他的立场还要令他难受,聂臻叹了口气,这时候有人给他打来电话。昨天和木棉交谈过后他就找时间把重点传达给了冉寓目,现在对方也给他送来消息。 “警方已经决定对阿西娜.道尔顿展开调查,因为涉及到跨国合作且对方身份特殊,查起来不如国内方便,不保证短时间内能有结果。而警方这边的动作一定也会引起幕后之人的注意,按照那人的脾性,恐怕会变本加厉地追杀你们,我再一次严肃地提醒你,老聂,要注意自己的人生安全。” 第90章 “我安全得很。”聂臻看了眼门外的保镖,“至少我雇佣的这个人没问题。” “你现在还在帝国吗?”冉寓目说,“大少爷也是亲自当上看护了。” “别取笑我。” “还好你没有失去理智到解雇保镖。”通过冉寓目的语气完全能猜到他在电话那头是怎样一副无语的表情,“管好你家那位,现在你要面对更棘手的事情,没空闲陪他折腾了。” 聂臻看着涂啄,眼中满是无奈。现在就算他想涂啄折腾,这人也折腾不起来了。 “知道。” “当然那颗珠宝你也要尽快交给警方,如果你和木棉猜测得都对,珠宝里面监听到的内容恐怕就是破案的关键,那东西现在危险得很,暂时不要留在自己身边了。” 挂了电话,聂臻看着涂啄,心里有些悸然。他和木棉之所以招来杀身之祸就是因为“海神之吻”,要是让幕后的人知道珠宝现在在涂啄这里,涂啄又会遭遇什么? 他心里狂跳了一阵,把涂啄抓了过来。 “你把‘海神之吻’放在哪里了?” 涂啄茫然地看着他。 聂臻失笑:“怎么,你不要告诉我你忘了那串珠宝。” 涂啄瞪他一眼,想挣开他。 聂臻不满地拿回他的下巴道:“说话,涂啄。” “你凶什么?”涂啄流泪的本事简直信手拈来,“你抓得我好痛。” 聂臻明知他在假装,还是不忍地松开他。 “昨天木棉说的话就算你没在听,多多少少也能溜进耳朵一两句,那串珠宝现在很危险,不能再留在身边了知道吗?” “恩......”涂啄冲着他眨了下眼睛,然后无辜地说,“我忘了。” “你——”聂臻这下有点着急,“这种事情怎么能忘?涂啄,你不要闹别扭,告诉我你把它放在哪儿了?” 涂啄越发委屈:“我真的想不起来。” 这让聂臻怎么信他,既然他嫌抓着太痛,聂臻索性两手摁着他肩膀,严肃地重申:“你到底把‘海神之吻’放哪儿了?” “我真的不知道,放开——痛!” “我根本没有用力。” “唔——” 然而涂啄好像真的痛得厉害,一下子栽倒在床上,双手捂着脑袋。 “涂啄?”聂臻把人捞起来,就见他脸色惨白,皮肤里很快渗出了汗。这样子靠装可装不出来,聂臻心里发紧,立马叫来了医生。 脑部中弹虽然幸运地捡回了一条命,但麻烦的后遗症还是挨个地显现了出来。聂臻听医生长篇大论地解释,耳鸣不止,脸色发沉。 继听力受损、情绪感知变化后,涂啄的第三个后遗症出现了。 那些卡在危险地方无法被取出的碎片,终于没能在他的大脑里老老实实地与他共存,它们给他带来了无法缓解的生理疼痛。 “疼痛产生的时机恐怕就会像今天这样完全偶然,没有任何预兆,药物也难以缓解......好在这一次的时间也不是很长......”同样的话术医生说了三次,连他自己都有点没底气。 聂臻看着吃完药睡过去的人,一些没有干透的碎发粘在他脸上,衬得皮肤极其的白,“那他这种疼痛在未来会变化吗?” 医生难为情地看了他一眼:“不敢保证......” 不敢保证会恶化,也不敢保证不恶化。 总之,这是件没有底的漫长的折磨。无力感绝望地掠过聂臻心上。 刚走不久的涂拜竟然回来了,原是医生顺便通知了家属,因为涂拜还没离开医院,索性就绕了回来。医生把刚才给聂臻讲过的话原封不动地又说了一遍。 涂拜摇了摇头,怜悯地看了眼涂啄,而后不以为然地说了一句:“遭点罪也好,不乖的时候痛一下就老实了。” 这话瞬间惹怒了聂臻,他赫然将涂拜盯住,用不容反抗的语气说:“公爵先生,不管你同不同意,我一定要带涂啄回上浦。” 这话一落地,在二人间立刻出现了一种诡异的交锋。医护们互相使了个眼神退场,阳光也赶紧从门缝溜了出去。 互不相让的两束视线就这么相持不下,最后,涂拜主动让步。 一点笑意从他的脸上浮出,他饶有兴味地看着聂臻说:“有意思,聂臻,你喜欢他?” -------------------- 周五 第77章 改变的妻子(二) 一周后聂臻把人顺利带回了上浦。 他们在别墅正门下车,向庄取了行李走在前面,保镖还是降低存在感不远不近地跟随。涂啄四下瞧了瞧,看到自己的花园完全没有疏于打理的迹象,开心地对聂臻说了“谢谢”。 到了室内涂啄一件一件地把衣服脱下来,摘掉帽子的时候头发瞬间泄下,聂臻帮他理了理,说:“头发长长了很多,剪剪吧?” “恩。” “向庄——”喊完后聂臻又改了主意,他决定不请人上门而是自己动手,“没事,你不用过来了。” 涂啄坐在椅子上乖乖地让他给自己戴围布,有些不放心地说:“你真的可以剪好吗?” “可以。”不管会不会,聂臻自信的口吻总让人信服,他按住涂啄的脑袋,“不要乱动。” 涂啄常留的发型看着简单,其实很精细。他自然微卷的头发不比亚洲人的直发好修剪,稍不注意就会变得乱糟糟,幸运的是前面造型师打的基础很好,聂臻只需要照着修一下长度便可。 聂臻还是把头发的长度给他保留到了耳边的位置,涂啄不是剪短发不好看,而是偏长一点的头发更适合他的气质,那是一种来自西方十九世纪的俊俏,会给创作者带来无限思路的古典美感。 聂臻剪得很用心,不希望这头漂亮的头发毁在自己手中,剪到耳朵边时他看到涂啄耳廓上挂着的助听器,手里顿了顿。 “助听器戴着会不舒服吗?” 涂啄扭头,摸着自己的耳朵说:“最开始有点不习惯,现在还好,没什么不舒服的。” 剪完后聂臻捏着他下巴检查了一遍,刚剪好的头发毛茸茸的,把人显得更小,“你满意吗?” 涂啄对他笑了一下就撇开头。聂臻知道他只是在应付自己,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令他喜欢。 洗完头发吹干涂啄就开始发困,佣人端着刚熬好的高汤不知所措。聂臻哄他:“要不还是喝点再去睡?” 涂啄眼皮子一掀一掀地快闭起来,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说:“喝不动了,我现在只想睡觉。” 聂臻不勉强他,示意女佣把东西端下去,刚要过去抱他的时候涂啄自己先推开椅子走了。聂臻看着自己抱空的手,心里自然不是滋味,但也只能无奈地接受。 在涂啄睡觉期间聂臻到工作间忙事情,忙完一瞧,一整个下午已经过去。涂啄是午后睡的,到现在已有四个多小时,他现在住的还是那间主卧,聂臻熟练地开门,床上却是空的。 陡然间那种能令他浑身发麻的恐惧感再度出现,他转身冲出卧室,直到迎面撞上向庄的时候理智才豁然回笼。 没错,涂啄现在在别墅里很安全。 “聂少,你这是——”向庄吃惊的神色足以让聂臻意识到他现在是怎样一副失态的神情。 他平复好自己杂乱的呼吸,捋了把头发说:“涂啄呢?” 向庄说:“花房里去了,炖的汤刚让他喝了一碗。” “恩。”聂臻渐渐恢复常态,迈着步子下楼。 花房里养着一些娇气的品种,天冷的时候涂啄就爱往这里面跑。他这时候趴在桌上,正揪着旁边支出来的叶子玩,看着百无聊赖,聂臻在他旁边坐下后他也只是懒懒地看了一眼就作罢,随后聂臻把他抱到腿上来。 “别动。”聂臻捉住他推过来的手,递了个东西到他跟前。 涂啄一见果真安静了,把那东西接了过来。他抚摸着瓷器做的刀柄,细腻的光泽看不出一点瑕疵。 “修复好了?” “照你的意思没有做新的。” “不要新的。”涂啄爱不释手地看着剪刀说,“我就喜欢这一把。” “只要你满意就好。”聂臻温柔地说,“我们回去吃晚饭。” 他顺势又想抱着人走,涂啄再一次拒绝了他,“不要你抱,我自己走。” - 涂啄休养期间聂臻一直陪在别墅里,这栋被当做婚房的四层别墅比塔兰菲尔庄园的规模自然小了不少,但想要随时知道一个人在别墅里的动静也是不可能。某天聂臻工作时涂啄自己跑去天台看他心爱的“刑场”,结果头痛的毛病就发作了一次,人直接晕在了上面。要不是聂臻找得及时,这么冷的天气估计又要冻病,那之后聂臻就不允许涂啄离开他的视线,就算是工作的时候也要把人抓到眼皮子底下来。 现在涂啄就在书房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躺着,刚才还玩得起劲的平板被他丢在地上。他平躺着看了会儿天花板,然后又翻身侧躺,质地冰冷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地看着聂臻。 第91章 等到日头渐大,他终于找到了事情干,那垂在沙发边的手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捞泄进来的阳光,光影因此在他脸上一动再动,像切进了某个奇异的电影画面。 “今年没去外婆那里吗?” 聂臻没想到他还记得这茬,神色稍显愉悦道:“今年爸妈替我去了。” “恩......”他一边思忖一边笑了一下。 这还是他受伤后第一次主动对一件事情感兴趣,聂臻不由顺着话头道:“外婆寄来一些草莓,是当地的村民自己种的,你想尝尝吗?” 涂啄停下了捞阳光的动作。 天然种植的草莓个头参差,模样也不圆润漂亮,但每一颗嚼着都甜,涂啄一连吃了好一些,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就吃这些,剩下的下次再吃。”聂臻怕他吃多了难受。 涂啄置若罔闻,又拾起一颗草莓,挑衅地看着聂臻咬了一口。自从他失去对情感的过度感知后就时常这样反抗聂臻,以前那个想方设法扮乖顺从的贴心妻子再也不见。 只是这种事情不是聂臻愿意纵容的那一部分,他还是坚持道:“吃多了会不舒服,而且马上要到中午了,到时候正餐也吃不下。” 涂啄锐利地盯着他说:“我不要你管。” 聂臻看似不生气,眼神却已冷了下来,过去要把果盘撤下。可涂啄却在他动手的瞬间一把扯住盘子,挑衅的目光像是一种讥讽。 聂臻沉声道:“涂啄,不要逼我用更强硬的方式。” 涂啄索然无味地“哧”了一声,松开盘子,然后笑眯眯地,一边看着他,一边把盘子里剩下的草莓捏了个稀碎。就算缺失了一部分情感,可小疯子依然还是小疯子。 聂臻无奈地捉起他的手,黏腻的果汁已经顺着小臂滴下,弄脏了浅色的长袖。他随手将果盘扔回茶几,弯腰抱起涂啄。 涂啄还是老样子要挣开,这一回聂臻没让他得逞:“别动!” 浴缸的水温调得偏热,气体毫无节制地绕在脸边。 涂啄取下助听器后就不再闹了,没有声音的世界实在是一滩死物,让他提不起一点兴趣。他规规矩矩地把自己洗干净,再湿漉漉地从浴缸里起身。 守在门边的聂臻拿了浴巾进来将他裹住,抱去床上帮他擦身体。涂啄一直在躲,聂臻不由又要使用强力,忽的一巴掌扇到他的手臂上。 那双不满且冷漠的眼睛灭掉了聂臻的气势,他颓然地松开涂啄,用满含失落的语气道:“好吧,我不碰你。” 他让到一边,看涂啄自己擦干水渍,然后慢吞吞地套衣服,再将助听器塞进耳中。做完这些他翻身下床,淡淡的看了聂臻一眼就走出卧室。 聂臻视线跟随了一阵,心里无限落寞。 他现在虽然是把人带回了身边,可别墅里到底没有真正可以留下他的东西,涂啄还是随时都有可能消失。 而聂臻这隐约的忧虑不到两天就真的发生了。这天涂啄在书房陪他工作的时候说要去卫生间,结果十分钟后还不见回来,聂臻跑遍了每一层的卫生间都没找着人,慌乱间他想到什么大步往门口走,果然在花园尽头发现了往外试探的涂啄。 聂臻疾步过去将人拦腰搂进门,把他放在客厅的沙发上,捉住他不肯安分的双手。 “乱跑什么?” “我想出去!” 聂臻看着他一身单薄的装束就升起怒火。“现在室外的温度接近零下,你穿这身衣服出去是存心给自己找不舒服吗?” 涂啄很随意地说:“那我再加点衣服就好了。” “你为什么非得要出去?你......”聂臻捉他手的力道紧了紧,小心试探道,“明明我现在就在家里。” 涂啄残忍又天真地一问:“你在家里跟我有什么关系?” 聂臻刻意回避的那些问题终于被涂啄这句残酷的回答揭露,他蹲身与涂啄平视,努力稳住自己的呼吸,不甘心地又问了一次:“你现在对我是什么感觉?” 涂啄歪头端详他片刻,然后露了个含讽的笑出来,“我现在对你是什么感觉,你自己感受不到吗?” 这话像是一巴掌扇在了聂臻自负的灵魂上,只是那个曾经最不可能在感情里处于下风的男人现在已经学会了自觉低头,学会了坦然接受被人瓦解自尊的不公。 被爱是他的必需品他无师自通,只是现在,他停不下只身去爱一个人的渴望。 即便没有回馈也无所谓,看不到希望也没关系,因为现在的他,根本离不开涂啄。 -------------------- 周日 第78章 改变的妻子(三) 入春后,随着天气的变暖涂啄的身体状况也有改善,聂臻挑了一个阳光好的日子带他出门,晚上就在附近的餐厅订了位置。 牛排上桌他迟迟不动,手指划着水杯边缘走神。 “不喜欢这家吗?”聂臻问他。 涂啄盯着杯中水因震动发出的微颤,懒洋洋地说:“切不动了。” 聂臻无奈地笑了一下,端过盘子耐心地把牛排切成小块,切好后再还给他。“现在吃吧。” 涂啄冲他一弯眼睛,比起之前他受到关照后的甜言蜜语这个动作显得尤其敷衍,但聂臻现在也没资格强求什么。 饭吃到一半来了个熟人。柳思拎着自己的小包悄无声息来聂臻旁边坐下,“呀,这么巧呢。” 聂臻放下刀叉问她:“你一个人吗?” “和一个制片人一起来的,比你们早点,我送他出去时就看到你们了,只是你们吃得太专心没发现我。”柳思意味深长地眯眼看向涂啄,“涂啄,你好呀,好久不见了。” 涂啄也笑融融地看着她。 聂臻问她:“还想用点什么吗?” 柳思摆手道:“我可吃够了,什么都不要。” 聂臻招来侍应生给她倒了杯温水。 柳思抿了一口,用纸巾摁了下嘴角后看着对面的涂啄说:“上次跟你提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聂臻再一次放下餐具,很在意地问:“什么事情?” “他没告诉你吗?”柳思说,“我觉得他适合出道,想让他跟着我一起干。” 聂臻十分迅速地帮涂啄回绝掉:“他不考虑工作的事情。” 柳思吃惊地看着他,“你怎么是这种人?还不允许他工作?” 聂臻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说:“不是你想的那种原因。” 柳思怀疑地打量他片刻,并不搭理他的意见,从包里抽出张名片递给涂啄:“总之我的名片你先收着,以后有什么想法随时联系我。” 聂臻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事情脱离掌控,看着涂啄毫无压力地违背他的意愿,捏着柳思的名片在手指间拨弄两下。 柳思在他们旁边多留了一会儿。要是普通艺人可不敢在聂臻面前这么大胆,只是这位在当红女星后面还顶着一个亚洲头部海运集团长女的身份,加之早年和聂臻当过半学期同学的渊源,她可不需要看谁的眼色做事。 与涂啄说了阵闲话,她慢慢观察到了对方耳朵上不同寻常的器械,在自己耳边比划了一下问:“你耳朵上这是什么?” 已经沉默了好一会儿的聂臻突然开口:“受了点伤。” 然而涂啄未领他这份情,笑眯眯地直言不讳道:“这是助听器。” “助听器?”柳思震惊之余带着不解,“怎么突然戴上这个了?” “聋了。”涂啄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甚至他撩起耳后头发露出因手术剃掉还没有完全长好的部分,“子弹就是从这里打进去的。” 柳思在一瞬间彻底失去了表情管理,她足足愣了五秒钟,才瞠目道:“你、你是说,你头部中弹了?!” “特别准呢。”涂啄若无其事地撑着下巴微笑,眼睛扫了下前方的某个角落。 柳思敏锐地一看,果然在不起眼的地方看到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那是一个体格健壮的大高个,虽然离他们这桌有点距离,但是个能全方位观察到这桌情况的位置,结合他机警的眼神,柳思心里很快有数。 “你家的情况不至于吧。”她回头看着聂臻说,“这保镖什么时候开始跟着你的?还有为什么涂啄——” 聂臻突然将餐具放出了不轻的响动,什么意思很明显,柳思再不怕聂臻,也不会冒着真的让他动怒的风险我行我素,她知道她不该继续问下去了。 聂臻真的不悦时面部总是很平静,甚至还能保持礼貌的微笑。“需要我送你一程吗?” 柳思自觉地起身道:“不用了,我司机就在楼下等着。” 柳思走后聂臻掀眼盯着对面的人。 涂啄含笑迎着他的目光,“你也要跟我生气吗?像之前那样。” 聂臻心里一刺,自愿放低态度。“当然不会。” 涂啄笑出了声,毫不掩饰他的嘲讽。聂臻没有一点不悦,耐心地陪涂啄吃完这餐。 等回到家中,聂臻还是没忍住问他:“你打算听取柳思的建议吗?” 第92章 从来没有一件事情可以让聂臻有这么多的顾虑,他以前未曾害怕过什么,有的问题要么当下就问要么永远不值得他问,不至于在心里上上下下掂量这么久。柳思在餐厅提起的时候他心里就开始硌着这件事,忍了这么一路,到底还是忍不住了。 涂啄偏不说话,只是神秘一笑。始终得不到着落的问题就这么悬在聂臻心口,终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变为不堪忍耐的折磨。因为大脑机能的变化,涂啄现在已经对他完全失去了兴趣,如果再有别的事情分走涂啄的注意那他恐怕真的会彻底失去涂啄。单单一个想法就能让聂臻惶恐得睡不着觉,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了主卧外面。 涂啄住回别墅聂臻对他的唯一要求就是不能锁房间门,他的身体现在诸多变数,后遗症层出不穷,得保证任何状况都能有人第一时间去到他的身边。 所以这只门把手他现在可以很轻易地拧开。 夜闯他人卧室实在有违聂臻自己的做人原则,只是从他将涂啄接回别墅起他的原则早已不在,尝过失去涂啄的痛苦后他的全部原则都可以为了涂啄退让,只要涂啄还在,他也可以学会低声下气地爱一个给不了回馈的人。 屋里暗着什么都看不清,先有一阵香味飘了过来。涂啄搬离别墅那几天房间里曾一度消失过的茉莉花香,现在随着主人的回归慷慨地满足了聂臻的渴求。等到眼睛适应光线后聂臻终于看到了床上浅浅的轮廓,他进这间屋原本只打算远远地看一眼以抚慰自己不安的思绪,可当那张漂亮的面孔宁静地躺在真丝面料上呈现出珍珠般的光泽之时,他的渴望还是再进了一步。 他走了过去,在床边坐下,无声端详那睡颜。 他已许久没这么顺利地与涂啄保持如此近的距离了,也只有在涂啄睡着的情况下,他才不会被那双冷漠的眼睛逼退。 清甜的花香如有魔力,吸引他俯身…越来越近…… 疏忽间那双眼睛掀开,蓝瞳闪着幽微冷光,被聂臻这不速之客吓得一震,当下还没反应过来自己面对的是谁,手已经先于意识从枕头下抽出剪刀刺了过去 聂臻及时将那截手腕握在空中,蓝瞳随即慢转,看清了聂臻。如此反而更添杀意,他再次向前一刺,可惜悬殊的力量让那刀尖无法真的伤害到聂臻。 “别乱动,当心伤着你自己。”聂臻的声音在夜里显得尤为温柔。 涂啄不为所动地与他对视,像是没听见他的话。接着聂臻发现他真的听不见,因为他在床边看见了那对摘下来的助听器。于是聂臻不再说话了,拇指一转摁进涂啄的手掌,轻松将剪刀挑下,再把他的手腕摁在枕头上,另一只手则眷恋地在他脸颊上轻抚。 涂啄没有感情的任由摆弄,明知他听不见,可聂臻还是难过地问他:“你打算离开我吗?” 他俯身从涂啄脸颊一路嗅到脖颈,充满依恋地呢喃着:“你会去找别的乐子吗?” 涂啄虽然听不见,但从他的呼吸以及口型也能知道聂臻在不断说话,对此他一点不好奇,也一直沉默。 只要是听不见的时候涂啄就没有任何说话的欲望,大脑机能受损后他身上非人的气质变得尤其明显,再不说话,就真的丢失了全部人气。聂臻抬眼见到如人偶一样的他,万般爱意转换为悲凉,那心里拧着痛了一阵,声音竟带着哽咽:“涂啄,我真的好想你。” - 这天聂臻约了冉寓目见面,本来要打算带着涂啄同去的,结果从早上开始涂啄就怏怏地闹着不舒服。他等着医生上门,检查完身体没有生病,怀疑又跟旧伤有关。人重伤之后元气大损体质难免变弱,更何况涂啄本身体质就算不上健康,聂臻瞧着他有气无力地趴在床上,心里一阵难受。 “现在会有头痛的感觉吗?耳朵有没有不舒服?”聂臻俯着上半身,手指在涂啄的肩膀上安抚性地摩挲着,满眼尽是怜惜。 涂啄眼皮懒洋洋地半掀着,并不如何看他。“没有......” “今天我跟冉寓目约好了见面,既然你不舒服就还是留在家里休息吧。” “恩。” “估计也就是一顿饭的功夫,我会尽快回来。” 涂啄这次连眼皮都不掀开了,直接翻了个身,“随便你。” 明知他现在已失去对自己的全部依赖,已不再是那个分离一会儿就会焦虑跟踪的人,聂臻却还是不死心地试探着,仿佛只有亲眼看到涂啄的不耐烦和敷衍才肯甘心。 “今天向庄回老宅了,有什么事情就叫佣人做。” 涂啄一动不动地背对着他,驱逐的意思已经很明显。聂臻只好不再多话,吩咐了佣人几句就离开了别墅。 冉寓目在餐厅久候多时,一见聂臻进门就先打趣了一句:“少爷,终于肯出门了。” 事实上冉寓目在他刚回国起就早早开始约他,一直被他以各种借口拒绝,见面的事情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聂臻拉开椅子坐下,稍表歉意道:“最近有些事情脱不开身。” “涂啄状况好点了吗?”冉寓目知道涂啄在岛上中枪的事情,也自然猜得到最近聂臻老是呆在别墅的理由。 聂臻摇了摇头,“命是捡回来了,罪却没少受,今天他也有点不舒服。” “你也别太操心,头部中枪不是小事,愈后有一些后遗症是正常的,涂啄没有四肢瘫痪就已经是万幸了。” 聂臻无奈地笑了一下。“我知道。” 冉寓目这么坚持找他自然是有正事要说:“警方现在已经在往帝国布属人手,只是这毕竟是跨国案件,对方身份又那么特殊,现在缺少能够批下搜查证的直接条件。如果你和木棉猜得不错,‘海神之吻’里面的秘密就是突破口的话,上一回我已经提醒过你把那钻石尽快交给警方......” 这事儿聂臻有放在心上,只是后面涂啄那边的情况分走了他太多注意,事情就这么搁置了下来。 “上次我问涂啄的时候他说他想不起来了。” “你可以再提醒他一下。” “他身体还很不稳定,上次因为这个犯了头痛。” “......”冉寓目神情复杂,“那也不能不问啊,‘海神之吻’里面如果真的有那种级别的微型设备,我怀疑里面存储的录音内容就是逼对方动杀心的理由,恐怕会很精彩。” 聂臻说:“我会看情况再问问。” 冉寓目简直无语,“老聂,这事儿多紧急你应该比我清楚,你的小命可是都系在这上面。” 没想到聂臻语出惊人:“只要涂啄的小命不系在这上面就行。” 冉寓目欲言又止好几次,努力憋下去一串脏话,喝了口水平复下心情道:“老聂,咱俩认识这么多年,有些话我就直说了。这些年你身边陆陆续续跟了那么多人,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种状态,你是真的爱上那个混血儿了?” “恩。”聂臻现在可以毫无羞耻地坦白,“我爱他。” “所以之前你和他解除合约其实是有另外的理由?”有些事情聂臻不说,冉寓目也能自行猜到,“你不想提的私事我不会多过问,只是作为好朋友我得提醒你一句,涂啄不是个正常人,你如果和他纠缠在一起有些事情注定会变得很畸形。” “我知道。”聂臻一脸从容地表示,“这一点我比爱上他还要先一步知道。” 冉寓目心情复杂。“你还是愿意?” “寓目,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件事情都能跟着我们的意愿走。人如果一直拒绝听心里的声音,等到事实来警醒他的时候就是他失去一切的时候。”聂臻神色里藏着些隐痛,“我也是等到了失去涂啄的那一天,才发现自己没了他根本活不下去。” “你说得对,小疯子的感情都是畸形的,可是他现在对我的态度......”