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活了》 第1章 《不活了》作者:拯救瑶光星【cp完结】 简介: 一心求死但求死无门穿书攻x阴鸷狠毒将军受 赵望暇车祸后穿书,被莫名其妙绑定了的拯救反派系统告知,还剩六个月寿命。只有成功拯救反派将军薛漉,才能得到重回现世的机会。 这本来是件一次性满足他不上班不被骂还能死三个愿望的好事。 然而他安眠药没带过来。 苦熬近两天难以入眠,讨要安眠药或者物理安眠药被通知要做任务换取后,终于被迫去找所谓的需要救赎反派主人公了。 见面第一句话:你好,能把我打晕吗? 薛漉在边塞征战数年,戟下亡魂没有一万也有一千,第一次见到这么个要求。 努力写得活泼点,但最后怎么样看命。 攻精神状态非常美丽,伴严重的入睡障碍和(并非)偶尔的躯体化症状;受前半本都是个脑子有病一心只想报仇的瘸子。 总的来说,两个神经病和一个废物系统的故事。 癫狂之作,文名都叫这个了,那大家还是自行排雷。 随便活活、不活也行、废物系统招谁惹谁了、穿书、你俩有在救赎吗、差不多得了 第1章 怎么又活了 赵望暇这辈子运气都不怎么样,小到没抽中过任何一个奖,大到好不容易能死了,居然被绑了个穿书系统。 上一秒被车撞带着笑心想终于能长眠,下一秒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辆车里,两边伸手不见五指。 他心满意足,以为自己正驶向阴曹地府。 正打算欣赏一下这漫长的,无动于衷的浓稠黑暗,一个小圆球不长眼蹦过来。 发着亮光,悬停在他眼前,一开口,是电子音,说恭喜宿主绑定穿书系统。 挺不可爱的,一板一眼,做得还没有chatgpt的语音功能仿真。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爹的,怎么又活了。 他毫无力气地绝望抬眼,说地球上死掉的人那么多,为什么绑我? 系统答,因为宿主你也是个写网文的,刚刚那一分钟里死掉的人里,你是唯二写网文的,可能比较懂这些。 “你为什么不找另一个?” “那个太火了,我们执行官很喜欢她写的文,直接把她送回去了。” 赵望暇听到这里,开始一阵狂笑。他笑得停不下来,惹得系统圆球窜得太高,撞在马车上,差点飘出去。 他说我靠我还以为只有人类会这样,你们星际官第n维也靠名气挑人放水啊。 系统瑟瑟发抖,觉得他有病。 赵望暇说好。那你找我这个扑街作者干什么。 系统呼一口气,远离神经兮兮的有病男人,一板一眼念它的开场白:恭喜宿主绑定拯救反派填坑穿书系统。你在地球上每分钟死亡的106人中被选中,获得了再来一次的机会。想必你一定很激动。 它的宿主不发一言,怎么也看出来任何一点开心。 它滚了一圈,坚强地说下去。 “但这是有条件的,你要在六个月内拯救反派填完旧坑,从而获得重生机会,否则面对你的依旧是冰冷的死亡——” “等等,你说我什么也不干,还有六个月好活。” “是的宿主,只有六个月,你要加油哦。” “这六个月我住哪里?” “你夫君家。” “有吃有喝?” “有吃有喝。你夫君是个将军,额,瘸子将军,一个月前刚被召回京城,皇帝猜忌他,所以——” “所以给他娶了个废物男人我?” “对对对,宿主挺聪明的,要加油哦。”电子音语气毫无起伏,那句“加油哦”于是分外诡异。 “你穿到了夏朝文官之家苏家的纨绔次子苏筹身上。皇帝挑来挑去,觉得苏家新生世家,比较好掌控。他们的次子苏筹又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所以就把你嫁过去了。” “所以有吃有喝不用写稿不用上班。”赵望暇说,“然后六个月后,我就可以死了?” “额……啊?”系统愣了。 “行。”赵望暇说,“那你闭嘴吧。到了叫我。我——” 系统以为他要说我睡一会儿,赵望暇说:“我骂一会儿。” 它听见赵望暇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直觉不是什么好话,捂住耳朵一声不吭。 到地方赵望暇才发现,他好像确实是来成亲的。 但将军府没什么喜庆样子,浅薄的月光下,肃杀得几似一片墓碑。 他这顶所谓的婚轿,也因穿来前遇袭变得破破烂烂。据非要和他搭讪展现自己热情的小球说,穿过来前半个时辰,奋勇杀敌的仆从们为了保护自己的主人,折损了一半。 赵望暇听着,很遗憾自己不在那一半里。 无论如何,他还是出了门,在灯光映照下,发现自己穿了一身红,才意识到原来身上重得要死的东西是婚服。 多冒昧啊。 以为要和瘸子将军拜个堂,进去发现根本没有喜堂一说。 他们一行人惨不忍睹的寒酸样也并未遭到问询,进门主仆就被分开。他被扔进一个偏房,伤痕累累的仆从们不知去哪里。 系统在他躺上床之后出现:“宿主要了解一下本文主要内容吗?” “写了多长?” “啊,五万字———” “五万字?x江x佩入v都不行,x茄我不清楚,x点更新五天的量———” “呃呃呃呃呃虽然是这样但是作者是有大纲的!”系统道,“大纲里———” “行了,没兴趣。我每天看自己写的破文就够恶心了,不想看坑。你去自己玩吧,趁早物色下任宿主也行。” 刚上任的实习系统不知道其余系统碰上的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但应该没有一个宿主跟这位一样冷漠。 它想再挣扎一下:“宿主至少要了解一下你的夫君吧……” “我累了,先别和我说话。”赵望暇躺下,“你玩去,你有周报要写吗,要写可以先想想怎么编。” “没有。”它乖乖答,“我们不写。” “哦。”赵望暇点头,“那你闭嘴。” 一人一球沉默了两小时。这两小时里,赵望暇动也不动,若不是还在呼吸,它以为他已经死了。 终于,天将明的时候,他翻身坐了起来。 “喂。” “在。”它立即出现,“宿主对完成任务有兴趣了吗,我们这边有新手引导,第一个任务是——” “我睡不着。”他说。 “什么?” 赵望暇狠狠锤了床,他手劲不大,但还是锤出碰的一声响,“我睡不着,你能把我打晕吗?” “这是违反星际法的呢,亲亲。” “那你有安眠药吗?” “啊,我没有。” “啧。”他扭过头去。 “但是新手额,反正我可以替宿主决定第一个任务的奖励是什么,大道具没有,给宿主一颗安眠药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劳拉西泮,氯硝西泮,还是佐匹克隆?” “都可以哦,我这边竭诚为您服务的,我这边也可以采用强效安眠物质呢,宿主选用地球的古老方式也没问题。” “第一个任务是什么?” “是见到薛将军,和他说一句话,”它挺起胸膛,显得更圆了,“是不是很简单?” “薛将军,那个遭皇帝忌惮的瘫子是吧?” “他只是瘸了……”系统说,“对,就是您夫君。” 它平铺开作者大纲里这位薛将军的资料。 薛漉,薛见月,十五北征,二十家破,独留他戴罪立功,二十三归。为人阴鸷狠毒,毫无原则,唯一执念是报仇。 “薛见月,啧,作者可真会抄。”赵望暇喃喃。 “什么?” 这名字一看就出自李白的《独漉篇》,漉也好,见月也好。“独漉水中泥,水浊不见月。”当反派名,也不是不行,就是有点糟蹋了。 但又关他什么事,他写书也到处抄典故,写得估计比这位作者还烂。 “没什么。”他站起身,“怎么见,他在哪里?” “在书房哦亲,您的夫君好像是个工作狂。” “你是淘宝客服吗?” “我不是哦。” “那就不用叫亲。” 他往外走,刚到这个院子门口,被没见过的侍卫拦住。 “我要去见将军。”赵望暇单刀直入。 “将军在忙。” “我睡不着。”赵望暇答得牛头不对马嘴,“我要见他。” 侍卫不说话了。 赵望暇实在困了。他昨天妄图戒断安眠药,对着天花板看了十个小时,终于天亮,决定还是去药房把处方药拿了,结果晃晃悠悠遇到车祸,以为终于能长眠,结果倒好,药没拿着,人没死成,还没睡着。 算起来快一天,他感觉自己从头到肺,从肺到胃,从胃到下面那根软得不行的东西,都一抽一抽地痛,但偏偏睡不着。就是睡不着。 第2章 头晕目眩,全身无力。 他干脆坐下:“我要见薛漉。” “或者我装作闯出去,你把我打晕,行不行?” 侍卫没说话。只是站得离他远了些。 赵望暇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勉力站起来,往外冲。 结果,侍卫居然没拦。 没拦,他回头看,侍卫扭开了脸。 算了。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他凭借系统带路,到了薛家书房前。 门口灯火通明,霍,也是个夜猫子。 但远处朝霞已至,又是一个睁着眼从黑到白的新一天。 书房门口一排大汉,手上居然还有兵器。 “将军府可以私藏兵器吗?”赵望暇问系统。 那系统说:“啊,大纲里没写。” 算了。 赵望暇继续坐下:“我要见薛漉。” 没人理他。 他困了,感觉眯着眼就能倒下,可若真的闭上眼,永远有一根弦吊着他,让他离梦境永远隔着一条线。这松果体废了算了,永远没有褪黑素一样。 懒得砸地,他说:“我要见薛见月。你让他出来看我一秒就行。你们书房重地,我不进去。” 仍然没人理他。 “你们谁给我一拳也行。” 这帮人又装听不到。 无话可说,又闭不上眼,他只好又去和系统讲话:我到底为什么要救赎薛见月,难道因为你们觉得这坑太烂了? 系统答,上头的任务,救赎反派得了很大的热度,我们这边就收到指标,到处收集人了。本来也有其他系统,但这个收益比较稳定。 “然后你们挑也不挑,我这种破人也收?” “额,kpi总要完成的嘛。”系统说,“我们都很难做的。” 他们从清晨等到中午,又从中午等到将近傍晚。薛府的人端了饭来,他凑合着勉强对付了几口,差点吐出来。 夕阳将落,赵望暇这会儿又饿又困又想吐,浑身上下一会儿发热一会儿发冷。 他回头看系统:“你真的不能把我打晕吗?我想睡觉。” “这违反星际法。” 两个不来自这世界的生物声音都很小,直到有人把赵望暇拉了起来:“将军要见你。” 得,熬鹰熬完了。 他其实没太看清薛见月的脸,实际上他快不能走路了,勉勉强强被搜了身,被两个人架着往前走。 他看着这人,心想果然是经典帅气反派颜值,真心实意地问:“你能把我打晕吗?” 下一刻意念大喊:“安眠药,安眠药,安眠药卧槽安眠药!” “恭喜宿主完成第一个任务,获得——” “我要氯硝西泮,快!!!!” 下一刻强效安眠物质进入大脑,一直叫着要见薛漉的便宜男妻,就这样直直倒在他面前。 头磕到桌子,随后闭上了眼。 薛将军看了眼自己上好的梨花木桌,只觉得很厌烦。 没见过这样碰瓷的。 他把人往下一甩,人倒在地上,发出碰的一声。 竟然还没醒。 第2章 那必然是摆了 赵望暇醒的时候觉得自己犹在梦中,打了个大喷嚏,发现自己有点冷。 又累又困,但头不晕了,他下意识要从冰箱里拿出速冻饺子开始煮,环顾一圈惊讶发现,原来他睡在地上。上头一位看不清脸的人居然还拿着毛笔勤勤恳恳工作。 “醒了。”那人说。 赵望暇抬头,总算看清薛漉的脸。英俊且肃杀,看起来手上攥了起码几百条人命。灯幽黄,影子落在薛漉脸上,衬得半张脸如刀刻,另半张脸覆上个面具。 有点像他梦里的催租人。 哦,不在家了,不用操心房租。 “醒了。”他点点头。 “醒了就出去。”薛漉明显对他没什么耐心,脸上满是冷漠,他可能人杀多了,这么一摆脸色,赵望暇甚至错觉自己可以向他求来一死。 他事实上也这么问了:“再给我一拳?” 薛漉没搭理他,只挥挥手。后头不知从哪里窜出两个黑衣人,老鹰捉小鸡似的把他扔外面。 他没挣扎,只说饿了,给口饭吃。 吃饱了,准确来说吃了两口,吐了一半,接着吃,接着吐,反复五次,胃终于受他控制,勉勉强强吃完。 没事干,又睡醒了,回到人间,不如不回来,犯晕。 而一边的系统正用终极恋爱脑言辞描述他是如何像每个古早总裁文里的女主一样,对着男主碰瓷。而薛漉又是如何冷情冷性,看着他晕,眼睛都不眨一下。 又说他躺在地上睡觉的时间,薛漉偶尔清闲的时刻,如何瞥他一眼,然后嘲笑一声。 不错,听起来如果是一般人,会有点情绪,而他只觉得无聊。 他实在闷,问系统:“还有安眠药吗?” “宿主,你睡到了晚上。” “我知道。那不是还有第二个晚上吗,今晚我肯定睡不着。” “这边建议宿主接着做任务哦。” “第二个任务是什么?” “让薛漉不要站队二皇子。” “二皇子?”赵望暇愣了愣,“本文有几个皇子?” “我看看,额,九个!” “九子夺嫡是吧。”赵望暇翻了个白眼,“皇子不会都留长辫子吧?” “没有的,大家都长发哦,'常见的那种古风造型,帅得很'”它一板一眼地念作者的大纲,“额,二皇子很帅,三皇子一般帅,六皇子大帅哥,四皇子,本文主角,究极无敌帅,还有帝王霸气。” “这作者怎么跟我似的,形容人好看就会说句帅,很帅,非常帅。”赵望暇不轻不重地吐槽。 系统梗住。 “行,本文主角四皇子。还真是九子夺嫡,赢的人当雍正。” 他说:“就跟他讲,别站队二皇子就行了是吧?” “嗯嗯,要得到他的承诺才行哦。”系统答,“朝堂势力复杂,还望宿主加油。” 它啪啪啪列出大纲,好家伙,各方势力写了整整一页,除了四皇子,大部分居然连名字都没列,统统代称。一切太繁复,他看着看着觉得自己晕字。 “你老实跟我讲,作者坑了,不会是因为写不明白朝堂势力吧?” “我不知道哦。” “算了。”赵望暇挥挥手。 他有很多槽要吐,比如,皇家怎么姓赵,莫不是宋朝。姓赵的话怎么不给他安排个王爷身份,难道他不配姓赵吗?又比如,第二个任务就这么难,懂不懂循序渐进?再比如,薛漉这个狗男人看起来就不好相处,还明显瞧不起他这个狗皇帝派来的男妻,劝他,不如指望自己没药能睡着。 他只觉得烦,兀自对着窗外看月亮。 今夜一轮残月,照彻不知真假的人间。 挺好,死前旅游一趟,能见到众人梦中古代人的无公害无污染月光。 就是六个月太长,不知道怎么熬。 清晖如剑,刺破窗檐,他兀自看着,并不觉得冷。 又是一轮白天黑夜,到他来的第四天中午,他终于又熬不住了。 赵望暇一如既往地困,在侍卫进来送饭时,把人拦下:“您也吃点?” 那侍卫端正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无语。 “哎,我就是想讨好讨好你。” 那人没答话,一副看神经病的眼神。 赵望暇对这表情已经习惯了,他爸妈很爱这么看他,他编辑跟他打视频偶尔也很难掩饰,此时倒很无所谓:“你照着我额头给我来一下,让我睡着行不行?不然我又得去找薛漉。” “将军没空见你。”这人说话了。 “我知道,大忙人。当然没空。所以这不是想我自己解决吗?我见他也是麻烦他打我一拳,所以既然你是他下属,代劳如何?” 对面人不说话,默默出去。 赵望暇叹了一口气,不再为难他,多扒拉几口饭,又打算去熬鹰了。 他到的时候又是深夜,更深露重,又困又疲。 以为要在外面等一宿,他抬头问分不出脸的区别的侍卫们:“给个毯子?” 结果过了一会儿过来个好像是这儿头子的人,看着他说:“将军有请。” 有请?莫非这位薛漉还真的吃古早晕倒女主戏吗? 他默默无言,满心都是没想到。 结果进去,薛漉又在看东西,半晌不理他。 他也懒得多说,上去就是:“我希望你不要站队二皇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刚说完,边上守卫包括薛漉好像都愣了一下。 赵望暇无语,心底问系统:薛漉不会已经和二皇子结盟了吧???? 系统说,根据大纲,并无。 好一个并无。 他无可奈何,不依不挠:“不要站队二皇子。” 薛漉这次把笔放下,看着他:“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疯言疯语?” 第3章 怎么疯言疯语了?他这个角色,苏筹,不过是纨绔,可没听说是个神经病。难道精神病穿过来,角色也会自觉变成精神病? 他这么想,说的是:“我很认真。” 薛漉不理他了。 有病吧,摆了。 第3章 二皇子薨了有俩月了 赵望暇困得要死,薛漉不点头,他没事干,凑过去看薛漉算的东西。 这一看,不知道是这里书面语言和原世界不同,还是怎么的,里头的字,他一个都看不懂。但里面密密麻麻一串阿拉伯数字,有模有样地排列。 薛漉见他看,竟把手上这东西放到一边,随他去了。 他便接着看。他本科读的垃圾商科,研究生读的生物统计,越看越眼熟,这居然是个账本。 再细细看下去,快一个小时,搞懂在干嘛后,终于职业病犯:“你家账本有问题。” 薛漉听到这里,抬头看他,示意他说完。 赵望暇困得来不及深思这话是否ooc这个世界里算学到底是否发达。他随手一指:“这一行的数字都有问题,是编的。你可能不清楚,但人类编数字会遵循自己都不清楚的某些规律。这些数字,倒数第二位都是3。” 薛漉放下笔:“你接着说。” “我看不出来你这账目是干嘛的,这么大的数字是编的,我看前面的账肯定还有些小的问题。你还有其他名册吗?” “总之不管怎么样吧,你府里一定有人在偷钱……” “你哪一行看不懂?”薛漉问他。 “我看不懂账目名,我是个文盲,只会算数。” “这是密文。”薛漉回答。 “哦,我还以为我是真文盲。” “这行是粮,这行是路费,至于这行……”薛漉抬了眼,“赈灾费。” 他每说一句话,赵望暇大事不妙感就多一点,直到他落在赵望暇口中的有问题的那串上:“军饷。” 啪地一声,赵望暇把文件放下,起身往外跑:“走了,拜拜,都是乱说的,别放心上。” 薛漉啧一声,这人太弱了,苏家新生世家,嫡长子还稍微有点样子,次子看起来从小娇惯长大,一点苦没受过,在外头等几小时面色就极差。现下往外跑,他转了几下轮椅,随手把人拉了回来:“坐着。” “户部的账。你爹户部侍郎。你再蠢多少也得听说过,别装。” 赵望暇心想,真让您失望,真没听过。 他现下懒得问破系统,扭头说:“哦。” “别装傻。”薛漉说,“我有总账,你这两天坐这里,给我看。哪里有问题,都指出来。” “你哪来的账本?” “偷的。”薛漉简单明了,“所以你得看快点。” 赵望暇累了。他四处环顾一圈,边上人像是接到薛漉什么命令似的,不知道从这房间的哪些暗角钻出来,统统站在他面前。某一位给他拿了张椅子。 赵望暇理所当然地坐下来。他跑不了,但他现下什么都不怕,薛漉能拿他怎么办? “别吓我。”赵望暇说,“我会怕。我一怕,就看不动账本。” 薛漉挥挥手,这些人又退下了。 他看着赵望暇,简单明了:“你被送来,就已经是个弃子,你应该很清楚,你的生死,我做主。” “虽然我死了皇帝就有借口搞你。”赵望暇答,“但是你杀了我我会很感谢你。” 他情真意切:“你不愿意给我一拳,杀了我也不错。” 薛漉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倒也没有那么蠢。” “挺蠢的。”赵望暇说,“但对付你够用了。” 当一个人很困的时候,看薛漉杀人的目光的反应也只有,别光看着,给我一拳,如此而已。 因而当薛漉看够了,赵望暇伸伸脑袋:“我出不去将军府,你杀不了我。但我可以替你看账本,也当然有条件。” 对面人并不意外:“除了离开将军府或见苏家人。” “都好说。”赵望暇讲,“主要两点。一个很简单,另一个也很简单。” 薛漉直直看着他,目光如刀,而赵望暇迎刃而上。 “第一点,我睡不好,没有外力借助没法睡着。” 薛漉答:“府上有医生。” “那太麻烦了。你每天准点给我一拳就好。然后跟昨天一样,把我扔地上,等我醒了再帮你看。” 薛漉似乎被他这番言论惊到了一刻,问:“你确定?” “你听起来很厉害,总该知道怎么弄我能让我睡着但不变成傻子吧?”赵望暇讲,“我要是傻了,就看不了账本了。” 只要薛漉每天把他打晕,至少他看账本的这段时间就不用做这些该死的任务。听起来不错。 薛漉只是看着他,似乎在极短的时间里已经消化完毕:“可以。第二点呢?” “你不要站队二皇子。”赵望暇义正严辞,“就这点。” 他仍然没搞懂二皇子和薛漉有什么关系,只是大纲最后一行写着,二皇子是四皇子登基路上最大的绊脚石。他看着的想法是,还好没有全部照抄康熙九子。 却没想到薛漉黑色的眸子盯着他片刻,竟然笑了。 他的笑吓不吓人不知道,赵望暇只觉得莫名其妙:“你不会已经和二皇子结盟了吧?我劝你不要。你肯定没好果子吃。当然我对跟着你一起死这件事挺满意,但将军府要是没了,我吃不饱死前蹲监狱就不好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因缺乏睡眠而导致的话多,但现下不是让自己闭嘴的时候,他接着说:“总之,二皇子是个大坑,能快点跑就快点跑。” 薛漉拿着另一本账簿,显得很有兴致:“你认真的?” “当然。”赵望暇说,“就这两个条件,答应了我立马开始看。跟你立字据没用,但你堂堂大将军,总要说话算话吧。” “你这几个月都在花楼里吗?”薛将军问他。 花楼?赵望暇没闝过,一是不安全,二是要钱,三他一个1,从来是他供不应求,约炮即可。 他说:“哦,差不多吧。” 苏筹这个角色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炮灰,从这个随便的名字就能看出来。对他的描写统共一句话:一个爱逛青楼的纨绔废物。他过去在干嘛,赵望暇压根不知情。 “二皇子薨了有俩月了。”薛漉说,“不管你的消息是从哪来的,都过时了。” “我没兴趣替他统领阴兵。” 谁死了?谁运气这么好? 赵望暇的脑子转了一圈,二皇子,除了薛漉之外的最大反派,居然已经死了?!! 他把系统喊出来,问,二皇子死了?!!? 系统的语气一如既往地茫然且无知:“啊?!!大纲里和正文里都没写啊???” 得,问它不如问薛漉。能看上赵望暇把他绑来做宿主的果然脑子都有些问题。 他叹了口气:“哦,那就是你会答应。” “嗯。” 叮,系统又开始激动报告:“恭喜宿主完成第二个任务,奖励安眠物质一晚。” “等等。”赵望暇意念道,“今天先不用。” 他抬头,问薛漉:“你可以现在把我打晕吗?我太困了,看不动。睡醒了再说。” 薛漉对这位莫名其妙的苏家二公子没有好气,到底点点头:“可以。” 赵望暇心满意足,他今天被敲晕,明天再用安眠药,至少两天都能睡一个好觉。 可当他的脑袋和薛漉的手亲密接触时,系统仍然用它那虚弱而幼稚的声音道:“宿主,就像人类抽卡道具有限时一样,这个奖励有效期也只有半天哦。” 草。星际系统跟人类一样坑。 他在要昏过去前,意念道:“那现在给我打,老子要睡一天半。” 他就知道,这玩意儿看起来跟各个手游大厂一样恶心。 第4章 我脸呢,我脸呢? 第二日赵望暇醒来,发现自己居然不在薛漉的书房,把系统叫过来一问,对面说,薛漉说你着凉了不好,把你挪回来了。 它很激动:“宿主,他是不是对你有点感情了,把你挪回来是不是因为心疼了呀,看不出来虽然他那么冷淡,但其实是个——” 赵望暇一如既往冷酷地打断它的梦想:“他只是怕我病了,偷来的账本看不完。” 系统无言,它竟然已经有些习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赵望暇每天帮薛漉看账本。第三天,薛漉终于忍受够了赵望暇坐在他桌边计算时动来动去的恶习,喊人给他布了一张桌子。 那桌子怎么说呢,比赵望暇上小学时的带抽屉木桌都要小,好歹是够高,能凑合着用。他没想到,从外资辞职蹲在出租屋里写了一年扑街小说后,居然还能一朝回到解放前,像小学生在班主任边上补作业一样,看着账簿回望青葱时光。 不得不说颇有些怀念,至少他小学时候不失眠。 第4章 他俩各取所需,薛漉多了一个比他专业不少的助手,赵望暇每日可以不管系统的叨叨,干活睡觉。一日一日看着倒计时,他心里很缓慢地涌动些快意。 这日傍晚,赵望暇照旧边看一串又一串的数字,边若无其事地摸鱼,下一刻,他感觉自己的脸在分裂。 很难描述这种感觉,像是被温柔地,不可逆地剥皮,每动一下,就感觉脸皮和血肉在互相撕扯。 疼,疼得令他过于清醒。 难道因为这里气候太干燥了让他的脸开裂了吗?他穿来后就没再照过镜子,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怎么样。 只好摸摸脸企图缓解。 啪。 下一刻,他的整张脸掉了下来。 就这样,直直地,像脱水的枯叶一样,坠在面前的册子上。 他看着他的薄薄脸皮,一时之间手足无措。 我靠,我靠我靠我靠。卧槽。就知道这个大反派一定是个变态,把他关在这里看账本是假,每日往提供的饭食里放能剥皮削骨的药。 他捂住自己的脸,打算走到薛漉面前用血肉模糊的脸吓他一跳。 站定,赵望暇趁薛漉抬头的瞬间,猛地放下手露出脸,同时惊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对面的薛漉先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片刻后手上的书落到了地上。 他们两对视,赵望暇心满意足地看到薛漉面上的惊讶。 特别惊讶,他一个瘸子,差点扶着桌子站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赵望暇接着喊。 薛漉却把眼神挪开了。 “看着我!”赵望暇大声道。 薛漉没说话。 “看着我!!!”怎么回事,敢做不敢当? 薛漉却略略一挥手,随后不知怎么地把他边上的书柜打开,用轮椅抵着赵望暇,把他弄进了密室。 而赵望暇还在挣扎,书房的侍卫们虽念叨着非礼勿视,却还能依稀听见苏公子的喊声,什么“畜生……对我负责……你凭什么……敢做不敢当……” 将军瘸了也是如此神武,不愧是将军。 实际上赵望暇和薛漉毫不旖旎,薛漉制住赵望暇的手,把门关上:“此处可以说话了。” 他表情居然恢复了平静。 突然就不好玩了。赵望暇很无语,反派将军胆都这么大吗,看到一个被他剥皮的活人血肉模糊的脸,也能这么镇定? 下一刻,薛漉竟然对他行了个他没看懂的,只是显得很郑重的礼:“二殿下,别来无恙。” 赵望暇没有回应。赵望暇有点死机。 他下意识把系统喊出来:“给我面镜子。” 对面系统尽职尽责露出他的脸。 靠。一点都不血肉模糊。反而是好帅的一张脸。 剑眉星目,眼里的疲惫,也都成了英俊的落拓。 “二皇子长这样?”赵望暇问。 系统晃晃自己:“啊???!我不知道啊。大纲里只说他很帅。” 该死的作者,对所有男人的外貌描写除了帅还是帅,根本分不出谁是谁。这样一本书,难怪五万字就写不下去。 “太帅了。”赵望暇说,“我没有任何代入感。” 他们意念说着话,而薛漉看来,就是二皇子殿下暴露身份后,面上便一直在深思。 现下想来,三番两次地让自己不要站队二皇子,怕也只是他别出心裁的暗示手段。只可惜苏筹名声太差,薛漉先前没有往这方面想。谁能猜到,咋咋唬唬的废物皮下,是心机深沉老谋深算的二皇子赵望暇呢?但也合理,最想不到之处,才最安全。何况,苏筹一个废物,又如何看得懂密密麻麻的数字。他这些日子虽派遣暗线调查他,得来的消息却全是他的浪荡生活,没看出一丝特别之处。若是赵望暇,一切合理得多。 而赵望暇本人还在和系统吵架:“我是二皇子?我不是苏筹吗?什么东西?我的脸为什么会掉下来?” 他骂了很久,系统照旧一问三不知,却只是很骄傲:“所以大纲才不会出问题呢,二皇子原来没死呀!” 它听着,居然有些欢呼雀跃。 赵望暇恶狠狠地瞪它。 他快速地翻着大纲,终于找到一丝暗示:二皇子手中谋士,有一善易容。 他写常见桥段也写得不少,接受自己薄脸皮之下还有脸之后,很快想通关窍,估计是二皇子假死,替了苏筹的身份。而人皮面具总有保质期,十多天过去,这东西粘不牢,就自己掉了下来。 还要细看,却见大纲里原先写着二皇子的地方,统统换成了赵望暇。还添了一段介绍:二皇子赵望暇,字难辞,阴狠毒辣,城府极深。 哦,阴狠毒辣,哦,城府极深,哦,长得还帅,跟他本人除了名和字可真是没有一丝相似之处。 赵望暇确实有字,他家风古板,祖父起的难辞二字,他没琢磨出来什么意思,总不是难辞其咎吧?但老爷子死得早,没等到赵望暇弱冠。在赵望暇才五岁的时候,老爷子临死前就给他赐字,他根本没时间问。 “我是二皇子,你为什么让我劝他不要站队二皇子?!?” “我不知道。”系统说,“但哪怕你是二皇子,也还是不能让薛漉将军站队二皇子哦,不然你的任务完不成。” 赵望暇根本不关注这点,他只问:“大纲里二皇子什么时候死?我能死吧?” “可以哦。”系统搜索关键字,“宿主!原来一开始大纲就有暗示你是二皇子哎,二皇子就应该五个半月后死!!!!我们系统果然是最强的,从来不出bug。” 它很得意。赵望暇很无语。 但到底是个好消息,他能死就行。 第5章 杀了我 再翻下去,却又不开心了。没别的,二皇子死得很惨,根本没康熙二子胤礽那样好歹幽禁苟活的命。这人被骨醉赐死的。他小时候读史书,读到吕后将戚夫人做成人彘已觉得残忍,谁知道武则天更狠,而作者坑不会填,大纲不会写,就只会抄酷刑。 “我说,我死的时候,你能暂时剥夺痛觉吗?” 系统不出他所料地摇了摇头。 烦死了,赵望暇难免想,如果他有勇气直接自杀就好了,直接在一本没写完的书里一了百了。 但他若敢自杀,怎么会花二十七年等一辆撞死他的车,应该青春期就挂了才对。 总的来说,没活的勇气,也没自杀的胆量,只有被他杀的奢望。 他问:“所以现在应该怎么办?” 他被迫成了二皇子,大纲里只写后来二皇子突然率兵出现,没讲过是怎么回事。 但现在,赵望暇眯着眼睛也能补全一切。还能怎么说,二皇子的兵和薛漉自然脱不了干系。 “对四皇子来说,二皇子和薛漉联手逼宫这一难,通过承诺解了?” 他脑海中话音未落,眼前薛大将军竟从轮椅上起身,想要跪下。 人心未动,手却已经下意识地动作。想来怕是这具身体未消的潜意识。 但他自然不是工于心计又君子六艺各个精通的二皇子。哪怕体格遗传给他,他仍然不会用力。手一扶,才觉得薛漉重得要死。一扶一压,差点把自己摔成了狗吃屎。 “坐回去。”赵望暇懒得再拉扯下去,“不然一会儿我可抱不动你。” 他话里还是很不客气,照旧是他本人分不清好坏的语气。落在一贯心思深沉的薛漉心底,不知道理解成了什么,竟然乖乖借着力地坐回轮椅上。 倒是新鲜。 “不是说不愿为二皇子统阴兵吗?”赵望暇开玩笑,“现下一副忠臣之态,你做给谁看?” 薛漉没发抖,也没面色苍白,只是看着他答:“殿下知薛漉一生志向。” 可惜赵望暇不知道。 他也不在意,只是摇摇头:“我俩说穿了算个屁君臣。各取所需呗,谁都能看出来吧。也别装什么和睦了。我已经死了,你也十有八九已经被削兵权了。俩病猫还在这吹牛做大梦,有点太搞笑。” 边说着,边接着敲打系统:“滚出来滚出来,快回答我,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这系统照旧一问三不知,絮絮叨叨说不懂怎么办,但下个任务是劝薛漉好好养伤。 赵望暇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说你们是不是有病,这进度赶火箭呢,你觉得就薛漉这种狗脾气,能听我的吗? 系统习惯了被骂,此时也没生气。说本来我们系统除了下达主线任务,都是全由宿主自由发挥,参考了rpg游戏,给了宿主更大的自由度。但之前被投诉过任务太难,这才通过程序运算出新任务,给一些引导。功能还在测试中,可能不太好用。 赵望暇单纯觉得可能是经费不足,又不理它了。 系统只好自己唱单簧:“宿主不做这些任务也可以的,完成主线任务就好啦,就是保证薛漉要得到救赎平安过一生,不造反。” 第5章 赵望暇无语。没有一点新鲜的。勉强理解出来的一点就是,薛漉好像不能和将要造反的二皇子站一起。勉强能理解为什么不让他站队二皇子了。但是既然如此,为什么又给他安排个二皇子的身份?就因为他姓赵,同名同姓?这时倒宁愿自己不配姓赵了。 而且为什么一代皇子,字要叫难辞?皇家起字的品味,和他爷爷一样奇怪吗。 “那你们这破任务你说救赎成功之后我有一次重来的机会是吧。怎么算重来?” “宿主可以选择回到现世继续过快乐生活呢……”它又开始背。 “停。”赵望暇累了,“我要是废力气完成这破任务,就只能回去现世?我能直接死了吗?” 系统想了想,说:“不知道。” 好一个不知道。那不如死在这。任务完成也没盼头,何必。 思及此,他终于下定决心。 “喂。”他看着坐在轮椅上却仍不减杀气的将军,心想就你这个样,皇帝只要不嫌自己活得长,不杀你杀谁。 薛漉抬眼看他。这人眸子极黑,透不进一点光的样子,赵望暇看着薛漉眼珠里那张和他本人严重不符的帅脸,觉得很烦。 “不想替我统阴兵是吧?那你杀了我。” 完成任务死不成,完不成任务死太惨。一介摆烂咸鱼赵望暇,决定早点死。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我说,别指着我了。我一个废物,什么都看不懂。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下。我看呢,四皇子不错,不然你投向他,辅佐他登上帝位。怎么样?” 薛漉看了他半晌,那目光太复杂。赵望暇一个沉浸在自己病情里许久,根本不跟人说话的伪机器人,搞不懂不想死的人都怎么想的。只觉得那神色莫名其妙让他瘆得慌。 “别这样看我。”他说。 “臣愚钝,不解殿下意,还望您说明白些。” “这还不明白?”赵望暇很累,“我说实话?” 薛漉点点头。 “那就说,我不想活了。以前说的任何屁话画的任何大饼你都不要信你也吃不到。薛将军,你大人有大量,杀了我如何?我们一了百了。你杀了我,提我的头去见四皇子,表表忠心,保你有好果子吃。” 好歹相逢一场,虽然死后这反派的命和他再无关系,也随便给他指条明路算了。 “他是那个可以站到最后的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信我一回。” 他话一出,懒得看薛漉的表情,随意哥俩好一样拍拍他的肩:“懂了吧?我说清楚了吧?” 薛漉还是不说话。 赵望暇觉得烦:“听你侍卫说你刀快,惹急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就现在,给我一刀?” “或者把我打昏再下手?我还是挺怕疼的。” 他琢磨着,觉得这主意不错,还有些兴高采烈。 却见薛漉反反复复看他的脸,许久之后,仍然不言不语。 赵望暇只觉得这人比他还油盐不进,却听见系统莫名其妙出声:“宿主,根据星际法,你不能就这样死。” “什么意思?” “你有基本的剧情线要走,起码要活到六个月后才能够被抹杀。” “如果他强行杀我呢?” “我……”系统有点怂,“我只能采取非常手段。” 一人一球就这么盯着薛漉看。人很期待,球颇有些害怕。 薛漉却再次开口:“臣愚钝,不解殿下意。” 草。 “就往我脖子上来一刀然后提着我的头去见四皇子,你是哪点没听明白?”他着急起来,一点没觉得怕,“没听明白,我再说一次。” “我知殿下谋士中有能人。人皮面具做得,伪造一颗人头也不在话下。殿下想让我去和四皇子虚情假意,薛某清楚。” 什么跟什么? “但我做不到。” 好一个做不到。 “做不到就去死,活着干嘛?”他不知哪来的气愤,没死成,睡不好,奇特的穿书,麻烦的任务令他浑身上下都在爆炸。 薛漉偏偏回答:“家仇未报,无颜下黄泉见薛家老小。” “说得轻巧。”赵望暇开始恨。他停ssri抗抑郁药两月有余,现下只觉得脑子里激素愈加不听话,随时随地都逼着他恨新的人新的事。 “那你不若举刀把你仇人杀了再自缢如何?” 好一个家仇未报。那你知不知道你那一家老小的命只是作者大纲里的几行字啊?你爹娘甚至没有名字。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一本书里的反派求生之心都比他热烈,为什么单薄文字里的人都比他更有志气,更想活着?为什么都这样了,还不想死呢? 他一通发泄,骂他还不够,又把系统喊出来,意念骂了一顿,说它活该过不去实习期,一辈子碰到自己这种垃圾宿主和这种狗屁不通的任务。 太累了。 他意念说,我真的不知道你们为什么选我,看上我什么?图我丑图我傻图我写烂文图我是个白痴?你们任务设置,我跟着你们走,用这个二皇子的身份是能劝他养伤,换个聪明人有现在这样的背景确实可以救赎他,或许吧。随便换个人肯定很愿意走这个剧本,救一个残疾阴鸷多半培养完了还是忠犬的反派,多好,多神奇。以一己之力把反派变成主角,把主角变成反派,歌颂反派有人权,顺便过上幸福生活,但是然后呢? 然后原来的主角怎么办? 成为反派嘛?是不是更证明一个故事里必须有人要牺牲。然后更证明手握生杀大权的人永远只有一个,不过从作者变成读者,而大部分人就是无法左右自己的人生? 还是你要证明人生无常,输赢只在一念之间呢? 怎么,我们做不了自己人生的主,反而要跑到书里来借用你们这些高维力量做书里人的主了? 他说得又狠又快,面目狰狞,在二皇子这张阴郁迷人的脸上,颇有些反派死前留遗言的疯癫。 系统找不到时机插话。 偏偏这位能治小儿夜啼的将军开口说话:“臣正是因此,无法投奔我族仇人。” 我族仇人,什么玩意儿???? “皇家都是你仇人吧。功高震主的将军和皇帝的故事,你薛见月听得还不够多吗?是被赐死钟室的淮阴侯不够惨,还是岳飞的莫须有不够响亮,还是兰陵王饮毒酒让你兴奋?” “既皇族是你天生仇人,你更该直接把我杀了。杀个二皇子,至少暂解你愤吧?” 薛漉还是不说话,赵望暇颇有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无力,顿时心烦意乱,说:“我自当引颈就戮。” “臣信您。” “信什么?” “薛家灭门,皆因四皇子与陛下尚文轻武,以为天下太平便要鸟尽弓藏,殿下与他们不同,臣一直省得。” 尚文轻武,草,真在认真抄北宋啊! 赵望暇这槽没吐完,发现了另一件事,四皇子一手谋划的薛家灭门? 这么牛的吗? 他觉得这任务难度陡然拔高,干脆自暴自弃:“我说你就信?你有病啊。你怎么知道我没参与啊?” 谁知道二皇子参没参与,这破系统的工,他真不想打了。 “杀了我吧。” 第6章 自戕计划中 薛见月是个智商在线的将军。虽然情商看不出高低,不清楚到底是淮阴侯还是长平烈侯,但不论是哪位明显都不会杀君主。 因而即便此时发疯如赵望暇,看薛漉盯着他瞧,也知道这事儿不行。 薛漉问:“殿下仍睡不好吗?” 得,精准岔开话题。 赵望暇很无奈。 “殿下现在不好出去,我先去喊人给您送副面纱,再将您的门客请出来,为您易容。” 他说着,轮椅一转,就要往这破密室门上磕。 赵望暇心道不好。 他爹的,这不就是活脱脱按照作者大纲逻辑写,二皇子待在薛漉家里天天卧薪尝胆游手好闲,最后用他的兵造反再被四皇子一举拿下。 然后就是骨醉。 日。他这是一天荣华富贵没享受,过来打那么六个月工,罪倒是一点没少受地死掉。 赵望暇还没想明白,人先开始嘲讽:“把人请出来?怎么,难道我带来的那帮人还有气?” 薛漉显然又在琢磨他什么意思。 赵望暇懒得理他:“行了,别易容了。你这将军府要是不安全,易不易都一个样,安全的话,也差不多。” 他其实只是懒得再见别人端架子,倒不忧心门客发现他不是原来的赵望暇。怕什么,被发现直接死了就行。 对,被发现。被发现薛漉估计就会迫不及待用他的刀把自己头砍下来。 赵望暇大喜过望,讲我不是二皇子,说我不懂朝堂局势,皇帝叫啥都不明白,另外几个皇子我也全不认识。 他努力手舞足蹈,但这天经历自己脸掉下来,经历自己要被骨醉,经历薛漉神奇脑回路,实在累了,遂虽然张牙舞爪,还是觉得自己没活力。 第6章 不过为什么要有活力?有活力他至于把自己搞成这样? 他在自己的范围内侃侃而谈,最后口干舌燥,不说话了。 薛漉看着他,又看了他一眼,说:“在外面臣自然把您当苏筹相待。” 他又道:“殿下不必记,他们都将化为尘土。” 草。 无法和薛漉交流,赵望暇略感暴躁。 结果呢,这位说是这么说,待遇确实不一样了。饭好不好吃,赵望暇已经尝不出来,但明显种类丰富了不少,令他无语。 另外,他被打晕送回去睡觉醒来后,发现自己枕头和被子居然被换了一遍。看着还是暗沉沉,但摸上去,软又细腻很多,系统看一圈,说哇哦居然还有暗纹。 暗纹。哦。关赵望暇何事,他除了昏迷,基本不会再在榻上躺着。主要是睡不着,便不再白费力气。 他很愁。 主要是好像除了自杀,就只能被骨醉。 除了这个,愁的还有其他事情。 这日他醒来,已经中午,给他送饭的侍卫动作利落地隔着一扇帷帐把菜一一铺开。 他看着,穿着中衣下床,说留下吃饭吧。 人屁滚尿流。 他很烦:“什么意思?” 对面人说您是将军正妻,我不好同您一起的。别害小人了。 神经病啊薛漉。把苏筹拉过来半个月没想着把人当正妻,这回突然发疯,生怕没人不知道苏筹有问题吧??!? 他一吨槽要吐,一点不想自己还没找到些没那么痛苦的死法,就提早落到皇帝手上。 这时饭也不吃,一路喘着气狂奔到薛漉的书房,结果没人敢拦。 这帮人都捂住了眼睛。 日。 赵望暇干脆冲进去,说薛漉你什么意思,你疯了? 薛漉面前是一面镜子。 赵望暇看了一眼,哦,没那么帅了,挺有代入感的一张脸。总的来说,一切平平。 他看着,下意识拉了拉,摸了摸。 系统说:“宿主,你看起来好傻。” 赵望暇没理,只是去看薛漉。 “昨日趁夜里,臣请您的门客为您做了新面具。” “然后呢,又给我编了些什么故事,一大早起来所有人都在发疯。” 从来只有赵望暇让别人惊吓的份,还没有旁人吓他。 “编了些传言。” “什么东西,不会说我和你在这破书房每天007日久生情,你把我睡了觉得我不错,然后愿意承认我了吧?” 薛漉讲:“微臣所想,皆逃不出殿下的眼睛。” 他没说这话他也传到了皇帝的手里,目的就是让现下走投无路的二殿下,老老实实在他府里待着,别想其他的。至于上头那位信不信,不重要。并不确定这招有没有用,毕竟这位二皇子自幼工于心计,但到底聊胜于无。 “这张脸呢?”苏筹真长这样?这样也能当纨绔公子?有钱真好。 “臣知道您不想顶着苏筹的脸,但如此确实最安全。” 没有不想顶,加强了代入感,就是没想到这么普通,故而愈加仇富。 但薛漉虽然面相就凶,好歹长得好看,他这个样,他俩可怎么看怎么不配。 赵望暇说:“行吧。” 他环顾一圈,问:“你将军府安全吗?” “臣自当护殿下周全。” “我习惯握刀睡觉,给我一把刀。” 非要死,还是一刀捅死自己。 他这几天和系统聊了聊,对面热心安利,说只要赵望暇能劝薛漉好好养伤,它可以给赵望暇提供他迫切想看的人体解剖学一书。 “算是我给宿主申请的特别福利哦!” 这系统确实很傻,一边说无法看着宿主被薛漉抹杀,一边没看出来他明晃晃的自杀意图。难怪能被配给他。果然他们俩是两个没前途的东西。 所以赵望暇来要刀了。 薛漉似乎又陷入了沉思,片刻后,倒真从自己轮椅不知道什么破地方里,拿出了一把极薄的匕首。他动作跟耍杂技一样,把没见过世面的赵望暇看愣了。 挺帅的哈。赵望暇转笔都不行,这人转刀动作飘逸得很。 薛漉把这东西递给他。 赵望暇接了,发现挺轻还挺精致,于是说谢谢,那我俩一起吃午饭,然后你顺便把医师喊过来。 薛漉显然没料到,颇有点震惊。 猛狼一震撼,瞧着像傻狗。 赵望暇不怕狗,心平气和:“给你看病。” 薛漉好像更愣了。 系统说,哇,宿主,你刚刚好像终于有了点位面之子王霸之气。 赵望暇说你瞎了。 第7章 当然没死成 无论谁瞎了,被叫过来的医师估计更宁愿自己瞎了。 因为赵望暇作戏作过。昔日写两个男的两个女的一个男的一个女的或者没性别的两个人谈恋爱,挠秃了头。从偶像剧看到耽美剧看到百合剧,改改删删,觉得不如跟炮友实践一下。 于是那天他温柔得要死,从润滑剂味道问到套子式样,对面人让他停下来他就停,让他继续他就顺着人家节奏动。炮友临走前,赵望暇还问他要不要喝水或者吃饭。 这位炮友被他吓死。 打完炮给他发消息说我们还是别联系了,我对你没那种感情。我以为我睡的是个s呢,撒娇小奶狗不吃香了哥。 赵望暇觉得这招挺有用,毕竟随便装装,就是个体贴温柔小奶狗了,同时又有点好奇:“啊?我哪里s?” 对面说行了,我们姐妹群虚假安利,这闷亏我吃下了。 赵望暇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先把人拉黑了。 现在想起来,不知道薛漉吃不吃小奶狗这套。但不管吃不吃吧,先把姿态摆出来。 于是赵望暇看起来比薛漉还要在意他身体。 医生抚着自己的胡子,说薛将军长年征战,气血虚空。要好好将养着,不能冷着热着累着。 他的目光投到薛漉的腿上,又绕回来,到底还是没有在这点上再讲什么。 赵望暇也没多问,只说我可以多干点活,你多休息。 其实就薛漉那算学,不给他拖后腿就不错了。跟他在国外时跟狗屁不通的白男合作,20分钟做完一切,花两小时给他们从头讲解自己做得为什么是对的一样。 薛漉没说话,医师更抖了。 赵望暇讲:“您不要怕,有什么说什么,您不敢跟他直说,私下跟我讲也是一样的。” 他根本不管薛漉和医师在想什么:“我现下尚还得宠,您得抓紧时间。” 薛漉眉毛一挑,竟然配合地看了他一眼。 这位将军气质凛冽得很,不是赵望暇喜欢的那款,此时两人隔着社交距离对视,像两个头一次演戏的落魄选秀偶像,左右为难硬着头皮。 到底赵望暇不怕尴尬,弯着眼睛接着笑:“还有什么可以当他的面说的吗?” “膳食也要注意。” “有药膳吗?” 如此他俩一唱一和,薛将军终于咳嗽了一声。 赵望暇故作惊讶地看过去:“夫君,怎么了?” 他见对面人强忍着恶心的样子,难得被逗笑,有种原来有人跟自己一样受不了的快乐。手也很配合地搭上薛漉的肩,轻轻拍了拍。 他感觉边上医师受到了创伤。 很高兴,很满意,别人难受他就开心,虽然只能欺负欺负书里人,但聊胜于无。 医师担心说多错多,只给了几条建议,赵望暇听着,边听边记,大有要仔仔细细分毫不差地照做样。 原本预计半个时辰的面诊,一刻后医师就跑了。 留下薛漉问,殿下这是何意? 原本的二皇子和薛将军自然不会有这样的场面。薛漉看不出来赵望暇对着自己的人做戏的必要性。 赵望暇根本没想这么多事,他说,没什么,只是希望你好好养病。以后我俩一起吃饭,我吃饭,你吃药膳。 薛漉没吭声。 赵望暇讲,我陪你一起吃也行。 薛将军狼样的眼睛盯着他看,许久之后,只是把轮椅转了回去。 赵望暇当他同意了。 接下来几天过得万分和平。 第一次尝试,他心情好,对着薛漉也觉得他顺眼。高兴的时候再困也帮人布布菜,顶着人面上从容但仍审视猜测的视线,仍然满是微笑。 甚至劝薛漉多喝几口汤。 “煲了好久的。”赵望暇讲。 他要寻死。也不愿意套二皇子工于心计的壳,又盼着通过薛漉体现自己真在认真完成系统任务,让小球老实给自己送书。有求于他,说话难免狗腿温柔很多。 “再喝一口。”他喂到薛漉嘴边。 怎么讲,薛漉勉强算是个帅哥吧,挺好。总比喂自己强。 一次两次薛漉会说不必如此,次数多了,薛漉干脆就喝了。估计在掂量赵望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7章 没药,当然没。 赵望暇疲惫时刻对着自己心脏比划。他自觉位置找的应该还可以。又捏捏自己手腕。不知道二皇子本来是个什么体格,但他仍感觉瘦弱无力,又有些惆怅。 直到第七天,他和薛漉叮嘱了几句。 就账本的事情,写了个总结。他的字薛漉只能看懂一些,但他也没想着学繁体,反正薛漉是个聪明的。 写到最后,人之将死,心情好,写的是,好好过。 把信筏夹到账本里,快乐下班。 随后回到房间。 天色正是黄昏,铺天盖地的霞光映照,很美,很适合消逝。 他拿着那把讨来的刀,捅自己。 第一刀的时候他以为系统会冲出来阻止他,故而又快又重,成败在此一举。 但没感觉。 他低头看,没有血,甚至没有伤口。 刀捅进去,又抽出来,光滑如故,能映出他难以置信的绝望脸。 这就很有病了。 趁系统没出来,他用那把刀左捅右捅,上划下划,毫无实感,想把自己肚子剖开,看看今天自己吃了几碗粉。 没成功。 直到十分钟后,他的动作渐渐由充满希望变得不知所措,他手上的刀往自己手臂上划。 出血了。 盯着伤口看了会儿。 有点疼,然后是很疼。 薛漉的匕首上浸着红色的血,被因突如其来的疼痛而抽动手臂的赵望暇,扔到了地上。 系统的声音模模糊糊:“宿主!!!!!!!!!!你在干嘛!!!!!不要啊!!!!!!” 赵望暇滚到了地上,用尽全力去摸那把匕首,要继续用没受伤的右手再往自己胸口捅。 千钧一发的时刻,他的手被制住。 他眼前发黑。这具身体本就不知为何瘦弱,他本人又不好好休息吃饭,刚刚激情自杀不成,现下情绪反噬。 他感觉一切都在躯体化。头痛,耳朵响,喉咙口痒,感觉想吐血。 他是真的想吐血。 晕过去前,他没有忘记辱骂:“系统你骗我好玩吗!!!!!!!” 早就看懂他想干嘛了逗他玩是吧???? 薛漉自然听不见赵望暇的暴喝。 二皇子的手上仍在渗血。他找赵望暇核实账目数据,进来发现二皇子在地上爬。衣服上满是灰尘,表情不知怎么,让他觉得熟悉,且痛苦。 他没出声,静静打量他始终看不透的人。直到看到人握着他送的匕首,往自己胸口捅。 那表情他确实很熟悉,太熟悉了。 以至于,下意识出手,速度太快,他从轮椅上摔落在地。 第8章 我是你爹。 赵望暇想到他爷爷,他其实已经记不清了。葬礼时刻他实在太小了,当时根本没意识到那是一场对死者的告别。 再长大点他爸和他还能好好说话的时候聊起过他爷爷。 “喝酒喝多了,在街上冻死了。”他爸讲。 “奶奶为什么不出门找?” 他爸说他俩闹脾气呢。 哦,他那时候听不出来很多事情,现在也没能听懂。他很羡慕他已死的爷爷,恭喜终于成了寡妇的奶奶,短暂地恨他四十多了还在抑郁症,前妻跟人跑了就发疯的伯父,有点嫉妒任何时候都知道怎样替他选择人生的无比笃定的他妈妈。 但他只能躺着。 “系统。”他仍在喊。地上很冰,他觉得很冷,手臂疼麻了,现在只是很沉,很想打寒颤。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永远没长大的小孩,恶心的无能男人。没结束青春期人格,没完全结束分离问题。强硬离家后不知道是独立成功还是只是太支离破碎所以其实没差,哪里都死不成,好好活着也没可能。 只是二十多年了,他自杀初体验在一本书已经够搞笑,离谱的是别人穿书可以迎娶白富美高富帅,或者拯救天下苍生,他穿书之后连自杀也不能成功,这实在是太超过了吧! 但回答他的并不是那神经兮兮的机械音。 “别动。”薛漉的声音很冷静。 他稍稍一愣,薛漉趁机用力,匕首摔到地上。 他们的姿势糟糕透了,薛漉跪趴着,左手仍然拉着赵望暇的手臂,全然不管伤的那条腿受力,袖子上满是赵望暇的血。 而赵望暇满面的灰尘,此时此刻看着薛漉,第一反应是,起身吐涌到喉咙口的血。 “宿主!!!!!!!”这系统终于上线,弹跳了几下,“吓死我了呜呜呜呜呜刚刚我都没敢看!!!!!” 原来是太胆小所以跑了。 “你怎么吐血啦!!!!!!” “气吐血了,”赵望暇回,“滚。” 系统原地打了个滚。 “宿主不要冲动呀!”它讲,“你看我们——” “你能让我晕过去吗?” “啊?” “太尴尬了。”赵望暇意念说,“我不想现在和反派周旋,让我晕倒行吗?” 小球再滚了几圈,说抱歉不行。 赵望暇早就不意外它的废物。 “还好吗?”薛漉再次在一片静寂里出声。 他当然多得是东西要问。比如这又是在干嘛,比如更适合他们只有利益,毫无真心的关系的,账本上半懂不懂的文字。但现下并不是一个好时机。 赵望暇说:“不好。” 他说得断断续续,声音喑哑得让薛漉不得不低下头凑到他嘴边:“你给我来一刀我能好点。” 薛漉没说话。 年轻的将军英俊的脸大特写在赵望暇面前。这人面无表情的时候,只有一种很深的萧瑟。 “或者放开我的手,我擦擦嘴。”赵望暇躺着,难受得真觉得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还不死。 薛漉把匕首扔远了些,松开了他的右臂。 赵望暇拉住将军的袖子,擦了擦自己的血迹:“别吵,我想睡觉。” 他根本不想睡觉,他想晕倒,想离开,不想再在这个昏暗的傍晚和反派大哥出演林黛玉吐血的琼瑶剧。 但脑子还是很痛,无法正常思考,甚至感觉难以呼吸。是抑郁症状躯体化,还是失血过多? 他分不清了。 但仍然没能失去意识。 薛漉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子。他一身黑,血迹并不明显,只是能闻到这种熟悉至极的铁锈味。 赵望暇闭着眼,指尖扯着他的袖子,一点力没用,薛漉轻轻一甩,他就松开了。 二皇子脸色苍白得很,不知是否因为顶着苏筹普通的皮相,莫名其妙地让他觉得和从前不同。 他觉得自己似乎从不了解这位过去的合作对象。又或者是,假死一次后,赵望暇发生了一些变化。但无论如何,那人那样的神情,让薛将军难得多看了几眼。 实在和某个时刻的他自己像。 像得想要扭头不再看,却只能盯着这个人瞧。 等醒了再聊。 他打了个响指,外头等候的人这时才敢鱼贯而入。 “左臂划伤,匕首浸的醉花渊,带他去见余医师。” 有人要扶薛漉,他摇了摇头,愣是靠着自己没废的腿和上肢,一寸一寸,尝试几次,把自己挪回了轮椅上。 “走。”他回过头,“以及,户部侍郎那一家,再多派几个人看看。” 尚有一堆麻烦事在心头。 赵望暇睡了近一天。 醒的时候还是浑身上下发冷,右边点了一盏灯,晃得他眼晕。 他下意识喊:“系统。” 那球晃晃悠悠地出现,半透明的身体被昏黄光线一照,看起来像个太近的月亮。 “我在哪?” “宿主宿主……”它有点低沉,连身上的光都暗了几分似的,“我……” “怎么了?” “你可以不自杀了吗?”它絮絮叨叨,“我被叫过去一顿臭骂说我给你提供了人体解剖书我帮着杀人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你被扣工资了?” “没有呜呜呜呜呜……” “那你哭什么?” “我本来也没工资呀。”它单纯地接话,“但我被罚写检讨了呜呜呜呜呜。” 赵望暇不好心,所以他没在意这个:“我在哪?” “你在……”它愣了愣,“你在薛漉的闺房里。” “什么?”赵望暇很震撼,震撼到他懒得在意系统用的闺房两字,“他还有卧室?我还以为他就在他书房睡呢。” 赵望暇确实震撼。没想到一年四季长在书房的薛漉有别的床。 不是应该头悬梁锥刺股卧薪尝胆,一天24小时每时每刻都不休息考虑复仇的吗? 而且此处布置得过分简略,实在瞧不出来是将军的卧榻。 “这是……他小时候的房间啦!” “哦。”赵望暇点点头,然后“啊?”了一声。 “所以我为什么在这?” 第8章 他不该问这颗球的。 它再次开始津津有味地分析古早言情套路男主对女主的特别,逐步的靠近,不自知的情根深种。 赵望暇依然没搭理它。 一片静寂与昏昏欲睡里,轮子声近了。 薛漉的轮椅滚过将要散尽的烟霞而来,停在他小时候的榻前。 反派问:“殿下的信,到底是何意?” 赵望暇没讲话。因为薛漉似乎还有问题要问。 “又或者,”他凑得更近了些,赵望暇能看到这人眼里的冷漠,“你是谁?” 语气平稳,神色戒备,手上动作利落,是很有反派阴鸷凶狠的魅力。 很帅,挺有压迫力,经典威胁场景。 就是可惜了。赵望暇心想,薛漉如果是他写的就好了,这样此时此刻他就能说出一句“我是你爹”。 第9章 别问我 实际上赵望暇说,你猜。 他没什么好气。伤口好转并不能替他赢回消逝的生命力。 他还是不适及疲惫,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倒霉透了。 “我为什么死不了?”他问系统。 “宿主宿主,任务有结果前,你都没办法脱离这个世界呢。” “我没想脱离,我只是想死。死在这个世界里也行。”赵望暇讲,“或者我可以弃权吗,这个穿书机会让给有需要的人,不要让我浪费。” 球没有表情模块,此时仍然只是打滚,它过了许久,才说:“对不起,没办法的……” 听起来有点伤心,大概只是赵望暇的错觉。 “没事,不能换的话,你就跟我一样倒霉呗。你完成不了任务,我死不了。” “宿主真的不考虑挣扎一下下吗?”它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只有五个月啦,试一试嘛。” 赵望暇很累。 他说:“你也想骂我吧?分配到我这种人,不会生气吗?” “我情绪很稳定哦。”小球讲,“我不会迁怒无辜的人啦。碰到你是我运气不好。” 赵望暇被这话呛了声,说得真好听,真情实意得他都不好意思接着嘲讽。 “碰到我也是你运气不好啊。”它又说下去,“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碰到我俩薛漉运气也不怎么样。”赵望暇回答。 “也不是吧。”小球打着滚,“他有可能可以好好活下去唉。” “放弃复仇得到救赎就比大仇得报更好吗?”赵望暇问。 “呃……”它卡了一下,“你只要救赎他就好啦,而且不能让他站队二皇子哦,也不能造反哦,没说一定要让他放弃复仇啦。” 赵望暇梗了一下,说所以为什么要让我穿成二皇子? 它说,可能因为你姓赵! “就我也配姓赵?”他到底回过头,不再管这个圆球听不听得懂他的嘲讽。 薛漉仍然在看他。 凭良心讲,帅哥长得好看的,就是确实冷漠,此时像是为了吓唬他,更像一只慢条斯理舔爪子的猎豹,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撕碎赵望暇。 “早就说了我不是二皇子,你不听,现在来问我是谁,你让我怎么回答呢?” 薛漉皱着眉。 “再说,不论我是谁,你真敢检举吗?向皇帝检举是嫌自己命长,向四皇子你又低不下你的头。何况我长着二皇子的脸,确实和他一模一样,你说我不是他,有几个人信?” 薛漉没正面回答他,只问:“你有什么目的?” 赵望暇觉得很荒谬,如果是之前,一定会讲,我来寻死。可薛漉没办法杀他,他也无从自杀。 所以他懒得编理由,讲的是实话:“我是来救你的。” 薛漉显然没料到,脸上的冷漠表情裂开了一瞬。 赵望暇讲:“挺吓人吧?我听说的时候也觉得吓人。但我确实是来救你的。” 薛漉评价:“油嘴滑舌。” 居然还挺幽默。 “真话啊将军,我也没想救你,非要这样,我也很尴尬,我也很无奈,我也很烦啊。” 薛漉显然还是认为他在装疯卖傻,没给他什么特别眼神,谈正事来了:“没对完的账本。” 他讲:“还有半张遗书。” “你就打算这么救我?” “失策失策。”赵望暇说,“本来以为我能一死了之,没打算好好救你的,遗书恶心自己恶心你一手而已。当时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现在我活了,就都别信。” “不死了?” “死不了啊。”赵望暇叹了口气,“没办法的事。” “聊聊账本,你确定军饷和赈灾费都有问题?” “准确来说是拨下来的时候就缺斤少两比较有可能。然后经手人一路搜刮下来到百姓和军人这,剩的不足五分之一吧。” “证据?” “我头疼。”赵望暇说,“写在那半张遗书里了,你自己研究。” “你的字太丑了。”薛漉讲。 “看不懂我的字就直说。”赵望暇默默吐槽,一个架空朝代为什么不用简体字算了。 薛漉没什么反应:“确实看不懂。” “你活该。”赵望暇讲,“那你研究去,别找我。” 他往床上一躺:“你分析出来又能怎样,分析你爹不该死,还是分析上头就有问题,打算弑君?” “友情提示,弑君可不需要证据,有证据也没用。” 一把匕首抵到了他的脖子上。 “你不想死了?”薛漉问。 赵望暇说:“主要是死不了。” “只要不杀了你,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方法很多。”薛漉面上仍然没什么表情,但他俩都很清楚,现下他没开玩笑。 挺好的,想死的时候薛漉没打算杀他,现下被告知暂时死不了,倒是过来打算威胁活着的他了。 赵望暇问系统:“薛漉折磨我的话,你能帮我屏蔽痛觉吗?” 小球点点头又摇摇头。 “要用积分换。”它讲,“最低五十起。宿主现在刚刚完成两个任务,积分结算是二十。第三个任务还在进行中。不过这个任务比较难,所以中途就会按阶段结算,不会到结束才有奖励。” 神经。 “你怎么不告诉我做任务还能有积分?” 小球转了一个圈:“宿主没有问我呀。” 好吧。理所当然的智障系统。 赵望暇懒得多说,只问,那我在执行的任务是什么来着? “让薛漉好好养伤。” 养伤,怎么算好好养?又怎么算完成?有什么可参考的指标? 想死的时候没心问细节,一会儿问一句吧。 “开玩笑的。”赵望暇回过头讲,“你今天好好休息,我明天就给你解释。” 他语气仍然一点起伏都没有,“别不信,我是来救你的。不想救你,但我也没办法。” 薛漉盯着他的刀。 赵望暇说:“我也怕你。死不了,我就怕疼。” 薛见月挺搞不明白赵望暇的,这位先前还企图自尽,这会儿怕起疼来了。突出一个荒谬,随心所欲,以及看不透。 但确实一点不像二皇子,因为,他看不懂薛漉留下的任何一个暗号,账本上的,他现下用的匕首上的,又或者是这间房留下的任何一个印记。 当然可以理解为二皇子的伪装,但如果伪装没有任何必要的情况下,他猜不出来伪装的意图。 可若不是二皇子,为何会有如此相近的一张脸?近到,他找的任何一个易容师,都看不出破绽。 赵望暇打了个哈欠:“真的。所以刀离我远点呗?” “宿主转性了?” “走一步看一步。”赵望暇说,“太累了,只想睡觉。” 第10章 互相恶心一手 赵望暇后来确实睡了过去。 他问系统积分目前有什么用。 寥寥几个没有屁用的“熬夜神器”,“容光焕发”功能下,花五积分讨要了安眠物质,在薛漉面前踏踏实实地装完了这个刀指脖子仍不动声色兀自睡觉的腔。 薛漉把压根没开刃的短匕收了回去,走了。 赵望暇给薛漉写的信上,最后一句是,薛漉,说实话,真放不下的话,考虑一下利用皇上打击四皇子。他容不下阴狠毒辣的二皇子,你又怎么会觉得他能容心机更重借刀杀人的四皇子呢?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会死,所以才扔这个炸弹。 可现下人活过来了,他只希望薛漉不要和他聊这个。 醒来后,天色正明,日光透过花窗,打出一个漂亮弧度。 刚到下午,赵望暇盯着外头的春光看了一会儿,还是回过头。 询问系统养伤任务细节。它快快乐乐地说,就是薛漉其实是一直强撑着一口气,在大忙特忙呀。宿主要让他稍微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一点,然后最好——— 赵望暇眯着眼,非常乏力地问:“最好能让他站得起来?” 第9章 小球晃晃脑袋,悬停在他头顶:“没有那么难啦!最好就是得到充分的心理和身体的休息!那么一直紧绷绷,人类很容易坏掉哦。” “不要卖萌萌,坏成什么样?我这样?” 系统毫无表情模块的脸上,居然被赵望暇看出了一丝尴尬。 他撇撇嘴说,行吧,反正上班就是糊弄,做任务也是糊弄,那先糊弄一下。 系统随后终于跟他说了点有用的事,讲他失去意识后,薛漉匆忙中说过送他的匕首带毒,名字挺好听,叫醉花渊。 “所以宿主觉得不舒服和无力,可能不是因为生病哦。” 哦,还以为是想到不能死,难过成这样的。 快到傍晚,薛漉再次出现在门口。 赵望暇索性直接问:“醉花渊是什么毒?” 薛漉显然没料到这个直白问法,但也习惯了赵望暇想到什么说什么毫无逻辑的风格。 “二皇子应当比我更了解。”薛漉答。 “大哥,这还要装啊?”赵望暇很无语,“别试探我了,我真不是二皇子。你要是真想他了,就祭日给他多烧几柱香。实在不行你拉上我下去一起统阴兵。” “你不是不想死吗?”薛漉以问代答。 “是不能死。”赵望暇纠正,“醉花渊到底是什么?” “慢性毒。”薛漉说,“你给的,我只有解药,具体药效我没关心,据说先晕后死。” “你没拿人试过,就知道二皇子给的解药是真的?” “拿你试过了。”薛将军回,“看起来假不了。” 赵望暇答:“真可惜。”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也不想再同你在你到底是谁的话题上虚与委蛇。你我都很清楚,我暂时不会杀你,你暂时需要我庇护。” 这是,又要和他谈什么条件? 头仍然在发晕的赵望暇在榻上伸了个懒腰,等着看戏。 “相安无事,帮我把账本看完。” “你和二皇子根本不熟吧?”赵望暇打了个哈欠,“互相防备,各有心思。他是皇家里你唯一能利用的人,说是对他忠心,其实是别无选择,对不对?你也知道他为了拉拢你,必须说出些高看武将的话,让你安心,是吧?” “这样讲也算不上不熟,利益关系还是很牢固的。不过我很好奇,你怎么知道二皇子就没有参与你薛家灭门案?他告诉你都是赵望——”赵望暇卡了一下因为他完全忘记四皇子到底叫什么。 “赵景琛!”系统提示。 “怎么不是望字辈。”赵望暇很恼怒。 “赵景琛和上头那位干的,你就信吗?” 薛漉没答话。 “不过你信不信,都要在二皇子面前装出一副信的样子,”赵望暇说,“累不累啊。” “你只需要告诉我,是否愿意继续替我看账本。” “我没有选择,就像你没有选择一样。不过我很好奇,接下来呢,怎么办,想让我免费做你的军师,帮你报仇雪恨?” 薛漉只是看着他。 此时天光大亮,阳光中的浮尘清晰可见,赵望暇错觉自己将要融入其中。 他难得心情好,觉得自己被阳光照耀,好像终于找回自己的位置:无足轻重的,雨中的水滴,污渍中的灰尘,一地碎片里的毛玻璃。 “我心情好,”赵望暇说,“所以可以考虑。但有条件。” 薛漉说:“你提。” “好好养伤。”赵望暇说。 他说出这句话时,差点吐了。 但是效果很好,积分先加十分。因为薛漉挑挑眉,显然没吃他这套,无语极了,却说了一句“好”。 赵望暇讲:“那你先出去,我要起床了。” 等他慢悠悠打理好自己,走到外头,仆从把药和餐点端到他面前时,竟然说了句:“将军的药也在这里。” 语气很小心,却是抬起头看赵望暇的。 满眼的求助。 啊哈,前几天装温柔男人装出了效果,这下仆从们的希望放他身上了。 如果赵望暇对人类情绪的接收还没出大问题的话,他莫名其妙地感受到一些人对薛漉身体状况的担忧和关心。 还以为真的众叛亲离啊薛漉,不会搞个什么苦衷极多的隐忍善良反派人设吧。那可有点值得被拯救了,碰到他赵望暇,实在命很苦。 将军本人却皱了皱眉。他眉眼太利,看着就让人想躲。赵望暇习惯迎难而上被各种真假东西割伤,心满意足凑上去找抽:“听到没,喝药。” “答应了我的。” 这话一出,薛漉还真的端起来就要灌。 “等会儿,吃点东西。”赵望暇笑着,不顾周围垂下脑袋的侍者们的表情,“急什么。” 他俩这顿饭吃得很慢。薛漉似乎也想开了,这两人一冷一热,瞧着还真有那么几分和谐。 直到有人来禀报:“苏芮苏公子求见。” “苏芮谁?”赵望暇问系统。 “苏筹的哥哥。”小球尽职尽责。 “一个月了,这本书虚构的习俗是一个月后大舅子登门吗?” 他的吐槽,小球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不见。”倒是薛漉接。 “苏……苏公子说按习俗,将军夫人应该半月前就回门。久久不见人来,他实在惶恐……” 仆从颇有点恐慌。 “惶恐将军把我吃了?”赵望暇无所谓死活地接话,“我见见呗,不然将军名声也不好听啊。” “他若真的关心你,十四天前就该出现。” “那薛将军要是真关心我,我俩是不是一个月前真的得拜个堂成个亲啊?” 搞笑,在这装什么好心大尾巴狼呢? 薛漉答:“难道还有假不成?你可是对当日的喜宴不满?” 脸皮真厚啊薛漉,赵望暇叹为观止,难怪能混到将军。 第11章 你真的心悦他? 苏芮气质很温和,不像世家公子,像个布衣书生。此时跟薛漉说了几句场面话,面上四平八稳,极有礼数,余光却看向赵望暇。 薛漉自然说自己忙,烦请赵望暇带大舅子四处转转,招待不周之处,望海涵。 苏芮求之不得,拉着赵望暇就走。 倒霉的穿书人任他拉着自己,一路往面上人少的走。赵望暇对将军府并不熟悉,索性把人带来自己现下住的卧房。 “在将军府待得如何,薛漉待你还好吗?” “挺不错的,吃好喝好。”赵望暇笑,“就是睡不好。” 苏芮离他很近,声音也变小了:“你怎么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 “他真没拿你怎么样?阿筹,兄长知道你受苦了,但是当时父亲实在没法,圣上开口,若非你嫁,便是我——” “我知道我知道。”赵望暇答,感觉自己应付家里的dna被唤醒,“我有心理准备,我很乐意,我没什么不满。” 苏芮听他这么说,面上的难过更甚:“你若还生我的气,就生吧。” “没生气。”赵望暇答,“兄长今日为何而来?” 苏芮扫了一圈,确定这地方肉眼可见之处没有一个人,才说:“助你逃出将军府。” “怎么逃?”赵望暇觉得好笑,声音配合地放低,“兄长也听说了吧,我和薛将军情投意合,现下正是情在浓时,怎么逃得出去?” 苏芮微微眯了眯眼:“还在生我的气?” 赵望暇很无语,干脆不答话。 “本来把你嫁过来就是无奈之举,现下薛漉派人大肆传播你们俩恩爱留言,是咬死了要明面上把你和他绑一起。你又受了伤,我实在是放心不下你。” “然后你和爹商量了一下干脆让我假死,远离这个魔窟,再把我死的锅甩到薛漉身上,给苏家一个恨薛漉的理由,彻彻底底向陛下示忠?” 苏芮没想到自己不学无术的弟弟居然说出了这些,颇有些意外。 他摇了摇头:“你出嫁前果然听到了我和爹的谈话。我知道风险很大。” 真是这个办法啊?赵望暇惊呆了。好老土的剧情,好直白的阴谋。他问系统:“这书真的不是我写的吗?”这粗糙的手笔。 圆球迷茫地后空翻:“不是吧?宿主你有这么自恋吗,把自己名字也写进去,让自己当反派?” “我可能只是kpop和选秀看多了,想当皇族。”赵望暇撇撇嘴。 “但凭我们苏家小门小户,应该做不到才是。兄长你去求助了谁?” 答案很显而易见。但赵望暇就这么站着,等着和他根本不熟的哥哥面对着面。 苏芮叹了口气,讲:“你不用知道。你告诉哥哥,想不想逃?” “不想。”赵望暇说。 苏芮显然没料到。他写:“这法子是风险很大,但兄长和爹已经谋划好了,你只要逃出去,永远不回京,追查不到你头上。” 赵望暇心想你到底是缺心眼还是疯了,将军府这个鬼地方到处都是薛漉的暗哨和死士,你讲的每一句话可能都会被延迟直播给薛漉,这么小声也没用。然后你一走,我还得接着编,烦不烦啊。 第10章 然后想,他们还真不一定能知道。算了,勉强原谅一下。 于是张口就来:“不想。薛漉对我挺好的。” 苏芮睁大了眼。 第一句话说出来,接下来的话也就流畅了:“我之前在花楼荒废人生都是因为没有找到真爱。但进将军府发现薛漉人不错,性格善良,为人体贴,之前那些什么流言可能都是骗人的。我感觉我在这待得挺开心。” 他装模作样:“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挺乐意跟他一起过的。” 苏芮的脸色由疑惑转为更深的疑惑,芒然转为更深的茫然:“你真是这么想?” 赵望暇说:“真的。哥,真抱歉。” 当然是假的,但是苏芮这计划怎么看怎么不像是真担心他弟弟,更像是流言传出来,苏家想要明哲保身,不被圣上和四皇子怀疑他们和薛漉有什么关系。牺牲一个“被虐杀”的弟弟,从此苏家明面上就和薛漉结仇,从左右为难的境况中踏出来。 至于真正的苏筹能不能出将军府,不重要,明面上苏筹死了就行了。 给出死掉的苏筹这个可以借题发挥的工具,苏家在四皇子和当朝陛下面前,从此能说得上话。 当然以上都是赵望暇脑补的,实际上他只是觉得很不靠谱。 “你真的,心悦他?”这回声音都被吓得大了。 “真的。”赵望暇点头,“真得不能再真了。” “阿筹,你是不是被胁迫了?” “都是真心话,”赵望暇说,“哥,别劝我了。” 苏芮被这个消息震慑,临出这扇门前还是给他塞了一封密函,上头大致讲了反正赵望暇用不到的计划。他扫了几眼,苏芮见他看完,拿过来收到里头,讲:“我下旬再来看你。” 赵望暇说:“别担心我。” 他带着人又在将军府绕了两圈,差点把自己绕迷路,薛漉才姗姗来迟。 他邀请苏芮吃个便饭,苏芮拒绝了,言自己还有些事要忙,下回再说。 他一走,薛漉便偏过头:“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赵望暇撇撇嘴:“偷听能不能不要这么明目张胆。” “怎么不逃?” “我对四皇子又没有兴趣。”赵望暇讲,“我去干嘛,让他觉得我是二皇子,直接送人头吗?” 薛漉眼里难得有些笑意。 “你是不是有点吃惊?”赵望暇岔开话题。 “什么?” “我家人这么蠢,居然直接在你房间里和我讨论逃出将军府。” “哦,”薛漉抬起头,“他真的不知道吗?我还以为这是你和你家人联合演出的戏码。”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赵望暇翻了个白眼:“谁都知道你也别混了。明天苏芮就颂告皇上,将军在宅邸里养暗卫了。” 他琢磨了一会儿,问薛漉:“你觉得苏芮下回来找我要说什么?” “少见他。”薛漉回答,“你会露馅。被发现你不是苏筹,会出事。” 赵望暇笑笑:“担心什么,我在这,苏家总要找我探听将军府的消息。大不了将计就计,让他知道我想让他知道的。” 薛漉问他:“你要想要什么?” “什么玩意儿?” “我想报仇。”薛漉讲,“你想要什么?” 赵望暇没料到这个问题,他思索了一会儿:“不知道啊。” “得看你。” 实话,他现在就想,找个办法,活到五个月后,然后,安乐死一下。 或者五个月后还要骨醉而死,那也多攒点分,努力降低死亡的痛苦。不能屏蔽痛觉,或许可以缩短时间。 “看我?” “你开心了,我能死得开心点。” 他说出口,发现这话确实很引起误会。 但还好他疯话说多了,薛漉没什么过激反应。 “吃饭。”薛漉讲,“然后我们谈谈怎么让户部侍郎知道我们想让他知道的。” 赵望暇说:“没心情。明天再聊。” 第12章 那还是算了 薛漉犯病犯得赵望暇本来也没看出来。 第二天早,他喝着粥,觉得有点胃疼。尚在可忍受范围内,正慢悠悠地挑小菜中最好看的酸萝卜丝出来,却见薛漉筷子落在桌上。 本来也没什么,但系统绕着薛漉飞了一圈,360度大转灯似的。 赵望暇让它悠着点,它讲:“薛将军腿在抖哦。” 赵望暇莫名其妙,第一反应:“关我什么事。” 系统讲:“你可以关心关心他呀,而且他瘸了唉,不可怜吗?” 它的机械音听着格外无辜,让赵望暇一时间非常想要揍它一顿。 赵望暇说那我确实没有怜悯之心。我对我自己都没有,你为什么要求我对一个大纲都不写完的作者写的坑掉的破文里的反派将军有怜悯心? 哦,任务就是要拯救他。 拯救他的目的是让自己不用死得那么痛苦。 苍天,这是个什么逻辑。 “我喊医师?”他问系统。 系统本意显然绝非如此,估计是想让他嘘寒问暖。 但确实很难,他脑子尚可思考的时候很清楚,至少不要给人以自己愿意喜欢他,爱他,接纳他的错觉。 错觉打破的时候,总归是会让人很受伤。赵望暇没兴趣骗人,没兴趣自我感动,没兴趣表演惊愕,没兴趣像他写过的穿书主角一样,问,什么你居然喜欢我,可我只是……好心。 但要赵望暇夸张地关照,到一种薛漉能准确知道他显然别有目的的地步,那也很累。 他暂时没活力,于是高喊:“来个人替你们将军看看病。” 薛漉偏过头,扫了要动作的人一眼。 他们都不动了。 “你爱好是忍痛还是自虐?”赵望暇问。 “你很爱多管闲事?”薛漉问。 “说了来救你的。”赵望暇说,“任务在身,我也不乐意管。” “谁给你安排的任务?” “不知道。”赵望暇讲,“不重要。” 薛漉无语。 圆球很激动:“宿主宿主,你是不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是吧他可能在想,小样儿,你就是看上我了,还装。” “真的吗?好言情小说哦。” “假的,薛漉可能在想我存心让他难堪。” 赵望暇看着薛漉再次没握住筷子,象牙木摔到地上,很烦。 “找医生看病,不然我俩一个疯子一个瘸子,怎么复你的仇,梦里吗?” 说罢他索性起了身。 脸上很痒,那面具好像又要掉了,赵望暇索性直接把它扯了下来:“认识这张脸吧,喊你们最好的医师来。” 薛漉没料到,赵望暇却没给他反应机会:“要是被你的伤病耽搁我们议事,我可没什么好脾气。” 赵望暇没心情得很自然,感觉自己尽力装得有王霸之气:“给你们主子喊医师。他生气有我担着。” 都是大话,他只是看不下去薛漉这个死样子。 是怎么样,忍着就会有好结果吗,装作痛苦不存在它就会消逝吗?它只会反噬。 顶着二皇子的帅脸凹半天造型,终于有了点效果。 医师诊半天,做了针灸,赵望暇在边上坐着打哈欠,浑浑噩噩间,理了理朝堂局势。 作者写得乱七八糟没什么逻辑,大纲里讲,四皇子母家并不出色,主要是在南边平瘟疫时得了南边瑾王赏识,再通过他搭上了不少文臣。后以计谋和岭南的外族讲和,换得南边百姓几十年的和平,以养精蓄锐,日后再战。他们大夏苦战久矣,和平得民心。 怎么讲的和,其中有没有百姓必须牺牲? 如果不讲和,南方就有仗要打,有仗打,能打赢,薛漉就有活着的必要。 如果研究清楚这时代的武器状况,能从系统处得到造兵器方法,南方就能真正和平,常年被骚扰的北境也能安安静静。 还是要搞枪杆子,赵望暇很烦。 “这时代他们靠什么打仗,可以造火药吗?” “不知道哦。”系统仍然没让赵望暇意外。 逼宫输了,因为被四皇子一举擒下,是因为什么?薛漉军中有人背叛?还是军队数量相差太大? 有没有办法赢? 赵望暇于是问薛漉,四皇子和禁军熟吗? 后者答:“我刚回来不足两个月,并不清楚。” 然后已经结了一个月的婚,皇帝真的很急。 “你觉得皇帝为什么这么忌惮薛家?北方不是全靠你们吗?你们没了,还有人能用?” “有人能用,我也该死了。” 有点好笑。 “你说四皇子才是你的仇人,这么笃定是四皇子出的招?” 他问得理所应当,边上医师却有根针落了下来。 显然被吓坏了。 “你给的证据。” “二皇子阴险毒辣,有可能骗你。” 第11章 “我只能相信。”薛漉讲,“当时的状况,你也没有骗我的必要。” 哦,“什么状况?” 薛漉哼了一声。 赵望暇才发现他满身的汗。 “你找你的人问问四皇子和禁军熟吗。”赵望暇下了结论。 薛漉显然很疑惑。 赵望暇心情很好:“为了避免你帮我造反逼宫被一举拿下。” “我怎么不知道我要帮你逼宫?” 系统很着急:“宿主,你不能带着薛漉造反!!!!!” “哦,做梦梦到的。”赵望暇紧急公关,“随便一听。” 听者显然不是那么认为的。 “成功概率太小。”薛漉讲,“皇宫构造和各宫门情况我并不清楚。” “哦,那还是算了。那去北塞种土豆吧。” 第13章 我晕人啊 “你打算逼宫?”薛漉问。 “不吧。”赵望暇讲,“昨天梦到这一出,但你说你不清楚,那不到穷途末路还是算了。” “本来也是穷途末路。”薛漉很平静。 “你知道啊?”赵望暇笑,“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薛将军点点账本,说你看出来户部的账有问问题,下一步怎么办? 赵望暇心想下一步能怎么办,你真要向皇帝申冤不成,不过话说回来薛漉家里出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闭着眼睛用脚猜的是谋反罪名挂上了。但要罪名这么严重,怎么又会让薛家余孽接着征战,回来居然还有之前的薛府住。 作者大纲没写清楚理由,正文还在讲四皇子去南边逛一圈,平瘟疫,江南郡望世家百姓一时之间都对他极为爱戴。瑾王对着他笑,说当封郡王。 但户部的账是这个样子,看起来整个国家财政也有点危险。积重难返,走势不太妙。 赵望暇问,你有钱吗,没钱你挣点钱当经费。 薛漉瞥他一眼,说我以为二殿下的生意遍布大夏。 赵望暇心想我靠啊吃民脂民膏的不会是二皇子吧,那他死得好死得妙死得呱呱叫但他这么有钱最后怎么就鱼死网破匆忙逼宫了? 回过头去看,薛漉难得又笑了,正儿八经的笑。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让赵望暇很不适应。 薛漉问他,二皇子怎么死的? 赵望暇啊了一声,反应过来这人又在诈他,看他到底是不是那个阴狠毒辣的二殿下。但实在很好奇:“二皇子很有钱吗?” 薛漉讲:“我和他并不那么彼此了解。” “噢,终于承认我不是他了?”赵望暇颇有种替身重见光明的感觉,“睁大你的眼睛看看,我不是你不想死的白月光。” “他是怎么死的?” 真尴尬啊,二皇子的肉体没死,二皇子的精神现在由他继承。 他想了想说:“我怎么知道?” 薛漉没意外他的答案,回到之前的问题:“账。” “你不会真的政治智商为零吧,这证据现下一点屁用没有。你得想点办法和别的官员勾结上,借他们的手捅出去。” 薛漉沉默片刻,问:“你有人选吗?” “没有啊。”赵望暇很无辜,“我一个官员也不认识。” 这话本来到此为止。赵望暇不是一个爱奋斗的人,迄今为止,懒成他这样,基本只能做到有问就答,让他主动想办法,是不可能的。 但隔日午饭薛漉旧事重提,问你真的一个官员也不认识? 赵望暇问,认识你算吗? 薛漉很无奈的样子,赵望暇为他能辨认出这种无奈和奇妙微妙到几乎没有的纵容感到惊讶。 他说,真的,其他人,真都不认识。 这话莫名其妙取悦了薛漉一般,这人瞧着居然有点高兴,这让赵望暇感到一阵鸡皮疙瘩突起。 薛漉慢悠悠地,极其难得地给赵望暇夹菜,甚至是赵望暇稍微喜欢点的好入口的菜心。 薛漉说,那很好,他一直讲他们俩琴瑟和鸣恩爱有加,苏芮于是跟皇帝申请让他俩参加这次的春日宴。因为之前考虑薛将军养伤不出门不好建议,但此次看他俩如此恩爱,自己又想见自己弟弟,呼吸新鲜空气也对薛将军有好处,斗胆提议。 赵望暇说你讲那么多,本质就是反正你的话没人信,大家都想见见我俩看我俩怎么露馅。 薛漉沉默片刻,问,想去吗? 赵望暇很意外,问,什么,我居然还有决定权? 薛漉讲,本来也看你。 赵望暇琢磨了一下这句话,没琢磨出来什么东西。 倒是系统很激动,说宿主,他把你放在心上唉。 赵望暇下意识抬杠,讲当然,我要是不配合他完蛋了。 系统又隐身了。 赵望暇只好自己回答,说少装了,他话说到这份上,我俩不去也得去。 何况,总要拉更多的人下水。 薛漉挑挑眉毛,说,你很清楚嘛。 赵望暇略感无语,低头吃自己的饭,懒得搭腔。 倒是薛漉可能太指望他配合,问自己的便宜男妻,真的一个也不认识吗? 赵望暇当然不客气:“废话,你不然给我本册子,让我认认人。” 当然是假话,真有,他也不会看。 但薛将军也没让他意外,说,没关系,苏筹似乎也不该认识什么人。 行,赵望暇很满意,非要去的话,就可以划水。 系统很开心地讲,是不是可以见到主角了? 赵望暇没搭理。 宴会就两天后。这两日赵望暇没睡好,没什么格外的理由,日常的状态差加想到要见别人,合理地焦虑失眠着。 这导致他在要出门的前一天晚上,让系统给他弄了点安眠物质。 这个还在实习的东西不负众望,给多了,导致他和薛漉坐在马车里时仍昏昏欲睡。 偏偏小球自发放出描写四皇子的片段,意气风发,运筹帷幄;怎么好怎么来。 让赵望暇累死了,问你能不能闭嘴。 他没对自己的声音有什么感觉,但薛漉偏了头,颇有些疑惑的样子。 草,居然说出声了。 赵望暇很崩溃,说别搭理我,我在发疯。 薛漉凑过来,说,别那么担心,不会出事。 赵望暇很意外,问你在干嘛,我没有在乎出不出事。 他只是真的很烦见到人。 人类,糟糕的人类,哪怕是虚构的人类。 薛漉沉默片刻,没说什么,偏过头去了。 下车时没见过世面的赵望暇见到了本书男主角。 帅的,温文尔雅的,内敛含蓄的,看不出深浅的,让人心生好感的,大帅哥罢了。 比风流贵公子多了一丝沉稳气,又比皇权威压多一份清透。 一身玄黑色的长袍,郡王礼制,绣五爪蟒。哟,看来是已经封上王了。不错。 深色并未让他显得暗沉,反倒愈加俊朗明亮,一如这日的春光。 那人和薛漉寒暄两句,仇家见面,倒都很镇定。 四皇子在问薛漉,新婚燕尔,可还愉快。 另一边人硬邦邦地多谢他关心,讲颇有些乐不思蜀。 套话说完,主角笑眯眯地扭头看他。 确实有点闪耀。 抬眉垂眸间,有隐隐的气度。 赵望暇心生嫉妒,听着四皇子打官腔,打个了大哈欠,觉得差不多得了。同样说了几句吉祥话,配合薛漉装成一对镜头前敷衍营业的cp。说他们多么一拍即合,多么一见钟情,皇家赐了一桩多好的婚。 你来我往,点头就过。 偏生苏芮不知道从哪里出现,以一种靠得够近的人都能听到的音量,问自己二弟是不是有些累,瞧着瘦了些。 赵望暇很烦虚招,还没想好措辞,居然是在他身侧的坐着的薛漉接话,讲他昨天睡得晚了些。 苍天在上,薛漉这话语气听起来像是赵望暇昨日被罚了三百个蹲起。 但周围人的神色却像是窥得了他俩的什么床榻之间的秘密,陡然变得不对。 他索性继续跟上糟糕配合:“还不是怪你。” 苏芮安静了。 第14章 敢说敢信 床榻上的那点根本没发生过的事,在他俩尴尬至极的表演下,不知道将要在宴会后养活多少八卦。 陆续仍有不少人寒暄,来看看大夏刚回朝的将军和他炮灰男妻的热闹。 扮演一对怎样的爱侣不在赵望暇的思考范围内,他只觉得人太多了。 春日赏花,世家的少爷小姐都在,盛装造型没什么讲究的古韵,但有种现代漫展与秀场的漂亮。 他在其中,错觉自己身处大型cosplay现场,社恐基因一发作,干脆开始瞎编胡话。 逃是逃不过,只能快速让对话结束。 又一个男人过来内涵他不回门一事,他听了一耳朵就觉得烦,讲,反正在床上没下来过,所以忘了日子。 此言一出,边上来了个新的男人,也好看,柔美款,讲还是苏公子有多年经验,让薛将军都欲罢不能。 第12章 赵望暇讲,好说好说,下次你想去花楼喊我给你介绍啊,你上次去找的那位,啧啧,不太行的。 他讲完,问薛漉,这谁啊。 本来是问系统的,但它除了有点戏份的人物,其余炮灰根本搞不明白。 他声音已经很小,但似乎不慎被当事人听到了。 那人的表情变得神奇。 薛漉配合着小声答,吏部李侍郎嫡次子的男妻。 连个姓氏都不介绍。 薛将军人也挺坏。 赵望暇说,那我不是比他尊贵一点? 他很好奇为什么这群人这么怪,他一个户部侍郎的嫡次子,薛漉虽然人人看都有点危险,但目前又没出事,面子上总过得去吧? 还是作者写得太乱,干脆剧情也变得离奇。 薛漉说当然,毕竟你是将军府的人。 他俩一唱一和,众人忙着看他们表演,无人插话,终于得了一片清净。 赵望暇索性接着小声问:“我说薛漉,他们为什么这么为难我?是因为你名声太烂了?还是苏家树敌?” “是你名声太烂了。”薛漉回答,“花楼常客,斗殴达人。” “他们不爽苏筹嫁进豪门公鸭变凤凰?” “是名声在外的恶棍闝客突然嫁给了凶神恶煞治小儿夜啼将军。” “还变成贤夫良父。”赵望暇上道地接。 薛漉显然被他这句话膈应到了。 四皇子来敬酒的时候,场面正冷着。 二皇子一死,局势变为五皇子挣扎挣扎和四皇子对打。明面上当然还是五皇子优些,但真的消息多的人都清楚,现下蛰伏许久刚刚露头的四皇子,恐怕才是难以看透的那个。 围坐一圈,侍从上酒,桃花笑,清浅好入口。四皇子赵景琛抬手要敬这位年轻的大将军。薛漉略略点头,端起玉杯,被赵望暇拦下。 他讲:“薛见月今早胃痛,现下还没全好,这杯我替了。” 给人挡酒他做惯了,服药之前喝得多。主要是他喜欢。吃药后副作用导致胃酸过多,外加吃ssri时本来也不能喝酒,现下做起来却仍不生疏。 他没等任何人的反应,兀自先喝。久违了,度数低,果酒般,但身体太久没摄入酒精,稍微有点没适应。 “怎么了,你敬他,那我也敬殿下一杯,请多关照我夫君。”赵望暇端起他的那一杯,将要一饮而尽,被薛漉拦下。 薛见月举起他的杯子:“我二人敬四殿下。” “抿一口就行。”赵望暇讲,“剩下我喝。” “伉俪情深。”赵景琛笑着感慨。 赵望暇不声不响把酒喝了。见四皇子走了,玉杯落在桌上,边上侍从急忙给他斟酒。 女人像是被他俩这对反派吓到,动作急切,酒壶连着酒杯一撞,酒杯滚落在赵望暇身上,湿了一片。 侍从眼睛都吓红了,忙蹲下来给他擦,擦着擦着,赵望暇感觉自己手里多了个什么东西。 他抬眼去看侍从,那位恍若未觉,仍是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手上的动作却仍从容不迫。 “知道害怕啦?”赵望暇问。 “奴婢……” “长得倒俏。”赵望暇讲,“弄湿了我夫君给我挑的衣服,该怎么办?” 他去拉薛漉。 薛漉跟他面对面:“给你买新的。” 不搭腔,不配合,息事宁人的语气。那薛漉多半没见过她,就不贸然邀请她加入这个家询问她了。 赵望暇对她摆摆手:“算了,那放过你。” 她含着泪离开了。 菜没吃几道,大家开始作诗。 赵望暇肚子里没几两墨,看薛漉对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耳熟,乐得知道自己不能把谁的诗当自己的用。 但大家都热闹起来了,他实在无聊,索性跟薛漉真正用讲悄悄话的音量聊。 他问薛漉,李家那位男妻凑我的热闹,是不是还有原因是吏部和户部关系很差,或者李家和苏家关系差? 薛漉说户部管钱,每年年初预算他们批,每年年末他们清账,五部哪个会和他们关系真的好? 赵望暇评论,听起来看账本兵部跟他们关系尤其烂。 薛漉没什么评价。 赵望暇说,那二皇子如此聪明,在户部应当有人啊。人呢? 薛漉看着他,显然也想问他,人呢。 赵望暇伸了个懒腰:“你想点法子招摇撞骗,问问,另外,兵部有你兄弟吗?” 薛漉只是看着他。 “怎么了?” “在想,”薛漉说,“你有时候看起来真的很天真。” 赵望暇被天真二字炸了一下。他感觉烟花末落到了自己脸上。 赵望暇问:“不谙世事?还是不会做人?还是在说梦话?” 他明明笑着,心里却有一团火,他觉得荒谬。怎么,到书里还要被说社会化不够吗? 如果薛漉再说一句那么认真干嘛,他可能可以就地表演个将军夫夫吵架。给大家一点颜色瞧瞧。 但薛漉拉过他的手,低下头,凑得离他更近了:“只是,明明知道我们不熟,偶尔显得真的很想救我。” 大哥,虽然做任务不努力,基本光说不练,但至少想要达标的心情是真的。 考试不认真,想考过的心情可不会作假。 赵望暇说:“想救你就天真了?还有更天真的。” “什么?” “以为真能救。” 他这就是在内涵系统了。很可惜,那球没听懂。 不会真有人觉得两个有病的人能互相救赎吧,大概率是死得更快。 薛漉愣了一下,下一句是:“二皇子有人,账本还是他的旧关系。” 他死了你继承他的旧关系是吧? 鳏夫?有那么熟吗? “能接触到账本,这人不简单吧?”赵望暇问。 “真信啊?”薛漉问。 “你敢说我就敢信。”赵望暇回握他的手,把侍女递来的东西交给了他。 第15章 稀客 薛漉动作比他预料的快点。他没来得及松开,薛漉就已经握住了他手心的东西。薛将军的手上满是茧子,摸上去硬,且粗粝。赵望暇心想,使刀大概很稳。 “刀划你会见血吗?” 薛漉没想到这一问,抬起眼,问:“为何突然问这个?” 今日阳光好,赵望暇的心情难得有点飘扬,没有彻底坠下去。薛漉在这样的春日阳光下,像一把刚出鞘的宝剑,寒锋夺目,俊美凛冽得不像真人。 他笑:“难怪叫薛漉。” 小说里有把猎枪,就一定要开。 而独漉篇里有把挂壁的雄剑,那就必然要见血后再断。 答非所问,再添一问。 “薛见月,你娘和你爹这么喜欢李白?” 他声音仍很小,挨得离薛漉极近,远远看去,耳鬓斯磨的一对眷侣。 薛漉说:“晋朝诗,谁不喜欢?” 啥玩意儿。 赵望暇受到了一点小小的历史震撼。 好的,唐改名叫晋。宋清联合叫夏。明在哪里?没有明。所以原来这本书是悼明之作。 但薛漉绕开这个话题,问:“你的真名呢?” 赵望暇讲:“我和二皇子同名。” 薛漉垂眸,赵望暇的眼睛顺着他落下的睫毛往下看,很高的鼻梁。他莫名想起那位二皇子的脸。他和二殿下并不像,那位像一块美丽的墨翠,而赵望暇是涂满油漆的玻璃碎片。 他叹了口气:“总之不重要,都可以,叫我什么都行。” 薛漉不知道信没信,但赵望暇松了手。 接下来没什么新事。 他们来春日宴就是出来演戏。听到的众人信了多少不重要,样子摆出来了,八卦给出来了,让流言稍宽那位皇帝的心,就不算白来。 他们上马车后,薛漉才打开那东西。 就六个字,“具在老地方等”。 “老地方?”赵望暇挥挥纸条。 他和薛漉脸对着脸,都猜到了是指什么。 他问:“苏筹常去的花楼是哪个?” 薛漉看着他。 “行了,你肯定查了吧。快说。不要这个份上还在纠结我是谁。不信我的话咱俩别继续合作了,我累得慌。” 薛漉答:“吹雪楼。” 好名字,一如既往被糟蹋。 赵望暇讲:“明天派队人送我去。” 又想了想:“你也一起,反正你对我情深意重。知道我要去一定要死要活的。” 薛漉答:“吹雪楼应当是你的产业。” “二皇子的好吧。”赵望暇无语,“我不喜欢当老鸨。” 薛漉只是看着他,嘴角要弯不弯。 赵望暇这才想起来件事:“一个月来二皇子没见过知道他还活着的部下,这帮人早该急死了。今天春日宴才找到时机递消息进来。之前干嘛去了?” 他想答案很简单,只能是被薛漉拦了。 第13章 他接着问:“我刚进将军府的时候带来的人呢?” 薛漉讲:“杀了。” 赵望暇说:“听起来太草率了。审了没,审出东西了吗?没审出来应该还养着吧?” “不是我杀的,”薛漉讲,“自相残杀的。” “将军府没拦住过二皇子的任何人。”他平平静静,“同样的话我奉还,若不信我,不必合作。” 赵望暇难得有点微妙的不好意思,但他很讨厌这种感觉,立即挥挥手:“死那么惨,那你之前不跟我说?” 薛漉被噎住了。 “还有,不是说你找的我的易容师吗?人都死了,你到底找的谁?你自己人吧?” 薛将军没说话。 赵望暇属于给点杠他一定抬的,今天状态又难得好。社交这么久电池还没为负。立马说别装了我俩本来也没有在互相相信,别搞得像谁辜负谁行不行。当然我一直说的是真话没骗过你,这方面还是你比较对不起我吧。 薛漉问,你待如何? “我不还是得救你啊。但起码以后别老怀疑我诈我了,挺烦的。” 薛漉讲,好。 赵望暇说完话,才觉得气氛分外尴尬。 这马车实在太窄,不管视线转向何方,余光里都不得不有另一个人的影子。 因而错过薛漉欲言又止的神色。 吹雪楼傍晚开始营业,在赵望暇的舒适作息里。逛青楼,人多了不好,他独自推着薛漉的轮椅,在所有人的注目礼下,一路往前走。 “看这楼梯不能用轮椅啊,一会儿得我抱你上楼吗?”苏公子垂下头,和看不出脸色的薛漉将军咬耳朵,“我可抱不动。” 他二人今日穿着相衬的白蓝锦袍,远远看去,像月像风,怪般配。 可惜进的青楼。 薛漉皱了皱眉,又瞥眼他搭在轮椅上的手。 二皇子的手臂看起来是那么瘦弱的吗?记忆里那个人,只是浑身上下看不透的老狐狸。 于是很平静地答:“应该有后院。” “真懂啊薛漉,也来过?”赵望暇继续开玩笑,但薛漉却仿佛认真似的:“并未。” “哟,真话假话?”赵望暇弯着腰,盯着薛漉的眼睛。 薛漉讲:“不会骗你。” 赵望暇问:“真这么说到做到?” “没时间。”薛漉答。 行,没时间跟他搞弯弯绕,忙着复仇大业呢。 好有志气啊。 “那我有,从小有时间,纨绔子弟,记事起就往青楼跑。”他理所当然地接。 薛漉不知道信没信,反正没搭理他。 沉默的功夫,有小厮来迎,脸上带着灿烂谄媚的笑:“苏公子,稀客啊。” 多暧昧啊,多虚假呀,苏筹都快把吹雪楼门槛踏破了吧,能更假点吗? “薛漉才是真稀客呢。家里都玩遍了没意思,想着还是你这儿的房间有些趣味,我想着带他来开开眼界。”赵望暇在春光里笑,“可得给我们在北塞征战多年的将军,瞧点京城的好东西。” 小厮看着最近传闻遍布大街小巷的二位,苏公子一如既往不着调,那位传言能治小儿夜啼的将军,脸上却透露着无言。 他陪笑说好,把两个大麻烦带到老板面前。 第16章 不要入戏 老板穿得倒十足清雅,看着是个名门望族的富贵闲人。 赵望暇在尴尬和沉默之间选择先发制人。 他说,你这地方楼上可太窄了,玩儿不尽兴啊。不然还是老地方? 回应一下纸条上的“具在老地方等”。 赵望暇没见过苏筹,不了解他到底什么样,只能根据薛漉说的编。嘴边是什么就说什么,但也无所谓,只要结局还是骨醉,就证明没出大错。 女人笑,媚眼如丝,“今天后院刚到了一批好东西,苏公子赶得真巧。” 赵望暇打个响指,笑眯眯:“那还不快也让我正经人夫君开开眼?” 他拍了拍薛漉的肩:“是不是?” 头一次叫夫君,该把薛漉吓得够呛。将军偏过头来,却还是平平静静的脸,没意思,赵望暇小声和系统吐槽。 “他心跳飙高了啦。”小球热切打了个滚。 赵望暇眯着眼,哦一声,很满意薛漉的惊诧。 女人慢悠悠地凑近,香气扑鼻,藕臂一伸,和他咬起了耳朵:“地方是真的好地方,暇景属三春呢。” “有高台吗?”赵望暇接话,“聊四望是吧。”他看着女人笑,心想,真是没有创意的二皇子和他的属下。 赵望暇这名好像确实取自这首李隆基的诗。暇景属三春,高台聊四望。可说到底,唐玄宗,无论哪个赵望暇,何德何能和他扯上关系?文人文人,一抓一个知名诗人;政坛政坛,能人很多;后宫后宫,有流传千古的杨贵妃;自己又有政坛天赋出开元盛世。 不看他后半辈子安史之乱之后的荒唐,有哪点能碰瓷? 吐槽归吐槽,他仍然挂着那点一吹就散的笑意,跟着终于满意的女人一道走。 漂亮典雅的院子,清幽,景很美,昏暗的油灯下,别有一番动人之处。作者脑补的时候考虑的大概是苏州那一片有人官场不得志肆意修出来的园林。 就是轮椅不太好走。 穿行很久,推开门时,里头富贵逼人的庸俗震撼赵望暇。 进门左边是个金玉堆,赵望暇起码扫到了三个正阳绿,两个春带彩,和一个帝王绿。金更不必说,硕大的金兔子,放在梳妆台上。 他想,二殿下如此没品,难怪暗号设的是自己名字啊。 再穿过一道帘子,里头的巨大的榻前,跪着十来个人,有男有女,穿得都分外清凉。 “都在这儿了。”女人抛了离开前的最后一个媚眼,“苏公子玩得愉快。” 赵望暇问系统,他太不像二皇子了然后被二皇子部下发现,会怎么样? 会被做掉吗? 小球的答案是不会,只有到时候了才会被抹杀,不会快一秒,无法慢一秒。 赵望暇想那这个奇妙的技能,有用的地方就多了去了。 于是他大摇大摆地把薛漉的轮椅挪到边上精致红木椅旁,自己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了。 顺带看着底下长得都挺不错但看起来神情像复制粘贴的人:“都是我的人吗?” 他们都磕了个头:“愿为主人效死。” 哇。挺有韩国男团刀群舞那味儿。 赵望暇接着问:“为何春日宴才来找我?” 众人有些怯,还是领头的女人答:“一月之期已过,属下才敢行动。” 赵望暇完全忘记那日那个侍女长什么样,于是只好装作冷静。 “一个月?”赵望暇笑笑,“薛漉,你说我为何要让他们一个月后才来找我?” 薛漉回,二殿下的私事,我如何得知。 赵望暇很无语,说,还打哑谜呢,这些人给你看了,你府上那些真正的死士,也得给我看几眼。 薛漉没说话。 赵望暇没有错过底下那群人一瞬间的惊讶。他其实有点好奇自己为何能看出来,只好把此当成这具躯体残存的本能。 他只好接着说,带他来不是别的,是想说一声,这是你们的另一个主人。 “另外,”他慢条斯理地再扔一个炸弹,“我失忆了。我想这大概也是原本计划当中的一环。” “一个月,让本王有所准备,倒也合理。”他的眼睛眯了起来,“所以本王当时还安排了谁给本王解释,不如现下就出来。” 他们都不说话,只有一人,女声平静:“主人,根据您的指令,尚要再等几日再说明。” 行,二皇子有计谋,他跟着走就行。 他点点头:“来将军府寻我即可。” 有人倒了一杯酒,递给薛漉。 赵望暇伸手去接,那人见他要喝,些微慌了神,说主人,这酒…… “我知道有人让你们下东西。”赵望暇回,“为何要下?” 那人在他身侧,说,主人,明面上,这地方,是吏部的。他让我们这些陪笑的给苏公子和薛将军下酒,观察你们二位是真夫妻还是…… 赵望暇昂头喝了。 然后问:“吏部尚书和侍郎,是亲家?” 那人愣愣点了个头。 得,难怪李公子那男妻那么瞧不上他呢。大概是真知道苏筹泡青楼的窘态。 “且一会儿吏部有人要来查看?” 于是赵望暇说:那更该我喝。薛将军名声在外,怎么会在花楼大肆喝酒。也只有他荒唐的新婚妻,才干得出来这事。 喝下口,有人出声:“苏公子,有人在靠近。” “愣着干嘛,跳舞奏乐啊。”赵望暇笑笑,“一个个长得美则美矣,无趣也实在是无趣极了。” 丝竹管弦,莲花惊鸿,赵望暇适应得非常不良好,他很久没去过pub了。 但看薛漉皱着眉,又觉得怪有趣的。 第14章 有人比他更不开心,他就能开心点。 “真下药了?”薛漉捞了个近些的人问。 那人答,“时间仓促,来不及换成别的。” 薛漉笑:“怕是怕你们确实有心让我喝下去吧。” 赵望暇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在一片热闹声里压低语气:“别吓唬我的人。这不都怪你给他们的印象太差,他们才想着法儿恶心你。” “殿下,怕是您二位的戏还是要做的。” “我知道,喝不喝都一样,我喝是因为——” 赵望暇很平静地凑近薛漉:“我不行。” 假的。但他抑郁,是挺难有性趣的。要做戏,喝一点,能简单点。 薛漉的表情有点裂。 赵望暇凑得更前:“假的,只是因为喝点做戏能好点,不然干对着,太麻烦了。” 他再倒了一杯,做势要喝,酒液这回却顺着他的下巴一路滴落在锁骨上。 薛漉婚前并未见过苏筹,但只看此时此刻的赵望暇,确实是别有一番的风流倜傥,风月场上的佳人。 “主人,他们在看。”有人作势给他们再斟了一杯,小声说,“房梁上。” 赵望暇于是随意挥开他,又喝了一口酒,托着仍显得无比冷静的将军的下巴,把酒渡了过去。 薛漉嘴唇干得起死皮,亲起来感觉很差,而且根本没有配合的样子。 “不想配合赶紧装作发火,把他们都轰出去。”赵望暇小声哼哼。 “你倒是经验丰富。” “写多了。”赵望暇讲,“你快点,然后我俩再继续无实物表演。” 薛将军表现出一副忍无可忍的样子,把人赶跑了。 虽然赵望暇觉得这人并没有在演。瞧着还挺好笑的。 赵望暇干脆拖着人,带着笑,连拖带拽加踢飞轮椅把人弄到了那张看起来就很软的大床上,然后把纱帘都放了下来。 “瞧着比我们的洞房花烛夜更像洞房花烛夜。”赵望暇指指点点边上的有催情功效的红色蜡烛。 “还在。”薛漉气声说。 赵望暇很无语,人当然还会在啊,不然呢。 “薛漉,你是真的好重。”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作势开始亲人。 搞不太懂苏筹是个什么样子,他按着他约炮一贯的风格来,从额头吻到鼻尖,落到唇角,到耳垂,再舔着耳窝去解难解的暗扣。 “你挺熟练。”薛漉说。 “你很僵硬。”赵望暇感觉到了点药效,问他,“夫君,还有人在看吗?” 薛漉眯着眼,点了点头。 “屋顶上的人听到没有啊,我夫君说你妨碍我们俩交流感情啦。”他放大了声音。 他边说,边顺着药效和他一直在扮演的角色,一点一点脱下薛漉的衣服。 “听我床角没关系啦,但我夫君脸皮薄,好不容易带他来外面玩情趣,把他惹恼了我会很生气哦。” 边说,边摸人。 顺着锁骨,往胸口,往腹部。 蛮凉的,他摸着很舒服。 “走了没啊屋上的人。”赵望暇喊。 “走了。”薛漉说,“脚步声和呼吸声退到了房门边。听不见了。” 赵望暇说:“也太爱听墙角了。” 他接着观摩一具雕塑般地抚摸。人鱼线,腹肌,一个将军该有的都有。 薛漉的手缚住他的,体温交织在一起,有种虚假的温馨。 赵望暇于是说:“我少年时代,梦中情人,大概就是你这样的。” 冷冰冰,身材很好,怎么折腾都乖乖的。 其实重点是爱他,容忍他在巨大的胸肌里哭,但赵望暇觉得讲这个有点煞风景。 何况薛漉标准的瘦削男二身材,脱衣有料,但恰到好处不够大。 至于现在呢?现在没有梦中情人了。 薛漉问他,你话怎么那么多。 “你可能不清楚。但男人之间这种事,在上面其实是服务业,在下面比较舒服。”赵望暇很遗憾似的,“我一般在上面,所以下意识赞美你一下,给你点服务。” 忽悠他的,本质,赵望暇只是喜欢看人陷入快感无法自控时的神色。以及,0太多了,他没有那么想卷。 薛漉说,没看出来苏筹有来花楼服务别人的爱好。 赵望暇乐了,说花楼可能不一样吧,我又没来过啊。 薛漉只是瞧着他,没接腔。 他们本来就在做戏,这会儿互相帮助,蹭一蹭,也就差不多了。 何况,他俩互相帮助到一半,薛漉讲,人走远了。 赵望暇“嗯”一声,薛漉技艺十分的不娴熟,他不上不下,索性撇开了人的手:“你行不行?” 他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红,压在将军上方,有种今夕何夕,是否又在睡着与醒着的边缘的游离感。 等待许久的,烟花炸响的瞬间要到了吗,该到了吧,异世界做这些事,也是那样的,没有意思。 而身侧的薛漉只是看着他。 是无论如何都要说一句很不错的一张脸,神色难得有点迷茫,柔化了太锋利的反派气质。 可这位反派突然伸手,想要顺着下巴揭下那层假面。 动作很快,他愣了一瞬。 薛漉手上动作到一半,像是也发现不应如此。 赵望暇终于拉住他的手,俯下身,正好嘴唇碰到下面人略微失焦的眼睛:“干嘛呢?” “看看你。” 赵望暇用气声说,面具下面,二皇子的脸,也不是我的脸啊。 薛漉眨了眨眼。 “别想了。”赵望暇讲,“名和字是一样的。” 薛漉于是看着他。眼睛发着红,泛着他看不懂,也不愿看懂的暗色,声音难得喑哑:“难辞。” 并不软绵绵,仍然僵硬,像石子敲在石碑上。却很真实,不属于一个穿书者应当期盼的真实。 赵望暇稍稍愣了神,为仿佛隔着苏筹和二殿下的面纱看见真正的他,喊住他的这声。 他听见自己说:“见月。” 薛漉的焰火猛地弥散开来。 赵望暇眨眨眼,很迅速地动作几下,终于下坠,坠入烟尘,坠入红得刺眼的帷帐。 床是软的,人是在喘气的,蜡烛的那点光,影影绰绰,他突然有点晕。 他感觉有些东西很奇怪,但他总归决定装作没看见,没发觉,不用思考。 “真爽了?”赵望暇含着笑意,“我技术确实一绝吧。” 薛漉的声音还有点哑,却说,是真遗憾你看起来还是这幅死样。 死样吗? 但他还活着。 还因为那句“难辞”而恍惚。 赵望暇想了想,说,别难过。 虽然不知为何,这句话,他好像也是对自己说的。 不要入戏。 都是假的,都会死的,不要问,别难过。 没什么。 第17章 牙口是真硬 赵望暇的药效不烈,他一共就喝了那么一杯,剩下的不是撒自己衣服上,就是撒薛漉衣服上。 现下贤者时间,没事干,只好又去逗薛漉。 薛将军把自己衣服笼好了。现下看去,是很正经的军旅人,硬生生把芙蓉暖帐睡出了以天为被地为席的姿态。 真是又硬又冷又利的一把剑。 赵望暇问:“你的腿是怎么伤的?” 这实在不是个好话题,但他在薛漉面前历来是这么个不靠谱的样。后者只是对着他皱了皱眉。 “你长什么样?” 他俩一个比一个爱哪壶不开提哪壶。 系统却一副磕到了的样子:“这就是互相关心吗,磕死我啦!!!” 互揭伤疤罢了。 “磕点好的。”赵望暇对它说,“牙口是真硬。” “我长得吗?我们走在路上众人大概会对我侧目吧。” “因为貌比潘安?” “是怎么能和将军如此不般配。长成那样,鹄面鸠形,也能和将军在一起,不是有钱就是有权。”他说这话时嘴角习惯性地上扬,却不知怎么的让薛漉觉得那笑容极碍眼。 “不想笑,可以不笑。” “将军怎么知道我不想笑?”赵望暇笑得更开心了,“想想其实大概会挺骄傲。总归会被以为肯定有过人之处。” “不是以为。”薛漉讲,“本来也有。” “什么过人之处,床技了得?” 薛漉再次皱了皱眉。 “行啦。”赵望暇笑笑,“我本来只是个莫名其妙的人,睡了一觉,就成了二皇子。将军可听过夺舍之说?或许是有人自己想夺舍,却阴差阳错,让我出现在这里。” 可不就是,系统随机找人,把更能做贡献的人放回现世,让他在这里,完成一个他不想管的任务。 薛漉问:“你原来是哪里人?” “不提也罢。我长什么样,我回答过了,倒是将军,你的腿是怎么伤的?” “半年前。”薛漉答,“战场上。” 第15章 和他一样都会很爱逃避,很爱模棱两可,很爱模糊。 “你可有后悔?” “悔什么?” “你为大夏江山洒热血,陛下却如此猜忌。” “不是为了他大夏的江山,他不配。”薛漉答。 “我的母父姊兄,皆为北塞百姓战死。是为了他们遗志。” 很现代的想法。 赵望暇说,挺好的。 “你说你是来救我的?”薛漉转了话题,显然不愿多谈。 “是啊,莫名其妙到了这里,唯一的指令是救你。” “怎么救?” “不知道啊。”赵望暇说,“你想怎么救?” 薛漉说,我不需要拯救。 赵望暇本该点点头说那太好了,但或许是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奇怪,他本该咽下去的话脱口而出:“听起来像真撑不下去的人会说的话。” 他听这样的话听得多,自己也说得多,第一时间,有种错觉,以为是哪个打定主意要自杀的病友讲的。 薛漉瞥他一眼,看起来是觉得这话可笑。 赵望暇自找没趣,也没意外,说,那就没办法了,不需要拯救,那我可以不帮你做事了吧? 薛漉讲,你得帮我报仇。 赵望暇问,为什么? 薛漉想了想,沉默了许久。他当然可以说我们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也可以说我大可以杀了你。 但赵望暇现在扮演一个失忆的二皇子,竟很像那么回事。起码他这些手下们,都挺相信的。杀他,威胁他,是双输的事。 他讲,我可以试着救你。 这话出口,发现自己竟然也被赵望暇传染得如此莫名其妙。 赵望暇笑出了声,眼里的神色却让薛漉觉得痛。他几乎不忍再看,下意识扭开头。 “你真的相信,我不是二皇子吗?” “信。”薛漉答得很快,没能定乾坤的证据,但却愿意信。 “为什么?” 又在反问。任何回答不了的事,他们都在没完没了地问询对方。 “二皇子是个不会求死的人。”薛漉如此回答。 “哈,”赵望暇是真的笑了,“所以呢,我当着你的面捅自己让你觉得我这人居然求死,太没志气了,一定不是二皇子?” “不用总是——” “总是什么?”赵望暇打断他,语气仍轻飘飘的。 “我不是在赞美他,也不是在讥讽你。是他天生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瞧不起普通人,也瞧不起痛苦的百姓。他只会觉得痛苦的人们过于脆弱和矫情。” “我以为军队也瞧不起动不动想自杀的兵呢。” 薛漉说完他的话:“不用总是贬损自己。” 不要总是,让他共情般难过。如果赵望暇讲的故事是真的,他真的莫名夺了舍,来到此地,为何连一丝想找寻过去的念头都没有?反而像是,对一切都了无牵挂。 赵望暇问:“你当你是谁?” 他很想发火,想问薛漉有什么资格教训他,指点他的做法。又想,为什么要对一个书中的人发火?再想,他为什么就自觉高薛漉一等,要用三次元人的眼光看薛漉?他自己没准也是个书中人呢。 被戳中痛处的赵望暇被自己抵住,在有概念前,他先下意识把人推出去,然后感觉自己再次无处可去。 其实明明薛漉比他更有资格问,赵望暇,你当自己是谁。 但薛漉接了他的话,说,你的夫君? 天地良心,赵望暇完全没料到这人会说这种话。他以为薛漉不会主动开玩笑来着。 他像是得到了一个赦免状,笑了笑,说哦,这么说也确实,那你还要试着救我吗? 薛漉说,如果你帮我报仇。 “你这么笃定我能帮你?我也不需要你救我。” “你能。”薛漉答,“你愿意的话,你可以。” “哪儿来的自信?” “对你的相信。” “我劝你不要信我,觉得我能做成什么,往往会倒大霉。” 薛漉很诚实地说:“我乐意,也没别的办法了。” 赵望暇翻了个白眼。是真话,薛漉还能信谁,看遍所有人,能用的,其实也就是一个披着二皇子皮的赵望暇。思及此,他笑了笑:“行了,你不需要我救,我也还是得看着救。总得帮帮你。至于救我这种话,别瞎说。” 有点好笑的。 说多了他真信了怎么办? 薛将军这个晚上也打定主意要和他唱反调:“我不会说瞎话。” “哦。”赵望暇讲,“那麻烦要拯救自己爱闝男妻的薛漉将军,先救救你自己吧。” 说那么多,书里的结局,还是要骨醉。 第18章 没有人规定过 赵望暇叹了口气,不再燥动,他仍觉得身体的血液如汽油般缓慢燃烧。烧得他觉得额头滚烫。 薛漉问他:“你之前是干什么的?” “什么也不干。” “公子哥?” “哪儿啊。”赵望暇笑。 “会算账,大户商人的庶子?” “哪儿大户了。”赵望暇想了想,“别多想,我是个没什么人在乎的人。走了,也不会有人来找的。” 他又想了想,说,大概还是有。 他家人得来收尸。但死都死了,不要在乎那么多。 薛漉按氛围是不是得说一句驰名同人圈的*“你不见了,至少我会发现”?赵望暇被自己逗笑。 薛将军却没什么反应,他说,有人找,我也不会让你被找到。 “薛扒皮,让我给你干活干到死?” 薛漉说,你这人是真的很不识好歹。 赵望暇讲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老子安安心心给你干那么久活,关心你的身体,论迹不论心,不得是个好人?” 薛漉看了他一会儿,说,那,你想让我怎么报答? “想个办法,让我睡着。” “再把你打晕,我俩就别想从这地方起来。” 这绸缎太软,薛漉不好借力。 “那我带你出去,你再给我几拳。” “不再跟你的人说几句话?” “我根本不认识他们。”赵望暇讲,“何况,二皇子知道自己要失忆,理应安排好了一切,我等他们上勾就行。” “宿主你怎么知道二皇子觉得自己要失忆?” “编的,只是看起来确实是这样。不然没法解释他为什么啥也不干最后杀了个逼宫回马枪。既然他知道自己失忆,有安排,等他的安排到就可以了。我今天把带薛漉过来,已经明示他们薛漉是安全的。他们可以到将军府来传递消息。” “而且二皇子既然城府极深,那么从他失忆,到他逼宫前,出了差错的事,不可能只是失忆,中间肯定还有其他问题。” 赵望暇可以猜猜差错,改正错误,然后顺着这位二皇子前辈谋划好的路走。 或者搞清楚之后,发现没救了,再就地躺下。 系统没想到他看起来如此不靠谱,说起话来居然是像样的。 “不过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全靠猜。” 得。生怕自己帅超过一秒。 “不跟着二皇子的布局,去皇位上看看?”薛漉看着他,表情里带着点玩味。 “你还真敢说。”赵望暇讲,“何必呢,那个位置,真要去争,怎么救你?” 皇位有什么意思?富贵又有何意思? 人死了,就全是一场空。 悬在他眼前,让他不得不去够的,只有眼前人这条命。 薛漉愣了片刻。 赵望暇才发现这句话确实惹他误会,但总不能说他真要帮自己夺嫡,他俩还是要死吧? 死亡,*水溶于水一样的死亡。热,烛泪一样的热。 “说起来,”赵望暇问小球,“我不是二皇子,薛漉站我的队,也算站二皇子的队吗?” 经典沼泽人哲学问题,你被雷劈死,沼泽人继承了你死前的所有记忆,那么,和你是同一个人吗? 赵望暇甚至没有继承上一个人的记忆。 “你现在就是二皇子嘛。”小球讲,“反正他不能站你的队。” “怎样算站队?” “就是你想逼宫当皇帝,他不能帮你。” “如果我不想呢,他能帮我吗?” “啊……”小球愣了愣,“你想死他也不能帮你!” “说点我不知道的。”赵望暇感觉自己要燃起来了,嗓子不舒服,眼睛痛,四周的红烛红缎红挂件宛如血色,一遍遍舔舐着他的眼皮,“比如我发烧了,他能带我看病吗?” “宿主发烧了???”小球弹跳一圈,“好像真的发烧了!!!!” “所以确实不是在易感期?这不是一个abo世界吧?不会突然有新的设定吧?” 赵望暇感觉其实还好,嗓子有点干,人有点晕,但都还可以忍受。 “不是哦不是哦。”小球转了个圈,“你快跟薛漉说呀。” 第16章 当然不会开口说这个。 “走吗?”赵望暇问薛漉。 后者看着赵望暇放到榻边的轮椅,和他伸出的手,说:“走吧。” 然后赵望暇背过身去,观看烛泪滴下,看了许久。如美人泪吗?他盯着看了许久,只觉得如伤口滴落的血液。 薛漉把自己放到了轮椅上。 到将军府后,赵望暇推着轮椅,要把薛漉送到他最心爱的书房,却被扣住了手。 “干嘛?” “药效还没退?”薛漉问得漫不经心,只是捏他的力度不要那么大就好了。 “啊?”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对方在问什么,“退了。我只是——” “发烧了。”薛漉答。 赵望暇愣了愣:“你会把脉?” “你在发烫。”薛漉讲,“还在发抖。” 是吗? 赵望暇有点莫名其妙,说或许吧。 但薛漉做出了他的判断,并撤回了他的手:“我不去书房,我要洗澡。你也去洗个澡。然后让医师给你看看。” 赵望暇愣了愣。 有人过来接住薛漉的轮椅,赵望暇双手一空,感觉更冷了。 所以他为什么发烧了? 就因为那破酒?还是因为打的飞机,还是这个躯体就是这么的体弱多病,城府极深,听起来就短命? 有侍从出现,说:“夫人请。” 他被这称呼吓得一激灵,感觉薛漉手下的人疯了。 “别这么叫我。” “夫人请跟我来,将军让我带您去温泉泡泡。” “你们这儿还有温泉啊?”赵望暇即答,“不早点给我泡?” 刻意呛人,侍从如他所愿闭嘴了。 是个露天温泉,不知道从哪里引的水,挺舒服,赵望暇泡了会儿,穿好衣服,打算回薛漉小时候的闺房睡觉。 然后在卧房里看到了眼熟老医师和同样换了衣服的薛漉。 “我申请一下。”他把手腕搭到手枕上,“薛漉能别在边上看着吗?将军治小儿夜啼的,我看着他就感觉不太舒适。” “我看病你也在旁边待着。”薛漉回答。 烦死了。 那能一样吗? 赵望暇用尽全力瞪他一眼。薛见月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没什么,就是温病,得吃药,还有这具身体不行,以及:“公子睡不好?” “是睡不着。”赵望暇说,“有药吗?” “可以点些安神香。”医师如此做答,“再给您配几服汤药。您思虑过重,长此以往,气血亏空。” 得,赵望暇想起自己第一次说自己抑郁时母亲转发的“治抑郁,就吃卷心菜”公众号,不如秉烛夜游吧。 “思虑过重?”薛漉接话。 “天天想你那破账本。”赵望暇说,“可不想得深了。” “那他呢?”他虚虚一指薛漉。 “我身体比你好多了。”后者出声。 老医师聪明地拒绝作答。 两个病秧子看着对方,都错开眼。 于是发烧的人被开了药,有人端来温热的白粥,有人熬药。 赵望暇坐在原地,对上薛漉的脸。 他竟然在这个瞬间,莫名其妙地想要流泪。 能哭吗?哭的话有点懦弱。可是没有人规定过,不能在异世界流泪的。 第19章 废话 他还是没能哭出来。 赵望暇其实不是一个多么有情绪的人。他当然没有戒掉情感,但这东西只会让他感到痛。 无数个深夜里回望过去的自己,在无尽的闪回里,他几乎要呐喊,不要让我想起来,不要让我想起来,不要让我看见! 现下,薛漉看着他喝粥,这姿态和他记忆中母亲少见的温柔奇妙地重叠。他的手却没握稳玉调羹。 下意识往前去接翻飞的小东西,薛漉却先稳稳地捏住了勺柄。 “对不起。”赵望暇下意识循着童年的习惯道歉,等待责骂般地垂下了头。 下一刻发觉自己有多么奇怪。他已经远离了家庭,不应该有人再逼着他为病重的失误道歉。 薛漉却回答了。 他手上满是溅上去的肉粥,却根本没在意。 也是,上头都是茧子,不会怕烫。 “道歉干什么?”薛漉这样说,拿帕子擦了手,又舀了一勺,递到赵望暇嘴边,“这温度还可以,不算烫,正好入口。喝完了再喝药。” 赵望暇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好先看着薛漉的手。青筋明显,骨节突出的一双手,看起来可以掐住他的脖子生生拧断,如今却握着一柄细玉勺。 太不对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在一本书里。 他抬头要去接那柄细勺,凑得太近,头晕目眩。反应过来前,人已经往前栽。 薛将军动作极快,手上东西一放,玉勺稳稳搭在碗侧。旋即扶住差点把头磕到桌上的赵望暇。 这下是真的又不得不四目相对了。 薛漉的手搭在他的颈侧,睫毛快要触到他的眼睛。 “我……”赵望暇开口,话没说下去,下意识咳嗽了几声。 “弱柳扶风?”薛漉接,“还能坐得住吗?” 赵望暇没答话。先挣开,转头又要去够那个调羹。 那东西这天简直像是要跟他杠上,再次滑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薛漉则把东西往自己身边一挪:“躺着,别动。” 扑一个空,赵望暇有点想笑。 他没来得及说话,薛漉轮椅一动,硬生生带着他的椅子,顺带把他推到榻边。 “不容拒绝成这样,是要干嘛啊?” 薛漉只是指指被褥:“养病。” 他应了,把自己摔到床上。 薛漉拿过粥,重新舀一勺。 他勉强喝了一口,再自己去接勺子。 但薛漉却再次递到他嘴边:“喝。再撒了又得擦一次。” 原来如此,怕撒而已,这才对嘛。 赵望暇喝着喝着,嘴停不下来:*“解衣衣我,推食食我是吧?” 薛漉的手抖了一下,十足的无奈样,问他,你想当汉高祖不成? 不知道啊,赵望暇说,我当不了吧。我只喜欢男的啊对着女人没法硬,没办法*有孩子再把他们扔下车。 “你呢,你来当怎么样?” “没兴趣。”薛漉讲,“太孤独了。” “人汉高祖明明挺快活。” “快活到将死还要亲征吗?” “哎呀,这不是娶妻不贤,不像我,我只心疼你。”赵望暇对吕雉这位奇女子心里道了个歉,您只要不把我制成人彘,对百姓还是不错的哈。 “别耍嘴皮子了。”薛漉讲,“喝你的药。” 他把粥撤了,看着还要一勺一勺喂药。 “我直接喝就行。”赵望暇伸手要接药罐。 薛漉皱了皱眉,还是让他拿着:“喝吧。” 苦得要死,赵望暇一口喝到底,讲:“难喝死了。” “还有一碗安神汤。”薛漉没理他,“你现在喝还是等一会儿?” “现在。” 他喝完,觉得味道很怪,漱了口,结果薛漉递了块蜜饯过来:“不是苦死了?” 甜的,还行。 “你还挺会照顾人。” “这就算会照顾人?” “是啊贵公子,我们平民百姓生病都是没人管的。” 薛漉没吭声,翻身上了床。 “干嘛呢干嘛呢?” “医师说你半夜还得再烧一轮,让我看着点。” “我睡不着,没事儿的,能照顾自己。” “闭嘴吧。”薛漉讲,“不太相信你。” 很好,薛漉睡得倒很快。 睡姿端正得像一具死尸。 于是留下赵望暇独自一人看着天花板。 此时将要入夏,耳边有风声,细小的蝉鸣,和根本没法忽略的,薛漉的呼吸声。 赵望暇觉得很过敏,他很难忍受和任何人同眠,打完炮基本也就打车回家,或者睡客厅去。因之被人说过脾气怪得要死。 因而又困又累又头痛还睡不着之后,他决定偷偷溜去薛漉的书房躺着。 然后在起身时被拉住了手。 “我睡不着。”赵望暇先出声。 “我也睡不着。”薛漉答。 “那怎么办,一起困死?” “枕头底下没有刀,我睡不着。”薛漉回。 “别,”赵望暇很无语,“枕戈以待是吧?那我俩更不适合一起睡了。我睡相不好,哪天自己撞刀刃上就完蛋了。” “你看起来,也没有怕的样子。” 这不是撞刀刃上也死不了吗? “所以你走,还是我走?” 薛漉抬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你又烧起来了。” 他索性点了盏灯:“都别走了,能睡睡,不能睡拉倒。” “不能睡一起死是吧?”赵望暇再顶一句。 薛漉拧了块湿帕子,盖赵望暇额头上:“少说几句废话。” 第17章 赵望暇躺着,薛漉在他边上躺着,都没话说了。 能讲的全是废话,不是废话的,谁都不愿意讲。 第20章 不如发疯 赵望暇躺了两天,期间若干次想要发疯。 这期间有烧得神智不清的时候。赵望暇浑浑噩噩,恍然觉得自己应当还在那个出租屋。 从不开窗,伺机开灯。晚上伸手看影子,什么都笼不住。 又觉得自己还在父母家。爸妈仍在争吵怎么把儿子养成抑郁症的,谁的责任,家庭教育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他什么也做不好,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赵望暇没有回答,他无法回答。读不下去的书,看不下去的父母表情,写不下去的申请,哭不出的他的脸。 这个年代的人为什么总这样。赵望暇感觉他赶不上任何一趟车,过不了任何一座桥,给他一个全新的生命,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薛漉是怎么样的人,为什么要对他好。或许不是好?他已经分不清。他感觉自己死气沉沉。将要堕落到不知什么地方去。 给他任何一个机会,他也只能再次搞砸。 为什么不死了算了。 是有多懦弱,是有多可笑? 他没有答案,没有人能给他答案。高维空间里的掌控者做出选择把他丢进来,系统一无所知,薛漉看着他,不知道他实际上是个多么恶心糟糕废物的人。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房间空无一人。 他对此接受良好,然后有人的声音响起:“醒了?” 薛漉。 他想,怎么总是薛漉,真的很让人无话可说。 “你在这待多久了?” “嗓子不疼吗?”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不是已经说过了。” “我只是来救你的,不是来帮你造反的。” “现在造反是疯了吗?”薛漉如此回答,“我要——” “你要什么?