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生后世子火葬场了》 第1章 《双重生后世子火葬场了》作者:星星拌酒【完结】 本书简介: 宸王府养子黎离,生得精致漂亮,却因体弱多病,自小被娇养在府中,与宸王世子萧慕珩一同长大。 他也因此爱慕了兄长萧慕珩许多年。 哪怕萧慕珩将他视作累赘,对他厌恶至极,从不拿正眼瞧他。 他也不记仇,依旧日日粘着萧慕珩,陪他下棋练字,像个小尾巴似的追在他身后。 他以为,萧慕珩总有一天会被他的真心打动。 直到那日皇家聚会,老国舅夸了他一句漂亮,萧慕珩便狠心将他送入了国舅府,弃他如敝帚。 那晚,年迈的国舅对他发出淫/笑,黎离拼死反抗,奄奄一息地逃回宸王府。 然而,那声求救的“世子哥哥”还未叫出口,就被兜头浇了一桶凉水。 萧慕珩冷漠地立于阶梯之上,只说了一个字:“脏。” 那桶水冰凉刺骨,却没有黎离的心凉,他心灰意冷,晕死在了深巷中。 再次醒来,他重生回了两年前—— 黎离想,这一次他再不会靠近那凉薄的兄长半分。 - 上京城出了怪事。 宸王府的小公子黎离死了,尸体却不曾下葬,而被冻在王府冰窖中。 世子爷疯了似的日日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夜夜都有人听见,他对着尸体一遍遍呢喃,“死了好,死了清净。” - 不知守着尸体睡去的第几日,萧慕珩自冰窖中醒来。 尸体不见了。 他疯了似的去找,却见黎离活生生地立在院中同小厮打闹。 他兴奋到双手颤抖,想要靠近,对方却远远望他一眼,又在拐角消失了。 好像大梦一场。 是夜,他再次堵住黎离的去路,将人一把揽进怀里,失而复得,声泪俱下,“你还活着,真好。” 黎离却冷淡地推开他,“世子殿下,身份有别,请自重。” 萧慕珩浑身一僵。 重来一世,他还是把黎离弄丢了。 - *双重生,重生前虐受,重生后虐攻。 *剧情为感情服务,没有权谋,古代架空背景不深究。 *1v1,he。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破镜重圆 重生 狗血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黎离互动萧慕珩 一句话简介:双重生后世子他火葬场了 立意:别等花谢了再后悔 第1章 百凤山,皇家围猎场。 半山坡上,一主一仆正沿着一条小道往上爬,模样狼狈。 “小公子,您确定从这儿能进围猎场吗?”穿着素青色衣裳的小厮累得气喘吁吁,扭头看向身旁一身华服但同样狼狈的自家公子。 被唤作小公子那人扬起头,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脸,美得雌雄莫辨。 “当然!”他肥大的袖口用锦带扎在肩头,一手拎着同样肥大的衣摆,一手轻拭额前的薄汗。 分明已累得词不成句,但语气中仍透着浓浓的兴奋:“坚持住,再往上爬过一个山坡就到了!” “啊?还有一个山坡啊!”小厮长吁一声,气若游丝地扭头望了一眼他们留在山脚下的马车。 他央求:“小公子,不如我们下去坐马车走正门进吧!” 小公子却为难地蹙起眉。 “不行。”他说,“若是被世子哥哥知道了,就进不去了。” “好吧。” …… 一主一仆继续往山顶爬。 终于又爬过一个山坡,杂草丛生的树林里出现一道由铁丝筑起的围栏,围栏上间隔地插着黄色的旗帜,旗帜上画着龙的图腾和“皇家围猎场”几个大字。 “终于到了!”小厮兴奋道。 扭头却看见,自家公子正弓着身,用他那从不沾阳春水的金贵双手,挨个儿仔细地拨开围栏周围的杂草。 小厮惊道:“小公子,您这是做什……” 话未说完,那小公子应声扭头,指着围栏一角,笑得眉眼弯弯,“看,这儿有个洞。” 小厮定睛一看,那处确有一个不大不小可容一人钻过的洞,但洞口参差不齐,像是被野狗啃出的狗洞。 堂堂宸王府的小公子,怎么可以钻狗洞呢! 可他还来不及阻止,已经看见自家公子伏在地上,钻过狗洞,一骨碌滚进围栏,栽倒在半人高的草丛中。 “小公子,您没事儿吧!”小厮心提到了嗓子眼儿,紧张地抻着脖子朝里张望。 不一会儿,便见草丛里伸出一只纤细的胳膊,在空中晃了晃,纤纤玉指拨开长长的草茎,露出圆润的脑袋和一双琥珀色的杏眼。 “我没事儿!”小公子头顶还挂着一片枯叶,从地上爬起来朝他招手,“快钻进来!” 小厮无奈地长叹气。 小公子自小体弱多病,被王爷像宝贝似的娇养在府中,平日里多走两步都要大喘气,更别说爬山钻洞了。 可但凡是与世子殿下沾边儿的事,小公子就像打了鸡血似的,上刀山下火海也不怕了。 也不知今日小公子费这么大的功夫,能否如愿在这围猎场里找到世子殿下。 小厮摇了摇头,跟着钻进围栏里。 …… - 围猎场中。 一片空旷的草地上,几匹骏马疾驰而来。 为首的两匹骏马一黑一白,皆四肢健硕发达,毛皮油亮柔顺,一眼便知是难得的好马。 骑白马之人一身明黄色锦衣,胸前绣着蟒纹,束发戴金冠,是当朝太子萧青宴。 而他身旁骑黑色骏马者则身穿玄色锦衣,领口和袖边绣着金丝云纹,银色腰封镶嵌白玉,黑发半束,模样俊逸。 只见他凛冽的气质浑然天成,竟比太子还多一分矜贵。 此乃宸王世子,萧慕珩。 骏马踏过,惊起林间飞鸟。 太子萧青宴侧目,对身旁马上之人道:“堂弟,今日为何不在状态?” 萧慕珩手拉缰绳,使马的速度降下来,淡声:“昨夜未休息好。” “哦?”太子笑道,“可是这围场住着不习惯?” 此次围猎是一年一度的皇家聚会之一,由太子组织,邀请皇家子弟和朝中各重臣之子前来射猎游玩,促进彼此交流,以便朝中团结。 围猎持续半月,除了白日的游猎,还有夜猎。 而百凤山距上京城数百里,不便往来,围猎场内便修建了一座山庄,供各位贵族子弟下榻居住。 今日是围猎的最后两日,众人已在山庄住了十多日,有近半月未回上京城了。 见萧慕珩不答,太子又问:“堂弟可是恋家了?” 闻言,萧慕珩眉头微蹙,哂笑:“殿下小瞧我了。” “哈哈哈……也是。”太子长笑一声,“堂弟尚未成家,想必府中是无牵挂之人了。” 话音刚落,一只灰鹿从不远处的林间穿过。 太子见状,便夹紧马肚,加速朝那只灰鹿奔去,“那孤便不等堂弟,先行一步了!” 身后跟着两人的侍从也分出一半,追着太子的马而去,消失在树林间。 马蹄声远去,萧慕珩手持缰绳,让马彻底停了下来。 他感到额角有些微疼,想必是昨夜的烈酒伤身。 昨夜,他做了噩梦—— 半月前,他的父王宸王请命去南方治理水患,让他留在府中打理日常事务,一同留下的还有他父王的废物养子——他名义上的二弟黎离。 他向来厌恶这个便宜弟弟,偏偏黎离不识趣,总在他面前乱晃,惹他心烦。 于是,他便趁此次围猎,应邀来百凤山住了半月,躲清静。 本以为甩开了黎离这个累赘,他能眼不见为净,畅快几日。 不料昨夜梦中,他又见到黎离那张烦人的脸,像个女子一般哭得梨花带雨,撒泼打滚地要来找他。 让他如同梦见了洪水猛兽,自梦中惊醒。 怎么在梦中也躲不开烦人的纠缠? 醒来之后的萧慕珩感到无比烦躁,便起身寻酒,一喝就是一整夜。 一夜无眠。 …… - 太子萧青宴一路追着那只灰鹿到了猎场外围。 众人游猎鲜少猎至此地,因此,此处地皮未受马蹄踩踏,残存的杂草较多。 那只灰鹿身姿灵巧,转眼没入一处草丛不见了踪影。 正当惋惜之际,不远处另一团草丛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有暗色的阴影在草中若隐若现。 太子误以为是那只灰鹿,便拉弓对准,将要射出一箭。 身后,承恩侯府的小侯爷裴曜看出端倪,惊呼:“殿下,不对,那好像是个人!” 此话一出,太子立即做出反应,转动拉弓的手腕,使箭头偏离原本所指的方向。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见利箭脱弓,破开气流发出鸣响,‘咻’的一声,射向草丛旁的树干。 第2章 箭尾颤了颤,笔直地插在树干上。 片刻后,只见距那树干不足一尺处,两个人影摇摇晃晃、互相搀扶着从草丛中站了起来。 站得离树干更近些的那人年纪尚小,不算特别高,偏瘦,皮肤白得发亮。 他身上的锦袍有红有紫,款式花哨,一头乌黑的头发半挽,发髻被扯乱的丝带缠住,不知戴的是发冠还是发钗。 因此,若不细看,也分不出此人是男子还是女子。 那只箭恰好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险些划破他细嫩的肌肤。 此刻他受了惊吓,瞪着大眼睛,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可谓花容失色。 萧青宴不记得此人在围猎的受邀名单中,便问:“何人在此?” 搀扶着那人的小厮名唤青松,回神后,打眼看见马背上的人身穿蟒袍,便‘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颤声道:“回、回太子殿下,我家小公子是宸……” 他话未说完,便听太子身后有人抢话道:“哟,这不是咱们还未出阁的世子妃嘛!” 也不知说话的是哪位小侯爷,亦或是哪位官家公子,但语气中饱含的调笑之意不言而喻。 此话一出,引起众人一阵哄笑。 又陆续有人接话道: “小世子妃不在府中好生修养,来这种危险之地做什么?” “这猎场里刀箭可不长眼,若是丢了性命,让咱们世子殿下年纪轻轻就成了鳏夫,可如何是好?” “哈哈哈哈——” …… 黎离在众人的调笑声中回过神,意识到他们在拿自己取乐,顿时面红耳赤。 他虽十分受宸王疼爱,与上京城的众位贵公子比起来也称得上身份相当。 但因他是养子,和宸王并无血缘关系,又体弱多病,鲜少出府,与这些公子哥们接触颇少,融不进他们的圈子,便常被一些纨绔子弟拿来取笑逗乐。 黎离懒得同他们计较,被笑话了就如往常一样闷头不言语。 太子萧青宴深居东宫,对上京城贵族圈子里的事知晓不多,甚至从未见过黎离,更不知道宸王府何时给堂弟萧慕珩养了个‘世子妃’,还是个男子。 “安静。”他抬手制止身后的嘈杂,看向黎离,“你是宸王府中之人,叫何名字?” 萧青宴的声音如他本人一般温润,黎离抬头,见这位太子面色和善,不像身后的贵公子们那样用不屑的眼神看他。 他拱手朝太子鞠了一躬,回道:“臣黎离,见过太子殿下。” 嗓音清脆,声线偏细,若不看他,或许真会误听成一名少女在说话。 宸王府中养了这样一位娇弱美少年,难怪会被戏称为‘世子妃’。 “免礼。”萧青宴又问:“为何擅闯猎场?” 虽是质问,但不含责备之意。 闻言,黎离像是突然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一般,他先是满含期待地在众人之间逡巡了一番,但大概是没找到他想找之人,眼底的亮光很快又暗淡下去。 他垂目,脱口尽是失望之意:“我……” 话未说完,此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他。 众人循声回头看去,见一匹黑色骏马缓步走近。马背上的男人身形颀长,气质卓绝,神色凌然。 一时间,人群中方才还在嬉笑之人立即收住了嘴角,低下头默不作声了。 只有黎离率先做出反应,暗淡下去的目光一瞬间又亮起来,琥珀色的眼眸如水晶般熠熠生辉。 他踩着脚下坑洼不平的山路,朝来人奔去,“世子哥哥!” 欢快的声音在林中回荡,如同一头撒欢的小鹿。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黎离有近半个月没见到萧慕珩了。 大半个月前,养父萧承渊请命去南方治理水患,临走时不放心他,便将他和萧慕珩一同叫到跟前,语重心长地叮嘱萧慕珩定要多加照顾他。 自黎离被抱回王府记事起,他便没有和萧承渊长时间分开过,一直被萧承渊悉心呵护在身边。 此次一别便是好几个月,他心中既有不舍,又隐隐有些兴奋。 因为,萧承渊在府中时对他虽疼爱但也很严格,因他身体不好,常常不让他出府瞎逛,他有时想要跟着萧慕珩出门,都会被萧承渊严厉拒绝,只能眼巴巴地蹲在门口张望。 萧承渊此行数月,他便可以和萧慕珩独处数月,或许还能缠着他出府玩儿呢! 单是想一想都让他兴奋不已。 然而谁知,萧承渊前脚刚走,萧慕珩后脚也接到太子的邀请来百凤山参加围猎,在围猎场一住就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偌大的宸王府冷冷清清,除了小厮青松,黎离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 他乖乖在府中坚持留守了好些日子,既想念萧承渊也想念萧慕珩,以至于茶不思饭不想。 终于,他实在耐不住寂寞,瞒着管家和嬷嬷们,带着青松偷偷溜出府,一路艰难险阻寻来了百凤山。 还险些被一箭取了性命。 此刻陡然见到心心念念之人的身影,除了激动,黎离的心中还涌起一阵浓烈的后怕和委屈。 他未作多的考虑,一口气跑到萧慕珩的马蹄前。 萧慕珩所骑之马是当年跟随宸王征战边疆时的战马,足足有一人多高,加之萧慕珩身高腿长,一人一马立于身前,投下的阴影如同一座小山,几乎将他淹没。 黎离仰起头,视线才勉强能触及萧慕珩锋利的下颌,看不清他的表情。 日头有些晒,黎离睁不开眼睛,他伸手遮在眉前,又叫了一声:“世子哥哥。” 萧慕珩微微低头,瞧见昨夜在梦里纠缠他的人——像一只狼狈的狗崽,浑身沾满泥土,头发乱糟糟的挂满杂草,不知在哪里滚过。 一点属于宸王府的威严都没有,他总是不明白父王为何会收养这样一个败坏家风的废物。 自昨夜便积压在心头的烦躁情绪愈发浓烈,萧慕珩冷声:“你来此做什么?” 言罢,不等黎离回答,他视线扫过众人,瞧见眼前那些公子少爷们如鹌鹑般不看他的神色,便知此前发生了些什么。 萧慕珩嗤笑一声,又道:“黎离,你安生日子过够了,专程跑来让人笑话的是么?” 这番话比方才那些人说的还凌冽刺耳。 黎离愣住,半晌没出声,整个面颊因羞愧而涨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不是的,他只是因为独自守在府中,实在是太孤独了才来的。 黎离紧攥着衣袍的一角,张了张嘴,想解释,但想起萧慕珩说过他最讨厌的就是无用的解释,只得又低下了头。 一旁的青松自跪了太子之后就没起来,此时见状,忙膝行自黎离身边,趴在地上对萧慕珩道:“回世子殿下,小公子此次带小的来,是因为前日王爷来信,询问殿下您的近况,小公子数日未与您相见,写信给您也未有回应,不放心殿下,这才冒险来此寻殿下的!” 黎离闻言,悄悄与青松对视一眼——青松替他撒谎了。 前日养父确实给他写了信,但信中只关心了他的身体,提醒他旧疾发作的日子将近,切莫大意,却一字也未曾提到萧慕珩。 只不过,他日日写信往百凤山送却从未收到回信一事,倒是真的。 “对!” 黎离决定将谎言贯彻到底,他点头如捣蒜,说道:“阿爹在信中说,他不在的这些日子,世子哥哥事务繁重,叮嘱我要懂事,让我学着照顾你,前些日子后院的桂花开了,我采了一些做成了桂花蜜茶,就想带来给世子哥哥你尝一尝。” 言罢,他扭身,将斜跨在背后的锦袋取下来,从中掏出一个茶瓶,献宝似的递给萧慕珩看。 茶瓶由上等琉璃制成,通体透明,可以看见瓶中的液体呈淡淡的橘色,有几朵桂花沉在瓶底。 这桂花蜜茶的确是前些日子桂花初开时,黎离起了两个大早,亲自采来最新鲜的花瓣,缠着膳房的嬷嬷教他做的。 只是他第一次做,味道欠佳,他怕萧慕珩嫌弃,本十分纠结要不要拿出手,此刻正好话赶话,便鼓起勇气拿出来了。 他捧着琉璃茶瓶,偷瞄萧慕珩的神色,希望从他脸上看出一丝赞许。 然而没有。 萧慕珩始终板着脸,冷眼看他。 此时,人群中胆子大的,许是瞧出萧慕珩并不会袒护眼前这个王府养子,便又笑了起来,道:“咱们小公子,可真是贤良淑德啊!” 贤良淑德。 一个形容女子的词汇。 整个上京城上下,但凡是个男子,谁不曾有过上阵杀敌或是考取功名的雄心壮志,况且这些贵族子弟一个个皆被培养得器宇轩昂,即便是文臣之子,也极具傲人风骨。 断不会容许有人用‘贤良淑德’来形容他们。 但只有黎离,一个身娇体软,羸弱不堪的少年,恐怕从一开始,他们就未将他当作男子看待。 第3章 因此,便常常用一些形容女子的词汇加以嘲讽,就像私下里传言他是宸王给萧慕珩养的童养媳,将来要做世子妃一样。 黎离并非听不出他们话里的嘲弄,只是不愿与之争执。 他生性乐观豁达,觉得男子也好,女子也罢,行的不过是世间两种不同的生存模式。 他若是男儿身,却行女子之事,岂不是能体验许多常人不能体验之事,何乐而不为呢? 众人皆在笑,只是因忌惮萧慕珩在场,笑声不敢太嚣张,沉闷闷的。 黎离置之不理,他全身心都专注在萧慕珩身上,觉得举着琉璃茶瓶的手好酸好酸,他快举不动了。 “世子哥哥……”黎离露出央求的目光。 萧慕珩却移开目光不看他,转头觑向交头接耳的众人,一句话堵住了他们的嘴,“笑什么?” 众人顿时噤若寒蝉。 宸王年轻时同先帝打过江山,战功赫赫,权倾朝野,当今朝堂之上无一人能与之匹敌,甚至有时性格温吞的皇帝都要看他的脸色。 因此,萧慕珩的威严堪比太子,甚至更甚。 “咳,玩笑罢了,世子殿下莫怪、莫怪。”说话的正是方才出口嘲笑之人。 这是老国舅爷的第三子,名为尉迟炀,平日里被国舅和皇后宠坏了,性格出了名的乖张跋扈。 萧慕珩看不上这类纨绔子弟,就像看不上黎离是个废物一样。 他对尉迟炀冷笑了一声,“有玩笑的功夫不如管好你自己,也不至于连会试的门槛都迈不进去。”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笑作一团,就连太子都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你……”尉迟炀羞愤不已,不由握紧了拳头,想要顶嘴。 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面对之人是萧慕珩,他连太子都不怕,唯独惹不起萧慕珩——他们国舅府虽在上京城算得上相当尊贵,但对比手握兵权的宸王府,不过九牛一毛。 尉迟炀敢怒不敢言,不得已愤愤地策马跑走了。 黎离见萧慕珩骂走了笑话自己的人,心中暗自高兴,对萧慕珩笑道:“多谢世子哥哥。” “谢什么?”萧慕珩却微欠身,低头与他对视,嘴角挂起一抹轻蔑的笑。 “你以为……”他嗓音低沉,“你好到哪里去?” 一个连学堂都未进过的废物。 萧慕珩直起身,在黎离持续发怔时,用箭弓将他手中的琉璃茶瓶打掉,随后扯动缰绳调转马头,离开。 “赶紧滚回府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琉璃茶瓶摔在地上,恰好被一块尖锐的石头磕碎,晶莹的蜜茶自瓶中流出,空气中浮动出一丝甜甜的桂花香。 可这香味钻进黎离的鼻腔,怎么又是苦的呢? 他只觉脑子‘嗡’的一声,有些耳鸣。 日头更晒了些,面前遮住他的小山阴影已经消失,萧慕珩的背影在刺眼的阳光中越行越远,变得模糊了。 黎离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热,还有些花,便蹲了下来。 眼前的蜜茶洒了一地,将灰白色的干土壤染成了深褐色,他一时糊涂,不知是心疼茶瓶还是蜜茶,竟伸出手要去碰地上的碎渣。 “嗳,小公子别碰!” 好在青松眼疾手快,一把擒住他的手腕,才避免一场血光之灾。 身后传来马蹄声,静静目睹一切的太子骑马走来。 “带你家公子去山庄的驿站稍作休整,便快下山去吧,这里的确危险,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太子说罢,将一块腰牌丢给了青松。 这是一块通行令牌,可以供他们在围猎场内进出自由。 青松收下腰牌,顿觉太子宅心仁厚,向他感激地叩首:“谢太子殿下!” 太子不言,策马带着余下众人走了。 这期间,黎离一直维持着半探出手的姿势,呆呆地盯着地上某一处发愣。青松将他搀扶起来时,他的头也未曾动一下。 青松从他身侧看去,只见他半垂着眼帘,微微上翘的眼睫下缀着一颗晶莹的泪,强忍着没有流下来。 他不由叹了一口气。 世子殿下不喜小公子一事,算不得什么秘密。 从前在府中,世子殿下也常对小公子冷言冷语,但或许碍于宸王的面子,不曾当着众人的面说过这些重话。 如今宸王不在上京城,世子殿下对小公子的态度也愈发恶劣了。 青松在黎离身边侍奉多年,是王府中与黎离最亲近的小厮,见自家公子被这般对待,心疼不已。 他想出声安慰,但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好轻声询问:“小公子,您还好吗?” 本以为有人关心,小公子会像孩童时那般,控制不住情绪哭出声。 却不曾想,黎离只是轻声抽动了一下鼻子,便扭过头,笑着对他说:“我没事,时辰不早了,我们下山吧,别让世子哥哥再担心。” 语气中尽是逞强的冷静和欢喜,只是眼角的泪被他生生逼了回去。 哎,小公子长大了。 青松鼻头一酸,竟自己哭了起来。 黎离见状,还掏了帕子出来,转而安慰起了他:“怎么还哭了,心疼这些蜜茶呀,无妨无妨,我回府还能再做嘛,快别哭了哦……” “小公子……”青松泣不成声,边哭边挽着黎离往猎场外走。 - 围猎场另一片山林里。 一匹黑色骏马追赶着一只黑熊,疾驰而过,沿路掀起层层落叶和尘土。 萧慕珩骑在马上,腰封束住的腰肢精瘦但有力,让他的身体在快马行进中也纹丝不晃。 他松开缰绳,抽箭拉弓,一箭正中猎物后颈。 猎物被射于地面,蹭出几米远。 萧慕珩收箭,眼底掠过一丝杀戮的快感,射杀猎物后不作停留,策马寻找下一个目标。 黑熊、狐狸、野狗、甚至是老虎……均成了他的箭下亡魂。 最后是一只梅花鹿。 鹿的速度极快,一路穿过树林,逃至一片草地。 这片草地广袤,杂草低矮,只有正中央种着一棵茂盛的大树。 梅花鹿奔至树下,精疲力竭,被身后一箭贯穿脑门,钉死在树干上。 萧慕珩勒马停于树下,树枝因他这一箭漱漱作响,落下一团花瓣,缀在他肩上。 很香。 萧慕珩捻了一颗来看,竟是桂花。 桂花, 这烦人的,该死的桂花。 萧慕珩无声地笑起来,笑得肩膀微颤,却忽地眼神阴翳,将指尖的桂花碾了个粉碎。 第3章 日落近黄昏,白天的围猎结束了。 太子萧青宴和各位贵公子聚在山庄前的大院内,清点猎物。 太子今日收获颇丰,猎到了一头成年黑熊、两只膘肥体壮的野猪,以及狐狸野狗等等; 其次猎得最多的是承恩侯府的小侯爷裴曜,次之是丞相幼子谢云策…… 众人围在一起向太子道贺:“太子箭无虚发,可谓一箭定乾坤,真乃臣等的榜样!” 太子却摆了摆手,谦虚道:“诸位忘了,堂弟还未归呢!” 宸王世子萧慕珩武功卓绝,若是较起真来,定是比所有人都猎得更多。 众人当即议论起来: “世子殿下素来对围猎此事不感兴趣,往年好几次围猎都不曾来,今年人虽到了,也不见他发力,怕是今日也不来此了。” “是啊,何况今日还让那小公子搅了一遭,怕是更没心情了!” “……” 正当众人讨论得热火朝天之时,大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世子殿下到了!”门外侍从高声。 众人纷纷朝门外张望。 只见萧慕珩逆风策马奔来,长发从肩头滑落至腰际,又随马背颠簸扬起,英姿飒爽。 行至马厩前,萧慕珩翻身下马。 其后紧随着两名暗卫,驾马车驮着一只硕大的麻袋也行至院内。 “这是世子殿下所猎之物,我等奉命拾回。”两名暗卫合力将麻袋打开,露出袋中之物。 众人定睛一看,皆倒吸了一口凉气—— 麻袋中横陈着许多猎物的尸体,堆在最上面的是一只身长九尺的老虎。 而那只射虎的箭,还插在老虎大张的血口里。 不难见,猎杀之人戾气之重。 一时间,众人惊得连恭维的话都说不出了,只呆呆地望着萧慕珩。 反观他却气定神闲,亲自将爱马栓进马厩里,又拿了粮草投喂。 “堂弟。”太子将目光从那只死虎上移向萧慕珩,问:“今日可尽兴?” “嗯,多谢殿下相邀。”萧慕珩颔首,猎杀时的戾气已消散了七八分。 太子见那老虎皮毛油亮厚实,心想若是做成马鞍,倒是更能衬出骑马之人驯龙驭虎的英姿。 他正要开口建议,便听萧慕珩转身吩咐暗卫道—— “将这些动物剥皮去骨,皮毛制成冬衣,骨肉分装成袋,按需分给山中的百姓。” 第4章 “是!”暗卫领命,丝毫不为之意外,仿佛此事只是日常的惯例。 太子一愣,心中顿感自愧不如。 他深深看了萧慕珩一眼,只觉自己这位堂弟果真如父皇所言,是个心怀天下能成大事之人。 可既然萧慕珩心中装得下万千百姓,怎么却容不下自己府中的幼弟? 太子眼前闪过黎离的脸——分明是个招人喜欢的小孩儿。 天色渐渐昏黑。 众人将各自的所猎之物清点完毕。 太子道:“明日便是今年围猎的最后一日,按例今夜还有一场夜猎,但今日有人擅闯了猎场,定是猎场的守卫出了纰漏。为避免山中百姓再次误闯伤其性命,孤决定取消今夜的夜猎,提前结束此次围猎,以便命人检查修缮。各位公子可先行下山回京,诸位可有异议?” “殿下英明,臣等无异议。”众人道。 太子拂袖:“那诸位便先行启程吧。” …… 山庄外驶来许多马车,装潢样式各有不同,但无一不十分华贵。 下山的路只有一条,夹道的竹林深长而茂密,马车陆续行驶在其间,被林间蒸腾的雾气遮挡。 落雨了。 …… - 从围猎场正门的大道下山,远比那条上山时的半坡小道远多了。 黎离同青松离开山庄驿站时,太阳还未落山。 此时两人已沿道走了近一个时辰,太阳都落进山脚看不见,却还未行至半山腰,更不知何时才看见他们留在山脚下的马车。 黎离走不动了,寻了块石头坐下来休息。 不料这时,天公忽地不作美,落起雨来。 雨一开始下的不大,悄无声息地穿过竹叶,像针尖一样扎在地上。 “小公子,落雨了。”青松抬起手背感受了一下,忙抽出腰间的蒲扇替黎离遮住头顶。 黎离抬头,见方才还能在天边窥见的晚霞,此刻已经被雨水冲淡,天也快黑了。 不出片刻,雨势急转变大,黄豆粒般的雨滴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两人没有带伞,无处可躲,很快就被浇透了。 青松用身体护住黎离,着急不已,“小公子,您身子骨弱,淋了雨定要生病,到时又该遭罪了!” “无事。”黎离淋了雨也笑吟吟的,回味般说道:“我回府多喝些姜汤就好了。” “姜汤哪能治病!小公子快再往我怀里躲些。”青松拧着脸,颇有些怒其不争。 “陈嬷嬷煮的姜汤很甜的。”黎离往青松怀里钻,低头踩着脚下的水坑继续往山下走,“不过……要是能再喝一次世子哥哥煮的就好了。” 他语气既失望又憧憬,又想到了幼时的事—— 他刚被宸王接回府时仅八岁。 那时,萧慕珩的生母宸王妃尚在人世,宸王府一派温馨祥和。少年萧慕珩也很爱笑,待他如兄长般亲和。 他犹记得那年养父带他和萧慕珩出府游玩,也是在林中遭遇了大暴雨,他贪玩迷了路,一个人淋着雨在山中游荡了半日,最后晕倒在山涧里。 醒来时,他躺在一间破庙中,面前生着一堆柴火,柴火上用瓷碗煮着一碗姜汤。 是少年萧慕珩找到了他。 他看见萧慕珩蹲在火堆边,身上的华服满是泥泞,低头清理他从山里挖来的野姜。 自小养尊处优的世子殿下是极爱干净的,此时却用他尊贵的手指拨开裹满生姜的泥土,即使指缝里嵌满污泥也不在乎。 彼时的萧慕珩不过十二三岁,分明自己也还是个孩子,身影被火堆映在庙墙上,却又高又大。 像个小英雄。 那碗姜汤没加蜜饯,辛辣刺口,却让黎离回味了无数年。 哪怕后来王府中发生变故,宸王妃薨逝,萧慕珩再未对他笑过…… 身后车轱辘和马蹄破开雨声,由远及近而来。 青松闻声激动道:“小公子,有人下山来了!” 黎离扭头,见一辆华丽的马车从泥泞中驶来。 水雾迷眼,他看不太清,以为是萧慕珩见落雨专程派了马车来接他,便欣喜地招了招手。 马车很快驶近,在他们身边停下。 车篷里的人掀开车帘,却不是萧慕珩,而是尉迟炀。 他一副吊儿郎当的姿态,上下扫视了黎离一眼,幸灾乐祸道:“哟,我说哪儿来的两只落汤鸡,原来是咱们小世子妃啊。” 要数上京城贵公子中的纨绔,尉迟炀首当其冲,仗着皇后是他的姑母,便肆意妄为,横行霸道。 五年前,黎离第一次偷溜出府去国子监找萧慕珩,就被尉迟炀当成小姑娘带人堵在墙角欺负过。 那时候黎离胆子大,扯着尉迟炀的头发和他扭打起来,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不松手。最后被萧慕珩撞见,拎着后脖颈把他们分开,才将他带回府去了。 但宸王得知此事后却责罚了萧慕珩,怪他没将黎离看好,让黎离受了伤。 萧慕珩为此跪了半月的祠堂,不管黎离怎样求情都没用。 从那之后,黎离怕连累萧慕珩,便不敢再节外生枝,遇见尉迟炀这样的纨绔挑衅,也尽量绕着走,不与他们发生冲突。 平日里尉迟炀见他一副鹌鹑样,最多出言嘲讽几句,得不到回应,觉得无趣便懒得搭理他了。 今日或许是在围猎场吃了瘪,所以见黎离落单,就又动了使坏的心思。 “小世子妃,想不想上本公子的马车避避雨?”尉迟炀一脸坏笑,“来给本公子跪一个,本公子就大发慈悲让你上车,怎么样?” 青松握着黎离的手只觉冰凉,闻言,管不了其他,膝盖一弯就要给尉迟炀跪下,却被黎离一把拽住。 “用不着你管。”黎离擦掉脸上的雨水,对尉迟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世子哥哥说了,让你管好你自己!” “你说什么?”尉迟炀被激怒,粗着嗓子骂道:“你个不知好歹的小玩意儿,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言罢,他侧身扯过马夫赶车的马鞭,挥鞭向黎离抽去。 “小公子小心!”青松张开双臂扑到黎离身前,却被尉迟炀一脚踹开。 只见两指粗的马鞭高高扬起,迎面就要落到黎离脸上。 千钧一发之际,却听‘咻’的一声,一只利箭自远处劈开雨滴射来,不偏不倚地射中挥鞭之人的手背,擦出一道血窟窿。 马鞭应声落地。 “啊啊啊——” 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惨叫。 “谁!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伤本公子!”尉迟炀单手捧着受伤的手背,环顾四周。 只见山道上,两匹红鬃马拉着一辆金丝楠木马车走来,车头站着一名黑衣暗卫,手持箭弓,箭头直指尉迟炀的眉心。 暗卫高声:“我们殿下说了,尉迟公子若是一意孤行,就休怪这箭矢不长眼。” “你们殿下是何方——” 尉迟炀扬眉,正欲还口,扭头却见马车已行至近前,那暗卫的腰牌上刻着的‘宸王府’三字泛着琉光。 他霎时偃旗息鼓,暗自咬牙嘀咕了一声:“又是你萧慕珩。” 随后冷冷看了雨中的黎离一眼,转身泄愤似的踹了一脚马夫,“走!” 尉迟炀落荒而逃。 黎离惊魂未定,将青松从地上扶起来。 天色昏黑,马车行至眼前,他才发现有些眼熟。 “世子哥哥?”黎离谨慎地唤了一声,他在雨中淋了太久,冻得直打哆嗦,声音含糊不清。 他伸着脖子朝马车内张望,但车篷四周被紫色纱帐紧紧遮挡着,他看不清,便也不敢靠太近。 此时,暗卫收了箭弓,朝他欠身,“小公子。” 黎离这才彻底放松了警惕,欣喜地走到马车边,搭上暗卫的胳膊,“真的是你呀世子哥哥!” “好冷呀。” 遇见亲近之人,委屈的情绪瞬间如潮水般涌入,他一边嘟囔着诉苦,一边抬脚要上车。 “放肆。” 车内却传来萧慕珩严厉的声音,“本世子准许你上来了么?” 黎离吓得一哆嗦,怯怯地收回了脚。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空旷的竹林车道上,黎离的身影被高大的马车衬得更加瘦小。 雨继续下,落在车顶,又连成串滚下来。 凉意像一双冰凉的大手包裹着黎离,他嘴唇煞白,不知是被冻的,还是被方才的声音吓的。 又捱了片刻,车内的人不再说话。 黎离才试探地再次开口:“对不起世子哥哥,我、我现在可以上车了吗?” “嗬。”只听萧慕珩冷笑一声,用手指将车帘挑开一丝缝隙,抬眼看向他,“私自出府的时候,可想过会有此刻?” 黎离晃了晃脑袋,心虚地低下了头。 养父在府中的时候,就曾三令五申严禁他私自出府,若出府必须要告知养父同意,并需多人陪同,且不能超过两个时辰。 第5章 可他年纪渐长,哪还能耐得住性子成日窝在府中? 此次擅自溜出府,不仅养父不知,甚至管家嬷嬷都没带。 也不怪萧慕珩生气。 “世子哥哥对不起……”黎离声音渐小,不敢抬头看萧慕珩的眼睛。 又是一阵沉默。 片刻后,萧慕珩幽然道:“既然知错了。” 黎离期待地抬起头。 “既然知错了,便如何来的如何回,好好长长记性!” 车帘被放下,萧慕珩那张冷漠的脸在视线中一帧一帧消失。 黎离愣在雨里。 “启程。” 一声令下,两匹红鬃马拉着马车继续朝山下而去。 车轮碾过几处水坑,溅起泥点,弄脏了黎离的衣摆。 他回神,拔腿追着马车跑了一段路。 “世子哥哥等等我!” 雨水迎面打在他的脸上,疼得他睁不开眼睛,不留神脚下一滑,‘噗通’一声摔倒在了泥地里。 青松见状,惊叫着跑过来,跪在他身边,边扶他,边朝马车离开的方向磕头,哭喊着:“求世子殿下停车!” “求世子殿下停车!” …… 可眼前的马车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车轮滚滚,渐渐消失在两人眼前。 黎离蜷缩在地上,觉得自己又躺回了幼时晕倒的山涧里,只不过这一次萧慕珩不会再翻山越岭地来寻他了。 …… 马车外冷雨瑟瑟,马车内却暖和舒适。 暗卫伏云坐在靠外的木凳上,耳边是小厮青松撕心裂肺的请求声。 他坐立难安,看了一眼主位上闭眼假寐的自家主子,终于忍不住开口:“主子,小公子摔倒了,是否停车?” 萧慕珩倏地睁开眼睛,冷冷觑他一眼,随后才掀开车帘往后看了看,但很快又将车帘落下。 黎离摔倒在泥地的样子,像一只落水狗。 “自作自受。”萧慕珩扯了扯嘴角评价,继续闭眼假寐。 …… 雨又落大了。 青松将黎离从地上扶起来,用里衣的袖口替他擦脸。 “没事的小公子。”青松安慰他,“世子殿下只是在气头上,不是故意扔下您的,我们继续下山去,说不定没多久世子殿下就会折回来了!” 黎离不回应,只是低头抹眼睛,呢喃:“雨水流进眼睛里了。” “不怕,小的替您擦。” …… 一主一仆互相搀扶着,又往山下走了一段。 此时天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漆黑的山林如猛兽的咽喉,可怖得如同要吃人一般。 两人越抱越紧,心跳也越来越快,谁也不说话,只闷头冒雨往前走。 不知又走了多久,身后再次传来马蹄和车轮声。 但两人已被冻得麻木,皆迟钝地没有回头。 直到马车在身边停下。 一道尖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公子,太子殿下有请!” 两人这才停下脚步,抬头,面前一名公公对他们掀开了车帘。 只见车帘内烛火通明,洋溢着橘色的暖意。 黎离却依旧呆呆的,没有反应。 青松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低声提醒:“这是太子殿下的马车。” “太子殿下?”黎离喃喃,想起白日里见过的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他眨了眨眼睛,意识渐渐回笼。 “小公子,请上车吧!”公公又道。 黎离这才靠近马车,抬起一只脚,只是没踏上车,他又缩了回来。 他怕,怕和方才一样,再被赶下来。 公公见状,便笑着下车走进雨里,亲自搀住他的胳膊,将他慢慢扶上车,“小公子莫怕,太子殿下宅心仁厚,捎您一程。” 身子躲进车篷里,隔绝了冰凉的雨水,被车内暖和的气流一裹,黎离紧绷的神经‘嘭——’的一声断了。 与车内端坐之人对上眼,恍惚还以为看见了萧慕珩,他抽了抽鼻子,眼泪簌簌落了下来。 终究是哭了。 萧青宴垂眸。 白日在围猎场,他见了黎离,便觉得他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随时都能落下泪来。 果真,还是让人给弄哭了。 不消想,弄哭他的定是那位硬心肠的堂弟罢。 高公公取来大氅给黎离披上,随后拉上车帘退了出去。 “擦擦吧。”萧青宴又递来一方白色手帕。 黎离裹紧大氅,小心接过,“多谢太子殿下。” “无妨。”萧青宴淡笑,“坐吧。” 黎离在萧青宴斜对面的角落坐下。 脚边正好放着一个小火炉,热气顺着双脚袭遍全身,身体回了暖,黎离的嘴唇也渐渐有了血色。 他感激地偷瞄萧青宴。 车外雨声潺潺,偶有几声闷雷,马车碾过坑洼的山路,有些颠簸。 车内一阵无言的沉默。 黎离又偷看了萧青宴一眼。 他知道这位当朝太子是萧慕珩的堂兄,论血脉,要比他与萧慕珩更亲近些。 但若看长相,这对堂兄弟却丝毫不相像—— 太子五官清贵柔和,面色红润,远山眉丹凤眼,神色沉静,像一幅山水画。 而萧慕珩却长着刀削斧凿般锋利的轮廓,肤色冷白如霜雪,剑眉星目,神色锐利,像一把凌冽的冷兵器。 因此想到萧慕珩,黎离又有些难过,盯着虚空的一处发起了呆。 马车继续向山下行进,路途仍偶有颠簸。 “咳——咳——”一次较大的颠簸后,萧青宴掩唇轻声咳嗽起来。 黎离回神,才发现太子嘴唇有些苍白,神色也恹恹的,不似白日里看起来那样精神。 像是受了风寒。 黎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湿漉漉的衣裳,低声:“太子殿下恕、恕罪,臣把寒气带进来了。” 萧青宴止住咳嗽,抬眼见眼前的少年紧抿着唇,眉头也皱在一起,一副难为情的模样。 但十分乖巧温顺。 他应是被宸王保护得很好,连认错的话都还不太熟练。 “是孤白日里骑射时受了冷风,怪不得你。”萧青宴道。 黎离闻言眨了眨眼,忽地想起什么似的,从胸口的里衣里找出一个锦袋。 是他白日里斜跨在身上用来装桂花蜜茶的袋子。 锦袋由防水的鱼皮鞣制而成,还被他藏在胸前的衣襟里,因此半点未湿。 黎离高兴地打开锦袋,埋头翻翻找找,最后拿出一个锦囊递给萧青宴。 “太子殿下。”黎离的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油亮盈润,“药房的常大夫说这个锦囊里的香料可以止咳润肺,里面装了白芷、苍术、菖?菖……” 他歪了歪头,想不起来了。 萧青宴接过锦囊,笑问:“菖蒲?” “对!太子殿下真厉害。”黎离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他心思单纯,同人说说话,方才难过低落的情绪就很快消散了。 萧青宴将锦囊放在鼻尖闻了闻,还闻出了一丝藿香和薄荷的味道,喉咙里的痒意果真被压下去不少。 “多谢,小公子有心了。”萧青宴用指腹轻轻摩挲锦囊,借着烛光端详了片刻,突然忍俊不禁,“这锦囊……” 只见青色的锦囊布面上绣着一只麋鹿,模样可爱,但针脚歪斜,做工粗糙。 黎离一惊,霎时脸红道:“我、我拿错了。” 这是他自己绣的。 前几日府中无人,他闲得无聊,见后院绣房里的丫鬟们在缝制中秋锦囊,便缠着学了几日。 不过却怎么也绣不好,扎破了好几根手指,才勉强没将麋鹿绣成小狗。 丫鬟们不想拂了他的兴,便也替他装了香料,让他带在身上。 不曾想,方才光线昏暗,他竟将自己绣的和丫鬟们绣的拿错了。 这本来……是他绣来想送给萧慕珩的。 此刻被萧青宴捏在手里,却也不嫌弃这蹩脚的绣工,笑道:“挺可爱的。” 随后收进了袖袋里。 黎离张了张嘴,想要回来,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罢了,反正绣得不好,世子哥哥或许不会喜欢,往后有机会再绣个更好的送他吧。 …… 马车又颠簸了几次,下山驶上了官道,一路畅通无阻,进了上京城。 宸王府位于城西天枢街尽头,毗邻皇城,与云衢坊烬华巷相接。 太子将黎离送至烬华巷巷口。 “身份有别,孤的马车暂时只能将小公子送至此处,这条长街得由小公子驾车独行了。” 黎离掀开车帘,见到熟悉的街景,长街尽头宸王府的墙头隐约可见。 “多谢太子殿下。” 黎离向太子道谢,下了车,坐上青松自山脚下驾回的马车。 落雨的夜里,沿街的商铺大多都关了门,街上行人寥寥。 马车摇摇晃晃,朝天枢街尽头缓缓走去。 第6章 …… - 一个多时辰前。 萧慕珩的马车酉时抵达府邸。 下车时,府里的崔管事正守在府门口,手忙脚乱地赶来迎接。 “世子殿下您到了。”崔管事毕恭毕敬地替萧慕珩举着伞,小心遮着他走上台阶,但视线却不断往他身后的马车内瞧。 萧慕珩板着脸,斜睨他,“鬼鬼祟祟,看什么?” 崔管事堆上笑脸,问:“小公子他未和殿下您一道回府么?” 今日正午崔管事发现黎离不见了,吓得魂飞魄散,派人将上京城寻了个底朝天都无果,急得险些以头抢地。 好在下午申时收到传信,说黎离在百凤山安然无恙,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此时天快黑了,还落了雨,世子殿下都回了,怎的不见小公子呢? 莫不是又丢了! 崔管事冷汗涔涔。 萧慕珩顿住脚步,抬眼看了眼天色,哼笑一声,什么也没说,径直回了后院。 崔管事一头雾水,问又不敢再问,急得团团转,只好继续站在府门前朝街口张望。 王府后院。 萧慕珩一回府便进了书房。 夜色昏黑,丫鬟点亮了院子里的烛灯。 他端坐在书案前,提笔抄书。 门外雨势不减,秋海棠被雨打落一地,冷风呼啸而过,吹得门窗簌簌作响。 丫鬟又往书房里填了几盆火炉,道:“殿下,快到深秋了,王爷临走前吩咐,今年秋冬多往殿下和小公子院子里送些炭火。” 萧慕珩手中的笔微顿,“知道了,退下吧。” 丫鬟离开时带上了门,隔绝了屋外的冷风和雨水。 萧慕珩继续往下写了两个字,眼前却陡然闪过黎离摔倒在水坑里的画面。 蠢笨。 但即便按照黎离一贯磨蹭的作风,这个时辰也该走到山下坐上马车回府了,府中却还是没有动静。 难不成又贪玩去云衢坊游玩去了? 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蠢东西。 宣纸上的字越写越潦草,萧慕珩忽觉烦躁难安,将笔扔了。 沾墨的毛笔滚到堆叠的宣纸上,染毁了一大卷。 萧慕珩的目光随之落在宣纸上。 这卷宣纸是在云衢坊烬华巷里的玉笺阁买的,已用了许多时日,也该换新的了。 萧慕珩起身,撑了伞,自侧门出了府。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戌时末,烬华巷内只有零星几个店铺前的灯笼亮着光。 玉笺阁是上京城中上等的宣纸铺,位于烬华巷与天枢街相交的街口。 平日里玉笺阁亥时正点打烊,但今日暴雨,夜里几乎没有客人,店主欲提前关门。 此时,一男子撑伞踏雨而来,长腿一迈跨进店中。 “今日要打烊了,公子明日再来吧。”店主在柜台后埋头拨着算盘道。 男子收了伞,露出一张淡漠的脸。 店主余光瞥见,忙丢了算盘,从柜台后急跑出来相迎:“小的不知是世子殿下大驾光临,得罪,得罪!” 萧慕珩无言,漫不经心地环视店内一周。 “殿下需要买些什么,怎的亲自来了。”店主奉承道,“您随便看,相中了哪款知会一声,明日小的派人亲自送去府上。” “嗯,本世子随便看看,不必跟着。”萧慕珩颔首,走向店中陈列的书架。 “好嘞!” …… 萧慕珩在几排书架中逡巡一番,没有找到常用的宣纸。 店铺临街,窗外便是天枢街的入口。 街道上铺着青石板,自云衢坊方向驶来两辆马车,车轮滚过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咯吱’声。 萧慕珩立在书架旁,朝窗外看去。 率先认出的是太子的黄盖马车。 随后看见车帘被一双白皙的手拨开,一人躬身下了马车。 那人身形清瘦,被一件大氅紧紧裹着,五官却在夜色中看得分明。 不是黎离又是谁? 分明不久前才在他面前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此刻却笑得格外灿烂。 嗬。 萧慕珩冷笑一声,长袖一拂,转身就出了宣纸铺。 店主见状,忙追至门口,“世子殿下,没挑到满意的吗?嗳,您的伞……” 萧慕珩长腿甫一迈出玉笺阁,脚步不受控地朝那两辆马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又硬生生停下来。 在雨中怔了一瞬,他飞身踏上房檐,冒雨驾轻功提前回了府。 守在王府门口的崔管事见世子殿下突然出现,还淋了雨,不由吓了一跳:“世子殿下,您这是……做什么去了?” 萧慕珩冷冷看了他一眼,“还守在这里做什么?” “啊?”崔管事反应慢了半拍,支吾道:“奴才、奴才见天色已晚,小公子还未归,便想在此处再等等。” “是吗?”萧慕珩目光忽地变阴翳,一脚将崔管事踹进了雨里,“既然对那小废物这么衷心,便去雨里等着!” “哎呦——殿下息怒!”崔管事摔得前仰后合,龇牙咧嘴地从雨里爬起来,在萧慕珩脚边跪下,连连磕头,“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关门!”萧慕珩沉声,大步迈进门槛内。 崔管事一路膝行跟进府中,在萧慕珩脚边颤颤巍巍道:“世子殿下,小公子他……” 话未说完,他抬头对上萧慕珩的视线,只觉一道浓重的戾气直逼而来,像一把利刃遏制住了喉咙,不敢往下说了。 门童也吓得不轻,忙抖着肩关上府门。 沉重的朱漆大门‘轰——’的一声合上,将夜色和冷雨隔绝在外。 萧慕珩立在门内,背影如鬼魅般可怖,他沉声:“今夜若是谁敢打开这扇门,本世子就砍了他的双手喂狗!” 随后头也不回地回了书房。 崔管事和门童小厮在地上跪成一片,皆埋头屏息,不敢大喘气。 直待萧慕珩走远,崔管事才从地上爬起来,深深看了紧闭的大门一眼。 不消想,世子殿下定是又被小公子惹急了。 但到底发生了何事,能让世子殿下动如此大的肝火? 而且今夜雨大,将小公子关在门外,伤风感冒另说,若是途中遇上歹徒有个意外,可如何是好? 崔管事无可奈何,长叹了一口气。 …… 天枢街街道深长,驾马车也需走上一段时间。 马车摇摇晃晃,黎离坐在车头哼着小曲。 青松驾着车,将他往车篷里挡,问他:“小公子身上可暖和了?再往里坐些,这雨飘进来了。” “暖和了。”黎离点头,望着眼前越来越近的宸王府,自言自语道:“也不知世子哥哥是否消气了。” “放心吧小公子,咱们按时回了府,世子殿下定不会再多加苛责了。”青松宽慰道,“小公子回了府先洗个热水澡,然后窝在被窝里睡一觉,明日一早天晴了,咱们再去殿下院子里找他。” “好。”黎离应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明日见了萧慕珩该同他说些什么。 半个月未曾好好同萧慕珩说过话,他有好多事情想告诉他。 例如,云衢坊东南角开了家新的糖水铺、他在膳房捡了只逃跑的小兔子悄悄养在了后花园、再过一月便要到中秋佳节了…… 他总是如此,美好的事情总记在心里,想把欢乐分享传递给身边的每一人,而方才淋过的雨和受过的委屈就如同过眼云烟,很快被他抛诸脑后了。 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 青松护着黎离下车,两人一道跳上府门前的台阶。 转身却见王府大门紧闭,平日里守在门口的门童和侍卫都不见了踪影。 “世子哥哥还未归家么?”黎离疑惑道。 青松也趴在门缝里往里瞧,“发生什么事了,怎的一个人也没有。”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所措。 此时,门内隐约传来踱步声。 “府中有人吗?”青松叩响门上的狮子头拉环,发出‘砰砰——’的敲门声。 “快开门,小公子回府了!” 门内踱步声依旧,却无人开门。 青松又接连敲了几次,皆无果。 拉车的马立在台阶下,不耐地甩了甩头,发出一声低鸣。 “让我来试试吧。”黎离抿了抿唇,上前学着青松的模样叩响门环,“有人吗?崔管事在吗?我是黎离——” 话未说完,踱步声渐进。 门内传来崔管事刻意压低的声音:“是小公子吧?” “崔管事?”黎离点头,“是我,府中发生何事了,怎的不开门呀。” 崔管事沉默了片刻。 黎离:“崔管事?” 门内之人似乎叹了一口气,才含蓄道:“世子殿下今日回府时不知怎的发了一通脾气,令我等闭门思过,今夜不许开门放人进府。” 第7章 “可,可我……”黎离愣住。 可我不是外人呀。 黎离在宸王府生活了这些年,王府早已是他的家。从前他贪玩溜出府,不论何时回来,王府的大门都为他敞开着,从未吃过闭门羹。 今夜却被关在门外,进不去了。 望着眼前朱红色的樟木大门,黎离肩膀颓丧地耷拉下来,他意识到——这是萧慕珩还未消气,给他的惩罚。 “天冷,小公子快去云衢坊寻间客栈住下吧!” 门内,崔管事的脚步声远去了。 黎离靠着大门蹲坐在门槛上,面露愁容。 府门外风雨交加,好不容易暖和些的身子又开始变凉了,他抱紧了胳膊。 青松琢磨道:“小公子,这里迎着风不便久留,不如我们听崔管事的去云衢坊寻间客栈住下吧!” 黎离却摇了摇头。 他知道萧慕珩的脾气——将他拒之门外本就是对他偷溜出府的惩罚,若是他不以为意,真去客栈寻了舒服,怕是在养父回京之前都别想进门了。 “这可如何是好……”青松在台阶上来回踱步。 黎离盯着地板发了会儿呆,忽地眼前一亮,抬头道:“我有一个办法,我们去西侧门试试吧!” “西侧门?为何……”青松正疑惑,却见黎离已只身跑进雨里,沿着围墙朝西侧门的方向奔去。 “嗳,小公子等等我!”青松忙追进雨里。 西侧门比不上正门气派,只是一扇单开的小门,门前廊檐下的台阶也仅仅只能站下他们两个人。 此刻,西侧门也同大门一样紧闭着。 青松这才想起,西侧门是萧慕珩院子里的小门,是整个王府离萧慕珩的寝殿最近的门。但王府修缮得极大,这门虽位于西院,却也与修在内层的寝殿至少隔着内外两道院墙。 即便在此敲门,萧慕珩也是很难听见的。 青松正要出言提醒,却见黎离踮起脚在门框边寻找着什么。 他凑上前:“小公子在找什么,小的同你一起找。” “找到了!”黎离忽然欣喜道,拨开悬挂在门框边的灯笼,露出藏在背面的东西。 青松定睛一看,竟是个小铃铛。 这铃铛小巧精致,但表面已生出了一层薄薄的铜绿,是有些年头的旧物了。 “竟然真的还在。”黎离看宝贝似的歪头端详,面露着惊喜。 青松问:“这儿为何会有个铃铛,是作何用的?” “这是个暗号!”黎离笑吟吟地回答,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铃铛的边缘。 “叮铃——”铃舌撞击铜壁,发出一道清脆的响声。 声音不大不小,像一种悦耳的鸟鸣。 这是他和萧慕珩之间的秘密暗号。 不对,应该说是幼时的他们—— 自从小黎离在林间迷路晕倒后,便因受了惊吓夜夜睡不着觉,很长一段时日哭着要和萧慕珩睡在一起。 但那时的萧慕珩已到了入国子监上学的年纪,宸王为了培养他独立的气魄,不许黎离夜里缠着他睡觉,便将府内东西两院的院门都落了锁,防止黎离半夜偷溜去西院找他。 黎离试了许多法子,最后发现他只要先从东侧门出府,绕王府后院一圈再到西侧门,便可以敲开萧慕珩的房门。 于是黎离夜夜壮着胆子,摸黑绕后院一圈,再去西侧门敲门。 但有一日,他因同宸王说话耽误了时辰,再去敲门时夜已深了。 萧慕珩因温习功课太晚,又未闻黎离敲门,便独自睡沉了,所以没能隔着两道院门听见模糊的敲门声。 第二日醒来,他发现小黎离蜷缩在西侧门的角落里睡了一夜。 好在那时正值夏日,夜里天气不凉,小黎离没有生病。 但萧慕珩还是因此十分自责,便制作了这个铃铛机关。 其实原理很简单,不过是两个铃铛用红绳拴在一起,一头挂在西侧门的门框上,一头沿着屋檐挂在萧慕珩寝殿的房梁上。 只要黎离拨动西侧门的铃铛,牵动红绳,萧慕珩寝殿里的子铃铛便会随即响起。 如此一来,不论黎离多晚来敲门,萧慕珩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两个小人儿借此机关暗号,相互依偎着度过了许多个爱做噩梦的孩童夜晚。 只是后来府中出了变故,萧慕珩性情大变,黎离也到了十二三岁懵懂的年纪,不敢再深夜偷偷去敲门。 这铜铃铛便渐渐被遗忘了。 若非今日黎离被拒之门外,他或许也不会想起,他曾和萧慕珩之间有过如此温馨的秘密。 那世子哥哥还会记得吗? 黎离屏住呼吸,学着幼时的自己轻轻拨动铃铛。 “叮铃——叮铃——” …… 铃铛一声接着一声响起,又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吞没。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西院,萧慕珩的寝殿内。 屏风后,浴桶内水雾缭绕,萧慕珩裸着上身,仰靠在桶沿,闭目小憩。 又做了噩梦。 梦里,一会儿是母妃谢云宛生子难产,鲜血将白色的床褥染成了暗红色,一尸两命;一会儿是围猎场上的桂花树下,他一箭射死的那头麋鹿,在咽气时忽地变成了黎离的脸…… 萧慕珩惊醒,额头一层薄汗。 他揉了揉眉心,在水里缓了缓。 洗澡水已经凉了,萧慕珩自浴桶里起身,擦干身体,扯过搭在屏风上的里衣穿上。 “叮铃——” 房梁上突然传来一道清脆的铃铛声。 萧慕珩系衣带的手顿住,抬眸朝房梁上看去——只见挂围帐的角落里,一个小巧的铃铛正轻轻晃动。 这铃铛…… 萧慕珩瞳孔骤缩。 尘封的记忆在眼前闪现—— 年幼的他披着外衣,摸黑打开西侧门,门外随即露出一颗滚圆的脑袋。 八岁、九岁、十岁的小黎离眼睛亮晶晶的,笑着叫他:“世子哥哥。” 然后被他领进屋内,钻进被子里,抱着他甜甜地睡去…… 回忆戛然而止。 萧慕珩双拳紧握,几乎暴起青筋。 若是早知黎离的到来会害死母妃谢云宛,就该在那些夜晚将他掐死! “叮铃——叮铃——” …… 铃铛突兀地响着,在空荡的寝殿内回荡,格外清晰。 萧慕珩披上外衣,自屏风内踱步而出,走至门口的檀木桌旁。 两指捻起茶杯盖,在手中转了半圈,随后脱手,朝房梁上掷去。 圆形的陶瓷杯盖在空中极速旋转,形成锋利的刀刃,迎上缠绕在房梁上的红绳。 “砰——” 红绳应声而断。 连接着红绳的铃铛在房梁上挣扎了两下,‘啪’地一声砸在地上。 清静了。 …… - 雨停了。 黎离扒在门框上,垫着脚,艰难地拨动最后一下铃铛。 不知是红绳年久风化,还是出了什么意外,那根相连的线松了。 “叮铃——” 铜绿铃铛像一个枯萎的老人,发出最后一声喘息,也从绳结上脱落。 铃铛咕噜咕噜滚到地上。 黎离发出一声轻呼,怔怔地看着它在地上滚了一圈。 怎么会掉了呢? 是因为他太不小心下手重了么? 他弯腰拾起,心疼地捧在手心里,用衣袖擦掉泥水。 他好像弄坏了世子哥哥亲手做的机关。 黎离心头涌起深深的自责感,眼眶立刻红了,一颗热泪“啪嗒”落在手背上。 西侧门仍紧闭着。 或许是铃铛坏了发不出声,又或许是萧慕珩像幼时那样睡沉了没听见。 黎离始终等不来为他开门的人。 他失落地垂着头,像那个晚来的夏夜时一样,抱着腿坐在门廊下的台阶上继续等。 青松知他执拗,也不劝他,在墙边寻了个地方,蜷缩着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黎离感到眼皮沉沉的,也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 …… 天边亮起鱼肚白。 天枢街道那头的早起的商铺发出熙熙攘攘的人声,鸡鸣隐约可闻。 谁家在做早膳,肉包子的油气和清粥的香甜悠悠飘来。 黎离在梦中咽了咽口水。 “咯吱——”门栓扭动,有人推门出来。 是世子哥哥么? 黎离想睁开眼睛,但却只觉脑袋昏昏沉沉,四肢也十分僵硬,像被梦魇住了般,动弹不得。 “哎呦——哪里来的人,吓老婆子我一跳!” 是膳房里的陈嬷嬷,她每日卯时初从西侧门抄近道去市集采买。 今日甫一打开门,便撞见门口团着一团人影,幸好避得及时,没将人给踩伤了。 起初,她还以为是哪里来的乞儿在此处避雨,但仔细一瞧,竟是一夜未归的小公子。 第8章 “小公子?”她赶忙上前将黎离抱进怀里,呼唤他,“小公子醒醒,怎的在此处睡着了,快些进府去吧!” 黎离在她怀中哼唧了一声,眼睛却还紧闭着睁不开。 陈嬷嬷只觉怀里的人儿浑身滚烫,像一滩泥水般软绵绵的。 她吓得不轻,招呼身后的丫鬟:“快,搭把手,将小公子扶回府去。” 身后一同去采买的丫鬟们手忙脚乱将黎离从地上搀扶起来,又分了一人把青松叫醒。 黎离被三五个丫鬟簇拥着,意识渐渐恢复,眼睛睁开一条细缝。 “陈嬷嬷。”他模模糊糊瞧见一张熟悉的人脸,唤了她一声。 “嗳!醒了,小公子醒了!”陈嬷嬷喜极而泣,小心翼翼地扶着他,问:“怎么样小公子,能站住么?” “嗯。”黎离点点头,勉强立稳了身子。 只是感觉脚下像踩了棉花似的,轻飘飘的,脑子也嗡嗡作响,听不太真切外界的声音。 “小心些。”陈嬷嬷和一名丫鬟一左一右搀着他跨进门槛,朝府中走去。 黎离全程迷迷瞪瞪,乖巧地跟着迈动步子。 走了有一会儿,不知穿过几道院门,也不知行至何处。 走在前头的丫鬟们突然停下脚步,朝不远处某一方向道:“请世子殿下早。” “世子哥哥?”黎离歪了歪头,努力把眼睛睁大。 他瞧见丫鬟们正好带着他穿过西院,从萧慕珩寝殿的院前经过。 此刻,拱形院门内,萧慕珩着一身深紫色劲装,刚出寝殿。 闻声,他掀起眼皮朝他们一行人看过来。 面若寒霜。 陈嬷嬷忙道:“世子殿下,今日奴出门采买,瞧见小公子在侧门睡了一宿,恐病了,便斗胆带了进来,望您开恩,让小公子回屋歇着去吧,他这身子骨,受不住的。” 陈嬷嬷是府中的老人了,年龄比宸王还年长些,做得一手美味佳肴。宸王妃在世时,最爱吃她做的菜。 因此,萧慕珩很少拂她的面子。 他看了黎离一眼。 隔着整个院子,看不太真切,只瞧见他身上那件大氅绣着刺眼的蟒纹。 他微眯起眼睛,不言。 这时,黎离才终于看清他昨夜心心念念之人,此刻就笔直地立在不远处。 他心中一喜,挣脱丫鬟们的手,朝萧慕珩跑去。 只是他脑袋还昏沉着,步子有些不稳,跑得摇摇晃晃。 “世子哥哥。”他在萧慕珩跟前站定,邀功似的说:“阿离回来了。” 说罢,他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圈,又说:“你瞧,阿离好着呢!” 长大后,他已许久不称呼自己为‘阿离’了,大概是生了病做了梦,脑子不清醒,还当自己是八九岁呢。 萧慕珩的目光在他身上轻扫。 眼前人面色酡红,眼神迷离,像喝醉了。 永远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看了惹人心烦。 萧慕珩收回视线,不予理会,抬脚要走。 “世子哥哥。”黎离轻轻扯住了他的胳膊。 萧慕珩停下脚步,侧目,入眼的是黎离在泥地里滚得脏兮兮的手。 “滚开。”他猛地抽出手,不留一丝余地。 黎离被这股力道掀得踉跄一步,险些没站稳。 但他顾不得自己,忙追着萧慕珩问:“世子哥哥,你要去哪儿?” 他刚回府,萧慕珩就要出门,他有些着急。 “本世子去哪儿需要和你报备么?”萧慕珩低头看他,眼底暗藏着浓浓的不耐。 黎离却读不懂,他只知道他现在身子难受,想要萧慕珩陪陪他。 “世子哥哥,我……我难受。”他的声音嗡嗡的,似乎带着哭腔。 萧慕珩却笑了,语气危险:“哪里难受?” 他知道黎离一定又在耍把戏——装病博同情是他惯用的伎俩。 黎离却说:“我不知道。” 他耸了耸肩膀,啜泣一声,似乎在思考。 片刻后,他在袖袋里摸索一番,掏出一个小物件儿,摊在手心里道:“这个坏了。” 这个坏了,所以他心里难受。 萧慕珩视线落在他手心里的东西上——是那个铜绿铃铛,个头比他房梁上的小些。 “嗬。”萧慕珩冷笑一声。 这小废物还敢把它拿出来,是在嘲笑幼时的他识人不清么? 黎离不曾想过这个铃铛是因为被萧慕珩割断红绳坏掉的,他还在天真地想修好它。 “对不起世子哥哥,我不是故意弄坏的。”他小心翼翼地低头道歉,又仰头期待地望着萧慕珩,“你可以修好它么?” “修好?”萧慕珩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一般。 他侧身,朝黎离走了两步。 “嗯嗯,修好,阿离想把它修好!” 黎离点头如捣蒜,见萧慕珩朝自己走近,他的心脏砰砰直跳,脸色愈发红了。 萧慕珩几乎抵住他的鞋尖停下来,欺身弯腰下压,和他近距离对视片刻。 随后侧头,叫了他的名字一声,“黎离。” 萧慕珩说话间呼出的热气萦绕黎离的耳廓,嗓音轻而低沉,如炉火旁消融的雪水,酥得黎离打了个战栗,夹紧了双腿。 黎离不明所以,下意识回应:“世子哥哥,怎么了……” 萧慕珩似乎笑了一声,从他手里将那铜绿铃铛拿走,捻在指间端详,幽幽道:“这铃铛和你一样,都是没用的废物,用不着修,懂吗?” 说罢,他手腕用力,将铃铛从指尖扔了出去。 “叮铃——”铃铛砸在地上发出声响,随后滚进院中的草丛里,不见了。 “不要!世子哥哥不要扔!”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黎离的视线追着铃铛飞落的方向转动,却仍没有看清它掉到了哪里。 “不要!世子哥哥不要扔!” 他慌张地去找,整个人几乎都扑进了花坛和草丛中。 萧慕珩静静的站在原地,看着他匍匐着狼狈的背影,嗤笑一声。 像碰了什么脏物一般,他用手帕仔细擦净捻过铃铛的手指。 随后扔了帕子,转身离开。 天光不久大亮。 黎离跪在草丛里,昨夜的雨水还未干,他的膝盖再次湿透,但他浑然未觉,拨开杂草找得仔细。 “奴婢们帮小公子找。”待萧慕珩走远,陈嬷嬷和一众丫鬟才敢上前。 “地上凉,小公子快些起来吧!”陈嬷嬷去扶他,却见他泪眼汪汪,早已成了个泪人儿。 只听他嘴里着了魔似的嘟囔着:“不见了,找不到了,阿离找不到了……” 他嗓音沙哑,气息虚弱,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声音。 陈嬷嬷听得心疼,也跟着落下泪来。 宸王在府中的时候,极其疼爱小公子,生怕他磕了碰了,哪曾让他受过这些委屈。 这才走了不到一月,就让世子殿下给欺负成这个样子,若是宸王回府知晓了,怕是又要闹得府中不得安生。 陈嬷嬷深深叹气,也蹲进草丛里,“小公子莫急,奴婢们齐心协力,定帮小公子找着!” 只见硕大的院子里,五六个人影聚在一起,有的蹲有的跪,沿着花坛和草丛里里外外地仔细寻找。 可那铃铛仅一指粗的个头,又通体墨绿,几乎和草茎没有分别,想要找到属实不易。 黎离以跪趴的姿势在地上待久了,只觉天旋地转。此刻分明已是白日,眼前却同昨夜一样黑。 真的找不到了。 他幼时最美好的秘密,连同那些相互依偎的夏日凉夜,都找不到了…… 脑袋又晕又沉,快要撑不住了。 “找到了!小公子,奴婢找到了!”不知是哪个丫鬟高呼一声。 黎离循声抬起头,却什么也看不见,膝盖一软,整个人就没了意识,“嘭——”的一声仰头摔进草丛里。 “小公子!”陈嬷嬷忙将他扶起来,手背放在他的额头试了试,滚烫灼手。 “快!快去药房叫常大夫,小公子发烧了!” …… 王府东院。 黎离的寝殿门半敞着,丫鬟们进进出出,端来一盆盆火炉和热水,替黎离擦拭身体。 青松神色焦急,在门口翘首以盼。 不久,一花白头发的白袍老者拎着一个木箱,急匆匆赶到。 “常大夫到了!”青松忙将他往里请。 寝殿内。 黎离无声无息地躺在白色床幔后,双目紧闭,额头上放着一块退热的白色毛巾。 常大夫将木箱放在床头,拿出腕垫垫在黎离手下,替他把脉。 崔管事和陈嬷嬷一众人都守在床边。 见常大夫眉头紧皱,神色严肃,众人紧张道:“如何了?可严重?” 常大夫不言,伸出手指掐算了一番日子,呢喃:“这还未至月圆之夜,怎会如此。” 第9章 崔管事闻言一惊:“您的意思是说……” 常大夫道:“小公子旧疾发作,需特制的药引入药,此事还需通知世子殿下尽快前来。” “可世子殿下他……”陈嬷嬷回想起今早在院子里的情形,为难道:“世子殿下有急事出了府,不如常大夫先行给小公子用药,待世子殿下回府,奴等再去请罪。” “并非老身不愿担此风险。”常大夫摇头,将腕垫收回药箱,“只因这药引非世子殿下不可。” “这……”陈嬷嬷不明所以,与崔管事面面相觑。 唯有门口的青松听见常大夫的话,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跌坐到了地上。 旁人不知,他却是知道的——常大夫口中的药引,指的即是世子殿下的鲜血。 至于其中原由,他暂且不知,只知若是小公子旧疾发作,世子殿下不能及时供血救治,就会持续高热,甚至吐血而亡。 因此,往日宸王在府时,都会勒令世子在小公子发病时陪伴左右,以便取血。 今日宸王不在,世子又仍在气头上,若是当真见死不救,可如何是好? “老身先回药房备药。”常大夫起身离开,“诸位快去将世子殿下请回府吧!” …… - 上京城城郊。 此地远离城池,但地形开阔广袤,是先帝在位时赐给宸王的管辖地。 宸王便在此处修建了山庄和练武场。 练武场四周被竹林围绕,隐蔽而安静。 萧慕珩在练武场内练枪,只见他手持银枪腾空而起,在空中旋转一圈,四周的竹叶便被斩落一地。 此时,伏云走进练武场内,抱拳禀告道:“主子,场外有人求见,说是有您的信。” 萧慕珩收枪,自木架上取了帕子擦拭,漫不经心道:“将信取来,人赶走。” “是。” 不一会儿,伏云去而复返,带回一封信。 萧慕珩接过,只见信封上写着六个大字——“吾儿慕珩亲启”。 是宸王萧承渊的字迹。 萧慕珩挑眉,若非信上指明了他的姓名,他或许会以为这信送错了地方。 毕竟他的父王鲜少用这样亲昵的称呼唤他,更不会因离家太久而专程写信关心他。 头一次收到来自父王的信,他竟还有些意外。 萧慕珩将信带回了休息室。 伏云替他泡了杯热茶:“主子,润润嗓子。” “嗯。”萧慕珩颔首,视线落在手边的信上,犹豫片刻,将其打开。 信中写道: 【近日为父奉命南下治水,连日奔波,身心俱疲,然水患未平,为父不敢毫懈怠。 只恐月圆之日将至,每逢此时,阿离旧疾必发,痛楚难当。然为父困于南方,不得归家,委实心如刀绞。 阿离之疾,非寻常药石可医,需以你之血为引,方可暂缓痛楚。为父知你二人素有龃龉,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阿离之疾,关乎性命,万不可因一时意气,铸成大错。 为父不在身侧,唯盼你二人能暂弃前嫌,同心协力,共渡此难关。你身为兄长,当以大局为重,切莫因小隙而误大事。 切记,切记。】 …… 好一个心如刀绞! 好一个非常之事! 好一个暂弃前嫌,共渡难关! 萧慕珩大笑一声,握着信封的手猛地收紧,手背青筋顷刻间暴起,将信纸化为齑粉。 他斜睨伏云一眼:“出去!” “是。”伏云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刚行至台阶下,便听见身后的屋内传来一道桌案断裂的巨响,惊飞了房梁上的一排麻雀。 屋内一片混乱。 桌案断成两半,茶具碎了一地。 萧慕珩独坐在角落的一把太师椅上,半个身体藏在暗处,眼神阴沉可怖,浑身散发着杀戮的戾气。 信中的文字一遍又一遍在眼前闪现。 他蓦然撑住额头,无声地笑起来,笑得肩膀直颤,疯了一般。 他方才知道,原来母妃的死在萧承渊眼里,不过是随口一提的‘前嫌’。 萧承渊或许从未爱过谢云宛,也不在乎他这个亲生儿子。 萧承渊的心里,只有那个废物养子黎离,还有当年同黎离一起回府的那个男人…… 八年前。 宸王萧承渊奉命去边塞平定战乱,大获全胜,班师回朝时,从边塞带回两人。 一个是尚不会说中原话的八岁小孩,名唤黎离;另一个是一位身形清瘦的俊美男子,名唤白砚青。 萧承渊未曾征得妻子谢云宛的同意,便将黎离收作养子养在府中。 白砚青也因此留在府中教授黎离中原话,成了黎离的老师。 那时萧慕珩年幼,由母妃谢云宛亲自教导。 谢云宛是个知书达理温婉贤惠的世家小姐,他便也被教养得温润如玉,谦和有礼。 他一度将黎离视为亲弟弟般对待,也曾唤过白砚青一声老师。 即便他常撞见父王萧承渊在白砚青的院子中逗留过夜,也未曾起过疑心。 直到那日,怀有身孕的谢云宛在院中滑倒,早产大出血,全府上下忙得手忙脚乱之时,却不见萧承渊的踪影。 原来再过两日便是黎离的生辰,萧承渊有事要外出不能陪他同过,便提前买了礼物去了他院子里赔礼道歉。 年幼的萧慕珩守在谢云宛的产房外,听见母妃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一声接一声的‘承渊’,听得他心如刀割。 他跑去黎离的院子里寻人,却只撞见黎离蹲在地上玩泥巴,萧承渊却不在院子里。 他问小黎离:“父王在何处?” 小黎离指了指身后的房间,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说道:“阿爹在同老师谈秘密,我们不要去打扰他们。” 萧慕珩转身推开房门,被眼前的一幕吓到失声。 房间内,萧承渊同白砚青站得很近,萧承渊抓着白砚青一只胳膊,欺身压着他,而白砚青白袍半褪,露出一边白皙的胳膊。 两人皆面红耳赤,互不相让。 …… 萧慕珩不记得当时的自己是如何走出那个院子,只记得那夜谢云宛没能挺过来,胎死腹中,一尸两命。 而其后不久,白砚青也不见了踪影,只有黎离留了下来。 往后萧承渊也不再娶妻纳妾,将所有的心思都倾注到了黎离身上,似乎在弥补什么未曾完成的遗憾。 至于黎离身上的旧疾,也从那年开始发作。 每当发作之日,黎离便像被烈火烧心般,痛苦不已,甚至好几次乘人不备跳进湖里,险些溺死。 萧慕珩也正是在那时发现自己将所有的恨意全都转移到了黎离身上—— 看着黎离在水里挣扎、窒息,他竟兴奋到手抖。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热, 好热, 身体里似有炭火在烧。 黎离躺在床榻上,身上的锦被半挂在床边,摇摇欲坠。 他闭着眼做梦,梦见自己被扔进岩浆里,整个人都快被烤熟了。 他屈起膝盖,露出一双泛红的脚,将锦被彻底踢下床,随后又伸出手,将身上的里衣解开,露出半个胸口。 微凉的空气拂过,吹干皮肤上的薄汗,带来一丝凉意。 他舒服地嘤咛一声,但仍觉不够。 还是热,好热…… 他需要水,需要凉水…… 黎离挣扎着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清。 “青松,好渴。”