聂臻自嘲地哧了一声,“就连那种畸形的东西,我都求之不得。” - 正事谈完聂臻就迫不及待与冉寓目告别往家里赶,路上给涂啄打了电话,连续几个都没接通时,他心里便渐渐开始不安。 进了别墅整个一层都极其安静,他甚至觉得家里的茉莉花香又变淡了,这种变化令他感到烦躁,胸口还有些密密麻麻的心慌。 有时候,人在某件事情上的直觉是非常精准的,那早上还在主卧里躺着的人现在已经不见踪影,聂臻心慌加剧,大步回到一楼,喊道:“人呢?!” 佣人慌慌张张从洗衣房里出来,“聂少,您有什么吩咐?” “涂啄呢?” “小先生在花房。” “我不是让你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吗?”聂臻一边往花房走,一边不悦地质问。 佣人紧张地搓着手道:“我按您的吩咐做了,只是小先生说他觉得我这样子仿佛在监视他,他不喜欢,我......我也不想让他不开心。” 是了,涂啄最擅长用示弱去达到自己的目的。他那么楚楚可怜纯良无害,叫人怎么舍得让他伤心?只是一个很小的请求,满足他一下又怎么了? 第93章 聂臻已经有了绝望的预感,可当他真的走进空无一人的花房时,他还是难以接受这个现实。 “怎么......?小先生明明在这里面啊,我虽然没一直看着他,但我特意把洗衣房的门开着,只要他离开花房就必须会走那条廊道,我肯定能看见的......“佣人犯了错事急得表情乱套。 聂臻在她一大通解释中无力地摆了摆手。 这种时候问责没有任何意义。涂啄跟踪人的手法一流,自然知道怎么避开他人目光悄无声息地行动,聂臻非常清楚地明白,涂啄现在已经不在别墅了。 既然费了这么一些心思,他绝不可能只是出门溜达这么简单,恐怕早上的不舒服也是装的。他是什么时候想要离开的?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留下来。 聂臻下意识又要打电话,可是调出号码的时候却犹豫了。 以前的涂啄之所以眷恋这个家,是因为此处有他想要的东西,想要的人。而现在他什么都不需要,这座别墅里的一切东西都是令他那么无感,他还有什么留下来的必要?而不被他需要的聂臻,在此种情况下又何来让他回家的筹码? 聂臻没有再打电话。 深夜,难以入睡的他在主卧里枯坐,看着卧室里没有变化的布置。除了那把剪刀,涂啄几乎没有必须带在身边的东西,他可以落脚的地方很多,哪里都备有他的生活用品,就算是离开,也是一身轻松地走。 卧室的香味也淡了,一如他们结束合约的那天。 聂臻在屋里点了一根烟,他不开灯,看那火苗辛苦地燃着。尼古丁瓦解不了一点心里的悲哀,烟吸进去是苦的,吐出去也是苦的。 如今,那一直被他逃避的事实终于还是直抵他无力的胸口——不是只有死亡才能让人分离,从涂啄醒来后用麻木的眼神看向他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真正地失去了这个人。 -------------------- 明天除夕,祝大家新春快乐!下章周二 第79章 改变的妻子(四) 涂啄走得干脆,离开时没让任何人知道,消失后也不给任何人联系的机会——他把聂臻拉黑了。 聂臻若无其事地过了几天,他每天照常工作,进出家里,看起来涂啄在与不在他都没什么两样,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夜里多么难以入眠。 他越来越觉得夜晚漫长,每每被情绪折磨时,他都要去主卧里待着,要看到涂啄的日常用品、闻到那熟悉的茉莉花香才会勉强得到些安定。后面香味淡掉,他就要求佣人每天在房间里点同样味道的香薰,可是他闻着那味道就是感觉不一样,哪哪都不对劲,心情也日渐焦躁。 等到时间渐长,那种焦躁感便日复一日地加重,在心头逐渐变为密密麻麻的啃噬,涂啄的衣物、味道已经完全无法令他平静,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在极端渴望那个人。他从一个独立自我的人彻底沦为依赖他人而生的攀藤,现在,涂啄反过来成为了他的养料。 在这种无休无止的折磨中聂臻最终无力忍耐,开始寻找涂啄的踪迹。 一个家族的透明资产不难查,坎贝尔在上浦的房产共有四处,其中一栋别墅于近期住家了两名佣人。 当晚聂臻开车过去,车子停在别墅侧面。二层卧室的灯亮着,窗帘还没闭上,他寸目不离地盯着那处,直到亲眼看到里面有人影开始闪动。只是一个模糊的剪影,致使他连日不安的焦躁就被抚平,他贪恋地望着那影子,想象涂啄的动作、姿态,在脑子里从头开始勾勒他的轮廓。 过了一会儿窗帘被拉上,灯也灭了,聂臻怅然地倒回车内,捂脸自嘲一笑。他现在简直像个偷窥狂——不安、阴暗、焦躁,那些他以前十分鄙夷的品性现在一个不差地降临在他身上,他却无法自控,更无力压制。 他点燃了一根香烟,平日里他并不很爱抽烟,最近却对这种麻痹的感觉尤其上瘾。他在车里,一坐竟是整夜。他看着涂啄于清晨起床,在卧室里走动一阵后离开,之后没再出现。聂臻知道他再也看不到什么,于是启动车子准备离开。 而涂啄竟然在这时候出了家门,聂臻看他直接进了车库,觉得不对劲,停下来继续留意着,没想到这家伙还真开了辆车出来。聂臻立刻掉转车头将他拦在门口,大步走到他车门边。 等涂啄放下车窗,他便直接道:“下来。” 涂啄脸上带着懒散的笑意和他对视。 聂臻口吻严肃地问他:“司机呢?” 涂啄说:“我不喜欢司机载我。” “你现在这种状况怎么可以开车?” “为什么不行?”涂啄不甚在意地说,“我开得挺好的。” 聂臻不跟他多废话,手直接越进车窗把门打开,将人一把拽出,塞进自己车内。涂啄没怎么反抗,因为他什么都不在乎,他甚至不好奇聂臻为什么一大早会出现在他家门口。 聂臻坐上主驾:“去哪儿?” “红荔枝。” 这是家茶餐厅,平时生意很好,需要提前几天预约,他不可能一个人去吃。 “你要去见谁?” 涂啄靠着车壁,偏头似笑非笑地盯着聂臻,“柳思约我。” 聂臻动作顿了一下,意有所指道:“你真跟她联系上了?” 涂啄懒洋洋地“恩”了一声,扭回脸去。 聂臻余光瞧了瞧他的侧脸,斟酌道:“你真的打算进娱乐圈当艺人?” 涂啄仿佛浑身无力般在车壁上蹭了一下,“柳思说我适合。” “你自己喜欢吗?”聂臻这么强调。 涂啄轻笑一声,瞥来一束毫无感情的目光道:“我什么都不喜欢。” 他这种无知无觉的非人状态总是令人失落,看久了会产生一股凉嗖嗖的刺痛。后面一路无话,聂臻尽职尽责地当着司机,到了地方却没有离开。 涂啄看他跟着自己下车,问:“你也要去?” “我也还没吃早饭。” “我们没计划你的位置。”混血儿爱人时嘴巴有多甜,不爱时就有多冰冷。 聂臻喉头哽了一下,颇为无奈道:“我不打扰你们,我有这家店的预留,不用预约。” “好吧。”涂啄不再说什么。 聂臻坐在他们的侧后方,刚好可以完整地看到涂啄。柳思来得晚一步,没发现聂臻的存在,坐下点完餐后,就开始与涂啄热聊。 涂啄起先撑着下巴没什么兴致,后面渐渐有了情绪,时不时对着她一笑。聊天氛围随即变得越发契合,他们似乎达成了某个共识。 聂臻在不远的位置看得心慌意乱。 涂啄有两次被公众瞩目的机会。第一回因为临时当了“令颜”的模特而爆火,众多经纪人开始打探,那一次聂臻毫不犹豫地帮他回绝,理由是他的人生不需要工作。那时候他的确是这么想的,不带任何情感上的控制。他对待情人的态度一向都是喜爱但轻松,他只要情人的忠诚和爱意,别的都可以自由地放任。 然而现在他隔着几张桌椅看着涂啄即将步入另一个人生阶段时,他竟焦灼难安,一想到涂啄未来被瞩目被追捧,他就烦躁地想要把柳思赶出去。 那些他曾经鄙夷过的因感情导致的所有不体面的负面情绪,现在一寸一寸地都在他身上焚烧起来。原来只要爱上一个人,不管是谁,都会变得面目全非。 这两人边吃边聊花了一整个上午才吃完这顿茶,聂臻的耐心也走到尽头,追上离开的二人。 “我送你。” “聂臻?”柳思被突然蹿出来的他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来这的?” 聂臻顾不上搭理她,只一味盯着涂啄。“你俩谈完了吗?” 涂啄笑融融的,“完了。” “走。”他作势要拉涂啄,被对方侧身闪开。 “柳思说她送我呢。” “恩?”柳思迷茫地眨眨眼,立刻会意,“哦,对,我是打算送他回家。” 他明明知道这是涂啄临时找的借口,却又没办法改变。最后他只能看着涂啄从他面前走过,就这样满腔不悦地回到别墅,还被向庄追着念叨了一阵。 “聂少,以后出门切记带上保镖,不要再这么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聂臻心烦地摆手挥退他,倒在沙发上,无心打理自己宿夜未归的凌乱形象。 - 那天之后聂臻时刻关注着娱乐新闻,抽空就看一眼娱乐媒体最近有没有新人营销;各大剧组有没有新人加入。他甚至还联系过柳思,话里话外试探了一遍,柳思机警得很,闭口不谈涂啄的事,再问就用工作室机密为由堵回去。 就这么密切留心了一阵子,等到树抽新芽,他终于得到一些涂啄的消息。 一线时尚杂志《velours noir》三天后举办的发布会已经在预热阶段,“令颜”和“一方殊”都受邀参加,分别会在秀场上公布几样新单品,都经过聂臻的手。 杂志主编léa打来视频和聂臻讨论工作,她的背景忙乱,聂臻一眼能看出是秀场后台,想必那边正在进行发布会的彩排。 第94章 他和léa交流着,背景声越来越嘈杂。 “你那边太吵了,换个地方吧。” “行,我看看......”léa环顾一周,拿着手机换了个位置,背景一下变得空荡,“现在好点了吧?” “可以。”两人继续交流。 léa在翻资料时不小心碰了手机一下,让画面歪了些角度,只是这一歪,自她背景里多出一截颜色。 那特别到几乎成为个人象征的颜色总能随时在聂臻心中激起一层浪,他的注意力瞬间转移,开始观察那捋发丝的颜色和光泽。随着细节的符合,胸腔擂起一阵兴奋。 他好像知道为什么娱乐板块一直不见涂啄的踪影了。 “léa,你们这次发布会是不是要推出新的模特?” 屏幕里的脸顿了一顿,立马压低声音道:“聂总,你怎么知道的?”随即她想到什么,扭身看了一遭,又立刻回来确认一遍屏幕,“我也没录到脸啊。” 聂臻不需要向她解释自己对涂啄身体的每个部位有多么熟悉和深刻,只打探自己想知道的:“你们什么时候签的人?哪种约?” “半个月前。”léa能透露的不多,“聂总,我不知道你怎么猜到的,这个新人我们属于秘密签约,就为了这次发布会能够惊喜推出,至于他是谁、长什么样子我现在实在不方便告诉你,总之三天后就都会公开。” 时间也对得上,那么聂臻几乎可以确定那个人就是涂啄。柳思不是打算让他进娱乐圈吗?怎么最后来了时尚圈?这到底是柳思的建议,还是涂啄自己......聂臻心潮澎湃,思绪齐飞。 “恩。”面对léa,他还得保持平静,“你不方便就可以不说。” 三天后,《velours noir》杂志的发布会在上浦如约举行,各大品牌及流量明星给足了面子在现场汇聚,场面相当隆重。 聂臻平时不爱凑这种热闹,很少亲自现身。今天他倒来了,开场便落了座,即便有人找他攀谈,他的目光也始终没有从t台上拿开。 场上模特来去,风格变了又变,灯光下每张看客的脸都冷傲。一个多小时的走秀临近结束,最后时分,一个人影缓缓走入舞台。只是一个模糊的剪影出现,台下那些冷傲的脸就出现动容——因为他们看到了一具堪称完美的骨架。 左右瞬间停止交谈,目光一齐聚焦在了模特身上。他踩着音乐的节点从暗处迈向灯光,浅发浅眸浅肤,淡漠的神情,浓重的非人感,简直不似人间之物。他在这里,周围都失色,也唯有这种姿容才能不被衣服所压,反将其拔得出尘。 在此起彼伏的快门声中有人认出他来,窸窸窣窣地谈论起他之前在“令颜”秀场上的惊鸿一瞥、以及后面悄无声息地消失公众视野,还有对他此刻露面的各种猜测。 看客们对他的讨论居高不下,只有人群中的聂臻,始终不分神地追随他的身影。 他早知涂啄极美,老天爷偏爱他,东西方人种的优势都给了他。所以他无论在哪种文化中都属佳人,无论哪种风格都可以驾驭,在这个独特多变的圈子里,他享有绝对的支配权。 没有人不对这张面孔动容。 聂臻感受着四周隐忍但躁动的狂热,目睹涂啄如何一步一步成为焦点,他该觉欣慰,可负面情绪完全掀翻他的理智,让他烦躁不悦。他不满一切的布置,不满涂啄公开的美貌,不满现场每一双看他的眼睛。 他开始卑鄙地妒忌这里的每一个人。 -------------------- 周五 第80章 改变的妻子(五) 涂啄在《velours noir》发布会上出道的效果拔群,当晚占了好几个热搜,之前迷过他一阵的网友纷纷卷土重来,新开的艺人号一夜涨粉百万。 “令颜”工作室比较内部的人员、譬如廉芙等人,之前都是在聂臻身边见过涂啄的,多多少少也知道两人的婚约。只是现在这位“老板娘”以模特身份出道竟然没有来自家的品牌,而是成为了杂志方的签约模特,大家心里有疑问,又谁都不敢张口打探上司的私生活。 廉芙作为在工作中和聂臻接触最多的人,机敏地感知到了一些氛围,这几天她灵活变通,脑子转得要比往常更快。比如此刻,一向不怎么过问拍摄工作的聂臻突然问廉芙:“最近硬照拍摄进行得如何了?” 廉芙猜到他的心思,试探道:“还没开始拍摄,本来已经选定模特准备联系了,但是......这两天突然爆火的新人大家都比较在意......” “你们眼光不错。”聂臻果然接了这话,“如果你们真的打算用涂啄,尽快跟《velours noir》那边对接档期就是。” 涂啄出道之后工作邀约就不断,“令颜”联系得晚了本来已经约不到合适的时间,后来他经纪人主动打电话说已经帮忙协调好档期,可以正常拍摄。 拍摄那天,聂臻来了摄影棚。 创意总监和摄影师都以为他有什么事情要交待,规规整整地等待他发话,结果他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后来给他准备的椅子他也不用,就站在稍远一点的阴影里,双臂交叠随性地靠着墙。 模特入场了,众人目光汇聚,客套的场面话经纪人替他接了,涂啄就只是跟在身后保持微笑,笑意从不进眼。他没留意聂臻,可能是没看见或者看见了也不在乎,无视得很彻底。 他优越的先天条件以及无师自通的表现力令在场的人们赞不绝口,小疯子气质过于独特,简直天生就是来吃这碗饭的。 一套图很顺利地拍完,涂啄准备下场换下一套,刚走出两步人突然栽了下去。当在场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离得最远的聂臻已经冲了过来,把人揽进怀中,捧起他的脸。“涂啄?” 涂啄脸色苍白,痛得缩了一下,根本没有说话的力气。 聂臻抱起涂啄立刻就往自己那层办公室走,并要求后面的人不要跟过来。他把涂啄放在沙发上,涂啄一接触到布料就蜷起身体,起初他还能捂着自己的头,后面痛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手只能无力地垂在一边。聂臻蹲在旁边小心地环着他,感受到他越来越凉的体温。 他赶紧在屋里翻出条毯子,同时呼了廉芙拿止痛药进来。裹好毯子喂了药,却未见明显的效果,聂臻的心只能跟着涂啄沉重的呼吸,一阵阵揪起又一阵阵难受。 发病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极度地折磨了十几分钟后,涂啄瞬间松了口气。 “好点了吗?”聂臻第一时间发现变化,才敢在手上加了些力道去扶。 “恩......”涂啄有了说话的力气,借着聂臻的力量从沙发上坐起身。 聂臻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又给他倒杯温水,拿在手里耐心地一口一口喂给他喝。喝了小半杯后涂啄示意够了,蹙眉扯了下衣服。 聂臻立刻会意地摸了把他的后背,果然汗津津一片,都是痛出来的冷汗。 “难受。”他作势要掀衣服,被聂臻捏住手腕阻止。 “现在脱了容易受凉,我帮你擦一下。” 他一边伸手去抽纸巾,一边还抓着涂啄的手腕以防他不听话。手往他后背探的时候第一时间先接触到了熟悉的皮质,那把危险的剪刀不知从什么时候竟成了聂臻一种心安的寄托。 他颇为无奈地笑了一下:“工作的时候也要带上它吗?” “我喜欢。”涂啄展颜,因为大病过后的苍白导致这个笑流失掉生命力仅剩一些透明感。 聂臻一想到他现在的虚弱都是由自己一手造成的,悔恨和心痛就连绵不绝。他给涂啄擦汗,半臂环着他,自从枪伤之后,聂臻与他再没如此亲密过,隔着纸巾,那熟悉的皮肤和骨骼的触感仍能让他血液沸腾。 涂啄的头正好挨着他颈窝,发丝垂在他脖间,这时候转过来在他耳边说:“你身上有烟味。” “这段时间抽了一些。”聂臻想拉远些距离,被涂啄扯着衣领拽了回来。 他笑眯眯地说:“我也想抽。” 茉莉花的味道滚进鼻尖催化出一股奇异的暧昧,聂臻恍惚一瞬后又很快找回理智,扶着他的身体坐正。“对身体不好,你不能抽。” 涂啄顿时露出无聊的神色,推开他,倒在沙发上。剧痛抽掉的体力还没复原,他倒得歪歪斜斜像没有骨头。 聂臻在他身边坐下耐心地劝他:“你已经体验过了工作,没太大趣味又很累,你现在的身体状况非常不稳定,工作只会加剧你犯病的次数。” 涂啄一动不动地盯着聂臻。他明明那么不聪明,可这种时候,当他眼里幽蓝的光在你身上冷漠的停留的时候,就又给人一种洞穿一切的错觉。 “好像是这样,只是不找个乐子,活着简直没意思。”好在涂啄不是真能拆穿聂臻藏在正当理由之下的私心,只一味揭示他对这个世界有气无力的连接。 聂臻心里一揪,难受得找不出话讲,再次探了探他的体温,仍旧很冰。两人无言地坐了一阵子,倒也觉不到尴尬,仍有一种十分融洽的气氛。聂臻的身体始终偏向涂啄那边,以便随时观察他的脸色。 第95章 涂啄确实很累,刚刚那几句话把他仅剩不多的力气都用完了,脸歪在椅背上半敛着眼皮没精打采,视线留在空白处没有意义地放空。就这么歇了一段时间后他感觉好点,撑着身体坐起来。 聂臻虚扶着他:“没事了?” “恩。”涂啄感觉没有问题,“我可以接着工作了。” 聂臻打开办公室的门,外面围了一圈人,涂啄的经纪人和“令颜”这边的工作人员都守在这里,一脸担忧。 “你没事吧?”经纪人从聂臻身后拉出涂啄,“还好这一次不算太久。” 聂臻立刻问:“他以前也在工作期间发病过?” “上回帮一个品牌拍硬照的时候也这样了。”经纪人说。 聂臻表情不太好看,经纪人吃不准这年轻继承人的性格,忐忐忑忑地带着涂啄走了。后面几套图顺利拍完,聂臻等着涂啄收工的时机邀请他一起吃饭,涂啄借口很累推托掉。 等到下一次再见涂啄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他们在陆京参加木家举办的慈善晚宴时碰着了面。 席上也见到了久未谋面的木棉,面色被养得好了点,只是仍有病气。这晚他没到处走动,一直留在位置上,涂抑寸步不离地挨着他,半个身体都长在一起。 聂臻过去和他聊了几句,主要是案情的事,中途打量了四周好几眼。 “你在找涂啄吗?”木棉实在太会洞察人心了。 聂臻收了目光,歉意地一笑。 木棉说:“他今天应该会来,来客名单上有他的名字。” 话刚说完,木棉就看着门口示意一下:“来了。” 聂臻循声看去,夺人眼球的混血儿果然出现,身边还跟着一个英俊的大高个。聂臻脸色一下子沉了:“周开霁?” 木棉跟着瞟了一眼,“哪位?” “一个演员。”木棉不关注娱乐圈,巨星还是顶流他都不怎么认识,聂家倒少不了跟这些艺人打交道的时候。况且周开霁刚拿了大奖,商业价值非常客观,他们团队最近正在联系“令颜”想拿一个看得过去的title,所以聂臻很快就认出了他。“倒不知道他跟涂啄也认识。” 不仅认识,仿佛还很亲密。 聂臻看着他们携手进场,一同落座,做什么都相伴。他的心情瞬间就变得不好,碍于场合他还得保持一份体面。 “涂啄今天是以他模特的身份受邀参加晚宴的,都是一个圈子的,估计有什么合作吧。”木棉这样说。 如果涂啄想跟演员合作,当初就不会在时尚圈出道。聂臻越琢磨这事儿越不是滋味,又看到两人一同离席走到甜点区,涂啄竟然对着周开霁露了个有情绪的笑容。 这个笑看得聂臻一股无名火起,顿时什么体面礼节也不要了,走过去硬生生打扰了相谈甚欢的两个人。 “二位看着关系不错。” “聂总?”周开霁殷勤地和他问好,以为他也是来拿甜食的,便热情地介绍,“这个味道还不错,你尝尝。” 聂臻敷衍地冲他点了下头,一味地看着涂啄说:“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我喜欢呀。”涂啄笑眯眯地又给自己夹了块点心。 聂臻颇感无奈。知道涂啄不爱吃甜食这件事是聂臻后面回忆点滴时才发现的,涂啄当初没少干跟踪他的事,很快就摸清楚了他口味上没有公开过的私人喜好,想买给他称心的零嘴又怕被他发现自己跟踪过,所以谎称是自己爱吃。结果他从来没有在聂臻面前主动碰过那甜腻的小零食。 配合他人的喜好是涂啄在亲近一个人时惯用的方法,聂臻不得不看了眼周开霁盘子里的东西,真是拿得不亦乐乎。 心里更是不爽,把涂啄的手往自己这边拨了一下:“跟我来。” 涂啄用纯真的模样提出最扎心的反驳:“我为什么要跟你走?我又不是和你一起来的。” “......”聂臻只能耐着性子道,“我有事情要和你谈。” 涂啄眨了眨眼,不情不愿地说了声“好吧”,放下餐具在周开霁一脸茫然的表情中跟着聂臻走了。 聂臻把他带到阳台,涂啄跟到栏杆边靠着,问他:“说吧,是什么事情?” 聂臻当然没有什么事情要谈,那只是他想要带走涂啄的一个借口,能言善辩的聂总一时语塞,在脑子里找了一圈终于找到了一个正当理由问了出来:“你现在能想起来‘海神之吻’放在哪里了吗?” 涂啄懒散地倒在栏杆上把头一歪,笑眼里挤着一片幽蓝的光,“还是想不起来呢。怎么,很重要吗?” “很危险。”聂臻再一次提醒他,“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只是不要跟任何人提那颗珠宝跟你有关。” “好哦。”涂啄不假思索地答应了,看不出一点严肃的态度。 聂臻莫名有些不安,直视他的眼睛强硬地重申了一遍:“涂啄,我没有在开玩笑。” 涂啄的眼睛往旁边移了一下,推开他,“我知道了。” 他打算走,聂臻把他叫住:“你今天为什么会跟周开霁一起?” 涂啄随意地说:“认识就可以在一起啊。” 聂臻虽然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仍觉此话刺耳,脸色不受控地往下沉了沉。 涂啄看到聂臻这样也立刻收了笑容,比聂臻更先生气地说:“我不喜欢你用这种表情对我。” 聂臻想到中枪前的涂啄被他的怒火吓坏的样子,负罪感卷土重来,他立刻低下态度,诚恳地道歉:“对不起。” 涂啄冷冷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要走。 聂臻又出声挽留,几经挣扎,还是忍不住卑微的试探:“你以后还会爱上别人吗?” 涂啄笑了,不屑一顾他放低的姿态:“这跟你没有一点关系。” -------------------- 周日 第81章 改变的妻子(六) 晚宴的募捐数额在主持人愈发振奋的音量中屡创新高,来客们沉浸于漂亮的数字,互相举杯庆祝。聂臻心不在焉地喝了几口酒,对四周的喜悦毫不关心,从露台回来后他就无法停止去回想涂啄最后的那句话。 当初结束合约致使他现在失去了和涂啄关涉的所有立场,涂啄那句话虽狠,却一点不错。 在涂啄的大脑发生质变之后,聂臻总觉得他整个人都变得很轻,是那种与世界连接得半死不活的轻。就算他跟周开霁气氛融洽,状似亲密,但除了最开始那个含有情绪的笑容之外,他仍然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地暴露着真实的冷漠。