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要跟死对头穿书养崽》 第1章 《谁要跟死对头穿书养崽》作者:竹洝【完结】 本书简介: 自信开朗钢铁直男年上攻x傲娇嘴硬敏感自卑高智受 哥儿文!两个大学生穿越,手忙脚乱养崽过日子! [本文预计10.31(周五)入v,v后更新频率:一周五更,三次不双休这里要双休~] 段有续和裴湫是一对死对头,两个人一个大院里长大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裴湫从小就爱跟段有续作对。 互相看不上眼的两个人一起出了车祸,同时穿越到了一本种田养崽文中,这本书的主角夫夫吸着炮灰亲哥和哥夫的血,一步步爬上了高位,然后为了不留把柄,手刃了炮灰夫夫。 好巧不巧,他俩穿的就是那对炮灰夫夫。 段有续看着新婚装扮的破烂屋子,跟身边昏迷不醒的长得跟裴湫一模一样的人,觉得天要亡他。 身为直男的我穿书后娶了死对头,还要生孩子养崽子该怎么调理? 裴湫醒了,从被窝里露出雪白的身子,一身青紫痕迹,眉头紧锁,很不舒服的样子,段有续突然调理好了。 喔,看情况,生孩子的不是他,是死对头啊。 * 回又回不去,段有续只好保命要紧,顺便养一养他的体弱多病的死对头。 段有续处理好渣滓主角夫夫,转过头,对上他养的白白胖胖,还怀着他孩子的死对头。 突然发现这死对头竟然该死的貌美。 “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问,既然你不喜欢女人,为什么你总是要抢该属于我的女朋友?” 挺着硕大孕肚的裴湫气鼓鼓的瞪着他。 “还不是因为某个傻子看不出来我喜欢他,每次都要我费尽心思去把人抢回来。” 段有续彻底傻眼了,死对头跟他作对是因为喜欢他又该怎么调理,喝中药管用吗? 那肯定是不管用啊!死对头那么娇小可怜,还辛辛苦苦给他生孩子,当然是要费尽心思的娇养好,陪他一起白头偕老啊! *攻宠受,前期攻是直男,后面慢慢把自己掰弯 *没什么斗极品的情节,就是平平淡淡日常向 内容标签: 生子 布衣生活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种田文 穿书 主角裴湫互动视角段有续 一句话简介:哦,崽是死对头生的,那没事了 立意:懒惰只会带来贫穷,我们要打败他。 第1章 穿越 冬日干燥,空气冷冽。 村里人都喜欢在冬天办事,冬日农闲,辛苦操劳了一年,年底手里攒下钱来,事也能办得体面。 今天办事的是老段家,段老大命苦,父母亲没得早,留下家里兄弟姊妹六个,他是老大,十三四岁就跟着村里人进山打猎,遇到野猪豹子都不怕,小小年纪养活了一大家子。 年近三十才娶了媳妇成家,生了俩儿子,地也攒了十几亩,弟弟妹妹们也跟着好了起来,眼看着要过好日子,身体却病倒了,没几年就撒手人寰,留下孤儿寡母。 媳妇拉扯着俩儿子,靠着吃老本,也是将孩子带大了,结果他大儿子十五岁这年,村里闹饥荒,媳妇得了病没抗住死了。 只留下俩儿子,十五岁的大儿子拉扯着刚十二岁的小儿子过活,平日有叔叔们帮衬,日子也算能过,小儿子读书好,大儿子拼死供他读。 去年小儿子十七,考了秀才,运气好,跟镇上的哥儿成了亲。 如今是给大儿子办的喜事。 村里人来吃席的不少,但是他们都不知大儿子段有续的夫郎是从哪买来的。 这年头不闹灾,日子好过,村里都了解段家的情况,能选择的汉子多,当然不愿意让哥儿姐儿往他家嫁,段有续二十了,从别地买个夫郎回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热热闹闹的吃了席,人们都散了,小儿子段有继拉着夫郎,站在卧房门口,鬼鬼祟祟的看了半响。 “你给我的药管用吗?”段有继不放心问,他眼生的小,常年读书眼神不好,透着门缝,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他夫郎任远拉着他起身,给了他一个稳妥的眼神,“肯定有用,你放心吧。” “不会伤害到我哥身体吧?” 段有继又问,任远一看他犹豫的窝囊样就来气,又不好直接发作,只好安抚他。 “不会不会,就是点壮阳药,不用点手段,他到时不愿意怎么办?好不容易买了个好拿捏的哥儿回来,若是事不成,不是白费力气吗?” 说到这,任远又下了一剂猛药。 “若是真让大哥娶了姓杨的母老虎回来,你可就再也没钱读书了!” 如此,段有继才咬牙点头。 “成。” 确保屋里的人能办了事,俩夫夫才安心离开,一路上赶着驴车跑的飞快,生怕被人发现做了恶。 夜已经深了,屋里点燃的红烛,很劣质,灯芯燃的快,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紧闭的房门挡住了呼啸的寒风,静悄悄的一片,片刻,床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段有续眉头紧锁,嘴中无意识的发出声音,他浑身燥热的厉害,衣衫半褪,手指不知触碰到了谁,冰凉一片,他跟随本能,随着他热浪翻涌一夜,红烛燃尽。 第二日,天光乍现。 段有续是被鸡叫声吵醒的,身体一动,浑身酸软没劲,床板子也嘎吱作响,恍惚间,他还在感叹,学校宿舍怎么能这么垃圾。 挣扎了半天,他又躺了回去。 天还没彻底亮,接着睡一觉又如何呢。 “不对。”段有续睁开眼坐起来。 他记得自己明明刚跟家里吃了饭,然后出去陪失了恋的兄弟闲聊。 无所事事的蹲在路边,满脑子想着,该怎么安慰谈了一个月,发现“女朋友”是gay的哥们的时候,遇到了他最讨厌的发小裴湫。 然后呢? 好像是发现裴湫身边站着他的女神,他怒发冲冠抱着裴湫冲向大马路,随后灯光闪过…… 段有续想着,手突然触碰到温软的肌肤,吓了他一跳,他猛然坐起身体,看向躺在他旁边的……裴湫? “卧槽?” 床那侧的人被他吵到了,不满的哼了一声,声音软的不像话,随后扯着被子侧对着他躺着,片刻,没了其他动静。 段有续愣住,半天没反应过来,屋里昏暗,只是一眼,他没能分清旁边的人,到底是他认识的裴湫,还是其他什么人。 头开始阵痛,屋外公鸡还在打鸣,段有续木楞的坐在床头,不可置信的看着屋里的一切,燃尽的红烛蜡油滴在桌子上,一片狼藉,犹如他身下的床一般。 陌生的记忆贯穿了他的大脑,那是一个老实人可怜悲催的一生,辛苦操劳一辈子的汉子,被弟弟弟媳耍的团团转,最后还惨死自己唯一的亲人手下,可悲可笑。 今晚上就是那弟弟弟媳精心准备的洞房夜,为了防止段有续娶那不好惹的杨家姑娘,故意买了个好拿捏的哥儿回来。 这样,弟弟弟媳俩恶人夫夫,就可以奴役他们夫夫两个人,将他们赚的血汗钱拿了去快活,结果没想到药劲太猛还是怎么着,这原身竟然直接死了。 不过现在已经无力吐槽这剧情了,还有更重要的事值得他去思考。 “所以我不光死了,还穿成了一个能生孩子的男人?” 段有续扶着酸软无力的腰,默默回想昨天晚上他以为的春/梦,翻来覆去的想不起来,他俩到底是谁上的谁,如果现在有烟的话,他确实挺想抽一根。 这会天还比较冷,段有续裸着上身,坐了半天,不禁打了个寒颤,他扯了把被子盖住自己,床那一头蜷缩着的人,立即露出了半截身子。 他看着那身影百感交集,不知不觉过去了好长时间。 那人可能是冷,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正对着他。 他的脖子上红紫交加,往下看更是了不得,雪白的肌肤上到处是骇人的痕迹,段有续不敢往下看,视线上移落在他的脸上。 除了多了眉心红痣,跟他认识的裴湫生得一模一样。 裴湫五官端正精致,从小就是长辈嘴里夸奖的小帅哥,长大后更是受人喜欢,尤其是眼睛,上挑的丹凤眼,眼珠乌黑发亮,若是眉眼带笑,所有女孩子都为他着迷。 好像也有不少男人追他吧,段有续想着想着,又开始走神,如果这人真是裴湫,那他俩算是什么事啊? 一起穿越就算了,他俩好像还搞到床上去了,战况还非常惨烈,最重要的是,裴湫眉心红痣代表着他是能生孩子的那一个,而且以裴湫身上的痕迹来看,是他上的人家无疑。 要不,他还是趁早跑路吧。 “冷……”那人彻底冻醒,他掀起眼皮,看见坐在旁边的人,好像没分清情况,只是跟随本心骂了一句,“段有续,你是不是有病?” 被骂段有续却莫名心安,确认了,这就是裴湫。 陌生的环境里突然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先不说两个人关系怎么样,总归是心里踏实一点。 第2章 裴湫累坏了,浑身酸疼,其余的话没说,合上眼又睡了过去,段有续也不敢吵他,小心的帮他盖好被子,便开始坐在床头不知所措。 裴湫这个从小到大的死对头,娇气的很,这不能摸那不能碰,平时勾肩搭背都不行,若是让他知道他俩人滚了床单,不得气个半死? 段有续下了床,在屋里绕了好几圈,没敢出门去,愣是等着窗户里透进光来,都没敢再上床睡觉。 此时应该是还没出了冬月,天气还没回暖,段有续披着漏着棉花的夹袄,冷的打哆嗦,最后还是没忍住,往床边走去。 裴湫睡醒,睁眼便是看到他发小,猥琐的勾着腰扯他的被子,两个人对上眼,空气凝结了一瞬。 “干什么?” 裴湫抱着被子后缩,上半身没了支撑的段有续,“啪嗒”一声一头栽到裴湫怀里。 “玩什么把戏呢段有续,”裴湫感受着腹部喘气的湿热,本来就疼的头更加不能思考,“我说了我没抢你女朋友,小月说了,她根本就不喜欢你,你……这是哪啊?” 他的声音逐渐迷茫了起来。 “这是哪?!” 裴湫视线环绕一周,声音拔高了几分,段有续死死的抓着他的胳膊不放,他必须得拦着人别一头撞死。 “你至于吗?为了个女的把我绑架到这破地方?还……还搞上古装cosplay了,”裴湫将他推开,扯开被子打量了一下自己,随后不可置信的看向他,“你终于疯了?” “我可以解释!”段有续爬起来,双手高举头顶做投降状,“但是你先保证,你听完不会疯。” “我精神稳定得很,”裴湫有些嫌弃的扯着被子,不小心又露出脖子上的星星点点来,他抬手指向这些痕迹,看向段有续,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最好能解释清楚,这是什么?” 段有续拿出生平最快的语速,解释完眼下的情况,然后房间寂静无声。 只留下风吹破洞的窗户纸声,带来了丝丝凉意。 裴湫沉默不语,半响说道: “给我弄点水来,我洗个澡。” 他声音沙哑,像是含了口沙子在嗓子眼里,配上他如今瘦弱的身躯,像是受尽了欺负,可怜至极,段有续许久没见过他这般模样了。 搓了搓身上冻出的鸡皮疙瘩,段有续回过神,问道: “你信了?” 裴湫裹紧被子,斜了他一眼。 “我认为你没有脑子编出这种故事。” 天实在太冷,段有续没忍住,扯过被子一头自己盖上,裴湫在他靠近时,下意识一躲,扯到身后难以启齿的地方,额头紧皱。 “洗什么澡,天这么冷,感冒了怎么办,”段有续凑近,两个人紧挨着缩在被子里,“这时代感冒能死人的!” “离我远点。” 裴湫往边挪,被子全堆给段有续,他宁愿挨冻,也不愿离身边人那样近,说话时,惨白的小脸上满是羞愤, “我…我把你那东西弄出来啊,照你说的,我这身体能生孩子,万一真怀了孩子你高兴?” 段有续本来眼都要眯上了,听这话瞬间精神,这可不成,跟死对头穿越可以,上/床可以,生个孩子算什么事啊? “等着!” 段有续将被子扔给他,裹着破了洞的袄推开了门,风似刀片刮着脸颊,冻的脸生疼,他摸索着找到了记忆里烧火做饭的地。 这段家真是可以说一贫如洗,木头桩子围起来一片小院,矮点的地方垒了两个牲畜棚,圈着几只母鸡,两间泥瓦房,稍好点的一间还锁着门。 这灶房更是,熏的漆黑的灶台,架着口铁锅,什么调料也没看见,除了点糙米黄面,便是码成垛的白菜堆在一旁,段有续记忆里,这是冬日里唯一的蔬菜。 勉强点着了火,段有续挖了点院子里积压的雪化了水,好半天才烧好一锅热水,四处寻找到了一个木桶,刷洗干净盛了水端进屋里。 进了屋,裴湫还围着被子坐在床上,呆滞的眼神似乎在神游天外,见段有续进来,连忙板起一张臭脸。 段有续觉得好笑,故意逗他,“没大点的桶,你就坐这里面洗吧!” “坐?什么坐里面洗!”裴湫双眼瞪大,不可置信道:“我是要洗澡,不是要洗,洗……” “就是要洗屁/股啊,不是要把我的子子孙孙弄出来?” “你不要脸!”裴湫被他臊得面红耳赤,他早就该发现,这人一点脸都不要,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粗俗!” “没你不要脸,我跟月月才接触多久,你就闻着味把人抢走了,哎,要不是你,咱俩能来着破地方吗?别嫌这嫌那了,万一来不及了有了孩子,我可不养啊!” 段有续说着放下盆,打着哈欠三两步上了床,将被子一裹,整个人舒坦多了,他说完,见裴湫一动不动,便拿脚轻轻戳了戳他的腰。 “真没逗你,这家里就这么一个桶,你将就用吧。” 半响,久到段有续都睡上回笼觉了,裴湫终于出声了,只是声音带着哭腔。 “对不起,对不起行了吧!分明是你硬拉扯我到大马路上的,你不听我解释!我跟小月根本没在一起,而且她也不喜欢你,分明是你一厢情愿,谁要跟你上/床,谁想来这破地方,谁愿意给你生孩子!” 最后一句甚至是吼出来的,段有续见他哭了,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想来他应该是更难受一点,不光来了这个破地方,还有了这么尴尬的哥儿身份,作为一个男人,被最讨厌的人强/上了,如果换成自己,只怕是更难受百倍千倍。 “你别哭了,是我说错话了,”他挠了挠头,放低声音道歉,“桶里有干净帕子,你将就着擦擦,明天我就去整个大桶行不行?” 裴湫不说话了,磨蹭着起身到桶前,水还很烫,冒着热气,分明是一点凉水也没兑,他侧头见段有续还看着,面色不太好看的说道: “你这么看着,是怕我弄不干净怀了你的种吗?” 作者有话说: ---------------------- 依旧0存稿开新啊[化了] 大家多多收藏,保证天天更新[彩虹屁] 第2章 发烧 艰难着清理干净,裴湫已经冻的瑟瑟发抖,他上床躺在段有续身边,背对着蜷缩着,他浑身疼,那人就会猛冲直撞,他身上难受死了。 段有续没睡着,耳朵一直听着屋里的动静,也不敢睁眼看,怕裴湫又哭,感受到身边贴近的身体,带着凉意。他连忙把被子给人裹上。 心里默默祈祷,可千万别感冒发烧。 想着想着,便睡着了,直到太阳升起,屋里暖和了几分,段有续才睁开眼,他怀里躺着个人,应该是太冷了,裴湫无意识的钻进了他的怀里。 段有续摸了摸他的头,没发热,心里放心了几分,又干瞪眼一会,怀里的人终于醒了。 一醒便忘恩负义,将他推的远远的。 “你饿不饿?我早上看厨房有馒头。”段有续也不生气,将床边扔着的衣服穿好,下了床。 床上的鼓包不理人。 段有续是实打实的饿了,他端起地上的桶推开房门,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这古代的空气就是好,没有汽车尾气和工业污染,天都更蓝一点。 这会应该是中午,出了太阳,天气暖和了一点,不似早上那么干冷。 段有续将桶里的水倒掉,惊得院子边的母鸡乱窜,他两眼放光的盯着那母鸡,猛咽口水,不过想到自己的厨艺,还是暂时打消了宰鸡的念头。 昨天吃席的残羹剩饭,都让送桌子碗筷的人顺走了,灶房里干干净净,只有几个干的发硬的杂粮馍馍。 段有续生了火,烧了锅热水,就着热水硬咽了半个馒头,解决了闹腾半天的胃后,就盯着那灶堂里的火苗发呆。 “吱呀——”一声,门响了。 段有续回头,发现是脸色苍白的裴湫,刚才在屋里光线暗,没看出来他脸色这么差,这具身体本来就常年营养不良,在配上他这副脸,仿佛是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你是不是身体难受?” 段有续想着,莫名心慌,他连忙起身伸手要探裴湫的额头,被他躲了去,“早起不是还没发热吗?要了命了,这穷乡僻壤的,有没有医院啊,有没有医生,额,大夫?” “我就是医生,”裴湫被他吵的头疼,打断了他的话,“我饿了。” 裴湫穿越之前是正经医科大学的中药学研究生,还是高材生,具体多高材段有续不知道,他也是听他爸妈吹的,裴湫在他们大院里一直属于别人家的孩子那一挂。 段有续递给他半块馍馍,嘴里念叨着:“什么时候医学生也是医生了,禁止没证上岗啊。” “昨天上我的时候怎么没说有证。” 裴湫坐在一旁的柴火桩上,啃着冰凉梆硬的杂粮馍馍,他睡了一觉认清现实,情绪终于稳定下来,身体还是难受,而且他好像发烧了。 第3章 “我那不是被下药了吗,而且,咱俩有证啊,刚办的婚礼,别不认。” 裴湫沉默了,继续啃手里的馍馍。 倒是段有续忽然想到什么,耳朵根子还诡异的红了,他突然凑近小声说道:“我昨天好像太狠了,你后面没事吧?” “你问什么呢,我、不想跟你说话了。”裴湫被他问的脸瞬间就红了,眼神也开始躲闪。 “你那表情怎么回事,”段有续看着他头皮发麻,连忙摆手解释,“我不是变态啊,昨天那事就是个意外,咱俩现在是同命相连,我只是关心一下战友,没别的意思。” 裴湫用手背拍着脸降温,闻言瞪了他一眼:“有你这样的队友,还不如让一头猪陪我作战。” 段有续顿时气急败坏,将碗里刚盛好的热水倒回锅里,连裴湫手里剩的馍馍也抢走了,这难吃的馍馍筐里还有好几个,他想吃自己拿去。 “去哪?”裴湫见他起身离开,连忙追了上去。 “用你管,你找你的猪去。” 段有续将自己手里这半块剩下的馍馍掰碎了扔给牲畜棚的母鸡,去柴火垛里捡了几根结实的木头,找了个地坐好,便开始了手里的工作。 他学习不咋好,但是手工活做的不错,当年差点高中肆业跟着包工头上工地去,最后还是他爸把送进部队里狠狠管教了一番,才走上了正轨。 就是正轨走的不太理想,学的土木工程,二十六了还没从大学毕业。 段有续拿着斧头,艰难的将木头劈成合适的长条,心里忍不住吐槽裴湫龟/毛,他这人,小时候就很爱干净,他们大院里几个小男孩尿尿和泥巴,裴湫从来不参与。 从太阳当空照做到日沉西山,能容纳一人的浴桶终于成型,就是还需要刷一层防水的漆,不知道哪里有,等明天去问问他这身体的三叔去。 这会天渐渐冷了,段有续活动了下酸软的肩膀,往屋里走去,这一下午裴湫都没个动静,估摸着是上床补觉去了。 屋里已经暗沉,段有续找了半天也没翻到一根蜡烛,只好作罢,床上果然躺着个人,还在熟睡,他想去把人叫醒,商量一下晚上吃啥。 凑近才发现,这人脸上泛着不正常的薄红,额头还全是汗,一摸果然是在发热,这根本不是睡觉了,这分明是烧晕了。 段有续也不敢直接将人背出去,怕着了风更加严重,只好给人裹紧被子,连忙出去寻人帮忙。 裴湫只觉得身上明明滚烫,但是还是冷的要命,他其实中午就已经很不舒服了,只是站在房檐下,看着院子里忙活的人,犹豫了许久也没说,他怕段有续不管他。 段有续不会再像小时候那会一样照顾他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湫都以为自己又要死掉了,脑袋很晕,思绪混乱,好像有人给他喂了药,药很苦,他想吐出来,那人还轻声细语的哄着他,他鼻头一酸,眼泪流了出来。 “怎么还哭了,这药这么苦?”段有续纳闷,低头尝了点,顿时吐了出来,这中药简直不是人喝的,怪不得这裴湫会哭。 耳边传来一声笑声,是那个夫郎带着的小孩,看起来也就五六岁大,眼睛很亮,人也机灵。 “我喝药都不哭,大哥哥你那夫郎也太娇气了些。” 段有续放下碗,将人放平,重新将被子盖好,防止人再着凉,随后起身,按照记忆里存放钱袋子的地方,找钱,边找还边回复那小孩。 “可不是吗,就是位娇少爷。” 话音刚落,段有续找的那个夫郎进屋了,他说道: “段老大家的,钱不用给,草药是原来阿若生病的时候抓的药,不值钱,你这夫郎身体弱,受不了凉,一定得仔细照顾着,防止落下病根,以后不好生养。” “我晓得了,” 段有续找出钱袋子,看着仅剩的两块拇指大的银子,愣了半响,咬牙拿了一块递给了离得近的那小孩。 那叫阿若的小孩看着眼前的银子,不敢伸手要,扭头去看他小爹,他小爹摇摇头,阿若便将银子推了回去。 “这才刚出冬月呢,你家烧炕就停了,汉子们身体好不怕,哥儿身体可受不住,你既然娶了夫郎,就要为夫郎着想。” 夫郎虽然就住在段有续家隔壁,但是段有续原来早出晚归,忙着赚钱,两家从来没有过交集,既然不熟,有些话也不方便多说,况且他是个寡夫,长时间留在别人家不好。 说完这话,便拉着阿若要走,段有续见他不要钱也没有强求,将人送出院子,便连忙跑了回来,想起刚才的话,连忙找了柴火烧炕。 烧火无聊,便开始胡思乱想,刚才阿若的小爹介绍说自己姓杨,杨是青岩村的大姓,段有续猜,他应当是冠了夫姓,只是刚才去他家敲门的时候,并未见他家汉子。 杨夫郎眉心也有一颗痣,阿若也有,跟裴湫的一模一样,段有续暗道惊奇,便是有一颗红痣,就能像女人一样延绵子嗣吗。 火越烧越大,裴湫睡的更加不安稳,汗发了一身,头也清明了些,他再也睡不着了,感受着背上越来越滚烫,他猛然坐起身来,跟惊呆的段有续怒目而视。 “白天不还说我们是战友吗?那现在我是被战火燃烧了吗?” 听着他悠悠地吐槽,段有续连忙从灶火堂里抽出几根柴火,“这不第一次烧吗,没经验,你放心啊不会让你先牺牲的。” “我饿了,”裴湫嘴里苦苦的,眼睛也很干涩,刚才梦里哄他的声音与现实里段有续的声音重叠,他有点难为情,声音也低了下去,“我一天没吃饭了。” “喏,刚烤好的,还热乎呢。”段有续早料到他会饿,从灶火堂里扒拉出来几个红薯,示意他下来吃。 “我是病人,你让我吃这个,”裴湫看着黑黢黢的红薯,实在是没胃口,“而且我生病都是因为你,段有续,你没有心。” “娇少爷,你知道咱俩现在手里有几个铜板吗?”段有续无奈,将钱袋子扔给他,自己不管不顾的拔了个红薯吃。 裴湫打开钱袋子,看着里面仅剩的二两银子,老实了,磨蹭着下床,坐到了段有续身边。 “吃?” 段有续将手里扒了皮的红薯递给他。 “吃。” 裴湫直接就着他的手啃了一口。 没想象中的难吃,甚至还意外的香甜,裴湫的胃口大开,自己也去扒拉黢黑的红薯皮,两个人争着抢着把红薯吃完了。 屋里很暗,只有眼前火光照亮着彼此的脸,裴湫盯着段有续的脸,没一会便错开了目光,氛围有些沉寂,段有续轻咳一声,开口说道: “既然咱俩都这样了,就先相互扶持着过,能回去最好,若是回不去了,咱俩就……” 裴湫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你不能休了我,我是你买回来的。” 段有续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愣了半响,才回应了声: “好。”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同睡 吃过红薯,不用裴湫开口说话,段有续便很懂事的烧了锅热水,装进桶里端着回来了。 裴湫看着这眼熟的桶,有几分嫌弃,“这是昨天我洗……我用的那个桶吗?” “对啊,我不说了吗,家里就这一个桶。”段有续不以为然开口道,看见他表情,吃惊的说:“不是吧,这你也嫌弃?” 裴湫摇摇头,眼下这情况不容得他矫情了,他得忍着,便说:“你先洗吧,我换身衣服。” 屋里烧了炕,暖和多了,裴湫刚才出了一身汗,浑身难受,他翻箱倒柜一番,只找出来了两身松松垮垮的灰色里衣,摸着料子还不是纯棉的。 这家里穷,娶夫郎花的钱还是段有续扣扣搜搜攒了许久的,平时有点钱全给那黑心的段有继拿走了,自己家里连个火炕都不舍得多烧几天,更别提贴身穿不给外人看的里衣了。 裴湫想了想,比起衣柜里洗干净存放的衣服,还是觉得沾了汗味的衣服更脏一点,所以还是要换掉。 他扭头想让段有续回避,结果眼前出现一副白花花的肉/体,段有续直接将衣服脱光了,站在屋里中间,拿帕子擦拭身体。 “你能不能注意点,”裴湫将衣服扔给他。 听见动静,段有续直接转过来正对着他。 裴湫连忙闭上眼,“屋里还有别人呢!” “不就咱俩吗,咱俩谁跟谁啊,你随便看,我又不在意,一会你不乐意让我看,我不看就是了。” 段有续说完,快速的擦干身体,套上裴湫扔过来的衣服,三两下穿好,然后披上袄端着桶出去了。 “趁我倒水你赶紧换,换晚了我可就要把你看光了。” “无耻。”裴湫暗骂一声,随后扬声道:“我也不怕让你看,你要看就看。” 话是这么说,等段有续回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时,他这衣服是死活也不好意思脱下去,两个人僵持不下。 第4章 “困了,我先睡了。” 再待下去水就凉了,段有续不继续逗他,打了个哈欠,摆摆手往床边走去,被放过的裴湫愣怔片刻,飞快的解开衣服擦拭起来。 等他擦拭干净,倒了水回屋,床上段有续已经呼吸平稳,睡熟了,裴湫轻手轻脚的上了床,贴着他躺下,两个人背靠背的睡了一晚。 那么大的土炕,两个人非要挤在一起。 第二天,天还没亮。 段有续睡眼惺忪,感觉下巴抵着什么东西,痒痒的,他垂下眼,看见了毛茸茸的头顶,起初他还没反应过来,吓了一大跳,整个人都后仰了一大截。 “你抽什么疯,吵我睡觉。”裴湫被他吵醒,眼都没睁,嘴上已经不讨好,只是嘟囔声太小,听起来像撒娇。 段有续反应过来,离他远点躺平了,“没事,你接着睡。” 然后偷偷摸摸的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没继续烧,这才放了心。 本来看天色还早,想接着睡个回笼觉,结果门外传来拍门声,还一直持续不下,段有续不得不起身去看。 门外立着四个人,两个年长一点的,穿着夹棉的粗布短褂,虽然成色旧了,但是干净立整,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跟段有续长得有五分像,五官端正,浓眉大眼,低着头说着小话。 “大哥这会咋还没起,是不是忘了今要翻地引水了。”说话的是段二叔家的老大,段有树,今年十八了,还没成亲。 “这你就不懂了吧,新婚夫夫,一整天起不来都有可能!”回他话的是他的弟弟,段二叔家的老二,段有林,今年才十六,最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段有树为人老实,平时最是憨厚,这会根本听不明白他弟说的话,“啥?娶了夫郎还出不了屋了,夫郎给人栓床上了?” “咳咳!”段二叔听这话越来越离谱,赶紧出声制止,“去,再去敲门。” 门后偷听的段有续连忙打开门,可不能再敲了,再敲屋里的祖宗该醒了骂人了。 “二叔,三叔,怎么这么早就来敲门,有啥事吗?”段有续别的话也不敢多说,怕露馅,就捡着重点直接问。 “你这小子,娶了夫郎美的,连今是啥日子也忘了,”段二叔说,“快收拾收拾,咱们赶紧去。” 去哪啊?段有续脑袋发懵。 “对了,晌午记得让你夫郎送饭啊,你二婶子大早起跟我吵嘴了,说晌午不给送饭了,俺们爷仨一人带了两个馍,没你的饭。” 段二叔嘴巴不听得说了半天,段三叔却一个字也不说,就是面色阴沉的盯着地面,段有续直觉反应,这段三叔跟原身肯定有过节,但是他目前没想起来是为什么。 “愣着干嘛,赶紧回去拿锄头!” 段有续愣愣地,听话返身回去,再出来时,正好看到披着衣服出来看的裴湫。 “谁啊?”裴湫问。 段有续回:“二叔,三叔,好像要喊我去翻地?” “啊?”裴湫顿时清醒。 是了,眼下他们是穷苦百姓,离不开庄稼地,一年四季都要辛苦耕耘。 “哎呀这就是侄夫郎吧,怪俊的,晌午记得给你家汉子送饭啊,白日里没事了也来家里转转,二叔家还有个小妮,让她陪你说说话。” 段二叔眼睛尖,一眼就看见了房檐下站着的裴湫,他们还没见过面呢,也就是前几天听说段有续买了个夫郎回来,还没怎么着呢就成亲了,眼下还是第一次见。 他还让身后的俩年轻汉子跟着喊人,两声嫂子给裴湫喊的面红耳赤。 “我夫郎身子弱,就别折腾着送饭了,晌午我也啃馍就好了。”段有续连忙解释,吃裴湫做的饭,还不如啃杂粮馍馍呢,至少没有被毒死的风险。 “没事,没问题,我送!”裴湫却一口答应了。 段有续凑近,咬牙切齿道:“不是哥们,你送啥,你点得着火吗?” 裴湫不服,“我可以学,你等着吃就是了。” 等段有续跟着他们走了以后,裴湫扭头回去睡了回笼觉,再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肚子饿了,想着做点吃的。 他开始学着生火,折腾了半天,他都要气的自燃了,火还是没生起来。 看来段有续说得对,啃馍是个不错的选择。 裴湫就着凉水,咽下这口噎人的馍。 不成! 他裴湫的人生信条里,没有失败这件事。 自己摸不到门道,不如出去找个师傅,于是,裴湫进了离自己家最近的杨夫郎家。 “生火啊哪有什么门道,不就是点着火放柴火吗。”杨夫郎听了他的来意,笑的好开心,“是不是你那柴火潮了,所以不好点着?” 裴湫仔细回忆了一下,摇头,“我点的着火,只是没一会就灭了。” 杨夫郎见他是真的不会,便说道:“我晓得了,正好我也该烧饭了,你在旁边看着吧,早饭吃了吗?阿若,给小嬷端碗粥,拿个咸鸭蛋来。” 杨夫郎家的汉子早年间在码头扛大包出了事,早早没了,码头赔了钱,这些年,他拿着这钱拉扯着阿若长大,还养了群鸭子,平时攒鸭蛋来卖,也算一个进账。 裴湫喝着热乎的粥,差点掉眼泪,天知道,他都两天没有吃过正经饭了,这碗粥简直是珍馐美馔在眼前都比不上。 “小嬷,你怎么了?”阿若看着这漂亮小嬷好像又要哭,想到那天大哥哥说他是娇少爷,不由得有点害怕。 小嬷哭了他可不会像大哥哥那样哄人。 “粥太好吃了,我,我能在吃一碗吗?” “啊?” 阿若不懂,但是阿若又给裴湫盛了一碗。 “想来你家汉子是会做饭的,这些年他就一个人过活,不会做早该饿死了。” 杨夫郎边教裴湫如何生火,边跟他闲聊,他没问为什么裴湫不会做饭,毕竟是买来的可怜人,怕随便乱问触及了人家的伤心事。 “嗯,会做,”裴湫掌握着灶堂的火,想着原来的段有续可能会,现在的段有续估计够呛,“但是他下地去了,晌午我想给他送饭。” “你倒是心疼他,他对你可好?”杨夫郎切了颗白菜,往锅里化了块猪油,“我炒个菜,你看着学。” 杨夫郎也不会做什么大鱼大肉的席面,但是家常菜还是会一点的,他家平时就俩人,一个菜就够吃了,若是逢年过节的,多加道肉菜就算吃上好的了。 裴湫点点头,没回答。 锅里的猪油化了,杨夫郎将切好的白菜扔进去,翻炒几下,撒了点盐,再翻炒均匀,将白菜断生,淋了一圈香醋进去,这醋溜白菜就算炒好了。 然后杨夫郎开始烙饼,烙的是葱油饼,香味扑鼻,可惜饼是大早起就做好了,没办法教裴湫从和面开始学,只好让他拿着铲子学着烙。 “你,算了,”在裴湫烙坏了第三张饼的时候,杨夫郎深深地叹了口气,“一会去你家,我教你炒个菜,蒸馍馍,好不好吃的也不重要,能吃就行。” 裴湫尴尬的摸了把鼻尖,将铲子还给杨夫郎,默默点了点头。 最后,阿若手里拿着三张露馅的饼,跟着他小爹和娇少爷,回了大哥哥的家。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种地 早春祭,是青岩村历来的传统,青岩村主要种植作物是水稻,过了年便要翻土引水,一年种植两茬,每次动土前,村长都要祭天,祈求上天保佑,风调雨顺,庄稼丰收。 今天便是早春祭。 青岩村坐落在群山环绕之中,大大小小的房子布满半山腰,大概有三百多户人家,大姓是杨,像段有续他们这样的外来户,也有很多,大家都是朴实的庄稼汉,经年累月的,没人会排斥。 村长杨建年是个健硕的小老头,他站在祭台上杀鸡撒血,算是祭过天了,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让大家都散了。 段有续跟着二叔他们找地,是开辟在半山腰的梯田,不过经过一个冬季的洗礼,早就干涸了。 “大哥,娶亲是啥滋味?”段有林挤了过来,贴着段有续走,“嫂子是哪的人?有没有什么兄弟姐妹的?” 他完全是遗传了他爹,嘴皮子爱说。 “问这个干嘛,你想娶媳妇了?” “我帮我哥问问。他也老大不小了,是该找媳妇了,”说到这,段有林挠挠脸,“我哥不娶,也轮不到我我娶啊。” “你就是自己急,别扯我。”段有树跟了上来,也加入了聊天。 几个人有着聊着,段有续也渐渐了解了他们这一家子,段二叔家有三个孩子,老大老二都在这了,老三是个女孩,今年才八岁,段二婶是个脾气暴躁的妇人,天天跟段二叔吵架,但心眼不坏。 段三叔……段三叔家夫郎没得早,只留下了一个小哥儿,今年该说亲了。 段有续也趁机打听了一下段三叔跟原身的事,还好这兄弟俩一个比一个老实,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对,也幸亏原身家离叔叔家都远,平时因为段有继的事,走动也少,不然早改露馅了。 第5章 段三叔跟原身的过节,果然跟段有继有关。 早年间段有续为了供段有继上学,借了段三叔家钱,后来段三叔夫郎病重急需用钱,跟段有续要,段有续硬是没给,把秋收的钱都拿去给了段有继,段三叔夫郎果然没熬过那个冬天。 从此段三叔就跟段有续家没了来往,不过这几年在段二叔的撮合下,两家关系稍稍缓和了些。 “就是这了。” 段二叔拿着锄头点点脚下的地,停住了脚步,段有续立定,抬头望,天,一望无际的梯田,几乎每块地里都有人,弯腰驼背的背着工具,准备收拾田地。 好像他家有十五亩地,段有续不敢想,他一个人得翻到什么年月去。 见其他人都没说话,也没偷懒,都扛着锄头领了地去翻,段有续也不好干站着,也找了块地动起来。 “别人穿书都有金手指,我的呢?” 翻了两垄,段有续锤了锤酸软的腰,发出无尽的呐喊,真不知道原身是怎么挺着身板翻这么多亩地的。 “段小子今年怎么回事,成了亲不应该更干劲十足吗!”旁边地里有其他汉子笑话他,“夜里多节制,地里活还等着干呢!” “没办法,夫郎太缠人。” 此话一出,地里的汉子都发出善意的笑声,村里人不将就什么文绉绉的名声,都是话怎么糙怎么说,这种事大家都随便拿出来唠,都知道是开玩笑。 正午时分,段有续实在是干不动了,将锄头扔在一旁,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这他妈年年这么干,天天跟磕个药一样,原身是累的英年早逝了吧。 “段二叔,你家媳妇给你送饭来了!” “这婆娘,我就知道她舍不得老子挨饿,早上说不送不送,还是巴巴的来了,”段二叔嘴上早就带上了笑意,招呼两个小子,“走了走了,歇歇吃饭去。” “段有续,这是不是你家夫郎?”问话的是个来送饭的小媳妇,拿不准那个貌美的年轻夫郎是谁家的,村里眼生的,只有段有续新娶的夫郎没见过。 “还真是,娶了夫郎就是好,干活累了还有人送饭哈哈。”段有续表面上乐呵呵的,其实心里早就发毛了,裴湫不会拿了两个杂粮馍馍就来了吧,那也太丢人了。 事实上,裴湫不光没拿杂粮馍馍糊弄,还出乎意料的带了炒菜和新蒸得馍。 “你找谁给你做的?没花钱吧。”段有续拿着馍不放心的问,他是真不相信这是娇少爷自己做的。 “你先尝尝看。”裴湫送他一个白眼,随后期待的看向他,眼睛亮闪闪的。 段有续咬了口馍,艰难的咽了,这馍图有外表,跟裴湫一样只有脸能看,实则又干又酸,难吃得很。 “你自己尝了过吗?” “没有。”裴湫摇头,他看这馒头蒸出来模样怪好,而且杨夫郎认同了他的厨艺,没说半点不好,“不好吃?” “你来一口。”段有续微笑不语。 裴湫看了下四周,没人看他们,这才弯腰就着段有续的手咬了一口,随后眉头一皱,吐了出来。 “这么难吃!你别吃这个了。” 段有续听话,放下馒头,尝了一口菜,随后叹气,因为吃进去第一口就被石头崩到了牙,果然他就不该抱有期待。 “菜是不是没有洗?” 裴湫回忆,点点头。 “好像是。” 段有续服了。 裴湫挺气馁,明明是跟着杨夫郎一步步学的,怎么做出来的成品这么难吃,他垂头丧气的坐到段有续边上,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侄夫郎做饭手艺不精?正好你婶子带的饭菜多,来吃两口?” 段二叔一家子离他们不远,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段二叔热心肠,招呼俩人来吃,二婶可顿时不乐意了。 “这俩小子咱家断断续续帮衬多少了?你看人家记得你的好吗!那老二考上秀才也没有想着回报家里,免赋税都没想起来咱家!你还热脸贴冷屁股!” 段二婶一发话,两小子自然是不敢张嘴,但是段二叔不服气,心里觉得妇人在外面落了汉子面子,当下就嚷嚷回去,无外乎说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段老大当年如何养活了他们,他们得知感恩云云。 “二叔别跟二婶吵,这么大冷天二婶做了好饭好菜来送,幸苦的很,”眼看着俩人要吵起来,段有续连忙去劝,“我就爱吃我家夫郎做的那口味,别家的不爱吃。” “再爱吃也不能就吃个白菜,来这吃两口肉,下午还得干活呢!我才是当家做主的汉子,她个妇道人家在外面轮不到她说嘴!” “二叔!谁做饭谁做主!” 段有续一锤定音,拉着裴湫离远点,躲到一颗树下,两人拿着馒头吃了起来,裴湫吃了一口,半天咽不下去,觉得自己好没用。 “要不,你去跟杨夫郎学做饭吧,地里的活我来干。” “我觉得不行,”段有续发誓自己没想嘲笑,他是实话实说,“那个锄头我怕你拿着砸脚。” “……” 裴湫觉得他说的有理。 “大哥,嫂子,我娘喊我给你的。” 原是段二叔家的小妮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两张馅饼,萝卜丝饼,用猪油烙的,老远的便香的裴湫咽口水,段二婶还是心软了,遣了小姑娘来送吃的。 “帮我谢谢二婶,赶明儿来大哥家喝糖水!” 两个人这才吃上正经饭。 下午裴湫没回去,帮着一块干活,两个人磨蹭半天也才翻了半亩地,看段二叔家,都已经翻出五亩了。 干累了两个人就坐下歇歇,裴湫捻了了把土,突然问道:“这地是要种什么?” “好像是水稻。” “这分明是盐碱地,在这地里水稻肯定长不起来。” “一直这么种,”段有续不懂,“等翻好了还会放水,应该就不咸了吧。” 裴湫无语:“到时候你喝两口尝尝。” 段有续见他起身,走去旁边的坡上,没一会弯腰采了株杂草,还很仔细着护着根上的土,他看不懂,歇够了就接着干活,太阳落山,才翻完了一亩地。 裴湫溜达着,采了好几株不一样的杂草回来。 “什么杂草,这是白及,这是大蓟,这是藜蒺。” “什么叽叽叽,baby,baby~” 说着说着还唱起来了,裴湫觉得他有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所以也不是很惊讶。 晚上是裴湫生火煮的白粥,这次不错,米淘干净了没有沙子,就是火候不够有点夹生,但是段有续已经很满足了,连喝了三大碗。 吃了饭段有续刷碗,裴湫则去把采回来的草药种好,一直和谐到晚上睡觉的时候。 “你皱眉头干嘛,那边屋子锁着我找不到钥匙,咱俩不一直这么睡的吗?给我分点被子,好战友同床共枕。” 裴湫不动,两个人又僵持住了,半天裴湫才动了动嘴唇,他实在是过不去心里那一关。 “你没洗脚就上床。” 刚才那三分钟里,段有续把这几天做过的事都反应了一遍,生怕这少爷又要计较第一天晚上那档子事,想不开要闹,心里忐忑半天,结果只是洁癖发作。 “我现在洗。” 段有续实在是没招了。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山参 第二日清晨,同一时间,同样的拍门声。 段有续躺床上翻了个身,长叹一声,在家的时候,他妈都没让他起这么早过,除了在部队那两年吃过苦,他段家大少爷什么时候受过这罪。 “起了。” 裴湫倒是没脾气,说起就起,只是穿衣服的时候,死活穿不进去袖子,因为眼睛还没睁开。 “你躺着吧,不用你下地,你这身体细胳膊细腿,我都怕折了。” 段有续闭着眼听动静,感觉旁边“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大,他知道裴湫自己快把自己惹生气了。 “我起来给你做饭。” 昨天在地里,两个年轻人哪里干过这种活,使不了巧劲,手心都磨破了皮,昨天洗脚的时候,段有续发现自己脚掌还磨了两个水泡,他这身体常年下地都这样,更不用提裴湫了。 睡了这一晚上,现在浑身难受,裴湫竟然还想着起床给他做饭。 段有续有点感动,连忙说道:“啊,不用,我吃馒头就行。” “真的?”裴湫一听,立马放下衣服躺平,“好,慢走不送。” “……” 门外的拍门声没停,段有续只能认命的起来,今天穿得比昨天少了点,不然干起活来,起一身汗,身上难受。 去灶房拿了个裴湫蒸的馍,扛着锄头跟二叔他们一起去了地里。 “续小子你今年咋翻这么慢呐,等俺家翻完了帮帮你,”段二叔呸了口唾沫,拿起锄头,弯腰扒拉起地来,“继小子在外头读书,也不知道回家帮你,你这大哥做的苦啊。” 第6章 “二叔,你说的太对了,我苦死了啊。” 段有续累的满头大汗,抡锄头抡的肩膀头子生疼,他停下,揉了揉肩,抬头一看,地里的人都看他。 “大侄子,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听你抱怨,还是娶了夫郎好啊,通人性了,苦点累点不怕,等继小子考上了,你就享福了。” 段二叔说着说着,还抹了两把泪,段有树和段有林知道他是想起段老大的事了,连忙上去安慰。 “我大哥苦啊,一个人拉扯俺们五个弟兄姊妹长大,可福薄,还没享上俺们的福,人就先走了。” 段有续心里想,原身也一样苦,摊上那么个弟弟弟媳,早早的被作践死。 “二叔您别难受,我爹没享的福,我替他享了,要是没有你们这些叔叔帮衬,我跟有继哪能有今天啊。” 段有续想着赶紧安抚安抚,顺便放下锄头歇歇,照这么不要命的干下去,明天地里埋得就该是他了。 “只是读书开销大,我这地种的再好,也供着费劲啊。”段有续试探着说道,他一想到主角夫夫就头疼,实在是太难搞。 段二叔抹了眼泪,一听这话,心里一转,这段有续是想通了啊,这话的含金量,连一直在旁边看戏的段三叔都看了过来。 原来的段有续啊,谁敢说不让段有继读书。他就跟谁急,那段有继就是他的命根子,不能说不能骂,宝一样护着,还是成亲了好,有自己的小家,脑子都灵光了。 “要不,让继小子不读书了?秀才都能在村里当个私塾先生了,够他一辈子享福了。”段二叔也试探道。 “这,有继怕是不愿意吧。”段有续没想到,段二叔这么上道。 “他该懂点事了!等他回来你就跟他说,说不通告诉我,让我来说!” 段二叔一锤定音,段有续听了,锤头都挥的有劲了。 等裴湫提着篮子来送饭,看见的竟然是干的热火朝天的段有续,他纳闷极了,怎么能干的这么起劲。 “侄夫郎来了,有续快歇歇,去吃饭吧!”段二叔看见裴湫就亲切,多亏了这侄夫郎啊,他大侄子才能想通有继的事,这亲娶的好,娶的真好。 “这么快就到中午了?”段有续看了下翻的地,没昨天上午翻的多,他抬头看了看太阳,明显还不到中午,但是他饿了,“做了啥饭?” “我拿红薯跟杨夫郎换的白菜萝卜粉条馅饼,然后让他教我熬了红薯粥,这次绝对能吃!” 裴湫拉着他去地垄边上,掀开遮着的麻布,里面的饼和粥,还腾腾的冒着热气,粥碗旁边,还滚着两个鸭蛋。 “那个,我跟你说个事。”裴湫看着那个鸭蛋,不太好意思的说道。 “干啥了?” 段有续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不是好事,上次他露出这表情,还是裴湫初中把他考个位数的数学卷子,拿给他爸签字之后,马上被他发现之前讨好的表情。 “我把银子换了铜板,在杨夫郎家买了点鸭蛋回来……”裴湫一边说,一边给段有续剥鸭蛋,“这鸭蛋买回来,也是咱俩一起吃,你不会生气吧?” “这事啊,”段有续一听放心了,但是还是存心想逗他,“怎么说我现在也是一家之主,瞒着我花钱,当心我休了你。” “你敢!”裴湫将剥好的鸭蛋扔进自己碗里,“这钱也不是你的,我怎么就不能花了,这鸭蛋你不许吃。” 段有续看他急了,嘴角马上就压不住,他就知道,这裴湫是属炮仗的,这几年话虽然少了点,但是脾气一点没变。 “你笑什么,我跟你说,我不光买了鸭蛋,我还去牛大脑袋家割了猪肉,去白大婶家买了豆腐,还去二婶子家给小妮送了红糖!” 裴湫生气了,将他上午干的事,一股脑的全说出来,段有续这下笑不出来了,这花销,没两天就得负债过日子啊。 “你给我剥个蛋,我缓缓。”段有续咽下嘴里的馅饼,“花吧,花完了我也没本事挣。” “我挣。”裴湫乜了他一眼,将另一个鸭蛋剥完,也放进了自己的碗里。 “我也挣,给我也吃一个,”段有续伸手,将他碗里的一个鸭蛋捞进自己碗里,“你怎么认识村里这么多人了,什么时候背着我社交去了?” “我这个,那个,”裴湫感觉嘴里的话烧嘴,半天说不利索,“新婚夫郎的身份,走到哪,都有人拉着我唠嗑,一来二去的,就熟了。” 吃过了饭,段有续本来想继续去地里干活,裴湫拉着他往人少的地里走,段有续四下看看,这会子送饭的人多了起来,地里没啥人干活。 “我昨天,在坡地下那块地的旁边,发现了一株山参,”裴湫凑近跟他咬耳朵,“这年代,山参得老值钱了。” “昨天咋不说,咱们半夜就挖了呀!” 该轮到段有续急了,挖了这根参,少种三亩地啊! “急什么,半夜里你看得清啊,把根挖断了还怎么卖?” 裴湫拉着他,走到昨天发现山参的地方,山参果然还在,这地方偏,又遍布树根缠绕,而且村里人对药材不敏感,看见了也只会以为是刚出芽的杂草呢。 “你这真是专业对口了。” 段有续站在一旁,看着裴湫小心翼翼的,用手将土扒开,呵护着山参的根,一点点的把土往开阔,他本来想挖,让裴湫打到一旁站着了。 “这是最基础的,”裴湫还抽出心思回他话,“晚上我给你把把脉,连你昨天撒了几回尿我都能知道。” “大可不必了吧。” 山参根茎叶齐全,裴湫用帕子包了起来,小心放进篮子里,才眸光微亮,面露笑意的说道: “走大运了,这是根二十年份的,等回去炮制好晒干,不怕没人收!” 段有续双眼迸发出希望与兴奋。 “太好了,终于不用翻地了!” “不成,地得接着种,段有续这地宝贝了这么多年,突然不种了不得惹人怀疑,这事得循序渐进,而且这山参卖的钱不够咱俩挥霍的,赚钱还得像个长远的方法。” 裴湫说着,段有续看着。 “你是想长久的呆在这了?” “你不想吗?”裴湫还沉浸在刚才的喜悦中,下意识回了一句,反应过来后,心乱的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你有什么办法回去吗?” 段有续摇头。 下午段有续老实的翻地,今天干的比昨天熟练,没有裴湫帮忙,地也翻够了一亩。 裴湫下午也没回去,就在坡地的犄角旮旯里翻,挖了不少段有续见不上名字的草药来,折腾了一身土。 “怎么有的是种,有的是晒干?” 照例,段有续刷碗,裴湫去处理他那点草药,今天挖的多,等段有续刷了碗出来,裴湫还在鼓捣。 “有些入药的是果实,茎叶,现在还没长出来,所以先种上,”裴湫手不停,“有些入药的是根,这会刨出来可以直接处理入药。” 段有续点点头,看裴湫头顶上都是灰突突的一层土,突然想起来什么,说一句:“你先弄,我出去一趟。” 裴湫还没问,人就出门去了。 这会太阳刚落山,天还是亮的,只是温度降低,比白天冷了许多,地上还有些雪化了又冻上的冰碴,脚踩在上面直打滑。 他要去三叔家一趟,三叔早年当过走货郎,见识过,肯定知道哪里有不透水的漆,今天他想把答应了裴湫的浴桶做好。 三叔家的房子地势低,得下两三个陡坡才能到,路上好几次段有续都差点滑倒,心里有点后悔这么晚出来,只是刚才看见裴湫头上都是灰,觉得他晚上应该要洗个澡。 到了段三叔家,门掩着,烟囱里有烟,应当是在做饭,段有续敲敲门,开门是段三叔。 “三叔,还没吃饭呢?” 段三叔盯着他不说话,段有续只能硬着头皮搭话。 第6章 卖药 “没吃呢大哥,快好了,”他家哥儿段然倒是话多,从低矮的灶房那边出来,接了话头,还擦干净手,给段有续倒了碗水,“大哥你吃了没,没吃在这吃点吧。” “谢谢,大哥吃过了,”段有续接过碗来,看了眼旁边板着脸的段三叔,“三叔,我来就是想问问,你这还有防水的漆没?我做了个浴桶,但是没刷漆用不得。” “没有。” 段三叔冷漠的回了他俩字,然后自顾自的,搬了个矮凳,坐在一边,手上拿着把柴刀,一下下的劈着木头桩子,下手之狠,让段有续觉得,他三叔是在砍他身上。 “咋就没有了?昨个不还拿出来补桶了吗,”段然热情的给段有续搬个凳,示意他坐下,“大哥你歇会,我去找找拿给你。” “我说没有就没有,你不许翻我的东西。”段三叔扔了把柴火,扬声道。 “什么你的我的,你的东西我还动不得了?”段然才不听他的,扭头就回屋去拿漆桶出来。 第7章 段有续坐在一旁,看着面色阴沉的段三叔劈柴,他踌躇了一会,还是咬牙将话说了出来。 “三叔,早年间我为了有继,干了荒唐事,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三婶,我知道说啥都弥补不了,但是我还是想着该道个歉。” 其实欠段三叔的钱,原身在第二年春天就还了,这些年,逢年过节的,段有续常去段三叔夫郎坟头磕头,连自己家父母都没祭拜的这么勤快。 该做的,原身都做过了,就是人没了说什么也晚了。 “这些年,你这话都说了不下十遍了,我知道不是你的错,我就是,过不去心里这道坎。” 段三叔停下手里的活,抬起袖子抹了把眼,他不如段二叔身体壮实,脸颊精瘦,眼窝深陷,这会眼眶已经湿润了。 杏哥儿离世是他的心病,他知道是自己没本事,硬生生的,拖垮了杏哥儿的身体,当初就算有段有续那笔钱,也为时已晚,杏哥儿的病已经药石无医,他没人可怨,只能将气都撒到段有续身上。 不等段有续继续说什么,段然走了出来,直接将桶给了段有续,“大哥,你看这够不,不够我再去找。” “这,够,”段有续拎着桶不敢动,“那个三叔我能拿走不?” “大哥能拿,别管他。”段然说道,并推着将段有续送出门外。 段有续问他,“你不怨大哥吗?” “小爹病得太重了,活不了了,哪怕有那笔钱也治不好,我心里都清楚,”段然坦然笑着,故意将说话声音放大,“我爹心里也清楚,他就是没谁可怨,非要找那么一个发泄点,心里估摸这能好受一点。” “就是都这么多年了,我小爹估计都投胎找新人了,他这个老头子还怨来怨去呢!” 段三叔背对着段然他们,距离不远,肯定能听到他们说话,他咳嗽一声调整好情绪。 “那花妗子找了户人家,说下个月来家里相看相看,到时候让你夫郎上门来,跟你二婶子一起,给然哥儿把把关。” 段有续跟段然对视一眼,两个人双眼迸发出喜悦之情,段有续扬声应了声:“哎,好!” 从段三叔家回来,天已经见黑了。 段有续老远看见门口有光亮,离近了一看,是穿着袄提着油灯的裴湫。 “怎么在门口?等我呢?什么时候这么有良心了?” “什么时候没良心了?去哪了?怎么这么晚才回?” 两句话六个问句,谁也没回谁的问题。 段有续拎着桶,示意裴湫打光。 “我去三叔家要点防水漆,跟他聊了几句,耽误了一会。” 裴湫看了眼防水漆,知道这是拿来涂浴桶的,心里温软了些,他刚才一个人在家,看天黑了,心里惴惴不安,便提了灯到门口等着。 等了许久不见人,生怕这人要丢下他,还好没有。 “他肯理你了?” 两个人回屋,段有续将那大浴桶拿出来,想着今天晚上也没事,不如将桶漆刷了,等晾个一天一夜,明天晚上就可以拿来用了。 “哎,不光理了,还邀请你下个月去他家,给他家小哥儿相亲把关!” “我去?” 裴湫将油灯灭了,将屋里的灯点上,搬了凳子守着灶火烧炕,段有续就坐他旁边,拿着刷子刷漆。 “对啊,总不能是我去吧,”段有续突然乐了,“你现在的身份是我的夫郎,也就是我的媳妇,小媳妇,叫声老公听听。” “……” 裴湫不语,只是耳根子发烫,离着火源太近,热度太高,他感觉自己要自燃了。 “叫啊?别不好意思,外面人叫你嫂子啊,侄媳妇的时候,也没见你不同意啊,怎么到了屋里头不认,这可……” “夫君,别说了,早点睡吧。” 裴湫语速飞快,低声说完,也不管段有续什么反应,急匆匆的脱去外衣,背对着段有续,躺在床上没了动静。 段有续难得卡壳,心跳还莫名的加速,他尴尬的清咳一声,眼睛乱瞟,就是不敢看床上那个鼓包。 “马上。” 灯灭了,裴湫感觉到身侧躺了人,他紧紧捂着胸口,生怕让人听见他躁动不停的心跳,在这安静的环境里,心跳声如同鼓声,激荡在他的耳边,击穿了他的耳膜。 太冲动了,都怪段有续,总是无意识的撩拨他。 裴湫只能一遍遍告诫自己,段有续是直男,会像从前一样,惹的他躁动不安,心跳加速后,又跟没事人一样,扭头跟别的女生调情。 又过了几日,裴湫挖的那根山参终于炮制完成,段有续的梯田也翻的差不多了,两个人想着去趟城里。 他们青岩村是方圆十里最发达的一个村子,村子人口众多不说,还交通便利,村口便是官道,村子里还有官家的榨油厂,每日都有来往县城的马车、牛车,进出都很方便。 早起收拾好东西,在村头等了不过一刻钟,便走牛车经过,只需一人花上一文钱,便可坐车到城里。 段有续和裴湫都是第一次做牛车,没想到这车这么颠,还好早上两个人没吃东西,不然这会非要吐出来不可。 坐了快两个时辰,白云镇才映入眼帘,条条街道热闹繁华,来来往往没有空手之人,连穿着粗布麻衣的乡下人,也敢坐在面摊铺子里吃上碗带肉的汤面,那城墙脚下更是没有衣不蔽体的乞丐。 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白云镇虽然远离皇城,但是也是个人杰地灵的宝地,据说如今的京城第一大学士崔永元便是这白云镇人。 所以白云镇的书生数不胜数,往左有青山书院,院长是那崔永元的祖父崔晟,往右有松山书院,院长来头也不小,听说是致仕的三品大官,段有继便在松山书院读书。 两个人被车颠的根本吃不下饭,下了牛车直奔卖山参的地方,城中药材铺子不少,但是肯收散货的没有几家。 “咱们去哪家啊?” 段有续问道,他不懂这个,一切都听裴湫的。 “我也不知道,”裴湫说道:“多跑几家,谁家价给的高,咱们卖给谁。” 最后裴湫选定了一家,虽然这家价给的不是最高的,但是店家承诺了,以后还有药材均可送来,裴湫签了字据,将山参与其他药材,一并卖了五两银子。 “走,哥请你吃饭!”拿着钱,裴湫底气都足了,掩盖不住的喜悦溢于言表。 “没大没小,我是你哥。”段有续不乐意。 “哥,吃不吃?”裴湫向着段有续勾勾手。 “吃吃吃,别乱喊。” 见他这样,昨天晚上压制下去的不自在感又翻涌起来,段有续连忙点头,甩掉这种感觉。 两人直奔旁边的面摊铺子,一人来了一碗肉臊子面。 由于太过于喜悦,两人都没注意到身后跟着的任远。 段有继这几日都在书院,任远闲着无事,想着出来找他那些闺中密友聚聚,没成想竟然看见他那个没出息的大哥,带着新娶的夫郎去了药材铺。 等他们走后,任远进了药材铺的门。 “刚才那俩人来干了什么?” 见药材铺的伙计疑惑的看着他,任远连忙解释清楚: “那两人是我大哥和嫂子,我跟夫君常年不在家,他们总是报喜不报忧,我这偶然见他们来药材铺,担心他们是得了病抓药,怕回家问他们不说实话,所以才来问问你。” “哦,他们没事,没抓药。”伙计了然的点点头。 “那他们是来?”任远追问道。 “回家自己问啊,”伙计纳闷,“自己家的事,问我这个外人干嘛?” 伙计死活不说,任远没法子,生气的跺着脚出了门,一路尾随着两人来到了面摊铺子上。 他跟着,见两人吃了肉臊子面,又进了米面粮油店,出来时大包小包的,任远眼尖,看见那全是精米细面,他捏着帕子,眼睛里透漏着精明算计。 当天就让人捎了信给段有继,夜里,段有继回来,两个人亲热了一番,任远躺在段有继怀里,勾着他的发梢,不经意的提起白天见过段有续。 “我哥?他来城里怎么不找我?” 之前段有续来城里,不是给段有继送钱,就是给段有继送东西,还从来没有来了城里不找他的时候。 “我看,你哥是娶了夫郎忘了咱俩了,”任远将白天看到的,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顿,“家里的钱都被这夫郎糟蹋没了,你还怎么读书?” 段有继不为所动,他觉得他哥肯定心里有他,不能因为有了夫郎就忘了弟弟。 “夫君,大哥不心疼你,我心疼你,我听我爹说,学堂新出了练习册,眼下秀才人手一份,你还没有,考试怎么能比得过人家啊?” 见段有继还是不着急,任远只好继续说道。 “而且秀才们办的诗会,你总是不去,长此以往,学问落下了可如何是好?” 第8章 松山书院的秀才们,大多是白云镇镇上人,家里不缺钱,他们办的诗会,很大时候是在那烟花柳巷之地,段有继去过几次,里面的姑娘小馆伺候的舒服,令人流连忘返。 任远一提起,段有继就心神荡漾。 “那我明日告了假,回家一趟。” 第7章 想家 清晨,偶尔有一两声鸟叫声,清脆悦耳。 昨天跟二叔他们告了假,今天想着不去地里偷一天懒的段有续,因为生物钟醒了,但是选择果断翻身接着睡。 屋里炕烧的暖,裴湫在他不远处躺着,裹着被子睡的舒坦,他这个原身应该是吃了苦的,刚穿来的时候,瘦弱的很,这半个月养着,比之前好了太多,更像是段有续认识的裴湫了。 “大哥,大哥,开门!” 哪里来的不速之客,段有续坐起来,脸上表情气的扭曲,缓了一会,跟同样被吵醒的裴湫对上眼。 “去开门吗?” 裴湫刚睡醒,下巴藏在被子里,抬眼仰着头,声音也不似平常清脆,带着浓浓的困倦。 “嗯。” 段有续应了声,手脚麻利的穿好衣服,起身出了门,这会已经出了二月,天气渐暖,不过枝头还未显绿,早上空气还是有几分冷冽。 打开门,门口站着一高一低俩人,都瘦的跟麻杆一样,宽大的棉袄套在他们身上,空落落的,手里都没拿着东西,就那么干站着,不停的敲打着门。 “哥,今天咋起这么晚,做饭了没?我跟任远大早起都没吃饭呢,忙活着就往家里赶。”段有继说道,不管段有续理没理,拉着任远就往屋里头走。 段有继跟他们段家人长得不太一样,段有续跟其他兄弟,都是浓眉大眼的凛然正气之像,而他却生的小眼宽鼻的鼠像。 “谁稀罕你回来。”段有续没想到吵他睡觉的是这俩人,本来就烦躁的心情更加严重。 “哥你说啥?”段有继早就走远了,没听清,“大嫂呢,他还没起啊,这么懒?哥,咱家怎么吃上精米了,还有肉呢,任远跟我说我还不相信呢……” “我昨天在城里看见哥跟嫂子了,当时有急事没来得及说上两句,”他话没说完,就被任远打断了,“有继这几天学院里不忙,想着回来看看。” “看完了吗?”段有续站在灶房门口,防着他们把好东西装走,“看完了就走吧。” “哥,你说啥呢?”段有继出来,听见他的话,满脸的不敢相信。 段有续懒得理他,“那你说,你回来干什么?” “城里书店新上了试题测,哥,你知道的,我学问做的不如人家好,再不买新的题,我就跟不上进度了。” 段有继跟他哥说话一向如此,每次他提起学院的事来,他哥总是同意的要求,这次他哥有点冷漠,但是他想,应该是早起的原因。 “而且,学院的秀才们组织诗会,我得去参加,多交流才能长见识,哎呀哥你就别问了,这事我说了你也听不懂,给我拿点钱就是了。” 段有继拉着任远,收拾灶房里的米面粮油,昨天裴湫专门买的三斤排骨也想要装走,两个人不见外,一副回了自己家的样子。 段有续回忆书里的内容,主角弟弟其实本性不坏,只是城里繁华让他迷了眼,后面又娶了举人老爷的哥儿任远,被教唆着,花天酒地成了常态,他逐渐荒废了学业,拿了钱也不用功读书,变得再也不会体谅他哥。 明明他们父母还在的时候,弟弟很上进,很爱学习,对哥哥也好,考上秀才的时候,还发誓要出人头地,报答他唯一的哥哥。 结果,害的他哥劳累过度而死。 “怎么,举人家还短了你吃喝不成?”段有续眉头紧锁,将他们收拾好的包袱夺过来,“我已经跟二叔三叔商量了,不打算再供你读书了。” “什么?”段有继急了,像是被夺了到嘴边的肉的野狗,一脚踹飞旁边碍事的椅子,“哥你不能这样,你说过会供我考上举人的,不能言而无信!” “大哥你都考了三年了,学没学自己心里没逼数吗?”段有续摆烂了,好哥哥的人设他维持不了,“而且你嫂子管我管的严,钱都归他管,我没钱。” 刚穿好衣服出门的裴湫:“???” “哥,你怎么突然变了,”段有继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段有续,连一旁的任远也若有所思起来,“是不是你那个夫郎挑唆你的?” 裴湫赶紧上前来,掐了一把段有续的腰。 “这就是你那个有出息的好弟弟吧,”裴湫笑不及眼,边说边威胁着段有续,“怎么跟弟弟吵起来了?” “咳!”跟裴湫对视上,段有续反应过来,小声说道:“先松手,疼。” “哥就是早上跟你嫂子吵架了,”段有续捂着腰,咬牙切齿道:“你放心,哥心里有你,等哥把你嫂子劝好了,就给你拿钱,今天你先回学校好好读书,下次回家哥给你准备好钱。” “有哥你这句话就够了,有继回了学校一定用功读书。”任远在一旁默默打量着俩人,心下有了一番考量,知道来硬的不行,便拉着段有继服了软。 两个人饭也没吃,东西也没拿,出了门上了马车,马车里光秃秃的,连个马夫也没有,还得段有继驾车。 任远虽说是举人家的哥儿,其实也就是个庶子,平时也没什么钱拿,所以还要时不时的靠段有继回家拿钱。 “你怎么就拉着我走了?” 段有继上了车还愤愤不平,任远偷偷在心里翻白眼。 “再待下去,你一分钱也拿不到,咱们失算了,这给你大哥娶的夫郎,可不是个好拿捏的。” “那怎么办,大哥不会真的铁了心不让我读了吧?” “不会,你大哥心软,过两天咱们再来,趁那个哥儿不在的时候,偷偷跟你大哥卖惨服软,钱肯定能到手!” 任远藏住眼底阴沉,若是这个夫郎不老实,他不介意使点手段给大哥换一个。 马车哒哒哒的跑远了,屋里段有续还在骂裴湫下手真狠,他揉着腰,嘴里吃痛。 “你想被当成妖怪抓走啊?让段有继看出来你不是他哥,还活不活了?”裴湫胳膊环胸,脸上带着凶巴巴的表情。 “这么凶,好怕怕。”段有续不以为意的搞怪。 裴湫气的抬脚便踢。 “哎,一拖再拖也不是个事,”段有续点燃柴火,扔进灶堂,“既然不能从我这断了他读书的念头,那就从根上解决问题,让他彻底读不了书。” “你想怎么着?”裴湫好奇的问。 “先别管这个了,”段有续不说,他将火烧好了,“先做饭吃吧,饿了。” 昨天去城里,买了不少东西回来,因为裴湫手艺欠佳,今天的饭是两个人一起准备的,从早上太阳刚升起,忙活到正午时分,才做好了三菜一汤。 菜是白菜炒肉,清蒸排骨,汤是白菜豆腐汤,吃的是精米蒸的米饭,这也是俩人穿越半个月以来,第一次吃上正经饭米饭。 只是白菜炒糊了,排骨太咸了,汤又太淡了,无所谓了,能吃就行,段有续已经习惯了。 吃饱喝足后,裴湫继续鼓捣着他的草药,段有续翻地的时候,裴湫就满山头的找草药,但是总归是在田地边上,没什么珍贵的,裴湫想着还是得去山里一趟。 段有续收拾好灶房,出来看了眼在院子里晒着的浴桶,表面上的漆已经半干,他找了点水浇上去,发现没有漏水,满意的笑了笑。 随后便坐在院子里头,找了木头开始摆楞,没一会便有成型的凳子做出来,做这个对他来说不费劲,只是天气干燥,而且没有合适的工具,没一会手上便全是伤痕。 裴湫看到后,唇线拉直,眼皮也耷拉着不高兴,“钱咱俩一起花,我没说不给你花。” “嗯?”段有续抬头,愣了会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笑着说道:“你这战友还挺够意思啊,赚了钱也不忘了我。” “谁要跟你做战友,”裴湫快速的扫了他一眼,起身回屋的路上清骂道,“傻逼直男。” 下午的时候,杨夫郎领着阿若来了家里,他胳膊上还挎着篮子,篮子里装了彩色针线。 “找裴湫?在屋里呢。” 段有续没动,还坐在那造凳子,他四周已经散落了六七个这样的凳子了,木头就是普通的榆树,杨树,但是他仔细用砂纸打磨了凳子外轮廓,看起来精致了不少。 “你还有这手艺呢,”杨夫郎让阿若去屋里找裴湫,他则站在旁边看段有续忙活,“我们家那两个椅子,去年贴春联让阿若那个混孩子踩断了腿,你能修不?” “可以试试,”段有续说,“村里不是有木匠吗,怎么那么久都不拿去修?”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白老头脾气怪,咱们这些小物件人家才不乐意修,上个月人家去给县太爷家修缮阁楼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第9章 段有续听了若有所思,他记忆里确实有白老头这个木匠,但是了解不多,只知道是个有来历的。 白老头平时不外出走动,也不乐意跟村里人搭话,脾气臭话又少,村里之前有人想让他收了自己孩子做学徒,被他骂没天分,闹的很难看。 裴湫被阿若叫出来,才知道这杨夫郎是来找他绣花的,他哪里会绣,连针都不知道怎么拿。 “夫君,昨天不是说今天要去找二叔一趟吗?”裴湫连忙跟段有续使眼色,“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出门?” “什么时候说了?”段有续挑眉。 “就是昨天夜里啊!”裴湫急的鼻头都出了汗。 “哦想起来了,确实有这回事来着,”段有续不紧不慢的说道,“杨夫郎,你改日再来,今日怕是不巧了,你家椅子我明天得空了就去修。” “成。”杨夫郎倒是无所谓,拉着阿若回了家,夫郎之间绣绣花聊聊天什么时候都行,又不急于一时。 “吓死我了,让我绣花,还不如杀了我。”裴湫长舒一口气,如释负重。 段有续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喊夫君倒是喊的顺口,适应性还挺强。” “……”裴湫张了张嘴,过了会才说,“不然呢,不然喊你什么?哥哥?” “咳咳,”段有续被他喊的口水呛到了,心又开始莫名其妙的乱跳,耳朵根子也发烫,“随便你怎么喊吧。” 裴湫不说话了,段有续也不敢说什么,两个人沉默了一会,裴湫突然出声问到: “你肯定很想家吧。” “想啊能不想吗,我妈刚说了明天给我炖排骨,晚上我就嘎嘣死了来这了,我难受死了我。” 裴湫低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沉闷的“嗯”声。 “她还老念叨你,说你,怎么过年都没来家里吃饭。”段有续又继续说道,“问你呢,后来怎么不来家里吃饭了?” 裴湫藏在袖口的指尖,一下下的扣着指甲缝,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说:“我也不好老去打扰。” “都打扰多少年了差这一回啊,怎么越长大越见外了,”段有续嘟囔着,“这两年越来越不好相处了,还天天跟我吵架,天天跟我作对,一点也不乖。” “要你管。” 裴湫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块湿棉花,话卡在舌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要他怎么说,说他发现自己肮脏龌龊,觊觎他从小到大护着他的邻居哥哥,说他自私狭隘,见不得他喜欢的人身边出现其他人吗。 第8章 噩梦 这种低沉不安的情绪,直到夜里也没有好转,本来晚上用新的浴桶舒舒坦坦的洗个澡,应该能睡个好觉,结果裴湫做了一整晚的噩梦。 在梦里,他还是五六岁的模样,那会他的父母刚刚去世,身边亲人只有奶奶一个,奶奶年纪大了,很多事情顾及不到,所以小裴湫经常受欺负。 梦里不断有人追着他,那些人凶神恶煞,面露凶光,小裴湫害怕,跑了好久好久,怎么跑也躲不掉,小裴湫绝望了,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心里不在期待着有人来救他。 “裴湫,裴湫?” 段有续在睡梦中惊醒,他感觉到身边人睡的不安稳,断断续续的哭声从裴湫的嘴边传出,他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他。 没一会哭声断了,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紧闭的眼角滑落,裴湫无声的在哭,浑身打颤,牙关紧咬,段有续的心揪起来,连忙叫醒他。 “裴湫醒醒,是做噩梦了吗?” 裴湫忽然睁开眼,大口喘息着,眼底皆是未散去的恐惧,他的眼神落在周围,漆黑安静的屋子里,只有他的呼吸声,最后,他的视线聚焦在段有续脸上,他紧握住段有续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的稻草。 段有续被抓的生疼,但是他毫不在意,只是将裴湫搂在怀里,轻声安抚着。 “别怕,别怕,没有坏人了,哥都帮你打跑了,这里只有哥,有哥在,安心睡觉吧。” 小时候,段有续将裴湫捡回家里,经常在这样的夜晚,紧拥住做噩梦的裴湫,那时的裴湫,白净的脸上全是泪痕,鼻涕都蹭到段有续的睡衣上,段有续都不在意,只是一味的哄人。 “睡吧,没事了啊。” 透过窗户的月光,打在裴湫脸上,长长的睫毛上还有湿润的泪珠,他脸色苍白,头抵在段有续的胸膛,头顶蹭着段有续的下巴,惹的人痒痒的。 两个人相拥许久,久到段有续困的打哈欠,胳膊都酸了,腰板都硬了,实在忍不住,轻声细语的问道。 “裴湫,你睡着了吗?” 裴湫将脸藏进他的怀里,贪婪的眷恋着,很久鼻腔里传出“嗯”的一声,“马上就睡。” 他刚哭过,嗓子沙哑,透着说不上来的可怜劲,段有续大他几岁,又是从小带着他当弟弟的,这会声音放低,带着点不自觉的温柔。 “用把灯点上吗?不害怕吧。”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还能怕黑啊?”裴湫从他怀中起身,如果有光,就会看见他通红的脸颊,像揉碎了胭脂敷过一样,“别说话了,赶紧睡觉!” 段有续见他恢复好了,才从鼻子里轻哼一声,开口嘲笑他,“其实你六岁的时候也怕,每次哭过都要我把灯打开才睡。” “段有续你是不是有病啊,”裴湫恼羞成怒,翻身跨坐在他身上,双手辖制住他的脖子,“不许再提了!你六岁的时候还尿床呢,你怎么敢笑话我?” “你怎么知道,是不是我妈跟你说的?” 段有续劲大,随便一动腿就能将裴湫翻倒,位置转换,突然被压在下面的裴湫开始眼神飘忽,因为段有续里衣散开,可以看见白花花的胸肌腹肌。 “我错了,咱睡觉吧,”裴湫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放软,“哥,我实在是困了。” “……”段有续一听他叫哥就没招,翻身躺平闭上眼睛,“这次先饶了你。” “嗯?” 裴湫倒是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哥,你睡了吗?” “哥,明天要吃早饭吗?” “睡着了吗,哥?” “哥……”“哥哥哥你个头,你睡不睡?” 段有续被他叫的莫名脸热,耳朵里嗡嗡作响,羞耻感比炕火还烧,他翻身将被子盖住裴湫头顶,起身下床,将炕洞里的柴火抽出来两根。 溜了几圈,等身上那股子劲退下来,段有续才躺下睡觉,裴湫那个没良心的早没了动静。 正是清晨,虫叫鸟鸣。 裴湫睡到自然醒,重重的伸了个懒腰,随后穿衣下床,他后半夜睡的极其安稳,连段有续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水稻田已经翻完了,后续便是起垄灌水,准备就绪了还要插秧施肥,数不清的活要干,等水稻种完了,还要种旱地,因为村里有榨油厂,所以大多数人家旱地里种的都是花生大豆。 “二叔,二叔,我不行了,我得歇会。” 段有续在地垄上四仰八躺,累的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天知道他有多想他柔软舒适的大床,多想玩会手机,多想学校的教室,多想他那个秃了头还要抹发胶的专业课老师啊! “大侄子,要不让侄夫郎给买点什么东西补补?”段二叔思索了会,突然笑的意味深长,他谆谆教导,“你二叔刚成亲那会也这样,透支!虚!但是你婶子给做饭,食补上来就有劲了!” “啥?” 段有续一脸纯真,身后是更纯真的段有树和段有林。 一般这种聊闲话的时候,段三叔就选择忽视。 “啧,等回头我让你婶子教教侄夫郎,这么虚可不行,地里活谁干啊。”段二叔将自己孩子支走,打发他们去干活。 “二叔,我不想种地了。” 段有续想清楚了,既然来都来了,回又回不去,那得把日子过舒服点,天天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做一辈子庄稼汉可不成。 “失心疯了?”段二叔一听,锤头都扔地上,连忙跑过来,摸了摸段有续额头,“这也没发烧啊?” “哎呀我没病!”段有续找了个借口,“我这不是成亲了吗,总不好让夫郎跟着我过苦日子。” “大侄子,你老实说,侄夫郎是不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出身?家里遭了难,让你给买回来了?”段二叔合理猜测,“细皮嫩肉的,还不会做饭种地,不像是个会伺候人的,倒像是有人伺候的。” “二叔,你猜对了。”段有续开始睁眼说瞎话,“人家就是少爷来着,可不能跟着我做一辈子庄稼汉。” “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既然嫁给你这个庄稼汉,那他就该是庄稼汉的媳妇,也是个庄稼汉!” “庄稼汉庄稼汉,一家子都是庄稼汉,倒是想着逆天改命呢,你看看那段有继,天天不回家,还烧钱,有什么好,咱们村里人不种地可不行” “二叔!裴湫又会读书又会医术,怎么能天天给我做饭洗衣啊,多屈才啊,我想着,我也得找份正经营生才对。” 第10章 “侄夫郎真那么厉害?这,这,”段二叔被唬住了,他可不许汉子输给妇道人家,他说,“村头有个官家开的榨油厂,去里面上工一天能有三十文钱,就是进去得要点门道。” 段二叔咬咬牙,看向他有志气的大侄子,“你想进二叔回去想想办法。” 段有续发自内心的乐了,“别了二叔,你得让二婶骂死,我自己想出路吧。” “那今年这地怎么着也得种了,”见段有续扛着锤头想走,段二叔连忙叫住人,“不然吃啥喝啥,别的事等农闲的时候再说!” “我的天,还得干。” 计谋没得逞,段有续眼睑耷拉着,生无可恋的接着干起活来。 晚上回到家,身心俱疲,只感觉手脚都不是自己的,走路都晃荡着,段有续瘫在椅子上,双眼一闭,恨不得立马离开人世。 第9章 把脉 又是新的一天。 “不吃早饭了?我熬了粥,粥不会难喝的。” 裴湫因为哥儿身份,力气小,做不了重活,所以甘愿承担家里做饭的责任,虽然做的不咋地就是了。 “不吃了,不吃了,”段有续收拾利索,拿上他做了许久的凳子,除了一些木凳,还多做了很多折叠马扎,方便省力气,“我晌午回来吃。” 今天他要城里卖这些玩意,自然是要去吃顿好的,天天吃裴湫做的饭,时间长了,都不想活了。 段有续走后,家里就剩下裴湫一个人,平时他会去找村里人唠唠嗑,想着多了解了解这个世界,但是最近不知怎么的,身上总是没劲,人懒洋洋的不想动弹。 裴湫自己吃了饭,将剩下的饭伴着糠喂了家里的四只母鸡,便去巡视他的一方天地。 院子里,挨着土墙脚下的那块地,已经被开辟出来,种满了裴湫的药材,被悉心照料着,比在野外长得强势多了,裴湫想着,药材拿来卖也成,拿给村里人治病更是好。 青岩村虽然是个大村,但是却没有一个村医,平时谁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得去百里外的白云镇瞧病,若是有个急症,那便只能等死。 村长也想过找个村医来,前两年那流放的人里有个会医术的,村长费了老大劲,把人留了下来,可还没高兴几天,人就找了门路,去了城里大户人家当家医。 若是自己的医术得到认可,这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边浇水边想着这事,裴湫忍不住嘴角上扬,他其实是有几分感激老天爷的,竟然让他穿越,还给了这样一个身份,让他有机会能跟段有续真的在一起。 “今日你终于在家了,我跟阿若可进来了?” 杨夫郎声音传来,裴湫去瞧,他果然又挎着那个绣花篮子,阿若扎着两个花苞发髻,手里捧着把干花生在吃。 “快来坐,正好我一个人无趣呢,”裴湫放下水瓢,起身给他们两个搬了凳子,“阿若,我去给你冲碗糖水好不好?” “谢谢小嬷,阿若不喝,”阿若乖乖坐着,举起手问,怯生生的问:“小嬷吃花生?” 阿若可记得这个小嬷,吃药会哭,吃粥也会哭,不会吃他的花生也哭吧? “我不吃,我去给你冲糖水。” 裴湫总感觉他的眼神里透漏着害怕。 “不用忙活,我来就是找你做会春衫,我想着你家汉子总是上地里,应该是有时间陪我这个寡夫郎聊聊天的。” “有,有,我正想着去找你呢。”裴湫想着,聊天可以,绣花可不行,“我等会就来。” 他回屋,端了热水出来,给杨夫郎他们倒了水,给阿若那碗里加了红糖,然后坐下,不过手里没拿什么针线,杨夫郎有点愣住,莫非,裴湫也不会绣技? 看得出杨夫郎心里疑惑,裴湫尴尬的搓搓手,干咳一声,开始胡编乱造自己的身份,还好,他不像段有续是土生土长的青岩村人,不用维持人设。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哦,我原来家里是开药材铺的,我爹是商户,我娘是大夫,所以我不会做饭,不会绣技。”裴湫说道,语气里逐渐透露着好奇,“但是我会医术,要不要我给你把把脉?” 他早就好奇哥儿这个群体了,只是给自己把脉,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同,所以一直想找个生过孩子的哥儿试试,眼下便是机会。 “真,真的吗?”杨夫郎眼底皆是不可思议,“你竟然会医术,那以后阿若若是身体不好,岂不是不用着急去那城里去了!” 阿若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所以身体虚弱,常年闹病,每次起了症状,都坐上那牛车,折腾三五个时辰,着了风不说,还耽误病情,杨夫郎次次心焦如焚。 “我也是个半吊子水平,没有完全继承我娘的衣钵,家里就,哎,”裴湫说道此,语气低落,低下头,抬起袖口,擦拭了眼睛,意思一下,便继续说道:“不说了,我先试试?” 杨夫郎点点头,裴湫激动的佛开他的衣袖,三指放在他的手腕上,感受着他的脉搏,节律均匀、平和自然,不浮不沉,不大不小,极为健康,且与正常男人无异。 “如何?” 裴湫心里略感失望,这哥儿可能是内部构造含有女子生育的孕囊,且可以分泌与男人结合物质,从而形成受精卵受孕,只是现在太落后,没有精密仪器可以研究。 “非常健康,而且我观你面色,红润光泽,眉间红痣鲜艳饱满,非常适合寻找第二春,孕育子嗣!” “莫要胡说!”杨夫郎被他说的脸红,“我可没有这个想法,只想着把阿若抚养成人就好。” “是呀,阿若这么乖,”裴湫收敛了笑,“我给他也把把脉?” 杨夫郎将阿若的手腕递上前,裴湫仔细感受后,说道,“是有些体虚,平时可以食补,多吃些滋补养生的食物,切勿大补,避免受寒,他心脉很有力,不用太过担心。” “好好,多谢,多谢。”杨夫郎心里宽慰不少,脸上笑意都多了。 “把脉竟然能看出这么多门道?” 经过这一番打岔,杨夫郎完全忘记了绣花一事,裴湫趁热打铁,教起他把脉的技巧来,一些基础的,好玩的,教给别人也无妨。 “其实最容易区分的,便是男人女人,哦,还是哥儿的脉象,男人为刚,迸发有力,而女人,哥儿脉象似水,脉动有节奏,但是不冲。” “而且若是有孕之象,脉为滑脉,圆滑,如珠滚玉盘之状。” 杨夫郎听着很是新奇,把完自己的脉,又试试阿若的脉,“真的不一样!阿若的跳得更慢一些,我在试试你的。” 裴湫伸出胳膊,老实的让他把。 “你这个,怎么感觉像是滑脉啊?” “啥?” “不对,好像又跟阿若的差不多,是不是我学艺不精,把错了?” 裴湫连忙为自己把脉,只是不知是不是他心乱的缘故,脉象时而显示滑脉,时而为平缓之象,他身子有一瞬间的颤抖,深呼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淡定下来。 过了会,心跳平静下来,脉象果然趋于平和。 “你再试试,有时候体虚之人脉搏跳动不稳,容易出现差错。” 裴湫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他抬手示意杨夫郎把脉,杨夫郎再把,果然没有滑脉之象。 “这学问可太多了,若不是学个三年五载,可真是不敢轻易给人看病拿药。” 裴湫心虚的笑了笑,他满打满算学了有七年,应该有资格出师了吧。 待杨夫郎走后,裴湫不放心的又为自己把了脉,两个时辰,前后不下十次,皆是正常,这才彻底放了心。 中午的时候,裴湫还想着要不要煮面条,但是他怕自己做的不成功,做出一锅面汤来,犹豫之时,段有续慌慌张张的跑了回来。 “怎么了,怎么了,这么急,后面有鬼撵你啊?” 段有续什么都不多说,只是伸出手说道: “你借我点钱,我有急用,过两天还你。” “先说做什么?”裴湫怀疑的看着他。 “有用,”段有续不言其他,“教训段有继有用。” “我跟你一起去!”裴湫回屋拿了钱,跟着段有续一起出了门,他必须得跟着,万一段有续拿了钱跑了,不回来了,他怎么办。 两个人着急忙慌的做了牛车,到了白云镇,段有续带着裴湫,七拐八拐的,拐进了一个巷子,那站着个穿着打扮,像是店小二的男子。 “你竟然真的来了!” 那店小二本来神色慌张,他是翘班出来的,怕被店家发现,吃了数落,见段有续真的来了,这才停下了来回踱步的脚。 “我说话算话的。” 段有续示意裴湫给钱,裴湫犹豫着,拿出一块银子,大概有一两之多,段有续清咳一声,裴湫果断换了几个铜板出来。 “这个给你,”段有续接过来这十个铜板,“我还想请你再做件事,你会不会写字?” 第11章 “我会,我会,家里有余钱的时候,在村里上过两年学堂。”店小二接过钱,高兴的塞进衣兜里。 “成,刚才让你去传信给那个夫郎,你可还记得他的模样?”段有续从裴湫钱袋子里,掏出来那一两银子,“我想让你替我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每隔三天给我传信,我家住青岩村,你让驾车的杨二宝给我送来就成。” “记得,记得,我过目不忘,这个夫郎左眼角下三寸,有个黑痣,我记得清清楚楚。” 店小二盯着那一两银子,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在这店里干俩月才能赚这么多钱啊,这主说给就给了。 “这个钱呢,我先给你三分之一,”段有续将那一两银子放回去,裴湫立马拿出来三贯铜板,也就是三百文钱,“待一个月后,我再给你剩余的,你若不信我,咱们可以立字据。” “爷,我信你。”店小二觉得不必麻烦,既然知道他住哪,若不是不给钱他找过去闹不就完了,而且他还有店里活要忙呢,得赶紧回去。 店小二拿了钱走后,裴湫才有机会问,段有续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讲给了他。 原来是段有续卖了东西准备走的时候,路过一条街,那街里的楼里都是风尘女子、哥儿,其中有一家很是热闹,青天白日里便传来淫词艳曲,段有续不过随意抬头,一瞧便瞧见了人群中的段有继。 段有继肩上趴着一个哥儿,腿上扶着一个女子,衣衫半褪,好不快活,段有续心下一动,连忙招呼了对楼里的店小二,给了几个铜板,让他去找任远来。 不过多久,任远便匆匆赶来,果然如段有续所想,这任远不知道段有继逛花楼,风风光光的大闹了一场,让人看足了乐子。 “任远这个人,喜欢玩阴的,若是咱们在明他在暗,哪天被算计了可不行,咱们要提前预防着。” “你竟然可以这么有脑子……” “啧,爷什么时候笨过,崇拜爷吧!”段有续屈指弹了裴湫一个脑瓜崩,“饿了吧,爷请你吃饭。” “你还有钱吗,”裴湫想了想。将钱袋子递给他,“钱你拿着吧,随便用,反正我能挣。” “呦,不怕我拿着钱跑了?” 段有续没接,将钱袋子推给他。 “你……” “我怎么知道?”段有续乐了,“你那表情能瞒得过谁,什么事都瞒不住,刚才非要跟过来的时候,恨不得把我栓裤腰带上,生怕我跑了吧。” 两个人来到一个馄饨摊子上,一人要了碗鲜肉小馄饨,再加一人一个酥皮烧饼,肉很新鲜,汤也是加了猪棒骨熬的,吃了烧饼再配口热汤,浑身都舒坦。 “谁说我什么事也瞒不住。” 裴湫垂着头喝汤,心里想着,我喜欢你这件事,到现在你也没发现。 “嘟囔啥呢,”段有续吃得快,没一会就吃完了,擦干净手坐着等裴湫吃,“既然都来了,咱买点日用品再回吧。” 裴湫点头,细嚼慢咽的吃着饭,段有续看着他,就像是在看学校里的野猫吃食,虽不像外面流浪的野猫警惕性极高,但是到底不是家养的,还是有戒备心。 看似温润,实则会突然反身,咬你摸它肚皮的手。 第10章 早 吃过饭,两个人一边闲聊,一边四处逛逛,没有目的,家里什么也没有,但是又什么也不缺。 路过一家书店,段有续说要进去买些纸笔,裴湫也没问做什么,只是上前将钱给了。 闹市繁华,俩人看什么都新奇,裴湫驻足停留在哪家摊贩前,都想买些物件回去。 “行了行了,你当是旅游呢,日子还过不过了,”段有续拦住裴湫付钱的动作,拉着人远离了摊子上,“回吧,再过会连坐车回家的钱都没了。” “怕什么,钱没了可以再挣,”裴湫左边手里拿着糖葫芦,右边手里拎着炸糕,脸上满是喜色,“刚出炉的炸糕可不等人。” 两人在路中央说着话,前头乌泱泱的人群散开,人挤人脚踩脚,裴湫不知道被谁推了一下,踉跄两下就要往后倒,段有续眼疾手快,搂住腰将人带进怀里。 “让开,都让开!” 前头跑来一匹红马,骑马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后跟着三五个留着络腮胡的壮汉,一行人不顾路边的老百姓,横冲直撞,破坏了好几个路边摊子。 裴湫被揽在怀里,透过温热的身体,能感觉到段有续有力的心跳声,期望能盖住自己错乱的心跳。 等一行人走后,街上渐渐恢复平静。 “你没事吧?”段有续撒开手,悄悄摩挲着手指,心想着,这人腰也太细了点,比那些个女儿腰都纤细,“你那刚出炉的炸糕可沾了灰,吃不得了。” “哎,刚消停两天,怎么又让这爷出门了,不知道又要到哪里去祸害人。” 身侧炸糕摊子的老汉,唉声叹气的将桌子扶起,看着刚炸好的一锅炸糕滚落在地,愁眉苦脸起来。 炸糕用的是精面宽油,费钱费力,是极其精贵的东西,来这街上的,除了些贵人小姐,也就裴湫这样的冤大头乐意买,一天下来都不见得能卖出去两锅。 好端端的收益,让这纵马少年毁了一半。 “大爷,这斯什么来头,哪怕是县太爷的儿子,都不能这么嚣张吧。” 裴湫可惜这炸糕,为这老汉愤愤不平。 “这爷是任道常的小儿子任丘,虽说任道常不过一个举人,断不能让儿子这般猖狂,怪就怪,这任丘的亲舅舅,是那松山书院院长的儿子,松山书院院长,是连县太爷都不敢惹的大人物啊。” 老汉小声将这事说与裴湫听,裴湫听罢,心里除了生气也不能把人怎么样,只是又掏了钱,重新买了两块炸糕,将手里沾了灰的,随手给了段有续。 段有续不知道在想什么,接到手后,想也没想,三两口吃进了肚子里。 “想什么呢,”裴湫抿了抿唇,又将手里热乎的,刚出炉的炸糕递给他,“这个也给你吃。” “我刚才吃的是什么?”段有续看着刚出炉的炸糕,“算了,沾了灰又不是沾了屎。” “你知不知道这任道常是谁?”段有续问。 “松山书院院长的女婿呗!”裴湫啃着糖葫芦回。 “啧,没考你家庭伦理关系,”段有续将炸糕也塞进他嘴里,“任道常是任远的爸,也就是咱们亲家,主角夫夫的靠山,咱们的天敌!” “唔唔唔唔唔唔,”裴湫嘴里一边是糖葫芦,一边是炸糕,他嚼也不是,吐也不是,最后无奈嚼到一起,那滋味叫一个难吃,好不容易咽了以后,张嘴便骂: “我是你爹!” 回了家,天色已晚。 两人收拾好后,上床睡觉,这会天已经渐渐热了,晚上便不再烧炕,两个人还是睡一张床,只不过一人一床被子,互不打扰。 只是每次清晨,裴湫都会裹进段有续的被子里就是了。 第二天早晨自然如此,段有续睁开眼,熟练将裴湫头从他臂膀上移开,然后放空自己,没几秒,突然感觉到不对劲。 他的鸟有点精神过头,高高竖起。 段有续小心的将腿从裴湫身下抽出,途中,裴湫被惊动,翻身,手不偏不倚,正好搭在了鸟头上。 “嘶我草。” 段有续刺激的弓起腰,双腿并起,不敢乱动,心中默默祈祷着,鸟赶紧歇了劲,可惜事与愿违,二十几岁的金刚钻可不是说歇就歇的。 忍不住,挪动了一分。 “别动,再睡会。” 段有续一动,裴湫立马醒,他下意识的动手,像往常一样,将扰他清梦的人,暴揍一顿,可惜,这次承接他巴掌的,不是胸膛,而且大鸟。 “我草!” 两个人同时从床上爬起来,段有续捂着裆,蜷缩在角落里,疼的眼泪花都出来了,妥妥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模样,而裴湫则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盯着自己的手,久久不能回神。 “你还好吗,我应该没用太大的力,”裴湫先回过神来,勾着腰爬过去看段有续的情况,“还能当我哥吗?” 别变成我姐了吧。 裴湫欲哭无泪。 段有续好不容易缓过来,破口大骂一声。 “裴湫,你真是我爹!” 段有续非常生气,同时又有几分不好意思,吃饭的时候,都没跟裴湫聊天。 倒是裴湫,觉得愧疚,给他又是端粥又是剥鸡蛋,连碗也没让他刷,吃了饭,又支支吾吾的问他还疼不疼。 “需不需要让我看看?”裴湫说完,觉得这话又歧义,连忙摆手解释自己不是流氓,“讳疾忌医啊,我是医生。” “没事我好着呢,我去磨镰刀。” 段有续骂骂咧咧的跑远了,等太阳出来的时候,段有续就过了那股子劲了,他想着都是男人,早上这点事懂得都懂。 今天天气不错,裴湫想着去山里逛一逛,段有续自然是一起,村里的稻苗还没到位,所以田里无事,段二叔不会来他家门口堵人。 第12章 裴湫背着竹筐,装了水跟吃食,段有续拿了把镰刀,其余什么也没带,就这样上了山。 这山浅的地方,人们常去砍柴摘野菜,有自然而然形成的路,山深处便没了路,两个人只能摸索着前进。 “这些都是寻常草药,若是得不到那二三十年份的山参,这趟山是白来了。” 裴湫挖起一颗三七放进筐里,然后将竹筐背起继续走路,筐里已经放了不少这样的草药,段有续拿着镰刀在前方开路,听他说完话,抬头望了望前方。 远处山峦巍峨,层峦叠嶂,还有些缠绕其中的雾气,眼前刚出萌芽的树木似乎蒙了一层轻纱,显得飘飘渺渺,犹如仙境。 “嘶,慢点慢点,你等我下啊!” 段有续一直走,裴湫挖了药抬头,只能看见朦胧身影,心下着了急,从坡上滑下来,手擦伤,流了血。 “我听见那边好像有人的动静,着急去看,”段有续听了动静,赶紧回来将裴湫扶起来,见他手上有伤,又连忙问道:“哪个是止血的?” “这个,弄碎了敷上就好。” 裴湫指了指筐里的几种药材,段有续听闻,连忙拿起来放嘴里嚼了嚼,吐出来想敷到裴湫手上,裴湫面露嫌弃,但是还是让他敷了。 “疼不疼?对不住啊,你别急我不会扔下你不管的。” 段有续扯碎布条给他包扎好伤口,牵着他的手下了这段坡。 “不疼。” 裴湫看着手上那个丑丑的蝴蝶结摇摇头。 继续往前走,遇到路不好走的,段有续还回头牵着他的手,慢慢悠悠逛到刚才段有续察觉有声音的地方,果然发现了人。 是村里的猎户杨广,人高马大的汉子护着腿,疼的脸色发白,满头大汗。 “能过来搭把手吗?我摔了腿,估摸着是断了,得赶紧下山去找大夫看看,我是你们同村的杨广,段小子应该认得。” 杨广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他看着长得凶神恶煞的,却是个好说话的,说话时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哀求。 “别乱动,小心错位。”裴湫扔了筐里,连忙上前按住他,手上下摸索了几下他的腿,沉声说道,“骨头断了。” 本来被哥儿摸的杨广还有几分害臊,听他说完话,顿时不敢乱动了。 “这咋办,我的腿可不能断啊。” 杨广紧紧拉着裴湫的衣袖,把他当作救命稻草,他家里六口人,都指望着他打猎赚钱呢,他的腿可不能断了。 “哥,帮我找两个木头来,要薄粗均匀的木板,”裴湫边指挥这段有续,边将杨广的裤腿挽起来,“别动,疼也忍着。” “我我我,要不,让段小子来弄吧?”杨广到底是觉得裴湫是个哥儿,心里想着哥儿女子与汉子大防。 “治不治?再磨蹭你腿必废。” 裴湫冷眼看他。 “治……” 杨广不敢再多说一句。 段有续乐了,生气的裴湫谁不怕。 裴湫将他的骨头复原,然后用木板充当夹板,将他的腿固定住,防止错位。 “来扶着他走,”裴湫拍拍手,示意段有续过来,然后又竖起修长的手指,空中点点杨广,“这条腿不能着地,不能用力,不能弯曲,不然必废!懂吗?” 杨广忙点头。 往回走时,裴湫心里憋着气,走的飞快,没一会段有续便见不见人了,他心里急,将杨广放下,去四周找裴湫的人。 最后在不远处的山坳里发现了他,段有续气冲冲的过去,本想教训他,结果裴湫转头,看见是他,双眼弯起,乌黑发亮的眼珠透着笑意。 “看,是何首乌,咱们发财了!” 段有续一下子没了脾气,认命的蹲下。 “你别动了,小心手上的伤口,我来吧,你教我怎么挖。” 裴湫眨眨眼,小声道了声“哦”。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醉酒 裴湫背着竹篓走在前头,脚步轻快,凭谁都看得出他心情愉快,他身后跟着两个汉子,却好不狼狈。 杨广块头大,体重,腿又怕着地影响恢复,整个人都倚靠在段有续身上,段有续不是那么壮的人,被压的喘不过气来,走了这一道,汗发了一身。 将杨广送回家里,他家媳妇感激的很,拿了家里晾晒的好多农物出来相赠,他家老母亲还拿了两吊子钱,二话不说要塞段有续手里。 “不是我,是裴湫,我夫郎。”段有续觉得夫郎这俩字烫嘴,说完将裴湫拉上前来,自己躲后面不说话了。 杨家媳妇和杨家老母惊讶的看向裴湫,但也只是一瞬间,反应过来后,又将手里的东西往他手里塞。 “他那腿要卧床一个月,切不可挪动,若是想好得快些,可拿着养经脉抗炎症的药物,配合着喝对伤有帮助。” 裴湫拒绝了他们的好意,想了想又说道,“药我那里有,只是不全,你们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买了药来配。” “需要,需要,恩人,你看这药钱?” 杨家媳妇犹豫着问道。 她家人口多,且都不是劳动力,她要在家照顾着四个孩子,老大才十岁,帮不上什么忙,老母亲年纪大了,重活她也干不了,全家都靠着杨广一个,跟村里其他人比,生活是拮据一些。 “不贵,待我配了药再给也不迟。” 回家,天色已然黑了,两个人都没吃什么热乎东西,正想着做顿饭吃,段有林领着他家段小妮来了。 “你们可回来了,我跟小妮这都跑第二趟了,爹找大哥有点事,娘便说让你们来家里吃饭呢!” 两人只好收拾了东西,跟着人到段二叔家里去。 段二叔家离着段三叔家不远,房子比段三叔大了不少,毕竟家里三个孩子,地小了住不下,房子外垒了一层石头外墙,大门敞开着,院子里跑着几只鸡鸭。 “终于回了,再不回都想着让有树有林上山去寻了,”段二叔看见人来,放了心,连忙招呼人来坐,“昨个去镇上买了二斤排骨回来,又买了好些下酒菜,想着招呼你们过来吃点喝点呢。” 院子里摆了张大桌子,桌上坐着段二叔,段三叔,还有段有树,段有树看着状态不对,见段有续他们来了也没打招呼,只是坐在那闷闷不乐。 “都来了,菜都热二遍了,快坐下吃吧。” 段二婶跟段然从旁边灶房里出来,将手里刚热过一回的排骨炖粉条端上来,一桌子两个荤菜,两个素炒,还有三个下酒凉菜,两壶酒一壶茶,一家子围着桌子坐下。 裴湫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段家人,有些拘谨,紧挨着段有续坐着,筷子拿着不动,段有续倒是不客气,举着酒壶就大家倒酒。 “大哥大哥,我也喝,我也喝,”段有林瞥了眼他爹他娘,见他们没反对,连忙把杯子递过来,“倒满,倒满。” “那我也要!” 段小妮也要凑热闹,段然哄她,给她倒了碗茶水。 “你喝不喝?”段有续问裴湫,“这酒闻起来不烈。” 裴湫摇摇头,拿着筷子咬着筷尖不放,桌子没人动筷子,他饿了也不好意思夹菜,自他长大了,段有续甚少见他有这么乖的的时候,坏心眼的勾起唇角。 “尝一点?炝拌三丝不配点酒可惜了,这酒是花酿酒,不醉人。” 段有续说着,给裴湫的杯子里倒满。 “开吃开吃,天冷,吃的慢些又凉了,着了凉闹的胃不痛快。” 段二婶发话了,大家开始动筷,二婶段然他们自然是没碰酒,吃着糙米饭,没一会便填饱肚子,段然牵着段小妮回去睡觉,桌子上汉子们三五杯酒下肚,聊开闲天。 “今叫你们来,是有个事商量,前两天带着有树去姑娘家相看了,你们也知道,夏庄的安静,是个好姑娘,模样生的好,干活也勤快。” 段二叔说罢,顺了口酒。 “本来一切说的好好的,要直接定下,临了了这姑娘反悔了。” “没反悔!” 段有树语气又急又冲,说了三个字又闭了嘴,不再言语。 段有续跟裴湫对视一眼,拿着筷子夹起花生米,认认真真的吃瓜。 “二哥,别卖关子了,到底怎么回事啊?”段三叔问道。 “哎呀呀,就是那安静必须要带着她弟出嫁!”段二婶忍不了,将事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 原来这安静跟她弟弟安乐是一母所生,安乐尚在襁褓时,生母便逝世了,后面安爹又娶了一房,俗话说,有了后娘便有了后爹,家里一切都归后娘管,这安爹只需要在榨油厂赚钱即可,成日里吃酒,甚少归家。 不过她家有点说法,起初,这后娘刘氏对她们姐弟俩还算不错,没饿着也没冻着,后来刘氏接连怀了两胎,都流了,便找了个大师来算命,大师问了家里所有人的生辰八字,掐指一算,给安乐批了个克亲的天煞孤星命。 第13章 这话不就是在点刘氏的两个孩子都是安乐克死的吗?这刘氏便不依不饶,从此对安乐非打即骂,还算和谐的家从此鸡飞狗跳。 “哎,我们去那天,见那安乐了,个头看起来,跟你们家旁边那寡夫郎家里的阿若,差不多,谁知一问,都十岁了!” 十岁的孩子跟寻常人家六岁的孩子一样大,一听便知受了多少磋磨。 “可怜归可怜,可哪有姑娘带着家弟出嫁的呀?”段二叔又喝了口酒。 “谁规定不能了?”段有树为安静争取,“咱家给他一口饭吃还是给得起的,安乐留在家里就只能等死了,娘!” “呸,安大强又不是死的,安乐是他儿子,他还能看着自己儿子死啊?”段二婶恨铁不成钢,她竖着手指头点着她大儿子的额头,“那安乐是个什么命?他的命是命,你爹,你娘,你弟你妹的命就不是命了?” “娘你怎么能信这个!”段有林都要打抱不平了。 几个人正吵着,段有续旁边一直安静不说话的裴湫,突然大喊了一声: “不是命! 给段有续吓得一激灵。 “是安大强!是他精子质量不好,精子质量不好会结合出弱胎,嗯,胚胎发育异常,造成胎儿畸形或者流产……嗝!” 说着,还打了个酒嗝,身子后仰,眼看着就要摔倒,段有续连忙扶住他,他顺势倒在了段有续怀里,脸颊升起红晕,半睁着眼睛,眼神涣散,呆滞着愣神。 “这是喝醉了?”段有续端起他空荡荡的杯子,“一杯倒啊?” “这,这侄夫郎是啥意思?怎么是安大强的事了,我咋没听明白。” 段二叔问出声,其他人也跟着,露出迷茫的眼神。 “啊他的意思是,安大强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这时候跟刘氏结合怀的孩子体弱,容易流产,跟人家安乐没关系!” “侄夫郎会算命?” “他不是道士,他是doctor。” 段有续竖起食指,左右摆动。 “我的意思是,裴湫会医术,他看的出是安大强的问题,要我说,你们能接受家里多养一个安乐,那安静就娶吧,安乐不克谁,人要是那么容易克死,直接把他送战场上算了,他施个法死一片,还用打什么仗啊。” “再说了,安大强跟安静才是他最亲近的人,他们都活的好好的,怎么就刘氏的孩子被克死了,没道理啊。” “也是这个理,孩他娘,你说是不是?”段二叔问道。 “是是是,那道士就是胡编乱造!”段有树说。 “对对对,我跟大哥多干活,养个安乐不是问题!”段有林也点头。 “啧,等我拿着那孩子的八字再问问。”段二婶还是不放心。 聊完这事,饭也吃完了。 段有续扶着裴湫往家走去,一路上裴湫都不老实,一会问这是哪里,一会问段有续是谁,等认出来段有续是谁后,便开始挣扎着要躲,死活不让段有续碰。 好不容易将人弄到床上,这人又开始扒衣服要洗澡。 “祖宗,这会你要洗什么澡,”段有续无奈,坐在床头问他,“明天洗成不?” “要洗澡,好难闻。” 裴湫固执得很,死活不躺下,站在床上跟段有续无声对峙。 “好好好,我去烧水,你在床上好好呆着,别摔了,”最后段有续败下阵来,“听话,等我回来。” “你是谁,我不听你的话。”裴湫歪着头,眼神迷茫,盯着他看了好久,最后跪坐在他身边,用力扯着他脸上的肉,试探性的问道:“段有续?” “对是我,你爹,你听不听话?”段有续疼的龇牙咧嘴,身后后仰躲他的下一波攻击,“不听话不能洗澡。” 裴湫确认是他,眼眸澄澈,表情乖巧。 “我听你的话。” “真听假听?”段有续逗他,“叫声哥我听听。” 裴湫抿了抿唇,似是不愿,但还是听话的叫了。 “哥哥。” 段有续现在非常想要一部手机,拍下裴湫此时的模样,等老了快死了,拿出来回味都能乐的下床跑两圈。 “裴湫最听话了。” 裴湫似乎还很认可,说着还认真的点点头。 “你最好是,”段有续发现他喝醉了还挺好玩的,跟小时候刚捡到他那会一样,“希望你明天醒来还记得你说的话。” “记得,每次梦到你我都记得。” 段有续倒抽一口凉气,瞳孔微微一震。 “你变态啊,恨我恨成这样,做梦都是我,醒了还忘不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一更 水烧好了,段有续将浴桶盛满水,这次他知道兑点凉水,用手感知了下水温正合适。 “洗吧。” 段有续回头,根本没人理他,屋里点着油灯,油灯能照亮的地方少,灰暗的炕里模糊不清,远远看见床上有个鼓包,一动不动。 “真是祖宗,”段有续叹了口气,给气笑了,“这会睡着了,怎么了,刚才不睡是因为我吵着你了呗。” 既然烧了水不能浪费,段有续想了想,拿了干净的棉布,给裴湫擦拭了脸跟手。 裴湫脸是长得真好看,最好看的眼睛轻轻闭着,长睫毛忽闪忽闪的,像蝴蝶振翅,眉间红痣这几日越发娇艳,配上他雪白的皮肤,如同冬雪落梅,惹人注目。 “要是个女的就好了,”段有续拉着人家的手,拿着棉布一下下的擦拭着,嘴上还不闲着,“十八岁就娶回家当媳妇,然后跟爸妈说,我给自己找的童养媳。” 另只手就不擦了,还包着布条,擦伤还没好。 “衣服不给你换了,怕你醒了要我负责。” 段有续把自己逗乐了,嘴里翘起,嘴上还哼着歌,他扭头去放棉布,顺势解开了自己的衣裳,准备泡浴桶里爽一爽。 确实人远离了,裴湫睁开眼,拉扯着被子挡住自己脸,挡住自己通红的眼角。 他酒醒了,一杯酒的酒精,没一会便挥发干净,刚才段有续喊他,他只是犯懒,不想动弹,没想到段有续会说出这种话。 女的跟他现在有什么不一样,他是哥儿,一样能生孩子啊,为什么,不能试着喜欢他呢? 裴湫想,段有续会喜欢上他的。 屋里响起水声,段有续在洗澡,裴湫悄悄转过头来,偷窥着,可惜太暗了,只能看清模模糊糊的影子。 更让人遐想。 裴湫被子底下修长的双腿,并拢起来,频繁的摩擦着,重复夹紧摩挲,脸上表情也迷离起来。 不行!裴湫你是不是疯了! 他突然坐起来,吓了段有续一跳。 不会是在梦里感知到自己用他的浴桶了吧? “我洗完给你刷干净,保证不脏!” 裴湫听见他说话,更加难受了,他起身披上衣服,脚步飞快的出了门,根本不敢看一眼浴桶里赤裸的段有续。 “去个厕所。” “哦原来是尿急啊。” 段有续目送他离开,继续洗,等他洗完好久,头发都半干了,人还没回来。 “便秘了?”段有续自言自语,看着外面北风呼呼的吹,“还是没带纸?” 放心不下,段有续拿着草纸去厕所寻人,厕所是农村的那种旱厕,墙低,一眼就能发现裴湫人是站着的。 “你不会还没酒醒,发酒疯呢?”段有续看着他,打了个哈欠,“不冷啊?咱回去发吧,发一会就睡觉,明天还得早起呢。” 段有续刚洗了澡,这会风一吹冷得很,他偏头打了个喷嚏,继续问那个理都不理他的人。 “喂,听没听见,不是说最听我的话了吗?酒还没醒呢就不管用了?” “你先回吧。” 裴湫刚冷静下来,并不是很想回去跟他睡一张床。 段有续觉得他还没酒醒,三两步过来将人扛在肩上,就这样回了屋。 “……” 裴湫被晃得头晕晕的,屁股坐到炕上了,才反应过来,抬手就给了罪魁祸首一拳。 “给我睡觉。” 段有续不想跟酒鬼计较,给人撂下,便去倒洗澡水,等再回来,人已经贴着墙躺下了,只是浑身上下写满了不想理人。 尤其不理段有续本人。 实在是困了,段有续没再说什么,卷着被子躺好,没一会便进入了梦乡,裴湫听着身边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只能把自己哄好了,抱着被子贴近段有续,也跟着睡着了。 阳光照进屋里,床上两人紧紧抱在一起,连发梢都交缠不分离。 只睡了三个时辰,段有续头昏脑胀,他起身,勾起了裴湫的一缕头发,裴湫被扯的头皮疼,也跟着起身。 “还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吗?”段有续问。 “记得,”裴湫当然记得,只是不想再回忆,“别想编谎话骗我。” 段有续撇嘴,“无聊。” 第14章 “那你再喊声哥哥我听听。” 裴湫语意不明的看了他一眼,看的段有续莫名其妙。 下一秒他便知道这眼神的威力。 “早上好啊,哥哥。” 裴湫夹着嗓子,尾调轻轻上扬,“哥哥”喊得又轻又快,像是情哥哥,声线被刻意压的又低又磁,又带着早起的鼻音,打的段有续耳朵一激灵。 段有续捂着耳朵败下阵来。 “停停停,我错了,赶紧起床!” 今天要去镇上卖昨天发现的何首乌,何首乌处理出来麻烦,而且不用的用处处理方法也不同,裴湫想着,还是直接卖湿货,价可能没有处理过的高,但是买的人肯定多。 白云镇一如既往的热闹,两个人直奔直接买过药的那家店,店小二还记得他们夫夫两个人,连忙热情招呼。 三斤二两的何首乌,卖了三两银子,因为是湿货,所以重,等处理好了可能还不过五两,这个价裴湫觉得合适。 “顺便看看他的手,昨天擦伤了,没好好处理。” 段有续说道,拉着裴湫进了里屋,大夫解开他手上的布条,昨天敷的草药已经发黑,除去了草药,伤口看起来没有感染,只是面积较大,看起来唬人。 “这药是谁敷的,药材是对的,只是敷的不均匀,药效没达到。”大夫随口问道,重新敷上药粉,取了干净布条重新包扎。 “咳,别管谁敷的了,”段有续右右而言他,不回答大夫的问题,“他这手伤的不重吧。” “没事,这药换两回就结痂了。” 段有续点点头,花了十文钱,买了瓶药粉。 “不用花钱买,这药我也能制,”裴湫心里高兴,但是嘴上还是抱怨,“十文钱,两个咸鸭蛋呢。” “前两天买糖葫芦,风车,炸糕,点心的时候,怎么不嫌花钱了。”段有续掰着手指,跟他数。 裴湫被他说的害臊,不想理他,抬脚就走,“那花的是我的钱,你别管。” “哦合着是嫌弃我没赚钱呗,你等着,我发财第一个抛弃你,娶个三妻四妾回来享福。” 段有续发誓只是随口的玩笑话,裴湫却恼了,彻底不理人,走的飞快,比过年的猪都难摁。 “我错了,我给你也娶几个行了吧?” 裴湫走的更快了。 “哎等会啊,不是说买猪肉吗?”段有续看着眼前的猪肉铺子,又看了看走的快不见人影的裴湫,“哎,不娶行了吧,我不娶了,回来吧,我想吃猪五花。” “夫郎生气了?” 猪肉铺子的老板是个虎背熊腰的汉子,手里拿着一把大刀,刀刃锋利,闪着冷光,此刻却满脸笑容,想给段有续传授着哄夫郎的经验。 “这哄夫郎啊,有三步,一是要道歉,别管错哪里了,先低头就对了,二是要哄人,夫郎要什么给什么,夫郎不要的,一个字也不许提,这三呢。” 老板示意段有续低头凑过来,段有续是有点好奇的,连忙凑过去仔细听。 “就是夜里多做床上的事,把人给做服了,再也不跟你对着干!” “哈哈,”段有续尬笑两声,“谢谢老哥,那我先去哄人了,猪五花不要了。” 老板没想到传授了经验,还丢了生意,赔了夫人又折兵,伸着脖子想把人喊回来。 “哎不吃肉哪有力气哄人啊,都跑那么远了,买了再追呗!” 段有续摆摆手,没有回头,他想着,要真跟裴湫再做一回那档子事,只怕他就要变成那案板上的猪肉了。 裴湫便是刽子手。 等好不容易追上了裴湫,发现他正在人群里蹲着,周围人议论纷纷,段有续听了几句,似乎是有人得了急症要不行了。 段有续连忙挤进人群,发现裴湫坐在地上,刚换的新衣服上沾满了灰尘,腿上躺着个人,眉间红痣,是个哥儿,哥儿大口喘息着,气上不来,手紧紧地攥着胸前的衣服。 作者有话说: ---------------------- 晚上应该还有一更,我努努力。 哄夫郎三部曲如果真的实施了,裴湫应该会非常高兴,立马给段有续买十斤猪五花[彩虹屁][黄心] 第13章 二更 “都让开,离远点,他需要新鲜空气!” 裴湫将人放平,手用力按着此人的合谷穴,太渊穴,尺泽穴,又让旁边一直哭喊不停的小厮去药铺里抓药。 “我不能走,我家少爷还在这呢,”那小厮哭哭啼啼的,说什么也不愿意去,“我要送少爷去医馆。” “来,你送,走路上死了我不管。”说是这样说,裴湫手上动作没停,一直在按着这几个穴位。 “你怎么能这样说我家少爷?”小厮还抱怨上裴湫了。 这是段有续挤了进来,他见这情景,连忙说道: “你跟我说,我去抓。” “射干、麻黄、细辛、紫菀、款冬花、半夏、五味子、生姜,各两钱,三碗水大火煮成一碗水,”裴湫说完,又跟那小厮说道,“你不信我,可以去延生堂喊大夫过来瞧,我就在这,不会走的。” 段有续嘴里念叨着,飞快的往医馆跑去,离这最近的医馆也隔了两条街呢。 过了大概两刻钟,段有续端着药回来,还拉着一个老头,应该是大夫。 此时裴湫怀中哮喘发作的哥儿,已经好转了一些,呼吸急促但是不气短,发抖的身体也平缓了些,他抓住裴湫的袖口,断断续续的说道:“我、信你,多谢。” 显然是听到了刚才那小厮说的话。 “少爷,少爷,你好些了吗,跟小米去医馆瞧病吧,”那小厮见他家少爷能说话了,扑过去跪在他身边,哭着要拉他家少爷起来。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都让让!” 段有续扯着大夫过来,还顺脚踢开了碍事的小厮。 “药给我,”裴湫接过段有续端着的药,小心的喂给怀里人,“慢点喝,别呛到。” 喝过了药,裴湫让开地方,让段有续带来的大夫瞧病,大夫把了脉,又观察了哥儿状况,开口说道:“治疗及时,药方也对症,你这后生仔学的不错,师出何处?” 不才,师出首都中医药大学。 裴湫自然不能真这样说,“家传的医术,自幼便学习。” 既然人也救了,大夫也来了,裴湫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准备跟段有续离开。 “稍等,恩人,你救了我,我感激不尽,可否随我到家中坐坐,我好表达我的谢意。” “谢到不必,给钱就行。” 那哥儿喝了药缓了过来,低声嘱咐小米去谢谢大夫,他则走到裴湫身边来,弯腰行礼,听到裴湫说的话,发自内心的笑了,随后从腰间结下一个玉佩,递给裴湫。 “这枚玉佩成色尚可,到当铺变卖可值些钱,若是有事,也可拿着到县太爷府上,他看到后,自会帮忙。” 裴湫挑眉看这哥儿,这哥儿比裴湫原身还瘦弱些,可能是常年有病,脸色苍白,不过眉眼间倒是生的好看,身上衣服料子也很精贵,一看便不是普通人家。 “那我便收下了。”裴湫接过玉佩,想了想又开口道:“你那个小厮趁早换掉吧,只会哭哭啼啼,办不了一点事。” 哥儿眼底划过一些狠厉,但是很快便消散,开口依然是温润如玉的声音:“多谢恩人提醒。” 与哥儿分别后,裴湫已然忘记了刚才段有续惹他生气的事,拉着段有续买了猪棒骨和猪五花,又陆陆续续买了些吃食,在街上逛着。 走到县衙门口,一群人挤着,纷纷瞧着告示板,段有续也好奇,裴湫跟着他停下,一起挤进去看。 “成华路改造,商户暂时搬离……,招施工队,木匠,都料师,勘舆师……”裴湫嘴里念着,“……为期一年,工钱白银八十两!” 段有续看着若有所思,直到裴湫拉他,他才回过神来,两个人又逛了逛,提着大包小包回了家。 晚上吃的是裴湫做的饭,味道依然差强人意,不过段有续早就可以接受了,谁叫他做饭也不好吃呢。 吃了饭,照例是段有续刷碗,裴湫举着那玉佩,在灯光下瞧,玉佩成色很好,通体碧绿无一点杂质,雕的是麒麟的模样。 “你说,这人是什么来头,能跟县太爷扯得上关系。” “县太爷的儿子?”段有续拿着丝瓜瓤刷锅,锅糊了底,属实是有点难刷。 “我听说县太爷不过三十,年轻有为着呢,”裴湫趴在桌子上,懒得再想,“管他呢,发财了。” “……”段有续诡异的停顿住,他还是个一穷二白的农民呢,“苟富贵,勿相忘。” 晚上,裴湫早就上了床,等着段有续熄灯睡觉,这年代没有手机,也没有其他娱乐方式,每天月亮升起,便到了要睡觉的时候。 “还不睡吗?” 裴湫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烙大饼,没有段有续躺在身边,他睡不着。 第15章 “还早,你先睡吧,”段有续将前几日买的宣纸拿出来,平铺在床上上,又取了碳条,毛笔,正在研究怎么研磨,“是不是灯太晃眼睛睡不着?” “不是,你做什么呢。” 裴湫起身,好奇的下床,围着段有续转圈,像一只像偷腥的猫。 “画图,今天村里的木匠,白老头,从城里回来了,我想会会他去。” 段有续终于弄懂了,着手研磨。 “咱好赖也是新世纪新青年,随便整点高新技术,直接把这原始人唬住,然后老老实实的求我,我就低下高贵的头颅,拜他为师。” 不过新青年遇到了点问题,他驯服不了毛笔。 “这咋用啊,写成这样,我就算跪下求人家,人家也要把我的脑袋摘下来当球踢吧。” 裴湫乐了,他拿过毛笔,沾了些墨,随手写了几个字,不如原来家里的好用,但是也能凑合。 “我来吧,你想写什么?” 段有续愣住,裴湫竟然还会这个,见裴湫一直看他,他清咳一声,开口说道: “我画了图,用毛笔在旁边注释上结构原理。” 裴湫“嗯”了一声,静静等待着段有续作图,段有续帮他搬了凳子,自己也坐下开始动手,他想作一副小吃街的平面设计图。 包括其中的底下排水结构和防火防盗设计,这是他的专业领域,他需要借助白老头的手,将这东西呈现给县太爷。 裴湫单手撑着头,借着灯光,注视着旁边认真工作的人。 他甚少见段有续这么安静的样子,在他的记忆里,多半时候,段有续都是阳光好动的样子,这样静静的在他身边,可以温存的时光很少。 “在听吗?”段有续在他眼前挥挥手,“你要是困了就先去睡,明天写也行。” “你重新说,刚才走神了。” 段有续见他神色清明,不像是困了的模样,便重新说道: “这里要备注一下,垃圾处理流程,这里,是商户补给处……” “你是想接成华街改造的活?”裴湫突然问道。 “是,”段有续点点头,“但是我一界农户,就算有这个本事,县太爷也不会信我的,所以我得拜了白老头为师,有正当手段去应聘。” “你是想长久的呆在这了?” 裴湫将不久前段有续问过的问题,又反问给他。 “回也回不去了,”段有续手一顿,叹了口气,“没招啊,得吃饭吧,总不能一直蹭你的吧。” 裴湫小声说道:“我愿意给你蹭。” “嗯?”段有续正在和墨条作斗争,没听见他的话。 “我说,这里备注什么?” “……玻璃栈道,美观大方。” 第14章 有孕 夜已深,屋里屋外静悄悄一片,只有油灯燃着芯子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段有续揉着发酸的额头,放下墨条,将画制好的设计图拿起,吹干净上面的浮墨。 裴湫早就在一旁睡熟了,毛笔还没有放下,被高高举着,墨滴在他白皙的脸上,留了几个脏印子。 段有续抬手将墨擦掉,结果却越擦越多,半边脸都花了,裴湫被吵醒,瞪大眼睛无声质问他。 “没事,想叫你去床上睡。”段有续将染上黑色的手收回来,装作若如无事的挠了挠头,转头不看裴湫的眼。 这幅心虚的模样,裴湫一下子就清醒了。 “我去你大爷的,”裴湫摸了把脸,摸了一手墨,他瞪着眼,抓起旁边的毛笔来,就要往段有续脸上画,“你别躲!” “我凭什么不躲,你自己画的,别怪我,”段有续满屋子乱窜,“我是出于好心给你擦干净,别狗咬吕洞宾啊!” “你才是狗,有你这么擦的吗,擦得我全脸都是,别躲,你不是故意的,你心虚什么!” 裴湫追着人不放,两个人围着屋里转来转去,屋里就那么大点地,段有续躲无可躲,只好抵着门,抓着裴湫伸过来的手,两个人身形相差太大,裴湫踮起脚,也够不到段有续的脸。 “你让我画一下,不然别想睡觉。” 裴湫脸气得皱成包子,配上他半个黑脸,又可怜又好笑,段有续没忍住,笑出了声,裴湫更加火大,挣扎着想往他脸上画,结果踮起的脚打滑,整个人都扑在了段有续身上。 两张脸凑得极近,呼吸的气息都交缠在一起,看着近在咫尺的脸,鬼使人差的,段有续低下头,干燥的嘴唇轻轻碰了下裴湫的嘴角。 “你,你干嘛。” 裴湫的丹凤眼都要瞪成圆眼,眼中除去不可思议,还有暗藏不住的欣喜,他声音颤抖着,又问了一遍。 “为什么,突然亲我。” 不知道是哪个字眼刺激到了段有续,他猛然推开眼前的人,抓起桌子上的图纸,冲出了门。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出去冷静一下,你,你困了就先睡吧。” 裴湫被推得踉跄,他的手用力的抓着桌角,还没愈合的伤口再次崩开,血沁湿了包扎的布条。 “又是这样,耍我很好玩吗。” 无人应声,裴湫跌坐在凳子上。 一夜无眠。 段有续昨天为冲动付出了代价,在柴房睡了一宿,早上起来浑身酸痛,这会不过早上七点,裴湫肯定还没睡醒。 段有续想起昨天那个吻,就觉得头疼死了,自觉没有脸见裴湫,连忙拿着图纸去了白老头家里。 还是躲一躲的好,不然没办法解释。 总不能说自己是见色起意吧,对一个男的说他长得好看,所以想跟他亲嘴,这不是找打吗。 白老头昨天便回来了,还是县太爷家的马车风风光光的送回来的,段有续也没管现在是什么时间,走到人家家门口,就哐哐的敲门。 这会已然是三月,乍暖还寒,春风吹起来还是泛着凉意,他身上的薄棉袄还不知道是原身穿了几年的,棉花都成了薄薄的一层,穿在身上丝毫起不到保暖作用。 裴湫如果愿意动用他的小金库,给自己买两身春装就好了。 “臭不要脸。” 段有续突然给了自己脸一巴掌。 “有病去治病,我这不是医馆。” 白老头碰巧开了门,一脸无语的看着自虐的段有续,说罢,便要关门。 段有续连忙抬起胳膊抵住门,扬起笑脸来。 “我想拜你为师。” 这会哪怕是农户都没有几个起床了,村里静悄悄的,只是偶尔传来一两声鸡鸣声,沉默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徘徊,一只乌鸦叫着“嘎嘎嘎”飞过。 白老头眉头拧成疙瘩,上下打量了段有续三遍,确认这是他们村的段有续,不是哪个傻子白痴冒充的。 他直接气笑了。 “你给我都说笑了,你多大年纪了?”白老头嗤笑道,“村里那么多有灵气的孩子我都不乐意收,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收你为徒?” 段有续不慌不忙,掏出他的秘密武器。 “你看看我的图,再说其他。” 留下一句高深莫测的话,段有续抬脚便走,心里倒数着五四三二一,然而默念了三遍,白老头还是没出声喊他。 他只好咬牙回来,发现白老头打开了他的图纸,正在研究,看的如痴如醉,连段有续重新回来都没看到。 “喂!”段有续在他眼前挥挥手,“能再聊聊吗?” 白老头一把抓住段有续的手,脸上挂着求知若渴。 “这玻璃栈道是什么材质?旋转楼梯又是如何构建?”白老头拉着他进了自己家院子,“这地下排水管道该如何安置?这旁边标注的钢筋混凝土又是什么意思?” 轮到段有续装腔作势了,他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 “收我为徒?” 白老头忽的反应过来,也抬高架子,坐在段有续身边,“咳,拜师得拜师的形式。”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这就去准备拜师的东西。” 段有续看事成了,立马起身就要去做准备,生怕晚了白老头就反悔。 “等一下,你先跟我说说这都是什么东西,若是说不上个一二三来,这图便不是出自你手,”白老头边说边抬起眼皮,偷偷看段有续脸色,“我可不能这么草率的收你为徒。” 白老头人如其名,头发胡子花白,不知年岁几何,看着已然过了古稀之年,却精神抖擞,无一点老人味,家中摆设与村户其他人家也不同。 就拿这坐着的椅子来说,椅子下方设计了两个滚轮,酷似现代的轮子,只不过是用木头做的,可以随意在青砖铺成的地面上随意滑动,很是方便。 “行,但是我也不能全部跟你说,万一你把话都套走了,反悔了该如何。” 段有续想了想,又重新坐下。 “我看着是这种人吗?”白老头问他。 “像。”段有续认真的点点头。 白老头气的吹胡子瞪眼。 两人从早起聊到太阳高升,从白老头家出来,段有续直奔段二叔家,让段二叔套了驴车,带他去镇上采办拜师的东西。 第16章 “好小子,闷声干大事啊,”段二叔高兴的拍了拍段有续的肩膀,“那村里多少人想着让白老头收他们家孩子为徒,都没成功,怎么让你这二十的老小子成事了!” “叔,这句可以不用说的。” 段二叔套了驴车出来,让割了草回来的段有树回去跟段二婶打声招呼。 “哎你这出门不用跟侄夫郎说一声啊?平白无故的走半天,侄夫郎不得跟你急啊。” 段有续打了个磕巴,坐上车,跟段二叔说道: “不用了,咱们早去早回。” 段有续一走便是一天,裴湫补了觉从屋里出来,家里安静的没有人声,只有篱笆旁的母鸡饿得咕咕叫。 “有本事永远也别回来。” 裴湫给鸡喂食,边喂边骂,菜叶子哐哐哐的,都扔到了鸡头上,鸡头受了无妄之灾。 自己也没心情吃饭,又提了水去给种的药材浇水,忙活起来,才让自己没有那么难受。 门响了,裴湫立马去看。 “吃了没?” 杨夫郎挎着篮子进了院子,裴湫见来人不是段有续,又重新垂下头,沉默了一会,才重新扬起笑脸。 “我今没空,不如改天再来吧。” 他以为杨夫郎是来找自己绣花的,开口回绝,他实在是没心情应对。 “我不来找你绣花,我是想来谢谢你。” 杨夫郎知道他想错了,连忙掀开篮子上遮盖的布,里面是炸的金灿灿的酥鱼,刚出锅,还散发着热气,香气扑鼻,勾的裴湫胃口大开。 “阿若吃了你给他开的药,身子骨强健了不少,往年春风起的时候,他总是咳嗽,今年可一点事没有呢。” 听说阿若身体好了,裴湫才发自内心的笑了起来,他擦干净手,搬了凳子跟杨夫郎坐下。 “你家汉子没在家啊?我还想谢谢他帮我家修了凳子呢,那凳子修的可结实了,你家汉子是这个!” 杨夫郎跟裴湫竖了竖大拇指,裴湫刚变好的情绪又低落回去,他拿起一条酥鱼,吃了一口。 “也就那样吧。” 酥鱼炸的很透,鱼骨都可以咬断,这是不可多得的美食,裴湫已经很久没享用过了,但他却吃的索然无味。 “阿若自己在家我不放心,先回去了。” 杨夫郎表达了感谢,没有多留,走之前嘱咐裴湫趁热吃,凉了不要直接吃要放锅里复炸一下,见裴湫点了头,他才放心离开。 裴湫一下一下的咬着酥鱼,垂着眼皮不知道在想什么,等回过神,手里的鱼已经凉了,凉了的鱼透着腥味,裴湫觉得有些反胃,没有想继续吃。 他想着去屋里倒点热水,压压嘴里的味道,刚起身没走两步,胃里便翻江倒海,他跑到篱笆旁,弯腰吐了起来。 直到胃里吐了干净,还吐了不少酸水出来,还是没有缓解,除了胃里难受,小腹也有些胀痛。 裴湫捂着发紧的小腹,暗暗思索这是什么病症,突然,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脑子空白了一瞬,他抖着手,给自己把了把脉。 果然如他所想,圆润,珠滚玉盘之状,是滑脉。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有别 白老头要求高,非六礼束脩不成,莲子红豆,红枣桂圆,都有干货,可以准备齐全,但是这芹菜如今这个季节可不好寻得,段二叔拉着段有续,跑遍了白云镇三条街,都没看见谁家能卖出芹菜来。 无奈,只好先回来了,不过不着急,段二叔去找人算了日子,说下个月初五才是拜师学艺的日子,还有十几天呢,不急于一时。 坐着毛驴回了段二叔家,段二婶还没睡,听见动静便出了门,嘴上虽然是骂着段二叔这么晚才回来,但是手上却接过段二叔手里的东西。 “要不要弄点饭,在镇上吃了没?”段二婶说道,还招呼段有树出来收了门口点着的灯笼,“大侄子吃了吗,这么晚了别麻烦侄夫郎,在二婶家吃点得了。” 段有续本来也不好意思回家,便点点头应了下来,天色晚了,饭就简单了些,段二婶直接扯了面条,下了几根白菜煮了。 一碗热汤面,段有续吃的特满足,吃多了裴湫做的饭,外面任何饭菜他都吃的特别香。 段二叔还在那抱怨饭简单呢,段有续端着碗呼噜完了。 “再来一碗吧,二婶下的多。”段二婶看着开心,又给段有续盛了一大碗。 段有续吃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才提着东西往家里走去。 到家,天已经黑了,篱笆墙内静悄悄的,也没点灯,门口也没有往日亮着光的灯笼,与段二叔家天差地别。 段有续站在大门口,踌躇了一会,叹了口气,提着东西走了进去。 进了屋,更是昏暗无光,段有续摸不清裴湫在哪,以为他已经躺床上了。 “怎么也不点灯?” 段有续故作轻松,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找了火折子点了油灯,灯光照应出人影,裴湫正面无表情的坐在桌子旁看着他呢。 “嚯,怎么就坐这,吓我一跳。” 裴湫眼神微暗,看了他一眼,似乎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重新换了一个话题,侧眼看段有续带回来的东西,声音沙哑着问道: “白老头那,成了?” 段有续感觉他不对劲,但是一时半会没有察觉哪里的问题,听他问话,瞬间喜悦上头,他臭屁极了,连忙炫耀: “八九不离十吧,我出马哪有办不成的事。” 裴湫语气不阴不阳,淡淡道:“恭喜。” 段有续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见他表情空洞,手指也在不断的敲打着桌面,他身前桌子上,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漆黑一团,看着就苦涩。 “你病了?”段有续猜测道,“是药太烫了,还是药太苦不想喝?我买了蜜饯,吃了药可以吃一个甜甜嘴,什么病啊,严重不严重?你治不了咱可以去镇上瞧,别怕啊,没什么……” “你噩梦成真了,”裴湫打断他,似乎是想笑笑缓解气氛,但是他笑的比哭还难看,“我怀孕了。” 似乎是一声惊雷,劈得段有续短暂失聪,让他听不明白裴湫说的话,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双眸不受控制的瞪大。 “你做梦呢,你一个男人怎么,你怎么可能怀孕呢,那天晚上,不是做清理了吗?是不是诊错了,你的医术靠不靠谱啊,咱们重新找人看一下,肯定是假的,是误诊!” “对,误诊,”段有续起身,拉着裴湫就要往外走,“多找几个医生看看,你怎么可能怀孕呢。” 药还散发着热气,腾得裴湫眼睛通红。 他用力挣脱开段有续的手,端起碗来,闭着眼仰头就要喝下,段有续没有过多思考,直接伸手拦了下来。 “这是什么药。”段有续问他。 “你说呢?”裴湫眼里闪着泪光。 “先等会,”段有续又跌坐在凳子上,五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抓着,头发被抓的凌乱不堪,“你先等我缓缓,我实在是,我,我没办法接受。” 裴湫不敢发出声音,静静等待着审判,他的手紧紧抓着贴着腹部的布料,眼里满是希冀。 过了好一会,久到药都不再散发热气,段有续问道:“这药对你身体有伤害吗?” 裴湫脸色瞬间失了血色,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巴,始终发不出声来。 端着药的手一直颤抖,始终送不到嘴边。 裴湫拿着碗,“能不能……” “这孩子怎么留,”段有续表情痛苦,他反问道:“咱俩养这个孩子算什么,咱俩不是战友吗?” 裴湫终于找回来声线,他认真的看着段有续,说道:“咱俩是夫夫。” 段有续说不出话,裴湫放下盛着堕胎药的碗,伸手拉着他的衣袖,没说话,只是红着眼静静的看着他。 段有续移开视线,不看他,油灯燃烧灯芯,发出声音,两个人就这般沉默不语。 察觉到衣袖轻晃了一下,段有续叹了口气。 “留下吧,咱养得起。” 裴湫得偿所愿,汪在眼角的眼泪尽数落下。 哭的无声,却连鼻头都哭红了,小小的一个人,身子一直颤抖着,段有续才惊觉发现,裴湫的骨架纤细,不似正常男人的身形,与前世他所认识的裴湫不一样了。 段有续第一次清楚认识到,裴湫是个哥儿,是可以生孩子的哥儿,跟他不是同一性别,他俩不可能只当战友。 “孩子,还健康吗?”段有续本想擦拭他眼角的泪,停顿了下,转为拍了拍他的肩,“别哭了,不是说怀孕要少伤心吗,对孩子,对大人都不好。” “嗯,不哭了。”裴湫自己擦干眼泪,小心翼翼的护着肚子,又开始欲言又止,他怕刺激到段有续,不知道该不该开口讨论孩子的事。 “应该有两个月了吧,”段有续挠了挠头,努力引起话题,“这也没注意过,可别发育出问题,对了,你前两天还摔倒过,不会有事吧?” 第17章 “他很健康,”裴湫摇摇头,脸上终于有些笑意,心情放松下来,语气不知不觉的变软,“就是有些调皮,我吃什么吐什么,一天都没有好好吃饭了。” 段有续听来,耳朵忍不住发痒,原来不这样觉得,只觉得裴湫是弟弟所以要照顾着,现在心态转变后,总觉得裴湫是撒娇。 “那我去做点饭,你想吃什么。” 段有续摸着发热的耳朵起身,顺手将桌子上的碗拿了起来,这药还是赶紧倒了吧,免得裴湫伤神。 “什么都好。”裴湫回答他。 段有续不会做别的,只会煮粥,他们俩人最拿手的都是这个,粥是小米红枣粥,煮的少熟的快,等段有续端着碗回来的时候,裴湫还坐在原来的凳子上没动,只是手在轻轻摸着小腹。 “吃吧。” 段有续将碗推给他,裴湫看了他一眼,说道: “我饿一天了,手没劲。” “……” 他这就是在撒娇,没错吧? 段有续忍不住头脑风暴。 “那我喂你?” 裴湫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段有续端起碗,试探性的喂了他一口,他低头用舌尖碰了一下,立刻远离。 “烫,你给吹吹。” 段有续太宠了,宠的裴湫有些得意忘形。 “自己吃,使唤我不是挺有劲的吗,”段有续总觉得自己被拿捏了,连忙放下碗想要清醒一下,“我出去烧水,一会洗澡用。” 目送段有续出去,裴湫撇撇嘴,低头自己喝粥,刚喝一口,便有些反胃,他忍着,一口一口将粥全部喝完。 “喂,你怎么,我草,你还好吗?” 段有续本来在烧火,远远看到裴湫出了门,刚想问他出来干嘛,就见他跑到院子角落,扶着篱笆墙吐了。 “喝口水顺顺,”段有续端着水跑过来,“喝粥也吐成这样,要不然……” 裴湫喝了水,立马打断他:“我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水烧好了,照例是裴湫先洗,段有续本来在房间坐着,听着水流声,觉得浑身不自在,便借口说太热了要出去溜溜。 也不知道这早春三月天热在哪里了。 “我好了,你来洗吧。” 裴湫只穿了里衣,头发湿着还在滴水,他靠在门前,喊段有续进来。 段有续看他,视线不自觉的在他腹部停留,裴湫注意到了,他将护着肚子的手放下,腹部一片平坦,看不出来怀孕的痕迹。 “天冷,快进去吧,头发赶紧擦擦,别湿着睡觉。” 段有续清咳一声,移开视线,进了屋里。 裴湫跟着他也进了屋,段有续等着没动,过了会,见人也不上床,没忍住问他,“你怎么还不睡,要看着我洗啊?” 裴湫纳闷,“你不是不怕被人看吗。” “那男人哥儿有别,你能不能有点性别观念?”段有续板着脸,“快去睡,不许偷看。” 裴湫“哦”了一声,背过身去,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他终于意识到了啊。 段有续洗好穿上衣服,裴湫已经躺在炕上了,他没睡,抬眼看着段有续。 “你要摸摸看吗?”裴湫突然问道。 “什么?”段有续当下没反应过来,缓了两秒,“不了,我去倒水。” 裴湫捂着肚子一脸失落,他还是没能彻底接受吧,他的孩子不受他另一位父亲的待见。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先兆流产 难得的,今天裴湫没有滚进他的怀里。 段有续睁开眼,觉得怀里空落落的,还有几分不适应,裴湫一个人紧贴着墙平躺着,手乖乖的搭在腹部。 双眼闭着,呼吸平稳,睡的很熟。 段有续手指摩挲了几下,缓慢伸出,轻轻碰了下裴湫的肚子,柔软平坦,无法想象这里竟然孕育着一个生命,一个跟他有血缘关系的生命。 “唔,还挺软。” 没敢继续乱碰,怕裴湫醒了,于是起身,穿好衣服,去灶房热了小米粥喝,扛着锄头到门口等段二叔他们过来。 前两天村长通知了,今天今年的稻苗会下来,段二叔肯定会来敲门喊他去买苗。 “今儿起这么早,”段二叔果然领着俩儿子过来了,“走走走,赶紧看看稻苗去,别去晚了买不上最好的,耽误了收成。” 一行人往田里走去,原来早春祭的台子底下早就占满了人,段二叔招呼段有树和段有林,拿着钱袋子使劲往前挤,惹的旁边不少人侧目。 “段老二今年来晚了啊,不怕买不上好苗种不好地了?” 旁边有人搭话,段二叔拍了拍肚子,乐呵呵的说道。 “哎呀哎呀,还不是我那婆娘,早上出门前非让我吃了饭再走,又是熬粥又是烙饼,做的可全乎,就是费时间,吃了饭再出来可不就晚了吗。” “婶子对你是真好。” 只吃了小米粥的段有续咽了口吐沫,他家裴湫要是跟段二婶一样,那他俩搭伙过日子,也不是不行。 今肯定得下地了,也不知道裴湫能不能给他做上饭吃。 等段有树和段有林买了稻苗,段二叔果然拉着段有续去了地里。 “这些给你三叔家送去,给他先用水泡着,等他回来了,赶紧来种。”段二叔分了些稻苗出来,让段有林给段三叔家送去。 段三叔跟段然今天去看望杏哥儿亲爹去了,前两天托人传了信说病了,段三叔不放心,非要去看看。 “我那个弟夫郎他爹,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家里三个儿子照顾不了,非让你三叔这个夫婿照顾,也就是你三叔人老实,每回叫都去。” 说话间,段二叔已经插了三五个稻苗了,段有续连忙跟着插,偷偷看着学。 又是种地的一天。 “哎大哥,那不是玉珍姐吗?”段有林刚送了稻苗回来,抬眼看见了个熟人,“你俩后来没说话啊?” 段有续没想起人是谁,跟着他的视线去看。 一个穿着寻常粗布麻衣的姑娘,头发编了个麻花辫,随意的甩在身后,似乎是听见段有林说话,回头瞧,看到段有续的脸,脸上挂起了笑意。 “段哥,你也来地里忙活了?” 声音爽朗,人也长得好看,大眼睛高鼻梁,皮肤也比一般的村里人白些,身量高,看着快一米七,身上也有肉,很壮实。 “啊哈哈,对,来干活。”段有续不说话,这姑娘就一直盯着,只好回了一句。 “你娶的那夫郎咋不来?”那姑娘又问,“是娶了夫郎还是娶了菩萨,还得放家里供着,当初要是娶了我,你家那地我就帮着一起种了。” 这种话,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随意说,旁边的人还见怪不怪,段有续一下便想起这人是谁了。 杨玉珍,原身的初恋,若不是有那弟弟弟夫从中作梗,早就能嫁进段家的门了。 她为人,说好听点就是似汉子般不拘小节,说不好听的就是没个姑娘样,谁敢说她坏话,上去就是干架,原身的性格太过于老实,其实跟她在一起挺配的。 “我舍不得他出来受累。” 段有续不想跟她有过多接触,怕被她发现芯子换了人,只好说一些让人以为他很宠爱夫郎的话。 “你,段有续你真是好样的!”杨玉珍说了话,扭头就走,长辫子跟着她转,都甩出残影了。 目的达到,段有续继续弯腰插秧,旁边没看上热闹的段有林,撞了撞段有续的肩膀。 “看不出来啊哥,你还挺会宠人的吗。” 段有续实话实说:“其实不然。” “啧,你总不能是为了让玉珍姐死心才这么说的吧?” 少年,你真相了。 段有续摇摇头。 “你不会还对玉珍姐情根深种吧?”见段有续不说话,段有林来劲了,又接着猜测,“当初没有娶,只是因为玉珍姐家里不同意,被迫娶不爱的人回家,其实心里念的都是那个爱而不得的人!” “干不干活?”段二叔听不下去了,举着手里的一捆稻苗就往段有林身上砸,“干不干,干不干,不干滚回家给你娘割猪草去!” “干干干,别打了,割着肉了!” 段有林被打的上跳下窜,稻苗叶上有啮齿状的痕迹,划在皮肤上,随便就是一个口子,碰了水又疼又痒,不怪段有林难受。 过了这个插曲,几个人开始卖力的插秧,等太阳升起,开始刺眼的时候,段有续已经满头大汗了。 “玉珍姐,你咋过来了?” 段有林干活分心,第一个看见挎着篮子过来的杨玉珍,没几秒钟,他又惊呼: “嫂子?你咋也过来了?” 挎着篮子来送饭的裴湫,跟同样目的的杨玉珍,对上眼,两个人针尖对麦芒。 “段哥,干累了吧?”杨玉珍从怀里掏出帕子,上前一步想给段有续擦汗,“我也见不得你受累。” 第18章 什么意思? 也什么? 什么也? 你见不得她受累了? 裴湫立马去看段有续,段有续感觉背后发凉,求生欲极强,身手敏捷,躲开了杨玉珍伸过来的手。 “其实也没什么汗,确实不用擦,”杨玉珍没擦着,也没气馁,从篮子里拿出来几个包子,塞进了段有续手里。 包子是肉馅的,闻着特别香,段有续没出息的咽了咽口水,没及时还回去,那杨玉珍就洋洋得意的,从裴湫身边擦身而去。 “这,咱也不能浪费粮食对吧,”段有续手里举着包子,表情痛苦,“我也不是诚心要的,人硬塞给我的。” “你给二叔吃。” 裴湫面无表情,其实衣服都被他拧成麻花了。 “二叔也带饭了,别辜负二婶心意,”段有续咬了口包子,给段二叔递过去两个,“我吃一个,二叔吃俩。” 裴湫见状扭头就走。 走了一半,又回头瞪段有续。 段有续明白了,立马跟着一块走。 两个人又坐在原来的老地方,裴湫一言不发,将篮子里做的饭端出来,还是熟悉的馒头,白菜,还有咸鸭蛋。 嘴里还余留着肉包子的香味,段有续看裴湫表情,还是老老实实的拿起馒头,啃了一口。 馒头一如既往的发酸——发酵不好。 吃了口白菜齁咸——盐没搅开。 咸鸭蛋好吃,因为不是裴湫做的。 “以后你也不用送饭了,”段有续艰难咽下去,“咱们给二婶钱,去她家吃吧。” 裴湫看他,眼神还特委屈:“你嫌弃我做饭难吃。” “……” 段有续不敢吱声。 “还是你想吃别人做的饭?” 得,还是介意我吃了人家包子呗。 “你听我解释,那是原身的白月光,不是我的,我避之不及呢,”说着说着,声音逐渐小了,段有续支支吾吾,“而且我不让你送饭,还不是因为你,那什么了,怕你累着了。” 本来就难以维持平静的脸,彻底失控了,裴湫情绪激动,眼泪也说掉就掉。 “我什么了,怀孕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有什么不能直接说的。” 段有续愣住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转变不过来,过一段时间就好了,你别哭了,我错了,我再也不吃别人的饭了,我只吃你做的,我就是饿死也不吃别人家一粒米!” 甚至还举起手来准备发誓。 “激素作用,我没事,”裴湫随意抹了眼泪,“你说得对,我做饭就是难吃。” “我先回去了。”裴湫收拾了碗筷。 “我跟你一起回。”段有续下意识想跟着一起走。 “去干活吧,不然二叔又要说你,”裴湫摇摇头,“我这没事,我有分寸,而且我想一个人待会,别担心。” 段有续只好点头:“好。” 裴湫忍了一路,回到家,终于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他已经两天没吃饭了,胃里什么也没有,吐不出来东西。 他本来就惨白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小腹又在隐隐作痛,还有些下坠的感觉。 裴湫心里最害怕的,就是段有续在这里爱上其他女人,他没办法,再去把人抢走了。 干呕了好半天,裴湫才缓过来一点。 躺回床上,抱着被子。 肚子越来越痛,裴湫知道这种情况非常糟糕,但是他不想管,他想,孩子没了也好。 不被期待的生命,不应该出生在这个世上。 “裴湫,裴湫,你醒醒,出血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裴湫。” 裴湫从噩梦里挣脱,睁开眼,竟然看到段有续哭了,哭的很着急,哭的不知所措。 裴湫问他:“你不是不喜欢这个孩子吗,急什么。” “你不是接受不了跟我生孩子,跟一个男人有孩子吗。” 裴湫笑的苦涩。 “马上,马上他就消失了。” 第17章 平安 段有续听的直摇头,他跪坐在炕前,不敢触碰到裴湫,显得人手足无措。 “不要,不要他消失,我要这个孩子,裴湫,救救他。你给我点时间,我会想清楚的,好不好?”段有续捧着他的手,低头轻轻吻了一下,断断续续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凉凉的。 “很快,不需要太久。” 裴湫微微瞪大眼,他又亲了自己。 出血量在增加,点点血迹像梅花,炸开在白色亵裤上,裴湫感觉浑身冷的要命,明明是下午,阳光暖洋洋的,可他却感受不到。 “你、你将我药田里东北角的那束人参拔了,取根部、煮水,加艾叶……”裴湫艰难的吐出几种药材来,“再将我包里的银针拿来,快。” 段有续立刻执行,取银针的时候,还在地面上搞了个平地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段有续在外面煎药,不知道里面的情况,他心慌的很,额前头发都被灶堂冲出的火焰烧着了几缕。 屋里裴湫拔了银针,无色的嘴唇渐渐有了点血色,好在段有续及时回来,出血量不多,裴湫还能救下来。 门外进了人,段有续身高八尺,跟木门框差不多高,站在门口不言语,挡着所有光,裴湫看不清的神色。 段有续端着碗,伫立了一下,不敢多耽搁,快步走进来,这次不用裴湫说话,他自觉的举着勺子,递到裴湫嘴边。 “尝一尝烫不烫,别怕苦,喝了给你拿糖。” 裴湫喝了药,就着段有续的手含了块饴糖。 等段有续给他盖好被子,人已经沉沉地睡过去了,经历刚才那些事,睡的并不安稳,眉头一直紧缩,段有续伸手替他抚平。 “奶奶,爸爸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小裴湫不过一米高,堪堪高屋里的桌子一个头,他刚放学回来,背后还背着重重地书包。 身上衣服是新的,只是沾了土,变得灰扑扑的,奶奶放下手里的针线,低头问怎么弄的。 “爸爸妈妈怎么不回家,”小裴湫没有回答,一个劲的追问,“是不是我不够乖,所以他们不喜欢我,不想回家。” “湫湫很乖,爸爸妈妈很喜欢你,他们工作太忙了,等过年就会回来看你的。” 奶奶替他摘下书包,放到桌子上,桌子上摆了两个黑白相框,一男一女还很年轻,裴湫的模样很两人都很相像。 “他是没有爸妈的野孩子!我们不跟他玩!” 场景一换,是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里,几个孩子拉扯着小裴湫,将他推搡到角落里。 “我有爸爸妈妈!” 小裴湫倔强的喊着,却换来那些孩子更大声的嘲笑。 “你就是没有,开家长会都是你奶奶来的!” 见小裴湫还在嘴硬,直接冲上去拳打脚踢,小裴湫无力反抗,只能双手抱头,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你们干嘛呢,我给警察打电话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打他的孩子们一哄而散,小裴湫抬起头来,是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孩子。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段有续,彼时裴湫六岁,段有续十一岁。 段有续将他从角落里拉出去,直接带回了家,段妈妈围上来替他擦干净眼泪,小心的拥抱住了他。 “妈,别的小孩都说他没爸妈,你能不能给他当妈,认他做儿子,以后家长会你给他开,爸我也不要了,都给他!” 一番话被刚进门的段爸爸听见,气的直接抬手敲了段有续的脑袋。 小小的裴湫站在旁边,眼底里都是羡慕。 正因为小时候的经历,所以裴湫很想要肚子里的孩子,他没有亲人,血脉相连的亲缘是他最渴望的东西。 段有续握着裴湫的手,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看裴湫惨白的脸色逐渐有了血色,他惴惴不安的心才放回了肚子里。 中午那会目送裴湫离开,心里便开始没由来的发慌,弯腰插了会秧,他跟段二叔打了声招呼,慌里慌张的回了家。 推开门,发现裴湫脸色苍白,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段有续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到了炕沿。 抬起手,段有续发现自己竟然抖成了这样,他测了测裴湫的鼻底,还好有呼吸。 刚想放下的心,在看到亵裤上的点点血迹,又悬到了嗓子眼,这衣服是新做的,那红更是刺眼。 好在他回来了,没有失去他们。 段有续后怕极了,他承认自己对裴湫肚子里的孩子,没有一点实感,在他眼里,裴湫还是那个天天跟他吵架,动不动就翻脸的死对头。 可真的看到这种场景,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失去他们的勇气了,裴湫在他心里,无法割舍。 这种感情似乎超越了朋友,段有续没有办法定义是什么,也许裴湫是他跟穿越之间唯一的联系,所以他才格外在乎吧。 裴湫还在睡,段有续不想打扰他。 第19章 他提着自己院里的老母鸡去了趟段三叔家,让三叔帮忙杀了鸡,让段然帮忙炖了鸡汤。 他提着自制的食盒盛了满满一碗鸡汤,除去两个鸡腿,其他的都留给了三叔他们。 “裴湫,你醒了?” 段有续回来,发现裴湫已经醒了,他半靠在墙上,手护着肚子,听见他问话,轻轻“嗯”了一声。 “吃点东西吧,我喂你。” 段有续端着鸡汤,一点点喂给裴湫,段然手艺好,鸡汤撇去了浮油,鲜的很,裴湫难得没有反胃,慢慢的喝了一碗,空荡荡的胃终于温暖起来。 “先少吃点,晚上再吃其他的,”段有续收了碗,见裴湫想要下床,连忙拦住他,“你干嘛去?” 他再没有常识,也知道现在裴湫应该卧床静养。 “我、我想换身衣服。”裴湫抿了抿唇。 “这会还洁癖发作呢,你躺着我给你拿,”段有续给他盖好被子,起身去柜子里翻出来两件白色里衣,“这身行吗,是不是腰太紧了,会不会勒到孩子?” 段有续已经不觉得“孩子”烫嘴了。 “不会,”裴湫说道,他也是头一次感受这个,手不自觉的摸了摸腹部,“还很平坦,没什么感觉。” “哦,你换吧。”段有续挠了下头,放下衣服端起食盒就走,“我刷碗去,你换完就躺着吧,衣服我一会洗,有事你喊我,别乱下床。” 裴湫没忍住:“你是老妈子吗。” “你是不是找抽呢,”段有续抬起手,虚空锤了两下空气,“裴湫你老实呆着,别招我啊!” 段有续走了半天,裴湫还在笑。 晚上的饭是段有续做的,他就觉得裴湫应该好好补补,专门请教了杨夫郎怎么做饭,还好杨夫郎善良,被他们夫夫俩轮着薅,也是好脾气的教授良多。 段有续在做饭上的天赋跟裴湫相差无几,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做的差劲,杨夫郎听说裴湫有了身孕,怕段有续做饭太难吃,对孕夫身体不好,强制段有续练了一下午怎么掌握火候。 只要烧火烧的好,其他的就好办了。 折腾了两三个时辰,段有续才端着两菜一汤进了屋,他刚从灶房出来,身上一层灰,脸上也是黑一块白一块的,头发还烧了几根,呆呆的竖着,裴湫一看他就笑。 “别笑了来吃饭,我事先尝过了,比你做的好吃太多太多,”段有续一脸臭屁,“哎承认我很强吧,尽情膜拜吧。” 下一秒段有续就歇菜了,因为裴湫刚喝了口冬瓜汤就吐了,也就清炒小白菜可以吃两口。 “别灰心,”裴湫嚼着白菜一家菜色,还抽空安慰他,“可能明天就好了,不是你做的饭不好吃。” 平心而论,段有续做的比他之前做的好吃太多。 “有没有什么可以缓解的东西?”段有续很发愁,“喝点药行不行。” “家里药不全,”裴湫犹豫了一下,“你可以去镇上医馆,帮我买两副药回来吗?” “谁允许你对我这么客气了,”段有续搓了搓身上不存在的鸡皮疙瘩,“对我颐指气使的娇少爷哪去了?” 裴湫放下筷子,抬手指着他的鼻子,因为段有续不许他下炕,所以他是倚靠在炕上吃的饭,比段有续坐的高一些,段有续被指着鼻子,仰视着裴湫。 “那你去给我买两幅药,顺便去糕点铺子买二斤桃酥,去成华街买两斤现炸的麻花,回来再给我塞五百块钱,啊不,五十两银子。” “这不是娇少爷,这是强盗。” 段有续抓着他的手,将脸凑近到裴湫的跟前,两个人鼻尖对着鼻尖,眼睛对着眼睛。 “裴湫,为什么愿意怀我的孩子。” 裴湫眼皮轻颤,声音也有点发抖。 “你呢,给你时间要想清楚什么?” 段有续忙碌了一下午才做好饭,这会已经夜深了,油灯没有重新加油,还未燃烧完的灯芯突然灭了,屋里一下暗了下来。 段有续反问他,声音沉稳有力。 “裴湫,男人跟男人可以谈恋爱吗。” 裴湫只能感觉到自己“嘭嘭嘭”的心跳声,这一天来的太快了,比突然怀上的孩子还令他措手不及。 “我不知道。” 他没有继续回答,好在段有续也不需要他做出其他回答。 段有续自顾自的,给油灯重新填了油,屋里瞬间亮堂起来,他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吃。 “能吃下的话,再吃点吧,明天我去抓药。” 第18章 孕吐 阳春三月,树枝抽了新芽,朦朦绿色挂上树枝,荒芜了一冬天的世界重新活了起来,地皮上生了杂草,溪水湍湍而流。 盘山的稻田里满是稻苗,绿油油的一片,阳光照进水田里泛起点点闪烁之光,半山腰还有不少人在弯腰劳作,有的赶着驴子,有的赶着黄牛。 段有续将洗了脸的水泼到院里,不偏不倚的浇在裴湫的药材园里,去灶房热了粥,给裴湫端进屋里。 “你那草药我给你浇水了,”段有续将红薯粥端给他,“没什么事别下床,老实呆着别作妖。” “哦,知道了。” 裴湫眨巴眨巴眼,难得的没有反驳他。 他还在想昨天段有续说的话呢。 “一会我喊了杨夫郎来陪你,”段有续被他看的不自在,火急火燎的拿着空碗要走,“我中午回,回来给你做饭。” 裴湫给自己把了脉,胎像不稳,适宜卧床休息,所以老实的点了点头,乖的不像话。 “真不需要找个大夫来吗?”段有续还是有几分不放心,昨天真的给他吓到了,“我借了二叔家的驴车去,拉个大夫回来不是难事,毕竟你也是个半吊子,还没毕业呢,万一学艺不精出了什么差池……。” “有点得寸进尺了,”裴湫面无表情的盯着他,“手拿过来。” 段有续疑惑的将手伸过去。 “干嘛。” “脉动较快,脉管细如线,”裴湫拉扯着他靠近,突然用力的按了两下他的腰,疼的他左右躲闪,“按压腰部有明显疼痛感,眼下有黑眼圈,睡眠不好,精神萎靡,吐舌头我看看。” “我没病,睡眠不好还不都是你吓的,”段有续收回手,撇嘴说道,“知道了,不请大夫回来。” 裴湫不管他,声音悠悠的继续说道: “刚才吃饭吃的不多,喝水多喜欢喝冷水,并且早上有勃/起遗精的表现,综上所述,你肾阴阳两虚,买药的时候记得问了大夫,给自己带两副药。” “不是你真的假的?我肾虚?”段有续非常不信,大惊失色,超大声音质问,“还阴阳两虚?那我怎么一发入魂,让你直接怀了?” “肾虚不能直接代表性/功能,”裴湫板着脸,如果不是通红的耳尖出卖了他,还真让人以为他在严肃的讨论中医学研究,“我怀孕只能说明你年轻,精/子质量不错。” “我怀疑你驴我呢,但是我没有证据。”段有续被他说的,脸一会红一会白的,红是羞的,白是吓的。 多说了一会话,太阳已经高高挂着了,段有续换了身新的春衫,着急忙慌的去村头坐牛车。 到了城里已经快十点了,是街上最热闹的时候,段有续不敢多耽搁,去了常去的药材铺子里买了裴湫说的药,药材铺里也有大夫,段有续见他没有忙着,蹑手蹑脚的走了过去。 “大夫,我想让你给我把把脉,看我需不需要吃点药?”段有结结巴巴的说了话。 大夫上下打量着这个壮小伙,示意他伸出手给他把脉,“你哪里不舒服?” “我就是感觉,睡不好,食欲不振,”段有续将裴湫说的那些症状说了出来,其实他感觉自己没这些症状,但是裴湫一说,他又感觉自己突然有了,“早起还有过几次勃/起,遗/精,这是、是不是肾虚啊?” 大夫表情凝重,把脉把了好久。 “很严重吗?”段有续胆震心惊,不安的瞪大眼睛,“还有救吗?” “你肾气充盈,肾精充足,并无虚弱之兆啊?”大夫说道,“倒是气火攻心,肝火旺盛,适当发泄有益身心,睡眠不好是事多烦心,多放松并无大碍,不需要吃药。” “啊?”段有续给自己闹了个大红脸。 从药材铺子里出来,脸上热气都还没消散。 好你个裴湫,就知道你在骗我。 小骗子。 段有续扭头去糕点铺子买了二斤桃酥,又拎着东西去了成华街,找到了裴湫买过的油炸摊子,买两斤现炸的麻花,除了五十两银子现在没法给,其他裴湫要的都买了。 拿着不少东西准备回家的时候,等车时碰巧遇到个摊贩,摊子上摆着几把水灵灵的芹菜。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那天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的芹菜,今天无意之间便买下了。 回了家,杨夫郎正在教裴湫绣花,看杨夫郎手里的模样,应该是孩子穿得肚兜。 第20章 奈何裴湫实在是没天赋,下的阵脚比东非大裂谷还宽,好好的封边滋出不少线头来,还没穿呢就已经这样了,穿上身还不知道要漏成什么样。 “我这还有些阿若小时候做的肚兜,都是新的没来得及穿的,你若是不嫌弃便拿去穿。”杨夫郎见段有续回来了,不意多留,将篮子里装的七八件小衫拿出来给裴湫看。 那小衫模样精致,颜色也好看,特别嫩,都是些哥儿、姐儿穿得衣服,裴湫看的高兴,连忙谢过。 段有续拿了桃酥给杨夫郎,让他拿回家给阿若吃,杨夫郎没推辞,收拾了东西回家,快晌午了,得赶紧回家给阿若做饭呢。 “我送送你。”段有续想起什么来,追着上去。 “可是有事?”杨夫郎停在大门口。 “裴湫他总是吐,有没有什么吃食可以缓解?”段有续问道,“这种症状一般会持续多久?……他瘦了很多。” 杨夫郎听了,发出善意的笑来。 “头几个月是这样的,我怀阿若那会也是,什么也吃不下,喝药也不管用,后来是我家汉子上山采了野酸枣回来,每次吃了东西,再吃几个酸枣压一压,就不吐了。” 杨夫郎说着,眼底浮现出几分怀念来,他也不过三十岁,村里大多数人都劝他二嫁,一个寡夫郎带着一个哥儿,都知道生活不易,但他不愿意,他家汉子待他好,值得他怀念一辈子。 午饭吃的是段有续买回来的牛肉馅饼和馄饨,牛肉馅饼裴湫觉得腥气,只吃了两口饼皮,多了便吃不下了,馄饨是素馅的,但也只吃了几口,再多便要吐。 裴湫窝在床榻上,凌乱的头发披在肩上,眼睑微阖,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这几天吃不好饭,人清瘦了几分,本来新做的合身的衣服都显得宽松起来。 “你先喝药,我出去一趟。”段有续端了药来,又将今天新买的桃酥放在碗边。 “去哪?” 裴湫仰头,将药一口气喝干净,苦的他干呕了一瞬,连忙拿起一块桃酥,咬了一块含在口中,才缓解了部分苦涩。 段有续没细说,只让他好好待着。 山里一片宁静,偶尔传来一两声清脆的鸟叫声,景色与上次来时不同,光秃的树干上露出极小的青芽,像是画家极淡的笔墨描绘的画卷。 段有续其实上了山就后悔了,这个时节山里哪有什么野酸枣,只是看裴湫吃不下饭,心里有些着急了。 既然来都来了,便四下转转吧,这些日子他跟着裴湫也认识了不少草药,采几株回去,让裴湫高兴高兴也好。 “段家小子?” 一声粗犷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段有续抬头看,是杨广,身后还跟着两个半大小子。 “杨大哥,你腿可彻底养好了,”段有续欣喜的打了招呼,“恢复得挺快。” “你夫郎点了头,我才敢上山的,”杨广点了头,他算是被裴湫搞怕了,没有裴湫点头,他连床都不敢下,哪敢来山里啊,“怎么就你一个人,不见弟夫郎?你可认得那些个草药?” “裴湫他,他怀孕了,卧床静养呢,”段有续背上背篓,“我不是来采草药的,是想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摘点野酸枣回去。” “有孕了,恭喜恭喜啊,”杨广从山坡上下来,“这边是没有野酸枣的,这个时节,也就南面坡顶上可能会有,不过那边离得远,路也不好走,这样吧,你且在这等着,我让我俩徒弟去看看。” “不不不,不用麻烦,你给我指路,我自己去就行。” 杨广大笑着,拉着他靠着树坐下。 “哎,正好锻炼锻炼他们,那边路他们也熟,路上运气好,还能打些猎物,算不上什么麻烦。” “再说了,我都没有机会好好谢谢裴大夫,”杨广说道,“今天正好是个机会。” “裴大夫。” 段有续心里默念了两声。 “那就多谢大哥了,”段有续还是不放心,跟那两个半大小子嘱咐道,“找不到也没关系,注意自身安全。” 好在上天眷顾裴大夫,还真让那俩徒弟找到了几支野酸枣,酸枣还是青涩的,尚未成熟,段有续吃了一个,酸的倒牙。 谢过杨广师徒三个,段有续连忙回了家,裴湫还很老实的半躺在床上,手里拿着针线在奋斗。 “也不知道点灯,这古代没有近视眼镜,到时候你再成了半瞎,我可不伺候你。” 见他回来,裴湫心里高兴,脸上也挂上了笑意。 “不是不让我下床吗,我听话呀。” “说不过你,”段有续将野酸枣摘了,清洗干净,递给裴湫,“一会吃了饭,你尝尝这个。” 野酸枣个头很小,最大的不过拇指指甲盖大,青绿色的,裴湫直接吃了一个,有几分酸涩,但是却不难吃,甚至一直反胃的感觉也被压制了。 裴湫觉得段有续变了。 这种照顾,不似小时候对弟弟的照顾,倒是有几分他记忆里,段爸爸对段妈妈的感觉。 第19章 反悔 一晃到了四月初五,东边天光乍破,是个晴朗的好天气,青岩村的人们,围在白老头里门口,议论纷纷。 都说这段家老大段有续傻了,非让白老头收他做徒弟,白老头是谁啊,那可是县太爷都要用马车请的人物,连村里私塾老师夸了极有天赋的孩子,他都会骂人家没有天分。 如此好高骛远的人,怎么会收年过二十,长这么大只会锄地的段有续呢。 “段小子别闹了,你家地今年还没插完秧吧,趁着还没下春雨,赶紧插了吧。” 人群中有人劝段有续,其他人也接连应和。 “有续啊,这是咋回事啊?”跟着来的段二叔弄不明白情况,本来乐呵呵的脸也垮了下来。 “我只是说看你诚意,并未说一定收你为徒。”白老头表情淡定,看着一脸愤怒的段有续不以为然。 “当前只是一时冲动,我私下里思索良久,觉得你那图纸里的东西,完全是天方夜谭,毫无利用价值,有些人不要以为看过一些杂书,就能通晓某一学问中精妙之处,做人还是要脚踏实地的好。” “再说你以年过二十,毫无经验,我问你,你可知距尺、墨斗如何使用?水尺、方尺又认不认得?” 白老头坐在凳子上,慢慢悠悠的品了口茶,段有续给他的图新鲜是新鲜,设计也很巧妙,但是认真想想,他所说的那些玻璃、混凝土,是听都没有听过的东西。 其他地下排水结构,连廊通道等新颖设计,完全可以按着图纸照搬到其他建造中,根本不需要多收段有续这个徒弟,让他与自己分一杯羹。 白老头心下思忖,凭他的声望与资历,若将这种设计据为己有,必能名扬天下,留名后世,他当然不会让段有续这种无根无基的后生,夺去属于他的光彩。 天下之人,向来只认师门传承与正统出身,一个从来没有拜入名门、没有经过师父亲授的匠人,纵有再多的奇思妙技,也是难取信于人的,段有续即便手执精图,也是怀才不遇罢了。 “嘴是两张皮,反正都使得,今天我算是领教了。” 段有续立在院子中间,手里提着各类束脩,为了显得有诚意,还换上了裴湫新给他买的春装,头上插了一根竹簪,浑身整齐,“我图中所说的均能做得出来,你觉得是天方夜谭,只是你本事不够,鼠目寸光。” “胡说!无知小儿敢看不起老夫?”白老头拍桌而起,“当年在京城中,连户部员外见了老夫都要礼让三分,你算什么东西?” “胡编乱造的东西拿来糊弄老夫,老夫是老了但不是傻了。” 轮到段有续气笑了。 “你当然精明的很,不收便不收,你将我的图纸还给我。” 白老头自然不会给他,图纸上的东西他还没有吃透,还要留着仔细研究。 “没有用的东西,我早就丢了。” 段有续也不跟他废话,丢下手中的东西,大步走进白老头的家里,白老头想去拦着,人老了脚步较慢,只能眼睁睁看着段有续从他屋里拿出来他日夜摆在桌子上看的图纸。 段有续整整画了一夜,一条街的整体设计,密密麻麻的线条拼接,数不胜数的小字批注,当年他在学校的专业课期末作业都没有这么认真过,他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这张图纸上。 他举起图纸,扬声道: “上个月我将这图纸呈现给这个老头子,想让他收我为徒,这老头子欣赏我的设计,当下同意让我回去准备拜师用的东西,结果半月一过,他看懂了我的设计,可以占为己用,我对他而言,是无用之人,所以他出尔反尔,今日不愿意收我为徒。” 围观的人这才搞明白事情的起因经过,纷纷从心里唾弃白老头的做法,其实他们本来就对白老头心存不满,家里哪些东西坏了找他修,他从来都是看不起人,不愿意帮忙的嘴脸。 第21章 “大家可认清此人嘴脸,言而无信的小人,哪怕有真才实学,也断不会有所作为。” 段有续说完,将图纸撕碎,白老头目眦欲裂,上前来抢这些碎片,段有续将碎片扔进院子里盛水的水瓮中,墨水染了水,变得一片模糊。 段有续没有理在水瓮中打捞碎片的白老头,拎着东西招呼段二叔回家。 “续小子你也别气,咱们能画出来那图纸,自然会有出路,这白老头不认,咱们找其他老头,白云镇这么大,肯定不止他一个木匠。” 段有续叹了口气,将手里的肉条分给段二叔两根,“再说吧,二叔,明天还是先去地里插秧吧。” 段二叔没拿那肉条,倒是抬手给了段有续后脑勺一巴掌,“没出息!都这会了还想着种地,我回去托你四姑问问,她汉子在镇上客栈当账房先生,肯定认得其他木匠。” “行,多谢二叔,”段有续没有在意,众人皆知,得县太爷赏识的只有白老头这个木匠一人,白老头这行不通,他只能另辟蹊径了,“这肉你拿回去,让二婶多做几个菜,晚上小酌一点。” “那二叔便拿了,”段二叔咂摸几下嘴唇,确实是馋酒了,“赶紧回去吧,侄夫郎胎不稳,你多陪陪。” 段二叔也没有留段有续回家喝酒,裴湫已经卧床半个月了,也就这几天才能下床活动,离不开人,段有续得照顾着。 回了家,裴湫竟然在灶房忙活着呢。 “回来了?快快洗手吃饭,”裴湫面漏喜色,解下罩衣拍了几下手上的灰,“我今天煮了面,还煎了荷包蛋,为了庆祝你拜师成功。” 段有续将手里原封不动提回来的东西,示意给他看。 “没成功,能吃吗?”段有续脸上挂着要笑不笑的表情,心情郁闷,“怎么办啊裴湫,哎,又得回去种地了。” 面是白菜豆腐汤底,面条扯的薄厚不均,而且又宽又短,不能说是面条,可以说是面片了,但是好在味道不错,咸淡适中。 段有续吃了面,喝了口汤,心里舒坦了一些,将碗里的煎蛋夹起来,露出了焦黑的另一面。 “光添柴火,忘了反面了,”裴湫抱着碗,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能吃,能吃。” 段有续也不挑,三两口吃完了。 “记得喝药。” “我把脉了,不用吃药,他现在强壮的很,发育也不错,”裴湫摇摇头,连喝半个月草药,他都要被腌入味了,“我都可以把出他的性别了,有八成概率可以确认。” 见段有续没有好奇追问,裴湫没忍住问道:“段有续,你想不想知道……” 段有续连忙打断: “别告诉我,留个悬念。” “好吧。”裴湫撇嘴。 卧床静养,心情也好了很多,裴湫脸上明显添了些肉,而且再也没有孕吐过了,他时不时会忘记肚子里的崽子,还要段有续时刻提醒着。 第二日,段有续照常去了地里,十五亩水田,如今还有十三亩没有插秧,插秧是个赶时间的活,哪怕是段二叔那样的熟练工,一个月过去,也才插了六亩地,村里其他人的速度也一样。 若是能将现代的插秧机研发出来就好了。 段有续站在田里,看着辛苦劳作的人们若有所思。 晚上回了家,裴湫早早泡了澡躺到床上,等着段有续倒了水回来。 “你先睡,我有点事,”段有续铺了宣纸,拿了碳条,“这次不用你写毛笔字。” 他要画一个简易的插秧机图纸,这个年代还没有水力发电,而且附近是山区,没有充足水源支持发电,只能设计成人力或者畜牲拉动的机器,主要构造是一个巨大的木质地轮支撑和驱动。 地轮的转动可以通过一套木质齿轮和连杆,将动力传递给取秧机构和插植机构,通过更换不同木质齿数的齿轮,调节地轮转一圈对应插植多少次,从而改变株距,行距则通过固定插植机构的横向间距来决定。 理论上是绝对可行的。 段有续坐在桌子前,油灯放的油少,不是很亮,只能照亮着他那附近一小块地方,春日里一些小虫绕着他的头顶盘旋,有些还落在他的图纸上,他动动手指,轻轻捏死。 “还不睡吗?”裴湫披了衣服下床,走到他的身侧,段有续竟然都没发现,直到他出声说话。 “还要等会,吵到你了?” 裴湫摇摇头,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眯着眼打呵欠,眼睛都湿润了,被他带的,段有续也跟着打了一个哈欠。 两人没有继续说话,裴湫将下巴抵在桌子上,默不作声的看着段有续摆弄着墨条。 墨条易断,不容易把握力度,段有续没有正规的方尺,画图的尺子,还是他用木头削成片做的,上面大致做了刻度。 “白老头的事,我都听说了,”裴湫替段有续愤愤不平,“都说穷山恶水才出刁民,这么好的村子怎么养出这种人。” “他是外来户,”段有续画好最后一条线,收手放下墨条,乐着说:“糟老头子坏的很。” “段有续,别忘了我有块玉佩,”裴湫看着那图纸,说道,“那人说,可以带着玉佩直接去找县太爷。” “你舍得直接给我?” “有什么舍不得的,到时候你赚了钱给我钱就是了。” 段有续听罢,抬手刮蹭了下他长了肉的脸蛋,裴湫被他亲昵的动作惊到了,红着脸颊问他干嘛。 “没事,”段有续看着他脸上黑了一块的印子,笑的开心,“小财迷。” 裴湫看着他拿了墨条,黑乎乎的手后知后觉,站起身就要拿着墨条在他脸上画。 “别跑,小心一点肚子,”段有续跑了几步,见他如此莽撞,不敢在乱动了,“我不跑,你画吧。” “谁跟你一样幼稚,”见他不跑,裴湫倒是没了乐趣,他放下墨条白了段有续一眼,“给我擦干净,睡觉!” 作者有话说: ---------------------- 插秧机原理是网上搜了总结的,有所借鉴。 我是想搞搞事业的,但是估计又是一塌糊涂[彩虹屁] 第20章 玉佩 天雾蒙蒙的,细雨绵绵,雨势很小,街上多的是没有打伞的人,街头摊贩乱中有序的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去,裴湫跟在段有续身后,独自撑着一把纸伞。 “敲门吧,不见咱们,咱们就早点回去。”裴湫拿出玉佩来,捏着上面坠着的璎珞,递给段有续。 今天冷,裴湫在青色春衫外,加了个青白色的坎肩,坎肩上有一圈毛领,裴湫的下巴隐藏其中,看不清楚脸色,他的大部分头发扎起,用青色发带绑上,只留了几缕头发编成辫子,垂在竖起的马尾之间。 显得人又年轻又俏皮。 他们家的衣服都是在成衣铺里直接买的成衣,汉子的衣服一率是黑色,灰色的布料,做成的短衫长裤,而哥儿、姐儿的衣服,则是五花八门,各有各的样式。 裴湫乐于打扮自己,春衫买了五套换着穿,发带也是不同颜色的,反正花的是自己的钱,没人敢说他不好。 “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段有续顿了一下,“你饿不饿?” 雨越下越大,没一会,街上便一个摊子也没有了。 “你倒是看看呢,哪家店有闲人给你做饭,”裴湫白了他一眼,“难不成,你要带我下馆子?” “也不是不行。” 段有续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从小怕老师,来这就是怕当官的。 实在没有推脱的借口了,段有续只能接过玉佩来,捏在手心里,抬手敲了敲门,这里是县太爷的私宅,是二进二出小院,正门口没有守着的小厮。 “稍等,”院里传来一声温和有理的声音,接着是快步走过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随之门开了,“请问有什么事吗?今天沐休,报官的话请明日到县衙。” 说话之人,穿着一身灰色长衫,身上无半点配饰,外表看来不过三十,但是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五官端正柔和,一副书生气息,身上还有些淡淡的墨香。 开门的正是县太爷李云廷,前几年的进士出身,刚入仕时,便跟随当时还是王爷的太子办过几件事,后面太子入主东宫,给他提了官职来这白云镇做父母官,任职三年,为民务实,是人人称赞的好官。 门突然打开,给在门前做心里建设的段有续吓了一跳,好在李云廷看起来很好相处,段有续将心里设想的话脱口而出。 “大人,草民是青岩村村民段有续,这是位是我的夫郎裴湫,夫郎略通医术,不久前有缘帮助了一位哥儿,他赠予我夫郎一枚玉佩。” 段有续将玉佩置于手心,李云廷接过来,并未仔细端详,只是略微点头,示意段有续继续说。 “呃、草民之前看县衙门口告示牌上,说计划成华街改造,在招木匠,我、小人、草民想来面试。” 面试个鬼啊! 第22章 段有续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子。 裴湫将伞合住,与段有续并肩立在房檐之下,裴湫小拇指掩盖在衣袖下,轻轻勾住了段有续的小拇指。 “我夫君想自荐都料师这一职务。” “都料师是什么啊,”段有续疯狂给裴湫使眼色,“不要太看得起我啊,木匠的活我都不会好吗。” “闭嘴。”裴湫动动嘴唇,小声威胁。 “我凭什么信你做得出来?”李云廷将玉佩系在自己腰间,负手而立,脸上笑意消散,有了几分威严,“我记得岭南白家的白匠人也住在青岩村吧,难道你是他的关门弟子?” “呵呵,那真不是。”段有续笑不出来。 “哦?那不知你师出谁家?”李云廷追问。 “没有拜师,自己研究的。”段有续已经不抱希望了,他就知道那什么玉佩,肯定不能让县太爷走后门。 “你倒是诚实,”李云廷将门全部拉开,“进来坐坐吧,外面湿气重,我们坐下详谈。” “啊?” 段有续不敢进,怕是鸿门宴,他扭头看裴湫,裴湫直径进了门,他只能跟着一块进去。 院里很是清静,青石板铺了一条两人宽的小路,路边有几座假山,几棵矮松,便再无其他了,连个杂扫的人都没有。 “沐休当天,府中其他人也休息,所以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请见谅。” 到了正厅,李云廷示意两人坐下,他则亲自斟茶,给裴湫换了清水。 “裴夫郎是有孕了吧,那不宜饮茶,便喝些热水暖暖身子。” 李云廷又挂上了那副初见时的笑来,不过这次,段有续总感觉阴森森的。 “大人如何知晓?”裴湫诧异,不知不觉问出了声。 “我观你一路总是下意识抬手护着肚子,猜测罢了,”李云廷喝了口茶,“看来是猜对了,恭喜。” “多谢大人。” 裴湫暗道李云廷观察仔细,城府很深,段有续则张着嘴巴吃惊,那他刚才到处乱看的乡下人进城的模样,不是被看了个十成十。 “都料师又要负责工程设计,又要督促施工进程,同时还承担工程预算、图纸绘制等职责,你且凭借这枚玉佩,可做不来这个职务。” 李云廷放下茶盏,食指和中指并起,在桌子上轻叩两下,扣得段有续回了神。 “玉佩是门槛,真正能说服我的,是你的本事。” 段有续连忙从怀里掏出来他的图纸,张开摆在桌子上,这图纸怕进了水花了,段有续护的紧,皱皱巴巴的,怎么着都捋不平。 “别动,”李云廷按住段有续的手,站起身仔细端详着这图纸,“这是可以插秧的车子?” “对,是插秧机,可以高速插秧,节省人力。” 李云廷因为激动,手上失了方寸,抓的段有续肉疼,表情都失控了,李云廷突然反应过来,道了声对不住。 “图纸是你画的,你可做得出来?” “有七成把握,我一个人做的话,时间比较长,可能要一个月之久。” 段有续对于这个还是很有信心的。 “你家中可有要事?”李云廷突然发问,把段有续问的不敢回话,他继续说道,“我给你们夫夫提供住处,提供人,提供钱,要求你七日内造出一台插秧机!” “这……” 段有续拿不准主意,他倒是没事,只是裴湫那一院子草药不知道能不能离开人。 “没问题。” 裴湫见段有续看他,他立马答应,因为今天下雨,他晾晒的草药早早收了起来,所以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好、好、好,今日你们可以回去去收拾东西,明日直接上门即可。” 李云廷大喊三声好,不怪他激动,这白云镇大部分村民都是靠种水稻而生的,水稻插秧一般要持续一两个月之久,如果这插秧机做得出来,将会大大缩短时间,留出人手多开荒地,种花生大豆,榨油厂的效益也能提升起来。 一举两得的好事啊。 “什么事这么高兴?” 院里走来一人,竟是没有打招呼直接进了正厅,裴湫抬眼去瞧,这不是熟人吗。 “恩人,你竟然也在。” 是那个哮喘发作被救的哥儿,玉佩的主人。 他自顾自的,坐在李云廷身边的凳子上,身后跟着的小厮,手脚麻利的倒了茶水给他,还顺势给其他人的杯子填了热茶,做完这些,一句话没说站在了远处,正好是听不见他们说话的距离。 裴湫下意识去看,已经不是当日那个小厮了。 “恩人可是出了什么事,竟真的用到了这枚玉佩?” 见李云廷不说话,裴湫便将事情完完整整的告诉了他,两个哥儿聊起来熟的便快了,他顺势介绍了自己名字,陈述。 “我这病从小便有,所以平时出门是会带药丸的,当日碰巧没带发了病,若不是有你,我怕是难了。” 陈述今日穿得比那日精致许多,衣服在光下闪着波澜,像是水蓝色的湖泊,腰间还挂了两个香包,一个玉坠,脸上敷了粉,涂了口脂,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头上插了根珊瑚珠钗,衬得他多了几分艳丽。 此人不打扮之时是柳若扶风的病弱清冷美人,打扮过后有像是雨后初晴绽开的牡丹,裴湫心想,若不是装了号,他都想跟人谈恋爱了。 与美人说话赏心悦目,何况是两个美人对聊。 “啊,你这后娘也太坏了些,”裴湫正在听陈述讲他们大宅院里的恩恩怨怨,听的很是动容,“故意让那小厮不带药,这是想要害你的命啊!” 段有续不尴不尬的喝着茶,随意的看了眼旁边的李云廷,发现他更是手足无措,而且腰间的玉佩已经摘了下来,拿在手中摩挲着。 啧,这俩人有事啊。 手里的茶突然好喝了,裴湫叫他回家,他没动弹几分,还是李云廷下了逐客令,段有续才放下茶杯起身。 走之前,还回头去瞅两个人,惹的裴湫也忍不住回头看,只见李云廷拿着玉佩,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话,刚才还笑意盈盈的陈述,脸瞬间垮了下来。 “分明是你那日醉酒送我的,何时成了我偷的?” 段有续和裴湫只听见这一句话,接着便是东西碎掉的声音,两个人又去看地上,是陈述将玉佩摔碎了,翠绿的碧石四分五裂的散落一地。 第21章 喜欢 段有续和裴湫回家收拾了东西,给屋子落了锁,去段二叔家递了消息,便坐上牛车来了镇上。 李云廷安排他们住在县衙后院,这里有守卫,不怕泄露出去东西,他办事效率高,早早给段有续找够了人手,很多都是有些基础的,还识文断字。 “我与他们签过文书,不会泄露这里的任何信息出去,你放心用,我需要你尽快把这东西制造出来。” 李云廷交代清楚,戴上乌纱帽慌慌张张的走了。 “给不给工钱啊?”段有续追问。 “给!”李云廷挥挥手,“只要你能造出来并投入使用,我就认命你为县衙唯一都料师,以后只要是官家的建设工程,皆有你主导。” 他认定段有续是可用之才,这插秧机的构造虽然不难,但是能想出来此等设计却很难,哪怕是白匠人也不曾有过如此新颖的设计。 段有续听了这话,心里放心了,当官的说的话总不能造假吧。 这趟出来的值,至少找到了安身立命的工作不是吗。 这里前前后后有八个人,大部分是精壮的汉子,段有续安排他们做一些重复的木质齿轮,他也没闲着,坐在一旁边监工,边磨木头。 这些零件做出来不难,重点是如何安装,如何运转起来,段有续也没有实际做过,都需要不断摸索。 那边如火如荼的进行着,裴湫捧着医书坐在一旁的石桌上,喝着水,半天翻一页。 “你在这看书不觉得吵吗?”陈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坐在他对面,“我听说,你怀宝宝了?” “嗯?”裴湫被他吓了一跳,杯子里的水都撒了一地,“县衙你都可以随意进出?” 看他被吓到,陈述一脸歉意:“对不起,我是不是吓到你了,没想到这么嘈杂,你都看的如此投入。” “我都习惯了,没觉得吵。”裴湫放下书,冲他笑笑,“看来这李大人,防不住你啊。” “我偷偷进来的,别跟他说,”显然陈述不想聊李云廷的事,转开话题,他满脸羡慕,“宝宝几个月了?你跟段哥好幸福啊,成亲还没半年呢,就有了孩子。” “可能,运气好吧,”裴湫脸上挂着笑,不欲向他解释,只是好奇的问道:“还不知你是否婚配?” 陈述还未回答,门外守着的侍卫满头大汗的跑了进来,他身后跟着那日在县太爷私宅见过的,陈述的小厮,名唤兰亭的哥儿。 “夫人,夫人,您怎么进来了啊?大人知道了可是要生气的,”侍卫哭丧着脸,大人走之前特意交代了,不让夫人进县衙,办事不力大人是要处罚他的,“我就知道,您是故意让兰亭支开我的。” 第23章 “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兰亭,”陈述郁闷的用拇指按着太阳穴,他喊了一声兰亭,兰亭意会的掏出一角银子,“你拿着喝茶吧,李云廷那我来说。” 侍卫犹豫了一会,还是咬牙拿了钱出去了,挨罚是肯定的,钱不拿白不拿。 “夫人?!”裴湫面露震惊,陈述竟然是李云廷的夫郎,这就忽然懂了,“怪不得你那日进李大人家那么随意,原来那里也是你的家啊!” “是啊,我家。”陈述喃喃道。 “你们……”裴湫不知道该不该问,心下觉得两人之间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别说我们了,聊聊正事吧,”陈述整理好表情,重新笑起来,“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事想拜托你。” 原来是陈述有个表弟名为崔玉,醉心医术,到了吃饭睡觉都想钻研医书的地步,家里实在是管不了他,便给他送到爷爷这来,也就是陈述的外公家里。 碍于陈述外公的威严,白云镇的大夫都不敢跟崔玉说话,更不用提拜师之事,崔玉无人倾诉,最近竟然是病了起来,陈述这才想让裴湫帮帮忙。 “不用你收他为徒,只需要指点他一些就行,我怕他整日闷着,再一病不起起来了可就麻烦了。” 陈述对于这个表弟很是疼爱,这是他舅舅唯一的孩子,也是他们这一辈最小的孩子,自然是能宠则宠。 但是陈述外公是个很古板的读书人,认为男子就该用功读书,考取功名,所以对待崔玉便严苛了些,自打来了白云镇送去了青山书院读书,除非考试进步可以回家休息,其余时间都在书院。 若不是近日病了,还不能回家呢。 “这,我的医术也是半吊子,恐怕不能做出指导,而且,这也要看我夫同不同意,我都听他的。” 裴湫听了姓崔,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陈述讲到他的外公,倒是提醒了裴湫,青山书院的院长正是姓崔,那这崔玉,不会是大学士崔永元的儿子吧? 那陈述则是崔永元的外甥? “什么风吹的,能让你都开始谦虚了?” 段有续过来喝水,正巧听见这句话,没忍住调侃一句,换来裴湫一记眼刀。 他浑身是土,衣服都被汗沁湿了,这才是四月,可见有多辛苦,其余人也是,折腾的好不狼狈,陈述见此,招呼了兰亭,让他去后院多备些茶水来,再添些吃食。 段有续看着他目瞪口呆,跟裴湫眉来眼去了半天,这是个什么情况,县衙也是他家吗? “我正说,让裴大夫指点一下我那喜欢医术的弟弟呢。”陈述起身,将位置让给段有续,“裴大夫却说一切听夫君的。” 裴湫摇摇头,暗示段有续拒绝,这崔玉若是崔永元的儿子,那可是他们惹不起的大人物,万一有所得罪,可是要掉头了。 “啊咱家不一直听你的吗?”段有续说,“全凭夫郎做主。” 显着你了是吧! 裴湫抬脚,在石桌底下肆无忌惮的踹了段有续两脚。 段有续不疼不痒,还笑,看的裴湫更是来气。 “我知道裴大夫的担忧,你大可放心,外公也日日忧心孙子,已经对这件事松口了,放话说只要小玉能考上举人,他可随意学习自己喜欢的东西。” 想来也是因为外公的地位,裴大夫才犹豫不决,陈述立马将外公崔晟的态度讲清楚。 “小玉也同意了,大约麻烦你们三五日,他就可回书院读书了。” “多谢你能体谅,我与夫君均是农户,轻易不敢触及官威,”裴湫松了口气,答应了这件事,“那这事我便应下了。” “外公不会因为私事而迁怒于人的,他是个公私分明的好人。”陈述说道。 此时碰巧李云廷走了进来,他已经脱去了官服,换了身素净的长衫,腰间环了腰带,上面坠着两枚璎珞,陈述看见他腰间的璎珞,脸上略带了些吃惊。 这是他做的,日日送去的东西,李云廷全收但是不会用,戴出门这还是第一次呢。 “官大欺人的事,崔大人不是很得心应手吗。” 只是李云廷开口说话,陈述的好心情便烟消云散。 “我说过了,外公是受我以命相逼,并非他本意,你怪就怪我。”陈述无可奈何的解释,“是我非要嫁你的,与他人无关。” “我不与你争辩此事,”李云廷板着脸,“只想求公私分明的崔大人同意我们和离。” “你知道的,这不可能。” 陈述到没有很生气,这些话他已经听了无数次,心早就起不来反应了。 他与裴湫道谢,不再理会身侧拳头捏紧的李云廷,转身去后院厨房看今日午食了,他与李云廷成婚不过一个月,县衙他也没来过几次,便招呼了侍卫为他引路。 陈述走后,石桌前的三个人静默了片刻。 段有续又目瞪口呆了,两个男人在他眼前上演电视剧里,男女主会发生的情节,他竟然完全接受,并开始为他们惋惜了。 “段先生,不知道插秧机进展如何了?”李云廷很快调整好自己,“下午衙门无事,不知我可不可以在此陪同?” “自然可以,”段有续回过神来,回答李云廷的问题,“做了几个零件出来,我组建了一下,可以运行,但是还需要调整。” “太好了。” 段有续跟着李云廷走了,裴湫闲的无事,想了想,起身去了后院。 县衙后面是两个院子,前院是段有续他们工作的地方,后院则是普通的县衙里人住的地方,院子不大,立了几个架子,上面晾着衣服,富有生活气息。 裴湫找到厨房,陈述坐在一旁的凳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见裴湫进来,连忙抬起衣袖擦拭了几下眼下。 “让你见笑了,我不该在他面前提起外公的。” 陈述身边的兰亭给裴湫搬了把凳子,裴湫坐下,下意识的手搭在肚子上。 “我其实很羡慕你们,夫夫和睦,琴瑟和鸣,生活虽然清苦,但是没有地位、权力的纷扰,两个人纯粹因为爱而结合,是我日日夜夜都想要的生活。” 裴湫望着他,仿佛窥见了从前的自己,心头不禁蒙上一层阴郁,段有续待他很好,无微不至、体贴入怀,可这份好里却偏偏少了炽热的欲望。 段有续没有亲过他,对他没有那种心思,应当是跨不过心里那道坎的。 “其实,段有续他不喜欢我。” 作者有话说: ----------------------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这个表情包太可爱了叭 第22章 恋爱 “怎么会!?他对你那般好,体贴程度与我舅舅比,有过之而无不及。”陈述很是惊讶,嘴唇微张,满脸不可置信。 他舅舅崔永元对发妻爱之如命,是京城人人都知道的事情,京城的姑娘少哥儿都期盼着,能嫁得像大学士一样的夫君呢。 “我与他从小相识,知他是一直喜欢姑娘的。”裴湫没忍住,跟他遮掩着,说了些他与段有续的过往,“我们成亲只是个意外。” “那……”陈述视线下移,看向他的腹部。 “这个,更是个意外吧,”裴湫目光柔和,掌心紧贴着如今还很平坦的腹部,“但对于我而言,是个礼物。” 午食与其他工人一同吃了饭,陈述回李府了,由于李云廷一直在,与几个汉子一直在讨论插秧机的组装,裴湫就回屋去了。 他最近在学习缝制衣服,孩子的衣服他想亲手做。 段有续进来的时候,裴湫已经是第十八次扎到自己的手了,他一气之下,将布料甩到一旁,不再理会。 “不急于一时,还有七个月呢,”段有续刚冲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身上有一股好闻的皂角味,“大不了也跟咱们一样,穿现成的衣服呗,又不是买不起。” “那不一样,意义不同,”裴湫看着千疮百孔的手指头,叹了口气,“算了,反正他也不懂。” “谁?” 段有续拿着棉布擦拭着头发,穿越古代最难忍受的就是这长头发,古代又没有吹风机,每次洗了头,都要擦好久才能干。 “这头发真的不能剪了吗?”段有续又一次问,他真的受不了了,“夏天得多热啊,这么长这么厚。” 头发擦到不滴水了,段有续拿起木梳,梳了几下。 “不得不说,这古代人头发就是好啊,”段有续乐了,“你说,古代有人谢顶吗?” “应该有吧,谢顶是基因遗传病,不是外在因素导致的。”裴湫认真想了想,然后才回答他。 手指上好多针扎的小口子,不是很痛,裴湫没想着上药,他陆陆续续制了许多药粉,但是都在家呢,没带出来。 “来,伸手。” 段有续梳好头发,用发带随意的绑了一下,松松散散的斜在身前,手里拿着药瓶,裴湫认出来,是上次花十文钱买的那个,没想到他还随身带着呢。 第24章 “不用,明天就好了。”裴湫手指蜷缩了一下。 “现在上药,现在就好。” 段有续硬扯着他的手过来,低着头,小心翼翼的撒着药粉,县衙的油灯放的灯油质量好,照的屋里特别亮堂,裴湫甚至都能看见,段有续脸颊上细小的绒毛。 “段有续。” 裴湫喊了一声,段有续没抬头,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嗯?” “你能亲我一下吗?” 药瓶“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药粉撒了一地,段有续愣怔了一会,连忙低头去捡药瓶。 “哎我草,我的药。” “果然,照顾我只是为了孩子。” 裴湫想着,眼底渐渐变得暗淡无光。 段有续捡了药瓶起身,抬手挠了挠头,脸上满是不自在,他清咳一声,喃喃道: “现在吗?是不是有点太突然了……” 裴湫猛然抬头,盯着他的脸,没有错过他一丝一毫的变化,能看到他后槽牙咬紧,表情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接着便听见他说: “来吧!” 感受到一阵风被带动,接着是段有续突然凑近的脸,嘴唇一凉,贴上了略带凉意的嘴唇。 “唔,等、等一下……” 段有续只贴了一下就分开了,他的手掌很大,触摸在裴湫脸颊,轻轻捧着裴湫的脸,脸离裴湫只有半公分。 “够了吗?” “……什么?” 太快了,裴湫根本没反应过来,此刻还是懵懵的。 “不是你叫我亲你吗,一下够不够?”段有续拧着眉头,“不够吗,那要几下,我先跟你说好啊,亲亲可以,别的不做,我还得适应适应。” “什么,别、别的?” 裴湫怎么感觉自己有点听不懂人话了。 “就是谈恋爱会做的事,拥抱、亲吻、上/床,”段有续离他远了些,掰着手指头跟他数,“我第一次跟男的谈,难道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算了问你你也不知道,你也没跟男的谈过。” “谈恋爱?”裴湫眼睛微微瞪大,眼底尽是懵懂无知。 “我们不是在谈恋爱吗?”听他这样问,轮到段有续发懵了,“你不想跟我谈?” “等一下,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谈的?” 裴湫问道,他怎么不知道,他在跟段有续谈恋爱。 “半个月前,那个晚上,我问你,男人跟男人之间能谈恋爱吗,我认为那是我发出的谈恋爱的信号,你后面也没有拒绝我,那咱俩不就是在谈吗?” 段有续解释完,又追问了一遍。 “没谈吗?” “应该在谈吗,”裴湫语气极为不确定,“可是我们不是已经结婚了吗?” 段有续双手一拍,这个他知道。 “那我们是在先婚后爱。” 裴湫眼睛又瞪成了杏眼。 “你的意思是,你爱我吗?” “爱谈不上,算是喜欢吧?”段有续也解释不清,“我哪知道,我就知道看到你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都快吓死了,我受不了你离我而去,离开你我在这个世界上活不了,大概就是这样吧,你别问我了,我不知道。” 裴湫“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那你呢,你到底乐不乐意跟我谈?” “那我也不知道,”裴湫撇开脸,挡住自己按压不住的嘴角,“你说谈就谈吧。”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啊,”段有续不满意,将裴湫脸扭过来,逼着裴湫再说一次,“你重新说。” “不说,该睡觉了。” 裴湫推开他,转身上了床,将自己卷进被子里,缩着头闭上眼,假装睡觉,他的脸热的跟蒸笼一样,正在散发热气。 “放过你一次,”段有续瞥见他通红的耳朵,知道再闹他就要恼羞成怒了,“最后一次,裴湫,我不是放马的。” “哎呀谈谈谈,我、我不是没拒绝你吗?”裴湫盖着被子,声音不似平常那般清脆,“再问不谈了。” “好,不问这个了,”段有续熄了灯,上床前又使坏,“那亲一下够吗?” “你再说!”裴湫果然生气了,声音都大了好几分。 虽然屋里漆黑一片,但是段有续还是知道,裴湫一定坐起了上半身,头发乱糟糟的,表情幽怨,嘴巴撅起来能挂油壶。 段有续放过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第二日,两人早早起床,县衙是管饭的,吃的比段有续在家吃的好,不过是一群人一起挤在厨房里吃,不光有那些工人,还有县衙的衙役、小厮。 所以在这,两个人都是端着饭回自己屋里吃的,吃过饭,段有续又去研究他那零件组装去了,裴湫也没闲着,正在整理医书。 他拥有的书不多,眼下书籍珍贵,一本都要几十文钱甚至上百上千,他没那么多钱买,跟陈述说了这件事,陈述二话不说,让他列了条子,今天兰亭就将他需要的书籍都带了过来。 医术刚刚整理好,陈述就带着崔玉过来了。 崔玉看起来年岁不大,脸上的婴儿肥还没有褪去,跟陈述长得有五分像,眼睛很大,杏圆脸,眉眼比陈述更加锐利几分。 见了裴湫,不等陈述介绍,他就急急忙忙的冲在前,喊了声“师父”。 “师父,我都听说了,你在大街上救了我哥一命,我哥的病自小就有,连京城的医师都束手无策,没想到喝上你配制的药,复发次数减少了许多,我在家这几日,我哥就没咳过,实在是太厉害了,等我考上举人,圆了我祖父的愿望,我能不能拜你为师?” 裴湫想说别太高看我,我是受了时代的红利,接受的是代代改进的医学教育,所以比他们厉害一些。 不过没等裴湫开口,这崔玉又是一连串的话。 “不能也没事,你受劳多教授我一些,最好是关于我哥的病的方面的,我也不求有什么大本事,能把我哥治好就好了,这样我哥就不用守着那个李云廷了,天下男人任我哥挑!” 陈述嗬声打断了他。 “崔玉,慎言!”陈述眉头轻皱,无可奈何的再一次解释,“那是你的哥夫,而且他有功名在身,不可直呼名讳,还有,我不是因为病被迫嫁他,是我求着外公,逼他娶了我。” “知道了,知道了,不知道那个死了夫郎的鳏夫有什么好的,明明京城有那么多值得嫁的好男人,非要上赶着嫁他,还远走他乡,来这么远的破地方!” 崔玉到底是年少,被最敬爱的哥哥当着外人的面训斥,脸瞬间就红温了。 “而且他天天板着那张棺材脸,从来不对你笑,我看他看那些卷宗都比看你开心!” “好了崔玉,你说的这些我比你更清楚明白,这是我自愿的,他不喜欢我,没有错,你不能对他有偏见,” 陈述略带歉意的看向裴湫, “他被惯的有些骄纵,本心不坏的,劳烦你多担待了,我就在县衙,有什么事喊兰亭叫我即可。” 第23章 成功 陈述说罢,留下兰亭在这看着,他自己回后院去了,李云廷不喜欢他来县衙,便躲着他点吧,他不想让裴湫他们看他们夫夫俩的笑话。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崔玉见陈述转身离开,脸上带着不安,“可是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可不吗,一直在戳你哥痛处。 但是这话裴湫不敢直说,只是摇摇头,示意崔玉坐下来看医书。 “既然你想治好陈述的病,那咱们便从哮喘这一部分切入吧。” 只要不提到李云廷和陈述,崔玉还是一个很不错的的少年,有丰富的医学基础,学习也很认真,裴湫带他辨识草药,学习的也很快,不知不觉的,一上午就过去了。 崔玉学的很上头,捧着医书一直问一些细节的地方,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段有续照例端了饭菜,准备和裴湫回屋吃。 “师父师父,我不能跟着一起吃吗?我这还有些问题想问你,如果这个人既有哮喘病史,又有咽炎病史,那发作以后我该怎么区分呢?还有还有,如果病人还有其他病症并未发作,下药方的时候我该怎么辨别呢,师父,还有还有……” “停停停,你师父他该吃饭了,”段有续拦住他,“有什么问题咱们下午再说,好吗。” 被拦下来的崔玉,气急败坏的看向段有续,上下打量着,这个人一身麻布短衫,头发也只是拿粗布条随意绑着,一副乡下土包子的寒酸样,跟他学问渊博的师父什么关系啊。 “你谁啊?” “你、裴湫!”段有续一时不知道还怎么介绍自己,向屋里喊到:“徒弟应该叫师父的男朋友叫什么啊?” “嗯?你说什么呢,”裴湫从屋里出来,目光投向门口两个对峙的人,“崔小少爷,这位是我夫君。” 一句话给崔玉干破防了。 “你成亲了!”崔玉顿时语塞,“你、我不是反对你成亲啊,就是你看待男人的眼光,怎么跟我哥一样,这人一看,除了脸好看点,哪里配得上你,比那个李云廷还差呢,人家好歹能当个官坐坐,你这直接找了个泥腿子。” 第25章 “不是,你是不是有点越界了,”段有续将手里的饭菜放到一旁,撸起袖子准备跟这个不知好歹的少年大干一场,“还是世家出身呢,怎么这么没有教养?泥腿子怎么了,你不也是吗,看不起谁呢。” 段有续也上下打量着崔玉。 “吃的穿的用的,不都是崔家给你的吗,有哪一样是你自己挣来的?我吃的穿的用的都是自己亲手挣来的,不比你有本事吗?” 崔玉也急的跳脚,“这也改变不了你是乡下农户的事实!” “好了,你别跟崔小少爷计较这个,把饭拿进去吧,一会该凉了,”裴湫拉着段有续回了屋,片刻出来跟崔玉说道,“崔小少爷,我也是普通农户出身,不过碰巧读了些书,认得着字,学了些傍身的医术,与段有续没什么不同。” “与人相处,不只是看出身的,我知晓你出身尊贵,平时结交的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这不是你随意诋毁旁人的借口,” 裴湫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会,他也是被崔玉说的话气到了,一时没忍住,但是事已至此,也无瑕顾及崔玉背后的身份了,只求陈述能护着他们点了。 “你口中一无是处的李云廷李大人,已经是我们不敢直视的大人物了,你若看不起段有续,看不起我,那您下午便请回吧,天下之大,比我厉害的大夫大有人在,凭借你的权利地位,想来,想要谁来教您都可。” “我、不教就不教,我让爷爷重新给我找师父。”崔玉也是少爷脾气,顿时就生气了,在这没什么人敢这样对他说话。 “请便。”裴湫话音落下,转身就将门关上。 听见门“砰”的一声,在他眼前关上了,崔玉愣了一瞬,随之将手里捧着的医书扔在地上,扭头就要走,抬脚踏出去两步,又咬牙回来了。 他在京城,包括太医院的太医,没有一位大夫能开药缓解他哥的病,可见裴湫医术之高明,他不能走。 可他崔玉,从出身起,就没受过这种委屈。 “我说的一点错都没有,跟我哥一样,明明那么耀眼,却嫁给这种人,”崔玉回来,坐在门口的台阶下,抱着胳膊埋着头喃喃道,“我哥成亲后,再也没有笑过了。” “怎么还哭鼻子了,”一声欠扁的声音传来,崔玉抬头,发现是刚才撸着袖子骂他的那个汉子,段有续倚靠在门框上,“我看你明明是十六岁的样子,怎么跟六岁的小孩一样不禁说啊。” “要你管,”崔玉将头埋得更深,声音传来带着厚重的鼻音,“你果然跟李云廷一样,不是好东西。” “你从哪得出来的结论?”段有续还委屈着呢,“别在我们门口哭啊,让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段有续!”裴湫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回来吃饭。” 段有续回头嚎了一嗓子。 “来了!你怎么为了这个小屁孩又说我,到底谁是你男朋友啊。” 门又一次关上了。 崔玉看着这一幕,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想错了,不是所有的人成亲,都会像他哥那样不幸福,也会有人能过上像他父亲与母亲那样的日子。 父亲与母亲的例子不是意外。 “小少爷,要不要去吃饭,夫人已经在等您了。” 这时一直守在门口的兰亭走了进来,弯腰捡起崔玉丢在一旁的医书,也不多言,站在一旁低眉顺眼。 “你是我们崔家的奴仆,应该叫我哥叫少爷。”崔玉起身,声音沙哑,脸上还挂着泪珠。 “夫人已经嫁入李家,理应叫夫人。”兰亭毕恭毕敬,声音不卑不亢。 “我才不承认,我哥迟早会跟他和离的!” “夫人昨日亲口与大人说,这辈子不会和离。” “你闭嘴,怎么一个劲说我不爱听的,”崔玉从他手里抢过书,推搡着他出去,“去去去,跟我哥说我不吃了,让他别等了。” 吃过饭,段有续先从屋里出来,见崔玉就坐在台阶上,捧着医术看的如痴如醉。 “我夫郎要午睡,崔小少爷也先去休息吧。” 崔玉不想理他,还生他的气呢。 “不用,我在这等就好。” “成,您随便。” 段有续打了个饱嗝,摆摆手离开了,他下午还有事呢,插秧机备件都造出来了,是时候组装成型了。 崔玉后知后觉的饿了起来,刚才一直沉浸在书中,并没有感受到,如今已经是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崔小少爷,我这还有些糕点,”裴湫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碟子,故意说道:“不过,这是我夫君买的,不知道……” “对不起!”崔玉本来站的笔直,突然跟裴湫鞠了一躬,“我不该说你夫君不好,我错了。” 裴湫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变得哭笑不得,他摆摆手,上前拉着他赶紧起来,“不至于不至于,饿了吧,来吃的东西。” 崔玉这才跟着进了门。 日子就这样过着,到了第六天,插秧机终于有了进展,成功组建起来了,当天李云廷连衙门都没去,赶紧命令人在后院开垦了块地皮,与段有续一起,观摩这插秧机使用情况。 插秧机在地里平稳运行,可以实现自动取秧、挖坑、插秧的步骤,虽然速度不快,但是已经远远超越了人工。 “目前还不能实现换行距插秧,但是已经成功了八成,初步估计,比人工插秧快了三倍不止啊,太好了,太好了,在地里试行几次,确保可以就要抓紧生产出来投入使用啊!” 李云廷大喜过望,当即就要拉着段有续出门,现在就想去地里试行这插秧机,段有续连忙拦住了他。 “现在只是人工推拉,还不知道上了驴子和牛,能不能支撑的住呢,而且这个组建粗糙,这地是刚翻的,地皮薄能运转,到了真正的水稻田,可能根本支持不住,还需要再改进。” 段有续赶紧泼了盆凉水。 “若是能用铁制成……” “不可,铁矿是官家把控的,除非皇上下了圣旨,不然绝对不能私用铁矿。”李云廷打断了他。 “用木头也有木头的好处,木头损坏率高,更新换代快,若是开了工厂,不愁没得赚。”不过段有续也不气馁,反而说起了另一件事,“不知大人这工厂,是准备开官家的,还是私人的啊?” “若是只开插秧机这一条生产线,可能上面不会同意……” 李云廷心下犹豫,眼前这插秧机确是个机会,若报上去,说不定能为日后晋升铺路,可单单只有这一样机器,上面恐怕难以批准建厂,若是只能以个人名义办厂,这功劳就算不到公家头上,对他仕途又能有什么助益? 想来想去,竟一时难以决断。 “谁说只有这一种机器了?” 段有续刚想为李云廷介绍,他心中无数种先进的工业设备,就听见里院,传来一声惊呼。 是陈述身边的兰亭,兰亭做事稳重,若不是大事肯定不会发出这种声音,院里段有续与李云廷对视一眼,都飞快的跑进了里院。 作者有话说: ---------------------- 崔玉只是个哥控他有什么错[彩虹屁] 第24章 倒v开始 后院。 院里石桌旁边有颗杏树, 这几日正是杏花开的正好的时候,崔玉少年气,躲在树上, 想吓唬一下一会来的陈述。 裴湫一直坐在石桌上, 捧着书陪着他等陈述。 等了好半天,陈述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裴湫起身,想喊崔玉赶紧下来,一回头对上两只胖乎乎的肉虫。 裴湫从小天不怕地不怕, 就怕这没有毛还很多腿的虫子, 顿时后退几步,摔倒在地上。 兰亭刚好走来, 手里端着陈述让他带来的糕点,看到这一幕吓了好大一跳,因为他小爹当年怀孩子的时候,就是摔了一跤, 孩子就没了, 所以他格外怕这种事,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叫。 他还没回过神, 身侧就闪过两个男人, 段有续显然跑的更快,连忙将裴湫扶起, 神色慌张的看着裴湫。 “有没有感觉哪里难受?”段有续环顾着裴湫身上, 没有发现血迹,才扭头去看旁边愣着的崔玉,“发生了什么事,好端端的, 我夫郎怎么摔了?” “我就是想吓唬一下……”崔玉捏着虫子,站在一旁,明显也吓到了,他没想到裴湫胆小这么小。 “吓唬一下?崔玉,崔小少爷,你都多大了还这么莽撞,到底有没有人教?” 段有续后怕极了,裴湫这胎不稳,之前又卧床了半个月,一直在喝药调理,药苦,每天看裴湫喝的时候,段有续心都揪了起来,他将裴湫扶起后,握着拳头就往崔玉那边走。 “我这就给你长长记性。” “他不知道我怕虫子,”裴湫连忙拦住他,这可是崔晟的孙子,绝对打不得啊,“而且我就摔一跤,没事的。” 段有续被拉住,顿时火冒三丈,“你也陪着他胡闹!你是不想要肚子里的孩子了吗?” 第26章 兰亭已经平静好了,收拾好掉落在地上的糕点后,站在一旁不说话,尽职尽责做好奴仆的本分,一起冲进来的李云廷则站在一旁,犹豫着,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搭话。 “我有分寸,孩子没有事,”裴湫原地蹦哒了几下,转了个圈给段有续看,随后扯着段有续的袖子,眨巴着眼睛,“你看,我好得很,你别骂他了,他都不知道我怀孕了。” 段有续觉得裴湫蹦跶这几下,简直是在火上浇油,裴湫都这种时候了,还选择护着崔玉,他气的发懵,开始口不择言,声音大的出奇,后院的人纷纷探出头来看。 “行,裴湫,你不在乎那我也不在乎,本来我就没打算要这孩子。” 话说完,段有续甩开袖子大步离开,裴湫的手一下子空了,心都停了一瞬。 “段有续你,段……” 裴湫不懂,段有续怎么就这么走了,他其实不是没有事,摔的时候他下意识用胳膊垫了一下,胳膊应该是擦破皮了,火辣辣的疼。 “师、裴大夫,对不起,我又做错事了。”崔玉将虫子扔掉,眼眶通红的走过来,垂着头不敢看裴湫,“我去跟段、段大哥解释,我道歉,你们别吵架。” 说完,追着段有续跑了出去。 陈述也听见动静走了出来,他看着伫立不动的裴湫,心下担忧,刚才的话他也听到了,如此惹人伤心,他听着都难以忍受,何况是裴湫呢。 “他正在气头上,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陈述想着办法安慰,裴湫只是摇摇头,捂着胳膊坐在一旁石桌旁,自顾自的生着闷气。 “夫人,糕点兰亭摔坏了,请夫人责罚。”兰亭走上前,跪在一旁。 “去小厨房重新端些新的来吧,再请位大夫……”陈述摆摆手,嘴里说的话忽然停顿,“我都糊涂了,裴大夫自己就是大夫,那、要不要检查一下?” “我真的没事,”裴湫垂着头,胳膊传来阵阵疼痛,他的鼻头发酸,侧着头旁人看不清神色,但是发抖的声音出卖了他,“去看看崔玉吧,别真让段有续给打了,他生着气,下手没轻没重。” “挨打便挨打吧,该得一顿教训,”陈述虽然这样说,但还是起身离开,给裴湫留出空间来,“我去小厨房看看,晚上的饭菜做的怎么样了。” 陈述路过李云廷时,还侧眼看了他一眼,李云廷一顿,跟着他走了出去。 “带着崔玉在这,给你添麻烦了,明日我就将他送走,我也顺便回家里看看外祖父。” 陈述比李云廷矮半个头,两人并肩站着时,李云廷只能看见他的头顶,刚才看着段有续跟裴湫吵架,李云廷竟然走神了,不知不觉想到了他中进士那一年。 此时崔晟还是太子的老师,两人第一次相遇是在太子的王爷府里,那时候,陈述才十六岁,和崔玉一般年纪,只到他的肩膀,他比陈述大了整整八岁。 那时,他的夫郎也还在世。 他与夫郎是少年夫夫,感情一直很好,记忆里,陈述一直是跟在他们身后的弟弟,与现在的崔玉一样,每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对自己有了那种心思。 夫郎突发疾病离世后,他竟然与自己表述了心意,自己为了躲避这份无法承受的爱慕,与太子求了这白云镇县令的职位,没想到他竟追了过来,还让崔晟强迫自己娶了他。 现在竟然长得比他夫郎还高了些。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陈述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连忙低下头,抬起手虚虚当着脸,“是不是很丑,我以为今天见不到你,我、我先回去了。” 陈述身体不好,他的脸常年苍白,但是嫁与自己后,时常涂红画黛,李云廷都忘了他原本的脸色是什么样子了。 两人成婚一个月,从未同床共枕,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陈述了。 李云廷忽的被一股酸涩猛地堵住了喉咙,酸得他眼眶发烫,他为陈述感到不值得,他知道他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没有,很好看,京城谁人不知工部尚书陈净远之子陈述,容貌倾城,博学多才,又知书达理,引得无数、无数君子好逑。” 李云廷说的哽咽起来, “陈述,你为什么非要嫁给我,我今年已经二十有九了,又是一个死了夫郎的鳏夫,仕途也走完了,这辈子只能在这当一个无碌无为的县令,你图我什么?” 陈述想开口说些什么,被他一手捂住嘴巴。 “陈述,我们和离吧,你回京城去,那里没人知道我们之间的事,让陈大人为你择一门好亲事,两家门当户对,夫夫琴瑟和鸣,好不好?” “唔唔唔…唔!”陈述不能开口讲话,眼中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他着急,狠狠的咬了一口李云廷的手掌,李云廷吃痛,松开了手,“不好,不好,不好,你凭什么为我做决定。” “我说过了,我心悦于你。”陈述的嘴唇止不住的颤抖,他抬手擦了下眼泪,哑着嗓子继续说道,“从十六岁开始。” “那时松哥还在,我纵使有非分之想,也都通通压制在心里,我已经做好了藏一辈子的准备,可是……可是,我有了机会,我怎么会放手啊云廷哥你告诉我,我怎么放手。” 说到此,陈述已经泣不成声,自从成亲后,每日李云廷与他说话不超过三句,甚至一天见面的时间也屈指可数,他心中无数委屈,只能自己往肚子里咽,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但是他从来不后悔。 李云廷扶着他,难受得几乎无法呼吸,痛惜和无力感沉重地压下来,让他连一声叹息都变得无比艰难。 “我很抱歉,陈述,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回应。” 陈述摇头,只是眼神里带着恳求。 “别和离好不好?如果有一天你想要身边有其他人,我希望那个人可以是我。” 李云廷为他擦拭着眼泪,声音干涩。 “好。” “不生气了好不好?” 此时,后院另一处房间里,有人拍着门也在恳求。 段有续重重地拍着门,一下又一下屋里一点动静也没有,他不得已又放大声音。 “好不好?裴湫,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你开开门。” 见拍门不成,段有续改为挠门,声音刺耳,在旁边看着的崔玉都忍不住捂住耳朵。 “理理我,裴湫。” “噫~好恶心。” 崔玉听的表情痛苦,表情幅度过大,带动了伤口,捂着脸只吸凉气。 “你怎么还在这,快滚,”段有续回头,瞪了他一眼,“还不都怪你。” 刚才段有续气火攻心,离开后,没一会崔玉就追了上来,他也不能真的打孩子,只能骂几句,出出气,结果这死孩子不服气,硬要跟他打,段有续便单方面制裁了他一顿。 气消了,回来发现那么大一个老婆不见了。 “我得跟我师父道歉啊,让你说怕又给师父惹生气了,我找谁赔!” “你先赔我媳妇,都怪你个小屁孩。” “谁是小屁孩!” “谁搭腔谁是!” “你……” “砰”的一声,眼前的门开了,段有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了进去,还抬脚踹上了门,不给崔玉说话的机会。 “我还没原谅、唔!” 裴湫也没有说话的机会,被段有续用嘴唇堵住了。 ----------------------- 作者有话说:剧情到底谁在写,我怎么写不了一点[彩虹屁] 还是写小情侣有意思[眼镜] 第25章 回家 裴湫双手被辖制着举过头顶, 整个人紧贴着墙,段有续强势的,将腿挤进他的双腿之间, 低着头动情的亲吻着他的双唇, 这次与之前的吻不同。 段有续不再短暂停留在表面,温热的舌尖侵入他的口腔, 无限索取着他嘴里的空气。 裴湫被气的喘不上气来,手用力的挣扎着,只是白费力气, 换来段有续更加猛烈的攻击。 “还生气吗?” 感受到裴湫无力的挣扎, 段有续停下,稍微离他远了一点, 看着裴湫大口喘气,眼底也积了雾气,像是被欺负很了,他没忍住, 又低下头, 湿热的呼吸铺在裴湫脸上。 “不、不来了,”裴湫怕了他, 赶紧撇过脸去, 躲开了他继续的吻,“我没生气。” “那刚才不给我开门?”段有续眯起眼, “烦崔玉?” “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裴湫身后是墙,避无可避,手又被抓着,只能用刚被放过的嘴求饶, “我有点热。” “嗯,脸是挺红的,”段有续故意逗他,“但是你穿的比我少,我都不热,你怎么热了?难不成是害羞的?” “谁、谁害羞了,你少胡说八道,就是热的。” 裴湫听不得这话,立马抬头,瞪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的段有续小腹一紧,整个人又凑近了几分。 “不亲了,段有续,你放开我,我不想亲了。” 第27章 裴湫赶紧摇头,他的嘴唇被亲的通红,还泛着水光,火辣辣的疼,不可以再亲了,会破皮的,而且两个人靠的太近,段有续腿再近点,他马上要起反应了。 “你跟我那些女朋友亲不亲嘴?” 段有续看着他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实在想象不到,他跟女生在一起时会是什么模样,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男人也可以这么惹人喜欢。 天杀的,之前怎么没感觉他这么可爱,难道男人弯了,会自动产生滤镜吗。 “问你呢,裴湫,亲不亲?” 见他不回答,段有续作势又要亲上去,裴湫连忙摇头,不敢再逞强。 “没亲过,”裴湫怕他追问,赶紧避开了话题,故意放低了声音,嘴角向下,摆出委屈的姿态,继续抬头盯着段有续,“哥哥,我手疼。” 段有续立马松了劲。 裴湫揉着被抓红的手腕,其实段有续没有很用力,只是他皮肤白,稍微留下点痕迹就显眼的很,他在屋里,只穿了件里衣,手腕晃动时,衣袖下滑到了胳膊肘。 “受伤了,怎么不处理,你不是医生吗?”段有续忽然抓住他的手,语气也急了些,“疼不疼啊,下午怎么不说。” “你也没给我机会说疼啊,”裴湫这才想起胳膊上的擦伤来,回了屋光顾着难过了,早就忘了这回事了,现在被提醒,痛感才重新归位,“可疼了,疼的不行不行的。” “药呢,”段有续心疼坏了,捧着胳膊小心翼翼的吹了吹,“呼一呼会不会好点?” 裴湫胳膊酥酥麻麻的,心都痒起来,刚才被压下的反应又起来了些,他并了并腿,赶紧将胳膊从他手里挣脱出来。 “药在药箱,你帮我拿一下吧。” 裴湫故作镇定,离他远一点坐在了床边。 “哪一个?”段有续则去翻药箱。 “白色瓷瓶,黄色塞子。”裴湫回答。 仔仔细细的上了药,段有续又帮裴湫包扎起来,他这几天做活,手被磨的很粗糙,接触的皮肤让裴湫有种异样的感觉。 包扎好后,段有续收拾东西,看裴湫一副不自在的模样,心里纳闷。 “你怎么了,还有哪受伤了吗?” “没事,”裴湫双手交叉叠在小腹下方,努力掩盖着自己,“你去忙吧,不打扰你了。” 为什么自己这么不挣气啊?是因为哥儿体质,还是因为孕期啊,总之不是因为他自己吧。 “你真的没事吗,是不是肚子疼?”段有续拧着眉头,看着他的姿势,突然想起来,“下午是不是摔到了肚子,你难受就说,我不怪你的,下午是我说的话太过分了,我跟你道歉,我是很想要这个孩子的事我在乎!孩子还好吗,裴湫,孩子的事不要瞒着我。” “真不是,你让我冷静冷静。” 裴湫被他问的恼火,彻底摆烂了,将手放下来,让段有续直面小小鸟的状态。 “哦、哦,害这事啊,你早说啊,都是男人,我懂的,那什么我去……端饭!对该吃饭了。” 段有续愣了会,有点不会处理了,亲嘴是通用的,再进一步的不是啊,他抬起手挠了挠脸,看了会裴湫,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只好慌不择路的跑出门了。 走路上吹了吹风,段有续终于腾出脑子去想: 只是亲一下就有反应,也太敏感了吧?还有,男人跟男人之间怎么做,他该去问谁?古代有没有什么学习资料,能让他去进修一下的?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他肯定不能再跑了,呃、怀孕了能做这事吗? 想不明白,段有续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去灶房端了晚饭回来,三菜一汤,汤是丝瓜蛋丝汤,素菜是炒黄豆芽,肉菜是芹菜肉沫粉条,如今这芹菜正是水灵,这掌勺的又舍得放油水,段有续光闻味就干咽一碗唾沫。 等再回来,裴湫已经平复好了。 两个人默契的没有提刚才的事,自顾自的吃着饭,裴湫伤的左手,吃饭没有什么影响,但是段有续还是一直给他夹菜,裴湫通通吃光,最后果然吃撑了。 “你肚子是不是突出来些,三个半月就显怀了吗?” 段有续送了碗筷回来,裴湫正在屋里撑着腰,慢慢走着消食呢,听他这么问,自己也低下头好奇的看了看。 “应该只是吃撑了,就科学而言,他现在不过一颗番茄大小,唔、小番茄。” 裴湫摸了两下肚皮,确实是鼓鼓的,只不过鼓的部位是胃,正在想着,突然一张大手覆了上来,盖在他的手背上。 “怎么,”见裴湫看他,段有续问道:“我摸不得?” “没说不能摸,只是有点痒。” 裴湫将手放下,段有续的手也随之离开。 “洗洗睡吧,明天得收拾东西回家了。” “这么快,不是说还要改进吗?” “是要改进,但是得先实践,明天回村里找块地试验试验,”段有续手上脱着衣服,嘴上解释,“用不用洗澡,我去烧水。” 他们住的地方没有独立小院,洗澡水要去后院灶房那边烧,麻烦不说,还没有自家的桶,裴湫嫌弃别人用过的,只愿意拿干净的棉布擦一擦身上。 “不了,在这处处不方便,回去再洗吧,”裴湫已经换了里衣,此刻在铺床,“一会你熄灯啊。” 两个人好像真的是一对夫夫,话里话外如此日常熟稔,仿佛一起生活了许多年,谁能想,两人能正常相处也不过三个多月。 第二日,比段有续他们先走的,是崔玉和陈述。 马车前,崔玉依依不舍的拉着裴湫,嘴里叽里咕噜的说着话,只是脸上有伤,说话的时候会牵扯到伤口,说两句便要“嘶”一下,看的段有续直乐。 “你笑什么,我那是看在师父和我哥的面子上,嘶、让着你呢,你别得意,下次我要你好看。” 崔玉急了,冲着段有续龇牙。 “好好好,多谢崔小少爷手下留情,嘶、裴湫你踩我干嘛?” “少说两句吧你,”裴湫看着崔玉的伤口,心里忐忑急了,“这是我配好的药,你涂上两次就可以消肿了。” “还有你哥的病,这是我新改良的药方,你一并拿着,虽然不能彻底根治,但是可以缓解发作次数,平时多注意通风,哦对了,这里是一些哮喘发作时,可以缓解痛苦的办法,你可以拿着学,或者交给兰亭。” “师父,你对我可真好呜呜呜……” 崔玉被感动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撑开胳膊要给裴湫一个大大的拥抱,结果被段有续挤到了一旁。 “我夫郎只有我能抱,其他男的靠边站。” “你!” “好了崔玉,快上车吧。” 陈述这时才走了过来,他身后跟着穿着常服的李云廷,看见他俩一起来,段有续和裴湫都很诧异。 “那我跟崔玉就先走了,”陈述也在兰亭的搀扶下上了车,他掀起帘子,看向裴湫,“多谢你的药,我都听到了,过些日子我再找你相聚。” “那个,崔玉脸上的伤……”裴湫有些犹豫。 “放心,我会将崔玉直接送去书院,外公不会瞧见的,” 陈述话还没说完,崔玉就挤着脑袋探出头来。 “看见又怎么了,我又不会告状,告状是小人行径,我崔玉乃是君子!” “兰亭。” 陈述喊了一声,兰亭自觉的牵起缰绳,赶起了马车,马三两步跑起来,没一会就从李云廷身侧经过,陈述看着他,轻抿着嘴唇。 “什么时候回来?” 在放下帘子的那一瞬间,陈述听到了李云廷的声音,他眼底的失望瞬间烟消云散。 “五日,不,三日,三日后我便回家。”陈述伸着头,看着不远处的李云廷,“你会在家等我吗?” 李云廷刚才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快走了几步追着马车,但是真追上了,话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公务在身,我应当留在青岩村,回不去的,”李云廷的语气透着不容更改的决绝,不过,他又生硬地补充道,“家里有侍从侍女,你回去后,万事照旧……有我没我,没什么两样。” “可是……” 崔玉这时出了车厢,抢过兰亭手里的缰绳,狠狠的抽了两下马屁股,马车重新跑了起来。 陈述想喊出声,但是看到李云廷身后的裴湫与段有续,陈述没有继续说下去,马儿吃得饱跑的飞快,任由李云廷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哥,回神,都走出去这么远了,哪怕是栋二层阁楼也看不见了,你还探着头看啥呢。” 崔玉见陈述不理他,忍了忍还是继续说道: “我虽然不懂你们这些情情爱爱的,但至少知道两情相悦,才能结成为夫夫,你这,强扭的瓜不甜的。” “瓜只有吃到嘴里,才知道甜不甜,”陈述放下帘子,回头看他,“脸疼不疼,少说两句吧。” 日头初升,春日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第28章 “咱们也回吧,趁着天色还早,回了青岩村还能下地,试验一下你的机器。” 李云廷打断了段有续呼之欲口的八卦。 “行吧。” 段有续见他不谈,也不敢真的逼问,只好拉着裴湫回屋去,边收拾东西,边跟裴湫说小话。 等收拾好东西出来的时候,李云廷已经站在马车旁等着了,马车平平无奇,没有什么过多华丽精美的地方,刚才陈述他们坐的崔家的马车没法比。 “李大人这是准备好了马车送我们回家?” “不完全是,不止是马车。” “啥意思,李大人亲自送我们回去?这是不是有点太给面子了。” 段有续跳上车,摸了两把马屁股,马被摸得尥蹶子,车晃荡了几下,离着不远的裴湫,被吓了好大一跳。 “你不知道马的屁股摸不得啊?” 段有续控制住了马车,平稳的跳下车来,胳膊被裴湫呼了一巴掌。 “我只知道老虎的屁股摸不得。” 段有续见裴湫手里的行李拿过来,放到马车上,又牵着裴湫上了车,李云廷在一旁看着,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眼底竟是透露着怀念。 “李大人?” 李云廷回过神,从侍从手里接过包裹,也跟着上了车,车厢顿时变得拥挤了。 “嗯,我同你们一起回去,这几日便要上你家叨扰几天了。” 段有续看着这个,又看着那个,不知道该不该出去赶车,他出去了,车厢里只剩下一个外男和他的夫郎,这不合适吧。 “我赶车。” 李云廷也发现了不妥之处,他果断做出了选择,出了车厢拿起了缰绳,马车走了起来,竟然意外的平稳。 “咱俩在这歇着,让县太爷给咱俩赶车,这面子也太大了吧。” 段有续坐在车厢里,心里惴惴不安。 “你也出去陪他一起吧。” 裴湫脚尖踢了踢他的腿,段有续这个建议觉得妥,拍了两下腿上的土,也出了车厢。 第26章 弟弟 回到青岩村已经是晌午了, 段有续搬着插秧机下车的时候,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就那么一会的功夫, 段有续跟县太爷一块赶着马车回来的消息, 就传遍了村子里。 村民畏惧当官的,都不敢上前来, 站在不远处,细细碎碎的小声讨论着,等李云廷出门了, 纷纷要跪下来磕头。 给李云廷吓了一跳, 连忙让他们都回家去。 段有续眼尖,看到人群中挤着的白老头, 不由得挑了挑眉,在白老头看的到视线里,加大幅度的对他摆了摆手。 “乡亲们都回家去吧,明日我会带着李大人在早春祭台下, 向各位展示一个农用机器, 咱们插秧有救了!” 人们絮絮叨叨的声音放大了些。 “什么东西?段家小子啥意思?” “不知道啊,啥插秧有救了, 咱平时也累出病来啊, 不需要救吧。” “明日就知道了,明日去看看热闹。” 人们都听不明白, 都想着明天一探究竟, 慢慢的散去,这时段有林从人群里挤进来,手里举着大扫帚,看到李云廷站在门口, 吓得差点把扫帚拍他脸上。 “哥,大哥,你做啥坏事了,县、县太爷咋上家门口抓人了?”段有林擦着墙,蹑手蹑脚的躲在段有续身后。 “?”段有续无语,“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我不是跟二叔说了吗,要去县衙做事。” “那不是以为你吹牛呢吗,我爹就这么说的。” 段有林飞快的把他爹卖了。 “你咋来了?” 段有续将东西收拾好,拍了拍手上的土。 “大哥跟着爹去东山坳插秧了,娘听到信说你们回来了,让我来帮着打扫一下。” 屋子太破,几日不住人就落了一层灰,裴湫忙着打理他那些宝贵草药,段有续就没让他动手打扫,自己跟段有林将里外收拾了个干净,李云廷站在一旁,无所事事,最后也找了一把扫帚,扫了扫台阶。 都收拾完,几个人也饿了,因为有李云廷在,去二叔家吃饭,怕二叔他们不自在,所以就给段有林拿了点东西,让他回家去了。 “毁了,李大人今晚上睡哪?” 吃着饭呢,段有续突然放下筷子一拍大腿,家里就两间屋子,其中一间一直上着锁,找不到钥匙。 “要不我去村长家借助一晚?” 李云廷艰难的咽下嘴里的饭,他白身入仕,家里也不是大富大贵之人,早年间也下过地,已经够能吃苦了,但是还是吃不了裴湫做的饭。 实在是,太难吃了。 见段有续吃饭的时候面色如常,李云廷还以为是自己味觉出了问题,直到看到裴湫吃的时候,也跟他一样难以置信才确认,饭就是如此难吃。 “不用,我一会把那个房间的门打开就行了。” 裴湫喝了口汤,被咸的一激灵,不对啊,他明明就放了三勺盐,怎么会这么咸呢?难道是水放少了? “0.o?” 段有续震惊又疑惑的看向他。 “你哪来的钥匙?” 裴湫放下碗,碗底触碰桌子发出“啪嗒”一声。 “就平时收拾家里的时候,发现的,啊我一直没跟你说吗,可能是我忘了吧。” 裴湫咬了下筷子尖,讨好般的给段有续夹了一筷子笋尖,这笋是段有林带来的,他跟小妮上山采的,雨后春笋,最是鲜嫩,段有续严格按着调料配比,与腊肉大火爆炒的,说不上多好吃,但却是桌子上最能入口的一道菜。 “快些吃吧,那屋子也得收拾一番呢,一会天黑了看不清哈哈。” “也是,”段有续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吃了口饭,突然乜了眼裴湫,“你有钥匙,为什么之前不开门?” 见躲不掉,裴湫只好反客为主,反问段有续:“怎么,你要跟我分房睡啊?” 方形的桌子,段有续与裴湫相对坐着,面对面说着话,李云廷坐在两人中间,低着头扒着白米饭。 “我就是问问,”段有续先是看了眼旁边的李云廷,又看着裴湫说道,“我怎么可能跟你分房睡,毕竟我们是刚成亲三个月的新婚夫夫。” 话里着重强调了新婚夫夫四个字,裴湫听着莫名的脸热,他垂下头不敢再看段有续,心里总觉得段有续肯定发现了点什么。 不过现在他也不担心了,就算知道自己先喜欢他又能怎样,他们都已经在“谈恋爱”了。 吃过饭,段有续洗碗去了,裴湫打开了段有继的房间,他的房间挺干净的,床上一床被子,衣柜两件现在穿明显显小的衣服,还有一个书桌,桌子上摆了几本千字文一类的启蒙书,可见段有继已经许久不曾回来住了。 “家弟可还在读书,不知学问做的如何?若是有需求可以找我帮忙,我虽然无所成就,但昔日同窗,有几位办了私塾,稍有余力帮忙。” 李云廷看见那书,略感新奇的翻了翻,书上做了批注,笔记稚嫩但是还能看出几分认真来。 裴湫正在擦拭衣柜,闻言撇了撇嘴。 “前几年考中了秀才,如今在松山书院读书,学问如何我们也不知晓,他平时不回家,回家也只是跟我夫君要钱。” 李云廷手松了劲,书“啪”的一声合上,掀起了一层灰尘,他轻咳几声,沉思了一会说道: “松山书院……也好,也是在怀鹿府有名的书院了,松山书院人才济济,当今三皇子殿下的老师,便是松山书院院长的小儿子,张英。” 白云镇之上便是怀鹿府。 “松山书院院长?我听说他曾经也是个官来着。” 裴湫问道。 “张扬与崔晟老先生师出同门,二人曾为至交,后因理念立场不同而渐行渐远,甚至在朝堂之上屡屡交锋,京城中人皆传‘二王不相见’,” 李云廷点点头,同他说起京城往事来。 “更有趣的是,两人双双致仕后,崔老先生衣锦还乡,在自己老家白云镇开了书院,张扬竟也追随而至,同样设书院讲学,这段“殊途同归”的佳话,当年在京城一度传为美谈。” 说到此,李云廷嗤笑一声。 “不过张扬为人,我实难苟同,他汲汲于名利,行事不择手段,曾经竟将年仅十四的孙女,亲手送入年过半百的同僚府中作续弦,以此作为攀附的阶梯!” 李云廷气急,握拳锤向桌子,而后咬牙继续说道: “此等牺牲骨肉以求荣的行径,其心可诛,其行可耻。” 裴湫静听着,不禁想起白云镇百姓对李云廷的称赞,皆道他是位难得的好官,是众多白云镇县令里的一股清流,明辨是非、守心如一,将一身抱负施于实处,真正造福于民。 段有续跟着他干,或许真的可以干出一番事是来。 一夜无眠,第二日天不亮,李云廷便起身出了门,他激动的睡不着,但是又不好打扰到段有续与裴湫,哪怕心里再急,也只能等待。 第29章 插秧机是组装好运过来的,相较于上次的成品已经做出了改良,李云廷在平地上推了几下,又上下摸了摸,怎么看怎么满意。 等段有续睡醒出门,李云廷已经做好饭等着了。 “李大人怎么起这么早,还做了……饭???” 段有续本来还困倦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是不是没睡醒,怎么桌子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疙瘩汤,桌子旁边还坐着围着罩衣的县令。 “我睡不着,闲着无事便做了些饭,私自动用了灶房,希望你不要见怪。”李云廷将身上罩衣脱下来,“我会用钱补上的。” “不用不用,我谢谢你还来不及呢……”段有续连忙摆手,后以后觉的意识到,“是不是裴湫做饭太难吃了,你才下厨的?” “咳,确实有一部分原因吧,裴大夫做的饭是不太符合我的胃口。”李云廷坐下,听罢,委婉的说道,“不过我看你还挺喜欢吃的。” “哈哈哈其实我也觉得难吃,”段有续大笑着,不知不觉缓解了与李云廷的隔阂,“不过都吃习惯了,我做饭也就那样,我俩谁也不嫌弃谁。” “你们感情真的很好。” 李云廷说这话时表情淡淡的,只是语气里透露着些掩盖不住的低落。 “我们吗?”段有续挠挠头,“可是我们才刚谈哎。” “嗯?谈什么?”李云廷听不明白。 “就是刚成亲的意思,”段有续盛了碗疙瘩汤递给李云廷,“我俩刚看对眼,还没几天呢。” “可是我感觉你们好像认识了很久。”李云廷道了谢,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是挺久的,但是之前我都当他是弟弟,也就是最近发生了……事,我俩才那个……” 段有续说的磕磕绊绊的,当着外人的面说这些喜欢不喜欢的话,他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哪怕是弟弟,心里也能转变成当夫郎看待吗?” 李云廷眉头紧锁,不由得将心中所想问出声。 “这有什么不能的,我原来还不喜欢男人、哥儿呢,而且在我那,我是说我原来还见过,非要跟玩偶谈、成亲的呢,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感情这种东西谁说得准。” 段有续不以为然,碰巧这时裴湫洗漱好了,他连忙给裴湫盛了碗疙瘩汤,还将剥了半天的鸭蛋黄放进了他的碗里。 李云廷看着,轻轻说道“是吗”,只是声音很小,小到不知道在问谁。 第27章 馅饼 吃过饭, 收拾好到了早春祭台下,村长杨建年早就招呼好父老乡亲等着了,段有续见这阵仗, 说什么都不肯上台介绍, 最后还是李云廷站出来为大家介绍了这台插秧机。 “真的假的?我只听说过牛能犁地,可没听说过牛还能插秧呢!” “是啊是啊, 不过县太爷都这么说了,可能真的有用,咱们接着看。”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从古至今, 插秧一直靠双手完成, 一株株青翠的秧苗,被无数双粗糙的手捧起, 整理,再一棵棵插入泥泞的水田,日晒雨淋,悉心呵护, 才能等到稻穗低垂, 收获糊口的粮食。 每到春天,家家户户的劳力都被水田牢牢拴住, 若是真能用上这机器插秧, 该省下多少力气,人们也能腾出手脚, 去拼一个更好的, 更富裕的日子了。 “我不信这些天方夜谭,木头这种死物如何代替活生生的人呢?老夫师从岭南白家,白家百年木匠世代,从未听说过此等物件, 如同神话故事一般,李大人可千万不要被小人蒙蔽双眼。” 白老头从人群里挤出来,走上前来与李云廷弯腰行礼,与段有续擦肩时还重重的瞪了人一眼。 “白老头,我就等着你呢,你且瞧好了吧!” 段有续扶着插秧机,在李云廷及其他段家人鼓励的眼神里,将绳子套在大黄牛身上,这大黄牛是村长家的,正值壮年,威风凛凛的,拉着插秧机走起来毫不费力。 给秧苗整齐的摆放在机器上的凹槽处,由村长赶着牛,一步步的在水田里拉着插秧机前进着。 “快看,快看,真的动了,还会自己拿秧苗呢!” 方才还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插秧机在水里运行的声音,人们的呼吸声逐渐粗重,谁都不敢发出声音。 等到凹槽里的秧苗全被取完,村长拉着大黄牛停下脚步,人们才恍惚之间发现,不过一刻钟,一垄地全是绿油油的,人们挤到田埂边,指着那片新绿,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 “插的好整齐,不紧不松正好适合稻苗生长。” “何止是整齐啊,速度还快呢,要是有了这东西,俺家五亩地两天就插完了!” “神器啊,神器啊!” 看着效果如同设想的一样好,段有续终于长舒一口气,旁边也同样激动的李云廷上前,重重的拍了下他的肩膀。 “这不可能,怎么可能真的动起来……这不可能……” 一旁同样见证的白老头仓皇无措,他不管不顾的要冲到插秧机前看个究竟,看外表看不出来甚至还想动手拆卸,被其他人阻拦了一通。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白匠人莫要在纠缠不清,”李云廷呵斥了他,“眼前发生之事你皆目睹,还有什么不相信的?” “大人这是巫术,里面肯定有什么诡术机关操控的,让我拆开一探究竟!” 李云廷摇头。 “组装之时我亲眼所见,并无你所说的那些。” 白老头大受打击,失魂落魄的离开了,李云廷不再理他,转身继续与段有续说道: “得机器如此,是百姓之幸。” 杨建文也乐的看见了牙花,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大黄牛身后的“神器”,又围着绕上两圈,这才激动的跑过来,站在李云廷他们身边。 “这神器好是好,但是只有一台……就算是这村里轮着用,也得有个先后吧,李大人,您看这……” “段师傅,您说呢。” 李云廷与段有续对视一眼,段有续立刻拿出了方案。 “如果人手充足,粗制一条流水线生产,不过三日便可造出来十台供大家使用。” 段有续对此很有把握,这个没有什么复杂的原理,只要流水线生产出部件后,安装即可。 “白云镇种植水稻的村子有十三处,其中种植早春稻就有十户之多,我的建议是直接开设工厂,流水线式生产,再售卖出去。” “我再想想。” 李云廷沉思片刻,最终在村长的殷殷目光中同意先生产出供青岩村用的数量,其余的他在向上级禀报后,再做打算。 “明日我会让王呈来协助你,”李云廷着急回去写报告,急急忙忙就要离开田地里,“事成了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王呈是李云廷的手下,也是县衙里的师爷,他在就代表是官家人在,可以震慑其他想要闹事的人,段有续弯腰谢过李云廷,其余人更是,甚至跪下来相送的也有。 “大侄子,这神器先给二叔用用呗,”等李云廷走后,段二叔才敢上前来,“我就说没看错你,一定是个能干大事的人!” “二叔,你不是跟有林说我是吹牛的吗?” “我啥时候说的,二小子胡说八道呢。” 两个人在这聊天,杨建文在旁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段有续注意到,连忙问道:“村长是有什么话说吗。” “这生产神器时的人该从何处找?”杨建文犹豫说道。 “自然是村里人啊,咱们村人口众多,每家出一个人三五天也就够用了,而且李大人既然说了让王呈来,那就说明还给工钱呢,不用担心。” “村里人?此等机密就让我们随意知道,”杨建文吃惊,怕是段有续为了村里人,刻意安排,便追问了一句,“李大人可会同意啊?” “同意,只是生产部件,组装那一步李大人会安排给其他人的,不用担心。” 段有续还是那句话,他心里可高兴着呢,若是李云廷那开设工厂能批下来,那他手里这些先进机器可都有机会生产制造出来了。 杨建文像是被天上掉的馅饼砸晕,迷迷糊糊的离开了,段二叔乐的开心,拉着段有续去找插秧机。 段二叔站在插秧机前,上下打量着这机器,机器不大,高一米左右,总的来看是四四方方的,外表来看全是由一块块的木头板拼接而成的,就是不知道这木头怎么组装起来变成了能拿秧插秧的活物件了。 “咱家驴能拉不?” 段二叔想不明白不想了,看着甩尾巴的大黄牛,开口问道,他身后还挤着一堆人,都等着听段有续回答呢。 “能,这插秧机是木头造的,比较轻便,人都可以拉得动,只是比较费力。” 段有续点点头,这年头虽然没战没灾的,饿不着肚子,但是手里富裕买的起牛的还是少数。 “人也能拉?太好了太好了,还以为要攒钱买牛了呢。” 第30章 一位婶子捏着张帕子拍了拍手,她与周围其他人穿着打扮不同,衣服虽说不是名贵的锦缎,但也是染了靛蓝色的棉布做的,皮肤也白,不似村里人风吹雨打的黄色肌肤。 “杨家婶子说笑了,年前您大儿子不还送了您一副银手镯,前两天还戴着呢,要说您家买不起牛,村里谁家还买得起啊。” 话一出惹的四周一片善意的笑声,段有续也笑,这位杨家婶子他知道,家里大儿子杨白泉是在镇上酒楼做算盘先生的,属于村里有头有脸的门户。 段有林将自家毛驴牵过来了,段有续给毛驴套上插秧机的绳子,重新上了批稻苗在凹槽里,让段二叔赶着毛驴。 效果果然与之前一致。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明日待衙门来人后再在这里集合,这神器以后谁都能用,都不用着急啊!” 杨建文将众人招呼走了,段二叔拉着毛驴没停,正是新鲜着呢,段有林和小妮也好奇,一大家子围着这个插秧机转,段有续靠着树坐下,待着无聊,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 他有点想回家找裴湫。 正想着呢,裴湫挎着篮子就从坡地下上来了。 段有续抬头看了看,果然是中午,裴湫兢兢业业的给他送饭来了。 “李大人呢?” 裴湫走近将篮子放下,抬头四处看了看,没有看到李云廷的身影,早上起得晚,早饭竟然是李云廷做的,他便想着中午就多做些补偿一下呢。 “怎么一来就问别的男人,”段有续一把扯掉嘴里的狗尾巴草,“他着急回县衙了,短期你应该见不到他了。” “我也不是非要见他,只是饭多做了些罢了。” 裴湫将篮子里的饭菜端出来,芹菜炒肉丝和丝瓜馅饼,竟然没有糊,单看卖相还是很不错的。 只是好像这数量不太对。 “这么多?”段有续看着摞起来能有半米高的馅饼塔,“你是想撑死李大人啊?” “呃、和面的时候,拿捏不准量,秉着杨夫郎教我的,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一不小心就做的多了些。” 裴湫眨巴两下眼睛,这个真的不怪他,杨夫郎教他的时候,只说一点、一些、适量之类的量词,他根本拿捏不准嘛。 “好香啊,嫂子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段有林从地里走过来,看到烙的金灿灿的馅饼,没出息的咽了咽口水。 “丝瓜馅饼,你不嫌弃的话吃些吧。”裴湫像是个超市玩具推销员,热情推荐着他的馅饼。 “别、算了,你吃吧。” 段有续本来想拦一下,但是看到眼前成堆的馅饼,又想到李云廷走了,最后还是选择不拦。 如果旁人不帮忙分担一些的话,他会直接吃死的。 “嫂子你手艺、呕——” 段有林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迫不及待的拿起一张馅饼,馅饼像是刚烙出来的,还冒着热气,闻着有丝瓜的清香,还有面独有的香气,轻轻的放入嘴里咬上一口,美味…… 根本不谈美味,馅饼里的馅没熟就算了,面也没熟,这些都不是重点,谁能来告诉他,为什么丝瓜馅饼里加了白糖?加了白糖就算了为什么还加了盐! “哥,哥,你怎么了,别吓我啊哥。”他身后的小妮吓了一大跳,说着就要哭出来,沉浸在插秧机世界的段二叔总算逃离出来,忙着上前看看情况。 段有林在吐,段小妮在哭,段二叔在哄,而裴湫则在破防中,一家子乱作一锅粥,段有续都想趁热喝点了。 “不好了不好了,来人啊救命啊,杨家婶子突然发了病,眼看快不行了!” 更添乱的来了,段有续来不及反应,裴湫已经顾不得伤心,起身就往坡地下冲。 段有续赶紧追出去。 祖宗啊这可是坡,你揣着崽呢忘了吗! 山坡脚下一群人围着,只见杨家婶子倒在地上呼吸急促,手指诡异的蜷缩呈鸡爪状,裴湫冲了进来,直接跪坐在杨家婶子身边。 “都散开,这是呼吸碱中毒,”裴湫将杨家婶子平放在地上,随后身上的衣袖撕下来一块,覆盖在杨家婶子嘴上,然后捂住她的嘴巴,“婶子,听得见我说话吗,不要怕,跟着我说的做。” “在心里默数四秒,轻轻平缓的呼气,然后短暂的吸一点空气,明白吗?慢慢的,重复我刚才说的,1、2、3、4,呼气——” 重复了几次,杨家婶子症状果然缓解了,癫痫抽搐的身体也平静下来,裴湫抹了把脸上汗珠,松了口气。 “婶子,我给您把把脉?” 裴湫轻轻的问道,杨家婶子点点头,伸出手腕来。 裴湫三指探在杨家婶子手腕处,仔细摸索着,周围的人也不敢出声打扰他,就站在不远处看着。 “您是头一次发生这种情况吗?发病前您在做什么,哦不好意思,忘记了,您缓一会回答也行,舌头发木是正常的,您不要怕。” “婶子听说大儿子回家了,可高兴了,从西边那个半山腰就往下跑,看到我了还跟我打招呼呢。”人群中有人回答了裴湫的话。 “那就是了,过度呼吸导致的呼吸碱中毒,婶子您以后切记,年岁大了比不上年轻的时候,平时多注意身体,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就按我刚才的方法做就好,如果情况频繁,那就需要再看病症了。” 杨家婶子木着舌头说不出话,只能眨眨眼睛表示知道了,她家的二儿媳妇将她扶起来,忍不住的含着眼泪道谢,她刚才真的要吓死了,还好有裴湫。 早就听村子里人说段有续买来的这个夫郎会医术,起初她还不相信呢,一个被拿来买卖的哥儿怎么会医术呢,如今看是她小人之见了。 二儿媳妇扶着杨家婶子回家了,围着的人才三三两两的结伴离开,这件事村里大部分人都看到了,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的,方圆十里的村子都知道青岩村有个村医,医术还很好,裴湫的名声都传开了。 “裴湫,来。” 人群都散去,只剩下裴湫愣在原地,忽的听到身后有人叫他,他回头看,是段有续。 “怎么了,害怕?”段有续上前拉住他的手,观他表情不对,沉声问道,“人救回来了,没事了。” 裴湫却摇摇头,抬手摸着肚子:“我又忘了肚子里的崽了,刚才跑的好快。” “你可算是想起来了,刚才你跑出去我魂都吓飞了,”段有续没好气的弹了他个脑瓜崩,“下次能不能先顾及你自己啊!” “救人要紧嘛,”裴湫又换手捂着额头,衣袖刚才被扯了一块,破破烂烂的挂在手腕上,“回去吃饭吧你一会馅饼凉了,我费了好大劲才没有烙糊呢!” 没烙糊但是也没烙熟。 段有续在心里为自己的胃默哀。 ----------------------- 作者有话说:1.二叔三叔二婶都有名字,我是怕弄混了,就都随着段哥叫辈分了。[求你了] 2.古代有很多精密仪器,不可能造不出来插秧机,我胡编乱造的,请勿考究。[求求你了] 3.湫宝治病的方法及药方都是我网上搜的,没有参考价值[眼镜] 第28章 感觉 第二日天放晴, 空气湿润。 因为昨天夜里下了雨,篱笆墙根下生了些许杂草,裴湫吃过饭, 连忙去药田里拔草, 守护他精心培育的草药,段有续端着剩饭和菜叶子, 去喂那几只母鸡的时候,发现母鸡竟然下了蛋。 “还不少呢,晌午能吃个韭菜炒鸡蛋。” 段有续弯腰捡起来, 发现竟然有四个之多, 家里这几只母鸡平时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被穿越来的段有续越喂越瘦, 若不是他们在县衙这几日,阿若时不时带着鸡食来喂,早就给饿死了。 “我做?” 裴湫听闻,拔草的手顿了顿。 “我来我来, 你歇着就好。” 段有续有点怕他了, 昨天吃了没熟透的丝瓜馅饼,夜里跑了四五趟茅房, 裴湫心里愧疚, 夜里就把药配好了,看着段有续吃过才放心。 不过没等到吃晌午这顿饭, 王呈就来了。 王呈看着比李云廷岁数大些, 长发梳起盘在后脑,插了根木头簪子,单眼皮薄嘴唇,中庭长下巴短, 脸上留着山羊胡,身穿着灰色长袍。 村长杨建文带着人来的时候,王呈手里还拿着把算盘。 段有续跟着他们走了,裴湫一个人无事可做,就在院子里铺了张竹席,将之前炮制好的草药,纷纷拿出来,按照药方挑拣研磨,配制药粉。 眼下是四月中旬,气温回升,春回大地,段有续家的土胚房子,背靠着群山环绕,篱笆墙外蔓延出几只枝桠,院子里身着青色春衫的哥儿,低头侍弄着石钵,凑近些闻到淡淡的药草清香,好一副春意盎然美景。 杨百泉提着东西推开虚掩的门,看到的正是这幅景象,他是昨日从白云镇赶回来的,一回村就听说亲娘病到在田地里,急忙往地里冲的时候,看到自己家弟媳将亲娘扶了回来。 第31章 弟媳一路上嘴就停过,话里话外皆是夸赞段家夫郎是位好大夫,没有施针没有开药,只是捂着亲娘的口鼻,喊了一声人就好了,事后甚至连药钱都没有要,真真是大善人啊。 杨百泉听了这话,总觉得不像真实发生的,等亲娘杨家婶子好了,又把这事说了一通,他这才信了,今天这不是受他娘之托,提着东西上门道谢来了。 裴湫听见声音回头,他心情不错,回头时脸上还带着些许笑意,带的狭长的眼尾上挑着,阳光打在脸上,白皙的肌肤泛着光,回头时带动扎着麻花辫的头发,略松散的垂在胸前晃了晃。 晃得杨百泉屏住呼吸,乱了心神。 “你是?”裴湫看见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站在自家门前,还一动不动盯着他看,顿时心生警惕,冷声问道:“你找谁?” 这男人还是一副不言语的模样,裴湫从地上抄起的小铁锹紧紧地攥在手心。 虽然说这男人五官端正,衣服干净整洁,不像是坏人,但是裴湫看到他直盯着自己的下三白眼,心生胆怯。 “我找裴大夫,我叫杨百泉,”风吹过,带来一阵凉风,杨百泉才回过神来,下三白眼在眼底转动,“昨天你在地里救了我娘,我今日是来道谢的。” 说罢,还举起手里的东西,裴湫草草看过,是一条腊肉,两包镇上的糕点,似乎还有些家里种的菜。 “心意我领了,东西你还带回去吧,我昨天既没有施针也没有开药,不适合收诊金。” 裴湫听他这样说,又看到他手里的东西,才稍微放心下来,不过还是没有松开拿着小铁锹的手。 “不可不可,我娘千万嘱咐了让我把东西带给你,”杨百泉说着,抬脚走进了院子,脸上还挂上了可以说是温和的笑意,“这东西我放灶房吗?那我进来了。” “不必,我说了不收,”裴湫见他走近,下意识的拧起了眉头,侧身时,漏出来了手里的小铁锹,“若是杨家婶子再有什么其他不适的地方,可以随时找我看,下次来再收诊金。” “裴大夫,你果真如其他人所说,人美心善。” 杨百泉竟然没有如同裴湫所想,走到跟前来欲图不轨,而且停在离他远点的地方,将东西放下了。 “但是这东西我真不能提回家去,我娘看到会骂我的,裴大夫您这么心善,肯定见不得我挨骂吧。” 裴湫心里膈应,但是又不敢直接表现,便点点头顺从道: “那我就谢过杨家婶子了。” 杨百泉嘴角勾起,转身离开了院子。 确认他真的走了以后,裴湫才彻底放心,将手里的铁锹扔了出去,刚刚那人若真的再上前一步,他肯定不客气的将铁锹扣他头上。 将门锁上后,裴湫的心跳才渐渐平息,看着不远处杨百泉放下的东西,心里觉得晦气,但是直接扔了又觉得可惜。 想了想,将那些菜剁碎了喂了鸡,鸡吃了多下蛋,这才是高兴事呢,至于其他的,等段有续回来,让他带去分给大家吃好了。 夜里,段有续很晚才回来,门口依旧挂了灯笼,照出一片柔光,他伸手推门,没推开。 “嗯?留了灯但是锁了门几个意思,为了告诉我回家的路往这走?我用你告诉啊,”段有续用力推了推,确认门真的锁了,随后便大喊一声,“裴湫!” “别喊,来了。” 裴湫就在屋里,没睡下,刚开始听见声音心里还发怵,确认是段有续后,连忙小跑着出来开了门。 “怎么还把门锁上了,”不怪段有续这么问,村里民风淳朴,从来没出过事,所以他原来晚上没回来前,裴湫从来不锁门,“防我啊?” “没那个意思,别找茬,”裴湫将门推开,他才看清段有续身上,“你这是要饭回来了吗?” 不怪裴湫这样问,段有续早上出门前还好好的,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衣服也是干干净净的,怎么这会头发松散乱作一团,衣服也是黑一块白一块的,再看看脸,更是一塌糊涂。 “还不是那个王呈,简直龟/毛的要死,”段有续跟着裴湫进了门,边走边吐槽,“他问我流水线几个工序,我就说大概几个,他非要问具体几个,还问我如何分工,每个工序分到几个人,几男几女,要具体到准确数值,这些算就算了。” “你知道他还让我干嘛吗?他还让我计算流水线占用的空间,这个算也就算了,他还让我计算所需木材数量,材料材质硬度,我跟他在村长家做了一天的数学题!” 段有续彻底崩溃了。 “数学题!你知道吗,朋友会离开你,兄弟会背叛你,只有数学不会,因为不会就是不会啊!” “那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灰头土脸的,你对数学开战了?”裴湫忍着笑,上下打量着他。 段有续脱了外衣,抖下来两层土。 “算完题,我说吃饭吧,他说找地吧,毕竟人家是官家人,我跟村长得听他的,找了好几处,他拿着我画的图纸,挨个比对,都觉得不合适,最后找了一间塌方的破茅草屋,说太合适了,分毫不差。” “然后你又做了一晚上家政?” 裴湫从衣柜里拿了新衣服给他。 “啊,饿死我了,有饭没?”段有续接过来衣服,边说着边往里屋走,“我换衣服,你回避一下啊。” 有时候裴湫也挺烦的,段有续开窍前,他还能看看美好的酮体,虽然摸不到但是饱眼福,如今非但摸不到,还看不见了。 “韭菜炒鸡蛋,韭菜盒子,韭菜炒饭?” 段有续换好衣服出来,看到桌子上的饭菜,愣住了,几次欲言又止后,还是没忍住说了出来。 “你、欲求不满啊?” “放屁!” 本来在可惜看不到段有续换衣服的裴湫,仿佛真的被戳中心事而破防。 “你自己早上割的韭菜,割那么大一筐子,你才那个那个什么的人呢。” “哦呦声音这么大,很难不怀疑是在心虚啊。” 段有续拿起筷子,端起韭菜炒饭来,吃了一口,可能是一天没吃东西太饿了,竟然觉得味道还不错。 三五下清扫完饭桌上的饭菜,段有续长舒一口气,终于舒服了,他歇了会,起身收拾桌子上的碗筷,端着到了灶房,发现裴湫竟然再烧水。 裴湫一身干净里衣,头发松散着,显然是洗漱过了,这水是给谁烧的不言而喻。 段有续没忍住,低头轻轻地吻了他的嘴唇,正想要深入时,裴湫推开了他。 “我承认是我欲求不满,给我亲一口行不行。” 段有续说着,又要低头去亲,裴湫闭上眼睛,表情像是要上刑场。 “为什么?” 段有续非常受伤。 走了一天回来男朋友不让他亲是怎么回事? 裴湫咬着嘴唇,犹豫再三才小声说道: “韭菜有味。” “……” 段有续也不想亲了。 水烧开后,段有续痛痛快快的洗了个热水澡,衣服搓洗干净晾晒好后,又将自制的牙刷沾着盐,仔仔细细的将牙刷干净,进门前,呼了几口气在手中,确认没有味道后,才进了屋。 裴湫已经躺在炕上了,合着眼,睫毛一眨一眨的,他的下巴被被子盖住,只漏出红润的嘴唇来。 “裴湫?”段有续故意问道:“已经睡了吗。” 睫毛眨得更厉害了,段有续蹑手蹑脚的爬上炕,距离近了以后,猛扑到裴湫身上,撷住了那抹红樱。 裴湫猛的睁开眼,段有续的脸近在咫尺。 “张嘴,让我进去。” 段有续贴着他的唇,说话时温热的鼻息扑在他的脸上,与他自己的纠缠在一起。 “唔、我都睡了,唔……” 结果就是裴湫又被亲的眼底泛红,大口喘息,两个人都起了些反应,段有续顾及着他肚子里的崽,不敢擦枪走火,只好离他远了一点,盖上了另一床被子。 “桌上上放着的糕点谁拿来的?我不记得我买过这家铺子的。” 耳边突然响起段有续的声音,裴湫混沌的大脑清明了一分,他眼里透露出诧异,本来以为段有续不会注意到呢。 “杨家婶子让他大儿子带来的,我本来没想收,”裴湫侧过身子,脸对着段有续这边,“他硬要塞给我,他人高马大的,我不敢不要。” “锁门是为了防他?” 段有续听了只问了这一句。 “你怎么变得这么聪明了?” 裴湫惊讶的抬起头,高度正好让段有续亲到他的下巴,裴湫捂着下巴瞪他。 “因为你说起他时,表情很不好,”段有续又亲了一下,这次亲的是裴湫捂着下巴的手背,“他做什么事了?” “什么也没做,我就是直觉上不喜欢他,”裴湫离他远了一点,“无所谓,我听说他在镇上做活,平时不回家,以后不会碰到的。” “平时我不在家,把门锁好吧,”段有续想了想,又说:“要不你跟我一起出去?” 第32章 裴湫摇头。 “今天阿若还给我传了话,明日有病人上门呢,我可是要做裴大夫的人,不是只做段夫郎。” 裴湫说这话时,表情太过于可爱,以至于段有续又没忍住,两个人彻底盖上了一张被子,做了些孕期可以做的手工活动。 ----------------------- 作者有话说:下本要开的文,感兴趣的话点点收藏吧[求求你了][求你了] 《霸总穿书成炮灰哥儿后》 顾洝一朝穿越,从商业总裁穿成一本狗血小说中的炮灰哥儿,天崩开局替姐出嫁,嫁给了一个小病秧子。 陈家是望野沟有名的破落户,草屋三间,母鸡四只,一大家子人,追着鸡屁股淘,鸡蛋都不能一人吃到一个。 面黄肌瘦的两个哥哥,瘦成麻杆的弟弟妹妹,卧床不起的咳血丈夫,白手起家的霸总顾洝表示: 既来之则安之,强者从不抱怨环境。 大哥是个汉子,身材高大,富有蛮力,顾洝满意的点点头,计划给他开一家武馆。 二哥是个哥儿,心灵手巧,绣技高超,顾洝满意的点点头,计划给他开一家绣坊。 四弟一个小汉子天真活泼,五妹一个小甜妹娇憨可爱,年纪还小,涮串火锅和烧烤尽管投喂,顺便赚了钱,随便他们怎么花。 至于那个白捡来的,可怜巴巴,病如黛玉的病秧子夫君,顾洝愁虑的摇摇头,算了算了,打包送去读书吧! 结果这一家子人太过努力,不小心直接开了条商业小吃街,病秧子夫君也混成了了当朝首辅! 霸总顾洝来到古代,依然是政/界商/界两手抓。 *小剧场 夜里,顾洝挑灯算账,算盘打得啪啪响。 “夫郎,被窝好冷,”小病秧子陈雪生,从床上探出头,“来给为夫暖暖吧。” “……”顾洝扶着腰抬头,“你老实睡觉,别逼我抽你。” 揣着崽子还要工作本来就烦,孩子爹还躺床上勾/引他更是可恶。 *文案即是大纲,所见即所得。 *受强攻弱,攻略有绿茶性质。 第29章 出诊 段有续上床的时候, 已经灭了油灯,此时屋里所有的光,都来自窗户, 透进来朦胧的月色。 “你还好吗, 裴湫?” 段有续拍了拍床上的鼓包,又不理人了。 裴湫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 浑身酥软无力,他用手背贴了贴脸颊,果然烫手的厉害。 刚才说着话, 段有续突然就扑了过来, 他以为和原来一样,只是亲亲而已, 半推半就的迎合上去,结果下一秒,穿好的亵裤被扯了下来,一只带着凉意的手伸了进来。 “别说话了, 别管我。” 回想到刚才两个人做的事情, 裴湫就感觉自己要自燃了,段有续这个罪魁祸首还一直问个不停。 “不闷得慌吗, 把脸漏出来吧, 不就是没坚持够五分钟吗,我不笑话你, 第一次被男人碰不适应很正常, 我也比平时快了很多,” 段有续其实说这话时,自己也有点难为情,男人与男人之间, 怎么干这事他虽然大概明白,但是毕竟是第一次,只是葫芦一下,已经很超出认知了。 “不过五分钟确实快了点,那什么,裴大夫讳疾忌医啊。” 裴湫立马将被子扯下来,露出挂着羞愤的全脸。 “我没病!还不是因为你……我又没被别人碰过,第一次这样很正常,你不许再提这件事。” “那你会不会反感?”段有续抬手蹭了下鼻子,“我感觉还行,可能是,你的反应很可爱,虽然只有五分钟。” “啊啊啊——”裴湫一把扯过被子,蒙住了脸,“段有续,我要杀了你。” “我不说了,”段有续忍着笑,将他头上的被子扯开,“露着脸睡觉,盖着呼吸难受。” 露出脸的裴湫白了他一眼,扭过头去闭上眼不理人了,段有续帮他掩好被子,也躺下合上眼皮。 第二日,王呈与村长杨建文开始在村里,大面积的招人试工,村里人都知道这是在做插秧机,不管是男女老少,都来这试一试。 段有续留下了三十个人,大部分手巧能做细致活的人,有男有女有哥儿,有的汉子力气大但是手不够巧的,便去抬木头大块裁割,剩下的心灵手巧又能吃苦的,便安插在各个工序上,初步形成现代的流水线。 仅用一天时间,就做好了十台机器的零部件,如今只等待第二日李云廷派人来组装即可。 “咱们就这么走了?”杨建文问道。 傍晚的时候,村里其他人陆陆续续的回家了,段有续也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准备回家去,他身后慢一步的杨建文突然说话了。 “嗯?天黑了,油灯下做工费眼睛,还容易出错,不差明天一天了。”段有续以为村长是嫌收工早。 “我是说,也不派个人守着点,就放这一堆部件在这不怕人偷啊?” 听村长这样问,段有续笑着说。 “就是一堆木头又不是银子,没有图纸有这些部件也组装不起来,没人偷。赶紧回吧,这王呈怕吃饭耽误出活,连午饭都没让吃,我可饿坏了。” 段有续说完,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先离开了,杨建文总觉得不放心,又跑杨广家去借了条猎狗,拴在门口才放心回家。 又一日,天气大好,万里无云。 晨起,段有续吃饭时,听闻裴湫说,今日有邻村的人来家里看病,家里只有裴湫一人在,段有续心里不放心,便去段三叔家找了段然过来,陪着裴湫。 段有林碰巧也在,他喜欢凑热闹,听说裴湫要给人看病,二话不说的跟着段然也来了家里。 家里一下多了两个人陪着裴湫,段有续才放心离开。 不过辰时,邻村来人了,但可不是一个人,领头是昨日来过家里瞧病的婶子,自称姓许。 许婶子常年下腹疼痛,还常伴随着**出血,找过很多个大夫,都没有瞧出是哪的病症,前不久听她表妹说,青岩村出了个很厉害的大夫,让她来瞧瞧。 她本来是抱着点希望的,想着来看看,万一拿点药吃了能见好呢,结果来了以后,看这大夫生的那么年轻,她心里便沮丧了。 不过来都来了,看病也没有坏处,大不了不拿药就是了,诊金三文钱,咬咬牙花就花了。 裴湫把了脉,只问是不是小产过,许婶子说是,又问是不是自此就下腹冰凉,且月信不准,许婶子又说是,之前大夫也经常这样问,最后都是开些暖宫的药就让她回去了。 “跟我进屋吧,我给你施针。” 裴湫点点头,示意她跟着进屋。 “施针?”许婶子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的裴大夫,心里是一万个不相信,总觉得他是在骗人。 “嗯,通过扎针一些穴位,调节你的身体,你这是小产后没有休养好,宫内寒瘀许久,单纯吃药效果太差了,针灸后子宫寒瘀散开,瘀结打开,血运顺畅后再配合药物辅助才有效果。” 裴湫解释道,见她不相信,又生硬的补充说道: “第一次没有效果可以不收你钱。” “成,我信你裴大夫。” 许婶子一听不花钱高兴了,跟着裴湫进了屋。 许婶子出来后伸了伸腰,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她的肚子暖洋洋的,而且也不痛了,这裴大夫真是神了,心甘情愿的交了钱后,拉着裴湫的手感谢了半天,说明天会带着村里其他人一起来。 于是就有了今天。 许婶子带着六个人一起进了院子,本来就因为开辟了一块药田的院子,显得更加拥挤了。 其他病人不急着看,裴湫先给许婶子扎上针。 等裴湫出来后,段然已经给院里其他病人安排好了,稍微年老一些的给搬了凳子坐,贴心的倒了热水,段有林像模像样的,给其他人也倒了水,不过是凉水。 裴湫道了谢,说让段然他们晌午别走,留下来吃饭,昨天段有续刚从杨广那买了野鸡回来,正好晌午跟蘑菇一起炖了吃。 一上午一晃就过去了,裴湫抬头锤了锤发软的肩膀,现在就剩下最后一个病人了,是一个哥儿,看起来跟许婶子差不多年纪。 裴湫把了脉,发现跟许婶子病症一样,只不过他更严重一些。 “你现在,可在出血?” 听裴湫这样问,那哥儿不太好意思的点点头。 “一直都有,有时候多些,有时候只有一点点,” 那哥儿说道,他脸色苍白,脸颊凹陷,竟是看不出来一点血色,是常年失血的缘故。 “我早年掉过两个娃娃,那会穷没时间养,刚落了娃就要去地里干活,下面出血问过家里老人都说没事,谁知道再也没有生养就算了,年纪大了病却一直没好。” “你跟我进屋来吧,可能要结合着草药一起针灸,不太好根治。” 裴湫扶着他进屋,他实在是太瘦了,一阵风好像就能把人吹走,段然便跟着一起搀扶着,段有林无所事事,也跟着一起走。 第33章 不过段然没有跟着一起进屋,段有林这呆子却想也不想的就往屋里走。 “二哥你干嘛去,针灸是要脱衣服的,”段然拉住段有林,“实在无事,将院里的鸡喂了吧。” “都这么胖了还喂啥啊喂,”段有林扫了眼院里的鸡,又抬头看了看天,“我滴妈快到晌午了,我回家了。” “嫂子不是说了要咱留下来吃饭吗?” 段然不解的问道。 “嫂子做的饭,谁吃谁知道,”段有林尬笑几声,“我先去捡点柴,回来正好说小妮喊我回家吃饭。” 段然摸不着头脑,他没吃过裴湫做的饭,想象不出饭怎么会难吃到需要逃跑的地步。 裴湫给那哥儿扎了针,出门时段有林正好捡了柴火回来,他没来得及说话,段有林就扔下柴火向他跑了过来。 “嫂子你猜我在门口瞧见谁了?”段有林虽是这么问,但没给裴湫回答的机会,自顾自的把话说了,“玉珍姐就在门口呢,我估计是来找大哥的,啧啧,不过好像有个汉子把他拦下来了。” “谁?” 裴湫问道,手扶在后腰,稍稍用力捏了捏,肚子里的崽还不大,坐一天也没有很累,若是等月份大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像这样坐诊一天。 “嫂子你忙了一天也累了,午饭让我来做吧,”段然对这杨玉珍不是很感兴趣,他看出来裴湫脸上的疲态,“我最乐意做饭了,正好你尝尝我的手艺。” 裴湫没拦着,他的厨艺有几斤几两自己门清,他下厨可就把野鸡给浪费了。 “喂,有没有人理理我啊,”段有林不乐意了,“咱们出去看看呗,俩人还在门口呢。” “成。” 裴湫也挺感兴趣的,跟着段有林趴在门缝去瞧,没想到拦下杨玉珍的汉子,正是那日用下三白眼一直盯着他看的杨百泉。 “怎么是他……” 裴湫喃喃道。 “哦这不是百泉哥吗,他这是又看上玉珍姐了?” 门缝窄,只能用一只眼瞧,段有林左眼敲了右眼瞧, “嫂子你认识他?你可别跟他说话,他这个人好色的很,你都不知道,他早年娶了一个媳妇,后来媳妇有了身孕,他人就不老实了,在镇上养人被发现了,媳妇打了孩子跟他和离,闹的沸沸扬扬,村里都传遍了,他就喜欢猫在镇上不回……” 段有林说着,突然快步后退眼睛离开了门缝。 “快、快走,玉珍姐要来推门了。” 等杨玉珍进来的时候,裴湫已经坐在桌子前,装模作样的摆弄毛笔了,而段有林则在一旁喂鸡,早起段有续刚喂过鸡,这会鸡不饿,不吃东西,还追着段有林啄。 “段哥不在家吗?”杨玉珍挎着篮子,站在门口问了一句,“那我晚点再来。” 说罢,就走了。 “她这啥意思?”段有林从鸡圈里逃出来。 “不清楚,随机应变,”裴湫摇头,“在这吃饭吧,然哥儿做饭。” “太好了,然弟弟做饭可好吃了,”段有林笑的开心,对上裴湫的视线,笑又收回去,“没说嫂子做饭不好吃的意思。” “是吗,”裴湫微笑,“晚上可以留下来再尝我的手艺哦。” 段有林吓得打了个嗝。 第30章 嫁人 傍晚时分, 天渐渐暗了下来。 看病的病人早已离去,裴湫每一个都嘱咐他们按时吃药,需要针灸的按时复诊, 每一位病人都放松了心情离开的院子。 “这玉珍姐到底来不来了, ”段有林将劈好的柴摞在一旁,抬头看了看院子门口, “她不会不是来找大哥,就是来找杨百泉的吧?” “不来才好呢,”裴湫收拾了桌子, 回屋点了灯笼, 挂在了门框上,“一会段有续就回来了, 留下来吃饭吧。” 段然要回家给老爹做饭,所以下午便回家去了。 “那还是不用了。” 段有林被裴湫的厨艺整怕了,连忙放下斧子,拍拍手准备离开。 “在家呢, 段哥还没回来吧, ”杨玉竟然真的又来了,她这次没进院子, 只是向裴湫努努嘴, 举了下手里的篮子,“我给段哥带了点笋子, 从山里挖的新鲜着呢。” “不用了, 家里有。”裴湫觉得没那么简单,只是拒绝了她,并没有送她离开。 “玉珍姐,我家没有, 你送我呗?”段有林走上前来,也没有真的伸手要,只是嘴上说说:“大哥家不缺这玩意。” 杨玉珍也没想给他,站在那犹豫了一会,又说道:“刚才来的时候遇到村长了,他说段哥那边出了点事,要不,你过去一趟?” 裴湫心想,来了。 裴湫透过灯笼打的光,仔细观察她的表情,眼神躲闪,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看起来根本担心段有续,而是一副心虚的模样。 “在哪里?”裴湫问道,“出了什么事,有什么事是需要我过去解决的?” “村长、村长走的急,没说清楚,”杨玉珍抬手,给他指了村头西边的一个方向,“就从青山脚下的破屋那边,有条道,从那上来的,” “好,我过去看看,”裴湫扯着段有林的袖子,示意他别说话,自己则继续问道:“你不跟着一起去吗,我不认识路。” “从这走就一条路,”杨玉珍紧张的舔了下嘴巴,手紧紧握着篮子,“天黑了,我得回家了。” 说罢,着急忙慌的离开了,离开的方向看着像是家里的方向,但是裴湫想,她肯定没有回家去。 “西边根本不是大哥在的地方啊?”段有林终于有机会说话,“她胡说八道啥呢,不会跟杨百泉串通好了,要害你吧?” “连你都看出来了,”裴湫叹了口气,“算了,不用管她,我不去上这个圈套就是了。” “别啊,嫂子,他们既然起了这心思,这次不成肯定还会有下次啊,咱们去看看,抓住他们的把柄,把他们上交给村长,嫂子你别怕,我替我哥保护你。” 段有林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裴湫看他虽然孩子心性,但是说的话确实有道理,这次圈套漏洞百出,他能发现,那下次呢? 于是跟着段有林,往刚才杨玉珍指的地方走去,这条路不太好走,满是碎石子,路边也是些灌木丛,晚上起了风,树叶摩擦的声音有几分渗人。 “杨百泉不会在这等着你吧,”段有林边走,边回头看裴湫,“他胆子竟然这么大?” 段有林这会意识到,这杨百泉果然对他嫂子起了那种心思,这个人果真如村里人所说的一样下流。 裴湫没说话,安静的跟着,心里在思考一会如何应对,走着走着,路边出现了处破房子,应该就是杨玉珍所说的破屋。 “来,嫂子,”段有林躲在茂密的灌木丛后面,向裴湫勾手,“这滚蛋果然在这等着呢。” 破屋没有点灯,昏暗的房子旁站着杨百泉,他来回踱步,时不时的往外面的小路上望一望,明显是在等人的样子,手里还紧握着一个小瓷瓶。 裴湫用自己大脑的万分之一都能想到,那是瓶什么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真是下流无耻,还好他手段粗鄙,拉的同盟是杨玉珍这般心思简单之人。 “能不能把他手里的药打翻,”裴湫跟段有林耳语,“且不被他发现。” “嫂子,你看我像是什么大侠吗,”段有林用手指了指自己,“还是什么江洋大盗,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能跑到人的背后?” 裴湫透过凌乱的树枝,规划了一下路线,现在天色灰暗,晚风吹动树枝一直有响声,而且杨百泉又心神不定,只要他们动作小心,离得再近些没有问题。 “我们悄悄从这边绕过去,”裴湫摸了摸袖口里的银针,他练习扎针近七年,两米远足够了,“到那房子后面,你掩护我。” 裴湫话音刚落,段有林像是接受了什么命令的士兵,就差举起手敬礼了。 “好的嫂子,我一定掩护好你。” 结果刚挪动半米,段有林就踩到凸起的石头摔了一跤,杨百泉听到动静,立马转头到这边来。 “谁?谁在那,出来。” 杨百泉越走越近,裴湫拿着银针的手心起了一层薄汗,他暗自咬牙,准备想起身来,旁边的段有林拉着他。 “喵~喵~” 几声猫叫,学的惟妙惟肖,杨百泉马上放下了戒心,往这边扔了块石头,嘴里嘟囔了几声“哪来的野猫”,就又回去了。 “呼、还好我机智。” 段有林继续开路,裴湫弓着腰跟在他身后,有惊无险的绕到了破屋后面,离杨百泉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 裴湫转准时机,“咻——”的一声,银针划破空气,戳到了杨百泉拿着药瓶的手背,杨百泉手一抖,药瓶摔碎在地上,药粉散了一地。 “快捂住口鼻。” 裴湫猜的不错,这正是白云镇花柳之地盛行的催/情药,他之前去打听市场药价的时候,有听说过,此药价格便宜,但威力极强,只是吸入就可以情乱意迷,属于最薄利多销的药品,因此常用最次等青瓷瓶来装。 第34章 刚才看到他手里的青瓷瓶,便想到了是这个药。 “谁,出来,躲躲藏藏算什么好汉。” 杨百泉看着手上扎的银针,精神绷紧,左顾右盼,竟是忘了打碎的药瓶,紧张的呼吸下,不知不觉的吸进了好多,没一会便开始口干舌燥,浑身热了起来。 裴湫见他开始扒衣服,便想着离开,跟段有林回去喊人过来了,谁知道刚站起身,不远处又响起了脚步声,两个人又连忙蹲下去。 “我滴妈玉珍姐?”段有林个子高一些,稍微抬头就能看清外面的情况,“她怎么来了。” 两个人来不及反应,着了药的杨百泉已经发现了,他飞快的跑过去,拉着杨玉珍的领口就要往下扒拉,杨玉珍本来是心里后悔,想来看看情况,没想到竟然自己着了道。 她哭着喊着,也没有唤醒杨百泉的理智。 “怎么办啊嫂子,咱们要阻止吗。” 段有林心里拿不准主意,把视线投向一旁的裴湫。 “去村长家喊人,要快,”裴湫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以段有林的速度,十分钟将人喊来不是问题,“我们不能去阻止,药效还没消散。” 地上的药起来作用,杨玉珍也面色潮红,不再挣扎,段有林本来还担心裴湫一个人在这,看这架势容不得他耽误了。 “那嫂子你照顾好自己,千万别上前去。” 说罢,他飞快跑出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杨玉珍的上衣已经被扒了大半,藕粉色的肚兜都被拉扯出来,裴湫攥紧拳头,盯着两人的动作,时不时的抬头去看段有林离开的方向。 裴湫没解过这个药,心里也没有几分把握可以解决,他也不能贸然上前去,怕失控的杨百泉对他也下手,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不能上前去。 好在段有林没有让他失望,不过一会,就拖着村长过来了,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被吸引过来的村民,像是帮着段有续做工的人。 “嫂子,嫂子,快出来,村长来了。” 段有林喊着跑着,往裴湫这边来了,其他人看见这情况,纷纷不知所措,还是杨建文见多识广,稳住了几人,让他们上去拉开俩人。 因为药的作用,搂着抱着的俩人并没有分开,还自顾自的上下摸索着对方,若不是被人拉扯开,两人就要上嘴了。 “唔、别拉着我,裴大夫,裴湫,美人,让我来亲亲。” 杨百泉衣衫不整,眯着眼往杨玉珍身上蹭着,嘴里一直喊着裴湫的名字,杨玉珍也不必多说,衣服散落的,拉着他的汉子都不敢低头看,她也是一副动情的模样,只是力气小,挣扎不开。 “闭嘴,闭嘴,你看看像个什么样子,”杨建文听见这名字,顿时火冒三丈,这杨百泉果然狗改不了吃屎,“去,把这两家人都叫来,给玉珍披件衣服,这未出阁的闺女就这么毁了呀!” 在路上,段有林已经断断续续的把事情的经过都说过了,杨建文心里气啊,这事怪不得别人,都怪这俩人心术不正,终究是害了自己。 两家人来的时候,裴湫已经帮他们把药效解了。 好在这药简单粗暴,没什么复杂的地方,裴湫摸清楚药材配方,按着穴位给他们各扎了几针,又放了点血,俩人的眼神逐渐清明,也渐渐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杨玉珍不吱声,只是默默流泪,她家里人来时候,才有了反应,三两步跑到亲娘那里求安慰,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儿,光听名字就知道家里有多疼。 没成想,走近后,等来的不是亲娘安慰的拥抱,而且一个用力的巴掌打在脸上。 “娘,你做什么,是那个贱人,娘,哥,你们打他呀,”杨玉珍捂着脸,指着旁边被人抓着的杨百泉,“都怪他出的馊主意,这种害人的事我怎么会想得到,都是他啊!” 杨玉珍的大哥还是疼她,拉着她过来给她揉了揉脸。 “娘,小妹都这样了,你别怪她,她心思单纯,这事肯定是那个杨百泉教唆的。” “哎,糊涂啊,你真是欠收拾,娘不打死你都算好的。” 杨玉珍的娘眼里含着热泪,看着她不谙世事的闺女,深深地叹了口气,出了这事,她这女儿以后可怎么办啊。 “玉珍娘啊,这看这事?” 杨建文铁着脸走了过来,他已经前前后后,把事情的经过都跟其他人说明白了,这会要看杨玉珍家怎么表示了。 “我家玉珍也老大不小了,我看,今天就把事订了吧,”杨玉珍的娘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杨百泉家日子也算过得不错,我儿嫁过去我也放心。” “娘?!” 杨玉珍还未回过神,她哥已经急得跳脚了。 “娘这杨百泉是什么人你也看到了,怎么能让小妹嫁过去呢,这不是把小妹往火坑里推吗,娘你糊涂了啊!” “那你说怎么办,把这杨百泉送进牢里,你小妹呢,谁敢娶?” “没人娶咱就自己养,咱家那么多地,怎么养活不起小妹了!” “胡说八道,哪里有姑娘不嫁人的,”杨玉珍的娘哭着推搡着她的大儿子,她心里也苦啊,“玉珍出嫁的时候,咱们多添点嫁妆,杨家婶子是个好婆婆,不会亏待你小妹的。” 在场的无人不叹息,被人架着的杨百泉松了口气。 “怎么能这么办,”裴湫难以置信,虽说这事杨玉珍有所参与,但是后面发生她被羞辱的事,不是她本意,裴湫想着她应该受到惩罚,但是不是这种让杨百泉收益的惩罚,“这分明是所托非人啊。” 杨玉珍的娘于春红听到裴湫说的话,瞪着赫人的眼睛扭过头来,仿佛要将裴湫拆骨入腹,她已经在心里将此事的全部错误,都按在了裴湫身上。 “裴大夫你少说几句吧,以后离我们家女婿远一点,今天的事,都是因为你而起的,劝你安分守己。” “你怎么这么不分青红皂白,杨玉珍的衣服都还穿在身上,清白皆在,你就急着推着女儿进火坑,自己的心都不会痛吗?” 裴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世间怎么会有这般人的存在。 “哪里来的封建残余,你知不知道你女儿嫁过去过的是什么日子,每天忍受着自己的相公出轨吗?虽然你女儿也不是什么好闺女,但是也不能便宜这混账啊?” “好了裴大夫,不要再说了,”杨建文制止了他,“今天这事,大家都咽在肚子里了,以后不许再提,等杨家摆酒的时候,大家都记得去喝几杯啊。” 在声声应和的声音下,裴湫耳边都是杨玉珍啜泣的声音,此时他只能感觉到阵阵窒息,无力感将他裹挟。 “大哥怎么还不过来呢,”段有林说道,“刚才去喊村长的时候,还看见他了。” 裴湫裹了裹身上的衣服,颤声说道: “他在哪,带我去找他。” 第31章 一波未平 夜已经深了, 天上星星三两个闪烁着,这里的天空总是比原来的世界更黑,星星更明亮。 裴湫裹着衣衫, 跟在段有林不远处走着, 路上段有林嘴止不住的说这话,裴湫有一声没一声的应着。 段有续他们干活的破屋已经收拾大变样, 几条长桌摆成一排,每个桌子上都有人在有条不紊的忙活着,不过现在在做活的不是青岩村的人, 组装阶段是李云廷找来的人。 “最后一台机子, 装完就可以下班了,”段有续还没看到裴湫, 正追在王呈后面问呢,“晚上来我家吃饭?” 今天是最后一天,十台插秧机就完成了,足够青岩村的村民使用, 接下来就要靠李云廷跟府城的交谈结果了。 “不必, 令夫郎的厨艺我早有耳闻,恐怕无福消受。” 王呈一板一眼的回答, 他犹记来之前李云廷的嘱咐, 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尝试裴湫做的饭。 “呃、好吧,那一会您慢走。”段有续汗颜, 裴湫做的饭他觉得也还行吧, 不至于这样让人避退三舍吧。 “大哥,大哥,”段有林挥手,露出身后的裴湫来, “看我把谁带来了。” “裴湫,你怎么过来了,我一会就回去了,”看到段有林身后那一抹清瘦的身影,段有续眼前一亮,“天这么黑,这边路又不好走,你是不是又忘了肚子里的崽了。” “刚才有林急匆匆的来找村长,说出了点事,你有没有事,”段有续三两步走近,看到裴湫的表情,眉头轻皱起,“受欺负了?” 裴湫不说话,段有续便皱着眉头质问段有林。 “你不是说没事吗,我夫郎怎么看着快哭了。” 刚才段有林来找村长,太过匆忙,许多话说不清楚,段有续只听到跟裴湫有关,着急的想跟着一起去,王呈拉着他,死活不让他走。 眼看着俩人要吵起来,还是段有林拍着胸脯保证裴湫没事,段有续才放了心。 “我没事,就是心里有点难受,”裴湫拉拉他的衣袖,“你现在可以回家了吗?” 第35章 裴湫认为自己的声音与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在段有续听来,简直是委屈极了。 段有续回头看了王呈一眼,王呈回头看了看进度,发现最后一台插秧机已经组装完了,便同意段有续回家去。 月光下,两个人拉着手,并肩走着,段有续时不时低头问着裴湫什么,裴湫小声把刚才的事说了,段有续才知道原来刚才是发生了这种事。 段有续顿时火冒三丈,捏着拳头就要去找杨百泉算账,裴湫拉着他摇头,总归他是没受到伤害,只是可惜杨玉珍这辈子全是毁了。 “如今这世道对女子、还有哥儿,就是这般苛刻,”段有续无奈道,“我记得她有两个哥哥?应该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的,我找人散播散播杨百泉的恶行去,他们听得越多心里越难受,就越心疼妹妹几分,这婚事成不了。” “嗯。” 裴湫依旧兴致不高,他没想到杨玉珍的母亲竟然会做这种决定,懊恼自己让段有林找了村长来,让这么多人看见了这种丑事。 “等一下,”段有续突然意识到什么,“我可不是为了杨玉珍出头啊,我是为了你别这么难受,别乱吃醋。” “没吃醋。”裴湫撇了他一眼。 “我真怕了你了,上次你也说没吃醋,回去就要死要活的,要把我的崽杀了。”段有续提起上次,还在心有余悸。 “那要怪谁?”裴湫嘟囔着,嘴巴能挂起油壶,“一边吃别的女人给的包子,一边嫌弃我做的饭难吃……” “那你做的饭我最后吃没吃?”段有续点点他的额头,“搞清楚啊,你做的饭只有我不嫌弃好吧,难道这都不算爱~” 一直跟在他俩身后默不作声,狂吃狗粮的段有林,弱弱的说一声:“我到家了,先回去了。” “咳,哎麻烦你了有林,以后有事你说话,能帮的我肯定帮。” 段有续有点尴尬,他还是不适应在外人面前,跟裴湫这么腻歪,刚才是真的把段有林给忘了。 “没事大哥,如果你能帮我找个哥儿当夫郎就更好了,”段有林说道,“我也好想成亲啊。” “大哥会的。”段有续点点头。 分开后,段有续与裴湫回了家,家门口的灯笼还在发出柔和的光,晚上的饭是段有续做的,吃了饭,段有续收拾好灶房,锁上了大门,将灯笼熄灭。 夜深人静,两人相拥而眠,裴湫的手覆盖在小腹上,段有续在他身后搂着裴湫,手覆在裴湫手上。 晨起,段有续久违的被吵醒,睁开眼,见裴湫睡的不安稳,他低头亲了亲裴湫的额头,抬手摸了几下他的头发,安抚好了夫郎下了床。 打开大门,是急得满头大汗的村长杨建文,和他身后焦躁不安抱算盘的王呈。 “怎么办啊段家小子,咱们的插秧机被烧了!十台机子全没了,全没了呀,都怪我,昨天走的太匆忙,忘了把二黑栓好,让歹人有了可乘之机,我对不起李大人,对不起你啊段家小子。” 杨建文眼下乌黑,昨天发生了杨百泉那事,他睡不好觉,可以说是一夜没睡,早上天刚刚亮,他忽然想起昨天忘了栓从杨广那借来的狗,心里焦躁,急匆匆的穿鞋下床,吓了他家老婆子一大跳。 “天还没亮你去哪啊,又惦记着你那几台破机子啊。”他家老婆子睡眼蒙眬,“跑不了的,你踏实睡吧,昨天夜里一直翻身,吵醒我好几回。” “没事你接着睡,我睡不着,就去看看。” 这不去还好,一去吓了一跳,十台插秧机昨天还好好的摆在那,今天就成了一滩废墟,天空中盘旋着乌黑的浓烟,底下的余火还未烧尽,冒着星星火光。 杨建文摔坐在地上,想着全完了。 村里本来就在等着插秧机好了再插秧,进度比往年慢了四五天,想着有了插秧机速度比以前能快不少,便没着急干,可是眼下插秧机没了,地里可咋办。 正好王呈也来了,见到这情况,连忙跟着杨建文一起,来了段有续家里。 “谁干的,是不是有病啊,烧了机器对他有什么好处,哎我草,我草,气的我得让裴大夫开点药了。” 段有续只觉得天塌了,瞌睡虫通通跑干净,跟着村长一起回到放插秧机的地方。 几个人想了半天,还是杨建文说了一声,“是不是杨百泉干的,毕竟昨天他被裴湫摆了一道。” “走,去他家。” 杨百泉还在家里睡觉呢,他倒是睡的着,段有续看见他就来气,要不是王呈在后面拽着他,他早就一拳头挥上去了。 杨建文问了半天,也问了家里其他人,都说杨百泉昨天回来了,并没有出过门,连屋子都没出,肯定不是杨百泉干的。 而且杨家婶子听说插秧机没了,哭喊的动静比杨建文还厉害,杨百泉也是一副着了急的模样,不怪他们急,他家地是最多的,但是家里劳动力不多,每年插秧的时候,都要花钱雇人来干活,比谁都更需要插秧机。 “我知道是谁了,”段有续无声的盯着杨百泉,沉声说道,“去白老头家看看。” 被段有续盯着,杨百泉也不慌,甚至冲着段有续笑了笑,还微微点了点头示意。 “有道理,这几天他都安静得很,要是平时肯定要去指手画脚一番的。” 杨建文突然双手一拍,带着村里几个人往白老头家走去,段有续倒是不急了,反正都已经烧完了,不如干点有意思的事。 “来,杨兄,你过来一下,找你有点事。” 段有续嘴唇勾起,将杨百泉喊了过来,杨百泉知道他是裴湫的汉子,看着他极为不顺眼,两个互相看不上眼的汉子并排走了几步,到了没人的时候,同时抬手像对方脸上挥去。 “你个鳖孙,敢惦记老子的人,今天不打的你尿裤子我就不姓段。” 段有续一拳遏制住杨百泉挥过来的拳头,一拳打到杨百泉的脸上,杨百泉除了个头高点,力气还没有村里常年下地的妇人大,毕竟是个坐办公室的,哪里能打过在部队呆了好几年的段有续。 “你夫郎长得那么好看,说话也那么好听,不怪我有想法,要怪就怪你夫郎,实在是太勾人!” 