他扯着干哑的嗓子呼唤。 无人回应。 寝殿内空无一人。 “……” 太难受了,他没有力气再喊出第二声,强撑起身体下床。 ‘噗通’。 他几乎是从床上摔下来的,感到整个人像面团捏的一样,双腿一点力气也没有。 他只能双手撑地,朝门口一点点爬去。 粗糙的石板地蹭破了他的膝盖和手肘,好在终于爬至门口而没有再次晕厥。 “吱呀——” 艰难地推开寝殿门。 一阵凉风迎面吹来,掀起他鬓角的几缕发丝,又自衣领钻进前胸后背。 身体上的燥热被缓解,黎离喟叹一声,眯起了眼。 可风很快停了,体内的灼热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心头似有万千只蚂蚁在爬。 不够,这种短暂的凉爽完全不足够! 黎离扶着门槛站起来。 眼前是寝殿的小院,院子里亭台水榭一应俱全。 那汪湖水如甘泉般,在晚秋的薄阳下泛着莹莹水光,像溺死的女鬼的眼睛,在勾引岸上的人靠近。 黎离狠咬住嘴唇,赤着脚朝那汪湖水跑去。 “噗通!” 整个人沉进湖水里,身体被冰凉的水流紧紧包裹,顷刻间将热意冲散了。 第10章 好舒服。 黎离在水中闭上眼微笑,他张开双臂,静静享受这难得的凉爽。 可时间一点点流逝,胸腔里的空气很快就被消耗殆尽。 黎离鼻腔里吐出一团气泡,难以呼吸的窒息感胜过了渴水的欲望,迫使他挣扎起来。 “咕噜咕噜……” 他不会水,很快就挣扎不动,沉入湖底。 “噗通!” 岸边又有一人跳进湖中。 那人身体如鲛鱼般矫健灵活,在水中行动自如。 他径直游向黎离,一把揽住他的腰,将他抱进怀里,往岸边游去。 后腰感受到向上的浮力,黎离在水中缓缓睁开眼睛,抬头朝入水救他的人看去。 水波纹将眼前人的侧影扭曲,他只能勉强看清来人一头如墨般的黑发,还有一截紫色的衣领。 心中所期望的那个身影浮现在眼前,和水中的人影渐渐重合。 是世子哥哥吧? 一定是他来救自己了。 黎离如此想,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哗啦——” 两人破水而出。 黎离被抱进岸边的亭子里。 新鲜的空气涌入胸腔,他猛烈地咳嗽起来,将口鼻中的水吐了出来。 “如何,可有事?”那人问。 “无、无事。”黎离摇头,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随后想到什么似的,又扬起头挤出笑容,朝说话那人看去,“世子哥……” 亲昵的称呼还未叫出声,便戛然而止。 只见眼前人将额前的湿发拨开,露出一张清俊的脸,却不是萧慕珩。 黎离从未在府中见过此人,警惕地往后缩了缩,“你、你是何人?” 花流拧干衣摆的水,露出一个不着调的笑容,道:“本公子可是刚救了你的性命,怎的不言谢,反倒先质问起本公子的名讳了?” 黎离咽了咽口腔里的水,有些羞愧,小声道:“多谢公子相救。” 花流爽朗地大笑一声:“小事一桩,不必和本公子客气!” 黎离见他性格直爽,又能在王府中行动自如,想必也是身份不凡,便问:“你是世子哥哥的好友么?” “世子哥哥?你说萧慕珩啊……”花流抱着双臂,挑眉,“不是,不过几年前在边塞,他杀人我救人,算是旧相识。” “哦。”黎离脑子里转了一圈,点头喃喃:“你是大夫。” “大、大夫?”自诩大乾第一神医的花流险些没站稳。 他叉着腰在原地转了一圈,指着黎离道:“我说小孩儿,你可知大夫和神医的区别,本公子给你说啊,这大夫呢是指……而神医呢,他是说……” 花流嘴唇翻飞,一顿叽里咕噜。 黎离坐在地上,仰着一张内热外冷、白里透红的脸蛋看着他,听得很仔细,但显然听不太懂。 花流一掌拍上额头,深吸一口气,“嘚,和你讲也讲不明白,大夫就大夫吧!” 黎离没应声,只见他眼皮渐渐耷拉下去,腰肢一软,就趴在了地上。 “热……” 没有了湖水的包围,体内那团火又开始肆虐。 “不好。”花流暗道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抱起黎离,给他喂了一颗药丸。 药丸下肚,不到片刻的功夫,体内的燥热就被压了下去。 “我好了?”黎离从地上爬起来,不可置信地碰了碰自己的脸。 花流却摇头:“别高兴得太早,这药只是能暂时压制你体内的蛊毒罢了,药效仅一个时辰,若是一个时辰之内不用萧慕珩的血入药,你还会像方才一样灼热难耐,四处寻水。” 闻言,黎离的神色瞬间暗淡下去。 他的旧疾是由体内一种边疆蛊虫引起的。 这蛊虫本是一对,在他体内的是一只雌虫。 这只雌虫平日在他体内休眠,但每到月圆之夜,雌虫便进入情热期而苏醒,在体内四处乱蹿啃噬血肉,需有雄虫的安抚才能重新进入休眠状态。 雌雄两虫互为彼此的解药。 但饲养雄虫的条件严苛,须纯阳之体以骨血养之,使雄虫在其体内生长,方可使其血液携带雄虫的气息,成为中雌蛊之人的解药。 黎离体内雌蛊的解药便养在萧慕珩体内。 他当时年幼,不知宸王是如何说服萧慕珩,让他甘愿以血肉之躯为他养这解药——分明那时宸王妃刚薨逝,萧慕珩还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 而且这些年,萧慕珩虽对他冷眼相待,却又会在月圆之夜如约而至,放血为他解毒治病。 因此,也让他心中笃定,萧慕珩这些年对他的冷漠,只是因为对宸王妃薨逝之事耿耿于怀,其实萧慕珩内心深处还是在乎他的,随着时间的流逝,萧慕珩一定会放下芥蒂,像儿时那样重新接纳他。 黎离问:“世子哥哥今日在何处?” 往常他蛊毒发作,萧慕珩都会听从萧承渊的安排留守在他的寝殿内,今日却不见踪影。 这让他很不安。 “他不在府中。”花流道。 看着黎离饱含期待的神色,他于心不忍,但仍决绝道:“你和他体内的这一对双生蛊毒,相生相克,本是江湖人士用以惩戒背叛自己的爱人的邪药。你每当毒发,必须要以他的鲜血为药,否则将会爆体而亡,看似是被他救赎,实则完全受制于他,生死也掌控在他的手中,如此一来绝非长久之计。” “可是世子哥哥不会不管我的死活的!”黎离下意识反驳。 他没有说谎,整整八年,蛊毒每年发作一十二次,萧慕珩从来没有哪一次抛弃过他。 花流却道:“那是因为从前宸王在府中,萧慕珩虽是个硬心肠,但别忘了他的母妃是谢云宛,是当年名震上京城的第一才女,她自小言传身教,早已将‘忠孝’二字刻进了萧慕珩的骨血里,否则当年萧慕珩目睹谢云宛身死之时,就已与宸王拔剑相向,哪还会维持八年的父慈子孝。” 花流一句一顿,字字戳人心窝:“我猜,他救你,不过是为了偿还宸王的生养之恩罢了。” 啪嗒。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碎掉了——是黎离为自己编织的美梦。 他瞬间泄了气,跌坐在亭中的长凳上,低头呢喃:“才不是,你骗人!我不认识你,我才不信你,阿爹说世子哥哥是因为在乎我才给我喂血,让我将来一定要念他的好,不能辜负他,我才不信你,才不信……” 府中上下一直将黎离当宝贝似的宠着,说给他听的也都是美好的、积极的,这是他头一次听人说如此直白且没有遮掩的话。 很残酷,以至于让他忽略了,为何眼前这人会知道如此多王府陈年往事的细节。 “你不信我也无妨。”花流靠在长亭的红漆柱子上,头顶的光线被亭檐挡住,衬得他神色不明。 “不如今夜一试,看看你亲爱的世子哥哥是否会来救你。”他如此说,起身飞上屋檐走了。 …… 是夜。 寝殿内烛光昏暗。 床幔在空中翻动飞舞,薄纱下隐约可见床榻上挣扎扭动的身影。 黎离身上只半挂着一件轻薄的里衣,手腕上缠着一根红丝带,被禁锢在床头。 他汗水涔涔,被体内的燥热折磨得皮肤潮红,在床榻上难耐地喘息低吟,狼狈不堪。 但他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求助的声音。 他在忍耐、在等待—— 他和花流打了赌,他赌萧慕珩今夜一定会回府救他。 可此刻已快到亥时,府里仍不见有动静。 寝殿外,陈嬷嬷同常大夫守在门口,听见屋内痛苦的呻。吟,便出声安慰:“小公子再忍忍,青松已去练武场寻世子殿下了,即刻就回,即刻就回!” 黎离无力回应,双腿磨蹭着被角,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忍受蛊虫啃噬之苦。 手腕上的红绳在他的挣扎下卷成细细一条,将他细嫩的皮肤勒出血印。 嘴唇也险些被他咬破,一会儿失血苍白,一会儿又充血红肿。 一副倔强又惹人心疼的惨烈模样。 “啧。” 漆黑的房梁上传来一声轻嗤声,在空旷的寝殿内格外明显。 黎离从床榻上半支起身体,循声朝屋顶看去,却因隔着床幔什么也看不见。 他隐隐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喘着气小心翼翼地挤出失真的声音。 “世子哥哥,是你吗?” 作者有话说: ---------------------- 很久没写了,回来才发现jj还有段评功能,摸索半天打开了,激动等待我的第一条段评。[星星眼] 第9章 “是我。” 花流的声音轻佻,不似萧慕珩的声音那般低沉。 黎离顿时如塌方的城楼,轰然倒进床榻里。 他失望极了,一句话也说不出,只从鼻腔里喘出沉重的呼吸声。 花流自房梁上飞身而下,缓步靠近床榻,单手掀开床幔,朝床上之人看去。 第11章 只看一眼,他又别开了视线。 他想去替黎离掩上滑落腰际的被子,却又退后一步,最后只堪堪站在床幔后,轻咳一声道:“不用再坚持了,萧慕珩不会回来的,我有办法让你结束痛苦,只要你听我的。” 花流的声音如黑暗中蛊惑人心的鬼魅,黎离朝床边挪了挪身体。 “热……救救我……”他终是忍不住呓出声。 花流在黑暗中勾唇一笑,单腿跪在床榻边,轻声道:“好,我可以救你,只要你乖乖听我的。” “我……”黎离脑中一片混沌,已无法思考,他晃了晃脑袋,迷糊地看向床沿边的人。 幽暗的烛光中,花流那双桃花眼微微上挑。 他朝黎离伸出手,掌心上放着一颗暗红色的药丸。 他将药丸递到黎离唇边,引诱道:“来,把它吃了,我帮你把蛊虫逼出来。” “可、可以吗?”黎离咽了咽被心火烧干的喉咙,试探地伸出未被捆住的那只手,朝那颗药伸去。 眼看他的指尖就要碰上药丸—— ‘叮铃——’ 一道清脆的铃铛声响起。 是黎离的腕间系着的一根青绿色丝带,丝带上挂着那只从草丛里寻回的铜绿铃铛。 他抬手的动作带动铃铛,便发出了声响——像一种警告。 眼前闪过萧慕珩冷冰冰的脸,不知是哪一次他犯了什么错,他骂他‘蠢货’。 “不可以!”黎离猛地缩回手,退至床榻的角落里,与花流拉开距离。 阿爹和常大夫曾说过,蛊虫不可轻易离体,否则会有生命危险,他不能听眼前这个人的,他要乖乖等世子哥哥回来。 “啧,到底是什么支撑你忍受这些,就为了等一个心里根本没有你的人?” 计划落空,花流费解地看着痛苦到颤抖的黎离。 本以为黎离自小被娇养,没有经历过世间的险恶,应是吃不了一点苦容易被骗的,不曾想,他竟有这番毅力。 只见黎离背对着他蜷缩起身体,梦呓般呢喃着萧慕珩的名字,晕厥了过去。 花流把药丸藏进腰带,起身,立在床边静静看了黎离单薄的背影一会儿,随后翻窗离开。 …… - 武场山庄外。 一匹马飞驰而来,行至山庄门口,骑马之人勒马翻身而下,作势要往山庄内冲。 守门侍卫眼疾手快,抽刀将其拦下。 “何人擅闯!” “是我!我是小公子的贴身侍从青松,求见世子殿下!”青松满头大汗,不断往山庄内张望,“小公子病急,求世子殿下速归!” “你在此处等着,容我进去禀告。”侍卫言罢,转身进门。 青松只能在原地打转。 好在不久,那名侍卫就快步出来了。 青松见状,忙上前询问,却被告知:“世子殿下说不见,你回去吧!” “不可能!”青松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你再帮我转告一声,就说小公子旧疾发作,生命垂危,世子殿下是知道的,怎会不见!” 侍卫横眉冷对:“我已将你的原话转告,世子殿下说了不见就是不见,你切勿再靠近,否则休怪刀剑不长眼!” “这……这不可能!”青松跌坐在地上。 他虽知道世子不待见他家小公子,但万万没想到,在生死面前世子也如此淡漠,竟真的不管小公子的死活了么! 青松横竖想不出办法,只能正对着山庄门口跪下,不断朝门内磕头,嘴里高喊着:“求世子殿下开恩!救救小公子吧!” …… “求世子殿下开恩,救救小公子吧!” “世子殿下开开恩,救救小公子吧!” …… 一声比一声高亢,又一声比一声绝望。 直喊得嗓子嘶哑,声泪俱下。 却只得到侍卫冷漠一句:“世子殿下说何人在此吵闹,若再不速速离开,格杀勿论!” 只听‘歘——’的一声,侍卫抽出刀刃,在夜里泛着冷光。 青松从地上抬起头,额头已被磕碰,鲜血流至眉心。 “若能让世子殿下出门看一眼,那便杀了我罢!”他大喊一声,自地上爬起来,笔直地朝侍卫腰间的刀冲去。 侍卫躲避不急,要看青松的脖子就要被割开。 “咣——”一把利剑横插进来,将侍卫连刀带人别开。 青松则‘噗通’一声撞到了门框上,眼冒金星。 他揉揉头,看向来人——是萧慕珩的贴身侍卫伏云。 “伏云大人!”青松再次跪下,朝伏云磕头,“求您帮帮小的,让小的进去见见世子殿下,小公子的病情等不及了!” 伏云上下扫视青松,见他神色慌张,不似作假,便沉默一瞬,道:“你随我进来吧。” 青松得救般高声道谢:“多谢伏云大人!”随伏云踏进了山庄大门。 …… 山庄后院书房内。 萧慕珩深夜未睡,坐在桌案前研读兵书。 他耳力极好,即便隔着二进的院子,仍能听见山庄外撕心裂肺的求情声。 “求世子殿下开恩,救救小公子吧!” …… “嗬。”萧慕珩冷笑一声,将书丢在案牍上。 他手边,是那封烧毁的、字字句句都透露着萧承渊对黎离的关心,而半句不提他的家书。 救救他? 他没有亲手杀了他,已是莫大的开恩。 不过黎离能有这么忠心的仆人倒是让他感到意外,若是他将这叫青松的杀了,黎离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还能像从前那样又蠢又笨地叫他世子哥哥么? 思及此,萧慕珩挑眉嗤笑了一声。 忽地,门口传来动静,一道轻微的脚步声。 萧慕珩目光一凝,对门口道:“本世子说了不见,听不懂话么?” 手却悄无声息地放到了手边的剑柄上。 果不其然,下一瞬,侧方的窗户被一道人影撞开,有人破窗而入。 “谁!”萧慕珩起身,拔剑指向来人。 花流转身,剑尖直指他的咽喉。 他举起手,冲萧慕珩露出一个欠揍的微笑:“世子殿下,是我,您的故交,故交,嘿嘿。” “谁是你的故交。”萧慕珩眯起眼,剑上的杀气消了三分,“你不在边塞好好待着,来这里做什么。” “我当然是来救人的。”花流小心翼翼用手指挡开面前的剑,环视书房一周,寻了块地方坐下。 萧慕珩收了剑,“救谁?” 花流却笑而不语,从怀里掏出一壶酒,倒进茶杯里,“不急,咱们许久未见,喝一杯慢慢谈,如何?” “不喝。”萧慕珩冷漠道,“要是没事就滚,本世子没工夫招待你。” “当真?”花流将酒推至萧慕珩身侧的桌面上,“这可是边塞的西风烈,当年你和你父王征战沙场的时候,全靠这个酒撑下来,怎的,回了中原几年,就戒了?” 萧慕珩‘啪’地将剑拍在桌案上,沉声:“别给我提他!” 他指的是萧承渊。 “好好好,不提。”花流连连点头,目光在桌案上那一堆烧成灰的家书上逡巡,随后喝了一口酒,幽幽道:“看来是正在气头上。” “你想死?”萧慕珩一掌拍在桌案上,将那堆信灰震得漫天飞扬。 “咳咳咳——嗳,我的酒。”花流护着酒,从凳子上蹿起来,又喝了一口。 “现在要死的不是我,有人倒是真的快死了。”他再次把酒杯朝萧慕珩面前推了推,“拜你所赐。” “嗬。” 萧慕珩听懂了花流的意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道:“他死便死了,和本世子有何相干?” “也是。”花流替他掺酒,“你确实没有救他的义务,不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只要你点头,不需要你出面,本公子自有办法救他,如何?世子殿下开开恩?” 萧慕珩不言,在桌案前端坐下,接过花流的酒,同他喝起来。 一轮酒下肚,萧慕珩道:“别以为本世子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想要他体内的蛊虫,去取便是,何必来问我。” “世子殿下英明啊!”花流笑道。 当年他在边塞游医,对世间疑难杂症痴迷到几乎入魔的程度。 他得知萧慕珩身体里养着一只蛊虫,每月在战场上厮杀,死生未卜之时,却还需取血送回中原救人。 他兴奋不已,惊叹世间还有这样一对巧妙的蛊毒,便决心要寻得一对来好好研究。 然而,这些年他走遍各国,却再未寻得类似的蛊毒。 因此,他回了中原,打上了黎离的主意。 “不过。” 花流笑容僵在嘴角,换上一副严肃的神情,又道:“我暂未研制出万无一失的取虫之法,若是强取,怕真的会有生命危险。即便如此,世子殿下也肯点头?” 第12章 萧慕珩端酒杯的手微顿,酒在唇边停留片刻,才慢慢送入口中。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他在我这里早已是死人了。” “如此看来我猜得不错,那小孩儿性格温吞,又单纯愚钝,你应是不喜欢的。” 花流慢悠悠点着头,顿了顿又道:“所以本公子先……” “你已取了?”萧慕珩出声打断他。 花流一怔,对上萧慕珩如冷箭般射过来的视线。 他在桌下悄悄后撤一步腿,否认道:“本来是欲先斩后奏的,不过那小孩太倔强,不论我怎么哄骗,都只信你一人。” 萧慕珩轻笑一声,没说话。 “不过这都不打紧。”花流眼珠子转了一圈,忽地狡黠一笑道:“重要的是,本公子不忍心。” 萧慕珩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觑他:“你还有不忍心的时候?” 他可是亲眼见过这个疯子在军营里解剖活人。 “那是自然。” 花流往椅背上轻轻一靠,一副风流浪子的姿态,似在回味什么,自言自语般喃喃:“难怪整个上京城都在传,这个小阿离是萧承渊给你养在府中的童养媳,那模样当真水灵,你是没看到,为了不让他热极了跳湖,下人用红绳将他捆在床头,他怎么挣扎也挣不开,只能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求我救救他,啧,这要是个女子……” “嘭——” 酒杯磕在桌面上,碎得四分五裂。 萧慕珩手指泛白,不知何时已拔了剑,瞬间抵上花流的喉咙,让他未说完的话彻底咽进了肚子里。 “你好大的胆子,敢私闯王府。” 锋利的剑刃只差一毫厘就要割开他的喉咙,花流后怕地咽了咽口水。 幸好方才后撤了一步,否则就一命呜呼了。 “此言差矣。”他嘴比命硬,“本公子是从后院翻进去的,且只进了小阿离的屋,对你们王府内部的什么破机密一点也不敢兴趣,世子殿下莫急。” “还敢狡辩!”萧慕珩脸色沉得滴墨。 “不敢不敢。”花流露出求饶的神色,又后撤一步,将身体转向窗户的一侧。 他看向萧慕珩,突然将话头转圜回去道:“子时快过了,若是世子殿下决心不救,待明日一早人咽了气,尸体未凉之前,蛊虫还可存活,届时本公子再去府中取虫。” 此话一出,萧慕珩身形微怔,动作迟疑一瞬。 花流因此得了机会,破窗而出。 ‘嘭——’窗户被撑起又落下,合页晃动,扯动窗纸发出沙沙声。 萧慕珩一手持剑,立在窗前。 不知是方才喝了酒,还是近日未休息好,他感到心尖抽动了一下,不很爽利。 他皱了皱眉,站在原地一时未动。 片刻后,跳窗之人很快又折返回来,躲在窗外幽幽道: “杀了他可以,看他的身子却不行,喂,萧慕珩,你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萧慕珩回神,掷出手中的剑,‘噹’一声扎在窗棱上。 “找死。” 窗外的人倒吸一口凉气,溜走了。 萧慕珩周身的气压却越压越低,他在原地立了片刻,才转身走回桌案旁坐下。 单手撑着额头,摁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门外。 青松紧紧跟在伏云身后,一刻不敢怠慢地穿过回廊,寻至书房。 正欲敲门,便听房内传来萧慕珩愠怒的骂声: “滚!” 随后是瓷瓶摔碎一地的响动,屋内飘来浓郁的酒气。 - 整个寝殿像蒸笼一般热。 床榻上瘦小的身影翻来覆去地挣扎,嘴里发出一声比一声虚弱的呻。吟。 雌虫需要雄虫的安抚,此刻的黎离也急需萧慕珩的抚慰。 可为什么世子哥哥还不来救他? 是下人们没有寻到他,还是他仍在同自己赌气不愿来救他? 黎离不敢往下想。 但独自与蛊虫斗争几乎没有胜算的可能性,他最终缴械投降,在蛊虫的驱使下,咬断了手腕上的红绳。 他赤着脚下床,扯乱了层层叠叠的床幔,在黑暗中跌跌撞撞朝门口走去。 他要寻什么,寻水,或者寻萧慕珩? 他不知道。 他脑子一片混沌。 “砰——”迎面撞上了一堵肉墙。 有人。 光线太暗,他看不清,脑子里率先想到的是萧慕珩,但又即刻否定了自己。 不会的,世子哥哥还在生他的气,不会来了…… 随后是花流危险的笑容,要诱哄他吞下不知名的药丸。 是花流,一定是他!一定是那个坏人! 黎离惊恐地瞪大眼睛,嘴角溢出花流的名字。 “你叫我什么?” 下一秒,黎离被钳住下颌,狠狠地抵在了床柱上。 黑暗里,萧慕珩的神色阴沉得像要吃人。 第10章 ‘嘭——’ 黎离肩胛骨撞上床柱,生疼。 他含糊地嘤咛出声,整张脸拧作一团。 “疼。” 鼻息间尽是酒味,掩盖了萧慕珩身上独有的雪松香。 黎离仍未分清来者何人,误以为掐着他下颌的这只大手,是花流要强行给他灌下毒药。 于是他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唔……放、放开我!” 一巴掌拍在眼前人宽阔的肩膀上,却如同猫爪挠痒般软绵无力。 萧慕珩仅用一只手掌就轻松捏住眼前乱晃的两只手腕,粗暴地举过黎离的头顶,将他禁锢住。 身下人的挣扎毫无威慑力,反倒扯动了本就松垮的衣衫,露出半个白莹莹的肩膀,以及被蹭得发红的锁骨。 萧慕珩的目光落在其身上,黏稠但危险,“怎么,本世子碰不得你?” 低沉中带着一些咬牙切齿。 竟是熟悉的声音。 黎离听得一怔,挣扎的动作霎时凝固住。 他不可置信地仰头看向眼前黑压压的人影,怯懦又惊喜:“世子哥哥……是你?” “不是本世子还能是谁?”萧慕珩冷笑一声,松开黎离的手腕,抽身离开。 黎离忽地失去支撑,倒在床上咕噜滚了一圈。 萧慕珩则转身,点燃床榻边最大的烛台。 四周渐渐明亮起来。 身后床榻上,黎离撑起身,望着眼前人高大的背影,撒娇似的唤他:“世子哥哥,阿离难受……” 声音灼热而沉重。 萧慕珩回头,将眼前的光景尽收眼底。 猝不及防。 床榻上一片凌乱,红色床幔与白纱帐缠绵交织,金丝被像一片残云泄在床边。 黎离半趴在被子上,身上的衣衫几乎褪至腰际,背部雪白的肌肤微微泛红。 他整个人宛如水做的一般,双手无力地半抓着床沿,一双眼睛水汽氤氲,满是渴望与依赖地看过来。 萧慕珩瞳孔骤缩。 耳边响起花流那句: ‘下人用红绳将他捆在床头,他怎么挣扎也挣不开,只能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求我救救他……’ 想必也是这副欲求不满的样子,甚至更甚。 简直不堪入目! 几乎要和幼时撞见的那龌龊一幕相契合。 萧慕珩深吸一口气,蓦地抬手将床幔用力一扯。 只听‘呲啦’一声,悬在床榻上方的厚重幔布霎时落下,不偏不倚地砸在黎离身上,将他彻底淹没。 “唔。” 黎离眼前一黑,口鼻都被厚重的布料封住,他难受地伸出手,想要将身上之物扯开。 然而他的胳膊才勉强探出来,在空中无力地划拉了两下,就被萧慕珩一手擒住,死死摁在了床榻上。 一同被摁住的,还有面上这张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床幔。 “唔唔……” 床幔下空气稀薄,黎离很快呼吸不畅,连同体内的燥热一并折磨着他。 他只能不断地蹬腿,发出微弱的闷声。 脚踝在踢动间蹭上棉被,磨出一道道血印子。 可怜极了。 可压制住他的人却丝毫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反而越压越深,似乎在以此宣泄某些积攒已久的怒火。 空气越来越少,快窒息了。 黎离拼命抬起腰,奋力往上弓起身,才终于从层层叠叠的床幔下挣出一个缝隙,吐出求救般的两个字:“……不要!” 随后双腿无力地蹬了最后一下,脚尖紧绷,踩上塌边的木栏,又脱力地滑下。 濒死的感觉将他吞没。 “不要?” 萧慕珩这才出声,恩赐般掀开床幔,揪着衣领将他从榻上捞了起来,死死盯着他,“以这副下贱的姿态求人救你的时候,怎的不说不要?” 黎离面色涨得通红,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气体争先恐后灌进喉咙里,使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 第13章 咳嗽声掩盖了半句萧慕珩的诋毁。 黎离没有听清,也笨拙地不懂萧慕珩话里的意思,只知道不论萧慕珩说什么,他现在都离不开他。 “要,要的。”他胡乱地回应,攀附上萧慕珩的胳膊,整个身子往他怀里钻。 体内的蛊虫能感知到雄虫的气息,黎离似乎也能闻到萧慕珩血液的香甜。 他像被蛊虫驱使的傀儡,面对近在咫尺的解药,难耐到颤抖,却又不知该如何做。 只能一味地贴近萧慕珩,像幼时抱着他睡觉那样。 萧慕珩却完全不受蛊虫的支配,像个居高临下的支配者,冷漠地看着他在怀里痛苦挣扎。 又依旧无情地将他推开,戏弄般地问他:“要什么?” “要……”黎离说不明白。 从前萧承渊在时,会命常大夫将萧慕珩的血混进滋补的药中,用一盏琉璃盏端给他喝下。 此刻只有他和萧慕珩两人,一切都乱了套。 他不知如何是好,急得快落下泪来。 烛台慢慢燃尽,寝殿内的光线昏暗了一些。 黎离跪坐在床榻上,泪眼模糊间,瞧见萧慕珩侧身坐在离他半臂远的床沿边。 烛台的暖光落在萧慕珩脸上,勾勒出他锋利冷硬的五官,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他肤色冷白,但耳根却很红,像极了一团鲜红可口的血。 黎离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悄悄往前膝行一步。 没有惊动萧慕珩。 他找准时机,猛地起身扑过去,衔住那团‘血’。 早已痒得难受的虎牙蓄力一咬,便刺穿了萧慕珩耳根的皮肤。 “嘶。”萧慕珩狠狠皱起眉,抽了一口气。 血液从破损的皮肤中涌出,顺着唇缝进入口腔和喉咙,血腥味瞬间弥漫开,如久旱中的甘霖,一点点抚平了黎离体内的燥热。 黎离像襁褓中的婴儿,贪婪地吮吸起来。 “你!” 磨人的痒意和轻微的刺痛自耳根传遍全身,萧慕珩拳头紧握,欲骂人。 他低头,却见黎离躬身塌腰,宽松的里衣垂在身下,露出胸前的光景。 粉白的两处。 萧慕珩深吸一口气,别开视线,一时忘记将人推开。 黎离因此多吸吮了两口,他满足地闭着眼睛,感到整个人轻飘飘的,如同浮在水面上一般。 “唔。” 喝足了,他从喉头溢出一声喟叹,缺氧一般昏昏欲睡,松口,倒在萧慕珩肩头。 耳根处的湿热消失,被冷气一吹,萧慕珩打了个战栗,一阵恶寒。 他猛地推开黎离,从床榻上站起来,眼神里满是愤怒。 而黎离被推进金丝被里便顺势睡了过去,嘴里不时蠕动着,似乎在回味。 劫后余生,他睡得安稳。 整个脑袋陷进软和的枕头里,露出一节天鹅般的玉颈,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萧慕珩死死盯着他,抬手触摸自己耳根的伤口,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他再次靠近床榻,抽出腰间的匕首,抵上黎离的喉咙。 刀刃锋利,轻轻往下一压,就渗出一条血印子。 若割开它…… ‘叩叩——’ 有人敲门。 …… 青松从武场着急忙慌地跑回府,直奔东院。 他因没请到萧慕珩,整个人失魂落魄泪眼婆娑,已下定决心若是自家小公子熬不过今夜,他便也要随着去。 因此敲门时,他怀里抱着一把剑,赴死似的喊:“小公子,青松回来陪您了!” ‘嘭——’ 门开了。 “小……” 青松抬头,却瞧见开门之人身形高大,半个身子藏在暗处,鬼魅一般。 他先是吓了一跳,后退一步,怀里的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随后才看清是萧慕珩,难以置信地惊叫出来:“世、世子殿下,您回来了!小公子得救了?!” 萧慕珩淡淡地觑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冷着脸离开了。 青松在原地愣了片刻,从空气中闻到一丝血腥味后,才回神跑进寝殿内。 甫一进门,便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倒抽凉气。 只见寝殿内一片混乱,床幔完全坍塌,床榻被掩埋在杂乱的纱帐之间。 而黎离无声无息、一动不动地躺在中间,身上的衣衫半褪,手腕和脚踝有深深浅浅的伤痕,像是被人狠心地凌虐了一番。 青松小心翼翼靠近,弯腰查看黎离的情况。 却见他脖子上有一条血痕,横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触目惊心。 青松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又爬起来,伸出手指,哆嗦着去试探黎离的鼻息。 温热的气流拂过指尖。 幸好,还有气息。 仔细一瞧,才看清黎离脖子上的血痕其实很浅,堪堪破了一层皮。 青松长舒一口气,脱力般瘫在床沿边。 床榻上,黎离轻轻翻了个身,将松软的枕头拢进怀里,嘴里嘟囔着什么。 青松侧耳一听,听清了—— 黎离在梦里仍在叫着他的世子哥哥。 长夜漫长,青松守着黎离睡去。 …… 隔日一早。 王府内人声嘈杂,大大小小的脚步声在各个院子里响起。 黎离口干舌燥,悠悠转醒。 他撑起身子坐起来,见青松趴在床边酣睡,轻轻推了推他。 “怎么了小公子?”青松揉着眼睛起身。 黎离张了张嘴,喉咙有些痛,嗓音沙哑:“外面好吵,发生什么事了?” 青松去桌案上倒了一杯水,递给他:“小公子先喝口水,小的出去瞧瞧。” 黎离点头,接过水慢吞吞喝起来。 不到片刻功夫,青松去而复返。 只见他面色喜悦,甫一进门,便高兴道:“小公子,王爷回府了!” 黎离闻言,眼睛顿时亮起来,“阿爹回来了?” 他分明记得阿爹临走前说,此去长则一年短则数月,怎的不到一月便回了? 黎离一时高兴,掀开被子欲下床去迎,却被青松拦住。 “小公子。”青松欲言又止,“你还是先养好身子再去见王爷吧。” 黎离不解:“为何?” 青松道:“王爷此刻正在祠堂罚世子殿下呢,恐在气头上……” 然而他话未说完,黎离已经披上外衣,头也不回地朝祠堂的方向跑去了。 第11章 半个时辰前。 云衢坊东街的一家酒坊,阁楼雅间内,萧慕珩端坐在窗边饮酒。 有人翻窗而进,往他面前的长椅上大喇喇坐下。 萧慕珩抬眸一瞥,“不会走寻常路,本世子就帮你把腿砍了。” “那倒不必,多谢世子殿下好意。” 花流厚脸皮地给自己斟一杯酒,笑道:“蛊虫没取成,世子殿下赔我一壶酒不介意吧?” 萧慕珩冷淡:“本世子早说过,想要蛊虫自行去取,和本世子不相干。” “是吗?”花流笑得暧昧,“那世子殿下昨夜怎的心软,放血救人了?” “救他?”萧慕珩忽地一笑,放下酒杯,“不过是以免扰了父王他老人家南下的行程。” 若是黎离真有个好歹,恐怕萧承渊真会违抗皇令,丢下南方的水患回京。届时,上京城中不知又会有何种关于他们宸王府蔑视皇权的风言风语。 “哦?原是如此啊。”花流笑着点头,也不知信了与否。 这时,雅间门被敲响。 “进。” 一名王府小厮推门而进,对萧慕珩拱手道:“世子殿下,王爷回府了,派小的来请您回去。” 闻言,萧慕珩眉头微皱:“知道了。” 挥手摒退了小厮。 花流挑眉:“看来宸王老人家这行程已被扰了,慕珩兄,好运,好运!” 言罢,又按原路翻窗走了。 萧慕珩将酒杯重重掷到桌案上,也不走寻常路,翻窗飞上房檐,朝王府的方向去了。 不到片刻,人已至府中。 崔管事上前来迎:“世子殿下您回了,王爷在祠堂等您。” “嗯。”萧慕珩点头,随崔管事快步走到后院祠堂。 只见祠堂中央立着一高大背影,身姿挺拔但头发花白。听见脚步声,他回头,容色威严,五官与萧慕珩有六分相像。 “父王。”萧慕珩在他跟前站定。 萧承渊板着脸,闻到萧慕珩身上的酒气,怒不可遏道:“逆子!你可知错?” “孩儿不知。”萧慕珩神色严肃,面无表情,一看便心有不甘。 萧承渊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萧慕珩骂道:“本王南下这几日,命你在京中处理要务关照幼弟,你可倒好,成日不是与那帮世家子弟游猎玩乐,就是躲去酒坊喝酒,哪点还有半分宸王世子的风范!” 喝酒玩乐? 萧慕珩在心底冷笑一声,一时不言。 第14章 这些时日,对于府中要务,他一件不敢松懈,王府的所有部下和暗卫都日日由他带着操练,即便是同太子等游猎,也是为了借机利用那些贵子,与朝中几个大臣斡旋。 然而这些,萧承渊全都看不见。 似乎无论他做得多好,都无法成为一个完美的王位继承者。 萧承渊见萧慕珩陷入沉默,只觉这小子的倔脾气和他年轻时如出一辙。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旁的先不论,只说阿离,他昨日病发,你在何处?你同他一起长大,这么多年,难道就没有丝毫手足之情,能让你如此狠心看着他活活受罪?” “狠心?” 萧慕珩蓦地抬头直视萧承渊,终于说出这么多年积压在心头的困惑:“父王当年趁我年幼无力反抗,强行以我的身体为他豢养解药的时候,就不曾觉得自己狠心?” 闻言,萧承渊猛地一怔,似乎没想到萧慕珩会直言不讳地顶撞自己。 他将已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下去,迎着萧慕珩质问的目光生生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呢喃道:“这蛊毒,相生相克,相生相克……其中缘由,为父如今难同你说明,待时机成熟,你自会明白。” 这一番话中有话。 萧慕珩不解:“父王这是何意?” 萧承渊摇了摇头:“你只要记住,你是为父唯一的儿子,为父害谁都不会害你。” 萧慕珩却仍是不解,欲追问。 门口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由远及近的人声:“阿爹,世子哥哥……” 是黎离。 闻声,萧承渊比萧慕珩率先做出反应,只见他后退一步,在黎离踏进祠堂之前,扭身从木架上抽出一条鞭子。 随后挥鞭直指萧慕珩,厉声:“你身为兄长,照顾阿离不力,该当受罚,可还知家法为何?” 萧慕珩眼见萧承渊变脸般换上一副严父的姿态,全当他是刻意要当着黎离的面替他鸣不平。 父王对这个废物养子的偏爱向来如此。 萧慕珩无言以对,一挥衣袍,正对着祠堂上供奉着的牌位跪下。 他目光坚定地看向正前方的牌位,那上面赫然刻着谢云宛的名讳。 萧慕珩双唇紧绷,拱手,“孩儿甘愿受罚。” “好!”萧承渊咬牙,挥鞭抽向萧慕珩的脊背。 黎离甫一跨进门,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萧慕珩笔直地跪在祠堂中央,两指粗的皮鞭狠狠落向他的脊背,扯破衣裳,抽出一条血淋淋的鞭痕。 “不要!阿爹不要打世子哥哥!”黎离毫不犹豫生扑过去,张开双臂,将萧慕珩护在自己身后。 萧承渊眼疾手快,硬生生收住了手,“阿离让开,为父今天非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孝子!” “阿爹不要!”黎离闭上眼睛,准备替萧慕珩挨下这一鞭。 萧慕珩却沉声推开他,“滚,用不着你护。” 黎离不设防,被狠狠推倒在祠堂粗硬的青石板上,尾椎骨一阵酸疼,摔得头晕眼花。 崔管事紧随而来,忙上前堪堪将他扶住。 萧承渊见状,愈发气急,不由加重了挥鞭的力度。 ‘啪——’ ‘啪啪——’ ‘啪啪啪——’ …… 一鞭比一鞭狠厉地抽打在萧慕珩脊背上,打得他身形不稳,肩膀微微晃动,口中溢出一声闷哼。 待黎离从疼痛中缓过神,再看向萧慕珩时,他的脊背上已经布满伤痕,几乎血肉模糊,无一处完好的皮肤。 黎离心疼得落下泪来,挣脱开崔管事的束缚,上前死死抱住萧承渊的腰,求情道:“阿爹不要再打了,世子哥哥这段时间待阿离很好,昨夜也给了阿离解药,是阿离自己愚笨不听话,偷溜出府淋雨引发了旧疾,不怪世子哥哥的……” 他因大病一场,嗓子仍是嘶哑的,说的话也磕磕巴巴,却将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只求能减轻一些对萧慕珩的惩罚。 萧慕珩跪在地上,脊背的疼痛迫使他微微前倾,长发自肩头垂至耳侧。 他抬眼看向前方,发丝扰眼,从他的角度仅能看见黎离半截小腿和赤着的一双脚。 白皙纤细,但伤痕累累,比他的后背也好不到哪里去。 耳边仍回荡着黎离急切又磕绊的求情声。 萧慕珩轻嗤一声,收回视线,头一回觉得黎离这个蠢东西还有一些自知之明。 他端正身体,微微昂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谢云宛的牌位,似乎正透过牌位注视着母妃的眼睛,深沉而坚定。 不久就是谢云宛的忌日,牌位前燃着长明灯。 此时,萧承渊也侧目看了一眼那盏灯,以及灯后那个刻骨铭心的名讳。 他一手扶住黎离的肩膀,却不看他,一手扔了鞭子,将目光从牌位移向萧慕珩,片刻柔情。 但又很快隐去,依旧严厉道:“今日看在阿离的份上,暂且如此,今夜你便在此跪上一宿,好好在列祖列宗的面前悔过!” 言罢,他一挥衣袖,拖住黎离的肩膀,带着他往祠堂外去,“阿离走,不管那小子,陪阿爹去用早膳。” “可是……”黎离一步三回头。 他担心萧慕珩的伤口需要上药,可又怕萧承渊刚平息的怒火被激起,只能恋恋不舍地跟着萧承渊离开了。 独留萧慕珩一人跪在原地。 …… - 前厅。 黎离同萧承渊坐在一张圆桌上用早膳。 今日的早膳极为丰盛,特意为黎离炖了补身子的乌鸡汤。 黎离却心不在焉,食之无味。 萧承渊坐在主位上,不时询问一些这段时日他不在府中时的近况,关心黎离做了什么事、见了那些人,但更多的是关心他的身体情况。 黎离点头称一切都好,眼神却空洞地望着一大桌的佳肴发呆。 他在想, 世子哥哥跪得累不累? 可用过早膳了? 常大夫会不会去替他上药? …… 萧承渊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由叹了一口气,朝一旁候着的崔管事招手。 崔管事心领神会,将门外的人请了进来。 “见过王爷。”进门之人一袭白衣,长发半束,施施然朝萧承渊敬了一礼。 萧承渊抬手,“免礼。” “谢过王爷。”楚玄嘴角勾出淡笑,侧身转向黎离,问:“这便是小公子吧?” 萧承渊‘嗯’了一声,“正是。” 黎离这才回神,抬眼便与楚玄对上视线,不由打了个寒战—— 眼前这个陌生男子,虽面容姣好,眼角却有一道可怖的伤疤,直蜿蜒至耳后。不仅如此,此人看向他的眼神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阴险与狡诈。 “阿离莫怕。”萧承渊道,“此人是为父此次南下特为你寻得的名医,精通巫蛊之术,他能解你体内的蛊毒。” “当真?” 闻言,黎离心头的害怕立即一扫而光,兴奋道:“如此一来,往后世子哥哥就不用月月替阿离放血治病了,对不对?” 萧承渊微怔,放在桌沿的手紧了紧,才宠溺地笑道:“对,阿离总想着那小子做什么,傻孩子……” - 是夜。 祠堂内长明灯发出淡淡暖光。 萧慕珩长跪在蒲团上,依旧维持着白日的姿势,似乎一动未动。 ‘咯吱——’ 身后门被轻轻推响,一阵风灌进来,却没有脚步声。 若不是听见一声小小的啜泣,倒像是风开的门。 萧慕珩侧目,朝门口投去一记目光。 只见门缝里那颗滚圆的脑袋,受惊似的躲了回去。 “你来做什么?” 不知是受了风寒,还是脊背的鞭伤,他嗓音微哑,听上去反倒平和了许多。 黎离壮着胆子将门推得更开了些,小声:“我找常大夫拿了伤药。” “嗬。” 萧慕珩收回目光,声音依旧淡淡的,“假惺惺。” 黎离抿了抿唇,不反驳,只是迈步跨进了门槛,试探:“世子哥哥,我进来了哦?” 萧慕珩背对着门口,没说话。 黎离知道他这是同意了,心头一阵雀跃,转身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祠堂内封闭而幽暗。 长明灯将萧慕珩的跪姿向后拉长,在青石地板上投下一大片阴影。 黎离藏进这片阴影里,悄悄跪坐在萧慕珩身后。 萧慕珩的脊背伤痕累累,触目惊心,伤口因好几个时辰未处理,溢出的血水已干涸,将皮肤与衣料粘在一起。 “世子哥哥,我替你处理伤口。”黎离心尖颤动,慢慢将手搭在萧慕珩肩上,思考着如何替他褪去衣衫。 蒲团边放着他带来的小瓷罐,白色的膏体被火光映照得油亮,不断往外溢出药草的芬芳。 第15章 萧慕珩侧目,视线不知落在瓷罐上,还是落在肩头那双细嫩如女子般的手上。 这应是他第一次没有嫌恶地推开黎离的触碰,只是略带嘲讽地开口:“你会么?” 后一句没完整道出,但大概又要骂他蠢笨。 黎离羞愧地脸红,替自己辩解:“我找常大夫好好学了……一下午。” 以他的领悟力,一下午的埋头苦学显然无甚用处,但阿爹不许药房的人进祠堂,他只好自己硬着头皮来了。 萧慕珩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默许了。 黎离咽了咽紧张到干涩的喉咙,用手小心翼翼地挑开伤口处的布料。 但伤口错综复杂,与布料的黏连有大有小,并不规则,黎离挑得仔细,生怕弄疼萧慕珩,因此动作极慢。 长明灯灯芯晃动,拉着萧慕珩的影子左右摇摆。 影子一连晃了二十次,黎离才堪堪掀开一处伤痕旁的布料。 他长呼一口气,收回举得酸疼的手,准备挖一块药膏先将这一处伤口抹上。 萧慕珩却不耐地‘啧’了一声,抬手利落地解开腰封,将整个上衣自肩头挎至腰际。 黎离埋头剜出一指膏药,刚一抬头,便见萧慕珩粗暴地脱了衣裳,连带着整个后背的伤口都被暴力地扯开了。 他惊呼一声,想阻止已来不及,只能看着满背冒血珠的伤口心疼地抽气。 萧慕珩预判了他的眼泪,呵斥一声:“闭嘴。” “唔……”黎离打了个闷嗝,硬生生憋住,补救似地将药膏沿着伤口涂抹。 他涂得很轻柔,指腹沿着伤痕一点点描摹。 冰凉的触感自后背传来,萧慕珩能清晰地感知到黎离的指尖怎样滑过皮肤的脉络,在他的后背像羽毛般游走,让他浑身发痒,甚至掩盖住了皮肉撕扯的疼痛。 这种感觉不疼,却更不好受,他死死攥紧拳头,才勉强控制住自己不发出喘息声,额头因此激起一层薄汗。 片刻折磨。 黎离收回手,如释重负般舒了一口气,“好啦。” 钻心的痒意消失,萧慕珩松开紧皱的眉头,要将衣服掀上去。 “嗳,世子哥哥等等!”黎离阻止他,低声:“药还没干呢……” 闻言,萧慕珩抬手的动作微顿,展了展肩膀,又落下去。 烛光将他的肤色衬成暖橘色,光线沿着肌肉线条流淌,一明一暗,勾勒出紧致有型的身材。 黎离方才专注于擦药没注意,此时再看,只觉萧慕珩的身材比话本上那些武将都还优越—— 背部线条流畅饱满,手臂上的肌肉因用力而微微鼓起,皮肤上的薄汗揉进烛火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 他看得有些痴,呼吸不由变得沉重,体内随之翻涌起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 他弄不明白,有些慌张。 四周空荡沉寂。 萧慕珩捕捉到身后一声沉过一声的呼吸,他回头,微眯起眼,问:“脸红什么?” “我……”黎离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才发现已经热得烫手,如同那日发烧时一般。 恐是自己又发了病,他神色一时慌乱,绕过蒲团膝行至萧慕珩身前,捉住他的手背,贴上自己的额头。 “世子哥哥,我是不是发烧了?” 黎离眼巴巴地望着萧慕珩,眼神如泉水般清澈,表情却难耐又急切,流露出一种并非故作的撩人姿态,又纯又欲。 萧慕珩看着他,眼睑压得越来越低,手背上灼热的温度似乎顺着脉搏一路燃到心头,烧得他心浮气躁。 他抽回手,倏地摁住黎离的肩膀将他压倒在蒲团上。 发烧? 萧慕珩盯着身下人的眼睛,咬牙道:“黎离,你可知礼义廉耻四个字怎么写?” 黎离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还未缓过神,就撞进萧慕珩如黑曜石般的眼睛里。 他更加慌乱,脑子转不过弯,单纯地点头:“知道的……” 似乎早就料到黎离听不懂,萧慕珩笑了一声,无趣地丢开手,从黎离身上起身。 他跪正身体,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衫,对还仰躺在蒲团上发蒙的黎离道:“出去。” 像对待一个用过即弃的工具。 黎离屈了屈腿,躺在地上反应良久。 从前他也常被萧慕珩冷言冷语地呼来唤去,却从未像今天这样心慌意乱。 他感到体内的冲动没有消散,反而腿根因被萧慕珩衣摆蹭过而愈发胀痛。 他好像有了不该有的反应。 这让他羞耻到无地自容。 “让你出去,听不懂么?”萧慕珩再次看过来。 凉薄的嘴唇一张一合,性感得要命。 黎离脑袋‘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腾地从地上爬起来,一句话没说便一溜烟跑了出去。 落荒而逃。 - 几日后。 黎离身上的擦伤结痂脱落,常大夫给了他一罐祛疤膏,他用了几日,效果奇佳,但药罐也见了底。 今日青松去云衢坊买糕点去了,他便独自一人去药房,寻常大夫拿药。 常大夫笑吟吟将药递给他:“好用便好,小公子用完吩咐一声,我让小厮给您送去院里。” “多谢常大夫。”黎离收下,又多要了一罐。 出门时,路过药房小院。 小院一角,楚玄一袭白衣,坐在药碾子旁磨药。 瞧见他出来,便抬眼朝他沉沉一笑。 黎离心头打怵,匆忙朝楚玄欠了欠身算作问候,便快步出了院门。 这几日,他已习惯了楚玄脸上的伤疤,不似初见时那样害怕。 但他仍见了楚玄便躲,只因楚玄受萧承渊所托,留在府中为他治疗蛊毒,治疗之法却让他格外痛苦。 楚玄每隔三来他院中一次,喂他喝一碗极苦的草药,然后替他施针。 施针是黎离最怕的,一共七七四十九针,自眉心扎至脚底,几乎扎遍全身。 每一针都扎得又深又重,痛得他在床榻上打滚,又被小厮们摁住,只能撕心裂肺地哭。 好几次,他求着萧承渊让楚玄停手,可萧承渊却不似从前那样溺爱他,只冷静地立在床榻旁守着,强调这是为他好。 好在楚玄说只需扎针四十九次便可将他体内的蛊虫逼出,如今共已扎了七次,再用不了多少时日,他便可以彻底解脱了。 黎离出了药房,没回东院,而是径直拐向西院。 自上次祠堂罚跪之后,萧慕珩便被萧承渊禁了足,不准任何人进出探望,黎离怕他无聊,常偷溜去西院看他。 头两次去时,萧慕珩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并不见他。 黎离也不气馁,自顾自守在书房外的小院子里捣鼓一些小玩意儿,搭搭积木、捉捉昆虫……但更多的时候是坐在石凳子上,望着紧闭的房门发呆。 直到有一次,他将养在膳房的野兔抱来玩,一个不留神,野兔从他怀中逃脱,三两下蹦到了书房门口。 谁知那日书房门竟未关严实,野兔用脑袋一拱,便听门‘咯吱’一声开了。 随后门内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揪着野兔的脖子将它拎了起来。 黎离立在台阶下,屏住呼吸,顺着门缝往上,与那只手的主人对视。 萧慕珩倚在门框上,将兔头调转方向,盯着瞧了两眼,似笑非笑道:“养得不错,宰了炖肉。” “别……”黎离急了,往上爬两节台阶,抬头望着萧慕珩,试图告诉他这只野兔是他养的宠物,不能吃。 好在萧慕珩不是真的想宰了兔子吃肉,逗黎离解闷儿似的,见他一惊一乍,便心满意足地大笑一声,将野兔往草丛中一扔,又独自转身回房了。 野兔大难不死,窝在草丛里吃了一嘴草。 黎离愣在原地眨了眨眼睛,见房门许久未关,也顾不得那只野兔,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台阶,立在书房门口往里张望。 书房内既昏暗又杂乱,书籍和画册散落在桌案边,用坏了的毛笔随手扔在地上,还有许多内容一样的字帖,字迹却越来越潦草。 桌案后摆着一张小榻,榻上堆着锦被和枕头,有睡过的痕迹。 萧慕珩被禁足的这些时日,似乎连书房都未曾出过。 不算宽敞的空间里,有书房常用的檀香,也有萧慕珩寝殿内才有的雪松香。 黎离将视线从凌乱的榻上别开,面上一热,又想到那日在祠堂里他腿间的灼热。 他破天荒地没追进门,而是扭身朝外,背对着房内低声:“世子哥哥,时辰不早了,我、我明日再来。”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房门口逆着光,此时遮住亮光的一小团身影消失不见。 坐在桌案后临摹字画的人笔尖一顿,抬头,瞧见一节淡橘色衣摆滑过窗棱。 视线继续拉远,窗棱上方日头正盛。 时辰不早了? 嗬。 萧慕珩扔了笔。 第16章 第13章 今日天气不错,秋风微凉,但阳光明媚。 暖洋洋的太阳冲淡了凉意,薄薄的温度洒在皮肤上,正正好。 黎离在西院外的院墙下徘徊,晒晒太阳,看看花。 好几次他想跨进院门,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红着脸退出来。 如此一来一回,无端消磨着时间。 青松恰好买完糕点回府,从远处的回廊经过。 瞧见黎离,他拎着食盒走来。 “小公子,小的买到了,芸香阁的芙蓉酥。”他将食盒打开,呈给黎离看,“还热乎着呢!” 酥饼表层的焦香和内里的甜香一并溢出,钻进鼻腔,刺激着味蕾。 黎离眼前一亮,方才的愁眉苦脸一扫而空。 他记得,幼时的萧慕珩少年老成,早早便没了口腹之欲,但若桌案上摆了芙蓉酥,他仍会尝一尝,大概是爱吃的。 黎离捧起食盒,转身跨进西院院门——终于有正当事由,可以掩盖他心底的慌乱。 青松却将他叫住,从怀里掏出一叠书籍塞进他怀里。 黎离低头瞧,但书封上什么也没写,不知讲的是何内容。 便听青松道:“怕小公子这些日子陪世子殿下禁足无聊,特意去淘的杂书,给小公子解解闷儿。” 黎离没正经上过学堂,识字,但学问不深,平日里看的最多的就是杂书。 青松投其所好,他难以拒绝,便抱着食盒和两三本书,进了院。 黎离一路穿过两进的院落,径直走到书房。意外的是,今日书房门未关。 他像那日一样立在门口朝里张望—— 书房内依旧很乱,地上的书本堆得更多了些。 萧慕珩半躺在榻上看书,姿态散漫。 见黎离出现在门口,他也只是掀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看他一眼,又垂下眼继续看书。 于是黎离踏进门,“世子哥哥,我给你带了芙蓉酥。” 萧慕珩没出言拒绝他的进入。 黎离更加肯定这盒芙蓉酥对萧慕珩的吸引力,便笑着凑上前,将食盒打开放在桌案上。 热腾腾的酥饼小巧精致,香气诱人。 黎离正欲拿一块递给萧慕珩尝尝,便听榻上之人头也不抬地说:“倒是越来越笨了。” “嗯?”黎离缩回刚放进食盒的手,不解中带着委屈。 萧慕珩合上书,看向他:“如今连日子也数不明白了么?” 三日前的‘明日’,是今日么? 后一句未说明,黎离迟钝地反应了半晌,才听懂萧慕珩话中的意思。 一时间,他又面红耳热,险些将脑袋埋进食盒里。 那日他抱着兔子逃跑,将自己关在寝殿里闷头睡了一下午。醒来却还是腿热,那处胀痛难忍,于是他忍着羞耻心躲在被子里自己用手碰了碰。 他虽早过了启蒙的年纪,但府中不曾安排嬷嬷丫鬟教授他这些知识。头一次摸索着自我纾解,那种畅快和羞耻的感觉几乎将他淹没。 但最让他感到难以启齿的不是初尝禁果,而是脑中白光闪过那一刻,眼前竟浮现出萧慕珩半裸的身体。 他对萧慕珩的依赖和爱慕做不得假,可这种冲破兄弟之情的欲望仍让他难以招架。 他试图弄明白对兄长的爱慕与男欢女爱的区别,可他愚钝、惶恐,求助无门。 只能在每个梦见自己如女子般躺在萧慕珩身下承欢的梦里惊醒,然后攥着濡湿的亵裤将自己藏起来,因此不敢来见萧慕珩。 如此过了三日,他才终于鼓起勇气出现在这里,却又被萧慕珩提起质问。 明知萧慕珩不过是因禁足的日子太过乏味,才会捉住他没来的日子算账,否则早将他拒之门外,哪还会管他来与不来? 黎离却如惊弓之鸟,立刻又生出逃跑的念头, 因此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支支吾吾:“我……” 萧慕珩身边的人影突然拔高,他却只是挑了挑眉,仿佛方才什么也没问。 片刻后,他纡尊降贵般伸出手,从食盒里拿起一块芙蓉酥,放进口中尝了一口。 “味道不错。”他缓缓点头,将吃剩的半块酥饼丢进食盒,低头继续看书。 没有要赶人走的意思。 黎离虚惊一场,僵硬地转身,去角落里搬来一张木凳,在萧慕珩身边坐下。 然后他才翻开青松塞给他的杂书,对萧慕珩道:“世子哥哥,我陪你看书。” 萧慕珩手中的书翻动一页,似乎‘嗯’了一声。 难得感受到萧慕珩对自己这般纵容,黎离将脸埋进书本里,偷偷地笑。 窗外阳光斜照,爬上院墙,又沿着院子滑过门槛,溜进房内。 黎离恰好沐浴在一缕阳光内,借着柔和的阳光阅读手中的话本,不知不觉便沉浸进书中的世界里。 话本讲述了一名书生和他的武将邻里的故事—— 两人一同长大,情同手足,互相约定要做彼此一辈子的挚友。不料战事爆发,武将不得不背井离乡奔赴战场。两人于柳树下依依不舍地分别,书生答应武将等战事平息,他在家门口的巷子里等武将回乡团聚。 然而,武将上战场不久后便战死了。书生不知情,日复一日在巷口等待,直到五年后,当年前去打仗的士兵都陆续归家,他才收到武将的死讯。 书生悲痛欲绝,夜里在院中为武将斟上他最爱喝的酒,对月独酌,酩酊大醉。 黎离看得共情,也跟着话本里的书生落泪。 泪水润湿宣纸,他翻开下一页,惊奇地发现话本里还配了图画。 本以为会看到书生坐在巷口独自落泪的画面,黎离放慢速度仔细阅览,却没想到图画里是变作鬼魂的武将穿墙翻院地来到书生身边,弯腰将醉倒的书生抱起,飘回了卧房。 卧房内,灯影缭绕,武将将书生放于床榻上,褪去他的衣衫,欺身压了上去…… 赤条条两个人影,姿势千奇百怪。 黎离手一抖,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后倒去,‘噗通’一声从凳子上摔下来,摔得人仰马翻,话本也脱手飞了出去。 萧慕珩听见动静,抬眼,话本恰好落在他的脚边。 黎离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就见萧慕珩弯腰,伸手将话本捡了起来。 “不可以,不能看!”他惊呼一声,朝萧慕珩扑去,欲抢。 萧慕珩一抬手,轻松避开他,视线在书页上扫了两眼,表情却毫无波澜,又平静地扔回他怀里,轻嗤道:“本世子对这些杂书不感兴趣。” 黎离手忙脚乱地抱住飞入怀里的话本,低头一瞧,长舒一口气——原是话本掉落时翻回了前几页,书生还在柳树下与武将依依离别。 萧慕珩继续看书。 黎离忙将话本藏好,扶起凳子,从地上随手捡起一本萧慕珩的书,翻开假装阅读。 满页的之乎者也,看得他昏昏欲睡,好几次险些又从凳子上栽下去。 即便如此,黎离也不觉得难熬,似乎只要同萧慕珩待在一起,他做什么都觉得很幸福。 一直到戌时,萧承渊派人来叫他一同用晚膳,他才依依不舍地同萧慕珩告别,就像话本里柳树下的书生一样,只不过萧慕珩不似那位武将热情,只是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此后,黎离日日来,书房的门日日都对他开着。 时间一久,他知道萧慕珩已经默许了他的‘打扰’,便不再逼自己看那些晦涩的书籍,而是把前几日那些小玩意儿从院子里搬进了书房。 折扇子、搭积木、画风筝…… 萧慕珩任由他捣鼓,偶尔觉得吵了,才会嫌弃似的发出一声轻‘啧’,算作警告,否则一概不管。宛如书房里飞来的一只麻雀,闹出动静,才会投去一记目光。 那日黎离路过绣房,瞧见丫鬟们又在赶制中秋锦囊,想起前些时日他将自己绣的那只误送给了太子,便又动了心思,找丫鬟们讨来一些针线。 从此,小玩意儿里又多了一项绣锦囊。 这一回萧慕珩的确好几次被他刺破手指时的呼声吸引,但也只不过是路过他去拿书时,低头瞧一眼他的作品,然后评价一句‘真丑’。 黎离充耳不闻,专心致志地往锦囊上绣兔子。 一连绣了五日,又到喝药扎针的日子。 …… - 禁足还有五日。 巳时初,萧慕珩像往常一样在榻上醒来,丫鬟进门替他梳洗,然后接着看书。 今日有雨,院子里水汽弥漫,沿着半开的房门溢进书房。 一个时辰过去,萧慕珩看完手里这本书,习惯性地掀起眼帘,视线越过桌案看向左下角的木凳。 空荡荡的。 这些日子总来扰他清净的人没来。 萧慕珩收回视线,翻开一本新书,觉得这书似乎被雨汽给润湿了,十分黏手,翻了两次仍没翻开。 他顿感烦躁,正欲将其扔掉,便听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第17章 萧慕珩挑眉,重新翻了一次书页,翻开了。 他又变得气定神闲,头也不抬地朝门口道:“这个点还来做什么?” 脚步声渐近,来人进了门,才道:“哦?看来堂弟禁足这些日子,日日有人陪着?” 萧慕珩一愣,从榻上起身,看向太子:“堂兄?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京中出了一些怪事,来找堂弟相商。”萧青宴独自一人,连随身的侍卫都留在了前院,没有带进来。 闻言,萧慕珩整了整衣襟,对太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去隔壁偏殿吧,此处……”他微顿,“有些乱。” “也好。”萧青宴环视一周,瞧见桌案旁突兀地摆着一张小木凳,木凳旁堆着一些幼稚的小玩意儿,显然不是出自萧慕珩之手。 他脑海里闪过一张乖巧的脸,不禁笑了笑,跟着萧慕珩出了书房。 偏殿内。 两人临窗相对而坐,互下一局围棋,萧青宴执白子,萧慕珩执黑子。 窗外雨声潺潺。 萧慕珩先落子,“堂兄今日所为何事?” 萧青宴紧随其后,娓娓道:“云衢坊烟柳巷里发现一具男尸,经查,是醉月楼新招的杂役,因受不了苛待出逃,却不慎跌落致死。” “堂兄贵为东宫之主,区区一个杂役的性命,何以被惊动?” 萧慕珩子落险地,落声清脆,他洞察道:“这尸体恐有蹊跷?” “堂弟果真明察秋毫。”萧青宴放声一笑,子落偏了,忽地放低声音:“不错,那杂役是个异邦人,一双绿眼睛,生的漂亮。” 萧慕珩挑眉,黑子突出重围,“若是没猜错,这杂役是醉月楼从塞外掳来的小倌儿,怕是不止一个。” 先帝在位时,曾有纳男妃的先例,上行下效,京中达官贵人府中或多或少都有一两名用以亵玩的男妾。 因此大乾男风盛行,醉月楼这样的倌人楼在京中比比皆是,不足为奇。 萧青宴点头道:“堂弟所言极是,我们的人暗自调查得知,这醉月楼不仅开店接客,还暗中挑选一些模样生的极好的倌人送往各位官员府中,这是目前查到的名单,堂弟请看。” 说罢,他将一张不足两指宽的纸条置于棋盘上。 萧慕珩拿起纸条,一一浏览过纸条上各官员的名讳,颇为意外,“竟没有尉迟荣。” “对,这便是怪事之一,怎的没有国舅。”萧青宴用力将一子叩在棋盘上。 国舅尉迟荣与他那玩世不恭的儿子如出一辙,年轻时是上京城中出了名的恶霸,欺男霸女,恶名远扬。 如今虽年事已高,但仍为老不尊,荒。淫无度,府中妻妾无数,且都是模样稚嫩的少男少女。 若醉月楼想用这批异邦少年贿赂京中官员以行便利,国舅如此德行,又背靠皇后这颗大树,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可偏偏,这批往来名单中没有尉迟荣,不得不让人怀疑。 “堂兄怀疑此事与国舅脱不开干系?”萧慕珩问。 萧青宴颔首:“正是。” 又道:“官员之间私相授受是大忌,何况是如此大面积的行贿,且几乎无一人推拒,京中多年不曾出过这等异事。” 萧慕珩哼笑一声,“恐怕这些倌人身份不简单。” 方才那份名单中,有不少官员是太子党。 说是太子党,其实如今朝中并无党派之争,皇帝膝下三子五女,除萧青宴外,公主们已出嫁,而余下两名皇子尚且年幼,均不在诸位争夺之列。 所谓太子党,不过就是朝中信任萧青宴且一心拥护追随他的众臣,余下各位,或一心为官不参与纷争,或庸庸碌碌混吃等死。 倒是丞相对萧青宴温吞的性格颇为不喜,曾几次有意无意对萧慕珩提及皇帝年事已高,意图将他拉入皇位之争中。 但萧慕珩对皇位不感兴趣,姑且也算半个‘太子党’,这些年与萧青宴往来密切,对于萧青宴所求之事,只要有益于江山社稷,他断然不会拒绝。 “堂兄打算如何做?”萧慕珩问。 萧青宴道:“孤本意欲亲自前去醉月楼探查,但碍于身份,恐打草惊蛇,这才特来劳烦堂弟。” 萧慕珩气定神闲,又落下一子,“不过是去醉月楼走一遭,不是什么难事,堂兄尽管放心。” “如此甚好。”萧青宴面露感激,不禁感慨:“这些年若非堂弟相助,恐朝中许多要事孤一人应付不来。” “堂兄言重了。”萧慕珩淡笑,“那尉迟荣那边……?” 萧青宴沉吟片刻,道:“尉迟荣近日不在京中,待中秋佳节,长公主会在宫中设宴,届时国舅应在受邀之列,你我再探他一探也不迟。” “也好。” 萧慕珩落下最后一子,棋盘已成定局。 萧青宴看着棋局惋惜道:“孤又输了。” 萧慕珩将余下的棋子扔进棋篓里,挑眉,“堂兄心不在焉,思虑过重。” “哈哈。”萧青宴轻快一笑,摆首,“倒是不如堂弟,禁足几日,自在悠闲。” 萧慕珩斜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幕,幽幽道:“困在这院子里无处可去,算什么悠闲,不过是日复一日看些闲书,打发时间罢了,甚是无聊。” 萧青宴却将视线落在他的腰侧,笑道:“有人陪堂弟捣鼓这些小玩意儿,怎会无聊呢?” 萧慕珩一时没明白萧青宴的意思,怔了片刻,才顺着后者的视线,将目光落向自己的腰间。 只见黑色腰封下坠着一只鸦青色锦囊,锦囊表面绣着一只灰色小兔,兔耳一大一小,线条绣得不算工整。 但绣这只锦囊的人应是十分用心,针脚处可以看出反复拆解重绣的痕迹。 萧慕珩脑海里立刻闪过一个画面—— 黎离愁眉苦脸地坐在书房的木凳上,当然,有时也跪趴在地上,一手举着巴掌大的绣绷,一手捏着针线,艰难且认真地戳进戳出。 他见证了这只锦囊从雏形到成品的全过程,知道此物来之不易,但也属实丑陋。 而他竟不知黎离何时趁他小憩挂在他腰间的。 此时被萧青宴目光灼灼地打量着,萧慕珩感到浑身不自在。 锦囊不足半只手掌大,他将其拿在手里,微微用力。 “嗳,堂弟且慢。”萧青宴看出他的意图,出声制止道:“此物虽不甚精致,但所做之人应是费尽了心思,堂弟不如留下,别拂了送礼之人的一片心意。” 闻言,萧慕珩手中动作微顿,但也只是迟疑片刻,仍将锦囊取了下来。 指腹摩挲着锦囊表面的一层毛边,有些剌手,萧慕珩借着窗外透进的光亮,目光沿着兔耳朵看到兔尾。 仍是觉得有些丑,不过看久了,倒也越看越顺眼了。 萧青宴整理着棋子,见对面的萧慕珩将手中的锦囊看了又看,面上蹙着眉,神色颇为不喜。 他与萧慕珩相处久了,自然知道自己这位堂弟骨子里矜骄的脾性,分明爱不释手,可若要他表达欢喜,却是比登天还难。 萧青宴隐隐发笑,“堂弟若是真喜欢,便留下吧。” 萧慕珩猛地回神,看向他:“谁说我……” 此时,窗外传来脚步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只见窗外的台阶上,黎离冒雨而来,手中的油纸伞还在滴水,将裤脚润湿了一片。 他应是听见了两人的谈话,正一脸期待地猫在窗棱边偷听。 萧慕珩面色顿时一僵,将手中的锦囊扔出了窗外。 他嗤笑:“这锦囊如此之丑,本世子留着有何用。”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雨下得大,自屋檐滴下的雨水将浅灰色的青石台阶晕染出一小段深灰。 黎离撑着油纸伞匆匆踏上台阶,在屋檐下拖出一串深灰色的脚印。 他收了伞,本欲像往常一样钻进书房,却见隔壁偏殿的窗户大开着,殿内靠窗坐着两人。 窗棱设得低矮,露出两人的上半身,一紫一黄。 黎离走近,认出正对他的方向坐着的紫色身影是萧慕珩,此刻正支着手肘,把玩着手里的物件儿,没有注意到他。 而背对着他的那抹黄色身影,他那日在狩猎场见过,应是太子。 太子出现在此,定是有要事要与萧慕珩相商。黎离不敢偷听,忙转了身,要走。 这时,萧青宴平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这锦囊虽不甚精致……” 黎离脚步顿住,缓缓放下手里刚举起的油纸伞。 他扭头,朝窗棱边偷偷瞄了一眼,才注意到萧慕珩捏在手里的物件十分眼熟,竟是他前些时日绣的那只兔子锦囊! 本以为萧慕珩禁足期间几乎窝在书房里不挪动,对任何事情都兴致平平,应是注意不到这个小小的锦囊。 此刻陡然看见萧慕珩将锦囊拿在那双矜贵的手中,他十分意外,竟也觉得自己拙劣的绣工也随之精致漂亮了起来。 第18章 黎离搓了搓指尖,因刺绣扎破的手指还有些隐隐作痛。他欣喜中带着一丝忐忑,脚尖慢慢呈弧形向后挪动。 既然太子在同世子哥哥谈闲话,他在此处偷听片刻,应该不碍事吧? 黎离安慰自己一番,随后蹑手蹑脚地走到窗棱的侧下方。 此处离廊檐近,雨水斜飘进来,他微微弓着身避开,像一只躲雨的小猫。 一窗之隔内两人的交谈声还在继续。 黎离全神贯注,隐约听见萧青宴又对萧慕珩说:“堂弟若是真喜欢,便留下吧。” 萧慕珩没有立即回答,窗内陷入沉默。 黎离屏住呼吸,满怀期待的等了又等,却仍没听见萧慕珩应声。 他忍不住抬头—— 窗棱边,萧慕珩恰好拉远视线,发现了他。 黎离想躲已来不及,在原地无助地挪了挪身子,试图将自己藏进窗缝里无果。 他只能仰头,朝萧慕珩露出一个佯装镇定的笑,眼底的期待却不减。 萧慕珩看向他的眼神却渐渐变得晦暗,面色紧绷,捏着锦囊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下一刻,黎离眼前飞过一道鸦青色残影。 萧慕珩的嗤笑声自耳边响起:“这锦囊如此之丑,本世子留着何用。” 此话不是对太子说的,而是对黎离说的。 黎离面色一僵,视线跟随锦囊落进院中的积水里,眼底的期待也瞬间湮灭了。 他早该知道,这锦囊本就是他打发时间绣着玩的,做工如此粗糙,萧慕珩又怎么会喜欢呢…… 雨势渐渐小了。 黎离眉眼低垂,下意识咬紧嘴唇,极力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他弯腰拾起脚边的油纸伞,撑开,转身面朝雨幕。 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大开的窗户,却不料这一次和萧青宴对上了视线。 萧青宴面色上仍残留着一丝错愕,显然未料到萧慕珩会如此决绝地将锦囊扔出窗外。 待回头看见黎离,一时间又什么都明白了。 他迟疑片刻,将视线从黎离身上抽回,看向萧慕珩,问:“这是那日那位小公子吧?” 那日是指围猎场上的初遇。 萧慕珩眼前浮现的却是——雨夜的烬华巷口,黎离走下那辆黄盖马车时,回头与车内端坐的萧青宴相视一笑。 这两人恐怕是要比一面之缘的关系更相熟一些。 萧慕珩在心底冷哼一声,没应声。 萧青宴也不在意,又道:“外头雨大,小公子进屋躲一躲吧。” 这话是对黎离说的。 黎离隔着一扇窗的距离,夹杂着雨声隐约听清了。 萧青宴是太子,他的话仅次于皇令,若是换做旁人,恐怕早已磕头谢恩了。 可黎离却愣在原地,视线越过萧青宴,望着他身后的萧慕珩,用失落中带着委屈的眼神,征求对方的同意。 不出所料,萧慕珩忽视了他的视线,转而对萧青宴道:“不过是父王当年在塞外捡回的养子,堂兄不必理会。” 他语气冷漠,似乎真的没将黎离放在眼里。 萧青宴微楞,再看向黎离时,眼底多了一丝怜悯。 他沉默一瞬,将衣袖抚平,起身,“时辰不早了,孤也该回了。” 萧慕珩也起身,“也好,我送堂兄出府。” “堂弟禁足期未过,不劳烦堂弟。”萧青宴摆手,走出殿门,萧慕珩紧随其后。 黎离站在原地未动,见两人走近,他面色局促,侧身想躲。 萧青宴便道:“不如让小公子撑伞送孤一段路吧。” 这一回,未等萧慕珩开口,黎离先点了头:“好。” 闻言,萧慕珩的视线像冷箭一般,即刻射向他。 黎离低头躲开,心一横,对萧青宴道:“太子殿下请吧。” 说罢,他侧身,撑开油纸伞。 萧青宴对萧慕珩淡笑作别,走进伞下的方寸空间,与黎离并肩站在一起。 雨汽氤氲,绿油伞下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走下台阶,渐渐变得模糊,最后消失在院门口。 萧慕珩收回视线,面色一变未变,只是目光掠过台阶下,发现那只早已脏污不堪的锦囊时,有一瞬的走神。 片刻后,他转身回了书房。 偌大的院子里,巴掌大的锦囊被忽大忽小的雨水冲洗,像是有生命的活物,只不过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 - 绿油伞下两人穿行在下雨的院子里。 黎离有些紧张,好几次想开口提示萧青宴走上遮雨的回廊,但又被对方一刻不停的脚步噎住,最后只好冒雨横穿过一个又一个院落。 油纸伞有些小,勉强能装下两个人。黎离极力将伞倾斜,才能避免雨滴落在萧青宴明黄色的肩头。 “无妨。”萧青宴突然握住伞柄,将伞扶正。 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因此贴上手背,黎离险些脱手扔了伞。 