他当然发现了涂抑的在场,只是毫不在意地将他当做普通宾客那样扫视过去,涂抑和木棉再亲密的举止也没让他片刻留神。 聂臻自然不希望涂啄延续对家人扭曲的依赖,只是相应的,涂啄对家人越是平常,对他也就越是无感...... “先生,您不喜欢吃的话我帮您收走吧。” 聂臻猛地回神,看到自己盘里被刀叉捣烂的肉。 - 涂啄走红的速度很快,他轻松打破了时尚圈和大众娱乐的距离,以模特身份创造了能与流量明星比肩的粉丝经济。他的工作邀约也越来越广泛,只是他始终拒绝综艺和影视的拍摄,坚持只干模特本职。 “一方殊”和“令颜”都分别与他签订了密切的工作合约,要不是他的经纪约明确属于《velours noir》,大家都几乎要以为他是品牌方的独家模特。 品牌这边,只要有他在的拍摄聂臻势必也会出现,最开始大家都觉得新奇,时间久了便慢慢习惯。 只是有一点,聂臻每次在场时拍摄进度都会非常缓慢,因为他要求每半个小时歇十分钟,还不准加班赶进度,所以拍其他模特一天可以结束的工作量轮到涂啄得花三天。当然老板自己不介意多花成本,大家也都没有意见。 涂啄现在穿着接下来准备拍的服装,一身素白地坐在椅子上。他把腿蜷在身前,双手垂在两侧,面无表情地盯着场工忙碌,像个无知无觉的人偶。 周开霁的突然到访让人偶活了过来,涂啄开心地踩着一双光脚朝他走去,和周开霁说着闲话。 聂臻火速跟上,显示着自己的存在感。 “聂总,你怎么亲自来盯拍摄了?” “你在附近有工作?”聂臻反问他。 “不是。”周开霁道,“今天我只有早上有拍摄,所以下午过来看看涂啄,想着晚上还能顺便和他一起吃个饭。” 涂啄在旁边接话:“吃饭吗?真是可惜,不知道你会过来,我已经答应跟聂臻吃晚饭了。”说完意有所指地看着聂臻。这是他惯用的方式,让人可以为了他的需求主动让步。聂臻以前也总是纵容迁就他,只是现在,他可不会顺着涂啄。 “是,真是不巧,你们可以下次再吃。” “没关系。”周开霁笑着说,“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嘛。” 而涂啄则不声不响地凝视着聂臻,好像在奇怪为什么聂臻这时候拒绝体贴他。 拍摄结束后换完衣服出来,聂臻已经等候多时,他自然地接过涂啄手里的外套,将人领进车。保镖最后上来副驾,涂啄笑眯眯地在后面给他打招呼。 第96章 “嗨,又见面了。” 他每次都这样热络地跟保镖寒暄,保镖虽然不至于吓到,但到底觉得古怪,可涂啄那么明朗纯粹,让人找不出一点主观上的恶意。 涂啄这一次对保镖的好奇延续到了餐厅里,他看着保镖站在角落,离他们有一段距离,便很谦虚地请教:“他为什么总是离你这么远?” 聂臻说:“这是我要求的,不想让他打扰到我的正常生活。” “可是万一你遇到危险,他怎么来得及保护你呢?”涂啄歪头,没等到聂臻回答就自己想明白了,“哦~差点忘了,他的枪法特别准呢。” 说完模仿了一个开枪的手势。 聂臻脸色一沉:“涂啄,不要开这种玩笑。” 涂啄用手背撑着下巴新奇地问他:“怎么了?你很不喜欢我提这个吗?” 聂臻一直没敢回想涂啄中枪那日的场景。他恐惧那剧烈日照下刺目的液体,恐惧那不论如何也凉不下去的触感——血越是温热,就越是新鲜,越是能证明一个人生命的消亡。那滩温热的鲜红血液,从那天起就渐穿了他的心脏,即便已经过去许久,他想要留下的人还活着,可当日的痛苦仍然扎根在他身体里纹丝不动,随时可以在骨头里嚎叫。 回忆令他呼吸一滞,艰难地抽了一口气。 涂啄像是发现什么新鲜事般欢快地说:“我以前也这样过!” 聂臻心里发紧,再度想要认真地和他道歉,可是涂啄一点也没有伤心的神情,谈论起那段辛苦的时光用的是如此轻松的口吻,仿佛聂臻只是恰好和他买到了同款鞋子那么轻松。 再真心的歉意直到一个人不在乎时才说出来,那都是没有意义的迟到。 聂臻换了个话题:“你跟周开霁是怎么认识的?” 涂啄说:“因为我们都是艺人呀。” “时尚圈和演艺圈在工作上几乎没有交集。”聂臻拒绝他敷衍,“就算你们都是艺人,圈子不重合也很难成为朋友。” “万一我就是对演员感兴趣呢?”涂啄的蓝眼睛就这么没有攻击性地看着他。 聂臻直言不讳:“你现在还会对任何事情感兴趣吗?” 涂啄不说话了,眼睛里开始出现一股生冷的光线,阴森森地盯着聂臻。当他呈现出心底里的恶意和疯劲时,反倒给聂臻一种久违的安心感。他几乎贪婪地享受着涂啄的冷血意图,沐浴在他从未变过的假象里。 直到上菜的侍应生打破桌子上诡异的和谐。 涂啄只吃了一口鹅肝,注意力就放到了手机上。有人在不断给他发消息,他也不断地回复。 聂臻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提醒他:“涂啄,等下再回消息,先认真吃饭。” 涂啄并不搭理,继续手里的动作。 聂臻语气无奈:“涂啄,不要这样。” 这次他放下手机了,抬头看着聂臻,嘴角忽而牵起一点轻蔑的弧度。聂臻当即感到不妙,果然,下一秒,就见他把自己一边的助听器摘了下来。 “......涂啄。” 紧接着又摘掉了另一边。 他就这么公然违抗聂臻,挑衅地看着对方束手无策。 聂臻:“......” 这下,涂啄彻底可以不听他的话了,自由自在地随心所欲。 聂臻完全没有生气的意思,现在的涂啄很不乖,很不是他心仪的那种情人的样子,可他就是能够无限给予耐心和包容。 他看着涂啄因为打字一动一动的手腕,细得仿佛能折,再不补点营养体质怎么可能好?思索片刻,聂臻起身坐去涂啄的身边。 索性涂啄现在也听不见,聂臻便沉默不语,动手帮他把肉都分好,再喂给他。涂啄很顺利地接受了这种过度的照顾,一点不觉别扭,总之聂臻喂一口他就吃一口。唯一惊讶的只有目睹这一切的其他客人。 - 涂啄第二天的拍摄期间聂臻需要和律师谈收购工坊的事情,没办法在摄影棚陪着涂啄,走前叮嘱了现场要严格按照他规定的工作方式。 律师在办公室和他交谈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沟通完后二人一起出门,聂臻立即感知到了什么,偏头与一束笑盈盈的目光对上视线。涂啄不知道为什么从摄影棚来到了办公区,正靠着一张桌子和周边的工作人员聊得融洽。聂臻心里出现一股异样的兆头,没等揪住,涂啄就把目光移开,仿佛那一眼只是一个不巧的错误。 “聂总......聂总......?” 律师叫了两声聂臻才收神,对方道:“感谢你今天抽空和我见面,之后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 “恩,慢走。”聂臻示意廉芙送人,自己走到涂啄身边。 “今天忙完之后还是跟我一起去吃饭吗?” “不去。”涂啄说,“我今晚有约。” “你约了谁?”聂臻自己都没料到他当下的反应会这么大,“是周开霁吗?” 直到涂啄意有所指地看着他,他才惊觉自己失态。 “反正就是有约。”要不是现在聂臻明确知道涂啄对他没有兴趣,他简直要以为涂啄是故意把话说得这么模棱两可来刺激他。 晚餐失去人作陪的聂臻只能独自在外面简单吃完,再乘车回家,在车上看了一路的邮件,快到家时顶部突然推送了一条新闻。 这种带图的娱乐新闻他一般不会仔细看,只是这次的图上有一点他熟悉的颜色。聂臻点进新闻页面,果然看到了涂啄的半边侧脸,被拍到时他正往一辆车里跨,带金调的棕发在空中扬起一缕。看背景是在林弗宫,这个地方只接待一些高端或者严肃的活动,被娱记拍到照片简直算是重大工作失误。 标题为博眼球难免低俗——时尚圈新宠魅力太大,帝国财政夫人也拜其风采。 阿西娜.道尔顿来国内了? 聂臻把图片放大,还真发现了车里坐着的熟面孔。涂啄说的有约原来是跟阿西娜.道尔顿有约?涂啄为什么会上她的车?这个女人来国内是不是...... 聂臻陡然心慌,赶紧拨了电话出去,出现语音提醒后才想起来他已经被涂啄拉黑,没办法只能把电话打到了经济人那里。 “我是聂臻。” “聂、聂总?”经纪人不可置信地确认了一遍,“您怎么会有我的号码?” 聂臻没空回答他这么无聊的问题,只问:“你们今晚怎么没陪着艺人出席活动?” 经纪人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您说那个啊......今晚是一场带着官方性质的商会活动,涂啄是作为坎贝尔家族受邀的,我们没有资格进去。” 这倒难怪阿西娜也在。 “你给他打电话问他现在在哪儿,问完告诉我。” “啊?” “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不需要不需要,我听明白了,马上就做。” 不到两分钟经纪人回了电话过来:“聂总,涂啄说他现在快到家了。” “多谢。”聂臻挂了电话让司机掉头。 他的车子赶到涂啄家外的时候,正好看见他从阿西娜的车上下来,他大步过去把人拉到身边,面无表情地盯着坐在后座的阿西娜,再目送她离开。 涂啄后知后觉地拧了一下自己手腕:“你到我家来干什么?” 聂臻没有松劲,把人拽到自己面前,严肃地盯紧了涂啄的眼睛:“你为什么会跟阿西娜在一起?我已经提醒过你很多遍,离她远一点。” “我本来就离她很远。”涂啄毫不知错地迎着他的目光道,“是她主动邀请我的。” 聂臻简直都快被他气笑了:“她邀请你你就同意?” “阿西娜在上浦暂时落脚的地方正好就是这个小区,她说顺路送我回来。”涂啄像是在回忆一个老朋友那么轻松,“以前爸爸还爱带我到处社交的时候,阿西娜也会给我糖吃呢。” 聂臻没心思跟他回忆什么童年趣事,发急地问:“她有没有问你珠宝的事情?” “从头到尾,都只有你问过我珠宝的事。”涂啄语气里暗含责备,“还有你莫名其妙的跑到我家门口,把我的手弄得这么痛。” 聂臻被他指责这么一遭,愣了一下,然后很自觉地低下了态度:“我只是太担心你,有些着急了。” 涂啄意外他竟然这么迅速地认错,耐人寻味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一般靠近他笑起来:“真的哎,你的衣领都歪掉了。” 说着他温柔地帮聂臻抚平了上面的褶皱。 一瞬间聂臻恍惚回到以前,涂啄还是那个温柔体贴的妻子的时候,然后他匆忙去寻找涂啄的脸,可惜找到的只有一片冷冰冰的无感。 -------------------- 周二 第82章 改变的妻子(七) 五月初,上浦的天气开始升温。时装周春夏季刚过,涂啄在秀场上大放光彩,身价和名气都水涨船高。各界目光和各种邀约不断,他变得很忙碌,聂臻这边已经连续约了他一个星期都没能成功。 第97章 这时候,聂臻一边听着员工汇报工作一边在平板上勾画草图,不自觉间在那人体形态上加了一头金棕的卷发。他又开始思念涂啄了,最近,他养成了跟踪娱乐新闻的习惯,已经很熟练地知道哪些软件可以第一时间看到涂啄的最新动态。在见不到人的日子里他就只能依靠这块屏幕缓解自己干燥的需求。 今天涂啄又被拍到和演艺圈的人小聚,这次和他一起的人不是周开霁,是另一个当红的偶像剧小生。图片里那个演员正在跟涂啄讲话,身体极大弧度地歪向涂啄,嘴巴几乎是贴着涂啄耳朵,而涂啄则撑着下巴,脸上带着懒散的笑容。 涂啄一直都是这么讨人喜欢,混进漂亮人的圈子简直易如反掌,他出道的时长总共不过两个月,可已经和大大小小的艺人都熟了个遍,仅是这一周之内聂臻就已经看见他和好几个不同演员吃饭的照片。 与此同时,会议室内也有了些议论声。这是一场并不正式的会议,大家谈完工作难免聊几句闲篇,而时尚圈的话题中心当然会围绕着品牌、设计、流行、模特这些元素展开。 “哎,你们看,涂啄又和演员一起吃饭了。” “他和演艺圈的人混得还挺熟。” “你们有没有听过那个说法?” “什么?” “说是最开始他本来要出道当演员,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当了模特。” “他确实当演员也合适,我怎么觉得他跟这演员看着还挺有cp感的?” “比周开霁更有cp感吗?”一伙人都笑起来。 “他的cp超话好多,被拉着跟好几个人都配成对了。” 聂臻耳朵里留意着这些谈话,学习了几个新的名词,摸索一阵就知道怎么找那些cp的花名。这一看才发现原来网络上喜欢涂啄cp的人这么多,他们把涂啄和形形色色的艺人配对,甚至那些没有互动还不认识的人也能给涂啄配上去。聂臻看着那些内容,被粉丝剪辑放慢之后还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涂啄那双失去温度的眼睛也在种种特效的渲染下变得有情了起来。 聂臻看着看着脸色就开始发青,他本来以为自己不会在意这种事,可看着涂啄被粉丝幻想,被大众发现独特的性气质,被娱乐化到极点,却也有一种自己的珍爱之物未遇良人的不甘。 以及大家在谈论涂啄时总会瓜葛上的不同的男人。 从涂啄认识聂臻的那天起,都是或被动或主动的跟他绑着,有过婚姻之实的夫妻不管出于什么性质,在外人眼中总归都属一体,至少提起涂啄的时候,大家联想到的人都只有聂臻。 可是现在,涂啄有了新的生活,有了自己的社交圈,再也不是那个人生只知道围着家人转的执念驱动器了。大家再次谈论起他的时候,可以谈论到很多形形色色的人,聂臻这个以前占据他全部生活的人反倒变得毫不相关起来。 这种极其不美妙的感受好像一把刀分割了他,身体的一半尚存理智,另一半则塌落在动荡的不安之中,他浮躁地晃动脚腕,再换了一只手拿住平板。 现在,除了当初受邀参加那场未公开婚礼的嘉宾,这个世界上已再无别人知晓这段关系的可能,甚至只要时间够久,那些宾客们也会渐渐忘记婚礼上的誓言。 当他和涂啄的勾连仅剩下工作上那一点少得可怜的借口之后,就已经连一个被提起的机会都没有了。 聂臻眼神变暗,面色逐渐难看起来。 他不断地改变自己对待情感的态度,要的可不是就这么温吞地存在于涂啄身边......他想要的明明就更多。 聂臻关了平板,在桌上丢出一声不大的响动,会议室的人却默契地都闭上了嘴巴。 “聂总,您有什么——哎?” 在下属的注视中聂臻拉开椅子起身,一句话没有留便大步离开了会议室。这是他从未在工作期间有过的随性,留下一屋子人不明所以地对视,再掀起阵阵或大或小的猜测。 只是这一切聂臻都无心在意了,此刻他只被心里最极致的渴望驱动,想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情。 他甚至没办法耐心地享受司机的服务,自己进了驾驶座,更来不及照顾任何一个人,致使保镖差点没赶上车子。 “先生,你......”保镖实在有很多疑问,但他突然又想到这位雇主极其讨厌被打探私生活,所以还是默默闭上了嘴巴。 雇主很少这样丢掉稳重行事着急,上次见他如此模样还是在那个混血儿中枪的那天,那天雇主的失态比现在严重太多。 他的雇主和混血儿之间纠缠着一段非常古怪的关系,混血儿明明已经对雇主动刀起了杀心,雇主还是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挽救他的生命,再续两人的缘分。 就连此刻,雇主急切将车驶往的目的地也是跟混血儿有关。他看着聂臻一路开至涂啄的家,正好有一辆车停在那里接涂啄。 聂臻下车把涂啄拉过来,反手合上车门,前座的人发现异样也跟着下车,上前想要阻止。 “哎,你是谁?干什么啊?” 聂臻看了一眼,又是个有点名气的演员,无心搭理,一味地抓着涂啄:“你现在老是跟这些人玩?” 涂啄甜润润地冲他一笑:“都是我的朋友。” 演员朋友也问:“涂啄,他是谁啊?怎么上来就拉你?” “恩......”涂啄歪头想了想,“应该是我的前夫吧。” “啊?”那演员眼睛瞪得极大,“你、你还结过婚啊?” “是结过。”聂臻把涂啄拉往身后面朝演员,他个高气势强,觑着眼睛就能给人盯软三分。 演员下意识退了半步。“结过就结过吧,我也没说什么。” 聂臻说:“我找涂啄有事。” “啊?”演员有点怕他,又没忘记是自己先来的,“可是......” “可是我已经和他约好了。”涂啄从聂臻身后绕了出来。 “你俩改天再约,你先跟我走一趟。”聂臻提要求的时候还是一如既往的强势。 以前涂啄乖得只听他摆布,现在的涂啄有得是自己的想法,“不是很想跟你走呢。” 聂臻凌人的气势垮了一点,姿态放低些:“你和他改天再约好吗?” “不好。”涂啄一点面子也不给他,“我和他好不容易才空出时间,下次又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 说着他挣开聂臻的手,再次打开车门要进。 “涂啄!”人一旦被某种忧虑捆住,就很难理性地摆脱恐惧。聂臻已经被将要失去涂啄的恐惧吓坏了,于是他一再地变得不像自己。 “不要走。”他的语气里有一丝哀求,这让涂啄惊讶地停下动作,回头看他,只是仍然没有答应他,在沉默的凝视中等待什么。 聂臻果然加码他的态度,用近乎卑微的姿态说:“求你,不要走。” 涂啄的眼睛里闪出一片新奇的亮光,用一种研究的眼神打量他一阵,然后快乐地过来牵住他的手,“原来你还可以这么求人啊。” 他牵着聂臻往回走了几步才想起什么,转身笑吟吟地对那演员道:“我有事情去不了了,我们改天约吧。” 涂啄一路牵着聂臻回到家里,脚步轻盈上了楼梯,再走进自己的房间。关门的时候对跟来的保镖说:“你还是留在门外吧。” 保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沉默地看着他。 涂啄举起双手很清白地说:“我保证不会杀他哦。” 保镖:“......” 不过最后是聂臻关的门,他迫不及待地排除外人,将涂啄半搂半抱到床上。 此时,他的眼神有了深渊般的危险,有了以前他最不耻的无理,“你现在开始对每个人充满友善,产生兴趣了吗?” 涂啄坐在床边仰脸看他,头微微歪着,一点儿也不被他的怒意吓到,很是新奇地说:“你吃醋啦?” 聂臻被击中命门,无力地启了启嘴。 “你以前从来都不这样。”涂啄用手指在嘴边敲了敲,回忆着说,“你特别自信,不觉得有人会背叛你,就算背叛了你也无所谓,换一个就是,你才不会担心谁爱上了别人而不去爱你,你不会嫉妒任何人。” 原来,在他了解涂啄之时涂啄也在识破他。 “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涂啄兴致勃勃地打量他,“还会去破坏别人已经约好的事情。” 聂臻目光里的深沉逐渐变柔,手掌抚住涂啄的半边脸说:“是,我现在变得很无耻。我现在不光想破坏你和别人约好的事情,还想破坏你和别人的关系,甚至想破坏你的工作,想让你的身边只能有我一个。” 这是多么直接的告白啊,负面至此又瓦解自尊,原来人中龙凤坠入爱河也是一样的不安虚弱,患得患失,毫不体面。 涂啄安静和他对视片刻,拿住他的手腕。“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喜欢我?” “我特别的爱你。”聂臻眼底里的深情也和以前不一样了,里面隐含着一点焦虑和伤心,“你能不能不要和别人走得太近?” 第98章 涂啄开始温柔地抚摸他的手背,可惜说出来的话一点也不温情:“之前我说我很爱你的时候你也没有在乎过我的感受呀。” 聂臻眉眼掠过一阵痛苦,他弯下身体,单膝跪在涂啄面前,低头搂住他的腰身,无比可怜又无比虔诚地道歉:“对不起。” 涂啄玩耍般卷了卷他的头发,然后把他的脸扶起来,这下,是他在俯视他:“好有意思啊聂臻,你竟然也能变得这么低声下气。” “既然你觉得有意思,要不要和我重新交往看看?”聂臻的手圈在他的腰上始终没有动。 涂啄歪头,凝目端详,仿佛在思考这个提议对他的好处。 聂臻继续说:“你现在对生活缺乏乐趣,找个乐子才能好好活着。” 涂啄牵起一丝冷淡的笑:“我想要的只是一个乐子。” 聂臻没有一点犹豫,“我来当你的乐子。” 垂下的眼睛眨了两次,里面幽蓝色的光没有一丝情感,他的同意宛如一种施舍。 “好啊。” 聂臻毫不介怀,像个终得夙愿的供养者紧紧抱住了他的信念。 - 夜很寂静,被窗户割开的月光在屋内弥合,素白的一缕舔着床上一截脚腕,脚掌随之蹭了几下,有人睁开一双蓝色的眼睛。 涂啄静悄悄地从床上坐起来,把聂臻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拿开,掀开被子下床,裸白的脚掌踩着地毯。他背对月光,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熟睡的人,然后踩着没有声音的脚步离开卧室。 这幢别墅地面只有二层,几个重要的房间全在这里,涂啄却折往楼梯,一路朝下到了地下室。此处被打造成了一个巨大的酒窖,满墙的酒柜陈列着不同年份的品质好酒,涂啄顺着一排酒柜走了一段,在拐角相连处停下,手伸进夹缝里摸索,随着一声机械音,半面酒柜应声移动,露出里面隐藏的隔层,而隔层里放置着两只保险柜,一大一小。大的有一人来高,小的则只到涂啄的小腿。 他蹲身到小的那只保险柜面前,熟练地按下密码,随着机械锁开的声音,柜门打开,里面只放着一样东西。 稀有的塔韦尼埃之蓝所散发的静谧的蓝光,和混血儿瞳孔里幽深的颜色一样神秘,这两道偶然间缠绕在一起的光泽像是遗失的灵魂找到了彼此,同时从时间的深处散发出古老的冰冷。 被聂臻数次提及的珠宝,本来以为已经经由那颗子弹彻底地被遗忘在某个角落,没想到它一直安静地存在于此,就在涂啄的注视之下。 -------------------- 周五 第83章 改变的妻子(八) 夜店热闹,斑斓灯光在里面无限扩张,包围住狂热的人们。 最近这段时间,包括涂啄在内的几个艺人经常光顾这家店,今天他们也来了,订的还是那个隐蔽性最强的老位置,只是多了张新面孔。 那些个演员扎在一堆,好奇地打量多出来的人,有过时尚圈资源的流量们很快认出了他。 “这不是‘一方殊’的聂臻吗?他怎么跟涂啄来咱们这了?” 刚入行的新人演员更是一脸困惑:“涂啄以前也没提过认识他啊?他今天说了要多带一个人过来,我还以为是哪个模特,没想到竟然是他。” “说起来,涂啄老是接‘令颜’的拍摄,他都快成为御用模特了。” “御用模特就能带老板出来玩?” “当然不会......那他们俩到底是——” 在场名气最大真的有过和顶奢合作经验的影帝却一直没有说话,从涂啄带着聂臻到场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就没有从聂臻身上移开过。 而大家的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涂啄拉着聂臻坐下后不久,就挽着聂臻的手臂亲密地公开了他们的关系,“各位好啊,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男朋友,聂臻。” 这个消息挨个把演员们打得一愣,吃惊的表情大同小异,只有周开霁的脸色不太一样,聂臻警觉到什么,偏头看着他,周开霁便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涂啄不知道这边的争锋相对,被他的演员朋友们用一个又一个的疑问缠住,很快就问出了他和聂臻结过婚的事情。 “只是联姻,没有领证,不算数的。” “这样子吗......”大家的眼神复杂了一些,“那你们现在......” 聂臻把涂啄搂过来说:“现在算数。” 他表现得这么果断,众人便不敢再对他们的关系有所指点,几个人热热闹闹地玩了起来,氛围高涨间,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就缩短,互相难免动手动脚。 涂啄被一个演员拉着起哄,他没有闹回去,也没有阻止对方的触碰,笑眯眯的任人拉扯。聂臻自己也是在这种场合里玩儿惯了的人,自然知道年轻人闹起来都是个什么状态,视觉有冲击力但实际情感上没有太多瓜葛,只是对象一旦换成涂啄,他就做不到客观理解了。 