杨百泉捂着脸躲,嘴里还没有服软,一直说段有续不爱听的话,段有续被激得起了血性,一拳接着一拳,杨百泉嘴角破了,歪头吐出一颗血牙。 “哈哈我还没得手你就这么生气,若是真发生了点什么,你还要把我打死吗。” 杨百泉满嘴是血,说一句挨段有续一个拳头,依旧是不服气。 “我不会打死你,但是我会折磨你,直到你受不了自己选择去死。” 段有续收了手,松开扯着他衣领的手,杨百泉直直的倒在地上,除了胸脯有浮动,完全看不出是个活人。 “别招惹裴湫,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说罢,啐了口唾沫离开了,杨百泉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看着段有续的背影,竟然是笑了,越笑越猖狂。 “别让我找到机会,就算是死也要睡了裴大夫这个美人,做个风流鬼。” 段有续快步走着,边走边擦着手上身上沾着的血迹,走到白老头家,这些污秽都已经处理干净了。 “白老头跑了!” 村里大半的人都围在这,看着人去楼空的院子,面露难色,见段有续过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都看着段有续期望他给个办法。 “看我也没用,报官啊,找李云廷去!” 第32章 一波又起 李云廷正在来的路上, 他刚从府城回来,本来是开开心心的带着好消息来的,谁知半路上遇到段有续、杨建文带着村里人风风火火的要去报官。 “怎么回事?”李云廷从马车中探出半截身子, 他身后似乎还有其他人, 只堪堪露出半张侧脸来。 跟着他们一起来的王呈上前汇报,将事情经过说清楚后, “白匠人已经连夜离开了青岩村,不知所踪。” “去查,”看着路边的村民们, 对视上他们期盼的目光, 李云廷的手狠狠的抓紧了车框,“带着捕快全城搜索, 贴悬赏令,务必将此人捉拿归案。” 杨建文等人纷纷下跪磕头,谢过李云廷大恩,段有续左右看看, 觉得自己站着不合适, 刚想着蹲下意思意思,就被李云廷喊着了。 “段先生, 上马车来吧, 有事需要与你相商。” 段有续一愣,随后便上了车, 没跟李云廷客气。 “哎好, 去我家吗?” 上了车才发现,李云廷背后是他的夫郎陈述,陈述今日一身素衣,脸上也并未涂抹脂粉, 但是脸色明显比上次见面好了几分,有些血色衬得他更是貌美。 “正有此意,我还没好好谢谢裴大夫呢,”陈述露出笑颜,“多亏了他的方子,这几日呼吸顺畅,此前稍微动作大些就喘不上气的毛病,再也没犯过了。” 马车哒哒哒的进了村子,路边树下唠嗑绣花摘菜的婶子夫郎们,都好奇的探着头看,直到马车停在段有续家门口,才收回了脑袋。 第36章 去段有续家啊,那正常了。 他家俩孩子都有头脑,老二年纪轻轻就考上了秀才,老大前几年不行,今年娶了那大夫夫郎后,突然变得灵光了,恐怕要好好折腾一番大事业呢。 裴湫刚好送走一位病人。 病人是白云镇上的一位夫郎,不知从哪里听闻裴湫治疗妇科病有一手,特意来找他看病的,这夫郎与夫君成婚五年,竟从来没有得过一儿半女,若不是夫君与他恩爱,当家主母势必会做主休弃他的。 可今日来找裴大夫看病,裴大夫说他身体很好,并无大碍,还特意嘱咐他可以带夫君来瞧一瞧,真是奇怪。 “李大人来了,快快请进。” 裴湫老远的便看见了一辆马车驶来,看着眼熟,走进了才发现是李云廷的,等了一会,果然是李云廷下了车。 李云廷下车后,站在马车前犹豫不决,今日是他要出发前,陈述是硬要跟着来的,没有带着兰亭一起,所以没有人扶着陈述下马车。 “我可以自己来,不用麻烦。” 见李云廷手要伸不伸的,似乎是在碍于礼数没有直接离开,陈述贴心的替他解围,手扶着车框,想着自己下来,脚下踩的凳子也不是平时崔家常用的,更高一些。 他没拿捏准高度,脚踩到了凳子的边缘,失足跌落,身体失重的瞬间,陈述紧闭上双眼,等来的不是疼痛,是一双温热的臂弯。 “下次别逞强,按照礼数,男子理应扶哥儿、女子下轿,不必介怀。” 李云廷冷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陈述松开抓着他胳膊的手,轻声“嗯”了一声,便没有其他言语,李云廷愣了一下,也松开了抓着他的手。 陈述双脚着地后,向前走了一步,才感觉到左脚脚踝的酸软,似乎是扭到了。 “李大人,”跟在陈述身后,目睹了一切发生的段有续下了车,看着别扭走路的陈述,轻咳一声,没忍住示意李云廷,“那个陈、崔、李夫郎的脚似乎是扭到了,眼看着还有截路要走呢,要不您屈尊背一下?或者抱一下?实在不济扶一下呢?” 从来没叫过其他哥儿称呼的段有续,光是叫啥都换了好几个叫法。 “你别动,”李云廷似乎刚刚注意到,他三两步追上陈述,拉着陈述的手,“脚扭到了怎么不说,都说了不要逞强。” “不碍事,一会让裴大夫看一下好了。”陈述轻咬着嘴唇,头也越来越低,“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什么意思,脚受伤还一直走,这不是添麻烦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李云廷叹了口气,弯腰将陈述抱了起来,“下次直接说就好,扶你下车也罢,想要人抱也罢,我总不会直接拒绝你。” 陈述双手勾住他的脖子,低头蹭了蹭他的脖颈,“从前你总是拒绝我,怕你拒绝次数太多,我肯定会难过。” “以后不会了,” 两人离得近,李云廷声音似乎是从胸膛传来, “我在学着改变了。” “啧啧啧,真好磕,想不到这有文化的人,说情话是这么含蓄的,不拒绝不就是喜欢,喜欢不就是爱?” 段有续跟在身后,一路上啧啧称奇。 裴湫看着他叹了口气,这种含蓄恐怕段有续一辈子也学不会了。 裴湫去帮陈述看脚了,段有续本以为李云廷会跟着,结果他却拉着自己坐下来,拿出一封信来谈起了公事。 “这是知府大人发来的密函,我已先行看过,信中说,厂子可以开办,但并非完全由官家掌控,知府大人的意思是,主张采用‘民官一体’之制,利润与风险各半承担,除插秧机外,其他机器的图纸皆由你全权负责,组装环节由官府指派专人,其余零部件则可交由村里人制作,这与榨油厂全盘官办的方式不同,你赚了。” 段有续闻言,喜出望外。 他原本以为这制造厂会如榨油厂一般,全由官家统筹,连人员调度也一并包办,自己至多只能在里面谋个绘图匠的差事,万万没料到,知府竟愿让他也来当这半个“老板”。 随后便与李云廷一同商议起制造厂的选址、建设方案,段有续当然是按照现代的工厂流水线提出建议,李云廷觉得这种方式很新奇,两人聊的忘了时间,回过神已经是下午了。 裴湫与陈述已经做好了午饭,等着俩人来吃呢。 “怎么不喊我们,饿不饿?”段有续看着裴湫,“你不饿崽还饿呢,什么时候这么懂事,愿意等着我一起吃饭了。” “这还有有外人在呢,”裴湫踩了他一脚,意思是别逼自己动手,“我什么时候没等你一起吃饭了。” “好像没有,逗你玩的。”段有续还真想了下,俩人基本上都是一起吃饭,很少有裴湫先吃的情况。 两人斗嘴,李云廷与陈述默不作声,陈述看着李云廷频繁看他的脚,于是低头解释了一句。 “脚没事,裴大夫给了药酒,晚上再揉一揉就好了。” 过了会,陈述又说道。 “我力气不够,你能来帮我揉吗?” “不妥。”李云廷下意识拒绝了,反应过来又说道,“晚上不便进你房间,一会吃过饭可以帮你。” 陈述露出淡淡的笑意,点了点头。 饭是蒸的红薯干饭,四菜一汤,两个哥儿连手做的,裴湫没想到,在县衙整日守在灶房的陈述,竟然连菜也不会切,陈述在吃过一口裴湫做的饭后,他也没想到,做饭那么熟练的裴湫,能做出如此难吃的饭。 不过还是挺下饭的,一锅干饭一会没了,不是菜太好吃,也不是菜太咸,是菜太难吃到普通的红薯干饭,都变得美味起来。 因为段有续家只有两间屋子,李云廷肯定不会与陈述睡一间房,所以吃过饭不久,两人便离开了。 第二日,李云廷又带着王呈返回,开始选择制造厂的地址,他昨日大概拟定了四个位置,都是与榨油厂一致,交通便利的地方。 段有续陪着他们一起,最后挑选了离着青岩村不远处的一个村子村口,与榨油厂相隔十里远。 原本段有续的意思是,优先将青岩村需要的十台插秧机制造出来,先让青岩村的村民插好秧,但是杨建文听说后,拒绝了他,让他先把工厂建出来,这才是为民为邦的好功绩。 自从听说插秧机被烧,村里人已经加班加点的赶上速度了,可能比往年慢了三五日,但是总归是不耽误,在第一场夏雨前,插好了秧。 青岩村地处南北交界处,夏季起阴雨不断,每年都要持续个半月左右,所以地里的庄稼都要在夏雨开始前种好,来迎接老天爷的馈赠。 地里的秧苗插好了,王呈便开始在白云镇大范围招工,虽说春季已经过去,不需要插秧机,但是灌溉机、除草机、收割机,此类机器,总归是今年生产今年用的。 招到人后,段有续作为监工,必须时时刻刻守在厂区,裴湫一个人在家他不放心,总是麻烦段然或者是杨夫郎作陪,所以段有续时不时的买了东西给两家送去,一来二去的,段三叔那点介怀,早就烟消云散了。 夏雨总归是在五月了下了起来,因为这几日雨下起来总不停歇,制造厂那边停了工,下着雨病人也不上门来,段有续与裴湫难得的拥有了二人时光。 裴湫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因为裴湫体瘦,穿着衣服不到五个月的肚子不太明显,还是夜里两个人亲亲摸摸的时候,段有续才忽然发现的。 今日依旧是细雨连绵,段有续做了热汤面,他在家时饭总是他做,裴湫坐在屋里摆弄着他的草药,看病的越来越多,光他采的那些草药早就不够用了,便开始从城里药铺买药材回来制作药剂。 没想到不过三个月,裴湫已经从往店里卖药材赚钱解决温饱,转变到了从药店买药材回来用的情况。 “好了休息一下吧,”段有续端着面来时,裴湫还在对着药方研磨药粉,“怀着崽子已经够累了,难得休息时间就放松放松吧。” “少说我,昨日挑灯到半夜还在画图的是谁。” 裴湫手护着肚子,起身活动了活动身子,肚子里的小家伙很乖,除了最开始闹了几天孕反,后面再也没折腾过,导致裴湫时时忘记他的存在,若不是月份大了肚子开始沉,他还当自己是一个人呢。 “好好是我,吵着你睡了?”段有续问道,“那我以后白天画,夜里你安心睡觉。” “没吵,”裴湫难得的撒了娇,“你不陪我睡,我睡不好。” “真的假的,裴湫你这么离不开我呢,”段有续老高兴了,呲着大牙抱起来裴湫,“咱们不谈恋爱了,咱们该结婚了。” “已经结了,段有续,”突然被抱起来,裴湫吓了一跳,他紧紧地抓着段有续的肩膀,生怕自己摔了,“小心孩子,快放我下来!” “我有分寸,”段有续见他真吓到了,看不见的猫耳朵都趴了下来,缓缓地把他放在桌子上,“我有的是力气,摔不到你和崽子的。” 第37章 “裴湫,我是说,咱们什么实行夫夫之实啊。” 每日亲亲摸摸的,已经满足不了段有续了,他这几日已经偷偷学了些新东西,碍于这崽子一直没有实行,今日必须得问一问了。 “已经实行过了,不然这肚子怎么来的。” 裴湫听的脸热,他连忙糊弄过去。 他心里当然也想做一下步,但是总归是有点害怕,第一次给他的记忆太痛苦了,导致他到现在都无法接受段有续。 都怪段有续技术太差劲。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段有续亲了亲裴湫发红的耳朵,“怀孕几个月可以行房事?” “你等我翻翻医书,唔、吃饭吧,我饿,不亲了。” “嗯吃饭。” 嘴上这样说,段有续还是将裴湫狠狠亲过后,才当他去吃饭,折腾这半天,热汤面早就凉了,段有续只好将面回锅热了热,溏心蛋也变成了实心蛋。 裴湫不爱吃,将碗里的实心荷包蛋夹给了段有续。 段有续几口吃完,无奈的叹了口气,又去灶房给裴湫煎了两个糖心荷包蛋。 又一日,天微亮。 昨日又下了一夜的雨,下过雨后雾气重,行人走过林间,身上总是惹的一身水珠,就是这样的早晨,许久没有出现的段有继,从镇上赶回了家。 自从上次与任远大吵一架后,段有继回了书院,认真刻苦学了许久,学的忘乎所以,竟然有了几分考秀才到劲头,再这样学仿佛真的要考上举人了,任远却突然造访。 段有继来不及高兴夫郎主动找他,就被夫郎说的话震惊了。 任远说什么,他的哥哥,段有续竟然与县太爷连手造出来了插秧机,竟然还与县太爷一起开设工厂,不是,怎么没人跟他说啊,他哥咋这么厉害了。 “你哥糊涂啊,这好处白白给了县太爷,咱们什么都捞不到,若是将这图纸呈给张大人,你这举人不就是板上钉钉吗!” 任远的一番话,让段有继若有所思。 所以一大早,段有继就回家了,二话不说,让段有续把其他的图纸交出来。 “哥,你一介白身,在县太爷那长脸有什么用,不如给了我,我将图呈给任大人,你也知道他身后靠着的是谁,若张大人高兴,赏我个一官半职的,也未尝不可,咱们段家就光耀门楣了!” 被吵醒的段有续怀疑自己没睡醒,不是怎么这年头强盗都这么理直气壮了? “不是,弟弟,” 段有续都气笑了, “你倒是把不劳而获说的挺天经地义,段家不需要你光宗耀祖,窃取我的功劳为你的富贵路踮脚,亏你说的出口,段有继,你低头看看,脚底下踩的是不是你不要的脸皮?” 第33章 段然 段有续说完话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段有继一时反应不过来,没接上话,院子里一下下安静了, 院里的母鸡“咕咕咕”的叫了起来, 段有续一扫帚扔鸡窝里,母鸡被吓得到处乱窜, 掉了一地鸡毛。 “我跟你直说,没门,”段有续又不是原身, 对这个弟弟没有半点好感, “我也成家了,马上就有孩子, 我们各过各的日子,趁早分家吧。” “不分家!哥,我不同意,爹娘走的时候, 你答应会照顾我的, 哥,我要图纸也是为了咱家好啊, 哥, 你不能这么糊涂啊!” 段有继急了,一边担心着他哥要跟他分家, 一边又想要得到图纸, 几句话说的颠翻到四,话里话外就是好处他都要。 “你扪心自问,你哥对你还不够好吗?”段有续掰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你拿着你哥的血汗钱是真的去读书了吗?段有继,你还有一点点良心,就同意分家,家里的地可以分你,你拿去卖拿去种都随你。” 到底是原身最疼爱的亲弟弟,哪怕他把原身害死了,但是段有续还是念着点原身的好,不能把段有继逼的太死。 “哥,你、你真的变了,”段有继看着眼前自己唯一的亲人,心里突然害怕起来,他喃喃道:“哥,这也是我的家,我不同意分家!” 段有继摇着头,后撤几步,没等段有续接着说什么,飞快的离开了院子,沿着大道往村外走去。 段有续叹了口气,这些日子忙着工厂的事,竟然忘了这主角夫夫,希望工厂建设这段时日他们不要来闹事。 这大早起的事,除了段有续,没人看到,裴湫白天操劳,夜里睡的沉些,更是没有听到。 裴湫的医术渐渐远播出去,临近几个村子的人都乐意来找他看病,裴大夫长裴大夫短的,把裴湫哄的高兴,晚上时常点着油灯配药,段有续心疼他,想帮着一起。 “你自己还有事情要干呢,不能只顾着我,”裴湫坐在灯下,手拿着草药,“我想着,招个长工来帮忙。” 裴湫的肚子越发重了,细长的人腰腹部挺着,像是扣了个小锅盖,很是不协调,人也忙着,总是吃不胖,脸上没肉,每次他站在风里,段有续都怕他被吹倒。 “你觉得段然弟弟怎么样?”裴湫说完,期待这看着段有续,“这几日他一直陪着我,他又细心,又聪明,帮我解决了很多麻烦,我觉得他很不错。” “问你话呢,想什么呢?”听不到回答,裴湫放下手里的工作,又问他,“怎么了?” “你这么夸他,我可要吃醋了,”段有续抱着裴湫,在他的脖颈处亲了亲。 “他是个哥儿啊?你吃哪门子醋,”裴湫伸手拍拍他的背,“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裴湫总是能第一时间发现段有续的心情变化,他能感觉段有续心情不好。 “你多吃点,长胖点,我、我也不知道,就是看你怀着孩子还这么辛苦,我心里不舒服,”段有续又亲了亲他,“我也不能帮你做什么,感觉自己付不了责任。” “你孕期焦虑啊,这应该是新手爸爸的通病,”裴湫说的煞有其事,“我在这方面学艺不精,你等我给我师兄写个信,唔、信能穿越时空送到吗?” “裴湫,我们真的要在这里生活一辈子吗,”明明一切都井然有序起来,段有续却无端的生出几分焦虑,“我有点想我的手机,我的电脑,我的、我的爸妈了。” 裴湫被抱着,手只能无措的抚摸段有续的脊背。 “以后可能会有机会的。” 段有续默然的待了会,突然说道: “如果信能穿越时空的话,能不能让你师兄来的时候,把我手机带过来?我真的想打游戏了。” “我打你信不信,”裴湫听完,挥了挥拳头,知道他是想开了,便随手拍他,“去去去想开了就别烦我,事多着呢。” 裴湫推开他,着手去给油灯添油,这会已经是晚上九、十点钟了,夜深人静,这时代没什么娱乐活动,天黑了为了省油灯钱,大部分人家早早熄灯睡觉,也就段有续他们家这个点了还添油。 “裴湫,你必须要早点睡觉了,”段有续又过来缠着他,“昨天夜里崽给我托梦了,说妈妈不睡觉,他也睡不好,让我多劝你上床休息。” “你有病是不是,我是男的,叫什么妈妈,”裴湫被他说的手一抖,白芍多加了半钱,这幅药毁了,“段有续,我真的打你了。” “我错了,别生气,我帮你。” 段有续滑跪的快,立马认错,他将裴湫抱到床上,自己按着药方,手速极快的配了一副药出来。 裴湫被他搬来搬去,很是生气,但是他又无力反抗,只能拧着眉头嘟着嘴瞪他。 “喏,配的对不对?”段有续说罢,又配了一副,这活就是个力气活,没什么技术含量,“段然那边没问题的话,就请他来帮忙吧,工钱咱们多给一点,毕竟是自己家的人。” 裴湫看出来了,他搞这么一出,就是为了让自己歇着,心下高兴,嘴角都带上了笑。 “那工钱我出,我现在可比你赚钱多。” 段有续听出来他语气里带着高兴,他也笑了起来。 “行啊小财主,那一会给小的也结下工钱呗?” 裴湫侧卧在炕头,身上只着了件淡紫色的里衣,天气热起来,里衣的料子是滑滑的,很容易勾勒出身体的曲线来,原来盈盈一握的腰身,突兀的挺着圆滚的肚子。 段有续只看了一眼,就觉得鼻腔要喷血。 “唔、可不可以用身体结账,你这个长工,个子高大,身材结实,可比我家夫君看着厉害多了,不如你陪我睡一晚,我给你多结一倍哎哎哎,你这个长工怎么不听人把话说完啊?” 裴湫说到一半,就被段有续抱了起来,话音刚落嘴就被封住了,段有续进攻的凶猛,嘴里的唾液瞬间被侵略干涩,裴湫喉咙里发出几声呜咽,仔细听是几个音节,不过纷纷淹没在下一波攻势中。 “财主对小的可还算满意?”段有续停下,话说着还轻轻的撵着他的唇,“比起你的夫君,谁更厉害?” 第38章 “啊、你,你更厉害。” 裴湫被亲的情动,随着本能挺了挺胯,孕期本就敏感,再加上这段时间两人比较忙,已经许久不亲热了,更是难以招架。 段有续本来想更进一步,但是又想到明日裴湫还要出诊,只好打消了念头,只是动了动手,让裴湫发泄出来。 “我帮你吧。” 裴湫缓过来后,看着段有续,想也帮他弄一弄,但是段有续拒绝了。 “你早点睡,我去把那几副药配了。” 日子过的很快,制造厂已经初具雏形。 除了插秧机,段有续还画了其他农用机器出来,李云廷跟着一起做实验,实验可行后,就在制造厂加生产线出来,待到六月初,制造厂已经拥有六条完整生产线了。 因为不能用铁,所以材料都是各种木材,这几日段有续时常不在家,在跟着李云廷去找合适的木头供应商。 李云廷已经跟上面说过这个情况了,上面的意思是先做出成绩来,确认有价值后可以开采矿石,专供制造厂使用。 今日,裴湫接待完最后一位病人,发觉门口有个面熟的人,叫来段然一瞧,发现是村里赶牛车的杨二宝。 “有个人让我给你家汉子送封信。” 杨二宝不过十七八,笑起来脸上还有对酒窝,段然见此,进屋端了碗水出来给他,他看着段然笑的腼腆,摆摆手没喝,见裴湫接了信没问其他的,又看了段然几眼,突然红着脸便跑了。 裴湫看着他,又看了看段然,心里了然。 段然之前相看的那个汉子,不久前上门来着。 应段三叔的,裴湫跟着一起吃的饭,那汉子表面上看起来还不错,饭吃的还算融洽,吃过饭段三叔想着让他劈点柴,正好趁机让段然送点什么两个人私底下说说话。 可谁知没一会,段然就哭哭啼啼的从后院跑了回来,问什么也不说话,段然平时最是稳重,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段三叔心里急,拿着斧头就要去找那汉子的事,段然竟然也没拦着。 段三叔拿着斧头逼问那汉子,那汉子才不以为然的说不过是摸摸小手,至于把他打了吗。 裴湫听的生气,恨不得亲自拿着刀捅他,段三叔听得更是起了火,斧头差点劈人头上,一家子都脾气爆,最后还是段然让人拦了下来。 那汉子虽然是屁滚尿流的跑了,但是出去后到处扬言是段家的错,说段三叔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打人,闹的邻近几个村沸沸扬扬的,都没人敢来段然家说亲了。 段三叔心里急,急的嘴巴起了水泡,段然倒是没什么感觉,他还给他爹配了下火药,他跟着裴湫给人配药煎药的,成忙了,早就没那闲心管那些情情爱爱的。 “怎么了?”段然被看的莫名其妙,他摸了摸脸,“我脸上沾了灰?” “没,你跟这杨二宝说过话吗?”裴湫一边拆信,一边问道,“我看他人还挺好的。” 杨二宝是家里的第二个儿子,老大是个猎户,跟着杨广他们在一个山头打猎的,家里日子过的还算不错,为人也热心肠,原来村里没有大夫的时候,谁家有急事需要上镇上,不管夜里多晚,他都赶牛车去送。 “坐过几次他的车,平时没有过多接触,”段然想了想,“哎,有一件事,很多年前了,当时小爹还在呢,他那会也才十三四岁吧。” “我记得那天是下了雪,他应该是去想找他哥,一个人跑山里,迷路了,”段然说着,还笑了起来,“我那会跟着小爹挖冬笋,在雪地里时间长了看不清东西,他看见我以为是什么野物,吓得尿了裤子。” “天冷,尿了裤子还冒烟,他脸臊得通红,又不敢乱跑,被我小爹带回家换了我的衣服,在我家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才被他哥领走。” “原来如此……” 裴湫本来也听的好笑,但是看到信上的内容,笑不出来了,信是那个店小二送来了,信上说段有继有些日子不去烟花柳巷了,学堂也没去,只是缩在家里跟任远不知道干什么。 今一大早上收拾东西,坐着任远的马车离开了家门,不知道去了哪里。 ----------------------- 作者有话说:哈哈假期感冒发烧,导致智齿发炎,拔了牙发现来了姨妈,喜提住院输液七天[彩虹屁]一会应该还有一更,不好意思这么多天没更新[化了] 第34章 任远 段有续很晚才回来, 他发现这个李云廷真的是个工作狂,跟着他一起出去水都喝不了一口,一天跑三五个地方, 回来还要拉着他一起商量销售出路, 仿佛一天不做完这些事,天就塌了。 不过他给的确实多, 这头工厂建设好,李云廷直接大手一挥,给了他三十两工钱, 日后制造厂卖出的利润, 他也占了三成呢。 “他还能去哪?应该不是要回家吧,”段有续一手拿着馒头, 一手拿着信,“这馒头谁蒸的?不是你吧,吃着感觉不对。” “段然蒸的,不是这是重点吗?”裴湫点了点信上某个位置, “他跟任远一起出的门, 任远!他能憋着啥好心思。”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段有续累了一天, 实在是没心思去推敲他们的事, 裴湫见他现在不急,也没多催, 捧着肚子看着他吃过饭, 又看着他慢慢悠悠的刷了碗洗了澡。 最后搂着裴湫躺床上,闭上眼死活睡不着的时候,裴湫就知道他开始想这事了。 他不了解任远,还不了解段有续吗。 “你说, 这俩夫夫憋着什么坏呢,这么久都没动静,我这刚事业刚起步,他俩就来了,”段有续忍不住思索,手指一下一下的顺着裴湫的头发,“总不能咱俩才是主角,他们是见不得主角好的搞事炮灰吧。” “啧,实在不行,明天我不出门了,我得在家保护你。” 今天与李云廷敲定好了木材供应商,明天约了人喝茶呢,李云廷千万嘱咐了他跟着一起,可能要去两日,明天晚上不回家来。 “用不着,我喜欢一心干事业的男人,”裴湫倒是冷静下来了,“青天白日的,他们能做什么事,再说了家里有段然陪着我呢。” “你们俩哥儿在人家手里,不跟小汤圆似的,随意让人蹂躏啊,”段有续捏着裴湫的脸颊,“都说了多吃点饭,脸上肉还没刚怀上的时候肉多呢。” “你喜欢肉多的,去跟猪一起睡吧。”裴湫拍开他的手,护着脸瞪他,“我都长胖好多斤了,不能再长了。” “那胖的是肚子里的崽,又不是你,”段有续换了一只手,捏他的鼻头,故意说道:“你人太瘦了,我心疼。” 裴湫果然被他说的不自在起来。 “行行,我多吃点就是了,别弄我了,快睡觉。” 第二日,段有续好说歹说的,还是被裴湫赶出家门,好在犹豫不决的时候,看到段然来了,这才稍微放心了,要看裴湫又要赶他,他只好离开了。 “家里有段然弟弟陪我,若是他们真的找到家了,我就去他家睡觉,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段有续的事业刚刚起步,裴湫不想因为这个耽搁,而且他也是有自保能力的,主角夫夫左不过是两个人而已,他打不过直接喊段家人来呗。 段有续忧心离开,段有继果然回来了,还是拿着包袱回的家。 裴湫见他只身回来,身后没有跟着任远一起,心才稍微放心了些,院子里还有病人,段然在灶房煎药。 段有继也不跟裴湫说话,自顾自的回了自己的屋,见屋子门锁开着,还回头瞪了裴湫一眼。 裴湫自然不甘示弱的瞪了回去。 “裴大夫,这个人是谁啊,看着不像是你家那汉子啊?” 坐在一旁的一位病人家属说道,她是见过一次段有续的背影的,虽然没看清脸,但是裴大夫的汉子身影高大,比例也好,肩宽腿长的,不似是这个瘦高瘦高的汉子啊。 “是我家夫君的弟弟,在镇上读书,没回过几次家,”裴湫说道,见那人面带疑惑,又多说了一句:“我跟他不熟。” “哦,我说呢,你俩看着跟不认识似的,他却能进你家的门,好生奇怪,原来是嫂子跟小叔子。” 那病人打趣道。 “你家汉子肾虚,夜里做夫妻房事时是不是经常盗汗?力不从心?草草了事?看着应该有两三年之久了吧,需要吃药调理,而且不好恢复,要孩子的事先不急,把身体养好才是正经的。” 裴湫面无表情,把问诊的汉子,和一旁刚才打趣他的妇人,都说的害臊起来。 裴湫在这头给人看诊,那段有继从自己屋里溜达出来,先是在院子里绕了一圈,什么也没干,见裴湫看他,他冷哼一声进了灶房,段然倒是愿意跟他说话。 不过说的也是段有继不爱听的。 什么学问做的怎么样云云,他听了头疼。 最后从灶房拿了两个红糖花卷,走出来的时候,随口吃了一口,立马吐到了旁边的鸡圈里。 第39章 呸呸呸,真难吃。 鸡圈里的鸡倒是不嫌弃,争着抢着上前去啄,段有继便站在那喂了会鸡,裴湫看了半天,没发觉他憋着什么坏,而且手头有病人,便没有刻意去盯着他看。 等病人走后,裴湫再去鸡圈那看,人早不知道去了哪里,他眉头紧锁,脚步凌乱的想去屋里头看。 段然碰巧出来,因为段三叔下地回来得吃饭,他晚上回去的早些。 “要不我再多留一会吧,日头落了山,估摸着一会大哥就回来了。”段然说道,家里多了个汉子,他嫂子肯定不自在,不如多陪一会。 “快回吧,省得三叔累了一天回家,还吃不上热乎饭。” 裴湫观段有继这一天的表现,觉得没事,没告诉段然今天晚上段有续不回家来,催促着让人先回家去了。 段然这才离开,裴湫站在院子里,想了想,突然想到昨天段有续画的水利风车的图纸还摆在桌子上呢,连忙跑回了屋里。 “嫂子这么急,难道怕我偷东西不成?” 段有继正好从他们屋里出来,裴湫见他手里空空,视线忍不住往他身上去看。 “这是我家,家里什么东西我不能碰啊,”段有继被他看的恼火,生气不自觉的大了几分,“且不说我没拿,我就算拿了你又能怎么样?” “我不能怎么样,左不过一哭二闹,让段有续回来治你。”裴湫对他微微一笑,问他,“晚上要不要吃饭?” 小样,老子做饭毒死你。 “当然要吃了,我都饿不行了,”段有继见他示弱,从心里开始不怕他了,气势也强了些,“你一个嫁了人的哥儿,整日里抛头露面,给这个人把脉,给那个人把脉,连正经的饭菜都不做,我哥迟早受不了你。” 裴湫本来要走,听到这话,立马扭头回去。 “你也知道那是把脉?朝堂律令里哪条说了,哥儿不能当大夫?哥儿必须相夫教子了?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段有继被说的面红耳赤,他有点破防了,动作夸张,声音又大,但是说了半天也无法反驳回去。 “你、你懂什么,我可是秀才,你个乡野农夫敢跟我叫板,本秀才不跟你一般见识。” 裴湫懒得理他,翻了个白眼去了灶房。 晚上吃的简单,裴湫扯了面,洗干净青菜,烧火煮面,段有继端了一碗面条,吃了一口就生气了。 他觉得裴湫是故意做的这般难吃的。 刚想骂出口,见裴湫也跟他吃的一锅面条,顿时又有点骂不出口。 “你不用为了恶心我,也跟着一起吃屎吧?” “你有病吧?”裴湫这是今天第一次真的生气了,“我好心好意的做饭给你吃,你不领情就算了,怎么还骂人呢?我做饭就这样,你爱吃不吃,不吃滚。” “啊?”段有继惊呆了。 “滚!”裴湫拿着根柴火抽他。 段有继见他看起来快哭了,来不及多做反应,放下碗筷跑回来屋里,锁上门没有再出来了。 裴湫抿唇,又恼火又无奈。 他想段有续了。 第二天一大早,鸡还没有打鸣裴湫就醒了。 晚上没有段有续陪着,他果然睡不踏实,夜里醒了四五次,早上眼底挂着黑眼圈。 裴湫先去看了药田,药田如今被段然打理着,整齐划一,药田面积不大,就没有继续种寻常的药材了,只种了些药铺里不常见的,有什么事可以应急的药材。 在外面溜达一圈,竟然生了困意,想着今天没有病人,不需要出诊,裴湫便又回屋里睡回笼觉了。 睡到日上三竿,裴湫被吵醒。 面露不悦的推开门,发现门外是段有继,院子不远处还站着任远,院子的大门虚掩着,看不清外面的情况,但是看任远那架势,裴湫想,外面肯定还有其他人。 坏事了,没想到这任远竟然真的能带着其他人上门,还专门挑早上村里没人看到的时间。 段有继脚上有新鲜的泥土,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裴湫想,应该是给任远送信去了,怪不得早上的时候,没有听见他屋里有动静,以为他在睡觉,实际上是已经出门了。 “让开。” 裴湫堵在门口,段有继急了。 “我才是我哥的弟弟,唯一的亲人,你不过是个买来的外人,岂敢拦着我?你让开,我哥的房间我还进不得了?” 裴湫佁然不动。 “如今屋里就我一个哥儿,小叔子进嫂子的门,这事传出去我还怎么活?” 话虽是这么说,气势上可不是害怕的样子。 “夫郎,这我?”段有继不敢硬来,只好回头看任远。 任远就知道他成不了大事,所以亲自上门来了,他一脚踢开大门,露出门口的两位汉子。 “嫂子,别把事情做的太难看,我就是想要那几份图纸,不想做伤害你的事,识相点就自觉让开。” 裴湫看着那两个汉子,心里也发怵,但是他不能就这样让人把段有续的心血带走,现在只能期待着段然了。 “巧了,我偏偏就是最不识相那一个。” 他必须拖延一会,再过一会段然就会上门来。 “嫂子,你就让我进去吧,我哥拿着给县太爷,跟我拿着给张大人是一样的,都是咱们段家的荣耀。”段有继也劝他放弃抵抗。 “段有继,你脑子清醒点,”裴湫‘嘁’了一声,“我倒是忘了,你还是段家人呢,跟着任家上门抢亲哥的东西,不知道的以为你姓任呢。” “你!” “别跟他废话了,去,把他抓起来,赶紧拿图纸回去。” 任远摆摆手,身后的两名汉子就冲上来抓着裴湫。 裴湫自然是抵抗不了。 正在思索怎么办的时候,门口路过一个陌生的小孩,身体瘦弱,裴湫刚开始还以为是阿若。 “小孩,小孩,别怕,能不能去段然家一趟,或者村长家,算了,你知道谁家就去谁家!找人!找很多人过来,我被他们绑架了,他们是强盗!” “闭嘴。” 任远抬手打了裴湫脸一巴掌,清脆的一声,力气很大,裴湫脸被打的侧过去,没一会就红肿了起来。 “去,抓起来。” 其中一个汉子被任远驱使,去抓那个小孩,那小孩跑的倒是快,跟条鱼一样,从那汉子胯/下溜走,没一会就跑没影了。 “抓紧时间,赶紧找。” 任远见此,连忙拉着段有继进屋里翻腾,昨天裴湫已经把图纸藏了起来,今天恐怕他们是要花上一番功夫了。 裴湫的脸火辣辣的疼,他用舌头顶了一下,尝出了些血腥味。 “长得倒是挺好看,就是大了肚子,晦气。” 那汉子没抓到小孩,悻悻地走了回来,看了眼罪魁祸首,发现这哥儿皮肤细嫩,肤色白皙,被扇了一巴掌的脸颊红肿着,好不可怜,便伸手捏住裴湫的下巴。 “别惹事,主子说了速战速决,你没事去屋里帮忙去。” 另一个汉子比较年长,只是狠狠的抓着裴湫的胳膊,其余的什么也没干。 逃出的小孩,名叫安乐。 他为了他姐安静,能痛痛快快的嫁进段家,争着抢着给段家表现,经常来段二叔家里帮忙,今天是在附近割猪草呢,他知道刚才那人是段有树的嫂子,便发了疯了往段二叔家跑。 一路上不知道摔了几个跟头,膝盖处的布料都磨破了,露出血不刺啦的肉来。 “孩,这是咋了?山里野狼追出来了?” 安乐就这样跑回了段二叔家,给段二婶吓得够呛。 “婶,婶,快去大哥家,嫂子被人绑了,还挨了打,快去!” 安乐大喘着气,断断续续的把话说清楚,废了好半天,段二婶听的心里发麻,赶紧喊了自己家儿子,拿着铁树扫帚往段有续家赶。 安乐也没歇着,又跑去地里喊了段二叔、段三叔回来,俩兄弟一合计,一个人往村长家跑,一个则赶着驴车往镇上县衙里赶。 第35章 分家 县衙门前, 一辆朴素的马车停稳,两名男子先后下车,前者一袭竹青色对襟薄衫, 清雅文气, 后者则是暗紫色圆领长袍,沉稳内敛。 段有续一下车便不自在地扯了扯衣领, 这身对襟薄衫于他而言无比陌生,料子的触感、裁剪的束缚,都与他平日里穿惯的短衫长裤天差地别, 只觉得浑身都不对劲。 这身行头是裴湫特意为他定制的, 听说府城里有身份的人都兴这么穿,此番出门办事, 裴湫执意要他换上,他推拒不过,只得硬着头皮穿来了。 刚才喝茶的时候,他就一直扯着衣领。 “总算是定下来了, 辛苦了段先生, 要不要来我府上再喝杯茶?”好不容易换下官服的李云廷,一身紫衫风度翩翩, 特意吩咐马夫在此等候, “还是说,直接回家去?我想, 你应该没有喝茶的闲心了。” 第40章 段有续笑道: “还是李大人了解在下, 在下归心似箭。” “如此,让马夫送你回吧,路上还快些。” 李云廷了然说道,他知段有续与夫郎关系和睦, 感情甚笃,分别两日便甚是想念彼此了,自然是不耽搁的要回家去。 “多谢……二叔?” 段有续碰巧抬头,远远看到赶着驴车飞奔而来的段二叔,身侧还坐着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孩。 “段小子你在啊,太好了,我正愁去哪寻你呢。”驴车还没有停稳,段二叔从车上跳了下来,脚一个踉跄,还是冲上前的段有续将他扶稳了。 “怎么了,二叔,出了什么事?”段有续上下打量着他,看他身上没什么不对的地方,转头看向旁边那个陌生的小孩。 “哎是你夫郎,裴大夫被人绑了啊!别说别的了,赶紧上车回家!” 段二叔出口便是一道惊雷,段有续听了愣在原地。 “什么、什么意思,裴湫?” 段有续在心里飞快的想着,他们没有得罪过什么人,难道是杨百泉?还是白老头? “是一个哥儿,带着两个壮汉,还有一个,好像是你弟弟!”在一旁的安乐补充道,“对,是你弟弟,我听见他说什么,要进亲哥的屋子什么的。” “什么?”段二叔比段有续反应还震惊,“段有继?他疯了绑他嫂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有继这孩子是不懂事了点,但也不是什么恶人啊。” “回家就知道了。” 段有续说着,想上驴车,被一旁的李云廷拉住了。 “坐马车吧,更快些,我跟你一起。” 马车确实跑的比驴车更快,到了家门口的时候,段二叔的驴车还没进村呢。 家门口的破篱笆院门外,已经围了不少人,段有续从马车上跳下来,挤进人群里。 “段家小子回来了,快让让,哎呀呀你家弟弟带着夫郎来家里撒野了呀!” 段有续一眼就看到了裴湫,他被人辖制着双手,偏着头,雪白的脸上带着通红的巴掌印子,看见段有续进来,委屈巴巴的瞪着眼看他。 “你可算回来了啊,他们抓了侄夫郎,不肯松手,二婶没用啊。” 段二婶见了他,上前来,眼底泛红,看得出来心里很急,他身后跟着的段有树和段有林,也是一样的心情,段三叔与段然则在一旁,举着铁锹和扫帚,与另一个汉子对峙。 “我也等的着急了,大哥真是娶了一个好夫郎,把那图纸藏的严严实实,找都找不见。” 任远从屋里头出来,脸上带着愤愤不平的表情,他身后的段有继也有点急了,拉着他的夫郎任远解释道。 “我昨天明明看到了,就在桌子上,今天怎么就不见了,哥,你回来的正好,快把图纸拿出来给我夫郎,张大人等着要呢。” 段有续阴沉着脸,听闻段有继的话,脸上挂着要笑不笑的表情。 “先把你嫂子放了,你要什么图纸我给什么,都是自家人,你说是吧,弟夫郎?” 此时,正好李云廷与段二叔、安乐一起,从门外走了进来,刚才人多,他不便与段有续一般,挤进人群里,只好等着段二叔他们来了一起进来了。 “青天白日里,你们就绑了人在这胡闹,是罔顾王法了吗?如此风和日下,当本官是死了吗?” 李云廷见段家一家子站在院里,不敢乱动,因为裴湫还被那黑衣汉子抓着,顿时火冒三丈,指着那黑衣汉子大声呵斥。 “李大人?” 任远眉头一皱,段有续与县太爷关系竟如此亲密,家中之事都能使李云廷出动。 “还不快松手,”任远瞪了眼抓着裴湫的汉子,“我不过是让你照顾着点嫂子,怎么还动上手了。” “李大人,这不过是我们段家的家事,刚刚是怕嫂子怀着身子不小心摔了碰了,所以让人扶着点,哦我那下人生的彪悍,力气有些大,行为可能有些过激,是我管教有错。” 任远说的头头是道,对着李云廷笑脸相迎。 “外面的乡亲们都散了吧,这是我们段家的家事。” 几句话下去,绑架人抢东西成了家里的私事,段二婶第一个看不下去,伸着脖子就要开口大骂,反正县太爷都来了,这人再横也不能怎么办了。 段有续时刻注意着裴湫那边的动静,黑衣汉子刚一松手,段有续便一脚上去,将汉子踹倒,双手稳稳扶着裴湫。 “怎么样,除了脸上,还有哪里受伤了?”段有续心疼的摸索着裴湫的身子,“可还受了其他委屈?” 裴湫摇头,本来没什么情绪,被段有续这样一问,浑身的委屈诉说不清。 “他打的我,可疼了。” 裴湫抬手指着任远。 段有续安抚的摸着裴湫的头顶,一下一下的捋顺了毛,然后喊了声段有继。 “咋了哥,我跟你说哥,前天任大人都跟我商量好了,那图纸给了任大人,任大人就会让我考上举人,哥……” 段有继话还没说完,就被段有续一脚踹翻在地。 “二婶,既然弟夫郎说了是家事,那咱们就按家事算,咱们段家如今最年长的长辈便是您,”段有续手上打着,嘴上也没停,“如今这弟夫郎以下犯上,对他嫂子动手,身为长辈是不是该管教管教。” 段二婶起初还没动,听到“管教”二字,瞬间明白了段有续的意思,她往双手吐了口唾沫,双手摩擦了两下,随后便一手一个巴掌,打在了任远脸上。 任远捂着脸颊,大喊着他的两个黑衣手下,但是喊了半天,也没人过来,原来那两个黑衣汉子已经被段家段二叔、段三叔、段有树、段有林四个人拦住了。 段家一家子都是庄稼汉,有的是力气,而且个个是大高个,两个人自然招架不住,只剩下挨打,疼的直叫唤。 自从裴湫被放出来,局势一下子扭转了。 “这看来,不用我出面了,”李云廷看着眼前的一目,微微愣神了片刻,“李四,去喊杨村长来吧。” 李四是赶车的马夫,是李家的家仆,听了李云廷的话,小声应了一声,便飞快的往人群外跑,没一会村长杨建文便被拉了过来。 “村长,我要分家。” 被打的找不到北的段有继一听,青红交加的脸顿时惨白。 “哥,我不分家,这也是我的家!” 段有继哭着,抱着段有续的大腿。 “你也知道这是你的家?”段有续抓着他的头,让他看着眼前破旧的小院,“这是你爹娘,你,你哥,一起生活了多少年的家,你是怎么狠心亲手拆散的!你怎么对得起你哥?段有继,是什么让你丧了良心。” “哥……”段有继呆滞的看向眼前破旧不堪又熟悉的环境,“我没有……” “我不是你哥,段有继,你哥早就被你害死了。” 在场的人都以为,段有续说的是气话,是说从前那个对他百依百顺的哥哥“死”了,如今站在这里的是彻底清醒的段有续,只有裴湫听懂了这句话里的真相: 真正的段有续,确实已经死了。 “哥?” 段有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声“哥”仿佛没有落到实处,消散在两人之间冰冷的空气里,明明是六月的天气,他却忍不住浑身发抖,段有继看着眼前这熟悉双眼睛,那陌生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顺着他的脊椎向下蔓延。 太陌生了……这真的是那个会对他关心问候,对他无可奈何,却永远纵容着他的亲哥哥吗? “村长,地契我一会都拿来,”段有续没有理他,而且扶着裴湫,跟村长说道,“您按照惯例,准备一下吧。” 杨建文其实还没有摸清楚情况,但是他知道段有续肯定没错。 “哎,哎好,我去拿笔墨,稍等一下。” 这次段有继没有阻拦,只是呆呆的站着,看着那破屋子,没有言语,任远看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明白他爹交给他的任务无法完成,便要挥挥袖子离开。 “李大人,任远无故带着人来家里闹事,还殴打我夫郎,我要报官。” 段有续自然不想就这么放过任远,裴湫的脸还肿着呢,此仇不报非君子啊。 “我也挨打了啊?两个巴掌呢?”任远嘴巴张得能放下一个鸡蛋,他也没想到段有续能这么无耻,“这还不够吗?” “不用你说,这事我也会公事公办的。”李云廷点头,示意李四将人抓起来,又向段有树、段有林说道:“劳烦段家兄弟帮我将这两名男子一同带回县衙了。” 第36章 断亲 段有树、段有林抓着那两个汉子, 其中稍微年长一点一个提出自己走,段有林看了看李云廷,李云廷挑眉示意段有林放手。 另一个汉子也想学模作样, 还没开口, 被放开的汉子就说道:“他不能放,偷奸耍滑之辈, 不会像我一样认命的。” “你倒是会说,”段有林看了眼李云廷,见他表情没有变化, 才继续说下去, “我看你跟他没啥区别,都是坏人, 都是那狠毒哥儿的帮凶!” 第41章 那汉子也没生气,摇摇头说道:“家奴皆是如此,身不由己,自愿受罚。” 李云廷上了马车。 “走吧, 按照律法不过杖责二十, 不会死人,别说的跟负义一样。” 李四压着任远自然跟上, 段有树压着另一个汉子, 与那个被放开的汉子自觉跟在马车后面。 任远的嘴被眼疾手快的李四用布堵住了,此刻就算有一万句脏话也说不出口。 “回家去吧, 分家的时候爹拦着的话, 你帮着大哥一点。”段有树回头跟段有林说道。 “知道了。” 段有林回到段有续家的时候,村长杨建文已经带着笔墨纸砚回来了,段有续也将屋里的地契房契拿了出来。 “家里有十七亩水田,十五亩旱地, 其中有三亩水田,两亩旱地,是你成年的时候,官家给你分的,刨出我成年的那一份,其余的都是爹娘留下来的。” 段有续拿着地契,看着段有继,一字一顿的说道,段有继根本不知道家里有多少地,他只顾着伤心,不晓得他做的明明是为了段家好的事,怎么他哥要分家,怎么能狠心到这份上。 “地一直是我在种,虽然你考了秀才后,咱家的地没有收过税,但是这些年种地的收成,换了钱都拿去给你读书用了,也算是抵消了那五亩地。” “今天,这地我卖了,你没有异议吧?” 段有继还没有表示,一旁听着的段二叔先着了急。 “什么,卖了?不成,这可不成!” 庄稼汉的地那可是命根子,怎么能说卖就卖了。 “你闭嘴,”段二婶在旁边锤了他胳膊一下,“你当大侄子跟你一样没出息?那么大个制造厂你看不见啊,再说侄夫郎,那医术那么厉害,方圆十里的谁有个病痛,不来找他看病?这么有出息,守着那几亩地作甚。” 段二叔想反驳,嘴巴张张合合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转过身去不说话了。 围观的村里人一听段有续要卖地,纷纷上前想买,段有续家的地打理的好,肥力高,都是好地。 “不成,不成。”段二叔又急了。 “咋又不成了?”段有林在一旁说道。 “咱买了,段家的地还是段家的。” 段二婶一听,觉得这事行,但是一旁的段三叔却说话了。 “不成,二哥。” 他一说话,段二叔一家子人都扭头看他。 “你买的话,有续肯定不好意思收你钱,那今天这家还怎么分,要我说,咱们就不掺和了,你家水田足够多了,旱地确实少点,但是二哥你俩儿子有的是力气,地以后可以再开荒。” 没了段二叔的阻拦,段有续这边,地一会就卖出去了,水田一律八两银子,旱地二两银子,除了两亩离着家近的旱地,留着给裴湫种药材用,其余的全部卖了,共计一百六十两。 村长的手写字飞快,从村长这里签了字,就能从段有续手里拿走地契,本来心里还没什么感觉的段有继,看着那些拿走地契,脸上露出笑意的人们,突然心里难受起来。 地卖了,家也散了。 段有续才不管他多消沉,拿着钱在手里点了点数。 “行了,你可以回了,你早年成了亲就搬去了夫郎家里,家里的老宅子是我成亲用的,不给你分了。” “什、什么?”段有继来不及伤心难过了,“我的钱呢,卖地的钱不分给我?” “我不是说了吗,这些年你读书的钱,早就抵了那五亩地的钱了,我没跟你要钱就不错了,还给你钱,多大脸?” 段有续白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我忘了,脸这种东西你根本没有,带着人上家里欺负自己的嫂子,抢占亲哥的东西,简直猪狗不如。” 段有继被凑的青红交加的脸更加难看,他捏着拳头,气愤的看向他哥,见他哥无动于衷,又看去其他段家人。 段三叔不言语,垂着头,拿着铁锹一下一下的锄着脚下的地,段然拉着段小妮站在一旁,更是发表不了意见。 轮到段有林了,他看了看他的爹娘,突然跟段有续说道:“要我看不如直接断亲,以后再也不来往了,段家怎么会出现这种人,真是丢脸。” “断亲?”段有续不解的问道,“还可以这么做吗?” “可以是可以,”村长杨建文解释道,说着还眼神看向段二叔、段三叔,想让他们劝一劝,分家常有,但是断亲可万万没有过啊,“可这事咱们村从来没有过啊,段小子你可想清楚啊。” “原来没有,是因为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人,”段有续看着从屋里出来的裴湫,“我段有续要与段有继断亲,村长你看看怎么走流程,啊不是,怎么个章程?” 裴湫在屋里处理了脸上的伤,还从段二叔身后拉过安乐来,给他血肉模糊的膝盖也处理了一下。 此时换了身新衣服出来,惨白着一张脸站在段有续身后,段有续拉着他的手,低声问他脸还疼不疼。 “大侄子,有继虽然有错,但到底是你的亲弟弟,打断骨头连着筋……” 段二叔有犹豫着说道,话还没说完又被一旁的段二婶打了,他顿时住嘴没有继续说了。 “这亲必断,这样的弟弟我不认。” 段有续重重一点头,他终于明白了。 自己之所以犹豫不决,不过是作为二十一世纪的新青年,心存“人性本善”的妄念,或许是受原身残留的影响,又或许是段有继迟迟未有动作,让他放松了警惕,以为危机不会降临。 如今看来,不是不会,而是时候未到。 那看似老实读书的弟弟,原身一直留恋、关心、爱护,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弟弟,早就不存在了。 村里从来没有出现过断亲的事,围观的人都很好奇,一些人觉得这亲该断,段家二小子做的真不是人事,那嫂子大着肚子都能挨打,脸上现在还挂着印子,一些人又觉得段有续做的太过,毕竟是一家人怎么能说断就断。 段有继跪坐在地上,眼神闪着泪光,看着自己的亲人,杨建文也看向段家人,希望他们再劝劝,唯一有点犹豫的段二叔,看着自己媳妇还孩子的脸色,忍了半天没吭声,其他人就更不用多说了。 “村长,写断亲文书吧。” 最后段二叔发了话。 “哥,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啊,”段有继扒着段有续的裤脚,眼泪终究是掉落下来,“我才是你唯一的弟弟,你为了这个买来的哥儿,要跟我断亲?” “这是我夫郎,我唯一的牵挂就是我夫郎裴湫,”段有续拉着裴湫,站在他的面前,“段有继,你跟任远,盘算着我的钱,我的图纸,我的一切,为你自己的前途铺路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是你唯一的亲哥呢?” 段有继说不出话了,今天一切的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他闭上眼,没有继续挣扎。 太阳落山,才结束了今天的闹剧。 晚上段有续做的饭,依旧是青菜面条加上一个油煎的煎蛋,裴湫的脸还肿着,只能小口小口的吃,段有续看着心疼,心里发誓这仇必须报,任远这货必须斩草除根。 “想什么呢。” 裴湫小口的嚼着面条,脸肿的那一侧牙酸的用不上力,只能吃得很慢,半天填不饱肚子。 “对不起,”段有续懊恼自责,“我明知道那段有继和任远不怀好意,还没有提前阻止,还放任你自己在家,我是个什么顶级蠢货。” “我就是个傻/逼。” 段有续突然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力气很大,他的脸没一会,也跟裴湫的脸一样,高高肿起。 “你道歉就道歉,打自己干嘛,不疼吗。” 裴湫吓了一跳,筷子掉在地上,他想着起身去拿药来,却被段有续拉住手。 “还好,还好你跟孩子没出事,不然我真的……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们。” 段有续垂着头,手一下一下的摩挲着裴湫的手,裴湫看着两人牵着的手,开口说道: “我自己也有错,昨天看段有继进了屋也没拿图纸,以为他心里还念着是段家人,就让段然弟弟回家了,没想到他真的会带着任远上门,任远竟然还带了外人进村,我也没有保护好孩子……” 两个人静默着,互相反思了半天,没经过社会毒打的两个大学生,突然在这一刻知道社会险恶。 “好了好了,现在是在开什么反思大会吗,”裴湫收回手,捡起筷子来递给段有续,“我还没吃饭呢,我跟崽都要饿晕了。” 段有续接过来筷子,很懂事的去给他换新的去了,转身的那一刻,飞快的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裴湫看到了,没忍住低下头,暗暗的勾起了嘴角。 “我喂你吃吧,”段有续回来后,直接端起裴湫的碗来,拿着筷子挑起面,喂到裴湫嘴前,“虽然你手没断,但是我就是想喂。” 段有续预判了裴湫要说的话。 第42章 “……” 被抢了话的裴湫无话可说,只好手足无措,张开了嘴,面条泡了一会,变得更加柔软,不知道是不是段有续在喂的原因,吃饭速度突然加快了。 吃过饭,段有续烧了水,两个人在浴桶里亲热一番后,裴湫身着一身薄衫,头靠在段有续肩头,两个人温存了片刻。 “我记得,在书里有提到过,任远的哥哥任丘最喜欢强抢民女,十恶不赦,而他的父亲任道常时常打压包庇,百姓不敢报官。” 段有续一手勾着裴湫的头发,一手摸着裴湫的肚子,圆润的肚子凸起,好似比上次又大了几分。 “任家父子坏事做尽,坏就坏在,他们背后的张大人,可是连李云廷都不敢惹的狠角色。” “你是想扳倒任家?” 裴湫被摸得肚子痒,想躲又无处可躲,只能皱着眉头,娇嗔着拍着段有续不老实的手。 “别闹了,刚才已经胡闹过一番了,崽该睡觉了。” “裴湫,你到底有没有翻书啊,孕期真的不能……” 话还没说完,裴湫脸腾地就红了,他眼疾手快的捂住段有续的嘴巴。 “闭嘴,注意胎教!” 段有续举起手来,示意投降,裴湫这才松开捂着他嘴的手,段有续立刻用刚自由的嘴说道: “我问其他人了,可以做,裴湫你等着吧。” 裴湫急的又要捂嘴,但这次段有续有所准备,裴湫怎么着也够不到。 “不行!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我说不要就不要。” 段有续抬手拍了拍他身后。 “由不得你。” 裴湫护着屁/股,羞愤的瞪着眼。 “好了,你先睡吧,我要做点准备,明天你跟我一起去找李云廷。” ----------------------- 作者有话说:我真的写不了这种冲突剧情……哭了[化了] 第37章 胎教 清晨, 阳光透过黄色的窗户纸照射进来,屋里依旧是昏暗的,因为前几日裴湫刚将破了的窗户纸糊好。 本来夏天窗户破了还能透风来凉快, 结果这几日时不时有蚊虫飞进来叮咬, 裴湫配了药膏涂抹,不痒了也没有在意。结果被来看诊的人点着痕迹偷笑。 起初裴湫还没明白, 四下无人的时候,段然喊他过去,支支吾吾的指着他的脖颈说, 不要让他任由着大哥胡闹。 “我也是听杨夫郎说的, 他说他是外人不好提醒,让我来说, 说什么孕期重/欲,但是也不能过于放肆,还说什么你是大夫应该懂这个道理……哎呀,我说不出口, 嫂子你心里应该清楚了吧。” 段然毕竟是个未婚哥儿, 这种话对于他来说还是太过火了,其实不光段然面红耳赤, 听的裴湫也是羞愤不已。 “这是蚊子咬的, 不是、不是杨夫郎想的那回事!” 所以,裴湫才将那窗户重新糊好了。 “醒了, 脸还痛不痛?” 昨日, 段有续燃着灯,在书桌前忙活到后半夜,睡了没几个时辰,此时眼中朦胧, 睡意还未驱散,便先问起了裴湫的伤势。 “已经好了,我的药厉害着呢,”裴湫也重新躺回去,缩在段有续怀里赖床,“以后再也不跟你分开了。” “是我不好,没有提前解决了这两个混蛋。” 段有续一下下抚摸着裴湫圆滚的孕肚,两个人这两个月聚少离多,除了晚上一起睡觉,白日里见面少的可怜,眼下裴湫的肚子竟然大到他一个臂膀圈不住。 “打住,昨天已经检讨完了,今天至以后都不许再说这事了,我又没怪你。” 裴湫用手指点点段有续裸/露的胸膛。 “好,我不说,”段有续自然对裴湫百依百顺,“这才不到六个月,就已经这么大了,等足月得多大的肚子,肚皮会不会撑裂开。” “会啊,到了孕后期,肚皮会撑的长妊娠纹,一道道黑褐色的扒在肚皮上,好丑的,”裴湫说着,将头抵在他的怀里,声音变得沉闷,“你到时候不许嫌弃,否则我、我……” “你就怎么样?” 段有续当然不会嫌弃,只是纯好奇。 “你真的敢嫌弃?” 裴湫但是信以为真,又抬起头瞪人。 “逗你的,”段有续低头亲亲他的眉眼,“我心疼还来不及,裴湫,辛苦了。” “不辛苦,这本来也是我的孩子,”裴湫被亲的眼睫毛轻颤,“而且我是故意说的,防止妊娠纹的药膏我早就制好了,不会变丑的。” “那到时候我给你涂,我们裴湫永远白白胖胖的,好不好。” “混蛋,谁胖了,都说了是孩子的重量。” 说真的,裴湫孕期只胖了腰腹部,四肢依旧纤细,再加上孕期劳累,瓜子脸也更加突出,段有续巴不得他多吃一点,长胖一点。 今天没什么事,去找李云廷办事也不急于一时,于是两个人在床上躺着,多闲聊了一会。 “好好好我说错话了,”段有续好脾气的哄人,“裴湫一点都不胖,瘦的下巴能戳破气球,胖的都是我们的崽。” “有你这么夸人的吗,哎呀,痛!” 裴湫捧着肚子惊呼,段有续也愣愣的盯着手心。 原来是肚子里的崽踢了一脚,有劲的很,连手覆在上面的段有续都感觉到了痛楚。 “不是这孩子是个魔丸吧,劲这么大,也不知道心疼你……他经常这样吗?” 段有续张着嘴,一副惊呆了的模样。 “没,平时都是轻轻地,没踹疼过,第一次用这么大力气。” 裴湫轻拍着肚子,安抚着孩子,崽可能感觉到自己用力太大踹疼了自己的小爹,这会乖乖的,没有一点动静。 “肯定是听见你说他坏话了,我都说了,平时多注意胎教,再也不要说那些浑话了,他听得懂。” 段有续持续震惊,手指摩挲着,没有再去摸裴湫的肚子,生怕自己一摸,崽又踹一脚,难受的还是裴湫。 “行,我当个事办。” 早起耽搁了一会,吃了饭两个人出发去镇上,已经是晌午了,村里不少人都在地里,半山腰的梯田里,每块地里,多多少少的立着几个人,手里都推着一台机器。 这是段有续他们厂子,刚研究出来的除草机,还没有正式开卖,先拿到田里让青岩村的人试用一下,看看效果。 “段老板带着裴大夫出门啊?”有眼尖的看见他俩,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打招呼,“可是有什么事要办?” 其实村里人或多或少都知道昨天段家出的事,知道段有续跟自己唯一的亲人断了亲,不过没几个人心里会唾弃段有续心疼,都觉得段有继是咎由自取。 昨天段有继失魂落魄的离开村子,什么也没拿,竟然没有一个人送他,杨二宝也将自己家的牛车牵回家,看着段有继徒步走出了村子。 是了,现在谁不知道他段有继就是个白眼狼,花着段有续的钱,还不知道感恩,带着人上家里闹自己的嫂子,甚至还那些钱喝花酒,真是恬不知耻。 喝花酒的事是段有林宣扬出去的,当然是段有续的授意下,这种事不能段有续来说,得通过别人的口转述,才显得段有续更加可怜,段有继更加可恶。 “今天厂子没事,带着夫郎出去转转。” 段有续没说其他的,只是含糊过去,拉着裴湫到村口坐车,几个人挤着在一个车板上,自然不方便,尤其是裴湫还大着肚子,他更心疼。 家里现在也有一些银钱,但是还是不够富裕,生了孩子养孩子更是一大笔开支,家里的破房子破院子也要重新维修,在厂子的机器正式售卖前,这钱不能乱动,纵然在想买牛也得忍忍。 晃晃悠悠的到了镇上,杨二宝把车停在路边,段有续扶着裴湫下了马车。 “下午还坐车回吗?到时候一起给吧。”杨二宝挠挠头,没有接过段有续递得车钱。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裴湫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贴心的替他来了话茬子。 “裴大夫,我想问问段然哥,他最近有没有相看人家……我没有其他意思,之前的事我听说了,我知道不是传言里的那样,段然哥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性格好,人也长得好看,肯定还是有很多人想着求娶的!我怕我来不及,他就嫁人了。” “什么来不及?”裴湫挑眉,与段有续对视一眼,又继续问道,“你想娶他?” “不不不……”杨二宝摆手。 “不想娶?”裴湫头一歪,眉头轻皱。 “想娶,但是现在不行。” 杨二宝心中不知道有什么顾虑,只是摆手不说。 “我只能说,现在还没有相看上,但是我三叔急得很,这时肯定很快,”裴湫又说道,试探性的意味颇多,“不过你也别急,我看段然弟弟的意思,是想找个上门女婿来着。” 因为那档子事,段然对这种事早就不抱有期待了,但是耐不住段三叔急,于是段然就想了个法子,说要找个上门女婿,得跟他一起给段三叔养老。 第43章 这话一出,段三叔是又感动又生气,因为这样一来,愿意娶段然的人就更少了,更何况段三叔眼光还高,敢娶的人里根本没有他看得上的。 只能急的又上火了,段然好脾气的给他配药。 “不行!”杨二宝急了。 “嗯?” 裴湫与段有续都以为他是不愿意做上门女婿,刚想发难,就见他急的脖子通红,攥着拳头说道。 “不能嫁给别人,我回去就跟爹说清楚,我要嫁给段然哥!” 裴湫与段有续同时发出一声: “啊?” 杨二宝没有跟他们细说,只是说太阳落山前他再来,接他们回村去,随后驾着车扬长而去。 段有续与裴湫看不懂,但是来不及逗留太久,匆匆往李云廷私宅走去,门外的侍卫已经认出他们夫夫二人,没有阻拦,只是通传一声便放他们进去了。 李云廷还在衙门当值,但是陈述在家,招呼着两个人进前厅坐下,两个哥儿许久未见,拉着手说了好一会小话,段有续一个字也插不进去。 好在李云廷没多久就回来了,陈述亲手给他倒了杯热茶,李云廷道了谢,并没有接过茶水,陈述表情不变,只是眼神里落寞又加了几分。 随着时间,两个人关系本来亲近了些,只是上个月是李云廷前夫郎的忌日,陈述知道这个时间不便打扰,他回了崔家,等再回来,李云廷又恢复了原来冷淡的模样。 陈述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是李云廷一副不肯交谈的模样,他实在是没办法。 只当是李云廷又想起松哥在时,心里难受吧。 段有续与裴湫起身,给李云廷行礼,李云廷随意的摆手,让他们以后不用客套。 “我就知道今天你要来,昨日任远没有到县衙,就被他爹带走的事你知道了?” 陈述知道他们要讨论正事,刚想离开,却被裴湫拉住了手,裴湫说道:“不用离开,夫君有事想拜托你。” ----------------------- 作者有话说:晚上好[彩虹屁] 不是谁发明的单休啊我真服了,累死[化了]一会还要忙会报表,晚上有时间再加更一章,补一下昨天的。 第38章 任家倒台 “找我吗?”陈述停下脚步, 先是看了眼李云廷,继而看向段有续,“有什么事是我可以帮到段先生的?” 陈述挨着李云廷坐下, 两人均是长袍衣裳, 宽大袖口紧贴着,李云廷缩在袖口的手指摩挲着, 倏尔握成拳头,他起身,说道: “既然不关我事, 我便先去衙门了, 昨日临县的县令传了信,听闻制造厂已经开始生产除草机, 想着购进一批,我还未书信言明日期,先走了。” 陈述下意识拉住了李云廷的袖口。 “这是我画的治水图,先前我再李大人这里得知, 江南水患严重, 而你的舅舅不久前刚被任命治理,我想着这图应该帮上忙。” 段有续趁着李云廷愣神的间隙, 毫不避讳的将宣纸展开, 里面是昨天他熬到半夜才绘画好的水患解决方案,建造大坝, 建设水库, 修改水道,等等先进的手段,均在图纸中体现出来。 “李大人,昨日任远之事我并未得知, 但我知道,任举人一个举人夫子,您自然是不怕,但是他们任家身后的张大人,才是您所忌惮的,此人需要您夫郎的外祖父出手,这张图纸,不过是我借崔家人之手的谢礼罢了。” 说话间,陈述已经送开了手,他不敢抬头看李云廷的表情,只是收回的手,不断摩挲着光滑冰凉的茶杯。 “可是,张大人这几年行事严谨,不曾出过辱没门楣的事情,哪怕我外祖父愿意出手,也是无从下手啊。” 段有续见他愿意帮忙,心里松了口气,他将图纸收好,双手递给陈述,又从怀中掏出几张信纸展开,信纸上字迹潦草,只有短短几行字。 “这事就还需李大人相助了,”段有续将一纸信笺递到李云廷面前,“这是段某托人搜集的,关于张大人幼子的一些罪证,其中不乏他与任道常之子任丘联手诱拐妇女哥儿的恶行。” 这些线索皆由安插在任远身边的那个店小二暗中查得,那酒楼人来人往,三教九流汇聚,但凡有人酒后失言,或是闲谈间漏出只言片语,都逃不过他那双刻意留意的耳朵。 张大人的幼子张丛,与兄长张英相比,简直判若云泥,整日里不是纵马伤人,便是流连声色场所。 更令人发指的是,他竟与任丘在郊外私设宅院,将看上的未出阁的姑娘哥儿强行囚禁其中,即便是已有家室的妇人,他们也敢行那禽兽不如之事。 这便是铁证,若是崔家愿意从中插手,张家碍于崔家不敢阻拦,在李云廷授意下,衙门带人搜查,哪怕不能将张家拉下马,也能将任家剥块皮。 “竟然有这等事?”李云廷看着信笺,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白云镇民风淳朴,百姓生活简单,明明,明明才来没有人报官,说自己家的姐儿、哥儿失踪或者被绑架啊?” “原是张家的缘故,普通百姓怎么敢与官斗,更何况……”段有续没有继续说下去。 李云廷替他说完了这句话,他表情严峻,眼神苦楚,压抑着无奈与不甘心,他不过是个小小的九品芝麻官,怎么敢惹那京城中的大人物。 “更何况,这官,竟然是连县令都不敢惹。” “云廷哥,”陈述喊了他一声,想是安慰他,却又不敢将话说出口,他也是李云廷最厌恶的宦官世家,“我会让外祖父从中协助,权衡张家,云廷哥,你大可放心大胆的查,这两家人竟做出这等腌臜事,必须绳之以法。” 李云廷收好书信,侧眼看向陈述,这还是两人坐下半响,他第一次瞧他的夫郎。 “改日,我将亲自登门拜访崔老先生,说起来,已经是有半年不曾见过老先生了。” “外公时常念叨着你呢,说是想着跟你好好下一番棋。” 陈述开心起来,茶凉了,他犹豫着提起茶壶,李云廷无奈的摇摇头,将面前的茶杯推给他。 “崔老先生棋艺高超,我可不是他的对手。” 茶是今年的新茶,茶香四溢,清新扑鼻,李云廷端起茶杯,细品了一口,与白松泡的茶味道一样。 陈述不但知道自己喜欢喝夏雨过后的第二岔白茶,甚至连泡茶的手法也学了白松的。 李云廷只觉得舌尖苦涩,说不上来的难受,他看着眼前笑意晏晏的哥儿,只觉得自己对不住他,他娶了他做夫郎,岂不是对不起了两个哥儿。 陈述没有察觉到,他在为李云廷喝了他的茶高兴。 “好喝吗?” 李云廷点点头。 “嗯,不错。” 裴湫端着茶杯,看着两人的互动,没有掩藏住自己的笑脸,陈述被笑的脸热,连忙给夫夫两人倒了新茶。 “段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段有续突然想到什么,看着陈述说道。 “但说无妨。” 陈述放下茶壶,也喝了一口茶水。 “这图还请不要说是我画的,怕到时惹祸上身,添了麻烦。” “怎么会,我刚心下还想,一定要跟外祖父言明此画出自你之手,前些日子外祖父得知开设了制造厂,已然觉得惊奇,早就想见识一下此人,现在刚好有这个机会,刚说要为你引荐呢。” “多谢你的好意,但还是不用了。” 听段有续如此坚决,陈述也就作罢,裴湫对他而言是救命恩人,救命恩人的夫君也是他的恩人,恩人所求之事,他必然要做到。 眼看着晌午快过去,陈述想着留下两人吃午饭,被段有续拒绝了,走之前李云廷说待崔老先生那边出手,他第一时间带人去搜查,有消息会第一时间告知。 “这次怎么知道藏拙了,怕崔老先生非要见你,一不小心,暴露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出了门,裴湫伸了个懒腰,抬手捶着自己的后腰,段有续见此,上前来帮他揉着,这崽子吸收格外的好,他平时没有少吃饭,不长肉的原因都是被这崽子吃掉了。 不过还算是健康,早期的时候折腾了那一番,裴湫还怕他是个弱胎,连孕后期的保胎药都准备好了,结果现在发现他根本用不着,现在到是该考虑胎儿太大不好生的事了。 “崔老爷子多聪明一个人啊,我跟他聊两句,估计连我妈银行卡密码都得被他套出来,我可不敢见他,现在是不同往日了,我又不是一个人,我还有你,还有崽子,得格外注意。” 段有续揉腰的手没停,裴湫半靠在他身上,舒服的眯了眯眼睛,眼下还早,杨二宝的牛车还没到位,两个人忙活到现在也饿了,便去找了家酒楼吃饭。 白云镇最大的酒楼是崔家开的,人来人往,客满为患,两个人寻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刚做好店小二便提着茶水来了,还很贴心的给裴湫拿了个软垫。 “红烧狮子头、蒜蓉粉丝虾、清炖玉米排骨、松茸菌萝卜汤,都来一份,裴湫,你看还有什么要加的吗。 第44章 段有续点的都是自己在家做不来的,他与裴湫那没几斤几两的手艺,连炒个菜不糊锅,都算超常发挥。 “不用了,够吃,再加一道你们这卖得好的甜食吧。” 靠着窗,夏季微风徐徐吹来,人从内到外的清爽起来,两个人都没说话,自顾自的看着窗外的景色,解决了任家这一大麻烦事,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师傅?师母?怎么在这碰到你们了!” 一阵轻快的声音,扰乱了片刻的宁静。 “谁是你师母啊,读书都读哪里去了,连这点称呼都分不清。”段有续头都没转,就知道身后的是谁了。 “我乐意叫,你管不着!” 崔玉穿着一身月牙白的学士服,腰间挂着丁零当啷的三五个玉佩香囊,背着空空如也的书包,跑了过来。 青山书院的秀才们都是统一的制服,举人们也是统一的,只是颜色样式有些不同,是青色对襟式。 “你怎么从学院出来了?”裴湫对他倒是语气随和,他一直把崔玉当作弟弟看待的。 崔玉一屁股坐在了另一个座上,招呼店小二又追加了几道菜,三个人吃的饭菜顶上人家一大家子的伙食了。 “我沐休啊,我们书院很人性化的,一月一休,一次休一天,不过我求着爷爷,给我多放了三天假。” “你们怎么就点这点啊,是不是师母不舍得给你花钱?”崔玉说起话来,嘴就停不下来,他看着段有续举起的拳头,吐了下舌头,又继续说道:“随便吃,这是自家的饭馆,不用掏钱。” “崔家嫡少爷真是财大气粗,连不知道哪里来的落魄亲戚都能请客吃饭,如此心善,怎么不广施善心,把城门底下的乞丐的饭都包了?” 楼梯转角处,下来三五个人,都是穿着与崔玉同款的学士服,为首的便是出声的那个,三庭五眼失了比例,活像是驴成了精。 “管你毛事,崔大驴子你是不是吃饱饭闲的,实在没事干,回去给你老娘抓抓外室行不行?” 崔玉手一拍,指着那人开始骂街。 这人是他们崔家旁系,平时处处喜欢跟崔玉作对,还经常拉帮结派的,为难崔玉,平时崔玉根本不在乎,只当是跳梁小丑,今天竟然敢骂他师傅和师、师傅夫君,自然不能忽视了。 “你不过是仗着崔大人的名头,作威作福罢了,没了你爷爷,我看你还在青山书院混个屁,学问做的屁都不是,昨天夫子还说你不成器呢!” 那人急了,拉着身后的人往前走来。 “你!” 崔玉没办法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哪里来的老鼠啊?下水道的酸臭味都飘到我这里来了,青天白日的就敢上街,不怕被人打死吗?老鼠就该躲在下水道里,少出来丢人现眼,这点道理你都不懂?” 段有续用小拇指挖了挖耳朵,然后冲着那驴子成精的脸弹了弹。 “你又算是什么东西,崔家嫡少爷有脾气,骂就骂了,你凭什么骂我?” “嫡你个头啊,人家崔玉说啥了吗,你一个劲的说,果然人越在意什么就越爱说什么,实在嫉妒你喊崔玉爹算了,这样你也是崔老先生的嫡孙子了。” “噗嗤——” 这次不光是崔玉笑了,连那人身后跟着的几个书生也没忍住笑出了声,那人气的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你是不是找打?” 那人举起了拳头,被崔玉一巴掌打飞。 “崔世,这可是我哥的酒楼,你敢在这闹事?” 崔世这才收了手,走之前又瞪了好几眼段有续,恨不得用眼神将段有续扒层皮,段有续只顾着给裴湫剥虾,头也没抬。 “这次就放过你,下次别让我逮到你,我们走。” 等他们走了,崔玉才坐下来,别别扭扭的给段有续剥了两个虾,段有续看着盘子的虾大惊失色。 “我可不跟汉子搞基啊,我心里只有裴湫,裴湫你看他,他给我剥虾,这是什么意思啊?” 裴湫低头笑笑,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戏太过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啊?” 崔玉一筷子把虾夹走,两个同时吃进嘴里,嘴巴鼓鼓囊囊的瞪着段有续。 “好了好了,好好吃饭吧。” 两个人这才停止胡闹,老老实实的吃了顿饭。 回了家,日子按部就班的过着,到了七月初,李云廷才传了信来,先是说明了临县要求的货物数量,一百台除草机,要求下个月见货,其次才说了任家的情况。 崔家从中帮忙,李云廷不费多少力气,成功将两人私宅的妇女、姐儿、哥儿救了出来,有了证据,李云廷便去抓人,期间张家还想来救人,被崔老先生一句话驳了回去。 见救人不得,张家开始推卸责任,只说张丛是被迫的,任丘才是主谋,李云廷碍于张大人情面,再不愿意,也只是给了张丛二十大板,就给人放了。 但是任丘就不那么好过了,就着他这条线,李云廷继续查,竟然还查出任家任道常贩卖院试答案,这事的性质便变了,信中说任家人已经全部扣留,待上面批准了就将人带走处决。 任家的事这才告一段落。 第39章 喝酒 制造厂生产顺利, 供货很快,不用段有续多操心,自从有了上次的事, 不管多晚, 段有续都要回家来睡,裴湫自然高兴, 如果段有续不每天都想着他的屁股,他就更高兴了。 天一天天热了起来,人的心情本就烦躁, 更何况还有那树上蝉鸣声, 扰得人不能清静。 任家倒台后,一家老小不日全部被带走, 入府城大牢听候发落,奴仆全部发卖,段有继作为半个赘婿,又在李云廷授意下, 自然也逃脱不掉。 这天早上, 李云廷身边的李四,赶着马车来家门口, 段有续不解, 厂子那边生产有续,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啊。 “是您的弟弟, 段有继。” 李四说道, “任家今日将会迁至府城,段有继从早上起闹着要见您,死活不愿意离开,主子怕耽误了时间, 特意让我来寻您。” 李四见段有续不说话,接着又笑着说道: “主子知道您的意思,留了话,您若不愿意去,便说上几句话,写份信笺,让段有继死心就好。” 夏风袭来,在这清晨,吹在身上还有几分凉意,段有续看着身后熟悉又陌生的茅草屋,叹了口气。 “也罢,就当是给你一个答案吧。” 段有续回去跟裴湫交代了一声,今日还有要上门问诊的病人,所以裴湫不便跟着一起去,只是说让他早点回家,晚上要到段二叔家里吃饭。 青岩村的路是制造厂开工后重新修整过的,道路平坦,马车跑的很快,不一会便到了县衙。 李云廷早在县衙外等候,两人没有时间寒暄,段有续跟在李云廷身后,到了县衙的地牢,地牢里阴暗潮湿,关着的犯人并不多。 “没想到,你真的会来见他一面,果真心善。”李云廷一挥衣袖,站在了一处铁门前,“便在这了,时间不多,聊几句就好,我在门口等你。” “哥,哥,我就知道你会来,哥你带我出去吧,你跟李大人关系那么好,一定能带我出去的!” 段有继自己关了一个牢房,看到段有续疯了一样的,透着牢房门抓着他的衣袖,他的发髻已经散了,关了这好几天,头发毛躁杂乱,一点也没有秀才风姿。 “好弟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段有续没有闪躲,只是站在那里,声音平静的说道:“在我说要分家,要断亲的时候,你最先想到的,是你的亲人,你的家,还是你的前途,你的路?” “哥你怎么会这么问,当然、当然是哥哥你了,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的,哥哥,哥,你快救我出去吧。” 段有继被问的一愣,但致命的迟疑不过一瞬间,就被更加激烈急切的求救冲淡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试图掩盖住他内心的慌乱与心虚。 段有续听的勾起了嘴角。 “段有继,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我会变得这么心狠吗?”段有续蹲下,抬手轻抚了一下他的额前碎发,声音轻快,“因为,最疼爱你的哥哥,已经死了。” “你胡说八道,你不就在我眼前吗,哥你疯了?”段有继下意识的躲开了他的手,惊恐的表情把藏都藏不住,“哥,你肯定是不想救我出去才这么说的,哥,你不救我出去,我只能死了,哥你要看着我去死吗?” 段有继的声音里饱含着期盼,但是段有续听了,却直接嗤笑一声。 “你哥,死在了你为他精心准备的新婚夜,所以,没人能救你。” 段有继瘫坐在地上,手颤抖着,抓住了地上破了的草席,草席陈旧,散落了一地的稻草,他抓了一把空气。 “不会的,不会的,那明明只是一杯助兴的酒,你骗我,你骗我啊!你回来了,你回来了,你把我哥弄哪去了?你回来了!” 第45章 段有续当然听不到了,他出了地牢的门,就上了马车回村去了,他的夫郎裴湫正在家里等着他,一起去吃晚饭呢。 到家时裴湫刚送走最后一位病人,段然将看诊的桌子椅子收起来,跟着他们一起往段二叔家走去。 段有续表情淡定,对于段有继的事闭口不谈,裴湫耐不住好奇心,追问了一路段有续怎么劝人的,都被段有续躲了回去。 “注意脚下,都是要当小爹的人了,还这么孩子气,我跟你说要不是我,你就等着摔屁股墩吧你,把肚子里的魔丸颠醒了,看他闹不闹你。” 裴湫只顾着与段有续说话,没有注意踩到了一块石头,身子失重了一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眼疾手快的段有续扶住了。 “没你我也行,我小脑发育好着呢,”裴湫冲他吐了吐舌头,“小时候我还拿过奖。” “关小脑什么事,脑子发育不好那不毁了吗。” 段有续看他,眼神清澈。 “我以为你这种人,从小就拿奖拿到手软呢,什么奖还值得你拿出来炫耀的?” 裴湫翻了个白眼,松开他的胳膊,扭头回去挎上段然的胳膊,两个哥儿并排走一起了。 “小区级小学生平衡木比赛第一名。” 段有续看着两人的背影摸不清头脑。 “啊?” 段二叔从村里刘叔家买了两条草鱼,段二婶做鱼有一手,刚进院子就闻到了香气,坐上桌后,段二叔给段有续斟满了米酒,这米酒是家里用粮食酿的,度数特别高。 段有续之前不知道,只觉得热辣爽口,贪多几杯,回去连直线都走不稳,被段有树和段有林搀扶回去的,回去后倒头就睡,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平白耽误了一天的事。 自此,段有续就对这酒有阴影了。 等段三叔到了,几个人才拿起筷子吃饭。 段有续率先夹了块鱼放到了裴湫碗里,草鱼片了片先炸后煮,细小的刺都酥软了,再出锅时淋上一圈辣油,酷似现代的水煮鱼片。 许久不吃辛辣食物,两个人都吃的忘乎所以,也就没看到段二叔举杯又止的手。 爽吃一番过后,段有续抬手抹了把手上的油。 “怎么了二叔,怎么这么看我?” 段二叔终于有机会端起这杯酒了,段有续看了眼裴湫,裴湫回他一个“看我干嘛”的眼神,他犹豫着端起酒杯,跟段二叔碰了一下。 “咳,大侄子,你们厂子里收益怎么样啊,还招不招人啊?”段二叔笑着,示意段有续喝酒,他也跟着喝了一口,“是这样的,二叔呢,想着……” 段有续越听越不对,连忙打断。 “等、等一下,二叔厂子活太重,有时候还要加班加点的赶任务,熬大夜,超过五十岁的咱们就不收了啊。” “哎呀不是我去,是你二弟,有树这小子,他不好意思开口,所以就由我这个爹舔着脸问一问了。” 段二叔又喝了一口酒。 “有树呢年纪也不小了,眼看着也要成家了,总不能一辈子跟我一样在地里刨食吧,我就想着,能不能让他到你们厂里,多少也算个稳定点的活计。” 段有续刚想开口说话,又被段二婶打断了。 “大侄子你要是觉得为难,就算了,你二叔也就是这么一说,咱们家这两孩子,老大稳当点我不操心,做啥都能混口饭吃,有林呢脾性虽然不好,但是年纪小,再大点也就好了,二婶不愁。” “当初厂子招工的时候,我故意没有让有树和有林去,当时就已经在考虑他们两个做什么了,”段有续一口干了这酒,看着对面的一家子人,“要不是出了那档子事耽搁了,也犯不着让你们这么操心谨慎。” 裴湫也放下筷子,说了一嘴。 “是啊二叔二婶,还有三叔,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直接说就行,不用大费周章的,把我们当外人。” “哎、哎,二叔记下了,好孩子,是二叔跟你们见外了。” 两夫夫这番话,段二叔听了,紧张的表情不复存在,脸上挂上了欣慰的笑。 段有续这才将心中的考量说出,虽说这亲人是这副身体的,但是亲人们对他的好,他都记得,怎么可能只顾着自己发财,而忘了这些对他好的人呢。 “我的想法是让二弟负责白云镇附近的业务,他性子稳,又即将成亲,在咱们附近发展最为妥当,四弟则不同,他活泼机敏,正是外出闯荡的好材料,虽说偶尔大意,但多历练便能沉稳,跟着李大人的人跑外,刚好可以扬长避短,当然,这差事最为辛苦,还要看四弟你自己的意思?” 段有续犹豫着,看向段有林。 段有林一听,眼中顿时放出光来,他腾地站起,声音洪亮:“大哥,这差事太合我心意了,反正我年轻,在村里也没个相好的,能跟着官爷们出去见识天地,我巴不得呢!家里正好有大哥和哥照应,我一百个放心,爹,娘,你们就让我去吧!” “你这孩子,站凳子上像什么样子,赶紧下来,”段二婶给了这虎孩子一巴掌,随后看向段有续,“有林能行吗,会不会给官爷拖后腿?” 看着段有林快成年了,还被妈当孩子教育,不知道怎么的,段有续就想到了之前的裴湫,他低头偷笑,等笑够了才忍着笑意说道。 “能行,有林年纪还小,放他出去闯荡闯荡,对他而言不妨为一件好事。” 小时候裴湫刚到他家的时候,处处小心,平时多用一张纸都害怕,渴了想喝水都不敢说,被段有续他妈好好说道了一番,从此以后,便把自己当成了半个主人,比他这个真正的儿子来的还勤快。 等到了高中,却不常来家里了,直到高考前夕,许久没有来过家里的裴湫,刚进门,就被段有续他妈拽着点脑门,高了他妈一个脑袋的裴湫,老老实实的低下头任由她戳。 “哥,想啥呢? 段有续回过神来,见段有树和段有林举着酒杯,一副想敬他酒的架势,他这才端起酒杯回敬。 “多谢大哥,日后有需要,我一定不推辞。” 段有树说道,段有林紧接着回。 “俺也一样。” 在饭桌上喝了三杯酒,当时还没反应,回家路上,段有续上劲了,两条腿各自走各自的,完全走不了直线,裴湫怀着崽子,自然搀扶不动。 那一截路,两个人走了半个时辰。 “裴湫,你怎么变成两个了?” “裴湫,你肚子怎么这么大?” “裴湫,你背着我偷吃什么了?” “裴湫……” 路上,段有续这个酒鬼嘴就没停过,裴湫被他喊的一个头两个大。 “裴你个大头鬼,再说话我揍你!” 裴湫锁好院子的门,扭头就被段有续圈在怀中,抵在门前动弹不得。 “干什么啊,时候不早了,赶紧回去洗洗睡吧。” 段有续盯着他,不说话,眼神像是要将他拆骨入腹,裴湫被看的后背发汗,害怕他酒后神志不清,把他打一顿。 “段有续,你可别动手啊,我现在是你夫郎,夫郎你懂吗?就是老公、老婆,媳妇,你懂吗?” 段有续点点头,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 “在喊一声。” 裴湫试探性的喊了一声。 “段有续?” “不是这个。” “夫郎?老公?” “嗯。” 温热的气息带着酒气扑在裴湫耳边,裴湫躲闪不得,只能双手抬起,轻轻地推了推他。 “老公,回去睡觉好不好?” 话说完,裴湫脸就烧了起来,还好段有续没有继续发难,听话的起身,拉着裴湫的手,回了屋里。 没一会,就躺在床上打起了轻鼾。 裴湫叹了口气,还好没有继续再闹腾,找了张干净的帕子,给他将手脸擦拭干净,自己也洗干净后,熄了灯上床,不过这次没有抱着段有续睡,他没换衣裳,贴着睡脏。 又过了几日,制造厂开始生产灌溉机,也就是俗称的古龙水车。 这类水车,需要一个长长的木制水槽,然后要有一串用木销子铰接起来的链式结构,像脊椎龙骨,将刮板安装在龙骨上,用于刮水,上端有大轴,下端有从动轴。 不过这种水车动力来源依旧是人力。 工作原理是将水槽下端浸入水中,当人踩动脚踏板时,带动大轴旋转,使整个龙骨叶板在槽内循环转动,刮板就将水从水槽下端连续不断地刮到上端,实现提水。 段有续觉得这个并不能很好的节省人力,他看着眼前的宽大河流,想着,如果能建造一个水力筒车就好了。 所以,这些天他天天在河边溜达,裴湫起初他是想下水泡澡,毕竟他时常喊着天气太热,恨不得将头发剪掉,衣服换成短袖短裤。 段有续听了哭笑不得,连忙摆手自己不会这么干。 “我的身体只能你看,放心,我没那么慷慨。” 第46章 裴湫听了又翻白眼。 “混蛋。” 今天他又在河边,但是下水了,手里拿着几个简易木板组建的模型,正比划着,李四带着李云廷的消息来了。 第40章 偿命 段有续上岸, 穿好衣服。 “新单子可以直接交给我弟弟,他上手挺快的,现在基本不用我了, ”段有续起初还以为是李云廷新接的单子, 手里拿着布擦拭着头发,见李四不走, 才又问道,“私事啊?” “李大人近日公事繁忙,不能亲自前来, 但是接到消息还是要我第一时间通知到您。” 李四露出得体的笑意, 微微欠身点了点头。 “希望是好消息。” 到了夏天,段有续特别烦他这一头的长发, 热不说,还重,每天洗了头坠的脊椎痛。 “是好消息,之前火烧插秧机的白匠人抓到了, 自逃离青岩村后, 他一路向南,最后落脚至淮安, 被当地的县令抓了个正着, 现在已经入了淮安大牢,要蹲个两年才能放出来。” 段有续擦拭头发的手一顿, 脸上挂上诧异又激动的笑来。 “真的假的, 这也太好了,恶有恶报啊,这事一定得跟村长说,省得他日日夜夜睡不好觉。” 自从被那白老头逃走以后, 杨建文心里难受极了,总觉得是自己耽误了村里人种地的进程,抓不到白老头他就一日对不起村里人,每天都愁眉苦脸的,头发都多白了几根,眼下白老头被抓,村长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说着就要往村长家去,李四及时拦住了他。 “段先生不急,眼下还有一事需要告知。”李四面色如常,只是语气稍微低了些,“是关于您弟弟的。” “什么事?” 段有续心里忍不住犯嘀咕,这段有继有完没完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跟他说了,还不死心吗? “那日,您走后不久,任家人包括段有继往府城转移,还未出白云镇,段有继就发了疯,用手指粗的麻绳把他的夫郎任远,勒死了。” 段有续蹙眉,惊声问道:“什么?” 倒不是他为这任远惋惜,只是没想到段有继竟然也有这么心狠的时候,只听听他一面之词,就认定任远是他哥的杀人凶手。 “昨日,他在府城地牢中,”李四看了眼段有续表情,见他还算淡定,才深呼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在地牢中自杀了,他手中握着一封绝笔信,是给您的。” 李四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来,用帕子包着,段有续接过来,打开,发现信封上还残留着血迹。 “他是打碎了狱卒送来盛饭的瓷碗,割腕自杀的,”见段有续看着信发呆,忍不住多嘴解释道,“所以信上有血,但是您放心,里面字迹清晰,没有受到影响。” 段有续捏着信笺,心中唏嘘,这主角夫夫两个人,也算是为本来的段有续和裴湫偿命了。 “请您节哀,”李四又说道,“李大人让我问问您,段有继是否需要落叶归根?” 段有续“啊”了一声,回过神来说道:“不用了,劳烦李大人费心,将他跟任远葬在一起吧。” 李四走后,信笺段有续没有直接打开,他坐在岸边,吹了会风,等到身上的衣服干了,头发也重新清爽起来,才拿着木头模型和信笺回了家。 这会还未到晌午,裴湫还在院子里看诊,问诊的是个小汉子,他的奶奶坐在一旁,替他说明病情。 “前几天就是拉肚子,其他没啥,俺们也就没当回事,孩子他爹忙,地里的活,山里的活,干的晕头转向,孩子他娘是个懒的,说什么也不去地里帮忙,说是累,在家做饭呢,也做不好,我跟你说啊,当初我就不乐意我儿子娶她进门,也不知道她使了什么手段……” 这老太太说起来没完没了的,裴湫听了半天,也没听出来一点有用的信息,他不得不打断这个老太太说话。 “大娘,大娘,先给您孙子看病要紧,孩子年纪小一直这样烧着,对脑子不好,要赶紧对症下药,您刚才说起初是拉肚子,然后呢,还有什么症状?发烧多久了您知道吗?” “哦对对对,瞧我这记性,忘了俺们宝贝大孙子,刚才说到哪了,想起来了,刚开始是拉肚子,没几天吃了饭就吐,上吐下泻的好几天,还发了热,浑身滚烫啊,我让孩子他娘夜里看着点,结果孩子昏过去了她都不晓得,你说这媳妇娶回家干嘛,裴大夫,你说说,这媳妇有什么用!” 裴湫无奈的扶住额头,单手拿笔准备开药,只是现在还是有些拿不准,孩子到底发热了几天,药的计量下多少,刚想开口再问几句,排在后面的汉子急了。 “裴大夫,还要多久啊,我夫郎嘴唇子都疼白了,还轮不到我们看啊?” 他扶着一个哥儿,哥儿脸色苍白,嘴唇确实没了血色,外人看来,也知道这夫郎比那小汉子症状重的多。 “你嚷嚷啥呢,我大孙子难受着呢,这不得跟裴大夫好好说说,才能给我大孙子看病啊,再说了,我付了钱的!” 那老太太也不是个好惹的主,听闻后面那汉子说她,立刻起身,那是拐杖虚空点那个汉子,没几颗牙的嘴巴说个不停。 “大娘,喝口水有话好好说,您看您这边赶紧裴大夫说完,孩子吃了药好的快不是,咱先不跟其他人耗时间啊。”段然听到后,连忙端着水递到老太太手里,边说边对后面的汉子歉意的笑。 “孩子,裴大夫问你,现在还有哪里难受?吃饭还吐吗?还拉不拉肚子?” 裴湫趁机跟那个小汉子说道,那小汉子倒是聪敏机灵,三言两语的把症状说清楚,裴湫赶紧写了药方递给段然,让他看着抓药去。 “哎,这么快就看完了,抓的药能对症吗,裴大夫你可别唬我啊,俺大孙子宝贵着呢,可别乱吃药吃坏了!” 老太太转过身,见裴湫已经开始招呼下一个人坐下,顿时就急了,她旁边只到她大腿根的大孙子,抓着她的手晃了晃。 “奶奶,裴大夫开的药不会错的,大禾难受,想回家。” 老太太顿时心软了,来不及跟裴湫多闹腾,牵着她宝贝大孙子的手,去找段然拿药。 “乖大禾啊,吃了药就好了,等好了奶奶带你去赶大集啊!” 段然给抓了三幅药,仔细告知她大禾是感染了脏东西,才导致发烧腹泻,病好全了也要注意饮食,不要贪凉,又告诉她煎药的时间,特意嘱咐了三幅药都要喝完,一副药只能熬一回水。 老太太拿了药问多少钱,段然如实说了,老太太嘴上说着嫌贵,到底还是骂骂咧咧的付了钱走了。 段有续回来的时候,正巧碰到那老太太跟她大孙子出门,老太太见了段有续还给了个笑脸,她家闺女在段有续厂子里上班,平时常往家里拿钱,她心里感激着呢。 “大哥,今怎么回的这么早?”段然先看见他了,他手里拿着刀,不知道要去切什么,“回来的正好,刚用井水镇的凉瓜,还没切呢,你来吃一块。” 段有续家里没井,这凉瓜是在段三叔家的井里镇的,早晨段三叔下地前,用桶盛着井水拎过来的,段然跟着裴湫,一个月能拿二两银子,平时还能跟着读书认字,段三叔心里感激不尽。 “行,还没做饭吧,我从刘叔那买了条鱼,还从杨夫郎家换了点酸菜回来,中午做酸菜鱼吧,我给你打下手。” 段有续举起手里的三斤黑鱼,鱼是刚从水里捞的,这么一截路,没干死,鱼鳃还在鼓动着。 段然自然同意。 他之前一直是没有在裴湫家吃饭的,有时候会帮着做了,再回家去,因为要回去给他爹做饭。 后来日子久了,裴湫便让他跟段三叔说一声,直接来家里吃,段三叔不愿意,裴湫就让段然带着饭回家吃,饭都带回去了段三叔也没有不吃的道理,这样的话,就省得段然一天做两次饭了。 裴湫还在为那位夫郎看诊,初步推断是阑尾发炎了,但是这里没有精密手术仪器,裴湫不敢开刀,只能按着中医药治疗,有复发的风险。 看完最后一位病人,已经过了正午,裴湫抬手抚摸了一下肚子,崽子正在翻身,隔着衣服,都能看到肚皮一会一个鼓包,裴湫轻拍几下,安抚着崽子。 他饿了,胃里空空。 还未走到灶房,已经闻到香味了,口水忍不住的分泌出来,到了灶房,发现是段有续正在摆着碗筷。 “你竟然回来了,我都没看到,真是太忙了,你都不知道刚才那个老太太有多难搞,我总算知道,当年老师说起他坐班看诊的时候,为什么会露出那种表情了。” “累了吧,赶紧坐会歇息歇息。” 裴湫坐在凳子上,看着段有续盛了饭,端了菜,除了大菜酸菜鱼,还有一道拍黄瓜,旁边还有一个盘子里,摆着切好的凉瓜。 “我就知道,段然这孩子果然只盛了鱼头和酸菜,肉一点没盛,”段有续给裴湫递了筷子,看着碗里只少了鱼头的鱼叹了口气,“算了,明天给三叔送一条过去。” 第47章 酸菜鱼汤色金黄澄亮,酸香夹着麻辣气息扑鼻而来,段然手艺很好,鱼肉片得极薄,入口嫩滑如豆腐,杨夫郎腌的酸菜更是不用多说,酸爽彻底融入汤中,醇厚自然。 底下还有粉丝和白菜,粉丝吸饱汤汁,脆嫩的白菜增添口感,裴湫吃了肉和菜,又连着喝两勺汤,额头都微微发汗,真是舒坦。 吃过饭,裴湫坐在段有续给他打的躺椅上不动弹,段有续刷了碗筷,洗干净手,拿了块凉瓜出来,几步路走到他跟前。 “热,你坐旁边去。” 裴湫扶着肚子推他,段有续真是的,那么多凳子不坐,非要跟他挤在一起算什么。 “不要,我就爱跟你一块待着,除了这我哪也不去。” 段有续不为所动,半块身子都挤在躺椅上,好在这躺椅比一般的单人躺椅尺寸要大,除了胳膊紧贴在一起,夏天热一点,其他都还好,他当初打造的的时候,就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我真的要揍你了啊,赶紧去一边,别妨碍我睡觉。”裴湫双眼微闭,嘴上这么说着,可一点也没躲开段有续伸过来的手。 “等会睡,有事儿。” 段有续吃干净凉瓜,突然想起来什么,将手在身上擦了擦,从怀里拿出李四给他的那封信来。 “最好是天大的事,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 裴湫睁开眼,随意的瞥了眼段有续手里的信,看到上面的血迹后,微微吃惊的瞪着眼,“谁的信?” 段有续将信展开,还没看,先回答了裴湫的话。 “段有继的,想来是给他哥哥的。” 两个人头抵在一起,低头看完了手里的信。 信的内容跟段有续想得差不多,篇幅不长,寥寥几句全是对原身的愧疚,信的最后是对段有续说的,让他好好活着,只当他的哥哥长命百岁。 “用得着你说,”段有续捏着信,吐槽了一句,“肯定会好好活着的,我可比你想象中,更珍惜你哥哥的命。” “他死了?” 裴湫看完信,沉默了一会才说道。 “嗯,自杀的,我让李大人将他跟任远埋一起了。” 段有续揽住裴湫,裴湫将头抵在他怀中。 “挺好的。” 裴湫又将眼睛闭了起来,段有续以为他要睡了,也跟着闭上眼,准备小憩一会。 裴湫此时又出声。 “这事用不用跟二叔、三叔他们说?” 段有续想了想还是算了。 “不用,省得他们听了,平白添堵。” 夏日清风,树叶抖动,无尽的沙沙声唱着助眠曲。 ----------------------- 作者有话说:主角夫夫到这里就领盒饭了[彩虹屁] 后面就是段哥事业开疆扩土,湫宝医术大显身手,然后崽子出生,新手爹爹手忙脚乱了[眼镜] 第41章 水利筒车 水利筒车原理很简单, 但是想要实现却很难,首先,材料准备和选址是一个问题, 其次, 说服村里人也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筒车整体采用的是乔木这类坚实的木材,沥水桶则是宽大的竹节, 村里虽然盛产竹子,但是想要得到段有续期望的竹节大小还是很难得的。 筒车建设的地方,要选择水流速度适中且稳定的河段, 水流太缓的, 推力不足,而水流太急的, 又可能冲毁筒车。 而且,在这条河里动工,也需要村里人的同意。 青岩村的大河可以说是村里人的母亲河,不是每家每户都有水井, 大部分的人都需要用这河水, 洗衣做饭,吃喝用度, 灌溉田地, 是村里人的共同财产。 最后,筒车建设好后, 定期维护也需要专门的人来。 