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我随随便便帮你算了帐,你就对我有所期待?是不是太简单了?” “你才很奇怪。”薛漉回答。 “我是不是得对你坏点,你才能心安理得,不再神经兮兮的?” “我任何时候都神经兮兮的。”赵望暇讲,“怎样?” 纯属无理取闹但是他克制不住。给点阳光他就想把它扑灭。所谓承受不住好意的人,大概就是他了。 “你是真听不懂话。” “我确实听不懂人话。” “听不懂那我就讲清楚,确实愿意照顾你。你可以理解成因为我还需要你替我谋划,如果这会让你感觉好点。”他声音很平静,“但我以为你知道不只是因为这个。” “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薛漉说,“退烧了,这两天烧得有点吓人。医师再给你看了一次,说你太累了。” “所以?” “所以休息休息,明天再——” “所以是因为什么,我们在花楼睡了一觉?早知道薛将军喜欢这个,那我也不用一直替你干活了,只要——” 薛漉坐着,看着他,在等他把话讲完。 大纲里的阴鸷没看出来,耐心和冷漠却扑了满脸。 “算了。”赵望暇自觉无趣,“没意思。” “你偶尔想点好的。”薛漉答,“赵难辞,是生是死,我俩也算绑在一起了。都这样了,你觉得我照顾生病的你,是什么值得你怀疑一切的大事吗?” “另外,二皇子的手下昨日来了一趟,我让他三天后再来找你。他说的是商议户部的事。你看着办。” 在他出声前,薛漉划着轮椅离开了。 薛漉不配合他的发疯,让他感觉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发了一会儿愣,赵望暇仍感觉头脑空空。 很无力。 有人布菜,都是些清淡系。他扫了一眼,说自己吃不了这么多。 对方说:“将军也会来。” “这可不一定。”他对着并非薛漉的人,自我厌恶地发现,居然还能好好说话,“你们将军被我气走了。” 侍从说什么都是错,只是仍然留下薛漉的碗筷,轻轻点头致意,立在一旁。 一顿饭吃得赵望暇神思不定,直到另一双筷子替他把一块肉夹到碗里。 “又干嘛?”赵望暇开口。 “吃。” “养猪呢?” “养病患。” 偏偏有不怕死的仆人出声:“这是少爷小时候最爱吃的菜。” 什么短剧台词啊? “那你吃。”赵望暇把盘子推到他面前,“都吃完。” 他还是想要尖叫,他需要一点药,比如普萘洛尔,让他不要那么像一个疯子。 薛漉夺过他的筷子,夹了菜:“尝一尝。” 赵望暇没动。 薛漉的手放在他的面前,让他想起强迫他吃东西的各类人。 他们面对面,薛漉把筷子放下了:“不喜欢就算了。喝粥吧。” 赵望暇想问你为什么不发火,你为什么不发疯,你不发疯我就要开始发了。 “不要照顾我。”赵望暇说,“犯不着,真的,离我远点,让我一个人待会儿,行吗?” 薛漉脾气不应该好,他的人设是一个阴狠毒辣的将军,所以有没有人来管制一下他ooc的行为,让赵望暇从这种奇怪的场景里逃离? 他可没打算欠一个书中角色任何东西,他也没有打算被书中的人哄,更见不得任何人都比他情绪稳定。实际上他确实已经快受不了了,救命啊,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周围没人说话了。 只剩下他的声音:“我受不了,你能不能不要表现出一副永远没办法因为我有任何动容的样子?离我远点好吗?我真的受不了我不想吃东西我也不想见人我更不想帮你,我什么也不想做,你就让我一个人烧到死算了。” 啊,他没法这个结点死。真是搞笑极了。 什么烂笑话啊。 谁来救救他,或者彻底毁灭他? 如果命运打算让他无从改变,让他自甘堕落,让他自我放逐,让他自我厌恶,到底为什么还要让他活着? 命运可以打败他,却不结果他吗? 也或者他把自己拔得太高,命运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薛漉掀开了他身上盖着的垫子,露出他的左小腿。 只一瞬,赵望暇还没看清。 薛漉问:“你要看这个吗?” “还是你想让我重现一下我砸东西的场景?” “怎么?你的痛苦是痛苦,我的痛苦就不是痛苦了?我反反复复地要发疯。我就是会疯。你想怎么样?”赵望暇无所谓。 “我只想让你别觉得我很从容。”薛漉答,“我现在有点想掐死你。” “你就应该在我第一次来找你的时候掐死我。” “我也想知道我为什么没有下手。” “因为这样上头那位陛下就恰好有借口。薛见月,不要显得你对我一见钟情似的。” “你也太看不起我了。”薛漉冷笑了一声,终于显得像个反派该有的阴鹫。 “赵难辞,我不管之前你身边的人怎么对你,我是这样的人,我信任你,把你当成盟友,就会对你这样。” 赵望暇说:“那你眼光可真差,还是只是别无选择?” “我的眼光我有自信。” 一顿饭到这里,他俩都吃不下去。 赵望暇浑浑噩噩了两天,此时几乎要眼冒金星。他把自己扔回了榻上,盖好了被子。 他想,其实他发烧前他们俩挺正常的,一路向好,所以为什么会是现在这样? 睡一起把脑子睡坏了?睡得他莫名其妙,竟然对着薛漉闹点狼心狗肺的脾气? 但本来就该是现在这样,那他赵望暇就是这样的人。他可以迅速搞砸一段稳步向好的关系。 第21章 指望主角智商不高 连着两天,他和薛漉都没什么交流。 直到薛漉说的三天后当日,傍晚,有侍从带着一个人前来。 年轻俊朗,翩翩公子样。 人到后,仆从体贴地关上门离开前,说了一句,将军把附近死士也撤走了,您可以安心说话。 赵望暇点了个头。 那公子芝兰玉树地立在一旁,等候了一会儿,出口却是女声:“主人,这些人确实已经撤走了。” “找我有什么事?” “户部出事了。”她言简意赅,“王大人四天前找到我们,说赵景琛要开始查户部的帐。而张大人和苏大人似乎已经串通一气,想把他扔出去当替罪羊。看在他曾是殿下的人,想让殿下旧部帮帮他。” 王大人谁?听着是户部人。 “哟,我死了我的部下还能这么好心?” 夜凝福一礼,答他或许已经走投无路,才投石问路,姑且一试。 怕是还想看看,二皇子薨,是真是假。 第18章 但重点并不在此。 “赵景琛哪来的心情管户部这一滩浑水。”赵望暇点评,“我诈死了几个月,翅膀已经这么硬了吗?” 她愣了愣,问:“主人,你的记忆?” “没有恢复。”赵望暇即答,“但薛漉把账本偷进了将军府,之前我在帮他查账。” 她点点头,没问薛漉为何要偷,也没问赵望暇为何在查账。不知道是克制了好奇心,还是过于忠心因而成了愚忠。又或者以如此现代人的主角来看,或许只是二皇子于他们有大恩。她只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递给他几张纸函。是繁体字,笔迹比他更锐利些。 “您留给自己的密函。”她如此回答。 上面写得很简短,简要介绍了他是谁,有什么人可以相信,势力有哪些,密函交给了谁。他匆匆扫了几眼,大概晓得户部侍郎王元振是他的人。以及,苏筹确实应该已经死了。计划里,二皇子杀死苏家二公子取而代之,其后,带来的死士都会自尽。这点薛漉倒真的没骗他。 只是看着另一个赵望暇给自己留的东西,感觉像在看一个规则类怪谈。 但有意思的是这位二皇子给薛漉的评价:“可用,不大可信,过于锋利,不好掌控,切忌引火烧身。” 引火烧身,他想,他有点分不太清他和薛漉是谁在引火烧身。 “得叫薛漉过来。”他说,“我有个想法,需要他的消息。” 她像要走出去,他却拦住了她:“你在这里,看看这个房间又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机关。” 这姑娘,二皇子喊她夜凝,擅伪装和机关。 夜凝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赵望暇一路走到薛漉的书房。门前人还是那么几个,他冲他们点了个头,就直直往里进。 仍然没人拦,薛漉正在擦一把长剑。 见了他,眼神也没分一个过来。 赵望暇这人从不怕尴尬,他很习惯发完疯后当之前难以收拾的场面不存在。 不然他的生活将在一幕幕疯狂中彻底凝固。 “有件事和你商量。”他讲,“关于户部,和你关心的账。” 薛漉把剑放下了。 “跟我来。”赵望暇接着说。 他思索了一会儿,还是没帮薛漉推轮椅。他俩一前一后,一后一前,还是没找到舒服的位置。他不习惯看薛漉的背影,走在前面又觉得不安全。 然后薛漉的轮椅卡到了一颗石子。 赵望暇略感无语,但又庆幸地松了口气,拉住了薛漉的椅子,把那小东西踢走了。 “走吧。”赵望暇把他推进了房间。 夜凝或许是提前听到了脚步声,转过身来,仍然站姿端正,笑脸盈盈。 “赵景琛心血来潮要查户部的账,你觉得是为什么?” “我偷账本打草惊蛇了,赵景琛心虚,打算毁尸灭迹。” 一个屋子里三个人,每个人都直呼皇子的名讳。 “户部王侍郎是我的人,说张苏两个人打算把东西都推王身上。” “如果真是北方军饷的事,只一个户部侍郎,不够抵罪。户部上下都要震上一震。” “所以明面上肯定不是这个罪名啊,挑个别的,顺带把户部账踏踏实实改了。” “你打算怎么办?”薛漉问。 “王大人求救求到我这来了,我当然得看看他有什么大用,值不值得我救。” 赵望暇话锋一转,“户部和吏部向来关系不合吗?” “李家和苏家的矛盾尤为明显。”夜凝回答。 “那可真是太好了。”赵望暇敲敲桌子,“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和苏家有仇,吏部就可以是我们的朋友。让我们吓得要死的王大人去看看,他到底是突然发现自己和吏部有旧,还是最近终于打算发展什么新关系。” 系统仍然靠自己360度翻滚了一圈:“宿主,你听起来有种掌控全局的feel,看好你哦。” “我只是在指望这本书里的人的智商比我还低。就这作者五万字的书,和混乱的大纲来说,这个可能性还挺高的。感觉这位没怎么认真写,人物也还没开始刻画。” “让我们出手救他,他总要有些筹码来换。”他对着他们补上最后一句话。 “属下明白了。” “别吓过了。” 夜凝点点头。 “另外吏部的具体势力,我们了解多少?” “主人需要多详细的资料?”夜凝问,“我得回去让关注这方面的晴锋整理出来。” “越详细越好,明日让晴锋来见我。” 夜凝点点头,然后回头看向薛漉。 像是还有话要和赵望暇私下说。 薛漉一推轮椅:“你们自便。谈完后,你来的地方,有人会引你出去。”最后一句话是对着夜凝讲的。 “没关系,当他面说。”赵望暇讲,“没准薛将军也想听听看,他从小住到大的地方,还有什么机关奥妙,他也不知情。” “是。没发现什么,只除了卧榻下方,似乎有一个密道机关。时间不多,属下也不敢盲目去试与其相连的还有什么机巧。” “逃命用的,通向后院,”薛漉答,“只能用一次,人下去之后会激发室内的毒气和飞箭机关,小把戏。” “怕我会害你?”将军问出了赵望暇本以为他不会说出口的问题。 “想了解一下你的闺房而已。”赵望暇讲,“知道一下你从小的生存环境。” “你还有其他问题可以直接问我。”薛漉答,“这宅子这些年间没什么变化。” “听到了吗,夜凝,我们和薛将军,现在是深度合作。不用瞒着他。” “薛将军,既然如此,还有一事要说。”夜凝福了一礼,“八皇子似乎想要入伍。” “这件事我也知道。”薛漉答,“你们暂时别管。” 他俩达成了默契,只剩下赵望暇很茫然。他怎么不知道八皇子还有点戏份。 救命啊,那他这个二皇子下线得理所当然,战场该交给永恒的四八之争才对。 但夜凝话已尽。她冲赵望暇行了个礼,转身出去,替他们把门关上了。 “八皇子,又是怎么回事?”赵望暇问。 “母家祖父是我祖父的旧属。” “你和他青梅竹马?” “他今年刚十六。”薛漉习惯了他的无知。 十六,有点太年轻了。 “哦,过两天我要出一趟门。”赵望暇说。 “青楼?” “英雄所见略同。但还要看吏部对吹雪楼掌控状况,看这戏怎么演。” “休息好了?”薛漉打量他。 赵望暇自己不觉得,但他看起来却实在憔悴,颇有种我见犹怜的萧瑟感,只除了一双眼睛太亮。 “出去猎艳,有什么好不好的。” 一副怡然自得,吊儿郎当的样子。 好像他们这几天拌的嘴,全都没发生过。 薛漉突然觉得这双眸子里的光有些碍眼了。指尖微动,到底放下。 给病人一拳实在不太好。 第22章 大炮能打蚊子吗 赵望暇这几天见人见得觉得头痛。 第二天,晴锋没见着,苏芮先到了。 他这回没什么劝说的架势,好像只是为了看看他弟弟又在发什么疯。 赵望暇和他喝了一肚子的茶,基本都在胡扯。 苏芮问赵望暇,薛漉待他如何,他说挺好的,除了上次去吹雪楼,他非要跟来一起,连抚琴的都不能喊。 这位苏家嫡长子又旁敲侧击问薛漉最近在干嘛。 看来苏家仍然很想知道自己儿婿想要在这场轰轰烈烈的查账里扮演什么角色。 赵望暇自然扮演纨绔,讲他总在书房,不理自己。顺带问自己的哥哥府内宠妾都是怎么做的,如何让薛漉对他更好点。 “我现在呢,被他管得出将军府都很难,烦死了。” 苏芮和他来回推拉,赵望暇巍然不动地干自己的老本行,当一个没脸没皮的废物。 最后他哥哥温文尔雅的面皮将裂未裂,赵望暇坚持把他送到门口,杜绝他在府中闲逛的任何可能,然后悄声说自己囊中羞涩,下次来记得带点银票。 差点把苏芮逼出了黑脸。 然后赵望暇被人领着跑到书房去和薛漉吃午饭。 这人最近忙着看不知道什么。薛漉不说,赵望暇坚决不当第一个开口的人。 照常是侍卫布菜,他俩沉默地吃到一半,薛漉说话了:“苏芮说什么了?” “你没监听?” “用不着。”薛漉答。 “没说什么,我跟他说我没钱,下回见我得带点钱来。给你的将军府创点收。不然每次过来我喝那么一肚子茶,太烦了。” “要钱的话,直接跟库房说。”薛漉答,“猎艳总得大方点。” 哟,怎么一股酸味。但薛漉表情无比从容,赵望暇日常无所谓:“行,听着了吧,晚点给我些银票。” 第19章 又没话说了。赵望暇对此种环境很熟悉,挺自得其乐,倒是薛漉又说话了:“八皇子确实想去兵部历练。” “他那么小,想好要保家卫国了?” “宫里不好待。” “他和二皇子关系怎么样?”赵望暇接着问。 “一般。二皇子瞧不上他。” “我们能瞧得上他就行。” 他俩这顿饭吃得不太安生,薛漉似还有什么话要说,就有人带着一个面容普通,人堆里直接消失的男人出现了。 “晴锋参见主人。” “客气了,吃饭了吗?”赵望暇没防备,一下子还沉浸在自己的苏筹角色里。 然后发现眼前人似是没想到二殿下突然如此宽宏,表情在受宠若惊和不知所措之间。 “没吃晚点自己出去吃。我们长话短说。”他赶紧找补。 “将军府不至于一顿饭也招待不起。”薛漉接,“带夫人和这位公子去正厅。” 赵望暇夹了一筷子菜,这时见大家目光都落到自己身上,先把那口菜吃了。 “别,”赵望暇讲,“就这吧,一顿饭还换地方,容易让人没胃口。” 晴锋简略报告了吏部情况。说吏部尚书钟大人贪污证据他们掌握了不少,至于下头两个侍郎,李大人在开青楼,徐大人瞧着倒是个老实人,只是收收礼帮一些商家子弟谋些小官职。 户部和吏部,不是很合,张大人和钟大人有些小摩擦。 “那岂不是正好。”赵望暇讲,“赵景琛想查账,就让他查,推波助澜的人越多,想看张大人倒霉的越多,就越好。” 甚至他总觉得,这样的朝堂震动,恐怕真得死几个人,才算得上热闹。 “主人是想?” “想查查到底,查到和他联手的苏家去,查到张家去。二皇子已死,想让曾经和死人有交情的王大人独自背锅,想得未免太美了些。” 赵望暇再夹了一筷子菜:“那死人的四弟突然如此大动干戈,可是因为这几个月有什么新势力可依附?” 属于明知故问,看看二皇子这支情报队伍对主角的了解有多少。 晴锋重新梳理了一边南方瘟疫,四皇子得了瑾王赏识的事。陛下这一辈子信的人不多,他继位后仍能安安生生在江南那片好地方呆着的瑾王算一个。 赵望暇想了想,再问了问南方的流寇战乱。 晴锋说朝堂只知最近状况尚可。瘟疫时流寇有些躁动,现下局势和缓,还不错。 “你觉得赵景琛为什么突然要去查账?除了你直接打草惊蛇外?”赵望暇看向兀自喝汤的薛漉。 “户部,只能想到缺钱。” “所见略同。他要钱来干嘛呢?” 薛漉没说什么。 赵望暇却因看过大纲很清楚,因而他决定装个小的。 “南方流寇的事具体如何?” 晴锋有些犯难。赵望暇也不意外,二皇子在南方的人还未成气候,他本人就假死了。 倒是薛漉接了话:“南方战报来看,流寇来犯,当时看似是见百姓皆病,江南动乱,才仓促出击,但其实只是小打小闹。现今虽看似和缓,但恐怕南方外族是在休养生息,等待真正的大肆进兵。” “赵景琛肯定比我们更清楚这点。”赵望暇接。 “又或者,”赵望暇打个响指,“上次小打小闹的进犯其实只是为了示威,告诉南方人,看看我们多厉害。不想跟我们打就赶紧给点钱。而南方的世家们,恐怕没有哪位愿意真正打起来。” “照现在夏朝的兵力,确实得不偿失。” “所以他需要钱去和谈。”赵望暇讲,“国账你偷也偷了,不愿意告诉我你怎么偷的没关系,但账面还剩多少钱我们都很清楚。钱不够。至少,签订和平条约不够。” 赵景琛索性来把钱拿了,和谈去,平一方百姓安宁。挺聪明的,决策也没错。 除了赵望暇一介外来人,已经开始盘算有没有办法用科技提高生产力的方法解决军队实力问题。 挺搞笑,现实中已经是生产力过剩的内卷时代,这里仍然是朴素的提高生产力年代。 “他要钱去以和谈解决问题。”赵望暇讲,“也怕你把账的问题捅出去。实际上整个朝堂,恐怕都不愿意薛将军或者哪个将军再打赢更多的仗有更大的权利。” 何况如果是男主在做这个事,夏朝的兵力就如薛漉所说,打起来没有任何优势。 两个人都在等他的下文。 而赵望暇只是又夹了一筷子:“别盯着我看了。晴锋和夜凝聊一下,有没有办法和薛将军合作,把南方情报网做起来。苏氏本家正是江南人,苏家和四皇子怎么搭上线也显而易见了。想办法查查江南苏家人。” “至于薛将军,你们这些武将的关系网,不知可否借来一用?” 薛漉等他把菜吃完:“晴锋,一会儿出去,有人会跟你再聊此事。” 这位二皇子的人离开了。 倒是赵望暇问:“给他看你的死士,不给我看?” “着急什么。”薛漉讲,“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全朝堂都指望着赵景琛和谈,我的事,怎么捅出去?捅出去,也会被化解。” “只要捅出去,就有办法,捅出去之后,怎么闹大,当然涉及到文武博弈。” “我以为你知道明面上我毫无胜算。” “如果大夏兵力够呢?” “现下不够。短期也不可能够。” 但赵望暇装已经装完了,此时无所惧畏:“我有办法。但具体兵力和武器消息,你要告诉我。” 怎么办?他看向小球:“你有把握让大夏造出大炮打蚊子吗?” 小球抖了抖,说宿主,要先把商城打开,才能知道里头有没有大炮教程。 赵望暇这辈子物理都学得差,如果自学,此时感觉自己装太大了。不如祈祷薛漉是个武器天才。 但他本来就是个烂人,没什么可失去。 想到这条路,就先走看看。 “我的薛漉养伤任务完成了没?” “差……差不多吧!” “我什么时候能开商城?” 宿主突然问起这个,小球差点感动得热泪纵横:“哇,呃呃呃呃,除了这个,还……差一个任务积分。” “新任务是什么?” “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小球战战兢兢看了半天,说,“需要把现在这个任务完成。” 烦死了。 “还要多久?” “挺……快的吧?一周?两周?” 那还好。 那行。赵望暇把筷子一放:“总之你先养伤。心情好了身体好了,我才能有办法。” 苍天在上,这话一出,他自己都觉得不对。 但确实是实话,也确实,不是这个意思。 薛漉明显也很惊讶的样子,他不动声色地看了赵望暇一眼,似乎感觉突然言语安慰他的夺舍人士疯了。 第23章 无策 薛漉养伤任务进度缓慢增长,赵望暇盯着进度条看了一小时,觉得很痛苦。他怕这个任务完不成,又怕这个任务不能按时完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格外惧怕改变。好像任何机遇的出现都意味着失败不远。 但话已经放出去,他暂时不是太想畅想失败场景。 第二天,他在夜晚去了趟吹雪楼。 昨日见了两个人,社交能量已耗尽。头天晚上没睡好,哪怕待到下午也还是头疼。他自觉给自己的日程已经放得很松,但依旧疲惫不堪。 可疲倦总是如影随形,仿似他最好的朋友。他理应习惯。他理应承受。 仍然是那个妩媚多姿的女人迎接他。 他和老板靠得很近:“找个李大人的人,会把消息传给他的那种,是苏筹的旧人最好。” 老板说,墨椹公子等很久了,终于等到爷喊他了。 她提高了声音:“带苏公子去他的上房。” 赵望暇没有和老板交谈的属于另一个赵望暇,又或是苏筹的记忆。 但原来苏筹是个同性恋,又或者至少会玩男人,难怪,会考虑由他扮演这个富家公子。 他愣了一会儿,才回答:“我也等他很久了。” 他被人领着上去。这些人认不全。二皇子的人都像水滴,融进人群里,像融进一片大海中。 房间挺好的,清幽雅致,苏筹品味其实不错。杜牧在扬州泡了十年青楼,仍然是个流传千古的诗人,足以证明文学本身或许就是巧言令色,任何烂人都可以写出足够漂亮的词句。任何烂人当然可以有足够高雅的品味。 里头人挺好看,柔若无骨,莹润清秀的一张脸,似月似烟似雨,有不散的浅愁。 他浅浅行了一礼:“苏公子。” “抚个琴。”赵望暇讲,“好久没听曲啦,唱唱看。” 他在上楼时和自己人聊了几句,知道了些这人擅什么,苏筹一般干什么。苏筹原本并非他们的重点关注对象,故而得到的消息并不细致。 第20章 但是苏家二公子的诞生本来就是个闲笔,这个角色在大纲里只一句话。 此刻眼前人抬起头。他长了张十足秀气的脸,一屏一息间仿佛就要碎了。 他眨着仿佛会说话的,长长的眼睫,声音温柔:“还以为爷已经忘了我。” 赵望暇不知道作何姿态。他上了榻,只说:“弹曲吧。” 是首晏殊的耳熟能详的词“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如此之愁吗?”赵望暇问。 对面人只是看着他。赵望暇不擅长判断深情,不愿了解旁人的情绪,他被这种眼神看着,觉得很痛苦。 “公子前几次见我,都说要将我赎出来,让我等等你筹齐赎金,还和楼里的娘娘签了协议,写了定金,这次见我,却问我为何如此之愁吗?” 赵望暇很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苏筹有跟妓子说这样明显实现不了的甜言蜜语的习惯,也不知道居然真的会有人因这样的话而兴师问罪,更不知道苏筹会疯到付定金。苏家的钱落入李家的口袋,苏父知道是不是会恨得牙痒痒? 但,苏筹是个什么人呢?他是不是有几分真心,还是全是假话?赵望暇竟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想问,你不会真当真了吧? 不会有人和妓子许终生吧?他故事听得多,垃圾写得多,自然觉得所有富二代都是玩玩而已。 因而他到底实话实说:“我已嫁作他人妻了,旧事,都忘了吧。” 这人看了他许久。 赵望暇被看得很毛。 他要继续说下去,替苏筹扮演一个渣男,或是沿着苏筹的本色演出。 “无策,”这人却沉默了许久,“你不要再来了,也不要再见我。” 无策? 赵望暇愣了两秒,才意识到,这原来是苏筹的字。 很好的字,和名正相反。通顺得用心。 算无遗策吗?只是无策而已。 “为什么?”赵望暇问他。 “我知你上次带薛将军来只是为了把我择出这复杂的势力。我也知你心中愁苦不愿卷入这复杂的朝堂纷争,更不愿连累我。但是——” 什么玩意儿?苏筹难道看得懂局势吗?这可就有点太震撼了。 赵望暇猛地坐直,觉得自己是不是找到了一个什么支线。 “什么朝堂,什么局势,都忘了吧。”他万能回复。 “是该都忘了,你上次来让我跟你走,同你私奔,我就该同你走。你那时有口难言,我就该猜到,你可能已经料到了圣上的赐婚。” 赵望暇懵了。 这可不能怪他,谁知道一句话的闲笔其实是个明白人呢? “我……”这位墨公子沉默了许久。 赵望暇等了一会儿,给他倒了杯茶。 “我是……”他讲,“我不是好人。” 赵望暇被整个震慑。 什么意思? “也……别跟我再说什么话了。你上次喝醉了同我讲的,我已经尽数告诉了吏部李家。” 他凑得更近些:“近日朝堂不太平,户部和吏部怕是……” 赵望暇愣了一愣。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第一反应是:“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不会陷入危险吗?” 比起主角,作为现实世界的配角,他总是更在意同类的安全。 墨公子仍旧只是看着他:“我已将那些人支走了,你只当今日我们什么都没说。喝完这杯茶,你就走吧。” 赵望暇,感觉很糟糕。 他真的没有兴趣卷入这一切里。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大纲里也没再提起过的苏筹。所以作者,本来给这二位,安排了什么结局?还是脑到哪个地方,逻辑理不下去,遂放过自己,只留下一行单薄的字? 他说:“你爱我吗?” 下一刻,墨公子的短匕,抵到了他的颈上。 第24章 一片伤心写不成 白袍雪肤乌发红唇铁刃。挺不错。 赵望暇沉默了两秒。然后感到放松。 这忽然就对了。 之前那些什么深情如海,应当只是试探。吓死他了,他还以为这些是真的呢。 还好还好,外面有李家人,有二皇子的人,没有哪个能承担薛漉的将军夫人,或是自己的主人死掉的风险。就算李家人真的被眼前这位支走,至少还有二皇子的那群忠心耿耿的人。 “你想怎么样?”他兀自镇定,还好想过无数个被杀或自杀的方法,他现下平静了。 但这位美人的下一句话,又让他愣怔了。 “你不是他,你是谁?” 是发现自己不是苏筹,才拿短匕指他吗? 所以,那些情深似海,居然是真的? 事到如今,赵望暇只想说哥你怎么现在才看出来。 又想,原来第一个看透苏筹已经换了人的,不是他的兄长,居然是眼前人。 苏筹,混成这样,真是不知道让他作何感想。 实际上他说:“我是谁,你都没办法杀了我。你疯了吗?” “你是谁,他在哪?”墨椹只是接着重复。 眼睛发红,看着很累。 “他死了。”赵望暇下意识地说了实话,“忘了他吧。” “你——”这个人沉默了很久。 “你就当他死了。”赵望暇模棱两可地讲,“如果这会让你感觉好一点。” 实际上他示意墨椹看他的嘴形。 没办法,虽然这位美人突然扑上来时床帐都散开了,他仍不确定有没有李家人看见他们。想想这位都疯到直说了,可能是真的把人支走了。可没准仍有人呢。 “他死了。真的。很复杂。” 墨椹的手松了一分:“你接着说。” “我需要你把一些苏家的消息传给李家。如此,他才算是死得其所。”赵望暇靠他极近,仍用气音。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他想带你出来,死前,仍想跑。”赵望暇讲得很简短,“你愿意信,就信。不愿意,那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墨椹仍看着他的脸。 赵望暇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成了替身。 不对,他本来就是二皇子的替身。 现在应当成了替身的替身。 “你想让我传什么?”那匕首又按紧了。 “我不怕死。”赵望暇首先说,“不用吓唬我。” 无所谓,他直到骨醉才会死,此刻是真的不怕死。 “我要让李家知道户部苏家最近和四皇子有牵扯。” “这他们早就知道。” “户部账很有问题。问题大到能够让张家乌纱帽震一震。”赵望暇说下去。 他仍直视眼前看似柔软无力的公子:“苏家和张家是一伙的。” “你想借李家刀杀谁?” “苏家人。”赵望暇讲,“你说苏筹懂,苏筹确实懂。他被迫嫁给薛漉,就是被迫成为苏家一枚被牺牲的棋子。” 墨椹只是在看他,仍然仿似透过这易容看着真正的苏筹。 赵望暇说了最后一段话:“言尽于此,斯人已逝,是否要为他报仇,是你的选择。要的话,最好把我告诉你的这些,如实告诉李家。要为他报仇,我需要你活着。” 外头夜景正盛,京城繁华,烟花柳巷不尽其数。万盏暖灯隔着一层帷帐,模糊如星光。 盯着看了一会儿,边上美人终于开口。 “他……让你来找我?” 话有迟钝,尚在游疑。 “他给我留了书信。”赵望暇讲,“我不能再多说。” 没有书,没有信,原文只有那句,苏筹是个爱逛青楼的纨绔废物。 但对峙结束了。 墨椹很缓慢,极缓慢地放下了匕首。 他睁大眼睛,直直问:“他走得痛苦吗?” 赵望暇没有回答。他并不知道。 但这或许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墨椹沉默了许久,仍让他喝完这杯茶就走。 本性的敏感让赵望暇知道自己或许已经成功。他打蛇七寸,戳中眼前人的软肋。 面前人坦白的时候没觉得他是假的,在他问如此之愁吗的时候没觉得他是假的,直到他问“你爱我吗”,才动了手。 是彼此多么两情相悦,互诉衷肠过多少次,多么情比金坚,才会听到这句话,对他起疑心? 爱成什么样了? 以此布局,赵望暇毫无成就感。他说的其实没什么错,苏筹死的本质是苏家人推他出去牺牲。 可其实他也就是一个利用其死的人。没有怜悯。只有利用这人的死亡去欺骗。 “等我消息。”墨椹回复他,靠得太近,赵望暇几乎以为他要流泪。胭脂点点,珍珠粉散开。 但眼泪没有流下来,墨公子给他又弹了一首曲。 毫无金戈声,不敢有金戈声。唱着柳永的词,杨柳岸,晓风残月。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第21章 现下只有他们俩,一个异乡人,一个扮成小倌的杀手。 “我还会来见你。”赵望暇咳嗽一声,“不要失约。” 墨椹没有回答,琴音结尾,弦犹轻颤。 他好像甚至没有力气多问一句,顶着苏筹皮囊的人,到底是谁。 赵望暇活着走出了墨椹的门。 天彻底黑透,老板仍然一派清雅。拉住他的手,照顾每一个恩客般自然:“苏公子可还满意?” “自是满意。”他回答,随后低下声音,“保护好他。” 对面女人笑意盈盈。 瘫在马车里,难得问他的车里侍卫:“你可有心上人?” 那人没想到这位如此跳脱,一时愣怔了一会儿。 “算了。”赵望暇讲,“没有最好。” 有了,好像其实都是麻烦。在书里,会被他这种人利用。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罪恶感。但或许,人是假的,来自虚构,但从墨椹那里感知到的情绪,居然像是真的。 第25章 美人意 深夜多梦。 赵望暇没有睡安稳。 他反复地梦见幼年落雪的时刻,他妈和他爸吵架,他看着窗外星星点点的雪色漫上窗沿。伸手要去接,只接到一片雾气。 从那个时刻起,他就学会了逃避。吵架怎又样,看雪。生病又怎样,睡觉。 那睡不着呢? 凌晨四点,他眼前仍然是墨椹的脸。他不知道为何对一个烂俗常见桥段里常见的烂俗的爱情念念不忘。信手胡诌时他很爱写如此不过脑的桥段。可实际上面见,首先宁愿相信墨椹在骗他,其次如果是真的,那就很羡慕,非常地羡慕,甚至非常嫉妒。 所以苏筹到底去哪了,他问。 “死了啊。”系统讲。 语气活泼,和回答其他问题时的情绪,并无不同。 只能这样,当然只能这样。赵望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多问一句。 “二皇子呢?” “宿主现在就是二皇子啦。”它仍然如此回答。 行,随便,所以,至少,墨椹应该答应把那个莫名其妙的消息传给李家了吧? 接下来看看吏部如何出招,把张大人扯进这潭浑水里。 以及,赵望暇感觉自己脑子不转了,但他不是很想停下来,面对脑子里墨椹的那张鳏夫脸,面对原来世界上确实曾经有个真苏筹,他有自己故事,有人仍在等他,然后死了的事实。 所以是兵部,八皇子,和薛漉。八皇子的力能用吗,怎么用,薛漉和其他将军关系好吗?应该不错吧。一个势弱的群体大家总是更团结一点。兵部是个什么结构,那帮人的军费总被户部人无情驳回,能不能踩一脚。 所有这些背后的着力点是,还要证明户部这钱,除了全部直接送给南边那些人,更好的选择是,拿去打仗换那帮人的尸体。 所以这又回到薛漉养伤。 “他养完伤,再完成一个新任务,我们就能开商城?” “是的是的!”系统很开心,“宿主加油噢!” “新任务不会是把薛漉腿治好吧?” 系统前滚翻接后滚翻:“我要等你完成了这个才能知道唉。” “还是直接来个猛的,让他退出庙堂纷争,到深山老林里当一个随心所欲的山匪?” 他被自己乱七八糟的脑补逗笑,想想薛漉五大三粗围着虎皮熊皮满脸络腮胡的样,自个乐开了花。 系统蹭了蹭墙,似乎是有点痒,要长出脑袋了。 赵望暇熬到白天,恍恍惚惚,泛着晕迎来晨光铺洒在自己的额头,然后一觉睡到了傍晚。安神汤可能确实有点用,虽然起效时间不明。他很高兴,决心接下来的一周都不要再进行任何意义上的社交。 自从上次他发完疯,他和薛漉之间就更加莫名其妙。他感觉像是另类瓶颈期。 他在某个下午说了墨椹和苏筹的爱情故事,讲话的时候语焉不详。 薛将军在一边喝他的药,说墨椹,好像确实并非二皇子的人。 他说薛漉你关注点怎么只在这里? “我还应该关注点什么?” 赵望暇于是梗住。他想说点别的,说爱成这样图什么,说你觉得苏筹死的时候在想什么,说你觉得苏筹看到我用他的名字蹦跶会不会想半夜飘来我的床边见见我? 可薛漉是会为这事烦心的人吗?他们现在又算和好了吗?还是只是没人再提没必要的吵架? 但他其实只有破坏一段关系的经验,并没有推进关系的本领。 晃晃荡荡了两天,薛漉说有热闹叫他去书房一起看。 关系不好没关系,有公事可谈,只谈共同目标,就会变得简单。 赵望暇离开前盯着劝薛漉养伤这个离谱的任务进度看了一眼,很好,还有10%。 薛漉讲了一件事,吏部有个主事在家畏罪自杀了,自写请罪表。 “说是让户部出事,怎么是吏部有问题?” 薛漉答,所以,确实有热闹看。 赵望暇同薛漉看其他人的热闹。 来报信的是熟人。晴锋简简单单讲,他说是自知有罪,因而自杀。 “有何特别缘由吗,怎么上个月没死偏要挑这个月死?”赵望暇问,“他比较喜欢夏天所以入夏再死?” 薛漉没什么反应,晴锋琢磨半天没琢磨出来这句话里带着些什么暗示。 “朝中应当有风声流传。”薛漉接,“但他这个等级的官员,不一定能听到这件事。” “那是谁让他知道的?”赵望暇问。 晴锋讲,此事一出,吏部官员都心有戚戚。因为吏部嘛,买个九品芝麻小官,或是过程中放点水,默认不算很大的事。这位干的事其实也不算很突出,莫名其妙地死了,还是颇有点吓人。 默认不算很大的事,赵望暇想了想,他历史着实不好,不太确定是繁荣如康熙官场也这样,还是混乱如万历,这事比较常见点。现代更没什么参考价值,此时问小圆球,官场环境比起嘉靖后期,谁更差点? 小球不愧是个高维度东西,对地球一个小世界了解过分有限,就像人类对蚂蚁的第几王国一般,眼睛睁得无比大:“嘉靖是啥?哪国人?” 赵望暇沉默了。 总之这位在吏部不算是个人物,他这一死,大家估计都有点慌。 “这对赵景琛查户部帐有什么好处吗?把问题先转移到吏部上,淡化众人视线?”赵望暇万变不离其宗,抓住主角。 “没看出来。”薛漉答,“晴先生有何想法?” “可能是如此。先引起和户部张尚书最不对付的吏部的惊疑,把其内部搅散。但这一搅,就让本来其实只封锁在上层的怀疑和猜测弥散开来。属下愚钝,看不出好坏。” “总之这事儿发生了。这位到底是什么背景?” “没背景。”晴锋讲,“小官,看不出是谁的人。非要说,是钟尚书的门生。当年他进榜时,钟尚书是主考官。” 但实则,并不熟恰。 “听着像户部恶意挪视线到吏部处,但图什么呢?以及你就真没看出来这位和户部或者四皇子的关系?” 晴锋答,还在查,但这事儿若真是户部做的,查不查得出来,难说。 赵望暇想了想,有那么点一星半点的看法,但过于超前,此时却也很无所谓:“闹吧,这招真是户部出的,吏部总得也整出点好戏。” 晴锋答:“属下会密切关注。且事情到这一步,怕是刑部和大理寺也会被牵扯进来。” “还有吹雪楼。”赵望暇还是提了一嘴,“看着点苏筹的那位旧情人。” “可需要密切监听?” “看着办,关照他的安危。” 他离开了,倒是薛漉顺着话:“看上苏筹的旧情人了?” “哪儿啊。”赵望暇无语,“那位一上来抹我脖子,不喜欢要人命的人。” 他这话一出声就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论要人命,谁能比得上眼前这位薛将军? 薛漉那点笑僵了片刻,随后倒是更无所谓了:“还以为你一心求死。” “我想死得要么轻松点,要么快点。”赵望暇答,“拖拖拉拉,总归很莫名其妙。” 他感觉自己是应该哄哄薛漉。这事儿在之前挺简单的,反正赵望暇是没放心上,觉得都挺假的,哄就哄呗,玩个攻略游戏,哄哄npc再正常不过了。这回却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反正听墨椹说吧,就在想,原来苏筹是懂的,也没那么蠢,其实都明白。” “明白,却不跑吗?”薛漉问,“却真正跑到将军府来送死。” “想跑吧,或者我也不知道,可能觉得事已至此,要还养育之恩,就还是抱着必死决心来了呢。” “有些可笑。” “也或许是没那么勇敢,或者确实勇敢,却没有好下场。但看二皇子留给自己的计划,苏筹确实是死了。”赵望暇讲,“总之,都过去了。” 第22章 他感觉不太舒服:“但总觉得,小人物嘛,可能也没大家想得那么简单。” 即便是作者的闲笔。 “他那位小情人,上来问我他哪儿去了。我跟小情人真话假话都说了,才让他把消息传到吏部去。没想到一传,吏部就出了事。” “你怎么看?”薛漉问。 “我看,这招是吏部自己出的,还是户部出的,真不好说,但是,确实有后续可看了。” 薛漉点点头。 “还有就是,薛见月,你这伤到底什么时候养好?” “这么急?” “急啊。”赵望暇说,“你养好了,我们才能聊聊兵部,聊聊八皇子,接着聊聊靠武器征服南方的大业。” 赵望暇说得半真不假,他真急,因为那进度兀自缓慢,且越来越慢。 薛漉讲,你不用急。 赵望暇像是脑子被这段时间里苏筹和墨椹的故事堵了。此时一开口是,当然急,谁知道我俩还能安生多久?再慢,难道像苏筹和墨椹那样吗? 趁能安生时候,薛漉好点,他好点,他俩和谐相处,然后呢—— 赵望暇没往深处想,但小球转了个圈,说哇进度条推了2%! 赵望暇很无措。 他抬眼去看薛漉。薛见月同样在看他。 赵望暇吞了吞口水:“散步吗?推你走走?” 第26章 塌陷与寻求 赵望暇觉得很难堪。 他们始终只是沉默,并且沉默。 “还有什么事要说?”薛漉问。 “没什么。”赵望暇想了又想,“就是,先说好,不要太把我当回事。” 薛漉回头:“就说这个?” “就说这个。不要对我有什么期望。我帮你,我俩可能还是要玩完。” 他不想拯救世界,不觉得自己能赢,讨厌众人的期待,只觉得将要窒息。 他想自己大概确实是这样一个负担不起责任的,一碰就碎的,完全不行的空玩偶。上头看似都是冰裂纹,实则再一碰,就都碎了。 “你不习惯有人相信你?” 赵望暇被这话压得一震。他再次想起墨椹。 他想,他怎么就能那么相信苏筹的。 “对。”赵望暇说,“我不管你怎么想,你不要表现得你真的信我一样。或者你这么表现也行,但你心里得明白,我很容易搞砸。你做好准备。” 薛漉有些愣怔:“就这样?” “就这样,不要迷信我。”赵望暇说这个颇有点不好意思,仿佛对方真很把他当回事般,“我什么也不会。我很容易失败,我比较擅长关键时刻掉链子,大事当天打退堂鼓。” 薛漉没有打断他,没有像他鸡贼且沉默的父亲一样带微笑无用处鼓励他,没有像他已失望的母亲一样对他恨铁不成钢。 薛漉看着他说:“知道了。” 赵望暇一整个愣了。 他再次强调:“我认真的啊。我虽然每天都在说疯话,但这话你得听进去。” 薛漉说:“嗯。” “你知道什么?” “你是凡人,你会犯错,我们处境可能会更糟。” 薛将军今日在家,穿得很日常,和赵望暇仍是同一套的素色衣衫,说这话时,眉宇间仍没什么神采。不像翩翩世家公子,仍是阴郁的,不好惹的。眼角眉梢,只很浅淡地勾勒出那么些笑意。 “你笑什么?”赵望暇被笑得莫名不好意思。 薛漉仍然只是笑着,并不作答。那笑很快从嘴角消失,只仍留在眉梢。 他们一路到处乱逛。 赵望暇不爱出门。他原本的出租屋附近,他状态不好时海马体仿佛不工作,他住了一年偶尔也会也会走错岔路。 现下左拐右拐,薛漉问他,你觉不觉得,这地方,我们不久前来过? 赵望暇啊一声,盯着相似的小路打了个哈欠:“那你指个路,去哪啊?” 薛漉问,你想去哪? 赵望暇觉得他俩对话毫无营养且莫名其妙:“都行。” 他挥了挥手,问后头那些看不见但估计在的人:“喂,哪儿阳光好点,出来指个路。” 没人搭理他。 薛漉回答:“我的书房阳光最好。” 赵望暇讲:“不想给你打工。” 因而没有然后,他俩绕了一圈,也或许是若干个小圈,到一处竹园,边上一池锦鲤,跃动间水波粼粼,似无数碎钻闪动。 薛将军行伍之人,背挺得很直,赵望暇把轮椅摆定,就地坐下来,抬头看他,“累了”穿书人如此解释,“也有点烦。” “我们真倒霉,怎么办?要是户部吏部打得不行,最后赵景琛风风光光去南边,顺理成章接着削兵权,然后把你神不知鬼不觉做掉,”赵望暇问,“我俩怎么办?” “你不是让我先等着把伤养好?” 赵望暇自己说的话,此刻难免不好意思:“确实。真不行大不了还是死。” “先说好,薛漉,真倒霉透了我俩死一起,你得让我先死。” “为什么?” “不然我看着你的尸体,会睡不着。” 薛漉讲:“我不怕死,你也不怕,你在担心什么?” “我怕痛啊。”赵望暇说,“怕睡不着,怕人折磨我。” “我到时候先一刀把你捅死?” “你不一定能做到。”赵望暇实话实说,“也可能是一直做不到。” “我还以为,你这样让我做好完蛋的心理准备,是因为你怕让我失望。” “你有事吗?”赵望暇简直想翻白眼。他确实是很烦别人对他过高的期待导致的失望,但,这和是谁可没关系……吧? “总之我不会失望。”薛漉讲,“总归是不会比之前更差了。” “哦。”赵望暇点头,“之前有多差?” 往常散步,是赵望暇低头看薛漉,现下位置倒转,薛漉剑眉凌厉,赵望暇看着,觉得有些冷。 而薛见月盯着他看了会儿,许久。 赵望暇差点要转开话题。 “之前不用养伤。”薛漉说,“因为伤好了也没有希望。” “至于你担心希望破灭,赵望暇,有,对我来说,一直比没有好。” 哇。 赵望暇想,他没想到这是希望,而不是期待。 第27章 我不识字 号外,号外,薛将军自北塞回京后,称病许久,终于要上朝了。 赵望暇这天和薛漉聊了很久闲天,后来问他,所以明天喊你去干什么? 薛漉说,大事发生吧。 死的这位吏部主事,请罪,请查,查到了一些别的。 “晴锋说,明面上,他放进来的一个官员,是张家的人。”赵望暇想了想,“怎么说,有文章可做?” 薛漉答,又是唇枪舌战,看彼此机锋,没意思。 赵望暇于是问他:“你觉得什么比较有意思?” 薛漉淡淡地看着他。 初夏,夜晚有点凉意。赵望暇吃着时令水果,并不急着听他的答案。 他快把玉盘里的吃完了,剩最后一块寒瓜,递给薛漉:“跟我学习呗。” “我觉得什么都没有意思。”他这么说,“放轻松,都没意思,所以随便他们讲。说什么你就装作在听,反正他们也不会真的参考你意见,就是可能得聊聊这个主事的案子到这个地步要怎么查。如此大事,文武大臣,哪怕做个样子,也得在。” 或许是他信口胡说完全不在意的样子显得很像那么一回事,薛漉问他:“你之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赵望暇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混了二十多年的日子,早年间算个资优生,后来一直在生病,和摔碎所有人的期望。 他说:“之前跟我娘我爹学习怎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言语羞辱他人不带脏字,做过一些活计,写过一些闲书,没什么成就。” 薛漉消化了一下,问他:“真是大户商人出身?” 还惦记这个呢? 赵望暇回:“都说过了,不是。普通人家,比不得薛家世家气派。” “一具空壳而已。”薛漉接,“满门忠烈,不过给摇摇欲坠的门匾染血。” 他话说得很平静,但语气一贯的冷静使然,听着仍很有锐气。 “那就不忠,那就不烈。”赵望暇回答,“天不就你,你就灭天。” “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个志向。” “说来给你听听看而已。”赵望暇把玉盘放到一边,伸了个懒腰,“睡吧,明日早朝。” 他没睡着,卧榻很大,无人在身侧,仍无法安眠。 海棠花已谢,无法凌晨四点再去看,他只好盯着墙壁的花纹,看了半宿。 天已露鱼肚白,索性早起散步。 碰到薛漉,再打个哈欠,预祝他顺利。 他走得没有留恋,临了却突然一回头,薛漉恰好撞上他的视线。便宜男妻猛地一顿,片刻后挥挥手,喊句加油。 第23章 薛漉被他那点尴尬逗笑,略一点头,低眉看腰侧的玉佩。前朝旧物,祖辈传到他手上。上好羊脂玉,摸上去出油,洁白无垢。 侍从推着他,上马车,进宫。 薛将军一身朱红色朝服,金线绣麒麟,束益善冠,革带束腰,黑色朝靴,瞧着英气十足。腰侧佩剑未出鞘,仍衬得他血气横生。那一派祥和的瑞兽补子,穿他身上,竟只显得像拘束。 殿上鼓声初歇,百官肃立,唯有武官班首一人坐在轮椅上。 群臣窃窃私语,他凝神去听,耳边是一句“边将……律例不熟……今日恐怕无他置喙之地。” 倒是有趣,不如说点他不知道的。 龙椅上的人咳嗽一声,于是大殿重归静寂。 惟有皇帝淡言一句:“薛卿久战归来,又复大婚,闻你大病初愈,现下可好些了?” 薛漉作势欲跪,陛下自然免礼,让他坐着回话。 薛漉答,蒙陛下圣恩,现已无大碍。只是内子顽劣,便陪他陪久了些。 边上人叽叽喳喳的声响,他只当听个乐。 老皇帝略一点头,听几个本奏,话题终于转到户部查账和吏部孔主事畏罪自杀一事。 朝堂于是进入熟悉的文官辩论环节。 等戏台子搭得差不多,背景也讲得大差不差。去年封王建府的顺王五皇子赵胤珏和怀宁郡王赵景琛各自表演一番。最终还是一开始要查账的四殿下自请为父王分忧,彻查此案。 君王微微拧眉,淡道一声好,点了大理寺丞与刑部侍郎,命二人与四皇子同审此案。 殿中唇枪舌剑,皆绕着吏部主事的死局与户部账目打转。 薛漉只坐在群臣之间,像一把蒙尘宝刀,眼睛都懒得抬一下。 他如此作态,天子的目光却仍时不时扫过。于是他学起赵望暇,打了个哈欠。 仍没逃过龙椅主人的问话:“薛卿可有何看法?” 户部事,何时轮得到武官说话? 薛漉不明白这狗皇帝又在发什么梦。索性行礼,答,臣久居边塞,朝中事并不知悉。但春日宴一见,四皇子殿下风姿不俗,这案子交给他,臣想也是放心的。 君主多疑,那便挑不出错地让他疑。 这话说完,君王没再多说,只将这事定下。余下便是些需要掰扯的小事。 终于出殿散朝。百官三三两两,或继续议事,或低声闲谈。薛漉兀自划着他的轮椅,沉默坠在最后。 偏偏忽然有人回过头,喊住他:“薛三!” 薛三,称呼太久违了,只有他大哥二姐尚在的时候,旁人才会喊他一句薛三郎。 声音清亮,带着几分亲近,却在肃穆的宫门口显得突兀。 他抬眼望去,官服新净,胸前正六品补子。年纪很轻。思索片刻,终于想起来,是礼部主事周彦铮,大理寺卿的嫡子。少年时一同入宫当皇子伴读,彼此还算熟稔。他回京后,也递过拜帖。 若换在几年前,他定会停下应声。 可此时京中风声诡谲,他身上牵扯太多,容不得半点差错。也不能再把任何无法确信的人卷入局中。 薛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最后只低下头,吩咐侍从:“走。” 轮椅辘辘而去。 周彦铮似乎愣了下,神色一瞬间变得落寞,却只是低头行礼,不再追呼。 薛漉一路行至将军府,终于松下一口气。 明明日头正盛,掌心的玉,却透着不散的寒意。 而赵望暇正是被这烈阳照醒的。 他拨弄筷子,吃了几口饭,仍然觉得疲累。 不意外,没药吃,应该又在抑郁症低潮期,什么事都不想干,躺着也嫌累。 然后就见薛漉来寻就在院子里看云的他。这人的朝服已经换成一身黑色长袍,利落不少。只眉宇间透露出点厌烦。 “没聊出结果。”他名义上的夫君说,“但陛下点了大理寺丞和刑部侍郎,一起查这个案子。” “那听起来他谁也不想信,”赵望暇挠挠脑袋,“还是说那俩分别是谁的人。” “像是两个清流。” “有意思。”赵望暇笑了,“这什么意思,等着四皇子去南边呢,怎么关键时候不给点面子派点人。” “四皇子大理寺和刑部都无人。”薛漉说,“挑的不是吏部的人,就已经在帮他了。” “行吧,那这位死掉的主事,到底怎么回事?” “涉及到户部钱财问题,他像个中转中心。” “没听说他有什么产业啊,真想洗钱,青楼不是比一个普通吏部主事好多了?” “和张尚书有关。”薛漉答,“主事家人敲了钟。” 敲钟? 是什么? 赵望暇眉眼一眯,问也不问,只直直看身边人。 薛将军娶进门的便宜男妻笑眯眯的,脸还是苏筹的脸,神色却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默契,等他作答。 薛漉低低叹一口气。无论如何,眼前人目前总是可信的。 于是很有耐心地给他解释:“本朝申冤,则是敲刑部的钟,需要一路步行,一步一跪,上三百台阶,方可一敲。” “谁敲的?” “主事的夫人,称自家老爷不可能突然畏罪自杀,定是受到了压迫,”薛漉问,“为何如此好奇?” “我能见见她吗?”赵望暇下意识地问。 他对上薛漉不明所以的眼睛。 没别的,就是,想见见这样的配角。问问她,三百台阶,什么感觉? 薛漉答:“恐怕难,主事的宅子已经被刑部控制起来。家人也都被看管。” 赵望暇叹口气,那就算了。 “那两个清流,可能被四皇子收买吗?” “本朝除了兵部,均不爱战。”薛漉只如此说。 “大夏军人为何如此不得民心?” 薛漉冷笑一声,不作答。 赵望暇无可奈何:“不得没关系,日后会得的。” 他轻描淡写画大饼,薛漉显然没相信。 “没事,怎么说,薛将军,想点办法和吏部攀关系?这会儿至少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了。” “明面上你可还是苏家人。” “没打算用我攀,”赵望暇笑笑,“我当个工具人让墨椹传传消息,你那位八皇子呢?” 薛漉答,他羽翼未丰。 赵望暇说:“那就去丰啊。苏家是四皇子的人,张家显然也是,李家现在想怎么办?或者吏部打算怎么办?不太可能变成四皇子的人了,仇都要结了,这不得再找个投靠投靠扶持扶持?” “不管兵部和吏部平日斗什么法,这会儿一起打打户部,怎么样?” “不怎么样。”薛漉回答,“总要有个由头让人愿意见我。” “我现下可和你相亲相爱两情相悦。”他说,“看起来像个中立派。” “今天在朝堂上也是吗?” “这不是听了你的,”薛漉答,“忙着看好戏,一句话没多说。” 赵望暇脑补一圈,被逗笑。 他拍拍手:“不就是装成中立派吗?反正大家也知道你小子没憋什么好屁。很好办,吏部这位钟大人,我们手上有贪污证据,这会儿可以连骗带吓,请他见我们一面,问问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如果不说实话,那你正好现下一并捅出来,落井下石,着火倒油。查账嘛,谁又经得起查呢?至于见我们嘛,那感情好啊,你和我貌合神离,你和我在皇帝面前装烦了,正有意搞掉我这个苏家的眼线。” 他打了个响指:“就这么办,现在只要写一封得当的恐吓信让晴锋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钟大人家了。” “你写。” “我不识字。”赵望暇讲,“我不会写字。” 他只会写简体字。 “我一介武夫,不熟律法。”薛漉回答。 赵望暇听到这句,反倒笑了:“在朝堂上被文官给脸色看了?” 薛漉脸色未变,只说:“没人看我。” 可赵望暇直觉,他猜对了。 “别在意他们。”他眨眨眼,“都不算什么。” 薛漉没吭声。 “所以怎么办?”刚睡醒的人转移话题。 “我喊人来写,你念。” “让晴锋写。”赵望暇答,“我要睡觉了。” “侍卫说你刚醒没一个时辰。” “那我酝酿晚上的睡意。” 第28章 狗嘴吐象牙 睡意自然是没酝酿出来的。 初夏下午嘛,赵望暇其实有经验,真一觉醒来会过分悲伤。逢魔时刻里,有种全世界都把他抛弃,他只能被自己的伤痕照亮的矫情痛感。 所以他只是待在书桌前,梳理目前局势。吏部可用来和户部对打,孔主事手上掌握的证据,是一步必争之棋。 最好的结果是这笔查账查来的钱不能名正言顺被四皇子所用,最差结果是把水搅得更浑,所有人都一起辱骂彼此。无论哪个结局,都挺不期待的。 第24章 信,拉扯来去,到最后,仍是晴锋拟好初稿。这位的字正如他的人,挑不出任何记忆点。搞情报的一把好手。万幸,其中辛辣的证据补全所有攻击力。 赵望暇看着,觉得特别厉害。啪啪鼓了两下掌。思索片刻,说,最后再加一句话,钟大人可是打算乞骸骨了?抑或是,想当*严嵩吗? 晴锋利落补上,加盖薛漉私印。 三日后,笔迹遒劲有力的信送来。钟大人下了十足周全的帖子,诚邀薛小将军在得月楼一叙。信写得恳切深情。宛若世交长辈对家道中落晚辈的拳拳爱意,间杂对为国捐躯的薛老将军的无尽怀念。 不愧官拜吏部尚书,虚情假意一封帖,读来几乎能让人潸然泪下。 可惜读信的两个人都没什么文学素养。 正值初夏午后,赵望暇半蜷在躺椅上。 “这饭馆名字起得这么大,”他吃着甜瓜,“不晓得的以为他看上你薛见月了,要将人拿下。” 薛漉任他笑,兀自写了封回信,让人交给等在将军府外的那位。 赵望暇终于舍得起身,昂头去看。 将军几行字占满一张纸:“吃不惯,好意心领。倘若愿意,还请吹雪楼一叙。” 字倒是不丑的,刚如铁画,笔锋勾勒得像刀痕。配上内容,好笑加倍。 “你邀请人家逛窑子啊?”赵望暇说,“还逛到人家吏部地盘上。” “再吓吓他。”薛漉答。 “那我需要出场吗?” “看你。”薛见月只是讲,“钟大人若不愚钝,应当对我的消息来源起疑心。” “我给他表演一个二皇子死而复生?”赵望暇笑,“我在想,不然再喊易容师给我做张脸。在苏筹的假面下。” 他想了一会儿那个场景,又摇摇头:“到时候我把两层都撕下来,就很尴尬。” 可真是不知道哪来的千面娇娃啊。 薛漉随着他的脑补,居然难得也弯起嘴角。 “那你来。” “薛将军想让我陪你?”赵望暇问。 阳光如水雾般洒下,薛漉的轮廓在这样的磨砂效果下,难得显得温柔。 他没说话,但点了个头。 也行吧,反正听他说句好话比让他去死难多了。 赵望暇撇撇嘴,索性换了个话题:“比起这个,我需要见见你那位八皇子吗?” “我和他并不相熟。” “少装。”赵望暇答。 “没见过几面。”薛漉这么说,“也无法见面。” “没见过,不代表不想相熟。二皇子死了就死了,明面上除了五皇子,我们总要推一个人出来和赵景琛对打。”赵望暇讲,“不然呢,就你们所有武将和赵景琛打?那你赶紧先给我俩订棺材,我要金丝楠木的,嵌上好宝石。” “我在宫里没人。” “用我的。”赵望暇讲,感觉有点不对劲,“用二皇子的。” 薛漉被他逗笑了。 他才发现不对:“你不是说他要去兵部了吗?” “等上头那位批。” “能通过兵部喊过来最好,我到时就装成你的谋士,骗取他的信任。” “不急,不过,对他好点。” “这就护上了?”赵望暇很无语,他简直要说就这你也好意思说不熟? 偏生薛漉今日是要陪他杠到底:“你见墨椹一面,不也护上了?” “这不一样!”赵望暇无语,他想说这当然不一样,这是他作为一个不好不坏的,不很惨也不够幸福的地球online小角色,在一遍遍的痛苦中,遇见相似配角的,震感。 但太难解释,尤其是对这位色泽暗沉,经历悲惨,仿佛只是为了黑化而受苦,成为主角绊脚石的,并不觉得自己有多惨的将军。 他最后说:“那非要比,我肯定更护着你。” 话一出口,人先不愿意回想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 薛漉愣了一刻,还好随即置若罔闻,他说:“八皇子尚年幼,性情我并不知。” “再小,在宫里活了这么久,能单纯到哪里去。” “不过你说的对。”赵望暇叹口气,“起码得等此事落幕。免得小皇子平白染上一身灰。” 这日来拜访的第二位,是夜凝。她带来老朋友王大人的消息。 王侍郎称,从李大人那边得知,这次吏部那位孔主事之死,确实是钟大人一手策划的。 赵望暇听了几耳朵,在她安静的等待里,突然想起一个关键:“孔大人的妻儿现在在谁手里,被谁控制,可能被套话,用做户部的证人吗?” 夜凝怔了一刻,随即反应过来,立刻低头请罪:“属下先前没有想通这个关窍。” “没事儿,我也刚想起来,那就现在想想怎么办。”赵望暇想了想,“不好用我的名义,就用薛漉的。户部不好信,吏部不可信,但薛将军嘛,和全朝堂作对,至少不可能再和哪些人狼狈为奸。” 唯一曾狼狈为奸的二皇子,死得很透。 夜凝和薛漉对视。 后者答,你去和他们商量。 “顺带和晴锋商量一下,吹雪楼也布置一下。” 赵望暇被资本家摧残许久,这回自己成了资本家,下了令下意识有点不好意思,说,你这阵子也辛苦了,领点赏金,要留下吃饭吗? 他度没掌握好,夜凝比起晴锋,看起来对这样的好意更惊讶,随即说不了,转身离开。 “你吓到人了。”薛漉点评。 “我知道!”赵望暇无语,“二皇子到底是对他们多烂啊?” 薛漉平平静静地回复他,起码从我这里看,确实比不上你。 赵望暇愣了一会儿,终于意识到薛漉狗嘴里吐出的是象牙。他答你夸人能不能别像吓人啊? 第29章 浑水 易容师给赵望暇换了张没有记忆点的脸,搭配夜凝送上的改变声音的药丸。 于是赵望暇快快乐乐地扮演薛漉身边最常见的小厮,推着轮椅回到快乐老家吹雪楼。 他俩到雅间时,钟大人早已落座。 钟岷文钟大人,老油条一位,吏部尚书职位已经稳坐八年。瞧着仙风道骨,比较像钦天监的道士。 赵望暇推着薛漉坐定,自己在钟大人八风不动的表情下,堂而皇之地也坐下了。 见薛漉的小厮落座,他目光在他俩身上转了一圈,竟没什么意外,亦没有好奇。 不愧正二品大官,就是能装。 “薛小将军,”他眉宇间竟很真诚地流露些怀念,“久违了。” 二十五年老臣,所谓定海神针。定下的是眼前积重难返的大夏,海是茫茫贪墨海。 钟岷文还在没有什么油水的礼部当侍郎时,薛家荣宠正盛。薛漉进宫当皇子伴读。彼时他和现今一样笑意盈盈。 “钟大人,”薛漉出声,语气很淡,“略过寒暄吧。” “你这性子,倒是像极了镇北将军。” 薛漉饮一口茶,上好的蒙顶,多半是御赐之物。钟大人很给面子。 侧眼去看赵望暇,他如牛饮水,迅速喝尽,又自得其乐地再给自己倒上一杯。 视线回笼,薛小将军平静答,父亲镇守塞北二十余年,死在边关。钟大人觉得,我还能活这么久吗? 钟岷文的扶着茶盏的手稍稍一顿。 他捻了捻胡须:“薛小将军不必忧心。朝中事繁,边关事急,皆需良才。陛下心有乾坤,定不会忘记薛家立下的犬马功劳。” “是吗?”薛漉反问。 钟大人温和一笑。 “自是如此。但我和镇北将军同朝为官二十年,到底还是有些肺腑之言想说。” 薛漉闻言,一双寒星样的眸子望过来。 薛家这个小子,钟岷文其实未见过几面。他真有印象的,是薛家长相肖母的长子薛湛,和武艺出众的武状元,排行第二的薛二小姐薛漪。长子俊秀出尘,长女英气十足。 秋闱之后,他便在想,陛下的镰刀何时会朝这家人落下。 到最后薛漉归朝,明明是三月天,京城仍然下薄雪,落到地上,一捏便化。 薛漉翻身下马,行动不稳,直直跪到地上,叩谢圣恩。 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却也只叹薛家人实在命硬,竟还能留下一个难啃的骨头。 “将军毕竟久居北地,才刚回朝,根基不稳。如此冒然进取,论及国库之事,未免——” “未免什么?”薛漉干脆利落地截断他,“未免嫌死得不够早?” 空气一窒。 钟岷文的手略略一顿:“薛将军误会了。老臣只是忧心。吏部主事孔某自裁,牵扯甚广。若是四殿下亲自督查,反倒能稳人心。将军既无心朝堂,又何必自陷风口浪尖?” 薛漉冷笑一声。此地藏污纳垢,必要的时候清雅至极,倒是像腐烂至根,外表仍一片繁茂的大夏。 “若钟大人真心甘情愿把朝堂让给四殿下,又何苦邀我今日一见?” 第25章 “倒不如把盖了我私印的信交由四殿下。武将干政至此,陛下正愁没理由赐死我。四殿下见你来投,考虑你这么多年根基,可能还会放你一马。” 钟大人闻言,只是淡淡叹气。 到底是年轻人,尚有容易割伤自己的锐气。 “我已经老咯,一把老骨头,死了倒也是不惧。可薛家满门忠烈,我又怎么见得最后一个人,都死在京城。” 几分真假,他自己都分不清。 偏偏边上那个小厮,听到这,实在没忍住,竟笑出了声。 两人的目光都落到他的脸上。 赵望暇毫不害怕,甚至觉得更好笑了。 他随手给薛漉满上茶,再把紫檀木壶举到钟岷文身侧。钟岷文稍稍揭开盖子,他却索性把壶放下,示意他自己倒。 钟岷文好涵养,没说什么。 “倒是新鲜啦。”赵望暇顺杆往上爬,“竟不知钟大人这么有文人气节,都敢跟我家将军比起谁更怕死了。” “北狄都没有的勇气,我们夏朝的文官倒是有了。”他语气里带着由衷敬仰,“怪不得陛下一点都不担心朝中武将凋零呢。” “我看下次北狄来犯,不如干脆不要拨军款了,就由钟大人亲自站在阵前?这不,文官的胸膛,比盾都硬。” “慎言。”薛漉随意开口,语气却分明是让他接着说的意思。 赵望暇再夹了一口龙井虾仁,好吃,美味。 正值良辰美景,人间好时节。 “钟大人,”他说,“你可能误会了,我们不是来跟你虚与委蛇的。流程就别走了吧?” 钟岷文目光看过来,也笑,说竟不知薛府卧虎藏龙,一个小厮,也有这等见识。 “过奖了。”赵望暇毫不在意地拱拱手,“怎么比得过钟大人杀伐果断呢?逼死自己门生,果真好手段。” 钟岷文看着他:“薛将军,同我见面时手下人口出狂言,倒是无妨。但与朝中其他人会面,这种小厮,恐怕还是藏着点。” 薛漉平平静静:“粗鄙武将,自在惯了。” “差不多得了吧钟岷文,”赵望暇说下去,“我家将军处境不妙这件事,朝中有点脑子的人都看得出来。正因如此,他不需要站边。文官斗成什么样,都不会对他有什么改变。但你可以不一样啊。”他往前凑,“都借孔主事之死和户部宣战了,那就真是不死不休了。” “这个时候还对着拿着确凿证据的人,倚老卖老,指手画脚,是真的那么不怕死吗?那肯定不是。不怕死的,早就倒大霉了,怎么混得上吏部尚书?” 赵望暇最烦装货,倒也不管自己有多语不惊人死不休:“那只能是,你知道你有后手,孔主事这事牵扯甚广,因之认定四皇子最后会跟你握手言和。” 钟岷文没吭声。 片刻后,仍是自己把茶斟满。 “看来,”他语气终于变得沉郁些许,“老朽一席话惹年轻人烦了。” “那也没有。”赵望暇答,“钟大人,送你一句话,你知道你有后手,你怎么敢赌,其他人不知道?” 主要是,既然赵景琛是主角,那钟岷文无论在依仗什么,最后都会落空。和主角谈条件,将主角一军,自然没有好下场。 钟大人听到这话,自顾自地呷一口茶。 “薛将军既有证据,不如直接交予四殿下,何必绕老朽一遭?莫非……证据的来路,同这所谓的证据一样,见不得光?” 他收了那点毫无必要的对待晚辈的宠溺,终于拿出点真东西,不动神色地看着眼前两个人。 而薛漉答了。 他说,自然是因为我有诚意。四殿下和你,若非要择一,薛某选谁,我已经亮出来了。可倘若钟大人不愿接招,那我便只好作壁上观,把这水搅得更混。但,官场确如战场,水一旦涌动,谁也不知道会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钟岷文垂眉,轻轻吹了一口茶。雾气上涌,模糊掉他的轮廓。 “薛小将军,那老臣也奉出诚意。官场的水,从没清过。这京城,从不怕水浑,只怕有人想将它厘清。” 第30章 那就摸鱼 赵望暇抬起眼,毫无礼数地给钟大人夹了片清蒸鲈鱼。鲈鱼刺少,他便拐到鱼头肉,撕拉扯下一块。 精致摆盘,红绿辣椒丝被他一筷子戳过去,毁掉所有美感。 钟岷文看着青瓷碗,没有动作。 “既然是浑水,不是正好摸鱼?”赵望暇出声。 钟岷文终于没端住。 “薛漉,”他说,“仆无礼则主不宁。” 薛见月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垂眸看着这鱼的混浊眼珠。 赵望暇的筷子搭上去,挑块鱼腹肉,仔细蘸上酱,放到薛漉碗里。 “钟大人,着什么急啊?”生死不论,积分在手能保几日睡眠,这戏就还能演。“我家将军都没说话呢。” “*水当然没清过,黄河长江,几千年来,不都没清过吗?” “好个巧言令色的小厮。” “怀疑我的身份,怀疑薛漉的情报线,不妨直说。毕竟您问了,我们也不会答。您查了,也多半没有答案。何况,恐怕已经查了吧。” 薛漉只是抬眸淡淡一瞥。 随后配合这戏台子:“钟大人,我的诚意,都在这里了。” “是诚意,还是威逼?”钟岷文同样平静,毫不露怯。 赵望暇展颜一笑:“这不端看钟大人怎么想了吗?薛家灭门案,真相如何,钟大人肯定知晓。我家将军是整个朝堂上唯数不多绝不会站边户部的人。张大人早已和四皇子情投意合,此时敢掀动吏部,四皇子更看重谁,恐怕不难猜。钟大人眼明心亮,比我这个小厮更看得清朝堂局势。您固然有后招,可以诱得四皇子暂且与您相安无事。但日后呢?梁子已结下,钟大人甘心等赵景琛践祚,再被他徐徐图之吗?” “又或者,真的觉得,薛漉敢带上我赴宴,真的不知道您手上有什么从死人手上抢的东西吗?” “孔夫人敲钟也太快,刑部和大理寺介入太快,钟大人的速度,倒是更胜他们一筹。” 他话音刚落,钟岷文眼角的皱纹轻轻抽动了一下。 至于钟岷文手上还能有什么东西,以孔主事手上的户部烂帐,逼四皇子对吏部轻拿轻放罢了。 当然,只是胡猜,没跟薛漉说过,纯粹在诈钟老头。 余光看薛漉,他顺手一扶自己的佩剑。气势十足,成竹在胸。 配合打得不错。 “你们待如何?” 终于上钩了。 虽然只是那么片刻的泄漏,但已经足够。 “哎呀,早说不就好了。”赵望暇拍拍手。 “那您把后手给我们看看,和我们对对看我们的消息是否属实呗。”又摊开手。 钟岷文听了这话,轻笑一声,说年轻人,未免有点沉不住气。 “是啊。”赵望暇接,“所以随便问问看咯,被拒绝了也没关系。” “摸鱼嘛,”赵望暇说,“我可是摸鱼的一把好手。可惜此时浪大,我家将军还没打算下海。” 现代词混用,他先把自己逗乐了。 “我们真的只是展示一点诚意,好让钟大人知道我家将军并不眼盲心瞎。无意插手这个乱局。只是日后若真有合作机会,希望钟大人不吝赐教啊。” 钟岷文许久没说话。 “鱼都冷啦,快吃吧。”赵望暇倒也不在意,侧身对着薛漉说。 将军抬头,直视钟岷文:“钟大人请。” 吏部尚书手上的雕花筷到底舍得动了。 宴席终尽,推着薛漉的轮椅往外走。夏天的风吹动时仍粘着热气,黏黏腻腻。 到底没有空调,让人烦忧啊。 “这老头真的好爱装。”赵望暇无语,“跟他说了几句话,差点没忍住给他一拳。” “你装得也不差。”薛漉点评。 “那可不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赵望暇笑眯眯,“我发现薛漉你也挺能装啊。我诈他我们知道他手上是什么东西,你眼神变都没变。” “听你瞎扯多了,练出来的。” “嗯哼。”赵望暇很满意。 “还挺得意。” “很得意。”穿书人说,“累死了,回家吧。” 被他推着的人,在初夏的风里,同样回应:“回家。” 同样两个字,薛漉说出口,赵望暇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 不愿再想,坐上将军府的马车,终于长舒一口气。 “诈了一下钟岷文,看来孔主事的东西稳稳在他手上收好了。”赵望暇说。 “偷尚书府?”薛漉问。 也是真的敢想。 “听起来不错。但太冒险。”将军的男妻倚着窗户往外看,“总觉得,要入手,还得看敲钟的孔夫人。” 拐过几条道,街口就是夜市。灯笼里的火舌随风乱跳,豆油烟、糖水气和胭脂香混在一起,燥热里透出一股市井的鲜活。 第26章 小贩手里抛着铜板,糖葫芦在火光下亮得像一排小小的红水晶。孩子们伸手去够,握在掌心,又笑着跑远。卖胭脂的姑娘抹着新品推销,边上几个书生倚摊调笑,酒气混着粉香飘散开来。 赵望暇下意识看得久了。市声嘈杂,却有种莫名的平静。比起和庙堂大官虚与委蛇,这种不必身处其中的热闹反倒让他终于放松下来。 薛漉见他望得久了,问:“想逛?” 赵望暇神思正在人声里飘荡,考虑着什么时候把夜凝再找过来问问孔夫人境况。这时才回神,答,不用,人太多了。 “你很讨厌见人。”薛漉用的是陈述句。 “你观察我?” “很好辨认。”将军淡淡接话,“不需要观察。就算是见完夜凝或者晴锋,你看起来也累得很。” 赵望暇下意识尴尬笑一声,然后意识到此地已不是现世,没必要。 “是啊,怎样?” “那就少见,直接回府吧。” 他们没再说话。 静谧得很安宁,甚至安全得让赵望暇罕见地升起些困意。 下马车的时候,他等在原地,直到薛漉把自己的轮椅顺着梯子滑下来,再娴熟地按住他的椅背。 将军府从不张灯结彩,前方侍卫手持的灯笼透出温暖光圈,月光便很温柔地洒落。 瞧着已经不再像一块墓碑。 赵望暇推着薛漉走进书房。今夜应当就到这里。他和薛漉在人前打配合挺不错,也得到了需要的线索。 没有别的了。 但他听见自己问。 “今天诈钟岷文的时候,其实就想问,你家,当年到底怎么回事?什么罪名?若是判敌,不可能放任你再去北方打仗。想把你家兵权都削了,怎么还轮得到你去带兵?” 薛漉看了他许久,竟然又笑了一声。 赵望暇这两个多月和薛漉几乎昼夜相对,除去刚开始的荒诞序幕,最近没再见到对方如此阴沉沉如一片乌云的神情。 李贺那句诗怎么写的,塞上燕脂凝夜紫。 燕脂是什么,燕脂,其实是凝固的血。 而薛漉当然并没有提着玉龙,此处也不是什么早已破败的黄金台:“你如此聪慧,怎能猜不到明面说法下的缘由?” 赵望暇看过大纲又胡搅蛮缠地装多了,此时感到报应。他摇摇头:“我真的不知道,薛漉。” 明面的,真实的,他都不知情。 薛漉看着他,叹了一口气。 “又或者,偶尔,我会想,你到底是不是本朝人?” 怎么会,问到这里? 赵望暇没答话,他紧急把系统喊出来。小圆球从来只会比他更不靠谱,此时跟一脚踏空般,出来先报喜:“恭喜宿主!!!!!薛漉养伤任务做完啦!!!!!!” 他此时没有心神关心这件事,只很急切地问:“薛漉意识到我真正的来历会怎么样?” “宿主要告诉他吗?” 赵望暇没吭声。是啊,他不会告诉薛漉,他可以一如既往地嬉皮笑脸混过去。长久以来他不都是这么做的?不付出真心,说一些半真不假的俏皮话,或者对方无法从中掌握真相的大实话。他在犹豫什么?他问这个是为了什么,难道他真打算告诉对方,你是一本书里的角色,我是我所在世界里糟糕透顶的失败品,只能在这里扮一个写作救赎者读作小丑的所谓聪明人?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让小圆球滚了。 但落在薛漉眼里,赵望暇已沉默得太久。 他真宁愿赵望暇故技重施说点疯话,而不是凝起眉,一声不吭地站在原地。 薛漉轮椅向前推,在赵望暇眼里,难得有点不知所措。 他几乎是要捏碎赵望暇的肩问他:“你是哪国人?” 神情明明阴狠,赵望暇却该死地从中读到几丝恐惧。 薛漉在怕什么? 第31章 北方旧事 “回答我。” 有那么一个瞬间,赵望暇是真的觉得,就这个力气,他可以活活被薛漉掐死。 偏偏这个阴鸷的将军还在说话。 “北狄?长得不像,什么都不像,南方倭寇,倒有几分南方人的气韵,不……” 不什么? 不可以,不应该? “你说话。” 薛漉终于放手。 书房油灯如鬼火。 而赵望暇动也不动,反倒笑了。今日的人皮面具尚未摘下,顶着一张毫无特色的脸,无损他的冷漠。 实在抱歉,面对真心,第一反应,居然是讥讽。 “薛将军都把我拉去和夏朝吏部尚书打配合了,这时候倒怕起我是探子来了?” “怎么,杀了我吗?” “起疑心就不要手软。你薛漉本就穷途末路,苏筹又无人关心,杀个男妻,算个屁。” “还是……”他往下说,“将军是真舍不得了?舍不得了,所以担心,所以害怕,所以在这里跟我发疯?薛见月,你不是吧?真的开始信任我了所以承担不起我骗你的风险,真的开始受不了我别有所图了? “薛漉,别让我看不起你。” 薛漉始终固执地看着他的脸。 这个人居然真的在害怕。到底怕什么?养伤养了个什么?任务完成,腿没好,倒把人养得会恐惧了。 “你说话。”他还在盯着他看。 像一个离家出走的小孩,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地,含着期待地,看向对他和颜悦色的陌生大人。期盼这个人不是坏人。 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赵望暇要得到这种东西?为什么还是要面对薛漉这种反派将军不示于人前的脆弱,他配吗? 但他说不出更难听的话了。 尝试着,张开嘴,再说一句薛见月,你也是挺可悲的。 可话出口,居然是这样的回答:“我是来救你的。我没有骗你。我不是北狄人,不是倭寇,不是间谍。” 他这又是在,干什么呢? 已经狠不下心了。 薛漉在轻微发抖,或者剧烈发抖,抖得很明显,赵望暇都能看出来。 “嗯。”对面人深深地喘了一口气。 “薛家的事,南方北方势力,不知道十,也知道十之八九。你若真是北辽人,不至于如此无知。若是南边人,更不可能……” “理智回笼了吗?”赵望暇问。 这次是他难得先握住薛漉的手:“我没有骗你。” 薛漉盯他们交握的指尖看了良久,居然还是先笑了。 虽然眼里和勾起的嘴角边,透不出一丝喜悦。 他说,那就好。 劫后余生的样子,神色却仍然半信半疑。 “你不愿意,可以不告诉我。我确实不知情,我对这个世界很无知。我突然过来,除了要救你,余下,只知道一点大概。” 说不出恶毒的话,居然只能说实话。 “你听起来,像个仙人。” “也可能是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赵望暇琢磨了一下,“当然我级别不够,到不了那么深,可能就是阎王爷的哪个小鬼。” “也好。”薛漉答,“恶鬼,就和其他凡人无关,我可以相信你。” 赵望暇哑口无言,他有很多话想说,临到头,说不出口。此时此刻不是个应当插科打诨的气氛。他没办法再跟薛漉开些乱七八糟的玩笑。 他难得感到口拙,沉默许久,仍只有一句:“随便你。” 薛漉却突然用力,生生把人往他身边一扯,扯得赵望暇整个人坐到对面人腿上。 眼前人有一张足够好看的脸,剑眉,丹凤眼,薄唇,无情得很。偏偏眼角此刻居然有点泛红。 太近了,很危险。 正要挪个位置,背后传来石破天惊的咳嗽声。 侍卫送来解暑甜品,正手足无措。 赵望暇慌忙从薛漉腿上下来,急匆匆地点点头:“放桌上吧。” 随后回头,摆弄那两碗甜汤良久,终于忍受不了沉默。装作自己很忙地吃几口,感到有些不知所谓,又去问薛漉:“你吃吗?” 手上勺子和玉碗递出去,想起来这是自己吃过的,要拿另一碗。薛漉接过,就着玉勺,干脆利落地开吃。 赵望暇只好继续装作很忙地拿起另一碗新的。 食不知味,才意识到明明可以坐在椅子上,自己却就这么站着,捧着碗,倚着桌角。 正要坐下,偏偏轮椅上的那个人说话了。 “薛家当年奉八百里加急绝密皇命死守辽城,援兵迟迟未至,粮草短缺,我的兄长和姐姐,父亲母亲均战死。” 声音很低。 “后来呢?被谁反将了一军?”赵望暇接。 “后来说,早已在论议和,圣上早就下令撤兵。薛家抗命不从,为议和添了大麻烦,至无数百姓家破人亡,朝廷赔款增多。” 朝堂之上,无数人奏言“议和方可安民心”,户部忙着筹算赔款银两财物,御史台有人弹劾薛家“违诏妄战”。几篇奏疏飞入金銮,言辞激烈得仿佛薛家才是逼得大夏赔款的罪魁祸首。 第27章 城中茶馆说书摊,仍传着薛家拼死守城的故事。却也有人背后叹息,说:“若不是他们顽抗,赔的钱征的税能少一点。”同样一桩血战,在辽城是“宁死不降”,在朝臣口中是“抗命”,在市井里成了“顽固”。 薛漉听多了,早没了感觉。人言总比真的溅了满身满脸的血好忘怀。 只是此时此刻,说出口,对着眼前人没藏好的愤怒,居然久违地感到委屈。 “圣旨被调换了?”拧着眉的人只问。 “我只怕,没有调过,本来就是良弓藏的一出计。” 简单常见的剧情,他不是没有写过。赵望暇几次想说话,只觉得口干,舌头像是被干痛的口腔黏住了。 他勉力,先尽力平静坐下,吃了几口雪梨。 “倒是一出好计谋。只是花钱。”赵望暇这么讲,“然后呢,你怎么又去北塞了?” “还能因为什么?”薛漉面上仍带着赵望暇不愿多看的冷笑,“割地赔款还能是一次性的?不过是北狄不满,再次进犯,朝廷账怎么样,你不会不知情,暂没有钱满足他们的无理要求,也无法再退再将军事要地让出去,武将无人,只好让我再去打。美其名曰,念在薛家战功,旧事一笔勾销,让我戴罪立功。” 赵望暇想来想去,问的只是:“你的腿,怎么伤的?” “带了一队轻骑,”薛漉答,“被射伤的。但那战打赢了,也不算亏。” 赵望暇不再说话了。 大夏到这个地步,缝了几个朝代不用在意,主角做的决策在皇族看来是不是最好的也不必再议。打仗,要花大钱,要死人,要役百姓,要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议和,要重赋税,要搜刮商人,要苦妇女,要罪百姓。 生产力,科技,和生存要求的矛盾。 但他不能再这样看下去,也不想再高高在上地分析文本,分析逻辑。 他的第一反应,是终于放任直觉,做出了一个拥抱的姿势。手刚伸出来,要放下,被薛漉察觉了。 他们四目相对。 它最终变成了一个很轻的抚摸。 人那么硬,头发摸着倒是很软。 然后赵望暇发现了问题,薛漉,发烧了。 该死的系统,不是养好伤了吗? 第32章 难辞 小圆球没什么屁用,赵望暇喊了医师,让薛漉喝药,然后被迫躺在薛漉旁边。 深夜,他依旧难以入眠。 这才把它叫出来,问,为什么养伤任务完成了,薛漉就发疯捏我肩膀,还发烧了?他要干嘛,发完烧觉醒超能力化身超级英雄一人打千军万马?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捏肩膀。他们配合得太好了,好得让薛漉真的看到希望,好得让薛漉终于开始害怕,他只是个骗局。 反派将军的心防碎裂,碎得他终于谈起那些旧事。 赵望暇太清楚,却仍只是想……懦弱地跟旁人确认。 没有人,没有其他人,甚至作者大纲里的所有心理描写,正文里所有刻画,都属于主角。没有关于薛漉更多的话,没办法和作者共情。 而把他送到这异世的小球,始终一问三不知。 留他独自一人,在深夜,被迫面对他和薛漉一起坏掉的防线。 他接着问,那个做完了就能开商城的新任务是什么? 是什么? 小球总算碰到一个能回答的,弹跳着拉出一个空中悬挂的透明横幅。 筹军款。 筹军款,打哪,南边? 赵望暇把大纲拉出来,分析此刻局势,感觉很明确,那笔钱,系统的意思是要用于南方打仗。只能是打倭寇。 “没武器,怎么说服大夏人这仗能打?”赵望暇问,“别告诉我,钱先到武器后行,怎么,还要我给画大饼?” “有钱也很重要的!”小球说。 “那这钱怎么给我?我冲进赵景琛府里,让你变成一把枪顶着他太阳穴,求他让他送给我们打仗?” 小球滚了一圈,表情有点惊恐:“我不能变成枪!” 没用就算了,怎么还是个没志气的东西! 他思来想去,又问,薛漉这腿,到底能治好吗? 小球在他身边飞舞。 “停,再说你不知道你就自己打滚。如果说要等任务发下来了才确定可行,那你就变成核弹把大夏皇宫全轰垮。” 圆形自热发光器停在原地,一声不吭。 “一点提示都不能给?”赵望暇问。 他并不相信,圆球背后更大的系统,真的运算不出任何可能性。只是眼前这个无辜的东西,估计没有什么权限。 “宿主,我真的不知道。”它边说边认真翻滚几圈。 “但是我觉得宿主你的做任务积极性上升了!是好兆头哦!” 哦,它那点内存不用来运算任何复杂逻辑问题,全用来观察他了。 “那我还能怎么办?”赵望暇问,“你说说?直接等骨醉吗?” 好歹不用交房租,也不用见爸妈,属于是被赋予了一些奇特任务,忘却他过去糟糕透顶的人生烦恼。 何况,何况,有人还在发烧。 但他尚未对此新奇生活表达更深的感言,小圆球也尚未说出什么废话,薛漉先动了。 他皱着眉,企图挣脱赵望暇按照医嘱给他大热天盖的被子。 赵望暇根本挣不过他,只能由他自己把被子都扔了。 还没醒。 魇住了? 薛漉在急促地呼吸,皱着眉,看起来颇有点像他自己焦虑发作的样子,只是死活睁不开眼睛,瞧着还有点像现世末世文里常见的超能力觉醒。 不会变成巴啦啦小魔仙吧?赵望暇盯着他看了几分钟,终于想起来自己应该把人叫醒。 他开始喊:“薛漉,薛漉。” 对面人没有反应。 “薛见月!醒醒,别睡了!” 被迫推了推人的背,然后薛漉的呼吸渐缓,又过了一会儿,这位煞神终于睁开眼睛。 赵望暇没想着挪开眼,直接和他四目相对:“醒了?” 薛漉一直没说话。 他只是眨了眨眼。 赵望暇没点灯,月光如水,透过窗上的花纹落在地上,激起一点一点细小的涟漪。 因而他或许是脑子坏掉了,他说:“薛见月,看月亮。” 他该问更多别的,该表现得像个常见的人,有点情商,但,此时此刻,脱口而出的,也只有这句话。 薛见月,来看月亮。 *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赵望暇推开绣花窗,外头仍闷热,空气与月光一并涌进来。 他摸了摸薛漉额头,烧退了,全是虚汗。 薛漉一言不发,只是站起身,陪着赵望暇,抬头去看天上将要圆满的一轮月。 赵望暇从来不怕沉默,这会儿也不急着说话。只是低头去看薛漉扶在窗檐的手。 当然修长,当然有力,青筋毕现,骨骼分明。名字是漉,是见月,都温柔得很。他这个人,和嗅不出一丝铁锈和利刃味的名字,若非知道典,万万不相符。 薛见月喊他:“赵难辞。” 赵望暇抬起头,等他说话。 “我梦到辽城那一夜。” 赵望暇问他:“那天月光,也这么好吗?” 他当然不是不解风情,只是不愿让薛漉再去讲述细节。他多多少少,有点不忍听作者寥寥几字后的铺天盖地的血色。 薛漉笑了一声,短促,莫名有点尖。 他说:“是啊,很好,太好了。火光遍地,烟雾四起,也能看见月亮,只是被血染红了一样。” 赵望暇点点头。 他低头看薛漉手边漏下的影子:“其实我不知道难辞是什么意思。” “替你取字的时候,没有说吗?” “祖父起的。”赵望暇答,“他老爷子死的时候我才五岁,没给我解释过。” “问过父亲吗?” “没。” 他问薛漉:“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薛漉皱了皱眉,像是在思考,像是在回想。难辞这个词,嵌进过太多诗句,赵望暇并非真正想要一个答案。 但薛漉手中漏出的月光很漂亮,所以他愿意问一问。 薛漉沉默得足够久,赵望暇打算换个话题。 然后前者开口了:“最是人间留不住。” 声音仍然很硬,很不美,很没有伤春悲秋之感。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从来留不住,从来难辞。 赵望暇听到这,就笑了,他说:“听起来很不吉利。” “我的字,也没有吉利到哪里去。”薛漉回答。 “多好。”赵望暇讲,“*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你明明知道取自哪里。” “这又没关系。”赵望暇挥挥手,“事在人为,字也在人为。难辞就先不辞,不见月就见呗。” 第28章 薛漉回答他:“我从来不知道你这么乐观。” “我只是……”赵望暇想了想,“间歇性乐观。主要也没办法,我们现在要钱没钱,要兵没兵,要武器没武器,以后总归不能比现在倒霉吧。” 他话说得动听,薛漉却不放过他:“不用安慰我。” “你看起来真的很需要安慰。”赵望暇讲,“你看起来糟糕透了。” “很吓人吗?” “倒也没有。”赵望暇挥挥手,“一般吓人吧。和我差不多。回去睡觉,明天跟你商量正事。一堆事儿要做,别病太久。” 他们莫名其妙地躺了回去,赵望暇重新给薛漉盖上厚被子,然后自己盖着薄被美美躺下了。 天还没有彻底燥热,或者是架空朝代的夏季,并不如现实般热到无处可逃。 他翻来覆去,见到薛漉闭上的眼睛。 同床共枕,仍很不习惯。但还会更难受吗?总要试着习惯。哪怕只是在这个夜晚习惯。 在他终于要在太阳出场前入睡时,小球跑了出来,它说,宿主,你们看着好幸福哦。 仍然是僵硬电子音。听多了,竟然不自觉地替它加上一些欢欣。 贫贱夫夫百事哀,他如此回应。 没钱。 没钱! “为什么……”赵望暇说,“薛漉的腿没好,筹军款的任务先出来了?你们的任务提示,到底能不能有点逻辑?” 它仍很无辜。 问不出来任何。聊胜于无的系统,一团乱麻的任务,没有在特意记却无法忽略的倒计时。 “我……”它说,“我们的任务肯定是有用的。” “真的吗?” “宿主也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嘛。任务更像是一种思路啦。” “那就不要和你所谓的商城挂钩。如果里面没有什么好东西,你就完蛋了。” 它答,宿主,碰到你我是不是本来也就完蛋了呀! 不错,跟他靠得太近,说话也不太有人样了。 他闭上眼。 第33章 兄友弟恭 赵望暇是被肩膀上的触觉弄醒的。 然后他发现,薛漉正在给他涂药膏。 “睡得挺熟。”薛漉抬起眼,“给你揉淤青都没醒。” “谁捏的啊,大哥?”赵望暇简直受不了,“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抱歉。”薛漉难得示弱,“昨夜我……” 低眉垂眸,赵望暇那点本来就不重的火苗燃不下去。 他只好背过身:“快涂,涂完了我再睡一觉。” “已经正午了。” “我每天睡到下午懂不懂?”赵望暇哼了一声,“已经算早起了。” 薛漉给他涂好药膏,赵望暇随手披上衣服,被人看不下去摆弄了一下。 他其实至今都不太会穿这些衣服,褙子一披,中衣不管漏多少,腰带随便系系拉倒。 “我之前天天这么穿,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薛漉皱着眉摆弄,赵望暇等了三分钟,到底没让人离他远点。 不知好事坏事,他看薛漉这张本就英俊的脸,越看越觉得对方温柔。 救命,怀疑自己眼睛出问题了。 他俩一路出去吃饭,薛漉说:“有人来见你。” “谁必须见我?” “苏筹他哥。” 苏芮,他来干嘛? “很急,说苏府有要事相商。” “什么时候来的?” “两个时辰前。”薛漉讲,“愿意等这么久,恐怕确实是急事。” “你说了什么,就让他这么等着?” 薛漉说:“我跟他说,你在睡觉。” “他没让你把我喊起来?” “我答夫人难得熟睡,不忍心喊你起床。” “我还以为你要说,你刚刚断完袖,我捏着你的袖子不肯放,然后让他明日再来。” “你要做董贤吗?” “做他干嘛,你可不像汉哀帝。” 薛漉笑了笑:“我比他可穷多了。” “是啊,不然给我一座铜矿,死后怎样未可知,现下我俩就不用愁钱了。” “花在哪里?”薛漉问,“二皇子不应当缺钱花。” “我说打仗,你信不信我?”赵望暇一整个信口开河。 薛漉习惯了他漫天飞翔的狂乱想法:“你如果能说服他们,打仗死的人更少、花的钱长久看来更少,我就信你。” 赵望暇摊手,说那你得给我恶补你们武器知识。 带骑兵,射箭,恐怕造热兵器这件事,确实可行。 薛漉听到那句“你们”,突兀地觉得刺耳。为什么,不是我们? 赵望暇不是已经不知道从十八层地狱还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站在这里了吗? 但想这些干嘛,徒增烦恼。 刚睡醒的人往前走,甩了甩头,像是脑子终于开始运转。问,我现在,顶着张什么脸? “你自己的。”似是错觉,易容师给他卸面具,留下那张二皇子的脸时,他总感觉,和记忆中没那么像。 而赵望暇听到这句话,只觉得好笑。 “那我演演你的真爱小情人给你正妻的哥哥看?” 话虽如此,赵望暇还是看了眼铜镜。 没什么新鲜的,苏筹的脸。 “什么时候换的面具?” “给你揉淤青前。”薛漉答,“你一直没醒。” 太累了。看月亮看累了。 但赵望暇没说出口,这话太酸了,没立场。 苏芮涵养很好,终于见到他刚起来还非要吃早餐的二弟,也没有阴阳怪气。 赵望暇戏瘾上来,给薛漉夹菜,喂饭,对面人无可奈何,苏芮脸色再怎么故作如常,也有点烂。 他和赵望暇进了薛漉的闺房,见四下无人,才终于放任自己显现出一丝焦虑。 他问:“薛漉最近有见什么人吗?” “你指谁?”赵望暇想了想,“我不清楚啊,他出门又不带我。如果他上次非要陪我去吹雪楼也算的话,那他见过老板娘。” “他还出过门吗?” “偶尔吧,但每次出门时间也不长。”赵望暇说,“只有一次晚上出去了。” “那次也是去吹雪楼。” “啊?!”赵望暇扮演一个知道丈夫去青楼的惊诧男妻,“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努力凹出闺怨情怀,最终说:“我不知道。” “不是和你一样去找小情儿的。”苏芮恨铁不成钢,叹了口气,给他脑子时灵时不灵的弟弟分析,“应该是去见人的。” “见人?” 苏筹是个看得清形式的聪明人。和苏芮对待他的态度看,多半没有告诉他的家人,他对自己要面对的一切都心知肚明。 苏芮凑得更近,声音压低:“吹雪楼,是吏部的势力。” “你们怎么不告诉我?” “倒劝过你别去,你听了吗?” “他和吏部搅合在一起?啊?为什么?”赵望暇努力扮演一个后知后觉的无辜纨绔,“可我们家和李家关系很差啊……他这是什么意思,口口声声说心悦我……背地里居然……” “行了,”苏芮制止他的少男心事,“最近不太平,四皇子自请和户部一起查账,为国分忧。吏部这群人个个中饱私囊,还没开始查,结果吏部就死了个主事。杀人灭口也太急了。” 确实很急,跟苏家想让自家次子麻利死掉一样急。 但苏芮对着自己不成器的弟弟,突然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干嘛?想让他帮忙套话? “他要帮着吏部害我们?”赵望暇转了转眼珠,顺着往下探。 “说你想得少,这会儿倒机灵起来。”苏芮叹了口气,“你省得就好。” “我……”赵望暇闭了闭眼,“我不信。” “你还真以为他对你情深意重?”苏筹叹了口气,“你那点泡秦楼楚馆泡出来的哄骗技巧,在他面前,实在不够看。” “我没有哄骗他……我是真心实意的……” 他话没说完,面前清隽的大哥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倒真是有几分无奈的纵容。 “我也不说你了,只是你要是再去找你那个小情儿,聪明点,试探试探他,知道些什么吗。” “哥,你派人跟踪我?那天我只是去道别……” “再说墨椹他哪知道些什么呀,就是……命苦的孤儿,罢了。现在我成婚了,和他也断了。” 苏芮对他们的所谓爱情故事没什么兴趣,只是挥挥手。 “别小看他,”苏芮说,“我们之前都小看吹雪楼了。” “总之,拐着弯问问,他是不是知道点什么。”他的脸上显现出十分的无奈,“是兄长对不起你。把你嫁到将军府来,现在还得让你和青楼小倌虚与委蛇。” 赵望暇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后,很轻地叹气。 “没事的,哥,苏家养了我这么多年,我要是能有点用,也算报答生养之恩。” 第29章 苏芮眉略略一顿,答,你长大了。 赵望暇没说话。 “但哥,你也要告诉我,家里到底在找什么?” 苏芮在犹豫。 “吏部的罪证。”他说。 “真的吗?可是账簿上的证据不是更明显,为什么要打探他们?” 搞笑。 苏芮答,孔主事和张大人有点关系,我们疑心吏部人要用孔主事之死做文章,泼脏水到我们身上。 是污蔑,还是真相,倒很明显了。 赵望暇答,我会尽力的。但我觉得墨椹真的不知道这么多。 “他知道。”苏芮答,他把手上的一个香囊塞到赵望暇手里,“你只管套话,套不出来就把这个给他看。必须看吏部手上到底有什么。” 赵望暇愣了一会儿,说,可是……可是…… 他没可是完,有人来敲门了。 第34章 静影沉璧 外头只是一个侍卫。 他无辜端着一个药碗,说夫人昨日受凉,府医说这药得趁热喝。 苏芮表情没变。赵望暇伸手接过,说薛漉就是太小题大做了,就是咳嗽几声,至于吗。 一口干了。 是喝烦了的补气血的药。 他把碗递过去,就看到薛漉从不远处,划着轮椅,到近前。 “说完话了吗?”将军问。 日光大好,浮尘必现。 而赵望暇感觉苏芮被薛漉这一出整得很茫然,一有人比他茫然,他就胸有成竹起来。 他凑过去拉薛漉的轮椅靠背,笑眯眯地:“哥,薛漉和我约好了这会儿去看鲤鱼,你要一起来吗?” 苏芮的表情颇有点抽搐。 他理所当然地摇了摇头。 薛漉神色仍没怎么变,看向他的时候,还是那副冷漠不近人情的样。但不知怎么的,看向他其实从未正眼看过的苏家嫡次子时,明明仍旧未笑,却仿佛附上了一层柔和的纱,朦胧之间,像是刀刃裹缎,薄云盖烈日。 苏芮头一次,有点相信,薛将军那些做给陛下看的戏里,有些真心。 但真心,到底又有什么用? “舅兄和我夫人,说完话了吗?”薛漉仍然少言寡语,“既不一起,那便送客。” “哥,我俩一起送你啊。” 苏芮跟他们一起走到大门口。 “恕不远送。”薛漉点头致意。 终于是端起他的那点冷漠架子了。 赵望暇配合着演:“哥,下次再来。” 等苏芮的马车起架,他推着轮椅,往回走。 “来得真是时候。”他低声说,“我还没和苏芮演够呢。” “我看你明明松了口气。”薛漉说。 “差不多吧。”赵望暇难得没反驳,“他不可能再跟我说更多了。也没提供什么有用的消息。孔主事手上大概率是张大人的小命门,这东西不是户部改几个账就能解决的。” “嗯。”薛漉问,“你觉得是什么?” “不好说,老钟头那么优哉游哉,还有闲心提点我们,什么都有可能。” 他绕了几圈,都没找到那个鲤鱼池。 “鲤鱼在哪里?”他弯下腰,问薛漉。 薛漉无可奈何地偏头看他。 “跟我走。” 薛漉的轮椅在前面滑,赵望暇在后面跟着。 阳光下一切都在闪闪发光,夏日已至。 而他们最终停步的地方翠竹挺立,赵望暇仍然没任何不好意思地坐下。 便宜哥哥给的锦囊顺势滑下来。 靓蓝色,祥云纹。 “都忘了。”他重新笼到手里,“我拆开看看。” 半块玉佩。 赵望暇不懂玉,往薛漉手心一递:“什么东西?” 瞧着不像玻璃,所以大概没那么值钱。暗绿色,边缘粗糙。 薛漉拿着看了看,说只能说,大概还有另一半。 “另外半块只能在墨椹手里。”赵望暇回答,“看来确实得再去趟吹雪楼。都快成我老家了。” “另外,苏家派人跟踪我?” “没听跟着你的人提起过。” “那就是小小一个青楼,眼线众多。”赵望暇笑笑,“还真是好笑。” 居然成了兵家必争之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豫西,淮南,襄阳呢。还以为是可真是藏龙卧虎温柔乡。 “另外———”他正要聊起孔夫人的事,可没能说下去。 因为屋檐角一片衣领随风而下。 将军府暗哨仍然低着头:“夜凝有急事要禀。” 风和日丽,坐着的人起身,答,那让她来见我们。 她到得很快,匆忙步履,身上的劲装还没换下。 女人一如既往言简意赅。 孔夫人死透了。 “什么叫死透了?”赵望暇问。 孔夫人携嫡子上吊自杀。 “庶子呢?” 夜凝说,孔主事看似一个痴情人,死活不纳妾。 赵望暇问,为什么,一定要死?最小的几岁,还有任何活口吗,何时死的,刑部和大理寺这群人吃干饭的吗任人自杀?吏部或者户部哪一个干的?不对,既然吏部有后手,就不怕他们活着。户部干的? 夜凝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一个活口。 “七岁的小女孩。” “怎么没死成?” “孔夫人喂的药不太够,属下出发时,刚救回来,有了呼吸。但属下混进去得太晚,未能得到更多的消息。已找了一具女尸替她。” “她人呢?” “尚在昏迷中。” 夜凝跪在地上,看着赵望暇。 他当然不是什么聪明人,也不能再伤春悲秋,此时此刻,问出的第一句是:“醒来后,可以问讯吗?” 夜凝讲,属下自当尽力。 赵望暇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忠于自我:“先救人。” 女人就地跪下。 动作太快,他蹲下伸手去够,她竟然已经磕了一个头。要折寿了。 赵望暇阻止不了,手悬在离她几寸的地方。倒是薛漉说,起来说话。 双双站起。 赵望暇说:“孔主事一案蹊跷太多,我要他的女儿好好活着。她看见什么,听到什么,都据实承报上来。” “属下明白。” 他还是问得太晚了。 “密切注意吏部钟大人和户部苏大人张大人知晓孔家人都死了后的反应。”赵望暇说,“此事背后牵扯甚广。不能马虎。” 夜凝点头。 她要走之前,薛漉难得打断这对主仆。 他对夜凝说:“那个女孩儿,如你们自觉护她不住,可留将军府。” 薛漉难得解释:“薛府内有位信得过的医师。” 夜凝显然颇有点吃惊,她答得很刻意地平淡:“凭主人令。” 袭澞 赵望暇说:“你觉得合适就送过来。” “他想见她。”薛漉说了这四个字。 夜凝从来聪慧,此刻只是再磕一个头,然后翩然远去。 只留下赵望暇问:“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很烦,第一烦薛漉自作主张,第二烦薛漉说的是对的。他想见她,他已经错过了孔夫人,不愿错过这个女孩。 他感到恐怖。为什么要全家人去死?为什么这么小的女孩子,母亲可以替她做选择? 又为什么,薛漉要那么笃定。 赵望暇恨透了大部分关系,讨厌其他人过于了解他,讨厌旁人知道自己的软肋,讨厌被看破。 被看破意味着软肋捏在别人手里,家庭教育给出的破窗效应下,他迟早会被戳到痛处。 他问:“薛见月,你在干什么?” 薛漉说,你难道不想见她? “那又关你什么事?”赵望暇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通脾气要发得那么理直气壮。 但实际上,他确实很理所当然:“不要揣摩我。” “不要装作很了解我,不要靠近我,离我远点。” 不要因为,跟我说了那么多,就觉得,我们可以离得更近。 我没办法救你,不要靠我救你。 他感觉自己很不好,很想离开,很想躺到床上,很想大喊大叫。 可薛漉如此不为所动,如此仿佛姿态自然地接纳,让他感觉自己某一根神经起燃出一场大火。 “是你先问我的。”薛漉只是这么回答。 是他先问北方到底发生什么了的。他忍不住据实作答,赵望暇不该就回一句这个。 “我……”不知道从哪里到来的人站在原地,久久说不出一句更伤人的话。 午后阳光落在眼前人身上。赵望暇先今顶着苏筹那张脸也好,过去顶着二皇子的脸也罢,没变的是那种炸毛刺猬一样的气质,似无所觉,似都是刺,可倒下来时,却好像只能刺伤他自己。 但若薛漉这样讲,赵望暇恐怕又要发疯了。 所以他说:“我试试看。” 第30章 “试试看什么?”赵望暇问他。 “试试看弄清楚你在逃避什么。” 赵望暇没搭理他。 什么神人。 何况,此刻,浮光跃金,美得惊人。 他二人都摆出一副看鲤鱼池的样子,可没人真的在意。一个在发呆,一个在用余光观察发呆的人。 “你有猜测吗?”还是赵望暇开口,“对这次死亡。” “不像吏部,但也不像户部。东西在钟岷文手里,他不急。户部是无头苍蝇,需要证据,逼孔夫人自绝,没有任何好处。到时候证据一出,死无对证,户部死得更快。” 赵望暇点点头:“我在想,孔夫人是否觉得,只有这个办法,能让朝廷正视此案?” “又或者是……”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动,像是在弹奏一出不知名的古琴曲,“他们还在保护些什么?” 以死明志,或是,拼死掩护? 可孔家,又能掩护些什么? 一个利用他们的户部,值得拼死掩护吗? 若是以死明志,难道孔夫人,已经看出来吏部户部之外的他和薛漉这份奇怪的力量? 没有回答。 能回答的人已经爬完三百台阶,自绝而去。 第35章 你在说什么古老传言 这一切之间,仍然需要去趟吹雪楼。 雪其实是最脏的东西。化掉之后,都是淋不尽的污水。 赵望暇轻车熟路,到地方,墨椹正在弹琴。 凤求凰。琴音宛如剑心,一招一式,最难以掩藏。一首缠绵情曲,居然有隐隐悲凉。 赵望暇听着,走向前。 墨椹自顾自地抚弦,眼神都没给他分毫。 一曲罢,换首新的。 长门怨,汉武帝刘彻的后妃陈皇后失宠之作。凄凉幽恨,无尽潮湿。 “有东西要给你看。”赵望暇干脆利落,“苏芮给了半块玉。” 琴音终于停下。 墨椹伸手接过,许久没说话。 指腹摩挲许久,最终紧紧笼在手心。 “怎么了?”赵望暇问。 “谢谢你把它交给我。”墨公子终于抬头看他。 那表情似哭似笑。 “很重要吗?”赵望暇说,“那你收好。” 他顺带也把锦囊递过去。墨椹看也不看,任它吹落,只固执盯着手上的东西。 “它,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苏芮一副很苦恼的样子来找我。”赵望暇答,“他好像知道你在为吏部做事。把这个东西塞给了我。说是你的把柄。让我借此探探吏部到底想做什么。” 墨椹只是细细地摩挲着它,许久没说话。 手指一度发抖,像要松开,下一刻,又攥得死紧。 赵望暇等着话开启的时机。 “另一半确实在我手里。”墨椹说,“我和阿筹说好了,如果他出了事,没办法再来找我,这块玉就会出现。” 他抬起头。眼底彻底泛红。眼前这个人没有骗他,抱有的那么一丝苏筹还活着的期望,终于被粉碎。 真的死了。死得很透。留下半块玉,拐了无数道弯,到他手上。 疼吗?为什么,一定要坐上去将军府婚轿呢? 但他环顾四周,古琴仍然静静立在原地。是了,他自己不也还为局所困吗? “阿筹到底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多少?”他问下去。 “死在嫁进将军府的途中。”赵望暇开口,“苏家早就想让他死。将军府接人时,只找到他怀里的书信。” 最好的谎言,从来都是真假参半。 “薛府承担不起圣上赐婚的男妻死在成亲当日,没有办法。读完书信,屠尽劫轿的人,我便易容成苏筹的样子。” “苏芮就没看出来换了个人?” 赵望暇答,他的信起了大用,我没在根本也不关心自己弟弟的苏芮面前露馅。 “当然,”他补上一句,“都对你没用。” 墨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信里,又写了什么?” 赵望暇摇摇头,说他好像早就料到自己会死,甚至还料到了将军府不得不来找他。提起你,只说,让我们来见你。 “他……”墨椹问,“葬在哪里?” “薛府竹林。那里最安全。” “也好。”墨椹说,“他喜欢竹子。” 说完这句,他终于舍得把玉佩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 “苏芮说可以拿这个来威胁你。” “那阿筹就是把玉交给了我信得过的人。然后苏芮跟踪,以为那人是我的命门。” “实际上呢?” “实际上我久久没收到玉,只能是苏家人把那人关起来,企图威胁我。可惜苏家算盘落空了。”墨椹冷冷一笑,“也不知道他们在家谈的那些密辛,有多少能传出来。” “那个人是?” “恕我不能告诉你。” “那我问些别的。你现在仍然是吏部的人吗?” “若阿筹在,我便是吹雪楼的墨椹。阿筹不在,便也不重要了。” “吏部和户部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我需要你知道,吏部钟大人手上的重要证据藏在哪里,有必要的话,去偷来。” 他需要掌握主动权,把水搅得更浑。 墨椹只是看着手上的玉佩,终于叹了口气。 “既如此,我也多问一句,你拿那个烫手山芋,又什么用?将军府真的要卷进这种你死我活的争斗里吗?” “将军府四面楚歌。”赵望暇答,“不是不想卷,就不会被卷进去。我只能告诉你,薛漉和我都不可能会杀苏筹,我不是你的仇家。将军府和朝中文臣牵扯都没有关系。” “偷重要证据,不是个简单差事。想要说服我,至少要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因为,无论是谁的人,无论什么立场,我都和你一样,都想替死去的人报仇。” “薛府、苏筹、还有孔主事,都是同一种身不由己。” 交浅言深,不过如是。 墨椹上下打量他。和苏筹是同样的一张脸,却偏偏,眼角的动作,说话时候嘴边的弧度,笑意,全都截然不同。 熟悉的面容底下,新的动作,看着碍眼,不看,又舍不得。 面前的陌生人顶着墨椹爱人的脸,直直看着他:“朝堂要大乱了。吏部不是好相与的,事成之后,或者需要帮助,来将军府报上名找我。”赵望暇想了想,觉得同样该给信物。在怀里掏了半天,拿出一张简体字条。前个夜晚,用积分换安眠物质前,他写的那句诗,“江畔何人初见月”。 而墨椹却没吭声。 其实想问,在说什么,可以闭嘴吗? 如果说出来的是不想听的,为什么要讲。 为什么要顶着无策的脸讲? 难道他还在乎这些吗?都这样了,生死有什么所谓? “这么信得过我?”他最后问。 “你也信了我。” 墨椹只是笑了笑,说,是吗? “吹雪楼,早就该散了。”他倚在窗前。 天应该降一场大雪,压塌这个地方,掩盖掉所有污垢,假装一切都平安无事。他不必觉得浑身上下像是被灌进水银,很重,很不想动,又很痛。 但正值仲夏,苍天从不满足凡人的愿望。 那便算了吧。 墨椹终于回过头:“我知道你的目的了,但,这种事,对我,有什么好处?” “没什么好处。”对面人和很诚实,“苏筹回不来了。做什么都回不来。只不过是,可以报复苏家卖子求安稳,又想杀子求荣,向皇上表忠心。报复京城敛财的李家,报复自以为是的钟家。” 血债血偿,如此而已。何况还是朝堂的血,没什么看头。 干情报,当杀手这么多年,已经厌倦了。 “如果真的偷到了,你待如何?” “让户部震一震,让吏部也震一震。” “太轻了。” “什么?” “这个报复太轻了。”墨椹说。 “你要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说,“最好一辈子都在恐惧里,每年阿筹的忌日,都在悔恨。” “最后,”他笑起来,“装模作样给他们一条活路。在他们欢欣雀跃,以为要迎来新生活,可以远走高飞的时候,再杀了他们。” 到底是在说苏家人,还是在说他自己? “你听懂了吗?” 他逼近眼前人:“答应我。” 面前人看着他,停了片刻,终于问:“杀了苏家人,不该你亲自动手?” “是吗?” 他笑了笑,说别管那么多,我要你答应我。 “我可以答应,但只有你能尽力。” “少跟我说废话。”墨椹拔了发髻上的钗,指着他:“答应我,不要让我后悔。” 对面人点了头。 他站起身,分神想了想,把苏筹想尽办法替他找到的前朝古琴收好。又回头,把玉佩纳入怀中。让它和另外半块挨在一起。 第31章 然后他拉过坐着的人的颈子。眼前人不是无策,属于他的吻痕当然不存在。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什么?” “在我把你拎到李家之前。” 赵望暇还没来得及说话,人先被打晕了过去。 墨椹拿出麻袋把人装进去,坠进密道前,回头看了眼古琴,像是做了诀别,然后才伸手。 能信的人太少了。 能亲手杀人当然是最好,但现在去苏府一刀割喉太便宜他们了。他要苏家人付出代价。他要李家人付出代价。 若是一去不回,证据起码要交给出现的值得信任的人。 第36章 簪缨固冠冕 眼前有昏暗的光。 赵望暇张嘴想要呼救,却怎么都喊不出声。手动不了,昂头就被抵住。他是在哪里,一呼一吸间只有自己的声音。 “别动。”墨椹的声音,似是蹲伏在他身边,“想拿到东西就老实点。” 话虽如此,一阵声响下,赵望暇闭上眼再睁开,终于得以呼吸。 墨椹已经换了装束,一张脸被遮得严实。 他顺手撤下塞进人嘴里的东西。吹雪楼特质的纱布,越想说话便塞得越紧,能磨坏整个口腔,张嘴就渗血。搓磨小倌雏妓的手段。 “长话短说。我们在钟府的地下暗道里。今夜钟尚书邀李侍郎和徐侍郎来钟家,称有细节需要商讨。李家人担心户部狗急跳墙,又疑心有人尾随,把吹雪楼信得过的人都喊来,那东西如果在钟家,今夜是最好的时机。” “如果有机会,我带你潜进去拿那个东西。拿到之后你就走。没有机会,你就在这老实听着他们的谈话,起码是有用信息,结束后我带你走。” “拿到的话,我走,你呢?” 墨椹没有回答,他包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在昏暗光线下看不清的眼睛。 “你太吵了。”面前这个人答,“闭嘴。” “闭什么嘴。”对面人居然在笑,“还是第一次被绑进麻袋,我不得好好感受一下?” 墨椹没搭理他。手上吹雪楼顺来的东西往他一塞,调整绳子把人缠得更严实。看了眼麻袋,如他所愿,重新把他塞了进去。 终于安静了。 这个人身手全无,绑过来简单,让他拿着东西活着走出这道门却很难。 他只能赌,赌这人提到的将军府,真的把他当回事,也把那张所谓的字条当回事。他能找点办法把人送到后门,接下来的,就全靠有没有人接他了。 钟家他只来过两三次。颍川钟氏,陇西李氏,实属簪缨世族。手段繁多得也没有辜负响亮名号,都被权力腐蚀得烂到根里。 可他的一生呢,有好到哪里去吗?没有结果,所有努力都没有结果。他该早点下定决心,和苏筹一起离开京城。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说什么共度余生?一辈子太长了,有一天是一天,有一个月是一个月。为什么要等所谓的万全时机,为什么要因为可能被追杀而放弃?既然早晚都要死,为什么不死在一起? 但想这些早已没用。 墨椹只能在他痛恨至极的训练中得到的万中挑一的听力下,仔细辨别上方传来的每一句话。 “那孔陈氏带着一儿一女自尽这事,恐怕在三天内就会传遍京城。”这是徐侍郎。 “海乔兄一贯说话还是那么含蓄。”这是侍郎李时欢,“只怕是昨日消息传出来起,户部那群人,就已经睡不好觉了。” 他凝神细听。 接下来是钟岷文的声音,慢悠悠,似是一切尽在掌控中。 “不必如此惊慌。”他说,“孔家该死的人都已经死了。张大人即便是掘地三尺活死人医白骨,也无法再找到那几本旧账册。如此便是我们在暗,他们在明。” 很好听的话。墨椹发现自己居然还在不够冷静地恍惚,他已经在暗多少年了? “死得确实很是时候。”李时欢平静接话。 “但我还是不如您安之若素。到底还是想要知道,从孔家拿到的那些东西,真的可保我们无恙?” “时欢这是,心有戚戚?”钟岷文笑笑,“张晓忠的烂账多得很,但孔家手上这几册,怕是圣上见了,都要惊一惊。” “能让陛下受惊,莫非偷了私库不成?” 没人说话。 只有很隐约的器皿碰撞声。 “钟大人,”徐海乔打破了一片沉默,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徐某胆子素来小,您的话自是信的。但还是想再多看一眼。毕竟家有老小,不能拿他们的性命开玩笑。说到底,还是心里发紧啊。” 来了。他赌钟岷文这故弄玄虚的性子,对上另外两个世家,必然会有争吵。 “我的意思也是如此。钟大人,如今吏部都绑在一条船上,之前不便泄露风声固不多言。这时孔夫人已死,各方势力蠢蠢欲动。这个关口,我们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至少,将东西给我们看看。若有人前来试探,也好统一口风。” “话已经说过了。”钟岷文答,“他张晓忠千不该,万不该,昧下的黄白之物,比宫里那位进账还多,更不该,将这钱送给怀宁郡王。” “二位这下可满意了?” “账册不若由三家共掌。大人放在府库深处,我们各取一钥,彼此制衡,方能心安。”李时欢说得温和,内容却是步步紧逼。 正正好。 “海乔真会打趣。颍川钟氏几百口人,还护不住几本账?说来可笑,连放在宗祠偏阁的卷宗都被人算计不安么?李家真要这般疑神疑鬼? “孔夫人那般决绝,我只怕节外生枝。”李时欢沉声应道。 “那不如快刀斩乱麻。”钟岷文拍了板,“各执一钥只会把事情变得复杂。明日我去下拜帖,定三日后二位同我一起去和四殿下谈。出发之前,账册自会取出,尽可以供二位览阅。” 果然不能再拖。 墨椹转过身,把纱从人嘴里取下来:“你要的东西在钟家宗祠偏阁。” “三天后就会被取出来。要动手,今天是最好的,唯一的时机。” “只知道在偏阁?” “目前只知道这个。”墨椹说,“但很快我们就会知道具体在哪里了。” “你想做什么?”眼前人看着他,该死的人皮面具,该死的梦里都不会模糊的五官,该死的陌生的肌肉控制,该死的眼神。 全都不对。 全都该死。 “钟岷文要送客了。李家带来的侍卫会全部撤出来。李时欢疑心很重、谨小慎微,集合一刻钟后就会发现我不见了。这件东西既然重要,钟岷文就一定会派人查看。李时欢带来的所有人势必会帮他,是个机会。” “人会很多。” “放心。”墨椹说,“我是这批人里身手最好的。否则也不能把你运进来。” 他懒得说更多了。 “跟着我,我带你过去。” 地下通道水汽很重,憋闷而潮湿,穿行间,墨椹一直提着他的衣角:“走快点。” “另外,”他说,“偏阁没有地道,但钟府有通往后门的地道。离偏阁两个门廊。运气好的话,我可以送你到那里,运气不好,你要自己躲进去,一路走到后门。应该有你们的人在那里等你。” “你呢?” 什么人,这个紧要关头眼前这个不知信什名何的人该自保,问他干嘛。 墨椹忽略掉。 “你的字条,我把你打晕关进李家里,找人送到了将军府。李时欢走得比我想得早,所以没来得及等人回来。所以你最好祈祷将军府有人来。” 他想了想,又摇摇头:“薛漉只要想要证据自然会派人来。祈祷你把证据交给你要交给的人之后,能活着吧。” 他不再说话了。 这个人没有任何训练痕迹,活脱脱的累赘。 弱成这样,凭什么他还好好活着,阿筹却死了? 墨椹终于看不下去:“别出声。” 没有说更多,拽着人离地一路狂奔。 半刻后出地道,绕去宗祠。 月明星稀,蝉鸣风声,宅邸好景。 探出头的第一步,闪至宗祠那两人背后,捂住嘴,敲晕。 被他扯着的人等他动作完,才抬起头:“就两个人?” 墨椹只是说下去。 “往东北方向看,走450尺,那个四爪螭龙石雕看见了吗?” “做什么?” “密道开关,等你跑出来,用力拧一下,然后趴下,等一等。” 钟岷文家有很粗糙过于好辨认的密道,他第一次来就发现。 “等进入地道,一路顺着跑。” “不要说这个。”面前的人答,“不要对着我说这种像嘱托的话。” 他没必要管这个人听不听,他讲了,目的已经达到。 只是往前走,然后抓住刚刚自以为藏在盲点的那个人,想了想,捅了他一剑。 第32章 刻意没中要害。然后他推开那扇祠堂门,把站在他身侧的赵望暇扔了进去。 再给了眼前人一剑。 惨叫声听起来足够吓人。 目的已经达到。留他一口气,足够让他给恐怕已在告别的三位大人报信。 他在那人捂着肚子大声叫喊时,猫下腰溜进祠堂内。 第37章 血色 阴森森的牌位一眼望过去,全都像墓碑。 赵望暇愣怔几秒,才意识到,原来真的可以算是碑。只是木头做的而已。 这上面是钟家多少代列祖列宗,也曾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吗? 多少功勋,多少荣誉,多少代人托举? 所以现在被官至六部尚书的后代拿来镇压旁人的罪证。满室牌位前,期望自己干的腌臜事能不压垮他。 又或者说,从哪一代开始,世族荫蔽和阶级滑落的恐惧下,就已经做起这种勾当? 外头惨叫声透过一扇厚重木门,模模糊糊隔着一层塑料薄膜般传到耳朵里。 下一刻,有风飘进来。 “等着。”墨椹的声音飘在耳畔,“很快就会有人来。” 他们都不说话。 在黑暗里只觉得周围的一切,统统都压向他。压得赵望暇难以呼吸。 “偏阁。”他得聊点别的,他不能仔细推演墨椹到底在想什么。 或者说他已经猜到,甚至确定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还在其中推波助澜。 但是他不能直视自己做过的事。 “偏阁,在哪里?”他再次问,“这看起来就是间大屋子。” 往前走几步,看不清的层层叠叠的怪物般的影子,再抬头,一块牌匾,不知道形制,不晓得写了什么。再往下,香炉已灭,再往下,供品。 鬼影幢幢,呼吸间像有不散的冷意,在这个夏夜不合时宜地让他起鸡皮疙瘩。 墨椹站在原地看了一圈。 “我依稀记得。”他说,“上次来的时候勘测了一下地形。” “就记住了?”赵望暇问,“师傅,你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 “杀人。”对面人平静做答,“你别出声,我探一探。” 外头晃动的树木,和墨椹轻得几乎听不到的脚步声,赵望暇低头看自己的手。 “偏阁上锁了。”墨椹几分钟回来,轻声说。 “是不是得弄开?让钟岷文意识到证据可能被偷了,他才会打开查看?” “声响越大越好。” “怎么弄,踹开?” 眼前人从身上掏出一个管子。 “一硫二硝三木炭。”墨椹答,“听说过吗?” 原来是要引爆炸药。 “你随身携带这些?” “别啰嗦。” “刚看过了,牌位后的墙是空心的,里面应该都是卷宗。可以藏人。如果有危险,你一会儿藏好点,别出声,别碍手碍脚。” 说罢,低头要掏出火折子。 折子快要点燃,突然有喧哗传来。 然后是猛然亮起的光。 眼睛近乎一片模糊。 “搜,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尚未见人,先听见这声。 门被打开的瞬间,墨椹立即捂着他的嘴把他推到牌位背后。 一群人举着油灯鱼贯而入。 猛然被照亮的祠堂,终于露出它原本的颜色。 正龛当中,香炉在前;左侧为偏阁门,门上双铜环。 梁柱上的木雕花鸟精致,窗棂上麒麟貔貅摆尾。钟家祖训挂在两侧,*“忠孝为本,词章济世”。 百年基业,庄严肃穆。 一派安宁祥和,蔬果新鲜,线香气味萦绕,端得是福泽绵延的大族。 只可惜走进来的文官们,脸色都不大好看。 四周还有不少家丁,已紧锣密鼓地开始搜寻。 翻找未果,后头的一个生面孔说话:“钟大人,是不是该看看偏阁?” 钟岷文点点头,答自是要看看的。 背后跟着几个人往左边看,门是上锁的。 “可带了钥匙?还是要打开看看,才能放心。”李时欢仍然说得很稳,尾端却有没藏好的焦急。 钟岷文只是在完好无损仍上着锁的门前立了一会儿,居然还是笑了,说不必,既然没有破损,更不需要查看。 “不对劲。”赵望暇气声说,“钟老头是个谨慎至极的人。东西可能不在那里。” 墨椹点了个头。 “还是看一眼吧。”徐海乔轻轻接话,“以免出事。” 钟岷文竟然仍是摇头。 随后转身点了一位,说这里的人继续搜,另加派人手在前后院。势必抓住任何要逃离钟府的人。 “岷文兄这是何意?”李时欢说话了,“偏阁的锁未开,表明那刺客或许走的不是走个门。为何不去查看?” “这又或者说,既然不乐意让我们看,那几个册子,真在这里吗?” 已经剑拔弩张。 “若偏阁不方便让我们进去,钟大人自行和家丁去查看也是无妨。”还是徐大人接话。 钟岷文只是捋一捋胡须:“账册自是在的。” 他话音未落,却见墨椹不知怎么的,一眨眼人便不见。 再反应过来,剧烈的爆炸声响。 耳边一阵轰鸣,震得赵望暇不自觉睁大眼。 侧阁的门‘呲喇’碎裂,门板与旁侧书架一起重重砸地。 而钟岷文竟慌乱之下第一时间扑向正龛前的香炉,顾不得他一身蜀锦染上烟尘。 赵望暇意识到,墨椹赌的就是这一刻。 只要危机时刻,自然能知道钟岷文到底把宝贝的东西藏去了哪。 只是没想到,竟然是牌位下方终日受香火的炉。 不愧是吏部尚书,说的所有话,都不是什么真话。 电光火石之间,他没来得及再发出任何无用感叹。 墨椹已经如影子般在未散的硝烟里扑出去,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精致木盒。 事发突然,钟岷文成竹在胸的模样终于碎裂,他咳嗽着,第一次大声惊呼:“抓住他们!” 李时欢吹了声玉哨:“给我追!” 而墨椹像海底捞服务员表演甩面一样,把赵望暇甩下去。夺过东西,塞进他怀里。 “跑!”墨椹出声。 话刚说完,有剑顺着划过来,他翻身一滚,打掉快要碰到他眼睛的枪尖。 再倾身相前,硬生生把那杆枪夺了过来。 枪抵身前,干脆利落地刺进人脖颈,再拔出来。他回过头:“赶紧跑。” 牌位已经倾覆散落一地。 翻倒的香炉里的灰泛起。硫磺气涌动。 到处都是人,李时欢的那声玉哨喊来了无数个和墨椹装束相似的人。 墨椹扯着赵望暇,带着他穿过这短短的一条路。 很多人,各类不同暗器,墨椹枪尖一扫,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同样还以尖锐器物,惨叫的惨叫,倒下的倒下。 硬生生杀出一条道。 马上就到门口,四个人守在门前。 左面的匕首,右边的短剑。他挽了个枪花,打到眼前人的腕骨。抢过那把短匕。 再转过身,却见赵望暇已经被三个人围住。 翻身将刀一扔,直直要插进抢夺木盒那人的手掌。 那人千钧一发这刻松了手。 赵望暇深吸一口气,小盒子塞进怀里,正要接着往外跑。 却听到一声闷哼。 身后墨椹赤手去接白刃,见他回头,却只是把赵望暇往前一推。借力弯腰一躲一挑,硬生生受下刺偏到左肩上的短剑。 然后握住那把剑。 一路往外跑,到门廊,几乎能看见那个螭龙石雕,却见更多人涌过来。 钟府的家丁远比墨椹想象得更多,这样下去不行。 伤口在流血,匕首上头恐怕沾了吹雪楼的滞情毒。此刻左肩已经渐渐麻木,再这么下去迟早会失去知觉。 太多人了。无法再带一个人潜逃出府。 必须速战速决。 “快跑!”他只能低声对赵望暇说,“别回头。” 转过身。 他是杀手,擅长的是暗杀,一击毙命,来去无踪,而不是直面敌人突围。 但还好他是杀手,所以也擅长同归于尽。 赵望暇没跑,他伸手去捡墨椹落下的另一根火药筒和火折子。 腿仍在抖。 他和墨椹每往前跑一寸,嘴边的,身侧的硝烟味,香灰,卷宗倒地的浮尘就多涌进肺里一口。 边上人的呼吸越来越重。 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因着他人皮面具上的那张脸,只身挡着几十人。 没什么美感,全然的打斗。不像任何所谓暴力美学电影镜头,看起来很残忍。 一招一式全是死式。 而胸口的小盒子,很轻,却让赵望暇感觉自己被抵住。 做点什么,做点什么。 第33章 快想想,能做点什么。 在门廊,手边有火药,有火折子。 不能浪费这些时间。 而他打定主意猛地回头的瞬间,像是突然恢复听觉和嗅觉,铁锈味,惨叫声,扑他满身。 刚刚那条路,一直有人的血溅到他手上。 居然盛夏天里,还是热的。 又湿又黏。 第38章 没有人告诉我 回头的瞬间,有利器刺破空气。 赵望暇下意识伸手去挡。 大脑空白等待疼痛的瞬间,有人发出一声闷哼。 肩膀一重,湿热的腥气涌满全身。 带着温度的躯体,顺着他的手,迅速滑倒在地。 再抬头,墨椹的刀已经往回收。 周围人都已经倒下。有一根长枪刺入眼前人的右肩,像是刺到一个稻草人身上。 他的身形甚至都没有歪一歪。 “这里底下就是地道吗?”赵望暇顾不上看流下的,污渍一样的血。只是一指。 地面上四仰八歪全都是人,蝉仍旧固执地鸣叫,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墨椹像是已经没有力气思考他为什么突然出声,只是点点头。 “跑,可能还有人。” 说完,他抬手,把那根枪拧断。一半仍然陷进肉里。 螭龙雕塑周围正是一个长亭,300米,但不敢赌那边到底有多少人。 赵望暇下定决心,拿起炸药,点燃折子,往边上一扔。 耳朵再次一震,他睁大眼睛。 成功了。地面炸开一个洞。 他拉着墨椹,直直坠进道里,落地是个巨大的石头。 耳边仍然是嗡嗡声,他甚至分不清是自己的心跳,还是仍然有人在惨叫。 下头仍然一片潮湿。夏日的燥热散去,只剩下仍然如影随形,无法逃脱的血气。 后背好像湿了。不知道是水,还是什么。 他站起来,再把墨椹拉起来。 眼睛睁开再闭上反复,勉强能看见眼前的路。 四周有老鼠和虫子流窜来去,是除了脚步回声外唯一的声响。 赵望暇全凭直觉,拽着墨椹往前走。 “他们……很快会发现。”墨椹说,“别拖着我了。” 声音很哑。 气息之间,赵望暇还能听见,周围有水滴声溅落。一滴一滴,一点一点。像某种糟糕透顶的倒计时,永远无法停下。 “不要说话。”赵望暇只是回答。 别说话了。 别说话了。 钟府到底有多大,为什么走着走着,像是陷入无尽海底? 木盒子还硌在他的胸口,顺着沉重的步伐,一走一撞。感觉不到疼,只知道自己还该死地活着。 半个身子都靠在他身上的人,流下来的血顺着他的肩膀一直流进赵望暇的衣服里。 铁锈味。不散的铁锈味。 墨椹脚步踉跄,往前几步,近乎要倒地。 