他的手顺着涂啄的手臂握上去,自然地挡开了别人的触碰,再将人往自己怀里搂近些,手就没再打算从涂啄身上移开。他也带着笑,看着那被他挡开的演员,却并不友善,无声的警告全在那意味深长的笑容里。 演员自觉离涂啄远了些,剩下的人也都注意着没再碰到涂啄。 桌游玩腻了,涂啄就往舞池里跑,最开始聂臻拦了一把,涂啄不开心地警告后,就只能纵容。他只身融进乱搅搅的舞池里,随着音乐摇摆身体,在无序美丽的欲念场依然可以最惹眼。当吸引了一群年轻人围着他热舞之后,有人举着酒瓶子上来要灌他,这下在一旁盯着的聂臻立刻出现,挡回了酒瓶。他的眼神不算愉快,拿酒的人立刻做了个友好的手势表示自己没有恶意,主动要退场。 这时候涂啄却不满地看着聂臻,刺人的目光携带一股示威,用嘴型说了三个字:“我、要、喝。” 聂臻现在虽然有男朋友的名分,但靠“求”得到的关系地位就注定不平等,他现在没有资格违背涂啄的要求,下一秒酒瓶被他夺了过来——涂啄想喝,聂臻又不想别人灌他,那就只有自己来了。 手指轻轻掐住涂啄的下巴,瓶口对准嘴巴倒了下去,金黄的液体立刻打湿了涂啄的嘴唇,水润的粉红色被舔了之后就更饱满。 烈酒烧着了人的瘾,涂啄迷离地追着瓶口,含上去想继续喝。聂臻没再倒酒,不错眼神地盯着他的脸,然后接住涂啄倒过来的身体,嘴唇凑至他耳边,将包抄过来的热度从金属制成的助听器传递到他的耳膜。 “我想带你回家。” 涂啄倒在他怀里,一抹绮色松松地挂在眼尾,用半梦半醒的语气挑衅他:“你可以试试。” 聂臻自然不会客气,众目睽睽之下抱起人就走。涂啄的那些演员朋友早已分散在各处玩着,只有周开霁的目光留意着此处,聂臻早有察觉,瞥眼瞧他,同时把涂啄往自己怀里用力掂紧。 - 别墅里熟悉的香味叫醒了涂啄的意识,他迷迷糊糊地睁眼,发现自己正被抱着往楼上走。 “你真的带我回来了啊?” 聂臻没有喝酒,声音却也有点沉:“你想这里吗?” “还行吧。”涂啄双臂展过去环住聂臻的脖子,下巴挂在他的肩上,瞧着很久不见的住处。 随着两处转折,眼里的景致变了再变,跨过一道房门,视野就窄成一间卧室大小。床品的触感一如记忆里的样子,涂啄摁进去抓了一把,然后笑融融看着蹲在他面前的聂臻。 “原来你酒量差这件事是真的。”聂臻单手放在他身侧,是一个略强势的把人环住的姿势。 涂啄微微歪头说:“我还有很多事情也都是真的。” “比如?” 涂啄笑着将他看了一阵,也不说话,随即往枕头底下摸了一把,带出一根白色的绸缎。 “你还把它留着呢。” 聂臻告诉他:“这个家里,跟你有关的东西都不会变。” 涂啄便环顾一圈,果然发现主卧的所有陈设和他住着时一模一样,甚至连他随手摆在床头的精油都没挪过位置,里面还剩着一半。 他晃了一下戴在左手的手链,“还要谢谢你呢,自从有了这款精油之后,我睡得舒服多了。” 聂臻抓住他手腕放鼻尖闻了闻,天然的木质香和他身上自带的茉莉花香巧妙地融合,既好闻又不落套,就像他金棕的发色。涂啄就是这样,在他的身上总有些独一无二的内容。 心脏在极致的喜爱中欢腾地扑了一下,嗅闻的动作情不自禁变为了吻,细细密密的吻从涂啄的手腕一路蔓延到脖间,聂臻忘记了自我,身心只感受着涂啄。 涂啄虽是任由聂臻摆弄,脸上却看不见任何情意,眼睛底下,只有无知无觉的空洞洞的冷漠。聂臻亲吻过来,在睁眼看清涂啄的神色之后蓦地止住动作。 混血儿镇定地看着他,温柔的语气仿佛是某种怜悯。“要我遮上眼睛吗?” 涂啄就是这么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聂臻他不再爱了的事实,聂臻脸上抽着一阵痛苦的表情,房间里的光都仿佛伤心地倒了一下。 第99章 聂臻本来有一套始终不变的交往原则——绝不接受关系里单方面的付出和没有情感的互动,当他很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他甚至可以接受对方身上各种低级的缺点。比如他以前的情人,那些漂亮却浅薄的花瓶,纵使拥有低劣的人格,都妨碍不了他短时间的着迷。他可以包容情人的所有,唯独不能不爱他。 唯独,不能不爱他。 此刻,聂臻看着面前这位完全不爱他的混血儿,在感情里一向处于高位的人转而变得被动,从他请求涂啄和他复合的那一刻起,他就完全做好了在感情里放低姿态的准备。只要是真的爱上,绝不可容忍也能变得可以容忍,他对涂啄早已没有要求。 “不用遮。”聂臻温柔地将涂啄散落的碎发挽到耳后,“以后都不用遮。” 中断的吻继续落下,涂啄被他放倒在床上,那微醺的眼神里藏着一点奇异的光,点亮了瞳孔里的颜色,蓝得又是森然又是美丽。他嘴角始终带着一点笑,从容地承受了聂臻带给他的一切,他的神色即使那样冷漠无感,也富有一种难以招架的挑逗性。 聂臻着迷且珍重,手掌爱惜地捧住他的后脑,仔细感受,还能摸到一点修补之后微微凸出的手术疤痕,聂臻一边用力地抱着那具身体一边暗自发誓,他一定不会再让涂啄受到任何的伤害。 “我好爱你。” 他像每一个投身爱情的卑微者那样,一次又一次地坦白自己的真心,再也不怕被辜负。 “我真的好爱你。” - 聂臻在清晨中惊醒,身侧一片空白,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恍惚的梦境,好在还有散落在床尾的衣物提醒他所属真实。 他简单梳洗一遍忙着下楼,客厅里没见着涂啄,便迎面喊住向庄问:“涂啄下来过吗?” 向庄保证地说没有,聂臻心里慌了一下,突然想到什么,折身大步往楼梯上迈。一路爬了四层,通往天台的那道上锁的门开着一道缝,他安下心来,将自己简单整理一番,推门找了进去。 涂啄穿着家居服,光脚踩着棉质拖鞋,瘦伶伶地站在空地上,面朝他精心打造的刑场。聂臻安静地从后面抱住他,涂啄便顺势倒了些力量在他身上,笑眯眯地说:“这里修起来后我还一次都没有用过,真是有点想念。” 聂臻贴着他的耳朵说:“是不是觉得还是这里住着方便?要不要搬回来?” 涂啄自鼻腔里发出两声哼笑,扒开聂臻的手走了出去。 吃早饭的时候,涂啄精神变懒,有气无力地扒拉着吐司说头痛。 聂臻让厨师给他熬醒酒汤,并叮嘱他:“以后不要再那样喝烈酒了。” 涂啄没接他的话,撑着脸又开始跟鸡蛋过不去。他用叉子把那鸡蛋戳得惨不忍睹,聂臻忍无可忍,抽走了那盘鸡蛋。 “实在不想吃就喝点粥。”聂臻给他盛了碗甜粥,“不是特别甜,你应该能接受这个味道。” 涂啄试探地尝了一口,确定真的不很甜,这才慢慢动勺子吃起来。只是这一小碗粥最后还是没吃完,勉强喝了大半醒酒汤后,便摇摇晃晃地回卧室补觉去了。 他睡到中午起来,养回点精神,午饭多吃了几口,后面还有力气跑去看了看自己的花园。他坐在花房的茶桌边捏着茉莉花的枝叶玩,盯着聂臻说:“你一直这么跟着我,不去做自己的事吗?我记得你工作很忙,以前不是在工作间就是在书房里。” 实际上聂臻真的有很多工作堆在手头,可他现在实在不放心涂啄离开他的视线,问他:“你跟我去书房吗?” 涂啄以前总是黏着聂臻,在书房陪他办公是常有的事,只是现在他的兴趣不再放在聂臻身上。 “不想去。” “好吧。” 他不去聂臻也不去,叫向庄拿了平板过来,直接在花房里开起了视频会议。 涂啄也不像以前那么乖了,会自觉地在这种时候保持安静,现在他只管做自己的事,先是在椅子上揪了会儿花,闲不住又去剪一些没必要剪的枝叶,不知道是不是头痛还没完全好,那剪刀像是对不准似的,错了好几次位。 突然之间他“啊”了一声,聂臻马上转头:“怎么了?” 视频里的众人:“......?” “差点剪到手。” “别剪了。”聂臻伸手,示意他坐回来。 涂啄充耳不闻,继续跟几根残枝较劲。很快他真的剪到了手,痛得缩了下脖子,聂臻赫然起身,椅子被他撞出一道狰狞的响动。 视频里的众人再一次:“???” 很快,消失的聂总重新回到镜头里,一手在旁边拧着个人。大家只能看见那人挣扎的一截手腕,接着不服地踹了聂臻一脚,众人惊讶屏气,都知道聂臻平时发起火来有多么恐怖。然而聂臻并不动怒,耐心承受着对方的攻击,最终把人控制在自己臂弯。 因为镜头的角度有限,会议里的众人只能看到一小片落进屏幕的头发,那种特别的颜色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没来得及细想,聂臻开口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继续。” 涂啄手上的伤并不严重,剪刀在手指上挫了一下,只略微渗出点血丝,但聂臻还是让向庄仔细地帮他处理了一遍,给伤口帖了一张创可贴。被聂臻箍着,没法儿四处走了,他无聊地撑着脸开始发呆,等到聂臻会议结束他才重新得到自由。 傍晚临近饭点的时候,他从楼上下来,聂臻立马发现他换了外出的衣服。 “你要出门?” “恩,我朋友约我了。” “谁?” “你要查我的岗吗?”涂啄语气不太友善。 “你不喜欢我可以不问。”聂臻很顺从地退让,但紧接着的一句话是,“可是你不能去。” “为什么?”涂啄正视他,脸上有了一些严肃的不满。 聂臻站起身,个高带来的压迫是绝对性的:“你那群朋友无非又是约你去夜店那种地方,昨天刚玩过不舒服,今天就不要去了。” “我觉得我已经好了。” 他苍白的脸没有丝毫说服力,自从枪伤之后,他那本就半罐水的体质更是岌岌可危。他执意工作已是不被聂臻赞成,说什么也不可能纵容他混乱的作息持续下去。 “你的身体还是需要认真调理一下,等你之后体质好点了,想多出去玩几次我不会有意见。”聂臻的语气完全不是可以商量的样子。 涂啄大病后在他面前乖张任性都被迁就,猛地不被宽让,心情顷刻就变得不快,态度一旦锋利讲话就失去深浅:“总不会死在那里。” 这话像道雷一样劈得聂臻脸色铁青,如今他万万听不得那个字,气势骤然冷却,强势地步步逼近涂啄:“你今天不准去。” 涂啄的脸色也随之变了,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呼吸忽然有些乱,慌张间想要逃离,被聂臻不由分说地抓了回来。 下一秒一个巴掌用力地扇在了聂臻的脸上。 聂臻动作一顿,而在一层工作的佣人也全都惊了一跳,包括向庄在内。枪伤之后,涂啄对待聂臻的态度一直放肆,不给面子是常有的状况,但这直挺挺的一巴掌,那可真是当着众人把他的尊严全都扇没了。 向庄从小跟着聂臻,最清楚不过自己雇主的脾气,聂家少爷什么事情都可以不跟人计较,唯有自尊高高挂着,家世不俗的资本阶层被恭敬久了自然傲慢,有谁真敢冲撞他们那就是绝对的红线。 他害怕聂臻发火,赶紧上前做好拦的准备,然而聂臻被扇得偏头安静一会儿之后,竟像是无事发生一般,没有任何发火的迹象,而是继续把涂啄控制着,抗到沙发上面。 紧接着他倾身虚压着涂啄,抬手想要继续控制他,可刚伸过去的瞬间涂啄忽然惊惧着缩了一下身体。 聂臻猛地一怔,手也滞在空中。 “你、你怕我?”他的反应比挨了一巴掌更加剧烈。 涂啄眼皮一抬盯住他,那蓝汪汪的眼睛瞬间蓄满了泪:“我不喜欢你这么对我,我不喜欢你像以前一样这么对我。” 以前是指何时,聂臻自然明白,涂啄只有在那段时间才这般的伤心过。自从枪击之后那令聂臻日日悔恨的往事,那后知后觉明白的来自涂啄的痛苦。 聂臻的心简直要烂了去,痛得肺腑都要痉挛。他立刻蹲身,将自己变得很低,这样能减弱他那强悍的气势,曲指接住涂啄开始往下滴的眼泪,断线似的,将他的心都哭碎了。 “对不起,我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不是要像以前那么对你。” 涂啄啜泣着,可怜地看着他,聂臻心脏一揪再揪,怜惜之情涌到极致,非常温柔又非常用力地将涂啄抱住。 “不要伤心了。” 这话说完他脑中忽的有根弦响了一下。涂啄脑部的损伤致使他彻底失去了常人的情感能力,他失去了对家人的执念,失去了对聂臻的爱,失去了对这世间一切事物的兴致。他不会因为聂臻害怕,更不会重现曾经的那种悲伤。 第100章 除非是—— 聂臻心脏猛烈擂动起来,希望的星火在他败了色的爱情里重新燃烧,他扶起涂啄的肩膀,努力寻找他的目光,想要从那眼神里找到一点情绪。 “你是不是,是不是......” 然而,当他真的与涂啄对视上时,那对蓝瞳里的伤心几乎在瞬间消失,只留下一阵冰冷的收缩;那让聂臻心如刀割的无感,从涂啄没有表情的面容上直挫进了聂臻的灵魂。 涂啄没有变化。 刚才的伤心,只不过是他极高的伪装水平而已,就像他最初无数次在聂臻面前示弱演爱那样。 “你的眼泪是装出来的?”聂臻叹息着,露出乏力的苦笑。 涂啄立刻换了副笑脸,津津有味地歪头打量聂臻道:“你信啦?”他的笑意里逐渐败露出残忍,“你还以为我真的会因为你伤心啊?你以前不是总能看穿我的伪装吗?你退步了呀聂臻。” 聂臻在那蓝幽幽的冷瞳里颠倒着眩晕,窒息感一阵一阵发紧地握上来,这下子,真正的绝望将他包抄。 -------------------- 周日 第84章 改变的妻子(九) 涂啄在别墅里留了两夜就回了自己的小家,聂臻每天会找机会跟他见面,就算不住在一起,一日三餐总能约上一顿。涂啄跟狐朋狗友聚会的时候聂臻大都也在,当然,那都不是涂啄邀请的他,而是他每天明里暗里打探涂啄的行踪,硬要跟着涂啄去的。 花花绿绿的年轻人玩起来会过于上头,出格的肢体接触是常有的事,更何况涂啄在人堆里本来就是个显眼的目标。最开始大家会忌惮聂臻在场保留矜持,后面一次有个小演员借着酒劲直接把涂啄抱怀里了,聂臻当即上手要把人抢回来,涂啄却用眼神警告了他。 一旦不被重视的时候,人做什么都是没有底气的。聂臻纵然百般不满,也只能忍受着一切,依从着涂啄的意思。 他们的恋爱关系是聂臻单方面所求而来,于涂啄本就可有可无,在这样一个不对等的悬殊地位之下,就该自觉忍受不公。 类似的事情发生多了,大家也都渐渐发现,聂臻的存在起不到任何警示的作用,他们仍然可以像涂啄单身时那样,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涂抑和聂臻就这样保持着一种古怪的恋爱模式,轻易可以被众人打扰。 阿西娜.道尔顿迟迟没有回国让聂臻始终不安,恨不得把涂啄二十四小时拴在身边,只是现在涂啄已经不再是那个只知道跟着他跑的小妻子,他有自己的事业,也有丰富的社交,聂臻有心无力。 期间聂臻将保镖支过去保护,结果不到三天保镖就一脸挫败地回来——涂啄很不配合,而这家伙躲避人的技术简直高超,短短三天保镖就跟丢了他五次,实在起不到任何保护的作用。 无奈,聂臻只好放弃这个安排,将更多的时间花在督促警方破案上面。 这天几个朋友约他打球,他这次手感不错,打到一半创新了他的最低杆数,到了新场地,上一组的人不知因何事耽搁,迟迟没有离场。两组人碰在一起到底不好,那边球童已经在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带着客人放弃这洞。聂臻和朋友在一边礼貌地等着,刚一往前瞧清楚,聂臻的表情就变了。 好家伙,每天在涂啄耳边叮嘱一百遍的事全被那人当成耳旁风,现在竟然若无其事地跟阿西娜.道尔顿约上高尔夫了。 聂臻把杆子扔给球童就走,一个朋友赶紧拦他一把,“怎么了?” “你们打吧。”聂臻难得把着急浮在面上。 朋友很是不解:“这怎么能行?而且你今天状态这么好,说不打就不打了?” 聂臻给球童更多的小费,让他陪着朋友打完剩下的,“有事,打不了。” “哎——”朋友一脸不解,但聂臻走得果断,无论如何追不上了。 聂臻开着球车跟着前面那组到下一个场地,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了别人的赛局里。 他们这组除了涂啄和阿西娜,另有两名政客,不熟。 阿西娜先和他打的招呼:“聂先生,刚才就觉得看着像你,你们这么快就打完上一场了?” “换别人打了。”聂臻虽是在跟阿西娜说话,眼睛一直盯着涂啄,神色不算太愉悦,有种无声的警告。 涂啄自然知道他在不满什么,只是他不予理会,从球童那换了杆继续打球。聂臻的火气也是素来不在外人面前发作,极有耐心地陪着涂啄打完整局球。 等到进了会所,他才将人拉进一间空房。 “这球非得跟阿西娜打吗?” “她邀请的我,正好没事就陪着打一下呗。”涂啄揭下帽子捋了捋头发,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 “我之前跟你讲过的话你是不是完全没放在心上?” “你是说她很危险?”涂啄坐在沙发扶手上,手撑在身边,有些懒散地歪头将聂臻看住,“我这不是平安打完了这局球吗?” “没有下次。”聂臻不跟他多话,语气变得强硬。 涂啄笑貌也消失了,“轮不到你管。” “别的我都可以不管——”聂臻倾身,手掌撑在涂啄身侧,仅留着一线距离凝视涂啄的眼睛,“只有这件事不行。” 涂啄的眼神逐渐冷却:“你管得着我吗?” 聂臻放在他身边的手离近了些,他被彻底圈在了怀中:“只要我想,我有的是方法管住你。” 涂啄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一阵:“你可不是这种人。” “现在是了。”聂臻一把拽住涂啄的手臂,要把人带走,“以后都不要跟阿西娜见面。” 涂啄很不满意,比起上次聂臻限制他玩乐的时候更生气些:“早知道你管得这么多,我当初就不该跟你交往。” “好啊。”聂臻一点不被他激怒,“就算你现在跟我分手,我一样能让你永远接触不到阿西娜。” “你好烦!”涂啄蓄力想把他推开。 然而聂臻的力气由不得他挣扎,稍一认真,把涂啄整个人都控制在怀里,“你要是听话我也就没那么多事了。” 涂啄的眼睛赫然收缩着神经纤维,冷意透在面容上:“或者你死了也可以没那么多事。”他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起了杀心,那抽刀的动作快而熟练。 聂臻心脏瞬间一抖,却并非害怕那把利刃。 他无视刺过来的刀锋,刹那用整个身体将涂啄拥住,且在下一刻用警告而危险的眼神盯住了门边的人。 保镖立刻举起双手示意不会乱来,枪击事件发生不久他的雇主就已经明确地命令过他,无论涂啄做出什么事情,他都不能再对涂啄动手。 而事实证明,虽然混血儿是个危险的异类,但因为体能的差距,他的雇主完全能靠自己控制住。最终聂臻只是肩膀那块儿有点划伤,处理伤口的时候涂啄就在旁边坐着,无所事事地晃腿,完全不知愧疚为何物。 聂臻刚把干净的衣服换好就有人在外面敲门,保镖打开门后,阿西娜.道尔顿出现在那里。 “你们在里面呆了很久,没出什么事吧?” 聂臻起身把涂啄挡在身后,友善地应付她:“没事,夫人还不着急走吗?” “今天不忙,晚上我还订了餐厅,跟涂啄约好的。” 涂啄马上从聂臻身后探出头来:“我没有忘记哦夫人,时间也差不多了。”他越过聂臻,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冲聂臻一笑。 可聂臻还是不顾局面地把他拉住了。 “聂臻?”涂啄做出不理解的表情,“你没有听见刚刚夫人说的话吗?” 两人夫妻一场,涂啄对聂臻也不可谓不了解。那些精英式的得体和理性让他能压抑自己的需求不去贸然顶撞任何人的世情,涂啄把握着他这部分性格,自信地等着他放开自己的手。 而聂臻似乎早已在不被察觉的时刻偷偷改变,他没有松手,反倒把涂啄抓得更紧,脸上虽是有笑神色却异常强势。 “抱歉了夫人,今天涂啄恐怕不能——” “不然聂先生也一起吧?”阿西娜猛地这么说。 聂臻沉下目色,异样地打量她。若说她心里有鬼,神情反而坦荡,说她暗地里想要接近涂啄刺探什么,却一点儿不避着别人。阿西娜翠绿的瞳孔幽沉着一股稳练和从容,那看似碰巧的邀请也暗含了一种预谋已久的味道。 聂臻笑起来:“那我就不客气了。” 阿西娜仿佛真是和晚辈叙旧来了,在餐桌上聊的不过是一些闲话,不仅询问了涂啄的现状,还关心了他的身体。 “那么你的耳朵不再尝试找医生治疗了?” “治不好了。”涂啄点了一下自己的助听器,“有这个也不影响。” “公爵不知该多心疼的。”阿西娜满脸慈爱地看着涂啄,“他一直都是最疼你的。” 涂啄没接这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着。 阿西娜看了眼聂臻:“一直听说你们俩结束了合约,只是现在看来关系还是很融洽。” 第101章 提起这个涂啄就来劲,乖巧的面具往脸上一戴,挽着聂臻的手臂甜蜜地靠了一下:“我们现在在交往哦。” 财政夫人大小怪事都见过,这种前脚解约后脚又谈情的事情没有让她多么惊讶,只是简单地看了二人一阵,温和地说:“真是公爵的孩子,一样都喜欢亚洲人。” “我不喜欢,是他求着要和我在一起的。”涂啄笑眯眯地将聂臻的自尊随意一踩。 这下财政夫人脸上的表情就有了一丝变动,她把目光试探地移到聂臻的脸上,却见不到任何不满,相反还认可了涂啄的说法。 “不错。” 阿西娜觉得有意思,看这二人的神色开始变了。她也跟着笑了笑,喝了一口酒:“华国人挺好的,如果有机会,真是想多跟你们打交道。” “夫人在这边待得还不错?” “是啊。”阿西娜舒心笑道,“我喜欢你们办事的态度,我丈夫也是。” “哦?”聂臻一下子警觉起来,放下了刀叉。 阿西娜好似没发觉聂臻的变化,自然地开口:“我丈夫一直觉得跟你们一起办事很省心。” “道尔顿先生还和华国人共事过?” “有啊。”阿西娜道,“我丈夫在上任前是财政部的秘书,是我的......”她拿捏着用词,“前夫的得力助手,那时候他应该有一个华国部下,因为他上任后每次被下级气到时,都会感叹一句‘还是华国人办事稳妥’。” “竟然还有这种事情。”聂臻当做一个普通八卦那样,神色自若地听她讲着。 “只不过呢——”阿西娜又补充道,“世界上总没有十全十美的东西,我丈夫虽然夸奖华国人的工作能力,却也有埋怨他们的时候。” “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惹得道尔顿先生不开心了?” “他不跟我提太多细节。”阿西娜翠绿的眼睛里送出了很直白的心思,“只是我无意中听他跟人讲话时骂了一句——‘华国人只要活着,就一直很狡猾。’” 聂臻眼神一凛,接住了阿西娜的暗示。 一直以来,冉寓目他们对于阿西娜的调查都没有太大的进展,他们空有一头线索,总是找不到实际的证据,而聂臻也在毫无进展的案件中越来越焦躁,担惊受怕地忧心涂啄的安危。可就在案件陷入僵局的时候,阿西娜突然来了国内,又突然想念起了涂啄这个多年不见的晚辈。 饭桌上这通话隐藏的信息太多,如果一切顺利,恐怕案件终于能找到正确的方向,阿西娜明显是有意向聂臻透露这些话的。说起来要不是涂啄奇怪地坚持要和她见面,阿西娜还不一定能找到机会跟聂臻吃上一餐,现在,因为涂啄的任性,反而推动了这难破的僵局,可世上真有这么顺心的巧合吗? 聂臻偏头看着身边人,涂啄正若无其事地吃着自己的食物,感觉到视线后跟他对视上。澄澈纯净的一双眼睛,仿佛对这世界上所有的阴谋都一无所知。 清清白白的一个笑。 -------------------- 周二 第85章 改变的妻子(十) 夜里无风,四下就静得心惊,别墅的书房里,阴着一道暗沉沉的影子。 聂臻表情严肃的与冉寓目通话了很长一段时间,多亏阿西娜透露的信息,警方找到了调查的新方向,阿西娜口中暗示的那位“华国人”,几乎已经可以确定是章温白。 “章温白出事后我也查过他的社会活动,三年前他的确在帝国政府部门工作过,但那时候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职员,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都接触不到这么上级的职位。” “明面上是这样。”冉寓目在电话那头说,“我们查到,当初首席秘书这个位置其实有两个竞争者,而道尔顿比起另一位议员一直更受到大臣的倚重,那是因为他总能高效的帮大臣处理好所有事情——无论公事还是私事。” “所有?” “这下你发现不对了吧。”