他面色惊慌,抬眼看向萧青宴。 好在萧青宴很快抽回了手,像是什么也未察觉到一般,继续朝前走。 黎离长舒一口气,重新将伞握紧了,低头数着脚步往外走。 直到走进前院的廊檐下,候在院中的一众太子侍从朝两人碎步跑来。 黎离收起伞,对萧青宴道了声谢。 眼前人道谢的模样和那日在马车内如出一辙,同样乖顺、真诚。 萧青宴的眼神愈发柔和,觉得黎离并不像萧慕珩说的那样蠢笨,反而心思敏捷,极会为人处世。 “不必总同孤道谢。”萧青宴道,“孤宫中有一个同胞幼弟,年纪比你小,但性子同你极像,孤见了你便像是见了年长的他,免不了亲近一些。” 黎离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这世上真的还有性子同他一样的人么,那岂不是也像世子哥哥口中一般不讨喜? 可对方是皇子,又怎会不讨喜呢?怕太子这话只是安慰罢了,当不得真。 黎离眼底的惊喜很快又消散了,独留下满面的失落。 萧青宴似乎看出他的怀疑,便又道:“下月中旬中秋佳节,长公主会在宫中设家宴,宸王府定在受邀名列之首,小公子届时同宸王一同入宫,孤引幼弟与你相识,可好?” 果不其然,黎离面色即刻转阴为晴,晶莹的眼睛眨了眨,欣喜道:“入宫?阿爹今年会带我入宫吗?” 或许他不是萧承渊的血脉,这么多年,凡是宫中设宴,萧承渊从未带过他出席。每到热闹的节日,萧承渊与萧慕珩的马车走后,他只能独自一人留在冷清的王府中,望着皇宫的方向满怀憧憬。 每每此时,他总是冒出这样的念头——若他也是宸王妃所生,是不是就可以入那道宫门?皇宫里头是什么样,是不是比云衢坊还要热闹好玩? 思及此,黎离又有些惆怅,“阿爹不会带我进宫的。” 萧青宴却从袖口里拿出一物,递与他,“那小公子便将此物交与皇宫西角门的侍卫,孤会派人出宫接你。” 黎离定睛一看,萧青宴递给他的亦是一只锦囊,只不过这只锦囊上绣着麋鹿,是那日他在马车上失误送与萧青宴的。 萧青宴贵为太子,什么样精致的锦囊未见过,却仍留着他送的这只,甚至保存得极好。 黎离几乎同时想起被萧慕珩丢掉的那一只,不禁眼眶一热,酸楚的感觉自心头冒上鼻尖。 他接过,压下酸涩,对萧青宴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谢太子殿下。” “那便宫中再见。”萧青宴翩然一笑,带着一众侍从欲走。 不远处,萧承渊快步朝两人走来。 “皇叔。”太子脚步一顿,朝萧承渊拱了拱手。 萧承渊很快行至近前,匆匆看了黎离一眼,便对着萧青宴更低地躬下身,“太子殿下,臣方才不在府中,有失远迎,不知太子前来可有要事?” “皇叔言重了。”萧青宴道,“无甚要紧事,不过是雨天烦闷,来找堂弟下下棋,谁知堂弟被禁了足,心情亦是不佳,孤不便叨扰,这便要走了。” 萧承渊客气道:“殿下何不留下用午膳?” 萧青宴摆手:“不了。” 萧承渊不再挽留,便说:“臣送殿下出府。” 萧青宴仍是摆手:“不劳烦皇叔,府中事多,皇叔忙去吧。” “那便恭送太子殿下。”萧承渊再次躬身拱手,目送萧青宴上马车离开。 萧青宴一走,萧承渊立即转身,看向黎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说话声也有刻意隐藏的质问:“阿离,太子同你说什么了?” 黎离听出萧承渊语气中的严肃,有些疑惑,缓缓开口道:“太子殿下说中秋佳节长公主会在宫中设宴,邀我同去,阿爹有何不妥吗?” “入宫?”萧承渊眸色微暗,不做思考便否决道:“不可。” 黎离不解:“为何?是因为阿离不姓萧么?” 萧承渊一怔,放慢语调道:“不不不……阿爹并非这个意思,只因阿爹不日便要再次南下,恐中秋当日亦不在京城,若阿离想入宫,只能同你兄长前去,宫中规矩繁多,你兄长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即便如此,阿离也愿意跟着去吗?” 第19章 “自然愿意……”黎离脱口而出,却越说越没有底气。 若是萧承渊不在京中,依萧慕珩的性子,断然不会带他前去。 黎离心头如同也在下雨一般,萧萧瑟瑟,低头捏。弄着手中的锦囊。 萧承渊叹一口气,望进雨里,“罢了,届时再议。” 第15章 萧承渊再次南下,府中又变得冷冷清清,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一月前,黎离开始独自用膳。 今日晚膳是陈嬷嬷煮的汤饼,面条软烂,面汤清甜,黎离囫囵将面条吃了,端着碗去院子里边喝边发呆。 萧慕珩禁足的后五日,黎离再未去过西院,日日像这样在院子里坐着发呆。 天气渐渐冷了,池子里的鱼儿都沉在水底,很少游动。 黎离自己吃饱后,捻了一些面渣,蹲在池子边喂鱼。 ‘噗通!’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自墙边飞进,落在池子里,炸出半人高的水花。 黎离躲避不及,被池水浇了一脸。他胡乱抹了一把脸,起身气愤地朝石子飞来的方向看去。 “谁?” “好久不见小阿离,正是在下!”一道轻快的笑声自墙后传来,一人飞身而来,落于黎离眼前的树枝上。 黎离望着眼前着大红衣裳,花花绿绿的人影,立即认出此人是当日趁他病发要哄骗他吃毒药的花流! “是你!”黎离警惕地后退一步,险些踩滑,身子在岸边闪了闪。 花流飞下树,将他一把拉入怀里,笑道:“天气这么凉,小阿离若是再落进池子里,本公子可得好好想想救是不救。” 黎离一把将其推开,瞪他:“谁要你救!” “哎呦!”花流装模作样地捂住被黎离推搡过的半边胸膛,朝他眨了眨眼,“小阿离手劲儿真大。” 黎离骂他:“无赖,你擅闯王府,再不走,小心我叫侍卫把你抓起来!” 花流摊手:“这王府上下,恐怕只有你的世子哥哥能打得过本公子了,不过他今日不在府中……” 黎离打断他:“你胡说!” 世子哥哥还在西院禁足,怎会不在府中? “本公子可从不骗人。”花流眼眸一转,笑得暧昧,“眼看天色不早了,你的世子哥哥此刻恐怕泡在醉月楼的温柔乡里,顾不上你了,不如,你乖乖就范,让本公子将体内那蛊虫取了如何……” 他一边说,一边不怀好意地朝黎离走去。 黎离却忘记了害怕,有些怔怔地问他:“醉月楼,是什么地方?” “醉月楼可是上京城第一名楼,小阿离竟不知?”花流说话间,已行至黎离跟前。 黎离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花流立即大笑了一声,不像是在嘲笑他的无知,更像是在期待一场好戏的到来。 他俯身凑近黎离耳边,轻声:“醉月楼还有一个别称叫倌人楼,就是专供男妓的花楼。” 花流刻意放慢了语速,黎离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霎时僵住了。 花楼那样的污秽之地,分明只有尉迟炀这等纨绔子弟才会流连,世子哥哥断然不会去!这个可恶的花流,又在骗他! 黎离不相信,脸色却渐渐变得苍白。 花流似有读心术,又道:“小阿离,人不可貌相,我看萧慕珩此人虚有其表,其实和那些公子哥儿们也没什么两样。” 眼前人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姿态,黎离心慌意乱,匆匆别开视线,嘴唇紧抿,自欺欺人:“你骗我我不同你计较,天色不早了,我、我要回房了,你快走吧,今日放你一马!” 说罢,他转身要走。 花流却大跨一步,拦住他的去路,“嗳,礼尚往来,本公子知无不言,小阿离是不是也该给些回报,比如……身体里那只虫……” 黎离满脑子皆是话本所描绘的花楼的绮糜颓艳,一时不察,被花流一掌擒住了肩膀。 千钧一发之际,院门外传来一道独特的沙哑声。 “小公子可在?” 是楚玄! 黎离和花流几乎同时一怔,后者显然更为诧异。 院外脚步声渐近,花流一凛,咬牙松开黎离,腾身飞上了房顶。 黎离踉跄一步站稳。 楚玄已行至身前,伤疤脸堆上笑容:“小公子方才在同谁说话?” 黎离见他手提药箱,定是又来为他扎针,又有些身形不稳。他抬头看了一眼花流消失的房顶,仅有两片落叶在空中飘荡。 他摇头:“没人,我在同鱼儿讲话。” 楚玄视线落在池底两条一动不动的胖鱼身上,笑不达眼底:“小公子好雅兴。” 黎离低头不言。 楚玄作请的手势:“五日之期已到,小公子请吧。” 寝殿内。 黎离褪去外衣,着一件轻薄里衣,平躺在床榻上,安静地等待楚玄为他施针。 头几次是每隔七日一次,如今已缩短至五日,间隔时间越来越短,他似乎还能感受到前一次扎针时那种锥心刺骨的疼痛。 床头小案上燃着一支烛火。 楚玄从针袋中取出一根鬃毛粗的银针,来回掠过火焰,扎入黎离的眉心。 黎离当即疼得躬起腰身,发出一声痛呼,“呃——” 第二、三针扎在眼角,第四针扎在鼻下……一路扎至脚心。 一针比一针疼,黎离几乎痛得失声,汗如雨下,如同死了一回。 楚玄收针,冷漠的语气带着一丝责怪:“算上今日已扎了近两月,怎的还耐不住疼?” 黎离没有力气回答,眼神空洞地望着房顶。 他眼睫因此颤了颤——正上方的瓦砾被掀开了一片,有人在偷看。 一双桃花眼,是花流。 他没有出声揭穿,而是偏头别开了视线。 “小公子,在下便走了,三日后再来。”楚玄收拾完药箱,起身出了寝殿。 片刻后。 寝殿侧窗被推动,有人翻身进来。 黎离不看便知是花流,支起身,警惕地看着他。 花流走近,没提取蛊虫的事,却是问:“方才那人,小阿离可认识?” 黎离缓过一口气,答道:“他是阿爹南下为我寻的名医,可为我取出体内的蛊虫。” “取虫?”花流面露质疑,“你是说方才那般?” 黎离点头。 花流却急道:“你可知那般施针的手法是为了封住你的心脉……” 话到一半,他又猛地收住,定定看了黎离片刻,叹气:“罢了,本公子的话你自是不信。” 言罢,他翻窗要走。 黎离眨了眨眼,没懂他话里的意思,但却出声叫住他:“等等!” 花流半跨在窗棱上,回身,“何事?” 黎离拧着眉,一番纠结,终是开口:“如真取出蛊虫,我就将它给你,但是……你得带我去一趟醉月楼。” “醉月楼?”花流彻底回正了身体,坐在窗棱上,抱着手,恢复一贯散漫的姿态,笑道:“怎的,小阿离也想去寻男妓解闷儿?” 黎离的脸腾地红了,羞愤瞪他:“你胡说八道。” 花流开怀一笑,话锋一转:“你想去找萧慕珩,就不怕我是骗你的?” 黎离一怔,低下了头,喃喃:“你没有骗我。” 这两日膳房备的餐食都是一份,他知道萧慕珩的确不在府中。 “难得呀,小阿离信我一回。”花流一阵风似的翻出了窗外,清脆的嗓音在空气中飘荡。 “若真想去,夜里亥时,独自一人去云衢坊烟柳巷等本公子!” …… - 是夜。 云衢坊烟柳巷。 月黑风高,一个清瘦的人影披着一件灰黑色斗笠,在巷口徘徊。 烟柳巷又深又长,四周屋宇稀少,少有光亮,纵深看去,巷内漆黑看不见尽头,如同妖怪的老巢,危机四伏,让人望而却步。 黎离裹紧斗笠,仅露出一双眼睛,摸黑走进巷子里。 巷子两边堆着许多杂物,余下的通道仅两人宽,黎离不慎踢到一只竹篓,踉跄一步,险些摔跤。 “哎呦,小公子莫摔了,奴家们可要心疼了。”一道尖细的嗓音自耳边响起,夹杂着几个女子的低笑声。 鼻息间传来浓郁的脂粉味,黎离抬眼看去,只见一步远的墙边斜倚着几个身材窈窕的女子,正掩唇笑话他。 夜色浓郁,看不清几人的容貌,但却能看出她们穿的极少,甚至大腿和肚脐都裸/露在外。 黎离一惊,匆匆别开眼,快步从几人身边走过,不料又被黑暗中一只大手揽住肩膀。 “人家小公子看不上你们,许是来我们这儿的!”拉住他的那人嗓音同样尖细,但却是个男子,拽着他就要往一道小门内进。 “不!不是!”黎离手忙脚乱地将其推开,退出那道门,继续往前走。 他脚步慌乱,又踢到了什么。 地上被踢的那团黑影当即叫起来:“谁!谁他娘的踢本少爷!” 第20章 满身酒气,是个匍匐在地的醉鬼。 黎离嫌恶地绕开醉鬼以及他身边的呕吐物,加快脚步,一路跌跌撞撞地朝巷子尽头跑去。 “小阿离?”花流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显然对黎离的如约而至感到诧异。 黎离松了一口气,将头上的斗笠摘下,声音还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我到了,醉月楼在何处?” 他环视一周,只有低矮的房屋和漆黑的深巷,哪有印象中灯红酒绿的花楼? 花流走近,身影在黑暗中变得清晰,他脸上似有无奈,捉住黎离的手腕,携着他飞身踏上巷尾的院墙。 黎离第一次在空中飞,吓得双目紧闭,待脚下落地,他缓缓睁眼,发现已然落在一方陌生的大院中。 “此处便是醉月楼的后院,萧慕珩在楼上。”花流指着前方一幢高楼道,“这醉月楼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你想好了,当真要去?” 高楼灯火缭绕,精巧的红灯笼次第悬于横梁上,五彩绸缎迎风飞舞,奢靡气派。 与方才昏暗的深巷对比鲜明。 高楼上传来嬉笑的人声,黎离仰头,在黑暗中紧咬着嘴唇,冲花流点头:“去。” “好。” …… - 醉月楼顶楼,一号上房内。 老鸨金娘恭谨地敲响房门,对屋内道:“世子殿下,叨扰了。” “进来。”屋内声音恹恹。 “哎!”金娘笑吟吟应声,推门而入。 屋内烟雾缭绕,四方角落都点着熏香。 正对门的榻上斜倚着一人,身影颀长,黑发如墨,紫色衣衫松垮地搭在身上,散漫的姿态与平日里一贯的凌冽气质大相径庭。 他手中捏着一根长长的叶烟烟管,任烟头在空气中燃烧,却不见放入口中。 金娘小心翼翼看他一眼,又害怕地将目光收回,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她心中暗道,这宸王世子来此住了五六日,她日日往他房中送的都是楼里的头牌极品,可他却一个也看不上,但这尊大佛份量实在是太重,她万万得罪不起。 好在今日楼中得了一批好货,总该入得了这位爷的眼了吧? 因此,她比往常更积极道:“世子爷,今日楼中到了一批新货,都是极品中的极品,世子爷可赏脸见见?若是挑中满意的,世子爷尽管带回府中,金娘我不收赎金。” 萧慕珩挑眉,将手中那根一口未吸过的烟管扔了,支起身,恩赐般抬了抬指尖,“那便见见。” “好嘞!”金娘大喜过望,忙朝候在门口的小厮招手,“将人带进来!” 不消片刻,门外陆陆续续传来深深浅浅的脚步声。 七八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妙龄男子进了门,成一字型在萧慕珩一丈远处排开。 萧慕珩投来目光。 金娘高声道:“都抬起头来,让世子爷好好瞧瞧!” 这些模样稚嫩的少年便应声抬起头,萧慕珩的视线一一从他们脸上掠过。 屋内光线昏暗,少年们一个个都高昂着头,极力想让贵人看清他们独特的容貌,为自己争得宠幸的机会。 唯有最末尾那道单薄瘦小的身影,始终低着头,不愿意抬起来。 有些眼熟,萧慕珩眼睛危险地眯起,目光在他身上驻足。 金娘见状一惊,忙冲少年吼道:“平日里怎么教的规矩,给我好好把头抬起来!” 少年依旧不为所动,只是耸了耸肩,似乎有些悲伤。 第16章 屋内烛火猛地一闪,灭了两支。 榻上之人腾空而起,只消一瞬便落至少年跟前。 一只大掌钳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露出一双小鹿般惊慌的眼睛。 萧慕珩看清了,忽地笑出声,眼神却愈发阴翳。 他沉声:“黎离,你如今脸都不要了么,敢来这种地方?” 黎离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油亮,惊惶中带着一丝倔强。 他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但似乎又不知如何解释,干脆偏过头,不理会。这模样仿佛在说,你都能来,我为何来不得? 叛逆极了。 简直和那日上赶着为太子撑伞时一模一样。 萧慕珩脸上仍挂着笑,但嘴角的弧度却瘆人。 “好,很好。”他缓缓点头,像扔那只烟管一样扔开黎离,将宽大的衣摆一掀,回了榻上。 黎离瘦小的身体在队伍中晃了晃,像一道微弱的烛影。 屋内许多道目光一齐投向他。 金娘的目光最为热切,她将黎离上下打量一番,见他姿态和眼神虽不如其他少年妩媚,但一张小脸却生得格外漂亮精致。 方才低着头没瞧清楚,这番再看,真是又纯又美,在这酒色之地,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就是有些面生。 不过经这楼中往来买卖的少年不说上千也有八百,许是新来的。 金娘暗自琢磨,方才世子爷突如其来的怒火将她吓得不轻,全程低着头大气不敢喘,因此也没能弄明白眼前这个少年和榻上之人的关系。 但对于在这楼中残喘的人而言,不论好歹,能惹来贵人的注意,已是莫大的福分。 金娘自然不愿错失此良机,便趁机对榻上之人谄媚道:“世子爷息怒,是奴家管教无方,这孩子不懂礼数,冲撞了您。不过您瞧,单论长相,这孩子属实讨喜,若是世子爷不嫌弃,尽管带回府去,任凭世子爷调教……” “讨喜?”萧慕珩轻蔑反问,看向金娘,目若寒霜。 金娘险些咬了舌头,屏住呼吸,不敢往下说了。 萧慕珩的视线又一一从屋内成排的少年脸上掠过,唯独不看最末尾的黎离,“本世子倒是认为这里每一个人都比他好上百倍,若真要挑一个,他还入不了本世子的眼。” 此话一出,屋内众少年的头颅仰得更高了,一个个红光满面,似乎已经做上了住进宸王府的美梦。 唯独黎离脸色苍白,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金娘则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匍匐着身体道:“是奴家失言了,世子爷看上了谁尽管挑,至于看不上的……” 她抬眉扫了黎离一眼,“若是没看上,奴家便让下头的人将他拖去柴房做杂役,绝不污了世子爷的眼!” “嗬。”榻上之人轻笑了一声,但心情似乎好多了。 “起来吧。” 金娘长舒一口气,冲少年们扬手,“来,都给世子爷舞一段,让世子爷好好挑挑!” “是。”少年们应声,散开队伍,起了势。 萧慕珩却不感兴趣,打断:“不必了。” 他将视线落在其中一位少年身上,看着他淡紫色的眼睛:“就你了。” 少年和金娘几乎同时一喜:“谢世子殿下!” 那少年就站在黎离旁边,因太过于激动,拱手谢恩时不慎肘了黎离一下。 黎离吃痛,惶惶然看向不远处的长榻。 长榻上,萧慕珩的身影像是被水雾罩住,看不清晰。 花流的话如催命符般在耳边响起—— “人不可貌相……萧慕珩虚有其表……” 黎离脑子嗡嗡作响,始终不愿相信,他从小到大都视作榜样的兄长,怎么会突然之间变得和尉迟炀一样,如此荒唐。 “世子哥哥……”他张了张嘴,却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萧慕珩始终不理会他,朝少年抬手:“过来。” “是!”少年身形一抖,忙提起肥大的衣摆,迈着小步子,挪至榻前。 “叫什么?”萧慕珩问。 少年声音发颤:“回世子爷,奴叫阿狸。” 萧慕珩一凛,脸上掠过一丝不快,“哪个离?” 少年未察觉,提高声量:“阿狸,狸猫的狸。” 下方的黎离听清了,倏地瞪大了眼睛。 他这才仔细看清那少年的容貌,竟也生得细皮嫩肉,雌雄莫辨,一双紫色的眼睛像狐狸,如同那黑巷子里拉客的妓女一般,妩媚勾人。 而他此刻勾的,是萧慕珩。 那便不行。 黎离深吸一口气,作势要往榻前去。 “嗳!”金娘眼疾手快,猛地将其拽住,“没规矩的东西!没看见世子爷正忙着,给我老实点!” 她声音尖细,萧慕珩的目光被引了过来。 金娘忙招手让身后的家丁将黎离摁住,对萧慕珩恭谨道:“世子爷莫怪,奴家这就将人带下去丢进柴房。” 萧慕珩不言。 这便是默许了。 金娘朝家丁挥手:“带下去。”随后又给余下的少年们使了个眼色,遣散了。 “放开我!”黎离的肩膀被两个家丁粗鲁地摁住,他挣脱不开,求助地看向榻上之人,“世子哥哥……” “别废话!走!”嘈杂的脚步声和吼叫声掩盖住了他的呼救,黎离一路被拽出了房间。 在摔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勉强回头,却见帷幔遮掩的榻上,萧慕珩接过那美貌少年的酒,一饮而尽,半分眼神都未分给他。 第21章 黎离垂下眼帘,一瞬间泄了气,任由家丁推搡,一路赶至柴房。 “老实点儿!进去好好待着!”家丁将他推倒在柴房的草垛上。 金娘站在门口,望着他惋惜道:“别怪金娘我狠心,谁让你得罪了贵人,罚你在这柴房里做杂役,已是莫大的开恩。” 言罢,她命家丁关了门,施施然走了。 柴房里堵满了烧火的柴火,但空气却是冰凉的。 黎离从地上爬起来,将身上的草屑拍尽,对角落堆放的一捆木柴后道:“你别躲了,出来吧。” 花流推开柴堆,现身,叹气:“本公子早说过,萧慕珩虚有其表……” 黎离低着头不说话。 花流当他死心了,一掌劈开柴房的门,“走吧,夜里不安全,本公子大发慈悲,带你回府。” …… - 上房内。 少年因榻上之人接了他的酒,兴奋不已,酒杯一见底,便忙膝行至案边斟满。 “阿狸给世子爷跳一支舞,助助兴。”少年将酒杯递给萧慕珩,便起身羞怯道。 萧慕珩将酒送入口中,透过杯沿的目光却有些冷,沉声:“这名字难听,换一个。” 少年一怔,尴尬道:“……是。” “舞也不必跳了。”萧慕珩又道,“倒酒。” 少年只好硬着头皮再次跪下,拿起酒瓶为他斟酒。 房间内灯火朦胧,萧慕珩神色恹恹,一杯接一杯喝酒。 回想这几日,楼中确有蹊跷,但像这样的异邦少年却不多…… 酒过三巡,萧慕珩支着额角,在榻边小憩。 少年低声唤他:“世子爷?世子爷?您醒着吗?” 萧慕珩掀起眼皮,淡淡扫他一眼。 少年忙噤声,等了片刻,见萧慕珩未怪罪,便又道:“奴是边塞俪川国人,自幼丧母,为谋一口饭吃,便随兄长逃难来了大乾,才沦落在这烟柳之地,我在家中排行第五,世子爷若不喜我的名讳,便唤我阿伍也好,只要……只要世子爷肯垂怜奴,让奴随您出了这楼……” 他声音哀婉,榻上之人却神色未动,良久,才似乎‘嗯’了一声。 似是喝醉了。 少年难以置信地怔在原地,见萧慕珩竟兀自起了身。 他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阿狸……不,阿伍扶您。” 萧慕珩动作微顿,视线落向少年的搭上他胳膊的手,眉头微皱,犹豫一瞬,未将其甩开。 “回府。” “嗳!阿伍随世子爷回府!”阿伍大喜过望,扶着醉酒的萧慕珩往外走。 两人穿过上房外的回行走廊,自前厅的长阶而下。 前厅内歌舞升平,天井下的舞台上,十来名男子作女子般浓妆艳抹,衣不蔽体,尽情地扭动着身姿。 舞台下挤满了看客,有不少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见萧慕珩被一美貌少年扶下台阶,本在叫好的众人皆一惊,一时间安静下来。 有人窃窃私语: “本人没看岔吧?世子爷竟也有此癖好?” “想来宸王那养子,当真是给世子爷养的男妃了。” “那世子爷为何还出来寻花问柳,就不怕家里那位吃醋么?” “嗳,依老兄的性子,怎的不知,这妃子嘛,有立就有废!” “……” 萧慕珩行至跟前,那些人便不敢说了,皆换上一副恭维的神情,目送他离开。 醉月楼外备了马车,金娘笑吟吟地守在门口。 “世子爷小心,阿伍这就送您回府。”阿伍将萧慕珩扶上车,自己却落后一步。 金娘上前握住他的手,叮嘱:“世子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可得把世子爷伺候好了,别丢了咱们醉月楼的脸!” “是,阿伍明白。”阿伍低头称好,悄悄攥紧了金娘塞给他的一瓶药丸。 马车启程,一路朝宸王府驶去。 已是夜里子时。 宸王府一片寂静,东院和西院皆熄了灯,一片漆黑。 马车在府门外停下,有人下来迎接,引着阿伍和醉酒的萧慕珩一路走进西院的寝殿。 寝殿内。 丫鬟进屋掌了一盏微弱的灯,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阿伍将萧慕珩放于床榻之上,心脏砰砰直跳,却还是按耐住性子,为萧慕珩褪去鞋袜。 “阿伍行多汗多,先去梳洗一番,快快便来。” 说罢,他忙退出寝殿,让丫鬟带他去了院里专门浣洗的房间,又要了一壶凉水。 屏退丫鬟,他将凉水倒于碗中,从袖口里拿出金娘塞给他的那瓶药,倒出一粒,掷于碗中。 不消片刻,碗中原本冰凉的水即刻沸腾了起来,水泡在碗中涌起破碎,又变回一碗无色无味的白水。 阿伍暗暗一笑。 这是他们俪川国独有的秘术,与平常的春/药不同,不仅能使服用之人欲望大增,还会潜移默化地控制其思想,假以时日,彻底变成任人摆布的傀儡。 京中已有多位大臣中招,不曾想今日竟还钓了个大鱼。 阿伍端起碗—— ‘砰!’一记利掌。 阿伍后颈猛受一击,晕死了过去。 …… 再次醒来。 他手脚被死死绑住,像一捆柴火,被丢在浣洗房的角落里。 他缓缓睁开眼,见面前蹲着两个人。 长着桃花眼,神色轻佻的那人问:“如何处理?” 一旁的少年有些眼熟,抿了抿唇,一双滚圆的杏眼怯怯的,似将心一横:“脱了他的衣服。” 第17章 黎离没穿过这样的衣裳。 青绿色不算张扬,但衣摆和袖口都十分肥大,布料极薄,领口也很松,稍微一走动,便要从肩上滑下来,他只能不停往上拽,还好几次踩到垂地的衣摆,险些摔倒。 今夜没有月亮,院子里夜色如墨。 黎离提着衣摆,轻轻将面前沉重的寝殿大门推开一条缝隙。 侧身钻进门内,一股浓重的酒味便扑面而来,黎离屏住呼吸,环视四周。 殿内几乎和院子里一般黑,仅床榻边燃着一盏微弱的灯,屏风后的床幔被放下一半,床上躺着的人影隐约可见。 黎离蹑手蹑脚走近,掀开床幔,在昏暗的光线中看清了萧慕珩的脸。 他静静地闭眼躺着,呼吸平和,眉头舒展,全然没了平日里横眉冷对的凛然,变得温润可亲。 黎离心脏砰砰直跳,因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情而紧张不已,手心里浸出一片汗珠。 烛火微晃,兀自熄灭了,像一种无声的信号。 黎离浅浅吐出一口气,双手缓缓移向腰带,摸黑将其解开,又褪去外衫,随后做贼似的,沿着床沿爬上了床榻。 他动作极其小心,生怕惊醒了身旁的人。 但萧慕珩似乎醉得厉害,丝毫未察觉,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黎离像一只小团鼠似的,双腿一卷,咕噜一下便滚进了靠墙的那一侧。 身边萧慕珩仍安静地躺着,黎离却一时紧张忘了该怎么做,便与他并排着躺下来,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放在肚子上。 寝殿内一片静谧。 黎离望着黑洞洞的屋顶,听着身边人轻浅的呼吸声,紧张到浑身僵硬。 脑海里闪过话本里的书生和武将,想到那书生也是喝醉了…… 黎离屏住呼吸,支起上半身,探出脑袋,凑近。 如此近的距离,他能清晰的看见萧慕珩如山峦般起伏的侧脸,甚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脸颊上,与他自己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一声重一声轻,一声重一声轻……分不清哪一声是他的,哪一声是萧慕珩的。 空气似乎变得胶黏而灼热。 黎离紧闭上眼睛,凭借着感觉,在黑暗中贴上萧慕珩的嘴唇。 淡淡的辛辣的桂花味。 是桂花酒。 原来萧慕珩的嘴唇是软软的桂花酒的味道。 黎离觉得自己也醉了,大着胆子将重量往下压了一分,灵巧的舌头像活物一般,竟自己探出口,想要再尝一尝桂花酒的味道。 然而,那团软红还未得逞,身下人突然睁开了眼睛!像一口古井,竟比夜色还浓黑。 黎离一僵,撑在榻上的双手紧紧攥住床单,却不偏开头,破罐子破摔。 片刻僵持。 ‘砰——’ 天旋地转,黎离被摁住肩膀掀回床榻上。 萧慕珩翻身将他压制住,双目自上而下死死盯着他,似要将他盯出一个洞来,“你在做什么?” 黎离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昂起脖子,凑近身上人的耳廓用气声道:“世子哥哥,是我。” 声音听起来很雀跃,怕萧慕珩将他认错了似的。 “谁准你进来的?”萧慕珩咬牙切齿。 黎离脑子里闪过浣洗房里阿伍被扒衣服时的惊惶,自知此事不光彩,又对方才那一吻感到羞怯,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第22章 萧慕珩拽住他摇摇欲坠的衣领,欲将他扔下床,“出去!” 黎离却顺势抱住他的腰身,闷声:“我不……” 腰上受力,萧慕珩一时不察泄了劲,倒回床榻上。 两人体位一时颠倒,黎离顺着他劲瘦的腰支往上爬了一寸。 萧慕珩忍无可忍,抓住身上的两只胳膊,欲将其推开。 不料下一瞬,体内突然涌上一股难耐的燥意,气血翻涌,自上而下汇聚在一处。 无法控制! “呃。”萧慕珩呼吸声陡然加重,喘出一声闷哼,手脚一阵发软。 黎离感受到身下人钳制他的力道变松,便抬头看去,见萧慕珩眉头紧皱,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他不明所以,仰着一张天真单纯的脸问:“你怎么了,世子哥哥?” 仿佛方才强吻之人不是他。 萧慕珩喘着气垂眼看他,像在看一只猎物,但语气却是恶狠狠的:“你做了什么?!” 黎离被吓得一缩,委屈:“我没有……” 萧慕珩满眼愤怒,被折磨得浑身发颤,他手肘支撑着身体,仰起的脖颈爆满青筋,从喉咙里吐出一个字:“滚。” 黎离后知后觉,终于在眼前人一声比一声重的呼吸声中,察觉到不对劲。 他手脚并用地从萧慕珩身上爬起来,想凑近些仔细看看。但光线太暗导致方向感变差,半只脚不慎踩空,又跌回了萧慕珩身上。 一瞬间,膝盖碰到了什么,会灼人似的,他猛地撤回了腿,滚到了床下。 “世子哥哥?你——” 脑海里白光闪过,黎离浑身僵硬地屈腿坐在地上,望着榻上因不断喘息而胸膛起伏的人影,一阵呆滞。 “呃……”床榻上闷哼声不断,微光从窗纸透过,蒙在萧慕珩身上,映出他额头上满布的汗珠,亮晶晶。 黎离猛然回过神,全然明白萧慕珩此刻遭遇了什么。 定是醉月楼!是那个阿伍和金娘惹的祸! 黎离起身,不顾萧慕珩吃人的目光,再次爬上床,伸出手去解萧慕珩的腰带。 银制腰封触感微凉,黎离指尖微颤,深吸一口气遏制住心头的退堂鼓,随后猛地一用力。 ‘咔哒——’扯开了。 紫色外袍因此散开,露出萧慕珩胸前纯白的里衣。他呼吸急促,此刻胸膛起伏,隐约可见里衣下凹凸有致的肌肉在律动。 黎离脸色腾地一红,照着话本上的讲述,又要去解他里衣的系带,“世子哥哥,我帮你。” 他如是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表情十分肃穆,像一个虔诚的信徒。 萧慕珩浑身燥热,体内被药物催化的欲望像洪水猛兽,任凭他有极强的意志力也难以对抗。 眼前人却不知他的危险,更不知此刻靠近他将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只一味地想要帮他缓解痛苦,天真到愚蠢。 ‘世子哥哥,我帮你。’ 黎离刻意放低的声音像羽毛一样在心尖来回蹭,是致命的诱惑。 而他纤细的手指更是如同爬行的蚂蚁,爬过腰侧的衣缝袭上胸口和肩膀,奇痒无比。 萧慕珩深吸一口气,猛地攥住身上作乱的手,将人一把拉近身,却是问:“本世子今夜带回府的人呢?” 黎离趔趄地撞上一副坚硬的胸膛,萧慕珩低沉的声音便在头顶响起,他听清了,浑身一僵,如坠冰窖。 今夜带回府的人除了醉月楼的那个男妓,还能有谁? 黎离双眼瞬间通红,看着萧慕珩同样猩红的眼睛,声音发颤:“世子哥哥,阿离不好么?” 话音刚落,他却又兀自愣住了。 他竟忘了,那个男妓也叫阿狸,他的世子哥哥身中情药,宁愿找醉月楼的阿狸,也不愿碰他。 “世子哥哥。”一滴泪自黎离眼睛落下,他抬手揽住萧慕珩的脖子,轻声:“醉月楼的人脏,阿离帮你。” 阿离还是阿狸,皆不重要了。 萧慕珩浑身是汗,死死摁住黎离半张的嘴。 “闭嘴。” 夜色又黑又浓,照不清两团沉溺的人影。 - 次日一早。 已是巳时,窗外却依旧雾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藏着落不下的大雨,空气异常沉闷。 寝殿内一片混乱,昨夜的酒味消散了,但残留的属于萧慕珩身上的味道却很浓郁。 黎离自床榻上醒来,浑身酸疼,像是被人拎起又从高空摔下,散架了似的。 他艰难地自被子里钻出来,伸手摸到身边的被子冰凉,萧慕珩已经离开多时了。 偌大寝殿华贵奢靡,他瘦小的身影在宽大的锦被下显得更加单薄。 此刻躺的这张榻,幼时的他睡过,将来或许世子妃也会睡。 但不论是从前还是未来,应该都不会像此刻他一人独坐这般凄凉。 黎离靠在床头,回想起昨夜的荒唐事,心头一阵酸楚。 他或许不该这么做,可是若不这么做,今日躺在这张床上了的,会不会是那个阿狸? 不过是谁又如何呢? 即便没有醉月楼的阿狸,也会有另一个阿狸,总之不会是他。 他与萧慕珩自幼一起长大,也爱慕了这个光风霁月的兄长许多年,可当年宸王府的死就像一堵墙,硬生生将他们隔开了。他早该明白,宸王妃不会死而复生,萧慕珩也永远不会再亲近他。 而他这些年却还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于他,甚至不惜爬上他的床,做出这样自取其辱的事情。 黎离下了床,披上外衣,忍着下半身的酸疼,推开门走出寝殿。 凉风拂面而来,黎离耳边发丝浮动,有一瞬间,他似乎成长了四五岁,脸上的笑容淡了,多了一丝郁郁寡欢。 他不是女子,但也算是破了身。难道人经历了那般事,总是会成长的么? 黎离想不明白,干脆不想,直径出了西院,往东院去。 他现在心头空落落的,总感觉少了些什么。他像一只离群的鸟,急切地想要回到自己的窝,好好梳洗一番,洗走身上颓靡的情绪。 可这一路上鸦雀无声,丫鬟和小厮也比往日的少,且人人见了他,都不是上前问好,而是默默避开。 起初,黎离还感到诧异,等进了东院的院门,便一切都了然了—— 院内的小厮丫鬟皆换成了新的面孔,这些人见了他也像方才路上遇见的那些一样,不再唤他‘小公子’。 寝殿前院里的陈设也一并换过了,他从前极其喜欢的、日日都坐在上面看话本的秋千,已经被拆了,拆掉的红木架子被随意堆在院子的角落里。 而原本那处则换上了一个方形的木台。 此刻木台上,一身穿青绿色纱衣的男子正翩翩起舞。 一舞闭,他走下木台,朝打开着的寝殿内道:“动作都麻利点,把从前那些东西都给本公子扔了,本公子今晚就要住进来!” 门内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隐约还能听见一道年轻的哭声:“不准你们碰小公子的东西,都给我出去!” “都不许碰!都给我出去!” …… 是青松! 黎离走不快,心里着急,走得踉踉跄跄。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青衣男子是醉月楼的那名男妓。昨夜花流分明将他绑了,怎的又好端端地在此处? “你在做什么?”黎离嗓子在昨夜哭哑了,问出的话毫无威慑力。 阿伍转过身,抱手打量他,一副趾高气昂的姿态,“自然是在收拾院子。” 黎离皱眉,“这是我的院子。” “现在是我的了。”阿伍笑看他。 黎离咳嗽一声,问:“什么意思?” 阿伍笑意更浓,正欲显摆。 此时,寝殿内的青松瞧见了黎离,跌跌撞撞地跑出来。 青松满脸泪痕,抱着黎离哭诉:“小公子,今早这个人带着一群人冲进院子,搬走了您的东西,还拆了您的秋千,说是……说是世子殿下他、他……” 后半句话,青松咬了舌头,怎么也说不出口。 阿伍哼笑一声,接了话:“世子殿下疼我昨夜伺候他辛苦,特意将这个院子赏给了我,你现在明白了?” 昨夜? 黎离一怔,倏地瞪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你胡说,昨夜……昨夜分明……” “昨夜如何?”一道低沉的嗓音自院门处传来。 几人同时看去,是萧慕珩。他一袭玄衣,风姿绰约,整个看起来清风朗月,全然没有昨夜里的疯狂。 他朝几人走来,目光扫过黎离,人却在阿伍身边停下。 阿伍见状勾唇一笑,软身贴上萧慕珩,挽住他的胳膊,神色如女子般娇羞:“世子殿下,您昨夜折腾得奴好辛苦。” 萧慕珩低头看他,忽地一笑:“那便赏,若这院子不够,还想要什么?” 阿伍佯装思考,道:“奴院子里缺个浣洗的小厮,不如就让他来可好?” 第23章 他看向眼前的黎离。 萧慕珩这才顺势将视线落在黎离身上,眼神里带着憎恨和厌恶,几乎不做思考,便点头答应:“好。” 天上的云压得更低了。 黎离看着眼前两人的亲昵,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消散,比昨夜皮肉被硬生生破开时还苍白。 第18章 宸王府里变了天。 宸王南下期间,世子爷竟从醉月楼带回一名男妓,宠爱有加,甚至将小公子的院子都许给了他。 一连半月,世子爷日日去院子里看男妓跳舞,府中事务一应不管,与那男妓出双入对,好不风流。 而昔日备受王爷宠爱的小公子却被罚去了浣洗房,干着和下人一般的粗活。 王府上下人心惶惶,却又无人敢出言相劝,只盼着南下的王爷早日回府,结束这场闹剧。 …… -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将至,整个上京城都热热闹闹。 黎离却在东院的浣洗房里洗了半月的衣裳。 他自小没有做过这样的粗活,细嫩的双手在凉水中泡得发皱。 青松心疼,边帮着做活,边劝他:“小公子,世子殿下定是和您置气呢,怎会真的让您干这些粗活,您就去给世子殿下服个软,他一消气,准会将那什么阿伍赶出府去的!” 黎离舀水的动作一顿,什么也没说,又继续干活。 若是换做平常,不必青松相劝,他早缠着萧慕珩撒娇求饶了,可这一连半个月,他却连西院的院门都没主动踏进过一次。 浣洗房光线昏暗,黎离坐在窗边,被一层薄光罩着。 不知是否因近日的辛劳让他又清瘦了不少,青松逆光望着他的轮廓,竟觉得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忧郁,似乎正将从前的天真一点点馋食殆尽。 青松像是明白了什么,也垂下头洗衣裳,默不作声了。 黎离虽没了从前锦衣玉食的身份,可那磨人的蛊毒却不曾因此减轻半分。 时日一到,楚玄又如约而至,为他施针。 只不过这一次,施针的地点从奢华的楠木床榻,变成了简陋的木床。 鬃毛粗的针扎遍全身,黎离痛得大汗淋漓,泪流满面,却未喊一声痛。 楚玄颇为意外,收了针,忽地道:“若是此处待着不舒坦,我可带你南下,去寻宸王殿下。” 守在一旁的青松闻言,当即眼前一亮,“是啊小公子,虽然世子殿下拦下了去给王爷送信的人,王爷一时得不到消息回不来,但是我们可以离开王府,南下去找王爷,如此一来,小公子便不用在此受苦了!” 床上的黎离翻了个身,目光落在自己蜕皮的手指上,微微喘了两口气,未应声。 青松见状有些泄气,“若是小公子不想离开王府……” “好。”床上之人气息微弱,却是点了头。 青松猛一抬头,激动得几乎从地上跳起来,转身便要去收拾行李,“好好好!小公子想开了便好!” 黎离已从床上坐了起来,看向楚玄,扯着苍白的嘴角笑了笑,又道:“不过……楚大夫可否等我几日?” 楚玄挑眉,“为何?” 黎离垂眸,搭在床沿边的脚习惯性地晃了晃,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 “因为我还要去赴一场约。” 楚玄点点头,没多问,带着药箱走了。 …… -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当今皇上的亲姐姐,大乾的大长公主,按惯例于宫中大摆宴席,邀请各皇亲贵胄及朝中各臣携家眷小聚。 此乃皇宴,上京城收到邀请各府,当欣然前往。 戌时初,宫墙外车马如云,在宫门处相遇的王爷、侯爷、大臣们相互寒暄,共贺佳节,一派热闹景象。 唯有一辆马车不急不缓,姗姗来迟。 马车内,萧慕珩闭目端坐,小憩。 他斜侧坐着的是阿伍,此刻正因即将入宫而沾沾自喜。 可马车一路从烬华巷驶向皇宫,长长一段路程,上座之人始终不睁眼瞧他。 阿伍有些急了。 于是他解了腰带,露出半边肩膀,软身靠近,“世子殿下,这路途乏味,让奴替您解解乏吧。” 刻意捻细的嗓音极尽讨好,却未等他靠近,座上一道凌冽的掌风劈来。 ‘砰!’阿伍跌倒在车板上。 “离本世子远点。” “……是。” 阿伍受击匍匐在地,不甘心地攥紧了拳头。 这半月以来,他日日住在王府,世人皆以为他受尽了萧慕珩宠爱。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萧慕珩每次来他院子里,只是命他一遍遍跳舞,从不碰他,有时甚至看都不看他一眼! 反倒是那个黎离,分明已被赶去了浣洗房做粗活,却还能让萧慕珩经过浣洗房门前的小道时,有片刻的驻足。 他熟稔情爱之事,不难猜测两人之间有怎样牵扯不清的关系,不过干他们这个行当的,也不奢求真正得到人心,只求能千方百计留在贵人身边,助背后之人完成大业。 此番萧慕珩带他进宫,已是莫大的不易,他万不能得寸进尺。 阿伍暗暗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整理好衣衫,静静坐回原位,不再轻举妄动。 马车继续前进。 萧慕珩复又闭上眼睛,假寐。 夜色愈发浓烈,马车颠簸荡起窗幔,漏进一缕夜风,轻抚过面颊,像一双温凉的小手滑过。 脑海因此不可控地袭入那晚荒唐的画面,不是像凉风的手,而是如春水般荡漾的腰,微微下塌着回头,露出一张可怜巴巴的脸,哭着唤他:‘世子哥哥……’ 宛如一场噩梦,折磨了他整整半个月! 萧慕珩猛然睁开眼睛,呼吸急促,撑在软榻上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他始终不愿意承认,他会像萧承渊对白砚青那样,在黎离身上做出那样的腌臜事,甚至更为疯狂! 若不是那夜中了情药,他萧慕珩,绝对、绝对不会对黎离产生任何欲望! 马车停了,赶车的侍从掀开车帘,恭谨道:“世子殿下,宫门到了。” “嗯。”萧慕珩起身下马车,朝宫门走去,阿伍紧随其后。 前脚下车的那些王公大臣们皆已先入了宫,此刻宫门口,仅有零星几辆马车。 萧慕珩的马车虽低调,但车前悬挂着的‘宸王府’三个大字,却格外醒目。 早早在宫门口候着的大太监见状,忙迎上来:“恭迎世子殿下,大长公主命老奴在此专程等候您。” 大长公主是宸王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与宸王最为亲近,萧慕珩幼时,大长公主常将他召入宫中。 比起太子,大长公主也更为看重这个亲侄子。因此,今日特意命贴身太监前来迎接。 萧慕珩与这太监面熟,朝他微微颔首,“劳烦公公。” “是老奴有幸。”太监引着萧慕珩往宫门里走,转身时余光瞧见他身后还跟着一人。 宫中规矩森严,宫外的侍从无法带进宫,更别说来参加皇宴,能跟着进宫的定也有些身份。 如今宸王还在南方治水,宸王府中有身份之人除了萧慕珩,想必就是那位小公子了。 传闻中那位小公子娇小羸弱,漂亮精致,可他仔细一瞧,这位模样虽也端正,但属实算不上精致。 太监有些疑惑,对萧慕珩道:“这位可是小公子?老奴方才来时,大长公主特意交代,若是世子殿下还带了人,可现行去她宫中小聚……” 话未说完,便见萧慕珩方才还算平和的脸上,忽地蒙上一层阴云。 太监即刻止声,低下脑袋。 萧慕珩大步从他身边走过,声音冷淡,“宸王府没有什么小公子。” “是老奴失言!” 太监在原地僵了片刻,才转身跟上两人。 他这才又瞧见,那男子跟在萧慕珩身后,走路的姿势左右微晃,分明是上京城中的倌人专有的步态。 太监心中一凝。 他方才在宫门口站了许久,与众多来赴宴的皇亲国戚打过照面,其中公然带男宠进宫的,也就只有那一贯不着调的国舅爷了。 印象中,宸王世子为人正直,洁身自好,怎的今日也…… - 中秋酉正,月华初上。 大长公主奉旨设宴,保和殿内歌舞升平,乐伎舞姬次第登场演出,烟花爆竹、云锣凤箫齐鸣,极尽盛大热闹。 长公主着一身华贵鹤袍,端坐于高台之上,姿容端庄,仪态万千。 高台两侧次第设座,王公贵臣依次排开相对而坐。 萧慕珩坐于右侧之首,与他相对的位置此刻仍空着——太子萧青宴还未到。 表演闭,大长公主起身赐月饼,送祥福。 依规矩,这第一块月饼当由太子先尝。 大长公主瞥了一眼左侧空荡荡的位置,面色冷了一瞬又很快隐去,侧身对萧慕珩笑道:“这第一块月饼便由珩儿先尝吧!” 第24章 大长公主偏爱萧慕珩并非秘密,今日即便太子在场,这第一块月饼先赐给萧慕珩也不无可能。 众人不敢有异议。 萧慕珩自是不拘小节,一块月饼代表不了什么。 他起身谢恩:“谢公主。” 大长公主极爱萧慕珩这副泰然自若的大气,她长笑一声,起身拂袖,“今日本宫乏了,等不了太子的大驾,这皇宴便交由珩儿主持,各位尽情享用!愿我大乾盛世,千秋万代!” “愿大乾盛世,千秋万代!恭送公主!”众人起身恭送。 歌舞再次奏响,宫女太监陆续呈上佳肴美酒。 一番推杯换盏,斜对着萧慕珩坐着的国舅尉迟荣喝尽兴了,一把将跪坐于身后的男宠拉进怀里,凑上去便要亲。 坐的近些的大臣见状,皆是一副没眼看的神色。 萧慕珩将酒杯置于案上,冷哼一声制止:“国舅爷好雅兴。” 歌舞恰好停了,这话清清楚楚地落进尉迟荣耳朵里,他一怔,松开男宠,朝上座的萧慕珩看去。 “呃。”尉迟荣打了个酒嗝,咧嘴一笑,挤出满脸的褶子,“老夫这叫及时行乐,不如世子殿下能成大事,这不,带了美人儿也不享用,岂不白白浪费?” 说话间,他的视线落在跪坐于萧慕珩身后的阿伍身上。 阿伍感受到目光,闪躲了一下。 萧慕珩不言。 尉迟荣似是受了刺激,端着酒杯起身,摇摇晃晃行至萧慕珩的桌案前。 他老眼昏花,又喝多了酒,自是和那太监一样,认错了人,眯起眼调侃道:“世子殿下可是将养在府中的小世子妃带来了?怎的藏在身后,不领出来让我等瞧瞧,也好一饱眼福嘛!” 萧慕珩似不愿与这醉鬼多纠缠,冷冷睨他一眼,“国舅老糊涂了,王府何来的世子妃。” “老夫可在宸王身边见过的,那小公子肤白貌美,水灵得很呐!这……”尉迟荣又凑近了些,终于看清了阿伍的容貌。 全然不是他印象中细嫩的模样。 他一顿,抠头作思考状,又恍然道:“前些日子京中传闻,说是世子殿下新得了一男宠,喜爱有加,竟将府中那小公子贬作粗使之人了?” 尉迟荣声音颇大,一番话引来许多道目光。 众人皆收了声,默默喝酒,实则竖起耳朵,好奇地等着听接下来的谑谈。 萧慕珩挑眉,竟真的承认了,“不错,本世子得闲去了一趟醉月楼,的确有所收获。” 醉月楼。 尉迟荣眉毛一抖,眼底拂过一丝异样,但又很快隐去。 他端起酒杯又大喝了一口,却做惋惜状:“这醉月楼的倌人也不过如此嘛!” 萧慕珩心中了然,不再理会他的醉言醉语。 舞姬又要上台表演,却不料已退至座位的尉迟荣忽地穿过众舞姬,再次凑近萧慕珩。 此次,一贯倨傲的尉迟荣竟换上了一副求好的神态,对萧慕珩笑道:“既然世子爷得了新宠,不如将那小世子妃赏与老夫如何?您是知道的,老夫生平唯爱这等美少年。” ‘嚓——’ 萧慕珩手里的酒杯被捏出裂纹,看向尉迟荣的眼神淬了冰似的冷。 尉迟荣酒壮人胆,不怕死地追问:“如何?” 萧慕珩将满是裂纹的酒杯完整地置于桌案上,看似平静实则十分危险。 “本世子说过了,王府没有世子妃。” 尉迟荣还欲辩驳,忽地听一道温和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国舅爷在同堂弟说些什么,也说与孤听听?” 太子到了。 萧慕珩与尉迟荣同时朝来人看去。 尉迟荣酒醒了大半,是兴奋所致,他指着太子身后那娇小的人影,欢喜道:“世子殿下您瞧!人不就在这儿么?” ‘啪——’ 桌案上那只满是裂纹的酒杯,此刻碎得四分五裂。 作者有话说: ---------------------- 下一章要入v了(十九章),这本打算写短一点,写得不好之处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和包涵,谢谢大家!入v前三章评论区随机掉落红包[撒花] 第19章 整个大殿安静到诡异。 众人在朝为官, 或多或少都知太子与世子是一个阵营,但此刻两人一坐一站,相互对视的眼神, 却让众人品出一丝暗流涌动。 好戏似乎要开场了。 众人屏息凝神, 连酒也不喝了。 唯独尉迟荣不知轻重,在两人之间踱步,对太子道:“太子殿下姗姗来迟, 原是去接这位美人儿了?不过这世子殿下的人,怎的是太子带进来的?” 尉迟荣不怀好意的贪婪目光让黎离浑身不自在,他侧身想再往太子身后躲一躲, 可眼神飘忽间又撞进前方萧慕珩幽深的眼底,吓得后退一步。 太子有所察觉,转身对他安抚一笑, 却是不理会尉迟荣, 而看向萧慕珩道:“孤与小公子有过几面之缘, 知堂弟与小公子自小一同长大,感情深厚。今日中秋佳节, 本是阖家团圆之日, 堂弟在此宴会脱不开身, 独留小公子一人在府, 岂不凄凉?孤这才将小公子接入宫中,一同热闹庆祝,堂弟莫怪孤自作主张。” 萧慕珩的视线落在眼前碎裂的酒杯尸体上,一言不发。 诡异的沉默让空气渐渐变得凝固。 候在一旁的小太监见状,迅速将萧慕珩桌案前的碎酒杯清理干净,换上一盏新的琉璃杯,并斟满酒。 随后退至一旁, 瑟瑟发抖。 良久,萧慕珩不知想到了什么,才端起酒杯看向太子,没什么表情,“是府里人不懂规矩,叨扰了太子。” 言罢,他淡然喝了一口酒,目光透过杯沿与太子身后一双怯怯的眼睛相碰,不由轻哼一声。 两个时辰前,王府收到宫中来信,邀萧慕珩进宫赴宴。府中按惯例准备了一辆马车,停于府门前。 阿伍得知消息,追出院子,求萧慕珩带他同去 彼时,萧慕珩走在出府门的回廊上,正欲回绝,却抬眼看见院子里闯入一个人影——瘦瘦小小,手里拎着一桶湿嗒嗒的衣裳。 黎离跟着浣洗房的嬷嬷在院子里晾衣服,他动作笨拙吃力,但面色平平,半点没有昔日受委屈时的矜娇。 他显然也发现了萧慕珩与阿伍,但也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晾衣服。 似乎对萧慕珩的去向不感兴趣。 萧慕珩眉头一皱——若换做平常,此刻追在身后撒娇求着进宫的人该是他才对。 此刻却不闻不问,自暴自弃似的在浣洗房洗了半个多月的衣裳,当真是好大的气性! 萧慕珩轻嗤一声,他倒要看看,从前总爱撒娇耍赖的黎离这次要多长时间服软。 于是,他当即应下了阿伍的请求,带着人入了宫。 却没想到,他前脚带着阿伍进宫,黎离后脚就去求太子进宫来寻他。 既然如此,那便给他一个机会。 萧慕珩似乎心情不错,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看向黎离,沉声:“还不过来?” 每个桌案后都设有两个座席,供宾客和家眷共用,萧慕珩身侧那个座位显然一直空着——阿伍论身份是男宠,只能跪坐在桌案后,不得上座。 不论如何,黎离都是宸王的养子,阿伍不能坐,他却是可以。 黎离分明听清了,却不为所动。 太子不明缘由,只当黎离初次入宫拘谨,便对他道:“也好,阿离先落座吧。” 黎离却摇了摇头,看向他:“太子殿下,我想同您坐。” 话音刚落,大殿内更加沉寂了,有胆小的甚至抽了一口凉气,偷偷朝萧慕珩所在的方向看去。 只见他面色沉得滴水,死死盯着黎离,似要将他盯出一个洞来。 殿内分明燃着好几盆炭火,但他周身气压却极低,坐得近的几人,都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战。 太子则是一愣,视线在黎离和萧慕珩身上来回逡巡。 方才他在殿外见到黎离时,便觉得他今日气质忧郁,闷闷不乐,本以为他又同萧慕珩闹了小别扭,两人只要见了面便可化解。 此番再看,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萧青宴正了神色,先顺了黎离的心意,点头道:“也好。” 他转身,带黎离入了座。 对面之人压抑着情绪,一言不发。 皇宴盛大。 桌案上,美酒佳肴,一应俱全,还有黎离爱吃的芙蓉酥。 这段时日他住在浣洗房,吃多了粗茶淡饭,都快忘了芙蓉酥是什么滋味了。 萧青宴见他直直盯着面前的糕点,却不敢去拿,便挑了一块,递给他,“无妨,想吃什么吃便是,不必拘谨。” 芙蓉酥表皮酥脆,内里的馅儿却又丝滑细腻,黎离眼前一亮,脸上绽放出这半个多月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他伸手接过,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声音含糊,“谢太子殿下!” 第25章 太子看着他不算矜持的吃相,只觉这副馋虫模样简直和他幼弟一模一样,面色忍不住流露出一丝亲切和动容。 黎离吃得认真,似乎将周围的环境和人都暂时忘了。一缕发丝不经意被他含进嘴角,他没有察觉。 太子已不知不觉看他吃完了两个饼,看得有些恍惚,竟伸出手替他将发丝拨开了。 这一抬手,他才惊觉有些不合时宜,忙收回来,看向正对面。 正对面桌案后,萧慕珩猛地起身,离开了座席。 酒杯茶盏‘噼里啪啦’碰倒一地。 太子见状,也起身寻出殿去——黎离一事只是插曲,他同萧慕珩还有要事要办。 保和殿外。 萧青宴一路跟着萧慕珩的背影拐进花园,并屏退了沿途的太监宫女。 花园内枝影横斜,光线昏暗。 萧青宴跟至一处假山,前方的人影忽地消失不见,正欲四下寻找,一道掌风自身侧劈来! 他闪身躲开,下沉脚步,迎上一掌,与对面一来一回交手了几招。 对面收了手,在两步远处站定。 萧青宴看清了,笑道:“堂弟掌风如此凌厉,可是在气孤擅作主张将府中那小公子带进了宫?” 萧慕珩慢步走近,板着脸,“只是不知堂兄何时变得如此爱管旁人的家事。” “家事……”萧青宴呢喃,“这么说来,外界的传言只是风言风语,堂弟仍是将阿离当作一家人?” 萧慕珩一怔。 萧青宴又道:“再者说,堂弟哪里是旁人?孤也不过是知那黎离是堂弟府中之人才动了恻隐之心,若是堂弟不悦,孤再命人将他送出府去便是。不论如何,万事都不可成为孤与堂弟之间的阻碍,堂弟替孤办事,孤自不会寒了堂弟的心。” 夜色里,萧青宴清俊的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但却笑不达眼底,眼神中带着一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虚伪。 哪里还是大乾那个谦逊温和的储君? 萧慕珩微微皱眉,有些不喜。 他沉默一瞬,道:“不过是个不重要的人,堂兄不必因此多想,替堂兄办事是为了大乾,不是为了兄弟私情。” 萧青宴笑容一僵。 萧慕珩这番话是在提醒他,他萧慕珩只为朝尽忠,至始至终都不站队,自然就不会因谁而改换阵营。 只为大乾,不为私情,好一个纯正的萧家血脉! 萧青宴是沈贵妃被贬入冷宫时诞下的孩子,坊间曾有传闻,沈贵妃在冷宫中与一没断根的太监有过苟且,萧青宴血脉不正。 虽当年传闻之人已尽数被杀,但这谣言就像一根刺,狠狠地扎进了萧青宴心头! 这些年,他养精蓄锐,从不端太子的架子,甚至在众多支持萧慕珩的声音中,依旧选择与他亲近,拉拢他,到头来,竟也只换来一个,只为大乾,不为兄弟私情。 萧青宴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头的嫉恨,换上他那如面具般的笑容:“如此甚好,既然如此,那我们兄弟二人便谈谈正事吧!” “嗯。”萧慕珩点头,面色严肃:“醉月楼背后的事情查清了,尉迟荣的确是幕后之人之一,他勾结了俪川国的探子,利用倌人和特制的情药贿赂京中官员,从中获得便利,在城郊养了一批会秘术的暗卫,不过规模不大,至今未有行动,不知是何意图。” 萧青宴似有所闻,表情并不惊讶,只是攥紧了拳头,“不管有没有小动作,京中官员畜养私兵即是重罪!” 萧慕珩:“当是如此。” 萧青宴倏地抬头直视他:“当杀!” 萧慕珩:“堂兄打算如何做?” 萧青宴沉思片刻,“此事孤会交由大理寺彻查,届时还烦请堂弟协助。” 萧慕珩颔首。 萧青宴:“既如此,堂弟请吧,佳宴继续。” 萧慕珩却回绝道:“不必了,堂兄自回吧。” 说罢,他转身往反方向走去,眼看要拐过假山,走出视线之外。 身后,萧青宴的声音忽地响起:“堂弟。” “何事?”萧慕珩回头。 萧青宴道:“既然堂弟一心只为大乾,旁的都是不重要之人,那不如将其送来东宫,孤宫中的幼弟还缺一个伴读。” ‘旁人’指的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萧慕珩的身形在黑暗里变成一个剪影,看不出神色。 一阵沉默。 片刻后,他继续往前走,声音冷淡:“堂兄请便。” - 保和殿内。 太子和世子皆离了席,方才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众人不再拘谨,大口吃肉喝酒,嘈杂热闹。 黎离独自坐在太子的席位上,一口气吃了四五个芙蓉酥。 “嗝。”不小心打个满是饴糖味的嗝,他赶紧捂住嘴巴,羞涩地左右看看,生怕在这威严的皇宫招来笑话。 但好在周围人都在自顾自地喝酒谈天,少有人注意到他。 黎离松了一口气,寻水喝。 桌案上摆着一个通体晶莹的琉璃盏,盏内盛着淡黄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桂花。 很像他做过的桂花蜜茶。 黎离给自己斟了一杯,想也不想便送入口中,猛灌一大口。 “咳咳咳——” 辛辣呛鼻的酒糟味直冲口腔,黎离被熏得头晕眼花,不停地咳嗽起来。 这哪里是桂花蜜茶,分明是桂花酒! 对面的阿伍见他不会喝,故意嘲笑他似的,也端起一杯酒,送入口中,笑吟吟望着他。 黎离从呛咳中缓过神来,对上阿伍的视线,不甘心地再次端起酒杯。 这一次他长了教训,先是轻轻抿了一口,现将表面那层桂花蜜含入口中,再用舌头将酒水卷进去。 这样慢慢入口,原本辛辣的桂花酒竟变了味道,虽仍有辛辣,但回味却醇香甘甜,让人忍不住一直喝。 黎离就这样一口接一口,把一整杯喝完了。 还想去斟第二杯时,身侧忽地凑上来一个人,那人身形肥硕,面容衰老,正是国舅尉迟荣。 “嗳,小公子,别光喝桂花酒呀,这桂花酒哪有酒味,要喝就喝老夫这个西风烈,才叫一个香甜!” 眼前人脸上的皮肉松弛,一笑起来,所有的五官像是被胶水黏在了一起似的,丑陋极了。 他递过来的酒,黎离嫌弃,不愿意喝。 尉迟荣见他无动于衷,眼珠狡黠一转,又道:“这西风烈可是当年宸王世子萧慕珩在边塞征战时最爱喝的,小公子也是宸王府之人,当真不想尝尝这西风烈的滋味?” 黎离一怔,搭在桌案上的手指卷曲了一下。 尉迟荣见他面色动容,又将酒杯往他面前递了递。 酒水在酒杯中晃荡,头顶暖黄色的烛光映在酒杯中,淡黄色的一个圆荡开,当真宛如边塞沙漠的孤日。 黎离鬼使神差,伸了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不知是否因为方才喝了不少桂花酒,他有些酒气上头,这一杯烈酒下肚,竟不觉得刺嗓子,勉强还能接受。 都说烈酒是治疗伤痛的灵药,他记得,萧慕珩当年随阿爹上战场,回来时身上有许多伤痕,原来都是喝这个酒挺过去的。 可是他现在喝了这酒,怎么心里没有好受一些呢?难道心里受的伤就比不上身体上的痛么? 黎离的神色暗淡了下来。 尉迟荣好不容易勾起眼前小美人的兴致,便趁热打铁又递来一杯酒,诱哄道:“小公子,老夫不骗你吧?如此美酒,不喝可惜,来,再喝一杯。” 黎离已经感到有些头晕,他见好就收,不愿再喝,便晃了晃脑袋,对尉迟荣道谢:“谢谢,我有些醉了,不能再喝了。” 从前在府中,萧承渊不让他入宫,更不让他碰酒,他这一番与萧慕珩赌气,不仅进了宫,还在皇宴上喝醉了,已是行了极大的叛逆之道。 “醉了?” 面前少年细嫩的皮肤上泛起一层薄红,简直如初开的花朵,鲜嫩欲滴。 尉迟荣心里如猫爪一样痒,忍不住伸手隔着衣裳扶上黎离的后背,欲带他离席,“小公子若是醉了,不如随老夫去休息如何?” 黎离感受到后背的触感,顿时一阵恶寒,他猛地撤开身体,警惕地看着尉迟荣:“我不认识你,我要在此处等太子,你快走开!” “太子?”尉迟荣呵呵一笑,喷出一口酒气,“太子同世子有要事要做,哪顾得上你这个小人物,你还是乖乖随老夫走吧!” 说罢,他竟扑上来,欲像揽那些男宠似的,张手去抱黎离。 黎离闪身躲开,却从座位上跌落。 尉迟荣步步逼近。 “国舅爷,这是皇宴,你这番举动,是否不妥?”出声制止的是一旁看不下去的小侯爷裴曜。 尉迟荣转身,啐了裴曜一口:“呸!我当是谁,不过是个没袭爵位的小侯爷,敢来教训老夫!滚开!” 第26章 言罢,他不再理会裴曜,朝地上的黎离阴笑着扑去。 黎离跌倒时崴了脚,又喝醉了头晕,一时躲不开,无助地看着面前又老又丑的男人朝他扑来,他闭上了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 “大胆!”有人及时感到,威严的声音将尉迟荣震慑住,“这里是皇宫,不是你的国舅府,还容不得你在此放肆!” 黎离被一人扶起。 他睁开眼睛,看见萧青宴柔和的半张脸,一时失神,目光又垂了下来。 他一定是喝多了,方才睁眼的那一瞬,竟还希望看见另一张脸。 他分明已经想通了…… 尉迟荣显然没料到太子真的会为了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折返,一时吓得酒醒了一大半。 他直起身,对太子堆起笑:“太子莫怪,是老夫喝多了,老夫这就离席!” “滚。”萧青宴冷声。 尉迟荣忙点头,转身一摇一晃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不过转身之际,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另一个空荡荡的位置。 萧慕珩不曾回来。 尉迟荣暗暗一笑。 黎离在萧青宴怀里站稳,“谢谢太子殿下。” “可有伤到?”萧青宴关切地问。 黎离摇了摇头。 “那便好。”萧青宴温和一笑,忽地问:“阿离平日里怎么称呼堂弟萧慕珩?” 黎离觉得眼睛胀胀的,耳朵也胀胀的,“嗯?” 萧青宴:“世子……” “哥哥。”黎离想也不想,下意识接话。 世子哥哥,他自小到大都是这么叫的,不过最近已经很久不叫的。 萧青宴‘嗯’了一声,道:“那阿离以后便也这么称呼孤吧,除了幼弟,倒也不曾有人叫过孤太子哥哥……” 他停顿,压低声音补充:“孤听得心痒。” 黎离一怔,脑袋沉沉的,不明白萧青宴的意思。 “为何?” 萧青宴却笑而不答,转而道:“时辰不早了,你喝多了酒,孤送你出宫吧。” “好吧。”黎离点头,竟也忘了,他今日入宫是为了来交新朋友的。 - 宫门口的长道上。 十几名太监排成两排,掌着灯,照着前方两个并排而行的人。 其中身材矮小一些的人喝醉了,被太子亲手搀扶着,贴身太监几次想要上前帮忙,都被回绝,只能战战兢兢地跟在身后。 黎离显然不明白自己得了何等殊荣,安然自若地借着太子手臂的力道,一步一晃地往前走。 夜风拂过,将两人的发丝交织在一起。 萧青宴揽住身边人的腰,只觉软得如水一般,让他竟也像那无耻的国舅一般,心猿意马。 东宫中有无数美眷,却无一人能让他产生这般异样的感觉,可这样的人,偏偏是萧慕珩的。 真是造化弄人。 萧青宴暗自嗤笑,扶着黎离走出宫门。 宫门外一角,停着一辆不算起眼的马车,青松坐在马车上等待。 黎离来时,王府没有为他准备马车,这马车应是太子赠的。 太子将黎离交给青松,才松了手,克制地推开一步。 青松扶着黎离上马车,在掀开车帘之前,他转身看向车下的太子,有些不舍和遗憾:“今日,没有见到小皇子。” “无妨。”太子道,“明日待你酒醒,孤派人去王府接你,若你愿你,届时孤会请旨命你做小皇子的伴读,你便可留在东宫。” 黎离一怔,没有明白萧青宴的意思。 萧青宴顿了顿,接着道:“此事,我已问过堂弟。” 黎离垂眸。 比起南下去打扰阿爹做事,或许去东宫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只要不留在王府,什么都好。 “好,谢谢太子……”黎离望着萧青宴真诚的眼睛,被冷风一吹,觉得自己醉得更厉害了,低声补上最后两个字,“太子哥哥。” ‘太子哥哥。’ ‘你便也这么称呼孤吧。’ ‘孤听得心痒。’ …… 萧青宴眼神晦暗,藏在袖口里的指尖卷曲,转身快步离开了。 黎离立在马车上,一只手半扶着车门,看着萧青宴的背影在宫门口消失。 突然—— 紧闭的车帘里突然伸出一只手,猛地抓住黎离的胳膊,将他粗暴地扯了进去。 “啊!”黎离惊叫一声,消失在晃动的车帘前。 “小公子!”青松一惊,立即想要扑上去救他。 “滚!”一道凌冽的嗓音自车厢内传来。 是世子殿下! 青松一屁股跌坐在车头,瞪大了眼睛,不敢去掀帘子。 车厢内卷入黎离身上浓重的酒气。 四周没有掌灯,狭小的空间里一片漆黑。 黎离被一只大手捂住嘴,死死地摁在车厢后壁上,他双手被另一只大手反钳在身后,高大的人影欺身压在他身上,让他动弹不得。 “太子哥哥?”身上之人的嗓音恶狠狠的,几乎咬牙切齿,像是要将他吃紧肚子里。 黎离喝醉了,又在宴会上受到了尉迟荣的惊吓,此刻慌乱间满脑子都是萧青宴护送他时温和的笑脸,压根无法分辨此刻的人是谁。 “唔……放开我,唔唔唔……”他用力瞪着腿,极力想要挣脱。 捂住他嘴的那只手却愈发用力,他几乎要呼吸不上来。 身上人一句一顿:“放开你,你要去找谁?你的太子哥哥?” 熟悉的低沉嗓音,在黎离快要窒息之际穿过他的耳膜。 他浑身一颤,酒醒了一大半,挣扎的动作停了。 他抬眼,与萧慕珩的视线对上。 那一瞬间,他似乎看见了许多画面——他摔倒在雨林的泥地里、那只被随手扔掉的铜绿铃铛、台阶下的锦囊、被拆掉的秋千……还有那个阿伍。 “太子哥哥。”黎离眼睫微动,突然这样喊眼前的人。 罩住他的那只手倏地松开了,可眼前的人的神色却是从未见过的恐怖。 萧慕珩转而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拖近,“你叫本世子什么?” 黎离眼神迷离,神色娇憨,又叫了一声,“太子哥哥。” 阿离可以有阿狸,世子哥哥为什么不能是太子哥哥? 话音一落,萧慕珩的眼睛里立即腾起了一团火,有愤怒、暴躁、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股浓重的杀气。 黎离却不害怕,反而爽快极了。 原来喝了酒,他可以做出从前从不敢做的事情。 难怪将士们杀人前都爱和西风烈。 西风烈是好东西。 黎离借着酒劲,就当自己醉得不省人事,不断重复地那样叫着眼前人。 “闭嘴!” “本世子让你闭嘴!” 萧慕珩再次去捂他的嘴,却捂不住,暴躁地提高声音,几乎失态。 黎离看着萧慕珩愤怒的眼睛,第一次尝到报复的快感,甚至笑出声,像个又醉又疯的傻子。 ‘砰——’ 萧慕珩突然粗鲁将他翻了个身,摁着肩胛骨压趴在车榻上。 “黎离,今夜过后,本世子定杀了你!”这声音浮在车顶,像鬼魅。 ‘呲啦——’ 黎离后背一凉,身上的衣裳被粗暴地扯破。 他瞪大眼睛,终于知道萧慕珩要干什么。他挣扎:“不要!” 萧慕珩死死摁住他的肩膀。 黎离惊恐万分,声音颤抖:“外面!青松、青松还在外面!” 他不要!他不要被青松听见! 黎离急哭了。 “是吗?”萧慕珩动作不停,嗓音却冷静下来,像欲来的山雨,“杀了他,就听不见了。” “不……”黎离浑身僵硬,不敢动了。 云层浮得很高,将天与地拉开了长长的距离。 空寂的宫门高墙下停着一辆马车,今日风不大,马车却也被吹得摇摇晃晃。马车下跌坐着一个身穿灰色短袄的小厮,捂着脸哭得伤心欲绝。 那哭声凄楚,一声接着一声,可仔细听,这哭声似乎不止一道,车厢内还有人在同他一起哭叫。 - 尉迟荣在宴会上喝得烂醉如泥,直接睡死在了座席上。 宴会上众人陆陆续续走完,独留尉迟荣一人在座席上酣睡如猪,竟都默契地没有叫醒他。 太监和宫女将残局收拾干净,距离宴会结束过去了两个多时辰,已到深夜。 尉迟荣的男宠醒来,起身将他叫醒:“老爷,夜深了,在此处睡久了当心着凉,不如奴家带您去皇后宫里借住一晚?奴家还没同老爷在宫里睡过觉呢。” 男宠面色娇羞。 尉迟荣睁开眼睛,看清了男宠的脸,只觉得他又老又丑,全然没有方才那位美人儿的韵味,顿时没了兴致。 “滚开!别碰老子!”尉迟荣从地上爬起来,打了个酒嗝,指着宫门口的方向,“走!出宫,老子要去走一趟宸王府!” 第27章 - 宫门外。 摇晃的马车停了。 窗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掀开,车内溢出浓重的酒味气以及一种让人面红耳赤的味道。 透过车窗,可见萧慕珩坐在车内软榻上,仰头闭目靠在车厢上,凸起的喉结滚动,汗珠密布。 若是不拉开车帘,人在车外,看不见车内的另一幅光景—— 黎离躺在车厢的地上,身上披着一件被扯坏的衣裳,蜷缩着腿,浑身都湿透了,如同泡在汗水里一般。 他呼吸绵长,累得昏死了过去。 萧慕珩一只手搭在窗棱上,攥紧着拳头,似乎在平息方才怒火的余韵。 片刻后。 远处驶来一辆马车,驾车之人是伏云。 “殿下。”伏云下马车,见青松躺在对面马车脚下,满面泪痕,不只是晕了还是睡了,有些不忍地别开了视线。 车厢内良久才传来一声‘嗯’,车帘被掀开,萧慕珩衣冠楚楚地从车内走出。 除了发丝有些汗渍,全然看不出发生过什么。 这时,不远处又驶来一辆马车。走近了,才看清牌子上写着‘国舅府’。 这尉迟荣逗留皇宫,当真荒唐。 萧慕珩冷笑一声,抬脚准备上伏云的车。 “世子殿下!世子殿下留步!”身后宫门口,一肥胖的身影摇摇晃晃,喘着气跑来。 萧慕珩眯起眼睛,看着尉迟荣走近。 尉迟荣一脸兴奋和谄媚,目光不停在萧慕珩身旁的两辆马车之间来回逡巡。 “真巧,世子殿下也还未回府呢?” 萧慕珩冷眼,不想同他寒暄。 “何事?” 尉迟荣嘿嘿一笑,试探道:“世子殿下怎的独自一人,那小公子呢?” 