赵望暇差点没拉住他。 手指之间摩擦,已经干透的手掌心重新变得黏腻。 “你自己走。”墨椹说,“我中毒了。快走。” 赵望暇还要接着搀他,这人却兀自倒到地上。 这地道修得粗糙且窄,赵望暇低头要将人扯起来,被反方向力摔到墙壁上。 背上凹凸不平的壁一磨,密密麻麻的疼,他不得不抬起头来。 “跟我走。”赵望暇说。 动手拉人的领子,把他本就被血染透的衣服弄得更脏。 他扯到一半,墨椹挥开他的手。 “毒发了。我要死了。”平静得像在宣读一封告示。 什么意思? 眼前这个人,说了什么? “把我和阿筹……葬在一起。” 这又是什么意思? 有点冷。 赵望暇不知道大脑转到多少圈,前额叶终于有点出息,勉强算是听懂这句话。 不。 不行。 他兀自去拉。拽不起来。只是手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出一道长口子。没知觉,他盯着看,发现有液体在滴。 “算了,尸体你……可能弄不回去。” 墨椹仍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他只是虚弱地喘息。声音很低。一身黑,所以血只是固执地在赵望暇身上显色。特意穿的一身白衣,染得很彻底。 他低头,拿出那两块染上碧血的深绿色玉佩,交到赵望暇手里。 暗夜里,明明看不清他的眼神。却仍然不只怎么的,很清楚地感应到,眼前人,好像终于在失血过多,体力不支,中毒之后,放任自己透过赵望暇的脸,看见他一直想看见的人。 “你喜……欢夏天的竹子……多看看……好吗?”他那么说。 声音很低,几似呢喃,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竟然变得温柔。 像是江南春日夜,画舫游湖,看着漫天孔明灯,说情人絮语。 但赵望暇的鼻尖只有地道混杂着灰尘和动物尸体的复杂闷气。 他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想让墨椹再多看几眼。 可惜眼前人不再吭声。 没有慢镜头般的双手垂落,没有渐渐闭上的眼睛,没有美感十足的侧卧在地。 墨椹只是重重地摔倒地道上。激起老鼠的几声吱吱。 这是什么意思? 墨椹为什么要这样? 赵望暇去够人的肩膀。 动一动,再动一动,好吗? 那伤口根本没止住血。 液体流下来,温热的。 为什么有人要死在他面前? 不知道。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还有东西在他掌心涌动。 一心寻死的代价是,躺了两个月代价是,没有考虑后果的代价是,面对有人杀人又身受重伤昏迷或死去,他居然一无所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再看到薛漉。 不,至少这个,他是知道的。 他不会死。他不会现在死。 他诱骗墨椹,耍着一些只因墨椹对苏筹的爱才有用的嘴皮子,导致这个人最终决定去死。 他无法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为什么死的不是他呢? 没有回答。没能回答。没人能告诉他为什么。 可是有人声,后面有人声。还有利器撞在地道里泛起的回声。 听觉突然变得灵敏。 赵望暇深吸一口气,捡起从墨椹手上脱落的刀,塞进怀里。 随后,握着玉佩,一路狂奔。 后门。要去后门。 要快。 跑过水洼,跑过尖石,跑过所有不知道为什么发出的响动。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呼吸之间错觉自己在一个永远醒不来的噩梦里。 可仍然只能往前跑。 他现在不会死,所以应该往前跑,一直跑。 再快一点,墨椹就可能还有救。 目光所致近乎泛白,赵望暇眨动眼睛,停在一扇门前,用力一推。 下一刻,有人拽住他的手,把他整个人翻扯出来。那力道冷硬得像墨椹,可偏偏有种离奇的梦般的熟悉。 而他的第一反应是,双手压着玉佩和胸口。 第39章 我好怕 下一刻他意识到,自己撞上一块木头。 头晕目眩,全身发烫,还在发抖。 但顾不得那么多,下意识拿出那把刀,往上一挥。 反正不会死在这里。他还没成功拯救薛漉。无法此时此刻被抹杀。 大不了乱捅一把。 然后手被捏住。力道不大,但精准地捏住手腕,他动不了。 但没有后文。没有顺势夺过那把利刃。 看起来不想要他的命,是谁? “呼吸。”有人的声音。 很熟悉。真的熟悉。熟悉得大脑里好像有根弦终于可以断了。 再反应过来时,他意识到,自己半跪着,上半身趴在一个人的大腿上。 终于明白是谁的瞬间,很没出息地想哭。 “你……”赵望暇说,“你怎么才来?” 他的声音很闷,好像在发抖,耳边都是自己说话时骨传导后精准的,无法逃避的颤。 下一刻手腕一松,刀落在地上。 他终于抬起头。 薛漉垂眸看着他,那表情他没见过,是担心,还是急切,又好像有点庆幸。 对着那张脸很别扭。不想直视,不想分析。 但没关系。 是薛见月就好。 他忽略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屁话,深深呼了几口气。 “拿到东西了。”赵望暇说,“在我怀里,盒子里是证据,还有玉佩,两块。” “还有……墨椹在地道,去救……追兵可能追来……” 他说着说着,感觉头很晕,身上很沉。 怎么回事,肾上腺素终于决定罢工了吗? 他终于能够闭上眼睛。 薛漉目光扫过他遍身的疮痍,伸手搂住失血过多,失去知觉的人。 第34章 睡得好快。口口声声让自己不要信他,不要有期待,见到自己,却怎么放下心来晕得那么干脆? “少爷。”边上人出声了,“少夫人的伤势?” “先去地道里。”薛漉答,“他说地道里有个人,有得救就拖过来。” 薛漉来的路上,编出一些对策。 墨椹是李时欢的人,无论赵望暇是怎么样脑子抽了或是觉得是最好的时机,单枪匹马跟着他跑来钟府偷证据,都可以改成苏筹被墨椹绑走。 再质问李时欢,到底是怎么管得他手下吹雪楼的人。 至于证据,真偷到了很好,没偷到,就必须让吏部这群人给个说法。 所有过错都可以推到墨椹身上去。 赵望暇顶着苏筹的脸受着伤,钟大人这个人精不可能不知道苏筹和墨椹的前情。 恰好可以用来发作。 可赵望暇要救墨椹。 这便很难办。 偏偏给他大难题的人已经自顾自地晕倒。他叹了口气,想擦掉赵望暇脸上的血,可只是把自己的手也弄脏。 “没救也拖出来。”补上一句。 旁边有人要来扶,薛漉只是摇了摇头。把赵望暇心心念念的东西从他几乎湿透的衣服里拿出来,交给身边人。 再双臂用力,把趴在他腿上的人抱到自己怀里。 医师诊脉,说是失血过多,背上和手上伤口不深,没有大碍。 看到一半,死士和钟大人一群人倒是同时到了。 钟岷文带来的浩浩荡荡的人们,和薛漉对上眼。 另一边,是将军府伪装成家丁的死士。 薛漉冲着他的人点点头。 “少爷,”为首的那个人说,“此人身上中了剧毒,自己又咬碎毒丸。只剩一口气,药石难医。” 话音刚落,钟岷文出声:“薛将军大驾光临,怎么不喊小厮通报一声,反倒走了后门?” 他还算得上客气,李时欢已经一声令下,周围人团团围住墨椹的尸体。 薛漉给了一个眼神。 两帮人剑拔弩张,快要打起来。但两个主人都没下令,一时之间,只得僵在原地。 “薛将军这是何意?”李侍郎问。他向来尖锐,说话并不留情。 薛漉握住赵望暇被包扎好的手,略略抬头:“自然是来问问吏部三位大人,薛府少夫人为何被掳来尚书府,还伤成这样。若不是夫人聪慧,找吹雪楼小厮来我府上报信,恐怕明日我就要向陛下告假守灵。” “我也想知道将军夫人为何不请自来,带着青楼小倌,夺钟大人宗族祠堂的祖传之物。”李时欢牙尖嘴利。 薛漉的眼神并未在他身上顿一下。 “抢了什么?”他问钟岷文,“我夫人身上除了伤,什么也没有。” “既如此,薛将军又为何不让我们看看这个人?”徐大人指指墨椹。 “要搜便搜。”薛漉答,“搜完了,薛府要把此人带走。” 他略略招手。 薛家的死士停了动作。 吏部人精们应该早就料到,自然是一无所获。 墨椹身上只有暗器,粉末,和他藏在牙龈,见到有人追来,自己咬碎了的毒丸。 “搜完了吗?”薛漉语气没什么变化,“那就——” “那就是在苏家这个小儿身上。”李时欢身边门客打扮的人突然出声,“薛将军口口声声他是被掳来的。在场所有人皆可作证,是他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潜入钟家,窃取宗祠先祖遗物。他必定是受了苏家人挑唆,欺骗薛将军,过来……” 薛漉随手从身上扯下一块玉珏,直直扔到那位李家谋士脸上。 终于闭嘴了。 “薛将军这是想做什么?”李时欢问。 “李大人,”薛漉答,“我不在乎你们吏部和户部到底打算怎么狗咬狗。” 年轻晚辈的神色此刻比在朝堂上冷酷得多。武将历来有肃杀之气,为陛下所不喜。薛漉自从回京,便是一副浑然不在意的平静神色。 但此时此刻,微微眯起眼,寒芒一样的眸子盯着他看,让李时欢不得不想起镇北将军薛峣。 不藏锋,原来是这样。 “薛府从来对文官党争没有兴趣。我父亲在时是这样,只剩下我,也是这样。” “苏筹既已嫁入将军府,就是我薛家的人。想要构陷薛府妄政,掂量一下你的脑袋。” 这是彻底要护着苏筹了。 那日和薛漉见一面,他清楚薛家仅存的血脉并非不通政事之辈。趁这时候和苏筹划清界限,明明应该是更好的办法。薛漉却毫无犹豫。 钟岷文为官廿载,直觉这之间,有东西他没有抓住。 “早听闻薛将军和令夫人蜜里调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薛漉听着钟大人说话。 “我自是相信薛府。只是众人都见到,这苏筹抢过钟某祖上遗物,跑到这里。” 是遗物还是证据,赵望暇来钟府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薛漉不信钟岷文不明白。 一个千年的狐狸,又在演什么聊斋? 薛漉刚打算接话,怀里的人半梦半醒般,微微睁开眼,呢喃出声。 “夫君,我好怕。” 第40章 再刺一刀 赵望暇彻底晕过去前,让小球想点办法扣积分,让他尽快醒过来。 不能一睡不醒,起码不能现在昏睡。 它仍然缺心眼,一点止痛没用。他人倒很快醒了,痛觉也毫无保留地苏醒。 再听吏部几个核心人物在这里毫无体面地发疯,不得不睁开眼睛。 “好痛。”他接着说,“哪里都痛。” 薛漉撩开他的头发,说,手还疼吗,还是背? “头好晕,好难受。浑身都在发软。我是不是要死了?” 薛漉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不是错觉,赵望暇看见,他说到“死”的时候,薛漉眼睛眯起来,泄出一点笑意。 干什么,在演戏,懂不懂?难道还要说,天啊太好了我是不是要死了吗? 低头看着他的人,只是轻轻拍拍赵望暇的脸,从眼下到鼻侧,指尖点过凝固的暗红。 “李大人口口声声说是我夫人来钟府偷盗,可我只看见,他伤成这样。钟大人,劳烦给我一个交代。” 钟岷文还没出声,赵望暇已经开口。 “就是他!”他指向李时欢,“就是他让墨椹把我绑过来的!” “我爹和他们李家从来不和,他一定是伺机报复!” “你说这话有何证据?”那谋士吃了薛漉一玉佩,居然还没闭嘴。 赵望暇反倒笑了。 他问:“那你们说我偷盗又有什么证据?论口舌我和我夫君肯定比不得你们。” “这后面的皆是人证。”谋士仍在说话。 “本来就是你们的人,还不是你说一嘴的事。”赵望暇答,“那你们说,我偷了什么东西。说出来,我们一起报到大理寺。” “说啊!”他双手一锤,“说出来。我身上都给你们搜,你们说啊!” 场面凝固在原地。 薛漉很平静地抽出他的刀,浅浅转了花。 “薛将军。”到底还是钟大人说话,“我遗失的正是一枚浅色黄杨木小匣,角包细铜。家父遗物,一直供养在祠堂。钟某亲眼所见,正是有人把东西送到令夫人手中,又带着他逃亡。” “东西取出来了。”薛漉拨过赵望暇耳侧的那缕发,低声说。 “那盒子给他们。”赵望暇低声接。 “什么东西,看着丑死了,我丢了。”他昂起头答,“突然把我绑来钟家,扔进祠堂,摔给我一个盒子,然后所有人都来杀我了。我哪有地方找理去?” “丢哪里了?”钟岷文看着他。 老狐狸须也不捋了,语气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焦急与痛意:“此物对钟某甚是重要。” “那我忘了,可能地道里,可能你家那个牌位被炸了的祠堂,反正肯定在你家啊。” “去搜。”钟岷文回头下令。 场面终于冷静下来。 “也确实想问问薛将军。老臣知道你救妻心切,此事吏部也一定会给一个说法。但为何独独堵在后门,又恰巧在这里接到了令夫人?” “我听懂了。”赵望暇说,“你是想说我和夫君里应外合来偷你们钟家的东西。也不想想,我们看得上吗?” 恰在此时,那盒子在离这处不远的石雕后被寻到。 送过来,再打开,一片彻底的空荡。 赵望暇可不管在场三个吏部大官的脸色如何千变万化。趁着自己还勉强像个人,抬头说,东西没丢吧。把墨椹给我抬到将军府。我想回家了。 “且慢。”钟岷文抬起头来。 “薛将军今日,到底是为何而来?” 薛漉平平静静地看过去。 “钟大人以为呢?” “既不愿答,那恐怕要得罪了。”钟岷文给周围人一个眼神,“盒子里家父的手稿失踪,只怕需要将军府众人配合调查。” 第35章 “若我不配合呢?”薛漉看着他。 “那便……” “杀我还不够,还要杀夫君吗?那如果杀不干净,我要让我爹去陛下面前参你们一本,李家人养杀手,我的伤口就是证据。”赵望暇开口就来,“正好吏部不是在接受调查?我看你们就是把自己的烂帐藏到这盒子里了。所以一个破盒子才这么慌张。”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除了薛漉,好像都确实想把他杀了。 “钟大人一定寻不到想要的。”薛漉答,“不必白费力气了。” 他语气很平静:“实在想和将军府家丁碰碰,倒也无妨。只是这些人,都是我从北境战场带回来的,下手怕是没有轻重。” “既如此,我的人我也自会处置。”李时欢说话了,“不必脏了令夫人的手。” 说话突然客气起来。倒都是些人精,都非常清楚,将军府的武力并非他们能及。事情再一闹大,什么好处都没有。 “这可不行。”赵望暇说。 有什么东西涌到喉咙口,又很用力地咽下去。 “念着旧情才去吹雪楼跟墨椹见一面,结果他说受你恩情,把我绑到钟家来。交给你们,到时候你们转身不认这笔账怎么办?” “此事老身必会给将军一个交代。” “我爹一直说,吏部人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钟岷文听到这里,反倒笑了。 他说,人已没救。若吏部不想认账,有没有尸体,都是一样的。 “何况,薛将军既拿着我父亲的手稿,又何苦忧心没有我们的把柄。” 赵望暇只看向薛漉:“夫君……” “要拖走,倒也可以。”李时欢答,“那将军夫人便现场刺他一刀,以绝嫌疑,如何?” “反正他已说不了话,也活不过今晚。” “既是他自己将你掳来,那夫人正好可以刺他一刀,以解怒火。再晚一点,他怕是就彻底死透,感觉不到痛了。” 赵望暇睁大了眼睛。 墨椹被拖到轮椅前,气息奄奄,将死之人,唇齿间还残着碎裂的毒渣。钟岷文李时欢徐海乔都盯着他,挣扎着泼洒残存的恶意。 不行,不能吐,也不能哭,更不能退却露馅。 有什么办法,没有办法。在场所有人都在撒谎,都已看透真相,都默契地把罪名堆叠到墨椹身上,都在等他那一刀落下。 薛漉的手已按上刀柄,周围披着家丁皮的死士和暗杀者也紧绷如弓弦。空气里充斥着金属味和毒粉的腥甜。 赵望暇低头,看着墨椹的脸。瞳孔近乎涣散,像是在半梦半醒里看他。 本来就要死了。 本来就要死了,所以呢? 苏筹和墨椹的玉佩已经不在他的胸口,一片空空荡荡。 “刺。”墨椹根本发不出声音,只对着他作出嘴型。 赵望暇一把夺过薛漉手里的刀,几乎快从轮椅上摔下去。嘴里都是血腥味,眼前是不敢直面的因他受伤搏命的一张脸。 但当然要看,为什么不看,就是他导致的。 当然要刺。 不刺,就没有意义。 不刺,就是把柄。 不刺,钟家能把矛头再次转回薛府。 刺下去,就是一场交易,把所有人心知肚明的真相盖上血色。 他握紧刀柄,像是握住唯一的,无辜的筹码。 “好啊。” “夫人可快些,晚了,他就没气了。”李时欢说。 “着什么急。”赵望暇答。 不就是想看戏吗? 那就看啊。 下一刻,刀尖落下。 他还没来得及用更多的力,薛漉的手握了上来。 干什么,这是他要背的债。 两只手,他要去拍开,另一个人没有放手。 已经来不及再纠缠,借力打力,刀锋从心脏处偏移,划过墨椹肩膀。濒死之人已经发不出痛呼,只是闷哼一声。 文官们交换眼神,李时欢甚至轻蔑地哼了一声。 满意了吗?高兴了吗?可以结束了吗? 刀和手一并要垂下,薛漉却稳稳地接住。 好热,好痛,到底在干什么? “行了吧?”赵望暇问,“看着晦气。” 他说不出更多的话。 只好拐进薛漉胸口,装作惊怕。 “够了。”将军说,“既已刺完,诸位也不必再看戏。此人尸首,薛府带走。” 可能还说了点别的,但赵望暇已经听不清。全是耳鸣,嗡嗡作响。 只是不知过了多久,有人低下头,一根一根去掰赵望暇的手指:“松手。” 他没松。 松不开。 于是那只手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心,不再有动作。 血好黏。 是薛漉手上的,还是他的? 第41章 共犯 刀把粘在刚包好的手心上。旧伤口又裂开,血慢慢渗出来。 全粘一起,他扯不下来。 赵望暇不知道自己哪来的气,莫名其妙地怒气冲天。气到一半,盯着刀尖看,简直要笑出声。 反手用力,伤口彻底崩开,利刃摔在马车上。 一声轻响。 将军手上的茧刮过他的眼侧,指尖被液体濡湿。 “别。”他想伸手阻止,已经彻底没有力气。 薛漉答,睡一觉。 说什么疯话。 怎么睡? 他说,薛漉,我之前,真的,没见过,那么多人要死在我面前。 “不。”他摇摇头,“一个都没见过。” 其实,还想再次问,为什么我没办法现在死掉? 如果可以去死就好了。如果可以不做出选择就好了。如果不用碰到这些事就好了。 非要这么倒霉,那有无数金手指,可以运筹帷幄漂漂亮亮地不伤害帮助自己的人,足够强,强到可以给所有值得的人一个好结局就好了。 或者是完美受害者就好了,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软弱痛哭说都是世界的错。 但他什么都不是。 活着就需要面对自己的无力,自己的懦弱,自己的自以为是,自己可笑的,没用的,立牌坊一样的悲哀。 去死,可以以任何形态结束。不需要伟大,不需要万无一失,不需要完美无缺。 死亡接纳所有人。 但这也不行。 “我之前也没见过。”薛漉说。 “我第一次上阵,”他声音很轻,“是十六岁。” “洪叔,我父亲的副官,跟了他十几年。为了救冲得太前的我,替我挡了一箭,死了。” “那仗赢了,没我能赢得更快。” “我回去,想到就吐,吐了三天。”他讲。 很安静,安静得赵望暇真的觉得自己快死了。 四周铺着软缎,身上披着毯子。身上血迹已经干透,唯一的光源,是马车里那盏不算亮的油灯, 一团乱麻。他想抓住点什么,却只有薛漉的手,落在他面前。 赵望暇握了上去。对面人指尖干掉的暗褐色渍,被他的血一冲,重新变得嫣红。 事到如今,好像也只有,这点东西,像是真的。 “我吐不出来。”他说,“薛漉,我很难受。浑身上下都好难受,好想尖叫,好想翻下马车,好想去死。” 居然就这样说出来了。 而薛漉并未对此有何评判。没有像心理咨询师般,面露同情,或是劝说。 “后来,吐到第四天,我二姐让我陪她练枪。她问我,你就打算这样下去吗?” “她是武将?” “她功夫比我强。”薛漉说,“比我强的,都死在辽城。” “她说,上战场,就有更多人要因我而死。主帅,就是要调度,负责,影响千万条人命。如果我没法习惯,就该回京城。” “不背上人命债,就没办法成为好将领。”他看着赵望暇。 “政治你比我在行。京城这个地方,你和我绑在一起,不杀几个人,就活不下去。” “我不在行。”赵望暇说,“我只会耍嘴皮子功夫。都是花把式。我见到血就想死。” “你知道你可以。”薛漉说。 “想要给钟岷文震慑,你做到了。想要证据,无论如何,你也拿到了。和吏部三个人对峙,你明明还在流血,还是跟我打好了配合。” “是墨椹带我去偷的。”赵望暇说,“我只是骗了他。然后他死了。” 然后赵望暇发现,他彻底没办法把这里当成一本书了。 不,他早就没办法了。薛漉跟他说辽城旧事的时候,就无计可施。 现在只是,没办法再忽略掉自己能起的作用。 他拿着二皇子的身份,做着拯救薛漉的任务,在最核心的政治圈里,不能再扭头无所谓地做春秋大梦。 有人因他的决策而死。 “你是为了帮我。”薛漉的眉骨突出,眼窝深陷,眸子宛如深潭,油灯泼下的阴影交织在这张脸上,“墨椹的死,应该算在我头上。” 第36章 很像修罗。 但说的话太善良了。 “你自己听听这是什么话?”赵望暇觉得自己的嗓子要彻底完蛋,“你觉得我有可能不在意吗?” 薛漉没再吭声。 赵望暇脑子里又闪过刀尖挥下时,死死握住他的那只手。 “救你,”他说,“是我选的。” “你一定要担责,那就跟捅墨椹的那刀一样。我最多跟你七三分,多的,你别想抢。” 薛漉当然不会听他的话。 很恶心,他们俩不知道在争什么,赵望暇只知道,这是他俩的责任。 只是他俩的责任。 “很多人死在我面前,”薛漉答,“你说以后要打仗,那还会死更多人。” 大纲里十五北征,二十三归,只是一句话。 背后是薛漉从呕吐不止,到家破人亡的八年。 “想帮我,就会有更多人因我们而死。” 他说,赵难辞,你真的想好了吗? 赵望暇根本不想去考虑。 “我不打算想。”赵望暇说。 头晕目眩,疲惫至极。 但好像也是这种时候,他终于能说点真心话。 “我也没办法习惯。我一点也不知道,下一次,我会不会彻底搞砸。我也一点都不想……当一个将领,或者当一个政客。” 薛漉只是看着他。 “但薛见月,人已经死了。” “我没法装作没看见。”他几乎是想笑,嘴角却弯不起来。 “我不能再逃。我必须——” 他已经非他所愿地逃到异世界了。 一个没有另一场车祸能杀死他的世界。 日子也没有变得更好过。 他突兀地咳嗽,想把自己的心肝脾胃肾都呕出来。 “我必须走下去。”赵望暇说,“好像没别的办法。你的贼船,已经上了。” 薛漉说,好。 “我可能永远没办法习惯,还是会发疯,还是会想死。”赵望暇说,“但我会尽力。我不知道我尽力之后会是什么烂样子,不过,我会试试。” “我也没有习惯。”薛漉说,“现在都没有习惯。但我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这条路可以走。” 赵望暇说,我知道啊。 他们的手一直没放开。无论是赵望暇持刀要刺墨椹,还是此时此刻。 “现在我想躺着。”赵望暇说,“一直躺着。” “好。” “我想一睡不醒。” “那就睡。” 真实和梦境之间,有一根弦不合时宜地绷紧。赵望暇在坠入梦河的瞬间,猛地惊醒。 “证据……保存好了吗?” “放心。”薛漉抚摸过他的额头。底下马车轮子碾过大路,规律得宛如白噪音。 “那等我睡醒了看。” “睡吧。” 他终于彻底昏过去。 第42章 列字 被小球亮醒的时候,已经不知今夕何夕。 手上和背上的伤口都处理好了,只觉得很饿。 “说。”赵望暇开口,“积分,你的行动,任务,随便什么,说吧。” 小球感觉它的宿主有了点变化,但看不出来是什么。 “我用了二十积分给你兑换了临时清醒剂!”它骄傲地挺起胸膛,“很好用吧!是我们商城销量top3,所见即所得,见效快,性价比高……” 赵望暇又有点想死了。 “你也想直播卖货?”他问。 “啊?” “但看起来卖不出去。”又摇摇头。 “可是宿主,我的客户只有你啊。” “我是客户吗?”赵望暇无语,“我是你绑来的牛马。” 甚至不是牛马。比较像个动不起来的骡子,没有下一代。 “现在还有多少积分?” “宿主的养伤任务给了一共150积分呢!算上你的安眠物质扣除的,还有足足90!” “哇,好多。”赵望暇模仿它的语气,半死不活地说,“够买武器图纸吗?” 小球理所当然的电子音响彻在他耳边:“我不知道呀,现在没有开放相关商城的权限。” 不和它插科打诨,赵望暇起身,决定进行一些艰苦劳动。 他推开门,日光昏沉,恰是夕阳。 一路往前,走到书房口,却见到薛漉在舞剑。 光影绰绰,人如一枝梨花,缀在枝头,落在轮椅上。动作之间,英姿勃发,杀气十足。 昏黄霞日落在薛漉身上,淡淡光尘里,轮廓锋利却温暖。 很好看,想再多看几眼。 直到薛漉回过头:“醒了?” “饿了。”赵望暇答。 他走向前,问,吃点什么? “你想吃什么?”薛漉收了剑,向他滑来。 天气真好,温柔曛黄的夏日。 赵望暇握住轮椅把手:“肉吧。” 今夜可能无眠,补充点蛋白质。 准备餐食尚须时间,赵望暇看着薛漉的轮椅,说,这东西,能给我也准备一个吗? “腿疼?”这人抬头。 “想坐着。”赵望暇垂下眼,“一直想坐着。” “如果坐在地上,是你低头看我。我推你,是我低头看你。”他说,“不舒服。” 他弯着腰,平视薛漉。 “下次给你备一个。”对面人说。 “怎么学的剑?” “七岁开始学的是枪。但我娘有把剑我太喜欢。偷来玩的时候把手割破了。索性开始学。” “你小时候这么贪玩?”赵望暇弯着眼睛。 “还不是我们家最贪玩的。我大哥十三岁的时候受够练武,就离家出走,徒步十里去附近私塾和附近小孩一起听课。” “薛府不送孩子上学?”赵望暇开玩笑。 “他嫌烦。”薛漉说,“被我爹找回来,痛骂一顿。第二次溜走,我娘就打了他一顿。后来他俩都放弃了,默认他一个月必须溜出去那么三四次。” “挺厉害的。” “你呢,小时候?” “我小时候比较乖。”赵望暇说,“是很乖吧。主要就在学堂上学,在其他私塾补习。” 他笑着,展颜的时候,薛漉的心脏莫名有种离奇的痛感。 “可能小时候离家出走得少了,所以长大补回来,觉得跑得越远越好。这不,跑到你身边了。” 薛漉看着他的眼睛,说,感觉怎么样? “挺好。”赵望暇答,“没有变得更差。” 日光将尽,进屋吃饭。 餐桌上是牛肉和鸡肉。 他吃下一口,下意识想往外吐。 但还是固执地往下咽。 嚼碎,从右侧大牙,放到左侧大牙。牛肉连着筋,他咬不断,硬生生吞下去。 有东西涌上来,再咽下去。 重复若干次,薛漉递了一杯水来。 “不要勉强。”他说,“想吐就吐。” “不能吐。”赵望暇说,“得吃点。不然吃完了吐,到时候还要吃。更麻烦。” 话说到这里,薛漉便不再劝。 赵望暇缓慢地吃完半盘,觉得自己的咬肌已经隐隐发痛。 “盒子里的东西,是些什么?” 他对着满盘食物开口,努力不把它们的同类呕出来。 “信,和账本。”薛漉答,“你应该能读出更多东西。” 赵望暇终于没有再推脱。 他说,让我看看吧。 薛漉从怀里掏出那些纸张。 蝇头小字,信,私账。 密密麻麻的字看下来,脑子一抽一抽地疼。 钟岷文没说错。户部尚书是有够胆大包天。户部账上已经看出端倪的军饷问题,在这里写明了张晓忠控制的资金走向。 四分进入陛下私库,六分留在户部。 孔主事和张尚书确实有旧。信件保留下来。考学时受他资助,进士之后,进入吏部,算是张晓忠埋在吏部的一个最深的钉子。他夫人是商贾出身,私下担起白手套的职责。 孔主事出事前,还写了最后一封信。说吏部已经查到贩卖私盐的事。 这案子一查,足够拖泥带水。 赵望暇说,张晓忠的胃口够大的。 人看到过于荒谬的事,第一反应,真的是笑。 “当朝皇帝把张尚书砍了我也没意见。” 薛漉问他,你是不是甚至不知道陛下的年号? 赵望暇说那确实。 “祥祯。”薛漉说。 “那很不吉利了。”赵望暇接话,“听起来迟早亡国。” 祥兴,崇祯,宋明末代君主年号,各抽一字。 “但都不重要。”他抬起头,“跟赵景琛聊聊呗。” “我提着你的头去?” 赵望暇消化了一下,想起来那是他劝薛漉杀了他时说的疯话。 当下笑出声,说薛漉,看不出来,你真的挺记仇的。 “提着吧,保你有好果子吃。” 第37章 “另外,钟岷文和张晓忠也不会放过你的。”赵望暇说,“赵景琛要聊,钟岷文要聊,苏芮可能还会来找我。” 棘手得要死的几张纸,摸上去错觉还有人的体温。 “好多人。”赵望暇说,“我们得做点准备。” 薛漉看向他。 “主要是商量一下,去见赵景琛,我要用哪张人皮面具。” 第43章 葬佩 该商量的当然不是这个问题。 麻烦的是赵望暇还没好全的手和背。若有人根据伤口,联想到受伤的苏筹,就是麻烦事。 但钟岷文只要不想打草惊蛇,就不会告之四皇子。 唯一的问题是苏芮到底会不会找他。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拜帖是薛漉写的,赵望暇口述。 见面定在第三天。 仍然没有文采。 主要目的是谈点钱,想把手伸进张晓忠的库房里暖一暖。 赵望暇本来还想憋点精彩句子出来,到最后还是剩一句,聊些怀宁郡王感兴趣的户部密辛。 在哪见呢? 到底他们都没疯到同样约四殿下去逛窑子。赵望暇拍板决定他们去看看怀宁郡王的府邸。 “既然是主角,”他对小球说,“品味应该不错。” 小球给出电子音能听出来的最大的期待。 到此为止,他对着薛漉点点头:“我想想具体该怎么办。” 赵望暇在书房的小桌子边坐下,让小球展开屏幕。 仔细阅读那五万字,字字句句间构建赵景琛的性格。一个表面文弱,内核极稳的,哪怕在现代,也适合在体制内一路高升的狠人。 赵景琛母族势弱,外祖是翰林院侍讲,一生谨慎,不结党营私,隶属清流。母亲郑氏亦算不上受宠,但生出皇子,封了丽嫔。母亲教导他他藏拙多年,母慈子孝。 五皇子赵胤珏顶着这个碰瓷赵匡胤又不够精准的名字。舅舅是御林军统领。母亲正是当朝贵妃陈氏。得意也是应当。 二殿下赵望暇母族是博陵崔氏,世家大族。祥祯朝里,没在三省六部,反倒是豫西知府。 五万字没写到二皇子到底为什么假死,但已经隐隐给出线索。赵景琛在二殿下声望最盛的时候,平静观察,豫西这个兵家必争之地的崔氏,到底和武官交往情况如何。 这么看来,二殿下和薛漉有私交,倒也说得过去。京城到辽城,必定经过豫西。崔家哪怕从来是文官士族,不引起猜忌近乎不可能。 人在旁边,赵望暇索性问:“你怎么认识的二皇子?” “当皇子伴读时有点印象,文采了得,常得到夸奖。后来,和他外祖谈粮草和增兵引援。” “他母族崔氏对夺嫡的态度到底怎样?” “毕竟嫡支不在京城,文官联盟融不进去。和武将态度暧昧,自是有野心。” “那你知不知道二殿下为什么要假死?” “有可能是陛下找到了我和他有私交的证据。我辽城一仗又打赢了。陛下不一定乐见其成。动不了我,不一定不想动崔家。” “二皇子假死脱身,免了母族可能面对的猜忌,又保留了崔家势力。是招险棋。”赵望暇叹口气,“倒也是狠得下心。” “他明面上怎么死的?” “我当时并不在京城。只听闻是春闱刺客暗杀。” “他想栽赃谁?”赵望暇问,“看起来没成功。” 薛漉摇摇头。 这得问夜凝,现在也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赵景琛已经封郡王,打算替陛下和支持他的瑾王摆平可能秋天就会卷土重来的倭寇。 而他和薛漉手上确实有证据。 可往夸张里说,像小孩抱金在闹市穿行,虽然这小孩练了缩骨术,但不好说能否让赵景琛跟他们做交易。 赵景琛需要的是拿到钱,甚至或许已经和户部结盟。 *薛漉和他现在掌握的证据如果捅到祥祯帝那里,这人知道户部贪了更多钱,恐怕陛下将会震怒,再顺水推舟,赵景琛或许也会被牵连。 那么,见赵景琛,就需要打探清楚他和张晓忠的关系。这个人并不好对付,需要一些话术,和更多的信息。 还有一天可以考虑。 再细读大纲。仍然看得头痛。 作者纷乱又充斥着错字的大纲里,大夏是经典的三省六部制。无内阁,无丞相。明明是乱世,六部斗兽场里兵部却是众矢之的,十足亡朝乱相。世家集团和清流战争没有结果,水深火热。恐怕是当朝皇帝最乐意看到的画面。官斗,就不斗皇权了。 但也不是没有意义。 “你说薛家并不结党,”赵望暇回过头,“有熟识的清流吗?” “并无。” “也不差,正好从头开始。” “墨椹呢,他的坟挖了没?没有的话我明天去挖。” 考虑到这,已经想回去躺尸。活动肩颈,卡拉卡拉响得他以为自己在啃酱骨架。 正要道句晚安,有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翩然而至。 夜凝难得穿一身女装。 “主人,这是孔家幼女。”她声音压得低,落在赵望暇耳里,有点嗡嗡响。 “她还好吗?” “余毒基本清了,但还在发烧,想请薛将军府内医师瞧一瞧。” “另外,”她难得有些犹豫,“暗卫府的环境毕竟不适合孩子……” “那就留在薛府。”薛漉语气平静。 “那可不是,将军府连薨掉的皇子都养得,一个鬼门关爬回来的小女孩,自然也养得。” 薛漉挥挥手,侍卫将孩子带下去。 赵望暇问起暗卫府详细名单和工作。 二皇子的暗卫组织,一半来自博陵崔氏的老底,另一半来自他自己四处对孤儿与惨人的搜罗。 现今情报线趋于成熟,但南边所知仍不多。 他让夜凝去整理赵景琛和户部关系的资料,再让晴锋明日来见他一趟。 问问南边,也问问崔氏动向。二皇子母家不用白不用,但具体怎么用,还要思考。 太久没认真做事,说完,已经打了今夜第五个哈欠。 书房五盏油灯,不时烛芯灯花爆裂,宛如死去的脑细胞。 他决定今日到此结束。 挥手送走人,转头,重新问墨椹的事。 “让他入土为安了。” “埋哪了?” “后山。” “不行,”赵望暇摇摇头,“明天陪我去挖坟。” 薛漉看了他一眼。 “把他挪到竹林去。苏筹喜欢。所以让他看看夏天的竹子。” 薛漉点点头,问你呢,你喜欢什么? “不知道。”赵望暇摇摇头,“你喜欢什么?” “没想过。” 俩没有爱好的人。赵望暇接受良好。 “墨椹的那两块玉佩呢?” “还没动。” “那明天陪我去动。” 曹雪芹写黛玉葬花,而他只能挖坟葬佩。 第44章 兰花草 没睡好。 这天运气比较差,安眠药下去,到了莫名其妙失效的时候。翻滚到天明,睁开眼就开始喊人。 在彻底清醒前,先给墨椹挪坟。 苏筹的尸体已经不知道抛在何处。 侍从和他一起挖出已经腐臭的东西,重新换地方。 让还在轮椅上的薛漉指导。 而赵望暇作为一个四体不勤的现代废物,平生第一次,抡起铲子开始挖。 夏日清晨的阳光明媚得不讲道理,落在土上。后院竹影清冽,照样有汗滴下来。 已经懒得擦。落到眼睛里生疼。 疼得终于清醒。 发现手还是在疼。没太夸张,血流的是已经可以毫不在意的程度。 气味很重,衣服脏透了。闻着倒和他很合衬。 把一切都搞砸吧。 如果可以的话。如果可以的话,把人生再次搞砸吧。把和赵景琛的谈话搞砸吧。把眼前该死的,还有倒计时的救赎任务也搞砸吧。 人不应该希望在贫瘠的土地上种一朵玫瑰。因为根本就不会有结果。 已经有血顺着手掌渗入地里,但很快就和土混在一起,变成暗褐色。 恨血千年土中碧,其实只是妄想。 赵望暇终于抬起头问薛漉:“你会羡慕我吗?还可以蹲下来。” 薛漉一直是这个表情,像是什么都无法令他动容。 “我也给战死的将士们挖过坟。”他说,“会很累。你腰明天还会很痛。” “哦。”赵望暇想了想,最后掏出那两块玉佩,扔进土里。 “我——” 他们都没再出声。 因为有个小女孩,不知道为什么,摇摇晃晃地走来这里。 她稚嫩的脸上带着好奇,和些许的惶恐。 她走上前,转了一圈,最后站在他俩面前。 赵望暇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身上有味道,薛漉闻见没关系,但到底不好意思这样见孩子。 第38章 “你们见到夜凝姐姐了吗?”她问,眼睛很大,睫毛很长,扑闪扑闪。 “她出门办事了。”赵望暇说,“你先暂时在我们这里住一段时间,好吗?她之后回再来看你。” 他觉得自己该说更多点什么。 “我们不会伤害你,你现在安全了……” “你知道薛家吗?”倒是薛漉出声。 小女孩点点头,说爹爹说过是大官。 “你现在在薛府。”薛漉说,“夜凝把你救出来之后……” 他没能说更多,因为小女孩的眼泪突然流下来。 她并没有哭出声,只是慌乱地用袖子擦掉自己的泪。 “哦。”她说,“谢谢你们。” “我叫赵望暇,那边那位轮椅上的是薛漉。你叫什么呢?或者,想吃糖吗?或者点心?” “我叫孔澈。”她说着,吐字很清晰,“澄澈的澈。” “你们在埋谁呢?我娘和我哥哥吗?” 她问出这句话,语气轻轻的。 赵望暇把铲子放到一边。 “是其他人。”他说。 “夜凝姐姐说,他们都会变成花。”她的大眼睛透亮,环绕四周。 院内竹林环抱,池边长着丛丛兰花草。 屈原写离骚,热衷把自己和兰和芷比拟。说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小时候听的童谣在唱,一日看三回,看到花时过。兰花却依然,苞也无一个。 他不管她听不听得懂,或许小孩们本也不靠言语理解这个世界。 他只是说,孔澈,这里可能长不出来你要的花。但这也没关系。 小女孩并没有再哭。她似乎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把眼泪流干了。 他因之而不忍,因之而痛恨自己不会说出更好听的话,不知道怎么学着当一个能够负担起责任的成年人。 只好挥着铲子,努力把语气调整得平静。 “但你可以学着,种自己的花。” 他说:“你会有房子种自己的花的。我向你保证。” 他想说哥哥向你保证,可他并不是一个好哥哥。也没有任何余力去学习怎么当好一个哥哥,一个家长的角色。光是答应试试,就已经花费掉所有的力气。 “如果你想,”薛漉接上,“可以在这里种花。这边的哥哥姐姐们,都会乐意教你。” 她站在原地,看着地上交叠在一起的两个玉佩,看着周围都缄默的成年人们。 于是点点头,说好啊。 侍女前来寻,把她带回凉爽的偏宅。 碑来不及立,选了一个小木牌。赵望暇想了很久该写点什么字,最后写的很简单。 幸福安康。 若有来世,幸福安康。与有情人,做有情事。 再睡过去,一觉醒来,已是夜里。 倒退混乱的时差,不知自己的生死。但先点上灯。 薛漉没说错,甚至不用等到第二天,现在已经腰酸背痛,手快要抬不起来。 夏夜无风,指尖还有没散掉的土腥味。 书案上推开纸张,研好墨。 几个要点写了又划掉,再落几笔,仍觉得幼稚。 到最后,废掉的宣纸揉成一团,尚有点用的,满是墨点,看上去,错觉像雨滴,又像尸斑。 到底不能再一个人待下去,拿着那几张废纸走进书房。 薛漉见到他,把那几张看一遍,还是开口问,“你到底要和赵景琛说什么?” 赵望暇想了想,把带来的笔往桌上一掷,不管扬起多少墨汁:“我也想知道。” 他仰起头,望着屋顶的梁。 “总的来说,我们有核心证据,所以要和他分钱。听起来挺公平,都可以谈。但哪一步走错,后果就难以预料。” 小球不合时宜地开始说疯话:“宿主,我觉得直接用账本威胁要军款?大不了就和他鱼死网破。” 赵望暇差点笑出声。 能和主角鱼死网破,哪里来的好事? 这时夜凝和晴锋前来,带着一身热意。 夜凝把一卷薄册放在桌上:“户部近日动静不小。有人找钟府的麻烦,有人打听博陵崔氏的动向,也有人在暗中查薛府。张晓忠似乎怕线索落到别人手里,已经在清理。值得警惕的是,瑾王在京中的那几个钉子,和张府也有交情。” 赵望暇翻了几页,纸面字迹潦草,却能拼凑出要点。 赵景琛并非置身事外,他与户部,已经有往来。 他敲着桌面,缓缓开口:“他真与户部狼狈为奸了,反倒简单。张晓忠他就不得不保。户部尚书手上多得是钱,也有实权。说不准就是他夺嫡的又一帮手。保张府,可比把事通捅到皇帝头上,要好得多。” 寂静里,油灯又爆一声。火苗跳起,照出几人的神色。 “南方没有新消息。”晴锋说得很简略,“只是瑾王的势力恐怕比我们想得深。派出去的那几个钉子,只来得及传回绝命书。消息没有泄露,但恐怕已经引起怀疑。属下猜测,户部这时候查博陵崔氏,和南方事有关。” 赵望暇揉着太阳穴,觉得头又痛了。 无所谓。 他收起纸笔,把烂稿推到一边。 “算了,瑾王想查就让他们先查。博陵崔氏对我假死一事知晓多少?” “主人并未告知崔知府。” 够心狠,那就还能拖一段时间。 “那就等。”赵望暇叹气,“横竖几个月都等过来了,何惧这几天。你们密切观察动向,一切交由明日结束再议。” 这句话说得轻,却像故意撕开一个口子,让空气里的紧绷慢慢泄掉。 夜凝低声道:“祝主人旗开得胜。” 赵望暇点点头。 出门乱走,到墨椹和苏筹的坟边,却见孔澈不知什么时候跑来,睡在台阶上,小小的手攥着一截折下的兰花茎。 侍女见到他,请罪,说劝不动孩子。 赵望暇只是挥了挥手。 夜凝蹲下,替她掖好衣角,送她回院。 而赵望暇看着她们的背影,心里只是突兀冒出一个念头:要怎么在这泥潭里,保住一个孩子? 多想无益,明天该见的人,已在等着。 第45章 我操。 主角是很好的生物。 赵望暇一般会躲着生命中像主角的人走。 然后在阴暗的拐角平静地自闭。 和主角互相威胁甚至必须要阴对方一把,谈成条件,还是太超过了。 虽然他已经很熟悉四皇子,甚至知道得太多。比如晓得这人爱吃栗子桂花糕;最爱的诗人是唐朝,不,在这里该称晋朝的,一等一命好的王维;还知道赵景琛八岁不学柳体颜体非要练瘦金体的细节,并大呼不吉利。甚至思考了一下宋徽宗在这个架空朝代该叫什么,决定叫他商徽宗。但依然没能做好跟赵景琛面对面的准备。 不喜欢笑面虎,不喜欢童脸狼,讨厌城府。 而赵景琛,字允和。一派翩翩君子。中国人传统审美,表面温润如玉,内心冷酷无情。 一切只会让他在夜里节选摘抄张晓忠和孔主事通信的时候觉得很糟糕。 模模糊糊地睡下,又惊醒。皮质醇可能太高了,不知道睡到几个小时。背有点疼。 他想了想,问小球,有办法遮掩伤口吗?背上的算了,手上的还是有点明显。 小球冥思苦想,说可以给他刺激手上细胞生长的好东西,很快,伤口就能好了。 “很快是多快?” “六个小时。但是会很痛很痒哦。”它弹射上下,宛如一个正弦函数。波形震荡得眼晕。 “多少积分?” “盛惠二十!” 夜里这盏孤灯,吐出的还是屁话。 “这么客气,怎么不一下子把我积分全扣了?”赵望暇抬起头去抓信纸。他没写过繁体字,昨天依葫芦画瓢,不忍细看。 “建议搭配最佳伴侣局部麻醉剂使用,原价三十积分,和生长剂打包价,一共只要三十五积分。是80%宿主的选择哦,好评很多的旗舰产品组合。” 赵望暇觉得不行。 “不需要。”他答,“我最多只能出二十。” 没有优惠叠加,没有膨胀神券,也没有几小时可退。该死的质朴系统,单纯坑积分,童叟无欺。 于是后果是,坐在马车上很想把手砍下来给薛漉啃啃。以形补形,手和腿应该长得像,也能算吧。 但头晕倒是荡然无存,又疼又痒又麻,全然清醒。 薛漉问他:“你的手好了?” “是啊,比你的腿好得快吧?就当是我的特异功能吧。” “很疼?” 细小的烦躁袭来,赵望暇想说你能不能别猜得那么准。可对着薛漉的脸,话说不出来。他觉得很完蛋。 “嗯。”他说,“一阵一阵的。” 薛漉拉过他的手。没什么意义的指尖相贴。 莫名其妙地,感觉好点了。 第39章 今日选的是一个侍卫的脸,和钟大人见过的那张做区分。 到的地方很幽静。怀宁郡王的府邸离皇城中心有段距离。闹中取静,门口也没什么石狮子,两尊白虎,很是高深。 赵望暇推着薛漉下马车,却见赵景琛已经到门口。 这位长发古风大帅哥今天也认真打扮。白袍莲纹,木质发冠,好一朵美丽的白莲花。 “薛将军果然守时。”赵景琛笑,“请随我进去吧。寒舍清冷许久,也该因故人而热闹一回。” 他离薛漉太近,赵望暇将轮椅轻轻一拐。 赵景琛倒也没恼,把人迎进正殿。 一排高大的槐树,点缀两边的紫薇开得正艳。 再往里进,茶具茶点均已备好。 而赵景琛在殿门边,说了句稍等,喊侍从换了跟薛漉的轮椅差不多高的座椅和适合的桌子。 再迎薛漉入座。 “上次春日宴来不及和薛将军叙旧。又见薛将军近日事物繁忙。还没找到机会登门,你的拜帖就来了。也算是心有灵犀。” 笑意如春风拂面。 “这些年在北境,过得还好吗?”他垂下眼,一副故友攀谈之态。 薛漉以不变应万变:“尚可。四殿下在京城,可还好?” 赵景琛笑笑,说京城就那样,倒是想过些清闲日子,但到底事与愿违了。 他低头泡茶,指尖一翻一扣一滚,点茶,观茶汤。给薛漉倒上第一杯,给自己斟上,再拿着第三杯,往站在薛漉边上的赵望暇身侧一递。 “你也坐下吧。喝杯茶。” 很关照下人。也或许,关照是因为觉得他并非下人。 钝痛渐消,赵望暇说多谢,四殿下真是个好人。然后毫不客气地坐下,端起茶杯。 不是错觉,赵景琛的眼睛很自然地扫过他完好无损的手。 “若不是二哥突然薨了,户部这摊子事,其实也轮不到我管。”赵景琛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悲痛。 “这些日子,常怀念大家一起在文华殿读书谈国策。二哥如若还在,处理起来,定是比我得心应手得多。”他啜饮一口茶,轻声叹气。 正殿清幽,不远处摆着几扇屏风,绣些山水花草,雅致得很。 “是可惜了。”薛漉答,“节哀顺变。” 两方都虚情假意得让赵望暇很想笑。 “今日约我一叙,有什么密辛要分享?”一盏茶过,赵景琛进入正题。 “自然是孔主事和张尚书的事。”薛漉说得干脆利落。 “哦?”赵景琛笑了,“洗耳恭听。” 这可不行。不能这么早进入正题,两边都还有话没探明白。 “将军还好吗?”赵望暇说话。变声药丸把他的嗓子磨得更哑,一出声,差点被自己吓到。 “抱歉,四殿下。”他像是才发现自己干了什么,一惊,茶杯猛地落在桌上,水溅满身,“我家将军旧疾复发,我观他面色不对,就有点惊慌。” 薛漉瞥他一眼,固然是他招牌的面无表情,他不知怎么读懂,薛漉想说,谁面色不对,我吗? 赵望暇也看他一眼。 是啊,我说是就是。 “尚可。”薛漉答。 “旧疾复发?”赵景琛问,“可是太忙?” 果然绕回来。 “刚刚就想问问四殿下,说我家将军忙,四殿下看来,他忙着干了些什么呢?” 赵景琛不是钟岷文,并没有呵斥这个不长眼色的下人,反而笑眯眯的。 “我并非唯一一个知情的。”他语气很清淡,“薛将军,京城各处眼线之密集,恐怕不比两军交战时的北境差。” “四殿下有眼线,”赵望暇答,“却仍愿意见我家将军,那怕是眼线探完,也仍有你不清楚的事。否则,和薛府扯上关系,可不是什么天子乐意看见的好事。” 赵景琛看着他,笑了笑,说,薛漉,你这小厮,倒像极了我们的一位故人。 很平静,又势在必得的语气。 而赵望暇和二皇子没有任何地方真正相似。说话风格和神态都应当截然不同。 那只能是赵景琛在诈人。 “我操。”所以赵望暇说。 并很遗憾没有第二杯茶可以溅开,陪他表演一个惊讶,狂喜,或者随便什么夸张情绪。 说出口,意识到,这二位应该听不懂国骂。 “天啊!”他立即改口,“四殿下居然记得我!!!!薛将军,你看,他果然记得!” 很好。 赵景琛滴水不漏的神情,终于裂开一个缝。 薛漉已经习惯他的急风骤雨,所以泰然自若,甚至朝他挥了挥手,配合赵望暇等他说自己葫芦里卖什么药。 “说吧。” 而赵望暇把两只手都放到桌边,不着痕迹地展示伤口全都消失的掌心。 “四殿下!”他神情一震,一副激动不已的样子,“我曾是将军的书童,多年前在文华殿,您曾给我一块栗子桂花糕!” 编得斩钉截铁,语气里兼带感动和骄傲,下一秒就要落泪。 “那时我便觉得您仁德细心,又懂藏拙,跟那些爱出风头的皇子们都不一样!” 目的达到。 薛漉的嘴角不留痕迹地抽了抽,应该很喜欢他的这出戏。而赵景琛则表演了一个从疑惑到恍然大悟的丝滑转变。 第46章 糕点好吃 赵景琛也是个戏很多的人。 他笑着说,原来如此。恰好府上有夏日的新茶点,莲花酥,要试试吗? 薛漉看着他俩演,终于开口,直接问,四殿下本来觉得像哪位故人? 很好。他和薛漉,一个发疯,一个单刀直入。 赵景琛笑笑,说薛将军以为呢? “原来说的不是我啊。”赵望暇叹气,一脸迷茫地扯自己的头发,“有点伤心了。” “还是你最近查户部账太累,没休息好?有什么我家将军和我能帮忙的吗?” 他直直盯着眼前人看,浑然不管自己摆出什么狗屁姿态。 怀宁郡王的正殿是个好地方,炎热盛夏里,带来许多清凉。 赵景琛笑了,说,薛将军带来的,还真是个妙人。 薛漉饮尽杯里的茶,微微昂起头。 “四殿下也辛苦了。” “此事牵扯甚广。”赵景琛不再做徒劳的无用功,眼睛扫过这对主仆,神色恰如其分透出倦怠,“二位是来跟我聊户部,还是聊吏部?” 话递到这里,赵望暇和薛漉交换眼神。 薛漉因而答:“自然是谈谈吏部知道的户部密辛。” 一句话出,金玉堆里养出的清贵四殿下眯起眼睛。 赵景琛浅浅一笑:“孔主事案确实令人头疼,薛将军可真是困了给人递枕头。” “端要看郡王接不接。”薛漉回答。 “倒也确实想问问薛将军,我本以为你无心朝堂,却为何找到我?” 听不出来可以往下挖的东西,不如说赵景琛太平静,只能用利益驱之。 “四殿下为何接见将军,将军便为何愿意来见你。”赵望暇答,“谈钱的事,有什么不好提的?” 赵景琛抬眸。 主角拥有作者的偏爱,并不因外来者而转移。 眼前人清隽动人,此刻如梅如菊,不该沾染任何尘埃。 但赵望暇受够这个。还好他身边人依旧带着寒意。 “谈钱?”赵景琛的指腹摸过上好的青花瓷,声音温吞如天上云。 “薛将军前段日子清点户部帐,原是为了关心夏朝财库吗?当真是忧国忧民。武可平北境,文可晓国库,得薛家,当属我朝之幸。” 大逆不道的偷户部明文账簿,由赵景琛点出来,依旧柔和得像落下的桃花。 “郡王既已知情,”薛漉答,“见我,便是有心点拨。” “那便实话实说。”赵景琛笑,“薛家百年戍边,北境数次恶仗,死多少百姓;民间传闻,士族喉舌,又在说什么,想必薛漉你比我更清楚。” “户部的账,近年已经不堪卒读。满朝亦已无人愿再战。若真要筹军费,恐怕得先问问这些金银,到底是流去了三省六部各个世家的丝绸庄典当行,还是留在天子脚下的库里。” 他这话近乎明晃晃的暗示。 赵望暇问:“那若银子都流进世家,四殿下打算怎么办?” 赵景琛看他一眼。很轻,带着一点玩味的审度。 “若是旁人问,我自然不会再答,可你不同。” “我?”赵望暇装作困惑,“不过是曾得四殿下一块栗子糕,又有何不同?” 赵景琛对着他笑,慢悠悠地说:“恐怕薛将军比我明白。” 空气微微一顿。 薛漉放下茶盏,神情如铁:“薛某并不明白。” “那先请殿下再答。”赵望暇接上这一招。 赵景琛笑着叹气:“世家势力极大,便是父皇,也暂时不能斩草除根,只能徐徐图之。吏部钟尚书递了拜帖来寻我,日子恰好挑在昨日。我推到明日,便是想知道,薛将军到底要和我说些什么。” 第40章 “殿下如此聪慧,想必已经猜到。” 赵景琛笑意一敛:“看来,将军去钟府,便是拿到了那本孔主事和张尚书的账。” 眼前两个人都没有正面承认,神色却都没有变化。 赵望暇轻轻叩着上好的黄花梨,打破沉默。 “四殿下自请查账,便是要让世家出点恰到好处的血。安抚陛下,又让世家承你一分情。”他笑着,“但偏偏能用来和张尚书谈判的东西,落到我们手里。” “那就简单了。我们带来的,不只是孔主事的‘密辛’,还有机会。户部的银子哪怕五成都要用来承情,只要余下能进国库——” “——就能换殿下一世无虞。”薛漉接话,声音阴冷。 赵景琛淡淡一笑。 “好个'一世无虞'。”他不紧不慢,“我自己都不敢妄言。但若我说——我也想打这一仗呢?” 他张开手,里头空空如也。 赵望暇同样一笑:“但现下不是时候?” 他看着赵景琛。 不能打的理由太多,暂时退避只是蛰伏。或许按照大纲,若干年后,赵景琛能杀个回马枪,干脆利落,洗刷耻辱。 “正是。”赵景琛答,“我想请将军再等等。待他年,定奉上粮草精兵,等将军凯旋。现民生凋敝,人灾频发,绝非好时机。” 挺像那么回事。 “没打算等。”而薛漉说,“也等不得。” 他说这话时神情宛如一把断刃,反倒有新的尖角。 “四殿下没去过北塞,在江南时,也未碰到倭寇入侵。饱读圣贤书,却好像忘了,也没见过,边境的人,一刻都等不得。” 而赵望暇很随意地拍拍桌子。 手更痛了。 “四殿下是不是搞错了。”赵望暇懒洋洋地,“我们是来跟你谈条件,不是来和你怀柔的。你要账本,我们要军款。你如果不愿意,大不了,真东西交到陛下手里。他当然没法把世家盘根错节的势力连根拔起,但将户部洗洗牌,倒也不难。何况,真交上去时,将军是否要说是四殿下授意,破坏你在文臣或陛下眼中的形象,可就难说了。” 怀里几张昨晚辛苦誊抄的纸全数拍在桌上。 赵望暇手指点着某些数字与往来名字:“我们有这几段信,几笔走账记录。当然还不是全部。但四殿下可以看看,够不够让张晓忠多给点钱。真不够,那我家将军只好拿着证据,去陛下御书房一趟。” 赵望暇对自己节选的东西很有信心,慢悠悠地数桌上纹路。 然后听到看完的赵景琛轻轻叹气。 “若薛将军真去见父皇,”赵景琛说,“自然能伤敌八百,可自己是否能安然无恙,便也难说了。” “薛家没有贪生怕死之辈。”薛漉答,“四殿下不要因我的狗急跳墙,毁了自己的布局。” 他们看着彼此。 壁立千仞,无欲则刚。赵景琛到底要的还是太多了。 “既你非要打,”赵景琛笑,当真好涵养,这时候仍然温和,“那南方可以做两手准备。只是能分给将军的钱,怕是没有那么多。” “不过,”他垂眸看过来,“总比鱼死网破,在父皇面前一分不得,要好些。” 薛漉并未出声,但同样没有再说话。 赵望暇拿过茶点,放到薛漉的碟子上:“你尝尝。” 然后抬起头:“光说无益,留个字据吧。盖个私印。” 赵景琛指尖轻敲几下,似在权衡。 窗外竟有清风穿过紫薇枝叶,拂过帘角,平添几丝如刀的凉意。 “好。”他说,“既如此,便请薛将军与这位……书童,留下字据。一式两份,我的印在此,你们也签个名。” “郡王爽快。”赵望暇笑,随口问句完全没出现的小球:“滚出来,你说我要签什么名字?打开你的随机取名器,给我弄一个。” 小球在他脑海里翻滚两下,展开一面“子涵,俊杰,子轩,浩安,宇航……” 赵望暇懒得再看。 于是纸上多出一个潦草的“白安”。 赵景琛看了一眼,尚有闲心补充一句:“安字甚好。” 接着取出印章,印蜡覆上,红印落定。 薛漉收过,说,多谢四殿下。 赵景琛微微一笑:“不必谢。你我皆为夏朝臣子,各取所需罢了。” 而赵望暇站起来,很开心:“谢谢殿下的糕点,我和将军下次再来吃啊。” 第47章 望夏 “比想象中顺利。”赵望暇说,“令人扼腕。” “赵景琛知道的有点太多了。”他又说,“难处理的一个钉子。” “他答应我们的,不得不做到,但是我上不了朝。”赵望暇深深喘气,“这人在朝中是什么样子?主动说话吗?他要来查账的差事,自然是有几分能力的。” 薛漉刚要作答,却见赵望暇的手在抖。意识到之前,先凑过去,要拉那个人的手。 怎么还是别人的脸。薛漉难得觉得无奈。如果能看到他到底长什么样子就好了。 真想知道这样半死不活又莫名生动的表情,在怎样一张脸上,才会显得恰到好处。不那么像明珠蒙尘,狗尾续貂。 “这么看,钟岷文估计也会知道赵景琛今天见了我们。如果我没有预料错,明天他见完赵景琛就会跑来找我们。苏芮怎么还没出现,罢了。如果他今天不出现,跟四皇子通完气,应该也就不会再来烦人……” 赵望暇的脑子快要炸开。所以他听不见自己急促的呼吸。他不是被命运眷顾的人,从不是。身边想要救的人是用来丰满主角形象的反派。持笔者写一个敢于蛰伏暂且弯下腰的男主,需要溅旁人的血来给赵景琛人渡一层光。 好消息是至少没打算把赵景琛塑造成突破时代局限的完人。没给他点武学天才武器大师的技能。否则所有人都会变成滚刀肉。 还有可乘之机。 可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现代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不会打仗,看不懂舆图。 脑子在刚得到一个短暂胜利的时刻会像宇宙爆炸一样焦灼。他没办法在这种混乱局势里保持一个天才会有的平静。不能像福尔摩斯在天要塌下来前心平气和地拉小提琴。 他不是天才,不是救世主。只是一介凡人。 所以,所以。 所以! “筹军款任务算完成了吗?”赵望暇询问小球。 小东西散发出一道金光:“恭喜宿主,完成筹军款part1,下面还有两个part。三级商城已开放。” 赵望暇急切地滑动面前弹出的透明页面,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对着空无一物的马车,悬空挥动伤口刚消失不久的手掌,看起来有多荒唐。 东西在哪里,古代武器图册在哪里? 但薛漉早就见惯荒唐。 二姐临死前,抬起头对他说,你得活着。 薛漉想说不要。 薛漪管不了那么多。她们家的人对死亡有种平静的置身度外和坦然受之。 “薛漉,听我说。”遍身疮痍的将军,鲜血已经流满她的眼睛。她错觉眼前一切都在茫茫血雾里。 “娘和爹就没打算活着回来。大哥已经带队冲锋。我的伤,你看也知道,没救了。” 她盯着眼前的三弟。年仅二十,刚受冠礼。想要教他的还有很多,但是没有时间了。 “活着。”她说,“活着。” “不。” “活着。”她快要声嘶力竭,“用尽你学到的军策,用尽娘的教导,守到陛下的传信使来。不管那人说什么,听他的。” “不。” “不……不要打断我。”她继续说,“缓兵之计,你很明白。北境百姓全靠我们,不,全……靠你了。” 说完她没再管自己的三弟,纵身再次跃上马,出城门,没再回头。 边塞月光凄厉得像走调的号角。薛家旗坠一地,唯有城都那幅,仍在血色里飞扬。 然后薛漉从此独活。 活到此时此刻。 京城仍然丝竹管弦,盛夏好景,花团锦簇。 天外之人在他身侧,堪称爆裂地在空中徒劳地乱画,想要画出虚空中没有出口的生机。宛如几年前他低下头,在一堆血尸里推演沙盘。领地越收越紧,想要全部推翻。 但外头还有残兵,在等他的指挥。 薛漉一把抓住赵望暇的手。 “我觉得……”眼前人还在说话。可他终于不想听下去。 他伸手抵住赵望暇的嘴唇。 “呼吸。”他说,“你呼吸。” 赵望暇还在挥动他的手,眼里闪过的焦急和痛苦让薛漉想要侧目,却又被勾了魂似的不得不直直看着。 他站不起来,动不了腿。 该死的。 薛漉闭上他的眼睛。向马车壁借力,把赵望暇扣在怀里。 很痛。赵望暇的下巴毫无保留地撞在他肩膀。手指乱划划过薛漉的背,和马车。 第41章 轮椅转向,他们在狭小的车厢里,几乎像是在搏斗般四处翻转。 到处都很痛,赵望暇觉得自己想吐。但偏偏嘴被薛漉的手捂个彻彻底底。吞咽下去的不知道是血还是余甜的,精致而让他消化不良的糕点。 撞到软垫边。赵望暇终于找到一个间隙,狠狠把薛漉往外一推。 他完全站不稳,半跪在地上。反作用力把轮椅再次砸向他。于是这次被迫半搂着人,埋在薛漉胸口,逼停轮椅。若不是气氛不对,那简直像一个莫名其妙的吻。 “别发神经。”赵望暇说。 然后意识到,自己根本没立场讲这句话。 “你才是。”薛漉的声音同样很哑,“慌成这样。” 瘸子将军看起来也没好到哪去。 荒诞之下,赵望暇居然想笑。 车身的摇晃间,外头的声音终于重新涌进他的耳朵里。 长街喧嚣,有小贩叫卖着莲藕,声音清亮,抚平热燥。 “我没事。”赵望暇的声音泛着哑,“你倒是看起来要死了。” “你没事个屁。”薛漉回他。 骂他骂得,如此理所当然。搞得赵望暇很茫然,他和薛漉怎么已经熟到这种程度。 “那我就是会发疯。”赵望暇回答他,“我就是这种烂人。但搞半天,怎么你还会被我影响?你能不能冷静点老老实实当你阴鸷冷酷的瘸腿将军?你这样很影响我发疯你知不知道?!” 薛漉冷笑一声。 赵望暇没见过这种病友。但他们的姿势还是尴尬得要死。薛漉一笑,胸膛颤动,像某种白噪音,让他感觉自己还在人间。 “你把我弄上来。”赵望暇说,“我腿软,我还背疼。” “我手也疼。”薛漉不阴不阳地回答。 话虽如此,将军协调能力还是比赵望暇强。 所以薛漉坐在轮椅上,赵望暇坐在他的腿上,一声不吭,都没动弹。 身上都是冷汗,靠在一起黏腻得不行。但实在懒得动。 过了不知多久,各色叫卖声都已远去,热风穿过窗沿,绕了满车。 怀里人的呼吸恢复平静,眼神却仍然盯着空无一处的地方。 “在看什么?” “你看不见的仙器。”这人没有好气地答。 “看来做什么?” “找点杀伤力强的武器,拿来帮你打仗。” “找到了吗?” 眼前人没有回话。赵望暇盯着虚空,完全入神,眼里闪出亮光,像是在望着这个明媚夏天,又像是,在看许多年前的冬天。 第48章 独活 走进书房。 “现在的问题是,要保证皇帝愿意出钱打仗。” “更细一点,有人领军,武器够强,文臣要支持。那就是,你的腿得好起来,兵部要把我弄来的武器图变成实际东西,要捞一些清流替我们说话,赵景琛不值得相信。” “可我们什么都没有。” 薛漉回答他:“至少北狄人没有在我们家门口。” 他呼出一口气。 “三年前。”薛漉这么说。 “我娘和我爹死了。有将士把他们的尸体运回来,因此受重伤。他们痛哭流涕,我其实想说不值得。比起看见我爹娘的断肢,我更不希望他们再受伤。我姐,她叫薛漪,涟漪的漪。那个晚上她让我活着,自己倒从容赴死了。没有人找得到她的尸体。我哥,薛湛,湛蓝的湛。他的头颅挂在北狄城上方。我看着,然后受不了,一箭射了下来。” “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办。”他说,“我想知道为什么必须得是我活着。” 他的声音没有颤抖。他是真正尸山血海走出来的人,说起这些,也没有让人爱怜的意味。 “为什么只剩我活着。” 赵望暇看着他。 然后说,我没有答案。 “我知道你没有答案。”薛漉说,“你自己就是因为死不了才活着。” “你也是。”赵望暇说,“你不能死,所以你才活着。” 薛漉抬起眼睛看他。 “干什么?”赵望暇说,“你想让我安慰你的话,我真的不会。我很软弱。” “我也不比你坚强。” 赵望暇很深地叹气。 “薛漉,”他说,“好消息是,我们谁都不怕死。” “更好的消息是,暂时,谁都死不了。” 他深深地喘气。 终于有那么点勇气,把这句话说出口:“你不会独活。” “薛见月,我承诺你。” 他们看着对方,尚没意识到的时候安全距离全无。凑得太近,近到赵望暇已经能看清薛漉的睫毛。直直地垂落,无害,甚至乖巧。但若是配上他那一双丹凤眼,近似要变成利刃,变成钢针,变成密密麻麻的荆棘刺。 下一刻,几乎分不清到底是谁再往前靠了一寸。 薛漉的唇擦过赵望暇的下颌。 不是吻,近似某种求证。 像是在问:你真的活着吗?我是真的活着吗? 空气近似过紧的弦,终于荡开。 然后有人敲门。 “好了。”赵望暇往后一弹,懒得听自己飙高的心跳。 于是咳嗽一声,“大不了就一起死啊。” 没能一起死。 钟岷文下午递来的拜帖,被侍卫递过来。 刚抒完情,现实照旧涌到喉咙口。没时间再去伤春悲秋回想自己那句近似誓言的话。 钟老头显然也盯着郡王府,帖子递过来的时间很刚好。 于是回到一团乱麻面前。 拜帖少了没必要的华丽言语,总结起来就一句话,后天必须见一面。 老头打算跟四皇子探完虚实,再转头跟薛府谈条件。 “见呗。”薛漉落笔时,赵望暇说。 他就这么看着薛漉接着写:“府上不便。” “有何不便?”赵望暇问。 “你的坟。” 赵望暇愣了一秒,反应过来。 “什么我的坟。”他无语,“我也希望是我的坟。但这是墨椹和苏筹的坟。” 又分神想了想:“确实,虽然没写他俩名字,但是如果被注意到,是麻烦事。” “所以在哪里见?”薛漉问他。 “吹雪楼没必要了。”赵望暇摇头,“就找个全京城都能知道他和你吃了一顿饭的地方。越繁华越有眼线越好。” “做什么?” “让他支持你打仗。”赵望暇笑笑,“反正我们已经抢他用来威胁赵景琛的证据威胁他了。他和赵景琛多半也聊不出来什么东西。” 估计原本钟老头不想让吏部出血,南方和谈大头想让户部出。现在他知道的倒是多,但没有实际证据在手,双方虚晃一枪到最后,大抵还是各退一步。 “然后和钟岷文聊完大概得往郡王府递封信,问问赵景琛打算何时开口。不过不急。先看看我们雷霆手段的四皇子殿下,打算什么时候跟陛下汇报他的查账成果。” 赵望暇想了想:“然后等他已经编出一套欺君之辞后,给他传封信暗示一下他。” 这么理下去,现在急着要做的事也没那么多。 不过是挑个武器图纸,最好造个样品,那样品还得能吓到人,薛漉的腿必须得在南征前好,而已。 “等他提,你就在朝堂上,告诉祥祯帝,我们有新式武器图纸可以用。最好还能有一两件样品。” 薛漉伸手,意思是图纸先给他看看。 赵望暇兜比脸干净。 “我是真的有很多武器图纸。”他说。 “问题是?”薛漉问。 “问题是我对军事一窍不通,不知道哪个拿出来比较有用。” 一阶段任务完成很慷慨,甚至有些过分地给了150积分。相关图书也不少,甚至可以借阅代替购买。 问题只在:“我也拿不出来。只有我能看到。但我可以临摹。” 傍晚阳光刚好,热度褪去,大脑轻快些许。 他舒舒服服地给自己倒一杯白水,喝了口:“你跟我讲讲吗?” “你想听什么?” “常用武器,常用兵种,北狄和大夏的兵力差距在哪里,武器装备差距又在哪里。南方应该是海战,这方面你有熟悉的将领吗?我们也要听听那些人的想法。” “先从北方说起吧。”薛漉回答。 赵望暇点点头,难得睁大眼睛,认真看过来。 “夏朝现在的兵,五成是农转的民壮,三成募兵,只有两成算精锐。将不识兵,兵不识将。哪怕是北境的兵,真正隶属薛家的,不足十一。火器坊那边能造的,也不过是投石车、弩弓、火箭。真要讲起来,我们打仗靠的还是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茧仍然发烫。 “北狄的主力是骑兵,机动性高,能昼夜兼行。普通步兵阵形对他们没什么用。一旦在平原对阵,十个营也未必能顶住他们一轮冲锋。且他们的连弩精巧,我们也曾试过造,但大夏造出的仍和北狄的有差距。我一般多用地形和他们周旋。薛家一直在练骑兵,囿于马匹和资金,成效不高。” 第42章 他抬眼:“我不知道你要给我看的是什么图。但就北方而言,能对付骑兵的速度和穿透阵型能力,就值得一试。若是那些花哨的巧器,能吓人一时,却无法保证成败。” “对付速度的话……”赵望暇想了一下,“火力压制吧。” “连弩可以吗?若我能拿出比北狄更好的连弩。” “可行。但还不够。我们之间尚有经验差距。只是连弩,无法说服祥祯帝。” “火器呢?”赵望暇问。 “什么程度的火器?” “大炮。”赵望暇说。 “不好控制方向,成功率也不高。一般拿来互相恐吓。” “我找几张图。”赵望暇说,“南方的船呢?” “航海船不少,但装备的武器也多是箭。” “那就看看改良炮,和连弩。连弩我先挑几个念给你听。你觉得合适的,我就画下来。”赵望暇说,“或者,你找北境回来的武器制造师。” “我就是最好的。”薛漉答。 震撼。 赵望暇看他,说,那你倒还真该活下来。 “我的搏斗技巧并不强,带轻骑取敌首,若是我二姐,她就不会受伤。”薛漉说。 “我只会用兵和改良武器。所以,才被挑中,活到最后。” “别管那么多,现在不能去死。”赵望暇回答他。 “南方海战,也有人选。但那位脾气古怪,需要一点实际成果才能请动人。我们先从北境可选的开始,然后我把人找来。” 第49章 都别塌 天色已暗,烛火安宁。 赵望暇趴在案上,手中细狼毫笔胡乱动着,上好的纸已经被划成一道一道。 这之前,这辈子唯一认真画过的东西,只有房树人经典测试。 “这里是个连弩仓?再连个什么机关——嗯,看不懂,然后这玩意儿……” 薛漉坐在一旁,只听得一阵纸响。他低头看那张图:比例乱成一团,弦和弩身各干各的,突出一个写意。连装箭结构都画得像赵望暇的手指,主打一个七歪八斜。 “这就是新弩?”他低声问。 赵望暇理所当然点点头:“你说听描述觉得可行,我才画出来的啊。” “本来我觉得那什么诸葛连弩比较酷。” “结构是很精巧。”薛漉答,微微拧眉,“但效果太弱,民用可以,打仗差了点意思。” 赵望暇倒也无所谓:“那反正连弩杀伤力够大是吧?我只能画成这样了,凑合看。” 薛漉弯了弯嘴角,然后轻轻拂过他的脸侧。 有点痒。 “干嘛?”赵望暇甚至懒得抬头。 “沾到墨了。”旋即把笔从他手里拿过。 烛光晃了晃,纸上忽然多出几道稳而锐的线。那笔迹不急不缓,从力臂到支点、从滑轨到固定槽,角度精准得像是丈量过。 “你的滑槽画反了。”他淡淡道,“如果这样放,弦一触就断。” 赵望暇抬起头,看他指尖一点:“力要从弩臂尾走,不走这里。点位偏了三寸,射出去的箭就像被风带走,没有力道。” “你怎么知道的?” “我见过断的。”薛漉答。 他手腕微转,片刻之间,整张图像被人从混沌里拎出骨架,突然一下,就像模像样起来。 赵望暇下意识抬头低头,和光屏上的示意图对比。 薛漉仅凭他惨不忍睹的临摹,和念出的那段介绍,就画得出近乎一模一样的图。 什么水平。 这人打什么仗,应该进工部。 “草。”赵望暇说,“你真会啊?” 薛漉被他神情逗笑,说,没骗过你。 语气仍很平静,偏偏嘴角根本没弯下来。就爱死装,露馅了吧。 将军落笔成形,最后在弩尾标了个尺寸。 “射程射力可控,装填快,十步队列轮射,三息内可连三阵。布阵的话,长枪居前,次配最强弓,再次配弩,应该可行。” 他拿过另一张图纸,刷刷排了一个阵。 “最前方骑兵,按你说的,黑漆弓可以做点简单改良。” “如此一来,北方可以继续打。不只是守城,或许还可以追击。” 薛漉抬起头,眼里发亮。 “先别急,还有南方呢。你刚刚说?” “伏弩。”薛漉说,“我有个对付南方倭寇的想法。还有火炮。说服那位,我们需要火炮图纸。” “刚挑的一门轻铳与一辆炮车样板,都先画出来。” 赵望暇低头画一半,递给薛漉。 连发弩,射速可达普通弓二十倍,有效距四十步;轻铳,射程百步内对密集目标成效明显;佛郎机铳,薛漉觉得南北皆可用。 他自己对照着赵望暇念出的说明和重在领会精神的图纸,自己补完。 抠了几个细节,又问:“佛郎机铳的木马子可以不用吗?改造之后应该可以直接下铅弹。速度更快,又能提高射程。” 赵望暇说你等等,我看看有没有改造方法。 然后读附注,然后发现戚继光确实改进过,想法居然近似一模一样。 “可真是——”赵望暇叹了口气。 “什么?” 他抬头,视线和薛漉的撞在一起。 对面的将军只是看着他。 难得还在笑。眉眼都弯起来,带上点少见的少年人该有的清朗。 还蛮可爱的。 “行,那连弩和轻铳都先造样机,然后你拿着这些去朝堂上炫耀,看谁不爽就给他们来一箭一梭子。” “没那么快。”薛漉说,“得先试一试。” “先试弦。要测强度,得找个院子。架两木桩,绑皮索,把弦拉上。力过二百斤就会崩,崩的时候你离远点。” “你想得也太细了。” “战场上没有细不细。”薛漉收了那点笑意,“只有死不死。” “那你说这些武器都有用,觉得哪种更好用?” “各有用处。” “详细说说?” 薛漉把纸放在一边,等它干透。 “弩,控人;铳,破阵。炮,配合地形压制守城。南方有船,亦可以利用。弩重在准,铳重在乱人阵,先乱,后准。南方湿气重,火药不好保存。倭寇又从来边打边退,非常灵活。伏弩必留,火炮可用。北境多平原,铳要放得更前。两翼加弩,中军列铳,前阵抛火,后阵补矢。平原战的胜率同样能变高。” “听起来你每天都在想怎么打仗。” 薛漉答,国耻未雪,家仇未报。 “所以没有死的道理?”赵望暇接上这句话。 薛漉没答。 “行,打仗有打仗的事。要钱是要钱的事。上朝堂的样品,可以不测那么细,但一定要快。毕竟是要说服他们分钱。佛朗机铳如果有可能,也搞个样机,把祥祯帝御花园炸了看看。” “还有你说南边人选,改良武器比你厉害吗?” “这人善在领兵,但已明哲保身数年。” “那要怎么说服他?” 薛漉答:“八皇子在兵部。” 他说到这里,赵望暇便接上话:“你说过八皇子母族与薛家有故?” 薛漉点头。 “那南方这位你觉得不错的将领是?” “他舅舅。”薛漉答,“此人实力不错,但看不清他在哪边。” “那就见完钟岷文,先去兵部递图纸。从这位难搞将领的亲外甥入手吧。毕竟是兵部,总该有办法见面。图纸出来,应该能传入八皇子的舅舅耳中。” 事情会一件一件一件一件一件办完。 “所以,”赵望暇问,“八皇子名讳几何?” 他往后一仰,忘记这张椅子根本没有靠背。摔得人仰马翻之前,薛漉拉住他。 反作用力,赵望暇不知道第几次扑到薛漉身上。 嘴唇擦过嘴唇。 在反应过来之前,赵望暇没被拽住的手下意识地搂上他的肩膀。 第50章 坐一起吧 过于亲密的,几似拥吻的姿势。 偏偏这回没有人再来打断。 太过普通的嘴唇相贴。以至于竟然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往后撤。 赵望暇一动不动。说点什么。先说点什么。 他还没想出来,薛漉说话:“赵斐璟。” 气息全扑在他唇上。剩下的拂到脸上。好痒。 什么东西?为什么突然出现一个人的名字? 算了。 “我的手要废了。”赵望暇拉在薛漉肩膀上的手用力。拉开距离,勉强调整成对视。 “你就只想说这个?”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点评一下你的嘴唇软度吗? 你自己不也在乱找话题吗! “我……”赵望暇避开他的视线。 “不……”他终于想到一个切入点,“说好了也给我个轮椅的!我也想要有靠背的椅子。” 薛漉这次笑得更盛。明明是骨相深邃到油灯一照就能让人畏惧的脸,笑起来,却居然像一个没受过搓磨的清贵公子。 第43章 “笑什么笑!我要轮椅!”他话是怎么说,偏偏感觉自己气势十分不足。 好像也在笑。 “那你先下来。”薛漉说。 赵望暇站定。 下一刻,薛漉拉过他的手,一起进书房密室。 里头摆着一副轮椅。 “坐吧。” “喂,”赵望暇说,“什么时候做的啊?” “本来就有备用的。”薛漉回答。 白感动了。 “所以照着给你做了一个。”他补上后一句,“那天,不是说,不想让我低下头,或者你低下头看我吗?” 暗棕色,没有木刺,漆上得很光滑。很漂亮,外头的光透进来,照得他眼睛发痛。 用力眨眼。 薛漉的笑意未歇,甚至,好像都没把眼睛从他脸上挪开过。 该觉得桎梏,却不知为何,居然不再觉得落到他身上的视线难捱。 他摸过椅背,又摸过两侧的扶手。 然后坐下。 “我很喜欢。”他说,“以后,等你的腿好了,你来推我。” 薛漉点点头,说,好。 仍要继续考虑现实。 两副轮椅一前一后滑出密室。 “所以……八皇子叫赵斐璟?怎么写?” 薛漉写下那三个字。 “好复杂的名字。”赵望暇坐在他身边,“不错,比赵景琛看着顺眼。” “嗯。”薛漉问,“你想去探探他的虚实?” “才十六,”对面人叹了口气,“希望可堪大用。” 在此之前,得先看看钟岷文想发什么疯。 两人各有事做。 制作样机的事本该是工部的活儿。这个部分,大纲和正文因为赵景琛暂时没什么能用到这个部门的事,所以尚未描写。 二皇子的人主要在户部,没在工部蔓延。 说来说去,恐怕要靠兵部的能量,先弄个样机,再考虑把工部拉进来。 于是全然扔给薛漉琢磨。 隔天要去见钟岷文,倒没什么需要多考虑的。这是个深谙官场智慧的人,没有奇招,不用多思。 赵望暇写了个大纲,随后放任自己的思绪随意蔓延。满纸简体字,然后写着写着,觉得困。 索性往边上一倒。 薛漉正在画足够正式的样式图,倒也没躲。 于是有人的头歪到他的肩膀上。 青灯暗影,天外之人双目闭上,卸下防备般,简单地陷入沉睡。 薛漉笔尖一顿,继续画下去。 侍卫来送甜汤。见到将军抬眸点点头,语调放得很轻:“噤声。” 还是那副喜怒不行于色的样子,偏生半夜值班,或许不够清醒,竟然从中读出一点安宁。 他指了指夫人,问可要送回房间。 “无事。”将军答,“出去吧。” 已过午夜,关门前看过去,少爷的笔没有停,偏生还有闲暇,给人盖上毯子。 而赵望暇第二天醒来,感觉自己落枕了。 易容师正给他安面具,但他克制不住地打了个打哈欠。 “肩膀疼。”他说,“脖子也好痛。” “你半夜直接困晕了。”薛漉答。 他手倒是靠过来:“肩颈太紧。” “行吧。”赵望暇放弃抵抗,任他按。 能睡着也行,就不需要每天5积分的安眠药。 “我总觉得,”他说,“苏芮是时候来找找我们。” 薛漉回答,拜帖已经下了。刚收到。 “什么时候?” “后天。” “所以明天见钟岷文,后天见苏芮?”赵望暇点点头,“好多人啊。” “苏侍郎亲自下的拜帖。”薛漉答。 “哇哦。”赵望暇敷衍地鼓掌,“那你要见岳父了?” “差不多。你也要见父亲了。” “完全不知道苏筹父亲是个什么人。”赵望暇又打了个哈欠,“感觉可能会露馅。” 薛漉只是看着他,很随意地答:“那也没什么,总有办法。” “你这个人对我真的太乐观了点。”赵望暇回答,“我可能会把所有事情都搞砸。” 薛漉看着他,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那也没关系。”他说,“我等着看。” 算了。 “肩膀还是痛。”赵望暇说。 然而他们并没有把和钟岷文的会面搞砸。 吏部尚书历来是个非常清楚应该怎么根据场面表现自己的人。 现下形势评估完,领教过一把武将不按章程来的明抢。于是收了那点长辈看小辈的从容。 哪怕是在皇城最贵的酒楼,也没什么格外的话要说。 钟岷文在赵景琛那边理所当然地受挫。 要出钱,不管是多少钱,都足够让人无语。 所以赵望暇吃着松鼠鳜鱼,谈着点胡乱的诗词,比较简单地拿到一个简单承诺。 即只要薛漉不说疯话,不把不该供出来的事供出来,那么南方的钱拨一点给薛漉,钟岷文不会有意见。 只是吏部尚书,仍然很负责地询问,那些钱够吗? 够吗?本该是不够的。 想好好打一场仗,不论是赵景琛允诺又或是吏部的迎合,都是不够的。 听到这话时,赵望暇一如即往地给薛漉夹菜。 “钟尚书,”他抬起头,“这当然不是最后该拨到军队的钱。” “就好比你问我们的目的,也不在关心南方战的胜负。其实只是,而后的站队。” 他笑着,神情并无变化。 “可,如若这仗真能胜,需要如何去站队,是你的事。” 他不太确定钟岷文听懂多少,又愿意付出多少。 但说白了,官拜尚书,最无法抗拒的,便是在浪潮中,投资将要猛涨的势力。 薛漉固然正在下游,但如果南方真能打赢,省下的钱且不好说,摆出的态度,却永远值千金。 要如何选,全看钟岷文要的是什么。 但既然是文官的选择,那此刻,武将只需要吃饱就好。 遂给薛漉夹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道菜。 直到薛将军终于也受不了,箸一顿,看向他。 这并不是泄气的时候。 故而赵望暇笑着,别住他的筷子:“多用些吧。” 钟岷文的眼睛看过来。 不知看到什么,为官廿载的人笑了。 筷子一顿。 赵望暇摆出一副温吞神情。 “钟大人不吝赐教?” “倒也没什么好说。”吏部尚书没给自己找麻烦,“只是——” 他平淡地捋动胡须,“老臣受教。” 什么教? 不如多吃些来得实在。 第51章 不肖子 一旦见到一个烦人,就会见到第二个。 苏父携子光临的时候,孔澈正在给兰花草浇水。 赵望暇陪着她。 说是陪着,其实是尴尬地僵在一边,找不到自己的手脚在哪,也说不出话。 还好小姑娘并不在意,自顾自地低下头,拿着侍女给的壶,细细地淋。 他的脸变千万次,孔澈的表情也没有改变。并能准确地认出他,喊他,望哥哥。 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薛漉弯着眼,看过来。解救希望自己当场消失的人。 于是孔澈同样昂头喊,漉哥哥。 两个都没做过哥哥的人于是一起沉默。 此时此刻,倒并不如彼时彼刻。 薛漉向赵望暇伸手:“人来了。” 赵望暇点点头,问,所以苏筹他爹叫什么? 他理所应当地问,薛漉平平静静地答:“苏决。” 倒是漂亮名字。 昨日企图梳理苏家,但大纲没写,赵景琛也没有过多接触。二皇子留下的情报线在南方不成气候。 所以,全靠自由发挥。 赵望暇点点头,推着他的轮椅前,到底跟孔澈说,回房待一会儿吧。 她把洒水壶放在一边,跟侍女走远。 苏芮是布衣书生的话,苏决就是个彻底的清贵世家样。 “父亲。”赵望暇说。 薛漉简短点头:“岳父。” 苏决平平淡淡地点头。 苏芮简短地话几句家常,讲很高兴看到苏筹和薛将军处得来,讲到薛府的月季开得很盛,讲京城最近流行乐器,笔墨,字画。所有的一切,唯独没有提,朝堂上的暗流涌动,又或者是四皇子已知情的吏部境况。 赵望暇见苏芮的眼神落在他的手上,拢好了薛漉特意给他缠的绷带,很轻地笑了笑。 于是落到饭桌上。 很局促,苏决并不怎么说话,只是拿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四处乱看。 “苏筹也不小了,”他说,“还是半点长进也没有。” 赵望暇拿着筷子,发现自己很迅速地入戏。 他安定地,食不知味地吃,听着苏决和薛漉没有任何意味的对话。 第44章 很想跑。 太想跑了。 感觉自己在被监视。 这是什么东西。 几乎想吐。 “都嫁人了,”苏决说,“不给夫君布菜吗?” 赵望暇抬起头来,咽下那点莫名其妙的滚烫,抬手。 然后被薛漉扶住。 “他受伤了。”薛将军这么说,转头给他夹一块肉片。 “倒是顽劣。”苏决语气很轻。 他的目光正要挪开,薛漉干脆利落地夹一片菜心,抵在赵望暇的唇边:“吃吧。” 赵望暇没咽,他很平静地摇摇头。 有点想把饭桌掀了。但手莫名其妙有点不能动。 薛漉也没逼他,自己咽了,顺带把一整盘菜和另一盘肉挪到赵望暇面前。 所以,赵望暇想,现在要干什么来着,先动一动。 薛漉回过头,看着苏决,先接过话:“苏侍郎上门,可有要事?” “自是无事,但听闻他受伤,思子心切,过来见一见。” “既如此。”薛漉说,“那便吃完这顿饭,你们三人再议吧。” 气氛很不对,看苏决的反应,赵望暇的表现毫无破绽。 甚至太无破绽,他觉得身边人好似真的被彻底地困住。 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能拍一拍赵望暇垂在一边的手。 而赵望暇快要弹起来。意识到是薛漉,才轻微地吸一口气。 一顿饭吃得神思不属,苏决应该没有钟岷文难对付。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 快要以为自己回到某个至少现在不可能回到的饭桌。回到十七岁。他盯着筷子,考虑有没有可能戳进自己眼睛里。然后在所有思绪的间隙,被询问为什么不好好睡觉为什么成绩宛如海浪上下,为什么不能跟其他人一样平平静静地在重点班好好学习。 回到十八岁,流着鼻血,发着梦,大臂上剃须刀刮出的伤还在刺痛,然后对着一盘鲜艳到几乎像塑料制品的草莓,被询问为什么改动自己的志愿。 他微微抬起头。 薛漉的手并没有放开。他仍然在很轻微地,甚至算得上笨拙地摩挲赵望暇的指尖。 可自己的指尖上都是不应该冒的虚汗。 但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他压着那口气,很轻微地,很尽力地从腹部缓缓吐出一口气到嘴边。 已经在异世界了。 “宿主你还好吗?”偏偏小球冲出来,“监测到你的血压和心跳飙高,很像地球人说的焦虑躯体化和ptsd。” “滚。”赵望暇用意念说,几乎感觉自己在无声尖叫,“滚。” 他会没事的。 他应该没事。 饭后,薛漉强行插入三个人之间,把赵望暇送到房门口。 “没事。”临别前,身侧的人垂下身,轻声说出口。 薛漉并不这么认为。但如果是赵望暇,就先相信。他转过轮椅,离开。 这间房,薛漉的闺房,床铺收拾过,放的是两个人的枕头,被子是没被盖过的红色鸳鸯金丝棉。 “胆子大了。”苏决收了那点摆给薛漉看的温和,“敢只身跑去钟府了。” 赵望暇转过身:“儿子是被掳去的。” “你兄长早跟你说过,青楼伎子,能有什么真心?也就你傻乎乎地上赶着让别人把你卖了,还替薛家数钱。” 苏决的声音平平的,像在劝导自己顽劣的儿子。屋里闷热无风,光影撒过来,他们明明都站着,苏决却看起来像一个立了几千年的巨大的,无法摆脱的雕塑。 “父亲。”赵望暇问他,发现自己的语气很慢,又很弱,“你来,就只是想说这个?” 像在模仿,那个潜意识里的,不愿面对的自己。 那个自己,为什么要这个时候跑出来? 不,苏筹,不。 不。如果是这种家庭。 你为什么要为了他们赴死? 苏决不悦地皱了下眉。眉眼间纹路很深。 “难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已经被掳去了。”赵望暇答,“您骂我,也没办法改变什么。” “你至少应该给苏府传个信!你兄长来找你说过了局势危险,让你注意薛府动向!养你二十年,养条狗也该有点用。” 赵望暇下意识地想笑。 头晕目眩。 光透在脸上,感觉神经和毛细血管都在一并燃烧。 “我晕死过去了。”他说。 然后扶着椅子,缓缓坐下。 桌上有几张纸。 如果往下翻,可能还有昨天打的草稿。 草稿,宣纸,毛笔画出来的粗糙线。 像一团脊椎里混乱神经一样的线。 学着研的墨。 不对。 不对。 他突然,几乎是迅猛地意识到。 不在现代,这些不是数学草稿纸,不是被撕烂的报名指导书,不是他投出去寄回来登杂志后被撕烂的样书。 眼前人不是他爹。 没必要是他爸,当然也不会是他妈。 最终夺回来的第一点神志,只能用来嘲讽。 “我嫁来薛府,九死一生,被薛漉胁迫,被吏部人追杀。” 他说得很和缓。并不该和缓。但真的没有力气了。 “父亲,就只想问我这个?”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是否符合被逼急了的苏筹。 他只是终于能凭借这句话里的情绪,剧烈地呼吸。 苏芮开口了。 “阿筹,父亲也是心急。收到张尚书的消息说你被掳走之后也吓到了。” “是吗?”赵望暇说,“看不出来。” “户部查账一事非比寻常,父亲也是怕牵扯太多。这才急得失了分寸。” “你是想说,其实他很在意我。毕竟,我也是他的儿子?” 他坐在原地,很缓慢地盯着窗户纹路,找回呼吸。等待从鼻到嘴到手到腹部的热气都逐渐散去。 “苏筹!”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副什么表情,但把苏决气得似乎够呛。 “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苏家?” 赵望暇还是觉得很好笑。 “若是没有,为何要嫁过来?兄长此前并未告诉我全貌。让我拿着玉佩去威胁墨椹的时候,有预料到我会卷进吏部,稍有不慎,就死在那里吗?” “逼着我冒着生命危险入局,然后轻飘飘地指责我为什么不濒死的时候惦记着给苏家传信?若不是薛漉来救我,恐怕父亲现在只能对着儿子的棺木痛骂了。” 是不是,说太多了? 苏筹能说出这些吗? 但若是真死过一次的人,大概可以吧。 苏决的脸像一个鼓涨的红气球,然后缓缓泄气,变成一块僵死的面具。 “你眼里,到底是薛漉,还是苏家?” 赵望暇觉得非常荒谬。 本来打算和苏决继续互相折磨套套话,但实在是没了能力。就这么,难以自抑地回答。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说。 然后不得不抛钩子。 “薛漉确实从钟家拿到了东西,是什么,我不知道。他说为了我好,还是不知道为妙。” “原本不懂,现下看来,原是为了让儿子能问心无愧地听您的问话。” 苏决听到这话,冷笑一声。 “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听得赵望暇若不是仍然虚软无力,一定要给他鼓个掌。 “那你便待在这薛府,然后等死罢。” 苏筹这个身份,大概确实是活不长。 于苏府,已经没有利用价值。只有以死,以证苏家对四皇子的忠诚。 赵望暇想到这里,感觉自己的逻辑,好像很微妙地回归。 “遵父亲令。”他答。 这是个会对着孩子动怒的人,道行并不太高。 没关系。 “不肖子!” 嗯。 赵望暇点点头,说那我便送客了。 他打开门,往外走。 领了一段,发现薛漉的轮椅就停在院门口。 此时,看过来。 真是神了,脑子快要从头骨里挤出来,居然还能从他脸上辨别出点担忧。 于是很虚软地一笑。 需要休息,感觉人在飘,没有落地,但好像也没关系。 没搞砸。 没暴露。 足够了。 第52章 人间好事 “如果我吐在兰花上,”赵望暇说,“孔澈会不会终于忍不住跑过来打我?” 薛漉搂住他。 所以终于可以放任自己跪在地上。 额头直直靠向他的额头。 “跟苏家撕破脸了。”赵望暇说,“当时实在想不出招,考虑不了怎么维持和平。” “现在想想,有赵景琛,就不需要他们。” “苏筹这个身份,在薛府待得越久,就越像一颗钉子。对苏家来说拔不下来。对你来说也不好处理你和他的亲密关系,还有什么……对他本人来说,他估计也不想和你的名字绑在一起。应该吧我觉得,所以我想——” 第45章 他开始喘气,字不成字,没有任何句子。 然后漫长地,无法自抑地,彻彻底底地,倒下去。 好累。 但还没有说完。 “所以我想,早死晚死都要死。真人早就死了,不如假人也死了算了。你觉得———” “别说话了。”薛漉回答他。 “不着急。” “都可以。” 他扣住赵望暇的脸。 发白。 这个人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看起来多么糟糕,多么需要一个拥抱。 他只是一直在说。 说得薛漉想让这个世界都停下来。 不要再继续。 那一刻有种很微妙的情绪。 不要游离,走向我,停下来。 别封闭自己。 所以他垂下眼睛。 然后发现自己在,莫名其妙地吻下去。 唇齿撞到一起。 但是赵望暇没躲。 他甚至都没发出声音。 所以薛漉继续向下吻。撞到下颚,所以吻唇角。边上人动了动,所以重新吻到唇珠。 然后碰撞。 很细密的震颤,没有体会过。 “薛漉,”赵望暇抬起头,长吐出一口气,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你是不是真的……没接过吻啊?” 被逗笑,受不了。 然后拽着薛漉,把人硬生生,拽到地上。 轮椅滚远,人却近在咫尺。 “痛吗?”赵望暇问。 他没打算得到答案。 这是盛夏,所以太阳底下什么都可以做。 “你凑过来点。”赵望暇说。 他没等对方动作。只是往前探。 然后捧着薛漉的脸,从额边,摸到眼睛,滑过眼窝,到笔挺的鼻梁。再一点一点地摸到下巴。 手上还有薛漉今早特意缠的绷带,粗糙,不疼。 赵望暇垂下眼,扯开,任它滑落在地。 然后拂上薛漉的侧脸。 温度如此真实。 然后看着薛漉的眼睛,觉得好漂亮。 黑曜石一样,仿佛虹膜透不进一丝光。 然后吻下去。 他亲了一会儿,听着眼前人的呼吸,轻轻叹了口气:“别咬着牙,你放轻松。” 舌尖相抵,接了个长的。 一切终于安静下来。 漫长的,不需要考虑其他任何事的呼吸之间,感到奇怪的厌倦。 光线好亮,怎么把一切都映得那么透。 为什么,对面的人,看起来,摸起来,闻起来,亲起来,都那么真实? 脑子可以不转吗? 可以打结吗? 可以打成中国结吗? 都不可以的话,他啄过薛漉的唇角,靠在他的怀里,不再动。 “你,”薛漉问他,“亲过很多人吗?” “啊?”赵望暇轻轻一笑,“没有。” 没有。 没有接吻的习惯。 没有那些必要。 什么都可以没有必要。 本来是这样的。 “其实,我也不太会。”赵望暇说,“刚刚,就是……” “接吻……”他想从脑子里捞出一些爱情小说的句子,或是不得不写吻戏时搜索出的所有视频,最后还是放弃了,“应该,是这样吧?” 他对吻最深刻的回忆,是自己在某个深夜,发现白天处理好的伤口在渗血。 懒得下床,没办法动。所以,一点一点,舔过皮肉。也算消毒。 “不对吗?”他抬起眸。 夏日午后,光线几似不要命地洒在人脸上。 “我不知道。”薛漉回答他。 赵望暇又笑了。 这人笑起来的时候,收了那些刺,明明嘴角上扬,却有种在雾里的错觉。 薛漉看着,仍然忍不下去。 于是伸手,把赵望暇扯下来。 后者顺着力道,干脆彻底躺在地上。 光影平和滑过,宛如水波。 明明在日光下,却像是溺进深海。 他们躺在水纹里,并不挣扎。 “你不知道,”赵望暇说,“可我也不知道。” 而薛漉干脆利落地挥挥手。 “那就是对的。”他答。 索性也躺下来。 赵望暇仍在脱力,依旧不想动弹。 而薛漉躺在他身边,光点跃动在鼻尖,是一出小小的热闹。 像小学,在学校午休,戴着的手表表盘反射出小小的光斑。 赵望暇就这么看着,视线在长久的凝望里模糊,再眨眨眼,又变清晰。 “别难过。”薛漉转过头,那个小点于是散去,“之后带你去看弩。” 什么鬼话。赵望暇摇摇头,却看见薛漉的神色。 拿他没有什么办法的,带着点期盼的,认认真真的,等他回答,或是看他是否好些的脸。 还能说什么呢? “哪有你这么哄人的啊!”赵望暇叹气。 话虽如此,却下意识地笑了。 已经不一样了。 吧。 见到一个爹,没再说不出一句话,没再只是可耻地伤害自己。 说了想说的话,在压力下反倒几似和苏筹融为一体。 会满意吗,苏筹,如果你能看到? 赵望暇不知道答案。 不必追寻。有人躺在他身边,掌心摊开。茧都被镀上一层光。 所以他把手覆在上面。 长舒一口气。 “对你有用就好。”而薛将军平平静静地回答。 便是有闲事挂心头,也是人间好时节。 第53章 水起风生 下着夜雨。 窗沿沾上水,滑落的时候,像毫无道理,平淡的一生。 苏筹不能现在死。 在合适的时候,才能有变化。这不是他们出手剧烈晃动苏家的时候。 “赵斐……璟,”赵望暇念着这个名字,“所以什么时候去见兵部人,也见他一面?” “今晚我把图纸都理一遍,”薛漉说,“再理一理,随后便可以去谈。” “兵部的整体情况怎么样?”赵望暇问,“我先声明,我不知情。” 他没撒谎。 拉开大纲,看兵部势力。或许鉴于后来都是要完蛋的,竟然真的没几句话。 主要说的是他也知道的事。夏朝结构很明确,兵部由文官掌权,武将负责打仗。而兵部在重文抑武的权力结构下,很自然地远离文官集团中心。 在现今武将凋敝,薛漉回朝之下,这帮人的日子恐怕也并不太好过。 “兵部的处境很尴尬。”面前的将军答,“内部主要是三种人;和薛家有旧的,或是上过战场的,旧军派;没办法去其他部门的;和八皇子。” 行,旧军脉,文官集团边缘人群,和政治新贵。 “但,”赵望暇笑笑,“你看起来倒也不害怕。” 薛漉点点头:“兵部要生存,就要允许我小打小闹。否则若真是一潭死水,只怕会不断被收缩蚕食。” “不错嘛。薛将军,很有谋略。”赵望暇笑笑,“看账本,兵部可真是如履薄冰,谨小慎微啊。” “另外,”薛漉说下去,“我对图纸有信心。其他人不知道,懂行的,一看,应该就能看懂这些武器如果能大规模制造,意味着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偏偏眼神暴露出一股热意。 挺好。 “这么厉害?”赵望暇点点头,“那你准备好了,我们就走一趟呗。跟户部吏部那些日子过得太好的人待久了,得换换口味。” “只是……”薛漉难得有点犹豫,“是否要等赵景琛动,提出来南方或有仗可打,再找人商谈?我可以先做几个小的演示模型。” 赵望暇想了想,摇摇头:“到时候兵部就是赶鸭子上阵。现下去问,反而更能看清他们各自的目的。” 何况。 他低头喝了口茶。 清透甘甜。 “四殿下眼线看起来到处都是。那我们正好告诉赵景琛,记得守约。” 他再喝了一口,感觉很好。 “赵景琛要真敢问为什么你那么急,我们就告诉他,谁让苏家火急火燎过来发神经。” 他随后在细细密密的雨声里,看着薛漉在灯下画图。 薛将军比赵望暇有计划太多,从来说到做到。第三天上午,就带着他,去见八皇子。 拜帖第二日下之后,赵斐璟写的回信很有意思。 字迹里是少年意气,笔锋带刃,像要顺着纸张划出一层新风。 写的倒稍微含蓄点,只说赶巧,父皇赐我一栋宅子,阴凉舒适。又恰好夏日,兵部陈侍郎和我舅舅也在,薛将军若不介意,便一起来叙叙旧吧。 陈侍郎是襄阳陈家嫡支,薛漉在路上给赵望暇解释,正儿八经的旧军派。 赵斐璟这个小皇子,递来一份直白的橄榄枝。 那就没有不接的意思。 第46章 京郊宅子,很有野趣。走进去看是疯长的野花们。被这两日的细雨一洗,白色,蓝色,黄色,紫色,浓烈扑了一眼睛五彩缤纷。 守门人看到他二位,通报后没多久,便有清风拂过。 先闻其声,不见其人。 “薛将军到啦!” 赵望暇抬起头。 一身劲装的少年人,身量不算高,但挺拔,像一枝往上窜的竹节。脸上出了一层薄汗,双颊泛红,眼睛很亮,手上还握着杆矛。见到他俩,随意地将手里武器往旁一递,笑意盈盈地走过来。 又对着赵望暇说:“我来推吧。” 太自来熟了,感觉很离奇。 赵望暇于是扶稳了把手:“不敢劳烦殿下。” 赵斐璟笑眯眯打量了一下他俩的表情,眨眨眼:“好吧。” 他在前头带路,嘴巴倒是没停下。 “当时和父皇说想去兵部看看,没想到还挺累的。每天学兵制,读军报,看档案。也就偶尔看看军械所还算比较有意思。简直像在混日子。” 少年郎随口抱怨着,不自觉便拉进距离。 看起来仍是毫无城府的年轻活泼,只是不知道几分真几分假。薛漉对这位皇子殿下是真的不太熟悉。上次见面,这位还是个刚开蒙的小不点。但起码此刻,仍是友好的。 薛漉点点头,顺着他的话答:“兵部一直如此。早年祖父在的时候倒是稍好些。孙老将军近日可还好?” “外祖身体很硬朗。”赵斐璟回答他,“上次还说要跟我比划比划,嫌宫里教我的那些功夫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花招假把式呢。” 说到这,很肆意一笑。 “如果薛将军有时间,我也想请你教教我啊。”他眼睛扫过薛漉的腿,神色也仍没有什么变化。 “真打上几仗,该会的,也就都会了。”薛漉这么回答。 “是吗?”赵斐璟说,“那希望能有这个机会上战场。” 夏朝局势之下,他说这话时,仍然笑得毫无忧愁,仿似武将世家的哪个嫡公子,在合适的时代意气风发。 “说起来薛将军说,有些图纸要给我看看,陈侍郎和我舅舅正好也在,方便让他们一起看吗?不方便的话,一会儿我把他俩支走。你先指点我几招枪术,然后我就认真看看。” 他们快要走到这条长廊尽头。 是以赵斐璟放慢了他轻灵的步子,语气拖长。 “无妨。”薛漉回答他,“多谢八殿下替薛某把人都喊来。” 他说得很干脆。 而赵斐璟听到着,到底还是愣了一刻,然后笑得更开了。 他说,薛家还真的跟我外祖说的一样,每一个人都直白得要命。 眼神里还是那股清澈的意气。 第54章 冰泉冷涩 花草疯长,不符规制,倒有别样的生机。 “反正都是小事啦。”赵斐璟明亮笑着,“我向来爱热闹的。难得见到薛漉哥哥你一面。” 殿内的气氛倒不如赵斐璟一般明亮。光线落下来,屋内陈设破破旧旧,清清爽爽。 确实是刚赐下来,还没来得及好好修缮的宅子。 屋里两个人,兵部侍郎陈暄汶,都督佥事孙尉。后者见过几面,长薛漉几岁。前者没见过。 赵斐璟笑眯眯地坐到他的位置上。虽是他的宅子,却没坐在主位。 那地方就这么空出来。 案上没摆茶,薛漉坐下后,赵斐璟低头,给他倒了碗酒。 “舅舅刚刚还在说,京城今岁贡来的会稽酒,远没有他在平阳喝的糯米酒好。” 赵望暇看着他一双白皙的手端着青瓷碗,故作豪迈地干掉,差点想说未成年禁止饮酒。 不错,挺有意思。 尚在观察,边上八皇子给自己又满上后,对他指了指垒在旁边的一碟碗,又指了指天青色酒壶。 让他自取。 赵望暇倒也没客气,点点头,同样给自己满上。 边上被点名的孙尉瞧着三十多,身量高大,占满木椅。眉宇间带着些暗沉。此时只是同样饮酒,黝黑的手指搭在碗边,对比分明。 像一只放弃捕猎每日睡觉等动物园放餐的狮子。 “平阳米酒确是一绝。”孙尉这么说。 “那舅舅什么时候再去一趟,给我捎点回来啊?”赵斐璟哪壶不开提哪壶,利索得很。 薛漉在马车上科普过,孙尉在浙东抗击过倭寇。那边平定后,本要往闽南转,一鼓作气将他们击溃,却被一纸调令喊回京城。朝廷见情况已得到改善,急着要追究他将在外,不受军令,临时改变战略妄图追击的事。 最后功过相抵,明升暗降,给他一个都督佥事,说是掌调度边军,兵籍,囤防。但边军有何可调? 孙尉看了自己侄子一眼,没吭声。 赵斐璟也没气馁,转头问薛漉:“那北塞一般喝什么酒呢?” “烧刀子。”薛漉答,“比较烈,守夜时喝了驱寒。” “真想尝尝啊。”少年这么说着,满眼真心。 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是想尝尝酒,还是想去看看战场。 陈暄汶加入这个话题:“襄阳黄酒也好喝,清冽香甜。越喝越来劲。” 他朝薛漉笑:“将军有机会定要尝尝。” 话到这里,抬起碗,碰上薛漉的。 器皿相撞,发出金戈声。 赵斐璟把自己的碗也捧过来。 “我也要试试!反正陈侍郎你本家就是那的嘛,下次给我带点啊,别舍不得啦!” “你倒是先安安生生地认真看军报。挂在武选司当兵部随班行走,成天倒真的光顾着走了。” “哎呀,不然日日枯坐在桌台前,腿都麻了。”赵斐璟答,“跟吏部户部那群老家伙一样,僵住就不好咯。” 他俩一唱一和。 到底还是孙尉开了口:“殿下急急忙忙把我们喊过来,到底所为何事?若真只是陪你饮酒,恐怕臣要向惠妃告一状了。” 赵斐璟摇摇头:“舅舅,这里又没外人,就别这样拿母妃压我了。” 孙尉没说什么,只看了薛漉和赵望暇几眼。 “好啦,薛将军说,他手上有几张图纸,觉得对打倭寇有益,想给兵部看一看,有没有可能可以改良旧制。” 薛漉点点头,递过去。 边上写了形制,可能性,示意图。 陈暄汶接过,拿着的碗放下,人也不自觉坐直了,嘴边不时嘟囔几句。 最后双手一拍,回过头。 “是好东西!”他说,“佛郎机铳,配合多阵地。正听闻工部近日冶铁也有突破,两者相加,或可以改变南方这些年来倭寇游击我军疲于应对的事态。” 他话说出口,下意识地看了眼孙尉。 “然后你必须得看看这个!” 从刚才到现在,兵部这位每天都来点卯,懒散度日的前将军,一直没有出声。 此时被迫接过陈暄汶递过来的纸。 孙尉盯着图,表情倒没什么变化,只是低头摩挲其中一页。 “哦,陈叔叔,不然你再说说,哪里好呢?”赵斐璟笑着,“我看我舅舅眉头还是皱着啊。” 孙尉放下他的酒碗。 “伏弩。”他微微抬起头,“连成数丈?” 对着薛漉。 而薛将军直直看向他的眼睛:“家父曾探望过孙老将军几次。我知道南方近几年对倭寇骚扰烦不胜烦。伏弩效果一直不太好。倭寇已经会预先排查,提早触发装置。*但伏弩连成数丈,交错设置,倭寇排查时正好齐发。” “配合佛郎机铳,在闽南多山阵型,大夏南方布防,胜算比现在高几倍。” 孙尉没有点评。转身拿起另一张纸:“铳,真能造? “我既然能带来,那就是能造。”薛漉说,“先造样机。” “这图纸,”孙尉仍在问,“你从哪拿来的?” 薛漉看向赵望暇。 “不才在下,”赵望暇倒也无所谓,“家中有典籍。跟薛将军聊了聊,他改制出来的。” 他还要再问,赵斐璟轻松接过接话题。 “那这东西要是真能造,将军是打算将图纸交来兵部,还是自己出面?” “若兵部愿意配合造样机,说服工部,那,到底是谁的图纸,谁能揽功,又有何妨?” 此话一出,孙尉皱了眉。 “兵部私自造样机此事可大可小。”他说。 赵望暇则笑了笑。他自取新的一碗酒,然后突如其来又十分平静地出声了:“那您是想让它大,还是小?” 薛漉低下头喝酒。 “图纸确实能用。”孙尉答,“但想造样机,恐怕还是需和工部商讨。” “那要拖到何年何月呢?”赵望暇回答他,“倭寇夏末秋初,便会打过来吧。到时候大人若还在等朝廷争论不休,怕是赔款都已经给出去了。” 一回生二回熟,说什么都已经成习惯。 第47章 兵部这些人倒也只是就事论事,没人去管他的身份。 “南方确实应当速战速决。”陈暄汶说,“既然可以打,就没必要谈什么议和。” “陈侍郎说得对啊。”赵望暇接过这话,“兵部想要立功,自要有人担责任。否则,恐怕要日日夜夜对着档案和烂账了。” “这位兄台,”赵斐璟一脸无辜,“可是在说我?” 赵望暇同样笑眯眯的:“八皇子自己觉得呢?” “我觉得吗?”赵斐璟挥挥手,要我说这事确实没那么难办。兵部可以造样机。问起来就说是试造一台,名义上为‘改良旧制’。” “若父皇问起,便说陈侍郎和舅舅皆在场议过,不涉私造。反正工部天天爱抱怨我们要的武器储备太多,户部钱也下不来。他们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那告诉他们这个事儿能行的话,我们要钱就有名头,他们自然随我们去。” “怎么样,这位兄台,满不满意?” 赵望暇给他倒满酒。 “薛漉。”孙尉只是看着对面坐着的人。 他们相识的时候,薛漉如一棵松般在松树林样的薛家挺立。早闻薛家的三子善武器改良,这日一见,才发现不止是善而已。 只是林已焚灭,唯剩宛如被拦腰砍断勉强存活的苗,此时端坐在轮椅上。 “从来都不只是能不能打赢的问题。而是有些人想不想让我们打的问题。” “这好办。”赵望暇回答他,“孙大人,您的侄子并非池中之物。而将军敢来递图纸,就说明,能造出来,就能登上战场。” 无非是能派的兵少一些,批量生产的也少一些。 但那也只是一个开端。只要向皇帝证明有利可图,热爱让文臣武将,清流世家敌对的陛下,未必不会添上这把火。 “可愿一试?”薛漉添上最后一句话。 第55章 摘草莓吗 孙尉始终只是凝视着那几张薛漉精心雕琢的纸。 而赵斐璟环顾四周,低下头喝自己的酒。 薛漉,薛漉瞥他一眼,没有作声。 赵望暇无比擅长处理沉默,何况此刻并非静寂的拒绝,而是不愿出声的肯定。 所以一锤定音:“没人拒绝,那恭喜大家了,一起造样机。” 仍然没人说话。 赵斐璟在满室的缄默里,笑出了声。 “哎呀。”他说,“明明是决定一件事,舅舅怎么一脸愁容?” 场面更冷了。 孙尉看着他侄儿,到底还是叹了口气。 赵望暇过分习惯,只觉得有点好笑。 赵斐璟则轻轻“啧”一声,端起酒壶要给自己满上,无奈发现已经空了。 索性他最小,于是理所当然地天马行空:“不然我们来摘草莓吧?这宅子的后山上有一大片!” 他一出声,其中稍微靠点谱的陈暄汶下意识地看了眼薛漉的轮椅。 赵望暇干脆站起身来,拉过人的椅背,低下头:“想去吗?” 他俩的安全距离早就近似于无,他矮下身,薛漉便同样轻轻偏头:“有何不可?” 却不知道落在边上三人眼里,亲昵得不得不令人多想。 可惜这俩没一个在意旁人看法。赵望暇于是笑道:“好啊,我还没见过草莓。” 实际上他甚至不知道大夏这个架空朝代居然真有草莓,还真叫草莓。 “是真草莓吗?现代的草莓?”喊出小球。 它高兴地点点头:“是呀是呀,我探测一下看看好不好吃!” 谈起吃的,而不是挑书或者被赵望暇阴阳怪气,不需要碳基生物汲取能量方式的小东西效率奇高无比。 “可食用!没毒!有点酸!正宗红草莓!” 赵望暇低头,难得被电子音逗笑。 薛漉看过来。 是在笑什么的意思。 “以后告诉你。”赵望暇答。 一行五人,浩浩荡荡出院子。赵斐璟手上闲不住,仍然拿着把长枪,时不时耍几下。 阳光明媚,天空如打翻的蓝白颜料,云与苍穹交融,两侧有一丛丛不声不响兀自爆开的花。 极盛的夏日。 一片草莓地,打眼看过去,仿似只有绿叶迎清风飘荡。凝神望,能看见红宝石般的小小莓尖。 “也不知道之前是谁种的。”赵斐璟说,“这宅子荒废挺久了。那天我在后山乱转,不留神踩到几颗,才知道有那么大一片。” 无论是谁,都提供足够的热闹。 他蹲下,反复摸着果实。 轻微的,有点扎手的触感,满满的力量。 被孙尉拍了拍手:“摸到了捏着果柄摘下来就好,别玩。” 赵斐璟无可奈何地扮个鬼脸。 然后忍无可忍地凑到边上两个也没在正经摘的人身边。 赵望暇蹲下前先被地上的草莓苗拌一跤,直接跪到地上。然后装作一切没有发生地摇晃罪魁祸首们。 而薛漉支着轮椅往前探,脸上带着很罕见的温柔笑意。 他看了会儿,很干脆地替赵望暇把草莓拔下来。 “这位兄台。”他拿着那颗粘上泥的果子,“到底怎么称呼你呀?” 青春真的挺好的。这是赵望暇的第一反应。这么直白也不算惹人厌烦,反而看着很让人放下戒心。 这颗草莓破了,这是第二反应。 赵望暇摆摆手,俯身摘下那丛罪魁祸首中的另一颗,递到薛漉手心。 才慢悠悠地回过头:“八殿下,名字很重要吗?” “英雄肯定不问来处呀。”少年人眨着他炯炯有神的眼睛,“但是能有让薛漉哥哥和我舅舅都高看一眼的典籍的世家可不多。” “我问问看嘛,没准以后有更多渊源。” 赵望暇听着,点点头,说我吗?家里已经和你很有渊源了。 他这么一说,少年眯着眼,像是真的在思考。 “想不出来哎。” “我从将军府来,自然是薛家的人。”赵望暇回答他,“更早之前来自哪里,并不重要,也不需要你费心。” 眼前的少年人在自己的短装蹭掉果子的灰尘,扔进嘴巴里嚼了嚼。 “好酸。”他说。 “好吧,那我叫你什么?薛哥哥?” 他刚说出口,自己就笑了。 “那会分不清你们俩。” 而薛漉答了:“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他平平地拢着那颗草莓:“八殿下不必费心试探。信得过的人,才会带来给你看。正如边上二位,是你觉得不会背叛,甘愿入局的人。” 薛家人贯有静气,这是赵斐璟常听自己外祖说的话。但若要问他,他觉得薛漉实在是……不得不维持好关系的一把利刃。 父皇不敢用,那他来试试锋。 否则宝剑蒙尘,甚是可惜啊。 何况这宝剑边,站着的还有值得筹谋的不知何处刮来的好风。 赵望暇放弃想出任何的漂亮话,接过这茬:“满意了?” “好吧。”赵斐璟说,“打听不出来什么。” 他倒也不觉得尴尬。 “非要喊我点什么,叫我白安吧。” 乱写在赵景琛的字据下的名字,拎出来晒晒太阳。 “白安白安,”八殿下点点头,“也行。喊你白兄好了。” 他高高兴兴地重复几句,又问:“为何姓白?” “八殿下既已任兵部随班行走,陛下又赐下一个不大不小的宅子,日后定是要封王的。” 赵望暇平心静气:“端看你想不想拿顶白帽子戴了。” 白加王,从容抄袭姚广孝。 但这是个少年郎,不是打算干掉自己侄子当皇帝的燕王。 赵斐璟想了一会儿,说,好啊好啊。 “那我多摘点草莓,给白帽子和薛将军装一装” 他动作很快。喊来侍从备好篮子和软布,自顾自地低下头,薅走一个一个小果。 孙尉和陈暄汶只是坠在不远处,商量着些什么。 日光已讲影子渐渐拉长,长得仿似线,把在场人交织在一起。 而赵望暇盯了一会儿,懒得去听。扯过一个空篮子,胡乱摘下野果。 “你吃过吗,草莓。”他摘几个,就挑出漂亮的,望薛漉手上扔。 将军拿他颇有点无可奈何:“北塞草莓活不了。” “反正已经在京城了。”赵望暇说,“一会儿吃几个。” “赵斐璟,”薛漉直呼他的名讳,“你怎么看?” “有点嫩吧。”赵望暇说,“但起码他想起势,文官集团的路已经被他亲爱的四哥堵死。既然只能仰仗我们,那便值得一试。” “你这么说,他和二皇子,又有何不同?” “他母族是实打实的将臣。”赵望暇说,“博陵崔氏的地位过分尴尬。文臣武将都有所顾虑,也都能插一脚,反而难以平衡。而赵斐璟,如果不全心全意走武将这条路,什么也撬不动。” 第48章 垂眸间,绿草青青,无动于衷。 “选择权少,可能是件好事。”赵望暇就此作结。 “我们俩,不就是选择太少,反而一条路走到黑?”他说到这,很自得其乐地笑起来。 薛漉看他许久,轻轻摇头。 而孙尉和陈暄汶终于讨论完毕。 打过倭寇的将领面沉如水,却终于愿意站到薛漉面前。 赵望暇没打算听些技术要领或是样机制造日程,索性往后荡开几步。 低下头,面对大自然里,本也不为他们采摘而生的夏日植物。 稀疏声响,不时有虫蚁,但仍能挑出漂亮未受侵害的作物。 这日最后,八殿下愣是给所有人每人一篮子他摘的草莓,让朝中几个将臣,都带着红如鲜血凝结的东西,各自归家。 “薛漉哥哥,白兄。”送别时,赵斐璟挥挥手,“到时候再见啦。” 马车辘辘远去。他凝神看片刻,决心再去练练枪。 第56章 残焰 赵斐璟动作很快。不如说太快了,或许会有隐忧。他不知用什么手段和工部达成交易,给兵部派了一个作坊,拨了人,用来造样机。 按薛漉的说法,连弩和轻铳可以先出。但是佛郎机铳涉及新的冶铁技艺等一系列东西,需要时间太长。如若想要在一两个月秋前水浅便于布防的时候出征,那东西恐怕也只能当个雷声大雨点小的象征,用以扰乱倭寇军心。 是以连续几天,薛漉早出晚归。左右现下没什么军务大事吵得急,只是每日去工坊监工。 锻造师,木匠,铁匠,弩匠,火热朝天各司其职。木屑,煤烟,铸铁锅炉冒出的腾腾热气,熏得赵望暇几乎在发抖。 暑气很盛,屋内却几乎比屋外还要滚烫。随处可见的各类木料,打成片的木片,和不慎溢出的铁水发出剧烈响声。工部批来的人们拥有就事论事的良好品德。 本没有好气的人们在这几日几乎是火急火燎的工期下,都把话咽下去,各自干活。 而薛漉推动他的轮椅,在各个地方来回转动。 连弩的滑槽、轻铳的弹仓,佛郎机铳的膛室样式,他首先仔仔细细地跟老工匠们讨论,调整各项参数,然后开始监工。 忙得很。而一边的赵望暇则干脆寻个角落,就地坐下,打开纸,放任思绪奔流。 小球到处乱转悠,然后重新弹回来:“哇,每个人都是牛马!全是牛马!” “都说了我是个没有下一代的骡子。”赵望暇回它。 “我突然发现,除了996,”他咳嗽一声,“这个朝代可以666,或许还可以696,697。” “好厉害呀。”系统无比无辜,“脆弱的碳基生命体,居然能无休止地工作!我以为只有我们才能做到。” 赵望暇没话可讲,只好翻了个白眼。 精神抽离,头疼欲裂。 但并不是休息的时候。 等到极限了再休息不迟。随时会倒下,会因为该死的大脑,会因为焦虑,会因为无能为力,然后再床上躺一个月。每天花两个小时哄自己起来刷牙,开啤酒,洗澡,水煮必要蔬菜和肉和碳水,然后吃,然后吐,然后躺下。 很熟悉这套流程。 任何一天,随时随地,可能都会失去控制。 没失去控制的时候,就多做一点。 薛漉的表把工期安排得很清楚,半个月连弩和轻铳样机需要做出来。一个月到一个半月内需要开始批量制造一些能带上战场的。 而赵望暇主要的工作是,在仿佛身处菜市场的无数声音下,思考朝廷可能会有的问题。 以及在薛漉给出意见后,让小球关键词搜索出相关图纸,然后开始念和描述。 这日连弩组装时出了差错。 弩臂尾一装上,再装箭,滑槽就总是乱动。 薛漉和老匠人探讨了一会儿,互相不能说服。 遂又来抠细节。 “弩臂尾这处必须多留半寸,张力集中到这里。”他急匆匆地划过来,等赵望暇说完,又毫不拖泥带水地划走。 只听到这么半句。 然后是轻铳的膛口要再加长,改装尾口减少散射,示意铁匠调整发火梭位。薛将军甚至拿了把锤子,自己敲出样位。 佛郎机铳的子母铳,所需的铸铁模具,又是一番探讨。 日头西沉,然后坠入深夜。 依旧热火朝天,终于轮到冶铁锅炉。 铁水橙黄,宛如一颗不断晃动,即将爆炸的太阳。 工人们边上还摆着浇筑模具。 不时有铁水溅出爆开如细小的烟花,望过去,像一片一片的冷焰火。 极致的燥热里,像一个荒唐的,无法逃脱的幻境。 直到薛漉确认完毕进度,听不清的说话声停止,脑中才停滞一瞬。 人类从吃生食开始,然后开始驯服火焰,然后迈向金属。 锅炉里滚烫的,崩裂瓦解的恒星,把所有人的脸映得通红。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铁水,所以第一反应其实是,如果跳进锅里会怎么样。 但热量如此巨大,仿佛具有吞噬所有人类的魔力。像是很多年前,他就已经彻底湮灭在滚烫的金属里,然后被迫从分子原子电子,重构成现在的一条烂命。 “我在想。”他握着薄薄的纸,在一片又一片的铁花下走近薛漉。 伸出的手边有热烫的细屑打在皮肤上。有点疼,但不严重。 “还有件事我们得做。” 薛漉的眉眼在一片热燥的,像是时刻要彻底浇筑人类的锅炉边上,在底下燃动的热焰下,像仍飞速凝固的火山岩。近似冷酷的不变神情。 神大概不会保佑凡人,但凡人可以选择对此无动于衷。 “你的腿。”他说。 薛漉的眉头皱了皱。 “南征前必须得治好。”赵望暇深呼吸。 “孙尉可以领军,”薛漉回答,“我辅助指挥即可。” 他们的声音很低,四周冗杂的轰鸣都仿佛安静地远去。 “我就猜到你是这么想的。”赵望暇说。 “赵斐璟和他背后的孙家,或许还有其他隶属于他的势力,同意让我们造样机,显然也有扶持孙尉重回将领一职的想法。”赵望暇轻轻叹了口气。 “但只有他,不够。”赵望暇说,“我需要你能站起来。” 孙尉当然需要功勋。 但也必须给薛漉一面旗帜,立刻撕开大夏若无其事的文官宰制局势。 筹军款part2的任务还暗淡着,给的提示仅有,筹到更多的钱。 怎么筹,那就是南方的仗要打赢。 趁他思维尚算敏捷,已经很清楚,南方是一个杠杆,并不是什么理所当然的终点。必须借一个多月后的胜利,撬动更多。 所以,他需要一个能站起来,能令人惊讶的薛漉。 作为变数,在浑水里,打开一面新的旗帜。 工匠们已经在浇筑模具,几人一组,麻利,而没有特别的表情, 橘子般的液体涌入槽中,像一个个不灭的,流淌的,要爆炸的红巨星。 “出去说吧。”赵望暇不由分说地推着轮椅,走到院外。 然后竟然觉得酷暑夜凉快。 已过亥时,工坊尚在满负荷运作。 四周蝉鸣聒噪,像是在地下埋了十七年,必须声嘶力竭叫够本。 “你的腿,我要看看能不能治,怎么治。打倭寇前,可以没完全恢复好,但至少需要表现出有治愈可能。” 他刚刚反复地查询商城,攥着剩余不多的积分,查看了一堆治愈药剂。 都挺贵的,咬咬牙能买一瓶够用十天的东西。但如果薛漉的伤势只是囿于架空世界医疗局限才不能治,那最好是治标而不是治本。 面前的将军闻言,反倒笑了。 很轻蔑的笑,不知道这恶意是对着什么。 “北塞和京城的名医,又或是太医,都看过。难办。” “难办也得办。”赵望暇回答他。 “刚刚说我需要你站起来,这是战略上的布局。” “但我其实更想确认的是——” 喉咙滚动的间隙,发现汗湿了袖子,布料甚至被烫了一个小洞。 要说的话很莫名其妙,他在这个瞬间感觉。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问。 “你想治好腿,对吗?你没有放弃希望,对吗?” 薛漉显然也没料到这个。 他一身都是尘埃,深蓝色布料上,木屑,齑粉,墨迹。 此夜无星,一切都灰扑扑。 工部以防意外走水,工坊边上没什么植物,唯有不远处的一排大树,影子拉得很长,几乎全然没入黑暗,静默而冷淡。 “我要报仇。”薛漉回答他,“所以,腿有治好的可能,当然很好。” “报仇之路就会顺利一点。”赵望暇替他说完这句话。 “除了这个呢?”他有点不知道自己在问点什么没必要的东西。 第49章 “你自己,想站起来吗?还是,已经无所谓了。” 薛漉眨了眨眼。 赵望暇叹了口气。 “算了——” “我不知道。”而将军这么回答,“也并不重要。” “我觉得重要。”赵望暇说,“所以,如果愿意,你赶进度磨设计的空档,可以想想。” 他话说到这里,自觉已经讲完。 然后在开阔的天地下长舒一口气:“好了,回府吗?” “那你呢?”薛漉问。 “我什么?” “你想治好我的腿,又是为了什么?” 第57章 能睡着吗 他们俩都有绝对没错的答案。 薛漉可以说是复仇,赵望暇可以说是为了救人任务。 但都知道问的不是那些。 所以拆穿轻飘飘的大实话,剩下的都是不愿深思的东西。 赵望暇说,我也不太明白。我只是本能地觉得,那样你可能会高兴些。 “所以,试一试吧。” 于是试到了床上。薛漉闺房的床。 赵望暇睡觉从不叠被子,深青色的薄缎附在其上,如一团海藻附在礁石边。 靴子脱下,足袜除下。 左腿常年不见光,显得瘦弱而白皙。 赵望暇的第一反应其实是微妙的痛苦。观赏艳尸又或是观赏残缺,又或是观赏日本文学的物哀的兴趣,在他盯着自己抑郁症发作时候的脸的那一刻就已经了无兴趣。 没有审美快感,唯有微妙的心痛。 为什么。 凭什么。 他坐在原地,愣愣地看了良久。终于说话,假装自己很平静:“好,你等我一会儿。我看看。” “你会看病?”薛漉问。 “我不会。”赵望暇说,“但是我跟你说过了,有仙器。” 仙器听此名字,非常快乐地摇晃着头登场。如果不是它没展现出音乐播放功能,赵望暇怀疑它会给自己配上一出宏伟壮阔如亡灵序曲般的bgm。 小球晃晃脑袋:“童叟无欺,精准诊断,下单10万+零差评,不要998,不要888,只要88,带回家。” 它亮着光,快乐地把自己变色成一个无时不刻可能就会爆炸的迪斯科灯球。 赵望暇盯着空气看半晌,终于忍无可忍地摇头。 “能不能别再学我中学年代的广告词了?” 它听着,没什么反应:“可是这是触发词啊。” “什么触发词?” “全方面检查的触发词!” 念完,光暗淡下去,它以固定速度绕三圈,然后停在那里不动了。 而赵望暇终于回过头来。 薛漉仍然躺在床上。 和记忆中的无数次一样,仍然凛然。 哪怕拖了外袍,剩下中衣,肌肉萎缩,也没有半点任人宰割的楚楚可怜样。 “在做检查。”赵望暇解释。 “嗯。”薛漉点头。 情绪因之而变得尴尬。 “一直都,没有问你。”赵望暇咽了咽口水,突然感觉有点尴尬。 “你小时候住在这个别院?” “嗯。”薛漉点头,“这里安静,我大哥和我二姐老是吵架。二姐吵不过就开始动手。大哥打不过就接着骂。” “还挺热闹。” “热闹得耳朵疼。”薛漉难得添几分鲜活,撇撇嘴。 “那当时,为什么把我弄到这房子里来?” 彼时一门心思想要去死,顾不上观察环境。这时候,在已经足够熟悉的床上,习惯了的油灯光线下,他到底有点心情问出口。 “机关很多。”薛漉说,“你如果想要在屋内找线索,会先死掉。” 简单明了的解释。 赵望暇听着觉得很好笑。 “原来是我够懒,才没被乱箭射死在这里。” “但是沾了血,”他深呼吸,“不会毁了你小时候的回忆吗?” 这一问实在很亲昵,又很温柔。 像是蒲公英四处乱飘,然后寻一块净土几次落地扎根,生长时不禁思考,禁锢在此地是否如其所愿。 薛漉回答之前,小球弹回他面前。 “诊断结果出啦。”它欢欣雀跃,“宿主看看吧。” “左大腿贯穿箭创并合并股骨骨折,坐骨神经部分损伤。” “战场拔箭止血,导致骨折移位,消毒条件不足,导致感染。以及之后还在运动,造成神经损伤。” “恢复得不够好,多半只能跛行。还会有下肢无力、麻木等后遗症。” 赵望暇文字就半懂不懂,骨片更是一窍不通。 看了三遍只知道,薛漉能走路,但不能久行,走起来会到处都痛,更别说骑马。 他只问,所以,要怎么治呢? “宿主所在的时代的医学……”小球颇有点为难,“对于骨折部分,倒是可以清创,固定,抗生素治疗,外加理疗,可以恢复得不错。” “但是?” “坐骨神经损伤已经超过半年了,你们那个年代的医学最多也只能做到康复训练强化代偿肌群,手术改善。” 赵望暇听到这里,重新扭头。 薛漉看到他的神色,反倒先笑了。 “听起来很糟糕。” 微微弯起眼睛的时候,有种理所当然本该如此的笃定。 但赵望暇看不得这个。 “谁说的。”他摇摇头,“能治。” 然后重新扭过头去。 “怎么治?”他看着小球,“需要多少积分?” 对面的非碳基生物圆得毫无喜怒,出口还是那拖拖沓沓的电子音。 光亮的身躯照透这一世的宁静,像某种导致天崩地裂的闪电。 “呃,”它说,“666。” “你不如去抢。”赵望暇呛完,还是迫不得已问下去,“怎么治?” “宿主所在的时代,医学尚无法完全恢复神经连接。瘫痪了一般就没办法了嘛。因为脊椎神经复杂得像一百个耳机线缠在一起。” “说快点。” “呃呃呃呃呃呃,但我们可以从很细微的角度梳理,刺激新的神经细胞生长, 重建神经电信号传导途径。” “或者说……”它想了想,“就是重新编织一副坐骨神经。让它正常传导到肌肉皮层。” “然后就能跑能跳?” “嗯嗯,肌群锻炼完毕后能恢复得非常好。但是666是连接手术所需积分,或者说我们也可以叫重新修改神经映射的钱。然后111是股骨修复价格,最后66是理疗指导大礼包。” 一共843。赵望暇已经算完了。 不够。完全不够。 只能先买治愈药剂。等筹军款任务结束后,再攒积分依次疗伤。 于是算了半天。然后挫败。 “薛漉,”赵望暇说,“南方倭寇的仗要打几天?” “一个月内应该会有分晓。” “我能让你如常站起来十天,也可以奔跑骑马颠簸之类的话,够吗?” “如果现在不能回答,你明天跟孙尉讨论一下看看,然后我想想办法——” “够了。”而薛漉只是干脆地回答他。 “你很有自信。” “你说能让我站起来,还是你比较有自信。” 赵望暇惦记着积分,重复排开三次。 最后感到挫败。 “怎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让你站起来的话,接下来我还能睡着吗。” 没有多余的积分可供他睡觉用。 薛漉不知道解读成了什么,只说,站不起来,这仗也能打。 “你等着。”赵望暇难得像一个有钩直咬的鱼,而不是慢吞吞绕开的无趣水草。 “你先睡。”而薛漉这么回答。 第58章 我看起来脾气很好吗? “我不知道怎么睡。”赵望暇如实回答他。 “你要不,再给我一拳算了。”他仔仔细细地想了一圈,“把我打晕吧。” 他眨着眼睛,像是真的仍然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方法。 而身边人此时躺在床上,光线洪流泄满一身。赵望暇其实仍然非常不适应他的床上出现别的人。 虽然实际上,这本该是薛漉的地盘。 他干脆深吸一口气,抓住薛漉的手。 握起来依旧毫无美感。随便一抓都是陈年老茧。 他把玩对方修长而有力的手指,然后把它攥成拳头。 抵到自己的太阳穴边。 然后它变成了一块薄毯子。 薛漉真正想要张开手的时候,赵望暇从来无法阻止。或许是因为腿伤,代偿之下上肢的肌肉线条漂亮得很有些过分。看起来不仅能随时随地把他掐死,可能还能把他脆弱的血管和神经一并彻底拧断。 但现在这些精妙的肌肉,全都只是用来,毫无理由地,控制得当地,过分温柔地抚摸赵望暇的脸。 