冉寓目说,“当然他那个时候手底下肯定也有一批任他使唤的下属,只是帝国人只要在工作时间之外就可以甩手不干,如果不是攸关国家的大事,想要随时使唤一个帝国人加班还是比较困难。而道尔顿既然和另一位议员在竞争,那么他要的肯定不是‘跟对方同时间完成’这个标准。既然这样,有趣的就来了,大家都知道有一个地方的人加起班来最拼命。” “也就是说,其实章温白一直在帮道尔顿做事,而且为了在大臣那边邀功,道尔顿从来没有把他和章温白的合作透露给外人知道,这俩就这么暗中联系了好几年?”聂臻进书房时有仔细把门关上,然而现在,书房门不知何时开了一道缝,在地面斜伸着一条窄长的光。 “没错。虽然细节还有待查究,但目前几乎可以确定是这么一回事,那么章温白在帮道尔顿做事的那些年,难免会知道一些他本不该知道的事情,而就是那件事情最后让他丢了性命。” 聂臻看着门的方向起身,握着手机朝那边走。在家时保镖一般不被允许随时跟在聂臻身侧,他是一个人进来的书房:“那件事情很大可能和‘海神之吻’里面存在的录音内容有关系,说起来,前任财政大臣真的是意外去世的吗?” “你跟警方想到一块儿去了。而且我们在调查中还得知一件事情,很有意思,虽然当时那位前任财政大臣倚重道尔顿,事事交给他做,但在提拔秘书的时候,名额还是给了另一个议员。” “哦?”聂臻抬了下眉毛,“道尔顿这是白忙活了?” “不同于平民出身的道尔顿,那一位的父母都是官员。” “只是最后道尔顿还是拿到了那个职位,对方出什么事儿了?”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对方出事了?” 聂臻低低地笑了一声。 冉寓目说:“你猜得不错,那位本要被提拔的议员在就职的前一天,醉酒不慎跌进湖里,淹死了。” “这么巧。”聂臻已经走到了门边,“这个道尔顿这几年一路顺利晋升,都得多亏挡他路的人全都懂事的去死了。” 冉寓目沉默几息,叹道:“这案子的前因后果其实不复杂,难在证据,既然当初帝国的警方都查不出什么用意外结了案,想必事情都做得很周全。这个人很狡猾也很冷血,人命在他眼里一文不值,我不知道这人被逼急了还能做出什么极端的行为,总之你一定要顾好自己的人身安全。” 聂臻透过门缝已经看到了一小截人影,他说完“知道了”便挂掉电话,猛地推开房门捏住了偷听者的手腕。 一双冰蓝的瞳孔无所忌惮地迎上他的视线。 “涂啄......”聂臻泄力道,“怎么是你?” 涂啄贼喊捉贼道:“不是你求我回的别墅吗?” 和阿西娜吃完饭,聂臻的确再三请求了涂啄跟他回来。他放开涂啄的手,一副拿他没有办法的样子。“下次别这么悄无声息的,我怕误伤你。” “怎么了?”涂啄眼睛眯起来端详他,“你以为道尔顿派人潜进别墅了?” 聂臻心里一警觉,略微吃惊地说:“你在门口听我讲电话了?” “恩。”涂啄毫不避讳,“你们讲话真是啰嗦。” 聂臻失笑,又仔细地观察他。“你竟然也会对这个案子有兴趣?” 涂啄双手环抱胸前,倚在墙上懒洋洋地说:“你说的呀,让我注意安全。” 说起这个,聂臻又难免想到“海神之吻”的下落,不厌其烦地提醒他,“你也知道‘海神之吻’很危险,应该尽快交给警方。” 涂啄眼皮一掀就霎出一片稀汪汪的无辜来。“可是我真的想不起来,有什么办法嘛?” 他这模样重现了当初最具迷惑性的纯真,惹得聂臻心软昏头——他想不起来又能怎么办呢,又不能逼他。 “想不起来就算了。”聂臻拉他进书房坐下,将他与冉寓目交谈的内容复述给他。 “哦~”涂啄认真听完,蓝色的光在那眼眶里闪烁几下,“所以会完蛋的其实是道尔顿啊,真是可惜,我感觉他比内利那个老头有风度多了。” 聂臻不计较他的出口不逊,将人揽在怀里,低头耐心地和他对话:“这个案子应该很快就会了结,到时候你想跟谁出去玩我不会拦着你。” 涂啄莫名哼笑一声,眼皮冷冷一掀,“那伍德.威尔逊呢?你们就打算这么放过他了?” 聂臻心里异样地一凸,虽然事情都是伍德.威尔逊亲手做的,但他到底只是一把刀,大家的重点肯定都放在握刀人的身上,何况暗网的杀手属于另一条侦查方向,能抓到他自然最好,抓不到却也不影响案子的侦破。 “暗网杀手神出鬼没,抓他恐怕不容易。”聂臻语气寻常,看着涂啄的眼睛却已有一丝锋锐,“怎么了,你很在意这件事?” “当然不。”涂啄轻巧地拿开他的手站起来,不通人情地笑着,“只是好奇,一个人怎么才能杀了人还逍遥法外。” 第102章 聂臻极其无奈地开口:“涂啄......” “知道啦。”涂啄打断他,“你在担心什么,我现在又没人可杀。” 这话听着惊悚却没错。涂啄那疯狂杀戮的一面仅为他的执念服务,现在他没了执念,也就没了厌恶和憎恨,疯倒是一如既往的疯了些,总归也不再做极端的行为。 聂臻一方面松了口气,一方面又始终觉得,心里团着一片寂寞的乱麻。 第二天涂啄有拍摄,聂臻将他送到棚内,自己赶回工作室忙完工作,掐着点儿过来接涂啄下班。到地方时棚内已经在拆布置了,工作人员告诉他涂啄正在休息室换衣服,他走过去,找到涂啄的休息室,门开着道缝,里面有些动静,聂臻刚要敲门,那缝里溜出周开霁的身影,手里还拿着束花。 “你跟聂臻的那种关系算什么情侣?我看得出来你不喜欢他,你要不要考虑跟我试试?” 聂臻不打算进去了,站门外安静瞧着。 涂啄背对聂臻靠在化妆桌边,头略略歪着,聂臻几乎能想象他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喜欢我啊?”还有他那种看似有意实则无感的玩弄的语气。 “我喜欢你。”周开霁抱着花走近一步,年轻影帝那双多情眼极其真挚,“你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 “你的意思是说,让我和聂臻分开,跟你在一起?” “你不喜欢他又何必跟他一直在一起?”周开霁说,“反正你都可以跟不喜欢的人交往,不如跟我试试,也许你会发现我比他更好。” 涂啄诡异地安静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声很闷,显得阴沉。周开霁稍感不安,往后退了一步,可涂啄又在这时候拉住他,把花接了过来。 周开霁马上开心地忘了一切,“你同意了?!” 涂啄仿佛很有兴致般给他留了个悬念。“等我的消息吧。” 周开霁欢乐地走出休息室,猛不丁跟门外的聂臻对上视线。他愣了一下,但完全没有被抓包的慌张,定了定神,还冲聂臻露出一个挑衅的笑来。 聂臻面无表情地目送他走远,转过头来,屋内的涂啄在这时候也转过了身体,怀抱着那束玫瑰花冲他甜滋滋的一笑。 “你都听到了?” “恩。”聂臻走向他。 涂啄放下玫瑰,手掌一撑坐上化妆台,而聂臻自然地就把他环在面前。 “周开霁让我离开你呢。” “你要这么做吗?”聂臻深切盯住了他的眼睛。 涂啄偏头看他一阵,手掌抚上他的脸颊,好似亲昵无间。“倒也不是不可以啊,你有意思,他也有意思。” 纵使聂臻早有准备,但这么直接地听到涂啄和他交往那浅薄的理由,心里也会不受控制的难过。 “我......”聂臻有些艰难地说,“我尊重你的选择。” 涂啄一动不动地端详他。“你要放弃啦?” “如果我说,其实我想把你绑在家里,不让你见任何人呢?” “你可以试试啊。”涂啄天真而不知危险地笑。 “我舍不得那么对你。”聂臻极尽爱惜地望着涂啄,“我不想伤害你。” 涂啄表情忽的一凛,有些困惑又有些不满:“这算什么?” “真正的爱。”聂臻捉住涂啄的手腕吻了一下,爱让他失去自我,变得卑微而无所求,“就算你不爱我,也阻止不了我来爱你。” -------------------- 周五 第86章 改变的妻子(十一) 那天涂啄没有再提周开霁的事,如常由聂臻接着下班,晚上也跟着聂臻回了别墅。次日一早聂臻在一阵惊悸中清醒,身旁没有人,他踩着仓促的脚步找了一阵,最后在楼下餐厅找到了正在喝咖啡的涂啄。 向庄迎面吓了一跳,确认他凌乱的样子不是自己眼花:“聂少,你需不需要——” 聂臻乏力地冲他挥了挥手,朝后一拨头发,看着涂啄对他敷衍地笑了笑。 他急忙洗漱一通,回到餐厅时涂啄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涂啄离开时,他自己的那份早餐才动了不到三分之一,可这心思已经跟着涂啄的背影飘走了。他忙擦了嘴跟上去,那边转头的向庄看见餐桌的景象一愣,随即叹口气,让佣人收拾。 枪伤后聂臻是变得黏人,但也不至于这样寸步不离地跟着,涂啄奇怪地看他一眼,剪掉一根多余的花叶。前后花园都看过之后涂啄拿了平板窝在沙发里打游戏,聂臻紧挨他坐着,又实在有需要忙的工作,照旧用平板将就着。 涂啄这游戏玩着玩着就玩躺下了,蜷上沙发的脚掌就叠在聂臻腿边,对局中操作一急脚便不受控制地蹬一下,正好能蹬在聂臻的腿上。起初聂臻无事发生一般能保持浏览文件的状态,但次数一多,他的呼吸就渐渐变沉,终于在涂啄一脚蹬上他大腿根的时候一把攥住了他的脚踝。 “恩?”涂啄很不满意地抬眼看他。 聂臻压着情绪说:“脚不要乱动。” “那我去别的地方玩。”涂啄起身要走,可聂臻并不愿意放过他,拦腰又把人搂了回来。 “你干嘛啊聂臻?” “你就在这里玩。” “玩了你又要事多,你烦不烦?” “好。”聂臻松开手,“我不烦你了。” 涂啄不情不愿地恢复躺姿继续玩了一阵,午饭过后他睡到傍晚,收拾收拾出门开始晚上的外景拍摄。 拍摄现场,灯光和工作人员都围绕着涂啄,他的事业发展得很红火,工作邀约不断,无论什么样的衣服都可以被他诠释得很好。他的确是天生为了艺术诞生的,每一种风格和他美丽而神秘的气质融合后,都仿佛蕴藏着无限的可能,聂臻靠在不远处的栏杆边静静注视着。 结束时工作人员开始撤场,聂臻往那边靠近,不料有人先他一步。周开霁不知从哪儿蹿出来,留住了涂啄开始聊天,从两人的氛围来看,聊得还算融洽,涂啄的背影也称得上开心,是那种对所有人包括聂臻在内的一视同仁的友善态度。 如果是本来的聂臻,此刻要么上前把周开霁赶走,要么满不在乎的先离开,总之怎么都不会像现在这样,揣着一肚子复杂的滋味承受着一切的发生。在聂臻那些傲慢寡情的自我满足时光里,完全没有想到今日的无能时刻,爱情就这么从里到外地改变了他,致使他从一个强大自傲的人变成了虚弱焦虑的可怜虫,在他向涂啄祈求到男友身份之后,得到的竟然是更患得患失的不安。 而他甚至不敢要求涂啄给予他安全感,因为害怕被主人抛弃的狗没有资格提出任何要求。 五月的风刮到脸上的时候还是冷。 涂啄和周开霁聊完,回头看到身后的聂臻,好似发现了他的异样,沉下目光多瞧了两眼:“你看起来怎么怪怪的?” 感知力缺乏的混血儿看不明白聂臻脸上那悲哀的苍凉是绝望燃烈的灰烬,只是一味的好奇。 聂臻将他牵了过来:“没事,走吧。” 他今天自己开车,保镖在另一辆车里跟着,这是他和涂啄难得的独处时间。他始终想要了解涂啄对于周开霁的看法,也忧虑于涂啄可能随时觉得周开霁有趣转而和他交往,毕竟恋爱对象对于现在的涂啄来说只是一件消遣之物,是谁都可以充当的角色。余光里的人歪在副驾一直玩着手机,突然坐起身提出要求:“我想回家。” 聂臻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略微僵硬地重复:“回家?” “恩。”涂啄道,“回我自己的住处。” “是在这边哪里住得不舒服吗?” “没有啊。”涂啄重新躺回座椅,歪头笑道,“就是想回家。” 这才是最折磨聂臻的一种状态,阴晴不定的人心情瞬息万变,上一秒和你甜蜜地说笑,下一秒就能与你冷漠地告别,近在眼前之物伸手捞了半天才发现不过是一场惊厥的梦,爱而不得的人只能从发苦的舌根挤出声音:“知道了。” - 涂啄住的这幢小别墅地面只有两层,小而精致地蹲在一片树影里,门前的车道不宽,两辆车一起排着就显得淤堵,车里悄无声息,坐着迟迟不走的聂臻。他停车的方向还是正好能看见涂啄的卧室,他已经久不抽烟,此刻他望着涂啄房间的那扇落地窗,再一次渴望起了香烟的味道。 丝缕的烟雾随着吐息散在空气里,被肃清的月光一照,显得灰败。 注视许久,才看到有人影在房间里闪动,再过去好一阵子,那人影才靠近窗,让聂臻终于见到了一小截手臂,那是才刚分开就能让人思念成疾的骨头。 一根烟抽尽,聂臻的目光渐渐归于寂寞,在他刚要升起车窗离开时,二楼的人影忽然歪了一下,聂臻当即预感到什么,在涂啄倒地的同时冲进了房门。 女佣刚开门就被一阵风撞了一下,急忙忙要撵上去拦,紧接着就被跟进来的保镖拽住,示意她不要惊慌:“别怕,那是聂先生,你们少爷的男友。” 第103章 女佣没反应过来,再回神时,两个人都已经跑上了楼。 聂臻冲进卧室把蜷缩在地板上的人搂起来,已经能看到他脸上痛出的冷汗,他把涂啄抱到床上去,让后知后觉跟进卧室的佣人找出止疼药。 涂啄痛极时人不清醒也没力气,只知道捂着头,沉重地粗喘。聂臻手里动作仔细地放到最轻,害怕加重他的疼痛。“涂啄,来,张嘴,这是药。” 涂啄就着水吞药,嘴边溢了些水渍,聂臻直接用手指抹净。之后聂臻一直在床边守着,这药喂下去的效果也就那样,涂啄的痛楚依然强烈,脸上的颜色一层褪过一层。看着他的痛苦,聂臻只能无能为力地守着,内心在分秒间愈发焦躁。 每当这时他就悔恨不已,想要把疼痛转移到自己身上,更无法避免地要迁怒一个人。保镖被他突至的目光看得一惊,默默退出房间。 十几分钟后涂啄呼吸声平缓,将眼睛睁开。聂臻即刻俯身问他:“好点了吗?” 涂啄怏怏地躺着不说话,聂臻观他状态心里有底,继续说:“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不适合一个人住,还是回我那边去好不好?” 涂啄依然没有说话的力气,只是反对地用眼皮刮了他一下,聂臻装作没有看见,抱起人就走。 女佣在后面不明所以地跟上:“先生,你——” 保镖再次拦住她:“不用担心,聂先生会照顾好他的。” 如此,聂臻顺利把人从家里“掳走”,安置回熟悉的床铺。涂啄每次发病疼痛时间虽有长短,但无一例外都会抽完他的力气,会让他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都难以恢复。聂臻一直守着他,到深夜时,涂啄力气稍微复原,扯了扯衣服说难受。 他最开始穿的那身家居服早已经湿透,到家时聂臻就给他换了一身,身上也仔仔细细地擦过。 “忍耐一下,等到明天再洗。” “一点也不舒服。” “我知道。”聂臻耐心哄他,“只是你现在这样洗澡容易生病,难受的话我再帮你擦一遍?” “不要。”涂啄耍起脾气,直接掀开被子下床,脚刚沾地人就倒了下去。 聂臻接住他,无奈抱进浴室:“在浴缸洗吧,水放热一点。” “恩......”得偿所愿的涂啄满意地趴在浴缸边笑了一笑,没力气的笑软绵绵的,有种久违的乖巧。 聂臻心里也跟着发软,帮他洗完小心裹好身体,避免受凉。只是第二天涂啄还是病了,请医生看过,喂完药,涂啄的烧降下一些,断断续续的咳嗽没得到改善,精神状态也十分差劲。这边聂臻因工作下午就得出国,本来他想好带涂啄去的,这下人爬不起床来,只能提心吊胆地留他自己一个人在家。 聂臻守着他到出发前又量了一次体温,眼见着温度趋近正常后才安心些,叫来向庄交代:“这两天要随时注意他体温的变化,每天都要按时进来观察一下他的状态。” 向庄一一应下,这时候一直趴在床上的涂啄动了动,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臂,懒洋洋地吩咐:“晚上十点后你不要来,会影响我睡觉。” 向庄立刻用眼神询问聂臻,聂臻说:“那就不来吧。”然后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涂啄不开心地再拔出来,“热啊。” “好。”聂臻检查了一遍体温,确定没有手脚发凉后就随了他的意。 出门后他又对向庄说:“他睡眠浅,生了病睡得肯定更不好,晚上十点后你让大家动作轻——”说到此处他突然想起涂啄受损严重的听力,顿了一下,“总之,没事尽量别往楼上跑。” 向庄全部记下:“知道了。” 原计划七天的国外行程被聂臻极限压缩至五天,第五天的凌晨就已经乘机返回,让廉芙这个精神始终充沛的完美助手也开始在车上打起了盹。聂臻让司机先送她回家,给她放了两天假休整,回别墅的路上,手机慌里慌张地响了起来。 打电话的人也一样慌张:“聂总?” 是涂啄的经纪人,上次聂臻打电话找他,他就记住了这个号码,平时也不会主动联系,一经联系肯定是有急事。 聂臻认真地听:“你说。” “你、你能联系上涂啄吗?我从昨晚到今早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都不接,你知不知道他在哪儿啊?他家里也没有人——” “他在我家。” 经纪人被打断的话差点卡住喉咙:“啊?哦!” 这人平时看着靠谱,且杂志方肯定会把最优秀的经纪人分给自己的当家模特,可这样一个人,怎么也有这么不稳重的一面?以后真能处理好涂啄的大小事务吗? 聂臻不太愉快,沉着脸多说了两句:“这点小事为什么这么慌张?以及,涂啄因病暂时推迟拍摄工作这件事,我在五天前就已经让人跟你对接好了。” “是是是。”经纪人也很抱歉,“打扰到您真的不好意思,只是这次情况特殊,我是担心涂啄也失踪了才——” 聂臻警觉地问:“什么失踪?” “聂总,您这几天没有看新闻吗?”经纪人已经平稳了情绪,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靠谱,“有一位演员这两天失踪了,网上闹得沸沸扬扬,警方也已经立了案。” 娱乐圈的这些人,除了保持品牌热度和巩固品牌形象之外,对聂臻来说没有太大用处,好坏都不予关心,只是现在他脑内有根神经微妙地活动起来,本能地追问到:“哪个演员?” 经纪人吸了一口气,情绪复杂地说:“是个一线,跟涂啄还挺熟所以我才这么着急,就是周开霁啊。” -------------------- 周六 第87章 不变的妻子(一) 听到周开霁名字的一瞬间聂臻脑子“轰”的一沉,眼前率先浮现的是涂啄那张笑意盈盈的面孔,他的心脏陡然惊跳两下,要求司机以最快的车速开回别墅。 急匆匆推开房门之后,里面宁静的气氛夷平他一身的焦躁,涂啄同他出差那日的状态一模一样,露出一截手臂趴在床上睡着,被他开门的光线吵醒后才慢吞吞地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瞧着他。 晚一步跟上来的向庄在后面担心地问:“是出什么事了吗聂少?” 聂臻问:“他这几天一直都这么躺着?” “是的。”向庄稍感困惑,“小先生每天的状态我都和您沟通过,您都确认了没事,医生隔天过来检查一遍,如果您还是不放心,我们可以——” 聂臻抬手示意他不用再说,让他出去把门关好,保镖也被关在门外。房间里唯一的光线消失,一切又都暗下来,毕竟清晨时分,窗帘都还闭着。聂臻走到床边坐下,暗里一切都很混沌,只是他仍然把涂啄看得清清楚楚。 这人侧身躺着,半张脸露在外面,似梦似醒的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没有搭理突然出现的聂臻,以及那只开始抚弄自己头发的手。 取掉助听器的涂啄因为听不见会对外界一切的事物反应冷淡,每当这时,他身上那种不通人情的淡漠就会十分明显,是一种与世界缺乏链接的死物感。 聂臻的确在得知周开霁失踪时本能地怀疑是涂啄干的,小疯子以前总是无差别的厌恶可能破坏他家庭的外人,一切对于聂臻或者他自己的示好都会激怒他,在他扭曲的思维里延伸出一个个病态的处理方式。 一瞬间的怀疑让聂臻的心里出现了死灰复燃的惊跳,可等他匆促赶回家中,看到的仍然是一张无感疏离的脸。 奇迹没有出现,生理上的损伤永不可逆,那颗子弹切断了他的感知,也绝对粉碎了他所有病态的执念,他再不会为了谁疯狂。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散开在胸中,溢到口腔是苦的。聂臻脱力地叹了口气,万般遗憾和懊悔只能变成一句不敢声张的闲言:“这次怎么病了这么久?” - 冉寓目的电话索魂一样跳了三遍终于被接起来,语气是少见的无语:“聂大少,再不接我真要报警了。” 聂臻很给面子地为他这个无聊的笑话笑出了声:“在忙。” “忙什么这么久不接电话?” “忙着盯涂啄吃饭。” 冉寓目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聂臻的语气出奇的认真:“他这几天病刚好点,吃饭又不好好吃,在闹脾气。” “......”冉寓目消化了好久他那种又温柔又溺爱的语气,有些犯腻地噎了一下,“行......吧......你俩现在挺好?” 这话可是无意扎到聂臻的心了,他不动声色地回避掉:“找我有事?” 冉寓目说:“出来喝点儿呗。” 聂臻现在不想把涂啄单独放在家里,回答他:“恐怕不行。” “别不行了。”冉寓目说,“你把涂啄也带上。” 因为冉寓目早前对涂啄的各种怀疑,聂臻知道他一直对涂啄的印象不好,后面也有意不让二人再见面,没想到这次冉寓目主动退了一步。 “你不介意?” 第104章 “唉。”冉寓目长叹一声,“你俩感情上的事,你自己都不介意,我这个外人介意什么?” 聂臻道:“行吧,晚上老地方见。” 挂了电话聂臻用眼神点了点桌面的蛋羹,对涂啄道:“至少把这个吃了。” 涂啄曲腿坐在他的对面,一手懒懒地搭在桌上,捏着勺子不情不愿地磨蹭。聂臻抽走勺子挖了一块蛋羹喂到他嘴边:“来。” 涂啄抬眼看了他一下,一并踩在凳子上的脚掌将指头翘了一翘,靠过去含住了勺子。 在聂臻过度的照顾下涂啄还是把那碗蛋羹吃完了,吃完说要消食到处走走,聂臻看他往花房的方向去,就没有跟着,留在客厅处理一些工作。电视在一边小声放着,聂臻间歇地听几句新闻,除了常有的民生、经济话题之外,新闻大篇幅报道着周开霁失踪的消息。 聂臻暂停工作认真听了一阵,察觉到后面有动静,回头发现涂啄竟然正从楼梯上下来,这证明他刚刚一段时间并没有在花房度过。耳边播报的女音冷静而专业地讲述周开霁失踪前后的细节,衬得涂啄那沉默站在楼梯上的瘦影幽幽,暗合了失踪事件的阴森。 他走过去,停留在涂啄身上的目光带了点审视。“怎么跑楼上去了?” 涂啄的表情平静,那副天然携带纯良的面孔能够打消掉这个世界对他的所有怀疑,就那么坦荡地迎接聂臻的试探。 他站在阶梯上垂眼注视聂臻片刻,忽而说:“你的手怎么了?” 聂臻的注意因此被分散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那里有块地方有点红,最近升温闷热,空气湿度高,估计皮肤过敏。 “没事。” “擦点药吧。” 涂啄自然地把他牵回到沙发上,找到药膏很仔细地帮他涂。他看着涂啄认真低垂的眉眼,温柔得一如以前那个被他钟爱的小妻子,这时候,他已经彻底听不到新闻在播报什么,也把那点怀疑的念头远远甩在脑后,满脑子只沉浸在涂啄久违的温柔之中。 可是涂啄很快抬起眼睛,与他温柔的动作完全相反的是蓝瞳里冷漠的本色,在提醒聂臻他是一个多么没有感情的人。 晚上聂臻带着涂啄如约和冉寓目见面,冉寓目很久没见到涂啄了,只带着对他的初印象和他客气的打了个招呼,涂啄友善地冲他一笑,视线分开后就马上没了表情,冷冰冰的眼神漫无目的地打量四周。 冉寓目迅速感到了差别,眼神对着聂臻无声询问。 “是变了很多。”聂臻说起这事总不愿意提太多,他比谁都遗憾涂啄的缺失,也比谁都怀念以前的涂啄。虽然那个时候混血儿疯了点,棘手了点,执念的对象多了一点,但好歹是知道爱他的。 冉寓目也不再多问,和聂臻聊天喝酒,而涂啄则自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他们两个毫无关心,对整个环境里的一切也毫无关心。 