萧慕珩的视线下意识射向方才那辆差点散架的马车,但很快又抽回,看向尉迟荣,一言不发。 尉迟荣当即明白了,心中一喜,急切地按耐住心思,道:“嗐!瞧我这记性,方才在大殿里,那小公子让太子殿下给扶去了,老夫本想着这世子殿下的人,太子殿下怎好插手,原是世子殿下不要的人,那不如就……” ‘歘——’ 车帘被掀起又放下,萧慕珩转身上了马车,凉飕飕的空气里独留下一句话。 “国舅自便。” “哎呦!谢世子殿下!”尉迟荣看向那辆破败的车,垂涎欲滴,挥手将府里的侍卫叫上前,“来人,连车带人,拉回府去!” “是!” ----------------------- 作者有话说: 这章评论区随机掉落红包哦 第20章 国舅府的侍卫牵起缰绳, 将马车掉转了一个方向,才发现马车下还躺着一人。 侍卫一惊,忙向尉迟荣禀报:“老爷, 这儿还有一人, 如何处理?” 尉迟荣醉醺醺走近,果真见马脚下还蜷着一人,他一脚将人踢得转过身来, 仔细瞧清了模样,不过是个小厮。 “想必是美人儿的身边的小厮,一并带回府去!” 宫墙远处, 萧慕珩的马车渐行渐远,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 尉迟荣抬眼看去,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是!”侍卫将哭晕的青松自地上拖起, 塞进马车里。 车帘掀开, 又放下。 “等等。”尉迟荣凑近, 迈着肥硕的腿,艰难地爬上马车。一双油腻的手激动到颤抖, 轻轻掀开车帘一角, 朝里看去。 借着侍卫手里的灯笼, 只见马车内一片混乱, 他心心念念的美少年躺在正中央,身上披着的衣衫滑落,露出半个肩膀,白莹莹的一片。 “哎呦,真是个极品!”尉迟荣大叫一声,猛地一踏脚将马车踏得当当作响,他此刻便想扑进车厢, 将人搂进怀里! 却不料因他过于激动,一脚踏在了拉车的马屁股上。 只听那马扬起前蹄,长嘶一声。 “砰——”尉迟荣体型肥硕本就站不稳,此刻被马一颠簸,更是直接自马车上落下,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老爷!”众人手忙脚乱。 “哎呦!疼死老子了!”尉迟荣哀嚎不断,任他再有贼心,也一时有心无力。 …… 宫外的长街上。 那辆华贵的马车仍不紧不慢地向前行进。 伏云坐在车头赶车,身后的车帘掀开了一半,露出车内闭目养神的人影。 萧慕珩鬓边的发丝干了,身上的酒味和属于一个人的淡淡的香味也被夜风慢慢吹散了。 他面色异常平静,平静到有一丝诡异。 伏云却有些神色复杂,几次想要回过头去,又被一股莫名的冷意逼退。 他耳力极好,身后宫门处的响动,即便隔着数米远,仍能听得真切。 终于,他忍不住开口,对身后人道:“殿下,您吩咐安插在国舅府的眼线已经安排好了,待太子下令,我等便协助大理寺将那国舅捉拿归案。只是……” 车内人睁开了眼睛。 伏云继续道:“只是属下不明白,这老国舅作恶多端,劣迹斑斑,随便一个罪名便可将他捕了,何须再等时机,还、还……” 伏云眉头紧皱,欲言欲止。 “还什么?”萧慕珩的声音冷得像冰。 伏云垂下了头,终是没将求情的话说出来。 好在安排在国舅府周围的暗线都是主子信得过的属下,定是同他一样不忍见小公子受辱,希望小公子这一遭有惊无险。 …… - 马车一路颠簸。 车厢内,青松缓缓睁开了眼睛,入眼的是黎离那张惨白的小脸,只见他眉头紧皱,死死咬着嘴唇,似乎在做噩梦。 车帘将车厢四周完全罩住,青松看不见车外的光景,也想不起自己是怎么进的马车。 他上前试了试黎离的额头,一片滚烫,心疼地轻声唤他:“小公子,小公子?” 黎离被困在梦里。 梦里他变成了一只麋鹿,在围猎场内,被一人骑马追杀,马背上那人风姿绰约,看不清脸,但手中的利箭却尖锐可怖,直直朝他射来。 ‘砰——’一箭射中眉心,他被钉死在一棵桂花树下。 “不,不要!”黎离惊醒。 眼前有个人影。 他没看清,以为还在梦里,顿时心生恐惧,拽着衣衫不断向后退,抱住膝盖将自己藏起来,吓得浑身颤抖。 “小公子,别怕,是我,我是青松!”青松心疼极了,急切地出声安慰。 听见青松稚嫩的声音,黎离这才冷静下来,抬头看他,有些不敢相信:“青松?” 青松凑近他,“是我啊小公子。” “你、你没事。”黎离眼神里倏地有了光,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青松的脸。 ‘杀了他,就听不见了。’ 萧慕珩一句话定生死,他还以为青松真的会死在他的怒火之下。 青松笑起来:“小公子说胡话了,小的能有什么事,小公子没事就好。” 黎离边哭边笑,将青松揽进怀里。 青松陪伴了他这么多年,一定不能有事。 马车停下了。 青松帮黎离把衣裳穿好,道:“定是到王府了,小公子别担心,今日天一亮,小的便收拾包袱随你南下,咱们离世子殿下远远的!” “好。” 身上的衣衫破了几处,只勉强能穿,黎离低头整理好,正准备随青松下车。 这时,车外突然传来一道厉声:“喂,车里面的,赶快下车!” 陌生的声音,从未在王府听见过。 青松掀开车帘,朝车外望去,当即僵住了,他瞠目结舌:“这、这怎么……” 黎离身上被折腾得疼,缓缓从车厢内走出来,映入眼帘的却不是熟悉的宸王府——那红漆大门上的牌匾,写着的三个大字竟是‘国舅府’。 牌匾下站着方才出声的侍从,见两人出来,便又指着他们:“下车!” 黎离环视四周,只见门前另一辆马车上,肥胖的尉迟荣被两名侍从搀扶下车,一边捂住屁股一边不停‘哎呦哎呦’地叫。 见黎离走出马车,他站直了身体,扇了那名侍从一巴掌,“对老子的小美人儿客气点!” 说罢,他扭头对黎离露出一个淫。邪的笑。 黎离后退一步,脑子里警铃大作。 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几名五大三粗的侍卫就一拥而上,将他和青松一并摁住,朝府门内拽去。 “放开我!” “ 你们放开小公子!” …… 两人挣扎无果,一路被带到后院。 黎离被扔进一间漆黑的房间,被迫与青松分开了。他手脚皆被绑住,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坐在床榻上。 不多时,房门再次被打开。 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房间内亮起一盏灯,尉迟荣肥硕的身体在灯下投出宽大的阴影。 他摩拳擦掌,淫。笑着走向床边,目光在黎离身上流连,“这些个不懂事儿的,怎么把小美人儿捆成这副养子,一点儿也不懂得怜香惜玉,让老夫来给美人儿松松绑吧……” 第28章 尉迟荣的目光像老鼠一般恶心。 黎离浑身发抖,不停往角落里退,警告他:“你别过来!赶紧放了我,不然我阿爹回来,一定会要你好看!” “你阿爹?”尉迟荣不屑道:“你阿爹是宸王他老人家吧,放心,他老人家在南方远着呢,等他回来,你早被老夫我玩儿腻了,届时再给他送回去便是!” 说罢,他半跪在床榻上解腰带,屁股仍有些痛,他不断吸气。 黎离愤愤地盯着他:“你无耻!” “嘿嘿,你骂吧,你越骂老夫越兴奋!”尉迟荣脱掉了身上的衣裳,露出他如肥猪般的身体,朝黎离扑去。 黎离惊叫一声,闭上眼睛,感受到身上那只油腻的手在扯他肩上的衣服,他恶心到想吐。 “别碰我!我阿爹不在,世子还在,就算他平日里不喜欢我,但是你碰他的东西,他也不会放过你的!” “哟。”尉迟荣停了一瞬,似是听见了什么好玩的事情,笑道:“如今连世子哥哥也不喊了么?” 黎离别开脸,“和你无关,我劝你赶紧放我回去!” “怎的和老夫无关。”尉迟荣凑近他,蒜头似的鼻子在他的发间嗅闻,“真香啊!” 他看向黎离的眼睛,道:“老夫可是问过萧慕珩,是他亲口说让老夫自便。小美人儿你可知道自便是何意?” 黎离眼睛一点点放大,猛地抬起头,面色紧绷。 “是萧慕珩亲手把你送给老夫的,不然你以为,老夫敢从他手里抢人?” 尉迟荣的话像一把利刃,噗嗤扎进黎离的心脏,不见血,却生疼。 他面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尽,耳边响起萧慕珩的喘息声。 ‘黎离,过了今夜,本世子定杀了你!’ 竟不如杀了他! 黎离一动不动,僵硬在原地。 尉迟荣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觉得他绝望的样子美极了,身体里气血翻涌,再次扑了上去。 身上那双让人呕吐的手滑过他的肩膀,黎离却忘了挣扎,两行眼泪在黑暗中无声滑落。 尉迟荣三两下解开了黎离身上的绳子,见他仍没有挣扎,便放松了警惕,开始猴急地扒他的衣裳。 这时,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拍门声。 “老爷,不好了,府里闯入了一大批人!”侍从在门口高喊。 尉迟荣被打断,极其不爽地朝门喊:“滚!谁都不准坏老子的好事!” 门外的侍从却不走,声音急切:“老爷,是大理寺的人,此刻已经将整个国舅府都给围起来了,老爷快去看看吧!出大事了!” 尉迟荣一怔,只能暗骂一声,愤愤地将黎离松开,起身穿上衣服,推开门,“把人给老夫看好了!老夫去去就回!” ‘砰!’房门再次被关上。 黎离躺在床榻上,望着漆黑的房顶,眼神空洞。 ‘咯吱——’床榻后的一扇小窗被从外面推动。 黎离回神,警惕地朝窗户看去。 窗外露出青松的半个脑袋,用气声唤他:“小公子!快,从这里翻出来!” 黎离松了一口气,警惕地看了门口一眼,门外侍卫的身影一动不动,并未察觉。 黎离蹑手蹑脚,探身往窗外一看,只见窗外足足有两人高,青松踩在一块摇摇晃晃的石头上,艰难的支撑着窗户。 “快,小心些。”青松眼含泪光,紧张又急切。 黎离来不及询问他是如何逃出来的,忙小心翼翼地翻出窗户。 青松从窗外护着他的腰,将他接住,可石头不稳,两人仍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什么声音?”前门处传来守门侍卫的脚步声。 两人心头一凝,屏住呼吸,沿着窗下的高墙,摸黑往外逃。 上京城的宅子修缮得大同小异,后门和侧面往往都在一个方位,沿着墙根走准没错。 两人猫着腰,绕过房舍,即将穿过这处院子的拱门。 “谁!” 仍没能逃过侍卫的眼睛。 ‘歘——’侍卫拔了刀,朝两人追来! “小公子快跑!”青松拉起黎离,不管不顾地朝前跑去。 他方才被关在柴房,房里有个狗洞,他从狗洞钻出来时,恰好看见那处有个侧门未关,可以出府! 青松凭着记忆,将黎离一路拉着穿过后院的回廊,寻到那间柴房。 他没看错,柴房侧方真有一扇未关的侧门。 “站住!” 身后的侍卫穷追不舍,眼看就差便可追上。 青松拼尽全身力气,一手拉开门板,一手将黎离拽上前,一把推出门去。 黎离踉跄一步,与青松牵着的手被甩开了,他回头,想要拉住青松,却见门后那扇门正一点点被关上。 青松扑在门板后,死死抵住门,用身体挡住身后紧追的侍卫。 “青松!” 青松在门缝里挤出一个笑看着他,朝他喊:“别回来!小公子快跑!回王府找世子殿下!” 黎离摇头:“不要,青松!” ‘嚓——’一道利刃穿过皮肉的声音。 青松仍在笑,但嘴角溢出鲜血。 黎离脑袋嗡地一响,浑身冷得发抖,脚下如同灌了铅水般沉重,上身却又轻得像纸,一阵飘摇恍惚。 青松滑了下去,门板开始松动。 黎离扭头,满脸泪痕,拔腿朝宸王府的方向跑去。 国舅府离宸王府不过两条街的距离,府里还有楚玄,若是求救及时,青松说不定还能活! 不,一定能活! 黎离拼了命地跑,从一个深渊跌入另一个深渊。 第21章 半个时辰前, 大理寺衙署灯火通明。 大理寺卿潘柏安正在大堂内伏案办公,面前堆叠的案卷上罗列着国舅尉迟荣的各种罪名。 其实此类记载尉迟荣罪行的旧案卷大理寺内有不少,但从前未被翻动——毕竟他是国舅, 皇后的亲兄长。 不过如今不同了, 潘柏安一早收到了东宫的消息,国舅尉迟荣豢养私兵大逆不道,任他是谁的兄长, 待明日天一亮,都得来大理寺衙署走一遭。 距明日天亮还有整整三个时辰。 潘柏安一边查阅案卷,一边焦急地等着。 “大人!大人!”属下忽地破门而入。 潘柏安放下案卷, “何事如此慌张?” 属下急道:“少卿方才带着人冲进了国舅府!” “什么!”潘柏安猛地站起来,怒道,“太子令未到, 他怎敢私自行动!何时的事?” “就在方才, 国舅自宫中回来, 两辆马车刚进府中不久,暗藏在府外的少卿便收了命令, 带着人冲进了府。” 潘柏安满面怒容, 问:“命令?谁人的命令?” 属下战战兢兢, 小声道:“好像是……是宸王世子。” “宸……”潘柏安闻言, 顿时偃旗息鼓,一口气憋在嘴边,半天没吐出来。 属下才又道:“许是国舅惹了那位世子不快,宸王府原本随我们一起埋伏的人,一见到国舅带人进了后院,便暗中跟了进去,没多久, 少卿就收到了命令,带人破开了府门。” “这……” 这太子和世子,左右都不好得罪。 潘柏安一时犯了难,干脆一挥手:“派人将这消息送进东宫!” 让那两位自行定夺吧,他摆烂了! …… - 伏云一身黑衣,在夜色中踏瓦穿墙,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潜入国舅府后院。 前院一阵哄闹,大理寺少卿此刻正在前厅审问尉迟荣。 伏云推开一扇房门,屋内一片漆黑。他点亮火折子,朝床榻走去,却只摸到一根绳子,床上空无一人。 他方才明明亲眼看见尉迟荣将人关在此处,怎的不见了? 伏云环视四周。 “站住!”忽地,门外传来国舅府侍卫的呼声。 伏云一惊,循声追去。 追至外墙一处侧门,却只见一名侍卫追着一名小厮。 那小厮身形瘦小熟悉,死死趴在门上,被激怒的侍卫一剑刺向他的后腰。 小厮自门上滑落,侧过脸。 伏云看清了,是青松,那张平日里总是天真爱小的脸此刻苍白如纸。 伏云眼球猛地一颤,倏地自墙上飞下,落自侍卫身前。 “你是何……” ‘嚓——’ 侍卫话未说完,便被一剑抹了脖子。 …… - 宸王府。 萧慕珩坐在偏殿的一方棋盘边,却不下棋,只撑着额头,手指在棋盘上轻叩。 一声接着一声,听起来并不平静。 ‘砰——’院子里落进两个人影。 伏云身影挺拔,落得很稳,可怀里抱着那个身材很小,手脚无力地垂下,似乎已经没有了气息。 夜色昏黑,看不清晰。 萧慕珩手指猛地攥紧,紧盯着伏云抱着人进殿。 第29章 人进了殿门,被烛光一照,看清了脸。 萧慕珩紧握的拳头又松开,看向伏云:“人呢?” 伏云低着头,沉默了许久,才哑声:“回殿下,没找到,国舅府里没人,兴许逃走了,兴许……” 他没说下去,但不言而喻。 萧慕珩声音很冷:“那你回来干什么?” 伏云依旧抱着青松,眼眶有些红:“殿下,他还有气息,我……” 萧慕珩抬手打断他,似是没心情听他说无关的话。 伏云噤声,再抬头时,眼前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前院。 崔管事一路疾跑去西院,还未进院门,便见萧慕珩快步走了出来。 他忙上前:“殿下脚步匆匆,可是也知太子殿下到了?” “太子?”萧慕珩脚步一顿,“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 崔管事:“老奴不知啊,太子一到,老奴便来请殿下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太子已行至跟前。 “堂弟!”萧青宴声音带着一丝愤然。 萧慕珩抬手让崔管事退下,看向萧青宴,“堂兄若是为了国舅府一事,明日一早我自会禀明圣上,何必深夜造访。” 萧青宴调整呼吸,道:“国舅府的事,堂弟既然这么做,孤便相信堂弟自有把握,但……” 他一顿,质问:“堂弟为何如此狠心,真将人送进了国舅府?那国舅是何许人物,堂弟难道不清楚?” 萧青宴声音急切,一度失了太子的风度。 可萧慕珩安然地站在他面前,似乎很平静,沉默了半晌,才幽幽道:“堂兄想找伴读何处找不到,要来兴师问罪?” “伴读是多,可黎离只有一个。”萧青宴直直盯着萧慕珩的眼睛,“堂弟同他一起长大,真就无半点情分?若是真被国舅折辱了,这和杀了他有何区别?” 萧慕珩笑了一声,“怎的没区别,只要人没死,他当然还可以去堂兄的东宫做伴读!” 他一句一顿,向前一步逼近萧青宴,声音低沉危险:“我倒是好奇,他这样的小人物,堂兄这么关心他做什么?” 萧青宴一时没应声,忽地,只觉腰间一物被扯去。 再抬头,萧慕珩退至两步远处,把玩着手里的一个物件。 是那个绣着麋鹿的锦囊,蹩脚的针脚,不必说,也知是出至谁手。 萧青宴瞪大了眼睛:“堂弟你这是做什么!” 萧慕珩盯着手里的锦囊,眼皮狠狠地跳动,手心一点点收紧,几乎要将这锦囊碾作齑粉。 锦囊上的麋鹿显然要比那只兔子的针脚更为拙劣,想必是绣在那只兔子之前了。 眼前闪过那个雨夜的烬华巷口,黎离身上那件独属于太子的明黄色披风,还有不久前马车里那一声声的‘太子哥哥’…… 好,很好! 萧慕珩大笑了一声,将锦囊扔进萧青宴怀里,厉声:“太子要去救,自行去救,不送!” “疯子,不可理喻!”萧青宴接住锦囊,愤然拂袖,带着人赶去了国舅府。 萧慕珩独自立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直不断地颤抖。 他从未如此愤怒过! 那锦囊真就如此地刺眼,好像在嘲笑他,从前一直围绕着他转的宠物,早就背着他偷吃了别人碗里的食物。 萧慕珩狠狠吐出一口浊气,转身,回院。 不多时。 崔管事再次赶到,兴奋地大喊:“世子殿下!世子殿下!小公子回府了!” …… - 国舅府到宸王府的一条小道上,一个人影拼命地向前奔跑。 黎离憋着一口气,寻着从前偷溜出府的小道,抄近路朝宸王府逃去。 这条小道还是青松发现的,曾许多次带着他从这条小道偷溜出去玩,可是青松可能再也没办法踏上这条路了。 夜里的小道尘土重,被风一吹,迎面扑来,与眼泪混在一起,糊住了黎离的眼睛。 本就昏暗的夜路愈发漆黑,黎离不管不顾,拼尽全力地往前跑啊跑,跑啊跑…… ‘砰——’ 脚下绊倒一块石头,重重摔在地上,却已记不得这是摔倒的第几次,膝盖和手掌的伤口已经在石粒和土地上摩擦得麻木。 黎离爬起来,继续往前奔跑,一刻不停歇。 似乎只要他不停下,青松身上的伤口就能少留一点血。 终于,脚下的泥土地变成了白色的石板地,他绕出小道穿进了烬华巷。 远处不到百米,宸王府大门的高墙在夜色重耸立。府门前挂着的灯笼像是生的希望,指引着他跌跌撞撞向前。 ‘砰!’ 黎离脚下一软,跌倒在宸王府门口的长阶下。 几乎累得晕倒。 他身上的外衫早已破烂不堪,像布条一样挂在单薄的里衣外,头发也散开了,满脸脏污。 看门的侍卫一时没敢认,半晌才惊讶地进府禀告。 一名侍卫上前扶他,黎离声音断断续续,指着国舅府的方向,哀求地看着眼前人:“快去、救救青松……求求你……” 侍卫为难道:“别急,此时还得禀告世子殿下。” 一听到萧慕珩的名字,黎离便心头一颤。 可现在除了他,没有人能救青松。 黎离挣脱开侍卫,手脚并用地朝台阶上爬。 他要去找萧慕珩。 这时,长阶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侍卫恭谨地开口:“殿下。” 黎离倏地仰起头,被凌乱的发丝遮挡的视线里,他看见萧慕珩一身紫色华服,衣冠楚楚地立于长阶之上。 他身边似乎还站着一人,黎离没看清,也没心思去看。 “世……”他声音沙哑,竟激动到说不出话。 他深吸一口气,用方才刚刚缓上来的一口气,继续手脚并用地朝台阶上的人爬去。 膝盖早已被磨得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可是他全然不觉,跪在萧慕珩身边,紧张地仰头盯着他微垂的眉眼。 他知道萧慕珩的脾气,觉得自己此刻应该装得乖一些,像往常一样唤他一声‘世子哥哥’,或许他才能愿意救青松一命。 于是黎离抬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伸出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萧慕珩的衣摆,声音颤抖地开口:“世子哥哥……” ‘哗啦——’ 一桶冰凉刺骨的冷水兜头淋下。 冰凉的水袭遍全身,黎离身体猛地一抖,终于看清了萧慕珩身边站着的人—— 阿伍拎着木桶,一脸幸灾乐祸的笑。 黎离眼神空洞,机械般地扭头,再次望向萧慕珩。 却只见他神色冷漠,抬脚扯开被他抓住的衣摆,只说了一个字: “脏。” 黎离手中一空,目光落在自己满是泥土的手上,维持着伸出手的动作,半晌一动未动,像是被那如冰的水冻住了。 ----------------------- 第22章 “关门。” 萧慕珩始终面无表情, 转身,头也不回地迈进王府大门。 阿伍扔了水桶,一脸得意地跟上他。 独留黎离颓然地跪坐在地上, 被深秋的夜风吹得瑟瑟发抖。 ‘咯吱——’两扇硕大的红漆木门缓缓合上, 发出陈旧的金属摩擦声。 黎离回神,缓缓抬起头,透过渐渐闭合的门缝, 看见那抹紫色的背影渐渐在视线中消失。 走的那么决绝,那么不留情…… 黎离扯了扯嘴角,就连自嘲的笑都已然没有了力气。 眼看门即将合上, 唯一的希望也破灭了。 黎离屏住呼吸,用最后一口气从地上爬起,猛地冲向门口。 守门的侍卫一惊, 下意识要拔剑阻拦, 可因对象是黎离, 又硬生生压制住,只伸出手去挡。 却不料, 黎离的目标不是那扇门, 而是侍卫腰间的佩剑! 侍卫不设防, 待反应过来时, 黎离已将其中一人的佩剑抽出,抱在了怀中。 “小公子切勿冲动!”侍卫误以为他要自尽,吓得不轻。 “……” 黎离却只是用那双绝望的眼睛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那扇已经关上的大门,随后抱着剑,转身跌跌撞撞跑下长阶,向来时的方向奔去。 他求不来萧慕珩的怜悯和施救, 但也决不会抛下青松独活! 依旧是来时的那条小道,依旧是漫天飞舞的尘土糊住满脸的泪。 唯一不同的是,此刻天空从墨黑变成了深蓝——天快亮了,远处的街道尽头翻出一抹鱼肚白。 黎离怀里的那把剑没有剑鞘,在跑动间割破了他的手腕,鲜血滴滴哒哒往下流淌。 黎离不觉得痛,只觉得脚步越来越沉重,每迈一步都像是驮着千斤重的石头。 去的路比来时的路漫长了许多。 ‘砰——’ 黎离再一次跌倒在地上,可这一次他却怎么也爬不起来了。 第30章 他趴在地上,心头涌起一股火烧似的热,沿着骨髓袭遍全身,随后便是密密麻麻钻心的痒意—— 这样的感觉他再熟悉不过,蛊毒发作了。 体内的热和身体的冷宛如一把双刃剑,同时折磨着他,他呼吸急促,在地上翻滚了一圈,意识渐渐变得模糊…… 彻底闭上眼前,他似乎隐约看见前方有一人影朝他走来。 会是青松吗? 黎离嘴角含笑,彻底昏死过去。 …… - 宸王府后院。 萧慕珩直入书房,半敞着的房门被他一掌劈过,‘砰’地摔在了墙上。 整个书房笼罩着一股杀气。 阿伍随后赶到,被险些拍碎的门板吓了一跳,一迈进书房,便跪在了地上。 他尽量表现得乖顺,对黑暗中坐着的人道:“世子殿下,消消气,这点小事,不值得您生气。” 上座之人没说话。 书房里灯有些暗,阿伍奇怪地抬头,什么都还未看清,便被眼前突然袭来的一道掌风拍飞在了地上。 萧慕珩如同瞬移般靠近,一脚踩在他的肩膀上,兴师问罪:“那桶水,谁让你泼的?” 阿伍心头一颤,惊慌解释:“世子殿下息怒,是奴自作主张,奴家见那人惹了殿下不快,就想着为殿下您出口气,奴这也是为了殿下好……啊!” 话未说完,肩上的那只脚猛地用力,几乎要将他的骨头踩碎,他惊叫一声,躺在地上直抽气。 “本世子的事还用不着你插手。”萧慕珩冷声,一脚将阿伍踢出了书房外。 阿伍腾地五官扭曲,还未从地上爬起来,就被两名侍卫架住。 昏黑的书房内传来鬼面判官似的声音: “去牢里再好好孝敬你真正的主子!” 阿伍一怔,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原来……原来他们醉月楼和国舅府的勾当,萧慕珩早已知道。 是了,萧慕珩这样的人怎么会像普通人一样有世俗的欲望,更别提宠爱谁,又冷落谁。 跪在门外的黎离至少还可以让萧慕珩愤怒,而他不过是一枚棋子,微不足道。 阿伍大笑一声,挣脱侍卫,拔腿想逃,却被侍卫两步追上,一剑刺穿心脏。 而书房内静坐的人,眼皮都未抬一下。 侍卫在院子里处理尸体。 书房内,萧慕珩闭目仰靠在太师椅上,脑子里走马观花,闪过无数个画面,最终却都定格在黎离湿淋淋的脸上。 他紧紧攥住太师椅的圆木把手,似乎在极力忍耐什么。 片刻后。 伏云闯入书房,他的黑衣上还残留着属于青松的血迹。 萧慕珩抬眼。 伏云急道:“殿下,出事了,派去城郊围剿国舅府暗卫的禁军统领叛变,带着暗卫和数万名禁军杀回了国舅府,太子的人死伤惨重,此刻与大理寺的人都被围困在了国舅府!” 萧慕珩猛地坐直了身体,目似寒光:“我们的人呢?” “我们的人无一伤亡。”伏云面露疑惑,“但并非我们的人不出手相助,是那帮人有意避开我们的人,十分诡异!” 如此说来,国舅府此刻应是乱成了一锅粥。 萧慕珩稳住心神,突然话锋一转,看向伏云:“你方才从何处进的门。” 伏云一愣,似乎明白了什么,便道:“属下自正门而入,门外……无人。” 萧慕珩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指尖微颤。 他对黎离的脾性一清二楚,此刻定是为了青松又去了国舅府,这个蠢…… 萧慕珩闭了闭眼,又睁开,拿了剑往外走。 “带上人,去国舅府。” “是!” …… - 国舅府所在的街道上一片火光。 偌大的国舅府此刻被手持兵器和火把的禁军围住,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而此刻府内被困之人却不是尉迟荣,而是大理寺少卿段荣和当今太子。 院子内,横陈这许多尸体,多数都是大理寺和东宫的人。 太子方余下之人不足二十名,虽都是太子贴身侍卫武艺高强,但也难以一敌百。 此刻,太子肩上负了伤,被段荣护在身后。 他们的前方,立着一匹棕色高马,马上之人身披盔甲,身形魁梧壮硕,正是禁军统领莫鸿达。 莫鸿达身后,藏着瑟瑟发抖的尉迟荣。 段荣一脸正气,愤然看着马上之人,“莫鸿达,你身为禁军统领,竟敢刺杀太子,你这是谋反!” 莫鸿达却大笑一声:“待到明日,江山易主,我莫鸿达就是第一功臣,何来谋反一说?” 段荣和萧青宴皆是一怔。 若莫鸿达甘做臣,那谁又做君? 萧青宴脑海里立刻闪过萧慕珩的脸,可又很快否决了,不可能,萧慕珩绝不可能谋反!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打斗之声。 顷刻间,原本如城墙般坚固的禁军人墙,竟被硬生生豁开一道路来。 腰间佩戴着‘珩’而非‘宸王府’字样玉佩的暗卫在前开道,护着身后一人踏入院内。 院内众人看清了来人的脸,皆是一惊。 萧青宴最先开口:“堂弟,是你!” 语气中不乏猜忌和警惕。 萧慕珩在相对的两队人之间站定,侧目看了萧青宴一眼,看见那只麋鹿锦囊还挂在他明黄色的腰带下。 萧慕珩轻呵一声,收回目光,握住了腰侧的剑柄。 段荣和萧青宴见状,立即后退一步,面色警觉。 却见萧慕珩拔剑,回身,直直刺向前方的莫鸿达。 莫鸿达一惊,抽出长枪来挡,两人在空中几回交手。 不消片刻,只听‘啪’的一声,莫鸿达连人带枪被打落在地。 萧慕珩身姿笔挺,连发丝都未乱,利剑直指他的咽喉,“谁给你的胆子谋反?” 莫鸿达抻着脖子喘气,却对萧慕珩一笑:“世子殿下,属下这也是为了您。” 众人闻言,皆瞪大了眼睛。 萧慕珩皱眉,厉声:“什么意思?” “哈哈哈哈哈——” 院门外忽地传来一阵低沉的长笑,伴随着数匹骏马的马蹄声。 萧慕珩循声看去,瞳孔猛地一颤,手中的剑偏了一分。 莫鸿达趁机翻身一滚,爬起身来,朝后来的骑马之人跪了下去,高声:“属下恭迎王爷……不,恭迎陛下!” 萧青宴与段荣几乎同时出声:“宸王!” 萧承渊端坐于一匹黝黑的烈马之上,环视四周,视线落在萧慕珩身上,“珩儿也来了。” 萧慕珩握剑的手垂至身侧,与萧承渊久久对视,眼神满是震惊和不解。 “……父王?你为何……” “为何?”萧承渊大笑一声,“当然是为了清君侧,继大统,难不成,为父还会为了一己私情?” 他看向护着萧青宴和段荣的那些残兵,一声令下:“来人,给我拿下!” “是!”禁军一拥而上。 萧慕珩拔剑,立即参与到反抗的队伍中。 他以一敌十,硬生生将百名禁军逼退,然后挡在萧青宴身前,直视萧承渊:“父王,谋反为天下所不耻,望您三思!” 萧承渊却说:“珩儿,怪为父这些年对你的教养太少,真叫你学得和你娘一样傻!” 一提到谢云宛,萧慕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一旁的莫鸿达指挥禁军,欲再攻。 这时,房顶上忽地飞下一名萧承渊的暗探,怀中抱着一个娇小的人影。 萧承渊见状,立即抬手命莫鸿达停下。 他翻身下马,“快,抱过来给本王看看!” “是!”暗探将怀里之人交与萧承渊。 “阿离?” “阿离?” “……” 混沌之间,黎离听见有人在唤自己,声音像是来自山谷,空洞而听不真切。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眼前映入一张苍老亲近的脸。 “……阿爹?”他以为自己在濒死前做了个美梦,惊喜到几乎发不出声音。 许是太过于激动,他刚开了口,便觉喉头一热,‘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体内的蛊毒似乎已经侵入了他的肺腑。 而这口血几乎吐出了他的所有精气,只见他再次闭上眼睛,纤细的胳膊自萧承渊怀里滑落,没骨头似的耷拉下来。 “阿离!”萧承渊心头一震。 身后的楚玄立即上前,握住黎离的手腕,替他把脉。 在场所有人,包括萧慕珩,皆目光一瞬不移地盯着楚玄把脉的手。 空气似乎停滞了片刻。 楚玄放下黎离的手,摇了摇头,叹气:“王爷节哀。” “什么?”不知是谁脱口。 场面一时混乱。 不远处的萧慕珩身形不稳,后退了一步。 死了? 第31章 他将目光落在黎离那张惨白带血的脸上,又很快抽回,似是不敢看。心尖随之一抽,像是头一遭被蛊虫狠狠咬了一口。 对面的萧承渊将黎离抱上马,调转马头,一声令下,“入宫!” “是!” 数万禁军高声齐喝,整齐列队。 萧慕珩回神,拔剑腾空而起,追上萧承渊,欲拦住他的去路,“父王不可!” 四名暗卫一齐挡住萧慕珩的攻势,却仍感到吃力。 萧承渊沉声:“珩儿,你今天拔剑拦我,是为了阻挠为父入宫,还是为了要阿离的尸首,若是要阿离的尸首,为父不怪你,若是阻挠为父入宫……” 父子俩隔空对视。 萧慕珩答不上来。 黎离死了,父王谋反…… 他心中大乱,不慎被暗卫一剑刺中了肩膀,自空中坠下,半跪在地上。 夜风吹起他的长发,和紫色衣袍交织在一起。 他久久跪在地上,脊背微躬,透着颓然。 萧承渊厉声:“拿下!暂时押回王府,看管起来!” ----------------------- 作者有话说:要开始虐萧慕珩了 第23章 长街空寂, 记忆似乎被拉到多年以前。 谢云宛在世时,王府内一间属于她的书房,闲暇时, 她总在书房外的院子里借着日光练字。 那时萧慕珩年幼, 尚不识字,总缠着谢云宛哭闹,打翻了几次砚台。 谢云宛便将他抱在怀里, 教他识字。 上京城第一才女名不虚传,落笔惊风,写得一手隽秀好字。 幼年萧慕珩稚嫩的目光随着笔锋转折, 人生中学会的第一词便是‘忠孝’。 后来,谢云宛随手写的这幅字被装裱起来,挂在了萧慕珩寝殿里。 黎离来王府后, 缠着和萧慕珩一起睡的那些日子里, 每当揺响铃铛钻进被窝抱着萧慕珩时, 总是面朝着那副字。 可他不识中原字,便总问萧慕珩那两字是什么意思。 那时, 萧慕珩对黎离极有耐心, 常常引经据典, 将历史上知名的忠孝之事当作睡前故事讲给黎离听。 黎离听着听着便在他怀中酣睡了过去, 不知听进了多少,但萧慕珩一字一句讲得真切,这些故事和那副字便深深烙印在了他心里。 这些年,朝中不乏有诸如丞相、长公主一类人看不惯皇帝和太子的温吞,常对他旁敲侧击,诱他迈出那一步,但他始终坚守谢云宛的教诲, 从未越雷池一步。 只是他万万想不到,做出此事的人会是萧承渊! 当年谢云宛身死,白砚青失踪,萧承渊很是消沉了一段时日,鲜少过问朝中之事,之后更是一心扑在抚养黎离身上。 萧慕珩一度以为,过不了多长时日,萧承渊便会带着黎离离开上京城,周游各国,做个闲散之人。 如今再看,原来萧承渊当初不是消沉,而是韬光养晦。这段日子频繁南下,恐怕也不是治什么水患,而是暗自筹谋。 天将亮。 数万禁军手中的火把逐一地灭了。 萧慕珩以剑撑地,肩上的伤口汩汩往外流血。 ‘拿下!’ 萧慕珩骑马前行,命令声在国舅府外的长街回荡,数万禁军在他身后排开成两队,昂首齐步,势不可挡。 收尾的禁军一拥而上,攻向护着萧青宴和段荣的残兵。 太子一方很快败下阵来,余下之人一齐被生擒。 府门外,宸王护卫单进拔剑,逼近萧慕珩,低声:“世子殿下,得罪了。” 言罢,欲来拿他。 萧慕珩自地上腾起,忍痛提剑,直指单进,冷眼:“就凭你?” 短兵相接,一阵刀光剑影。 单进好言相劝:“殿下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王爷仅您一个儿子,今天做这一切,都是在为您铺路。您应该与王爷同心协力,共享这江山才是!” 萧慕珩冷呵一声,转守为攻,不出两招便将单进击退。 他转身,带伤朝萧承渊骑马的背影追去。 单进紧随其后,“世子殿下,切莫再执着了!” 萧慕珩不言,目光如炬,锋利的长剑如一道白光,直直射向萧承渊身下所骑之马。 不惜一切代价,拦住他! 杀气直逼后颈,萧承渊却端坐于烈马之上。 他身形高大,几乎将横躺在身前的黎离挡住,只露出一双搭在马身上的腿,和一截无力纤细的腕。 那只手白皙娇嫩,但腕间伤痕密布,连指缝里都藏着淤泥,可见生前如何痛苦地挣扎过。 萧慕珩看得一时分心,被身后的单进追上,他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接下单进一招。 又是一阵纠缠。 身后,萧承渊的马步逐渐加快。 萧慕珩飞身踏上街边墙头,终于彻底甩开单进,握剑的力道加重,这一次,剑尖指的不是马,而是萧承渊! 忠和孝,他总要选一个! 利剑划破空气,如纸薄的剑刃随之震颤,发出一声嘶鸣。眼看剑尖便要刺破萧承渊的肩膀,千钧一发之际—— 那只耷拉在萧承渊身侧的手微晃,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萧慕珩呼吸一滞,半个身体僵住。 单进再次追上,‘砰’地一声挑开萧慕珩的剑,反身刺向他。 萧慕珩肩头的伤口被二次劈开,这一次更深、更重。 单进下了重手,压着萧慕珩回落在地上,才将剑抽出。 鲜血自伤口喷涌而出,萧慕珩踉跄一步,撑住剑柄勉强站稳。 几十名禁军一拥而上,形成人墙,将他团团围住。 人墙内的萧慕珩却看也不看他们,眉头间紧蹙的杀意渐渐消散。他立在原地,视线远远看向前方渐行渐远的人马。 ‘啪——’他松手扔了剑,似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扯动嘴角笑了。 没死。 他就知道,这个黎离,又在耍性子骗他…… - 一朝宫变。 宸王萧承渊携数万禁军攻入皇宫,与大长公主的人马里应外合,杀了老皇帝一个措手不及。 年迈的皇帝在龙榻上被惊醒,面前赫然立着一道如鬼魅般的身影。 老皇帝惊惧万分,咳出一团带血的痰,指着面前人,声音发颤:“萧承渊你……你……难道还在为当年之事耿耿于怀。” 萧承渊冷笑一声,拔剑指向他,“皇兄,当年你起色心玷污了宛儿,害她怀上你的孩子又难产而亡,不仅如此,还为了制衡我,命人给珩儿强下蛊毒!如此桩桩件件,难道我不该耿耿于怀?” “那毒……”皇帝闻言,面色变得更加苍白,绝望地闭了闭眼睛,“如此说来,你已找到了解决之法。” “此事,便不劳皇兄操心了。”萧承渊不欲多言,一剑刺穿老皇帝的心脏。 老皇帝双目圆睁,一口鲜血喷在铺着金漆的堂皇大殿上。 至此,江山易主。 - 黎离躺在一张冰床上。 混沌中,他感受到身边有人在走动。 其中一人对另一人说:“他还有一丝气息,得赶紧趁此机会,将他体内的蛊虫剜出,若是晚了一步,待他气绝身亡,蛊虫会立刻死在他体内,届时,世子那边,也会跟着毒发身亡!” 接话之人声音粗老,很熟悉,“你给朕保证过,只要按照你的方法,即便是取了蛊毒,也只是会落下一些不能操劳的小病,不会危及生命!” 楚玄默了一瞬,对身边人道:“这蛊毒相生相克,当年是世子先中了毒,您为了救世子才将这孩子带回府,在他体内养虫解毒。这些年你利用蛊虫相互制衡的原理,混淆视听,让他误以为是世子一直舍命救他,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取虫时,他可以甘愿赴死吗?” 那人不答。 楚玄笑了一声,又道:“蛊虫离体便会身亡,此事您一直知道,我那方法也不过是冒险一试,可不可行不一定,更何况他现在还身负重伤,已经无路可选,他和世子,您总要选一个!” 长久的沉默。 那道沉重的声音才在大殿上空空洞地响起,“取吧!” ‘噗——’一把利刃插入胸口,随后片刻不停,沿着心迹划了一圈,将两指宽的一块心头肉剜出。 冰床和麻药抵消了部分痛感,但身上失去什么东西的感觉还是让黎离从濒死的状态中惊醒。 如回光返照。 他睁开眼,偏头,终于看清了那人的相貌。 “阿爹,为何……”一滴泪滑落,终于气绝。 终于,终于…… 这几日的折磨,终尽于此。 “阿离!”萧承渊扑倒在冰床上,声泪俱下。 - 那日,萧慕珩负伤被单进带兵围住,后因失血过多晕死过去。 单进将其送回宸王府,由常大夫医治。 而宸王府也因此被重兵层层把守,俨然成了一座牢房。 第32章 寝殿内。 萧慕珩双目紧闭躺在床榻上,肩膀上缠着层层叠叠的厚绷带,一连几日,都昏睡未醒。 但他脑子里却不清净,无数道梦魇不断闯入袭击—— 一开始,是萧承渊身披龙袍,笑着要将皇位传给他;随后变成谢云宛浑身是血,骂他不忠不孝;最后,画面一转,黎离坐在秋千上,身上湿淋淋的,笑着唤他‘太子哥哥’…… 梦里的他,真成了太子! 萧慕珩满头是汗,猛然惊醒。 环顾四周,看见熟悉的陈设,他急速起伏的胸膛才平息下来,但肩头的伤口仍因此被扯动,溢出血来。 窗微动。 “谁!”他撑起身体,艰难地半坐在床榻上,朝窗户看去。 一团黑影翻身入窗,是伏云。 他满脸担忧:“殿下!” 萧慕珩松下一口气,抿了抿苍白的嘴唇,问:“我睡了几日?现在外面如何了?” “殿下睡了整整六日。”伏云道。 萧慕珩眼睛闭了闭。 六日,足够了。 伏云接着道:“那日殿下昏死,王爷带人杀入宫中,当场斩杀了皇帝,次日便改了国号,收了兵权,将与太子交好的大臣都下了狱。” 萧慕珩睁开眼,又问:“太子在何处?” 伏云答:“太子被关在诏狱内,还活着。” 萧慕珩轻‘嗯’了一声,继续问:“上京城内如何?” 谋权篡位,杀戮四起,这京中百姓恐怕人心惶惶。 “城中百姓倒是……倒是一派祥和。”伏云欲言又止,“王爷发布了赦令,狱中除大恶之人皆得了释放。” “大赦天下……”萧慕珩呢喃,苦涩的笑了一下。 比起先帝动则下狱的苛政,萧承渊的确更适合做皇帝,但这也不应该是让他背上千古骂名的理由。 肩膀的伤隐隐作痛,萧慕珩垂下了头。 伏云抬头看他,小心开口:“殿下,您没有别的想问了吗?” 一阵沉默。 思绪像是被拉回了那天夜里,眼前闪过黎离濒死的脸,嘴角喷出的血像是一朵鲜红的玫瑰,在他惨白如纸的脸上绚丽地绽放。 萧慕珩停了呼吸,肩上的伤似乎更疼了。 但他很快又想起那只垂下手腕,蜷动的手指让他眼睫微颤。 萧慕珩闭上眼睛,呼吸复而变得平稳,“你下去吧。” 没什么好问的。 既然没死,萧承渊如此疼他,那皇宫里有大把的御医,自会保他安然无恙。 第24章 萧慕珩面色苍白, 伤口溢出的血已将纱布洇红一片。 喉头有些痒,他以拳抵唇轻咳了两声。 伏云一脸担忧,起身要来扶他:“殿下, 您的伤!” “无妨。”萧慕珩止住咳, 抬手,“这点伤休养几日便好,你退下吧, 别让单进的人看见。” “是。” 伏云抱拳,起身准备离开。 萧慕珩坐在床榻上,不消片刻, 喉咙深处的痒意再次袭来。 一时难以忍耐,等不及伏云离开,他便俯身趴在床沿边咳嗽起来。 伏云猛地顿住脚步, 回头, 只见榻上之人胸背剧烈起伏, 面色因咳嗽而胀得通红。 “殿下!” “噗——”萧慕珩呕出一口血。 体内涌上一股潮热,似有活物沿着经脉钻遍全身, 最后狠狠扎进肺腑里! 他难以克制, 再次呕出一口鲜血。 “殿下!这是伤到了何处?”伏云惊呼。 这时, 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单进人未到声先行:“殿下发生了何事?” 说罢,便要推门进来。 萧慕珩咽下一口血,将伏云推开,“先出去。” “……是。”伏云神色忧虑地翻窗离开了。 随后,单进推门而入,“属下冒犯了。” 萧慕珩支起身,看向来人, 体内翻涌的热意让他紧紧皱着眉。 而他身前的床榻下,两团鲜血触目惊心。 单进见状亦是一惊,忙说:“殿下伤情加重了?属下这就去找常大夫前来医治。” 他虽暂时受萧承渊之命看管萧慕珩,但若萧慕珩有个三长两短,他也万万担待不起。 萧慕珩不言。 单进便退出门,很快挟着一人的衣领,大步迈了进来。 他像扔沙包似的将手里的人往萧慕珩面前一扔,厉声:“殿下,这老东西不老实,属下把人给您捉回来了,先让他替您瞧瞧病,属下再收拾他。” 萧慕珩视线落在常大夫苍老惊慌的脸上,又滑向他身边摔落的包袱,点了点头。 常大夫忙从地上爬起来,整了整衣衫,替萧慕珩把脉,“老夫身上脏,殿下见谅。” 萧慕珩伸出手腕,“无妨。” 脉象奇怪而混乱,常大夫面色沉重,左右换着手把了许久。 他难以置信,“殿下这是……蛊毒发作了。” “蛊毒?” 萧慕珩拧眉,几乎立即想到了黎离—— 黎离蛊毒发作哀求他时的模样,也是这般痛苦难耐,浑身潮热。虽其中不乏有情欲,可细细想来,的确与他此刻的症状十分相似。 可…… 萧慕珩质疑道:“常大夫可有诊错?这蛊虫本是为黎离养的解药,在我体内多年,从未发作过,今日为何突然发作?” 说完这些话,他似是体力不支,又低头轻咳了两声。 常大夫叹了一口气,呢喃:“老夫对这边疆蛊术研究颇浅,尚且无法给殿下答复。只是老夫猜测,这蛊毒相生相克,小公子本就体弱,或许……” “知道了。” ……或许是黎离这些日子遭了罪,他体内的蛊虫有所感应。 萧慕珩轻轻闭上眼睛,仰靠在床头。 一旁的单进高声对常大夫喝道:“可需开药方?” 常大夫连连点头,“从前府中常备一些替小公子缓解症状之药,或许对殿下也有效,容老夫去为殿下熬药。” 单进:“那还磨蹭什么,赶紧的!” “不必了。”萧慕珩却开口道。 他睁开眼睛,看了常大夫脚下的包袱一眼,问:“常大夫这是想去何处?” 常大夫一怔,随即面露惭愧,低声道:“唉,老夫老了,想离开这上京城,回老家做个闲散游医,只是没来得及同殿下作别,实在惭愧。” “放屁!”单进率先出口呵斥,“分明就是怕受牵连掉脑袋,想逃命!胆小之辈,若非留你有用,看我不替陛下宰了你!” 常大夫吓得一颤,深深低着头。 萧慕珩冷眼射向单进,声音低弱但威严:“本世子面前还容不得你放肆!” 单进噤声,不敢忤逆,愤愤不平地哼了一声。 萧慕珩对常大夫道:“本世子准了,回吧。府中剩下之人,有想离开的,皆可随时离开,不得阻拦。” 后半句,是对单进说的。 单进敢怒不敢言,绷着脸杵在原地。 常大夫立即朝萧慕珩跪下,“谢世子殿下开恩!老夫就此作别了!” “嗯。”萧慕珩看着常大夫起身捡起包袱,佝偻着背转身,身影消失在院子里。 他记得,常大夫前年才将老家的妻子接来上京城,准备在此扎根安家。 只是没想到一夜之间,从前的主子谋反坐上了皇位,他们这些府里的旧人,难免不会像历代史官那般,为了那人的‘青史留名’而丢掉性命。 体内蛊毒翻涌的热意消下去了许多,萧慕珩起身,披上外衣,绕过单进,走出了院子。 院子里此刻正热闹。 府中大大小小的丫鬟和小厮均收拾好了行李包袱,或三两结伴,或独自一人,脚步匆匆。 有几人在院中相遇,瞥见萧慕珩立在不远处的台阶上,却皆不敢看他,继续匆匆地离开了。 热闹转瞬即逝。 偌大的王府变得冷冷清清,除了府外单进带的兵,几乎没有剩下一个人。 萧慕珩成了这碧瓦朱甍下的一道孤影。 良久,他才苦笑了一声,转身回院,背影落寞。 “世子殿下。” 行至半道,有两人叫住他。 萧慕珩抬头,竟是崔管事和陈嬷嬷。 他微讶:“你们怎么还不走?” 崔管事和陈嬷嬷接踵站着,崔管事低声道:“老奴两个也无处可去,听说小公子受了很重的伤,在宫中医治,老奴两个想着,在此等小公子回来。” 陈嬷嬷接话:“是啊,小公子最爱喝老奴做的桂花蜜,等小公子伤好了回来,老奴一定多做些……” 她话未说完,便被崔管事碰了碰胳膊,示意她别说了。 两人抬头,偷偷看向萧慕珩,只见他面色紧绷,心头似有许多情绪难以消解。 片刻后,萧慕珩才将视线重新落回两人身上。 他险些忘了,眼前两人是半路夫妻,膝下无子,是府里除了萧承渊外,最疼爱黎离的人。 第33章 萧慕珩扯动嘴角。 黎离长得可爱漂亮,又单纯乖巧,从小便招人喜欢,所以当年萧承渊第一次将黎离带回府时,他也总忍不住偷偷看他。 他才是这个府里第一个被黎离吸引的人。 只是他从来不愿意承认罢了。 …… - 国师府,冰窖。 黎离悄无声息地躺在冰棺上,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橘色华服,盖住了胸口上狰狞的伤口。 伤口不再往外渗血,他已咽气多时了。 萧承渊坐在冰棺边,一脸颓然,他握着黎离冰凉的手,喃喃忏悔:“阿离别怪阿爹,阿爹也是逼不得已,当年将你带回是看中了你和那白砚青一样,有一半的边疆血脉,才让你替珩儿养了解药。可是这些年你陪伴在阿爹左右,阿爹早已将你视作己出,并不想真的害你性命,可是阿爹已没有了回头路……若有来世,阿爹定好好待你……” 黎离一动不动,面上结了一层冰霜。 萧承渊的眼泪落在冰棺上,也结成了冰。 这时,一名内侍快步进入冰窖,来到萧承渊身边,附耳道:“陛下,王府那边传来消息,世子今早毒发了一次。” 萧承渊心头一凛,看向一旁伏案研作的楚玄,催促:“可弄好了?” 已官封国师的楚玄将面前碾成的粉末小心倒入一旁的琉璃碗中。 碗里一片血红——这是取完虫后,自黎离体内引出的心头血。 他将这碗血递给一旁候着的内侍,对萧承渊道:“这碗血被黎离滋养了多年,又混入蛊虫粉末,定能药到病除。” “很好!”萧承渊闻言大喜,挥手,“赏!” “谢陛下。”楚玄拱手,又道:“只是这碗血彻底要了黎离的命,若是让世子知道自己喝下的是什么,怕是会气火攻心。” 萧承渊不以为意,道:“无妨,珩儿的心肠比我硬,他从小便不喜阿离,想必……” 说到一半,他又顿住,“罢了,他不会知道。” 言罢,萧承渊一挥手,“来人,随朕去王府!” …… - 快到初冬了,天气愈发冷。 一只鸟在院中的房顶上鸣叫一声,又飞走了,那叫声凄楚,像是乌鸦。 萧慕珩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休息,他方才蛊毒又发作了一次,折腾得他精疲力尽。 他从前没有经历过,总以为黎离是为了博他的同情在装病,所以总是冷嘲热讽。 今日好好体会了一番,才知道当时的自己有多不可理喻。 他看了一眼那只鸟,眼皮狠狠跳动,总有一些不好的预感。 他起身,想回屋。 ‘叮铃——’ 脚下传来一声清脆的铃铛声。 萧慕珩脚步一顿,低头,从藤椅下捡出一个铃铛。 这铃铛浑身布满铜绿,有些年头了,端部还系着一根被斩断的红绳。 这是……萧慕珩怔了片刻。 院子里无关的人走干净了,可却总有另一道影子挥之不去。 他自嘲一笑,将铃铛揣进了怀里。 …… 花流自房顶落下时,萧慕珩正立在西侧门外的灯笼下,正在往上挂着什么。 “世子爷不好好养伤,怎的修起门来了?”他笑问。 萧慕珩撤回手,转身。 身后传来一道隐约的铃铛声。 “你来做什么?”萧慕珩看向他,“来笑话本世子?” “嗳,怎敢怎敢。”花流抱着手,靠在门上,忽地道:“只是听说小阿离死了,我来收尸。” “你胡说什么?!”萧慕珩一掌拍在门上,扯动了伤口。 花流感到身后的门板剧烈一震,再抬眼时,面前人竟在他眼前呕出一口鲜血。 萧慕珩面色惨白,快站不住。 花流一惊,忙将他扶进院中。 两人甫一进院,便听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陛下驾到——” ----------------------- 作者有话说:好了,这下一病病一窝 第25章 屋顶那只声似乌鸦的鸟又飞了回来, 在院子上空盘旋悲鸣。 萧承渊一袭明黄色龙袍,阔步踏进院中,听见头顶悲戚的鸟鸣, 他抬头, 冷冷看向那只鸟。 内侍见状,朝身后的禁军抬手。 禁军手中的利箭随即离弦,不偏不倚, 射中那只无辜的鸟。 ‘砰——’ 鸟的胸膛中箭,落在院子正中央。 萧慕珩坐在藤椅上,强压住咳嗽, 目光不看来人,却落在鸟尸体上,攥着藤椅扶手的手掌逐渐收紧。 “珩儿。”萧承渊走近, 面上的担忧不似作假, 低声询问, “你肩上的伤,可调养好了?” 萧慕珩用手帕擦掉嘴角的血渍, 仍未抬头, “不劳您操心。” 如今连父王也不叫了。 萧承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 但看见萧慕珩方才吐出的血, 神色又再次变得柔和。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内侍便捧着一紫檀木盘缓步走上前。 “珩儿。”萧承渊道,“将这碗药喝了,可彻底逼出你体内的蛊虫,保你今后再不会受其折磨。” 闻言,萧慕珩抬起眼皮,看向内侍如珍宝般捧在手中的木盘, 只见盘中放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碗,碗内赫然盛着血红色的液体。 淡淡的血腥味自碗中溢出,夹杂着一丝异香。 体内的蛊虫似被吸引,开始疯狂地在体内蹿动,萧慕珩眉头紧蹙,心脏怦怦跳动起来。 一种怪异的感觉袭上心头,他终于肯正视萧承渊,“逼出蛊虫……为何?” 萧承渊的目光意味深长,语气缓慢:“自是因为时机已到。” 萧慕珩不解:“何为时机已到?” 萧承渊不答,只静静立在原地看着他。 萧慕珩的视线滑落到地上,忽地点了点头,明白了过来—— 这蛊虫是萧承渊当年为了救黎离,特意养在他体内的解药。想必是楚玄已将黎离体内的蛊毒清除,黎离不再需要他做解药,便可将蛊虫逼出了。 “喝吧!”萧承渊示意内侍将血碗捧到萧慕珩跟前,喃喃道,“为父精心谋划这些年,等的便是此刻,待你喝下解药身体痊愈,为父便封你为太子,与为父共享这江山。” 碗里的血浓稠鲜活,像是刚从血管里流出。 萧慕珩忍下心中异样,将琉璃碗端起,他语气决绝:“药我可以喝,但太子一事,还请您另做打算!” 他绝不做抢来的太子! 言罢,萧慕珩手腕微屈,将碗沿递到嘴边。 嘴唇即将沾到血液时,他却忽地感到心头一颤,脑海里闪过黎离曾经毒发时求他赐血的模样。 那个时候的黎离脆弱、无助,极其需要他。他的一滴血,就可以救黎离一条命,他们两人被这对蛊毒所禁锢,看似相互折磨,其实又相互需要,紧密相连。 如今突然要将这蛊虫逼出,意味着黎离不再需要他,他们之间的联系也就此斩断了。 黎离不再需要他…… 心头浮现一丝少有的失落,萧慕珩自嘲一笑,仰头,将碗中的血一饮而尽。 如此同时,萧承渊紧盯着他的视线一松,长舒了一口气。 萧慕珩喉结滚动,彻底将血咽下,残留的血液在他嘴角开出一朵花。 萧承渊似乎能透过那朵花看见黎离陪伴左右的笑脸,他似不忍看,闭了闭眼,后退一步,被内侍搀扶住。 “册封太子的诏书已拟好。”他道,“珩儿好生养伤,明日入宫受封。” 言罢,他转身欲离开。 “若只是缺人做太子,何不换个人。”萧慕珩自藤椅上站起来,对他的背影沉声道,“让黎离做太子,即可为他正名,又可让他常伴左右,何乐而不为,您又何必执着于我。” 黎离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单薄又脆弱,似乎一碰就会碎掉。 萧承渊的脚步猛然一顿,扶着内侍的手渐渐用力。 良久,他才开口:“黎离他……” 他身子太弱,不适合做太子。 但后半句未说出口,人群中忽地传来花流的冷笑,打断了他。 “黎离他已经死了。” 一道宣判似的声音骤然响起,猛然激起千层浪,院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萧承渊猛地转身看向花流,指着他高声呵斥道:“你是何人!敢在此胡说八道!” 吼罢,他一怔,一阵懊恼——他这反应,可谓恼羞成怒,一切不言而喻。 他忙看向前方的萧慕珩,慌张道:“珩儿别听他胡说,黎离他此刻在宫中静养,并无大碍,并无大碍……” 然而萧慕珩却一动不动立在原地,眼神空洞地盯着地上那只死鸟,像是没有听清面前两人的对话。 除了脸上的血色在一点点褪尽,他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到让人感到诡异。 萧承渊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除了在谢云宛死的时候,他有些无措,小心唤他:“珩儿?” 第34章 忽地,萧慕珩抬起头,眼眶一片胀红,死死盯着萧承渊质问,“何时死的?” 察觉到萧慕珩状态不对,萧承渊一时发怔,答不上来。 不料萧慕珩突然逼近,以几乎无人能够反应过来的速度,揪住萧承渊的龙袍,反手将其掷进了藤椅里。 “陛下!”众人惊呼,禁军纷纷拔剑,却不敢上前。 “如何死的?”萧慕珩揪着萧承渊的衣领,声音发狠,愤怒到极致,“宫中如此多御医,却连个人都救不活,你抢这皇位有何用!” “有何用?” 萧承渊被拽得半个身子腾空,对上萧慕珩殷红的双目,笑道:“当然是为了报仇,为了你!当年那老东西为了制衡于朕,在边疆寻了一个懂巫术的国师,想下毒于朕不成,便将主意打到了你身上。你这蛊毒难解,若不寻人替你豢养解药,时日一到你便会爆体而亡,到时再无人与那萧青宴抗衡,他们父子俩便可稳坐皇位!你说为父为何要夺这皇位?” 萧慕珩浑身一震,揪着衣领的指尖有些发颤。 什么皇位不皇位的……他不关心,只感到心中长久以来某个固执的认知被打破了。 他微微偏头,呢喃:“替我豢养解药……” 不对,不对……分明是他才是那个解药,萧承渊在蒙骗他! 萧慕珩想要反驳,萧承渊却挣脱开他,从藤椅上站起来,整理好衣衫,冷静开口:“没错,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为父也不再瞒你。” 他抬手屏退一众内侍和禁军,对萧慕珩道:“一直以来,为父都骗了你,当年中蛊毒的人是你,黎离是为父为了替你解毒,特意去边疆挑选的人,当年选中了他和白砚青,本以为白砚青已成年,身强体壮,更适合做培养蛊毒的器皿,没想这蛊毒更喜欢年幼的身体,于是黎离成了最佳的人选。至于白砚青……他们异邦人的血有滋补的功效,当年你母亲难产大出血,朕本欲利用白砚青对朕的感情取血救你母亲,没想到他誓死不从,当着朕的面自尽了。朕更没想到的是,这一幕恰好被你撞见产生了误会,也让你从此将恨意转移到了黎离身上……不过这样也好,你既恨他,他死了,你也不会有负担。” 不会有负担…… 萧慕珩颓然一笑,跌坐在藤椅上。 所以这么多年,他对黎离的厌恶和憎恨,全都是一场误会? 多可笑! 萧慕珩感到一阵胸闷气短,难以消化萧承渊的话。 ‘你既恨他,他死了,你也不会有负担。’ 不会有负担,怎么不会有负担? 耳边似乎又响起黎离依赖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地唤他‘世子哥哥’…… 他承认,从他像囚犯一样被关进王府开始,他就满脑子都是黎离的身影,不,或许更早…… 他控制不住地想起黎离!即便他那时不知道真相,即便他恨他! 他也根本不相信黎离会死…… 头顶又飞来那种不吉利的鸟,萧慕珩似有所感,目光落向地上那只空碗。 他开口,好像只是在求证自己内心的想法,“这解药,是怎么来的?” 不等萧承渊开口,一旁的花流冷声道:“趁宿体还没咽气,剜其心头肉,放其心头血,引蛊虫离体。这一碗,是黎离的心头血。” “噗——”萧慕珩自藤椅上滑落,狼狈地撑着扶手,一阵阵呕吐起来。 他似乎想要将那碗罪恶的血吐出,但吐出的全是他自己的血。 萧承渊静静地看着他颤抖的脊背,吐出一口浊气,“吐吧,把蛊虫吐出来,一切便将回归正轨。” 言罢,他转身朝院外走去。 萧慕珩跪在地上,深深垂着头,吐出最后一口鲜血,看见那只害人的蛊虫在地上蠕动。 “父王。”他突然开口,气若游丝,“我可以做太子,但有一个条件。” 萧承渊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好,什么条件?” “将黎离的尸体,送至东宫。” “好。” - 次日。 金銮殿外,天色将亮。 百官着朝服列班于长阶之下,皆低着头,无人敢语。 晨风吹动旌旗,猎猎作响。 萧承渊稳坐于高位之上,目光扫众重臣,最后落在正中央那道挺立的紫色身影之上。 “珩儿。”萧承渊的声音回荡于广场之上。 他的斜下方,摆着一个冰棺,由黄色锦布遮盖,无人能看清其中摆放着什么。 萧慕珩抬眸,目光沉静地落在冰棺上,提膝跪下。 一名内侍便上前,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序,统万方。念皇子萧慕珩智勇天成……特封为皇太子,正位东宫……” 宣读完毕,内侍手俸圣旨,呈给萧慕珩。 萧承渊道:“珩儿接旨吧!” 萧慕珩起身,走近内侍,状似抬手接旨,却忽地从袖口抽出一把匕首。 刀刃迎上圣旨,金帛瞬间被斩为两半! 内侍吓得跌坐在地,惊呼:“护驾!护驾!”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萧慕珩已腾空而起,一刀扎进萧承渊的上胸膛。 萧承渊受伤,在场所有人皆乱了阵脚,禁军一齐拔剑涌上前,一部分人将萧承渊护在身后,一部分人围攻萧慕珩。 百官慌忙四散。 萧慕珩则夺了一把长剑,以一敌十,与几十名禁军打斗起来。 他身上带伤,寡不敌众,几番交手,手臂、肩膀、胸背皆中了刀。 满身的血,一路杀出重围。 他立在长阶之上,衣袍随风翻飞,身影孤寂但散发着浓烈的杀戮之气。 禁军皆被杀怕了,全都挡在萧承渊身前,紧张地看着他,都不敢进攻。 萧慕珩冷冷地扫视众禁军一眼,却身体一转,突然转移了目标,朝那口冰棺而去。 掀开锦布,露出冰棺内那具冰凉的尸体。 黎离躺在冰层上,乖巧又安静。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jiubiechon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 萧慕珩有一瞬的窒息,动作慢了半拍,被身后的禁军乘机一刀划破后背。 他忍痛将人踹开,俯身将黎离从冰棺中抱出,又将一名禁军击退,抱着黎离的尸体,朝金銮殿外走去。 一名内侍见状,高声惊呼:“拦下他!拦下他!” 身旁的禁军拉弓放箭,利箭划破长空,直直射向长阶下的人影。 ‘噗——’ 萧慕珩后背中了一箭。 “呃。”他身形不稳,险些半跪在地上。 可怀里的人如此轻,若是摔了,怕是要摔碎了。于是他硬生生撑住身体,再次站起来,脚步沉重地继续往前走。 那禁军欲放第二箭。 身后,萧承渊捂着胸前的伤口,喘着气开口:“让他走!” 众人一怔,停下手中慌乱的动作,皆朝长阶下投去目光,看着那道紫色的背影,缓慢地消失在宫门口。 …… - 混沌之中,黎离感到耳边的所有声音都像是被拉远了,渐渐的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直到四周空寂,什么也听不到了。 胸口的疼痛也渐渐消失了,他像是被一双大手托着,慢慢放在了一片云层之上。 他安然地睡去,似乎睡了很久,很久…… 忽地,一道白光闪过。 身下的云层陡然消失,他直直地往下坠,像是自高空中被人狠狠推下,心头涌上一阵心慌的下坠感。 黎离猛地睁开了眼睛。 第26章 “阿爹!” 濒死前的那一幕真实而残酷, 黎离如同溺水之人浮出水面,惊惶开口,挣扎着从床榻上坐起。 他满面泪痕, 环顾四周, 可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那间阴森如地域般的冰窖,也没有那个他敬爱多年却最终要了他命的人。 胸口似乎还残留着痛感,被硬生生剜去一块心头肉的空落感仍记忆犹新。 黎离喘着气大口呼吸, 低头,小心翼翼地用发颤的手指隔着衣衫触摸记忆中伤口的位置。 触感平整光滑,不疼。 伤口不见了! 黎离屏住呼吸, 掀开胸前的衣衫,果真见胸口处的皮肤细腻,没有一丝伤疤。 他又微偏着头, 细细打量起自己的双手, 同样纤细白皙, 没有一丝伤痕。 可他分明记得在国舅府与王府来回的那个小道上,他无数次跌倒再爬起, 这双手早已被砂砾磨得面目全非。 王府…… 黎离猛然一惊, 环顾四周, 这才终于发现自己身处何处—— 半折起的屏风上一角挂着他胡乱涂画的风筝, 另一角悬着的一盏兔子灯笼,已记不得是在哪个集市上买来的…… 斜对角的书案上,杂乱地堆着许多话本,最上层翻开的那本书页上压出深深的一道折痕,仿佛他才不久还撑在那处打了瞌睡。 这里的一应陈设,分明就是他在王府东院的寝殿! 第35章 “不,不对……”黎离呢喃。 他的寝殿分明已经被萧慕珩送给那个醉月楼的小倌了, 他在浣洗房已经住了半个多月,就连院子里的秋千也被拆掉做成了月台。 思及此,黎离翻身下床,跌撞着奔向门口。 ‘砰——’ 用力推开门。 院子里的风卷着夏日的青草味,迎面袭来,温暖芬芳,黎离舒服地闭了闭眼。 再次睁开,他看见那只红漆秋千在一棵桂花树下轻轻晃动,一只蝴蝶落在上面歇脚。 一切都那么真实而美好。 过往的种种痛苦记忆,都好似大梦一场。 可是那样真实的感觉,当时和此刻,到底哪个才是梦境? 困惑间,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公子!你醒了?”青松稚嫩欢快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丝瓜果的清甜。 黎离呼吸一滞,朝来人看去。 只见不远处,青松穿着他夏日里一贯爱穿的那件青灰色褂子,捧着满满一八宝盘的寒瓜,笑吟吟朝他走来。 有一瞬间,记性似乎被拉回那个痛苦的深渊——青松嘴角带血从门缝里缓缓滑落,却努力对他挤出宽慰的笑。 黎离泪流满面,不等青松走近,便冲上前,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青松,青松……”他喃喃唤着他的名字,喜极而泣,“你没事,你还活着,真好……” 青松眨了眨困惑的眼睛,一手端着八宝盘,一手将黎离扶稳,上下打量他,问:“小公子这是午睡做噩梦了?” 边说,他边牵着黎离回房间,“小公子又贪睡了,常大夫说午睡不能太长,会被梦魇住的。进屋吃些瓜解解暑吧!” 黎离仍沉浸在巨大的情绪起伏中回不过神,被青松牵回房间,坐在桌案前的小榻上。 嘴里被塞进一块脆甜的寒瓜,他才恍然回神,再次将眼前人抱进怀里,仍是重复着方才那句话:“青松你还活着……” 青松将瓜盘置于案上,盘腿坐在黎离对面,思考了一番,才道:“小公子是说前两日的事吧,放心吧,我没事,不过是被世子殿下罚了几板子,常大夫给了我活血化瘀的药,擦了几日已经无碍了。” 说罢,他又站起来,在黎离面前转了一圈,活蹦乱跳地展示自己。 “倒是小公子你,前几日才落了水,虽是夏日,但还是要多注意,不要受凉了。” 黎离一怔。 落水,挨板子……熟悉的记忆涌上脑海。 那年夏日,长公主的义女约萧慕珩游湖,他缠着萧慕珩要一同前往,却被萧慕珩冷漠地拒绝。 于是他带着青松偷溜出府,一路跟踪至城外的赤月湖旁,不料刚寻见萧慕珩的身影,就失足落入了湖中。 萧慕珩平静地立在案边看着他在水中痛苦挣扎,一直等到他快要窒息时,才入水将他救起。 回府的路上,萧慕珩一言不发,面色阴沉,一回到府中,就命人将青松拖去打了板子。 那时他哭着求萧慕珩,也是被冷眼相待,只不过比起后来府门前长阶上那一桶凉水而言,那时受的委屈似乎微不足道…… 黎离像是发现了什么惊人的秘密,他瞪大眼睛,抓着青松的胳膊,问:“青松,今年是何年?此时是几月?” 青松不明所以,答:“昭朔二七年,七月初,怎么了?” 昭朔二七年,七月初。 猜测得到了验证,黎离兴奋到手抖,再次将青松揽进怀里,痛哭了起来。 不论是做了一场噩梦,还是真的重来了一世,只要在乎的人还活着,一切都还来得及。 “好了好了,小公子莫哭了。”青松拍着黎离的后背安慰道,“可是知道王爷明日要南下了?若是小公子舍不得,便去送送王爷,顺便和世子殿下服个软,他定不会再怪你偷溜出府跟踪他的事了。” 再次听见萧慕珩的称谓,熟悉又陌生,真的宛如是上一世的事情了。 黎离心头一颤,深深看向青松,摇头:“不,不去了。” 青松正疑惑。 黎离却垂下了头,他想,这一次他再不会靠近那凉薄的兄长半分。 …… - 初冬的清晨,自上而下俯瞰上京城,寒气逼退了一切生息,整条长街一片空寂。 宸王府外的把守的重兵已经撤去,此刻院外空无一人,更显寂寥。 与王府比邻的一间屋舍的阁楼上,一名早起晨读的书生撑开窗,迎着寒风朝外看去。 府门外那条长街,笔直冗长,一直从府门向外延伸,最终变成一团黑点。 渐渐的,那团黑点越来越近,变成一道紫色的人影。 只见那人怀中抱着另一个娇小的人影,他面若寒霜,目光沉静,脚步有力,却迈得缓慢。 似乎觉得这长街太长,又怕这长街太短。 待人走近了,书生才看清,那人不正是曾经的宸王世子,今日便要受封的太子么? 这样一位尊贵的人不在琼楼玉宇中享受荣华富贵,怎的冒着寒霜行走在此,甚至还浑身带伤? 书生思索着仔细再看,又是一惊,世子怀里抱着的娇小人儿,可不就是昔日王府里可人的小公子么? 这小公子一脸惨白,四肢僵硬,面上结着一层冰霜,应是死去一段时日了。 这样好的一个人,怎的就死了呢? 书生一阵惋惜,叹着气放下了窗,只等着看明日王府挂丧,将其下葬了。 书生等啊等……每日这个时候便撑开窗晨读,却始终不见那王府挂起白绸,更是不见下葬的队伍。 好生奇怪。 一日,书生家中缺了纸墨,便自后院出了门,欲绕过王府去一家小店购买。 经过王府后院的一间屋舍时,只觉一阵萧瑟,寒气直逼面门。 虽如今已是初冬时节,但还未下初雪,不该如此寒冷。 书生心生疑惑,便留心往那院子里张望,只见屋舍背面开着一扇小窗,窗外种着一颗常青的树。 透过那扇小窗,可以隐约看见屋舍内一片寒气,整个房间似用冰块砌成的冰窖。 屋舍正中央放着一张冰床,其上赫然躺着那死去的小公子——将冰窖修在地面上,想是不愿让这小公子躺在昏暗的地下。 书生再看,又见冰床边颓然地坐着一人,面色憔悴,正抬手轻抚冰床上那张了无生息的脸,低声呢喃着什么。 书生仔细听,听清了,随后跌坐在了地上。 他惶惶然,猛地想起自己那死去的武将,曾几何时,他得知那碎嘴的人死在战场上时,也是这般地呢喃。 “死了好,死了清净。” 一声苦笑,分不清是谁的。 - 冰窖里寒气入骨,花流破门而进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冰床边坐着的人立即便有所察觉,头也不回,便道:“滚出去!” 花流叹气,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背影,问:“你还要守到何时?” “与你无关。”萧慕珩扭头,满眼血丝,声音嘶哑,“他现在身上早就没了蛊虫,你还来做什么?” 花流见眼前人侧身在身后冰床上的尸体挡在身后,目光警惕,活生生像一头护食的狼。 他摇头:“人死不能复生,但你若是再继续待在这冰窖里,怕是也离死不远了。” “嗬。”萧慕珩从鼻腔里喘出一口气,转身,目光再次落到黎离脸上。 他眼前走马观花,不知闪回多少画面。 “死便死了。”他道。 语气平静如水,竟真的毫无求生的欲望。 花流愕然。 他当初在边塞见过萧慕珩独自一人深陷埋伏时的场景,那血腥惨烈的画面他至今记忆犹新,而最让他难以忘记的是支撑萧慕珩杀出重围的那股求生欲望。 可如今却看不见一丝一毫。 “尸体即便是放在冰窖里,也维持不了多久,还是让小阿离早日入土为安吧。”花流丢下一句,离开了。 萧慕珩如若未闻,仍这样守着。 夜深了,他便躺上冰床,同黎离睡在一起。 一夜无梦。 一声久违的鸡鸣高声响起,萧慕珩被吵醒,自冰床上坐起。 他下意识伸手去碰,手边却空无一物。 黎离的尸体不见了! 定又是那个花流! 萧慕珩愤怒地翻身下床,拖着被冻僵的膝盖,奔向门口,疯了似的去找。 ‘砰——’大力推开门。 一道白光闪过。 门外阳光明媚,恍如夏日。 ----------------------- 作者有话说:发现好多宝都是跳着看的,肯定不知道书生和武将是谁! 第27章 一名小厮着一件清凉的褂子, 拎着一桶水,从院子里经过。 打眼瞧见萧慕珩站在侧房门口,便朝他问好:“世子殿下。” 不料下一瞬, 远处的人突然行至身前, 揪住了他的衣领,厉声质问:“还有谁进过这个院子?!” 第36章 小厮被吓得丢掉水桶,凉水洒了一地, 惶恐:“小的不、不知啊……” 他不过是府里负责打水的小厮,刚从后院的井里打完水进院,哪里晓得之前有谁进过院子。 萧慕珩将小厮丢开, 一刻不敢耽误,继续疾步朝院外寻去。 他心乱如麻,竟一时忘记了, 王府里所有小厮都被他遣散了, 哪里还会有人在此抬水呢? 日头火热, 阳光无遮无拦地洒在院子里。 萧慕珩没走两步,便觉得燥热难耐。但他也只当是自己前段时间在冰窖里待了太久, 此刻突然出门见了太阳, 即便是冬日的薄阳也烤得他难以适应, 越发焦躁。 一路穿过多道院门, 再没遇到一个人。 一无所获。 太阳越来越毒辣,空气也变得黏稠稀薄。 萧慕珩满头大汗,感到呼吸不畅,一拳捶在身边桂花树粗糙的树干上。 拳头生疼。 他将头迈进臂弯里,肩膀微垂,维持着这个姿势静默了良久,才发出一声沉闷的苦笑。 