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死的白月光复活后》 第1章 《早死的白月光复活后》作者:卤代烃【完结】 文案: 瑾之死后第十年,一个自称是系统的家伙从地府把他揪出来,告诉他,这十年间,他的挚友们因他的死亡而彻底疯狂。 为了维护世界和平,无数的攻略者试图救赎他们,可无一例外均以失败告终。 唯一的生机,就是让他亲自回去,安抚那几个站在世界之巅的疯子。 再一睁眼,他变成了拍卖会主为讨好友欢心,而献上的一件藏品。 恶劣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身着白绸缎、衣衫半褪的美人赤足陷入红丝绒地毯中,身形猛地踉跄了一下,视线刚好不偏不倚地,撞入一双深如寒潭的纯黑眼眸中。 不过还没等他反应,男人漠然的视线扫过他,语气冰冷。 “拙劣的赝品。” 瑾之:? – 上城区所有人都知道,那几位天之骄子心中,都住着一个死了的白月光。 为博他们一笑,无数与白月光容貌相似的替身被送到他们身边,却没一个能活过三天。 所以,当那个与白月光有三分像的新替身出现时,大家都以为这个不知死活的替身会死得很惨,都在赌他什么时候会被暴戾的大佬们扔出来。 可他们等啊等,等来的却是—— 冷酷狠戾的铁血检察官脸上顶着个殷红的五指印,却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为替身系上散开的鞋带,眉眼温柔。 十年未展笑颜的联盟上将,用自己的军大衣将替身裹得严严实实,在他耳边低声哄着什么,神情宠溺。 就连那位刚上位的手段狠辣皇太子,都在众目睽睽的宴会上牵起替身的手,郑重地落下一吻。 – 瑾之铭记着系统所说的超高难度,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可是渐渐的,他发现了不对劲。 越来越羸弱的身体,走两步都会咳一下的病美人体质 他不解地问系统,系统却告诉他,必须要吸食主角团的气运才能存活 于是,他开始了一边战战兢兢地完成任务,一边汲取气运的日子 而那群被渴坏了的野兽丝毫不吝啬,每天把他喂得饱饱的,脸色也越来越红润 任务完成,重获新身体的瑾之自觉功成身退,留下告别信去寻找他向往的自由之时,却低估了挚友们的疯批程度。 他连夜被抓回。 纤细的脚踝系上华美的金链,失而复得的月亮被锁在囚笼。 十年间积攒的思念与偏执,将这位白月光完全淹没。 男人们将他死死困在中间,颤抖着嗅闻少年盈泪湿热的眼角,声音嘶哑。 “宝宝,用完就跑……真狠心啊……” “十年了……这一次,你永远别想再离开。” – 【小剧场】 挚友a:只是有三分像他,就已经让我引以为豪的自制力全失 挚友b(冷笑):a,偷偷吃代餐,对得起小之吗? 挚友c:我倒要看看谁,把你的魂给勾跑了,连曾经多年的朋友都分不清了 看了之后的c:我去,兄弟瞒着我们偷偷吃这么好 阅读指南 1.都会收,最后结局也都会在一起,1vn 2.天然钓系配得感超高白切黑x伪装得很好的疯批们,古早狗血,但是攻没有找替身,找替身的男人没有男德不配上桌,望周知 3.不虐主角身心,作者主角控舍不得主角吃苦 4.全员恶人,主角更是恶中恶绝不吃亏 内容标签: 幻想空间 豪门世家 穿书 团宠 万人迷 白月光 主角视角瑾之互动挚友们 其它:万人迷,穿书修罗场 一句话简介:大佬们都疯了 立意:热爱可抵岁月漫长 第1章 藏品 上城区,塞莱斯特拍卖场。 “……接下来,将是本次拍卖会的压轴藏品,”主持人的话语忽然变得暧昧,透过传声筒,平添了一丝蛊惑之意,“当然,这件拍品,由于自身的某些原因,比较特殊。” 话语落下,灯光骤暗,只余留一束冷白色调的光束直直地打在舞台中央。 伴随着拍卖席响起的窸窣议论,一个泛着鎏金色泽的精致囚笼从上空缓缓下落。 笼中,一个身影逐渐清晰。 嘶—— 刹那间,空气凝滞,宛如按下暂停键的电影镜头一般,却在经历短暂的死寂后,瞬间被几乎掀翻穹顶的哗然所覆盖。 无数的目光,或贪婪或狂热,全都灼灼地盯着那个笼中的人。 少年微垂着头,静静地倚靠在笼上,一层雪白绸缎包裹着他的身体,极软极薄,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纤细的腰线与流畅的脊背弧度。 暗示性极强的装扮,但当众人将狎昵与不加掩饰的目光逐渐上移,触及至脸庞时,全然呆愣住了。 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冷白,长而卷翘的羽睫翕动,原本半阖眼皮彻底掀起,显露出那双浸在深潭之中的绿色眼眸。 像,实在是太像了。 三分形似,七分神韵。 无论是那张在冰冷顶光的照射下,显得过分昳丽的脸庞,还是周围萦绕的那股雾蒙蒙的破碎感,都与那位至今被奉为神明、却无人敢提及的那位,惊人地相似。 “疯了?谁献上的藏品……还嫌没活够吗……” “又是一个不知死活的替身,不过长相倒是……” “啧……太像了,就是不知道……” 在长达十秒诡异的安静后,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至大厅的每个角落,原本旖旎的目光中掺杂了更多复杂的情绪。 审视,不解,忌惮,震惊,每一个都知道,与“那位”沾边的东西都讳莫至深。 被时间侵蚀的照片、拥有手写字迹的纸张,甚至更私密一点的物品,都曾在塞莱斯特掀起过狂澜,拍出过天文数字。 死物都曾如此,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人? 但眼前的诱惑,以及其背后能带来的,可以跟那几位搭上线的巨大机遇,又让无数人心痒难耐。 再不济,将这样一位美人养在家中…… 意味深长的暗笑自台下响起,打量的目光最终变成玩味,带着几分戏谑,落于笼中人身上。 “诸位尊贵的客人,请允许我再次详细地介绍一下本次的压轴藏品,”主持人噙着一抹满意的笑容,掩盖不住的雀跃自话筒传出,“这件独一无二的珍宝的价值,我无需多言,无论您将他作为什么,我保证,他都将是您绝不会后悔的投资。” “起拍价,一亿星币——” “现在,开始!” – 【警告……能量不足……】 瑾之颤了颤眼睫,沉溺于深海中的意识渐渐回笼。 有些头晕……等等,这里是哪里? 他不是死了吗? 刺眼冷光激着虹膜,氤氲而上的雾气模糊着视线,只能隐约辨认出,他现在所处的地方是豪华的礼堂。 【强制休眠已开启……】 “……50亿,还有没有更高的!” 周围噪杂的喧嚣与脑海中的电流音交织着流入耳畔,瑾之眉心微蹙,勾动着意识深处那个越来越清晰的记忆碎片。 他想起来了,他确实已经死过一次,但被一个自称为系统的家伙复活了。 而系统将他唤醒时曾经反复强调,他在军校时期结识的三位挚友,皆因他的死而黑化。 主角团的黑化程度又跟世界的稳定值息息相关,所以,在他死后,无数任务者为了维护和平,前赴后继。 不过,即便是拿着剧本,长相也与他极其相似,无一例外的,他们都没有留存超过三天。 屡次失败和持续上升的黑化值,让系统别无选择,它耗尽大部分能量,强行将瑾之的灵魂召回,并将其塞进下一个任务者的躯壳内。 也就是现在使用的身体,与原来有三分相似,但被卖进拍卖会还债的落魄小少爷,苏淮枝。 “50亿第三次!” 激动得已然变调的高亢声音,让瑾之从回忆中抽身。 循声望去,只见那位衣着考究的主持人,高高举起手中那把精巧的樱桃木锤,面露喜色,眼看着就要落下—— 不行! 他不能被卖掉,绝对不能! 塞莱斯特拍卖场,瑾之曾听说过这里,光鲜亮丽的表面后,是彻头彻尾不吐骨头的肮脏泥潭。 在这里被拍下的藏品,尤其是像他这样特殊的活物,不仅仅是成为玩物那样简单。 等待他的,很可能是被献给一个他绝不想在此刻面对的存在,然后像那些任务者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被销毁。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瑾之深吸一口气,不再焦虑于失败,而是开始打量四周,仔细分析着现场情况。 囚笼并没有上锁,似乎只是为了展示,又或许是认为,笼中之物根本没有那个胆量与能力逃跑。 第2章 距离最近的出口在舞台后方,被厚重的猩红帷幕遮盖,台下的人群聚焦于疯狂的竞价之中,保镖的注意力集中于维护秩序……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 “有点意思,不是吗?” 二楼,一间被单向玻璃完全隔绝的房间内,一个身穿笔挺军装的男人盯着舞台。 帽檐在眉骨处压下一片深深的阴影,只能窥见硬朗的面部线条,却不能看清他的表情。 但从其周身散发的低压黑气来说,男人此时的心情,一定糟糕到了极点。 “有意思?也许吧,”男人微微侧身,回眸间压下黏稠的阴郁,语气淡淡,“不过也对,倒也符合皇太子殿下的审美标准。” “沈上将,火气别这么大,”姬初玦的视线透过玻璃,凝向笼中的少年,一抹清浅的笑容勾起,“最后那句话,你只说对了一半。” “这次的人,很符合我的‘标准’,”烟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姬初玦的语气轻柔,放在扶手上的手带着洁白手套,此刻却因用力而指节根根凸起,“手段越来越高明,特别是那双绿色的眼睛……” 他捏住食指指尖处,将右手手套慢慢地褪去。 “很像……”手套剥落,彻底被脱下的布料被随意扔在一旁,姬初玦慢条斯理地抬起,苍白病态的手描摹着少年透亮的眸子,那抹笑容愈发上扬,“真想……” “……请皇太子殿下注意场合。”沈砚辞没有理会姬初玦的动作,将头侧偏,重新望回舞台。 姬初玦也没恼,反而继续兀自说道。 “你说,他会带给我们惊喜吗?” “关于当年那件事的真相——” – 就在主持人手臂挥下的瞬间,瑾之猛地推开笼门,赤足踩在地板上,速度却未减分毫,朝着出口方向飞快奔去。 耳旁传来主持人的尖叫与保镖们的怒吼,人群的混乱成了最好的掩护,他撞开大门,眼前是一条狭窄昏暗的后勤通道。 “抓住他!” “别让他跑了!” 保镖气急败坏的怒吼和杂乱沉重的脚步声持续追击着,越来越疼的触感从脚底传来,不用说也知道肯定被粗糙的地板磨红了,可瑾之根本无暇无忌于此。 肾上腺素在血管里飙升,狭窄的后勤通道昏暗而压抑,一股混杂着粉尘和淡淡血腥味的怪异味道钻入鼻腔,急促的喘息灼烧着喉咙,肺部像是要炸开一般疼痛。 心脏在胸膛剧烈跳动,他不敢回头,迅速反锁门后继续朝着出口跑去。 通道尽头是一扇标着“exit”的半掩后门。 “砰!”一声巨响,身后追赶的保镖似乎撞开了刚刚反锁的门,瑾之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咬紧牙关,压榨出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冲向通道尽头那扇半掩的后门。 但推开门的瞬间,他并没有看到预想中的出口,反而是一条通往楼上的阶梯。 瑾之微微一愣,随即想起了之前在台上隐约听到的对话,二楼有贵客。 二楼……贵客。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脑海中成型,越是危险的地方,往往越安全,那些保镖,想必不敢轻易上二楼惊扰了贵客。 并且,那些所谓的贵客,十有八九就是目标人物。 也就是任务中,因为他的死而癫狂的,曾经的好友们。 反正无论怎样,都比被身后的保镖逮住,送回拍卖现场好。 想到这,瑾之不再犹豫,提步冲上了楼梯。 二楼的装潢比楼下更豪华,每一寸地都流露着纸醉金迷的奢靡,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果然,那些保镖追到楼梯口便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不敢再上前一步。 心中一喜,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瑾之靠在墙上,大口地呼吸着,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 然而,就在他以为暂时安全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走廊拐角处出现。 那是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男人,身形挺拔如松,他正低头对着对讲机冷静地说道:“目标已到达二楼区域,封锁所有出口,重复,封锁所有出口。” 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被发现了! 来不及多想,瑾之慌不择路地转身,随手推开了身边最近的一扇门,闪身躲了进去。 “呼……呼……” 背靠着木板门,他闭上眼,努力平复着呼吸,直到周围的嘈杂声渐渐远去,才敢缓缓睁开眼睛,打量这个闯入的避难所。 这是一个极为宽敞的包间,装修风格低调,巨大的单向玻璃窗占据了整面墙壁,可以俯瞰整个拍卖会场。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套深色的真皮沙发,而沙发上,正坐着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男人穿着笔挺的军装,军帽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他的脸,但那股凛冽肃杀的气场却让瑾之不寒而栗。 而另一个男人有着一头柔顺的银色长发,烟紫色的眼眸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笑容淡淡,仿佛在欣赏一场有趣的戏剧。 “原来今天玩的是投怀送抱的戏码吗?” 姬初玦起身,勾着唇,一步一步地朝着跌坐在地板上的瑾之走去。 他明明在笑,面容也温柔至极,缠着倦散的嗓音落于耳畔,暗中却夹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之意。 “呵,好久都没见过这样俗套的剧情了。” 下颌被掐住,手套粗粝的质感摩挲着细腻肌肤,瑾之被迫扬起脸,对上男人隐隐厌弃的眼眸。 “说吧,谁派你来的,或许,我能勉为其难地让你挑选一下,自己的死法?” 作者有话说: ---------------------- [撒花][撒花]开文撒花,这次是之之宝宝 下面是详细阅读指南 1.三只攻,不切片,从来没找过替身,替身全是系统找来的,在之之彻底掉马前他们不会产生任何感情和亲密接触,除了必要的合作和试探(身体是自己的,不是借的别人的,借用的只有身份,只有身份!!) 2.依旧是熟悉的万人迷,之之碍于自身经历有时候喜欢走极端,并非小白花性格,能打能抗还能看的全能宝宝一个 3.再次强调,攻全处,感情十年如一日,爱的是瑾之这个人,不会对其他任何人动心[可怜][可怜] 好了差不多就是这么多,祝大家看文愉快[撒花][撒花] 第2章 重逢 什么死法? 自然而然沁出的生理性泪水濡湿着眼眶,神情因为这毫无逻辑的话语而表现出些许茫然。 少年张张唇瓣,正想回复,却发觉,那只攥着自己下巴尖的手,随着眼泪进一步的夺眶,力度又大了几分。 不知道是无用的挣扎,还是那副察觉不到分毫伪装的痕迹,很自然的困惑与不解触怒了姬初玦,他的眸色沉了几分,还算得上平缓的语气徒然之间带上了一丝森冷。 “虽然外表下了苦功夫,但赝品始终是赝品,”手指轻轻一挑,很快便遏制住少年脆弱的脖颈,原本被碾过的地方泛起了一层粉腻腻的薄红,“即便是伪装得再像,内芯也终归是劣质的。” 倏然,手掌收拢,像是在下一出最终通牒,温热肌肤的触感透过手套,咽喉被挤压的窒息清晰地传来,瑾之毫不怀疑,只要再用上一点力气,他的脖颈就会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拧断。 并且有那么一瞬间,他从姬初玦那看似含笑,实则毫无温度的唇角弧度里,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残忍的杀意。 那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吓唬他。 他是真的想杀了他。 而作为挚友,瑾之也清楚地了解姬初玦的疯批程度,从小生于皇室的高压环境造就了他虚伪的性格,包括不会轻信任何人这一条。 并且,能从一位并不受宠,甚至可以说是备受冷落的皇子,一步步踏着兄弟姐妹悄无声息死去的尸骸,最终坐上皇太子之位,姬初玦凭借的,也从来不是一时的冲动和运气。 虽然对于曾经的他,姬初玦从来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冷酷。 但现在不一样了。 换句话说,任何辩解和求饶都是徒劳的,只会加速死亡。 必须做点什么…… “唔……” 稀薄的空气被艰难地挤入肺部,火辣辣的,意识涣散,双目失焦,从脖子到脸颊都蔓延上病态的绯红。 姬初玦却没有收敛分毫,眼神讥讽地,注视着那张莹润瓷白的脸庞,由于缺氧,晕染上一抹烟霞。 濒死挣扎的脆弱模样,带着惊心动魄的美感,非但没有让他生出半分怜悯,反而让他心中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 又是这副表情…… 这些劣质的模仿品,真是令人作呕。 眼中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只要再用力一点,这个劣质的替代品就会像瓷娃娃一样,在他手中彻底碎裂。 拙劣的模仿品,连之之的一分一毫都比不上。 第3章 都给他去死吧。 但不置可否,这次的替身,比起之前来说,都要精美不少。 那双含着清泉的绿色眼眸,略带慌乱地朝着他那么一瞥,竟然真的与深藏于记忆中的、那副在被时间的侵蚀后的身影,有那么一瞬间的重合。 不过,也正是因为像,所以在自己意识恍惚的那一刻,他才会将其强行扼杀住,并且想办法,提前解决掉这个变量。 姬初玦恹恹地想着。 瑾之想挣扎,四肢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窒息感如同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一点点淹没他的口鼻,整个人像是浮萍一般,开始飘零。 过往的一切皆如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会闪,就像老旧磁盘上播放的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卡顿无比,最终,停留在一个早已被遗忘的地方。 内心一阵讶异,却来不及思考为什么一向不喜欢自己亲自动手的姬初玦,会对他这个明面上的“替身”下死手。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是在这样消磨姬初玦因为三分相似的外貌而燃起的兴趣,恐怕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得聊点有冲击力的,能让对方明白,只有先保下自己,才有接近真相的可能性。 如此这般,答案便只剩下一个。 “……福利院……” “……诺……亚……福利……院……” 雾气最终漫过水润的墨绿瞳仁,将纤长浓密的睫毛打湿,眼睑半红不红的,带着破碎气音的呢喃从喉咙深处挤出。 “什——”掐着脖颈的手猛地一僵,姬初玦脸上的表情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错愕,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迅速松开手。 “咳咳……咳……” 新鲜的空气猛地灌入肺部,瑾之剧烈地咳嗽起来,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瓷白的眼尾洇着病态的殷红,泪珠坠在长长的睫毛上,仿佛下一秒就要随着如破碎蝶翼般颤动的羽睫,扑闪着掉落。 身上那件几乎等于无的绸缎滑落了些,大片大片的雪腻肌肤暴露,在猩红地毯的映衬下,整个人如同被包裹的上好暖玉,散发着莹白的色泽。 即便整个人像碎掉的瓷器一样羸弱,但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而一直沉默地坐在沙发上的沈砚辞,也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霍然起身。 诺亚福利院。 那是一所早在十年前,就因为资金问题而被迫拆迁的福利院。 乍一听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家福利院,可姬初玦和沈砚辞知道,这是瑾之生活过十几年的地方。 “你究竟是谁?” 急切的审问呼之欲出,平日里总是从容不迫的皇太子又一次失了态,目光死死地锁住地上的少年。 眩晕感褪去,瑾之没有立刻回答姬初玦的问题,而是撑着地板,缓缓地站了起来。 那条象征着纯洁的绸缎失去了原本的飘逸,撕碎了舞台上那种刻意营造出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圣洁。 就像不可亵渎的天使坠落,被凡间的污秽沾满,失去了光彩,孱弱而可怜。 唯有那双眼眸,拭去了舞台上的迷离之色,变得清亮惊人。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清晰可见吗?皇太子殿下……”瑾之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被风吹散的烟一般缥缈,“我……不过是一个不想被拍卖……而逃跑的压轴藏品罢了……” 姬初玦的眉头紧紧蹙起。 他讨厌这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但不可否认,纵使是对方提到的消息已然触及到他的逆鳞,却成功地勾起了他全部的兴趣。 瑾之没有给他继续逼问的机会,他像是完全没看到姬初玦阴沉的脸色,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您可以去查一查……十六年前苏家……是不是曾经给诺亚福利院……捐赠过一笔物资和钱财……” “不用查了,”就在话语落下的瞬间,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沈砚辞开口了,他上前一步,那双藏于帽檐下的眼眸微抬,眉宇阴冷,“苏家小少爷,你到底想要什么?” “很简单……让我平安离开拍卖场,”瑾之对上他的目光,胸膛起伏着喘息,“咳咳,顺便……给我一套方便的衣服。” 沈砚辞没有多言,只是微微颔首,随即垂下眼帘,对着手腕上的传声筒低声吩咐了几句。 很快,门外传来敲门声,方才瑾之瞧见的那位风衣男子恭敬走来,递过一套干净的衬衣长裤,还贴心地准备了鞋袜。 瑾之小声道谢,倒也没有顾及着在场人的目光,兀自更换着衣服。 但相比于他的坦荡,屋内的另外两个人,却各怀心思。 已经退回至沙发前的姬初玦靠在沙发背上,交叠着双腿,姿态慵懒,但那紧紧交握的十指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眼眸中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一寸寸地凝视着少年单薄的身体轮廓。 明明与记忆中的人只有三分像,却久违地调动了他的情绪。 手指摩挲,回味着温润触感,而刚刚只要再用力一点,眼前替代品就会像玉器一样,在他手中彻底碎裂。 但他却不希望瑾之过早死掉。 就像之前那些人一样,无趣得很。 盯着少年纤细白净的身躯,姬初玦扫过因为他刚刚的动作而布满令人遐想靡丽指痕的后颈,总觉得齿间发痒。 好不容易碰到一个能让他短暂提起兴致的人,不能这么快玩死了。 至少,也得再问出些什么之后,再将人…… “有趣。”他重复着初见时的评价。 “……” 沈砚辞继续沉默,目光早在少年开始更衣时就落在墙上那副色彩浓烈的油画上,但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却是那片晃眼的白。 衣服的尺码对瑾之来说还是有点过于宽大,袖子长了一截,他只有将其挽到肘弯处才能勉强合适。 可就当他准备系上第一颗扣子时—— “啪嗒——” 冷不防响起的开门声打断了一切,几人回望,只见身后那扇褚红色的厚重大门敞开,一只腕骨突出的手搭在把手上。 手的主人并未立刻现身,只有一股夹杂着潮湿雨气的冷风先一步灌了进来,吹动了瑾之宽大的衣角。 “检察院例行检查,把手举——呃,play?” 来人从门后的阴影走出,身着简单的黑色连帽衫,面带潮湿的雨气,黑发微湿,应该是刚从下着大雨的室外进来,雨伞向下漉漉地沥着水痕。 季荀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极其年轻却冷峻的脸,唇色很淡,却与立体的五官组合成一种锋利的俊色。 发梢缀着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没入衣领之中。 只是,那双纯黑瞳色的眼眸并没有分半分给姬初玦和沈砚辞,反而径直掠过他们,望向了中央的瑾之。 轻薄的料子顺着肌肤掉落,堆叠在脚边,像一朵被揉碎的白莲。 少年尚未完全长成的身体带着一种雌雄莫辨的清瘦美感,宽大的衬衣只来得及遮住他的肩膀和胸膛,腰腹下方那段柔而薄的线条,以及那双白嫩修长的双腿,尚能完全被窥见。 “呵呵,我说呢,皇太子殿下怎么屈尊降纡亲自来拍卖会了。” 男人偏眼轻笑,明显带着嘲弄。 “但是怎么办?涉嫌色/情交易和人口买卖。这人,你恐怕是得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 季:检察院驾到!open the door! 第3章 审讯 瑾之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身形晃了晃,可还没等他彻底站稳,季荀长腿一迈,银色的手铐带着一股不由分说的力度,扣在了他的手腕上。 清脆的碰撞声响起,唤醒了被那句类似于“扫黄别动”话语砸晕的脑袋,他抬头,如秋塘池水一般的眼眸望向近在咫尺的季荀。 对方神色淡漠,语气与其说是商量,倒不如说是通知,甚至还带着点隐约浮现的嫌弃。 “不行。” 姬初玦回过神,立马否认道,刚刚平复下来的怒火没由得烧得更旺,素来温和的面具破碎了一瞬,他起身,快步走到季荀面前。 “季检察官,”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标志性的笑容,只是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我想你可能是搞错了,他是我的人,恐怕你不能带走。” 他说这话时十分轻描淡写,语句处处是退让,可每个字的声调都被压得很低,充盈着不容反驳的意味。 季荀闻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嗤笑一声。 “你的人?”他挑眉,“殿下的意思是,您承认了这起非法交易?很好,省去了我们不少调查取证的功夫。来人,把这位皇太子殿下的人,带走。” 他加重了“殿下的人”几个字的发音,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若是放在往日,姬初玦绝不会因为这样一个替身,而对季荀这番挑衅自己的操作大动干戈。 第4章 既然对方乐意找替身脏了自己的身子,他也不介意顺水推舟卖个人情,将这件拍卖品送给季荀。 可今时不同往日,相似的外貌,挑不出半分虚伪僵硬的自然举动,还有那个,绝不可能被那些人知道的名字……种种谜团堆积,都让姬初玦对瑾之,产生了巨大的兴趣。 眼神掠过衣衫不整的少年,对方脖颈处还残留着沁着薄粉的印记,几缕凌乱的发丝飘在额前,整个人被高大男人的身影笼罩,显得越发柔弱不堪。 似乎是注意到他的视线,少年颤巍巍地将视线往他的方向一瞥,湿漉的睫羽颤抖着,眼神中满是祈求。 ……姬初玦忽然就不想将人交出去了。 见姬初玦一直不说话,季荀便以为对方歇了心思,但言语间却没有减免半分讥诮。 “殿下,还是说,您想当着我的面,来一出强抢民男的戏码?人证物证俱在,我倒是很乐意为您的罪名再添上一笔。” “那就不必了,”姬初玦收回视线,“我只是觉得,检察院最近是太闲了。” 男人墨黑瞳仁微抬,皮笑肉不笑:“比不得皇太子殿下清闲,这不,都玩上‘多人运动’了。” “季荀。” 一只手按住了季荀的肩膀,一直在一旁沉默旁观的联邦上将终于介入了这场一触即发的冲突,沈砚辞嗓音沉稳,强行压下了季荀无差别攻击人的怒火。 “手疼吗?” 手指轻轻拂过少年被手铐摩擦地泛红的肌肤,或许是因为被过分娇生惯养,那里已经有些许破皮的征兆,细细密密的血珠渗出,点缀在如脂般的手腕上,无故增添了几分凌虐的、摄人心魄的美感。 措不及防地被点名,瑾之错愕,周围几人的视线,也随着沈砚辞的话语落下而聚焦于他身上。 没想到火会在现在烧回来,内心收起围观八卦的心思,少年抿着唇,樱粉的柔软绷出一点苍白,怯怯地摇了摇头。 “不疼。”瑾之说道。 好吧,疼是肯定的,但这点破皮的痛感,在和死亡比起来,便不值得一提。 想到这,眼前忽而闪过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雪夜中,被人捅穿腹部,静静地倒在冰冷刺骨的地板上。 这些无厘头的场景从脑海中飞速掠过,瑾之想抓住些什么,可恍神间,只能抓住那股等待着生命一点一滴地流逝的无助。 沈砚辞点点头,没有多言,松开手,转向季荀,他并没有像姬初玦那样咄咄逼人,而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地开口:“季检察官,例行检查,我们自然会配合。” “不过,”他话锋一转,“在走流程之前,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检察院此次行动,是接到了举报,还是突击检查?”沈砚辞继续不紧不慢地问。 “突击检查。”季荀回答。 “那么,搜查令呢?” 季荀的嘴角压下去了。 “这里是塞莱斯特拍卖场,新联盟认证的合法交易场所。在没有确凿证据和合法搜查令的情况下,强行带走这里的商品甚至是客人……”沈砚辞的语气微微加重,“季检察官,这似乎不合规矩。” 季荀的脸色变了变,他确实是临时起意,在接到姬初玦和沈砚辞疑似拍卖下一个替身的消息后,便不管是不是下班时间,马不停蹄地过来抓他们两人的小辫子。 所以,搜查令什么的,是没有的。 从季荀变幻的脸色上读出了自己想要的信息,沈砚辞的神色缓了些,他抬起手,示意身后的护卫退下,然后对季荀说:“虽然程序上有些瑕疵,但既然季检察官认定他有嫌疑,我们自然有义务配合调查。” “人,你可以带走,但是根据《联邦民法》规定,若是在24系统时内无法将嫌疑人定罪,我有权利……” “我知道。” 季荀皱眉,他对于联邦法律的熟悉程度远超在场的人,也知道沈砚辞那番看似缓和的话背后所蕴藏的含义,颇为不悦,但还是应付道。 “你觉得我会让你有起诉我的机会?” “明天,我会把人完完整整还给你们。” – 房间与想象中的阴冷潮湿不同,相反,还异常宽敞,灯光很亮,却不显得夺目。 只是视线右移,墙壁上满挂的各种刑具提醒着他,这里并非什么流浪汉收容所,而是实打实的、由检察官所管理的审讯室。 瑾之垂下眼,白水炽热滚烫的温度沿着杯壁传至手心。 刚出龙潭,又入虎穴。 “姓名。” 已经换上一身正式装束的男人走了进来,反手关上门,径直走到桌前坐下,打开记录仪。 “……苏淮枝。” 瑾之捏着玻璃杯的手指紧了几分,陌生的姓名在宣之于口时,还带着些不熟悉的停顿。 闻言,季荀没有抬头,声音平稳地问道:“哪个zhi?” “树枝的枝。” 笔尖一顿,在纸面上烙印下一个深深的墨点。 “年龄。” “19岁。”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出,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就仿佛刚刚在包厢那个险些怒目的检察官换了个人,面前这个人所展露出的那部分,一举一动无不显示出公事公办。 瑾之老老实实回答着,属于原身的记忆早已经被他接收,适应不过是片刻的事情。 他原以为自己会很自然地接受面对一切,但当他真正接触到十年后的好友之时,心尖还是没由得一颤。 虽然,他们已经跟记忆中的样子大有不同,似乎还产生了间隙。 灯光影影绰绰地照出季荀清晰的侧脸轮廓,比起遥远记忆中那个懒散无比的臭屁大少爷,眼前的男人像是被流逝岁月所淬炼的寒铁,彻底褪去了脸颊的青涩,只剩下锐利的棱角。 他好像瘦了些,或许是常年伏案工作的缘故,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是啊,都成为检察官了,肯定每天都要接见很多人,忙得脚不沾地,休息时间减少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瑾之沉浸在对过往的追忆之中,以至于季荀下一个问题落下时,他完全没有听清。 “……为什么会出现在包厢?” 审讯室的空气瞬间凝固。 季荀沉默了几秒,没有等到答案,便将视线重新移回瑾之脸上。 少年微垂着脑袋,莹白的侧脸肌肤在光下显得近乎透明,嵌在雪中的绿色眼眸没有焦点,却在温暖光晕的映衬下格外恬静。 很明显的走神。 季荀蹙了蹙眉,眼底压过一抹几不可查的戾气,他屈起手指,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击着桌面。 “苏淮枝。” 如受惊蝶翼般的羽睫慌乱地颤抖着,瑾之回神,对上了不知何时已经染上几抹审讯的目光。 季荀看着他,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刚才沉了几分,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没有,”少年摇摇头,眼神像是被烫到般躲开,攥着杯子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因为……皇太子殿下,他……” “姬初玦?”季荀追问,“他威胁你?” “不是,”瑾之坦然说道,“季检也知道苏家破产的事情吧?我的父亲畏罪自杀,欠下大笔债款,我逼不得已才会去塞莱斯特,寻求一个还债的机会。” “但我很幸运,因为司先生曾经告诉我,如果我有机会能在皇太子殿下露面,这样,那些债务……” “我明白了,”记录笔在指尖上转了一圈,季荀打断道,语气蓦然冷了几度,“你想当替身?呵……不自量力。” “不自量力?” 瑾之重复了一遍,温热的水汽氤氲在他的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他没有抬头,只是再次地、轻轻地摇了摇头。 “您说得对,或许真的是我不自量力。” 这突如其来的示弱让季荀准备好的下一轮嘲讽卡在了喉咙里,他皱了皱眉,看着眼前这个肩膀微微颤抖的少年,心中那股快意,莫名地消散了些许。 虽然内心一直都想抓住姬初玦沈砚辞二人的把柄,但不管怎么说,纵使他不想承认这件事,他们三个人对待那些前赴后继拥上来的人的态度,都是一致的。 “可是检察官大人,您真的了解皇太子殿下吗?” “如果了解,您是否知道,您的这位好友,已经偷偷背着你找了能聊以藉慰的替身?” 等等……姬初玦找了替身这件事情,他怎么会知道? 作者有话说: ---------------------- 季:记完你的罪证记你的,记完你的记你的,慢慢来我小本本已经准备好了 第4章 厌恶 男人嘴唇嗫嚅着,像是想质问,可即将脱口而出的问询之言到了嘴边又被咽下,只是瞪大了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少年。 “你什么意思?”他最终选择这样问道。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帮助你对付姬初玦。” 第5章 那双被水汽濡湿的绿色眼眸微抬,直直地看向季荀,清澈得像一汪深潭。 明明是无辜至极的表情,明明看着就像橱窗中摆放的精致人偶一样惹人注意,可季荀却觉得自己的魂都被吸了去。 记忆的洪流在这一刻冲破了时间的堤坝,他好似又回到了那个燥热绵长的午后。 少年眉眼弯弯,笑容中裹着狡黠之意,朝着他,伸出了一只手。 “怎么样,要不要和我组队?我们一起暴打姬初玦!” 置于头顶的灯光摇曳着,季荀眼神闪烁,竟有片刻的晃神。 指尖的笔“啪嗒”一声滚落在记录纸上,在宣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墨痕。 季荀猛然醒神,胸腔中蓦然袭来的那股肿胀的酸涩感宛如丝线一样缠绕着他的心,他仓皇低下头,避开那双能清晰映出狼狈身姿的眼眸,视线落在那张薄薄的记录纸上。 【联邦纪元2826年8月29日,姬某,沈某和那个叫苏淮枝的替身3/p,好恶心】 喉咙深处溢出一声讥讽。 “帮我……呵,告诉我,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相信你?” 意料之中的拒绝。 季荀的强硬与讥刺并没有让瑾之有分毫意外,带来的反而是一种落到实处的安心。 毕竟他现在的身份信息怎么看怎么可疑,破产少爷,拍卖会上逃跑的藏品……以及明明都已经将自己的目标写在了脸上,却引得皇太子上将都为他“开脱”。 总而言之,很可疑。 “凭什么?”瑾之微微俯身向前,轻声重复道,“您知道皇太子为什么会为我开脱吗?” 季荀捡笔的姿势一僵,原本略微有些蹙紧的眉拧了几分,薄薄的眼皮微掀,力度几乎要将笔杆扭断。 “这是我的筹码,”他继续说道,语气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并且,我还能证明给你看。” 扫过对方泛白的指尖,眼眸勾起浅淡的笑意,视线随即上扬,便不偏不倚地撞入那双纯黑至极的瞳仁之中。 “要不要跟我打个赌,季检察官?”语气坦然而自信,完全没有沦为阶下囚的感觉。 “赌什么?” “就赌,”瑾之的笑容扩大了几分,这回带上了丝丝温度,语气也颇为轻快,没了身为“人偶”的木讷,整个人都变得生动起来,“再过一个系统时,皇太子殿下,就会亲自来检察院要人。” 笃定的语气,信誓旦旦的口吻,无一不向男人展示着自己充足的底气。 季荀迟疑。 “你应该知道,检察院是独立于皇室与军部之外的机关,”声音带上凝重之意,“所以,即便是皇太子和上将,也没有资格强行从这里带走,或者保下什么人。” 上城区三权分立制度将权力划分为三个独立分支——皇室,军部,检察院。每个分支之间相互制衡,以防权力集中。 从某个方面,季荀确实说得不错,背靠检察院的他,确实享有一票否决皇室和军部的权利。 换句话说,若是姬初玦和沈砚辞真急了眼,用强硬的态度威胁季荀必须把人交出来,但只要瑾之还尚在检察院管辖的区域内,那两个人的手就伸不进来,拿他没办法。 “这个道理我明白,但是有一种情况除外,”手指摩挲着杯缘,“在双方都达成共识的情况下,是被允许的,对吗?” “是。” 季荀没有说谎,承认了这个事实,他看着瑾之那张脸,理智告诉他一切荒谬至极,可刚刚被扰乱的思绪叫他无法判断,眼前这个少年究竟是在虚张声势,还是在强装镇定。 就在气氛再度陷入僵持时,一阵急促的铃声打断了审讯室内的凝固。 那是季荀放在一旁的私人通讯器。 男人瞥了一眼来电显示,上面的备注赫然写着“姬初玦”。 瑾之安静地看着他:“看来皇太子的行动,比我想的要迅速一些。” “呵,在这种事情上倒是积极,”指尖在通讯器屏幕上停留了一秒,随即向侧边一划,切断了持续振动的通话请求,“说吧,但是事先说好,这并不代表我同意了你的提议,而是给了你一个机会。” “嗯哼,”瑾之端起水杯,吹了吹弥漫的热气,慢条斯理地补充到,“放心,在我的设想中,皇太子殿下从我预期的目的地到达这里,只有十五分钟的车程。” “而我们,也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来决定是成为敌人,亦或是盟友。” – 目光穿过车窗玻璃,投向深沉的夜色,瞳孔里映着窗外飞逝的流光溢彩,却好像什么也没看进去。 瑾之能感觉到坐于另一侧的姬初玦,投在他身上那毫不掩饰的、混杂着探究与怀疑的目光,却没有理会。 他赌对了,从说出“诺亚福利院”开始,再到利用和“瑾之”最相似的那部分面容和共同回忆去撬动季荀的内心,每一步都宛如在悬崖边行走,但也每一步都达到了预期,甚至意料之外的效果。 即便是对好友们的性格印象停留在十年前,他也成功地将自己从一个任人宰割的拍卖品,变成了一个让上城区最有权势的三个男人都无法忽视的变数。 虽然那三个人对他的态度还是隐约讨厌暗含杀机,可这一切都有点顺利得不可思议了。 ……或许是因为,他有些低估了自己在这三位好友心目中的分量? 这么想或许有些自作多情,但今晚上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都表明,“瑾之”这个名字在他们心目中早已成为了禁忌,可涉及到与“他”有关的事情,三人心中还是会出现那一瞬的摇摆不定。 就拿姬初玦打电话那件事情来说,从苏家搜寻到那张照片,到对方查清自己与“瑾之”的关系,满打满算应该花费大约一个系统时。 不料,在他刚刚忽悠完季荀后,姬初玦一通电话就杀到检察院了。 真不知道是这十年间皇室的情报侦查能力,已经进化到三分钟能搜集他的全部信息,还是这位步步为营的皇太子,仅在看过照片的下一秒就果断选择了打电话。 这就不得不回到瑾之方才疑惑的地方了——一个已经死了十年的人,真的有这么大的杀伤力吗? 答案未知。 毕竟在系统将设定传输给他时,属于“苏淮枝”的大片大片记忆便直接塞入脑子。 就像有人在他脑门处钻了个洞,所有信息都被灌注于其中,成了他原本就拥有的一部分。 由此,纵使他没有真实经历过漫长的十年岁月,精神上的疲惫倒是完完整整地反馈了出来。 他叫苏淮枝,家破人亡身负巨债的少爷,目前父母双亡,前不久收到了帝国第一军校阿里斯顿的录取通知书,但是因为交不起学费而没去报道。 而被强制接受别人记忆的下场就是,属于“瑾之”的经历,变得残缺不全。 换句话说,他失忆了,但又不完全,仍然记得自己姓甚名谁以及从小到大的二十余年的大概经历。 除了一件事情。 塞莱斯特拍卖会那样惊险的场景令他无法分神思考,此刻沉下心来,瑾之才如恍然大悟般,后知后觉从那三个人对他态度的违和感,发现些许蹊跷。 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并不难查到,十年前的新闻上清楚地记载着,联盟冉冉升起的新星少校瑾之,在一次清剿反叛军行动中,为保护人质身中数弹,不幸英勇殉职。 可事情真的是如此吗? 瑾之不知道,并非因为死亡瞬间的巨大痛苦使得大脑自动启动了防御机制,将那份记忆模糊后封存。 那种感觉更加诡异,就像是有人在操控他的记忆,悄然剪掉着最为关键的一段信息。 悚然顺着脊背爬升。 如果他的死并非意外,而是有人故意谋划,那么策划者是谁,目的何在? 更令他心底发毛的是,系统在彻底消失之前跟他反复强调过“主角团因你的死而黑化”,却闭口不提他的死因。 彼时他只当系统能量耗尽,只能挑拣最重要的部分讲述。 可现在看来…… 瑾之无奈地叹息一声。 就目前看来,他不仅要周旋于三个终极boss之间,更要在无人可信的境地中,独自拼凑出自己死亡的真相。 跳跃的灯光最终凝滞,唯有瞳仁深处晕着那层薄薄的清冷月光。 车平稳地停下。 – 电梯上方的数字不断跳跃,最终停留到了“61”。 姬初玦将他领进了一间敞亮到过分的大平层之中,两层楼高的落地窗外,灯火通明,城市的繁荣与天上的星河遥相呼应,尽收眼底。 “这张照片,开个价吧。” 男人回头,这位矜贵无比的皇太子殿下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从容,那双紫色眼眸缠着浓浓的倦意,仿佛那个在包厢中与季荀针锋相对的不是他。 数据终端递到瑾之面前,屏幕上显示这一张因为时间问题而略微泛黄的旧照片。 第6章 照片上的,是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三四的少年,身形尚未抽条,姿态笔直。 肤色是雪一样的白,却因为被侵蚀而带着特有的灰色调,额发漆黑,有些凌乱地垂落,半掩着一双极为出挑的眉眼。 五官略显稚嫩,可从眼尾缀着的那颗,宛如淡雅山水画中轻轻滴落的墨点的泪痣,也能窥见其未来的绝色。 视线下移,少年左手还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 瑾之认出来了,这是苏家资助诺亚福利院那天,他有幸被选为代表,与苏家的小少爷拍摄的那张照片。 也是他用作和姬初玦谈判的一枚筹码。 “这套房子,是送给你的见面礼,”姬初玦淡淡地说道,“如果你想要苏家东山再起,我也可以帮助你。” 微微向前倾身,声音放得很缓,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而认真。 “对于在包厢中发生的一切,我的行为,确实有错误,”他没有丝毫为自己开脱的意味,“我为此向你道歉,如果你仍感到不满或需要任何形式的补偿,我也会尽我所能满足你。” 视线从照片上移开,瑾之抬起头,迎上姬初玦的目光,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了,”他低声说,“我想要的,是其他东西。” 没有理会姬初玦眼中闪过的错愕,瑾之提出了自己的条件:“我需要一笔钱,足够我独立生活的钱,另外,我希望能进入阿里斯顿学习。” 阿里斯顿是他曾经的母校,作为“已故之人”,重返旧地是风险极高、极其冒险的。 但瑾之别无选择,唯有孤注一掷,才能从绝境中搏出一线生机。 “我有录取通知书,”末了,又补充道,“只是还没来得及报道……” “可以,”姬初玦没有犹豫就答应了,“我会为你安排好一切,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赌约 “什么条件?” “仅限你第一次入学。” 第一次入学?难不成还会被劝退…… 等等,不对。 阿里斯顿可不是光有录取通知书就能待下去的地方,被誉为帝国第一军校的它,有着最严格的考核制度,任何一门科目,分数低于六十分,会被直接勒令退学。 而现在刚刚开学,他一进去,就马上会面临开学综合评价测定。 姬初玦的态度也很明显,他可以帮助自己补上录取名额,但进校之后的事情,他是不会插手的。 哪怕自己因为不及格而被退学,他也理都不会理一下。 那双还带着歉意与认真神色的烟紫色眼眸,此刻已经恢复了平静。 瑾之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要被他这无缝切换的态度弄得恍惚。 叹为观止。 他在心底默默地感慨。 这变脸速度,这双标态度。 明明就在几分钟前,他还是那个“为此向你道歉”、“会尽我所能满足你”的、态度诚恳到近乎卑微的皇太子殿下。 怎么照片的事情刚谈妥,就立刻翻脸,一副不顾他死活的模样了? 呵呵,不愧是长袖善歌的皇太子殿下,与记忆中的相比,一点都没变。 “那就不劳烦皇太子殿下费心了。” 不用说,瑾之也知道自己必须留下来,但在这之前,他得按照计划,先下第一步险棋。 “我会努力,让你在红榜第一名看到我的名字。” 姬初玦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就拭目以待。” - 阿里斯顿军校,全称“阿里斯顿综合军事学校”,一个光是听名字就足以让无数帝国子弟热血沸腾的地方。 它的前身是旧帝国时期,为对抗联邦而设立的最高军事人才培养基地,几乎垄断了帝国历史上超过七成的将星。 虽然随着帝国与联邦的合并,战争的硝烟早已散去,学院也开始招收来自旧联邦的学生,但它那镌刻在骨子里的荣耀与铁血并未褪色分毫。 “帝国第一军校”的旧称,至今仍是它最为响亮的金字招牌。 开学素质综合测定的时间定在正式开学一周之后,而在处理完一系列事情之后,留给瑾之复习的时间只有短短五天。 这五天之内,他必须看完几本跟板砖一样厚的理论知识书,并且还要熟练运用,随机应变,让自己的正确率大于60%。 “滴,学生卡。” 清脆的机械音落下,安检处的闸机门向两侧划开,瑾之一头扎进图书馆,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在和姬初玦立下赌约的那一刻他便知道,凭借着普通的办法是行不通的,虽说应付考试看看书也就有七八分把握及格,但瑾之追求的,是综测第一名。 在短时间内快速提高成绩,只能剑走偏锋,找一些邪修方法。 打开数据终端,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啃着,从论坛上找来的、由历任学长学姐们总结出来的“综合测定速通宝典”。 知识涌入脑海,却又奇异地唤起一丝熟稔。 用苏淮枝这个身份生活的时间中,这些东西不经思考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中,彼此交织着,仿佛他亲身经历过一般。 诚然,这是继承他人身份所必须承受的一切,不仅仅是这具身体的记忆,还有那些随之而来的、剪不断理还乱的人际关系网。 促使他立下赌约的深层原因便是如此。 苏家破产、家主跳楼、备受宠爱的小少爷被卖入拍卖会即将成为贵族们所圈养的宠物……这一连串的丑闻早已在星网上传得沸沸扬扬。 更轰动的是,这位从塞莱斯特逃跑、在热搜霸榜多天的苏小少爷,居然毫发无损地出现在了阿里斯顿军校。 图书馆的另一侧角落,木质书架投下一大片昏暗的阴影,笔尖从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白噪音。 几个学生的脑袋聚在一起,声音窃窃,似乎是在一起完成着小组作业,可时不时瞟到远处的目光,还有看似认真书写实则杂乱无章的笔记,都昭示着这群人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别处。 “那个人就是……真的来学校了……” “听说他是靠……啧啧啧,那张脸也确实……” “不止呢……就连皇太子殿下也……” 低语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也尚能从那断音中拼凑出大致对话。 无非就是讽刺,轻蔑,与不屑。 这也是瑾之必须面对的事实。 暗流涌动的恶意揣度,无故传出的流言蜚语。 如果他不能在这场综测之中碾碎那些人或随意或恶劣地贴在他身上的标签,那么,他今后在阿里斯顿的日子,都会在他人的指指点点之中艰难求生。 瑾之不喜欢输。 他要赢,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让那些质疑者哑口无言。 就像他一直希望,也最终做到的那样。 少年垂下脑袋,纤细的手指捻起脖颈间的银白色耳机,随即被轻巧地嵌入耳廓。 霎时,周围的一切声响都淡去,像隔了层毛玻璃似的,失了真。 – 【上将,您让我照看的苏学弟……】 通讯器屏幕亮起,提示音响声轻微。 会议屏幕上,那个喋喋不休的副官还在口若悬河,却发现主位上的沈上将脸色越来越黑。 明明是线上会议,但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他感觉,四周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好几度。 “会议暂停。” 沈砚辞冷冷地丢下四个字,不顾一众将领错愕的目光,直接切断了通讯后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军装外套,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这,有些不对吧。 处于状况之外、被强行摁断发言的副官懵逼地望着黑漆漆的显示器屏幕,不懂为何一向对待工作一丝不苟、情绪虽冷却不会像现在这样过于外露的上将,行色为何会这样匆忙。 除非是对待那个人。 霎时,脑海中冷不丁掠过这样一个念头,副官整个人像是触电般打了个激灵,慌忙止住发散的可怕念头。 关于那位大人的事情,可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副官能够了解的。 与此同时,国会议事厅。 一名身着暗色制服的男子行色匆匆,无视了正在发言的财政大臣瞬间僵住的表情,快步走到姬初玦身边。 他俯下身子,用手挡着,压低声音在皇太子耳边急促说着。 “殿下,您让我特意关注的苏淮枝……” “他怎么了,是发觉赌约太困难,想退学了?” “不,他把所有挑衅他的人都打趴下了。” 轻叩桌面的指尖顿住,半阖的眼眸倏然睁开,原本萦绕在姬初玦周身的那股慵懒倦怠气息顷刻之间消散殆尽。 “有趣,”像是发现了什么极为有趣但又极度危险的猎物,姬初玦径直起身,“备车,立刻去阿里斯顿。” “还有那份文件,顺带递给季荀吧。” 第7章 – 对着“速通宝典”连续高强度记忆好几个小时,瑾之捏了捏鼻梁,闭上有些酸涩的眼眸。 落地窗外,橘黄色调的暖晕褪至半山腰处,雾气被渲染成烟紫,沉淀出一片寂静。 彼时的图书馆已经临近闭馆时间,随着一阵舒缓轻柔的纯音乐充盈,原本安静的环境被质地扎刺的椅子吱呀声音打破。 现任联邦上将兼阿里斯顿执行校长沈砚辞曾找过他,并将一位学长的通讯方式推给了他。 这位学长叫孟晞夜,比他大一届,成绩优异,在一年期期末考试中曾以每科逼近满分的成绩,毫不意外地摘得了首席的称号。 学长告诉他,在备考期间,他能为自己提供一些学业上的指导。不过时间有限,每天最多一个小时,有问题可以发到他的终端。 瑾之乖巧应下,指尖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着基本问候语,将今日遇到的问题编辑整理好,准备一口气发给学长答疑。 只是在吱呀声中,似乎混杂了一个不和谐音。 那是从不远处的角落中传来的,一阵压抑的争吵与嗤笑,声音被刻意压低,可仍然像一群挥之不去的蚊子,在瑾之耳边嗡嗡叫着。 “我说,你这种靠救济金才能上学的臭虫,不好好在宿舍里待着,跑来图书馆装什么勤奋?”轻佻又恶毒的声音。 “就是,你身上下等民的味道都快把这里都熏臭了,拿着那点可怜的救济金,你配吗?”另一个声音附和道。 “听说你每天都只吃得起最便宜的补助餐?啧啧,真是给我们阿里斯顿丢脸。” 瑾之眉心微微紧蹙,捏着钢笔的手悬停于纸上。 那些污言秽语持续不断干扰着他,刚刚写下的一个战术公式被搅得支离破碎。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耳机中的音乐略微调大,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屏幕上所记录的题目。 可为首的那股包含着刻薄意味的嘲讽又一次穿透了耳机。 “喂,南昭云,没人教过你不说话是很不礼貌的吗?”这次的声音多了些恼羞成怒,“还是说一天不见你已经变成了哑巴?”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像是什么人的后背狠狠地撞在了门上,震得瑾之面前的桌子都微微一颤。 彻底被打断了。 好烦。 不用说他也知道,角落中正在发生一场霸凌事件。 这种戏份,阿里斯顿每年都会发生,单靠一时的制止与警告是管控不过来的,唯一根治的办法,便是变得强大起来,实力强悍到,只要别人一听见你的名字就闻风丧胆。 瑾之知道,多管闲事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回报率最低的行为。 但现在,他们打扰到自己学习了。 松绿色眼眸中沁出一丝烦躁,他摘下耳机,正准备让那几个扰乱图书馆纪律的聒噪家伙彻底闭嘴。 就在起身的刹那,痛苦的哀嚎和骨节错位的脆响同时响起。 紧接着,一道黑影伴随着惊呼声,从书架的另一侧飞出,重重地摔倒在瑾之的脚边,蜷缩着,抱着扭曲的手腕痛苦呻吟。 脚步顿在原地,瑾之低头,看着那个如同死狗一样瘫在自己脚下的的少年,一头汗湿的咖色头发,跟焉了的咸菜一样皱巴巴,黏稠的鲜血正透过他的指缝渗出,滴落着木质地板上。 下手挺重。 顺着黑影抛出的地方,瑾之抬头望去。 书架阴影投下的边缘,一个黑衣男生静立在那里。 凌乱的黑发下,无机质的灰色瞳仁低垂,男生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沾染上的血迹。 似乎是觉察到了什么,男生抬眸。 四目相对之时,南昭云看清了出现在视野中的人。 日已迟暮,余晖被凹凸不平的水纹玻璃折射,在木质地板上切割出或明或暗的光影。 而少年也恰好踏入最亮的一片光晕之中。 辉芒包裹着他的面容,像是在脸上撒下一层细细软软的金粉,镀上一层温柔而虚幻的泡影。 漂亮的绿色眼眸在如此热烈的暖阳照耀下,清冷剔透的质感冲淡,仿佛被注入了融化的蜜糖,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流光。 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慌与恐惧,厌恶也没有半分,那个漂亮的少年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苏淮枝……快!”男生身边的人瞪大了眼睛,像是抓到什么救命稻草一样朝着瑾之求助,“南昭云他就是个疯子!” 南昭云? 瑾之轻描淡写地捏住那人伸过来想要求救的手,懒散地向后一甩,那人便像断了线地风筝一般,被狠狠地丢出,碰撞到铁柜上。 管他叫什么名字,反正最后都会被他通通修理。 作者有话说: ---------------------- 瑾·超能打·之 本文唯一战力、颜值(以后想到了再补)天花板 第6章 伪装 半分钟后。 刚刚还不可一世叫嚣着的几人,已经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 “看够了吗?” 抬脚掠过那只此刻还想要拽他裤脚的手,对方甚至还嚷嚷着要找老大教训自己,瑾之没理,歪着头,看着仍站立在那里,一言不发望着他动手全过程的男生,一脸无辜的样子说道。 “忘记说了,你和他们一样,都很吵。” 话语落下,瑾之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眼眸中清浅的羞涩如潮水般褪去,很快被重新燃起的兴奋之意取代。 “那就请你先安静一下了,南昭云同学……” 骨肉匀停的手伸出,似乎是想触碰身前人的身体,意图却被对方敏锐察觉出,男生皱着眉,不留声色地退了一步,使得指尖堪堪触碰到衣角。 烟灰眼眸顺势上抬,南昭云刚想开口说话,然则在目光触及面前的景象时,倏地愣住了。 或许是因为嘴上说着有求于人,少年姿态稍稍放低,却不显得胆怯与懦弱,纤细的脖颈随着请求的话语而低垂,脆弱不堪、一折就断。 在过度曝光的情况下,衬得更像红丝绒绸布上所展览的温润软玉,无声地引诱着窥见其真貌的收藏家,让他们不自觉地伸出手,去试探,是不是真如卖家夸张词藻所称赞的那样柔和细腻。 语调维持着一如既往地和缓,不失清晰的同时保留着原有音色的清凌,可在主人刻意的停顿及语气助词的作用下,很容易令听者产生一种飘飘然的情绪。 就像是明明知道自己的要求很无理,然而还要软绵着态度让你点头同意一样。 ……或者说,这分明就不是请求,而是被甜腻糖果外表所包裹着的命令。 “果然还是不行吗……” 见迟迟得不到回应,少年状若气馁地小声叹息一句。 可就像是无意间触碰到某个开关似的,一股凌冽的风划破先前的僵持,紧接着,强劲的力道擦过耳廓,快到出现残影的动作倒影在绿池之中。 预想之中的结果没有出现。 南昭云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不过没等他下一步行动,天旋地转的晕眩袭来,冰凉阵痛的触感透过后背传来,他整个人止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视线上移之际,不可避免地与瑾之交汇。 “不好意思。” 少年一脸苦恼,明明在此时此刻说这种话都会显得像嘲笑一样,可那双湿漉的绿宝石眼眸是一望无垠的澄澈。 换句话说,足以让任何不明真相的人心生怜惜,并把这一切归咎于意外。 “我……我没能控制住……” 落霞恰如其分地勾勒出他姣好的面容,光线自发梢流淌而下,吻过光洁饱满的额头,将雪白的脖颈染上温暖的橘色调。 瑾之微微喘息着,皮肤在悄然之间氤氲一层雾茫茫的绯红,连带着眼眸都饱饮了霞光,像是含着一团水汽,仿佛下一刹泪就会坠落。 整幅画面唯美静谧,足以让任何心怀不轨的人为之疯狂。 ……若是忽略掉下半身的动作的话。 视线尚未聚焦,南昭云闷哼一声,那个将他一招制敌的“凶手”已经俯下身,阴影笼罩了他。 看似纤细无骨的手反扣着男生挣扎的手腕,力度不大,却牢牢地锁住对方所有反抗的动作。 少年依旧是一脸无辜表情,恍若刚才那个行云流水的过肩摔只是一个不小心的意外。 “我真的只想让你安静一下,不行吗?” 他问,声音里带着快要溢出来的委屈。 – “听说了吗?那个一年级新来的插班生,就是你知道的,居然去招惹南昭云了!” “这是被周少抛弃后丧心病狂了?看不出啊,小少爷长那副样子,应该不愁找不到吧?怎么不重新找一个?” “谁知道呢,不过我刚刚亲眼看到了他们两个打起来了,然后上将就来到现场,直接把苏淮枝带走了……嗯,希望不会是处理退学事件吧,这么好看的人离开,咳咳,还是希望能多和他当一段时间校友。” 第8章 走廊上,几个人学生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今天的热点。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点点头,刚想张嘴继续说着什么,身旁的同伴忽然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方才还在热烈讨论的喧嚣骤然掐断,男生眉头微蹙,正想问朋友咋咋呼呼地拍他干嘛,头一偏,只见距离他最近的同伴目瞪口呆,视线透过他直直地瞪向后面。 像是预料到了什么,男生没再责怪,反而顺着同伴呆滞的视线望去,瞬间,他也僵直住了。 沈砚辞携着一身寒气踏入走廊尽头,而他身边跟着的,正是话题中心人物,苏淮枝。 所有看热闹的学生都被吓了一跳,纷纷回头,在看清来人那张冰封般的俊脸和身后低着头向前的少年时,瞬间噤若寒蝉,自动让开一条通路。 “连上将都惹来了……苏淮枝有点本事……” “嘘,少说几句吧……小心被……” 在拐入一条几乎没人的走廊时,瑾之终于提出了抗议。 “我可以解释。” 沈砚辞的意外来访完全不在他的计划当中,或者说,他完全没有意料到,这一次极小的事件居然会引得沈砚辞出手。 少年时期,他便知晓自己的这位朋友虽然素来沉默寡言,看似对周遭纷扰不甚在意,实则拥有他们几人中最为可怕的洞察力与逻辑分析能力。 姬初玦的诡谲虚伪与季荀的嘴硬心软都摆在明面,只有沈砚辞伪装着自己。 普通的谎言和表演,在他面前几乎无所遁形。 危险程度max。 此人本就是最难应对最不可控任务目标,瑾之制定出的计划中,攻略沈砚辞这一议程早就被放到了不知多远之后。 此时的狭路相逢,正好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隐隐约约要翻车的警报爆鸣。 得想个法子解决。 “可以,你的解释。” 四周空荡,已然变成深蓝的暮色天光透过窗棂,男人停步,转过身,轮廓分明的脸落在阴影之下,如同落叶沉入古井中般深不见底的眼眸盯着他,没有丝毫情绪外泄。 “全部过程。” 没料到对方真的会听自己随口一说的缓兵之计,瑾之愣了愣,他垂眼,眼眸中不安与诚恳交织:“就是那群同学在图书馆里争吵,声音很大,打扰到我复习了,我本想去请他们安静一下,可是……” 在恰到好处的地方顿了顿,他略微缓口气,又开口道:“没想到为首的那个同学过于激动,然后他就……飞到了我脚边,我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我本来想扶他一下,但是周围的同学好像误解了我的意思,把我当成和南昭云同学一伙的人了,而南昭云同学也误会了我的意图,我就只好……再后来的事情,上将你也知道了。” 这番说辞半假半真,瑾之没有选择把自己塑造成完美受害者,而是一个被迫卷入争端而不得不出手的“路人”。 毕竟,过于无瑕的证词经不起推敲,特别是在新联盟这个做事处处留痕的时代,他现在还承担不起说谎被发现的风险与后果。 说完,他悄悄掀起眼睫,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沈砚辞的表情。 男人依旧面无表情,看不出来是信了还是没信,只是稍稍将外泄的凌冽之气收了些,但视线依旧如有实质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心微微悬起,瑾之维持着脸上的纯然和些许慌乱,没有移开视线。 “我说完了。” 像是强调般,他又补充道。 “嗯,”沈砚辞颔首,“下次,不要这样了。” 瑾之懵了两秒,缓缓地瞪大了眼睛:“啊?” 男人没有解答他的疑惑,而是将视线再次扫视过他的全身。 走廊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暮色四合,只有远方教学楼隐约飘来的上课铃声,反倒衬得此处的空气更为凝滞。 就在瑾之以为自己的首次伪装计划即将被看穿宣告失败,准备启动备用计划时,男人终于再次开口。 “图书馆是学习的地方,”无声的视线落于少年身上,“任何形式的斗殴,都违反校规。” “是,上将,我明白,”瑾之连忙低下头,态度乖顺,“下一次,我一定第一时间联系风纪委员。” 沈砚辞的目光在男生低垂的柔软黑发处停留了一瞬。 “你的综合评定测定准备得如何?”他忽然换了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瑾之微微一怔,迅速反应出来这可能是在试探他,从善如流地回答道:“还在看《战略基础理论》,有些概念比较复杂,我需要花点时间理解。” “嗯,孟晞夜是这方面的优等生,有问题可以随时问他。” “谢谢上将提醒,我会问学长的。” 瑾之恭敬的说道,可就在提起的心刚落下那一刹,男人忽而向前迈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瑾之甚至能闻到对方军装上缠着的那股淡淡室内香薰气息。 男人微微俯身,压低的声音正好擦过耳畔。 “苏淮枝。” 冰冷的气息拂过耳廓,他叫了他的名字,每个字都放得极其缓慢。 “在阿里斯顿,安分守己,才能活得长久。” “我不希望今天的事情再次发生。” 几乎是话语落下的瞬间,一股坠入冰窖的寒意窜上天灵盖,渗入骨髓。 控制不住打了个寒颤,瑾之一副受惊不浅的模样,眼眸瞪得圆溜溜的,活像只被踩住尾巴而炸毛的小动物。 “上将,我不明白。” 沈砚辞静默地看了他两眼,嘴角压下半分:“你是聪明人。”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际,一道慵懒含笑的嗓音自走廊另一端响起。 作者有话说: ---------------------- 沈:苏淮枝,你很有名啊 第7章 对峙 “啧,真热闹呢,我就说为什么找不到人,原来我们日理万机的沈上将,喜欢在办公室门口堵着学生聊天,在体验校园生活吗?” 姬初玦施施然走来,银白色的长发半扎,收敛了平日里凛冽的锋芒,唇角微勾,视线轻飘飘地扫过瑾之,最终落在沈砚辞身上。 “例行公务罢了,”沈砚辞脸色未变,或者说,从头到尾他的情绪就没有半分泄露,直起身,淡淡反击,“殿下,最近似乎经常看到你的身影,难道说皇宫的书房已经满足不了殿下处理政务的需求,需要移步到军校来找灵感?” “灵感谈不上,只是年岁渐长,总忍不住想要多沾沾年轻人的朝气,免得思维僵化,”姬初玦轻笑着回应道,“上将天天与这群青春热血待在一起,应该比我要深有感触吧?” “彼此彼此。” 就在这看似平淡实则刀光剑影的谈话间隙,姬初玦仿佛才想起正事,目光再一次转向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瑾之。 “哦,对了,时间仓促,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和季荀——” 他故意停顿,嘴角弧度上扬,带着一丝恶劣的玩味。 “我现在,已经成为苏淮枝同学的新任法定监护人了。” 刚在默默吃瓜,没想到引火上身的瑾之:??? 他脑子嗡地一下,差点没有维持住表情管理。 等等,这种好友原来想当我父亲的诡异剧情走向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对不对,重要的是他什么时候答应过让姬初玦当他的监护人了? 这小子一天天不安好心,他就说为什么既答应给房子又答应入学,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想当他爹!! 姬初玦好似没瞥见瑾之几乎要裂开的表情,继续对着面容骤然冰封的沈砚辞火上浇油,轻佻道:“所以,我现在关心一下自己孩子的在校情况,处理一些小麻烦,不是合情合理又合法吗?况且我是在会议结束之后赶来的,倒是沈上将你……” “自己孩子”几个字算不得温情,却被他咬得极重,姬初玦上下打量着沈砚辞,紫眸中的笑意冷了下去。 “在这里拦着我的被监护人,姿态亲密,是以什么身份,又凭什么立场,追问不休呢?” – 长廊的空气因为姬初玦的加入变得更为凝滞,圆形拱门外,高悬的赤阳正迅速沉默,炽热光晕细碎,却未曾将这片地区的温度降低分毫。 将被晚风扰乱的头发拨正,眼前的视线瞬间开朗,瑾之移目,便看见沈砚辞平静地点点头。 “皇室做事,果然一如既往快速。我不过是以阿里斯顿校长的身份提醒苏淮枝同学,让他注意一下险些违反的校规。” “什么校规?”姬初玦轻挑眉梢,不以为意,“阿里斯顿的封建校规,有些都能追溯到上个世纪了。” 校规?是沈砚辞刚刚跟他说的禁止私下斗殴吗?瑾之在脑海中思索片刻,他记得校规里确实规定不能打人,不过这里是军校,只要将斗殴更换一个说法,将其变为友好切磋,那一切就会是合理的。 第9章 不过很显然,沈砚辞最后那番暗含警示意味的话语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并不信任自己。 并且他还警告自己,要是再撒谎,后果会很严重。 “擅自与同学斗……” “——是我的错,”几乎和沈砚辞同时开口,瑾之微微垂眼,从旁人的角度看,是一副乖顺至极的模样,坦诚承认,“我出手伤了同学……” 越说到后面,少年越心虚,脑袋埋得更低,素白的手指在逐渐轻下去的语调中将衣服绞得皱巴巴的,软发与长睫一同垂落,被落日染成毛茸茸的暖棕色,看上去可怜又无助。 姬初玦罕见地沉默了。 见没有人接话,瑾之试探性地抬起头,发现对方正以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看着自己。 烟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瞬的惊愕,可很快,短到辩解之语还未说出口,又转变为惯有的温和色彩。 “还挺有格斗天赋,”听不出来喜怒,瑾之权当他在夸奖自己,“沈上将不像是会斤斤计较之人,怎么,今天还要扭住一件小孩子之间小打小闹的小事不放吗?” 一句话就将斗殴事件避重就轻为小打小闹,偏爱溢于言表。 如果瑾之没有从姬初玦眼中读出从一至终的漠然与凉薄之色,或许会相信他是个关爱晚辈、会给晚辈撑腰的好家长。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只能顺着姬初玦给的台阶下,老老实实鞠躬认错:“对不起上将,我下次不会这样了。” 脑袋低下,恰好避开男人落于头顶的审视目光,几分冷意倾泻,然而如有实质的重量中,又带着能穿透一切的炽热,如火如炙,几乎将他的后脑勺烧出一个洞。 “……我先走了。” 最终,沈砚辞只留下了这四个字。他没有再看瑾之一眼,转身离去。 目送着男人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瑾了松一口气,暂时解决了心腹大患,他也想溜之大吉。 “那我也走了。”他没忘记人设,礼貌地跟“daddy”告别。 “等等,”姬初玦叫住他,“不是说有事找我吗?小孩子就是性子急。” 瑾之停下脚步。 或许是意识到姬初玦暂时不会在赌约之前动自己,他侧身,仰头反问,开始翻旧账:“你有把我当小孩子吗?哪有人一见面就掐小孩子脖子的?” 笑容一僵,姬初玦随即收敛了所有神色,那双紫眸沉静下来,认真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你倒是伶牙俐齿,记性也不错。” 过奖,要是刚复活就被人掐脖子,你也会牢牢记住那副画面的。 “不错不错,”瑾之言笑晏晏,紧张感褪去,恶趣味自然而然作祟,“daddy这么快就懂得了鼓励式教育。” 不出所料,姬初玦的温柔面具被那惊天一雷的“daddy”称呼给硬生生劈开一条裂缝,有那么一两秒,他竟露出了完全空白的、懵掉的表情。 看着由自己一手造成的、姬初玦难得的吃瘪模样,瑾之笑得更欢了。 “你也不赖。” 半晌,像是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似的,姬初玦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涌起的那股奇异感觉,恢复了从容。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制作精良的黑色卡片,递到瑾之面前。 卡片是哑光材质,边缘绣着暗金色的复杂花纹。 “一个私人宴会,三天后举办,”他介绍着,“我会来接你,至于条件,我想你应该清楚吧?尾号0826。” 称呼从“我家孩子”直接跨度到“尾号0826”这个他在拍卖场编号的称呼,恶意物化人的心思昭然若揭。瑾之权当他小心眼,没有回复他的话语,径直接过那张卡片。 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他打开内页,烫金色工艺所浇筑的字体赫然印制中央。 内容是很俗套的生日宴邀请文案,瑾之草草扫了两眼,却在末端看到了意想不到的名字。 周屹桉。 回忆中,一个狠心抛弃原身的渣男。 松开卡片的那一刻,姬初玦经意地擦过瑾之的手指,声音放低,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叫得很熟练,是想跟我撒娇让我放宽条件吗?” 羽睫颤了两颤,瑾之才发觉他指的是自己刚刚叫他daddy那件事。 “daddy是那种别人一撒娇就会心软的人吗?”嘴角勾着一抹狡黠的笑容,少年语气欢快,“那很方便我了。” “看来在军校的生活很悠闲,甚至让你忘记了那天我是为什么放过你,以至于现在嚣张得连分寸都忘了,”姬初玦似笑非笑,连伪装都懒得做,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冷淡,“适可而止。” “难道不是daddy给的我嚣张资本吗?”瑾之脸上挂着乖张的笑容,反唇相讥。 “法定的监护权并不代表亲密关系,0826,”紫眸微眯,男人冷冷地说道,眉骨压过狠戾与危险,“我想你应该清楚你现在活着的依靠,抱紧你那最后的筹码吧,毕竟失去了那些,你也就离失去生命不远了。” ……你这样说着,搞得好像率先发动绰号攻击的人不是你一样。 那偏要恶心你,你叫我0826,我就要叫你daddy。 瑾之腹诽道,软糯的雪腮微微凹陷,抿出一个清浅的梨涡。 “那daddy请原谅,我不能做一个对你没有任何秘密的乖小孩了。” – 都说当人进入某种极端状态时,对时间的感知就会变得模糊。 若是恰好能进入忘我的状态,沉浸式地,感觉灵魂已经完全陷入,遗忘了周围世界的流逝,那便进入了心理学中所说的心流状态。 而瑾之,已经有整整48系统时没有合眼了。 回想起当初跟姬初玦那个听着就让人热血沸腾的赌约,他也知道目前这个境地是必然的。他放弃掉了可以消磨时光,拿个还算可以的分数安稳度日的低风险低回报路线,选择走一条风险极高但伴随着巨大收益的路。 从立下赌约到考试后只有短短几天时间,瑾之一朝复活,重回学生时代,那些教授老师曾教会他的东西最重要的那部分尚且记得,可书本上的细枝末节他确实已经记不太清了。 而那些缥缈与脑袋之间并未滴水不漏地掌握的知识点,便也成了他的短板,从论坛上借来的“速通宝典”固然包含着过往的高频考点,可做不到让他滴水不漏。 纵使他曾经是远超第二名一骑绝尘的年级第一,四年以来未尝败绩,现如今也只能老老实实啃书查漏补缺。 况且照现在这个情形,狠话什么的都已经放出去了,他还三分五次地挑衅姬初玦,所以只有凭尽全力拿满分才是最保险的。 事已至此,唯有采取终极邪修之通宵速通,才能让他离目标稍稍近那么一些。 剩下的,也只能交给命运之神了。 长时间神经高度紧绷专注导致的后果就是,当综测的最后一门科目的最后一个问题回答完,瑾之按下提交键之时,脑瓜还是嗡嗡作响的。 【作答完毕!系统评定中……】 【综合评定:s+】 【评语:严密的逻辑,无懈可击的答案,每个完美回答背后都是夜以继日奋斗的成果,苏淮枝同学,你是阿里斯顿百年难遇的天纵奇才,我能毫不夸张地说,假以时日,你的成就必将超越所有人的想象……】 监考机器人用它那毫无情感的机械音,真情实感地称赞着,瑾之恍惚地点点头,神经倏然松懈,后面的彩虹屁已经没精力再去听了,满脑子就只有一个想法。 怪不得都说老天爷天妒英才,他觉得他这个刚刚被盖章的天才,下一秒就要羽化而登仙了。 走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松松软软的云朵上,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下一刻就要脱离地心引力,飞向宇宙。 出师未捷身先死,瑾之忽而发现,他似乎错估了一件事情。 他的身体已经不是那个陪他饱受风霜但依旧坚韧的、从下城区一点一点厮杀上来的抗造身体,而是变成了一个从小娇生惯养,身体素质不能说差,但绝不能像一台机器一样连续48系统时不停运转的小少爷。 最后的意志支撑着他得出这个结论,霎时,身体的疲惫与精神的透支在此刻达到了顶峰,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模糊,最终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砰——” 作者有话说: ---------------------- 之:要论恶心人都得找我虚心报个课 们之对待三人的态度就是典型的看熟人装b的好笑感,想笑但是只能憋着,在不掉马的情况下恶心对方,乐子人 第8章 噩梦 重物倒地的声音并没有响起。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瑾之听到了周围传来的阵阵惊呼。 预想中与地板的亲密接触也没有发生。 好似有一只手轻轻拉住他倒下的身躯,往怀里一带,顿时,一股清新的浅淡橙子味萦绕鼻尖。 瑾之彻底晕了过去。 - 无数锋利的尖刺自地底破土而出,无情地贯穿胸膛。 第10章 猩红的月亮高悬于天际,泼洒下的辉芒将视野所及之处,都染成一片永不褪色的血池。 人间炼狱,横尸遍野。 “之之!” 一声仿佛隔着厚重水层的嘶吼扎入他近乎丧失的意识深处,扭曲变形,听不真切,却又带着一种绝望的哀嚎哭诉着,试图将他的理智拽出这深渊。 想回应,可是好痛…… 少年无力地跪倒在地,手掌触及粗粝地面时便被磨破皮,泛着火辣辣的疼痛,可那痛楚很快就被骨头寸寸碎裂般的剧痛所淹没。 “……!” 瑾之从噩梦中惊醒,他坐起身,温热的液体顺着眼尾滑落,汇聚于下颌。 他茫然地伸出手,碰到一脸的湿意。 刚刚似乎是梦到了什么痛苦至极的事物,但那一切都太过陆离光怪,没有清晰的逻辑,不像是什么具体的屠杀事件,更像是一种深藏于内心的惧意。 只是还没等完全清醒,一声带着不耐与轻啧的语调就打断了他的思绪。 “醒了?” “!很恐怖的你知不知道?” 瞳孔因为这突然传来的声响而微微放大,瑾之身形一颤,涣散的焦点终于聚焦于床尾那个抱臂而立的身影上。 “嗯,还有力气吐槽,说明没啥大碍,”季荀的目光快速扫过他仍然苍白的脸庞,“就是有点贪睡。” 瑾之虚弱地闭上眼,复又睁开:“你是来视察工作的吗?” “想多了。” 季荀换了个更随意的站姿,他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卫衣和工装裤,袖口随意地挽到肘部,露出一节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过分休闲的装束将他身上那股锋利与冷硬柔和了许多,反倒透出几分青年人特有的清爽利落。 若是单看这副模样,与姬初玦的矜贵、沈砚辞的沉稳相比,说他还是个在读的军校生,也绝对有人相信。 “我没那么闲。”他继续补充道。 梦境残余的余悸仍留在心中,视网膜上仿佛还倒映着那末日般悲惨的血狱,像是想要逃避,又像是想要发泄,瑾之轻轻喘气,故作轻松地问道。 “哦,那我能不能知道,一个一点也不闲的、毕业多年的检察官阁下,为何选择在今天回到你的母校?来医务室视察有没有可疑人员吗?” 这番夹枪带棒的逗弄,果然让季荀的眉头皱了起来。 “没有告知的义务。”他生硬地拒绝,移开了视线,似乎不愿再看那张过分惨白的脸。 瑾之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将身上的被子向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盖到下巴处,只露出一双刚刚被泪水洗涤过的绿色眼睛,纯粹又易碎。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外貌上的优势。 恰恰相反,他对此再清楚不过。 只是就他短短二十余年的人生来看,那张秾丽昳艳的脸蛋,带给他的弊端远远多于益处。 别人总是先入为主地将他归类为花瓶,亦或是需要被呵护与掠夺的珍宝,而打量他的目光也大多数是令人作呕的偏执、揣测与觊觎。 那些基于皮囊的兴趣,浅薄又危险,如同流沙,稍有不慎便会深陷其中。 即便如此,瑾之也未曾生起过半分对容貌的埋怨,更没有半分后悔。 他人的狭隘与愚蠢,是他们自身的缺陷,与他有何相干?难道因为路上有垃圾,就要怪自己太过干净? 这些让人事情固然让他心烦,不过踩过去便是了,谁会真正在意垃圾怎么想? 脸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是趁手的工具,是他的武器,至于旁人如何猜想如何解读,那是他们的事情。 他需要确保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确保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能随心所欲地定义这张脸所代表的意义,那就足够了。 比如现在。 “我们不是盟友吗?” 软绵的嗓音含着一丝委屈,闷闷的,可偏生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随着呼吸起伏轻轻抖动着,好似刷了层莹润的釉,满眼皆是动人心魄的破碎美感。 那眼神,配上少年此刻病弱的模样,无端让季荀联想到学校里面的那些流浪猫。 刚开始瘦骨嶙峋,缩在角落,眼神怯生生又带点试探性的渴望,全凭一副可怜相骗取心软学生的呵护与收留,最后无一例外的,都混得油光满面风生水起,肚子圆滚滚的,看见谁来都来蹭一蹭。 很突兀的联想,却很自然地勾起一件尘封已久、让他又爱又恨的往事。 那是他得知父亲背后所做的腌臜事情的那一晚,年少的心被如潮水般的失望与愤怒淹没,他跟疯了似的,绕着雾山湖的盘山公路飙了一夜的车,直到天色泛白,才拖着一身的疲惫与麻木回寝。 原本只想悄无声息地回到寝室,继续用睡眠逃避现实,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凌晨五点时瑾之已经苏醒,从床上轻手轻脚地下来时,正好与刚推门而入的他撞了个四目相对。 那一瞬,季荀只觉得自己比全身扒光了扔进雪地还要狼狈万倍,先前所有伪装的冷漠都在此刻粉碎殆尽,所有的不堪都在此时,在心上人的面前,无处遁形。 一种羞恼的情绪窜上心头,烧得他耳根发烫,他几乎是竖起全身的刺,试图以惯有的恶劣态度防御,粗声粗气地低吼道:“看什么看?” 求你……别看……至少不要在这种时候。 该死,为什么我就不能更加委婉一点。 刻薄话语脱口而出的瞬间季荀便后悔了,只是,设想的怜悯问询并没有到来,瑾之微微一怔,像是没看到他的一身风尘和不满红血丝的眼睛,目光落在他被淋湿的肩头,柔声说道:“嘘,小声点……外面应该很冷吧,快去好好休息一下。” 这种不留痕迹的体贴,反而让季荀更加无所适从,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只剩下慌乱躁动的心跳。 他别过脸,扯开自己的床帘,正欲躲避之时,就看见床的正中央,不知何时盘踞了一只橘猫,睡得四仰八叉,肚皮一起一伏。 这彻底点燃了他无处发泄的怒火,有严重洁癖的大少爷当场脸都黑了,立马转身离开表示要去住酒店。 却被瑾之拦下了。 记忆中那个人的模样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记得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带着无奈又温和的笑意拉住自己的手腕。 皮肤相接处,少年温润的体温辐射而来,仿佛具有魔力一般,奇迹似的驱散了他的所有寒意。 “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先睡我的床。” “当然,睡不着的话,我可以陪着你,今天就待在寝室看书。” 被天降福利搞得有点懵的大少爷满脑子都是还有这等好事,外泄的恼怒尚未褪去,但不可避免地被一种巨大的、不可言说的悸动击中。 而且,极端混乱的情况下,大脑自动启动的保护机制直接将最后一句话翻译为—— 我可以和你睡一张床。 至于后来他被某人发现自己居然睡在瑾之床上,破大防的姬初玦从跟他针锋相对发展到去竞技场“决一死战”,险些被沈砚辞捡漏的后续,便显得没那么重要。 如今沈砚辞当权,流浪猫都在学校有了栖息之地,不用在天冷之时跑到学生寝室钻被窝。 而那个清晨,他最难堪最疯狂的模样那人全然接纳的瞬间,成了只有他自己记得、深藏于心底的秘密。 那个与和他共享秘密的人,已经永远离开。 再不能重逢。 “盟友?”季荀回过神,心头那块因回忆而变得柔软的地方,不受控制地塌陷一角,说出的话却不见温柔,反而异常的重,“那请你搞清楚战线。” “我是答应了你,所以呢?指望着我事事如实向你汇报吗?” “那倒不敢,”瑾之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大,“只是以为……盟友应该有点优先知情权?” 他说着,悄悄将被子拉下少许,露出小半张脸。 泪痕未干,湿漉的睫毛垂下,眼眸清澈得能倒映出男人的身影,却又仿佛蒙着一层看不清摸不着的浓雾。 “毕竟,检察官阁下屈尊降贵地出现在这一方小小的医务室,总不可能是真的……来探望一个对你利用价值不是很大的盟友吧?” “呵,”季荀挑眉,看似嘉奖,嘴角连敷衍的弧度都懒得扯一下,“就是靠这招让姬初玦将你留在身边的?” “出乎意料,他居然还吃这招,”他顿了顿,摊开双手,“很可惜,激将法对我没用。” 瑾之:“……”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嘴还硬嘴还硬,都站在这里了,还不忘嘴硬吗,大少爷? 军校时期开始就是一副什么想法都写在脸上的傲娇大少爷,明明在意得要死,却偏偏要装成满不在乎。 没想到,十年过去了,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色厉荏苒的熟悉模样与记忆中的大差不差,反到比那些直白的话语,更加让瑾之确信了内心的猜测。 第11章 至于那个一听到截止时间就马上压下所有反对,近乎冲动地答应赌约的人,又是谁啊? 反正他可不认识。 “好吧,是我多嘴了,”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在空气中挥了挥,瑾之撇撇嘴,选择以退为进,“那就请检察官阁下高抬贵手,让我这个病号好好休息一下,行吗?” 话语落下的瞬间,季荀果然将眉头锁得更紧,一把扯出一旁的椅子,长腿一曲,径直坐了下去。 这一动作,也使得他与瑾之的距离骤然拉近。 短短三秒内,缩到只有半米。 “对我就这么没耐心?”他似乎被气笑了,漆黑鸦色的瞳仁沉下,似蕴有即将涌起的风暴,“那我就好奇了,你到底是用什么手段,哄得姬初玦风风火火地找我盖章的?” 瑾之眨了眨眼睛:“没有用手段,我只不过是能带给皇太子殿下他想要的东西罢了。” “给了他想要的东西,”季荀重复了一遍,眼眸里不见丝毫笑意,反而沉淀下更深的冷意,“身为皇太子,你觉得他会缺什么?” “殿下他是不会缺一些平常东西,那些自然不需要我给他,”瑾之迎上男人审视的视线,微微一笑,“我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待在那里,让他看着便足够了。” 作为一个从小步步为营、生活在尔虞我诈环境中的皇储,姬初玦绝不可能做没有任何利益价值的事情。 从拍卖品的身份转变为一个有合法身份的学生,还让皇太子殿下下场“担保”,成了他的监护人,与其相信好友滥好心,不如认清如今在他们眼中已经变成陌生人的自己,身上还尚有让他们在意的价值。 不是作为替身的价值,而是其他。 “有件事情很有趣,他说,我长得很像那位大人,所以他愿意支付那份报酬,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公平合理,不是吗?” 瑾之音色泠泠,情真意切,丝毫看不出来是在胡扯。 季荀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在膝上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攥成了拳,周身那股瞬间冰冻下来的气息,暴露了他内心绝不平静的波澜。 难得的,没有嘲讽,没有反驳。 瑾之知道,他这是在重新评估自己的价值,并且开始动摇,将牢牢贴于自己身上的“替身”标签撕掉,更换为另外一个,一开始就定好的身份。 盟友。 不单单是对付姬初玦这个所谓情敌的盟友,而是能真正帮助他获得想要东西的盟友。 皮囊终究只是皮囊,再像也没有用。 白月光之所以是白月光,不是因为他为他们做了什么独一无二的事情,与他们有什么独一无二的回忆,而是因为他们爱的,从始至终都是瑾之这个人。 所以,瑾之要利用的,从来都不是这张和过去的自己相似的脸。 而是利用自己对他们的了解,利用姬初玦的掌控欲、沈砚辞的负罪感、季荀的盟友条约一齐,寻得当年的真相。 “皇太子殿下想要的东西,我说完了。” 少年的语调操着恰到好处的糯,那双仿佛能映出人灵魂深处所有欲望的绿色眼眸看着季荀。 明明仍是那副柔弱的病恹恹美人灯状态,可场上的攻守之势已然转变。 “并且我这里有件东西想给你看,季检察官。” 指尖捻着那张暗金邀请函,在季荀面前晃了晃。 身体微微向前倾身,嘴角漾起一抹和熙的笑容,眼眸熠熠发亮,如同外貌所带给人的第一感觉一样,并不张扬,润泽无害,倒像只炫耀着自己奖赏的、张牙舞爪的小猫。 那股若有似无的香气顺着这个动作,像有了实质,化作不见的钩子,钻入季荀的鼻腔。 他沉默地看着与他距离只有一尺的少年。 太近了。 近到他可以清晰地看见少年脸上细小的绒毛,看见他因虚弱而泛着浅淡粉色的唇瓣上,那一点点湿润的水光。 而那截白皙修长的脖颈就那样暴露在他的视线中,小巧精致的喉结上下滚动着,青黛细小的血管埋在莹润的皮肉下,仿佛一碰就碎。 这片光洁无瑕的肌肤,让季荀不受控制地回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情景。 那时的少年,也是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衬衫,而就在那片雪白的肌肤上,赫然烙着一圈尚未完全消退的、暧昧又刺眼的指痕。 而现在,那道痕迹已经消失不见。 记忆与现实重叠,一个疯狂而阴暗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季荀的脑海中冒了出来。 只需要对着那里轻轻一用力,眼前这个三言两语就能扰乱他思绪的少年,便会瞪大那双漂亮的绿眼睛,在他掌中发出脆弱的呜咽,徒劳地挣扎,最后彻底地安静下去。 这个动作对季荀来说并不难,在检察院工作的这几年中,他早已习惯如此。 可他迟疑了。 就是这一瞬的迟疑,让他听到了瑾之道出的最后一句话。 第9章 盟友 少年吐字很缓,声线里面仿佛融入了融化的蜜糖,每个字都缠着绵长的尾音,缱绻至极。 “这是殿下给我的,身为你的好故交,他给你的,应该比我的,更加华丽精美吧?” 根本没有收到任何邀请的季荀:“……” 忽然有点后悔没把这小东西掐死。 “……收起你的小把戏,这对我没用。”他再次重申。 “嗯嗯,我只是想活跃气氛,顺带展示自己作为盟友的价值,”瑾之眉舒眼笑,没舍得揭大少爷欲盖弥彰的老底,一脸真诚,“我的错,季检请原谅。” 对上那笑容,难以启齿的荒谬感猝然袭来,季荀心头莫名一躁,意识到最后刻意说的“没有”更像是一种心虚的佐证,倒显得格外在意一样。 并且,对方的态度格外坦诚,衬得他才像是那个小家子气、揪着人家的小辫子不放的人。 ……开玩笑,他说的明明是事实。 就是没用。 “还算有良心,”季荀绷着脸,视线落向医务室天蓝色窗帘处,敛声道,“对了,记得选修《新联邦历法》。” “嗯?” 转移话题这么快? “这学期我暂代这门课,原本的教授一百五十岁,退休了,”声音听不出太大波澜,仿佛随口一提般,他顿了顿,目光依旧停留在原地,盯着窗帘上微微泛黄的那道褶皱,“学校会为教师配备独立办公室。” 这前言不搭后语的对话,令瑾之眼中缠着的疑惑更深。 什么退休老教授什么独立办公室,跟他选不选这门课有什么关系吗? 思维简直跳脱得毫无逻辑。 “刚刚脑瓜子不是还转得挺快吗?”见少年一脸茫然,男人沉黑的眼珠落回,多了几分咬牙切齿,“怎么,不想要你的优先知情权了?” “总之,选课系统下周开放,别忘了时间。” 没等瑾之回应,季荀轻哼,直接一锤定音。 “……盟友。” 门扉合拢,瑾之望着男人称得上落荒而逃的背影,似有所悟。 这算是勉强承认了合作身份吗? 他重新躺下,拉高被子,任由着满室清冷的消毒水味重新将自己包裹。 听闻检察院有着新联盟最大的数据库,上至联盟大事会议记录,下至公民医疗教育档案,就连皇室和军区想要做什么事,都要先拿到检察院审核,通过后方可施行。 那么,说不定在那里,会有他想要的东西。 关于他的死亡,关于被掩埋的真相。 但在这之前,他得思考,应该如何获得一把名正言顺进入检察院的“钥匙”。 – 【阿里斯顿军校论坛】【闲聊】 【有谁看到这次综测第一名的成绩了吗?简直恐怖如斯!】【hot】 1l:【截图.jpg】 不是,我就是随手那么一刷,结果看到了什么?全科满分???理论、战术……所有科目,一分不扣!这是真实存在的人类能考出来的分数吗? 2l:我靠!我靠!我靠!这哥们开了挂直接黑进教务系统改分了吧? 3l:你这成绩单太假了(指指点点),你知道你这是会吓到我每科刚刚60分的成绩单的知道不!(怒) 4l:lz劝删,我有一个朋友,他每次都是擦线过的,他说如果你再不删帖,他马上就要hyb发作对你使用盒武器了 5l:shz?好熟悉的名字……!!!这不就是前几天uu们热议的那个人吗?一拳撂倒nzy惹得校长都来的那个!!! 6l:不是,主角竟在我身边?所以说,江湖上谣传的把南昭云当沙包打的暴力美人是真的?就是这个考了全科满分的学神??? 7l:这个世界终于彻底疯了吗……长得那么好看,打架那么厉害,现在连学习都这么变态?还给不给普通人留活路了? 8l:……就没有人怀疑他是抄的吗?不是说这个人勾搭上了皇太子吗?皇太子和上将关系又那么好,所以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第12章 9l:@8l,大哥你要干嘛?意义不明哈 10l:@8l,四道铺四道铺,我宝考第一是为了让你来这里一顿叭叭叭造谣的吗?气晕我惹,要不是我宝天天高强度图书馆连轴转至于考完试就倒了被nzy那家伙趁机抱到医务室吗?!黑子说话! 11l:呜呜呜,我那可怜的娇娇宝宝就这样被狗蹭了…… 12l:???你是不是对娇和狗有什么误解…… 13l:@12l,是跟你在说话吗你就回,没品的家伙 14l:@8l,谁家的蠢狗跑出来了出来认领一下,不是我说兄弟,就算是你照着标准答案抄你也抄不到每科满分啊,谁不知道考试的题目都是从题库中随机抽取的,10w+的题目,宁就搁这慢慢翻吧(白眼) 15l:@4l,朋友,你的盒武器投放目的地来啦(惊喜) 16l:看到有人骂你我就放心了 17l:看到有人骂你我就放心了 18l:扯远了,放一张美照去晦气【图片.jpg】 19l:变如脸,谁前几天还在暗戳戳嘲讽人家shz的? 20l:人之常情啦@19l,毕竟老婆是靠实力说话的(害羞)(害羞) …… 105l:? 106l:? 107l:?(你们发问号我也跟着发?) 108l:又怎么了又怎么了,是一路扫楼看下去翻来覆去地从小枝的事业粉转变为颜值粉又转变为梦男嘛(害羞) 109l:人之常情罢了,谁不喜欢表面人畜无害的美人私底下其实一手就能将人按在地上摩擦这种反差呢 110l:喜欢绝对级别的碾压,老婆强强的很安心 111l:蒽,总之就是忽然开始羡慕nzy了,蒽 112l:我懂我懂,楼上是m,喜欢被shz踹一脚后踩在地上,然后用那双像看畜生一样的眼神看着你,居高临下地喊你一声“垃圾”是吧,小处/男的心思真好猜:) 113l:抖m给我整笑了,但如果对象是shz的话…… 114l:我枝虽然粗暴但过于美丽 115l:退一万步来说,枝枝就不能同时当我的偶像、老婆、主人、妈妈、心理医生、最好的朋友和人生导师吗?作为回报,我也可以同时当枝枝的粉丝、老公、小狗、性/玩具、病人、最好的朋友和学生啊 116l:@115l,同学把你学号给我我告诉你为什么不行(微笑) 117l:这种痴呆是治不好的,但是一般被老婆踹一脚就老实了 118l:我的评价是,连吃带拿来的 “老婆踹我”四个字开始像病毒般蔓延,一眼望去,帖子下面跟着数不胜数的“+1”,“+一串神秘电话号码”亦或是“+学生卡id号”。 原本吹捧学神满分的帖子,在短短十几分钟中主题变来变去,最后竟彻底歪楼,变为了大型“追星”现场。 而这一切的“风波中心”对论坛发生的事情浑然不知,因为打从一大早,他就被同样得知这个消息的监护人拉着,去往帝国大厦最顶层订制礼服。 整整两小时,心情从一开始的平静到满腔的生无可恋,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流水线的工人一样机械地动作着,刚从更衣室出来,在镜子面前转个圈,再在姬初玦面前转个圈,便更换下一套,重复以上整个过程。 而一旁闲适地坐在松软沙发上的皇太子则满脸舒心,完全没有烦躁情绪,指尖翻过一页杂志服设,时不时点点头,与身侧候着的造型设计师交流心得,甚至还一度想要他试穿一下女式礼服,被瑾之斩钉截铁地一口回绝。 就这样折腾了一天下来,身心俱疲,只想快点回家倒头就睡。 将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整个人几乎要嵌入柔软的靠背里,瑾之闭着眼,长而卷曲的睫毛轻颤,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表现还算不错,”姬初玦合上笔记本,“至少证明,我的投资眼光还算不错?” 瑾之发出一声近乎梦呓的低语。 似乎也没期望着少年能给他什么答复,姬初玦放下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车窗外的霓虹灯光一排排地向后退去,在他的侧脸上掠过,光与影交替,亮一下,又暗下去。 “宴会就在明晚,准备好了吗?”他伸出手,停在瑾之柔软的发梢,动作看似亲昵,却没有真正触碰上去,似是在自言自语,“苏淮枝,我对藏品的耐心是有限的,如果有一天,让我发现了一些不在我兴趣范围内的事情……” 声音压得很低,止又欲言,刻意停顿模糊掉的后半截像是情人间的耳语,内容的温度却急转直下,一片冰冷。 “你应该是知道后果的。” 尾音尚未消散于车厢之中,少年忽而却动了。 他没有睁眼,就维持着倚靠于车窗的姿势,就像不满意过于硌人的玻璃一般,脑袋微微一侧,恰到好处的,鼻尖似有若无地擦过悬停于发梢的掌心。 姬初玦呼吸一滞,悬空的手下意识地一颤,未来得及收回,下一秒,温热的脸颊便结结实实地贴了上来。 柔软到不可思议的触感触及掌心,仿佛上好的暖玉,像是把其当成支撑点,整个脑袋的重量陷入,细腻的软肉从指缝中溢出。 半阖的眼睫掀起,雾蒙蒙的绿色眼眸带着一丝困顿的睡意,饱满的唇瓣无意识地,轻轻压在掌缘。 “daddy?” 呼出热气所带来的湿热清晰无比,像一道电流,猝不及防地顺着手臂窜上,引得全身戒备溃败。 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撞击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 退一万步来说,之之就不能同时当我的偶像、老婆、主人、妈妈、心理医生、最好的朋友和人生导师吗[可怜][可怜] 小季全身上下就嘴最硬,之给你一巴掌就老实了 感谢大家的投雷和营养液呀[亲亲][亲亲] 第10章 挑衅 姬初玦猛然收回手,烟紫色的眼眸有刹那失神,但仅仅一秒,便恢复了晴朗。 他从身旁的储物格抽出一张消毒湿巾。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擦拭着刚刚被触碰到的地方,姬初玦一字一顿地,声音比方才还要森冷。 “别给我耍花样。” 最终,他只能挤出这么一句毫无威慑力的话。 “嗯。” 稳住差点掉在男人肩膀上的脑袋,瑾之含糊地应着,重新闭上眼补觉。 姬初玦靠回椅背,将纸巾扔进废纸篓,拿起笔记本,目光落在纸页上,瞳孔里却没有聚焦。 指尖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正不依不饶地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烦躁地翻过一页。 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 关于明天的宴会主角,周屹桉在记忆中的笔墨并不多,瑾之所知道的只有他在得知苏家破产的当天,其曾来小少爷房间内找过他一次,可两人究竟聊了什么,为何不欢而散后分手,他也无从知晓。 言而总之,在人落魄之际就提出分手的这种行为,很难不让人将其盖章为渣男。 并且,从他前几天高强度刷论坛所得到的信息中可以提炼出,许多人对“苏淮枝被甩”这件事情是持落井下石态度的。虽不理解为什么那群人这么热衷于吃瓜,不过明天肯定是免不了要打一场硬仗的。 借助外挂固然可以,然而就拿凡事都要权衡利弊的姬初玦来说,瑾之认为,对方肯定不会好心到专门替他打脸撑腰,说不定又要恢复那副睥睨众生的模样,无情地掐着他的下巴,冷沉地说着。 “男人,我已经对你没兴趣了。” 唉,罢了罢了,毕竟他的目的,从来都不是在那场宴会上向众人宣告,姬初玦对他这个起了三分钟热度的“替身”多么多么好,好到可以不惜一切代价跟他人撕破脸也要保卫他的脸面。 比起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倒不如期望一下,季荀明天早上能一大早降临门口,然后毕恭毕敬地将打开检察院数据库的钥匙交给他,举臂高呼:“从今以后我季荀唯瑾之大王马首是瞻,悉听尊便。” 嗯,那才是他希望看到的。 所以,为了明天宴会能够顺利进行,瑾之选择提前行使一下盟友的知情权。 九月的夜晚已经染上几分寒意,凛冽的风透过单薄的衣物贴于肌肤,激起阵阵颤栗,少年的目光透过玻璃窗自上而下,直至黑色轿车消失于道路尽头,他才收回,径直走向一个与公寓截然相反的方向。 – 桑榆暮景,夜色斩落,周家庄园处。 暮色如同晕染开的胭脂,将天际的最后一片云霞染成灰紫色。 中央宴会厅早已勾勒出一派歌舞升平的虚荣假象,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熠熠光芒,宾客云集,酒香在碰撞的高脚杯叮当中逸散,交织着舒缓高雅的钢琴乐,觥筹交错之际尽显奢靡。 锦绸桌布上方的零食塔摆放着雕琢着精巧花纹的点心,骨瓷茶杯氤氲着淡淡的茉莉花茶,瑾之坐在角落,默默品尝着蛋糕顶端的小糖球。 第13章 姬初玦早在进场之时便给了他两个选项,一个是跟在他身边当贴心“小棉袄”,另外一个是自行玩耍但后果自负。 据他对那位阴晴不定皇太子殿下的了解,只有选项二才是正确的。 巧克力融化,甜腻的滋味于口腔蔓延,瑾之抿了一口花茶,身后有脚步声响起,他以为又是哪个对“姬初玦新找的替身”感兴趣而暗自打量的人,直到那人直接坐在了他的对面。 “出乎我的意料,皇太子殿下居然会带你出席宴会,”来人语气故作轻快,内里却是藏不住的讥刺,“苏淮枝,你的手段果然还是那些。” 瑾之抬头,对面的人一头咖色卷毛,正歪着脑袋看他,而在他周围,还站了几个看上去像是撑场子的跟班。 莫名的,瑾之觉得他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乌泱泱的一群人投下的阴影将视野全然遮挡,气势汹汹,来者不善,人影晃动之际的缝隙中,他似乎瞥见隐匿其中的一抹亮眼银色。 “有什么事情吗?” 许是瑾之表现得过于淡然,既没有落魄后面对昔日“好友”的无地自容,也没有一朝变凤凰的趾高气扬,为首的人神情微怔,旋即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跟我玩装傻?”青年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瑾之,“怎么,攀上皇太子这根高枝,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还是说,你已经习惯这种靠脸服侍别人的日子了?” “我可是想和你好、好、叙、叙、旧。” 身后几人配合似的发出几声捧场的哄笑,目光落于少年身上,赤裸裸的,混杂着不怀好意的玩狎。 瑾之花了三秒钟,从记忆库中找出了眼前人的资料。 拉斐尔,周屹桉的著名狗腿,脾气暴躁不好惹,在苏淮枝“恋爱”时期就对他颇有微词,这次前来肯定也不是什么所谓的叙旧,而是墙倒众人推。 “那倒不必了,我不是很想叙旧。” 他笑着回应,穹顶的水晶流光淌于脸庞,漾出揉碎的微芒。 四周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拉斐尔向前的姿势也顿了顿,只不过,他并非被这张见过无数次的容颜所惊艳,而是一种极其矛盾却又在瞬间迸发的鲜活韵味。 就像一个被精心收藏于华美玻璃罩中的古董人偶,忽然间对你眨眨眼,活了过来。 这一刹那的失神极为短暂,可能连半秒都不到,但在这半秒内,拉斐尔的脑袋一片空白,投石下井的语句堵于胸膛,只有传递于视网膜上的冲击。 卷翘细密的羽睫,眼珠是受人追捧的墨玉,上面汪着一池绿潭,下面冷冷的,好似薄荷酒中啷当响的冰块。 偏生连唇色都比常人浅淡几分,此刻因沾上了花茶的水汽,朦胧之时晕上一层薄薄的雾山霭霭。 随即,这抹短暂的惊艳被恼怒所取代。 “你!”原本还算英俊的面容已然扭曲了起来,拉斐尔声音徒然拔高,“苏淮枝,少在这里跟我装模作样!” “并没有,”瑾之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笑容更深,下巴微昂,说出的话语带了些凛意,“只是觉得,你人还怪好的。” 这番莫名其妙的话语和超乎他预计的场面将拉斐尔彻底砸懵,他原本设想的瑾之被戳中痛点,被人毫不留面地点出他现在就是姬初玦身旁的一个好看的花瓶,或惶恐或羞恼的画面并未出现,对方反而用一种怜悯的语气夸他人好? “你什么意思?!”拉斐尔的脸色登时难看起来。 见对面在自己轻飘飘的几句话语中自乱阵脚,主动将反驳的机会递向自己手中,瑾之轻轻放下骨瓷杯,杯底与碟面相触,发出一声极巧脆的“叮当”。 “字面意思,但是我觉得我可能得更加直白一点,你才能听懂我到底在说什么。” “你人真的很好,毕竟在自己家的那一烂摊子事情都没料理好的情况下,还要为自己好哥们两肋插刀,谁看了不会夸你一句忠义呢?” “恭喜你啊,拉斐尔,今后除了你的父母,还有一个比你大的、和你血脉相连的哥哥能关心爱护你,他不仅抢着帮你分担家产的重业,还能争着帮你照顾重病在床的父亲,对此我只能表示,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们兄弟二人都是乐于助人的好人。” 少年语调轻扬,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拉斐尔,澄澈真挚,很容易给人造成一种,他的眼里全是你的完美假象。 一滴冷汗沁出,顺着鬓角滚落,拉斐尔的心早在瑾之轻描淡写点出他家那桩秘而不宣的丑闻时,就已经跌落谷底。 后知后觉的悔意与惧意从心底滋生,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死死缠绕在他的心脏上。 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情明明被压得死死的,连他都是前几天偷听才知晓的事情,为什么这个一无所有的苏淮枝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你、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拉斐尔的声音失去了原有的嚣张,颤抖着,他想维持镇定,但对上瑾之那双温柔得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时,所有反驳的苍白辩解都无法说出口,只能死死咬着唇,内心的慌张暴露无遗。 身后那几个狐假虎威的跟班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变化,面面相觑,脸上的哄笑僵住,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明显失了方寸的头。 瑾之刚刚那段话是刻意压低了声音说的,所以他们所观测到的也只是拉斐尔态度的骤然变化。 如果说拉斐尔最初对待瑾之就像是逗弄着一只雀,那么现在,他就像那只被人骤然折断羽翼的鹰,呜咽着,等待着猎人的审判。 “胡说八道?你确定吗?”瑾之看着已经涨成猪肝红的脸,并没有给人留面子的打算,“那你先前说我装傻,靠脸,攀高枝,想和我叙旧,也是胡说八道吗?” “……是、是,对不——” “——可我不觉得这是在胡说八道,”细若蚊吟的声音被打断,瑾之平静地注视着他,每个字都淬着凛意,“同样,我也不会接受你的道歉。” “虽然你和你刚刚的言行,都让我觉得……很恶心,但是,”话锋一转,目光掠过那不知道打了多少个转的银色身影,语气依旧淡漠,“还是要请你带一句话给你身后的主人……” 他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下次,想叙旧,让他自己来。” 话语落下的瞬间,拉斐尔的脸全然灰了下去,嘴唇哆嗦着,再吐不出半个字。 瑾之却不再看他,径直起身,目光投向不远处早已与旁人结束了交谈,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的姬初玦身上。 视线交汇,男人捏紧酒杯,朝他举起。 作者有话说: ---------------------- 小之:持续阴阳怪气中 姬:暗中时间中 季:苦命备课中 沈:连轴转开会中 小卤:玩命码字中 谁最命苦我不说[爆哭][爆哭] 感谢大家的投雷和营养液[撒花] 第11章 宴会 “殿下,我私以为我们下个月的……” 身边人的明显到兴头的声音令姬初玦彻底收回视线,琥珀色的晶莹酒液荡漾,他轻啜了一口,笑容依旧完美。 “你刚刚提到的方案,我很感兴趣,”姬初玦语气温和,完全听不出走神的痕迹,“我们继续说吧,布莱恩。” 布莱恩有些受宠若惊,他没料到前几次一边说着我会考虑,一边将他的提案置于桌底的皇太子会允许他继续说下去,于是连忙抓住这个机会更加卖力阐述下去。 然而,在姬初玦半垂的眼瞳下,飞速地闪过一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异样情绪。 蜜糖的内里可以是砒霜,用作装饰的瓷器亦可以变为利刃割喉。 微妙的违和感,无害与残忍的极致反差,都让他心尖蓦然升腾起一团名为兴奋的火焰。 肾上腺素飙升,预期的轨迹打断。 就像一场编写好剧本的舞台演出,被演员即兴篡改,台词偏离了方向,可身为导演的他却并不打算叫停,而是屏息凝神,看着改编得更加跌宕起伏的精彩剧目。 失控了。 不过,姬初玦并不着急于纠正这种失控。 相反,他还万分期待这只沾染上旧影,已经展露其锋芒的蝴蝶,究竟能掀起什么惊涛骇浪的风波,是否能就此成为破局的关键。 之之。 姬初玦在心中轻轻呢喃。 就请允许我,再任性这最后一次吧。 – ……堂堂皇太子也干起了偷听墙角的勾当? 也不知道那个人到底看了多久。 瑾之淡然地瞥过姬初玦所在的方向,脚步未停,走向一旁的甜品桌,准备再拿一份蛋糕。 他无意过去,更没有受了“欺负”就找家长撑腰的习惯。 早些年在福利院的生活让他明白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那些嘴甜会哄人的孩子或许能换来一时的偏爱和糖果,可在面对真正的资源分配或命运抉择时,那些小聪明便变得不堪一击。 第14章 种种经历造就了他高度敏锐的观察力,几乎是姬初玦将邀请函递到他手里的那一刹,他就明白了对方看似奖励背后蕴含的“深意”。 说到底无非就是试探,将他架在火炉子上翻来覆去煎烤,烤的外焦里嫩滋滋冒油。 如果能继续引起对方的兴趣,存活的时间就长些,不然,就只能任人宰割,成为偌大棋局上一枚可有可无、无人问津的棋子。 无情又现实。 瑾之也不恼,因为比起被动得到拯救,他更希望能借此展现自己的价值,让姬初玦对自己的印象尽快从一个有意思的伪劣品,转化为值得合作的对象。 前者只能维持一段时间且可替代性太强,后者则能让他慢慢获得主动权,最后顺理成章地将命运攥在自己手心。 至于姬初玦?喜欢物化就继续物化吧。 静地死寂的风忽而拂过脸颊,夹杂夜晚寒潮的肆虐,高高扬起石砖上的落叶与尘埃,理智回笼,冷气从铺满鹅卵石的地面上窜出,瑾之这才发现,自己在沉思中不知不觉地走到了中央庭院。 整个庄园的内部结构复杂得跟迷宫一样,宛若生长的枝丫般延伸出数条幽静小路,如此这般拐过几个弯,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久,周围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自己的脚步声。 正当他停步回望,准备辨认当前的方向时,一直放置在口袋里的终端震动了一下。 瑾之低头,取出终端,屏幕因为消息弹窗维持着微弱的白光。 【百亿冤种:迷路了?】 是姬初玦发来的消息,对方曾“无意”提及那晚拍下和善后工作共计花了一百亿星币,于是瑾之便取了这个契合实际的备注。 指尖敲击键盘,他选择了一个对待长辈绝不会出错的规矩语气回复。 【没有迷路,只是想出来看看夜景,马上就回来。】 而那边几乎是秒回。 【百亿冤种:嗯,还以为你走丢了呢,0826】 瑾之:“……” 修炼了那么多年语言的艺术一点用都没有,现在还不是沦落到没话找话的地步。 沿着路灯所在的主干道绕回,宴会厅的喧嚣逐渐清晰。就在他准备从侧门重回大厅时,忽然听到一阵压低嗓音的交谈声。 “……真的!我刚从那边过来,亲眼看到的,从少爷露台那边,直接扔下来了一个人!” “天呐,什么人胆子这么大……” 很经典的八卦现场。 瑾之眼皮跳了跳,犹豫了半秒,还是将自己隐匿于廊柱后的阴影之中。 “我哪敢凑太近?就隔得老远瞥见是个男的,棕头发,被扔下去后躺了老久……我都差点以为人走了……” “这么说难道是少爷动的手……” “谁知道呢……赶紧走赶紧走,宴会马上结束了,免得惹祸上身……” 声音随着脚步声远去。 晚宴已经接近尾声,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气氛依旧热烈。所有的所有都看起来跟一场普普通通的宴会别无一二,除去一件一直让瑾之觉得很怪异的事情。