聂臻喝到微醺状态回家,涂啄酒量不好只喝了几口,神志异常清醒,在聂臻喝水时先去洗了澡。聂臻听了会儿他的动静,感觉脑袋清醒些后去一楼洗漱完,轻手轻脚摸进卧室,发现涂啄还没有睡。 “我以为你睡了。” “在等你啊。”涂啄靠在床头,懒洋洋地冲他一笑。 聂臻心里一动,顺从他的暗示,坐过去把他的手牵到掌中。即便只是几口温和的鸡尾酒,也让涂啄的目光里出现了被酒精勾兑过的醉意,迷离又温和的瞧着聂臻。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聂臻这两天总感到涂啄变得柔和许多,偶然间总能让他想起以前。像这样在一起,虽然身心不在一处,可只要没有外人,不那么患得患失,好像也能感到满足。 他情不自禁地把涂啄的脸捧过来,吻落得有些急促,最后微醺的感觉被放大,醉得人扑在床上,现在的聂臻,可以毫不介意地直面那双无情无爱的眼睛,完成他想要完成的一切。 - 这几天涂啄异常的听话。 因为病没好完,聂臻取消了他接下来的所有拍摄工作,也不同意他和那群狐朋狗友到处蹿,涂啄没有像上次那样跟他闹,温顺地接受了他所有的安排。 有时候聂臻不得不去工作室一趟,也要把他带在身边,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在聂臻办公室的沙发上拿着平板玩游戏。聂臻得空就进来看他一眼,给他拿点吃的喝的,走时牵着他,仿佛一切如初。 这天涂啄突然又不乐意陪聂臻去了,说是有点累想在家里休息,聂臻自然不会强迫他。车内电台还在播报周开霁失踪事件,随着他失踪的时间增加,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避都避不掉,就连工作室茶水间的员工也都在谈论这件事。 聂臻在员工区等着廉芙给他拿资料来,因为离茶水间较近,里面谈话的声音他能听到一些,当他正要走开一点时,就听到了周开霁这个名字。 “周开霁还没有找到呢。” “这都已经七天了,难道谁真的把他绑架了吗?” “如果是绑架的话,绑匪得问家属要赎金吧,可现在事情一直都没个动静,就像是这个人凭空消失了一样。” “难不成他已经......” “不能吧?他一个演员,能得罪什么人会想要他的命啊?” “或许是自己在外面出意外了呢?” “你没看新闻吗?他失踪那天白天还正常地完成了拍摄工作,结束后也是经济团队把他送回家的,都那么晚了,而且他第二天还有工作,没道理自己跑去荒郊野岭出个意外吧?” “那不然就是狂热粉丝干的呗,说是叫什么私生饭的。” “这个还真有可能,有的粉丝特别厉害,什么个人信息都查得到,国外就经常发生那种私生粉跟踪到明星家门口的事件,有的啊,甚至还能在明星家床底下过夜!” “天哪~太恐怖了。” 外面的聂臻听到这些,连日来被涂啄的温柔乡迷得忘记一切的大脑终于再度思考起这件事里的蹊跷来,他垂着眼睛陷入沉思。这时候大家的聊天话题变了,变得更与他息息相关起来。 “今天涂啄怎么没跟着聂总过来?” “对啊,我刚才还特意往聂总办公室那边溜达了一圈,确实没看到人。” “好可惜,本来还想找机会问涂啄要个签名的,我侄女最近特别迷他。” “就他俩这关系,以后还有机会见到的。” “真的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谈上了。” “我是一点不意外啦,你们还记得上次涂啄来咱们办公区玩儿吗?那时候我就已经怀疑他对聂总有意思了。” “真的假的?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当初过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他老是往聂总办公室那边看,而且他很快就问我们和聂总一起进办公室的人是谁,如果他不在意聂总,为什么要关心聂总跟谁来往?还有啊,摄影棚在楼上,他平时在咱们这儿拍摄的时候,你有见他下来过吗?他那天根本就是为了聂总专门下楼的。” 聂臻听到此处眼神倏忽一抖。 他想起来,那天和律师谈完话出门就发现了涂啄的视线,当下一股熟悉的感觉袭上心头,可因为涂啄很快就移开目光,又是那副冷漠的状态,聂臻并没有抓住一瞬的心绪仔细思考。而现在这些人竟然说,他是专门为了自己下楼的?还特意询问了律师的身份...... 周开霁近期失踪的各种报道的新闻猛然在他脑海同时响起来,他还想起了周开霁跟涂啄表白那天涂啄那笑融融的看不清底细的神色。 他可太清楚涂啄会因为什么事情发疯了,可那都是以前,中枪后医生说的很清楚,弹片损伤了他的脑部结构,让他再也无法对亲密关系拥有异于常人的执念,现在就算有一百个人疑似要破坏他俩之间的关系,涂啄也不该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只是......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清晰重现——涂啄对陌生女人的在意、周开霁失踪的微妙时机、一心要回自己家住的人突然安心地留在了别墅、要去花房的人却莫名其妙出现在楼上...... 楼上...... 坎贝尔家族最钟爱的犯罪天台,一直保留着涂啄亲手打造的刑场...... 如果说脑部结构的变化让涂啄再也无法对家人提起兴趣,那么他对爱情可否还保有正常的知觉? 如果说...... 如果说......! 聂臻猛地冲出工作室,加快回到别墅。他大步走着,向庄和保镖迎面都是困惑,聂臻让二人不许再跟,不停歇地跨了四层楼梯,天台上锁的门就在眼前。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聂臻又是期待、又是恐惧,他颤抖着手指开锁,大着胆子直视向最终的答案—— 他看到了被绑在刑场里的周开霁。 -------------------- 周一 第88章 不变的妻子(二) 那天夜里,周开霁刚到家就接到了涂啄的电话,他很兴奋,这可是涂啄第一次主动联系他。和涂啄告白后,虽然对方没有立刻跟聂臻分手,但对自己的态度明显升温,这给了周开霁极大的希望。 第105章 “涂啄,你今天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恩......就是聊聊。” 他听出来涂啄语气不对,连忙问:“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有点吧。”电话那边一阵窸窣,听着是人在床上翻身的动静。 周开霁担心地说:“你没有去医院吗?” 涂啄用以一贯无辜又可怜的模样轻易陷害了一个人:“聂臻不让我去。” 果然,周开霁浑身立马戒备起来:“他不让你去?这是什么意思?” 涂啄意有所指道:“他知道你跟我告白的事情了。” 周开霁就这样一步一步没有防备地走进陷阱中:“所以他就把你关在了家里?连病也不让你看?” 正好涂啄非常应景地咳嗽两声,简直要把周开霁的心都咳碎了。他不想再干坐着询问,直接说:“你现在在哪里?我要过来找你。” 涂啄说出了别墅的地址,又告诉他:“家里没有监控和安保系统,你可以从南边的墙翻进来,我就在三楼朝南的卧室,外墙的装饰物很方便爬。” 周开霁拍了不少动作戏,这点强度当然难不住他,听完涂啄的描述后他便带着“拯救佳人”的一腔热血擅闯私宅,在看到被困住的可怜人的那一刻,被点燃的英雄情结让他忽略了涂啄话里的诸多破绽。 “怎么病成这样了?”周开霁把涂啄从床上扶起来,仔细观察了他苍白的脸色。 涂啄坐在床边咳了两声,然后偏头笑盈盈地看着他:“你真的来了。” “当然。”周开霁想牵他的手,最后又忍住了,“聂臻就这么把你扔在家里也不管你吗?” 涂啄说:“他今天出国了。” “哦......”周开霁拳头握了又松,试探道,“也就是说他今天不会回家。” “是啊。”涂啄歪着头,笑盈盈的眼睛在闪闪发光。 周开霁咽了口唾沫,瞬间蹿升的兴奋让他感到一阵战栗,他矮身靠了过去,想要顺势亲上,在离涂啄的嘴唇仅毫厘之差时,涂啄突然开口:“你之前说你喜欢我,想让我跟聂臻分开和你在一起,是真的吗?” 周开霁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让他痴迷的脸说:“当然是真的。” 他说完这句话,涂啄的眼神忽然变沉,蓝瞳里如兽类的神经纤维诡异地收缩了一下,看得周开霁心神一震。 一种莫名的不安从背脊攀升,不知怎的,周开霁竟然想要离涂啄远一点,当他尝试着往后退开时,又听到了涂啄的咳嗽声,看到他的眼眶难受得发红,脸色苍白虚弱,明明只是一个弱不禁风的求助者。 周开霁觉得自己真是心虚得神经失常了,他最好不要在聂臻的家里逗留太久。 “我带你走,好不好?” “聂臻不让我走。” “我们偷偷地走,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周开霁又在心里痛斥了一遍聂臻的可恶行径,安慰涂啄道,“三楼也不高,很好爬,我在下面接着你,保证不会让你摔着的。” 涂啄思忖了一下,轻轻的点头:“好吧。” “来!” 周开霁开心地拉着人往窗边去,涂啄忽然说:“我想去天台一趟。” “去那里干什么?” “拿我的东西。” 周开霁不理解什么重要的东西会被放在天台上,但是他急着带人走,没有多问,只是顺从地说:“行,我在这里等你。” “我一个人拿不走。” “这么多吗?”周开霁理智尚存,“可是如果我跟你一起去,万一被人看到了怎么办?” 涂啄神秘地笑笑:“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这个时间没有人会到楼上来。” 听他这么保证,周开霁顾虑消退,也就真跟着涂啄去了。他们爬上两层楼,在那里,天台的门被一把锁关着,周开霁心里又出现了异样的不安,只是这种不安很快被要带走涂啄的兴奋替代,当涂啄打开门锁他便紧随其后跟了进去。 等他在夜色底下看清伫立在天台上的刑场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未等他感到害怕,脖子上就传来一阵刺痛,在他意识消散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涂啄那双蓝幽幽的眼睛。 周开霁从昏迷状态中醒来,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把椅子上,周围是用单向玻璃造成的一座半封闭式刑场,各式刑具上墙排列,冷冰冰的质感包围着他,索命般让人毛骨悚然。 他惊恐地开始挣扎,发现那把椅子是被焊在地面的,胡乱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身影,那个素来被他视作纯良无害的混血儿手里正摆弄着一把剪刀,笑眯眯地欣赏着他的恐惧,甜润的声音一如在谈笑。“你醒啦?” 周开霁惊恐万分,被胶带封住的嘴只能喊出一点发闷的呜咽,他瞪着眼看涂啄一步步靠近他,月光底下,剪刀和他的脸色都阴冷。 “让我再问你一遍吧,你是真的打算让我离开聂臻,跟你在一起吗——” - 重获自由的四肢因为长时间得不到运动有些发软,周开霁扶着腿适应,一抬头就能看到聂臻居高临下的俯视。 虽然聂臻解救了他,但这栋别墅是他的,涂啄又和他有那一层关系,还不能排除二人是同伙的可能。等他歇好了,便退了一步,有些警惕地看着聂臻。 聂臻嗤笑一声,周开霁看得出来他笑里的轻视,他知道现在被吓坏的自己一定很狼狈,可他现在完全没有力气照顾自己的形象。 “你是来放我走的吗?” 聂臻不说话,将他打量一阵,问他:“你身上有没有伤口?” 若说伤口,其实是有的。涂啄曾用那把剪刀在他脖子上划了道血痕,并不严重,很快就愈合了,只是涂啄那渗人的疯劲和不通人情的冷漠还是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阴影,他可不会因此感谢涂啄对他下手轻了。 “没有。”周开霁一秒都不想在这里多待,“你没事的话我要走了。” “还回来吗?” 这平静的一句询问让周开霁浑身炸起汗毛,连日来的恐惧终于令他崩溃,他抖着嘴唇失控大骂:“你跟涂啄到底都有什么毛病?!” 聂臻并不生气,仍是一副平静的模样将他注视,直盯得周开霁浑身发毛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现在还喜欢涂啄吗?” 周开霁这么多天孤立无援的遭遇对于聂臻来说还比不得那些情情爱爱重要,他顿时火大起来,红着眼睛又想再骂,就听见聂臻再度平心静气地说:“不是谁都有胆量喜欢他。” 周开霁豁然看清了聂臻的神情,傲慢中带着一点压抑的疯狂。 他纵然生气不解,但又在聂臻审视般的倨傲中感到了自己的虚弱,他确实不敢去爱这样的涂啄,他不是一个为了爱豁出全部的人。 因为他只是一个正常人。 周开霁一边离聂臻远远地走开,一边忍不住地骂:“你们都有病!” 跑到楼下时周开霁狼狈地跌了一跤,引起了向庄的注意,向庄这才发现家里一直关着一个陌生人,也是吓了一跳,随后下来的聂臻示意他不用追究,让他往周开霁的账户里转去一笔钱。 善后完一切聂臻才开始过问涂啄,他已经理性地处理了很多事情,仿佛平静如往常,可事实上内心早已出现蠢蠢欲动的心绪,以及那无法再压抑的冲破皮囊的兴奋。 有时候最急不可耐的东西,往往能被他留到最后再享受。 “涂啄呢?” “小先生一早在房间里待了会儿,后面就去花房里没出来过。” 聂臻起身理了理衣服,款款走向花房。只是房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涂啄总爱坐的那套吃茶点的餐椅空白地留在原处,恒温而没有乱风的人工生态空间,一层不染得反而让人觉到了冷。 “涂啄?” 他走了几步,里面除了水声,只有他的皮鞋叩响地面的声音,很快他终于意识到涂啄并不在此处,不妙的感觉这才姗姗来迟。变急的脚步声很快离开,聂臻直接冲到还在忙碌的向庄面前质问:“涂啄不在花房,你们这么些人连他一个都盯不住吗?” 向庄愣了一下,然后很快认错:“抱歉聂少。” 聂臻理智回笼无力地摆头,其实这件事情怪不到向庄头上。他并没有要求大家时刻盯着涂啄,身为家里的另一位主人,涂啄在这栋别墅里拥有绝对的自由。再者虽然别墅不算特别大,但这种面积只要有心,避开别人也并不是难事,周开霁可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别墅,那么涂啄自然也可以不声不响地离开。 近来的涂啄总是这样,始终让聂臻有种抓不到手里的失控感,他有些脱力地说:“联系他的经纪人和杂志方,涂啄能去的地方也就那么几个,我现在去他家里看看。” “知道了。” 聂臻着急,自己开车出门,保镖跟在后座。就当他快要开到涂啄家门口时,手机设置的特别关注响了一声,他立刻抓起手机查看,的确是涂啄更新了社媒动态,而他发布的内容让聂臻看得心里一抖。 第106章 这个小疯子,竟然公布了一张自己和“海神之吻”的合照! -------------------- 周二 第89章 不变的妻子(三) 聂臻刚被那张照片吓得魂飞魄散之时,冉寓目急吼吼的电话更是给他送来一个绝望的消息—— 警方昨天在上浦发现了威尔逊的行踪,安排过一次抓捕行动却遗憾失败。 向庄回来消息说涂啄既没有在杂志社也没有外出工作,他能去的地方恐怕也只剩家里。聂臻掀开车门冲进别墅找人,给他开门的还是上次那个女佣,她每回见聂臻都这么急火火的模样,已经快对这个人有刻板印象了。 这次她有准备地追在后面说:“聂先生!聂先生!我们少爷没在家里!” 聂臻陡然止步盯着她。“你确定吗?” “我......”女佣因他强悍的审视反而变得不自信,“我、我确定啊......小少爷今天的确回来了一趟,但很快就走了,我亲眼看着他出门的,还开走了一辆车。” 聂臻简直不知道还有多少爆炸的消息在等着他,几乎是咬着牙齿问:“哪辆车?” 一旦是驾车出行那么根据车牌追踪行迹就容易多了,聂臻很快查到那辆车目前停在一家咖啡店门口,可是等他急匆匆赶到时,车里的人又早就不知所踪。 - 废弃的仓库久不打扫,空气里有股呛人的灰尘味。从昏迷状态醒来的涂啄刚抽吸一口就呛得咳了好一阵,等他意识清晰,发现自己双手被锁在一根铁柱上,四周完全陌生且肮脏,他稍一动身体,缚在手上的锁链就哗啦啦地响,一张脸继而从上俯视下来。 威尔逊看着这张被吓坏的脸,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贵族就是如此脆弱而容易得手,比不上那个狡猾律师半点难搞。时至今日,他回忆起当初为了近身和那律师不断周旋的情景依然头痛,那个律师当时拜托自己解决谁来着?哦,好像也是这个混血儿。 威尔逊将面前之人打量一阵,动手卸了他身上所有不该有的东西,正要将搜出来的手机关闭时,发现那只手机早就已经处于关机状态,他敏锐的神经因此跳了一下。 目光重新落回涂啄身上,浑浊的眼睛散发着绿油油的光,他沉下声音问:“你这手机怎么自己关了?” 涂啄惊慌地眨着眼睛说:“聂、聂臻,聂臻不让我出门,我就关了手机不想让他找到我。” 下一秒威尔逊揪住涂啄的衣领往前一提,锁链划过铁柱的尖叫声吓得涂啄顿时一缩,他慌不择路地缩着头大叫:“真的!你不信你问他呀!” 威尔逊看着这个稍一恐吓就吓坏了的人,对他的轻视感持续增大,他不由嗤笑出声,心道自己根本没必要用对待常人的警觉去提防他。 他松开涂啄,也随手丢远了他的手机,先是保有耐心的提问:“你把‘海神之吻’放在哪里了?” 涂啄掀起那双挂着泪珠的眼睛,蓝盈盈的,是一种没有任何城府的愚蠢的蓝。“那个可是聂臻送我的,你为什么想知道?” 威尔逊说:“你只需要告诉我在哪里。” “你......”涂啄抖抖索索地扇着睫毛,“你拿走珠宝还需要一道换钱的程序多麻烦,你直接要现金呀,你给聂臻打电话,他马上就会带着钱过来的。” 这个混血儿答非所问的样子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单纯听不懂人话,只是看他瑟瑟发抖的身体和有泪的眼睛,实在是没有半点高深的影子。他只是一头任人宰割的羔羊,离了身份和佣人就没有任何生存的能力,是丢在底层半天都活不了的废物。 或许跟这种人的沟通本来就是费劲的,威尔逊不耐烦地再次强调:“你不要跟我讲废话知道吗,我只需要拿到那条项链,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就是。” “好、好吧......”涂啄抓住锁链往后缩了一下,“那颗珠宝确实是很好看......” 威尔逊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坐在一只陈旧的木箱上。“珠宝在哪里?” “在我家里。” “是你现在住的那栋别墅?” “你跟踪过我了?” 威尔逊一脚把堆在旁边的杂物踹倒,吓得涂啄连声哀求:“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不再说废话了!” “具体在你家什么地方?我要怎么才能拿到它?” 涂啄这下老老实实地说:“就在地下酒窖里,拐角处的酒柜缝隙里有一个隔层开关,‘海神之吻’就被我放在隔层里面小的那只保险柜里。” 威尔逊愉悦地站起来向他走近:“那么密码呢?” “密码......”涂啄做出努力思考的模样,“密码是......” “涂啄,你在耍我吗?”威尔逊歪头俯视他,绿油油的眼睛里露出一点不快。 涂啄伤伤心心地看着他说:“我没有耍你,我生病了。” 威尔逊知道他中过枪,也看得清他双耳佩戴的助听器,更熟悉每一张吓破胆的面孔。他蹲下身捏住涂啄的下巴,好似被他说服般体贴地笑了笑,可紧接着他忽然捉着那下巴往身前用力一捏,阴鸷的凶狠从他压抑的眉眼中流露出来:“几个小时前你才刚取了珠宝合照,现在你告诉我你想不起密码了?” 他从身后抽出一把刀,握紧时,能看到他手臂上凸出来的大块肌肉:“涂啄,我最后警告你一遍,不要耍我,你这张舌头如果再不好好说话,我就帮你割掉。” 涂啄瞪大眼睛害怕地摇头,泪水终于止不住地掉下来,他太可怜了,又太漂亮,在任何人面前这么哭一场也会叫人心软的,可惜威尔逊只是个冷漠的杀手。 “我一定好好说话。”涂啄带着哭腔啜泣。 威尔逊没有收走刀,而是放得离涂啄更近,就贴在他喉咙边警告他:“密码告诉我,如果错了一个数字,我就会割下你一块肉。” 涂啄的眼泪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柔弱可怜:“我会说的......密码是......密码是......”却在刹那间眼珠子诡异地一挪,露了一个笑出来,“你这把刀是哪个匠人给你打的?” 混血儿的脸上还挂着泪,但眼睛里的恐惧已经全部消失,那本来天真到愚蠢的碧蓝眼珠质变出了一股阴沉沉的冷调,里面纤毫毕现的神经纤维像绞杀猎物的蛛网那样收缩着,柔弱的眼泪和冷血的神情矛盾地并现,让这张笑脸有了一种不人不鬼的邪气。 威尔逊心里一惊,竟在这张笑脸下愣了片刻。 涂啄还盯着那把刀,就算它近在咫尺可以轻易割破他的皮肤,他的视线也没有害怕地闪躲,而是颇有兴趣地端详着:“你就是用这把刀,割掉木棉车里的刹车线的?” “你说什——”威尔逊立刻意识到面前的人并非一无所知的蠢货,他认得自己,也十分清楚自己的目的,那么前面那些糊里糊涂显得脑子很不好使的话全部都是—— 威尔逊猛地转向仓库大门,从那里果然慢慢走出一个人影,同样是浅发蓝眸,和涂啄的脸虽然并不十分相像,却有着一脉相承的充满欺骗性的纯良。 涂抑一脚踹响坏掉的铁门,笑眯眯地朝威尔逊走来:“都说了,做坏事的时候一定要记得关门呢。” 果然,涂啄刚才乱七八糟的话都是故意在拖延时间等着这个人的到来!可是,这座废弃仓库是他精心挑选的一处绝对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他东躲西藏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在这种事情上失过手,有专业追踪能力的警方尚且都拿他没办法,怎么可能轻松被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 除非—— 他愕然看向涂啄。“不可能!我明明已经搜过你的身了!” “哦?”涂啄略略歪头,这时候,威尔逊反而变成了他眼中的一只可爱的羔羊,“你是说这个吗?”说着,他取下自己一边的助听器,从耳廓里摘出一只微型定位仪。 威尔逊心下一震,终于明白这一切都是涂啄故意引诱他上钩的手段,他知道自己受雇寻找那串珠宝,所以在社媒故意暴露珠宝的行踪,等着他这个蠢货自动送上门。 涂啄以自身为饵,钓的就是他这个猎物。 他左右分别警惕地看了看二人,明明是两个精致到连吃穿起居都要人照料的贵族少爷,像他们这种人威尔逊往往一只手就能处理一堆,何况现在还有一个人被锁着,但为什么他就是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压迫力。 他本能预感到一把刀在这两兄弟面前的无用,飞速要去拔腰后的枪,然而一颗子弹快而准地先射了过来,刚拿住的枪就这么飞了出去,偏偏还好死不死地飞到了涂啄脚下。涂啄一脚踩住,笑融融地盯着他,直盯得他浑身发毛。 在他打算扑过去把枪抢回来时,一粒子弹又射到他脚边,令他不得不临时换了翻滚方向,先躲到可供掩护的铁柱后面。而那个完全掌控局面的人却没有跟过来持续用枪压制他,而是慢条斯理地收了枪,从旁边拖过一把斧头,懒散地走过去劈开了涂啄的锁链。 