于是, 段有续果断找了杨建文商量,杨建文听后,自然是全条件支持。 “村长,你果真这么信我?” 在河里建设水利筒车, 不光耗费人力物力,还浪费村里人用水的时间,建设筒车,河床必须加固,人们不能随意踩踏河岸,总归是很不便利的。 “咱们村里,这么多汉子可以闲下来外出打工,或者运气好的,哥儿妇人,汉子们,能到官家厂子里上工,手里富裕多了,嘴都乐的合不拢,都是你的功劳,我哪能不信你!” 杨建文拍拍段有续的肩膀,乐呵着招呼着村里人,说干就干,河床加固着的同时,杨广他们这些猎户,也往那深山老林里跑着,找那合适的木材。 李云廷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竟然派人送来一根直径半米的竹子,直接雪中送炭。 送走李云廷的人,段有续站在河边,看着跟他一样展露笑颜,脸上挂着汗珠,身上浸在水里半湿的村里人,心里感动极了。 “都累了吧,快上来歇歇,我们家段然做了绿豆汤饭,给大家降降火。” 岸边传来清脆的声音,是裴湫。 在他身后,段然和段有林各提着一桶绿豆汤饭,天气炎热,裴湫身怀六甲,受不住平时衣服的闷热,平日在家只穿短衫长裤,此刻出门,便在外面披了件素色薄纱,这身素净的打扮,反而更衬得他更加好看。 段然跟着裴湫,手里银钱多了,也想着打扮自己,与裴湫素净的一身不同,他身上的衣服则是鹅黄色的短衫,头上还绑了同色系的发带,显得整个人俏皮可爱,与平时沉稳素净的他截然不同。 “谢谢裴大夫,谢谢段然小哥儿。” 正是晌午,村里人本来就正热得没魂,一见那两桶绿豆汤饭,眼里顿时有了光。 也顾不得多客气,到过几声谢,就接过碗一大口喝下,这汤饭是用井水镇过的,清甜的汤汁裹着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仿佛一道清泉浇灭了五脏六腑里的火。 杨二宝长长舒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暑气,咂咂嘴道:“活过来了,好甜,好舒服。” 他是自愿过来帮忙的,村里人都扎堆聚在这,本来夏天去镇上坐车的人就少,现在更是没有人了解他乐的清闲,在这干活还有机会见到他的心上人,何乐而不为。 “段然哥,还你碗。” 杨二宝喝光了绿豆汤饭,恋恋不舍的走了过来。 “还剩了不少,再来一碗吧?” 段然杏眼弯成饱满的月牙,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就那么看着杨二宝,杨二宝顿时红了脸,拿着碗不知所措起来。 “不喝了就把碗给我,愣在这干啥呢。”段有林侧身而过,撇过头看了看这杵着的木头。 段有林的事,段有续已经跟李云廷说了,李云廷自然是同意,下次南下是八月底,秋高气爽,丰收时节,本来段有林还有些犹豫,怕自己走了家里庄稼收不回来,结果被段二叔说了一顿。 “家里有你爹我,你娘,你哥,马上还有你嫂子,你嫂子弟弟,一大家子人就指着你干活了?你大哥辛辛苦苦给你求来的活,你敢不去!” 一番话给段有林心放回了肚子里,所以段有林这些日子心情都挺不错,整日里都是乐呵呵的。 “哦哦,不喝了段然哥,碗还给你,我要去做活了。”杨二宝这才回过神来,将碗塞进段然手里,兔子一样溜走了。 “这段然哥儿多好啊,哪像邻村那汉子说的那么不堪?要不是我家没儿子,我早娶回家了。” 几人婶子夫郎坐在岸边树荫底下,乘着凉聊闲天。 “邻村的话你都信?邻村的那大婶子还说她家猪会上树呢,你咋没信。”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对于段然的谣言早就不攻自破了,其中一个夫“咦”了一声,说道: “那杨二宝看起来,对段然小哥儿有意思啊,站在人家跟前都不舍得走,啧啧啧。” 这么一说,几个人倒是上了心思,其中一个婶子不赞同的说道: “可别害了人家小哥儿,那封树花最是看不起哥儿了,你没见那杨家大夫郎怎么被蹉跎的啊!” 她这话一出,其他几人也符合道: “就是,杨家大儿子什么时候才能支楞起来,感觉跟那老婆子分家才是。” “别人家的家事,咱们可别议论了。” 随后那婶子放低了声音,拿起鞋垫子又绣了起来。 “就是拉呱拉呱,咱又不上人家家门口说去!” 这边,送过绿豆汤饭,裴湫赖着不肯回家,这会家里没病人看诊,他一个人无聊,想在这凑热闹。 “这多热啊,听话,回家里去,你不是还要给小崽子缝衣服吗?嗯?” 段有续想将人劝回去,这就那么一片有树荫的地方,还被那几个婶子夫郎占满了。 “不缝了,”说起这个就来气,他是一点此类人妻天赋都没点满,“爱穿啥穿啥吧,裸奔都行。” “那可不行,崽子出生都秋天了,着凉了咋整。”段有续还认识的思考起来了。 “大哥,大嫂,你俩可太逗了。”一旁不小心听到谈话的段有林实在是没忍住,“就算现在出生也不行啊,哪有孩子不穿衣裳的,小汉子还好,若是小哥儿哪里能行?” 第48章 “若是小哥儿就好了,多讨喜啊。” 裴湫嘟囔着。 “嗯?” 段有续听明白意思,瞪大了眼。 “嗯。” 裴湫发现说漏嘴,吐了吐舌尖。 “你不是不想知道吗,谁让你听的,快忘记快忘记!” 裴湫晃着段有续的头,试图将他的脑浆晃匀后,让他忘记这件事,段有续老老实实的低着头,任他晃,忽而又想到什么,看着一旁看热闹的段有林。 “哥儿就不能生出女儿吗?”女儿奴段有续满怀期待,“应该是行的吧?” 段有林想了想,“有是有,但是很少,村里的夫郎都是生汉子和哥儿的。” “哥儿也行,哥儿也行,”段有续先是失望,但是又想到这个世界的哥儿都是当女孩养的,照样是乖乖的,于是,他看着裴湫认真的说:“咱们拼个二胎吧!” “?” 裴湫看着自己的手,怀疑自己把段有续脑子摇坏了。 “混蛋,你自己生去吧。” 插科打诨了一会,裴湫也倦了,挥着手跟段有续说拜拜后回了家,补觉去了,月份大了以后晚上容易尿频,他总是起夜,睡不好觉,白天总要再睡一觉。 其实段有续也没睡好,每次都是陪着他一起,不过他就没机会补回睡眠了。 水利筒车建起来也快,不过几天,雏形就有了,这几天沉浸在喜悦中的村里人,差点错过了一件大事。 原是杨百泉去杨玉珍家下聘。 说是下聘,却什么也没带,甚至连媒婆媒公都没请,大摇大摆的进了杨玉珍家门,就这样了,还扬言说杨玉珍失了贞洁,必须要嫁给他的,他能上门已经是特别给面子了。 不过,最后是被杨玉珍大哥打出来的。 段有林最爱看热闹,见此便大肆宣扬,村里很多人都看到了这一幕,杨百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对着杨玉珍家门口,大吼大叫: “我不娶了,我看这杨玉珍能嫁给谁去,最后还不是得求着我把人收了!” 他可能觉得丢人,后面回镇上上工,竟是许久都没回来了,也再没提娶杨玉珍的事。 水利筒车建好后,第一次试用,李云廷也来了。 看着安装在轮缘上的一个个竹筒,随着车轮浸入水中,不费任何人力物力,就能自动装满河水,又随着筒车旋转到顶部时,竹筒口逐渐向下倾斜,将其中的水倒入一个高置的木制水渠中,水渠连着引水渠,将水引向需要灌溉的农田。 一个个的环节紧密联系,毫无纰漏。 当第一股水流稳稳地注入渠中,并向着远方田地里而去时,那根紧绷在每个人心头的弦,终于“啪”地一声松开了。 方才被死死屏住的呼吸,化作了一声声如释重负的、颤抖的叹息,方才还紧紧攥着的拳头,此刻重重拍在身侧人的背上,刚才因紧张而抿紧的嘴唇,此刻都咧到了耳根。 成功了! 以后再也不用背着沉甸甸的水担,来来回回的提水上坡了,那被磨破的肩膀,再也不会让人夜里难眠了,人们喜极而泣,有那汉子甚至抱着段有续痛哭起来。 “太好了,太好了,这是大喜事啊,咱们要庆祝,杨广,杨广,把我家猪杀了,咱们晚上吃杀猪宴!李大人晚上也别走,一起吃,一起吃啊!” 杨建文低头擦拭干净眼角,抬起头大声宣告。 第42章 杀猪宴 杨建文家的猪还是是半大猪仔, 肯定是不够杀来吃的,村长还是太性情了,最后是村里族老们出的钱, 去养仔猪的人家里买了头种猪来。 种猪自然是吃的好养的好, 膘肥体壮,杨广和杨大昌等几个猎户拉着猪到河边空旷的地上, 一刀下去,村长媳妇眼疾手快的在下面塞了个盆,接好猪血, 渐渐的, 折腾厉害的猪断了气,不再挣扎了。 天慢慢黑了, 河边那水筒车还有吱悠悠转着,段有续是大功臣,搭伙搭灶,杀猪剥皮的活用不到他, 连捡柴火这种活都被小孩子们抢了去, 时间还早,无事可做的段有续, 溜回去跟裴湫搂搂抱抱的睡了一觉。 等段有林拉着小妮来喊的时候, 他们两个才悠悠转醒。 “夜里风凉,多穿点。” 段有续看裴湫还是穿着白天那身薄衫, 忍不住从柜里掏了件有点厚度的外套出来。 “大夏天的, 穿这个多热啊,要穿你穿。”裴湫刚睡醒,爱使点小性子,将衣服脱了扔到段有续身上, 裹着薄衫拉着小妮出了门。 “等会有你受的!” 段有续嘴上这么说,还是老实的把外套拿在手上,等着夜里凉了再给裴湫穿。 “大哥,你衣服没放呢,就这样出去啊?大嫂不是说不穿吗。” 跟在后头的段有林看着段有续胳膊上搭着的外套,不解的说道。 “……” 段有续看着他的傻弟弟,认真的说道: “等出去了,有疑问不要直接问,最好是憋肚子里,防止挨打。” 几个人到了河边,火把已经点起,段有续四下寻觅,没看见李云廷的人影,想来是回县衙去了。 火光在墨黑的夜里跳舞。 那头大肥猪早就拾掇利索了,光溜溜地架在柴火堆上,油脂滴答滴答往下掉,溅得火苗子“滋啦”直响,混着松枝的焦香,那股子油汪汪的肉味啊,窜得周围空气里都是,把河边泥土腥气都压下去了。 见到段有续他们过来,不知哪个愣头青先嚷了一嗓子,把盛浊米酒的土碗往地上一蹲,扎着膀子就拉着段有续和段有林两兄弟,冲到了火堆前。 几个汉子手拉着手,脚板子跺得噗噗响,跟开春翻地似的,后头的人也跟着涌上来,汉子们吼着不成调的野曲子,形成好听的旋律,段有续从来没听过,他被围在中间,脚不知道踩到了谁的脚背,跟不上节拍,显得愣愣的,呆呆的。 而段有林进入状态很快,马上融入其中。 “段小子动起来啊,你夫郎在看呢!” 一个夫郎在旁边笑道。 婆娘们夫郎们,都换除了平时的灰色粗布短衫,换成了花花绿绿的裙裾,姐儿哥儿们,穿上最俏丽的颜色,头上带上绢布头花,几个人转成了圈,活像夜里忽悠悠开的喇叭花。 渐渐地段有续适应了节奏,跟上了节拍,脸上也挂起来同款幸福美满的笑。 火堆离得太近,汗珠子顺着裸露的脊梁沟往下淌,村长杨建文敲起了牛皮鼓,嘭嘭嘭震得人心口发颤,随着节拍,跺脚声越来越大,脚步越来越快,柏树烤的火星子也懂事的窜得老高。 穿开裆裤的娃娃们,在大人腿缝里钻来钻去,小鼻子使劲吸溜着肉香,杀猪的几个猎户见此,从烤得滴油的边上,不怕烫的撕下一块肉来,吹一吹放进娃娃的嘴里,香得娃娃流口水。 这边裴湫跟几个哥儿、夫郎,呆在一旁没有上去凑热闹,杨二宝不知道从哪里窜来,手里拎着糕点果子,问段然吃不吃。 “我不吃,你们呢,给其他叔嬷婶子分分,家里有娃娃的肯定爱吃。” 段然看着眼前的一把糖果子,一个也没拿,愣是推着杨二宝去给旁边有孩子的夫郎婆媳手里送。 “那是人家二宝专门买给你的!” 声音太吵,裴湫扯着嗓子喊着,段然不知道听没听清,只是摆了摆手,没有言语。 这边还有其他小年轻,也想着就这个机会示爱。 有那顾不得礼节,互通心意后直接抱作一团的,也有那两个汉子争一个,最后哥儿捧着花送给另一个汉子的,给旁边看热闹的婶子叔嬷们,笑得前仰后合,发髻散了也顾不上拢。 杨建文拍着鼓,眼角笑出的泪花子让火光照得亮晶晶的,真好啊,青岩村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炭火上烤着的猪肉渐渐变了色,焦黄的皮子“咔呲”作响,村里散养的大黄狗,蹲在人群外头,尾巴扫着地,眼巴巴地望着肉。 调子停了下来,汉子们去割肉端菜,拿给自己家里人吃,段有续端着肉和菜过来,见裴湫已经将那出门嫌厚的外套披上了。 “老香了这猪肉,我还以为种猪没去势会有骚腥气呢,”段有续坐在草坪上,紧挨着裴湫,“你快尝尝,就着点韭菜和生菜。” 段有续特意给裴湫特意挑了块肥瘦相间的五花三层,炭火烤去了肥油,没有了肥腻的口感,只留下油脂的清香,配上生菜,仿佛在吃现代的烤肉,一口咬下去,裴湫满足的眯起了眼。 猪肉很快分食完,热闹喧嚣的夜晚终于平静下来,火星子噼里啪啦的声音成了主旋律。 柴火堆上吊着的铁锅里,还有煮的咕嘟咕嘟冒泡的猪杂汤,撒把野葱,鲜气直往人鼻子里钻,没了牙的老人们端着汤碗,就着贴饼子,吃得满脸红光,连蹲在远处的大黄狗都得了根没肉的骨头,啃得正欢实。 月光下,满场子都是满足的叹息,肉香味飘扬,在这山坳坳里一直闹到后半夜。 第49章 清晨,段有续从床上醒来,哪怕昨天闹到后半夜,今天还是没抵挡住生物钟,清水洗了脸,收拾了东西出了门,今天得去镇上一趟,昨日李云廷留了话,让他去趟县衙。 裴湫还在睡着,段有续走前亲了一口他的额头,在他耳边耳语。 “知道了,走吧。” 裴湫嘟囔一声,捧着肚子翻身继续睡了,见此段有续没忍住又亲了一下,惹的裴湫像挥苍蝇一样,摆了摆手。 坐着杨二宝的牛车晃悠悠的到了镇上,时候还早,段有续先在早摊铺上点了碗馄饨和猪肉馅饼,杨二宝将牛车栓好,不见外的坐在了段有续对面。 他看起来很困,似乎是昨天回去根本没睡,一脸困倦,饭上来前一直打瞌睡,吃上饭后,馄饨都差点塞鼻孔里。 段有续也差不多,两个人眯着眼喝完了馄饨汤,段有续没吃饱,又要了个烧饼啃着,眼神无意识的看向旁边的街道。 “二宝,二宝,你看那个人是不是特眼熟?” 突然段有续看向一个人,眼睛瞬间就瞪大了。 第43章 倒v结束 杨二宝顺着声音去瞧, 只见街道一侧小巷子里,一个身材还算高大的汉子,正与梳了夫郎发髻的哥儿拉拉扯扯, 起初杨二宝还没睡醒, 只当是夫夫两人在吵架,心里还想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等那汉子转过头, 露出正脸来,杨二宝才明白。 竟然是杨百泉,他拉扯着的夫郎并不面熟, 看穿衣打扮, 似乎是镇上的人。 过了一会,杨百泉似乎看讲不通道理, 直接搂着那夫郎的腰,低头亲了上去。 杨二宝瞬间皱起了包子脸,“段大哥,这杨百泉似乎是死性不改啊, 那玉珍姐可怎么办?” 段有续本来在看热闹, 嘴里嚼着烧饼越来越香,突然眼珠子一转, 想了个妙计。 “是啊!”段有续夸张的拍了下手, 引得旁边吃饭的人纷纷注目,“他对玉珍做了那种事, 玉珍家里人还愿意让他娶自己姑娘, 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他竟然不珍惜,上门提亲,什么都不带就算了, 还大放厥词被姑娘哥哥打出来,如今,如今竟然还在外面招惹有夫之夫!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可怜了我们如花似玉的玉珍了啊!” “段大哥……?” 杨二宝看着这一出,木木的长大了嘴巴,这是哪门子戏,杨大哥没跟他商量就唱起来了。 “二宝啊,快快回去告诉玉珍大哥二哥,趁早跟这老流氓断了才是!哎,可惜那夫郎家的汉子,竟不知这自己夫郎与外汗做这种事,平白当了武大郎啊!” 一旁吃饭的人听了这一通好戏,纷纷竖起耳朵,想等这夫郎汉子的消息,馄饨铺上人这么多,总会有认识这夫郎的人罢。 果然,一位刚坐下还没吃饭的小媳妇说道:“哎!我认得那夫郎,那不是回春巷王二顺家的吗,头年刚娶进家门的!” 段有续疯狂压制住上扬的嘴角,与杨二宝挑眉,杨二宝会意,接过来这戏码。 “那可太好了,您遇到那二顺大哥,可一定说清楚这回事,与他夫郎拉扯的汉子是我们青岩村的,名叫杨百泉,在镇上醉春风酒楼里做账房先生的!我也要速速回去,告诉那苦等的姑娘,莫要再上了这负心汉的当!” 这有什么不可答应的,那小媳妇饭都不吃了,直接起身回了回春巷,杨二宝看段有续意思,识趣的赶着牛车回村通风报信了。 杨玉珍的两个哥哥可不是好惹的,大哥在镇上码头扛大包的,一拳能打断碗口大的木桩,二哥是村头榨油厂的装卸工,也是有的是力气,要是知道了这事,杨百泉可没有好果子吃。 杨百泉干的事,杨二宝或多或少也清楚,其中他骚扰过几次裴大夫的事,他也知道,自然是心里生气。 事情像段有续期待的方向发展着,他心里美了,嘴里的烧饼吃着都跟糖三角一样甜,吃了饭,日头也打东边高高升起了,这才往县衙走去。 县衙今天像是大扫除了一番,干干净净的,地上连一片枯叶都没有,衙门当值的人也站的笔直整齐,似乎在接待什么大人物,段有续心里高兴着,也没细想,在下人指引下,进了后院。 今日后院异常安静,平时最爱跟他搭话的李妮都没在了,段有续才后知后觉的品出点不一样来。 “来了,快进来坐。” 屋里头传来李云廷的声音,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更收敛,段有续的心突突突的跳个不停。 进了屋,才发现陈述和崔玉都在。 正堂下摆着的老黄花梨木椅子上,还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他的身子并未完全靠实,脊背挺得如松如岳,阳光正好打在他半幅青绢直裰的衣袖上,他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段有续,未曾开口。 段有续大概能猜到这人是谁,心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求救的目光扫在李云廷身上。 李云廷微微摇头,目光投向身居高位的崔老先生身上,崔老先生眼皮微微耷拉着,眼角的皱纹如折扇般细密展开,眼睛却并未因年迈而浑浊,反而比在座的任何一人都要精锐。 段有续也偷偷看向他,不敢抬头,正好看到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双手,右手食指与中指,指节处都有陈旧的老茧,一看就是常年伏案拿笔的。 “坐吧,不必拘谨,”看着如同毛头小子的段有续,崔老先生嘴角的纹路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些许,“我只是从崔玉那里,听说了你的一些事迹,不由的想要亲自认识你,不打自来,如此唐突,实属无意。” “崔大人哪里的话,哪里的话,我就是有惊讶,我这种小人物,还能劳您亲自出马,实在是惶恐,惶恐。” 段有续战战兢兢地在椅沿坐下,半个身子还悬着,崔老先生一声轻咳便惊得他触电般弹起。 “噗——” 一旁的崔玉忍不住笑出声,崔老先生目光淡淡扫过,那笑意便立马僵在嘴角,随后便慌忙垂首噤声。 他素日里也敢缠着祖父撒娇耍赖,今日这般乖顺,是因为昨日刚被祖父发现,小测中测底测都是倒数第一,此刻的他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自然不敢造次。 “老夫有一事想要问你。” 崔老先生话刚一出,段有续屁股便立刻从椅子上弹射起步,他身体站的比门外的当值的还直,仿佛是被老师提问的学生。 “坐下说罢,不必紧张,”崔老先生看出他与李云廷很拘谨,于是看向一旁的孙子们,“述哥儿,你过来,给祖父倒杯茶。” “啊好,外祖父今日怎么想喝茶了?平时不是多嫌茶水苦涩,难以入口,只爱喝些牛乳,蜂蜜吗。”陈述知道外祖父的意思,上前倒茶的同时,嘴上闲聊了几句。 “便是你那弟弟,略读了几卷医书,便来与老夫请脉,竟妄断说老夫身患消渴之症,需得清减饮食,节敛口腹之欲,哎,这人老了,连几日舒心快意都成了奢望?” 崔老先生虽这般说着,面上却未见半分愠色,反带着一丝从容与心甘情愿。 段有续听着崔老先生抱怨,心里不自觉想,原来这崔老先生也是个嗜甜的老顽童,与平常人一样有口腹之欲,紧张的心情突然便得到了缓解。 “茶不错,外孙嫁的郎君,想来是个喜茶的。”崔老先生品了口白茶,视线转向一旁低头默不作声的李云廷身上。 “谈不上喜欢,只是茶水涩口,平时处理公务可以缓解疲劳,所以多爱饮食罢了。”李云廷起身,恭谨作揖后才回答。 崔老先生听了他的回答,淡淡的看了眼旁边的陈述,陈述知道外祖父是在不满他的选择,其实嫁给李云廷之前,外祖父已经在京城替他寻了一门亲事。 听爹说是外祖父曾经得意门生的儿子,学富五车,学问做的特别好,保不齐是下一任状元,外祖父相当满意,私底下见过三五回,每次回来都要夸上好几句。 只是可惜,他意已决。 “段家小郎,老夫问你,那治水图是不是出自你手?” 闲聊了一圈,见段有续表情缓和,不再紧张后,崔老先生才继续刚才的话。 段有续听这话,心里犹豫不决着该不该承认,崔老先生大张旗鼓,费了老鼻子劲来找他一趟,专门问这治水图干嘛,不会是治水图拿去实践,出了什么岔子吧。 “我问这个,是因为小儿不久传了信来,说水患已然平定,不日回京,还特意说了,此图上妙计皆是神策,常人万万想不到,若有机会必亲自此神人。” 崔老先生恰当的解释了一番。 “所以老夫问你,神人是不是你。” “崔老先生慧眼识珠,治水图确实是出自我手,不过图上计策不全是我的想法,实不相瞒,小人近日总是梦魇,梦里一老头似乎是传授知识给我,总是唠叨个没完,这计策不少是从他教授我的东西里凝结的,所以说是神人托梦也不算夸大其词。” 段有续一番话,巧妙的化解了崔老先生给他带的高帽,又低调摘出自己,防止这崔老先生刨根问题,他一草根怎么知道神人的妙计的这种问题。 第50章 “老夫听你一番话,也想在梦里见识一下这位神人了,不知道这神人教授了你几成?实不相瞒,老夫此番前来,是想举荐你入京,做我小儿麾下良将。” 段有续都要吓死了,他可不要进那吃人的京城啊,快来人救他离开! “崔大人赎罪,小人实在难当大任。” 段有续从椅子上起身,笔直的跪在了正堂之下,在崔老先生审视的目光里,段有续犹豫着,磕了个响头,见崔老先生没有言语,又低下头想再磕几个。 “算了,起来吧。看来述哥儿说的不错,你果然是不愿意的,罢了,老夫也不欲强人所难,这些是谢礼,你拿走。” 崔老先生的语气里听不出喜乐,不过看着那金灿灿的谢礼,段有续倒是很开心,粗略估计家里的房子、院子、院墙、牛车、马车、崽子的奶粉钱,都有着落了。 崔老先生说罢,起身欲走,陈述上前扶着人的胳膊,两人离开了,崔玉顿时松了口气,恢复了平时的快活模样。 “瞧你刚才那怂包样,我刚才好几次都没忍住偷笑,”崔玉上前,踮起脚拍着段有续的肩膀,“外祖父人很好吧,你见了他没磕头,他都没有为难你。” “呵呵,多谢啊。” 段有续皮笑肉不笑,拍开他的手,端起那两排金元宝来,脸上才露出诚心实意的笑。 “话说,你为什么不乐意去京城啊,我爹人也很好的,是太子殿下最信任的属下,跟着我爹混,少不了你好果子吃!” 段有续腾出手紧急捂住这黄毛小儿的嘴。 “我劝你,这种话不要在外面说。” “唔唔唔、我知道,我又不是傻子!”崔玉气的跺了他一脚,转身离开了,“我去找我哥了,赶紧让我哥帮我劝劝祖父,能不能别减去我的假啊!” 看着人离开,段有续摇摇头,美滋滋的抱着金元宝,不知道往哪里藏,这时李云廷上前来,替他找了个法子。 “可以上景氏钱庄,将元宝兑换成银票,仿佛携带。” 李云廷似乎也被拷问了一番似的,看起来不比段有续好一点,似乎比平时都更加沧桑了。 “多谢李大人,不知道李大人吃了没,我请你吃饭?” 段有续似乎将李云廷归为了自己的同类人,此时起,李云廷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县令,而且他的伙伴,他的朋友。 李云廷自然乐意前往,两人去了上次段有续跟裴湫去吃的酒楼,酒楼里依旧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姑爷您来了,稀客啊,来小六,带姑爷上楼上包间,姑爷您跟朋友吃好喝好啊,有什么不满意的您直说,我们肯定改!” 普一进门,管事的就眼尖瞧见了李云廷,在这,李云廷不再是为民办实事的县令,而且崔家的姑爷,陈述的夫君。 段有续倒是乐的开心,包间多好啊,上次他们来都机会进包间,人家店小二说了包间提前预定呢。 “不必,我们坐外面……” “必,必,走,小六带路!” 李云廷话还没说完,就被段有续拉着走了,许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的李云廷脑袋懵了一瞬。 坐下后,段有续轻车熟路的点了菜,上次吃过的狮子头不错,色泽诱人,狮子头外皮微韧,内里却极为松软,不需齿牙用力,舌尖一抿,便在嘴里化开,其中还夹杂着清甜的荸荠粒,适时解了腻,只留满口的醇厚肉香。 还有那道崔玉点的酸萝卜鸭掌汤,崔玉不亏是老吃家,酸萝卜的酸恰到好处,引人食欲大开,鸭掌经过长时间炖煮,胶质都融于汤中,汤底富有浑厚的鲜香,煮了那么久,鸭掌还是肉质软糯而略带韧劲。 段有续又加了一点上次吃过还不错的菜后,将菜单推送到李云廷面前,李云廷扫了几眼,只加了一道素菜,便摇头说可以了。 “好了,就这些吧,对了,那个酸萝卜鸭掌汤、清炒时蔬和狮子头,我走的时候要各打包带走一份。” 店小二麻溜的拿了菜单走了,没一会菜就尽数端了上来,段有续看着眼前飘香四溢的饭菜,食欲大开,先盛了碗酸萝卜鸭掌汤,想了想放到了对面。 “多谢,不必照顾我,你吃自己的就好。”李云廷低头抿了一口汤,味道果然不错,这酒楼他知道是陈述的,所以从未踏足,若不是今日段有续带他过来,恐怕他一辈子也不会进来坐下吃饭。 “我还有一事,当初你来找我是为了成华街改造的事,但是那里人口众多,难以协调,所以最快也只能是明年开始了。” 李云廷说着,汤不知不觉的便喝完了,段有续也刚喝完一碗,喟叹一声舒服。 “我这里还有一个活,是崔老先生今早同我说的,我思来想去,还是你来接手最为合适。” “什么?” 段有续啃着鸭掌,抬头看他。 “青山书院要扩建,而且书院陈设均已老旧,需要翻新,崔老先生的意思是,彻底大改,你愿不愿意接?” 李云廷说道。 “给钱吗?” 段有续问道。 “给。” “那行,那接。” 三言两语的,段有续又接了个大单,后面便是谈了些详细的具体事宜,确认好开工时间后,段有续与李云廷分开,去了钱庄换钱。 换了钱出来,段有续本想直接坐车回家,到杨二宝停车的地方时,碰巧看到杨玉珍大哥二哥,追着杨百泉在街上大闹,过了会又添了一个汉子,段有续猜是回春巷的那个夫郎汉子。 杨二宝则深藏功与名,坐在马车板上看热闹,嘴里还磕着不知打哪来的南瓜子,见段有续过来,还热情的分了他一把。 南瓜子应当是自己家炒的,还混了糖,段有续吃饱了饭吃,也觉得挺好吃的。 两个人不知不觉的,磕了一地的南瓜子皮。 最后闹剧是由杨百泉的一声惨叫结束的,杨玉珍的大哥二哥跟着汉子送他去了一旁的医馆,段有续与杨二宝对视一眼,也跟着去了。 第44章 翻新 那花白胡子的大夫褪去杨百泉血淋淋的裤子, 摇摇头叹气,表示无力回天了,被戴绿帽的汉子扔下钱袋子直接离开, 杨玉珍两个哥哥没好直接离开, 见段有续他们跟来,想着让他们回村里捎个信。 杨百泉断了命根子, 再也不能人道了。 杨百泉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着,躺在床上捂着**哀嚎,大夫去配药了, 只留着几个汉子面面相觑, 在场的汉子们都听的**幻痛。 “麻烦二宝弟弟了,我们家里就先不告知了, 怕娘受不了再伤了身子。” 捎个信这种事杨二宝乐意着呢,赶着牛车哒哒哒的回村,路上不知道是不小心的还是故意的,把杨百泉那点事, 添油加醋的全说了, 段有续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刚进村,就放下一车人扭头就去了杨百泉家里, 这事一说, 把那杨家婶子吓得腿跟面条子似的,软的站不住, 最后被家里人搀扶着上了驴车, 一路进城了。 为什么不是杨二宝的牛车呢,杨二宝聪明,没等他们开口,就说家里有事赶着牛车回家, 生怕拉了杨百泉这种人,他家宝贝黄牛沾了晦气。 怀里揣着巨款的段有续,心情不错的回了家,这会已经是后晌午了,裴湫刚忙完,还没吃饭,段然刚送了病人回来,见段有续手里拎着饭菜,便想着今儿不用做饭,直接回家去。 “来,拿点这个回去,还有这个狮子头,悦上宾的名菜,带回去给三叔尝尝鲜。” 段有续从手里找出几份糕点和菜,递给段然,段然没客气,道了谢拿着就走了。 悦上宾就是陈述酒楼的名字,段有续原来还真没注意,是走之前听李云廷说了一嘴才留意到的,据说这酒楼是陈述娘亲的嫁妆来着,陈述娘亲没得早,这酒楼早早的便归了陈述所有。 “我把菜热热,你收拾利索了来吃饭啊,我一会告诉你个好消息,不不,不对,是三个好消息!” 段有续说着,没绷住,乐的不能所以,这也不怪他,一天之内发生这么多好事,凭谁忍得住不笑啊。 “你笑的我害怕,回来路上捡钱了?”裴湫收拾着手里的银针,三两下放好,走了过来,他坐在长凳上,没忍住,揉着有些发酸的腰腹,“等会过来给我揉揉腰,腰好酸啊。” “捡来的钱哪有直接送的好?”段有续将火熟练的点着,起身给锅里添了水,嘴上也没忘了跟裴湫贫,“求人的态度呢,喊声好听的我就给你揉。” “想听什么,孩他爹?” 裴湫实在是饿了,从桌子袋子里扒拉出来两块绿豆糕来,轻轻咬了一口,清香绵软,古代的糕点没有那么多糖和添加剂,只是食材本位,吃起来确实还不错。 “错了,我们可没有在乡村爱情频道。” 段有续飞快的将蒸笼放好,将带回来的菜装盘摆放整齐,盖上盖子,转身走了过来,他站着,突然伸手向裴湫脸颊抚摸着。 第51章 “做什么?”裴湫莫名看着他,突然想到什么,狐疑的看着他,“不亲嘴啊,刚吃了东西。” 然后,只感觉嘴角一凉,随后手就离开了,段有续刚洗了手的指腹带着些许凉意,裴湫没忍住,探出舌尖,碰了一下刚刚被触摸过的地方。 “想什么呢,只是嘴角有糕点的碎屑,”段有续将指尖碎屑摩挲掉,突然,弯腰偷袭了裴湫的嘴唇,随后起身,脸上挂着得逞得笑,“这才是要亲你。” 裴湫后以后觉的捂住嘴,但也只能瞪着眼娇嗔了一句:“哼,小偷。” “对你偷身又偷心的小偷,喜不喜欢?” 段有续从怀中,掏出十张银票,塞进裴湫手里,然后大步绕到裴湫身后,轻轻地揉起他的后腰来,这些事夜里常做,手法也逐渐娴熟,裴湫立刻松软的腰肢,半坐半躺的窝在段有续怀里。 “喜欢,”裴湫看着手里的银票,惊喜的回头,“哪来的?” “喜欢钱还是,”段有续手上没停,嘴上故意停顿,“喜欢我?” “当然是喜欢……”裴湫皎洁的眨眨眼,突然亲了口手里的钱,“钱喽!” “小没良心的。” 段有续笑骂着,任劳任怨的替他揉着腰,看着他将钱数了一遍又一遍,其实后来家里的钱他都给了裴湫,延续着他们老段家的传统,家里的钱都归媳妇管。 好像,家族之前也出现过一对同性恋。 那位算是段有续的表舅,当年因家里极力反对,他与恋人被迫分手,此后便与家里势同水火,多年不曾回家,再回家时,已是身盖国旗,静躺于灵柩之中,葬礼那天,他曾经的男友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在门外长跪了一天一夜,但是到下葬,表舅的父亲至终也没有让他见上最后一面。 这故事还是段有续的妈妈,白清芫说的,那会他不懂,不晓得这故事有多令人惋惜,也不觉得,男人和男人之间,怎么能存在那种感情,他跟他好哥们可不会亲嘴。 原来那会那么想只是时候未到,设想的人也不对,他跟裴湫就挺适合亲嘴的。 “喂,喂,孩他爹你想什么呢,锅要炸了,快起来去看看啊!” 裴湫伸手,在段有续面前晃了几下,段有续回神,想也没想的,又按着人重重的亲了一口,然后起身看锅去了,留着嘴唇子都被嗦肿的裴湫,风中凌乱。 饭菜热了一顿,依然美味,裴湫小口的喝着酸萝卜鸭掌汤,听段有续讲今天发生的事。 “你都不知道,真的快吓死我了,那崔老先生比我爷爷黑着脸还吓人,我坐在那腿都打哆嗦,还被崔玉那黄毛小子嘲笑了,不过还好,崔老先生人真大方,比李云廷给的多多了。” 段有续省去了崔老先生喊他去京城的事,本来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还是不要跟裴湫说了徒增烦恼,裴湫孕期本来就爱想东想西,万一知道了,以后哪天他出门,总觉得他要去京城跑了怎么办。 “啧啧,还好我没跟着一起去,”天热,裴湫喝着热汤,鼻尖都出了薄汗,段有续伸手替他抹去,被裴湫躲了去,“先别管这个,接着说,还有两件好事呢?” “这天大的好消息就是,杨百泉恶有恶报,被人打的不能人道了,我们回来的时候,他还躺在床上哭呢,那声音凄惨的,啧啧啧,听着就疼。” “活该!” 裴湫听了都能多吃几个狮子头。 “还有一件呢,就是李大人又给我介绍了份工作,不过是月底的事了,在此之前,咱们先把房子翻新翻新,咱们有钱,是时候改善改善生活了。” 裴湫没什么不同意的,他早就觉得这屋子太破旧了,段有续不提,他也会提的,他可不要小崽子生下来还睡茅草屋。 碍着附近几户人家离得近,旁边都没有空闲的地,扩建是不太可能了,只能把这两间草屋翻新一下,篱笆墙也换成更结实的青砖墙。 与段三叔商量了一下,夫夫俩先搬去他家住,他家屋子闲着的多,能住得下两人,因为动工的地方不多,段二叔、段三叔一致觉得,家里几个汉子没几天就干了,不用专门请人帮忙,段有续想了想也是,便同意了。 说干就干,把裴湫搬走,几个汉子趁着日头没落,就去拆家了,段有续家这茅草屋实在太破,除了房子的墙面是原来原身爹有钱的时候盖的青砖,其他的地方都得拆了。 晚上在段三叔家吃的饭,段然下厨,段有续还特意去买了点下酒菜,几个汉子喝了一顿,个个回屋的时候,脸盘子通红,嘴里带着酒气。 段有续怕自己喝醉了还要裴湫照顾,只喝了几口意思意思,所以回屋的时候,只是脸上带了点红,没醉。 “要洗澡吗,这里没有大浴桶。” 段有续半靠在门前,眯着眼,虽然没喝多少,但是自己家酿的粮食酒,后劲还是很大的,段有续喝的有些懒散。 “想要,但是也可以将就。” 裴湫坐在一旁的矮塌上,拿着针线比划着,他还是没放弃给崽子缝制衣服,病人少的时候,他就抽空去找杨夫郎、段二婶她们学习学习。 “想要什么?”酒足饭饱思淫/欲,段有续大脑混沌着,嘴上也不太干净,“我都可以给你。” “想要你——”裴湫又下错了针,暂时将眼睛闭了起来,“闭上嘴巴,转身给我端盆热水来,我要擦一下身上被你沾染的酒味!” “哦,哦。” 段有续被吼了一嗓子,挠挠脖子,出门了。 裴湫擦拭干净身上,钻进了被窝,段有续就着这水,也不嫌弃的擦了擦,紧接着上了床。 “别亲我啊,臭的要死。” 裴湫感受着背部传来的热气,提前捂住了嘴巴。 “我刷牙漱口了,不信你让我亲亲。” “我不信你。” “信,快点的。” “不信。” “信,快点。” 最后,当然是又被亲到了,在裴湫这里,就没有段有续失手的时候。 白天,段有续拉着段二叔家的驴车,去镇上买了瓦片回来,村里人不少人都看见了,得知段有续家旧房翻新,地里的没活的,都自愿的来家里帮忙。 有了段有续他们厂的机器,地里的活明显松快多了,每家每户都有偷闲的时候,不过,有两家就忙的不可开交,腾不手了。 那日,杨家婶子把杨百泉接回来后,看着儿子躺在床上郁郁寡欢的,千问百问的,才问出来跟杨玉珍家俩汉子有关。 好家伙了,这是说什么也不听,没日没夜的到杨玉珍家里闹,那杨玉珍的大哥二哥也不是吃素的,杨家婶子家里人来一回,这边杨玉珍家里就打一回,打回家去,还要追着到杨家婶子家里闹。 两家子从此鸡犬不宁。 ----------------------- 作者有话说:段哥:别惹,我现在可是主角[眼镜] 第45章 新房 这段日子, 段有续家里热闹得像是要过年,村里老话说得好,众人拾柴火焰高, 这话果真不假, 原本破败的茅草屋子,经大家伙这么一忙活, 没几天就大变了样。 原来房顶的破茅草垛拆了,换上了新的瓦片,铺得齐齐整整, 在日头底下泛着光, 再不怕夜里下雨房顶还漏雨了,等着墙上的黄泥阴干的日子, 大家伙没闲着,又帮着垒起外墙来。 段有续这会正蹲在药材园子里忙活,这园子是裴湫的心头肉,这半年来一点点的往外扩, 如今除了几条必走的地方, 院里能落脚的都让药材地给占满了,各色草药挤挤挨挨地长着, 段有续小心翼翼的, 一棵一棵给挪走的。 移栽药材段有续不敢让别人插手,他自己动手都提心吊胆的, 每一株挖起来都要连土带根, 小心翼翼地挪到新地方,再轻轻把土压实。 但是就这样,他也不放心,生怕药材死了裴湫骂他, 接连好几个晚上,睡到半夜总要偷偷爬起来,到地里溜达几圈,确保药材没蔫才摸着黑回屋继续睡。 一来二去的,裴湫都以为他是病了,没几天,吃饭的时候,他忧心忡忡地拽着段有续的袖子说道: “你这天天晚上起来撒尿,比我还频繁,我觉得是不是肾不好了,要不我给你开服药调理调理?” 段有续差点被粥呛着,支支吾吾地搪塞道:“没、没事,就是天热,白天干活出汗又多,夜里回来多喝了两口水就这样了。” 裴湫狐疑得看着他,怕再看下去自己就忍不住招了,段有续赶紧低下头迅速喝完说:““我上家里看看,还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走了啊。” 当然,家里的新家具都是现买的,段有续原本盘算着自己打,他自己有这个手艺,但是确实没时间,只好去镇上挑现成的,不过是自己亲自挑的,样式啊材质啊,他都精挑细选的带回家的。 桌椅板凳都是寻常样式,结实耐用就成,寻常人家用的,他家都买了,唯独两样东西是段有续特别置办的。 第52章 一个是超大号的衣柜,裴湫刚怀孕那会,特别爱打扮自己,时兴的衣裳塞的衣柜到处都是,眼下总算有了安身之处,另一个物件,是村里哥儿夫郎们少用的梳妆台,裴湫那发簪、发带可没少买,塞了满满两个匣子,如今有了这两个大件,等孩子生了,他可劲打扮。 冬天这地方有多冷他是知道的,火炕是必不可少的,段有续特意让人把炕重新砌过,又宽又大,睡一家三口都绰绰有余,等着冬天就让小崽子跟他们睡一块,热了就敢他自己去睡,段有续都盘算好了。 段有续原先住的屋子也改造了,段有续亲自安置的婴儿房,段有树听说他要专门腾间房,给还没出生的娃娃住,心里觉得新鲜,又想了想,觉得这么做也对,他想着,等日后与安静有了娃娃,他也弄个什么婴儿房给孩子住。 那现在就得赶紧攒钱了,段有树一边畅享婚后生活,一边铆足了劲,往墙上扔石头。 婴儿房的所有桌角、床角都用厚布包了起来,段有续生怕将来孩子磕着碰着了,还专门去找段三叔要了些彩漆,在墙上画了些画,什么花花草草啊,兔子啊鸟啊,会画的都添了上去,还特意喊了裴湫来,让他拿着画笔画了个四不像。 在厂里做监工的时候,他就偷偷摸摸的摆弄着熟悉的木头板子,厂里老有人来看是什么物件,直到房子快翻新完,人们才看出来是个带轮子的小木床。 底下四个木轮子打磨得光滑溜圆,推起来稳稳当当,床栏上还刻了些云纹,精巧的不行,将婴儿床推进婴儿房里,段有续摸着光滑的床栏,看着崭新的房间,眼里满是期待。 村里这些帮工的人,虽说是自愿的,段有续还是按照外面请人的标准,每天中午管一顿饭,等干完了还给结了工钱,他去给他们肯定都不要,所以段有续让段有林帮着给的,不知道段有林怎么说呢,工钱倒是都送到了每个人兜里。 轮到自己家人这边了,段有续没折了,给钱吧不要,给东西吧又给送其他东西抵了,最后还是裴湫支招,段有树不是快成亲了吗,倒时候礼多随点就好了,至于段二叔那边,等月底给段然结钱的时候,也多给了就好了。 新房一天天变得像样起来,裴湫回了家,都不敢认,段有续拉着他,一一观看家里换了新的地方,眼下,总算是在这异世,有了扎根的地方。 夕阳的余晖洒在新铺的瓦片上,泛着温暖的光,段有续站在院子里,他突然觉得,穿越到这陌生的时空,能守着心爱的人,建一个温暖的家,或许就是最大的幸运了。 “段有续,我药呢!” 裴湫从屋子里转了一圈出来,看着铺着石板的院子,光秃秃的一片,突然发觉了一丝不对劲。 “都在呢,当初我不是留了几块地吗,药全移植到那边去了,放心我天天看,一棵都没死,等明天天亮了,你想看看,现在太晚了,吃了饭还得收拾东西呢。” “你、前几天夜里不睡觉,就是去看我的药了?” 裴湫说不上来,心里酸酸涩涩的,屋里的衣柜和梳妆台他看到了,精心布置的婴儿房他也看到了,如今又想到这药材,那么多,他怎么一棵棵移栽走到啊。 “不是咋哭了?” 段有续还等着裴湫来亲他呢,结果看着那人捧着肚子,站在台阶下,话也不说就红着眼眶子掉眼泪,吓他一跳。 “我就是太感动了,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段有续,我、我就是、我真的太喜欢你了,呜呜呜呜……” 裴湫断断续续的把话说完,听的段有续又笑又无奈,他走近,一把两人抱住,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脑勺。 “别哭了,你是我媳妇,我夫郎,我崽他爹,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去,而且,就这样就哭了,还有一个地方没给你看呢。” 段有续低头,轻轻地亲了一下他的头顶,然后牵着裴湫的手,走到了灶房那边,裴湫才发现这旁边多了个偏房,不大,但是里头很宽敞,裴湫一眼就看出来,房间按现代的诊所装修的。 一进门是问诊台,台后是放药材的柜子,一个格子一个格子的,看着都稀罕,旁边还隔了道帘子,里头是两张木板床。 “这样再有病人需要扎针啊,静养啊,都可以来这,比带去咱们屋里头方便多了。” 裴湫吸了口气,二话没说转头抱着段有续,踮起脚吻了上去,段有续早就等这一刻了,立即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段有续现在的吻技可以说是炉火纯青,每次都要把裴湫亲到腿软,站都站不住后,才把攻势放慢,然后抱着人放床上,放过他的嘴,去亲亲其他地方,到最后,裴湫抱着肚子低声抽泣了,段有续才放过他。 现在肚子里的崽还不到七个月,过了那几个月疯长的日子,现在裴湫的肚子倒是没有再变大了,只是下腹部时不时的就发痒,裴湫知道这是要长纹了,所以每次睡前都要摸他特制的药膏。 “你药膏放哪里了?” 段有续崽匣子里翻腾半天也没找见,这会东西太杂太乱,胡闹一番天都要黑了,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 “哼,不知道,你自己找。” 裴湫还没缓过劲来,还时不时的抽泣一下,声音也是沙哑的,好不可怜。 “好夫郎告诉我吧,我错了。” 段有续实在是找不到,只能求助裴湫。 “那我勉为其难的告诉你吧,”裴湫终于缓过劲来,只不过声音还是带着鼻音,“在你左手边最下面那个匣子里呢。” 段有续依言找到了药膏,快步走回来,抬手就要掀起裴湫肚子上的布料,被裴湫连忙制止了。 “还没吃饭,等晚点再抹吧,”裴湫反悔了,现在抹恐怕是晚饭吃不得,自己还要被吃摸干净了,“我跟崽都饿了。” 说着还点点头,轻拍着肚皮,表示煞有其事。 段有续笑着摇摇头,放下好不容易找到的药膏,好脾气的去给娇少爷和娇小小少爷做饭去。 晚饭吃的简单,段有续照常下的面,其实面一般,但是配上段然腌的小菜,就显得别有风味了。 吃过饭,抹过药,裴湫便先睡下了,这次段有续没有闹裴湫,累了一天还是放过他,让他好好休息吧。 段有续则收拾好东西后,盘算了一下明天席面该怎么准备,一般家里整改新房是不办大席的,但是段有续想着,他家这房,村里人或多或少都出了力,而且这半年来,家里也没有办过喜事,就想着办一回迎喜气。 “相公,还不睡吗?” 裴湫已经睡了一觉,被尿意憋醒后睁眼,发现桌子上油灯还燃着,这让他有点生气,故意换了个称呼。 “我警告你这会别乱喊啊,忘了吃饭前是谁哭着说不要的?” 段有续还在研究着呢,突然被裴湫喊这么一声,当即就啧了一下,起身要去抱裴湫。 “别别,放我下来,我要去……” 裴湫腾空后,膀胱挤压的更厉害了,他护着下腹,在段有续怀里哼哼唧唧的。 “我知道,尿尿是吧,相公给你把!” 段有续也故意的,抱着人去茅房小解后,又抱着人回来,路过桌子时熄了油灯。 裴湫目的达成,段有续上床睡觉,他脸上燥得睡不着了。 第46章 开席 家里这俩人都是厨房废物, 置办席面这种事还是得请专业的人来,经段二婶介绍,段有续大清早去邻村请了个炊事班过来, 人家自备锅碗瓢盆, 桌椅碗筷,只需要段有续出菜肉出钱就行。 鞭炮齐鸣, 不过年不过节的,也不知道段有林打哪整来个炮竹,放了一个冲天炮一样的, 特别响亮。 村里人们热热闹闹的进了院子, 看着院里摆设各处夸奖,而且大家伙都没有空着手来, 家家户户来吃饭的,都封了礼钱。 有那些个爱唠的婶子夫郎们,拉着裴湫进屋说话去了,裴湫最不爱的就是听这些人唠叨, 求助的看向一旁招待客人的段有续。 “夫郎, 夫郎,正找你呢, 快过来瞧瞧, 我这数算的得对不对啊?”段有续接到指示,原地大小演, “怎么这二加二我算出来等于五啊?” 裴湫跟各位婶子赔笑, 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实则嘴角的笑意都藏不住了,“来了,没我你真不成事, 连这种数都算错。” “快去吧,”村长媳妇拍拍裴湫的手,放人离开,“夫夫俩感情真好,眼下孩子也有了,房子也翻新,日子真是好过起来了。” “我看着裴大夫就是个福星,段家小子娶了他,脑袋都灵光了,那么多神器说造出来就造出来,肯定是神人托梦!” “你说的咋这么邪乎,哎这么大的事,他那弟弟咋不回家闹事啊?当初分钱的时候,他可一分没得上。” 一旁的小媳妇搭话了。 “大喜的日子,提他你这不是故意找茬吗?” 刚才与村长媳妇说话的夫郎,用胳膊肘杵了杵这小媳妇,示意她别乱说话,在一旁的村子媳妇也不赞同的看向她。 第53章 “我就是随便问问,也没有想怎么着啊,”那小媳妇岔开话题,“那杨寡夫找到人家了没?我母家有个叔叔,今年刚没了媳妇,想找个续弦嘞。” 原来是几个人说话时,杨夫郎带着阿若从门口进来了。 自从裴湫开始接诊后,他来段有续家就少了,一来是自己家的咸鸭蛋生意开始做了,他比较忙,二来是觉得自己老叨扰裴湫也不好,裴湫是大夫,想来是没时间跟自己唠家常的。 但是阿若倒是来的紧,段然喜欢孩子,对阿若是极好的,糖果子发带子,每次都给新玩意,阿若欢喜,自然爱来这里。 “杨夫郎你来了,呀,阿若今天怎么打扮的这么好看,快让我好好瞧瞧咱们漂亮的小哥儿。” 裴湫一眼就看到了杨夫郎,跟他手上牵着的阿若,阿若今天换了件浅绿色的夏衫,头上还带了个白粉色的花苞簪,他本来就白,眼下更是白嫩了。 “小嬷漂亮,阿若没有小嬷漂亮。”阿若听话的走近些,站到裴湫跟前,让裴湫好好看他。 “阿若生得可真好看,想不想有个弟弟妹妹陪你玩啊?”刚才廊下与人聊天的小媳妇过来了,蹲下便拉着阿若的手,跟一个小孩套近乎,“婶婶家有个叔叔,他家有三个孩子,最小的比还小呢,阿若若是想去,可以让你小爹带你去。” “爹……?”阿若听不太明白,回头看向杨夫郎,但是他心里觉得不是什么好事,他看这个婶婶觉得害怕,想挣脱开他的手,“婶婶你放开我吧,我不去找弟弟妹妹玩。” “那你想不想要个爹,陪着你跟你小爹?” 小媳妇说着,抬头看默不作声的杨夫郎,“杨夫郎你觉得呢,寡了这么久了,一个人也寂寞,而且自己拉扯孩子也不容易,我那小叔子也是独身养活孩子,要不你过去,陪他一块,两个人也好就伴不是。” “不用了,我跟阿若两个人,这么多年也习惯了,跟别人搭伙过不了日子。” 杨夫郎当然是拒绝了她,小媳妇表情一下就不好了,声音也冷淡了许多。 “还当自己是什么抢手货呢,一个寡夫,一个哥儿,除了我小叔子,可没人看得上你们。” “如春,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赶紧过来,别丢人现眼了,你那小叔子是什么好人家啊,怎么能把杨夫郎往火坑里带!” 小媳妇话刚说完,附近几个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旁边桌子边坐着的汉子出声呵斥了她,许是这小媳妇的汉子才这样说话的。 “我小叔子怎么了,房子也有地也有,还有三个孩子呢,嫁过去都不用生了,直接能当爹呢!”这个叫如春的小媳妇倒是脸皮子厚,说起自己家小叔子,表情洋洋得意着呢。 “你想当三个孩子后妈自己当去,多大的脸盘子啊,人家都说了自己过的也挺好的,用不着男人,听不懂啊你。” 段有续也是许久不见这么不要脸的了,他拉过阿若还给杨夫郎,“家里没镜子照,就让你小叔子给你买,实在不行打盆水也能看清脸吧,哦~不会是自己本来就没长脸吧?” “啧,你又瞎说什么呢,人家汉子就在这呢,”裴湫先是踩了段有续一脚,然后又面带苦笑,跟那桌边的汉子赔不是,“不好意思啊,有续不是说你家媳妇跟她小叔子有一腿,你别误会,其实,这也不怪我们有续,你看你家媳妇老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多不好。” 这番话说的那叫一个阴阳怪气,那桌边的汉子脸都气绿了,怒拍桌子起身,拉着小媳妇如春往院外走去。 “完蛋了,会不会太过了,那汉子不会打她吧?”裴湫看人真被拉走了,心里又有点忐忑,“你要不要去拦着点。” “不会,她汉子是个好的,不是那种打人的主,哎,可惜摊上这么个媳妇,真是受罪,”村长媳妇走过来,“哪需要我们帮忙吗?我们几个老婆子有个把力气,能干活。” 段有续反应得快,连忙拒绝:“不用不用,都准备好了,大家伙赶快入座,等会就开席!” 刚才的小插曲很快就烟消云散,裴湫带着杨夫郎和阿若,跟自己家人坐一块,阿若坐在段然身边,心情一下就好了,没一会跟段然旁的杨小妮玩了起来。 杨夫郎面带谢意,止不住的对裴湫说谢谢,一旁的段二婶说道:“你多不容易,我们都知道,而且你离这夫夫俩近,平时又多照顾,哪能让其他人欺负了你去。” 肉香从灶房里飘出来,在座的人都咽这口水,也不是有多馋这一口肉,只是自己家做的肯定比不上人家大厨做的味道好,平时也吃不上这口啊,真是香啊。 没一会,厨子端着朱漆木盘出来了,第一道菜就是那馋人的红烧肉,刚上桌,油亮亮颤巍巍的,几个孩子忍不住扒着桌沿,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口水都滴到了前襟上,被旁边的大人笑着用帕子擦了。 接着是清蒸鱼、栗子鸡、梅菜扣肉……各式各样的酒楼里的菜,都被搬到了饭桌上,虽说现在是条件好了,每家每户饭里都能吃到点肉腥,但是也没这么吃的,没一会,院里只留下碗筷碰撞声,说话声都听不到了。 “大家都吃好喝好啊,酒是买的农户的粮食酒,劲大,不要贪杯,喝醉了我可送不动大家!” 段有续端着杯酒,说完话敬了大家一杯,这时刚才还抢菜抢的火热的大家,都停下筷子回敬,只有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们,趁机多塞了几口肉。 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碗里的糙米饭冒着热气,人们渐渐吃不动了,嘴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唠着,偶尔爆出一阵舒心的笑声,段有续坐在主桌,跟段有树聊着厂子的生意。 “大马!门口来了大马!” 院门口几个吃饱了饭,在外面跑着玩的孩子们回来了,嘴里一直喊着“大马”、“大马”,院里唠嗑的大人们,都好奇的出门去看。 段有续与裴湫对视一眼,也跟着出去了。 段有续看到马车到家门口的时候,心里还诧异,唯一能赶着马车来他家的李云廷,昨日已经托人送过礼了,连带着陈述的那一份一起送了,那今日来的又能是谁呢? 车停了,赶车的小厮掀开帘子,一位玉面桃花的少爷下了马车,身上着眼下最时兴的云锦料子衣服,光打在身上泛着柔光,腰间三五个玉佩随着走路叮呤咣啷的发出碰撞声。 玉骨扇打开又合上,崔玉晃动了一下酸软的脖子,看到裴湫,高兴的走了过去。 “师傅师傅,你家可真难找,坐了一路的马车,我脖子都要断了,这比我伏案拿笔写文章还累!” 崔玉兴高采烈的说着,还指挥着小厮从车里往下搬东西,布坊最贵的布料,金丝楠木雕刻的屏风,各式各样的玉摆件……看的村里人的眼都直了。 “对了,还有这匹马,也是我要送你的,我还给套了车厢,里面搭配的都是我哥的那一套配置,老舒服了。” 崔玉还想说,被段有续及时捂住了嘴巴。 “祖宗,知不知道财不外漏啊,”段有续说的咬牙切齿,后面一句声音明显大了,“除了这马车,其他的一会你可都拿回家去吧,你的心意你师傅都收下了,礼实在是太贵重,收不了。” 段有续以为崔玉听懂了,刚放心放开手,崔玉就又急了,“不、我没说给你啊?” “咳,相公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裴湫赶紧迎着崔玉进了门,段有续当然也跟着回了,但是没有拦下往屋里拿东西的小厮,留下那看够热闹的村民们,议论纷纷。 “看着是裴大夫的徒弟?这是镇上谁家的少爷啊,这么富贵。” “看来这裴大夫真有几把刷子,连那富贵人家的少爷都拜他为师!” “啧,段家小子也有本事,以后啊一家子都是大人物!” 第47章 名字 出去人没几个再回来的, 家里都有事,吃过饭也不便多留,院子里此刻剩的人不多, 崔玉被推着, 坐在了主桌上的左边挨着段二叔,右边挨着段三叔, 他身后还跟着位小厮,段有续好说歹说,这小厮也不坐下吃饭。 “这位是?” 段二叔看着穿金戴银的富贵少爷, 面带疑惑。 “啊裴大夫的徒弟, 来上礼的,”段有续招呼着灶房的厨子, 重新炒了几个热菜过来,随手塞给崔玉一双筷子,“二叔三叔你们接着吃啊,崔少爷等等, 一会给你端饭, 先吃点菜。” “崔少爷?这镇上哪户人家是姓崔的呀……”段二叔嘀咕了几句,又问道, “多大年纪, 是不是还读书呢?” 崔玉拘谨的点了点头,他不是没跟长辈坐一起吃过饭, 但是还是第一次坐得这么近, 还一直被人夹菜,崔玉看着没一会就被填满的碗,不知所措起来。 “吃不吃的惯这饭菜啊,”段二婶又夹了一筷子菜进去, 见崔玉不吃,贴心的说道,“想吃什么跟大侄子说,咱们这有厨子,想吃啥都能做。” “这位小子不坐下吃点啊?”忍了半天,段二叔还是问了问身后站着的小厮,小厮不回话,他又问崔玉,“是不是还得守着规矩,那我不叫他坐下吃。” 第54章 “没什么规矩,崔一,坐下吃饭吧,婶子我吃得惯,我吃这个就行,”崔玉连忙招呼着小厮坐在空位上,自己夹了一筷子菜吃,“婶子你也吃,我这碗里够多了。” “哎好,想吃什么自己夹啊,”段二婶收了手,给自己家小妮喂了口肉,看着一旁不动筷子的裴湫,“侄夫郎也吃啊,你现在是双身子,得多吃点饭,才能养的好身子。” 裴湫听话的扒了口饭,给段二婶夹了块红烧肉,“知道的婶子,吃着呢,您也多吃。” 崔玉见裴湫都这么听话,自己也不敢乱动,就这么空口吃了一碗菜和肉,段有续端着新盛的米饭过来,崔玉都快干饱了,段有续便把饭递给了对面的小厮,给他换了杯水。 其实自己家人都已经吃的差不多了,碍着崔玉刚坐下,便夹了几筷子意思意思,等崔玉又吃了碗菜,放下筷子后,其他人才跟着停了夹菜的手。 “你怎么找到这来的,这会不是应该在学校、学院吗,崔老先生知不知道你来了?”裴湫说道,“招呼都不打一声,吓人一跳。” “我祖父知道,那金丝楠木的屏风还是他非让我带来的,”崔玉喝了一大碗水,撑的不行,“不过他就给我放了半天假,一会就该走了。” “陈述的病还是老样子?后面有没有复发?” 其他人都下了桌,收拾院子去了,桌子上只留下崔玉和两个小孩,小妮跟阿若坐在一旁,手里拿着糖果子,乖乖的吃着。 “没有没有,我哥吃着药脸色都好看了许多,”说起这个,崔玉脸上笑容就变多了,“往年夏天,我哥一点冰都不敢往屋里放,今年不怕冷,吹着冰可舒坦多了。” “那就好。” 一旁的小妮吃完了糖果子,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崔玉的腰间,崔玉注意到,解下腰间带着的两个玉佩,拿在手里拎着,还时不时轻轻晃动, “想要这个?” 崔玉拿着逗小孩,两个小孩明显是对这个感兴趣,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但是都是家里好教养的孩子,不伸手抢。 “送你们了,拿着吧,一人一个。” 崔玉将一枚青绿色的玉佩递给小妮,又将一枚偏翠绿多一点的递给阿若,裴湫看着,这两块玉佩的成色没有当初陈述送他的那块要好,但是也是价值不菲的样子。 “谢谢哥哥,阿若不要。” 小妮显然还是年岁小,不知道这东西价值几何,人家送她就伸手拿,一旁的阿若却连忙摆手说着不要,没敢伸手。 “那小妮也不要。” 小妮又把玉佩还给了崔玉,拉着阿若跑鸡圈里看鸡去了,家里这几只鸡算是被段有续养出了感情,置办席面的时候,一只也没舍得杀,都在圈里好好的。 “啧,这俩孩子。” 崔玉又悻悻地把玉佩系回了腰间。 没坐一会,旁边的崔一便开始催促着崔玉离开,崔玉不耐烦的起身,打发这崔一去套车。 “少爷,咱们的马车您不是送给裴大夫家了吗?”崔一是个圆头圆脑的少年,五官看起来憨憨的,人不是很机灵的样子,“咱们没马车了呀?” “我来的时候你怎么不提醒我赶俩车过来,”崔玉手拿玉骨扇,合拢拍了一下崔一的脑袋顶,“那咱们怎么回去啊,我不管,你给我套个马车,不然我不回家了。” “少爷,我送你回,正好让我试试这马车顺不顺手,”段有续洗干净手,从灶房出来,“夫郎你一会记得把人家做席面的钱结了啊。” “知道,我记得呢。”裴湫点点头。 “麻烦你了,谢谢啊,”崔玉说的不情不愿,“师傅,我要走了,下次放假我再来看您。” “不客气,崔少爷这么大气,送了这么多好东西,送送您也是应该的。” 段有续拍了拍那匹马的脊背,马是通体暗红色的,四只蹄子上各有一点白色,精神气足,膘肥体壮,一看就是匹好马,在市场上不得卖个五六十两银子啊,如今白得,岂不大赚。 “不是说不要吗,我一会就都装走。” 崔玉冷哼了一声,指挥这崔一搬东西。 “啧,我那不是怕被贼惦记,才故意说让你拿走的吗,没让你真拿,崔少爷,我们这小门小户的最怕被偷了,您别见怪。” 拿了人家东西,可不就得说几句漂亮话,几句话段有续说的好不走心,但是头一次听到段有续服软的崔玉,心里可满意极了,当即又哼了一声,招呼崔一把东西都放下了。 段有续家门口这一截路赶着马车不好走,崔玉没有立刻上了马车,而是跟着马车后面走着,路上时不时过来个人,跟他们打招呼。 “段哥……” 杨玉珍是被她娘赶出来,去给杨百泉家送东西的,她心里是百八十个的委屈,那杨百泉一家畜生不如,本来就心酸,路上还碰到了她最想念的段有续,心里这是都要呕血。 段有续没打算回她,她到扭头一转,看向了马车后头的崔玉:“嗯,这位是……” “段哥,这是你朋友吗?你家这日子真是好过了,可惜我……若是当初嫁给你的人是我,如今我也不用受这委屈了。” “这话说的好像是我给你委屈受了,这不是你自作自受的吗,”段有续不吃她这一套,撇了下嘴,赶着马车往前走了,“崔少爷赶紧跟上,一会天黑了路可不好走啊。” 杨玉珍看着他们离开,愤恨的眼神快化成了利刃,她不服,她不愿意,她才不要嫁给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手里拎着的篮子“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里头滚烫的豆腐鲫鱼汤散落一地,还冒着热气。 段有续送了崔玉回来,天已经暗了,按道理说这会村里应该没多少人才是,结果赶着马车进村了,却见村里有不少人在路上喊着,仔细一听才了解是在找人,赶紧打听是谁找不见了。 “还能是谁,杨家杨玉珍,好端端的不知道怎么跑了,给她娘急的,抱着村长不撒手,哭着喊着要把她姑娘找回来,哎!” 段有续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跟着去找,赶着马车回来,关上了自己家的大门,院子里已经收拾利索了,只剩下崔玉送来的那几个摆件还在院子里头。 “你回来了,歇会把东西搬进屋吧,太重了我搬不动。”裴湫从屋里出来,懒洋洋的靠在新刷了红漆的木头柱子上,像是没骨头似的。 “行,我先把马喂了。” 还好翻新房子的时候考虑到了,家里只有可能会养牲畜,在鸡圈旁边建了个牲畜棚,不然这马都不知道栓在哪里。 “马起名了吗?” 裴湫寸步不离的跟着,马跟他没那么熟,却一动不动的任由他摸,乖的不行,尾巴一扫一扫的,轻轻地喘气。 “没呢,崔玉说这马是他爹送他的,前不久刚才京城里运过来,太乖了,一点脾性没有,崔玉说他不喜欢,觉得会适合你,这才送来的。” 段有续回来的路上,割了点新鲜的草,这会散在槽里,可以直接喂马。 “那就叫小红吧,这么可爱呢,”裴湫思考了不过三秒,就给马起好了名字,“你觉得呢?” “我觉得,咱们崽的名字,绝对不能让你起。” 段有续思考两秒,郑重宣布夺去裴湫给崽的起名权。 “再过半月就是有树成亲的日子了,你想好送什么礼了吗?”裴湫喂着马,另只手也不老实的摸着马背上的鬃毛。 段有续眼睛不眨得盯着小红,生怕它一个不高兴给裴湫一脚,“还没呢,要不然送点家具?我上次去他屋里看了,除了个破床板什么都没有,他一个糙汉这么过就过,但是人家姑娘嫁过来可不能这么将就啊。” “都听你的。” 裴湫打了个哈欠,段有续会意,弯腰抱起他回了屋,又伺候着泡了澡,涂抹了防生纹的药后,裴湫才躺在床上,卷吧卷吧薄毯睡过去。 段有续看着他睡觉,心里就安心,崽子夜里老折腾人,裴湫能睡好觉不容易。 第48章 救人 眼下厂子运转正常, 青山书院那边还不到改造扩建的时候,段有续时常呆在家里,给裴湫做小助手, 看病的人越来越多, 家里药材时常供不上,有的药从药材铺子买来, 又贵又质量不好,裴湫想着在家里自己种植。 “那就得雇人来种了,咱俩都有别的事干, 地里的活肯定是顾不上, ”段有续在裴湫身边,帮他研磨药粉, “找个长工?” “嗯,我已经拜托有树帮忙找了,到时候你帮着面试一下,本村离得近的找不到, 都被你们厂收走了。” 裴湫则在整理今天的病人病例, 他给每个需要复诊的人都建了独立的档案,裁剪合适的宣纸,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水墨字迹。 “哦, 怪我咯,拜托, 我只是想给每个人一份工作罢了, 哪有你这样讲话了啦。” 段有续神经大条,这会突然蹦出一句湾湾腔,配上他们现如今古代背景,非常不合时宜, 裴湫笑的不行,给今天来复诊的病人,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第55章 “孟夫郎你来了,咳,请坐。” 裴湫抬眼看到有人进来,连忙收敛起笑意,慌乱的收了桌子上散落的纸,还抽空伸手把段有续往旁边推了推,脸上露出职业假笑。 孟夫郎之前来调理不孕不育的,他非常喜欢小孩,奈何与夫君成婚多年也不曾有孕,期间找过不少大夫,最后打听到裴湫这,上次裴湫建议他带着夫君来,结果今日还是他自己一个人来的。 “我实话跟你说过了,你没有病,问题是出现在你的夫君身上,你夫君不来看,给你开再多的药也无用。” 裴湫拿起他的病例,看了又看,病例上除去一些身体状况外,还记录了一些身世背景,孟夫郎是镇上富绅小儿子的夫郎,出嫁前也是大钱庄的少爷,两个人门当户对,按道理说,在夫家里应当是说得上话的,怎么说服不了夫君来做检查呢。 “裴大夫我是信你的,上次回去我与夫君说了这事,他虽然不情愿但是还是同意了……”孟夫郎说到这里,神情纠结了好久,最后还是选择说出口,“就在昨日,他告诉我,他养在外头的女人……怀了。” 夫君养外室这种事,他实在是羞愧说出口,但是裴大夫是个好人,告诉他,他应当是不会说出去的。 “怎么会?” 裴湫从来不会怀疑自己的医术,他敢保证,孟夫郎身体很健康,非常适合受孕,两夫夫成婚多年不曾有孕,问题一定是出在丈夫身上,这种情况下次,那丈夫的小三怎么会有了呢? “他养的小三出轨了呗,”段有续特别喜欢在裴湫给人看病的时候,呆在一旁,可以听一些八卦,见孟夫郎面色不解,还特意解释道,“哦就是,他养的外室,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夫君的。” “这……那女子竟然如此胆大,不怕被发现吗,这不太可能吧,”孟夫郎觉得这个不太可能,心中不由疑惑起来,“裴大夫,会不会是我的问题?我在镇上看病,大夫们都会给我拿药,分明是我有病啊……” “你没病,而且这个年纪非常适合受孕,”裴湫深呼了一口气,摇摇头说道,“如果你真的喜欢孩子,可以跟其他男人生。” “啊?”孟夫郎惊得手中帕子都掉落在地。 如此惊世骇俗的话,被裴湫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口,段有续听的没忍住,在旁边笑声猖狂,被裴湫踩了一脚才老实。 “反正你夫君都在外面跟其他人生了,你怎么不行,男人能做,你也能……” 裴湫接待看诊的夫郎、妇人们,大多数都在忍受着家里汉子的折磨,有的是生理上的,有的是精神上的,孟夫郎是一个有教养有思想的哥儿,只不过受封建社会禁锢,许多事不敢做罢了,裴湫跟他聊得比较多,所以说话也就直接了一点。 “停停停……不良引导禁止宣传啊,你平时就是这么给人看病的啊,”段有续在一旁听的都要捂裴湫的嘴了,“宝贝你不是大夫吗,聊点病情行吗。” 裴湫躲不了他的大手,气的用门牙啃他的手背,孟夫郎在一旁看着,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羡慕。 他与夫君成婚是家里安排的,出嫁前他从来没有见过他的夫君,其实,也不是没反抗过,只是后来想了想,嫁谁都一样,只希望有个能陪伴在身边的孩子,不算虚度光阴就好,可是现在,夫君好像是个不能生的。 “裴大夫,你夫君很特别,怪不得你会如此喜欢,”孟夫郎缓过来,低头笑了笑,“我明白你的意思,回家后我会跟他提和离的事的。” 送走孟夫郎,段然也来了,他一来,自然而然的接手了段有续正在做的事,段有续无事可做,在院里翻腾起他的木头来,没几天段有树便要成亲了,要送的家具还差几件。 “来人啊,来人啊,裴大夫救命啊!” 门口一阵扰乱,段有续放下手里正在雕刻的梨花木,把虚掩的大门打开,偏房里的两个哥儿听到动静,也急匆匆的从屋里出来。 门口是一个哭着喊着的老夫郎在拍门,他身后有个木板车,车上躺着一个大着肚子,面色痛苦的妇人,妇人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脑门上的汗已经将头发都浸湿了,拉着板车的是个个头不高的汉子,脸上也是挂着急迫的表情。 “快救救我宝贝孙子啊,裴大夫……” 老夫郎只会一味哭诉,没有一句是重点,裴湫直接忽略他,走到板车前看妇人的情况,下面的血已经流到板车上了,恐怕是难产,也不知道生了多长时间了。 裴湫一边把脉,一边询问旁边那个汉子具体情况,汉子不知道是不是脑袋撞傻了,问什么也不清楚,说话慢吞吞的,还是后面追上来的稳婆说清楚了情况。 “是昨天夜里发动的,产妇平时补的太多,孩儿块头大,折腾了一夜也没生下来,今早上产妇没劲,补了点红枣粥,刚有些力气再生,就大出血了,血流不止,肚子里的孩儿也生不下来,我没法子,赶紧送您这了。” “赶紧去把那棵老参挖了切片,给她含上,”裴湫让段然去地里,把他前不久刚得的那根五十年老山参挖出来,“来帮忙,把板车推屋里去,不用挪动病人,大婶子您别走,等血止住了,还得您帮忙生产。” 稳婆“哎”了一声,帮着那汉子和段有续将板车推进屋里,妇人已经疼的失去意识,板车再怎么动,她也没有睁开眼,裴湫看这样不行,连忙施针止血,又迅速写了药方,让段有续去配药煎药。 “这得多少钱啊……这败家娘们,连个孩子也生不出来了,想当初俺生大牛的时候,在地里一蹲孩子就下来了……”老夫郎在外头看着,嘴上止不住的抱怨,“俺大孙可一定要平安生下来啊。” 药喝下去不久,妇人便睁开了眼睛,裴湫看了下情况,血已经止住了,段然此时正好也回来了,裴湫给妇人嘴里含了一片山参,妇人吊着气,在稳婆的指挥下,终于诞下孩子,只不过孩子太大,妇人下/体严重撕裂。 “我需要给她缝合一下,您帮忙照顾孩子吧,”裴湫表情沉重,眼底是止不住的痛惜,“段然弟弟,你来帮忙。” 眼下条件不好,没有杀毒的酒精,裴湫只能退而求其次,用有消炎功效的草药泡水杀毒,确认针线都泡过草药水后,裴湫才开始缝合。 “完喽,完喽,孩子咋不哭啊!” 裴湫这边刚完事,稳婆那边就抱着孩子过来了,裴湫一看,孩子身上憋的青紫,嘴巴紧闭着,怎么拍打都发出一点声音。 再憋下去,恐怕会有生命危险,裴湫心一狠,用银针刺了一下孩子手指。 孩子发出微弱的哭泣声,稳婆抱着孩子高兴起来。 “哭了,哭了。” 稳婆将孩子裹好被子,保证不透风后,才将孩子抱到门口给孩子爹看,大牛脸上懵懵懂懂的,看了眼孩子后,就往屋里头,老夫郎知道他是看自己媳妇呢,便一把抢过孩子,掀开被子看了眼,是个男娃。 脸上这才露出笑意。 从兜里掏了钱出来,先给了稳婆喜钱,然后才问裴湫,“裴大夫,不知道这钱要怎么算啊?” “产妇现在还不能挪动,需要静养几天,我刚缝合好她的伤口,眼下还要用药,等离开那天一并算了付钱吧。” “回家养不一样吗,哪里那么娇气了,”老夫郎一听还要继续用钱,表情瞬间不好了,“裴大夫你说个价吧,我现在就付。” 裴湫无奈,只好将钱数告诉他,因为用了老山参的缘故,钱自然会高一些,老夫郎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给了。 “回家切记不要挪动病人,避免影响伤口愈合,注意清洁,多擦拭伤口边缘,但是注意伤口沾水发炎,半个月后我上门拆线。” 大牛看到媳妇好好的睡着,脸上终于有了笑意,他知道是裴湫救了他媳妇,走之前还弯腰行礼,笑着说了好几声谢谢。 “嫂子,这钱要的不对吧。”段然算了算钱,钱是按照药材买来的本金算的,诊金也收的不多。 “要点就行,要多了那夫郎肯定要闹,而且这山参她只用了一片,剩下的保管好了,以后还能用。” “进屋换件衣服吧,”段有续拿了张帕子给裴湫擦拭手指,“这里有我收拾。” 裴湫这才发现自己身上都是刚才那妇人的血迹,斑斑点点的红色触目惊心。 惊心动魄的一天过去,晚上俩夫夫躺在床上,裴湫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段有续问他怎么了。 “我不知道自己救得对不对,我看孩子他爹似乎是个傻的,孩子恐怕会遗传……” 段有续捂住他的嘴,低头亲了他的眉间。 “你做的对,你是大夫,只需要救人就好,不用考虑别人的人生怎么过,你又不是上帝。” 第49章 成亲 七月二十二, 段有树成亲的日子。 裴湫很早就到段二叔家帮忙了,天还是蒙蒙亮的,段有树穿着新做的红褂子, 第三次擦拭着他租来的花轿, 村里成亲,大部分都是赶着驴车去接亲的, 少部分条件好的,赶上个牛车,用四抬、八抬的轿子只有那地主家用得上。 第56章 段二叔家日子算是好过的, 如今段有树又在厂子里当着管事的, 租给花轿接亲不过分。 “走了走了,人都齐了, 其他的人在门外呢,”段有续从院子外走进来,他身后跟着四个汉子,都是村里最年轻体壮的, 今天来抬花轿, “这会子出发,接上新娘子哪怕在两个村转上两圈, 也不会耽误吉时!” “夫郎, 我走了啊。” 段二婶听见,从屋里出来, 给段有树整理了一下衣服, 看着都妥帖,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可以出发了,段有续见此, 冲着灶房那边喊了一声。 段二婶段二叔今天都换了身崭新的衣裳,脸上都是笑意,段小妮更是可爱,一身大红色的襦裙,配上圆嘟嘟的脸蛋,活像个福娃娃,段有林更不用多说,若不是段二婶拦着,他也得像他哥那样穿上大红袍子。 段有续自然也换了新衣,一身靛蓝色的对襟长袍,腰间束了腰带,腰带上系着荷包,不过这荷包与衣服相比,做工显得差了些,甚至底部还有些线头冒出来,不过段有续毫不在意,这可是裴湫亲手缝制出来的,此间绝无第二个。 “哦,路上小心。” 裴湫随意敷衍一句,他正在跟案板上的公鸡较劲,公鸡早就死了没气了,是他单方面打架,不过,若是公鸡知道自己死后被裴湫剁得这么难看,估计得跳起来啄他几口。 他也是一身蓝色长袍,样式与段有续的相仿,不过颜色淡雅一些,腰上并无束带,怕勒着肚子里的崽,头上倒是系了同色系发带,本来出门时,乌黑的长发松松的垂在一侧,现在可能是做饭不方便,裴湫用发带将头发挽成低盘发,动作随意,头发散出几缕。 迎亲的队伍出发了,段有树骑着小红,身后跟着段有续与段有林两兄弟,旁边还跟着一位全福太太,再后面是四人抬着的大花轿,花轿上的流苏随着走动晃荡,再往后就是那吹唢呐的,敲锣鼓的喜事班子。 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段有树头上束冠,身着红衣,胸前带花,骑着骏马,比平时惹眼的多。 “来来来,接喜钱,”全福太太从钱袋子里撒出铜钱,同时嘴上还说些祝福的话,“良辰吉日,喜结连理,撒金撒银,吉祥如意!” 除去铜钱,还有花生、红枣,栗子,谷物等等,比平时里人们成亲撒的多得多,引得旁边看热闹的大人、小孩们争着抢着。 “一把喜果撒向东,子孙后代福无穷!” “撒帐撒帐,夫妻恩爱,地久天长!” “新人笑盈盈,钱财撒满门,今日成婚配,来年抱孙孙!” 一声声祝福语中,热热闹闹的到了夏庄,夏庄也是一样的热闹,受段有续制造厂的恩惠,大家伙日子都好过起来,听说安静嫁的人正是段有续的弟弟,大家伙都自发的出来送亲,给那安大强整不会了,他们家什么时候这么有排面了。 出门前,安大强刻意的理了下头发,还想着回去换身衣裳,被刘氏拦住了,他们家不像段家那么重视,衣服不是新的就算了,甚至连早饭都没做,还是安静起来,给一家子人做了饭吃。 安静听见外头的动静,不安的攥着身上的衣裳,她的衣裳是自己买了人家的旧婚服改的,不似新料子那么鲜亮,虽说段有树送的聘礼里有布料,但都是些寻常颜色,没有能做婚服的。 而且,那些聘礼她也动不得,起初,她本来是想着给自家弟弟做两件新衣裳的,安乐的两套衣服都穿了好几年了,孩子长得快,衣服都露手腕露脚踝,夏天还好,若是冬天,露出的皮肤冻的青紫,看的她多心疼。 那刘氏拿去了聘礼,说是给以后自己的孩子做衣裳穿,是了,若是没了安乐这个“扫把星”,她肯定能有自己的孩子的。 “姐,姐,姐夫来了,出门吧!” 安乐从屋外头跑进来,他瘦弱的个头,还没有半个门框高,同村同年纪的孩子,个个高他一个头。 “安乐,过来,”安静招手,安乐愣了一下,快步跑了过来,蹲在安静脚边,没有说话,“等下你跟在迎亲队伍的后头,慢慢走,不要被别人注意到,我怕他们家不高兴,等去了段家,你乖一点,多做活,他们肯留你一口饭吃,是恩人,咱们要感恩。” “姐我都知道的,姐夫一家人很好的,我夏天去割猪草的时候,段婶婶还给我喝绿豆汤呢。” 安乐仰起头,与姐姐一脉相承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你什么时候去了?” 安静面带疑惑,她与段家都不曾接触过几回,这小子怎么与他们家这么熟稔。 “哎呀时候不早了,姐我给你盖盖头,咱们得出去了。”安乐见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大眼珠子一转,连忙转移了话头。 安静盖上红盖头,在安乐的搀扶下出了门,门外安大强和刘氏站在呢等着,脸上也是止不住的笑意,安乐只抬了一下头,就被刘氏瞪了一眼。 安乐趁她不注意,往她那啐了口唾沫,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他们高兴根本不是为了他姐,是为了这个家终于没了他这个扫把星。 “以后我天天往回跑,让他们过不了安生日子。” 安静听到他小声嘀咕,低头笑了笑,随后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 “姐,出门了,姐夫骑着大马呢。” 安静看不见,只能听着安乐描述,她不曾见过几次她的夫君,印象里是个话不多的老实汉子,不过个头好像挺大,当初媒人拿来的鞋样子比她爹的还大了一寸呢。 段有树看见院里那一抹红影,连忙翻身下马,几步上前,拉住了安静的手,陌生的大手触碰,安静紧张的绷紧了身体。 “是我,你别怕,我牵着你上轿,”段有树说完,觉得不妥,又补了一句,“行吗?” “……” 安静轻咬了下嘴唇,点了点头。 安静的氛围随着这一下点头,重新喧嚣起来,鞭炮炸响,红纸纷飞,喷呐与锣鼓霎时齐鸣,汇成一片喜气的声浪,新郎紧握着新娘的手,小心翼翼地牵引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在众人的欢闹与注视中,稳稳地步入那顶等候多时的花轿。 接亲回家,路上又是撒了一地的喜钱,人们热热闹闹的,谁也没有注意到一辆驴车出了村,那是杨玉珍坐的轿子,前不久杨玉珍被找回来了,她娘受不了这样不守妇道的闺女,不顾家里阻拦,硬将他送给了夏庄的地主做续弦。 夏庄的地主已经年过半百,搁平时,谁不说一声可怜这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但是轮到杨玉珍这,谁也没觉得可惜,她跟杨百泉做的那点事村里人都知道,杨玉珍与杨百泉早就是村里人饭后谈资。 接亲的队伍回来,段二婶与段二叔坐在正堂下翘首以盼,段然从外头回来,嘴里喊着“来了”“来了”。 “老婆子,你看我衣领歪没歪?” 段二叔轻咳了一声嗓子,紧张的让段二婶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段二婶嘴上抱怨着烦,还是给他又整了一边衣服领子。 段有树从马上下来,亲手掀开了花轿的帘子,将媳妇迎了出来,一旁落了空手的全福太太也没有生气,而是眼皮褶子笑的更深。 “火盆撒撒桔,来年孙满堂; 火盆红又红,新娘入华堂!” 在全福太太的吉祥话里,安静跨过了火盆,拿上一旁人送来的红绸,一对新人跪拜了天地,跪拜了父母。 “夫妻对拜,送入洞房,礼成!” 新人的身影刚没入洞房,堂前的喧闹便如开了闸般涌出,酒席瞬间热闹起来,汉子们举杯畅饮,高声谈笑,妇人们夫郎们则围坐一处,低声品评着今日的新娘子,无人理会的安乐,站在门口,看着安静进了的屋子,咧着嘴笑。 “你在这干嘛呢,进来吃饭啊,找了你半天了都。” 突然,头顶被人拍了一下,安乐抬头看,是段有树的哥哥,是村里人最喜欢的汉子,是裴大夫的夫君,段有续。 “我不饿,不用吃饭。” 话音刚落,安乐的肚子就咕咕叫起来,他有些窘迫,红着脸捂着肚子,段有续拎着他的后颈,将人带到了灶房里。 “喏,给他喂点吃的,瘦的跟猴子一样,看着还没阿若壮实。” 段有续将人往两个哥儿身边送,一旁的杨夫郎和阿若好奇的看着安乐。 “我很有力气的,才不是连哥儿都比不过。”安乐知道阿若就是旁边那个小哥儿,一抬头就对视上了,安乐本来就红的脸更加热了。 “呀,是你,那日急匆匆的,还没有好好谢谢你呢,”裴湫这才知道,任远到家闹事那天,救他的小孩就是安乐,“胳膊上的伤都好全了吧?” 裴湫下意识拉起他的袖子,只看到了纵横交错的伤口,看着有些像是新添的,有些像是陈年旧伤。 “没事了,早就好了。” 看裴湫脸上笑意消失,安乐连忙盖住了袖子。 “疼不疼,我给你上点药。” 第57章 段然下意识想起身拿药,被段有续阻止了,他很有眼力见的去屋里头拿药了,把空间腾给几个哥儿孩子,一旁的杨夫郎看着心疼坏了,他是为人小爹的,见不得孩子受这种苦,一旁的阿若也看见这伤口了,吓得一头钻进杨夫郎怀里。 安乐看见阿若被吓到,瞬间神色紧张,抿了抿唇说道:“要不,我先出去吧。” “你先吃饭。” 裴湫语气不容反驳,端着一碗大米饭放进了他的手里,杨夫郎也跟着起身,端了两个肉菜,阿若也小小的身体,大大的力量,给他搬了个凳子坐。 安乐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 作者有话说:注:文中所有祝福词均网页搜索 最近降温了,大家注意保暖呀[哈哈大笑]重温了好几部双男主韩剧,好幸福~ 第50章 日常 日头悄悄落下, 段二叔家里满院的灯火通明,洋溢着酒香与喜气,人们吵闹着让新郎官敬酒, 段有续和同村的其他几个哥哥弟弟们, 轮着给段有树挡酒。 喝了两轮下来,段有续走路都踉跄起来, 最后手搭在段有林肩上,目送着段有树进了新房,他这才彻底歇下来。 “好了, 早点睡觉, 别打扰你哥。” 段有续拍拍段有林的肩膀,打着哈欠离开了, 段有林再神经大条,也知道这会不能打扰到新人,于是紧跟着离开了小院。 他哥这个小院还是新围的呢,因为段有树即将新婚, 给段有续家翻新的时候, 顺道给他家也翻新了一下,把段有树的偏房隔了个院墙出来, 为了给新婚夫妇私密点的地方。 “安静, 我进来了?” 听着院里没了动静,段有树才放缓脚步, 深呼了一口气走近床边, 安静盖着盖头,正坐着一动不动,听到声音,盖头下的脑袋点了点。 “我给你掀盖头。” 盖头下, 一张略施粉黛的脸,白里透红,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了一眼高大的汉子,便羞涩的垂了下去,段有树跟着也红着耳朵,手足无措起来。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段有树干巴巴的说着,“是不是得喝交杯酒,还是说那个,不喝了?” “下午的时候,娘给端了饭菜,我不饿,”安静不敢抬头,只是问什么答什么,“咱们喝交杯酒吧,喝了早些歇息。” 这话说着,自己的脸更加红了,段有树听了也不好意思,挠着头绕到桌子边上,倒了两杯酒出来。 两个新婚的新人,生涩蹩脚的交流着,心中又忐忑又期盼,憧憬着未来的好日子,一杯温酒下肚,两个人对视一眼,红烛下,两人并排坐在床沿。 段有树手指笨拙地解开安静的婚服盘扣,解了三回才开,安静低头抿嘴笑,耳根、脸颊都烫得像炭火。 “以后……”段有树嗓子发干,“咱俩好好过日子,我肯定对你好,也对你弟好,你放心。” 汉子笨嘴拙舌,只能用朴素的语言表达着自己的承诺,安静的手也放在了段有树的腰间,重重地点了下头。 雕刻着龙凤呈祥的红烛燃了一夜。 夜深人静,树上的蝉鸣声扰得段有续头疼,他喝了不少酒,这会酒劲上来,头又晕又胀,走路都走不稳,裴湫走在他身侧,想搀扶他却被他躲了过去。 两个人走在回家路上。 “离我远点,一会摔了砸到你咋整,”段有续抬手,锤了锤自己的太阳穴,“这酒劲真大,我一会回去要是不老实睡觉,你就先睡咱崽的房间,别被我吵到,哦还有,不用管我,晚上照顾好自己就行。” “知道了,”裴湫听着,扶着肚子无奈的叹气,“哎、小心脚下,有树枝,我还是扶着你点吧,走路都不看路的。” 这次段有续没躲,两个人相互依偎,月光下的影子都交汇在一起,寂静的夜晚,只有脚踩在土路上,窸窸窣窣的声音。 “裴湫,我给你补个婚礼吧?” 段有续突然冒出这一句,给裴湫听的愣神,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笑骂着段有续瞎折腾。 “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哪有时间整这个啊,再说了,咱们已经成亲了,补哪门子婚礼啊……” “补我们的啊!补真正的段有续和裴湫的、婚礼,”段有续显然是醉了,脑袋里不知道再想着什么,脸上挂起不值钱的笑来,痴痴的望着裴湫,“我们还在谈恋爱,我还没求婚呢。” “啊……” 裴湫被他看的眼眶发热,他连忙低下头,掩盖住自己的不自在,过了好半天,才低声说道: “随便你吧,反正你求婚我也不会拒绝。” 第二日。 安乐早早的起了床,跟他一个屋睡觉的段有林,因为昨天喝了酒这会还在睡,鼾声都盖过了清晨的鸡叫声。 出了门到了院里,碰巧看到段二婶从屋里头出来,安乐想躲,被段二婶看个正着。 “小孩子起这么早,长不高,又没你什么事,回去接着睡吧,还早呢。” “婶婶我睡不着了,你要做饭吗?我帮你烧火吧!” 段二婶看着这瘦小的孩子,眼里是止不住的疼惜,她注意到安乐身上的衣服,打了不知道多少个补丁的地方又开了口子,胳膊、腿还明显短了两节。 “先不做饭,今儿他们肯定起得晚,你先跟婶子回屋,我给你补补衣裳,”段二婶停下去灶房的脚步,突然又想起什么,“你可不能喊我婶子,太生分了不是,得跟着你姐喊,你要是愿意,就喊我个娘,不愿意就喊个姨母,别……” “娘!” 一声干脆利落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段二婶愣了一下,连忙应了,弯腰拉住安乐的手,两个人回了屋。 “哎,哎,走跟娘进屋,娘给你补衣裳!” 日子就这么过着,段二叔一家子人好,既然接纳了安乐,肯定把他当自己亲孩子养,安乐也是个知恩图报的,把段二叔、段二婶当自己亲生父母孝敬,把小妮当自己的亲妹子带,村里人见他都夸他是好孩子。 今天,杨夫郎久违的到了裴湫家做客,这会是深夏,做的咸鸭蛋都卖的差不多了,杨夫郎没那么忙了,自然愿意来裴湫家坐坐。 “你们听说了吗,杨二宝的爹终于舍得分家了!” 裴湫与段然停下手里的针线,双双看向一旁的杨夫郎,杨夫郎见他们不知道,立马把自己听说的细细道来。 原来啊,这杨二宝他爹是个顶好脾气的汉子,是家里的老大,娶了个哥儿,生了两个孩子,老大叫杨大昌,是个猎户,老二就是杨二宝了,一家子都争气,都能赚钱,日子肯定过的不会差。 但是呢,这杨二宝一家子算是村里过的穷的了,原因就是杨二宝的奶奶,杨赵氏,杨赵氏有五个孩子,汉子早早死了,自己拉扯着五个孩子长大,除去老大杨二宝他爹,就只有杨玉贵一个小儿子,她对这个小儿子那叫一个宠啊。 杨二宝一家子赚的钱,大部分都让这杨赵氏补贴小儿子了,杨二宝爹懦弱,想着杨赵氏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的亲娘,总不能真的绝了来往,就一忍再忍的,这么着过了多少年的日子。 至于为什么突然狠下心来分家,彻底不忍了,还得从杨二宝小爹那说起,这杨赵氏平时里最是讨厌哥儿,对杨二宝小爹非打即骂,不过都不下狠手,毕竟还要他洗衣做饭,伺候一大家子呢。 这几年,杨二宝小爹想着得给两个儿子攒钱娶媳妇,上交给杨赵氏的钱越来越少,杨赵氏自然心里不满,平时对杨二宝小爹是更多磋磨。 前几日,杨二宝小爹病了,喝了几副药都不见好,想着要来裴大夫这看看,再抓点药,跟杨赵氏要钱的时候,被杨赵氏打的滚落台阶,扭到了脚。 杨二宝晚上回了家,看着小爹腿一瘸一拐的,还要给一家子做饭,杨赵氏在一边说风凉话,他彻底崩溃,指着他爹的鼻子骂窝囊废,他大哥杨大昌也心疼小爹,扬言说他爹不分家,他们兄弟俩就带着小爹出去单过。 “哎,哎!” 杨二宝的爹,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晚上的旱烟,第二天大清早,天还没亮就去敲了村长的门,说要分家。 “我有印象,前两天是有个夫郎来找我看脚来着,脚踝肿的那么老高才来看,我没忍住还数落了他几句呢。” 裴湫恍然大悟起来。 晚上段有续回了家,坐下先是喝了口水,才拉着裴湫说有个事要说。 “怎么了?”裴湫将锅里温着的饭端出来,也坐在桌前,“边吃饭边说吧。” “前几天,你不是拜托段有树给咱们找长工吗,找到人了,我今天跟人家聊了一下,觉得还不错。” 段有续扒拉了口饭,眉头都不皱一下,饭是裴湫做的,这几天看诊、复诊的人不多,他总是亲自下厨,每次自己吃的时候,都要坐下心里建设,段有续倒是好,一点抱怨也没有。 “是一对中年夫夫,你应该也认识吧,杨二宝他俩爹,说是能长干。” 第58章 杨二宝的爹和小爹都是庄稼汉,种地的一把好手,段有续跟他们接触了一下,看得出来俩人都是老实人,让他们来管家里的药田,段有续放心。 他们才分家,分家的时候,杨二宝的爹要的地少,大头都留给了自己的老娘,他们家,虽然大哥杨大昌是猎户,但是马上就有自己的小家要养,杨二宝赚的钱还不够娶媳妇,家里没有余钱,日子过的不安生。 “你觉得行就行,你看人比我准,说来也巧,今天杨夫郎刚跟我们聊了他家呢。” 裴湫自然是乐意的,段有续觉得行的人,他没有意见,段有续给他夹了一筷子鸡肉,这是全桌最好吃的菜,段然中午做的凉拌鸡架。 “聊什么了?” 段有续只知道他们分家,却不知道他们家里头的事,裴湫便把这一家子的事跟他说了,听的段有续一直比大拇哥。 “一家子忍者!” 裴湫默默点头,表示认同。 “明天得去给大牛他媳妇拆线呢,你有时间陪我一起去吧,”裴湫突然想到,“段然弟弟明天得跟安静上镇上去,她刚嫁来村里,一个人出门二婶不放心,二婶自己又走不开,就让段然跟着去呢。” 段有续啃着鸡架,听了只顾着点头。 “成,你求我我哪能不愿意。” 裴湫眼疾手快,一筷子夹走他的鸡架。 “谁求你了,我这是商量好不好?” “我缠着你非要去,”段有续好脾气的改口,“我求你让我去。” “这还差不多。” 裴小少爷这才满意的把鸡架还给他。 第51章 傻子 大牛一家住在山脚下, 离着大河很近,河边上立着的水利筒车还在卖力的工作着,段有续左手拉着裴湫的手, 右手挎着裴湫的出诊箱子。 出诊箱是一个大概十二寸大小的木制箱子, 是段有续亲手做的,选的材料是有防虫蛀的橡木材质, 外表涂了防水的漆,上面还雕刻了一些精致的图案,裴湫用得到它的机会不多, 因为不经常出门看诊, 但是每次出门都会背着它。 “裴大夫这是去哪啊?难得见你们两个同时出来,平日里总是见不到你们两个人影, 忙得呦!” 河边有洗衣服的婶子夫郎们,看见他们两个,都乐呵呵的打招呼,水边嬉戏的孩子们, 看着他俩, 也会笑着喊叔叔、小嬷。 “去大牛家给他媳妇复诊,”段有续那婶子回了一句, 拉着裴湫往大牛家走去, “时候不早了,我们先走了啊。” 等俩夫夫走远后, 几个婶子、夫郎又聊了起来。 “大牛媳妇是不是裴大夫接生的?我听说是难产, 稳婆都没法子,被裴大夫给救了!” “裴大夫是个热心肠的好大夫,救人的活菩萨啊。” “那我咋听大牛他小爹说,裴大夫害的他儿媳妇翠兰一直卧床呢?还说整日病殃殃的, 都起不来身,孩子奶都吃不饱。” “生孩子都这样,谁不是鬼门关里走一遭啊,翠兰身子本来就不好,你没见那老寡夫成日里给她补身子啊!” “你说,大牛是个脑子不灵光的,他孩子是不是也这样啊?大傻生了个小傻。” “翠兰好着呢,孩子咋就不能随翠兰了?” “话是这么说,那大牛爷爷,大牛叔叔,都是傻的,我看这孩子八成也逃不了!” “可怜了翠兰,照顾着汉子不够,还要照顾自己儿子。” 他们如何讨论的,段有续和裴湫都听不见,面前的门许久都不开,段有续只好又敲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院里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我来给病人拆线,现在方便吗?” 开门的是大牛,他先是把门拉了个小缝,看见门口是裴湫,脸上才挂上了痴笑,大门敞开,让他们夫夫两人进了屋。 “媳妇在床上,不高兴,孩子哭,小爹不高兴。” 裴湫听大牛说话,发现他可能只是脑子没有发育好,不算太傻,认识人,知道一些情绪感知,能用一些简短的话陈述自己的意思。 “裴大夫来了?”老夫郎抱着孩子,急匆匆的从屋里头出来,看到裴湫,露出一副迫切模样,“裴大夫你快给看看,我这大孙子咋一直吐奶,流口水,还总是哭,这眼神吧,也不对劲,不知道看人,时不时傻笑……咋和大牛小时候一样啊。”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老夫郎不敢继续说下去了,他猛地闭上眼,满脸皱纹深深地扭曲了一下。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裴大夫,俺孙子是不是在娘胎里憋傻了啊?” 裴湫只看了那孩子一眼,就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脸与段有续对视一眼,两个人眼底皆是沉重,最坏的结果出现了。 裴湫心知肚明,这孩子痴傻绝非因难产所致,大牛痴傻,大牛的爷爷、叔叔亦是如此,这分明就是血脉相传的病症,只可惜这年头做不得什么基因检测,农户又惯将灾祸归咎于外人,仿佛推脱了责任,便能减轻自己的罪孽。 果然,老夫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把哭得声嘶力竭的婴孩往旁边一撂,像一双烙钳的手死死揪住裴湫的裤脚。 “裴大夫,你得给俺说个明白,娃是你亲手接生下来的,咋就、咋就成了这样啊!” 婴孩在襁褓里尖声啼哭,老夫郎却看也不看,只仰着老泪纵横的脸,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绝望的执拗,他整个人几乎趴伏在地上,仿佛裴湫若不给个交代,他便要在这冰冷的地上跪到天荒地老。 其实,他悲惨的一生,从大牛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大牛是个傻子这件事,让他们家头就再也没在村里抬起来过,大牛的爹是个爱打人的汉子,常常喝了酒回来,看到他就打他撒气。 大牛爷爷就是个傻的,只会坐在门台上流口水,他挨了打,浑身疼痛,还要给老的换刚拉了的衣裳,给小的换刚尿了的裤子。 “我怎么这么苦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眼见这孙子又是个傻的,老夫郎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他的理智彻底土崩瓦解。 他绝不能接受这病根出在自家血脉上,一个大牛已压得他一生抬不起头,若再添一个,祖孙三代便坐实了“傻子一家”的名号,永生永世在村里抬不起头。 不,孙子分明是接生时给憋坏的!对,全是裴大夫的过错!这个念头一生,便如救命稻草般,被他死死抓住。 “裴大夫,你必须给俺家一个说法,大牛,大牛你快看,你儿子被裴大夫害的啊,脑子都憋坏了才给生下来,大牛,咱们爹俩苦啊,谁都可以欺负咱们啊!” 一旁的大牛脸上顿时惶恐不安起来,他分不清谁对谁错,只能无助的抱起地上嗷嗷大哭的儿子,腾出一只手想拉着他的小爹起来。 “起来,拉我做什么!”老夫郎甩开他的手,抬手指着裴湫的鼻子破口大骂,“都怪这个黑心的大夫,害了咱们全家啊,俺要找村长评理,俺要你给俺家一个说道!” “别闹了,我今天就是来给病人拆线的,”裴湫像是不关自己事一样默默看着这一切,听他要去找村长,顿时无奈起来,“你找县太爷来也一样。” 