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在主厅见过今晚宴会名义上的主人周屹桉露面。 瑾之暗自思忖,回程路上他都一直在思索这场宴会的诡异之处,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逻辑之中,以至于姬初玦喊了他好多次都没回应。 “苏淮枝?苏淮枝!” 一只手在少年眼前晃了又晃,姬初玦有点气笑了,皇太子殿下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能这么完全、彻彻底底忽略掉他话的人了,一副呆呆愣愣的样子,跟失了魂一般。 闻言,少年终于舍得将涣散的瞳孔聚拢,眉尖微拧,一脸严肃地说道:“我在思考一件事情,感觉很复杂。” “小孩子能有什么复杂的事情,在烦恼你的小男友为什么没来找你吗?”姬初玦略带调侃地说道,仿佛真的在打趣他一样。 “是,”瑾之抬眼,似是没听出戏谑,绿眸里满是困惑,顺着他的话下意识喃喃自语,“所以他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明明都派了小弟来挑衅羞辱他,试探他的反应和底气,为什么正主始终都没有露面? 除非…… 一个大胆地猜想划过心尖,除非拉斐尔的行为根本不是周屹桉的授意,所以才有了被露台上丢下来那一幕。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周屹桉今晚的沉默和缺席便显得别有深意了。 瑾之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事情的发展超出他的预期,他原本已经对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渣男,但照现在的形式,对方远比他想象的还要难搞与深沉。 “呵呵,”姬初玦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笑,冷不丁转移话题,“其实我也很想知道,你是怎么知晓拉斐尔家族的秘闻的。” 瑾之阖了阖眼:“……daddy,你平时跟下属说话也是这样的吗?” 脑回路跟有狗追似的蹿老快,听得他一愣一愣。 “我认为跟家长报备是应当的。”姬初玦正色。 “那daddy应该保留青春期小孩享有秘密的权利,”眼眸而后睁开,褪去了迷离之色,瑾之不徐不疾地说道,“而且今晚我也报备了我的行踪。” 话落,他仰起头,认认真真地说道:“不过daddy问了,我今晚还是当个乖小孩吧,”他继续道,“收集情报是军校的必修课。” “你倒是学以致用。” “过奖,但我觉得,是不是学以致用都不重要了,”注视着姬初玦微怔的目光,瑾之短促地笑了一下,“重要的是,daddy之前都不曾去试图了解我这个人,而是把我当成一件待价而沽、能带给你利益的商品,不是吗?” “就像,我也不曾了解你的真面目一样。” 作者有话说: ---------------------- 梗指南之百亿冤种:小之身家百亿,而皇太子本可以直接带走人但还是选择了交一百亿,他真的我哭死[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无奖竞猜小之给其他两个人的备注 第12章 鱼饵 曾经的姬初玦对于他来说一直是一个关系密切的挚友,值得将后背托付给他。 而现在,在他们失去做朋友的缘分后,他才能看见姬初玦更残忍也更真实的一面,傲慢的、随心所欲的、精于算计的…… 车恰在此时抵达公寓。 “我到了。” 瑾之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推开车门,夜风裹挟着九月的凉意涌了进来,吹散了车内危险而粘稠的气息,仿佛刚才车厢里那场暗流汹涌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晚安,daddy。” 他站在车门外,对着车内那个脸色晦暗不明的男人挥了挥手,唇角弯起一个乖巧又疏离的弧度,然后转身,毫不留恋地走进公寓大门。 - 周屹桉本人并未出席自己生日宴这件事一反常态地没有占据论坛首页,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充斥着幸灾乐祸的嘲讽贴。 【阿里斯顿军校论坛】【灌水】 【大快人心!!!!!!】【hot】 1l:【长截图.jpg】 话不多说,三二一直接上瓜条恭迎l论坛出道成为男明星,众所周知这个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都干过,包含但不限于仗着自己狗腿的身份威胁同学、造谣诽谤,我愿将其封为阿里斯顿第一害 2l:干什么呢干什么呢,居然敢直接放图,不怕号没了吗? 3l:楼上的一看就是没看完,谁不知道现在他已经遭报应了?先不说他家里那乱成一锅粥的伦理破事,单凭他被周少抛弃这件事情,就足以看出他现在水深火热的处境,还有担心他有闲心封你论坛号? 4l:好哇好哇,我早就看这家伙不顺眼,平时欺负人也就算了,上次居然在综测前夕跑来图书馆闹事,还好有正义使者帮忙解决了 5l:等等等等,什么正义使者? 6l:哎呀肯定是现在还挂在热门贴的那位啦,除了他谁还有这个武力和身份去料理人? - “昭云,你怎么了,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盯着终端发呆?” 在竞技场练习了一天饿的两眼发昏,正在食堂大快朵颐的栾沐言不经意间瞥到坐在座位上看终端,还一脸凝重的南昭云。 男生好奇地凑过来想探个究竟,在脑袋被南昭云拨开的瞬间,瞧清了屏幕上几个鲜红的大字。 “苏淮枝……这家伙不是上次在图书馆——” “他没有那样对我,”南昭云将终端反扣于桌面,“我上次已经跟你们解释清楚了,是我技不如人。” “真应该把这句话录下来给老秦他们听……” “栾沐言。” “好了好了,我开个玩笑,也不知道那家伙给你灌了啥迷魂汤,”栾沐言咂舌,“还是说,你也像论坛上那些人一样,其实是个隐性——啊啊啊啊啊云大侠,我的耳朵,我的耳朵!” 南昭云揪住他的耳朵:“食不言。” 栾沐言疼得呲牙咧嘴,嗷嗷直叫:“我错了我错了,放过我的耳朵吧……” 第15章 “下不为例。” 男生丢下这句话,端起餐盘转身离开。 “见色忘友。” 栾沐言揉着自己发红的耳朵,看着南昭云的身影消失在大门,他悻悻地扒拉了两口饭,终归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拿出终端搜索。 他倒要看看,那个苏淮枝是何方神圣,才会把他兄弟搞得魂不守舍好几天,连竞技场都不去了,天天就待在寝室反反复复观看那段受辱视频。 只是困顿于为什么瑾之能一招把他撂倒的南昭云:“……” 言而总之,为了让兄弟重振旗鼓,栾沐言觉得有必要做一些自我牺牲。 嘴里嘟囔着打倒昭云帝国邪恶势力永不低头,他点开了终端通讯录界面。 【帮我查个人。】 - 长廊光线昏暗,窗外是淅淅沥沥的小雨,雨珠蜿蜒而下,在明亮的玻璃窗上滑过一道道湿漉漉的痕迹。 步入秋天,天气深沉得格外早,指尖勾着缠绕于颈部的耳机,瑾之矗立于办公室深棕色大门前,敲了敲。 plana中制定的触景生情记忆恢复大法果然见效甚微,且在连续几天像只幽灵一样徘徊于曾经他常去的地方,却什么新东西也想不起来时,一种说不出来的异样感逐渐在瑾之心中清晰起来。 当初在车内接收整理完记忆后,他曾提出过自己可能遭遇了失忆的重创。 毕竟什么都会除了活着的白月光复活后失个忆,和把他当替身的主角爱来虐去,最终修成正果的套路,早已被小说写烂。 可现在,他渐渐对那个“因为痛苦而引起大脑防御机制”的假设提出异议。 如果不是失忆,而是其他的呢? 一个更加危险也更加荒唐的念头出现在脑海中的同时,门被拉开了。 “晚上好,”及时止住越发天马行空的幻想,瑾之没忘记今天来办公室的正事,挂上一副礼貌如画的笑容,温和说道,“第一天当教授的感觉如何,季检察官?” 季荀站在门后,缠着散漫倦意的眼睑微垂,漆黑色的冲锋衣服帖于身,衬得整个人比那日在医务室还要年轻几分。 “还行。” 对方淡淡颔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寒暄。 瑾之紧随进了屋。 用来待客的沙发倒是出乎意料地松软,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包裹,瑾之好整以暇地抬眸,目光落在眼前那个俯身皱眉,却依旧没停下来手上斟茶动作的男人,一丝轻笑划过唇角。 “季检还挺养生。”他放松身体,更深地陷入沙发中。 “寒暄就免了,”将刚刚斟满绿茶的瓷杯推至少年身前,季荀起身,“找我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 瑾之笑了笑,指尖轻轻搭上温热的瓷杯,茶水是刚沏好的,温度透过杯壁缓缓渗入皮肤,悄然驱散了残留的寒意。 他垂下眼,晃动的茶汤中,一片干瘪的茶叶飘动,氤氲的水汽升腾,模糊了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只是想给你一个回礼,关于上次情报的答谢。” 说话间,手指伸进外套的口袋内侧,取出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微型录音笔。 金属外壳,非常普通,边缘处斑驳着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使用过一段时间。 这是他前几天就开始着手准备的。 瑾之意识到,继续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记忆恢复”上,无异于坐以待毙。而硬闯检察院去调取“瑾之”的死亡档案,更是风险极高的赌博,一旦失败,将彻底失去主动权。 与季荀之间那份建立在“情报交换”上的脆弱盟约,随时都可能因为他的停滞不前而崩塌。 所以,他必须下注。 下一份足够分量的、能将他彻底绑在自己这条船上的猛料。 这支录音笔,就是赌注。 它是瑾之花了一笔不小的价钱,从黑市一个以伪造音频以假乱真而闻名的技术员手里买来的。 里面的内容,是他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模仿着曾经自己的声线、语气和用词习惯,以及只有他与季荀才会懂的暗号,亲自录制的一份“遗言”。 瑾之很清楚,季荀不同于姬初玦和沈砚辞。 姬初玦多疑,任何看似完美的证据在他眼中都可能成为构陷的圈套。 沈砚辞则过于理性,他会用最严苛的逻辑去剖析每一个细节,寻找破绽。 但季荀不一样。 他外冷内热,或许看起来最藏不住事,最容易被情绪左右,但瑾之恰恰看透了,在那份外露的情绪之下,他比谁都更早地、无声无息地接受了“瑾之”已经离去的事实。 所以,替身这条路,在他这里从一开始就走不通。 他不会像姬初玦那样把他当成慰藉思念的藏品,也不会像沈砚辞那样警铃大作把他视作洪水猛兽,试图找出他的漏洞。 他只是在透过这张脸,悼念一个再也回不来的故人。 正是这份清醒的认知,让他成为了计划中最合适、也是唯一可以托付这份“遗言”的人,从而更快达到自己目的的人。 而且,他也大抵是唯一的、听完遗言后,不会苦苦追问他的人。 因为在季荀看来,比起询问来历,倒不如着手于更加重要的事情。 比如,透过这份录音传达的、瑾之最想探寻的真相。 “这是什么?”季荀没有第一时间接过。 “我觉得你应该会感兴趣。” 瑾之面不改色地说道,又往前推了推,声音平添了几分蛊惑之意。 “放心,绝对不会重蹈上次的覆辙。” 似乎是想起了上次逗弄的经历,他难掩笑意,只能用一声咳嗽掩盖。 “我保证。” 少年眼眸微扬,却真实地抵达了眼底,像春日冰雪初融时,最先透出的那一点绿意。 季荀最终还是选择接过,走到了办公桌后,打开个人终端的加密频道,将录音笔连接上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不绝的雨声,以及电流滋啦颤抖的嗡鸣声。 瑾之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端起那杯茶,轻轻抿了一口。 鱼饵已经抛下,接下来,就看鱼什么时候上钩了。 作者有话说: ---------------------- 之:我是钓鱼佬 第13章 眼泪 季荀其实对这个录音笔的内容能引起他的兴趣这件事,没有抱太大希望。 手指悬停在终端的播放键上,迟迟没有落下,办公室的隔音效果做得很好,连带着窗外愈发滂沱的大雨都成了沉闷的背景音,更显得室内寂静无比。 但他却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过分稚嫩的少年,很会耍小聪明。那双清透的绿眼睛眨一眨,就能想出一个又一个坏主意,将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也不知道那份录音里面究竟藏着什么惊天骇闻的大惊喜。 季荀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罢了,既然暂时认定了这无厘头的盟友关系,那么配合一下,也未尝不可。 他倒想听听看,这个小骗子,究竟为他准备了一出怎样的大戏。 深吸一口气后,指尖终于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轻微的电流滋啦声传来,像是老旧设备启动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咯吱音,在安静的办公室内突兀无比。 季荀沉默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身体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 直到一个声音,一个熟悉得刻入骨血中的声音,伴着沙沙的杂音,从扩音器里流淌而出。 “季荀。” 那声音很轻,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传来,但落在耳畔时,又宛如贴在身边低语一般近。 季荀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刹凝固,而后猛然弹起身子,双手撑着桌面,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斜,死死地盯着那个小小的播放界面,仿佛要将它看出一个洞来。 怎么会? 怎么会是这个声音? 在某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那个永远活在回忆中,永远光鲜亮丽,永远热情洋溢的瑾之,就站在他的面前。 不是透过冰冷的终端屏幕,也不是泛黄褪色的老照片,更不是虚无缥缈中的梦境,而是真真切切地,站在这片被灯光浸染的暖黄色光晕之中。 是瑾之。 是无法付之于口情感的寄托,是无数个不眠夜里渴求触碰的幻影,是他用尽十年光阴试图赎罪却发现自己罪无可赦的回响。 ……也是他此生,再无法相见之人。 荒谬感和震惊像两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着心脏,季荀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沙子堵住,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大脑一片空白,无数个念头在里面横冲直撞,最后却只汇成一句话。 这不可能是真的。 瑾之已经死了,他所遗留下来的东西也得到了妥善的处理和保管,这支录音笔绝不可能是真的。 可那分明就是瑾之的声音。 剩余的理智已经不足以支撑季荀继续思考。 第16章 录音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断断续续,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得偿所愿。” “季荀……再见……小心他们……” 话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只剩下长久嗡鸣的电流音。 季荀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滚烫,眼眶也不自觉地开始发红,热得发痛,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受控制地向上涌。 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质疑,会立刻把这段录音判定为拙劣的伪造品。 可他没有。 因为得偿所愿是他曾与瑾之约定好的,说真心话前的提示词,俗称暗号。 而提示词的制定,也是源于一场意外。 不过那都是一些他在不成熟时期搞出来的乌龙事件,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从此他和瑾之拥有了,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暗号。 话又说回来,瑾之最后传达的信息是……小心他们? 那么,他是否早已知晓自己命陨的结局? 季荀死死地咬着牙,自打瑾之去世之后,他就很少哭了。 最初的那几年,或在一个黏稠潮湿的雨天,或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想起那天,怅然若失的悲伤就如潮汐般将他淹没。 可是即便是像一只永远接受不到同伴信号的鲸鱼一样孤独,一样悲怮,也绝没有哪天如现在这般,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不听使唤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砸在桌面上,溅开一小朵无声的水花。 一滴,两滴。 很快,便连成了线。 那些被他强行压抑下去的思念、悔恨、自责,那些以为早已忘却但始终积郁于心的复杂情感,如同积蓄已久的洪水,冲垮了他用理智筑起的全部堤坝,全部汹涌而出,将他彻底吞没。 视野变得模糊起来,终端屏幕上那个小小的播放图标,在泪光中晕染成一团混乱不清的光斑。 他伸出手,想要去关掉那段录音,指尖却抖得厉害,几次都按错了位置。 废物。 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 连一段录音都关不掉。 连自己喜欢的人都守护不了。 就在他决定放弃与那该死的、偏生在这个时候也来“踩”他一脚的按键搏斗时,一只素白纤细的手伸来,替他关掉了录音。 泪水滑过脸颊,季荀抬头,那双失去焦距的墨色眼眸与窗外交织连绵的滂沱大雨一起,不偏不倚地,撞入那片松绿之意中。 “擦擦吧。” 少年似是无奈地叹息一声,另一只手从纸巾盒中抽出一张柔软的餐巾纸,轻轻地递到季荀脸边。 “在你平复之后,可以选择向我问一个问题。” “我会如实回答。” 语罢,少年继而垂下眼睑,掩去了眼中闪烁的怜悯之色。 就当是一点小小的补偿好了。 – 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意料,或者说,过于顺利了。 结合之前发生的事情,瑾之总结出来一个规律,不过这倒也不能用规律来简单概括,总之,在涉及到“瑾之”相关的东西时,那三个人就会变得意外地好说话。 沈砚辞和姬初玦就不必提了,一句“诺亚福利院”直接让他从死神手掌心里逃出来,以至于后续的发展完全超乎预期。 而季荀……瑾之根据对方的性格,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有歇斯底里地质问,有相顾无言的沉默,甚至还有最坏的结局——被当场逮捕关进监狱,任务失败世界毁灭。 可他算了千万种可能性,唯独没算出目前这一种情况。 季荀哭了。 …… 季荀居然哭了? 季荀竟然哭了!!! 饶是哄人技术炉火纯青如瑾之,在面对满脸泪痕的季荀时,内心深处的第一想法并不是怎样去安慰,反而想转头逃跑。 这倒不是他害怕亦或是其他,而是对方如此激动的反应,恰能应证他一直以来的一个猜想。 “瑾之”对他们很重要,且他的死让他们无比痛苦。 不过他们为什么会如此痛苦?就因为曾经深爱过的白月光离世了吗? 瑾之认为答案不是这个。 因为那三人眼神中透露的,除了溢于言表的追思以外,还有再怎么也遮掩不住的、深沉浓重的愧疚与自责。 ……为什么对此感到自责呢? 问题兜兜转转又回归了原点。 不过瞬息之间,季荀的脸上余留的只有一片平静,他垂着眼眸,试图遮掩住泛红的眼眶,可微微颤抖的指尖和周遭弥漫的疲惫感,仍昭示着刚刚的失控。 “我……”尽管他已经竭力平复,可藏不住溢出的哽咽之意,“如果之之……”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季荀止住了后半句未尽之言,深呼吸几次后复而说道,“我没什么好问的。” “如果录音是真的,我会尽我所能满足你的需求,无论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但是……”他顿了顿,蓦然间淬了丝不寒而栗,“如果是另一种可能,我不介意动用一些私刑。” 对从不缺席的放狠话环节早已习以为常,瑾之点点头表示同意,毕竟获得了想要的答案,也足够他选择性忽略季荀后面暗含威胁的话语:“好,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我想要进入检察院数据库查阅资料的权限。” “别担心,我只是需要去确认一些事情,”没等季荀回答,他兀自补充道,“不会伤天害理不会作奸犯科,也绝对不会危害社会。” 三个“不会”保证下来,瑾之清晰地看见季荀愣了愣,随后像是什么大石头落地般,轻呼一口。 那副样子,怎么看怎么像在权衡了最坏的可能性后,发现结果远比自己想的要好时,下意识流露出的“至少事情还没糟到需要我立即违法乱纪帮他擦屁股”的庆幸。 ……再一次被大少爷的口是心非程度小小地震惊了一下。 “可以,”在长达数秒的沉默后,季荀开口,声音里的哽咽已经被彻底压下,恢复了往日的公事公办,只是比平时多了几分沙哑,“我会给你一个临时权限密钥,权限范围和操作时限将严格限定,你的任何行为都会被记录,苏淮枝。” “足够了,感谢您的通融。” 目的已经达到,他无意过多停留。 男人此刻的状态就像一座刚经历过剧烈喷发又骤然冷却的火山,表面虽然凝固,但内里仍然是炽热滚烫的岩浆,一举一动都可能会刺激其再次爆发。 瑾之这样想着,可迫不及待离开的背后,还掺杂了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落荒而逃感。 “如果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就先走了。”他礼貌地再次颔首,转身欲离去。 “等等。”季荀叫住了他。 脚步微顿,回头间看见对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表层镀着银色金属的、类似于u盘的设备,递了过来。 瑾之迟疑两秒后接下,夹杂探寻意味的视线顺势望向男人,却发觉对方根本没有在看他,而是落于办公桌上那盆用来装饰的绿植上。 “临时密钥的有效时长仅有24小时,一周后,我会亲自接你前往检察院。”手指收回的瞬间,季荀道,“希望你值得我付出这么多时间。” “了解,可我不明白,为什么是一周后?”瑾之眉心拧着,似是不解地问道。 虽然数据库里的数据都是永久性保存的,别说一周后去查看,就算是过了十几二十年后再去,该有的数据还是在那里完完整整地保存着,没有丝毫磨损。 可一想到不能及时前往数据库调用,瑾之的心尖就升起一股莫名的惶恐与不安之意。 他将这种心理归结为不能快速完成任务而引发的焦虑感。 “系统维护。”季荀没有觉察到他话语中的不对劲,言简意赅地解释道。 “好的,我会准备好的。” 将内心那股没由得的揣然压下,他不再犹豫,转身离开了这间弥漫着未散情绪的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那片压抑的空气隔绝开来。 长廊外是仍磅礴的水幕,丝丝缕缕,连绵不断,似乎无穷无尽,将灯火通明的学院都笼罩在烟雨之中。 瑾之靠在门上,缓缓呼气。 超乎想象的收获,但季荀意料之外的眼泪和那双强装镇定却难掩红痕的眼眸,令他久久无法平静。 五指收拢,合金质地密钥的冰凉沁入肌肤,接触点却奇异地残留着一抹暖意,如同一点将熄的余烬,深深烙印在掌心。 他……究竟因为什么而愧疚? 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就藏在那二十四小时的权限中。 作者有话说: ---------------------- 重逢之时,眼泪比我先认出你 留个悬念,无奖竞猜为什么所有人都这样悲伤[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14章 旧地 秋寒加剧,雨时而淋淋漓漓,间或断断续续,寒润润阴潮潮的,连呼出的气息都黏上了止不住的湿气。 第17章 阿里斯顿的户外课已经因这一口气也不喘息的大雨,取消了几近一周时间,所有需要借助露天场地的课程,都一律改成线下理论课。 而这也导致瑾之“被困”在家好几天。 公寓离学校只有两站地铁路程,但因降水量超出可控范围,排水系统负荷超载,迫不得已只能压缩运行时间,将最早的一班取消。 但其实照气象局几天接连不断发布的暴雨预警的架势,全面停课停工也是迟早的事。 所以,与其风风火火、和一群同样着急去上班的人挤着地铁去学校上课,瑾之果断申请宅家上网课。 此时已经接近早上十点,外面的天空依旧阴沉,深绿窗帘拓印在地面的阴影如墨,雨声淅沥簌簌,亮着的显示器中传出的、教授尾音拖得极长的咳嗽,悄然将倦意传染至每一个学生。 笔在指尖划过一道圆弧,脱落的刹那,尖端在洁白的宣纸上留下一个深深的黑点,瑾之垂下眼眸,最终选择伸出手将这首催眠曲关掉。 一时间,屋内静可落针。 这便显得手机消息弹窗的提示音格外清晰。 【百亿冤种:晚上陪我去一趟塞莱斯特拍卖场】 ……? 回他出生地干嘛? 不过,还没等他相处委婉的拒绝理由,那边似乎等得不耐烦,直接一个电话打来。 “我会在八点钟到楼下,记得做好准备。” 刚接通,男人低缓悦耳的声音从话筒中流出,懒散的声调似笑非笑,撩拨得瑾之耳朵发痒,忙不迭拿远了些。 “我晚上……” “——你晚上没课,”手指按下扬声器,敷衍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对方敏锐地觉察到意图,堵了回去,“我查过你的课表。” 瑾之一噎,继而开玩笑般地说道:“daddy不会是想退货吧?” 其实从对方并不那么严肃,反而还带着轻佻戏谑的话语中也不难看出,这次或许又是对他的一次试探。 若是放在以往瑾之则很乐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见好就收,可季荀那事实在打了他个措不及防。 不是对结果不满意,而是在那一刻他才清清楚楚地认识到,他们之间相隔的、跨越十年光阴的横沟,是真真切切存在的,是不能被一句轻描淡写的“十年过去了”而抹灭掉的。 简而言之,他不能单凭自己十年前对三人的印象和认知,而去或计划或揣测十年后的他们。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他们都因他的死而改变了很多。 这是他不得不承认的。 “怎么会呢?0826。” 姬初玦发出一声似是无奈的叹息,语气诱哄,但瑾之隔着终端也能想象他说这话时如何冷漠,以及如何冷漠地欣赏自己所透露的窘迫。 果不其然:“塞莱斯特的拍品纳入新联盟税法,我花了钱拍你,即便是嫌弃你想退货,钱也不能完完整整返回我的账户。” “我开玩笑的,”横竖现在生死还被拿捏,瑾之自然不敢太造次,果断放软了声音,“daddy原谅我吧。” “嗯?”姬初玦拉长语调,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味的事情,笑意终于漫过听筒,“这么巧?我也在开玩笑。” 瑾之:“………………哈哈,是吗?” 十年不见,你倒是变得挺幽默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八点钟我来接你。” 这次连拒绝的余地也没留,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声漫长而单调的“滴——”在房间内回荡。 瑾之盯着彻底黑下去的屏幕出神。 这个姬初玦,从一开始就打定的主意就只是通知他,而不是跟他商量。 这点倒是与记忆中的形象大差不差。 不过稳妥起见,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 临近夜晚时分,雨终停歇,笼罩在城市上的黑云并未散去,反倒阴沉地压着,灰蒙蒙的,如同铅块划过,压得很低,低到深沉,将那丝带来的寒意也晕染上闷热。 沥青路上的积水未褪,东一洼西一坑的,倒映着路灯橙黄的湿漉光芒。 瑾之拉开车门,抬起头,头一回有闲心与经历打量这个不太正规的“出生点”。 大门总体很低调,最外侧点缀着两盏散发着柔和暖晕的复古壁灯,稍稍靠内处,立着两根白色大理石的圆柱。 拱形门最上面雕刻着威严的狮首,视线下移,一块深灰色木质匾额赫然在目,其上的四个大字“塞莱斯特”笔力遒劲,更是为整幅画面添上几分典雅气质。 一位系着领带,身着黑马甲的侍者很有眼力见地迎上来,姿态恭敬:“请问是皇太子殿下吗?这边请,司先生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最佳观赏位置。” “走吧,”姬初玦看了眼腕表,“别让人等急了。” 司先生?那不是拍卖会老板吗? 思索着两人之间可能的关系,瑾之紧紧跟着步伐,以防走丢。 虽然拍卖会大门看着远不如其他那般大气,可一进门,便像高级迷宫般内部弯弯绕绕,稍不留神便会找不到人。 而且现在他才发觉,一路走来的人大多都与那位领路侍者一样,身着正装,就连姬初玦都换上一身奢华的制服。 而他为了方便,仅仅只套了一件黑色的宽大卫衣,松松垮垮地包裹着身体,下半身为了散热,只穿了勉强遮到膝弯处的牛仔短裤,露出两条笔直白亮的小腿。 特别是……鉴于与生俱来的、对他人的视线感知一流的洞察力,瑾之能感受到从各个角落飘来的、带着或审视或好奇的目光,似有若无,并不灼热,却如黏着在身的细小蛛网一般,让他很不自在。 更奇怪的是,在用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视周围时,他并未发现有任何人有偷看的动作,亦或是躲闪的嫌疑。 每个来往的侍者都行色匆匆,像是在准备着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间或混杂着几句交谈的低语,路过他身边时,瑾之捕捉到了“准备”“大人物”这几个字眼。 走过铺满古典卷草纹地毯的长廊,一副宽大的洛可可风格油画挂于墙壁。 那副画所描绘的是一个纤弱娇媚的贵妇,长相细腻而柔美,无骨的手上带着一枚红宝石戒指。 长睫抖动的瞬间,似乎还能看见其闪烁的熠熠辉芒,快得让人以为那只是室内光线所造成的错觉。 但瑾之知道那不是。 那微弱的红光,分明是从一而终窥伺视线的来源。 似是发觉他的拘谨,姬初玦侧目看了他一眼:“紧张?” 瑾之移开视线,语气是他自己都没料到的冷漠:“……我想去趟洗手间。” 这句带着厌弃情绪的打断令男人眉心微拧,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少年莹白的侧脸停顿了一瞬,羽睫覆盖的绿眼中,那丝鄙夷与不适不像作假。 “右手边走廊尽头,”抢在侍者开口之前指出方向,姬初玦关切道,“你的脸色很不好,需要我陪你去吗?” 理智告诉瑾之,他应该采取之前的办法,委婉推辞掉,可对上那双看似包含着无限宽容的烟紫色眼眸,根本看不出因为他“不合时宜”小脾气而感到冒犯,电光火石间,一股深深的无力席卷全身,生硬的拒绝话语便脱口而出。 “不用,”他避开姬初玦的直视,诡谲怪诞的失控感觉越发强烈,心脏在胸膛剧烈地跳动着,频率快速得恍若下一秒就要因为超载而爆炸,“我记得路。” 仓促转身后,郁郁积于腔的堵塞并未减损分毫,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叫人无法忽略,瑾之照着记忆中来时路过的一个指示标,快步走去。 不,应该称得上是动作慌忙的逃亡。 他早该发现的,从一进入拍卖场开始,就始终萦绕在心尖的异样情绪。 本以为这是原对这个把自己物化为商品拍卖的地方所残留的恐惧与怖意,但现在,恐怕远不止如此。 拍卖会藏着大秘密。 而幕后的老板,那个记忆中为自己“出谋划策”提出替身计划的司先生,也绝对不是单纯地想帮衬他。 说不定只是为了利用他,下一盘更大的棋。 脑袋跟搅乱的浆糊一样混乱,瑾之打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拍打在脸上。刺骨的寒意激得脸又苍白了几分,他双手撑着黑色的大理石台面,盯着镜子中的自己。 镜中的人面容年轻,五官精致,头发稍许凌乱,像是被人揉弄过一般,靠近额前的几缕沾着未干的水珠。 那双总是盈满笑意与狡黠的眼眸,不知是不是为了印证被人欺负的猜想,此时晕开雾茫茫的病态潮红,眼睫耷拉着,颤巍巍的,湿成一簇簇,眼底却清晰地映出惊悸色彩。 像一只误入狼群的鹿,只能落得个被觊觎后拆吃入腹的下场。 破碎与倔强交织,更为这份惹人怜爱的、脆弱的美增添了几分引人探究的深度。 让人忍不住想去摩挲宽大衣物下的覆着黛青色细小血管的雪瓷肌肤,亲吻发颤泛红的眼尾。 第18章 甚至,想要看少年被逼到极致后,只能无力地呜咽着承受这一切,那滴夹杂着痛苦与欢愉的泪珠终于不堪重负,滚落脸颊,又被舔舐着拭去的模样。 “……” 瑾之凝望着镜中的倒影,水龙头未关紧,水滴溅落台面,滑过几道细小的湿痕,也让那张面孔模糊不清。 那张脸像他,又不像他。 相似的地方源于他与“苏淮枝”都有一双绿色的眼眸,但除开这份相似外,五官与气质都与曾经的他八竿子打不着一处去。 除了笑起来的时候。 恍惚之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近。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苏淮枝。” 瑾之倏然抬眸,在对上镜中那双淡然的琥珀色眼眸的刹那,他轻轻地念道出那人的名字。 “……周屹桉。” 作者有话说: ---------------------- 这个小之也会偶尔幽默一下下 第15章 训狗 头顶的简灯闪烁。 瑾之迟缓地转过身。 只花了0.1s,他就从神游状态抽身,并且再花了0.1s来理清与消化自己目前的状况,和到底如何去处理应对这种史诗级会面。 如果他没记错,周屹桉,也许,应该,大概,现在是他的前男友兼被他盖过章的负心汉? 负心汉此时距他距离其实很远,两米开外,因此瑾之能够很好的看清那天并未见到的生日宴主角,到底长什么样子。 硬朗深邃的眉骨下是一双留白过多的琥珀色眼眸,眼珠睥睨着朝着这边看来,神情淡淡,透露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与疏离。 比沈砚辞给他的感觉还要冷千倍万倍。 失序的心脏重回胸膛,瑾之很轻地眯了一下眼。 这下好了,若是把这两个人带回公寓,他觉得自己连空调也不用买了,直接把这两个冰块拉到房间实现人工制冷算了。 顺带还能把需要冷冻的鲜肉瓜果一起冻了,帮姬初玦省一笔冰箱电费,从而用这笔钱去做更加有意义的事情。 他看拨给地铁局优化它那糟糕的排水系统这个提议就挺不错的。 瑾之放空大脑,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着。 他本身对周屹桉的记忆就不多,勉强记得的片段还碎得跟渣似的,换句话说,他不清楚原身和周屹桉的那些爱恨情仇与过往纠葛,从零零星星的印象中拼凑出来的也只有最先开始的评价—— 巅峰时产生的虚伪拥护,真正落魄时马上落井下石撇开一切关系的小人。 无论真相如何,单是对方在自己被卖入拍卖行时袖手旁观这一点,就足以让瑾之对他生不出任何好脸色。 在神游期间,两人就一直这样相顾无言地对视着,而周屹桉从第一眼看到他起,眉头就紧紧拧成一个小疙瘩,薄唇抿着,止又欲言的模样。 “能让让吗?”瑾之拿不准对他的态度,只能模仿着苦情剧主角的说话方式,本能地不想弱了气势,语气硬邦邦的,“你有点挡路了。” 一番夹枪带棒的话语,令周屹桉眉拧得更紧,眸色更深了些。 他没动,反倒往前方拉近了一步,投下的阴影全然笼罩前方的少年,空气被压缩,空间瞬间变得逼仄,压迫感十足。 “苏淮枝,”他重申道,还带了种瑾之不理解的复杂情绪,“我有话要给你说。” “那你说吧。” 瑾之不动声色地向后挪了挪,后腰抵上大理石洗手台,那股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让他更清醒了些。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里却在想,无论说什么,自己大概都不会往心里去,也不会听。 得到首肯,周屹桉周遭紧绷凝滞的空气也得以流动,他望着那双已不复往日温情、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的绿色眼眸,缓缓呼出一口气。 “你根本就不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姬初玦他……不是好人。” 他说的应当是能归为警告中夹带着关心的话语,可眉宇间依旧是冷的,坠着冰渣子似的。 “他不是你以为的样子,靠近他,你会被啃得连骨头也不剩。” 即便是对姬初玦的印象再怎么久远,经历了几近一个月的相处也足以让瑾之琢磨分析出一些新的东西。 可那些老些长谈的,类似于“整个皇宫只有门前两座花坛是干净的”这种众所周知的事情,就别拿出来讲了。 “……所以呢?” 他懒懒地抬起眼,唇角扯出一个没有什么感情的微笑弧度,几乎都要被这人的逻辑逗乐了。 “周少爷今天特意在这里堵我,是想上演一出浪子回头的戏码?劝我不要自甘堕落去当别人的替身,然后呢?回头来做你不见光的笼中鸟吗?” 句句带着笑意,却句句暗含讽刺,先前眼尾染出的那抹的薄红已经往鼻尖及更多莹润的肌肤处蔓延,沁出的朦胧水雾笼罩着翡翠般的眸子,漂亮得惊人。 被这样一个美人,这样一双湿漉的绿宝石眼眸看着,是个人过来看着都觉得自己罪大恶极,恨不得立刻跪下来,把天上的星星和月亮都摘下来赔罪。 更何况周屹桉本来就有罪在身。 “不是。” 目光落在少年洇出一道湿痕的眼尾,那里透着粉,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感。周屹桉下意识地想伸出手去碰触,指尖却在半空中僵住,最后只能无力地垂下。 这个动作,连带着他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我知道你有很多不满,但那只是先生布置的任务,并不是我的本意。”像是竭力在克制什么,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语气却仍是硬的。 话题猝不及防的跳跃,对方依旧神色冷漠,以至于瑾之被砸懵的同时,足足反应了两秒,才明白那句消息中含有的巨大信息量。 什么先生?什么任务? 当初疑惑自己死亡的他,居然自然而然地忽略掉了另外一件更加诡异、更加说不清的事情。 家族落魄的小少爷,为什么会直接略过打工还债的阶段,甚至于连金丝雀阶段都略过了,直接被仙人跳卖进拍卖会了? 自己却对此浑然不知,那么只能说明,他并不是任务的核心,而是一颗连具体任务都不清楚的、被迫卷入棋局的棋子。 一个充满着不可思议的想法快速掠过脑海,瑾之静静地望着他:“那是谁的本意,先生的吗?” “……总之,你离他远点。”周屹桉狼狈地别开脸,没有回答刚刚那个问题。 见他这幅闭口不言的模样,瑾之更加确认了心中所想,忽然笑了。 “周屹桉,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你那点迟来的愧疚,除了能让你自己好过一点,对我来说,什么都算不上。” 唇角的笑意扩大,沉淀下的绿意却只余一片森冷。 “让我猜猜,你那位先生的任务,是不是出了什么你意料之外的岔子?”他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比如,我这颗本该被废掉的棋子,不仅没死,反而跳到了一个更有权势的棋手那边,让你感到了威胁?” “你怕我脱离掌控,怕我坏了你们的大事,甚至怕我报复你。” 少年眼眸中的嫌厌之色满到几乎溢出,纤细的手指伸出,却保持着几厘米的安全距离,虚虚地点了点周屹桉的胸口。 仿佛再靠近些,就会沾染上一些肮脏的东西。 周屹桉不语,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舔舐上那双仿佛只要在往前一点,就能彻底与他相触的手。 那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很适合被另一双比他更宽大更粗糙的手包裹着。在顶光的照射下薄得几乎透明,透着股莹润如玉的质感,埋于肌肤下的黛色血管清晰可见。 “所以,你现在才会假惺惺地关心我,试图用你以为的那廉价的爱,重新掌控我。” “周屹桉,现在的你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目光跟随着收回的指尖,落回少年身上,琥珀色的瞳仁中盈着不解、震惊与愧疚,时间在这一刻被慢放,每一帧都宛若慢动作镜头一般被无限拉长。 他们之间的距离离得很近,能得他清晰地看清瑾之脸上未干的水珠,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长卷睫毛和胜雪的冷白肤色,能感受到与温热呼吸交织在一起的、萦绕鼻尖的幽冷香气。 以及倒映在那双眸色恹恹,晕出的潮红未褪,神情却已归于平静的眼中,那个缩小版的、面目可怖又滑稽的自己。 但比他苍白辩解先到的,是一道更显慵懒的声音。 “我还以为你迷路了呢,现在看来,只是路被拦了?” 作者有话说: ---------------------- 搞错了,把16章的超前点映都贴过来了 第16章 偷听 姬初玦倚靠在门框上,银色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挺拔的鼻梁拓印下的阴影影影绰绰,衬得他比平日少了些逢场作戏,烟紫色的眼眸淌着漫不经心,轻轻坠到瑾之的脸侧,看着这场已然落幕的闹剧。 第19章 不知道他在哪里站了多久,又听了多久。 “殿下。” 周屹桉几乎是立刻就收回那份份隐约的失态,垂下眼,低声说着这个称呼,语气听不出太多恭敬。 “嗯,”姬初玦应了一声,算是回应,但眼神从始至终都没有分给他半分,而是久久凝望着被他投下的、浓如墨般化不开的阴影所笼罩的瑾之身上,“跟朋友叙旧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呵,因为他也没想到这里会有惊喜等着他。 尽管心中槽点万千,瑾之仍很诚实地抓住这个机会,从周屹桉与洗手台间的缝隙挤了出去,几步跑回姬初玦身边。 “daddy,”他刻意放轻了声音,但在狭小且安静的空间内,反而显得异常清晰,“我有点不舒服,我们能先离开这里吗?” 这一声“daddy”叫得自然无比,三分在于演技,但其余七分来源于瑾之真的叫顺口了,而其中不经意间透露出的依赖和亲昵,也成功让一旁的周屹桉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姬初玦自然是满意于瑾之的态度,他伸出手,宽大的手掌落于少年柔软的发顶,轻轻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当然,瑾之没有任何感觉,毕竟皇太子殿下擅长于假动作,隔空摸脑袋也算是技能之一。 但这一幕落在周屹桉眼中就变了意味。 琥珀色的眸子翻涌着黏稠暗沉的黑雾,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疼痛非但没让他紧握的拳松懈几分,反倒让他更加不知所谓般,用百倍的力气握紧,直至殷红的血丝渗出。 “当然可以,不舒服怎么不早说?”男人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走吧,我带你回去。” “好。” 瑾之雀跃道,跟着姬初玦的步伐转身离开,没有一次回头。 而也在他移开视线的刹那,周屹桉眼底残存的温度蓦地荡然无存,简灯白炽的光线折射着,明明灭灭,笼罩在那张愈发晦涩不明的脸上,映出一片冰封与阴翳。 “苏淮枝……” 发涩发干的感觉悄然间蔓延至喉咙,他无意识舔了舔嘴唇,缓慢咀嚼着这个名字。 “不会等太久的……” – 经历了不怎么愉快的小插曲,但那位专业偷听墙角殿下似乎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领着他回程时没有问一句话多余的话,而是给他介绍着此次前来塞莱斯特拍卖会的真实目的—— 参加因某位贵族一时兴起而研发设计的,供以满足他们恶趣味及不可言说癖好的游戏。 塞莱斯特介于最危险也最安全的灰色地段,表面上,它是有着新联盟认证的合法经营权场所,但同时,它也拥有着最高的自由度。 换句话说,在这里,一切事物都是合法的,包含但不限于活人斗兽、非典型商品拍卖以及各种藏污纳垢、见不得人的勾当。 就在二者彼此之间相互矛盾下,竟滋生出一种游离于规则之外的制度。 人们将在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视为合理的,即便是再离谱再超出世俗伦理,都一视同仁,将其看做顺理成章。 畸形无比,无声无息地毒害着整个社会,却宛如隐藏于阴沟里的害虫,永远无法除尽。 越往里走,那股繁琐奢靡的气息就越发浓郁,年代更加久远的洛可可风及巴洛克风油画,工艺更加精细造价更高的水晶吊灯,整个拍卖会布置得复古无比,让人恍若回到了那个载歌载舞的腐朽世纪。 “塞莱斯特的游戏很简单,所有人都是自愿报名参加,主办方再从中筛选,”姬初玦继续介绍着,“规则也很简单,但很残酷,参赛者领取身份后带上vr进入指定场景,在里面,你需要完成指定的任务,游戏的最终评分由通关时长与观众打分组成。” “听起来有点像虚拟版大型剧本杀。”瑾之说道,然而他也知道,能让皇太子耐心跟他说明的,绝不可能像游戏那样简单。 果然,姬初玦斜睨了他一眼,似是被他天真的解释惊讶:“剧本杀?呵,这么解释也行,只不过这里的参赛者,要么是真正的亡命之徒,要么是走投无路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放手一搏的人,他们,远比剧本中设定的npc更危险。” 瑾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已经不仅仅是剧本杀了,照这样看来,这场游戏更偏向于大逃杀。 “当然,获胜的奖励也很丰厚,不仅仅是金钱。” 姬初玦补充,脚步停在一扇金属质感的门前,一旁恭迎着的侍者毕恭毕敬地搭上门扉镶嵌的把手,替他们推开了门。 门扇向内无声地滑开,喧嚣的音乐与交谈声得以释放,悲怆乐章奏响最激昂音符之际,男人回过头,光影交错间,面容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还有一个满足他们愿望的机会。” “满足愿望?” 瑾之跟着他的步伐上前一步,声浪如一堵无形的墙,撞在脸上,纸醉金迷的甜腻香气钻入鼻尖,逼得他又只能后退半步。 “但我不明白,”声音几乎要被嘈杂的背景音乐淹没,瑾之抬起头,很坦诚地表露了自己的困惑,“daddy带我来这里,意义是什么?让我看一场更真实的大逃杀吗?还是说,这又是你对我的小小测试?” “测试?不,那太无趣了。” 姬初玦低声笑了笑,恰好与音乐节奏契合的胸膛震动落于耳畔,却让瑾之的脊背窜上一股凉意。 “只是单纯觉得好玩而已,”他平静地说道,“你不觉得吗?看一群明明已经失去所有的人,像飞蛾扑火般孤注一掷,去追寻那个万分之一的可能,简直比所有的剧目都要精彩。而我们,是这场戏剧中唯一置身事外的观众。” 他说话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像是在解释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问题,即便是话语的内容实在过于惊悚,让人恶寒。 自我放逐的、自暴自弃的。 脑海中没由得蹦出这两个词。 瑾之没有再追问,明智地选择了闭嘴,因为他很清楚,再问下去也不会得出什么真实的答案。 因为这是正是姬初玦想要展现在他面前的形象,一个喜欢玩猫捉老鼠游戏的皇太子,恶劣至极。 “也许吧。”瑾之恹恹地回复。 姬初玦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带着他穿过人群,直抵会场最深处。 上次走得匆忙,且台下一片漆黑,瑾之并未看清拍卖会的内部构造,现在看来,远比想象中的还要奢靡万倍。 会场整体呈现古罗马斗兽场的构造,只是更加现代化,环形的观众席层层叠叠,坐满了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 他们脸上带着或麻木或狂热的表情,目光齐齐投向场地中央那个巨大的圆形舞台。 舞台下方,十几个穿着统一灰色囚服的人已经站定,每个人的脖子上都套着一个闪烁着微光的金属项圈。 看样子,他们就是今天晚上的玩家。 姬初玦领着他前往初次见面的房间内,包厢很大,淡淡的香薰味压下屋外的躁动不安。 沙发很软,也很深,瑾之坐下的时候身体陷入柔软的皮革中,脚甚至够不到地面,只能悬空着,细白的小腿轻轻晃荡。 男人看着他悠闲的动作,没有说什么,只是对着手腕处的对讲机低语,旋即,整个会场像是接受到指令似的,灯光全部熄灭,只有舞台正中央亮如白昼。 一个穿着夸张礼服的主持人走上舞台。 “女士们!先生们!”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彻整个会场,“欢迎来到塞莱斯特今晚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在这里,你们将见证绝望、挣扎、背叛与死亡!也将见证——新生的诞生!” 观众席非常配合地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今晚,我们有十二位勇敢的挑战者,他们将为了唯一的名额而战!”主持人高举双臂,享受着人群的狂热,“而他们即将面临的,是塞莱斯特史上最经典也最残酷的游戏之一!”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拉长了声音,将悬念推向顶点。 “那就是——” “——狼人杀!” 随着他的话语落下,足以掀翻穹顶的尖叫声此起彼伏,众人皆目不转睛地紧盯舞台,那十二个参赛人员的脖颈处,金属项圈同时亮起红光。 巨大的屏幕自他们身后展开,雪白的字幕滚动着,介绍着游戏的规则。 狼人、预言家、女巫、猎人、村民。 耳熟能详的设定,瑾之一目十行地扫视着,没想到军校时和朋友们一起玩过的休闲游戏,此刻居然变成了决定生死的真实屠杀。 “游戏要开始了,玩家只要带上眼镜,就默认同意游戏所有条款。在游戏结束之前,是不被允许取下的。” 身旁传来姬初玦带着笑意的耳语,他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修长的指节上挂着一副黑色的眼镜,伴着递过来的动作轻轻晃动。 “当然,观众拥有凌驾于一切的特权,如果你仍然感觉不舒服,可以随时退出。” 第20章 “明白了,”瑾之接过,那副眼镜单调简约,触手微凉,他捏着一条镜腿,并没有着急戴上,“也就是说,他们的眼镜是特制的?”下巴微昂,指向舞台的方向,“而这个,是专门为观众制定的?” “不,主办方为玩家开放的权限和观众不一样,”姬初玦耐心解释道,指尖勾动着眼镜,压下眼底一片戏谑,“要不要下注,0826,谁会是最后的赢家?” “……你倒不如告诉我,建立在狼人杀的基础上,怎样才能只有一个人取得胜利。” 目光从男人的脸上移开,重新投下楼下那个巨大的表演台,参赛者们已经各自站定,脸上表情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死死攥着手中的眼镜。 “我们都知道,狼人杀是阵营游戏,如果最后是狼人阵营获胜,按照规则,他们四个人都算赢。那这唯一的名额,要怎么分?让他们四个再打一架,直到只剩下最后一个吗?” “这听起来可不像是所谓的新生,”绿色清透眼眸垂下,瑾之喃喃,“更像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而互相厮杀的炼狱。” “……很残忍。” 空气陷入长久的凝滞。 或许是话语过于直白,姬初玦笑意淡淡,明显噎了一瞬,玩味的兴致褪去,但很快被新升起的审视取代。 “说得不错,”半晌,他才重新轻笑起来,声音却没了刚才的散漫,“这是很残忍,但是,规则的最终解释权,永远在制定者的手中。” “你不需要理解规则,苏淮枝,你只需要看着,看着他们如何为了那一点点虚假的希望,丑陋地撕咬、背叛、然后死去。” 看着他们……互相残杀吗? 毫不留情,尖锐无比,可又一语道破游戏真正想为观众带来的东西——视觉与心灵上的极致震撼,以及当人被逼到绝境后所爆发的自我潜能。 瑾之没有辩驳。 这场游戏,从一开始就只是上位者的一场恶趣味表演,唯一的目的,就是观赏绝望。 就像是旧帝国沦落时期,贵族们极尽这最后的糜烂贪图享乐,草芥人命,欣赏人与野兽的殊死搏斗,礼乐崩坏之时,又加速了社会的沉沦。 可这并不妨碍他觉得残忍。 但他同时也知道,就像姬初玦提及的那样,会拿自己性命去参加这种九死一生游戏的人,无非就两类。 要么是彻头彻尾的亡命之徒,要么,就是被命运逼到悬崖边的可怜人。 姬初玦凝着那双涂上悲悯神情的琉璃眼珠,忽而开口:“……觉得他们可怜吗?” “……或许吧。”左右不也是他们自己选择的。 男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舞台上的那十二个人中,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戴好了眼镜,也有人躁动不安,哀嚎着想要冲下台,却被保安拦住。 像是没听到他的回答一样,他又自顾自地说着:“但我不这么觉得,至少,他们还有希望,不是吗?” 眼角漾开层层波纹,遮住了浓郁的暗色阴影,姬初玦眼眸黯了几分,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却浸透了自嘲。 “不过,他们或许也不知道,即便是号称无所不能的塞莱斯特,也有无法满足的愿望。” “譬如,改变已逝之人的命运。” 作者有话说: ---------------------- 恶劣太子,等着真香吧 第17章 趋近 “你相信已死之人会复活吗?” 如果时光倒退回姬初玦还是五六岁冷面小屁孩时期,当时尚且还存有几丝中二气息的他,说不定会相信面前这个神神叨叨的老道士。 可现在,他的内心却压抑不住涌出的愤怒之情。 这种愤怒并不是来源于刚刚经历的生死之镜游戏,而是源于一种被戏弄的耻辱。 他压下身份,伪装成一个走投无路的亡命徒,以另一个名字,另一副面容,踏上这个号称能满足胜者一切愿望的舞台。 姬初玦承认,这件事情是除开爱上上一个从下城区上来的少年外,他做过的最出格也最不计代价的疯狂之举。 但那又怎样? 作为老皇帝最小的儿子,他从不吝啬承认,在遇到瑾之之前,过往十余年的人生都如被安排好的机器般百无聊赖。 少年只是在他非黑即白的世界短暂驻足,并未刻意留下什么,却不小心撞翻名为情绪的调色盘,将他从未见过的那些鲜活色彩,赤诚的热烈,倔强的生机,甚至于带刺的温柔,尽数泼洒于苍白的画布上。 自此,荒芜的心灵殿堂有了渴望的温度,连那些尔虞我诈的权力争夺游戏,都因为想要拥有与瑾之一同并肩作战的能力和地位,而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那时的瑾之过于耀眼,引得许多如他一样蛰伏于阴暗之处的人觊觎,可偏生少年对这些情感迟钝得要死,从来看不见那一双双用崇拜与敬畏之色作为掩护的眼眸底色的殷切狂热,反而仍然耐心解答着那群鬣狗们的蠢笨问题。 而问问题时不小心被蹭着亦或是贴得太紧的出格举动,少年也只会用那双清澈如池的眼睛关切地看着那人,柔声询问是否需要他陪同去医务室。 酸涩的占有和偏执啃噬着姬初玦的内心,他垂下眼眸,心里想的却是如何警告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但有些人赶得走,有些人的死皮赖脸程度却和他一样,像块狗皮膏药,怎么撕也撕不下来,平日里还像只讨人嫌的笨狗,一直围着瑾之打转。 比如说,季荀。 呵。 可偏偏瑾之就吃这一套。 为此,他私底下没少跟季荀起过争执。 十八九岁的少年是极容易热血上头的,什么一对视上就相约去竞技场,今天我骨折明天你眼肿,最后两人双双躺医务室这种事情,常有发生。 但重复几次后两人觉察到了不对劲,因为每当两人躲起来养脸上的伤时,沈砚辞都会趁虚而入,抢走上课时瑾之身旁的绝佳“观赏”位置。 因此,两人不情不愿地签订了互不侵/犯友好条约,一致对抗外敌沈砚辞入侵。 而赶走阴魂不散的沈砚辞后,两人又心照不宣地同时撕破条约,又恢复了先前的各凭本事互相陷害单打独斗阶段。 如此反复,已然成了一个稳定的循环。 但那些“勾心斗角”的鸡飞蛋打时光,已然成了过去。 回不去,也再不能回去。 而这场被他视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游戏,这场他赌上一切的游戏,却结结实实给了他一巴掌。 “你相信已死之人会复活吗?”老人用浑浊的双眼盯着他,重复道。 信? 他多么想相信。 简直荒谬。 年轻的皇储俊秀无双,高大挺拔的外形撑起了他已经不容忽略的气场,已经能窥见日后君王的几分狠辣气势。 