涂啄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蹙眉转动了一下自己被磨破皮的手腕,跟涂抑轻巧地对了眼视线,然后两张像又不像的脸同时间面朝威尔逊转了过来。 第107章 威尔逊自从退伍之后就再也没有体会过如此剧烈的心惊胆战了,这两个精致到连头发丝都柔顺光泽、一直被他多加轻视的贵族,因那没有人味的眼睛和毛骨悚然的笑容,带给了他胜过血腥战场的恐惧感。 而后,他眼睁睁看着那一人拥有一把枪可以轻易处理掉他的两兄弟,竟不约而同地丢掉了枪支。 涂抑不知从哪翻飞出一把弹簧刀,与此同时将一把剪刀递给了涂啄。 两个人都十分娴熟地摆弄了片刻刀具,威尔逊本能感知到了那刀具与他们密不可分的联系感,那是只有经常配合才可能锻炼出的一种身体的默契。 这分明是两个用刀的熟手! 威尔逊警惕地盯着二人,不由也握紧了自己手里的刀。 这二人早知道他的位置,却不慌不忙地包抄向他,就是要让他慢慢体会那种绝望不断增长的滋味。这两兄弟,仿佛是天生拥有折磨猎物的能力。 威尔逊绷着身体,即便那毛骨悚然的感觉还是如影随形地贴着他的脊骨,但他到底不会这么容易就被吓坏。现在这二人没了枪,就算人数上胜过他,战斗能力怎么也不可能超过他这个在刀尖上舔血的杀手。威尔逊定住心神,等到二人足够近时,便猛地咬牙直扑,朝着更高大的涂抑扑去,刀刃飞速刺出。然而,他一刀毙命的手法竟然在一瞬间被涂抑轻松躲过,反被对方的弹簧刀刺中了手臂,好在他刻在肌肉记忆里的反应速度也让他在顷刻间划了涂抑一下,对方的手臂也很快见血,在他兴奋地想要再度攻击时,一道寒凛凛的光自另一个方向从他脸边划过。 他立刻转攻为守,连忙翻滚躲开,一摸脸颊,又是一手的血。涂啄将剪刀在自己手里转了个花,脸上依然是不通人情的笑意。 威尔逊凶狠地吐了口唾沫,冲上去又是几招连斗,过招中他渐渐发现了兄弟俩身手的差距,也发现了他们二人真正的难缠之处。 涂抑的确有超乎寻常的打斗技巧,只是他纵有手法却缺少了真实的战斗经验,并不能真的对威尔逊产生碾压性的威胁,而另一个听力和身体都不太好的家伙本应该对他起不了任何帮助,但不知是因为直系血缘的那点联系还是说别的什么,他总能抓住最精准的时机帮助涂抑给威尔逊补刀,那简直是无法破局的默契合作。几回缠斗之后,威尔逊再度跌倒,狼狈地吐了口血沫,一时没能从地面爬起来。 始终和他保持较远距离的涂啄这时候终于放松了警惕,朝他走近了些。威尔逊等的就是这一瞬,在涂啄近到一定程度后便猛扑向他,没有身手的弟弟果然轻易被他踹倒,他的刀直对着那截喉咙刺下—— 却在穿透皮肤的前一秒,一把斧头以一个极快的速度抡了过来,霎时将他打得头破血流,天旋地转地倒在了地上。 涂抑嫌弃地看着地上血淋淋的人影“啧”了一声,这才漫不经心地回头看着地上的涂啄问了声:“死了没?” 涂啄爬起来,也一脸嫌弃地拍了拍威尔逊蹭在他衣服上的血迹。 然后,涂抑弯腰抓了威尔逊一条腿,一边哼着歌一边把人往仓库更深处拖。 跟这两兄弟的搏斗便是这样,每当威尔逊找到突破的时机时,总能被另一个人精准地化解,他以前也不是没有一人打多过,却从没遇到这么默契又准确的配合,无论他怎么拆招,两兄弟的暴力都宛如天罗地网般死死地网住他。 威尔逊绝望地看着天花板上不断冒火星的要坏不坏的吊灯,终于从喉咙里骂了一句:“我操你妈的亲兄弟!” -------------------- 周六 第90章 不变的妻子(四) 涂抑涂啄这两个继承了坎贝尔家族最纯正血脉的怪物,在扭曲的认知里互相伤害、折磨了数年,终于在一个晴朗的白天,同时找到了一致的目标。 时间还得回到几个月前,枪伤未愈的涂啄和坐着轮椅的木棉被各自“家属”聚在了医院的花园里,那时候木棉和聂臻正在专心讨论各自身上离奇的遭遇,根本留意不到身后人的动静。 当听到二人遭受的生命威胁都出自同一个人之手时,这两兄弟便在很巧妙的瞬间对上了视线,那个时刻,两双雷同的冷血眼睛里,终于对彼此生出了基因里最本能的默契—— 威尔逊晕厥一阵,被几个不耐烦的巴掌拍醒,意识刚回笼就又被满嘴的血腥味呛了一口。等他彻底清醒时,绝望的看到了那两张噩梦般的脸,这回,换他被锁在了柱子上。 两个混血儿盘腿分别坐在他左右,手里还在玩着各自的刀具。 涂啄天真无害的笑甜滋滋地浮在脸上,用那种社交场上互相问候的友好语气对他说:“你终于醒啦,现在换我问你点事情哦。是道尔顿让你来的吗?” 威尔逊将脸往旁边一撇:“你们全都知道,还装模作样地问什么?” “恩......”涂啄深表遗憾地耸了耸肩膀,“真是可惜,我本来还觉得他挺慈祥的。” 威尔逊嗤笑道:“只是你们最想知道的事情恐怕在我这里问不出来了了,我这个人只看钱的多少接活,只负责完成命令,雇主让我干什么干完就是,不会去了解他的动机。所以,你们今天就算把我打死在这,我也没法告诉你们他究竟想要‘海神之吻’干什么。” 说完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兄弟二人,企图在他们脸上看到不甘,以满足他微妙的报复感。然而可惜的是,那两张脸上什么异样都没有出现,一个仍然面无表情地玩着刀具,一个却始终笑盈盈的充满纯真。 接着,玩刀的涂抑忽然抬眼将他盯住,刀片停在他的脸前:“你用哪只手弄坏了木棉的刹车?” “什——”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另一边的涂啄也忽的靠近他:“你用哪只手开车撞的聂臻?” 寒意瞬间攀升,威尔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他不可思议地盯着两张迥异又相似的脸,眼里终于一寸寸裂出绝望。“你们、你们竟然是因为这个——你们是疯子吗?!” 涂啄咯咯地笑了几声,把剪刀比在了他的手上:“不说的话,两只手一起哦。”他笑融融地抬头,像是在圣水里沐浴的最洁白、最美丽的雕塑,“你刚刚说要割我的肉又没有动手,是不会割吗?我教你啊。” 利器割进血肉的湿腻声毫不犹豫地响起来,一道道血线喷出,惨叫如配乐猛奏。 - 聂臻慌忙从车上冲下来,迎面撞上个人。 “木棉?!” “聂臻?!” “你怎么——”话不多说,两个人瞬间想通了前因后果,一前一后拔腿就跑。 在他们之后的保镖根本来不及清场两个雇主已经冲进了仓库,惨叫声响彻四周,二人揪着心脏纷纷朝声源处奔去。 等到一群人终于找到“案发地”时,现状让大家都是一愣,聂臻和木棉更是双双绝望,同时间扭头骂了对方一句:“管好你家那个!” 众人来得及时,两兄弟还没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错,威尔逊除了鼻青脸肿身上大小伤不断以外,最严重的是皮肉刚刚分离的右手。聂臻望了眼惨不忍睹的杀手,上前一把将涂啄抓了过来。 这人身上的血迹看得他眼睛一跳,忙上上下下检查一遍。“你怎么了?受伤没有?” 涂啄立刻拿开刀锋,照旧把剪刀放回后腰处,甜滋滋地看着他:“你发现周开霁了?” “我把他放了。”聂臻确定他没有伤处,一颗心终于落回肚皮,“涂啄,你回家好好跟我解释解释。” 而另一边的木棉也在低声训着涂抑,保镖们不敢多看,默默绕过去把唯一“受害者”从柱子上解救,刚要架着人往外走,警方那边的人也一窝蜂蹿了进来。 “别动!” “都把手举起来!” 就见那两个刚刚还在折磨杀手的混血儿,一个抱着头瑟瑟发抖地缩在一边,一个揪着木棉的衣服可怜巴巴地喊着“学长”,留两个见惯场面的雇主沉默站立,以及一群看到变脸艺术始末的目瞪口呆的保镖,还有一个有很多话想讲的杀手...... 特警们陆续进来,看了这般场景自动分出了好坏阵营,一边派人好声好气连哄带抚的护送两个“吓坏的人质”坐上警车,一边气势汹汹铐走了犯罪嫌疑人。至于嫌犯身上的伤,当然是这群保镖干的,那两个无辜的混血儿能知道什么...... 一夜过去,得到了威尔逊完整口供的警方很快联合帝国那边实施抓捕,“海神之吻”也在之后归入警局。经过连夜审查,这桩连续数月的大案很快被破。 案件的始末其实异常简单。 道尔顿为了拿回这串珠宝犯下诸多罪恶,都是因为这里面存在他杀害上一任财政大臣尤恩.内利的证据。 尤恩.内利有钓鱼的爱好,尤其钟爱那些未被开发的禁钓区,因为违规所以从来不告知外人,总是独自前行,直到他遇到了一个事事顺从效率又极高的满意的下属。 第108章 道尔顿晋升秘书之后更得内利重用,后面甚至连钓鱼的去处也会告知他。出事那天他因为带错鱼竿,便打电话让道尔顿去家里拿了给他送去,道尔顿拿着鱼竿出门时,正好遇见了结束午餐的阿西娜。 “你这是要去给内利送鱼竿?” “真是罕见,内利竟然把他钓鱼的地方告诉了你。” 就这么几句简短的对话,被“海神之吻”里的微缩录音器记录了下来,成为了推翻道尔顿不在场证明的有力证据。 至于珠宝里的录音器,这的确是内利不为人知的另一个癖好。他喜欢记录下和妻子做艾时的音频,作为他工作时的解压方式,当然阿西娜曾建议过他用普通的录音设备,内利却认为贴在胸口的气息才更令他陶醉,因此诞生了这么一个古怪的方式。 想必阿西娜和道尔顿的婚姻也是基于这个录音才达成的某种契约,毕竟深知丈夫被害事实的阿西娜从始至终都没想过向警方告发此事,那一定是用什么她更看重的东西做了交换。 而这个精明有野心的女人,为保自己手中筹码,瞒着道尔顿偷偷将珠宝送到海外秘密交易所,被道尔顿发现后,这才有了后面一系列的事件。 至于章温白......正如聂臻当初推测,那个能保证道尔顿时刻高效完成任务的不见光的帮手,的确是他。那时候年轻气盛一心想要往上爬的章温白,在道尔顿常去的那家餐厅蹲了整整几日,才终于见到这个绝不可能在工作时间有交集的人物,并与之达成了“友好”的协议——只要他暗地里帮助道尔顿做事,他将得到超出同级的晋升机会。 在与道尔顿的合作期间,他难免会得到内利的私人密码,从而知道了“海神之吻”里面的秘密。当初回到上浦,正是受了道尔顿指使,为了从聂臻那里打听出“海神之吻”的下落,只是后面事情发展不顺,恼羞成怒用录音内容威胁了道尔顿的他,最终被他从道尔顿那借来的杀手杀害在了家中。 他对涂啄起了杀心,也给聂臻招致了杀身之祸。道尔顿后来狗急跳墙式的刺杀行为,就是因为章温白威胁道尔顿时,提到自己已经将密码寄给了聂臻。 经过警方的提醒,聂臻也终于想起那封被丢在抽屉里的信件,便命向庄找出来送交警方,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一眼的兴致。 案件大致情形就是如此,道尔顿身上命案数起,已经不可能活着走出监狱。各种人物、交易的细节,警方查出全貌也只剩时间问题,而聂臻对这一切都已索然无味。 如今,能让他那倦怠的目光出现如饥似渴的热望的,不过也只有那一个人。 临到别墅门口,心里那汹涌的澎湃终于变为奔突的搏动,那只颤抖的手期待又紧张地推开了房门。 视野迫切地在一层扫视一圈,最后安心地停留在某处。 涂啄坐在餐桌上,一条腿悬挂,他听到动静偏头,一边往自己嘴里送烤到三分熟还带着血水的牛肉,一边盯着聂臻。蓝幽幽的眼睛里光是冷的,阴森中带着不通人性的残忍。 聂臻快走几步,而后又忐忑地缓下步子,在那双奇特的瞳孔里,仍然未能散发出他想要的爱意,但是这不重要,他再也不会用自己不变的标准去对一个人的情感发出判词。 “涂啄......” 涂啄眼皮向上一掀盯住他。 他现在有很多亟待跟涂啄确认的事情,他想知道涂啄做的这一切,到底是因为还爱着他,还是别的复杂的情感?小疯子现在到底能否懂得一切?能否分清爱情和执念?人类的情感是否真能摆脱大脑的机能,蔓延出可能的奇迹? 他有太多疑惑、太多不安、太多迫切。 可当这双眼睛真实又明确地存在于他的生命中时,这些“太多”又仿佛都变得不那么重要。 “伤口已经不难受了吧?” 仓库那场混战虽然没让涂啄出事,但还是给他身上留下了一些挫伤,短短地折磨过他几天。 “威尔逊那家伙还在喘气啊?” 聂臻失笑,“虽然看着吓人,但没有什么致命伤。” 涂啄可惜地“啧”了一声:“这些警察不该他们快的时候倒挺快。” 提起这事,聂臻感到一阵激动,一想到涂啄因为他而发散出的杀意,他的心脏就兴奋地鼓动几下。 “你这都是为了我。” “你们竟然打算放过威尔逊。”涂啄露出失望的表情道,“我就只能跟哥哥合作一次了。” “威尔逊伤害我令你这么生气吗?”聂臻期待地靠近他。 “你是我的。”涂啄眼里终于出现了那久违的占有欲,“你就算要死,也只能是我让你去死。” 这是一个可怕的答案,扭曲畸形,可对于小疯子来说,这是他对一个人最大的看重。聂臻甘之如饴地享受着这份异常之爱,只要是来自涂啄的情感,无论如何模样,他都会紧紧与之勾连。 面对着失而复得的疯狂,聂臻狂喜着靠近,打算吻住涂啄,却被对方挥开动作。涂啄把最后一块牛肉咬进嘴里,看着聂臻一边微笑一边咀嚼,最后伸出舌尖舔净嘴角的血污,跳下餐桌走开。 聂臻失落地在原地站着,这时候涂啄忽然回头,笑得一如初见时天真。 “老公~” - 聂臻和涂啄有了一夜最坦诚相见的陪伴,没有任何伪装,没有任何自大,两个人仅凭心的指引纯粹地在彼此身体里光顾一场,聂臻怀着幸福入睡,却又在清晨与幸福告别。 涂啄又不见了。 不可逆的大脑损伤让他改变了所有的旧日习惯,致使聂臻完全预测不到他的行为。一如昨日餐厅里,面对聂臻的示好他冷淡拒绝,可又在下一秒露骨地邀请。 现在的涂啄,没有稳定的伪装也没有不变的疯狂,他就像一个阴晴不定的鬼魂,开心了逗你一下,不开心了挠你一爪。 聂臻就这样被置入不安的漩涡里,即便现在发现了他对自己还残存的情感,却也无法心安地确信一切。 他努力保持冷静,思考着涂啄可能去的地方,可等到他把涂啄熟悉的地方全都找完一遍之后,他的理智又开始摇摇欲坠。 那种被虫子啃啮的焦躁感钻进他的毛孔,紧紧地黏住他,致使他整洁体面的外形又出现颓唐之势。 纵然涂啄对他保有一些感情又如何,既然是一只没有牵挂的游魂,到底可能不再回来人间。 向庄看着状态不妙的雇主非常担忧,备完果盘又备茶,“聂少,你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聂臻无力地摆摆手,倒在沙发里一脸颓然地看着某处沉思,忽然他看到了果盘里外婆寄来的那些草莓。农户自己种的草莓形状不那么精致,却是口感甜润,很得涂啄喜欢。 对了,涂啄受伤后第一次对事物产生兴趣,正是外婆寄来的这些草莓。 小神大人慈悲,在柔奚的那些日子,涂啄整个人也温和得如寻常人家的孩子,那时候他对柔奚的人文颇感好奇,主动地探索过很多东西,走时还诸多留恋...... 聂臻目光一动,忽然有了思路,起身振作地理好衣服就立刻出发。 他独自开车到柔奚,直奔当地神庙,找到了正在侍神的花青。 花青看他突然到来并不惊讶,只招呼严蝶和常雯给他泡茶,可聂臻根本没有喝茶的心思,急忙地问:“外婆,涂啄是不是来这了?” 花青笑道:“那孩子还是老样子,讨人喜欢。” “他人现在在哪?在神庙吗?还是说去了宅子?” 花青端详他的目光里暗含了一些惊喜,“涂啄没变,你却变了很多。” 聂臻近乎请求道:“外婆......” 花青叹气:“他来神庙见了我一面就走了,我不知道他之后去了哪里。” 聂臻希望湮灭,失落地耸下肩膀。 花青拍拍他的手背。“不要丧气孩子,其实,没有谁能比你更了解他。” “是的。”聂臻自心底里重新鼓起力量,他站起身对花青说,“等稍后我再带着他一起来陪外婆喝茶,我现在就去找他。” 聂臻去了每一处他曾经带涂啄去过的地方——面神仪式的那条路、祈福仪式的广场、还有河里那座四面连接栈桥的古塔。 那天涂啄穿着面神的古衣,额间一点朱砂惊艳,在水波浮映下越发不似凡人。聂臻心慌地将那血似的朱砂抹掉企图留住他,正如此刻心慌着寻觅他的踪迹。 那残存的感情令他与世界重建了勾连,可那到底有多深厚、有多牢固,聂臻一无所知,也全无自信,所以总是在患得患失的折磨中漫长地追索。 他到底在哪里...... 聂臻扶着栏杆,沮丧地垂眸。 带他去过的地方全都找了一遍,为什么还是见不到他? 是自己猜错了地方,还是有所遗漏? 小疯子能喜欢哪里?小疯子能想去哪里...... 此时,阳光从头顶罩下,身后的影子逐渐缩短。聂臻猛地一愣,他想到一个地方。 第109章 他赶紧看了眼时间,随后一路狂奔回车内,朝着东边急驰。 当聂臻冲进那座小神庙的时候,时间刚好走到正午,他找了一整个上午的人就坐在中堂前的台阶上,身后是那尊火红庄严的爱神。 他缓缓抬头时,爱神似乎也跟着抬眸,一齐将聂臻盯住。 “他们说爱神只有在正午祭拜才灵验。”涂啄歪头,冲着聂臻微微一笑,幽蓝的瞳色里藏着一点似爱非爱的欲念,“聂臻,这次你没迟到呢。” -------------------- 本来预计这章完结的,但因为临时加了点内容,所以大概还有两章,下一更周二 第91章 不变的妻子(五) 素白的云卷着边儿从神庙上空滑过,庭院里菩提树茂盛,暖悠悠的风把树上的心愿鸟拨得一动。聂臻往后顺了一把乱掉的头发,目光穿过一片树影扎根在中堂里的人身上。 涂啄被他带回神庙后就一直粘着花青,神像之下,一老一少蜷在一处,好似一对平常的祖孙。 花青面朝法鼎,于香花蜡烛包围之中,一个一个为信徒的心愿念经祈福。涂啄则跪在旁边无所事事地发呆,偶尔懒懒地抓一下烛火。 聂臻正看得享受,常雯一扫帚扫他腿边,干巴巴道:“不干活也别挡路。” 这个脾气生硬的神吏说话还是这么不留情面,聂臻失笑躲开,不慎撞到一只心愿鸟。他忙伸手将那鸟儿稳住,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涂啄的心愿鸟。 两年前涂啄在这里挂了一只心愿,上面有聂臻的名字,当初他怀揣着满心对小疯子的不解,极度渴望一窥小坏蛋的心。然而最后因为体面,他忍住了本能的冲动。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他聂臻一生都在顾一份得体的脸面,因为童年渴望爱的时候被父母打击过,于是带着自己被损伤的自尊,防备又警惕地长大成人,在自顾自的索取中竖起傲慢的高墙,觉得只要不会低头,就永远不会受伤。 于是他克制、理性、冷静地对待每一种关系,他以为自己无坚不摧,以为自己脱离了低级本能,却不过是封闭情感,活成了一具冷漠的机器。 当血肉真的跳动,当爱情真的产生,才发现情感的失控人类无力抵抗,可无论再无序混乱,也比一成不变的理智丰富。 如果说人不为自己的心声放肆一场,活得再光鲜也是没有滋味。 这一次,他直接扯下了那只心愿。 展开一看,里面是小疯子不成体统的字迹。 “亲爱的守护神,你要让聂臻死在我的身边。” 这一段惊悚骇人的文字,让聂臻仿佛看到了涂啄拿着剪刀刺向他的模样。痛苦的小疯子、愤怒的小疯子,都曾对他升起过那般杀心。 涂啄从不伤害家人,因为他疼爱的家人可再生、具备多选性。所以即便家人让他伤心愤怒,他也可以有重头再来的力量,可以活艳艳地挑选着自己的养料。 只有独一不可替代的爱人,才能在他痛苦时催生出他体内的毁灭欲。 所以,疯子因为执念失控,不过哭闹一场祸事。 可疯子若因爱情失控,一定带着爱人一起下地狱。 常人见之逃跑的恐怖行径,聂臻却享受又着迷。这份血淋淋的爱,令他无比兴奋。 他战栗着手指将那心愿折进掌心,痴迷地心想,人,就该这么心潮澎湃地活。 他跟涂啄,是死神都拆不散的天造地设。【注】 - 回到市区后聂臻迫不及待地带着涂啄上医院检查。 报告显示他脑部伤势没有任何好转迹象,不可逆的功能性损伤已成既定事实,医学无法解释他对聂臻残存的执念。 那到底是不是爱、或者说爱从哪里而来,没有权威能给出答案。 医学无法析出情感的成分,也无法给涂啄的执念定性,但聂臻知道,人体是程序,唯独心属无常,正如他坚持了三十年的原则,也会在心的无常中不讲道理地泯灭。在这个世界上,越是无法被理论解释的东西,恐怕越真实。 无论如何,涂啄对他的特别总是真实的。 他只求涂啄留在他身边,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在乎。 鼻端飘着淡淡的茉莉花味,他偏头看着倒在自己身边玩平板的混血儿,心里霎是满足。手臂一伸想将人搂过来,被涂啄不耐烦地躲开了。 “别动我。” 便只得自己贴过去,低头看着屏幕,看着涂啄在游戏里一通操作然后被对方切死三次。 “不准笑。”涂啄偏头警告他。 “我没有。”聂臻举手自证清白。 涂啄赢不了游戏,打不了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扔了平板往沙发里蹭。聂臻把他捞出来,一边整理他的发丝一边试探道:“这一次休假这么久,要不要直接把模特的工作辞了?” 涂啄眼皮往上一掀,古怪地看着他。“为什么?” 聂臻被他这反应堵得一愣,继而说:“我以为你不喜欢工作。” “还可以吧。”涂啄翘着脚趾玩了一会儿,然后打个滚,“我身上的淤青已经快要消失了,经纪人说很快就可以复工。” 涂啄现在好像真的有了额外喜欢的东西,枪伤之后,他不再局限于执念生存,视野变得越来越广阔。聂臻一方面替他开心,一方面又小心眼地嫉妒。 “你要想接着干也行,只是在复工之前,你得先跟我做一件事。” “什么?” 第二天一早,聂臻就把涂啄带进民政局领证。 “哦~”涂啄好奇地在民政局里转一圈,“在这里就能变成合法夫妻啊。” 他填完资料也不闲着,跑去围观别的夫妻,半小时后,整个民政局都知道了他跟聂臻是二婚。 聂臻无奈把他抓回来。“严格来说我俩第一次因为合约只举办了仪式没有公证,所以我们也是头婚。” 等到流程办完,红本子拿在手中的时候,聂臻自觉自己已成为涂啄第一家属,以后再也没有谁可以抢走他的监护人权利,简直神清气爽。 回到家中,他又兴致高涨地着手婚礼的事情,这一次他决心要高调举办,让所有人都知道涂啄是他老婆。 几个月的婚礼策划全程由聂臻亲自参与,连工作室的下属都习惯了他开着开着会突然一个电话:“我都说了婚礼的花全部用茉莉不用玫瑰。” 工作狂聂总,就这么变成恨嫁的新郎。 那场婚礼高调而盛大,霸榜了网络一周的热搜,等两人完成蜜月旅行回来,又已经过去两个月,涂啄早前签好的拍摄因此全部耽搁掉,聂臻挨个帮他付完违约金。 “你故意的吧,恩?”工作间的地板上,涂啄躺在一堆布料里,那是聂臻要用来打版的布料,现在被他蹭得乱七八糟的。 “什么?”聂臻学着他的样子,也装了一次无辜。 涂啄懒得跟他计较,翻个身滚到太阳底下,眯着眼睛看窗外。又是一年入冬,阳光不刺眼,抚在他脸上萤萤地发着光。 衣摆因为蹭动卷起,露出小半截腰和缚在腰上的刀套。那把剪刀已经再次被他形影不离地贴身带着,似有魔力一般,将聂臻吸引过来。 聂臻顺着剪刀的形状抚摸一圈,继而抚至腰间的皮肤,那细腻柔软的触感令他沉迷,经历失而复得之后再度魂牵梦绕。他明明日日都拥有,可又日日都思念。 手臂稍一使劲,把人揽入怀中,涂啄懒散地偏着头把他望着。阳光里浅瞳颜色更淡,里面的神经纤维正缓慢起伏,这是一双没有人味的眼睛,冰冷无情,仿佛随时都可以吃掉谁。 聂臻甘之如饴成为野兽的养料,主动送上自己的魂魄。 他咬了咬那嘴唇,再变成投入的深吻,唇齿间交换着彼此的唾液,安心地融为一体。 那一团布料,被他们揉得更加混乱。 - 涂啄成为了聂臻真正的妻子。 聂臻专一不变,忠贞不移,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独有。 只是,事情有时候也并不那么惬意。聂臻改变了很多合约期间的习惯,他的自信、放任、从容都不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不安、焦躁、恐惧。 虽然仪式和公证都补上了,但他患得患失的症状却越来越严重,有时候涂啄因为工作在外面多待两天,他都能放掉自己手头的一切寸步不离地跟着。涂啄得到了很多爱,但失去了极大的自由,他感到厌烦,终于在某一天受不了想逃。 