从前他是上京城里天之骄子般的人物, 父亲功高盖主,无人敢惹,母妃更是名满京城的才女,人人敬仰。任谁见了,都要尊称他一声‘世子殿下’,身边永远簇拥着一群仰慕之人。 黎离自然也和他们一样,孜孜不倦地围着他转。 而他却倨傲、盲目,从来都看不起黎离的单纯弱小,甚至常常骂他废物。 如今局势大变,身边的人四散,黎离也死了。 他却连一具尸体也守不住,成了他当初最瞧不起的那类废人。 头有些晕,萧慕珩转身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 头顶传来一阵悦耳的鸟鸣,鼻息间荡漾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初冬时节,哪里来的花香? 萧慕珩放慢了呼吸。 头顶的鸟鸣声在这时却突然消停了,随后却响起几道轻浅的人声,像是透过身后的院墙传来—— “小公子,你说这桂花树好好的,咱砍它做什么?” “我只是不喜欢桂花的香味了。快砍吧,太阳好大,热死啦。” “嘿嘿,我给小公子消消暑!” “哎呀,青松!不要把水洒到我身上!” “……” 一来一回的对话,声音不大,却听得真切。 萧慕珩猛地睁开了眼睛,循声回头,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寻到了黎离生前常住的东院院墙外。 这间院子,他命伏云带人修缮了,此刻已经恢复黎离曾住时的模样,那只秋千也重新上了漆。 院子里还有几棵标志性的桂花树,每到八月便幽然飘香,黎离很喜欢,常采来做桂花蜜。 此刻放眼看去,能看见桂花树茂密的树枝刚刚冒出院墙,像一朵绿色的云。 ‘哗啦——’ 绿色的云摇摇晃晃,似乎要被风吹走了。 院子里有动静! 方才的人声再次传来,隐隐约约的,听不清晰。 又或许是萧慕珩没心思仔细听,他心脏砰砰直跳,早已迫不及待地快步朝院门口走去。 甫一迈进院门,他便僵在了原地,以为自己眼花了。 只见院子里亭台水榭,花草丛生,一片盎然。 隔着一汪水池对面的桂花树下,站着一主一仆两个人。 那小厮着一身青绿色无袖褂子,拎着一把斧头,正费劲儿地朝一棵桂花树的树干挥动手臂。 他身边站着一道瘦小的身影,着一身橘色薄衫,长袖被挽至肩头,露出两节藕臂,叉腰背对着院门口。 小厮许是砍树砍累了,将斧头一扔,摊倒在地上。橘色背影的小公子躬下身去摇晃他,小厮翻身躲开,两人便嬉笑打闹起来。 打闹间,小公子侧过身,露出半张白皙精致的侧脸,额角的碎发滑落糊住了脸,他便不拘小节地扬起脖子,将脸上的碎发一把掀开。 于是,那张小脸不偏不倚地落进萧慕珩的视线里—— 真的是黎离,不是那具冰凉的尸体,而是活生生的黎离!阳光落在他的脸上,那样鲜活而明媚! 萧慕珩感觉心跳几乎要停止了,兴奋到双手颤抖。 他迫不及待想要朝黎离走去,可又怕这是一场如泡沫般的美梦,他的靠近会将他吓到。 于是他在原地局促地挪动了一下脚步。 ‘咔嚓——’不小心踩到一片树叶。 水池对面的人被惊动,远远地朝他望了一眼,便停下了打闹的动作。 “黎……”萧慕珩朝前走了两步,想叫住眼前人。 可是一眨眼的功夫,黎离便拉着青松起身,消失在院子另一道院门的拐角处。 萧慕珩顿在原地,嘴唇微张,久违的名字还未吐出,眼前人便不见了。 院子里重归平静,唯有那棵受了伤的桂花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好似大梦一场。 萧慕珩惶惶然,如梦初醒,从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他真的疯了,竟做了这样荒谬的梦。 …… - 黎离一路拉着青松快步从侧门绕出院子,漫无目的地在偌大的王府中穿行。 青松不解地在他耳边叫嚷:“小公子慢些呀,天气热,别走太急了!” 黎离充耳不闻,疾步走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停下来,捂住胸口急急地喘气。 重生的这几日,他一直未出过院门,花时间理清了上一世发生的事情,也开始为接下来的日子做打算。 但即便他已经再三为自己做了心理建设,可是陡然看见那个人,还是让他一阵胆寒。 “你怎么了小公子?是不是中暑了?”青松见他面色苍白,忙关切地询问。 黎离缓过神,摇头:“我、我没事。” 青松环顾一周,见他们竟不知不觉走到了药房,于是拉着黎离往里走,“反正到药房了,不如进去找常大夫看看,让他开一些解暑的药方也好。” 黎离满脑子都是方才见到的萧慕珩的脸,恍恍惚惚被青松拉进了药房,待彻底回神时,已经坐在了常大夫对面。 常大夫还是之前的样子,花白头发,一脸慈祥。 他替黎离把了脉,道:“小公子前些天落水的病根已经除了,身上并无大碍,只是再过几日便是月中了,小公子定要留意体内的蛊毒才是。” 蛊毒。 黎离下意识揪住胸口的衣衫,上一世被剜心的痛感似乎隔着时空传来。 他紧紧皱起了眉。 他竟忘了,这一世这个时候,他体内的蛊虫正在肆虐,楚玄还未进府,他也还不知自己才是那个解药,天真地为萧慕珩每月施舍的几滴血感恩戴德。 如今重来一世,真相大白,他定要靠自己解了这蛊毒,然后带着青松逃离王府,绝不给萧承渊剜走他心头肉的机会! “常大夫,您曾说,我体内的蛊虫和萧……”黎离刚开口,又惊觉不能露出破绽,便改口:“我体内的蛊虫和世子体内的是一对,相生相克,每月我体内的雌虫毒发时需要以雄虫的血入药,可若是雄虫毒发,是否也需要我的血入药呢?” 常大夫捋着胡须思考了片刻,点头:“小公子说的不无道理。按理说,两虫相生相克,定是互为彼此的解药,只不过目前世子殿下从未毒发过,看起来的确是他在为小公子解毒。但不排除是因为小公子毒发的时间在前,待喝了世子殿下的血,两虫有所感应,便不再毒发了,或许哪一天世子殿下的毒发作在前……嗳,老夫失言了,小公子还是安心养身体,不要过多操心才是。” 言罢,常大夫起身去为黎离抓解暑的药。 黎离却陷入了沉思。 哪一天萧慕珩毒发在前……怎样才能让萧慕珩毒发在前呢?或许只有等到下一次他毒发时再做试验了。 等常大夫抓好药,黎离带着青松离开了药房。 刚出院门,便见崔管事远远寻来,传话道:“小公子,王爷明日南下,邀您和世子殿下今晚在前院共进晚宴。” 闻言,黎离抓着药方的手暗自收紧,眼眶渐渐热了。 重生后,他很想主动找到萧承渊,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这么多年的陪伴和亲情都是假的,就真的可以狠下心来杀了他…… “小公子?”崔管事见他发愣,又问。 黎离压下心头的酸楚,回绝:“帮我告诉阿爹,我身体不舒服,今晚就不去了。” “这……”崔管事一脸为难。 这时,回廊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萧承渊硬朗的声音响起:“阿离这是还在生阿爹的气,怪落水那日阿爹没有向着你么?” 黎离一怔,抬眼看向萧承渊,知道这一顿饭逃不过了。 …… - 戌时初,天色还未尽黑,王府前院已灯火通明。 黎离坐在一桌佳肴前,却毫无胃口。 萧承渊照例坐在他的左手边,为他夹菜:“来,阿离不用等他,先尝尝这个。” 第37章 碗里放进一块芙蓉酥,黎离眼睫微颤,扭头对上萧承渊的目光——那样温和亲切。 这么多年,这样的目光填补了他从小缺失的父爱。 若不是经历过上一世的事情,他定会再次沉溺下去。 黎离闷声:“谢谢阿爹。” 他低头夹起芙蓉酥,咬了一口,含在嘴里,却没有咽下。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抬头,对上萧慕珩如墨般的眼睛。 那一瞬间,两个人的呼吸似乎都停滞住了。 第28章 萧慕珩的眼眸如黑曜石一般, 比黎离见过所有人的眼眸都漆黑深沉。 从前这双眼睛看向他时,总是一触即离,短暂而冷漠。 此刻天色尽黑, 前厅门前立着两盏烛灯, 将屋内与院子分割成一明一暗两个天地。 不知是否因萧慕珩的身影恰好落在明暗交界处,夜色在身后形成巨大的黑幕,将他包裹起来, 只露出朝向屋内的那一面。 因此,他的那双眼睛格外亮,直直地看过来, 像一汪深沉的泉,看似平静却蕴含着汹涌的潮水。 看得人心慌意乱。 黎离别开了视线,目光落进碗底。 片刻后, 门口的脚步才继续响起, 一直走到他对面, 落座。 萧承渊发话:“既然到齐了,那便用膳吧。” 说罢, 夹了一小片鸭脯放进黎离碗里, “阿离多吃些肉。” 黎离‘嗯’了一声, 没抬头, 看着油亮的鸭脯滚进碗底。 萧承渊察觉到他情绪不高,便问:“阿离还在为前几日落水的事同珩儿置气?” 黎离余光瞥见对面的人放下筷子,看向他,似乎也在等着他的回答。 从前他太傻,不管萧慕珩如何对他,他都不曾真的同萧慕珩置过气,受过的委屈往往一夜便忘了。 他记得上一世落水后, 他不但没有同萧慕珩置气,还在饭桌上努力卖乖弄俏,主动和萧慕珩示好,结果却招来萧慕珩的白眼和嘲讽,一顿饭在他兜不住的眼泪中不欢而散。 黎离坐正身体,抬眼看向对面的萧慕珩,却意外地没有从他脸上看见上一世那种不屑的神情。 萧慕珩还是和进门时一样,深深地看着他。 黎离有一瞬的讶异,但也很快反应过来——或许他此刻的‘置气’而非‘讨好’,让萧慕珩感到意外。 他不经在心底笑了笑——萧慕珩到底把他当成什么?一个只能赔笑不能有自己情绪的傀儡? 萧承渊见黎离不答,只当他默认了,了然道:“此事是阿爹不对,阿爹不该任由珩儿惩罚你身边的人。阿离一直想出府去游玩,但此次阿爹南下是有要事在身,不便带你。不过再过几日,太子会邀珩儿和京中子弟去百凤山围猎,阿爹本觉得猎场太危险,不愿你去,但既然阿离这段时日在府中待着不快,阿爹便准你同珩儿一起前往,你看如何?” 听见太子的名讳,黎离几乎一瞬间想起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一世太子借他避雨,带他入宫,几乎是为数不多待他真心的人。 这一世他还未与太子相识,第一次见面,便是在百凤山的围猎场,只是当时他偷溜进猎场,浑身脏污,还被萧慕珩当众训斥,实在狼狈。 若是这一世能有机会和太子体面相识,那再好不过。 黎离眼睛像烛火慢慢被点燃,终于露出一个笑,朝萧承渊点了点头:“好,我还未曾去过百凤山,若是能结交一些朋友,是极好的。” 萧承渊:“那便如此说好了,珩儿……” “不行!”不等萧承渊问话,一旁的萧慕珩砰的将碗筷落到桌面上,急急地否决了。 他看着黎离,眉头微蹙,眼神复杂。 黎离和他对视一眼,偏开了视线。 他便知道,萧慕珩哪会因他一时的置气改变态度,还是如此不讲道理。 萧承渊也皱眉,问:“为何?” 萧慕珩沉默了一瞬,落下肩膀,似乎泄了一口气,半晌才面色紧绷地开口:“不为何,百凤山危险,不适合他去。” 萧承渊:“为父会安排人暗中保护,何况珩儿你武艺高强,若是细心护阿离周全,倒也无不妥。” “不论如何也不行。”萧慕珩神色严肃,看向萧承渊,沉声:“父王南下专心处理公务便好,府中的事还是交由我定夺吧。” 萧承渊从萧慕珩的眼神里看出一丝警觉,联想到此次南下他要密谋的大事,不由一怔。 但很快又松懈下来,只觉不可能,他从未将事情透露一星半点,珩儿不会知道他的计划…… 萧承渊轻咳一声,看向黎离,询问他的意见:“阿离……” “我吃好了,先回房了。”黎离不等他问完,便站起身,转身离开了座席。 至于围猎场的事,他没说去还是不去。 餐桌上两道视线同时看向他的背影,又同时收回。 不多时,萧慕珩也起身,“父王慢用。” 随后离开了座席。 - 夜色浓重。 黎离从前厅出来,独自一人朝东院走去。路上陆续有提灯的丫鬟上前要替他掌灯,都被他一一回绝了。 走出前院的圆形拱门,有一段路需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花廊,花廊里没有灯,黑得看不清四周的路。 黎离低着头,勉强能看清地面上一块接一块凸起的青色石块,在夜色中反着淡淡的光。 一、二、三…… 黎离数着脚下的青石块,慢慢往前走,脑袋里慢慢回放着上一世经历过的事情。 想到那天躺在寒冷刺骨的冰窖里时,他不由在夏夜里打了个寒战,又应激般觉得心口有些疼。 他抬手想捂一捂,却不料刚抬起的手腕突然被一只大手捉住。 黎离身体一晃,重心不稳,心口的幻痛变成失重的下坠感,他被黑暗中的人大力拉进了怀里。 “啊——”他惊得低叫一声,用手抵住来人的胸膛。 此人的身体结实有力,心脏砰砰直跳,连带着胸前的衣衫都在颤动。 黎离闻到熟悉的熏香味,他抬头,撞进萧慕珩眼底的两点星光。 他呼吸一滞,手掌用力,立即便想将其推开,却被萧慕珩抱了个满怀。 “你……”萧慕珩声音有些哑,似乎酝酿了很久,却只吐出一个字。 黎离能感受到他喷在耳廓的热气,灼烫他的皮肤,钻心的痒意,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站稳身体,猛地将身上的人推开,一双滚圆的眼睛不解地瞪大,在黑暗中如一只警惕的鹿。 “你做什么?”他问。 萧慕珩被他推得踉跄一步站稳,在黑暗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再次将他揽进怀里。 黎离扭动身体挣扎。 萧慕珩收紧双臂,声音低哑,微微发抖,“别动……让我抱会儿。” ----------------------- 作者有话说:最近有点忙,周末争取多写点! 第29章 萧慕珩的动作虽急切却又小心翼翼, 声音带着失而复得的喜悦。 黎离能清晰地感受到环在他身上的手臂如何一点点地向内收紧,像是要将他强塞进一个满溢的箱子,一点点挤压两人之间的空隙, 直至彻底将他揉进怀里。 咚、咚、咚…… 心跳声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分不清是谁的。 黎离屏住了呼吸,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里滋生—— 上一世,除了那两个相互折磨的疯狂夜晚, 他从未与萧慕珩靠过这么紧,萧慕珩也绝不允许他的靠近。 可此刻的怀抱和耳边的喘息又是如此真切,萧慕珩为何突然亲近他, 难道萧慕珩也…… 黎离被自己的想法吓到,猛地蓄力再次推开了身前的人。 他后退一步,凭借微弱的夜视力紧紧盯着萧慕珩的脸, 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 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重活一世这件事, 本就是一个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的荒唐事,他一个人遇到也就罢了, 如何还能有第二个。 对面的人再次被推开, 似乎冷静了一些。 两人维持着半步之遥的距离, 隔着夜色, 相互对望。 “黎……” “世……” 同时开口,又是一惊。 萧慕珩眉头紧拧,绷紧了嘴角。 黎离浅浅吐出一口气,放低声音,努力用上一世那般天真的语调试探地开口:“世子哥哥,你怎么了?” 听见熟悉又久违的称呼,萧慕珩肩膀微耷, 似乎松了一口气。 他花了几日的时间才消化自己重生的事实,却又在餐桌上见到黎离冷漠疏离的神色时陷入慌乱—— 重来一世,几乎磨平了他的锐气,让他面对黎离时,变得如此怯懦,觉得自己活像一个担惊受怕的窃贼,面对苦心得来的本不属于自己珍宝而患得患失。 ‘世子哥哥’这个称谓,上一世的他不屑一顾,觉得幼稚又可笑,如今再听,却感到无比庆幸。 第38章 还好还好……那些痛苦的回忆黎离都不记得,那一切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萧慕珩扯动嘴角,尽量掩盖住自己的情绪,像是怕自己转变得太快将黎离吓到。 他修正声音,轻咳一声,道:“无事,我只是身体有些不舒服……或许是蛊毒发作了。” “蛊毒?”黎离果真没有察觉,望向他的神色变得急切,还和上一世一样似乎很关心他的身体状况,追问:“世子哥哥的蛊毒怎么也会发作?何时发作了?” 萧慕珩抬手,轻轻捂住心口,回忆当时毒发的感觉,一时无法回答。 何时发作的? 若论他经历的日子来算,确是不久之前;可若是论……那应是隔世了。 他道:“应是方才,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这蛊毒相生相克,或许阿离你也是我的解药。” 或许你也是我的解药。 黎离呼吸一滞,被剜心的痛苦记忆再次袭来,以至于让他忽略了,萧慕珩第一次唤他‘阿离’。 黎离垂下目光,掩盖情绪,低声:“若世子哥哥身体无碍,那便早些歇息吧,明日再见。” 他的语调并无起伏,木讷机械,说罢,便与萧慕珩擦身而过,朝花廊尽头走去。 萧慕珩转身跟着他走了一步,又硬生生克制住。 “嗯。” 黎离闷头快步走在幽黑深长的花廊里,空寂的背后传来低沉的回应。 他眼睫微颤,脚步微顿又再次加快,消失在夜色里。 花廊里那道挺立的剪影,兀自伫立,良久。 - 大乾以南地区连日暴雨,积水成患,淹没了无数农田村舍,粮食短缺,恶疾肆虐,民不聊生。 洪水像一头猛兽,似乎要将大乾的江山吞没。 当今皇帝欲治水患,却苦于朝中无人可用,一连几次拒了南方官员呈来的求救折子,像是要置南方百姓的性命于不顾。 一时间,云京城中人心惶惶。 不料宸王萧承渊言不怕疟疾,主动请缨南下治水,轰动一城百姓。 出发这日,宸王府前人头攒动,皆是来为萧承渊送行的城中百姓。 府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萧承渊简装待发。他环视一周,没在来送行的人里看见黎离。 这几日黎离的情绪都不高,像是心里揣着一个沉重的包袱,将从前爱撒娇的黏人性子藏了起来。 萧承渊有些疑惑,看向身旁立着的萧慕珩,问:“前几日阿离为何落水?” 他只知黎离贪玩跟着萧慕珩去了赤月湖,后来失足落水被萧慕珩救起,至于为何落水等细节他没有过问,想来应是这里出了差错。 萧慕珩陷入回忆。 隔了一世,他的记忆似乎被黎离的死给冲淡了许多,只隐约记得,那日长公主府来信,大长公主以姑姑的身份邀他去赤月湖小聚。 黎离缠着同去,他没有答应。 待他到赤月湖旁时,来人并不是大长公主,而是她的义女裴小侯爷的妹妹裴兰。 当时,他刚与裴兰相见,还未说一句话,黎离便落入了水中。 裴兰吓得跌坐在地上,呼喊着救人,他却冷漠地站在岸边,看着黎离在水中挣扎,到最后一刻才下水将人救起。 救起来时,黎离吐了一口水,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是:‘世子哥哥不要同别的姑娘讲话’,随后便晕了过去。 那时的黎离,真是爱他爱得可爱。 想到此处,萧慕珩扯动嘴角,不合时宜地笑了。 他回答萧承渊道:“那日大长公主的义女邀我游湖。” 点到为止。 萧承渊即刻明白了是何意思。 其实这些年,京中不少戏言,传言黎离是他为萧慕珩养在府里的世子妃。他自然也听说了,只是从未理会。 他谋划了这些年,为的就是拖住黎离,将他好好留在王府,最好是心甘情愿地为萧慕珩豢养体内的蛊虫。 他知道黎离自小十分仰慕萧慕珩,总是围着萧慕珩转,正中了他的下怀。 本以为两人可以保持单纯的兄弟情谊,只是没想到随着年龄的增长,黎离竟正和京中的传闻一样,对萧慕珩有了那方面的心思。 这可万万不行,且不说黎离身为男子如何为王府开枝散叶,只说那蛊毒本就是阴阳一对,若是宿体之间生出了感情,保不齐会生出什么变故…… 萧承渊面色一沉,对萧慕珩道:“阿离对你的心思,你可知?” 萧慕珩一怔,似是没有听清萧承渊的问话,眼前走马观花,半晌才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只是从未珍惜罢了。 萧承渊蹙眉,话锋一转,突然道:“裴兰是个好姑娘,为父南下这段时日,你可与她多接触,待为父回京,便允你娶她为妃。” “什么?”萧慕珩猛地看向萧承渊,未曾料到这个变故。他正欲拒绝,便见黎离自后院赶来。 “阿爹!”黎离的语气欢快,已看不出前几日消沉的模样。 萧承渊朝萧慕珩摆手,终止了话题,随后转向黎离,笑道:“阿爹还以为阿离不会来送阿爹了,好生难过了一番。” 黎离极快地瞥了一眼萧慕珩,对萧承渊堆起笑容,与他说了几句体己的话,才道出目的:“阿爹前几日说会这段时日派人护我周全,可还作数?” 不是什么大事,萧承渊欣然应下:“自然。” 言罢,他朝马车旁立着的一个人影招手,“来。” 只见那人身形魁梧,五官硬朗,一把长刀别在腰间,一副武将风范。 他沉步走上台阶,朝萧承渊和黎离拱手,“属下单进,见过小公子。” 黎离将他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心中有了数。 这便是单进,是上一世在那条巷子里将他抱回的人,当时他太虚弱没有仔细看,此时才发现单进此人虽壮硕,容貌却是不凡,只是眉宇间透着一丝只会蛮力的莽撞,应是不太聪明。 这样的人好掌控,黎离很满意。 “以后就让单进跟着你吧。”萧承渊道,“他武艺高强,定能护你平安。” 黎离欣然接受:“好,那便谢谢阿爹,有劳单侍卫了。” 单进一手摁住刀柄,立得板正,“小公子不必客气。” 说罢,他朝黎离大迈一步,却被一人抬手拦住。 “我看不必。”萧慕珩冷漠瞥向单进的眼神带着敌意,转身对萧承渊道:“父王南下危机四伏,还是多带些人在身边吧。” 黎离闻言,抢在萧承渊之前开口:“世子哥哥既不愿护我,为何不让旁人护我,难道是不想我平安么?” 他的一双圆眼睛轻轻眨动,天生的一副无辜样,稍微装一装,便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萧承渊当即心生疼爱,呵斥萧慕珩道:“阿离所言极是,珩儿莫要再阻拦!” 萧慕珩像是怕自己也因黎离委屈的神色动容,当即别开视线,不看黎离。 他面色紧绷,目视远方,沉声道:“你若乖乖待在府中,便不会有危险。” 黎离面色顿时变红,愤愤地看着萧慕珩的侧脸,只觉他不可理喻! 他深吸一口气,追问:“殿下是想将我关在府中一辈子么?” 话音一落,萧氏父子几乎同时一怔。 关他一辈子。 萧承渊一直在潜移默化地这么做,而萧慕珩……他简直抑制不住地想要这么做! “哈哈……阿离莫气,珩儿只是同你玩笑,他如何能关你一辈子,阿爹第一个不同意。”萧承渊回神,忙安抚黎离的情绪,对萧慕珩强硬道:“此事就这么定了,将单进留在府中,免得你欺负了阿离。” 言罢,他走下台阶,翻身上马,郑重地看了两人一眼:“为父这便走了,这段时日,望你兄弟二人互相照拂,只待为父回京!” …… 马蹄声远去,萧承渊的背影渐成一个小点,围观的百姓也散了。 他的后半句话未说完,但留在门前的两人皆知道待他回京后,会发生什么。 黎离收回送行的目光,转身准备回后院。 这时,门外再次传来一阵马蹄声,却是越来越近。 只见一人快马加鞭,行至府门前,翻身下马,半跪于门前,呈上请柬,高声道:“太子邀世子殿下三日后百凤山围猎场相聚,太子说此次围猎只为玩乐,可携家眷。” 黎离脚步一顿,忍不住看向萧慕珩。 萧慕珩也同时看向他,片刻后才接过请柬,遣走传信之人。 他问:“想去?” “嗯。”黎离点头,眼睛湿淋淋的,满是期待,让人不忍拒绝。 萧慕珩捏着请柬的渐渐用力,几乎要心软松口,却又突然想到什么,忽地变了脸色。 “不行。” 黎离失落地垂下目光,上一世被拒绝过一次,倒是不算意外。 他不再纠缠,转身继续朝后院走去,单进紧跟着他。 第39章 未行几步,身后又传来另一道脚步声。 萧慕珩的声音猝不及防在身后响起:“你想去,是为了见太子?” 黎离一怔。 一时恍惚,没有听明白萧慕珩的话是疑问还是肯定。 第30章 黎离回头, 从萧慕珩的眼底看出一丝探究。 沉默片刻,他神色坦然地点头:“对。” 萧慕珩瞳孔一缩,垂在指尖的手指微颤, 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开口:“你与太子相识?” 黎离心脏砰砰直跳, 暗自掐了掐掌心,又摇头,“不相识。” 萧慕珩的眸光闪动了一下。 黎离又道:“听闻太子温润谦和, 是人人敬爱的储君,我看了许多为他编撰的话本,便也想亲眼一见。” 萧慕珩:“仅此而已?” 黎离点头, 看不出破绽。 “嗯。” 萧慕珩侧身,凝视廊檐外的天空,“太子身份特殊, 你不便与他走得太近。” 言罢, 他转身离开了。 黎离留在原地, 直到萧慕珩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他还不曾与太子见过面,何谈走得太近? 心中的猜测蔓延, 黎离怀揣着沉重的心思回了东院。 青松在院子里忙活。 前几日他和黎离一起瞒着王爷将院子里的几棵桂花树砍了, 木材找人运出府卖了置换了一些钱。还剩下一些枝丫和木屑没有处理, 今日他趁黎离不在, 又偷偷忙活了起来。 见黎离进院,他扔了扫帚,朝他奔去,却不料扑偏了,狠狠撞上一堵结实的肉板。 “哎呦!谁将门搬进院来了!”他硬生生被撞得弹出半丈远,捂着头惊呼。 被撞的单进却纹丝不动,只把着刀柄, 目视前方,悄悄挺了挺被撞的胸肌。 黎离目睹全过程,一扫心头的阴霾,捂着嘴笑起来,将青松扶住,向他介绍。 “这是单进,王爷从前的侍卫,不过现在是我的人了!” 他声音雀跃,像是对待友人般,亲切地推了推单进的后背,让他转身看向侧方的一间屋子,道:“以后你就住这一间吧!” 单进身形一怔,浑身的肌肉都硬了,他粗声粗气:“不可!那是小公子用来待客的屋子,怎可给属下住!” 一旁的青松缓过神,上下打量单进,在心底感叹了一番他的魁梧,道:“这院子里住的下人就我一个,小公子待我很好,我就住在你隔壁,你以后也是这个院子里的人了,不必拘束!” “对,不必拘束!”黎离眉眼弯弯,仰头看向单进。 他的眼睛水汪汪的,似有倒映着漫天星辰的泉水。 单进心头一颤,别开了视线,声音干巴巴地开口:“谢小公子!” “不必客气。”黎离道,“今日无事,你先去休息吧。” “不可!”单进高声,“护小公子安全是属下的职责所在,小公子先去休息,属下在院中巡视!” 黎离环视四周,这院子不算大,砍掉了桂花树更是一览无余,似乎不需要巡视…… 他无奈地笑笑,“那你巡视累了,便早些休息。” “是!”单进几乎是用嗓子吼的,震得胸前的衣衫发颤。 青松忍不住偷笑,被黎离一把拉回了寝殿内。 关上门。 青松趴在桌案上,透过窗看着院子,笑出声:“本以为我和小公子已经够不聪慧啦,怎么又领回来一个傻大个儿。” 黎离也没想到萧承渊这种深沉的人身边,还有一个这样心思单纯的武将。 “青松觉得此人如何?”他问。 青松抠头思索了一番,认真道:“嗯……看起来武艺高强,模样也不错,不过比起来,还是伏云大人俊俏一些。” “谁说相貌了!”黎离恨铁不成钢,嗔怪,“以后不许夸萧慕珩身边的人!” “怎么了?”青松问,“小公子又在同世子殿下置气?” 黎离嘴角的笑容一僵,突然停下打闹,郑重地看着青松,问:“青松,你觉得一个人可能起死回生,再活第二遍么?” “话本里倒是总这么写。”青松以为黎离又看哪本话本入了迷,没往深处想,随口回答,“说不定呢!若是我重活了一世,定还要追随小公子!” “我也是。”黎离热泪盈眶,“重活一世,能再同你相遇,真好。” 见到黎离的眼泪,青松心中动容,“小公子怎还哭了。” 黎离克制住情绪,又问:“那若是两个人同时死而复生,皆重活了一世呢?” 青松被黎离的神色吓到,不再玩笑,正经道:“小公子莫要被话本里的故事唬住,什么死而复生,重活一世,这些神灵怪异的事情都不会发生,若是人人都能起死回生,这世间岂不是乱套了?” “是啊,一个人起死回生已是难事,怎么还会有第二个。”黎离低头呢喃,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 - 三日后,萧慕珩的马车出发,前往百凤山围猎场。 此次出行,他同上一世一样,没有带黎离同去。 山路崎岖,马车一路颠簸。 萧慕珩端坐在座榻上闭目养神,重生回来,一连几日他都神经紧张,少有放松。 伏云完成任务,驾轻功翻山越岭回来,挂在车厢外,复命:“殿下,已在王府周围安排好了暗卫。” “嗯。”车厢内传来萧慕珩清冷的声音。 “属下告退。” 伏云低头,不明白小公子手无缚鸡之力,殿下为何还要安排暗卫暗中监守,让王府变得像个隐形的牢房。 “等等。”萧慕珩的声音再次传来。 伏云:“殿下请吩咐。” 萧慕珩:“去查一查尉迟荣,看他在这座山脚下养了些什么人,又暗中与什么人有联系。” “是。” …… - 今日万里晴空,天气极好。 青松将一辆马车牵到东院侧门,黎离穿了一件清凉的薄衫从门口出来,正欲上马车。 忽地,一道黑影自墙头落下,拦在马车前。 “请小公子留步!”那黑衣人腰带下挂着的玉佩刻着‘珩’字,是萧慕珩的暗卫。 黎离早已料到,萧慕珩不会轻易放他出府。 他淡淡看那暗卫一眼,便继续同青松一起钻进了马车里。 被忽视的暗卫一怔,欲上前拦马。 这时,马车后飞出另一道身影,拔刀指向暗卫,厉声:“敢拦小公子的马车,先打过我再说!” 两人交手,一阵噼里啪啦的金属碰撞声。 单进用刀背拍了一下马屁股,中气十足道:“小公子先走,属下稍后便来!” 黎离透过车厢,见那暗卫远不敌单进,已占了下风。 马车一路向前,带着黎离和青松朝百凤山奔去。 青松以为黎离也是同以前一样,是为了萧慕珩才去百凤山,便道:“小公子此去若是又见不到世子殿下,便早些回来吧,那百凤山野兽出没,十分危险。” “好,见到了想见的人,我们便回。”黎离将脸搭在车窗边,任山间的风吹拂,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马车行至百凤山山脚下,停了下来。 青松的视线在面前的一条宽阔大路和一旁的小道间来回逡巡,不解:“小公子可是要走小道?” 黎离将袖子高高挽起,跳下马车,“不,我们就在此等候。” 说罢,他从车厢内拿了一把匕首,朝车轮走去。 “等候殿下么?可殿下应是早上山了。”青松跟在黎离身后,一脸惊愕地看着他用匕首将绑马的横子割断,马儿重获自由,嘶鸣一声跑走了。 “小公子这是做什么,马跑了可就走不了了!” “无妨……啊!”黎离将匕首插回鞘中,因同青松说话而一时分心,后退时不小心踩到一块石头,重心不稳摔倒在地。 脚踝传来剧痛,他倒抽一口凉气。 青松一惊,忙去扶他:“小公子崴脚了?” “嗯。”黎离轻轻抬脚,却痛得动不了。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车轮滚动声。 两人循声看去,只见几辆马车缓缓驶来,为首的马车华贵,用的皆是明黄色的锦布。 黎离会心一笑,脚下的痛感似乎都减轻了,他低声回答方才青松的话:“等到了。” 青松不解,将黎离自地上扶起。 马车已行至跟前,车头一名内侍高声:“何人在此挡路?” 青松这才反应过来来者何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回道:“回太子殿下,我家小公子是宸王养子,欲上山寻世子殿下,不料马儿脱缰跑了,小公子也受了伤,并非有意拦路,请太子殿下恕罪!” 内侍:“哦?原是宸王府的公子……” 身后的车帘突然被掀开,车内的人竟走了出来。 内侍一惊,忙止了声,下车支起脚凳,“殿下小心!” 第40章 萧青宴颔首:“无妨。” 熟悉的温润嗓音,黎离抬头,与一身明黄色华服之人对视。 心跳慢了半拍,他掩盖住欣喜,道:“见过太子殿下。” 萧青宴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目光不错地看着黎离:“嗯,你受伤了?” “回殿下,方才不小心扭到了脚踝。”黎离松开紧咬的嘴唇,脚上的疼痛不假。 他本只是想放跑马儿创造机会,不曾想真的伤了自己,这下可好,是真需要帮忙了。 萧青宴视线从黎离的嘴唇滑至脚踝,沉默片刻,道:“上车吧,孤捎你一程。” 黎离知道太子为人宽厚,却也没想到竟还未等他开口,太子便主动开口要送他。 “多谢殿下。”他惊讶地回不过神,又脚上带伤,朝太子的马车走去时不免行动缓慢。 萧青宴便站在原地等他。 黎离受宠若惊,忍着剧痛终于艰难地上了马车。 这时,一名围猎场的士兵驾着快马,自山顶上飞奔而来。 士兵翻身下马,跪在萧青宴身前,道:“禀殿下,宸王世子和各位贵人已到齐,只等殿下一人。” 闻言,萧青宴抬眼看了黎离一眼,又垂下目光,“那便让他们等着。” 他声音微沉,丢了温和。 士兵惶恐:“是。” 黎离扶着马车车棱,被萧青宴方才那一眼的灼热惊到。 他觉得定是重活一世的信息量太大,让他变得思绪混乱,否则怎会如此草木皆兵,觉得人人都和他一样带着前世的记忆呢? - 围猎场山庄内。 京中各重臣之子皆到齐,唯有宸王世子和太子的马车未到。 众人聚在前厅喝茶闲聊等候。 人群中一人嘴快,问身边人:“听说宸王南下治水,王府中有无其他家眷,你们猜,此次围猎,世子殿下会不会带上那位小世子妃?” 有人笑道:“世子极其厌恶那个养子,定是不会带他。” 也有人说:“听闻那小公子生得比女子还娇嫩,指不定今日能有幸一见呢……” “宸王世子到!”门外内侍高声。 众人立即噤声,皆起身相迎。 只见山庄外,一道紫色身影走下马车,面若寒霜,疾步而来。 几人支着脖子细看,并未从萧慕珩的马车里见到有人下来。 那人低声惋惜:“果真,应是无缘见了。” 话音刚落,萧慕珩冷冷看过来,那人当即吓得满头大汗,不敢在言。 萧慕珩在上位落座。 众人欲上前寒暄奉承,却都被他恹恹的神色吓退。 大厅内一时陷入沉寂。 片刻后,门外再次传来动静,内侍高声:“太子到!” 萧慕珩放下茶杯,朝门外看去。 第31章 山庄外, 一辆明黄色马车缓缓停下。 除萧慕珩外,大厅内余下众人皆又起身相迎。 内侍掀开车帘,摆好脚凳, 太子着一身蟒纹华服下车立于车厢旁, 随后放眼扫视众人,却未急着前来。 片刻后,车帘晃动, 车内出人意料地再次走出一道娇小的人影。 他似乎受了伤,行动缓慢。 立于车厢旁的太子便伸出一只手,任由其搭上他的手臂, 借力走下马车。 那小公子着一身橘色衣衫,与太子身上那抹明黄交相呼应,活像是一对彩凤, 十分般配。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低语:“这是何人, 从前怎的不曾听闻东宫进了人。” 也有人瞧清了那小公子的脸, 不由抽一口凉气,低声惊呼:“这不就是王府那位小公子么, 世子的人怎的同太子在一起……” 此言一出, 众人纷纷胆战心惊地扭头, 悄悄看向身后主位上的人。 ‘砰!’ 茶杯被置回桌案上, 一声沉重的闷响。 萧慕珩终于坐不住,腾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眼睑危险的眯起,目光直直射向远处的两道人影。 黎离的手像条小鱼,轻轻滑进萧青宴的手掌里,肌肤相贴。 这一幕几乎和上一世雨夜里的烬华巷重合。 只是上一世的萧慕珩自负骄傲,不懂那种愤怒的感觉为何。此刻再体验一次, 才知道这种情绪名为嫉妒。 黎离只能围着他转,除此之外,黎离靠近任何一个男人,都会让他无法抑制地心生嫉妒。 黎离应该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不管经历多少次死亡与重生。 上一世是他的疏忽,才让萧青宴有靠近黎离的机会,这一世,他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山庄的侍从牵走了马车,黎离扶着萧青宴,勉强朝前走了两步。 “小心。”萧青宴熟稔地轻轻扶住他的后背。 黎离低着头,被脚踝的疼痛萦绕,并未留意,又将身上一半的重量压在萧青宴的手臂上,埋头往前走了两步。 忽地,视线里闯进一截紫色的衣摆。 萧青宴的声音率先在耳边响起:“堂弟,别来无恙。” 一黄一紫两道身影相互对望,两个人的眼底似乎都藏着无尽的心思。 “别来无恙。”萧慕珩掀起眼皮,视线落在黎离搭着萧青宴的手,只见袖口的衣衫滑落自肘弯,露出玉藕般的一节手腕。 贴得那样近! 亲昵得不似第一次相识。 萧慕珩胸前微微扩张,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下一瞬,黎离的手腕便被抓进萧慕珩手心里。 他手心滚烫,灼得黎离缩了一下,想要将手抽回。 萧慕珩态度强硬,不给黎离挣脱的机会,冷眼盯着萧青宴:“本世子府里的人,就不劳太子费心了。” 言罢,他将黎离拉向自己,转身离开。 黎离忍着脚踝的痛,踉跄着跟着萧慕珩走了两步。 一旁的青松见状,惊呼:“世子殿下慢些!小公子专程来找您,在路上崴了脚,不能走快了!” 黎离委屈的嗓音也在耳边响起:“痛。” 萧慕珩猛地停下脚步。 他低头,视线从黎离受伤的脚踝往上,对上他因疼痛泪水氤氲的双眸。 亮晶晶的,漂亮极了。 从前他总用这样漂亮的眼睛或撒娇或委屈地唤他‘世子哥哥’。 萧慕珩浑身一怔,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在怕什么? 这一世的黎离还活在过去,没有经历过那些痛苦的回忆,还是那个自小爱慕着他,日日围着他转的黎离。 此番也和上一世一样,是专程偷溜出府来此寻他的。 不过是在路上出了意外,偶遇了萧青宴而已,他有什么担心的? 萧慕珩在心底自嘲一笑,抬眸深深看了黎离一眼,倏地弯腰,将他打横抱起。 “啊!”失重的感觉袭上心头,黎离惊呼一声,便被高高抱离了地面。 天翻地覆之间,他下意识回头,身后无数道目光看着他,他四下寻找,看见萧青宴眼底微红,也同样在看他。 “不许看他。”萧慕珩声音低沉,整个胸腔都在震动,像是电流通过耳膜传遍全身,黎离浑身一颤,霎时动弹不得。 萧慕珩抱着他转身,斩断了他的视线。一路走出山庄,朝围猎场外一处硕大的平地走去。 平地上搭着四五个营帐。 萧慕珩将他抱进了其中一个。 帐篷里一应设施俱全,角落里摆着一张床榻。 黎离被平稳地放在床榻上。 萧慕珩坐在床沿边,伸手握住他的小腿,“这是我的营帐,不会有人进来,你可以暂时在此休息。” 黎离支起身,靠在床头,曲起腿。 萧慕珩握住他小腿的手却不松,而将他受伤的脚拽进怀里,要替他褪去鞋袜,为他检查伤势。 鞋很快被脱掉,衣衫下摆散在身边,白色的里裤推至膝头,露出白皙的小腿。 白色丝绸缝制的袜子系带被解开,摇摇欲坠地挂在脚踝上。 脚心和腿肚的肌肤瞬间感受到萧慕珩掌心的热意。 黎离吓了一跳,往后抽腿,“不要!” “别动。”萧慕珩被手中明晃晃的一抹白晃了眼,他嗓音微哑,小腹一团火热。 这几日,他听黎离说过太多次不要,每一次都让他心慌意乱,恨不得将人吃进肚子里。 他的眼神黯淡,逐渐变得危险…… 帐篷里没有外人,狭小隐蔽,给人无限的遐想。 黎离顿时警觉,立即佯装顺从,用可怜的眼神看向萧慕珩,“世子哥哥,我痛。” 声音软得像水似的,顺着耳膜滑进萧慕珩心里,简直是赤。裸裸的勾引! 可是他受了伤,不能吓到他。 萧慕珩屏住呼吸,松开手,站起身背对他,“你在此等着,我去叫御医。” 言罢,直直地出了帐篷。 黎离松下一口气。 萧慕珩走后没多久,帐篷外传来了锣鼓声——围猎正式开始了。 第41章 御医到时,萧慕珩果真没有同来,应是参加围猎去了。 黎离脚上的伤不算严重,只是骨头滑位,御医妙手回春,替他正了骨,又敷上膏药,很快便不痛了。 御医走后,黎离试着下地走了几步,只抬步时有些微疼,除此之外,一切良好。 不过折腾了半晌,他感到有些累了。索性这帐篷里无人,正好睡个午觉。 不料一觉睡了几个时辰。 黎离被帐篷外的脚步声吵醒,迷迷糊糊醒地睁开眼睛。 以为是萧慕珩去而复返,他立即从床上坐了起来。 却不料来人一身黄衣,是太子。 “太子殿下。”黎离有些无措,想起身行礼。 萧青宴只身一人,放下帐篷的门帘,走近。 “不必起身,孤就是来看看你的伤,如何了?”他立在床边,与黎离保持一步的克制距离。 黎离落回床上,晃了晃腿,笑道:“这里的御医医术高明,已经大好了!多谢太子殿下关心。” “那便好。”萧青宴背在身后的手松开,忽然问:“小公子在王府过得可还如意?” “嗯?”黎离愣住,一时未明白萧青宴话里的意思。 片刻沉默。 帐篷外太阳快落山了,橘黄色的夕阳洒在帐篷的白布上,如水面粼粼的波光。 一道挺拔颀长的身影忽地盖住阳光,在布面上投下一片阴影。 听见帐篷里的谈话声,那身影便停在帐篷外不动了。 萧青宴背对着门口看不见,黎离却看得清晰——萧慕珩来了。 他在心底笑了一声,不再纠结萧青宴反常的问话,而是暗暗咬了咬嘴唇,逼出眼泪,重新看向萧青宴,回答:“不如意。” “怎么?”萧青宴和身后那道人影同时急切的晃了一下。 黎离垂下目光,娓娓道来:“王爷将我从塞外捡回,抚养长大,对我有养育之恩。可世子却待我不好,从前我不懂,总守着幼时那点情谊苦苦坚持。可那日落水,我险些丢掉一条性命,才知道原来在他眼里我的命一文不值……” 说到此处,他竟还滑下一滴眼泪来,令人动容。 萧青宴眼眸闪动,背在身后的手再次握紧,“这么说,你已不再爱慕堂弟了?” 黎离语气坚定:“嗯,不爱了。” 帐篷外那道身影猛地后退了一步,白布上的倒影随之晃动,像是被风吹一下便会倒了。 萧青宴语气却轻快:“那小公子今后有何打算?” 黎离抬头,眼底有光,“听闻太子殿下的同胞弟弟尚且年幼,可否还缺伴读?” 萧青宴微愣,随即笑起来:“孤明白了。” “多谢太子殿下。” …… - 是夜。 第一日围猎结束,太子在前厅设宴。 受邀的诸位贵公子都聚在前厅喝酒谈天,十分热闹。 与前厅比起来,山庄后院显得一片冷清。 黎离受了伤没去前厅凑热闹,太子便在后院给他单独分了一个房间。 此刻周围的屋舍都一片漆黑,唯独他的房间亮着灯。 黎离正坐在床上褪去鞋袜,查看脚踝的伤,没有注意到正对着他房间的屋顶上,坐着一个人。 今夜月光明亮,洒在屋脊上像一层白霜,又像伤口上的盐粒,刺得人生疼。 萧慕珩曲着一条腿坐在屋脊上,仰头喝了一口酒——屋脊背后的草丛里,已堆满了许多空酒坛。 ‘嗯,不爱了。’ 萧慕珩笑了一声,又将手中空了的酒坛丢进草丛里。 他不信,他不信黎离不是死了才会不爱他,而是随时都会不爱他。 他不信! 夜深了,黎离准备休息,起身吹灭蜡烛。 屋子里陷入黑暗的那一刻,窗外突然传来‘砰’的一道碎裂声。 他吓了一跳,转身,落进一个酒气熏天的怀抱。 月光映照下,萧慕珩面色酡红,揽着他的腰将他抵到墙上。 黎离惊魂未定。 萧慕珩拖住他的脸颊,掰正他的脸与他对视,声音沙哑而认真:“你也记得对不对?” 你一定也记得上一世的事情,否则为什么不爱我了? 闻言,黎离困意全无。 第32章 “记得什么?” 黎离靠在窗边的墙上, 身前被萧慕珩的身影笼罩,身后是透过窗台洒下的月光。 月光寒凉,为他的眼底蒙上一层冰霜, 让他一贯单纯的眼神变得阴郁, 似乎只有经历过生死才会发生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萧慕珩一凛,醉意消退了三分。 他似乎受不了黎离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一时间心乱如麻, 捧着黎离的脸吻了下去。 黎离立即应激地颤了一下。 最先感受到的是涌入鼻腔的刺激的酒气,随后便是口腔被温热的舌尖破开。 他奋力地挣扎起来,却是徒劳——他与萧慕珩力量悬殊, 此刻对方更是借着酒劲儿疯了似地摁着他肩膀探求,他挣脱不了,只能无助地发抖。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上一世他与萧慕珩虽有肌肤之亲, 但却不曾这样疯狂地亲吻。 即便是那次在宫墙外的马车里, 被激怒的萧慕珩第一次表现出那样热烈的情欲,也只是死死捂住他的嘴, 傲气地不愿施舍他一个吻。 夏夜的房间热气蒸腾, 一吻疯狂而绵长。 黎离双目发直, 不曾料到从前最为渴求的东西竟在他最死心的时候得到了。 他的眼角落下一滴泪, 滑过两人紧贴的面颊卷进唇齿之间,冰凉。 萧慕珩微怔,离开黎离的嘴唇,与他额抵着额,用指腹擦掉他的眼泪。 “哭什么?”萧慕珩低声呢喃,似在自言自语,“你从前不是最爱缠着本世子么, 如今怎么不了?你这些年鲜少出府,又怎知太子的胞弟尚且年幼?你分明同我一样有那些记忆……” 他声音有些哽,末了又想去亲吻黎离的嘴唇,“回答我。” “那些记忆?”黎离终于将他推开,看着他因醉酒在夜色中站不稳脚,狼狈地跌坐在身后的梨花木椅上。 黎离苦笑一声,脱力似的靠在离他一臂远的墙上,“世子殿下到底想让我记得什么?” 萧慕珩垂着头撑在椅子上,也跟着笑了一声,笑得胸腔直颤,“世子殿下?……你以前从不这么叫我。” 黎离偏过头不再看他,冷声:“那又如何。” 萧慕珩沉默片刻,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近,将黎离的头再次掰正,直视他,似乎突然接受了一个残酷的事实,沉下声:“黎离,你变了,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黎离挣脱不了,不得不与他对视,便用最愤慨的声音激他,“哪个从前?世子殿下还没回答我,到底想让我记得什么?” 萧慕珩本想再次堵住眼前这张突然变得伶牙俐齿的嘴,却在此刻浑身一震,犹如五雷轰顶。 他无法回答。 他该从何开始描述上一世的事情? 是从黎离被丢在宫门外的那个长夜,还是长阶上的那桶凉水,亦或者是冰窖里的剜心之痛? 桩桩件件,对黎离来说无疑都是极其痛苦的经历。不管从何处说起,都是在狠心地揭开他的伤疤。 “不,你不用记得。”萧慕珩慌张改口,捧着黎离地脸,轻啄他的嘴角,声音发抖,“不记得最好。” 不记得,便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不记得,便顶多与他置气,至少不会恨他。 黎离避开,从萧慕珩怀里挣脱,转身走向床榻,对身后人道:“想必世子殿下今日听见了我与太子的谈话。正如我今日所言,我想明白了,今后我会离开王府,进东宫做小皇子的伴读,不会再纠缠世子殿下。至于体内的蛊毒,也不用世子殿下费心,往后是生是死,全凭我自己的命数。” 萧慕珩似乎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浓郁的酒气熏得他头昏脑涨,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飘忽不定,唯独眼前黎离的背影那样真实清晰。 他朝他走去,脚步没有声音,一字一顿,“黎离,你可知道,你从前说过,终这一身不会离开王府,也不会离开我。” “儿时的戏言怎可当真。”黎离冷笑一声,未听见身后悄然靠近的脚步声,“世子殿下也曾说过,这一生最讨厌的便是我,恨不得我去死……” 话音刚落,后背却落进温热的怀抱。 “嘘。”一根食指抵住他的嘴唇,萧慕珩的气息在耳廓边浮动,带着醉意,“本世子现在听不得‘死’这个字。” “唔……!”一只大手像长着八只触角的怪物,一点点沿着脖颈覆上黎离的嘴唇。 他被抵着压在床榻上,意识到萧慕珩要做什么,他剧烈地挣扎起来,“放开我!” “本世子会让你离不开王府,更离不开我。”萧慕珩这些天积压的患得患失、跌宕起伏的情绪,终于剑走偏锋,攀上了另一个疯狂的极端。 第42章 “你喝醉了,放开……” 后背的重量很沉,体温很高,黎离终于意识到喝醉的萧慕珩有多难缠,他手脚并用,又踢又打,终于踢倒了床头的烛台。 ‘砰——’烛台落地,发出巨大的闷响。 窗外随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一直暗中守护黎离的单进发现了响动,急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公子,发生何事了?” 闻声,黎离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发出更大的挣扎声。 单进立即察觉不对,厉声:“小公子莫怕!属下来了!” 说罢,砰的一声劈开房间门,冲了进来。 黑色昏暗,他看不清与黎离纠缠的人是谁,只勉强看清床榻边有一道高大的黑影。 “放开小公子!”他立即拔刀,朝那人影劈去。 一块烛盘飞来,迎上他的刀刃,将他的动作打偏。 那人冷声呵斥:“滚!” 单进却仍未分辨出这道声音的主人是谁,再次抽刀砍去。 那人回身,仅用两根手指便钳住他的刀刃。 单进的功夫远不及对面,想往回抽刀却抽不动。 僵持之间,刀刃反光,照亮了萧慕珩冷若冰霜的脸。 “世子殿下!”单进一惊,手中的力道松了。 “找死。”萧慕珩声音发狠,霎时夺了单进的刀,手腕一转,调转刀头,朝单进刺去。 黎离在两人的打斗中得以逃脱,刚从床榻上爬起,便见萧慕珩挥刀劈向单进。 而单进则惊呆在原地,一时忘了动作,眼看那锋利的刀尖便要刺穿他的心脏。 “不要!”黎离吓得失声,奋力一跃朝单进扑去,用后背挡住他的前胸。 ‘噗呲——’一道衣帛和皮肉一同破裂的声音。 “呃。”黎离喉头一哽,瘫在单进怀里。 “小公子!”单进惊呼,忙将黎离捞住。 ‘啪——’萧慕珩手中的刀瞬间落在地上,他双目圆睁,握刀的那只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黎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酒彻底醒了。 “小公子伤得如何?属下这就带你去寻医!”单进从未想到黎离会舍身救自己,满目的惶恐与崇敬。 他说罢,便要将黎离抱起离开。 “滚开!”萧慕珩突然冲上前来,揪住他的衣衫,一把将他扔开,从他手中将黎离接过。 萧慕珩单膝跪地,将黎离小心翼翼地放在膝盖上,低头查看他的伤势,声音比方才酒未醒时还抖得厉害,“你怎么样?伤的如何……” 黎离微合着眼半躺在地上,面颊被萧慕珩垂下的长发扫过,有些痒,肩膀上的伤也有些痛,他喘了一口气。 听见他的喘息声,萧慕珩便将低头查看伤势时偏着的头,转而面向他,柔声询问:“怎么样?” 黎离睁开眼,上方一滴温热的液体恰好落在他的脸上,激得他眼睫颤动。 他仰面看向萧慕珩,见他眼睫也在不断地发颤,抖落了氤氲的泪。 方才那竟是萧慕珩的眼泪。 原来,萧慕珩也会落泪。 意识到这一点,黎离忍不住嗤笑出声。 肩上的伤不深,只刺破了皮肉,并未伤及肺腑,他尚且能开口说话。 于是,他捉住萧慕珩的衣领,让他低下头将耳朵凑近。 萧慕珩照做。 黎离在他耳边轻笑,问:“如此,世子殿下满意了吗?” 萧慕珩怔住,沉默。 黎离又问:“可否让我离开王府了?” 萧慕珩却依旧沉默。 片刻后,他将黎离从地上抱起,朝门外走去。 门外月亮高悬,月光铺满院子。 萧慕珩抱着黎离踏入院中,两道影子被月光拉成长长一条,融为了一体。 他双目殷红,埋头用面颊去贴黎离微凉的额头,嗓音从嘶哑变为暗哑: “阿离乖,本世子带你回府疗伤。” 黎离失望地闭上了眼睛。 - 山庄前厅。 晚宴接近尾声,众人陆续离席,热闹的场面渐渐冷清下来。 此次围猎本就是为了借这些贵公子拉拢朝中各臣,萧青宴一刻不敢懈怠,一直陪同到最后一位宾客离席。 他才慢悠悠从座位上站起来,他不胜酒力,脚步有些漂浮。 一名内侍急匆匆跑来,附耳道:“禀殿下,方才世子驾车带着那位小公子离开百凤山回王府了。” 萧青宴撑着桌沿的手猛地拍了一下,“他竟不知会孤一声,便擅自走了?” 内侍吓得不敢言。 萧青宴目光放远,看向山庄外漆黑连绵的群山。 上一世,他死在诏狱中的前一刻,听闻了萧慕珩受封太子正位东宫的消息。 他便知道,他这个自幼卓绝的堂弟,怎甘心只做一个亲王世子,萧承渊的阴谋,他不信萧慕珩没有参与。 萧青宴缓慢坐回上首的主位上,沉声命令:“派人下山,不惜一切代价,去宸王府将黎离带回东宫。” 这一世,江山和黎离,他都要从萧慕珩手里抢过来! ----------------------- 作者有话说:爱一些爱而不得然后发疯! 阿离这一刀记本本上了,后面一定扎回来! 第33章 昨日, 萧慕珩将他连夜带回府中,让常大夫为他处理了肩上的伤口。 随后丢下一句‘你好好养伤’便行色匆匆地离开了。 此时天将亮,黎离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 躺在铺着暗色锦被的床榻上。 青灰色床幔挽在床榻两侧, 露出斜侧方墙面上的一副字画。 这里是王府西院萧慕珩的寝殿,幼时他总躺此处,瞧着那副字画, 挨着萧慕珩安然入睡。 此刻再看,却无半分安心,只觉心慌意乱。 他没猜错, 萧慕珩果真同他一样,带着上一世的记忆。 这也意味着,萧慕珩清楚地知道他们两体内的蛊虫本是因果倒置, 从始至终中毒的都是萧慕珩, 不是他。 黎离支起身, 透过窗棱和院子里的伏云对上视线,后者心虚地垂下了目光。 萧慕珩找人看着他, 到底是为了让他好好养伤, 还是害怕他这个长腿的解药自己跑了? 黎离不敢赌。 可萧慕珩似乎早料到他会逃跑, 昨夜便将单进看管了起来, 就连青松也不允许进西院伺候。 晨曦初露,院子里看起来十分暖和。 黎离披上外衣,起身走出殿门,站在廊檐下的台阶上。 伏云立即迎了上来,“小公子,您伤未痊愈,不宜四处走动。” 黎离的视线落在伏云腰间的佩剑上。 伏云身手不凡, 是萧慕珩的左膀右臂,常神出鬼没地替萧慕珩探查各种消息,且每次都能毫发无伤。 将伏云这样的高手留在此处只为了看管他,未免太大材小用。 黎离在心底冷笑了一声,没有理睬伏云的阻拦,径直走向院子里的藤椅,坐下来晒太阳。 不久便要月中了,这一世萧承渊还未将楚玄带回府,他的蛊毒还是照旧每到月中发作一次。 他记得,上一世围猎结束后的那个月中,他蛊毒发作落水,被花流救了起来。 花流此人行迹江湖,性子不着调,接近他的目的也不单纯,但就上一世来看,却最讲江湖道义,还曾将他自醉月楼救了出来。 若是这一世能与花流结成共识,或许能破解蛊毒每月发作一次的难题。 至于如何找到花流,这一点黎离并不着急,因为他身上的蛊虫就是最好的诱饵,花流定会自己找上门来。 清晨的阳光晒在面颊上,暖洋洋的,黎离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伏云,忍不住露出诧异的神色。 昨夜他在尉迟荣的府上查到了重要线索,可能与王府有着密切的关联,事关重大,萧慕珩决定亲自前往。 却在临出发前,叮嘱伏云留在府中守着黎离,不能让他离开王府半步。 伏云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家主子的脸上,浮现着从未有过的忧虑和患得患失,好像生怕一不留神,黎离就会从他身边溜走似的。 可是他家主子不是最讨厌这个粘人的养子么? 而且此刻看黎离的状态,分明也不像是想要逃走的样子…… - 今日从早到晚,萧慕珩被要事绊住了脚,没有出现过。 黎离的伤换了一次药,一日三餐由仆从端到寝殿内伺候。 除了常大夫,进院子的仆从都是生面孔,黎离从前没见过。 萧慕珩为了将他困在这院子里,真是煞费苦心。 黎离没什么胃口,三餐都吃得极少。 饭后,丫鬟端来一碗养伤的药,味道闻着便极苦,黎离一口未喝。 药凉了,便来人将其换成热的,黎离却仍是不喝。 伏云三番五次来劝,黎离觉得烦了,便端起药碗,砰的一声砸在地上,瓷碗霎时四分五裂,药洒了一地。 第43章 伏云吓得不轻,遂不敢再劝。 黎离却觉得心头无比畅快。 上一世他憋屈惯了,竟不知自己还有这样骄纵的性子,转念又觉得这样的脾性真好,至少不会委屈了自己。 黎离一连摔碎了两个药碗,在端起第三碗药时,萧慕珩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他大步迈进门,解了肩上防风的大氅,扔给伏云,示意伏云关上门。 萧慕珩身上沾染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在床沿边坐下,伸手接过黎离手中的药碗,“药太苦了,阿离不喝?” 如今他叫‘阿离’已十分顺口自然。 黎离却听得别扭,不理会他。 萧慕珩也不恼,去茶几上取了汤匙,亲手喂他。 盛药的汤匙递到嘴边,药的苦味侵入鼻腔。 黎离皱眉,移开嘴唇,冷声:“我不喝。” 萧慕珩却执着:“常大夫加了蜂蜜,不苦,阿离乖乖喝一些,嗯?” 他似乎在哄一个三岁孩童,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全然没有平日里凌冽的气势。 黎离抬眼与他对视,却只觉得他这片刻的柔情做作而虚伪。 “我说了不喝!”黎离一把推开眼前的药碗。 萧慕珩眼疾手快绷住手腕,才勉强将手中的碗稳住,但碗里的药液仍溅了一些出来,散落在床榻上。 黎离急促地平复着呼吸,彻底偏开头不看萧慕珩。 萧慕珩端着碗,沉默。 良久,他将碗置于床头的茶几边,站起身,对门外道:“把人带进来。” 门外的伏云:“是。” 随后,门被推开,伏云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黎离起初没看清,还以为萧慕珩又要用青松要挟他,顿时汗毛直立,整个人如被激怒的猫,身体前倾躬起脊背。 待人走近,他定睛一看,竟是花流。 花流和上一世一样,着大红衣裳,一副吊儿郎当的姿态,此刻双手被缚住捆在背后,仍嬉笑着朝他挤眉弄眼:“喂,我说这位小公子,快些向你家夫君服个软,好让他给本公子松松绑,本公子快被勒死了。” 听见他胡乱揣测自己与萧慕珩的关系,黎离瞪了他一眼。 花流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 他与萧慕珩是旧相识,萧慕珩不会伤他。 黎离松了一口气,不解地看向萧慕珩。 萧慕珩道:“此人叫花流,是个江湖游医,对巫蛊之术颇有研究,你乖乖养伤,本世子便让他留在府中,为你研制解毒之法。” 黎离视线落在药碗上,沉默片刻,端起药送入口中。 萧慕珩垂下肩膀,似乎松了一口气。 药虽加了蜂蜜,但仍无比苦涩,黎离屏住呼吸一饮而尽,皱着眉头放下碗。 萧慕珩忽地行至身前,往他嘴里塞了什么。 黎离下意识想反抗地将其吐掉,舌尖一抵,尝到了甜味。 竟是个蜜饯。 他一愣,看见萧慕珩对他笑得宠溺。 他忍不住打了个颤,活像是见了鬼。 萧慕珩似是还有要事要忙,叮嘱:“花流此人狡诈,他的话不可全信,你只需配合他研究蛊毒,切不可与他走得太近。” 说完,不等黎离应声,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行至门边,他忽地想到什么,从伏云手里接过一团物件,扔在了地上。 黎离看过去,发现那是一顶纱帽,他曾在太子的贴身内侍高公公的头上见到过。 萧慕珩背对着他立在门口,未回头,沉声:“东宫不是一个好去处,本世子替阿离回绝了,若是对方一意孤行,下次本世子取下的可就不只是这纱帽了。” 言罢,他彻底消失在门口,行色匆匆。 黎离的目光在纱帽上久久停留,又滑向一旁的花流,后者揉着手腕,冲他眨了眨眼,“好一个娇嫩的小公子,初次见面,可否告知尊姓大名?” “……”黎离嘴角抽了抽,他敢确信,花流此人只是习惯了不正经,绝对没有上一世的记忆。 “黎离。”他朝花流伸出手腕,“先替我把脉吧。” “好名字。”花流挑眉,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开始替黎离把脉。 似有活物在心脉里乱窜,花流眼皮跳动,隐隐有些兴奋。 黎离问:“如何?” 花流卖关子:“嗯……暂时还说不明白,还需本公子好生研究一番。” 黎离笑了一声,悄然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的伏云,低声对花流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花流不言,只是看向他的眼神多了一丝玩味。 黎离继续压低声音:“我若是死了,体内这只蛊虫也会死,但若是想办法在我活着的时候将蛊虫逼出,便可让它做诱饵,一并取出世子体内的那一只,届时,你就可以得到一对。” 闻言,花流的桃花眼颇感意外地眯了起来,片刻后,他笑了笑,从怀中拿出一本巴掌大的牛皮书,递给黎离,“此书是我在塞外游医时意外所得,只可惜写的不是中原字,本公子读不懂,但其上所绘图案倒像是一本记载巫蛊之术的秘籍,若你能读懂……” 他话未说完,黎离已捧着书仔细地读了起来。 黎离可以读懂。 这上面的文字竟是他幼时的母语,一种罕见的边塞异族语言——他的母族早已在大乾开疆拓土时分崩离析,这世间残存的能看懂这些文字的人屈指可数。 看着这些歪歪斜斜的文字,黎离只觉无比亲切。 原来他并非天生不聪慧,只是他从小耳濡目染的并不是大乾话,当然觉得大乾的文字晦涩难懂。 若他在自己的母族长大,定不会是一个胸无点墨的废物。 花流见黎离捧着牛皮书又哭又笑,挑了挑眉。 - 花流神出鬼没,将牛皮书交与黎离后,便又消失了。 书中果真有与蛊虫相关的记载,一连几日,黎离都窝在院子里研读这本书。 萧慕珩还是如前几日一样,十分忙碌,很少回府,但每次一回府,都会来院子里同黎离说话。 前几次,萧慕珩一下马便直奔西院,在黎离面前坐下时,气息仍有些喘,发丝也很乱,身上带着熟悉的泥土和青草味道。 起初黎离并未注意,直到一日又在萧慕珩身上闻到了一丝血腥味,他才恍然大悟,顿时明白萧慕珩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此时已到夏末,距离中秋皇宴不过月余。而上一世,萧承渊正是在中秋后一日起兵谋反。 所以萧慕珩这几日是在同萧承渊一起谋划么? 思及此,黎离心脏急速跳动,打翻了面前萧慕珩特意给他带回来的芙蓉酥。 此后,他再没同萧慕珩说过一句话。 萧慕珩依旧早出晚归,回来时给他带回不同的物件,有时是芙蓉酥、有时是风筝、积木……也不知从哪儿听说这些可以哄人开心,便换着花样往回带。 但黎离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会被这些小玩意儿吸引的小公子了,他对这些东西一概不感兴趣,就像冷眼对待萧慕珩本人一样。 不知过了几日,牛皮书中的内容终于有了进展。 黎离肩上的伤也好了,他心情不错,便在院子里喂鱼赏花。 忽地,草丛里跳出一只野兔,不怕生地钻到了他脚下。 黎离又惊又喜,想到了上一世他在膳房救下的那只兔子。他弯腰将野兔抱起,伸手轻轻去碰他的兔牙。 不料此兔看似温顺实则急躁,嘴巴一张,便要咬人。 黎离一惊,来不及撤回手。 “小心。”低沉的熟悉嗓音在头顶响起,萧慕珩不知何时出现,半搂住他,将他的手指裹进掌心护住。 野兔便一口咬在了萧慕珩的手背上,皮肉绽开,滚出鲜红的血珠。 萧慕珩轻嘶一声。 黎离吓得松了手,野兔从他怀里挣脱,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你做什么?”黎离问。 萧慕珩不在意的擦掉手背上的血,露出宽慰的笑容看向黎离:“不要紧,阿离不用担心。” 然而,黎离直直地看着他,眼底哪有半分对他的担心?只有对他突然出现的厌烦和冷漠。 萧慕珩的笑容僵在嘴角。 黎离挣脱开他的怀抱,转身朝寝殿内走去,只等萧慕珩像前几日一样停留片刻后离开。 却不料身后传来脚步声,萧慕珩跟着他走进了寝殿。 他转身,与萧慕珩对视,又问出那句,“你跟进来做什么?” 萧慕珩墨黑的眼底翻涌出汹涌的潮水,深深地望着他,“本世子今夜留宿在此。” 语气不容置喙。 黎离一震,下意识要拒绝,可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牛皮书上的解毒之法。 他掐了掐掌心,迎上萧慕珩的视线,点头,“好。” ----------------------- 作者有话说:正版番外:次日,萧慕珩狂犬病发作身亡,全文完。 第34章 第44章 夜深了。 寝殿里仅亮着角落里一盏微弱的烛灯, 四周昏暗。 黎离和衣躺在床榻上。 床边投下一片阴影将他笼罩,他微微一侧脸,便能看见萧慕珩的背影—— 萧慕珩正立在床边, 慢条斯理地解开腰间的系带, 抽掉腰封,褪去外衫,露出单薄的里衣。 尽管光线昏暗, 但黎离由下往上的视角,仍能透过衣摆,看见萧慕珩精瘦的腰肢, 和宽阔的脊背。 微微隆起的肌肉随着萧慕珩的解衣的动作起伏,零星几道陈旧的伤疤,像吐着信子的毒蛇, 会咬人似的。 黎离移开目光, 出神地盯着房顶。 算着日子, 再过两日便是月中,他体内的蛊毒要发作了。 这几日便是牛皮书中提示的破解蛊毒之症的最佳时机。 若是今夜能成功, 即便无法彻底将蛊虫逼出, 也可暂缓每月必毒发的限制。如此一来, 他从萧慕珩身边离开, 便彻底没有了后顾之忧。 黎离揪紧被角,一想到今夜之后他便能离开王府,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 不多时,他感到身旁的床榻下陷,萧慕珩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黎离屏住呼吸,极力平复心跳,在黑暗中等了片刻。 耳边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萧慕珩安静地平躺着,除了紧贴着他的手臂传来不可忽视的体温,没有出格的举动。 原来真的只是留宿么…… 黎离轻轻转动眼珠,悄悄朝身旁看了一眼。 萧慕珩似有所感,闭着眼转身,伸手绕到他的后背,摁住他的腰肢,将他捞进了怀里。 头顶传来一声低沉磁性的笑,萧慕珩疲惫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睡吧,本世子近日累了。” 两人体型悬殊大,黎离几乎淹没在萧慕珩的臂弯里,与他紧紧相贴,耳边传来有节奏的心跳声。 他扭动身体,想挣脱出灼人的怀抱。 萧慕珩搂在后腰的大掌却移向上,包裹住他圆润小巧的肩头,用力,将他更深更重地揉进了怀里。 黎离呼吸不畅,憋出一声闷哼。 “别动,乖乖睡觉。”萧慕珩似乎有些困了,声音听起来十分干涩。 黎离从被子里探出头,“睡不着。” 萧慕珩禁锢住他乱动的手脚,裹着肩头的手指顺势挑开他领口的衣裳,指腹在他结痂的伤口上轻轻摩挲。 声音从干涩变得暗哑,“怎么,伤口还疼?” 肩头传来钻心的痒意,黎离难耐地拧着眉,嘤咛出声,“不疼,痒。” 尾音发颤,酥酥麻麻,撩人心弦。 黑暗里,萧慕珩倏地睁开眼睛,撑着枕头翻身,将怀里的人压在了身下。 他居高临下,盯着身下人湿漉漉的眼睛,“故意的?” 黎离将头偏向一旁,顺了气,“是你乱碰。” 萧慕珩的长发自肩头垂下,闻言,无奈地笑了一下,“嗯,怪我,怪我太喜欢你了。” 此话一出,两个人皆是一愣。 良久,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心跳声和呼吸声如雷贯耳。 片刻后,萧慕珩又笑了一声,笑声中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 黎离仍偏着头,脖颈绷成一条直线,像是提醒萧慕珩般道:“可我不喜欢你。” “无妨。”萧慕珩只当黎离在赌气,并不在意。 他俯身贴近黎离的耳廓,低声:“阿离只需乖乖待在府中,待本世子处理完棘手的事,我们之间的事,以后再慢慢谈。” “什么棘手的事?”黎离忍不住问。 “阿离无需知晓。”萧慕珩偏头,嘴唇贴上他的耳廓,细致地描摹。 黎离浑身一僵,回头。 萧慕珩温热的嘴唇擦过他的脸颊,落在他的嘴角。 分明是闪躲,却像是主动迎合。 萧慕珩勾起嘴角,收回撑在枕边的手,轻轻拖住他的面颊,低头,欲吻上来。 “等等!”黎离眼睫猛地一颤,抵住萧慕珩下压的肩膀。 萧慕珩极力克制着不往下压,“怎么?” 黎离惶然地看向窗外,“院子里有人。” 这些天伏云一直守在院子里,不分昼夜。 萧慕珩低声轻笑:“阿离放心,本世子今夜未叫人守着,不会有人听见。” “可……唔。”黎离刚一启唇便被堵了个严实。 萧慕珩的吻不容拒绝。 黎离被迫仰着头,胸腔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掠夺,他呼吸不畅,双腿无助地蹬了一下,便浑身一软,彻底瘫软在床榻上。 萧慕珩感受到抵着他肩膀的双手泄了力,以为黎离终于乖顺,便奖励似的轻啄他被吮得微微红肿的嘴唇,却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一股奇异的血液芳香渐渐在空气中弥漫。 萧慕珩动作微顿,见黎离不怕疼似的,狠狠地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他一怔,用指腹抵开黎离的牙齿,声音还带着被撩拨出的难耐,“你这是在惩罚自己,还是在勾。引本世子?” 黎离松开牙齿,鲜血汩汩自唇间流出,让空气中的异香更加浓郁。 萧慕珩的目光逐渐变得晦暗,“不说话,那本世子便当是勾。引。” 他低头,再次衔住黎离的嘴唇。 起初,只是带着情欲的吻,虽急躁但仍可控。 然而,当黎离的血顺着他的喉管注入心脉时,体内突然涌起某种强烈的渴血的欲望,促使他不停地吮吸着黎离的伤口,几乎将黎离唇间的血液全部吞吃入腹。 带着异香的血液像甘泉一般,让他控制不住不断索求。 待他意识到不对劲时,已经来不及了—— 心口一阵抽痛,像一团火在心口灼烧,热意瞬间传遍全身,将四肢烫得发软。 “呃。”萧慕珩闷哼一声,屈起膝盖,往下一跌,脑袋重重地埋进黎离的肩窝。 全身气血翻涌,直冲面门,萧慕珩脑中一片混沌,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抬头看了一眼黎离。 黎离垂目和他对视一瞬,随后毫不留情地将他从身上推开。 萧慕珩跌靠在床头,险些滚下床榻。他一手揪着床帏,急急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已布满豆大的汗珠。 