本来对他们的孩子还抱有同情,见他这么一闹,顿时跟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谁不知道你夫君跟县太爷交好,县太爷肯定向着你们,俺又不是傻子!” 老夫郎根本不讲理,抱着裴湫的手也不撒。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跟村长关系不好一样,”段有续也无语了,他一脚踢开老夫郎的手,拉着裴湫说道:“裴湫咱们走吧,这气咱们可不受。” “可……” 裴湫心中闪过一丝犹豫,他行医的准则,便是要对经手的每一位病人负责到底,这是医生的天职,更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信念。 “成,我拦着他,”段有续最是了解裴湫,他一手拉着老夫郎的衣领,一手推开门,“快去快回啊,我怕一会这人唾沫星子给我淹死。” 裴湫点点头,快步进了屋,大牛本来在一旁看着,见裴湫进屋便是要紧张的拦着,段有续抬脚挡住了他。 “裴湫进去是帮你媳妇的,懂吗?是看病救人去了,不是害人,能懂吗?你敢烂他,我一脚踹瘸你,这能听懂吧。” 大牛懵懵懂懂,老夫郎心里急了。 “别听他胡说,那黑心大夫是要害你媳妇!赶紧去拦着啊大牛!” 大牛果然还是听一手将他养大的小爹的话,急匆匆的抱着孩子进去了,段有续看着大牛跑进去,嘴里忍不住骂了一句,屋里的裴湫听见动静,连忙扯过被子盖住翠兰的下/体,见是翠兰夫君,脸色才稍稍好转。 “媳妇,大夫害人,”大牛见媳妇醒了,连忙跟媳妇解释,“小爹要拦着。” 大牛看着媳妇,见媳妇没有受伤,拿捏不准裴大夫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只好无助的看向躺在病床上的翠兰。 第59章 “裴大夫是好人,是救了我跟孩子的大善人,”翠兰笑着摇头,苍白的嘴唇无奈的勾起,“你不要听小爹瞎说,裴大夫不会害我的。” 大牛比起小爹,当然更听自己家媳妇的话。 “好,那我听媳妇的。” 大牛果真站着不动了,他怀里的孩子哭累了,已经嘬着手指头睡熟了,大牛学着平时媳妇抱孩子的手法,轻轻地晃着,结果力气使得太大,把孩子晃醒了,一声嚎啕大哭,吓得大牛差点把孩子当炸药包丢出去。 “孩子给我吧,应该是饿了。” 翠兰话说着,眼神看向裴湫,裴湫感受到他的注视,了然的点点头。 “可以抱,不妨碍我。” 翠兰从大牛手里抱起孩子,熟练的掀起衣服喂奶,孩子吃了奶,果然不哭了,只是又开始痴傻的笑起来,翠兰眼底闪过悲伤,她期盼的看向裴湫。 裴湫移开视线,没有跟她对视,沉默代表了一切,裴湫对孩子无能为力,他手上熟练的操作着,拆好线起身说道:“恢复的很好,过几天便可以下床了。” 翠兰也没有强求裴湫能医好孩子的痴傻,只是跟他道谢,眼睛都湿润起来,说是裴湫救了她的命,她无以为报。 “我是大夫,应该做的,不必言谢,”裴湫收拾好出诊箱,拿着帕子擦拭着手指,“我先走了。” 段有续看到裴湫出来,便一手甩开老夫郎,活动了下有些发酸的手,熟练的接过裴湫背上的出诊箱,两个人牵手离开。 “不能走,你们不能走啊!” 看老夫郎见拦不住他们,发了疯的往外头怕,见了人就说裴大夫害人,河边聚集着的那群婶子、夫郎们,看热闹似的,都一窝蜂的挤了过来。 第52章 闹事 看着没一会就围满人的门口, 段有续舌头抵了下腮,他将裴湫退至身后,站在最前面直视着发疯的老夫郎。 “你到底想怎么样, 把你孙子塞回你儿媳妇肚子里吗?”段有续翻了个白眼, “别无理取闹行吗,要不是裴湫, 你孙子、你儿媳妇都得死,那孩子为什么痴傻,你心里头门清着呢。” “就是裴湫那个黑心的, 接生的时候给孩子憋傻的!” 老夫郎像是得了癔症, 要死这个理不放,仿佛只要他不松嘴, 这滔天罪孽就是裴湫惹下的。 裴湫走上前来,轻轻拍了拍段有续紧握的拳头,他面无惧色,沉声应对: “第一, 你口口声声说接生导致, 那应该去问产婆,翠兰在送来我这前便已难产一夜, 此事有据可查, 第二,孩子到底身患何疾, 你大可另请其他大夫诊断, 真相自然大白,肯定不会让你凭空诬陷,第三……” 裴湫声音更加冷淡,他拉着段有续的手, 大步往外走,人群自然而然的给他们让路。 “你若执意闹事,毁我医者声誉,我定当呈报官府,追你一个诽谤之罪,我劝你好自为之。” 夫夫二人走了多时,老夫郎还跪坐在地上哭嚎着,有热心肠的夫郎上前,给他擦拭泪水,被他一巴掌挥了去,老夫郎面容憔悴的脸上,挂着怨念与憎恶。 “你们一个个假好心,都是刽子手,那裴湫害我孙子,你们一个个的都帮着他,欺负我这个孤老夫郎啊!” 众人顿时丧失了同情心,纷纷扭头离开,刚才去扶他,给他擦眼泪的夫郎啐了一口: “呸,晦气死了,活该你们一家子傻子!” 裴湫回了家,脸上还是挂着怒气,收拾出诊箱子时,把东西扔的碰碰响,段有续不敢去触他的霉头,便去灶房把昨天剩的饭热了热,重新炒了个丝瓜,准备给裴湫降降火。 “连你也跟我作对!” 钥匙半天对不准,门锁怎么也锁不上,裴湫一脚踹在偏房的门上,门撞在墙上,发出好大一声声音,段有续从灶房探出头,看他还在气头上,想了想,又回去多做了一道丝瓜汤。 裴湫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气还是憋着难受,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随手捏了把晒干的草药,泄愤似的在手里揉搓着,直到绿色的碎屑落了满身。 “真是不讲道理,我好心帮忙,倒成了我的错……”他小声嘟囔着,越想越委屈,最后大声呼喊:“段有续,你出来哄哄我,我难受!” “我做饭呢,腾不开手!” 段有续嘴上这么说着,没一会就双手捧着东西走了过来,裴湫先是气鼓鼓的瞪他,等看清楚他手上的东西后,气才呼出去。 “这是……小狗?” 段有续手里捧着一个用丝瓜雕成的小狗形状的物件,小小的一个,小狗的表情都很灵动,看着活灵活现的。 “还有呢,你看这是谁?” 段有续又拿出一个,像是一个生闷气的背影,转过来是个大着肚子的小人,表情神似裴湫本人,只是脸皱皱巴巴的,看起来惨惨兮兮。 “好丑啊,这才不是我呢。” 裴湫看着这小人,生着气的嘴巴终于放平,他一把夺过来这两个物件,拿在手里看了许久,段有续看他终于不在生气,才放心的回了灶房继续做饭。 “怎么把它们永久保存啊,这才一会就有点干了,看着更丑了。” 段有续刚端着碗出来,裴湫就给他出了道难题。 “等会我想想办法吧,先吃饭,崽一会饿了该闹腾你了。” 主食是昨天杨夫郎送来的花卷,里面卷的是肉馅,肉馅肥肉相间,汁水很足,刚出锅送来的时候,面皮都被油浸透了,嚼在嘴里满是鲜香,嘴唇上都透着油,这会重新热了一次,虽然不及第一次的好吃,但吃到嘴里也是难得的美味。 除了花卷,还有昨天段然烧的红烧排骨,段有续刚炒的丝瓜鸡蛋,还有一道热气腾腾的丝瓜汤。 “来,喝点丝瓜汤去去火。” 段有续先给裴湫盛了一碗汤,递给他后,才掰开一个花卷,咬了一口,裴湫恋恋不舍的放下手里的丝瓜物件,低头喝了口汤。 吃了饭,裴湫觉得乏了,先去睡午觉,段有续则拿着那两个缩了水的丝瓜物件,抓耳挠腮,现在又没有什么防腐剂啥的给它永久保存。 最后只能用木头,照着这两个丝瓜物件,一比一还原雕刻了两个木头的,希望裴湫睡醒看到,不要太生气。 还好裴湫已经是成熟的大人了,看到那两个木头的摆件,只是微微嘟起了嘴,不是很高兴的样子,但是也没有很无理取闹的必须要丝瓜的。 段有续这才松了口气,可算是哄好了。 可这事到这还没有完,往后几天,厂里在加急产一批货,段有树和王呈外出了,只能段有续时常往厂里跑,家里只留下裴湫,和时常在家的段然,两个哥儿。 那老夫郎时不时的就来门口哭丧似的,有时候还带着还没满月的孩子出来闹,来看诊的病人,无论问与不问,他都要舔着脸上去哭诉,把事情添油加醋的,按他的说道说一遍。 许多初次来看病的病人,都信了他的话,不看病就算了,还要反过来骂几句裴湫的不是,短短几天,裴湫已经没有病人可以看了。 期间,段然也举着扫帚出来打过,可是那老夫郎不要孙子命似的,举着孩子挡,孩子在襁褓里痛哭,段然自然是没有办法。 后来还是段有续拎着大砍刀,直接冲去他家,拿着刀抵着大牛的脖子,让段有林召集了村里不少人过来,还找了几个之前在裴湫着看病的其他村里人来,等人来了不少后,他才说道: “你不是说我夫郎害人吗,那我现在就杀个人给大家伙看看!” 老夫郎这种胡搅蛮缠的人,讲道理是行不通的,只能用不要命的方式来,他才会真的害怕。 翠兰从屋里跑出来,抱着孩子默默流泪,她还没有恢复好,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没有血色,她没有像老夫郎那样,求着段有续把人放了,只是小声哽咽的跟大牛说,让他不要乱动,小心刀子。 “你肯定不会杀人的,你就是吓唬我!”老夫郎显然是精神崩溃了,瞪着眼,眼底全是红色血丝,“你这么做是因为心虚,哈哈哈哈哈你就是承认了,你们害人!” 一旁看着的人忍不住出声: “真是疯了啊……” 老夫郎听到,脸上又哭又笑。 疯了?我早该疯了,从十六岁嫁到这个家里,我再也没有过一天安生日子,一屋子的傻子,唯一一个健全的汉子,明明是家里顶梁柱的汉子,还要成日里打我,管我要钱吃酒,娘家亲戚们的嘲笑声,村里邻里私下里闲言碎语,早就要把我压垮了。 我没有疯,怪就怪这裴湫,千不该万不该把这痴傻的孙子带到这个世上来! 段有续心一横,刀子划破了大牛的脖子,血瞬间滴了下来,裴湫看着,没有动作,是皮外伤,段有续有分寸。 倒是一旁的村民们捏了把汗,他们怕段有续真的被逼急了,做出点糊涂事来,段二婶子也害怕极了,想着上前把人拉回来,被段二叔一把拉住了。 第60章 “大侄子靠谱,咱们不添乱。” 段二叔小声说着,其实这半年来他成长了不少,如今是发自内心的佩服他这个大侄子。 大牛脖子疼,又看见血,神色慌了几分,他看着翠兰,翠兰轻轻的摇头,他便一点也不怕了,他知道段有续是好人,媳妇也是好人,他要听媳妇的。 “小爹,我死了,媳妇和孩子,跳河!家里、只有你!裴大夫是好人,没有害人!” 突然的,他灵关一闪,说出口这辈子最有用的一句话,这话其实是前不久,媳妇抱着孩子跟他说的,她说如果大牛出事了,她就抱着孩子一块跳河去。 “大牛啊,你说什么呢!你把我儿子放了,赶紧把我儿子放了啊。” 老夫郎这下是真慌了神,情绪翻涌得,连脸上的表情都控制不住,方才的哀求与憎恨还僵在脸上,此刻却被对儿子的关切猛地一收,冲刷得一干二净。 “裴湫有没有害人?” 段有续冷声问道。 “盖、害人,害人了!” 刀眼看着又下去了一些,老夫郎终于怕了。 “没有,没有啊,裴湫没有害人,都是我胡说的,你赶紧把我儿子放了呀!” “跟我说有什么用?”段有续又说,拿着刀的手没有松懈一分,“给裴湫赔不是,给大家伙都说清楚!” 其他村里的人这才明白事情的起因经过,纷纷拉着裴湫的手赔不是,走之前还骂了好几句这老夫郎才解了气。 老夫郎又给裴湫磕个头,这样做完渴求的看向段有续,段有续又看向裴湫,裴湫点点头,他这才把人放了。 “拿着,给他伤口用的。” 裴湫将药瓶子递给翠兰,翠兰感激的接到手里,老夫郎还在地上跪着,段有续拿着刀过去,吓得他直哆嗦。 “再有下次,你儿子的头直接落地。” 说完,才拉着裴湫离开。 在路上的时候,段有林拿着那把大砍刀,翻来覆去的来回挥动着,气的段二叔给了他一脚,他才老实走路,裴湫与段有续跟在长辈后面,十指相扣着慢慢走。 第53章 打卤面 段有续摩挲着裴湫的手指。 “怎么受了委屈都不跟我说, 若不是我今天回来早,自己发现了,他得闹到什么时候。” 裴湫抬脚踢走路面的一颗石子, 石子滚的不见了踪影, 他才开口说道: “你也很忙啊,我不能凡事都依赖你。” “不依赖我你依赖谁?”段有续听了心里郁闷, “还是,嫌我忙不陪你了,闹脾气?” “我没来得及说而已, 白天又见不到你, 晚上回来……又不想提这么扫兴的事。” 晚上那么好的时光,提这人不是平白添堵吗, 本来段有续都已经累一天了,晚上还只能听他吐槽抱怨,时间长了人该不高兴了。 “裴湫,”段有续突然乐了, 哼了一声, 问道:“什么叫扫兴的事?” “就是那些不好的、听了嫌麻烦的……你生气了吗?”裴湫又知后觉道,他抬起眸子观察段有续的表情, 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板起的脸, 看不清神色,“别生气, 下次有什么事, 我都跟你说。” 段有续不理他,裴湫只好用力的晃着他的袖口,力气用得有点大,段有续被晃得走不稳路, 差点破功笑出声来。 哪有这么撒娇的。 “没生气,”段有续清咳一声,突然凑近,快速的亲了一下裴湫的耳垂,随后凑到他的耳边,声音低沉沙哑:“那你说,晚上什么是不扫兴的事?” 裴湫突然定住,愣了半天才听明白段有续在说些什么流氓话,他诧异的看向段有续,大叫了一声: “段有续?!” 段有续还没说话,走在前面的一行人纷纷转过头来,尤其是段有林,火烧眉毛似的看着裴湫。 “怎么了,怎么了,嫂子咋了?我哥怎么了?” “没事,你嫂子喊我玩呢,你走你的,”其他人见没事,都知趣的把头转了回去,只有段有林还在状况外,段有续这才说,“回过头去,没你的事。” “哦,哦。” 看着裴湫越来越红的脸,段有林才如梦初醒,飞快的往他爹娘那边跑过去,再也没敢回头。 “我还以为你生气了,给我急的不行,”裴湫羞得锤了段有续一拳,“大白天的,你脑子到底想什么呢。” 段有续捂着发痛的胳膊佯装生气,没提刚才是真的在憋火,“真的很痛哎,裴大夫你快给我看看,我胳膊是不是被我夫郎打骨折了?” 裴湫嘴角憋着笑,抬手给他揉着刚才打过的地方:“贫嘴。” 晚上是到段二叔家吃的饭,段二婶煮的手擀面,安静与段然在做卤子,裴湫本来想去帮忙,被段二婶赶了出来。 “你怀着身子呢,之前就算了,现在身子重了还当自己一个人呢?又不缺你一个帮手,出去玩去吧,别在这添乱。” 裴湫怀疑最后一句话才是真实原因。 几个人在外面等着无聊,段有续提议玩会牌,他之前在家无聊的时候,用木头雕刻了一副扑克牌来,四个花色五十四张牌,安乐腿短但是跑得快,飞快的回了趟段有续家把牌拿了过来。 段有续简单的几个人讲清楚规则,坐在桌子旁,直接打了起来,段有林学的是最快的,没几把下来玩的比段有续还熟练,段二叔就不太行了,自己手里的牌都记不住,没几把就败下阵来,换了安乐。 安乐人小鬼大,人看着安安静静的,出牌那叫一个快准狠,没一会就把段有续与段有林兄弟俩杀的片甲不留,只留下裴湫还能与之一战。 “好了好了,快收拾好桌子,准备吃饭了。” 安静端了一大盆过水面条来,几个人连忙收拾了桌子,安乐放下牌想去帮姐姐端盆。 “别翻腾手了,去屋里拿碗筷吧,卤子马上就好了。” 卤子有好几种,其中茄子肉丁卤是段二婶的拿手好菜,段有续吃过几回,茄子过了油,软烂入味,吸饱了肉汁与酱香,配上出锅前撒的那把灵魂蒜末,简直回味无穷。 今天除了茄子肉丁卤,还有一道炸酱卤,配上黄瓜丝,清爽解腻,夏天吃最是舒坦,这应该是段然的手艺,他做的炸酱最好吃,酱香浓郁,咸中带甜。 “我手艺没有娘和段然弟弟的好,就煮了点面条。” 安静有些腼腆,说话的同时,还往门口看上几眼,大家伙都知道,她这是等段有树呢。 小夫妻俩新婚燕尔,最是舍不得分离的时候,段有树硬要出门的时候,段二婶还拦了,哪有刚成亲就出远门的,让人家安静心里不舒服了怎么办。 段有树觉得娘说的有几分道理,晚上回了屋跟安静商量了一下,安静倒是没拦着,只是问了问要走几天。 “应该是快回来了,当初说好最多走五天,你也快坐下吃饭吧,”段二婶给她盛了碗面条,“要哪个卤?” “娘我自己来,您快歇歇。” 安静刚坐下,门口就站了个人,她一下就起身跑了出去,临到人跟前了,又特别不好意思的站住了。 “娘!我回来了!” 段有树先是跟里头打了声招呼,随后垂着头看他的媳妇,“安静,我回来了。” “嗯,嗯,”安静也低着头不好意思看人,“累了吧,正好要吃饭呢,快进来洗洗手,坐下吃饭。” 安静拿了他的包袱,扭头走在前头,段有树一把拉住她的手,从怀里掏了个银簪子。 “送你的,你看看样式喜不喜欢?不喜欢我再拿去换。” 银簪子雕刻了桃花的样式,工艺精湛,桃花栩栩如生,仿佛都飘出了香味,安静之前从来没见过这样精巧的东西,一定非常贵重,她拿在手中,犹豫了很久,才开口说道: “喜欢的。” 段有树一下咧开嘴笑起来。 “那我给你戴上?” 安静刚要点头,余光看到一桌子人都在看他俩,她瞬间不好意思了,拿着簪子的手攥紧,脸比那春日的桃花还红。 “不戴了,这样贵重的东西,我得好好收起来。” “收起来做什么,买来就是要带的。” 段有树还想说什么,被安静娇嗔瞪了一眼,立马就闭上嘴不说话了,给那边吃饭的段有林看呆了。 “我哥还有这种时候呢?” “怎么,羡慕了?”段有续拿着筷子头打了他一下,“赶紧让二婶给你找一个啊。” “那不行,俗话说先立业再成家,”段有林说的振振有词,“我还没开始立业呢,成什么家,好男儿志在四方!” “从哪听的酸话,你是不是又跑那书堂偷听去了?” 段二叔听不懂他的话,没好气的给他哙了一勺子卤。 “太咸了爹,这碗你吃吧!” 吃了饭,回家洗洗便上床,裴湫刚要入睡,段有续一只手便伸了过来。 ----------------------- 第61章 作者有话说:今天比较短小,本咕咕好像腱鞘炎了手好痛[化了] 第54章 诱哄 “这才什么时辰就睡了?” 段有续悠悠的声音传来, 裴湫想到下午那会的对话,呼吸一滞,抱着肚子想逃离他的怀中, 段有续大手一捞, 裴湫便整个人紧紧地缩在他的怀里。 “你看,天已经完全黑了, 就是该睡觉了啊。” 裴湫轻轻地推了推他,眼睛又装乖瞪成了圆眼,还装模作样的抬着手给他指了指漆黑的窗外。 其实不怪裴湫不愿意做这事, 如果每次都能点到为止, 他也是欢愉的,怪就怪段有续这个狗东西不知道节制, 每次都要等他哭着说不要了才停,整的他又羞又燥的,还特别狼狈。 总是在他面前丢脸一样。 好吧,其实还是舒服大于羞耻的, 每次他都半推半就的应了就是。 “不扫兴的事也不乐意跟我做了吗?” 黑着灯, 裴湫看不到段有续的表情,只是听声音, 觉得他委屈的不行, 裴湫牙齿捻着下嘴唇,心中不由得忐忑起来。 下午那会儿, 他才生过闷气, 虽然他忍着没真的发作,可那一瞬间的低气压骗不了人,现在再拒绝他,会不会……真的伤到他心了? 裴湫心一横, 翻过身抱着肚子,颤巍巍地坐在段有续身上。 “没有不愿意!”夜色里,他连耳根都烧得通红,声音又细又抖:“我愿意的……其实我之前骗了你,孕期、孕期也可以的……你直接来就好了,我、我不怕疼!” (这又在锁什么呢?) “……” 段有续肩头微微耸动,猛地抬手掩住了嘴,他深深吸气,胸腔起伏得厉害,拼尽全力,才把冲到喉头的笑声压制住,在裴湫听来,吸气声倒像是似有若无的抽息声。 “你、你不会是哭了吧?” 裴湫慌了神,笨拙地弯下腰,温软的手掌急切地抚上他的脸,指尖正好触碰到段有续刚才憋笑出来的眼泪。 碰到一指尖的湿意,裴湫是真的心尖都揪了起来,“我不是存心骗你,也没有不想和你……都怪你,咱俩刚来的那个晚上……” 他越说声越低,整个人都快烧起来:“太、太不顾章法了,我疼了好久……而且你总是不管不顾,我都哭了说不要了也不理我……” 还不是因为你推我的时候软绵绵的,让人觉得是还没有够一样。 段有续心里想,他看着裴湫误会,故意趁机把脸往他掌心蹭了蹭,哑着声诱哄:“那这次我轻些,一定听你的,好不好?” 月光透着窗户照进来,正好照见段有续眼角那点水光,裴湫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轻轻“嗯”了一声,乖顺地被他揽着躺倒,浓密的睫毛轻轻地颤着。 “你来吧,别说那些没用的话!” 裴湫梗着脖子,闭上眼像是要英勇赴死,他对段有续的技术没有抱一点希望,只期盼他有点机智,不要太过火伤到肚子里崽子。 “噗嗤——” 段有续实在是忍不住了,裴湫听到动静,眼睛突然睁开,无声的拧着眉头瞪他。 “你笑什么?你是不是嘲笑我了?” “你听错了,我这是心里太高兴了,发自内心的喜悦,忍不住才笑的。” 段有续轻咳一声,低头蜻蜓点水般亲着他的脖子,拇指摩挲着他的嘴唇,时不时指尖触碰他的舌尖,故意挑逗着他,裴湫被亲的每一会,眼底就泛起了水光。 段有续停下动作,看着他,眼里是藏不住的柔情。 “裴湫,我喜欢你。” 裴湫嘴巴时不时的被占有着,说话声开始断断续续,他双眼逐渐水润迷离。 “唔、快点,啊。” 段有续轻笑一声,终于放过了他的嘴,往下亲着,留下一路的点点红痕,裴湫情不自禁的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好痒、段有续,停下!” 裴湫声音上扬几分,企图换回段有续的理智。 “别亲了,别亲……”被亲的裴湫,痒的难受,声音都抖着,带着浓浓的哭腔。 “别喊段有续,换一个叫法。” 段有续声音异常温柔,裴湫听了总觉得好几声好听的,自己就会被放过。 “相公,夫君,啊、老公,唔!” 根本不管用! 亲的越来越重,越来越频繁。 眼眶又不争气的湿润了。 每次都是这样,他怀着孕,平时身上穿的布料稍微硬一点,他都会觉得布料太粗,身上难受,更别说是这般激烈的触碰了。 裴湫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忍不住开始紧张,手指紧紧地抓着床单。 “别怕,我会轻轻地,你让我停下我就停下,”段有续察觉到他的不安,伸手与他十指相扣,“其实私底下,我偷偷看书学习了,我是个学渣不错,但是这次我还挺有信心的,你愿意让我实践一下吗?” 没有灯光渲染的旖旎氛围,只有黑夜中两个人无尽的喘息声,裴湫听得出段有续笨拙的安慰,他感受着手心的温暖,轻轻地眨了眨眼睛,眼眶中存着的泪珠顺着眼角留下,马上淹没脖颈时,被段有续温热的嘴唇顺走了。 “……我愿意的。” 裴湫胸脯起伏不定,方才情动时浸透的眼眶还湿漉漉的,一想到自己刚才喊出的那些胡话,热意就直往脸上涌,他惯常地撇过头,连嗓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强自镇定地埋怨: “都说了好几次让你……直接来,还磨磨蹭蹭的,你是不是不……啊!” 段有续才不让他嘴硬着把话说完,突然,一只手牢牢地扣住他的脖颈,低头锁住了他的嘴唇,舌尖交缠着,索取着他口中不多的水分,另一只手也不安分。 (亲嘴呢,别锁了。) 夏天夜晚也有些闷热,两个人浑身都是汗珠,裴湫的肌肤光滑细腻,手感特别好。 “唔!” 裴湫突然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呼声。 还没开始呢就这么痛了吗? 段有续顿时愣住,停下所有动作,与裴湫一起,盯着那起伏不定的肚子,只见肚皮上清楚的浮现出一个脚印,裴湫又吃痛的哼了一声,眉头紧锁着,脸上的欢愉也被难忍取代。 “这小崽子,怎么又踢得这么狠,”段有续脱口而出的并非是被打断的埋怨,而是满满的心疼,“你得多疼啊,肚皮鼓这么大一个包。” 他转而对着裴湫的肚子,故作严肃地竖起眉头,“喂,不许再闹了,我媳妇被你踢的很痛哎?” 见段有续举着拳头,对那未出世的小崽子发出虚张声势的警告,裴湫眉间的蹙紧悄然化开,唇角漾起一抹无可奈何,又满是温柔的笑意,他眼底还有未消散的情动,嘴角挂着笑意。 “唔、怎么办,还要继续吗?”裴湫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嘴唇轻捻了下段有续的下巴,“他好像被你吓得不敢乱动了哎。” 段有续低头狠狠地亲了下裴湫,因为唇上还有刚亲出的水渍,于是发出很响的一声亲吻声,这会已经很晚了,过了这劲,再闹下去不合适,裴湫不能缺了觉。 “睡觉,下次绝对不放过你。” 于是,段有续躺平,闭上眼静静等待着小弟熄火。 身边不断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段有续以为裴湫在整理自己的里衣,准备睡觉呢,便闭着眼没有理会,结果,段有续猛地睁开眼,掀开被子,看到了跪坐在他双/腿之间,红着眼睛委屈巴巴的裴湫。 “我肚子太大了,弯不下腰,帮不了你……” 这谁能忍,谁都忍不了! 不睡觉非要招惹他,他还委屈上了! (我写的什么触及你的敏/感/点了审核?) 段有续瞬间被激红了眼,继续起刚才没做完的事,这次崽子特别乖,没有打扰两个爹爹,躺在肚子里睡觉,只是今晚上的肚子这个床好像有点摇晃,他睡的不是特别好。 清晨第一声鸡鸣响起,床上两个人终于相拥而眠,头发交织在一起,段有续特别满足。 如果不是裴湫累晕过去,他一定会让段有续起床烧水,给他擦干净后才会入睡的。 所以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段有续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裴湫烧了水,拿着干净柔软的帕子,给他一寸一寸的擦拭着身体。 “醒了?” 裴湫思绪刚刚清醒,耳边就传来一声低语,他费力的睁开眼,段有续果然就守在床边。 “唔、帮我烧点热水……嗯?”裴湫感受了一下,身上是清爽的,毫无昨晚的黏腻不适,“你帮我擦了?” “那当然,我可是你最最贴心,最最喜欢的老公呀!” 段有续酒足饭饱,心情愉快,嬉皮笑脸,满脸餍足。 “恶心死了啊,离我远点。” 被吃摸干净的裴湫,浑身酸痛,身心俱疲,想抬手推开段有续这张,现在看了就烦的脸都很费力气。 第62章 “昨天都说让你停了……怎么说都不听,不是说要听我的吗……现在我都起不来,讨厌你……” 段有续短暂性耳聋,眯着眼笑嘻嘻。 “我去给最最喜欢的媳妇做饭去了!” 裴湫长舒一口气。 “滚!” 早上吃的一如既往的简单,裴湫吃不下油太重的,只喝了点红枣粥,就又躺回床上去了,段有续有点心虚昨天好像是折腾太多次了,裴湫还怀着崽子,不会伤了元气吧。 “你用不用补补?”段有续端着碗蜂蜜水,忧心忡忡的坐在一旁,“汉子虚了可以补,哥儿也一样道理吧?” 裴湫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皮笑肉不笑的问道: “你是不是故意报复我呢?” “我哪里有,我超级认真的。” 裴湫看了他几眼,确认他是真的在考虑给他补身子,于是面无表情的躺回去,嘴里说着段有续听了都臊耳朵的话。 “不用,米青子大补,昨天你不都弄进去了吗。” “啊啊啊青天白日的,裴湫你说什么呢!” 段有续果然要烧着了,大吼大叫的从床上蹦起来。 “什么说什么?段先生,我可以进来吗?” 门外突然响起外人的声音,听起来还是个汉子,裴湫一听立马缩回被窝里,段有续觉得耳熟,摸着烧红的耳朵走了出去。 “段先生,三天后就是青山书院改造的期限了,李大人让我来与您提前商量一下相关情况。” 这一板一眼的冷淡声音,这一成不变的灰色长袍,这一丝不苟的表情深色,段有续瞬间心累起来,想起来那些被数学折磨的日子,门外站着的正是那个魔鬼监督员,王呈。 ----------------------- 作者有话说:希望不要锁我[可怜] 果然锁了[化了] 第55章 述哥儿 三日后, 告别裴湫,段有续赶着马车离开了村子,还好有小红, 晚上段有续可以及时赶回家, 陪着裴湫睡觉,不然段有续肯定要将裴湫一起带去镇上的。 青山书院位于白云镇西面侧的一座山上, 据说那座山曾经有座官建的寺庙,许愿很灵验,段有续听李四讲, 是因为这里出现过一位僧人, 当年太祖重伤经过,夜间休息的时候被僧人所救, 伤病痊愈却再也找不见这位僧人,于是建了间寺庙祭拜。 “寺庙就在这,段先生要下去拜一拜吗?” 山路弯弯绕绕,但是却很平坦宽敞, 赶着马车经过也不会觉得挤压, 道边净是银杏树,此时是夏天, 叶片绿绿葱葱, 风吹过发出“沙沙沙”的声音,令人心旷神怡。 段有续听李四说, 便伸过头去看, 但并没有下车的意思,他对面坐着的王呈闭着眼,一动不动,似乎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 寺庙不大, 但是却打扫的一尘不染,人来人往,香火不断,此时是清晨,来这里的大多数是求秋围顺利的学子们,都穿着统一的月牙白制服,是青山书院的学生。 “青山书院与别处不同,学子多为寻常百姓,而且每年招生之日,还有许多负笈千里的寒门子弟,前来求学,于他们而言,读书科举是挣脱命运的唯一途径,因而也格外勤勉刻苦。” “他们大多没有家里的经济支持,都是崔家资助的。” 李四声音不大,正好穿进段有续的耳朵,段有续闻言,不解的看向他。 “你不是李大人的人吗?” 对于这青山书院,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我的兄长在这里读书,”李四见段有续没有下车的想法,便赶着马车接着走了,“一切吃穿用度都是夫人家里资助的,夫人与家主,都对我有恩。” “原来如此,”段有续点点头,“哎,那是不是也不收学费,其他的费用也不收?” “是的,每年要资助的学子有很多,崔家虽然家大业大,但是大大小小十几家书院都需要财力支持,还是有些吃力的,”李四笑着点头,“所以书院的一切程设都很老旧了,一直没舍得大改。” 段有续听闻,从匣子里掏出来准备好的图纸,想了想,拿起炭笔开始修改,一旁的王呈突然醒来,看着段有续不断动作的手。 “为什么要改?” “嗯?”没料到王呈会说话,段有续吓得手抖了一下,“啊我本来想着,上学太苦,生活环境舒适些会更好,所以想着宿舍设计成单间,但是现在看来,还是节省开支最重要,余下的钱给他们买些笔墨纸砚来的更实在。” “食堂也可以适当建小一点,打饭的窗口可以少一点,他们的菜色不需要太五花八门,能补充所需营养就够了……” 图还没改完,马车就停稳了。 不过一刻钟,到达了半山腰处,车停下来了,段有续掀开帘子,看到了青山书院的全貌,占地面积是挺大的,估摸着能容下一千多人,外表看起来,确实如同李四所说,年代久远,是座老宅了。 外墙还是用的稻草黄泥巴糊的,风吹雨淋的,有些地方都塌陷了,正门是两片木头随意组装起来的,看起来有些不拘小节,进了门,倒是正常了些,木质结构组装的房屋,大大小小的数十个,每个房间都有穿着月牙白制服的学生。 “是段先生吧,崔老先生跟我提过您今天会来,来这边我们详谈。” 一位面色和蔼可亲的老者,站在不远处笑眯眯的看着他们,他个头不高,微微佝偻着背,脸上笑起来有不少褶子,头发已然是黑白两色,上了年纪。 此次青山书院的改造,最重要的是增建一座学生食堂,翻新外墙、大门、学堂与宿舍是次要的事情。 在此之前,学子们的膳食都是自己想办法的,富家子弟们尚可随心所欲,大快朵颐,但是书院里更多的是清寒学子,即便手里握着书院微薄的补贴,也宁愿将银钱悉数用于购置笔墨纸砚与书籍,不舍得在吃食上多费分文。 长此以往,许多学子都营养不良,面黄肌瘦,甚至在科举考场之上,因体力不支而晕厥的人,亦不在少数,这新建的食堂,才是崔老先生找段有续的真正原图。 “其实,建所食堂,找谁来都一样,崔老先生只是为了感谢我,才给我这次机会的吧,”段有续拿着炭笔涂涂改改,嘴里还时不时嘟囔着,“那等着建完少要点工钱好了。” 外墙动工的时候,段有续一边监工,一边坐在凳子上琢磨着宿舍怎么建,经常思索起来忘记了吃饭,现在竟然成了王呈来提醒他,还吃饭了,不要再想工作。 “怎么才能用最少的成本,实现利益最大化啊!” “利益最大化?这是什么意思啊?” 下了学,崔玉兴高采烈的背着一书包的医书跑了过来,看到段有续,急匆匆的从书包里开始掏东西。 “这是我新得的珍藏,你回去的时候,帮我拿给师傅呗,他肯定喜欢,这上面记载的疑难杂症,我听都没听过,等师傅研究透了,我可要求他给我讲解几分啊!” 崔玉应该是在这里读书最不上心的那一个。 虽然都是穿着统一的衣服,但是谁是富家子弟来混日子的,谁是真的想要读书考取功名的,一目了然,富家子弟里,像崔玉这般这么不爱读书的,应该是第一人。 “崔家嫡少爷都这么闲得很?” 哦,还有一个。 你们崔家的有完没完啊? 段有续拿着炭笔与图纸,离两个吵架的小学生远了点,上次愿意跟崔世拌嘴,还是他太闲了,现在忙的不可开交的时候,只觉得他烦的要命。 “大哥,我看你比我可闲的很啊,”崔玉其实也烦的要死了,到底是哪里惹到这狗皮膏药了,“我没记错的话,刚才老师不是罚你留堂抄书吗?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不会是找了其他人帮你写吧?你再烦我,我就告老师!” 崔世可不怕他,听此嗤笑一声。 “喂,多大了还告状,不亏是崔爷爷一手护大的奶娃娃,学问做成这样,都有家里给你兜底。” “怎么,嫉妒啊,我记得你爷爷不是没死吗,怎么天天想着我爷爷怎么样啊?” “停停停,可不可以去那边吵?”段有续实在是被烦的受不了,抬手给两位少爷指了条明路,“那边我看着风景秀丽,很适合两位聊天呢。” “是他先找事的。” 崔玉“呸”了一声。 “恶心死了,谁要跟他聊天。” 崔世也翻了个白眼。 “崔玉,怎么放学这么久还不出来,不是说好今天回家看望外祖父吗?” 熟悉的声音传进耳朵,段有续两眼放光,耳朵有救了,他身边两个人抬头可比他快,纷纷看向来人。 陈述今天气色不错,一身淡黄色的对襟立领长袍穿在身上,头上还带了同色的发髻,他身后跟着兰亭,手上拎着个食盒。 “啊!我本来只是想送个书就出去的,都怪这个崔世,耽误了我的时间,哥你等很久了吗?都怪我!” 第63章 崔玉一拍脑袋,忽然想起来今天还要要紧事,恶狠狠的瞪着刚才跟他拌嘴的崔世,发现这崔世诡异的脸红了,不光是脸红,额头和鼻头还出了汗,盯着陈述目光都看直了。 不是吧,他哥都嫁人了还惦记着呢? “述哥、哥儿、好久不见!” 崔世只感觉自己呼吸都不顺畅了,念念不忘了好几年的人,竟然就这么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你是?” 陈述轻微侧过头,面带疑惑的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三年前,在你及笄礼上,我们见过一次的,我是崔老先生的表弟的儿子的儿子,我叫崔世,今年十七岁,已经考上秀才了,今年秋围我会下场的,一定可以取得好名次!” 陈述确实没想起来这人是谁,不过也无所谓就是了,他笑了笑,眼睛弯成两月牙。 “那提前祝你金榜题名。” 崔世彻底看呆了。 “谢、谢谢述哥儿,我一定会成功的。” 说罢,身体像面条一样彻底软了。 “喂,混蛋,别昏倒啊!” 崔世捂着胸口,呻/吟: “死而无憾了……” 陈述搞不懂两个半大孩子的心思,摇摇头没有管他们,他招呼兰亭上前来,从他手里拿过食盒。 “这是我做的一些点心,段先生不嫌弃晚上带回去,与裴大夫一起尝一尝吧,裴大夫也试试我的手艺,是我刚学会的,下次有机会可以切磋一下。” 段有续当然不会嫌弃,谢过后接过食盒,陈述送完,时间也不早了,看了眼崔玉那边,崔玉懂事的提起书包跟他们在后面,崔世也屁颠屁颠的跟着。 “你跟着干嘛啊,也回我家啊?能不能找你自己爷爷去。” 崔世看都不看他一眼,眼睛直勾勾看着前面的陈述。 “放学了我回家啊,路就这么一条,我不走这走哪,你少管我。” 到了门口,发现自己家马车旁,还有另一匹更眼熟的马车,崔一从车上跳下来,接过崔玉背上的书包,崔玉乐得自在,几步跑上了马车,陈述却站着那没动。 “述哥儿,你不上马车吗?我这里有糖你要不要吃,还有故事书,你要不要看,还有还有,还有……” 崔世小心翼翼的从书包里掏出一堆小玩意,东西之多,连一旁不露声色的兰亭都忍不住乜了一眼。 “按辈分,你应该喊我一声哥,述哥儿这个称呼实在是不合适,况且我已经嫁人了,或许,喊一声李夫人也很适合。” 陈述音色凉凉的说道,此时,崔玉上的马车旁的马车里下来一个人,一身官袍穿的一丝不苟,正是刚下了衙门的李云廷。 “……” 刚下马车的李云廷闻声抬头,见到眼前人时微微一怔,他万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自己的夫郎陈述,他其实是来巡查段有续工务的,仔细想来,已经有数日没有跟陈述碰面了,只要陈述不刻意去找他,两个人同处一个屋檐下,见面的机会也少之又少。 “夫君,好巧。” 陈述飞快地眨了眨眼,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并未看向自己的人,“……今夜我宿在外祖父家,便不回去了。” 李云廷面色如常,甚至连头都未曾稍侧,只从喉间逸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嗯”,便步履未停地要与他擦肩而过,走路很快,带起的风吹动了陈述精心打扮的发梢。 “什么人啊……”一旁的崔世看得心头火起,压低声音为陈述抱不平,“怎么可以对述哥儿如此冷淡,不是夫夫关系吗……” 这话虽轻,却一字不落地撞进了李云廷耳中,他指节倏地收紧,莫名其妙的心烦意乱起来,他侧目冷睨着崔世,余光瞥见那一堆小玩意,心里更加不快,声线平直还隐约带着冷意道: “他方才说了,你该称他‘李夫人’。” 陈述蓦然抬首望向李云廷,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话出自李云廷的口中,他下意识攥紧了手,连呼吸似乎都忘却了。 “什、什么啊,你神气什么呢,刚才还对述哥儿爱搭不理呢,跟我倒摆起夫君架子了?” 崔世先是一愣,随即一股混着羞恼的血气直冲脸颊,他下意识挺直了背脊,想要跟眼前这位心上人的夫君齐肩高。 他近乎倔强地梗着脖子迎上李云廷的目光,嘴唇紧抿,“你又不喜欢述哥儿,你不配做他夫君。” “配不配,你说了不算。” 李云廷说罢,没有再给他一个眼神,径直走进了书院内,留下崔世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他又转头看向陈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述一直在看李云廷背影,目光不曾分给他一瞬。 人已经走远,他最后只能不甘的别开脸,将满腹的牢骚生生咽了回去,低头收拾着自己的书包,一吭不响的离开了这里。 “李夫人,还上不上车了?” 等李云廷的人影都走的看不到了,陈述还保持着那一个动作,在马车上看完全程的崔玉,怒其不争的喊他上马车。 ----------------------- 作者有话说:推荐好基友新开的网恋文日记特别萌萌! 《谁才是我的网恋对象》文案: 祁喻高中毕业谈了个网恋对象。 在他看来,对方哪里都好,声音好听身材超绝,游戏水平赶超职业。 唯独一点,每当祁喻提出奔现,对方总会言辞闪烁。 对此,他的好友一针见血地锐评:要么他长得丑,要么他在钓你,要么…… 祁喻:? 好友:要么他长得又丑又在钓你 祁喻:……我谢谢你。 就在祁喻对此郁闷不已时,他发现自己常年孤僻的室友最近有点奇怪。 一日上课,祁喻忘记带书,室友破天荒地红着脸把书借给他,自己被老师批评。 祁喻愧疚极了,但翻开书,书上的字迹却跟他网恋对象的如出一辙。 自此,祁喻一边小心翼翼求证,一边旁敲侧击暗示。 结果室友根本装听不懂。 好友婉言安慰他:安心,起码确认了他不是在钓你。 伤心之余,祁喻点开自己爱播的直播间怒刷几万。 这位主播人帅技术好,一手甩狙绝活出神入化,经常秀得直播间粉丝嗷嗷叫。 爱播邀请他一起双排,祁喻欣然同意了。 结果对方一不小心漏出了小号,id竟然跟自己网恋对象的一模一样。 祁喻凌乱了。 他连夜顺藤摸瓜发现两件事。 好消息:在小号情侣关系和战绩中发现了自己。 坏消息:这位主播当晚就被曝出游戏代打,睡粉骗钱。 好友:……ok其实退一万步讲,他帅是真的呀。 为了帮他走出阴影,好友拉他去新生联谊会,结果迎面走来撞上了新生典礼上发言的学长。 他寄给网恋对象的情书就这么从对方的口袋里掉了出来。 好友:究竟谁才是你的网恋对象。 祁喻:……我也想知道。 还没等祁喻进一步深入调查,某天晚上梦醒时分,他模模糊糊看到自己认识十年的发小偷偷亲了他一口。 伏在他耳边用他熟悉的磁性声音轻声说:“宝宝,离他们远一点,好不好?” 祁喻瞬间清醒了。 【阅读指南】 表面乖宝宝实则超级记仇的受x外表冷淡理智实际占有欲超强爱到发疯的攻 好友和发小不是同一个人,不买股。 第56章 庙会 李云廷几乎是落荒而逃, 脚步快得仿佛要将方才那失态的自己也一并甩在身后,他心中懊恼万分,马上而立之年的自己, 竟与一个半大孩子争起口舌之快, 更何况,他又有什么立场去计较那句称呼。 那孩子分明说的没有一句是错的。 “李大人?” 段有续捧着画板, 有些发愣地望着他。 “您这么着急……是想上、内急吗?”他语气关切,显得问的话更加实在,“这边的茅房刚建好还不能用, 您若实在着急, 得绕到学堂后面去了。” “……无事。” 李云廷猛地刹住脚步,强自压下心中所想, 调整了呼吸,脸上也迅速恢复成一贯的沉稳,他负手而立,装作若无其事地环顾四周, 刻意放缓了步子慢慢走近。 “只是衙门下值, 顺路过来看看,没想到能建得这么快, 做得很不错, 崔老先生会满意的。” 日头西斜,暖金色的阳光打在新砌的墙头上, 段有续望了望天色, 心里盘算着该回家了,临近中秋,村里人已开始秋收,段然每天都会早早回去, 给段三叔帮忙,家中只剩裴湫一人,他实在放心不下。 “想走便走,无需顾虑我,”李云廷瞧出他的神色,了然地摆了摆手,“我随处看看,待会儿李四会来接我。” “多谢李大人体谅,那……我就先告辞了。” 第64章 李云廷微微颔首,目送着那道身影离开,段有续走的步履轻快,看得出他对回家这件事心里非常开心,这是他许久不曾有过的的感觉,心头又蓦地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怅惘。 段有续不知道他心中所想,驱赶着小红回了家,到家时天还没有完全黑下去,家里崭新的木门上,依旧挂着一盏明灯,他心里暖和,脸上也挂上笑意。 小红在学堂已经吃的饱饱的,栓进窝棚里放上现割的青草都不乐意吃,白白浪费段有续费劲给他割回来。 顺路摸了把鸡窝,掏出了三个还热乎的鸡蛋,段有续拿着鸡蛋溜达进了灶房,灶房还亮着火光,是裴湫捧着医书看,手还往灶堂里塞柴火,他正烧水呢。 夏天热,前几天段有续回来的比较晚,裴湫身子重便先上床休息,每次段有续回来都会在院里用凉水冲冲,去去汗味才回屋,裴湫起初没发现,等他透着凉意的身子贴上来,还特别舒坦的蹭蹭。 段有续知道他欢喜这点凉,往后回来,就算是身上没出汗也乐意用井水浇浇。 前天晚上下了点小雨,裴湫躺在床上觉得凉,起身关窗的时候,正好看见这狗东西,举着水瓢就往自己身上浇凉水,看的他又生气又心疼。 于是这几天都烧热水,等他回来洗漱。 “回来了,”裴湫看的入迷,待影子遮住了医书才发觉,“今天怎么这么早,是不是没在学堂那吃饭?” 学堂管他们施工队的饭,段有续便每次都吃了饭回来,省得裴湫还要想着做他那一口,一个人吃饭,大多时候裴湫都对付着过,段有续不乐意,特意给了杨夫郎钱,让他来家里做一顿饭。 “吃了,学堂那活都差不多了,我就想早点回来陪你。”段有续抽走他手中的医术,低头在他嘴上偷了个香,“我来烧火吧,你坐旁边看,记得燃根蜡烛,省得坏眼。” 蜡烛对普通农户来说确实是珍贵物件,哪怕现在村里人手头都有钱,也舍不得在寻常夜里燃,但是段有续家不在意这个钱,制造厂每个月都给分红,他们手头上的钱一点也不缺。 “不看了,”裴湫将书合上,搬了个凳坐在一旁,“本来就是无聊打发时间用的,你都回家了我还打发时间做什么。” 段有续往灶堂扔了根柴火,闻言扭头看他,火光印在他的瞳孔里,在夜里格外的亮。 “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说话?” “多久之前?”裴湫半倚靠在他怀里,“高中,大学,还是刚来这的时候?我一直很会说话好不好,村里的婶子、叔嬷们,见到我都很待见我,我只是针对你不好说话而已。” 不知道段有续有没有听见,最后一句话声音特别小,小到像是裴湫在自言自语。 “谁让你老惹我生气,找那些个女朋友,我能好好跟你说话吗。” 偏偏段有续耳朵就是好使,蚊子哼哼般大小的声音他都听的一清二楚,还特意追着裴湫去问。 “说的好像你之前就喜欢我一样,吃醋啊?” “吃哪门子醋,我吃什么醋,最不喜欢吃醋了,”裴湫故作镇定,“我那是看不上你祸害人家花季少女。” “没想到你还是个护花使者呢,”段有续乐了,“孩子今天闹没闹你,腰酸不酸,我给你揉揉。” 裴湫本以为他会接着追问自己为什么要抢他女朋友呢,没想到他会突然关心起自己来,意外的温柔让他有一瞬间的愣神,晃神的刹那,腰就覆上了一双大手。 因为这肚子里的孩子,段有续被迫练就了一手的按摩手法,酸胀的腰际被温暖包裹,不过几下,那恰到好处的力道便让酸涩散去,裴湫禁不住舒适地喟叹一声,方才盘踞心头的思绪,此刻早已消散无踪。 中秋节这天,安乐早早的就领着小妮来过家里,说是要一起到段二叔家吃饭去,早早的吃过饭后,晚上还要到镇上去看庙会呢。 杨小妮知道不知道什么是庙会,但是她知道可以吃甜甜的糖葫芦,会看到能钻火圈的猴子,有时候还能买两个新的头花戴,所以格外的开心,跟她一起来的安乐也腼腆的漏出来笑。 安乐自打记事起,每天面临的就是无尽的数落,有时候还要挨上几道柳条的打,逛庙会跟他是完全沾不上边的,可如今不光有了新衣服穿,还能顿顿吃上热乎饭,睡温暖的被窝,还能跟其他人一样去逛庙会了。 平时看着像是个小大人一样,听到这样高兴的事,也跟个孩子一样,露出充满稚气的笑来。 下午不过三点,日头才刚刚西斜,段有续与裴湫便收拾利索了东西,赶着小红到了段二叔家里。 段有林已经跟着商队走了快一个月了,昨天夜里赶着中秋节前一天回了家,不过短短一个月,人看着瘦了黑了,但是更加有精气神了,说话也不似之前那般孩童气,看着成熟了不少。 “大哥大嫂来了,快快进来,我给你们带了外头才有的小玩意呢,正好今天拿给你们。” 猛得看到段有林,段有续都不敢认,怎么黑了这样多,青天白日里,老远的笑起来都能看到反光的大白牙,他想了想,这个月好像是往西边走了,莫不是那边天气像是现代的非洲? “黑是黑了点,人看着成熟了不少呢,”段三叔拍了拍段有林的肩头,“跟三叔说说,一路上都看见啥了?” 段三叔年轻的时候当过几年走货郎,看到这情景像是回忆起了自己早年,话都比平时多了一番。 这可问到了段有林心坎上,他装模作样的清咳一声,惹的一旁竖着耳朵听的安静、安乐、小妮,段然几个人都严阵以待。 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青岩村人,连白云镇都没去过几回,自然对外头的事向往,听到外头的故事,可比吃饭还要紧,本来在灶房等着段然、安静进来帮忙的段二婶,左等右等的也等不来人,无奈的出来瞧,发现大家伙都聚在一块呢。 “……土匪头子举着砍刀向我们头劈过来那一刻,我立马冲上去,说时迟那时快,及时护住了……” “砍到哪了?”段二婶听的心惊胆战,小跑着过来,对着段有林身上一顿检查,“咋伤着了也不说,还疼不?怎么这么吓人啊,不是去跑商了,咋还能遇到土匪了。” 本来大家听故事听的入迷,被段二婶一顿咋呼吓个够呛,段有续扶着明显吓了一跳的裴湫,跟其他人一起,齐齐得看着着急忙慌的段二婶。 “娘,娘!”眼看着衣服都要被拔下来,段有林不得不提高几分音量,“我没事,那土匪头子的刀是个钝的,砍身上连个皮都没破,而且他们根本不是土匪,就是闹了饥荒的农户,我这不是讲故事的吗,当然要夸大一点了!” 段二叔一听,顿时歇了兴致,起身去屋里找他珍藏的好酒了,段三叔也觉得没劲,从腰间解下旱烟袋子,躲远点抽旱烟去了。 “切,没意思。” 安乐也小声嘟囔着,被安静听见,拍了下脑瓜顶,一旁的段有树笑笑,从怀里掏了个糖块给他。 “姐夫,我不是小孩子了,”安乐脸上生了热气,“给小妮吃吧。” 安乐追着小妮给她糖块吃,安静便与段有树在边上说笑,段有续扶着裴湫坐在一旁桌子边上,两夫夫也闲聊起来,段二婶一听段有林没事,果断拉着独身的段然进了灶房。 “喂,我故事还没讲完呢!” 可惜没有人理会,只留下段有林在风中凌乱。 因为是中秋月圆之夜,晚上吃的丰盛,光是荤菜都有五道之多,糖醋排骨不用多说,段有续和裴湫最爱吃的肉菜,段二婶肯定要做了,还有那过年才有的狮子头,今天也端上了桌,段二叔点名的酸菜鱼,段有树与段有林俩兄弟喜欢的红烧肉,都上了桌。 肉是段有续从镇上买的鲜肉,他舍得花钱,每块肉都是要的最精华的部分,配上段二婶和段然的手艺,香的直叫人流口水。 最后一道肉菜是安静做的青笋炒腊肉。 看见这道菜,安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时候家里吃肉,他和姐姐只能捡些骨头渣子咂摸滋味,那时姐姐总在他耳边说,青笋炒腊肉是天底下最好吃的,等以后一定做给他吃,听着姐姐讲,嘴里的骨头都有滋有味起来。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是他们娘亲最拿手的菜,也是安静记忆中为数不多尝过的肉菜,可惜,母亲走得太早,安乐终究没能尝到娘亲亲手做的青笋炒腊肉,今天只能让她这个姐姐来补上了。 除去这些大菜,还有几道清炒时蔬,一盆子萝卜丸子汤,主食是蒸的干饭。 待大家伙都坐好后,几位长辈动了筷子,安静才夹了一筷子青笋炒腊肉,放到了安乐碗里。 “尝尝味道怎么样,姐姐做的,是不是你小时候心里想的那个味道。” “是,”安乐吃了一大口,垂着头不敢让人看到他通红的眼眶,“味道一模一样。” 安静轻轻地抚摸着弟弟的后脑勺,“那就好,多吃点,晚上姐姐跟姐夫带你去放花灯。” 第65章 吃过饭,碗摞起来段二婶没让刷,照顾着大家伙赶紧出门去,几个人哥儿女眷和孩子坐的是段有续家的马车,其他的几个汉子都坐的是段二叔的驴车。 “骑大马喽!” 段有续扶着小妮坐在小红背上,走了几步让她过了过瘾,将小妮放回马车里时,看到一旁两眼放光的安乐,试探的问了问,“你要不要来坐?” “不用了,大哥赶快走吧,二哥他们的驴车都跑出去好远了。”安乐虽然非常想坐,但还是遏止了自己的想法。 段有续看得出来他很想骑,便招手让他过来,“不怕耽搁这一会,小红跑的快着呢,让他们一刻钟都成。” 听了段有续的话,安乐犹豫地回头望向车厢里的姐姐,安静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说话,只轻柔地推了推他的后背。 这一推,仿佛给了安乐莫大的勇气,他顺势下车,在段有续的搀扶下翻身上马,小红身形高大,步履却异常平稳,段有续握着缰绳,照例在院里溜达了几圈。 最初的紧张感很快被新奇与兴奋取代,安乐不自觉地扬起嘴角,眸子亮晶晶的,脸上绽放出至今最明媚的笑容。 “大哥,马背好高啊!” “就这么骑着出去吧,我牵着绳不用怕,”段有续看他高兴,便这么拉着绳子往外走,总归在这崎岖的半山坡上也不能架起车来,就让这孩子再多高兴一会,“坐稳了,咱们出发了!” ----------------------- 作者有话说:李云廷你太孬种了我看不起你[愤怒] 第57章 窥视 过了界碑, 白云镇今日果然不同往常。 道旁平时无人理会的老树枝桠间,都坠满朱红色的小灯笼,越往镇中心去, 灯火越是煌煌如昼, 青石板路上挤满了赶集的乡民,驴车吱呀, 牛铃叮当,拖家带口的人群哪怕挤着走路,也在说说笑笑。 放眼看去, 只有段有续一家赶着马车, 他驾着的马车里,突然有几个脑袋争相从车窗探出来。 “快看, 是兔子形状的灯!”段然指着远处喊道,身后的小妮也跟着学语:“兔子!” 安乐也激动的扒着车门框,一路新奇的看着,忽然看到一处惊呼:“哇, 那还有老虎呢!” 裴湫与安静没他们那么喧闹, 静静地看着窗外热闹景象,时不时的说上几句话而已。 再往前行, 更是人声鼎沸, 主街上灯火通明,两旁摊贩云集, 先是路过了糖人摊子, 摊子前围满了孩童,手艺人手指翻飞,顷刻间便捏出只栩栩如生的小狗,还有卖小吃的摊子, 冒着腾腾热气,香气飘出老远。 正中心远处的戏台子上锣鼓喧天,武生的棍棒舞得风生水起,引得台下阵阵喝彩。 几个姑娘挤在胭脂摊前,试戴新到的珠花,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则在灯谜摊前驻足,对着各式各样的谜面苦思,最热闹的还是那围城的护城河,男女老少手持着小灯,有的还缀着祈愿牌,放进河中,默默许愿。 段有续小心驱着小红,在熙攘人潮中缓缓前行,夜风拂过,满树红灯轻轻摇曳,不多时就看到了段二叔架着的驴车,两路人汇合后,寻了一处人少的河边停下,找了个柳树系好了缰绳,又从车厢后面取下捆好的青草,给小红和驴子放在脚底下,他们这一去几个时辰,断不能饿着它俩。 段二叔与段三叔自然是要去戏台子底下听戏的,俩兄弟打了声招呼,就各自拎着从家里带来的凳子过去了,段二婶一手牵着小妮,一手拉着安乐,生怕俩孩子被人群挤散了。 “那咱们分头去逛,等着戏唱完了再来这汇合。” 段有林提议,段有续拉着裴湫连忙点头赞同。 “成。” 就这样段二婶和两孩子,还有段然与段有林走在了一块,段有树与安静,段有续与裴湫,两对各自往想去的方向走去。 “没想到能看到原来电视剧才有的场景,”裴湫看着街道旁的小摊,寻着感兴趣的看,“好热闹啊,从来没觉得镇上有这么多人过。” 段有续握着他的手,挡在他身侧帮他分开那些人流,深怕他大着肚子被人碰到。 “这是什么?”裴湫驻足在一个专卖贝壳的摊子,来这里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海,突然看到海边的贝壳,还觉得有几分亲切,“海里的贝壳?” “夫郎好生厉害,难不成是见过那茫茫大海?”摊子主人是个年轻的小汉子,皮肤黝黑,在灯光下都看不清脸,只能依稀看到五官,“不瞒你说,俺是在海边长大的海娃子,这贝壳是俺亲手找的,每个都是独一无二的,一个只要三文钱,夫郎买一个带回去,摆在家里看着好看。” 裴湫对这些平常的贝壳不太感兴趣,这东西还海边一捡一大把,哪里值得花钱买,就算家里有钱,也不能随便花,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哎,夫郎对这些不喜欢,俺这还有其他新奇物件!” 眼看着裴湫要走,那摊贩连忙从摊子底下掏出来一个巨大的海螺,拿在手里比他的手还大了一半多。 “这个没见过吧?只要你对着它诉说你的心愿,俺再施展法术,你就能——” “我的愿望就能实现?”裴湫果然感了兴趣,好奇的追问,“这么神奇?” “那到也没这么厉害,俺又不是神仙,”那小汉子笑着,解释着海螺的神奇之处,“你对着这海螺说完话,再将这海螺贴在耳边时,听到的却不是自己的声音,而是海浪声中夹杂着的祝福回响,要不要试试看?” 裴湫一听,登时笑的双眼弯弯,原来这骗人的假把式,从这个时候就存在了呀,海螺里能听到类似海浪的声音,主要是因为“贝壳共振”,无论人说不说话,只要海螺贴近耳朵时,其空腔结构就会与环境噪声发生共振,放大某些频率的声音,产生类似海浪的共鸣声。1 那小汉子满怀期待的看着他,裴湫想了想抬手接过,没有说话,先放在耳边听了一下,果然听到了类似海浪翻滚的声音,那小汉子见他的动作,急了,抬手要拦没有拦住。 段有续看着这小汉子一脸被发现把戏,着了急的模样,抬手辖制住他的手,问道:“试试用花钱吗?” 那小汉子哭丧着脸,“承惠一文钱。” 段有续乐了,从怀里掏出钱袋子,扔给他三文钱,表示不占他便宜,那小汉子表情才缓和下来,裴湫对着段有续笑笑,也把海螺放到他的耳边,让他也听了听。 过了这个摊子,前面不远处还有个没什么人驻足的摊子,有位寡言的老者,也不招呼人,只是双手操控着两个身着红色婚服的精致木偶,表演着一段不知名的故事,段有续与裴湫过来,成了他的唯一观众。 那对身着喜服的小木偶,方才还在循规蹈矩地行着成亲礼,动作却蓦然一变,它们的眉眼身躯仿佛活了过来,神态举止竟与观看的裴湫与段有续一模一样。 只见它们笑着跪拜天地,而后转身,郑重地对拜,礼成之后,竟又如梦境流转般,上演起举案齐眉、相伴朝夕的甜蜜生活来。 段有续看得怔住,半晌才回神,惊诧地望向那始终沉默的老者,老者须发皆白,此时才终于看向他们,许久不说话的嗓音沙哑:“此乃二位之缘,天命既定,夫夫恩爱,白首不离。” “多谢您,”裴湫在一旁看完全程,心中不由得温暖起来,闻言忙轻推段有续的手臂,催促道:“快,给钱。” 段有续递了好几个铜板,老者始终没有放下手中木偶,看也没看那钱,又自顾自的摆弄起木偶来,段有续便将钱放到了台下坐过的凳子旁边,拉着裴湫离开了。 随后又逛了几个有意思的摊子,段有续还想着摆弄才学,跟那些捉耳挠腮的书生们一决高下,结果,一刻钟过去一个灯谜都没有猜出来,还是裴湫上来解了一个,才躲过了那些书生的鄙视。 “呼,终于清静了些。” 两个人走到了河边,这里是河下游,没有什么人来往,段有续手里拎着不少裴湫给家人买的东西,腾不出手去牵裴湫,左右这里人少,便让裴湫走在外侧,防着河边泥土松软泥泞,再失足滑进水里。 “这就是逛庙会吗。” 裴湫望着河面上绵延的灯盏,心中暗叹着暖光逐水而去,愿望与思念也随着流水与长风逝去,放花灯到成了这夜色里最温柔的仪式。 段有续将东西搁在脚边,随即一步上前,从背后将裴湫整个人拢入怀中,他一手环住他的腰,另一手已扶上他的肩头,滚烫的呼吸烙在耳后,“这是约会。” “咳咳!” 一声刻意的提醒将两人分开,段有续回头去看,竟然是相伴而来的李云廷与陈述,陈述今日是精心打扮过的,衣服是如今最时兴的绸缎,在这灯火如昼下熠熠生辉,李云廷便穿着很随意了,一身古板的灰色长袍,连颜色都没有变一下。 李云廷薄唇紧抿,满脸不耐的被陈述拉着走过来,他那双眸子更是沉静,透着无声的厌倦,显然是被陈述强行拉出来的。 第66章 裴湫被人看到与段有续亲密举动,脸上止不住的燥热,但是看到陈述与李云廷一起出来,八卦之魂立马超过了心中害臊。 “你俩?” “我一人出来实在孤独,便强行拉着夫君出来的,”陈述说着,轻微侧目观察李云廷表情,见他表情不好,便没有继续提,“你们怎么都逛到这里了,里面那般热闹,已经全部逛完了吗?” “只是挑了一个新奇的摊子看了看,人太多了,我们又提着东西,太不方便,就这还有许多东西没买呢。” 两个哥儿凑到一块,商量起那家的胭脂香好用,哪家的布料更为舒适,说着说着,便要去逛上一逛,俩汉子对着些不了解,完全插不上嘴,只能跟在身后,任由他们去挑。 俩哥儿进了铺子买花灯,挑挑选选,看起来一时半会出不来,段有续站在门口看了看,确认里面没有人高马大的汉子,便没有拘束裴湫,与李云廷在对面找了家茶馆,喝起茶来。 “其实你也是愿意出来的吧,不然任凭着陈述怎么磨,你都不会出门的。” 李云廷别开脸,未置一词,等同默认。 段有续喝了口茶,茶香四溢,口齿留香,是好茶,但是与李云廷家里的比,还是差远了,李云廷只尝了一口,便再也没有端起杯子入口,一壶茶全让段有续喝完了。 李云廷又不会聊天,段有续绞尽脑汁的把话题说完,两个人只能说起公务来,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说到了当初段有续给的那幅图纸。 “年初的时候会开新矿,到时候试试,是否可以找到石灰岩,有机会的话,我还是期盼着,能把你图纸的所有东西都还原出来。” “那敢情好!”段有续喜上眉梢,不过随后又犹豫道:“不过这样的话,费的时间可不短,少说一两年,若是不顺,五六年也是有的。” 李云廷的目光掠过熙攘街头,淡然却坚定地回道:“我研究过那张图纸,这点时间,它值得。” 段有续没想到李云廷如此信任他,顿时来了兴致,仔细与李云廷说着那图纸里现代化的混凝土浇筑怎么做,细到过程都一一复述。 “此法的关键在于配比与工艺,”段有续边比划边解释,“石灰岩中的石灰石,要与黏土按精确比例混合,煅烧研磨成粉,再与砂石、水充分搅拌……入模后还要反复振捣排出气泡,待其自然凝固,便可坚如磐石……” “等等!” 李云廷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同时警觉的关顾着四周,段有续立刻闭嘴,同他一起检查着周围,灯笼摇曳的阴影里,人群熙攘的转角处,每一处可能藏匿的角落,都没有发现哪里异常。 “李大人,怎么了?” 段有续压低嗓音,不解问道,李云廷收回视线,眉心仍然蹙着,他缓缓摇头。 “可能是我感觉错了,总觉得有人在窥视。” 那种如芒在背的窥视感,狠狠刺中他的警觉,许久没有消散,直到两个哥儿买了花灯出来。 “走吧李大人,该去放花灯了。” 段有续起身,不甚在意的对他招手。 ----------------------- 作者有话说:1来源网页 接下来将是此书里最大的一个冲突……估计本咕咕会写的雷声大雨点小,草草解决……对不起我这个冲突冷淡风[爆哭] 第58章 祈愿 暮色正浓, 两个哥儿挑选花灯的时间比较长,出来的时候,裴湫拎着两个莲花形状的, 像是重瓣莲, 做得极尽精巧,层层叠叠的花瓣以纸浆细细雕琢而出, 花瓣栩栩如生,中间有一抹灯芯,还未点燃。 哪怕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段有续也做不出此等细致的技艺, 可以称得上是古人巧夺天工。 陈述选的则是梅花形状的花灯, 灯身所糊的宣纸特意染成了清丽的梅红色,色泽饱满, 在周遭普遍白色灯影中显得格外鲜艳夺目,一看便知是件稀罕物。 裴湫抬眼便瞧见段有续他们缓步走来,含笑举起手中那对精致的莲花灯,他眸中喜悦藏不住, 像是孩子得到了最喜欢的玩具。 “喜欢吗, 这个形状的?”他语带笑意,末了又故意添上一句促狭, “不喜欢也没折, 我喜欢。” 段有续无奈的笑了,语气里满是宠溺纵容。 “啧, 喜欢、喜欢还不成吗, 小祖宗。” 陈述看着他们,满脸钦羡,转头看向李云廷,发现他眉头轻皱着, 似乎是有心事,于是歇了展示自己手中花灯的心思,只是轻声呼唤了声:“夫君,走吧。” 等几人相伴到护城河边时,放花灯的人已经不多了,正好几个人也喜欢清静,又择了个人最少的上游,段有续扶着裴湫,河边泥土湿润,怕他滑倒,故而抓的稳稳的。 岸对面不知道是谁放了烟花爆竹,伴着孩童们高兴的呼声,甚是喧嚣,李云廷终于从刚才的事中拔出心思,看陈述小心走在河边,为了护着精心挑选的花灯,身上昂贵的丝绸都占了泥泞。 陈述正留意脚下,胳膊却猝不及防被人从旁扶住,他心下一惊,侧目看去,扶着他的竟是李云廷,而他的脸上,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 陈述眼神紧紧地盯着扶着他胳膊的手,不由得多瞧了那冷着脸的汉子两眼,随即垂下眼帘,声音轻柔又小心,不敢多说一句触及到李云廷。 “多谢夫君,夫君也小心脚下。” 李云廷喉间低低地溢出一声:“嗯。” 他一路迈着沉稳的步子,那只大手恪尽本分地托着陈述的手臂,到了平坦的河边,他便即刻松开了手,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方才的接触只是职责所在,不愿多沾染分毫。 而反观段有续与裴湫那边,哪怕是蹲下,要腾出手来拿着火折子点燃花灯,两个人的胳膊也是抵着、黏在一起的,不曾有片刻分开。 陈述收回视线,表情落寞。 这才是真正的夫夫吧,哪怕最开始的时候,段有续真的像裴湫所说,并没有那种爱慕的心思,可是两个人日久相处,总是能生出情谊,变成真正相互喜欢的一对,相互扶持到老,可是,那他呢? 李云廷的心哪怕能分给他一分呢? “要不要许愿,”段有续搂着裴湫的腰肢,裴湫大着肚子多有不便,但还是像亲手放下这花灯,段有续依着他,只能多多注意,“虽然我原来从来不信神佛,但是咱们能……到了这,万一说的真得能实现呢。” “当然要许。” 段有续看着裴湫认真的表情,突然脑回路清奇的大叫道:“千万别许什么暴富暴美什么的,愿望越大,代价越大,别到时候咱俩只能抱着金砖哭……” 裴湫却侧过头,眸子里映着花灯燃起的烛光,笑颜晏晏的注视着他,“我就许,岁岁有今朝,年年有今日。” 河边风大,吹动起杨柳依依,河面也泛起涟漪,刚才放入的两盏重瓣莲花灯,在水流作用下轻轻晃动着,慢慢汇入下流,随着裴湫花落,消失不见。 段有续微微一怔,不知道怎么的听着鼻头微酸,他连忙侧过脸不给裴湫看个清楚,嘴上还插科打诨道: “还、还是个文科生呢,这么有文化,显得我刚才多俗啊。” “怎么?害羞了,平时对我情话说的一套一套,我偶尔说一句,你就不行了?” 裴湫多了解他啊,这人突然躲脸,不是生气了压着火,就是被戳中了心思想哭。 “高攻低防啊段有续。” “啧、够了啊裴湫,”段有续抬手摸了把脸,黑夜里看不清他已经泛红的眼角,声音控制下好像刚才失态的不是自己,“你再说?再说一句,今晚的‘账’我可就真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了。” 裴湫心里自然是怂了,自从上次开过荤,段有续可谓是食髓知味,夜里总是闹个不停。 难得几个有机智的夜晚,他碍着肚子里的崽不做,但是火起来了,只是动动手也不满足,又是要摸又是要舌忝,整的他好多天看到段有续的手跟嘴,大腿根子都打颤。 “还说不得了……”裴湫什么性子,心里哪怕是怕了,嘴上也不会认怂,“小心眼,玩不起!” 段有续神态自若,蹲坐在一旁,默默竖起手指:“三次。” “?” 裴湫捧着肚子瞪大眼。 “什么啊,谁同意了,一次都不行,”裴湫嘟着嘴,不满意了,“今天回去肯定很累,怎么可能还要做那档子事,你就是报复我刚才笑话你吧。” “四次。” “不行!” 段有续摇头,缓缓地张开掌心,眼看着就要变成五个手指头,裴湫猛得双手抱住了他的手。 “……一次。” 段有续在这事上肯定说到做到,裴湫怕了,心嘴都怕,只能期盼的看向他。 段有续低头啄了下他的手。 “这事上,我说了算。” “不行、段有续我不同意,我不同意!” 两人闹着,陈述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的梅花灯早就放了出去,顺着河流,混入其中,不见踪影,许的什么愿也不重要了,若是神明听得见,就不会让松哥儿离开人世,抛弃了他,给了自己希望。 第67章 李云廷也放了花灯,此时静默的立在河边,眼神注视着流淌的河水,神色低沉,若是神明听得见,愿将他带给松哥儿的话悉数送到,身侧之人愿将过往真正放下,离开他重见一片清明坦荡。 两个心中所想大相径庭的人,彼此都不敢看向对方,许久,陈述才深呼了一口气,调整好表情,喊了一声“夫君”。 李云廷回头,看陈述笑的温婉可人,他说:“天色已晚,要回去吗?今日是我任性,多谢你……由着我胡闹。” “晚上无事,多待一会也无妨,”李云廷本想漠视他通红的眼眶,但是红得太过碍眼,忽视不了,实在是于心不忍。 话再说出口时,语气也没有之前那么生硬,“家里没人能陪你说话,与裴大夫聊聊天,心情会好点吧。” 陈述还未言语,就被其他声音打断了。 “李大人!陈、李夫郎,”段有续突然朝着这边喊道:“帮我照看一会我夫郎,我要去方便一下,刚才喝茶喝多了!” 不怪段有续这时候尿急,刚才那一大壶茶不便宜,他本着不浪费的原则,一杯接着一杯的全喝了,茶水利尿,自然是不可避免。 “你且去吧,回来保证你夫郎安然无恙。”陈述回应道,因为刚才李云廷的话,他心情变得很不错,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呵呵、风景不错。” 裴湫挠挠头。 段有续风一样的就跑了,留下裴湫一个人面对着这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夫俩,李云廷看出来裴湫不自在,独自踱步到下方水流处,把空间留给了两个哥儿独处。 “你与李大人如何了,”裴湫想问这话想了一晚上了,此时终于有机会问出来,他又一次劝道:“……实在捂不热的是石头,不是心。” “我不知道……罢了,左右我也不会损失什么,”陈述摇头,沉默的看了眼不远处矗立的瘦长身影,“我相信,石头也有捂热的那一天。” 约莫过了一刻钟,段有续还没有回来,裴湫心里不免有些急躁,陈述握着他的手安抚道: “这里人烟稀少,找处方便地方得走好远到街区去,自然回来的慢一些,且再等等。” 时间又过了一刻钟,段有续的身影还未出现,李云廷也察觉到不对,他联想到刚才在茶馆那不容忽视的窥视感,心下一悬,那肯定不是错觉,他心中不安逐渐加剧。 “走,”李云廷猛地转身,拳头在身侧捏的骨节发白,他的语气不容置喙,“我先送你们回去,人,我带人去找。” “什么意思?”陈述闻言脸色微变,裴湫听了下意识抓紧他的衣袖,他只能急急追问道:“不再等等吗?万一是被什么事耽搁了,一会就回来了呢……” 李云廷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此时只懊恼刚才大意,若是段有续真的遭遇了什么不测,那他真是不可原谅了,一股子自责与寒意直冲他的天灵盖。 “不能再等了,先走,”李云廷喉结滚动,断然打断陈述的话,他不知道那些人是为了谁来,怕两个哥儿在这也会遇到危险,只能匆匆解释:“这里不安全。” 裴湫喉间干涩滑动,理解了李云廷的话后,腿软的根本站不起来,知道刻不容缓,他只能压下心头的惶恐与担忧,在陈述的搀扶下,步履虚浮的跟着他们回了县衙。 李云廷一刻也不敢耽误,到了县衙当即点齐人手,直奔刚才的茶馆找人盘问,这白云镇就这么大,只有集中力量一寸一寸的搜过去,找到人只是时间问题。 一旁,陈述扶着裴湫几乎脱力的身子。 “李大人……” 裴湫望着李云廷,脸色发白,千言万语的恳求与害怕堵在喉咙里,又怕说多一个字耽误时间,只能从颤抖的唇间挤出一句。 他说道:“……麻烦你了。” 第59章 绑架 “哥们, 你们谁啊?” 段有续好不容易在人来人往的条条街道里,找到一处茅房,刚想解开裤头, 痛快一下, 眼前突然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连忙抬手去摸眼前, 发现自己头上套了一个黑色的布头,不是这是什么意思,绑架? 他得罪过谁了? 要钱还是要命? 头脑风暴时, 两条胳膊已经被人架起来了, 拖着他就要往不知名的地方去,眼前被东西遮着, 心中的恐慌会加剧,抓着他的两个汉子劲很大,肯定不是一般人,段有续怎么用力都挣脱不开。 他不免心慌, 话也多了起来。 “哥、哥, 走慢点,我尿急, 能不能先让我尿了?”段有续试图与架着他胳膊的人对话, “你们找我有事吗,咱们找个地好好说行吗?” 没有人理他。 脚步没停, 走出去都有几百米了, 而且只是想带着他去某个地方,不是要他的命,段有续悬着的心稍微好了点。 “哥,又碰我腿了, 我又不逃,咱们走慢点成呗?” 他嘴上又讨嫌了几句,见那两人始终不理不睬,才真正确信他们不会要自己的命,那颗在胸腔里突突直跳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原处。 段有续被人拖着往前走,双腿时不时撞上沿途的杂物,疼得他直抽气,不用看也知道,裤子底下肯定青紫了一大片,回去非得让裴湫给他好好擦药,让他心疼心疼不可。 想到裴湫,段有续心头一紧,自己是出来撒尿的,耽搁了这么久,裴湫该等急了。 “带我走可以,但是能让我跟我夫郎传个信吗,他还怀着孩子呢,我怕他急。” “顺哥,这人怎么这么吵?” 终于有人开口了,是一个少年人的音色。 这会,他们已经走到了一片僻静之地,周遭庙会的喧嚣如潮水般褪去,那两人拖着他,显然是刻意绕开了人流,远处庙会的鼎沸人声已经快听不见了,只剩几声鸟叫声在枝头传来,显得眼前格外寂静。 “顺哥,顺哥,我——” 段有续好不容易听到两人说话,连忙想追问几句,可是话还没说出口,头猛地一痛,思绪断了片,不省人事了。 回应那位少年的,是留给段有续的一记拳头,随后是略显低沉的中年人声音。 “走吧。” 一老一少两个黑衣人,拖着被打晕过去的段有续,在悄无人烟的郊外停下,面前是一处宏伟森严的老宅,占地面积很大,敲了门,门迅速打开,似是有人专门接待。 这段有续看不见的门,是此宅的偏门,上面雕刻精致的图案,门口还立了镇宅的石狮子,可见此处滔天富贵,此宅里住的人非富即贵。 泼到头上的水还带着凉意,段有续悠悠转醒,凌乱的头发在向下滴水,他晃了晃头,甩开眼前碍事的头发,睁开眼,罩着头的布头已经被取下,许久不见的烛光还有些刺眼。 段有续眯着眼,打量着周围,这似乎是一处地下室,周遭没有一处窗户,只有几个燃着的烛台透着光,房间空荡的彻底,没有其他摆设,也没有人,只有他,被绑着手按在这木头凳子上。 “醒了?” 有人从他身后绕了过来,五官平平的脸上眉心一处红,没想到竟然是个哥儿,声音像是刚才昏迷前听到过的那个少年。 “顺哥,人醒了。” 不多时,另一个绑架他的中年人也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都是统一的黑色衣服,显然是一个组织的。 不是,这到底谁们啊? 段有续拧着眉头,想了半天原书里的情节,从来没有提到过有这些个人啊,他又想了想这半年以来,他与裴湫能得罪过的人,也没用找到能对上号的。 难不成是李云廷的仇人? 他看起来像是能树敌的。 “喂,你们是不是绑错人了,我不是县太爷,我不叫李云廷,”段有续跟那个哥儿讨好的笑笑,“咱们是不是真的搞错了,要不然把我放了吧。” “少嬉皮笑脸,”那哥儿板着脸,乜了他一眼,“我们找的人就是你。” “段有续。” 那几个人迅速摆好了东西,刚才还面前还空荡荡的一片,此刻摆上了桌子和笔墨纸砚,段有续不解的看着那些东西,忽然觉得脚下一热,他低头去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是一个点燃的火盆,上面放着只有在古代审问刑犯时见过的,烧得通红的烙铁! 段有续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这架势不妙啊! 只见中年人跟他身侧的哥儿使了下眼色,那哥儿点头,利索的从火盆里抄起那烧得灼热刺眼的烙铁。 “不是哥,你想要啥我给你,别着急,等等、”段有续往后缩着脖子,看着停在眼前不差两公分的烙铁,“你可、手可千万不要抖啊!” 段有续的声音因极度惊恐而变调,他死盯着那逼近的烙铁,双手在缚绳中疯狂挣扎,鼻尖顷刻渗出冷汗,先前那股尿意早已被巨大的恐惧压过,此刻他只想连人带椅从这绝境中凭空消失。 第68章 “呵,就这点胆子。” 那哥儿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意味。 “大哥,我憋着一肚子尿都没尿裤子,已经够可以了吧。” 被一个哥儿嘲笑了,段有续当然得驳回去,那哥儿听了,将手中物件又往前递了递,段有续立刻认怂,干咽了口唾沫,对着那明显是头的中年男人说道: “顺哥,有事说吧,我能干的一定干。” 顺哥惊讶他的识趣,挑了挑眉。 “把你跟那李云廷聊的,混凝土制作配方,玻璃制作配方,还有那成华街改造的图纸,一并写下来,我们就放了你。” 原来是为了这个,段有续立刻懂了,这些超越时代的知识,在此地无异于价值连城的宝藏,引人觊觎实属正常,与武侠小说里的武功秘籍一样让人眼红抢手,怪不得他们要活着把他绑回来。 他倒毫无心理负担,什么都能给,毕竟东西是死的,性命才是活的,他又不是固执的武侠剑客,能活着才是硬道理。 于是,段有续立马点头同意。 “行,没问题。” 顺哥没料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反而疑心有诈,并未立即为他松绑,而是先派了几人出去探查:“去四周看看,有没有尾巴。” “放心,我不耍花样。” “那你……可有什么条件?”顺哥犹豫着挥手示意松绑,仍试探道,“有话直说,我们主家宽厚,能满足的绝不推辞。” “有,确实有一个。” 段有续活动了一下因血脉不通而麻木的手腕,上面赫然留着几道青紫勒痕,他不紧不慢地推开眼前的铁棍,还回瞪了一眼瞪着他的哥儿,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姿态从容得像要发表什么高论。 顺哥见他这般做派,心头一紧,已准备好派人去请示主家。 却听段有续诚恳开口道: “茅房在哪儿?” 顺哥愣住了,他预想了无数种可能——讨价还价、索要金银等等过分的条件,却万万没料到等来的是这么一句。 地下室里有那么一瞬,落针可闻。 他盯着段有续那张写满“内急”的脸,心中的紧张感瞬间被荒谬感替代,他嘴角抽动了两下,最终化作一声嗤笑,还隐约带着几分火气斥道:“……带他去!真是活见鬼!” 身后无名小卒刚要带着段有续出去,那顺哥眼神忽然锐利起来,连忙摆手制止。 “慢着,给他蒙上眼,”顺哥关顾着手下,最终还是选择了自己最信任的那一个,“柳枝,你带他去。” 柳枝就是那个举烙铁的哥儿。 “不是这对吗?你让一个哥儿带我去茅房尿尿啊?”段有续急的破口大骂,“这么多汉子,你就挑他,非这样,刚才答应的我不干了啊。” 如果裴湫在这的话,肯定感到可喜可贺,不容易啊,段有续都知道哥儿与汉子有别了。 “行,” 顺哥咬牙,带着不容忽视的警告:“你最好别跟我耍花样。” 他死死盯着段有续的眼睛,最终让柳条退下,对着其他一个汉子偏了偏头,“带他去。” 段有续是真的急,差不多是半推半搡着那汉子一路小跑到的茅房。 “大哥,帮个忙,帮我解开呗!” 段有续看不见,摸不到裤头,他清清嗓子,对旁边看着他的汉子说道。 “解、解哪里?” 那汉子犹豫着,将手放在了他的腰前。 “等一下!我说眼睛,眼睛上的布条!” 汉子被他吓得一激灵,常年听从指令的身体比脑子快,顺手就扯下了布条。 段有续顿觉重见天日,也顾不得解释,目光迅速扫过环境,手上则利落地解决了“首要问题”。 那汉子尴尬地别过脸,心想反正他也逃不掉,看了便看了吧。 段有续解决完生理问题,也将四周环境记在了脑子里,此处应当是后花园,四处是假山湖泊的造景,而且应该是富贵人家里,顺哥说的主家,便是这里的主人。 好在段有续研究过古代建筑,观规模这是处五进的大宅院,白云镇这样的宅子不多,除去崔家,便只有—— “好了没,快些走!” -----------------------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又名:段哥强大的膀胱 第60章 张家 在白云镇, 与崔家并肩的只有张家,张家家主张扬,是个脑缠的狗东西, 段有续想, 只怕是把图纸和其他东西的制作方法交给他,他也不会轻易放自己离开, 看来得想想其他办法了。 双眼又被重新遮挡住,在那汉子的指引下,段有续又回到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 “他就是段有续?” 不远处的凉亭下, 坐着一位与崔老先生年纪相仿的老者, 神态同样威严。 只不过,他生着一双细长的眼睛, 高耸的颧骨,整张脸透出一股凌厉苛刻之气,与同样威严却亲切和蔼的崔老先生一点也不同,此时他正捧着茶盏, 目送段有续离去,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年纪轻轻,看起来不过如此, 等他把该交代的东西都吐干净, 就不必留了。” “父亲,”他身后执扇轻摇的少女低声开口, “万一他所说的东西我们做不出来, 到时候恐怕还得靠他亲手完成,依女儿看,不如先留着他,方才试探下来, 他像是个容易拿捏的,稍加威慑就全招了。” 这少女容貌姣好,细看之下与张扬有五分相似,正是他年方十六的小女儿张婷。 张扬年过六旬,却有张英、张婷这般年幼的子女,而年纪相仿的崔老先生,孙辈都已与他们同岁,可见张扬平日生活有多么混乱,他的后院女子,与两个孩子年级相同的大有人在。 “那便依你。” 张扬抿了口茶,放下茶盏,起身随手抚平了衣服褶皱,踏出一步后侧过头,又开口说道,“我记得他有一位夫郎,还怀了身孕,如若试探过后他不愿,便将他夫郎一同绑来吧。” 少女微微一怔,对视上父亲审视的目光,她连忙欠身应和:“是。” 段有续刚回到屋内,眼前布条瞬间被撤下,他对上顺哥的脸,顺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确认他没有刷花招,才轻笑了一声说道: “现在可以画了吧?” 段有续抬手理了理额前凌乱的发丝,又慢条斯理地整理起皱的袖口,这身深蓝色绣暗纹的长衫,本来是他今天第一次穿,为了晚上的约会,特意选了与裴湫相衬的款式,谁知会经历这一番折腾,眼看是以后不能再穿了。 “可以,不过——” 他话音微顿。 顺哥听这语气,顿时捏紧了拳头,生怕又是什么无理的要求,他牙根发痒,强压着火气问道:“又有什么条件?” 没想到段有续只是轻飘飘地瞥他一眼,语气还特别平静:“不如何。” 顺哥表情更加难看了。 “顺哥,”在场唯一的哥儿柳枝,举着那不知道何时又烧的通红的烙铁过来了,“我看他就是在拖延时间,不如好好折腾一番——” “停停停,你怎么能这么暴力,我又没说非暴力不合作,”段有续瞬间逃离了原地,缩在一个黑子汉子身后,露出个头来,“来者是客,我也没指望你们端茶送水的招待,但是最起码请我把话说完吧?” 顺哥拉过柳枝到自己身后,身体侧向一旁的桌椅,好脾气的向段有续伸出一手:“您请。” “那我画完了,你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一刀把我捅死了咋办,”段有续轻咳一声,坐到了椅子上,握着毛笔的手势生涩,“你怎么保证我的安全,要不,你先把我放了,我再给你。” “小子,你当我傻?”顺哥嗤笑一声,“你先画,我保你生命无忧。” “你说了又不算,得你主家同意才成,那这样好了,咱俩各退一步,我先给你画一半,”段有续拿着笔,在一旁研好的磨里随意沾取,“你把我放了后,剩下的我再给你。” 柳枝举着他那烙铁又来了。 “顺哥——” 段有续都服了。 “等等!我画,但是先给我换根墨条,这破毛笔我怎么画,画不了一点!” 段有续要求极高,对于墨条粗了不行,细了不行,颗粒度不够不行,硬度不够不行,宣纸也要挑三拣四,好在他们不懂,为了达到目的,只能尽力满足他的要求。 等待时,段有续手指有节奏的敲打着桌面,他心中盘算着,若是张家要这东西,他便不能这么随便交代出去,眼下只能尽力拖延,希望李云廷能给力一点。 李云廷这边,已经带人包抄了茶馆,不多时间便从店小二口中打探出一些消息,顺藤摸瓜找到了段有续被绑的地方。 哪怕顺哥和柳枝再小心,但是人多眼杂,他们也不能完全遮盖了踪迹,顺着痕迹,李云廷很快便带人找到了张家老宅。 “这下遭了。” 对上张扬这个老狐狸,哪怕是崔老先生亲自到场,也要费些力气,若是他一个小小县令,只怕是只能无功而返。 第69章 李云廷看着眼前的宅子,暗道一声不妙,进去前,他特意谴了人回县衙,希望陈述能出面,让崔家从中周旋一二。 “什么?” 一听到消息,陈述心头一沉,转身便要赶回崔家祖宅,李云廷那个死脑筋,行事不知变通,万一与张扬硬碰硬,触怒了张扬,届时别说救出段有续,恐怕连他自己都难以全身而退。 “张家,张家怎么会绑了段有续,难道是为了任家那事,就因为那作恶多端的张丛挨了二十廷仗?” 裴湫听到门外的动静,不顾兰亭阻挠,拖着无力的身子出了门,听到是张家绑了段有续,浑身都忍不住抖了起来。 他看着陈述欲言又止:“恐怕李大人抗衡不了张家……” 陈述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眼见裴湫脸色惨白如纸,连忙上前搀住他那几乎脱力的身子,将他小心交托给兰亭。 “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先顾好你自己,我这就去求外祖父,一定把他们平安带回来!”陈述语速极快,又对兰亭嘱咐,“这里交给你了。” 裴湫双腿软得无法站立,整个人的重量都倚在兰亭身上,肚子传来的阵阵隐痛更让他心慌,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颤抖地抬起手为自己诊脉。 “兰亭…”他声音微弱,断断续续地念出几味药材,竟是一剂安胎药的方子,“帮我抓药…快去…” 兰亭归来时,身后还跟着一众裴湫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正是段家众人。 原来,他们一直在停车处等候,可是左等右等,始终不见裴湫与段有续的身影,起初还以为是两人贪看热闹,不知道还在哪里玩呢,可是等到月亮高悬,庙会散去,周遭从人声鼎沸变得寂静无声,仍不见人影,心里的焦灼化做实质。 来这里,是想报官说人失踪了,没想到竟然会出这种事。 段然小心的喂着裴湫喝药,药很苦,但是裴湫眼都不眨一下,只是时不时的看向门外,大家都知道,他在等待着一个人,等待着一个好消息。 其余人都围在床边,几个年轻人个个脸上挂着焦灼不安,恨不得现在就冲到张家要个说法,可目光一落到裴湫毫无血色的脸上,再想到兰亭方才描述的张家权势,那冲天的怒气只能死死按捺下去,这会不给李大人再添乱子,已经是最大的帮忙了。 段二婶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她抱着小妮,让她坐在自己怀中,从她身上汲取着一点温暖,可她还是觉得心口哇哇的凉,但是她不敢多开口,怕裴湫听了心里难受。 “孩他娘啊,这大侄子怎么会惹上这大官呢,会不会,有事啊?”段二叔惴惴不安的问道,“那可是县令大人都不敢惹的人啊!” “少说两句吧你,”段二婶瞥了眼床上躺着的人,小声训斥了段二叔几句,“咱们等着消息就成,别说那些没用的话,让侄夫郎听了心里更难受。” 月亮落下树梢,时间渐渐流逝,不知不觉已经是后半夜了,裴湫心里越来越慌,实在等不下去了,他猛地掀开被子就要往外冲。 他真的一刻也等不了,他现在就要去张家,段有续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就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一起跟他下去了。 他绝不独活。 “裴大夫!” “侄夫郎——” “大嫂!” 裴湫一阵耳鸣,随后便什么也听不见,周遭的声音逐渐远去,他只感觉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最后的一点意识也消失不见,他身子一软,彻底晕了过去。 李云廷带着十几号人突然闯入,张家下人只能连忙进去通传,此时已经是深夜,张扬不知道是从哪个小妾的床上爬起来,身上带着一股子腻人的脂粉香。 他上身只批了一件单衣,此刻面色阴沉,看着李云廷有几分不善,“不知道县令大人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李云廷压着心中焦躁,藏在衣袖中的手捏的骨节发白,脸上却还要装着几分从容淡定。 “青岩村的段有续段匠人,今晚无缘无故的失踪,经调查,是被张大人您府上的人带走了,不知道,您深夜找这段匠人,是有何事相商?” 第61章 归家 与李云廷预想中的一样, 慌张并未出现在张扬脸上,果然是在波谲云诡的朝廷做过官的,足够老谋深算。 面对他的质问, 张扬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只不紧不慢地挥手让下人看茶,甚至还颇为“客气”地示意李云廷也坐下, 正当此时,两名身着夏日薄衫的女子不知从何处悄然步入前厅,旁若无人地开始为张扬捏肩捶腿。 仿佛李云廷与身后数十名下属, 不过是一阵无关痛痒的风, 身着官袍的李云廷是来做客的,并不是来将人捉拿归案的。 “老夫并不知你说的段匠人是何人, 李大人莫不是找错地了?”张扬轻轻掀起眼皮,吹动着手里的茶盏,“李大人也知道,老夫一个致仕的闲人, 费尽心思找一个匠人来府上做何?” “张大人——” 李云廷并未坐下, 垂手立在一旁,声音明显带着几分急躁, 而张扬却不慌不忙的打断了他的话, 竟是说起不痛不痒的称谓问题。 “哎,老夫早已是闲散人一个, 担不起这个称谓, 不如,喊我一声张老爷子更为合适。” 李云廷着急的想要说些什么,只听张扬“哦”了一声,抬脚点了点正在给他捶腿的女子, 说道:“怎么不给李大人看茶,小春,你亲自去。” 名唤小春的女子,娇滴滴的应和了一声,走路仿佛没有骨头一样,倒茶的时候,身子骨忽然一软,整个人便扑在了李云廷身上,滚烫的茶水洒了他一身,小春故作惊慌,双手胡乱摸着李云廷身体。 “李大人莫怪,小春笨手笨脚的……”小春嘴上告饶,手却不安分的在他身上游走,“不如,让小春替大人宽衣赎罪、啊!” “张大人不必拖延,”李云廷一把掀起她来,小春身子单薄,趴在地上一时竟起不来身,李云廷脸上怒火中烧的表情掩藏不住,“若是府中没人,那便让我搜查一番,确认无误我自然会走。” 张扬见他如此不识抬举,手中茶盏用力的掷在桌子上,茶水顷刻撒落了一地,部分茶水落在另一名女子裸露的胳膊上,不一会就红肿起来,但她什么也不敢说,甚至一点声音也无。 直到张扬挥手,她才扶起地上的小春,一同离开了这个地方。 “李大人说的轻快,半夜上门,毫无证据便带人搜查我府上,查不到人,便拍拍屁股扬长而去,”张扬狭长的眼睛眯起,“那日后,我张家颜面何在?” “你——” 李云廷捏紧拳头,隐忍不发,他这分明是在威胁,分明是故意刁难了,如今,他说再多也无用,只能祈祷着陈述那边,能说动崔老先生出山。 “李大人还是请回吧。” 张扬勾起唇角,又重新坐会太师椅上,李云廷也没挪动步子,两方僵持不下的时候,有黑衣人蹑手蹑脚的走近,贴身覆在张扬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张扬闻之脸色一变,眉头紧锁起来,刚才脸上还放松得意的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凝重,“这混小子,惹谁不好,非要、罢了,他人现在在哪?” 那黑衣人面色焦急:“在、在凤山。” “什么?怎么还带到那去了……” 张扬的气势瞬间消散,他烦躁地瞥了李云廷一眼,随即压低声音,急促地对下人吩咐:“备马,我亲自去一趟!” “段匠人确实在我府上,我不过是请他来探讨一下我府上陈设,请他做笔生意罢了,此时应当是快结束了,人你想带走便带走吧。” 李云廷心知肚明,这前后矛盾的说辞,不过是为了打发他赶紧离开,定是张扬那边另有要事,估摸着与陈述有关,这个时间段如此凑巧,该是崔老先生出手了。 不过此刻没有功夫深究,只见有人正搀着段有续从远处走来,他便立刻迎上,一番查看,见段有续身上并无外伤,显然未受虐待,心下稍安。 “有没有事?” 段有续摇摇头,有气无力的问道:“我夫郎出什么事了,我的心好慌……” “我出来时一切安好,”李云廷表情微变,“回去再说。” 这厢两个人还未走出院子,身后张扬已经痛骂起来,不过离得有些远,话听不太清。 “这混蛋玩意到底想干什么,招惹谁不好,偏要招惹崔老头子的命根子,套车,赶紧去让那混蛋把人放了!” 李云廷带着段有续刚踏出张家大门,便见张扬的马车已套好,一阵风似的从他们身旁疾驰而过,顷刻间便消失在眼前。 回去路上,月光如水银般流淌在青石路上,此时街道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留下马车在路上“哒哒哒”的声响,李云廷紧绷了一晚上的心弦稍松,随即,陈述的身影便清晰地浮上心头。 “此番多亏了有陈述找崔老先周旋……” 第70章 他默默地想,回去一定要好好感谢陈述。 话说起来,陈述如今喜欢些什么他一概不知,只记得前几年,还在京城时,他总对胭脂水粉有着别样的钟情,每新香上市,他总会拉着松哥儿,在那些琳琅的铺子里流连半日,只为寻一盒心仪的胭脂。 想到这里,李云廷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笑意,不知道是为了记忆里的松哥儿,还是为了那得了一盒喜欢的胭脂,就笑的满眼星辰的陈述。 到了如今,他已然分不清自己的感情,或许他自己也未察觉,他对陈述的关爱,不知何时,已悄然变了质。 “大人,到了。” 李四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李云廷还未想明白心头的悸动,身侧的段有续已经着急忙慌的下了车,他身上的衣服皱皱巴巴的,头发也乱成一团,脚上的鞋有一只都不知道去了哪里,但是他什么都顾不得,一心要去见他的夫郎。 “今晚多谢李大人,我先去看看夫郎,回见!” 李云廷看着他慌乱的背景,叹了口气,思绪继续飘走,不如……就托人问问,如今的怀鹿府最时兴的胭脂水粉什么的,为陈述寻一套顶好的回来作为感谢好了,小哥儿家,大抵总是喜欢这些的。 他望向马车外沉沉的夜色,心头沉甸甸的,心神不宁依旧挥之不去。 “李四,夫人回来了没?”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李云廷不知为何心里更加慌乱,他连忙说道:“驾车,去崔家将夫人接回来。” “回来了,回来了!” 段有林从屋外头跑回来,满头大汗都顾不上擦,屋里头的人纷纷看向他,七嘴八舌的问了好几句话,他喘的说不出话,一句话也没回答上来。 “哎,你就急死人了,我自己出去看,”段二叔叹了口气,拔腿便往外走,正好与跑进门的段有续撞了一下,“大侄子,你回来了?” 屋里头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终于悄然消散,安静一直紧攥着夫君衣袖的手,此刻才彻底松弛下来,她紧绷了一晚上的身体,终于可以塌进段有树怀中,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安乐绷紧的小脸也终于放松下来,一屁股做到门槛上,段然从最里屋出来,看着安然无恙的段有续,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反复回响:万幸,人总算平安无事。 在场的人心里都是这般想法。 “我夫郎呢,裴湫呢?” 没在厅中见到裴湫的身影,段有续心猛地一沉,焦灼炙烤着他的五脏六腑,他不管不顾地冲向最里间的卧房,只见床上隐约躺着一人,盆中艾草燃烧的苦涩清香扑面而来。 “段先生,您平安归来便好,”守在床边的兰亭起身,忙让出位置来,“裴大夫太过于担心您,惊动了胎气,已经找大夫看过了,并无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段有续趴在床边,紧紧地握着了裴湫的手,“手怎么这么凉,怎么这么冰凉?现在不是夏天吗。” 段有续手忙脚乱地为裴湫掖紧被角,觉得这样还不够,他索性上床将人轻轻圈进自己怀里,试图用体温去温暖床上躺着的人。 “你哭什么,我又没死。” 裴湫睁开眼,看到的便是段有续双眼汪着泪,要哭不哭的模样,他心惊胆颤的一晚上的心,此刻终于平静下来,他蜷缩着身子,往段有续怀里滚,恨不得整个人都融进他的肉里。 “呸呸呸,不许说这个字,我只要你好好的,”段有续死死的抱着裴湫,两个人之间没有一丝缝隙,裴湫缩在他怀里,静静地听着他开口,许久,才听见他说,“今天你许得愿不算啊,我可不想年年都被绑一回。” 裴湫无奈的笑了笑,毫无血色的嘴唇终于重新勾起,他回答:“那等元宵,再放花灯的时候,我重新许好了。” 李云廷这边,在日头初升之际,紧赶慢赶的来到了崔家,崔家祖宅比张家可要年代更为久远,占地面积更加宽广,不止是五进的大院,里头连那后花园都比李云廷的私宅大。 门口的人一看是姑爷来了,连忙进去通传,刚刚起身还未梳洗的崔老先生面带疑惑,不知道这李云廷这么早来是为哪般,但还是连忙出去见人。 李云廷并未进门,只是说道: “我来接陈述回家。” ----------------------- 作者有话说:改了一下张家爷仨的名字。父亲张扬,大儿子张英,小儿子张丛,女儿张婷。 第62章 张丛 夜色正在悄然退去, 初升的日头将金光洒在大门上,本该是一片暖意,崔老先生和李云廷却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泛起。 “述哥儿昨晚并未归家, 李大人这是何意?” 崔老先生面色阴沉, 正视着他这个哪里都不满意的夫婿来,几曾何时, 他是对李云廷也很是看重。 那时的他,初入朝廷,青衫磊落, 言谈间自有经纬, 献策时目光灼灼,那份才华与锐气, 让他这个太子老师都不免心生激赏,后来更是与同为太子幕僚的他走的很近。 而且他的夫郎白松对陈述极好,那时崔永元忙于公务,女儿早逝, 对于留下来的唯一的哥儿, 也不曾多加爱护,竟然不知道陈述在父亲家遭受的诸多苦楚, 后来将陈述接回家中, 也都是李云廷与陈述时常上门照顾的,他们给了陈述母亲没有给足的关心与爱护。 崔永元很是器重这个年轻人。 可惜, 夫郎离世对他打击如此之大, 朝廷上的勾心斗角也让他无力抗争,这李云廷竟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从此一蹶不振,往日锋芒尽数敛去, 只剩下一滩扶不起的烂泥般的颓唐。 后来,更是为了躲开陈述的纠缠不清,甘愿躲到这个地方,还如此优柔寡断,无数次辜负陈述,实在是叫他看不起。 “什么叫陈述未曾归家,张家之事不是您出手相助吗?他未曾找您,您又如何得知呢……” 李云廷有些理不清眼前之事,一夜未睡的脑袋如同一团浆糊,他感受着温暖的阳光,竟然脊背发凉,头晕目眩的站都站不稳。 “他昨晚没有来找我,我更不知张家何事。” “所以,陈述去了哪里?” 李云廷看着崔老先生,低声喃喃道。 “你自己的夫郎失踪了,你问我?” 崔老先生上前,狠狠地给了李云廷一巴掌。 那一记耳光用了十足的力气,携着风声狠狠扇来,“啪”地一声脆响,李云廷的头猛地偏向一侧。 火辣辣的痛感瞬间在颊边炸开,那片皮肤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他尚未从这阵眩晕中回神,下一掌又来,他没有闪躲,身形如松柏般钉在原地,硬生生承下了这饱含怒火的第二巴掌。 “跟我进来,仔细说说今晚之事。” 李云廷擦拭掉嘴角的血迹,不顾嘴里满是血腥气,边走边与崔老先生说起今晚之事:“……我猜测与张扬之子张丛脱不了干系……我们离开时,张扬正好驾车离去,方向像是去了西边凤山。” 崔老先生猛然立定,暗自沉思道: “那里确实是张家私产。” 西边凤山。 此处荒无人烟,又是夏天,树木杂草丛生,高大的灌木丛将整个山包裹起来,山下望去一片郁郁葱葱,因为这里是张家私产,不会有不长眼的猎户到这里打猎,除了张家小儿子张丛总是驾着马车前来,平时是一个人都看不到的。 自然,除了张家,无人得知在山顶上,还有一处宅院,这里是关在他们豢养女人、夫郎哥儿的地方,是他们躲开人烟,尽情释放暴行,满足私欲的地方。 自从上次被李云廷发现后,张丛便跟父亲要了这块地方,那次之后,他的行为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放肆,在这里,青石高墙隔绝了天日,张丛精心打造的炼狱,掳掠、诱骗来的女子、哥儿,甚至是嫁人的妇人、夫郎,如同牲畜般囚禁于此。 “放开我,救命啊,有没有人来救救我们……有没有人……” “又来了一个……畜生,简直是畜生!” “我错了,我错了,大人,大人我错了,放开我吧,我错了……” 陈述刚刚清醒过来,耳边传来的便是一声比一声凄惨的求救声,还有奄奄一息的唾骂声,还有痛不欲生的求饶声,他睁开眼,关顾着四周,到处是衣不蔽体的人,除了哥儿女子,甚至还有一些容色姣好的汉子。 有的裹着身上为数不多的布料,躲在墙角,单薄的身躯因恐惧抖个不停,有的则是被粗糙的麻绳吊在半空中,浑身上下全是青紫痕迹,布满了新旧叠加的鞭痕与淤青,还有的表情麻木,瘫坐在污秽中,对于新来的陈述毫无反应,连眼皮都未曾抬动一下。 “这是、哪里?” 陈述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动弹不得,身侧有人碰到他的身体时,他只能用唯一能动的双腿,无助的蹭着地上的稻草,他艰难的侧过头,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女,浑身纤细,只有肚子鼓着,像是怀了孕。 第71章 “哥哥、别怕,我帮你解开绳子……”她看起来很是瘦弱,说话的声音都断断续续的,“趁着有力气,赶紧逃……” 她的不远处,是一个全身上下难见一寸完好的肌肤的哥儿,他的五官很是突出,皮肤有些蜡黄粗糙,但是不失艳丽,陈述见过他,是不知道谁家失踪多日的哥儿,他在近半年来唯一一家报了失踪案的案子的画像上见过,除了他还有一个女孩,是一同失踪的。 陈述还记得,那满面沧桑的汉子与夫郎,不知道是走了多远,草鞋都已经破损不堪,他们跪着诉说自己失踪的一双儿女,哭着回忆着儿女的容貌,还有日日夜夜都在寻找却每次都毫无音讯,李云廷听后,徒劳无功的追寻所带来的疲惫与绝望。 “他们刚走……门又锁了,逃不掉的,秋月被带走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回答他的,竟是一个被吊在半空的汉子,他的脸上已然布满了鞭痕,不知道吊在这里多久,身上干瘦的像是风干的猎物,“回不来也不一定是死了,可能是伺候的让大人满意,住到其他地方享福去了,哈哈哈……” 帮陈述解绳子的少女看了他一眼,脸上挂着痛苦,声音又可怜又可悲,她跟陈述解释道:“他的妻子前不久被大人带走,本来以为人已经死了,没想到……” 后面的话不用说,陈述也猜到了,那就说明,这里的人不止这些,其他的地方还关着受不了虐待,选择接受现实只为了活下去的人们。 “你们所说的大人是谁?” 陈述昨天夜里实在心急,县衙人手不够,他只带了一名家仆赶车,路上时家仆肚子痛要去如厕,他便在路边稍等了片刻,随之便脑袋一昏,晕了过去,再次醒来便到了这里。 也不知道云廷哥与段先生那边怎么样了。 “是张家的小儿子,张丛。” 那女子力气太小,实在是解不开粗糙的麻绳,急的俯下身子要用嘴咬,这才终于解开,她的脸上有了几分欣喜,说话的语气变得又极速又有力。 “我叫赵娟娟,是赵家村赵武的女儿,你出去后帮我跟爹娘捎句话,就说,我一切安好,找了个汉子嫁了人,过上好日子了,还有,还有他,他叫陈春雨,与陈秋月是双胞胎,家也在……” 话还没说完,落了锁的大门突然被打开,一个被折磨的没有人样的女子被扔了进来,陈述还没反应过来,身侧刚才还默不作声没有动作的陈春雨,已经爬了过去,颤着手扶起了那个支离破碎的烂布囊。 那是被带走的陈秋月。 陈述满脸愤恨的看向门口,是他之前偶然见过几次的脸庞,与他的所作所为并不相同,他是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脸上甚至还带着点未褪尽的少年稚气。 只不过,他的眼中存在的从来不是天真,而是一种猫戏老鼠般的、纯粹而热烈的残忍,他很是享受这种虐待人的戏码,听着他们绝望哭嚎,或者是跪地求饶,每种声音都会让他浑身颤抖。 “果然是生了一副好皮囊,”因为过度透支身体,追求于那床上事,他的脸颊凹陷,薄薄的嘴唇没什么血色,声音像是冰冷的蛇信舔过,一样黏腻冰凉,“让我看看,你在床上到底是什么样的表现,是哭呢,还是叫呢,或者是……” 他上前来,死死的捏着陈述的下颚,让陈述避无可避的直面他的戏谑嘲讽:“又或者是,你早就期待着,身体很诚实的流露出喜悦?” “呸——” 陈述猛地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咬住了张丛的手掌。 牙齿瞬间陷进皮肉,深红色血迹立马涌出,张丛痛得倒抽一口冷气,猛地将手甩脱,只见掌缘已是一片血肉模糊,这种反抗瞬间点燃了他的暴怒,他一把揪住陈述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随即像丢弃一件垃圾般,狠狠将他扔在了冷硬的门口地面上。 “不识抬举,今天我就在这把你办了,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是什么样的骚/浪货!” 陈述被摔在地上,包裹着大量尘土空气涌入他的鼻腔,他克制不住的咳嗽起来,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窒息的感觉,不多时就满脸苍白,脸上冒起虚汗,自从喝了裴湫的药,这种感觉许久没有过出现过了。 “他怎么了?” 张丛面带不善的问身后的人,身后的上前来,竟然是段有续与裴湫最熟悉不过的人,青岩村被废了下半身的张百泉! 第63章 希望 杨百泉受张丛指使, 慌慌张张的跑下山买药去了,留下陈述,躺在冰凉的地面上, 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他表情痛苦,脖子上的青筋因为用力, 紧紧的绷着,精心挑选的衣服已经脏的不成样子。 “看着他,别让他死了。” 张丛被扰了兴致, 觉得无趣极了, 看着陈述,跟扶着他的赵娟娟交代一句, 随后便离开了,他可不在乎陈述是谁,只是觉得人还没玩到手,就死了, 怪可惜的。 “你还好吗, 哥哥,我、我该怎么办?”赵娟娟扶着陈述, 手足无措, 她自己的身子已经很沉重了,不知道什么月份的肚子坠在腰间, 沉甸甸的, 她俯下腰去拉陈述,“我该怎么办啊?” 陈述紧紧地捂住口鼻,不断调整着呼吸频率,这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他再熟悉不过了,没有裴湫的调理之前,基本没隔几天就会有一次,没药也可以硬挺过去。 “我没事,麻烦你扶我起来,”陈述缓了片刻,惨白着一张脸,在赵娟娟的搀扶下,站起身来,“这里有没有人看守?” 他必须要出去。 这炼狱里的人,都要见到明媚的太阳。 “有,门口有两个,”赵娟娟看着他,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害怕,“之前有人逃过,被抓了回来,大人、大人把他喂了野狗,就在这院子里,血流了一地,下了一天一夜的雨都没有冲刷干净。” 陈述看得出她的担心,抓着她的手骨节泛白,他的目光坚定:“我一定要去,带人来救你们。” “我帮你引开他们,”陈春雨抱着怀中没了气息的妹妹,眼神无光且空洞,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一定,一定要让他受到惩罚!” 屋里的人,或满脸希冀,或满面愁容,或神色麻木,纷纷看向门口的三人。 那吊起来的汉子,邪邪地笑起来:“你可千万小心一点,我不想看到你被抓回来,然后被野狗啃咬撕碎,血流成河,血腥味真是太难闻了……” 陈春雨放下手里的妹妹,脚步虚浮的走向门外,他低头看着手上妹妹残留的血迹,缓缓地抬起头,将血迹涂在嘴唇上,充当着血红的胭脂,本就破烂的衣服,也被他扯下,“刺啦”一声,露出布满痕迹的肩头。 “抓紧时间,我如今的模样,想必不会让他们垂涎太久。” 不多时,门外便传来了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含糊的调笑声,以及陈春雨压抑却无法抑制的、带着泣音的闷哼。 那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反复切割着陈述的神经,他猛地抬手,用手背狠狠擦去眼角的湿热,另一只手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血迹渐渐溢了出来。 不能耽误太久,时间紧迫,他只能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字:“走。” 陈述与赵娟娟逃了出去,荒郊野岭的深山里,到处是缠绕的藤蔓,高昂的鸟鸣声,不仅未显生机,反而衬得这荒野死寂得可怕,两人早已晕头转向,精疲力尽,这里抬头不见天地,低头找不到路,两个人不知道走了多久。 “哥哥,我们真的能逃出去吗?” 赵娟娟声音颤抖,她实在是很疲惫了,枯瘦如柴的身子支撑不住硕大的肚子,每日受着的折磨与摧残,活人的精神气也没有了。 “能,就快出去了。” 陈述大口呼吸着空气,拉着赵娟娟在这暗无天日的绿色囚笼中穿梭,两个人如同迷失的猎物,不知道什么时候猎人就会找过来,必须要逃,必须一刻不停的跑。 “他们在那!” 身后突兀的响起汉子的声音,陈述心头一紧,连忙加快脚步,赵娟娟体力不支,脚下被藤蔓绊了了个踉跄,重重地摔倒在地,陈述一怔,连忙回去要去扶,却见赵娟娟哭着摇头,“别管我,快逃,我们都等着你……回来救命。” 汉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陈述不敢回头,只能不要命的逃,中途不知走错了多少路,跑到镇上已经力竭,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胸膛也像个破风箱般剧烈起伏,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终于摔在了镇口的石路上。 不能倒下……还没找到人求救…… 他挣扎着仰起头,抓住路过的衣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音,仿佛每一个字都在用鲜血灼烧: “救…救人……” “救人、去县衙,找人、救命——” 路人应当是来镇上赶集的农户,朴实的打扮,五官憨厚老实,看着要晕倒的陈述声音充满了惊慌失措,他扔下肩头挑着菜的担子,大声呼喊着: 第72章 “这人怎么了?!救命啊——” 白云镇已经被县衙的封锁了,来往的任何人都要接受盘问,早晨,杨百泉慌里慌张的模样,被守卫看了个正着,:“你是哪里人,来镇上做什么?” “我、我是青岩村的,”杨百泉紧张的咽了口吐沫,声音都打着哆嗦:“我来镇上酒楼里上工。” 他身侧走着的,正好是青岩村的人,看到他的脸,便觉得晦气,没忍住啐了口唾沫,“大人他胡说,他跟人家夫郎偷/情,被人打坏了命根子,人家酒楼不要他了,早就灰头土脸的回家了……谁知道他来镇上做什么?” 守卫本来就瞧着这汉子哪哪儿都不对劲,那游移的眼神,那写在脸上的惊慌,简直像把“心里有鬼”四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听到路人这么一说,守卫心头想着错杀一百,不放过一个,他当即厉声下令:“来人!带回去细查!” 于是,当李云廷在后堂审问杨百泉,马上就问出陈述在哪时,前院来了个传话的,说是有个背着个昏迷哥儿的粗莽汉子,嘴上一直喊着“救人”“救命”的,李云廷呆滞了一瞬,踉跄着跑了出去。 “陈述……” 果然是陈述,毫无声息,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他安静的如同……那汉子将哥儿往他怀里推,李云廷甚至不敢伸手去接,直到他的目光捕捉到那微弱胸口起伏,一颗被攥紧的心才轰然落地。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将陈述紧紧拥入怀中,抱着陈述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宝物。 裴湫已经修养的差不多了,他本来就是心忧,身子却是无碍的,段有续平安归来后,他身心舒畅,胎像自然稳了下来,晨起睡醒后,还下床走了几圈,却没看到段有续在哪。 问了一圈人下来,都含含糊糊的说李云廷找他有事,裴湫心下一沉,觉得不对劲,往外走走,被守门的李四拦了下来,县衙守卫森严,平时懒散的衙役如今个个表情严肃,肯定是出事了。 正在他想法子出去时,李云廷抱着陈述跑了过来,身后是他一早晨没见的段有续。 “等会跟你解释,先看看陈哥儿。” 段有续扶着裴湫,跟在李云廷身后进了屋,裴湫骤然看到昏迷不醒的陈述,心里着急,走路都腿软,不过来不及多问,他连忙坐在床上,沉下心来为陈述把脉。 兰亭听到消息,神色慌张的从门外跑进来,看到陈述躺在床上,死死的扒着门框才稳住了身体,屋里的都是主子,他再急也不能失了分寸。 “兰亭来的正好,按着这个药方,抓药煎药,三碗水煎作一碗水,动作要快。” 裴湫对于陈述的病情熟记于心,不过片刻便写好了方子,将药方给了兰亭后,又取了银针为陈述施针。 陈述这次哮喘突发的急,若不是绷着神经强行吊住精神,拼死也要下山找人求救,恐怕早就在被张丛摔倒在地的瞬间,他已气绝身亡,根本撑不到下山来。 崔老先生一直待在县衙,听到下人传话,不敢耽误片刻的来了屋里,他身后跟着从书院逃学出来的崔玉,两个五官很是想像的脸,都是一样的焦急万分。 “师父,我哥他怎么样,”崔玉不敢大声说话,怕打扰到裴湫,但是心里又急,根本忍不住,“有没有我可以帮忙的?” 施针了半刻钟,裴湫鼻头已经起了汗。 “无事,吃了药好好休息即可,”裴湫收了针,利索的起身让出位置,好在陈述平时注重调养,如今只要喝了药就能恢复,“你来守着吧,我去看看药怎么样了。” 崔老先生见陈述转危为安,心里便放心了,他看向站着的两个汉子,三个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是同一个想法,是时候找人算账了。 “李大人,段先生,你们随我来。” 几个人商量了不过一刻钟,崔老先生负责拦着张扬,不让他重中作梗,李云廷与段有续,则是带着数十人围了张家凤山。 张丛还不知道,陈述已经逃了出去,所以并没有什么动作,那守卫的两个汉子,自知是自己坏了事,怕张丛责怪,想着将逃跑的人偷偷带回去就算完了,可没想到那哥儿跑的还挺快。 “贱人,同你一道的哥儿跑哪里去了?” 其中一个汉子,狠狠地打在了赵娟娟的脸颊上,赵娟娟垂着头一言不发,他还想再打,另一个汉子拦着他,“赶紧去追,人跑没影了。” 赵娟娟听见,不顾自己身体,紧紧地抓着打她的汉子的裤脚,十指嵌入裤子布料中,任凭他拳打脚踢,怎么也不肯松手,那两个汉子也知道,现在再去找陈述已经找不到了,只能拿着赵娟娟出气。 渐渐地,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她出气多进气少,濒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 “那边有人,拿下!” 赵娟娟合上眼,浑身血迹斑斑,嘴角却挂着得偿所愿的微笑。 ----------------------- 作者有话说:甲流了浑身难受[爆哭] 大家出门一定戴好口罩,保护好自己~ 第64章 获救 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陈述像是做了一场很久很久的梦,梦里有一群不认识的人们,他们笑着跟他说谢谢, 陈述觉得眼角有些痒, 睁开眼,与李云廷的视线碰撞。 “你醒了, 怎么哭了。” 他哭了吗。 陈述突然想起什么,猛的起身,眼前一黑差点又要晕过去, 他死死的抓住凑近过来想要扶他的李云廷衣袖, 瞪着眼睛询问:“人都救回来了吗?西边,张家凤山, 那里关着很多很多人,我、咳咳咳……” “先喝口水,我们已经将人带回来了,”李云廷端着水过来, 坐在床边, 伸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帮他顺了顺气, “现在正等着他们家人来接呢。” “赵娟娟呢, ”陈述听他这么说,并没有彻底放下心来, 他还记得那个一直在帮他的少女, 那个他没敢回头看的身影,“就是那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眼睛大大的,圆圆的, 还……大着肚子……她在哪?” “她……她……” 李云廷不擅长说谎,这种时候他非常希望段有续在这里,帮他打个马虎眼糊弄过去,可是现在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的迟疑,必然让陈述发现了端倪。 “我要去找她。” 陈述果然察觉到不对劲,他挣扎着掀开被子,哪怕穿个鞋的动作都让他缓了半天,但是他还是不顾李云廷的阻拦,向门口站着的哥儿招手:“兰亭,扶我出去。” 兰亭下意识的搀扶住他瘦弱的身体,对上李云廷不赞同的视线,再三犹豫下开口:“夫人,您还是好好休息吧,身体要紧。” “你告诉我,她怎么了,”陈述扒着兰亭的胳膊,他的声音在颤抖,满眼的哀求,他哽咽了一下,声音又低又沙哑,“兰亭,是她救了我,若不是她,我早就死在山里了,她必须活着,一定还活着……” “她死了。” 李云廷别开脸,不敢与陈述对视上,他的声音一板一眼,仿佛没有任何情绪变化,语速也非常的快,“死在山林间,身上、人我们也带回来了。” 他看着陈述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咽回去那些历历在目的情形,只描述了些事情经过,“我们去的时候,已经晚了,人带回来也给裴大夫看过了,救不回来了……那些作恶的人,都已经关进大牢,等着处置,其余的人都活着,都在后院等着家人来接。” “还是太晚了……还是没赶上……” 陈述猛地抬手,狠狠打了自己一记耳光,那声响脆而重,惊得兰亭心头一颤,兰亭慌忙攥住他再次扬起的手腕,“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放开我!”陈述嘶吼着,声音像被砂石磨碎,混着绝望与癫狂,“都怪我……要是我再快一步,她就不会……都是我的错……” 他拼命挣扎,眼眶赤红,泪像成线的珠子流下来,李云廷一步上前,从背后死死将他箍进怀里。 那拥抱用力得几乎要压碎骨骼,却又沉甸甸地稳住了陈述挣动的身子,陈述的眼泪很凉,透过他肩头传进他的心里。 兰亭别过脸,抬手飞快抹过眼角,抿紧唇转身快步出了门,将两人关在屋里。 “陈述,你听好。” 李云廷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沉缓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进现实,“你做得很好,赵娟娟的死,是我这个县令的错。” 他手臂又收紧了些,声音继续传来,不再是平时的冷漠平淡,他的声线颤抖着,透着几分哽咽,“白云镇失踪了这么多人,我竟一无所知,还自以为治下太平……” 他声音低下去,压着浓浓的愧责,“该赎罪的是我,陈述,不是你,不要难过。” “……我怎么可能不难过,是我对不起她……” 陈述声音渐渐低沉下去,身子也缩在李云廷怀中,他情绪过于激动,又晕了过去。 李云廷深深的叹了口气,他弯下身,手臂小心地穿过陈述的肩背与膝弯,将人稳稳抱起,放在刚才弄的凌乱的床上,他给人盖好被子,站在床前,注视了他许久。 第73章 随后,他才极缓地弯下腰,阳光打得影子随着他的动作慢慢倾覆下来,笼罩住床上的人,他停在那里,呼吸轻得几乎消散,然后极轻、极克制地,用嘴唇碰了碰陈述的额头。 脚步声消失不见,陈述才慢慢地蜷缩起来,在被子中紧紧地抱住了自己。 衙门前的青石板地,此刻染满了泪水与悲鸣,李云廷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从炼狱中被解救的人们,或小心翼翼的走向自己的血亲,或满脸痛苦的不敢看人。 那些多年来因畏惧张家权势而将“失踪”二字和着血泪咽回肚子里的父母、丈夫、妻子——此刻,全都疯了。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推搡着、小声哭喊着,在一片混乱的身影中拼命寻找自己的那个牵挂。 忽然,一声撕裂般的嚎哭炸开:“娟、娟啊,我的娟娟,你怎么就!” 一双头发花白的夫妇冲破人群,扑向那唯一一个躺在木板上未曾起身的少女,瘦得脱形的少女挺着肚子,悄无声息的,像是冬日里最后一片凋零的枯叶。 妇人的手掌颤巍巍地抚上那张梦魇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发现那脸冰凉刺骨,她整个人瘫软下去,发出动物哀鸣般的恸哭。 李云廷闭上眼,后槽牙狠狠地咬紧。 这声哭,像是一把火丢进了干柴堆,场面瞬间失控,人们不再压抑着自己,一声声哭着喊着的声音响彻云霄。 “儿啊!我的儿!” “孩她娘啊,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啊!” “我的囡囡,你怎么、怎么就这么可怜啊!” 找到亲人的人们连滚爬带扑跪过去,死死抱住失而复得的骨肉,他们摸着亲人身上的伤痕,看着那空洞畏惧的眼神,多年积压的恐惧、绝望与愤怒,终于冲垮了理智,张家再可怕又能怎么样,再这样逃避,只会让更多人深陷泥潭。 “青天大老爷!要为我们做主啊——!” “张家不是人!是畜生!是魔鬼!” “他们骗我囡囡是失足落水……一年了啊,我日日夜夜的哭啊……” 哭声、骂声、磕头声和嘶哑的控诉声拧成一股巨浪,几乎要掀翻衙门的屋瓦。 那些来寻亲的人们,黑压压跪倒了一片,他们不再畏惧,不再沉默,只想用这滚烫的血泪,将那吃人的张家烧个干净。 他们用血和泪写出了一份状书,李云廷拿着血书,夜不能寐,墨迹间混着暗红的指印,仿佛能听见白日里声声泣血的哭诉,他要连夜进京,状告天子,张家的每一个人都不可饶恕! 临出发前,他又去了陈述的床前。 裴湫正在屋里给陈述把脉,段有续便站在门口等他的夫郎出来,看到李云廷过来,沉默了半响,看着他熬了三个夜,通红的眼眶,和眼下掩盖不住的疲倦,终于开口道: “逝者已逝,人总要向前看,不要等眼前人也失去了,才开始后悔,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吃。” 李云廷不曾抬头,他静静地站在廊下,等着与屋里的人告别,裴湫不过片刻便出来了。 “裴大夫,咱们走吧?” 段有续看到裴湫,脸上就不自觉的挂上笑意,裴湫看了眼旁边的木头,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什么也没说,抬手握住段有续的手,与他一同出了院子。 “我明白。” 俩夫夫都走远了,李云廷才吐出三个字来,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裳,推开门进了屋。 兰亭见他进来,行了礼,端着喝空的药碗走了出去,屋里寂静一片,只留下“吱呦”一声的关门声。 “如果你对我没有那种心思,请不要做出这幅,让我误以为你很担心我的表情。” 陈述支着半截身子,半靠在床头,他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声音淡淡的开口道,平淡的李云廷听了心里发慌,他真的害怕了,陈述对他从来没有这样冷淡过。 “我是很担心你,我承受不起,你也要从我身边离开这件事。” 李云廷想都不想的话脱口而出。 “那你、那你喜欢我吗。” 陈述声音没有起伏,但是藏在被子的手紧紧地攥着,已经起了一层薄汗。 他其实一直在期待。 可是李云廷嘴巴张张合合,始终说不出来一句话,陈述眸子渐渐垂下去,眼底的一点亮光也没有了。 “我的心也是肉长的,也会痛,李云廷,你到底有没有心,怎么、怎么都捂不热。” 陈述缩进被窝里,背对着他,声音从被子里嗡嗡的传来,明明是夏天,却透着悲伤与凉意。 “你走吧,我知道你明早要启程去京城,一路顺风,一定要帮赵娟娟报仇……拜托你了。” 李云廷身侧的拳头紧紧攥起,他是一个无能的懦夫,他没办法给出承诺,沉默许久,也只能回应了个“好”字。 李云廷走后,陈述终于绷不住哭了起来。 他的母亲早死,父亲新娶的后娘欺负他,他时常跑回外祖父家,于是,也时常碰到李云廷和松哥儿,他喜欢黏着他们,总是一起。 他身后没有玩伴,也没有朋友,自十岁起,便常默默跟在那对夫夫身后。 李云廷待他宽厚,不仅容他跟着,还时常亲自教他读书认字。松哥儿身子弱,他们一直没有孩子,便也将他当半个家人看待。 他是在十六七岁时,才惊觉自己那份心思的可耻——他竟喜欢上了李云廷,一个有夫之夫。 松哥儿病重离世前,曾将他唤到榻边,握着他的手轻声说:“我知道你喜欢他。等我走了,你若是愿意……便陪着他吧。我不怕他喜欢别人,我只怕他一个人孤独到老。” 他想到松哥儿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眼泪落进了衣领里,他躲在被窝中,哽咽着说出一句: “对不起,松哥儿……我也不是能陪他走完一生的人。” 第65章 赵家村 京城距白云镇千里之外, 快马来回也要五日,在崔老先生的帮助之下,李云廷一举揭发张家诸多恶行, 皇帝震怒, 张家株连九族,世世为奴, 张丛被处以腰斩之刑,张家大儿子张英削去官职,与张家人一起等待秋后问斩。 白云镇张家一事彻底告一段落。 皇帝有心提拔李云廷回归朝堂, 被李云廷拒绝了, 他自言不配为官,甚至请求辞去白云镇县令一职, 听他如此说,皇帝已然面色不好,崔老先生之子崔永元出面缓和,事情才告一段落。 出来以后, 崔永元特意嘱咐他, 要好生对待他的陈述, “述哥儿不曾跟家里张口要过什么, 唯独对你难以割舍, 甚至不惜下跪求了父亲……我知你为人,重情重义, 哪怕对他无儿女私情, 也请你不要漠视他,哪怕是亲情的陪伴……” 此话已是三日之前所说,但至今犹在耳边。 李云廷翻身下马,一路上风尘仆仆, 一身官服满是灰尘,他想着陈述刚刚病愈,于是特意梳洗干净后,才进了陈述住的院子。 不知为何,院子里极为安静,落针可闻,似乎从来没有住过人一般,李云廷甚至不敢大声喘息,他加快脚步,猛的推开了虚掩的门。 床上空无一人。 “陈述……兰亭,兰亭!” 李云廷下意识的呼唤陈述身边跟着的奴仆,但是回应他的,却是李家的一名家仆。 “大人,兰亭公子跟着夫人、回、回崔家去了……” 那家仆是当初陈述嫁过来时,李家的管家汉子给分过来的,是个家生子,才十四五岁,胆子小的可怜,说话慢吞吞的,李云廷听的干着急。 “什么时候回去的?回去了几日?可收拾了什么东西?有没有,有没有给我留什么话,比如……什么时候让我去接他?” 李云廷肉眼可见的着急起来,他心慌的要命,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要从他手中溜走了,他抓着那家仆的肩膀,语气急迫的追问。 家仆被抓的生疼,垂着头思索了半天,想起来一件事,“夫人留下了一封信!” 那根本不是信,是一封和离书! 曾经梦寐以求的事,真实的摆在了自己的面前,他却发现自己竟挤不出一个笑容,嘴角抽动半天,也只能化作一声短促的,比哭还难听的气音。 “呵、罢了,”李云廷闭上眼,轻轻叹息,“他能想开也好……” 家仆看着李云廷神色,又哭又笑的,害怕的张着手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搀扶他,“大人,您没事吧,要不要回房休息?”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冷漠的声音打断,李云廷死死地捏着信纸,用力到骨节泛白,他再睁开眼,眼底一片掩盖不住的冰冷: “下去。” “兰亭,今是什么日子了?” 陈述坐在会摇动的躺椅上,悠闲地吃着刚才井里镇过的寒瓜,兰亭举着竹扇,轻轻地拍打着一旁的蚊虫,夏风吹来,带来了一阵清凉。 他其实没有回崔家,从李家出来后,拎着行李扭头进了裴湫家门,哪怕晚上睡段有续专门为孩子打造的婴儿房,他也觉得舒坦。 第74章 这几日的时光,比他在李家的一年半里都舒服。 裴湫坐在院子的偏房里,送走最后一位病人后,起身伸了伸腰,一旁做帮手的段有续见此,连忙帮他揉了揉腰,肚子里的崽子已经七个半月,像是一口小锅扣在裴湫肚皮上,重得很。 “明日便是……赵家村、头七了。” 兰亭说的隐晦,但是在座的都能听懂。 陈述听了只感觉,刚才还汁水丰盈的寒瓜,变得酸涩难咽起来,这几日他刻意忘却的记忆,随之全部涌上来,赵娟娟丧礼他没敢去,派了人送了礼过去。 他看了一眼裴湫,裴湫对他轻轻一笑。 “走吧,现在出发,天黑前能到赵家村,祭拜了以后,我们还她家里能住上一晚呢。” 陈述从躺椅上起身,哪怕现在眼前没有赵家村人,他还是下意识理了理衣领上的褶皱,双手交叉端端正正的放在小腹处,维持着一副乖顺模样。 “会不会不太好……他们家里怕是对我很是厌恶,不如,去坟前祭拜后,悄悄地留下东西便走吧。” 裴湫上前来,握着他的手,狭长的丹凤眼轻轻上挑,眼底却满是温柔:“我观那对夫妇,是心善之人,他们只会怪那罪魁祸首张家,与你并无干系。” 陈述望进他的眼里,鼻头一酸,眼底又湿润了,“那春雨呢,他会不会也怪我,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裴湫依旧摇头,稳稳的牵着他的手,温暖通过手掌,传递到了陈述心间,他点点头,决定还是要亲口跟她们说谢谢与对不起。 赵家村与青岩村比,穷的不是一星半点,村子在很深的山坳处,不过二十户人家,都是赵姓,一个族谱的,据说,这个村里的人们,没有自己的庄稼地,都是靠着打猎为生的。 “而且这个村子多出美人,有些穷的揭不开锅的,会将自己生的好的哥儿姐儿,卖了,卖给地主做小妾还算个好去处,若是卖到那窑子里,哎,苦命人啊。” 说这话的,是段有续找的马夫,赵家村这地界实在太过难找,若是没有人认识的人带路,恐怕是不知道要迷路到哪个山沟沟里。 “虎毒尚且不食子,他们为人父母怎能如此?” 陈述听了无比揪心,那赵娟娟生在这样的环境里,还能拥有如此爱她的一对父母,若是没有张家、没有他的出现,是能完完整整的过完幸福一生的吧。 裴湫细心,察觉到他的低落,拉着他的手安慰他:“就快到了,别难过,错不在你。” 车上另一个人听的有点摸不到头脑,段有林是被段有续拉来充数的,段有续一听这村子如此穷乡僻野,怕他一个汉子带着三个哥儿,应付不过来,便找了目前闲在家里无事的他来。 “大哥,大嫂,咱们来这干嘛啊?” 他不知道那一晚上的细节之处,只知道大哥失踪回来后,跟着李大人上山救了许多人,所以此时一头雾水。 赵娟娟家里很好找,村里唯一一户挂了白幡的便是了,小红停在门口处,踢了几下蹄子,扫了扫尾巴,低下头啃起地皮来,段有续率先下了车,扶着裴湫下车后,拉着他,敲了敲门。 陈述在兰亭的搀扶下下了马车,站在不远处不敢上前来。 门开了,是一位明显上了年纪的妇人,头发有了些许银丝,陈述见过她的,是赵娟娟的母亲赵高氏。 第66章 坟头 “你们是?” 赵高氏侧着身子, 虚掩着门,脸上带着警惕,上下打量着门口这几个人, 可能是见他们穿着打扮, 以及表情上没有恶意,脸上的表情随和下来。 “我们……” 现在前头的裴湫回头看了一眼陈述, 陈述抬眼跟他对视,抿唇上前一步。 “我叫陈述,是……前不久被绑进山里的哥儿, 是娟娟她帮了我, 我逃了出去,她被人发现才……我对不起她。” “好孩子, 你受苦了,”赵高氏听到娟娟的名字,本来就湿润未干的双眼,瞬间又红了, 又听说那陈述也曾经被抓了去, 跟她的娟娟同样的遭遇,更是心疼起来, “快进来, 外头晒,咱们进屋里说话。” 赵高氏拉着陈述的手往院里头走, 其他人跟着一同进了屋, 段有林通过刚才的话,也明白几个人是来做什么的,静悄悄的跟着他大哥段有续,没有再贫嘴。 院子不大, 但是收拾的很整洁,几只鸡鸭都被圈养起来,没有随地的乱跑,房子是段有续家原来那种毛胚房,很破旧,但是又到处充满着生活气息。 只是现在挂满了白幡,让人看了心情沉重。 屋里头走出来一个老汉,胡子拉碴的,满脸沧桑,他看着那一行陌生人,问他媳妇,“这是娟娟的朋友?还没吃饭吧,老婆子快招呼他们坐,俺去弄点饭,娟娟走的时候都没人来送,怪凄凉,今天头七了,回家来,看见人多肯定高兴,她就喜欢热闹……” “快别胡说,让人听了心里膈应。” 赵高氏听了这话,又难过,又生气,当着客人的面说这些做什么,让人看了笑话。 赵老汉被老伴儿一说,怔了怔,粗糙的手掌在裤缝上蹭了蹭,“瞧俺……老糊涂了,净说些不着边的,娟娟是彻底的没了呀,哪里会回来……”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些赵家村特有的乡音,“你们……你们坐,坐,别听俺胡说吓到你们,老婆子,给孩子们倒点水,歇歇,咱们村不好走,路上肯定耽搁了很久吧。” 他转身往灶房边上走,背影有些佝偻,走到半道,又停下,回头又瞥了一眼小窗,段有续注意到那一眼,也跟着注视了一会,那间偏房应当是赵娟娟生前住过的。 厨房里很快传来烧柴火的声响,裴湫本来想说不留下吃饭,可是看到两个孤零零的老人,还是没忍心说出口。 “让赵伯伯不用麻烦,随便做点就行,我们来之前吃过饭,不怎么饿。” 段有续说完,拉着段有林到院里,把那堆着的柴火劈了,赵高氏要去拦着,被裴湫一把抓住了手,“婶婶,您陪着我们说说话,他们年轻,力气没处使,干点活不累人的。” 夫夫俩联合起来,将赵高氏拦下来。 “婶婶,我们是来告诉您好消息的,那张家全家都已经下了大牢,过不了两个月,就可以下去给娟娟,给所有人赎罪了。” 陈述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把昨天崔玉告知的好消息告诉赵高氏,想让他们心里能宽慰些。 赵高氏听了却叹了口气,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高兴来,她那叹息又轻又长,许久,才说了几句“太好了,太好了”,可是还是满脸的悲伤与茫然。 失散了这么久的独女,再相见时,却是静静地躺在那儿,冰凉、沉默,再也唤不醒——任谁见了这般景象,怕是都会失了魂、空了神,怎么也回不过味来吧。 “娟娟出了这样的事,又是枉死,族里不让她进祖坟,我跟老爷子,就把娟娟埋地里了,你们吃了饭,想去看她,我给你们引路。” 她勉强打起精神,脸上挤出一点的笑纹,从角落里拖出几张条凳,用袖子使劲抹了抹凳面。 “别站着,快坐……我去屋里给你们提壶倒水,”她快步回族,提着壶出来,倒水的动作有些抖,“水是刚烧的……哎呀老糊涂了,大夏天的喝这么热的水、我去旁边家里借俩寒瓜,大家吃瓜凉快凉快。” “不用麻烦,我们带了东西来,”陈述怕赵高氏不要,连忙说道,“我心里愧疚难耐,总觉得是自己害了娟娟,这些东西也不贵重,你们便收了,好让我心里好受一点。” 兰亭从马车里拿了不少东西下来,因为前头陈述说过的话,赵高氏也不好拒绝,只能颤着声音道谢。 陈述浅浅的笑了一下,今后这些东西他时不时的找人送来,赵高氏哪怕想拒绝,也是不容易找到他人的。 饭很朴实,农户家普通的饭菜,一行人却吃的很高兴,席间段有林又讲了几个自己出去时遇到的事,老夫妻俩还被逗乐了几回,沉甸甸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些。 赵娟娟的坟在一块肥沃的平地里,赵家村里人不是没有地,只是地很少,每家每户只有两三亩地,大部分还是那官家给分配的,因为这里地势高,山多,人们开不了地。 所以地有多珍贵就不用多谈了。 路上没碰到几个人,碰到的人也没给他们几个人好脸色,赵武与赵高氏没有理睬,他们家跟那些卖女卖哥儿的人吃不到一锅饭里,不来往心里还能更好受些呢。 赵娟娟的坟不过一个小小的黄土包。 陈述望着它,怎么也无法将这抔土和记忆里那个生动的姑娘叠在一起,他俯身磕头,再起身时,眼眶已经红了,与老夫妇俩如同一辙。 “陈春雨家您二老知道在哪吗?” 回去时,陈述问道。 “知道是知道,他家,你怕是不好上门,”赵高氏有些犹豫,“春雨还有个大哥,是个不好相处,陈家老夫夫俩把哥儿姐儿接回来,大哥都没让人进门,哎……” 第75章 陈述到底是问了陈春雨家的位置,与赵娟娟父母分开后,一行人又往陈家走去,陈春雨一家是村里唯一一家外来户,陈春雨的爷爷是被陈春雨奶奶捡回来的汉子,汉子是入赘,孩子跟着陈春雨奶奶姓。 陈春雨奶奶死后,孙子辈出生,才随了陈春雨爷爷这个外来汉子姓了陈。 “若是被他家人赶出来了,咱们怎么办?”段有续问道,马夫拿了钱已经回家了,现在是他赶车,小红最听他的话,赶车都不用怎么费力气。 “你俩顶上。” 裴湫挑眉看着外头的俩汉子。 几个人说着,迎面而来的,便是一对老夫夫俩,后头垂着头跟着的,正是陈春雨。 -----------------------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大家,主包真的是被甲流击倒了。。今天输液最后一天,明天会正常更的[爆哭] 第67章 拥抱 陈春雨与那时比, 脸色竟然更加惨白无光,身上还是那身破烂不堪的衣服,头发松松的绑着, 凌乱的头发遮住眼睛, 让人看不清深色。 他前面走着的那对老夫夫,陈述最是眼熟, 正是半年前到县衙报失踪案的那对夫夫。 他们手上捧着香烛黄纸,应该是要去祭拜死去不久的陈秋月的,段有续见此, 停下了马车, 陈春雨抬头对上小红,以及段有续与段有林两个陌生汉子, 顿时嘴角向下,拦住他的双亲,站到了最前面。 “裴湫,裴湫, 你们来, ”段有续看他神色,不敢贸然搭话, 连忙转身掀开帘子, 让他们哥儿来,“是陈春雨, 我跟有林拿东西去, 你们先聊。” 听到他准确叫出自己的名字,陈春雨脸上的警惕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沉重,“我不嫁人, 陈冬雪答应的,你们找他去,我跟他不是一家人!” 陈冬雪正是赵高氏口中,那个不好相处的大哥,大哥是这个家的长男,父亲懦弱,家里一切事情都是他做主的,他有主见,身材也魁梧有力,打的一手好猎,家里日子过得还算富足,陈春雨与陈秋月失踪前,在家中也是被宠的孩子。 陈春雨紧咬着下唇,硬是把嘴唇咬破出血。 可是自他从……回来,一切都变了,大哥脸上的厌恶嫌弃,掩盖不住,村中人的闲言碎语也要将他淹没,还有秋月,明明是家里最疼爱的幺妹,却连个葬礼都不愿意置办。 不能入祖坟,家里又没地,妹妹的坟都无处安置,大哥竟随意找了处荒地就给埋了,连他也要一起,被送出去,无数的汉子、媒婆上门,做续弦,做后爹,甚至是送给地主做妾。 “春雨,是我,你还记得吗?” 陈述缓缓走近,牵起他的手,从怀中掏出一方软帕轻轻拭去他唇边的血迹,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帕子的重量都能将他碾碎。 “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谢你,还有秋月妹妹……”陈述的声音低下去,又浮起来,带着温热的叹息,“我能……抱抱你吗?” 陈春雨眼眶里蓄了太久的泪,在这一刻骤然滚落,连成湿漉漉的线,他发不出声,只拼命点头,随即落入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那温度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大哥与妹妹都在那个午后。 妹妹问他,以后嫁人能不能嫁到一处,这样他们兄妹就可以一直生活在一起了,大哥笑话她傻,哪有这么好的汉子,能同时娶了他这么如花似玉的弟弟妹妹。 “谢谢,谢谢……” 一声声谢谢竟不知是谁对谁说。 同他们一起祭拜了陈秋月,老夫夫俩被陈春雨赶回家了,大哥只是不希望他回家,对双亲还是很好的。 “哥哥,你能带我走吗,我不想留在这里了……” 陈春雨望着远处,声音又清又平,陈述总感觉不答应他,他就随着风消散了,他连忙抓住他的衣袖,点点头答应下来。 此处是一处低矮的山头,四处平坦,没有茂密的树林遮盖阳光,在这眺望还能看到地下村里的袅袅炊烟,算是个不错的地方,这陈冬雪可能挑地方时,也是用了心的吧。 “抬头就能看见天光,日出东方时,亮堂堂的……妹妹睡在这儿,挺好,”陈春雨望着远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山里树太密,光都透不进来,她不会喜欢的。”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大哥他……也有他的难处,像我这样的名声,长久留在家里,爹和小爹往后在村里,也难抬头做人了。” “这不怪你……” 裴湫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不忍,上前想再劝几句,却被段有续轻轻拉住了手腕,他回过头,只见段有续微微摇头,目光里含着无声的劝阻,裴湫怔了怔,终究还是沉默了下来。 陈春雨什么也没收拾,连家门都未再回看一眼,便随他们上了马车,小红甩甩尾巴,蹄声轻响,一路朝“家”的方向去了。 陈述望着陈春雨望窗的侧影,心中渐渐涌上烦乱,方才一时冲动,答应带他离开,如今真走在路上了,却觉得脚下空空荡荡的,没有着落。 他自己也只留了一封和离信与李云廷,未曾与崔家商量,怕外公生气,如今连家也不敢回,只背着包袱躲来裴湫这里躲避,那么陈春雨呢?他该往何处去…… “再转两个弯,把我放在路边就好了,”陈春雨收回视线,对着陈述微微一笑,“天大地大,我去哪不成,说起来,我还挺想去北方看看呢,听说那里每年冬天都会下雪,一定很美吧。” “你一个人?”陈述不是很赞同,他想了想说道:“我舅舅在京城,不如等我休书一封与他说明缘由,再派人护送你至京城安顿,总比你独自漂泊要好。” 陈春雨沉默的注视着他,缓缓地说了一声:“……好。” 一行人都进了段有续家中,本来就不宽敞的家显得更加拥挤了,晚饭本来该是裴湫做的,可是段有林一听大嫂要下厨,连忙表示家里留了他的饭,他要回家吃。 “啧,我夫郎做饭怎么了,”段有续按住他的肩膀头子,不许他屁股离开板凳,“必须吃,今天你就算是不饿也得吃两碗,还得笑着夸我夫郎做的饭好吃。” 或许是段有林的神情太过悲壮,连一旁神色淡淡的陈春雨都不由被他逗笑了,他轻轻摇头,转向裴湫温声道:“我手艺还算可以,不如这顿饭……就让我来做吧。” 裴湫一怔,与陈述对视一眼,随后笑着说,“那我俩给你打下手,走吧。” 三个哥儿忙活了不过两刻钟,段有续一把给孩子玩的木头剑还没雕刻完,裴湫就来喊他吃饭了。 因为天色不早了,便一切从简,陈春雨随意的炒了两个农家小炒菜,一道青菜萝卜汤,一道凉拌黄瓜,配上蒸的一大锅干饭,几个人围着桌子吃饭。 段有林果然吃了两大碗米饭,嘴里塞的满满的,还夸陈春雨手艺好,“比我娘做的饭都好吃!” 段有续笑话他:“这话你敢不敢让二婶听见?” “她又没在这,去哪听见,咳,”段有林嘴里塞的东西太多,又张嘴说话,没一会就噎住了,一旁不知道是谁递了碗汤,他连忙接过喝了几口顺了顺,总算缓过劲来,“谢谢,救命恩人啊。” 陈春雨咬着筷子,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没事。” 吃了饭,陈春雨又抢着刷了碗,随后便无所适从的留在院子里,家里没有其他睡觉地方,段有续与裴湫低声商量了几句,裴湫便问了问,陈春雨愿不愿意去他二叔家里睡。 “就是有林家,他家人多地也多,前不久才抬了两间偏房,能睡下你,你若是不好意思,我陪你去二婶家睡。” “不用这么麻烦,我都可以,”末了,他又低声道谢,“真的多谢。” 回去路上,太阳已经彻底落山,陈春雨第一次来青岩村,处处陌生,只能寸步不离的跟在段有林身后,段有林走的快,他需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突然,前头的身影停了他没注意到,一头撞上一堵墙。 “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我是想说,这里路陡,天又黑,你注意脚下哈……” 陈春雨点点头,又想到天黑看不见动作于是轻轻“嗯”了一声,段有林挠挠头,憋了半天又憋出一句,“就快到了。” “好,”陈春雨没想到段有林愿意跟他搭话,觉得一个字太冷漠,又追加了一句,“多谢。” “别客气,那个,就是我家人有点多,这会天色也晚了,不用急着都见一遍,你先回屋歇着,明早再见也不迟,要是你不想见人,白天就来找你大嫂她们说说话,晚上回来睡便是,只管自在些,千万别拘着。” 段有林这话密得像夏日的雨,噼里啪啦落了一串,陈春雨听得发怔,好一会才理清他话里的意思,忙不迭点头道谢,一连串的“谢谢”说得又急又真,倒把段有林给逗笑了。 “你好像除了谢谢,别的话不会说了一样,都说了不必客气,你权当是自己家里。” 第76章 话说着,段二叔家门近在眼前了,段有林轻轻推开大门,让陈春雨在院里等了一会,他进了正堂屋里,说了几句话,抱着一床薄被子出来了。 “你就睡那屋,缺什么喊我就成,”段有林将被子递给他,又回头指了指另外一间偏房,“我晚上睡那个屋。” 陈春雨点点头,一声“谢谢”差点又要说出口,段有林又乐了,连忙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谢谢了,快进屋睡吧。” 陈春雨被他拍得一颤,肩膀猛地缩了回去,整个人向旁侧闪了闪,段有林手还悬在半空,见状也愣住了,他眼前的可是个哥儿,赶忙收手解释道: “对不住、对不住!我和家里弟弟妹妹闹惯了,一时没留意……不是存心的。” 陈春雨摇摇头,“对不起,是我反应太大了些。” 夜来时,陈春雨裹紧被子,眼神落寞的望着窗外,窗户上不知道是谁挂了一串风铃,是他没见过的样式做的,像是被磨的扁平的彩色石头,夜风打过,一阵悦耳动听的声音响起。 他摩挲着自己的手腕,越来越用力,不知道怎么得,又想起了在凤山的日子,这记忆像藤蔓缠住骨头,越收越紧,他摸向藏着剪刀的腰腹,可指尖触到的刹那,白日那个拥抱的暖意,忽然隔着皮肉,轻轻烫了他一下。 不能死,我要活着,替秋月好好活下去。 ----------------------- 作者有话说:咽口水嗓子好像吞刀片谁来管管 第68章 日出 段有林果然依言, 每日出门前先将陈春雨送到大哥家,天黑再去接回,陈春雨这么些天, 见段有林家里人的机会屈指可数。 陈春雨本来就话少, 心里又总是压着事,对人也存着戒心, 段有林接连送了三天,拢共也没能多和他说上几句。 好在段有林天生是个话匣子,两人之间从不冷场, 往往是他絮絮叨叨说上十来句, 陈春雨才简短应几个字,不过即便如此, 段有林还是打心里觉得,他与陈春雨相处的挺融洽。 起初,段二叔与段二婶乍一见到陈春雨这样标志的哥儿,还以为是段有林从哪家拐来的, 抄起扫帚便将他好一顿打。 段有林被抽得上蹿下跳, 嘴里连声解释,二老却半句不信, 一旁的陈春雨看的脸热, 连忙想解释,但是又嘴笨, 只木讷地说了声“误会”, 老夫妇见他俩都满面通红,只当是年轻人脸皮薄,便没再追问,心里却仍揣着疑虑。 之后两人又旁敲侧击地到段有续家打听陈春雨的家世, 裴湫起初没听明白,含含糊糊地说了几句,倒是段有续听出话里的意思,连忙摆手道:“有林哪有那样的福气,春雨哥儿跟他可成不了。” 就算这样,老夫妇也不肯罢了休。 “有林也老大不小了,我看这春雨哥儿就挺好的,”回去路上,段二婶还没放弃,“老头子,你晚上了跟有林好好说说,可把春雨哥儿把握住喽!” 段二叔也煞有其事的点点头,“我看成。” 路就这么一条,走了几天,陈春雨便熟悉了,也不好麻烦段有林一直送,今天便想着自己去,段有林一听,正好,他本就想去村头郭师傅那买点秋天种的种子呢,这不正好抽了空出来。 临走之前,段二叔扛着铁锹出来,到段有林跟前晃荡,还时不时的咳嗽两声。 “爹,你着风寒啦?用不用去大嫂那拿点药?” “啧,你老子身体好着呢。” 段二叔见他不上道,又用眼神示意他看一旁要出门的陈春雨。 “哦,爹你说这个啊。” 段有林跟着看了一眼,恍然大悟的应了一声,“爹你放心,今天他自己去大嫂家,我保证早点把您要的种子买回家!” 这个不着调的,给段二叔好大一顿气受,段二叔狠狠地往段有林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混小子,忘了昨天怎么跟你说的了?” “爹!我说了,人家哥儿不喜欢我,”段有林见他爹还想撮合他俩,心里一急,嗓门不由自主的大了不少,“我对人家也没那心思,他……哎……” 短暂停顿后,段有林又继续争辩。 “而且,过不了多久,人家就到京城去了,我算个啥子嘛。” 父子俩只顾着争,谁也没瞧见墙外立着的人影,陈春雨将话一字不漏听进耳朵里,他的手指死死攥住腰腹间的衣料,那里还藏着他从家里带出来的剪刀。 一番话,听的陈春雨脸上血色褪尽,苍白得吓人,去裴湫家路上,那神情难看得,连路过的孩童都怔怔退了两步,险些要哭出来。 “春雨,春雨?想什么呢,喊你半天不说话,”陈述将手里裁剪好的布料给他看,“你看这花样怎么样,适合给小哥儿穿吗?” “……你有孩子?” 陈春雨愣愣地,半天说了句这个,惹的陈述忍俊不禁,他笑着说道:“给裴湫的,他初冬可不就要生了,我倒是盼着是个小哥儿呢,能穿漂亮衣裳,带不同颜色的发带首饰……算了还是个汉子吧,人们不都喜欢小汉子吗,那这个颜色是不是太艳了,不太好……” 说着,他又自顾自的去篮子里挑布料去了。 “初冬啊……” 陈春雨望着日头落山的方向。 初冬不算是个好季节,万物凋零,连空气里的风充斥着衰败的气味,到处是光秃的枝桠,抬头是灰白的天,仿佛生命本身也在节节败退,这样的季节,人总觉得骨头缝里都渗进了寒气。 他不喜欢。 若是选择死亡,一定选在浓烈的秋里。 夏日炎炎,两个哥儿躲在墙外伸进来的树枝荫下,一待便是一整天,陈述有时坐不住,跑去裴湫那“药房”,看看有没有可以帮忙的,而陈春雨,是真的实打实的坐一整天,太阳落了山,再跟着段有林回他家去。 “昨日我寄了信,不出七天舅舅肯定给我回信,届时就可以找人护送你到京城了,京城繁华,你可以到处走走看看,钱财衣物,还有住处,你都不用忧心……” 无论陈述说什么,陈春雨总是一副不关心的样子,默默地全盘接受,可没人知道,他早已暗自决定,要在路上结束自己的生命。 只是每每想到陈述苦心为他安排的一切,心头便泛起沉沉的歉疚。 对不起,陈述,……对不起,秋月。 哥哥实在是高估了自己,原来活下去真的比死亡还痛苦。 他本以为段有林不会嫌弃自己,可早上那些话,字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穿了他最后那点侥幸。 原来没有人能真正不在乎那些过往,连他自己,不是都受不了这身肮脏的身躯吗,他又凭什么指望别人能视而不见呢? “春雨,春雨,今儿你怎么老走神啊,昨天没有休息好?要不要去我屋里睡一觉,午饭还得有有一会呢。” 今天中午是兰亭做饭,陈述与裴湫实在是不好意思太展现自己的厨艺,厂子里事多,段有续这几天也不常在家,又不好只让陈春雨一个人做饭,便将兰亭赶鸭子上架了。 兰亭不是崔家的家生子,是十二岁被家里人卖进崔家的,农家贫苦,早年也是在灶台挥过铲子,做过一家老小的饭的,陈述吃过一次,说实在的,比他与裴湫的厨艺好太多了。 “陈述,你没有对不起我,那日是我自愿的,本来已经被糟蹋过的身子,再多几次那种事都是一样的,能帮到你,我很开心。” 陈述被这番突如其来的话震得发愣,这些日子他始终不敢提那日的情景,就是怕陈春雨状态不稳,会想不开,没料到今日陈春雨竟主动提起。 陈述心头一紧,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攥住了,没等他说什么,陈春雨却话头一转,起身往灶房走去。 “我去灶房看看,有没有可以帮忙的。” 说完后,他却像从未开过口一般,如往常一样吃饭、陪陈述坐在树下说话绣花,甚至在陈述起身时,他也跟着,到了裴湫跟前帮忙抓药、磨药…… 而且今日的话竟比往日还多些,唇边也始终挂着淡淡的笑。 陈述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安,等段有林来接人时,他特意跟到门外,低声嘱咐道:“今晚……多留心些他的状态。” 段有林虽然不是很理解,但还是点点头,晚上睡前,到陈春雨窗户前看了好几回,确认人已经躺下睡了,才回屋上床。 半夜尿急,摸着黑去茅房,疏解后回来特意又去窗前看了一次,这一看不得了,明明睡前还床上的人,竟然不见了! 段有林顿时吓醒了,也顾不得汉子、哥儿大防,急匆匆的推开门,大步进了屋,里里外外绕了两圈,确认人真的没在屋里后,他才真的慌了神。 这偏房挨着段有树的小院不远,他听到动静,披着件麻布短衫便出来看,看他不着调的弟弟,大半夜立在人家哥儿门前,不赞同的皱起眉。 快步走近看清段有林的表情,才发现不对,连忙问怎么了。 第77章 “人不见了,陈春雨不见了!” 夜深人静,两家人齐齐出动寻人,有的举着火折子,有的攥着蜡烛,裴湫大着肚子不方便,段有续没让他出来,特意让陈述与兰亭陪着,陈述实在是坐不住,没法子换了安乐与杨小妮陪着。 沿着大路小路一路找去,没过多久,村里的狗吠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在沉黑的夜里撕开不安的缺口。 段有林漫无目的的找着,越找越懊悔自己没有听陈述的话,但凡自己多留心一点,陈春雨也不会半夜离开,他却什么也不知道。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掉头朝东边山坡冲去,越跑越快,越跑越快,风声在耳边呼啸成一片,却丝毫挡不住他的脚步。 终于,在东方既明之时,段有林看到了坐在崖边石头的陈春雨。 “你想看日出直说啊,我陪你来看,”段有林弯腰,双手半扶着膝盖大喘气,声音断断续续的飘进陈春雨耳朵里,“大半夜的跑什么跑,还以为你想不开了呢,吓人一大跳。” “……你怎么找到我的?” 陈春雨诧异的问。 “不是你问我的吗,村里哪里能最早看到日出,这破地还是我告诉你的,不然你怎么找的到……累死我了,行了,正好日头快出来了,我陪你坐会,咱们就赶紧下去,一群人找你呢!” “找我做什么……” 陈春雨抬起泪眼望向他,初生的暖光映在他的肩头、发梢,将他整个人裹进一团橘红色的、暖洋洋的光晕里。 可他的声音却抖得厉害,混着哽咽,执拗地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的话: “你明明……你心里其实是嫌弃我的……” 段有林迫切的打断了他的话。 “我哪有?” “我若是嫌弃你,”他声音有点急,又低下去,像在跟自己较劲,“何必天天送你接你,何必听你只说几个字还傻乐,何必……连你要去京城这件事都耿耿于怀?” 第69章 温存 段有林这一番几乎将心掏出来的话, 砸得陈春雨哑口无言,他原只想得到一句对方真的不嫌弃自己,未曾想会换来这样滚烫的剖白。 陈春雨脸上顷刻烧了起来, 连耳根都漫上血色, 段有林这才猛地回过神,慌忙找补: “我不是、不是非要你怎么样……我就是觉得你挺好, 跟你呆着特别舒服,”他越说越乱,舌头像打了结, “我还没见过像你这样话少又让人……捉摸不透的哥儿,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意思,好吧我承认, 我就是那个意思,但是我知道你对我没那个意思,所以你别有负担,我……” 什么意思不意思的, 话绕成一团乱麻, 他自己也噎住了,静了两秒, 他忽然别过脸, 声音低了下来,认命的跳过这个话题: “……看你身后, 天亮了。” 东边山头, 晨曦正一寸寸漫过灰色的天际,陈春雨被初生的太阳包裹住,浑身温暖起来。 他突然低头浅笑一下,带着自嘲的意味。 他心里明白, 短短几天而已,自己对于段有林不过是一时兴起,等新鲜劲儿过去,等流言蜚语沾上身,等看清那些不堪的过往,那点所谓的好感,自然会像清晨的露水一样蒸发干净。 风吹过,悸动带起的脸颊红润随着风消散,他心底一片平静,目光飘向远处逐渐清晰的梯田,不再看对面注视着他的人。 “你、看好了没有?咱们快些下去吧,大哥大嫂二哥二嫂爹娘都等着呢……” 段有林恢复常态,话像倒豆子一样倒出来,甚至由于紧张,语速比平时的更快了。 陈春雨收回视线,跟着段有林的脚步下了山,山下的人看到他们平安,心总算是放回了肚子里。 这次之后,他们以为陈春雨真的放下了过往,所以对他的动向,不再那么紧张关注,只有一直注视的段有林知道,他还是会选择离开,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真的去京城。 果然,不过几日,在一个连风都歇息的寻常夜里,陈春雨空着手,什么都没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几乎他出了院子的同一刻,段有林将一封简短的书信压在书桌下,转身推开门,与陈春雨踏进了同一个夜色里。 “没想到这混小子真的起了这种心思,我还说呢,咱们两家这么三五步的道儿,硬是完完整整的接送了三天!” 段有续一手拿着信纸,一手抬起来比划了个“三”的姿势,“好啊好啊,你倒是勇敢追爱去了,看把二叔二婶吓成什么样了?” 原来是段二叔段二婶不识字,才拿着信来找段有续的。 今儿早起,段二婶做好了饭,见那春雨哥儿和二儿子都没出门,心里纳闷,想着上去敲敲门呢,路过窗户口,发现里头床上没躺着人,可把段二婶吓坏了,喊了全家老小来找人。 最后还是安乐眼睛尖,从段有林的桌子上找到这信来。 段二叔听得云里雾里,捏着信纸看向自家媳妇:“老婆子,这算啥意思?咱有林这是……追夫郎去了?” 段二婶早就笑得眼角的细纹都展开了,她将信纸抽回来仔细折好,“可不是嘛!咱们就等着吧,年底保准有好消息。” 送走喜气洋洋的二老,段有续站在院门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天色尚早,晨雾还未消散干净,他懒洋洋地伸了个腰,转身轻手轻脚地回到屋里,挨着还在熟睡的裴湫,又躺了回去。 平躺着不舒服,又侧过身,抬起胳膊虚虚搂着裴湫,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肚皮上,肚皮突然鼓了个包,裴湫在睡梦中也皱起了眉头。 “嘘!乱动什么,吵到你小爹睡觉了,不许动了……” 这给段有续急的一顿气声输出,就差用手比划一段手语了。 “明明是你更吵……” 晨光微熹,裴湫眼还没睁开,手却已精准地捂住了段有续的嘴,段有续低笑一声,顺势在那温热的掌心里轻轻一啄。 “恶不恶心……全是口水。” 裴湫嘟囔着要抽手,却被段有续握紧手腕,将那点湿润反蹭回他衣襟上,推搡间,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指尖划过布料的声音轻了,呼吸却贴得近了。 屋里静得很,只渐渐分不清是谁的、轻而暖的呼吸声。 段有续一把掀开碍事的薄被,正准备利用早晨的好时光胡闹一番,突然的,“咯吱”一声,隔壁传来陈述他们开门的声音,床上两人眼神瞬间清明了。 “哎我——” 段有续把冲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喉结滚动,身下的裴湫正看着他,那张脸正泛着潮红,眼里还蒙着层薄薄的水汽。 段有续忽然就什么也不想顾了。 他俯下身,呼吸烫着裴湫的耳畔,嗓音又低又哑:“别管他……我们继续。” 好在裴湫还尚存着几分理智,用力推搡着汉子,“不、不行!” (锁什么呢,连嘴都没亲?) “我说过吧,”段有续拉着他的手,轻啄了几下,“这种时候由不得你。” 他的手指滑进对方微湿的发间,动作带着点发狠的温柔,清晨的阳光从窗隙漏进来,悄悄爬上凌乱的被角,裴湫不敢发出动静,只能死死的咬着嘴唇。 “叫两声没事的,他们听不见,”裴湫死活不肯,段有续无奈,只好将被子一角塞进他的嘴里,随后明知故问道:“我继续了?” “唔……” 裴湫掀起湿润的眼皮,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个时候问这种问题,这厮分明就是故意的! 被瞪的段有续得逞的亲着他的脖颈,渐渐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像浪潮拍岸,将外界一切都淹没了。 日头升得老高时,裴湫才收拾齐整推门出来,因为他被折腾够了,顺势又睡了一觉,而罪魁祸首段有续,早就神清气爽的出门了。 陈述早已歪在院子里树荫下的躺椅里,手里闲闲捧了卷医书,隔壁的阿若也跑来院子里,蹲在陈述脚边追寻着蚂蚁。 陈述见了他,嘴角便浮起一抹了然的笑。 “哎,这日子过得——真是舒坦啊。” 话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调侃,落在裴湫耳中却烧得他耳根发烫。 自那日起,只要陈述还在这院里住着,任凭段有续怎么哄、怎么缠,裴湫都紧咬着不肯松口,接连十几日,倒把段有续熬得眼底发青,整日在院里转悠,看什么都像带着怨。 “你相公老瞪我,是不是我住的时间太长,碍他眼了?”又一日,大早起的陈述就被段有续甩了脸,他拉着裴湫告状,“我不白住,出了人力的,是吧兰亭?” 家里的饭菜到了后面都是兰亭一手操办的,中途陈述也提出过回家去,但是裴湫拦下来了,他知道陈述心里不好受,在这看不到那些个人,想不起来那些事,才能舒心一些。 作为好朋友,他自然要体贴一点了,至于欲/求不满的汉子什么的,哪里有朋友重要。 第78章 “忍不了了!我真的忍不了了!” 这一大早的,段有续收拾了东西,跟裴湫打了声招呼,就牵着马上白云镇去了。 段有续先去了县衙,当值的衙役打着哈欠告诉他,李大人已有三五日不曾露面了,于是他又转头寻到李府,门庭冷落如旧,几个洒扫的下人见了他到也不诧异,毕竟他是常客了。 问及李云廷去向,几个下人都面露难色,支吾着答不上来倒是个面生的小哥儿小跑着过来,怯生生朝后院水榭的方向指了指。 他正是先前跟在陈述身边的那一个,还特别胆子大的给李云廷递了陈述的和离书的那位。 段有续穿过凋敝的庭院,远远便望见水榭里那个潦倒的人影。 李云廷歪在亭中石凳上,脚边散着七八个东倒西歪的酒壶,往日一丝不苟束起的发冠不知丢在何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下巴上青黑的胡茬冒了一片,连身上那袍子都皱得不成样子,襟前还沾着早已干涸的酒渍。 他浑然不觉有人走近,只仰头灌下一口酒,喉结滚动时,酒液顺着他脖颈流进衣领里也毫不在意。 “李大人?” 段有续唤了一声。 李云廷眼皮都没抬,只将另一只空杯往前一推,含糊道:“坐……喝酒。” 段有续皱眉坐下,连问了几句话,李云廷都不理,甚至没转头看他,只盯着亭外水面,眼神空茫茫的,仿佛魂魄早已散在了这几日的酒气里。 段有续无法,只得起身去了崔家,崔老先生听闻李云廷近况,怒不可遏的到了李府。 也不知崔老先生究竟骂了些什么,抑或是说了什么能刺进他心窝子的话,总之,第二天段有续再见他时,李云廷已经恢复了常态。 胡子刮了干净,衣服也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除去眼里藏不住的血丝与疲惫,怎么也与昨天的颓废的人对的上号。 他沉默地上了段有续马车,车轮滚动间,崔老先生苍老的脸上挂着疲惫,他沉重的叹息,似乎还在耳边回响:“松哥儿如此,述哥儿你也这样……不能一生都在错过啊。” 他闭上干涩的眼,最终决定跟随本心。 第70章 求婚 看着停在面前的马车, 陈述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李云廷身上,有那么一瞬的凝滞。 许久未见,那人就站在数步之外, 却仿佛隔着一整片看不透的雾, 陈述手指无声收拢,指尖抵进掌心, 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他知道自己从未真正放下,但是,他却也不再愿做那只继续扑火的蛾。 李云廷今日来, 是来接他回家的吗? 李云廷看着许久未见的陈述, 也不敢上前一步,他自下车起便被钉在原地, 眼底沉积着羞愧胆怯,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本就不配求得原谅,今日最大的的收获, 不过是看看陈述过得好不好。 院门处的动静打破了这场无声的注视, 裴湫出来了,他的视线掠过陈述紧绷的侧影, 还有他那攥紧的拳头, 心中蓦地一沉。 再瞥见一旁嘴角微扬,神情几乎称得上得意的段有续, 他脸色倏然冷了下来。 深深的叹了口气后, 裴湫脸上带笑,将段有续唤到身边。 “相公你过来,我问你句话。” “哦来了。” 不知道怎得,裴湫明明是笑着的, 段有续却莫名的觉得背后有点冷,他抬头看了看末夏的大太阳,抱着胳膊搓了搓手臂。 “咋、咋了,夫郎,”段有续刚才还得意的眼神显示的无影无踪,凑近了,他看清了裴湫紧绷的脸,立刻讨好道: “我这不是看人家夫夫俩总吵架也不是个事吗,让汉子来道个歉,给人家哥儿一个台阶下对吧哈哈,嘶,轻点,轻点,你拽我耳朵干啥!我也没赶陈述走,大不了夫夫俩一块睡咱家呗,松手,松手!” 裴湫用力的拽段有续耳朵吼:“气死我了你,晚上别想上床睡觉了!” “不是,咱俩得好好探讨一下了,我这么做可全是为了陈述好啊,”段有续一急,嗓门也不自觉高了几分,“这俩人都僵了半个月了,谁家夫夫吵个架能冷成这样,哥儿家脸皮薄,拉不下脸,我把人带来破个冰,说开了不就和好了嘛!” 两人争执声未落,不远处大道上又缓缓驶来一辆马车,那车厢宽阔,看着就比段有续家的马车高贵多了,一眼便知非寻常人家,裴湫只扫了一眼,心头一沉,他认得这是谁家的车。 这下,裴湫的脸色彻底寒了下来。 “你还把他俩和离的事告诉崔家了?” 听着夫郎的质问,段有续懵逼了: “他俩离婚了?” 不是,这事没通知他啊? 裴湫猛地一拍脑袋,忘了,段有续根本不知道这事,他还当是陈述跟李云廷吵架了,才来自己家住的,那这事就不是他说的,那崔家怎么会来人? 裴湫与段有续对视一眼双双看向李云廷,李云廷自然也认得马车是崔家的,对视上俩人,摇了摇头。 “我也不曾说过。” 这时,后来的马车掀开帘子,清脆的少年音打破了眼前的宁静,面带红润的崔玉大声喊道:“还好我来的及时,哥,我来接你回家!” 看到崔玉,一直身体紧绷的陈述终于松了口气,不是外公派来的人就好,他快步上前,扬声问道:“是外公让你来的?” “啥啊?爷爷才没说呢,是我偷听的,”崔玉不高兴地撅起嘴巴,朝李云廷那头使劲努了努,“那人不是惹你不开心吗,咱们才不跟他回家呢,咱会自个家。” 不等陈述作出反应,他连忙使唤一旁的兰亭。 “兰亭,快回去收拾东西,”崔玉下了马车,边跑还边向李云廷那边做鬼脸,“师父,这几天我哥住你家,打扰了,赶明儿我带了新得医书来孝敬您!” 陈述微微侧首,余光里,李云廷的脸色越发沉了下去,不知怎么,他心头竟掠过一丝近乎讥笑的情绪,这人就只这样干站着,一言不发,是在等他主动走过去么? 他没有再停留。 同裴湫简短道别后,便转身径直上了崔玉的马车,兰亭将帘子落下时,他心下已是一片明晰,是该回家了,向外祖父坦陈这一切,与李云廷彻底了断。 “陈述,等等。” 李云廷终于出了声。 听到窗外的声音,陈述指尖微顿,最终还是将车帘掀开一道缝隙,不过,却没有回头看他。 “我会去崔家提亲,”李云廷的声音低而沉,话像是鼓点敲进陈述心头,“……重新迎你回家。” 陈述听罢,只是很淡地笑了笑。 “云廷哥,”他轻轻唤了一声,像是同这个称呼告别,“我们不可能了。” 车帘垂下,马车飞快驶过,李云廷跑了几步,大声喊道:“从前是我错了,大错特错,陈述,我们可以从新开始!” 说罢,李云廷落寞的站在原地,注视着越来越远马车,久久不能回神。 “那什么,我去送送人家李大人,你快回去歇着吧,”段有续知道自己闯了祸,不敢大声说话,“我回来再赔罪。” 今日阳光很好,温和却不似夏日炎炎的烈日,裴湫躺在陈述总躺的躺椅上,抬着手,轻轻抚摸着胎动不止的肚子, “乖乖,等等你父亲就回家了,别闹了小爹了,好不好?” 段有续拎着裴湫爱吃的糕点回家时,看的便是这样子的场景,他飞快的跑过去,低头亲了亲裴湫的脸,唇边碰触到的温暖让他整颗心都踏实下来。 段有续直起身,看着裴湫微微怔住的神情,自己倒先满足地笑了起来,“乖乖,我回来了。” “乱喊什么,我还没原谅你呢。” 裴湫推着段有续的脸,力气不大,看起来像是欲拒还迎的调情,段有续放下手里东西,抬起手勾住他的脖子,加深了刚刚的吻,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裴湫被吻的喘不过气。 “怎么这么娇……” 段有续的指尖抚过裴湫泛红的脸颊,声音低得近乎呢喃,裴湫眼角微红,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被吻得红润的唇轻轻抿起,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动人的颤。 这模样太柔软,太生动,段有续望着身下这张脸,心尖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便不由自主地溜出了口:“裴湫……遇到我之前,你真的是直男么?” “啊……其实遇到你之前,我都不知道什么是喜欢,”裴湫缓过来,轻声说着,他的双手慢慢捧住段有续的脸,指尖的温度真实而温柔,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认真: “段有续,我一直喜欢的都是你。” 段有续骤然怔住,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处,他瞳孔微微放大,连呼吸都屏住了,只呆呆地看着裴湫近在咫尺的脸。 这句话在他耳边回荡,而后猛地撞进心底,原来,高中时所有的别扭、躲避,大学的避而不见、口是心非,都不是厌恶,而是裴湫笨拙的喜欢。 第79章 而自己却一次次误解,甚至荒唐地将他当作情敌,用那些幼稚的试探和言语,反复伤过这颗早就朝向自己的心。 “对不起,对不起,我竟然从来没有发现……裴湫,我爱你。” 裴湫扬起下巴,将他脸上的眼泪一一吻去。 “嗯,我知道。” 那日之后,段有续总有些神神秘秘的。 接连三日,他都回来得很晚,手上还常带着些细小的伤,多数时间是掌心磨得发红,惨的可怜。 这天夜里,裴湫握着他红肿的指节,就着烛光低头细细涂药,指尖动作很轻,语气却装作寻常:“总不会……是偷偷去镇上做工了吧?这么拼,要给崽子挣奶粉钱?” 他话音落下,却没听见回应,抬眸时,正撞进段有续含笑的眼里。 “明日你就知道了,”段有续凑近,带着药膏清苦的气息,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八月二十五……还记得是什么日子么?” 裴湫手上动作一顿,睫毛忽然颤了颤。 八月二十五,裴湫的生日,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裴湫,二十岁的生日。 八月二十五,晨光初透。 裴湫睁开眼时,发觉段有续正支着手臂侧躺在旁,静静望着自己,光线透过窗户,细碎地落在他肩头,裴湫抬手想遮一遮眼,却忽地顿住,右手无名指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抹陌生的触感。 他怔怔看去,是一枚银戒。 约半指宽,素面上刻着缠枝纹,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哑光,仔细看,边缘处还留着些许手工捶打的痕迹,并不十分光滑,却因此更显得独一无二。 裴湫抬起眼,望向段有续。 “帮我戴上?”段有续声音很轻,从怀中取出另一枚几乎相同的戒指,放在他掌心。 裴湫接过,托起他的左手,将那枚戒指缓缓推至指根,两人的手并在一起,银光静静呼应。 “生日快乐,裴湫。” 段有续将他戴戒指的手轻轻拢住,指尖摩挲过那圈银环,“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为我生孩子,也不是因为你是哥儿……只是因为你是裴湫,是我喜欢的那个人。”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而郑重: “你愿意,嫁给我吗?” 裴湫呼吸一滞,喉间泛起温热的哽咽,他低下头,将两人交握的手贴在自己颊边,泪水无声地浸湿了相贴的皮肤。 “我愿意的,”他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段有续……我愿意。” 晨起后,裴湫坐在桌边吃着段有续亲手擀的长寿面,热气氤氲间,他望着那人在院中弯腰挖土的身影。 段有续昨日带回两坛梨花酿,一坛埋下,待孩子满月时启封,另一坛也仔细封好,说是若将来生了姑娘或哥儿,便留到出嫁时再喝。 泥土覆上酒坛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将今日的晨光与承诺,一起埋进了往后悠长的岁月里。 ----------------------- 作者有话说:写到后面放嗨了,忘了开头那痛苦的小夫夫了[彩虹屁] 第71章 生了 时光匆匆, 入秋时裴湫已到了孕晚期,段有续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将工厂全权交予段有树打理, 自己则专心在家, 学着做准父亲。 热热闹闹的中秋过后,时间仿佛被无声推转, 日头一日短过一日,风里渐渐透出沁肤的凉意,院外的树枝先染上一抹黄, 而后是漫天的浅金与深红。 不知不觉间, 已是深秋。 后面两个月,裴湫的肚子又大了几分, 行动更加不方便,除去一些非常病重,无法转移阵地的患者,其他小病、事多的病人, 段有续全送走去镇上, 让裴湫好好休息。 十月底的时候,段有续已经不许任何病人进门了, 裴湫专心待产。 “我说不至于吧, 你不用这么紧张,”裴湫无所事事的在院子里转悠, 看着段有续准备着生产用的东西, “这还有十多天呢……” “就是剩十多天了我才急啊,早知道现在的生产条件这样,我就用这一年专心研究酒精了,这条件怎么生啊, 感染了咋整,风险这么大!我能不急吗,不行,我得再去打听打听哪里的稳婆技术更好……” 段有续已经好几天睡不好觉,眼下乌青一片,眼底也尽是疲惫,越到关键时刻,他才越发紧张,前几日他四处打听如今生产的事,越听越是心惊。 那天回来在屋里踱了半夜的步,连茶杯都碰倒了两回,被吵醒的裴湫看着他实在着急,忍下了嘴里的脏话,倒是段有续看他醒了,才连忙上床抱着他道歉。 段然这几天见了他,忍不住笑他:“哥,你这阵仗,倒像是你自己要生了一样。” 段有续被笑话了也没生气,还挺认真的说道:“我倒真的想去替他生。” 在一边的裴湫听了,心里暖暖的。 “稳婆不是都找好了吗,你放宽心,我都检查过了,胎位很正,崽子个头也不大,很好生的,其实我就觉得稳婆都不用找,我自己生就成了。” 所以,裴湫经常如此,忍俊不禁的安慰他。 “我听你吹,” 前半个月起,裴湫就一直这样说,段有续才不信,早早就把镇上最厉害的稳婆定下来了,再过几日稳婆还要来他家住到生产那天呢, “不行,我看张大脑袋家的母羊不够壮,奶水恐怕不够咱家崽子喝,总不能让咱崽子跟羊羔抢奶喝吧……我得再去打听打听!” 当天下午,段有续就牵了两头刚下了崽子的母羊回来,身后跟着的安乐,手上还抱着两只毛还没舒展开的小羊羔,这是把母子都给带回家了啊。 一旁吃干草的小红,看到突如其来的邻居,好奇的不得了,饭都不吃了围着母羊乱转,吓得母羊一直“咩咩咩”叫,段有续见了急了。 “可别把我崽子的乳娘吓得不产奶了,到时候你给我崽子产奶吗?” 段有续骂骂咧咧的把小红牵走了,小红本来以为是要带着它出门去,还挺高兴,直到被栓到院子的另一个角落,看着离得那么远的窝棚,才意识到是自己被赶出家门了。 “别叫了,这几天你的窝就给她们住了,你就睡这听到没……” “我大哥他,这个症状多久了?” 目睹这一切的安乐,干咽了几口唾沫,不会吧,一向成熟稳重的大哥,怎么会跟一匹马吵架,一定是他看花眼了吧。 “哎已经有一个月了,”裴湫淡定的叹了口气,“好治,等孩子生了就好了。” 裴湫是后半夜突然发动的,比预计的早了整十天,稳婆还没到家,夜正沉得化不开。 段有续被身旁急促的喘息惊醒时,意识还陷在混沌的梦里,眼睛干涩地眯着,直到裴湫那只冰凉的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压抑的痛哼像一根针,骤然刺穿到他的内心。 他整个人猛地一颤,霎时间,睡意被碾得粉碎,“裴湫,是不是要生了?” “你怎么样,痛不痛,”段有续已经抖的不成样子,话说着还抽了自己一嘴巴子,“肯定很痛,我去找于婆子,我、你不要怕,会没事的……” “别慌……帮我、帮我把裤子褪下来,”裴湫咬着牙吸气,声音压得又低又颤,每个字都浸着疼,“孩子……已经露头了,你托住他……轻轻的……” 段有续的手抖得不像自己的。 他跟着裴湫断断续续的指令动作,指尖触到温热的濡湿,小心地、几乎是本能地承托,一个滑软的小身子就这样全然落入他掌中,血水与热意一起漫开。 段有续托着那团湿漉漉的小生命,整个人僵在那儿,连呼吸都忘了,直到掌心的崽子毫无预兆地,扁着嘴哭出了声,他才重新拾回了呼吸。 “就这么……生了?” 从发动到生产,时间间隔不到一刻钟,听到他那声近乎梦话般的呢喃,裴湫才轻轻地笑了笑,汗水浸湿的额发贴在颊边。 “早说了……不用那么慌,”裴湫喘了口气,声音因为脱力而有些发飘,却仍然带着一丝得意,“我可是白云镇公认的、好大夫,自己生产肯定没问题……” 一阵紧缩的痛楚让裴湫眉头猛地蹙起,他缓了缓,才用尽气力吐出下一句:“剪刀拿来……消过毒的,把脐带剪了。” 段有续将那哭个不停的崽子,轻轻地放到裴湫怀中,踉跄着起身拿了剪刀来,剪刀是用高浓度酒泡过的,算是消了毒。 他必须用一只手死死按住另一只拿着剪子的手,才勉强止住颤抖,剪断脐带时,那触感又让他心尖都跟着一缩。 裴湫又咬紧牙关,在断续的喘息中娩出了胎盘,当这一切终于完成,段有续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中猛然惊醒。 他这才看清裴湫苍白的脸、汗湿的头发,以及眼底化不开的疲倦,段有续紧绷的弦终于松开,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将裴湫和那个刚包裹好的小小襁褓,一同深深地、颤抖地拥进了怀里。 “好丑……” 第80章 感动的闭着眼躺泪的段有续,突然听见耳边的声音,愣了一下,“嗯?” “我说,这崽子长的好丑,肯定不像我……”裴湫抱着孩子,仔细认真的看了又看,最终得出结论,“跟你长得一样。” 段有续听了,没忍住噗嗤一笑,“胡说什么,分明是更像你,你看这眼睛,跟你一样上挑着,特别漂亮。” 裴湫又瞅,瞅得孩子又哭了起来,他才不熟练的晃了晃,“……我怎么没看出来?”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深秋里,段有续急的脸上汗珠都有滚落,他慌忙的去瞧,才发觉裴湫是累得睡了过去。 “好好睡吧,辛苦了我的宝贝。” 段有续在他的额头轻轻一吻,随后出门打了热水来,仔细给裴湫擦干净身体,换了被血浸的被褥,确保没有打扰裴湫的情况下,整理好一切,才翻身上床,将两个宝贝拥入怀中。 第二日。 段家人听了消息赶过来,一番寒暄后被段有续带出了房间,怕扰了了裴湫到了外厅去聊,屋里的裴湫抱着孩子,仔细瞧过,很是健康,而且果真是个儿子。 崽子还没睡醒,小脸涨得通红,浑身还裹着胎脂,看来昨天夜里,段有续没敢给崽子洗澡,裴湫轻轻抚过他蜷握的小手,嘴角浮起一丝疲倦而安稳的笑意。 “特别结实……六斤六两,是个吉利数呢,”段二婶的声音远远的传来,脸上已经乐开怀了,“来我给他洗洗身上,你就别动弹了,可别着了风,落下病根就麻烦了,有什么事说话,我帮你弄……” 裴秋于是躺回床上,昨天生产虽算顺利,但孩子个头不算小,下身仍隐隐作痛,不敢轻易挪动,只得老老实实地躺着。 “陈述差人送了东西来,”段有续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盒子,“嘶,感觉特别贵重,咱们崽子配吗?” 拆开来看,是个纯金打造的脚环,环身浑圆饱满,刻着连绵的如意云纹与缠枝莲,寓意福寿绵长,内壁还有一行小字:“岁岁安康,福乐永伴”,正是陈述的笔迹。 裴湫温和的笑了笑,拿着给崽子戴上,金子沉甸甸的,贴着婴孩细嫩的脚踝,不是很舒服,戴了没一会崽子就哭了。 “这小东西,身在福中不知福……” 段有续嘴上是这样说,手上无比轻柔的帮他摘了去,又重新放回来盒子里。 傍晚,喧闹了一天的院子终于安静下来,段有续喂崽子喝了煮沸的羊奶,哄着他安然睡过去,这才转身去照料另一个需要喂饭的“大宝贝”。 “你给崽子起名字了吗?”裴湫咽下一口鸡汤,问道,“总不能一直崽子崽子的叫,像是叫小鸡仔。” “知契何须万语陈,弦中心事已三分,”段有续像是早有准备,还特别有文化的吟了首诗,“知弦,你觉得怎么样?” “段知弦?挺好听的……” “裴,裴知弦,跟你姓。” 裴湫愣住,怔怔地望着段有续,段有续放下碗,起身亲了他一口,“怎么了,你生的,不跟你姓跟谁姓?” “二叔他们能同意吗?”裴湫没问别的,只怕到时候入族谱会很难办,“我明白你心意,但是还是姓段吧……” 段有续浅笑一下:“同意,我同他们说过了,好了,继续吃饭吧,你喜欢这名字就好,我绞尽脑汁想了一个月呢,这可以算得上是我的语文巅峰了,老张知道了都得感动哭了。” 裴湫知道,他说的老张是那会他们上高中的时候,教他们的语文老师,一个年过四十,还是个满口诗词歌赋,风花雪月的古风小生。 ----------------------- 作者有话说:今天早不早,坐等夸夸[害羞] 下本想先开本小甜饼,跟大女乃男主播网恋发现是隔壁禁欲邻居的故事,喜欢的可以点点收藏哦~ 第72章 满月 到了十一月, 日子越发冷了,裴湫月子里,段二婶看的紧, 不准洗头又不准开窗, 甚至连身上都不能擦洗,可把裴湫憋坏了。 夜里, 段有续刚刚哄睡了小崽子,裴湫半趴在床上,就那么抬着眸子干巴巴的瞅着, 段有续摇摇头, 无奈的说道:“烧着水呢,一会给你擦擦, 就别下床了,把身体养好最要紧。” “就知道相公最好了。” 裴湫最是爱干净,等段二婶走了,他就央求着段有续给他烧水洗澡, 段有续不敢答应他直接进浴桶里洗, 但是又招架不住裴湫撒娇,只能每天夜里偷偷的给他擦拭。 月子里, 照顾大的又照顾小的, 段有续都熬瘦了好多,但是他也不放心请人来帮忙, 凡事都要亲力亲为才行。 “崽子睡啦?” 虽说起了名字, 两个人还是爱喊他小崽子,裴知弦的婴儿床放在床边不远处,裴湫半支起身子瞅,看着他闭着眼咬着手指, “好乖,在肚子里那样闹腾,我还当他是个不好带的皮猴子呢。” 裴知弦一天一个样,起初脸还皱巴巴的像个小猴子,这才半个月不到,五官便长开了,越发的像裴湫,尤其是那双眼睛,盯着人看的时候长了个十成十。 可把段有续宝贝坏了,整日里抱着搂着,除了裴湫有需求,其他人喊他都不管用,挪不开半个手。 “睡了,特别好哄,吃饱了就睡,也不知道像了谁,”段有续轻轻地给他盖好小被子,把杨夫郎送的布老虎放在一旁,“我小时候可一点不乖,听我妈说,那会烦的恨不得把我送了人。” 裴湫想了想,说道:“……那也不像我,这话我妈也说过。” 段有续端了水回来,往屋里的炉子里填足了火,才敢掀开裴湫的被子,帮他擦拭身上,动作熟练的像是工作了二十年的护工。 “我自己来吧,又不是老了残了动不了了,”到底是裴湫脸皮薄,每次他都不好意思,抢着自己上手,“我身上都不痛了,你们实在是太大惊小怪了。” “不用,我乐意伺候你,抬左腿……哎呦我去你还踢我一脚,”段有续乐了,抬手挠了挠裴湫的腰窝,“别招惹我啊,月子里不能行房事,你可比我清楚!” “不是故意的,”裴湫脸上起了层薄红,他边躲边小声反驳,“我根本没那意思,老流氓……” 这时代条件简陋,别说孩子用的纸尿裤,就连卫生纸都没有,段有续一点一点的跟着段二婶学,怎么换尿布,怎么包襁褓,每天孩子哼唧两声,段有续就连忙去看是不是拉了尿了,整日里贴身照顾,短短一个月,已经是成熟的好父亲了。 裴湫这个小爹倒是做的不合格了,出了月子,第一次下床抱起孩子,动作生硬抱的不熟练,小崽子顿时就皱起了眉毛,嘴巴一瘪就要哭。 “段有续,你快来,他要哭!” 在外头洗尿布的段有续,听到动静连忙擦着手往回跑,看到裴湫如此僵硬抱着孩子,顿时笑出了声,“你胳膊太往上了,抵着他的脖子他不舒服,稍微往下一点……” 一番小心翼翼的调整后,小家伙终于吧嗒着小嘴,揪着裴湫的衣服睡着了,确认他真的睡熟了,裴湫一直紧绷的身体才软下来,他长舒一口气说道:“天杀的,还好有你在,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好哄,给他喝点奶就好了,”段有续抬手点点裴知弦的鼻头,“像是个能吃能睡的小猪。” “啧,哪有你这么说孩子的,”裴湫听了顿时收敛了笑,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他抬手捂住裴知弦的耳朵,“崽崽咱们不听啊,你爹他胡说八道。” 给段有续看的直乐。 时间踏入腊月,裴湫终于坐满了月子。 裴知弦也一天天圆润起来,穿上厚厚的棉袄,像是头小熊,是到了该办满月酒的日子,段家上下为此忙活开,这可是这一辈第一个孩子,段二叔、段三叔重视的很。 那段二婶大清早的,便带着一家老小上门,扫尘、备礼、商量席面,好好地沉寂了一阵的院落里,重新充满了忙碌的喜气,段二叔特意杀了头猪,想热热闹闹的大办了一场。 腊月初三这天,段有续家的小院里,热气与喧腾漫过了墙头,满月宴的席面从院里摆到了院外,长凳条桌连成一片,满村的人几乎都到了。 甚至不止本村的,连邻村相熟的、镇上打过交道的,甚至那偏远的赵家村都有人特意赶了远路来,段有续家的厂子造福了多少人,裴湫又救死扶伤了多少个家庭,受过恩惠的大家伙都想来送送祝福。 院外,段有续忙着招呼客人,院里几个正摆碗筷的汉子,都是段有续厂里的工人。 其中一个笑着高声说:“俺之前哪敢想自己的娃能上私塾,如今不光能上学,手里还挣着了存下了,明年就给家里起两间新瓦房!” 旁边人跟着接话:“谁说不是,自打段哥办了这厂,咱村里哪户桌上不见荤腥了?” 这话引来一片应和。 屋里,裴湫抱着裹在红襁褓里的裴知弦,被村里的夫人夫郎们簇拥着,胳膊都僵硬了,他不敢随便挪动,怕哪里抱的不对,把小崽子整哭了就不好了。 第81章 “这小脸圆嘟嘟的,是个有福气的,以后肯定有大造化。” 一个婶子轻轻地捏了捏裴知弦的小脸,小家伙不哭不闹的,看着这么多人也不害怕,瞪着眼睛一个个好奇的看。 另一位的夫郎跟着问:“可不嘛,哎裴大夫,以后啊是让他传承你的医术啊,还是继承段老板的厂子啊?” 裴湫哪里想这么长远,只能胡乱应和:“再说吧再说吧哈哈……” 等着吃席的人散了,只剩下家里这些个人了,段有续才拿着锄头,把几个月前藏好的梨花酿挖了出来。 “不是还有一壶?一块挖出来吧,咱生的儿子,用不着存女儿红。” 裴湫远远的看到了,便说了一嘴。 段有续想了想,还是选择挖了一壶出来。 “留着吧,万一咱儿子入赘呢。” 裴湫抱着裴知弦坐在桌子前,他身边围着杨小妮和安乐,两个孩子第一次见到小崽子,好奇的不得了,但是又不敢伸手乱碰,就那么大眼瞪小眼。 过了会,裴知弦可能觉得好玩,咧着嘴笑了,杨小妮顿时激动,抱着裴湫的大腿说,“嫂子,他会不会喊姑姑,他喊我姑姑,我就把过年的压岁钱给他!” “当然会,但是现在不会,”一旁的安乐回她,“那我替小侄子问问你,压岁钱是往后每一年都给他吗?” “……唔,能不能给我留一点,我想留着买糖吃。”杨小妮为难了起来。 安乐“噗嗤”一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没事,你的钱给他,我的钱给你。” 