十足有病了。 指尖摸过他的太阳穴。力道很轻,薛漉不应该拥有的轻。甚至过于柔和,近似黏腻。 第50章 他想要把这个人的手拍走。像无数次曾经做过的那样,逃离所有不知所以然,莫名其妙的,无法消化的善意。 可是—— “我做不到。”薛漉干脆利落地说出声。 “废物啊。”赵望暇答。 他也做不到。 该死,为什么已经做不到了? “说我?”薛漉问他,指节刮过他的额头。 他们还是靠得太近了,令人担忧。 “说我。”赵望暇答,“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给你治腿,我就会睡不着?” 薛漉的眸子垂下去,影子层层叠叠,眼皮上像坠了云。 甚至有想摸一摸的幻觉。 还是……一天天醒着的时间太长,所以,被魇住了吧。 赵望暇下意识地放轻呼吸,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手。 这很奇怪,他不明白。 所以,不应该摸上去。 “等价交换吗?”薛漉说,“你在和仙器做等价交换。想要治我的腿,你就要承受痛苦。” 他说对了很多。 但是:“睡不着不是代价。”赵望暇首先这么回答,“别把我想得那么高尚。” 薛漉眨了眨眼,那片飘来飘去快要飘到心上的云就散开。 “我本来就失眠。”他说,觉得很渴,还觉得头很痛,很想撞墙。 “我就……”他深深叹口气,“我就是……我就是……一直睡不着。从十六七岁开始就睡不着。长大了,就自己去看医生,买处方药,安眠药,吃下去,我才能睡着。” 薛漉没有打断他,哪怕他吐出一串不合时宜的现代词。 “我……”他长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已经失去控制。 “我来这边的时候,反正我的药没带过来。所以我就睡不着。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很多天没睡了,可能没有很多天———” “看出来了。”薛漉回答他,“但后来你睡得太快了。像是被迷晕了。” 很有观察力。但赵望暇不想把话题绕开。 “对,那是和我仙器的交易。我跟你说了话,它就让我睡着。我得帮你,它才能帮我做事。我一直在和仙器做交易。就是,反正,救你,可以得到积分,积分可以换药,我就能睡着。” 薛漉直直看着他。 “我……”赵望暇说,“反正我一直不高尚,也一直别有所图,也一直都不是什么天降救世主,反正我……” 薛漉的手,滑到他的颊边,然后点了一下。 赵望暇不知道做什么反应,始作俑者自己却笑了。 他说,赵难辞,我很高尚吗? “我不仅不高尚,还一直都在算计你,试探你。刚开始在想,这人到底什么时候死,会比较不妨碍我。后来在想,看着挺有用的,也挺有趣的,那就用一用。” “挺好的。”赵望暇说,“理所应当啊。” “嗯。”薛漉答,“你的做法也理所应当。” “而且,”他说,“我关心的是现在。你没必要急着把我的腿治好。轮椅上我也能领兵。如果你睡不着,那就先睡觉。” “我不要。”赵望暇说,“我睡不着,那就睡不着吧。” “少发疯。”薛漉评价。 赵望暇拉住他的手。 “我一直在发疯,薛见月。我要是个正常人,我俩现在也不会这样说话。我早就开始装一个心善的普通人全心全意救赎你了。” “我可能也会早就把你杀了。”对面人回答。 赵望暇摇摇头,笑出声。 他们的十指缠在一起,什么也不做。 蝉鸣清晰地传入耳里,而两个人只是呼吸。 “我睡不着,”赵望暇说,“你也别想睡。” 薛漉居然点点头。 什么癖好。 他躺在薛漉的胸口,然后感觉热。 “你的心跳,好慢。” 像雨花石倒过来击打雨点一样。 像一种尘土,飞扬着某种不该存在的声音,却真实到无从躲避。 他就这样看着天花板,听着呼吸声,然后得到熟悉的神经衰弱,感觉耳鸣。 躺在床上,然后觉得肌肉酸痛。 心跳飙高,浑身血管都在舞动。 反复翻滚,胸口很重,被子拉开,又觉得太轻。 木质的床,尽力放轻动作仍有的吱吖声音里,好像又是独自一人,在出租屋里,分神想细小的声音到底是不是老鼠叫,如果是的话,什么时候能咬穿管道,给他一个惊喜。 仍然觉得很无所适从,甚至没有手机屏幕上从大脑皮层干脆流进膀胱里的,完全看不清读不懂的文字作伴。 只能盯着薛漉的脸看。 睡得很安静,双手垂下,随时可以入棺。 树影划过来,然后划走。于是他伸出手,模拟着光,一遍一遍地逡巡。 然后被抓住了。 “这么严重?”薛漉问他。 声音里,居然一点困倦和惺忪都没带。 “你怎么不睡?”赵望暇问,然后咳嗽几声。 “不是让我也别睡吗?” “我那是随便说的,你听不出来吗?” 薛漉答,听出来了。 听出来了也没睡。 真是好样的。 “反正我就是很严重。”他索性摆烂,“就是不能睡。戒断药很麻烦。” “前几天不是在书房睡过去了吗?” “那种事情一年也没有几次。”赵望暇回答,“我好累。” “那你躺下。” 躺了几个小时,知道薛漉清醒着,他翻身终于不再收着声音。 天快要亮了。 从深黑如绸缎变作恶心的灰白色,细小的亮光正在酝酿,日出无从推后。 夏天就这点不好,黎明得太早了。比冬天更快有原来一晚上都没睡着的痛感。 “要不,教我组装弩吧。”赵望暇说,“可能干点体力活会好点。” “你认真的?”薛漉问他,“我可以教,我怕你半路把自己撞在箭上。” “你是铁做的吗,薛漉?”赵望暇问,“为什么听起来这么清醒?” “行军打仗,可以两天不睡。”对面人回答他,“但我想睡,很快能睡着。” 薛漉打量着他:“让医师给你开安神汤吧。” “之前喝了。”赵望暇答,“没什么用。” 在现代的时候,褪黑素,非处方药,甚至主要用来治疗过敏后来被发现有嗜睡副作用的苯海拉明也试过,全都没用。不是处方药,就不行。 头重脚轻,想把自己的脑袋敲开。 但薛漉再次拉住他的手。 于是动不了。 “你之前戒断过吗?” “成功过一次,很多年前了,成功了三个月,然后又不行了。” 又不行得很有道理,但是现在不想说话,想睡觉。 然而如果闭上眼睛,红光一片,再睁开眼,一切又该死地,清晰着。眼睛发痛。 “成功的那一次,熬了多久?” “两天?”赵望暇笑了一下,“第一个七天,大概每两天睡一次。后来好一点了。” 薛漉无可奈何地叹气。 “就这么熬着?” “嗯。” 话说到一半,有人来敲门。 说是苏芮大清早求见,苏府有急事,让苏筹立即见他一面。 这实在是有点糟糕。 “让苏芮等着,”薛漉回答,“说夫人没醒。” “等什么等,”赵望暇答,“困得要死正愁没地方发疯。” “我看起来脾气很好吗?”他问薛漉,“上次见完,他还敢来找我?” 薛漉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答:“你看起来像被抢了过冬口粮的雪狐。” 第59章 欢迎来到现实生活 最后还是让苏家大公子等了会儿,只因赵望暇还得换一张面皮。 但苏筹那张脸只是暂用几个时辰,是以动作很快。 半小时之后,赵望暇头晕目眩地往外冲。见到坐在正殿等待的苏芮。 他跑得快,连带着推动的薛漉的轮椅也飞一般地抖动。这个时候便能展现出来薛漉是个见惯场面的将军的好处。赵望暇摇摇晃晃,四肢不受控制如电路错乱的机器人,轮椅上的人也一声不吭。 等将军夫人站定,苏芮喝空最后一口茶,也站起身来。 “将军可否回避?”他蹙着一双眉,君子端方,着急也不失风度。 偏生撞到赵望暇的枪口上。 “不行。”他接腔,“哥你有什么事就直接说。不能对着薛漉说的话,我也不想听。” 他四顾大堂,把薛漉的轮椅摆正,然后自己坐在苏芮对面。顺带示意苏芮也坐下。 眼前这位兄长的眼神扫过他俩。 苏芮答:“母亲病重,速归。” 他话刚出口,薛漉拍了拍赵望暇的腿。 于是赵望暇就凑过去。 “苏家女主人五年前就病故了。”气声,很低,落下来,如雷贯耳。 第51章 哦。 赵望暇的脑子在悬崖边缘般,拧满将断的发条般转动。 投石问路,这些人在怀疑他并不是真正的苏筹。 “母亲何时还的魂?”他于是接。 语气仍然是大不敬的,毫无顾忌的态度。 苏芮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但如果真的入戏,就不该没有变化。 “兄长早上扰人清梦,就为了跑到将军府来说这句疯话?”赵望暇冷笑了一声,“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苏芮拢着他的茶杯。 目光游弋,划过对面人脸上的每一寸皮肤。 “只是为了提醒你,”苏芮说,“母亲病故五年有余。她临终前对你的嘱托,不知你是否还记得。” 还在试探。 薛漉再神通广大也不会知晓苏母临死前到底说了什么,或者是否真的说了些什么。 然而赵望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不如说已经懒得陪他玩下去。 “你到底想从我嘴里挖出来点什么?”他冷笑一声。 “还是说我上次对父亲不敬,让你觉得我很陌生,所以思前想后,出这种昏招,来试探我、还是来警醒我?” 他从椅背上坐正,感觉额头的血管还在一跳一跳,像是立刻要彻底开颅破脑。 声音可能太狠了,对于苏筹来说。 但是实在抱歉,墨椹已经被他刺了一刀,所以他也没有办法替苏筹争取任何意义上的体面。 “你不说话。”赵望暇继续讲下去,“我也不觉得我猜对了。” 苏芮抬起头。 他的表情并不好看,指尖在轻微地颤抖,但背,脖子,头,都绷得笔直,姿态仍然清雅。像赵望暇淘宝双十一大促购入的塑料假松树盆栽。 虚假的生机,一碰就会倒。 “你可能在想,为什么我变化那么大。但是我也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被家里人送到将军府当生死不知的人质,成为陛下用来牵制薛府,牵制苏家的牺牲品后,还会和以前一样。” 赵望暇笑了笑。 “兄长,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苏芮没有回答任何一个疑问。 他握着茶杯,竟然笑了笑。 “看来,我们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可以谈啊。”赵望暇说,“你可以继续表演一个慈爱的兄长,然后想点办法把我骗回家。然后宣布我死了,是被薛漉下的毒。” “否则,我既然已经没打算当苏家的一条狗,那活着,还有什么价值呢?” 苏芮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你变化很大,阿筹。” 像是某个格式漂亮的,用词华丽的,内容空无一物的骈文。 “难得兄长还愿意喊我一声阿筹。”赵望暇说,“我已经想明白了,兄长。可你,想明白了?” 他同样拿过茶杯,喝了一口微苦的茶水。 生普洱没泡好,有点涩。 “苏家到底想怎么样,选定站的边是谁,又到底能不能捱到最后。” 他刻意把机关枪样的节奏放慢,“你都想明白了吗?” “倒也不劳阿筹你关心了。”苏芮语气变得很淡。 刚刚些微的紧绷后,他轻轻往后一靠。红木椅发出轻微噪音,像漫长的叹息。 “想必,”他笑笑,“这是我们在将军府的最后一面,我不会再来找你。” “这次又是谁的主意?父亲让你来把我骗回去?” 苏芮平平静静地饮一口茶。 “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并不会再回苏府。” 笑意变得温和,看起来竟然终于像一个真正的兄长。 不知道真假,看不懂是否还在表演。 “多的话,我也不必再说。我会将你的态度带到。阿筹,好自为之。” 他并不难缠,“好自为之”明明是威胁字句,他的语气里听起来,竟然像善意的,对出远门的幼弟的叮咛。 赵望暇没想好要接什么话。 薛漉却已经开口:“他不需要你们操心。” 苏芮瞧着他的所谓弟夫,表情也没什么特别变化。 “薛将军,京城风大,小心火烛。” 他没等薛漉赶客,自己起身作揖。 “苏某告退了,不必相送。” 天刚明,他在光影交杂的,晨昏线样的大殿里,往外走。 影子拉得很长,像脑子里的那根弦。 “我真的看不懂他。”赵望暇说,“到底在想什么?” 很讨厌这种黏腻。明明是你死我活的关系,明明是探听完毕,虽然不知道苏筹是否换了个人,但是知道了现在的苏筹已经活脱脱是薛家人,却莫名其妙地说一些没有必要的温情话语。 令人喟叹,令人担忧。 “听着像是笃定苏筹要死了,所以说点好听话。”赵望暇叹了口气。 “算了,说点别的吧。比如样机——” “比如你先睡一觉。”薛漉接上这句话。 他这么说着,捞起桌上赵望暇喝了一半的茶,一饮而尽。 “你呢?”对面人看着他。 仍然是双眼快要无法聚焦的模样,随时要倒下,一直没倒下。 “去盯着。”薛漉说,“到时候带你看连弩。” “我也去。” “不必。” 很诡异的对话。很莫名其妙的温馨。 但这次好像是真的。 第60章 不应有恨 薛漉从一片忙乱中抬起头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有些孤单。 很陌生的感知,所以他放任自己在密密麻麻的,层出不进的,又必须尽快解决的问题里,凝神思考了片刻。 赵望暇就算陪他来,其实也并不大说话,往往只是找个角落自顾自地坐着。但如果说他像个植物,又实在是对不起他信笔乱写时张牙舞爪的神色。每每薛漉的目光落在他身边,总会几乎不想承认地松一口气。这个人半死不活地存在着,刚好填补一份不大不小的残缺。 补得太完整会让人惧怕。 正如太深重的感情会让薛漉想要后退,太真切的共感会让他想要从辽城的夜里逃走,一路狂奔,跑到太阳当空,然后不再去看。看到彼此的伤口,却若无其事,理所当然地继续当作寻常,才算恰好。 像是随时可以割舍,不必对结局有所期待,只是在某个瞬间,并非独自一人。 所以到底为什么,要因为赵望暇不在,而觉得孤单?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他花了很多年,才学会在家里所有人的忌日里,感到平静,接受独自一人的处境。甚至他们都贴心地死在同一天,所以一年不必练习两次。 但此刻,幸运的是来不及想。 他发下去的图纸,考虑的每个尺寸,盯着看的每个模具,出问题的每一根弦,考虑材质,考虑效率,考虑最小程度地改造,保留固有的流程。 只要关注一里地内两个时辰里的事情,那日子就能继续下去。熬过两个时辰,就能熬过四个时辰。 连弩已经造好样机。 工坊后院,众人围成一圈。 弩膛咔嚓一响,弩臂抽动,第一次,力度仍然有偏差,隔着八百里擦过木桩旁的旗子。 木匠低声咒骂,铁匠脸色抽动。 好消息是没有任何东西断裂,承重和发射材料都合格了。 薛漉只觉得在预料之中。手指在图纸上又划了两刀:“滑轨顺着这里倾,弩弦材料换成双股麻缆,再试。” 第二次发射情况好些,蹭上桩子。 换箭,换角度,换弦再试。 终于。 箭矢像被定格,穿透了木桩中心,落地时激起一圈尘土。 边上的人各自松一口气。 而孙尉的眼里露出第一次没有掩饰的兴奋。 薛漉知道,大概成了。 孙尉对他本是没有好脸色。看他像在看已经塌成乱葬岗的薛家。最难听的话说不出口,细小的针扎样的提醒却如影随形。 大概是物伤其类,又大概是恨他已经坐在轮椅上却居然仍不放弃,更或许只是,透过薛漉,发现自己居然也可笑地不想放弃。 但无论多可笑,此时孙尉已经被武器说服。看到希望,所以愿意一试。 但他走下去,却并不是因为有希望。 就像很多年前,大雪纷飞。 辽城苦冷,夜里雾气凝冰。 北狄军队和薛家军恶战良久,鹅毛扑一地,辽城打了个小胜仗。 索性都因着雪,各自收兵。 而他在其中搓着双手,抢过薛湛温到一半的酒,一饮而尽。 其实没热好,上头还有冷意。 当时只道是寻常。 大哥并不因此生气。 那时候只是毫无预警地,莫名其妙地念,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酸诗,”薛漪点评,“起码是赢下来了,念什么不吉利的东西?” “还会有下一场仗要打啊。”薛湛这么说。 第52章 他倘若没有生在薛家,恐怕更适合当一个闲散的风流才子,在醉生梦死的京城,吟一些流传百年的诗篇。 但他在塞北风雪里,所以薛漪干脆利落地给了他一拳:“少伤春悲秋,现在是冬天。” 有下一场仗要打。所以就打下去。 他还没有死,所以不能放弃。 但这时候对上孙尉的笑,又看着木桩上那些稳稳的,一声不吭的,从容的箭矢,竟然在想,晚上回去,喝酒吗? 赵望暇如果能睡着,应该已经醒了。 第61章 007的成果是 而赵望暇并没有睡着。 熬过失眠一阶段的昏沉头晕眼睛痛的心跳飙高感,迎来一种虚假的清醒。晓看天暮看云,摆了张太师椅坐在庭院里。看半天,很想死掉,还很想把院里所有蝉都抓出来烤着吃了,让它们停止无意义的咒骂。 椅子太硬,左倚右靠都不舒服。回去床上躺着,要走二十米,太远了。 是以薛漉回来之后,就看见他很彻底地躺到在地上。衣衫凌乱,表情无端,眨着眼睛,像个活死人。 “还没睡着?”薛漉问。 地上人没什么反应。四周绿树一声不吭,无风的彻底静寂里,赵望暇转动他的眼珠,再转回来。 “你看起来怎么还那么精神?”这人终于出声。 薛漉答非所问:“连弩样机发射成功,效果很好。” 赵望暇没什么反应。 “哦。”他说,“那很好了。”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仿佛悬吊在空中,却无法再坠落。 “喝酒吗?”薛漉问。 “啊?”赵望暇看着他,“你说什么?” “喝酒吗?” 赵望暇听着,感觉是一种新型笑话。 “喝吧。但我好像应该,先吃点饭。” 胃空荡荡的,其实很安全,空着,就不会往外呕吐些什么。有点渴,但也挺好,渴着,就不需要去上厕所。 他可以一直躺着,躺到世界尽头,一切都结束的时候。 但是薛漉想喝酒。 脑子从东汉到现代漫无目的转一圈,薛漉和空椅子一起陪着他等天暗掉。 直到云也看不着了。 “要我拉你起来吗?” 赵望暇说,等我一会儿。 薛漉转身对着边上人吩咐膳食。 所以要怎么起来? 躺地上的人把眼睛也闭上。 首先要把摊在两边的手聚拢在一起。然后,呼吸,休息一下。 再猛地发力,上半身弹起来。 半坐着,头有点晕。 再酝酿三分钟,终于双腿听从他的指挥,站起来。 地面好像在飘,踩上去很不实。 赵望暇握住薛漉的椅背,才想起来,自己该问一句:“怎么突然想喝酒?” “孙尉也来看了测试现场。看到他的表情,就想喝一点。” 赵望暇点点头,说挺好。我一会儿还可以把自己的脑子挖出来给我俩下酒喝。 “完全睡不着吗?”薛漉对他的疯言疯语没什么特别反应,“如果喝醉呢?” 喝醉的话,赵望暇可以喝死过去几个小时,然后很早醒来,头晕欲裂。 但是死马当活马医,试试吧。 晚膳都是些好克化的东西,肉粥,青菜,鱼糜。 必须得吃,但是吃不下。 所以分解几个步骤,夹菜到碗里,塞进嘴里,嚼一下,然后咽下去。 每一步都要稍微停顿一会儿。先夹菜心,然后咬下一片,留点力气,再来一次。 酒在旁边冰镇着,桶里发出轻微冷意,熏得有点不似在人间。 勉强喝完一瓷碗的粥,赵望暇提着壶,给他俩满上。 杯子相碰,然后一口闷下去,味觉变得不敏感,尝不出太多味道。 “庆祝一下。”赵望暇说,“虽然好像你看起来也没有很高兴。” 这个人眼睛一直停留在他身上,不知道是怕他下一秒栽进碗里,还是直接倒在地上。 “意料之中的事。”薛漉说,“接下来是打仗。” “嗯,应该又要死人。”赵望暇点点头,“好像应该谈点计划,但我已经困得现在只想让你再给我一拳。” “多喝点酒?”薛漉问,“总不能真一直把你打晕,治标不治本。” 赵望暇简直想笑。就算有药吃,不也是治标不治本? “说点别的吧。轻铳和佛朗机铳呢?” “轻铳快了。”薛漉答。 “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赵望暇问,“看完了我好赶紧写点信出去恶心赵景琛,让他赶紧识趣点拨军款去恶心文臣。” 薛漉吃着菜,说,首先你得先睡觉。 “睡觉是总能睡着的,我最高纪录也就是两天半没睡。” “跟我一样。” 什么神人对话。 但是已经没有力气再笑。 喝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赵望暇终于决定在桌子上趴一会儿。 仍然没有深度睡眠。模糊间薛漉喊人来挪他。于是醒了,自己踉跄地走到床边。 诡异的,记不清的,断裂的梦。然后惊醒,发现自己手指握成拳。 做噩梦了吗?但是记不清了。 等终于好像又睡不着了,头上像是笼着一层不散的雾,塑料袋似的罩一圈。 天没亮,所以应该没睡够。 但是没别的事好做了。遂等睡眠总是很好被掌控的薛漉醒来时,赵望暇难得已经梳洗完毕。 “今天跟你一起去。”他说,“在家里反正就这样了。” 薛漉说那你来吧。 或是错觉,赵望暇居然觉得薛漉笑了笑。 还没等他想明白,有人抵住他的脚:“往哪里走?” 他这才发现自己走错马车边,正在试图打开绣花窗钻进去。 到了工坊,仍然是热火朝天。 而赵望暇今天连纸都没带,索性靠了面墙就那么坐在地上,和系统有一搭没一搭地猜赵景琛到底什么时候结户部案。 “薛漉和八皇子这工坊热闹得很,制作速度也很快。说是私下造,恐怕根本也没瞒住,该知道的人总该都知道了。”赵望暇叹了口气,“赵景琛看着薛漉的进度不急吗?可快点吧。” 圆球听得半懂不懂,只说,是啊是啊,没错没错。 薛漉却时不时就看过来。 很玄妙,每次对上视线,薛将军便又挪开目光。 赵望暇想说他其实还好,别担心。却又知道自己实在算不上好。对着薛漉说些假话实在没必要。 到后来,索性只是笑一笑。 晕晕乎乎。 但工坊仍然像个没有指挥的管弦乐团,各色声音乱糟糟地,没合上拍地交织在一起。赵望暇在其中反复被若干个错音拍醒,又固执地想要再次睡过去。 第不知道多少次失败之后,有人在他耳畔轻拍:“来看轻铳。” 薛漉的体温偏热,停在他因为睡眠不足感觉发冷的手腕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他眨着眼睛穿进太阳光下。 三个样机已经被三个人握着。 挺好看的,枪管很长,薛漉画的时候赵望暇就觉得精致。实物被人握着,于是有肃杀之气。 这东西比起元朝的火铳,更类似明朝的鸟铳。通过火绳燃烧发射子弹。 黑色火药的烟味呛人。第一次点火,火绳燃烧时间把握不稳,弹丸仅射出五十米远。 第二次装填,装门药时还卡住了。 三人一组,各自有问题。 反复调整不知道多少遍。 繁复的射击前准备,无数的人声,赵望暇坐在椅子上,扬手遮住发白发热的日光。 耳边听着一片片不散的声响,只觉得灵魂要出窍。 然后一声巨响,猛地睁眼,一片黑烟。 火药没压实,松松散散地炸开。万幸持枪者只是小伤。 然后是薛漉和射击试验人的谈话。谈倒药,谈压火,谈装弹,又谈这枪的瞄准。 又一次失败后,薛漉语气很平静:“我来试试吧。” 那人说将军,恐怕不太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薛漉答,“本来也是要用的。” 光秃秃一片的试验场,炽热骄阳挂在天上。 而薛漉坐在原地,未受伤的右腿支地。 双手持铳,金属弯钩推进火门,点燃火绳,然后,打穿三丈外的靶布。 火药味浓郁,薛漉的侧脸看起来也足够冷漠从容。在一片欢呼声里,赵望暇错觉是这支弦乐团在某个小节里全数进对了音。 黑烟遍地,白昼日光。 而赵望暇,终于在这个小小的成功里,嗅着硫磺味,在握着铳的薛漉身边,睡过去。 第62章 画点什么 发现赵望暇睡着的时候,这场试验已经进入尾声。 薛漉回头看着,轻轻叹了口气。脸从来不是他自己的脸,睁开眼的时候总是混乱不堪,闭上眼的时候,却如此安宁。 第53章 不再是风卷残云的边塞,也不再是无人可分享喜悦。 他低声说,成了。下一个,也会成。 赵望暇只是哼了一声,睡得很熟,下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 薛漉另一只刚刚持枪的手轻轻摸过身侧人的眉目。 可真是。 怎么会在一片狼藉里,就那么睡过去? 而赵望暇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薛漉睡在身侧。 身下自然是闺房的被子,墨色。 赵望暇愣住,然后低下头,看了几分钟。薛漉有张足够英俊的脸,只是太冷硬了,没有任何岁月静好的温柔,只有不散的刀刃气,瞧着就是个该死的反派。 但是鼻梁的曲线很好看,清晰的眉骨下颚线也蛮动人。他盯着看了许久,终于打算下榻。 然后被人拉住。 “在看什么?”薛漉问。 “看你好看。”赵望暇回答,“怎么,你敢长这张脸,还怕人看了?” 薛漉看着他的脸,很没有道理地弯起嘴角。 “是吗?那你到底长什么样?” 又问一次。 但这次赵望暇干脆把小球叫出来:“能给薛漉一张照片看看我长什么样吗?” 无辜的灯球兢兢业业地回答:“不能哦,我能给宿主免费360度旋转展示一张你的照片,但是没办法让反派看到。” “除非,”它说,“宿主给我20000积分。 那就是没办法。 赵望暇瞪它一眼。 “不过宿主可以照着画给他看呀!” 赵望暇想起自己画得惨不忍睹的图纸,感觉好笑。 “笑什么?”薛漉问。 “仙器让我把自己画给你看。”赵望暇弯着眼睛,“要看我画吗?” 薛漉答,我领悟力很强,你可以试试。 “你确定?”赵望暇摸了摸薛漉的额头,体温正常,表情认真。 但顶着这张很唬人的脸,说的却不是什么正经话。 赵望暇索性下床,铺开宣纸。 “你来吧。”他对着小球说。 很少拍照,从来不爱拍照。大学前都在穿校服,大学时在干一些有的没的没用的东西。 而小球精挑细选,选出来的,是一张毕业照。 里头赵望暇的学士袍穿得并不齐整,松松散散地拎着帽子,在一片情侣母女父子师生间,表情冷漠。光却很巧地落在穗子上。构图挺生动,只是模特太不配合。 记忆中那天主要是在被骂,毕业典礼需要,穿了件优衣库白衬衫。典礼结束,家里电话打过来。被母亲骂不在乎毕业,被父亲骂非要出国读书,自己在忧心签证事宜和奖学金申请。毕业季二位是没有出现的。 可他没见过这张。 记忆中那天唯一一张照片,是室友女友好心问,也给你拍一张吗? 他道谢,站定,发给父母交差,得到穿衣评价和精神样貌评价,觉得算了。 “谁拍的?”赵望暇问,“没见过。” 哪个人来的闲心,拍一丛看起来就毫无生机的青苔。 小球在对面,说不知道啊我在信息洪流中捕捉到的,应该是个不认识你的路人! 路人吗? 赵望暇说:“看起来好年轻。” 人不能同时保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但至今他也对青春没有感受。 糟糕透了,全在受罪,企图精神弑母弑父,然后差点没把自己给弑了。 “还有别的吗?” 出现的是证件照。ps过的,黑眼圈没了,发型重新修改。 “算了,就那张吧。” 他提笔,开始画。线不成线,脸被画得狭长,眼睛是几道黑线,鼻子高高低低抹几下,然后是嘴巴。 薛漉看着看着,眼睛全眯起来。 “怎样啊?”赵望暇抬起头端详,又低下头看自己的鬼画符,“意会到了吗?” “凤眼?”薛漉问。 “或许吧。双眼皮。” “高鼻梁?” “应该是。” “嘴唇很薄?” “死皮很多。”抗抑郁吃久了喉咙会很干,喝多少水都没有区别。 他画得像外星人,可薛漉就那么认真地盯着这幅完全不成样子的东西看了良久。 赵望暇被这么仔仔细细地盯着,终于不能再落笔:“反正就这样。” “蛮好的。” “你不改改?” 薛漉握过笔,看了片刻,然后倒也没动画纸,只在边上写了这天的日期。 七月二十二。 东西画完,赵望暇坐下,感觉是时候恶心赵景琛。 轻铳和连弩都已经生产出样机,最后需要考虑的是佛郎机铳。 于是利索地扯了一张新纸,开始写他的简体字。 “四殿下,展信安。想必工坊里的东西已经闹出了不少的响动,陛下也在等着一笔银子充入国库。虚话不提了,样机试验完毕,是时候大规模制造。工部项目须户部批,既倭寇将犯,那张晓忠钟岷文的忠心在哪里?道德在哪里?打仗的钱又在哪里?盼速回。” 边写边念,然后把笔递给薛漉:“你重新誊写一遍,润色一下?” 薛漉看着他,意思很明显,我,武将,润什么色? “就那么个意思,你改成你的语气。” 而将军基本没改什么语气,只是几乎原封不动改成繁体字,确保主角能看懂。 “还有点事儿要做。”赵望暇说,“我思来想去,觉得我还是得在朝堂上看点热闹。要不问问八皇子,有没有办法也把我带进去?反正我们也要挑清流,建立新势力。你看起来完全不打算干这个活,那我去看看。” 他伸了个懒腰,完全没想到自己还有勇当猎头的一天。 但指望薛漉,人已经盯工坊,还要忙打仗,也不是太行。 “我送封信,让他今晚来工坊一趟。”薛漉答。 于是今天又是陪同007的一天。 赵望暇点头:“今天吃什么?” 外头的晨光很是柔和,还没有到给他们一个大逼兜的亮度。 薛漉这个班上得,非常健康,非常平静。带得赵望暇已经开始吃早餐。 反派却没做声。 赵望暇回头去看,只见薛将军拿着他那副涂鸦自画像,平静地吹干卷好,放进自己怀里。 很从容的动作,和收起写给赵景琛的信的姿态并无不同。 可他瞧着人的动作,硬生生品出几分珍重。 颇有点看霸总吃完贫民女主的爱心午餐后,把十块钱三个的塑料饭盒放进保险箱的意味。 但对象是他和他的画,实在是……莫名其妙地觉得耳朵热。 大概是睡懵了。 第63章 上什么朝 赵斐璟来的时候,首先想让薛漉教他用铳。 最后放在工部,合格留下来的也就三把。他拿着其中一把,笑意盎然。 眼睛一转,跟着薛漉,也把目光落在赵望暇脸上。 后者昨晚难得睡了个整觉,虽然时间过长,手和腿都有点不像自己的。 猛地抬头,对上两张脸,一张在梦里见过,另一张青春逼人,一时间有点恍惚。 赵斐璟见状反倒笑了,拿着那把铳,往旁边跨了一步:“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赵望暇被迫起身,在薛漉滑着轮椅过来的时候按住:“赵斐璟性格一直这样?” 薛漉答,之前不熟,确实跳脱。 跳脱的十六岁少年把玩着手里的铳,咔哒咔哒几声。 然后,嘭的一声,弹药直直射出。 赵望暇感觉自己被薛漉带得飞起来。 “把手别一下就行。”薛漉的轮椅滑了几下,翩然若蝶。 动手的力道倒很重。干脆利落,从天潢贵胄手里抢下那把铳。 “注意火药。” 赵斐璟脸上没什么惊吓之色,甚至泰然自若地吹了吹膛口:“真能打死人?” “你就这么拿着上战场,先死的是你的近卫。”薛漉语气很淡。 他手上动作炫目,生生把枪转了一圈。 小年轻不说话了。 “也真的很烧钱啊,八殿下。”赵望暇打了个哈欠。 赵斐璟簇着眉,很快便展开。 “好吧。”他说,“抱歉。” “刀剑无眼,火器难驯。”薛漉难得多说一句,“八殿下小心。” “我说薛漉哥哥,”赵斐璟没恼,“你去北塞的时候也就十五吧?” 他低头,看着那把铳,手指轻轻敲在腕骨,*倒没有带铜声:“不也真能杀人?” 残忍的天真,几分真假,并不重要。 “是啊。”赵望暇站定,顺手拍了拍薛漉的肩。 “然后不就扶着棺回来了吗?八殿下也想这样?” 他脸上还是带着笑,漫不经心,没什么攻击欲。 晨风吹过,天朗气清。 赵斐璟看着他们两个人。 同样很快露出一个笑:“白兄可真是个妙人。” 第54章 白兄当然不是什么妙人。赵望暇却非常从容地点头:“嗯,你薛漉哥哥跟你说了吧,是我要见你。我们聊完,你再让他教你玩铳。” 他话说完,薛漉同样点点头。端着铳,平静地滑进工坊。 留下这两个人。 “找我什么事呢?” “接下来工部的银子,”赵望暇打着接踵而至的哈欠,“得让户部批一批。” “你能谈下来工坊,所以我想问问你,工部尚书或者侍郎,帮衬的概率,作壁上观的概率,不想接烫手山芋的概率。” 青草的气息混杂着闻惯的火气四处乱飘。 “如果我说不知道呢?”赵斐璟歪歪头,“那你打算怎么办?” “那我只能拜托你说实话。”赵望暇答,“然后再提出一个要求。” 还有点凉意,在外头站着尚可忍受。这里不是全球变暖的现代,夏日不过火。 “八殿下,想点办法,以你的名义,把我也送进朝堂看热闹,如何?” “刚刚教训完我,就对我有所求,可不是个好习惯。” 赵望暇回答:“知晓殿下心胸宽广,臣下才敢谏言。” 赵斐璟想了一会儿,葱白的手指并无意义滑过一身短装。 “你想阴我对不对?”他笑眯眯,“我真带你上朝,很容易就能查到你还在薛府。” 这玩意儿能当皇帝吗?赵望暇脑子很有点痛。 “差不多吧。”赵望暇说,“明明是告诉所有消息灵通的人,薛漉和你站在一起的事,怎么能叫阴呢?工部的工坊都出了,还怕我这一出吗?” “还是说,”赵望暇懒得跟他拉扯,“你其实只想指望你舅舅?那你见我们干嘛?爱引火烧身?” 赵斐璟理所当然,非常顺畅地摇摇头。 “所以,”赵望暇说下去,“殿下看起来是有法子了?” “户部批银子这事儿我肯定要去凑热闹。给你按个身份倒也不难。”赵斐璟眯着眼,“但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赵望暇点点头,感觉这人颇有点意思。心眼子不少,鬼点子更多。 “其实我挺好奇的。”赵斐璟说,停了半拍,“你和薛漉到底什么关系啊?” 他这次倒没再笑,眉眼都收起来,带上几分锐气:“薛漉看起来也不喜欢男的啊。” 哥哥也不喊了。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不过少年本来就该是这样。看不起任何人。 赵望暇点点头,说是吗?确实,看起来不太喜欢人。 “回答我的问题啊。”赵斐璟看着他。 “我回答什么,没有关系啊。薛漉没给我个名分,我不才来求你带我上朝?”赵望暇开始扯。 “至于喜不喜欢男的,你不该问问他的夫人吗?” 赵斐璟盯着他看了半晌,摇摇头,说原来你是为情所困的可怜人。 他脸上带着没藏住的笑意。 “不过苏家可不是什么能相与的。并非薛漉良配吧。所以,苏筹在你俩的关系里扮演什么角色啊?死尸一具?” “死尸一具。”赵望暇很平淡,“他每天就在家里看着我和他夫君唱戏。我唱你侬我侬相亲相爱爱而不得黯然神伤,没有名分没有身份。薛漉演薄情郎。” “你看起来不像是没有身份的人。”赵斐璟说。 “我或许正是因为没有身份,才能看起来像个人。” “好多人盯着你呢。” “我该说多谢殿下告知吗?” “不客气。”赵斐璟大言不惭。 “但你俩看起来不像不知道。”他点评。 “我并不在乎,八殿下。倘若在意,不会卷进来。正如,倘若你怕,今日不必赴约。” 赵斐璟挥挥手:“别把事情搞得复杂啦。” “当日白兄的话我可还记得。等我之后荣登大宝,气死我那些个四哥五哥之后,给你个太傅当当啊。” 他说得意气风发,坦然镇定。 第64章 菜市场大战 “太傅吗?”赵望暇接,“但我可没兴趣当老师。” 赵斐璟随意地笑笑:“为什么,你不愿意教我?” 赵望暇觉得很荒唐。什么时候他能当天子的老师了? “赵斐璟,”他说,“我没什么好教你的,权术你要学,真刀真枪夺嫡就行。” 他平平淡淡地说着,就像很多年前实在感到痛苦而去读史记。没感觉到中二病发作,只感觉到巨大的虚无。 “能成自然学会了,失败了就死掉或者苟活。” 十六岁的,最有生机的,拔节的青竹样的少年们,最不怕谈论死。 赵斐璟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是吗?”他说,“但我觉得我能活到最后唉。” 赵望暇答:“拭目以待。” “薛漉其实也没那么多能教你的。说什么*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要我说你自己动手试过就得了。干嘛要一直做下去?我还是觉得,国门有人守,社稷有人鞠躬尽瘁,在那个位置上才会比较有意思。” 赵斐璟眨眨眼,说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是,”赵望暇站在原地,“现在我们都在一条船上,要守的是你未来的国门,谈的是你将来的社稷。自然希望这船不要因同室操戈而沉。” 夏天真是透亮。一切纤毫毕现,包括眼前少年人思考时凝起的眉。 “孤家寡人没意思,恐怕你也不想。” 说这话或许有点太早,但任务的倒计时总是浮现在眼前,令人无法忽略。 没有更多的时间做选择,只盼不会有错。 而能说的,最多也就那么多。 等待回复的瞬间,鼻端仿佛闻到了被子暴晒的气息。仿佛他还在小镇里的童年里漫长的夏季,外婆喊他回家。 可惜面前人笑了一声,回复他一贯清爽的神情,淡定自若地答:“白兄,你这人……” “实在讨厌。” 赵望暇点头,说没事,你应该也不喜欢薛漉。 “不,我都很喜欢啊。”赵斐璟笑眯眯,“喜欢薛漉哥哥,自然也喜欢白兄。” 他表演一段,对面白兄给面子地点点头、没有一丝真情实感,于是觉得无聊。 “好吧。”八殿下双手一拍,“我想到给你安个什么身份了。等着看戏吧。” 他说完,很没礼貌地拿着另一把铳直接转身去找薛漉。 上朝日到得很快。 寄去郡王府的信不日得到回复,赵景琛写了四个字,瘦金体很有风骨。 “但待佳音” 那日午后,薛漉得到陛下传召,朝会议事。 这些天,每日半梦半醒间应该拥有四个小时精致睡眠。断碎零散,以至于赵望暇猛地睁开眼睛见到薛漉,还以为自己在梦里。 “不想醒。”赵望暇说。 薛漉便握过他的手,什么也没说。 “这身袍子蛮好看的。”他继续点评,“但是总觉得穿你身上被你盖住了。” 他还要讲下去,意识到这是现实,梗在原地。 “赵斐璟接你的马车到了。”薛漉适时接上话,“一会儿朝堂上见。” 夏朝宫殿,作者大抵仿的还是紫禁城,走势雄伟,肃穆庄严。日光坠在每片瓦墙上,红墙金瓦,几似火光。 而目光下方,远远看过去,赵望暇很迅速地在前面人里认出薛漉。朝服在身,轮椅滚动,背挺得太直。 实在是,讨厌上班吧。 “还在看啊?”边上人笑着,“回下神啊白兄。” 赵斐璟一身绯红补服,金束带,尚未行冠礼,连纱帽都没戴,走在百官之中,像一把剪子,剪开朱红墨色深青。 赵望暇回头,然后对着这把剪刀打了个哈欠。 打到一半,放下袖子。这身青色官服未免有点太重了,而且非常热。 赵斐璟给了一个半大不小的惊喜,没把他安插进兵部,给了一个工部火器验收人的位置,让一个这辈子都没手工做成过什么东西创造过什么价值的人,站到工部。 千丝万缕的工部联系。 “我得站到前面去了,你就跟着他们走。” 他笑眯眯的:“期待白兄一会儿的发挥。” 赵望暇就这么坠在最后,排队买菜一般,站在殿后方。 薛漉和赵斐璟一左一右,一个坐在武官之首,一个在六部尚书们偏前的皇子位置,和他郡王四哥和亲王五哥在一起。 一开始议的是抗洪情况,湘府大坝修筑恰当,款项下发。 最后终于到郡王打官腔。 赵景琛套话讲得很漂亮。赞扬大理寺丞和刑部侍郎,讲述如何从层层叠叠的事件里抽丝剥茧串联出真相。从自缢的孔主事,深明大义携子赴死的孔夫人,到户部账上的某些疏漏,再到讲到户部某个郎中和京城某个青楼的惊人交易。他们如何沆瀣一气,绕过忠心耿耿一心向君向民的吏部户部其他高级官员,做出这等令人不齿的贪污国库,置百姓苍生于不顾的事。最后抄家抄封青楼,一个郎中家,竟然有黄金千两。 第55章 桩桩件件脱离真相,桩桩件件都在敲打吏部和户部。 好一副伶牙俐齿。 钟岷文声音听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变化,只是带上应有自责;张晓忠更是战战兢兢地携着苏决王元振自请罚俸谢罪。 听起来甚至哽咽,不知道是否憋出几滴泪。 一出戏唱到最后,赵望暇举起袖子,打了第二个哈欠。 上头的祥祯帝表情似怒非怒:“这就是朕的好爱卿们?” 帝王出声,情绪更是推向高潮。 张晓忠当场表演一个乞骸骨谢罪,钟岷文没那么夸张,但也自请受罚。 侍郎们跟随自己的长官,各自语带痛楚和自省。 到最后,祥祯帝下诛五族令,顺带又从尚书们手上抠出一笔钱。 至于孔夫人到底为什么自缢,张晓忠到底贪了多少钱,六部里还有没有其他的钉子都不必在意。 那笔所谓的贪墨银里,吏部青楼掏了多少,张晓忠从自己府里掏了多少,也依然没有人深究。 推出来的替罪羊们到底又有多少故事要讲,没有人关心。 孔澈这时候又在干什么呢?看着兰花吗? 无论如何,在一片官员们协同表演的绝赞氛围感里,赵景琛就像每一个主角一样,理所当然,平静自如地说话了。 讲贪污的款项充公之后,总共几何。 祥祯帝夸赞几句,赐了些赏。 然后话题一转,终于带到闽南和番禺边境的倭寇来犯。 精心彩排好的剧目有惊无险表演完毕,朝堂终于彻底地热闹起来。 兵部侍郎陈暄汶打响第一枪:“倭寇入侵如火,现下只是小打小闹,一月内整军必犯沿海!现南方军防薄弱,臣恳请陛下拨下军款,以慰民心。” “说得倒是轻巧,户部的每一笔账,都是百姓的钱。可军费年年拨,年年没有成果。反倒让倭寇觉得有利可图,年年来犯。臣以为,沿海商会互通,才是和平之策。”这是户部侍郎苏决。 “这时候倒是说起钱来了。”陈暄汶说,“也不知道百姓还有多少银子交到户部被贪墨。” “陈侍郎慎言。”钟岷文阴阳怪气地接,“户部刚刚收回贪墨银,自是以儆效尤,不会再犯。” 而祥祯帝低头看着群臣,许久之后,叹了口气。 “倭寇确实是个问题。南边苦战不得。三番四次派出将领,也没有什么结果。” 他语气平静,一笔抹杀孙尉的所有努力。 “薛爱卿,”话锋一转,“既已从北地回朝,你又如何看?” 炸弹扔到薛漉怀里。 老皇帝是会恶心人的。 而被抬爱的薛将军的语气很平淡:“臣久居塞北,于南方沿海一事,并无太多了解。总要考虑排兵布阵,合适的武器,因地制宜。” 他目光转向被文臣围攻的陈暄汶,意有所指:“若让我来,只怕我是纸上谈兵。” 场上其他真正在纸上谈兵的人,脸色都过分精彩。 赵斐璟倒是轻轻地笑出了声。 然而,还没等他说话,祥祯帝倒是面色和蔼,不紧不慢地说下去。 “说到武器,朕听闻,工部近日造出了些新武器,甚至有趣。爱卿可有兴趣一观?” 帝王语气温和,嘴角弯起,倒像是真在和自己的心腹臣子,亲密相谈。 第65章 要不把御花园炸了吧 这话一出,精彩加倍。 帝王亲自下场加戏,看起来特别爱薛漉。 赵斐璟的话留在嘴边,咽不下去。 万籁俱寂,万人关注的时刻,薛漉倒是很坦然。 从他的角度往前看,什么都没有。不能直视圣颜,于是他微微垂下眼,目光穿透自己的一双手。 “陛下说笑了。”不良于行的将军盯着朱红色的台阶,“臣也受兵部邀请前去观摩过他们和工部造出来的样机,确实精巧有趣。” “薛爱卿既然都说好,”祥祯帝略略挥手,“虞爱卿,不如讲讲?” 工部尚书往前稍微走了一步。头发斑白,步履倒是很稳重。 “陛下,此事——” “虞老,”赵斐璟找到气口,几乎是蹦跳起来,“让我来跟父皇说吧。” 他年龄小,又是皇子,这么若无其事地打断,皇帝也没有皱眉。 “也好。尚未问斐璟,兵部,可还有趣?” 赵斐璟行了一礼,随即非常流畅地说下去:“兵部随班行走嘛,就到处乱看,到处乱读,长了点见识。然后,倭寇不是每到夏末秋初必犯边吗?那天我说那是时候开始准备起来啦。” “结果进去发现,武器库门都积灰了。”他笑笑,“喊人来好一通清理。” 他也不顾别人的脸色,只是自顾自说下去。 “陈侍郎说往往都是快打仗了才开始准备拨款换新的,让我不要大呼小叫。” 语气活泼。 “每天就在到处翻,然后看到几份图纸,感觉甚是有趣,就和虞老问,能不能借我个工坊。” 他说着,语带炫耀。 “虞老说如果新武器能用,那些又破又贵的可以不造了的话,他就同意。” 赵斐璟编出一长串绘声绘色的话。 听得薛漉略略挑起眉。 祥祯帝含着那点笑意,倒也没有出声打断。 直到赵斐璟手舞足蹈地详细讲如何在图纸变成样品的实操中遇到困难,又如何厚着脸皮请在家和苏筹你侬我侬的薛漉出马看看。 “最后!”他讲着讲着,笑意更深。 少年的青春气息吹散这片朝堂厚重的障壁,“就做成啦!” 目光一转,又向薛漉俯首:“谢谢薛将军赐教啊。” 祥祯帝慈爱地看着他,兴致盎然:“真的成了?还是斐璟在打诳语?” “真的啊!”赵斐璟大手一挥,“父皇不信我吗?” 他又很自如又自然地回头对着下头的朝臣们看了一圈,然后很无奈地叹气。 “哎呀。” 赵景琛适时出来接话。 “既斐璟有心为国效力,恰好四哥刚追回一笔钱,加上父皇的赏赐,拿来给兵部换个干净的武器库,如何?” 讲得不紧不慢,推拒的话让户部演,而他自己顺水推舟。 “四哥历来宠八弟,”五皇子赵胤珏一袭五爪蟒袍,“但倒也不能太纵着他了。斐璟,既是成了,什么时候给五哥也看看?” 五皇子的线,大纲里皆是框架,细节具是空白。今日补全,赵望暇终于放下他巨大的袖子,微微抬起头。 赵斐璟听到只是灿烂一笑:“朝堂上不好放炮的啊,所以本来就想跟父皇说,什么时候来工坊看看。要不然现在就启程?” 他动作快,要不是还留着点朝堂之上礼节,恐怕是要扒着皇帝的龙袍,把人扯下来。 终于有人打断了简单到荒唐的一幕。 “八殿下一片报国的赤子之心,”薛漉后方走出一人,“令人感动。” “但毕竟还是要拿出些真东西来。” 什么玩意儿,武将里还有叛徒? 又或者说应该是…… 他没有猜错,下一刻,张晓忠搭上了这场戏。 “陈统领说得有理。八皇子少年英才,老臣叹服。但户部每年的南方拨款皆是定额。虽有银钱入库,但不久后正是秋收季,各省府的状况若不佳,户部尚需拨银安抚百姓。”倒是发言不狠,怕是被赵景琛已敲打过。 出来说话的,正是五皇子的舅舅,禁军统领,陈崇。 而仍然在朝堂上站着的工部尚书这时也说话了。 “陛下,火器既已试验成功,老臣也算了一笔账,若要量产至能赶上一个月之后的南边倭寇大举入侵,怕是这两日就要拨下去。如若不然,则按照往年的的规制,工部也可造得。” 语气庄重,姿态平和。 倒是个两边都不得罪的老狐狸。 却见这位将军,好像在真真切切地发呆。 “陛下,”陈暄汶再次上奏,“军国大事,岂容拖延?户部此举,乃掣肘国防!往年银两便拨得拖拖拉拉——” 他还要说下去。 祥祯帝却挥了挥手。 “都住口。” 他叹了一口气,很心累似的。 背却仍然舒适地靠在龙椅上,看着朝臣,像在看一群野鸭子吵吵嚷嚷。而他自己手握着饲料,随意乱撒。 “景琛,赏你的,也就是赏你的。没有国家打仗,要皇子出私库钱的道理。” “胤珏,斐璟还小,景琛多宠着些,也是无错的。” “虞爱卿,倒也是辛苦了。” 最后落在少年人身上:“斐璟,朕不能只听你一人言。” 赵斐璟眨了眨眼:“儿臣知道啊,所以儿臣特地找了一个人上朝给我佐证嘛。” 他倒是带着几分顽劣,和几分让人不设防的天真。 少年扬手:“禀父皇,工部火器验收人白安,有言上奏。” 第56章 全场都很温和地暂停了一瞬。 祥祯帝仍然心平气和地:“那便宣吧。” 白安这个名字一出,赵望暇被迫听着在他身边一同摸鱼的伪同事们仗着皇帝坐得远,叽叽喳喳。 “白安是谁?” “没听说过,刚招进来的吗?” “工部何时又多了个人?又是哪家公子买的官?” 赵望暇很有礼貌地等他们交流完两句,终于迈开他的腿。 站得有点久了,腰椎疼。 往前走许多步,薛漉倒是坐着,目光转过来,又淡漠地扭回去。 倒是有了他们刚见面时候的阴冷意味。 别说,还有点怀念。 偏偏老皇帝的视线仍是他俩之间轮转了一番,像是在看鸭群里挺有意思的两只。 而赵望暇仿着陈暄汶,装模作样行了一个礼。 “微臣白安,参见陛下。” 他抬起头,从容地跟祥祯帝眼对眼看了几秒,才意识到官员不该直视天颜。 但无所谓了。反正他只是个孤魂野鬼,不必遵循这种规矩。 但旁边的文臣们,可就没打算那么让他好过了。 “敢问这位白安,是何等出身?老臣孤陋寡闻,不知工部有这样人物。” 是苏决。 惹谁不好,偏要惹他。 不知道自己上司张晓忠说话都收了几分吗?还是品阶不够,没能让作者亲爱的主角赵景琛告知这出戏的目的? 赵望暇含笑:“苏大人若要问我出身,不如先问问自己。” 苏决的脸色微微一变。本来就是这朝堂上为数不多的新贵,不知道摆什么谱。 “哎呀,”他慢悠悠地,“微臣好像让侍郎大人误会了。” 很想锤一下自己的腰,但到底还是忍住了。 “臣的意思是,出身再高,能挡倭寇的船吗?” 苏决咳嗽一声。 倒是边上的王元振替他说了句:“放肆!” 软绵绵的。 “抱歉,工部出身,只识武器,不识身份。” 赵望暇继续讲:“南方倭患将至,兵部要武器,工部要规划,户部要省钱。吵得像三群鸭子。” “你——”苏决开口。 赵望暇倒只是分神看了眼祥祯帝。 这人仍然很轻松地看他的群臣们逗乐。 “你什么?”赵望暇问,“你们若想省银子,我可以帮户部写讣告。” 皇帝的面色终于带上点严肃:“讣告?” 赵望暇再次作揖:“户部若拒绝拨银,沿海各地百姓战死,军士战死。这讣告可长得很。” “微臣闽南出身,熟识百姓,恰可以代笔。” 他仿佛扬汤止沸,却只在一片乱哄哄里说下去。 “我说的是实情。”赵望暇很平静,“倭寇们等着大夏的金银财宝粮食妇孺,不会因为诸位争论就推迟半个月上岸。” “我正是闽南人。上岸的倭寇烧杀抢掠无恶不错。朝廷的兵年年来,年年刚够等他们抢得差不多了,才出现,把他们赶走。不知道的,还以为朝廷默许他们行径,打算维稳。久而久之,百姓也成了兵。我们拿着自制的武器和倭寇打,只盼能多撑一会儿,撑到官兵到来。” 朝堂终于静了下来。 “说是不恨,但总有怨。” “但进了工部才知道,银子实在是捉襟见肘。匠人都已尽了全力改善流程,提高效率,但拨下来的钱,只能做到那个程度。” “是以八皇子见我闽南背景,家父又对火器颇有研究,这才命我参与武器制作和验收。” 说到这里,他又笑了笑。 “微臣刚刚听陛下言,怕是已对工坊新造的火器有所了解。陛下是明君,我便不在此赘言。” “眼见为实。陛下倘若愿意,承虞尚书和八殿下意,微臣斗胆请陛下恩准户部大人们一同到工坊里见样机。” 说到这里,感觉今日状态尚可,能继续瞎编。 所以,再加一句。 “若不是怕把御花园炸了,倒也真想把我们还在试验的大炮搬来。” 一句话落地,激起一片细小的涟漪。 群臣交错着抬眉低眼,各有算盘。 祥祯帝的手轻轻一放:“小八倒是会挑人。” 他看着朝堂,绕过一干似是有话要说的臣子,转向芝兰玉树静静伫立的郡王,和傲气凌然的亲王。 “胤珏,景琛,你们认为如何?” 像是在端详这场大戏里的每个主要导演。 “儿臣以为这位白先生,说的话倒是不错。”赵景琛说起这个在盖了自己私印的字据上签名的人,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眼见为实。户部怕投进去的白银收不回来,兵部又苦于军款不多。恰好薛将军回朝,陈统领亦在,便一同去见证吧。” 赵胤珏同样点头:“难得听到沿海百姓诤言,儿臣也想去看看这武器,是不是真能护住我大夏南防线。” 祥祯帝听到这里,目光转向赵望暇。 “那便等你那能把朕的御花园的炮造出来了,朕去看看。” 不轻不重,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 帝王的目光最后转向工部尚书:“虞爱卿,工坊若准备好了,到时候到御书房告诉朕便是。” 他讲到这里,神情略恰时带上几丝烦闷与疲惫。 目光淡淡地扫过他这一帮穿着齐整,神情各异的臣子,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朕乏了。若无其他要事,便退朝吧。” 第66章 耳朵要聋了 散朝的人群走得利落。 赵景琛走过薛漉,赵望暇,赵斐璟形成的三角,步子稍微停了停。 三个人动作微顿。但他只是像一个好兄长该做的那般,拍过赵斐璟的肩:“干得不错。” 便施施然往前走了。 赵胤珏面上同样姿态平稳地穿过,说斐璟,五哥等着看。 帝王之家,兄友弟恭,刀光剑影。 薛漉惯是上完朝懒得动。等人都快要走光,才慢悠悠地滑动轮椅。 今日佩玉是一块上好的金丝翠,落在他的朱红朝服上,映得像血海里的一抹绿洲。 赵望暇发挥完,终于感到疲惫。半死不活地在困意上涌里,一时间盯着那块玉看了良久。 这俩人一个演了一早朝的冷漠,另一个刚刚口若悬河,现在居然连交流战果的基本素养都没有! 就这么无动于衷地在那里用蚂蚁爬的速度一个滑一个走。 赵斐璟翻来覆去地扫过无数眼,终于受不了。仗着所有人都走光,出声打破沉默:“白兄,薛漉哥哥,真是精彩!我也配合得特别精妙吧!” 赵望暇这才回魂似的,慢腾腾地睁开眼睛:“那些人太吵了。” 薛漉答:“还不算是最吵的。” “我以后能不能不来了?”赵望暇只觉得麻烦透顶,就没看到有哪个清流能在三股势力里多说句话。 扒拉人用,也不知道从何做起。 而赵斐璟看薛漉一副根本不在意的样子,看起来立马就能说句随你。 顿感这俩人可真是扶不起的烂泥。 这么说也不对,有点像泥石流。 但总而言之——“这可不行!”他高声宣布,“我还等着看热闹呢!” “你不来了,朝堂那么无聊,我就得和薛漉哥哥大眼瞪小眼了。” 赵望暇撇撇嘴。 “那他也没看你。” 和赵斐璟费嘴皮子功夫不会有结果。 他转了转自己的眼睛:“反正你都要炸御花园了,父皇不会放过你的啦。别想着跑!” 谁在意那个热衷看臣子乱斗的老皇帝。 三个人来到宫外,四下无人,赵斐璟笑着挥挥手,走远,一身少年气。 背影依然清瘦而生机勃勃,像是某一日将成为掩盖皇城的庞然大物。 赵望暇看着这背影,感到头痛地叹气:“他以后会越来越难对付。” 身侧轮椅轻动。 薛漉回他:“你也一样。” 赵望暇打着哈欠,熟练地把他弄上马车:“我什么一样?” 薛漉的眼睛微微垂下:“你也得越来越难对付。朝局会越来越危险。” 当然会,朝堂容不得薛漉,白安身份见了光,那便也容不得他。 但有什么关系,还没有他现在仍然很困这件事来得重要。 “那你呢?” 将军看着赵望暇全身放松下来,软得像一滩液体一样倒在坐垫上。 “我一直很难对付。” 也不算错。赵望暇打哈欠:“你一直命得硬。” “要不干脆想点办法把那老皇帝和赵景琛一并克死得了。” 偏偏薛漉抬起眼。 他一直坚毅,平静,冷漠。 难得,透出刀锋。眼中火焰如荧惑,扭曲而持续地燃烧,几似泛血光。 “太便宜他们了。” 仇恨是什么重量,赵望暇并不真正知情。 第57章 薛漉总是只专注于面前的每一件事,以至于,情感好像可以在每个细节,每件计划,每个意外里被彻底摒弃。 难得露出这样的一面,他的第一反应是,终于有点像活人。 仇恨的火苗能烧成什么样,烧成灰吗? 赵望暇不知道,他竟然只觉得难过。莫名其妙地,心口泛着不属于他的酸。 “嗯。”他最后说,“不会便宜他们的。” 说得平静,那一瞬间,薛漉近乎有种错觉,好似他们的角色终于颠倒。眼前人就这样,举重若轻地接住他。 想说多谢,又觉得听来生疏。最后只是答,你睡吧。 赵望暇也没客气。更没觉得这话尴尬,舒服地靠着扶手边,点头,说我试试。 他试的结果相当一般,脑子里的思绪仍然狂乱,最后落点,却在薛漉的眸子上。 没想明白之前,样炮先做好了。 大话已经在朝会上放下。工部尚书得了帝王钦点,先踏进热火朝天的试验现场视察情况。 偏偏赵斐璟这个牵线人当日不知道人在哪。于是鹤发须眉老人走过来时,赵望暇不得不随手抓了个工匠,问你们尚书姓名几何? 他声音不大,也很快得到回答。 只可惜,来自尚书本人。 “老臣虞仲明。”声音中气十足。 “白验收官,情况如何?” 赵望暇胡编到一半,到底是薛漉来救场。 “虞老,”他指着伫立在场中的佛郎机铳,“情况如何,你一看便知。” 工部尚书在最高官位之一上待了这许多年,仍然走向前,仔仔细细地同薛漉攀谈。 “早听薛重山炫耀过,自己最小的儿子于器械一行有天赋。”到时候,这位二十年没换过的尚书只是感慨了这一句。 而面前的年轻人听完,受宠若惊的样子一点没摆。只是礼貌而平淡地说了句谬赞。 “南方潮湿,”虞仲明提点一句,“运送时候,注意弹药保持干燥。” “多谢虞老。” 对面人淡淡一笑:“不必言谢,本也没帮过什么。” 薛漉对十几年前的庙堂了解并不多。回朝之后同样孤立无援,四面楚歌。虞仲明和其他作壁上观的文臣武将并无不同。 但工坊一事,到底暗地里顺水推舟了一把。只是不知道靠的不知道是赵斐璟的面子,还是他死在辽城的父亲。 看不懂的势力纠纷交给赵望暇去想好了。 这句话在脑子里一出现,才发现自己竟就这样,理所当然地,托付出去一些本来只该他做的事。 不能多想。 佛郎机铳工期不够,倭寇大部队到达时,怕也只有那么一两台能用来做恐吓用。 但恐吓住外来人之前,竟是要先吓破那帮在花前月下舒坦惯了的文臣。 若是母亲在世,恐怕要先骂半个时辰。 无论如何,虞仲明核验完毕。 陛下等待着大炮和火器,佛朗机铳自然很快就推上来。 漆黑的炮身像头短腿猛兽,蓄势待发地蹲在木架上。因为赶工,边缘还有些粗糙的纹路,随着阳光跳动。 “这玩意儿……”五皇子赵胤珏端详一会儿,饶有兴致地出声,“能打得准?” 赵望暇本站在一边复习着薛漉讲了他要依葫芦画瓢的若干技术细节。 此时抬起头,一本正经地答:“当然是打不准的。” 他讲得太自然,以至于周围官员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祥祯帝听到这,胡须微动,目光扫过来:“哦?那做来何用?” “声音大,”赵望暇说,“响动大,震慑力强。” 在场的重臣们看向前方那截黑洞洞的炮口,果然有一瞬间被震慑了。 “薛卿呢,又怎么说?” 薛漉本坐在偏后的位置,此时不得不稍微往前滑几步。 “陛下,火器初成,重在惊人,而不在杀敌。倭寇历来习惯了南方沿海弩机和枪矛的风格。此物一响,他们便可乱敌阵脚。” 祥祯帝闻言,又凝神去看那火炮。 帝王不语,赵斐璟立刻补上这句空缺:“父皇你别听白安轻描淡写!可得准备好了!反正这东西第一次试的时候,我差点被它吓得窜出十里地。” “哦?斐璟是等着朕也被吓出十里地吗?”祥祯帝笑着打趣。 “父皇自然是真龙之身,”八殿下跃跃欲试,“儿臣是让你边上那些人都准备一下嘛。” 有人冷哼一声。 赵望暇倒也不在意,施施然挥手:“把炮装上吧。” 几名工匠忙不迭把子炮取出,装入火药。 木架和铅弹拖动时发出刺耳摩擦声,惹得有些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陛下……如今站得是否太近?”张晓忠轻声询问。 祥祯帝只是抬起眉,看向另一边的武将们。 他不出声,赵望暇于是友情提示:“五十步外都嫌近。微臣建议诸位至少退后一些。” 文臣们第一时间退了。 祥祯帝看了他们的动作,才缓缓点头:“都退下。” 宫中侍卫与大臣们呈扇形散开,唯有薛漉仍坐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不动,本就不想往后挪的孙尉和陈暄汶的步调也顿住。 本仍在偏后的位置的武将们,像一道屏障,伫立在前方。 火药灌入,子炮推入母炮,膛口微微抬起。 空气像是悬停,逼得人不得不屏住呼吸。 赵望暇抬手捂住耳朵,再次友情提醒:“陛下,您最好再往后退一退。” “不必多言。”祥祯帝双手背在身后,面色镇定,“朕还不至于被一门炮唬住。” “那您——”要不要试试我的隔音纱布? 话语未尽。 子炮推进母炮。 工人点燃火绳。 火星烧到头。 轰。 似地裂,似天崩。 雷霆万千。 而后一股黑烟炸开,冲得所有人脸上挂灰,大部分文臣条件反射地抱头蹲下,几人甚至“啊!”地叫出声来。没过多久,被尘团炸得此起彼伏地咳嗽。 祥祯帝倒仍是站着。 只是轻轻地晃了一下。 而赵望暇已经非常悠闲地坐到地上,用纱布塞住了耳朵。 还是有点嗡嗡作响,但一回生二回熟,总的来说还挺刺激的。 赵斐璟则很忙,一边捂自己的鼻子,还要冲上去捂住他父皇的。 而薛漉,脸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挑了个好位置,没坐在风口。虽靠得前,也只染上些许烟尘。 一张脸没因为火烟失色,反倒轮廓更加突出。 尘灰终于散开。 灰头土脸的一帮人里,赵斐璟非常高兴地收回了手:“好!震得好!父皇您感觉如何?” 祥祯帝揉着耳朵,慢慢抬眼:“挺响。” 赵斐璟更有兴致了:“父皇,要不要再来一发?还有两枚弹药呢!” 他边上赵胤珏的蓝袍已经染上一片硫磺烟气。 此时立刻阻止:“小八,不用了。” “朕也觉得……不用了。”祥祯帝挥手,“先让朕缓缓。” 他忍不住看向薛漉:“薛卿刚才怎么不躲?” 薛漉平平静静地答:“战场之上,没有后退的道理。” 无惧的一张脸。 祥祯帝闻言,很是认真地看着他,打量片刻后,抚掌大笑。 “好啊!不愧是为我大夏百年戍边的忠良直臣。” “孙爱卿呢?”他终于转头看向始终沉默不语的沿海将军,“你在沿海颇有经验,以为这炮如何?” “禀陛下,此炮虽不准星不足,但声势甚强。若沿海百姓见之,足可固心;倭寇见之,足可止足。配合连弩和轻铳,属下认为南方沿海,足以一战。” “不错。”祥祯帝轻轻点头。 赵望暇听到连弩和铳,非常配合:“孙大人说的武器,工部亦已准备好样机。各位大人们若有兴致,可以亲自试验!工部工匠和兵部士兵可以教授如何使用!” 没人回答。边上的文臣们像霜打了的茄子在灶灰里滚了一圈。 关键时候,伟大的主角赵景琛出来打圆场。他倒没有很狼狈,难得一身黑袍,看不出来什么尘土。 “小八,白大人,”他笑着,“本王看武器威力已显。接下来,恰逢各部尚书都在,聊聊具体工期和银子如何?” 祥祯帝同样点头。 “此炮……可以。” 他顿了顿,轻轻挥手:“户部,和工部,兵部商量,拨银吧。” 第67章 病句 文官们在大炮打过的场地里,都变得好说话几分。 外加赵景琛又在说到做到地推波助澜,于是几个尚书们讨论得迅速。 银子的拨款并不算很大方,但比赵望暇从户部账上看到的,还是好了不少。 赢。 讨论完钱,要议的是将领。 第58章 这次的庙堂大戏赵望暇没出现,因为没有理由。 故而薛漉万分不乐意地被喊去御书房商讨。 回来说南征的事定下来了。 郡王督军,主将领是孙尉和他,以及南方瑾王处还有一名副将领。 这人皱着眉,无意识地敲打着轮椅扶手。 “挈肘太多,南征也不痛快。” 赵望暇看着他的眼睛,下意识地先笑起来。 薛漉真是生动不少,跟他抱怨的时候,垂下嘴角,目光还盯着他看。背居然也不再挺直,像一只小狮子偷偷垂头地小声交代,只捕到了一头牛,另一头跑路了。 “笑什么?” “笑你居然在生气,感觉稍微活过来了一点。”他实话实说。 “这么有活力,”赵望暇拿着毛笔,学着薛漉转刀转枪,轻轻一转,“不然替我看看晴锋给我搞的工部尚书和兵部尚书身世整理?” 可惜笔不给面子地落在宣纸上,然后是他的衣服上。洇出一片墨,淅淅沥沥,下场小细雨似的。 整端垮掉。 然而薛漉看着看着,眉头一松,笑了。 拿过丝巾,擦过赵望暇的手。 动作倒很温柔,结果只是把他本就沾墨的手晕得更均匀。 赵望暇却也没出声,就这么看着越擦越脏的帕子,和手。 然后薛漉拿走那支笔,很是轻松地给赵望暇表演一手眼花缭乱的手艺。 轻松得意。 “你小时候有在认真读书吗?”赵望暇问他,“还是就光转你的笔和你的书了?” “皇子伴读。”薛漉回答,“每日早起,没法转笔,礼仪要端正,更要藏锋。” “真倒霉。”赵望暇打哈欠,“那你过来看看。二皇子的情报线查到的都是明面上的事。兵部和工部尚书看起来是两个人物。” 虞仲明已经打过交道,是个城府挺深,姿态暧昧的稳重人。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人竟然连中三元,然后从翰林院跳到吏部,又干了几年知府。最后到工部,一路升到尚书。官途顺利,未受挫磨。只是但凡能去户吏两部,为何最后留在工部? 虞家也算世家,未够钟家般绵延整个大夏,但和张晓忠的家世比,并非不如。 赵望暇点着他被调去的杭州知府,江南繁华盛地。看上去也就是吏部远调出去后,回来该升的位置。晴锋找的报告里也没看出他去工部的具体原因。没有明显的新政推进,又或者是卷入哪些知名的党争。 “总不能是真的太爱搞工程了吧?” “我只知道虞老确实对武器和治水颇有研究。”薛漉答。 “工科大佬的人生理想吗?”赵望暇摇摇头,直觉其中还有隐情。若能挖出,或许是个筹码。 “兵部呢?”赵望暇问,“这位尚书章令平到底站哪边?” 他点着晴锋效率第一,对风骨浑然不在意的字迹,理所当然地叫着每个当朝高官的全名。 薛漉难以自抑地想,这个人,和这个朝堂,可真是格格不入。当然,甚至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他,自己不属于这里。 又能留多久呢? 自己报仇之后,他又会去哪里? 然后被弹了个脑瓜崩。 “怎么老发呆?”赵望暇问他,顺带偷偷另一张纸塞到下头,“可以上战场了,太开心了吗?” 薛漉没回答,只是顺着上个问题说下去。 “他……”薛漉说,“算是清流,但是暧昧不清。兵部明面的利益会去争,但如若是真的想要做出任何成绩,他肯定指望不上。” 倒也不意外,晴锋写得很清楚。章令平并非旧军统,也不是世家。文章倒写得很好。某日某篇檄文得了陛下青眼,从此平步青云。 薛家辽城那场血战过后,前任兵部尚书降职放地方,他就这么被提拔上来。 但能在波谲云诡的最高政治层里待过这三年,恐怕也不是明面上所谓的平庸软弱,治不住手下两个侍郎,没有手段之辈。 “兵部另一位侍郎,卢湉,出身范阳卢氏。祥祯帝没在朝堂上实现的文官世家,底层清流,和武将大族的制衡,倒是在人人可欺的兵部提前实现了。”赵望暇叹了一句,“有空还得会会他,探探虚实。” 他提笔粗写要点。 探清章令平;二皇子情报线,和将军府暗卫及夜宁掌管的死士府一并去南方。 以及,他想了想,如果有机会,还有瑾王和他那位将领。 然后把笔递给薛漉,问,你呢?要去练兵招兵了吗? 还是真的跟南宋一样,兵不识将,将不识兵? 薛漉答,夏朝将军没有招兵权。只是薛家驻守北境多年,先皇在时特许薛家军。得练练,挑轻铳营,再挑佛郎机铳阵。 “听起来够呛。” “能行。”薛漉答,“辽城到最后,万民皆兵,都是我练的。” 老弱病残,新兵旧将,化整为零,归零为整。调度大军佯攻或佯败。 北境兵力从来不够,以少胜多,声东击西,到最后,仍然只是保住城池,无法往前一步。 圣旨如此,将在外,亦不敢僭越。 并非真的不能往前打。只是往前一步,薛漉不敢再赌,得到的,到底是一旨封赏,还是薛家彻底的覆灭。 无数次,他宁愿就这么把将旗插到北狄城内,将城主尸首挂在城门口,随后纵身跳下,以慰在天之灵。 但必须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然而眼前人把他拉回京城的盛夏,语气轻松:“那你能带多少兵啊?” “自然如兵仙韩信,多多益善。”将军终于又把他的背挺直。 “挺好的。”赵望暇说,“那我们争取,给你找到更多的兵。” 说这话的时候也没什么精神气。 他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把脸侧都涂上了墨。 “头很疼。” “还是和仙器交易,用药吧。”薛漉拉下他的手,直接自己给他揉了几个穴位。 “我就算不良于行,同样能指挥万兵。配合孙尉冲阵,倭寇这仗可以赢。”薛漉语气很平缓,“我没必要对着你说假话,或者硬撑。” 赵望暇听到这话,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没有不信你的能力。”他说,“我知道你就算真的双腿都残了,也能行。” 他叹了口气:“其实我之前写过戏折子。不是什么能登大雅之堂的玩意儿,就讲究一个写清楚。” 薛漉听到这,看了眼他神头鬼脸的字。 “那我写字就这样!”赵望暇摆烂。 “挺好看的。”薛漉恢复一张死人脸,说的却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 “你疯了。”赵望暇无语。 对面人没搭理他。 “反正病句也是句子,能表达清楚意思,就无所谓结构。所以,你残了也没关系,孙膑能写兵法,你就可以在中军里运筹帷幄。” “说是这么说,”赵望暇讲,“但我还在等着这场仗打好了,我找点说书先生去茶馆里给你说书,讲得越大声越好。” “民间东西要传播开,需要一个奇点。你必须在倭寇战里站起来,然后我给你大吹特吹七杀降世,将星拱紫薇。” “感觉你是在迫不及待等着陛下把我弄死。” “他本来让你去南方也没憋什么好屁。总之,你在民间的名声,一定要打好。” “你知道了?”薛漉问。 “是啊。让晴锋打听打听薛家的名声到底怎么样了。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才发现京城百姓各个在骂你们抗旨不从,害得赔款多赔好多钱,那年苛税全怪你们头上了。”赵望暇讲,“感觉百姓都有点可怜。恨人也恨不对。” 赵望暇的腔调还是一贯的阴阳怪气。可惜他不知道收好自己的眼神。那双眸子里,带着一些没有藏好的愤懑。 薛漉在这样的眼神里,却笑了起来。 有人替他恨,他反倒不恨了。 “所以,为了让我站起来,你就没打算睡个好觉?” “反正成不了我们就一起死,死后本是长眠。”赵望暇回答他,“没差。” 七月将尽,流火泄气,天将转凉。 第68章 平账 圣旨正式下来的那天,赵望暇睡前小球叫出来,和它面对面。 “宿主怎么这样看我?” “二阶段的钱呢?”赵望暇问,“老皇帝都拨款了,大概率比赵景琛本来打算给的多。所以,给我积分。” 宿主一副凶神恶煞很有力气的样子。 小球欣慰地转了一个圈,然后快乐开口:“没有哦。” “什么叫没有?” “二阶段还没完成哦。”它讲,“请宿主再接再厉,再取佳绩!” “什么样才能叫完成了?” 小球给他看上头的任务提示。 “请宿主筹到更多军费,救赎薛漉。” 说了和没说的区别为零。 所以,为了保留二十积分留作急用,剩下的还是一点都不能动,全部拿去兑换治愈剂。 第59章 很烦。 凭什么要这么对他? 明明有系统,明明手握所谓价值万金的重生机会,但现实是,连药也没办法吃了。 凭什么? 但是他身上发生的任何事,问凭什么,都没得到过任何答案。 更深,露开始重。 失眠许久,起身,桂花将要盛开,已经有清甜的前调飘在空气里。 快走几步,熟能生巧地摸到门口,夺过其中一个守夜侍卫的灯,去找薛漉。 这人白天忙着练兵盯武器制造见孙尉,晚上忙着推演地形沙盘图,翻阅赵斐璟送过来的过去几年的南方战报,各类县志,水文情况。 忙得一天能当三天使。 人是比之前有生机多了,但却彻彻底底把赵望暇卷得想吐。 周围侍卫见怪不怪,在他推门而入之前,甚至贴心地问:“夫人可要用些甜汤?” 赵望暇和他们混得半熟不熟,基本都打过照面。 此时挥挥手,问,薛漉又没用晚膳? 他猜对了。 这帮人生怕自家少爷饿死在他那破轮椅上,却又不敢打扰主子。遂自从他押着薛漉喝药之后,全然指望起了自家每天顶着不同脸乱晃的夫人。 “行吧,不麻烦的话给我上碟糕点,给薛漉把他晚膳拿过来。” 他走进去。 面前沙盘上小旗子扎了无数个。 薛漉拧着眉,手指有意无意地划过他画出的一条深沟。 “在想什么?” “夏末秋初,秋汛至。贼舟能够平稳上岸。倭寇对潮起潮落时间把握得也很好,往往涨潮时上岸,退潮时抢够就跑。” “那你在想?” “我在想怎么利用潮水规律,精准给予倭寇打击。” 薛漉叹了口气。 “这段时间渔民往往也出海。过去许多年,都有渔民被迫当向导。” “可以考虑部署几个渔民向导,诱敌以深,把他们引进连弩阵……” “又或者船只……” 薛漉一开始还分给赵望暇一点眼神,然后全然陷入自己的思考,索性在边上乱涂乱画。 真是鬼画符。 赵望暇看了三分钟,一个标记没看懂。 “嗯。” 所有薛漉说过的话,都入水流一般滑过他光滑无皱褶的大脑。 但看着这个人边写边笑,然后大吸一口气,皱眉,点着板子,然后划掉图纸,重新再来的样子,不自觉,竟不再问凭什么。 没有凭什么。 不要执著于没有答案的事。 “吃饭。”赵望暇说,“将军府的人都催到我这里喊你吃饭了。” 薛漉答,处理完这个浅滩布局。 于是赵望暇百无聊赖走进密室,滑着他自己的轮椅出来。 然后狠狠一撞薛漉。 相似的轮椅碰到一起,发出一声厚重的吱呀。 开碰碰车似的。 可惜将军不搭理他。 于是再撞了一次。 薛漉回眸瞥他一眼,似笑非笑。 这人瘸了也很有力气。接下来,赵望暇愣是怎么挪,也没把人碰动一下。 他没放弃,薛漉干脆放下摆弄他那战事图,只是幼稚至极地把自己别住。 “有事要跟你说,关于兵部的事。”赵望暇终于撞够了,拍拍薛漉的肩膀,“边吃饭边说。” 他拜托赵斐璟抄录一份户部拨下来的白银和兵部的支出,最好还要工部的。 赵斐璟当时主要是来找薛漉讨论军队配置,听他开口,倒也干脆利落答应了。 然后趁薛漉出门去,赵望暇堂而皇之地霸占书房,翻出当时算账留下的手稿,和从钟岷文炸飞了的祠堂里翻出来的账本。 做起老本行。 连蒙带猜,用起算盘。 得出的第一个结论是,章令平过去从户部的拨银里贪了不大不小的一笔。 跟张晓忠比甚至能算清廉正直。 但这当然不是重点。 第二个结论是,这次户部拨款,张大人死性未改,又或者在皇帝和四皇子的暗中允许下,同样挪走了一部分。 不过还是有所收敛。 比如说,这次贪墨掉的白银,恰好和章令平这三年来的总和相差不离。 最后一个,也真正重要的结论是,兵部和工部的账却是平的。 过手审批的,下放银钱的,只有兵部尚书和工部尚书。 虞仲明只做交接,工部的账簿没有问题。 也就是说,章令平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地,把他过去几年从军款里抽走的钱,都尽数还回来了。 赵望暇说着,顺手拿起一块蜂蜜桂花糕塞进嘴里。 太甜了。 他左看右看,把这精致点心扔到薛漉的碗碟上。 “所以。”赵望暇说,“此人,值得一见。之前他在百官之间透明人一样不说话,也没人问他意见,同样很有意思。所以我跟赵斐璟说了,我们去南方沿海之前,让他领着我见兵部尚书一面。” 话说到这里,灯花轻微爆开。 “你想一起来吗?”往前凑,看上了牛肉,于是拿双筷子,从薛漉碗里夹走一片。 而对面将军拿着那块桂花糕,同样咬了一口,然后摇摇头。 “你也觉得甜吧?”赵望暇问,“下次让他们少放点糖?” 对面人却摇了摇头。 “我二姐嗜甜。”薛漉答,“所以每到七八月,总是开始做。” “蟾宫折桂,她获陛下特批参加武举,拿武状元那一年,每日都要吃完一盘。” 原来如此。 “那你姐跟我俩有点吃不到一块去。赶明儿我们下去看她了,怕是要分两桌。” 他只能就这么插科打诨。 “摆几盘不同的糕点就行了。”薛漉答。 “所以你来吗?”赵望暇问。 “练兵,看武器,画图。”薛漉说得很干脆利落。 仔细去看,这七个字里密密麻麻都是“我不想去”。 倒也不意外。 赵望暇点点头,说那好吧。那我在这坐一会儿,等看你自己自言自语看困了,我再去睡。 薛漉的声音,已经听习惯到能当成白噪音的程度。平稳,冷淡,哪怕只是自言自语,听起来也很像那么回事。 不久之后,进兵部,见到章令平时,情况却截然相反。 这位兵部尚书算得上年轻有为,尚未到不惑之年,已经官拜六部长官。 明明是一首好文章得到的赏识,说起话来却声音低沉而嘶哑。甚至长着一张同样温文甚至温弱的脸 开口时,仿佛不带几丝分量。像是嗓子被烟熏酒燎,却从未发过火。 故而连带着赵望暇都不再那么跳脱。 他捂着袖子打了个很小的喷嚏。 “章尚书,在下白安。领八殿下意,来兵部做武器进度报告。” 对面人听了,放下狼毫笔,仍微微皱着眉,带着点辛劳之后的缄默。 “有劳白验火官跑这一趟。” 然后讲公事。 对面人没有认真在听。赵望暇感觉到了。 但仍然不紧不慢地,不知所谓地说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是兵部尚书抬起头,语气仍然轻飘飘的。 “白验火官,怕不只是为此而来?” 第69章 流金 章令平语带愁绪,短短几个字,问得宛如水波中日月,荡漾模糊,分辩不明。 “那章大人以为,我为何而来?” 对面人不轻不重,说我以为白大人是联合八殿下,来找我算账的。 聪明人。 赵望暇于是给了赵斐璟一个眼神。意思是你要么先开口,要么现在先走,留我和章令平谈。 后者同样回了他一个。眼睛睁得很大,感觉在等他速速开唱这出戏。 毫无默契。 算了。 “账面上的数字是很有意思。”赵望暇最终这么说,“但其实我也只是很好奇。” 他语气算得上平缓。 “章大人如此,是为了什么?” 面前人一身的病弱瘦骨,扔到人堆里其实也不应该多么明显。不知道他是不是就靠着这点明显白衣卿相样的,文弱消瘦的姿态,让祥祯帝,把他放进兵部,打碎武将的唯一一点骄傲。 他话出口,章令平转头看着赵斐璟。 “八殿下找来的帮手们,倒都很有意思。” “您说'们',”赵望暇抬起头,“还算上了谁?” 章令平没有答这句话,他只是很突兀地笑了笑。 然后对上赵望暇。 莫名其妙有种诡异之极的错觉,仿似章令平也在透过这毫不张扬的脸,看向某个人。 他想要看到的当然不是赵望暇,那么,是谁呢? “殿下。”兵部尚书这么说。 那个瞬间,赵望暇甚至不知道他到底在喊谁。 “白验火官和薛漉将军,若能回来,或许我能答的更多。”他话就说到这里,“若在此刻,老臣实在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第60章 谜语人说完他的谜语,笑着送客,熨帖地让八殿下带着工部这位得皇帝青眼的官员四处转转。 战前,一切都井然有序。 兵部负责的辎重,层层叠叠,库门打开,运完一担又一担。 井然有序,在将要转凉的夏季尾声里,一切飘荡宛如枯叶蝶。 赵望暇从来很恨集体活动,军训,新年晚会,不知所谓的小组作业,聚集在一起的圣诞party。 他在其中永远感受不到自己的重量。轻浮的羽毛,无力的熨斗,又或者是倾倒的大理石。 回过头去,赵斐璟却仍然在认真打量每一位。 时不时凑过去多说几句。少年人语气活泼地掠过所有担忧,说辛苦啦,加油啊,到时候一起喝庆功酒。 赵望暇感到头痛。 “你去南边吗?”他问赵斐璟。 八皇子这次难得带上点皇族的骄矜,略略抬起头。 “薛漉哥哥说北边再带上我。我舅舅在,所以我也就不去了。” 挺好的,赵望暇点点头,说那你等我们回来。 “嗯。”赵斐璟笑着看他,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的意气,“当然,等你们回来,我们再大干一场。” 再绕道城外扎帐训练的南征军。 薛漉坐在最高的地方,远远看过去,流金样的日光扑了一身。 太耀眼了,仿佛尘土飞扬的京郊变成了黄金台。 照得赵望暇下意识闭上眼,再缓缓睁开。 这对薛漉来说恐怕不是好事。但,又从来不是这个人的错。 赵望暇下意识地握拳。指甲陷入手心,猛地清醒。 “都是新兵,”赵斐璟同样看着他们的步态,叹了口气,“怎么到薛漉哥哥手上,练了那么半个月,突然就像样了?” 赵望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说理应如此,想说薛漉毕竟是所有议和派都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人,想说其实连作者钦点的主角都没有把握能驯服他,于是设计等他逼宫,然后杀之而后快。 那必然是一个惊才绝艳,遗世独立的帅才。 但太多话都梗在喉咙口,要出声就开始泛痛。 第一反应是就这么在树荫下站着,直到流光波转,日暮西沉,血色残阳泼一地。 但他身边的毕竟是赵斐璟。 这人几乎是提溜着赵望暇往前走,然后非常愉快地对着坐着的薛漉和站着的舅舅点头。 孙尉原来也在这里吗?赵望暇根本没有看见。 底下人练阵高潮,枪,轻铳,弩队,各司其职,声音大得要震破耳膜。 而薛漉抬起头,轻轻把手上的矛一挥。 世界安静了。 而薛漉还活着。 “章令平很复杂。”赵望暇走上前,下意识地想要说点什么,打破这种骇人的沉默,“等南方探清楚再议。” 赵斐璟撇撇嘴,说白兄,你看到薛漉哥哥把兵练成这样,就说这种话? 他还应该说点别的吗? 他没学过。 “那就等打完再说。”薛漉却只是这么答,“你还有什么事要做吗?” 赵斐璟站到自己舅舅身边,不是很想跟这俩无动于衷毫无气氛的人搭话。 “有点别的,不是大事。”赵望暇回答他,“这战加上我跟你说的那十天,能打下来吗?” 薛漉看着他。 天光坦荡,他们在太阳的照耀下,就像即将焚烧殆尽的稻草。 稻没有骨,稻软得很。 但薛漉的背仍旧挺拔。 他只是,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那就好。 下一刻,有只鸽子,从远方草丛上飞来,落在赵望暇肩上。 第70章 到底都什么意思 开拔当日没有什么需要多说的。 京郊的营地从清晨做最后的行军检查。 旗帜卷起,辎重后行,一切干净利落。 士兵们穿着齐整,步伐一致,沉默而脸上带着期待。 日光下落,尘土和铁甲都映成一片片不散的碎金。 赵望暇名义上跟着辎重走。 此时站在风口,早到的秋风带着夏季将散未散的热意。披风被吹得猎猎,混着薄汗,他有点想要倒下。 事到如今。 事到如今。 手里握着的是章令平昨日派信鸽送来的东西。他的字迹倒是很有力,温厚遒劲。 一张字条神神秘秘:“若遇南境瑾王军,慎之。” 没有署名,连字迹,都是赵望暇看文书签字推算出来的。 一同而来的还有一块极旧的令牌。木头被摸得发亮,边缘却破损得厉害。破破烂烂,阴刻一些没有人能懂的花纹。 此时看过去,兵部尚书站在送行人中,不时手握成拳,轻轻咳嗽。明明年纪最轻,却像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 而八皇子拍上了赵望暇的肩。 赵斐璟一贯的少年锐气都被风吹走一半,皇子蟒袍下,人终于稳重不少。他看着军阵,又看了一眼薛漉和孙尉一站一坐的身影。 “白兄,”他说,“好多人在盯着呢。你名义上可是我举荐的人。不要给我丢脸啊。” “我等你们回来。” 语气难得带着认真。 “不会死在南边。”赵望暇回答他。 “那是自然。”赵斐璟轻轻一笑,“我还等着去北境杀敌。” 他抬眼望去,赵景琛一身郡王袍,气度万千,正在和祥祯帝说些什么。 “一路不好走。”赵斐璟说,“我四哥不是好相处的角色。” 赵望暇回答:“我和薛漉只会是更不好相处的角色。” 话语已尽。 帝王的发言简短有力,最后举杯与诸将共饮。 鼓声起。 快要被炸破的耳膜,不成调的风声,和更远处,其实已经看不清的,薛漉的脸。 震耳欲聋里,近似万籁俱寂。 小球却忽然在耳边响了一下。 “宿主,宿主,任务描述更新。” 赵望暇闭了闭眼:“什么叫描述更新?” 小球从来不看人的脸色,所以万军出征的豪迈气息里,它仍然无比自如轻松写意。 屏幕迅速展开。 简洁框架。 上面是仿宋体。 隐藏条件解锁: “救赎薛漉”不等于“赢下抗倭战” “请让他活着回来。” 赵望暇盯着这毫无逻辑的破玩意儿看了几秒。 然后笑出了声。 “就这个吗?”他问,“积分不给一点?” 小球左蹦右蹦,说没有哦。 “不要吓唬我。”赵望暇这么回答,“你们系统到底想说什么?” 它仍然不知道。 知道得少,听从上层任务安排,就能表现得如此从从容容。 “可能是沿海有很多问题!”小球这么猜测。 “说点我真的不知道的。”赵望暇看着它,“瑾王当然不是好对付的。二皇子的势力一直没办法在南方扎根已经说明了很多事。你们系统想要吓我没用,如果真的想让我好好完成你们所谓的任务,我需要更多的提示。” 没有回答。 没有新事。 小球旋转着,而赵望暇依旧不知道,也理不清,对面的任务到底遵循何种逻辑。 然而鼓声将歇。 尘土像流金一样被扬起,扑在他脸上,这正是临行前最安静的瞬间。 赵望暇似有所感,猛然抬头。薛漉仍然陷在光里,如天神下凡,如神将天赐。 不必再想。 风起。 大军开拔。 不要回望。 急行军,赵望暇在呕吐。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那么脆弱,或者说,现下应当是二皇子的身体。 连续的低烧,张开手的时候,从额头到喉咙,穿成一根线一样绞痛。 想要说点什么,往往要先不分轻重地咳嗽一段。 将军府的医师随行,看不出来病灶。几服药开下去,只让他每日清醒时间变得短而茫然。 这种刹那他过分地熟悉,甚至感觉自己回到仍要操心房租水电燃气的现代,每日醒来看余额醒脑,删除父母或柔和或强烈让他活得像个人的消息。 但行至东南,睁开眼时,周围已经有非常习惯的潮气。 赵望暇的本科在足够南的南方。在那个地方体会回南天,体会没有暖气,体会不下雪的冬天。 然后,此时此刻,感觉寒气渗入骨髓。 怎么回事,明明是夏天来着。 薛漉摸着他的头,然后俯下身,额头相撞。 很轻的一声,赵望暇却仍然觉得头晕目眩。 “还在发热。”薛漉这么说。 赵望暇想了想,然后很努力地露出一个笑:“我就这样啊。碰到大事一定掉链子。没准到了沿海,就整个人晕过去呢?” 潮湿水汽淌一路,空气从干净的燥热变为复杂的潮湿粘稠。 第61章 薛漉已经格外照顾他,完全没有掩人耳目地把他拉进自己的马车里。 躺这么几天,骨骼都在吱吱作响,想要当个精神病发点疯,才发现完全没有力气。 薛漉只是低头看他写给已经率先跑到杭州府的晴锋的信。 “读它干什么?”赵望暇笑笑。 上头没有什么特别的。 瑾王推举的那名将军是杭州府郡望,厉行之。年过不惑,战功勉强。 陛下点头,其中意味已经很明显。 晴锋传回简讯,说看不出瑾王和厉家有任何深层交易。 怎么看怎么像祥祯帝最信任的弟弟在他需要人看管薛漉这头猛虎时,简单直接地扒拉出一个没和他结党的将领,推给薛漉。 “我只是在看你的批注。”薛漉回答他。 从没当过老师,赵望暇也没有用红墨写字的习惯。他在晴锋的蝇头小字上写了一行:“厉行之多半是弃子,少花时间,多找别的情报。” “干什么?”赵望暇问,“你觉得太武断?” 薛漉只是淡淡摇头。 “我相信你。”他说,“也不要总觉得你在掉链子。” 外头一片山清水秀。他们离开败絮其中的京城,来到千万年来文人墨客都没有放弃赋魅的江南。 好时节,过了梅雨季,已是夏末秋初。 若是心情好,漫山遍野看过去,应该能感慨一声天上人间。 “怎么说?”赵望暇仍然在咳嗽。 他不得不怀疑这个所谓的二皇子这辈子都没有出过京城,带得这具身体仿佛水土不服得不属于这个世间。 “想要做到的,不都做到了?”薛漉看着他。 “筹钱,南征,情报线。” “筹钱做了一半;南征全是陷阱;情报线没有出路。”赵望暇一一回答。 “薛家在辽城扎了几十年,才扎下根。”薛漉这么回答他,“没关系。” 有关系。 赵望暇那个瞬间很想说,有关系。 我没办法陪你那么久,我只有六个月。 不,现在可能是三个月了。 我需要看着你打赢倭寇,防止你被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赵景琛,早就和赵景琛结盟的瑾王,基因里好像就恐惧战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赵构转世的祥祯帝,又或者是哪个明枪暗箭要了命。 我还得考虑赵斐璟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如果南边真的赢了,祥祯帝恐怕不会乐意把战功都放在你身上。那就又是一轮血雨腥风,而我知道得太少了。 八殿下看着是个聪明人,但谁又知道他在被逼到绝境时会不会让你牺牲。你是这么好牺牲的人,薛家都死光了,留着你扶着染血的牌匾。秃鹫都在看着,朝臣都在等着。 北境去打又要有何目的?祥祯帝摆明了只想待在家里看他那些庙堂上的权贵过家家,而没有开疆扩土的野心。 我甚至会恨,为什么不是我在写这本书,我不会把你推进这样的绝境,我大概会写——— 不。 赵望暇猛地回神,看着眼前这顶简陋的马车。没有薛府的暗纹,没有任何能够安放暗器的角落。 他写不出来。 他一行字都写不出来。 如果是薛漉,他一行字都没办法落笔。 而眼前的薛见月只是就这样看着他。 好像什么都没关系。 如果真的没关系就好了。 “我总在疑心。”赵望暇说,“这一切非常顺利,祥祯帝松口松得太轻易,如果真的让你打赢了,局面是他们想要看到的吗?” 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薛漉和赵景琛有深仇大恨,作者写出来的主角不可能不知道。更不可能割肉喂鹰。跟着薛漉来南征,真的只是为了让他赢吗? 何况还有小球弹出来的,若无其事的通知。 “请让他活着回来。” 眼底泛红,一切都带着血丝。 赵望暇再眨眨眼,还没看清楚这个世界。 有人的手掌心附下来。 “让我来了,”薛漉语气很平淡,“我就会赢。” “我不知道他们在赌什么,”他淡然得像在讲周围的天气,“但倭寇战役,一定能大胜而归。” 赵望暇看不见他的脸,声音很从容地钻进耳朵里。 有人拍着他的背,像是回到梦里,外婆扇着蒲扇,外公用井水冷着酸奶。 而他,只需要在那样的夏日闭上眼睛,一觉睡到日下梢头。 第71章 潮声 几乎就这样陷落。 在清醒的某些瞬间,或者还不至于昏迷的瞬间,和夜凝就着晴锋送来的情报反复商讨。 几个要点,连不成面,哪里都缺了一点。 太慢了。 需要一些刺激。 “我在想。”赵望暇终于抬起头,“薛漉,你怕死吗?” 被突然问到的将军就这么,笑了。 一路南行,薛漉身上有些深压的东西被潮湿的水汽蒸过,簇簇而落。 此时赵望暇问出口,见到薛见月轻松写意地从满篇案牍里抬起头,给他一个足够灿烂的笑容。 “又在发什么梦?” 真是。赵望暇无话可说,在薛漉抵上他的额头之前,率先一撞。 “我退烧了。”他答。 “那就别问胡话。” “明天就到杭州府了。”赵望暇就这么看着薛漉的眼睛说下去,“辎重的部队也跟我们大差不差地了。我在想,要不,让辎重先行。” 这明明是要事。 可惜他俩谁都没打算坐直商讨。 “你想做什么?”薛漉垂下眸,看着他。 “就猜猜看。”赵望暇说,“我不会兵法。” “但就让赵景琛带着辎重先入城如何?如果孙尉想,那就让他也看着点我们亲爱的郡王,以免他手脚不干净。” 反正如果有任何阴谋,应该都只会对着薛漉。 不知道大家葫芦里卖着些什么药,最后赵景琛只是淡淡一笑,同意了这个谋划。 他甚至卖了薛漉一个人情,没有要求本该跟着工部器械的白验火官同行。 孙尉不知道看出了几分刀光剑影,最后理所当然地表示他将和四殿下一路疾行,保证新式武器都能平安抵达。 倒也给薛漉留了他的近卫常益。 于是就这么,各怀鬼胎,带着无数猜测,入杭州府。 比知府更早到的,是潮声。 本该在夏末秋初时逐渐变轻的潮声,薛漉看着水文册模拟千万遍,孙尉多年在沿海掌握得通透的潮声,此刻却重得像是有人在海底沉沉拖着锁链,迟缓,压抑,听得人心底发着颤。 侦察营午后回报潮汐时,常益看了一眼附上画出的木牌刻痕,没有克制住,皱了眉:“比往年提前了……很不对劲。” 薛漉从马车上直冲而下,轮椅被将睡未睡的赵望暇滑出猎猎声响。 将军坐在原地,仰头听了一会儿风声。 他语气冷淡,却宛如宣判:“潮水逆着风来。” 下一刻,还没等常益问出句为什么,却见赵望暇的手刚放稳在扶手上,已经被将军拉着。 薛漉偏头,仍然是冷硬的姿态,仿佛没有任何私心:“你先回去。” 赵望暇摇头:“我吹会儿风。顺便听听为什么。” 他们就这样旁若无人,常益看多了,自家孙将军都没什么所谓,于是他也不再少见多怪,只是等待这二位给出说法。 “所以什么意思?”病怏怏了一阵子的白验火官替他问出口。 “风向往西南吹,潮声却从更东边推进。像是有人在海上筑了一道水坝。” 常益听到这里,紧紧簇着眉。 过去那些战争里,并非没有出现过不如寻常的潮水。 可那往往是战至高潮,为何此次…… 却见白安已经干脆利落地问下去:“倭寇能拦潮?” “理应不能。”薛漉答,“但船队的密度,或许可以模糊潮声?” “倭寇曾经弄过潮。”常益听到他擅长的事,旋即接上话,“本地豪强,或者是倭寇,都曾经试过用铁链或者数十上百只船,制造潮声扰动的假象。本地渔民擅长这些。” 薛漉眯着眼,看向赵望暇。 表情仍然很平静:“你等的东西来了?” 常益听得半懂不懂,正要详问。 却见有人穿过密密麻麻的水声,策马从远处奔来。 夜凝一身锦袍,红妆动人,漂亮的裙裾底下却是利落的短装。 一开口,声音却放得极低:“禀主人,海线上能看见大队船桅的影子,但方位不明。” 她历来很有眼色,见此地有第三者,此时喊着主人,眼睛却是看向薛漉。 她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周围的人声像是被拦腰截断。 赵望暇对上薛漉的眼睛,竟不知道他该作何表情。 章令平写的那句有力而坚定的“慎之”,在不听风向的潮声里,反复在脑海中巡航。 第62章 南方潮水不太对劲。 不,是非常不对劲。 但。 赵望暇回答薛漉的问题:“确实来了。” 薛漉点点头,说,那再等一会儿。 他转头看向常益:“孙将军找的那些熟手向导们,可是要到了?” 到是到了,跑了几位。现下站在他们面前的还有几个渔民向导。孙尉和薛漉前几日花高价找渠道请来的,熟悉这一带江河湖海的潮汐、浅滩、暗礁。 此刻,最年长的那位正蹲下去,抓起一把泥。 手指却在发抖。 “怎么?”赵望暇问。 那人干脆没抬头,只是将泥土在指尖一搓,嗓音发紧: “潮……涨得太快了,老爷。快得很不对。应该再有一个时辰才到的。” “嗯。”薛漉语气很平淡,“可还有别的异样?” 另一个年轻点的渔民抬起头,看向东南方向。 “这潮声……不是天潮。” 赵望暇接上:“什么叫不是天潮?” 老渔民咽口唾沫,语气很犹豫,仿佛不太确定自己这条小命到底还在何方:“有人……在弄潮。” 倒不是新消息。 “而且……” 他犹豫着,似乎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补这一句,“这手法……不像是那些贼寇……” 他吞咽着唾沫,还是把这话说完:“倒像是我们自己人。” 一瞬间,周围空气像被什么抽空。 风里不知何时带着铁锈味,过量的水汽夹杂着金属气运进肺里。 常益的脸色已经全变了。 “这是……”他带着些微的不确定,“这难道是……” 赵望暇没打算等他说。 “自己人?”赵望暇重复了一句,“又和倭寇的弄潮有何不同?” 他低下身,同样拿起一抹泥土。 柔软,泛着水汽,落到手掌上,有轻微的痛意。 什么都闻不出来,除了不散的腥气。 “我们有一种法子……沉木和铁链搅海沟,可以提前放潮。可是……可是要几十上百条船一起下锚才做得来。”老人缓缓作答,越说,越犹豫,表情转了几圈,竟然成了惊惧。片刻后又被压下,只剩下眉毛在微微颤动。 边上更年轻的那个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像蚊子嗡嗡叫: “……而且这样弄出来的潮,是会淹死人的潮。” 空气彻底凝成一块。 薛漉抬眼,看向更远的山影与云端。 “你们以为,”他仍坐在轮椅上,甚至无法俯下身,感受这或许能要他命的潮水。 声音却很沉,在这些官军里,自有别样的气度:“这样的潮,杭州府又有谁能做到?” 没有人回答。 或许是不敢回答。 “厉行之?”他低声问。 没人出声。 “又或者,瑾王?” 仍是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在飘荡。 赵望暇摇摇头,索性凑得离老人家更近。 “不是民军,对不对?您听说我们是官兵,少收了一吊子钱。” 老渔民抖得更厉害了,闭上眼: “不是老百姓干的!我们不敢。这潮……太狠了。” 语气带着颤。 赵望暇听着,想起小球展开的弹幕上那句话。 “请让他活着回来。” 胸口泛着冷,这些天却从没有这么清醒过。 活着回来,恐怕就薛漉的运势来说,意味着不得不主动以身入局。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诱饵。 离开京城,客死他乡,陛下看得恐怕只想鼓掌。 所以,引蛇出洞,也做到了。 那么,他做对了吗? “孙尉将军的部队呢?”薛漉问,“可是已经进城了?” 还未回答,薛漉已经计算了时间:“现下潮声才失常,说明确实是对我们来的。” 向导们只有点头的份。 他看向赵望暇,甚至仿佛在替人骄傲:“你算对了。” “谢谢。”于是赵望暇就这么回答。 薛漉点点头。 回过身来,语气里仍然是十足的稳定,仿佛没有任何惧怕情绪。 “我们还在陆地上。”他声音很平静,“都先别担心。” “最多不过是有人打算借潮围堵。”薛漉甚至笑了笑,“也不是打不得。” “潮声逼人,那就往弄潮的方向走。你们能算出来船的规模和大概的方位吗?” 赵望暇于是把老向导拉起身,笑盈盈地扮一个脾气很好的富家公子。 “老先生,都靠你们啦。” “我可以……”眼前渔民有一双有力的双手,哪怕鬓上具是白发,“但是老爷,船那么多,我们怕是……” 他微微沉了沉肩膀,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老爷,能放我儿子走吗?” 水波滚动,远处的浪声翻滚而来,像是这片海终于厌倦了无能为力的人类,张开巨口,打算就地吞噬。 他一出声,边上说话蚊子声样的年轻人却猛地回过头。 “爹,我不走。” “你听我的话——” “我不走。”这个年轻人声音终于大了些,“爹!我不走!我回去干嘛?回去看慧娘的坟吗?” “我——” 他的声音又很迅速地沉下去,落入潮声里,晦暗不明。 赵望暇的手伸出去,却不知道该拉谁。 薛漉将轮椅掉头:“现下不是生离死别的时候。逃也不一定能逃出去。” 他说得冷漠而不近人情。 下一句话却到底柔软些许。 “本将在,我们不会输。” 潮水滔滔,他顿在原地,等到了老渔民被年轻人拉着起身,往前走。 第72章 火路 怒吼的江水不会给人什么沉思的机会。 但赵望暇最擅长的是在所有不应该陷入没有结果的思考的瞬间,无法自抑地想一些有的没的。 李煜写人生长恨水长东,恨得并不咬牙切齿,以至于赵望暇始终不知道,这里的恨应该读成高考文言文里的遗憾,还是现代人真挚的恨。 他看不透,也没兴趣明白。 他和江水打交道的任何瞬间都在努力不跳下去。从没考虑过水到底应该往哪里走。 向东向西,向南向北,没有分别。 如果想要跳下去,就不该考虑方向。 但此时此刻他解脱了。 因为在场所有人除了他,都愿意潜心研究水的脉络。 老渔民低头看着面前的一切,然后指出一个方位。 “东北。” 薛漉点点头。 他笑着,并不热烈,却离奇地鼓舞士气。 赵望暇认识薛漉的时候,总是在晚上。所以他仿佛忘记,眼前这个人,打赢了多少赵景琛以为他该死掉的仗。 薛漉笑着,轻轻拉起老渔民的手:“跟着我们一起走吧。风吹西南,船在东北,那便看看,这风到底能吹尽多少人。” 回到马车上。 赵望暇仍然在颓然地沉默。 而薛漉的毛笔,挥动着,画出新的图。 上面有船,有风,有他们偷偷扣下的一排辎重。 “薛见月。”赵望暇喊他。 此时天之将暗。 轮廓都被影子盖过,点灯又太暧昧。 赵望暇的所有物理常识又或者战争恶补出的书,全部都倒在他不合时宜的,一团乱麻的感伤里。 “我帮不到你什么。”他这么说。 薛见月的笔没有停。 他在这个时候显得特别勇敢。就好像什么东西都没办法打断他。就好像,他生来,不为了家庭幸福,不为了声名远扬,不为了千万年后还有人传唱,只为了打赢倘若死去后,就没有人再提起,又或者将要被随意涂改的一仗。 他听到这话,却是平静地抬头。 “你在等着我。”薛漉说,“就足够了。” 马车飞速地掠过颠簸不平的地。 外头的风带着无尽的咸涩吹过来。 夕阳西下,外头的流光溢彩伴随着无尽的风声,被残云毫无保留地卷起。 夜凝骑马来报。 帘子翻起,她语气匆匆:“东北方船影具现。” 说到一半,索性横越下马,下一刻,姿态利落地翻过窗檐,顺着马车,扑进来。 “密探来报,没有军旗,没有号令,都是布衣打扮。” 理所当然。 瑾王但凡没有失心疯,就不会留下任何破绽。 只是此计若成,不知道是不是会把将薛漉围困致死的人祸扣到沿海百姓身上。 “船都并在一起?” “数十艘互相勾连,排布紧密。”她说得干脆利落。 目光却没有一丝波动。 “除了船,”她的语气很沉,“还有步兵列阵。” 薛漉眉头稍稍一皱。 “如何布阵,人数几何?” 第63章 夜凝一一作答。 “倒是沿海的老一套。”薛漉冷笑一声,“这种精兵不拿来打倭寇,竟然用来堵我。” 他叹一口气:“难怪逢战必败。” 赵望暇听到这里,匆匆一拨窗帘。 本就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此时透过将暗的天色往后看去,密密麻麻的人群,行军如蝼蚁。 站得太高的人总会忘记,底下是每个挣扎着,勉强着的春闺梦里人。 “无妨。”他终于说话,在这个时刻做他唯一能做的嘴皮子功夫,“薛将军既然在此,那就让这些人有来无回。” 话出口,夜凝福一礼。 “按照行军速度,再过两刻,要和他们撞上。”她语气匆匆,“可要属下们先行?” 薛漉坐在轮椅上。 闻言把他手上的纸揉成一团,扔出窗外。 “不必。”他说,“二殿下的暗卫大有用处,不能先露出马脚。” “何况,我还有个任务要交给你们。”他低头和夜凝耳语几句。 丢出去的纸团卷起余波,很快消散在天水一线的暮色里。 “既然想要弄潮,”薛漉只是清浅地一笑,“那就看看这风是否同意吧。” 夜凝听完,回望她的主人。 得到一个点头后,神龙不见尾地消失在空气中。 马车里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风?”赵望暇接上他的话,“你打算?” 清风照过大岗,抚过日月,然后落在他粗糙的指尖。 将军的轮廓在晃动的油灯和将散的霞光下突兀显现。 他平平淡淡地回答:“把船烧了。” “陆地上的呢?”赵望暇问。 薛漉按住他的肩,很平静地一笑:“等着看吧。” 他唤来向导,迅速又不容置疑地,行军从此改道。 他们奔向更北边。 潮水不停歇地奔涌,夜里行军,点亮道路的只有火折子和马蹄声。 全数停顿只在一瞬间。 跟着薛漉的明明是新军,令行禁止,鸦雀无声。 骇人的潮声尽头,没有一个人后退。 带出来的半只轻铳营,已经列好阵。 更后方是一排弩手。弓拉得半开,像是这日消失在天上的月,尽数落下来。 天色暗到已经看不见云,望出去,一片灰沉沉的苍幕。 肉眼可见,远方一排排船只,宛如不死的鬼影。 赵望暇想要下车,却被薛漉按住。 “坐着看就好。” 先看见的,是底下的如线般的人影。 夜凝抛弃她的马,疾行在风中,如一头优雅的猎豹。 背后跟着的全数是黑色的剪影,像燕尾剪开逐渐浓稠的黑暗。 继而,天边泛出一线火光。 风吹过来。改道的风和水像是终于在人为的刁难处相逢。 那点星火绽开,水面上顷刻翻出一场小小的火烧云。 夜色中,仿佛有烈火焚身的怪物一路疾驰,不顾水声往前迈。 夜凝的身影冲到最前,一声清啸,短促而锐利。 跟在她之后列阵的士兵们听到号令,手臂一松。 火箭齐发。 流星陨石般坠落,尽数压在汹涌的潮面上。 星星点点的人影这一刻简直像要燎原的野草,蹭着那一点干燥,剧烈地膨胀。 好一场人造火烧云,落在船只形成的森林上。 劈啪作响。 水上的波涛,无声化成火路。 潮声顿了半瞬。 又像被惹怒,开始疯了一般倒抽回去。争相远走的船阵互相拉扯,竟然像簇簇落叶的大树。扎根太深,挣脱不能。 薛漉仍然坐在他身侧,声音轻而柔软,像是在点评他俩都不在意的泼墨山水:“风往西南,潮往东北。水风相生,还挺好看。” 火路顺着那几十艘互相勾连的船骨不死不休地挣扎。 船像是缠在一起的毒蛇被点燃尾尖,头尾相连,了无生路。 此处却仍是一片死寂。除了连接不断的火箭,再无人声。 呼吸,换箭,有序的脚步声,交织着燃起的一片红色。 半江瑟瑟半江红,倒是江南美景。 直到军鼓声敲破天际。 薛漉终于挺直了背。 “陆地上的兵。”他尚有闲暇回头,“来了。” 叫喊杀敌声循着军鼓往前。 “和孙尉说过的一样,是沿海军的鼓令。” 薛漉很有耐心地听了片刻,打开窗帘,对着外头等待的常益道:“可以变阵了。” “捂一下耳朵,如果怕吵。”他看着赵望暇。 当然没有捂上。 近处军号响起。 指挥声几乎同步。 “开枪!” 轻铳营齐齐抬起膛口。 火苗映在每一支金属铳口上,跃动如不散的星光。 枪火在半空炸开,随着风散成星屑。 箭矢,火药,不成样子的弹药,硫磺,喊叫声。 暗夜里,天色已经映衬出一片绚烂的红光。 剧烈烟花爆炸声里,赵望暇听见自己的心跳。 水若长东,便有火路。 第73章 碌碌无为 热焰焚烧到最后,赵望暇感觉到荒谬的冷。 薛漉握住他的手,问你还好吗? 刚刚是活过来的神色,明明挺好看的。好看得,赵望暇难得不因此而觉得自己暗淡。 眉目泠冽,光渡在其上,鎏金灿灿。将军该是这个样,哪怕困在囹圄之间,也同样理所应当地顺风渡水,挣脱锁链,一往无前。 这是薛漉的光辉时刻。犹如彗星璀璨地照耀,赵望暇只希望不要熄灭。 可偏生,为什么,要问他还好吗? 问出口的时候,像是从外头的火药枪炮焚烧的船只人群里坠落人间,眼底像是蒙上什么阴翳。 不该如此。不能如此。为什么。 他想说不好。 和自己相处太久,在自我和世界的矛盾里不得不周旋,碰撞,不能求饶,只有逃避。 猛然看见血和吼叫铸成的人造云层,其实只想离开。 那明明是他们的痛苦,和赵望暇无关。 旁人无论如何深处炼狱,他的痛苦也仍旧是痛苦 但是为什么,自己的痛苦在此时此刻,会显得如此渺小? 残酷本身,和百战百胜本身,有些触及死亡的真相,他宁愿这辈子都不需要用自己的经历和那些东西做比较。 不要看着他,薛漉不应该此时此刻让面容陷入阴影里,凑过来,握住他的手。 “不重要。”赵望暇说,“都不重要。算无遗策,很好。薛漉,你天生就该在战场上,有充足资源,有足够的粮草后勤。” 而不是在这里,在一辆被枪火震得颤动的马车里,关照他的心情。 薛漉看着他良久。 “你觉得难过吗?”他问。 什么话。 但赵望暇没有任何美德,唯一让他能够满意的,只有无尽的,不会躲避的,面对自己的诚实。 可。 面前是薛漉,不是刚见到的可以肆无忌惮说实话的大纲里支离破碎的反派,不是看不起他他也不需要对方看得起的父母,是某些时刻赵望暇不得不承认已经不一样的人。 他说不出实话。 真实有雷霆万钧之力,抵在他唇间,居然只让他觉得尴尬。 他怎么是这种人。 他又为什么觉得羞耻? “不要说这个。”赵望暇说,“这是我的软弱。不要安慰我。” 他急促地挥动自己的双手。 这次没有要吐。 也没想要一头撞死。 一种进步。 “你打仗,”他说,“之后我帮你搞定和赵景琛和瑾王的说辞,我甚至不知道瑾王全名叫什么。但是没关系,只是又一个赵家人。晴锋已经在杭州府待了半个月,情报线必须做起来。瑾王敢在这个地方干这种事,南方实在是烂透了……” 他要继续说下去,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想要通过这段措辞证明什么。 或许不是,只是本能的,无法面对自己的逃避。 真是该死。 该死到身体的反应好像也被强制压下去。 没有急促的呼吸,没有升高的体温,没有耳鸣,没有胃痛。 仍然在战场上,听力视力嗅觉都好得过分。 以至于他尚有余力分神去观察薛见月的神色。 今天当然没有月光,江面上都是烈焰,像要烧干这池水。 陆地上是弓箭和火炮打入皮肉的声音。不响,沉得像木箱子不容置疑地坠到污泥地。 明明是第一次听见,非常惊讶自己居然能分辨。 军鼓仍然没有消散,壮烈地,一无所知地敲打在他的神经上。 而薛漉拧着眉,凝着眸,居然还固执地看着他。 别这样。 能不能别这样。 第64章 “我还是会觉得难过。”薛见月说,“赵难辞,其实我还是会难过。” 他深吸一口气:“没关系的。” 赵望暇想起那些夜里的对话。他理所应当地听薛漉谈起过辽城,谈起过逼着三弟陪她练枪的薛漪。 “但是,”他深深地喘气,“算了,你不要接着看战场吗?” “刚刚扫过人数和列阵了。”薛漉在此刻仍然保持着极端的冷静。 像是分成两块,一块是为自己的计谋而怡然自得的将军,另一块是仍然非要盯着他看的人。 “在计划中。他们意识到我们这只军队实则有辎重,也有防备,外加船烧成这样,不应该打到最后。” 游刃有余,算无遗策。 “所以,”薛漉说,“没关系,你不喜欢,就不要看。我是没有选择,才只能这样。” “你做得很好。”赵望暇说,“你也应该感到骄傲。” 薛漉看他很久,嘴唇微微一动,却被打断。 已经穿上盔甲的常益来报告情况。 灰头土脸,眉眼却泛着冷气。突然和刚刚无措地接话潮声情况的人不一样了。 将军眉眼淡淡地接话,语气从容:“攻势暂缓,弓箭手和轻铳营变阵,让夜凝和影一清点船只情况。” “可能会有殊死一搏,注意他们狗急跳墙。” 又再说了一些什么,赵望暇已经没有在听。 直到有人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回过神来,常益再次投入这场不大不小的战役。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感到骄傲。”薛漉说,“赵难辞,赢了又怎么样,也会死人。什么都不会带来。” “那不是你的错。” 那是积重难返,为了承接一位明君的大夏的错。 那是没有切实体验过任何一场战争却下笔的作者的错。 “我不会去想这些。”薛漉说,“想这些的话,我没办法赢。想多了,我应该会比你更难过吧。我没办法。” “所以,要难过,要不舒服,都没关系。” “你就这么看着外面有人为了活命在自相残杀,跟我说这个?” “这仗能打起来是因为你。”薛漉说,“我不知道应不应该谢谢你。” 不应该说下去。不要把伤口剖开去安慰他。 先继续,先结束,先让赵望暇起码做他能做的。 “我也会没关系。”他最后说,“总会有人打起来。” 现代同样没有和平。他只是碰巧在一个和平的国家,所以可以只面对自己的伤疤。 起码这次,输掉的不是薛漉。 “我不知道……”赵望暇说,“你应不应该感到骄傲。但是,起码,应该觉得羞耻的不是你。” 逼得人自相残杀的不是薛漉;第一次身处战场手足无措还需要人安慰的不是薛漉。 “应该觉得羞耻的,也不是你。” 可眼前人就这么有样学样,甚至有点好笑。 是吗?那如果甚至不能羞耻,应该有什么情绪? 薛漉没有情绪,好像都戒掉了。 也是,否则大概会被战场上的尸体彻底淹死。 那他呢? “我会习惯的。”赵望暇说。 他说得明明是实话,却不知为何,薛漉的眼睛居然更暗了一点。 像是有什么东西兀自地,没经过赵望暇同意地坠落。 “你不要习惯,好吗?” 在说什么话。 “你不应该面对这些。” “之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赵望暇回答他,“之前你让我早点习惯,要帮你,就会死更多人。” 薛漉的嘴唇动了几下。 想说什么呢,想说但是看到自己这个破样子后悔了吗? 薛漉的手十足没有必要地搂过他的肩。 一个足够别扭的姿势,但是没有人动。 居然自己和他都没有发抖。 倒也是格外清醒。 “不要后悔。”他说,“我蛮糟糕的,你在战场上杀人,我要负责在朝堂里逼死人。” 互相搭配,都不应该感到骄傲。 能做到吗? 他仍然是个碌碌无为,人生失败,软弱至极的,明明在马车里被保护良好,仍然陷入困境的现代人。 但是,但是——— 扑簌。 终于有箭破空而来。 挂到赵望暇脸侧前,薛漉转身带着他一躲。 第74章 十天 薛漉搂着他,再次在马车里飞来飞去。 在赵望暇要被晃吐之前,他配合着薛漉的力道直直从马车上摔落。 挺痛的,但是还有箭矢和火器声人群惊叫声,护驾声,遂没时间浪费神经中枢在痛觉上。 上上下下,滚了几圈。 再能发现自己在哪时,发现薛漉脸上在滴水。 他伸手摸了一下。 然后薛漉同样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没什么可说的,又被人带着滚了几圈。 薛漉低头吹了声哨,一身夜行衣的人们不知道从哪些地方钻了出来。 从地上坐起来,被灰呛得咳嗽,赵望暇才意识到,滴的不是水,而是血。 半干,凝在指尖,一搓会掉,有点熟悉的手感。 刀光剑影,没有热兵器了,全在肉搏。 而薛漉淡淡出声:“能抓活口就抓,不能就全杀了。” 他们面对着面。 “奔着你的命来的?”赵望暇问,“都是死士?” “来的人数不够。”薛漉说,“但功夫确实不错。” 人在他们身边围了一圈,包围圈在不断往外扩散,惨叫声逐渐消散。 该消失的人都失去气息,只剩下四五位黑衣人留在他们身边。 “若是瑾王人,他在江南深耕多年,能量足够搅动这场人潮,死士怎么却只有这点水平和规模?” 薛漉不知道在问谁。 “江南太久没打过大仗了。你的人不都是在北塞绝境里杀出来的?到底不一样。”赵望暇接上话。 “何况,也没猜到你放火烧船吧。” 他们没能继续猜测下去。 有一只信号弹,在尽头突兀地发出一片亮绿色。 烟雾弥漫。 薛家死士快刀斩乱麻后,落到薛漉身边。 “信号弹是怎么回事?”赵望暇开口问。 死士低头作答。 “禀夫人,二十人,杀了十五个,另外有五个想跑,见不能, 便想要发射烟筒。属下们制服前,还是被发出来了一只,接下来这五个人便服毒自尽了。” “五个人想跑?”薛漉的眉头皱起来,“目的是暗杀我就不该跑。还剩一口气就该对我举剑。” “属下正想报告疑点,见我们现身后,他们便且打且退,差点放跑了一个。” 薛漉和赵望暇对视一眼。 “不想要你的命?”赵望暇摇摇头,“那只能是来探你的虚实。” “也已经探明了。”他再接一句。 派出的死士,一个都没回去,已经足够用命证明,薛漉身边还有暗哨。 大事不妙。 “还有你。”薛漉答。 “什么?” 薛漉再次摸了摸他的脸。 箭没有心,也不长眼睛。身上都是擦伤,有箭矢一度划到脸上,擦出淡淡的血痕。手碰上去,薛漉不会像赵望暇一样,还以为是潮水。 “信号弹,死士们围过来保护你我二人,而不单是我,足以探明你我关系。” “所以说,”赵望暇摇摇头,“我不仅仅是你的人,更甚,是你的死士眼中和你一个档次的人。” “倒是不坏。”他点评,“我们可以和苏筹谱写一段三人旷世绝恋。” 不错,居然又可以开玩笑了。 赵望暇感觉自己勉强算是调理好。 薛漉答:“若要跟晴锋行走杭州府,最好再换张脸。” 面具本来也割破了一道,还在质量过关,没有当场落下来,吓死一会儿回来的常益。 “再说吧。”赵望暇挥挥手,“没准可以用来打窝。” 琢磨听到这里,他心生一计,倒是回过头来,接着问老老实实半跪下听他们半死不活打趣的死士:“他们身上还有信号弹吗?” “缴获了剩余九只,应当是那五人每人两只。” “那就都拿出来,每一只,都隔段时间依次发射出去。”赵望暇说,“我倒要看看都是些什么颜色。” 又看看,到底给在等的人传出些什么消息。 遵循赵望暇令,依次升空。 第二支信号弹,深红色。 第三支,亮橙色。 绿色信号弹配备了三只,深红色同样是三只,此外,两只亮橙,两只钴蓝。 在最后一只升向高空时,常益来报:“对面撤军了。” “整军,”薛漉答,“夜行进杭州府。” 然后他下意识地回头寻找轮椅。 很不幸,只找到了一团支离破碎的木头。 第65章 再转过头,赵望暇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找什么呐?” 薛漉倒也不怕。 他伸出两只手,是个等待拥抱的姿势。 “等你抱我起来。” 居然在反将一军。 赵望暇双手一摆,装模作样地努力。 “小球,”他意念喊,“快出来。” 灯球这次给自己挑选了风骚的粉色光,蹦跶一圈,令赵望暇不得不看清他和薛漉的伤口。 薛漉鬓边一道痕,缓慢往下渗血。 他的手上同样划了一道。 身上又全是灰了。 像在泥潭里打了一天一夜的滚。 然后迅速购买十天用治愈剂,给薛漉用上。 在等待药效生效的半分钟里,赵望暇干脆搂住薛漉的腰,仿佛用尽全力,实则把全身重量都压上去。志在让薛漉的腿离地0厘米。 等小球欢呼闪光边说宿主你们看起来好亲密啊。边字正腔圆地播报治愈药剂已生效,请宿主注意药物失效时间,按自己的计划再次购买。 场面很滑稽。 薛漉也很沉得住气,就让他这么压着,没有任何吃痛表情。 血迹入鬓,杀气十足的一张脸,硬生生露出几分柔软的无奈来。 “得走了。”他最后还是叹口气。 “嗯。”赵望暇说,“得走了。” “你先起来,我想想怎么上马车。” 夏末入秋的风卷起歇战的潮水,一切缓慢归入沉寂。 “你抱着我上。”赵望暇说,他往后一撤,重新踏实地坐在地上。 “所以你先站起来。” 他好像是在说梦话。 以至于默默低着头,打算等少爷一声令下,就把备用轮椅拿出来的死士统领,一时顿住。 早已听过侍卫们的八卦。今日一看,夫人是真的敢说。 薛漉看着赵望暇的眼睛。 他的眼睛眨了几下。 在场人均已散开。 可此处仍有第三人在场,虽是他的死士,仍不能直言仙器。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最后只是说:“十天?” 没人听得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但赵望暇索性往上伸手:“十天。” 下一刻,薛漉便真的就这么轻轻一撑,站了起来。 动作算不上利落,起身的时候甚至垂下眼,不知道是在犹豫,还是在恐惧。 但到底,还是赵望暇敢说,他就敢试。 直到影一没憋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薛漉才终于略略抬起眼。 长身玉立,遮住亮光,血流半张脸。 偏偏人却是温和的,甚至微微笑了笑,毁坏掉该有的修罗气质。 “不错。”赵望暇说,“不枉我——” 下一刻薛漉拽住他的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力道很大。 有点疼。 然后赵望暇双腿离地,真被打横抱起来。 薛漉回过头,冲统领打了个招呼:“影一,先归队。” 被人这么抱着走感觉非常诡异。 薛漉倒走得很稳,不像是和自己刚刚恢复如初的腿关系不好的样子,但赵望暇总疑心自己要掉下来。 人生里有记忆还是第一次被这么抱着。 感觉奇怪,甚至恐怕比真的站起来了的薛漉更茫然。 但并不坏。 “先放我下来。”赵望暇说,“你进杭州府了再给知府一个惊吓吧。” 薛漉没搭理他,就这么抱着他,进那辆破破烂烂但既然没有四分五裂的马车。 “十天,对吗?”薛漉重新问了一次。 语气已经恢复镇定。 仿佛刚刚的犹豫,些微的茫然,和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微笑,都是幻觉。 “会更久的。”赵望暇说,“我会治好你。” 他刚刚经历一场战役,此刻坐到车里,恐惧和无措仍如褪去的潮水般遗留下泡沫。 但是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惊讶吗,惊喜吗?害怕我在说假话吗?” 其实是,开心吗? 薛漉垂眸看着他的腿,许久后,才回过头里:“不害怕。” 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睛。 杭州府到了。 第75章 应劫不暇(上) “我抱你下去?”薛漉语气还是很淡。 “别。”赵望暇活动了一下筋骨,从这句若无其事的话里听出来面前人没有表现在脸上的欣悦。 他俯下身,捏了捏薛漉的脸,软的。 薛见月没笑,他反倒笑了。 “多得是你要抱我的时候。” 灯光晃动出的峰尖是最细小的山峦,越过山。越过海,看到薛漉的眼睛。 “别急啊。” 说完,他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地上是实的,无尽的潮声已经离他们很远。 下车时,神龙不见首尾的影一不知道从哪拖了把备用轮椅出来。 “刚刚不早点拿出来?”赵望暇调笑一句。 从来冷漠的死士难得露出点局促。 赵望暇轻轻一笑,走到工部特派朝臣本该在的位置。 更深露重,小心火烛。 往前再行一丈。 然后发现并不需要再等待城门开启。 面前有两行人提着油灯,中间站着一排人,静默伫立在高大的城门口,无声等待。 江上的消息传得倒是快。不知道信号弹又起了几分功效。 该通报的流程缩到最短,飞速走完。 知府洪宗平面带着足够礼貌而官方的笑意,竹竿似的瘦削。 边上有人着五爪亲王蟒袍,正是皇帝的同父同母真兄弟,瑾王赵怀瑜。这人礼仪给足,表情却潇洒随意。并不纤瘦,倒非常壮实,远远看去,像一个蛇皮袋。和刻板印象里瑾瑜二字相差极远。 赵望暇往前一步,跟常益站成一排,背后跟着搬运已经动过的武器的士兵,和随行的十余个工部工匠。 再往后一步,是已经踏踏实实坐在轮椅上装病弱的薛漉。 常益的盔甲未卸,身上尤带火气。 薛漉特地把伤口划破,崩到子弹,血气呼啦的人都排在前头。 远远看过去,他们一行实在是灰头土脸,被袭击得在风中凌乱。 赵望暇低头行礼:“瑾王万安。见过洪知府。” 在这俩人有所行动前,他索性跪了下去。 “恳请瑾王为我们做主啊!” 他听到蛇皮袋子的那句“免礼”堵在喉咙口。竹竿倒吸一口凉气。 赵望暇说跪则跪。 他一动,后头工部人便也跪了。士兵们有样学样哗啦啦跪了一地。 停在原地手足无措的常益四处看了一圈,铠甲撞到地上,发出碰的一声。 场面一下变得很难收拾。 “白验火官快请起,常副将请起。”瑾王眉头一皱,看清他们一行人的狼狈相,脸上带了薄愤,“将士们受罪了,快快请起。” 哦吼消息好灵通啊。还认得他俩的脸。 但起来是不可能起来的。 “白某*三尺微命,一介粗人。”赵望暇给足马力,努力哽咽,感觉自己像个破风箱,“满怀报国之心,却还是想得简单了。” “本以为杭州府自古以来便繁华得紧,虽每逢夏末秋初,便饱受倭寇之苦,却以为尚只是外敌。” 他拿袖子擦了一把不存在的泪。 “却不知道杭州府既然已困顿至此!” “瑾王殿下,您辛苦了!洪知府!您辛苦了!” 他偷偷昂起头,看见这俩人的手都偷偷地握成拳再放开。 “为国效力。不敢懈怠。”洪知府答。 “替皇兄分忧,分内之事。”瑾王答,“将士们怎么如此狼狈,路上碰到什么?” “微臣竟不知除了倭寇老贼,竟还有无礼刁民自成一派,胆敢弄潮劫官军!” “若不是士兵们拼死作战,怕是我们还没到杭州府,就折在半途了!” 他高呼一声:“恳请瑾王殿下和知府大人彻查今日刁民!” “这……”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要说法,大有不给个解释就不动弹的意思。 瑾王一双黑溜溜的眼睛转了一圈,落到面无表情的薛漉身上。 “薛将军,请您陈情。” “白验火官说得没错。”薛漉答,“南征军一分为二,怀宁郡王和孙尉将军先行,我殿后。行至江边入海口,碰到上百只船弄潮。训练有素,刻意将我们引至包围圈。” 他简明扼要地陈述水陆两方作战概况。 最后一锤定音:“孙尉分拨给我的先头部队和渔民向导均表明,这支声势浩大的队伍,行为模式,长相,军鼓,号令,都不似倭寇。恰似本地人。” 说话很利落,近似下判决。 “这……”洪知府擦了擦,“上百只船?” “正是!”赵望暇从容插话,“竟不知民军已经有这么大的能量!若任其泛滥,皇威何在!百姓和官军生此间隙,对外又如何能打赢!” 第66章 瑾王的眉头一皱,装模作样和洪知府讨论了一番。 结论自然是没有结论的,两边都在非常认真,非常敬业地表演震惊。 他俩一套官腔说完,讲高度重视,四殿下和孙尉将军正在偏厅等候,一路却未遇见此事,实在蹊跷。可否先进门,处理伤口,清点损耗,随后即刻吩咐下去,开始彻查。 但这支队伍没有动。 密密麻麻的军人,都伴赵望暇动作,听薛漉号令,都跪着地,没有动弹的意思。 薛漉垂下头,双手作揖。 一品要员,亲王和知府都理应还礼。 客气一轮。 “还有一件事。”薛漉说,“更为蹊跷。” 他示意这二位往他身边走。 然后拿出夜凝从船上和对面陆军手上偷的军鼓。 “二位可认得此物?”他表情平淡。 洪知府的脸色变了。 如一根真竹竿般发青。 “这是……” 他声音放得极低,只有和薛漉同样很近的常益和赵望暇能听到。 “这是杭州军军鼓。”常益补齐他不敢说的话。 夜里风起,已有秋气,卷残云样的魄力。 晦涩不明的气氛里,终究瑾王面对着乌压压跪倒一片的人潮,接了这话。 “此物……”他表情彻底严肃,“为何会在将军手中?” “陆地战军队落下的。”薛漉回答,“臣也想请教殿下,此物,为何会在那些百姓手中?” 他话出口,洪知府颤颤巍巍地接过,凝神细看。 “这是旧军制的鼓。”他擦了一把汗,“今年杭州军鼓改新制,旧军制颇多被盗……” “殿下!”赵望暇继续陈情。 “此鼓若真从杭军而来,便意味着杭州府官军有疏漏,更甚者,能调动那么多人,恐怕有将领牵涉其中。” “我等甘愿为大夏抛头颅洒热血。可若是被地方官军围剿,怕是会寒了南征军的心啊!” “如若杭州府里有要我们命的人,这府,我们又怎么敢进!” 常益同样一副愤慨的样子。 既然设计没能把他们摁死,让他们活着走进杭州府,就应该接受,攻守之势易也。 “你们认为……”瑾王到底长叹一口气,“又当如何是好?” 他话出口,洪知府绷得更直。 看起来很怕自己官帽或者脑袋落地。 “若真有旧将领参与,”薛漉说,“那此战并不轻松。敌军仓皇逃窜,到外府只会更显眼,恐怕是往杭州府内。” “此时想必也疲态未消,恐怕还有伤。此刻把所有几年内曾任和现任将领调来,或许正好可以一观。” 将军府一部分死士和二皇子的影卫们出手,拿到的当然不止有军鼓。 他们撒下了特殊气味粉末,哪怕将领无伤,只要人在,亦可寻出。 大战结束不过一个时辰,他们一路紧赶慢赶而来,也没留下多少时间给始作俑者善后。 故而,把人架在此处,就是在赌他们要所谓壮士断腕,必须在今晚就推出一个能死的人。 无论瑾王要干什么,无论幕后人到底是谁,敢打围困的注意,该死的人就得先死。 