黎离越过他,翻身下床,披上外衣,转身冷眼看他,“怎么样,蛊毒发作的滋味好受吗?” 萧慕珩被体内的蛊虫折磨地说不出话,眉头紧皱,满面痛苦。 两相对视,萧慕珩眼底是对自己竟不慎落入圈套的诧异和自嘲,而黎离的眼底只剩快意。 上一世,他被蛊毒所牵制,每每毒发之时,他都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只能卑微地哀求萧慕珩的施舍。 如今见萧慕珩也因这蛊毒如此狼狈,他痛快极了! 牛皮书上记载,边疆蛊毒一雄一雌,雄虫有剧毒,幼虫时进入宿体,成虫之时毒发爆体而出。若想解毒,需同时豢养一只雌虫,以宿主精血滋养,成虫时喝下雌虫宿主的心头血。 萧慕珩体内的是有剧毒的雄虫,而黎离体内则是雌虫。 雌虫每月遇情热期会在体内暴走,十分损耗宿主的身体,雌虫的宿主难以活到雌虫成虫之时。 因此,解药难得,萧承渊才会如此担忧黎离的身体状况。 雌虫的情热期需喝雄虫宿主的血液缓解,同样,雌虫宿主的血液也可诱发雄虫的情热。 方才黎离咬破自己的嘴唇,让萧慕珩误食了他的血,才会让沉寂在萧慕珩体内多年的蛊虫苏醒进入情热期,从而导致他蛊毒发作。 至于雄虫情热导致的毒发会让宿主如何,黎离没有继续往下看。 但此刻院子里无人看守,萧慕珩无力拦他,是他离开的绝佳机会。 黎离盯着床榻上的急促喘息的萧慕珩看了片刻,抽出藏在袖口里的物件,朝他走去。 萧慕珩虽身体没有力气,但敏锐的觉察力还在,他早发现黎离手中藏的是什么,但眼底却没有丝毫波澜,任由黎离靠近,用冰凉的匕首抵上他的胸口。 尖锐的刀尖抵住胸前的衣襟,但未更近一步。 萧慕珩垂眸,看着胸前的刀刃,声音虚弱,“看来花流除了这蛊毒,还教了你不少东西。” “和他没关系。”黎离第一次拿刀抵着人,心脏怦怦直跳,问:“为什么不躲?” 萧慕珩抬眸,嘴角扯出一个无力的笑,语气笃定:“阿离,你没杀过人,更舍不得杀我。” “你胡说!”黎离羞恼,恨自己的软弱,握刀的手往前一顶,将萧慕珩胸前的衣襟戳出一个洞,但也仅限于此。 他没伤到人,却把自己吓得急急喘气,愤愤地瞪了一眼眼前含笑看着他的人。 随后,他抓起萧慕珩的手,用匕首在他的指尖划开一道口子,将血挤进一只细竹管中封存好。 他不确定牛皮书上的内容是否真的能破解他体内的蛊毒,所以采了萧慕珩的血以防后患。 将竹管塞进袖袋藏好,黎离起身准备离开。 第45章 榻上之人忽地拽住他的手腕,几乎用光了所有力气,“你要走?” 他回头,见萧慕珩看着他,方才的从容荡然无存,眼底浮现出紧张和茫然。 黎离不以为意,甩开萧慕珩的手,决绝地推开门。 ‘砰——’ 榻上之人不慎跌落,打翻了床头的烛台。 黎离头也不回,背影匆匆,不带一丝留念。 萧慕珩翻身躺在地上,被心口钻心的疼痛折磨地躬起脊背,已分不清此刻痛楚的罪魁祸首是蛊虫还是黎离。 让他支走院里看守的人,又诱他毒发…… 这一世的黎离,变聪明了,也变得狠心了。 寝殿空荡荡,萧慕珩在黑暗中苦笑。 重来一世,他还是把黎离弄丢了。 第35章 今夜没有月亮, 院子里一片漆黑。 黎离只身踏进院中,几乎被黑暗吞没。他脚步匆匆,凭着记忆摸黑朝侧门走去。 从萧慕珩的寝殿通往西侧门有一个小道, 是幼时他摸黑来找萧慕珩睡觉时, 嫌夜路太远,缠着萧慕珩搬走院子里的几坛花,再用石块铺就而成的。 不曾想这么多年, 这条小道竟还留着。 院子里果真无人看守,黎离穿过小道,很快便寻至西侧门。 不出意外, 门上了锁。 黎离轻扣门环三下。 片刻后,院墙外飞进一个人影,揽住他的腰, 带着他飞出院子, 将他平稳地放在地上。 黎离站稳, 与永远一袭红衣的花流对上视线。 后者回过神,一惊, 抱手琢磨:“不对!本公子怎么感觉被利用了?” 声音颇大, 惊飞枝头一只困鸟。 黎离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院门, 朝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花流不以为意, 俯身凑近,挑眉:“身手不凡的世子殿下都让你给毒倒了,还怕什么?” “……” 黎离面上一热,转身与他错开。 花流跟在他身后,又问:“离开了王府,打算去哪儿?” 黎离脚步一顿,摇了摇头。 夜色浓重, 他立在高墙下,视线越过眼前冗长的街巷,放眼眺望整个上京城。 近前是连绵不断的气派高楼,远处是云衢坊昼夜长明的灯火。 偌大的京城,离了身后宸王府,他竟没有一处可去。 但天下之大,除了大乾的繁华,还有塞外的广袤。这上京城波云诡谲,不是什么好地方,不值得留念。 若非体内的蛊毒未除,他定远走高飞,离萧家父子越远越好。 黎离摸了摸胸前藏着的那本牛皮书,对花流道:“这次多谢你帮我,我定按照书中的内容将体内的蛊虫活着交给你,还请你再帮我从王府里带出两个人。” 花流:“谁?” 黎离:“我的两个朋友,此刻应该在东边的院子里,被人看管着。” “没问题。”花流点头,“你在此等着。” 说罢,他单脚踏地,飞身上房,很快消失在黎离眼前。 - 东院。 两名暗卫严守在院门口。 院子里,青松彻夜难眠,在单进面前来回踱步,忧虑:“你说小公子肩上的伤可好全了?世子殿下为何让伏云大人守着小公子?会不会又在欺负小公子?” 单进木讷地立在房门口,满脑子都是那晚他意外冲撞了萧慕珩以及黎离为他挡刀受伤的画面。 他心神不宁,宽慰青松:“不会的,世子殿下不会苛待小公子。” “怎么不会?前些日子小公子落水,世子殿下他分明……”青松高声控诉,扭头一看单进板着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又瞬间泄气,“算了,你是王爷的人,才跟着小公子没多久,小公子与世子殿下的恩怨你根本就不懂。” “我不是!”单进高声反驳。 他不是因为是王爷的人才这么说,而是那晚他亲眼所见,黎离受伤时萧慕珩眼底的惊慌失措。 而且,在黎离为他挡刀的那一刻,他就已决心摒弃从前的身份,誓死追随黎离。 青松被单进一本正经的严肃神色吓到,连连点头:“好吧好吧,不同你吵,关键是我们现在怎么才能见到小公子?” 单进‘歘’地拔刀,“不如我们杀出去?” 青松指了指自己:“我们?” “……” 单进看了一眼身边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又‘歘’地一声将刀插了回去。 青松感觉被鄙视了,顿时燃起了胜负欲,拽着单进往外走,“走啊!为了小公子杀出去!” 单进不设防,被他拽得踉跄一步,跌跌撞撞地朝院门口奔去。 刚走两步,只见院门口守着的两名暗卫没等他们来‘杀’,便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两人皆是一愣。 青松惊惶,咽了咽口水:“我们,干的?” 单进摇了摇头,警惕地盯着院门。 片刻后,门缝里闪出一道红色的身影,花流笑着靠在门边,“是本公子干的,不,准确说,是本公子的迷香干的。” 青松、单进:“你是何人?” 花流避而不答,飞身踏上墙头,“走吧,别让你们小公子等急了。” 青松闻言一喜:“是小公子让你来的!” 单进这才松开握刀的手,单手抱起青松,一并飞身出了院墙。 - 花流将两人带到黎离身边,便又没了踪影。 青松一见到黎离,就扑进他怀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单进立在一旁,没眼看地别开了脸。 三人一起走进烬华巷,与身后巍峨的王府大院渐行渐远。 青松哭累了,后知后觉地问:“小公子,我们离开了王府,去哪儿?” 黎离脑中闪过计划好的去处,望向身旁的两人。 青松和单进,一个从小在王府长大,一个曾是萧承渊身边的贴身侍卫,都是与王府密切相关的人。 他一心想着逃离此处,竟忘了询问两人是否愿意离开。 青松见他为难,便说:“小公子不用担心,不管你去哪里,我们都跟着你!” 黎离顿时眼热,不再顾虑,正欲将口中的两个字吐出。 这时,远处奔来一匹骏马,其后紧跟着一辆蓝色马车。 来人一身青衣,发髻高高束起,一脸正气。 他翻身下马,在黎离身前站定,道:“您便是黎离公子?” 黎离:“你是?” 那人道:“在下大理寺少卿段荣,奉太子命在此恭候,接公子入东宫。” 黎离一怔,东宫确是他想好的去处。 如今他公然毒伤萧慕珩离开王府,必定会惊动南下的萧承渊。而萧承渊为了解药,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他抓回。 萧承渊和萧慕珩的势力遍布上京城乃至整个大乾,目前除了东宫,几乎没有一处可以成为暂时的庇护。 虽上一世,太子没能斗过萧承渊,最终被关进了诏狱。但若这一世他能凭借上一世的记忆让太子有所警觉,或许结果会被改变。即便不能彻底扭转乾坤,也能保全一些人的性命。 黎离对段荣道:“劳烦段少卿了。” 段荣抬手示意身后的随从牵来马车,“黎公子客气,请上马车吧。” 身后的单进突然开口:“小公子要去东宫?” 黎离回头,朝他点了点头,随后垂眸:“若是你不愿……” “属下愿意追随小公子,只是属下是个武将,怕是不便进东宫。”单进走上前,将手中的一个小物件递给黎离,“属下从军前是个猎户,这是打猎所用的鹿哨,小公子收好。属下在京郊有处宅子,暂时不会离开上京城,若是小公子哪天需要属下,吹响这个鹿哨,属下便会出现在小公子身边。” 玉制的鹿哨躺在单进布满茧子的手心上,莹润透亮,应是十分爱惜,被保护得很好。 黎离的视线从鹿哨移到单进脸上,对上他坚毅的目光,心头涌入一阵暖流。 上一世单进跟在萧承渊身边,助他起兵造反,定是双手沾满无辜人的鲜血,不知下场为何;这一世此去风险未知,他能主动远离纷争,做闲人也好猎户也罢,至少不会背上千古骂名。 “保重。”黎离接过鹿哨,深深望了单进一眼,转身同青松坐上马车。 单进单膝跪下,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属下送小公子。” 段荣翻身上马,领着马车朝东宫而去。 身后的王府高墙彻底隐于夜色中,消失不见。 - 段荣止步东宫宫门前,由一名内侍引着黎离走进门洞。 一进门洞,便见重檐殿顶上铺着青琉璃瓦,其下竖着两人合抱的楠木金柱,一应陈设极尽气派奢华。 但却和黎离想象中不太一样—— 一路走过的穿堂光线昏暗,引他们往前走的内侍低着头不说话,除了他手里提着的一盏油灯划出一条明道,四周的角落皆是漆黑。 第46章 可仔细一瞧,那些殿内和回廊的角落里,分明每一处都立着一名身形消瘦的内侍,默默地守着夜。 如此景象,十分冷清。 黎离随内侍走过穿堂和几处夹道,行至一处大殿前。 内侍道:“此处是太子寝阁,还请公子独行,奴才便止步了。” 说罢,转身匆匆离开。 殿门打开着,分里外两间,外间隔着一扇屏风,可见内间亮着灯,冲淡了方才一路的冷清之气。 黎离犹豫片刻,抬脚迈进殿中。 与此同时,屏风内传出一阵咳嗽声,随后响起轻浅的脚步声。 黎离循声看去,与披着外衫的萧青宴对视视线,后者对他温和一笑。 “见谅,孤近日受寒,没能出宫相迎。”萧青宴捂着嘴唇,目光温润。片刻后,又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太子殿下……”黎离眸光一闪,朝前走了两步,忽地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递给萧青宴。 萧青宴接过,低头一瞧,是个锦囊,散发着丝丝药香。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锦囊表面的绣花,意味深长地看着黎离,慢慢道:“药房的常大夫说这个锦囊里的香料可以止咳润肺,里面装了白芷、苍术、菖蒲。” 黎离浑身一震,记忆瞬间被拉回上一世百凤山的那个雨夜,他在马车内递给萧青宴这个锦囊时,便说了这句话,一字不差。 第36章 萧青宴将黎离眼底的震惊尽收眼底, 他收好锦囊,眼底的笑意更浓,“阿离记得?” 黎离怔怔的有些回不过神, 一时没有回话。 萧青宴也不急, 就这样静静地望着,等他。 烛火微动,两人的影子在寝阁内相互交织。 终于, 黎离几乎停跳的心脏慢慢开始恢复律动,看向萧青宴的眼神多了一分心照不宣,他缓缓点头, “记得。” 萧青宴眸光一闪,面色因逆着烛光看不清晰,但嘴角从始至终都挂着那抹柔和的笑。 他朝前一步, 俯身贴近黎离耳边, 视线掠过默默站在后方的青松, 压低声音:“那这一世,阿离便站在孤这一边, 可好?” 萧青宴嗓音像一阵轻柔的风拂过耳畔, 带着一丝俘获人心的蛊惑之意。 黎离偏头, 与他对上视线, 心跳复又跳得有些快,眼底燃起一丝火苗。 他心里打着鼓,却控制不住答应:“好。” 萧青宴抚上他的肩头,似是安抚:“阿离放心,孤定护你周全。今夜不早了,孤命人替你二人准备了房间,先好好休息, 明日一早,孤带幼弟来见阿离。” 黎离得知萧青宴同样拥有上一世记忆时的欣喜情绪渐渐平复,却莫名感到一阵沉重,隐隐觉得一些不可控的事情即将发生。待听闻萧青宴谈到幼弟时,心头才渐渐安定。 他嫣然一笑:“多谢太子殿下。” 随后点头应下,与青松出了寝阁,由门外候着的内侍带进偏殿休息。 偏殿亦分内外两间,青松歇在外间,黎离独自睡在里间。 躺在陌生的环境里,黎离睡得不安稳,一夜多梦。 梦里总是十分寒冷,似乎又回到了上一世国师府的冰窖里。 一睁眼,萧承渊便坐在冰床边,死死地抓住他的手腕,阴恻恻地看着他道:“本王养了你这么多年,想逃到哪儿去?” 他奋力挣脱,身下的冰床和四周的冰墙瞬间破碎,他又落入一片黑暗之中。鬼打墙似的四处奔走,又被一人揽进怀里。 一抬头,对上萧慕珩被蛊毒折磨得猩红的双目。他的肋骨几乎要被勒碎,萧慕珩俯身贴近他的脖颈,露出吸血鬼般的尖牙,刺入他的动脉,贪婪地吮吸他的血液,“不许离开本世子!” 周身的血管急剧收缩,血液被抽空的痛感让他几乎窒息。 他眉头紧皱,在梦里大喊:“不要!” 猛地睁开眼睛。 身边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漂亮哥哥醒了?” 黎离直直地盯着床榻上专属于东宫的明黄色床帏,慢慢回神,扭头,与那道声音的主人对上视线。 是一个六七岁左右的小男孩,淡黄色锦服与萧青宴相似,绣着蟒纹。但眉眼却与幼时的萧慕珩有些相似,眼尾斜飞向上,透着一股倔强。 这让黎离误以为自己还在梦中,惊慌地从床上坐起,嘴边如梦中喃喃:“不要……” “阿离莫怕,这是幼弟萧敛。”萧青宴温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黎离这才慢慢平静,抬眼看向床边站着的萧青宴,“太子殿下,我昨晚做了噩梦,失礼了。” 萧青宴:“无妨,是孤听青松说阿离许久未起,似被梦魇住了,便带了御医来替阿离把脉。敛儿淘气跟来,吓到了阿离。” 他朝萧敛招手,“敛儿,向阿离哥哥道歉。” 萧敛的小肉脸鼓成一团,像个小包子,不服气地看了萧青宴一眼,等看向黎离时,又咧嘴笑起来,声音像个小女孩,甜甜的:“阿离哥哥见谅。” 眼前的小皇子论血缘应是萧慕珩的堂弟,同样留着萧家人的血脉,模样相似不足为奇。 黎离意识到是自己太过于一惊一乍,便对萧敛笑道:“是我吓着小皇子了。” 萧敛走近床边,学着御医的模样,将小手搭在黎离的手腕上,问:“哥哥身子好了么?何时陪敛儿玩?” 萧青宴目光看向一旁的御医。 御医即刻跪了下来,“微臣方才仔细探了公子的脉搏,梦魇之症并无大碍,只是体内尚有淤积的旧症未解,平日里还需多多静养,不可过躁。” 萧青宴:“有何旧症?” 御医:“这……微臣医术不精,尚看不明白。” 萧青宴微微皱眉。 御医顿时惶恐,俯身朝萧青宴磕头:“望殿下与公子恕罪。” 黎离见状,忙道:“确是一些疑难杂症,不怪您。”又看向萧青宴:“有机会同殿下细说。” 萧青宴神色缓和下来,摆手让御医退下了。 殿内没了旁人,萧青宴走到床沿边坐下,忽地将手覆上黎离的手背,目露担忧:“阿离往后有什么事,尽管告诉孤,孤会为你想办法。” 手背传来微凉的触感,黎离猛地将手抽回,面上一丝浮现惊慌和不适应。 他垂眸:“殿下能收留我入东宫已是感激不尽,不敢再劳烦殿下。” 萧青宴手中落空,十指微蜷,沉默片刻后起身,单手背于身后,道:“孤依阿离所想,这些日子便在东宫好生休息,与敛儿作伴也可解闷。孤本有要事相商,眼下还不急,便过些日子再议。” 黎离一怔,大概明白萧青宴要与他商议何事。思忖片刻后,他点头应下。 一旁的萧敛听不懂,只知眼前这个漂亮哥哥这些日子能同他玩耍,高兴地转起圈来,“好耶,要漂亮哥哥陪敛儿玩!” 黎离看着眼前的小包子,眯起眼角舒心一笑。 若非上一世那些痛苦的经历,他应还和敛儿一样天真没有烦恼,不曾想造化弄人,他也会有一日变得心思如此沉重。 - 上京城城郊,与百凤山相邻的一座荒山深山处有一墓穴。 墓穴入口奇窄,穿过入口的隧道往深处去,其内却别有洞天——亮如白昼,宽阔平坦,竟是个地下训练场。 此时,训练场内横尸遍野,余下一百号人聚集在一处,被十几名身穿玄衣的暗卫团团围住。 为首的头目拿剑的手微微颤抖,目光在地上的尸体和眼前立着的一道紫色身影上来回游走。 只见身穿紫色玄衣之人眉宇间有些倦意,唇色微白,似刚刚大病一场,但却也掩不住他周身凌冽的骇人气质。 他朝身后的暗卫轻抬手。 那头目立刻吓得扔了长剑,噗通跪在地上:“求世子殿下饶命!” 随后,乌泱泱一百来号人皆扔了剑,匍匐在地上。 萧慕珩薄唇微启:“拿下。” “是!”伏云领命上前,同多名暗卫一齐将人绑了,就地押往训练场的山牢。 那名头目被绑着从萧慕珩身边经过,似是憋不住想说出积压许久的不解,开口道:“小的有一事不明白,还请世子殿下容小的一问,日后即便是死,也死得明白!” 萧慕珩再次抬手。 暗卫将人带至萧慕珩身前跪下。 头目问:“国舅爷此番也是为王爷办事,王爷膝下仅殿下一子,若是事成,百年之后这江山天下必定还是殿下的,殿下何不忍耐一时,偏要此时与王爷作对夺这天下?” 萧慕珩仿佛听见了什么有趣之事,他微挑眉,轻笑一声,转身朝墓穴隧道走去。 片刻后,洞穴内飘来他慢悠悠的声音:“夺天下夺天下,自然是夺来的才有趣。” 头目愣住,看着萧慕珩渐行渐远的背影,似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鬼魅,浑身打了个颤。 走出墓穴,洞外一片荒凉。 第47章 萧慕珩立在墓穴外的山崖前,目光游荡在前方山崖下高耸冒头的竹海,不知在想些什么,漫无目的地发呆。 伏云收拾完洞内的残局,甫一出门,便见萧慕珩形单影只地立在崖前。 他不由愣住,想起前几日,他在丫鬟的惊呼声中冲进西院寝殿,见到萧慕珩一脸惨白地蜷缩在地上,也是这般孤寂落寞。 那日之后,黎离、青松和单进皆不见了,他带人去找,搜遍上京城却无果。 萧慕珩在府中养伤,一日打翻了药碗,竟看着一地的药渣又哭又笑,待平静后,便告诉他不用找了,并让人将东院整个封锁了起来。 此后本就不喜多言的萧慕珩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专心投入到谋局之中,鲜少回府。 伏云上前,在萧慕珩身后微微躬身道:“回殿下,下面都处理妥当了,属下搜身之时,在那头目身上搜到了这个。” 萧慕珩回身,脸色被山间的雾气惹得更白,他接过伏云递来的物件端详。 是一片金叶。 这金叶他府里也有不少,是幼时大长公主每年赏给各位小辈的福钱。 此事果然与大长公主有关。 萧慕珩将金叶抛给伏云,转身朝马走去,“收好,回府备马车,去长公主府。” 伏云:“是。” 末了,他忽地想起什么,又道:“殿下,属下下面的人今日说在城郊见到了单进,可否带回府上,拷问一番小公子的下落?” 萧慕珩脚步微顿,大抵是想起上一世青松的死和黎离为单进挡刀受的伤。 黎离如此爱惜身边的人,若是将单进捉回…… “罢了,先去长公主府。”萧慕珩翻身上马。 “是。” - 黎离在东宫的这段时日,几乎都与萧敛待在一起。 萧敛前半日在书房听先生念书,他便也跟着听;后半日在院子里玩蹴鞠,他便坐在藤椅上看。 萧敛爱笑,纯真的性格很有感染力,总是让黎离沉浸在欢乐的氛围里。 许久不曾过这样轻松自在的日子,黎离似乎忘却蛊毒的困扰,也忘记了与萧慕珩的纠葛。 一日,萧敛玩蹴鞠摔了跤,黎离去扶,萧敛却抬手不让他上前,自己倔强地地上爬起来,拍了拍灰,不哭不闹,一副勇敢的小大人神色。 这神态,简直与幼时的萧慕珩如出一辙。 黎离不禁看得愣神。 萧敛出声喊他,见他没有反应,便扑进他怀里,嫩声问:“漂亮哥哥为何看着敛儿发呆?” 黎离蹲下身搂住萧敛,自嘲般笑了笑,“想起了一位故人。” 萧敛拧着小脸想了一阵,歪头道:“漂亮哥哥认识珩哥哥么?” 黎离:“萧慕珩?” “嗯!”萧敛点头如捣蒜,“常有人说敛儿长得像珩哥哥,敛儿却不觉得,珩哥哥那样凶,敛儿如何像他?” 黎离揉了揉萧敛的头,笑道:“对,不像。萧慕珩他不如敛儿乖巧,是个坏蛋。” 萧敛咯咯笑:“对,珩哥哥是坏蛋!” 黎离与他笑作一团,头一次用这样轻松的语气谈起萧慕珩。 一大一小的两道笑声在殿前的院子里回荡。 院门口,萧青宴不知何时来的,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黎离的背影上,垂在身侧的手不禁握紧了拳头。 萧慕珩萧慕珩……他便知道,黎离不会轻易忘了萧慕珩!不会彻底站在他这一边! 方才探子来报,萧慕珩只身去了大长公主府。 萧青宴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心中有了打算,他抬步朝院内走去。 院中两人听见脚步声,忙起身相迎: “皇兄!” “太子殿下。” 萧青宴先看向萧敛,对他道:“孤昨日在皇宫遇见姑姑,她说许久不见敛儿,甚是想念,敛儿今日去长公主府看望一下姑姑,可好?” 萧敛皱眉:“不要!姑姑定又要询问敛儿的功课,敛儿不愿听!” “敛儿乖。”萧青宴将目光落向黎离,嘴角依旧带着那抹温和的笑,“让阿离哥哥陪敛儿同去,可好?” 萧敛思索一番,抓着黎离的手,闷闷地点头道:“好吧,有漂亮哥哥陪着,敛儿就不怕了。” 黎离却有些犹疑:“太子殿下,我……” 萧青宴道:“阿离不必担心,大长公主为人和善,常召几位小辈相聚,阿离这番与敛儿同去,只当伴读作陪便是,不必有负担,也正好散散心。” 黎离:“那便听殿下安排。” 萧青宴深深地看着他,微笑。 第37章 萧青宴像是特意来替大长公主传话的, 给了萧敛一个时辰的时间准备,便离开了偏殿。 萧敛每次去见大长公主前,都要做许多准备。 要带上他爱吃的糕点、糖水, 若是要在大长公主府过夜, 还要带上小被褥和他夜夜不离手的布偶娃娃。 不过最重要的是要带上他近日的功课,诗、书、礼、乐各类启蒙书籍,整整两大箱, 全要搬到他的马车上,供他在东宫与大长公主府相距短短十几里的路程上温习。 下人将萧敛的马车牵到偏殿的院子里,几名内侍来来往往地往马车里添置物件。 萧敛叉着腰, 睁着一双滚圆的眼睛,立在马车前监督,嘴里嚷着:“敛儿的书, 别忘记了!” 身侧的老嬷嬷道:“就带两本要紧的吧, 路程短, 小殿下看不过来。” “不要不要!全部都带!”萧敛哭闹起来,一头扎进黎离怀里。 哭声响彻整个院子, 闹得嬷嬷直叹气。 黎离无奈, 笑着抹掉萧敛的眼泪, “好, 都带,哥哥去帮敛儿装。” 他揉了揉萧敛的头,转身朝书房走去。 萧敛的寝阁位于偏殿的最左侧,此时门掩着,门前有一颗常青的大槐树,遮住了门口的阳光。 黎离推开书房的门,便见屋内有些昏黑, 但他这段时日常在这里陪萧敛念书,对书房的布局比较熟悉。 他记得萧敛的书放在第二排的书架上。 他凭着感觉走向房内一角列着的几排书架,刚拐过第一个书架,迎面却见书架后的窗台前站着一个人。 萧青宴没走,不知何时来的书房。 他侧身站在窗前,面色看起来有些忧郁,似乎在思考一些沉重的问题,散发着一丝储君的孤独。 这场景让黎离觉得自己打扰了他,便悄悄转身,想要退出去。 萧青宴没回头,却好像知道来的人是他,低声将他叫住,“阿离。” 黎离顿住脚步。 身后传来浅浅的脚步声,萧青宴走近他,“阿离在东宫的这段时日过得可还舒心?” 黎离转身,见两人相距不足两步,便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点头:“这些日子有小皇子相伴,过得很充实。” 除此之外,他还每日按照牛皮书上所记之法,学着上一世楚玄的手法为自己扎针,虽手法笨拙,将自己扎得浑身是伤,但也算摸到了一些门道,现已过了月中,他的蛊毒尚未发作。 不过以上这些,他都未告诉萧青宴。 萧青宴将目光落在身侧的书架上,指尖一一描摹过其上陈列的书架,轻声:“这些都是敛儿爱看的书,不过或许用不了多久,敛儿便看不了了。” 黎离在萧青宴眼底看见了悲伤,不解:“殿下这是何意?” “阿离不明白么?”萧青宴垂下手,宽大的袖袍藏住了他紧握的拳头,“上一世,萧承渊谋反杀了父皇,生擒了我,隔日便带人冲进东宫,杀了敛儿!我这个皇叔可真狠呐,一切会威胁到他们父子的血脉都要铲除干净,但敛儿有何威胁?他不过七岁,什么都不懂,或许死前还天真地以为是他的皇叔来同他玩耍……” 说到此处,他似说不下去,侧头闭了闭眼,一滴热泪自眼角滑下。 “上一世……竟连小皇子也死了。”黎离心头一紧,扶住书架,有些站不稳。 “没错!”萧青宴一拳砸在书架上,书架晃动,险些将两本薄书抖落。 他愤然:“因他父子二人不知多少枉死之人!这一世,孤定不会让他们得逞!” 黎离从未见过一向温文尔雅的萧青宴如此愤怒,怔怔地望着他。 萧青宴双目殷红,扭头,同样直直地望着他,问:“阿离可否愿意帮孤,扭转这一世的局面,让无辜之人免于枉死?” 黎离点头:“自是愿意,只是我势单力薄,能为殿下做些什么?” 萧青宴吐出一口浊气,渐渐平复了心情。 他将胸前因愤慨挥拳扯乱的衣衫整理好,背起手,缓缓道:“孤的人已暗中探查到,萧承渊在南方集结了不少兵力,并与国舅尉迟荣、禁军统领莫鸿达暗中勾结。只待中秋之夜父皇开宫门设宴迎客,届时趁着佳节宫中警备松懈,便起兵造反。上一世,孤只查到了尉迟荣,不曾想到他背后之人竟是萧承渊,轻信了萧慕珩,这才大意被擒!” 第48章 “萧慕珩?”黎离呢喃,“他当真也参与了么?” 虽然他早已对萧慕珩死心,但他记得上一世在国舅府昏迷时,隐约听见萧慕珩在极力阻止萧承渊。虽然这一世萧慕珩行踪有异,但他仍对萧慕珩的谋反之心持怀疑态度。 萧青宴沉声:“怎么,阿离宁愿信那个伤害过你的萧慕珩,也不信孤?” “不!不是!”黎离摇头,“我自然信殿下,只是依我所知,萧慕珩与萧承渊一向关系淡漠,萧慕珩也有自己的势力,若是真和萧承渊联手,恐怕比上一世还要难以对抗,殿下有何打算?” 萧青宴似乎胸有成竹,微微眯起眼,道:“那便不能坐以待毙,孤会请示父王将今年的中秋宴会提前,先一步打乱他们的计划。” 黎离:“可是若打草惊蛇,萧承渊继续以南下治水的名义滞留南方养精蓄锐,另择日子起兵,又如何是好?” “萧承渊在南下,可有人在京中。”萧青宴对黎离勾唇一笑。 黎离微微睁大了眼睛。 京中的人不必说,定是萧慕珩。 他讶异:“殿下是要用萧慕珩做诱饵,引萧承渊入京么?” 萧青宴颔首:“孤没看错,阿离是当真聪慧。” 黎离却仍顾虑:“那又如何做?萧慕珩此人铁石心肠,又警觉过人,有何方法能让他甘愿入套?” 萧青宴这才道出最终目的:“那便需要阿离在中秋佳宴那日好好配合孤,阿离愿意否?” 黎离垂眸,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头,眼眸中闪着点点光亮:“若是能阻止一场杀戮,挽救无辜之人的性命,阿离愿意。” 萧青宴郑重地与他对视:“好,那待阿离陪敛儿从长公主府中归来,孤再同你细谈计划。中秋将至,你我还需早做打算,切不可有过多顾虑。” “阿离明白。” 黎离点头,拿了萧敛要的书,匆匆出了书房。 透过书房内的窗口,萧青宴目送黎离牵着萧敛坐上马车,缓缓驶出东宫。 窗外天光大亮,似乎昭示着这一世他光明的未来。 - 马车缓缓从皇城的东侧驶向西侧。 萧敛曲着腿蹲坐在马车的软榻上,膝盖上摊开着一本简易版的《礼》,将脸深深迈进书本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黎离紧贴他坐着,感受到身边的小人摇摇晃晃,便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萧敛抬起头,哭丧着一张小脸:“呜呜呜呜……为何这些字都长得像毛毛虫,要钻进敛儿的耳朵里和眼睛里,惹得敛儿好困!” 黎离被他逗得发笑,将书从他怀里抽走,“敛儿看累了就不看了,哥哥陪你说会儿话,很快便到了。” 萧敛捂着扑通扑通跳的心脏,“可是敛儿害怕姑姑抽问功课。” 黎离:“敛儿很怕大长公主么?” 萧敛点头如捣蒜:“嗯嗯!还怕珩哥哥,他们都不会笑。” 黎离有些出神,又问:“敛儿和世子殿下熟络么?” “不太熟。”萧敛摇头,“珩哥哥不爱来宫中走动,敛儿很少见到他,不过他教过敛儿学剑,敛儿虽然怕他,但也喜欢珩哥哥教敛儿练剑。” 黎离仍出神地想,若是这一世萧慕珩同萧承渊一起造反,会忍心将敛儿杀了么?明明曾是一起和睦相处的堂兄弟。 萧敛见黎离走神,伸手摇动他的胳膊:“阿离哥哥在想什么?” “没什么。”黎离回神,轻轻握住萧敛的小手。 萧敛却惊叫一声:“阿离哥哥这里怎么受伤了?” 黎离低头,见萧敛的小胖手掀开了他的袖口,露出他这些日子为了解蛊毒拿自己做试验扎出的满手的伤孔。 他忙将伤口盖住,安慰萧敛:“无事无事,是阿离哥哥以前的小伤,很快便会痊愈的,敛儿不用担心。” “阿离哥哥要照顾好自己。”萧敛两眼泪汪汪,可怜地望着黎离。 黎离心头一软,将他揽进怀里。 他舍不得萧敛死。 马车在大长公主府停下。 黎离牵着萧敛下车,侍从将马车牵走。 黎离抬眼见府门前拴住一匹玄色骏马,很是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府中很快快步走出一人,是大长公主身边的贴身嬷嬷,“小殿下和老奴来吧。” 黎离回神,牵着萧敛,跟在嬷嬷身后进了府。 几人行至一处院落。 只见院中有一片偌大的湖泊,湖中立着一座四方的亭子,四周被黄色纱幔遮住,丫鬟立在外侧候着。 嬷嬷道:“公主今日有客造访,小殿下先在此处稍等,容老奴前去禀告。” 话音刚落。 隔着一座木桥,亭内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不必,都是一家人,让敛儿进来吧。” “是。”嬷嬷转身,“小殿下跟老奴来吧。” 三人穿过木桥,走上亭前的台阶。 一阵风吹起纱幔,露出亭内的一角。 黎离恰好抬头,与一双熟悉的眼睛对视。 ‘砰——’ 萧慕珩打翻茶杯,从大长公主身边站了起来。 第38章 风不断带着凉亭的黄色纱幔飘荡, 斩断一上一下两道视线,又将其衔接在一起。 两人隔空对望。 多日不见,萧慕珩似乎瘦了, 身上那身紫色劲装的袖口扎得不如往常紧, 露出一截鼓起青筋的手腕。 黎离的心脏随着茶杯倾倒的声音狠狠一跳,不禁攥紧了牵着萧敛的那只手。 萧敛感受到黎离掌心微薄的汗意,扬起小脸, 小声问道:“阿离哥哥可是热了?” 正值晌午,日头正盛。 凉亭内,萧慕珩坐了回去。 黎离抽回视线, 对萧敛笑了笑:“有一些,外头热,小殿下快进去吧。” “要阿离哥哥同我进去。”萧敛不松手, 拽着黎离往亭子内走。 黎离怕伤着萧敛, 不得已顺着他往台阶上走了两步。 这时, 立在凉亭内持着两柄大蒲扇的侍女将手中的蒲扇放下,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闲人不得入内。” 萧敛顿时小脸一红, 叉着腰冲侍女嚷道:“阿离哥哥才不是闲人!给本殿下让开!” 侍女面色为难, 但仍持着蒲扇不动。 萧敛便蹦着短腿要去推蒲扇。 “敛儿不得无礼!”亭内传来长公主威严的嗓音。 萧敛吓得一抖, 停在原地不敢动, 反应了半拍,又委屈地咧嘴哭出来:“呜呜呜呜……姑姑欺负敛儿!” 长公主却不惯着他,沉声又道:“男儿有泪不轻弹,敛儿有何可哭,今日你珩儿哥哥也在此,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有独当一面的本事, 哪会处处带着伴读小厮?” 萧敛咬着嘴唇,一副倔强的模样,委屈地憋着眼泪。 大长公主发话:“敛儿独自上来。” 萧敛依依不舍地看向黎离。 黎离轻轻抚了抚萧敛的背,用气声宽慰他:“快去吧。” 随后目送他迈着小步跨上台阶。 台阶上,大长公主身披五彩霞衣,冷冷地瞥了黎离一眼,似是不悦。 她对刚爬上台阶的萧敛道:“敛儿坐你珩哥哥对面。” “哦……好。”萧敛心不在焉,一步三回头地望着台阶下的黎离。 大长公主忍无可忍,‘啪’一声拍在桌案上,厉声:“跪下!” “嗝。”萧敛吓得打了一个哭嗝,屁股刚落在板凳上,又蹬着腿下地,望向她:“姑姑我……” 大长公主将他拉进怀里,“本宫说的是阶下之人,还不给我跪下!来人!” 萧慕珩收回一直落在台阶下的目光,皱眉。 黎离站在太阳下,被正午的阳光灼得浑身燥热。 面对大长公主愤怒的眼神,他仍立在原地不为所动,他从前没有入过宫,没有跪过任何人,自然也不会跪公主。 萧敛这才明白大长公主要罚黎离,立即从她怀里跳了出来,求情道:“姑姑不要!阿离哥哥什么都没做错,为何要跪!” “什么都没错?蛊惑皇子,即是大错!”大长公主道,“敛儿你身为皇子,怎可如此依赖一个伴读,姑姑今日便为你惩治惩治身边的人,来人!” “不要!姑姑不可!”萧敛嚷着便要往台阶下奔去,却被大长公主身边的大侍女抱进了怀里。 他挣扎无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木桥后走来一名手持木棍的内侍。 内侍走近黎离,挥起木棍要往他膝盖窝砸去。 “砰——”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茶杯只亭内飞出,砸在内侍的心口。 内侍被砸得闷哼一声,踉跄着直直往后退,险些掉进湖中。 茶杯滚至黎离脚下,他抬头,与亭内之人对上视线,才后知后觉是萧慕珩出了手。 大长公主一脸惊愕,扭头看向身边人,“珩儿为何阻碍本宫?” 第49章 萧慕珩坦然看向她,“因公主要罚之人不仅是小皇子的伴读,也是本世子这段时日日思夜想找寻之人,只好得罪了。” 说罢,他站起身,朝台阶下走去。 “什么?” 大长公主面露震惊,联想到此前萧敛来之前,萧慕珩找到她所谈之事,她再也坐不住,猛地从主位上站了起来,看着萧慕珩的背影,高声:“区区一个伴读,竟连珩儿你也蛊惑了么?!” 萧慕珩走下最后一步台阶,与黎离近两步之遥,他停下脚步,看向黎离,一句一顿回答身后之人:“他在我这里,不是区区一个伴读。” 黎离只觉眼前靠近之人的眼神竟比日头还灼热,他一时滞住,待回过神来之时,手腕已被萧慕珩牢牢攥在了手里。 “跟我走。”萧慕珩低声,拉着他走上木桥。 身后凉亭内,大长公主看着两道背影,浑身一怔,半晌后才又高声道:“珩儿此去,万不可负了你父王的一番心思!” 萧慕珩脚步未停,拉着黎离一路走出内院。 两人在院外几经穿行,至一处无人的角落。 黎离猛地将人甩开,“放开我!” 萧慕珩回头,眼底蕴含着浓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人为之一震。 他不言不发,朝黎离靠近一步,伸出手臂,似乎迫不及待要将他搂进怀里。 “别过来!”黎离不断后退,抵上身后的高墙,看向萧慕珩的眼底充满了警惕。 萧慕珩果真停了下来,手臂垂至身侧,自嘲般笑了笑,“本世子既不是豺狼又不是虎豹,你就如此怕我?” “不是怕。”黎离偏头,看向地上的一株小草。 风微动,吹起一缕他额角的碎发,轻轻滑过萧慕珩的眼角。 萧慕珩心跟着风动,心中隐隐有了期待,他忍不住追问:“那是什么?” 风过了,黎离额角的碎发落下,露出他澄净的一双眼,直直地看着萧慕珩,开口:“是讨厌。” “我讨厌你。” 萧慕珩怔在原地,耳膜微微震痛。 他方才怀抱期待模样如同回到了小时候,但此刻希望破灭的瞬间,又将他毫不留情地拉回了现实。 他沉默片刻,垂在身侧的拳头缓缓攥紧,一拳砸在了黎离身后的墙上。 他始终垂着头,似乎不敢与黎离对视,喃喃,“那又如何……本世子要的是你这个人。” 言罢,他强行将黎离搂进怀里,摁住黎离的后脑勺,将他吻住。 黎离瞪大了眼睛,看见两人身后的回廊上,公主府的几名侍女路过,吓掉了手里的端着的木盘。 他浑身发抖,猛地将萧慕珩推开,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啪!’ 萧慕珩被打得偏过头,出神良久。 第39章 堂堂宸王世子, 竟被一个伴读打了巴掌。 回廊上不慎目睹此场景的几位侍女活像是见了鬼,惊得跌坐在地上。 但更让人感到诡异的是,世子挨了打却不发怒, 侧过的脸上竟带着一丝笑意, 看得让人后背冷汗直冒。 侍女们纷纷匍匐在地,不敢看。 黎离手掌微疼,后退靠在墙上。 方才那一掌打下去时, 他将萧慕珩眼底的错愕看得分明,心头掠过一丝解气的快感。 他不由喘着气,笑出声。 “呵……” 但在笑的人似乎不止他一个, 眼前萧慕珩维持被打的姿势偏着头,但宽阔的肩膀却在微微发颤。 他竟也在笑! 像个疯子! 黎离瞪大眼睛,见萧慕珩回过头, 半边脸颊渐渐显露出红痕。 他抬起手, 用指腹轻轻自红痕伤擦过, 动作缓慢而暧昧,像是在透过痕迹描摹黎离扇他巴掌的手心。 “阿离手劲变大了, 可是体内的蛊毒好多了?”他竟在夸他, 像是发自内心的关切。 黎离手掌莫名传来密密麻麻的痒意, 他不得不蜷缩起掌心, 低声暗骂:“疯子。” 萧慕珩嘴角含笑,缓步靠近,“阿离同我回去,本世子任你打可好?” 黎离被逼至角落,退无可退,“我绝不!不准过来!” 萧慕珩充耳不闻,一步步朝他靠近。 ‘歘——’一道皮肉绽开声, 空气中弥漫出一股香甜的血腥味。 萧慕珩蓦然顿住脚步,直愣愣地看向黎离,“你做什么?” 黎离将双手举在身前,一只手握着匕首,一只手的手背被隔开一道伤痕,鲜血正顺着伤口汩汩往下流。 黎离将手背举高,让血自更高处留下,他咬牙:“我的血会诱发你体内的蛊毒,你体验过一次,知道毒发有多痛苦,所以,别过来!” 空气中的带着毒素的鲜血带着异香,越来越浓郁。 萧慕珩眉头紧皱,似乎难以置信,“只是为了阻止我,所以不惜伤害自己?” 他迈着沉重的脚步继续向前,痛苦的表情不知是在心疼黎离的伤还是在对抗蛊虫对血的渴望。 他呢喃:“阿离从前可是最怕疼……” 黎离喘着粗气,闭了闭眼,一句也不愿听。 是啊,他从前是最怕疼的,幼时哪怕是跌一跤,也要扑进萧慕珩的怀里求安慰。 可是长大后,他就再也没从萧慕珩的口中得到过安慰,他以为萧慕珩不知道他怕疼,否则上一世为何会那么狠心地无视他的祈求,让他一遍遍地在冰凉地巷子里绝望地奔跑? “别碰我!你现在不是有棘手的事情等着处理?若是再让毒发一次,还如何处理?”黎离的呼吸渐渐平稳,看向萧慕珩的眼神冷静得可怕。 萧慕珩一怔,果真停在原地不再向前。 他沉默半晌,似乎在思索黎离是否真的猜到了他的计划,又觉得自己多虑了一半,笑出声。 “阿离果真聪明了许多。” “阿离哥哥!” 不远处,萧敛跌跌撞撞地奔跑着朝这边来,身边无人跟着,好几次险些脚滑摔倒,看得人心惊。 黎离忙将注意力放到他身上,伸手将他接入怀里,“敛儿慢些。” “呼呼——”萧敛扑在黎离身上喘气,扭头看向萧慕珩,稚声稚气道:“珩哥哥在同阿离哥哥说些什么?珩哥哥也和敛儿一样喜欢漂亮的阿离哥哥么?” 童言无忌,两人皆是一愣。 萧慕珩先反应过来,弯腰冲萧敛露出难得的微笑,点头:“对,本世子喜欢,小殿下可否割爱?” “割什么呀,敛儿才不舍得。”萧敛故作听不懂,拉着黎离往外走,“阿离哥哥要陪敛儿回宫了,珩哥哥若是喜欢,便自己再找个伴读吧!” 黎离被萧敛的小手拉着,与萧慕珩擦身而过。 手心里忽然被塞进什么东西,他朝前走了几步,与身后人拉开距离后,才低头看——是个白色小瓷瓶,不知装的是什么。 手背上伤口有些疼,或许是止血的药。 黎离不禁冷笑,萧慕珩当他还是小娃娃么?打算用这些小恩小惠来笼络他? 黎离扭头,与身后的萧慕珩对视。 “下次,什么时候再见?”萧慕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急切、单纯、充满渴望,傻得不像他能问出来的话。 黎离握紧手心,本欲扔掉的瓷瓶因此被他收进了手里。 没有回答,黎离和萧敛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 大长公主府外的巷子里,萧慕珩策马独行。 不多时,身侧的墙头上落下一个人影。 伏云恭谨地配合萧慕珩的马步,缓缓踏着瓦片前行。 萧慕珩背影沉郁,气压极低,一路一言不发。 伏云亦不敢开口打扰他。 直至将要走尽这条长巷,萧慕珩才低声开口:“说吧。” “是。”伏云低头,“公主府周围已安排好了眼线,我们的人也接替了公主的人与王爷通信,京中的事暂不会让王爷知晓。” “嗯。”萧慕珩颔首,“东宫那边有何消息?” 伏云:“太子没有大动作,不过前些日子太子进宫请了旨,将今年的中秋宫宴提前了几日,并接替了公主主会。暂不知是何用意。” 萧慕珩牵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上一世事变便是在中秋宴当日的后半夜,难道太子也有所察觉? 伏云间萧慕珩脸色微变,印证了自己的猜想,便道:“此事定是有蹊跷,殿下可不去赴宴。” 萧慕珩骑着马继续缓慢地向前走,他坐于马背之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回忆在脑海中回荡…… 上一世的中秋宴,黎离也是同他置了气,不与他商议便让太子带进了宫。 宴会上,国舅尉迟荣垂涎黎离的美貌,对黎离纠缠不休,黎离被太子救下,却对他视而不见,因此惹怒了他。 他在宫门外的马车里折辱了黎离,后又将他送给了尉迟荣。 但那是因为在他的计划中,尉迟荣会死在当晚,他不过是吓唬吓唬黎离,并没有想真的不管他。 第50章 只是谁知道,青松会死,更没想到,萧承渊突然起兵造反,打乱了他的一切计划。 黎离定是恨透了他。 这一世中秋宴改了日期,黎离也早离开了王府,或许黎离和他都不会出现在宴会上。 那么,上一世的局面或许不会发生,黎离也不会死。 “本世子知道了。”萧慕珩抬手,“你下去吧。” 伏云:“是。” - 萧敛一上马车便开始呼呼大睡,应是在公主那里受了极大的委屈。 黎离轻轻抚摸枕在腿上的小脑袋,思绪万千。 ‘下次,什么时候再见?’萧慕珩的话萦绕在耳边,让他分不清是真是假。 这一世的萧慕珩似乎真的变了,除了那倔强的性子没变,对他的态度变得翻天覆地。 难道上一世他的死,真的能让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幡然悔悟? 如此说,萧慕珩真的会爱上他么? 不,不可能……即便是幼时的萧慕珩,对他也只有作为兄长的责任和关爱,谈不上情爱。 可那些吻,分明又那么真实和疯狂…… 或许是不甘心吧,不甘心曾经怎么也赶不走的人突然对他嗤之以鼻,狠狠地驳了他的面子,所以才会让他性情大变。 “阿离哥哥在想什么?”萧敛揉着眼睛,从黎离身上起身,打了个哈欠。 黎离替萧敛整理好睡乱的衣衫,笑道:“在想晚些时候吃些什么。” “敛儿要吃芙蓉酥!”萧敛大声道。 黎离宠溺道:“好,回去便叫人给敛儿买。” 萧敛闹腾着扑进黎离怀里,将他袖袋里的物件抖落在车厢里。 一个白色瓷瓶咕噜咕噜滚到萧敛脚下。 萧敛弯腰拾起,拿在手里左右端详。 只见这白色瓷瓶通体莹白,触感温润,没有刻字也没有贴字,不知装的是什么。 “这是什么呀。”他说着便要将他打开。 黎离见状,便道:“不过是擦伤口的药膏,敛儿莫要碰了,小心脏了手。” 萧敛歪头,视线落在黎离手上的手背上,心疼道:“敛儿才发现阿离哥哥受了伤,敛儿太粗心了,那便让敛儿替阿离哥哥擦药吧!” 他说着,便将瓶口的红色布塞子拔了下来。 一丝血腥味从瓶口溢出。 黎离一怔,忙将白瓷瓶从萧敛手中接过,低头仔细一瞧,才发现这竟是装了满满一瓶的鲜血。 这血…… 黎离在萧敛疑惑的注视下,紧紧咬住了嘴唇。 萧慕珩真的病得不轻,竟主动给他送血。 难道他离了萧慕珩的血,就无法克制体内的蛊毒吗?萧慕珩这个混蛋,真是小瞧了他! 黎离将布塞塞进瓷瓶里,掀开车帘,猛地将瓷瓶扔出了车外。 “阿离哥哥怎么把药扔了!”萧敛惊呼一声,趴在窗棱上,视线追随着落地的瓷瓶。 马车快步远去,瓷瓶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血液在那一瞬间破裂开,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团深红。 黎离跌回坐榻上,不知是否因此牵动了体内的蛊虫,他心尖一阵抽痛,捂着心口急急喘气。 不久便是中秋宴,他已与太子做了缜密计划,只要利用萧慕珩引出萧承渊,一切便可尘埃落定。 第40章 中秋皇宴前夕。 宸王府地牢深处, 禁军统领莫鸿达被捆在十字刑具上。 他环视地牢一周,见地牢内萧承渊从前的看守都被换成了萧慕珩的人,不由惊愕, 对眼前人道:“世子殿下这么做, 就不怕王爷事成之后与你秋后算账吗?” 萧慕珩转身,将手中的剑扔给伏云,冷笑:“本世子不会让他事成。” 他不欲多言, 言罢便抬步朝地牢外走去。 身后,莫鸿达高声:“这样做对你有何好处?” 萧慕珩脚步不停。 没有什么好处,只不过是想改变这一世的走向, 让一切回归正轨罢了。 …… 走出地牢不多时,宫里中秋宴的请柬便送到了。 伏云将请柬递给萧慕珩,再次重复上一次的话:“殿下, 此次宫宴恐有蹊跷, 您可不赴宴。” 萧慕珩目光略过请柬上端客套的话, 落在下部的受邀名单上—— 小侯爷裴曜、大理寺少卿段荣……国舅尉迟荣、小皇子萧敛…… 萧慕珩蹙眉,吐出两个字:“萧敛。” 眼前浮现出黎离牵着萧敛的手自公主府的木桥上施施然走来的身影。 萧敛是皇子, 中秋宴理应出席, 但因其年幼, 常会有伴读陪同。上一世他的伴读是谁, 萧慕珩无暇关心。 但如今黎离成了萧敛的伴读,萧敛又十分依赖他,想必是躲不开了。 伏云见自家主子久久注视着请柬,不禁开口:“殿下是另有打算,这宴可还赴?” 萧慕珩摒了一丝气,将请柬扔回伏云怀里,转身, 抬头看向高墙的远处。 伏云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等着。 片刻后,萧慕珩沉声:“赴。” 伏云张了张嘴,还欲说些什么,但见自家主子心意已决,只好拱手应下:“是。” - 东宫偏殿。 萧敛在一名贴身嬷嬷怀里翻腾,哭闹着要往寝阁里跑。 嬷嬷怕拽不住他,又怕伤了他,手忙脚乱地安慰:“小殿下莫急,黎公子只是在疗伤,没有大碍。” “可是阿离哥哥听起来很痛!敛儿要进去陪他!”萧敛头摇得像拨浪鼓,双腿乱蹬,像条小泥鳅似的从嬷嬷身上滑了下去,拔腿便要跑。 嬷嬷慌张去追,扑通摔倒在地,连带着身边的好几个侍女,搞得人仰马翻。 萧敛顾不得她们,一门心思往前冲。 ‘砰——’撞到一堵肉墙。 他捂着额头,抬头看见萧青宴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胡闹。” 他有些胆怯,立马止住了哭,低声:“太子哥哥,敛儿没有胡闹,只是想去找阿离哥哥。” 他一边说一边用一双泪汪汪的眼睛,朝寝阁的方向看去。 寝阁大门紧闭,什么也看不见,但可以听见,紧闭的房门内,不断传来一道道微弱的痛苦的呻吟声。 萧青宴默了一瞬,抬手轻轻盖住萧敛的头,“敛儿不可进去乱了阿离的心,孤代敛儿进去。” “……那好吧。”萧敛闻言,只好作罢,被身后追来的嬷嬷和侍女揽进怀里,但他水汪汪的眼睛始终关切地望着寝阁。 寝阁内。 黎离着里衣躺在床榻上,浑身已被汗水浸湿。 他一只手臂裸露在外,无根指尖上皆扎着鬃毛粗的银针。而另一只手上虽无银针,但冒血的针孔却清晰可见。 月中将到,他在学着上一世楚玄的法子为自己施针。 前几次,他自己动手,但却不得要领,这一次他找来了花流,果真见了效。 此法极其痛苦,他被疼痛折磨得面色惨白,但嘴角却微微含笑。 时间到了,一旁老神在在的花流走上前,将黎离指尖的银针一一拔除。 他举起银针对着光线仔细瞧了瞧,不由感叹:“本公子行医数十年,不曾见哪位大夫用如此粗的银针,这本不是针灸之法,反而更像是铆钉,将你体内的所有经脉牢牢钉死,让那蛊虫无处可去,得不到充分的滋养,久而久之,便可将其逼出来。人身上的穴位如此之多,这无异于活生生往自己身体里扎钉子,小阿离竟有这样的胆魄,着实让本公子佩服!” 黎离支起身,将挽起的袖口放下,扯动苍白的嘴角笑了笑,“原是如此。” 他脸上全然没有对如此残忍的治疗手段的害怕,只有又挺过一段时日的释然。 花流摇了摇头,于心不忍,喃喃:“这蛊虫本公子也不是非要不可,不如小阿离就回宸王府,与世子殿下和睦相处,月月用其血供养,亦非不可……” “不!”黎离扬起头,眸光坚定,似在提醒自己,低声:“我承诺过你,我定将这蛊虫逼出,活着交给你。” 花流挑眉,跳上窗棱,“好,本公子信你,下次再见!” 言罢,翻窗离去。 ‘咯吱——’ 寝阁大门被推开。 萧青宴走进来,见累得瘫倒在床头,忙关切地走上前:“阿离可还好?” “无事,多谢殿下关心。”黎离起身,从床榻上坐起。 萧青宴:“阿离不必起身,好生躺着。” 黎离却指了指床头的小桌案,道:“还烦请殿下帮我将那些拿过来。” 萧青宴定睛一看,桌案上放着一个小瓷碗,一把小匕首,一张白毛巾,还有一个小瓷瓶。 “好。”萧青宴将盛着这些物件的托盘端至黎离面前。 黎离取了瓷碗和匕首,喘上一口气,掀开里衣的衣领,将刀尖对准自己的心口。 ‘噗呲——’刀尖划开心口的嫩肉。 第51章 萧青宴一惊:“阿离这是做什么!” 黎离微微摇头表示无妨,转动手腕在心口慢慢划开一小块肉,然后用刀将心口的血引至碗中。 做完这些,他用事先浸泡了药的毛巾捂住心口。 萧青宴仍拧眉盯着他。 黎离便道:“我的心头血可诱发萧慕珩体内的蛊毒,殿下将那小瓷瓶里的粉末倒入血中,便可掩盖其血腥味。届时……” 他气息不稳,说不完一段话,停下来喘气。 一旁的萧青宴指尖微颤,呼吸也跟着不稳,眼神即可有了光亮,他接言道:“将此血掺入葡萄酒中,诱萧慕珩服下,便可绊住他!” “没错。”黎离勾唇,视线落在碗中的血里,“难的是让他毫无察觉地服下。” 萧青宴轻轻握住黎离的手:“此番苦了阿离,后续的事情便交给孤,孤一定不辜负阿离这碗心头血。” 黎离:“好。” …… - 次日皇宫。 据闻今岁大长公主身体保养,定于中秋节前往寺庙祈福,原定的中秋佳宴便提前了几日,且改为由太子主持。 虽佳宴提前,但这是大乾开国以来便有的传统,宴会的一应筹备皆同往年。 保和殿内歌舞升平,乐伎舞姬次第登场演出,烟花爆竹、云锣凤箫箫齐鸣,极尽盛大热闹。 高台上长公主的座席空着, 高台两侧次第设座,王公贵臣依次排开相对而坐。 太子萧青宴坐于左侧之首,与他相对的位置此刻仍空着——宸王世子萧慕珩还未到。 表演闭,太子代大长公主起身赐月饼,送祥福。 由四名宫女躬身托着一个大玉盘,盘内盛着一块通体晶莹的月饼,缓缓行至太子身前。 太子用特制的刀柄将月饼切下一小块,盛在一个金碟中,举着金碟环视在座的诸位重臣一周,沉声道:“此次孤代姑姑赐月饼送祥福,这首福本应给堂弟,只是他怕被琐事绊了脚,今日无法到场,那这块代表首福的月饼,孤便自作主张先赏给幼弟萧敛,诸位可有异议?” “臣等无异议。”在座各位齐声。 坐在萧青宴下方的萧敛便高兴地从坐榻上爬起来,双手捧过金碟,又高兴地坐下,与身旁的黎离分享:“阿离哥哥同敛儿一起吃吧!” 黎离的注意力却不在他身上,目光越过其他的宾客,看向大开的殿门外。 他在赌萧慕珩会不会来,中秋宴忽然提前,以萧慕珩多疑的性子,或许真的不会来…… 太子将剩下的月饼分给在座的各位宾客,殿内再次热闹起来。 有人小声耳语道:“我看这世子是不会来了,平时大长公主更偏爱世子,此次却把主持宫宴的事交给了太子,怕是俩人因此生了嫌隙。” “哪里是此次才生的嫌隙,我听说世子和太子早就闹掰了!” “为何?” “还能为何,你瞧瞧小皇子身边那个伴读像谁?” “像……像宸王的那个养子!” “对喽,传闻的小世子妃!” “你是说,世子和太子因为争那个小公子才闹得如此?我怎么听说世子殿下从来不待见那个小公子?” “那是从前,上次在围猎场,世子殿下将那小公子抱在怀里,不让任何人靠近,可心疼得紧呢!” “原是如此……” 众人喝酒聊天,气氛渐渐缓和。 黎离仍不见斜上方的座位上来人,他不由将目光投向萧青宴。 萧青宴对他微微一笑,安抚。 黎离垂眸,有些自嘲般笑了笑。 不论是从前卑微讨好,还是如今百般算计,只要他面对的人是萧慕珩,皆是如此紧张。 “宸王世子到!” 殿外传来宣声。 保和殿内顿时陷入安静。 黎离紧张地攥紧了衣角,用了极大的耐力才让自己没有抬起头。 第41章 余光中翻过一抹紫色衣摆, 随后在斜上方的坐席上落座。 似乎有一道目光落过来,黎离却始终不曾抬头。 唯有身旁的小萧敛小声道:“珩哥哥来了。” 方才在喧闹中听了些风言风语的宾客们皆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带着意味深长的目光面面相觑。 唯有尉迟荣喝多了酒, 不知轻重地朝萧慕珩举起酒杯, 用醉醺醺的口吻笑道:“这中秋宴今年由太子殿下操办,比往年提前了几日,世子殿下珊珊来迟, 莫不是还不习惯?那可要多喝几杯,省得让人觉得你们兄弟二人起了嫌隙。” 语惊四座。 宾客们纷纷惊诧地看向萧慕珩。 首座之上,萧慕珩微抬眼眸, 冷冷看了尉迟荣一眼。 只见尉迟荣摇头晃脑,脸色酡红,俨然对荒山墓穴被袭一事毫无察觉。 萧慕珩不屑, 这样一个不机敏的人, 也不知萧承渊和长公主为何会与他联手。 萧慕珩碰也不碰手边的酒杯, 回答尉迟荣方才的话,淡淡道:“本世子不喝醉鬼的酒。” “嗝——”尉迟荣打了长长的一个酒嗝, 反应半晌, 才听出萧慕珩在讽刺他, 顿时怒从心起, 高声道:“世子这是何意!老夫一把年纪,论辈分是国舅,是长辈,世子怎可如此同老夫说话!” 言罢,他从座席上站起来,挣脱开身后拼命拦着他的男宠,“滚开!”随后摇摇晃晃地走向宴会中央, 又朝萧慕珩晃去。 萧慕珩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看向又醉又怒的尉迟荣,再次开口:“本世子也不同醉鬼讲理。” “你!”尉迟荣气得吹胡子瞪眼,扑通一下摔倒在地。 众人皆是一副看戏的神情,见他跌倒,皆倒吸一口凉气,竟一时无人去扶。 太子同样目睹这场闹剧,此时才开口道:“好了,来人先把国舅扶下去休息。” “是。”那名被尉迟荣带来的男宠忙跌撞着上前,同两名内侍一起,连拖带拽地将尉迟荣带到保和殿偏殿休息。 大殿内少了闹事的人,一开始微妙的凝重气氛又袭来。 一时间谁也没有喝酒,宴会一片安静。 片刻后,站在正上方的太子朝身旁的内侍招了招手,很快便有一排身着异域服饰的舞女从殿外翩然而至。 这些舞女衣着绮丽,头戴面纱,手中托着一个玉盘,盘中的琉璃酒杯里盛着深红色的液体。 众人皆被眼前美色迷住了眼。 太子道:“这是今年西域特供的葡萄酒,孤特意请示了父皇,借此机会,邀诸位共饮!” “多谢太子殿下!”人群中不知谁高声唱道,紧接着,恭贺道谢声此起彼伏地在大殿内响起。 黎离这才趁着混乱的机会,透过眼前排列开的舞女,从纱衣的缝隙里瞧了一眼萧慕珩—— 他仍那样波澜不惊地坐着,但似乎有所察觉,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微动,竟也要从缝隙里看过来。 黎离偏开视线,静静等着。 萧青宴恰好与他偏来的视线对上,淡然一笑,又道:“方才赐福的月饼堂弟未能吃上,那么这首杯葡萄酒理应由堂弟先品尝。” 言罢,他抬手示意,舞女中最耀眼的那一位便端着玉盘,一步一舞,带动裙摆,像只蝴蝶似的,飘到萧慕珩的坐席前。 只见那舞女柔韧性极高,反身弯腰,双手撑地,竟将自己曲成弧形的桌案,用肚皮稳稳地托起了玉盘。 众人忍不住惊叹:“好身段!” “此等美色美酒,世子殿下应享!应享!” “……” “是啊,堂弟请吧!”萧青宴语笑阑珊,不经意地借着众人的躁动催促萧慕珩饮酒。 萧慕珩环视殿内一周,目光越过舞女和酒杯,落在斜下方清瘦的人影上。 黎离或许是太过于紧张,竟也没控制住,同周围人一样露出一抹期待的目光。 喝下吧,只要萧慕珩喝下这杯酒,他与萧青宴的计划便成功了一半,一切或许都会被扭转…… 宴会上几乎所有人都在等着萧慕珩喝下这杯酒,各怀心思。 可舞女维持下腰的姿势良久,撑地的双手忍不住微微颤抖,也不见萧慕珩将酒杯拿起。 片刻僵持。 萧慕珩缓缓将视线从黎离身上抽离——黎离还是不懂得隐藏自己的情绪,那般热切地期待,不难让人猜出心思。 他无奈淡笑,纡尊降贵般抬起手,从那舞女用肚皮撑起的玉盘中拿起酒杯。 “堂兄就这么想让我喝下这杯酒?”他问萧青宴,目光却似在看殿中的另一人。 萧青宴道:“佳人美酒难得,堂弟何不怜香惜玉?” “怜香惜玉。”萧慕珩似乎在笑,他仅用两只手指便将小小的琉璃酒杯嵌在手中,手腕微转,酒杯便随着手指灵活地晃动。 丝丝酒香从杯中散发而出。 “的确是好酒,不过……”萧慕珩点头评价,像是马上就要将酒喝下,却又在关键时刻刹住脚步,让人提心吊胆。 第52章 “不过什么?”萧青宴一时没有沉住气,问得急切。 萧慕珩又将酒杯放下,沉声:“不过身边无佳人,本世子已戒酒了。” 他这话似乎不是在回答,而像是对自己说的。 萧青宴一时怔住,背在身后的一只手暗暗握住了拳头。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萧慕珩会戒酒,但或许只是推辞…… 萧青宴沉默片刻,眼珠缓缓移动,视线从殿内数位姿容昳丽的舞女身上一一掠过,最终落在身侧的黎离身上。 佳人,佳人……何为佳人,天香国色抵不过心中之人。 萧青宴仅犹豫了片刻,便正了神色,开口道:“堂弟这番话,若是孤听不懂,莫不是辜负了你我多年的兄弟情义。” 他嘴唇上扬,却无笑意,侧身又对黎离道:“阿离,你在世子身边多年,不如这杯酒,就由你来敬世子可好?” 黎离肩头微颤,萧青宴这番举措虽在他的意料之外,可也在计划之中。 他们此番的目的,便是无论如何也要将萧慕珩绊住。 “是。” 黎离从萧敛身侧起身,朝萧青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转身走向那位仍在努力维持舞姿的舞女走去。 行至舞女身边,他缓缓端起酒杯,在萧慕珩的坐席边跪坐下来。 “世子殿下,这杯敬您。” 萧慕珩垂眸,便见黎离用一双湿润的眼睛望着他,如小鹿一般,让他心跳漏了半拍。 -----------------------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呜突发恶疾,不知道为啥一只眼睛全是红血丝,滴了好久眼药水也不好 第42章 黎离从前爱穿橘红色的衣裳, 因为他十岁之前都生活在白雪皑皑的塞外,橘红色的衣裳在雪地里显得鲜艳明亮,一如他从前天真活泼的性格。 但今日他作为小皇子的伴读, 特意挑了一件白衣, 青绿色外衫上绣着清雅的竹兰。 分明是极其素雅低调的衣裳,可穿在身上,又多了一丝别的味道。 自萧青宴点名让黎离为萧慕珩敬酒时, 大殿内便再无人出声,众人皆屏气凝神,各怀心思地将目光落在上座的三人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 黎离泰然自若地起身,穿过大殿上的舞女在萧慕珩身边落座。 那抹白色在众人眼前一闪而过,褪去了往常衣裳上惹眼的颜色, 反倒更衬他那脸蛋的精致小巧, 似乎把殿内的舞女们都比了下去, 让人看得目不转睛。 竟有人忍不住低语:“难怪两位殿下会为了他阋墙,果真美貌!” 身边人不得不制止:“嘘, 闭嘴, 不要命了!” …… 隐在保和殿角落屏风后的乐人还在卖力地演奏, 为佳人献酒助势, 乐声人声又渐嘈杂。 但于右侧首座上的两道人影而言,周遭一切的声音似乎都隔绝在外。 “世子殿下,这杯敬您。” 黎离说完这句话,将手中的酒轻轻放至萧慕珩的手边,随后垂下眼眸,安静地等着。 萧慕珩的手半握拳放在桌案上,视线中, 黎离的头渐渐低下直至看不见,他才抽回目光,落在手边的酒中。 琉璃杯盛葡萄酒,确是难得的琼浆,但却藏着要命的毒药。 萧慕珩自幼生在帝王家,看管了波云诡谲的宫闱乱事,怎会不知这拙劣的伎俩。 他冷笑一声,与前方的萧青宴对上视线。 长时间的对视,似乎跨越时间,回到上一世宫变之时——上一世,他守着黎离的尸体,还没来得及去诏狱看望他这个自诩高洁的堂兄。 这一世他竟是一点长进也无,反倒也成了那个利用黎离的人,并且似乎将一切粉饰得完美,让黎离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心甘情愿地算计他,要他的命! 萧慕珩不禁握紧了拳头,一种名叫嫉妒的情绪难以遏制地在心底滋生。 黎离就在他身边,何不在此撕破脸面,既然这江山老皇帝和萧青宴受不住,萧承渊又太过残暴,那便让他来代劳好了,只要能将黎离留住,他再疯狂一些又何妨…… 搭在桌案上的半握的拳头渐渐收紧,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萧慕珩几乎要拍案而起。 突然,手背上传来微凉的触感,黎离用手裹住他的手背,不知是安抚还是引诱。 “世子哥哥,为何不喝?”黎离再次抬起头看他,嘴唇被咬破了,委屈又自责,“是在怪阿离不辞而别么?” 啪—— 紧绷的神经断掉了。 萧慕珩感到整个人很僵硬,心跳似乎也变慢了,他眼睫微颤,低声问黎离:“你叫我什么?” 黎离也跟着他颤动着睫毛,将案上的酒杯捧起,送至他嘴边,红润的嘴唇微启:“世子哥哥。” “嗬。” 萧慕珩突然低下头笑了,笑得肩膀直颤,笑声夹杂在大殿的乐声中,诡异而胆寒。 众人皆愣住。 萧青宴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连呼吸都忘记了。 片刻之后,萧慕珩止住了笑,抬起头。 眼睛似乎因笑得太过用力而泛出泪花,他抬手随意抹了,随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接过了黎离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黎离还未反应过来,手中便空了,眼前萧慕珩仰头喝酒时凸起的喉结随之滚动,黎离的心也跟着停了片刻。 直到萧慕珩将酒杯置回桌上,他才回过神,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长舒了一口气。 不知情的其他人只以为萧慕珩终于放下面子喝了萧青宴的酒,也纷纷接过舞女手中的酒杯喝起来。 宴会回归正轨,有条不紊地继续进行。 黎离垂在腿边的手微微颤抖,他本以为萧慕珩有所察觉不会喝下,不曾想真的成功了。 他想趁萧慕珩毒发之前站起来离开,可是腿却软得怎么也动不了。 萧慕珩喝酒喝得急,嘴角还残留着淡紫色的液体。 两相对视,心惊肉跳。 萧慕珩俯身靠近,单手揽住黎离的腰,将他拉近。 黎离呼吸一滞,听见耳边人低声:“怕什么,本世子成全你,你可高兴了?” 黎离浑身一僵,缓缓扭头看向萧慕珩,紧张:“你知道了?” “知道。”萧慕珩笑得无奈又宠溺,呼吸慢慢变得急促,“便是毒药又怎样,阿离让哥哥喝,哥哥便喝。” 一声声的哥哥喊得黏腻又暧昧,不知羞耻得让人面红耳赤。 “你无耻!”黎离像被闪电劈了一般浑身一抖,猛地将萧慕珩推开,跌撞着跑出了殿外。 身后,萧慕珩似乎已经毒发,再也坐不稳,被他推得跌倒在地上,便不起身,用手肘撑着地,仰头笑起来。 - 保和殿外设有偏殿,供喝多了酒的宾客留宿。 黎离一路自大殿内跑出,跑至偏殿外的花园里。 初秋夜里微凉,脸颊被凉风一吹,慢慢降了温,黎离也渐渐冷静下来。 按照他与萧青宴的计划,萧慕珩在宫中毒发后,伏云得知消息定会带人来救,萧青宴早已在周围埋伏好的人会将萧慕珩的人一举拿下。届时,萧承渊得知萧慕珩被抓,定会乱了阵脚,漏出破绽。 而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黎离转身,准备回殿中将萧敛带走,若是计划成功,必定会掀起一场大乱,萧敛留在此处十分危险。 然而没走两步,眼前忽地摇摇晃晃走来一道人影,带着满身的酒气。 “哟,这不是宸王府……哦不,现在是东宫,里的小美人儿么,怎的一人在此?这外面凉,要不来老夫的偏殿内坐坐?” 原是尉迟荣喝多了酒,一人摆脱了身边的男宠来院中闲逛,碰巧遇到了落单的黎离。 这个尉迟荣本就蛇胆包天,听闻了黎离的许多传闻,早就想一亲芳泽。 此刻让他碰上,定不会轻易放过黎离,即刻露出一副贪婪的神色,色眯眯地朝他靠近。 看见尉迟荣那张满是皱纹的猥琐老脸,上一世恶心的记忆涌上脑海,黎离嫌恶地避开他:“滚开!” “呵,脾气还挺大!老夫就喜欢你这样有个性的美人儿……”尉迟荣却没被激怒,反倒是更加兴奋地追着黎离跑去。 眼看就要追上。 黎离对身后的醉鬼恨得牙痒痒,慌乱间走进了一条岔路,眼前的地面上忽地出现一片白,是院中的小池。 计上心头,黎离忽地转身对尉迟荣笑道:“我在前面也有一个偏殿,国舅爷不如跟我来?” 尉迟荣喝得头晕眼花,半点思考的能力也无,见黎离开口,忙不迭地点头跟上:“如此甚好,甚好!” ‘噗通!’ 好大一片水花。 黎离闪身一避,尉迟荣便扑进了池子里。 “救……救命!”水中的醉鬼还想挣扎,奋力地呼救,但此处偏僻,四周无人能听见他的呼喊。 黎离立在岸边,亲眼看着尉迟荣在水中挣扎的幅度变小,最后彻底沉入水中没了动静,才转身离开。 第53章 尉迟荣是个祸害,活着的时候不知残害了多少少男少女。他死了,是替天行道。 可黎离第一次做这种事,心头仍十分慌张,心脏砰砰直跳。 返回时,不自觉低着头加快了脚步,以至于没有发现前方的一间偏殿殿门虚掩着。 从门前路过时,殿内忽地走出一道高大的身影,将他拉进了黑漆漆的殿内。 “阿离何时学会杀人了。”萧慕珩灼热的呼吸搭在他的颈间。 黎离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看向身前禁锢住他的人,错愕:“你没事?” 萧慕珩俯身与他额头相抵,似乎带着醉意闭着眼轻笑,“让阿离失望了?” 黎离紧绷的肩头有一瞬间的发软。 不可能……他离开正殿时,分明看见萧慕珩跌倒在地上,呼吸明明也乱了…… 萧慕珩又骗他! “骗子。”黎离咬牙。 “何时骗了。”萧慕珩用手轻轻托起黎离的脸,鼻尖蹭上他小巧的鼻头,“那酒本世子的确喝了,阿离亲眼所见。” 黎离感到眼前人呼吸愈发急促,比在殿中更甚,但却又清晰地知道,这不是毒发,而是…… 萧慕珩似有读心术,低声:“嗯,没错,本世子想要你……” “你疯了!” 黎离啪地打了他一巴掌,没错,那酒他是亲眼看着萧慕珩喝的,只要喝了,必定会毒发,现在只不过还没有到时候罢了,不过也撑不了多长时间了。 就连这个间隙,萧慕珩都不忘同他…… 就像上一世在宫门口折辱他时一样,萧慕珩这个自私的人,永远自会满足自己的私欲! 黎离气得浑身发抖! “萧慕珩,我也是。”黎离抬头,眼神与方才看着尉迟荣淹死时一般冷静。 他与萧慕珩对视,一字一顿:“我想要你……死。” 一道利刃劈开衣帛的撕裂声响起。 萧慕珩微怔,腹部传来痛感,他低头,看见黎离一手紧紧握着一把匕首,毫不留情地扎进了他的下腹。 这把匕首很眼熟,他曾对着它亲口说过黎离舍不得杀他。 此刻血肉模糊,真是狠狠地打了自己的脸一巴掌。 萧慕珩像是麻木了一般,不知痛地将黎离搂得更紧,不惜匕首扎得更深。 他浅浅吐出一口气,靠在黎离肩头轻轻笑道:“阿离误会了,本世子是说,想要你留在本世子身边。” 第43章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血腥味。 萧慕珩圈在黎离肩膀上的手臂越收越紧, 想要将他彻底揉进怀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将他留在身边。 可横亘在两具温热的身体之间的是冰冷的匕首,刀身正一点点随着他拥抱的动作越插越深。 黎离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感觉自己的手背已经近得快要抵上萧慕珩的腰封。 他再一次体会到了萧慕珩疯狂, 想要将手往回抽,可是却被禁锢得动弹不得,“你疯了!放开我!” “对, 本世子是疯了,从喝下你递过来的那杯毒酒时,就已经疯了。” 匕首已经完全插入腹中, 萧慕珩闷哼一声,膝盖发软快要站不住,屈膝抵在黎离身侧的门板上。 他微微松开黎离的肩膀, 与黎离额头相抵, 气息微喘:“阿离, 你知不知道这段时日本世子在筹谋些什么?若是本世子喝完那杯酒出了意外,局势会如何, 会死多少人, 你又可知?” “那是你的事, 与我何干。”黎离偏开头, 语气冷漠。 “不。”萧慕珩笑着,又将黎离的头摆正,与他对视,“阿离若是当真如此狠心,怎会只在酒里放那一点血,若是再多放一些说不准真的会要了本世子的命,阿离同花流学了不少, 应是知道的。” 萧慕珩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得意,像是抓到了黎离的小尾巴,笃定了他舍不得真的要了他的命。 果然,黎离面色一僵,脸颊泛起一丝薄红,是被戳中心思的羞恼。 没错,他一开始的确没有真的想要了萧慕珩的命,只是想要帮萧青宴绊住他。可是现在他给了萧慕珩一刀,竟也觉得无比痛快,与其这样相互纠缠,不如就此结束,一了百了…… “阿离在想什么?”萧慕珩的嘴唇轻轻吻上他空洞的眼神,压低声音,几乎用最低的姿态,请求般开口:“既然阿离不想要我的命,那便也别阻碍我,等中秋节后事成,本世子便带你离开大乾可好?” 