杨二婶从灶房里端了盆炖肘子出来,放到圆桌上,这肘子是杀猪的时候特意留的,就想着炖好了晚上一大家子吃,安静把做了席面剩下的菜热了热,也端上了桌。 “来了来了,大家伙快坐下吃饭吧。” 段有续先将尘封的梨花酿启封,围着给大家伙倒了一杯,梨花酿清甜,没有什么酒劲,裴湫与段然两个哥儿也能喝,安静与杨二婶酒量本来就不错,喝这个更是没事了。 像安乐和杨小妮这么半大孩子,就只能喝点热乎的红糖水了。 段有续先干了杯酒,随后给裴湫夹了块肘子肉,炖到时辰的肘子,颤巍巍卧在浓汁里,炒了糖色泛红的皮泛着油亮的光。 筷子轻轻一碰,皮肉便酥烂分离,肥处晶莹,瘦处丝缕入味,热腾腾送入口,胶质黏唇,香腴化舌,那浓厚的咸鲜里透出香料与酱油慢煨出的醇厚层次,尤其是冬日里吃它,暖意从喉头一路熨帖到胃里,好不舒坦。 “二婶手艺又精进了,我看今日办席请的厨子,手艺远不及你一半。” 段有续咽下口中的肘子,抬手跟杨二婶竖起来大拇指,杨二婶被夸的面带红光,忍不住的笑着说: “就你会说话,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好了。” 安乐捧着吃空的碗,语气煞有其事的说道:“大哥一点也不夸大,今天的席我也吃了,可没有娘炖的大肘子好吃,姐再给我盛一碗饭!” 暮色一层层漫上来,院子的人都落下筷,几个没帮忙做饭的汉子,利索的收拾了桌面去灶房洗碗刷锅,几个哥儿妇人便在月下闲聊。 裴知弦早喝了羊奶被哄着入睡,这会子不哭不闹的在婴儿床上啃着手指睡觉呢。 “孩子还小,离不得人,你们手头忙不过来的时候,随时抱到我屋里来,”段二婶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有续娘走得早,家里没个长辈搭把手可不行……我就是你们的娘,千万别见外。”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段然,语气又软了几分:“老三是个糙汉子,总有顾不周全的地方,你一个哥儿千万别将就,有事随时来找二婶……” 一番话还没说完,两个哥儿的眼眶早已通红,一旁的安静听着,心里也是酸涩翻涌,自己何德何能,遇着这样掏心窝子的婆婆,遇上这样暖烘烘的一大家子啊。 第73章 初雪 腊月里天干得紧, 小崽子脸皮又薄,满月宴上才抱出去吹了会儿风,裴知弦脸上就起了皮。 这可把段有续心疼坏了, 跑去那胭脂水粉铺子里问了一通, 把店小二都问晕过了头,最后还是杨夫郎来家时瞧见了, 转头回家取了罐猪油来,轻轻抹上,当天晚上那小脸便恢复嫩生了。 快到年底, 厂子里活不多, 段有续便与李云廷商量着,给厂子工人提前放了假, 每个工都多发了一个月的月钱,让大家伙都没回家过个好年。 这半年多来,厂子陆陆续续的增加了几条生产线,什么插秧机, 灌溉机, 剥壳机,研磨机等等等等, 加起来已经有八种, 段有续算了算,除去李云廷给他每个月发的工资, 加上年底分红, 他赚了有小一千两。 裴湫那里虽说赚的不多,但是治病救人本身就是一种无价的财富,临近年关,陆陆续续的有人上门送东西, 大到半扇猪肉,小到两枚土鸡蛋,都是找裴湫看过病的人们送来的。 家家户户都洋溢着喜悦,段有续赶着小红回村的时候,路上不少的人跟他搭话道谢。 “回来了,我要的香胰子买了没?陈述说了,就那个香草味的最好闻,一定要这个香味的啊!” 明儿是腊月二十三,也就是小年,要祭灶,送灶神,段有续今儿是去镇上买供奉的糖瓜了,送走灶神,希望灶神“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此后,人间“百无禁忌”。 “还有西街的老李酱肉,这个最好吃,”段二婶也有一大家子的事要忙,裴湫只能留在家守着裴知弦,段有续走之前,他嘱托了许多东西, “对了,有没有帮我挑头花?段然说了,过年哥儿夫郎都要带新头花的……还有还有……” “遭了!” 段有续放下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跑到他身后,突然故作惊讶的喊了一声。 “什么东西忘了买?” 裴湫立马扭头,脚步未稳,与段有续撞了个满怀,段有续低头,凑近偷了个香,极轻极快的一个吻,裴湫都来不及反应。 “骗你的,都买了,”段有续勾起嘴角,又俯身加深了这个吻,悠长深入的亲吻过后,段有续眼底的笑意更浓,他擦拭着裴湫湿润的嘴角,“要个报酬而已。” “这样就满足了?”看他抽身而退,转身要去抱裴知弦,裴湫眼底的错愕,转变为促狭的笑意,“让你买了那么多东西,跑了好几个店吧,只是亲一下?不再做些别的吗……” “你语气那么失望几个意思?” 段有续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上前单手抱起裴湫,搂着腰将人摔进被子里,屋里生着炉子,温度很高,两个人胡闹没一会,浑身便爬满了汗。 “好了好了,够了、唔,段有续……”裴湫承受不住了,虽说是他点的火,但是他有点想反悔了,实在是难以招架,他气息不稳的提醒他,“孩子,孩子醒了!” “让他自己玩吧,”裴知弦没哭,段有续便全身心的投入在裴湫身上,他才不会如裴湫的意,必须要把几个月没吃的都补回来,“这才哪到哪儿,刚刚开始,你不会就不行了吧?” “你才、唔,”温热的手掌勾起他的腰来,裴湫识趣都咽下口中想反驳的话,“好相公你最行了,只再来一次行不行……” “不行。” 段有续摇头轻笑着,动作不容抗拒,裴湫既欢愉又濒临破碎的,承受了一波又一波的攻势,外头的天已经昏暗了,段有续竟然还想再来一次。 “真的不行了……” 断断续续的吻落下,令人分不清裴湫发出的呜咽,究竟是求饶还是更多渴求,段有续眸色幽深,又是一个深入。 不过,一些细微的哭声打断了他,醒了很久的裴知弦终于哭了,顺势解救了裴湫的困境。 “果然孩子还是最心疼娘啊……” 段有续抽身离开,裴湫像是被吸干了精气一样躺在床上,疲乏得连指尖都无力动弹,段有续倒是有力气的很,穿好衣服到婴儿床前,把实在是饿了才哭了几声的裴知弦抱起来哄。 “我去温奶,你俩躺着别动弹了,外头冷,”段有续将裴知弦塞进裴湫的被窝里,“我一会把饭做好了,端进来吃,算了,直接在炉子上做吧,外头好像刮风了。” 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变得漆黑,风从山坳那头横闯过来,呼呼地打着旋,刮在脸上干糙糙的,像粗砂纸磨,在外头呼吸,都带着一股子紧绷冷冽的呛人感。 段有续收拾了些东西,确保屋外头的羊、鸡和小红都栓进棚里后,才掩了门进来。 “恐怕要下雪,夜里多盖上点,别冻着了,”段有续把门掩紧,将呼啸的风关在外头,“先给小崽子喂奶吧,我煮些面条咱俩吃。” 裴湫接过碗,将那温热的陶碗捧在手里试了试,才把瞪着眼的裴知弦往怀里拢了拢,小家伙的身子软乎乎的,带着奶香的暖意,就那样一眨不眨地瞅着他。 现在他带孩子这些事干的都顺手多了,喂奶也适应了节奏。 第82章 起初喂的时候,不知道缓急,还给裴知弦喂呛过几回,小崽子咳的眼眶都红了,裴湫跟着心也揪着,不由自主的喂的更轻更慢,小崽子又急了,吃不到奶就要抬着手够,多试了几回才配合上他吃奶的步伐。 段有续在屋里烧的炉子上煮面条,手法娴熟的切菜下面,没一会香味就飘了起来。 他回头看,裴湫搂着吃饱了的裴知弦窝在被窝里,眼巴巴的瞅着他的锅,段有续笑了一下,“马上就熟,床头有今儿买回来的糕点,你先吃点垫吧垫吧。” 凭谁也想不到,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是个十指不沾阳水水的大少爷,如今都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了。 面是普通的青菜面,配菜是裴湫让段有续买回来的老李酱肉,酱肉切得薄而匀,泛着绛红的油亮,被段有续摆了盘错落覆在盘里。 夹一块送入口中,咸香腴润的滋味立时化开,醇厚的酱气混着肉脂的丰美,这会再来一口热汤面条,别提有多舒坦,一碗面落肚,裴湫额头都沁出了细汗。 “想……” 裴湫的嘴刚动了动,话还没成形,那边炉子前守着的段有续头也没抬,手里的火钳正拨弄着炉灰。 “知道了,又是要洗洗,灶上水一会儿就热,你凑合先擦擦,等哪天天气好了,再给你烧满一大盆,让你泡个够。” 裴湫嘴角便弯了起来,那笑意从眼底慢慢漾开,像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屋里静得很,只有炉膛里噼啪的轻响,和水壶将沸未沸时,那点悠悠的、白蒙蒙的嘘气,身侧的裴知弦又睡熟了,在睡梦中还咬着手指,嘴唇蠕动着像是吃奶。 帮小崽子掩了掩被子,看着眼前的一切,裴湫想,就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 “想什么,笑的这么温柔,”段有续烤的热乎的手捂住裴湫的脸,两个人额头对准额头,“暖不暖,给你捂捂。” “暖,被窝我也暖好了,”裴湫皎洁的笑着,“老公辛苦了,上床休息吧。” “少招惹我。” 段有续伸手,指节在他鼻尖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语气里满是温柔的警告,他说罢翻身朝床上躺去,动作故意弄得阵仗很大,木板床跟着“吱呀”一响。 裴湫果然下意识地朝后微仰,像是要避开他接下来的动作,可那人只是长臂一伸,稳稳将他捞进怀里,箍紧了。 常年磨木头的手心带着厚茧,在他后背安抚似地拍了拍,“好了,睡吧。” 段有续的声音闷在他发顶,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懒, “……哪还舍得真的再折腾你。” 两个人搂着沉沉的睡去,后半夜里,果不其然,碎雪子窸窣打在窗纸上,响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段有续推开木门。 一股清冽如刃的寒气迎面而来,他裹了裹身上今年刚做的厚袄,不自觉眯起了眼,院子里已是一个冰雪世界,厚甸甸白覆盖了所有颜色。 一片寂静,唯有他推门的“吱呀”一声,在空旷的白里带来一丝颜色。 段有续先去了养牲畜的窝棚,窝着的小红一看到他,就急着起身告状,原来那两只母羊带着各自的羊羔,占据了小红的半块窝棚,不知怎的,这小红一点不敢招惹,守着在外头落雪的一角,毛都被打湿了。 “好好,你受苦了,给你多喂点草料,行不行?”段有续摸了两把他打湿的鬃毛,轻声安抚了几句,不知道这小红听没听懂,总之是吃上草料不叫唤了。 喂了牲畜,段有续便找了工具来,清理地上的落雪,如今天冷,雪若是不及时清理,化了再结冰,人走在上面容易摔倒。 “你咋出来了,快回去,这么冷。” 段有续听到动静,一回头发现裴湫裹得跟熊一样跑了出来,他拧着眉头呵斥他,“一会冻着了,还得吃药,赶紧回去!” “就你逞强,”裴湫几步上前,声音不大却透着认真,“难道你是铁打的,不怕冷?” 他边说边去夺那铁锹柄,段有续握得紧,裴湫就用了两只手去掰,气息都急了:“我帮你一起清,早清完早暖和……这是咱俩的家!” 那句“咱俩的家”撞进耳里,段有续手臂的力道忽然松了。 铁锹易手的瞬间,他别过脸,喉咙里滚出一声分不清是叹息还是笑。 “……就你会说。” ----------------------- 作者有话说:我这里也下雪了哦~ 第74章 年货 雪化时, 天气反倒更冷了,今年因有裴知弦在,屋子里除了生了火炉, 还另外烧了炕, 幸好当初重新修建房子的时候,段有续留下了这铺火炕, 如今才不至于在寒冬太过难捱。 临近过年,村里都忙着准备过年使的东西,段二婶准备年货的时候, 还喊了小夫夫俩一起。 冬天冷, 说来这还是两个多月的裴知弦第一次踏出家的大门,被段有续抱在怀里走的时候, 还硬要从包裹严实的襁褓里往外看。 “来来来,快抱着进屋,屋里生了炉子,暖和, ”段二婶掀开厚重的帘子, 迎着夫夫俩进了屋,“小知弦, 让奶奶抱抱好不好?” 裴知弦才不知道这是在叫他, 不过谁抱着他他都不会闹腾就是了,家里人都说这孩子是他们见过的最省心的孩子, 一看就是像了小爹, 段有续小时候啊,可是个顽劣的皮猴子呢。 “安静在灶房呢,今天想着开了油锅,做炸货呢, ”段二婶抱着裴知弦,晃着胳膊在屋里转圈,“小知弦,要不要吃炸糕啊?又香又酥的炸糕!” 段三叔与段然自然也来了,本来还挺宽敞的堂屋,一大家子人坐一块自然就挤了,裴湫看了眼段有续,段有续便了然的拉起他的手,跟大家伙打了招呼,进了灶房。 这两个多月一直围着小崽子转,早就嫌他碍事了,这会终于把小崽子交代出去,两个人可以过一会二人世界。 “大哥,大嫂?!怎么不进来,炸糕刚下锅嘞,现在来正好吃上刚出锅的!” 嘴唇还没碰上,不知道打哪里出来的安乐打断了两个人的动作。 “知道了知道了,一会就来,”段有续护着裴湫通红的脸颊,不耐烦的回了煞风景的大崽子一嘴,“一刻钟,别过来吵!” “一刻钟有点晚啊大哥,炸糕放一会就不好吃了……” 那边的安乐还在计较着几分钟的炸糕最好吃,段有续才不理,低头狠狠地尝了一口他最想吃的,裴湫不敢挣扎,怕一会又被其他人看见,再害臊一回。 “回去?”段有续恋恋不舍的离开他的唇,“还是出去转转?” 天太冷,说话时都是呵气呼出都成了雾,变成一团一团的白,裴湫轻轻摇头,“回去吧,别让屋里头人等久了,在耽误一会,小崽子该哭闹了。” 段有续长长舒出一口气,那气在冷天里果然又凝成薄薄的一团白雾,他故意把嘴角往下撇了撇,声音里却藏不住笑意:“果然啊,有了孩子我在你心里就排不上号了,怪不得我妈总说,两口子有了孩子,就变了搭伙过日子的伴儿……” “越说越没边了,别演了啊,”裴湫轻笑出声,没等他说完,便踮起脚,仰脸凑上去,在他唇上轻轻“吧唧”印了一下,“你最重要,行不行?外头冷,咱回吧?” 段有续这才眉目舒展,将那团未散尽的白气也染上了满意:“回。” 灶房里热闹着呢,段有树难得在家,蹲在地上烧着火,火势大了还惹的媳妇娇嗔几句,一旁是脸上挂着笑的安乐,和什么都不知道,就捧着碗吃的满嘴是油的杨小妮。 一旁还有个没看清的汉子,正在挨着段然的数落,段有续拉着裴湫进来,那汉子才扭过头来,一瞧,竟然是杨二宝。 “真不是我瞒着家里买的,爹跟小爹同意了的!”杨二宝手里拿着东西,正在为自己辩解,“段然哥、然哥儿,我把这事都很家里说了,只要你点头,过了年我就请媒人上家里唔唔唔……” “我不愿意,”段然顾不得汉子哥儿大防了,连忙捂住了他的嘴,怕他说出那些羞死人的话来,“这东西哪买的你退回哪去,我是不会收的。” 段有续与裴湫走进才看清,杨二宝手里拿的竟然是一只银制的钗子,看大小应当是有三两重,杨二宝一家子今年刚分了家,日子不好过大家伙都知道,不怪段然会怀疑他是瞒着家里买的。 “为啥不行?我……”杨二宝越说越急,脸上直红到耳根:“我……我心悦你,好些年了,我知道家里穷,配不上,可我会上进的。” 看到段然眼底拒绝的神色,他喉结滚了滚,声音渐渐低下去,不知道想起什么,又捏着拳头猛地抬起头来,声音颤抖但是有那样坚定: “你别跟那姓牛的好,成不成?我都瞧见了,他前脚刚与你说了话,后脚就在豆腐摊前同人家哥儿说笑……他那不是真心,哪怕、哪怕不考虑我,也要认真择一户好人家……” 第83章 也难怪他今日这般不管不顾,昨日段三叔给段然说的那家汉子上了门,杨二宝在墙根下远远瞄了一眼,回头便扎进自家低矮的土屋里。 爹跟小爹对坐着没说话,过了会小爹默默从里屋摸出个旧包,那是给大哥攒的媳妇本,他抖着手推回去,小爹却把布包按在他掌心,声音轻轻的:“去,挑件像样的物件来,你也同他表明心意,若是他愿,咱们去争一争。” 那支认真挑选的,细细的银簪子,此刻正烫着他的胸口。 “姓牛的我也不愿意,”段然没想到他会看见,先是一怔,又听了他剩下的话,只剩下哭笑不得,“我拒绝你也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我一直把你当弟弟,你小我四岁,过了年我都二十又一了,咱俩实在是不相配。” “就……就只为这个?”杨二宝眼眶有些发红,声音里裹着少年人特有的委屈,“你不过是嫌我年岁小……” “哎,是把你当弟弟,对你没那方面的心思才是重点,”段有续摇头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弟弟,先回吧,你在这苦苦纠缠也是没戏啊。” 送走了杨二宝,段有续再回来时,灶房已经重新热闹起来了,炸糕只是第一样,黄米面揉了红枣,下进油锅里一氽,外皮便脆得碰牙就响,吃到里头却是糯得缠舌。 接着还要炸麻花、炸麻叶,这些形状安静不会整,只好把段二婶重新叫来,灶房里油烟重,段有续抱着裴知弦在堂屋待着去了。 和好的面在段二婶手里三拧两转,便成了花样,扔进翻滚的油锅里定下型,再捞出时,满屋子都是扎实的油麦香。 做了炸货,还要蒸馒头,冬天冷,这个时候也没有酵母发酵,只能头天夜里发上的一大盆面,放在炉子旁,到了清早才会涨得鼓鼓的。 段二婶揉好明天蒸馒头的面,便开始着手准备晚上的吃食,安静在一旁打下手,段有树烧火,用不着段然与裴湫,两个哥儿便在一边,边择菜边闲聊。 “杨二宝一家都是努力正干的人,离了吸血的弟弟一家,日子不愁不好过,” 裴湫话说到一半,又忽然顿住了,何苦非得绕着“嫁人”打转呢?他真是越过越回去了,心思一转,语气便也跟着软和下来: “不过话说回来,你若自己心里没有嫁人的念头,那他合适与否,也就不必往心上放了。” 段然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压着一块沉沉的石头:“这世上哪有哥儿真不想嫁人的?不过是……没遇上那个让人愿意点头的人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些疲意。 “我爹催得太紧,年岁也确实到了,村里那些闲言碎语,慢慢地就像秋天的落叶似的,扫也扫不尽,我怕再这么下去……自己也就随便找个差不多的,把日子将就着过了。” “可千万别!”裴湫的声音急切起来,又放得轻缓,“你如今自己有活儿,手里也有钱,旁人的话,那是风里的沙子,吹吹就散了。” 他往前凑了凑,语气认真,“日子是自己的,总要遇到那么一个,真心疼你,你心里也真有他的人,日子才能好好过。” “像大哥跟你那样吗?”段然偏过头,轻笑着问道,“那可真是难找了。” “啧,说正经的呢,”裴湫也笑了,“不过,我俩这样的,确实不多。” 晚饭做得丰盛,盘盘碗碗摆满一桌,比寻常人家的年夜饭还要齐整,吃饱喝足后,裴湫将裴知弦用小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乌溜溜上挑着的眼睛。 夫夫俩这才踏着夜色往家去。 段有续晚上喝了点酒,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裴知弦被他接过去一抱,便皱起小鼻子,哼哼唧唧地扭身子。 段有续将裴知弦送回裴湫手里,笑着说道:“这小崽子,嫌弃我呢?” 裴湫接过,那小小的一团便立刻安静下来,暖烘烘地偎在他胸前,不闹腾了,“呦,这么乖,好好睡吧,一会就到家了。” 夜色清寒,天天星星点点,一家三口就这样慢慢走着,段有续将今天的炸货单手拎着,另一只手紧紧地搂着裴湫的腰。 第二日,段二婶怕小崽子来回折腾的着了风寒,便让段有续自己个来家里拿的馒头,除了圆胖的大馒头,还要梳子、剪刀,枣山等这些吉祥模样,段二婶算的是心灵手巧的,还蒸了几对鱼形花馍,寓意“年年有余”。 这么多花样段有续见都没见过,硬是给他看惊了,回家可是跟裴湫好一顿说道。 第75章 年夜饭 除夕这天, 残雪化得差不多了,气温回暖,竟是入了腊月以来天气最好的一天, 晨光初透, 太阳刚刚露出了头,灰蒙蒙的天一下子亮起来。 大清早的裴湫便开始忙活着过年的东西, 记着从段二婶那学来的,锅碗瓢盆全搬至院子里,等会让段有续用打来的清水一一刷了, 被褥衣物自然也抱到院中竹竿上晾晒, 趁这难得的晴日透透气。 屋子的陈设自然也要擦拭一遍,他拿着抹布, 动作虽生疏,架势却认真,段有续自然也不会歇着,把裴知弦哄睡后, 听从着裴湫的指挥, 弄了浆糊当胶水贴对联。 对联是前几日从村里老书生那儿买的,段有续专门挑的最贵的一款, 一对要十八文, 红纸厚实,字迹丰润有力, 除去对联, 他还买了许多小对子,乱七八糟抱了一大堆。 他拿着回来,裴湫瞥见,果然瞪他一眼: “闲得慌是不是, 那这么多回来往那贴?大门上帖一对意思一下好了,这么多……等贴的时候我可不帮你。” 段有续当然还只是抿嘴笑,觉得贴对子有什么难的?大门上一副,前门一副,裴湫的小药房一副,小红的茅草屋一副,总有对方贴,一对都不多。 如今真到了贴的时候,段有续一手上刷着浆糊,一手端着碗时,才觉得为难起来,他只能扭头求助,“老婆,帮帮我呗?” 他侧身躲开裴湫甩来的湿抹布,接着说,“求你,一会我做饭?” 见裴湫不为所动,他又使出一招,“往后裴知弦一个月的尿布我全包了!” 裴湫这才走过来,帮他递上对联,虽然脸上满是不情愿,但是动作一点也没慢,两夫夫忙活着,还真的把买来的对子全贴完了。 小红低头蹭了蹭大门上多出来的红色对联,浓密的鬃毛都染了点红色。 贴了对子,裴湫洗过手进屋瞅了瞅,裴知弦睡的正香,没半点闹腾,他抬起手指,戳了戳他圆润的脸颊肉,等着裴知弦受不了,在梦里都要抬起肉手蹭脸时,他才满意的出了屋。 院子里段有续已经自觉的洗起了锅碗来,他伸了个腰,没多歇着,去灶房准备起年夜饭来。 平时只做两人吃的饭,段有续又向来不挑嘴,即便烧糊了、过咸过淡了,他也照旧吃得津津有味,从来不抱怨,可年夜饭不一样。 年夜饭对于他们两个,可不只是一顿普通的饭,这是两个人穿越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年,是他们在陌生时空里亲手搭建的“家”第一次团圆的仪式。 裴湫嘴上不说,心里总是对这个年满是期待的,穿越前几年他都是一个人在家过的,家里冰冷的,只有三个牌位相伴,街巷间的爆竹声、邻里的笑语都隔着一层雾,落不进他心里。 段有续他妈白清芫每年都特意唤他过去守岁,可他一次也没敢应。 那份对段有续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沉甸甸地坠在胸口,越是想靠近,越是怕被看穿,他只能推说有事,然后在万家灯火通明的夜里,独自面对一室冷清。 他总是给父母和奶奶上了香,自己再整点速食,在香火明明灭灭的光静静吃完。 “哎这鱼要不要杀?鸡我没买啊,咱们吃自己养的吧……,算了算了,我都养出感情了,杀不得!我去买了两只回来……” 外头段有续一连串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裴湫低头笑了一下,如今是不同了。 他与段有续竟然在这异世,亲手垒起一个叫“家”的角落,这份窃窃的期待里,便多了一丝的庆幸,幸好,老天给了他这样一个机会。 没一会段有续就拎着两只没毛的鸡回来了,他将鸡放进木盆里,又急匆匆的拿着鱼去杀。 “平常咱们能将就就将就了,”段有续一边帮着刮鱼鳞,一边说,“今晚这顿,必须得有个过年样,不然多没意思……对了,我还买了炮呢,各式各样的,原来在市里都不能放,现在也不讲究……” “你别说,这古代的炮竹还挺先进……你跟我一块放啊,小崽子应该不怕这个吧?” 裴湫正试着给糯米红枣造型,一旁的锅里热着段二婶的给的馒头,他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眉眼温和,灶火映得他脸颊发亮。 “嗯是啥意思,裴湫我发现你老走神啊,”段有续端着盆子进来,肩膀故意贴着他蹭了蹭,“想我呢?” “是啊,想你呢,”裴湫的造型果然失败了,只能将糯米红枣装进碗里,与其他东西一起下锅蒸了,“想到小时候过年,你总是拿着炮,吓唬赵刚,给人家吓得尿裤子好几回,每回白姨都拽着你的耳朵去给赵叔赵姨道歉……” 第84章 “不是你咋知道,没这回事吧,你肯定记错了,那个不是我。” 段有续脸一下子就臊红了,这都猴年马月的事了,那会他才七八岁,最是皮的时候,成日里闯祸,一个大院的孩子都怕他,裴湫那会也不过三四岁吧,怎么能记得这么清楚。 “不可能记错,我还记得你穿了红色的羽绒服,脸上淌着鼻涕,一脸不服,白姨抬脚踹你屁股,你就哭着道歉了,应该是在家被段叔打过屁股……” “我靠裴湫,不许说了,”段有续立马腾出手捂住他的嘴巴,他声音又低又急,带着强撑的气势,“再往下讲……再讲我真要亲你了。” 他还试图找回一点主动权:“你别忘了,你小时候的糗事也不少,我也都记得呢。” 段有续的手还覆在原处,裴湫轻轻一抬手,便将他那没什么力道的遮挡拨开了,他回头浅笑着看他。 说道: “那你亲啊。” 话音落下,院子里只有灶火噼啪的轻响。 两个人身体分明没有再一步靠近,温热的呼吸却无声地缠绕上来,滚烫的羞赧都化在骤然贴近的空气里,段有续立马吻了过去。 一吻过后,段有续不满足的将裴湫抱上灶台,眼下情势不是他能控制的,裴湫有些急了,推搡了几次,哑着嗓子唤了几声段有续的名字,试图找回他的理智。 可以继续,但是不要在这里啊。 “这太冷了,夏天倒是可以试试,”段有续恋恋不舍的离开他的唇,“我去把鱼炸一下,一会炖了汤,你接着弄……” 话题突然转变转,轮到裴湫一怔,倒是有些回不过神来,他看着段有续背过身去,拿起了锅铲,动作平稳地起锅、热油,仿佛刚才那阵滚烫的纠缠从未发生过。 灶台边一时只剩油锅渐热的细微滋滋声,裴湫悄然抿了抿唇,从灶台边沿轻轻跃下,落地无声,理了理衣袖继续刚才干的活了,只是显然没有刚才干的利索。 背对着他的段有续,其实在暗暗深呼吸,但是这么做,非但没能平复什么,反倒让某处躁动更加鲜明,他不敢停手,只能将力气都用在翻炒上,锅铲与铁锅碰撞得格外响亮。 灶房里一时只剩下两种声响。 略显急促的翻炒声,与那稍显迟滞的切菜声,还有那裴湫时不时撇过来探究他的眼神,渐渐的,段有续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啊笑,不许笑了!”见自己偷看被抓包,裴湫炸毛了,“谁知道你会忍住,谁让你忍了……” 平时他半推半就的,段有续明明就继续了,这会倒是矜持起来,显得他多么迫切一样。 “其实……”段有续动静缓了缓,声音闷闷地递过来,“我也挺急的,要不……?” 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裴湫手下的刀停了一瞬,随即更加果断的拒绝了,“不。” “……好吧,”段有续摸了摸鼻子,低头瞥了一眼,声音里带上了点无可奈何,“小兄弟,只能先委屈你了。” “你,”裴湫耳根一热,顺手抓起手边一块半湿的抹布就朝他扔过去,“哪次委屈了,你敢说今晚上你不讨回来?” 段有续头一偏,抹布擦着他肩膀飞过去,落在墙角木桶边,他没回头,肩膀却微微耸动起来,最后实在没忍住,闷闷的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 天色已经全然暗下,门口上时常挂起的那对红灯笼,又在暮色里渗出暖融融的光,裴知弦早就醒了,不饿便不吵不闹的躺在床上,忙活了年夜饭,段有续去抱他时,他还对着这不负责的父亲傻笑呢。 堂屋摆了桌子,正中的是一道鲈鱼豆腐汤,旁边紧挨着又是一道清蒸鲈鱼,原是裴湫说的,鱼得是全须全尾的才成,段有续只好又做了一条。 再边上是一道红烧肉,段有续专门跟着段二婶学的手艺,第一次做出来,味道竟然还不错,油亮亮的酱色,肥瘦相间的肉块炖得酥烂,筷子一戳便能轻易分开。 然后是几样小菜,有的是裴湫炒的,有的是段有续凉拌的,大大小小五道菜齐全了,再然后便是裴湫端过来的饺子。 一碟白白胖胖的饺子挨着碗,褶子捏得有大有小,实在是不算熟练,甚至几个还漏了陷,只剩下了皮,这饺子是两人一起包的,段有续擀片不成,只能去包饺子,到底是他的手在厨艺上更好用一点,包得没一个露馅的。 段有续还偷偷在一只饺子里,包了枚洗净的铜钱,这个寓意谁都知道,谁吃到,谁来年便最有福气。 裴湫洗干净手,接过裴知弦来,他该是饿了,看着一桌子的好饭好菜都流口水,包在襁褓中,咬着手指头眼睛滴溜溜的转着。 第76章 新年 段有续接过裴知弦来抱在怀中, 另只手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裴湫碗中,裴湫尝过后,点了点头, 眼睛都亮了, 可见好吃。 自己也夹了一块,不免感叹自己手艺进步的真快, 这红烧肉深得段二婶真传,肥肉香而不腻,瘦肉也丝丝有味, 不干不柴, 入口即化。 “可惜,你吃不了。” 段有续夹着肉, 故意在裴知弦眼前晃悠,不晓得他看不看的懂,总之是眼睛盯着转,咬着手指头流口水。 饺子是酸菜肉馅的, 酸菜是段二婶腌好送来的, 酸爽但不刺激,配着肉一起剁了馅, 包的饺子别提有多鲜灵, 裴湫刚吃一个,就捂着嘴, “唔”了一声。 “咋啦?我酸菜没洗干净, 有石头啊?”段有续单手抱着裴知弦,起身渡过去,抬起另一个手想要拔裴湫的嘴巴,“咬着肉了?” “不是……”裴湫表情有点惊讶, 躲过他的手,嘴唇一张,吐出一枚铜币来,“怎么我吃到了这个?” 见此,段有续才脸带笑意坐回原位置,拿起筷子给自己夹了个饺子,放进嘴中刚要说话,也“唔”了一声,吐出来一枚铜钱。 “我记得我只放了一个啊?” 段有续看着自己手里的铜钱问道,抬起头对视上裴湫温和的视线,了然的笑出了声。 “好巧,我也只放了一个。” 裴湫也跟着轻笑出声。 夜幕低垂,三两星星点点,收拾好残羹剩饭,裴湫刚好哄了裴知弦出来,段有续拉着裴湫的手,两个人坐在廊下,静静的看着星空。 “大哥,大嫂,你们吃好饭了吗?”安乐穿着厚袄子推开大门,探过头来,“三哥回来了哎,娘说叫你们过去看看!” 这天正是冷的时候,说话时吐出的雾气都能迷了眼睛,安乐的小脸在红灯笼下映得格外红润。 “有林回来了?” 段有续猛然立起来,惊叹出声,这段有林一去快半个年头,偶尔几封书信回来,也不谈自己在哪,也不谈自己过的怎么样,通通报喜不报忧。 二叔二婶嘴上虽然不提,心里肯定也是担忧挂念的很,若不是隔段时间有封信来,恐怕早就找人去寻了。 “走,我跟你去看看,”段有续看了裴湫一眼,“你要不要跟着……”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顿住了。 新手夫夫就是这样,家里没个长辈,孩子都得专门留人看着,晚上天冷,断不敢抱着小崽子出门去。 裴湫拍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隔着棉衣透过来:“你去吧,家里我看着。” 这一句话让段有续心里踏实下来,他点点头,三两步跟着安乐出了院子。 除夕的第一声炮竹炸响时,段有续带着一身寒气推门而入,裴湫正蹲在炉子边烤火,听见动静抬起头,见他进来,忙将烤得温热的手贴上他的耳朵。 “赶紧过来暖暖,出去得匆忙,围脖也忘了系,”裴湫眼里带着关切,指尖轻轻揉着那冻得发红的耳廓,“怎么样,有林自己回来的?回来了还走吗?” 段有续没敢用自己的凉手去碰裴湫,顺着他的力道挨着炉子坐下,炉火映得两人脸上都暖融融的。 “自己回来的,”他顿了顿,“春雨哥儿没跟着回来,说是留在南边了。” 裴湫静静听着,手上的动作没停。 “他呢,放心不下家里这边,又忘不了那边的人,”段有续说着自己也笑了,透着几分无奈又几分理解, “思来想去想了个法子,趁着过年专门回来跟我商量,他说南边水稻种得多,正是缺咱们厂的机器,他想在那边开个分厂,自己做个头目,要是发展好了,就定居在那儿。” “这敢情好。”裴湫把他的手拉过来,拢在自己掌心里继续捂着,“南边气候暖和,水土养人,等他在那儿立住了脚跟,咱们跟着二叔二婶,也能过去瞧瞧。” 炉火映在他脸上,眉眼间带着笑意,像是在想象那一天的场景。 “若是这小子再机灵点,多献献殷勤,近水楼台的,真让那春雨哥儿瞧上了,在那边成了家,也是一件大好事,二叔二婶这心啊,才真能放下了。” 段有续听着,手渐渐暖和过来,他反手扣住裴湫的手腕,顺势将人整个搂进怀里。 第85章 “小崽子睡下了,”他下巴抵在裴湫肩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笑意,“咱们也进行点成年人的事情呗?” 裴湫还沉浸在那幅温馨的未来图景里,被他这一搂一怔,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耳根先红了,抬手抵住他胸口:“不行……还要放炮竹呢。” 外头鞭炮声渐密,噼里啪啦炸成一片,屋内炉火正旺,映得裴湫眉眼温柔,连那点羞赧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段有续没答话,手臂一收,直接将人拦腰抱起,裴湫怕惊着里屋的孩子,不敢大声,只在他肩上捶了一下,压着嗓子道:“你——” “还不到十二点,”段有续低头凑近他耳边,声音里带着笑,气息温热,“做完再放,也来得及。” 等做完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了。 裴湫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侧躺在被褥里,眼皮沉沉地往下坠,段有续倒是神清气爽,披上袄子正要下床,回头就见他这幅模样,忍不住俯身在他额角亲了一口。 “我去放炮竹。” 裴湫掀起眼皮,迷迷糊糊还记得叮嘱:“系上围脖,别冻着了。” “知道了。” 段有续把围脖往脖子上一缠,路过裴知弦的婴儿床,还帮他掩了掩被子,随后轻手轻脚掩上房门,外头的寒意扑面而来,他冷的打了个喷嚏。 连忙从廊下取出准备好的炮竹,走到院子中央蹲下身,火柴划破夜色,嗤的一声燃起小小的火焰,引线被点燃的瞬间,段有续快步退到廊下,双手拢在袖子里,眼睛盯着那串炮竹。 “噼里啪啦——” 院里的声音与远处此起彼伏的炮竹声连成一片,除夕夜的热闹正是浓烈,他回头看了一眼睡着夫郎孩子屋子,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映得心里暖融融的。 裴湫大概已经睡着了。 屋内热气扑面,炉火还在微微跳动,段有续解了围脖,脱了袄子,掀开被子钻进去,裴湫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下意识的往他怀里靠了靠。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眼也没睁便含糊不清地问:“放完了?” “放完了,”段有续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轻声安抚道,“睡吧。” 外头又响起零星的炮竹声,远远近近,此起彼伏,裴湫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新年快乐,裴湫,真希望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能跟你这样搂着,睡在一块……” 被窝里暖烘烘的,段有续的呼吸拂在裴湫额角,痒痒的,带着股踏实的热乎气。 会的。裴湫在心里说。 ----------------------- 作者有话说:后面日更两千直到完结。 不好意思大家,前段时间家里事情太多,实在力不从心更新,现在都安顿好了,可以稳定下来美美码字了[奶茶] 第77章 拜年 第二天清晨, 裴湫是被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便见段有续正抱着裴知弦喂奶。 小崽子窝在父亲怀里, 小嘴正使劲嘬着,嘴角挂着一道明显的奶渍,白嫩的小脸红润光泽。 “过年好,裴湫。” 段有续见他醒了,凑过来低声说了句,眼里带着笑。 “新年快乐,平安顺意。” “新年好, ”裴湫揉了揉眼睛, 撑着身子坐起来, 摸索着去够床边的棉袄,“什么时候了, 今天还得早起去拜年呢。” “早着呢,要不是小崽子饿了哼哼唧唧的,我还抱着你睡呢。”段有续说着,抬手帮裴知弦擦了擦嘴角的奶渍。 他的手伸进袖筒, 又习惯性地往口袋里一探, 指尖触到一角硬纸,他愣了愣, 掏出来一看, 竟是个红纸糊成的红包, 边角压得齐齐整整,上头还用金粉描了个“福”字。 “怎么还给我包红包?” 裴湫拆开封口往里瞧了瞧,钱不多,零零整整的, 估摸着是段有续平日里攒下的零花全塞进来了。 他忍不住笑起来,抬眼看向床边的人,“兜里就这点钱全给我了?你过来。” 段有续抱着孩子挪近了些,还没站稳,裴湫已经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包来,递到他面前,那红包鼓囊囊的,比他方才给的那个厚实多了。 “给你的,”裴湫说,“过了十五就要去李大人那儿上工了,手里不能缺了钱花。” 段有续接过红包捏了捏,知道里头的分量不轻,他低头亲了亲裴湫的嘴角,笑得眼尾都弯起来:“给这么多做什么?我不花钱,你要是有想买的,再给我就是了。” “一下子给我这么多,不怕我拿钱去干坏事啊?”段有续心情好了,就是爱耍点嘴皮子,“俗话说,男人有钱就变坏……哎,我还没说完呢!” 裴湫听他刚开口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根本没等他说完话,将人推开,三两步坐到了梳妆台前。 屋外鞭炮声又响了一阵,远远近近的,整个村子都在热闹,被推开的段有续也不恼,把裴知弦轻轻放到床上,转身去裴湫跟前偷了个香。 “我去煮饺子,你慢慢收拾。” 段有续心里门儿清,裴湫打小就爱漂亮,这会有时间有条件,不得把自己打扮的跟那春日李里的花蝴蝶一样啊。 念高中那会儿,他们大院里的半大小子们,一个个糙得跟什么似的,衣服穿到泛了油光、凑近了能闻着汗馊味,才想起来往洗衣机里一塞,而且洗的时候,也管什么颜色都混着一起洗。 可裴湫不一样,他那衣裳每天都是干干净净的,凑近了能闻见一股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像晨风里飘过来的皂角味,又软又清爽。 那会段有续还没开窍,满脑子都是踢球打架,瞧见裴湫那股子讲究劲,嘴上没个把门的,动不动就笑他“跟个姑娘似的,一点也不爷们”。 裴湫每回听见,面上总要皱起眉,嫌他烦,嫌他没正形,跟他一块回家吃饭的时候,还要明里暗里的跟白清芫告状,让他得好一顿数落。 如今想起来,段有续心里头忽然就软了,那会裴湫面上烦他,心里却偷偷喜欢着他,一边听着他那些不着调的浑话,一边心里还念着他的好,想想也是够不容易的。 屋里没了段有续,忽然静了下来。 裴湫下意识往屋外望去,正瞧见段有续端着盆,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不紧不慢地从窗前走过,他那颗心才踏实下来。 他从衣柜里翻出那件暗红色袄子,跟段有续身上那件是一对的,这衣服是二婶买了布料给他俩做的,连床上那个咬着指头流口水的小的也有一件,像是情侣装,又像是亲子装。 衣服穿好,在床边坐下,对着镜子慢慢收拾起自己。 先把新买的那朵头花戴好,这头花是年前跟着段然逛街买的,绒布做的红梅,缀着细细的金丝,衬得眉眼鲜活了几分,只是头发太长,有些松散,裴湫眉头皱起,想了想,又取出段有续送他的那根银簪子,插入发间,这才把头发绾住。 手指上仍是那枚素银戒指,只是手腕上添了一对纯金镯子,沉甸甸的,是过年前段有续拉着他去银楼打的。 裴湫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抬手把簪子往发间又正了正,听到灶房那边传来锅盖响动的声音,还混着饺子下锅的滋滋水声。 他弯了弯嘴角,抱起床上的裴知弦,推开门往灶房走去。 饺子是昨天包好的,还是酸菜猪肉馅的,天冷也放不坏,在外面冻了一晚上,如今可以直接端来下锅煮,趁饺子煮着,段有续还调了个蒜末醋碟。 听见动静,段有续回过头,只见一身红衣、打扮漂亮的裴湫正抱着裴知弦朝自己走来,嘴角便忍不住地往上扬。 生了孩子之后,裴湫本就明艳的眉眼之间,更多了几分温婉动人的韵味,段有续越看越喜欢,凑上前去想亲他,却被裴湫轻轻推开。 “我脸上抹了粉,你可别给我亲花了,”裴湫侧身避开,“还得见人呢。” “我嘴小,只吃你嘴子,不吃你脸,”段有续继续往前凑,“来,就小酌一口。” “鬼才信你,”裴湫被他逗笑了,踮起脚,飞快地在他唇上落下一吻,“好了,亲了。” 段有续看着他,只觉得裴湫像只偷了腥的小猫,可爱极了。 “晚上我要亲。” 语气像是下了军令状,裴湫只能点头。 “行。” 莫名其妙的对话,幼稚极了。 裴湫摇头轻笑,摆好碗筷,吃过饭,放了炮竹,便准备出门拜年,段有续在村里辈分不高,需要走动的人家不少,所以打算早些出发。 可还没等踏出院门,院里便涌进一群人,仔细一瞧,大部分是厂里的工人们,有年轻同辈的,也有上了岁数的,还有一些抱着孩子的夫郎妇人们,全是受过段有续和裴湫恩惠的。 段有续有些惊讶,连忙端来茶水招待。 大家伙都摆手说不喝了,还要去别家串门呢,人们匆匆来,匆匆走,院里热闹了一阵,又冷清下来,没过一会,大牛和大牛媳妇竟抱着孩子也来了。 第86章 孩子快满周岁了,脸上的表情竟和大牛一样,痴痴傻傻的,大牛媳妇满脸愧疚,她感激裴湫救了自己的命,却因大牛娘的事,觉得对不住裴湫。 “别站着啊,快坐,”段有续拿了凳子来,另一只手还端着果盘,里面放着瓜子、花生和冰糖块,“大牛来吃糖,可甜了。” 大牛看了眼媳妇,见媳妇没阻拦,便笑着拿了块糖塞进嘴里,糖甜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 “这是给孩子的红包,祝他以后,岁岁年年,平安健康,”裴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纸封的红包来,“钱不多,是我们的心意,你收着吧。” 大牛媳妇眼眶瞬间红了,抱着孩子起身鞠了一躬,见此,大牛糖也不吃了,连忙跟着鞠躬。 “裴大夫,我替孩子谢谢你。” 大家都知道,这谢的不光是红包,还有裴湫那一次次救命的恩。 夫夫俩折腾了大半个上午,等去二叔家时,已是半晌午了。 第78章 年末 青岩村今年这个年, 过得比往年都红火。 家家户户手里都活泛了,余钱揣在兜里,走亲串门时话里话外都冒着热气, 谁家起了新房,谁家添了娃娃,又是谁家新置了两亩地,这些事在酒桌上、火炉边,翻来覆去地说,越说越有滋味。 正说着,段有续抱着孩子过来了。 “哟, 段老板串门来啦?”在厂里做工的那个夫郎, 今儿穿了件鲜艳的袄子, 正跟亲戚唠得热乎,一抬眼看见人, 立马把话头递了过来,“这就是你家那小汉子吧?满月那天我没赶上,这娃娃生得真机灵,你看这眼睛, 跟你那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段有续本来呲着大牙正乐呢, 听到后半句却不乐意了,拉着身旁的裴湫往前凑了凑:“哎, 我家这崽子, 哪里不跟我夫郎长得一模一样?分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几个婶子夫郎被这话弄得一愣, 还是旁边那年轻小媳妇脑子转得快,赶紧给那夫郎使眼色,笑着圆场:“是是是,小汉子都随小爹, 婶儿眼神不好,来来来,您再仔细瞅瞅,是不是跟裴大夫一个样?” 那夫郎也机灵,顺着台阶就下来了:“对对对,是我老眼昏花了……” “行了行了,快走吧。” 眼看段有续还想较真,裴湫赶紧拉着人往旁边走,压低声音念叨,“别显摆了行不行?小崽子才丁点大,谁看得出来像谁?人家那是奉承你这个老板呢,你怎么还当真了?一点老板样子都没有。” 段有续挨了训也不恼,老老实实低着头,等夫郎说完了,又笑嘻嘻凑上去挑逗:“我看你倒是挺有老板娘的样儿啊,架势不小。” “啧,贫嘴,”裴湫斜他一眼,两人挨得近,衣袖都搅在一处,“谁稀罕你那老板娘的位置。” “是是是,裴大夫好阔气。” 说说笑笑,不觉已到二叔家。 院门未进,先闻欢声笑语,段有林多日未归,此番回来,人愈发活泼开朗,在外历练了些日子,话也多了,人也风趣,把满院子老老少少哄得团团转。 门推开,段有林一手牵着一个,笑着迎上来,段小妮腼腆,只红着脸不说话,安乐倒是大方,不等催促,扑通跪地,吉祥话叽里咕噜往外冒: “大哥大婶新年好,小侄子也新年好!愿兄嫂新岁吉庆满堂,福泽绵长,大哥在外诸事顺遂,步步登高,大嫂在……也在外医术高超,治病救人,匡扶正义!愿咱家和气致祥,岁岁年年,家业兴旺,四时如意!” “来来来,拿着拿着。” 段有续听得眉开眼笑,伸手从裴湫兜里摸出铜板递给安乐,又看向一旁腼腆的段小妮,“你呢?准备了什么话,说给哥嫂听听?” 段小妮学着大人模样,端端正正做了个揖。 “大哥大嫂新年好……”话到嘴边,卡了壳,脸更红了,“我、我忘了……” “哈哈哈哈!”段有续笑得前仰后合,“有林你是不是教得太难了?孩子没记住啊!” 众人又是一阵笑,段有林站在一旁,也跟着笑,裴湫看着,段有林更高了,更瘦了,脸上婴儿肥褪去,人但是看着比从前稳重了不少,不远处,段有树陪着安静坐着,安静肚子里有三个月了,满脸都是将为人母的温柔。 一直待到临近晚饭,段三叔和段然也到了,这一大家子,到这时才算真正聚齐。 段有续把睡饱了的裴知弦塞进裴湫怀里,自己套上罩衣,转身进了灶房,去年还是连火都不会生的少爷,今年已经能往段二婶的灶台前凑了,帮着递个碗添根柴,炒个菜炖个肉的,倒也像模像样。 晚饭摆得满满当当。 单是鱼就做了三条,清蒸的、红烧的,还有一道炖汤,鸡鸭更不必说,段二婶拿出了看家手艺,段然则又炒了几道清蔬小菜,怕大鱼大肉吃多了腻着。 今年安静有了身孕,二婶说什么也不让她动手,只让在外头歇着,头一胎,月份又浅,还没踹稳当,外头的人也还不知道,段二婶生怕出去冲撞了什么,家里大大小小的活都拦着不让干,倒是让满村都夸她是个好婆婆。 年总是匆匆的。 正月过得飞快,转眼到了十五闹元宵,一大家子又聚到一处,明日厂里便要复工,段有续也该去李云廷那儿报到了,段有林同样收拾好了行囊,准备动身南下。 这一顿饭,便吃得有喜有忧。 桌上没了往日的欢声笑语,还是段有林举起杯,打破了沉默。 “有聚有散嘛,万一我在那边发展好了,往后大伙儿都坐船来,玩水赏花,南边的天,四季分明,鸟语花香的,好玩好看的数都数不过来,再万一,春雨要是愿意跟我好了,我成亲你们还能不来?” “想得倒长远,”段有树抓了把瓜子壳扔他头上,“我家崽子落地的时候,你可得把礼备厚实了!” “送,一会儿就送,我,我把知弦那份也补上!”段有林仰头将杯中酒喝完了,脸上挂着红晕,显然已经醉了。 席间,裴湫一直抱着小崽子哄睡,这小家伙也不知怎的,犯了倔,段有续想接过去都不行,刚一伸手就扁嘴要哭,没辙,只好段有续在一旁不停地夹菜,时不时喂裴湫几口,这才算把一顿饭吃完。 席散了,裴湫把睡熟的裴知弦放回屋里,转身去了一趟茅房,回来时,正撞见安乐那孩子在收拾东西,那架势,看着像是要离家出走。 “你做啥去?”裴湫那点困劲登时没了,“正月十五的,收拾东西做什么?可别说去镇上看灯啊。” 安乐没料到会被撞见,顿时支支吾吾,不敢吭声,裴湫没法子,只得吓唬他:“你不说,我可喊人了啊,安静还没睡呢……” 安乐拉住他的衣袖,一咬牙,把话倒了出来:“我都十四了,不能一直在家里拖累姐姐,好手好脚的,能去帮工挣钱了,三哥明早的船,他要带我,我就跟他南下,要是不带我,我就在码头扛大包!” “你小子,那是你能干的活?”裴湫急了,像往常拎段有续耳朵那样,扯着他就往回走,“我问你,识不识字?” 段有续一脸发懵地看着这俩人进屋,张了张嘴,愣是没敢吱声。 “算了,我换个问法,”裴湫站定了,看着安乐,“你是想跟着你段大哥,下自己家的厂子,还是想跟着我认药材、学治病?” 他见安乐不搭话,索性把路摆明了。 这孩子聪明,又是知根知底的,收了做徒弟倒也合适,总之码头的活肯定不能干,跟着段有林南下更是不成。 “我跟你!” 愣了半响,安乐终于红着眼眶,喊了一句。 第79章 复工 过了十五, 这个年就算过完了。 十六一早,天刚蒙蒙亮,李云廷就派人来接段有续, 也难怪他心急,年初时传来消息,说县衙南边的清水湾发现一处新矿,可能藏着段有续说的石灰岩。 石灰岩是烧制石灰和制造玻璃的主要原料,据说李云廷连年都没顾上过,早早便守在矿山盯着开采了。 “李大人孤家寡人一个,不用过年团圆, 倒是心里想着, 让你踏踏实实过了个好年, ”晨起,裴湫难得没有赖床, 想着帮段有续收拾东西,“要不要多带几身衣服?矿区灰尘大,衣裳脏得快,得勤换着。” “不带, 我又不住那儿, ”段有续一边做饭,一边看着夫郎忙里忙外, 突然想起最重要的事还没告诉他, “我每天回来, 哪能放心留你跟孩子两个人在家。” “清水湾离咱们村二十里地,骑着小红来回都要一个时辰,”裴湫显然是心疼,却又舍不得段有续真的十天半月不回家, 瘪着嘴说,“这大冷天的,我给你装副兔毛的手套吧?” “成,再加一对护耳,”段有续笑了笑,又装了些段二叔自家酿的酒,准备带给李云廷喝,“晚上你要是饿了就先吃,不用等我,我也不晓得能不能准时回来。” 第87章 把该叮嘱的都叮嘱了一遍,段有续才背上裴湫塞得满满的包裹,骑着小红出了门。 小红长得越发高大,不输县衙的官马,不愧是品种马,膘肥体壮,身形健硕,段有续缰绳一甩,它便能跑出个三四米远。 裴湫独自吃了饭。 过年时大鱼大肉吃得腻了,如今换成清粥小菜,胃里反倒舒坦,收拾妥当后,他便回屋抱起裴知弦,这孩子乖巧,只要吃饱了,躺在婴儿床里一天也不哭不闹。 其实过了初六,便有人陆续来看诊了。 不过都不是什么大病,老人们多是上了年岁的小毛病,拿些药控制着,平日里留意饮食就好;孩子们则大多是过年吃多了积食,服些裴湫自制的消食片也就好了。 不多时,段然来了,裴湫这小药房算是正式开了工,他把裴知弦放进段有续新做的婴儿车里,搁在身边照看着,便开始研磨药粉。 药田交由杨二宝的双亲打理,两位老人家都是实在人,念着裴湫给的工钱高,把药材照料得井井有条,哪株药材蔫了、哪棵状态不好,他们都记在心上,四处打听如何给药材起死回生。 药田里药材充足,裴湫便与段然商量,多做一些药粉药丸,比起拿了药回去还需煎煮的那种,这些更方便快捷,不过相应的,价钱也贵些,裴湫只把它们推荐给外来的镇上人,村里人来了,他还是拣着药效好且实惠的药材来抓。 刚来了一位同村的夫郎,成亲不久,过了年总觉得胃里难受,还以为是吃坏了东西,找裴湫一把脉,才发觉是有了身孕。 “哥儿怀孕不易,他这才成亲不到两个月便有了,心里欢喜得很,拉着我说了许久的话,”段然送了夫郎回来,脸上还挂着笑,“安静嫂子也有了,二婶每天都乐呵呵的。” “方才我教你把脉,你怎么不乐意学?”裴湫抽空逗了逗一旁的裴知弦,嘴里不着痕迹地问,“你跟着我也快一年了,总不能一直做杂活儿吧。” “我没那么大的志向治病救人,大字都不识一个,那些医书我也看不懂,就不学了,”段然淡然一笑,“再说我做的可不是杂活儿,你教了我那么多,配药都不避着我,除了不会真的看病,我可啥都会呢。” 裴湫听了笑起来:“那成,等这小崽子再大些,我就去镇上投个医馆,不要大夫,只做卖药郎,病人拿着方子来,从你这儿抓药就行。” “那感情好,我就乐意做这种活儿。” 过了午时,安乐便来了。 昨日夜里,裴湫同段二婶提过这事,二婶虽觉得突然,却不曾多问,心里头是欢喜的,这样的好事,谁家不乐意呢? 倒是安静,当时沉默了半晌,没有立刻应承,只说先与安乐商量商量,裴湫原以为这事怕是不成,今儿一整天没见动静,还想着晚上忙完再去二婶家探探口风。 不想,安乐一进门便跪下了。 “师父,请受徒儿安乐一拜!” 这孩子话不多说,先磕了头,手里拎着两根干瘦肉条,高高举过头顶,算是束脩,身后跟着安静,手里捧着“六礼”——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一样不少。 裴湫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搀扶:“快起来快起来,不必叫师父,咱们一家人,何须这些虚礼?” 安乐不肯起,扭头看向姐姐安静,裴湫这才顺势念叨:“弟媳怎么给我整这一出?赶紧进屋坐着,你还揣着身子呢。” “这是该有的礼数,”段然在一旁笑着接话,“过了礼,安乐才算你亲传的徒弟,外人才认呢。” 安静点点头,声音温温的:“是呢,就是这个理,裴湫,安乐性子活泼,往后若是不听话,你尽管打骂,若是闯了祸,也只管来寻我,你是个好心肠的,把他交给你,我放心。” “嫂子净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裴湫再次扶起安乐,“赶紧进屋,外头冷。” 几人进了屋,坐着说了会儿话,不多时安静便回去了。 恰逢这会儿没有病人,裴湫便想着先教安乐些最基础的,头一桩,问他识不识字,问完又觉着多余,索性将人带到药材储存室,试着让他辨认药材,不料这一试,竟发觉这孩子有些天赋。 “这是什么?”裴湫随手拿起一株。 “白芷。” “这个呢?” “当归。” “这个?” “麻黄。” 裴湫问一个,安乐答一个,竟无一出错。 裴湫与段然对视一眼,都觉着捡着了苗子,当初段然可是记了半个月才不出错,安乐不过半个时辰,便记了八成。 这天赋,实在难得。 裴湫高兴极了,夜里段有续回来,他拉着他的手念叨了许久,觉着自己这一身医术,算是后继有人了。 矿山那边确是石灰岩。 段有续每日早出晚归,总要亲自去瞧上一瞧,好在厂里有段有树照应着,不消他过多操心,他便能专心琢磨这石灰石。 有时入了神,夜里才赶回来。,那时裴湫与孩子早已睡下,他便蹑手蹑脚熄了灯,轻轻躺下,搂住裴湫,长长喟叹一声,满身疲惫才算落了地。 第80章 踏青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 冬日里刮在脸上冷冽的风,如今已成了春日和煦的风。 枯树抽了新芽,土地也泛了青, 人们又开始忙碌起来,不过今年倒没那么辛苦,家里的汉子们用着从厂里买来的翻地机,一个人就能把十几亩地几天翻完,夫郎和妇人们便有了空闲,带着孩子去踏青,采些野菜回来尝个鲜。 天暖了, 杨夫郎时常带着阿若来家里串门, 来了便逗逗裴知弦, 或是教裴湫做衣裳,阿若对这些针线活儿实在提不起兴致, 倒总跟着安乐,认那些草药。 “安乐哥哥,这个是什么?”阿若指着其中一味药问,“闻着怎么是甜的?药不都是苦的吗?” 起初安乐还不敢教, 先看了裴湫一眼, 见裴湫点了头,才敢告诉他, 裴湫在旁边看了半晌, 心里有了主意, 不如把阿若也一并教了,阿若是个聪慧孩子,身子又弱,日后做不了什么重活, 学些医术,倒是一条出路。 他把这想法跟杨夫郎一说,杨夫郎哪能不同意?当下就让阿若磕头认了师父,往后,这不大的小院里,便常常响起两个孩子读书的声音。 出到了阳春三月里,天就真正暖和起来了。 转眼到了挖春笋的时节,满山都是春天的气息,段二叔和段三叔忙着侍弄家里的地,没能同去,一大家子妇人孩子便自个儿上了山踏青。 安乐跟那圈养的羊羔乍出了栏似的,进了山里便撒起欢来,他背着竹篓,一边采药一边教阿若认,阿若的身子已经调理好了,跟在同龄人身边,话也多了,性子比从前活泼得多。 裴湫凭着从前的记忆,带了块桌布铺在地上,将大家备好的吃食一样样摆出来,段二婶手艺好,听了裴湫的主意,利落地做了红糖糍粑、青团,还有各样炸物,满满堆了一布。 这怎么不算是一顿春日野餐呢? 安静害喜正害得厉害,只能勉强吃些青团,那些炸货是怎么也咽不下去,裴湫虽开了药给她调理,但到底是药,不敢多用,只能稍稍缓和些。 所以她坐一会,便背着背篓去采春笋了,段然怕嫂子一个人不安全,吃了几口也跟着去了。 “跑慢点!刚出芽的地菜滑着呢,当心摔了!”段二婶时不时朝那两个孩子吼上一嗓子,“别往太深的地方去,不识路回不来,听到没有?” “听到了娘,不跑远!” 安乐的声音远远传来,清脆,带着少年气。 这一年,安乐十四岁,阿若八岁,杨小妮也六岁了,裴湫抱着刚满四个月的裴知弦,望着眼前光景,恍惚间竟像做梦一般。 段二婶还在那念叨着“别跑远了”,手里却一刻不停地给杨小妮递吃的,杨小妮坐在桌布边,小口咬着青团,眼睛却追着两个哥哥的身影,时不时喊一声“等等我”,然后被段二婶眼神“削”一顿。 怀中的裴知弦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睁着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头顶的树影,小手在空中胡乱抓挠,裴湫握住他的手指,嘴里哼着不知名的童谣。 山上人不少,三五成群地各自聚着,谁也不扰谁的地界,段然只顾低头跟在安静身后捡她遗漏的笋子,眼睛盯得紧,倒忘了看脚下,一不留神踩到地菜,身子一歪,眼见要脸着地。 他忙支起胳膊护住脸,心里想着摔就摔了,只求别划伤脸皮,没成想胳膊被人一把拉住,整个人被搂进怀里时,脸上还懵着。 “然哥儿,小心些,地滑,”杨二宝红着脸,说话都有些磕巴,“我那边笋子多,也没地菜,你要不要过去?” 段然抬眼四下一望,往这边看的人可不少,他脸有点热,于是下意识找安静,发觉他那好嫂子竟已溜达到杨二宝方才说的那块地去。 没法子,他只好点点头,应了。 第88章 一晃到了晚上。 裴湫特意没睡,做好晚饭等着段有续回来一起吃。 “怎么等我呢?”段有续拴好小红的缰绳,添了新鲜的草和水,回到灶房,“还好今天没耽搁,回得早,还没吃?” “没呢,等你一起。” 裴湫将桌上盖着的碗一一掀开,拢共三个菜,都还冒着热气,一道竹笋炒肉,用的就是今日采的春笋,看着是鲜灵灵的,鱼呢,则是安乐从河里抓的,二婶炖了汤送来;还有盘炒野菜,裴湫不认得,二婶说能吃,他便炒了。 “不错,好吃,”段有续尝了一口,味道还算过得去,算不得多好,但他知道这已是裴湫做饭的顶峰了,“手艺有长进啊,都快超过我了。” “那当然,”裴湫脸上浮起得意,“现在我熬的药,病人都说好喝了。” 段有续看他那模样怪可爱,腾出手捏了捏他的鼻子,被一筷子打开了。 过了年,段然又长一岁。 段三叔坐不住了,又开始张罗说亲的事,消息刚放出去,杨二宝竟不声不响上门提亲来了,把段三叔吓了一跳。 段三叔本是不愿意的,怕段然嫁过去吃苦,便故意刁难:“我们家就这一个哥儿,我可舍不得嫁出去,要招赘婿!” 杨二宝半点不退缩,拍着胸脯说可以入赘,段三叔没了法子,只好问段然的意思。段然竟红着耳廓点了头。 段家人无不震惊,震惊之余,杨二宝已将三书六聘都搬进了门。 那还能怎么着?只好赶紧挑个良辰吉日,好在杨二宝提前分了家,把那难缠的二老送了出去,不然就算段然点了头,段家也不愿把哥儿往那火坑里嫁。 “杨二宝家是穷了点,可人品好,人也上进,”段二婶子说着,家里两位老人的心也宽慰了些,“咱们到时候多帮衬着些,日子肯定越过越红火!” 白日里没人的时候,裴湫问段然怎么又愿意了,段然这才说,之前相过的那个姓牛的总是纠缠他,他没法子,又不能把人怎么着,只能一忍再忍,没想到有一回被杨二宝撞见,他一拳就把人打趴下了。 姓牛的再也没来过。 说到这,段然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笑着说:“这弟弟,好像是长大了,像个可靠的汉子。” 第81章 亿次 段然成亲那日, 正赶上难得的好天气,阳春三月,日头暖融融的, 裴湫记忆中不曾经历过这事,愣在屋里不知该帮什么,只能瞧着段二婶和几位嫂子进进出出地忙活。 “湫哥儿,快去瞧瞧,然哥儿夫婿到了没有?” 裴湫应了声,快步走到门口张望,正撞上来报信的安乐。 “来了来了, 拐个弯就到了!” 不多时, 锣鼓声便远远传过来,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道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人, 锣鼓声越来越近,裴湫站在门口,瞧见一队人马渐渐清晰起来。 打头的是一匹高头大马,马上骑着个穿红袍的年轻后生, 胸前系着大红花, 正是新郎官杨二宝,果真人逢喜事精神爽, 裴湫从没见过杨二宝这样神气的模样。 段三叔从院子里走出来, 站在门口, 眯着眼睛打量了一阵,又看了看马后头跟着的阵仗,脸上浮出笑意,瞧着是满意的。 马队后头是一顶花轿, 由四个人抬着,轿身通红,绣着金线的轿帘垂下来,随风轻轻晃动,村里成亲,舍得租轿子的人家不多,杨二宝家日子不算宽裕,还愿意花这个钱,可见是看重这门亲事的。 “让让,让让!”段有续在前头开道,把看热闹的人往两边拨,“让新郎官进门!” 不一会儿,段有树背着段然出来了,新夫郎盖着盖头,看不清脸面,乡亲们伸长了脖子,也只能瞧见一身喜庆的红。 新夫郎上了轿,杨二宝脸上的笑怎么也藏不住,段三叔见他笑得憨傻,忍不住板起脸训了句:“成了家就是顶梁柱了,要拿出点汉子的样子来,给夫郎撑腰。” “晓得了,爹!”杨二宝赶紧收了笑,嗓门洪亮地应了一声。 鞭炮这时候又噼里啪啦响起来,炸得地上白烟直冒,几个半大孩子捂着耳朵往后退,又忍不住往前凑,伸着脖子往花轿那边张望。 杨二宝重新上了马,轿子抬着在村里绕了一圈,最后回到段三叔家,这门亲事,说是入赘也算不上,说是嫁哥儿也不全是,杨二宝是娶了段家的哥儿,往后两人却是要住在段家的。 后头的流程裴湫就熟悉了,去年年底段有树娶安静的时候,也是这么个排场,拜过堂,送入了洞房,杨二宝也顾不上段三叔怎么看他了,喝了酒,笑得跟村头流口水的傻子似的。 “可惜,我还没这么热闹地娶你一回呢。”段有续喝了杨二宝敬来的酒,拉着裴湫的手,嘟囔了这么一句。 裴湫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无名指上两枚银戒泛着光:“我已经是你的人了。” 夜深了,段三叔家才算收拾妥当,家里空房多,杨二宝的父母和哥嫂也都在这里歇下,裴湫抱着裴知弦,等段有续回来一道回家。 段有续喝多了酒,不敢靠裴湫父子太近,只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地慢慢走。 夜里风凉,裴湫怕裴知弦受凉,用被子把他裹得紧紧的,没一会儿,裴知弦就睡着了。 “这小崽子觉也太多了,”段有续勾了勾裴湫的衣角,仔细听,语气里还有点委屈,“吃饭睡,这会儿也睡,偏偏夜里不睡。” 裴知弦如今大了些,越发活泼。 夜里睡前喂过奶,半夜不是尿了就是拉了,这也罢了,段有续贴身照顾着,早就惯了,就怕他醒了不出声,两个大人正想亲热,一扭头,正对上他那双好奇的眼睛。 段有续被吓过几回,夜里都不敢抱着裴湫胡闹了。 “今日他白天睡得不算多,夜里不会醒的,”裴湫噗嗤一笑,摇摇头,接着说道,“够你胡闹的工夫了。” 段有续听了,顿时高兴起来,一把将父子俩都搂进怀里,裴湫猝不及防双脚离地,下意识搂紧怀里的孩子,回过神来,气得直拍段有续的肩膀。 “吓我一跳,待会儿再把小崽子摔着了!” “不会的,我有分寸。” “你有个屁分寸,我看你就是喝多了,”裴湫伸手拧住段有续的耳朵,“快放我下来!” “不放,到家直接放床上!” 刚进屋,段有续一脚把门踢上,连裴湫带裴知弦一块放到了床上,裴湫气还没喘匀,如雨的吻便落了下来。 “小崽子,先放床上……唔,”裴湫话还没说完,裴知弦便醒了,在他怀里哭起来,“段有续,别亲了,小崽子醒了!” 被打断的段有续,只得忍住欲/望,板着脸把裴知弦抱起来,裴湫瞧他那眼神,怕他摔着孩子,想着起身抱过小崽子,结果发现段有续只是脸上冷,双手已经熟练地哄起睡来。 “快睡快睡,你睡了我才好去睡你小爹——” 段有续手上轻轻晃着,嘴里却说着不着调的话,裴湫听得脸上一阵红一阵躁,气得拿脚踹他小腿。 好在裴知弦争气,没一会儿便睡熟了,段有续动作轻柔地把他放进大床边的婴儿床里,又轻轻拍了几下,确认睡踏实了,转身就是一个虎扑,把裴湫压在身下。 “来吧,咱们好好战一场。” “滚蛋……轻点儿……”裴湫被亲得喘不上气,眼底渐渐漫上一层水光,养孩子养出的那点脸颊肉,让他的脸瞧着圆润饱满,愈发惹人疼爱。 声音自然也软得不成样子,裴湫缓了许久,也只能勉强仰起脖子同他商量,“就一次。” 段有续从他身前抬起头,目光灼热:“亿次。” 折腾完已是后半夜,中间裴知弦醒过一回,彼时裴湫正深陷其中,毫无察觉,还是段有续透过帘子缝隙发现的。 不怪他,实在是被吓过太多次了。 “怎么停了……快点儿……”裴湫泪眼婆娑地催促着,见段有续没有动静,试探的喊了声:“老公?” “小崽子醒了,我下去看看。” 被这声“老公”叫得心头发烫,段有续无奈地笑笑,本想下床先去管管小崽子,走之前眼神扫过裴湫可怜巴巴的表情,顿时又改了主意。 “……我快点儿结束。” (这里锁什么?哪里露骨了……) 一轮刚完,段有续去给裴知弦换尿布、哄睡,没一会儿,两人又继续起来,这一夜太尽兴,第二天大清早,段有续起身时,竟觉得腿脚有些发软。 段有续看着床上睡的正熟的裴湫,俯身亲了一口,没办法,石灰还没制出来,他可偷不得懒。 第82章 玻璃 已经到了四月, 天气热,段有续依旧早出晚归,裴湫也不多问矿上的事, 只说有什么用得着他的地方,就说话。 段然成了亲,杨二宝倒是有时间往家里跑了,家里有汉子在,段有续也放心,段二婶看得出他忙,晚上的时候便在家陪着裴湫和裴知弦睡, 让段有续安心住县衙里, 别老往家里来回跑。 第89章 裴湫也是这个意思, 段有续虽然心中不舍,但还是同意了, 没办法,李云廷那急着呢。 开采的石灰石已经搬出矿场了,李云廷秘密开设了场地,王呈带着人, 说是给段有续当帮手, 段有续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这么重视, 这玻璃, 这混凝土, 看来是必须做出来了。 段有续想先带着人开个窑,他脑子里只有书面知识,到没有实践过,这真是得摸索着前进了, 看着自己从脑海里提取出的二十一世纪的记忆,记得化学笔记,还有李云廷到处搜罗到的古书,他把手巾往脖子上一搭,看着眼前那片空地发愣。 书上都写轻巧,什么“石灰石配河沙,入窑可得玻璃”,什么“与灰相合,坚若磐石”,还有那化学方程式,啥啥啥的,可真站到这地上,手里就一把铁锹、几车石头,他才觉出什么叫个难,早知道就不画那天方奇谭的图纸了,他就是个学渣啊! 王呈站在旁边,脸绷着,眼里却有那么点儿意思,像是等着看笑话,又像是真盼着他能鼓捣出点啥,身后站着七八个人,都是县衙挑来的,年轻力壮,站得笔直,跟等着升堂似的。 “段老板,”王呈开口,语气跟禀报案情没两样,“人齐了,您看,咱们从哪开始呢?” 段有续挠挠头,往地上一蹲,拿根树枝划拉起来:“先砌窑吧。” “窑怎么砌?” “就,”他手悬在半空,“就很烧炭的窑一样砌呗,咱们这也是烧炭!” 窑起好了,窑火呼呼地响了三天三夜,也算是烧透,段有续让人找了不少的木头,重新起了火开始烧制。 “段老板,您在逗我吗?”王呈看了看,“这不是烧炭吗,已经是四月了,炭可卖不出去。” “我要的是这烧完的植物灰,这是‘引子’,”段有续的眼睛就没怎么离开过窑口,也没有心思去给他解释什么是石英石的熔点,“李大人可说过,你得全程听我的?” 段有续可算是能耍耍威风了,去年这会可没少被这王呈“奴役”,他可都记得呢。 “都听您的,段老板。” 助熔剂植物灰好了,便正式开始烧玻璃,段有续思索着,开始做起了实验。 头一批料是石灰石配了河沙,还掺了点不知道从哪个破庙里刮下来的芒硝,王呈带着人轮班拉风箱,火苗子把窑顶的土坯都烧透了,夜里看像座小火焰山。 头一窑开出来,是一坨疙疙瘩瘩的东西,绿不绿、黄不黄,像冻住的浆糊。 “段老板,这,”王呈伸手想摸,被烫得直甩手,“您果然是在逗我吧?” 段有续蹲下来,拿火钳子敲了敲,又眯着眼对着太阳看,透光,但不透亮,里面全是气泡和疙瘩,他想了想,把这东西砸开,捡了块薄点的,用砂石蘸水慢慢磨。 磨了小半天,那块东西薄了,虽然还浑,但隔着能影影绰绰看见手指头。 到真的像是玻璃,可能是还没到熔点。 “接着烧,”段有续扶着腰起身,腰咔吧响了一声,“沙子多洗几遍,把杂质都滤出去,石灰用新煅的,料直接碾成粉。” 第二窑他改了方子,少放石灰多放沙,窑温烧得更狠,出来的时候,料液比上次稀,王呈按他的吩咐,用铁棍裹上泥,蘸着往外挑,黏糊糊的糖稀一样,往石板上一倒,用铁磙子压。 压出来的片不平,厚薄不匀,但终于有几块透了,段有续把这几块挑出来,找了块最平的青石板,撒上细沙,开始磨。 磨了三天,换了三遍沙,最后手都起了水泡,变得血肉模糊,磨出来的片子,虽然还发绿,但放到眼前,能清清楚楚看见掌纹。 他把这块玻璃镶在木架子上,立到窗台前。 王呈隔着窗户看外头的树,愣了半晌,回头说:“这……跟西域进贡的宝石一样,这就是玻璃?。” 段有续凝固了一个月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这就是宝石。” 玻璃有了,可这混凝土,让段有续真的是犯了难,他知道这东西得用石灰跟什么东西掺和,具体是什么还真忘了,他试过掺黄土、掺沙、掺碎瓦片,都不顶用,一拍就掉渣。 就这样试了半个月,毫无进展。 段有续快一个月没回家了,整日也不梳洗打扮,胡子拉碴的像个流浪汉,不过这里没夫郎,也就不在乎了。 那天他蹲在窑口发呆,看见王呈他们把烧过的石灰石废料往外扒拉,那些石头烧得半生不熟,有的结成了疙瘩,有的还带着生心。 段有续随手捡起一块疙瘩,掂了掂,觉得这重量不对,又拿锤子砸开,里面灰不溜秋,硬得出奇,段有续呼吸一顿。 “这东西,”他想了想,让人把这些烧流了的废料单独堆起来,碾成细末,“感觉有门儿了啊!” 第二天,他把这些粉末掺上石灰,加上沙,和上水,抹在几块砖头上,三天后,砖头粘在一起了,拿锤子砸,砖都碎了,可粘缝没开。 他又试,用碎石当骨料,用这种粉末和石灰当胶,灌进木头模子里,五天以后拆模子,出来一块整的,硬的像石头。 段有续让人把这块东西泡进水坑里,泡了十天,捞出来,拿铁钎子凿,就崩了几道白印。 “成了,天老爷的,还真让我办成了啊!” 他拍拍手上的灰,眼底都有了泪光。 “段老板,这次我是真的佩服你了,”王呈在一旁,捏着一块硬疙瘩,“你这是点石成金啊。” 窑火又烧了半个月。 段有续把方子改了七八遍,玻璃片子越烧越透亮,虽然还带着那么点儿绿,跟井水似的,但隔着看人,眉眼鼻梁一丝不差。 王呈每天蹲在窑口,手里攥着个小本子,拿炭笔往上记东西,什么“辰时三刻添料二十斤”“午时火候加风箱两把”“酉时出料成色七分”,写得密密麻麻,比账本还规整。 李云廷也时不时来转几圈,他没穿官服,一身青布袍子,跟寻常庄户人家的少爷似的。 “李大人,这地方灰大,您往这边坐,”段有续搬了个凳子,同他做到一块,拿着玻璃透着光,跟他显摆,“怎么样,是不是一回比一回透?” 李云廷笑了:“你这人,我真的没有看错。” 段有续脸上蹭了道黑灰,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还全是水泡,看着还挺渗人的,李云廷愣了愣,“怎么不上药?” 段有续也愣了下,咧嘴乐了:“我想着今天回家,让我家裴大夫给我上药呢。” “裴大夫心里还不知道该怎么骂我了,”李云廷无奈摇头,他把玻璃放回托盘,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上回说的那个……混凝土?弄出来没有?” 段有续眼睛一亮,转身就走:“跟我来。” 三个人绕过窑口,走到后头一片空地,地上立着几块模子拆开的石板,整整齐齐码成一排,段有续拍了拍最边上那块:“这是第一批,浇了二十天了。” 李云廷蹲下,拿手指敲了敲,硬的,又抠了抠边角,纹丝不动,他站起来,四处瞅了瞅,捡起把铁锤:“砸一下?” “砸,”段有续让开身,“使劲砸。” 李云廷抡起锤子,咣的一下砸在石板角上,锤子弹起来,虎口震得发麻,石板崩了点儿碎渣,但那角还是整的,连条缝都没裂。 李云廷揉了揉手腕,看着段有续眼里放光,“这比石头还硬。” 段有续乐了,指着旁边一堆浇好的构件:“那边还有几块泡水里的,泡了快一个月了,你再去砸砸看。” 李云廷还真去了。 水坑边捞出一块,湿漉漉的,看着跟普通石头没啥两样,他一锤下去,这回更狠,锤子直接弹回来,差点磕着自己脑门,那混凝土块上就留了个白印子。 “成了,竟然真的成了,”李云廷把锤子一扔,拍着段有续肩膀,“段有续,你这是真把石头点化了。” “段弟,这个我要上报的。”李云廷望着窑火,“去年南方洪涝,水里淹死不知多少人。后来按你的图纸,修堤坝,开分渠,就地征工,又累死不少百姓。” “我就想,要是能用你这混凝土砌河堤,石头都不用从山上凿,就地烧石灰、就地浇铸,能省多少工?况且这混凝土坚不可摧,再也不怕洪水决堤了。” 段有续点点头:“那能不能给我颁个奖什么的?比如给个‘全国第一能工巧匠之星’的头衔?” “行。” 李云廷愣了一瞬,还真的点头应下了。 段有续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窑边的架子上拿下一块玻璃,递给李云廷:“这块磨得最好,你拿回去,镶在窗户上。” 李云廷接过,对着天看,透亮透亮的,天边的云彩一丝一丝清清楚楚,他小心地捧着,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这东西,真是比宝石还稀罕。” “宝石是死的,这是随时都能烧出来的,”段有续说,“往后烧多了,家家户户都能用上。” 第90章 王呈在旁边小声嘀咕:“那得烧多少窑,得算算柴火钱……” 李云廷听了,突然笑出了声。 “段弟,咱这耽搁太久的成华街,是不是可以动工了?” 段有续也笑了,“那可要记得给我开工钱,我得养家糊口呢。” 第83章 成华街 “爹爹, 荷包又忘了拿了。” 一个胖乎乎的奶团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身上穿着杏黄色的夏季短衫, 衬得他愈发圆润,“哎,总是丢三落四,没有我你可怎么办。” “他没有你,还有我啊,”段有续看他小小年纪,便一副老气横秋教育人的模样, 实在可爱得紧, 忍不住伸手轻轻去掐他的脸颊, “这是我夫郎,不许你说他。” “爹爹, 你看他,又捏我脸!安乐叔叔说我这么大还流口水,都是因为爹老捏我脸!” 五岁的裴知弦躲着他亲爹段有续的“毒手”,捂着脸跑到裴湫身后, 一边控诉一边做鬼脸。 “胡说八道, 你小子自己兜不住口水,还怪上我了?安乐这个庸医。” “啧, 骂谁呢?” 裴湫一听不乐意了, 这安乐是他的徒弟, 说他徒弟是庸医,岂不是在骂他这个师父教得不好。 “啧啧啧,挨骂了吧,”裴知弦越发得意, 在裴湫身后手舞足蹈,摇头晃脑,“活该活该~” “裴湫,你看他。” 段有续佯装生气,也假模假样地跟裴湫告状。 裴湫才不理这个无理取闹的“大孩子”,利索地装好东西,准备出门,今天成华街有灯会,他跟陈述约好了要去逛街的。 “好了好了,收拾好赶紧出发吧,大家都等着呢,”裴湫笑着拉起裴知弦的手,又看向一旁还在耍脾气的段有续,“你也好了啊,天气这么好,我可不想动手。” “那你也牵我。” “都几个大厂的老板了,说话怎么还这么腻腻乎乎的小孩子气,”裴湫无奈地笑了笑,上前拉住那双粗糙的大手,“好了吧,一起走?” 此时已是午后,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照在人身上懒洋洋的,连空气里都泛着融融的暖意,段有续收了脸上的玩笑气,转身将大门合上,门扉“吱呀”一声轻响,将一方小院拢进了静谧里。 家里早已焕然一新。 自打玻璃和混凝土被他鼓捣出来之后,他便将整座宅子翻修了个遍,窗上镶了透亮的玻璃,墙面换成了坚实的混凝土,连屋里都装上了抽水马桶,再也不用像从前那样,大冬天的夜里还得摸黑跑出去如厕,冻得屁股生疼。 不过,这样的房子,在十里八乡都是独一份,旁的农户人家,寻常的还住着泥瓦房,殷实些的也不过换了砖瓦,再无其他,倒不是段有续和李云廷藏着掖着,实在是玻璃和混凝土造价高昂,也只有城里镇上的富贵人家才用得起。 “那‘全国第一能工巧匠之星’,你还真挂正厅啊,”裴湫回头,正巧瞅见那方端端正正悬在堂中的牌匾,眉梢微挑,“刚才鬼鬼祟祟的,就干这个去了?” “好歹是人家皇帝老儿给颁的,藏着掖着多不好,到时候被人冠个大不敬之罪,那不完蛋了?”段有续摸了摸鼻子,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腰板,“再说了,这也不丢人啊,这就是我嘛。” “啰哩巴嗦那么多,就是为了说最后一句话吧。” 裴知弦专门拆他老爹的台,凉飕飕地丢下一句话,便一溜烟跑去找他安乐叔叔了,只留下段有续在原地干瞪眼。 今年是成华街建成后的第一个灯会。 整条街琳琅满目,恍如一个崭新的世界,玻璃栈道横跨半空,流光溢彩,衬着满街的花灯,映得人眼花缭乱,天下第一街的美誉,早已传遍了四面八方,连府城的官员都慕名前来观瞻。 段有续与裴湫牵着手,带着崽子一路逛去,灯火辉煌间,叫卖声、欢笑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恍惚竟让他有种回到现代的错觉,只不过那霓虹灯变成了花灯,柏油马路变成了青石板街,可那份热闹与烟火气,却如出一辙。 “好像回到了二十一世纪,真怀念啊,”裴湫牵着裴知弦站在街道上,眼底满是回忆,“段有续,在这异世,幸好有你。” “还有我呀爹爹,还有我!” 裴知弦晃着裴湫的手,生怕自己被落下。 “对,还有你,感谢你的出现,”段有续一把将裴知弦举起来,又握住裴湫的手,“我跟你爹爹才能心意相通,永远在一起。” 陈述与崔玉跟在那一家三口身后,慢悠悠地走着,稍远些的后头,还跟着崔世。 崔玉已及冠,前两年考中举人后,便死活不肯再参加科举,只愿在白云镇开间医馆,做个郎中,崔老先生又气又急,奈何实在管束不住,只好把压力给到陈述这个外孙。 这外孙自五年前与李云廷和离后,再没找过旁人,前两年又跟着裴湫一道开了家药厂,一门心思扑在生意上,崔老先生急了,便开始替他张罗相亲。 “哥,哥,这个你要不要吃?” 崔世今年也二十一了,前年考中举人,拿了亚元,今年春闱定能夺魁,分明是榜下捉婿的好苗子,此刻却举着新式的冰糖地瓜,问陈述这个年近三十的哥儿吃不吃。 “你到底要干什么啊,我哥是在找夫婿不假,但是怎么着也找不到你的头上,别老缠着我哥行不行,能好好去考你的试吗?” 陈述还未开口,身为“哥控”的崔玉已经上前理论起来,眼见这两个弟弟马上就要吵起来,陈述无奈地叹了口气,悄悄走远了些,慢慢远离了他们。 河边杨柳依依,水面波光粼粼,陈述随意寻了个安静人少的地方坐下,静静望着水面出神。 “是陈述陈公子吗?” 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听着像是京城口音,隐约有些耳熟,陈述回过头,看到一张颇为面熟的脸。 “果真是你,我远远瞧着便觉得熟悉,”那人站在三步开外,并未继续上前,很是懂礼数,“真巧,我头一回来这成华街,便遇着你了。” “是我外公让你来的?” 陈述拧起眉头,这些天外公确实搜罗了不少人,不乏那些寻了借口来与他偶遇的,他下意识将这人归作一路,并未想起是谁。 “并不……” “不知是珅王殿下大驾光临,本官有失远迎啊。” 那人似乎还想解释什么,却被突如其来的李云廷打断了。 “珅王?” 陈述猛然想起来,当年在京城,还是七王爷的珅王确实动过上门提亲的念头,只不过还没见着人,便被他拒了。 “不必多礼,”珅王虚扶了一把正欲行礼的陈述,余光扫到满脸醋意的李云廷,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此番前来,一是为了欣赏这天下第一街的盛况,二来嘛,便是想见见你。” 陈述还没答话,李云廷倒先急了,他也不敢正视陈述,只顾自说自话。 “殿下若是想与崔老先生叙旧,可直接登门,不必通过陈述……公子之手。” “李大人莫急,”珅王慢条斯理道,“奇怪,本王听说,你与陈公子早已和离,这才寻来的,眼下看来,又是什么情形?” “我……”李云廷看了陈述一眼,像是鼓起了什么勇气,“原先是我辜负了他,但是不代表我没有机会,我们公平竞争。” 珅王听了,笑意渐深。 陈述倒在一旁诧异起来,他早就瞧见李云廷了,从踏进成华街那一刻起,李云廷便一直跟在他们身后,方才他本以为李云廷不会上前,只会和从前一样,替他选个更好的。 没承想,他竟上来争了。 “殿下不妨与我先行一步,外公年纪大了,不便出来走动,还请殿下随我回府。” 陈述起身,对珅王温和一笑,半点余光也未分给一旁的李云廷。 李云廷神色落寞,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陈述与珅王越走越远。 夜深人静,河边的风渐渐大了起来。 “堂堂县令,蹲在这没人的河边哭像什么样子,”陈述蹲下身,递给他一块帕子,“珅王分明是故意逗你,他没那心思。” 李云廷接过帕子,死死攥在手里,指节都有些泛白,半晌才问出一句:“陈述,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我说不愿意,你就放弃吗?” 李云廷摇头,眼泪又糊了一脸,声音沙哑却执拗:“你不同意,我便一直向崔家提亲,一辈子。” “别哭了,旁人看到,到好像是我负了你。” 陈述望着河面,思绪万千。 他不是没想过放下,当初选择同他和离,自是心已死透,以为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无干系,可这些年过去了,每当看见李云廷这个人,每当旁人无意间提起这个名字,他心里还是会泛起一阵酸涩,像是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不疼,却闷得难受。 十五年了,这个人在他心里住了整整十五年,早已长成了他骨血的一部分,渗进皮肉,缠入脉络,哪是说割舍就能割舍的。 第91章 既然躲不开,也放不下,那便是,尽人事,听天命罢。 河边的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息,混着河泥淡淡的腥味,说不上好闻,却叫人莫名地安心,天色一寸一寸暗下来,灯会的热闹劲已经过去了,河面上的光一寸一寸收拢,一切归于沉静。 第84章 婚礼 今年夏天, 裴湫又去参加了一场婚事,是李云廷与陈述的,回来之后, 他便觉出段有续有些不大对头,这人整日里鬼鬼祟祟的,干什么都遮遮掩掩,花钱竟也阔绰起来,三番两次地伸手,跟裴湫要零花钱。 裴湫心里犯起了嘀咕。 总不是七年之痒到了吧。 安乐与阿若已经出师,家里的医馆便全权交给了他二人打理, 裴湫一下子闲了下来, 整日里无所事事, 便总爱往段然那里跑,寻他说说话、逗逗孩子。 段然去年生了个小汉子, 白白净净的,生得虎头虎脑,眉眼间与杨二宝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裴知弦格外喜欢这个弟弟, 一得空便凑过去, 又是逗他笑又是哄他玩的。 这一日午后,裴湫照例坐在段然屋里, 怀里抱着那个胖乎乎的小娃娃, 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哄着, 眼睛却直愣愣地盯着窗棂上的雕花,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你说,”裴湫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恍惚, “他整日往镇上跑,到底是去做什么?” 段然手中的绣花针顿了顿,抬眸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穿针引线,嘴角却悄悄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怎么,又想起这茬了?” “可没听说李大人那边有什么事找他,”裴湫自言自语似的,目光依旧茫然地盯着一处,“我问过旁人了,李大人近日可没什么大动作需要工匠的。” “许是厂子那边有事呢,”段然不紧不慢地说,手上的绣活一刻不停,那朵牡丹的花瓣正一点点饱满起来,“我听说珅王殿下不是要了许多混凝土么,说是要修城墙,抵御外敌,兴许是为这事奔忙。” 裴湫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有道理。” 他愿意相信段有续的人品,那人虽然有时候嘴上不着门,但是行动上肯定不会做,应当干不出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那种事。 可是—— “那他老要钱做什么?”裴湫的眉头又拧了起来,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解,“厂子不是官府联合办的吗?便是要用银子,出钱的也该是李大人,怎么也轮不到他自个掏腰包吧?” 段然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 他倒是忘了这一层,大哥平日里竟真的不藏私房钱,这会子叫他怎么圆才好? “兴许……”段然斟酌着措辞,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兴许是给你买什么礼物呢。” “他可一样也没拿回来叫我瞧见过,”裴湫越想越觉得不对,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果然,男人有钱就变坏。”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倒先把自己给说恼了,不过一眨眼的工夫,脑子里已经演了不知道多少出戏,从段有续在外头另置宅院,到与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厮混,越想越气,胸口都跟着起伏起来。 “你帮我看下小崽子,”裴湫腾地站起身,把段然的小汉子也往段然怀里一塞,抬脚就要往外走,“我这就去趟白云镇。” “唉唉唉,大嫂你等等!” 段然连忙放下针线,一手搂紧怀里的娃娃,另一只手急急地拽住裴湫的袖子。 他定了定神,压低了声音劝道:“今天已经天色不早了,等你赶到镇上,大哥都该回家了,若真的有点什么,你这样冒冒失失地跑去,岂不是打草惊蛇?” 裴湫的脚步顿住了。 “依我说,”段然见他的神情松动了几分,连忙趁热打铁,“最好是挑个合适的时候,你先旁敲侧击地问问他,到底去了何处、见了什么人,到时候你再悄悄去查,来个瓮中捉鳖,不是更好?” “瓮中捉鳖,”裴湫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底浮起一丝意外,“你最近书读得不少啊,都会用这么多成语了。” 段然笑了笑,低头抚了抚怀里孩子的胎毛:“我也是闲来无事,读读书提升提升眼界罢了。” 这话倒也不全是假话。 自从生了孩子,他整日闷在屋里,确实翻了不少闲书,杨二宝觉得自己没什么本事,没读过几天书,成不了大气,所以便想着自己家孩子不能落下了,孩子还没满月,就到处搜罗着古书回来,倒是让他看了不少。 裴湫被他说动了,到底没去成白云镇,只是那根刺扎在心里,怎么都消不下去。 就这么耽搁了几日。 又过了三五天,裴湫到底没忍住,趁着段有续在家吃晚饭的工夫,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近来总往镇上跑,都去了什么地方。 段有续倒没藏着掖着,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处宅子的名头,说是最近在那边搞什么装修,那地方裴湫是听过的,地段极好,往西挨着成华街,热闹得很,寸土寸金的地界,宅子贵得吓人。 他怎么不知道,段有续私底下还接这种活计? 裴湫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当晚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盯着帐子顶想了大半宿,越想越觉得处处都是破绽。 果然有猫腻。 他咬着牙吃醋的想,浑然不知,那处宅子里,大红灯笼已经挂了起来,喜字贴了满墙,段有续日日往镇上跑,是为了督着工匠赶工,那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是要把宅子布置成他记忆中,现代人结婚的样子。 而那一场迟迟未来的婚事,也终于要在所有人的心照不宣里,悄悄地、郑重其事地,重新操办起来。 裴知弦这些日子总被段然叫去,反反复复地练一件事,到时候,戒指要稳稳当当地递到他小爹爹手里,不能抖,不能掉,也不能在半路上被别的东西分了神。 小崽子也练得很认真,小脸上满是郑重,仿佛他即将递出去的,是这世上顶顶要紧的东西。 那东西,确实顶顶要紧。 裴湫站在那扇朱红大门前,愣了好一会。 门上贴着簇新的喜字,红得耀眼,两侧的灯笼也是新挂的,穗子在风里轻轻晃,这明显是处婚宅,裴湫推开门的手都抖了起来,什么意思,段有续这是背着他要娶了旁人吗? 可当他推开门的时候,什么都明白了。 门里正对头花亭中央,站着的是捧着花的段有续,下面坐着的都是裴湫认识的面孔,裴湫的呼吸都停了一瞬,这婚事是他的,是裴湫与段有续的。 长廊两侧摆满了鲜花,红的热烈,粉的娇嫩,白的素净,一朵朵一簇簇,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在正午的日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长廊尽头搭了一座小小的花亭,纱幔垂落,被风吹得轻轻浮动。 裴湫一步一步往前走,脚下软绵绵的,像踩在云里,长廊两侧站满了人。 安乐和阿若不知什么时候关了医馆,段然抱着孩子笑盈盈地立在花架旁,杨二宝难得穿了一身新衣裳,段有树左手牵着安静,右手牵着他家的小丫头,挨着杨小妮,段二叔、二婶、三叔,都坐在离花亭最近的地方,连李大人和陈述都来了,正站在人群里冲他点头。 裴知弦被段然牵着手,小脸上满是郑重,另一只手里攥着什么,攥得紧紧的。 而段有续就站在花亭下面。 他换了一身裴湫从没见过的衣裳,剪裁利落,领口系了一个端正的结,整体是银白色的,像是西装,他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亮得像是盛了一整条星河。 裴湫的步子越来越慢,眼眶却越来越热。 段然与安静迎上来,拉着他去了一处房间,陈述捧着与段有续同款的西装过来,只不过多了一张白纱做的盖头,招呼着他换上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花亭中央,而他的夫君,他的老公,站在了门外。 裴知弦手里捧着一方小小的锦盒,跟在段有续身后,慢慢地走了过来。 底下的人不明白,但是裴湫明白,段有续这是将他嫁给了裴湫,在古代他是哥儿,是夫郎,是嫁人的一方,可在现代,他是男人,是同样可以娶旁人的一方。 锦盒打开来,日光正好落进去,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那是一枚戒指。 银子做的框子打磨得光滑锃亮,中间嵌着一颗透明的“宝石”,被阳光一照,便从各个角度折出晶亮的光,裴湫认得出来,这不是钻石,是玻璃打磨出来的。 虽然不是真正的钻石,却比钻石还要耀眼。 “我……”段有续张了张嘴,平日里能说会道的一个人,此刻竟有些局促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低低的,像是只说给裴湫一个人听,“欠你一场婚事,欠了好多年了。” 裴湫的眼泪再也兜不住了。 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砸在衣襟上,砸在伸出去的手背上,他拼命想忍住,嘴唇都咬得发白,可那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段有续的眼眶也红了,他的嘴唇抖着,俯身,轻轻地亲吻了他的新郎。 第92章 “虽然知道答案,但是我还是想问一次,裴湫你愿意嫁给我吗。” 裴湫对视上那看着自己视如珍宝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线不再发抖。 “我愿意。” 台下顿时鼓起了掌声。 那场婚事,后来被白云镇的人念叨了很久。 有人说那是他们见过的最好看的婚礼,鲜花铺满长廊,白纱做的盖头轻盈如雾,两个人站在花亭下面交换戒指的时候,连风都停了。 打那以后,白云镇便悄悄起了一阵风潮。 谁家的哥儿姐儿要成亲,便缠着家里人要钻戒,不要金的银的,就要那种玻璃磨的、镶了银框的,说是阳光下好看,比什么都亮,既要钻戒,又要鲜花长廊,还要那洁白无瑕的白纱盖头,说那样才叫体面,才叫好看。 一时间,白云镇的花价涨了三成,会磨玻璃的匠人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不是是谁把这事传到了京城去,听说那太子爷娶太子妃的时候,也用的是这般阵仗。 裴湫把那枚玻璃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原来的那枚朴素的求婚戒指则被他穿了一根红绳,挂在胸口,再也没摘下来过。 有时候日光正好,他便低头看一看那折射出来的碎光,看着看着,嘴角便弯了起来,像从前无数个平常的日子一样,又好像,不一样,像是真正的裴湫与段有续结婚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