第76章 应劫不暇(中) 场面一旦流俗,赵望暇就在很恳切地犯困。 好在大部分急匆匆赶来的将领们也跟他一样睡眼惺忪或者尚在起床气。 在地上跪着跪着,他甚至有点想往膝下摸一下,看穿到架空古代了是不是真的男儿膝下有黄金。 一片空。理所当然地只有尘沙。男人骨气不值半桶油,何况金价已经涨成这样。 剧烈地打出一个希望能把自己头盖骨崩裂的哈欠,常益终于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赵望暇看回去,问:“你也想睡觉吗?” 没有得到回答,常益只是默默地梗了两秒,把头拧到另一边。 很遗憾,只好继续等。 晃晃悠悠在地上跪着,感觉泡在水面光影里踉跄了第不知道多少个来回,洪知府终于报告人都齐了。 名册甚至拿出来以示无疏漏包庇之心。 去岁和前岁卸甲归田的将领,仍在杭州府的都在此处,其他人有些已告老还乡,有些已魂归故土。 现任杭州府将领,各个都是对倭寇严阵以待的忠良将才。 一眼扫过去,每个人都穿的便衣,没有人有任何一眼看得出的伤口。 乱哄哄的些微抱怨声里,知府大人把事态解说一番。 又是此起彼伏的一顿惊讶姿态。 一眼看过去,都没听说过,都很惊讶。有担心杭州府武器库是否遭劫的,有痛骂军中叛徒的,更多的是猛然清醒的震撼。 没有人可疑,大家都是好良民好忠臣好将领。 派遣去查看武器库的人回来了,颤颤巍巍惊慌失措。 惊爆之枪矛火器连弩没有遭劫。不那么惊爆之船只少了五艘,余下的也没有焚烧痕迹。 但事情仍然坐实。 怎么偷的,何时消失的,又何时把船送回来的,一问三不知。 “这就麻烦了。”赵望暇说,“薛将军,这些将领看起来都是好人呀,这可怎么办呢?” 薛漉闻言很配合地蹙眉。 他本就是北境拼杀出来的将才,此刻眉尾一皱,杀气便不动声色地蔓延。 “若破绽明显,倒还能说只是起孤例。” 他摇摇头。 “若是铁板一块,恐怕是互相勾结彼此相通。” 薛漉的目光转向瘦竹竿。 “洪知府,我斗胆问一句,杭州府还有何人可信?” 竹竿官服袖子笼在一起,不知道双手上是否都是虚汗。 “薛大人,”到底是瑾王给台阶让双方下,“洪知府在杭州勤勤恳恳数年,励精图治,为民分忧。” 所以呢? “何况既然武器库未有被盗,船只也如常,那些平民舰队,或许并不隶属杭州府。将士们也未有谋逆袭官之心。” 赵望暇有点想笑了。这锅甩得。 “瑾王殿下,”他将头再次低下,“这是否意味着杭州府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随便一个外来人,也能够拦截官军了?” 瑾王没有叫停,他就往下说。 “何况,偷走旧制军鼓,懂得入海口潮汐,勾连上百只船,没有哪件,是未在杭州府待过的人做得到的吧?既然瑾王殿下以为不是现编军人,那么,要么是埋伏杭州多年的百姓造反势力,自己私藏军火,锻造武器船只;要么曾是行伍之人。是哪个,杭州府都难辞其咎啊。” 他终于铺到这里。 等待他和薛漉一人一瓶的混合制剂配合粉末发挥作用。 按夜凝的解释,粉末被吸入,几个时辰内再遇此制剂在空气交融,会使人当即昏倒。 薛漉同样配合着拖时间:“洪知府以为,杭州府刚刚发生的事,是这些情况中的哪一种?” 对峙没有结果。 瑾王面色真假难辨,洪知府有口难言。 直到脚步声打破了沉寂。 本书男主迈着他优雅的步子,带着身后被捆住的人出场了。 他姿态庄重地对着黑压压的一片大军,不符皇子身份极其亲民地行了一礼。 “诸将辛苦了。” “为国为民,万死不辞。”常益答。 后面便是一片跟随的口号声。 赵望暇装样子跟着念,目光落在后头人身上。 粗壮有力,胡子满脸,嘴里塞着块布,面上满是不甘。 从哪儿抓来的人,事先准备好万一薛漉活下来了,用来顶罪的替罪羊吗? “入城时便感觉到有人尾随。”赵景琛一番解释,“不好打草惊蛇,便也没有提。本想着薛将军一行到了再议乱状,便只是派了一支小队潜行跟踪。让他们见机行事。” 赵景琛又叹了口气。 “薛将军被围攻时我得到了急报,片刻后返回的士兵又说已经控制住了,我便紧急派人堵住各类可能的出口。最终捉到了这个鬼鬼祟祟挪官船的人。” 他语气带着几分敬佩:“将军这一遭引火烧船真是妙哉。” 薛漉没有点头,只讲:“分内之事。” “景琛,他都说了些什么?”瑾王问,“可有能追查到幕后主使的线索?” 赵景琛回首示意,把人嘴里的布扯出来。 一连串污言秽语。 重点是:“狗娘养的官军只会吃空饷。每年缴那么多税,钱也不知道花到哪里去了。朝廷年年派兵年年被倭寇当狗打,苦苦哀求你们救救我娘救救我妹妹,结果转眼就打道回府了。问就是朝廷让的。要你们有什么用?” 哇哦哇哦。 赵望暇很想鼓掌。 想把这事定性成民兵吗? 可惜,领路的老渔民还在队伍后方,等一个解释。 这位连喷了十分钟义愤填膺的大哥嘴里的布又被塞了回去。 第67章 但余音仍然绕梁,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 “他的供述是退伍的老兵和一些渔人们联合组织了这次的偷袭。”赵景琛叹气。 赵望暇看见洪知府偷偷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他完全要掉下的乌纱帽,此时戴回去一般。是民众闹事,实在比军里都是叛徒要好交差。 赵望暇很不满意。 打算再继续质询这些该死的军鼓,和训练比较有素,只是不如薛漉带了一个月的兵的所谓“百姓”。 还没酝酿好要出口的语气。 轰的一声响。 哦吼,有人倒在地上了。 可惜的是,并非瑾王或者郡王。 比较不错的是,确实是那帮良将中的一个。 变故突发,有人高喝:“保护殿下!” 乱哄哄抱成一团的将领们迅速聚拢,查看倒地之人的呼吸脉搏。 殿下和知府都还好好地站在那。 只是这次终于有点真情实感的吃惊。 瑾王很吃惊,赵望暇也很吃惊。 他们对着吃惊,然后赵望暇勉为其难地憋住自己的一声笑。 他很想说:“别光看着啊。给点反应吧,赵怀瑜。” 然而只是继续吃惊地凝望面部朝上,直接撞到头的将领。 到底随军军医上前查看,半晌之后说,似是中了毒。 毒好啊,毒妙啊。 “何人胆敢当众谋害徐渭将军!”这下瑾王终于表现出怒意。 而薛漉听到这里,慢悠悠地开口。 “是我吩咐的。” 就这么五个字。 世界终于又安静了。 薛将军坐直了,神色平淡:“两军交战时,我派人下了薛家秘制迷烟。” 他晃晃手里的瓶子。 “此物无色无味。吸入亦无大碍。只是若与我手上瓶子里的东西结合,当即昏迷倒地。” “并非毒物,不会害人性命,只会叫人昏睡不行八个时辰。” 他话音刚落,又倒下了一个。 赵望暇等了半天,没有等到第三个。 十分遗憾,应该把杭州府驻军也都喊来。 这个筹码曝光,瑾王终于眯起他的眼睛。 “既如此,洪知府,你如何看?” 洪宗平下令:“打入大狱严加看守,等清醒后刑讯。” 他吩咐完毕,转头看向薛漉:“将军可否率军进城?明日老臣必将给您和瑾王一个满意的答复。” 夜已很深,今日月亮笼进迷雾里。 第77章 应劫不暇(下) 事情当然没有到此结束。 两个将领倒地,一个替罪羊被堵上嘴巴。 若干个可能仍然需要死去的人。 但现在只觉得疲惫。 很累,不要关心世界了。 真正进城,住进驿站,赵望暇洗着奢侈的热水澡,非常痛苦地发现,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地清醒了。 等喝茶壶里的水到一半,薛漉理所当然来敲门。 他就这么站着,刚才神经紧绷不觉得,此时,毫无保留地立在赵望暇面前,他才感觉到一股莫名其妙的自豪。 薛漉站起来了,是他帮忙做到的。 这个人用任何成熟观感看大概都和美好没太多关系。哪怕此时此刻,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他也仿佛随时可以拿着ak47把所有东西都突突一遍。 蛮好的,救赎这个词很重,但是薛漉站起来的时候,却又看起来那么轻盈。 就像赵望暇痛苦的时候独自一人对着洗衣机看半小时,发现它尚在认真工作。 “你也不藏着点。”他理所当然地把薛漉拉进房间。 “你也没有什么要藏的意思。” 可能会带来问题吧。但是赵望暇不愿意破坏这个瞬间。 他把薛漉一路拉到桌子边上,两个人双双坐下。 “累死了,”赵望暇说,“薛漉,要你命的人真的有点多。” 他还想说更多,要死的人,杭州府福建府,铺开的战线,从现在开始的十天到底够做什么? 这个破任务能完成多少,重要的是能抠出来多少积分,给他和薛漉用。结局可以不重要,结局可以糟糕。但是……但是…… 还有三个月,又能做到什么? 薛漉能完全站起来吗?任务完成的时候超过死线会怎么样?未来,如果还有未来,未来会来吗? 但临到头,要说的居然只有这句话。 要你命的人怎么那么多啊,薛漉。 上辈子惹到谁了啊?学俄耳甫斯在地狱里回头,然后因为爱人因此完全消失,上穷碧落下黄泉都寻不得,所以屠了整个地府吗? “所以呢?”但薛漉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就好像世界上没有任何其他更重要的事情了一样。 “有点羡慕。”赵望暇照常讲地狱笑话。 他痛恨这一刻的口拙。 但说出口,又觉得没关系。 对面人是薛漉,所以讲什么,到底又有什么关系? “不用羡慕,现在要你命的人应该也很多。”薛漉就这么举重若轻地回答。 “怪谁啊?”赵望暇大叹一口气。 薛漉的目光松松散散地扫过来,没绷住,倒是很温和地笑了。 “怪我?” 这人到底什么时候学会的反问。 “也想怪你。”赵望暇说,“想了一下觉得算了。刚刚死里逃生,还要怪你,未免太不知好歹。” 横插一刀的穿书,支离破碎的命运,一无所知的小球。 薛漉只是一个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倒霉的倒霉人。 “可以怪我。”薛见月只是这么说。 “你改改你这个什么事发生,都让我怪你的破习惯吧。”赵望暇答,“没兴趣欺负你。” 薛漉在这个夜晚显得特别莫名其妙。 他低下头给自己和赵望暇倒了凉水。 “没兴趣?那谁让一个不良于行的人抱他?” 得。 “那谁又真的发疯把我那么抱起来?”赵望暇说,“还得让我谢谢你吗?” 薛漉仍然就这么看着他。 服了。 “行了。”赵望暇说,“明天我打算拿着章令平那个破令牌,去街上晃晃。你呢?打算什么时候给己方士兵一个你突然从轮椅上站起来的震撼?记得告诉我常益当时什么表情。” 他不熟悉这种亲密。 他其实有点想跑。 但是没处可躲,无处可逃。 或许,也并没有那么想逃。 “你呢?” “我什么?我应该不会在场。”赵望暇想了想,脑子里已经做出一二三点破烂木牌后的夸张假设。“不如祈祷我——” 话音没落地。 对面看似平淡握着茶杯的薛漉却再度插话。 “你会走吗?” 薛漉。 拜托你。 求求你。 能不能不要在莫名其妙被堵截,费尽力气博弈到没有赢家的时候,问这个。 “你说,你是来救我的。如果你做到了,那——” “我还没成功呢。”赵望暇说,“还有很多事要做。我很拖,也很弱,完全不知道——” 他们在这个夜晚,好像打定主意截断彼此的任何话音。 “你会走吗?”薛漉不再讲所谓的逻辑。 他就那么,抛弃他的轮椅,也抛弃他的冷漠,皱着眉,固执地,要把茶杯捏碎一般地问。 要说什么? 该说什么? 没有人依靠过赵望暇。 没有人问过他会不会走。 现世那么些年,费尽心思蛇皮走位,逃离任何drama,不被任何群体束缚影响亲近,让所有人见到他都先下意识地远离。 到头来,为什么,在驿站的木桌侧,累到极致甚至清醒,被问这个? 风若无其事地吹过。 窗户缝关不严实,阵阵细小响声,像是压抑良久的尖叫。 仿佛下一秒就决定完全破裂,奔向自由,然后框架彻底被搅碎,倒在潮声漩涡里。 “我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赵望暇回答,“过去那么些年,我在哪里,都没有区别。” 大概是疯了,居然跟着薛漉的节奏,讲这个。 他咳嗽了一声,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这水大概隔夜,喝下去有一股怪味,到最后一口,好像还有尘沙。 “可能还是有。”他答,“我想离我爹娘远点。” 他只是想跑。想结束,想不在场,想把自己从躯壳里扯出来,想离开。 首先逃离家庭,其次逃离无能的自己。 下一步呢? 下一步他坐在异世界,碰到一个被家人以死亡作别的人。 他抛弃自己的生活,薛漉的生活抛弃他。 “其他的,就没有区别了。我离开了,也没有区别。我还是只想让一切结束。让我的人生,事业,爱好,情感,任何的一切,都彻底结束。” 第68章 “结束之后,要干嘛,没有考虑过。” 他说出口,自己都觉得很好笑。 “所以,我会走吗?”赵望暇重新问了一次,“薛漉?” 他是真的突然想要知道答案。 还会走吗? “我记得,当时我说我是来救你的。你根本没有信。” “后来,你说你可以试着救我。” “我很莫名其妙。”他说,“怎么救我啊?你有办法吗?薛漉?” 还是痛苦。 但是唯一的进步是,他问出口。 把这些诡异的情感,没有必要的,奇形怪状的东西,都一股脑扔给对面人。 得到什么答案都没有关系。 他当然可以告诉自己,因为他和薛漉目前不得不绑在一起,他们利益相符,坚固联盟,不会互相背叛。 但还有别的。他终于愿意相信,还有点别的。 这些倒霉透顶的事经历下来,总得有点别的吧? 亲吻不意味着什么,拥抱可以只是一种情绪宣泄,身体接触可以是荷尔蒙使然。 除了这些呢? 总有别的。不能深想的,可能万劫不复的,或许又要带来无尽倒霉的,所有的,无法承受的东西。 那些别的,他一度拼尽全力去逃避的别的东西。 又是什么? 他知道是什么。 他当然知道是什么。写所有烂书,写任何题材,过什么人生,都要面对的,想要轻飘飘掠过的东西。 他没办法面对。 如果亲情常年抛弃他,如果自爱的本性抛弃他,如果血缘都无法保证任何宽容和爱,那又要怎么相信这些别的? 对面人仍然看着他。 薛漉总在这种奇怪的时刻,固执地,拿他那双无法显得深情,也无从显得楚楚可怜的眸子看他。 就像他也看出了点什么别的一样。 将军鬓角的伤口仍然没有处理。边缘已经结痂,混杂着干透的血迹在晃荡的灯光下泛黑泛红。 从满是灰尘的窗檐缝隙看出去,没有月亮,星光黯淡,秋夜水汽弥漫,一片萧瑟。 薛漉就这样,顶着这张脸,没有清洗,不带掩饰,骇人至极。 “我不想让你走。”对面人居然只是这么说。 是吗? “我……”赵望暇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以为你要抱住我说不要走,想再说,不要信任我,不要期望我,不要对我有这种感情。 他说不出话。 水已经喝干。 没处逃避。 他在现场。 “我……”想要说话。 嗓子很酸,还很痛。 在痛什么啊? “我……” 他没能说下去。 薛漉凑上前,堵住了他的嘴。 第78章 走去哪里 这基本上不是一个吻。 比较像是薛漉找不到别的办法让赵望暇再说出一些会让他们更受不了的话,所以迫不得已,干脆找了一个绝对能让他闭嘴的方式。 赵望暇先是愣住,然后非常没有成就感地发现,薛漉好像自从上次那个莫名其妙的见完苏决,接过的吻后,技术飞速进步。 唇舌刷过齿列,舌尖相交。 他说不出话,而薛漉同样近乎绝望地不想听他的答案。 “满意了?”赵望暇问。 他把揽住薛漉的手放下来,看过去。 “不满意。”对面人答。 难得任性。 算是进步吧,薛漉。 “不满意我也没有别的答案。”赵望暇说,“我不知道我会不会走。” 不该允诺,不要让对面人得到后又失去,然后把身边人抛下他的痛苦,再经历一次。 可话说到这一步,他又何尝不是舍不得。 舍不得没用,可再没用,也到现在这一步了。 “但是你可以换个问法。” “你……”薛漉顿在原地。 他问不出来。 赵望暇就替他问下去。 “我想走吗?”他说,“这个问题好像也好难回答。这地方真的烂透了啊,薛漉。” 遍地繁华,满处疮痍。 “再换一个吧。”他自顾自地决定。 指尖点过薛漉的伤口。 很不美观,血迹已经和头发缠在一起,黏腻得很。 “我想抛下你吗?” 问出口的瞬间,薛漉的眼睛睁大。 “干嘛这么看我?”赵望暇说,“你娘你爹你姊你兄都不在此世了,只有我还能回答你。” 好奇怪,对待自己的痛苦只会说不出话,看着薛漉,他就可以这么残忍地剖开内核。 他深深地喘气,不明白连自己人生都不想在场的自己,到底哪里来的勇气。 “我不想抛下你。”他说,“我没办法抛下你。” 然后叹了口气。 “也没什么用,好像。” 薛漉的手捏着那个脆弱的茶杯。 然后瓷片碎了。 崩裂。见血。 如梅坠雪。 但他们动都没有动一下。 “有用。”薛漉说,“很有用。” 这是一个该死的反派,对面坐着是支离破碎的废人。 说这样的疯话,就好像什么都不复存在。 “有用。”薛漉重复了一遍,“我可以想想怎么让你留下来,我可以——” 然后他再次顿住,对上赵望暇的眼神。 现在他们都一样绝望了。 因为薛漉不得不再次意识到,他同样没办法。像是妄图在暖屋里笼一捧雪一样,想要笼住不知道怎么降落的人,再给出一个可笑的计划。 包装得再如何严谨,都是手足无措的,无法掌控的,被焦虑胁迫的反应。 知道无能为力,所以才会那么急切地想做点什么。 赵望暇拉过薛漉的手。 “松手,”他说,“不要握着碎瓷片。” 薛漉的掌心伤得不重,只是仍在缓慢地渗血。 没有纱布,赵望暇看了一圈,干脆起身,从床单上扯了一块布下来。 努力三次,指节在抖,等到呲拉一声真的扯下来,回过头,再次坐下。 薛漉维持着掌心朝上的姿势,近乎一动不动。 用剩余的热水洗过,再擦干。伤口包得乱七八糟,勉勉强强把结打上。 “你根本不会包扎伤口。”对面那个木桩一样杵那的人开口。 “那你自己来。”赵望暇没好气。 薛漉还真自己打开那个结,迅速地重新给自己缠好了。 “伤的是左手,”他平平淡淡,“不会影响我写军令。” 什么神人,关心的只是这个。 还是,他能掌控的,其实只有这个。 “你挺得意。”赵望暇说,“少发点疯吧你。” 薛漉莫名其妙被这句话逗笑了,弯着眼睛,胸膛颤抖。 “别笑了!” 赵望暇说出口,自己难得也笑了。 他是最没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人。 但。 “一个家里不能有两个疯子。”赵望暇说。 然后感觉不对。 他们确实是俩疯子。 疯得此起彼伏。 “起码两个疯子不能同时发疯吧?”他说下去,“发疯的名额我占了,你不准用。” “凭什么?”薛漉撇嘴。 对啊。凭什么呢? “反正不行。”赵望暇说,“给我各司其职。” “我要睡这。”薛漉说。 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一句话。 偏偏薛漉今天打定主意不要脸。 窗外风声未歇,赵望暇盯着薛漉的脸看了半晌。 “你先滚去洗澡。” 他这么答。 这实在是个漫长的夜晚。长到连多余的情绪都放弃侵扰赵望暇。 过于疲惫,也或许过于无奈。 以至于再次醒来,对着薛漉的脸,竟然心情平静。 他非常漫无目的地盯着人看。 脸上的细小绒毛被透过窗户的日光一照,近似透明。 然后薛漉睁开眼。 “你睡着了。”他说,“我进来的时候,你就已经很迷糊。” “那我可真是太厉害了。”赵望暇答。 “嗯。” 薛漉恢复他惯有的平静。 突然就不好玩了,有点可惜。 “晴锋昨夜急信。”薛漉说,“你一会儿打开看看。” “怎么不喊醒我?”赵望暇话说出口,已经知道了答案。 “今天看就好。”薛漉回答,“不是本来也要去招摇过市吗?” 得。 双双进入该死的工作模式。 打开那封信,赵望暇确实清醒了。 晴锋写的是,在南方见到了博陵崔氏人。 二皇子母族的线索,此刻在这个已经乱成一团的南方局势里,透出水面。 头更疼了。 一环扣一环的政治斗争,无从放过地猛然出现。 第69章 能参考的大纲一字未提。能依靠的,仍然只有自己。 “先叫易容师。”赵望暇说,“我换张脸出街。” 换脸处理工序已经过度成熟,以至于他甚至和薛漉吃起了早饭。 “你去点兵?” “镇镇人。”薛漉答,“点兵,看库房,也看看那些将领,到底有什么真东西。” 都很忙。 赵望暇伸了一个大懒腰。 “我先去散个步。” 破旧的木牌挂在腰间,走一下颤一下。 摸上去,没有暗格,没有特别。 晴锋接过,很有斗志地妄图找出些机关,最后无奈地重新给赵望暇系上。 西湖亘古不变。 千年后现代杭州人仍然会茶余饭后前去闲逛,此刻架空朝代,游人如织,商贩不歇,转一圈,断桥不见踪影,只见各色不同的脑袋。 转头去茶楼听书。 明前龙井喝着,品不出好坏,只觉得清新。 赵景琛的事迹听着,说书先生水平高超,摇头晃脑。底下人或欢呼,或鼓掌,背过身不去看倭寇的阴影,过着点闲散的日子。 听半天,记录下一些灵感,打算回京城就开始用同样的方法,传唱薛漉。 茶又续了一壶,店小二看着这俩全情投入的样子,犹豫片刻,到底还是依依不舍地打断。 “我看两位客官是新面孔。小店招牌茶点杏仁酥,今日盛惠,二位要不要来上一份?” 他表情倒是很到位,周围客人的桌子上也确实基本摆上一盘。 只是手指不间断地在衣服上摩挲。 被赵望暇和晴锋两张扔人堆里完全找不到的脸盯着,还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 “好啊。”赵望暇当机立断,“肯定要尝尝!” 店小二满意又局促地离开了。 片刻后忙不迭地端上一盘。 赵望暇理所当然地捏起一块,非常迅速,坦然,坚定地吃掉。 挺美味的,有点硬,咬下去嘎嘣脆。 料放得很足,齿间碾磨,满口生香。 吃到第三个的时候,鼻子开始发痒。 一个喷嚏堵在嘴边,打也打不出来。 赵望暇索性再吃了一块。 然后非常从容镇定地,在每个欢呼的间隙,没有停止地揉动他的鼻子,爆发出一个又一个剧烈的喷嚏。 好经典的过敏症状。 嘴唇边上全在发痒,口腔黏膜蠢蠢欲动,舌尖有点麻。 在他打到第不知道多少个时候,周围的客人终于都侧目了。 赵望暇挥挥手,把边上给另一桌客人递茶点的店小二叫了过来。 “你带钱了吗?”他在人走过来的间隙偷偷问晴锋。 对面人显然没料到他要问这个,愣了几秒,低声说,“带了。” “那不错。”赵望暇点点头。 等憨厚老实的跑堂人士站定,赵望暇非常愉悦,相当开心,一个喷嚏打到了人脸上。 “喊你给我送点心的人给了你多少钱?”他问。 晴锋已经打算递出他的钱袋子。 “让他给我们三倍。” 第79章 那你哭昭陵吧 店小二打了个哈哈。 “别急。”赵望暇同样笑眯眯地,揉完他的鼻子,揉他的眼睛。 非常干脆利落地发痒,挥之不去的难受。 “又没跟你要钱,急什么?”他平平淡淡,“你家杏仁酥确实不错。” 一轻一重,打得店小二人有点散。 “你去传话吧,就说打喷嚏的那位让他们邀请我们过去,然后把这桌的钱也付了。” “公子?”晴锋轻声打断。 “我吃不得杏仁酥。”赵望暇简短说,“这事儿你们都不知道。说明,这些人格外了解我。” 要么是皇宫里的人,要么——。 很快会得到答案了。他此时最关心的并不是这事。 而是他本人也确实对杏仁过敏。 只是既然他用的是二皇子的身体,看起来,恐怕二皇子的体质惊人地跟他一致。 巧合太多,他终于再把小球叫出来。 “我和这位二皇子到底什么关系?”单刀直入,“巧合地同名同字,巧合地对杏仁过敏?” 小球晃晃脑袋。 “你们的星际系统真的是随机挑的我?” 它仍然无辜:“呃……那可能除了名气!可能还有匹配率!宿主可能就是和你穿的这个人契合度特别高。” 契合度特别高。 好个特别高。什么笑话。他只和想死的人契合度高。 “我看起来真的那么好骗吗?”赵望暇问。 小球的光一闪一闪。 “我和这个二皇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它干脆暗淡下来。 “你可以沉默,”他说,“你所知甚少,我不怨你。” “这本书我很肯定我没写过。作者大纲里的二皇子的性格也跟我相去甚远。但目前为止,夜凝也好,晴锋也罢,都是得力骨干,对我没有任何怀疑。当然可以用二皇子失忆了,来解释。” “但除此之外,我和这位二皇子在朝堂处事风格上肯定有相似之处。否则,他们不可能一点疑虑都没有。这两个人,都不是好骗的。” 他摇摇头:“任务倒计时还剩三个月。你背后的那个系统,确定不给我一个解释?” 小球静默无言,连一贯的插科打诨都欠奉了。 那就只有他说下去。 “六个月的死线,很赶。你说你有kpi要完成。你从不撒谎,你只是隐瞒。所以这句话是真的。” 他长叹了一口气。 “你确实有kpi。可你并不催促我。” 他接着问下去:“你的kpi,到底是什么?别跟我说什么完成救赎反派指标,把我送回我的世界。这个答案,你总是知道的。你不说吗?” 它的声音依旧是电子化,没有经过任何改良。说话间隙,该有的劣质电音摩擦仍然清晰得很。 “宿主,我不能告诉你呀。” 已经是答案了。 “谢谢你擦着边告诉我。所以你的任务,也根本不是让我拯救反派,获得重生的机会,然后把我送回现世,对吗?” 它不再出声。 它没办法在不撒谎的情况下,回答他了。 “那你的任务是什么?是想尽办法让我卷进这个世界里,和薛漉纠缠不清?” 它仍是不说话。 而店小二说话了。 “两位客官请随我来。” 起身上楼。 雅致包间,三扇门,窗沿封死。 跳窗应该都来不及。 来者并非善类。 晴锋不擅长突袭,进门前已经处于安全考虑,发送暗号让四处二皇子的暗卫们见机行事。 但真正走进去,看惯人心的情报首领反倒松了口气。 “主人,不像杀招。” 不像杀招,确实,对面人的表情,看起来比他们俩着急多了。 赵望暇想了想,跟随直觉,把腰上的令牌扯下来,展开在掌心,举起,晃了晃。 “自我介绍吧。”他语气很淡,“我很忙的,没有多余的时间。” 里头三个人,长相平凡。可惜赵望暇见薛漉家的死士和二皇子的暗卫见多了,一眼能看出来,武功高强,呼吸声绵长,绝非凡俗。 他又打了个喷嚏。 “快说,不然我一会儿真的无法呼吸晕厥过去了,这份责任,你们能担吗?” 他分神扫了一眼桌上,很可惜,上头没有杏仁酥,甚至没有茶壶。 纤尘不染,一片空荡。 他舒舒服服地倒在桌子上,压住自己的鼻子。 “公子吃了多少块,属下记得……”略显沧桑的白发老人开口。 “皇宫里人,还是崔氏人?”他憋着喉咙里的痒打断,“令牌是章令平给我的,所以,不太可能是皇宫里人。博陵崔氏母族人?” 晴锋的目光扫过那三位。 一对年轻男女,一个老头。 还不说话。 “说说吧。我假死脱身,失去记忆之后,和之前,你们都做了些什么?” 他抛出“假死”“失忆”两个炸弹,好整以暇地等待对面接招。 这三个人对视一眼,终究还是老头开口。没意思。 “殿下不记得属下了吗?”老人吸了吸鼻子。 “赶时间。”赵望暇答,“说重点。” 他声音压得很低,竟有种错觉,好似在二皇子壳子里待久了,说话语气居然也向他靠拢。 可实在没力气飙戏,他需要真材实料。 “属下是崔家老仆,在豫西多年。这两位是崔氏在杭州府的密探。” 蛮好的,找情报线,这不就对上了。 “晴锋,”他转头看向老实巴交的情报头子,“你昨日传讯说看到的崔氏人,可是这三位之一?” 晴锋眼睛扫过这三个人:“禀主人,并非。” 第70章 “可能是其他走动的姐妹们。”边上的男性打扮的人说话了,声音倒是婉转温柔。 她说完话后,转头向赵望暇低行一礼:“属下清濯。” “可认得夜凝?”赵望暇问。 这风格颇有点相像。 “幼时和夜凝一同训练。”她答,“属下曾在殿下来豫西小住时保卫府邸,殿下应是见过我一面。” “假死失忆。”赵望暇接话,“已经都忘了。” “南方情报要事可以稍后与晴锋商谈。我想知道,你们找我,所为何事,崔府又有何打算?” 他话音刚落,这三个人都莫名其妙跪下来。 看着心累,昨日跪半宿的膝盖还在隐隐作痛。 “主母不信您已身殒,相信您定有后招。我们的人便盯睄吹雪楼,发现苏筹的疑点。但传递的消息都发不出去。” 赵望暇扭头看了晴锋一眼。 “属下们听从您假死前的密令。”他答,“未有和其他人传递任何消息。” “做得好。”赵望暇挥挥手。 “二皇子假死一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崔府探听没有消息,具在意料之中。赵望暇死去之后,盯着豫西的人只多不少,不轻举妄动,是为了保护你们。” 他觉得口渴,但没有水,只好干干咳嗽几声。 “所以找我,还有什么其他的事?章令平和令牌又有何渊源?” “章令平是崔家扎进兵部的钉子。”那个老头说,“崔家于他有大恩,他也是争气,竟真靠着清流身份,在朝堂里打出了明堂。” 赵望暇听了,自己吸收完毕。 “扎在兵部是因为崔家先前和薛家本就有过来往,我们必须在兵部留一手牵制薛漉?” “除了薛将军,”老人直答,“还有朝堂。” 行,还有朝堂。 “所以令牌正是他和你们的信物。”赵望暇点点头,“你们疑心薛家那位突然来到吹雪楼又和薛将军突然恩爱非常的男妻与二皇子有关,派章令平把信物交与白安?” “这棋很险,章令平如何断定白安又和二皇子有关?” “京城里能够翻出此等风浪,有此等手段,看似偏向薛将军的人,一定和殿下有关。” 行。他和薛漉倒是绑得还算死。 “好。”他点点头,“所以三位找我什么事?总不是单为了确认我的死活。” “崔氏誓死拥护殿下。”三个人行了个大礼。 赵望暇真切觉得头疼。 “说实在点。”他讲,“礼仪仁义都先放一边。崔氏让你们来探我的什么口风?” “殿下对龙椅,”这次是清濯出声,“到底什么看法。” 终于敢问。 “老臣斗胆问。此番布局,南征胜利,利好的只会是六皇子。六殿下和工部勾结甚深,若他的舅舅又于南征有功,形势怕是对我们很不利。” “龙椅吗?”赵望暇笑笑,“给赵斐璟坐坐又有何不可?” 他话一出,三个人的表情都凝固。 老臣一番陈词讲崔氏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多年,然后开始道德绑架。 听烦了。 “倒是忠心耿耿。”赵望暇接一句话。 于是这些人用天地可鉴的忠心发了几遍誓。 “那你们去哭昭陵吧。”赵望暇语气平淡。 骚扰一下唐太宗,不对,这本书里,应该是晋太宗。 “殿下……” “阁下慎言。”他语气很平静,“崔家蛰伏几十年,二皇子为母族假死,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逼问。” “山人自有妙计。”抓紧忽悠。 “南征事了,我自有要事要和你们商议。现今最重要的是情报线。瑾王联合郡王,可不是好对付的。” “饭要一口一口吃,该处理的人也要一个一个处理。” 他又打了个喷嚏,看着封死的窗沿,“不要心急。” 第80章 定什么胜 日暮西沉。赵望暇跟着暗卫绕开人群,推开门,里头竟然已经有人。 薛漉独自一人坐在桌边,指尖随手蘸茶水乱划。 纱布已经拆了,若不是赵望暇先行包扎,薛漉恐怕都不觉得那叫伤口。 赵望暇从来看不懂薛漉的鬼画符,索性顶着易容那张脸,轻手轻脚绕到人身后,随手一拍:“今天怎么样?” 薛将军指尖都没顿:“你回来了。” 这人循着他的呼吸声,顺道抓住他的手。 赵望暇啧一声,把自己带回来的定胜糕摊开:“尝尝?” 淡粉色米糕,定胜两字图的吉利,漂亮精致。 薛漉看了他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块,把定胜两个字掰断,咬了口。 “好甜。”他说。 赵望暇被他的表情真切逗笑。 “正好中和一下气氛,”赵望暇说,“我俩看起来都太灰头土脸了。” 其实薛漉根本也没怎么样,还是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破样子。他却熟练从其中读出深刻的无语。 要说下去,却见薛漉猛地站起来往他身边凑,“你手怎么了?” 他低头。左手上红了一片,抓挠出来的,有些还长好血痂。 出了那个茶楼后,不用云淡风轻,没克制住,过敏反应未消前,抓出来的。 “发痹,吃不得杏仁酥。有人特意给我上了一盘子,等我中招,就多吃了几块。”他说,甚至终于有余力得意,“结果引蛇出洞很成功。” 薛漉轻轻叹一口气。 “还痒吗?” “不痒了。”赵望暇说话间鼻黏膜的黏腻终于散去,“没大事。” 薛漉上下打量他:“真的?” “总不至于死在一个说书先生给赵景琛歌功颂德的茶楼里。”赵望暇答。 薛漉将信将疑。 “差不多得了吧。”被那种目光盯着,他下意识想躲,可躲不得。 看久了,起的一层鸡皮疙瘩也就软了。 或许,要试着习惯。 “你呢?回来得这么早?”他摇摇头,“一脸的郁闷。” “我没有——” “我说有就有。”赵望暇笑眯眯地接话,“发生什么了?” 薛漉答:“处理刺头。” 杭州府并没有值得多看一眼的事。 昨日南征军干脆利落撂到两个将领,今日很干脆地在营地吃闭门羹。 厉行之带着平淡的笑接待他和孙尉。甚至有闲心开几句玩笑。 但是兵不听令,挥矛懒洋洋,聊天的,脱甲的,笑闹的,乱成一团。 让汇报军情、有用的消息一个不说。 要去看武器库,此处大门紧闭。 问就是执匙人病了。 连理由都懒得编点好的,实在夸张。 而厉行之离他们稍远,说真是不巧,不若今日就为二位将军接风洗尘,留到后日议。 孙尉将军看着铜锁扣上的门,又看看坐在轮椅上的薛漉,脸涨得通红,显然心已经沉到谷底。 “这不像是要打胜仗的军队。”他点评,根本没收着音量,“这甚至不像要去跟倭寇拼命的军队。” 薛漉点点头,低声说,孙将军判断很准。 “我倒是有办法。只是免不得,不符规制。” 他转过身,看向孙尉:“后果难言,做好准备了吗?” 孙尉回答他:“末将只恨当年听从皇令,从沿海撤军。” 薛漉笑了,说是吗?家母家父应是不恨的。 薛家听从圣旨,是因为辽城该守。 死生莫断,不能退的,就要用生命做赌。 他听到这里,坐在武器库门口,说,“你先往后退退。” 孙尉没听,他站在原地。 薛漉倒也没意外,只是拍拍手。 今日他们带来的兵,跟他一起从潮水里杀出来的兵, 不知从哪里齐整列阵,带着佛郎机铳,一路前行。 厉行之眉头微皱:“将军们这是?” 薛漉懒得滑动他的轮椅:“你不会带兵,我就替你带一带。” 多补一句:“免得直接上战场送死。” 厉行之面色变幻莫测。 “给我拦住他们!” 盔甲撞出破空声。 背后零零散散的应和。 南征军仍然肃穆无声。 战场行军的规制,弩手铳手枪矛手,一应俱全。一开始还有人拦一拦。 然后轻铳营得令,一通乱射。 火器配血迹,总算有了点模拟演练的样子。 混乱之下,勇夫无影无踪。 贪生怕死之辈不会为军令而死,厉行之也没什么威望。 将领到底能不能行,薛漉看过一眼,对行过礼,心里便有数。 杭州府今日被喊来耍无赖的兵们真还有几分骨气,不会拦;真怕死的,更应该躲得远点。 最前头的军长朝他致意,将军一挥手,便齐整地各自散开。化整为零,围拢整个场地。 中间的炮手有条不紊地装填,刚刚还吵吵嚷嚷的军营,终于安静无声。 第71章 “武器库不开,”薛漉的声音放大,“便拿炮轰。” 他语气是一贯的冷淡,在凝固的营地里,便夹带上无从忽略的威严。 “我观诸军如此嬉笑,恐怕早已把生死看淡。打算死在倭寇手里。” “既如此,死在营地里,还能少吃几天空饷。” “薛漉!”厉行之直呼他名,“你疯了?” “你是要置陛下于不顾,在杭州府专断独行?” “私自点兵,破坏武器库,可知该当何罪?” 薛漉看着他,挥挥手。 边上枪阵把人从他身边的一堆亲兵里掳出来,送到薛漉面前。 “厉将军若有空应当读一读军报。薛家罪名里边有一条,北境之人,只识薛家,不认圣上。” 他声音很从容:“厉将军小心点自己的命。我的刀可比杭州府官员到得快。” 转出一个刀花,甚至给出一个笑容。 厉行之抖了抖。 大炮装填完毕。 军长请示:“将军,可要开炮?” 薛漉答:“去问厉将军。” 那位士兵便走到厉行之身边,行军礼:“厉将军,可要开炮?” 庞然大物立在阵中,膛管抬高,瞄准武器库大门。 天高气爽,初秋将至。 “然后呢?”赵望暇听他干巴巴地讲到这里,“厉行之吓到尿裤子了没?” “没。”薛漉回答,“他找人开了门。” “你也真不怕他就让你炸。”糕点入口很香甜,赵望暇很满意,剩下半块仍然塞进说话的将军嘴里。 薛漉嚼了几下,终于咽下去。 “炸了也没事,好东西不可能放那里。” “总之,开门,看了一圈,不出我所料,好东西都被搬去打自己人了。留下的,勉强能用一用。” “然后呢?” “立完威,接下来就好办。” “该杀的刺头杀了,剩下的都能听懂人话了。” “我让这群人今晚把该有的武器都拿出来。随后整兵训练,踢走一些没用的废物,勉强整出几个能看的阵型。让他们去练夜伏。” 说起那群废物,他难得无语地摇头。 “然后你就走了?” “嗯。”薛漉答,“看了一圈水位。增派一些人手。” 他眯起眼。 “本地渔民们向导和孙尉都认为,倭寇可能会这几天上岸。水流平稳,风向合适。” 外头的晚霞如火烧,爆裂的红橙光冲破云霄,和浅粉色的“定胜”二字交相辉映。 “你以为呢?” 薛漉刚要作答,有人沿窗而进。 来者是熟人,故将军平平淡淡:“看来我以为对了。” 第81章 砥砺 “少爷,”影一行礼,“入海口今日潮极静,余老让属下来禀您,说今日风太静太暗,压得心里沉。海上,恐怕有东西要来了。” “知道了,”薛漉问,“还有其他事吗?” 日光下落,天刚蒙层灰一样的幽紫转黑。望过去,宛如某个无动于衷之人的眼睫。 薛漉点点头:“按计划行事。” 主仆表情都毫无慌乱之意,赵望暇干脆也没有什么特别反应,语气轻快:“之前就想问,他们怎么一直喊你少爷?” “本来是喊三少爷。”薛漉答,“后来把’三’字去了。“ 他说话间没觉得这些有什么值得称道或喟叹,几个字讲完,回归正题。 “从杭州府军营调去夜伏的那些兵,现今跑了几成?”薛漉问下去。 “三成。”影一答。 “比预料的情况好。”薛漉考虑了一会儿,“离晚上真正开始,恐怕还有三成要跑。不用拦,就让他们跑。” 影一略略点头。 “夜凝有特别的消息要递吗?”薛漉问下去。 “她说能布的在野上岸口都布上暗哨了。目前没有发现巡逻民兵之外的其他人。” 预料之内,草包不会巡逻,不是草包的没想赢。只是一片好好的杭州府,莫名其妙成了达官贵人的棋盘,只有一路前行的低微士卒,尚在一往无前。 薛漉皱了皱眉,把无用的剖析甩出脑子,问:“厉行之呢?去了哪里?“ 他微微抬起脸,没什么兴趣,却不得不问一句。 “应是去告您的状了。” 赵望暇来了兴趣:”去的哪里?我记得郡王与民同住,但仍然毕竟出行规格在那里,住的是楼外楼。洪宗平和瑾王的宅子同样离得远。“ 楼外楼在此架空朝代已经有饭店功能,兢兢业业地做着西湖醋鱼,等待每一个人吃完一口后新鲜倒进湖里。 “当时洪知府尚在府衙办公,直奔的官府。”影一说。 “厉行之没去找亲王告状反而找的知府,洪宗平听后也没立刻来找你的麻烦。”赵望暇笑笑,“这些人倒各有意思。” “看不出来他们对我的态度。”薛漉回答。 “总会看出来,”赵望暇说,“一旦倭寇战胜负已出,他们就不得不对你有点相当明显的态度。” 薛漉眯着眼,没做评论。 “所以,”赵望暇说,“你以为了些什么?” 薛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知道他已经猜到,还是耐心地挤出四个字:“夜袭。今夜。” 云层清亮,今夜应当有很好的月光。 倭寇惯爱挑夏末秋初来犯并非没有原因,夏秋潮平稳,风向宜上岸,不易搁浅,交织之下,反而是最好的机会。 潮声如浅草,平稳地在风里不动声色暗自生长。 布好的连弩和新枪阵理应也在风中不知其所以然地漫巡。 薛漉考虑片刻,最后一问,孙将军可有所动作? 赵望暇来了兴趣:“怎么,你在监视他吗?” “只是让他明日便出发去闽南,南征军拨三分之二给他带走。轻铳营和连弩营对半。” 赵望暇乐了:“他什么反应?” 薛漉感觉赵望暇在明知故问。 孙尉能有什么反应,孙尉觉得他疯了。 “孙尉觉得不需要那么急。”薛漉说,”所以我只好同他打了个赌。倘若今夜真有敌袭,他明天就出发去闽南。” “你怎么知道有?” 薛漉答:“昨日信号已放尽,那么多艘船撤离同样需要时间,风口一定有异邦人盯着。我要是倭寇,我就会选择今日上岸突袭。“ 他语气很淡:”当然还有点别的。“ 昨日多留了个心眼,让死士去重新核对一遍渔民向导的行踪,追查到的消息。 但时候不早。 他重新看了一眼天色,问赵望暇,在房里梳理情报,还是同他一起去战场。 “我还有选择权?” “今天不危险。”薛漉说,”应该不会有意外。“ 讲这话的时候十足的平静。 “小打小闹,探探实力。” 赵望暇于是摇摇头:“那就不去了。” “更刺激的再叫我。” 还是挺忙的,晴锋应该跟崔氏人过完几招,打算跟他讨论下文。 薛漉没什么意外地点头。 他坐着马车,继续装作十分不良于行地过去,孙尉已经提前到了。 海岸线仍然保留着绝对的宁静,海天具暗,像某种熟悉的诅咒,带有薛漉无福消受的冷寂。 只是宁静本身,在这个入海口,就不对劲。 “有声音。”凝神听的孙尉说。 “摇橹声?”薛漉很快问。 他仍然坐在轮椅上。 但不久前的那场指挥,已经让这帮人明白,他本也不是必须要站起来,这仗才能赢。 风速风向方位地图,一切在手。 行踪在侧。 “人数对吗?”薛漉问。 “比想象中的多些。” 往后退几十丈,连弩布成旧制,等倭寇上岸拿着长竹竿排查。 一排身材矮小,佩刀纤长的人,小心翼翼却又十分娴熟地用杆子划过地面。 第一排藏得不错的连弩瞬发,全然浪费二十多只箭。 先发部队正欲前行,后头一排排的弩箭瞬发。 顷刻随之而来的还有火箭。 破空声和火器,砸开这安静的夜。 刹那间尖叫连天。 惨叫声里,薛漉说,出手吧。 军鼓起。 试阵。 倭寇本就是小规模夜袭。 闲来无事,看看情况。 火枪,弩钱,枪矛,新阵效果不错。 他看着情况,闲庭信步,琢磨几个点,现场调整。 顺带把夜伏没跑的兵并进去。 惨叫声里,鼓舞声里,无声的枪阵里,有声的军令里,薛漉神色未改。 波光粼粼,尘土飞扬。 孙尉看着比自己小了近十岁的人,俯下身:“我明日去闽南。” “闽南不好打,但你有经验,拨给你的也是精兵。”薛漉说,“活着回来。” 第72章 咸涩潮气,闻惯的血腥气,飘到耳边的异国语。 “末将听令。”孙尉叩首。 薛漉拉住了他。 指尖的茧相撞。 “闽南和杭州两地,”薛漉继续说,“我原先赌倭寇兵力对半。今日相撞之后,他们可能会改变战略。你的压力不会小。” 他没有叹气。 只是敲打着自己的轮椅:“闽南绝不能被撕开口子,否则杭州府的胜利便没有意义。” “你的经验比我丰富,不要硬撑。若有余力,把残兵送过来。” 他还是没有额外的表情,甚至没有皱一下眉。 只是手上没有松开。孙尉没能叩下去。 薛漉冷着一张脸,迅速嘱咐,间歇性听军报,再下令。 另一边的赵望暇正在奋笔疾书。 薛漉这人绝不说假话,他说小场面,那便是能赢。 也意味着还有大场面。 孙尉要名声,薛漉要的是能够让赵景琛和祥祯帝一并想下的狠招。 那就得拿着大字报吹。 编写闪电遍天,编写星象独特,写荧惑守心,写紫微星黯,写七杀贪狼齐出。 再写北境百姓的爱戴。 册子写完,终于吹了口毛笔:“崔氏想干什么?” 他看着晴锋的脸色,决定先问点眼前这位哥们儿更关心的。 “或者,你想问我什么?” 晴锋听到这里,居然很夸张地跪倒在地上,先行了个大礼。 看得赵望暇十分想同样跪倒陪一个。 第82章 人之为人 “主人,”晴锋说,“属下斗胆问一句,您可还想夺嫡?” 他的眉皱得有点紧,不是一惯轻松或者假装轻松的样子。 赵望暇笑了。 “崔氏很关心这个问题。”赵望暇说,“你也听出来吧,我在拖着不表态。” 晴锋没有吭声,只是用难得一见,甚至就主仆而言,有些冒犯的神情,看着他。 “但我想你和他们关心的不是一件事,或者,至少,不是同一个方面。”赵望暇说,“夺嫡很危险,你应当很明白。” “我的布局,铺到现在,是为了让赵斐璟能用力一争,你也应该早就看出来了。” “属下不敢妄议。” “不是已经在妄议?”赵望暇轻描淡写。 晴锋又叩了一个。 赵望暇终于受不了,干脆自己坐到地上:“别跪了,折我的寿。本就假死了一回,再折,可就要没了。” 他语气半真不假。 “属下——” “行吧,不是为了让你紧张。只是,你也先坐好。”赵望暇拂了拂衣衫,很顺便把手里的墨蹭上去。 “别跪了。” 晴锋动作行云流水,得到指令入戏,便扮演一个相安无事的普通朋友。坐在他身侧。 “夺嫡成本太高。”赵望暇叹了口气,“当然,现在这条扶持八皇子的路也不好走。” “赵斐璟你没怎么见过,”他说,“但如果让我形容他,我想说小朋友确实还得练。但人有种很跳脱的聪慧,假以时日,当个明君应该可以。” 他熟练地下完定义,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评价这位少年人。 但没关系,资格早就不重要。 “真要看这个世界,让二皇子治下问题太多。首先我不觉得薛漉和皇位绑得太死有何妙用。薛漉是个为国为民的将军,但绝非君王手里一把好掌控的剑。” “崔氏是百年望族,外戚和声名太盛的年轻武将,哪个都不好对付。” 赵望暇怂了怂肩,无比麻烦。 “而赵斐璟很好地对冲了这个足够腐朽的现状。母家尚武,但没有那么盛。给了他在文臣武将清流世家里权衡的空间。” 晴锋没有说话。 “不过,”赵望暇只好继续扮演递话的角色,“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和夜凝,我失忆之后是你们远走高飞最好的时机,为什么没有走?” 他表情还是那样,轻盈,而又从容。 像是任何事情都能把他压垮。又像是,他本就似水,不拘泥于形状。垮掉只是表征,只要有新的容器,便重新聚拢。 晴锋记忆里的主人,往往充满干脆利落的强大。失忆过后,反而近了些许。 若非做事脉络一致,他几乎以为是一个崭新的人。 “属下和夜凝讨论过。”他犹豫片刻,终于决定同样不顾权力结构,说些越矩之言。 “吹雪楼那一天,”他说,“我便特意不在。” 倒是精彩。 “你让夜凝现场分辨?” 晴锋只是摇了摇头。 “情报一事,我很擅长。” “您曾经夸赞过。” 赵望暇没办法代替二皇子说点什么,于是笑眯眯:“我都忘了。” 晴锋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但,”他说,“看人,我总觉得,暗卫更准些。毕竟,生死只凭那瞬的直觉。” 他有一张绝对适合做情报的脸。毫无辨识度的五官,没有表情时仍然老实憨厚的五官。 说着这样的话,也像是一个疲惫的船工,漫无目的地闲聊。 万分无害,千分安宁。 “没问过夜凝为什么看见我,没有一言不发,干脆离开;反而确实把我自己写的密函递给我了吗?”赵望暇讲下去。 当日他只把所谓的忠诚当成这本书的设定。发现这当中竟然有选择,只想喟叹。 晴锋答:“疑人不问,问人不疑。她没走,就是答案。” “你们倒是互相信任。”赵望暇笑笑。 在晴锋惶恐前先补上一句:“说明我没找错人。” 晴锋没有出声。只是低头看。 赵望暇仍然戴着面具,动作间平静:“所以,崔氏这边,我需要你和他们合作,套出越多的情报越好。你的安危是第一位,我希望你首先保证,不要让他们起疑。必要的时候,我会跟他们说清楚,或者非常清楚地博弈,又或者逼他们认同。在这之前,就扮演一个平平无奇的无实权头子吧。” “属下还有一问,”晴锋说,“我们该如何对待薛将军?” 真是个好问题。 赵望暇想了一会儿。 索性很干脆地问下去。 “你觉得,我对薛漉有私心,对吗?”他还是带着那点若无其事的笑。 下意识,没办法改,不见得是好事,但是没打算变。 晴锋没有点头前,赵望暇便免了他表态的职责。 “我确实有。”他如实承认。 “何况,”他笑笑,“不见得是坏事。” 他们还是坐在地上,尘埃走高,他们落低。 “我想,”他几乎觉得他没有在胡编,甚至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否是在扮演那个二皇子,这几乎不能叫扮演,他只是在说真话。但眼前人没有起疑,所以他只是说下去,“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他很轻地叹气。 “我还是比较希望看到,薛漉能够平安到老,你能够安心退休,然后,和夜凝在某些昏暗的,没有月亮的晚上讨论起我。最好别讨论我,说点别的崭新的生活吧。” 他还是那个样子。 略带犹豫的,又其实没有人能够改变的样子。 “怎么说,”赵望暇轻轻叹气,“我还是会觉得,那种生活,总比持续性九死一生,然后哪怕我真的夺嫡成功,也要被迫一直在皇权和周围人的威胁下,耗尽一生,要好一些吧?” 晴锋什么都没有说。 他保有作为密保头子的基本尊严和职业素养。 以至于,他只是平静地答:“属下明白了。” 赵望暇点点头。 “你怎么想?”他问。 晴锋回答他:“属下没有别的疑虑了。” 赵望暇笑笑:“就这样?” “挺好。”晴锋说。 赵望暇还是觉得不适。 不论是他莫名其妙的坦白,还是诡异的和一些二皇子该扮演角色的融合。 以至于如何调理? 调理的办法是他和晴锋就崔氏的情报线进行一定程度的沟通。 听起来崔氏防备心很重,也很需要他给出一个承诺。 到最后还是要捏着二皇子的身份,谈判放权,左右为难。 但这都是明天的事。 他懒懒散散地坐在地上,然后挥挥手:“明天见。” 晴锋悄无声息地离开。 赵望暇看了许久的月光。 明亮,透彻,没有古怪的昏黄。 千百年来,都是这样的皎皎空中孤月轮。 然后门开了。 首先警醒一瞬,然后听到轮椅声,叹了口气,满意回头:“今天怎么样?” 薛漉脸上没添新伤,鬓角血痂也没掉。只是轻轻点点头:“赢了。” 轮椅停在桌子边。 然后他站起来,俯下身。 赵望暇几乎以为他要把自己拉起来。 第73章 然而下一刻,薛漉同样坐下了。 衣角发出轻微摩擦声,皱巴巴地,像抽气声。 身边突然多了温度,带上熟悉的硝烟气。 赵望暇索性自己拽过他的手,往外探。 月亮被笼住,再挪开,仍是不变的望舒。 “孙尉呢?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薛漉答,“他看起来比我意料中的服气。这会儿应该忙着点兵,然后回去睡觉。明早出发。” 赵望暇打了个哈欠。 怪累的。 “你要去送吗?”声音变低。 薛漉回握住他的手。指节交缠。 “不必相送,会再见面。”他答,“何况,杭州的新兵,还得训。” “嗯哼,”赵望暇说,“忙死了。明天我也得见见二皇子的人。” “我是真没想到,”他仍然离奇地开始不受控制犯困,“跑到你身边,好像比我之前还忙。” 薛漉听到这,反倒笑了。 “可你现在跑不掉。” 赵望暇点点头,往后一靠,别别扭扭找到一个躺在薛漉胸口的姿势。 “行吧。” “二皇子母族的人,”薛漉讲,“对他所求甚多,也很狡猾。我跟他们打交道的时候,并不太喜欢。” 赵望暇点点头,自动把话翻译为“你要小心”。 “会没事的。”他说,“总归我不会现在死。” 还有三个月呢。 也还在薛漉身边。 第83章 惊鸿 拖拉机一样碾过的几天没有带来任何特殊体验。赵望暇偶尔头疼欲裂。感觉想给自己一拳,给这个世界一拳,感觉喉咙发哑,想就这么从楼外楼跳下去,和所有死不得其所的鱼一起。 结果是他仍然过于健康,直愣愣地相当设防的,无法若无其事地面对压力。 但小球不催他,药效给的日子只是一声不吭地匀流倒数。每天盯着抬头看低头看,揉完酸痛的眼再看,夏末秋初里,什么都笼不住。 流沙似的大小案件,无法结束在江南的一切。 所以都在说些什么。 赵望暇每天冷漠地记笔记打哈哈,然后希望能在杭州府病倒。 这些天看人给他磕头看多了,非常厌倦,某日游街买了个羊绒护腕。软的,大户人家用来当小孩的肚兜用。 在那位崔氏姓刘的老头领着人跪他的时候,蹲下,盖人头上。 效果很好,除了晴锋,剩下的人都愣住。 他施施然答:“别磕了。看着痛。” 说来说去不过是崔氏想要得到承诺。无上皇权总是让人前仆后继的,哪怕荆棘遍地,哪怕可能活不到得到王座或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失败的那天。 赵望暇很坦然:“京中尚有大戏,不必急着问是否要夺嫡。再说一次,二皇子假死,为的不是崔家举全族之力,赴一场必死的局。总要把局看明白,才能知道,要怎么破。” “崔氏掌权人派你们来找我,就先让我看看,这些筹码,能激起什么浪。” 他笑眯眯地:“若再拖下去,我也只好说一句,不必再见。” 下最后通牒,因为实在是烦透了。 当然还得给颗糖:“等南征一事落幕,自有人找你们议事。” 勉强算是让晴锋拿到能继续推进的权限。 孙尉的离开同样激起一些涟漪。 离奇的是,来问话的只有洪宗平一人。赵景琛说自己只管物资,和了解南方贸易可能性。瑾王则打着哈哈,没再出场。 于是薛漉当着底下新兵旧将的面,只给了九个字。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没再解释别的。 小规模,每日在发生的倭寇猖獗,和伏兵跟上捕获的戏码,到底还是压下了洪宗平其他的问话。 此地的钉子太多,赵望暇需要知道此时安安静静全然不作妖得像朵绝世青莲的本书主角,和劫杀却没露下一步的瑾王到底藏了些什么后招。 每天对完情报,出门随便找个地方,给晴锋不知道从那些犄角旮旯掏出来的一茬茬说书先生递银子,让他们好生传唱薛将军的功绩。 驿站边的,酒肆旁的,船边上的。 保证能一一传来。 听一耳朵薛将军能听声辨潮,又有完全神力。 感到满意。按这个流传速度,等回京城,恐怕能够满城传唱,将军手掌潮汐,神兵天降,击碎外敌的故事。 吃完一整盘花生米,打道回府。 薛漉正在不死不休一般地写字。 他要分析倭寇走向,赵望暇只能继续掏戚继光抗倭给他讲解台山大捷。 很辉煌的战绩,很让赵望暇头痛的惊人天赋。 他历来不懂打仗,念着念着记载,没有欢呼雀跃之感,也毫无油然而生的豪迈之情。 这辈子无法为惊天大场面动容,只觉得能在史书留下璀璨一笔的,很有点东西。 可戚继光和薛漉不一样。 “你在考虑什么?”赵望暇只说。 桌边灯花仍然爆开。 “我在考虑台州。”薛漉说,“孙尉如果没有被一纸调令逼回京城,上次就应该在台州和他们打得两败俱伤。” 提到战争,薛漉能说的实在太多了。 “那这次就别回头。”赵望暇接,“打到底。” “别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不然就来不及。 “你觉得什么时候会开打?我给你铺了第一层舆论,打赢了出第二册让人传唱。再快马加鞭把稿子流回京城,确保和大捷的消息一起到。” “最多两天。”薛漉答,“会有动作。” 他要守的几个入海口关塞都已经布好兵,越练越顺的阵型同样在等一个最重要的时刻。 倭寇同样不该再拖。 时机却比他们以为的都来得快。 被叫醒的时候头痛欲裂,人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在马车上。 小雨夜,水面起雾,能见度不高。 “倭寇大军上岸。”薛漉说,“知道了我们的火器,刻意挑的今夜,盼轻铳在雨里点不燃。” 他的面容赵望暇已经在深夜里看过无数次,此刻单单问了一句:“能赢吗?” 薛漉没有立刻回答。 马车碾过湿滑的青石,车轮压在被水冲刷的道路上,溅出一声声短命的呻吟。夜色暧昧,雾气贴着水面浮动,像一层软弱无力偏生惹人厌烦的薄纱。前方的火把一盏盏亮起,又被雾吞掉,只留下模糊的红点。 凝神看过去,好似现世台风预警的深夜。街道上密密麻麻的车流,最后只露出来面前的小光点。 “能。”将军轻声说。 他说任何话都笃定,却也都不像是誓言。此刻只是胸有成竹,看着模拟过千万次的棋盘,把手上那颗摩挲许久的子,落到应该落定的位置上。 “代价呢?”赵望暇问。 薛漉低头看了一眼地图,指节抵住一处被反复摩挲过的入海口标记上。纸张已经起毛边,毛笔墨迹洇开,看不通透。 “会死很多人。”他在雾里说,“比前几次加起来都多。” 水汽终于铺天盖地落进肺里。 马车停下。 外头有人高声传令,甲胄摩擦声此起彼伏。雨势不大,却足够让火绳潮湿,让脚步声变得圆而钝。火器营已经前移,弩阵铺开,夜伏的兵伏在低洼处,连呼吸都被压低。 倭寇的船影在雾中浮现。 不是一两艘。 是一整片,像是海里的怨魂生生灌出的黑暗巨兽。 铁链声被刻意压得极低,却仍旧避不开这片过于安静的夜。 这次先亮起来的是扑面而来的火油罐。 打破布局。 “变一阵!”前阵高呼。 赵望暇叹了口气:“他们学聪明了。” 这几日的小打小闹还是让倭寇探听到了重要阵型。 薛漉理所当然地点头:“被逼的。” 赵望暇总觉得自己在玩过家家。总盼望自己在玩过家家,但已经不能再玩过家家。 “报告将军,”副官匆匆来禀,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抖了一下,“左翼火器受潮,三成哑火。弩阵被火油打乱,火箭效果很差,夜伏提前暴露。” 话音未落,远处骤然亮起一线火光。 不是点燃的火绳,是被抛掷过来的火油罐在地面炸裂。油液溅开,火星顺着雨水蔓延,却沿着线路流动。 火烧成海。 雨势渐小。 “倭寇提前埋了东西。”薛漉说。 如此一来,前排的弩手被迫后撤,阵型一乱,倭寇的短兵几乎是贴着火线冲了上来。 “他们在赌我们不敢乱动。”赵望暇低声说。 赌轮椅上的主将,赌雨夜里火器不稳,赌一旦阵型被撕开,指挥会慢上一瞬。 真正短兵相接,倭寇快上一息,胜负便不可知。 薛漉没有立刻下令。 第74章 他盯着那道被火油撕开的口子,一动不动。睫毛都没有眨一下。影子映在窗边,然后被风吹得极乱。 “传令,”他说,“弩阵后撤十步,轻铳中军压右,长矛前放顶上。” 副官愣了一下:“将军,这样左翼会——” “会被彻底打穿。”薛漉接得很快,也很平静。 “去传令。” 鼓声乍起。 顷刻被惨叫声淹没。 倭寇的冲锋已经撞上左翼。不多的雨水混着血水被踩得四散,火油烧出的热浪贴着地面翻滚。有人倒下,有人被拖走,有人干脆被火焰逼得向前冲。 阵线在往后退。 没有溃败,步态稳重,却仍是一点点被挤压。 “继续撤。”他说,“长矛后撤二十步,弩阵变到步兵后头,轻铳压后去填弹。” “将军!”副官终于压不住声音,“再退,炮阵就漏出来了。” 赶工一共赶出了三架佛郎机铳,一架给了闽南,另外两架,都在这里伫立。 此时将要暴露无疑。 炮阵一散,要陷入危险的是藏在中央的这辆马车。 “传令。”薛漉只是重复了一句。 他说完,等人离开,再招了招手。 影一翻身进马车行礼。 “亮薛家帅旗,”薛漉说,“骑兵补上炮阵左翼空缺,孙尉的旗子同样拿出来。” 他继续说:“佛郎机装填准备,等我落位。” 死士得令,消弭无踪。 左翼已经出现一个口子。 像一只蛰伏已久的野兽,张开它的嘴巴。 然后薛漉终于动了,漫不经心地敲了两下轮椅扶手。 声音很轻,完全被外头的惨叫声和人声和爆炸声盖过。 然后他干脆站起来,从马车上跃下。 身影如枪林弹雨中的一枚箭,挺拔笔直。 这次没有再晃一步。 “将军——”重新来报的副官愣在当场。 “传我令。”薛漉说了今晚的第四遍。 声音不大,却清晰。 副官倒吸一口凉气。 “看到帅旗了吗?”薛漉问,“我要你告诉他们,我与大家同在。” 他没再等副官的回答,只是吁了一声,有马飞驰而来,步态不减。 他巡着节奏,跃起,翻身上马。 利落而冷酷,像一只鸿雁,秋日固执地北飞。 第84章 独漉水中泥 佛郎机铳射程就那么远。 两架炮台,一架可能走火,另一架或许准度不精。 薛漉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中军压阵,帅旗高悬。 他骑在马上,往前看去。 血色蔓延一片,火光里断臂残肢。人的面容被映照得像一排排*滴落血色的芙蓉花。真是被赵望暇传染,想到的居然是这种脆弱东西。 如若佛郎机铳不成,那就索性表面两败俱伤。 无论如何,他要中军亮相。 如此一来,左翼将不再会是目标,轻铳可以趁着混乱前压,后置的第二层伏兵也该找到机会。 不过是要死更多的人。 不过是他可能会再次坠马。 薛漉没来得及想更多。 鼓声猛地变了节奏。 下意识地挺直背,睁大眼睛。 终于有人疾呼。 火光映照旗帜,翻飞卷起残波。 薛字突兀映照其上。 擂鼓进阵,欢呼声遍地。 他端坐在马上,一扯缰绳:“炮阵前置二十步。跟我走。” 耳边高呼将军,高呼万胜,又或者仍然惨叫。 小兵昂首回头,然后被后头的脚步碾压。铳阵燃灭的火绳爆裂,炸出不休惊雷。倭寇的武士刀和长矛相撞,互不退让,铮铮如骨裂。 薛漉只是穿过一切。 左翼的倭寇已经看到帅旗。 分神抬头那一瞬,被涌过来的被火线和枪矛一并捅穿。 左翼绷开的口子渐次往右收拢,肉眼看过去,大概没了三分之二。 这侧原本放的,一半是南征军,一半是杭州营勉强可用的有点志气的兵。 骑兵倒是他从北境带回来的。 姓名全都刻意模糊在脑子里,人的躯体现在也都支离破碎得够呛。 再等一等。 等一个时机。 风吹过他的身侧,后面是高悬的帅旗,前头是阴森林立的陌生船只。 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半径之内,再往前,是狰狞又齐整的船桅。 雾散一半,月牙低悬,星垂浪脚。 今日风很温吞,没有火烧赤壁的劲道。 不过万幸,他在等的,倒也不是老天垂怜。 不多时,敌方的短号急促地撕裂白热化的空气,冲进脑子里。 来了。 能看到他就行,原本正愁薛字旗在江南没有名气。 但主将显眼,便足够变局了。 薛漉挥矛:“炮兵列阵。轻铳营弩阵右转。” 左侧倭寇转向,轰轰烈烈朝他激荡过来。右边如他所料,果然还有没探出来的伏兵。 连弩发射,火枪跟上。 火花爆裂。 右边攻势顶上,士气大振。 短暂松下的一口气,还没从副官嘴里发出,就梗在当场。 左翼紧缩,并入后阵。敌军当机立断,更多人从船上跳下,直直奔向前门大开的中军。 薛漉的马立在前方,几架炮台间。 软甲渡上月光,看起来像是浮泥。 “保护将军!” 比军鼓更快响起的人惊慌失措的呐喊。 无数人又开始围着他。面目仍然因盔甲反光而模糊到可怕。 实在太吵了。 薛漉摸了摸马的鬃毛,还是它比较安静。 跟着他多年,它甚至已经不会抖了。 “佯攻,”他说,“随后一营二营左右后撤,空出前军。诱敌深入。” 要和敌军更近些。足够近,佛郎机铳的效果,才能足够好。 “将军!” 薛漉没有回答。 命令已经下了,是他训的兵,就该听他的。 就会听他的。 他有如此自信。 如他所料,倭寇大量进入佛郎机铳半径内。前方的精锐骑兵步兵且战且退,安全绕到两侧。 差不多了。 第二层伏兵应该已经落位。 “孙字旗倒挂。”薛漉继续说,“薛字旗举起来。” 该撤的精兵都撤了。可以准备二次进攻。 那就先来,试试今日的运气。 “发射。” 炮手点火,硝烟在潮湿的空气中炸开。第一轮炮击几乎是贴着阵线轰出,碎石和断肢一同飞起。 剧烈的爆炸声里,只把左侧的残兵尸体炸得更碎。 偏了。 无法入土为安,薛漉分神一瞬,既如此,那就在这里,看见这场战役的终局吧。 他抬手:“停火。” 后头人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前方阵线仍在厮杀,枪矛未停,喊杀声翻涌。所有人都在等下一轮炮火,等一个炸翻倭寇军队的奇迹。 “停火。” 薛漉重复了一遍,语速没有变化,无动于衷。 雨停了,风向难辨。 倭寇人阵看似倾巢而出,船却换了角度。 他昂首,透过一片厮杀声,看向那一排靠岸的黑影。 那些船排列得并不密,相比之前,角度有所变化,刻意留了回旋余地。 倭寇想也知道不会把退路交给运气。 靠老天,他们早就饿死在那个海岛上了。 “前行十步。”薛漉说。 这几乎是在自杀。 再往前,将军就要踩进四分五裂的三营的血水里了。 炮手这一次听清了,却更迟疑了。 诱敌再以炮击之便足够,本就在佯装溃散,为何要靠那么前? 但薛漉的马已经向前疾驰。 “抬高角度。”他下新命令。 距离差不多。应该可行。 “将军,角度再抬,三营的兄弟们都在射程范围内———” 本来就会在射程范围内。 “够了。”薛漉甚至没有眨眼,“就是现在。” “对船。” 空气在那一瞬间静了一下。 没有人立刻动。 炮兵看向副官,副官看向中军。 炸船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明白。 封死后路。 这不是双方碰上,精疲力尽,再待后文的仗。 薛漉要不死不休。 “校准。” 新指令,压住所有人脑子里恐惧和迟疑。 炮手终于低头。 金属在雨夜里碰撞,发出迟钝而沉闷的声响。火绳重新点燃,极细微又极迅速地透出亮光。 薛漉坐在马上,没有再看前方阵线。 三营会死多少人? 第75章 已经没必要想。 他只能看着不远处的船。 系泊的铁链在水面上泛出冷光,船身微晃,桅杆交错,如同一排排诡异的棺材上燃尽的香。 “放。” 炮声这一次没有立刻炸开。 像是空气被狠狠拽了一下,随即。 水面塌陷。 实心铅弹贴着浪头飞出,砸进最前方一艘船的侧舷。 木板碎裂的声音被爆炸声淹没。 紧接着,是第二声。 铁链断裂,绳索绷断,尚未靠岸的船被冲撞得横斜倾覆。倭寇带来的满船火油在水面铺开,被残存的火星一点即燃。 水边透亮,宛如白昼。 岸上的敌军回头一瞬。 下一刻,听不懂的短促急令下,不要命地铺过来。 船在烧,搭载的火油罐在烧,前头埋下的火线一样在烧。 没有强风,所以只是平静地遵循人的设置,把海岸线燃起,砍断退路。 薛漉拿起信号弹。火折子点燃。 炸出漫天红意。 “收网。”他语气平静。 第85章 水浊见月 剩下的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伏兵包围,雾散开,该死的人将要继续死,死得其所吗? “炮兵后撤。”薛漉重新下令,“帅旗抬起。” 薛字旗触目惊心,他在一片火光的映衬下终于有余韵转身。 不错,脸上都是杀气。战意被激起。 正是他想要的。 阵型图纸压在胸口,抚摸下去没有额外感觉。 都在脑子里了。 “骑兵随我冲锋。”必须彻底激起斗志。 策马扬鞭的将军是最好的助燃剂。 终于没人还有余力觉得他疯了。 怒吼声里,火光映着长矛的冷光。弩箭如流星点燃整个夜空。 带兵冲阵三次,与骑兵将领对上眼神,薛漉后撤,观察局势,开始指挥。 阵型不能乱,死仗还要打。 背水一战的敌军也好,根本没有船,也不再有退路的夏朝军也罢。 “炮手,”他再次说,“装填。” 这次对准的是倭寇后方。 伏兵泼上的火油应该到位。 再次爆炸。 火海连线。 清透的月光终于被血雾笼罩。 变阵三,随后四。 不断紧缩又散开,最终变成细瘦的动线,和铺洒开来的尸体。 薛漉没有再回头。 眨眨眼,再睁开,透过血色,步兵骑兵轻铳弩箭。 打得足够久,也足够惨烈。 倭寇的骑兵能力很差,北境这只刀山火海冶炼出的部队,如他所料,给轻铳营和弩箭营补足装填和调整阵型时间。 接下来按照规划,稳步收场。 逃无可逃的穷寇,一部分跳上勉强能开的船,被火箭射穿。 另一部分在原地,武士刀断裂,拿着断刃强弩之末涌上来。 但薛漉不需要太在意。 对死掉的人,有交代了吗? 有交代了吧。 他粗粗估算情况,不错,甚至比预料的好些,只是没了六成。 剩下的四成,对付倭寇这些残兵败将,够用了。 不需要他再紧紧盯着。 等孙尉回来,收束精兵,把剩下的倭寇们各个击破。 薛漉终于在某个间隙放任自己低下头,看向双手。 血痂掉落,新伤涌来。 不觉得疼,看着也没有额外的反应。 偏偏想要抬头的那个瞬间,有人诡异地策马而来。 说是诡异,是因为看起来这辈子都没骑过马。飘飘荡荡跟落叶似的,好悬没被翻下来。 这人到底是从哪个石头缝里钻过来的? 根本不会骑马吧,想必是暗卫拦到现在,终于放行。 赵望暇等自己身下的这匹马把他带到薛漉身边。 薛漉转向他,下意识地抬起手。 一时间近乎有种错觉,像是他们之间有根什么线,他轻轻一拽,赵望暇便昂起头。 想说什么?薛漉开口,率先打断根本还没开始的对话。 对面人戴着他看到厌倦的白安的面具。 到这个地步,到底为什么还是要对着一张假脸。 偏偏赵望暇说:“薛漉,你好厉害。” “你好厉害,真是萧何那句,国士无双,天生该在战场上。” 他从没有和韩信比的意愿,何况,这次是他把渡水的路也砍断了,倭寇在背水一战。 所以赵望暇,为什么若无其事地出现,然后上下嘴唇一碰,说些不知道什么话? 可偏偏,他们实在太熟悉被逼到边缘的彼此。 眼前人的感慨和赞扬真情实意。 没有藏好的痛苦,同样不死不休地冲出来。 明明打了胜仗。 明明赵望暇在夸他,怎么是一副绝望到好像一切都要结束的样子。 他知道为什么。 他当然知道。 他十六岁时午夜梦回都是年过不惑父亲副官的脸,赵望暇对着墨椹刺一刀都要发疯。 何况。何况。 心知肚明,赢下来,回京的路,也没有好走到哪里去。 但是。 “你把面具摘下来。”薛漉说。 号角已息,一场大战落下帷幕。 肾上腺素造就的疯狂魔法终于到点失效。 眼前终于不再有狰狞的,无法逃避的,被瞳孔和大脑的幻想映得巨大而丑陋的敌军。 倭寇本来只是一群矮子,一群捅了就会流血的背井离乡掠夺者。 现在刀砍炮轰枪捅,便是烂肉。 海浪仍然安宁翻滚,不因人类意志而凄凉,只是一派静谧。 月光惨白,照亮遍地的残骸。 “摘下来。”他轻轻地,不知所以然地说。 “好不好?” 赵望暇只是仍然用那种他受不了的眼神看着他。 这些天为了方便,眼前人随身携带药剂。此时倒真的懒得管之后怎么解释,伸手就往自己怀里摸。 拿着药剂,就要往脸上滴。 薛漉意识尚未反应过来,手边的长矛先伸出来,还没碰到小瓶,赵望暇下意识一躲。 瓷瓶坠地。 碎了个彻底。 液体和底下凝结的血渍融在一起。 赵望暇倒也没皱眉,只是叹了口气,问他:“你到底想怎么样?” 想怎么样,想问问你,为什么,到这一步,却那么难过? 又为什么,我明明早就舍弃掉不该有的情绪,此时此刻,居然也仍然感到痛苦? 在痛苦什么? 大概是,原来打赢这场仗并不难。有武器,有兵,有谋略,上下一心就可以。 不是什么千古奇战。不需要天降神兵。甚至不太需要运气站在他这边。 可走到真正能打这场仗,大夏的朝堂,居然花了这么多年。 又到底死了多少人。 但问这个有什么用呢。 “只是突然想起来。”薛漉回答他,“厉行之再慢,一会儿也该到了。不好交代。” 赵望暇点点头,放过他,不去问,他到底为什么想要自己摘下面具。 他们总是这样,赵望暇很清楚。 情绪不讨论,讨论也没用。因为情感过度压抑,变成发疯的行动。然后又因为冲动的行动太过于正事无益,而终止自己发疯的动作。 薛漉不想谈,他也谈不得。 总归是不能,在一场大胜面前,第一句话是,我好绝望。 或者又能说什么? 说明明你赢了,赢得很漂亮,我在后面看着,不管多离谱的命令,都没有人质疑你。多好的将领。 可是为什么,我总忧心,你好像某个时刻就会死。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甚至,他在此时此刻读到一种纯然的崩溃。 就好像很多年前,王朝的繁华达到顶峰,然后没有然后。 此时此刻,赢得漂亮。轮椅上的将军当众站起,领军冲锋,当机立断,佯攻佯败,破掉退路,一网打尽。 然后呢?能撬动点什么吗? 如果算是为百姓争太平,争到之后,自己就能有好报吗? 反复分析下去没有结局。反复发疯也不会有然后。 唯一可能有结果的是薛漉的命数或许可以改写。 他本来只是徒劳无功地在薛漉当众站起,骑马狂奔冲出去时,想要上马。 当然没有用,即刻被暗卫拦住。他又不会打仗,也没有武功。 想的却很简单。他总归不会现在死,所以如果他到薛漉旁边,大概,如果系统为了保他,要天降金钟罩,或许能把薛漉罩住。 但下面的人无数次振声高呼。 于是他听着,看着,然后,如战场所有人一般信任薛漉,充满希望,从没被他辜负。 可希望,赵望暇感觉,像刚拆的洗碗海绵。 第76章 再在水池里翻滚几下,晾干,就该带上难闻气味,变硬。 薛漉完成这场精彩戏码,然后像一枚不断磨损未减锋利的剑。 是够锋利的,断了也一定能够刺伤人。 可,又该怎么保护一把为了锋利,而不断变薄的宝剑,如果是他首先要求宝剑以寒光示人? 不能问。 不该问。 他甚至宁愿自己能把面具摘下来。 “说得也是。”薛漉盯着赵望暇的脸,听他说出这四个字。 面前人垂下眼,不再看他。 他想摸一摸对面人的眸子。 手腕一动,却像是心理作用般,仿佛真的有根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线连在他俩的腕间。 赵望暇手臂一动,看过来,似有似无地皱着眉。 “你……” 他没能说完。 不远处有脚步声。 薛漉昂头看去。 官军旗帜显眼。 然后,援兵迟迟终至。 厉行之如薛漉所想,带着他的队伍涌来。 他于是仍然坐在马上,确保杭州府的主将看到他立于马上,无法被忽略的姿态。 旌旗卷起,赵望暇在他身侧。 此刻语气恢复一贯的插科打诨。 “我不会下马。一会儿跟厉行之打招呼,你记得扶着我点。” 薛漉没回答。 两个人只是都下意识地抵住自己的手腕。脉搏跳动,还活着。 第86章 望暇 马蹄声踏过被鲜血浇筑过的路面,比起清脆,多了几分黏腻。 来者盛装,意气风发。 薛漉扫过一遍,可惜赵景琛和赵怀瑜不在。 到底适当时候把手里长矛往厉行之前头一扔。 扎扎实实立在对方那匹白马脖子边。 薛漉翻身下马,站定。 厉行之被迫勒住缰绳。 马蹄悬停。 然后在厉将军能对着不仅没受重伤甚至还离奇站立的薛漉说出任何话之前,有人同样低头一跃。 赵望暇摇摇晃晃,感觉自己要头栽地。好运的是暗卫派给他的马出了名的脾气好。他胡乱扭动也没用蹄子踹他,只是安安稳稳不动如山。 兀自恢复平衡时,薛漉搂住他。 满身盔甲,说是搂,实则膈得发痛。 可两个人都没有闪躲。 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展示关系匪浅,都懒得再考虑这会为白安这个身份带来多少危险。 他们只是旁若无人地站在一起。 影子被拉得很长。 深夜将尽,海岸线黢黑边缘泛出一抹白光。 明明来的是援兵,残军和增援相撞,却都鸦雀无声。 “厉将军来晚了。”待到厉行之下马,薛漉才终于舍得给他一个眼神。 赵望暇在一边打配合:“这怎么能是来晚了呢,想必是特意计算好的时间。恰好能打扫战场,拣点军功。” 平铺直叙搭配牙尖嘴利。 厉行之没什么能说的。 惨胜之后残存的士兵们不动声色地在他们身后收拢。 长矛带血犹未冷。 只得再看向这两人。 薛漉表情未变。明明同样站着,明明薛漉是平视他,恍惚间却有种莫名威压。好像这个人高高在上,睥睨下望。 另一边白安倒是笑意盈盈,讨喜又大众的一张脸。看向他笑得温文尔雅,像是真在为他打算似的。 “厉将军,这样的机会可不多呀。” 他目光下望,想起洪知府的嘱托,勉强为大局咽下这口气。 月光下那两张沾血的脸,从他身上转开目光。 他握紧了拳。 实在是恨。 尤其恨薛漉那副永远胜券在握,永远胸有成竹,永远平静无波的样子。 更恨他轻而易举得军心,从容得到好似在嘲笑他的懦弱,他的平庸,他的无能。 杭州府他带着觉得资质平平的新兵,到薛漉手上不过半个月,就有模有样。他好吃好喝培养起的军中心腹,薛漉练了几场兵,各个都陷入沉默。 没关系,他薛漉打赢了这场值得进史书的仗又怎样。历史不过是最终的胜者随意书写的草稿纸而已。 反正他已经来到战场。 反正薛漉很快就会死掉。 到时候战功怎么分,不还是随手改一笔的事。 不急,厉行之咬牙切齿,最后强迫自己吸了口气。 薛漉不会有好报的。他身边那个所谓的白安也是。 眼下时候未到而已。 而赵望暇和薛漉没力气有那么丰富的心理活动。 他们甚至没什么力气张口讨论那日共享的绝望。只当它没发生过。 接下来的几日平淡得没什么意思。 厉行之太嫩,欺负一个没用的棋子并无任何成就感。 杭州府和闽南府相隔一日大捷。孙尉说到做到,打了个酣畅淋漓。 飞速修书一封给薛漉,狂草写得龙飞凤舞,像是下一秒一排排字就要在信里高呼凯旋。 意思倒是简单,说给他派的兵已经在路上。而孙将军本人还在闽南善后。 薛漉同样忙着安排和倭寇的小规模游击战,二次调整海岸防线,整修军队,安抚遗属。 四皇子和瑾王也并不出招,任由薛漉和孙尉折腾。 既如此,赵望暇便同样开始折腾。 杭州府的大街小巷流传薛漉将军为百年难出之战神。 有道是当日倭寇放火围困夏朝军。 正当困兽之争左右为难之时,薛将军受苍天感召。 说时迟那时快,天有异象,霎那间电闪雷鸣,狂风满地。 只见薛将军猛地从轮椅上跃起,上马。弯弓如月,一箭射中敌军统领。 倭寇四散奔逃,风随着薛将军的马蹄方向一起动。原本朝着夏朝军的火,竟像是被将星指引,改向燃向倭寇。 那几十上百只船上的火油的火折子,全都成了倭寇自作孽不可活的添头。 杭州府战役大胜。只见东边将星高照,势不可挡。 除此之外,赵望暇还精心写好连环画的脚本,用崔家在南边的钱重金请了几个画通俗小说的,改编成册,一开始以成本价在杭州府各个大小书店热卖。 大爆特爆。 美美涨价,就这么拿薛漉赚了一笔扔给晴锋当南方情报线奖金之一。 实在是当前书店热门,理所当然有同行效仿。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也很快跟上潮流,讲人人爱听的杭州府大捷, 免费的宣传效果越滚越烈。 赵望暇只能感叹,现世有义乌速度,原来架空朝代里,杭州府的商人们已天生会追逐热点。 他只需要点一把火,其余的星星点点亦可燎原。 晴锋这些日子探到的情报看了几眼。霎时被小球自动高悬弹出的治愈药剂倒计时吸引。 还剩八小时。 赵望暇把剩余的线报藏进暗格。转身去寻薛漉。 正值午后,日光清爽下落。 军队这日休沐,薛漉拿着笔,照旧写写画画。 “我说,”赵望暇笑着敲敲他的桌案,“薛漉,陪我画舫游湖吧。” “突然来了兴趣?”薛漉问他。 昂起头看他的时候,阴影落在睫毛间,倒是仿佛很乖巧。 “没游过,恰好今天去凑个热闹。” 薛漉答,好。 赵望暇又说:“戴面具去吧。” 他多补一句,“不然薛将军被围住,这船便也游不下去了。” 街头小巷都是薛漉的连环画大字报和传唱,自然也会堆到薛漉的案头来。 此刻随手从一堆军报里拿出一张。里头人九头身,长须髯,青面獠牙,手臂肌肉如小山,孔武有力,能手握千斤而面不改色者也。 “照着这个,”薛漉拿起它,比在自己脸侧,没忍住弯起眼,“我看没有一个人能认出我。” 赵望暇被那两张脸的对比逗得弯下腰。 随手翻出另一张底稿。 那位画师画的是个清瘦过分的俊美公子,比起战场上冷酷衡量得失将军,更像才华横溢的苦读书生。 “这张呢?”他比划着,“好像也差太远了。” 各个版本都和正主的容貌刻意有不小的不同。 “算了。”赵望暇说,“但我总要戴面具出门的,你也陪我戴着。” 薛漉本来也根本没有不答应的意思。 他说,没记错的话,现今是药效失效前的最后四个时辰? 薛漉知道,记得,并同样在等待。 赵望暇轻轻叹出一口气。 “是啊。”他弯起眼睛,决心不去想薛漉到底是何心情,“恰好偷得浮生半日闲,出去看看。” 天色渐黑,两边商贩热闹异常。沿街挂上红色装饰。比赵望暇记忆中的还要热闹些。 他们俩这面具是从死士身上薅来的变装用品,先戴着出门。 青面獠牙,像青铜器上张牙舞爪的貔貅,或是穷奇。 第77章 沿街乱走,赵望暇逛惯了的小吃街,今日却比记忆中热闹不少。 张灯结彩,锦笼红绸,衬得人们的面容宛如桃花。 恰好一阵清香泛来,赵望暇拉着薛漉,两步并一步去买两碗桂花酒酿小圆子。 这小贩的摊头摆着张薛漉的画报,虎背熊腰猛男版。 赵望暇笑着和他谈天,不经意间打听:“今日怎的那么多装饰?要不是出门看了黄历,还以为今日是元宵呢。” 小贩见多识广,见他俩戴着面具也没皱眉。 甚至语气轻快:“公子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吧?刚来?” 赵望暇笑着应下:“怎么了?” “杭州府大捷已经传了好几天咯,这几天呀,我们都在庆祝呢。” 他说着,瞧着旁边薛漉一个一个不停地往嘴里送汤圆,索性又打了一碗:“呐,今儿高兴,这碗不要钱。” 薛漉推拒两次,被迫放弃。 于是拿着碗,缓缓往里咽。 末了执起调羹,往赵望暇嘴里送。 “甜的。”戴着铁质面具的人弯起嘴角,说,“挺好。” 第87章 愿 人来人往。情人温文软语滑过耳畔,讲着良辰美景。边上的老头牵着孙女孙子的手,说小佳,不能再吃啦。 丝线一般流淌的灯光被灯笼缎面摩挲得柔软,浮在铁质面具上,像火焰一样烧软金属。 赵望暇伸出手去,然后弯起眼,咽下那口甜汤。 “我们去买个新面具好不好?” 薛漉把碗放下,递回给小贩,理所当然点点头。 长街宽广,赵望暇握着薛漉的手,往前走。 仍然没学会跟人流相处。但四面都是各色贴画,描摹出各色薛漉的,杭州军的脸,又或者是龙飞凤舞的贺喜对联。 牵着的手干燥温暖,仿似永远不会放开。 小摊的面具样式新奇,狐狸,豹子,狸奴,狼,狗。色泽鲜丽,摸上去光滑,漆上得细腻。 赵望暇低下头拿出一个,戴到薛漉脸上。 柔软昏暗的光线模糊人的五官。偏头看去,只想弯起眼睛笑。 “很俏皮。”赵望暇摸摸他的脸,“薛狐狸。” 看不见对面人的表情。薛漉微微错开他的手,同样拿起一个,扣在他的额头。 铁质面具和新的木质面具相扣,有点痒。 “赵狼。”他答。 “赵郎?”赵望暇接过这个称呼,“喊我当你的情郎吗?” 薛漉要解释一句,话到嘴边,却将错就错,“不好吗?” 自然没有任何不好。 赵望暇笑眯眯地扶稳那个面具。 “薛郎。”他说。 对面摊贩会听到什么不必在意。 因为薛漉很明显顿了一下。战场上长矛如虹的将军,差点拿不动那张轻而又轻的狐狸面具。 脆弱的木质造物翻滚几圈,终于被他接住。 赵望暇心满意足,随手掏出铜板,然后拉过薛漉,往前走。 长街明灯如火,绕过两圈,特意走到灯火阑珊处。 暗处,薛漉把穷奇面具摘下,露出一张英俊的脸。 “薛郎。”赵望暇笑眯眯地唤面前人。 薛漉狐狸面具戴到一半,抬眼看他。 “你脸红了。”赵望暇说。 他们靠得很近,呼吸间的气息打到彼此的脸上。 “灯映的。”薛漉回答他。 “是吗?”赵望暇往前凑。 足够近,能看清薛漉柔顺的长睫毛下映出的阴影。像一根根细小的软剑。 薛漉索性闭上眼。 昏暗里听到对面人笑着叹气。 赵望暇的手滑过他的脸侧,带来一阵痒。 偏偏没有停留,继续往后。 替薛漉系上那两根细细的丝带。 “很失望吗?”他在薛漉的耳边呢喃,“你耳朵好像也红了。” 回应他的是薛漉的吻。 细细密密,带着点莫名的赌气。 作为安抚,只好索性多亲了几下。 分开之后,薛漉拿起赵望暇手里攥着的面具,先替他把铁质面具摘下。 却见赵望暇十分顺手地干脆把脸上那层皮也剥下来。 他的动作停在原地。 “怎么这个表情?”赵望暇看着他睁大的眼睛,颜色还没消退的嘴唇,难得感到一种纯然的快乐。 他弯起眼睛:“不是想看面具下的脸吗?” 然后回魂意识到,这到底还是二皇子的脸。 这口气没有叹出来。 却见薛漉只是愣在原地,然后摸上他的眉,滑过眼角,最后落在唇边。仿佛在确认那是否是一张真皮。 慢慢地,动作又轻缓下来,珍而重之,仿似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不一样了。”薛漉说。 “什么不一样?” “和二皇子的脸,有一点不一样。” 此时此地提起那个死人实在有点煞风景。 “是吗?”赵望暇说,“看不出来,薛漉你,情人眼里不光出西施,都能出真容了。” 薛漉顿住,不知是为那句“情人”,还是为“真容”。 “就是不一样了。”他往后稍稍退了半尺,目光落到赵望暇的脸上。 原本二皇子的脸只让他厌烦,恨不得不用再见。混上赵望暇独特的,颓废又莫名从容的神色,才能多看几眼。 现如今,对面人含着一汪清浅的笑意,眼睛弯着看着他。 很迷人的眼睛,二皇子没有这种眼睛。 “眼睛就不一样。鼻子也是。” 他又轻轻摇摇头:“远看还是有八分像。” 他表情如此郑重,夹杂着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惊喜。 被人这么凝望着,赵望暇的胸口有种诡异的热流涌动。 说不出来,也不可言说。 索性把小球喊出来,给一面镜子看看。 仍然是让他代入无能的一张帅脸,镜子里的人带着半分的无措,和他面面相觑。 “之前二皇子的脸呢?我让你给我看的那次,调出来。” 两张脸对比。 他终于在很细微的地方发现不同。 看着看着,竟然只想叹气。 薛漉居然能分辨得那么清楚。 看见他,比他自己,都看得深。 居然有人,如此在意,他的真实。 于是索性挥开那两张相差不远的脸,不在此时此刻思考,改变的,逐渐浮现他自己的容貌,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回过头看眼前人。 薛漉温柔地等他开口。 没什么好说的。 他只是,把假面扔进怀里,然后搂过薛漉,再次吻下去。 人声翻涌,那一刹那,不带思考地觉得安定。 真好。起码在这一刻,只觉得,穿过来,真好。 晦暗角落的亲密被新的眷侣打断。 赵望暇拉着薛漉走远。 他们重新涌进今夜的人流里。 晚些时候有祈福灯会。 挑过两盏河灯,又看上一艘漂亮画舫,钻进内舱。 船外热火朝天,他们在里面看着彼此。 清透瑰丽的花窗外,人潮都变成一串流光溢彩丝绸上的一个个小金斑。 有酒两壶,江南名产梨花笑。 恰好对饮。 江两面的长街红绸灯笼遍地挂,天上繁星点点。 远远看过去,恰似一场洞房该有的雕龙凤长烛。 “小时候,”赵望暇说,“总很想来江南游湖。” 夜游,听人声喧哗,然后安静地看着星空,睡过去。 他总在父母拿着菜刀互殴时,装作自己在一艘足够大、足够深,离岸足够远的船上。 “我小时候,”薛漉说,“家里人就告诫我,不能迷上繁华的京城和江南。” “人一旦被温柔小意驯服,便去不得北塞。” 他垂下眼,看着赵望暇笑。 笑意很深,泛出一点苦,看得他只想遮住薛漉的眼。 “我小时候,家里人觉得我只是不干正事,又在发疯。催我想那些,不如去学堂。” “但。”赵望暇执起酒杯,和薛漉的微微一撞。 “我们都在这里,真好。” 字不成字,但说出来就足够。 另一头的船夫来找。 “客官,前头在放河灯,二位可要凑个热闹?” 买来的灯在角落。 再看一眼倒计时,还剩三个小时。 理所当然凑这个热闹。 江水波光粼粼,倒影出两个含笑的年轻人。 薛漉拿过笔,先写下几行字。 他没避着,赵望暇便偏头去看。 “一愿天下太平。” “二愿家仇得报。” “三愿身侧之人不离。” 薛漉的字铁画银钩,自有一番风骨。 赵望暇弯起眼。 “很贪心啊。薛将军。” “是吗?”薛漉问他。 第78章 “但愿意实现的话,也就还好。”赵望暇笑眯眯补上。 薛漉盯着他的脸,同样笑着,把手里的笔递给他。 “我就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愿望。”赵望暇说。 从古至今,天下不会太平;薛漉的家仇,苍天从不打算报;离不离甚至不能抉择。 他只是搂住薛漉。 湖面被各色河灯轻缓包裹,四处百姓们含着笑意高呼或喟叹。 恰是人间好时节,今年大概会丰收吧。 “我愿,”赵望暇说,“所爱之人此刻在身侧。” 他一直过度悲观。信奉只要想到最坏的结果并接受它,就能平安无事。并从中得到平静。 但所有深植于本能的灾难化想象里,唯独不愿意再去想,他和薛漉到底是什么结局。 他想象不出来任何足够甜蜜,足够幸福,足够令人满意的结局,但坏的,不愿意多想。 “愿望已经实现了。”他把两盏河灯放进水里,看着他们飘远。 下一刻,拉着薛漉的手,奔向船舱。 “何况,”赵望暇用气声在薛漉耳边说,“你觉不觉得,这很像,洞房花烛?” 薛漉没来得及说更多。 他们已经开始接吻。 外头庆祝声铺天盖地,里头春意正盛。 第88章 第一支箭 夜已很深。 灯火散尽,破碎的河灯落在远处,泛着星星点点的辉。 赵望暇把玩着薛漉散落的发丝。 “好软。”他说,“我小时候总听说,脾气硬的人,头发也会很硬。” 薛漉听到这,懒懒散散地抬起眼皮:“是吗?” 他伸手,揉了揉赵望暇的发尾。 有点扎人,所以往上探,摸上他带笑的唇角。 “我们俩,到底谁脾气硬一点?” 另一只手若无其事地滑过自己脖子上的一片痕迹。然后瞥了赵望暇一眼。 不轻不重,被看的人倒也没有任何不好意思。 赵望暇顺着他的动作同样摸上去。 “我觉得我脾气很好。”他慢悠悠地说,“你看,我也没跟谁发过火。” 他说到一半,自己没憋住,笑出了声。“除了你。”他说,“大概吧。我发烧的时候比较夸张。” 薛漉任他笑完,说,你很多时候,都挺夸张的。 倒也没错。他热爱上蹿下跳,表演欲望上来了,甚至对着主角骂脏话。 薛漉任他自己笑完,问:“我又跟谁发过火吗?” 薛漉一般没有脾气。不如说他在戒掉情绪这件事上颇有心得。以至于赵望暇想到自己的答案时,竟然隐隐有点得意。 “跟我。”他说,嘴角又提起来,“跟我。” 同样的话重复两遍,在这天,是接吻的前奏。 亲下去的时候,药剂失效倒计时仍不为任何人停留地向前跑。 赵望暇搂住薛漉的脖子。 还剩一分钟。 衣衫凌乱。他起身,然后把薛漉拉出来,往外走。 酒尽菜凉,两边灯笼渐暗,湖水轻盈,透着千万年不变的月光。 倒数十秒。 并肩而立。 五秒。 索性倒在船沿。 三秒。 拉过薛漉的手,把他也拽下来。 归零。 薛漉很轻地哼一声。 就像一过十二点,灰姑娘的魔法失效,跌落梦境,回到现实。 还好赵望暇也从来不是什么不可寻踪的上神。他同样是一个天降的不知何处来的人。 这是两个人的故事。所以不需要谁来拯救,也不会有谁来拯救。 他们尚在彼此身边。 他回过头,漫不经心地,头一次伸手,替薛漉整理好衣衫。 “好啦。”赵望暇说,“等下次。下次。把你治好。” 筹军款任务还卡在第二部分。硬仗在京城。 但这个夜晚,不需要思考人类,只需要用来感受彼此。 他牵过薛漉的手,一起看宁静的长夜。 庆典过后的残余喜气,重新坐下的薛见月。 世间事如此令人痛苦,以至于他总是不明白,难辞的那点快乐,是否只是一种大棒上头吊着的萝卜,让他苟延残喘。 但如果薛漉在身边,其实不需要思考太多的意义。 他只需要考虑,怎么能够让所爱之人,在该在身侧的时候,触手可及。 世界坍缩在薛漉的眼眸里,赵望暇不用再寻找灯塔。 回程的时候,薛将军重新坐上轮椅。今夜仿佛未发生过。但如果偏头去望,脖子上的痕迹,仍然密密麻麻。他倒也没有任何要遮掩的意思。 赵望暇戴着面具,推着他,在黑夜里穿行。 衣衫相连,带水一方。 再次醒来的时候房间里有第三个人。 晴锋端坐在茶桌边,表情看起来实在算不上好。 而薛漉难得有闲情,慢条斯理地喝一杯茶。 赵望暇被逗乐。 “怎么这个表情?”他到另一边坐下,“薛漉泡的茶太难喝了?” 晴锋只是摇摇头。 对上他没有换新面具的脸,倒和他本人一样,未有什么特别反应。 恐怕确实是只有薛漉能辨认出来。 “崔氏情报线昨日给了急报。”他将手上的信笺一推,“瑾王已修书一封去往京城。” 纯粹意料之中。 “都说了什么?”赵望暇问,“你反响这么热烈,应该还挺有趣的。” “崔家人也是真有本事,”他笑笑,“攀他们也是攀对了。” “他们安插了不少钉子。”晴锋说,“探听到的消息主要有三。” “一是薛将军不从军令,打仗肆意,甚至私下调动杭州军行军去闽南;二是杭州大捷,民众被煽动,忽略孙将军和厉行之的战功,民间只知薛漉,不知陛下;三是,洪知府奏折已经递到金銮,自罪后自请要求彻查杭州府军械情况,瑾王顺道写,北境军械,也应当顺带纳入考量。” “北境?”薛漉听及此,微微挑了下眉。 “旧事重提,总不是为了给你翻案。”赵望暇说。 薛漉把那口茶喝完。 “恐怕只是为了让我罪加一等。” 赵望暇点点头。 户部账已经重新过了明面,眼下应该扒拉不出来任一官员或将军的问题。赵望暇甚至有点好奇,赵景琛打算从哪里入手。 “挺好的。”赵望暇说,“花那么多钱给薛漉宣传,总要有点成效。” 晴锋皱着的眉仍然没松开。 他这副样子,薛漉并不去催。也就只有赵望暇夺过将军的茶杯,喝掉最后一口。 然后敲敲桌子:“说吧。还有什么让你挂怀?” 晴锋轻轻一顿。 转头看向赵望暇未带任何遮掩的脸。 “主人,三日前洪知府急奏陛下,自罪军械管理不足之后,要求白验火官留下,协助州府构筑新武器。” “我们的京城线报今早送达,陛下已经同意了。” 房间陷入一刹那的沉寂。 “想把我们分开?”赵望暇问。 “不仅如此。”晴锋说,“将军暗卫的急报,苏家人一直在寻找苏筹的踪迹。” “不是说得了急病,在家不见客?夜凝甚至派人每天扮演我。”赵望暇自己想到这个理由,都想笑一笑,“苏家不买这个账?” 晴锋点点头。 “那真是一点都不意料之外。”赵望暇笑笑。 “另有一个线报。”晴锋把话说完,“主人,有人在调查您。” “我?”赵望暇问,“哪个我?” 话一出口,薛漉莞尔。 晴锋同样眉头松开一瞬。 “二殿下。” 事情陡然变得更有趣。 无数箭矢纷至沓来。 而赵望暇点点头:“知道是谁在调查吗?” “查不出来源。” 那便先不关心。 起码此时此刻,朝堂上理应没有人希望二皇子复活才是。如果是个背后势力,那就等其摊牌。 重新考虑第一支箭。 “现在最要紧的,”晴锋说,“主人,白安此事,您作何打算?我们可以找个人假扮白安,于杭州府周旋。” 赵望暇和薛漉对视了一眼。 “会露馅。”薛漉替他开口。 晴锋只是仍然看着赵望暇。 对面人镇定自若地把玩茶杯。然后抬起头,轻松平淡地宣布:“白安死了。” 第89章 孤家寡人 赵望暇笑眯眯地:“七窍流血死在杭州府走水的武器库门口。如何?” 反正听薛漉口气,里面也什么好东西。要改革军械,就先都烧了吧。 他只觉得有股纯然的好笑。 “最好留一行血书,顺带也给苏筹催催命。” “反正薛将军生来是孤家寡人的命,身边人每一个都不得好死。” 第79章 他话说得轻快明了。难得一扫阴郁气,十足干脆利落发大疯。嘴角那点笑仍然没消。 配上这张和二皇子融合得完整的脸,有种莫名的诡异离奇感。 薛将军点点头。 然后平平淡淡地抓住赵望暇的手指,拿回自己的茶杯,堂而皇之地抬眸。 说这话本该算得上是冒犯,但在座两个人都如此理所当然。 “但我命大。”赵望暇撒谎不打草稿,根本不管自己大概已死三月有余,现在是个彻头彻尾的孤魂野鬼,“总归有人要死就再换一张皮。” 晴锋对自己的主人从来同样无条件信任。 他点点头,不去看主人和薛将军无法让人忽略的两只已经在桌底纠缠到一起的手。 “主人想何时动手?”他问,“夜凝那边应当随时可以。” 赵望暇听到,万分高兴地点了个头。 “择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直接寻死。”他干脆利落,“就今晚。” “血书我现在写。赵景琛那里留有白安的笔迹,便由我来。夜凝挑好尸体之后,这事儿必须今晚趁夜深就办完。” “至于军营库房钥匙。”薛漉接上话,“我后来找人打了把备用的。你一会儿找影一要。” “理所当然偷人库房钥匙?”赵望暇问他。 薛漉很是无所谓地答,现在不就给你用上了吗? 也是,账本都敢偷,打个钥匙,不在话下。 而晴锋点了个头,把跑偏的话题拉回来,说属下定不辱使命。 辱不辱再说吧。 赵望暇开始找刀给自己划口子。 他就这么对着薛漉上摸下摸,什么都没摸出来。 薛漉老神在在地坐着,甚至配合他抬手,任他动作。唯有晴锋轻微垂下他的头。 “匕首。”赵望暇一无所获,迫不得已伸手,“给我用用。” 薛漉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离奇掏了把短匕出来。极短,刀柄处有无数划痕。 赵望暇比划了一下。这玩意儿就他掌心那么大。乖巧地伏在掌中,很是无害。 “很利。”薛漉说,“小心点。” 赵望暇把那东西递过去:“你划?” 薛漉没接。 他平平淡淡地说,下不了手。 好吧。一个小伤口,但是。 下不了手。 赵望暇笑眯眯地反手往自己指头上划。 没骗他。够锋利的。 没怎么用力,指尖一凉,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痛,就开始滴血。 于是扯过纸就开始写。 写十几个字后血迹干涸,于是重新补一刀。 不会的繁体字全靠小球。 很是流畅地书完,白安的血书写杭州军制陈腐,又写薛将军那场自己人的围攻。最后写自己探查途中,牵扯万千。不求保全信命,只求武器有所妙用。言辞中巧妙带上和薛将军的渊源。将军已娶男妻,虽错综复杂,仍与结发妻举案齐眉。光风霁月的妙人。自己只是一介泥中人,不敢肖想。 然后小吹一把纸张,心满意足。 没人提薛漉来这杭州府,第一场仗不是对着外敌,却是对着自己人。 那他便大书特书。 这幅血书,一是为了挑衅赵景琛和赵怀瑜,告知他们,要改革军械没有,要白安命有一具尸体;二是明晃晃留破绽,明着说自己再次金蝉脱壳,有种就来抓;三是为了给他俩递一把刀。民间最爱风流轶闻,薛将军和苏筹白安的缠绵悱恻故事,足够传得远了。要如何用,端看赵景琛的手段。 写完觉得血书倒也根本不难,就是指尖现在是真的有点痛了。 “不管方法多么拙劣,多么能一眼看破有问题,”赵望暇把信给身边二位一观,“晴锋,我要白安死无全尸,满身焦黑,但偏偏这封信要完好无损。” 晴锋接过,告退。 薛漉收起那只匕首,手腕翻转间,这个小东西消隐无踪。 然后伸出手,给赵望暇指尖对他而言根本算不上伤口的玩意儿撒伤药。 动作很迅速,于是疼也就剧烈地疼了一下。 “白安死了,苏筹呢?”薛漉问,“又是什么戏份?” 他极黑的眸子看过来,难得有点兴致盎然。 倒是染上一层生机。 “我要死了,你很高兴吗?”赵望暇问他。 “死的都不是你,所以才高兴。”薛漉回答他。 “盼着我扮演的人都死光了,只能以真面目示人?”赵望暇笑眯眯的。 薛漉平淡接招,故作冷硬地点头。 “可惜二皇子这张皮,恐怕还要披好久啊。” 他半真不假地遗憾。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可惜。”薛漉没留情面地戳穿他。 “体谅一下我。”赵望暇说,“不习惯以真面目示人。” 真实的自己总是足够难看。披上假面便是无上的安全。 但二皇子这张皮,托崔氏和莫名其妙寻他人的福,恐怕已经漏出裂缝。 无所谓,先聊聊终于可以死得安宁的苏筹。 赵望暇说,你从来是天煞孤星大命格,克母克父,克姊克兄,没道理克不死你结发妻。 薛漉问他:“京城打听到人给我安的命?” 赵望暇展颜一笑。 “可不是吗?给你翻案的时候,劳晴锋给我打听你在民间的传闻。那可真是一个烂。” “起码这点,”薛漉语气平平,“说得不算错。” 赵望暇轻轻“切”一声,盖上他的手。 “那不是恰好,你克此世人,我又不来自此世,自然克不住我。” “至于苏筹。”他开口,“苏筹和你虽情投意合,但大家也都不是傻子。苏家和薛家本就没什么关系,不如说谁都不想和薛家有姻亲触霉头。户部一案结束,苏家到底倒向哪边已很清楚。虽明面上仍然在当陛下的孤臣,可实际上早已和户部互为一体,现下受四皇子庇护。四殿下可是陛下特意拉来南征军里看着你。故而苏筹的处境艰难至极。一边是家族,一边是情郎。是以夫君离家南征,苏家百般刁难。左右不愿从苏家,或让夫君左右为难。硬生生被逼死了。” “倒也是个可怜命,撞柱而死。”他装模作样地感慨。 然后再次喝干薛漉的茶。 “一出好戏。”对面人讲。 赵望暇欢天喜地:“喜欢吗?” “陛下让赵景琛查户部案,又允他随军南行,已经是在考察我们聪颖过人的郡王。他恐怕也想知道赵景琛到底结了多少党。”赵望暇喜滋滋,“我此举也算是为君分忧,让他看看他的好儿子,私底下都在干什么勾当,怎么把你的男妻逼死。” “赵景琛没那么容易被斗倒。”薛漉说。 “当然啊。”赵望暇点点头,“副要是为了恶心他。他肯定有后手。” 瑾王已经递出他的密信,一直任凭薛漉为所欲为在杭州当军阀的四皇子,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应该很快就能看见了。 “主要嘛,”赵望暇说,“还是处理一下苏家。答应过我亲手给了一刀的人,不会让苏家好过。” 苏家不像是个很有用的棋,等苏筹一死,朝堂乱起来了,那和薛家已经没了牵连,也并未在皇城核心层的苏家,恐怕没有人会费大力气保。 那可真是太好了。 占苏筹身份这么久,没什么能做的。 只是让他早日入土为安,和墨椹葬在一起。 再想想,自己便又笑了起来。 “准备好了吗?”赵望暇说,“失掉一个蓝颜知己白安,又死了一个结发妻苏筹。薛将军可是实打实的鳏夫了。” 薛漉盯着他瞧了一会儿,同样很淡地一笑:“听着不错。” 第90章 安息吧 赵斐璟一个头两个大地瞪着来报的小厮。 “死了?”他问。 手上在打磨的那把小剑轻轻摔落在青玉桌案。 “怎么死的?”他啧一声,重新拿起来。 “苏筹撞柱而死。”小厮重复一遍,“下人没劝住,现在薛府上下正因看护少夫人不利闹自戕呢。” 闹自戕? 得。 赵斐璟终于意识到他今儿怕是磨不完那剑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上这些天做木工生出的划痕,颇有点遗憾。 “那最近的民间都在谈论的天生战神薛漉将军人呢?杭州府大捷,仗打得又惨烈又漂亮,气得父皇赏赐黄金千两,然后一封密令速召他回京呢。也几天了。” “他夫人都迫不及待先去死了,他怎么还没回来?” 他问的本也不是小厮,所以也懒得管对方作何反应,扬扬手,让人走了。 边上是舅舅的密信,言白安与薛漉相交甚密,绝非近臣那般简单,俩人拉拉扯扯,似断袖分桃。赵斐璟看得饶有趣味,兴致勃勃往下翻,然后叹气。 居然开始讲正经的了。他心高气傲又抑郁不得志的舅舅言薛漉此人兵法造诣深不可测。不世出之帅才也。写了一整段。没什么文采的人夸起人来,就只剩真挚情感。 第80章 赵斐璟眯着眼,垂着头,觉得无聊。 再往后看。他舅啰啰嗦嗦不好意思地把真正的目的塞到最后一段里。讲这仗我打得也不太听圣旨,但和薛漉的随意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四皇子和薛漉之争已起,薛漉回京定能承担大部分火力。他们大可以看二位斗。或者必要时候抬一把,让薛漉感念赵斐璟。又或者索性就看着赵景琛把薛漉斗飞,然后两派人一起完蛋。 赵斐璟想了一会儿,拿起笔,懒洋洋地在上面写蝇头小字:“做个人吧舅舅。” 然后扔进一边的香炉里烧了。 开玩笑,他赵斐璟的眼界还不至于只有区区一个南方。 薛漉可是说好了要带他去北方打仗的。白安也是十足的狡黠。 他还没玩够呢。 也不知道薛家到底哪里来的好运气,苟延残喘至今,也没被他四哥五哥灭掉。 不过没灭掉就好,有点真本事,就替他再斗一斗吧。 等狡兔死飞鸟尽了,再烧良弓烹走狗大吃一顿,也不迟啦。 何况。 赵斐璟舔了舔自己的小虎牙,恶质地笑出了声。自己的母族实在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起码薛漉和他身边的人够强。凑在一起也比孙家有意思点。 所以嘛,都叫人一声哥了,自然是能帮则帮啦。实在没救了,那他再釜底抽薪嘛。 不过既然苏筹都死了,白安能上位吗?他比较希望这位当他喊薛漉哥哥时的好嫂嫂。 赵斐璟思考了一会儿,到底扯了张新纸给他舅回信。 “舅舅可得照顾好薛将军。成婚不出半年骤然丧妻,也太惨了。对他好点。信中最后一页,被我不慎扔进火里烧了,应该不重要吧。” 接下来吗? 赵斐璟盯着那把没磨到最精细的小短剑看,末了到底还是叹口气,揣进怀里。 他匆匆换了一身白,对着铜镜调整了表情。 里头的少年狐狸眼亮晶晶,一双琥珀色的瞳孔透着兴奋。于是被迫努力了半天,乱抹了点桌上掉下的灰,让自己不显得那么兴致盎然。 站队的机会来了,那就看看将军府到底在唱哪一出。 要他说薛漉此人还是太善良,容苏家人竟然容到此刻,才真正下手。 他想起自己强行赐这桩婚的父皇,又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来。 打马横街过,四面不知道谁的手笔,尤在传唱薛漉的绝世功勋。 听几耳朵,只感觉安排这些的人生怕薛漉死得不够早。 一路奔向安静的将军府,离了闹市,总算能纵马奔腾。 行致将军府,只听到一片嘹亮的唢呐。 遍府白色。 薛家打场胜仗就死掉一些人。 倒和薛漉硬生生拖着四口棺材从北塞一路到皇城,然后撞上他英年终于死掉的二哥出殡一样滑稽。 赵斐璟不得不以手掩面,勉强自己挤出几点悲伤。一夹马肚,干脆利落地跳下马。 哀乐四起,将军府遍地白雪般肃穆。 赵斐璟欣赏了一下这绝佳的悲伤,感觉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往前走,走过一片雪白的绸缎,然后莫名其妙地撞上一位往外走的人。 此人同样一身白衣,身量细长,脸倒是没见过。但却是柔弱的美感,似雪将融,似月将歇。 和将军府冷硬的悲壮很是不相符。 见到他,问,八殿下,要来上一柱香吗? 嗓音婉转温柔,很适合在风月之地唱些缠绵悱恻的情曲。 “好啊好啊。”赵斐璟点头谢过,被他请进灵堂。很是快乐地点上香,祝苏筹一路走好。 在离开前,又悄悄捞起几根未点的塞进怀里。 然后再去找正跪下磕头的那位,问将军夫人何时出殡,可是要等薛漉将军回京。 那位对他笑了笑。 分外熟悉的笑意,几乎像要把他看穿。 可没等赵斐璟近一步肯定自己的猜测,已经答:“八殿下很快就会知道了。” 赵斐璟同样点点头,答,替我劝一句薛将军,斯人已逝,怜取眼前人。 最好赶紧续弦,他明天就想喝薛漉和白安的喜酒,去去晦气。 那位站在原地,对着他答:“在下斗胆替将军多谢殿下关心。” 不用谢不用谢。赵斐璟心想,请我看那么多好戏,明明是我该谢他。 但今日还有别的事要做,那位绝色也已坦然走远。 赵斐璟便往外走,撞上些同样来装模作样或者含着几分真心的兵部官员。 两两相对,都感觉到京城天将要再次变化。 但今日不是个议事好时机,一切都该等薛漉回来再议。 于是他坦然地装作自己听不懂或者没有深思,一番没用的寒暄后,迅速退出来。 两眼一转,在将军府门边发现一些老熟人们的暗线。 行,有人知道他来站队了就好。 再次打马,往京郊去。 带薛漉和白安来过的那边草莓地,已经过了最美丽的季节。 昔日欢声笑语尚在耳畔,此刻草经荣枯,已经是衰败万千的样子。 宫中娇养长大的八皇子下马,走到自己雕上一条赤蟒的小山包,就地坐下。 “二哥。”他点燃那几根偷来的香,“你死得可太好啦。” 少年笑意盈盈,一张脸看上去清澈又活泼。 “小时候教我刻舟求剑的时候,”他轻微地顿了顿,“有没有想过,到头来,要和四哥对垒的,会是我呢?” 他弯眼含笑时仍然是十足的少年气,任何人看了都会心生好感。 “总觉得,”他说,“这件事,我好像之前也干过。这种在你的衣冠冢前耀武扬威的事,做起来有点太熟悉啦。” 晃了晃脑袋,疑心自己孟婆汤没喝干净。 但从来鬼神之说,他赵斐璟就没信过。也就只有他们虚弱到不得不去信神佛的皇帝爹,才对钦天监那么痴迷。 可惜他尚未有机会在直接隶属陛下的地盘里,布上自己的棋子。 “当然有可能我本来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嘛。但你也不是个好东西。唉。”赵斐璟很是少年老成地学着自己老师叹气。 到一半把自己逗笑。 “怎么说,给你磨了把剑,给你在十八层地狱里玩玩吧。受刑愉快哦。” 他把东西同样插进小土包里。 力气很大,没磨平的木质边缘把手划破。 实在烦了,随意擦了几下。 京城秋天阴得像一个巨大的囚牢。风毫不留情地吹起少年的白袍。 赵斐璟席地而坐,随意地盯着这个光秃秃的山包瞧。 猎猎声里,那几点星星点点的香火红光,灭得不容置疑。 八皇子随意地摸上去,沾了一手热灰。 他啧一声,往短剑上抹。 木头染上灰,瞧着很是沧桑。 “佛都懒得渡你,你还是有点晦气。”最后如此点评。 第91章 度厂 赵望暇戴着墨椹的面具,正在辱骂小球。 “所以,”他说,“为什么给我一张此世人能看见的墨椹的画像造面具完全免费,给我一张我自己的,却要花那么多积分?” 小球电子音平淡:“宿主,系统规定,我也很难办的。” “说不定你的脸很贵呢?” 贵个屁。 赵望暇想说滚,但这个不知道到底在装智障还是真智障的东西翻滚并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快乐。 纯神经病。 他骑马回的京,头一次策马那么久。大腿根磨得全都是血,跑死了两匹宝马,先回来主持苏筹的死亡。 “算了。”他摇摇头,“就算脸是假的,到底是墨椹在苏筹葬礼出现,也不算那么惨。” 葬礼见面,大概也算共度一生。 回来这两天,主要用来把苏家人彻底拒之门外。 赵望暇戴着墨椹的面具,对着苏决冷哼。 对面人看见他的脸,惊得挂相。 户部侍郎一张故作威严的脸,眉毛皱成一团。 赵望暇恶趣味地瞪他。 然后假意一笑:“苏侍郎见过在下?” 苏决没什么好气,他更是不动声色地美美听着。 等听到苏筹受薛漉搓磨时,终于感觉自己要说点什么。 “苏筹到底因何撞柱而死,恐怕侍郎比薛府清楚。” 他仍然很平和。 “卖子求荣起码是求荣了,”赵望暇轻轻一挥手,“苏大人倒很新鲜,卖子求自己去死。” 身后两个侍卫难得没憋住,双双笑出气声。 苏决讲孝,讲薛漉不义,讲墨椹不端。 将军府的所有人置若罔闻,赵望暇甚至把头撇开。 没人打算听爹说话。 趁苏决那张脸还没给出什么夸张表情,赵望暇语气很从容:“送客吧。” 灵堂两日,赵斐璟带着一张没藏好兴奋的脸来过,陈暄汶到过,连卢湉这个世家大族的兵部侍郎都给了几分薄面,但他还在等一个人。 第81章 已是深夜,该走的人都走干净。 棺椁上的木纹古朴厚重,笼住的,是身破烂喜袍。找来找去,他们也就这么一身苏筹穿过的衣服。 赵望暇盯着白烛滴下的泪,感到一种无上的寂寞。 所以薛漉到底什么时候到? 人生实在有点无望。 无事可做,替苏筹和墨椹抄度厄经。 毛笔这段时间竟然已用的很顺手,信手写出的字,再仔细去看,终是添上几分本不该有的锐利。 “唯愿今对玉皇天尊,大道真圣,忏悔解禳,度脱身中灾厄——” 这厄写成个“厂”,尚要再弯一笔。 “少夫人,”影三倒挂悬梁,然后轻盈落到地上。 赵望暇毛笔一歪,终究字不成字。 “您等的人来了。”笔杆和他同时落地,他把话说完,便要请罪。 赵望暇愈加烦任何人跪自己,伸手拉起影三:“邀他给苏筹上根香吧。” 揣在怀里的木牌拿来系上。 章令平仍然一幅病疴难解的样,不见其人,先听到他咳嗽。 几声过去,赵望暇终于从蒲团上起身,抬头看去。 “章尚书,别来无恙?” “托殿下的福。”对面人的词几乎是从咳嗽声里硬挤出来的,“没有变得更坏。” 殿下二字说得很轻,却同样不容置疑。 “章尚书写得一手好文,”赵望暇换上笑容,“当日入仕时的心愿,可有实现?” 那篇文章他回京这两日闲暇时看过。好东西,针砭时弊,气势如虹,只是过于锐利。很难想象,出自这样一位看似懦弱古板人之手。 章令平却绕过没必要的寒暄。 “殿下想和章某谈何条件?”他声音虚弱,但仍然镇定至极。 赵望暇看着他。 大概是两天来实在点过太多的香,现在身上闻起来都是一股将要死去的,平静无波的烟尘气。 “唯有一问。”赵望暇答。 “章大人,当日您特地写信给我,让薛漉活着回来。是出于什么原因?” “殿下既然已与崔氏会面,老臣不必多言。” “崔氏不知道那次伏击。”赵望暇说,“起码,没有你知道得早。” 章令平摇了摇头。 “你到底是谁的人?” 他脸上难得带上几分无奈。 “二殿下,”他说,“您问得太早了。” 两相对视,不喜不悲。 前头烧着的长命香灰积了很长的一段,此刻影影绰绰垂到底下。 “绥宁兄,”赵望暇索性称呼他的字,“何时才不算早?” “殿下突然这么喊微臣,”他难得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微臣便要以为是您的记忆回来了。” 他知道得太多,愿意说的又太少。 赵望暇问他:“有没有记忆,差距很大吗?” “难辞兄,”章令平语带揶揄,“若要问我,那我便只能说,记忆是你我讨论过的局势里,唯一可以丢弃的东西。” 没再用“微臣”。 他和二皇子有旧,对上赵望暇,和夜凝晴锋一样,都没看出破绽。 赵望暇垂下头去看那个没写完的“厄”,只觉得秋夜的阴冷入了骨头。 他话就说到这里,然后毫无必要地,当下干脆利落地跪在蒲团之上。 明明官拜尚书,却给薛将军死去的男妻,姿态虔诚地上了几根香。 没度成厄,却有车轮声在深夜,滚滚而来。 月光明亮。 薛漉同样换了一身白,带着秋夜的凉意,撞进清冷的灵堂。 章令平叩首的动作做完,起身,对上南征归来的将军年轻锋利的脸。 “章尚书,”薛漉说,“多谢出征日赠物。” 章令平拱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他环顾这两个年轻人,末了轻轻叹一口气:“微臣不叨扰了。” 他往前走去,细瘦孱弱的身影被月光拉得极长。 赵望暇拉着薛漉的手,坐到地上。 “一路顺利?”他带着点疲惫。 “杭州府没人留我。”薛漉答,“路上有一些钉子跟着,基本处理掉了。” 看起来毫发无伤,赵望暇轻轻叹一声,又笑了:“谁会拦着你回来送死。” 但在这之前,总归有点别的要做。 “苏筹何时出殡?”赵望暇问,“我不知道夏朝的规矩。” 薛漉笼住他的手。 “我班师回朝的第二天,”他语气很冷,“薛府便出殡了。” 那是他第一次回京,刚过弱冠,十里长街,白衣素裹。他骑马在最前头。听百姓或唾骂或带着朴素同情哀悼。 北境惨胜,死伤无数,朝廷宣传下,薛家每一次负隅顽抗,背后都是受尽搓磨的苍生。 指着鼻子骂薛家用民脂民膏的,讲薛家死伤无数纯属活该的,又或是仍然带着点悲悯,说不出重话的。 他骑马过,竟然没有半分的多余情绪,只觉得他们吵闹。 他没能陷入回忆里太久,赵望暇的手温凉。 “那苏筹作为你鹣鲽情深的结发妻,自然也要有同等待遇。” 次日,初秋日光上好,百姓们尚未来得及庆祝南征大获全胜,先听闻薛府夫人已死,今日入棺。 带上的彩缎和鸡蛋笼在手里头,本用来迎薛将军大胜回朝,现今只能茫然地立在一旁。 长街还是那个长街,百姓也还是京都百姓。换了一趟叙事,这些人脸上,便是无尽的同情与崇敬。 赵望暇站立薛漉身后。一路替他推着轮椅。 红绸飘过,贺喜的糕点盖过,将军府众人面色仍未变过。 像是一把白布盖上的宝剑,锐利地刺穿所有喜悦,不容置疑地前行。 不知是谁带的头,众人或站或跪,祝薛夫人一路走好。盼望薛将军节哀。 不过三年,同样一场出殡,对上的仍是民众的真心,可已换了一套说辞。 薛漉如三年前般,一声不吭地穿过言辞,往前走去。 第92章 罪 圣旨急召的时候,赵望暇和薛漉正在看孔澈耍矛。 二位本也没有当哥样的人,很局促地看孔澈拿着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短矛。 动作倒是有点像样,不知道是跟那个侍女学的。 “你家的武器未免也太多了。”赵望暇说。 薛漉不语,只是看着他笑。 秋日平和,但他们并不是为了短暂地安宁,才重新回来。 于是圣旨。 泼皮作画的圣旨。 写得非常平顺,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一堆漂亮字句。 临行前,赵望暇说,此去凶险,不该认的都别认。等你平安回来,再议后事。 他没有符合规制能上朝的身份。能做的只有联系足够多的人。 赵望暇给钟岷文递了点字条。 吏部尚书收下将军府的信,看着赵望暇和薛漉及晴锋都明显不同的,缺脖子少腿的字迹,竟然回了一封。 “已是浑水。” 老谋深算明哲保身的不打算下场。 赵望暇懒得管老头又在自顾自地装什么,反手平平淡淡地进行一招釜底抽薪,告知他,他们手上赵景琛的私印盖过的东西,并软硬兼施地让他在该闭嘴的时候闭嘴就行,没事别说话了。想将户部一军就平静一点。 钟岷文确实没说话,他压根没回信。 但本身这封信能再递进去,已经是一种表态。 剩下的是联系章令平。 说了点有的没的。章令平差人回信,还是谜语人,说微臣心中有数。 赵斐璟倒是好找,甚至不必多说。只是白安死讯传过来,他多问一句,真的假的啊? 赵望暇不打算告诉他实话。 一切盘算到头,打算等朝堂上一圈太极打完,再摸着薛漉系腰上那块上好羊脂玉,计划下一场。 他说完,薛将军点点头。 上朝路薛漉走过许多遍。二十岁的时候许多次,听人说鬼话,听得实在很想转头就走。荒谬话说得太多,他听得完全没有评判欲,只觉得浪费时间。后来再次北征前,皇帝的态度始终千变万化,又单一,看薛漉和薛家,像看恐惧又不得不榨干价值的鲸骨架。庞大,将要散落,令见到的人因为无从掌控而惊骇。 但无论如何,此刻上朝,他仍有佩剑权,事情就没到最糟。 大朝会总是令人昏昏欲睡。 一片肃穆的红和无尽的官服。看得眼晕,恍然间感觉置身战场,遍地该是血色。 再眨眨眼,衣衫上面长出人头。 倒还不如真在打仗。 赏赐再翻了一番。 黄金绸缎当朝搬出,红金光辉闪耀,晃得人眼晕。 一片和谐,喜气洋洋,终于有人来稍微换个口风。 张晓忠上前一步,话说得格外漂亮,讲薛将军为国为民,所有人都在传唱,应是当世韩信卫青。 第82章 只是没说为了君主。 一切将要断在看似平和的暗涌里,直到有朱衣御史,迈步上前,猛地跪下,斗胆弹劾。 在此大喜的日子,说自己要死谏。 祥祯帝的脸掩在金光之下。 朝堂贺喜的声音一笼,满堂静寂。 听来听去,和赵望暇前一天晚上猜的及瑾王上报的没差多少。 私自调兵;目无监军的四殿下;外加的,还有白安纵火而死一案。 最后是一句干脆的请求彻查薛漉,然后自顾自地拿出遗表,再叩几个响头。 祥祯帝在头碰地的声音里,漫不经心地开口:“韩爱卿,你这又是何必?” 韩侍御史沉浸在自己的一套悲壮里,没有答话。 夏朝言官进谏品阶豁免,权力极硬,一时没人有资格插话。 到底皇帝不得不再次看口:“众卿可有话说?” 跟上的是礼部侍郎,话说得不硬,态度却是偏向御史。 “虽是大胜,却也要胜之有名。” 没在说人话。 祥祯帝语气里没有喜怒,只是继续待人出声。 而看起来舟车劳顿仍不减气度的赵景琛说的都是好句子。听起来一股腐臭。言谈薛漉这一战,为南方与倭寇通商建立了良好的谈判条件。顺带缓缓证实厉行之和孙尉的军功,外加薛漉的桀骜难驯。 赵景琛忌惮的一如赵望暇所料,提到滚过的户部账和伏击,没说什么狠话,不过全是软刀子。 吏部跟死了所有人一样安静,钟岷文没有吭声,事不关己。 赵斐璟噗嗤一笑。 很是不庄重,倒也很有效。 “斐璟在笑什么?” “父皇,”赵斐璟往前一步,说,“儿臣在笑,薛将军,可真是个孤臣。满朝文武,没有一人愿意替他说话。” 这是明着指他四哥的人都在明褒暗贬,暗着指出来说话的朝臣各有派系。 话很难接。 祥祯帝气定神闲:“哦,那小八觉得,是好是坏?” 赵斐璟笑着摆摆手:“儿臣的舅舅随他出征,自然不好评判。” 他懒得让孙尉回来,薛漉或者白安和他想到一块去,孙尉至今都在沿海收拾战后残局。 他环顾一圈,在等这场没意义的死谏结束,上头龙椅上的人说几句什么场面话,派点谁去调查。 偏生视线交错,五哥不打算掺合这场戏,便落在他四哥脸上。 然后心脏猛地一紧。 赵景琛脸上夹杂着细微的怜悯,和怜爱,看着令人不舒服。 他某种意义上恨透他四哥对他莫名的怜爱,像是笃定他要死上成千上万次,功亏一篑。 可此人,从不会做出无意义的额外表情。 错开视线。 万幸皇帝乏了,轻轻把背往后一靠。 “韩爱卿,”他平平淡淡,“朕也看了你二十年,怎么还是这个急性子?” 韩御史只叩请陛下彻查薛漉。社稷不可毁于一旦。 “此事要查。”圣上懒洋洋地定下调,“既薛卿夫人刚出殡,朕便允了薛卿居内丧。这三个月,便不必来上朝了。” 罢本来也没多少的兵权。 话音刚落,苏决终于找到话口,言谈自己的嫡次子被薛府逼死。 又臭又长差点哭出来的一番陈情后,鸦雀无声。 朝堂静得像一块埋入地底的砖。 赵斐璟已经眯起眼睛,盘算一会儿去哪练枪。 直到有人的靴子点地。 不动声色宛如不在六部高官之列的章令平罕见地出声了。 标志性咳嗽几声,话语带着点不散的温吞。 “谈起此事,臣也有件奇事要奏。” 赵斐璟下意识地去看自己的四哥。 赵景琛看过来,恰到好处地皱着眉。 祥祯帝是这个破样子,他的儿子们自然也都不是些好东西。赵斐璟从读到一丝微妙的得意。 他心下一沉。 押错宝了? “微臣在薛府灵堂里,看到一个人。” 他难得发言,皇帝给点面子:“是何奇人,让章爱卿如此挂怀?” 章令平同样叩首。 “或许是臣老眼昏花,”他浑然不顾自己是六部里最年轻的尚书,“那人酷似二殿下。” 朝堂静寂无声。 高位上的人轻轻哦了一声。十二道朝冕冠珠落下,帝王神色不明。 薛漉终于睁眼。 薨掉的亲王死而复生,出现在薛府,实在是件包藏祸心的欺君之罪。 “章爱卿可看仔细了?” “此人此刻应仍在薛府。”章令平一拜,“臣恳请陛下速速派兵一瞧便知。” 年轻的将军难得轻轻地抖了抖。 “所以,老二还活着?” 祥祯帝来了新的兴味,坦白来说他根本就不在意这些个皇子到底是谁会被他写在传位圣旨上。但无论是谁,身边都不该站着这位屡出胜仗的年轻将军。 他把底下三个皇子的表情收入眼底。 继而像是突然发现原来被弹劾的主角也在大殿里坐着,转头问:“如何,薛卿,可觉得自己好大喜功,罔顾圣旨,火烧军械;又或是联合老二,犯下欺君之罪?” 很善良,甚至还让他自己挑罪名。 等等。赵斐璟颇有点瞪大眼睛。 二哥还活着?真的吗? 还是赵景琛找谁直接假扮,倒打一耙? 那么薛漉,到底是索性让人去抓他可能活着可能有人假扮的二哥,还是认一下前一个罪名? 无论如何,赵斐璟简直要为他四哥的出招鼓掌。什么时候策反的这位清流兵部尚书,竟让人出言说出这番话? 他尚在犹豫,考虑这招到底是否有效,却见薛将军难得措手不及。 他落在轮椅上的手,下意识地绷紧。 薛漉愣了一瞬。 不该让章令平看出来赵望暇对他的重要程度的,他想。 人有软肋就会很麻烦,他又想。 他没能再考虑下去,因为旁人或许看不清,站在六部之前的皇子们和最上头的陛下,大抵已经看穿他的表情。 他只是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扔下了他的佩剑。 第93章 犹有前尘 宝剑坠地,没能惊起任何尘埃。 赵斐璟下意识地,非常不情愿地,感觉大麻烦清晰袭来。北征未开始,这人得保。 薛漉的佩剑,传承三代,落地的时候格外沉闷,没能为这个死气沉沉的朝堂带来任何活力。 “薛卿这是何意?”祥祯帝慢悠悠地问询,语调亲切,像长辈慈爱的关心,“可是要朕即可下令去将军府看看,老二是否借尸还魂?” 薛漉没有说话。 他像一块墓碑一样坐着,一言不发。 其实在考虑干脆拿起那把剑,捅进祥祯帝的心口。他使剑勉强能和大哥打平手,应该足够当朝杀死皇帝,顺带把赵景琛杀了,再死在羽林军刀下。 死了比较像一种解脱,死掉,然后和自己二姐说,你们根本就做出了最错误的选择,不该把整个薛家交托到我手上,不会有任何结果。 我会当逃兵。我会像十六岁一样呕吐。 可惜这些军事天才们同样洞悉人心,他们是如此清楚,他不会离场。 所以没有选择。 不,本来是有的。 大哥说得很对,不应当对京城产生任何多余感情。他甚至少说了一句,不应该对任何人或者对自己本身产生多余感情。 太多余了,会下不了手。 就好比薛家每一个人在绝境里,都残酷地做出最有用,最符合利益层面的选择,留下最被轻视,最适合在大局里生存的他。不惧生死,也不论痛苦。 他本来应该毫不犹豫地让皇帝去找赵望暇。 如此他今日不必认罪。何况赵望暇本人如此善于在不想生存的时候生存,身带仙器,背后有一整套暗卫系统。他可以逃,可以躲,可以飞身而出。 可他偏偏无法去赌那个万一。 万一不会武功的人和他半好半不好的仙器一起出事,万一…… 祖母的剑在手,父亲的羊脂玉佩在腰间,背上有旧伤莫名其妙隐痛。 已经走到这一步。已经做出这么多,不顾情绪只求正确的选择。 可薛漉偏偏控制不住把剑扔了。 更糟糕的是,他居然觉得爽快。 这种,终于可以牺牲自己的,无所谓结局的爽快。 本以为一直不属于他。 祥祯帝没急着下令,也懒得再听一群各有目的的忠臣们说些让他耳朵起茧子的屁话。 他轻轻偏偏头。旒珠十二道,叮当作响,压得人厌烦。 “朕的大将军怎么看?” 薛漉不想看。 “薛卿可还有话要辨?” “臣无话可说。”薛漉仍很平淡地作答,“臣自三年前便好大喜功,此事在南征也未改。” 第83章 反正,说些什么,罪名都是要安的。 倒不如,难得趁此机会,多说几句。 “至于火烧军械,”薛漉干脆利落地昂起头,直视天颜。 祥祯帝老了,搭在龙椅上的手,皱皱巴巴。在京城繁华胜地养了这么多年,也没能逃避衰败。 “臣不知情,但在微臣眼里,杭州武器库里的那些破烂货,烧了算是物尽其用。” 他声音仍然很低,但此地过于沉寂,每句话,都分毫不差地传到站在台前的高官们耳朵里。 祥祯帝没因薛将军的这些“俏皮话”动怒。他听完,答:“看来薛卿做出选择了。” 底下的朝臣兀自不动。章令平犹站在原地,双手笼在一起。 赵斐璟正万分头痛地企图规划出下一步,恨不得让突然失心疯的薛漉闭上嘴。 赵胤珏若有所思。 只有赵景琛,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祥祯帝的目光转过这些锯嘴葫芦们,很满意他的朝堂仍然鸦雀无声。 “周爱卿,”他漫不经心地点点大理寺卿,“潘爱卿,”又点点刑部尚书,“此案你们来查。” 两个人出列,各自接下圣旨。 “送薛卿下诏狱,留待查办。”他多补一句。 羽林军判断皇帝的语气,尚给刚刚接下赏赐的薛将军几分薄面,把他的轮椅推走。 “薛将军,”当值禁卫长说,“得罪了。” 车轮滚滚,只留下遍地黄金俗物。 