但他静静的散落在那里,双眸空洞无神,映出一张被撕碎的纸,仿佛一阵风吹过,整个人就会被裹挟着肆虐。 最终,理智被内心的希冀所吞噬,他拼命忍着泪,双手颤抖,哽咽反问。 “我能相信吗?” – 气运之子和主角都会得到这个世界的优待。 瑾之今天可算是体会到这句话的含金量了。 他们不需要做什么,只是本身存在于那里,就会有数不清的珍惜资源主动送到他们手中去。 与他一样的普通人可能会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毕竟人生最大的分水岭是羊水,有些事情从出生起就已经注定,比如天赋,比如身体素质。 不过都不重要,因为瑾之自会主动去蹭天之骄子身上的buff增益。 秉持着这个理念,在姬初玦再次问是否下注之时,他选择了与男人压同一个人。 结果也不负他所望,赚得盆满钵满。 “还是个小财迷。” 姬初玦凝神,看着反复确认账户余额的少年,重新勾勒笑意。 没有理会他的打趣,瑾之深吸一口气,准备再数一遍账户余额后的零。 一二三四……整整七个圈。 得出确切的数字后,少年闭上眼,放任自己重新陷入软绵的沙发之中。 他要忏悔。 现在他也相信天命之子黑化起来可以毁灭世界了。 “皇太子殿下。” 不知想起了什么,紧闭的双眼复而睁开,瑾之微微侧过脸,眼眸亮亮的,恍若揉碎的星辰倒映其中,一眨不眨地盯着金光闪闪的“招财狐”。 “下次有这种活动,也能叫上我吗?” “……” 刻入骨子里的皇家礼仪在这种时刻战战兢兢地发挥着它的作用,男人面容出现片刻裂痕,随即哑然失笑。 “你还真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精准的用词,继而玩笑般评价道,“让我惊讶?” “你也一样,”瑾之眨眨眼,粲然一笑,“让我惊喜。” 包厢的灯光暖融融的,少年眉眼乌浓,唇角微扬时,眼眸盛着的一池春水仿佛注入了流动的绿意,姬初玦怔怔地望着,目光不受控制般溺于其中。 第21章 可沉湎之际,心底随之泛起又苦涩又敏感的钝痛,像是一股凛冽的秋风把大部分希望都卷走,只留下小小的一点,吊着他,令他亡得不那么彻底。 老人说得不错,信亦或是不信,结果都是一样的。 生是为了证明爱存在的痕迹。(注1) 纵使希望渺茫,远比大海捞针还要困难万倍,他也会不顾一切,追寻那个可能的存在。 而在找回瑾之之后,姬初玦想,他不会再放手。 天生浅色的睫毛垂下,盖住眼底酝酿的风暴和深渊。 哪怕是需要采取一些令之之感到不愉快的手段。 “下次?0826,如果你能一直这样,做一些能引起我兴趣的事情,”喜怒无常的皇太子殿下又开始犯病,“那么,也未尝不可。” 瑾之很有眼力见地选择在这个阶段闭嘴。 拒绝不绝对就是绝对不拒绝,四舍五入,姬初玦这关算是勉强过关。 毕竟,到时候若是检察院这条正规路线查不出任何线索,他还要依仗身旁这位殿下强大的私人数据库检索。 – 这场永无止境的瓢泼大雨一直到周五才有歇息之势,地铁局也趁着这喘息之际,贴心地赶在周末之前,加班加点将排水系统重整一番,为市民双休日出行保驾护航。 瑾之盯着车厢外飞速略过的一片漆黑发呆。 他与季荀约定好的是明天,而今天,他则要去学校拿进入检察院的临时通行证。 或许是重生后那始终落不到实处的空虚感作祟,越临近那个探寻真相的日期,他就愈发惶恐,噩梦也愈发频繁。 所有事情看似揭露得很顺利,他抓住了系统任务和话语中的矛盾,也明白应该如何找到自己渴望的结果,却看不清这条道路最终通往何方。 这是人对于未知的恐惧。 ……罢了,左右都是经历过死亡的人了,他还在担心什么? 广播中,播音员用甜美的女声温柔地提醒着到站信息,瑾之起身,随着人流走向车门。 口袋中的终端在从沙丁鱼罐头中挤出时“滴”地响了一声,等到他退开到新鲜空气浓郁的地方时,才有条不紊地拿出。 【高级幼稚园盟友:老地方】 【高级幼稚园盟友:但在这之前,那份录音的检测已经有了最终结果】 最终结果? 他当然知道结果,毕竟那是他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录进去的。 真伪问题就更别提了,若是不合格,那名技术员也不会安稳地活到现在。 所以这条短信只有一个目的。 瑾之无奈地笑了笑,关掉屏幕,走出地铁站。 雨后的空气带着一股清新的泥土味,混杂着植物的芬芳,深吸一口气,那股盘踞在心头的焦躁似乎被冲淡了些许。 阿里斯顿的傍晚很安静,尤其是在这种刚下过雨的周五。学生们大多都结伴外出,享受难得的周末。 停在熟悉的棕色大门口,门半掩着,显然昭示着主人省去了开门时麻烦的操作,瑾之轻轻一推,走了进去。 办公室内没有开灯,巨大的落地窗外,天幕的红蜷缩着涌至一角,压抑而璀璨,变得越来越缓,仿佛要很长时间,才能完全消失。 窗栓没有拉紧,秋风裹挟着涩意涌入,男人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整个人与壮丽橙黄的光晕融为一体。 “所以,这就是结果了?” 瑾之上前一步,拿起桌面上被吹得页角乱飞的纸张。 “嗯,”季荀回身,目光淡然地垂落至那张印着图画和注解的报告,“声纹匹配度99.8%,当然,依靠目前为止的科技,想要瞒过检察院的检验也未尝不可。” “不过,我很确定录音内容的真伪,”他停顿了一下,似乎需要积攒一些力气,才能说出后面的话,“但我不明白,这不可能。”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季检查官,”瑾之轻描淡写地打断他,“你只是不敢相信。” 季荀身躯一震。 倏然间,痛苦、愤怒、不解,还有那丝被戳破的绝望交织在一起,目光从报告上移开,一点一点攀附上瑾之。 “你到底是谁?”他嘶哑地问道。 瑾之想,这个问题,姬初玦也曾问过他。 但两人蕴含的情感全然不同。 姬初玦是计划被打断后出现的丝缕怔意,而季荀则像一个即将溺水的人,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 “我是苏淮枝,”瑾之迎上他的视线,坦然自若,“一个能帮你找到真相的盟友。” 他知道自己很残忍也很决绝,他利用季荀对自己的情感,利用自己的死亡,构建一个完美闭环的谎言,强行将人拉入局。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他告诉自己。 “而现在,我们是真正的盟友了,对吗?季检察官。” 瑾之再次强调了“盟友”一词。 “既然是盟友,那么共享情报,应该是最基本的信任吧?” 作者有话说: ---------------------- 注1:摘录自歌曲《杀破狼》 很有宿命感的一首歌,喜欢[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18章 回忆 从审讯室会峰,凭借着季荀对他与姬初玦关系的好奇达成的初次但脆得跟纸一样的盟约,到医务室那次对峙的深入,对方第一次对他进行改观,再到如今的录音笔事件。 临时的盟约远没有长期以往的合作稳固且来得长久。 兜兜转转一大圈,纵然于心不忍,瑾之最终还是在男人最惘然的时候,引其重新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从而让这一盘棋形成闭环。 没办法,虽然三人对他都有所求,瑾之暂且将他们划分为想要探究他背后之人,亦或是什么真相。 毕竟从周屹桉的那番莫名其妙的话中也能琢磨出来,自己在这之前应该是有被那位“先生”利用的价值,至于为什么被抛弃,那便无从得知。 回归正题,他自是乐见于此的,不过姬初玦跟得了应激反应一样,看到他的脸就像是触发了欢乐豆效应,不仅一言不合就掐他,还暗戳戳阴阳怪气他把他当乐子玩。 而拥有超强制冷效果的沈砚辞思维缜密严谨,且身为阿里斯顿校长的他享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对自己的动向了如指掌,还派遣美其名曰是提供帮助的学长视/奸他,更是个不好糊弄的主。 他们两个,真的让瑾之选不出一个。 所以家里的重担就不出意外地落在了季荀身上。 好在十年过去,除开掉眼泪和“探病”这两件事情,季荀大半部分反应都在他的预料中,一切安好,计划尚能顺利进行。 “盟友?” 风未停歇,男人呢喃着这个词,脸庞在已然被染成烟青色的余晖下更加清隽,他薄唇抿出一个弧度,微低头看着少年,目光凝重。 “苏淮枝,你很会乘人之危。” “乘人之危是在你遭遇危难的时候我落井下石,”瑾之悠悠说道,“首先,季检并不位于危难境地,其次,我也没有利用你谋取不正当的利益。” 毕竟他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自己,为了探寻那个光怪陆离的真相。 闻言,季荀轻哼一声:“……巧言令色。” 瑾之也学着他的样子,脸颊肉鼓成两团:“并非并非。”然后抢在男人脸色徒然一变,状若沉下去时又开口,“我只是在表示对你的信任,绝对没有其他别的意思。” “说的比唱的好听。” “怎么会呢?”揶揄间,瑾之也没忘记正事,“所以,通行证可以给我了吗?” 掌心朝上,向前一步时手指轻轻一勾,是个很典型的索取姿态。 季荀的视线在少年摊开的手掌上停了一瞬,旋即从内袋取出那张薄薄的芯片卡,却没有直接放下。 “记住你说的话,苏淮枝,”指尖捏着卡片,如墨瞳仁沉下时,瑾之看清了他眼底象征着睡眠不佳的青色,但季荀仍脊背挺直,认真而审慎地看着他,“别浪费它。” 话音落下,卡片被不轻不重地压入掌心。 瑾之抬眸。 “我不会浪费的。” – 如果和姬初玦达成合作,那么瑾之将会收获24系统时360°毫无死角不分场合的试探,累身累心。 如果和沈砚辞达成合作,那么瑾之只能默默祈祷对方能够看在曾经的好朋友的份上,给他留几分薄面,不那么快扒掉他的小马甲,但避免不了夜长梦多,担惊受怕。 但如果和季荀达成合作…… 那很好了。 大少爷性子犟,看着对什么事情都淡淡的散漫,实则认定一件事情就不撞南墙不回头,并且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觉得自己是错的。 而这就不得不提起一段让人忍俊不禁的往事。 十几年前的阿里斯顿淘汰制度比起现在更为严格,当时的校长是一位经历过帝国与联邦战争的活化石,德高望重,在他的管理下,综测直接被划分为开学考,不留一点复习时间。 第22章 这也导致,在许多人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个暑假,等带他们的不是闲适悠然的假期,而是不好好学习就等着一日游的达摩克利斯剑坠落的警告。 学生们苦不堪言。 秉持着及格万岁的念头,在放榜日那天,众人争先恐后地挤入教务处查询成绩,可零点一过,他们惊讶地发现,在战争期间都保持流畅运行的系统,一夜之间崩溃了。 而官方给出的解释是,有人疑似使用目前检测技术所检查不出的作弊手段,亦或是买通了考官,考取了全科满分的成绩。 总而言之,校方决定临时停课两天,将监控送往检察院检验科,等待最终判定结果。 就在大众认为又是一位被考试逼得实在没招而选择剑走偏锋的学生落马的剧情时,校方再次给出答复,所以成绩一律属实,没有出现任何作弊乃至有作弊嫌疑的现象。 这个结果一公布,瞬间在阿里斯顿引起轩然大波。 全科满分?这是人类能考出来的分数吗? 一时间,质疑声与崇拜音纷涌而至,所有人都在猜测那个人是谁。 而那个备受瞩目的“明星”,瑾之,也没想到,自己的整个军校生活,都会因为这场考试而彻底改变。 院长妈妈曾在告诫他,不要主动找事,也不要怕事,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瑾之乖乖听话,没惹事,可招架不住事找他。 从开学第一天得知室友们一个是皇子,一个是内阁重臣之子,他就已经预料到未来的生活不会很太平。 再加上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四号床,这个宿舍堪称小型风暴中心。 然而,比起其他两位或矜贵或神秘的室友,季荀带给他的感受更为直接和……诡异。 是的,诡异。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是在哪一个环节惹到了这位大名鼎鼎的季荀少爷,难道就因为在开学典礼上,他作为年级第一兼新生代表发言时,不小心与站在队列第一排的季荀多对视了三秒? 自那以后,他被大少爷盯上了。 物理意义上的盯。 比如,在课堂上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劲,恍惚间回头,对上一双漆黑坦然的眼眸;去图书馆,偶尔看累了想眺望远方休息一下双目,就冷不丁瞥见季荀抱着书坐在自己斜对面;而在训练室,无论他在进行什么项目,总感觉有道视线如影随形。 明明是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两人却没有一句真正意义的交流。 ……这日子没法过了。 可没办法,瑾之来到阿里斯顿不是为了和那群天之骄子争强斗狠,或者上演什么倔强小白花训狗文学。 他是为了抓住任何向上攀爬的绳索。 更何况,季荀那种顶级天龙人也不是他能惹的对象,只能先行着“王不见王,避其锋芒”的计策,能避就避,能躲就躲,实在避不开就拿出十二分的温和与耐心敷衍。 直到某天,老天爷终于看不下去,在一次实战格斗课程上,两人被随机分配为对手。 避无可避。 哨声响起,对方纯黑眼眸中亮起一抹光,无端地让瑾之联想到饿了很久的疯狗,在嗅到生肉时所露出的狂热表情。 果不其然,季荀初始的进攻猛烈无比,瑾之被迫接招,在密集的攻击中找寻破绽,试图用和平的方式结束战斗,叫苦不迭。 “为什么不用全力?”在一次逼近中,季荀问他,彼时的少年还尚未学会用面具掩饰自己的情绪,全然是被轻视的恼怒和不解,“你看不起我?” 瑾之顶开他一记力道十足的侧击,手腕震得发麻,无奈叹息:“季荀同学,课程要求,点到为止。” 季荀回以他一声冷酷的哼,攻势愈发凶狠。 接连被逼到角落,裸露在外的莹白手臂因多次格挡留下青青紫紫的印记,火辣辣地疼。 心底那点被莫名其妙针对了很久的火气也窜了上来,在季荀的攻击袭来之时,瑾之身形骤然压低,一个迅速的扫腿攻其下盘,趁对方重心不稳的刹那欺身而上,手臂锁住脖颈和关节,将人牢牢锁在地板上。 课程过半,两人划分的格斗区域偏僻,四周是其余组对战时发出的拳肉碰撞声响,所有人都在忙于自己的对训,无暇顾及这个小小角落所发生的暗流涌动的一切。 瑾之粗重地喘息着,纤长卷曲的羽睫颤抖着垂落,掩去了大部分情绪。 方才激烈的缠斗耗尽了他大半体力,乌黑的发丝被渗出的汗水浸湿,紧贴在额前,而那滴汇聚的晶莹汗珠顺着光洁的额角滚落,吻过眼尾那枚小小的黑痣,在上面眷念般停留一瞬,晕开一点水润的印记,最终才不堪重负地坠落。 瞳仁映出身下之人略显怔松的脸,他的呼吸还未平复,语调却异常平静。 “够了吗?” 话语落下,季荀才恍若大梦初醒地挣扎了两下,未果,不受控制地抬头望去。 而后,他清晰地看见,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笑的眼眸,此时宛若镀上一层冷硬尖锐的坚冰,漠然而宁静,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那眼神,不是在看什么活物,而是在看一只不知收敛的狗。 “现在满意了吗?季荀同学。”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意外 好吧,回望之时,瑾之才发觉自己错得离谱,他预想的“经过此战,大少爷懂得了知难而退的美德”场面并未出现,对方反倒迎难而上,盯他盯得更紧了。 当时的他只觉得匪夷所思,完全无法理解这位大少爷执拗的脑回路,只能将其归结为顶级权贵之子难以理解的怪癖。 如今,隔着十年的光阴与多年相伴时光回望,他才恍然悟出些什么。 ——其实季荀就是个隐藏的m吧? 不然为什么从那之后就喜欢缠着他打架! 后面两个人正式交心后,大少爷褪去了他的懒散面具,内芯的臭屁性格未变,约他前往竞技场pk已经成了保留项目。 如果不答应…… 瑾之回想了一下自己幼年时,曾经救助过的一只流浪狗。 那是他在孤儿院墙外的巷子口遇到的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狗,灰扑扑的,身上新伤旧痕交织着,眼神却莫名狠辣,混杂着警惕和渴望。 或许是同病相怜的被抛弃和孤独感,他恰好口袋里有半根自己也没舍得吃的火腿肠,便鬼使神差地蹲下了身子,远远地放在了地上。 那狗迟疑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靠近,左嗅右闻,确认后飞快地叼走,躲到远处狼吞虎咽。 孩童时期一时兴起的微不足道善意,让他拥有了贯穿自己整个童年时期的玩伴。 每当瑾之出现在巷口,它总会从不知哪个角落钻出来,不近不远地跟着,不会贸然靠近,也不会狂吠,而是一直摇摆着那条不算蓬松的尾巴。 无论刮风还是下雨,一直坚守在原地,瑾之很多次都想将其赶到能抵御风雨的地方,可那只狗说来也固执,只会站在他们初见时的地方,望着瑾之的背影,直至消失。 而季荀被他拒绝后,那副抱臂倚门的姿态,身上那股撵也撵不走的劲,和当年巷子口那只望着他的流浪狗,在本质上,竟有一种惊人的相似。 一样的执着,执着到近乎偏执的地步。 – 大雨连绵后的周六,上城区的天难得见晴,东方既白,远山如黛,宽阔的马路上车辆稀疏,整个城市仿佛都还未从酣睡中彻底醒来。 季荀办事效率一绝,早上八点准时派遣专车接送他前往检察院,并不厌其烦地再次跟他强调注意事项。 “到了检察院,你需要先进行一次全身扫描和信息登记,”灯绿转红,车辆缓缓停下,驾驶位的男人侧脸,嘱咐道,“所有的个人终端,以及那些拥有留影与记录功能的设备,都不能带进核心数据库,那里是绝对禁区。” “明白。” “你的权限密钥是一次性的,有效时间从你完成以上检查,正式踏入数据库的那一刻开始计算,二十四系统时后自动失效。期间你的所有操作,每一个字符的输入,每一次资料的调用,都会被系统全程记录,并且生成一份报告,直接送到我的终端。” 车前窗外,红色醒目的倒计时跳动着,季荀回过脸,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指节轻轻敲动着方向盘。 瑾之安静地听着,思绪与舒缓悦耳的车载音乐杂糅着,变得愈来愈缓,愈来愈慢。 行动完全被监视着,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暴露在避无可避的光下。 这个问题,瑾之不是没思考过。 或者说,他一直都知道,后果也同样清楚。 轻则惹怒季荀,刚刚缔结的盟友契约立马破裂,并且被对方永久列入黑名单,一个多月来的努力打水漂,所有线索全部中断。 重则世界陪葬,游戏game over。 无论从哪方面看,主动提出前往数据库,都是极其不明智之举。 第23章 风险巨大,如履薄冰。 只可惜,瑾之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情。 目光无声地投向车厢外,薄雾笼罩着路旁的香榭树,水茫茫的绿意凝在瞳仁深处。 那只投石问路的录音笔,已经将它的价值展现到了极致。 “我知道你很聪明,苏淮枝,”季荀兀自道,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几分,“但检察院的数据库不是阿里斯顿的图书馆,所以,不要尝试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灯红转绿,车辆重新平稳启动。 瑾之将视线收回,微微合上眼:“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季荀不置可否,正欲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刺耳的摩擦音袭来,紧接着是金属碰撞的声响。 挡风玻璃前方,一辆白色小轿车和一辆货运车撞在了一起,而因为惯性,挤压到变形的轿车车头甩开,竟有直直驰向他们这个方向的趋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季荀猛打方向盘,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车身以一个刁钻但又堪堪错开的角度漂移,空气中瞬间弥漫一股烧焦的橡胶刺鼻气味。 因为巨大的离心力而控制不住向车门方向倒去,瑾之抓紧安全带,时间却在这一刻像按下了慢倍速一样,慢到能清晰地看见那辆车破碎的玻璃后,司机放大的脸庞。 一道狰狞的疤痕自额角划落,贯穿左眼,坠落至脸颊。 视线交汇之时,瑾之瞳孔骤缩。 那人的嘴角,竟挂着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砰——” 一记沉闷的巨响在耳边炸开。 轿车撞上了路边的防护栏,无数碎玻璃纷飞,折射着朝晖,如同冬日里一捧新雪融化于掌心,散落一地晶莹。 …… “苏淮枝?苏淮枝!” 回过神,瑾之茫然地眨了眨眼,视野重新聚焦。 一旁的车门早已被拉开,肺部的浊意被新鲜的空气取代,季荀的脸近在咫尺,他不知何时已经解开安全带下车,此时正一脸凝重地看着自己。 “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他的声音绷得很紧,眼眸一眨不眨地,“有没有哪里受伤?” “我没事。” 瑾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开口,才发现嗓子干涩得厉害,说出的话轻得像一声叹息。 “但是你的脸色很不好。” “没有,我只是被……” 下意识否认的话语在视线飘忽于中央后视镜时一噎。 镜中的人脸是玉一般透明的惨白,好似全身的血液都在刚刚那一刻被顷刻抽干,连原本殷红的唇色,都淡得几乎与周围的肌肤融为一体。 乌黑鬓发浸着冷汗,恍若从水中刚捞出来一样,唯有那双微微瞪大的眼眸,在周遭底色的衬托下,更显幽深,像两潭不见底的寒水。 这幅样子,怎么看怎么都不是没事样,反倒更像是被艳鬼夺舍,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腐朽到极致的颓靡之美。 “我只是被吓到了……” 卷翘浓密的长睫轻颤垂下,一时间,他竟然找不到任何言辞继续搪塞,只能默默地补充完了自己的理由。 季荀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没有戳破。 就在气氛即将凝固时,下一秒,男人高大的身形俯下,所投下的一大片压迫感十足的阴影将少年全然笼罩。 两人之间的距离倏然被拉得很近,近到瑾之能嗅到对方身上清冽的气息,只要他稍稍抬脸,额发或许就会与季荀的胸膛撞上。 可季荀始终维持着微妙的界限,指尖利落地按下扣槽按钮。 咔哒一声,安全带应声弹开。 他即刻直起身子,拉开了那过分贴近的距离。 “脸白得跟纸一样,还说自己只是被吓到了?” 黑眸垂落,遮住了眸心荡起的层层涟漪。 “下车。” – 休息日的检察院空荡荡,瑾之坐在椅子上,接过季荀递过来的饮料。男人已经贴心地为他套上了杯套,原本热气腾腾的咖啡氤氲上一层薄薄的雾气。 “谢谢,”瑾之低头,啜饮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口,驱散了初秋的寒气,“知道的都给你说了,我可是一直都在保证盟友的知情权呐,季检。” 在及时收拾好情绪后,季荀立马就打电话,叫来了专人处理这起“车祸”。 不出瑾之所料,轿车司机大动脉被尖锐的玻璃扎破,大量鲜血喷涌而出,当场死亡。 而只犹豫了一瞬,他便把那个司机的异常全盘脱出。 能驱使那个司机做出车毁人亡举动的原因无非就两个,要么是除掉他,“苏淮枝”,要么,就是除掉季荀。 若是前者,瑾之毫不知情,所以反而能继续借着季荀所掌握的人脉与信息,帮他彻底查清属于苏淮枝的过往,譬如周屹桉和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口中的不得已而为之和先生又是何物。 若是后者,也可以此为鉴,在季荀那里敲一记警钟,让他以后多长几个心眼别哪天走着走着就被人捅了或者是撞死。 最给力的季荀也不负之望,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抱歉,”季荀同样端着杯咖啡,在他身侧坐下,只不过两人之间远到可以再坐一个姬初玦,“因为我个人恩怨问题,耽误了时间。” “没事,”见季荀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做过多解释,瑾之也十分有眼力见地选择不追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数据库?” “现在,”男人眉梢轻挑,故作惊讶,“你不是很着急,连医院都不愿意去吗?现在又开始讲究起来了?” 瑾之:“……” 他又不是没见过那种流血场面的新兵蛋子,去医院干嘛? 但不管怎样,解开当年死亡的谜团,才是重中之重。 “那就劳烦季检带路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档案 数据库比瑾之想象中的要大得多。 半个足球场大的空间,中央处放置着一张大圆桌,四个顶天立地的书架立于角落,贴着花花绿绿标签的档案卷放置其中。 也许是出于即将摸到真相一角的激动,瑾之屏息敛气,跟在季荀身后,眼神却不自觉环视四周。 左边是高大的红木书架,卷帙繁浩,档案侧脊上用黑色水笔记录着它们的小分类信息,一路走来,时间愈来愈靠前,标签愈来愈模糊,空气似乎也随之而凝滞,注入历史的沉重。 “这边是新联盟成立之初,从帝国档案库所找到的,”季荀领着他继续深入,“涉及许多古早的皇室秘辛。” “听起来会有很多八卦,”瑾之很捧场,“那皇太子知道这件事情吗?” “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祖先,”像是想到了什么,季荀的视线扫过明显精致不少的硬纸壳档案,轻嗤一声,“不过,他确实不知道这件事情。” “而且,”目光重新落回瑾之身上,“他也不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情。” 话语落下,季荀彻底回过身,墨色瞳仁黑沉,不加掩饰的灼灼热意迸发,好似一汪深渊,要将瑾之整个人吞噬殆尽。 心提到了嗓子眼,呼吸恍若被这目光点燃,绷成一条紧紧的细弦,瑾之指尖蜷缩,脑海中疯狂思索着应对之策。 就在他以为惊涛骇浪即将袭来,下一刻,季荀只是极轻地扯了扯嘴角,一道听不清情绪的话语轻飘飘落下。 “走吧,别浪费时间。” – 托季荀的福,瑾之很快开始就上手了检索系统,其操作流程与阿里斯顿图书搜索一样,只不过数据的关键词,涉及到很多他不曾见过,也未尝听说的专有词汇。 从外套内侧取出一张纸,他小心翼翼地沿着折痕打开。 那纸张明显被反复折叠打开过无数次,边缘处已经起了毛边,而角落又因过多揉弄变得皱巴巴。 纸张上画着一副思维导图,密密麻麻却又条理清晰地布满了字迹,最中间,是一个被圆圈重重勾勒的名字。 【瑾之】 而以这个名字为轴心,无数关键词如蛛网般辐射开来。 鼠标移至搜索栏,没有片刻迟疑,修长的指节落在键盘上,他敲下第一个关键词。 【诺亚福利院】 这是避开出师未捷身先死的第一块砖,也是他整个童年生活的地方,占据了他短暂人生中最为漫长且无法磨灭的一段时光。 与此同时,也是他人际关系网的起始点。 并不温馨,甚至于对一个孩童来说过于黑暗,可瑾之却在这所浇筑了他人生底色的熔炉中学会了弱肉强食,学会了在争夺中保护自己应有利益,同样也学会了用自己乖巧的面容与优异的成绩,去换取可能多一点点的关注,和走出那里的稀薄可能性。 白色的加载界面闪烁,在等待的时间里,瑾之拿起笔,抽出一张崭新的白纸,在上面唰唰写下几行字。 1.假设死亡阴谋论只是多想 2.假设就是有人心怀不轨要害我 第24章 面前这两个假设又能延伸出许多可能,而将那些不切实际的问题划掉,摆在瑾之面前的就只留下两个简单的选项。 害他的人他认识。 害他的人他不认识。 “……” 少年扶额,杠掉这段堪称废话的语句。 好吧,他得承认,这根本算不上什么推理,但说白了,人际关系构成杀人动机,而人物死亡现场的物证则能从某一方面暗示死因。 瑾之认为,自己的死肯定不简单,所以摆在他面前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一条路。 查。 查自己的人际关系,查死亡现场的物证,查由此延伸而出的细末分支,用种种线索为这两个选项填充血肉,补充框架,最终顺藤摸瓜查明真相。 当然,这都是建立在一切顺利的前提下。 要是途中出现什么别的意外…… 思绪流转的瞬间,屏幕前加载界面徒然消失,几十张照片夹杂着文件倾泻而下,最上面的是加粗加黑的标题【诺亚福利院–基础档案库】,下面则分类列着小标题【人员信息】【领养登记】等数个文件夹。 数据条目比瑾之想象的要多得多,五花八门的,几乎挤满了整个屏幕,每一行记录后都标注着时间,档案编号和摘要,时间跨度也长达数十年,一直持续到孤儿院关门前夕。 不愧是新联盟最大的数据库,连这样一家并不起眼、甚至还几度面临破产的孤儿院的信息都这样巨无事细。 瑾之感慨。 在电脑上查找有关的编号,再去对应的书架寻找具体,照着纸条上写的关键词,他穿梭在浩如烟海的轴卷中,花最少的时间,寻找着自己所需要的信息。 现实生活中,谁掌握了八卦谁就掌握了社交主动权,运用这条法则运用在实际中,谁是先掌握了情报,谁就拥有了分析局面的先手优势。 其实平心而论,若他只是对死亡疑惑,那么大可以只围绕着“瑾之少校英勇牺牲”这一件事情展开发散,不必像查户口一样,将自己过往人生的每一个角落都翻得底朝天。 但本能的直觉催促着他必须准备得再细致一些,再完善一些,以充足且庞大的信息,去迎接接下来的每一个挑战。 圆桌上的档案越积越高,人际关系网的脉络越来越清晰,瑾之顺藤摸瓜查下去,从福利院到军校,再到军团的早期记录,一路上风平浪静,没有特别引人注目,亦或是与他自身记忆违和的线索。 正常得过分,倒颇有种山雨欲来的宁静。 直到他在搜索栏中输入今天的重头戏。 【缄默行动】 这是官方档案中,为他生命画上句号的那场任务的代号。 在这四个字出现于屏幕上时,向来平缓跳动的心脏都为之一顿,仿佛呼吸都沾染上紧张的焦灼。 瑾之深吸一口气,按下回车键。 界面迅速响应,比之前的每一次搜索结果来的都要快。 果然,与之前海量的基础档案不同,这里的文件数量明显稀少,但每一个文件夹图标上方,都带着一个鲜红的【绝密】印记,足以体现其的重要性。 再次停顿几秒后,瑾之敛息,点开了下方的第一个文件夹。 【行动简报:缄默行动】 【档案编号z-286-4536】 文档加载,开头照例为行动时间,与他先前查到的资料无般一二,甚至不如那些新闻媒体写得详略得当,吸引眼球。 然而,随着阅读的深入,眉梢锁得愈来愈紧,一股打破所有预想结果的强烈违和感,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不对劲。 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尽管他丢失了有关行动的记忆,可这份简报中记录的信息,却带给他一种浓浓的、带着敷衍态度的草率感。 为什么任务时间会在跨年前一天? 为什么主要行动人员名单里只有他一人? 这样的疑惑,在目光扫到文档最底部时,得到了解答。 那里赫然写着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文档更新记录:由于系统问题,尚只有纸质版】 没有丝毫犹豫,瑾之转身朝着那排标着“z”字头的红木书架走去,脚步声在过分安静的数据库里,发出“噔噔噔”的空洞回响,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因为急促而变得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档案编号z-286-4536。 指尖掠过一排排深褐色的卷宗侧脊,触感微凉,最终停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瑾之伸出手,将那份厚重的档案从书架上抽了出来。 比预想中的要沉得多,封面是暗红色的硬壳,边角由于常年的翻动而磨损得有些发毛发白。 抱着它,瑾之快步走回中央那张大圆桌,将其平放在桌面上。 “啪嗒。” 一声轻响,他翻开了档案的第一页。 作者有话说: ---------------------- 还有一章 第21章 真相 瑾之思索,在他在第一眼看到档案之前,其实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是又一份基于官方资料而添砖加瓦的线索?亦或是又是什么别的、有待商酌的新线索? 然而实际上呢? 实际上都不是,因为映入眼帘的,是几乎要铺满整页纸的手写黑色字迹。 极其张扬而恣意的字体,笔锋锐利,转折处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刻在纸上,力透纸背,那股熟悉的傲慢与不羁,几乎要从墨痕里满溢出来。 是季荀的字。 不会认错。 军校时期,自己曾看过无数次他龙飞凤舞的作业和检讨书,那种即便是要罚抄一百遍校规,也依旧要在字里行间透露“天大地大我最大”的嚣张劲头,独一无二。 瑾之怔怔地望着第一页上方的标题,那是用更粗的笔写下的几个大字。 【缄默行动疑点分析】 下面,是他对那份草率的官方简报,逐条逐句进行的驳斥和推论。 【疑点一:行动时间】 “12月31日,跨年夜前夕。联盟军部有不成文的规定,非s级以上紧急战备状态,节假日前后不得安排高危单人任务,清剿反叛军残余势力,任务等级评定为a级。” 【疑点二:行动人员】 “主要行动人员:瑾之(少校),仅一人,荒谬!任何清剿行动,最基础的配置也应是三人战术小组,让一名指挥系军官单独执行潜入与歼灭任务,这本身就违背了军事行动的基本原则。” 【疑点三:牺牲原因】 “官方通报:身中数弹,英勇殉职,但通报中提及的数弹,弹道分析报告在哪里?为什么这份最关键的物证会缺失?” 一页,又一页。 瑾之机械地翻动着纸张。 时间贯穿整个十年。 而最新的一次更新就在前天。 季荀的字迹从最初的苍劲有力,到后面逐渐变得潦草急躁,甚至能看到一些被墨水洇开的深浅不一痕迹,仿佛写下这些字的人,内心正承受着巨大的煎熬与愤怒。 每一页的空白处,都写满了他的推论和用红笔圈出的关键词。 瑾之继续看着。 一遍,两遍,三遍。 全身的血液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中迅速涌入心脏,四肢冰冷,连攥着页脚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着。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里没有长篇大论,而是贴着一张已经微微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一共有四个人,每个人的姿态各异,或慵懒或严肃,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靠近于中央处言笑晏晏,回头对着镜头比耶的少年。 桀骜不驯,肆意洒脱。 而在这张照片的旁边,是季荀用颤抖的笔迹所写下的、唯一一句不带任何分析和推论的话。 “对不起。” 最后的那个句号,变成了一个被泪水晕开的模糊墨团。 怪不得。 瑾之终于明白了。 怪不得那天,他在办公室里拿出那份伪造的录音,季荀会是那样的反应。 不是因为他“瑾之脑”发作,在全肯定的加持下轻而易举地相信了自己。 而是,那份录音中,自己故意留下的“小心他们”暗示,歪打正着地印证了他十年来所有的怀疑和猜测。 巨大的冲击力使得瑾之一瞬间有些脱力,手中的档案“啪”地一声滑落,页散落一地,像一群被惊飞的白色蝴蝶。 手指下意识触及自己的口袋,想要去摩挲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理,只是在这一瞬间,他特别特别想给季荀打个电话。 他想问他,为什么要查这些东西。 他想问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 他想问他,这十年,他是不是一直都…… 可却在扑了空的时候骤然回神。 终端,早已在检查时,被留在了外面。 意识到这点,他不由得缓缓地、慢慢地蹲下,身体蜷缩在巨大的红木书架投下的阴影里,周围是满地雪花般的纸张。 第25章 捡起离自己最近的那一张,上面是众人意气风发的面庞,和季荀那句无声的道歉。 瑾之看着自己的那张脸,又看了看那句被泪水浸染过的“对不起”,忽然觉得,这个初秋,检察院数据库里的空气,好像冷得有些刺骨。 - 壁钟的铜质指针指向九点,数据库的大门在身后徐徐关上,少年打了个哈欠,薄而莹润的眼皮底下沉淀出一片黛色,面容憔悴不堪,显然昭示着他不佳的睡眠质量。 昨晚他又重新将收集的线索整理归纳了一遍,而鉴于拥有极其容易集中注意力的体质,当再次抬眼之时,天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索性,瑾之选择利用这些闲暇时间,去放松放松,趁机拓宽自己的知识面,准备收集一些拿捏姬初玦的把柄。 简而言之,就是收集一些媒体和网友最爱看的皇室八卦。 吃瓜吃得不亦乐乎。 那些有咖啡和暖灯相伴的夜晚对他来说早已成为常态,况且心中大石,也随着那本档案的翻开而落下。 此时的他久违地感到一阵轻松,甚至还有心情在自动贩卖机前停下,买了一罐冰咖啡。 咕咚猛灌一口咖啡,精神为之一振,瑾之顺势坐到一旁放置的长椅上,舒服地眯起眼。 虽说季荀只说了负责接他,并没有给他安排回去的行程,可自认为盟友就要为对方行使便利的瑾之反手拿出通讯器,噼里啪啦按下一串号码。 就当是索取一点小小的报酬。 振动的“嘟”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久到手中的咖啡已经被消灭了大半,那头才终于被接通。 “喂?” 季荀的声音很轻,可背景音却嘈杂得像一锅乱掉的粥,各种嘈杂的人声、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还有一些听不清的提问声,乱哄哄地搅在一起,让他的声音在里面显得有些失真。 “是我,苏淮枝,”瑾之将听筒凑近了些,“我查完了,现在在检察院门口的长椅上,作为一个遵纪守法并且暂时没有交通工具的好公民,我想,我的专属司机应该已经在来接我的路上了,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而后响起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大抵是季荀远离了噪音声源,嘈杂的背景音似乎淡了些。 “看来昨天晚上没睡觉对你影响确实很大,居然出现了白日梦症状。”男人的吐槽依旧犀利。 瑾之弯起嘴角,理直气壮地反驳:“哪条规定说不准白天睡觉?没课的下午我就一直睡到晚饭,这叫合理利用时间,补充精力。” “……等着。” 威胁力极强的话语。 如果忽略掉那被歪理无语凝噎的抽气声。 通讯果不其然□□脆利落地挂断。 望着暗下去的屏幕,瑾之无奈耸耸肩,将最后一口咖啡饮尽,空罐投入垃圾桶。 干等是不现实的,季荀虽然总是嘴硬,但心软的那一面也没那么容易展露出来,倒不如往大门方向靠,说不定可以在路上偶遇自己的司机。 走过拐角十字路口,踏入空荡荡的玻璃长廊,然而,刚刚转过一角,瑾之的脚步便是一顿。 只见季荀并没有坐在车里,而是站在大门立柱旁的阴影之下。远处是天蓝色的蒙蒙天空,秋风瑟起,吹拂男人的冲锋衣,身姿依旧挺拔,但微微侧着头,似乎在注视着一个点沉思。 瑾之站定,隔着十几米远的距离,他仍然看清了男人手里抱着一束山茶花。 花瓣层层叠叠,饱满丰润,缀着几颗璀璨的朝露,粼粼地折射着暖阳细碎的光晕。 察觉到了少年的靠近,季荀侧过脸,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也因此凝固一秒。 不过这次,没等瑾之主动开口,季荀先一步走了过来。 “正好,也省得我进去找你,”浓得化不开的墨色瞳仁坠落至新雪般的山茶花上,季荀恹恹道,“在送你回去之前,先陪我去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 掉马倒计时 第22章 寺庙 在“什么地方?”从喉间溢出的前一刹那, 瑾之及时止住,舌尖抵住上颚,将所有的疑惑硬生生咽了回去, 并挂上迅速换上一副乖软如画的笑容, 柔声点头:“好的。” 哪怕是经历了24小时高强度连轴转,从未有过的惊讶还是盖过他对熟人请求下意识的拒绝。 季荀从不主动要求别人帮他做些什么, 或者换句话说, 大少爷的字典中根本没有有求于人这个词。在这一点上,他可以跟姬初玦成为两个极端。 一个不论有事没事都会夹着嗓子喊“之之帮我”, 而另一个宁愿一个人偷偷躲着去训练室肆意发泄到精疲力尽,都不愿意向别人吐露半分软弱或需求。 所以,能让季荀这个嘴比死鸭子还硬的人主动让开口让他陪同的事情, 一定非常重要。 重要到, 或许连季荀自己也无法独自面对。 心中最后一丝关于“死亡或许只是意外”的侥幸, 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如果说之前他只是凭借着直觉与零星线索怀疑自己死得蹊跷,那么现在,在翻完了季荀所撰写那本承载着疑点分析的档案后, 一切困顿都已尘埃落定。 ……到底是谁要害他?他又动了谁的蛋糕? 瑾之无从得知,且更令他心凉的是,即便是地位可以称得上新联盟之巅的季荀, 进度也只能称得上几乎没有。 强大执着如他, 所掌握的人脉网与关系网,倾尽十年时间,也不足以他查出真相, 这本身就已经能说明太多问题,对手很强大,强大到他们难以想象。 一滴露水从山茶丝绸般的花瓣滚落, 吻过蕊心的那点嫩黄,瑾之视线控制不住地追随,仿佛那滴水珠并未坠落至季荀的袖口,而是破碎于他的心湖,漾开层层波纹。 他甚至都不需要问“我们去哪”了。 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心情从一开始的亢奋逐渐与喜悦渐渐平复下来,瑾之跟在男人身后,在他即将为自己拉开副驾驶门时,忽然很轻地开口:“这花看起来很新鲜。” “嗯,”季荀搭在把手上的手一顿,旋即替他拉开了车门,“今早刚去买的。” 他侧身让开位置,目光并未与瑾之直接接触,而是借着话语,攀上那束山茶花。 花朵很新鲜,包装却异常简约,仅仅用一层低饱和度的豆沙绿雾面纸包裹着,营造出一种朦胧的温馨,倒是衬得那花束异常温柔。 “哦?那季检还怪有情调的,”瑾之顺势弯腰坐进副驾驶,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恍若真的是在闲聊,“看起来很漂亮……你喜欢山茶吗?” 他对花卉了解实在不多,叫得上名字的更是屈指可数。而对山茶花,他唯一记得的,便是这种花在凋零时,并不同其余花一样片片飘落,而是整朵花从花蒂处断裂,完整地坠落枝头。 至于具体是什么促使山茶花有如此特别的机制,他也不清楚。 若是放在往日,他绝对不会问出这样涉及个人隐私的窥私欲问题,至少不会这样直接。 毕竟他和季荀已经不是十年前无话不说的挚友了,而是暂时已经变成了一场棋局中两位谨慎对局,相互试探的棋手。 但今时不同往日。 那本档案中传递的种种信息,无一不在说明一个严肃且残酷的事实。 一个他觉得无能为力,却不得不接受与认清的事实。 再往下查,是绝不可能再查出什么的。 他只能暂时尝试完成系统布置的任务,让世界免于灭顶之灾后,去询问这个死机的高纬生物当年的真相。 这样被迫受制于人的境地是他绝不想看到的,但事已至此,再多的努力也终将付之东流,一名聪明的指挥系学生应当懂得趋利避害,计算得失以小博大。 而瑾之抛出这个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问题,正是为了顺理成章地引出,从审讯室开始就一直为之铺垫的真正图谋。 那便是通过适当摊牌,让季荀彻底意识到,他们或许,真的可以站在同一战线。 站在同一战线,也能方便他更好的接触季荀,充当着战友与心理医生的职位,循序渐进。 唉,只是可惜,当年的心理学他都拿去刷专业课去了,并没有认真听。 男人闻言,没有离开回答,而是沉默着将车门关上,绕过车头,坐在驾驶位上。 引擎启动,山茶花束被放置在了两人之间的空位上,季荀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过了好几秒钟才回答道:“……不讨厌。” 不错,这个回答很季荀,一如既往地简洁和保留。 “不讨厌?”瑾之并未就此止住,而是轻叹一口气,缓缓开口,“我听说这种花在凋谢的时候很特别,不是慢慢枯萎,而是到了时间,就会整朵掉落,”他默了一秒,声音放得更轻,“很干脆,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所以?” 第26章 “所以?”被反问,瑾之也不恼,反而扭头看着凝视着他的季荀,笑笑,“所以我这里有你绝对会感兴趣的东西,你想听吗?” “……果然。” 季荀的眉梢轻微上挑了一个弧度,眼也不眨,抢在少年准备说出自己的筹码前,信誓旦旦地补充道:“你接近我就是别有居心。” “?咳咳咳咳……” 猝不及防的指控,直接让瑾之未尽的话语呛在气管,原本酝酿好的说辞被打乱,他开始控制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冰雪般白净的脸蛋瞬间染上一层薄薄的粉色,不知道是因为缺氧还是窘迫。 生理性泪水不受控制般盈满,长而翘的睫毛微掀,泪珠颤巍巍挂于其上,少年掩面咳嗽,抬起的湿漉绿眸带着几分控诉意味,嗔怪一样瞪向季荀。 古人诚不欺他,时间和距离当真是赋魅的最好手段,看来他还是高看季荀了。 这小子就是喜欢不按常理出牌,这么多年了一直没变! 看着他这幅狼狈的模样,季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却似乎想保住瑾之的颜面般,伸出手,从车载储物柜里抽出一张纸,颇为体贴地递了过去,动作从容不迫,与少年的手忙脚乱形成了鲜明对比。 好不容易顺过气来,瑾之接过纸擦了擦沾泪的眼角,没好气地说道:“……你居然才发现吗?” 他原本还想着循循善诱将这些近乎坦白的话语一一道出,可现在,季荀随口一提的指认,却意外地让他能以一种更加直接的方式,半真半假地说出真相。 既然季荀不想跟他玩你猜我猜不猜的小游戏,进度条就只能拉快了。 “对啊,我接近你就是别有居心,”他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着,旋即话锋一转,“我其实是老天开眼,派来协助你解决你各种疑难杂念的。” “帮我?”季荀一脸“我看你怎么演”的表情,上下打量着他,“你的综测格斗成绩是?” “满分,问这个干嘛?你不会是想……”瑾之眉心一皱,下意识回答,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这就是额外的价格了,涉及特殊服务的项目得加钱。” “哦,那也不是什么疑难杂症都能解决的。” 瑾之:“……” 这人怎么越来越伶牙俐齿了,都是跟谁学的? “呵呵,但是我能解决情感方面的问题,”少年轻咳,故作高深,“我夜观天象,发现一股黑气一直缠绕在季检身侧,想必你的执念很深。” “故弄玄虚。” “看吧,我说实话了你又不信。” 瑾之的视线坠落至山茶花上,似乎是真的因男人的质疑而伤心,无可奈何般喃喃。 “我不认为瞎扯能解决任何问题。” 声音坚硬如冰,原本该移开的视线却追垂至少年柔软发旋,借势而下,刚好瞥见那一小团鼓起的软糯雪腮,和那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卷曲睫毛。 疑惑如线团密密麻麻,像是烫到般,季荀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神色晦暗。 应当抽出更多时间观察,他想。 而瑾之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一瞬的回避动作。 “哦,”一如往常的,他学着季荀的样子,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酷的哼,“那为什么你不否认执念,而是攻击我瞎扯呢?” “这算是变相地承认你有很深的执念吗?季荀。” 头一回地,瑾之没有选择叫“季检”这个充满疏离与距离的敬称,而是平静地、认真地叫了他全名。 依旧缄默。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瑾之微微仰头到颈部麻木,他才终于听到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惋自头顶传来。 “……是。” 引擎启动,车疾驰于马路上,气氛依旧安静。 不知是不是车厢内的恒温系统效果惊人,原本缠绕在指尖的冷霜渐渐被驱散,暖烘烘的,勾得强行压下的瞌睡虫蠢蠢欲动,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得模糊起来,瑾之将脑袋靠在冰冷的车窗上,只觉得现在的环境很好睡。 言出法随,他也确实这样做了。 在得出这个结论的第二秒便坠入梦乡。 头顶的红路灯跳动着,季荀指节敲打着方向盘,视线瞥向一旁睡得真香的少年脸上。 脑袋微侧,一截细白伶仃的暖玉暴露于视线中,犹如浸润在冬日里的一捧新雪,神圣而不可玷污。 第二次了,他在心中默念,这是瑾之第二次,在自己的领域中全然暴露出自己最脆弱、最任人拿捏的一面。 第一次是在医务室。 而这一次,基于前一次的基础,他在主动挑衅自己后,还居然还敢在自己车上放松地睡去。 是心大,还是信任自己不会对他做些什么? 可能大概率为后者。 季荀清楚,少年大抵是在三人中挑挑拣拣,选择了看起来最好说话的自己作为突破口。 可如果选择攀附权贵解决生存问题,姬初玦不是与他还有法律上的关系吗? 他私以为皇太子殿下用起特权来跟吃饭喝水没什么两样,当属三人之最。 而且……该警惕这个人的。 却不知为何,与他相处感觉,让他感到久违的熟悉和安定。 明明容貌仅有三分相似,明明性格与之之的完全不同。 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会因为一场拙劣的交易而轻易动怒,为什么会因为一段疑似伪造的录音而轻易流泪? 又为什么,情绪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对方轻易调动? 这是一种很不妙的信号。 季荀敛眸,倒计时恰好在这一刻结束,车子继续行驶,两侧是继往开来的沥青松柏路,天色是上城区难得一见的晴朗,清晨的水汽褪去,整个世界宛如洗过一般澄澈无垠。 或许自己,应该重新开始调查眼前这个人。 必要的时候,也正如他曾经说的那样,不介意采取一些即便是残忍、却必要的手段。 瑾之这一觉睡得极其不安稳。 并不是被梦魇困扰,而是梦见自己身处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所有感官被黑洞吞噬,他站在中央,近乎窒息的无力感漫过他,仿佛置身于极度安静的宇宙深处,动弹不得,只能任由着一切事物失了真。 直到如擂鼓般剧烈跳动的心脏音,轰然炸响。 “做噩梦了?” 从梦中惊醒,现实世界中的一切渐渐涌入耳膜,瑾之睁开眼,骤然接触的过强光线激得他半眯着,迷迷蒙蒙间,他瞥见一片淌着金粉色调的月见草花海。 嗯?大少爷怎么释放天性,想着带他来观赏美丽的大自然了? “对,梦到有一百万只绵羊压死我了,”适应了光明,他支起身子伸了个懒腰,刚睡醒的嗓音缠着几分倦意,含糊着瞎扯,“这里是哪里?” “雾山湖。” 季荀的声音将瑾之的最后一丝困意吹散,他这才看清,车子停靠在一片开阔的湖泊旁,远处山峦叠翠,灿烂的日影拓印于湖面,波动的光如金子般跳跃其上。 “不是去……?算了,我们来这里干嘛?” 瑾之嘟囔,有些疑惑地看向季荀,男人此时已经将车停下,双手交叉着置于方向盘上,目光投向遥远的地平线,侧脸线条在光晕下显得模糊不清。 “总不可能是来假日采风的?” 深邃的黑眸回望,季荀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淡淡道:“车子开不上山,我们就在这里下车。” 语落,瑾之不由得惊讶地多看了一眼季荀。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浮现出数百篇关于失足少年被人拐卖进深山老林的通稿,每篇中的主角都在忏悔,字字情真意切,无一不表达了对仙人跳的痛斥。 ……打住打住,不就是陪人爬山吗?反正季荀又不会把他卖了。 鬼使神差地,瑾之将反驳与质询的话语吞咽,点了点头。 – 山路保留着原生态的美,特别是在被大雨洗刷之后,原本就修缮不佳的道路更是变得泥泞不堪,露出埋于地底的青石块。 瑾之紧紧跟在季荀身后,时不时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四周枝繁叶茂,苔藓覆盖树干,树萝随风摇曳,透过层层叠叠树冠层的光线洒落,点缀着地面,静谧无声。 他能感受到,今天的季荀奇怪得有点过头。 这种感觉在进山后更甚。 行走间,一阵微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的同时,惊飞停歇于枝头的鸟雀,瑾之向前方望去,终归是耐不住这过于安静的氛围,开口打破道。 “季检还有爬山的喜好?” “谈不上。”男人抱着那束山茶花,脚步顿了顿,旋即右边的分岔路口,回答道。 “那山上是有什么好玩的吗?”瑾之继续找着话题。 总不可能千里迢迢跑来,就为了抱着一束花上山吧? 况且这种事情一个人干就好了,拉他来干嘛。 “……没什么好玩的,只是听闻,雾山湖顶的寺庙很灵。” 第27章 瑾之一愣,没料到季荀会直接大大方方地道出原因,心中不免升起更多疑惑与不解。 因为,曾几何时,他也从男人口中听说过这个传闻。 那还是军校时期,学校为调动学生的积极性,组织了一次大型野外拉练,让他们绕着雾山湖旁全长33公里的盘山公路走一个来回。 结束后,几人直接累得瘫倒在雾山湖边的草地上,不知是谁先提起了山顶上那座拥有数百年古老历史的寺庙,姬初玦当场就不屑地嗤笑一声,说只有愚昧无知的人才会把希望寄托于泥塑木雕上,信所谓的神仙不如信自己。 季荀当时是怎么回复的? 诚然,记忆已经被岁月的流逝消磨,瑾之只记得,季荀似乎并没有参与那场迷信与否的争论,他只是躺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帽檐盖着脸,声音闷闷地传来。 “嗯,我也听说那里许愿挺灵的,打算去供一个长明灯。” 当时的大家只当是季大少爷难得的冷幽默,毕竟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不信鬼神不信命运,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 连瑾之自己都笑了几声,继而开玩笑般让另外三个人选择,如果真的有神明存在,他们会选择去教堂祷告还是去寺庙上香。 姬初玦漫不经心地道:“那算了,神明太忙,之之不如直接贿赂我这位未来的皇帝陛下,这样还来得更实在。” 而季荀将帽檐往下压了压,模糊地道了句“无聊”后就丢失了下文。 倒是沈砚辞很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可能会选择都尝试一番,”那个总是喜欢帮他们善后的少年抬起眼,语气真诚,“因为我是想要达成目的的,形式和方法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向它祈求什么,以及愿意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此言一出,在场的所有人无一例外地都选择了沉默。 只能说沈砚辞不愧是沈砚辞吗,在短短的几秒钟内,就如此缜密与清晰地分析了这个随口一提的问题。 瑾之无奈扶额。 可现在,站在湿滑的山路上,看着季荀抱着花一步一步走向山顶,还时不时侧目确认他是否跟上的身影,回忆的闸门开启,往昔片段便如潮水般汹涌而至,那日的阳光,也一如今天这般澄澈炽热,明明普通至极,却恰好为此时的恍惚埋下伏笔。 代价? 好似所有人,都在被这个问题所困扰。 季荀那本堆满疑点的档案,姬初玦放纵与奢靡的娱乐方式,沈砚辞愈来愈多的工作压力,都是代价的一部分。 而自己呢?重生归来,周旋于昔日的挚友如今的危险人物间,谨小慎微。 他所求的真相,又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累了?” 男人的声音自前方传来,他似乎是觉察到了少年意识的长久断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瑾之猛然回过神,掩饰性地揉了揉鼻子,快走几步跟上:“没有,就是想起……之前好像也有人给我说过这里很灵。” “我们还是快点上山吧,”他与季荀并肩走着,像是欲盖弥彰般转移话题,“我怕待会会下雨,下雨天的山路可不好走。” “嗯。” 若是瑾之知道,在未来的几分钟内,他会成为一名预言家。 那么他绝对不会把自己的语言能力用在天气预报上,而是会选择在检察院口就拒绝季荀的邀请,直接转身向彩票店走去。 远方的云凝聚成乳白色的雾,第一滴雨毫无征兆地落下,落在瑾之的脑门上。 “不是,”他条件反射捂住自己被豆大的雨珠砸得生疼的额头,冷不丁打了个激灵,“季荀,你出门都不看天气预报的?” “忘记了。” 季荀淡淡道,迅速脱掉自己的冲锋衣外套,就在瑾之以为这人终于懂一点绅士风度时,准备把衣服披到自己身上挡雨时,却眼睁睁地看着男人将其小心翼翼等地盖在山茶花束上,还仔细地掖了掖边角,确保不会被风雨淋到。 瑾之:“……” 哈哈。差点忘记自己现在已经不是“瑾之”了。 额头上的青筋跳动了一下,比刚才被雨滴砸到还要疼上几分。 可现如今也来不及吐槽,雨势骤然变大,哗啦啦地编织成幕布倾泻而下,若是再磨叽下去,只能落得个浇成落汤鸡的地步。 两人继续朝着山顶进发。 – 温润的水柱触及肌肤,洗去泥泞,水汽氤氲满室,接触到冷空气的刹那又凝结成珠,洇出几道湿漉漉水痕的玻璃镜中,一张被蒸腾出粉意的伶仃小脸倒映其中。 瑾之伸手拆开一包一次性毛巾。 这场大雨来得猝不及防,等两人走到寺庙的时候,皆已变成落水狗。 索性,寺庙并不是瑾之想象中的那样遗世独立,反而意外地现代化,虽不像那些已经被商业化的景点一样,一步两回头都是宰人铺子,但基本的设施一应俱全。 这就比如说客房。 更令瑾之惊讶的是,季荀居然在这里有一间长期客房。 ……你们检察院的手已经长到伸到这方小小寺庙里面了吗? 还是说表面高冷的检察官其实是上城区佛子,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手里盘着一串佛珠,为自己心爱之人祈福念经。 客房外,走廊空荡荡,来时的暴雨已然停歇,迎面的是爽劲的清风,瑾之打算去主殿那边去找季荀,顺便看看这所谓的灵验寺庙究竟有何特殊之处。 照着指示牌提示的位置走去,刚穿过一道圆形拱门,步入一处栽种着几株古柏的庭院,一位身着明黄色袈裟的僧人便迎上前来。 僧人慈眉善目,双手合十,微微躬行一礼。 “施主面生,是第一次来敝寺吧?” 瑾之停下脚步,也学着样子颔首回礼:“大师好,是的,我是陪朋友来的。” 僧人听后,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那想必施主已经听说过敝寺的传闻了,相遇即是缘,有兴趣体验一下吗?” 这番一下子从问候转移到推销的话语听得瑾之一愣一愣的,他张了张嘴,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可对上僧人那双浑浊却似沉淀着无限智慧的眼眸,他点点头。 “那我……就求一枚护身符吧。” 他原本是不信神明的。 只可惜,系统打破了他的第四面墙,让他不得不艰难消化接收了这个信息。 听说锦鲤会带来好运,那他求祈求一枚锦鲤护身符,保佑自己任务顺利。 偏殿光线晦涩,瑾之揣着他那枚价值100星币的护身符,看着僧人用毛笔蘸取浓墨,在名单上一笔一画地写着自己的名字。 【2826年11月9日,苏淮枝,求得一枚护身符。】 “成了,”笔尖末端在砚台微停,僧人收起笔,“请施主妥善保存此物。” “我会的。” 僧人听后高深莫测地笑了笑:“请施主一定要记得,雾里看花,终隔一层;拨云见日,方察本心。” 说罢,他不再多言,径直走门,徒留瑾之一个人在原地。 瑾之怔然。 直到悬于庙宇檐廊上的金刚铃所发出的叮咚声响起,他才恍若大梦一场般,猝然惊醒。 越靠近主殿,香火味越浓郁,偶尔能听见几声悠远的钟鸣,男孩绕过最后一重殿宇,眼前豁然开朗。 庄严肃穆的主殿前,香客寥寥。 而前方那株需要数人合抱才能环住的许愿树下,静静地伫立着一个人影。 季荀背对着他。 男人手上没有拿香,也不像寻常香客那样跪拜祈福。 他侧身是高高挂在枝头的红色丝带,和似乎是为了补充许愿名额而摆放的一面挂钩,上面密密麻麻挂满了木质许愿牌。 瑾之放轻脚步,在距离季荀几步时停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能看到一些木牌和丝带上的模糊字迹,大多是关于健康、财富、婚缘方面的祈福。 而季荀的目光,似乎良久地停留在更高的枝头处。那里悬挂的丝带明显年代更加久远,颜色褪淡,在风中飘荡摇曳,上面的字迹已看不太清。 是在看自己许的愿望吗? 心跳莫名侧漏一拍。 就在此时,觉察他视线的季荀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捕捉到了对方眼眸中那抹尚未完全收敛的怀念与怅惘之情。 但那抹情绪消失得很快,不过眨眼之时,又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来了。” “嗯,”瑾之应了一声,走到他的身边,也仰起脸看向那棵树,故作轻松道,“在看什么?季检难道也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想要求神拜佛?” 问题抛下,男人又陷入沉默。 半晌,他才低声道;“……以前挂过。” “可惜,一点也不灵验。” – 回程时,红霞烧了满天,两人似乎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车厢内的空气停滞,车载音乐被按下暂停键,倍速条也在此刻拨到了最小值。 第28章 这边显得忽然响起的通讯铃声突兀了。 季荀瞥了眼来电人,眉心一蹙,继而转向车内蓝牙接听,选择了公放模式。 他并不打算避讳瑾之。 “说。” 电话那头默了一刻,紧接着,讥诮之音传来,带着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 “大忙人不会已经忘记今天要干什么了吧?啧啧啧,怎么不把这么重要的日子记在你的小本本上?” “还是说,你已经放弃了?” 慵懒又拖着黏腻的尾音,瑾之几乎是马上就辨认出其的主人。 是姬初玦。 季荀的语气染上不耐烦;“被雨耽搁了,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吗?皇太子殿下,麻烦先管好你自己吧。” “哪里的话,我这不是提醒季检记得注意时间吗?”被回怼,他也不恼,反而笑盈盈地继续说道,“没忘记最好,如果记不得也没关系,因为没有下次提醒了。” “……呵。” 回应他的是季荀干脆利落挂断忙线音。 望着黯淡下去的屏幕,那双烟紫色眼眸中的笑意浅淡几分,清风裹挟茉莉的冷香扑面,男人望着愈来愈绚烂的晚霞,若有所思。 “季检晚上还有事要忙吗?”瑾之锐利地提取出关键词,“那我……” “……你很着急回家吗?”季荀反问。 “那倒不是。” “嗯,那就好。” 车子驶向一片开阔地带,瑰丽橘红的天际线余留最后一洒霞光,最终停留在南洋湾沙滩旁。 “你就在车内等我,”季荀解开安全带,旋即将一串钥匙递给瑾之,“正常来说不会等太久,如果我超过一个系统时没有回来,不必等我了——会开车吧?” “当然,”瑾之伸手接过,“送我一辆车吗?季检大气。” “……” 拉开车门的手一顿,季荀似乎被他这句没皮没脸的玩笑话噎了一下,但终究是没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身下了车。 略带腥甜的海风涌入鼻腔,季荀朝着海湾地势稍高的一侧走去,那里,在一片防风林的遮挡下,隐约能窥见整齐肃穆的白色轮廓。 而防风林的侧面摆着一个标识牌,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南洋湾墓园】 与传统意义上的阴森萧瑟不同,此刻的墓园被满天绚烂的粉色晚霞裹着,温柔的光晕落在洁白的墓碑上,晚风送来远处船舶归家的信号,潮汐拍打海礁,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宁静,祥和,与圣洁。 穿过一排排寂静的墓碑,季荀最终在最深处一块临海事业极佳的地方停下。 那里,已经站着两个人影。 “终于来了?”姬初玦眉梢微微挑起,“又迟到,自罚吧。” “皇太子殿下还是这么喜欢自作主张,”季荀轻嗤一声,“抱歉,今天心情不好,不想跟你玩幼稚园小孩的游戏。”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墓园内空气的流动似乎随着徒然冷冻的氛围变得更为艰涩困难。 姬初玦笑意不减,眼眸却微微眯起:“哦?心情不好?”目光扫过季荀南原本应该抱着一束花,此刻却空落落的怀中,“带着新欢来祭奠旧爱,还将花送给了其他人,季检倒是会装,好一副情深深雨濛濛做派。” 这毫不留情的讥讽与嘲弄,连一旁始终沉默的沈砚辞都皱了皱眉。 偏生姬初玦还在持续挑衅中。 “注意你的措辞,姬初玦,”含着终年不化的漆黑眸子一沉,“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喜欢找个替身来恶心人。” 季荀的反讽,无疑让墓园的气氛更加寒冷。 姬初玦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愤怒所覆盖:“替身?”他轻轻重复着这个词,声音几乎要被背景音中的潮声吞没,“季荀,你说我找替身?” “开什么玩笑。” 他怎么可能搞所谓的替身来恶心人? 找替身的男人比那些出轨的男人还要脏,破鞋一个,是自甘堕落的,是要断子绝孙的,他姬初玦清清白白,这么多年来一直洁身自好,被除瑾之以外的人碰了都觉得自己不干净了。 季荀怎么敢污蔑他? 似是看出他无法压抑的怒火,沈砚辞上前半步隔开两人:“够了,今天不是时候。” 只可惜,被怒意冲昏头脑的两人此刻已经变成单细胞生物,理智丢失的同时,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必须证明自己是清纯好男人,不是烂黄瓜! 一号辩手季荀继续输出着:“那你解释,那份亲子协议文件是什么?呵,第一次见面的情/趣play可以解释成误会,那后面呢,那家伙为什么会喊你daddy,皇太子殿下还有字母游戏爱好吗?” 二号辩手姬初玦深知自证困境的无解性,反倒抛出其他问题:“那请你解释,为什么苏淮枝会在今天,在此时此刻出现在你的车内呢?又为什么,你负责教授的那门选修课,他恰好选修了,又恰好每次都坐在第一排?” 季荀:“狗眼看人低。” 姬初玦:“心脏的人看什么都是脏的。” 观战的沈砚辞欲言又止:“你们要不要分清一下场合再吵……” 是有病吗?这是争这种问题的时候吗? 远处,车内,瑾之并不知道,他的好朋友们在相互讽刺对方都在找替身,并且还是找的同一个。 他把玩着那枚新求来的锦鲤护身符,百无聊赖地想着任务要怎么完成。 直接给他们说:嘿其实我就是瑾之我回来了? 那样太蠢了,且这种事情在相见的第一面没有做,那么就彻底断绝了这个方法的可行性。 而刚刚复活的他并不清楚好友们对自己的态度,自爆卡车无异于加速世界毁灭。 系统所说的那些攻略者的下场,就是最好的警示。 或者说:其实瑾之没死,被我复活了,但是前提是你们最好要乖乖听话,不然我就会把他做掉? 得了吧,他会被这三个男人群起而攻之的,连渣都不剩。 上一个惹怒他们四人组的,已经被丢到公海喂鱼了。 唉,这样想想根本没有办法。 事已至此,走一步算一步吧。 至少世界还没毁灭,多活一天享受一天。 要是有外挂就好了。 瑾之苦恼不已,以至于思绪纷纷扰扰时,他并未拿稳那枚护身符。 小巧的护身符从指缝间滑落,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他“哎呀”一声,下意识弯腰去捡。 但就在指尖碰到护身符的刹那,一阵尖锐的疼痛从接触点传来,带来钻心疼痛的同时,脑海又被一股更强烈的晕眩感席卷。 【检测到关键节点……重要剧情人物危机,危机!】 【备用能量启动中……】 【数据载入中……】 【宿主您好,我是您的系统1316】 什么……东西…… 意识被黑暗吞噬的前一刻,冰冷的机械音拓印于脑。 可所有的,包括对宕机的系统为什么忽然上线的惊讶,都抵不过现在他所看见的场景。 车窗外,不到半米的距离。 季荀赫然出现在那里。 浑身是血。 ----------------------- 作者有话说:好的,写到了我第一个爽点,酝酿了很久的坟前修罗场 有谁懂我这种阴间地狱一样的xp 今天揪几个宝宝发红包 第23章 掉马 军校所磨炼出的耐力和反应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瑾之甚至腾不出半秒钟时间去思考, 为什么季荀只是简简单单参加了一个上坟活动,看起来就像是要把自己的命丢掉一样。 大脑在接受到对方重伤濒危这个信号的瞬间,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本能战胜了理智, 恐惧被更强烈的行动欲压过。 “季荀!” 几乎是撞开车门, 瑾之冲了下去,膝盖磕着车门框上也浑然不觉,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甜咸的海风钻入鼻腔, 呛得喉咙发涩,他伸出双臂, 在季荀那具摇摇欲坠的身体彻底倒下来之前,险之又险地将其接住。 唔…… 成年男人的全部体重压下,让瑾之踉跄了一步, 差点连带着季荀一起摔倒, 他咬紧牙关, 费力地托住那个还在不断往下沉的脑袋,掌心立刻被后脑勺上不知是汗水还是血水的液体浸透。 温热的黏稠液体渗过指缝,紧贴皮肤, 带来毛骨悚然的触感。 灼热的呼吸喷洒于脖颈,粗粝的头发扫过那一小块细腻的肌肤,掀起一股密密麻麻战栗的同时, 裹挟着铁锈浓浓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难道他和姬初玦的关系已经恶化到与对方一见面就互砍了? 也就是在这一个瞬间, 瑾之视线的余光瞥见了不和谐之处。 远处,已然变成深黛色的天幕低垂,霞光接天, 在墓园入口处那片被染红的长草丛中,几个迅速逼近的黑影若隐若现。 第29章 不对劲。 有追兵! 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 “别睡了,现在是睡的时候吗?”他低声吼道, “我不认识路,要是被抓回去了,我们两个都得死。” 把自己弄死在祭奠好友的路上,就连三流悲剧小说都写不出这种烂俗的桥段。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瑾之还是搀扶季荀,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将男人拖至副驾驶门前。 就在他争分夺秒把季荀塞到座位时,对方似乎因为他的那句话,眼皮艰难地掀起一条缝隙,左手条件反射地桎梏住他正在系安全带的手,似乎是要辨认他是谁。 纯黑的瞳仁在最初的几秒是涣散的,比打碎的墨水瓶还要空洞。 然而,就是这样失去焦距的眼神,在迟缓地上抬,定格在自己脸上时,深处骤然迸发出一点光亮。 就像是一名在沙漠中长途跋涉的疲惫旅人,在濒临死亡前,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的绿洲。 “……之之,你是……来接我走的吗?” 苍白的唇瓣牵动,季荀扯出一抹微笑,可刚扬起一抹弧度,就不可避免地牵扯到位于腹部的伤口,那笑容扭曲了一瞬,原本还算平整的眉心刹那便拧成川字,他疼得龇牙咧嘴,表情既滑稽又凄惨。 可即使如此,他仍然在笑。 一边疼得倒吸冷气,一边用那种即便是在十年前两人最亲密的时间内,瑾之也从未见过的,滚烫炽热到几乎要将人融化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 “……真好,”不等瑾之回答,或者说,根本不需要回答,他自顾自地喃喃,发出了一声满足般的喟叹,“……这么多年来,我终于……再一次见到你了。” “我好开心。” “我不……”是瑾之。 否认自己身份的话语被迫噤声。 瑾之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灼热气流掠过裸/露的锁骨窝,季荀不知道哪里来的回光返照的气力,毫不客气地将脑袋埋入其中,还得寸进尺地向前蹭了蹭,像一只在冷风里流浪了整个冬天的大狗,终于闻到了独属于自己主人的味道,只想把自己整个身体蜷缩进去,寻求片刻安宁。 汗湿的额头抵住侧颈的皮肤,突如其来的接触,烫得瑾之整个人一僵,彻底卡于喉咙的话陷入深处,不上不下,堵得他心口发闷。 他想过无数次应该如何跟三人坦白自己的真实身份,或间接承认,或直接暗示,林林总总想了不下十种。 可没有哪一种,像现如今这样。 风穿过梧桐树的呼啸,归港船舶的沉闷汽笛,海浪追逐地平线的破碎,一切的一切都被抽丝剥茧净,只余留不吵不闹的有力心跳。 季荀窝在他的怀中,声音虚弱,尾音轻飘,却饱含着令人鼻酸的缱绻和依恋。 “我很想你。” 瑾之:“……” 我知道你很想我,想我想得发狠了忘情了受不了了要黑化紫砂毁灭世界了。 但我想先请你别想了行吗? 要不要分清一下场合再浪漫呢季检察官? 这里是墓园停车场,不是你家卧室,更不是那种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jiubiechon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的狗血电视剧重逢片段拍摄现场!你都要流血流死了你知道吗?后面还有追兵要灭口你! 都什么时候了!这个疯子!! 无力感涌上,瑾之很想揪住对方的领口,可已经没什么用了。 因为季荀在说完之后,便晕了过去。 ……冷静。 宣泄般地把男人捆在安全带下,瑾之“啪”地一声关上车门,迅捷绕到驾驶位。 “姬初玦!沈砚辞!你们两个也给我等着!” 无妄之灾的另外两人同时打了一声喷嚏。 – 说来话长,瑾之的车技还是拜师于季荀门下。 十八九岁的大少爷,完美保留着那个年纪天龙人嚣张的张扬,他眼高于顶,对寻常娱乐不屑一顾,唯独痴迷于极限运动所带来的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快感,其中赛车为最。 而且他技术也好得吓人。 瑾之却一直不太理解这种飞速前进,然后任凭寒风呼呼拍打在脸,边拍边猛臭屁脑瓜子的爱好。 可偏偏季荀对此乐此不疲,尤其喜欢拉着他一起去飙车,美其名曰兜风。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在大少爷十九岁生日当天,他的母亲送了他一辆限量版超跑,大红色,敞篷,流线型的车身低伏,耀眼又夺目。 这天,结束了课程的瑾之左脚刚迈出校门,那辆气质斐然的跑车就停留在了他的身前。 如此酷炫的入场方式,不约而同地引得在场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它。 但瑾之却有种想倒头就走的冲动。 原因无他,只见驾驶座上,坐着个火龙果少年。 季荀侧着头,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墨色眼镜,指尖富有节奏地敲打着方向键盘,目光状若无意地瞥见了目标人物的出现,旋即懒洋洋一笑。 “上车,”墨镜被随意地摘下扔到一边,他下巴微扬,满目皆是恣意,“带你去兜风。” “……” 呵呵呵呵,瑾之内心发出一串无声的冷笑,周围同学的投来的视线直白且不加掩饰,混杂着羡慕与好奇,还有一小部分“这哥们长得还挺帅的就是品味不太好”的叹惋,他只觉得自己的脚趾又开始兢兢业业地工作起来。 然而,大少爷很明显打一开始就没给他任何拒绝余地,见瑾之僵在原地,他干脆利落地解开安全带,长腿一迈直接下了车,直接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用一种请君入瓮的姿态对着瑾之,挑眉:“怎么,要我使用一些强硬手段吗?” 瑾之无语:“……你打不过我。” “我知道啊,”被点出真相,季荀反倒更轻松了些,语气平白无故夹了起来,笑意更甚,“所以,求求你了。”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瑾之大王,求你赏光,满足小弟这个小小的心愿吧。” “……” 又一阵无语,瑾之最终在认输认弟中选择了认命,以投身革命的悲壮姿态,钻进了那辆过于招摇的跑车之中。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季荀欠揍地大笑起来,绝尘而去。 …… 瑾之狠狠踩下油门,方向盘猛然打向右侧,避开路上的一个深坑,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副驾驶上昏迷的季荀随着晃动无力地歪向一侧。 后视镜中,追兵的车灯依旧如影随形。 少年神色恹恹,唇角却勾起不屑的笑容。 跟他玩追逐战吗? 那正好可以试试,这么多年来,他的飙车技术有无退步。 – “上将,上将!不好了!” 副官莱伊一脸焦急地冲进半掩的办公室,语气激动。 沈砚辞从文件中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自打他与莱伊共事起,这位副官向来以干练闻名,天塌下来也能面不改色地写好草案,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对方如此失态的一面。 “怎么了,”他放下笔,语气平和,试图安抚副官的焦躁,“理顺气,慢慢说清楚。” 莱伊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声线,但声音依旧急促:“报告上将!就在刚才,行政楼一百米的警戒处,发现一辆严重超速行驶的车辆,正不顾警告地朝着大门冲来!” 沈砚辞眉心微蹙,并未立刻动怒,等待下文。 擅闯军事领地是重罪,但莱伊如此慌张,想必另有隐情。 “问题是……”莱伊的语气带着十足的为难,“那辆车的车牌号……我们反复确认过,是、是季荀检察官的车牌号,不会错!” 季荀?眉心拧得更紧,沈砚辞心中的疑惑更深,他深知季荀平日里桀骜不驯的行事风格,可也绝非不知轻重之人,深夜擅闯他的军区,这么晚了……难不成是出了什么紧急的事情。 更何况,今天他们才一起去祭奠了之之,总不可能是之之…… “或许季检察官有万分紧急的情况,”沈砚辞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传令下去,暂时不要开火警告,打开大门放他进来,但要立刻戒备,确认车内情况。” “是!” 然而,就在指令下达的下一秒,大门甚至还未完全开启,窗外便传来一阵风驰电掣的声响。 莱伊脸色一白,下意识看向沈砚辞。 两人望去,只见楼下,那辆黑色轿车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半个车头栽进大门内侧不远处的花坛,微微下陷着,后轮由于惯性,还在滚动着。 而那个花坛…… 莱伊的心沉了下去,谁不知道,那个花坛里种满了上将最爱的勿忘我。 那片蓝色花海是上将亲自吩咐种植的,且每隔几日,就会撞见上将良久无言地望着其的场景。 沈砚辞果然脸色一沉。 可下一刹,发生在花坛边的下一幕,再次莱伊的心为之一震。 ----------------------- 作者有话说:今天一样抽几个宝宝发红包 第30章 沈(瞳孔地震):我的花! 之:季荀这啥车,刹车都不灵 季(摇摇晃晃):怎么感觉有人在打我 下一章继续高能 有奖竞猜季荀到底咋了 第24章 眼睛 驾驶座的车门被推开, 一个身形瘦削的年轻人跳了下来,面容在强光下显出冰雪的白,近乎透明, 他看起来惊魂未定, 扶着车门微微气喘时,莱伊的视线不可避免般锁在少年含泪的湿润眼角。 ……好、等等, 他似乎在哪里看到过这人的面容。 尽管灯光晃动, 对方脸上还沾着尘土的痕迹,但他绝对不会认错。 那是他在上将私人终端显示器上, 曾无数次看到过的一张脸。 所以这是那个被深藏于心中的早逝、并将终其一生怀念的白月光……的替身?! 苏淮枝? 莱伊不解,可不等他消化“为什么替身会出现在检察官车上”这个重磅消息时,便看见少年连气都没喘匀, 绕到副驾驶门前, 拉开因撞击而有点变形的车门, 然后,半拖半扶地,从里面弄出来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是季荀。 艰难确认身份的莱伊一僵, 只觉得得知了这么多秘密的自己可能会被上将灭口。 果不其然,比他还早辨认出的沈砚辞眉头锁得更紧。 “立刻封锁现场!叫医疗队!最快速度!” – 【宿主……醒醒……】 电流音滑入耳畔,浓密纤长的睫毛轻颤, 脑袋, 晕乎乎的。 【瑾之!之之!!】 谁在喊他…… 【这里是……】 问询的话语还未说出,就被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捏住下颌。 “说吧,不要试图撒谎, ”男人盯着他,目光复杂,指腹摩挲着少年细腻的肌肤, 明明是温柔至极的动作,却透露着一股被毒蛇缠身的阴冷,“你都做了什么?” “我……” 这回被掐住的是下巴,保留了说话能力,可不知道是不是由于这具身体过于娇气,还是意识尚未完全清醒时,所有感官都集中于外界的触碰之中,那被扼住的地方传来一阵细密的疼痛,痛的绿眸中很快蓄满了泪水。 沈砚辞沉默地看着一切。 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时的心情,他以为自己会激动,会恼怒,会毫不留情地完成姬初玦未尽的任务——在初见时便把这个冒牌货的脖子掐断。 可真当他与瑾之独处一室时,以上所设想的种种心情都没有,内心深处升腾而起的反而是一种平静到诡异的宁和。 修长有力的手指不轻不重碾过,迫使对方抬起头,少年眼神迷离,雾蒙蒙的绿眸中映着顶灯湿漉的光,像极了一池氤氲水汽的湖泊。 因为下颌被抬起,瑾之脸颊靠近下巴的糯意,便在所难免地从指缝中溢出,温软细腻,带着惊惶不安的热度。 事实上,从看到少年的第一眼起,沈砚辞就想说了。 这幅模样,实在太符合上城区那些权贵们畸形又贪婪的审美了,白瓷为肤,绿眸盈雾,纤细的骨骼包裹在略显宽大的卫衣之下,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易碎又诱人折碎的气质。 尤其是此刻,泪眼朦胧,下巴被禁锢,抬起脸,带着不自知的淫/靡依赖感。 这模样,足以让每一个见过他的贵族血脉喷张,升起最阴暗的觊觎与占有欲。沈砚辞几乎可以想象,如果那天晚上,这个叫苏淮枝的少年慌不择路时,没有恰好撞进他们所在的房间,他会面临怎样的下场。 无非就是被某个大人物当金丝雀圈养起来,成为一件美丽的私有物,日日夜夜,承受永无止境的索求和玩/弄,直到彻底凋零,如同无数个类似的故事一样。 只可惜,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如果说,早知道。 过去的选择早已注定现如今的局面,从当初他否认掉姬初玦直接把少年做掉的提议开始,他必须承担起这个选择的后果。 即便再怎么避开少年,再怎么小心翼翼,不透过那双眼睛,去悼念那个尘封于记忆长河中的人,少年还是强硬地闯入了他的生活。 一如当年的瑾之一样。 呵。 不同的是,少年只会带给他无穷无尽的麻烦。 与之之相比,简直称得上两个极端。 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腮边的软肉,指腹那里因为常年握着枪,已经布上一层薄薄的粗茧,动作很轻,却仍然惹得掌下的人蓦然一颤,像是被吓了一跳,眼中的水汽更甚,仿佛下一秒就会凝结成珠滚落。 眸色一暗,沈砚辞依旧维持着掐着下巴的姿势,复杂地审视着这张脸,试图找出刻意模仿的破绽,或是别有居心的算计。 然而,除了生理性泪水,和小动物般的茫然无措之外,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我……” 瑾之又尝试开口。 可最终,还是更多的泪水积蓄在眼眶,摇摇欲坠。 沈砚辞眉目并未出现丝毫心疼的色彩,反而将手又往上提了些许,重复了一开始的那个问题。 “说,你到底做了什么?季荀……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 这他哪知道啊?! 他自己脑补的都是季荀被仇家追杀,或者是和姬初玦互砍失败后gg,所以沈砚辞从他这里是找不出答案的,冤有头债有主,他都还没原谅两人没管好季荀呢,这人怎么就开始质问他来了? 可现在,照这个架势,若是他说不出个所以然,瑾之毫不怀疑,沈砚辞会直接在这里结束他的生命。 不是因为自己害得季荀这样,而是因为……瑾之知道,沈砚辞讨厌事情脱离自己掌控的感觉。 所以才会提前处理所有变量。 脑袋濒临冒烟之际,他忽而想起,自己在呼唤救援时,似乎解锁了一个外挂。 现在,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1316,那个,救我。】 瑾之脸不红心不跳地使用降维打击。 【好的,之之,很高兴为您服务,】系统很快回应道,【检测到目标人物情感阙值极高,正在分析解决方案。】 【……嗯。】 有那么一瞬间,系统的声音似乎……迟疑了,瑾之甚至荒谬地想,这ai难道也会有类似人类的情感波动吗? 【……不会吧?数据也会出现这种层级的识别错误吗?】 系统嘟囔一句,那语气里的困惑不似作伪。紧接着,它像是为了掩饰什么,刻意地“咳”了一声,依旧带着点不确定的语气对瑾之道。 【呃……当前情境下,最优解……那个……建议之之直接选择……哭?】 瑾之:“……?” 哭? 一个曾经拿过无数军功章、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眉毛都不皱一下的新联盟少校,现在的他要靠哭鼻子来保命? 这简直是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这倒不如让他直接把沈砚辞撂倒揍一顿,然后世界毁灭算了。 但形势比人强。 下巴处的手指丝毫没有松开的迹象,反而因为长时间的僵持,那种带着薄茧的粗粝触感越发鲜明地研磨着他的皮肤,带来的不只有刺痛,还有一种仿佛被大型肉食动物舔舐过后的战栗感。 那就哭吧。 反正现在这张脸的皮囊只有十九岁,哭一哭又不犯法。 “我……” 瑾之再次尝试开口,这一次,那些在眼眶里打转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啪嗒。 那是第一滴眼泪砸在沈砚辞虎口上的声音。 紧接着,像是断了线的珠串,大颗大颗晶莹剔透的水色,顺着即使被抬起也依然显得楚楚可怜的脸颊轮廓滚落,滑过沈砚辞钳制着他的指节,濡湿掌心。 “我不知道。” 直到视线模糊前瑾之还在想,他可千万不要让沈砚辞知道自己的马甲。 因为回答不上问题在好友面前哭的事情,也太丢脸了。 “路上全是坑,车又不听使唤,他还一直流血一直流……” 逻辑混乱,语无伦次。 这个从未经历过风浪的娇贵小少爷,所有的镇定面具都在沈砚辞的逼视下碎成齑粉。 “我还以为……我要死了……你会杀了我吗?像他们说的那样直接把我处理掉吗?” 他哭得有些从缺氧,胸膛剧烈起伏着,整个人都在细细密密地发抖,那种抖动顺着下巴传导到沈砚辞的手上。 这一瞬,有什么东西在沈砚辞那双常年冰封的瞳孔里碎裂了。 他感觉自己握住的不是一个有着重大嫌疑的对象,而是一只刚才在暴风雨里受了惊、浑身湿透还在不断发抖却又只能被迫向他寻求庇护的小鸟。 不该是这样的。 他应该继续施压,即使是哭,也可能是鳄鱼的眼泪,这种楚楚可怜的把戏,他在权谋场上见过太多次。 而之前也有太多太多妄图类似的人,他极其厌恶那些和之之几分相似,以为这样就可以凭借外貌一飞冲天的人。 第31章 瑾之不是物品,不是一个只存在于记忆中的、只能用来被悼念模糊意象。 他是一个真真实实,确确切切存在于他生命中,使之染上璀璨鲜活色彩的人。 他不接受任何人对他的模仿与诋毁。 可是。 该死的,为什么要用那双眼睛那样看着他? 明明……明明他是知道的,这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少年与记忆中的之之最为相似的地方。 他没法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 “你……” 手指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下一秒,那个原本带着十足压迫性意味的抬下颌动作,因为他力度的失控与松懈,瞬间变了质。 掌心下的触感实在太好了,光滑得让他心生魔障。 拇指鬼使神差地向上滑了一寸,轻轻摁压在了少年那即便是在哭泣中也被咬得泛白发红的唇角。 那里有一点被咬破的皮,沁出了一点点的殷红。 空气中的氧气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一抹血色抽干了。 “呜……” 破碎的呜咽从少年被强行撬开的唇缝间溢了出来。 -----------------------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个小沈才是之之最大的嬷嬷吧 ps:看到有宝宝问是不是用任务者身体进行任务,这里特此声明一下,不是哦,是系统数据生成的,也就是说身体其实是之之自己的,其他的只借用了身份 顺带问一句,大家喜欢看多点雄竞还是我多嬷一点,多写这种娇娇小之被狂热粉丝小季小初小沈狠狠嬷的桥段 明天加更 第25章 面具 未干的泪珠挂在脸上, 瑾之在那声嘤咛之后,似乎是不好意思起来,从耳朵尖到脖颈那截的肌肤迅速染上红得滴血的色彩, 齿列又开始折磨起饱受摧残的下唇。 沈砚辞蓦然收回手, 如触碰到烫手山芋一样后退半步,转过身, 冷漠的眉眼低垂, 手握成拳,似乎在用尽全身的自制力去平复那只即将失控的野兽。 “够了。” 他背对着瑾之, 声音凛然,但瑾之分明从那急促的语速中听出一丝溃败。 “收起你的眼泪,苏淮枝, 在这里, 眼泪没有任何作用。” 虽然这么说着, 他并未叫门口一直待命的卫兵进门将人拖走,反而自己走到桌前,从上面抽出几张纸巾。 而后, 脚步声重新靠近。 一张纸巾不怎么温柔地递在瑾之面前。 “擦干净。” 他站立着,掺杂了一丝对自己居然心软了的恼怒。 但他自以为已经放柔放轻的话语,还是热得眼前人眼睛更红, 鼻尖一抽, 泪珠又接着往下掉:“你又凶我。” 这让他升起一种无措的感觉:“我没……” “你就有。” 湿透的睫毛像挂着雨珠的鸦羽,随着瑾之眨眼的动作,不重不轻地抖落几滴泪。他没有去接沈砚辞递来的纸巾, 而是微微偏过头,很有骨气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酷的“哼”。 “你就是在凶我。” 瓷声瓷气,因其夹杂的浓浓鼻音, 非但没让人品出控诉的意味,反而像是哈气一样,听起来意外软绵。 气氛诡异地僵持了两秒。 沈砚辞的手悬在半空中,收回来也不是,强行按上去也不是,他看着眼前缩成一团,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人,那张常年冰冻的脸极其罕见地出现了一道裂纹。 有那么一秒,他竟然升起了一种“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哄一个小孩”的荒诞感。 “我没有凶你。” 最终,这位上将只能憋出这样一句干瘪且苍白无力的话。 “就有,”瑾之得寸进尺,稍微抬起一点点头,眼睑依旧红红的,洇着水痕,“你刚刚让我闭嘴,还捏我的脸,捏得很用力很用力。” 他一边说着,一边揉着自己被掐出印记的下巴,仿佛刚刚沈砚辞用了多少力气似的,要把那里捏出个什么好歹。 本就泛着因用力后留下的红,此刻被主人略带委屈意味的指尖一碾,更如同月色梨纸上打翻的胭脂盘,迅速晕开一片糜烂霏丽到极致的艳色。 沈砚辞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作为新联盟上将,虽不像季荀那样,主页就是各种审讯,可由于工作性质,他也不可避免地审讯过无数穷凶恶极的罪犯,甚至面对过反叛军最狡猾的间谍。 他们或求饶或反抗,或沉默或狡辩,形形色色,花样百出。 可无论是哪一位,都未像现在这样觉得棘手。 道理讲不通,逻辑被无视。 连句硬话都不能说,不然就会被过分解读,说成自己凶他。 而且那些辩驳的话,倒不像是对待陌生人的态度。 ……而像是,在对他撒娇。 沈砚辞都没有想通,他对待苏淮枝的态度甚至比对待一般犯人还要好上不少,虽然捏下巴是让少年受了委屈,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总不能让他把地下室的刑具用在眼前人身上吧? 那样的话,会哭得更凶的吧? ……不过,言而总之,他处理的形式是有些不当,可……可,身为一位军校生,难道连这点疼痛也不能忍耐吗? 沈砚辞陷入沉思,以至于他都忘记了,初见那次,姬初玦将瑾之近乎掐到窒息时,少年也只是涌出了生理性的泪珠,半分未流。 百思不得其解。 “行了,苏淮枝。” 他又叫了一遍这个名字,但或许是意识到上一次某人的指控,这一次,哪怕语气依旧带着无可奈何的冷硬,声调却可疑地放轻了很多,像是在怕真的把人吓坏了。 “坐好,别闹了。” 将那几张被无视的纸巾揉成团扔进废纸篓,沈砚辞拉开一旁的椅子坐下,自己先坐了下来,同时伸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 无声的退步。 瑾之见好就收,他没有真的继续挑战好友的底线,磨磨唧唧地像只挪窝的蜗牛,挪到那张软皮椅上。 椅子很软,屁股刚挨上的瞬间,被压下的疲惫感漫了上来。 灯光下,沈砚辞似乎又开始审视他,锐利的视线扫视了一遍又一遍,像是非要把他盯出个洞才肯罢休。 良久,男人才缓缓开口。 “现在,可以给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 其实在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件事上,瑾之完全不用撒谎,可以原原本本地将完整的过程全部告诉沈砚辞。 但关于他和季荀的关系为什么好到对方都信任得可以将钥匙交给他,以及为什么悼念白月光还要将替身带去这一挑衅行为,他则该省就省,含糊其辞。 “所以说,你是被牵连进来的无辜人员?” “嗯嗯,”生怕沈砚辞看自己不顺眼又将自己归为嫌疑犯,瑾之用力点头,“行车记录仪可以证明我的清白。” 谢天谢地,季荀在临走前把钥匙给了他,不然他现在还真没法快速证明自己没有掺和这件事情。 “好,那我还有一个问题,”男人十指交叠,若有所思,“在意识到自己可能被人追杀后,你为什么要选择开往军区?” 一个普通人遭遇追杀,第一反应通常是开往人多的地方、警局,亦或是慌不择路。 而军区,尤其是沈砚辞坐镇的中央军区,绝非寻常人会在危机关头想到的安全屋。 “当然是季检曾经给我说过,如果遇到危险,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上将这里了。”瑾之避重就轻,“而且离墓园最近的就是军区了,皇宫太远,我怕万一……” 言尽于此。 “季荀说的?”沈砚辞重复,听不出来是信了还是没信。 “对的,”瑾之颔首,“他还说,找到你就安全了。” 他这句也没撒谎,毕竟当初在军校时期,季荀幼稚,姬初玦爱忽悠人看乐子,就属最神秘的沈砚辞最靠谱。 无论是搭档学习还是约饭,他都乐意找沈砚辞一起。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会演变成四人一起,其他两人还要嘻嘻哈哈委委屈屈上来问:“之之为什么不叫我们,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吗?” 呵呵。 为什么不叫你们,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恰在此刻,办公室门被敲响。 “进。” 莱伊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纸质资料。 “上将,您要的资料,”他毕恭毕敬地将文件放在桌上,尽管已经很克制,余光却忍不住往瑾之这个方向瞟,“另……另外,医疗部那边传来信息,季检察官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仍处于昏迷中。” 也不知道上将做了什么,苏少爷这幅模样看上去就像是……被狠狠蹂躏过。 先不提那带泪的眼角和泛红的眼尾,这幅泫然欲泪,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的精致瓷器感,还有那委屈巴巴瞪着自家上将的小眼神…… 他就没见过哪个犯人能从上将的审讯室里完整无损地出来。 第32章 老实说,要不是自家上将是个绝对的性冷淡且只会忠于那位传说中的瑾之大人,莱伊真以为他们刚刚在办公室做了什么。 然而,就当莱伊反复确认“我肯定是多想了上将怎么会欺负小孩子呢”的想法时,少年的下一句话直接让他惊掉下巴,讶异程度不低于看到瑾之从季荀车内走出。 “上将,”少年似乎是想模仿下属对上司说话的语气,可在过重鼻音的加成下,倒显得有点不伦不类,“既然没判我有罪,那是不是我可以提一个小小的要求?” 什么?上将居然抓错人了吗? 千年难遇的奇观。 怪不得把美人……啊不,苏少爷惹哭了。 这受了委屈谁不哭。 上将真该死。 “说。” 就在莱伊以为少年将会狠狠敲诈沈砚辞一把时,没想到瑾之只是摸了摸自己扁扁的肚子,眼神诚恳。 “我饿了。” “行政楼的深夜食堂,应该还开着吧?” …… 沈砚辞脸上的面具又要裂开了。 他设想过这小子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上城区繁华地段的一套房,一个进入中央军区锻炼的机会,甚至联系他那个疯批父亲皇太子寻求安慰,或者联系律师起诉他随意抓人。 结果就这? 饿了?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席卷全身,沈砚辞捏了捏鼻梁,开始怀疑那天姬初玦的嘲讽是不是真的灵验了,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开始跟不上年轻人的脑回路。 又或者这小混蛋就是故意的,用这种毫无危机感的方法,一步步瓦解自己对他的防备。 但不置可否,他做到了。 “想吃什么?” “只要不是军用压缩饼干,什么都行,有海鲜馄饨最好。” 一直偷听的莱伊立马自告奋勇:“上将我去……” “你忙你的,我去买,”沈砚辞喝止,便霍然起身,连挂在衣架上的外套都忘了拿,又补充道,“顺便给他准备一条热毛巾。” 语罢,他出了门,徒留一扇还未关严实的门。 莱伊目瞪口呆地看着上将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又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办公室那个“罪魁祸首”。 只见瑾之已经收起了那副眼巴巴的表情,正慢悠悠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仿佛刚才可怜兮兮对男人说话的人不是他一样。 “苏……苏少爷,”莱伊艰难地开口,试图消化眼前的一切,“我去给您拿毛巾。” 瑾之重新陷入柔软的椅子内,懒洋洋地说道:“那就麻烦你了。” 莱伊:“……” 他看着眼前悠哉悠哉的少年,再回想了一下沈砚辞刚刚可以称得上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再一次重塑了。 这位替身……似乎跟外界中传闻的,完全不一样啊…… 但再怎么说,都不是他能够左右的。 “好的,”他敛神,“我这就给您去拿。” – 待莱伊走后,瑾之迅速抹掉眼泪,刚刚还盈着泪花的绿眸不过刹那,便变得清明不已,好似从未哭过一般。 一直在装死的系统又蹦跶出来。 【之之,我以为……】 【以为我真的哭了?】瑾之笑了笑,【我只是认为,沈砚辞或许会真的心软放我一马。】 【但我们之前派去的任务者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可……】系统不解,【没有哪一个人的结果跟你一样……没有受到丝毫的惩罚……】 甚至还让任务对象自己觉得自己做错了,想要哄宿主。 【哎呀,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男人不都喜欢温香软玉吗?】瑾之好整以暇地敲击着桌面,【撒撒娇他们不都会心软,不是吗?】 【那我呢,我不过是利用了自己这双眼睛罢了。】 一双足以让沈砚辞透过它,去悼念另外一个人的眼睛。 系统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句。 只是他没告诉瑾之的是,在他含着泪望向沈砚辞时,那濒临爆表的黑化值,又上升了一个百分点。 但,就在宿主说出自己那个小小的“买馄饨”要求时,原本即将超出百分百的黑化值,竟然像是入了魔一般,奇异地下降了10%。 这是以往所有任务者都不曾达到过的成就。 【宿主好厉害。】它由衷夸赞道。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瑾之眼眸弯弯,语气欢快,【对了,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1316。】 他倒是没忘记正事。 既然系统复活了,那么,也应该知道一些内情吧? 【你能告诉我,我死亡的真相吗?】 ----------------------- 作者有话说:今日份魅魔小之 年龄差这个,因为现在科技已经发展到人类平均寿命200岁了,所以我们之现在还是小宝宝 传闻之之演技甚好,什么清纯的辣妹的甜酷的温柔的都能扮演 第26章 翻车 瑾之认为, 从系统绑定自己开始,所告知的每一件事情看似合理,却经不起更深的推敲。 譬如, 为什么偌大的世界, 还真的会存在所谓的主角?沈砚辞,季荀, 姬初玦……他们或许位高权重, 能力超群,但主角这个称谓, 本身就带着一种被命运钦定的无奈。 就好似他们的人生早已被注定。 再譬如,为什么这东西会突然蹦出来,告诉他世界即将因为这三个人的黑化而毁灭?明明他都死了近十年, 那三人要黑化早就黑化了, 为何偏偏是现在?何必犯得着将他复活呢? 这一切, 真的是巧合吗? 还是说,他的死亡和重生,本身就牵扯另一个更大更复杂的谜团? 可惜线索太少了, 他现目前的所有推论都是基于自己的思维发散。 【……对不起,之之,权限不足, 无法访问核心机密。】 系统饱含歉意地说道。 瑾之眉梢微挑。 这倒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官方的解释, 但从那点停顿之中不难看出,系统给他的答复,更像是某种设定好的规避反应。 他可不相信, 拥有将死人复活能力的系统,会没有权限,去访问绑定人物的死亡原因。 【是吗?】瑾之粲然一笑, 残酷地道破一切,【1316,你的借口找的可不太高明。】 【……】系统再次沉默。 【还是说,】声音猝然一冷,少年面容仍然挂着礼貌如画的笑容,眼眸底确是一望无垠的冰原,【你并不是不知道,而是不能告诉我?】 【回答我,1316。】 明明语气不似生气那般恼怒,也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可却让1316这个没有自我情感的智能体,没由得感觉到一股寒意。 【我不喜欢不听话的孩子,所以,你会告诉我真相的吧?】 【我……】 话音落下,1316的数据流立马出现剧烈波动,电流音滋滋作响,像是坏掉的老旧收音机,卡顿得只能蹦出几个毫无逻辑的乱码音节。 仿佛在害怕。 然而,还没等它编出一个像样的理由,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还试图狡辩或者支吾的系统像是被拔断电源般,瞬间戛然而止。 瑾之敛神,长睫遮蔽的眼眸下沁出新雪般的凉,他几乎是同时垂下脑袋,质询系统时的无形压迫感荡然无存,又变回了那个受惊过度的小少爷。 门被推开。 冷峻的夜风先一步灌入,卷走了室内因对峙而焦灼的气息。 沈砚辞走了进来。 他似乎走得很急,跟去时一样行色匆匆,额前的头发凌乱地散落的几缕,一身单薄的衬衫袖口被挽到肘窝,露出隐隐暴起青筋的小臂。 手里提着的,是两个塑料袋,一个里面装着保温盒,另外的则装着一卷冒着热气的毛巾。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手带上门,长腿一迈,几步便跨到了瑾之面前。 “吃吧。” 两个简单的字,还带着没完全平复的喘息。 保温盒被揭开,海鲜特有的鲜香瞬间霸道地占据了整个鼻腔,白胖圆润的馄饨在澄澈的汤底里沉浮,点缀着翠绿的葱花和紫菜,热气腾腾,蒸腾出一片暖意。 热毛巾也被并不温柔地塞进了瑾之的手里。 “手擦干净。” 他又补充了一句,随后双臂抱胸,眉头依旧紧锁,目光沉沉地盯着瑾之。 瑾之没跟他客气,因为,他是真的很饿。 半分钟后。 最后一个馄饨也被瑾之吞入腹中,那点汤底都被他不客气地喝了个精光。 “饱了?” 见瑾之放下勺子,拿起那块毛巾擦拭嘴角,沈砚辞这才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慢条斯理的平静。 “饱了。” 少年乖巧点头,这回是真的真情实感,毕竟吃人嘴短,他甚至还很有服务精神地冲沈砚辞露出一个软乎乎的笑:“谢谢上将,味道很好。” 第33章 这个笑容太具有欺骗性,以至于沈砚辞盯着看了两秒,才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饱了就好。” 似乎在整理措辞,他换了个站姿。 “既然吃饱了,那就该谈谈正事了。” 瑾之眨眨眼,正事?难不成他还想审问那份行车记录仪? “什么正事啊?上将还是不信任——” “医疗部那边传来信息,”沈砚辞打断了他的俏皮话,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瑾之身上,似乎是不想放过他的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季荀醒了。” 季荀醒了? 绿眸中适时流露出一丝惊讶和关切。 “而且,我们这位特立独行的检察官还提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要求。” 沈砚辞微微俯身,双手撑在桌面上,那双深邃冷冽的眼睛紧紧锁住瑾之略显错愕的面容,一字一顿地转述着那个荒谬的要求。 “他吵着要见你,苏淮枝。” – 病房前。 沈砚辞将他送到门口,嘱咐了几句,便坐在长椅上等待着。 门轴转动,瑾之径直走了进去。 房间内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安静得诡异,连呼吸也难寻觅般,百叶窗也紧闭着,好像这里的主人极其厌烦任何一丝可以探究进来的光线。 视线闯过昏暗中的微尘,他看见了中央处的那张病床。 没有输液管的滴答声,但有输液架,上面挂着小半瓶葡萄糖盐水,那大概都被季荀自己不耐烦地扯掉了。 那一团隆起的被子背对着门口,只露出了小半个后脑勺和一截缠满绷带的肩膀,整个人都极力缩向靠窗的那一侧,像是要把自己嵌入墙面内去当一只阴暗生长的蘑菇。 瑾之忍不住想笑,但顾及到对方是伤员,又硬生生压下去了。 男人背影哪有半分凶神恶煞的气息,这股别扭劲儿,像极了当年军校时期每次争执输了后把自己关在训练室不出来的样子。 有些人生来性格如此,哪怕经历了许多,乃至于在生死场走了一遭,骨子里的那点幼稚,总是会在特定的人面前暴露无遗。 季荀当然没有睡着,因为在房门被带上时啪嗒一声的响起,他能明显看到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蘑菇”肩膀极其不自然地僵硬了一下,呼吸的节奏也乱了一拍。 但他硬是撑着没回头,就像是在进行一场比谁先沉不住气的无声较量。 瑾之走到角落,那儿放着一张给陪床家属休息的软椅,但他没有直接坐下,而是故意将椅腿在地板上拖出“滋啦——”不算太刺耳但绝对无法被忽视的噪音。 动静足够大,哪怕是昏迷的人也该有点反应了。 可床上的人依旧没反应。 无奈地摇摇头后,他拖着椅子慢吞吞地挪到了床头边坐下。 “唉。” 做完了一切,瑾之状若气馁地叹息一声,十分做作。 “我还以为,某人会给我什么热情的欢迎仪式呢。” 少年托着下巴,目光有意无意地在那绷紧的后颈线上打转。 “我来看你,你不开心吗?” 没有人回答。 但那露在外面的耳廓尖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抹可疑的红——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还是不肯转过来吗? 瑾之眯起眼,突然起了点坏心思。 身体向后重重一靠,椅子发出轻微的晃动声,接着是衣料摩擦,似乎是已经起身准备离开的动静。 “看你需要静养的样子,也不是很欢迎我,”他稍微提高了点音量,“那我可要走了?” 说着,他故意加重了脚步声,一步、两步地往门口走。 “反正我也困得很——” “不准走!” 声音沙哑得要命,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过,却压抑着令人窒息的悸动。 那团“蘑菇”立马支起身子下床,对着少年的背影,可动作太大也太急,牵动了无数伤口,瑾之甚至能听到他喉咙里瞬间涌上来的一声痛哼,被他死咬着牙关咽了回去。 瑾之停下脚步,回头。 季荀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惨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有些甚至顺着挺直的鼻梁滑落。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眼底布满了因痛楚熬出来的红血丝,正直勾勾地钉在自己身上,像是要把整个人看穿、嚼碎。 “不准走。” 他喘着气,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儿,和一点藏得极深,却仿佛要从裂缝里溢出来的委屈。 “你敢走……我就,我就把你锁在我身边……哪里也去不了……” 明明说着最强硬的威胁,那只颤抖地伸向前的手却滞留在半空,似乎是想抓什么东西,又迟疑着停住。 下一刹那,汹涌澎湃的情感如洪水,冲垮了十年来铸就的名为理智的堤坝,季荀猛吸一口气,悬停的手不再犹豫,勾住了瑾之纤细的手腕。 “你要干什——” 瑾之微微瞪大了双眼。 一阵天旋地转。 等他反应过来之时,整个人已经被一股力量带倒,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男人的怀抱滚烫,宽大的胸膛配合着长臂将他环抱得严严实实,呼吸间全是独属于他的气息。 ……不、不对吧? 现在激将法对季荀来说这么有效了? 对他人的接触本能地抗拒,瑾之下意识想要挣扎,可动作刚起,连力气都还没用上,指尖下的肌肉便一颤,箍在后腰的手臂收得更紧。 如果用力推下去,大概会让季荀再次血流如注。 仅仅是迟疑了两秒。 狂热的欣喜压过一闪而过破碎的黯淡。 男人将头埋得更低,呼吸乱得一塌糊涂,粗重的喘息声就在耳边炸响,烫得人耳根发麻。 “别动。” 一股混杂着浓重血腥味和消毒水味的灼热兜头罩下。 季荀吻上了他。 ----------------------- 作者有话说:复读机小季,第一次翻车的之之。 之:这狗怎么不听话了? 心软是之之失去xx的开始 ps:本文权谋悬疑含量极少极少,也很简单,都是为了几个人的感情服务,毕竟我们的本质还是狗血 加更应该是在周末,我高估自己了,这周真的巨忙 第27章 窒息 这带给两个人的体验都是新奇的。 男人的动作毫无章法, 与其说那是个吻,倒不如将其称为食肉动物在濒死反扑猎物时的撕咬,没什么轻柔的旖旎前戏, 也没有半分试探的余地, 他甚至于忘记了最基本的换气,双唇极其蛮横地撞了上来。 “唔……” 瑾之被冲击撞得微微后仰, 但还没来得及后退半分, 那个吻就顺势追来,搂在腰间的手圈得更严密, 就连后脑也被那只没受伤的大手扣住。 指骨用力得以至于有些硌人,但季荀却不敢松开分毫,只想与怀中人再贴近些, 严丝合缝, 永不分离。 仿佛只要再松开一丝一毫, 少年就会像十年前的那个冬天一样烟消云散,连点灰都不给他剩下。 他在发抖。 隔着单薄的病号服清晰传来的战栗,不是冷的, 也不是怕的,而是那股被压抑了十年之久、已然发酵成剧毒的思念与恐惧,终于在这一刻爆发, 宛若于天际交界处蔓延的野火, 不管不顾地将两人一同焚烧殆尽。 男人吻得很重、很急,跟个愣头青一样毫无技巧可言,舌尖沿着唇缝舔舐着, 像是汲取什么甘露,又趁着瑾之失神间悄然顶开齿列,长驱直入, 旋即扫荡每一处城池,急切而疯狂地索取哪怕一点点回应。 “好甜。” 他在唇齿交缠的间隙含糊不清地吐出这两个字。 而瑾之……瑾之仍然处于大脑宕机状态,只能被迫打开口腔,承受着季荀愈发熟稔与霸道的挑逗。 不、不能再亲了…… 只可惜,少年用作反抗的呜咽被男人当做自己行为的嘉奖般拆吃入腹,换来的也不是对他升起初次接吻的怜惜,反倒是更加有力的深吻。 刺鼻的血腥味在两人逐渐升温的呼吸交换中愈发浓烈,过度用力的左臂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渗血了,季荀却丝毫不在意,甚至从中获取了某种病态的满足感。 瑾之整个人都染上了他的味道。 亦或是,少年身上的清甜软绵香气,都被他那肮脏的不堪气息所包裹。 “我是你的。” 小狗都知道努力在主人身上留下自己的专属气味。 他也要一样。 说话间,他的眼睛始终没有闭上,布满血丝的黑眸在极近的距离上,贪婪地吞噬着眼前的所有,眼底泛着一片破裂得不成型又拼命想要聚拢的光。 他看着瑾之颤动的羽睫上挂着的泪珠,看着瑾之因为缺氧而泛起糜丽的薄红的莹润脸蛋,看着瑾之因为他的强制而不得不仰起头承受这一切。 第34章 那一瞬间,一股巨大的兴奋感席卷了他的全身,激动得无以言表,仿佛灵魂都为之颤栗,倾倒。 终于,他稍微退开了一些距离,但那只扣着后脑勺的依旧没松,额头相抵,鼻尖亲昵地蹭过少年的脸颊,轻轻吻去那缀于睫毛上的泪珠,却好巧不巧惹得眼尾跟含了胭脂一样,殷红无比。 有什么温热液体滴落至脸。 “之之,”季荀轻轻呢喃,“别离开我好不好,没有你我会死的。” 肺部的氧气都被这个疯子压榨干净,被亲得差点背过气的瑾之半倚在他怀中,喘息了好几声,因为太急而呛咳几声,被舔掉的生理性泪水还没干,又涌出来新的,挂在绯红一片的肌肤上,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现在他满脑子就只有一个想法。 不管季荀是不是病号了,都给他爬。 真的,气死了。 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对季荀无可奈何又不能拿他怎么办的地步。 明明被强行索吻被亲到窒息的人是他,被咬得嘴唇发麻满口血腥味的也是他,为什么这个人反倒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如果自己不答应他就赖着不走的样子? 