黎离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反问:“你带我离开大乾?” “对,离开大乾。”萧慕珩急切道,呼吸逐渐加快,不知是因为腹部的伤,还是因为想到与黎离的以后而激动,“我知道阿离早就不喜欢大乾了,我们去边疆,去寻你的母族,可好?” “呵。”黎离冷笑,握住刀柄的手猛地用力,将萧慕珩连人带刀推开了。 他靠在门上喘气,冷冷看着萧慕珩道:“没错,我不喜欢大乾,但若是同你一起离开,我还不如同上一世一样和青松死在一起!” 腹部尖锐的疼痛让萧慕珩一时重心不稳,跌靠在身后的圆桌上。 他垂着头紧紧皱眉,单手捂住腹部的伤口,下垂的发髻挡住了他的半张脸,听见黎离的话后他似乎维持原装静止了许久。 半晌后,他才抬头,有些意外但又似乎在意料之中,他看着黎离轻声:“上一世……阿离果然也记得。” “没错,我记得!”黎离终于不用再压抑自己的情绪,将重生后这段时日憋在心中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我清楚地记得青松怎么死在我的面前,记得我怎样狼狈地回府求救,记得那桶水有多凉,更记得你的见死不救!” 黎离大口喘气,声音嘶哑,眼泪顺着脸颊止不住地往下流,“还有!还有萧承渊的阴谋,我不过是他为你养的解药,却还要苦心编织多年的谎言,让我心甘情愿地为你们父子献上自己的命,多可笑!难怪这么多年,不管我如何对你示好,你都无动于衷,本以为只是因为王妃的死让你耿耿于怀,我还愚蠢地期待着你放下芥蒂回心转意,没想到原来一开始就是我自作多情,萧承渊的关爱是假的,而你的冷漠才是真的,你一开始就知道吧!准是一开始就知道我不过是一个养解药的药罐子!一个入不了你尊眼的器皿!所以你才从来都看不上我,我却还像个跳梁小丑一般往上凑。既然如此,你何必还要假惺惺和我说这些!” 一阵歇斯底里的控诉,黎离如释重负,跌坐在地。 萧慕珩慌张地支起身,已然顾不得身上的伤,他上前一步,双膝跪地挪至黎离身前,急切地否认道:“不,不是,我不知道!父王做的这些,我从来不知,直到上一世他起兵谋反,直到……” 说到此处,他近乎哽咽,“直到我看见阿离你的尸体,我才知道真相。没错,我承认上一世我太过于自负,对阿离的示好无动于衷,但其实我早已对阿离动心,只是不愿意承认,所以等到失去了一切之后,我才追悔莫及。阿离你知道吗,看见你躺在冰凉凉的冰棺里,是我这辈子最痛苦的时候,我恨不得也将我的心挖出来替你补上。还好老天有眼,让我同你一起重活了一世,所以这一世,我想好好弥补我曾经的错误,阿离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黎离抬头,见眼前人竟也泪流满面。 他渐渐冷静了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从地上站起来,背对着仍跪在地上的萧慕珩,看着窗外的月光,沉声:“不能。哪怕从来一世又如何,上一世青松的死我难以介怀,若不是我非要纠缠于你,他也不会因救我而死,我恨我自己,也恨你!” 这段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地面上。 黎离的背影被窗外微凉的月光笼罩着,显得那样单薄和决绝。 萧慕珩哑口无言。 腹部的伤已经多次撕裂,鲜血汩汩流出,几乎将半边的衣衫染透。他面色渐渐苍白,撑着一旁的圆凳,艰难地站起身。 他缓慢地挪动脚步,朝门外走去,呢喃:“好,待处理完事情,我会亲自来赎罪。” 黎离没有接话。 下一瞬,偏殿的门砰的一声被从外撞开。 萧青宴的声音高声响起:“堂弟这是还想去哪儿?”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士兵身穿铠甲的金属摩擦声,刀剑与刀鞘的碰撞声,以及火把的燃烧声一齐响起。 不消片刻,整个大殿一片火光。 萧青宴负手立在门口,笑意沉沉地看着萧慕珩。 他身侧站着大理寺少卿段荣和新上任的禁军统领程文光。 萧慕珩捂着伤口,停下脚步,皱眉环视四周,最后与萧青宴对视,“太子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萧青宴一反常态大笑一声,“当然是抓叛贼!” “叛贼?”萧慕珩的视线落在黎离身上,后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已然知情。 他轻笑:“本世子受邀参加宴会,一没带兵,二没佩剑,还受了伤,如何就成了叛贼?” 第54章 “没有带兵?那这些是什么?”萧青宴侧身让开视线,露出院中的光景。 萧慕珩抬眼看去,呼吸滞住。 只见院中横陈着许多尸体,都身穿黑衣,腰带玉佩,是萧慕珩身边的暗卫。 他们身上伤口密布,甚至有的手脚断裂,死状极其惨烈,皆是战死的。 “怎么样,看着自己亲手教养的手下全都死在自己面前,是什么感受?”萧青宴低声问道,语气中隐隐带着兴奋。 萧慕珩猛地抓住了门框,狠狠咬着牙。 他没有下过行动的命令,这些人是为何会进宫,还死在了宫中? 萧青宴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便对手下道:“把人带上来。” 言罢,便有两名禁军带着一人上前。 竟是伏云——被两名禁军摁着肩膀,跪在地上,身上也伤痕累累,几乎去了半条命。 他见到萧慕珩,才抬头急切道:“殿下!您如何,可有受伤?” 萧慕珩拳头紧握,沉声:“你们没有我的命令,为何进宫?!” 伏云视线落在萧慕珩中刀的腹部,既担忧又懊恼道:“半个时辰前,青松带着您的玉佩出宫找的属下,说您在宫中中了计,让我等赶来就您。这中秋宴本就有蹊跷,加之青松是小公子的人,属下不敢赌,只能冒险进宫。” 萧慕珩一怔,似乎不敢相信般将捂住伤口的手下移,果真摸不到自己的玉佩。 他不由自嘲一笑,看向黎离。 原来,早在宴会上,黎离为他递酒时,就已偷偷拿了他的玉佩,送给了青松。 他想过黎离会与萧青宴联手,但没想过黎离会真的要了他的命,更没想过毒酒、匕首、玉佩……做得如此周全。 这是真的要彻底置他于死地。 萧慕珩肩膀下垂,低头靠在扶门的手臂上,笑了起来。这一次,笑得比在宴会上还痴狂,门板几乎也跟着颤动起来。 “堂弟啊堂弟,本以为你是个缜密之人,谁知道竟也有露出软肋的时候。”萧青宴道,“这一切要多亏了阿离,堂弟放心,待将你下狱,孤定好好替你照顾阿离。” 说罢,他朝黎离招了招手,示意他到自己的身边来。 黎离在看见满院的尸体的那一刻,就大脑一片空白——萧青宴承诺过他,只抓萧慕珩,不滥杀无辜,可如今事态已经发展到难以遏制的地步。 他从萧慕珩身侧擦身而过,那一瞬,萧慕珩止住了笑,偏头看向他。 萧慕珩眼中一闪而过的浓重的灰色,让他不由浑身一颤,明白一个人心死时是什么状态。 黎离安静地走到萧青宴身边,站定。 萧慕珩正了神色,抬眼看向萧青宴:“你我之间的恩怨慢慢算,将我的人放了。” 萧青宴却道:“笑话,孤怎会和叛贼讲道理。” 这时,台阶下的伏云挣扎道:“是属下愚钝,连累了殿下,殿下不必管属下,属下愿以死谢罪!” 说罢,他双肩发力,挣脱身后压制了禁军,夺了一人手中的剑,就要自戕。 众人一时慌了阵脚。 眼看伏云手中的剑就要割开自己的喉咙,千钧一发之际,一把匕首飞来,打掉了他手中的剑。 竟是萧慕珩硬生生将腹部的匕首拔出,忍着二次伤害,将伏云救下。 那一瞬间,几乎无人看清萧慕珩的动作,他已从大殿门前飞身至伏云身边,拎起他的衣领,将他朝院外扔去。 长年累月的相处,让一主一仆练出了无比的默契。伏云借势腾空而起,落在了院墙上,一时间脱离了萧青宴人手的桎梏。 萧青宴见状,立即发令道:“还愣着干什么,把人拿下!” 满院的禁军立即拔剑将萧慕珩团团围住。 院墙上的伏云回头:“殿下!” 萧慕珩捂着伤口,孤身站在禁军围困的人墙中,偏头飞去一个眼神:“走!” “一个都走不掉!”萧青宴冷笑一声,对身侧的弓箭手抬手:“放箭!” “是!”弓箭手拉弓放箭,只见数十只利箭一齐朝墙上的伏云射去。 黎离呼吸滞住,不由往前走了一步,脱口:“不要!” 好在伏云的身手不错,利箭没能追上他,背影消失在黑夜里。 萧青宴微微蹙眉,扭头看向黎离时却又带着笑容,他握住黎离冰凉的手,“阿离莫怕,孤即刻让人将这些尸首清理干净。” 黎离惶惶然扭头看他,低声:“太子殿下您不是答应过我,不会杀太多无辜之人?” 萧青宴仍笑道:“阿离此言差矣,这些哪是无辜之人,是他们杀戮在先,又拼死反抗,才招此结果。阿离还是太心善,不必为这些不相干之人挂心。” 黎离张了张嘴,一时哑口无言。 院子里,被众人持剑围困的萧慕珩忽地冷笑了一声,“虚伪。” 萧青宴微眯起眼:“孤虚伪与否,还轮不到你这个叛贼来说!” 他看向段荣,“段少卿,是时候将这个公然带兵入宫,意欲谋反的世子抓起来了!” “是。”段荣抱拳走下台阶。 萧慕珩随之转身,面向台阶前。 围住他的禁军竟也害怕地跟着他团团转,宸王世子当年征战沙场的威名早已传遍整个上京城,虽他并未手持兵器,但也几乎无人敢上前近他的身。 直到段荣走近,禁军才散开一道口子。 禁军面色惶恐,唯有被围困的那抹紫色身影淡定从容,与高悬的明月相映,除了孤寂,还透着一丝消极和颓然。 竟无反抗之意。 段荣颇为奇怪,便道:“世子殿下可还有陈情?” 萧慕珩视线越过段荣,落在台阶上那道小小的身影上。他勾唇笑了笑,苍白地摇头:“没有。” 段荣颔首:“那便得罪了!” 言罢,他亲自上前,将萧慕珩捆了。 这时,萧慕珩才道:“不过本世子还有两句话要对阿离说,便在此说了吧。” 段荣微怔,扭头看向萧青宴,等他的意思。 “孤看不必……”萧青宴正想替黎离拒绝,手中牵着的手却微动。 黎离走下台阶一步,目光沉沉地看着萧慕珩,开口:“好,你我之间也该做个了断了,有什么要说的便说。” 黎离想,这一番纠缠,以萧慕珩这样的性格,合该醒悟了。萧慕珩大概会怪自己瞎了眼,重来一世就轻信了他,落得如今这个下场。大概会狠狠地骂他一顿,再放言有朝一日会亲手杀了他,变得和上一世一样冷漠暴戾。 黎离从始至终都不相信萧慕珩会真的爱上他。 他看着萧慕珩,等着接受他的咒骂,也好借着这月光,洗去他们之间的纠葛,也洗去他这段时日手染的鲜血。 可等了片刻,萧慕珩却说:“阿离,那时青松没有死,伏云救活了他,你可以恨我,但别恨自己。” 黎离一怔,看着萧慕珩渐渐没有血色的脸,良久没有回神。 萧青宴却觉得两人之间的对视异常地刺眼,他再也忍不住端着太子的架子,突然夺了程文光的剑,两步走下台阶,一剑刺进萧慕珩的心口。 “噗——”萧慕珩顿时口吐鲜血。 黎离猝不及防看见这一幕,等回神时,萧慕珩已经身形不稳,被段荣一把扶住。 黎离心尖有些抽痛,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阻止什么,可是却说不出口,他跌坐在台阶上,看见萧慕珩在安慰般对他笑。 他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襟,别开视线不再看萧慕珩。 疯子,谁要一个死人的安慰。 可是为何他觉得院子里的月光越来越暗淡?眼前也有些昏花,耳边传来很多脚步声,他却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一阵天旋地转,待缓过神来时,院子里的禁军和尸体已经消失了。 萧慕珩自然也不见了。 他是被带去了诏狱,还是死了?那一剑正中心口,应是死了吧? 黎离环顾四周,只看见黑漆漆的院子,和萧青宴笑着朝他伸出的一只手。 “来,阿离,孤拉你起来。”萧青宴牵起他的手,将他从地上扶起。 他仍有些发愣,缓缓扭头看向萧青宴,问:“一切都结束了吗?” “嗯,阿离要做的,都结束了。”萧青宴的声音如鬼魅一般,“剩下的,只等萧承渊落网。那时,孤再带阿离前去。” 黎离低下头,不语。 眼前闪过满院横陈的尸体,这些是他想要的么? 第44章 城郊百凤山山脚。 夜黑中, 一人头戴面具,策马在林间疾驰,行至一处密林, 勒马停下。 这时, 隐藏在暗处的一队人马上前,在那人的高马下单膝跪下。 领头的人头戴斗笠,面容狠厉, 对马上之人高声道:“王爷,我等在此恭候多时,只等您一声令下!” 马上之人摘下面具, 露出一张历经风沙但仍然硬朗的面容。 第55章 萧承渊仰头,目视密林上空无尽的苍穹,恰见一群乌鸦结队从月前飞过。 心中隐隐有不祥之感, 他沉吟片刻, 询问下首之人:“可与公主府的人取得联系?” 下首之人正是曾在公主府任职的武将, 名唤程和。 程和急切道:“京中一切已部署妥当,请王爷放心。中秋宴提前至今夜, 此时宴会已接近尾声, 还请王爷下令!” 萧承渊仍在思考, 没有急着回答。 太子突然请旨将中秋宴提前, 其中必有蹊跷,但他做事缜密,太子又如何能得知他的谋划从而打乱节奏? “不急,待到中秋节后。”萧承渊谨慎道。 但程和却认为应该早日行动,以绝后患之忧。 他上前一步,正欲劝说萧承渊。 这时,黑暗中一名黑衣人腾空而来, 程和一惊,欲拔剑阻拦。 那人开口道:“王爷!” 萧承渊看清来人,是他南下时留在京中的探子,便朝程和抬了抬手,示意他住手。 那探子不等萧承渊询问,便急道:“王爷,宫中出事了!世子殿下在保和殿遇袭,手下进宫时被当作反贼,死伤无数,世子殿下也被太子抓进了诏狱!” “什么!”萧承渊闻言浑身一震,双腿狠夹马肚,身下之马也跟着焦躁地嘶鸣起来。 他即刻想通了方才心中的疑惑,看来太子早有计划,故意利用宴会陷害萧慕珩,以此来引他出手。 探子又道:“世子殿下伤情严重,还请王爷早做决策!” 程和本就激进,闻言更是愤慨道:“王爷!何不趁此机会杀进宫中解救世子,完成大业!” 萧承渊捏着缰绳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他目视前方高悬的明月,视乎在洁白的月亮上看见了已逝的谢云宛,当年老皇帝欺辱谢云宛之仇他必定要报,而萧慕珩是谢云宛留在世间唯一的孩子,他也决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丧命! 明知这是一个圈套…… 萧承渊深吸一口气,忽地抽出腰间的佩剑,勒马向前,对身后黑暗的密林命令道:“将士们,随本王入宫!” 一声令下。 只听密林中立刻传来士兵列队时铠甲和兵器的碰撞声,数万名士兵从黑暗中一齐涌出,跟随前方萧承渊的马蹄,朝京中的方向奔去。 …… 天际将泛起鱼肚白,宫门外一片刀光剑影。 萧承渊的人马与守宫门的禁军正热火朝天地交战,但禁军显然没有做好准备,很快败下阵来。 程和一马当先,带着士兵撞开宫门,为身后的萧承渊劈开一条血路。 攻入宫门后,萧承渊心中的疑虑才有所消散。 他随即命一队人马前去诏狱解救萧慕珩,又亲自带领一队人马朝老皇帝的寝殿奔去。 一路上,守夜的宫女内侍吓得四散逃窜,后宫嫔妃们也纷纷收拾行李伺机逃跑。 一朝宫变,闹得人心惶惶。 萧承渊带人一路顺畅地杀进皇帝寝宫。 年迈的皇帝在龙榻上被惊醒,面前赫然立着一道如鬼魅般的身影。 老皇帝惊惧万分,咳出一团带血的痰,指着面前人,声音发颤:“萧承渊你……你……难道还在为当年之事耿耿于怀。” 萧承渊冷笑一声,拔剑指向他,“皇兄,当年你起色心玷污了宛儿,害她怀上你的孩子又难产而亡,不仅如此,还为了制衡我,命人给珩儿强下蛊毒!如此桩桩件件,难道我不该耿耿于怀?” “那毒……”皇帝闻言,面色变得更加苍白,绝望地闭了闭眼睛,“如此说来,你已找到了解决之法。” “此事,便不劳皇兄操心了。”萧承渊不欲多言,一剑刺穿老皇帝的心脏。 老皇帝双目圆睁,一口鲜血喷在铺着金漆的堂皇大殿上。 至此,一切本该尘埃落定。 可萧承渊看着眼前老皇帝死不瞑目的尸体,却觉得这一幕无比地熟悉,似乎在梦中或者上辈子曾亲身经历过。 他握剑的手微微一颤,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却不是大仇得报的快感,而是自百凤山山脚下便袭来的那股不详的预感。 不对,这一切太过于顺利,宫门前禁军的抵抗不堪一击,分明就是故意为之! 萧承渊提剑奔出殿外,却见大殿前的长阶下,萧青宴俨然立在正中央看着他,禁军将四周围得水泄不通。 好似一张大网,正等着他落入圈套! “哈哈哈哈——”萧承渊浑身沾满老皇帝的鲜血,对着长阶下笑起来。 萧青宴慢慢走上台阶,道:“皇叔好风度,此时竟还笑得出。” “呵。”萧承渊用剑指着萧青宴,“难为你还称本王一声皇叔,只是皇叔不知,我这愚钝懦弱的侄儿,何时有了这等未卜先知的本事!” 萧青宴此生最忌讳有人以‘懦弱’来形容他,这分明是他的儒雅和风度,等这些人都死了,他必是一代明君! “皇叔还是去狱中去和堂弟聊吧!”萧青宴愤然下令,“拿下!” 禁军便一拥而上,与萧承渊的人厮杀起来。 萧承渊的人手被分去了一部分,显然已不如一开始那般强势,一番厮杀,渐渐占了下风。 程和也在与禁军统领程文光打斗时,被砍断了一只胳膊。 萧青宴被段荣护在身后,看着萧承渊带人拼死抵抗,他笑道:“皇叔还是不要再做无畏的抵抗了,束手就擒吧!” “呵,本王就是战死,也绝不投降!”萧承渊厉声,一剑刺死两名禁军。 萧青宴道:“看来皇叔宁愿一死也不愿见堂弟最后一面了,既然如此,那孤便只好让堂弟独死在那冰凉的大牢里了!” “你将珩儿如何了,啊——”萧承渊一时分神,被一名副将砍了一刀,正中后背。 “王爷!”程和一惊,舍身来救,被程文光一剑抹了脖子。 程和的尸体轰然倒在萧承渊身前,与此同时,身边的将士也都一一倒下。 寡终不敌众,萧承渊败了。 禁军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亦不敢靠得太近。 萧承渊孤身立在人墙之中,背影竟和萧慕珩无比相似,皆是笼中困兽。 “皇叔,你败了。”萧青宴从段荣身后走出,一字一顿,笑着宣告最终的结果。 萧承渊暗笑一声,不言语。 萧青宴低声笑起来:“这便是爱子心切啊,哈哈哈——” ‘砰——’萧承渊丢了佩剑,抬头,“让本王和珩儿见最后一面。” 萧青宴止住笑容,转身离开。 “放心,死之前,定让你们父子团聚。” - 大乾六十一年,宸王起兵弑君,意欲谋反,后被太子擒拿下狱。 皇帝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继位登基,改国号为靖。 新帝登基,宫中人员动荡。 黎离同小皇子萧敛一同从东宫搬进了养心殿旁的毓庆殿。 中秋月圆之夜,距宫变之日仅隔两日,宫中忙着为新帝登基做准备,并无一丝佳节气氛。 萧敛不知何为宫变,出生至今也未见过先帝几面,故感知不到外界的变化,仍期待着中秋夜同亲近之人赏月。 但今夜他左等右等,都等不到萧青宴,便缠着黎离询问。 黎离不知如何同他将这几日的变故,便答应独自带他登台赏月。 然而,两人还未至月台,黎离便觉呼吸不畅,浑身血液倒流,似有百虫挠心。 是蛊毒发作了! 这几日萧青宴繁忙,他的蛊毒经过自己的调理,已经好了许多,便没有急着让他帮忙寻找楚玄的下落,不曾想在此月圆之夜又突然发作。 “阿离哥哥!”随着萧敛一声惊叫,黎离晕倒在月台下。 …… 再次醒来时,黎离躺在寝殿的床榻上。 萧青宴立在床边,身上的蟒袍已换成了明黄色的龙袍。 “太子……”黎离支起身欲行礼,发现自己喊错了,便垂下眼眸,改口:“陛下万安。” “阿离无妨。”萧青宴却不恼,轻声道:“身体重要。” 黎离又半躺下,心脏还在翻涌着一阵阵的疼痛,他看见大殿中还站着一人,满头白发,仙风道骨。 萧青宴道:“此人一路跟随萧承渊的人马北上,医术精湛,恐怕与阿离所找之人有所关联,此番阿离也是用了他的药才有所好转。” 黎离这才仔细打量那名老者,容貌并不熟悉,不是他要找的楚玄。 黎离看向萧青宴,欲问些什么。 这时,一名内侍匆匆赶来,附耳对萧青宴说了些什么,萧青宴便对黎离道:“此人便交由阿离处置,朕还有要事要忙,隔日再来看阿离。” 说罢,他便匆匆离开了。 那名老者开口,声音如沉积山谷的清泉,缓缓道:“老夫姓闻人,无名。精通巫蛊之术,观公子面相,应是身中双生蛊。” 第56章 黎离一惊,抬头看他:“您知道这蛊毒,可知何解?” “自然。”闻人捋了捋长长的白须,行至床榻边,拿起黎离的手把脉。 片刻后道:“不过是刚成年的蛊虫,并非不可解之毒,按照老夫的针灸之法,不日便可将蛊虫逼出。” “针灸之法。”黎离喃喃,“可我分明按照书上所说,连续多日为自己施针,为何不见成效?” “你可是说一本牛皮书?”闻人笑道。 黎离心脏砰砰直跳,激动道:“老先生也知?” “那书有残页,是当年老夫的师父所著。”闻人叹息道,“不过后来师父觉得蛊术乃极邪之术,便欲毁了此书,老夫爱书心切,便擅自将其藏了起来,不料多年后,老夫的两个徒弟偶然见到此书,甚至为争夺此书自相残杀,最后一死一伤,离开了老夫的药谷,从此一无所踪。” 黎离呼吸屏住了一瞬,问:“老先生的徒弟,可叫花流?” “花流?”闻人琢磨了一番这个名字,随后要摇了摇头,“多年前确有一名叫花流的公子来过药谷,要拜访老夫,老夫见他性格乖张,恐与两个恶徒相识来寻仇,便将他拒之门外。” 黎离松了一口气,他没有再问,回想上一世楚玄脸上的伤疤,楚玄应就是这位老者的活下来的徒弟了。 于是他又道:“老先生为何会出现在宫中?” “公子先躺好,容老夫替你施针,再慢慢与你道来。”闻人说着,将银针一一摆好。 闻人的医术比楚玄精湛许多,扎针时竟感觉不到太大的痛楚。 黎离安静地躺在床榻上,听闻人如讲故事般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与他听。 “老夫本有一药谷,隐于边塞一小岛,谷中毒虫甚多,因此岛中之人极其擅长蛊毒之术。但这蛊毒之术害人匪浅,老夫的师父成为岛主之后,便下令废除所有蛊术,几乎烧毁了相关的所有书籍。那本牛皮书就仅存的一本,但岛中之人心思不纯,大约二十来年以前,岛中一人悄悄带着蛊虫上岸入京,为当时还是皇子的先帝献上蛊虫,助他夺得皇位,并在宸王之子身上下了毒,以此换来了荣华富贵。 老夫的两位徒弟听闻此事,便也动了歪心思,先求老夫传授蛊术不成,后在老夫的藏书中发现了牛皮书,如获至宝,便大打出手,一死一伤。死者被老夫葬入海中,生者也被老夫赶出了岛。 此事之后,老夫本欲关闭药谷,不再接受外人入谷,但不久前,宸王寻到药谷,在山谷中枯坐数月,苦苦求老夫出山为他的两个儿子解毒,老夫这才知当年岛中之人种下的恶果,竟害了两个鲜活的生命。为了不辜负师父所托,老夫这才答应宸王出山入京……” 黎离身上密密麻麻扎满了银针,他静静听完闻人的自述,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感到鼻头有些酸楚,如梦呓般嚅嗫:“骗子,他哪有两个儿子,分明只是为了萧慕珩一人……” 第45章 闻人似乎没有听见黎离的低语, 沉默地为他施完最后一针,又点燃一盏熏香。 熏香燃烧,散发出浓郁的草药香, 顺气安神。 闻人解释道:“这草药只在岛上生长, 其香味蛊虫极其喜爱,是捕虫者常用的诱饵。老夫每日为你施针,再加以草药引诱, 不日体内的蛊虫便会被诱出,且不会有太大的痛楚,公子请放心。” “多谢老先生。” 这蛊毒困扰了黎离十几年, 黎离本以为即便能将蛊虫逼出,也会像上一世般丢掉半条命,不曾想竟真的有破解之法。 或许是因为这一世萧承渊兵败, 改变了事态的走向, 所以老天终于眷顾了他一回, 让他得以解脱。 熏香慢慢燃尽,闻人将黎离身上的银针拔除, 道:“老夫明日此时再来。” 黎离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脚, 果真感到一身轻松, 体内的蛊虫似乎安分了不少。 他感激道:“多谢老先生妙手。” 闻人道:“老夫身为岛主, 理应为岛上之人犯下的错赎罪,公子不必感谢。” 他说罢,将银针收进药箱,起身准备离开之际,白眉微动,又道:“宸王当初只身来药谷请老夫出山时,不慎落入海中, 拼死上岸后在谷外忍饥挨饿数日才得见老夫一面。北上这一路,他与老夫细细诉说了这些年犯下的错,当年他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又救子心切,才听信了当年出岛之人的谣言,在你体内种下蛊虫。但多年相处,他已将你视若己出,这些年一直在寻找两全之法,终于在老夫那位离岛的徒弟口中得知了药谷的存在,所以南下苦寻,以至将大业搁置。若非如此,老夫观宸王气度,这一战恐是不会败。” 黎离却道:“老先生这是在为宸王谋反失败惋惜,怪我耽误了他的大业么。” “非也。”闻人叹息,“老夫只是不愿见你们少年人被误会和怨念蒙蔽,老了之后同老夫一样留有遗憾。罢了,老夫今日职责已尽,不便多言,先行一步。” 闻人脚步轻巧,如道仙般飘至殿外。 黎离再次躺回床上,耳边响起闻人离开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宸王被困在诏狱中,公子何不去见最后一面,也好了却两世因果。” 这老神医为何知他经历了两世? 黎离讶异,视线追寻而去,却只见闻人一截白衣飘过,真如隐居世外的神仙一般。 - 诏狱内。 萧承渊身穿囚服,静坐在一张低矮的木桌后。 牢门大开,四周的守卫比平日多了一层。 萧青宴立在牢门口,敞开双臂,向萧承渊展示身上这件明黄色的龙袍。 他神色颇为傲慢,对萧承渊道:“皇叔,可知朕为何还留着你的性命?便是想让你亲眼看着朕黄袍加身!” “黄袍也好,囚服也罢,都与本王无关了。如今这个局面,是本王计划不周,本王愿赌服输。但死之前本王只想知道,你是如何让珩儿掉以轻心的?” 萧承渊的嗓音略显苍老,他席地而坐,如打坐一般将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自从几个月前萧承渊做了一场黎离横死的梦后,便像魔怔一般,突然改变主意,将谋反之事搁置近月余,毅然决然下海寻找精通巫蛊之术的闻人老先生。 因此,他后来的计划才会出现纰漏,导致在京中的部署失衡,没能在关键时刻入宫支援。 这一切都只能怪他自己意气用事。 但转念一想,或许此刻闻人已经在替黎离治疗蛊毒。能救黎离一命,为自己从前的犯下的错赎罪,也算值当了。 只是他仍坚信以萧慕珩的能力,不会轻易败给萧青宴。除非萧青宴得人相助,否则定伤不了萧慕珩。 可这个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萧青宴看出萧承渊对他能力的质疑,不由大为光火,本欲拂袖离去,不日便将他们父子斩首示众。 不料这时,候在牢外的内侍赶来通报,附耳对萧青宴说了些什么。 萧青宴当时平息了怒火,对萧承渊笑道:“既然皇叔如此好奇,那朕再大发慈悲,让你再见一人。皇叔且等着吧!” 说罢,他转身朝狱外走去。 萧承渊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牢外幽深的长道。 长道两旁立着守卫的士兵,间隔一段距离点着一束火把,微弱的火光将长道的尽头衬得格外黑。 不多时,长道尽头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素雅的青色衣衫,身形瘦癯,打扮得十分清雅,乍一看像是礼部哪位新进的少年文官,唯有五官精致漂亮,又像是高门大户家矜娇的小公子。 守卫的士兵对他很尊敬,随着他行进的脚步恭恭敬敬地行礼。 萧承渊在昏暗的大牢里不分昼夜待了几日,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竟将来人看作了黎离。 直到人走近,在大牢门口站定。 他才恍然一惊,没有看错,这就是黎离。 萧承渊顿时僵在原地。 南下之时,他忙于复仇大计,疏忽了府中之事,虽也听闻黎离和萧慕珩闹了矛盾,但也只当两人是从前那般小打小闹。 可眼前这一幕…… 萧承渊回神,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心中所想,开口问道:“阿离为何在此?” 黎离还是第一次见萧承渊身穿囚服的狼狈模样,与上一世龙袍加身高高在上要剜他心头肉时的姿态大相径庭。 他冷笑道:“阿爹不是看清了么,这些人对我的态度,可不是在对待像您一样的囚犯。” 萧承渊的视线落在黎离的腰牌上——这是皇帝钦赐的令牌,可供其在宫中自由行走,仅极为亲近之人才可得。 一时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为何萧慕珩会掉以轻心,因为他面对的不是狡诈的萧青宴,而是曾朝夕相处的心爱之人。 难怪,难怪…… 萧承渊身形不稳,摇晃着站起身,“阿离这么做,可是知道了什么?” 第57章 “知道什么?”黎离却反问,直视着萧承渊的眼睛,“有什么事是我不该知道的?” 萧承渊心中有愧,几乎不敢与之对视,更说不出口。 他当年对老皇帝给萧慕珩下毒一事恨之入骨,立誓有朝一日要杀了这个奸诈小人,不曾想,他竟也成了这样一个人。 黎离见他不敢答,便笑了起来,笑得却比哭得难看,“说不出口么?那便我来说,这么多年阿爹可曾真的如口中所说那般疼爱过我,可真有将我视若己出?你没有!你从未将我当作你的孩子,你养着我,不过是为了用我的命换萧慕珩的命。的确,我不过是你捡来的孩子,不该奢望能和尊贵的世子平起平坐,可你本可以让我自生自灭,为何要将我带回来,又精心编织这么多年的谎言,让我对你们父子心存愧疚,又满心期待,最后却落得个被剜肉挖心的下场!” 黎离跌靠在大牢的木桩上,几乎将所有的委屈像倒苦水般倾泻而出。 他应是想起了上一世寒冷的冰窖,掩面哭泣起来,“阿爹,你好狠的心!” 萧承渊听着黎离的自述,本就苍老的面色越发颓然,似乎一瞬间又老了十来岁。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却不敢靠近黎离,只能苍白地解释:“阿离对不住,阿爹承认,蛊虫一事是阿爹当年被仇恨蒙蔽,所以犯下了错,可阿爹这些年一直在寻求弥补之法,已寻到了闻人老神医为你解毒,从未想过要剜去阿离的心呀!阿离这些年陪伴在阿爹左右,阿爹早已将你视若己出,阿爹从未说过,阿离幼时的性子和云宛十分相近,有时竟比珩儿更像阿爹和云宛的孩子,阿爹又怎舍得阿离死去!” 说到末尾,语气也哽咽了。 黎离发泄够了,渐渐冷静下来。 是了,萧承渊没有上一世的记忆,断然不记得他被剜心的痛楚。终是这一世事情的走向变了,可那段痛苦的记忆却难以被抹去。 他此番前来,也不过是想告诉萧承渊,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天真的黎离,不再受困于宸王府,他们之间也再无瓜葛了。 黎离转身,吐出一口浊气,如释重负道:“从此,我便没有阿爹了。宸王殿下,再会。” “阿离!等等!”萧承渊急切挽留道,“阿爹……不,我知道如今这个局面,说再多也无用,只是不论是下毒还是谋反,皆是我一人所为,和珩儿无半点关系。珩儿他自幼丧母,与我又不亲近,因此生性淡漠,才对阿离那样冷漠,但他本性不坏,也绝不是不忠不孝之辈。阿离,算本王求你,若有机会,可否救珩儿一命?” 黎离未回头,声音冷淡:“他不知情,便没有错么?” 萧承渊被问得一怔,张了张嘴却难以反驳。 片刻后,他苦笑一声,似乎终于大彻大悟,连连点头:“对,阿离说得没错,我这一辈子苦心积虑大仇得报,但也犯下了错,一切都是我罪有应得,不该再奢求太多。” 黎离闭了闭眼。 身后萧承渊声音怆然,“阿离可见到了闻人老先生,他能解你体内之毒,这是本王唯一能用以赎罪之法,愿阿离忘掉从前的一切,此生无忧无虑。阿爹就此别过!” ‘歘——’ 利刃隔开皮肉之声在大牢中回响! 黎离回头,见萧承渊夺了守卫的剑,毫不犹豫地割开了自己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喷洒在大牢的高墙上。 心脏猛地一紧,黎离脱口而出:“阿爹!” 随后奔向萧承渊,伸手慌乱地捂住他脖子上的伤口,惊慌地看向他渐渐失血的脸色。 黎离的双手被鲜血染尽,努力想要堵住伤口,却是徒劳。 萧承渊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气息微弱:“能再听阿离喊一声阿爹,此生无憾了。” 随后他闭上眼睛,气绝了。 黎离眼睛发直,一行热泪滚下,砸在染血的手背上。 良久,他才松开萧承渊的尸体,从地上缓慢地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朝大牢外走去。 迈出狱门,一片光明。 黎离仰头看天,眼前一棵高出院墙的枯树上,最后一片枯叶婉转落下,坠于地面。 一切尘埃落定。 第46章 宸王自戕于诏狱之中。 萧青宴特命人将此消息传至诏狱更下一层的水牢之中。 水牢内比起黑暗, 更多了冰凉刺骨,在此秋末初冬的时节,任谁在此被关上几日, 都得丢掉半条命。 更何况是本就重伤之人。 萧慕珩身材颀长, 水潭的水仅能没过他的腰际。 两根粗大的铁链连接着身后高墙的铆钉,束缚住他的双手。好像他是什么能撼天动地的巨兽,需得用这样严密的手段才能将他困住。 此刻, 巨兽似乎在沉睡,安静地靠在水潭一角,身上的紫衣被冷水浸透, 显得几处破口上的血迹更加深黑。 水潭对岸上,一名内侍尖声传达完萧承渊的死讯,见水潭中的人影微垂着头, 一动不动, 便又道:“可有话要说?” 说完等了半晌, 未有回应。 水牢内一片静谧,唯有细微的水滴声传出空寂的回响。 内侍感到怪异, 眯起小眼仔细努力地朝水潭中瞧。 莫不是死了? 若是死在他面前, 他可万万担待不起! 内侍一阵心惊, 小心翼翼沿着水牢狭窄的边沿朝萧慕珩挪步。 他弯腰贴近, 想从下往上仔细看清萧慕珩的脸。 “世子殿下,殿下?” 萧慕珩仍没有反应。 “可是死了?”内侍心脏一紧,屏住呼吸,伸出颤抖的手,缓缓朝萧慕珩伸去,想拨开他额前的碎发一探究竟。 之间将要触碰到一缕发丝时,萧慕珩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珠比水牢的四角还要黑, 死死地盯着贴近的内侍,如同一只被惊扰的困兽,下一刻就要扑上去将人撕得粉碎! “啊!” 仅一眼,内侍就被吓得往后仰倒,脚下一滑,跌落进水潭里。 “救……救命!” 水潭里刺骨的冰水像一条巨蟒,内侍浑身颤抖,在水中不停挣扎,狼狈至极。 萧慕珩冷笑一声,又一脸平静地拖动链条,侧身靠在水潭的另一侧——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水牢里仅有的一扇窗户。 面积狭小,两根粗铁杆挡在中间,窗外天色灰蒙,没有一只鸟或者一片云。 萧慕珩仰面,试图感受一丝窗外吹进的风,可惜什么也没有。 似乎整个世界都消失了,仅剩这间小小的、孤独的水牢。 内侍终于被守卫从水中捞起,仓皇逃走了。 萧慕珩依旧看着窗外,与昏暗的水牢相比,窗外的光线依旧刺眼。 耳边回响着方才内侍的传话:“宸王萧承渊畏罪自杀。” 畏罪自杀。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就了结了萧承渊这一生。 萧慕珩执着地看了窗外片刻,便感到眼眶酸涩,缓缓闭上了眼睛。 上一世失去了黎离,这一世失去了父亲。 好像不论他怎么做,都不会如他的意。 从前他妄自尊大,认为一切不过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如今却才明白什么也做不了,还妄想成为救世主,简直可笑。 萧慕珩微微垂下头颅,僵硬地沉入刺骨的水潭,像疲惫腐朽的木桩。 他身上那股孤傲的气质,连同求生的欲望,一起熄灭了。 - 毓庆殿寝阁内。 熏香将整个屋子染满浓重的草药味。 烟雾缭绕之间,隐约可见黎离躺在床榻之上,身上扎满银针。 对角的木椅上,闻人闭目而坐,轻声道:“今日已是老夫为公子施针的第七日,再过半炷香的功夫,蛊虫便可被逼出。” 黎离此刻说不出话,正与体内的一股力量相抗争。 他感受到了,感受到了那只害人的虫子,正在体内四处冲撞,似乎急切地想要寻找一个突破口。 立在床头茶几上的半炷香随着熏香一起燃烧,红色的火星子一点点下移,终于燃尽。 黎离痛苦地呻吟一声,忍不住支起上身,趴在床沿边,吐出一口鲜血。 鲜血连同一团白色的、正在蠕动的蛊虫,一起落入事先备好的玉盘中。 闻人上前,用竹镊子将蛊虫夹起,放进一个琉璃瓶中。 黎离脱力般倒回床上。 闻人又忙放下琉璃瓶,为黎离拔除身上的银针,询问:“公子感觉如何?” 黎离喘息着点头,目光落在琉璃瓶上。 只见瓶内的蛊虫不过指尖大小,无眼无口,像团只会乱动的肉球。 原来就是这个东西,看起来也不过如此。 黎离如释重负,宽慰一笑。 闻人道:“老夫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岛上一应事务还需老夫亲手打理,还请公子替老夫向陛下请旨,放老夫出宫吧!” “老先生放心。”黎离起身整理好衣衫,见闻人讲琉璃瓶一并收入药箱中。 第58章 “这蛊虫,可否留给我?”他问。 闻人一愣,本以为黎离被蛊虫折磨多年,应是恨之入骨,不曾想黎离会想留下它。 “老夫本于以火焚之,既然公子想要,那便留给你,毕竟这蛊虫已成年,不会再寻找宿体害人了。” 闻人留下琉璃瓶走了。 黎离将拿在手心里,坐在床沿边愣神许久。 片刻后,窗棱微动。 一抹红色身影翻窗而进。 黎离抬眼看去,对上花流戏谑的面容。 “我一直想问。”黎离道,“你为何能在宫中来去自如?” 花流抱手倚在窗边,笑道:“这有何难,本公子精通迷药,不过只要功夫够高,想要悄无声息地避开宫中守卫轻而易举,例如萧慕珩,若他一心想逃,那晚你们困不住他。” 黎离却不认同:“那晚的情况,你又怎么得知。” 萧慕珩分明是被他逼上了绝路,分明是他赢了! 花流敏锐地捕捉到黎离的争强好胜,耸耸肩,不再说了。 黎离将手中的琉璃瓶递给他:“承诺你的东西。” “合作愉快!” 花流毫不客气地接过,端详两眼便揣进了怀里。 他推开窗,要走。 黎离突然又道:“萧慕珩关在诏狱地下一层的水牢里。” 花流动作一顿,扭头,挑眉:“怎么,阿离心软了,要我去救他?” 黎离却哼了一声,偏过头,冷漠道:“当初答应过你,两只蛊虫,一只不少。” 花流‘哦’了一声,“知道了,你想让我剜他的心,放他的血,把另一只也取走?” 黎离不说话了。 “放心,本公子特意从边疆来此,就是为了这对蛊虫。不必阿离提醒,本公子必将萧慕珩的心剜地干干净净!小阿离,有缘再会!” 花流翻窗离开。 窗户敲击木棱,发出沉闷一响。 黎离将自己藏进了锦被里。 - 水牢里的水太浅,即便有人一心求死,也难以如愿。 沉重的石门传来响动。 萧慕珩轻蔑地笑了,他这个有疑心病的堂兄,到底要派几波人来羞辱他才肯罢休? “喂,即便是身陷囹圄,也不必用这种眼神看着本公子吧?” 花流出现在石门口,推开眼前碍眼的守卫,那守卫中了迷药,砰地一声重重砸在了地板上。 萧慕珩皱眉,嘴唇微启,欲问些什么。 “行,别问了,本公子知道,你要问为何本公子能在诏狱中来去自如。”花流拍拍手,不耐道,“本公子无法来去自如,所以我们时间不多了,动作要快!” “不必了,你走吧。”萧慕珩说。 他脸上没有一丝即将获救的喜悦,似乎只想静静等死。 花流两步跨至萧慕珩身边,弯腰惊讶地看着他道:“你不想活了?” 萧慕珩没说话,答案显而易见。 花流缓慢地点了点头,忽然笑道:“那正好,小阿离让我剜了你的心放了你的血,好取走你体内的那只虫。既然你不想活了,那本公子也不用愧疚了。” 听见刻骨铭心的名字,萧慕珩一怔,眼神终于渐渐聚焦,落在花流身上。 只见花流从怀中掏出一个琉璃瓶,得意洋洋地夹在指缝中间来回晃荡。 虽然水牢中光线昏暗,但瓶中的那团白色却是清晰可见,隐隐还能看见它贴着瓶身蠕动。 这是蛊虫,黎离体内的蛊虫。 不需要介绍,几乎只看一眼,萧慕珩就已猜出这是什么,毕竟他的体内也藏着一只。 ‘小阿离让我剜了你的心放了你的血,好取走你体内的那只虫。’ 萧慕珩仔细品味了这一番话,忆起那晚黎离用刀刺入他腹部时的狠戾。 若是上一世,他可以断定花流又在胡诌,但这一世的黎离,早已练就了一身说狠话的本领。 “好,来吧。”萧慕珩任命般闭上眼睛,张开双臂,将拴着铁链的手搭在水潭边沿,静静地等着。 “拿我的心替阿离履行承诺。” 但花流没有行动。 良久才似乎听他低声说了一句“都是疯子”,随后走近萧慕珩,捏住他的下颌,将一瓶药水灌进他的口中。 “咳咳咳——” 萧慕珩被苦涩的药味呛得剧烈咳嗽,再睁眼时,那只原本装着蛊虫的琉璃瓶被随意扔在地上,空了。 他看向花流。 “放心吧,没给你下毒。”花流道,“这虫本公子还没捂热乎就送你了,你要是还一心求死,岂不白费了这难得的解药。” 说罢,花流抽出后腰别着的榔头,一锤砸碎了铁链。 与此同时,石门外,伏云冲了进来。 “属下来迟!望殿下赎罪!” ----------------------- 作者有话说:番外: 萧慕珩临走前踢了一脚被花流随手丢弃的榔头,很重,顶脚,愈发觉得花流此人怪力乱神。 第47章 黎离静养了几日, 身体基本已经痊愈。 天气愈发冷了。 黎离刚走出寝阁,便被迎面的凉意激得停下了脚步。 院子里的几棵老槐树的叶子不到冬至便已快落尽,光秃秃蜿蜒的树干像一张渔网, 干瘪, 萧条。 青松见黎离穿得单薄,忙取来大氅为他披上。 黎离如大梦初醒般,握住青松的手腕, 认真地看着他,道:“青松,如今我的病也好了, 想必已足以抵御边塞的寒凉,听说北塞的氏族热情好客,你可愿意同我一起去看看?” 青松见黎离憔悴的面容好不容易有了起色, 连连点头:“小公子可是想去寻一寻自己的母族?” 黎离微愣, 随即又动容地漾起一抹笑。 青松常伴他左右, 细心妥帖,事事以他为重。前些日子他日日抱着那本牛皮书研读, 还时时抚摸着上面粗糙的文字发呆。青松虽没有询问, 但早已猜出他心中所想。 青松笑道:“小的虽也没正经读过什么书, 但知道这大概叫主仆连心!” 黎离:“青松, 待我们出了塞,就不做主仆了。” “为何?小公子可是不要小的了?”青松慌张道。 黎离却说:“当然不是,我们不做主仆,做朋友。” “朋友?”青松仔细琢磨这两个字,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真的吗?” 黎离笑着点头。 青松随即雀跃起来:“好!等出了塞,就可以和小公子做朋友喽!” 青松在寒冷的院子里笑得温暖, 笑声回荡在院子里,黎离的心情也随之明媚了许多。 这时,殿外传来高昂的宣声:“皇上驾到!” 青松立即吓得止了声,躲到黎离身后。 不多时,殿门口走进一抹明黄色的身影,在跨进院中时,屏退了身后的随从。 “出塞?阿离要出塞?”萧青宴还未走近,便出声询问,同时抬手示意青松退下。 青松面露担忧,黎离对他安抚一笑,随后看向萧青宴,尊敬道:“陛下。” 萧青宴:“阿离不必多礼,回答朕的话。” 说罢,迈步进了殿内,在坐榻上坐下。 黎离跟在他身后进殿。 他早已感受到自萧青宴登上皇位,从前的亲切感已经消失了大半,变得愈发严肃,只有那抹看似温和的笑容从始至终都挂在嘴角。 但或许身为帝王不可避免地需要改变,黎离不疑有他,回答萧青宴道:“若陛下今日不来,我也要去寻陛下,只因这几日修养,身体已经大好了,之前与陛下的计划也悉数完成,便想离开大乾……大靖,还望陛下恩准。” “离开?去哪儿,去边塞?”萧青宴不解道,“你孤身一人,即便带上你那个不堪一击的小仆,在人生地不熟的边塞又如何生存?” 黎离没有急着反驳,又望向院子里落尽枯叶的槐树。 这时,萧青宴突然靠近,几乎与黎离脚尖抵着脚尖,他捉起黎离微凉的双手,拉进自己温暖的怀里,低声道:“阿离,朕不信这么多时日,你不知朕对你的心思。上一世,你在百凤山雨夜送给朕的那个香囊,朕直到死在诏狱中都还揣在怀里。朕喜欢你,想让你留在宫里陪着朕,如今大靖已不是大乾,不会再有人想害你,你为何还要离开?” 萧青宴靠得太近,黎离闻到他身上浓郁的龙涎香,是独属于帝王的味道。上一世他在冰窖里等死时,鼻息间也全是这股味道。 像是不详的征兆,似乎只要谁沾染上这个味道,就会变成吃人嗜血的怪物。 黎离应激般抽回自己的手,后退一步,摇头道:“陛下想要的从始至终都不是我,只因陛下觉得萧慕珩在乎我,所以想要和萧慕珩争个输赢,如今萧慕珩已经下狱,陛下已经赢了,何不放了我?” 见黎离如此自然地从口中说出萧慕珩的名字,像是触碰到了某种禁忌,萧青宴霎时恼怒,咬牙切齿道:“萧慕珩,萧慕珩!朕不想再听到阿离提起这个名字!” 第59章 萧青宴脖颈上的青筋凸显,黎离深吸一口气:“臣无意冒犯,陛下息怒。” 萧青宴渐渐冷静下来,却又冷笑一声,看着黎离的眼睛,忽然道:“阿离,朕想知道,你到底是恨他,还是爱他?” 黎离别开视线,声音冷淡:“陛下说笑了,我怎会爱一个将死之人。” 闻言,萧青宴似乎被取悦了,大笑道:“将死之人,好一个将死之人,阿离说得好,朕明日便让他去死!” 最后半句,萧青宴几乎是咬牙说出,一字一顿,说得铿锵有力。 黎离不由心惊,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这时,萧青宴的贴身内侍突然冲开殿门的守卫,慌慌张张跑进院中,嘴里喊着:“启禀陛下,诏狱出事了!” 萧青宴踢了连滚带爬至他脚边的内侍一脚,不悦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何事如此着急?” 那内侍看了黎离一眼,欲言又止。 萧青宴似乎是想向黎离证明什么,对内侍道:“阿离是朕的身边人,但说无妨!” “喏。”内侍努力平息呼吸,颤抖着声音道:“陛下,水牢里那位……他……他被人救走了!” “什么?!”萧青宴再难淡定。 方才还在信誓旦旦地说明日便要斩杀之人,此刻却逃之夭夭,就像是打败了一场原本胜券在握的仗,颜面尽失! 与此同时,黎离呼吸也不禁停滞了一瞬。 看来花流没有取萧慕珩体内的那只虫,不仅如此,还救走了他。 其实黎离知道花流曾与萧慕珩是生死之交,虽然表面上争锋相对,关键时刻却会出手相助。 但黎离不会承认,他当时告诉花流萧慕珩关在何处,是想要花流去救他。 萧慕珩上一世那般待他,他怎会救他。 虽如此想,黎离却不得不咬住嘴唇,按耐住有些激动的心情。 萧青宴已顾不得关心黎离的状态,他怒不可遏,对内侍道:“传朕的旨意,即刻封锁上京城,全城搜捕,一旦发现叛贼萧慕珩的踪迹,即刻斩杀!” “喏!”内侍领了命令,急匆匆转身去拟诏书。 萧青宴却又将其叫住,道:“等等!再将萧承渊的尸体悬挂于城门之上示众,若胆敢有人窝藏要犯,便是此下场!” 内侍道:“可……可昨日陛下已命人将那位下葬了。” 萧青宴刚登基,为彰显自己宅心仁厚,命人将萧承渊下葬,虽不是什么风光大葬,但好歹让他入土为安。 但此刻萧慕珩逃了,他便顾不得那些表面功夫,愤怒道:“那便将其挖出来!朕倒要看看,从前自诩忠孝的萧慕珩,到底会不会不管他父亲曝尸城门而逃之夭夭!” 萧青宴双目猩红,已完全被愤怒和仇恨冲昏了头脑。 黎离难以置信,在内侍要领命下去拟旨时,忍不住开口道:“既人已入土为安,何苦再挖出来羞辱一遍,还望陛下三思。” 内侍心中琢磨道,这几日皇上常来毓庆殿看望黎离,似乎对黎离很是看重。而这个公子虽然没有正经的身份,但却可以在养心殿旁拥有一座大殿,看来与皇上关系匪浅。 因此,见黎离开口求情,内侍一时止住了脚步。 不料,下一瞬,萧青宴将手边的杯子摔在地上,呵斥内侍道:“还愣着做什么,滚去拟旨!” 内侍又连滚带爬地走了。 萧青宴这才转头对黎离笑道:“阿离替萧承渊求情,可是在感念他的养育之恩。” 黎离眼眸微闪,默认了。 “可上一世,他要了你的命!”萧青宴道。 黎离不知如何回答。 他本就不是一个心狠手辣之人,与萧青宴合谋对抗萧慕珩父子也只是为了解自己体内的毒。且不说上一世的事已推翻重演,即便是有血海深仇,他难以做出鞭尸这等低劣的行为。 他觉得够了,不愿再多加杀戮,如今他只有一个愿望,便是带上青松远离纷争,去一个可是平平淡淡过日子的地方。 见黎离沉默,萧青宴拂袖而起,在门口背手站了片刻,最后说了一句话。 “明日你随朕去城门,亲眼看看!” 黎离坐在榻上,望着萧青宴远去的背影,再一次坚定了离开的想法。 皇室的纷争难以停歇,但他不想再卷入其中了。 - 次日。 上京城下雪了,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初雪本是祥瑞,可今日城中却人心惶惶,少有人出门看雪,即便有几个孩童贪玩踏出院子,也很快被父母匆匆抱回。 只因昨日城中忽然多了许多官兵,挨家挨户搜查,只要发现身高八尺的健壮男子,皆要带走严查。 说是狱中逃走了前朝的世子,是个十恶不赦的叛贼。 可叛贼又未烧杀抢掠,与百姓何干? 朝廷如此大费周章,扰得人心大乱,才是昏庸无道。 百姓有苦难言,只得闭门不出。可即便如此也不得安生,只因今日京城南城门要悬挂叛贼尸首示众,皇帝陛下亲临现场,城门下需要观众。 因此不到卯时已过,那些原本还在搜查叛贼的官兵,又将利爪伸向了熟睡中的百姓。 上至耄耋老者,下至襁褓婴孩,皆被强制带到了城门之下。 天将亮时,萧青宴乘坐轿撵而至,登上城门,可俯瞰整个上京城。 城门之下,乌泱泱一众百姓跪了一地。 地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雪,百姓门冻得瑟瑟发抖,却要向城门上身披大氅的天子叩谢。 黎离只看了一眼地上面色通红的孩童和老者,便不忍地别开了视线。 可萧青宴却强硬地抓着他的手腕,兴致勃勃地向他展示城门下壮观的景象。 “阿离,你看,大靖上京城七百多坊,阿离想去哪儿便去哪儿,何苦还要出塞?” “这些都是陛下的天下,与阿离无关。”黎离说。 萧青宴:“那阿离想要什么,今日过后,朕给你加官进爵可好?若是想要宅子,朕看当初的宸王府地段便极好,离朕的皇宫近,阿离可随时往返。” 说到此处,萧青宴又拉着黎离走向城门的另一边,指出远处的一处豪宅的屋檐给他看。 黎离却没有细看,垂下眼眸道:“阿离什么都不想要,只想陛下放阿离出城。” 萧青宴表情凝固了一瞬,慢慢浮上一丝不悦。他松开黎离的手,对身边的禁军统领程文光道:“将尸首抬上来,挂上城门!” “是!”程文光高声应道,指挥下属将刚刚挖出的萧承渊的尸首抬了上来。 黎离不敢看萧承渊的尸体,便透过微露的晨曦看清了程文光的长相,魁梧健硕,面颊上有冻伤的旧斑,和单进很像。 单进。 黎离想到这个名字,一直被他挂在腰间的鹿哨似乎发出了响声。 单进曾是萧承渊的贴身属下,今日若是知道萧承渊的尸首会被挂在城门之下,会不会冒险来劫? 可萧青宴为了捉拿萧慕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若是单进冒险前来,恐会白白丢了一条性命。 黎离的心一时提到了嗓子眼。 “阿离若是害怕,便退回城内,也免被这风雪冻了脸。”萧青宴道。 黎离却上前一步,贴身站在城门边,道:“无妨,阿离陪着陛下。” 萧青宴或许是被他的乖顺安抚,牵着他的手,将他拉至怀中。 “那阿离便同朕好好欣赏这大好河山吧!” 禁军将萧承渊的尸首挂上了城门。 萧承渊死了几日,脖子上自戕的伤口已经干涸翻出白色的腐肉,面色苍白发青,尸斑几乎要蚕食整张脸。 这等惨状,黎离不忍看。 身边的萧青宴紧搂着他,替他一一介绍上京城各坊,可他却心不在焉,视线在城下的百姓间逡巡。 忽地,他看见人群末尾,一个高大的牌坊后,藏着一位身穿黑衣,头戴高帽的男子。 那男子容貌被围在脖颈上的防风布遮挡,看不清容貌,但身材高大健硕,是个练家子。 会是单进么?黎离猜测。 城门下。 伏云身前站着一名杀猪匠,对方肥胖的身形将他挡得严严实实,他亲眼看着禁军将萧承渊的尸体挂上城门,愤然地攥紧了拳头。 他侧身,对一旁牌坊后的男人道:“殿下,您先出城,让属下前去劫回王爷的尸首。” “不可。”萧慕珩声音微凉,“定有埋伏。” “那也不能让殿下您去冒险!”伏云急道。 “还需从长计议。” 萧慕珩仰头,视线顺着萧承渊的尸体慢慢往上,最终落在高大的城门上的两道身影之上。 黎离被萧青宴揽在怀里,娇小的身影几乎完全被淹没进明黄色的大氅中。 身边的雪刺骨寒凉,但黎离应该是暖和的。 暖和就好。 萧慕珩在黎离将视线投来前一瞬,垂下眼眸藏了起来。 第60章 第48章 寒冷的冬日延缓了尸体腐烂的时间, 距离城门悬尸已过去了整整六个时辰。萧承渊的尸身仍未完全腐烂,但也没有等来劫尸的人。 萧青宴不放黎离离开,也不曾带他回宫, 而是等用过晚膳后, 将他带去了宸王府。 那座昔日华丽气派的府邸早已变了模样,府中空无一人,枯叶落满屋檐和大小庭院, 即便是前院里的几颗常青树,也开始有了衰败的征兆。 空旷、萧条。这是黎离的第一感受。 但萧青宴喜爱极了这种景象,不让随行的侍从清扫路面, 愉悦地脚踩落叶发出咯吱声,一路带着黎离去了西院。 西院曾是萧慕珩的寝阁。 不消细想,黎离即刻明白了萧青宴的目的。 果真, 萧青宴命人推开寝阁沉重的木门, 用灯笼照亮里间的陈设。 许久未住人, 烛光中混着灰尘的颗粒感。 但萧青宴很满意,拉着黎离大步踏进门内, 走过屏风, 立在床榻前。 他说:“阿离今夜同朕睡在此处可好?” 微弱的烛光里, 黎离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这张金丝楠木打造的床榻他再熟悉不过, 上面似乎还沾染着他和萧慕珩的气息,承载着他幼年的童真和少年的欲望。 萧青宴这么做,是在向萧慕珩炫耀胜利,还是在羞辱和警告他? 灯笼的火星在黎离眼中闪烁,却透着漆黑的绝望。 他终于深刻地意识到,他自以为离开萧慕珩是获得了自由,却是又钻入了另一个更加坚固的牢笼。 他后退一步, 几乎撞上身后的屏风。 萧青宴没有理会他的沉默,帝王的命令向来不容置喙。 他命人换掉床榻上的锦被,点燃他夜里常用的安神香。 他今夜要睡在这里,带着胜利者的荣耀,静静等着不远处的城门响起厮杀声。 而黎离,是他的战利品。 天色渐渐从黑蓝色变得深黑。 黎离同萧青宴并排躺在床榻上。 或许是因为环境陌生、因为白日太疲惫,又或许因为空气中的安神香,萧青宴没有对他做什么。 耳边传来绵长的呼吸声,黎离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 四周漆黑,唯有那根安神香亮着一点火星。 萧青宴自登基之后,疑心病愈发严重,夜里常常失眠,每晚都需要闻着浓郁的安神香入睡。 黎离常在萧青宴身上闻到这股味道,也常有些熟悉,却一直没有想起像什么。 今晚内侍将在他面前点燃香尖时,他才想起来这安神香里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迷香——花流曾给过他一小瓶迷药,瓶口的木塞上便有相似的味道。 那小瓶迷药本来是用来对付萧慕珩的,只不过后来没用上。 宫里的太医为了保命,不得不用迷香来欺骗萧青宴。这或许就是身为帝王的悲哀。 黎离放慢呼吸,尽量让自己少吸入一些香气。 王府的守卫要比皇宫松懈许多,若是他想要逃走,今夜无疑是最佳的机会。 黎离睁眼看着漆黑的床帏顶,盘算着如何才能不惊动身边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安神香即将燃尽。 黎离想到花流给他的那瓶迷药就放在他随身携带的香囊里,若是能将迷药加入安神香中,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思及此,黎离轻轻掀开身上的锦被,正准备翻身下床。 这时,屋顶上房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 叮——叮铃—— 一短一长,连响了两声。 黎离抓着锦被的双手猛地攥紧,循声朝黑暗处看去,依旧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但他却清楚地知道那里悬挂的是什么。 是那个铜绿铃铛!竟是那个铜绿铃铛在响! 黎离在黑暗中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他分明记得,当初离开王府之时,他亲手将这个铃铛剪断了。 幼时他只要在偏门揺响这个铃铛,萧慕珩便会将他领进这间屋子,给他讲故事哄他睡觉。但上一世那个雨夜他再次揺响铃铛时,萧慕珩却亲手割断了红绳,将他关在了门外一整夜。 所以为了以牙还牙,这一世时,他抢先在萧慕珩之前扯断了铃铛,立誓要与萧慕珩一刀两断。 不曾想,今日重回这间寝殿,这个铃铛竟还完好地悬挂在房梁上。 是萧慕珩又将他挂起来了么? 黎离在心中讽刺一笑,这一世的萧慕珩竟也变得和上一世的他一样,将感情倾注到这些不起眼的小物件上。 叮铃—— 铜绿铃铛再次有节奏地响起来,声音不大不小,能让清醒的人听清,却又不至于吵醒睡熟的人。 有人在偏门外摇铃铛,或许就是萧慕珩。因为这是独属于幼年黎离和萧慕珩之前的秘密,除此之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阿离……不要离开朕……”萧青宴在梦里呓语。 黎离屏住呼吸从床榻上坐起。 铃铛清脆的响声和呓语同时在耳边回荡,萧慕珩还是萧青宴,他需要立即做出选择! 安神香即将燃尽,黎离很快做出了选择。 他轻手轻脚下床,披上外衣,从锦囊里拿出那瓶迷香,捂住口鼻,倾倒在安神香的香炉里。 不论外面是不是萧慕珩,他都选择离开,他选择自由! 大不了出了大靖,他再捅萧慕珩一刀,因为他笃定,这一世的萧慕珩不会拿他怎样。 花流的迷香奇效,不仅让萧青宴彻底陷入昏迷,同时迷晕了门外守夜的几名内侍。 虽院子另一边还有许多侍从把守,但此处是曾经的宸王府,黎离在此生活了十几年,远比这些守卫对府中的各处地形熟悉。 黎离出了寝殿并未走大门,而是沿着幼时他与萧慕珩拓出的小道,一路避开守卫,走到了西院的偏门。 偏门处的门锁果真从外被劈开了。 黎离知道此刻门后一定藏着一个人,一个熟悉宸王府的人。 会是萧慕珩么? 若真是他,他好不容易从诏狱中逃出来,为何不走,还来此寻他做什么?真的是不要命了么? 黎离深吸一口气,推开偏门。 刚踏出门槛,他便被一人抓住手臂,带着躲进了一旁的小巷中。 这人身材高大,身穿黑衣,头戴斗笠,且动作粗鲁。 黎离惊魂未定,几乎脱口而出:“萧慕珩你轻点……” 那人带着黎离在一匹高马前停下,掀起斗笠前的黑纱,看向他道:“小公子,你方才叫属下什么?” 黎离扯住缰绳站稳,看清了眼前人,不由一怔,随后面红耳赤。 来人是单进,并不是萧慕珩。 但他绝不会承认是自己这段时间在心中想起萧慕珩许多次才认错人,只因单进粗鲁的行为给他造成了误会。 毕竟,萧慕珩就是个粗鲁的人。 黎离又在心中讽刺了萧慕珩一番。 单进又道:“世子殿下前去城门营救王爷的尸首,故托属下前来解救公子。那铃铛的秘密也是殿下告知属下的。” 他说着,不由咧嘴憨然一笑,大概是因为猜到了黎离与萧慕珩亲密的关系而羞赧。 “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小时候的玩乐罢了。”黎离嘴硬道,随后主动翻身上马。 “多谢单大哥相救,只是还有青松他……” 单进道:“小公子放心,青松已被伏云带走了,小公子尽管跟随属下出城即可。” “如此便好。”黎离感激道。 单进翻身上马,带着黎离一路疾驰,朝城门外奔去。 与此同时,悬挂萧承渊尸首的南城门下,多名黑衣暗卫一齐出动,与埋伏在四周的禁军拼杀起来。 他们皆是萧承渊残余的部下,没有采取迂任何回战术,就这么大张旗鼓地前来厮杀营救,誓死也要将萧承渊的尸首救下。 禁军未料到攻势如此之猛,一时间被杀怕了, 很快败下阵来。 为首的一名暗卫找准时机,冲上城门,将捆着萧承渊尸首的绳子割断,将其救下。 其余暗卫见状,立即改换战术,将尸体与那名暗卫护在圈中,朝外杀去。 - 城门失守的消息很快传至宸王府前,内侍慌忙奔进西院中,想要禀告这个消息。 一进院中这才发现守夜的人倒了一片,而屋子里的萧青宴昏睡不醒。 同行的太医忙灭了安神香,为萧青宴服了药丸,才将他唤醒。 萧青宴醒来摸到身边的床榻上空无一人,正要发怒,又听内侍禀告城门的情况,当即掀翻了床边太医的药箱。 “给朕加派人手!若是守不住,就提头来见!程文光呢!把他给朕叫进来!” “是。”内侍战栗着退出房门,将禁军统领程文光叫了进来。 程文光眼观鼻鼻关心,猜到萧青宴想问什么,便道:“陛下将各城门的精兵都调到了南门,若是今夜想出城门,距离南城门最远的北门是最佳选择。臣大胆猜测,小公子定是从北门出的城,此刻应该还未走远。臣与北临的县令曾是故交,已飞鸽传书命他带兵相助。臣愿即可启程前去拦截,前后夹击,定将人给陛下拦住!” 第61章 萧青宴从床榻上坐起,让内侍替他更衣,“备马,朕亲自同你前去,让你的人不准伤其性命!” 程文光:“是!” - 单进驾马一路疾驰,行至北门时,城门的守卫已事先被萧慕珩的人解决。 两人一马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城门,身后偌大的上京城像一个缺了口的鸟笼,终于肯放走黎离这只羽翼渐丰的鸟。 黎离骑在马背上,回头望了一眼上京城坊间的灯火。 他想起幼时第一次同萧承渊从边塞来此,面对上京城的繁华璀璨,他是多么的期待和向往。而如今,他只想逃,逃得越远越好。 单进带着他奔进一处密林,慢慢停下了马。 他翻身下马,对黎离道:“此处离上京城不远,小公子还需往前行半个时辰,与等在北户县的青松汇合,待出了北户县,小公子就安全了。” 黎离问:“那你呢?你不同我们一起走么?” 单进笑道:“不了,属下得回去接应,将王爷的尸首带去百凤山南,与王妃葬在一起。” 黎离点头,他也已猜到,今夜的行动定不止救他一人。 夜风吹起单进斗笠上的面纱,黎离见他笑得悲壮。 但他说的话却很平静,像是在和朋友讲一个属于他的故事,他说:“我少年时就在百凤山南边打猎,不过那年运气不好,上山打猎时落进了捕兽的陷进,饿了三天三夜,将死之时被陪王妃出门采风的王爷所救,才活到了现在。百凤山南有一大片杜鹃,王妃生前极其喜欢,死后就葬在那里。不过如今王爷身边知道王妃所葬之处的部下都已身死,只剩我一人,就连殿下也不知道。” 所以,将萧承渊与谢云宛葬在一起的任务,非他不可。 “单大哥,保重。”黎离摸到腰间的鹿哨,深深地望着单进,“你送我的鹿哨,我会一直保存。” “好,小公子也保重,有缘再会!”单进朝黑暗中吹了一声口哨,另一匹黑马便从黑暗中跑了出来。 黑马在黎离的马前屈起前膝跪下。 单进:“小公子往后的路便骑这一匹马吧,它可日行千里。” “好。”黎离换了马,单进也骑马折返回了上京城。 四周一片漆黑,黎离身下的马很有灵性,带着黎离朝既定的方向奔去。 但孤身夜行,在漆黑的森林里,每一声响动都像一头可怕的野兽,每一个黑影都像一个危险的男人。 黎离紧张地伏在马背上,任由冷风如刀割般拂过面颊。 不知前行了多久,前方的密林里突然浮动出一团团的火光,伴随着阵阵马蹄声和士兵沉重铠甲的行进声,一点点朝黎离的方向逆行而来。 据单进所言,再往前走就是北户县,而青松就在北户县等他。 前方的人马若是从北户县来,应该是没有敌意。 可黎离凭借直觉,在星星点点的火光中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身下的马还在按照指令往前行进,若是再靠近,即便是真的有危险也来不及躲避了。 黎离不会骑马,却在此刻凭借求生的本能,起身抓住缰绳,使马放缓了脚步,随后往右一扯,变换了方向。 “驾!”危险的气息愈发浓烈,黎离不再犹疑,策马偏离前路,朝右侧跑去。 果不其然,前方那些人马发现他调转了方向,也立即追着他的脚步前来。 隐约中,还能听见有人发号施令:“给本县令追!” 黎离的心随即提到了嗓子眼儿。他虽骑的是千里马,但他不是伯乐,又擅自改变了方向,这马儿已经不再遵循之前一直疾驰的命令,开始迟疑起来。 一时迟疑,马步便慢了。 身后领头的人也在策马疾追,眼看着与黎离的距离越拉越近。 黎离挥动马鞭,赌上性命般摔向马屁股,“驾!” 马儿吃痛,果然又跑快了,只是受了惊,脾气变得暴躁不安,仰着前蹄想要将黎离甩下去。 要么跌落马下,要么被身后的官兵抓到。 两难之际,黎离心惊肉跳。 就在此时,身后的上空忽地掀起一阵风,一道黑影驾轻功踏着翠竹而开。 黑影找准时机,落在黎离身后的马背上,一只大手环住黎离的腰,一只手扯住缰绳镇住了身下焦躁的马。 黎离在颠簸的马背上左右晃动,最后跌进身后人的怀抱。林间竹叶的清香夹杂着熟悉的檀香,让黎离一瞬间确定了身后之人的身份。 他霎时不动了,有一瞬间几乎忘记了身后穷追不舍的官兵,忘记了漆黑前路的危险。 “阿离,别怕。”萧慕珩沉稳的声音给人以强烈的安全感。 黎离不得不承认,他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松懈了。 骏马在萧慕珩的驱使下平稳而快速地疾驰,黎离抓住萧慕珩拽着缰绳的手臂,回头看他。 萧慕珩束着发,发髻上没有佩戴任何从前用来彰显身份的发冠,衣裳也换成了素净的淡紫色,只是手臂上缠着一块黑布。 萧承渊死了,他理应戴孝。 借着林间枝头未化完的积雪的反光,黎离看清萧慕珩眼底的忧伤,还有苍白的嘴角,努力想笑却笑不出来的苦涩。 黎离的心脏有些胀胀的,说不清此刻看见萧慕珩这般沧桑的模样他为什么高兴不起来。 他不是想要报复萧慕珩么? 如今萧慕珩几乎从天堂跌入了地狱——从人人敬仰的世子殿下成了阶下囚,背上屈辱的叛贼的骂名,一生的信仰一一崩塌,所爱之人骗他杀他,唯一的至亲死后还要被挂在城门之上受尽羞辱。 黎离想不明白,经历以上种种,是什么支撑萧慕珩还来救他? 是爱么? 可笑的爱。 黎离在马背上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就哭了。 “阿离小心。”萧慕珩或许没有听见黎离的苦笑,或许听见了但却觉得没有比护住黎离的命更重要。 身后的官兵眼看追不上,命弓箭手放箭。 萧慕珩提前听见箭矢离弦声,俯身贴着黎离压下来,将他护在身下,驾着马左右躲闪。 两人在马背上贴得这般近,后背和前胸几乎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黎离这才闻见萧慕珩身上的血腥味。 萧慕珩受伤了,不是方才中的箭,应是也参与了营救萧承渊尸体的行动,在与城门下的禁军厮杀时受的伤。 黎离意识到萧慕珩在舍命救他,即便是出于礼貌,他也应开口询问一句他的伤情。 但他说不出口。 他害怕表现出自己对萧慕珩残留的哪怕一丝丝情感。 呼啸的寒风将两人的衣摆和发丝交织在一起,含糊不清,相互交融。在这个笼罩着黑蓝色的巨大悲伤的夜晚,他们像一对携手逃亡的苦命鸳鸯。 终于摆脱身后飞来的利箭,却还未得一丝喘息,眼前却没有了路。 原来想要前往北户县,只有原先那一条路,只要偏离了前路,左右都是割断两座大山的悬崖。 “吁。” 萧慕珩勒马在悬崖前停下,只差一步,两人一马就要坠落至深不见底的崖底。 看着眼前的深崖在夜色中蒸腾起雾气,黎离绝望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他终于平静地开口问身后的人:“为什么来救我?” 似乎知道已无路可退,两人都出奇地冷静。 萧慕珩调转马头,看着来时的方向,和渐渐逼近的官兵。 他没有正面回答,却是又问:“那阿离为何又救我?” 黎离不承认,争辩道:“我何时救你了?” 萧慕珩似乎笑了一声,胸前微微震动,嗓音低沉沙哑:“阿离不承认也罢,总之若非阿离体内的蛊虫,我早已死在了诏狱中,又何来机会夺回父王的尸体。” 黎离一怔,眼前官兵的火把已将他的眼眸照亮。 他喃喃:“你不怪我……” 分明是他用计害他入狱,还给了他险些致命的一刀。 “不怪。”萧慕珩丝毫不犹豫,“我只怪自己没能早为上一世的种种赎罪。若是上一世我能早一些醒悟,阿离是不是就不会经历那些痛苦了?一切都是我的错……” “别说了。”黎离打断他,竟有些鼻酸,“上一世与这一世,一命换一命,我们扯平了。” 萧慕珩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黎离这句‘我们’,还有萧承渊。上一世萧承渊要了黎离的命,这一世萧承渊自戕赎罪。 一命换一命。 但其实萧慕珩知道,萧承渊早已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在起兵造反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决心。这一世他手刃了老皇帝,已经报了仇,便死而无憾了。 “可阿离,我不想同你扯平。”萧慕珩声音带着雾气,“若是今夜还能活着离开,我想让阿离打我骂我怪我一辈子,可好?” “你……”黎离侧头瞪他:“无赖。” 萧慕珩大笑起来,这几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第62章 “二位打情骂俏可热络完了?” 追至崖边的官兵将两人团团围住,为首的人是北户县旁的北临县县令。 此刻他骑于马上,盛气凌人道:“本官奉皇命捉拿叛贼,尔等已无路可逃,还不束手就擒!” 萧慕珩冷眼看向四周,暗中计算布局和人数。眼前这位县令所带的人马不多,只要拖延的时间够长,等到伏云带人支援,他便有机会将黎离送出去。 他正欲安抚怀中之人,却见黎离不知何时抽走了他腰间的匕首,将冰凉的刀刃抵上了自己白皙的脖颈,对眼前的县令道:“你既是奉皇命,可知皇帝是要活捉我?” 第49章 匕首在火把的映照下如积雪般闪着冷白的光, 锋利的刀尖陷进黎离皮肉之中。 “阿离,别做傻事。” 萧慕珩紧张地稳住身下的马,生怕不小心的颠簸误伤了他。 黎离掠过萧慕珩紧张的眼神, 不怕疼似的, 握刀的手用力下压,直视前方的县令。 县令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变故,他一时被震慑住, 嚣张的气焰散了大半。 