等薛漉的轮椅出了那道门槛,发出碰的一声,帝王的视线才收回来。 “老四,”他看向赵景琛,“一会儿跑一趟,把这些赏赐搬回薛府。” 陟罚臧否,分明有度,国家之幸也。 赵景琛接旨,玄色郡王服精致而典雅,盖在地面。 “赏也赏了,罚也罚了。”祥祯帝长长叹了口气,“罢了,众卿若无要事,今日便退朝吧。” 群臣作揖,如一片赤红的海浪,镶着日光流下的金线,缓缓退去。 比赵景琛更早到将军府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 满府白绸未卸,明明是九月,仿佛已开始飞雪。 年轻人却一身朱红朝服,不管不顾地从马上跃下,直奔薛府后门:“我找你们管家。” 他说出名字,面前的侍卫却摇摇头:“柏管家前年便驾鹤西去。” 年轻人并未退却,焦急出声,冠帽都歪了。 侍卫正要通报,却见换了张脸的少夫人直直走过来。 “小人是薛府新任管家,官家所谓何事?” “在下周彦铮,”这人急得来不及行礼,“薛将军下狱了。” 赵望暇睁大了眼睛。 眼前年轻人着急上火的神色不似作伪,新鲜出炉的管家垂下眼环顾四周,把人先请进了府。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赵望暇终于提出第一个问题:“章令平说的?” 周彦铮来不及在乎一个管家为何直言兵部尚书的名讳,只是焦急:“章尚书当朝言他在薛府见过二皇子。我爹是大理寺卿,此案交由大理寺和刑部联合查办,我爹肯定会秉公执法,还薛三一个清白,但潘尚书和五皇子走得近,会如何尚还不可知。” 赵望暇听着,茶杯已冷,重新给礼部主事倒满。 “当朝直言,”他重复一遍,“然后皇帝让薛漉在欺君之罪和抗旨打仗里选一个?” 周彦铮点点头。 “然后薛漉立刻承认南征之罪下诏狱?” 不知怎么的,年轻的礼部主事总觉得这位其貌不扬的老实管家说起这句话时,咬牙切齿得像是想吃人。 “真会选。好样的。”管家莫名其妙地说,“真是好样的。” 对面人一口牙都要咬碎了一样,他这副恼怒又阴阳怪气的样子,反而让周彦铮冷静下来。 “一会儿四殿下会来送赏,”他说下去,“你们记得准备好。” “倘若,”他犹豫了一会儿,手指下意识地捏紧官服,又松开,还是把这句话说完,“薛府真的有不相关人士,让他们即刻撤离。” 这话说得很有意思。 赵望暇喝了口茶。温凉的水刮过喉咙口,他抬起眼:“倘若薛府真有个二皇子,你爹还会保薛漉吗?” 问得直白,周彦铮回答他:“二皇子的生死在此刻已不重要。陛下想让他薨了,他便就是薨了,要他活,他便确实活在薛府。” 倒也有几分见底。 赵望暇如牛饮水,把茶一饮而尽:“多谢周主事前来报信,如此大恩,小人没齿难忘。” 对面人闻言,很深地叹口气。 “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他说,“四殿下随时要到,我恐怕得走了。” 衣角翻转,他又转回来,随手留下一块玉佩:“需要的话来大理寺卿府上找我,把此信物递给府上人便是。” 匆匆而去。 只留下赵望暇满腔情绪,无从发泄。 章令平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赵景琛又是什么时候让他倒戈的? 但时间不会等人,尤其是薛漉做出了该死的自己下狱的政治智商仿佛为零的决定。 然后兀自高兴地深入险境。 一会儿赵景琛会跑过来耀武扬威地留下赏赐,然后看心情顺带把自己或者薛府其他人顺带抓进去。 他只能深呼吸,控制住自己冲到昭狱里骂薛漉一顿的冲动。 做点什么,做点什么。天杀的没有看透章令平打算的废物,现在立刻马上,做点什么。 第94章 笑一个 短短几个时辰里赵望暇感觉自己的肾上腺素好像要烧干了。 安排所有暗卫撤离,紧急计划一二三。 影一和夜凝各自低头听少夫人或主人言辞犀利,语气有气无力,难得全是短句。 “我需要你们活着。”套着管家面具的人最后落点在这里,“想尽办法,都给我活着。” 事情安排完,走计划重要的一步,把孔澈紧急转移到暗卫府。 小女孩神情很淡。 她和薛漉相处不多,却不知怎么的,抿着唇,莫名有种和他极度相似的冷静。 “将军府短时间内不再安全。”赵望暇说,“我和你薛漉哥哥都不希望你出事。所以,对不起,我不得不把你送走。你———” 她手上攥着那根短矛,一身利落裤装,抬着一张脸,拉住他的手。 “望哥哥,”她说,“没关系。” 总不至于还要孔澈来安慰他。 他只能维持着蹲下的姿势:“都会没事。都会没事。” 她不知道从他的语气里辨认出什么,在日头将逝去的秋日傍晚,指尖轻轻用力,抓住他的手背。 小姑娘指甲没剪,利得像猫。 带来一点清醒的痛楚。 “到时候见。”赵望暇做完结语,等夜凝将她带走,等待赵景琛上门。 天色已暗,独自一人吃饭。 事到如今,总要摄入能量维持脑子的基本运转。 不能再垮。 一家只能有一个神经病,现在薛漉优先抢占名额,他又能怎么样? 灵堂未撤,秋风入怀,风声瑟瑟。 在等赵景琛赴约。 电子榨菜是作者的大纲。大理寺卿正直之人,刑部尚书没写,周彦铮补全了。影一说得更清楚,周家和薛家有旧,当年轻放薛漉,没让他监狱里搓磨一趟再天降皇恩去北境,有不苟言笑一直在混乱大局里勇当孤臣的周沅熹的手笔。至于刑部尚书,陈贵妃一手提拔。 祥祯帝颇得嘉靖风范,控制得一手好平衡。只很可惜没去修道炼丹,不然他立刻安排下了高毒量重金属的丹药把人杀了。 再细细看作者留下的对各个皇子的描述,稍稍瞪大了眼。 所以赵景琛到底在想什么。和他想的一样吗? 很快就会知道了。 赵望暇再次查看筹军款任务。 然后想着想着,突然笑出了声。 他已不必再等对面出招,最差不过釜底抽薪,最好也不过是,他自己去釜底抽薪。 让赵景琛赶紧蹦跶一会儿解决点问题才是正事。 青菜只是水煮,吃到嘴里感觉在嚼橡皮,搭配没有放血的牛肉,像是茹毛饮血。 为难那些个平日里都浑不在意自己吃什么的影卫扮演厨师给他做这餐。 吃到二分之一,正在奉劝自己勉力再塞几口到喉咙里。 筷子伸到一半,边上的油灯终于被人动作激起的风吹灭。 赵望暇垂下了脸,听见自己的心跳。 它已经逃脱所有激素的桎梏,只是平静地,无谓地平稳搏动。 “赵景琛到了。”影三落地,在一片黑暗里出声。 “那便随我去迎。” 月明星稀,异世界的苍穹冷酷无声。 照亮赵景琛精致容颜的,是将军府侍者手持的长明灯。 两张脸在灯影划出的明暗交界线里对上面,再各自谨慎地错开。 第84章 “小人薛府管家苍谓,”赵望暇垂首,“恭迎四殿下。” 赵景琛淡淡一笑:“将军府上倒是卧虎藏龙,我尚未报上名讳,便能认出。” 他们对上彼此的眼睛,赵望暇给出一个符合场景的笑容。 “四殿下说笑了,只是一身郡王蟒袍,不凡气度,小人便斗胆一猜。” 赵景琛没有作答,脸上的温文笑意却越来越深,直到已经几近一副面具。 “原来如此。”他点点头,“那便由孤宣旨了。” 众人一排跪下。 圣旨很短,赏南征十年内未有之大胜,罚私自动军,焚烧地方军械库。 接完旨,赵景琛仍然穿着他那身爱民爱国的皮,迅速扶起跪地的众人。 “薛将军已下诏狱,此事由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一并查办。想必定会给出一个公道,不寒了为国为民众将之心。” 众人应下。 “好了,”赵景琛轻轻叹了口气,“诸位这些天也经历得够多了。盼今日之后养精蓄锐,静待此间事了。” 他说的是诸位,看向的,却只有赵望暇。 “此诚多事之秋。”对上视线的接过话,“四殿下年初痛失兄长,此后户部贪墨事,入夏便是南征,如今又是国之栋梁下诏狱,又南方商贸往来事未了。” 他每说一句话,赵景琛的表情就变凝重一分。 到最后,变成一声长叹。 “多谢苍管家。” “孤只盼自己做得还不够多。二皇兄在世时殚精竭虑,孤也是接手之后,才知他的担子有多重。” 很会演,恰好赵望暇此刻也愿意陪他飚演技。 “四殿下辛苦了。” “这语气,”赵景琛似是晃了神,“孤听着,竟像是皇兄殷殷嘱托。” 他说出口的时候,赵望暇身侧跪的一排薛府和二皇子的人里挑出来的顶尖高手们,都默默地沉下一口气。 赵望暇却全然无所谓。 “这真是折煞小人了。斗胆说一句,四殿下可要小心着身体,国家社稷,或许都要压到您身上了。” 赵景琛摇摇头。 “苍管家慎言。” 他的目光如一条顺滑的毒蛇,闭着嘴,笼好毒牙,在赵望暇的脸上滑过。 “圣旨和赏赐既已送到,孤便告辞了。” 他果然如赵望暇所想,琢磨透了祥祯帝只在乎薛漉生死,而不在乎二皇子到底是生是死,在哪个地方苟延残喘。因之没有轻举妄动。 至于此番出声暗示,恐怕只是祥祯帝血脉通传的恶趣味。 一行人目送四皇子的马车仪仗远去,直至无影无踪。 尚未安下心来,赵望暇先听到了一声闷哼。 来不及多想,果然已经有人来报。 “主人,”他的人,“三里外有羽林军。未着官服,前去试探时武功路数却很明显。属下们如您嘱咐,只是试试人的身手,并未阻止。” “往后门来?”赵望暇确认了一下。 “往灵堂去了。” 很好,该来的来了。 毕竟皇家子弟不是每个都像赵景琛沉得住气。 “已经告诉套着苍谓面具的人了吧?”他确认一遍。 “是的,先过几招,随后伺机纵火,趁机脱逃,留下事先准备好的尸体。” 不错,等将军府再起一把火,想必赵景琛很乐意帮他们一把,替薛家善后。毕竟稍微补充一点证据,说成是羽林军秘密抓人不成,纵了一把火,就能打压他明面上的愚蠢政敌。 只是赵胤珏是哪个坑里来的千年古玉里掺的破石块。人蠢成这样,又急成这样,那就不怪人拿他做局。 带着他舅舅麾下的羽林军来抓人,也不怕活不过这个秋天? 此等上品蠢人,赵景琛敢用,赵望暇自然更敢用。 章令平在朝堂上出言暗示,赵望暇就敢用二皇子难得埋在羽林军的钉子,再次出言进谏,劝赵胤珏立刻出兵。拿住赵望暇,就能给薛漉再添一出死罪,解决父皇的心头大患,夺回因为南征之胜利赵景琛占据的棋盘。 一切如他所料,上辈子二皇子能逼宫,指望的自然有他在禁内的暗线。 只是不知道赵景琛这厮是否也激了自户部案起就在夺嫡中逐渐落下风的五皇子一把。 只是赵胤珏这么耐不住,还能活那么久,也是千古难寻了。 赵望暇点点头,感觉勉强吃下去的牛肉现在有点上涌到喉咙口的意思。 “既如此。” 他下咽几次。 “便走吧。” 话音刚落,两侧潜藏的车马已至。 安排好的暗卫们坐进马车掩人耳目,而他纵身上马,走在最前方。 是时候去见见想要当皇帝,现在又什么也没动的赵斐璟了。 秋日的冷风迎面刮来,吹出一阵阵他正好需要的入肺冷意。 他下意识地,像是为了平衡胃里涌动的酸,笑了一下。 第95章 难办啊 “五哥到底在想什么?”赵斐璟问,“真就这么急?怕我那不知真假的二哥真跑了不成?” 他这回甚至没有对着下人说话, 夜已经很深,他打了个哈欠,感觉明日早朝又会过分热闹。 给舅舅写的信到一半,全然要重新落笔。 那支毛笔刚要落在一张崭新宣纸上,不长眼的小厮跑出来,就地开跪。 毁了一张上好的棉料宣。 “殿下———” 赵斐璟还没来得及抬头。 “殿什么下。”有人接上话,“赵斐璟,跟我聊聊。” 来者一手抓着块令牌,另一只手拿着把刀。 八殿下一眼扫过,判断此人根本不会使刀。 面容很是陌生,直觉却优先令他感到熟悉。 来人很不见外地把令牌往他桌子上一甩:“看。” 将军府的牌子,见牌如见薛漉。 “殿下,我们拦他不住——” “说完了吗,说完了滚出去,替我和你们八殿下把门关上。” 此男一手握着短刀,大摇大摆地在赵斐璟对面坐下。 小厮瞧了眼自家主子和那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人的脸色,赵斐璟挥挥手让他就地滚蛋。 门很快关上。 赵斐璟对着宣纸叹了口气,说,薛漉哥哥手下人可真都太有趣了,半夜擅闯我书房? “薛漉的书房我都闯得,”来人语气冷漠,“你这根本没放高手的破宅子算什么?” 好冷漠的一句话哦,他喜欢。 “坐。”赵斐璟快乐一笑,发现眼前人不光早就坐好,甚至很自来熟地跟自己斟上放在桌上的酒,自顾自咽下一口。 “酒很差。” 动作实在太眼熟,没把任何人任何事放在心上的随意态度也是。 赵斐璟于是欢天喜地:“白安兄!原来你还活着?” 面前人随意摸了摸自己的脸,懒得买他的账:“你小子少装,那天在灵堂就认出我了吧。” 被揭穿,赵斐璟倒也没生气。 “那天只是猜测嘛,现在才确定。如何,薛漉哥哥有没有听我的,怜取眼前人,出居内丧就跟你成婚啊?” 对面人听到这俏皮话也没给他点好脸色,仍然没停地给自己灌了一杯酒,然后取过一边的另一个玉杯。 倒满。 赵斐璟伸手欲接过,却见此人扬起酒杯,再喝空了一整杯。 “酒这么烂,白安兄还喝那么急?” “骑马骑太久了。”赵望暇没跟他客气,“口渴得很。” 赵斐璟便夺过酒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浅啜一口。 “白安兄,别来无恙?” 他问得自认很心诚,对面人却只是哧了一声。 “八皇子,别来无恙?” 赵斐璟听这把球踢回给他的话,索性接招:“托薛将军和我那蠢货五哥的福,正考虑明日早朝穿什么衣服好。” 两人都是聪明人,一番寒暄完,步入正题。 “白安兄呢,死而复生,想跟我聊点什么?” “别急。”赵望暇笑笑,“八殿下从来是个聪明人,隔岸观火到这个时候,没有什么问题想先问我吗?” 是场结盟,还是场信息交换的试探。 赵斐璟跃跃欲试:“哦?什么都能问吗?” “自然。”赵望暇说。 但答不答,怎么答,就是他的事了。 赵斐璟听到这,粲然一笑,说那我其实只好奇一个问题。 赵望暇示意他说。温酒入喉,驱散些许想要杀人的冲动。 “你到底是谁?” 果然问了。 赵望暇想要和赵斐璟谈的从不只是这个。但说其他都算得上早。 所以,首先,先坦诚到聪慧的八皇子能接受的程度。 “你觉得我是谁?” “白安兄,”赵斐璟倒也不恼怒他再次踢皮球,“苏筹真的死了吗?不对,他活过吗?” 第85章 死不死的。 一个个都老不死的,祥祯帝是,赵景琛是,赵胤珏是,瑾王是,至于赵斐璟,他比较特别,是个小不死的。 “都问苏筹了,怎么不问问你二哥,是不是也死了?” 赵斐璟说,不是很想问,他有点恶心了。死了很恶心,活着也很恶心。 少年转动着他的细狼毫笔。灯盏的阴影打下来,很是暧昧不明。 “何况,”他说,“有没有可能,三个人是不是死了,其实都只是一个问题,问向的是同一个,现下好端端坐在这的人呢?” 赵望暇耸耸肩。 “是吗?你可以以为我死了。” 书房陷入短暂的死寂,外头有鸟叽叽喳喳,吵得吓人。 “不要逃避这个问题呀。”赵斐璟拍拍手,“你算是要跟我谈条件谈合作,怎么也得告知我,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薛漉哥哥身边又有多少可以顾得上的人嘛。” 赵望暇答:“那我便回答你。白安坐在你对面,现在喝了劣质酒水嗓子疼。苏筹死在他的大喜之夜。而你二哥,我怕他掌不了自己的生死。但他看到你要夺嫡,大概同样也觉得你恶心。” 赵斐璟眨眨眼睛,很轻快地一笑。 “那又有什么办法,他没机会了啊。” 赵望暇懒得管他俩听起来就非常邪恶且并不存在任何形式的爱的兄弟情。特别是想到这个破二皇子或者和自己还有点不清不楚的奇怪联系,比较希望这二位自己去演那些君君臣臣,这辈子最难面对的是兄长和父亲的目光系列剧。 “你本会站在薛漉身边。”满足完小朋友的好奇心,还是说点正事吧,“但目前局势并不支持你明面上这么做。” “嗯嗯。”赵斐璟说,“我诚心诚意地支持薛漉哥哥,但目前实在是一团浆糊啊。” 又在等他的计划。 “当然。”赵望暇说,“我也没打算指望你。” “这话说得好伤人心啊。”赵斐璟半真不假地捂自己胸口。 面前人却只是继续喝他的破酒。 然后突然石破天惊。 “我要你建功立业去。” 赵斐璟微微一愣:“什么意思?” 赵望暇浅浅一笑。 八殿下的这间书房,到处是兵书兵法,他的青玉案旁甚至摆了一个小小的佛郎机铳模型。 他的志向,从未掩藏过。 “我要你去北境打仗。”赵望暇看着他。 一句话,换得沉默几秒。 “现在?看不出来你这么相信我。”赵斐璟听到这话,瞪大了眼睛,却未拒绝。 没说不,就足够。 北境每到深秋无法再游牧就必起战事,算算日子,今年恐怕也快了。 赵望暇要世事重演,深秋是作战好时机,让赵斐璟去打个败仗而已。 最好是能看到希望的败仗。 筹军款,让赵斐璟去筹,筹到钱,怕是也能给他凑点积分。无痛吃白饭,买卖很值。 最重要的是,北境战火焦灼,急需帅才,薛漉就能放出来。 “没那么早,”赵望暇说,“但也不会很晚。你的人想必也收到北狄最近马价飙升的消息。” 赵斐璟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我只是以为白安兄会更关心薛漉哥哥的生死。” “自然是关心的。”赵望暇抬起眼,“毕竟薛漉要是不能及时加入你,怕是你建功立业夺嫡功勋尚未建成,就要死在北塞了。” 赵斐璟笑着摇摇头:“白安兄听着关心我,到底还是更关心薛将军,想曲线救国嘛。” 赵望暇没有摇头。 灯光洒在那张其貌不扬的面具下,带出几丝诡异的残忍。 “在这之前,”赵望暇说,“我还需要你在京城一起做点事。” 赵斐璟看着他:“你想如何?” 赵望暇慢悠悠地抬起头,“一是自然用你的势力,确认薛漉状况;二是,赵景琛用二皇子逼得薛漉就范,我们便用你那便宜哥哥,把京城的水搅得更浑点。二殿下必要的时候,当然也可以同我一般,死而复生,在你北征的时候,和你四哥一起,替你掌掌中枢。” “口气倒是大。”赵斐璟说,“父皇可还活着呢。” 赵望暇听到这,很平淡地敲了敲桌子。 “不大不大。哪有八殿下少年英雄,立刻应下北征来得有气魄?果然帝王风范,真龙之势。” “何况,听起来,你也比较希望能早日给你爹上香。” 两个人对着对方的脸,各自浅笑。 “二哥就算死而复生,也无从监国。”赵斐璟浅浅指出一句。 监什么国,虽然计划顺利赵望暇怕是确实得过目点折子,但是想到就烦。 “他不是非要死了,更不是非要活,可以半死不活,可以把活人吓死,可以把死人吓活。”赵望暇笑眯眯的,“主要取决于,我们这位陛下,到底有多迷信。” 赵斐璟眯了眯眼。 “我想知道,祥祯帝到底有多迷信?”对面人提问。 赵斐璟敲了一下木头。 “哦,父皇嘛,得天地之运,自然是迷信的。” 赵望暇笑了笑:“那便会好办点。” “有多难办?” “薛漉要安全;你要去北征;朝堂得给你负责好后勤,意味着要削弱赵景琛和祥祯帝话语权,”赵望暇无动于衷,“全都很难办啊。你问的,是哪件事?” 第96章 你的七星还连珠吗 赵斐璟只是看着他,说难点好啊。 好个屁,到处都在潮湿得在发霉的人生结束,冲进这个破世界,发现到处都他爹的在着火。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地方是地狱。 “我最好奇的是薛漉哥哥的安全这点。你怎么那么镇定啊?他都进诏狱了哎,你不担心,不挠心挠肝吗,不会睡不着觉吗?那地方我五哥可进出自如啊。我四哥嘛,也难说。” 什么鬼问题。 这个小不死的到底能不能行了,真能当皇帝吗?要不让他开个小x书账号,更新他的人间观察得了。 “能不能不要在这个时候讨论我和薛漉的感情?” 他话刚出口,痛恨自己不知道怎么读懂了赵斐璟到底想问什么。 赵斐璟当然很在意。他非常需要知道,莫名其妙跑到他麾下的薛漉和赵望暇各自都有什么软肋可以利用,又到底为什么会看上他。 有什么可以利用,有什么可以信任。 人不算很小,鬼真的很大的有病皇子听着他语带烦躁,更加愉悦。 “我还以为你起码需要个人聊聊呢。”他弯起自己的眼睛,感觉尾巴都要扫出来了,“你也不能跟其他人说这个吧?” 企图释放他根本没有的善意。 “让你夺嫡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赵望暇说,“这破王朝烂到我想当场投胎去,又怕投到辽城或者杭州闽南府。四处漏风,你爹根本没想管。你四哥脸都不要,放任瑾王派自己的兵打薛漉,再有手段也不过是一个政治机器。你二哥手段倒是很有想象力,可惜和薛漉绑得太死了,现在人就算活过来,也是一颗有用棋子而已。” 赵斐璟看着他:“那我呢?” “你要是够有志气,先去北征,然后回来考虑一下世家怎么收拾收拾给清流腾点真位置。”赵望暇说,“也想想,怎么容薛漉。” “至于担不担心的,担心有什么用?反正我时机合适就劫狱,他有危险就劫狱,我可不管行不行。所以你自己考虑一下,大理寺卿怎么用。你不用就等着我用。或者就等着我和他一起死昭狱里。”赵望暇抬头看他。 “还以为你主要是考虑民生才选的我,听着,好像也不是啊。”赵斐璟用手搭着下巴,瞧着有点失望。 “考虑了。”赵望暇说,“但我这个人比较没有大义,又很懒。考虑民生,考虑北边,只会在民间给你说点书,主要给薛漉说一下吧。他总得留下点什么。” “所以,什么让你入局?” “你应该自己明白,赵斐璟。”他喊八殿下的名。 这小孩太年轻了,年轻到尚未有字,赵望暇已经替他想了一个,只盼他能用上,更能配上。 对面人没买他的账,固执要一个说辞。 “你说嘛。” 眼睛都亮了,看起来格外地期待。 别撒娇装可爱了,很恶俗。 “入局不是我自己选的。”赵望暇说,不管对面小孩是否听得懂。 他只是被抛来这个世界,不能一死了之而已。 “但我还在局里,是因为我要薛漉活着。” 事到如今,没别的缘由。 “赵景琛容不了他,二皇子自顾不暇。只有你,你比他年轻,不会讲什么韩信刘邦的故事,他应该比你死得早,你也有母族将军做倚仗制衡。他也不会有后代,夏朝战争事了,最差是死后褫夺封号。无子爵除。” 世间事,谈到最后,谈真心,不如谈规律。 第86章 “所以,别死在北塞了。” “白兄,其实,小时候,我只想当常胜将军的。”赵斐璟摇摇头。 皇城对他从来不好,每个人都不太值得信任,他甚至对母族都没有额外感情。外头,听到的,看到的,永远在打仗的北境,壮志难酬的舅舅,生生死死的百姓。 “别抒情。”赵望暇说,“没时间没精力也不想管你。” “我有点怕唉。”赵斐璟说。 讲出口,自己先被自己逗笑。 什么话啊。 “你总不至于要我们俩教你怎么来过这个日子。”赵望暇答。 “我做不到,或者你算错了,什么办?”赵斐璟轻轻叹气,难得显露一点适合他年龄的迷茫。 却见对面人这个夜晚,终于真的笑了。 赵望暇本人正经笑的时候是很少的。往往打发打发时间笑一下算了。这会儿笑意盎然,带着一张平平常常的脸无所谓地招摇。 “你能成,我就尽力让你成。你成不了。” 他表情很快乐:“那我和薛漉就拉上你一起去死啊。” 赵斐璟皱着眉,感到莫名的痛苦。 好烦啊,其实只是想活好一点,然后奇奇怪怪地被这个莫名其妙的局势绑住。 大局太糟,作为皇子,想要好点,想要考虑多一点,竟然只能,往最高的位置上走。 可或许他甚至应该庆幸,自己起码有这个选择。 “为什么不能天降救世主?”赵斐璟问,“你经历那么神秘,我的人查来查去都查不明白。要不你来当吧,戴着我的面具当皇帝得了。” 死小孩。 有个屁救世主。 “赵斐璟,”赵望暇说,“你不能一直玩。你明白吧?”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显示我有多聪明。只要聪明到一定程度,更多的所谓聪慧,在这个棋局里没有任何用处。” “你真没考虑过当皇帝?”赵斐璟问,“我只和赵景琛争很无聊的。” “我不喜欢关心那么多人。”赵望暇笑了一下,“算了。因为我不在乎。我没那么在乎百姓,没有足够的力气在乎苍生。我不喜欢被责任绑住。” “那凭什么我就应该被绑住?”赵斐璟垂下眼睛。 赵望暇拍了拍他的脑袋。 “你适合。”他说。 这话真假两说,先说服人。 “别看我。”他继续说,“既然看得起我俩,不想杀我,也不想杀薛漉,那就想想怎么压榨我们的价值。” “你俩会听话吗?”赵斐璟问。 “那就看你本事。”赵望暇说,“我的弱点可都毫无保留告诉你了。做点正事吧,赵斐璟。” “我又不能现在杀薛漉!我也很难以后痛下杀手!”赵斐璟说,“你也暂时动不得,以后恐怕也不好动。反正你讲了跟没讲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区别在赵斐璟现在看起来也很痛苦了。 “你觉得没区别,我们就聊一下有区别的计划。” 赵望暇漫不经心地等小朋友接受这过量的信息。 他们谈了更多。 谈昭狱,谈动乱,谈机会。 酒终于喝尽。 赵望暇在赵斐璟处住下,放出三封信,分别递出去。 京城的秋雨在今夜落下。 淅淅沥沥,哀哀怨怨,像是看不下去这破败的王朝,非要盖住人不人鬼不鬼的呻吟。 打在窗户上,传来一层一层无动于衷的白噪音。 雨水冲刷泥土,将要翻卷出不曾消散的记忆。 第二天起,百姓们突然有了不少事干。 薛将军短短半月内的轨迹如一颗璀璨流星砸入地面,下狱消息传出后,溅出几股风向彼此碰撞。 南征有多少水分,北方又到底是否如传言那般全是薛家的错? 讨论入狱的将军的第二天,皇家密辛肆意涌动。 有传言说朝廷正在捉拿假死的二殿下。 对京城百姓而言,却只是搜查的兵多了不少。 长街夜市的欢声笑语里,总要夹杂着手持兵戈的人毁坏气氛。 有人忿忿:“日子还过不过了哟。” 很快被馨香糕点的气味飘离了神,转头想起自家那几亩薄田,不知道今年又要征多少税。 北边总是缺钱的,年年给,年年缺。 前几年明明有薛将军坐阵,都打成这样,今年,怕是更难办咯。 可惜京城的闹剧没有结束。 不同地方出现五六七八个二皇子的尸首和玉佩金碟。 无处寻觅踪迹,整个皇宫坐北朝南,龙脉本该涌流处,全然被离世许久的赵难辞钉住。 征兆临世,人心惶惶。 七星是否连珠,荧惑是否守心,九紫是否离火,全都交给钦天监自己考量。 风里的气味压不住。 京城的烈火循着秋雨,不死不休地燃起。 第97章 建南墙 赵斐璟则在跟赵望暇讲乐子。 他倒很开心。前几天上朝,和他四哥难得统一战场,一起坑人一把。 赵景琛挖坑,赵斐璟填土。 他可怜的五哥于是闭门思过。 祥祯帝像是巴不得天下更乱,陈崇这个禁军统领倒没怎么动,只说让赵斐璟闲着没事也去了解了解。 八皇子头一次被放到这个制衡位置,回来欢呼雀跃。 确实是大好事,省得二皇子在禁军的钉子太显眼。 这日圣旨下来,给了赵斐璟一个不小的职位,他便再笑一遭。 “挺好的。”赵望暇说,“你闲着没事多多了解一下皇宫布局,侍卫布局,禁军情况。” 赵斐璟看向他:“干嘛啊?逼宫?” 小孩语气理所应当,毫无惧意,甚至挥了挥自己院子里的枪。 天光上好,这院子的秋菊开得安静恬雅。 活泼的八殿下一番乱舞,花瓣飘了一地。 随即又被枪尖的日光晃了眼,被迫坐好。 却见对面白安兄竟然像是被魇住了。 一双眼睛近乎没有在眨。 赵望暇确实顿了一下。 可能不止一下。 他几乎是立刻,毫无准备地想起,几个月前,薛漉同样看向他,还是一副冷漠无情的破样子,说,我怎么不知道我要帮你逼宫。 于是,此时此刻,刚发了一封文书交代接下来几日的行动,然后,晃了眼一样,几似不能动。 他先是觉得胃疼,然后觉得头疼。像有一百只争相破茧的蝴蝶,激烈地扇动它们的翅膀,像把他的脑血管全都挤裂。 为什么要想起这个。 他想他大概是挺喜欢薛漉的。或许,现在更悲惨地发现,当然不只是喜欢,也可能甚至不是什么愉快的,欣悦的爱。 所以他在这里,没有意义地看着赵斐璟同样符合作者只会写“帅”字的一张脸,说出的话,莫名其妙感觉很想尖叫。 别说这个。 不该说这个。 我不能再想他了。 “学李世民玄武门事变不太像是你该做的事,”赵望暇终于能够开口。 语气很淡。 本来,这事儿倒确实应该也是此地二皇子的活,可惜陈词滥调已经被系统和作者一并判了死刑。 一个说不可以,另一个大笔一挥写,干了会死。 “但你可以给你五哥拱火,让他东施效颦。”赵望暇说,“他虽然难成大事,但狗急跳墙,总还是会的。” 赵斐璟听他这番无聊发言,了无生趣拍拍自己的凳子,很是崩溃地说,所以我要当我父皇的好儿子,斩杀五哥于马下,护驾有功,被赐监国? 他兴趣缺缺,就差没翻白眼到天上去。 “你四哥大概也等着和你抢这个功劳。”赵望暇完全不想搭理他,“总之,你先去打探消息。择日不如撞日,要不你趁现在就出门会会陈崇吧。” “你呢?” 赵望暇叹了口气。 “我去见见大理寺卿。” 的儿子。 他说完,就起身往外走,没等赵斐璟补上一句“周大人忙着查案呢!” 满地白瓣被衣摆溅起,留下必须去工作的八皇子。 先去见了晴锋,不出所料,钦天监有赵景琛的人。好消息是二皇子也有人,坏消息是赵景琛的人颇得陛下信任,而他们的人颇有点籍籍无名。 更好的消息是,崔氏同意了赵望暇给出的计划。 挺不错。 夜凝报的是皇陵确有异动,但动作偷摸。 “偷偷摸摸的,那不像是祥祯帝的人。”赵望暇点评,“二皇子当日下葬,放的是真死尸?” “当日皇宫派仵作和太医均查验过。”夜凝点头,“理应万无一失。” 赵望暇点了个头,问起了宫里那位帮他们忙的钱太医的事。 闲谈一番,拐出暗卫府,绕了三道路,前往周府。 一路慢行,仍被京城禁卫喊住搜查。 第87章 祥祯帝这人实在是很有意思。一边把刑部尚书这个明晃晃五皇子的人拉去审薛漉案,一边大张旗鼓地责骂他烧毁将军夫人的灵堂。一边罚赵胤珏闭门思过,甚至让赵斐璟分禁军权,一边却又让他舅舅找自己死去的二皇子。大赏赵景琛,却在薛漉的事情上,把他拒在这张棋盘外。 制衡得很漂亮,没看出有什么用。 再等等看,等到钦天监对赵望暇埋下的各种意象做出解读,等到赵斐璟埋的太医发力,等到豫西崔氏递来的北境急报,等到赵景琛埋在钦天监的监副做出判断。 再等到他亲自给皇帝展现卦象。 一切乱成一锅粥,看看皇帝老头还能怎么办。 此时此刻,很是配合地转了几圈,递出一个钱袋,又套了几句话。 只知道这帮人忙得很,上头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望暇装出震悚的样子,说二殿下不都埋了吗? “可不敢多说。”边上那个摇摇头,“上面人在想什么,咱们可不敢揣测。” 不敢揣测没关系。 看着就好。 再次和周彦铮见面的时候,赵望暇难以自抑地打哈欠。 太困了。 这几天睡自然是睡不太着,睁着眼大脑也得不到片刻的平静。想要发疯的时候就写计划,密密麻麻,划掉,再盯着日光和月光看。 纯粹的虚脱,全然的报废,绝对的无能。 还剩的那点积分就够那么几天的安眠药。但不知道接下来又有什么幺蛾子,得省着用。所以只有赵斐璟府上医师的安神汤没日没夜灌下去,聊胜于无,只是苦。 困倦无比,以至于明明是周主事刚回家,却是赵望暇显得更疲惫。 “苍管家。”他的院子里同样种着竹子,墨竹,像是有湘妃泪在其上,“发生什么事了吗?” “薛将军此事——” 他陈情,如赵望暇所料,没什么进展。 两个大人们各有自己的想法。上头的皇帝意欲何为,想让薛漉怎么死,也还没琢磨透。 没有确切的大证据,诏狱尚未动刑,给了薛漉一定程度的,或许没有人想要的尊严。 但只要在监狱里,又能好到哪去。 赵望暇听完,道谢。 正要道出自己的真正目的,却听见古道热肠的周主事轻轻询问:“苍管家可要见薛三一面?圣上并未刻意为难,但薛三到底还是……有知根知底的府医看一面,总是好的。” 他颇有点犹豫,却仍是开口了。 竟是个纯良的好人。 赵望暇的脑子真的要炸开了。 第一反应是不见。 不敢见,不能见。 不可以现在见。 见薛漉干什么,见了然后呢。 哭早就哭不出来。两相对照,他怕他上去捅薛漉一刀,再给自己一刀。 问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什么呢? 心口的句子涌出来赵望暇都没救地觉得自己恶心。 你怎么敢,让我这么害怕? 让我恐惧得都没办法面对自己的恐惧,濒死一样行动力爆发,只想给任何人一拳。 赵斐璟给我滚,赵景琛给我滚,那个狗皇帝更是给我死,瑾王三巴掌,他自己呢? 他应该干脆去死。反正薛漉已经开始发疯。他就应该酣畅淋漓地发更大的疯,让薛漉知道知道这个家的神经病名额从来只能是他的。 现在根本是让着薛漉。 然后,死不了,死不了。 临到头,居然又只能想一句算了,然后收拾这个烂摊子。 “多谢大人。”他到底还是咬着牙,咽下不知哪里涌上来的血气。 周彦铮纯善,恐怕不能让他知晓太多计划,可能会给他带来没必要的危险。 但想要搭大理寺卿这根线,必须得从他用起。 “恐怕,”他深呼吸,“再过一阵子,确实得劳烦您。” 如果情况不错,能够用上。 如果滑落到最糟糕情况呢? 先别想。 “周家帮薛家颇多,不知周大人,有无兴趣,去郊外赏菊?” 第98章 四海十年人杀尽 醒来的时候,眼前近乎没有光。 薛漉听见远处有水在滴。 一声一声,不紧不慢,无穷无尽,仿佛在放血。 他玩烂的折磨战俘的手段,现在被放到他身上。 屏息凝神,在一片恶臭里,听见不远处狱卒的呼吸。再度跟随这样的呼吸声,脑子终于缓缓地安静下来。 诏狱挺烂的。 轮椅自然是没给他带到监狱里,薛漉也并不太在意这个。 但非要比,其实也没比在北境睡在雪里烂多少。京城会让人骄贵,但薛漉向来不觉得自己会被它腐蚀摧毁或剥离。 他和此地的一滩浑水如此格格不入,却不得不去争。 已经做出一个足够糟糕的选择。 祥祯帝想治他的罪,他便等着。 若能活着,就有可能会出去。 北狄不会善罢甘休,总要有人去清算和背负。 大不了,再等几月,所谓戴罪立功,能来第一次,就不怕第二次。 大夏没有另一个薛家,荒唐的王朝养不出新的戍边将领。 当然,最坏的结果,或许是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算错,政治斗争,夺嫡,或者,只是终于决定不要名声。 到宁愿割地赔款,也要摆脱薛家的境地。 既然如此,他又能怎么办? 他做出选择,然后背负代价。一切失败,那就下黄泉,道歉。 唯一担心的是赵望暇。 说是担心,他偏偏清楚,那个人不会把自己整死,甚至可能会把京城炸出一片花来。 然后若无其事满身狼狈下一刻就要失去呼吸一样,然后满脸无语绝望,质问一句你有病吗薛漉。 他当然有病。 他甚至有点隐蔽的高兴,自己原来同样有病。 腿还在痛。潮湿又肮脏的地方,这截腿就麻烦得很。遇湿就好似一根根寒针入骨,动一下就密密麻麻的疼。 或许甚至还能算是好消息,起码腿上知觉明显,仍然不算全废了。 这个监牢远离人声,远离光线。意在打碎人的心理防线。 但狱卒勉强算客气,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薛漉循着远方最高的小窗漫射出来的那道光打出的角度,观察片刻,确认现在应当是傍晚时分。 关进来十日有余,仍然风平浪静。 贯穿伤还是漏风一样的疼。 索性在被迫回归的清醒里,猜猜拓跋弘这年又会想出什么新招。 可偏偏有人来访。 一盏又一盏油灯渐次点亮。 像一道展开的冥府之路。 来人的脚步声和缓而慢,武功不高,气息从容,不会是暗卫。 薛漉低下头,继续默背脑子里的北境江山图,调整好自己的表情。 他给出的软肋已经太多,来人不管说什么,首先在心理战上,不能再有破绽。 一路步伐适度。离得更近,就更清晰,后面还跟着两个步子更轻的人。 终于有光晃过地面,照透不远处的鼠尸。 更远处是一双绸缎靴。 “薛将军。”有人喊他的名。 薛漉仍然没有抬起头。 直到油灯照过来,软靴点到身前。 “四殿下。”他平平淡淡地接,“找我何事?” 赵景琛看起来非常不错,甚至有点太好了。 风雨飘摇的王朝并未对他造成任何损毁。 “只是到底,想问将军一句,可曾有悔?” 薛漉到底给了几分薄面,抬起头,直视郡王清俊容颜。 “悔什么?”他坐在草堆上,昂首,语气冷漠。 四海十年人杀尽,赵景琛说。 薛漉的脸仍然英俊,有种格格不入的锋利。 过于锐利的人。 偏生大夏却像一块千疮百孔的铁,经不起更多的摧残。 薛家这把刀,乱世君主,要用来打天下;无能的皇帝,只怕割伤自己的手。 薛漉听到实在觉得可笑之极。 “所以你来劝什么?劝君埋少不埋多?”他到底回应一句。 薛湛文邹邹地念诗起码起到一点用。 大哥总上一秒说点很有想象力的计策。等剩下三个人各自分析时,不知道从哪里念出一些用薛漪的话讲,很晦气的诗。 *“四海十年人杀尽,似君埋少不埋多。” 薛漪一如既往地不给面子。 “埋多少都埋不过来。”她简单直白,“都被雪给埋了。” 彼时中招,整个薛家军化整为零狼狈逃回辽城。 薛峣忙着安慰伤员,薛漪点完兵一言不发在营帐里耍枪。 枪花漂亮得很。 只有薛湛,掀开帘子,说出一番诡异计策,然后接住还没落尽的雪,突然说出这话。 第88章 薛漉就那么记住这首诗,低头,等冻上的狼毫笔在火堆边软化。 “每个登上龙椅的人,都容不下你。”赵景琛说,“薛将军不如想想有多少北塞百姓为你而死。死得毫无意义。” 薛漉仍然坐在原地,听到这话,眉头都懒得装作皱一下。 死人的重量,背得太多了。 背到了已经麻木的地步。 没有什么能伤他分毫,如果已经千疮百孔。 内化出来的薛湛的声音响在耳畔。他仍然有种不属于薛家的脆弱,像房檐下的雪,不一会儿就要消融似的。 “见月,”他说,“此去永别,是我们对不起你。” 再回首,在京城温养二十多年的四殿下,倒是开始指责起薛家来了。 薛漉回看他:“倘若四殿下也是北狄刀下魂中的一个,薛某感激不尽。” 硬骨头,完全没有一点柔软的气质,哪怕现下已经滚落尘泥里,半死不活,还是让赵景琛觉得刺眼。 此人不能留。 倘若不是需要用来设计赵望暇,他倒是想让赵胤珏直接把人弄死。 “薛将军还是那般心直口快。”赵景琛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 “不必对我有敌意。”他轻轻挥手,“只是,事到如今,想问薛将军,可想过,卸甲归田,保天下太平?” 薛漉没动。 “四殿下找我只是为了说这个,便请回吧。” 他深吸了一口气,懒得再答话。 “大夏苦战十余年,百姓早已被掏空。薛将军既独木难支,又为何非要再起战事?” “北境生灵涂炭,闽南杭州急需修生养息,京城浑水难消,不是再起战事的时候。留待一切大好,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又来了。 薛漉垂下眼睛。 没再答话。 “薛将军可得想好了,留得青山在,何愁无柴烧?我可保你一世太平。” 苟活可以,抛弃他见过的北境一切去苟活,就不行。 “我信不过你。”薛漉回答他。 “你又是怎么敢信二皇兄的?”端方有礼的四皇子到现在都没有摘下他的斯文面具。 “难道薛将军真以为北境上万人的血,没有他染上的一份?” “还是真觉得事到如今,他真的能救下你?” 他想激怒薛漉的计划当然没成。 对面蓬头垢面的,猎豹样的人眯起了眼。 “二皇子骨灰不是已经被你扬了吗?” “将军不必再演戏,”赵景琛说,“他人现在在哪,恐怕我比你更清楚。” 博弈之间,薛漉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 “既然你笃定他没死,又心知肚明我不信你,又为何,来走这一遭?” 四殿下听到这问句,扬了扬眉毛。 “只是怜惜将才,想着将军戎马半生,想着有无可能,得一个善终罢了。” 薛漉答:“虚伪。“ 赵景琛笑笑,说,那便说点真实的。自然是和将军一起庆祝,阻碍孤,践踏薛家的人,又要少一个。 薛漉调整呼吸。 赵望暇不会死,赵望暇不能死。 他付出的所有代价,不应该包括这个人的死亡。 赵望暇不可以救他而死。 但此刻同样是战场。 赵景琛应该只是在诈他。 表情应该没有露出破绽。 毕竟在辽城时,他能在心里对战役成败没有底,或是知道眼前将领一个时辰后大概率要死亡时,仍劝服他们相信自己。 那便理应不会让面前这个人起疑。 许是实在觉得他无趣,赵景琛说了下去。 “二皇兄倒是好手段,假死入薛府。” 薛漉没有作答。 无法判断眼前人是否在使诈,最安全的事便是装作一无所知。 “罢了,将军果然还是不信我。” 赵景琛手里拿着玉壶,示意小厮倒酒。 他看起来似乎真的挺难过的。 “可惜了,”他叹气,“不愿自己失去锋刃的刀,就只有折断的命。” 动了杀机。 薛漉摸着他藏在内衬里的那把掌心一半大小的飞镖。 赵景琛离他足够近,一刀割破脖子,应该来不及救。 “倒也无妨,待我那自以为算无遗策的二皇兄,来跟你做伴,不信也得信了。” 第99章 你在惘然什么 回过神来的时候,赵望暇发现自己在颤栗。 伸出手来,外头是赵斐璟的长矛和长枪们。 小孩每天风雨无阻练两个时辰的枪,今日差点把矛插他窗户上。 秋色里八殿下仍然青春磅礴,打破萧瑟,固执添上生机。 所以赵望暇在这个夜晚,看着此时安静而凛冽发光的武器们,思考薛漉到底为什么不每日在薛府练武。 应该练的吧,应该练过了,他在赵斐璟的年龄,可能在战场上以战代练。 赵望暇再次深呼吸。 手还在抖,腿也在抖。 抖得他以为自己的身体内部在地震。 恍惚之间觉得眼晕,无尽的震颤里,快要回到那个破旧的、安全的,没有桌子和椅子的,需要站着煮饺子咽饺子的出租屋。 再睁开眼,所见是昏暗的油灯。 照亮桌上的纸张,一片白。该烧的,刚刚已经烧尽。 他在因何而恐惧,如果已经做下决定? 偏偏咬牙的时候,全身上下都在仍然没有出息地打战。 抖。固执握住他的手臂,发现犹在颤栗。 准备好了吗? 崔氏递过来的急报已经压在他的暗格底。和晴锋讨论许久,决定三天后发。 赵斐璟不是个好糊弄的人。过去的长夜试探间,赵望暇已经知悉,他在辽城亦有自己的情报线。 豫西急报发出来,八皇子会非常清楚,和北境真实境况对不上。 可,能让崔氏犯下欺君之罪,假造北境战况的人,从来只有一个。 赵斐璟脑子不坏,立刻就能想明白那人是谁。 能调动豫西崔氏的,只能是他那死也死不干净的,现在成为治小儿夜啼鬼故事一员的二哥。 赵斐璟作何反应是赵望暇最后对这个年仅十六的小孩的试探。 如信不得,再考虑最糟糕情况;如若他足够坚毅聪慧,这日子还能搏一搏。 大概急促,大概可笑,大概荒谬,但赵望暇等不起了。 他摸了摸自己胸口装的面具药水。 他需要一场混乱。 倒计时没日没夜往下滑,薛漉在监狱里。每个日夜,他都希望这一切能够结束。 数字不断缩小的倒计时,始终套不出话的系统,晴锋崔氏周彦铮传来的一封封信,扼住他的咽喉,攥紧他的四肢,他在每一个间隙里剧烈地喘气,告诉自己,他还活着,暂时死不了。 就算非要死,也该死在薛漉身边,而不是在这里,被恐惧和焦虑击得一动不能动的时候。 他要天下大乱,他要京城不得不直视新加进来的力量,他要在剧烈的风浪里抓住那条鱼。 脑子仍然在不知死活地转,抓到一个记忆片段便呕吐一样地播放。 昨日晚些,钱太医密函送到,写的最新的祥祯帝情况,压在赵斐璟的青玉案上。他和赵斐璟一同通读。 下的慢性毒药缓慢发挥作用,致幻致痛,按照此速率,一个月后会有大成效。 本该如此,可惜给皇帝下药的人不止一个。 赵景琛埋下的院正同样被试探出来,陈院正和钱太医相互打着幌子,未有动作。 四面漏风的王朝,能看懂北境那场赵望暇想要打的仗,因之盘算的人,固然还有赵景琛。 四皇子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人。陈院正和钱太医彼此试探之下,郡王仍然气定神闲。 众人都知,宫里岌岌可危,急需一场火。 与此同时,陈崇探查四面出现的二皇子信物和所谓的尸首,嗅出剧烈的波动。 局面还要再添一笔,便是赵斐璟忙着和陈崇互相看彼此不爽。 八殿下假模假样地气人,非常愉悦地咒骂,堂而皇之地搞禁军分裂。 让祥祯帝安心自己制衡分裂手笔的同时,赵斐璟快乐地偷布防图。 二皇子在禁军中的线人同样没闲着,急急忙忙给陈崇和他的蠢货侄子吹风。 脑子里的画面转尽,又再次重播。 赵望暇和赵斐璟读完那封短而冷酷的太医函,年轻的皇子和赵望暇两两相往。 后者问他,你喜欢杯弓蛇影吗? 八殿下昨晚仍然青春洋溢,只是眉宇间添几分疲惫。是在成长,又或者只是变得更烂? 赵望暇没心情下定义,他这几天早已人不人鬼不鬼。 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他没有安心躺平等死,赵斐璟也没有疯到一半说算了。那么,该做的就不能停。 只是他当时说话间,感觉有热气在飘。在低烧吗,或许,又只是因为他莫名地透过呼吸里那点温度发现,自己真的还在人间。 第89章 “不喜欢。”赵斐璟说,“但是你看起来已经想好要干嘛了。” 赵望暇在那个瞬间,很想说我当然不知道。 我怕得很。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做这些可行性不超过百分之六十的计划。 但赵斐璟在看着他。他不能见不敢见必须很快见到的薛漉呢? 赵望暇希望他也能看着自己。 所以赵望暇只是对上赵斐璟的目光,语气平淡:“你很快就能知道。” 他应该再说点什么,比如,我处理完,就等你发挥。又比如,我没打算害你。或者,该说千万次,我确实,肯定,当然,希望你能坐在那个位置。 事到临头他只是沉默。 言语已经没有太大用处。 他只是自己给帮忙处理二殿下尸体的梅太医,写了封短笺。再联系禁军里的自己的钉子。 这日早上,和夜凝碰面,拿着赵斐璟画出的布防图,讨论可行性。 夜凝没有做任何评论。 只是理所当然地答:“但凭主人差遣。” 赵望暇盯着茶水,饮入一口,然后接上话:“我不要你随行。” “主人———” “你有更重要的任务。”赵望暇感觉嘴里泛苦。 “放心,也是些九死一生的东西。”他说,然后掏出自己写的东西。 这些天毛笔字写得太多,指尖像是找回前主人的肌肉记忆。写出笔锋的时候,感觉吃惊,又感觉自己可能是要疯了。 待夜凝看完,他没再去看她的表情。 “之前在宫里待过的人,喊几个,让他们今晚来接我。” 时辰定好,布防图里划出时间线和路线。 赵望暇计算着时间。 犹在剧烈地抖动。 算了。他凝神看了眼自己的积分。 “给我一片*普萘洛尔,不对,两片,算了,三片吧。” 被他折磨也折磨他的小球摇晃三周。 “六积分。”它说。 “五积分。”赵望暇答,“不然我不保证我能帮你完成kpi。” 小球上下波动,宛如无力的浪。 “可是宿主,我给了你也不一定能完成啊。” 它对面的男人呼吸急促,随后平静,再而急促。 重复不知道第多少次。 它的亮光一闪。 “恭喜宿主获得特效优惠券,五积分三片兑换成功。” 赵望暇咽下去,然后听到有人在敲窗户。 三短一长,三长一短。重复两组。 他的人来了。 第100章 神必拒我/人必据我 二皇子勉强也能算个帅强惨。 帅是毫无代入感的英俊;强是假死脱身前,京城隐隐有不少靠在他羽翼后的世家,情报线死而不僵,仍有遗产让赵望暇继承;惨么,老一套的,崔贵妃在他十岁时不幸染疫,死得蹊跷无比。 崔家朝堂上大闹一场,和皇帝对峙,然后嫡支迁去豫西。 从此陈贵妃青云直上。 大皇子风流,摆明要当富贵闲人。生母萧皇后唯爱礼佛,没有助力,也没打算争。 二皇子肖的是母,勉强算有用。 “祥祯帝的情况如何?”赵望暇问。 “陛下头风发作,早早睡下了。” 更多的话消散在这夜的月色里。 紫禁城应当是很美的。 月亮坠在红瓦尖,远远看过去,寂寥而清透。 赵望暇小时候去过一趟北京。人山人海里,导游说颐和园。 说得太多,他看不懂。那时候他没有情绪问题,只是偶尔看着人,低头看着景,感觉自己的汗水落在地上,没人看见。 很繁华,却不能令他丝毫分心,不能让他不去考虑母亲要他写的500字感想。 溥仪进皇宫后来尚要买票,他那时身高没过母亲的腰。抬头望,披头盖地的都是红墙,几乎要看不见天空。 夜巡的禁军路线如他们所料。 于是平安无事地穿过稀稀疏疏的花丛,一路潜行。 穿过小道,穿过密道,行走间,脚步声宛如滴落的露珠。 不远处,就是君王的居所。养心殿龙柱耸立,飞檐翘上弯月。 陛下身体不爽,来往的宫人脚步轻慢,只有木槿花安宁地沐浴在月光下。 赵望暇和这几人对视。 恍然几声里,软倒的人没有打破夜的安宁。 他站在繁复花纹的木质口,推门而入。 所有的一切,都应当解封。 这场戏背后,牵一发而动全身。 事到如今,却竟然只想笑。 殿内昏暗。 龙涎香漫出过于肃穆的气势,好似塌上的人真的多么千尊万贵似的。 只有一盏长明灯,孤单照夜。 有风灌入,塌上的人动了动。 赵望暇回神看了眼如豆滚落般的灯火。 缓缓走近。 祥祯帝睡得如此安宁,以至于他的第一反应,是纯然的嫉妒。 再近几分。 他低下头,很平淡地拿着薛漉给的刀,很从容地划着木塌。 一声一声,一点一点。 “醒一醒。”他说。 祥祯帝睁开眼时,有个身影,立在不远处。长身直立,面罩兜帽一应而全。 下意识疾呼:“小何子!” “不必慌张。”赵望暇出声。 他低下头。 “父皇,儿臣实在想您,便斗胆开了鬼门,找您聊聊。” 语气很淡,没有起伏。 祥祯帝抬头看他。 衰老的帝王的轮廓并不锐利。 极暗的环境里,他睁大了眼。 “老二?你果然还活着。” 赵望暇很平静地把玩自己的手。 他说,儿臣希望陛下您也死了。 没有别的声音。 整个养心殿宛如一个巨大的棺材。 回音低沉,静寂冷漠。 “老二。”皇帝说,“让父皇好好看看你。” 赵望暇仍然罩在一片黑色里。 皇帝伸手去够,被他从容一躲。 “父皇,碰我,是要折寿的。” 他语气里带着全然的冷漠。 原来他还挺适合扮鬼的。 “看我,怕是也要折寿。” 说归说,很有耐心地站直了,伸出他的手。 祥祯帝抬头看向自己的二子。 两人的指尖将要相触,赵望暇轻轻放下手。 帝王想要起身,却猛地瘫倒在床。 这夜,钱太医贴心地给他下了剂麻药。 祥祯帝剧烈地喘气,却难以起身。 赵望暇欣赏了够,终于继续下一步。 “赵翊瑾。”他问,“这是你想要的江山吗?” 二皇子的声线,他用这幅陌生的嗓音和其他千奇百怪的声音用得太多,已经记不清自己的本音和它有何区别。 “支离破碎,乱臣贼子,病疴难解。” 祥祯帝陷在旧日的幻梦里,透过他,不知道望见的是哪个谁。 伸出来的手沟壑和皱纹一点没少,血管泛青,像一幅干枯的河流。 面具底下,皇权底下,透出的是是一个日渐衰落的人。 “还看着我做什么?”赵望暇笑了笑。 他很缓慢地脱下身上的黑袍,露出一身的皇子朝服。朱红色,像鲜艳的血迹,五爪蟒鲜愤然,在长明灯下,散发着浅浅的红晕。 几似朝霞。 然后缓缓地,仔细地,揭下脸上那张面具。 露出二皇子英俊而冷漠的脸。 可他到底是他自己,所以,非常平静地,毫无征兆地挂着一个笑。 这是一张足够有力,足够年轻,足够精力澎湃的脸。 足够映衬出塌上明黄色绸缎盖住的人,无尽的衰老。 当朝皇帝只是看着,然后,露出一个怅然的笑容。 可惜赵望暇实在无暇欣赏。 “你长得,”他仍然在说话,“实在肖似你母妃。” 又在说什么。实在无聊得很。 所有人都好似傀儡,一挣,一动,全身血肉渐次剥落,然后被勒得更紧。 崔贵妃死后成了一个符号,祥祯帝理所当然地借用她表演一点怀念。 “可惜了。”赵望暇说,“母妃已踏过奈何桥,前去投胎。” “我不是来跟你叙旧的。”赵望暇昂起头,“我是来索你的命的。” 他话出口,轻轻一拉,另一边的长明灯顺势坠地,恍然间挣扎般亮了几下,渐渐灭掉。 祥祯帝脸上没有恐惧,他甚至看起来有点期待。 这种理应出现在二十岁青年脸上的含羞表情,落在年迈的君王脸上,可笑得宛如一幅面具。看着,令人恶心。 或许面具戴得太久,底下的人,已经摘不下来。 赵望暇轻轻地拂了拂自己的太阳穴。 抗焦虑在合理合法地起作用,他感觉良好。情绪像是过了一边精纯蒸馏,滤除所有残渣,只留下最后的无害的纯净。 第90章 所以他没有干呕。 “照晔死的时候,”他说,“她求我,好好待我们的孩子。” 赵望暇看着他。 “别讲些你没做到的事。”他说,“恶鬼索命,不会因之而消灭罪孽。” 谈鬼。 讲神。 陛下只是抖了抖他的手。 “你……”他难得有点怀念,毫无畏惧,“真是来索命的?” “朕是真龙天子。”他说,“只怕会把你克得魂飞魄散。” 封建皇朝的皇帝总有那么深的祈愿,自以为神临起上,为之指点迷津,替之超度冤魂。 神之子,谓之龙。 几千年前,僖公就讲,神必据我。 现如今,得龙气庇佑,享千里皇土的祥祯帝面上带着些悲悯和轻慢。 仿似有神庇佑,鬼动不了他分毫。 赵望暇只是往前踏了一步。 姿态轻盈,盖地的华服下,仿佛轻飘飘的残魄。 祥祯帝浑浊的眼睛终于动了一动。 他摸着自己发白的头发,微微有些茫然。 幻觉,钱太医陈院正药物的结果。 光线,提前勘查后的布置。 赵望暇仍然只是笑。 他伸出自己的手。 小把戏的绳索,勾勒出一根线,勒住眼前人的脖子。 漫出血丝。 太少了,他已经不会因此而感到恐惧。 祥祯帝终于开始挣扎。 熏香摔落在地,一阵喧嚣。 呼吸吧。赵望暇想,记得呼吸。 现在,畅快一点,难看一点,挣扎着呼吸。 他看着对面人睁大眼睛,盼望着,外面有哪个人,或者哪个神,拯救他残破的人生。 然后逐渐陷入僵局。 甚至不是绝望。特质线底下的人没能分神去绝望。 “你此刻已经不在人世。”赵望暇说,“也不在天庭。入了鬼门,再怎么挣扎,也不会有人来。” 他语气放得很慢。 “不如,求求我?” 昂起头的时候,感到一种过于荒谬的可笑。 到底在讲些什么。 祥祯帝只是看着他。 双目睁大。 皇帝濒死的时候,也不比两脚羊更高贵。 只可惜,这个人,不能这时候死。 线索缓缓松开。 节奏很恰好,按照他仍然在跳动的心,线缓缓松开。 他弯起眼睛,很平静地说,我如果是你,这时候会求你赐我一死。 可惜,这个人不是他。 “玩到这里。” 手上机关一卸。 “我送你回人间。” 他慢条斯理地走过去,重新点亮那盏灯,满意地呼出一口气。 甚至往前再走一步。 “你欠的每一笔债,”他说,“我都会让你赎回去。” “来日方长。”他弯起眼睛,若无其事地一笑。 满意地看到,祥祯帝剧烈地,无力地,像是要把脖子咳断一样地咳嗽。 继而,将要昏死过去。 更多的话,截断在信号里。 三短一长,连敲三遍。 鬼不在鬼门,所以要考虑这个人间。 第101章 无事生变 赵景琛睁开眼,面前这局盲棋,落在一幅残局。 白棋黑子各自交织,互相搏杀,直指几乎没有出口。 他把目光从象牙棋盘上挪开:“说。” “殿下,有人潜入养心殿,守卫发现情况不对时,陛下已经昏死过去。” 赵景琛白皙纤长的手指去探边上的青花瓷杯,茶水早已凉透。 他低头看仆从惊慌失措的神色,脑子里转过很多。 “老五?”他问得平淡。 小八在禁军里的那些手笔没有掩藏,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陈院正这些天发过来的密函,频率不高,信息明确。钱太医鬼鬼祟祟的行为,同样很是精准地描述了他这个十六岁的皇弟,已经敢对他们的父皇下毒。 老五如今赋闲在家,大概有无数人在吹风。 皇帝生病,母族禁军势力被快速分割。此刻不逼宫,再待何时? 却见底下这个跟了他十年的书童脸上闪过慌乱。 “别怕,”赵景琛换上一个温柔的笑,“你说。” 面前人很迅速地,竹筒倒豆子一样,不想去管自己说了什么:“顾侍卫说,是二殿下死而复生,索命来了。” 赵景琛手上的那颗白玉子棋,很深地陷进掌心里。打磨得圆润,故而甚至没有什么痛意。 难怪怕。 可怎么能怕成这样? 当日敬爱的二哥围猎场上死去的意外,可是他的得意之作。 计谋真的成了之后,私底下确认多次,毫无可疑之处。 话再说回来,怎么到处都是他死掉的皇兄? 无趣的死人,就应该待在荒郊野岭的乱葬岗里。而不是没完没了地给这泼天的浑水投上更多阴影。 “如今境况如何?” “皇宫侍卫具在捉拿。” 赵景琛沉默半刻,顷刻站起身:“随我入宫。”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什么胆子,为了什么,此时此刻顶着他明面上死生未卜的二皇兄的名,潜入皇宫。 赵望暇推开宫门,被溅了满身的血。 温热,甚至滚烫,麻烦得要死的人间。 他没来得及低下头,只是很平淡地问:“被发现了?” 边上有人如风般窜过来,汇报情况。 没任何意外。他和狗皇帝这一出,他自觉已经足够快。但到底宫里的眼线无处不在,四皇子八皇子二皇子五皇子,各宫妃嫔,总有几个聪明的,很快能发现不对,然后上报给他们的主子。 “路线都背下来了?”赵望暇随手擦了一下脸上的血,“往赵斐璟布下的禁军那边去。” 地上那个动脉血喷涌的人已经落在地上,双目瞪大,像是看着这片被拘禁在宫里的天。 “主人。”到底有人胆大,“如此甚是显眼,可要把兜帽戴上?” 递过来的还有一身黑色斗篷。 赵望暇挥挥手,示意拉倒吧。 朝服赤红,没有覆盖皇家精致纹路的惨白脸上,全都是鲜艳的血色。 他抬头扫过四面的侍卫。 人数不多,个位以内。 “这些人就地射杀。”赵望暇说,“别留活口。” 说罢转头,一路疾驰。 来挡路的人算不上多,也算不上少。从养心殿往宫外跑路过程中,听见无数刀刃声。 还有箭,和枪。 刺入血肉的声响非常刺耳。但赵望暇来不及多看。 脑子里闪过他偷出来的赵斐璟布防图。这天赵斐璟同样给自己安排了一次轮值。东华门口理应全都是他的人。 入宫的时间点卡得精准,这小子应该看到了赵望暇倾情花十分钟撰写的破烂字条。有脑子就会想点办法来接应。 跑着跑着,速度慢了下来。 这一次入宫,夜凝替他挑了宫内旧部二十余人。 从养心殿一路到隆宗门,理应各处有照应。 这时降速,他不得不猛然抬头。 远处是个更漏,水流一滴一滴,三更三刻,时间正确。还在赵斐璟轮值里。 确认完时辰,然后发现,颇有点四面楚歌。 玄色制服的人四面包裹,半盔压低,只露出深深的眉眼轮廓。 动作迅速,直直奔他而来,纯为杀招。 刀枪撞到铁甲上,发出清脆的脆裂声。 “此处的人比预料中的要多得多。”他边上的那个人出声。 隆宗门正是内外廷分割线。 在这里被包围,怕是半个小时前养心殿出事,有人的消息就已经递出。 时间这么短,连赵景琛这栋离皇宫极近的府邸,也来不及。 只能是宫里人。 赵望暇眨了眨眼。抗焦虑尽职尽责地发挥作用,以至于他甚至有余力考虑,二十多个人围在一起,到底能替他挡多久。 “带主人撤退。”眼前暗卫亮出了剑。 又来了,被保护,被迫接受旁人的付出,熟悉的感觉。 赵望暇轻轻挣开两个搭住他的肩,正欲以轻功起飞的人。 “认得我这张脸?”索性往前迈了一步,特意把音量放大。 枪尖离他不远。 悬停在面前,他居然感到愉悦。 真好,锐器在他的眼侧。 赵望暇伸出手。朝服的大袖,如水波般荡开,底下的祥云纹配金色线绣。 “那便都是宫里的老人吧。”他随意擦了一把脸。 他尚且在笑。包围着他的侍卫们,却都因为此人格外镇定的言语,而沉默片刻。 “老五的人。”他继续说,“来得这么快,陈崇下的令?” 没人答话。 那就是对了。 “他命你们杀无赦,那他知道,自己要杀的,是当朝二皇子吗?” 第91章 养心殿出事,捉拿刺客。 这个速度,这个人力,能传出来的消息,只能是不留活口。 不会有时间给陈崇考虑局势。 那赵望暇便替他们考虑。 “你们确定,”他说,“就地诛杀本王,不问询,不给反应时间,是赵胤珏想要的?” 话到最后,荡起几丝波纹。 赵胤珏的人,跟他本人一样色厉内荏。 挣扎和等待领头人说话的间隙,赵望暇给身边人一个眼色。 可惜这帮人并非夜凝或者晴锋。 他只好十分无奈地低声说,愣什么,跑啊。 身侧各个好手,飞过檐顶,刺月飞星一般,跳跃在每个红砖金瓦尖。 在终于反应过来的侍卫的“留活口”中,一路往外跃。 跳过隆宗门,外头是真正的政治地盘。 再往外几里,便是赵斐璟发挥场所。 赵望暇叹了口气:“继续走!” 皇宫的花碎裂一地,无动于衷地映衬着背后熙熙攘攘奔来的护卫。 往前看。 满身的血污气味弥漫,闻久了,了无感觉。 既然来的人都不想要他的命,那就来得及周旋。 四处的人用刀用枪,或在后疾追。 风声全都分割成衣帛破碎声,矛与剑清脆的撞击声,又或者是暗器渗入肉里的沉闷声。 东华门在肉眼可见的地方,只要能到那里——— 直到远方有人架弓,飞箭乱射。 这阵仗。 来得突然。 暗卫来不及反应,要以身去挡。 赵望暇腰间红布,刺绣美丽,落在地上,像是一抹尘土。 夜晚像上好的玄色绸缎,刺目的血珠,不过是上头的一抹红痕。 不该恐惧,他在等的人,还没来。 墨椹已经为他死过一次。 此时此刻能跟在他身边的这群人,他不能再让他们再为了救一个脆弱的主上而献出性命。 不应当痛苦,不可以痛苦。 但那些箭上倘若渗着毒呢? 那只箭—— 很快的一只箭,但如果他可以——— 身随心动的刹那,大脑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暗卫只见到自己的主人,分身翻转,甚至有余力拍他俩一下,然后在空中循着箭矢姿态轻盈地起飞,躲过那一轮。 赵望暇猛然落在檐角。脚,腰,和肩膀,已经自发调整好平衡。他轻盈地站立,像是已经这么做了无数次。 心却猛地一沉。 像是意识终于追上了身体,却发现自己被远远抛到后面。 怎么做到的?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面前刀光一闪。 再回神。 檐角埋伏的人已经被他摔落屋顶,发出碰的一声。 来不及想,不要现在想。 “别分神。”赵望暇抬起头,确认暗卫们顺着力道落过来,“绕到那群人身后去。” 语句飘荡在风里。 他再次起身向前奔去,飞身的刹那感到一股奇异的熟悉。 要坠地,身体却像是启动了自发程序,一次次地轻盈跃向前方。 避开武器,避开危险的落点,无动于衷地往前走,奔向大脑看中的箭营。 没能够凝成实质的恐惧,全部被风声和近在咫尺的武器吹散。 莫名的恶心,奇异的熟悉,受不了,却又理所应当。 这些距离,这样的风声,皇宫的每个屋角,这种濒临绝境又无所求的感觉,竟然,像是重复过千万次。 穿梭过屋顶,每个风口,肌肉都比脑子转得更快。 一路顺滑地带着一些擦伤,落到箭营中。 如一只蝴蝶落巢般。 没时间思考到底是为什么自己突然会起了武功,也没有时间去看周围暗卫的脸色。 他干脆利落地绕到看样子像头子的人身后,一把勒住人的脖子。 “你是谁的人?” 他的脑子里已经有了猜测。现在,给彼此一点时间。 第102章 蝶生花 射击终于停下来。 倒也不是赵望暇喊停的。 只是仿佛任务只是把二皇子无论生死拦截在此处,留待后招。 他身前的人没搭理他,哪怕他用上了勒祥祯帝的线。那东西也没有因为沾染养心殿那位病怏怏的龙气,而让谁心怀惧怕。 主子已经深陷敌营,暗卫们各自拼杀。 一时陷入僵局。 赵望暇等人说话的间隙,实在是很想骂骂赵斐璟。 这小子是死了吗?哪里来的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架弩台杀人的? 万幸他身上都是各类人的血,到底显眼得很,夹杂足够多的晦气。 “说话。”他感觉自己颇有点无语。 那个人还是一声不吭。 很有几分骨气,居然没有祥祯帝那么狼狈。 等局面僵持到要断裂,要等的人终于来了。 来的还是两个。 赵望暇拧着眉,感觉很头疼。 已过子时。宫内一片狼籍。散落的武器改折的折,该碎的碎,高耸的门无话可说,只僵直地挺立。 人群伫立,像一盘黑子,各自被逼落险境。 直到有人一身白衣,奔丧似的,闯进这片天地。 没有纵马,秋日风大,那人甚至披了一身裘。动作间保有足够的清矜。天潢贵胄,行动间,连这夜昏黄的星都像是被擦亮几分。 挺像那么回事的,赵望暇点评一番,然后咬着牙,去看另一位。 赵斐璟一身盔甲。清泠泠的银色金属晃得那些他用作伪装的少年气,全都被淬了一遍似的。掩人耳目的青葱消弭散开,剩下的全是不加装潢的残忍。 “四哥,就算你是郡王,夜里擅闯皇宫,也当治罪——” 赵景琛完全没停下脚步,停在整个箭营的前面。 终于抬起头。 这张脸很适合轻柔的月光,面无表情的时候自有谦谦君子发难的冷清。 只可惜他对面的人一身血色,此时手上的线还缠绕在人的颈边,完全不被震慑,并没有停手的意思。 亲王朝服穿在身上,脸上满是已经凝固的血污,只有一双看了就让人作呕的眼睛,仍然发着亮光。 “你来了。”赵望暇打破沉寂,“好久不见,四弟。” 最后两个字念得重而锐,拉长在这个沉默的夜里,没能落到地上。 闹这么一大出,见到该见的人,他心满意足地给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可惜二皇子那张脸长得太凶,明明是放下心来的一个表情,落在赵景琛眼里,成了挑衅。 两人的目光安静地交错,到一半,又无声错开。 魏晋风骨十足的郡王没有说话,赵望暇于是转向拿着枪的赵斐璟。 “小八,愣在那里干什么?不跟二皇兄打招呼吗?” 赵斐璟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望暇的字条里自然没说自己是二皇子。只很平静地说,想了个奇招,打算把祥祯帝吓病,待朝堂大乱,北境出事,自然有你赵斐璟的可乘之机。速来救援,然后速帮我逃亡。 这时二八的少年目光扫过他,向前一步。 “四哥——” 却见赵景琛非常没有必要地,过度优雅地踏一步。 “二皇兄,别来无恙?” 他已经调整好表情,递出一个眼神。 不愧是男主,此刻还是相当镇静。 赵望暇接下,平淡地点头。 然后打量四周。 外廷内廷,身边谁的人都有。 各宫侍卫,各门守值,已经安静地集结此地,看着皇宫里的三个主子,都没有轻举妄动。 接下来要说的话,明日就能传遍所有势力耳中。 不妄一番折腾,完美的时机啊。 赵望暇慢悠悠地抚摸了一下手头的丝线:“托你的福,春猎虽有四弟制造的意外,但命大,还活着。” 他话出口,点明告诉所有在偷偷评估局势的人,二皇子所谓的薨逝,是他们仁爱的郡王所为。 这事的来龙去脉还是和夜凝打探的,她说主人将计就计,知晓了四殿下要谋害自己的计划,无痛假死,正好脱身。 然而赵景琛的表情也没有动一下。 他很有耐心地置若罔闻:“二哥今夜袭宫,所为又是何事?” 好问题。 赵望暇给了赵斐璟一个眼神。 可惜小朋友还是没什么反应,只是目光在这两位皇兄之间扫过。 像是当观众看入了迷,不愿亲自入戏。 算了。 事后再跟这小屁孩说。 反正,他要的是赵景琛加速。 他没有耐心陪这位男主玩什么猫捉老鼠黄雀在后又或者是猎人拿着枪站在最后的游戏。 他要的是赵景琛被打破计划,无从继续布置他的天罗地网。 这夜的一切行动,气势汹汹地来皇宫,吓病祥祯帝,自投罗网般地摘下面具,现于人前,主要只为给他一个彻底的震慑。 第92章 赵景琛对白安,对苏筹,对薛漉,对任何人的猜测,赵望暇不能确定。无法确定,就无从布局。 倒不如赵望暇自己坦坦荡荡地当着皇宫所有人的面,站在他眼前,宣告自己的登场。 亲自补给他一个真相。 告诉这个多智近妖,猜疑心重的郡王,二皇子确实还活着。 告诉他,他要面对的不只是乳臭未干的小八,早就成弃子的五弟,还有他那从鬼门关里爬回来的二哥。 副要的嘛,今日夜袭养心殿,足够给一个理由让祥祯帝病重。 既然有明面上的理由,让两位太医再下猛药,便无朝臣可怀疑。 父权倾塌,兄弟阋墙,北境战事在即,没有时间让他做漫长的规划,做笑到最后的那个人。 三人争权,二皇子这枚死棋在今夜不容置喙地重新亮相。 松动的朝堂,将会重新洗牌。而这颗新的棋子,能搅起的风浪,会让所有人都重新掂量。 理所当然的,前朝人最好也掂量掂量,薛漉将军,到底应该怎么处理。 赵望暇笑意盎然。 然后仔仔细细地扫视过众人。 鸦雀无声,目光都落在他的脸上。 “何谓夜袭?”他语气从容,“父皇召孤入宫罢了。” 短短一句话,换来了更深的静寂。 今夜要做的戏太多,没时间深思观众的反应。 “父皇心知事有蹊跷,怕有人意图对我下手,便亲自密令我入宫。” 他满意地胡说。 “孤本以为他太过谨慎,现今一看,倒懂了他的拳拳父爱。” 毕竟,一个不小心,惹来了一堆牛鬼蛇神。 “孤也不知晓,为何刚踏出宫门口,便有人对我下手,还是不死不休的走法。明明父皇已提前告知养心殿人,允孤入殿。” 他的信口胡说没有博得太多时间。 四殿下问:“既如此,为何父皇昏死过去,养心殿众仆从皆被射杀?” 赵望暇睁大眼睛,露出一个笑容。 “孤正也要问四弟。为何谈到一半,父皇便昏倒,再走出宫门,守值人,皆没有气了。” 他叹了口气,十足疑惑。 “四弟哪儿来的消息,怎的了解这么清楚?” 他转向赵斐璟,硬要把他拖入戏里:“小八,你今日在宫中轮值,可曾听闻这些细节?” 赵斐璟看看阴险似鬼的赵望暇,和不动如玉的赵景琛,站在原地:“我只知道皇宫突发骚乱,养心殿出了事,却不知这骚乱到底因何而来。” 不错。 事情变得更加诡异之前,到底是赵景琛开口:“二哥,你一无凭证,二无圣旨。不如留在宫内,等父皇醒后,再作定夺?” “若你所说不假,父皇定会为你正名。” 赵望暇听到这里,弯起了眼睛。 “老四,你不在宫内,所知却比小八都多。这皇宫里,不知道有多少你的眼线。养心殿一事,孤又怎知道是否是你贼喊捉贼?” 真正的贼相当平淡地站着,低头看向怀宁郡王。 “此处,皇兄待着,可是万分心虚啊。” 他说得相当缓慢。 声波却在秋夜里传得很远。 “倒不如,等父皇醒来,孤再来宫里赴会。” 狗皇帝到底醒不醒,什么时候醒,看他们几个人的本事了。 话到这里,今晚需要说的话,已经全部完成。 头晕目眩,真是够呛。 赵景琛看着他,唇角微动。 千钧一发之际,赵望暇索性再次起飞。 东华门近在眼前,背后都是赵斐璟的兵。 “跟我走。”他一声令下,暗卫们随之跃上屋檐。 翩迁蝴蝶影般。 后头的箭营听了四殿下的命令,箭矢再次齐发。 满地的混乱里,赵斐璟吹了声口哨:“听我号令。” 他转身对着赵景琛。 东华门不经意间漏出一条缝。 第103章 不必解释 东华门侍卫无一人拦他。 他们嘴里喊着些有的没的,非常激动的样子,然后各自给崭新复活的二殿下让路。 “八殿下让我嘱咐您一句,宫外可能还有人来。”有人迎身向前时多说一句,“千万小心。” 赵望暇点了个头。 一路东行。 到了一片松树林的时候长舒一口气。 被搅得天翻地覆的皇城已经远去,此处的月亮开阔而低垂。 手终于开始缓慢地抖起来,有点麻痒。 赵望暇低头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腕骨上多了一道擦伤,没有停止渗血。 手一抹,凉得很。 不在意地甩了甩,决定先当没看到。 感觉没有到立刻会倒下的地步,于是长舒一口气。 夜凝比赵斐璟令人放心得多。 她人多半还在处理赵望暇给的任务,暗卫府接应的人却早已到达,停在原地,等他差遣。 “主人,追兵在五里外,像是顺亲王的人。” 怎么这么久才来,真的废物一个。 赵望暇分神想了一下,确认赵胤珏的舅舅已经替他派过人拦自己,多半也能听到自己今日那些惊世骇俗的发言。 那就行。 “一会儿甩开就好,不用试探。”他答。 “夜凝那边可有消息?”他又问。 “夜总管没有递消息过来。应当一切顺利。” 好吧,赵望暇叹了口气,想问的问题,大概只能去找晴锋。 “一半人先去帮着点小八,保他安全到自己宅子,让他有事来吹雪楼找我。”赵望暇从树枝上飘落在地,“先启程去吹雪楼。” 赵斐璟的府邸盯着的人太多,现下已经不能待。 兜兜转转,唯有吹一吹京城要下的雪。 他一声令下,掀开帘子,走进去。 轿子外头顷刻换了个样式。华盖铺上,珠链串上。 小倌入青楼的花轿,从外面看挺像那么回事。 吹着小笛,打着小鼓,一行人如水珠缓缓渗入夜市里。 子时快过,大街上了无行人。再拐入灯红酒绿巷,花街里正是春光泄开的好时候。 清倌歌女声喉婉转,曲调靡靡,犹在唱着不败的后庭花。 皇宫的血色远去,此处仍是千古不变的欢愉色铺开一层茫茫的底。任政治中心如何泼洒鲜血,这里仍是玉暖生香的温柔乡。 轿子停到密道口。 赵望暇走下来,对上老板的眼睛:“一间上房。” “属下已经安排好了。” 他没费心去遮这张脸,老板同样镇定起身替他引路。 往前走一小段,便豁然开朗。 眼前,是他和薛漉来过的小院子。 已是秋色寥寥,原本的置景苍白一片,落叶遍地,被秋风刮起,又复清脆坠地。 二皇子挑的人都会看脸色,何况是在烟花之地的老板。见他并不多言,她略略福一礼,替他推开门:“郎君先行在这歇息。” 赵望暇说了句多谢。 走进去,摆设没有换过。仍然俗气得让人眼花缭乱。 他走过,轻轻叩了叩桌子。 上好料子,灯光下,温润平和。 只是红木桌反射出淡淡血色,令他终于感到疲惫。 再回头,见晴锋已经待在屋内。 此时抬起头,向他递一杯茶:“主人。” 赵望暇示意跟在自己身后的暗卫们都退远点。 等门关好,他想了想,才缓缓出声。 “你知道我会武功吗?” 他问得干脆,又十足漫不经心。 “属下幼时幸得主人搭救。”晴锋答,“主人是会的。” “之前我不使……”赵望暇叹了口气,“我看也没人起疑。” 他之前在南征战场上可是实打实连马都不会骑的废物。 “此时只有我和夜凝及一些殿下身边的老人知晓。”晴锋说,“主人惯是藏锋。” 赵望暇听到这话,感到痛苦。 他漫不经心地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在渗血,流速很缓。 “我的武功,”他说,“你可知晓和谁学的?” 作者大纲里可没留这一笔。 “主人从未说起过。”晴锋说。 赵望暇点点头,到底给他解释自己为何仓促问起:“我本以为自己不会。毕竟留给自己的密函可没说过这个。” “偏生,”他笑笑,“今日在紫禁城里,突然记忆回归了似的。好似在那皇宫里,飞过无数遍。” 晴锋看着他的脸。 血污从额头覆盖到鬓边,再从太阳穴黏连到下巴。 垂下的眼睛,里头仿佛有万千情绪。 再仔细一看,又都消弭无形了。 “也罢。”赵望暇说,“小事一桩,再问谁知不知道没有必要。反正今日已在我那些皇弟面前,露过一手了。” 他低下头,很快地嘱咐正事。 第93章 “按我们之前谈过的,我出现之后,赵景琛一定会在我那皇帝爹醒过来前,对我赶尽杀绝。他有什么手段,怕都要趁着这几天使出来。这些天,便主要探听他的踪迹。顺带派人保护钱太医和梅太医。也确保我那父皇能接着昏睡,睡到我们所有人都同意他醒来。” 总要给赵景琛几天时间,看看他到底还有些什么势力。 他想了想,又叹口气:“还有,和周大人聊聊,多盯着诏狱。我那四弟勉强是个人才,肯定能想得通我既出现,薛漉这人便更加重要。他不能出意外。” “过了这两天,等北境急报一发,便是我上朝的好时机。” 两人交流完要点,赵望暇终于打了个哈欠。 “夜凝忙活的事大概等明早才能有眉目。今晚就先这样,另外交代一下外头人,小八十有八九会来找我。他人要是来了,让他也在这好好睡一觉。一切事,等我睡醒再议。” 说到最后,下意识地擦了一下眼尾,真是累疯了。 晴锋点点头,要告退前,指了指桌上的伤药。 “主人本就不爱包扎,”他说的话难得算得上僭越,“如今又学了薛将军的恶习,怕是对伤口更加放任。” 语带打趣。 赵望暇当然没生气。他点点头:“嗯。确实。全怪薛漉。” 带得他对伤口也没什么感觉。 “但特殊时期,还是要略微处理,以免坏了主人大事。”晴锋补上这一句。 赵望暇可有可无地点头。 “知道了,我困晕过去前,会象征性处理一下。” 送别情报头子。 再回首,屋里繁华锦簇。他不知怎么的,突然理解起了这俗到彻底的装饰品味。 风雅太累了,而且让人想起装得要死的赵景琛。倒不如就这么一番金银俗物,搁着,感觉人生还没有彻底无路可走。 闭上眼睛。 抗焦虑药已经勤勤恳恳走完它的工作周期。 于是下定决心在略微失血和彻底疲惫间,完全睡过去前,跟系统小算一笔帐。 草草给自己的手腕倒伤药,神经末梢跟坏死一样,疼痛花了一小段时间才传到大脑里。 又草草就着心细老板备好的热水擦了擦,一切处理完。 他把自己摔进这软得不像话,巨大得很的榻里。 “小球,出来跟我说话。” 他的召唤仍然很快起效。 小东西换了个灯,这次是很脆弱的昏黄,完美符合房间里的色调。 “宿主宿主!宿主今天真帅!你看,抗焦虑药是不是很有用,你又没有兴趣给出一个好评呢?” 又在装疯卖傻。 赵望暇给自己盖好被子,闭上眼,懒得看它演蠢货。 “刚刚晴锋和我的谈话,你听到了?” “嗯嗯!宿主今天辛苦了呢!” 无用的关心,利索地避开重要话题。 “别兜圈子。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小球装死中。 赵望暇再打了个哈欠,受不了它。 “所以你说说,今天为什么我突然会武功?因为当时我迟疑了一下,所以那箭直接冲着我来,能到心脏?” 他语带暗示。 “所以当时算是生死攸关?” 小球不太聪明地顺着他的逻辑往下说。 “对哇对哇!我不是说过的吗?宿主不能在未满六个月的时候死!如果要寻死!那我就只能采取非常手段!紧急唤醒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给宿主传导原主的武功!” 很会沿着杆爬。 他很想知道小球和赵胤珏到底谁更没救一点。 “放屁。”他说,“就算我当时没推开那两个暗卫,我也根本也不会死。” “他俩早就找好角度给我挡箭了。” 系统陷入一片死寂。 “不要装宕机。”他说,“开口。” 它一声不吭,他睁开眼,这东西坠在床头,如果有两个小翅膀,只怕此刻能全缩在它圆滚滚的身躯上。 “是因为我想用,对吗?”他说,“我当时在想墨椹,在想我捅的那一刀,在想不要重蹈覆辙。” 在想,如果他能够躲开那箭,如果,他可以更强大,如果,不要再有别人因他激进的计划,受伤。 它仍然没有动。 “我和这具身体的联系,我和原本的二皇子的关系,比我想得要深,对吗?” 一切仍然非常地安宁。 他不出声,能听见外头的风,不停歇地拂过窗檐,穿来一阵阵白噪音般的声响。 “没逼你解释。”他说,“我能想明白。” 他莫名有这样的直觉,并决定听信于此。 第104章 如梦似幻 再睁开眼,是被吵嚷声吵醒的。 日上三竿,外头的影子拉得很短。大概正值正午。 梦里一切混乱,像是有什么奇妙的故事在发生。脑子里渐次染过无数情绪,到最后睁开眼仍然是一片空。 回神的瞬间,头痛欲裂。 晃了晃脑袋,终于有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里。 赵斐璟声音很冷漠,少年的音色也没能救回来:“赵望暇,你到底什么意思?” 来此地几个月,除了薛漉没人喊他名字,喊也是喊赵难辞,突然来一句,他差点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 到底站直,拉开门。 赵斐璟看着他。 然后顿了顿。 “做什么?”赵望暇问,“你也没睡好?” 赵斐璟只觉得有种巨大的荒谬感。 这个人长着二哥的脸,说话还是白安兄的举重若轻感。 他盯着这张脸看,几乎要有一种茫然的错乱。好像眼前人和另一张脸的神情重叠,好像,二哥,就该是这副表情。 怎么可能。 下一个瞬间,他强迫自己直视前方。 “我需要一个解释。”他说,“你到底是谁?” 赵望暇抬起眼,摸了摸自己的脸。 随后拿出卸易容药水倒上去,很没轻没重地开始按。 如假包换的一张真容。 非常平淡地说,别看了,没戴面具。 “你不是二哥。”赵斐璟说。 二皇兄不该是这个表情。 二哥是冷漠的,看不透的,令他厌恶的。 可是,为什么不是?脑子里像有一根长针,剧烈地搅动。过去的记忆渐次显露,然后对面人满不在乎又十足有兴致观察他的神色,缓缓地,毫无保留地嵌在这张脸上。 严丝合缝。 像是这张面容,本就该露出这副表情。 但怎么可能,二哥他应该是……阴险,狠辣,冷酷,无情的。 到底是哪里不对? 还是哪里都不对? 赵望暇看着看着,很适时地出手,扶住赵斐璟肩。 把他拉到椅子上坐下。 “你也头疼吗?”赵望暇问。 “我不要回答你。”赵斐璟说,几乎是从嘴里硬挤出来的一句话,“你只会骗人。” “你哪个哥哥不会骗人?还是你父皇不会骗人?”赵望暇问下去。 他实在很好奇赵斐璟这副表情。 不对劲到,像是有不同的记忆,人生,平行世界,在年方十六的小孩身体里拉扯。 小球仍然装死。意识里几乎是尖叫一样喊它,也喊不出来。自从昨天反将它一军,它便理所当然地失踪。 就好像逃避真的能带来什么结果一样。 “我当然有变化。”他在面前的少年快要把自己想晕过去前,终于说话。 现在的场面很清楚,所有疑问,今天都得不到答案。 这点异样,也没到像他拿着薛漉匕首捅自己时,小球或者更高级的秩序者必须出来干预的程度。 “我失忆了,赵斐璟。”他说。 一句话出去,小八仍然双手捂住自己的额头,迟迟不愿意睁开眼。 很震撼吧。他摇摇头,又觉得搞笑,算了。 他自己刚来这个破地方的时候,不也发疯? 说穿了还是薛漉最镇定。 在他身边,没有什么真不真实,没有什么谁是谁。 想他了。 但想他也没用。 “所以性格有点变化。”赵望暇回过头来处理这个破事,多解释一句,“假死总要付出代价的。” 言出行随,他倒上一杯白水,推过去。 再倒一杯,自己喝一口。 “你应该是来骂我的,不是来让我哄你的吧?”赵望暇说,“还是你觉得接受你恶心的二哥死而复生,比接受现在已经乱到不行的场面,全力夺嫡,更难?” 他说到一半,赵斐璟拿起那杯水,一饮而尽。 小孩久久没说话,赵望暇便又给他补了一杯。 喝到第不知道多少杯,赵斐璟愤愤不平地叹了口长气。 “你怎么没死啊?”他终于抬起自己的脸,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句话。 第94章 “我也挺想知道的。”赵望暇接。 赵斐璟睁大眼睛,狠狠地瞪着这间房子,像是想把所有金银细软全砸了。 “这破屋子倒像是你的品味。” “嗯哼。”赵望暇点点头,“我现在很喜欢。” 赵斐璟打量他很久,然后盯着面前的茶杯。 瓷器温润,毫无缺口,金贵得很。 “你什么意思?”他说,“你说你失忆了,失忆到什么程度?你和薛漉哥哥又什么情况?你到底打算干嘛?你想让我干嘛?” 不错,镇定得很快。 还能叫薛漉哥哥,还能跟他八卦爱情。 “失忆就是失忆了,不知道自己是谁,只记得自己名字。”赵望暇继续编。 “睁开眼发现自己在和薛漉拜堂。” 赵斐璟听到这里,笑出了声。 “笑什么?” “所以,”他说,“苏筹是你扮的?” “然后你当贤夫良父去了?” 赵望暇点点头,说,苏筹不像吗?无比贤惠啊。 赵斐璟没说像,也没说不像,自顾自地笑了一会儿。 “所以,”他说,“你不想当皇帝了?” 他问得很平静,可惜桌上敲击的指尖暴露了紧张。 赵望暇无可奈何地看着他。 “想听实话?” 赵斐璟往前凑了凑。 “要不是薛漉还是个将军,还在牢里,谁要现在和你在这里谈这些?我早就离开京城了。”赵望暇摇摇头,“麻烦死了。” 若是白安兄说这话,赵斐璟是信的。 可眼前人是赵望暇,他沉默许久,仍然难以衡量。 再去想,头又开始疼。 二哥该是这样的吗?二哥又该是怎么样的? 这里没有熏香,无处放毒;水,对面的人也喝了;香囊,无人佩戴。 不是什么中药中蛊中毒的样子。对面人同样没有睡好,一张脸惨白。 “我很难相信你,你知道的吧?”赵斐璟说,“我甚至不知道,让我去北征,是不是为了让我死在北塞,你好专心斗四哥。” 他年轻的脸上流露出些微怅然。 “你也可以不去。”赵望暇说,“你很在意的话,可以把薛漉放到北边,我和他一起去。” 赵斐璟摇了摇头。 “放虎归山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我让他去打,就希望北塞能赢,没必要再克扣军饷。”赵斐璟摇摇头,“父皇那一套维持平衡,看着让人作呕。” “但薛漉哥哥这人,多厉害,所有人都很清楚。要是北境大胜,又想反,再加上你,那谁也不知道乾清殿什么时候就换了主人。” 赵望暇笑了笑。 “我也不放心只留你在京城。赵景琛可没有你这样的军事理想。就你和他政治斗争,谁输谁赢,我和薛漉会不会等不到补给一起死了,谁知道?” 赵斐璟看着他,突然笑了笑。 “那你和我留在京城。”他说,“薛漉哥哥都当朝扔剑了,我信你是他的软肋。你困留京城吧。” “你在,我才能相信他不会反。” “他在北境,”赵斐璟说,“能不能活着回来,全看朝堂,还要看我的脸色。这样,你就暂时不会反。” 很会安排。 “这么防着我,怎么今天敢独自赴约?” “本来也不是独自。”赵斐璟说,“带了人。何况,你这时候杀我,没有任何好处。” 他眨着自己的眼睛,看着对面的人。 赵望暇觉得对面小孩挺不错。 “安排得挺好。”他叹口气,“只有一点,你四哥还活着。” 赵斐璟听到这句话,十足厌烦地拧着一张脸。 “别这幅表情。”赵望暇说,“他把持的是户部,没那么容易给钱。” “对他来说,北征要打,但不能大胜。”他说,“放薛漉出来是不可能的。” “不如说,只有八殿下亲征,你四哥才会愿意做个样子拨钱。” “毕竟能把你调去穷困的北境,在京城慢慢搓磨死薛漉,顺带捏着薛漉这个把柄,跟我斗。” “所有人都知道薛漉和我有很深的关系。”赵望暇说,“又不是只有你知道。” “那你说那么多,还是想劝我相信你,留你在京城,然后自己去北境送死?” 赵望暇错开眼,问,你想不想从这个房间里挑样东西走? 话题转得如此之快,赵斐璟皱着眉,万分无语。 “你又想干嘛?” “赵斐璟,你为什么想当皇帝?莫非也是贪恋权势,想学那个昏死过去的老头,看所有人乱斗,自己位置才能坐得稳?” 少年没有回答。 “北境有百姓。”赵望暇说,“很多百姓,很多无家可归的人,很多……” 他说不下去。他或许也不够格讲那些。 他的困苦是他自己的困苦。 他在一个最容易吃饱的时代,在一个和平的国家的城市里生长,怎么都饿不死。 而那个现代世界尚可以透过社交媒体,在审核与修改没到达的间隙,看到一缕没能被删除的困苦。 而只要看见过,总不能当做没看见。 “你总要去看看。”他说,“最糟糕的境况是怎么样的。” “你让薛漉先去,你就看不见最原本的模样。何况,等薛漉能北征,那又要拖到什么时候去?这个王朝已经欠百姓太多,不应该再拖了。” “你的枪,要见你的血和百姓的血。”他说。 赵斐璟回头看他。 “要讲逻辑,我也可以跟你讲。我根本没必要跟你承认我是赵望暇。我说我是白安,你不会起疑,那最正常,最合理。毕竟我已经失忆,你甚至可以随意试探我,恐怕也挑不出错。我要是真的不想帮你,何必这么早揭底牌?”赵望暇说,“我甚至不必昨晚现身,就以白安的身份留在京城。然后合适时机劫狱,薛漉在逃,出征北方的可能会是你的舅舅,可能是其他不够格的将领。我只需要顺水推舟,偷偷帮赵景琛下黑手把你舅弄死在北塞,把你困在京城,看你们两相争斗,不是更好?” “这当然也不是无懈可击的逻辑。你可以继续不相信。” “你为什么,不想呢?” “上次你问过,我可以再回答一遍。我没有那么重的责任心。在意薛漉,就够我忙活的了。” 我只是百姓里的一员。 “你……明明可以做到。” 赵望暇说,你高看我了,赵斐璟。我首先,就没有这个想法。 “第一步,我就不会迈。” 赵斐璟只是盯着他看。 “挑件东西吧。”赵望暇说,“有皇宫里的,有拍卖行里的,全是好东西。” 最顶端的,最难以企及的宝物。 “然后呢?”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过于宏大的一句话,赵望暇说出口的时候,仍然下意识地想要把自己推离这样的语境。 但言语已出口。 他同样直视少年的眼睛。 “跟我赌一把。” 第105章 卷边 让赵斐璟等时机合适的时候,和他在混乱朝堂上打配合,速去北征。 然后把赵斐璟送出门。 小屁孩最后拿着帝王绿玻璃种牌走人,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讲,我还会来找你。 他是个有意思有胆识的,当然没那么好忽悠。不至于一下就热血上头,此刻就下定决心。 但到底,赵斐璟没打算退缩。 没像赵望暇,看到那张龙椅就想一把火烧了。 有志气,有谋略,赵望暇挺满意的。 其他值得在意,又没有答案的,是赵斐璟的剧烈头痛。 这个人痛成这样,怎么看都不只是不接受他二哥死而复生。 更像是,赵望暇想到,自己先想笑。 疼得,像看到一个感染源,一起被赵望暇的头痛传染。像是也跟赵望暇自己一样,质疑起了,二殿下,到底应该拥有什么性格,本该是什么样子,他又和这位同名同字的人,到底有什么渊源。 但其中牵扯甚多。不继续布下一手棋,就不会有更多线索。 二皇子到底和赵望暇有什么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他本来应该在意。 此时,却只是困得天昏地暗。 再睡一下。 他又睡了个午觉。然后抱着自己的头,惨烈痛醒。 差不多得了吧。 差不多得了吧。 差不多得了吧。 低头看这个房间,居然并没有觉得,比起他破旧的,水管露出的出租屋更强。 赵斐璟居然还问他为什么不想当皇帝。 很想晃晃他的脑袋,问一句,你觉得,我有那个力气吗? 还是在他面前疯发少了,好脸给多了,给他一种自己精神很稳定的错觉。 太累了。很想找个地方,没有光,没有声音,也没有风,睡一觉。 第95章 最好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薛漉身边。 可惜大梦没醒。 夜凝来了。 女人没有换衣服,身上染着一股腐臭味,非常不好闻,非常在人间。 赵望暇抬起头,说,你坐吧。 他没打算下榻,就这么理所当然地靠在床头,指指不远处的红木桌椅。 “里头应该还有点白水,喝点。” 夜凝摘下自己的斗笠。 非常顺畅地拿起茶杯。 这套杯子赵斐璟拿着,很相得益彰,把各自都衬得华贵。 落到夜凝青筋必先的手掌里,倒显得太过脆弱死板,困于牢笼。 她喝完,把那脆弱的小东西一放,说,幸不辱使命。 “别客气了。”赵望暇说,“我现在脑子很痛。直接说吧。” 他想了想,开了话头:“坟刨好了?” 他给夜凝派的活很是不好干。 主要是去皇陵掘开二皇子的墓。 之前处心积虑大肆散布二皇子复苏传闻,整得跟耶稣复活节一样,又四面扔贴身御赐之物,像中元节鬼门大开。 中西结合,惹来不知道谁在静谧的陵里异动。 人选猜了一会儿。 二皇子死,是赵景琛的计谋,没道理多此一举。说是赵胤珏,没什么证据。祥祯帝没必要偷偷摸摸,这人根本不在乎。 但反正没关系,没有证据就创造证据。 墓嘛,动都动了,索性替他们动大点,造点指向性强的大场面,然后把锅甩给五皇子就行。 而被派去打砸抢的夜凝此时抬起头,很是利落地答,墓室毁了,棺椁碎了。 “就是陵室比较结实,炸药炸了几次,差点塌方。费了些功夫,引来了些人,花了点时间。” “值钱的陪葬品拿了吗?”赵望暇相当满意,多问一句。 “金银拿了些,剩下的皇家御用细软,标志太明显了,不好换银票。”夜凝说,“外加守军已经震动,抢了些,就没有时间了。” 拿到点流通性强的东西就行。 赵望暇对着夜凝鼓掌,说干得好,让晴锋开始造舆论吧。让他给薛漉唱颂歌的时候顺带给赵胤珏泼脏水。 反正五皇子大人火烧将军府都能干出来,砸自己亲哥坟应该也没什么关系。 虽然这俩事其实没一件是他干的,只有冤枉他的赵望暇和赵景琛才知道他有多冤枉。 讲完,他只是垂下眼睛,想要就此倒下。 “崔家造的北境急报,按原计划,后天递出去。”又想起这事,多补一句,“战事一来,这帮君主病了懒得上朝,忙着管自己一亩三分地扫自家门前雪的老头们,肯定要装模作样商讨对策。” 不知道钟岷文,张晓忠,和完全懒得给他一个解释的章令平,此时此刻分别都在干嘛。 但没关系,很快他们都要为北境头疼了。 “正好,我可以在群臣面前亮个相,算是给崔氏交交差。” 用他们用这么久,现下可以拿着二皇子的脸假装自己要勇当摄政王,努力夺嫡中。给他们一颗定心丸,让他们继续卖命。 没别的需要讲的事了吧? 大脑完全不想运作,理所当然地叫嚣着要下线。 暂时没现在需要处理的了。 还有两天才需要在朝堂亮相。 明天晴锋还会再来一趟,跟他聊聊赵景琛主要去干了点什么。 还有什么要关注的? 不想继续关心这个到处漏风的世界了。 他可能确实真的早就死了,现在只是在地狱里。 要是能看见地狱着火,走过去看热闹,发现烧掉的真的是二皇子家的紫禁城就好了。 但举目四顾,安稳得像假的。京城最好的青楼仍然迷人得很。 连夜凝都依旧八风不动,只是身上的尸骨气对鼻子不友好。 于是挥了挥手,让夜凝赶紧回去洗个澡,睡一觉。 “还有下一场硬仗要打,”他说,“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夜凝点头,重新戴上斗笠。 出去的时候,贴心掩好门。 留下赵望暇,看着一室死物。 盯着珠光宝气的一堆值钱物什看,又看着绣娘一针一线雕琢出的精致绸缎,上头的牡丹栩栩如生,他看着想要打个哈欠。 没能做出一个完整动作。 这次边上没有一个硬邦邦的人,做什么都想没有力气。 不能继续在室内,他把门复又打开。 往外走。 寸土寸金的京城里,青楼里开辟出的小院,秋日里也别有一番风味。 只是移步换景,换到的全是萧瑟。 不远处是个小小的池塘。水凝成一块黑布,上头浮着夏日时清透美丽,现下却彻底失去生机的荷。 找了个位置坐下,残枝败叶的边上,是一轮小小塑料片样的残魄。 惨白,透亮。 风吹过来,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压抑着咳嗽。 枯荷卷边,稀色似铜铸。他盯着看了良久,终于确定,早就入秋了。 第106章 剑折有寸利 四面昏暗的光线打下来,映照在面前的天潢贵胄脸上。 远方窗沿上的亮光已经彻底不可见,外头大概已入夜。 赵景琛屈尊降贵地蹲下身子,递玉杯过来。 脖子离他极近。血管在哪,薛漉能看得分明。 将军没有伸手接这脆弱物品。 他转看眼,考虑了几秒。 决定先不杀人。 “你在等他劫狱。”薛漉说。 如若此刻是赵望暇在诏狱里,对上莫名其妙显得很有底气的四殿下,应该已经在和赵景琛唇枪舌战,顺带打探消息。 薛漉看过他表演许多次,仍然只学会了皮毛。 赵景琛听到这里,玉杯握得不太稳,佳酿撒出几滴,不偏不倚地倒在薛漉裸露的伤口上。 理应是很疼的,坐在地上的人却连肌肉都没绷紧。仍然是八风不动地看着他。 “终于承认我那皇兄确实死而复活了吗?”赵景琛端稳杯子,非常平淡地坐下。 当然不是地上,身侧小厮端来的椅子。 “听起来,”薛漉说,“是四殿下心绪不宁,急需旁人肯定。” 他明明身处炼狱,凌乱不堪,不良于行,只能坐在肮脏乱草堆里。到底是哪来的勇气,仍然一副冷静镇定的样子? “薛将军当朝扔剑,早已已经证明了太多。”赵景琛答。 “真是如此,那又何必再多问?”薛漉对上。 他往后看去。光晕笼罩下,赵景琛背后站了一排人。不多不少,看不出来是否是精锐。也不知道诏狱外头又布下了多少人。 靴子制式不像禁军,说明陈崇应该没有归顺于他。 但诏狱从来是赵胤珏的后花园,断然没有让自己的四哥带兵进入的道理。 除非朝堂局势变化,五殿下顺王已倒。陈崇无暇自顾。 “本王到底惜才。”赵景琛说,“薛家一门功勋赫赫,国之砥柱。断没有让最后一脉和假死欺君的二皇子一同,被史书书得面目全非,叛国乱世的道理。” “薛将军,事到如今,尚能回头。只要你能出来指证我那误入歧途的二哥的罪证,孤可保薛家一门血脉延续。” 薛漉仍然觉得眼前人莫名其妙。 判断不出来此人到底为了拖时间,还是在鬼打墙。 他问:“你失忆了吗?” 赵景琛愣了愣。 “我说过,我不信你。”薛漉眨了眨眼。 “即便你所谓的盟友很快就会惨败?”赵景琛笑意盈盈,看得薛漉觉得心烦。 “所以你在等他劫狱,你还带了兵,把此地困得水泄不通,打算瓮中捉鳖?”薛漉问。 赵景琛没有答话,只是唇角勾起,成竹在胸的样子。 他不出声,薛漉只能把话说得更清楚。 “赵景琛,不是没了二殿下我就会考虑你。你就算告诉我,二皇子已经伏诛,我也没有兴趣陪你表演什么君臣相和。” 他从来没什么兴趣表演虚与委蛇。在朝堂上安心当一个闭嘴不语的,坐在轮椅上的装饰品,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的让步。 薛漉说到这里,很是平静:“如果想杀我,可以现在就动手。如果想把我当诱饵,待你口中不知死活的二殿下来,那就安生等在这里。” 他脑子里很快地过了一遍诏狱的路线。 被送进来的时候,心算加上眼中所见,诏狱正门到这里的路蜿蜒曲折,他在极深处。 狱卒步伐很轻,也很注意不让他探寻到更多信息。是以不清楚这地方是否有第二道门。 赵景琛居然还在问他。 “孤倒是很好奇,孤和二哥,又到底有何不同?” 他并没有诚心在问,更像是毕竟要等人来,随口开个话题。 薛漉再次看了眼窗户,没有月光洒下,一片的漆黑。今夜大概并不晴朗。 第96章 风轻云淡杀人夜。 “感兴趣就自己下冥府去问他。”薛漉答。 话不投机,赵景琛终于勉强放弃。 一片沉默里,薛漉得以专心探听这人身后人的呼吸。 都是武者,气息绵长,大概功夫不错。在他身后聚拢的一群,怎么听,大概都只有二十余人。 外头应当不止那么多。 再听着听着,听到了有意思的声音。 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很远,不像是什么高手,不是什么吉兆。 再回过头。 “你豢养私兵?”薛漉问。 赵景琛笑了笑,说是吗? “北境军饷到底划了几成到你手上?”他继续问,“算上你给户部当贪墨银的,又有多少成真正拨到北塞?” “将军临死前,我大概可以据实相告。”赵景琛浅浅一笑,“不必着急。” 却见薛漉今夜难得露出了一个笑容。 很是冷酷,几近嘲讽。 “薛某自然不急。” 他讲完,便自顾自闭上了眼睛。懒得搭理品酒的四殿下。 好景不长,这出对面人没有观看的独角戏唱到一半,终于被远处而来的脚步声打断。 寥寥几人,一路跑过来,惊醒牢笼人一片。 火把像攒动的口舌一路舔舐黑暗,行至这安静的一角。 赵景琛转过身,玉杯扣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薛漉睁开眼睛。 谈话自然足够避着他,只听到只言片语。 句不成句的“出事”,“意料”。 赵景琛离开,他终于能看见外头站着的武人们。 打量一圈身形,感觉大概挺能打。 没等很久,赵景琛的衣角匆匆飘过,转了回来。 一张脸上仍然没有太多情绪显露。 可呼吸总是比起其他,更能直接暴露人心。 急促,混乱,赵望暇大概又做了点什么毁天灭地的破事。 薛漉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对面的四殿下并未死于话多,他匆匆下达看好薛漉的命令,一路疾走。 待他的脚步声和行走间的环佩声响渐次远去,冷淡的薛将军开口。 “一列左边第三个。”他说,“你腿上也有旧伤?” 他没得到答案,但是得到了那位睁大的眼睛。 “脚踝处创口。”薛漉回答他没问出的话,“足够幸运,避开了要害。但瞧着疤,是北狄人的箭。” 语气平淡,毫无起伏,话就到这里。 北边的金字招牌没有施以谴责,或者探寻更多。 他把目光转开,重新垂下眼睛,说:“夜还很长,你们可以坐下。” 没有人动,他倒也极不在意,只是缓缓动了动指尖。 “放轻松,我已经站不起来了。” 说得从容,甚至给出了一个很浅淡的笑意。 武人的呼吸尤在此地,绵长,其中间杂一些急促的呼气,又很快被压下去。 而薛漉仍然坐在原地,一声不吭,如一把已经出鞘的剑,断刃立在枯草地。 习武之人不必用言语说话,他们有自己的交流方式。牢房外站满的三排人,此时各自无声。 却都不由自主地握住手中武器。 外头的赵景琛匆匆向紫禁城赶去。 今夜的月掩藏在一片昏黄的雾气后。星子散漫无光,远远看去,像将要一颗一颗滑下玄色绸缎的水晶。 “让章令平速来神武门见我。”赵景琛说,“东华门和午门,依次封锁。” 对面人又说了一句什么。 “去找潘越,让他识趣的话赶紧滚过来守好这里,今夜除了一会儿要关进来的死囚,无一人可入诏狱。他死之前,不能有人离开。否则,后果他自己很清楚。” 他话音顺着马蹄擦过水洼声响,仍然清亮得很。 “至于陈崇,留他和赵斐璟对打,西华门整队。” “顺王府你去差人通知周老头。他孤臣直臣了一辈子,孤也很好奇,他此刻,打算做什么。” 他难得策马,声音很迅速地泼洒在风里,吹出一片似有似无的声浪。 漫漫长夜里,诏狱如一个巨大的野兽张大了嘴。 四面八方包围的人们举起武器,银光四射,水泄不通。 四殿下的披风迅速远去,只剩下一片流银,错落有致地潜伏在各个出口。 北方已经看不分明,连带着所有人声,都渐次消弭在这个长夜里。 第107章 镜破有片明 赵望暇正躺在地上,一声不吭地摆弄着手上的那把蝴蝶刀。 手指尖灵巧而并不完全听他使唤。 脑子无数次妄图掌控肌肉记忆的尝试,都非常迅速地带来错落的失败。 所以他得到一些伤口,有的很浅,只是白色薄沙皮,有的让指尖出现肉色,然后开始渗血。 反复十余次,他重新收好刃,回过头来,看着两边等他作答的人。 “所以赵胤珏动了?”他问道。 夜凝答:“顺王府至紫禁城只需三刻。” 言下之意,他需要立刻拿主意。 赵望暇点点头,然后看向周彦铮。 一刻钟前,倒霉的周公子因为大理寺卿分身乏术,平生头一次进花楼,看到的是没来得及戴面具的二殿下。 那本来应该足够让从不参与文臣党争的周家人落荒而逃。 偏偏不知是人是鬼的二殿下看起来几似发疯,正在地上抽气。硬生生把人绊住了。 确实是抽气,不是抽泣,面无表情地发出剧烈的呼吸声,喉咙不听大脑使唤一般。 如果赵望暇心情好,大概能给他科普一下躯体化。 可惜他没力气。 见到事件紧急到愿意进青楼的礼部主事,相当努力表现得有点人样,但看起来仍然懒洋洋的。挣扎半天,他勉力抬起头问:“赵景琛听到我放出去的消息了?” “什么消息?”周彦铮问。 赵望暇啧了一声,然后咳嗽几声,终于听起来正常。 “自然是我要劫狱的消息。”他说,“你再等等,应该一会儿还有人来。” 周公子无事可做,甚至没地方坐下。毕竟主人在地上躺着,他一个客人落座,显得很没有礼数。 万幸难堪的时间并不太长。很快,二殿下等的人到了。来者大概是个男子,身量很高,极其纤瘦,开口带着干脆利落:“陈崇和顺王府均有动作。” 然后躺地上的人点了个头,没再多说,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把蝴蝶刀。 就这么旁若无人地玩起来。 周彦铮关于二皇子赵望暇的记忆,绝不包括疯癫。但当然也不包括能让薛漉当朝扔剑,也不可能包括赵望暇一丝不苟事无巨细地询问薛漉身体状况,更不应该包括二殿下真的打算亲自劫狱。 刀锋薄如蝉翼,透过今夜一片昏暗里勉强漫射的光,仍然看不清低下头的二皇子的表情。 他动作很娴熟,只是偶尔会出现微妙的卡壳,看起来像是思绪万千,但一直不出声。 “薛三他——” 他说了三个字,发现他们坠在空中,该听的人屏蔽掉这些,仿佛世上只剩下他的刀,和他逐渐缓下又继续加重的呼吸。 下意识把目光投向边上的那个男人。 那人不咸不淡地等了一会儿,毫无惊愕,也仍然没有出声的意思。 正当他第不知道多少次企图开口搞清楚局势,底下那个转刀人终于说话了。 “所以赵胤珏动了?” 男人答完,二皇子终于重新看向周彦铮。 “告诉你爹,”他说,“我没打算让他站边。他做他想做的就行。” 他说完,又看了眼周公子,然后猛然站起身。 “算了。”他说,“外头不安全,你今夜就在这里待着,别出门,活着。” 长着二殿下脸的东西拉过周彦铮的手,很凉,有些液体渗过来。 周彦铮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按着坐在茶几边。 “没事别开门,有事也别开门。” “你去干什么?”周彦铮问得情急,没来得及带上合适的称呼。 听到的人低下头看向他,顿了一秒,然后笑了。 “劫狱。”他说。 周彦铮还要问更多,人却已经快了他一步,拉着另一个身量很高的男子往外走。 声响很迅速地消失。留给周公子的只有一片千不该万不该出现在花楼里的静谧。 赵望暇把夜凝拉到密道边,问,诏狱情况如何? “很不好。”夜凝答。 “周彦铮说赵景琛的私兵围了一整个诏狱。潘越这个软骨头反水,没魄力陪赵胤珏殊死一博逼宫,现在打算当看门狗。”赵望暇看向她,又像是目光直直穿过她的脸,看向更深处。 “属下得到的消息也差不多。唯一的好消息是,一切如主人预料,赵胤珏今夜终于决心出兵了。事发突然,支走了赵景琛。” 第97章 没白费到处宣传五殿下掘坟。他要再不动作,二皇子的线人都要没招了。 “好,”赵望暇说,“把人都派去皇宫。那几个身形跟我像的都易好容了?” 夜凝点点头。 挺不错。赵景琛大概也想知道,他到底是出现在他已经明牌告知的监牢里,还是飞入皇宫,同样进入一场混战。 “行,必要的时候帮赵斐璟一把。他不可以落下风。”赵望暇叹了口气,“小心行事。” 对面的女人没有出声,只理所当然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在等他的下文。 “那就这样,我们的人有多少在诏狱附近?可有钉子潜进去?” “大约五十人,具在外围,时间太短,赵景琛看得太紧。” 赵望暇点点头,到底也没有多失望。 “好,”他笑笑,浑然不顾自己现在笑起来可能比哭更吓人。 “你现在出发去给赵景琛制造点小意外。等赵胤珏真薨了或者快死了,再来诏狱接应。” 他说完,便要钻进密道。 夜凝却难得斗胆拦了拦。 赵望暇步伐被阻,往后退,示意她快说。 “诏狱危险,”她说,“潘越带兵来守,若要突围,怕是人手不够。我们大可以再拨一些人——” “皇宫需要的人也不少。”赵望暇语气很淡,“两边不够分。” 他说着带上点揶揄:“夜总管恐怕比我更清楚。” “主人不打算直接硬闯?”她仍然非常聪慧地抓住关窍。 赵望暇看了一会儿天。 然后答,周彦铮说今夜只有今天新鲜出炉的死囚能进牢,死囚嘛,多我一个不多。 夜凝不语。只是打量着他那张脸,目光在他颧骨与下颌之间停了一瞬。 赵景琛的人没疯,就不会让二殿下活着进诏狱。 “别盯着我的脸看了,现在让易容师来给我换脸也没用。”他说,“赵景琛生性多疑。今日抓到个像我的人,大概就打算验验那张脸的真假。” 他打了个响指。 刻意避开,那位足够毒辣又隐忍的四皇子到底打算怎么验。 “是以,他检验完了又想塞进死囚里头的队伍,我就能混进去。” 这可比强行突破要好多了。 总之,他笑了笑:“能挤出来给诏狱的人,只有那么多。” 胜算其实没那么小,当然也大不到哪里去。 但今夜实在是太好的机会。 他就是要一切都天翻地覆,让薛漉出来,不必面对赵景琛一支独大的朝堂。 所以赵胤珏必须让赵景琛分身乏术,赵斐璟必须得护驾有功,一切混乱里,才能把薛漉劫走。 说那么多,为什么是今夜去劫狱,而不是皇宫那场戏唱完? 那当然是因为他忍不下去了。 他只想让这一切都赶紧立刻马上结束,他可以干脆地骂薛漉一顿。 “就说到这里,”赵望暇说,“我们都得走了。” 他套上兜帽,和夜凝作别。 动得太快,一把刀轻轻落地,被赵望暇捡起,重新塞进怀里。 夜凝停了一瞬,终于压下心头的疑问,转身消失在风里。 第108章 剥落 月黑风高,适合用血色掩埋。 赵望暇落地之后,非常迅速地跟一帮人对上眼神。 诏狱像一整个密封的棺材,外头觊觎那点死人陪葬的甚多。 偏头看去,武器横立,盔甲覆面,几乎看不见活人的脸。 “诏狱守卫军和刑部能调动的人,具在此地了。”有人低声报告,“还有些装束特别的——” “他的私兵。”赵望暇漫不经心点评,“不过能把赵景琛逼成这样,倒也不虚此行。” 他找了块足够静谧的青草地,等待皇宫的消息或者死囚送到。 天色已经彻底陷入漆黑。他若无其事地盯着自己的手看。 只是刺痛,掌心大概马上还会有更多的伤痕。 没关系,都没关系,他不怕死。何况,这次求死,终于不再是他个人的无药可救无处可逃。 接下来要干的事非常明确,他甚至因之而开心。 弯起眼睛的时候,耍大牌的小球终于舍得出现。 它把亮度调得极暗,像他出租屋房顶上那枚随时要坏的,裸露的灯泡。 “宿主在笑什么?” 一如既往的电子音,不带有任何多余的感情。 赵望暇挥挥手:“看着就好。” 他没有等太久。更好的消息是,先来的是暗探,而不是稀稀疏疏送入诏狱的队伍。 来者如一颗黑色的线头融入玄色布里。那人打量着四周,然后被一只苍白的手拉住。 兜帽一摘,赵望暇进入正题。 “所以,赵景琛是怎么试人的?” 对面人对上二殿下这张货真价实却被无声夜色衬得无比诡异的脸,沉默半刻。 终于答,把脸划开,查看是否有面具。 划开。 赵望暇听到也没什么反应。 只是非要说,唯一的反应,大概是,到底还是让扮演他的人受到伤害。 但来不及多想。 他考虑了一下可能会出现的问题,然后觉得什么都没有太大问题。没有什么会是更大的问题,如果他的人已经付出代价。 想要让他们恢复如初,只能需要更多的积分。 于是点点头,说所以,划了多少人? “不全是我们的人,还有五皇子的。” 这么狠,赵景琛可真是草木皆兵。 “送过来了吗?” “在路上。” 那是很恰好了。 赵望暇喊来边上人,简单了解诏狱路线,唯一不太确定的是薛漉关押的位置。周彦铮倒是带来他爹的话描述过几句。 互相结合,赵望暇大差不差地顺着赵景琛和赵胤珏的思路猜到一个合适位置。 大概在正中间,前后都堵得慌,不好跑。 他笑笑:“一会儿我进去把他带出来,你们顺着南门口接应,各自准备。” 然后挥手,示意藏匿。 此间命令下达,不远处诏狱火把如瞳瞳鬼火,烧得人冷得慌。 这个夜晚第不知道多少次,再度躺下。 他并没有预料错。 赵望暇理所当然地躺在青草地上,毫无梦想地对小球说,我现在只有一件事情要做了。 一件感觉很魔幻,事到临头,又好像命该如此的事。 亮度很低但明度很高的系统凑过来,似乎时刻就要泯入一片安宁的黑暗。 而它的主人深吸一口气,看着自己商城里那点积分,开始和系统商量。 “止痛药怎么算?”他问。 “宿主要哪种?” “药效强的,能管至少五个小时。” 他摸着怀里那把薛漉给的小刀。它和蝴蝶刀并在一起,刀背无害。像某种被驯服的小动物。 “宿主你不能自杀———”它已经如惊弓之鸟。 赵望暇懒得让它好过点。 “我要死也不是今天死。想死,管你要止痛药干吗?我会直接要麻醉剂,晕死过去。” 他思考了一下,说,但我一会儿打算把脸划花,你要是怕就先滚一边去。 他不能一边划烂这张脸,一边听到它胆小又断续的尖叫声。 “什么意思,宿主你不要自ca——” 它毫无情感的电子音难得出现卡顿。 赵望暇轻飘飘从自己怀里掏出那把刀,一个翻身坐起来。 然后,毫无预兆地往二皇子那张帅脸上划。 动作很大,他也比他想得更不能忍痛。 一刀直直从颧骨下方划到嘴角边。匕首落到地上。 他几乎想要暴起尖叫。 然后疼得差点没把自己牙咬碎。 “止痛药。”声音断断续续,眼泪刹那间就疼到涌出来,牙齿咯咯响得不听使唤。 “快!” 小球这次终于硬气了点,飞速飘过来。 不知名的高维产品进入大脑。一片漆黑的眼前重新渡上光。 赵望暇终于能去捡那把刀。 低头的时候血还在涌,实在烦了,袖子一擦,露珠般的血水落在地上。 他再往那张便宜脸上划了几刀,左右可能不太对称,但顾不上管。 甚至痛觉屏蔽后,还颇有点不知死活的快感。 好像一刀一刀割掉的是什么本就该消逝的东西。 随后草草捡起边上刚刚撒出来的纱布和止血药,不由分说先往自己脸上倒。随后缠好,只露出一双眼睛。 “能管多久?” “五个小时。” 够了。 “可以。”他难得夸一句,“毁容了能换薛漉一条命,也不算亏。” 如果失败? 失败那他们就一个毁容鬼一个通缉犯一起去死。 既然他暂时还不能去死,那他也不会允许薛漉去死。 第98章 哪有那么好运气。 远方队伍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刀重新塞进怀里。胸口洇出没干的鲜红。 几个眼神间,暗卫们佯攻。 趁一片混乱之际,赵望暇大摇大摆地混入被羁押的队伍里,干脆利落地替掉穿着和他同样服装的人。 摘下镣铐再重新给他换上费了些时间。 一切完毕,那人来不及多说,匆匆混入达到目的后,往远处起飞的暗卫群里。 留他在队伍里。 周围都是血肉模糊的脸。白绷带,有些包得匆忙,都散开。 赵望暇看了一会儿,索性闭上眼睛。 接下来怎么办? 脑子里的思路渐次涌现,然后各自无动于衷地消弭。 已经到这一步。 谁要管到底会怎么样。 他本来其实也不在乎。 做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够给所有人面子了。已经完全超出他的预料。 已经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任何时刻任何瞬间是不是会完全断掉。 都不知道,见到薛漉就会知道了。 现在,只需要在一团混乱和暗卫们理所当然的撤退中,一路往里头走。 领头人清点人数,然后棺材似的牢门终于开了一道口,迎接新的鬼魂。 一路慢行,步履缓慢,行走间鲜血滴落。偏生灯火极暗,远方看不明晰。 像是走孟婆桥。 赵望暇顺带清点人数,混进这只队伍的二皇子的暗卫,大概只有那么四五个人。 再往前看。 更深处有什么东西,闪着隐隐火光。 再踏一步,手腕上似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勾得他向前仰。 低头去看,空无一物,大概是错觉。 每两人为一组,渐次走到单间牢房里。 狱卒安排时刻意把身着相同衣物的人分开。 行伍逐渐缩短。 应该离要劫的那个神经病够近了。 赵望暇给了一个眼神。 本就不结实的镣铐顺着他的动作猛然断裂。他随意捅了离他最近的狱卒一刀,然后把那柄小匕首举起来。 “想活命,就跟我走!” 变故陡生,一片哗然。 顾不上那么多,他飞身往前跑。 还没来得及干透的刀刃,重新染上新的血痕。 顺着深处那点没有暗透的火光飞奔。 眼前是个拐口,两边各有一条路。各自有明亮火把闪闪发光。 片刻犹豫间,腕间疼痛再起,他整个人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拉向左侧。 来不及做更多分析,索性听信直觉,跟随那点莫名其妙的不对往左而去。 直到看到一片背影。 三排,大概二十个人,此时已经纷纷偏头,看向冲过来的,不要命的囚犯们。 身后的脚步声错落不停。 心口却微妙地停了一瞬。 赵望暇却似有所觉,飞身而起。 有人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看起来真是糟糕透了。坐在地上,腿上都是伤。 该说点什么,当然得说点什么。 看到那张该死的脸的时候却首先怔然片刻。 居然如此若无其事。 怎么敢如此若无其事?这张被彻底毁坏的脸没有吓死他吗? “薛漉,”他说,分不清自己声音的分贝,无法确定是否能传进对面人的耳朵里,“你这个人到底有什么毛病?” 屏蔽痛觉的药看起来甚至不是通过神经末梢的绝对麻痹。 可伤口仍然让他口齿不清。 牙齿的咯咯声里,底下的人只是一瞬不瞬地准确看向他。固执地一言不发。 第109章 笑什么 盯着薛漉的脸看的时候,差点被极速飞驰的马车甩下去。 此夜宁静得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说话。”赵望暇开了口。 手上还在很没有必要地渗血,手臂上身上好像也是,实际上脸上大概也全都是。 不知道有多少血是他自己的,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人。 一开始只是卸了人一条胳膊,然后立刻砍断第二条。 随后是一刀割开颈动脉,顺带看着薛漉不知道怎么打开那扇门,然后又从哪里掏出飞镖。 声声暗器落在耳中,卡瓜切菜一样听得赵望暇脑子里嗡嗡响。 最后是抱着薛漉一路疾驰,上马车。 这人沉得没话说,他手腕都要脱臼。 “你说话。”他重复了一遍。 绷带早就顺着没有停歇的打斗散开,落下。现今不知道是挂在哪个死在诏狱人的脸上,还是被踩在脚底。 身上地上腿上没完没了的各色液体和气味打得他想就地开始对薛漉尖叫。 他往前凑,难以遏制住自己,盯着薛漉的脸看。 有够糟糕的,也有够脏的。 这破马车光顾着轻便和快了,全是木头,现下又不知道染了多少铁锈味。他觉得硌得慌。 薛见月仍然只是盯着他看。 事实上从他一路抱着薛漉往外跑开始就一直在盯着他的脸看。 有什么好看的?这个人又不是马上要瞎了。 但实在是很利的一双眼睛,哪怕在此时此刻,遍身污垢,全是血泥。 赵望暇看着看着,神经系统坏死一样想笑。 动作还没做出来,薛漉摸上了他的脸。 止痛药非常有效,他的整张脸都没有知觉。 “别摸了。”他伸手去掰,没有任何效果。 好烦。在摸什么。血水很好摸吗?还是刀口划得很好看? “很脏。”赵望暇说,“跟你一样,都很脏。” 薛漉就这么看着他,然后居然缓缓笑了。 这实在很不像一个笑容,比较像一种什么诡异的毫无必要的肌肉运动。 偏偏主人很固执地摆出那种弧度。 “不好笑。”薛漉说。 “不好笑你还笑。”赵望暇几乎要翻白眼。 “替你笑。”薛漉说,“总觉得你这时候会笑。” 凭什么能猜到? “不,”赵望暇说,“我现在比较想给你一拳。” 马车再次卡顿疾驰,他的手还没伸出来,整个人直接扑到这个人身上。 再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脸完好无损地被薛漉托着,只是他们干脆利落地摔落到地上。 哦,他摔在薛漉腿上,这个人的伤口可能又被扯开了。 挺糟糕的,实在很糟糕了。 “你又在发什么疯?”赵望暇问。 薛漉问:“疼吗?” 好荒谬的一个问题啊哥们儿。 为了救你把自己折腾得感觉想发疯,每天感觉自己在梦里然后发现不对,噩梦也没有现在这么糟糕。然后又为了最小成本把你救出这个破地方,还为了把你救出来之后不用疲于奔命,发现自己缺人,必须把这张根本不知道哪里来的破脸划了。然后还要考虑一点没用甚至都不能给点情绪价值的破系统给的倒计时任务。赶进度赶得想死,算计没屁用只能背锅的五皇子逼宫,来给赵斐璟搭个破舞台展示展示他的能力。 薛漉以为他为了谁。 说起来他到底为什么就这么应激发作,一秒都没有犹豫过地来受这场大罪? 他到底又在折腾什么? 他不应该再想这些。 一拳砸到地上,发出碰地一声。 好没必要。 但是他还是在生气。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发什么脾气。 他说薛漉,你怎么还好意思问我疼不疼? 他发现自己好像在流泪。 很荒谬,脸上伤药会被冲散,到时候满脸都会掉血水,可以无关痛痒地直接进聊斋演货真价实地演鬼。 “对不起。”薛漉说。 “说点好话吧。” 薛漉簇着眉,这时候莫名其妙地显得格外担心。过于担心,以至于实在是非常陌生。有人对着他露出过这种表情吗? 他对着薛漉现在这种没他怎么面对过的,过于焦急的,十足在意的表情,在想,自己问他发没发疯的时候,应该不会是这种表情吧? 这实在是显得太肉麻了。他有点让当一切消失。 “对不起。”薛漉重复了一遍,“疼吗?身上还有药吗?我帮你上一点止血药?” 别问了别问了别问了。 别看了别看了别看了别看了别看了。 行行好,不要那样看他。 他不想一直哭下去。 实在过于软弱过于无聊过于煽情过于没有必要。 “仙器给我用了麻沸散。”他到底憋出一句,“担心我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的腿。” 语气很差。但懒得管。 “所以疼。”薛漉不知道从哪读出这个结论,然后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对他说。 “第一刀比较疼。”赵望暇硬邦邦地说。 “我心想这个狗屁二皇子可不要梦里来找我索命怪我毁掉他那么一张脸。但后来麻沸散药效上来,就不疼了。” 第99章 “现在也不疼。” 他没什么感觉了。实际上。 他现在比较不希望被薛漉继续这么看着。 很……煎熬,又很陌生。还有一点,无所适从。 “你的腿呢?” “我没事。”对面人很快答。 “你也说点实话。” “比当时中箭好多了。”薛漉轻轻呼出一口气,“没事。” 赵望暇点点头。 然后觉得他不应该就这样理所当然地点头。 “别想混过去。我还没有跟你算账。”他说。 薛漉于是从善如流,认真看着他。 “你在朝堂上到底发什么疯,为什么要自己揽下罪责,直接进诏狱?” 你知道我听到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他想问其实是这个。但他问不出口。 “我……”薛漉不说话了。 “快说。”现在轮到他重新盯着薛漉看。 他们又都一样狼狈了。 “你觉得你不认罪,我就跑不掉?” 薛漉叹了一口气。 他永远是很锋利的样子,这时候却难得软弱。 嘴唇闭紧,面带犹疑。 “我怕万一。”薛漉说,“我很害怕。我不能……接受这种万一。” 这话几乎是挤出来的。 “你以为我……”赵望暇说着说着,顿了一下。 他仍然觉得,如此不适。 人和人之间不应该产生任何深刻的关系,否则一切会变得难看。 毕竟如果成为一个失能如他,没能达到期望如他的人,就会被理所当然地摒弃。亲生父母也对此没有例外。 当被放弃的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关系越深,越会令人痛苦。 所以为什么……居然……和面前的人,成了这种关系。 还,甚至,想把这句话说完? 他觉得自己在不应当地发抖。 “你以为我……”他终于强迫说下去,“你以为我不害怕吗?” “我很害怕。”他说,“薛漉,凭什么你不想承受这种害怕就让我来?我……” 他几乎是在摇头。 他好像还是在流泪。 薛漉还在看着他,看起来居然和他一样无措。 外头有风吹过来。像是顺着他颤抖的喉管一样。 所以他的喉咙才会抽噎。一定是这样。 “我真的是怕得恨不得给你一刀再给我自己一刀。我不要过这种破日子了。” “我一天都过不下去。我根本……” 他想干呕。 “我根本……”牙齿在打战。 他还是在发抖。 抖得跟筛糠一样,然后薛漉搂住了他。 体温很没有道理地传过来,对抗飞速行进的马车飘进来的风。 “赵斐璟真是个狗屁小孩。路还要我给他铺。他为什么不能自己努努力自己想点妙招?”他说,“赵景琛更是个大神经病。他还以为把当作政治机器很牛一样。” “崔家又是哪里来的一群蠢货。唯一一个有用的在朝官员还背叛他们。活该一辈子待在豫西。” “还有……” 他说不下去了。 句不成句,脑子也不想再转。不想再管紫禁城里的那些东西。 他本来就应该在任何时刻搞砸一切,因为他从来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忍耐,没有办法符合期望,没有办法成功,没有办法装作自己真能运筹帷幄熬过所有事情。 “我……” 薛漉只是更用力地抱住他。 “你把我救出来了。”他说。 “不用再害怕了。” 身侧温度是真的,伤口是真的,糟糕透顶的人也是真的。 “你真混蛋。”赵望暇说。 “对不起,让你担心。” “反正脸也划花了,让赵斐璟自己考虑一些有的没的去。” “我不要管紫禁城了,那些人都一起去死吧。” “好。” “你很重。我手腕现在还在疼。” 薛漉摸了摸他垂在身侧的腕骨。 “你腿疼吗?” “有点麻,你也挺重的。” 他俩浑身都是伤口,拎出来的,只有这两件事。 没有人有话要说了。也没有人打算重新坐回去。 他们只是一声不吭地搂住彼此。 第110章 只今惟有西江月 真正推着薛漉进了房间,赵望暇就直接睡了过去。 罕见的昏睡。 薛漉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才有点勇气去探鼻息。 心里知道大概没问题,但事到临头仍然在恐惧。该死的恐惧。不应该出现在薛家人身上的恐惧。 医师到来匆忙诊断,失血过多,浑身擦伤。 薛漉听着,点头,看着对面人处理伤口。 无法挪开眼,也不想挪开眼。 看了很久,才意识到府医在跟他说话。 “少爷,伸伸腿。” 他随声音动作。主要是枷锁勒的,算不得太重的伤。 他终于分神,把目光分给自己的竹马。 “薛三。”那个人看着他,“二殿下还好吗?” 会好的。薛漉想说。 但已经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一个纯然健康的人不会得到这个问题。只能是,对面人对赵望暇的状态有所担忧。 薛漉本人已经被情绪压得全身沉重,没力气用赵望暇的安危给别人减负。 “周大人理应无事。”他转开话题。 夜凝亲自出现在驾着马送他们逃亡,证明紫禁城应该没出大差错。 “还有别的问题吗?”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他刻意地回望周彦铮的眼睛。 对面的人似是有千言万语。但薛漉从来不擅长揣度旁人的感情。 “你也会没事。”他说,“但今日先待在此地。周府不一定有什么人气。有,也需要你安慰。” 这位好友,当伴读的时候差点闹过写文章写得比皇子更精美的笑话。这么多年过去,仍然是几乎类似的眼睛 周沅熹一生清正孤直,不知道在朝堂中染上多少风雪。那些苦难,竟然似乎没有分给周彦铮一点。面前的礼部主事,面容神色,没有填上任何厚重痕迹。 “吹雪楼理应很安全。” 周彦铮看了他良久,不明白幼时好友为何突然离他格外遥远。明明同样坐在这里,却硬生生像隔了一道天堑。 “我总不至于那么懦弱。”周公子说,“只是薛三……” 他想要问一句,过去的安静平和的日子,是否再回不来。 但看着眼前人浑身的血迹,和塌上人脸上的伤口,全然问不出口。 薛漉略略眨了眨眼。 “你还好吗?” 他那个瞬间不清楚对方问的是早就死掉的少年,还是现在这个狼狈的他。 “我不太关心这点。”他诚实作答。 “你关心二殿下。”周彦铮说。 薛漉如此回答:“现在没了那张脸,就可以不是。” 他终于决定喝一口水。 然后不去管是不是顺带把唇边干掉的死皮和血渍一并吞咽下去。 “他只是赵望暇。” “二——,赵望暇打算夺嫡吗?” 