身体因为怒意而后撤,但季荀没给他这个机会,像块怎么也甩不掉的牛皮糖,再次凑了过来。 “你好烦啊!” 或许是潜意识里习惯了,哪怕距离十年,本能依旧保留着被纵容出的小脾气,瑾之终归没忍住,憋在心里的火苗蓦然蹿升。 虽然头晕眼花,但他手上的动作那是一点也没含糊,抬手一挥,季荀那张凑过来的俊脸上便赫然浮现出一个清晰的五指印。 时间在这一刹停滞。 ……完了。 季荀本来就不聪明,现在连唯一可以引以为傲的帅脸都被他打坏了。 罪过。 短短三秒,还没等瑾之想好到底是尴尬地收回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手只是自己有了意识跑了过去跟他没关系,还是说几句软话补救一下,季荀动了。 他一点一点转过头来,黑沉的眼眸没有半点阴霾,原本摇摇欲坠的光点,此刻竟然诡谲地拼凑出一种痴迷之色。 “嘶——”季荀装模作样地倒吸一口气,嘴角却止不住上扬,“手打疼了吗?下次用东西砸,不要伤到自己了。” 借着这股不要脸的劲头,不但没有拉开距离,反而变本加厉地欺身而上,纱布上渗出的血已经染红大半,他却像是个没有痛觉的怪物,将人锁在方寸之间。 脑袋一低,另外没被打的半张脸便埋进了少年还未收回的手心中。 脸颊蹭过掌心纹路,有些微烫,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他的动作里带着点讨好,又藏着点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强势占有,鼻尖地深吸着掌心里残留的气息。 “好久没被你这么打过了,”语气听不出来是疼还是爽,季荀抬起眼,黑眸中翻涌着几乎要将人溺毙的黏稠情绪,“上次是什么时候?上一次对训?” 像是真的感觉不到疼痛,继续得寸进尺地用脸颊去顶瑾之的掌心,逼迫那几根手指蜷缩起来,无力地搭在他的鬓角。 “我知道你生气,但生气了,不正说明你还是在意我吗?” 季荀忽然收紧了埋在手中的脸,执拗地在那片温热里蹭了蹭,手臂的肌肉一用力,将伤口撕扯得更大,新鲜的血液顺着指尖滴落在洁白的床单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但他不在乎,血流干了也没事,只要怀中的人别走。 “之之,”像是想起了什么,季荀低低地笑了一声,“刚刚那一下,你是在心疼我吧?” “不然凭你的本事,要把我就地正法还不简单?”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 他像是在给自己洗脑,又像是在给瑾之洗脑,那句“舍不得”被他在齿间反复研磨,嚼碎了吞进肚子里,化作某种支撑他继续无赖下去的底气。 如果真的厌恶,这五指印早就变成了解决敌人的擒拿手。 他知道瑾之的本事,也记得第一次格斗课上被轻易掀翻的耻辱与兴奋。 哪怕现在自己只是凭借着一身不要命的蛮力在占便宜,哪怕怀里的人看他的眼神可能真的只是在看一个脑子不清醒的疯批。 那也足够了。 只要看着我就好。 瑾之:“……” 他还能说什么呢?这人真的是有病吧?十年前虽然也幼稚别扭,但好歹还处于正常人的范畴,现在这算什么?被虐倾向吗? 凭他对季荀的了解,也知道现在无论他说什么,对方都会只认得“之之你果然是最关心我的”这一个道理。 所以,与其在争论自己到底有没有这样想,倒不如先哄好大少爷,别让他真的流血流死了。 而且,外面还有沈砚辞在等着呢。 没由得,瑾之升起一股心虚感。 “对,我就是心疼了,”他决定使用缓兵之计,“你先躺下,我去叫护士来处理你的伤口,好不好?你流了太多血,我看着……难受。” 此言一出,季荀立刻停下手中动作,乖乖地躺了回去,还仔仔细细地替自己盖好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乖顺地看着少年。 “之之,别难受了,我已经听你的话躺下了。” 目的达到,瑾之选择性给了一颗甜枣,他对着季荀笑了笑,温柔地说道:“我知道了。” “阿荀一直都很听话。” 他重拾了那个被遗忘与岁月长河之中的称呼。 季荀怔然。 已经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个亲昵的称呼了? 视线重新黏回少年笑靥如花的面庞,那双绿眼睛中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让他想要落泪的包容。 就好像十年前,他每一次无理取闹、每一次故意找茬,最后都能得到的那个眼神一样。 没变。 什么都没变。 哪怕世界都翻天覆地了,之之在面对他时,依然会心软,依然会哄他。 “嗯。” 可算是哄好了。 瑾之松了口气。 护士站的反应很快,在按下呼叫键没多久,门就被推开,值班医生带着几个护士几乎是冲了进来,手里端着止血钳和纱布,脸上的表情比面对恐怖袭击还要严峻。 可能是他们自己都没想到,为什么检察官这尊大佛会“自残”崩裂伤口。 医生一进来就看见满床触目惊心的红,血压瞬间就上来了:“怎么回事?不是刚包扎好吗?怎么又裂成这样了!” 季荀没说话,估计是自己也不好意思说,只是伸出那只血肉模糊的左臂任人摆布。 “我去外面等你。” 被一群人挤到旁边的瑾之见状,轻声说道,脚尖微转,就要往门外走。 季荀没有出言挽留他,但在手搭上门把手的那一刻,瑾之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如有实质,沉重,带着要把他后背烧穿的执念,一路在此目送着他离开。 推开门,走廊外更冷的空气迎面扑来。 以及,那个笔直伫立在门口,不知道是否听到了什么,又看到了什么的男人。 沈砚辞。 瑾之下意识抿了抿唇,他还没来得及调整好表情,男人就已经三两步上前。 “你的嘴唇,怎么流血了?” ----------------------- 作者有话说:沈:你们是不是忘记了病房外还有一个我 小季还不是最痴汉的,想不到吧,他其实是三个人中最纯爱的,要论痴汉程度还是要数皇太子殿下,妥妥的毒唯梦男一个,小x屋玩得最花的一个臭男人 第28章 身世 素白的手指抵上唇瓣, 发麻的触感褪去,果然袭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感觉。 季荀这家伙,刚刚肯定偷咬他了! 属狗的吗? 即使得出这个结论, 瑾之也不可能在此时说实话, 他迎上沈砚辞探究的眼神,面容坦然, 脸不红心不跳地胡言乱语:“也许是天气原因, 上将应该知道,上城区冬天的气候一直都很干燥, 难免会上火。” “所以才会,一不小心就……裂开一个小口。” 合理的解释。 上城区临海,夏季炎热潮湿, 冬季寒冷干燥, 春秋交替偏生又多雨, 不能说气候宜人,只能说比西北边境稍微好上那么一点。 气氛因少年俏皮的谈吐稍微活跃几分,沈砚辞的目光依旧沉静, 似乎是掂量着可信度,走廊顶灯的冷白光影影倬倬扫在深邃的眼窝,压下一片晦涩黑影的同时, 又恰好衬出比古井还要幽深的神色。 一抹过分糜烂的红倒映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 男人收回视线,淡淡地道:“季荀的情况如何?” “护士在处理伤口,”瑾之回答, “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毕竟就自己的观察而言,季荀虽然看着浑身是血颇为骇人,但除了失血过多和几处皮肉伤之外, 并未真正伤及腑脏和骨骼要害处。 而且,从两人先前那番“激情”互动来看,这位检察官的精神状态何止是没有萎靡不振,简直是兴奋得有点过头,还能分出大量心思进行自我攻略和逻辑自洽,生命力顽强得令人叹为观止。 第35章 想到这,瑾之心念微动,似是不在意地提问道:“对了上将,你现在查到袭击季检察官那群人的线索了吗?” 沈砚辞闻言,目光回收,重新落于少年的脸上,深不见底的眼眸锐利,轮廓分明的脸庞在灯光的扫射下愈发明暗交错,愈发难以捉摸。 出乎意料的是,男人并没有表露出分毫回避和敷衍,颔首,道:“查到了。” “真的吗?是谁?” 仿佛真的极其关心般,瑾之急切地问,但在抛出之后,忽而意识到自己的立场问题,声音徒然降了几分:“哦……当然,不方便告诉我,也没关系的……” “没什么不方便的,”沈砚辞垂眸,“这也算是,对误解你的一部分补偿。” – 为争夺家产而引发的谋杀,在那些腐朽的大家族中,并不少见。 只是瑾之没有想到,时隔多年,还会在沈砚辞口中听到那个久违的、现如今听到还是会生理性地颤抖的名字。 季津年。 季荀的私生子弟弟。 那个阴郁、偏执、如同跗骨之蛆般纠缠着自己的季津年。 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大脑有片刻宕机,若没记错,季荀当时还是检察官助理时,就曾凭借自己的力量与自己的父亲清算,而那个私生子,也早已和过去的污秽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怎么……怎么会还活着? 鸦青色的眼睫垂下,乌黑的扇形阴影遮盖住眼中翻腾的惊涛。 这种失神状态一直持续到沈砚辞将他送回家,男人将他送至公寓楼下,只是嘱咐了一句“好好休息,保持通讯畅通”,便驱车离开,没有丝毫停留。 瑾之独自站在空旷的楼道里,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次第亮起,直到走进玄关,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才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缓缓吐出一口憋闷已久的浊气。 就在此时,兜里的通讯器震动了一下。 瑾之微微一怔,有些迟缓地拿出通讯器,点开了消息。 霎时,一大串文字跳了出来。 是季荀发来的。 【傻了吧唧:之之……你是回家了吗?我好疼啊,tvt】 【傻了吧唧:护士刚刚换药,下手没轻没重的,纱布扯到伤口了,我疼得都快哭了】 【傻了吧唧:现在麻药劲一过,浑身跟散架了一样,哪哪都疼,睡不着……】 【傻了吧唧:还有,病房里好冷清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明天会来看我吗?】 【傻了吧唧:(小狗卖萌.jpg)】 瑾之:“……” 【哦,那还真不会,要不我把季津年抓过来陪你?】 指尖轻划,消息发出。 屏幕那边死寂一刹,几秒后,通讯器像是要爆炸一样疯狂震动,很快被一连串的回复刷屏。 【傻了吧唧:????】 【傻了吧唧:沈砚辞那家伙全都告诉你了?】 紧接着,一条长达60s的语音又发了过来,瑾之长按,反手选择了转文字。 粗略地看了眼,无非就是“之之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有意瞒着你”、“只是太激动了一时间忘了”、“害怕你担心我”之类的哄人说辞。 “烦死了。” 少年轻声抱怨,拇指按灭了屏幕,将被他捂热的通讯器随手扔在玄关的鞋柜上。 夜色深沉,窗外是上城区永不熄灭的霓虹,如油画般绚烂流淌的彩光倒映于绿色瞳仁之中,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所有的小说,无论是那些流传甚远的,亦或是其他的,其主角似乎都遵循着一个定理。 凄凄惨惨戚戚的身世。 要么有钱,但没有爱;要么有光鲜亮丽的身份,背面却千疮百孔。 而季荀,则完美符合第一种。 所有人都知道季家大少爷嚣张跋扈,是上城区有名的小霸王。他走到哪里都是被人捧着的,即便在阿里斯顿这种权贵云集的地方,也没几个人敢真的给他脸色看。 但瑾之知道,在得知一切真相的那天下午,那个不可一世的少年抱着他的腰,哭得有多么撕心裂肺。 也没有人知道,季荀,实则是个早产儿。 虽为早产儿,但生命力却顽强地惊人,并未留下什么孱弱的病根,从小到大也没生过什么大病。 他是季家名正言顺的独子,也是季家老爷子盼望多年的长孙,他的父亲是新联盟核心区执行长官,母亲则是首府大学德高望重老校长的独女。 典型的天龙人剧本,甚至于可以算得上金字塔顶端的顶端。 然而,在这被蜜糖与鲜花包裹着的光线人生表面下,却翻涌着几乎要将人吞噬殆尽的深渊。 – 季荀从小就知道父亲不喜欢他。 并非不闻不问,也并非不关心。 他只在意自己的成绩单是否足够漂亮,礼仪是否无可指摘,能否在关键时刻为季家挣得脸面。 至于自己今天开不开心,有没有交到朋友,心里在想什么,他从不关心,或者说,不屑于关心。 他就在这一种极度割裂的的环境中长大,一面是母亲近乎溺爱的温柔包裹,另一面是父亲功利的审视与苛求。 但亦或是源于孩子对父亲这个角色存在着天然的滤镜和渴望,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季荀都在内心深处为父亲的行为寻找着合理的解释。 他固执地认为,父亲是爱他的,只是性格使然,不善于表达,或者是因为身居高位、责任重大,所以才不得不对他严格要求。 这种自欺欺人的假象,一直维持到他十九岁生日那天。 那天,他亲自看到自己的父亲,那个在他面前永远不苟言笑、连一句温和话语都吝啬给予的男人,正对着一个站在车旁的年轻男孩露出笑容。 那笑容是他从未见过的,柔软而复杂,却饱含着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期许。 一个在潜意识中绝不能被实现的想法浮现在脑海,但又被迅速压下,季荀急匆匆跑到母亲的病房,他的母亲自从生了他之后身子骨就大不如前,一年中有半年时间都是在医院度过的。 记忆中的母亲单薄如纸,但是看到他来还是暖心一笑,季荀忍住想哭的冲动,没有告诉母亲他所看到的事情,也没有确认什么,而是在和母亲聊天之后,一个人跑到学校的训练室发泄情绪。 他本想孤身一人肆意宣泄,可却在训练室,遇到了此时他最不想见到之人的榜首。 瑾之。 他放在心上喜欢了一年之久的人。 少年言笑晏晏,照例跟他打完招呼后邀请他对练,可碍于方才发生的事情,他的状态不佳,不过短短十分钟便被少年撩到五次。 而显而易见的,这幅明显不符合他正常水平的对练,也让瑾之瞧出了他的心不在焉。 少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下一轮,而是微微偏头,绿眸盈着担忧:“阿荀,你今天怎么回事?心不在焉的。” 猝不及防地,他撞入那双眼眸之中。 清澈透亮,没有同情,没有怜悯,也没有他惯常从别人眼中看到的敬畏或巴结。 也许是压抑了太久,也许是崩溃的情绪急需一个出口,也许是瑾之身上有种让人莫名安心的气质……鬼使神差地,季荀张了张嘴,那些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委屈和愤怒,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我今天,”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看到我父亲了。” 瑾之安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 “他……在对一个男孩笑。”季荀艰难地吐出这句话,“我从来……从来没见他那样笑过,那个男孩……长得有点像我。” 他吞吞吐吐,言不及义,但核心意思却表达得清晰无比。 他怀疑父亲有私生子,并且,那个私生子得到了他从未得到过的父爱。 说完这些,季荀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垂下头,不敢看瑾之的表情,等待着他可能会有的惊讶、安慰、或者是更加沉默的尴尬。 但瑾之没有。 少年只是微微蹙了蹙眉。 “哦,那你就更应该好好练了。” 季荀猛地抬起头,愕然地看着他。 瑾之迎着他困惑的目光,语气平淡地继续道:“练好了,才能早点打他一顿出气。” 季荀彻底愣住了,大脑一时没转过来:“……打……打谁?” “打你父亲啊,”瑾之回答得一脸自然,“出轨男,不该打吗?” “……” 季荀被这过于直白甚至堪称大逆不道的言论震得说不出话。 瑾之似乎想了想,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不过,看在他是你生父的份上,最好让他先立好遗嘱再打。” 少年顿了顿,绿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如果遗嘱的主要受益人不是你……那就更该打了,往死里打。” 这一连串的话,把季荀劈得外焦里嫩,他设想过无数种瑾之可能的反应,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鼓励他“弑父”的版本。 第36章 可奇怪的是,这番离经叛道的话,非但没有让他觉得被冒犯,反而像是一阵狂风,瞬间吹散了他心头积压的阴霾和自怨自艾。 一种带着点荒谬的暖流,涌上心头。 喉咙动了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两个字。 “……谢谢。” 少年闻言,脸上那点故作严肃的表情瞬间化开,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容。 好似墨绿湖底的冰雪消融来开,化作了一池盈盈春水,润物无声,却一览无余满潭美景。 而后,他听到瑾之轻轻地念了一句,语气温柔。 “不客气,对了,阿荀。” “生日快乐。” ----------------------- 作者有话说:第二个爽的情节,当时和朋友口嗨这个出轨男的情节真的是爽死了 第29章 跟踪 那段关于季荀父亲的往事, 那些在训练室里笨拙的安慰和一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生日快乐”,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甚至在当时看来, 只是少年意气下的一场寻常交心。 在之后漫长的军校生涯里, 这段插曲很快就被更激烈更鲜活的记忆所覆盖。 他们争夺过同一个项目的主导权,在模拟战里把对方的势力轰得渣都不剩, 也在深夜的露台上分过一瓶名贵的酒。 季荀依旧是那个嚣张又别扭的大少爷, 会在瑾之生病时买来一堆药却死不承认是自己买的,也会在瑾之拿到首席荣誉时, 一边撇着嘴说“有什么了不起”,一边在庆功宴上比谁都要开心。 他们的关系,就像两株并生的藤蔓, 既相互缠绕争夺阳光, 又在看不见的地底深处, 根系紧紧相连。 可就连瑾之从未想过,那样一句看似玩笑的“弑父”鼓励,那样一个被少年窘迫与愤怒淹没的午后, 会成为季荀人生长河里,一块永远无法被时间冲刷的礁石。 是会令他久久愣神,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攥住, 酸酸的, 胀胀的,却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那时候,季荀还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 直到很久很久,他才明白,那种感觉, 叫做心动。 – 思绪被玄关柜上不依不饶的震动声拉回,瑾之揉了揉眉心,放弃了跟那个黏人精继续掰扯的念头。 他转过身,走进客厅,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仰头灌下。 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 季津年是天生的怀种。 瑾之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就这么想。 哪怕是再怎么受宠,私生子这个名号也会与他一直相伴,如影随形,他是见不得光的,季荀父亲再怎么喜欢他,也改变不了自己其实同样也是个吃软饭的穷小子,万万做不到与季荀的外公撕破脸。 不配位的情感滋生出欲念,竟然让季津年升起一种自己可以将季荀取而代之的想法,毕竟,自己和自己的母亲才是被父亲所喜欢的那个,那么又凭什么让自己与母亲去做别人口中如过街老鼠一样的小三和她的孩子? 而季荀,那个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天之骄子,又凭什么拥有一切? 季津年很聪明,他知道与父亲诉苦,肯定也只会得到两句敷衍了事的安慰,母亲则是一天天都沉溺在有朝一日能飞上枝头变凤凰的虚伪美梦中,自己血缘上的哥哥又是个锱铢必报的性格,于是他便将视线投向那个人。 季荀的母亲,苏倚云。 这件事情还是季荀后来告知自己的,瑾之只记得那天的大少爷急匆匆地闯进图书馆,将还在查阅资料的自己带走。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季荀,记忆中的大少爷虽然整日不着调不干正事,但眼里总是闪着永不熄灭的火芒。 可那天的季荀,像是与恶魔做了交易一般,将自己的所有灵魂献祭,只余留一具行尸走肉的躯体,又如垂垂老矣的行将就木之人,彻底灰败。 两人一路相顾无言,季荀开得飞快,带着豁出一切的悲壮,将油门踩到底。 车最终停在了医院门口。 一路狂奔,消毒水的气味越来越浓,而后,他们停在了一扇挂着“抢救中”牌子的门外。 刺目的红灯亮着,昭示着屋内人危险的生命状况。 “怎么回事?”瑾之终于能喘口气,压低声音问,视线落在季荀惨白的脸上。 男生的身体剧烈颤抖着,似乎是在竭力制止什么,半响后,几个破碎得不成样子的音节从他口中挤出。 “我妈妈……季津年……那个杂种……”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大概是愤怒和恐惧到了极点,语言功能都暂时失灵了,但瑾之明白了,能让季荀失控至此,能让苏倚天女士进入重症监护室的,只能与那个人有关。 多说无益,瑾之垂眸,轻轻环住了那个下一秒就要破裂开来的男生。 这是一个很轻的拥抱,没有用太多的力气,大少爷本就比他高半个头,此时更如蜷缩的蜗牛一样窝在他的脖颈处,肌肉紧绷,却怎么也掩饰不住那失控的心跳。 “别担心。” 瑾之不是很会安慰人,这或许是因为,从小孤儿院给他的教育就是弱肉强食,他不喜欢将自己脆弱的一面展现在外人面前,这也营造出一种,自己仿佛是小太阳的假象。 只有他自己知道,明媚外表所包裹其下,藏着一颗怎样冰冷到极致的心。 可现在,他知道季荀需要他的安慰。 哪怕不熟练也没关系。 他抬起一只手,学着记忆中窥伺其他信幸福家庭中母亲的手法,很慢地,在季荀僵直的脊背上,一下又一下,有规律地拍抚着。 说来话长,这个哄人姿势,还是在很久之前学来的。 那还是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到身高才刚刚够到福利院那张破旧木桌的桌面,瑾之见到一对年轻夫妇带着他们同样年幼的儿子来做义工。 那对夫妇,男人风趣,女人温柔,他们会抚摸孩子的头发,会在孩子跌倒时轻柔地将他抱起,笨拙地拍去他裤腿的灰尘,低声安慰,即使那孩子只是假哭,也依旧耐心地哄着。 他们也会将孩子稳稳地抱在怀里,大手一下、一下,轻轻拍抚孩子的后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直到那孩子破涕为笑,安心地窝在他们怀里。 那时,小小的瑾之躲在不远处的杂物堆后面,透过缝隙,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他不懂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里闷闷的,但更多的是一种羡慕。 原来,这世界上真的会有人,毫无保留且理所当然地爱着另一个人。 那便是父母对孩子的爱。 “阿姨会没事的,”少年笨拙地安慰道,“她很坚强不是吗?你也知道,她舍不得留你一个人在这世上。” “所以,我相信,她一定能挺过来的,因为她爱你,很爱很爱你。” – 没有人知道季津年那天到底对苏倚云说了什么,是尖刻的嘲讽?是恶毒的诅咒?亦或是……将关于私生子的不堪真相,用最残忍的方式,摊在了这个本就体弱多病的女人面前? 无论什么,结果已经注定。 季津年害得季荀母亲进急救室,这是事实。 季荀不会放过他的。 灯红转绿,医生走出来,神色疲惫但带着庆幸,宣布“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需要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男生绷紧的身体倏然一松,踉跄了一下,被瑾之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避免摔倒。 触手的是一片冰凉。 苏倚云被转入特护病房,季荀隔着玻璃看了很久,里面那个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几岁的女人,是他记忆中永远温柔的母亲。 他没有进去,而是微微侧目,对着瑾之开口道。 “之之,你知道吗?季津年其实只比我小几天。” “什么?”话题跳跃很迅速,瑾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追问道,“你的意思是,他差点成为了你的哥哥?” “嗯,”男生的脸上浮现出嫌恶的表情,“我的人渣父亲,在我的妈妈有我之前,就和他所谓的真爱初恋搅和在一起了。” 如此狗血的消息当头一棒砸下,瑾之懵了,还没来得及消化时,季荀又补充道。 “我猜,妈妈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情。”男生将视线收回,手指抵在玻璃之上,粗声喘息道,“外公说,她期盼着我的到来,而产检的结果一直都很健康,我也咨询过很多医生,他们都说,照妈妈当时的情况,绝不可能出现早产。” “除非……”讲到这,男生的语气加重,双手紧紧握成拳,却怎么也挡不住咬牙切齿的愤恨,“她临产之前,受了什么极大的刺激。” 季荀言至于此。 瑾之却懂了他的未尽之语。 极度的悲坳,才是导致她从此身体一落千丈的元凶。 而那个男人,季荀的父亲,不仅背叛了婚姻,还差点亲手扼杀了她的孩子。 “阿荀,你……” 第37章 “季津年必须死。” “……好。”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瑾之没有亲眼见到,但很快,消息传遍了上层圈子。 季家那位几乎从不公开露面的夫人苏倚云,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后,突然性情大变,以惊人的决绝和速度,与季家家主办理了离婚手续。 她什么也没要,只带走了属于来自母家的嫁妆和信托基金,彻底与季家切割,搬回了苏家老宅深居简出。 而季荀的父亲,据说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但这么多年所打拼出来的、哪怕是依靠苏家资源所换来的地位不作假,季荀一时半会儿也动不了他。 直到季荀上任的第一天,立刻光速地向检察院检举自己的父亲,证据确凿,罪大恶极。 他亲手判了自己父亲死刑。 连同季津年一起。 但今天,距离那门“大义灭亲之案”后十二年的现在,原本死去的季津年居然又出现了? 这简直匪夷所思。 而且,他一出手,就想要置季荀于死地。 窗外霓虹依旧,满天碎银星河倒映在少年清冷的绿眸之中,雾蒙蒙的,宛若深藏于烟云之中的新月,皎皎如玉。 瑾之走到玄关前,捡起那个还在持续不断震动的通讯器,指尖一滑,接通了那个已经轰炸许久的电话。 “喂?” “呜呜呜之之你终于肯原谅我了吗?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其实我根本没想瞒着你只是事发突然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就晕过去了呜呜呜……” 语速极快,甚至连个标点符号都不带,对面就一口气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 “反正我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之之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瑾之扶额:“停下。” “……因为我是最听之之话的小,咳咳,好的,之之让我停我就停,嗯嗯,我最听话了。” 瑾之:“……?” 不是,季荀他之前也是这个样子吗? 这都啥跟啥啊? “好,全世界最听瑾之大王话的季荀,那我问你,”瑾之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你带我去检察院那天,遇到的车祸,是季津年做的吗?” “……是。” “今天墓园外面,你也是被他追杀?” “是也不是,我的意思是,不止他一个人。” “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的人去查了,今晚追杀我们的车不止一辆,我当时只以为是我最近在办的几个案子里得罪的人,想趁我不备搞事情。” “沈砚辞帮我查了,那几个怀疑的对象都有自己的行程,所以被排除在外,那么对我有这么大仇的,只能是季津年。” “而且行车记录仪表明,有第三辆车突然冲出来,直接撞向追我们最紧的那辆,逼停了他们,之后的事情,就是你看到的那样了。” “第三辆车?”瑾之眉心蹙得更紧,“什么人,拍清楚了吗?” “没有拍清楚,场面太混乱了,”季荀道,“撞得太突然了,记录仪只拍到一小部分,车型很普通,车牌是伪造的,而且撞完就趁乱溜了。现场太乱,我的人后续去查,那辆车已经在废弃车场被烧成空壳了,一点线索都没留下。” “你是说,有人想杀你,但中途被另一伙人搅局了?或者说,是阻止了?” “大概率是,搅局的那伙人身份不明,目的不明。至于想杀我的,手法很专业,而且对我和我今天的行程了如指掌,如果不是季津年那个杂种亲自指挥,也肯定是他的人。” “所以,季津年可能不是主谋,或者,他背后还有人?”瑾之迅速理清思路,心沉了下去,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我不能确定,”季荀的声音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季津年那杂种就是个见不得光的蛀虫,他一个人没这么大能量搞到那种专业的能为他卖命的杀手,还能对我的行踪掌握得这么清楚,他肯定有同伙,或者他根本就是被人当枪使了。” “……明天我去查,”瑾之深吸一口气,一锤定音,“你给我一点人手。” “好的,之之,我会尽快修养好陪你一起,”季荀也知道瑾之一旦认定一件事情就不会轻易放弃,“你也知道,季津年很难缠。” “放心吧。” 又寒暄几句,瑾之直接挂断了电话。 盯着暗下去的屏幕,久久无言。 他没告诉季荀的是,他当然知道季津年很难缠,而且难缠到近乎恶心的地步。 因为这家伙,曾经跟踪过自己很长一段时间。 并且,像个狂热私生饭一样,绑架过自己。 ----------------------- 作者有话说:加更1k献上,今天被痛经折磨死了但是还是坚持写了这么多 这本书的狗血内核初现端倪 感谢大家的营养液,或许明天还是后天会加更……?(目移) 第30章 组队 瑾之想, 人和牲畜的区别在于,人是无法理解牲畜和听懂牲畜的话,并且也无法与他们共情的。 比如他和季津年。 即便是脑子里再怎么厌恶季津年, 他也从来没有用过多的恶意揣测对方, 只当对方是路边一条,不值得他花过多心思去在意。 可他万万没想到, 季津年的心思, 竟然扭曲阴暗到那种地步。他不是疯狗,而是一条毒蛇, 一条潜伏在暗处,随时准备用毒液和绞杀置人与死地的更危险生物。 但很显然,这条毒蛇错估了自己的实力, 或者说, 他根本没有打探清楚他要绑架的人是谁。 阿里斯顿现役战力天花板兼任年级首席, 瑾之。 这场绑架最终无疾而终,可给瑾之留下的阴影却是无法磨灭的。 因为他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能变态到那种地步。 跟踪都是小事, 不仅如此,自己在学校外租的公寓也被这人入侵过,东西总是有莫名其妙使用过的痕迹, 衣服也是, 隔三差五地丢失。 忍无可忍的瑾之选择了报警,却不料那个疯子自暴自弃,直接在某天他结束实习之后蹲他。 最后的结果一目了然, 战力极致碾压的情况下,季津年被瑾之亲手送进了检察院,行政拘留了三个月。 这件事情瑾之没敢告诉那三人, 毕竟照他对那三人的了解,如果让他们得知,那么便相当于免费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入住他公寓的借口。 他那间小小公寓的客厅,就要被迫打三个地铺了。 – 周一下午,骄阳正好。 阶梯教室内,教授正在讲述一段枯燥乏味的历史,每个字词宛若催眠曲上的音符,后排已然倒下一片。 瑾之将书立起,挡住自己的脸。 在季荀面前掉马后,他曾考虑过离开阿里斯顿,从而抽出更多的时间探寻真相。 但第六感却告诉他不要这样做。 一方面是因为,先前季荀倾尽十年时间尚且什么都查不出,现在他再加进去,多半结果也是一样。 另一方面是,阿里斯顿的小组赛开始报名了。 阿里斯顿军校的传统,每年都会在特定的时间段举办跨年级小组全息对抗赛,四人一队,自行组队,任务内容每年不同,但无一例外都结合了多项复杂科目,旨在最大限度模拟真实战场环境,淘汰率极高。 前世的自己就是在小组赛上大放异彩,成功获得第一军队抛来的橄榄枝。 这项传统可以称得上自己人生的巨大转折点,所以借此机会,瑾之想再试一次那个旧地重游激活记忆的方法。 远方悠扬的钟声拨开云雾,寂静的教室随着教授一声令下渲然炸响,学生纷纷起身,鱼贯而出。 瑾之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正思索着待会跟季荀的手下汇合后应该去干什么之际,一片黑压压的阴影便笼罩下来。 他下意识抬头,对上了三双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为首的男生一头灿烂的金发,眉骨高挺,一双宝石般的蓝眼睛璀璨,此时正对着他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而站在他身侧不远处的其余人…… 瑾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不过片刻露出了然的表情。 原来是“熟人”。 南昭云。 “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瑾之礼貌地打着招呼,手指捏紧了书包肩带。 说实话,他不确定这几人是不是找自己寻仇的,毕竟自己确实在前几天亲手打了人,但距离他最近的男生脸上笑容不似作假。 罢了,再观望一会儿,要是真的是寻仇,一对三也能保持百分之90的胜率。 “别误会别误会,”男生见他神情冷了下去,连忙摆摆手,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道,“我们没有恶意的,这不是小组赛要开始了吗……咳咳,所以我们就想,能否让我们有这个荣幸和你一起组队呢?苏淮枝同学……” 男生越说越小声,头也越埋越低。 第38章 “诶,和我吗?”瑾之大吃一惊,“可是我……” “不行也没关系的!” 那声几乎是抢答般脱口而出的气馁回应,让瑾之准备好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有些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个前一秒还眼睛放光,下一秒就跟被霜打蔫了的金毛犬一样垂下脑袋的男生,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栾沐言那头金发在夕阳下都显得暗淡了几分,眼眸里最后一点期待的星火也熄灭了,他甚至已经准备拉着身边的南昭云转身就走。 “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苏同学?” 栾沐言回头,眼里重新燃起的希望几乎要溢出来。 “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瑾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他抬眼看了看面前这三个平均身高比他高出一个头的男生,放软了声音解释道,“我只是有点担心,毕竟我是插班生,对小组赛的规则还不太熟悉。” 他微微停顿,纤长的睫毛垂下,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阴影,看起来有些苦恼。 “我怕会拖累你们的进度。” 栾沐言一听这话,眼睛“唰”地一下又亮了回来,他像是完全忘了刚才的尴尬,兴奋地一拍胸脯,大包大揽道:“嗨!我还以为什么呢!规则什么的完全不用担心!包在我们身上!”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肘拐了拐身旁一直沉默着的南昭云和另外一个男生,“对吧,昭云?老秦?” 南昭云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栾沐言的说法。 但他随后的动作却让瑾之微微挑起了眉。 只见那个黑发灰瞳的男生一言不发地从自己那看起来就很重的背包里,拿出了一叠厚厚的、用a4纸打印并装订整齐的资料,“啪”地一声,放在了瑾之面前的桌上。 那叠资料的最上面,赫然印着一行加粗加黑的标题。 《阿里斯顿近五年小组对抗赛真题汇编及规则深度解析(吐血整理版)》。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附赠常见战术陷阱规避指南。 吐血整理版? 这个人,看起来冷冰冰的,心思倒是挺细。 而且,这个排版风格,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等等。 这不是他速通的时候看的课程吗? 南昭云怎么会知道?! 好诡异。 栾沐言像个邀功的小孩一样,指着那叠资料:“你看!昭云都帮你把功课做好了!” 秦放跟着点头:“第一次见某人这么用心。” 南昭云:“……” 呵呵,刚刚剪刀石头布选代表出来怎么没见你们这么积极呢? “所以,你就放一百个心跟我们组队吧!有你在,我们今年的目标就是总冠军!”栾沐言说着,朝瑾之伸出了手,“所以,苏淮枝同学,你愿意加入我们的队伍吗?” – 【阿里斯顿军校论坛】【灌水】 【我恨啊!!!!!!】【hot】 1l: 想必大家最近都被小组赛整得焦头烂额,我也是,但是从报名那天起,我就只有一个目标——和shz同学组队。 上次看到他空降年级第一的时候我就沦陷了,心想,这是什么神仙?不仅成绩还牛逼也好看,简直就是我命中注定的老婆。 为了能和他组上队,我做了多少努力?我把他所有选修课都旁听了一遍,甚至还报名了那个季检察官的课,那可给我哭死了根本不是人学的 每天在图书馆假装偶遇,我连组队后队伍叫什么名字都想好了!就叫“老婆带我飞”! 结果呢??? 今天!就是今天!我鼓足勇气准备去邀请他的时候,我看到了什么? lmy!nzy!qf! 那三个老阴b!平时看起来一个个道貌岸然正人君子,结果下手比谁都快! 我的老婆,我辛辛苦苦守了这么久的老婆,就这么被这三个老阴b截胡了!!!! 我恨啊啊啊啊啊啊啊!!!!此仇不共戴天!!!! 2l: 看得出来lz很气愤了,我好久都没有看到过盖得如此之高的一楼了 3l: 所以你为啥不直接上呢?人家都直接上手邀请了,你还在图书馆假装偶遇,这能追到人就有鬼了,兄弟求意义 4l: @3l,你懂个屁!这叫循序渐进!感情是需要培养的! 5l: md,我也是,今天刚准备去邀请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老婆,结果就听说他被拐跑了,这年头,好白菜都让猪给拱了。 6l: 可恶啊!居然被这三个装模作样的家伙抢先了!他们凭什么呜呜呜呜 7l: 呜呜呜我的老婆冰清玉洁!肯定是被那三个坏男人给骗了!老婆快跑!他们都是坏人! 8l: 一人血书将老婆撬过来(1/10000) –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在约定好周末见面训练的时间地点后,瑾之便与三人告别。 他没有立刻离开学校,而是绕路走向了图书馆后面的小树林。 那里是阿里斯顿一处默认的僻静角落,很少有人会去。 靠在一棵巨大的香樟树下,他拿出终端,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头像。 【我到了,怎么没看到你的人?】 【傻了吧唧:快了快了】 快了? 一般说快了快了的人,至少还有十分钟抵达战场。 【请给我一个准确的时间!】 【傻了吧唧:tat,之之补药凶我哇】 【傻了吧唧:抬头吧】 一阵规律的脚步声传来,瑾之掀开眼皮,懒懒地朝声源处望去,随即一怔。 不远处,傍晚的斜阳将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穿过那片斑驳的光影,朝这边走来。 来人穿着一件驼色长款大衣,里面是熨烫平整的白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的轮廓。 金色的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将他平日里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柔和了不少。 手里还提着两杯用塑料袋装着的热饮,袅袅的热气在微凉的空气里化作一团白雾。 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在看清自己的瞬间,像是冰雪消融般,紧绷的线条软化,薄薄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甚至称得上是傻气的笑容。 “之之!”他加快了脚步,几步就跨到瑾之面前,将其中一杯热饮递了过来,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雀跃,“等很久了吗?” 瑾之的脑袋迟钝,看着他这副全然不设防的、甚至有些二百五的样子,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伸手接过那杯尚有余温的饮料,缓缓扣出一个问号。 不是,这跟昨天和他说好的不一样啊? 你不是还在医院躺着吗?怎么现在又生龙活虎活蹦乱跳了? ----------------------- 作者有话说:之:季荀是啥子 第31章 惩罚 “你不是应该还在医院吗?”瑾之接过热饮, 啜饮一口,甜度合适,是他喜欢的热可可, “大少爷觉得自己的身体还跟年轻人一样抗造?” “医院的消毒水味太难闻了, ”季荀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强行解释道, “而且, 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信的话你打我一拳试试?我保证不出声。” 话音未落,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男人朝他敞开了怀抱,大衣上沾染的香薰气息, 混着傍晚凉爽的清风, 一同钻入瑾之鼻腔之中。 “打这里, ”季荀嘴角微扬,指了指自己的左臂,那里是他受伤缠纱布的地方, “让你检测一下检察官恐怖的恢复能力。” 瑾之握着杯子,看着男人幼稚的逞强举动,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反应。 他当然不可能真的打下去。 先不说全盛时期的季荀接不接的下他这一拳, 单看对方那双含着笑意, 却怎么也挡不住疲惫的黑眸,他就下不去手。 这家伙,明明伤就没好利索, 还在这里跟他硬撑。 瑾之无奈地叹了口气,终究是没忍心戳穿他这拙劣的表演。 他向前踏了一步,伸出手, 却没有如季荀所愿地挥拳,而是轻轻落在了对方指着的那只左臂上,隔着厚实的大衣布料,指腹极轻地碰了碰绷带所在的大致位置。 季荀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原本是做好了准备,要硬生生挨下这一拳,然后用更无赖的方式赖上少年的。 甚至连后续的说辞都想好了,可以说伤口裂开了需要负责,或者干脆就地倒下碰瓷说旧伤复发得要亲亲才能起来。 可所有的预案,都在指尖触碰到他身体的那一刻,崩塌得彻彻底底。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想要看清瑾之脸上的表情。 对方却在这时收回了手,退开半步,拉开了那个过分近的距离。 “你就是这样当病号的?”声音听不出来喜怒,落在季荀耳中,却比背景晚霞之中风还要平静,“你的自愈能力我见识过了,很厉害,现在能回医院修养了吗?” 第39章 季荀喉结滚动了一下,不上不下,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不要。” “就想陪着你。” 这样的死皮赖脸已经算得上可怜兮兮了,瑾之拒绝了第一次,也不好再硬着语气拒绝第二次。 而从实际方面上说,季荀亲自来的效果,肯定是比其他人来要好得多,前者与他共事多年早就形成了默契,且瑾之还计划,在季津年事件正式落幕之后,向季荀坦白一部分事情。 “拿着。” 他将杯子递给季荀,对方乖乖接下后,便抬手替男人理了理敞开大衣后有些凌乱的衣领。 “行了,别在这里吹风了,”瑾之退后,“不是要去逮捕季津年吗?那走吧。” – 入夜。 巷子即使在白天也没多少光亮,入夜后更是像被浓墨泼过一样,只有几盏坏了一半的路灯在风里苟延残喘。 湿气混着垃圾发酵的酸腐味,从每一块开裂的青石板缝隙里钻出来,直往人鼻子里灌。 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黑影掠过,压得过低的帽檐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满是胡茬和冷汗的下颌。 他走得极快,时不时神经质地回头张望一眼身后空荡荡的街道,像是跟着什么见不得人的恶鬼。 直到看见那扇半掩着的生锈铁门,男人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伸手推开门,把自己塞进了那个逼仄昏暗的小店。 店里没有开灯,只有柜台后那点猩红的烟头忽明忽暗。 “我要的东西呢?” 季津年的声音已经变了调,比用磨砂纸狠狠打磨过的玻璃还要嘶哑,像是含着一团棉花,整个人都佝偻着,颓靡不堪。 “还没到。” 那个坐在黑暗里吞云吐雾的男人漫不经心,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顾着弹掉烟灰,恹恹地道。 轻慢的态度,瞬间将本就神经紧绷的季津年点燃。 “还没到?!”他猛地一拍桌子,气急败坏,“我付了定金的!你说过今天晚上就能搞定!你知道那个疯狗查得有多紧吗?要是被季荀抓到,我们都得完!” “定金?” 黑暗中的男人终于舍得抬起头,那张脸一半隐没在阴影里,一半被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照亮,露出一个嘲讽至极的笑。 “季二少,你也知道现在的局势。” 他慢悠悠地掐灭了烟头,站起身,没烧完的烟蒂坠落至地面,脚尖碾灭火星。 “你也知道,你的自作主张得罪了谁,要不是有人及时出手,你现在已经成了一盒骨灰了,”男人向前,逼得季津年下意识后退,“我也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帮你一把,不然你以为,就凭你现在的身份,值得我这么冒险吗?” “先生已经放弃你了,好自为之吧。” 先生。 这一句话让季津年瞬间如坠冰窖。 “你想怎么样?”他的气势瞬间瘪了下去,嘴唇哆嗦着,只能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你要加钱是吗?我有钱,我有……” “这不是钱的问题,”那人重新坐了回去,重新点燃一支烟,“你还不明白吗?季津年——” “先生已经放弃你了,你现在,不过是一枚弃子。” “需要我给你讲讲,之前那几个被先生放弃之人的下场吗?” “我……我……” 满意地看着季津年越来越青,越来越白的脸,男人轻嗤一声:“瞧你那样子,等着吧,东西到了我会通知你,现在,滚出去,别脏了我的地盘。” 季津年是被赶出来的。 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他站在空无一人的黑巷里,被冷风一吹,才发现自己那件衬衫早就被冷汗湿透了,黏腻地贴在背上。 他抬起头,望向那漆黑一片的天空,眼里满是怨毒与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好不容易抓到的一次机会,又让季荀那家伙逃走了? 而他就要像条野狗一样,在这个烂泥塘里为了一个活命的机会摇尾乞怜? 他不服。 他不甘心。 “季荀。” 牙齿死死咬着这个名字,像是要把它嚼碎了刻入骨髓。 “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他踉跄着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 与此同时,车内。 手中的平板微微发烫,屏幕的微光淌在翡翠般的眼眸,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文字倒映其中。 瑾之正在翻看着季荀查来的资料。 资料其实并不多,因为哪怕像季津年这样自诩为人物的家伙,在真正的资本和权力面前,也不过是一张轻飘飘的纸。 档案最上方是一张季津年在赌场被抓拍的照片,画面里的他还没有现在这般落魄,衣冠楚楚,却掩盖不住眼底那种赌徒特有的青黑与疯狂。 手指滑动屏幕,瑾之忽而发现一处异样,上面显示的关于季津年的流水账单简直让人咋舌。 他似乎有一笔巨大的支出,且为了填补那个并没有被点明的“窟窿”,季津年在这短短半个月里,不仅抵押了他名下所有的不动产,甚至私自挪用了黑市交易的一笔巨额“过路费”。 瑾之继续往下看,果不其然在下方发现了季荀批注的、关于那笔支出的推测。 ……是关于自己的。 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季津年在苏家破产时曾高价将自己买回,存着想要打造一个替身的野心,毕竟“瑾之”对于那三人的重要性,已经是上城区心照不宣的秘密。 季津年是去求了那个幕后之人,只可惜,虽然计划是起效了,自己被系统塞来,但观结果,他并没有获得自己想要的荣华富贵,而是过上了流亡生活,以至于决定跟季荀鱼死网破。 说到这里,瑾之忽而想起上次姬初玦带自己来塞莱斯特,周屹桉曾对自己说的那番云里雾里的话。 “先生布置的任务” 视线重新落回平板。 他口中的先生,会和这个是一人吗? 若是一人的话,那么,那位先生的势力是该有多大,才能一手遮天黑白通吃? “看完了?” 身旁传来男人平稳低沉的声音,打破了瑾之的沉思。 “嗯,不过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瑾之正色,将平板递还给季荀,目光沉静地看向他,“我想拜托你查一下周屹桉。” “周屹桉?”季荀接过平板,眉头下意识地蹙起,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十分陌生,他迅速在脑海中过滤了一遍所有可能与当前事件相关的重点人物,并无收获,“他是谁?和季津年有关?” 看着季荀脸上毫不作伪的困惑,瑾之才恍然意识到,在季荀的视角里,“苏淮枝”的过往他或许并未深入调查,又或者,周屹桉此人根本不足以进入他的重点关注名单。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解释道:“他是……苏淮枝的前男友,在苏家破产前后,与我有过一些牵扯,当时跟我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不过都不重要了,关键是他也曾提到过‘先生’,我怀疑,他口中提到的先生,与季津年背后的人,可能是同一个。” 话语稍顿,瑾之深吸一口气,打算三下两除二草草讲清楚自己跟苏淮枝的关系,那个在掉马之后被他和季荀不约而同避开的真相时,脑海中忽然掠过一段记忆碎片。 只是那段记忆闪得太快太快,快到他还没有看清,下一瞬,脑海中徒然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 【警告,警告!检测到宿主欲向其他人透露与系统有关的事情】 【本次将进行初级惩罚】 【电击惩罚:三分钟】 ----------------------- 作者有话说:推主线中—— 被遗忘的小初:何时才有我的戏份 第32章 先生 电击……惩罚? 质询的话语还没来得及说出, 电光火石间,心脏骤然收紧,好似浑身气力都被抽了去。平板从手中滑落, 瑾之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一股从未有过的寒颤从心尖蔓延至全身, 对周遭世界的一切感官在此刻被吞噬殆尽,视线被雾气遮掩, 什么都看不真切, 耳边只剩下系统滴答的倒计时读秒声,和季荀焦急唤他的声响。 “之之……之之!” 黑发湿漉漉地耷拉在额前, 衬得本就透明的肌肤更为冰雪,少年仿佛刚从水中捞出来的一般,血色尽失, 可偏生嘴唇被死死咬住, 白痕齿印下, 洇着比破碎海棠还要艳的红。 被冷汗濡湿的睫毛不停颤抖,墨玉般的眼眸刚从绿潭之中捞出,比被漫天暴雨淋了满身还要狼狈, 此时正失焦地凝向虚空的一点。 “我……没事……” 他想开口安慰,安慰季荀,只是被电击三分钟, 没什么大不了的, 毕竟耐力训练是阿里斯顿最基础的课程之一,他不可能连这点忍耐力都没有。 可比解释先脱口而出的,是无法被抑制的、涌到喉间的灼热腥甜气息。 第40章 “咳咳咳……” 瑾之下意识伸手捂住, 可还是几缕鲜血从指缝溢出,瞬间变为蔷薇。 天杀的系统…… 这样心虚且急切地惩罚他,是生怕他瞧不出那些端倪吗? 他甚至还风轻云淡地想, 幸好。 幸好他没有一开始就盲目听从系统的指令进行任务,幸好他在系统重启之前就成功确认自己死得蹊跷。 也幸好,他从来不是听风就是风,听雨就是雨,只会照着别人指示做事情的小白花。 【初级惩罚结束,警告宿主,严禁再次触犯规则】 脑海中忽然响起的欲盖弥彰马后炮便显得极其可笑了。 这就是你所谓的惩罚吗?系统。 此时的少年虽然是狼狈的、不堪的,软软地倒在男人怀中,只有细微的喘息证明着他还在挣扎。 可他同样也是舒畅的、快活的。 那团围绕在四周的迷雾,终于散了去。 他窥见了名为真相的冰山一角。 – 沉香的烟气袅袅升起,在光线昏暗的书房里缠绕,最终消散于雕花的紫檀木窗棂之间。 “先生。” 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垂手而立,微微躬着身,姿态恭敬到了极点,目光却不敢落在书桌后那个慵懒的身影上,只是虚虚地盯着脚下。 “说。” 被称作先生的男人没有回头,声音里透露着刚睡醒的沙哑与倦意。 一身暗紫色的丝质睡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开着,此时正侧身对着窗,一只手拿着小巧的银匙,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鸟笼里的小米和水。 笼中的八哥似乎感知到了主人的心不在焉,扑腾着翅膀,发出几声讨好似的“你好”。 “季津年已经处理掉了,按照您的吩咐,现场伪装成了黑市交易火并的意外,所有痕迹都已抹去,即使是检察院那边动用最高权限来查,也查不出任何与我们有关的线索。” “哦?”男人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银匙在瓷碗边沿轻轻磕了一下,“都处理干净了吗?” 声音很轻很缓,不像一个上司对下属应有的语气那样强硬,却让下属的脊背在一瞬间浸满了冷汗。 他在先生身边跟了多年,是最清楚这位以温文尔雅谦谦公子闻名的大人物,私底下有多么冷漠自私。 任何触及他利益的人和事,都会被不顾一切代价地抹去。 季津年便是最好的例子。 那人太蠢又太过自大,自认为献上了一件举世无双的藏品能在先生面前多几分底气说话,便自作主张地率领着几个歪瓜裂枣想要报仇。 以至于差点伤了那位。 想到这,下属猝不及防战栗一下,头埋得更低。 “是,先生,保证不会出任何差错。” “嗯。” 男人满意地点点头,从青玉小碗中捻起一枚饱满的谷子,递到八哥嘴边。 八哥亲昵地啄食着,时不时发出欢快的叫声。 “叩叩叩——” 书房的门再次被叩响。 “进来。” 门被推开,一位气质更为干练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先生,”那人躬身,“皇太子殿下已经恭候多时了。” “哦?”男人放下手中的青玉碗,用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嘴角噙着玩味笑意,“我们的贵客倒是比想象中要有耐心。”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宽大的睡袍袖口。 “走吧。” “去招待一下,我们这位贵客。” “对了,”在即将走出书房的前一刻,男人忽然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响起,“派去留意苏淮枝的人,撤了吧。” “是。” – 指针划过十二点整。 季荀在急救室外焦急地来回踱步。 如棉絮般阻塞的复杂心情塞满胸腔,自从瑾之正式在他面前承认身份之后,他的心就一直悬挂于半空之中,没有一刻真的落下。 他十分清楚,少年当时之所以会认下自己意识迷离之际的那番指认,完全是出于本能。 本能的不想让他失望,本能的不会对他说谎。 以至于打乱了原属于他的计划。 这些,季荀都看在眼里。 