他立即挥手示意官兵后退一步,试图劝说:“只要你们束手就擒,本官自会留你性命, 何苦拿刀对着自己。” 黎离:“只要你放我身后的人离开,我可以放下刀跟你走。” 他的语气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那样决绝,让人为之一振。 萧慕珩几乎僵在马背上, 几乎不敢相信黎离这一次拿起刀不是为了杀他, 而是为了救他。 他的眼神很快因动容变得柔和, 整个心脏充满密密麻麻的酸胀感。 “阿离……”他小心翼翼,生怕这是一场梦, 被他的鲁莽击碎。 但寒风带动黎离的发丝拂过他的面颊, 真实的触感又告诉他一切都是真实的。 这段时日所经历的痛苦和绝望, 似乎在这一瞬间被抚平了。 下一刻就便是死, 他也不会再有丝毫遗憾。 但他不能死,他要护着黎离离开。 萧慕珩悄无声息地背过手去,抽出别在后腰的袖箭。 一阵冷风没有征兆地掀起,对面僵持的县令面露难色,与身边的副手耳语片刻。 随后,他狞笑道:“虽然上面有令让本官活捉,但是不料你二人心生嫌隙, 自相残杀,本官赶到死就只剩下两具尸体,实在怪不得本官!而本官捉拿叛贼有功,必定升官加爵!” 这狗官,竟想鱼死网破! 黎离放下刀,扭头看向萧慕珩,面上带着故作的疏离:“我不用你管,你自己骑马杀出去吧。” 说罢,他欲翻身下马。 萧慕珩却一把搂住他的腰,将他再次带回马上,同时躲避了一只迎面飞来的箭矢。 县令高声:“一个都别想跑,给本官放箭!” 萧慕珩双目一凛,将黎离换自身后遮挡,袖箭飞出,一箭将那县令射下了马。 县令捂住中箭的肩膀被副手拽自人群之后,仍在高声发号施令:“把人围住,先杀他身后那个不会功夫的!” 官兵一拥而上,刀箭齐飞,全将矛头对准了萧慕珩身后的黎离。 萧慕珩以一敌十,持刀杀尽每一个企图靠近黎离的官兵,但他本就受了伤,一时分身乏术,后背和肩膀各中了一箭。 “呃。”黎离听到耳边萧慕珩清晰的喘息声,心揪作一团。 重生后,他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般希望这个人活下来。 哪怕此后分道扬镳一别两宽,但至少让他活下来,就算是报答他的舍命相救…… 黎离用匕首刺退一名官兵,慌乱之中感到萧慕珩贴近他,在刀光剑影中最后一次抱了他。 随后萧慕珩跳下了马,一脚踹在马屁股上,对黎离道:“走!” 黎离前方被萧慕珩用袖箭劈开一条路,受惊的马带着他往前疾驰,他慌张回头,见萧慕珩孤身一人,几乎被淹没在官兵的围剿之中。 马蹄声渐远。 萧慕珩舒心一笑,扯下手臂上的孝章,一端用嘴咬住,单手缠住肩上的伤。再次看向四周的官兵时,他笑容凝固住,眼神里泛起嗜血的快意。 没有了顾虑,这些三脚猫功夫的官兵根本不是萧慕珩的对手,但凡靠近他一臂远皆会被一剑斩杀,无一例外。 县令眼看着带来的官兵快步杀光,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让副手将其驮到马背上,准备逃之夭夭。 萧慕珩用袖箭对准他的后脑勺,一击毙命。 副手见状,当即将县令的尸体推下马,自己骑着马落荒而逃。 只剩下零星几个官兵,看着眼前伤痕累累却盛气凌然逼人的萧慕珩,纷纷恐惧地丢下了剑,求饶。 袖箭恰好用完了,萧慕珩喘顺气,扔了袖箭,将长剑收入鞘中。 此时黎离应该已经走远了,不出意外,那匹马能带着他走上正道,一路往北户县逃去。届时,他便能和青松团聚,去他想去的地方。 萧慕珩看着一地的尸体,脑海中是黎离方才舍命救他的场景,他满脸是血,垂下肩膀,不自觉地勾唇笑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前方的竹林传来簌簌的叶落声,那原本远去的马蹄声却又朝这边奔来。 萧慕珩立即循声看去,见黎离身下的骏马前蹄中了箭,此刻正不管不顾地带着黎离朝崖边奔去。 而马背上的黎离面色苍白,对着萧慕珩不断摇头,嘴巴一张一合在说些什么,被马蹄声掩盖听不清晰。 萧慕珩心中一震,从口型看出黎离在让他“快走”。 不消片刻,黎离身后的马蹄声增多了。 程文光带着人马追了上来,黎离的马也是中了他射的毒箭才发了狂。 马嘶鸣狂奔,从萧慕珩身边擦身而过时,被他一把扯住缰绳。 可即便如此,黎离还是被惯性带着从马上跌落,身下的平地变成了万丈深渊。 自崖底传来的寒气刺骨逼人,黎离任命般闭上了眼睛。 ‘砰!’ 萧慕珩在关键时刻飞身踏上马背,整个人飞出崖边,扯住黎离的胳膊,将他拽上了岸。 一瞬间天旋地转,两人的身位被调换。 萧慕珩那一转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见黎离在岸边站稳,他脚下一空,连带着那匹马一起朝崖下坠去。 “萧慕珩!”黎离心惊,扑倒岸边,堪堪拽住萧慕珩的一只手。 萧慕珩另一手抓住一块石头,勉强悬在崖边。 但崖边的土质松软,那块石头很快开始松动,且两人身形悬殊,以黎离的力气,断然拉不动萧慕珩。 ‘簌簌——’ 巨大的下坠感带着黎离往前滑,松动的石头和泥土摩擦衣衫发出心惊肉跳的响声。 黎离用力到面色胀红,脖颈处的青筋暴起。 “萧慕珩!” 萧慕珩仰头看他,努力对他挤出一个微笑:“阿离,松手吧,好好活着。” “不,不要,萧慕珩你不准松手!”黎离不断摇头,眼泪先落入悬崖。 两人身后的马蹄声渐近,程文光下马走近崖边,拍手道:“好一个情真意切的画面,黎公子你就松手吧,只要他死了,待陛下来时,我断不会多说一个字,你还是陛下心尖上的人,但若是你执迷不悟,可就别怪我让陛下亲眼看看你如何背着他与别的男人行此苟且之事。” 程文光咄咄逼人,黎离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崖底的风似乎要将萧慕珩撕裂了,他身上的伤在此刻显露出来,破败的衣衫和血淋淋的伤口,让他宛如一把生锈缺口的刀,下一瞬就要折断了。 “阿离,他说的对,松开手,你还能活。” “不,萧慕珩我让你不准松手!” 黎离双手并用,要去抓萧慕珩的手臂,可萧慕珩却自己松开了抓着石头的手,用它一点点掰开了黎离的手指。 黎离手中一空,眼睁睁看着萧慕珩张开双臂,朝崖底坠去。 那一瞬间,空气似乎凝固了,外界的一切声音都被萧慕珩坠落的风声掩盖。 黎离僵在原地。 天色昏黑,不消片刻,萧慕珩的身影就已被深渊的巨口吞没,彻底消失不见。 这样深的悬崖,落下去定粉身碎骨。 黎离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喊一声‘萧慕珩’,可胸前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竟发不出一丝声音。 程文光笑道:“看来他愿意为了黎公子一死。如此甚好,黎公子请吧,随本将返程,去见陛下!” 黎离趴在崖边,一动不动。 程文光皱眉,命身边的禁军:“来人,去把黎公子扶起来。” “是!” 两名禁军领命上前。 这时,黎离终于动了动胳膊,自己从崖边站起身。 “别过来!”黎离冷声。 寒风将黎离的衣衫往崖边吹动,宽大的衣袍大半落在崖下,给人以他凭空站在崖中的错觉。 皇帝下令活捉黎离,禁军怕他落入崖底,不敢上前。 第63章 程文光道:“黎公子既已手刃了叛贼,就快跟本将去见陛下领赏吧!” “呵。”黎离冷笑,好一个颠倒黑白的笑面虎。 他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崖底,冷眼直视程文光:“和你回去做一只永远飞不出皇宫的鸟,还是被挂在城门上受辱?” “黎公子哪里的话,您是陛下心尖上的人,陛下怎舍得……”程文光话未说话,便猛地一惊,喊道:“快抓住他!” 然而为时已晚。 黎离毫不犹豫,纵身跳下了山崖。 “阿离!”不远处,萧青宴的声音伴随着马蹄奔来,待他行至崖边时,黎离已经同萧慕珩一起消失在漆黑的崖底。 萧青宴兀自在崖边伫立了良久。 程文光瑟瑟发抖,跪在他身边:“陛……陛下,臣罪该万死,没能拦住黎公子……” 萧青宴抬眸,面无血色,语气毫无起伏:“罪该万死,那你便去死吧。” 说罢,他一脚踹在程文光的背上,将其一并踹下了崖底。 漆黑的崖底传来程文光的尖叫声,久久回响,宛如哀乐。 …… - 这是黎离第一次跳崖,想来也会是最后一次。 下坠的途中,他想起上一世濒死重生时,身体也感受到了这样强烈的下坠感。 这一次死了,还会再次重生吗? 思及此,黎离又自嘲的笑了,这世间哪有这等好事? 重生不了也罢,他或许在上一世就该死了,能再活这么久,已是上天的恩赐。 黎离闭着眼微笑,静静地感受离崖底越近便越寒冷的风,耳边似乎还有树叶和虫鸣,恬静舒适。 他又想,方才他特意从萧慕珩落下的位置跳下,此刻风也不大,应是落不偏的。他落到崖底时,会不会恰好死在萧慕珩身边? 他们两人纠缠了两世,最后又死在一起,去黄泉路上时,萧慕珩会不会说自己做鬼了竟也不放过他? 想着想着,黎离笑了起来。 ‘噗通!’ 冰凉刺骨的水包裹住了他。 原来崖底是一条湍急的河流,黎离想要睁开眼,但一个巨浪打来,不给他睁眼的机会。 黎离在河里晕死了过去。 …… 河流蜿蜒之下,穿过层峦叠嶂,最终流进一条长长的峡谷。 峡谷再往下,出现两座巍峨的大山,山体像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上身几乎紧密相贴,下部留有一条窄窄的缝隙,仅容一艘船通过。 穿过缝隙,山后是一座宛若世外桃源的小村庄。 这条河,是村庄里的母亲河。 村民傍水而生,妇女在河边取水洗衣,男子在河边开渠灌田。 阿宝十三岁,家住村子最北边,离这条河很近。 这天天边刚亮,他便出门在河边的浅水区捉泥鳅,忽见岸边飘着一横一竖两团影子。 他凑近一看,竟是两个溺水的人。 阿宝吓得跌坐在水里的鹅卵石上,湿淋淋地跑回家叫娘。 他娘沈孟娘闻讯赶来,上前查看,发现河中的人一个气绝已死,但一个还有气。 还活着的那一个看起来年岁不高,生得又漂亮,沈孟娘便心生怜悯,同阿宝一起,将其抬回了家。 沈孟娘让阿宝替他擦了身体,换上丈夫遗留的衣物,并搬来火炉为他取暖。 沈孟娘是村子里的寡妇,丈夫充军战死,她独自一人带着阿宝,平日里靠着祖上传下来的医术,挖些草药卖钱过活。 家中不缺草药,沈孟娘熬了驱寒的药喂他服下。 一日过去了,人未醒。 沈孟娘只好日日喂他草药替他吊着一口气,为了给他生火取暖,阿宝平日里要捡的柴火也变多了。 日复一日,半个月过去了,人依旧未醒。 阿宝背着重重的柴火累瘫在院子里,透过窗户望着屋内安静躺着人,忍不住问一旁清洗药草的母亲:“娘,他怎么还不醒?若是一直不醒,娘要一直用药给他吊着命么?” 沈孟娘将洗好的草药丢进罐子里捣碎,头也不抬道:“你爹临走前教你什么?” 闻言,阿宝立即从地上爬起来立正,背书似的背出一段话:“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沈孟娘待他背完一长段,才抬头道:“你爹不仅是为了让你背课文,我们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娘身子骨不好,想在生前为你多积些善缘,让你往后的路顺一些,好了,去生火吧……” “知道了娘。”阿宝蹦蹦跳跳地跑进屋内生火。 如此整整又过了两个月。 阿宝像往常一样从后山捡了一背篓柴火,回家准备生火,刚进门,便惊叫起来。 “娘!娘!他活过来了!” 沈孟娘正在灶房内做饭,闻言放下锅铲便忙赶来。 只见家里那张临时搭建的木床上,被救回的少年起身半靠在床头。一双湿润的眼睛生动迷人,好奇又小心地观察着四周。 这少年从前应是大户人家的公子,皮肤白皙娇嫩,气质端庄,即便身穿粗布衣衫,仍掩盖不住他身上的贵气。 “你醒了?”沈孟娘连连笑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黎离一一看过屋中的陈设和眼前的一儿一母,猜到自己应是被他们所救。 “是你们救了我,多谢。” “不必客气,我祖辈是大夫,救你定是医仙的旨意。”沈孟娘道,去木箱里取来黎离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放在他的木床边。 “这些是你当时身上之物,都在这里了。” 衣裳、香囊、玉佩、钱袋……还有一把匕首,竟一个不少。 黎离将钱袋拿出,递给沈孟娘:“这里面应该还有些碎银,就当这几日打扰的酬谢。” “不用不用,我们救你可不是为了钱。”沈孟娘道。 一旁的阿宝也笑道:“若是为了钱只取钱袋不就好了,还救你做什么。对了,你可不止住了几日哦!” 黎离:“那我在此住了多久?” 阿宝歪头算了半晌,道:“嗯……快三个月了吧。这三个月,我娘日日喂你草药,你一次都没醒过,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呢。” “阿宝!别胡说八道。”沈孟娘拍了一下阿宝的脑袋。 黎离一愣。 三个月,竟有三个月之久了吗? 可悬崖边萧慕珩坠崖时惊心动魄的场面分明还历历在目…… 仅他一人被救了么? 黎离想问沈孟娘和阿宝可还见过其他人,却先看见了他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上放着的一片黑布。 这是萧慕珩当日戴在手臂上的孝章。 他缓缓拿起孝章,心跳突然变得很快。 耳边传来沈孟娘惋惜的声音:“当日同你一起飘来的还有一个人,不过当时他已经气绝身亡了,我和阿宝将你抬回家后,我本想去将他的尸体捞上来掩埋,但赶到岸边时,他的尸体又被水流冲走了,只留下了这个袖章,我想着他或许是与你相识之人,便将这个袖章带了回来,也好待你醒来之后留个念想。” 第50章 黎离感到心脏高高抬起, 又重重落下,像是一块石头,砸得他呼吸不畅。 半晌, 手中的黑布在他手中泛起褶皱, 他才缓缓抬头,看向沈孟娘,语气迟钝地问:“你们发现我……我们的河边, 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沈孟娘从眼前这个漂亮公子的眼底看出浓浓的悲伤,忙道:“当然,当然。” 阿宝接话:“就在我家院子旁边, 很近!” “对,很近。”沈孟娘走向床边,伸手去搀扶黎离, “你才醒, 身子应该还不利落, 我扶你吧!” “多谢。”黎离扯动嘴角,浮现出失血的苍白。 黎离借着沈孟娘的力想要从床榻上起身, 却发现一双小腿竟使不上力气。 他一愣, 又努力挪了挪腿, 下身盖着的被子却依旧纹丝不动。 一旁的沈孟娘意识到了什么, 忙伸手掀开被子,用双指摁住黎离的小腿肌肉。 本就纤细的小腿肌肉摸起来越发柔软松弛,缺乏张力。这是长期卧床的病人常有的症状。 沈孟娘道:“你当日在冷水中泡了许久,又卧床数月,应是留下了病根,暂时还不能行走。” 从那样高的悬崖下摔下,竟还能生还已是奇迹, 这点伤病似乎也不足为奇。 黎离情绪没有因此波动,看上去十分平静,只是询问沈孟娘:“可还有医治的可能?” 沈孟娘让阿宝去推来角落里的一个木椅,边扶着黎离坐上木椅,边说道:“你未醒时,我替你查看过身体,没有伤及筋骨,修养一段时日,应可行动自如。” 黎离由她搀扶着,胳膊抵着胳膊,离得那样近,两人之间却也没有一丝男女间的尴尬,沈梦娘宛如一个长姐般,目光温润,落落大方。 黎离不由感到亲切,回以她敬意的目光:“您救了我一命,不知如何报答您才好。” 第64章 “不必如此客气,唤我孟娘便好。”沈孟娘推着他朝屋外的河边走去,“我那泼皮的儿子叫沈阿宝,他爹多年前战死了,我们孤儿寡母相依为命,你若不嫌弃可继续留在此处养伤,有什么不方便之处,尽管支使阿宝去做。” 黎离:“若是如此,还请孟娘收下那些银子。” 沈孟娘道:“你既执意要给,那我便替你收着,也去集市上给你买些好的药材,也好让你早些能行动自如。” 两人说着话,很快便传过屋外的小滩,行至一条潺潺流动的大河旁。 没了房屋的遮挡,视野格外开阔,眼前是两三丈宽的大河,河对面则重峦叠嶂,巍峨的高山云雾缭绕,置身于下好似误入仙境。 黎离不由看痴了。 沈孟娘见状,朝斜前方的虚空处遥遥一指,道:“那处前滩边,就是当日我发现你们之地。” 说罢,她心照不宣地悄声离开了。 黎离独自坐在木制轮椅上,视线从山巅缓缓落下,看向那处浅滩。 浅滩处有两块巨石,表面被磨得平整光滑,应是村民搬来的浣衣石,阴差阳错在湍急的河流中拦下他的身体,才救了他一命。 思及此,黎离不经扯起嘴角笑了笑,竟不知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 上一世,他躺在刺骨的冰床上,被敬爱的养父剜心时,他觉得自己很不幸。但上天给了他第二条生命,他又觉得自己很幸运。 于是他一脚踩入复仇的泥潭,从此越陷越深,又再次困住了自己。 决定从悬崖上跳下,他不是追随萧慕珩而来,而是想要结束这一切。或许这一切都只是他濒死前的幻想,等跳崖的下坠感结束,他也咽气了。 谁曾想,他竟又活了下来,死的却是……萧慕珩那个倒霉鬼。 想到萧慕珩,黎离就气得牙痒痒,不由攥紧了手里的那团黑布。 这一世,他讨厌萧慕珩,讨厌他出现在自己面前,因此他骂他、用刀捅他,只为将他赶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可是萧慕珩这个天杀的,偏要出现在他的面前,偏要舍身来救他,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 真是活该!活该! 黎离越想越气愤,眼前似乎不再是那条宽大的河,而是萧慕珩坠落时崖底深不见底的黑洞,直逼面门的寒气刺得黎离眼睛生疼,不由红着眼落下泪来。 热泪被寒风一吹,滑进嘴里时已冷了,他也浑然不觉。 河岸边空无一人,唯有黎离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仿佛四周是一副山水画,而他是画中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河水流过一节又一节。黎离脸上的泪水干涸了,将脸颊的皮肤紧紧绷起,传来阵阵痛意,他才恍然回神。 低头一看,手里攥着的那团黑布,不是萧慕珩的孝章又是什么?此刻已被他捏得皱巴巴了。 黎离失笑,滚动轮椅慢慢靠近河边的那处浅滩,以手撑住平滑的浣衣石,慢慢挪下轮椅,跪坐在地上。 冬日的土地上满是积雪和枯草,但石块斜后方开着一棵小冬菊,格外艳丽。 黎离抽出腰间的匕首,在冬菊前刨开一个小小的深坑,将手中的孝章埋了进去。 做完这些,他又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望着那棵冬菊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孟娘远远瞧见,想来搀扶他,但很快又发现他独自撑着石块站了起来,跌坐回轮椅之上。 她这便才放了心,回屋做饭去了。 黎离滚动轮椅,调转方向,背对着那条河和那棵冬菊,缓缓朝沈孟娘的小木屋滑去。 他自作主张将‘萧慕珩’埋葬在了这里。 …… 太阳和月亮交替着从河边滑过,时间一天接着一天流逝。 算着日子,黎离在此处已修养了一月有余,眼见到了腊月底,新年将至。 黎离的腿伤也好了许多,能脱离轮椅勉强行走,只是还不利索,走起路来有些跛。 沈孟娘从后山寻了一根紫竹为他做了拐杖。黎离便时常独自撑着竹杖,踏过积雪,漫步到河边。 阿宝问他原由,他只说为了早日康复,但去了河边又不见他练习走路,而在那块浣衣石旁停留。 石缝下的冬菊遇雪开得愈发夺目,黎离用拐杖拨开花瓣间的积雪,偶尔会笑。 两日后便是除夕,阿宝闹着要放鞭炮。 沈孟娘拗不过他,给他包了一捆草药,让他翻过山去集市上卖了,再换些鞭炮和春联。 黎离听闻屋前那座大山后有集市,沉寂多日的心才有些松动。他问沈孟娘:“山那边是哪儿?” 沈孟娘见他一个贵公子流落至此数月,也不见有人寻来,他自己也鲜少说话,似乎对自己身处何地并不关心,知道他定是遇到了难处。 因此她也从未追问过他的身世,这番听他主动问起,倒有些意外。 她答道:“我们这个村子地势险峻,外面的商贩进不来,村里的人也不爱出去,因此这方圆百里,只有北山后有个小集市,来的都是些穿山越岭做买卖的胡商。” “胡商?此处可是离北塞不远?”黎离望向屋外漫天的飞雪,心中已有了猜测。 沈孟娘道:“从集市再翻过一座山便是了。” 黎离的心跳得有些快,一时没有应声。 沈孟娘猜到他想去,便说:“山路不好走,我让阿宝用轮椅推着你去集市上逛逛,也不好一直闷在屋子里。” 黎离:“不用,我自己慢慢走,能行。” 沈孟娘:“那路上定多加小心。” “好。” …… 临出发前,阿宝兴高采烈,背了一箩筐药材就要出发。 沈孟娘将黎离的随身之物装进一个包袱中,递给他。 黎离却看了一眼河边的浣衣石,拒绝了。他此行不打算带行李,他还会回来。 沈孟娘心里神会,笑着将包袱收起来,又拿了一件新大氅替他披上。 阿宝带着黎离朝山那边走去。 一路上,两人并肩走着,相互扶持,聊起闲话。 黎离从阿宝口中得知,他们所住的北河村与他当日坠崖的上京城城郊相跨了小半个大靖。 只因山涧河水流动极快,他才能顺着河水一路向北,不出两日便漂到了村子里。若是改走陆路,要想从上京城寻来此地,不说路线难寻,但论路程也要花上月余。 这些日子,黎离心里一直挂念着青松,时隔数月,青松若还活着,想必已离开了北户县,或许遵循他们先前的约定出了北塞。 眼下此地离北塞较近,待他腿脚好了,便可启程出塞去寻。 只是不知他这不争气的身子什么时候才能好利索。 两人一路翻山爬坡,越过一座小雪山,便见一个宽阔的雪地上,有许多帐篷和篝火,百来号人聚集在一处,很是热闹。 “这便是市集了。”阿宝介绍道,熟门熟路地领着黎离钻进人群,将背篓里的药材递给一名胡商。 那胡商操着一口蹩脚的大靖话,对药材挑挑拣拣,道:“阿宝哥今日想卖多少价钱?” “今日不要你的钱!”阿宝早已将眼珠子塞进那胡商的大布袋里,挑好了自己心仪的炮仗。 胡商笑着拍了拍布袋子,拿出两捆爆竹,加三幅春联,还有一盒糖果子,递给他:“喏,只能换这么多了。” 阿宝欢天喜地地接过,一一放进背篓里。 这时,胡商将视线落在一旁静静站着的黎离身上,见他面庞白皙,便道:“这位公子不是本地人吧,来集市上想换什么?” “他不……”阿宝本想替黎离答了,却被黎离扶着肩膀制止。 黎离见眼前的胡商虽衣着西域服饰,但眉眼却不如胡人那般挺立,倒像是塞外与他母族相近的血统。 他便从怀中将那本牛皮书拿出,翻开里页,道:“我这里有一本医术,不知行情如何?” 胡商皱眉仔细瞧了瞧,却没接过,片刻后摇了摇头:“其上文字不曾见过,不好说。” 黎离一愣,只好将书收好,其后又一连问了许多人,竟都不曾见过这些文字。 难道山那边并非他的母族所在? 来此集市一趟,黎离心事重重,回去的路上与阿宝的搭话少了许多。 阿宝倒是不觉,自顾自地蹦蹦跳跳,性子与青松一般活泼好动。 两人沿原路返回,经过一处狭窄的夹道时,唯一的通路上却突然多出了一根粗壮的木桩,将路口堵死了。 这夹道两侧都是挂雪的岩石,没有一棵树,这木桩一看便是有人故意为之。 黎离警惕地将阿宝拉进怀里,环顾四周。 果不其然,夹道旁忽地蹦出两个彪形大汉,其中一人手持镰刀,面色凶狠。见有刚赶完市集的‘肥羊’的路过,那人大喝道:“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给本大爷交出来!” 大汉边嚷着边挥舞手中的镰刀,锋利的刀刃比地上的雪还要白。 第65章 黎离忙将阿宝护在身后。阿宝却一个探身蹦上前去,指着那大汉道:“赵贵!你竟敢又来打劫,小心我告诉村长!” 大汉闻言一怔,这才仔细瞧见两人的模样。他便对阿宝笑道:“哟,原来是村头寡妇家的,你个小屁孩儿,既然知道是你赵爷爷,还不赶紧孝敬孝敬,难不成是想要本大爷挟持了你,好和你娘亲热亲热?” 说着,赵贵的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淫。邪。 阿宝气得浑身发抖,从雪地里刨了一块石头,用力砸向赵贵的脑袋。 “不许你欺负我娘!” “娘的,你个小犊子!”赵贵一时不察,被那石块砸了个正着,顿时怒火中烧,提着镰刀便要挥向阿宝。 黎离当即将手中的竹杖伸过去相挡,跛着腿上前将阿宝护住。 赵贵气红了眼,也不管来人是谁,手中的刀劈开竹杖,就要落在黎离肩上。 这时,他身旁的另一名稍微瘦一些的大汉上前,将他拦住道:“大哥,你看这个人像不像这画像上的?” 说着,那人将怀里的一张黄色宣纸掏出,递给赵贵看。 赵贵瞧了一眼,只见画像上确实画了一个清秀的男子,一旁还写着几排小字,小字下盖着大红色的章。 但赵贵不识字,只觉歪歪扭扭如同蚯蚓一般,他当即将画纸揉作一团,扔在雪地上,啐了一口:“管他娘的什么画像,老子不识字,也不识画,今天就宰了这两个小子,挖了他们的心肝换酒吃!” 那人本也不识字,画像是前段日子出山时在一个县城里捡的,见赵贵揉了画,他也不再多言,帮着赵贵拦住黎离两人的退路。 “赵贵你敢动我们,明天村长就会把你赶出上河村!”阿宝嚷道。 “老子早不想待了!”赵贵推开黎离,揪住阿宝的衣领。 “放开他!”黎离回身去拦,抽出藏在怀中的匕首刺向赵贵。 赵贵眼疾手快,拿镰刀挡住,猛地一震,便将黎离和阿宝震出半身远。 “敢和老子拼命!”赵贵又惊又怒,挥起镰刀逼近黎离,这一次竟比此前都更凶狠。 眼看雪白锋利的刀刃就要落到黎离身上。 千钧一发之际,夹道上空忽地传来一声刺耳的长啸,震得两侧的积雪都松动滑落。 四人皆是一愣,纷纷朝头顶望去。 只见白茫茫的天上盘悬着两只巨大的鹰,正朝着几人嘶鸣,叫声震耳欲聋,连绵不断,急促而可怖。 两只鹰边叫边朝下俯冲而来,似是将几人当作了猎物。 “娘的,哪里来的畜生!”赵贵挥动镰刀去砍。 可镰刀砍在鹰爪上,‘咣当’一声便断成了两半,巨鹰的利爪像剑,刺向赵贵,只一爪,便将他挠得头破血流。 赵贵丢了半截镰刀,抱着头嗷嗷叫着,试图躲在黎离和阿宝身后,用他们当肉盾。 可那巨鹰像是认人似的,每一爪都能精准地避开黎离和阿宝,只袭击赵贵一人。 赵贵被抓瞎了一只眼,捂着鲜血横流的眼眶乱窜,一转身,撞在夹道的岩壁上,晕死了过去。 那两只巨鹰见状,停下攻击,在空中盘旋了一阵。 与赵贵同来那人早已吓得屁滚尿流,不知逃去了哪里。 阿宝惊魂未定,抱着黎离不撒手,哭道:“阿离哥我们也快躲起来吧,这鹰要吃人!” 阿离稳住心神,抬头看向两只鹰,一只通体漆黑,只一双眼睛绿得发光,另一只也是漆黑的身子,但头却是雪白,眼睛又是墨黑色。 赵贵晕后,它们便没有了攻击的意思,看上去更像是在救他和阿宝。 黎离只觉亲切,并不害怕,像是心有所向一般,他鬼使神差地朝两只鹰招了招手。 两只鹰像是听懂了他的意思,落在不远处的岩石上,整理起羽毛。 黎离走近,与那只漆黑的鹰对视,一瞬间,他竟感到熟悉极了。 两只鹰的脚上都系着细绳,应是有主人的。 都说动物的眼神随主人,他便觉得这两只鹰的眼神像一个人,像一个死了数月的人。 像萧慕珩。 第51章 这样没来由的想法, 实在荒唐,黎离一怔,不再靠近那两只鹰。 阿宝死死扯着他的衣袖, 表情看上去快哭了。 “阿离哥, 咱们快跑吧!等它们休息好了,又该来啄我们了!” 说罢,他弯腰拾起散在地上的爆竹和春联, 背上背篓,拉着黎离便要绕远路跑。 黎离再次回头朝两只鹰落脚的岩石看了一眼,却见两只鹰似是知道他们要走, 也振翅腾空飞起来。 这一下将阿宝吓得不轻,差点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反倒是黎离这个跛脚用力搀扶住他。 “阿离哥, 怎……怎么办。”阿宝不敢回头, 听见头顶漱漱作响扇动翅膀的声音, 只觉恶鹰要来叼走他们了。 黎离直觉这两只鹰没有恶意,但毕竟是两只凶禽, 他不能带着阿宝这个小孩子保险, 便赶紧护着他往夹道外走。 然而, 两只鹰只在两人头顶盘旋了一周, 便径直飞向那根拦路的木桩,两鹰合力将木桩抬起,打通了那条被阻拦的路。 黎离诧异地停下脚步,就连阿宝脸上的惊恐也转变为了惊喜。 阿宝道:“阿离哥,你看,它们帮我们开了路!” 黎离笑道:“对,它们看起来没有恶意。” 阿宝:“那我们快过去吧!” 说话间, 两只鹰已越飞越高,将要隐入山林中。 黎离目送两只鹰离开,经过晕死的赵贵身边时,拾起地上那团揉乱的宣纸,带了回去。 回到家,阿宝将路遇赵贵打劫又被两只大鹰救了的事告诉了沈孟娘。 沈孟娘当即去找了村长,村长便带着三四壮年男子去那夹道上寻晕死的赵贵。可到了夹道寻找一番,却不见赵贵的身影。 赵贵本就是个无亲无故之人,在村子里横行霸道了许多年,若不是村长宅心仁厚,早将他赶走了。此番寻他无果,众人也只当他丢了面子,自己躲去别处了,故返回村子不再继续寻了。 后日除夕,村里宰了几头年猪,分给各户人家。 沈家孤儿寡母,积蓄不多,因此多得了一些。阿宝缠着沈孟娘给他做肉丸子,院子里一阵飘香。 黎离脚边放着一个小火炉,坐在屋前的石凳上,往春联上刷米糊。 米糊刷好了,他便撑着门框站起来,将春联一左一右贴好。 贴好春联,黎离回过身,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大河以及河对岸的小村庄。 除夕之夜,各家各户门前都挂上了红灯笼,贴上了春联。星星点点的灯火伴着屡屡炊烟,在山脚下闪烁,一派祥和喜庆。 身后,阿宝调皮玩闹的笑声和沈孟娘的做饭声不时传来。 黎离不禁想,若他从小便生活在这样的小村子里,一家人热热闹闹过着平凡的生活,该有多好。 或者他就此隐姓埋名,在此度过一生,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可他不能这么做,过完年,不管他的腿好是不好,他都必须要走了。 只因他发现那日从赵贵手里捡来的那张宣纸上,写着他的搜查令——萧青宴还没有放弃追捕他。 他长久待在这里,定会给沈家母子带来麻烦。 吃年夜饭时,黎离向沈孟娘和阿宝传达了离开的想法。 沈孟娘劝他伤好全再走,他仍坚持,沈孟娘又说至少要过完元宵,元宵前山路上的驿站都关了门,无处歇脚。 黎离只好答应下来,准备元宵节后再启程。 然而,还未等到元宵节,上河村便出了事。 大年初六那日,天将蒙蒙亮,黎离便听屋外一阵喧闹,有几道粗粝的声音大喊让沈孟娘开门。 黎离穿上外衣打开房门,沈孟娘也恰好走进院子。 “是村长?”沈孟娘凑近院门,从门缝里瞧见屋外挤挤攘攘站了许多人,为首的似乎是个官兵,村长恭敬地站在那名官兵身边。 沈孟娘不设防,将院门打开了。 却不料,门一打开,先挤进院子里的却是赵贵。 只见赵贵大步从沈孟娘身边跨过,直奔黎离而来,擒住他的胳膊,对身后的官兵道:“官爷您瞧,我就说这家还有个成年男子!” 该来的总会来,黎离拂开赵贵的脏手,朝院外走去。 沈孟娘却将他拦住,问村长道:“发生了何事?为何要将人带走?” 村长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唉声叹气道:“村子外面在打仗,这位官爷是来抓壮丁的,不止你一家,村子里但凡能拿得动长枪的,全要被带走。” 说罢,他闪身露出身后的光景。 只见村子里的青壮年都聚在院外的平地上,被持长枪的官兵团团围住。而前来送别的亲人,都被拦在外头,不敢上前。 沈孟娘见男子们满面愁容,妇女孩子哭作一团,暗道不好。 第66章 早年边疆战乱不息,官府也曾下令征兵,但据说领兵打仗的是一位王爷,骁勇善战体恤百姓,不曾强行抓过壮丁。 他的丈夫当年参军也是为了建功立业,为她们母子挣了许多抚恤钱。 眼前这番光景,怕是山外头已经战火纷飞,天下大乱了,不然也不会抓壮丁抓到他们这种穷乡僻壤之处。 思及此,沈孟娘便不再盘问村长,转而对那官兵道:“这位官爷,贫妇一介女流虽不懂,但这打仗也得让身子骨利索的人上不是,我这个家弟腿脚不便,怕是扛不动长枪,您行行好,就略过他吧!” 官兵闻言,上下扫视黎离,道:“走两步来看看。” 黎离朝沈孟娘走了两步。 “是有些跛。”官兵点了点头,却是说:“不过手还没残,给我带走!” 话音刚落,两名士兵同赵贵一起一拥而上,将黎离架住。 “官爷,我这弟弟身子骨弱,实在是没那个本领,我丈夫前些年也战死了,您就看在我家出了人的份上,放过我这位弟弟吧!”沈孟娘凑到那官兵跟前,求情道。 官兵一把将沈孟娘掀开,冷喝道:“如今外头都乱成一锅粥了,除夕夜敌人就翻过了北山,现在镇北关都快守不住了,皇帝都亲自上了战场,尔等还有什么颜面推辞,若是亡了国,大家都得死!” 此言一处,在场所有人皆是一惊,交头接耳地哄闹起来。显然没有料到外面的局势已严峻到了这样的地步。 黎离问:“如今是和哪方势力在打?” 那官兵不屑道:“你一介平民问那么多做什么!只管跟着本都头上战场便是!” 说罢,便命人将黎离带走。 沈孟娘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黎离的眼神拦住。他示意沈孟娘看向屋内阿宝的房间,沈孟娘顿时明白过来,不敢再多言了。 如今形势严峻,每家必须出一名壮丁,沈孟娘是寡妇,没了丈夫,若是黎离不去,阿宝已满十三岁,就要顶上了。 “我同你们走,先让我和阿姐说句话。”黎离挣脱开士兵,走向沈孟娘。 沈孟娘眼含热泪,擒着他的手哽咽道:“我们母子对不住你。” “不,你们于我有恩,以此想报也算不得什么。”黎离低声道,“我枕头下的银子和玉器带上战场也无用,留给阿宝以后娶亲,算是我作为哥哥的礼金。此后若还能相见,你们就是我的亲阿姐和阿弟。” 沈孟娘已哭得泣不成声:“好,待打完仗,你若无所依,便来此寻我们……” “行了行了!”那都头最烦女子哭哭啼啼,见状强行将黎离拖走了。 这些官兵如同强盗一般,一夜之间抢走了村子里全部的劳动力,独留下一村的老弱病残相依为命。 一行人行至河边,登船出山。 登船的渡口恰要经过那块浣衣石,黎离瞧见石下的冬菊映着出露的晨曦,开得越发生动了。 都头带人走在前面,黎离趁人不注意,俯身替冬菊掸掉叶上的积雪。 积雪纷纷散落,与根部的雪堆融于一体,黎离却像是透过积雪瞧见了土里所埋之物。 他此番离开,或许就再也不回不来了,要不要带走他呢? 黎离的指尖触碰湿润的积雪,一时犹豫。 这时,一名士兵瞧见,嚷道:“快点上船,磨叽什么!” 黎离被催着,干脆徒手刨开雪和一层土,将裹着孝章的布条扯出来,放进怀里。 黎离被推上船,沿着他当初飘下来的河往上,又在一个峡口转了弯,前往镇北关关口。 都头在船上给新抓的壮丁分了工,身体康健的一律归为上前线的步兵。 轮到黎离时,因他腿脚不便,队伍里又正好缺一个伙夫,便让他烧火做饭。 黎离虽不会做饭,但士兵吃得都粗糙,一锅炖便可。因此,他一连在船舱内烧了两日的火。 待出船舱时,已到了目的地镇北关。 刚一下船,黎离便被眼前的景象惊愕住。十多年前,他跟随萧承渊入大乾时,曾经过镇北关,记得此处虽不如上京城繁华,但也边塞最为富饶之地。 可如今,镇北关的城镇已破败不堪,沿路皆是逃难的百姓。不难看出,此战大靖的实力远不及敌军。 穿过镇北城便是主战场,领兵镇守此关口的将军名唤严秦,抓壮丁的官兵皆属严将军麾下。 黎离一行人被带进了严将军的军营,其他人上了前线,黎离仍做伙夫。 战事吃紧,新抓来的壮丁一批批上了前线,又一批批伤残着回来。 黎离见此景象,心中已隐隐有了预感——大靖怕是要亡国了。 看来萧青宴的确不是一个合格的君主,这天下或许还是需要萧承渊父子这样的人才能稳得住。虽说谋权篡位为人所不齿,可那都是皇权富贵之人的事,百姓要的只是和平,谁能给百姓安稳的日子,谁才配是天下之主。 事到如今,黎离别无他求,不论大靖是存是亡,他只希望战争尽快结束。 不出所料,黎离来军营还未满一月,前线便传来消息,镇北关被敌人攻破,严将军战死了。 留守在军营中的士兵多是些伤病残兵,听此消息都收拾东西逃命去了。 黎离腿脚不便,又不忍看着那些躺在病床上无法动弹的人活活饿死,因此留了下来。 敌军冲破拒马,杀进军营时,黎离正在煮一锅粥。 只见一匹漆黑的高马踏着厚厚的积雪奔来,马上之人一身戎装,头盔上坠着两串白玉珠子,是塞外异族人特有的装饰。 那人浓眉大眼,面容白皙,意气风发,但年岁不大,与黎离应相差无几。只见他一刀砍下大靖的军旗,对身后的下属高声:“清点俘虏,不能动的抬走,能动的绑起来!” 黎离是唯一一个还能走的俘虏,便被绑了起来,带着从那人身边经过。 “等等。”那人忽地出声叫住。 黎离停下脚步。 “把头抬起来。”那人道。 黎离抬起头。 那人竟有些吃惊,仿佛认得他。 黎离方才在远处仔细瞧了此人,确定不曾见过,对方定也不会认得他。难道是也见了那宣纸上的画像,猜到他与大靖皇帝有些渊源,要用他做要挟?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然,毕竟是两国交战,他算个什么?能以此作为筹码? 正想着,黎离忽见那人身后的空中飞来一只巨鹰。那鹰伴随着一声长啸,落于一旁的旗杆上。 竟是曾救过他和阿宝的两只鹰中的白头鹰。 只见那鹰嘴里叼着一根竹管,丢给了下方一名副将,副将从竹管中取出一张小纸条,看后对那少年将军道:“元帅,首领急召您回。” 那少年将军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在黎离身上,调转马头,对手下道:“把他带上,去见首领。” “是。” 第52章 白头鹰在前方领路, 那少年将军骑着马,带着几名副将,向北而行。 黎离作为俘虏, 被缚住双手, 由一名副将驮着,同他们一起离开镇北关,进入异国境地。 越往北走, 雪下得越大。 翻过一座极高的雪山,一座硕大的城池出现白茫茫的雪地里,城池门上写着大辽两个字。 黎离这才知道, 原来与大靖交战竟是曾经的辽国。 十多年前,他的母族便是依附于辽国的一个小氏族。 但当年的辽国十分弱小,在大乾不断吞并周边小国时也险些灭国, 靠着险峻的地势才勉强生存下来。 不曾想, 十几年过去, 辽国已有了与大乾相抗衡的实力。 进入城池,城中百姓听闻凯旋, 皆夹道相迎。欢庆热闹的景象与镇北关的凄凉截然相反。 黎离本以为自己会被丢入战俘营, 但却一路跟随那名少年将军进入了大辽的首领府。 辽国人性情豪放, 没有大乾那样繁复的规矩。 少年将军身上的戎装都未脱, 便拽着黎离一路穿行,闯进首领府的正殿内。 甫一进殿,少年将军便高声道:“首领,您看我带了个什么人回来!” “哦,是封玉回来了。”珠帘后传来一道浑厚老成的声音,紧接着走出一位器宇轩昂的老者。 正是辽国的老首领封正。他身穿深褐色虎头袍,脖间挂着两串白玉珠子, 装束与黎离幼时见过的辽国人很像。 一时间,黎离竟少了几分对自己处境的担心。 老首领上下将黎离打量一番,笑着问封玉道:“这人是大靖的战俘?看起来模样倒是清俊,阿玉在战场上给自己挑了个夫郎吗?” “哎呀,首领您胡说什么!本将军才不爱这种细皮嫩肉的男子!”说罢,封玉将头上的玉珠头盔一掀,满头如绸缎般的黑发便散了下来。 这少年将军竟是个女子。 封玉道:“想来首领也不知,我是看这男子像少主的故人才带回来的,少主可在殿里?” 第67章 “哦,像阿珩的故人?”闻言,封正再看向黎离的目光柔和了许多,他朝珠帘后一指,道:“阿珩在里面看沙盘呢,你唤他罢!” 封玉便掀开珠帘,朝里喊道:“少主,快出来,看我带回个什么人!” 珠帘被拨动,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掺杂着老首领浑厚的笑声,在大殿内回荡。 黎离怔在原地,紧紧盯着珠帘后,脑子里满是那声‘阿珩’。 他记得,曾经大长公主便叫萧慕珩‘阿珩’。 辽国的少主竟也叫‘阿珩’,而听那女将军所言,他还像这位阿珩少主的故人,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么? 某一个念头袭上脑海,黎离突然感到心脏砰砰乱跳起来,不由屏住呼吸,直到珠帘后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少主!” 伴随封玉欢快的声音,珠帘后走出一名男子。 只见这男子一身墨黑色劲装,身形高大颀长,黑发半束,面上却戴着黑铜面具,看不清容貌,但瞳孔依旧黑得如墨,浑身上下除了脖子上的两串白玉珠子,其余皆是黑压压的十分沉闷。 他走出珠帘,先是同老首领点了点头,视线再越过封玉看向黎离。 目光落下的一瞬间,他的脚步似乎顿了顿,但又极快地恢复了正常,不再看黎离,别过头对封玉道:“听闻封将军今日凯旋,恭喜。” 封玉眉飞色舞,笑道:“我给少主带回一人,少主瞧瞧眼熟吗?” 说罢,抵住黎离的后背将他往前一推。 黎离踉跄一步,几乎扑到男人面前,他摇晃着身子站稳,抬头,便穿过黑铜面具与男人对视在一起。 这样的眼神太熟悉了,不,不止是眼神,身形、声音,就连语气也似曾相识。 黎离僵在原地,迫切地想知道面具里面藏着一张怎样的脸? 难道真的是萧慕珩! 毕竟他没有亲眼看见萧慕珩的尸体,而萧慕珩此人又惯会死里逃生,就连他这个破败的身体都能在悬崖下活过来,萧慕珩又怎会真的死…… 黎离死死盯着眼前人的面具,甚至有要亲手将其揭下的冲动,这让他一度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此时此刻,他是敌国的俘虏,而眼前的这位男子是辽国的少主。 一旦他猜错,这样大不敬的行为,随时都可能会让他丢掉性命。 可那又如何,他这条命本就活得太长了,能在死前打破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也死而无憾了。 思及此,黎离忽地勾起嘴唇笑了笑,低头朝前走了一步。 然而视线里,那双黑漆长靴很自然地退后了一步,又与他拉开了距离。 那少主淡声对封玉道:“是有些面熟,但天下之大,相似之人如此多,封将军岂能个个都捉回来?” 封玉一怔,看了看黎离,又看向少主:“这么说,此人不是少主的旧识?” “不是。” “那既不是,这俘虏阿玉带下去看着处置吧。”老首领道,“阿珩留下来,本王还有事与你相商。” “怎么又不是。”封玉失望地嘟囔了一声,转身准备将黎离带走。 却见黎离再次抢上前一大步,瘦弱的身子像一个小山丘似的横亘在少主面前,仰头,目光直勾勾地望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微颤地问道:“阿珩,哪个珩?请问这位少主,你姓什么?” 这是封玉第一次听见黎离开口说话。自镇北关回城,一路上这个瘦小的俘虏既不喊骂也不求饶,封玉一度以为他是个哑巴。 不曾想现在居然敢冲撞少主,封玉一时慌了神,急道:“不得对少主无礼!” 说罢,便要拔剑。 少主却微微抬手,止住她的动作,随后对黎离淡淡一笑,回答了他的询问:“封珩。” 言简意赅轻飘飘的两个字,却似有千斤重,猛地坠进了黎离心里。 那少主黑铜面具下的嘴角仍带着一丝微微上扬的角度,看上去温和宽容,与萧慕珩的凌冽截然不同。 或许真的猜错了。 黎离轻轻吐出一口气,退回了原位,又恢复一开始被封玉带进来时那副不悲不喜的模样。 老首领若有所思,问封玉:“此人是你带回来的,你作何打算?” 封玉将长发一捋束在脑后,“我本看他眉清目秀,可留在府里做个小厮,不过他既冲撞了少主,还是丢去战俘营吧!” 老首领背着手沉吟片刻,点头道:“这战俘营虽艰苦,但我们大辽人不做打杀战俘的劣事,不过本王看此人腿有些跛,战俘营鱼龙混杂,进去怕是要吃苦头。” 封玉道:“本将军原是看在少主的份上,既然此人与少主不相识,吃些苦头又与我何干。” 说罢,她便捉了黎离的手臂,要将他领出门去。 黎离一言不发,跟着封玉转身出门。 这时,一直沉默的封珩却突然开口:“等等。” 黎离顿住脚步。 封玉回头问:“少主还有何事?” 封珩:“人既是你带回来的,若真去战俘营受了欺负,怕军中会传出你得意忘形欺压战俘的闲言碎语,还是谨慎为好。” 封玉一愣,想了想道:“确有道理,本将军最讨厌那些嚼舌根的,影响本将军上战场,既然如此,我看此人之前在军营中做伙夫,不如就送进首领府的膳房打杂吧!首领觉得如何?” “随你处置。”老首领点头应道,随后走向珠帘后,将封珩一并叫了进去。 “阿珩来看,此局何解?” “好。”封珩点头,转身时不经意地朝外看了一眼。 视线里,那抹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 封玉将黎离带出大殿,交给了一位年纪颇大的管事,随后便离开了。 管事姓崔,在首领府主管膳房。 崔管事将黎离带去膳房的偏殿,换了一身行头。 “不错,还是咱们大辽的衣服衬人。”崔管事上下打量换上大辽服饰的黎离,露出满意的笑容,“封将军眼光真好,这白白净净的,就该来我们膳房这种精细的地方,走吧,跟我去灶前看看。” 黎离第一次穿大辽的服饰,布料与大乾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系带换作了珍珠的纽扣。 黎离摸着袖口的珍珠,又想起那位黑压压的少主,和他脖子上的一串白玉珠子。 这般出神地想着,便进了膳房。膳房里又有许多细活,崔管事怕他不懂大辽人的口味,便将他安排去洗菜。 一同洗菜的是个老嫲嫲,年纪与从前王府里的陈嬷嬷相仿,性格热情大方,对黎离很是照拂。 黎离来膳房两日便与这个老嫲嫲熟识了起来。 一日,膳房里要做许多芙蓉酥,老嫲嫲与黎离帮着和面。 黎离便问:“大辽也有芙蓉酥么?” 老嫲嫲笑道:“没有,我们大辽人不爱吃这么甜的面食。这是少主爱吃,平日里不做的。” 黎离揉面的动作忽地放缓了,半晌才揪下一坨面,慢吞吞道:“少主他……不是大辽人么?” 老嫲嫲一怔,又突然笑起来:“哎呦!瞧我这话说的,少主当然是大辽人,这芙蓉酥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商贩来来往往,总有尝到的,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主子要吃,自然就想方设法讨其欢心了,你说是不是?” “嗯。”黎离点了点头,思绪却又飘远了。 第53章 黎离来膳房这几日, 周围的人都对他很友善,似乎并不认为他是异国的俘虏,而是当做府里进的新人, 处处关照着。 这几日, 黎离洗菜时都不曾碰过凉水,一些复杂的活儿也不曾做过,自然也没有学会做芙蓉酥。 姚嫲嫲做芙蓉酥时, 黎离便立在一旁看,做熟后,姚嫲嫲给他尝了一块。 甜而不腻, 是熟悉的味道。 黎离含了一小块在嘴里,出神地细细品着,待回过神来时, 手里已经多了盛着满满芙蓉酥的盒子。 姚嫲嫲道:“今日膳房里忙, 走不开, 你帮忙给少主送去吧!” 黎离眨了眨眼,半晌才点头:“好。” 大辽的首领府不如大乾的皇宫布局复杂, 倒像是一个规模稍大的王爷府。 黎离临走时, 姚嫲嫲给他指了路, 他沿着回廊一路向前, 很快便走到了封珩的寝殿。 进了寝殿的院子,却有些晕头转向了,院子里东西南北四面各有几个大屋子,门前立着白玉柱子,柱子前种着几棵绿油油的树,被厚厚的积雪压着,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 黎离在院子里转悠了半晌, 也没有下人小厮出来相迎,他一时分不清南北,误打误撞走上一处临水而建的亭台。 黎离将芙蓉酥放在亭台中央的石桌上,正要回头,听闻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他扭头,见另一边的台阶上出现一抹人影,先入眼的是来人脸上低调又醒目的黑铜面具。 四下无人,积雪将周围都融为了一体。黎离的心脏又止不住乱跳,嘴角溢出那个横亘心头的姓氏:“萧……” 第68章 “是你。”封珩走上亭台,视线从芙蓉酥落到黎离身上,陈述道。 黎离压下心头的悸动,退至一旁,道:“少主,这是膳房送来的芙蓉酥。” 封珩轻轻‘嗯’了一声,在石桌旁坐下,伸手拿起一块芙蓉糕尝了尝。 “味道不错。”他说,“你做的?” 这一句是疑问句。 黎离摇头:“不是,是姚嫲嫲做的,我……不会。” 眼前人和萧慕珩太像,似乎在对萧慕珩坦诚自己历经万险但生活能力仍不见长进一般,黎离后一句说得底气不足,感到耳根发热,被四周的积雪衬得鲜红。 可爱极了。 封珩嘴角微勾。 黎离见眼前这位少主似乎心情不错,便问:“少主去过大乾么,怎么也爱吃大乾的芙蓉酥。” 封珩放在石桌上的手指微曲,笑而不答。 一时沉默。 等了一阵,封珩依旧没有回答,黎离觉得无趣,便想离开。 这时,封珩才慢悠悠开口,却是道:“方才听闻你脱口将本少主的姓唤作萧,萧是大乾的皇姓,若没记错,你不过只是封玉在战场上捉回的伙夫。一介伙夫怎会与皇室有渊源?你到底是什么人?” 封珩的话并不严厉,但平淡中透着浑然天成的威严,倒是和曾经的世子萧慕珩更为相像。 黎离探听不成却被反将一军,他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好将计就计,将自己的身世稍加粉饰,回答道:“我曾是大乾一位王爷的养子,后来王爷造反死了,我便被充了军。” 封珩似乎没料到他如此坦然,有些愣神。 黎离紧接着道:“大辽这些年逐渐强大,国力与甚至超过曾经的大乾,更别说如今衰败的大靖,您身为大辽的少主,应该也听闻当年大乾宫变一事吧?” 封珩回神:“嗯。” 黎离便笑着继续道:“那位造反的王爷,萧承渊,您可听说过?” 黑铜面具下,一双剑眉蹙了蹙。 封珩站起身,沉声道:“不曾听闻名讳,不过那位王爷当年征战四方,威名远扬,可惜了。” “是可惜了。”黎离苦笑一声,转身朝石阶下走去。 “我回膳房了,少主告辞。” 封珩朝前走了一小步,眼前瘦小的身影听见声音没有回头,他也没有继续跟上去,只是看见他下台阶的脚步很不利索。 黎离走下最后一步台阶。 身后封珩的声音再次传来:“你的腿怎么伤的?” 黎离顿住脚步,低头看着地面积雪被他跛脚弄出的参差不齐的脚印,笑道:“不好说。” “怎么?” 黎离回头,此时恰好下了雪,一片雪花落在他的眼睫上,糊住眼,让他更分不清亭台上站着的是封珩还是萧慕珩。 他回答道:“或许是久卧成病。” “或许?” “嗯,或许又是,相思成疾。”说罢,黎离转身,跌撞却很快速地朝院外走去。 身后似乎传来一阵追随的脚步声,但黎离没有深究,一口气跑回了膳房。 回到膳房旁的偏殿,姚嫲嫲正在屋子里烤火,见他裹了一身的雪粒子,忙将他拉到火炉旁。 “哎呦,去送个芙蓉酥怎么搞成这样,快将大氅脱下来,一会儿雪化在上头弄湿了。”姚嫲嫲一边说着,一边拿了干净的衣服递给黎离。 黎离换好衣服,坐在火炉边和姚嫲嫲一起烤火。 姚嫲嫲问:“怎么样,少主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黎离摇头,问:“少主院子里怎么没有人伺候?” 姚嫲嫲闻言,没有急着回答,瞧着黎离被火炉烤得红扑扑的小脸,笑道:“你不会是动了心思,想去少主院子里伺候吧?” “我……”黎离被姚嫲嫲这么一猜,脸色更红了,忙否认:“不是的。” 姚嫲嫲道:“不用不好意思,这府里的丫头,多的是想去少主院子里伺候的,不过……” 姚嫲嫲有些欲言又止。 黎离追问:“不过什么?” 姚嫲嫲见黎离看起来单纯简单,没什么坏心思,便道:“不过少主半年前去了一趟辽靖边界,被大靖人伏击受了伤,回来便沉默寡言,除了首领不爱与人交流,院子里伺候的人就遣散了。” “半年前……”黎离盯着炉子里的火苗噼里啪啦地闪烁,嘴里呢喃,耳边姚嫲嫲还在絮叨着些什么,他再没有听清。 半年前,正好是他和萧慕珩一同坠崖的时间,真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么? 封珩,你到底是谁? …… 黎离同姚嫲嫲一起用过晚膳,便回房休息了。 大辽的首领府面积大,但伺候的下人不多,黎离的屋子虽说是下人住的,却比大乾下人住的宽敞许多。 黎离刚躺下,听见屋外姚嫲嫲又来敲门,问他:“小黎,你睡了吗?” 黎离起床开门,“姚嫲嫲,何事?” 姚嫲嫲带着一人走进屋子,笑道:“这是府里的大夫,少主命他来替你治治腿。哎呦,少主自小就这么热心肠,看来今天让你去送芙蓉酥是送对了呢。” 黎离一怔:“多谢姚嫲嫲。” “谢我做什么,该谢谢少主呢。”姚嫲嫲将大夫引至床榻旁,对黎离招手:“来,将裤腿卷起来,让大夫瞧瞧。” 黎离将跛脚的那条腿搭在床边,那大夫左右瞧了瞧,道:“只是肌肉萎缩,加上大辽天气严寒,僵化不开,不是什么大毛病,坚持做段时间的艾灸,即可好转。” 说罢,便将随身带着的药箱打开,替黎离艾灸起来。 自此一个多月,每日大夫都来此为黎离艾灸,黎离的腿也日渐好了起来。 一日大夫备好艾灸的草药,便对黎离道:“这是最后一次艾灸,今晚之后,你便可以行动自如了。” 黎离被艾灸的草药味熏得昏昏欲睡,靠在床榻边,对大夫浅浅一笑,嘴里喃喃:“如此便好。” 随后,他眼皮一松,阖上了眼睛。 此时,屋内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听那大夫恭谨道:“少主夜安。” 黎离睡意猛然去了一半,睁开眼睛,见屋子的门半开着,屋外的积雪在黑夜里泛着深蓝色的光。 一月未见的封珩站在门口看着他。 “少主怎么来了。”黎离有些吃惊,总觉得自己和眼前人联系不深,但却又处处相连。 封珩走近,看了看他正在艾灸的腿,答非所问:“这一个月,我上了前线。” 黎离一愣,觉得眼前人似乎在和他解释为何一月都没出现。 可若他只是大辽的少主封珩,又何须和他解释,便只能理解为封珩认为他是大靖人,多少会关心大辽与大靖的战事,所以随口提起。 黎离便顺着问:“少主此去,可是又打了胜仗?” “我不带兵打仗。”封珩说道,“不过大辽确实胜了,你们大靖的皇帝,已经无路可退了。” 说这话时,封珩黑铜面具下的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黎离,似乎怕错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 果不其然,黎离听闻大靖皇帝的消息时,面色有些发僵。 他沉默片刻道:“看来少主是一位足智多谋的军师。” 封珩不置可否。 黎离便道:“若是大靖的皇帝战死了,你们可会放过大靖的百姓,和朝中那些无辜的官员?” 封珩声音有些冷:“他不会战死。” 黎离屏住呼吸:“为何?” “老首领的意思是,”封珩稍作停顿,“活捉。” 黎离眼前闪过萧青宴的脸,他好不容易坐上皇位,若此时战败,被敌国活捉,似乎比死了还痛苦。 黎离不再开口,沉默地看着自己的腿。 封珩却又问:“那日你说,你的腿伤是相思成疾。” 说到此处,他停顿,将大夫屏退。 待黎离抬头看他,他才继续问道:“你在思念谁?” 黎离与面具下的眼睛对视,又分开,“少主为何打听战俘的私事。” 封珩笑了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黎离也笑了:“可我只是个小小的伙夫。” 封珩:“那又如何?” “有时候,看似小小的一件事,才是决胜全局的关键。” 黎离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封珩忽地凑近床榻,俯下身,拉进了与黎离的距离。 黎离感到面颊滑过一丝冰凉,险些与封珩的面具相贴。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封珩追问:“所以你在思念谁?” 黎离心脏砰砰直跳,偏开头,声音低哑:“我从前在王府里的小厮,后来的朋友。” 听见回答,封珩似乎僵了片刻,随后快速地直起身,退至门边,笑道:“你对一个下人,也如此重情义?” 黎离:“他救过我的命。” 封珩:“救过人是比杀过人更讨人惦记。” 第69章 黎离没有听懂,正想询问,却见封珩转身要走。 他便改口道:“我那朋友叫青松,若是少主见过,还请少主告知一二。” 封珩已走出门外,将候在外头的大夫叫了进来。 “你先治好腿疾。” 第54章 黎离结束治疗的第二天, 姚嫲嫲带人将他为数不多的生活物品搬去了少主的院子。 名义上是他得了少主的恩准,特许他去少主身边伺候,但他搬进院子里几日, 没见着少主的面, 也没人给他分配活干,反倒是一日三餐有人按时送来。 黎离没问缘由,心安理得地住了半月。 半个月以来, 大辽与大靖依旧打得热火朝天,据说那位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少主在前线出谋划策,不曾回过府。 一日, 黎离正在书房内研究大辽的文集,忽听院外一阵喧闹,似乎发生了什么值得庆祝的喜事。 黎离循声走出院子, 恰好碰见姚嫲嫲喜气洋洋地朝膳房奔去, 他叫姚嫲嫲叫住, 询问她发生了何时。 只听姚嫲嫲嘴里喊着“胜了、贺喜”,却在看见黎离时突然止住了声, 但由于喜出过望, 一时涨得面红耳赤, 面色尴尬。 半晌, 她才对黎离道:“少主不日凯旋,你院里有福了!” 黎离来大辽这些日子,听闻大辽与大靖大大小小的战役,多是大辽胜利,已不足为奇,但此前从未有过这般举国欢庆的盛况,看来这一次是结束战争的关键胜利。 黎离垂下眼眸, 有片刻失神。 萧青宴还是输了,曾经那个让人心驰神往的大王朝也就此没落了。 姚嫲嫲见状,误以为他正为亡国难过,便宽慰道:“大靖历经百年,又内忧外患,气数早已尽了,亡国是不可避免之事,如今大辽正值盛世,你就留在此处,我们大辽人会将你当自己人看的。” 黎离扬起头,脸上却是一个淡淡的笑容,他道:“只是心中有些许感慨罢了,从前总想在这世上寻个归处,但如今早已想明白了,世间之大,只要愿意,何处都是归处。” 姚嫲嫲满脸欣慰:“你能这样想便好,我们少主心善,与你也有眼缘,定待你不薄,听闻他怕你孤单,特意又寻了一人来与你作伴呢。” 黎离有些意外:“何人?” 姚嫲嫲:“听前院的管事说快到了,你回院子里等吧,外面冷。” 说罢,她替黎离拢了拢外袍,便带着喜悦匆匆离去了。 黎离在院子外驻足,这些日子雪渐渐停了,高出的院墙的常青树上的雪粒子抖落,露出青绿色的嫩叶,颇有万物复苏,春暖花开的迹象。不过大辽地寒,大辽的春日已将是大靖的深秋了。 片刻后,黎离准备转身回院子,却忽地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喜悦的呼喊。 熟悉、亲切、包含着失而复得的喜悦,所有的情绪一齐涌上心头,黎离急切转身,还来不及看清身后之人,已被抱了个满怀! “小公子!真是你!我终于找到你了!”青松激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青松。”黎离声音发颤,扶住青松的胳膊去看他的脸,久别重逢让他有些语无伦次:“你怎么样,这段时间你在哪里生活?可有受伤?过得好不好?” 青松抹了一把脸,喜极而泣,让黎离仔细端详他:“小公子我好着呢,你瞧。” 大半年未见,青松长大了许多,声音硬朗了,但这张脸还是那张熟悉又亲切的模样,黎离眼眶发热,带着青松进了院子。 两人在院子里热络地聊了一个时辰,青松将他半年的经历悉数讲给了黎离听。 原来当时他被伏云救走后,一直安顿在大辽国旁的一个小村落里。伏云没有将黎离和萧慕珩坠崖之事告诉他,于是他一直怀揣着希望,等着与黎离重复,不料这一等就等了大半年,今天终于如愿了。 说到末尾,青松又道今日来带他进大辽的人很陌生,他一路担惊受怕,不曾想竟是带他来见黎离,他想不明白是何人相助。 黎离却心知肚明,因为这世上除了那个人,不会有另一个人知道与青松见面是他此刻最大的心愿。 …… 大辽少主亲自挂帅出征,一举灭了大靖,却从不在大靖国土上烧杀抢掠,就连大靖官员和皇室弱小也未赶尽杀绝,只活捉了大靖的皇帝,带回了首领府。 班师回朝那日,首领府冗长的前道上围满了百姓,庆贺一百年来被强国欺压的苦日子终于到头了。 黎离站在首领府前的台阶上,藏在一群下人仆从中,向前方缓缓前行的队伍望去。 封珩为首,骑在高马之上的身姿卓越非常,似乎周遭的一切都只是他的背景板,不会是在哪个国度,他都能成为人上人。 唯一不解风情的是,他仍戴着那副黑铜面具,保持着他的神秘。 他身后托着一辆囚车,囚车里的人身上的金色的铠甲已经被战火的硝烟染黑,头上的玉冠歪斜,颓然但却依旧傲娇地直挺挺地靠在囚车的围栏上。 待队伍走近了,黎离看清他的脸,才确定了心中所想——果真是萧青宴,曾经的皇帝,如今的阶下囚。 黎离本想别开视线不看,可却已来不及,队伍里两道视线齐齐朝他投来,一高一矮,一个戴着面具,一个被杂乱的发丝所掩,但却都抵挡不住他们眼神里翻涌的情绪。 只见囚车内,从战败到被俘虏全程沉默寡言的大靖皇帝,忽然像发了疯似的,从囚车中暴起,双手死死抓住栏杆,朝黎离所在的方向贴去。 “阿离,你还活着!你没死!”萧青宴声音嘶哑,带着连日作战的疲惫,他双目胀红,似是愤恨又似在自嘲,“哈哈哈哈……原来你没死,你在这儿,你不回大靖,是来了这里!你你你……” 他绝望的笑声在长道和人群上空回荡,疯癫至极。 黎离终于看向他。 他便像泄了气般,又滑坐下来,最后瞪了前方马背上的人一眼,低声呢喃:“你还是选择了他。” 然后便又恢复了沉默,眼神里的光也彻底熄灭了。 黎离心惊肉跳,在人群空随之投来的无数道目光中,看向了马背上的封珩。 封珩恰好也看着他,牵着那匹高马朝他走近。 这时,黎离身边的人群全都识趣地散开了。 黎离站在人群的中心,像一个绝世瞩目的主角,所有人都在关注他的一举一动,已然明白这个看似弱小的仆从,其实有着撼动两国的不一般的身份。 封珩翻身下马,在他身前站定,似乎在等着他为囚车里的人求情。 但黎离却坦然自若,像一个冬日里出门晒太阳的俗人,声音平淡地问他:“一切都结束了,少主还需戴着这张面具吗?” 封珩笑了笑,抬手揭下面具:“那你为何还叫我少主?” 黎离如愿看见面具下那张脸,果不其然,不是萧慕珩又是谁。 他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仅是因为有幸见到了少主的真容,更为有人对少主视若无睹而震惊。 队伍里的封玉立即翻身下马,对萧慕珩惊道:“少主,他为何对您这般无礼!” 萧慕珩看着黎离愤然的背影,摇头露出一抹宠溺的笑容。 “大概在气我又骗了他。” ----------------------- 作者有话说:快完结了 第55章 当夜, 夜深。 首领府地牢入口处的守备准备换班,可第一班人已走了,下一班却还没到。 此刻地牢里关押的正是敌国的皇帝萧青宴, 如此蹊跷的松懈, 显然像个故意为之的圈套。 黎离藏在暗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禁在心底笑了笑。 既然没有防备, 那他也不必躲躲藏藏,于是摆正身子从暗处泰然自若地走了出来,一路直走进地牢深处, 消失不见。 此时,地牢斜对面的阁楼上,封玉眼睁睁看着黎离堂而皇之地闯入地牢, 震惊地对身旁镇静坐着喝茶的萧慕珩惊道:“少主, 这大靖人不老实, 果真要去救那皇帝,何不立刻抓了他!” 萧慕珩端起茶杯的手悬在空中, 良久没有撤下来, 他的目光似乎盯着杯中的茶水又似乎没有, 但眼神里却明显闪过一丝浓烈的悲伤。 封玉毫无察觉, 气愤地要去捉人。 “守备是我撤走的。”萧慕珩忽地道。 封玉霎时僵在了原地,缓缓转头看向他:“少主,这是何意?” 萧慕珩起身,正视封玉:“封将军可好好看看,我这张脸,像谁?” 封玉有些回不过神,呢喃:“你……不是少主。” 萧慕珩沉默不语。 封玉激动道:“此事首领可知?” 面对封玉的逼问, 萧慕珩却显得十分从容,他背过身,目光落在下方的地牢口,似想透过漆黑的洞口窥见里面的光景。 他的声音深长:“我冒名顶替一事首领自然知晓,本也是互相利用,他借我的智谋,我借他的兵力。不过今日之事,是我一人的主意。” 第70章 身后没有回应。 歘——拔剑声响起,封玉的利剑对准了萧慕珩的后背。 “首领将我养大,待我如子,你要背叛他,我只有杀了你!”封玉愤然下了决定。 而此时,阁楼下黎离已带着萧青宴往首领府后山逃去。 萧慕珩却回身,用身体挡住了封玉的视线,苦笑道:“我要做的已经做完了,与其留着一条命,饱受孤身之苦,不如此刻就让你杀了。封将军,动手吧!” 说罢,他坦然地展开双臂,闭上眼睛。 …… 首领府后山山林,积雪闪着淡蓝色的光,雪地里两道人影一前一后闷声疾行,谁也没有说话,只闻粗重的喘息声不时交错着。 再前行数百米,出了山林,便是一座悬崖。 黎离在悬崖前停下,转身对身后头戴斗笠的人道:“悬崖最右边有一条窄道,顺着窄道可出大辽,你走吧。” 说罢,不等那人回话,便转身要折返回去。 “等等。”那人却突然拽住了他的胳膊。 黎离回头,与斗笠下抬头的人对上眼,正是被折磨得消瘦不堪的萧青宴。 “阿离,你既救了我,为何不与我一起走?”萧青宴强忍咳嗽,眼中有震惊也有不解还有一丝怨怼,“即便是死路一条,你也要回去找他?” 黎离抽回手,郑重地看向萧青宴:“我不同你走,便一定要同另一个人走吗?你如今已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为何还不能将我同你看作是一样的人。我不是物品,不需要依附于谁,我有我自己的选择,有自己的路要走。我救你,只是不想大乾已经没了,却还要屈辱地在历史上留下一笔。就当是我对大乾那片土地还有感情,但绝不是对你的私情。萧青宴,就此别过吧。” 夜里又开始飘雪,地面的积雪越来越厚,前路并不好走。但黎离依旧义无反顾地朝一个方向走去,这个方向既不通往大乾也不通往大辽,而是一条全新的由他这段时间精心挑选的路,通往新生。 黎离的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只有积雪上的脚印代表他曾出现过。 萧青宴立在悬崖边,望着黎离的背影,脑中盘旋着黎离临走时留下的那段话。 良久,最终他释怀一笑,转过身,拄着拐杖朝反方向走去。 从此,这世上少了一个帝王,多了一个自由自在的平凡人。 …… 黎离离开首领府,一直朝西走,准备去往大丰山脚下与青松汇合。 原来早在他收到萧青宴被俘的消息后,就已经谋划好了这一切,他猜到萧慕珩会给他机会,于是让青松率先启程,去往他母族曾经驻扎的大丰山落了脚。 此地距离大丰山骑马需行一日,黎离日夜兼程也需走上一天一夜,且途中需翻山越河,十分艰险。 好在黎离心中有了方向,便无旁骛,虽遇到了些困难,也都克服了过去。 眼看再越过一条河便离大丰山不远了,可黎离却一时犯了愁,只因这河面没有结冰,岸边也无小船,这样寒冷的雪天若是下水过河,定会丢了性命。 黎离踌躇一阵,忽地想起来的途中遇见了一片斑竹林,竹子细长,可做小船。 于是黎离即刻折回那片竹林,欲砍些竹子做船,却不料那竹林里竟平白无故躺着许多捆好的竹子,像是特意为他留的似的。 黎离环顾四周不见砍竹子的人,便猜是附近猎户囤放在此处的,正好方便了他。 于是从怀里掏出一些银子,放在附近的石板上,当作报酬,便开始一小捆一小捆地往河边搬运竹子。 一连搬了四五趟,黎离有些累了,便坐在竹林里歇息了片刻,再返回河边时,那些成捆的竹子又无端变成了一个竹筏。 水流平缓的河面上,一个新编的竹筏静静地靠在岸边,四周同样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黎离愣在原地,怀里抱着的最后一捆竹子也失手掉到了地上。 难不成这河里有河神? 黎离歪头想了想,走近岸边,见竹筏用木棍插在岸边的雪地里,木棍旁的积雪上还有新翻上来的泥土和一点血迹。 看来这河神编竹子的技术也不怎么熟练,割伤了手。 黎离笑了笑,将木棍从雪地里抽起来丢入河中,可他却没有踏上竹筏,而是折回了竹林里。 眼看竹筏就要顺着河流漂远,这‘河神’终于出面了。 只见他身形高大,身披一件黑色大氅,站在岸边,用一根长竹竿将竹筏引了回来。 岸边雪地湿滑,这人还险些失足落入河中。待将竹筏取回后,似乎担心竹筏不够牢固,又用竹条认真地缠起来。 黎离自竹林中走出,走到那人身后,但对方却太投入,丝毫未觉。待将竹筏仔细加固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后,他才如释重负地放下竹条,抬起头。 刚一抬头,又迅速低了下去。 大氅的斗笠戴得歪斜,黎离瞧见‘河神’的耳廓一时间涨得通红,又看见他的双手被竹条的毛刺豁开了许多口子。 “怎么,殿下现在不当少主,改做手艺人了么?”黎离在萧慕珩身前蹲下。 萧慕珩躲无可躲,只得抬起头,面色却有些慌乱和尴尬,低声:“我没想跟踪你,只是……” “只是无路可去,求我收留你?”黎离接言。 “你愿意吗?”萧慕珩撑在雪地里的手倏地攥紧了,也顾不得羞赧,抬着眼直勾勾地盯着黎离。 黎离没回答,不答应也不拒绝。 就这样盯着萧慕珩看了许久,从这张英俊的脸上看出了小心翼翼和真诚。 随后,黎离扯出一张手帕,胡乱裹住萧慕珩手上的口子,站起身,“拿着,你要是死在路上,招来野兽,我也要跟着倒霉。” 说罢,也不等萧慕珩还愣在地上回不过神,便已踩上竹筏,准备自己渡河了。 等萧慕珩回过味来,竹筏已离岸五尺远了,只见他慌忙起身,一个腾空,飞上了竹筏,与黎离并肩站在一起。 “阿离,你……我……”萧慕珩有些语无伦次,半晌没说出个所以然。 黎离却嫌他碍事,肘了他一下,撑着竹竿往河对岸划。 萧慕珩被他撞疼了,不由得闷哼一声,闭上了嘴。 他身侧,黎离低下头,‘噗呲’一声笑了。 此时天色渐渐暗了,一览无余的宽阔河面上,一个竹筏缓缓朝河对岸游去,竹筏上两个人影被天际的余晖衬成了两道并肩而立的剪影。 远山,大河,却非孤影。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说:番外如果有宝想看的话我再写(放在专栏专门的番外里,因为字数限制这里写不下了)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