薛漉想都没想,非常平淡地答:“他不会乐意的。” 不需要思考,他就是知道。 “周家如果需要考虑新君,可以看看八殿下。” 他话到这里,医师终于结束简易的包扎。 周彦铮没再多言,表情千变万化,终究只是叹了一口长气。 先行离开,去往偏房。 他离开后不久,夜凝走进来。 她罕见地换了一身白。只把她衬得更加冷酷英气。 报告了死伤。自然是薛府和二皇子的暗卫数一同。是一些可以接受的数字。 但数字多少,都是活生生的人。 比夜凝的主人更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听到这里,轻轻抬起眼。 “都辛苦了。” 二皇子的暗卫和薛府的死士全是孤儿,抚恤金都没处发。 言语在此已经失效,薛漉没有再做任何无意义的宽慰。 “赵斐璟怎么样了?” 不错,夜凝苦中作乐想,和主人问的是同一个问题。 他们俩没有一个人在意赵胤珏的死活,一同默认他一定会失败。 “在和赵景琛争论,外廷已经站满了消息灵通的大臣。” 今晚对皇城里的人来说是个无眠夜。 而赵望暇已经睡了,所以不关他们的事。 薛漉点点头,说,回去好好睡一觉,暂时没有大事。赵景琛有皇宫里的事要忙,目前没有闲工夫管他们。 更多的细节懒得问询,只重新编排了吹雪楼的兵力布局。 和夜凝彼此点头作别。 然后,勉强给身上都是绷带和药的他俩用热水擦了擦,就此躺在赵望暇身边。 重新包好的绷带似乎有点堵鼻子,赵望暇下意识地要蹭自己的脸。 第100章 薛漉索性伸出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 在诏狱看到赵望暇脸的时候,心脏近乎停摆。 辨认他的唇语时,才勉强感觉抓到一点什么。 他当然是个很有毛病的人。以至于什么话,说出口,都担忧自己显得软弱。 不应当有私情,不应当被算计,不应当绝望,不应当痛苦,不应当放弃。 刀山血海里苟活下来,牺牲过无数将士的命,就要有值得活下来的理由。 他不应当只是自己。 偏生,面前这个人,最爱说自己懦弱脆弱随时随地发疯担不起什么责任,最烦任何人对他有任何期望,展现一点相信,甚至会崩溃。 很真诚的人生。薛漉觉得真好。 真……可爱。 可却又,如此坚强勇敢。 想了想赵望暇听到这个评价,会如何不自在,难得今夜,终于是真实地浅浅笑了笑。 鼻尖温度是暖的。呼吸绵长。些微虚弱。 却仍然活着。 他几乎是着了魔,反复地盯着那张已经看不见面容的脸,一动不动。 直到现在,才感觉心底稍稍回落。 赵望暇受伤了,又在受伤。在他身边,就无法避免地受伤。 但总算,总算,总算,还在呼吸。 不必再看,困意终于同样袭来,胜过腿间和胸口蔓延的钝痛。 于是,身随心动,隔空打碎那点亮着的灯芯,他拉住身边人的手,放任自己同样睡去。 外头的月仍然深藏在云身后,只浅浅地荡出几点昏黄的光辉。 赵望暇再次醒来的时候,正对上的同样是一盏昏黄的月光。 下意识转过身,听到熟悉的呼吸。 薛漉躺着,双手放在两侧,还是很平淡的,随时可以打包去军训的睡姿。 他看了许久。 然后冒牌货月亮出声。 “宿主。”它说。 “干嘛?”赵望暇问,“吵什么吵?” “我声音很小。”小球翻滚一圈,可怜巴巴的。 赵望暇当然不会吃这一套。 “所以有什么好消息吗?军款筹到了?积分可以给薛漉治腿了?” 小球没说话。 “莫非赵斐璟苦熬一个晚上,据理力争以头抢地长跪不起,说服那些迂腐的大臣,让他一个小孩带兵北征去了?” 没用的系统,当然,很难以开口一样,电子音断断续续的:“不是哦。” “那你出现干什么?” “我有一个两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又在卖什么关子。 “我不用做任务了;我和薛漉没有人会独活;以及我们应该今天暴毙?” 他半真不假地问。 “不是哦。” 小球犹犹豫豫。 “第一个好消息!” 它做出一个横幅特效,非常红彤彤地顶在它头顶。 “宿主的脸是不是还是不疼!” 什么玩意儿。 “府医给我上了药吧。别把别人功劳当成自己的。” “不是不是不是!!!!!!!!!”它说,“不是的呀!是我的功劳哦!” “你又偷用我积分了?”赵望暇问,“我会给你写差评在你的星际工位挂满辱骂你的黑旗。” “不是呀不是呀!!!!就是不疼了!”它很着急的样子。 “我一直不会疼了?” “对呀!” “第一个好消息说完了,第一个坏消息呢?” “宿主现在假扮二皇子有点难度啦。”它上蹿下跳。 谁在乎。 赵望暇点点头。 “第三个?” 它羞答答地放慢速度,围绕着他和薛漉转了很多圈。 “第三个嘛,我可以给你一面镜子哦。” 赵望暇扭头看薛漉那张英俊的脸,开始劝自己,不要给小球一拳,这玩意儿应该没有神经系统,感觉不到痛。 第111章 真真假假 “不要装疯卖傻。”赵望暇说。 他垂下眼睛,片刻间很快猜到什么,却懒得往下想。 小球看起来失去所有力气一般,非常无能地回道:“看镜子呀。” 它不管不顾地整出一枚闪闪发光的大圆镜,豪嵌宝石,各色彩宝在这个清晨发出耀眼的火彩。 然后,等待对面人给出一点表情。 赵望暇没有表情。 他盯着镜子里被裹成木乃伊的人脸看,然后问,你什么意思? 它如果有一双手,此刻大概已经急切地挥动。可惜它只是相当无能为力的一颗球,还要一动不动地驮着它变出来的镜子。 “宿主,”它说,“你把绷带拆下来呀!!!!” 赵望暇终于从镜面抬起了眼。 他说,哦。 “不要'哦'啦!!!!你拆啊!” 他还是没怎么动弹,五官也没给出任何多余反应,反而目光平直向上。 “你干的?”他问,“不对,你就没这个权限。” “所以是谁?” “我……”它又不说话了。 却见问了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之人终于开始动作。 白色的,浅浅染上一些药粉和血色的脆弱布料,一寸一寸地从脸上渐次脱落。 他拆得非常平静,非常镇定,非常没有任何多余感官。 然后露出一张完好无损的脸。 过去二十多年,一直对着的一张脸。 “你把你镜子给我收了。”赵望暇说。 没有变化,毫无观看欲,只觉得麻烦。 还是长那样。还是,没有任何长进。但怪这张脸又有什么意义。细胞或许也不想出生在他身上。 小球哪怕习惯了眼前这位倒霉宿主奇于常人的风格,此时却仍然有点丧气。 “宿主不开心吗?”它悻悻地把电子音拖长。 他却难得无法第一时间回答它的问题。 开不开心,好像无法形容感受。 “我其实只想问你为什么会这样。”他说。 小球无法回答,他也不期望它回答。 不再说话,躺了回去。 如果能吓到醒来的薛漉,也算是好事一桩。 闭着眼,竟然真的再次睡过去。 直到梦见有柳枝刮过他的眼睫,洒下一层层白絮。 站在其下,感觉根本不想动弹。 像是一种新奇的,古怪的,却又安宁的赐福。 迫不得已终于要去挥开撒了满脸的沫,却只是握住了一根手指。 再睁开眼,对上薛漉的脸。 他考虑了两秒,还是决定随便说点什么。 “我把躺你旁边的人杀了。”他换了个从容镇定主要用来吓赵斐璟的语气,“感觉你长得不错,本人采草大盗,童叟无欺,怎么,考虑一下?” 薛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居然弯起眼,笑了。 是个非常神奇,非常清透,眉眼都展开的笑容。 他几乎要从中看到薛漉三言两语间描述出的显然也不是很乖的,属于薛三的少年时代。 “不用考虑了。”薛漉说,“所以我们去哪儿?” 赵望暇这会儿难得体会到一点小球的失落。 憋了个大的,结果对方完全猜到。 “怎么认出来的?”赵望暇问,“手,声音,还是什么?” “一点没惊讶?”他又问。 薛漉很给面子地把眼睛睁大了,相当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很诚实地回答他:“我就是知道。” 不需要思考。 他知道这个人是谁。 就像在诏狱里,那张脸全然包上绷带,仍然能如此笃定。 “那你还知道点什么?”赵望暇问。 “这就是你的脸。”薛漉说。 甚至看到这张脸,有种本该如此的直觉。 真是和赵望暇这个人,好般配的面容。 他没有再想下去,只是跟随知觉,往前凑。 认识这么些日子,生死间拉扯千万次,换了不知道多少张脸。还是第一次,以彼此的真容真正吻到一起。 时间被拖得极长,像是化成一道道碎片,又像是连绵不绝的雨。 弥漫无动于衷的岩石,浸软干涸的地面。 “我其实……”赵望暇说,“我有一点……” 他们重新滚到床上。 “我非常……” “你很不自在。”薛漉说。 赵望暇恨恨地咬了他脖子一口。 薛漉总在说实话。 “反正我没准备好。”赵望暇说,“突然,像是必须用真面目示人了。” 无从躲藏,没法伪装在任何人的生平下。不再扮演任何人。 明明是他自己一刀一刀划开的那张脸。 可他从来只有和真实的自我保持距离,才能好过。 “我不舒服。”他说,“我不想见人。我比较想……” 他比较想继续活在某些壳子里。因为他自己的人生全然破碎万千。 第101章 薛漉今日却偏偏诡异地活泼着。 “不想见我吗?”他问。 “什么鬼问题。”赵望暇无语,“你当然不一样——” 他说出口,然后被这句话震住。 余震里,去看薛漉的脸。 然后觉得算了。 薛漉高兴就好。薛漉看起来特别高兴,那就勉强算特别好。 “那除了你之外,其他人怎么办?” 这甚至不太能算是一个问题。会有很多办法的。比如最简单的,易容。 “可以不见。”薛漉却只是这么回答,“都不用见。” 赵望暇答:“你说的。” 对面人点头。 人间世不用管真假。 所以赵望暇说,闭上眼睛。 他再次亲上去。 很多年前,他考虑过无数个未来,泡沫一样地溢散掉,消弭无踪。 然后莫名其妙地被送进这个世界,一塌糊涂,完全没有变得更好,好像也没有多少希望。 谜团未解,前程难卜。 但是都没关系。都没关系。 在他身边的这位,过着凄风惨雨血海深仇,毫无盼头的生活,随时随地都可能要折损在战场。 甚至死在战场,或许是薛漉最好的荣光和结局。 但是他们相遇了。 所以,其余的都没关系。 第112章 人生可能 再次醒来的时候大概是晚上。 天色很昏暗,只有薛漉的呼吸声。 绵长地萦绕在耳畔。 他下意识去摸,从肩膀,到锁骨,到喉结,再到鼻梁。 摸到脸颊上的温度,终于微妙地放下心。 活的。 是活的。 没有消失,不是幻影。 然后,在一派不顾任何人死活的静谧里,有点想要尖叫。 但是张开嘴的简单动作,做到一半,很不给面子地卡住。 “啊”没有发出来,涌动在喉咙口,吐,吐不出来,咽,咽不下去。 只是喉咙被这些词句碾过,喉管像是要碎裂成齑粉。 他不是爱尖叫的人,实际上。 往往吞咽得太多,开口就会很艰难。也或者只是前额叶多次缓慢长时间在虐待中被损坏,又不得不持续工作,时灵时不灵地在关键时刻压抑他的情绪。 四下没有别人。 他对着薛漉,保持一个无法挪动的姿势,然后张着嘴,像一个丝线损坏的旧木偶。 对面人的脸色其实苍白。 薛漉忍惯了,疼是不喊的,最多说一句你也挺重。 可诏狱再好待,也是一身的伤。 然而身边人从来爱轻描淡写装作没有发生过。 站起来又不得不坐回轮椅时如是,九死一生劫狱之后如是。 出来第一件事不是感慨劫后余生而是先安慰他。 “我……”他说。 “薛漉。”他又说。 是在说吗,可能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喃喃。 “好累。”赵望暇说,“我好……” 他想说些别的什么。 努力说点什么。 说点什么,装作自己还未完全失能。 “我好像……” “终于,受不了了。” 彻底的。 “你可以活着吗?”他问。 “你可以……” 陪我活着吗? 或者,陪我……死掉,等局面溃烂,等无可救药,等完全来不及,等一切走到失败尽头。 他没有再说下去。 先感觉到的是眼睛在发痛。像是羽毛缠满一整个眼眶。 然后是胸口。 像有烙铁在发翻。想摸一下,但是动不了。 停在床头。停在锦缎上。停在路边。停在街角那个要倒闭的便利店。 “薛漉。”他念。 “薛漉。” 他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只觉得它们好像很破碎。 或许确实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大脑用它仅剩的余力,在欺骗他。又或许是他占满整个脑腔的汹涌思绪外溢,传到他的耳朵里。 “薛漉。” “如果我……” 冷。 胸口明明如火烧,为什么骨头却在泛冷。 冷。 好冷。 他仍然没能掌控自己的口腔肌肉,没能成功让它们闭上。 仍然悬停。卡壳的机械一样。 “你……” 有人再次握住他的手。 而他的第一反应甚至是想甩开。 不需要,不能要,不应该让其他人看见一具坏掉的躯体。 可他没有力气。 然后被迫接受,然后发现,是暖的。 “赵望暇。”薛漉没有起身。 他地声音传来仿佛也笼在雾里,模糊不清。 “薛见月。”赵望暇回。 他仍然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呓语。 “赵难辞,”薛漉问,“你还能躺下吗?” 好会问。 哪里来的天赋。 没问你想吗,问的是你还能不能。 “不知道。” 薛漉点点头,他人还靠在枕头上,就这么点头,像小动物在蹭枕头。 非常不薛漉。 然后他坐了起来,一只手非常干脆地搂住赵望暇的背。 “你发烧了。”薛漉说。 “哦。” “挺厉害的。” “的确,烧这么厉害是挺厉害的吧。”赵望暇企图说点什么破俏皮话,打破他彻底的停摆。 然后理所当然地失败。 薛漉只是摇了摇头。 他说,是“你”挺厉害的。 “厉害什么?” “熬到现在,才开始发疯。” 赵望暇说是吗。 “那我接下来要连着发很多天的疯。” “好。” “我想尖叫。” 薛漉点点头,拭目以待的样子。 赵望暇尝试张大嘴,发出有点力量的声音,仍然没有成效。 怎么连这个,现在都做不到? 他感到一种惊人的,诡异的委屈。 真烦啊。 “叫不出来。”他说。 “明天再试试。”薛漉回答。 也行。 赵望暇点点头,几乎再用气声说,我不想睡了。 “那就别睡了。” 他们一直没有再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的月光终于能映进赵望暇的眼睛里。 明亮而孤绝。 他无数次地喘气,无数次地深呼吸,然后无数次地调整。 薛漉什么都没说,只是仍然环抱这他的腰,没有动一下。 他们好像完全没必要互诉衷肠。 那有点太黏腻。 只需要在场就行了。 熬到某个瞬间,赵望暇发觉嘴好像终于开始受他掌控。 他说:“我想躺下。” 吐字清晰得惊人。 他讲完,冲薛漉伸手。 然后被拽进被子里。 “想喝药吗?”薛漉问。 赵望暇把眼睛闭上。 相当有效。薛漉同样闭嘴了。 这一觉睡得非常莫名其妙。他梦见自己成为一只喷火龙,在地府里和阎王奶吵架。 老太太精神矍铄,每根白发闪闪发光。 后头的孟婆边看他俩边舀出一碗汤,美滋滋喝了一口。色调灰紫,像紫甘蓝做的。 阎王奶滔滔不绝横眉竖目说他听不懂的人话,他想说点什么,却只能从喉咙里喷出火。 最后理所当然地把火喷成各色的圈,争吵许久,整座奈何桥轰然倒塌。 上头的众鬼一并被甩进了忘川河里。 鬼魂们欢欣雀跃地游泳或者水上漂。 孟婆捞捞自己的煲汤盅,再爻了一大碗满上。 只有阎王奶双目一瞪,语气更加急切。 鸡同鸭讲到最后,他突然大声喊:又不是我欠的债! 然后整座地府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血雨。 把他淋醒了。 “喝点水。”睁开眼是薛漉的脸。 至于雨,是头上搭着的湿毛巾。 “医师来过了。说你郁气凝涩,能发热散一散,不是坏事。” 这位看起来也很适合陪他一起在地府搞破坏的将星如是说道。 赵望暇点点头,很给面子地坐起来,像模像样地吞咽一口。 “我要发霉。”他说,“我不想发热。” 薛漉被这话逗笑。 “那我给你端盆水?” “嗯哼。”赵望暇点头,“要不端一桶吧。泡一泡发霉得早点。” 深秋,外头的鸟都没几只,正午日光倒是下澈。透亮惊人。 “怎么还这么安静?”赵望暇颇有点狐疑。 一天过去了,赵斐璟还轰轰烈烈不死不休地找来,实在是非常可疑。 “来了很多人。”薛漉说,“我让他们先滚。” 赵望暇来了兴趣。 “来了谁?你都怎么说的?” 第102章 薛漉给他换了块毛巾。 然后自己喝了口水。 “赵斐璟看起来熬了两天没怎么睡觉,但枪法还是没什么长进。”薛漉说,“我让他回去再练。” 赵望暇笑了。 “原话就这么说的?” “只说了再练练。” “他怕是气得不想搭理你。” 薛漉随手指了指屋子口。 边上正是一把银白长枪。 “他枪还在我这。总会来讨。” 十足冷笑话,诡异幽默感,赵望暇点点头。 “其他人呢?” “兵部人自然也是来了。等消息就好。” “王元振也来了趟,我让他等你有空了之后给的指示。” 赵望暇点点头,说挺好。让他们等着吧。 等急了就先急。 “不然我们考虑一下你易容变成二皇子,上大殿给所有人一个惊吓好了。”他把瓷杯里的水喝完。 “如果那帮人不听你说话,你也略懂一些拳脚。” 薛漉甚至认真地想了想。 “坐轮椅去?”他问。 “嗯哼。”赵望暇答,“我觉得不错。你坐上你给我打的那把。” 他琢磨一下。 “然后我套上你的脸,把这回也算是真死了的二殿下推进去。顺带给大家一点将军腿好了的震撼。” 他说着,漫无目的地抬起手:“我还想喝水。” 薛漉给他倒上。 这是个很好的午后,赵望暇觉得他们应该毫不犹豫地浪费。 显然他对面的那位也这么想。 第113章 能饮一杯无 荷花池已经彻底沉寂,枯枝败叶,平人心绪。 薛漉端了杯酒,喝了一口,递给赵望暇。 人还是想要犯懒。他并非能够坚持或自律或不让自己后悔的人。在何时何地都是如此。 该做的事流在掌缝里,居然只想等它们滑过去。 甜的米酒,十分安神,过度令人舒适。 然后他没能让一切滑太久,秋风渐起,卷出一幕幕的萧瑟。 落叶箫箫如雨声,匆匆飘在地面。 而周围一派的温柔宁静中,有个不和谐的轻音,落在薛漉的耳朵里。 轮椅骤然一翻,赵望暇和薛漉同时动作。 一个只手探出飞镖,另一个飞旋转身,酒杯里的液体倾倒而出。 镖和瓷杯相撞,那暗器被打落,跟随上好瓷具的尸体躺在地上。 “出来。”薛漉出声。 人出来了。这次没带新枪。 赵斐璟眼睛里满是血丝。 赵望暇思考了片刻是否需要稍微盖一盖脸。时机不巧,他没有戴面具。 电光火石间八殿下已经跃至他们身前。 算了,怕什么。 毕竟是真脸,见的也毕竟是真人。 赵望暇一把拉住薛漉的轮椅,见招拆招。 他开口:“躲躲藏藏干什么?酒杯都被你打裂了。” 赵斐璟没搭理他,小朋友浑身上下都是没散干净的气。 他片刻没停,扔出一个新的铁质暗器,刷刷刷把剩下幸存的酒壶和酒杯一并打裂了。 动作利落。 薛漉便接上话:“这招尚可。” 眼前这二位要气人的时候总是能把死人气活。赵斐璟甚至觉得他应该把这二位打包扔到养生殿去,万一一个妙手神招,干脆让他那个没干过什么好事的皇帝爹吓得神志清醒了呢? “你们谁打算给我一个解释——” 他的话到底没能说下去。 无他。 对面扶着轮椅的人,又换上一张新脸。 赵斐璟和那张脸对视。与记忆里二哥的脸没有半分相似之处。丹凤眼,高鼻梁,明明应该同样是锐利的面容。可偏偏那点懒到赵斐璟想再给他一飞镖的标志性神色,把任何的锋利可能都消磨殆尽。 慢悠悠的,很厌倦的,看着就让人来气的。 赵斐璟看了半晌,到底问,你脸上伤好了? 他问得怒气横生,赵望暇轻巧接上:“你小子消息倒是灵通。” “这面具不错。”八殿下说,“脸被划得血肉模糊就戴,摘下来面上生疮最好。” 他说话间丢掉那副用以伪装的少年气。 赵望暇半真不假地摆烂:“这是我真脸。” 赵斐璟哼了一声,显然没有信。 世间事可能确实就这样,有时候说点实话让人信比登天还难。 但小朋友要着急的事很多。把他这怪力乱神的破事挑明了,万一这小子又跟看到已逝二皇子的脸一样头疼欲裂,那谁来配合把活干了呢? “想问什么?”赵望暇想了想,还是觉得这天适合喝酒。于是叫来小厮上壶新酒,顺带给他们的贵客来把椅子。 这时尚未入冬,但风吹得人有点分外清醒。 于是来的是红泥小火炉温的绿蚁新醅酒。 “说吧,想问我怎么把薛漉救出来的,还是我俩什么时候打算请你喝喜酒?” 赵斐璟喝着软绵绵的热酒,觉得忙里偷闲午膳吃的那点子不知道什么东西这时候都齐齐在胃里咒骂面前这俩不要脸至极的死玩意儿。 可怜他堂堂一个八皇子,这几天忙活得没有个人样。眼前这俩人倒还在这里赏上秋景了。 “什么时候滚去上朝?”赵斐璟问。 他点了一下底下这两位。 “一个逃狱上了悬赏令的,一个劫狱人尽皆知的,打包滚到太和殿,午门抄斩去吧。” 可惜他仍然低估面前这俩的脸皮。 赵望暇啪啪啪给他鼓掌。 说小八,我现下还活着,可都是托了你在紫禁城防守有方,博弈有策的福啊。干得不错,看好你。 赵斐璟很是不吃这一套。 一杯酒喝完,摊开手。 “干嘛?”赵望暇问。 “你这破地方其他的好东西呢?我今天都收走。还有我那把枪,让薛漉赶紧还我。” 薛漉哥哥都不喊了,有够生气。 赵望暇环顾一圈,戳了戳薛漉的腰。 “不还。”薛将军镇静如铁。 赵斐璟感觉这叶子和这炉子都吵得吓人。 “差不多得了。”他咬着牙,“别贫。聊正事。” 难得看到赵斐璟苦大仇深,赵望暇心满意足。 “你想让我去上朝,”他说,“赵某自然很乐意为储君效劳。” 答应得如此轻松,明显有诈。 “只是你想好我劫狱这一出怎么自圆其说过去了吗?” 在这儿等他呢。 “你想。”赵斐璟说,“谁让你一声招呼不打,一边让赵胤珏逼宫一边自己去劫狱?这招声东击西倒是玩得妙,明牌逼赵景琛跑来折磨我了,好自己把薛漉救出去。你俩谁管过我死活吗?” 他目光压在面前这俩疯子脸上。 然后发现当然是没有的。 “千载难逢的锻炼帝王心性的机会啊。你看古往今来有多少皇帝有你这种好运气?”赵望暇说谎不打草稿,脸不红心不跳。 赵斐璟问:“这运气给你你要吗?” 一片沉默。 “行了。”他一挥手,不能再贫下去。 一打二,没有什么胜算。 “劫狱这一说,没人说是你二皇子劫出去的。”赵斐璟说,“刑部尚书那个狗腿子虽然逮着你咬,但周大人亦可出来作证。反正现在,只是薛将军在皇城动乱那日不知所踪而已。朝堂虽然混乱,但那帮人也不至于分不清事态轻重,总不能让赵景琛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赵望暇点点头,挺满意。 “再加上还有北境急报?”到底薛漉给人递话。 赵斐璟烦得很。 确实,该死的崔氏递来的,较往年都早的急报。 他看看表情清淡的薛漉,又看看无动于衷的赵望暇,感觉自己被这俩人做局了。 “外加崔氏的北境急报,急需出兵。”赵斐璟说,“北狄一出没,大家都想起薛家来了。种种结合,我找了几个御史上折子。让他们说,疑心是北境探子趁乱混进去。趁着大夏自断一臂把薛漉下天牢了,赶紧把人弄死弄活或者劝降去了。”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有够折磨。 小朋友一脑门子官司,也是辛苦了。 赵望暇本来没多少的良心此刻浅浅复活,替他把话补完。 “朝堂上人心惶惶,四皇子八皇子各执一词,陛下昏迷不醒。现下逼宫一事恐怕已清算完毕,赵胤珏应该是不日抄斩。但群龙无首,最要紧的北境,成了朝臣都避之不及的一块烫手山芋。没人知道怎么打,派谁打,给多少钱,征多少兵。也没人敢给薛漉钉死一个难以脱罪的帽子?” 赵斐璟听到这里又是一脸怒气。 “是啊,可不是都如在这躲闲的二哥所料了?” 薛漉懒懒散散地喝完一口酒,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对真假难辨的兄弟。 第103章 然后开了口:“八殿下这几日费心了。” 得到这句好话,赵斐璟差点没憋住给他一拳。 “那你还把我枪抢了?” “你当时体力不支,我只是胜之不武。”薛漉平平淡淡。 “辛苦辛苦。”赵望暇说,“抱歉扔个烂摊子给你。我当时忙着救我这相好,想着你登上皇位那日,总得请你喝杯喜酒。八殿下日理万机,理解一下吧。” 赵斐璟撇撇嘴。 “不吃这一套。” “所以我倒也可以上朝。站在你这边,给朝臣们一点明面上的变数。”赵望暇说,“但你想好要不要去北征了吗?” 他问的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赵斐璟对上他的脸。 然后慢悠悠叹了口气,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笑。 还是少年气的,真假难辨的,令人心生好感的笑。 “薛漉哥哥也跟我一块去吗?”年轻的少年这么问着。 第114章 曾照哪些宫里人 “又开始喊哥哥啦?”赵望暇配合他,同样笑意盈盈,“不都聊过了,你放心的话,我没意见。” 赵斐璟的目光在他二人面前转来转去。 他还是那张脸,甚至终于有点余力笑了。 可到底经历过的事已经如刀刻,在他身上划下无法回到从前的痕迹。 赵斐璟不知道是否后悔过,不加迟疑地走进这个局。 但此刻他们都退无可退。 “你想不明白的。”赵望暇说,“不是万全之策。没有万全之策。怎么算都有很冒险的地方。” 小朋友白眼一翻。 “比你去救薛漉更冒险吗?” 赵望暇琢磨了一下,说我不知道啊。我救薛漉没太觉得有其他选项吧。我只是尽力找了个比较合适的时机,然后,也不得不给你扔下这些麻烦。 “非要溯源,”他说,“问问薛漉,他当日在朝堂又在冒什么险。” 目光回到江湖和庙堂都在议论的将军身上。 薛漉回答:“不过是两害取其轻。” 赵斐璟早就料到这个答案。但是让这位杀神将军毫不遮掩地说出来,还是太超出他的接受范围。 “赵望暇的安危比你的命重要吗?”赵斐璟问,“你当时这么做选择,又把北塞人的命放哪里去呢?” 夏朝这些年,只有这么一个薛家。 赵望暇刚要开口,被薛漉按住。 他们的手相扣在薛漉受伤的大腿上。 瑟瑟风吹过,诛心的话飘在风里。 薛漉答:“我当时没想那些。” “后来想,赵望暇总归会救我。” 依托到最后,逻辑,布局,战略,都褪去。只是信一个人。 他说下去。 “现在轮到你想了。”薛漉说,“北塞百姓,在你的心里,到底又有多重?” 赵斐璟瞧着自己身下那把椅子。 这个年龄在赵望暇的世界,大抵还在高中。每天考虑的理应是作业,大学专业,竞赛,自招,周测月考期中期末。 现在倒是都装起来了。 “薛漉在京城不能留太久。”赵望暇说,“你让他作为黑户跟着你跑我没意见。你让他当个黑户在京城让我给他造个名堂去北边我也没意见。” “反正,需要军饷。简单最合算的办法是你先滚去北边。问薛漉的问题可以问你自己。没想明白就想,想明白了就赶紧干。” “事到如今,赵斐璟,你总不至于真的要靠我俩来决定你怎么过这个日子。” 对面俩人留下一堆麻烦事,然后三言两语,说,赵斐璟,你得靠你自己。 他一点也不想只靠他自己。 他只想把桌掀了。 烂摊子不好接,也不好玩。 “后日来上朝。”他最终说,“看情况和我打配合。” 心里的天平已有指向,但他在最后一步,允许自己再踟蹰。 喝完这壶酒,翻身上马,往远方走。 繁花褪尽,丰收声起。远方如雷的鼓声,不知何时,仿佛已经传到他的耳畔。 要战便战。 第115章 譬如朝露 到底还是有个死线横亘在面前。 赵望暇和薛漉各自做起老本行。写大纲的写大纲,画图的画图。 要说什么差别,可能有一点。 他真的开始难以自抑地畅想和薛漉一起到北边去。 干什么都行,有兵器有军队就打仗,没了就随便喝点酒,然后躺在雪地里被冻死。 感觉也挺不错。他从来对死没有什么恐惧,但现在怎么甚至还有点兴奋和期待? 这到底又算什么? 他偏过头去看薛漉,对面人照常鬼画符,他还是一点都看不懂。 “你想,”赵望暇问,“去北边吗?” 他问得茫然,薛漉摸了摸他的侧脸。 很轻,茧子磨上去,是他习惯的触感。 薛漉对着他,非常平静地点头。 会去的,赵望暇想。 “北狄理应没有这么早异动。”薛漉回他,“赵斐璟说的崔氏北境急报恐怕不是真的吧?” 赵望暇理所当然地点头,跟他交代细细交代完毕所有计划。 说完才觉得好笑,他和薛漉见面之后好像全然忙着崩溃去了,什么都没有嘱托也甚至没有告诉他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对面人居然也真的不问,甚至一点错没犯地自己串联起了一切。 理所当然到这个地步。 “嗯。”薛漉回他,“但真正的北境急报应该就在这几日。” 赵望暇点点头:“所以这仗该怎么打?赵斐璟要是真去了,能活多久?” 薛漉想了想,说拓跋弘要是没改战略,起码前半个月可以招架。 “之后呢?”赵望暇问。 “之后看,是否能守住最后一道防线。”薛漉答,“加上我的布阵,拖个一个月,应该没太大问题。” 赵望暇点点头,说真是烦人。 “你也没打算把他放在北塞太久吧?”薛漉问他。 他说到这个,赵望暇便笑眯眯:“当然。主要是,我也不觉得赵景琛蠢到让我俩再相安无事地在京城待那么久。” 赵斐璟一旦去了北塞,他不得不站起来,替小八负责这些该死的辎重。粮草兵器人钱。 “而且你的腿还没好。”赵望暇说,“所以,还得等小八拿到这笔钱,再看看仙器看着钱的份上,能不能帮你治治腿。” 他说着话,小球于无声处缓缓飘出来。 这回倒是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光污染,只很恰到好处地照亮赵望暇的草稿纸。 “宿主要加油哦!筹军款part2任务奖励很丰富的!” 赵望暇难得给了好脸色。 可惜是对着薛漉的:“仙器说,有钱就行。” 薛漉被他的神色逗笑:“好。” 聊完,出门去,持续赏秋。 日子仍在死线里飘来飘去。赵望暇终于发现,他好像终于不再被它所困扰。 曾经是,下午要去复诊,整个上午便惶惶不安,没办法做任何事。 现今,明日要在群臣面前闪亮登场,他尚有闲心挑剔今日的茶。 “好苦。”他说,“薛漉,为什么你好像完全无所谓?” 薛漉懒洋洋地扭过头。 他腿上的伤疤宛如一条蟒蛇,盘旋其上。 人却被秋日落下灿烂光线笼罩,遮掉他锋利五官带来的那点冷金属质感。 “都不如烧刀子。”薛漉答。 赵望暇被他逗笑,一口茶咽下去,不上不下地开始咳嗽。 第二天是被一只箭叫醒的。 赵斐璟不知道找了哪个老板娘认得的小厮,上朝前一个时辰前来放箭。 这二皇子的武功诡异地在赵望暇身上苏醒后,便让他在似有危险时不自觉惊醒。 起身摘下,上头赵斐璟的大字,十分凌乱,就四个字:“记得上朝”。 他很是无奈地对着吹雪楼那一排服饰看了一整圈。 决定还是不要用服饰再惊吓一遍那些老头子的脆弱神经。 转这么一圈,薛漉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坐到轮椅上,拉住他:“要走了?” 赵望暇点头,说,去看个戏。 他最后随意披上昨日赏枯荷时便衣,坐上马车,往紫禁城去。 朝堂还是那个朝堂。 赵斐璟闲闲地打量了一番各个大人的神色。 祥祯帝沉迷中央集权,不设内阁,皇帝昏迷得十分突然,连个托孤臣子都没设。 监国皇子同样定不下来。逼宫的五皇子,处理得当的八皇子,立即赶来雷霆手段的四皇子,仍然不知所踪不好定罪的二皇子。 万千势力没了一个落点。 祥祯帝玩弄得好一手权势,他底下的官员们全然成了一盘散沙。 是以龙椅空悬,底下是文臣们不休的吵嚷。 每个人都闹哄哄的,各执己见,吹得天花乱坠。策论,礼仪,臣子忠心,讲得赵斐璟想给他们鼓掌。 第104章 要谈真正的,由兵部侍郎呈上来的八百里加急奏章,没有人能谈到点子上。 北境要打,但派谁打? 还有谁人能用?薛漉现下生死未卜,孙尉只擅长南方海战,其余北境将军,基本都和薛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同意孙尉去就是站队八殿下,其余将军更是难言。这帮将领们,各自实力不详,背后势力很详。 这几天听得厌烦了,赵斐璟已经学会给自己找乐子。祥祯帝还在昏睡,臣子们表面上无领导讨论,实则宛如菜市场吵架。他在一轮轮没有必要的议价和局势分析里,看清楚了每个人官服上的刺绣。 并觉得花纹实在繁复得没有必要。 等他践祚,一刀下去,全部改了。 这日户部尚书还在装穷,指指点点说臣等自然甘愿为大夏效死,可南征刚打完,国库空虚。就算要拨款,恐怕也不足以平北境。 赵斐璟听到这里,终于听不下去。 他笑眯眯地摸了摸自己的剑。 皇子本该是不能佩剑上朝的,但皇帝都不在,也没人打算触他霉头,对他置喙。 况且八殿下在宫变当夜请群臣入外廷的时候,这把剑上头染着他五哥的血。 “张尚书,”他转过身,对着那个胡子乱飞的大哥撇撇嘴,“我也没觉得你和薛漉关系很好啊。” 他提起那个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名字,朝堂很给面子的静了一瞬。 “怎么都这个表情?潘大人,怎么皱着你的眉?怎么,刚娶的第八房娇妻没能满足你?” 刑部尚书几欲发言,对上静立一侧的四殿下,闭上了嘴。 赵斐璟毫不在意他的小动作。 少年人往前走了一步,把张晓忠拉到朝堂正中央。 “你之前也只给他拨那么点钱,他不照样能打?”八殿下笑眯眯的,少年无忌似的。 捅破了这些年朝臣谈起北境避之不及的名字。 “怎么,我大夏能臣无数,忠臣万千,不过是没了一个人,这北境就打不得了?” 他利索地提问,眉宇间还很真诚地带上困惑。 “还是他薛漉在辽城造了反,北塞已经听不得我大夏朝堂的指挥了吗?” 很有气势的话,赵斐璟却问得从容淡定,倒像真的在请自己的老师赐教。 到底还是赵景琛出来稳定局面。 “北境既是大夏王土,寸土必争。”赵景琛说,“虽张尚书言国库空虚,并非托词。但此诚危急存亡之秋,孤愿捐出家财,聊表心意。” 他很迅速地把话题从薛漉身上引开,开始谈钱。 赵斐璟点点头,说那我自然也是要掏钱的。张尚书你呢?你如此为国为民,家里的银两是不是早就拿来贴补国库了?你可以少给点。 他和赵景琛在这点上确实一致。赵景琛自己不想从户部钱库里掏那么多出来,那总要有其他人掏。 有钱就行,这钱是谁贪了现在又拿出来充公的,赵斐璟并不挑。 话题从将领转到目前看起来更好解决的钱财,众人自然上演一出为国为民慷慨解囊。 演得差不多了,赵斐璟和赵景琛对了个眼神。 “所以,”他说,“还是将领问题。” “白将军和陈将军,总是愿意作为副将出征的吧?” 他目光扫过底下两人,北境旧部,一年前就被皇帝喊回了京,好吃好喝伺候着,卸了军权,当富贵闲人。 说到这里,弯起眼睛:“四哥怎么这样看我?” “小八聪慧,自然知道,北境定不下来的,是主将。” 赵斐璟点点头。同样递给他一个眼神。 赵景琛对上他的眼睛,却突然有种不太对的直觉。 薛漉无法北征,就算今日真到朝堂上,也讨不得任何的好。 可为何,对面的赵斐璟一副“终于给你把话递到这里”的从容样。 “那四弟,看我可否堪当?” 人未至,声先到。 赵望暇漫不经心地从柱子后缓缓走出,对附近小八的人比了个手势,这才不紧不慢地走进大殿。 赵景琛心里猛地落了一拍。 赵望暇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殿中,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发现。 本也没有对着龙椅的众臣,此时都回过头来。 传言中身死又复活大闹紫禁城的二殿下穿着一身便装。那张脸未损分毫,表情还是记忆中的冷淡样。 死人复生,倒是让人都颇有些恍惚。 赵斐璟看够了群臣的热闹,最先反应过来。 他姿态优雅地放下张晓忠,又慢悠悠地理了一下自己的剑。 然后猛地把它抽出,径直对着赵望暇走来的方向。 一片混乱间,只能听见八殿下少年英气的嗓音。 他说,二哥,你为什么要和我抢? 第116章 埋骨地 赵望暇看了眼赵斐璟,感觉很是麻烦。 他笑了笑,对那把剑避也不避,说你还没问你四皇兄,他没准也有点想法。 帝王家务事和朝堂事乱糟糟参杂在一起,混乱了所有朝臣的耳朵。 赵望暇直直看着抵到他眼前的剑尖寒芒,然后二指一挑,把赵斐璟本来也没多少的力道卸了下去。 “老四,你说呢?”他把话题引到赵景琛面前。 惊涛骇浪之下,赵景琛保持着他一以贯之的平静。 “二哥不如解释解释,你又为何出现在这里?” 赵望暇索性同样继续往前一步,站在皇子该在的位置。 这本支离破碎不知因何出现的事里的主角,仍然气质分毫未损,平静地看着他。 “孤是陛下亲封的亲王,又为何不能出现在朝堂之上?” 赵望暇原话递了回去。 赵斐璟打量着他两个哥哥,扮演一个沉不住气的小少年:“所以北境主将,为何不能是我?” 赵望暇和赵景琛对视了一眼。 他披着二皇子的皮,因而很是努力地表演他的城府。这一眼没留什么戏谑,全然是深沉的阴冷。 “父皇病重,北境战起。既薛将军不知所踪,大哥又自幼病弱,自然是我这个当二哥的挑起大梁。我母族恰在豫西,孤也算是耳濡目染,对北狄有些了解。” 他转过身来,看向朝臣。 这大夏仍是赵氏的天下,祥祯帝一倒,棋盘六神无主。 现下二皇子归位,纷杂的丝线便各自系在三个皇子身上。 二皇子党的人脸上都带着亮色。 而户部一排除了王元振均在狐疑,工部虞尚书倒是老神在在。 倒是章令平见到他背叛的二殿下,依旧无比镇定自如,甚至还是病弱样咳嗽几声。 “诸位可有何话要说?” 没人打算触几位皇子的霉头。大家都不自觉地往赵景琛的方向看。 怀宁郡王笑了笑,说二哥此番经历离奇,在外仍是已薨之人。只怕会引起误会。 再而二哥最擅后勤辎重一事,曾也在北境旧战役上支援,更在政务上得父皇认可。此时京城飘摇动荡,留在京中看顾大局,恐怕更好些。 赵景琛个老狐狸。 看穿朝臣此刻的惊恐,知晓不能当众发难要求关押赵望暇,干脆把他留在朝堂上。以免亲王到了北境,和薛漉天高皇帝远,杀个回马枪。 “这京城,”赵望暇说,“不是有四皇弟坐镇吗?四弟在,孤安心得很。” 赵斐璟皱了皱眉,轮到他出场,把戏唱下去。 “我可不放心二皇兄去北塞。”他说得很顽劣,听不出真假,“你这活了又死死了又复活的,谁知道你什么时候真死了。” 完全不是应该出现在朝堂上的话。 但本来这朝,今日也不是个有规矩的朝。 赵斐璟很是干脆利落:“四哥,我看你的脸色,你也不放心好不容易从鬼门关里走回来的二哥吧?要不就让我去?” 他话音落下,一时没有人接话。 赵景琛咳嗽了一声。 才有御史出来颤颤巍巍劝诫,说八殿下尚年幼,且没有经验。知晓殿下爱国心切,少年英才,可毕竟—— 他展开的袖子连同没说完的话一起,被赵斐璟的剑割到了地上。 “冯御史,”赵斐璟笑眯眯的,“我怎么记得前几天五哥逼宫那日,你怕得就差拉住我的腿,求我救你一命了?” 话很是不好听,但剑光在大殿很显眼。 “我当然没打过北狄人。”他说,“但在场又有哪一个真和他们打过的将军,敢担起主帅之名?” 武将们面色不改,却都不约而同地扭开头,以免和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八皇子对上眼,被点名问要不要当主将。 薛漉不在,轮到赵斐璟称大王了。 真是国将不国啊。赵望暇腹诽一句。 赵景琛只是长叹了一口气。 “二皇兄如何看?”他把这混乱局面重新踢给赵望暇。 “小八也是长大了。”赵望暇说,“不过短短几月,竟然就有了高祖遗风。” 第105章 他和赵景琛对视,没错过他眼里的复杂情绪。 赵景琛显然没能盘算出一个合理的逻辑,去解释赵望暇到底想干什么。 “孤自是觉得此战凶险,但小八有志气,自然不便泼这出冷水。”赵望暇扮演一个好哥哥。 “既我们兄弟二人都有此意,不如让景琛做个论断。” 他镇定自若地等着四殿下出招。 快点想个办法,既不显得要让赵斐璟去死,又能把赵望暇合理地留在京城,他怀宁郡王的眼皮子底下。 原本熙熙攘攘的群臣这会儿终于死了般的安静。 全都在等这极其艰巨复杂的烫手山芋被扔出去。 赵景琛叹了口气。 他问:“小八,你心意已决?” 赵斐璟哼了一声。 “既要战,”赵景琛抚了抚腰间的玉佩,目光重新变得坚定,“那便战。” “大夏没有退却的道理。军款四哥会处理,后勤二哥会安排,平安归来。” 好哥哥四皇子和抢主将之位不得的二皇子对视一眼。 赵望暇淡淡笑了一声。 “小八可得小心。”他语气不紧不慢,透露出一股子反派质感。 “北塞气候严酷,北狄更是不好对付。” “孤盼你,平安归来。” 效果很好,听着就像要让赵斐璟死在半路。 八殿下双眉一皱。 同样回话:“那便等二哥的供给了。” “可不要让我孤苦无依啊。” 他故意一人的袖子拉一边,把他各怀鬼胎的两个皇兄拉到一起。 “四哥替我监督二哥,他鬼点子最多。” “你四皇兄执掌户部,”赵望暇笑笑,“自是会保证你的军饷无忧。” 这出烂戏就谈到这里。 之后是群臣上书,分任务大会。 工部本就有武器在做,兵部同样在征兵,户部忙着拨钱,礼部准备出征仪式。 各司其职,互相推脱,很是热闹。 赵望暇今日出现过了明面,是以暂时和兵部合作,不得不又和章令平打交道。 此时只感觉很是麻烦,但看到赵斐璟和赵景琛也没遮掩好的头痛神色,感觉日子相当有盼头。 起码又有戏看。 他索性问起了虞尚书:“听闻南征时有位验货官献家中图纸,后造出新式武器,为击退倭寇立下汗马功劳。这位人士现今在何处,对北狄可有研究?” 这话很是难答。 但虞老头八风不动,答:“这便要问四殿下或孙尉将军了。” 他把锅甩出去,甚至雨露均沾,八皇子和四皇子一并提起。 但孙尉还在南方没回来,赵斐璟装模作样给他四哥解围:“二哥我晚点再跟你说啊。” 赵望暇点头应好。 赵景琛适时找到机会插了话:“二哥的宅子怕是许久没有打理了,这几日便歇在宫内,如何?” 宫内到处都是赵景琛和赵斐璟,还有他的人,住什么住。 赵望暇笑笑,答不劳四弟费心,孤若找不到地方住宿,再去拜访四弟。届时还望四弟收留。 他没有听从监视的意思,赵景琛也没有编出多余的借口留他。 赵景琛答,皇兄客气了。 没在跟你客气,赵望暇想,一会儿还得甩掉跟踪自己的人。 一切结束,众人心事重重地往外走。 赵望暇混入其中,却偏生作为唯一没有穿官服或朝服的,反而格外显眼。 这片明显的灰色退至大门口后,在赵景琛的目送下,一路出了东华门。 “跟上去。”他语气很淡地指挥身边人,“顺带查找薛漉的下落。” 赵斐璟一走,便是他和赵望暇的对弈。 这十六的小儿多半要折在北塞。 毕竟无论是他还是赵望暇,都没有那么好心真让他打出什么胜仗在北境扎根。 只是今日赵望暇竟然同意小八出征,同意得如此爽快,要么是他在北境已经有了内应足以除掉赵斐璟;要么,则是他时则有不得不留在京城的理由。 无论是哪个,都不能掉以轻心。 思及此,他看向赵斐璟的方向。 他年轻的弟弟步履轻松,像一头无忧无虑的猎豹。 到底是个孩子,大概以为禁军皆在掌握,便乐意去搏一搏北塞。 仿佛奔向他的锦绣前程,又像是奔向他的埋骨地。 第117章 立 赵望暇和两个钉子又拉又扯,慢条斯理地在宫门外晃荡了一整圈。 他步调平稳,面无表情。 朝堂上三个皇子快准狠的彼此厮杀尤在耳畔,从太和殿走出的各个官员们见二殿下闲庭信步,一时都不敢上前。 等他漫步在红墙金瓦下,见怀宁郡王的轿子起,才突然飞身向前。 一片混乱里,他精准地从赵斐璟那帮看着眼熟的小厮手上抢了一匹马,自顾自地骑上了。 动作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小厮一句“二殿下”还没出口,旁边侍从的防御姿态还没摆完,人就已经坐好了。 好恐怖。 八殿下什么时候和他二哥又有了牵扯? 别的不好打探,但二殿下薨了那日,他可是亲眼看着自家主子多吃了好几碗饭。 少爷天天都在笑,但那一天笑得尤为灿烂。 “别等了,”赵望暇一勒缰绳,“你家主子多半由侍卫护送跑到京郊兵营去点卯了。” 他转过头来,语气里带着自然的随意感,仿佛他们很熟似的:“我们先走。” 他没再回头,很是干脆地一扬马鞭,往前冲去。 二殿下宫外纵马,并没有人拦。 直到行至半道,才有人出声:“殿下,后头似有人在跟。” 赵望暇不紧不慢:“我知道啊。” “后头显眼的那俩估计没什么来头,杀了也就杀了。”他语气很随意,“不显眼的另外三个让他们跟着就是了。我那好四弟关心我,又不肯直说,这才让他们干起了贴身保护的勾当。” 贴身保护,却用勾当来形容。 他甚至笑了笑。 “四皇弟就是那么别扭,想要和我示好却只能想出这种主意。” 小厮们武功并不够高强,比如他们没有发现他说的那三个人。 但显然也不是蠢货,听出来二殿下这是被人跟踪了,不愿意回家,反而想跑到自家主子宅子里,把麻烦甩出去。 “殿下……” 赵望暇说完这话,一夹马腹,直直往前冲去。 是让他们自己看着办的意思。 两个苦命人对视一眼,各自决定让后头殿下的真暗卫去处理。 赵望暇才懒得管赵斐璟的属下都在犯什么难。 他光明正大地停在八皇子这座府邸门口,自顾自地走了进去。 脸就是拜帖。 还好赵斐璟的管家在,见到他顶着二皇子的脸,行了一礼:“殿下到了,请进。” 有他做保,赵望暇往前走。 然后定住了。 薛漉正看着他。 来赵斐璟这见面是赵望暇上朝前就跟薛漉商量好的。 他一旦出面,吹雪楼就有暴露的风险。 是以索性在赵斐璟这里见面。 一切如计划中。 薛漉正在他扮演苍管家时惯住的屋子里。 赵斐璟甚至没喊人来收拾房间,因而上头还有赵望暇留下的旧草稿。 那是他劫狱计划书。 但他却是站着的。 笔直,挺拔,像一颗青松。 赵望暇握住桌沿,一时间,突然说不出话。 深秋的光线轻盈而冷淡,把薛漉整个人都渡上一层毛茸茸的金光。 仍然是一身黑衣,却眼带着笑意,轻盈地,温柔地看向他。 入剑归鞘,记忆中的冷漠全然软化,他已经完全寻不到记忆中的阴沉的脸。 “你——” “你——” 他们几乎同时出声,却又不约而同地停下,望向对方。 “你先说。”赵望暇答。 “朝堂进展得很顺利吧,”薛漉说,“军款拿下来了?仙器似乎把我的腿治好了。” 赵望暇喘了口气。 满心的狐疑来不及多说,然后先冲上去抱住了他。 他搂着薛漉的背,不去管着又蹭到了他们多少伤口。终于感到一种绝对的真实。 麻而痛痒的,热的。 “军款拿下来了。”赵望暇回答他,“只是……有点问题。” 但他打算一会儿再问小球。 现在只想抱住眼前人。 “什么时候能站起来的?”他的头搭在薛漉的耳朵边,“痛吗?会不会很难受?” 薛漉笑了一声。 声音低低地顺着下颔骨传过来。 “大概一个时辰前?” 那正是定下赵斐璟出征北塞时候。 “还好,只是,突然有种莫名的直觉,腿好像变得有点奇怪。” 第106章 “站起来后呢,还觉得奇怪吗?” “很陌生。” 赵望暇终于松开手,再去看薛漉那张脸。 在笑,真好。 “有多陌生?” “现在看见你,更觉得陌生,又……” “觉得很庆幸。” 他们俩就这么站着,没人打算歇下。 “陌生什么?”赵望暇跟他开玩笑,“忘掉二殿下这张脸了?” 薛漉轻轻咳嗽一声。 这次倒是自己动手拿出药水,然后很轻,很慢地替他揭下那张假面。 露出赵望暇同样笑得灿烂的一张脸。 “没用这个角度看过你。”薛漉答,“新鲜,又很奇妙。” 赵望暇说,那就多看看。 他们面对着面,非常傻地互相盯着对方笑。 然后赵望暇终于拉着薛漉坐到榻上。 “我得问问仙器。”他说。 言出法随,小球几乎立刻飞了出来。 说恭喜宿主,筹军款part2达成,获得1500积分。 有点太豪华了,赵望暇让小球重新报了一遍数。 它很是得意,一字一句地重复:一千五百积分。 向来很抠的系统如此慷慨,大概又要作些什么妖。 但他此刻在意的并不是这个。 “然后呢?薛漉的腿怎么突然好了?” “那当然是……”它吞吞吐吐。 “总不能是你善心大发,免费替我把薛漉治好了吧?” 他满脸都是狐疑。 这次并没刻意只用意识交流,反倒把所有的话都直接说出口。 薛漉仍然听不到小球的回应,倒也没恼,只是在一旁默默听着。 “我很想!”小球几乎要手舞足蹈般的上下摇晃。 “但是?”赵望暇替它补上。 “但是我没有这个能力呀宿主。”它回答。 “所以是用积分兑换的?”赵望暇故作平和,甚至特意带上了几分感谢的神色。 “是积分兑换的哦!是不是很厉害!”它立刻顺杆爬,又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旋转的灯球。 “所以是未经允许,用了我的积分?”赵望暇问,“这样符合你们那套系统的规章吗?” 它不说话了。 他便继续恐吓:“你这样是不对的。未经宿主允许,擅自动用我的财产。我要求你给我补偿。” 它被他突然的指责吓到似的。 “不是我换的,是——” 本来就没有什么语气和语调的粗劣声音,突然消失。 它没有再说下去。 准确来说,它整个球也非常迅速地消失了。 和它满身的宛如理发店旋转灯柱的灯光一同。 就好像它不能回答,是什么越过了赵望暇,突然花费积分,用来救薛漉。 甚至回一句“不是我换的”好像就越了线,被更高维的力量碾压了。 更加诡异。 但唯一的好消息是,积分花了,薛漉的腿理应没问题。 赵望暇仍然盯着小球原本所在的位置。 那处已经彻底是一片透明的空气。 许久之后,它仍然没有回来的迹象。 “仙器消失了。”赵望暇拍拍薛漉。 “它回答了什么吗?” “没说什么有用的。”赵望暇答,“只是证明了这器物背后,还有我们没有弄清楚的人物。” “和你来到大夏,是否有关联?” “肯定有。”赵望暇叹了口气。 突然越过他替薛漉把腿治好,却从不露面甚至不能被小球提起的东西;突然觉醒的武功;同名同姓同字同过敏原的二皇子。 他握住薛漉搭在腿边的手,打算细细解释。 窗檐却突然有石子打过来。凌凌一声,破空而起。 他和薛漉对视了一眼。 第118章 犹似斩春风 本该在京郊不远处点卯的赵斐璟出现在门口。 他身上的软甲还没卸,眉头皱着,故意压低声音,问,怎么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你的侍从还是跑到军营去通知你了?”赵望暇问。 “你说的这又是什么话?”赵斐璟打量他俩一圈,见他二哥又换上了他最近最爱的那张脸。 “要想他们不来烦我就不要突然骑上我府邸里的马。”八殿下仿佛还在朝堂上跟赵望暇演兄弟阋墙。 语气里带着刀子。 “还把赵景琛的探子引到我这来。”他很是无语,“麻烦怎么都交给我?” 赵望暇淡淡一笑:“能者多劳啊。” 赵斐璟听着这话,只是冷哼一声。 然后理所当然地登堂入室,在书桌旁的椅子上舒舒服服地坐下了。 双手一摆:“我想喝茶。” 赵望暇懒得起身,说我也要喝,你给我倒一杯吧。 两个人对望,没有一个人要动弹。 到底是薛漉站了起来。 他凑过去,倒了两杯。 然后赵斐璟捏着的那把短剑掉到了地上。 “薛漉哥哥?”他问。 倒也不怪他如此惊慌失措。 虽然赵望暇安排的话本子传唱里薛漉在南边倭寇战役中站了起来,但到底是宣传手段,怎么胡编都行。 整个大夏上层眼里,薛漉始终坐在轮椅上。 而此时此刻,这位皇族的眼中钉肉中刺,步履平稳地从茶壶边走回榻侧。 然后把左手拿着的茶杯递给赵望暇。 另一杯,自己喝了一口。 赵斐璟没有生气,他现在顾不得口渴了。 “你能站起来了?” 边说,边自己先站了起来。 “如你所见。”赵望暇回答,“你现在有两把趁手的武器了。” “一把是旧伤回复的北境战神薛漉,另一把是你死而复生的二哥。” 赵斐璟感到很无语。 这两把刀都锋利得很,看起来随时能把他也砍了。 明明应该替他处理所有事务,他只需要学学他那个爹,每天忙着折腾底下这二位,让他们勤勤恳恳还互生间隙。 但偏偏这二位却把所有事都推给他。 “什么时候好的?”他问,“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二哥你突然跑来我这,也不跟我打一声招呼?” 赵望暇说,刚好不久,薛漉之前在吹雪楼时便掩人耳目地在复健。 赵斐璟长叹一口气。 感觉把他过去十六年没有叹过的,在这短短几个月内都补齐了。 “至于来你这里,跟你想的一样。薛漉无论如何是要送来你这的,毕竟北塞没有谁比他更了解。” 赵斐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意思是,那你呢?又在不请自来些什么? “我嘛,自然是知道今日朝会露面后,赵景琛派人跟踪我,而我懒得自己管。” “行。”赵斐璟说,“然后连茶也不给我倒一杯?” 赵望暇只是仍然对着他笑。 他二哥的这副新脸实在是很适配这贱嗖嗖的表情,看得赵斐璟想给他来一下。 但站都站起来了,还是自力更生地给自己倒上,顺带甩了个暗器。 直直飞向赵望暇端着的茶杯,然后被他敏捷地躲过。 “说说吧。”赵望暇答,“看你脸上有气,在军营不顺利?” “京军本是陈崇和杨儒把持多年,但他现下尸体都凉透了,就只有杨儒。” “杨家和孙家关系不太好。”薛漉不动声色地替赵望暇补充背景,“他们给你脸色看?” “面上自然是恭恭敬敬的。”赵斐璟撇撇嘴,“但是一看就恨我恨得牙痒痒。阳奉阴违,一是哭穷二是哭这帮京城子弟没经验,三是哭兵器不足。” “北境上一战之后,驻军应当还剩六成。”薛漉说,“京军只需再去两成,再跟豫西那边飞书调兵即可。” 赵斐璟叹了口气,说怎么连天子脚下的兵都是废物? 他这话很难回答。 赵望暇只想看笑话。 倒是薛漉答:“不听话便不听话。先挑再练。我稍后与你详谈。” 赵斐璟点头应下。 “至于新征兵的事,和一些兵部的准备,”赵望暇说,“明儿我跟章尚书聊一聊。” 他语气很淡,赵斐璟撇撇嘴。 “兵部也是够呛。”他叹了口气,“薛漉哥哥入狱之后,兵部现下看起来也是赵景琛的地盘了。” “再说。”赵望暇答,“章令平这人非常古怪,今天躲懒,明日再议。” 赵斐璟说二哥,你能不能稍微急一急? 小朋友问了,赵望暇便答:“不用太急,起码你出征前,赵景琛应该不会对你干什么。” 他笑眯眯地:“他要你风风光光地出征,起码不能在这时候留下什么把柄。” “最多是等你到了北边,再开始使坏。” “打仗人很重要,武器也是。”薛漉说,“工部怕是你自己也要花点心思。” 第107章 赵斐璟答:“要不薛漉哥哥也戴着假面去当墨安验火官,去给我造兵器吧?” 他问得一派跃跃欲试。 而赵望暇打碎他的期盼。 “赵景琛不是蠢货。白安已经骗过他一次。再来,他就趁薛漉出兵部回家路上,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地围堵他了。” 赵斐璟皱着眉,把茶喝干。 “那你去。”他点点赵望暇,“顶着你自己的脸去。赵景琛总不至于现下再次谋杀皇兄。” 赵望暇说,那你说点好话。 他就这么得了便宜卖乖,看得赵斐璟无名火起。 他问:“是你俩的地盘吗?你俩就在这里演上了?” 赵望暇终于从榻上站起来,拍拍他的肩。 “别担心。”他说,“别绷着一张脸了。知道北征压在你头上,你压力大。” 难得说句好话,赵斐璟感觉哪里都不对。 “薛漉会教你怎么打,我会替你顶住朝堂。无论如何,打满一个月等一切见分晓后,你就回来。” 赵斐璟还是拧着眉。 “活着,”赵望暇说,“去见见世面。天子脚下,太局限了。” 他想了想,补上一句话:“顺不顺利我都会让你滚回京城过个好年。庆你装模作样的四哥,疯癫难辨的二哥,愚蠢至极的五哥和你那政绩没有半分的爹全都死掉。” 突然说这么长一段,赵斐璟无可奈何。 “对我要求真低。” “不低。”薛漉回他,“你得认真学。” 第119章 不得求死 赵斐璟这几天每天没睡够三个时辰。 白天先去各个部分点卯吵架,傍晚回府听薛漉一字一句地跟他讲北塞。 薛漉这人一贯话少。赵斐璟心心念念的北境豪迈行军是没有的。这人只会说:“帅帐扎了三次才勉强扎稳,当时我大哥开玩笑说看起来行路难。” “庆功宴开到一半,我在忙着温酒,结果北狄人的骑兵又到了。还好看着粮草的弟兄们都醉得精神抖擞,甚至把他们的马抢了过来。” 列阵是不说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薛漉只是反复地问他所有情景。 “倘若粮草只剩下三日的,你身边的这只精锐十不存二。你离北狄王帐一日路程,离辽城三日,大雪遍地,此时暂停。马都陷进雪里,前方的探子没有回音,后方也没有信号来报,你当如何?” 赵斐璟谨慎回答薛漉的教法:“查看今夜的星象以观天气,派出一列小队前去北狄驻扎之地。天亮后根据消息再议。如果可以,直取敌营。如果明日那只小队没有任何消息,即可启程回辽城。” 薛漉回他:“你这约等于去送死。探子没有回音证明出事了,你再派一列,大雪已停,脚印明显,被抓到北狄就马上来找你了。” “那我该如何?” “可以的话冰钓些鱼,然后立即返程。” 他看着赵斐璟的眼睛。 “啊?就这么放过北狄人?”赵斐璟很是震撼。 “当然,这也不是什么正确答案。” 什么玩意儿。 “那你教什么呢?”八殿下随手扔出短剑。 已经行动自如的全盛薛将军两指一夹,夹住刀背。 “教你,”薛漉说,“按照昨天说的,你不能把自己置于那等险境。这是你作为主帅的失职。” 赵斐璟不干了,顺势拿出一把长枪,挥舞几下,即可后如电般呼啸而至。 薛漉往后疾退几步,突然一个回旋,反身避过枪尖。 巧劲一指,那枪便被他夺了下来,现下对着赵斐璟的左脸。 再进一步,八殿下就成了个被串起来烤的野鸭子。 某个瞬间,赵斐璟甚至觉得,薛漉是真的想刺下去。 “这就是你的下场。”薛漉说。 半晌之后,他还是把枪放下了。 “但你现在还不能死。” 有风猎猎地吹来,赵斐璟这才发现自己的背,居然湿了一块。 “但你当时不也带了一只单骑单挑首领去了!” 他勉强缓过劲来。 见薛漉腿已大好,说话更是毫无顾忌:“还把你的腿弄废了。” 薛漉平平静静地回:“我跟你又不一样。” “一是你这手功夫还比不过我,更别提跟身经百战的其他人比。二是当时已经化冻,地形我也提前勘察过,很是熟悉,背后还有大军随时等待会和。” 他有一说一,绝无夸大,听得赵斐璟仍然很不是滋味。 “那我去北塞干嘛?按你说的镇守中军,保证自己不死最重要?那有我没我有什么区别?” 薛漉长叹了一口气。 深秋落叶纷纷,皮肉剥落,八殿下后山的这株梧桐,露出它黝黑深厚的枝条。 “八殿下,在北塞,主帅活着,就已经很难。” 薛漉笑笑:“我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当时还没有将位。也初生牛犊不怕虎。” “结果我父亲的副将就因我的鲁莽而死。” “这还只是没有将位的我,换成主帅,千军万马都要成为你随便一道命令的代价。” 对面被深秋将歇的日光照得神色晦暗不明的少年沉默了。 他看着赵斐璟的眼睛:“我知道你此行自愿前往,固然为了建功立业,安定边关。” 赵斐璟等着他说下去。 “但北塞实在很难打。连我都是等母父姊兄都亡故后,才真正摸清楚一点门道。” 薛漉说:“当时我已经在那里待了五年。见过战役不下百次。” 赵斐璟的眼睛终于垂下。 “北塞是苦役,而且是极难处理,极其繁复的苦役。” 赵斐璟新拿的矛立在边上,终于没有继续攻击的动作。 因为薛漉此时此刻终于收起他原本刻意隐藏的冷意。现在十足像一把饮血又结冰的铁刃。 没有人想知道化冻时到底会是怎样。 “可你甚至还没没见过血。”他叹了口气。 “这时候派你去,是大夏,也是我们薛家和赵望暇对不起你。” 赵斐璟撇撇嘴:“乱说什么呢?我又不瞎。说对不起我,薛家也没有对不起我。” “至于赵望暇……”他叹气,“派我去北塞也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快让赵景琛拨款的办法。” 薛漉拍了拍他的肩。 “本来不该让你承受这些。” “没见血我总要见。”赵斐璟说,“我都没怕,你怕什么?” 哪怕刚刚还在抱怨,现下却又恢复成了意气风发。 挺好的。 “再不该,”赵斐璟说,“也没见你和赵望暇对我宽容点。” 薛漉咳嗽了一声。 “总之,我的意思是,大夏在骑兵一道极其薄弱,北塞的边防一直也是摇摇欲坠,都是边关守将,苦苦支撑。” “你只要能按照我交给你的办法,自行消化,领兵没有出大错,就已经胜过朝堂上其他所有武将。” “余下的,请八殿下不要自行发挥。” “否则付出代价的,恐怕不止你一个人。还有满城的士兵和无辜的百姓。” 赵斐璟皱着眉。 薛漉能理解。 他恐怕满心是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的豪情壮志。 自己给他的却是一副极其保守,甚至可以说是懦弱的防守布局。 “但也不必担心无聊。”薛漉说,“在城里,你要做的事情,也多得是。” 他想了想,说,这可能也是赵望暇让你去的目的。 “去看看皇城之外的,风沙,和冻死在路边的尸体,又或者是,被北狄人射穿的头颅。” “北塞早已千疮百孔。”他说,“斐璟,此去凶险,且恐怕要见到人间炼狱。你要做好准备。” 难得薛漉说那么长一段和军事无关的话。 赵斐璟点点头,说我知道了,我不会头脑发热命令所有人跟我一起出门和北狄人决斗的。 薛漉答:“慢慢来,撑满一个月,等我来找你。” 他几乎算是大不敬地拍了拍赵斐璟的头。 “你能做到,我到时候,就教你点你真正感兴趣的。” 赵斐璟看着这一片萧瑟的深秋盛景,和眼前薛家残存的一根独苗,感觉自己被什么深重的东西绑住。 好像从此再无回旋余地。 薛漉又考了他几个阵型。 然后放他去吃饭。 这日的晚膳还真有一道鸭肉。 赵斐璟大嚼特嚼,想把骨头碾碎。 随后便是两人一起和赵望暇聊朝堂。 惯是剃鱼刺似的,漫不经心。 赵望暇每日先神龙不见首尾地出门,随机挑选一个出生点给自己换好二皇子的面具,再暴露在赵景琛的钉子的监视下。 章令平和他算得上相安无事,甚至很给面子地让他随意查看兵部资料。他也并没客气,转头和陈暄汶交流起战局,又拉着赵斐璟一起,去给工部老狐狸詹尚书提了些武器改良要求。 第108章 自然是薛漉重新看过提议的。 詹尚书或许认出了示意图的熟悉手笔,但他到底没有多问,自是点头应下了。 这日新改良的连弩已经做出了几十把,更符合北塞战场地要求。 他拿着回来,让他俩明日早上先自己试试。 “户部这次确实舍得给钱了。”赵望暇说,“但很不巧,我也跑去偷了账本,张晓忠还是狗改不了吃屎,什么都要贪一点。” 他点点自己新鲜出炉透过王元振偷回来的东西。 那东西沾上了点汤,但完全无人在意这点小事。 “所以嘛,”他笑笑,对着赵斐璟,“你出征之前,我替你处理个苏家助助兴。” 赵望暇这种笑法,历来是有人要倒霉。 是以赵斐璟问:“处理来干嘛?” “把他们家抄了啊。老早看苏家不爽了,顺带给你的战士再添点御寒衣物。”赵望暇说。 薛漉自然知晓他和苏家的渊源,没有多说。 倒是赵斐璟问:“为何是他家?” “户部总不能一直掌在赵景琛手上。”赵望暇说,“趁你出征大家都不想事情越堆越多的时候,先撕开一个口子。” 他挥挥手:“这招不错吧?晚点我俩来对个口供,看该怎么编。” 他倒是把自己说开心了。 只有赵斐璟,累得恨不得一头撞死在饭桌上。 又疑心自己真死了,这二位也要下地府把他押回来,逼他上前线。 第120章 吹梦 赵望暇又在做梦。 不久前在朝堂上的情状七扭八歪地进入他的梦境。 梦里他不像白天那般扮演杀伐果断的二殿下,但手上仍然拿着孔主事账本案时赵景琛同他签下的字条。 现实中,他只是微笑着,搭上赵景琛的肩,给他看了一眼四殿下风雅的字迹和郡王私印。 然后收获赵景琛震惊到恍然大悟的神情。 四殿下从不是蠢人,此时已彻底明白,白安这个死在杭州的角色,原来由他的二哥扮演。 当日春猎一出二殿下死亡戏码,他演。赵望暇就将计就计,换成薛漉谋士的身份。 征南,放出新武器草图,凑粮,助薛漉沿海大胜。一手促成八殿下母族在朝堂上的话语权。 四殿下泰山压顶而面不改色,甚至有余力对赵望暇点点头,说二哥好手段。 梦里赵望暇没那么客气。他收了那点假装的笑意,对着群臣一字一句地朗诵那字条。 难堪的字句。一品将军和皇家四殿下,面对户部蛀虫,没哪一位有鱼死网破捅到御前的果敢。 只是沆瀣一气,各自为营地签下条约,任由贪墨横行。 念着念着,梦里的朝臣更像活人,窃窃私语,义愤填膺。梦里苏决终于有点气节,朗声大喊自己的冤情,哭嫡次子被薛家凌虐致死。 随后当场撞柱而死,以身明志。 血不知为何仍然溅到赵望暇身上,然后如水一般散去。只剩下挥之不去的人群的嗡嗡声。 现实里的那帮人各自无声,等着勾肩搭背突然表演兄弟情深的两位殿下给他们一个明示。 比死更粘稠的沉默里,赵景琛动了。 他往前一步,讲正如二哥刚刚所言,苏家构陷薛将军,害死其发妻,勾结庶人赵胤珏,烧掉苏筹的灵堂,妄图掩埋证据。 “死不足惜,苏决打下诏狱。” 赵景琛给他们安下罪名,忽略苏决惨白的脸色,和无力的哭求,转向刑部潘尚书。 “潘大人,此事交由你即刻查办。” 他说完,看向赵望暇,意思是,你是否满意?莫非,你还真的想掀了整个朝堂不成? 赵望暇自然很满意。 他同样往前一步,整理他的朝服,不动声色地把那薛漉和赵景琛都签好的字句塞进广袖的最深处。 “吏部孔主事贪墨一案,孤疑心苏家也有牵扯。” 赵望暇话音刚落,边上的张晓忠抬起了眼。 在二位殿下看不出喜怒的脸色下,自己磕了一个头,说户部愿意配合刑部一并彻查苏家,若有牵扯,绝不包庇。 赵望暇点点头。 张晓忠混迹官场二十余年,我听得懂未竟之言。 “查出的贪墨银两全部充公,用于北塞防卫战。” 户部尚书神色勉强能算得上镇定。 赵望暇杀鸡儆猴已经非常满意,目光移向赵景琛。 怀宁郡王接上,官腔打得流畅。 现实里局面已定,拨给北境的钱再添一笔。 也标志着二殿下以他雷厉风行的手段宣布他的回归。 从此户部尚书归属四殿下,王元振隶属二殿下。 八殿下即将远离权力中心。而紫禁城里,二四之间诡异的平衡迎来松动。 底下,六省长官跪了两个。红衣铺地,像刚溅上去的鲜血。 然后。 梦里苏决的尸体,死不瞑目,张着一口白牙,瞧着骇人而凄凉。 太和殿人声鼎沸,简直像为这位户部侍郎奏响的安魂曲。 而赵景琛仍然皱着眉头,和现实里亲口宣告苏决不日之死的四殿下,面目仿佛交织在一起。 梦里苏决的尸体已经张牙舞抓吓破朝臣的胆,现实里他恐怕在诏狱面如死灰。 而此刻,真实与虚假之间,赵景琛看着近在咫尺的二哥,露出一个温和又疲惫的笑意。仿佛厌倦了这到处都是漏洞的大夏。 他如现实中一般,转过身,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清的声量低声问:“二哥这青楼,逛得可还满意。” 梦里赵望暇死死地拉住他这位四弟的袖子。 随后猛得惊醒。 嘴里却仍然是现实中他在朝堂上回答赵斐璟那句话:“四弟也染上了文人墨客醉生梦死在温柔乡的恶习?” 然后发现,他捏住的,是薛漉的袖子。 现实中他那句嘲讽说完,赵景琛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说:“二哥出示这张字条,暴露得恐怕有点多。” 他们刀光剑影,暂时没有伤亡。 因为站得离他们极远的赵斐璟,已经点兵点将把这几日碰到的问题逐个翻出。问工部要武器,问兵部要人,问户部要钱。 二殿下和四殿下都暂时得到他们想要的,于是各自慈爱地盯着他们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八弟挥斥方遒。 然后赵望暇终于扯着薛漉没有暗纹,并非绸缎织就的亚麻布黑色袖子,回到此时此刻。 “醒了?”薛漉问他。 屋内没有开灯,他们仍然在赵斐璟的府邸。 赵望暇点点头,说梦见当日朝堂上掀翻苏决的事。现下苏决应该下狱了。小八去辽城之前,应该就能等来他罪行判下,不日后问斩的好消息。 他说完,才意识到,梦里那些人声鼎沸,大概源自外头连撒了好几个的暗器。 “外头怎么了?”赵望暇问。 薛漉已经坐直,刚刚似乎摆出的是防御的姿势。 只是赵望暇突然拉住他的袖子,他才回头。 “有人潜入赵斐璟的宅子。”薛漉回答他,“我要去查看的时候,听到外头已经安静下来。” 很不对劲。 赵望暇的大脑终于彻底从诡异的梦中残片里完全回到现实。 他同样屏息凝神,细听动静。 已经没有打斗声。蝉也早就死透了。 他和薛漉在一片黑暗里,看着彼此的眼睛。 双目对上,各自翻身下床。一个挽起从赵斐璟那里顺来的枪,另一个娴熟地从薛漉的枕头底下摸出匕首。 各自从两个方向一起走到门边。 门猛地被他们打开。 门口人影尚未看清,寒光先至。 眨眼间就已经过了两招。 铁器划破暗夜,划碎锦衣。 然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行了,人都死了。” 身形高挑清瘦。 来人原来是赵斐璟。 他一身劲装,神色很臭。 “四个人在我门口,五个人在你们俩院门口。” 他指指远方的死尸。 “你俩院门口的,我的人替你们处理掉了。”他说。 顺带做了个鬼脸。 “我看你俩还睡着,所以用暗器打了一遍窗。免得你俩还呼呼睡大觉。” 他解释完,赵望暇问,这些人都是什么路数? 赵斐璟答:“我没怎么跟他们对上。检查了一遍书房,没丢东西,没被翻。” 不是来偷东西,赵望暇说,大概只是来试探。 “可不是。”赵斐璟说,“恐怕是我那四哥终于按耐不住,来看看我手上有多少筹码。” “谁让我们小八整日装乖卖弱,上朝带的都是些武功极差的小厮。”赵望暇接话。 薛漉已经闪到尸体遍,看了一遍。 “没有暗纹,”他的声音远远传过来,“这么干净,确实很像赵景琛的手笔。” 第109章 赵斐璟骂骂咧咧:“早不试探晚不试探,我要走了开始试探。” 却见刚刚还在嘲讽他的赵望暇陷入了沉思。 他这个便宜哥哥终于抬起头,看着他,说大概是因为我的人这些天从吹雪楼撤退了。 他下朝后便立刻下了令。 赵景琛朝堂上的话是结结实实的警告。 赵望暇拿出字条,已经变相承认白安是他。 赵景琛未必不会多想一步,想到苏筹和薛漉不符合苏家判断的所谓的伉俪情深。 再想到苏筹的身份,再想到苏筹常去的吹雪楼。 他不一定能确认苏筹是他二皇兄,但多半会猜到苏筹和赵望暇一定有关系。 吹雪楼于是便会很危险。 赵望暇即刻布置下去撤离的命令。 再多么小心,再分批暗行,实施几日,恐怕也留下了首尾。 于是,搞不清楚吹雪楼有些微异动的势力到底来源自赵斐璟还是赵望暇的赵景琛,大概率按耐不住,今夜到赵斐璟这探了一探。 看大部队是不是撤回了八殿下的府邸,又或者是否有人在这个夜晚,走进了这座宅子。 赵望暇觉得头更痛了。 “啊。”赵斐璟转过身,不知道理清了多少逻辑,只是说:“那就都怪你了!” 第121章 跑路要紧 他话音刚刚落地,薛漉已经无声无息走回来。 深秋的风本就带着浓重的湿气,现在夹杂着血腥味,让赵望暇下意识地想要呕吐。 吐薛漉身上的话一会儿躺床上还是要抱着他,感觉很不划算。 于是默默咽口水,顺便拉住薛漉的手。 寒风吹过,是凉的,指节握在手里,相当地冷。 赵望暇却下意识笼得更紧。上头沾了些粉末,摸上去像在摸他出租屋的粉尘墙壁,又像是在摸一丛青苔。 粗糙而不粘腻。 万分的安全。 “他们身上的药粉有味道。”薛漉随着他的动作同样擦着他的指腹,同时冷着一张脸,“不太像京城的气味。” 他微微凝着眉:“从未闻到过。” 赵望暇去嗅,只觉得一股子草药味儿。 “不知道带不带毒。”薛漉简略地说,“大概不。” 没有看错,他说前半句话的时候,赵斐璟理所当然地往后撤了一步。 听到后半句话,再顺回来。 “出息。”赵望暇懒洋洋点评小八那点小动作。 然后抬起自己同样沾上药粉的手,刻意往对面少年脸上撒了一把。 赵斐璟懒得搭理他。 三个人原地等待。 很不幸地发现,真的无毒,三人仍然幸终。 “算了,暂时不重要。”这是薛漉。 “查不出来的,无论是谁如今都辩不清身份。”这是赵望暇。 “干脆别等了。”这是赵斐璟。 三个人本质是一个意思。 赵望暇另一只手一甩匕首,刀尖冲着对面人,示意赵斐璟说话。 年轻的皇族看着他面前一张喜气洋洋,一张冷硬似铁的脸,感慨他的命途多舛。 最终同样摆着他的臭脸说:“我还是快点启程吧。” 他实在很不快,本来再过几日就要办出征大典。 前几天紧赶慢赶才和赵望暇薛漉把所有东西都基本梳理完。不久前的早上又看着赵望暇大闹一出朝堂给他北征多添一笔需要他操心的钱。于是又有一些琐碎破事要处理。 赵望暇发疯倒是发爽了,也不管他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末了还要配合这人演戏。 终于所有东西都落定,接下来这几天起码能睡个好觉,就有不长眼的东西,非要在他空闲日子,过来扰人清梦。 赵望暇和他对视,然后叹了口气。 “想去就去吧。”薛漉说,“不必再拖。” “其实是不应再拖。”赵斐璟说,“免得我哪天在梦里被不知道谁弄死了。” 赵望暇说你想点好的。虽然想遍天下我现在也没什么好的可想。 赵斐璟懒得理他。 倒是薛漉勉强和他搭话:“出征大典是明面上的事。若有人有心在路上堵你,先行出发应当能避开。” 赵斐璟冷着他那张没睡够的厌世脸,说还是薛漉哥哥懂我。 收获赵望暇的白眼一双。 “得。”赵斐璟回了他一个又长又臭的哈欠,“我去兵营和白岩陈榭说一声,先带薛漉哥哥帮忙练的那些精兵走。” 过去的二十多天自然是全都催到最快。 粮草从来先行,此时江南和京城的早已出发。 辎重第一批不日前就出发。 现在走和几日后走,战略上没什么差别。 赵斐璟点点头,说我走了,你俩记得把我着府邸给我看好了,免得回来都烧成炭了。 临走前,又想起点什么,笑眯眯地膈应赵望暇一把:“忘说了,我在后山给你立了个坟。你有空可以自己看看去。” 他走得叮叮当当,在将亮未亮的天色里,不合时宜得像刚回人间的鬼。 赵望暇打量了他一会儿,隐隐感觉有哪里不对。 等再一觉醒来,才意识到。 操。 主将赵斐璟率先跑路了,那出征宴上的那些破事,和他还没完全搞定的那些琐碎兵器进度,第二轮辎重安排的事儿,和在朝堂上替他编瞎话解释他为什么提早跑路的差事,全都甩自己身上了。 赵望暇当机立断拉住薛漉,眨巴着一双终于睡醒了的眼睛说,今日你替我上朝吧。 薛漉看着他。 意思很明确:啊?我吗? 算了。不要为难一个武将。 但此刻日头已上天幕正中央,赵斐璟走得干脆利落,把他拉回来也更是来不及。 这破小孩就这么坦坦荡荡地拉着一群人在鸡都没叫的时候,逃离这个破皇城了。 于是后头几天赵望暇不得不在朝堂上和赵景琛虚与委蛇,废了个九牛二虎之力一同闲扯,在文臣武将双双疑惑的眼神中扮演一个把赵斐璟先挤兑走的好哥哥。 至于出征仪式,那更是万分地搞笑。 排场极其大,朝臣们能到的也都到了。 礼部或许是大夏这千疮百孔倒霉透顶的统治里仅存的良心,也或许是江山不幸礼仪幸。 天尚未亮透,黄金台两侧的灯却已经一盏一盏肃穆地散发辉光。 礼乐恢弘从台下传出。 激越的声响里,仿似千军万马要沿着古琴琵琶和二胡与军鼓的奏声里奔腾而出。 文武百官肃穆立于两侧,风卷起朱红的衣袖,刺绣翻滚,恰似滚滚壮烈的血色,染红这一片凋零的江山。 最后传出的是钟声。 低沉,厚重,不容拒绝。仿佛这天下繁荣昌盛,这王朝版图遍布九州。 好像北境的雪,沿海的礁石,翻滚的潮声,大炮的轰鸣。壮烈而璀璨的声响里,好像所有的污秽,空虚的国库,百姓的血泪,燃烧的尸体,全都不曾存在过。 礼官手持笏板,颂词念得有力而真诚。 “天命在上,社稷为重,主帅出征。” 按规矩,此刻主帅应当受皇帝的酒。 祥祯帝尚在昏睡,生死不知。 赵景琛和赵望暇各持一杯酒,走向黄金台。 而这大气蓬勃的台子上,此刻却显得逼仄。 无他,上头的二位将军一左一右,佩甲带剑,却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两具门神。 中位悬空。赵斐璟跑了。 赵望暇克制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抬手迎向白将军。赵景琛倒是端方典雅,把杯子递给了另一位。 好容易受完酒,礼官念到授旗二字,更是尴尬又一刹那。 那军旗是很漂亮的,绣工上等,辅以金边,厚重恢弘如万里山河。 但授旗的二位找不到合适的平衡,接旗的那两位将军也沉默无声。 只有远处列阵的士兵的嘶吼声,算得上滚烫。 一番步骤勉强过完。 下头的礼乐再响,遮住台上空泛而无力的宁静,也笼住下头人们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响。 国若不国,则以礼盖之。 赵望暇站在此处看向远方。 一番繁冗的仪式结束,天边的云层终于完全消弭,太阳的辉光打在他的额头。 小八此刻应该已经远离了繁华的京城,走进百姓寒苦的初冬。 第122章 确有白霜 一路向北,最先变化的是声音。 京城潮湿的初冬远去。 马蹄声一开始飞扬在大路厚重的青石板上,啪嗒啪嗒,清脆急促得像一曲战歌。后来在大道上,奔腾间溅出飞扬的尘沙。再后来,敲击在路不成路,近似笼了一层薄冰的泥地上。清脆的蹄铁声因踩踏上野草,粪便,腐泥,变得闷重,继而逐渐不可闻。 背后一开始是京中要员们万千宅邸的灯火,依稀还能听到丝竹声。后来变成两边村庄袅袅升起的炊烟,有百姓坐在屋边,收拾稻草,风刮过一片倒下的玉米杆子,萧瑟如羌笛。再后来,是一片的空无的沉寂。风声划过空无一物的地面,只勉强卷起薄雪。 第110章 赵斐璟坐在马上凝神细听,最清楚的是他的呼吸声。 再而是颜色。 沿途的驿站颜色逐渐暗淡。近京处人声调很高,招呼他时仍把他当成天潢贵胄,泡上不知道从哪寻来的明前龙井招待。入睡时榻边红木透着圆润的辉光。 继而木料逐渐变得斑驳,各色床榻床单上不管如何擦洗都消散不去的污渍。 然后直到连门板都破破旧旧。伸手一敲,掉下一块。而站口前的灯,在深夜里,像坟边的鬼火。 最后,是温度。 京城一年下的大雪可以记数,雪落时分宫中总是会有赏钱。赵斐璟小时候为数不多的娱乐,是把六片金叶子摆在一起,和晶莹的雪花比美。 而他这次一路北行,队伍军号没有军服不穿,连口令都压得很低。驿站住半晚,然后无声无息重新启程。干粮于是由柔软变得坚硬,最后到不得不生火用热水泡一泡才能啃动。马鼻间喷出的原本是热气,后来成了一片白,再后来,他不得不戴上更厚的手套,以免自己的汗也一并变成冰,和骢毛冻在一起。 赵斐璟突兀想起薛漉的话:“北塞并不豪情万丈,大部分时候人都很安静”。 很安静,大概因为太冷了。因为开口就要消耗生命力。因为人类渡上的颜色被这里的天和地不断剥落。 豫西的关口来得突兀。 无边际也无颜色的官道在这里毫无预兆地收窄。两侧山顺势一夹,便好比把他这支急行军吞吃入腹。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驿站修在关口侧,很窄,门上有个破损的风铃,叮铃叮铃一阵,比人的声音大。 这地方没有人认得八殿下那张脸。官吏垂下眼,看了文书,又看了赵斐璟身上的凭证,这才勉强从嘴里挤出一句:“崔大人有请。” 赵斐璟其实没太搞懂就坐在驿站口等待的这位崔大人和他二哥的关系。 但并不重要,因为他自己也没有自我介绍。 他们面目模糊地坐在勉强算得上暖和的木屋里,喝着几两快冷的碎茶,一共说了大概十句话。 两句用来各自亮明身份给出信物。赵斐璟拿出赵望暇的佩珏,对面人同样拿出约定好的祥云纹布。各自指节都被冻得通红。 再而对面人递来了一纸印信和一份名册,说此乃崔氏在辽城的情报人员。最后交代粮草和辎重和援兵走势,简短一句,过豫西的粮草已护送至辽城,与和二殿下的信中所说别无二致。 赵斐璟点点头,连寒暄都省了。他们不需要知道彼此是谁,只需要确保计划不变。 离开豫西关口后,风更疯狂了。 夜里像狼嚎,白天像虎吼。 耳边已经快要听不见行军声。赵斐璟偶尔会有一种错觉,他好像是独自一人疾驰在漫天的风雪里。 然后再猛地睁大眼睛,勒令自己清醒,去寻找前头人呼吸和马哈气时的白雾。 看着看着,辽城就这样出现在清晨里。 天地灰白得好像和赵斐璟一样,都没有睡醒。 但城墙的结构还是逐渐从一片薄雾样的昏暗里浮现出来,远远看去,黑沉沉的,像一块已经彻底冻硬的铁。 城门外的壕沟结着薄冰,冰上覆着白霜,像是踩上去能发出宫内湖那样的浅浅脆响。 更近些的烽墩和塔楼里头有些看不清的微光。 薛漉描述的时候实在过于务实,只说辽城本身没什么好看的。结构标准的一座边塞城。他讲边防重要的从来不只是那个城门。城墙,墙台,堡垒,箭楼、烽墩,驿站,关口,全都是网络,他要赵斐璟全部记得,理解点与点的关系。 而八殿下真正到了北塞,只觉得齿间发冷,然后发颤。 不是害怕,而是激动的。 好荒芜又好硬的一座城啊!必须多看几眼,最好由他渡上色彩。 赵斐璟在烽墩二十米外,勒令停军。发射援兵信号弹,以告知辽城城门口的防线,来人安全,可开城门。再派人去城门口,准备好交接凭证。 与此同时,终于披上自己颜色朱红的皇子大氅,拿着御赐的暖手炉,配上冻得冰冷的青翠玉饰,堂而皇之地坐在马上,渡上一层皇族的辉光。 边塞这座城没让他等太久。 城门缓缓打开。 外门闸的铁钉泛着冷光,继而是门洞。很深,风从里头穿出来,带着柴烟味、马粪味,还有一些赵斐璟没有闻惯的,血冻成冰的气味。 他一马当先,穿过瓮城和内城门,掠过军营和校场。 先看见的,是一面薛字旗。 它并没有插在城墙上。 准确来说,辽城的城楼上,没有插任何一面旗子。朝廷虽保留基本驻军,但整个城门在薛漉被迫回京后,就光秃秃的。 而赵斐璟看到的薛字,挂在粥棚上。 边角起毛,皱皱巴巴,周围已经脏了。迎风飞扬的时候,还能看见歪歪斜斜打的补丁。 那灰黑无声的薛字低下,站着一排长队。百姓们各自缩着脖子,见到援军,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只默默地绕着粥棚尽力清出一条道。 没有欢呼,没有喜悦,没有振奋。 只有那大概被无数次攥紧又松开,破损又被补好的旗伫立在原地,循着风,发出破碎不堪的长啸。 赵斐璟停在粥棚附近没走,后头的人便也没动。 年轻的皇子,新任的主将下马,仔细地看了一圈。 他外罩一身红,手上又笼着暖炉,无比瞩目。有胆大的孩子围着没有见过的哥哥看。 直勾勾的,好奇地。 他随手抓了一个,平平静静地问:“今日的粥如何?能吃饱吗?” 边上小孩打量他的眼睛,说反正不会一睡然后饿死冻死。 然后眼巴巴地瞧着他的熏香小暖炉。 这帮孩子十余个,各自看起来不是一个帮派的。只一个小手炉,怕是不够。 赵斐璟眉眼一转,先装作没看见小孩们渴望的眼神。自己绕着粥棚的两端,和几个有气无力的百姓同样搭了几句话。然后高清无死角地看清了那锅所谓的粥。 随后高贵地坐回了他的马上。 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了朝廷诏薛漉回朝后委派来管理的知府。 赵斐璟昂起脸,露出一个笑:“于知府,本王竟是不知,辽城此地,竟然还留着薛字旗。” 于知府是祥祯帝自己指派的人,他和赵望暇翻阅半天,仍无法推论这人属于哪个势力。只都觉得这人很是倒霉。说是知府,实则祥祯帝的要求是驻守辽城,无诏不得出。辽城明明是薛家的根据地,祥祯帝非要把薛漉调回京,派京城的人看着。京城的官员倒了血霉被指派去苦寒之地,油水不好捞,运气不好还有性命之虞。 赵望暇翻阅于知府递上来的折子,科举时的卷子,生平,家庭状况,结合薛漉对辽城的了解,给了赵斐璟一个行动纲领。 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没料到,这位于知府竟然很是丰腴,行走间像一头闪亮的浑圆的年猪。 却穿得相当朴素,袖子上甚至有两个补丁,简直可以混入这帮百姓里。 赵斐璟逼问到一半,上下打量这位简直可以说是穷困潦倒的出场。感觉这位大哥应该精心准备了很久。 遂很配合地摆出一副京城人没见过穷人的表情。 于知府嘿嘿笑了一声,不由分说,赶忙让家仆拿着更大的炉子过来。 大呼小叫着不要冻着八殿下了。 赵斐璟也不跟他客气,一个不够要俩,两个不够要仨,最后马车里的都端出来了。 边上一圈小孩子都远远地凑了过来。 “薛字旗,”赵斐璟等他布置完,语气带着点少年特色的锐气:“就这么难卸掉?” 于知府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的脸,心想你还想让我怎么卸?能只剩这么些已经是我这几天加班加点到处恐吓的结果了。有种你卸一个试试? 又苦不堪言地想,手下人到底怎么做事的!这几天不是早已吩咐过,八殿下马上要来,薛家的遗迹全都得藏好咯。 面上还是笑笑,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这纯属意外…… 这就是…… 他还没找好解释,这个刚从京城出来的细皮嫩肉的小皇子打了一个大喷嚏。 满地的火盆也没让这骄气的京城来的八殿下好受点。赢是不指望咯,于知府想,但愿殿下别那么早折在这里,让他即可必须以死谢罪就行。 “殿下舟车劳顿,想必是累了吧?”他凑上去,“臣早已备好一桌酒菜,为您接风洗尘……” 赵斐璟听了,露出一个特别明亮的笑容。 他本来就小,这么一笑显得格外好糊弄。白龙鱼服少不更事的公子样。 于知府想,没见过北塞风霜,还是好哄的。手指间已经摆出请走的姿势。 却见赵斐璟摇了摇头,说:“酒菜不用了。本将军刚从豫西过,听闻第一批粮草早几日就到了。” 第111章 他一脸的高兴。 特意摆出了已经没办法再骗过他二哥或者四哥或者薛漉哥哥的天真无邪脸:“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去粮草仓看看吧!” 于知府的脸色微微一顿。 赵斐璟盯着他看,一脸没料到他不答应的茫然样。然后在这沉默里,突然像是想起点什么。 “怎么了吗?”八殿下犹豫地皱了皱眉,“莫非豫西把粮草吞了?” 甚至眸子流转,同情地上下打量着于知县的一身朴素简装,又低头看看那几个大火炉。 “我看粥棚里没有几两米……全是野菜和梗子……”赵斐璟一脸的正直,越说越相信自己的推论,自己把自己哄好了一样,“你堂堂一个青萍关知府,也穿得如此简朴……家里烧的炭也是最次等的黑炭。” “于知府不必苦苦硬撑,若是豫西私吞粮草,吞没军饷和银两,我必然给你做主。不会因崔氏是二哥母族就徇私枉法!” 第123章 烧 于知府有点哽住。 他想说小祖宗你看不出来我不想让你查吗?! 起码不是现在查! 但他不能,因为八殿下那张京城娇养出来的富贵荣华的脸,此时正朝着他,眼角还带着笑。 他立刻顺坡下驴:“微臣叩谢殿下圣恩。但殿下自京城一路赶来,还是先去鄙人府上一叙吧。我们慢慢说。” “否则老臣惶恐啊。” “不必客气。”赵斐璟说,“带路吧。我们先去库房。” 这么轴呢这孩子。 而赵斐璟看了于知府一眼,感觉于知府听不懂他的人话。 怎会如此? 这要换成张晓忠或者钟岷文,被赵望暇这么一番内涵,早就听懂他二哥的意思了。 意思是你粮草贪得太过分了,我手上多得是证据。 赶紧跪下来认罪,或者扔个替罪羊给我,晚了我就要把场面搞得很难看了。 可惜赵望暇在朝堂上现场教学过的招不好使,大概因为此处不是京城。 边关风大,不知道是吹得人脑回路好像非常的过于简单光滑了,还是天高皇帝远,给了人拖延的底气。 那就用薛漉的办法。 赵斐璟笑意盈盈,一声不吭地挥了挥手。 带出来的二十亲军跟在背后,他则随着于曦上了马车。 里头软包墙门,相当舒适。 于曦勤勤恳恳地跟他讲起接风宴。 说辽城寒苦,只烤了羊肉,但特制的调料,想必殿下还未曾试过。 赵斐璟的耐心终于告罄。 他随手挥开厚重的缎布,任寒风透进来。 然后笑得温和:“说起来,你可知京城有一把匕首,剑锋如铁,势如破竹,一刀下去,神仙难救。” 他突然换了个话题,对面男人没有跟上。 却见年轻的八殿下上下打量他的穿着,然后满脸兴味地点了点他的衣衫。 “便是你现今穿着的这件用民脂民膏买来的金丝软甲,也挡不住它一刃穿心。”赵斐璟尽职尽责地恐吓。 作势要往前探。 于曦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 赵斐璟也不意外,他摸出那把薛漉嫌弃太钝的刀,顶在于知府的下巴上。 那堆层峦叠嶂的肉一并堆在刀背上,赵斐璟嫌弃地皱了皱眉。 “喊我吃饭,可以。”他说,“我也不是我二哥那么不近人情的人。自然会给你一点处理时间。” “但吃完这餐饭后,我要看到库房里所有的粮草,都在它们该在的地方。” 他说完这话,于曦的脸色涨成了猪肝红,然后灰败。 “行了,”赵斐璟说,“别打扰我吃饭的兴致。” 一餐饭吃了两个时辰。 随后他便上马,直奔军需库。粮仓大开,还有人往里放新的。 于曦带着讨好的笑。 赵斐璟则同样对着他笑。 然后一挥手,附近的军卫便上前几刀划开粗布包裹。 先是白花花的米流出。 继而,再往里的那几个厚实包裹,梗米,沙石,和破烂的稻草,流了一地。 边上刚刚还跟他扯什么胜仗有望的军需官的汗一下子从鬓角渗出来,硬着头皮笑:“殿下,许是——” 他没能说完这句话。 赵斐璟吃饱了活动筋骨,长刀一闪,回手就砍了两个人。 管仓吏和军需官的人头落地。 鲜血溅了一地。 “再给你三天。”他看着于知府,“你如果不是蠢货,就让你宴上那些吃得满嘴肥肠的商贾把粮吐出来。” “如若不在,”赵斐璟说,“我一点都不介意,拿你的血祭我的帅旗。” 他话放到这里,转身直奔军营。 前几次北狄小打小闹,状况和薛漉估量得差不多。 烽墩图,驿站图,关口图,赵斐璟下达改良的战略,布置下去几个点位。 第三日,抓到几支北狄小队,城头便多了几个死不瞑目的高悬头颅。 事情顺利得令人匪夷所思,简直像个直钩子。 赵斐璟听着底下人虚情假意的奉承,感到非常好笑。 无所谓,他对讨好照单全收,装作狂喜说北狄也不是那么难打嘛!既如此!明日大军进发,把附近查验的北狄人都好好扫一扫。 这日在校场下令:“另外,明日粮草如若不齐,就把方圆十里的商贾绑了出城扔给北狄人。” 确保所有人都听到了,然后转身。 深夜,在宅子里等到了于曦。 一哭二闹三上吊是没有的,于知府只是哭丧着脸,说粮草六成回来了,剩下四成…… 他话音没落,外头赵斐璟的亲兵来报,说正如殿下所料,今日要出兵的消息一出,有人连夜出了城。 该抓的人已经抓了,等候殿下发落。 赵斐璟抬眼打量桌上那盏油灯,灯火在严寒的辽城发出昏黄的光。 “于知府想说什么?”年轻的皇子满脸的笑意。 京城的消息若是原封不动地传到过边关,于曦便能意识到,这和八殿下在赵胤珏逼宫那晚,当众连射把他五哥射下马时的神色别无二致。 但他不知道,他只觉得冷。 “下官……” “你说那四成的粮草又能转到谁那里?此时的粮草是否已经绕出了青萍关,已经进了拓跋的王帐?” 赵斐璟面上的笑已经冷掉,现下只剩下一双眼睛,仍然散发着寒芒。 于知府开始磕头。 一声一声,响得让人心烦。 “主帅明鉴,我没有胆子做这种对不起大夏的事啊。” 太符合赵望暇的评价了,忠心不足,胆小有余。 是以贪贪钱勾结商贾而已。 赵斐璟看了他几眼,说,那就听我的。 “刚刚抓到的人你亲自去审。我派一队军给你。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我要知道这群北狄人的粮库在哪里。” 他抬头看了眼窗外的雪色,觉得黑得紧。 “于大人可得尽快,毕竟明日我军出兵是假,引出北狄走狗拿回粮是真。但白陈二位将军,不日便要到达辽城。粮草一事,拖不得了。” 天亮时分,小雪已停。赵斐璟派出的三支队伍浩浩荡荡地举着他的帅旗出城。 他自己带着几百轻骑,走的却不是昨夜放出去的那条路。一行人绕过岗哨,循着小道前行。 北风刮过,赵斐璟全身上下露出的那半截鼻梁已经没了知觉。 雪停了,薄霜踩上去像刚凝结的盐巴,脆脆的。 斥候回报,言远处山涧里有营火,摸着还有余温,人刚走不久。 赵斐璟点点头,于曦到底是怜惜自己的命,拿出的消息理应没错。 前行人马逐渐缓下。 前头是一个山洞,里头透出些黄。 “应当是粮仓!”有人小声呼。 “散开。”赵斐璟出声。 骑兵一散为三,左翼绕后,右翼堵口,中路只留一条缝,顺着这条山路铺成一张网。 而他骑马在稍高的坡上,双臂一放。 箭雨落下。 两波箭雨洒过,随着赵斐璟一声令下,前头的人一马当先,冲进山洞。 里头一时间疾呼声,刀枪声,和碎冰声充斥着满地。 赵斐璟到的时候,事情已经很明朗。 一侧的粮袋漏了遍地,更深处一股油脂气,混杂着潮湿的米粮味。另一侧箱盖已经被撬开,箭簇在油灯下闪着冷光。这不是辽城可见的那种旧箭。头更尖,羽更硬。还有一排马具,皮革油得发亮,鞍桥上甚至刻着粗糙的纹路,像某个部族的记号。 倒是意外之喜。 只是这地方守军不多,大概是个中转站。 他还没来得及下令,已经有山洞里的守卫反应过来,拿起油灯就往粮草上倒。 “救粮!”有人喊。 赵斐璟回身把那个烧粮人拽了回来,一枪捅进腰腹。 第112章 远方剩下的人却都趁着混乱往外跑。 “别追了,”八殿下制止人,“让左军拦,剩下的搬粮要紧。” 他估算着跑走的人,几十人。 再回过头来,火已经烧成了一片。 火势一大,烟直冲天,立刻把他们的退路遮住半边。 赵斐璟没有犹豫,直接下令弃掉两车最重的粮,扔进最深处,一并烧完。 有人红着眼要回头,他干脆下了令:“回辽城,命最重要。” 等一行人把能搬的粮拿上,人已经溜得很远。 左军有人来报,说这些人跑着跑着呼一声马,随后便不见踪影,太熟悉这山路了。赵斐璟带出来的人全是他信得过的京城军,到底有此劣势。 “都别追了。”赵斐璟说,“回去再议。” 他们终于带着粮和几袋子武器,回到辽城外的哨点时,天彻底亮透。 押来的活口一路被拖行,膝盖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 赵斐璟俯身,问:“说,你们的主粮库在哪?” 那人喘着气,突然笑了。 然后张口一嘴的血沫子,张口要吐到八殿下的脸上。 赵斐璟反身一躲,刀就抵了上去:“说!” 那人说着口音很重的大夏话:“主粮库?哈哈——” 他说完这话,这个人往刀尖上一撞。 大动脉鲜血泵了一地。 线索就这么断了。 唯有八殿下抢回来的粮,进了城门口。 第124章 四色 商贾们一半斩立决,另一半散出家财供养百姓。于曦戴罪立功,赵斐璟拿回来了北狄的一兜子改良武器。 百姓们喝到的粥终于有了点白米。 这威算是立下。 等白陈二人进辽城时,城头已经安上了赵斐璟的帅旗。 只是率先出发,当机立断的小殿下面色却并没有更好些。 他省过所有寒暄,把人请到营帐里坐下。 在地图和沙盘侧,说,疑心还有另一个粮库。但当时带的是自己的近卫军,不熟悉北塞,抓到唯一一个人,当场暴毙了。 陈榭和白岩和薛家有旧交,不如说整个北境没有和他们没有关系的人。但他俩本来对赵斐璟也就那样。 陈榭面上带着划过半张脸的旧疤,盔甲一摘,在冻得通红的脸上格外显眼,像一块冰裂。 他听完赵斐璟简单的言辞,先是点点头,说八殿下果然雄才大略。 白岩却更实在些,说八殿下适应得很快。 北境来的武将们好听话就这么三板斧,而薛漉连三板斧都懒得说。 他们很快进入正题。 “抢回来的粮草堪堪够吃几天。”陈榭听着估算。 “你端的那个洞,在哪?” “城北,两个时辰马程。感觉是个中转站。” 赵斐璟点出来整条路。 白岩皱了皱眉,继续问下去:“中转站有多少粮?” “他们的人反应很快,火烧得很凶,抢救出来的,不过是一半的粮。” “豫西送到的第一批补给,丢了四成粮。我们最后拿回来的,大概也就是那么一两成。里头真正是豫西这批打过记号的,可能又只有一半。” 白岩很快想到他没说完整的话。 “豫西那批前几天到的粮,已经被运走一些了。” 以及,辽城的间谍应当很是嚣张。 两个人盯着路型图,却见陈榭低头拆了那一箱子北狄的箭。 他反复地摸索,最后竟从其中摸到一块木牌。 “这是北狄语。”他低头辨认,“写的是转仓三。” 赵斐璟眼皮一跳。 白岩也凑了过去,翻个面,上头是没见过的几笔花纹。 赵斐璟见到了,皱着眉一路跑到外头。 八殿下回头时还急着喘气,却把一个潮湿的粮袋子扬起来,里头一点残雪撒到他们的脸上:“看看是否一样。” 粗麻袋上有一个画上去的灰痕,并不显眼,只剩下一半。 陈榭把袋子和翻出来的小木牌放到一起。两相对比,袋子上的那几笔正好能和小木牌花纹的右半边对上。 “看起来像是记号。” “八殿下的猜测应该没错。这花纹有可能是这个仓独有。” “所以还有其他的。” “有转仓三,就一定还会有转仓二,转仓一。” “也一定有主仓。”陈榭补充。 白岩重新走到沙盘边上,开始打记号。 “主仓不会离辽城太远。粮仓要靠水,马要避风,人要藏身。还得不显眼。” 陈榭点点头,抬手画了三个点。 赵斐璟划掉其中一个和转仓三离得太近的:“这两处之间不需要再设两个仓。” 他们盯着那两个点看了一会儿,最后两个北境将领不约而同指向城北偏西的一处山谷。 关隘和距离合适,适合三个转仓点后的排序。 “谷口窄,风进不去。”白岩说。 “我记得附近的水冰层很浅,好养马。”这是陈榭。 赵斐璟轻轻屏住呼吸,感觉发冷。 “今天出发。”白岩低下头。 “二位刚刚才到辽城,喘口——” 陈榭轻轻地笑了一声,脸上那道冰裂此时宛如箭痕:“在京城修养一年了,不必再等。” 白岩则多解释一句:“宜早不宜迟,这路程过去得跑一天。” “八殿下刚在百姓里立了威,总要快点在军中也真正站稳。” 赵斐璟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行。” 他站起身来,开始套甲。 “点兵吧,要适应北境地形的,劳烦二位帮我掌掌眼。” 他们匆匆吃了个饭,然后迅速出城。 夜里行军,城门口只开了一条缝。 陈榭在左,白岩在右,他们谨慎地把中军让给这位主帅。赵斐璟没有推辞。在中军偏后的位置听着两位经验老到的将领命令。 一路走的各个小道,绕开可能的转仓二和三,再精准地避开任何马容易出事的地盘。中途在白天找了个山洞,小范围休整。 最后夜里,飞驰而下,终于看到谷底密密麻麻的人。 赵斐璟来不及下令,白岩已经大喝:“放” 第一波飞箭向上而来,更有箭雨潇潇而下。 冲在最前头的骑兵们歪歪斜斜倒下去些。 后头的弓弩手们即刻反应过来,两波互相交锋。夏朝军胜在高处优势。 前有夷族倒下,便有后头的骑兵们从高坡一冲而下。 奔至山谷,最后方的弓弩手们放完最后一波,继而短兵相接。 血溅到雪地里,很快成为嫣红的冰。 谷口里的风刮过来时,已经迟了一拍。马蹄声咒骂声惊呼声濒死的怒吼声混作一团。 谷口的北狄人已经纷纷扰扰往四面散去。 赵斐璟的长枪往前挥去,刺破肉体,划过泥壁。 然后在夏军们要追时及时喝止:“看好谷仓,别被干扰。” 躺在水边的马匹死的死,腿断的断,更有受惊的,已经迈开四腿跑得很远。 带来的兵动作很快,断马腿,杀人,搬粮。 而这次能看见的,终于不再是一个小小的山洞。 谷里堆着的粮袋像墙,一望几乎望不到头。 分层垒起,麻袋口扎得很紧,扎口处绑着不同颜色的绳。红,蓝,黑。 更深处还有木架。架上摆着熟悉的箭,还有弓弦,和看不出用于哪里的铁件。 更远些的地方简直像一个简易的修械棚。边上有各色马具,上头的花纹各色,有在转仓三见过的,还有崭新的。一眼看过去,狼牙,月牙,花草。很杂,杂得让赵斐璟心头一喜,再一冷。 “留几个活口!”陈榭喊。 赵斐璟双手一翻,这次先把躲在马具后头人的下巴卸下来。 那人身上穿着的并非北狄的皮袍,反倒是一身大夏装束。 赵斐璟把人挑起,任身侧的精兵把他拉开绑好。 然后眉间一冷。马具后头藏着的人一出来,外头光线投下来,就被照耀更加光亮。 那种捆绑手法,不是北狄的样子,更甚,也不是辽城的样子。这是中原的绳结绑法。 果然是走狗。果然走狗不止在辽城。 他没来得及多想,只一拳把人敲晕,绑起来。 能搬的搬了,搬不走的一并烧掉。 枯草见火快,火舌舔上油脂,立刻窜起一片红。 赵斐璟一抽鞭子,马往山脊急驰。 直到重新到山头,到底回过头看着已经烧成火红的一片,说北狄人真是有准备。 白岩指挥人把军械架推倒,横在谷口当简易障,这时跟上一句:“一直比我们有准备。” 大夏边防,防了这么些年,防得简直像个笑话。 回程路上片刻没敢歇,一路飞驰到辽城门口。 月色再次笼罩,他们在夜里进城。 第113章 一车车粮草渐次往城里搬。 早有孩子们在路边等着,更有胆大的,竟然想当街抢粮。 赵斐璟长枪一拨,高喝一声:“都别急,明日加餐。” 于是欢呼声起,仍然并不豪迈,只是稀稀拉拉,但终于是添上几分生机。 军械拆分,粮草进库,马料堆下。 赵斐璟当机立断,索性效仿若干兵书所言,大部分粮草城内主仓锁死,城外设一口临时外仓,便于巡逻军取用。 然后三个人,一并挤在城门内的营帐里,讨论局势。 这一次抢到的粮足够辽城安生很长一段时间。 城门口的将士们,脸上终于带上几分喜悦。 但三位将领却神态各异。 “我总觉得有点不对。”陈榭说,“一个仓,用三种绳。” “四种。”白岩补充上,“红,蓝,黑,棕。” 赵斐璟问:“北狄的四个部落?” 薛漉给他讲过,拓跋族主要有两支,拓跋宏和拓跋恢,各统领一半部落,要打就要注意这二位分别的出兵习惯。 陈榭摇了摇头,说,北狄应该不止四个部落。 “也或许……”赵斐璟想了想,“北狄部落合并到只剩四个,是以用作区分?” 白岩盯着外头看。 城外景色被城门笼住,只是有热食的气味飘来,将士们高声谈论着这日的收获。 “近日斥候有无异常报告?”陈榭问。 问出口便知道自然是没有的,若有,八殿下不可能没有发觉。 “走一步,看一步吧。”赵斐璟说,“如若不安,不如在城外再增添些巡逻军?毕竟今日我们抢劫粮库,北狄一定会来报仇。” 他的疑问展开。 陈榭答:“增派两成吧。北狄人狡猾,我总觉得,此次,有些太顺利。” 第125章 他叫赵斐璟 这几日做了很多事。 原先驻军的耳目被尽数废掉。 驿道,关口,烽墩的灯火和烟信被重新编号,轮值全都换成白陈和赵斐璟的人。 什么都没能从北狄俘虏嘴里问出来。审问人倒是防了几手,这帮人自杀都没成,但同样一句话不说。偶尔几句话,懂北狄语的人听了,说全是脏话。 唯一一个中原商人,只双股战战说自己被北狄人虏来管理粮仓,点出转仓二和一的位置,但主粮仓到底有谁来,什么时候来,一问三不知。 转仓二和一,再派斥候去探,基本已经人去楼空,没搬走也没烧毁的,都一并运送回辽城。 城内的士气高涨。 城外仓和马匹及巡逻军数目都在赵斐璟的要求下适当地增多。 几次赵斐璟作出的奇袭判断,都取得了不错的成效。 都在赌北狄人会来,却不知道何时来。 那天晚上,最早的消息,是城外烽墩兵来报,最近一处岗哨的灯,比往常晚亮了半刻。 前去询问,只说是前一个岗哨灯亮,他们便才如常亮灯。 斥候一路前往探寻,没有回来。 赵斐璟派了一只精骑,平日里来回不过一个时辰的路,足足等了快两个时辰,仍然没有消息。 三人沉默着,看着帐内的灯花。 “北狄人来了。”终究是年龄最小的主帅说,“先补上岗哨兵。把外仓到最远的烽墩到关口的线拉紧。再让城内的兵集结,随时准备打对攻。” 他拿出自己这些天画的阵,结合薛漉刻在他脑子里的兵法和这十余天观察到的北塞风格,往外一推。 主帅营帐的灯这些天长久不歇,白岩和陈榭看在眼里。赵斐璟夜里画图,白天练兵,粮仓马仓兵器,无不亲自察看。 是个有胆识有谋略的好苗子。 两个将军对视一眼,终究是陈榭叹了口气,看过来。 “殿下。”陈榭说,“外头的兵不能再加了。” “什么意思?” “北狄的主粮仓被抢,必会反扑。”他说。 “我知道啊,我们不是都知道吗?也都商量过了——” “粮仓里的四色线,我们尚不知意味着什么。”陈榭说,“也不知道北狄这一战,到底集结多少兵力。” “什么意思?”赵斐璟眯着眼,“这才几天?就算背水一战,他们也不可能凭空变出大军。最多是精锐部队。是我们布局在先,这几天兵也练了,城也修了,有什么不敢打的?” 白岩摇了摇头。 “殿下,”他说,“不是不敢打,只是,不能这样打。” 他的手敲击在沙盘上,边上赵斐璟新挂上的小旗,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飘扬。 八殿下皱了皱眉。 白岩继续讲下去:“殿下不觉得奇怪吗?山谷里满仓的粮,竟然就这么任由我们掠走。转仓二和一说撤就撤,甚至还留下标有记号的米粮马具,像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我们猜对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营帐外那片深重的漆黑:“你没有和北狄人打过。若是只有拓跋恢,倒真有可能是粮草被抢。他兵行险招,确实有可能把粮放置一处走快攻。可主仓的粮,太多了,不像只有一半部落。” “拓跋宏又最是狡猾。狡兔三窟,从不把命门放在一处。” 赵斐璟听懂了。 他把那晃动的旗扶正:“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仓是诱饵?拓跋宏和拓跋恢疯了,拿那么多的粮草只为了引我们上钩?” “诱饵不一定是假粮。”白岩说,“诱饵也可以是真粮。真到足够让我们以为自己算赢了,然后把兵派出城去。” 他抬眼看赵斐璟,字句咬得很刚硬:“他们在意的恐怕不是这些外仓的粮。” “而是城里的兵。” 陈榭顺着他说下去,语气平静:“灯晚亮半刻,斥候不回,先锋精兵没有消息,不一定只是他们已经压了上来。” “还有可能是,他们已经成功接管我们的信号链。” 赵斐璟的手指在盘上收紧。 “现在敌在暗,我在明。”白岩说,“如今往外派兵,一次派一部分,他们就有时间让这群兵一阵一阵地乱掉。烧外仓,断驿道,拔烽墩。你派一群,他们就杀一群,你救一处,他们就从另一处绕上来咬你后颈。” “等辽城的兵出去得够散够多,”他抬手往沙盘上一压,那旗干脆利落地摔到地上,“再一口咬断。” 赵斐璟瞪了那沙盘很久。 “那你们想怎么打?”他问。 他明明知道答案,但格外不喜欢。 陈榭答:“守城不动,必要时刻,外仓可弃。” 荒谬,这是赵斐璟的第一反应。 但这两个人,没有一个人是在跟他开玩笑。 “这毕竟也只是你们的猜测。”赵斐璟深呼吸,“如若北狄真的已有精兵袭来,我们不开门迎战,莫非就要缩在这里,放任外仓所有人连同马和粮草,被消灭殆尽?” 外头有他的亲军,也有二位将军带得最久的北境军。 他双手一放。穿戴盔甲。 “说穿了都是赌。” “守城有二位,我很放心。二位想必也早就看出来,薛漉和我有交情。他迟早会回到北塞来。” “既然是赌,我愿意带我那只军队出城。” “若真如二位所言,辽城损失也不算惨重、豫西调兵可解。主帅亦有薛漉来替我的位置。” “若北狄确实有数量不多的兵前来抢粮,你们看情况,也可开城门增援。” 他起身要走。 然后。 电光火石间,白岩和陈榭一左一右把他按住。 “若我们猜测是对的,现在出城也来不及了,殿下。”陈榭说。 像是为了映衬他说的话,营帐外头传来一声极轻的颤响。 随后是一阵马的嘶鸣。 最后,外头是这些天看得眼熟的,一片跳动的红。 有人来报,声音含着震颤:“外仓起火了!” 第二个人基本是跪蹭过来,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声音嘶哑:“北狄大军压阵,岗哨全面溃败,请求调兵支援。” “有多少人?”白岩问。 那人没来得及回答,他断气了。 只有亲兵同样重复一遍:“外头兵不止一支,三四色旗交杂,都是没见过的!像三四家部落混在一起。城外请求增援!” 赵斐璟本能地要往外跑。 事到临头,他硬生生地捏碎了手里的那截布阵图。 然后薛漉的声音极其诡异,十足不祥地出现在他脑子里。 为什么,滚出去,不要现在跟他说话。 偏偏脑子里的那位跟薛漉本人一样,从不会顾他的死活。 “在北塞,主帅活着,就已经很难。” “但你现在还不能死。” 他喘着气,然后死死地把自己凿在椅子上。 “我知道了。”他说,不知道在回应谁。 亲兵已经走了,脸上含着巨大的惶恐,和听闻他回答后一刻的安心和信任。 第114章 不要那样看他。 营帐重归寂静,只有火盆发出啪啦声。 “殿下,”陈榭仍然没有放开他,“你刚刚那句'开城增援'说得很好。” 赵斐璟转过头,问:“你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陈榭从来不是个谜语人,他直白得很:“开城增援就是北狄人的目的。他们显然不是要烧粮,而是要你出城。” 帐外火光已经把雪映红。红得像粥棚的火,又像孩子被帅旗映衬的笑颜。 他隐约还能听见外头有人在喊。喊救粮,喊救马,喊人。 赵斐璟的喉咙滚动,像生吞了一块红烙铁。 他不想做懦夫。他不该做懦夫。他要是想当懦夫,为什么要斗他四哥,杀他五哥,着他二哥的道,不远千里疾驰来北塞? 他来北塞不是来做懦夫的。 但局面已经很清楚。 白岩和陈榭猜对了。 岗哨全面崩溃,北狄大军压阵。 若他现在带兵出城,外头多半不是他预估的数量不多的精兵,更有可能是一张得知他是主帅后,就及时铺好的网。 那网可能从豫西第一批粮草到达就开始布置,然后是几次小胜,然后是几次顺利的截粮。最后是此时此刻。 现在天罗地网徐徐展开,只等他把自己的脖子伸出去。 白岩忽然开口,居然是一模一样的话:“殿下,我也觉得你方才那段话说得很好。” “同样的话,”赵斐璟说,“不必说两遍。” 他垂下肩膀。 “好得像遗言。”白岩只是说下去,“但主帅不该这时候说遗言。” 他仍然用力地攥着赵斐璟的肩,八殿下疑心自己的肩胛已经全青了。 “我可以……”赵斐璟想说点什么。 我可以死,我愿意死。我愿意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而不是让外面那些以为北塞来了救世主的百姓和士兵付出代价。 那太不公平了。 为什么? 但他叫赵斐璟,是夏朝的八殿下。 年方十六,自视甚高。 来北塞是因为朝堂乱成一团;是因为薛漉受尽搓磨;是因为只有他独自来,他活着,赵景琛才愿意拨钱;是因为,他要稳住局势,等赵望暇斗完一轮,让薛漉完好无损来接棒;是因为是因为大夏倾塌,总要有人撑起这个王朝。 他感觉自己要流泪了。然后觉得不可以,不行,没必要,不应当。 他怎么可以现在哭? “辽城有密道。”陈榭说,“我们可以派一支断后队出去。” “断后?”赵斐璟问。 “外仓需弃。”白岩说,“若要救人,就让断后队去。” 陈榭接上,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粮救不回来了,就断后烧干净。起码不能留给北狄人。” “人,能救的救。” 救不了的呢?没有人说下去。 “速度要快,切勿恋战。”他们对视一眼。 老将军们没有必要交代这些,他们对此早就心知肚明。此时说出来,只能是为了教他。 “那就去。”赵斐璟从嘴里挤出这句话。 白岩点头,掀帘起身:“我去带左翼。” 陈榭也站起来,扣好盔甲:“我带右翼。” 赵斐璟下意识要跟,两个人却都回头看他一眼。 陈榭说:“断后讲究快速机动,更要熟悉辽城的机密暗道。” 他并不合适。 赵斐璟垂下眼睛,转回去。 不如说,在这之前,二位老将,甚至都不觉得他够格知道密道。 “殿下守好城门。”白岩临别前嘱咐一句。 他没有应,但他也没有动。 他坐在原地,然后掀开营帐,开始听亲卫军的报告。 门外是炼狱,而他强迫自己无动于衷地坐在主帐里,翻开守城图,下令。 亲卫军听到紧闭城门,弓弩兼备的命令,先是惊惧地睁大眼,片刻后,只是重复一遍他的军令,出去传达。 第126章 锦书难托 赵斐璟在城楼上站到了天明。 一夜没卸甲,转头看,肩上已全是霜。 外仓冲天的烈焰逐渐燃烧殆尽。最后只剩下几层灰黑。 他脑子里没有情绪沸腾的空间,指挥弓箭手远射,少量斥候和骑兵转一圈立刻回撤。 有人对他失望,表情难堪,无数人的哭嚎哀求祈祷传到耳朵里。 他们还会信任他吗?刚刚建立的士气是否又会土崩瓦解? 但他来不及想那么多。 他是主帅,不能凭着一腔热血开城杀敌,为了一个好名声让辽城的百姓没有明天。 城外的外仓和驻军要牺牲,他便要尽力让牺牲有意义。要在此时此刻探得更多消息,要做出最准确的判断,下最对的命令。 回来的消息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北狄人不对,哪里都不对。 情报传过来,军队攻过来,跟薛漉说的对不上。旗帜颜色,军队规模,中原商人,和那样大面积的粮仓居然能只是当诱饵。 他颤抖着,回想着,捏着自己的手,任凭寒风灌入他的脑子。以求一丝清醒。 全都不对,这不是小打小闹。 那些薛漉逼着他一字一句记下的东西居然没有用武之地。 这是他没见过,或许陈榭也没见过,薛漉也没见过的新态势。 他要想想怎么办。 怎么办才最负责。 等陈榭拉着已经半昏的白岩从密道回城,见到八殿下正在推演沙盘。 年轻的主帅见到他们,几乎是踉跄着走过来。 语气却已经很镇定,冷静到几似冷酷:“带回来了多少人?” 军医前去处理白岩的伤口。 八殿下没有去看,只抬起头,露出一双眼睛。 满是血丝,却被北塞的风霜雕琢得冷静:“十不存一?” 陈榭答:“是只回了十余个。” 赵斐璟点点头,把嘴里没必要的血腥味咽回去。 目光却突然一顿。 军医已经扯开白岩的伤口,洒药时扬起粉尘,血腥味间,赵斐璟突然被某种气味袭击。 “什么味道?”他问。 他像一只无措的狮子冲到军医面前,动作幅度太大,伤药翻了一地,吓得医师手足无措。 主帅一个一个把伤药闻过去,却一无所获。 然后终于反应过来一般,凑到白岩裸露的伤口间,闻嗅间,紧紧拧起眉。 “这是什么药粉?”赵斐璟拉着军医,重新问了一遍,“北塞特有的吗?” 陈榭见他顷刻间方寸大乱,一时也凑过去闻了闻。 满是血腥和尘泥气里,有淡淡的枯草味。 “没见过。”陈榭回答他,“不是北狄人或者辽城的药。” 军医也说不像任何一种他知道的草药。 赵斐璟怔了怔,再一路扑到书桌前。 墨很快冻上又被烤开,赵斐璟对着毛笔尖吹气。 桌上摊着一封很短的信笺。 “薛漉,北狄人规模不对,你速来。”下头已经盖上皇子私印。 他来北塞时,觉得懦弱防守实在没意思,可现今,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拖多久。 八殿下抛下他毫无用处的少年意气,近乎冷酷地审视着自己的无力。粉碎他的骄傲,用最大的理智,开始求救。 北塞不能只靠他,要更有经验的人。 此时赵斐璟又匆匆添了一句新的。 “那日在我宅子里的药粉,北狄也有。警惕京城。” 陈榭没来得及评判,八殿下已经探出头,在熹光处喊人。 “八百里加急,送到该到的地方,要快!” 那人领命而去。 向南,穿过辽城的血水,豫西的关隘,中原的枯田地,一路奔向京城潮湿的冬日雪雨里。 仍在辽城的两个人对视。 外头哭声呻吟声和咒骂声都没歇。 赵斐璟问:“白岩还能活吗?” 陈榭答:“看他的命。” 赵斐璟在沉默里不再等待命运给什么答案,转身问:“那你觉得,辽城能不能守到豫西第二次粮草送达?” “我写了一些计划书,你也坐下来一起看。” 他脸上的矜贵渐次剥落,流露出的,是一种平淡的冷硬。 京城的初雪温柔地飘落。外头有孩子嬉笑打闹,棉毛手套上笼着的脆弱雪花很快融化成水。边上几支将开未开的腊梅长出浅红色的苞。 京郊的宅子里,赵望暇扒拉了一下炉里的银丝炭,暖炉发出悦耳的噼啪声。 他们在看自北塞寄来的信。 赵斐璟连发了两封急报来京城他的宅邸。 第一封盖着他的私印,送到的时候是半夜,让薛漉赶紧出发去北塞。上头字迹狂草,快要看不清。 第二封在半日后也送到。很厚,里头先是一封北狄语信,还附赠一张图。后头是赵斐璟的批注以及他观察到的所有消息。他解释说北狄语的信突然抛到辽城最近的烽墩处。文字信息量很大,图看不懂。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但结合北狄这些天的异状,但他和陈榭都觉得可信度很高。陈榭让他把原信寄过来给薛漉看,说他看了自会有考量。 第115章 薛漉读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几乎裂开一条缝。 “这信不对?”赵望暇问。 赵斐璟人可能已经半疯,捎来这封信,连翻译都不附。薛漉不说话,赵望暇和上头流畅又看不懂的字迹干瞪眼。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面前突然出现一张屏幕。 金灿灿地,毫无征兆地显现。 上头显现一排排文字。 密密麻麻地交代北狄和西夏和鲜卑和乌恒的各自势力。简体字,印刷仿宋体。 “已为宿主翻译此信。” 耳侧突然飘起半死不活的机械音。 赵望暇睁大了眼,下意识地转身。 他问:“小球,你从哪里死回来了?” 这次那东西很低调,比它闪出的屏幕不知道暗淡到哪里去了。一身透明,说话也变得有气无力。 “不知道。”它说。 只是薛漉的眉越皱越深,他反复地摸索着那几张纸,像是在抚摸一片铁甲。 “仙器回来了。”赵望暇打破绷得太紧的沉默,“这封信具体都有何特别之处?你说,我们看看和仙器突然出现,是否有关系。” 他问出口,对面的薛漉这才把头抬起来。 “我总感觉……” 他言语间很是犹豫。 “感觉什么?”赵望暇问下去。 “感觉这信是我写的。”薛漉说下去,不带一丝情绪,“字迹是我的字迹,句式也是我的句式。” 随信附赠的一张图,薛漉补充,是他自己的画图习惯,旁人都应该看不懂。连薛漪和薛湛恐怕都只能读懂十分之一。 “你的信?”赵望暇问,“你确定?” “我周围没有人能画出这样一张图。”薛漉回答,“陈榭让赵斐璟把原信寄来给我,必然也是觉得像。” 赵望暇转过头去看已经完全透明的小球。 他不能直接问这是否是薛漉写的,怕这个甚至不会保护自己的愚蠢系统又说些不该说的,越过红线,再次消失。 “世界上有两个薛漉吗?”他最后只能把问题变成这样。 这实在是个很愚蠢的问法。 “世界上又有两个赵望暇吗?”他继续问。 小球沉默了许久,然后犹豫地,试探般地,惜字如金地道:“没有。” 它说完,便一动不动。 他们等待了一会儿,小球仍然停驻在此。 “这信可信吗?”赵望暇接着问,“你不确定能不能告诉我答案,就不必回答。” 一片沉默。 它没有答话。 “可以赌一把。”薛漉回答,“如果真如信中所说,则北境的境况非常不好。就算不看那封信,单看八殿下带来的其他消息,我也需要立刻回北塞。” “另外,我们需要更多的兵,更多的粮,更多的武器。现在的规模远远不够。” 赵望暇点点头。 他盯着那颗奄奄一息,透明又寡言的球,又把目光转到赵斐璟那封又短又乱的信上。 随后替薛漉把他没说完的话说出来。 “北塞,你让薛府暗卫准备,随时和你一起启程。你走之前,给我一份所需物品的清单。” “至于朝堂,”赵望暇喘了一口气,手上的火钳微微发着抖,“我会提速。” “斗了这么久,也该收网了。” “最多三天,”他说,“谁要是还不长眼,敢来挡路,我正好把他们一并送进地狱。” 薛漉回以很淡的笑意。 他突然感到一种非常荒诞的庆幸。万幸赵望暇对于战事,没有对朝堂那般敏锐,以至于,不用太早看破北塞的九死一生。 而赵望暇此时抬头看着那三十日不到的倒计时,想到薛漉对此一无所知,倍感心满意足。 他们不约而同地凑近,在京城的初雪夜,毫无顾忌地相拥。 第127章 杀 赵斐璟的第三封急报,同样是八百里加急送到朝堂。直言北狄这次规模极大,拓跋族所有部落已经归属于新王拓跋宏。不仅如此,他们联合北方和西方诸国,要的是夏朝北边这一整块的地。 他写得直白,由掌印太监念出后,朝堂炸得荒唐。 一轮轮吵到最后,各自都有自己的顾及。 哭穷的哭穷,质疑赵斐璟的质疑赵斐璟,没有话语权的忙着表演无能为力。 三省六部一并发言,有点骨气的都挑不出来几个。 唯一一位大理寺卿,话没说两句,就被同僚打断。 某个瞬间赵望暇特别希望北狄神兵天降现已突然登临京城。前头各省长官的家眷全都生命垂危,那时候群臣大概会终于有点人样。 终于能把人命当命。 更有甚者内涵北境之地没了薛漉,砸再多钱去打,倒不如早日议和。 笏板撒了满地。 赵望暇接过那句话。 “你们最好是祈祷薛漉确实还活着。”他说,“他要真死了,众卿趁还未亡国,收拾收拾,一起跳河自尽,你们还能有个全尸。” 他话出口,攻击便都冲着他来。 二殿下,并非只有北塞的是百姓。中原的,京城的,沿海的,不都是百姓吗? 北狄具体情况尚未探明,就算真的举全国之力,若还是输了,那时又该如何? 陛下病重,此时贸然出兵,正是亡国之相啊殿下! 赵望暇让他们一个一个说完。 终于耳朵听到快起茧子,他索性走近跪着的张晓忠,问:“你真的不愿意拨款?” “殿下明鉴!不是微臣不愿支持!实在是———” 他没能说完。因为一意孤行一叶障目的二殿下从不知何处拔剑,当朝把户部尚书砍了。 群臣反应过来的时候,只闻到了很重的铁锈味。 赵望暇腰间的剑还在滴血。抽气声,强行忍耐住的呕吐声,此起彼伏,一窝麻雀般。 有胆子小的,已经当堂半跪下。 这就是薛漉不得不为之卖命,十六岁的赵斐璟不得不为之远赴北塞的大夏。 张晓忠的头还在太和殿上滚。从六部长官面前滚到后面五品朝臣侧。 鲜红溅一地,所到之处,惊起喧哗。 赵望暇把沾血的剑别到腰间,弹了弹身上的血。 “你到底还愿不愿意拨钱?”他终于懒得装,直接看向户部实际控制人,赵景琛。 太和殿终于一片鸦雀无声。 群臣各自侧目,刚刚激烈的讨伐,一并没了声息。 气焰全都散掉。 朝堂死了人般安静。 哦不,赵望暇分神想,这次是真的死了个人。 “再问一次。”他回过头,看向赵景琛,“赵允和,你当真不愿意拨钱?” 赵景琛看着他,没有出声。 赵望暇轻轻一笑,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问:“在想禁军的事?” “自然不敢。”赵景琛回答他,“二哥想必早做了准备。今日紫禁城守卫,怕都是二哥和小八的人了。” 他是个聪明人,不爱做无谓的挣扎。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赵望暇一意孤行,赵景琛不会坐以待毙。 赵望暇点点头。 说,四弟如此表态,孤便笑纳了。 他剑尖滴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过赵景琛,踏上台阶,坐到龙椅上。 雕龙的华丽王座,令他非常不舒服。 双手一挥,包围王城的禁军入殿,结结实实地把群臣的退路堵了个干净。 尚有御史终于有点骨气,说二殿下这是谋逆。当庭要撞柱而死,被禁军的利刃拦了回来。 “这是王国存亡的紧要关头。”丹陛上的人语气很淡。 “大夏没有后退的道理。” “即刻起,以举国之力,支援北塞。” “不愿意的人,现在就能下去和张晓忠做伴。” 他目光掠过下头每个人的眼神。 这帮人惜命得很,到底没有第二个刺头, 于是他用那把刚刚砍完张晓忠的剑,一个一个点下去。 “王元振听令,你暂代户部大印。”赵望暇看着下头抖若筛糠的侍郎,“一天内,把新一批送往豫西的军饷清点出库。国库若是空虚,就带着羽林军先去抄张晓忠的家。再不够,从在座诸位大人的私库里补。少一两银子,你拿命来填。” “詹尚书,收收你的惊愕。传令下去,工部所有匠人即刻封院赶工。冬衣,羽箭,新式武器,按三倍的量去造。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偷工减料,就地诛杀。” “至于运送辎重——”赵望暇的剑尖移向另外两位,“兵部章尚书,吏部钟尚书。” 两位尚书各自出列。 “十二时辰内,兵部把押送的精锐名册和补给清单交上来。”赵望暇靠在龙椅上,语气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钟尚书,吏部即刻拟定通关文册和空白的任免文书,交由兵部随军带上。随军由你和章令平任命。” 第116章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 空白文书,这是要放给北征队伍任官罢免之权。 赵望暇无动于衷地说下去:“传孤的令给沿途州府县令。辎重过境,遇山开路,遇水搭桥。谁敢以任何名目卡北塞的粮,或者办事不力,兵部不用上报,就地斩首。兵部随军直接拿着空白文书,提拔副手顶上。先斩后奏。不,不必奏了。” “速度最为要紧,有功者就地提拔,拖延者就地诛杀。听懂了吗?” 两位尚书各自磕头:“臣遵命。” 他话说到一半,小球忽然出现,说宿主,你如果要谋逆逼宫,薛漉不能站到你这边。 赵望暇回答它:“他已经去北塞了。” “另外,谁告诉你,我要当皇帝了?” 他不声不响地跟小球对话完,低头看着底下的群臣。 终于有反应过来的,脸上一层怒气,还有人,面带惧怕。 他拍拍手:“众卿即刻起就都在外廷居住吧。北塞一日没有着落,诸位一日不得离开。” “就辛苦各位在这紫禁城,和孤一起商议国事了。” 话音刚落,殿外殿内的禁军长戟交叉,错落在满朝朱红官服侧。 在群臣各异的目光和惨白的脸色下,太和殿沉重的朱漆朝门訇然关闭。 彻底隔绝京城的风雪,也把大夏的整个文官集团,困在这座名为皇城的金贵囚牢里。 “荒唐!实在是荒唐!” 暖阁的地龙烧得滚烫,哪怕外头在下小雪,赵望暇仍然被烘出了一身汗。 他配合地点点头,等待大殿寻死被拦住后,现在又突然又开始发疯的言官说下去。 但这位三十年老资历御史气得浑身发抖,竟然就卡在这了。 对面不说话,赵望暇于是十分关爱老人地示意附近宫人给他递杯热茶。 “叶大人现今才觉得荒唐,是不是太晚了些?”他慢条斯理地开口。 “实在是!” “实在是没见过棺椁里爬出来的皇子当朝砍户部尚书,吓得你话都不会说了。”赵望暇替他把话补完,“还有别的要念叨吗?没有就滚。” 他懒得笑。 “张晓忠我都砍得,你为何觉得我不敢砍你?” “我比你的那个陛下更暴虐,更无情,更无所谓。”