可他没问,也不敢问。 重生归来的少年,身上背负着太多太多秘密,先不说死而复生这件骇人听闻的奇迹,瑾之为什么要给他录音笔获取进数据库的资格,为什么又要跟他说那番话,又为什么…… 最后的问题,季荀连想都不敢想。 或许古人说的是对的,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活着就意味着他们有时间,活着就意味,在这之后,他们还有很多很多个相伴的秋天。 其余的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他不是十年前那个不会看任何脸色的毛头小子了。 在十年如一日的光阴中,他早已学会了等待。 他在等待,等待着或许有朝一日,当时机成熟,当迷雾散尽,瑾之会将这一切离奇的经历,当做一次闲谈,带着他熟悉的狡黠笑容,云淡风轻地对他提起。 而那时,他一定会装作刚刚才知道的样子,然后紧紧地把人抱在怀里,再也不会放手。 “咔嚓——” 急救室大门推开,一脸疲惫的医生走了出来。 季荀立刻迎了上去:“医生,他的情况怎么样?” “没什么大碍,”医生摆摆手,“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下来了,只是,请问病人是否有什么过往病史?又或者,身体是不是受过什么比较大的创伤?” “创伤?”季荀心一沉,不详的预感瞬间席卷他的全身,“为什么……这么问?” “我们在检查时发现,”医生的神情严肃起来,“病人的各项生命体征都处于异常情况,远低于正常人的平均水平,呈现出一种虚弱状态。” “这种虚弱不像是短期疾病或受伤造成的,更像是经历过某种极端的事件后,尚未完全恢复,或者说,留下了难以逆转的后遗症。” 医生斟酌着用词,继续说道:“所以,我们建议,季检察官,如果您有时间,可以抽空带苏少爷做一个全身体检。” 季荀听着医生的描述,只觉得整颗心慢慢被刺骨的寒冰覆盖。 之之的身体……居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这会是那件无法诉之于口的事,所付出的难以想象的代价吗? 他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有,补救的办法吗?” “只能静养,慢慢温补,避免任何形式的剧烈消耗和刺激,”医生叹了口气,“最重要的是,要找到导致他身体如此虚弱的根本原因,否则下次未必还能这么幸运。”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我现在可以进去看看他吗?” “可以,但病人需要绝对安静,尽量不要打扰他休息。” – 季荀走到床边,缓缓坐下。 少年静静地躺在病床中央,脸色苍白得几乎要和枕头融为一体,唇上那抹被咬破后凝结的暗红,昭示着他前不久的痛苦挣扎。 呼吸清浅,长而卷曲的睫毛轻颤,圣洁得宛如童话书中描写的小王子。 季荀伸出手,用指背轻轻拂开少年额前的发丝,随后收回手,描摹着瑾之的睡颜。 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惜和后怕,方才医生的那番话更加肯定了他的猜想,他实在无法想象,少年究竟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通讯器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季荀眉头一蹙,本不想理会,但震动持续不断,他怕吵到瑾之,只得迅速起身,走到窗边,按下了接听键,压低声音:“说。” 通话那头传来沈砚辞急促的声音:“季荀……你上次让我查的事,季津年,他死了。” “……怎么回事?” 怎么会这么巧?在他刚捕捉到蛛丝马迹时,就告诉他,重要的线索人物死了? “初步勘察结果,是黑市交易火并,意外身亡,现场处理得很干净,几乎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看起来天衣无缝,”沈砚辞继续说,“但是,我们查到,他在死前,曾经去过黑市的一家店。” “我待会把地址发你。” ----------------------- 作者有话说:又是推主线的一天 姬:终于要轮到我出马了吗? 第33章 泪痣 瑾之做了个很长的梦, 他梦到自己变成了一只小猫,与他的小狗小狼小狐狸朋友一起,幸福快乐地生活在动物王国中。 他们喵喵喵汪汪汪嗷嗷嗷嘤嘤嘤, 小狗和小狐狸每天都会打架, 把森林搅得极其不安生,而就在这时, 小猫总会窝在小狼旁边, 呼噜呼噜地欣赏着两只动物之间的决斗。 一切的走向都非常符合学龄前儿童适合读的童话绘本。 直到不知道从哪蹦出一只巨型丑陋章鱼将所有小动物们一口吞掉。 第41章 霎时,梦幻如仙境的森林堕入黑洞, 过往比老式胶带电影还要灰白的画面出现,意识也随着故事倒带一帧一帧模糊,但就当瑾之以为自己要醒来时, 画风又离奇突变, 他变成了那只掉进洞里的兔子。 只不过, 出现在他面前的,并不是童话书中的红心皇后与她的扑克骑士。 视野内,是一处光线迷蒙的狭窄室内。 一张深色木质的圆桌置于中央。 而桌上, 伏着一名少女。 她像是陷入了极深的睡眠,侧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如阳光织成的金发披散下来, 几乎完全遮蔽了她紧紧闭上的双眼。 而在她面前, 摆放着一枚水晶球。 它大约有成人头颅那么大,内部仿佛封存着整个宇宙,浩瀚如诗的星河流淌, 滑过的那一抹微光,短暂地照亮了少女低垂的金色睫毛。 瑾之怔怔地望着这一幕。 他不认识这名少女,也不知道这枚水晶球有什么含义。 但在本能驱使下, 他跳上了木桌。 随后,像猫咪天生追逐光斑一样,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前爪,轻轻地触碰了一下水晶球。 不知过了多久,病床上的少年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脑袋比咕噜咕噜煮沸腾的粥还要晕乎,而存在于梦境中的余悸仍然残留着,涣散瞳孔聚焦的刹那,一阵温热的湿意从眼角滚落。 瑾之有些茫然地坐起身,眨了眨眼。 又一滴液体划过。 季荀推门而入时,便恰好撞见这一副画面。 晨光透过半掩的窗帘,倾斜在病床上,将孱弱如白瓷的少年笼罩其中。 瑾之安静地坐在被褥之中,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衬得他的身体愈发伶仃单薄,脸上血色尽褪,唯有眼尾和鼻尖还晕着惊心动魄,像骤然绽开的寒梅,被压弯枝头的新雪撞落,徒留一地易碎的艳色。 泪珠不断浓密眼睫下涌出,有的悬在下颌,将坠未坠,有的滑过湿润眼角,将那一抹殷色染得更红。 他就那样静静地落着泪,没有声音,甚至没有太大的表情波动,只是微微睁着眼,含着哀泣的绿色眼眸低垂,清透又迷茫,失了焦地望着前方,不知落点。 像一尊被风雨摧折的琉璃人偶,精美绝伦,却裂痕遍布,透着濒临破碎的极致美丽与悲伤。 季荀几乎是立刻就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床边。 “之之,怎么了?” 他俯下身,试探性地伸出手,想为少年擦去脸上的泪痕,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皮肤时,因为剧烈的颤抖而停在了半空中。 “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做噩梦了?” 声音徒然变了调,混杂着急促与激动,不像是被吓到或是担忧,倒像发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 “我……” 瑾之以为是自己才睡醒没听清,刚想说没事,只是做了个有些奇怪的梦,抬眸的瞬间,却对上了季荀那双写满了震惊的黑沉眼眸。 男人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脸,那眼神太过灼热,太过复杂,里面混杂了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 狂喜的、悲恸的、绝望的。 “你怎么了?”瑾之被他看得发毛,脑海还晕着,便下意识后退了些,问道。 男人没有回答,那双漆黑的瞳孔剧烈收缩着,他像是被魇住了一般。 然后,他抬起自己不住颤抖的手,用指尖极其缓慢地碰了碰自己的左边眼尾。 “之之,”季荀嘴唇哆嗦着,呢喃道,“你这里……” 心跟着他颤抖的声音漏跳了一拍,一种不详的预感从心底蔓延开来。 瑾之看着他那副仿佛见了鬼的失态模样,几乎是抢一般地夺过他递来的个人终端,按下了前置摄像头的开关。 屏幕亮起,清晰地映出少年此刻的脸。 苍白,脆弱,惊魂未定。 而就在他左眼眼尾下方,那片细腻光洁的皮肤上,赫然多出了一颗小小的泪痣。 – 会客厅的装修风格典雅,清一色的原木家具,生机勃勃的小型翠竹摆放在茶桌上,一旁则放置着从拍卖会上花千万星币买回家的青花瓷茶器。 身着和服的接待员站立在茶桌旁,毕恭毕敬地将刚点好的茶水奉至姬初玦面前。 “谢谢。” 男人颔首,礼貌地接过,随后将茶杯送至嘴边。 茶水润湿了他色泽偏浅的唇瓣,一股清香充斥鼻腔,带着茶叶特有的微苦气息,姬初玦却没有真的饮下,只是喉结滚动着,茶杯便被平稳地放回了原处。 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 眼神追随着壁钟上缓慢移动的指针,在秒针堪堪滑过整点的瞬间,“吱呀”一声响起。 门被推开了。 “皇太子殿下,久等了。” – 瑾之的脑袋这下彻底清醒了。 他不顾一旁掉牙讶异的季荀,慌慌忙忙地下床,踉跄着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怎么会…… 怎么会突然变了样子? 他只是做了个跟童话故事走向差不多的梦,又不是真的成了童话里面的公主,被某个看不惯他的人诅咒了,颜值被封印,需要在某个特定地点特定时间,触发特殊选项解锁特殊cg,最后才在某个舞会上华丽亮相迷倒一片人后和王子在一起。 关键是,童话书里也不是这么写的啊? 冰凉的水柱冲洗着脸蛋,混沌的思绪被冷意激醒,瑾之关掉水龙头,双手撑着洗漱台,喘着粗气。 镜子中,眼尾那颗泪痣被主人使劲揉搓过,连带着那块皮肤都变得红肿无比。 擦不掉。 顽固得像天生就长皮肉之下一样。 可瑾之比谁都清楚,苏淮枝脸上没有泪痣,而且好巧不巧地,这颗泪痣生长的位置,与前世的自己一模一样。 【系统,你不解释一下吗?】 瑾之只觉得现在的自己冷静得可怕,即便是可能知道,或者说已经开始暗自猜测,自己身上到底出现了什么惊骇的巨变,他也依旧压抑着汹涌翻涌的情绪。 沉着地、甚至略带轻松地问道。 【不需要涉及你所谓的权限,就简简单单地回答一下我的问题。】 【能告诉我,这具身体是我自己的吗?】 细微的滋啦声回荡,系统沉默着,与上次进行惩罚播报的强硬不同,最初的1316似乎回来了,只是声音依旧饱含歉意:【……抱歉之之,我……】 【没事。】 少年出声打断,语气温柔。 【我会自己找到答案的。】 “……之之?”系统的滴答刚刚落下,季荀的声音就从身后响起,他已经跟到了卫生间门口,却没有贸然进来,只是隔着门问道,“你还好吗?” “没事,”瑾之吸了吸鼻子,伸手扯了张纸擦干脸上水珠,旋即打开门,对上季荀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眸,“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朗,除了鼻音还有点重,听不出太多异样。 但季荀的目光还是第一时间就落在了他通红的眼尾和那颗清晰无比的泪痣上。 “之之,你的……”季荀欲言又止,伸手似乎想要触碰,但又硬生生忍住。 “嗯,我知道,”瑾之截断他的话,“我试过,擦不掉,甚至和以前的位置都一模一样,对吧?” 季荀沉重地点了点头,看着瑾之那双异常宁静的绿眸,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宁愿瑾之哭出来,闹出来,也好过现在这样,仿佛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强行压在了冰面之下。 但是他也无比清楚,即便是现在的瑾之看上去再怎么柔弱不堪,好似一阵风都能将他吹倒的外壳包裹下的,依旧是那个可靠的、强大的、坚韧的瑾之少校。 那个能在绝境里依然能洞悉生机、扛着所有人的期望和压力走到巅峰的瑾之。 那个即使面对再痛苦的折磨,也能在短暂的失控后,迅速收敛所有情绪寻找出路的瑾之。 那个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游刃有余的瑾之。 那个他喜欢了很久的瑾之。 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的现在,依旧如此。 所以,季荀压下了所有的心疼,与想要将眼前的人揽入怀中为他遮风挡雨的冲动。 瑾之从来都不需要有人为他撑起一片天。 他需要的,从来都是可以并肩作战的伙伴。 “我们先离开这里好不好,”瑾之再次开口,将季荀从纷飞的思绪中拉回,“这里不是可以说话的地方。” “好,”季荀点头,“车就在楼下,我们走特殊通道。” 换好衣服后,两人便一前一后,离开了病房。 只是他们走得太过形色匆忙,以至于在路过拐角时,并没有发现天花板处悬挂着的红外摄像头,诡异地闪烁了一下。 – “司先生,我希望能够看到您和我合作的诚意,”再次端起茶杯啜饮,苦涩的液体流入,压下心中莫名的焦躁情绪,姬初玦淡淡地说道,“上次在塞莱斯特的事情我可以不计较,但是这次……” 第42章 “放心,皇太子殿下,”男人笑了笑,亲自执起茶壶,为自己也斟了杯茶,“我保证你会满意。” “来人,给皇太子殿下瞧瞧我们的诚意。” 话语落下,一直静候其侧的接待员抬手递来一张刚刚冲洗好的照片,男人瞥了眼,便顺手推至姬初玦那侧。 “看看,”做完这件事情,他将茶盏置于鼻尖轻嗅,似在品味茶香,目光却透过氤氲的热气,落在姬初玦脸上,“皇太子殿下满意吗?” 室内点燃的香薰烟气袅袅,桌上的翠竹叶却纹丝不动,银色长发的男人目光一沉,视线触及图片的那一刹,周遭的气息徒然一变。 照片的背景一片白茫茫,其中的主人公却无比清晰,一双碧绿剔透的双眸,湿漉漉的,透着不问世事的单纯与天真,可明明是一副懵懂的长相,眼尾的那颗泪痣,却为整副画面注入了一丝别样的色彩。 就好似原本在教堂中整日祷告的圣洁修女,忽然有一天被恶魔蛊惑,饮下了地狱之水,沾染上了堕落与禁忌的绯色。 烟紫色的双眸一暗。 “……这照片你从哪里弄来的?”声音涩得可怕。 “秘密,”男人眉梢轻佻,“那么现在,皇太子殿下有兴趣跟我继续聊聊了吗?” ----------------------- 作者有话说:好的开始玛丽苏起来的 其实我也很想加更的宝宝们,但是但是,今天是明日方舟卫戍协议最后一天,我必须要陪着它 第34章 愿望 回程路上, 瑾之才抽出精力,分析一下现如今这个杂乱无章的局面。 事到如今,他只能用一句匪夷所思概括目前遇到的所有事情。 比如说, 他苦心经营多天, 战战兢兢地让那三个现如今已经变成超级巨佬的好友们对他降低警惕,好为后期的工作做铺垫。 可谁曾想, 一场突如其来的暗杀几乎毁掉了他预定的所有计划。 先不说被迫在季荀那里掉马, 沈砚辞不知道为什么对他的态度也是莫名其妙的,姬初玦就更不用说了, 现在也不知道那家伙在哪个角落里窝着。 三个重要任务目标尚且如此,原本充当着引路人的系统也抽风,张口闭口就是权限不足, 装死是传统的, 关键的线索是不说的, 违反规则是要惩罚的。 总之,没有一个是靠得住的。 现在,就连他现在正在用的身份“苏淮枝”, 也存疑了。 窗外,上城区清晨的景色极速掠过,暖融融的光线洒落在脸上, 瑾之的心却没有因此融化半分。 谜团越来越多。 总不能让自己一直处于被动。 ……该从哪里寻找破局之法呢? 对这个问题感到疑惑而产生的浑浑噩噩状态, 一直持续到瑾之回到家为止,都没有分毫好转。 他几乎是被季荀半扶半抱着送进公寓,又被按在沙发上强制休息了片刻。季荀匆匆交代了几句注意安全等他回来之类的话, 便又风风火火地离开,看样子应该是去处理什么事情。 而他就这样枯坐着,准备继续大烧烤时, 终端设置的上课提示铃猝然响起。 瑾之吓得浑身一激灵,连忙从兜里摸出终端。 屏幕亮起,弹出今天的上课时间。 9:00…… 瑾之的目光缓缓移到屏幕右上角。 8:52。 从公寓到阿里斯顿教学楼,即便是在交通最便利的情况下,也需要至少十五分钟。 教授军事理论的冯·施奈德兼任第一军团参谋长,纪律严明,严禁迟到早退,迟到不仅会面临叫家长的惩罚,还要求写3k字的检讨,违反三次及其以上则直接视为本课程不合格。 而瑾之甚至还穿着季荀随手找给他的休闲服,头发凌乱,眼尾红肿未消,泪痣醒目。 “……” 瑾之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在经历了生死危机、诡异梦境、身体异变等一系列足以把普通人逼疯的高压事件后,他彻底地遗忘了自己现在还是个阿里斯顿军校的在读生,而且今天上午,是那位以铁面无私著称,被历届学生私下称为“活阎王”的冯·施耐德教授的课! 完蛋了。 真是祸不单行。 现在申请退学还来得及吗? – “确定是这家店吗?” 季荀对着耳麦低语,神情严肃,目光扫视着眼前的场景。 从沈砚辞发来的资料来看,季津年死前去过的最后一个地方,便是一家位于黑市最深处的小店。 “是的,季津年最后的活动轨迹,就是这家店。” 季荀的眉头拧得更紧,不是因为线索中断,而是因为眼前这所谓的“最后地点”,实在太过出人意料,甚至有些荒谬。 他此刻正站在那条肮脏小巷深处,空气里弥漫着垃圾腐败的酸臭、劣质酒精和某种香料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脚下是不知沉积了多少污垢的石板路,缝隙里顽强地钻出几丛枯黄的杂草。 而沈砚辞口中那个可能与季津年之死相关的关键地点,就静静地矗立在他面前。 那是一家看起来已经倒闭了不知多少年的破旧酒馆。 木质门脸歪斜,油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腐朽发黑的木头,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模糊的酒杯图案,勉强能辨认出曾经是个招牌。 一扇包着破旧铁皮的门紧闭着,门把手锈迹斑斑,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 门上方的窗户玻璃积了厚厚的灰尘,里面用脏兮兮的深色帘子遮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光。 这里就是季津年曾经待过的地方? 季荀不再犹豫,上前一步。 硌得人牙酸的吱呀声响起。 门被打开了。 – 人不能超越光速,奇迹也不会每次降临。 在瑾之急急忙忙跑到教学楼时,距离九点已经过去了五分钟。 推开门的那一刻,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瑾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已经做好了迎接“活阎王”怒火的准备,连腹稿都打好了。 “教授,对不起,我家里的狗刚刚生了,我作为它的男主人必须陪在产房,所以来晚了。” 然而,讲台上站着的,并不是满脸严肃的冯·施奈德教授。 那是一个面容温润儒雅的青年男子,他穿着一身合体的浅灰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嘴角噙着一抹和煦的笑意。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整个人看起来温和又无害。 “是苏淮枝同学吧?”青年老师的声音如同风拂面,轻柔而悦耳,“快找个位置坐下吧,我们刚准备开始。” 瑾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教室,但茫然地看了一圈,这才发现,这确实是军事理论课的阶梯教室。 就在愣神的功夫,教室后排,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冲自己拼命挥手。 是栾沐言。 他身边留着一个空位,看样子,应该是给自己占的。 瑾之冲讲台上的青年老师抱歉地笑了笑,快步走到教室后排,在栾沐言身边坐了下来。 “我的天,枝枝,你终于来了!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刚一坐下,栾沐言就凑了过来,喋喋不休地说道,“你知道吗?活阎王今天临时被军部叫去开紧急会议了,这节课被临时改成了心理课,喏,那个老师,就是心理选修课的老师。” “心理课?”瑾之不解,“为什么是心理课的老师来代课?” “大概是因为学校附近发生了一起命案,就是今早上的事情,”不等栾沐言回答,秦放很自然地接过话,“我看了一眼新闻,警方封锁了第三商业街区。你知道的,我们学校大部分老师都身兼数职,尤其是在军部和检察院有职位的,这种时候肯定会被紧急召集回去开会,所以冯教授的课才会被临时取消,换成了不那么重要的心理选修课。” 命案? 瑾之心底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被讲台上老师温和的声音唤回。 “好了同学们,在我们正式开始今天的课程之前,请大家先准备一张白纸和笔。” “我想请大家在这张纸上,写下你们目前最想做到的,或者说最渴望实现的十件事情。什么都可以,不用有任何顾虑。” 这个要求听起来有些奇怪,但教室里的学生们还是顺从地拿出了纸笔,瑾之也撕下笔记本的一页,握着笔,对着空白的纸张陷入了沉思。 他倒是听说过这个心理测试,人所写下的选项是渴望但是还未拥有的,若没猜错的话,待会这个老师就会让他们一项一项划掉曾写下的愿望,最后剩下一个,那个便是他们生存意义的支柱。 不过,他最想做的十件事情? 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就是查明自己死亡的真相,以及揪出那个隐藏在幕后的黑手。 第43章 第二个,是让系统把吞掉的那些权限全都吐出来。 第三个…… 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很久,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想到了季荀那双强忍着悲伤的通红眼睛,想到了他那本写满了十年执念的档案。 轻轻叹了一口气,在纸上落下了第三个愿望。 让季荀从过去中走出来。 第四个,他想起了姬初玦,以及包裹在他身上的那股浓浓厌世与颓靡感。 第五个,他想起了用加班麻痹自己的沈砚辞,以及军区那一片蔚蓝的勿忘我花海。 写完最后一个字,瑾之放下笔,看着纸上几乎要将所有思绪都掏空的十个愿望,心中五味杂陈。 “好了,时间到,”讲台上,老师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现在,请大家把自己写下的十个愿望,从第一个开始,一个一个地划掉,直到只剩下最后一个。” 此言一出,教室里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老师,为什么要划掉啊?” “就是啊,那我们写它还有什么意义?” 老师脸上的笑意不减,解释道:“这是一个很有趣的心理学实验,划掉的过程,其实就是你们做选择做取舍的过程。很多时候,我们以为自己想要很多东西,但真正到了必须做出选择的关头,我们才会发现,内心最深处,最放不下的,究竟是什么。” “现在,划掉你写下的第一个愿望,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啊?那我还绞尽脑汁想了这么久,”栾沐言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老秦,你给我瞅瞅你写的什么呗?” “滚,你自己没写吗?” “那不一样,这都不给我看,你是小气鬼吗?那我看看昭云的。” “……我拒绝。” 身边的人嘻嘻哈哈,全然不见愿望被划掉的痛心感。 瑾之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每划掉一个,他的心就跟着沉一分,那种感觉,像是在亲手割舍掉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钝刀子割肉,疼得钻心。 直到还剩最后三个时,他却怎么也下不了决心。 让季荀从过去中走出来。 跟姬初玦对打一顿报当时掐脖子之仇(实际上是想把他打醒。 赔沈砚辞的花,但是要种满最喜欢的向日葵。 他看着那几行字,久久没有动笔。 他开始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最后留下的是这些? 明明他还有那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有那么多谜团等着他去解开,他甚至还没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为什么身体会逐渐“变”回瑾之。 可是,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 这才是他现在,最想做、也最应该做的事情。 因为他不想再看到他们那副背负着一切,却又孤独得仿佛随时会破碎的样子了。 瑾之用力地闭上眼,将最后三个愿望一齐划掉。 然后,他在空白处,重新写下了一行字。 希望所有人,都能好好地活着。 – “咳咳咳……那蠢东西不会真的住在这里过吧?” 储物柜的门拉开,铺天盖地的灰尘落下,呛得季荀咳嗽不已,大少爷十分嫌弃地朝着里面瞅了眼,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后,又将柜门合上。 “我不清楚,”沈砚辞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我认为,季检察官应该比我更了解自己的弟弟。” 季荀脸上闪过一丝厌烦:“呵,沈上将是在故意恶心我吗?” “不敢。” 没再理会男人带有讽刺的回答,季荀继续例行公事,搜查着这座废弃酒馆的每一寸地方。 然而,就在他踏入最后一间储物房时,一阵突兀的重物落地声音自身后响起。 所有动作在刹那间停止,呼吸都放轻了,季荀悄无声息地后退半步,身体重心下沉,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隐藏的配枪上,左手则对着耳麦极轻地敲击了两下,示意沈砚辞注意。 那不是老鼠,更像是什么实心的东西落在地上。 他屏息凝神,侧耳细听。 不远处传来极其细微的窸窣声,还有压抑着的紊乱呼吸声。 有人躲在里面。 而且,很紧张。 季荀停在可疑柜门前,左手缓缓抬起,掌心抵在上面,右手稳稳握住枪柄。 然后,他猛地用力,向一侧拉开了柜门。 ----------------------- 作者有话说:善良小之好猫猫,摸摸摸 第35章 战术 “!” 预想之中的攻击或者惊叫没有发生。 映入季荀眼帘的, 是蜷缩在柜子深处的一个纤瘦身影。 那是一个少女,金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抱着膝盖, 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在她脚边, 掉落着一枚水晶球,刚才那声闷响, 应该就是它掉在地上发出的。 “小孩?” 似乎是察觉到了柜门打开和季荀身上散发的冰冷气息,蜷缩的少女颤抖得更加厉害,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金色的发丝从她脸颊滑落, 眼睛是罕见的紫罗兰色, 此刻因为恐惧而睁得极大, 并且空洞而迷茫,没有焦距。 ……看不见? 尽管如此,季荀也没有放松警惕, 沉声问道:“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和季津年,和这地方有什么关系?” 少女似乎被他的语气吓到了,眼泪一下子滚落下来, 划过苍白的面颊。 她张了张嘴, 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完全不成语句, 看起来极度惊慌,甚至有些神智不清,只是拼命摇头, 紫眸里充满了无助和恐惧,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自己衣服的下摆。 季荀眉头紧锁,这个少女的状态很不对劲,不像是被发现之后的恐慌,而像是受到了什么极其恐慌的惊吓一样,才会产生这样激烈的应激反应。 他收起枪,但是仍未放松警惕。 “沈砚辞,”季荀对着耳麦低语,声音凝重,“我这边有了新的发现。” – 选修的心理课水之又水,在进行了那个有趣的心理小测试之后,老师便开始又带着他们玩另外一些游戏。 栾沐言三人组继续嘻嘻哈哈抢着看对方的纸条,结果发现三人都是写的“在小组赛夺冠”后,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枝枝,”天生自来熟的栾沐言又凑了过来,“你写了什么啊?” “没、没什么。” 瑾之心里一紧,猛地回过神,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将那张皱巴巴的纸反扣在桌面上,用力眨了眨干涩的眼睛,长睫轻颤,再抬起时,眼底那抹尚未褪尽的苍凉已经被柔软笑容所取代。 “没写什么,”他小声说道,试图掩饰秘密被抓包后的心虚,“就是我想写的东西太多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挑哪十个,写了划划了写,把纸都弄脏了。” “害,我当是什么大事呢,”栾沐言大大咧咧,“我还以为你是想起了以前不开心的事情呢……咳咳,不就是愿望吗?写不出来就不写了,开心最重要。” “给你。”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伸过来。 手心里躺着一颗包装精美的糖果,糖纸是那种微微透明的粉色,在阳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泽。 是南昭云。 男生此时正别扭地把头扭向一边,只留给瑾之一个泛红的耳尖:“吃了心情会好。” “这糖很难买的!”栾沐言在旁边哇哇叫,“你怎么还藏私货!我刚才问你要你都不给!” 秦放也点点头:“无事献殷勤,不怀好意。” 南昭云:“……又不是没给你们吃过,真是堵不住你们的嘴。” “谢谢。” 瑾之捏起那颗糖,剥开糖纸,将那颗充满香甜气息的硬糖含入口中。 久违的甜味在舌尖炸开,稍微冲淡了心底那股经年不散的苦涩。 – 趁着水课还有时间,四人也不想浪费,便忙里偷闲想要商讨一下作战计划。 栾沐言兴致勃勃地说道:“听说胜负判定是积分制,那咱们就只要苟住不浪,最后再——” “得了吧,”秦放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将平板递过来,上面是往届比赛的记录,“是不是你计划的下一步就是,我们每一局都能恰好匹配到菜鸡队伍,每一局都能成功拿到积分?”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第一局就碰到了三四年级那些硬骨头,输掉比赛了怎么办?而且你看,”秦放的手指点了点屏幕,“你的信息已经落伍了,去年开始赛制就已经改成混战,前年积分最高的三支队伍,两支是开局就直接被围殴出局的,你以为苟得住?那些高年级的,还有那些军部世家出来的,就等着我们这种愣头青冒头,好拿我们刷分立威呢,苟,是最容易死的。” 第44章 栾沐言不服气地嘟囔:“那你说怎么办?难不成学南昭云硬碰硬?” 他那段话指示性极强,一直沉默转笔的南昭云停下动作,那双灰色的眸子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我的格斗成绩是a+,你呢?” “……”被群起而攻之的栾沐言被噎住,可怜巴巴地看向瑾之,“枝枝,你看他们俩!合伙欺负人!我们明明是一个充满了爱与和平的团队!” 瑾之含着那颗甜丝丝的硬糖,腮帮子鼓起一小块,闻言忍不住弯起了眼睛。 这场景实在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有些恍惚,十年前,在那间作战指挥室里,他和姬初玦他们也是这样吵吵闹闹地定下一个个惊天动地的作战计划。 只是现在,身边的人变了,那种纯粹为了胜利而不顾一切的热血,却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别吵了。” 少年伸出纤长如玉的手指,伸手切换到报名队伍那一页。 “我不提倡苟,也不提倡硬碰硬。” “混战和积分赛制晋级就有意味着,有些人会为了稳定,主动去结盟,毕竟一个队伍限制了四个人,单打独斗肯定不如团结的力量强大,”瑾之将图片放大,“当然,别误会,我不是想让我们去跟别人结盟的意思,我真正的意图是——” “我们可以去提前打听一下,报名的那些队伍中,哪些队伍玩得好,哪些有矛盾。得到了这一方面的情报后,我们就能声东击西制造混乱,借力打力,坐收渔翁之利。” 此言一出,众人都安静了两秒。 随后爆发栾沐言惊天动地的吸气声:“枝枝,之前完全没看出来啊!” “老练狠辣,”秦放评价道,“这倒是全新的角度。” 南昭云点点头,眸色越来越深。 就在四人敲定最终方案,准备起身去食堂进行第二轮情感交流大战时,南昭云忽然落后了两步。 当其他两人在前面打闹时,他伸出手,轻轻捉住了瑾之的衣袖一角。 “苏淮枝。” 瑾之回头,不解地看向他。 “怎么了?” 南昭云看着他,视线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在那颗让他心神不宁了一整节课的泪痣上。 那里肌肤雪白细腻,那点黑就像是画笔不小心洒落的颜料。 “你的那颗痣……” 他似乎想问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那双灰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迷茫色彩:“以前有吗?” – “季检,人已经控制住了,医疗组初步检测,说她可能长期遭受过精神类药物的控制和视神经阻断,需要带回去做全面检查。” “知道了,顺便把这地方也查封了。” 季荀没有再看那个被强制带离的紫眸少女一眼,面无表情地吩咐道。 做完了这一切,他才低头,望向仍然在脚边的水晶球。 他认得这东西,好像与什么玄学有关,读书的时候,学校里有段时间曾经一度风靡这玩意,听说能占卜财运和桃花。 季荀那时不信邪,就没太管这些,但事后他听说瑾之去占卜了,还得到了一段莫名其妙的预言。 具体是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不是什么好话,不然瑾之也不会把它当做笑料一笑了之。 不过现在并不是追究这东西来历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将少女和水晶球一并带回去,交由技术科那边进行深度分析。 “挂了,我先去处理季津年的案子了。” 沈砚辞言简意赅,没有等到季荀的回复,便挂断了通讯。 季荀也没太在意,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外部走去。 外面阳光刺眼,他寻了个清净的地方,才开始进行报备。 【之之,今天走得太急,忘记告诉你,季津年已经死了。】 对面回复得很快。 【嗯,今天冯教授被叫走了,我才知道这件事情】 【对了,阿荀,我这里又需要你提供那么一点点情报,可以吗?】 心上人提出的要求哪有不答应的?季荀那点烦躁的心情一扫而空,立马啪啪打字回复道。 【没问题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 “……我同意。” “司先生的要求合情合理,给出的条件又那么丰厚,我怎么可能不会同意呢?” 桌上,茶盏中的茶液已然失了最初的温热,没有热气做掩护,入口便只剩下了茶叶的苦涩,姬初玦放下茶杯,烟紫色的眼眸低垂,遮掩住一闪而过的厌烦情绪,淡淡地开口。 “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对面的男人端起茶杯,微笑着向姬初玦示意,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微凉的残茶。 “合作愉快。” “现在,皇太子殿下,作为我们盟约成立的见证,我将为您献上第一份礼物。” ----------------------- 作者有话说:皇太子殿下谈一个合作谈了八百年 第36章 诗歌 瑾之一直到午饭结束的时候才收到季荀发来的人物关系网。 阿里斯顿的小组赛报名一直很火爆, 而报名门槛又是极低的,只需要人数达标便能报名,更重要的是, 即便是你和你的队友实在菜得离谱, 在第一轮就被揍得屁滚尿流刷了下来,也会获得一个含金量满满, 能写在履历上的优胜奖。 唯一遗憾的是, 每年的名额是有限的,先到先得。 季荀似乎是明白了他的意图, 发来的信息极其详尽,不仅包含了每个小队的人员组成,还囊括了他们的人生历事, 人际交往等等。 资料已经收齐, 那么下一步就是寻找突破口, 瑾之将那一份百页的pdf保存好,准备发到那个名为【小组赛gogogo】的群时,猝不及防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周屹桉。 真是冤家路窄。 瑾之想起那天晚上在洗手间门口, 男生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底那声讽笑更冷了几分。 这不是来了瞌睡送枕头吗? 他之前还在想怎么委婉地告诉季荀,自己想查查这个所谓的“前男友”, 下一秒, 这份信息就像是巧合般到了他的手边。 没有丝毫犹豫,瑾之点了进去。 相比于季津年的三言两语,周屹桉的就要多的多了, 洋洋洒洒几大页,瑾之看了好几遍,才捋清楚这人的身世。 前半生都十分平平无奇, 并且周家的经历和苏家差不太多,都是上城区偏中游的豪门世家,所以,其实苏淮枝和周屹桉可以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但异变发生在周屹桉刚成年,周家有个项目出了很大的差错,濒临破产,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偌大的家族即将面临重新洗牌,但是周家,却奇迹般地挺过去了。 更令人玩味的是,就在周家度过危机后不久,周屹桉与苏淮枝之间原本亲密的关系,似乎骤然降温,迅速疏远。 资料中没有明确记载原因,只有一些零星的旁证,例如两人不再同进同出,公共场合互动减少,周屹桉开始频繁缺席一些苏淮枝也会出席的社交活动。 不久后,苏家也遭遇变故,急速衰败,而周家并未如外界预期的那样对世交施以援手,反而异常沉默,甚至在苏家破产、苏淮枝被送入拍卖场时,周屹桉及其家族都未有任何公开表示。 对此,瑾之有充分理由怀疑,那个资助周家的,就是周屹桉所说的先生,而苏家之所以破产,其也十有八九是触怒了那位先生。 不知怎的,瑾之忽然想起了季津年。 那家伙的死,会不会也跟那位神秘的先生有关? 瑾之也不是没怀疑过,毕竟在很遥远的过去,遥远到他刚刚“成为”苏淮枝不久,甚至可能更早,在他尚未完全适应这具身体的时候,曾经有过一段模糊的记忆。 捏住他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的手,视线失真,只能看见逆着光的一个轮廓的男人,还有那股居高临下轻蔑的审视。 “确实有几分相似……可惜……也算勉强可用……” 随后,是衣物摩挲的声音,那双手松开了他。 这段记忆太过断续,也太过突兀,以至于瑾之之前从未将其与任何具体事件或人物联系起来,只当是“苏淮枝”过去可能遭遇的不甚愉快经历之一,或者是自己意识融合过程中的混乱幻觉。 但是结合现如今发生的种种,一种全新的解读出现。 那位先生为什么会大费周折地寻找一个仅有三分相似的替身,又为什么会暗示他可以选择姬初玦作为他的下家? 是方便监控,亦或是其他? 谜团似乎解开了一角,却又引向了更深的黑暗。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被动等待了。 那颗凭空出现的泪痣便是最好的警告。 他需要更多信息,来验证这些可怕的猜想。 周屹桉,那个与“先生”有直接联系的人,或许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 “苏少爷,请您先行等待一下,殿下待会就过来。” 第45章 步入十一月,上城区的整体温度跟跳崖似的极速下降,瑾之在公寓、教学楼、食堂三点一线,每天不是忙着和栾沐言三人讨论战术,就是应付季荀像查岗一样的人机对话。 所以,在收到姬初玦发来的信息时,瑾之才发觉,自从那天墓地事件之后,自己好像就没有再见过此人了。 不过,姬初玦这次倒一反常态,没有在线上调侃他,而是直截了当地把见面时间和见面地点发给了他,还特意说明会派专车接送。 地点则是皇宫。 瑾之颔首,迈入书房之中。 书房内并没有开主灯,唯有壁炉里的火光在跳跃,将周围那些码放整齐一直延伸至穹顶的黑色书架,拉出道道摇曳而森冷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名贵燃香沉郁的冷香,地上铺着勃艮第红的长绒地毯,墙壁上则挂着几幅洛可可风格的古典油画。 些许冷风顺着那未关严的窗缝呼呼地灌进来,将那深红窗帘吹得鼓胀如帆,也将书桌上摊开的那一本书页的纸张吹得“哗啦哗啦”,宛若振翅的白鸽。 见状,瑾之微微蹙眉。 无论那是什么书,任由寒风这般吹拂总归不好。 也不知道姬初玦应该是有多粗心,离开书房都不知道往书里夹一枚书签,待会找不到应该接着看的地方怎么办。 就这样想着,他走上前,伸出手,拿起一旁的黑曜石镇纸,稳稳地压在那躁动不安的书页上。 世界在这一刻骤然安静下来。 也就是这安静的一瞬,让视线终于得以在平整的纸面上聚焦。 紧接着,看清那泛黄纸张上内容的瞬间,瑾之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 瑾之对姬初玦的第一印象,是一位标准到无可挑剔的贵公子,温文尔雅,待人接物更是真诚得让人挑不出刺来。 原以为,他们的交集最多止步于那间四人宿舍的友谊,直到某个午后,他回到寝室,一直坐在窗边看书的姬初玦竟主动搭了话。 “你喜欢金斯利·格里芬?” 那是一位极其小众,甚至可以说穷困潦倒的浪漫派诗人,瑾之之所以认识,纯粹是因为当年的孤儿院为了那些所谓的“艺术熏陶”,不知从哪儿拉人头把这位诗人请去做了一场根本没几个人听的演讲。 孩子们大多昏昏欲睡,只有年幼的瑾之,被诗人眼中那种燃烧般的光芒所吸引,他不懂为什么连饭也吃不起,这个人还要执着的追求他所以的艺术。 瑾之懵懂地记下了那个拗口的名字。 关于那个人的著作,市面上少之又少,大多数都已经绝版,即便想买也买不到了。 那天,他也是闲得发慌,去阿里斯顿那庞大得吓人的图书馆系统里随手搜了搜,没想到还真让他翻出了一本手稿,便鬼使神差地借了回来。 借阅记录上并没有隐藏借阅人姓名,这就是姬初玦那天搭话的契机。 瑾之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是啊,挺有趣的,不是吗?” 没由得,他想起了那双浑浊无比,但介绍到自己理想时,又骤然迸发出光亮的眼眸。 “而且,他的文字里,还有一种在烂泥里也要仰望星空的倔强。” 也就从那天起,两个本来云泥之别的人,竟然真就着这个话题聊到了一起。 后来混得更熟了一些,瑾之才惊讶地发现,这位看似高不可攀的皇子殿下,骨子里竟然是个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尤其偏爱那些小众到没边的诗歌。 于是,也没多想什么,甚至连瑾之自己也忘记了具体原因,或许是姬初玦跟他谈话时所无意间透露出的悲伤,又或许是他听闻,姬初玦的那群哥哥姐姐,又做了什么欺辱他的事情。 皇室继承人之位之争,瑾之不太懂,但本着“朋友不开心那就送给他喜欢的东西”这种简单粗暴的逻辑,他选择在周末,一个人跑到了跳蚤市场。 在那堆满旧书摊里,他弯着腰淘了整整一个下午。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指都被灰尘染成了黑色,腿都蹲麻了,才终于让他从角落里翻出了那本封面都已经磨损的著作。 他把它稍微擦拭了一下,抚平折角,作为礼物送给了姬初玦。 瑾之还记得姬初玦收到那本书时的表情。 那双向以此刻这种温和眼神示人的紫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了毫不掩饰的错愕,紧接着是某种类似于惊喜,却又不想被轻易察觉的别扭。 最后,却是紧紧地捏着那本书,转过头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生日?瑾之怔然,这他还真的不知道。 但他总不可能扫兴地告诉这位感动的皇子殿下,自己只是随意挑了个自觉不错的日子送礼,想要安慰安慰自己心情不好的朋友,就这么不可思议地,正正好好撞上了他的生日吧? 这也太巧了。 心中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瑾之的手指颤抖着,翻到了书扉页。 在向姬初玦赠送这本书前,他曾在这一页誊抄了一整首的《你的生活会如你所愿》。 即便是他没有刻意去打听,学校内的风言风语也让他得知,残酷的夺嫡之战,已经拉开了序幕。 所以,他想要借着这首诗,鼓励姬初玦走出低谷。 而现在,视线下移,在最后那行“最重要的,今天仍是你热烈地奔向光明的日子”文字旁,赫然写着一行全新的字。(注1) 字迹有力,力透纸背。 “你不像任何人,因为我爱你。”(注2) ----------------------- 作者有话说:马上就要在皇太子殿下面前掉马了小之 注1:摘自唐纳·莱文的《你的生活如你所愿》 注2:出自智利诗人巴勃罗·聂鲁达的代表作《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 是皇太子被替身折磨疯的时候所写下的句子 第37章 逃避 瑾之还没来得及从那种复杂情绪中抽离, 后颈的汗毛便竖了起来。 不是因为又一阵灌入的冷风,而是因为那种被凶兽锁定的战栗感。 “你也喜欢这个诗人?” 声音是从左后侧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里传来的,并没有大声的质问, 也不是狂躁的怒吼, 而是一种平静的陈述句语气。 “没有,只是偶然看见被风吹开了, 帮daddy压一下。” 瑾之尽量控制自己的音线不发抖, 将那快要溢出的情感色彩强行压下,却怎么也挡不住抖得厉害的眼睫。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此时此刻的感受, 是看见自己送的礼物被对方完好保存的喜悦,还是看见那句话后,内心荡起久久不能平复的涟漪与酸涩。 这种感觉, 在他看到季荀红着眼眶、那滴泪砸在书桌上时就已经有了。 只是那时, 他尚能用理智和任务来强行隔离, 告诉自己那只是季荀对“故人”的执念。 可现在,面对这本诗集,这句跨越了十年时光的无声表白, 那种令他本能想要逃离的熟悉沉重感再次汹涌而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无处可躲。 瑾之怕的, 从来都不是死亡本身, 也不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阴谋诡计。 因为在他看来,死亡不过一瞬,阴谋尚可周旋, 他真正畏惧的,是这种过于沉重、过于纯粹、也过于深情的羁绊。 这种感情,如同最炽热的阳光, 灿烂夺目,却也带着焚烧一切的热度。 它要求同等的回应,要求毫无保留的交付,要求将自我完全袒露在另一人面前,承担起对方全部的情感重量和未来期望。 而瑾之,他习惯了背负,习惯了计算,习惯了在刀尖上行走,习惯了用冷静甚至冷漠的外壳包裹住内里那个或许也曾渴望温暖、却更害怕灼伤的灵魂。 他可以接受别人需要他、依赖他,甚至利用他,因为那是一种可以具体衡量的关系。 他可以为此制定计划,付出代价,换取所需。 但他无法承受有人毫无保留地直白告诉他:“我很需要你,没有你不行。” 就像季荀那句沉甸甸的“对不起”,里面蕴含的不仅是歉意,更是十年孤注一掷的寻找与等待。 就像眼前这句诗,它不仅仅是文字,更是姬初玦对着一个虚无幻影的倾诉与寄托,是将所有未能宣之于口的情感,都浓缩在这短短一行字里,沉重得几乎要将纸张压垮,也将看到它的瑾之压得喘不过气。 这太沉重了。 瑾之怕自己会辜负,怕自己无法给予对等的回应,怕这深情最终会变成束缚彼此的枷锁,或者更糟。 所以过去,他总是刻意避开那些太过直白的“喜欢”或“爱”。 他用调侃,用玩笑,用战友般的默契,用若即若离的关心,筑起一道道安全的藩篱,好像只要不捅破那层窗户纸,他就可以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那份温暖,而不必面对随之而来的责任与可能的风险。 他就可以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段特殊情境下可以随时抽身的“合作关系”或“战友情谊”。 第46章 这是一种自我保护,但同样也是一种怯懦的逃避。 拧巴又矫情。 这恰好又是他对自己性格的最真切写照。 那些在十年光阴中被过度神化的感情,他实在承担不起。 他害怕自己一旦承认了这份被需要的深度,就再也无法轻易转身,再也无法以旁观者的清醒去布局去算计。 他害怕自己会被这情感拖入泥沼,失去判断,变得软弱。 但怕来怕去,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还是失去这份炙热情感的那天。 这令他惶惶不可终日。 因此,某些时候,他倒宁愿自己从未有过那些经历。 “是吗?”姬初玦淡淡地瞥过他,似是没有觉察那平静躯壳下翻涌的惊涛骇浪,“我以为,你也对这些无病呻吟的东西感兴趣呢。” “殿下说笑了,”瑾之缓缓转过身,终于对上了姬初玦的眼睛,男人站在离他不到半步的距离,银发微乱,一身家居服,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只是个俗人,对这些高雅的诗歌一窍不通,只是觉得书被风吹着,对书本不好,才多事了一下,抱歉,动了殿下的东西。” 他微微垂眼,语气比先前都要生硬,侧身从姬初玦身边让开,想要拉开这令人窒息的距离。 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拽住手腕。 力道之大,让瑾之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被迫停住动作。 他抬眼,对上姬初玦阴沉如墨、仿佛下一秒就要刀人的脸。 “你看到……”男人的眼眸似有狂风暴雨酝酿,多了几分山雨欲来的危险,目光划过少年的眉眼,最终落在那颗连遮掩意图也无的泪痣上,“你真的不喜欢吗?” 瑾之一头雾水,没搞懂为什么是质询,姬初玦的情绪还会徒然染上一丝悲凉色彩。 不对吧,上次这个人不是被自己碰了一下就忙天慌地用湿纸巾擦了一遍又一遍吗?怎么现在倒像是洁癖失踪?是嫌弃消毒水还没擦够吗? “不喜欢,”目光移至两人相接触的地方,男人手上的青筋脉络暴起,连呼吸都变得粗喘,“皇太子殿下,我真的不喜欢。” 那句话落地的瞬间,那种一直死死钳制着他手腕令人感到骨骼生疼的力道,忽而像是被抽去了灵魂一般,一点点松懈下来。 直至彻底滑落。 男人踉跄着退却,后背抵上桌沿。 “不喜欢?” 银色长发有几缕散落下来,遮住快要碎掉的表情。 “呵……”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笑从他喉咙深处溢出,比哭还要让人觉得难听:“你说得对。” 姬初玦慢慢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半张脸,修长的手指插进银色的发隙间,用力地抓紧。 “是不该喜欢,这种酸掉牙的东西。” …… 这把瑾之整不会了。 他见过姬初玦意气风发的样子,见过他阴鸷狠戾的样子,见过他虚与委蛇的样子。 但他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比颓靡还要不堪,比奔波于黑市的人还要自我放逐。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不是吗? 打破对方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划清界限。 脚尖稍稍偏转了方向。 瑾之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出书房。 一次也没有回头。 – 虽说瑾之竭力减小那件事带给他的影响,但身体的反应,与下意识的在意是骗不了人的,栾沐言三人还是发现了他的心不在焉。 结束一天的训练,瑾之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他低着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解着护腕上的魔术贴,脑海里却还在回放着那个人的那双眼睛。 那个说不喜欢时,把自己逼进死胡同里的神情。 他有点烦躁地把护腕丢进包里,正准备起身,一只手臂从后面伸过来,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 “哟!我们的大学霸在这里思考人生呢?” 栾沐言那张放大的笑脸强行挤进了他的视野,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这股蛮力带得往后一仰,差点没坐稳。 “我发现了!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盯着那个柜门发呆!”男生咋咋呼呼地嚷嚷着,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在他的头发上乱揉了一把,“怎么说怎么说,是在思考我们的战术,还是在琢磨今晚吃哪家?” 瑾之被勒得有点缺氧,抬手要去把这个挂在自己身上的人形挂件给扒拉下来:“松手松手!栾沐言,你要是想勒死我就直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我不!”栾沐言不但没松,反而还得寸进尺地蹭了蹭,“除非你答应今晚跟我们去那个新开的火锅店!” “秦放说的,他还说这是命令,他还想吃特辣锅,不能拒绝!” 瑾之:“……” 还没等他拒绝,一道冷飕飕的声音就从旁边插了进来。 “别在那丢人现眼了。” 秦放单手拎着包,正站在不远处整理着袖口,明显带着几分嫌弃。 “还有,麻烦你下次说谎用自己的名义好吗?除了你自己,谁会信那是命令?我会下那种‘必须点特辣锅底’的命令吗?” 正准备据理力争的栾沐言脸上一僵,随后像是吞了只苍蝇一样转过头看向秦放:“为什么不行!特辣才是火锅的灵魂!而且那我问你,我还能用谁的?南昭云的吗?那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死得不冤,”南昭云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至少你还是保留着有自知之明这一个优点死的,不丢人。” “……”栾沐言觉得自己遭受了一万点暴击,捂着胸口倒在瑾之身上,“这日子没法过了!你们联合起来欺负我一个孤苦伶仃的……” “枝枝——你看看他们——好过分——” 瑾之:“…………” 谁发明的栾沐言这家伙? 虽然这种对话既没营养又没深度,甚至还有点吵,但不知道为什么,只要跟这群人待在一起,那种笼罩在头顶的阴霾就会变得很淡很淡。 或许是因为他们太活了吧。 活得没心没肺,活得真实透亮,活得不想那些把每个眼神每个动作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大人物。 这里没有步步惊心的试探,没有随时可能崩塌的情绪深渊,只有谁也不服谁的少年意气。 一如他当年。 “行了行了,我去好吧?” 瑾之嫌弃地抽回自己的手臂,顺势把这家伙往外推了一把。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将有些凌乱的衣角在随意整理了一下,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但说好了。”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看着那一群还在打闹的人,夕阳的余晖从未关紧的窗户洒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或许是过于灼热夕阳的映衬下,少年的眼睛很亮,言笑晏晏,乌黑发丝在光下,呈现出茶色的柔软,像只在慵懒伸着腰的乖顺无害小动物。 那双如翡翠般剔透的眼眸,也恰在此刻,折射出内里澄澈的底色。 “我要吃鸳鸯锅,还有,栾沐言请客。” “嗯,我同意了,这回是秦放亲自认证的命令。” “+1。” “不是,凭什么啊!!!” “因为这是命令,没有撤退的义务!” 身后响起某人惨绝人寰的哀嚎,伴随着其他人毫不留情的嘲笑声。 少年们的身影勾肩搭背地消失在走廊尽头,笑骂声渐行渐远。 