对于一个精通跟踪技巧的人来说,避开耳目逃跑是他最信手拈来的本事,这天他用借口摆脱聂臻,悄无声息地摸到门口。 此门一开,他又能随心所欲地生活,至于什么时候回来,回不回来,那就再说。 当他正要开门往外走的时候,忽然留意到旁边一抹红色。他定睛一看,玄关柜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束红花,这是聂臻去柔奚接他回来那天,特意从神庙摘回来的红玉兰,祈福仪式上使用的红花正是它。 第110章 涂啄对那场祈福仪式的印象深刻,在坎贝尔冷清病态的教养环境中,他从没接触过那等热闹虔诚的力量。那日聂臻悄悄为他留了一捧花瓣,借着神明的照拂,给他独有的祝福。 那句话似这花的颜色一般火红浓重—— “愿你无忧无虑,爱意无限。” 小野兽一生活得阴冷恶毒,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美好为何物。 涂啄静静地凝视红花许久,最终没有打开房门,转而摘了一束花,往回走。 他把花带回卧室,丢在床上,自己也趴上去不再动弹。没过一会儿聂臻就跟上来,他的眼睛不动声色地往花上面扫了一眼,然后俯身搂住涂啄的腰肢,贴在脸颊边亲昵地问他:“不是说饿了要去找吃的吗?向庄说你问他要了茶点。” 涂啄翻身将他盯住,忽而眨眼一笑。“你不是知道我想跑吗?” 聂臻嘴皮紧绷,而后叹了口气。“你看出来了。” “不止是你了解我,我也了解你呀。”涂啄伸手拿了花过来,在聂臻脸上打了几下,“前几天门口的花瓶里插的还是茉莉,突然变成了这个,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打算吗?” 聂臻艰难地忍耐着情绪。“这个家里哪里又让你不顺心了,为什么想跑?” 涂啄也不跟他打哑谜,直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聂臻表情痛苦地扭曲一下,从牙齿里挤出呜咽:“我做不到。” 涂啄推开他,翻身想下床,被聂臻拽住脚踝,用力往身前一拉。 “聂臻,你烦不烦——”涂啄挣扎时,那控制的力道变本加厉,他踹了几脚,简直想尖叫着让他滚。可是忽然间聂臻的头倒在他肩膀上,丧失力量的声音低低地哀求着:“涂啄,我不求你时时刻刻爱着我,我只求你不要离开我,我只求这个......” 涂啄瞬间不动,接着他慢慢推开聂臻,看到他颓唐的脸色,他的心神奇的抽跳一下。不同于中枪前失去养料时那种煎熬窒息的感受,而是一种特别的、新鲜的,往外酸胀的感觉。 他想聂臻变得开心些,便捧起他的脸,变回那个乖巧顺心的小妻子。 “我本来就不会离开你呀。” 小骗子满口谎话,明明才打算逃走,顷刻就能面不改色地哄人。 偏偏聂臻还不能跟他算账,要装作信了他的承诺。他在涂啄的脸颊上吻了几下,不再有任何抱怨。 涂啄松开他,坐得稍远些,把那红玉兰的花瓣一片一片撕下来,再一片一片含进嘴里。 “涂啄,这些花瓣不干净,不要往嘴里送。” 涂啄根本不听他的,一口一片地嚼,嘴边挂着点挑衅的微笑。 聂臻无可奈何地上前,用手捏开他的嘴巴,把那些花瓣咬出来。 “祖宗,能别折腾了吗?” - 年末,两人飞去帝国。 涂抑和木棉的婚礼正式举行,国内国外各办一场。陆京那场仪式举办时涂啄正在生病,只有聂臻参加,这次终于赶上第二场,他显得非常开心。 起初聂臻还担心他会在婚礼上闹出事故,好在全程他都安分,未产生任何负面情绪,也没有对涂抑出现额外的兴致。塔兰菲尔庄园继承人的大喜事令整个坎贝尔家族都洋溢在喜悦当中,庄园的主人大方地将庄园开放一周,用来免费接待游客。 几日来,庄园里热闹非凡。 涂啄趴在三楼卧室的窗户边,看着外面游客们好奇地观览,眼皮有一下没一下地眨着,也不知是有兴趣还是没兴趣。 聂臻从后方过来揽住他,在他耳后亲了一口。“想出去看看吗?” “也行。” “吃完饭就去。” 庄园开放了两栋副楼和室外部分,用以主人居住的主楼仍然私密,所以里面照旧安静着。 观光客的热闹主人不可能去凑,涂啄直接去了猎场,在外面碰到个熟人。 阿格尼丝长大不少,脸上已经褪去孩子气有了少女的风度,虽然仍是没到可以进猎场的年纪,但已不如前两年率性好奇,只在猎场外面跑马。 “涂啄!” 阿格尼丝跳下马奔来,开心地与涂啄拥抱,而后她担忧地往涂啄耳朵上看。“爸爸说你受了重伤影响了听力,我原本不敢相信,可是你竟然真的戴上助听器了,怎么会这样?” 涂啄不甚在意地说:“出了一点小意外。” “这可不能叫做小意外啊。”阿格尼丝非常担心,“会不会影响你的日常生活?有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啊?” “这些事情聂臻会帮我处理呢。” 阿格尼丝才想起旁边还有一个人。“抱歉,光顾着跟涂啄说话了。” “没事。”聂臻想带着涂啄离开,可这小姑娘简直难缠。 “涂啄,爸爸他们现在跟一群游客正在猎场打猎,你们来迟了恐怕不好赶上,不如在外面跑跑马吧?”这位公主殿下向来喜欢亲近涂啄,完全不知道上一次见面时,自己的小命差点被这家伙算计没。 “可以啊。”涂啄维持着他和善可亲的模样,把小公主哄得喜笑颜开。 聂臻只让人牵来一匹马。“你这个头痛的毛病说不准什么时候会犯,不能够一个人骑。” “好吧。” 聂臻上马将涂啄牵到身前坐稳,围着猎场跑完一圈,下马后发现他的睫毛上积起一片白色的雪花,笑着替他抹掉。 涂啄闭着眼睛由他指腹拭过,再睁开时,里面印着点白雪般的洁净。 他们于午时回到主楼,因为仪式累到歇了两天的木棉终于由涂抑陪着现身,加上陪完客人回来的涂拜左巴雅,塔兰菲尔庄园的全部主人在此刻聚齐到餐厅。 “木棉,你的脸色还是不好耶。” 涂啄受伤后,对家人失去依恋,时常忽视掉哥哥,反而对着木棉有了额外的兴趣。只是他托脸露出懒散的笑容,让人看不出来这句话到底是真的关心还是幸灾乐祸。 涂抑无论好坏都下意识防备着他。“吃饭的时候也堵不住你的嘴吗?” 聂臻立刻不开心道:“不要这么对你弟弟讲话。” 涂抑冷笑道:“我也可以不说话直接动手。” 木棉出声训斥:“不要这样。” 涂抑立刻收敛一身凌厉,在木棉身上蹭了一下。涂啄咯咯笑着,丝毫不因自己引起的骚动愧疚。 这个家里,氛围古怪每个人各怀心事,唯独涂拜是真的开心。“有人管着这两兄弟,家里果然和谐多了。” 一餐吃完涂啄直接去了花房,在疗养院养成的习惯自打被聂臻放大后,还真成了他一门爱好,想起来就摆弄摆弄。 庄园的花房里种植得最多的是玫瑰,涂啄早期对这花产生过极大的厌恶,在那些精神状态极度不稳的时光里,他因这花加重过焦躁、愤怒,后来聂臻知道这花跟木棉有关,他一看到这花,就想起被木棉反将一军的往事,以致他的执念、恶劣全部激发,失控的暴躁应召而来。 当初他把玫瑰绞得稀碎,一如他习惯用胡乱的手法肢解这个世界,现在的他丧失了被情绪支配的那部分,变得冷静、寻常的,将那些花认真地赏析。 他手里非常温柔的给玫瑰剪掉多余的枝叶,然后从中摘下一朵开得最艳的,转而拿给聂臻看。 “你怎么不喜欢玫瑰?” 聂臻接过玫瑰随手扔进花丛,抱着他的腰,一边抚弄刀套的痕迹,一边不住地吻他。“玫瑰又不像你。” 两个人从花房出来的时候,除了涂拜之外的三个人正在客厅里聊天,左巴雅因为和木棉有过“革命友谊”,两人算是这座庄园里还有点交情的存在。 见到涂啄出来,左巴雅立刻停止说话,有些防备地看着他。 自从涂啄引火上身被涂拜惩罚之后,左巴雅就没在他面前如此畏惧过,涂啄觉得奇怪,反而好奇地端详她。 这一看竟是把左巴雅看得更加慌张,她躲了躲眼神,迫不及待地要离开。 “我上楼去了。”跟木棉说完这句,她便起身,避着涂啄的眼神时下意识摸了下肚皮。 霎时间涂啄感知到什么,冷珠子般的眼睛滴溜溜往她肚子上一转,继而似笑非笑地开口:“左巴雅,你怀孕了呀。” -------------------- 【注】:什么锅配什么盖,老聂发大癫,不要学习。疯批文学仅作为戏剧表现方式,作者本人没有任何鼓励和传播意图。 下章周五 第92章 不变的妻子(六) 那双冰蓝眼珠滴溜溜地转过来的时候,左巴雅心下一抖,对涂啄久违的恐惧顺着脊背卷土重来。 那无害的笑容和甜润的嗓音关切地浮现,却成为左巴雅心里警告的催命符,吓得她脸色失常,落荒而逃。 她虽然早已得知涂啄枪伤导致的后遗症,亲眼看到了他对家人丧失的依恋,可失去第一个孩子的悲痛还是如影随形地跟着她,连带着对涂啄的恐惧,从她新的孕育中再度追了出来。 第111章 这几天她日日躲着涂啄,三餐都让佣人端进房间里。夜里,她会做流产的噩梦,时常在哭泣中惊醒。 庄园里都在说,新夫人又变成了那个神经兮兮的女疯子。 第一次产检结果并不理想,医生说她精神过度焦虑,如果迟迟得不到缓解,恐怕会影响胎儿。越是这样,她越是紧张,回到庄园后开始考虑要不要暂时搬出去养胎。 卧房里,她咬着手指思索了很久,还是下定决心逃跑。她连忙把衣物全部收好,还剩下一些工作上要用的东西,这次她决定生产后再回来,这么长的时间工作设备必须带上,有些手工物品杂乱繁复,佣人恐怕无法代劳,这意味着她得亲自去楼上的工作室拿,离开这间唯一能让她安心的卧室...... 在门口做足了思想准备,她终于深呼一口气,小心翼翼走出房门。 一路上她忐忑地防备四周,还是没防住拐角处的阴影。 “你终于肯出来啦。” 涂啄无声无息地坐在栏杆上,猛地开口吓她一跳。 “你......你想干什么?”左巴雅谨慎地盯着他。这小疯子坐在楼梯的栏杆上悠闲地晃腿,完全不在乎背后四层楼的高度,对生命简直漠不关心。 涂啄歪了歪头,无论再浓重的阴影,都遮不住他浅瞳里诡异的冷光。 那嘴角弯出一笑,正如他目睹左巴雅失去第一个孩子时那阴森快意的笑容。恐惧感瞬间攀升,左巴雅感到自己的指尖微微发抖。 忽然间涂啄从栏杆上跳下来,朝左巴雅走近几步。左巴雅死死盯着他,不敢放过他藏在背后的右手。 涂家的两个混血儿都擅用刀,她知道涂啄钟爱的武器随身携带在腰后。 她抬手护住自己的肚子,准备一有变故就反击。 涂啄的手从背后拿出来的时候她简直要尖叫出声,可伴随一声明朗的轻笑,自他手里拿出来的,是一只不见任何锋利的软物。 毛绒兔子。 左巴雅不知所云地看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涂啄将兔子往前一递。“给他的礼物。” 左巴雅心生古怪,站在原地寸步不动。 涂啄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喂,你当初和木棉一起算计我时的锐气呢?还是说你没了木棉什么都不是?” 他无聊地把玩偶在手中丢了一圈。“就你这样,当得了什么妈妈?” 左巴雅心里猛地蹿出一股怒气。“我当不当得了妈妈,需要你来指点吗?!而且、要不是你......要不是你......” “要不是我你不至于怀个孕吓成这样。”涂啄很有自知之明地说。 左巴雅脸上掠过一丝痛苦和恨意。“你倒有脸提。” “嗯哼。”小疯子毫不知道悔过是什么,拎着玩偶的一只手臂,悠闲地转了个圈,最后,面朝左巴雅站住,“你跟我生气有什么用呢?你怀的,也是坎贝尔家的孩子呀。” 左巴雅猛地一愣,很快,她脸颊变得苍白。 涂啄这句看似无意的话反倒点醒了她。 没错,她的孩子也是坎贝尔家族的血脉,涂啄如何古怪,他的孩子或许也会如何古怪,那可是坎贝尔一脉里不死的基因,她如今像恐惧怪物一样恐惧着涂啄,那么未来,她也要这样恐惧她的孩子吗? “我的妈妈就是恐惧我们,厌恶我们,所以,她宁愿去死也不愿意爱我们。”涂啄的声音像黑暗里爬出的鬼影,纠缠着左巴雅的心跳,可是阴冷之余,竟被她听出点孤独。 “你说,如果当初我妈妈没有被怪物吓破胆,那么从小不被畸形养大的怪物,会不会变得正常一点?” 是啊。 在不死的基因下,野兽扎堆地生。 但如果野兽从小经历过正常的教养,他们还会变得那么恐怖吗? 涂抑和涂啄在得到爱人的管束后,不一样有所改变吗? 她的孩子......已经无法改变血脉,但至少,能够被她爱着吧。 她不能恐惧坎贝尔的血脉,因为,她得适应它。 左巴雅忽的不再颤抖,眼神里霎出一股力量。 涂啄打量她一阵,然后拿累了一般,不耐烦地又把玩偶递出去。“你到底要不要?” “给我吧。”左巴雅不再逃了,她走过去,接住了那只玩偶。 等到涂啄走下楼梯,自另一边的阴影里,又走出一个人。 左巴雅有些哭笑不得。“聂臻。” “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讲话。” “我知道,你是来防止意外的。”左巴雅心中有数,“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看你在客厅状态不对,我问了木棉,知道了你第一个孩子的事。” 左巴雅遗憾地笑。 “我替涂啄跟你道歉。” 左巴雅摆摆手,将那玩偶抱在怀里,长叹一口气道:“涂啄真的变了很多。” “是。”聂臻垂了一下眼皮,“他现在对家人的理解和感情不再扭曲,已经不会对你和你的孩子产生莫名的攻击性,所以你可以放心。何况,我也会时刻盯着他,拦着他。” “我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是——”左巴雅把那玩偶的脸捏了捏,“他现在多了点人味。” 这话倒把聂臻听得一怔,他沉思了好一会儿,才被左巴雅的讲话声叫回来。“谢谢你做的一切,但是,关于我第一个孩子的事情,我不可能原谅涂啄。” “我理解。” 那天之后左巴雅不再进卧室躲着,也不再计划逃跑的事情,她先是处理了庄园里说她闲话的佣人,然后以主人的姿态,自如的在庄园里生活。 月份到了之后的产检,竟然查出她怀的是一对双胞胎,她顿有一种曾经失去的孩子重新复活的感觉,对那未能降世的第一个孩子的愧疚,自此消弭不少。 涂啄果然如聂臻所说,不再对新生儿有任何的关注,始终保持着一点疏离的无感。这是他大脑颞区对于以往偏执的改变,可他的灵魂,却还残存着对某种情感的不变。 庄园的意外发生在圣诞前一周。 那几日,庄园接待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此人虽然没有任何贵族头衔,但靠着自己独到的眼力在投资中快速积累财富,算是难得一见的商业奇才。 涂拜颇为敬佩此人,邀请他到庄园一聚。 而这人除了赚钱赚出名气之外,还有一个远扬在外的名声—— 他是社交场里出了名的风流子。 巧了,这事儿聂臻可熟。 曾经引以为傲的风流韵事,在成为有妻之夫后,都反过来变为兴师问罪的黑历史。每当那个奥尼尔.葛兰在餐桌上讲述自己情场上的傲人“成就”时,涂啄都会在聂臻旁边喜怒不明地冷笑一声,致使聂臻这几天浑身紧绷,唯恐涂啄忽然发作。 他恨不得天天躲着奥尼尔走,这天却没躲掉,刚好在玄关拐角后迎面遇见。 “能在餐厅外遇见聂总可真是不容易啊。”奥尼尔这人的确长了一双多情眼,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狎昵,“聂总要倒果汁吗,我帮你。” “不用。”聂臻避开他,绕了过去。 没想到奥尼尔竟跟了上来,“‘一方殊’的设计我特别喜欢,一直都很好奇能完成这种优秀设计的人是什么样子,还得感谢公爵,给了我这个机会。” 聂臻敷衍地道谢。“葛兰先生厚爱了。” “不用这么见外,叫我奥尼尔就好。”都是情场上的老狐狸,这一来一回,聂臻已经看穿他的心思,果然,他下一句便开始试探,“早就想定制‘一方殊’的衣服,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把心愿了了?” “好啊。”聂臻不动声色地回绝他,“一会儿我把助手的电话写给你,你有空的时候联系她,保证将你服务满意。” “何必那么麻烦?既然见面那都是缘分,聂总顺手帮我量尺不就行了?” 同样都是风流,奥尼尔和聂臻却不一样,前者荤素不忌,且没有原则,婚姻这种情感契约完全阻碍不了他涉猎的激情,在他用来吹嘘的那些风流韵事之中,不乏跟有婚之人的渊源。 他甚至把破坏人家婚姻当做勋章一样,极度享受别人为了他跟自己的合法伴侣反目成仇的事态。 都是以情为乐的上瘾者,奥尼尔简直不要脸多了。 聂臻很是厌恶这类人,要他来说,比起风流,奥尼尔更适合用下流来形容,他正准备不客气地拒绝掉,余光里突然瞄到点特殊的颜色。 涂啄察觉到异常,竟然无声无息地跟了过来。 聂臻如今寸步不离地黏着他,已许久未曾体会过被他跟踪的滋味,加之最近涂啄对他极其冷淡,更是对他丧失兴致......如今,这倒是一个送上来的转机。 聂大少爷本来从不屑于在感情里利用他人,可有时候爱得过分,人就难免学会卑鄙。 他遏制着体内的欣喜,回以奥尼尔一个模糊的笑容。“也是,正好我的工具都带在身边。” 第112章 二人一前一后上楼,来到聂臻临时使用的工作间,刚走进屋里,涂啄就装作偶遇出现在门口。 “哎呀,你们在干什么呀?” 聂臻说:“奥尼尔想定‘一方殊’的衣服,我有空正好顺便帮他把尺量了。” “这样哦。”涂啄悠闲地跟进来,跳到缝制桌上坐着,特别无害性地笑了一下,“那我陪着你们呗。” 奥尼尔试图支开他:“这挺无聊的,小勋爵还是不要陪着了。” “没事啊。”涂啄甜润地一笑,“我最不怕无聊了。” 这家伙好整以暇地晃了晃腿,还很有兴致地叫人给他送了一些水果,一边喜滋滋地吃着,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二人量尺。 “开始呗。” 聂臻已好久没被涂啄这么全心全意地凝视过,他倍感快活,恨不得立刻抱着涂啄亲热一场。但奥尼尔还在屋里,他干了缺德事,在外还得维持人模样,至少得把这个人先应付走。 为了弥补此人,他拿出专业态度工作,之后还准备给奥尼尔免单。 只是他无异心,奥尼尔却是奔着韵事而来,这家伙竟然一点不忌惮涂啄在场,趁着聂臻给他量尺的时候,挑逗地用手指勾了一下聂臻的手背。 这是一个极其隐蔽的动作,偷情老手做得万无一失,除了当事人之外本该无人察觉,可远远在桌边晃着腿的涂啄忽然停下动作,眯着眼睛盯着二人,一口清脆地咬下了半截草莓...... 奥尼尔这两天总觉得背后异样,仿佛有什么东西如影随形地跟着他,可当他回头察看的时候又什么都没有。 这时候他在吧台前给自己倒咖啡,那种感觉又出现了,他回头看了一遭,除了旁边因风而动的插花,依旧什么异常都没有。 怪得很。 庄园怪,庄园里的人也怪。 除了坎贝尔那两个时而纯良时而诡异的兄弟之外,那个设计师也是怪。 那天他以为对方已经回应了自己的信号,甚至成功有了一些进展,但这设计师从量尺后又开始躲着他,仿佛那天的一切都是一场幻觉。 这破庄园无聊得厉害,要不是公爵的身份,谁要来这种没有男欢女爱的地方呆这么久?不过......涂拜那老男人,虽然年纪大了,但也不失味道,他老婆最近怀孕,不正好趁机快活? 奥尼尔想到这里,兴奋地笑了一下。 霎那间那连日缠着他的异样感再度出现,这一次甚至伴随了一道劲风。那风贴着他的脖子刮过,冷得似兵器。 那是什么?! 他心慌地回头,然而再一次,什么都没有。 他端着咖啡,嘀嘀咕咕地离开。 同时间,玄关后面的拐角处,聂臻死死抱着涂啄,撇下他手里的剪刀。 涂啄挣扎着,还想追出去,聂臻索性拦腰把他扛起来,抗到三楼的卧室,把门一关,将人按倒在床上。 “好了好了,追不到了。” 涂啄冷冷地看着他,一脚把他踹开,要去捡自己的剪刀。 聂臻跪过去抓他,“涂啄、涂啄......是我的错,你朝我生气吧,我故意利用他,是我卑鄙。” 涂啄一点不客气地给了他一巴掌,聂臻安心收下,这次的确是他无耻。但是如果重来,他仍然会无耻地这么选择。 因为这可让他久违的,得到了涂啄病态的占有。 欣喜若狂。 “宝贝儿,宝贝儿......”他把剪刀悄悄挪走,“无论如何,你不能伤人。” “我不能伤人......”涂啄忽然安静,含混不清地笑了一下,“好啊,我不伤人。” 聂臻知道其中古怪,可涂啄这时候过来不住地吻他,那点琢磨的念头便顷刻消散,美色当前,大脑还要什么思考...... 从那天起涂啄果然没再尾随奥尼尔想着如何给他一刀了,只是他开始研究涂抑的行踪。 这天他得到机会,在地下室找到落单的涂抑——每当他不跟着木棉的时候,一定是在做木棉不喜欢的事。 果然,他躲在地下室,正磨着自己那把弹簧刀。 面对涂啄的出现,他脸上露出不悦,低沉的嗓音伴随着沉闷的磨刀声,有种危险的苗头。“有事?” “没事呀。”涂啄乖巧一笑,“我就是来看看哥哥。” 涂抑冷笑一声,并不搭理他的鬼话,等着他暴露意图。 可是涂啄仿佛真的只是来陪他一样,盘腿在旁边坐下,双手托着脸颊很认真地看他磨刀。 “哥哥为什么不去天台磨?” 涂抑完全当他不存在,对他的疑问没有反应。涂啄一点不介意他的忽视,兀自欢快地讲话:“哦,因为地下室更安静,能集中注意力。” “最近家里好吵,当然是地下室更好咯。”他托着脸颊,晃了晃脑袋,“那个奥尼尔真的好烦,整天都在讲那些无聊的东西,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哥哥你可要当心,被他抓单了,能拉着你聊几个小时!” “我可是好不容易逃出来的,这个夫人那个少爷的,他哪来那么多精力,还有木棉——” 一直视他为无物的涂抑这时候忽然抬头。“木棉怎么了?” “他也提到木棉啦。”涂啄眯起眼睛,里面藏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 “涂啄,不要废话,他说木棉什么了?” “他说——”那眼尾随着脸上的笑一挤,掉出点狡黠的蓝光,“他说木棉长得很漂亮,在床上肯定更漂亮。” 涂抑盯着他不动,地下室里蔓延出一阵窒息的沉默。 俄尔,涂抑才重新有了动静,把那磨好的刀举起来放在灯光下,气定神闲地端详。“是吗?他这么说了啊。” 当天夜里,庄园里响起好一阵男人的惨叫,佣人应声惊醒,一层一层点亮了楼里的灯。大门忽然被人打开,一个跌跌撞撞的影子一边哭喊一边往外面跑,有佣人追出来认出了他,举着电筒追赶。 “葛兰先生!葛兰先生!大晚上的,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被灯光一扫,才发现奥尼尔涕泪横流,眼睛里满是惊恐,见到佣人,仍然不肯回头地逃跑,嘴里还连声大叫:“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插足别人的感情了!我再也不敢了——!” “葛兰先生!”不明所以的佣人在后面费力地挽留,“您就算要离开,也等我们为您准备车子啊!庄园这么大,您要跑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奥尼尔完全听不见似的,只自顾自地奔跑,自顾自地尖叫。“求求你!放过我吧!我真的不敢了——!” 庄园的草坪上乱成套,三楼的卧室却保持安宁。 涂啄裹着毯子趴在窗户上看着这场闹剧,脸上露出享受的笑容。 突然一只大手伸来关了窗户,继而抱住他,放到自己的腿上。 “太冷了,会感冒的。” 聂臻摸了把他冰凉的脸,将毯子裹得紧些。 “你对奥尼尔做什么了?” “我能做什么啊?”涂啄纯真又无害地眨了眨眼睛,“我是不会伤人的啊。” 聂臻笑着把他抱紧,痴迷地闻着他身上的茉莉花味。 小疯子有一张迷惑人心的面孔,有一身无师自通的伪装天赋,他疯狂且无序,危险又迷人,若无力承载他的罪恶,便无胆迎接他的爱意。 没有人可以。 只有他聂臻可以。 因为这是他一个人的老婆。 【完】 -------------------- 番外暂时没有动力写,不保证会有。谢谢大家支持很糊的我,爱你们,预收新文在专栏,感兴趣的话可以收藏一下,给大家鞠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