赵望暇说,“我没有兴趣维持任何的平衡。” “这殿里甚至没有地方给你撞柱死。”他眯着眼,“但你可以把身上那身官服脱了用来勒死自己。” “出门左转骂也可以。”赵望暇说,“毕竟我真的挺忙的,没时间听你念叨。不然你自请延杖好了。” “你罔顾人伦,不认兄弟,不敬尊上。陛下一世英明,毁在这兄弟阋墙上……” “我那父皇何曾英明过?”赵望暇问。 “你不得好死!” 赵望暇终于被逗乐了。 骂人骂得这么好听,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给自己拍马屁。 独揽大权的二殿下相当满意地说:“是吗?那太好了。” “来人,接叶大人去偏殿好生安息。” 那位御史一直没停的诅咒下,赵望暇眯着眼,说,顺便把我那宝贝四弟喊过来。孤表演一下兄友弟恭。 第128章 主角 赵景琛表面上看起来是非常听话的。 如果不是赵望暇知道他到底是什么鸟样的话。 郡王衣不染尘,面色却带上了应有的灰败。很好的一副愿赌服输的模样。 但没把在座二位中的任何人骗过去。 “四弟没有什么想问我的?”赵望暇开口。 宫里的龙涎香他没有闻惯,尾末的麝香气让他莫名其妙地想要呕吐一把。 “二哥和章尚书的关系,又何时如此之好了,竟敢让他插手随军名单?” 赵望暇回他:“本就是我母族的人,四弟不是都知道吗?” 赵景琛看着他,突然笑了。 他问:“薛漉到底是不是你的人?” 赵望暇说,我还以为四弟会勉强装一装,装点忠君爱国,心有天下。 先问问我这么穷兵黩武急火攻心地举全大夏之力托举北境,是否对北境一战胸有成竹。 再劝劝,说否则要是真输了怎么办,大夏黎民何辜? 赵景琛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装完了再问问,既然如此急切,想必是笃定薛将军在北塞。继而绕了一大圈,重新回到,薛漉是不是你的人?” 他实在长得足够好看,气质如兰,温文尔雅,哪怕此刻宛如阶下囚,也保有镇定。 “你既然问了,”赵望暇说,“难道心里没有答案吗?” 事到如今,再说他和薛漉很清白,起码死不瞑目的张晓忠就不会信。 “当日五弟逼宫,真是你算好时间,逼我在诏狱和紫禁城二选一?” “不然呢?”赵望暇问。 “你又是何时与小八联手?”赵景琛问,“白安?” “我还真是猜中了。白安是你扮的。我早该猜到。” 赵望暇对着他笑,说你猜的恐怕不止那些吧。暗中监视将军府那么久,却从未见过白安进府,不觉得奇怪吗? 这么一个人,到底是怎么凭空进出的? 他和赵景琛面对着面。 良久,赵望暇已经快要忍不住打一个哈欠。 “二皇兄竟还真的换了苏筹,嫁入薛府?”赵景琛冷笑。 “你倒是真的挺聪明。”赵望暇说。 “说起来,这桩姻缘,不还是你说服我们那个皇帝爹赐下的?”他笑笑,“此事,我还要感谢你。多谢四弟,给我一桩天赐良缘。” 赵景琛没被他激恼,他甚至十分平和地答:“二哥满意便好。” 赵望暇懒洋洋地点点头:“你猜得差不多了吧,接下来换我猜?” 赵景琛对他做了个洗耳恭听的动作,端起宫里上好的蒙顶甘露,啜饮一口。 “禁军里混了你的人。”他丢出一个他们俩都不太在乎的。 赵景琛点点头。 “不仅如此,兵部章令平更是你的人,让薛漉下狱有他推波助澜。但你并不完全相信他,毕竟他的出身与崔氏有关。所以,其实更重要的是,另一位侍郎卢恬,怕也是你的人。章令平领兵部,却从来放权。我要的随军人选,卢恬比另一位兵部侍郎陈暄汶更有话语权。” “所以我让兵部和吏部选定随军,甚至带着任免文书,正中你的下怀。” 赵景琛皱了皱眉。 “我劫狱当日,你的私兵装备精良,里头甚至有北塞人。南方,你和瑾王关系极好。你的情报线,怕是早已贯穿大夏南北。” 赵景琛笑笑,说二哥也不差。孙尉这颗钉子一直插在南边,北境,更是不必说。 “你今日不在朝堂拦我,是因为你也知道北塞是硬仗。你早就看透我和薛漉的关系,知道我比你急太多。放任我当朝立威。” 赵景琛看着他,说,你比我想象得还要急。 赵望暇只是摇摇头。 “对你来说,北塞赢了当然很好,小八和薛漉可以等他们回来再议如何鸟兽尽,良弓藏。但我今日之举,早已得罪文官集团,不得民心。更不能长久。你只需在北征胜利,大军尚未回朝时,一举清君侧,杀了我,让我背负他们的怨恨,再踩着我的尸骨践祚。北塞输了,更是好办。你的两个眼中钉,小八打了败仗,我则是彻底的社稷罪人。南方,你的老巢可是安安稳稳的,甚至已经有贸易往来。你不上位,群臣也会三催四请。有瑾王带头称臣,你不怕朝堂不安定。” 一手好算盘,被他推出来顶住压力的张晓忠的头滚下,他连眼都没眨。 够狠的。 平心而论,赵望暇甚至也没觉得赵景琛不能赢。纵观历史上下五千年,赵景琛要是真的当皇帝,起码不至于是最差的那几位。皇帝这个职位,上下限这么大,为赵景琛渡这种光,又有什么不可以? 他看着此时仍然镇定自若,成竹在胸,默默品茶的赵景琛,轻轻叹了口气。 “允和,你算得确实很好。”赵望暇说,“小八太年轻,我太锋利,老五太蠢,唯有你,藏锋守拙,很有耐心。便是父皇清醒,也会心甘情愿地在诏书上写下你的名。” 赵望暇想他应该咽下那口气。 这破书让他来写,即使赵景琛因实在太不顾百姓而当不成主角,他也会将这人写成一个篇幅不小的配角,心情好,多写几个章节加深人物弧光。 “实际上,如果不是你出了那么一点小小的纰漏,这皇位,我也就甘愿让给你坐了。” 赵景琛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二哥在说什么?” 赵望暇不再废话。他从袖中摸出一个纸包,随手扔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 纸包散开,一股极淡的枯草味飘了出来,瞬间盖过了那不争不抢的茶香。 “你猜中了我在京城的所有伪装和目的,也算透了朝堂那帮老不死文臣的人心。那你不如再猜猜……”赵望暇微微前倾,盯着赵景琛的眼睛,“你养在京郊,盯着小八宅邸,引以为傲的那支私兵里,到底混了多少北境四国联军的细作?” 第117章 赵景琛温文尔雅的脸孔在闻到那股枯草味的瞬间,彻底僵住了。 “你……有何证据?” 他目光错乱一瞬,便重新端好他那怀宁郡王的架子。只是眼底的惊慌,实在没有盖好。 赵望暇笑了笑。 他说:“原来你勉强还有点良心。” “就算不在乎北塞将士的命,也起码没有叛国的打算。” “你在诈我?”赵景琛猛地回神。 “诈你什么?”赵望暇笑了一声。 “小八出征前,你派去试探他的杀手洒在他宅邸的药粉,和小八在北塞战场上,从北狄大军身上闻到的药,是一模一样的。” “他们图谋的,恐怕不止一个北境。”赵望暇笑笑,“而是整个大夏。” 赵景琛顿了顿。 赵望暇懒得管他的心潮涌动,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文官集团是可以接受一个不管北境的皇帝,甚至乐见其成。但危及自身利益,变脸多快,你恐怕比我了解。” “倘若我把这包药,和小八私下递来的信,明日放到朝堂上当众宣读,恐怕,四弟的命,就真要留在这皇城了。” “你……既然知晓一切,为何不当堂状告,杀了我?” “杀你再让京城起纷争吗?”赵望暇问,“太和殿下禁军里你我的人先打一场,你私兵里的北狄细作再趁机杀几个勉强有用的文官,让整个北境完全断供?” “皇子夺嫡夺的是大夏的皇位,而不是争当北狄人的走狗。” 对面的四殿下没有摇头。 “既不杀我,便是留我有用,那你想让我做什么?”赵景琛问。 很上道的人。 “很简单。”赵望暇说,“第一,把你私库里所有的真金白银,粮草布匹,弓羽武器,捐进户部。就当是四弟为了北塞将士毁家纾难。” “第二,让你在兵部的那些暗桩,全部变成薛漉的狗。谁敢在后勤上动一点手脚,我就把这笔账算你头上。” “第三,按兵不动,处理好你后院的那些北狄走狗,用你最擅长的谋略,给我搞懂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赵景琛沉默了一刻。 他终究把话问出口:“这于你夺位有何益处?用我,多得是让你名声好听些的用法。现在如此,简直是我俩一起拱手将这江山……” 他没说出未竟之言,因为赵望暇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大夏亡不亡国还两说,你先去办。” 说完,右手摸上剑柄,没再抬头看他。 第129章 明月直入 薛漉一路疾驰。 京城的雪和豫西的风声一并刮在耳后。他低头握住赵望暇的环佩。 在他身后,跟着的是豫西连夜点齐的精锐,而中原,还在源源不断地调重兵向北境倾注。 只是从此处望去,北境笼在一片漆黑夜色里。 他只能期望,还来得及。 他在入夜时赶到辽城,月光很安静。 清晖如剑,像是要刺破粗砺的城墙。 在后门放出信号弹的时候,城门口的百姓醒了。 他们战栗着,以为自己在幻梦里。 只见一副薛字旗出现在城内,崭新,透亮,月光好像都格外偏爱些。 底下有人骑马而来,身影熟悉,冷硬坚定。 “薛将军回来了!”不知是谁先喊出声。 很快汇聚成了一阵阵声浪。 等赵斐璟听到呼声走出营帐,便看见薛漉骑着一匹黑马,飞驰而来。 耳畔是北塞百姓不尽的欢呼。 这些天城守得所有人都满心疲惫,此时此刻每个人地嗓音里,却全然染上一抹亮色。 “境况如何?”薛漉从马上跃下,开口问第一句话。 赵斐璟倒也没意外他的直白。 “都整理好了,你来看。” 深夜里八殿下面沉如水,寒风刮掉他用以伪装的轻快,只给了他一双凝冰的眸子。 还没一个月,薛漉想,却已有了点北境将军的样子。 主帅把人迎进帐里,酒肉没有,犒赏没有,只摆出来沙盘和地图。 等薛漉脱下外袍,赵斐璟再次抬起头来。 “还有。”赵斐璟讲得飞快,像是再慢点就没了勇气,“白岩没了。” 薛漉什么都没有说,他动作未停,把斗篷挂到一旁。 然后走向火盆边的陈榭。 “你的腿?”老将军问。 薛漉简短答:“治好了。” “白岩死得快吗?” “没受什么罪。”陈榭回薛漉。 然后三个人直奔案桌前。 薛漉整理了一遍最近的战局。 北狄人看见京城来的年少主帅居然没上他们的大当,当夜把城外所有岗哨和外仓人全屠了个干净后,第二日中午,大军倒是干脆利落地撤退了。 此后小规模的突袭当然未停,守城者死伤无数,岗哨被断,城墙上估计旧血未化冻,就来了新伤。 北狄人脑子清醒得很,不觉得能那么迅速打下易守难攻的辽城,全是雷声大雨点小的招数。 断情报线,杀守城兵,然后迅速撤退。 拓跋宏一如既往用兵奇诡,来去如风。 赵斐璟和陈榭没讨到什么好,但到底是没出大错,等来了援兵。 有些战报上沾着已经凝固的血渍,最新的一张纸上,笔墨未干。 “守城做得很不错。”薛漉转过头来,低声说,“你这些天辛苦了。” 赵斐璟垂下眼,答:“不是我的功劳。” 一叠纸一张张读完,薛漉说,最难的,你做到了。 “最难的,是指眼睁睁看着外仓被屠却闭门不出,懦弱地任凭自己人在外面哭嚎吗?”赵斐璟问完,自己先摇摇头。 “刚刚那句话不是我本意。” 薛漉回他:“学会习惯就好。” 乱世之下,能舍该舍的,保该保的,已经很难得。 他说完,走向沙盘边。 点了几条小道,换了几个旗。 “辽城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岗哨线根本做不出去。”薛漉说,“做不出去,就无法知道,拓跋宏下一次小打小闹是在什么时候,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终于决定下手。” “八殿下派出去试探的那些斥候的伤亡情况和断联时间,却正好能模拟出北狄的情报脉络图。” 他没有用笔测算,也没有一一拆解自己的猜测,只是迅速地,不容置喙地插旗在几个点。 “派几队熟悉北塞气候和地形的老兵,分别埋伏在这几处。”薛漉说。 他继续画图,每个点和辽城各自连成线。 “再每支队伍各自按这几条路,三个时辰派人回来报一次。三天后,我们就应该能总结出北狄在青萍关附近的规模和动线。” 随后没有间隙地转向辽城城防图,执笔开画。 “排兵随我画的改,武器和路线亦是。一会儿我挑些豫西的兵出来,编进去。” 他说得快,且不留插话缝隙。 陈榭显然已经习惯,一句话没有问地去找自己的亲兵。 赵斐璟在边上看着沙盘薛漉徒手画出来的几个点。 问他:“你怎么知道岗哨应该放在哪里?” 薛漉拧着眉,飞速处理着手上这张城防图。 边写,边答:“你的战报写得不错。关键信息都很到位。结合战报来看,拓跋宏这次的驻军用法和往常不一样。恐怕四国联盟里,有其他善于布阵的军师。我模拟了一遍,根据前些天的天气,和拓跋宏这些天攻城的行军风格,只有这几个点比较适合我们侦查。地形,气候,距离,都比较合适。” 他终于把图画完,回过头来问:“我说清楚了吗?” 谢谢,完全没有。 但薛漉没有给他多问的时机:“你先把新的城防布置下去。我一会儿去看看豫西兵和送来的武器的情况。等新的岗哨落位,我们来谈谈出城奇袭。” 赵斐璟满腔的疑问,例如那几个点到底是符合什么气候距离和拓跋宏的行军规律。为何他亲自写亲自测算都没看出来,薛漉却仿佛信手拈来。 但此时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他拿着崭新出炉的城防构架图,点点头。 接下来三天,练兵,换城防,探听北狄消息。 薛漉派出的岗哨完全没有差错。 第一天晚一切太平后,他把岗哨线往外铺了一轮。 随后派出五百兵,劫了轮换值守的四国联军一个出其不意。 极小的胜利,却让笼罩在愁云惨雾的辽城百姓军士松了一口气。 赵斐璟在南征时早就看过自家舅舅盛赞其才,感受却不深。直到自己真正坐在薛漉对面,才终于感到一种惊人的恐怖。 难怪他那脆弱的父皇,不惜河山血洗,也要断了这把尖刀。 等天色终明,三个人一起坐在帐中。 北塞的大幅舆图已经铺在桌子上。 “看这次劫到的羽箭,”赵斐璟先开口,“和最近岗哨的情报,怕是拓跋宏又要攻城了?” 第118章 薛漉点点头,说我要是他,此刻应该已经猜到辽城主帅换了人。他大概要派人来假意攻城实判情况。 陈榭直接问:“你想怎么打?” 他说着,手指却已经点在舆图上方。 那是左边一处防守薄弱的山谷口,因终年雪不化,光线暗沉,被称作黑山口。 “末将认为他多半会从这里进军,辽城于此地从来不好防守。我们之前也吃过几次暗亏。” 赵斐璟想了想,说但是这次理应是四国联军,西夏和鲜卑恐怕都没那么熟悉地势。比起黑山口,是不是右边那个平缓的大路,更适合几国联军? 薛漉看着他俩,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 赵斐璟这几天已经看过他点很多次头,但每次都不像是赞同的意思。 果不其然,他把手指挪向中间。 那是一片极险的冰湖,打滑结冻,不好行军。 “你们说得都不错。”薛漉说,“但拓跋宏是个很骄傲的人。” “他了解我的路数。我们劫了那支守卫,他一定不会以为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别人可能不能确定,但他一定知道,是我回来了。他也一定能看出来,劫的那支混合军是我挑选过的,为的就是告诉他,我们知道这是四国联盟。” 陈榭和赵斐璟互相对视了一眼。 “所以,他明白我们能看懂西夏人的稳妥。异国军师一定会劝他不走一贯的黑山口,而是走右边,反其道而行之。” “但拓跋宏生性多疑又极其自负。他肯定觉得左右都不得,反而会选最险的冰湖来向我示威。” 他们沉默了片刻。 陈榭却接话了:“那片湖的冰薄厚不均,车马穿过还是太险了。拓跋宏一贯是谨慎又狡猾,不一定会冒这个险。” 油灯的光渡到垂头看图的薛漉脸上,落下一片阴影。 薛漉没有抬头,只是回他:“他会走。” 他没有解释,对面一老一小也没有问他要解释。 以至于他不必说出口,其实他一开始并没有推演。 只是摊开地图,便有某种令人作呕的直觉强迫他看向那一处。 刹那间鼻尖仿佛闻到了铁锈和硝烟味,耳边全是马嘶声和士兵的呻吟,就好像他曾在那里和人惨战过一场。 身体先于脑子,记住那股不能直言的寒意。 薛漉将按在冰湖坐标上的手指缓缓收回。 “今夜子时会骤降大雪,随之降温。”薛漉的声音在安静的营帐里显得极其空茫,“明日,那片湖面就能彻底冻平。” 陈榭和赵斐璟都愣住了,他们看着帐外毫无下雪迹象的夜空,不知薛漉何出此言。 外头风轻云净,一轮圆月照耀其上。 “点齐三千精锐,带上所有凿冰的铁锤和伏火雷。雪落之后就走。”薛漉没有解释,只是下达了最终的军令。 “按照拓跋宏的习惯,后天清晨他的先锋就能到那里。我要在那片冰湖上,给他的攻城军留个全尸。” 第130章 胡鹰北折 子时雪落下来的时候,薛漉正在温酒。 北塞的烧刀子,赵斐璟终于喝上。 一口灌下去,从喉咙到心肝脾胃肺,一路在灼烧。烧得眼前好像不再是辽城的营帐。 他好像回到皇宫,满紫禁城都在高喊二殿下薨了,唯恐自己落泪不够快而被责罚的宫人嚎哭四起。 再睁开眼,外头的雪羽扇般飘落。 整个辽城的伤疤和污泥,一同被覆盖彻底。 他握着手上那把长戟,习惯性地露出一个笑容。 “很不错。” 薛漉同样倒了一杯给陈榭。 “这次我带八殿下去,”他说,“守城一事,暂且交给陈将军了。” “末将领命。”陈榭一口饮尽杯中酒。 薛漉灌上一壶酒到自己的囊袋里,转头看向赵斐璟:“出发,带你看点有趣的。” 到底什么人,说这话的时候依旧面无表情。 三千铁骑行动迅速。 薛漉的军令很少,往往都极其精准。他手上拿着舆图,不时改动路线。 一行人就这么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冰湖附近。 卯时,铁甲上已结霜。 在雪丘边上伏了一夜,四周全是呼吸声。 轮次守夜,赵斐璟刚醒,打了个哈欠,打开酒袋灌了一口。 却见前方的薛漉出声:“全军戒备。” 这下连呼吸声都消散下去。只能从周围细微的白雾判断自己人。 下一刻,有马蹄声迎着湖面来。一开始细小如雪落冰上,接着,如同滚滚雷声,翻涌而至。 拓跋宏的先锋军,一袭北狄装束,远远望去看不到头。 成千的铁骑,竟真的如同薛漉预判的那样,毫厘不差地踏上了这片刚冻结不久的冰湖。 赵斐璟手里的长戟被汗濡湿,继而重新凝成冰。 薛漉凝神望过去。 拓跋宏当然不是好惹的。 他虽兵行陷境,但仍然极其谨慎。这支先锋军并没有密集冲锋,而是排成了西夏特有的长蛇阵,战马之间彼此用铁索相连。冰面湿滑,一旦浅薄的冰层断裂,骑兵落水,前后可以迅速借力拉扯。 只是,薛漉不得不分神想,他为什么能认出西夏的阵? 他看着那条铁索,脑子里突兀地闪过一个极其冷酷的画面。 铁索连环,只要居中的冰面大面积塌陷,两端的战马不仅拉不起中间的人,反而会像一串蚂蚱一样,被恐怖的下坠力道全部拖进深渊里。 视线的残影里,他看见前头拓跋宏看中的将领活活溺死在冰水里。 而之后剩下的军队猛地反应过来,不知隐匿在何处的真正精锐奔涌而出,和大夏所剩不多的骑兵厮杀在一起。 而赵斐璟转头看向薛漉。 用铁索连环防坠冰,那伏火雷炸开的口子如果不够大,根本吞不掉他们。 难怪薛漉几乎带上了整个军营的伏火雷。 “将军,放雷吗?”副将在一片宁静中用气声问。 薛漉仍然盯着冰面:“左侧放四分之一。” 四分之一?赵斐璟脑子里有很多疑问,但他选择了闭嘴。 大军走得极慢,左侧的雷接连引爆,顷刻间,后头和后侧隐藏的更多人马蜂拥而出。渐次把中间人和马从破裂得不深的冰层上拽出。 马是不能骑了,前方军队下马,后头的弓箭手渐次连射了一轮。 箭雨声里,佯攻的大夏伏军各自涌出,把北狄铁骑往中间引。 “刚刚两侧隐藏的人还没齐。”薛漉回头,解答赵斐璟脸上的疑惑,“现在,刚刚好。” 直到敌军中军行至湖心。 他语气冷淡:“放!” 轰。 冰面乍破。 埋在冰层最薄弱处的伏火雷被瞬间引爆。巨大的水柱混合着碎冰冲天而起。 战马的嘶鸣声在天光中凄厉得变了调。沉重的铁甲成了最致命的催命符。西夏军师引以为傲的连环铁索,在此刻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索命绳。冰层如同蛛网般从中间到四周,层层叠叠地崩塌。 尖叫着的北狄精锐连成一串,毫无悬念地跟随受了惊的马,被拽入漆黑刺骨的深渊。 赵斐璟带着人冲下去收割残局时,根本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而薛漉站在碎裂的冰岸边,看着翻涌着血沫的黑水,却连半点胜利的喜悦都没有。 来的人太多了。 拓跋宏哪怕再自负,也不可能只为了试探,就白白葬送八千人,更不可能安排他看中的将领出击。 要么,这八千人本有别的任务,只是提前被他堪破,折损在此处。 要么,这八千人,和之前被放弃的满谷粮草一样,仍然是诱饵,用来说服他相信,自己已经重创北狄。 北狄人,到底有何目的? 他没能思考太久,战局已定。 于是下令:“留几个活口,全军集合,回辽城。” 赵斐璟的长戟见血,脸上溅血,神色却终于松快。 薛漉拍拍他的肩,把自己装酒的袋子递过去:“凯旋。” 回到辽城营帐时,天已彻底大亮。 外头是百姓和守军压抑了数日后,终于爆发出的震天欢呼。冰湖大捷,斩掉北狄八千精锐,大夏的两幅帅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赵斐璟一边卸甲,一边兴奋地和陈榭复盘那场仗的裂冰时机和冲锋阵。十六岁的少年,眼里终于有了属于这个年纪的滚烫光芒。 人不应该在北塞暗淡,君王更不应该在此丢失锐气。 薛漉和陈榭对上眼神,然后摇了摇头。 老将军看懂了,拉着赵斐璟去校场,去振发士气。 独留薛漉一人坐在营帐内,拿出缴获的西夏语兵阵图。 他展开,又拿出赵斐璟寄过来的那封信,和笔迹习惯与他本人一模一样的阵图。 两相重叠。 第119章 他挺直了背。 第131章 兵者 两张图,首尾相连,严丝合缝,自成一阵。 原来如此。 薛漉的第一反应,是想要笑。 字迹与他一模一样的北狄阵图,和西夏语的绝密舆图合在一起,勾连出一套足以将整个北境吞并的巨大死阵。 更不止于此,他已经能推论下去。若北境真平,下一步是沿着已被掏空的豫西一路南下,直取襄阳。 襄阳若是失守,皇都便危在旦夕。 他原本还在想,拓跋宏怎么说服四国联军替他卖命,一个北境并不够四国倾力合谋。 现在看,原来他们图谋的,是整个大夏。 拓跋宏不怕豫西调兵,甚至不怕中原调兵,只怕调来的兵不够多,没能一并被北境死阵全部吞并。 是以,放了满谷的粮,还放了他的良将和精兵,只为引诱薛漉上钩。让整个大夏觉得,重兵坐镇,便可一举荡平四国。 很严密的打算,够狠毒的谋划。 有勇有谋,敢于冒险,若不是敌人,薛漉应当为他喝彩。 至于唯一的解法。 他跟随脑中的逻辑,和身体的直觉,一并指向中心那个点上。 西夏语晦涩不明,脑海里却袭来那处的景色。 遍地暴雪,血色更盛。 北狄王帐。 幻痛再次劈头盖脸不讲道理地奔涌而至。铁锈味硝烟味尸体的死气一并涌到鼻边。手腕指骨大腿脚踝,全身上下,像是有千万根羽箭和长枪一并捅过。五脏六腑痛得他想要暴起,痛得白骨乱转,痛得他要睁不开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怪如此熟悉,难怪肌肉不听他使唤。 原来是,身体早已认出,这处本就该是他的墓地。 四国联盟有天然的缺点,西夏和鲜卑都对北境不熟悉,乌恒势弱,没有和大夏的这支薛家军对阵的经验。 因此,真正在北方战场占据绝对话语权的,只有北狄一族。 更愿守成的拓跋恢已死,如今最熟悉北境的人只有拓跋宏,他一人大权在握。 若是拓跋宏死,襄阳调兵上豫西,大夏便有机会各个击破,破坏进攻。 最后哪怕和谈不成,也休养生息,足以让中原拔除恐怕早就埋下的西夏鲜卑的暗桩。 而他再凝神细看拓跋宏给他们一并挑的埋骨地,只觉得滑稽。 易守难攻,高山之上,此时雪刚落尽,应当是一派仙境般的雾凇美景。 最重要的,是能俯瞰他们俩为之殊死搏斗近十年的整个北疆。 十年前,拓跋宏名声初起,薛峣评他一身蛮勇,头脑发热;薛漉只是一个谋算有余实战不足的小将。 十年后。 拓跋宏勇猛,狡猾,胆大心细,野心勃勃。谋害亲人,一统北狄,拉上三国,布下一场薛漉也要拍手称妙的天罗地网。拓跋家姊妹兄弟十不存一,皆是他的麾下兵。乃至其余三国,皆听从他号令。 薛漉家破人亡,亲缘死尽。身后王朝民不聊生,哀嚎遍野。救了南境,在诏狱打滚一趟,又要北征。承薛家遗志,凭一人之力,要给这个疮痍满目的王朝续命。 他难得想,死前能把拓跋宏拖下水,倒也不算是坏事。 十年对手,恩仇一并了结在北境最高的山上。 再睁眼,外头为之奋战的百姓仍在欢呼。 辽城人民人心朴素,他们的想法从来很简单。薛家在,辽城就会在,北境就不会倒。 再听,能听见赵斐璟的声调。清亮,坚毅。年轻人,成长速度却快得让人咂舌。 他想赵望暇没有看错人,这是个心里有百姓的皇子,刚来北塞就能摸准贪官杀掉满脑肥肠的商贾;守城时亦能看穿大局,不被少年意气裹挟,宁愿自己刚刚积累起来的信任破裂,也要保住辽城的火种。 最重要的是,在北塞血海腥风里打过滚,就不会再置这些民生疾苦于不顾。 再低下头,飞书三封。 一封豫西,一封襄阳,一封京城。 要求豫西二轮调兵后开始守备,襄阳调中原兵,京城直通南方,传与孙尉,拔去暗桩。 墨快要重新冻上,薛漉拿起油灯去烤,却被人拍了拍肩。 陈榭脸上的疤被灯光照得似一幅北境舆图。 状似破裂,却已经愈合。 “主帅在看什么?” “陈叔。”眼前的薛漉却用起了旧称呼,仿佛他还是那个和姊兄争吵的薛三小将军。 对面的老将几乎算是看着他长大。八年前教他看战报,三年前辽城腥风血雨夜,他领命和薛漉一起,死守城门。 “你最善守城。”他说,“母亲曾说,有你在,十倍的狄军也打不进来。” “那是将军谬赞了。”陈榭回,心间却有种冥冥之中的预感。 眼前的年青人,脱去十五岁的天真,也褪去二十岁的深切悲伤。他已经在南方一战平倭寇,同样一回辽城,就一扫惨淡,拨开云雾,指挥出一场奇袭大捷。 不世出的天降帅才,二位将军看了,恐怕亦会感到欣慰。 薛漉却难得笑了一笑:“是你谦虚了。” “再过几天我得出去一趟,豫西的第二轮调兵应该也快到了。到时候,你得死守辽城,城门不能破。” 他说得很迅速:“一切,等我回来再议。” 陈榭点点头。 “末将必替将军守好这城门。” 好熟悉的对话,薛漉分神去想,荒唐得就像,前世,发生过。 也是这灯,也是这天色,陈榭也是这仿佛看穿些什么却又不多问的神色,只是那些幻觉里,他看起来受了伤,自己话语间也有血沫。 陈榭话音未落,赵斐璟出现在其后。 “那我呢?”他问,“薛漉哥哥,陈将军守城,那我跟你去吗?” 他睁大了眼,双眸里是难得一见的喜悦。 薛漉闭了闭眼,压下那股诡异之极的时空错乱感。 再睁眼,已经收掉笑容。 “你……”薛漉说,“八殿下……” 他朝陈榭点点头,老将转身出了营帐。 赵斐璟握紧了枪,感觉薛漉接下来要说一些他不那么想听到的话。 “接下来,还需要你作为北塞的主帅,做最后一件事。” “你才是北塞的主帅。”赵斐璟下意识地回。 “我要你即刻启程回京去。”薛漉说。 “你……” “回京去。”薛漉打断他,“京城恐怕还有一场恶战。” 他走到沙盘前,拨弄一面旗,不再看赵斐璟:“这些天赵望暇往北境送的兵力,已经是大夏短时间内能调出来的最多精锐。我虽不那么了解朝政,但也知道,这可不是什么怀柔政策就能做到的事。” “他把你赶来北塞吃苦避风头,现在自己把天捅破了。肯定需要你回去接手。”薛漉转过身,一字一句地说,“回去帮他。” 薛漉说得不假。 “他这个敛财和调兵的速度……”八殿下思考着这些天豫西过来的信笺,“京城怕是惊涛骇浪得要吃人了。” 也不知道赵望暇又用了些什么惊人手段。 “所以,回去。”薛漉说得不容置疑。 “那你要打的那场出城战……” “北境,”薛漉打断他,神色依旧冷得像关外的雪,“有我,足够了。” 赵斐璟知道,他不是在自夸,而是在说实话。 他这些天亲眼见识过薛漉打仗,不久前更是看到了一场绝对的指挥和谋划。那简直是一种近乎非人的恐怖直觉和掌控力。 此时他没有托大,只是深吸了一口气。 “好。”他说,“那你也要平安回来。” 薛漉闻言,微微一愣,很迅速地点点头。 “还是关心你自己吧。” “嘴里吐不出一句好话。”赵斐璟配合他打趣,仿佛他们还在他京郊的宅邸。 但他总觉得薛漉有话没说出口,甚至隐隐有种堵在胸口的不祥。但这个人话少到一种境界。他不说,天上地下,怕是没人能逼出一句。 “那你要我给二哥带什么话吗?”他换了个话题,没问为什么要他即刻启程。 “你告诉赵望暇,”薛漉平淡地念他的名字,却在最后一个字上顿了一顿,“别真把京城的天捅破了,到时候,你俩得一起补。” 赵斐璟摇摇头,配合做出一副天塌了的表情,没再问下去。 第132章 血生铜花 最近皇都的茶馆里都在唱,京城这位二殿下,狂暴嗜杀,已似非人。 先是当朝砍了户部尚书,抄家流放所有家眷,然后禁锢所有文臣,此后自登龙椅。若有提出异议者或拿命谏言者,格杀勿论。每日啖血食肉,以做威胁。 晴锋前来报告他铺开的一整支舆论动线时,赵望暇很是满意。 不愧是曾经唱诵过薛漉的说书先生们,说的话很好听,给钱就能干好活,传播力度也够大。 第120章 他心平气静地点点头,说你干得很是不错。 晴锋到底多问了一句:“主人到底作何打算?” “自然是想听人骂我了。”赵望暇调笑一句,“文臣骂得太要脸了,听得不够爽快。” 晴锋只是叹了一口气。 “此间事很快就能了。”赵望暇说,“不必多想。” “你的任务就是深入百姓。” 他漫不经心地说着话,尚还在翻阅折子。 祥祯帝平衡群臣花了一生,挑上来的人策论治国能力不好说,但个顶个的党争好手。挑拨离间血口喷人阴阳怪气,五毒俱全。 他对着指桑骂槐的谏言折,批了个“少说废话”。 拿起另一张。密密麻麻的一手好字,字缝里看来看去都在说放权给军队乃祸国之相。 赵望暇快乐地写:“那不然孤把你一家人都送到前线去指挥万军”。 晴锋看着他娴熟动作,情报头子三省自身,还是把疑问吞回去,回身领命走了。 赵望暇看完了满满一叠,深感自己写扑街小说和写周报时都编不出来那么多粗看啰嗦细看根本是屎的话。仿佛被精神污染。 考虑了一会儿,感觉一个张晓忠的脑袋还是不够,决定还是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文臣本就都被软禁在外廷,无诏不得出。 此番再度被要求到太和殿上朝。 已经被外头传成地狱修罗的二殿下,穿着身金丝白缎软袍,甚至手上还端着杯酒,无比闲适自在地坐在软椅上。 是的,他下令把龙椅挪走,换了个能供他半躺的长椅,放置软垫,底下铺上华贵长毯,像坐在自家的躺椅上。 “孤和四皇弟商议了一下。”他开口就是给一旁突然也被赐座的四殿下泼脏水,“深感诸位都实在是为国为民的万古忠臣。这些天的折子上得都能把太和殿淹了。” 赵景琛已经懒得接话。 “都是父皇的好臣子。”他讲下去,“所以孤前思后想,还是决定,让大家了解一下,换天了。” 他话音刚落,被一纸穿书调来京城的江南转运使,由两个禁军一左一右拖着,上了殿。 然后跪倒在地。 “王运使。”赵望暇笑眯眯的,“听说你去年在扬州给小妾打了一座纯金的假山?” 底下人磕着头。 百官却见上头人一派风流潇洒的公子样,拿着那金樽,飘飘然走了下来。 “都说士农工商,但孤从不觉得商人地位有多低。今日就在这金銮殿上,跟你谈一桩生意。” “你的一根手指,换十万两白银,如何?”他点点头,禁军一左一右,各自蹲下,抓住他的一只手掌。 “殿下……”他刚出一声,便即刻爆发出一句惨叫。 一根小指断在殿堂,太和殿金贵的地板上,再次泛上血色。 “如何?”赵望暇问,“这买卖可做得?” “做得做得。” “九十万两,三天后送到京城。” 他把金樽里头的酒倒在渗血的创口上。 再往下走,伸手拍了拍被他朱笔批全家去前线的太常寺卿。 “季大人这手字写得真好,洋洋洒洒三千字,字字都在教孤怎么治国。”他拔出随身佩剑,用剑柄敲了敲这人的背。 “写国策实在是杀鸡用牛刀了,这么爱写字,不如血书给前线抄佛经吧。” 他笑眯眯的:“当然,孤的批文你也看到了,如若不愿,带上全家即刻前往辽城,也是一样的。” “怎样?”他的剑锋一闪,季大人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痛,十指渗出血痕。 季大人没有出声,或者是已经被吓得无法出声。 赵望暇相当仁慈地对他点点头:“抄经去,孤明日要见到。” 继续向前走去。 “工部这位李主事,”他笑着,“你批给北塞的斩马刀,为什么兵部上奏说刀钝得杀猪都费劲?” “殿下……工期……” “工期?”赵望暇用剑抵着他的心脏。 “是你在贪污精铁,以坏充好,又和我论什么工期?” 赵望暇看着对方极其惊恐的表情,笑得极其温和:“别那么害怕。孤的剑很快。” 李主事往后倒去。 一片惊叫里,二殿下往回走。他用剑尖点了点詹尚书。 “工部能贪精铁的,不会只有一个小小的主事。管管那些这个节骨眼上还胆大的人,明日交份名单上来。” 这当然仍然不是结束。 一个不够就杀两个,两个不够就杀三个。金鸾殿上血溅一地,这几日宫人清洗打扫的动作就没有停过。 又一个夜晚,终于逼出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宫内暴乱。 小打小闹得很,只是来的人逼得赵望暇不得不扔出几个茶杯。 他随手擦了擦脸上刮蹭到的痕迹,嘱咐夜凝两句。便拎着一壶热茶,走到赵景琛的宫殿。 外头人乱成一片,赵望暇随口安抚,说不必留活口,全杀了就行。把禁军们搞得更害怕了。 一张张脸,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择手段的暴君。 他很是满意。 赵景琛的殿内本很是清雅,赵景琛甚至有闲心让宫人们搬了盆白梅,细细赏玩。 现在零落污泥里,瓷盆四裂,花瓣到处散开。 他四弟难得也把自己弄得狼藉,见到二哥,甚至很是大方地递出手帕,让二皇兄好好擦擦。 赵望暇接过绣着青竹的手帕,自顾自地坐下了。 “四弟对我应付暴乱的手段可还满意?”赵望暇问。 “二哥无事便好。” 赵景琛这些天北狄的人清理得很干净,现今他和赵望暇甚至能笑着说说话。 就像外头发动的暴乱没有他的授意一样。 “瑾王的兵调来京城了?”赵望暇问,“这么迅速就点好送进宫,速度倒是比江南转运使更快。” 赵景琛含着笑,接过二哥递来的茶壶,给两人倒上。 他点点头,说,二哥不都知道吗? 赵望暇也懒得跟他打哑谜。 “接下来还有几出暴乱?” “那便看二哥想把这出戏唱到几时了。” 赵望暇打量他,说你倒也看穿我根本没打算在朝堂上揭穿北狄人混进你私兵里的事。 赵景琛说,你自然是心善。 这让外头那些怕赵望暇怕得瑟瑟发抖的文官听到了,恐怕会觉得四殿下疯了。 “心善什么。”赵望暇挥挥手,“总归只是在等你给我点热闹看看。每天砍人太无趣了。” 他说得随便,赵景琛啜饮一口茶,答得也从容。 “二哥,当断不断,反受其害。如果是我,我就不会留一个和南方有如此之深联系的四殿下一命。” 赵望暇心想倒也没想留,这不是杀你的时机不对。 “你怕也猜到,我留你的命,到底用来干嘛了吧?”他最后回赵景琛。 端方正直的四殿下叹了口气。 “二哥就这么确定,”怀宁郡王说,“小八担得起你留给他的这盘棋?” 赵望暇没有回答。 赵景琛倒也没继续逼问,只是看着那盆白梅,低声道,我是真的怎么也没想明白,你对他的信任从哪里来。 赵望暇抬头看着那已经变红,快要滑到个位数的倒计时,懒得解释太多。 “我有我的理由,正如你也有你的理由。” 他们话不投机,赵望暇便挪开了话题。 “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你想闹就闹吧。别让那几个真的脑子清楚的文臣真被妨碍就行。毕竟你也不想真正践祚,结果发现底下无一人可用。剩下那些,你的走狗,父皇的走狗,瑾王的走狗,又或者是尸位素餐的任何人,我真的无所谓。” 他轻轻举起白瓷杯,以茶代酒,和赵景琛的相撞。 “夜长梦会多,早点安歇。” 第133章 你要什么脸 赵斐璟进京前,在京郊驿站里见到了赵望暇。 这人笑意盎然地坐他对面,说你看起来瘦了。 赵斐璟喝着驿站的甘甜茶水,喝出一股过于柔软金贵的腻味。 太淡了,还是烧刀子好喝。 想完,才觉得自己被北塞腌入味了。 “我该说什么?”他打量着一袭黑袍的赵望暇,“你看起来真是糟透了?” 赵望暇点点头接下:“多谢。” “一路上都在听你的暴政。”赵斐璟说,“你想怎样?” “我还能想怎样?”赵望暇回他,“拥你上位而已。” 赵斐璟瞪了他一眼。 赵望暇完全被逗笑。 他很是愉快:“在北塞乐不思蜀了?” 赵斐璟没有回答他。 赵望暇不打算和刚刚经历一番生死血战的赵斐璟谈论他的心路历程。大概很痛,大概也很快。他不需要那些。 “知晓你要到了,为了庆祝,给你留了三天量的折子。” 第121章 于是索性毫无章法地打开边上的粗麻袋。 赵斐璟看着,也是不知道他费了多大的劲才能从珍宝遍地的皇宫里找到那么破烂的玩意儿。 而对面传言里已经喝人血食人肉的暴君二殿下伸手一倒,几十封奏折倾泻而出。 落在桌上,差点把茶杯砸了。 “批吧。”他挥挥手,甚至从自己袖子掏出一只御笔,又指指桌上的墨和砚台,“你加油。” 说完,点点头,毫不见外地在赵斐璟的床上躺下了。 留下一路飞驰的八殿下对着烂摊子皱眉。 见赵望暇真没有帮哪怕一点忙的打算,他叹了口气,认命看起来。 倒是出乎他意料的,这些折子都简短直白得很,所有繁文缛节佶屈聱牙全部没了。 越看越觉得心惊。 赵望暇到底做了点什么,让整个文官集团如此惧怕,效率陡生,又还不得不上谏表忠心? 他批了十余个,拿着襄阳交代兵卒走向的册子,扔到赵望暇头上。 “谈点有用的。”赵斐璟说,语气不自觉地变得冷。 被打扰的人也没生气,抬起头,说,明日我要在朝堂上宣布一个足够震动整个京城的消息。 “有多震动?” 赵望暇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眼想了想。 “都想上来砍了我?” 他反倒被逗笑了。 “算了,他们应该不敢。”赵望暇看着他。 二哥的面容和记忆中无异,仍然是任谁看都剑眉星目,英俊锋利的一张脸。 此时此刻却多出了一种不需多言的诡异期待,眸子燃烧得像一束不祥的流星。眉宇间都是不应当出现在皇族面上的神色。 赵斐璟看着看着,突然感觉,这张脸无比陌生。 “明日不管发生了什么,”赵望暇说,“你要记得,明日之后,京城的烂摊子就交给你了。” 他重新带上了那点举重若轻。 “撑起来,反正总不会比你在北塞守城更难。” 比薛漉爱当谜语人得多的赵望暇说到这里,转头和赵斐璟谈起了京城布局。 他从自己的黑袍里的口袋上刷啦啦扯出几分密函。 “这是禁军方位,瑾王军队状况,羽林军,京郊大营情况。” 他说着,胸口有一张薄纸落下来。 赵斐璟瞥到一瞬,便很快被赵望暇捡起,重新揉成一团卷进怀里。 他看到上面御笔朱批,二哥的字迹。 “薛见月你想得倒美”。 赵斐璟眯着眼,很迅速地抬起头:“你要去北塞?” 赵望暇点点头:“不然呢?” 他们没有说更多。赵望暇从床上坐起来,自己到隔壁睡。徒留赵斐璟研究所有文书,整夜未眠。 而太和殿外头的朝阳并没有晚一刻升起。 这是个难得的风和日朗的大晴天。 二殿下改了上朝时间,借口自己深夜难眠,这些天都每到午时才出现在他那张软缎铺满的长椅上。 这日也没有什么意外。 朝堂上的文臣面色难言,无意不带上自危的惧怕脸色。 赵望暇懒洋洋地开口:“诸位可有要事奏?” 底下人安静一片。 “无事便由本王说几句。”他倒也无所谓他们的寂静。 “李侍郎。”他笑着,看向吏部侍郎李时欢,“孤想跟你叙叙旧。” 周围同僚或惊恐或怜悯的神色里,李时欢战战兢兢地跪下,微微抬头。 “你这一生,”长椅上的人说,“逼死过多少人?比孤逼死的人还多吗?” “臣———”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二殿下从长椅上一跃而下,直直到他的面前,受力蹲下。 然后用气声,笑着问:“可还记得墨椹和苏筹那一出格外可笑的生死?” 赵望暇讲完,盯着面前仿佛已经呆若木鸡的人。 可惜,李时欢没有给出任何值得深思的神色,他好像过了很久,才从脑海里想出来这一号人。 表情变得分外惊恐。 赵望暇很快兴致缺缺。 “你就一直跪着吧。”他说,“钟岷文要是知道你最近在宫里居然不声不响跟赵景琛和赵怀瑜搭上了线,应该会觉得吏部有你很晦气。” 他说完,自顾自地走了回去,重新给自己盖好毛毯,拿着边上的暖炉。 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 “既然无事,那正好,我也干腻了。” 他调整坐姿,勉强坐正了。 难得在群臣面前用“我”自称。 底下细小的声音微起。 他双手往下一压。 “认认你们的新主子吧。” 然后很是高兴地拍拍手。 太和殿门重新开启。 里头火光明亮,外头禁军的簇拥中,有人身披铠甲,手持长枪,徐徐走入正殿。 八殿下赵斐璟,守住北塞,活着回来了。 他一路走到上头坐着的赵望暇跟前,问:“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他问得不轻不重,前排该听到的,也都听到了。 赵望暇听到,很是满意地握着精巧的手炉,站起身来。 然后对赵斐璟鞠了一躬。 这不是大夏的礼,赵斐璟没有看懂,但不妨碍他感到一种微妙的不安,和更加微妙的大难临头感。 “这破上朝的活儿,”他对赵斐璟轻声说,“我就替你干到这里。” “你又想干嘛?”赵斐璟同样气声问。 赵望暇对他笑了笑,强行把他拽到自己身边。 “怀宁郡王,”他问,“你是否也要站近些?” 赵景琛没有搭理他的把戏。照常坐在赵望暇赐的椅子上,一声不吭地打量过来。 “别那么生气。”赵望暇说,“你京城北边驿站附近的暗桩清理起来是费了我点劲。但这不是赵斐璟回京,我便做主,想给你点惊喜吗?” “否则你早知道他到了,那今日还有什么意思?” 四殿下现在看起来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赵望暇懒得理会面前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更对后头交头接耳地嗡嗡声无动于衷。 他理了理自己身上这件简单的黑袍,这才慢悠悠地重新站好。 现在大夏朝的二位皇子,都直直对着文武百官了。 赵望暇轻轻叹了一口气,很是慢条斯理地掏出药瓶,往脸上倒。 随后极其随意地抬起手,指尖扣在下颔后方的皮肤上。 呲拉一声。 满朝堂都陷入震惊的宁静。 赵望暇的动作未停。 在满朝文武,站他身侧的赵斐璟,和底下的赵景琛深深的凝视里,大殿之上这位在紫禁城作威作福了许久的二殿下,生生把自己那张英俊帅气,锋利无比的脸扯了下来。 那张做工良好,剑眉星目,俊美又落拓的人皮,被他随手扔在几日前还染着血的大殿地上。 “二殿下”人皮面具下,是一张极度苍白,颓丧而冷漠的清秀面容。眼下是不散的乌青。 他的五官看起来完全没有二殿下原本的毒辣和心狠,反倒像是个连剑都提不动的病弱书生。 但偏偏是这张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脸,一双眼睛里满是嘲弄整个朝堂的百无聊赖。也是这个人,顶着这张名不见经传的脸,在过去一个月内,让太和殿的每块砖都染上鲜血。 以至于太和殿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满朝堂寂静之后,弦断开,终于爆发起了遏制不住的喧哗。 “幸不负殿下所托。”赵望暇在一片乱哄哄里笑了笑,再次对赵斐璟鞠了一躬。 赵斐璟一脸的想死。 但他很迅速地调成了自己的表情。同样非常镇定,非常迅速地根据昨日研读的所有京城和南方乱象情况说下去。 “肃静!”边上侍者及时开口。 满堂终于重归寂静。 “你受累了。”赵斐璟说,“替本帅把朝堂看顾得很好。这招在京城散布谣言来引蛇出洞的计谋更是有力。” 他迅速地给赵望暇带起辅佐之臣的高帽。 “南方蠢蠢欲动的军队已被孙尉将军和马益将军拦下,羽林军也已掌控瑾王私兵的动向。” “至于诸位。”赵斐璟往下看。 他咬字间带着不再隐藏的冷意。 “听闻众位大人们对所谓二殿下的雷霆手段颇有微词,联合瑾王制造暴乱的不在少数?” 他转向赵景琛:“尤其是四哥。” “自己的私兵里混了北狄的间谍不提,”他说,“还假仁假义打着清君侧的名号,打算逼宫了?” 他话出口,便扬起了剑。 很丝滑。 铮铮剑鸣里,满朝臣子匍匐在地。 暴乱由此而起。 四殿下最后一波混进禁军里的棋子终于暴起,无数人手持长枪短匕冲了进来。 一片混乱里,无数人缠斗在一起。 第122章 第134章 不要追问 太和殿也不是头一次见血,但如此混乱之局面仍然值得观看几眼。 但瑾王的私兵此刻大概在和孙尉调来的干架,另一些在和二皇子的暗卫躲猫猫。 剩下的人都在这小小一个太和殿里干架。 赵望暇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在禁军互相的打斗,和朝臣们惊慌失措各自躲藏的混乱里,他索性非常干脆转身,装作要先给了原文中武力值确实不高的怀宁郡王一剑。 顷刻间无数人直直朝这处涌来。 赵斐璟满身的气,全都撒到了飞扑来的禁军身上。 赵望暇剑锋寒芒一闪,瞬间有人倒下。 再有人冲过来,他边退边抵着四殿下修长的颈子:“怀宁郡王当朝谋逆,该当何罪?” “这里又哪儿有你说话的份?”胆子大的文官开口。 赵望暇啧了一声。 耐心等待赵斐璟杀穿太和殿稳定大局。 却越来越觉得赵景琛在这禁军里头布的兵,真是比想象中的多得多。 顾不得太多,他一手抵着剑,一手抓着赵景琛。 对离他极近的八殿下耳朵喊了声:“赵斐璟,结束之后,来诏狱找我!” 随后直直把赵景琛拽麻袋一样拽到丹陛上,他精心选的躺椅后。 他只来得及喊一声。 然后迅速,直接,荒唐地掀开华贵的地毯。 上头露出本该被沉重的龙椅遮住,现下却因软椅而暴露出的机关。 刹那间,无数人的惊呼声里,当朝的假二殿下,被劫持的四殿下一起坠入底下的地道里。 木板翻转。 碰的一声。 太和殿里的人尚在厮杀,底下两人却只是往前走。 “赵景琛,”赵望暇用刀刃一直抵着人脖子,“你在禁军里还挺有人脉。” 赵景琛没回答这声绝对的挑衅,只是问:“你戴了两层人皮面具?” 赵望暇随意笑了笑,说,或许现在一层都没有戴呢。 他说得真假难辨,偏偏语气里带着不散的戏谑。 “那么在意我是谁干嘛,赵景琛?” 赵望暇答完那句话便扼住了主角的脖子,一路拖行。 直到地道尽头。 夜凝等在那处,轻轻拂了一礼。 赵望暇上马车,把赵景琛绑上,然后坐在他对面。 “聊聊?”赵望暇欣赏了一下主角此刻的英姿,半晌后问。 “此番是去哪?” “能有哪。”赵望暇语气平淡:“诏狱啊。” 他话出口,和赵景琛对上眼。 “刑部那位潘尚书是个废物。”赵望暇语气很淡,“你也知道的吧。这些天我恐吓刑部人恐吓得差不多了,现在应该至少有一半是我的人。剩下一半里混的人有点多。不过没关系,等会儿你到了,该是你的人就暴露无遗了。” “地道又是怎么发现的?”赵景琛问。 “在皇宫里杀了这么多天的人,我总得留点后手,顾惜一下自己这条命。” 赵景琛浅浅一笑。 说二皇兄,我确实没有料到,你在崔贵妃惨死后,居然真能抛下往日旧怨,宁愿损毁自身,也要把小八扶上这康庄大道。 我本来——— 他的声音惯是动听,抑扬顿挫,力度恰到好处。 以至于赵望暇的心脏猛地痛起来的时候,还有闲心想,赵景琛还挺合格的。还有此等后招。 赵望暇没有掩饰自己痛得神魂不分的表情。 他问:“那日找你喝茶,你下的毒?” 他想了一会儿,说,恐怕还和当日那盆散成一团的白梅的香气有关,对吗? 香气和茶,触发点。 赵景琛回:“二哥果然聪颖。” “几日毒发?”赵望暇问。 “十五日。” 十五日,这么久?比他要被抹杀的倒计时都久了。 所以大可不必在意。 “在这等我,以便和我谈条件?”赵望暇问他。 赵景琛笑着,什么都没说。 可惜主角不能如愿了。 “行。”赵望暇说,“倒也没关系。死得比你晚,已经是老天保佑了。” 如此轻轻揭过,眼前人的面具终于碎裂。 赵景琛几乎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长叹了一口气。 “我本来没完全看懂你的计划。”他对赵景琛说,“是现在才明白。你依然觉得我想当这九五之尊,不相信我会把这盘棋拱手相让给小八。所以才会着重对付我,简单至极地就让我隐藏好了小八的踪迹,让他今日回城,杀了你个措手不及。” 赵景琛算透人心,只是不知道二皇子确实不想当这个皇帝,才会给他露破绽。 现在才知道,二皇子甚至不在乎自己的命。 棋差一着,并不是他的错。 “这件事,”赵望暇说,“或许是我要向你道歉。” “是我胜之不武。”他笑着。 他到底不符合任何在此朝代的人该有的思维。 “别开玩笑了。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不。”赵望暇答,“不是这样。” 他叹了口气。 “你可以信这个,但我不信这个。” “你不如现在杀了我吧。”赵景琛说,“你早就可以杀我。” “我不信这个。”赵望暇依然回答他,“真的不太信这个。” “你是一个很不错的政治机器。” 在赵望暇所处的混乱现代,未尝不能够笑到最后。 “我也没有赢你的野心。其实,我也没有赢。” 他把大夏搅了个天翻地覆,可现在,时间已经完全不够。北境战局看不到结束的苗头,自己仍然一团乱麻对系统所知甚少。 赵望暇说,赵景琛,赵允和,我真的不信这个。 他笑着说,对不起啊。 “你不承认你的成功,是对我失败的羞辱。”赵允和看向他。 不愧是男主,这时候仍有魏晋遗风,平静温和,捎带沉默。 赵望暇说,受教了,可我不觉得你的失败是什么耻辱。 “我要对付你,往大了说,当然是因为我们有血海深仇,我看不得你不把百姓当人。往小了说,其实,很简单,薛漉要活着,你就得死。”他立在原地,“你那些皇权富贵,成王败寇的旧辞,谁爱念谁念。” 敬他三分是因为他尚可算个精彩的人,没更多的话可说是因为他已经到了眼里没有百姓的程度。 虚无史观讲千百遍,易中天评史里爱恨情仇,自媒体时代人人编织历史讲康熙的出身,讲红楼梦里对明朝的寄托。谁该死,谁不够聪慧,谁忘不了谁忧郁的眼睛,谁不合时宜,谁没听懂君王的未竟之言,以至于死状凄惨。小冰河期,瘟疫洪水地震火山爆发,封建政治机器,千古明君,艺术家偏偏成了皇帝,白骨满地,万古之功绩,命该如此。 他不在乎那些。 史书里人类的血泪好多,也都被尽兴编辑过。司马迁写刘邦知晓韩信已死,说汉高祖“且喜且怜”。他写下“怜”字时,真正想怜的人不知道是韩信,还是他自己。喜的人不知道是汉高祖,还是刘彻。 作品不代表作者的三观,大纲破碎的一本书更是甚至读不出对面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 但都不重要,大不了写稗官编野史。 赵望暇言尽于此,最后只是笑了笑。 “各司其职吧,赵景琛。” “我不想要你的命。也轮不到我要你的命。” 诏狱还有自己的骚乱,那应该是赵斐璟和赵景琛来谢幕。 他盯着自己的个位数倒计时,很高兴地发现,他想奔向的,只有一个人的身边。 赵斐璟到的时候,赵望暇正在处理自己胳膊上的伤。 见到他,挥挥手:“来得挺早。” “赵景琛呢?” “活着。”赵望暇说,“留给你杀。” 他们面对着面,赵斐璟仍然对这一切毫无实感。 他理应为自己感到骄傲。活着回到京城,处理好整个太和殿,平安到达诏狱。 “你接下来要去北塞?” “当然。”赵望暇说,“所以你还有什么要问,现在问吧。” “地道怎么发现的?” “我在皇宫里杀了这么久的人,不得小心着紧着我这条命。” “不问我太和殿如何了?” “你自己的人也早就该从你的府邸到皇宫了吧。”赵望暇说,“总归能应付。” “那你就这么乱讲一堆消息之后自顾自地挟持赵景琛离开了?”赵斐璟无语。 “主要是我得退场去北塞了,走之前顺带得把诏狱清理一下啊。”赵望暇笑眯眯地。 “再说,在这儿见不挺好?太和殿那破地方现下太乱了,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说着,抬头看了眼十足半死不活的倒计时,感到十分地嫌晦气。赵斐璟没有评论,他感到十足的痛苦。 第123章 “我之前事做得太狠,你回来之后该体恤的体恤,假面子做一点。”赵望暇讲下去。 “哦对了,”他又想了想,“对外就说二哥确实早就死了,这是一出你和父皇商量过后的计谋。因为父皇早已疑心四殿下私下藏兵,甚至与北狄有关。北狄铁证咬死赵景琛死不足惜。必要时就矫旨,假传圣旨总不用我教你了。” 赵斐璟点点头。 “你此番前去北塞也得小心。”他说,“我回来的时候,四哥的人虽没使绊子,但我也费了些功夫才甩开。” 赵望暇点点头,说没事,诏狱的钉子处理完了,现在就等你把赵景琛趁早杀了。 没什么可说的了。 或者说,赵斐璟可能还有。 他问:“你是我二哥吗?” “赵景琛觉得我这张脸背后还有张脸。”赵望暇回答他。 “如果这样想能让你舒服点,就这么想也无妨。” 赵斐璟只是摇了摇头。 他错开了话题。 “北塞非常不对劲。” “我知道。”赵望暇回他。 随手摸了摸胸口薛漉送回来的信。 几日前到的。 上头其实只有寥寥几字,主要点明注意京城北狄西夏乌恒和鲜卑人,再让赵望暇传书一封给孙尉。 赵望暇当时看来看去,信笺背后,终于找出了一行字。 薛漉写,我让赵斐璟回来了。北塞不出半月就会有眉目。在京城照顾好自己。勿念。 赵望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没能看到第二行。 觉得好可笑。藏什么,不敢说什么,就这么想让他在京城等到一切结束? 于是只批了一句:“薛见月你遗书写得真的很烂”。 想独自一人在北塞倒霉? 真能做梦。 “那地方,”赵望暇说,“我总得去的。” 赵斐璟叹了口气。 赵望暇回答他:“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一并说了吧。” 赵斐璟答:“活着回来。” “你倒是长大了。”赵望暇说,“终于长大了。” “替你卸了明面上的爪牙。”他说,“背后还有暗刀。南方必须注意,用好你舅舅和瑾王。北塞襄阳中原南边都靠你撑着。活着,不要死了。” 赵斐璟答:“少说废话。” 没什么好说的了。 第135章 红雪 赵望暇先到达二皇子的暗卫府。 叮嘱了晴锋稍后一切事宜找赵斐璟商量。 略过对面情报头子想问又咽下去的话,这才挑了匹好马,一路骑出去。 京城今日小雪,雪沫顺着寒风穿过他的骨头缝里,带来一些足够驱散他头脑燥热的冷意。 他对小球说:“清算积分。” “筹军款任务已经全部完成。”对面的球说,“筹军款第二部分共获积分1500,为薛漉治腿花掉843。第三部分共获积分2200,查询龙椅机关暗道去向和整体使用方式扣掉200。外加宿主这几天各类安神药物。现已余下积分2500。” “三个部分,”赵望暇说,“第一部分是南征,第二部分是赵斐璟要去打的那一场,第三部分是薛漉落位后,我做出的所有努力?” 小球极度谨慎地没说话。 “下一个任务呢?”他问下去。 “拯救薛漉,让他平安度过一生。”小球仍然没能发光。它暗淡地讲述一句没有意义的套话。 赵望暇几乎要被气笑。 “事到如今还是一句有用的话不能说?” 他盯着银幕上的数字,最后五天。他赶去北塞都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算了。”他呼吸猛地一紧。 赵望暇不知道体内到底什么东西,这痛一阵一阵,没有任何规律。只是血管和心脏一起搏动,他错觉他眼前是一场不歇的大火,烧得眼前全是红色。 但明明在下雪。 明明是该下雪的。好像是应该有一场大雪,不在这个平静的,繁华的,此时此刻仍然柔和的京城。 该在哪? 眼前的红色要烧成漫天大火了。 “有没有可能把我立刻传去北塞?”赵望暇问,“只有五天了。薛漉语焉不详地写了几行破东西敷衍我。这个人看着又在发他那个神经病了。我要去见他。越快越好。” 小球没有说话。 赵望暇勒停了马。 “快点。” “传去北塞需要888积分。” 还行。 “传到薛漉身边呢?” “盛惠999。” 赵望暇想要对着小球翻个白眼。但翻不动。 诡异的毒在他体内灼烧,烧得魂魄不明。 “给我止痛药或者随便什么东西。”他伏低身体,快要视物不能,“想点办法处理一下赵景琛下的这个破毒,别让它妨碍我。” “查询病因和治病方法需要88积分。” “我只要缓解症状的止痛药。”赵望暇回答它,“快点。我不想从马上摔下来。” “一天10积分。” “挺便宜。”赵望暇回答,“给我来个五天的。” 等意识重新回笼,眼前又是这雪白的,安宁的皇都,他才喘了口气。 “给我优惠。”他说,“999太多了。” “目前宿主还有2450积分呢。” 赵望暇只是盯着它笑了一下。 “谈点实话吧。”他说,“你最开始说我的任务是什么? “救赎薛漉,让他不要造反,平安度过一生。” 赵望暇问:“所以你回答我,薛漉打算用什么去换北塞的那点所谓的眉目?北狄的人都能跑到京城来撒野了,我派了那么多重兵去,他都没觉得自己能平安打下来这一仗。” 他叹了口长气。 “一千多积分够用吗?” 小球久久没说话。 “打折。”他说,“打到你觉得剩下的积分够用的程度。” 小球沉默了许久。 它最后只是发出平淡的电子音:“坐标北塞黑山谷营仗,传送进行中。扣除积分450,现存积分2000。” 给他凑了个整。还不错。 赵望暇闭上眼。 无机质的声音消散,耳膜全是嗡嗡声。空间仿佛被粗暴地折叠,又顷刻间撕裂。 京城温吞的湿雪气顷刻被千里之外厚重冷酷的严寒吞没。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如刀片般的雪花裹挟着狂风,狠狠地打了他一脸。 赵望暇在极度的晕眩中稳住身形。那股赵景琛下的毒药引发的燥热,终于被北塞这零下几十度的暴烈风雪瞬间压了下去。 他抬起眼四望,手腕间却猛地一痛。 仿佛有一根厚重的线悬停在脉搏间,把他往某个方向拉去。 低头去看,隐隐约约,恍恍惚惚间,竟然在腕骨边好似看见一抹红,顺着他腕间往外延伸。毒药可能烧坏了他的神经,他在幻觉里顺着那根似有似无的红线踉跄着往前走。 再回过头来的时候,先对上薛漉的眼睛。 对面的人外面罩着一件满是风雪的大氅,下半张脸几乎陷在毛领里。 很英俊的一张脸,连雪花好像都在簇拥着他。 深夜的月光从羽扇般大的雪花缝隙落下来,落在薛漉那张极为英俊,却瘦得下颌线条极其锋利的脸上。 也就快到一个月没见,怎么又把自己折腾成这幅死样? 赵望暇在雪夜的微光底下,突然觉得疲倦到了极点。他莫名其妙地有那么一丝想死,还有那么一点想把眼前这个写破遗书的薛漉给掐死。 但实在没有力气骂人了,他凭借最后一丝本能,跌跌撞撞地走过去,用最后一点力气,搂住了他的腰。 这是一个混杂着极寒和滚烫的拥抱。 薛漉浑身僵硬。 “薛漉,”赵望暇把滚烫的脸埋进那带着冰碴的毛领里,“你到底想干嘛?” 对面那个人只是看了他很久。犹如看着一场不敢触碰的幻梦。 薛漉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很久,才颤抖着落在他背上,却猛地被他身上那种不属于常人的恐怖高温烫到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的声音终于被逼出来。 几秒后,声调猛地拔高,在风雪声里几乎是在嘶吼:“体温怎么这么高?伤口化脓——” “闭嘴。” 赵望暇仰起头,直接吻了上去。 这根本算不上一个吻,这实在更像是一种失控的啃噬。 赵望暇觉得自己快被体内的火烧成灰了,而薛漉的嘴唇像一块冻僵的冰。 他近乎贪婪地咬着那块冰,尝到了彼此嘴唇破裂的血腥味。 尚在想,薛漉的血怎么也是冷的。 好像在舔一把生锈的薄刃。 薛漉的手死死地搂着他的腰,他感觉自己可能要折断了。 意识恍惚间,好像被放倒了,有一张毯子盖了上来。 “军医——” 天地一片昏暗。视线之间只有那么一点黄色光晕。 第124章 薛漉人呢? 去哪了? 赵望暇伸手乱拽,拽到不知道哪片布料。 “薛漉,”他说,“薛见月,你过来。” 他握住了一只手。那上头还有刚化的冰冷雪水。 腕骨的疼痛消散,像是那根错乱的红线终于被什么连上。 他心安理得地垂下了手。 第136章 你不能这样对我 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薛漉在盯着他看。 这实在是一个很坏的体验。 营帐里的油灯晃晃悠悠,映照出薛漉没有表情时过于锐利的眉眼,像极了某种濒临失控的野兽的侧影。 赵望暇感到十分的好笑。 “你气什么?”他问。 有什么好气的,薛漉,仗着人长得凶在这里瞪谁呢? 谁不知道谁啊? “中了什么毒?”这个人抬头看着他。 “不是喊军医了吗?军医怎么说?”赵望暇看着自己和薛漉的手。 两人指尖腕上和小臂上都是不知道哪里来的伤。在战场上被暗箭剐蹭或长枪短矛擦过都不值一提,在朝堂上杀人在紫禁城处理暴乱,皮肉伤也没什么可说。 薛漉皱着眉,每一个字好像都是从喉咙里硬呕出来的:“他说你没有一个月好活。” 赵望暇这下是真的弯起眼睛,闷闷地笑出了声。 “庸医。”他心平气和地评价。 “明明是活不过半个月。” 薛漉的眉宇皱得更深,手上力道猛地收紧,几乎要把赵望暇的腕骨生生捏碎了。 “谁下的,怎么治,你来北塞做什么?赵斐璟没拦住你?” 赵望暇瞥他一眼,伸手一甩,没甩动。 索性起身用另一只手把薛漉的指节一节一节强行掰开。 炭盆半死不活地沙沙作响,简直像某些不知死活的倒计时。 “赵斐璟拦住你了吗?”赵望暇反问,“你为什么觉得他能拦住我?” 薛漉终究还是松了手,毕竟他无法在不把赵望暇骨头掰折的情况下,继续维持那个钳制的动作。 “治病。”薛漉说,“是仙器把你送来北塞的?它总该知道怎么治。” 赵望暇冷笑了一声。 他实际上觉得特别好笑,格外好笑,极其好笑。 甚至很想笑着笑着把心肝脾胃肺全都呕出来。 最好现在就七窍流血而死让薛漉崩溃。 “用它需要的代价可大了。”赵望暇说,“我为什么要浪费那些东西替我自己疗伤?” “有什么意义吗?”他说,“你自己都打算好去死了,凭什么要求我活着?” 薛漉没有说话。 他把唇抿成了一条极其锋利的直线,然后开始深呼吸。 似乎终于也开始生气了。 当然应该生气,凭什么只有他赵望暇从拿到信开始,就在紫禁城里生气呢? “我没有打算去死。”薛漉说。 什么玩意儿。 “那你解释解释你在这里做什么。你给我写的信是什么意思。” 薛漉彻底不说话了。 得。 “那我也没有打算去死。”赵望暇靠在榻上,学着他的语气,“我只是不想治了。就中着毒挺好的,提神醒脑。” 薛漉好像更生气了。 什么气法。还挺厉害的气法。 赵望暇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你在气什么?有什么好气的?” “我没打算去死。我没有主动求死。我只是从来就不想活,你不知道吗?” 他说,你自己都没打算活了,薛漉,你凭什么要求我? 薛漉有什么资格要求他?又在要求什么? 他到底想怎么样? 赵望暇早就不想活了。 他一直不想活。 “你不能这样对我。”薛漉的声音开始泛哑,“不要这样对我。” 怎么,中毒了不治很残忍吗? 有打算为了家国大义,哦不,为了辽城那些百姓,抛下赵望暇赴死残忍吗? “那你凭什么这样对我?”赵望暇的声音猛地拔高,痛是感觉不到了,只有心口的燥热一并烧进血管里。 “你凭什么以为自己写的什么狗屁'北塞会有眉目'能骗过我?凭什么觉得我看不出来你那个破眉目是你先自己去死一死?凭什么让我在京城待着,你有什么资格这样?” 他话问出口,感到很绝望。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怎么会是这种东西。 心有灵犀是这样用的吗? 用来了解对方心存死志,想要抛弃自己吗? 成百上千年的文艺作品,口口相传,美丽传说里,不是都说爱是一些好东西吗?不应该是一些让人安全,让人平静,让人不惧生死,让人看开,让人心安,让人不再紧绷的好东西吗? 为什么他看着薛漉,无比确信他们大概在相爱,但却只觉得可悲呢? “看着我。”赵望暇凑上前,一把揪住了薛漉的衣领,硬生生把人往前拽,“你说话。” 他们盯着彼此的瞳孔。 外头的雪仍然未停,落在营帐上,像坠入凡尘的月光碎片,沙沙不止。 里头两个人的虹膜里,只映出彼此的小小身影。 “薛漉,”他说,“我逼着自己活着,收拾这些烂摊子,不是为了让你自己去死。” “那你呢?”薛漉的眼里布满血丝,“你呢?你当然可以来骂我,但为什么不先让仙器替你治疗?” “你来北塞干什么,你又打算付出什么?” 他死死地盯着赵望暇看。 “你和我的想法难道不一样吗?仙器力量有限,所以你打算用到我身上。” 他像是找到了什么可笑的论据,竟然就这么理直气壮起来。 “凭什么你可以,我不行?”薛漉索性往前凑。 彼此的呼吸漫出白雾,赵望暇几乎要看不清他的脸。 “赵望暇,谁都可以死在我面前,我所有的家人都死在我面前。”他的声音里透着绝望的寒意,“连你都打算死在我面前。” “凭什么我不能死在你面前?” 赵望暇于是索性拽过薛漉垂在一边的手,开始咬他的手指。 他必须得咬点什么,不然他会想把薛漉咬碎。 薛漉昂起头。 然后把手收走了。 还在瞪他。 “你家人真是只言传身教了你这招。爱人方式就是替最爱的人死,然后留下一摊子根本没办法消弭的痛苦,让活下来的人日日夜夜承担。” 赵望暇说着诛心之言,感觉很可笑。 “不过很可惜的是。”他扯了扯嘴角,“我好像也不会爱人。” “我也这样。”他说,“薛漉,我也是这种人。我当然也是这种人。有选择,我就是要让你活着。我才不管什么其他的。” “所以,”赵望暇一字一顿,“反正仙器在我手上,我说不准死,你就不准死。” 他要往前亲下去,薛漉躲开了。 他倒也无所谓,只是呼吸间夹杂着极至的高热,极其轻慢地吻在薛漉冰冷的脖颈上。 “我说了不行。”他语气冷淡,“不行,就是不行。” “你非要去死的话,”赵望暇说,“就先把我杀了。不然我会到十八层地狱里把你换回来。” “你听懂了吗?”他问。 这下居然是薛漉在笑了。 笑得莫名其妙,笑得赵望暇有点想堵上他的嘴。 赵望暇搞不清楚到底是谁在发疯了。 但实际上也从来不重要。 “我一点都没有兴趣处理你的烂摊子。我会直接去死,然后把你换回来,逼你干你自己的事。” 他说下去,感觉嘴里在发苦:“我不要当鳏夫。我俩有人非要当,那你当。” “你真的很有病,赵难辞。” “你有好到哪里去吗,薛见月?” 短暂的死寂后,薛漉的口气终于软了下来。 “也没那么想死。”他闭了闭眼,“只是没料到事态会发展成这样。只有这个办法。” “是吗?”赵望暇嗤笑,“我以为你迫不及待死在北塞算了。然后让赵斐璟厚葬你然后毫无后顾之忧地登基,顺带成全你的身前身后名。你赫赫战功,还又没有后代,没有比你更为君主着想的臣子了。赵斐璟一定给薛家平反,给你赐个好听谥号,追封你个公爵。” “也不是没想过。”薛漉回答他。 “你是真敢想。” “你没有想过一死了之?”薛漉问。 “你不要得了便宜卖乖。”赵望暇死死盯着他,“你根本不明白。” 他松了手。 他想说你根本不明白。 这个世界实在是糟糕得可以,糟糕得没有任何意义,满目疮痍,四处漏风。补了一点漏出新的一串,根本看不到头。糟糕得像过去的所有人生的总和。 有多少次我想死掉。没有意义,什么都没有意义。你是为了报仇所以活到现在。 第125章 而我活着的意义,已经可笑到只是为了你。 你不能这么对我。 你不能留我独自一人为了你而挣扎,然后去管你那些什么可以立碑的大义,百姓,家庭。 我要你同样承受这种重量。 “你要为了我活着。”赵望暇说。 “凭什么?” “凭我一直为了你才活着。”他看着薛漉的眼睛,“别想留我一个人背负这种东西。” 这当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赵望暇想,但是那又怎么样? “我没时间了。”赵望暇说,“薛漉,我没有那么想去死。但我本来也没时间了。” 薛漉的眼睛睁大了。 “记得吗,最早我告诉你,我是来救你的。” 他说下去:“这就是实话。我不来自这个世界,在我的世界里,我可能已经死了。仙器把我传送至此处,让我代替和我同名同姓同字的二皇子。让我在六个月里,救下你,让你平安度过一生。报酬是,我可以回到原本的世界。” 他说到这里,等着小球阻止他,但是没有。 从来没有。系统从不阻止他在薛漉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报酬我根本不想要。” “我不想回去原本的世界,也没兴趣再活一次。”他说,“但很可惜,我实在很想救你。” 我实在很想拯救你,哪怕我甚至不知道,什么能称得上拯救。 和我相爱算是拯救吗?还是只是更深的,离别的隐痛? 一起死是好结局吗? 听殉情听了千百遍,墨椹真的也在我面前殉情了,我也曾以为同生共死是什么好结局。 但真到这一步,居然,还是可悲地,不顾你意愿地,想让你平平安安地,享有你本就该有的名声,活下去。 “现在,仙器给的六个月期限,只剩最后五天。”他弯起了眼睛。 “这毒还有半个月才会发。”他深深地呼吸,“所以,没有必要浪费这些和仙器换取的能力,来解毒。” “比起解毒,我选多少次,都会选,拿那点能力,用来给你争一点生机。” 他说:“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吗?你希望我平安活下去。” 没有人再说话了。 这本来就是一场僵持的死局。没有人甘愿一人独活。也没有人想要再说更多。 他们没有其他事情可做。 暴雪正无休无止地吞噬整个北塞。 死期将至,爱人在侧,赵望暇亲了下去。 第137章 难辨 再醒来的时候,手腕间红线绵延,以至于他们俩像是被死死绑在一起。 它终于无法被赵望暇忽略。 他看了一会儿,抬起手腕晃了晃。 然后那抹艳丽的色泽消散,勉强回头,无颜色的帐内,榻上的两个人。 “你能看见。” 赵望暇用的陈述句,字句里都是些懒得多想的语气。 薛漉伸出手,碰上赵望暇的腕骨。他仍然相当消瘦。以至于薛漉总是在想,存在于他记忆里的那个二皇子,该是这样的吗? 一切都在重复的回忆里消弭,逐渐清晰的,只有在他身边的这个人的这张脸。 “我能看见。”薛漉回答。 “我有种……”赵望暇说,“说不清楚的直觉。” 倒计时显示四天。 他们俩在这个地方,若无其事地,理所当然地分析一切。 “仙器交给我的任务,不是它自己的任务。”他叹了口气。 “它把我和你绑到一起,催促我做任务,是为了某些其他的东西。” 他看着薛漉,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俩之间,”薛漉替他说下去,“有它需要的东西。红线就是证明。” “大概。”赵望暇说,“有没有可能,我们……” 他甚至有点为接下来的话瑟缩。 好肉麻。 “本就有斩不断的联系。” 月老的红线,斩不断的姻缘。 明明应该是美好的象征,为何到他和薛漉面前,却只是一副半死不活的绝望命定? 他本来,或许,就应该,在薛漉身边。 在三年前的辽城血月夜,在许多年前,薛漉当皇子伴读的时候。 又或者,在更早的时候,薛漉是否应该陪他,拍一张毕业照? 他无处可逃的时候,薛漉是否应该抱住他,说,别想太多,先睡一觉。 这本书,到底又是什么东西? 每个部分他都想要吐槽,却居然在满是bug的情况下,放任他,跑bug跑到现在? “我……”赵望暇说,“本不应该如此了解,怎么扮演一个君主。” 他一直在危难情况里无法深思的部分,却在这缓缓变化的倒计时里,一并缓慢地,随着薛漉仍然冷静的,平静的神情摊开。 为什么他懂得怎么制衡? 他到底为什么,作为一个普通的现代人,能够那么熟稔地,理所当然地,知道如何处理官员,如何稳定局面,知道如何存活,知道怎么读懂所有的政治,和未竟之言? 当然可以说这是一本书,不必遵循逻辑。 但他本该不是能操控一切的主角。从来没有金手指开给他。主角光环更是可笑的东西。 可以说他在瞎猜。但是,为什么,一切在绝望里,在不得不做的逼迫里,他几乎是不需要思考地,从容不迫地知晓,怎么理解所有的乱象,做出合适的判断? 又或者,更直观的证据是,他到底为何,能够突然掌握武功? 有什么要呼之欲出。 而他下意识地拽住薛漉的手,只觉得头晕目眩。 薛漉回握,把他放到在枕头上。 “我甚至不能想这个。”赵望暇笑了笑,“大概又触及到了什么仙器运行的底层隐秘。” 谜团,像他们不知道生死的结局一样,无处不在,无处可逃。 薛漉想了想。 “它想让我活着。”他说,“它好像,也不想让你死掉。” “赵难辞,”他喊着赵望暇的字,“你的字的意思,有没有可能本就没有那么复杂?” 什么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不学无术也理直气壮的将军说:“留不住东西也罢,但你本身,始终无法去死。” 赵望暇笑出了声。 “这也……”他说,“太糟糕了吧。” 什么地狱笑话。 “如果,”薛漉说了下去,“它想让我们都活着……你的倒计时,又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想让我们活着,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想让我俩想出点办法的意思。” 就像废物老板想要让月薪三千的人造火箭。 赵望暇冷哼一声。 “就像大夏,苟延残喘,命本该绝。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让你孤身一人,去想破局之法。” 薛漉却笑了。 “不是,还有你吗?” “再跟我讨论谁该为了谁死,谁该活着,我真的会……” 赵望暇叹了口长气。 “草死你。” 薛漉听到这话,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抬起了眼。 十足挑衅。 赵望暇十分无语。 “北境,破拓跋宏布阵,除了你去以死相搏,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大夏的整体军事实力太差了。”薛漉回答他,“我们打出多少奇迹之仗,也不过是延缓北境失陷时间。” “即便是韩信白起在世,亦没有别的解法。” 他说,如果有别的可能,我怎么可能…… 他又何至于心存死志。 死循环。 一个死循环。 赵望暇顺着油灯的影,只看到交叠在一起的两个人。 冥冥当中,好像有什么,本该如此。 涤荡千年,不过为这一刻。 “我也觉得,”薛漉说,“有些事情,我仿佛经历过。” 赵望暇睁大了眼睛。 “布局整个北塞防线的时候,包括选定死阵中心拓跋宏所在的时候,都有种,发生过无数遍的错觉。” “我也觉得……”赵望暇说,“我跟这位同名同字的二殿下,有说不清楚的关系。” 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睛。 这到底,又是什么意思? 意思或许是,不管他们在这该死的直觉里轮回了多少次,北塞城外,高山之上,依然是一个必须用命去填的无解死阵。 系统用尽浑身解数,给赵望暇优惠,说出真相,被迫消失,但直到现在,仍然无法指示一条明路。 它不知道。 赵望暇和薛漉也不知道。 而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快要握不住了。 而急行军仍在继续。 一切如薛漉所料。他不考虑自己生死的时候,仍然是绝对的惊世帅才。 小打小闹也好,刻意展示他的所在也好,所有一切,和他同清醒时的赵望暇推演得一模一样。 第126章 有条不紊,理智镇定。 没有意外,没有错乱。 而毒发引起的高热让赵望暇的意识开始陷入长时间的昏沉。 那四天的倒计时,像是被风雪撕碎的日历,在他断断续续的昏睡和剧痛中,无情地流逝。 再次醒来的时候,外头是一片绝望的死寂。 他视网膜上的数字,变成了一个冰冷的“一”。 薛漉计算的分毫无差。 行军速度没有差错,路上的埋伏没有问题。 这就是他预计的,需要赴死的那一天。 他已经穿戴好了重甲,冰冷的铁片上甚至结着一层死白的寒霜。薛漉此时正低着头,安静地擦拭着手里的那把重剑。 “感觉好些了吗?”对面的将军问。 “我不确定。”赵望暇说,“但,总得试一试。” 正如眼前的这个他看了就烦不看又痛苦的人,脸上的表情。 他其实仍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还能做什么,又理应做什么。 外头一派云朗风清,日光照彻,下了许久的雪,终于停了。 “说好了,”薛漉说,“如果没有办法,起码,替我们下一场雪。” 赵望暇说不出别的话。 他已经很明白,薛漉没有趁着他陷入沉睡把他扔回辽城,已经是最大的让步。 他终于,在他尚不认可的时候,在所有人都要弃他而去的时候,在从来没有学会同生共死的时候,把赵望暇留在身边。 那些雪,那些应该在北狄营帐边上,高山之上,北疆里,下的暴雪,是原本的终局。 “我会试一试。”赵望暇说,“你也总要试一试,有没有可能活着。或者等我,神兵天降,救你。” 薛漉点点头。 “做不到也没关系。”他说,“都没关系。” “赵难辞,我对你,没有要求。” 当然没要求。 这个人现在甚至都不要求他活着了。 人能放弃的东西很多,例如名利,例如爱恨,例如身后名,例如自己的生命,例如渴望爱人活下去的,自私的心。 而赵望暇并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得到爱的时候,眼泪会先落下来。 他想说不要爱我。人生二十七年,所有的爱都几似枷锁。爱想将他塑形,爱对他投射期待,爱他的人希望他长成值得被他们爱的样子。 他受不了。他是丑陋的青苔。他没办法成为一朵玫瑰,或者一株笔直的树。 所以如果放任自己当青苔,就是要接受,没有那么多人爱他。 或者,可能没有人会爱他。 他几乎终于对自己承认,自由的代价,就是对爱祛魅。 然后在此时此刻,在第六个月,一本扑街书里语焉不详的反派,腕间系着红线,握着他的长剑,语气毫无旖旎地说,我对你没有要求。 这已经是最后一天。他该活在这本书里的最后一天。 薛漉,为什么要在这一天,说这句话? 他盯着他的眼睛,发觉自己早就无话可说。 我不想过了,我不想活了,我好想死。 薛漉,我好想死。让我死。 但是,但是,但是。 但是,你如果放弃那些执着,学着接受你的爱人也时日无多,学着接受,他宁愿随你而去,我又到底能对你要求些什么? 所以,到底为什么难辞? 什么难辞,难辞什么。 这是白天,没有月亮。太阳驱散所有的阴霾,一切仿佛都在日光的照耀下。 薛漉也没有再说更多,只留下亲兵围住这个营帐,向上走去。 而赵望暇闭上眼,在脑海中叫出了那个小球。 小球悬停在虚空里,没有闪烁。 第138章 命运何故 “薛漉说,在他的记忆里,今天应该下一场暴雪。”他坐在毯子上,突然很想喝酒。 天寒地冻的北境,烧刀子因为酒精度数极高,逃过结冰的命运。 赵望暇拧开那个酒囊,喝了一口。 浑身上下都随着它,和时灵时不灵的毒沸腾起来。 很痛快。 “我其实,只有一个问题想问。” 眼前的倒计时已经转为二十四小时制。 “薛漉……”他说,“在北塞,到底死过多少次?” 小球早已经没有任何的光彩,它伫立在他面前,宛如一个时刻就要破碎的水晶球。 它回答:“我不能说。” 不是错觉,终于不再是错觉。 它的语气里,真的带上了人类可以称之为情感的东西。 它说这话的时候,居然很难过。尾音拉长,语调凝涩。 短短四个字,听着,感觉像一种诅咒。 “你不要这样看我。”他在意识里说。 不要,突然,终于不再演一个电子音运转的废物机器,突然表露出情绪。 他自己的情绪就已经太多了,没有力气再接受新的。 它没有看他,或许。甚至可以说是体贴地,旋转了半圈,背对着他。 “他真的,逼宫而死过吗?” 小球回答他:“是。” “和书里写的一样吗?” 它不回答。但这和前面的无数次沉默一样,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 “他在北塞死过,逼宫的时候死过。”赵望暇喘了口气。 “那,还有其他的死法吗?” “有。” “你回答我这些问题前,确定你能回答而不会再次被强制关机吗?” 它又不吭声了。 “我……”赵望暇说,“很……” 他深深喘口气。 有些话,他就是没有办法,看着薛漉的脸说出来。 “我很……”他努力,不让这句话变成什么诡异的遗言。 “我……”赵望暇说下去,不再去管自己的声音为什么在恶心地哽咽。 “我很爱他。”他说着,一句废话,花费掉所有力气。 他当然很爱薛漉。薛漉同样深爱他。 然而,为什么,世界并没有因为爱而变得让人好过点? “所以……无论如何,薛漉有他的选择。他很努力地,在爱我。” 他又在语焉不详,对着小球,也仍然觉得面对自己很艰难。 “我也……”赵望暇说,“好像,会让他失望的同时,想要……用我的方式,爱他。” 他可能说得太多,又或者实在说得太少,支离破碎,满嘴谜团,所以,那个圆球,仍然熟视无睹般,无能为力般,没有动作。 “先说点好理解的吧。他需要雪。”赵望暇说,“下一场暴雪吧。你能做到的,对吧?” “扣除积分500。” 它仍然在给他优惠,为此,它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恐怕也问不出来。 但又有什么用呢? “还有1500。”他终于从软布和狐裘围成的榻上下来。 掀开营帐,往外看去。 薛漉留下的人是他最相信的薛府暗卫,不少人见过夫人。此时看到赵望暇,新的脸,大概因为是旧的神情,所以都没有任何反应。 他们仍然少言寡语,视线投过来,然后就回归原点。 而雪已经如他所愿,在依然云淡风轻太阳直射的白天,不死不休地落下。 挺漂亮的。 羽扇一样。 北塞寒苦的空气里,现下除了铁气味和水汽,什么都没有。 “我想让薛漉活着打完这场战役。”赵望暇说,“还想让他,忘掉我。” 我不在乎我现在的人生了。我也无所谓我要过什么样新的人生。 我想你开心。我想你忘了我。记得我如果只会让你难过,如果没有解法,如果只是死局,那我好希望你忘了我。 忘了我吧,薛漉。不要记得我。不要痛苦。不要再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不如,只是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时初照人。 不要想起来,是谁先喊你看月亮。 不要难辞。不要想起来。 忘了我。 忘了我最好。 脑子里那么深的祈愿,说出口,却软弱又平淡。 但没关系,这本就是一片神不应当听得到祈祷的荒原。 以至于说出口的时候,只有不忌讳任何人类悲苦的雪花,落在他的颈上。 他缓缓张开手,雪花轻飘飘地落入掌中。 他仔仔细细地凝视了许久。 才重新回过头来。 赵望暇很轻地叹了口气,再次对上那颗不会被风雪染上纤尘的球。 “我知道,积分不一定够。或者说,你再怎么努力给我放水,可能也不够。” “所以我想和你背后的东西,谈一场交易。” 它凑近了一点。 “我想你们的目的,是结束这个世界里,这种无止境的循环。”他说,“你们当然不愿意,让薛漉,或者说,其实是让我们俩,在这里一遍又一遍地循环下去。” 第127章 它没出声。 “我和薛漉的红线,恐怕是死局又重新开启的原因。只要有它,这个世界的循环就会无休无止。我会被一次一次地拉过来,你们要一次又一次地维持这个世界运转。而你们对这样的红线,恐怕也无能为力。因之,循环一遍一遍开启,我们一遍遍地因为红线相遇,薛漉一遍遍地死掉,再又从头来过。” 它晃动身体。 “你们拿这根线没有办法,拿我们俩也没有办法。”他低下头,摸索着自己的手腕。 线随心动,展露出来,白红相间,在苍茫的雪原里,被映衬得分外旖丽。下一刻,又很快消失。 “我猜,是因为想要剪断这种缘分,你们可能需要我的同意,或者我的愿力。” 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红线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人类的情感,好像,他也还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他说:“所以,我愿意把我们的红线剪断。” “反正,在我所处的时代里,分手,只需要一个人同意就足够。” “而从头到尾,本来,也只有我,能和你们沟通。理应只要我同意。” 他呼出一口气。 雾气散开,他对着虚空伸出手。 雪花淅淅沥沥地落。他的掌心里是一片又一片的白。 “现在,我愿意。” 十里素裹,一根血线。 这本该是结婚誓言,他却用到这里。 “用以终结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持续的循环。” 它完全没有吭声。 “这之后,把我带到哪里去都可以。如果我需要回到现世,我可以回去。如果需要我不自杀,活到生命尽头,我会尽力活着。” 北塞白茫茫一片,野草都不长几根。他觉得这真是一个适合他们俩的坟墓。淋雪白头过,共赴死局。薛漉很会挑。 他很喜欢。 但死实在过于简单。以至于他甚至终于可以放弃。以至于,他甚至甘愿选择,痛苦地活下去。 哪怕在不同时代,不同世界。 如此,大概也不算放任薛漉独活吧? “说点什么。”赵望暇说,“不然真的显得我很像疯子。” 在这里毫无把握地在倒计时最后一天和一个智障系统交流一些莫名其妙的猜测,提出或许相当可笑的条件。 虽然他本来也足够不正常,但实在是有点过于悲惨了吧? “你为什么只问我,薛漉死了多少次,薛漉怎么死的,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小球问。 它终于也懒得装了,现在是一副中性嗓音。高维生物或者随便任何东西,当然没有必要配合人类桎梏自己的性别,或者它们本也不该有性别概念。 “需要问吗?他死了多少次,我就死了多少次。” 没有别的可能。 “怎么样,你那边背后的东西同意了吗?” 风雪声里,它终于又说话了。 “我不同意。” “你说什么?”赵望暇眯起了眼。 “我不同意!!!!!”它基本上是在尖叫。 赵望暇捂住他的耳朵。 可惜它仍然在他的意识层高声叫嚣。 “你……完全是个蠢货!!!!!!!!” “每一个你!!!!!都是蠢货!!!!!!!!” 咬牙切齿,气急败坏。 赵望暇回答它:“我耳朵真的要聋了。” “你能不能别发疯了?”他有气无力,眯起了眼,想给它一拳,“行行好,发疯也挑个合适的日子吧。” 它似乎是辨认出他想打它的意图,自己闪避一翻。 “我就爱发疯。”它说,“我想要发疯。” 听起来,语气甚至很像他。 太好笑了。他甚至能把系统带坏。 “我跟你认识那么久,你就一点好的品质都没学到?” “你有什么好的品质让我学吗?”它牙尖嘴利,“我就学了这些。” 死猪不怕开水烫,也学到了啊。 “那你怎么不跟薛漉学点好的?”他说,“你怎么不为他想想?” 它只是沉默地看着他许久。 然后语气带着听来师从薛漉的无所谓:“我现在这样,就是跟他学的啊。” “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只有你眼里他才是好东西!” 它语气很平静:“反正,都是你们俩的错。” “那你告诉我,到底能怎么办?” 它说,宿主,反正自毁和自以为很伟大的自我牺牲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不要这样爱人。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我没教过你!”赵望暇说,“我从来没教过你!” “你教过!你自己忘了!你这个蠢货!!!!!”它如果有眼睛,此刻可能会在流泪。 还好它没有。 还好它没有。 “你就不能……”赵望暇梗住。 “你就不能……放过我?” 可它说它学习到的模式来自他,来自薛漉。他们俩,没有一个人是能真正放过自己的。 它什么都没学会,什么优良品格都没有。 “你有病。”它说。 在说什么没有人在意的实话? “我猜是你有病。”赵望暇说,“不对,薛漉这个人也是有病。完全有病。完全神经病。完全就是……” 他说着说着,感觉眼泪快要不听从大脑信号,完全奔涌往下掉。 他急忙在它要凝成冰前擦掉。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其实也想问,为什么要这么对薛漉呢? 问题根本得不到答案。 这些事情,所有事情,就是非常迅速,持久,毫无道理地折磨任何人。 折磨得他现在想吐,还想笑,还觉得非常虚妄,还在想,薛漉还活着吗,在想什么? 没把他打晕送回京城,是不是很后悔? “我没有别的办法。”赵望暇说,“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我都说了,”小球说,“你完全是蠢货,每一个你都是蠢货,你就不能……” 它几乎是在气急败坏。 “每一世,每一世,都是。” 每一世?但是不重要了。 “执行我的命令,就现在。”赵望暇不愿意再拉扯下去,“消除他的记忆——” “消除他的记忆,抹除你的存在,努力斩断红线。然后你发现抹不掉,无论如何,这个地方就是必须要出现这个占位符一样的二皇子。” “所以你接下来就会问我,能不能让你把这世界的大纲改掉,你亲自改写薛漉的命运。”它说下去,“我累了。” 它停在他面前。 而赵望暇已经并不能说出话来。 “你有没有想过……” 它终于勉强找回了一点平静,重新用上它最爱的机械电子音。 “你有没有想过,这些推论,这些要为了薛漉在另一个世界活下去的念头,这些牺牲,你都已经说过做过了?” “你要为他活着,你想让他活着。然后是,改过命书,篡改容貌,性格,编写仓促结局,剔除记忆,偏偏到最后,你发现自己能改的东西极其有限,你甚至改不掉自己的名和字。” “而薛漉不愿意。所以虽然他忘记了,所以他明明可以扶持其他人,明明会有善终的机会,但是他还是跟着傀儡赵望暇逼宫了。又或者,他仍然在北塞赴死。更或者,他自尽了。” “他没有记忆,仍然下意识地答应对方。答应你自己编写的单薄角色的破逻辑,破动机,然后去死。” 它说完,转过半圈。 “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命书,什么改写容貌和记忆? “你能不能自己想想?”小球说,“我真的好累。” 它一动不动,不再出声。 徒留赵望暇一人,站在雪中,一声不吭。 许久之后,或许又只是几分钟之后。 “这本书……”他问,“是命书?” 第139章 人间百世 “是……”它想了想,“而且是,没有写完的命书。” 他想问的问题太多了。 命书写成这样,一团乱麻,又是什么荒唐笑话? 脸是女娲甩的泥点子,命是一本胡乱写就的大纲。 什么叫没有写完,他又受制于什么? “又……什么叫,能改的有限?” “每一世你和薛漉走出来的路,都会有限度地调整命书内容。”小球说,“然后,当你在这里的时间到尽头,你能改动的字数都非常有限。改不动的,改掉的,都留给下一世重新开始的你了。” 他觉得实在很荒谬。 每一世的自己,都在咒骂这本情节破碎人设可笑的书吗? “你说的每一世和下一世?”赵望暇问,“是我车祸死后在此地一次一次轮回,还是,我……” “是你在凡间轮转一世,死亡之后,就来这里。在这边再死一次,又去凡间投胎。” 第128章 “听起来每次转世,我都要死两次。” 够倒霉的。 “嗯哼。反正,每一世,你都来自不同的背景,相同的只有,死得很早,而且脑子有病。”它叹口气。 “说句好听点的话。” “每一世都英年早逝。”它从善如流。 他从中感到庆幸。 百转千回,无疾而终。 “所以……”赵望暇说,“每一世的我都来自现代吗?” “什么时候的都有。”它叹口气,“你修仙的时候,我就说我是法器;你在你们时代叫的'封建时代',我就说,我是仙器;你终于在这个时代,我就说我叫系统。你在……” 它想了一会儿,说,哦你现在的时代还没到那时候,我不能说。 赵望暇替它猜:“我在星际,你就说你是高功能智能体。” “没那么低端。”它说,“反正现在这个你也猜不出来。” 还挺得意。 “你还挺与时俱进。”赵望暇点评。 “我很厉害的。”它再次骄傲地挺起胸膛,“你看,这一世,我说我是拯救反派系统,你一开始根本没怀疑!” 他回想起它糟糕的开头,深得劣质精髓的模仿,。 赵望暇实在很想暴打它一顿。 然而它开始四处乱跑。 看来不知道哪个他,真的这么做过。 “没打算吃了你。”赵望暇说,“给我回来。” 它停下,问,真的吗? 然后像是反应过来。 “哦对。”它说,“这一世你根本就是个废人,完全追不上我嘛。” 谢谢,他很清楚,不需要它再强调一遍了。 “你跟我说这么多,不会出问题吗?” “我解禁了。”小球回答他,“你提出你那个蠢货一样的怎么转世都不变的红线斩断计划的时候,我就解禁了。” 赵望暇看着它。 “所以每一世,你都在我……的时候骂我蠢货?” 他无所谓煽情,也从不想矫情,知道自己爱人的时候大概很难看,只是……这未免有点。 “没有。”小球说,“前几世我每次都感动得眼泪要流下来了。” 赵望暇答:“你哭起来一定很丑吧。” “没有你丑。”它说,“我有高清无码照片,你要看吗?” “滚。”赵望暇回答他,“所以,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如果斩断红线不是解法,那结束循环的精髓,到底是什么? 这个小世界,又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也很想告诉你……”它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简直和他叹气的风格一模一样。 “但一是我真的不能说。这套系统有很多限制,在你说出斩断红线触发机制前,我不能告诉你任何东西。哪怕是现在,有些事情,我也还是不能说。” “你……”它犹豫片刻,“现在……太弱了……承受不住。” 他到底是哪里,太脆弱了? “二是我觉得你知道了之后……”它说,“会有点想……” 它瑟缩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是想先死,还是先把我弄死。” “所以,我突然会武功,是因为?” “是因为上辈子的你就是武林高手,”它说,“然后自戕之后被拉过来了。你的暗卫就是他练的。然后每一个转世留下的印记,都会在特殊时刻触发。” 好搞笑。 “朝堂政治呢?”他问。 “朝堂政治就是……”它想了想,说,“不能说。每一世的你其实都挺擅长的。” “当武林高手的那个也是?” “是,也很擅长。不过来了之后自戕了三次。” “你都知道我爱自戕了,为什么这一世,还给我发解剖学书?” “你总要试着起码自杀一次的。”它说,“早试晚试都是试。” 已经很有经验。 “我又为什么……”他问,“能改命书?这不是……任何世界观下,凡人能动的东西吧?” 碰到难回答的问题,它历来是沉默的。 赵望暇弹了弹狐裘上的雪。 “我起码不会在这个时候沉默。”他点评,“我会编点别的。” “我不编是为了你好!”它回答他,“你努努力吧。行吗?” 他看着它。 “每一世……我都知道这些?”赵望暇问下去,“既然如此,为什么之前的我,知晓之后,仍然都改了命书,让一切从头来过?” 他推论下去。 “红线斩断或许不是正确的解法,但你们的目的,确实是结束这个小世界的运转。” “死亡不能解决,分隔两地活着也不能解决。” “你们不可能分隔两地活着。”它说,“你们两个,都是在每一世死去之后,被拉到这里来的。你保留死亡之前的记忆,薛漉的记忆重新被抹除。直到最近。” 它说:“薛漉最近没有再入轮回了。” “为什么没有?”赵望暇停了一瞬。 它没出声。 只有雪落下的声音。 它不能说。他知道。 回到之前的问题。 “总之,我们的目的一致,就是结束这个小世界的运转。那么……唯一的解决办法是,我和薛漉化解掉这个死局。” 他们必须想办法,一起活下去。 “而我之前的转世里,每一次改动命书,在发现我改不动之后,恐怕也想明白,我能做的,其实是有限度地改动设定,从而让下一世的我能够更好地发挥。” “之前的我如果发现了你说过的一切命书问题,却仍然选择改命书,是因为我发现,除非从头来过,否则这就是个死局。” “我想不到解法,于是尽力改几笔,把这盘烂帐,交给下一个我。” 他深深地吸气。 大家都很会甩锅啊。尽力写了一些破烂东西,然后,甩给下一世。 “但前提是,之前,恐怕都是我开始写之后,才意识到这一切。” “而这次,你在我改命书前,就把一切告诉我了。” 他细细打量它。 雪还在下。 下得气势磅礴,又肝肠寸断。 他笑了笑:“因为,恐怕没有下一次重来的机会了?” 这就是最后一次。 小球没有说话,它的中心,却突兀地多了一抹裂痕。 像陶瓷迷人的冰裂,像翡翠令人扼腕的裂痕。 轮转世间,总要付出代价。 薛漉已经无法转世轮回,他困在此地。 他们困在同一场大雪里。 赵望暇想了想,突兀地想起薛漉说起的那封北狄语的信,和那幅薛漉说只有他能画出的阵图。 前世的薛漉能够给自己留下印迹,又或者是在死去前留下线索。 那么,他应当也能做到。 “你把命书打开。”他抬起头。 无需忧伤,不要痛苦。 大纲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终于展现新的内容。夹缝里,几行字呼之欲出。 手写体。 繁体字,写得比这世的他成熟自如得多,却越来越潦草。 大概当时的时间已经快要到尽头。 “尚有些余力。我也仿照前世的规矩,且留只言片语。” “上一世留下的情报线尚可,已暗诱崔氏把情报线拉到瑾王处。只是侍卫皆银样镴枪头,不堪大用。我重整暗卫,建吹雪楼,另设兵部暗桩。夺嫡一道不通,崔氏难堪大用。辅佐一道,怀宁郡王难以劝说,八皇子尚有可为,但我时日无多,来不及了。已改过命书,要求不夺嫡,你应该能读到。” “三次行刺拓跋宏,尽皆败北。薛漉机缘之下,反倒结识一名奇诡北狄人,或许有用。彼时分了些许仙器气韵与他,不知晓他拿来做了些什么。你此时应当已知晓。” “北塞的死阵和薛漉商讨,他提到记忆中暴雪漫天。现在他在我身边半死不活,血吐了我一身,又说相似痛觉里,记起来,好像临死前看到了雪崩。许是累世前的经历。他说那时残兵败将,强弩之末,为送死而去。但现下仙器气韵不足,无从去北塞探明。” 字迹越来越草。 “下一个轮回,你如若恰好在北塞,记住,利用好雪崩。薛漉猜,只要北塞山巅降下一场极其恐怖的暴雪,死阵就会变成雪崩的绝地,足以重创拓跋宏亲兵。” “若薛漉在此战中存活,豫西襄阳兵力前调,大夏有他挂帅,便有一线生机。” 然后在边角匆匆补上一句:“薛见月说还要注意中原西夏暗桩。” 最后一段。 “我把我那点可怜内力当作印迹,留给了你。若能读到此处,我猜仙器已然解除禁锢,那些内力也当全数爆发。去阵眼,试试把薛漉……” 没有写完,后头的“漉”字的最后一笔,潦草得像一根断不掉的线。 第129章 但足够了。 北境的荒原不听他的祈祷,但他和薛漉曾在生命尽头,对未来的自己有深刻的祈愿。 赵望暇抬起头,突然开始奔跑。 他冲进营帐,拿起薛漉留在帐内的轻剑。 实打实的近身肉搏用不到剑这种高雅东西,那东西,薛漉扔在太和殿里,赵望暇用来砍过贪官蛀虫的头。 他死死地握着它。 “我要去阵眼。”他对球说,“然后剩下的积分,你看着用。” 它一声不吭。 赵望暇冷哼一声,转头前行。 身体变得十足轻盈。他跟随着雪花的轨迹,如一缕风,往上飘去。 高山的雾凇簇簇而落。 血染在雪上,成了一块块殷红的冰。 暴雪,骑兵难行,视线不明。奇袭的好天气。 薛漉成功地听凭熟悉的身体本能,行军本能,绕过所有岗哨,无声无息地摸到王帐。 用一阵冷箭宣告他的到来。 两边都是最精锐的亲军。 死战许久,惨叫声弥漫。 熟悉的人影一个一个倒下。 薛漉的重甲已经被砍出了无数道裂口,鲜血顺着铁甲砸进雪地里,把冰重新短暂化开。 对面的拓跋宏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大臂被硬生生掀下一块肉,伤口滴滴答答,令人生厌。 现在正对着他冷笑。 “我很欣赏你。”他用的是大夏话。 薛漉冷哼了一声。 “就凭你把你亲哥的脑袋从城头上射下来,我敬你是条汉子。” 对面的大夏人回敬以北狄语。 “拓跋恢听到了会把你拉下地狱。” 拓跋宏大笑。 笑得周围的雪仿佛都在震动。 “手下败将而已。”他说,“他心太软。你也就是心太软。大夏皇帝有什么好的?一个废物!” 薛漉回他以讥讽:“你很厉害。” 太厉害了。 没料到这场暴雪,于是被他堵在这座高山里,以死相逼,到各自的强弩之末。 他们其实都没有多少力气了,极度的疲惫和旧伤抽干了彼此。 只是对面的大夏人仍然用这幅他看了就感到厌烦又可惜的表情瞪着他。 拓跋宏摇摇头:“我确实没见过这种突然的暴雪,老天好像根本不……” “你们大夏话怎么说的来着……待我……” “是老天没有早点收了你。”薛漉补上。 他们都握住了手里的武器。 “算了,不废话了,”拓跋宏说,“在我的军队包过来前,跟我打个痛快。” 两个人各自出手,重新缠斗在一起。 对彼此的身法都算得上熟悉,各自都有伤,刀戈相撞,下一刻,各自抵到彼此的脖颈处。 大动脉,划下,在能立刻失温的天气里,他们很快就能一起死去。 “结束了。”薛漉在心里说。 他闭上眼,猛地挥枪刺下。 然而,预想中同归于尽的划破颈动脉血肉的破碎声并没有传来。 “铮——!” 一声极其清脆、带着极强内力的剑鸣,硬生生在半空中架住了薛漉和拓跋宏那千钧之力的必死一击。 巨大的反冲力让薛漉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他难以置信地睁开眼。 漫天狂雪被一道极其精纯的剑气强行撕开一条裂缝。 赵望暇穿着一身狐裘,手里提着那把不属于战场的轻剑。他像一个没有重量的怨魂,越过重重尸山血海,落在了他面前。 拓跋宏同样被这一下震得整个人往后退了几步。 薛漉的瞳孔猛地紧缩,声音终于变了调:“赵难辞?!你来干什么?!” 杀死拓跋宏之后,北狄兵也该到了。来送死吗? 他想到这里,居然放松下来。 一起死吗?也算不错。反正这个人,大概总是不愿意好好自己待着。 “来通知你,”赵望暇随手挽了个极其漂亮的剑花,脸上甚至带着笑,“这个死局,我们可以解了。” 话音未落,一阵极其沉闷,仿佛来自于地心深处的轰鸣,从谷底向高山之巅滚滚而来。 拓跋宏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惨白。 薛漉睁大了眼。 “雪崩。”他的脑海里毫无预警地涌动着陌生又熟悉的记忆。 这场不死不休的暴雪,加上刚才那三股绝顶内力的碰撞,终于彻底压垮了这座雪山的最后一丝平衡。 下一刻。 和记忆中一致,千万吨的积雪如同发怒的白龙咆哮着从山巅倾泻而下。瞬间吞没了拓跋宏的吼叫,吞没了北狄的王帐,吞没了成百上千具尸体,吞没了天地间的一切。 在视线被铺天盖地的白彻底遮蔽的最后一秒,赵望暇扔下手中的剑,握上同样向他扑来的薛漉的手。 红线在两人腕间闪烁,然后随着雪花一起,飞速下坠。 第140章 何须受长生 天地陷入黑暗,然后莹莹鬼火般重新点亮。 他们倒在山脚的营帐边,雪柔软地托住两具肉体。 薛漉的指节和他的交握,各自生生吐出一口血。 手边红线染上热血,一路向上,点燃了某道被封锁了千百年的闸门。 无数的白光和红光闪过。 “噔——” 有什么碎裂声分外清晰。世界分隔成无数片,瓜分天地,不由分说地涌进视网膜。 魂兮归来。 他最先看见的,是薛漉的脸。 真是好看的一张脸,双眉入鬓,凤眼里是不散的兵戈气。 见他第一面,赵望暇就该问,将军何时战死沙场? 再接下来,看到拍摄毕业册时自己对着镜头的故作无意。 然后,看见自己在哭。他居然在哭。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丑陋不堪。哭得他明明希望那个人不是他,又结结实实地清楚,就是他。 然后看见薛漉无数次倒下。 在雪地,在紫禁城,在黄沙里,在现代的机舱里,在所有有所记载没有记载的世间。 看见自己从不同角落冲出来,看见那根红线。 飘飘摇摇,从他们各自的手腕两端无限延展,仍然无法重叠到一起。 所隔万里,所隔千世。 红线两端之间的那截虚空里。 他在流泪,他在上吊,他被车撞死,他捅了自己一刀,跳楼,服毒,打碎经脉,灵根挖开,将自己活埋。 薛漉被穿心而死,小兵们一拥而上撕扯他的尸体,像撕扯黄金。薛漉在诏狱里喝毒酒,午门问斩,五马分尸,车祸暗杀,飞机出事,黄金台赐死。 很多鲜血飞溅。那些他们没有相遇的凡间轮回转世里,红线颤颤巍巍地延伸,无法相连。 永远留出那片各自赴死的命运。 赵望暇几乎要笑出眼泪。 难怪。 难怪系统看到他想要斩断红线,就着急忙慌地突破限制。 这个世界出现的目的,就是连上那根断成两截,久久飘荡在各自手腕间的红线。以让两个无法得到安歇的人,哪怕只有一次,活到寿终正寝。 间隙终于被数世的血色填满。 他若有所感,扯了扯自己的手腕。 有人穿透那片凄惨的死相,回过头,对上他的眼。 数十次转世,红线终连。 怎么会有这么久? 怎么能有这么久?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抵过世间轮转,无处可逃的命运? 好糟糕的触觉,好绝望的命运。 在意识到之前,他首先毫不犹豫地吻下去。 有什么魂魄,穿过天地间,黄泉碧落,重新落回身躯内。 更多的,陌生又熟悉的记忆涌落回归。 “将军人倒是有趣,两条腿都废了,还在跟我拿乔。” “滚。” …… “二殿下有何妙计?” “薛三,你现在看起来想杀了我。” …… “你再吐血吐下去……我……” “你比我好到哪里去吗,赵二?” “你这个人纯纯该死。” “你说这话的时候,起码先别哭。” …… “修仙没有意义。薛见月,我不想当神仙。” “你看起来甚至不想当人。” “你很想当吗?” …… “长生有什么意义?”对面的薛见月在问。 “不知道,大概会面对所有无聊的事情,然后受不了。” “听起来……” “听起来很麻烦。” 永远是他们两个,永远无能为力,永远鸡飞狗跳,永远难以释怀,永远死在一处。 薛漉只是伸出手,死死地搂住他的腰。 翻飞的记忆仍然继续。 “我心悦你。” “我知道。” “说点好听的。” “我也心悦你。” “一点都不好听。” 第130章 …… “下辈子我们一起堕入畜生道好了。当两个不用想太多的动物。” “你杀过猪吗?挺惨的。” “别煞风景!” …… “下辈子再见。” “我等着你。” …… “下辈子的我们会比现在更倒霉吗?” “或许。” “那也不错。” …… 毫无必要又必须建立的,对自己下次转世的相信;毫无悬念但也没有意义的对彼此的相信,所有的一切。 荒谬的所谓重生,无助的死局。 再往前推,推到最早的一世。 “这又是个什么死劫?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毫无朝堂建树的闲散皇子。薛漉是个完全瘫了的废物将军。你不给我任何提示,我就只有去死。” …… 他们从一无所有,走到现在。 满桌的兵法,军阵图,满地的折子。 可以相信谁? 有雨在落。 赵望暇伸手去够,发现是自己的眼泪。 他不愿意想起来。他宁愿从未想起来。 有人仍在吻他。 所有的,有所必要的,没有必要的,无法逃脱的,已然认命的爱。 “你……”赵望暇问,“想说什么?” 薛漉仍然是那张脸。 英俊的,见过就忘不掉的,令人想要退避三舍的。 对面人,只是,很随意地勾起嘴角,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累世循环,数次糟糕结局,一根红线,事到如今,也只有一句“原来如此”。 “你还能说'原来如此',但我脾气可没有那么好。”赵望暇说。 他们仍然揽着彼此。 清风拂过,大雪弥散过,一切好像都在上升。 升到云端,万千凡尘,在底下张牙舞爪。 所有的人间枷锁,仿佛都渐次消失。 留下他们俩,往上飞去。 万千异象出现。 彩云翻飞,紫光笼罩。 这处世界仿佛承受不住这般的巨大压力,反复地搅浑,又重新聚拢。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重新出现,渐次消弭,又,毫无挣扎之力地被他重新抓回来。 而当一切到尽头,赵望暇终于说了点别的。 “小球,你给我出来。你是……”他说,“瑶池的那滴露水?” 有什么在渐次消弭又重生。 身躯变得格外轻盈。 “望暇仙君,”它念着名字,“你想起来了?” 它身上的冰裂纹重新收拢,然后凝结成一滴清水。 望暇仙君没有搭理他。 反而是他身侧的那位杀神转身看向它。 “我是否也与你有缘?” 天庭的七杀将星有此一问,可怜的瑶池露水硬生生受了那道煞气。 “我和将星也是有缘的。”它回,“曾经在蟠桃宴上浸湿过您的衣摆。” 还好这位脾气其实算得上很不错,比赐予它一段仙缘的望暇仙君好说话得多。 听到这里,也只是回头,拨弄了片刻他们二位之间的那根红线。 天庭出品,受得住数世间的将星煞气,和仙君的戾气。 “*柴道煌有病。”赵望暇说,“能挑到你,你也是有病。” 它无语了。 “你……”它气得想泼对面的仙君一身,“不识好歹!” “他在害羞。”薛漉轻轻推回去,回答,“给他点时间。” 话音未落,对面的赵望暇笑意盈盈地看过来。 表情很熟悉,它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谁告诉你我在害羞?”望暇仙君笑得相当温柔。 而当露水发现这笑是对着薛漉后,放下心来。 薛漉没搭理他,只是轻轻伸出手。 红线仍然稳固地连接在一起。 “我就是知道。”薛漉说。 赵望暇显然并不买账。 “是吗?那我还知道,这根红线,本来就该断了。” “如果不是七杀将星跳下天庭渡劫时,非要把它重新系到一起。” 两位吵架,露珠很识趣地闭嘴并用神识记录下,打算回天庭卖个好价钱。 赵望暇说:“谁知道为什么我要和你要有红线?说实在的,你下凡渡劫前就让它断了不行吗?你又何故跳下去前把它接上?还打了个那么丑的结?” 薛漉只是瞥了他一眼。 “是了,你仍然认为这毕竟是你的责任。将星自然是从来不会避开任何灾厄。” “但你没有那个动作,我俩也不会轮回数世只为了该死的我俩都活着,这么兴师动众。” 他满脸的笑意,看着非常喜庆,但是这种表情落在望暇仙君脸上,只能说是非常不祥,简直像是见了阎王奶。 小球把自己蜷起来。 却见薛漉平平静静地回:“我只是从来不躲而已。” 眼看二位还在吵架,小球大声说:“雷劫将至!你俩等结束了再吵行吗?!” 第141章 情劫不渡(正文完) 九天玄雷不分你我地劈下。 瑶池的那滴露珠早已融入云层里。 雷声滚滚,笼罩看不到底的九重天。 这看起来像是灭顶之灾。 第一道紫金色的天雷咆哮着砸下来时,带着要将这数世因果彻底劈断的狠绝。 薛漉几乎是凭借着累世间刻进神魂的本能,没有丝毫犹豫地往前跨一步。 七杀将星在人间没有趁手的仙器,但他的煞气就是最好的兵刃。 他抬起手,竟是要以那具伤痕累累,肉体凡胎的躯壳去硬挡这道玄雷。 但有人出了声。 “你当我是谁?” 赵望暇一把扯过两人腕间那条真身终现,切切实实被打了个极丑结扣的红线,将人猛地拽回自己身边。 “多少世了,薛见月。你送死前能不能先看看,你现在护着的是谁?” 望暇仙君冷笑一声,那笑里,夹杂着天界二殿下知晓一切后,积压了无数转世的愤怒和戾气。 他没有退,反而反手扣住薛漉的指节。迎着那道撕裂苍穹的雷光,漫不经心地抬起了手。 红线交叠,缠进在滴落鲜血的指节间。 轰——— 紫雷在他们头顶猛然炸开。 没有灰飞烟灭,没有血肉横飞。 刺目的雷光劈碎了北塞残破的狐裘,劈碎了沉重染血的铁甲。那些属于凡人“赵望暇”和“薛漉”的毒发,剧痛,窒息,与无尽的绝望,在这极致的毁灭中寸寸剥落,化为齑粉。 疼痛消失了。 凡间的重力消失了。 狂风卷起千堆乌云。 雷光散去,出现在风暴中心的,不再是那双连站立都勉强的凡人皇子和重伤将军。 玄青色的战神甲胄在流光中重塑,暗金色的纹路带着荡平四海的威压。 而被他死死护在身侧的,是白袍不染纤尘,眉眼间带若有似无笑意的望暇仙君。 九道玄雷,渐次劈落,愣是没能撼动他俩一分。 天明气朗,天庭的门前依旧彩云绚烂。 渺渺仙气从未散去,毫无变化。 两边的天兵天将见到两位熟人,各自行一礼。 “恭迎将星和二殿下渡劫归来。” 然后下意识地微微一愣,目光落在二位交叠的指尖。 脸上满是没有掩藏好的惊愕。 倒也不能怪他们。 眼前两位神仙的关系,甚至并不只是没有交情,而是彼此看对方都很不顺眼。 没什么好说的,望暇仙君和七杀将星不需要看得起对方。看不起才比较正常。 将星观尽人生百难,杀尽怨魂,炼狱走一遭,知晓人间悲苦。 诗人写新婚别写垂老别写无家别。他则是一次次以身当刃,孤身赴死。 凡人能为了活着付出一切。抛妻弃子,抛家弃国,又或者是以身挡万军,更或者是降国以求百姓无恙。 他本就不该看得起一心求死却被吊着命的仙君。 望暇仙君酗酒,在玉帝的朝会上也时常喝得半醉不醒。仙人都是不醉之身,若非是自己想要逃避,没人能放倒。 望暇仙君却轻飘飘地不愿承担任何责任。不论是替玉帝处理人间劫难,或是经手任何仙魔妖鬼界任务。 他总在推脱,总在扮弱装乖扮可怜。 话不投机半句多。 他俩每每宴席也都坐得极远。只有一次,望暇仙君喝醉,来得晚,若无其事地在七杀将星边上唯一的空位坐下。 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说。 俯仰之间,已是千年。 被红线玩弄一趟,天庭如常,居然没有任何变化。 望暇仙君说:“*纵使相逢应不识?” 七杀将星问:“横亘我们之间的只有十年生死吗?” 他轻轻一挥手,身上的玄武服渐次褪去,出现在赵望暇面前的,又是薛漉了。 第131章 望暇仙君笑着,说,真是该死啊,冷面修罗一样的七杀将星,怎么原来是这般的情种? 话虽如此,他到底也含着那点笑摇摇头,幻化出小世界里的最后一轮转世。 薛漉没让他说下去,只是很自然地抱了上来。 恋人的体温传递,恍惚间,好像仍是两个凡人。 而一切,又应该从什么时候说起? 大概要从瑶池那滴露珠跟他八卦时开始。 “号外,号外,天界最大的新闻,七杀将星薛漉跳下凡间。雷劫将至,情劫未解,尊月老指点,坠入凡尘渡劫。”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仙界二皇子赵望暇正在琼玉池边赏莲。 他手一抖,指尖边上用来喂鲤鱼的精致糕点直直坠入池中。 “这么快?”他笑着,“也没人拦一拦?” “仙魔妖鬼四界难得和平,恰是薛将军渡劫好时机。” “哟。”他漫不经心地招呼四处打探消息的小露珠坐下,“你真这么想?” 那颗既不聪明,也不有趣的玩意儿没坐。 它舒舒服服地维持自己本体,悬在空中,回头看他,答,那我哪敢乱说啊? “直说吧。你不说,我也要说的。” “我看嘛,下任天君将出,七杀星君此刻下凡,怕是为了不沾染此番因果。” “允薛漉人间渡劫,确实是为了保他不被天庭这番破事烦扰。他这人无趣得很,碰上玉帝问他该选谁,恐怕一句话都不说出来。” “此外,玉帝老儿怕也是想逼我争一争那个位置。”赵望暇思索片刻,自己笑了,“倒是有趣。” 他转头去看锦鲤跃满池,红金相依,煞是动人。 池水溅上长袍衣角,赵望暇凝眸看千层桃花酥,花瓣明艳动人,他只是轻轻一笑。 于是终于舍得抬头,说,是时候找一趟月老。 那老儿牵动天下红线,独独对赵望暇讳莫如深。 此刻看玉帝动作,他猜也猜了个七八分。 顺便蹭一杯月老新酿的青梅酒。 片刻间抵达月老府邸,熟门熟路弄开那老顽童设的新机关,他长驱直入。 老头正兀自拿着上好茶具斟酒,四周仙雾飘飘,笑得牙不见眼。 看到他,胡须惊起一片:“你来干嘛?” “还能干嘛?”赵望暇伸手夺过他的酒壶,“陪你这个孤寡老人聊聊闲天。” 他语气惯是漫不经心,柴老却不敢轻信:“先说好,只能喝一半!” “居然能喝一半?”二皇子乐了,“大方一回啊。” 月老撇撇嘴,懒得和他耍嘴皮子。 喝到正酣,冷不丁的,天界顽劣的二殿下开口了:“我那父皇就这么着急把我命定情人丢下去渡情劫?” “他还不是——”话到一半,意识到自己被套话,月老的长须眉拧成一团。 赵望暇笑眯眯地:“他还不是为了我好?红线仿佛屁用没有,我仍然半死不活,干脆做绝点。把我破命定相好丢下去,把红线剪断,看看到底我能活着还是死了。外加天君不可无后,干脆做绝点。我和薛漉没关系最好。反正等到木已成舟,我没坐上那位置再议,若是我坐上那个位置下不去了,再拉人回来?” 他一直是这幅扶不起的阿斗样,柴道煌无能为力。 “我可什么都没说。” 月老已经说尽。 到底是对有情人有几分怜爱,才舍得那么轻易地告诉他答案。 “我倒是很好奇,”赵望暇说,“我和薛漉见面次数一点也不少,但彼此可什么感觉都没有。你这看遍天下姻缘的一双眼,不会看错了吧?” 见他已经兀自认定答案,柴道惶轻轻叹了口气。 索性不再挣扎,只摇摇头,说,你这不就来问他的下落了吗? 仙府幽静,月老坐下童子都被打发走。天灯仍昏黄温柔。 一片宁静里,赵望暇说,我不想坐那个位置。 “殿下慎言。” “慎言个屁。”他答,“玉帝老儿自己其他几个孩子没长成就想着薅我。我看,四皇子,八皇子,都比我强。” “而且,其实他也根本不是想选我。他就是打算把我扔进去,搅乱局势,然后开始养蛊。纯纯让我给他打白工。” “天机自有选择。” “天机还让我和薛漉在一起呢。”赵望暇答,“这不,也没成?” 柴道煌自己给自己斟满一杯,舒舒服服喝下去。 “哪里没成。”他说,“殿下的红线还连着讷。” 这倒是没料到。 “哦?”赵望暇抬起眼,“不该在跳下凡尘时因为我的伏矢魄脆弱而断裂了吗?” 三魂七魄,天界二皇子降生时,主生机的伏矢魄便脆弱不堪,若非仙体,早已魂飞魄散,化成齑粉。 偏生又有红线连在七杀将星和望暇仙君之间。阴差阳错,命魂相连。赵望暇散失的生机,靠那根脆弱又无意义的红线补上。 谁让七杀将星一等一的难杀呢?他命定的姻缘自然带着煞,挡住劫灰。 柴道煌笑了。 “七杀将星又生生把它连上了。” 有病。 纯有病。 但确实不意外。 红线断裂,薛漉便没有畏惧地把它重新系上了。倒不是想见情人,只是,命中若有一劫,从来不躲而已。 大概认定下凡还有情劫要渡,索性干脆利落地等待命运降临。 话到这里,月老能说的都说了。 风流顽劣的二皇子不再套话,挥挥手,把自己府邸的好酒一并奉出。 “那便,不醉不归。” 隔日,喝得醉醺醺的二殿下同样从天界跳下。 玉帝太无聊,待在天庭也不会有答案。既然如此,不如会会他那所谓命定的情郎。 可惜,他跳的诛仙台。大抵走的不是正确路径,以至于代价是,明明该由红线相连的两个人,硬生生投入不同世间,流转数世,无法相遇。 所以。 他长叹一口气。 拥抱仍然非常温暖。他却笑着问薛漉:“想不想见见柴道煌?” 七杀将星不置可否,只是扯了扯他们的手腕。 境随心转。 再次睁眼,发现他们二人在太白金星的仙府。 这日倒是热闹。太白,月老,嫦娥,齐聚一堂。 “回来了?”月老毫不意外地对着他俩笑。 七杀将星沉默寡言,点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倒是望暇仙君一举冲向前。 他对这个老头有太多要说了。 从所谓的命书开始。 他说柴道煌,我真想给你一刀。你掌管数千年之人间情爱,写个话本子写得糟糕成这样? 那本从头吐槽到尾的命书,正是眼前这个老头的大作。 写得乱七八糟。 “生什么气?”老头笑眯眯的,“不是你我二人共创的吗?还是配着殿下的好酒一并写出来的。” “我说什么你就写什么?”赵望暇问,“那些其他的呢?你都编了些什么?编点好的爱情故事不会吗?” 讲个爱情故事,讲得拖沓又可笑,不知道读几遍,才能勉力找出他二人之间的那点深情。 “七杀将星降世,本就带煞。”柴道煌捋着他的胡子,“人间乱世,才会有七杀出,破军随。老头子我已经尽力了。再编得美满点,阎王那老太就要从地府杀到九重天上来了。” 阎王奶不是好惹人物,月老耸了耸肩。 薛漉问,既是我俩一并下凡尘,却又为何,始终无法相遇? 七杀将星一出口,大家都给了他面子。 太白金星拿着紫檀酒壶,自斟自酌。 “是因为二殿下以身投诛仙台,却本无罪。”更有点样子的老头叹气。 二殿下平静镇定:“我不跳诛仙台,难道玉帝会放我下凡?” 太白置若罔闻,只转头对着七杀将星。 “诛仙台观冤假错案,自是要收取代价。殿下七魄之中伏矢魄本就薄,诛仙台一搅便散。故而喜怒哀乐不生,求生之念不存。” “虽有你下凡前重新连上红线,但诛仙台把二殿下一魄搅散,红线便也将断未断,你二人便无法在同一世间重逢转生。” “但二殿下若无法与七杀将星相遇,伏矢魄不归,便是在人间停留百世,也是徒劳。最终不过是衰竭,魂飞魄散之命。七杀将星无情人在侧,同样难得善终,无从圆满。” 当然那没有圆满。 全都是令人绝望的命运。 “所以,我俩渡劫却碰不到一起,本都是魂飞魄散之相?”赵望暇总结。 “是呀是呀。”瑶池的露水打断,“所以我们都着急死啦。” “所以柴道煌把我俩喝酒喝多随口乱编的话本子递给阎王,让她先点办法让我们相遇?” “不对,阎王奶这个抠搜疯子不可能同意。命数一动就要重新改无数人的命书,还要花钱。更别提我和柴道煌喝醉乱捏的人各有各的ooc,所以我和薛漉是待在——” 第132章 “待在一方小世界。”嫦娥替他补上话,“我送了只玉兔给孟婆姐,阎王奶勉强满意。” 生生造就小世界,不破坏凡人命书,已经是多方权衡后,最好的办法。 “但那祥祯帝没有一点玉帝老儿的样子。那老头虽然爱逼人,却没那么醉心中央集权,更没这么昏庸。” “你本也不是玉帝亲生的。”嫦娥接了这句话。 赵望暇眯起了眼。 “什么?” “你的降生本就是个意外。文曲和太阴骤然失踪,迹象难寻,只在天界留下他们的造物,也就是你。”月亮仙子叹了口气。 “你命格不稳,却是仙身。半死之身,尚存仙格。死不得,活不得。无人能镇,除了天家血脉。是以玉帝便命你为二殿下。” “玉帝和文曲太阴什么关系?我可没求过他救我。” “文曲拿了我的名字下凡,留下诗篇。”太白金星叹气,“然后不知所踪。” 成了李太白,赵望暇说,那借你名,你也不亏。 醉死当涂,下凡捞月,写下独漉篇。 “太阴,迄今找不到踪迹。所有的线索,都在你身上。” 太白,赵望暇想了想,说,七杀将星凡间名,和文曲有此关系,你又算到了吗? 太白金星只是笑了笑。 见月,二殿下琢磨了一下字,“原来和太阴也有关系。” 太阴,月之力量。 太白金星没有搭理他。仍然端方正直地说下去:“玉帝本来也只想把你放到眼皮子底下看着。但七杀将军的命格跟你牢牢绑在一起。” “时辰已到,他必须下凡渡劫。” “可你由诛仙台跳下凡间。伏矢魄一散,红线受挫,七杀将星也难以圆满。你二人命数相连,若你们不在一个象里,都活不久,也勘不破。”说话的是嫦娥。 红线相连,命运相缠。 七杀是乱世之象,人间得太平,将军就该返天庭。久留世间,于薛漉,于人间百姓,皆是祸患。 但情缘缺失,凡间机制,先用亲缘补足,终究会连累凡间魂魄,让七杀将星的所有亲人,皆不得善终。 月亮仙子语带悲悯,因而赵望暇没有问她,是否已勘破。 “所以硬生生造了这数次轮回才能破的一方破烂小世界。”望暇仙君下结论,“真是有够烂的。” “劫难哪有好渡的。”月老回他,“你甚至可以自己改命书,而且能在小世界碎裂前,渡劫成功。已经不错了。” 命书当然只有他能改。太阴送给他的力量。主记录,和地府不散的渊源。 可转世凡人魂力终究有限,一次几笔。再多,肉体就要彻底碎裂。 上穷碧落下黄泉,到底是,人终于又在身侧。 赵望暇还要说点什么,被薛漉拉住。 “多谢仙君解惑。”薛漉说,“我们便不打扰了。” 日子还很长。 他回过眸。 赵望暇便收拢那些无谓的情绪,弯着眼,看过去。 将星心念一动,世界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下凡渡劫前,七杀将星说,“我曾寻过如来佛。” “他说什么了?”望暇仙君眯着眼,里头闪着无尽的光辉。 那位每天在西方极乐世界里无动于衷的神,彼时说,“本性难移,九死一生,入红尘也是白入。” 由薛漉转述,平添几分无奈。 *“如来老头整个人就是个'如'字。”赵望暇说,“真听他乱说,日子还过不过了?” 日子总要继续过的。 天庭是风平浪静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