只不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火锅身上,便也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走后,储物柜角落浓到发黑的阴影之中,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 作者有话说:一般越是风平浪静越是有人要搞事了 【小剧场】 看完今天之后的闺蜜 平淡:皇太子趁现在把表白情诗改成疯狂星期四vivo50或将挽回 平淡:卤代烃巧设连环计,皇太子误上断头台 平淡:太子股怎么跌成这样 平淡:我草我看不下去了 平淡:我是你闺蜜给我黑幕太子啊喂! 我:我要把你写进作话! 平淡:……好吧 第38章 猫耳 火锅热气飘扬, 带着辛辣的红汤气息。 不知道是哪个天才店家想出的四分之一锅的设计,那填满各种爆辣调料的锅正对着栾沐言方向,对方吃得大汗淋漓极其舒畅, 连话都少了不少。 但即便是掌握着一方的绝对霸权, 男生还是要耀武扬威地巡视其他领地,时不时上演鸡飞狗跳的虎口夺食戏码。 瑾之目瞪口呆, 全程目睹三人你争我抢的戏码。 “你们之前吃饭也是这样的?”终于, 耐不住好奇心的瑾之问道。 跟在监狱里饿了八百年才放出来的饿死鬼投胎一样。 “并非并非,这只是人类对于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直面自己的内心欲望并不可耻枝枝,”栾沐言梗着脖子反驳道,“古人云, 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正事, 所以我们一定要——秦放你大爷的那块毛肚是我的!” 第47章 “先到先得, ”秦放语气凉凉,慢悠悠将那片毛肚捞起,“我的抢食物技术远在你之上。” “说点大家知道的, 虚构史学家——诶诶诶南昭云你怎么偷袭!”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际,一直默不作声的南昭云突然出手。 一双长筷再抬起时,原本几人争抢的那片毛肚已经稳稳当当地落入了他的油碟中。 “兵不厌诈, ”南昭云蘸了蘸蒜泥, 毫无愧疚之心地送进嘴里,“火候正好。” “我付出真心就这样被对待!”栾沐言怒气冲冲,整个人都快从椅子上弹射起来, “既然你们都不讲武德,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开启无差别攻击模式!” 一时间,锅内三双筷子僵持不下。 然而, 就在这时,一把不锈钢漏勺巧妙地避开战况最焦灼的地方,向上一捞。 满满当当一勺宝藏。 雪花肥牛,晶莹剔透的宽粉,甚至还有几颗刚才找不到行踪的鹌鹑蛋,全都乖乖地躺在漏勺的怀抱里,还在淅淅沥沥地滴着诱人的汤汁。 “……” “……” “……” 原本白热化的战局瞬间凝固。 栾沐言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秦放的动作僵在半空中,就连南昭云咀嚼到一半的嘴都停了下来。 三道视线齐刷刷地落在那只满载而归的漏勺上,又缓缓上移,看向那个此刻一脸严肃认真的少年身上。 接收到了三道幽怨视线,瑾之故作惊讶地“啊”了一句,将战利品放入碗中后无辜抬眼。 “人和动物的最本质区别就是人会使用工具,这就是策略的重要性。” 此计一出,三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有痛心疾首试图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栾沐言。 “好哇好哇,我一直在哭,他们说得没错,长得好看的男生果然喜欢骗人,越好看的越喜欢。” 也有开始反思自我并推卸责任给他人的秦放。 “呵呵,我就说跟着栾沐言一起会变笨吧?” 不过,也有虚心学习的南昭云。 “……还有多的漏勺吗?” 嘻嘻哈哈之际,连瑾之自己也没有觉察到,那点笼罩在胸腔中雪白的棉絮,那点对于姬初玦情愫下意识逃避的无奈,便随着最后一盘鸡翅下锅时雾气的浮动,不知不觉烟消云散。 – 酒足饭饱后,推开火锅店那扇厚重的玻璃门,裹挟着火锅味的热浪瞬间被扑面而来的寒风卷走。 冷热交替的刺激让人不禁打了个寒颤,却也莫名地让那被红油和蒸汽熏得有些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时间尚早,第二天又是周末,几人便决定逛一逛学校后面的那条风情街。 阿里斯顿后街的风情街是一条充满混搭风格的街道。 因为客流量大多数是在读的学生,店铺售卖的大多也投学生所好,性价比也高。 而距离瑾之上一次来这里逛街,还是十二年前。 但减去中间的十年,满打满算,他自从毕业后,就再也没来过这里了。 不过,自己上一次来这里,是来干嘛的? 他总觉得当时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枝枝!你看这个,像不像你?” 思索间,栾沐言的大嗓门成功将他拉回现实世界。 对方一脸兴奋,举起一个带着猫耳装饰的毛绒发箍就要往瑾之头上套。 “诶别……”格挡的手下意识挥舞过去,但只一秒便改变了力道,他的视线落在那个一看就很廉价的猫耳上,脸上的无语都快要溢出来,“你喜欢这样的?” “你戴一下嘛,求你了。” “……行吧。” 吃软不吃硬的瑾之选择了妥协。 发箍内侧的金属有点凉,贴着头皮滑过,紧接着两只软乎乎的白色猫耳便突兀地立在了少年墨黑的软发间。 “好了!”栾沐言退后一步,准备欣赏自己的杰作,嘴里还笑嘻嘻地念叨着,“我就说嘛,枝枝戴上肯定……”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现在可以了……嗯?你们三个什么表情?” 预想中的嘲笑声没有响起,面前的三个人就像是同时按下暂停键的机器人,就连喜欢吱哇乱叫的哈士奇都不说话了。 周围简直安静得有些可怕。 特别是栾沐言,他还维持着刚刚戴发箍的姿势,手还悬在半空,那张平时能把死人说活的嘴微张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随着瑾之动作而微微颤动的猫耳。 喉结十分明显地滚动了一下,整张脸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后根。 其余两人也是,南昭云眼神飘忽,秦放直接看天看地看电线杆上的小广告,就是不看他。 瑾之被他们三个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他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猫耳发箍,触手毛茸茸的,没什么特别。 难道是自己戴上之后样子太过滑稽古怪,把这几个家伙都看傻了? “很奇怪吗?”他疑惑地问道,又抬手想把发箍摘下来,“我就说我不适合这种……” “别、别摘!”栾沐言像是突然被解除了静音一样出声阻止,脸更红了,眼神躲闪,不敢直视瑾之的眼睛,“就、就……戴着挺、挺好看的……” “嗯,”秦放简短地应了一声,依旧没看过来,只是补充道,“不奇怪。” 南昭云没说话,应和般点了点头。 瑾之更困惑了。 不奇怪?那他们这副见了鬼似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狐疑间,视线落在摊位上那面小小的装饰镜。 镜子此时此刻倒映出他的模样。 镜中的少年穿着深色的冬装外套,绿眸在霓虹灯光的照射下,仿佛浸润在清泉之中的石子而眼角那颗泪痣恰到好处地注入一丝欲/色。 可能是真的被冻到了,鼻尖泛着极其明显的胭脂色,红通通的,连带着薄而软的眼皮和眼尾都晕染开了那种仿佛哭过之后的桃粉色。 头上顶着两只白得反光的猫耳,左边那只的尖端还挂着那颗金色的小铃铛。 他歪了歪头,轻轻晃动了一下。 “叮铃。” 里面的少年也跟着歪了歪头。 那张脸还是他的脸。 除了刚刚吃完火锅脸蛋和鼻尖还是红扑扑的,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离谱的地方? 为什么那三个人一副那样的表情? “咳——” 栾沐言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的怪响,连忙转过身去,肩膀可疑地抖动着。 “真的很丑很不好看吗?你们想笑就笑吧,不用给我面子。” 瑾之终于放弃了研究镜中的自己,伸手想把发箍摘下来。 他觉得可能就是自己戴这种可爱的东西有点违和,让朋友们忍俊不禁但又不好意思直说。 “别摘别摘,好看的,特别特别好看,我发誓。” “嗯,挺……合适的。” “别摘。” 瑾之:“……” 他们真的不是在哄自己吗? 一个大男生头上带这么梦幻的东西,真的会合适吗? 不过看着三人虽然表情各异,但都不希望他取下的神色,瑾之还是答应了。 街道两旁的光影流转,众人渐渐深入。 三人刻意把脚步放慢,但视线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动一动的猫耳。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他们忽然懂了论坛中那些匿名发疯发q的人的心理。 搁谁谁不迷糊。 – “前面好像没路了?” 不知走了多久,周围的喧嚣声渐渐小了下去。 原本密集的摊位慢慢变得稀疏,明亮的路灯也变成了有些昏黄的老式街灯。 当他们走到那个略显冷清的十字路口尽头时,一阵若有似无的风铃声也随着吹来的晚风,钻进了耳朵里。 “叮——铃——” 声音清脆空灵,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靠,这怎么阴森森的?”栾沐言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刚才那个卖章鱼小丸子的大叔不是说前面还在开发吗?” 瑾之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在十字口路的左侧夹角,一栋有些特立独行的建筑静静地立在黑暗中。 之所以说它特立独行,是因为它与这一整条街的现代化或伪波西米亚风格都格格不入。 那是一间看起来非常有年头的木质店铺,深褐色的外墙看起来像是被岁月熏过的古木,透着一股沉闷的木质香气。 店铺的招牌是一块没有任何文字的黑铁片,上面只画着一只半睁半闭的金色眼睛图案,渗人得要紧。 而在那扇挂着风铃的雕花木门两侧,并没有常见的促销海报或霓虹灯牌,只有两盏形制古朴的提灯,里面的光并不是现在电灯的白炽,而是如同鬼火般跳动的幽蓝烛火。 即便没有开门,瑾之依然能感觉到从门缝里透出的那一丝神秘气息。 第48章 “这是什么店?卖古董的?”秦放也被勾起了兴趣,“阿里斯顿这里什么时候有这种店了?” “管他呢,看起来很酷啊!”栾沐言永远是行动派,已经有些蠢蠢欲动,“说不定是那种只有有缘人才能进去的魔法屋?或者里面卖的是什么传说中的神器?” “鉴定为小说看多了。”秦放淡淡吐槽。 “或者只是还没装修好的主题剧本杀店。”瑾之试图把话题拉回现实。 “门口挂了张牌子。”一直没说话的南昭云忽然开口。 众人定睛一看,确实,在木门的把手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 但牌子上写的不是那传统的“open”或“closed”,而是一行用花体字写就的话语: 【寻求一个永远无法被定义的答案。】 “好中二的台词……”秦放忍不住继续吐槽。 “好刺激的台词!”栾沐言眼睛放光。 而瑾之,却在那一瞬间忽然想到了什么。 手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口袋里的那枚护身符。 “要进去看看吗?”南昭云收回视线,很认真地问道。 ----------------------- 作者有话说:魅魔小之,好嬷爱嬷 三人组你们就继续被这个魅魔going吧 第39章 预言 “进进进, 我要去解锁我的机缘了。”栾沐言说。 “可以,前面不也没路了吗?”秦放还在打量着告示牌,“进去瞧瞧。” “你呢?”南昭云回头看着还愣在原地的瑾之, 手在他前面挥了挥, “要进去吗?” “……啊,进去吧, 我也想看看, ”瑾之从短暂的出神中清醒,抑制住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和焦虑, “但是不知道这家店开门没有……” “敲下门试试?” 话虽如此,最为跳脱的栾沐言已经把手放在了门上,作势就要叩响。 只是还没等他指节触及木门, 那扇紧闭的大门, 竟然悄无声息地滑开了。 “吱呀——” 幽深的寒气从门缝后渗出。 而门后, 是比夜色更深的虚无,什么也看不清。 悬于门楣上的风铃发出“叮铃”一声。 栾沐言吓得“嗷”一嗓子,触电般缩回手, 连退两步,差点撞到身后的秦放,脸色都白了:“我、我没碰!它自己开的!” “你是没碰, ”瑾之面目僵硬, 点点头,“门是自己打开的。” 刚刚他站得很近,即便是在头顶昏黄灯光照射下也足以看清, 栾沐言的手根本没有碰到把手,至少隔了半个手掌的距离,所以这扇门绝对不可能是他们推开的。 刹那间, 气氛竟然变得有些凝滞,好端端的悠闲逛街之行,莫名其妙地沾染上了几分灵异色彩。 “枝枝我求你了……这么说更吓人了……” 栾沐言哭丧着脸,他本来就有点发毛,被瑾之这么一确认,更是觉得那扇门后仿佛藏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南昭云眉头紧锁,沉声道:“可能是某种感应开关,但不管怎么说,这地方有点不对劲,我们最好——” “走”字还没说出口。 身后店铺内部的灯光蓦然点亮,愣神间,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 一个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女孩扶着门框,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跟他们打招呼。 “你们好……是来占卜的吗?” 门内的光是暖橘色的,女孩看起来实在是太年幼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半阖着,似乎下一秒就要站着睡过去。 但正是这幅人畜无害的模样反而更让人脊背发凉,毕竟谁家正经小孩会在这种鬼气森森的死巷子里,大半夜地给四个成年男性开门? “啊……是吗?”栾沐言吓得嗓子都劈叉了,一个劲地往瑾之身后缩,“那个,我们就是路过,路过!哈哈,小朋友,你家大人呢?” “大人?我就是大人,”小女孩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转身作势要朝屋内走,“进来吧,不是要占卜吗?” “我们……”栾沐言还想解释。 “可你们敲门了,不是吗?”女孩回眸,脸上挂着恬静的笑容,“既然敲门了,就必定有渴望探求之事,就必定是对未来迷茫的。” 一番话说得暗含深意,配上女孩与年龄不符合的沉静神情,让人寒颤的同时,又忍不住追寻那种神秘感。 并且先前他们确实动了想进去的念头,便不再推辞,进了门。 屋内比屋外更加宽敞,但也带了几分别样的温馨,墙壁被刷成温暖的米黄色,挂满了各种手绘的星图,桌子上堆满了大大小小各种颜色的瓶子,却不显得凌乱,沙发上则放置着几个模样是飞毯柔软抱枕。 “进来随便坐,别客气。” 女孩费力地爬上一把对她来说有些过高的高脚椅,头也不回地对他们说道。 瑾之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甚至因为屋里很暖和,那种被冻僵的四肢百骸终于回暖的舒适感让他忍不住稍微放松了一些紧绷的脊背。 猫耳因为刚刚的动作有隐隐向下掉的趋势,他扶了一把,眼神没什么焦距地落在桌上一颗灰扑扑的水晶球上。 这个女孩说她能占卜,那能给他指点迷津一下吗? ……呵,他果然还是压力太大了,还整上玄学这东西了。 “那个,”女孩忽然开口,“既然是有缘人,又是这么特别的时间,我就不收钱了。” 免费? 只可惜瑾之对这些不太感兴趣。 “我就不用——”他下意识开口就要拒绝。 那个“了”字还没发出音节。 女孩的手指已经笔直地指向了他。 “就你先来吧。” 瑾之愣了一下,这展开属实有些超出他的剧本范围,他左看右看,最后不确定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我吗?”他疑惑。 “对啊,就是你。” 女孩从椅子上下来,径直走到瑾之面前,忽明忽暗的烛火跳跃在她的瞳孔里,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但很快,那种故作老成的面具就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她忽然弯起眼睛,终于露出了一个符合她这个年龄段的天真笑容。 “因为你最好看啊,哥哥。” 她抬手,用力揉搓了一把抖动的猫耳。 “漂亮的人,总是拥有插队的特权嘛。” – 瑾之被带进内部的一处狭小房间。 “抽一根签吧。” 灯光昏黄暧昧,女孩从旁边摸出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签筒,朝着瑾之推了推。 “心诚则灵,哥哥,”她笑嘻嘻地说,“相信你的第一感觉。” “好。” 瑾之也没有犹豫,指尖触碰到那些微凉的签条时,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再次滑上脊梁。 算了,左右不过是一场娱乐性的占卜,没什么大不了的。 竹签被抽出,他低头,看向手中那根似乎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发黑的竹签,借着昏黄的烛火,缓慢地辨认着上面的字迹。 但出乎意料的是,下一秒,女孩直接攥住了他拿着签条的手腕。 那力量,根本不像一个八九岁女孩应有的气力。 被猝不及防偷袭,瑾之痛呼一声,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那根发黑的竹签向下坠落,被女孩接过,然后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看来不行呢。” 像那老旧收音机卡了带,女孩原本清脆的音色被硬生生扭曲,变成了某种不男不女的低噪电流声。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滑腻腻的手就已经抚上他的脸,力度轻柔,却让瑾之有种被冷血黏糊的爬行动物缠上的胆颤与恐慌。 就像当初在车上,忽然解锁电击惩罚一样。 他动不了。 全身血液仿佛被注入最浓稠的胶水一样,连眼皮都在此刻失去了控制,少年好似变成了一具被冰封在玻璃之中的精致人偶蜡像,麻木而空洞。 面前,女孩略带稚气的五官扭曲,眼窝塌陷加深,鼻梁挺拔隆起,不过是呼吸的一瞬,就变成了一张全然陌生的男人的脸庞。 男人的身形并未即使显现,仅仅是一片浓重的黑影笼罩下来,但那只手已经顺着瑾之的脸颊滑落,扣住了他脆弱的咽喉。 “呃……” 呼吸被瞬间剥夺,肺部的空气被挤压殆尽,瑾之被迫仰起头,后颈抵在坚硬的椅背上,喉结在那只大手的掌心里无助地滚动,像离水的鱼一样徒劳地张着嘴,却发不出半个字节。 “抓到你了……” 无助的泪水从眼眶涌出,白瓷肌肤上泛起一片粉腻,少年大睁着眼睛,水雾打湿如鸦羽般的长睫,最终支撑不住,从睫毛上滚落,滑过那颗绯糜至极的泪痣。 男人的脸逼近了,低沉暗哑的声音落于头顶,杂糅着恶意与痴迷。 “外来者就该被清除。” 他呢喃着,另一只手覆了上来,指腹轻轻抹掉少年的泪珠。 第49章 “哭什么?”他恶劣地说,“当初跟我打赌的时候不是很凶吗?” “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呢?” 男人轻笑一声。 “好可怜……但也好漂亮……哭起来的时候更漂亮了……” “你说,要不要放过你呢?” – “枝枝?苏淮枝?!” “喂?回魂了!看个路看傻了啊?” 肩膀被人摇晃了一下。 冷冽的冬日空气蛮横地灌入肺叶,瑾之重重地喘了口粗气。 那一瞬,世界被重新拼凑了回来。 车水马龙的喧嚣声、远处章鱼烧摊位的滋滋油声、还有面前三张放大的脸。 没有烛火,没有古怪的店铺,没有那个鬼气森森的小女孩。 自然,也没有那个要把他清除掉的男人。 他仍旧站在那个光线算不得太好的死巷子口的十字路口,背后是那盏一闪一闪的破路灯,身旁是关切他恍惚神情的朋友们。 “我……我们不是要过去吗?” 他有些茫然地回过头,看向那条漆黑一片的小巷深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个凌乱堆放的垃圾桶和一只正一瘸一拐跑过的野猫,别说占卜屋了,连个能称之为门的入口都看不见。 栾沐言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甚至还没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说什么胡话呢?我们刚刚不是刚问完那位正在卖章鱼小丸子的大叔吗?”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摊位,道:“大叔说前面在进行地下管道施工,全都挖开了不能进,我们就没进去啊,你不是一直就在这路牌下面发呆吗?我还以为你在思考去哪吃夜宵呢。” “你额头上有冷汗,”南昭云平淡地说,“脸色也不好,是太冷了产生幻觉了吗?” “要不我们先回学校吧?”秦放说,“今天大家应该都累了。” 瑾之没有说话,但那股窒息感仍然缠绕在心尖,久久不能散去。 “可能是……太冷了吧。”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说法。 被冻僵的指尖不自觉伸进口袋,却在触及包底时,碰到了一个冷硬的尖锐棱角的异物。 瑾之怔然。 他记得很清楚,在吃火锅前,在逛风情街时,甚至在刚刚决定要不要进那占卜屋前,他都曾摸过口袋,里面绝对没有这个东西! 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谁放进去的? 难道…… 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 借着十字路口路灯昏暗的光线,他摊开了双手。 躺在他手心的,是一截断成两半的发黑竹签。 而竹签上,还写着几行文字。 【曾经的自己藏在脚下的影子里】 【为了世界免受灾苦,请献上你自己】 -----------------------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惨惨的猫猫之 ps:今天左手采了指尖血,导致今天打字都是翘着无名指的,速度缓慢 第40章 电影 开什么玩笑? 为了世界和平, 要献上他自己的生命? 直到回到家之前,瑾之都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前面那句话还能尚且理解为他换了个新的身体,可后面那句呢, 是在要求他为这个世界牺牲吗? 是威胁吗?还是那个诡异男人对他下的最后通牒, 亦或是系统背后的真正力量?将他复活,就是为了在世界陷入危难时把他献祭掉? 可凭什么? 他连自己死亡的真相都没查到, 连系统背后的神秘力量都不知晓, 就要为那个所谓大义去献身? 可笑至极。 无数种可能性在脑海中翻腾,瑾之思绪停顿, 终于意识到了那股一直如影随形、却被他一直忽略掉的怪异感觉。 不是对任务的迷茫和不确定,也不是对背后敌人的恐惧。 而是一种诡谲的被操控感。 就像是玩号称自由度极高却是在诈骗的rpg游戏,玩家操控主人公到处探险, 可在四处碰壁无法触发对应剧情后, 才发现狗策划设置的只能按着游戏指引给的主线走, 不然就不能解锁接下来的情节。 和他现在一个情况。 一开始,瑾之就没怎么想着跟随系统的指引走,一来是他一向是唯物主义者, 忽然让他接触超自然现象,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并且开始警惕系统说的一切都是骗局。 二来是他觉得, 那三个人因为他的死而黑化听起来也太过天方夜谭了, 先不说他觉得大家都是军校毕业的,对于死亡的接受能力应该比常人强一点。 再者,那些为白月光痴为白月光狂的剧情, 他还只在图书馆角落里的三流俗套小说中看到。 所以他才会把目的定为探寻死亡真相。 可现在再来看,他越尝试,就越感无力, 好似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一直严丝合缝地挡在他的面前,无论他怎么拨开,都看不真切。 季津年将他卖入拍卖会的线索在稍有眉目时戛然而止,人没了。 而关于周屹桉与苏家败落的事情刚理出点头绪,又来了占卜屋这一遭。 线索中断,系统宕机,身份危机,意外频发。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每一次他以为自己抓住了一点主动权,找到了一个突破口,立刻就会有新的变故出现,将他打回原地,甚至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有时候他甚至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这个世界对他这个打破常规复活的人充满恶意,才会一直针对他。 又或者其实他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主角,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老天这是要让他置之死地而后生成为更好的自己。 ……呵。 好吧,瑾之也不相信,如果系统真是上天派来的金手指,会给他布置攻略人的任务。 – 瑾之是赶着末班地铁回家的。 电梯数字跳跃,他闭上眼睛,开始思考起另一桩事情。 有时他不得不感慨,姬初玦确实是三人之中最会为人处世的,哪怕面对“苏淮枝”这个身份存疑动机不明的替身,他也能面不改色地跟他相处下去。 不管背地里皇太子究竟调查过他多少回,至少在明面上,姬初玦给予了他最大程度的便利和体面。 顶层到了,电梯门滑开。 瑾之迈步走出电梯,习惯性地低头在随身包里摸索门卡。 然而,当他抬起头,却蓦然僵住了。 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正安静地倚靠在门旁。 是姬初玦。 月光从一旁的小窗倾斜而入,男人一半的脸浸润在如水的夜色之中,另一半则完全隐匿与浓墨下,宛若鬼面修罗。 “回来了?”听见动静,他没有立刻抬头,几缕银色发丝垂落,正好遮掩住了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烟紫色眼眸,“今天玩得开心吗?” 声音很轻,如果不去看他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和翻涌着晦暗情绪深海的眼底,或许会真的像个关心晚辈的温和家长。 瑾之的脚步一顿。 上次和姬初玦不欢而散之后,对方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他。 想来也是,皇太子殿下被人当面说不喜欢他的那些酸诗,内心终归是不太舒服的。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姬初玦会直接来他家门堵他。 猝不及防。 而且一看到姬初玦的脸,他就想起那天看到的告白,与看到告白后落荒而逃的自己。 爱。 这个字太沉重了。 沉重到,但是想象,就滞涩到不能呼吸。 “还行吧,不过殿下,”瑾之定了定神,不动神色后退半步,“这么晚了,您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姬初玦轻笑,没错过少年的小动作,“着急赶人?” 这幅风轻云淡的样子,倒是打消了瑾之对于男人已经看穿他真实身份的疑惑。 因为,如果真的在姬初玦面前掉马了,他应该不会表现得如此风平浪静吧?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瑾之扯出一个笑容,顺着对方的话说下去:“怎么会呢?只是没想过daddy会在这个时候过来,有些意外,外面冷……要不要进去坐坐?” “好啊。” 瑾之点点头,从兜里拿出门卡,转过身去。 而他也刚好错过了,在他转身的刹那,男人霎时变得灼热,好似要将他的后颈盯穿一个洞的滚烫视线。 只要能多留一会儿……不能把人吓走了…… “之之,你站在门口干什么?” 一个欢雀的声音突然从电梯方向传来。 瑾之和姬初玦同时转头。 另一部电梯门不知何时开了,季荀正大步流星地走来。 “怎么不进去,外面冷,”他替瑾之理了理领口,动作亲昵,“上次找的那部影片还没看完,我们接着看——” 男人嘴叭叭叭一直说个不停,瑾之却觉得自己已经完了,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来回播放。 第50章 他闭上眼,手指伸出,无力地指向姬初玦所在的方向。 不得不说,每次掉马的时机都这样防不胜防。 上一秒他还在跟姬初玦高手过招相互试探,下一秒某个大傻子就傻乎乎地把他捂得严严实实的小马甲扒掉了。 呵呵呵呵。 那他还能说啥呢?毁灭吧。 “——姬初玦?你大半夜不睡觉来这里干嘛?”季荀炸毛似的补充完。 姬初玦抱臂,那个原本在瑾之面前勉强维持的温和长辈面具在这一刻彻底粉碎,连渣都没剩下。 之之。 季荀叫少年之之。 季荀早就知道“苏淮枝”是瑾之! 妒意冲昏了头脑,姬初玦简直不敢相信,或者说他根本不敢相信。 他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自己还在小心翼翼地试探,旁敲侧击地观察,甚至因为对方一句“不喜欢”而狼狈不堪,且自我怀疑夜不能寐。 可季荀呢?季荀早就知道了!而且看这态度,他们之间的关系,远比他想象的要亲密得多。 凭什么季荀能够捷足先登,占据少年身边最亲密的位置? 总不可能是关爱动物吧? 他可不相信季荀是自己发现的。 不过,尽管姬初玦很想现在就一拳打在季荀那讨嫌的脸上,刻在骨子里的皇家礼仪还是制止了他,皇太子殿下从鼻腔发出一声冷哼,视线扫过一旁掩面不忍心看的瑾之。 既然之之没有否认季荀的话,那么就意味着之之不排斥他得知真相,等同于之之不排斥他,等同于他还有机会。 一定是这样的。 假以时日,必将取而代之。 这毫无逻辑的推论连幼稚园的小朋友都说服不了,却完美地说服了姬初玦。 仅仅花了三秒钟,他思维就从“呜呜呜呜我居然不是第一个认出之之的人”,变成了“啥子季荀还想当正宫去死吧”。 “……反正不是跟你一样,闲得慌,大半夜还要来别人家里看电影,”姬初玦讥讽,开始揭短,“身为公职人员,三天两头游手好闲不务正业,难成大器!” “那也比三更半夜跟个鬼一样堵人门口的人强,”季荀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况且找之之看电影就是不务正业?呵呵呵呵,皇太子殿下您继续暗示。” “我这叫关心自己名下被监护人的生活,避免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带坏了他。” “当个临时监护人真把自己当盘菜了?皇太子殿下,别忘了你找谁盖的章,我有权随时取消你们之间的协议关系。” “以权谋私,当罚。” “老谋深算,狡诈。” 对峙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火花噼里啪啦作响,瑾之夹在两人中间,只觉得头大。 这剧本走向不对啊?不应该是两个人质问他为什么要穿马甲吗?怎么演变成了现在这种局面? 他连搪塞的话都想好了。 “好了好了,”眼看着这两个加起来已经六十多岁的大男人就要在自家门口展开一场幼稚的小学生打架,瑾之不得不出声打断,“你们都别吵了。” 他这一开口,场上两个眼见着都要咬起来的两个人瞬间安静下来。 姬初玦率先移开了盯着季荀的视线,目光落回瑾之身上时,完成了从阴鸷到温柔的无缝切换。 “我只是很担心你,之之,”皇太子殿下又夹起了嗓子,声音温润,“既然你不方便邀请我进去,我就回去了,毕竟……”他状若无意地瞥了季荀一眼,“某些闲散的单细胞生物,看起来真的很需要时间来消磨他无处安放的精力。” “你说——咳咳,”季荀眉头一皱,眼看着就要发火,但多年修炼的技能让他一秒就反应过来了,敌人这叫激将法,于是索然坦然承认,“你说得对,我需要和之之一起看电影,来消磨夜晚孤单的时光。” “……”姬初玦笑容不减,并未理会季荀的挑衅,反而落落大方地说道,“是吗?之之,那就祝你们玩的愉快。” 大度,自己一定要大度。 不就是看个电影吗?又不是做其他的,姬初玦你一定要学会宽容,不宽容的话怎么能替之之撑起这个家……个屁! 果然,还是尽早把暗杀季荀的计划提上日程比较好吧? 男人敛神,遮掩住快要溢出的杀气。 应该挑选哪种死法呢? 全程当透明人的瑾之:“……” 不是,一个二个,肝火为什么都这么旺? “那个,其实吧,”他缩了缩脖子,弱弱地开口,“家里还挺大的,你们要不要……” 要不要进屋再吵?虽然这一层楼只有他一户,但在家门外吵架,总有种怪异的羞耻感。 然而,这番本想着息事宁人的话,落在两个男人的耳中,却自动被曲解成了他们自认为的意思。 ----------------------- 作者有话说:之之:啊啊啊啊啊你们不要再吵了啊 姬:微笑是种礼貌,但也是种警告 季:叽里呱啦说啥呢,给我爬 我就喜欢吃这种幼稚的修罗场每次写到都会爽飞,谁懂一下 第41章 夹心 “不要——” “好啊。” 季荀脸上的笑容成功转移到姬初玦脸上, 后者莞尔,趁季荀愣在原地怀疑人生时,上前一步走到瑾之面前, 柔声说。 “那我们回家吧, 之之。” “好、好……”瑾之从未见姬初玦笑成那个样子,手臂上鸡皮疙瘩起了一堆, 哆嗦着打开了房门, “那请进?” “哼,假惺惺, ”季荀双手抱胸,漆黑如墨的眼眸酝酿着风暴,大步上前, 超绝不经意间狠狠地撞上男人的肩膀, 冷冷地丢下句, “认识你这么久,我还是头一次听说皇太子殿下有乱认家的习惯。” 姬初玦被撞了个踉跄,面目狰狞了一瞬, 可对上瑾之疑惑回望的视线,他还是强撑着笑脸:“季检察官说笑了,我是之之的监护人, 怎么会算乱认家呢?” “而且, 我是之之亲自邀请的人,总比某人不请自来的人好吧?” 皇太子殿下言之凿凿,语调甚至带了几分鄙夷, 全然忘记了几分钟前,正准备遗憾离场的自己是如何窘迫。 回旋镖又踢回自己身上,季荀脑门突突, 骨节分明的大手紧握成拳,青筋脉络分明,咬牙切齿道:“姬初玦,我给你——” “好了!”瑾之扬声,比了个暂停的手势,“都安静一点,谁再吵我就不理谁了。” 威胁一出,加上少年刻意板起的严肃小脸,刚才还剑拔弩张,恨不得用眼神杀死对方的两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齐齐噤声。 两人几乎是同时飞快地互相瞪了一眼,然后才像两只被主人呵斥的大型犬,对着瑾之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勉强维持住表面的乖顺模样。 只是那眼神交错间的寒意,和空气中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敌意与较量,丝毫没有减弱。 见状,瑾之松了口气,连忙转过身将门刷开,智能锁发出“滴”的一声轻响,门应声而开。 他率先走进玄关,一边换鞋,一边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 此时此刻,他无比怀念沈砚辞。 如果沈砚辞在,局面绝对不会失控到如此境界。 冷酷无情的沈砚辞立体防御,常年一副不融冰似的面瘫,面对那两人的明嘲暗讽不但眉不会皱一下,还会将瑾之庇护在他无法选择的安全罩中,而后慢慢地跟他们讲道理。 虽然可能不怎么中听,但至少能让那两个家伙暂时消停一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姬初玦挂着假笑阴阳怪气,季荀黑着脸冷嘲热讽,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每一句都暗藏机锋,每一个眼神都恨不得把对方钉在墙上。 吵得他脑仁疼,还得随时做好被拉入战场的准备。 – “……你们两个不觉得很挤吗?” 巨大的投影幕布上,那对不知名的男女主角正冒着纷飞的大雨深情相拥,背景音乐悲情而激昂,配合着哗啦啦的雨声,本该是让少女心怦怦直跳的感人场景。 如果忽略掉瑾之现在宛如肉夹馍里的那块肉一样,被死死夹在两块巨大的人肉铁板中间这个事实的话。 “确实有点挤呢。” 姬初玦附和,他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似的,身体顺势又往少年这边倾了倾,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卸在了瑾之的肩膀上。 “都怪这个沙发太小了,”他幽幽道,眼眸里满是无辜,“毕竟我当时添置家具的时候,只想到之之是一个人住,哪里想到今天会突然有个外人硬挤进来,你说对吧,季检察官?” 说着,他那只搭在沙发靠背上的手一收,虚虚地将少年圈在他的怀抱之中。 被点名道姓的季荀冷笑一声,长腿一伸,不仅把姬初玦的地盘挤压了一大半,还硬邦邦地贴上了少年的大腿外侧。 第51章 隔着薄薄的居家裤布料,男人滚烫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烫得那块皮肤都要烧起来。 “皇太子殿下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季荀看都不屑看他一眼,“这沙发是标准的三人座,足够容纳三个成年男性,如果有人觉得挤,那只能说明他心眼太小,容不下别人。” “还有,”他顿了顿,终于偏过头,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姬初玦搭在少年肩上的手,“有些人手别伸太长,这里不是皇宫,没人有义务惯着你的臭毛病。” 火花飞溅,电影中,男主嘶吼着“我不听我不听”,女主哭喊着“你听我解释”。 瑾之缩了缩身子,面无表情地拿起一块薯片塞进嘴里,嚼得嘎生脆响。 心累,教不会。 好歹两个人平时都是雷厉风行的大人物,怎么凑到一起就跟解锁了满减卷一样,智商自动减为负数? “季检,您说得对,”姬初玦脸色未变,温和地说道,“这沙发确实不小,不过如果去掉某个多余的人,那空间就非常宽敞舒适了。” “皇太子殿下这是终于有自知之明,明白自己其实很多余吗?没关系,待会看完电影下楼后,我会将你带到你应该待的地方。” ……救命。 瑾之泪崩,哪怕是刚刚复活,以藏品的身份和昔日好友会面,他都没觉得时光像现在这样难熬。 他哪里是在看电影啊?分明就是在坐牢。 唉,还是得掌握主动权,他再不做点什么,今晚就别想消停了。 “既然都觉得挤,”他推开两块黏人的狗皮膏药,“那你们不如坐到那边的单人沙发上,那里宽敞,还没有人跟你们抢。” 话音刚落,两人同时一僵。 然后又是神同步地转头看向瑾之,这回倒是没吵了,动作出奇的一致。 死活不挪窝。 “之之是想赶我走吗?”姬初玦眨眨眼,“可是单人沙发视角不好,我看不清电影。” 季荀则干脆懒洋洋往后一靠,一副大爷做派:“我不去,我就喜欢这里,视角最好。” “……行吧。” 瑾之忍无可忍地站起身,在两人错愕目光的注视下,径直朝着单人沙发走去。 “既然你们两个都这么喜欢这个位置,那不如我让你们好了。” “我来坐单人沙发,你们挤热和,行了吧?” – 有时候,沉默比争吵更震耳欲聋。 比如现在。 这下,两人再傻也知道瑾之生气了。 电影里,男女主角终于解除误会,在阳光明媚的海滩上拥吻,欢快的音乐响起,与客厅里凝滞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刚才还在暗中较劲的两人,此刻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清醒了过来。 他们刚刚做了什么? 为了一点可笑的胜负欲争风吃醋,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在瑾之面前用最幼稚的方式互相攻击,全然不顾少年的感受。 他们忘了,瑾之不是一件可以争抢的物品,也不是他们之间较量的战利品,而他对他们两个的态度更不是炫耀的工具。 瑾之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自己思想的独立个体。 他们应该做的是尽量讨少年欢心,而不是像个没有头脑的野兽一样,只想着掠夺与标记。 如此浅显的道理,他们怎么就忘记了? “之之……”姬初玦最先反应过来,望着少年背对他的身影,艰涩地说,“对不起,我错了……” “错哪了?”瑾之头也没回地问道。 “我不应该……不应该不听你的话,不应该在你明确表面生气之后还跟季……还跟季荀吵架烦你,不应该知道你不喜欢我们这样对你还要一意孤行地吵,不应该在知道你被挤到了后还要继续往你这边挤……” 姬初玦的声音越来越低,一桩桩地罗列着,说到最后,他只剩下呢喃的一声:“所以我错了,是我太不冷静,没有分寸,也顾及你的感受,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我也错了,”季荀垂下眼皮,不敢去看瑾之此刻究竟是什么表情,“我太幼稚了,总是惹你不开心……” “我明知道你经历了很多,心里很乱,压力很大,我本该给你安静,给你支持,而不是像刚才那样,像个没脑子的蠢货一样给你添堵……你想怎么罚我都可以,只要你开心……” “罚你也算上我一份吧,”姬初玦很难得地接过话茬,这回没半分阴阳怪气的味道,“是我没分寸,总想着证明点什么但其实没有任何意义,对不对?” 灯光摇曳,电视里传出男女主劫后余生的欢呼。 而在这一隅狭小的区域内,两个平日里习惯了发号施令的男人,此刻却像两个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诚恳且卑微,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沙发上少年的最后通牒。 “真的不管是谁,想怎么罚都行?”瑾之终于转过脸,他微微低头,目光在两人充满期冀与紧张的脸庞上扫过一圈,最后很是无奈地长叹一声,“算了,我也不是什么暴君。” 并且说实话,他也没想到,故作小发雷霆的一下,会引起两人这么大的反应。 这也让他更加怀疑,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两人变成现如今的模样。 “那就给我端茶倒水吧。” – 瑾之这下算是理解昏君的美好了。 这回是真舒坦。 他整个人陷入柔软的沙发中,右侧是负责投喂的姬初玦,左侧是埋头努力按摩的季荀,前方则播放着他最喜欢的动漫。 “之之,要喝水吗?” 手指握住杯柄,姬初玦将瓷杯拖到少年面前,吸管轻轻抵在淡粉色的唇瓣上,像是哄诱小朋友吃药般,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温热的,刚好解那包薯片的腻。” 瑾之半阖着眼,也是真渴了,就着他的手含住吸管啜了一口。 也许是因为姿势或者喝得太急,有一滴水珠并没有顺着嘴角溢出,沿着下巴滑落,最终没入那领口深处的阴影之中。 姬初玦眼神一暗,却还是老老实实地抽出纸巾,将那抹湿痕轻轻擦去。 “啧。” 一声极轻的不满从下方传来,并不大,却足以表明另一位服务者的在场。 季荀正单膝跪地,手里捏着瑾之的一只脚。 他并没有因为姬初玦那些逾矩的小动作而发作,毕竟他手里的触感实在太好,好到夺走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少年的脚踝极其纤细,只需一只手就能轻松圈住,踝骨突出的形状精巧,皮肤细腻得如同刚刚剥壳的荔枝。 季荀的大手完全包裹住了那截脚踝,温热的掌心贴合着肌肤,指腹正顺着小腿肚的肌肉线条,一下又一下地按压。 “力度怎么样?”男人抬起头,黑沉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上方那一截晃眼的小腿,“这里酸吗?” 瑾之被他按得舒服极了,脚趾忍不住蜷缩了一下,踩在季荀的大腿上。 后者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圈着脚踝的手紧上几分。 “唔,还行,”少年有些含糊地嘟囔着,长睫毛像是两把小扇子似的垂下来,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鸦青阴翳,“再上面一点,小腿那里有点涨。” “好。” 季荀应着,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 作者有话说:给你们爽了吧狗男人 其实最爽的还是三个人在xx上的较量,争风吃醋谁也不让谁,只是苦了我们的之 之:排排站训狗狗 第42章 神明 或许是今晚的经历实在太过惊心动魄, 或许是此刻的舒适和安全太过难得,又或许只是单纯的疲惫累积到了临界点,瑾之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 最终彻底阖上。 “之之?” 姬初玦最先察觉到不对劲, 蹙着眉,视线扫过瑾之恬静的睡颜, 指尖轻轻碰了碰微微鼓起的雪腮软肉, 少年没有任何反应,呼吸绵长均匀。 “睡着了?”季荀也停下手中的动作, “这么快?”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惊讶。 但下一秒,这种惊讶又很快被再次燃起的胜负欲盖过。 “我把他抱到床上去睡。” 姬初玦率先开口, 手臂穿过少年的膝弯和后背, 将他整个人打横抱起。 出乎意料的, 季荀这次没有再争抢什么,也没有出声阻止,他只是沉默地站起身, 让开了位置,目光复杂地看着姬初玦将瑾之稳稳地抱在怀里后走向卧室。 而后,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沙发上, 双手交握抵在唇边, 陷入了沉思。 姬初玦从卧室中出来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他睡得很沉,短时间内应该不会醒了。” 闻言,季荀抬起头, 黑眸直视着男人,沉声说道:“我有话跟你说。” 姬初玦挑了挑眉,顺势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 点头示意他继续:“那行吧,我倒要看看,能让季检察官如此心平气和跟我聊的,到底是什么重磅话题。” 第52章 季荀没有接腔,甚至没有立刻看向他。 他只是慢慢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金属录音笔,甚至有些老旧,边缘处因长时间摩擦而掉了些漆,露出底下斑驳的灰黑色。 “新线索。” 季荀将它轻轻放在玻璃茶几上。 “这是……?” “之之为获取我信任伪造的遗言。” 姬初玦敛神,面色凝重:“什么意思?” “他拿着这个来找我,”季荀缓缓道,“当时我只以为,他又是一个以为能凭借着那张相似的脸蛋来换取利益的人,我拼命地想找出那段录音里面的漏洞,可惜没找到。” “更出乎我意料的是,他什么也没要,他只提出了一个要求,他让我带他去一趟检察院的核心数据库。” 检察院数据库。 整个新联盟最敏感最禁忌,也是埋藏着最多不可见光秘密的地方,瑾之拼了命地要进去,目的是什么? “所以,”姬初玦面色凝重,身子在不自觉中挺直,“你当时真的把他放进去了?” “进去了,”季荀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给了他二十四小时的最高权限,他在里面待了一整晚,几乎翻遍了关于当年那次任务的所有档案。” “他查了什么?” “什么都查了,”季荀看着他,目光晦涩,“又或者说,他在确认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 “……沈砚辞知道这件事吗?”姬初玦吐出一口气,眼眸中掠过一丝痛苦,竭力抑制着那个可怕结论的猜想,“你没告诉他?” “没,”季荀摇摇头,“你大概也看出来了,之之他……他并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身份。”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愣。 ……是啊。 虽然没有明说,但他们都看得出来,瑾之他并不想相认。 如果瑾之真的想相认,他有无数次机会,最初的拍卖会,乃至后面的种种场景,他都能通过自己的方式表明他的身份。 可是他没有。 他选择了隐瞒,选择了周旋,选择了用“苏淮枝”这个身份,与他们保持着距离。 他甚至不惜伪造遗言,利用他们对自己的执念,只为换取一个进入数据库的权限。 瑾之他什么都知道,而他所做的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的事实。 他在调查,他在确认,但他唯独没有想过回到他们身边。 他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是谁。 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期盼,那些因为少年和故人过分相似而产生的动摇与恍惚,还有那不顾一切的试探,在此时此刻,都显得像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 姬初玦重新靠回沙发背,抬手遮住了眼睛。 “既然如此……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疲惫感,姬初玦甚至不敢细想,若是没有今天季荀那句意外的口误,少年是不是永远不会承认自己的身份。 “也是意外,”季荀言简意赅,“被季津年阴了后,之之救了我。” “当时我伤得很重,以为自己要死了,就以为他是来接我走的……”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所以,我拉着他说了很多胡话。” “然后呢?你那时为什么那么笃定,万一是他们搞出来的新骗局?”姬初玦追问。 “不会错的,”季荀抬起头,“我认得他的怀抱。” 在仅仅迟疑一秒后,少年就重新将他拥入怀中。 记忆中熟悉的温暖包裹着他,让他恍若回到了那个泛着橘金色调的傍晚。 “……呵。” 半晌,姬初玦才终于回过神,鼻腔中发出一声轻嗤。 “该说傻人有傻福吗?”男人在笑,那只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却抓得很紧,“真羡慕你啊,季荀。” 淡到快要消散的悲伤笼罩在这位未来的皇帝身上,男人身形高大挺拔,可此刻,他周身那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疏离感,却被一种更深沉的落寞所取代。 但那话语中没有嫉妒,也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怅惘。 听到“傻”字,季荀皱了皱,却也难得的没有反驳回去。 毕竟他们都心知肚明一件事。 “所以,你不打算告诉沈砚辞了?”姬初玦虽然在问,可没等到季荀回答,他便自顾自地继续接下去,“我劝你不要,他可比我还要难缠百倍,你也保不齐他会做些什么出来。” “当然不会。” – 十一月一过,剩下的时间就像是按下了加速键,当第一片雪花落在手心时,瑾之才发觉凛冬将至。 而这也标志着第一轮小组赛的正式开始。 小组赛抽签结果出来前一天,栾沐言打着“一定要去寺庙拜一拜请佛祖保佑我们小组赛顺利”的名号,将几人约来一起去雾山寺祈福。 瑾之站在雾山寺山脚的石阶上,看着栾沐言兴致勃勃地介绍着缆车的路线图,嘴角微微抽动。 原来是可以坐缆车上来的。 那季荀当时带他徒步上山算什么吗?算他们身体好吗? 抬起头,瑾之的视线穿过枯枝掩映的山道,望向远处那座半隐于云雾之中的山峦。 他就说,这么高的山,怎么可能没有其他路可以上去。 想到这,他再也忍不住了,掏出通讯器,给季荀发去一个微笑的表情包。 对方几乎是秒回。 【傻了吧唧:嗯?之之今天心情很好吗?】 【傻了吧唧:33】 【呵呵,你猜我是笑还是不笑】 瑾之冷笑一声,没等对方的消息再次弹出,收起通讯器。 到达山顶寺庙时,正值上午最热闹的时分,虽然不是节假日,但前来祈福求运的人依旧不少,香火缭绕,钟声悠远,给这寒冷的冬日平添了几分肃穆与暖意。 栾沐言一进大门就彻底放飞自我,轻车熟练地买了最粗那一档的高香,拉着秦放就往主殿冲去磕头,嘴里念念有词,全是“保佑我不挂科”“保佑小组赛躺赢”“保佑我早日脱单”之类接地气的愿望。 南昭云抱着手臂站在回廊下,看着那两只上蹿下跳的猴子,无奈扶额:“有时候真的不想承认我认识他们。” “你不去吗?”瑾之收回视线,问道。 “不去,我不信这些,”南昭云瞥了他一眼,“你呢?要去求吗?” “我就不去了吧……” 瑾之笑了笑,目光投向那棵挂满了红色祈福带的巨大古树。 上次来的时候,季荀嘴上说着不灵验,却偷偷看了很久。 “我想去那棵树下看看。”他说。 风有点大,吹得树上的红带猎猎作响,像无数只红色的蝴蝶在风雪中振翅欲飞。 瑾之仰起头,视线在一众多如繁星的祈福牌中随意游走,就像上次来看到的一样,健康、财富、爱情、升学,世人的欲望总是大同小异,热烈而直白。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直到一条挂得很高,明显已经有些陈旧褪色的红带子闯入眼帘。 它孤独地悬在最高的一根树枝上,和其他那些簇新的带子格格不入。 好像是季荀上次一直盯着的。 瑾之眯起眼,努力辨认着那纷飞的红带。 只是还没等他看清,身后就传来一阵被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微声响。 “你要挂吗?” 南昭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听起来有些别扭,手里还攥着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买来的空白木牌。 “不,我还是不挂了。” 瑾之轻声说,他收回视线,转过身,对着那个明明说着不信这些,却还是买了木牌的少年,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我的愿望,神明大概是听不到的。” “好吧。” 南昭云似乎有点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将木牌默默收回来。 然而,就在他话落的瞬间,一个低沉而略带磁性的声音,带着几分从两人身侧传来。 “哦?是什么愿望,连神明都听不到?” 第43章 电话 庭院内的香客并不算多, 瑾之循声望去,很容易就看到了刚刚那个出声的男人。 男人眉眼深邃,极具攻击性的五官立体, 却被嘴角挂着的那抹礼貌如画的笑容柔和, 褪去几分锐利。 与古朴寺庙格格不入的是,他身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 领带一丝不苟地系着, 外面则披着一件黑色大衣。 而在男人身侧,还有一个身材高大, 看上去像保镖的黑衣人,此时正撑着一把大伞,遮挡风中飘落的细雪。 这架势, 怎么看都不像是来上香的, 倒像是刚从某个上流社会的宴会或者重要会议中抽身, 顺路来此一游。 “抱歉,打扰了,”男人对他点点头, 带着淡淡的寒暄意味,“只是听到这位小先生的话,有些好奇。” 瑾之迎上他的视线, 眼眸掠过一丝警惕。 第53章 或许是天生的对危险事件的预警, 男人给他的感觉很不对劲,不是危险,而是在视线交汇的刹那, 恍惚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盯上的异样感觉。 就好像,他在男人眼中并不是一面之缘地陌生人,而是一道被对方垂涎已久的美味珍馐。 果然, 还是太奇怪了。 这分明才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没什么特别的愿望,”瑾之垂眸,纷飞的新雪落在眼睫,“我随口说着玩的。” “是吗?”男人微微一笑,“那还是遗憾,我本来还想说,如果有什么愿望,或许我能帮忙实现。” “谢谢,不必了,如果我有愿望的话,我会自己努力实现,不需要依靠别人,”瑾之摇头,拉着南昭云准备离开,“再次感谢你的好意,我们就先走了。” “等等,”男人叫住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的笑,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就当我烦人吧,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有需要,可以联系我。” 拒绝到这份上,这人还能笑着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给他,已经不能算得上一般难缠了。 可偏生这人的态度也算不得无理,进退得当的泥鳅状态令瑾之一阵头大。 “需要我帮你吗?”南昭云看出了他的不耐烦,低头,小声说道,“他身边只有一个人。” “……这倒不必了,”瑾之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男生会提出这样直接的解决方式,于是,他没再犹豫,直接接过名片,微微颔首,“谢谢,我会考虑的。” 面子功夫还得给够。 说完,他拉着南昭云快步离开。 身后,男人的声音再次传来。 “期待你的联系,小先生。” 语气没由得轻松,似乎是笃定他一定会联系一样。 走出一段距离,回到室内时,瑾之才松开拽着南昭云的手,从兜里拿出那张名片。 【司晗,塞莱斯特会长】 瑾之眉心一拧。 塞莱斯特的会长,会主动跟他这个前拍卖品搭话? 又在搞什么阴谋。 并且,在和姬初玦一起观看那场真人版狼人杀后,瑾之就对这场恶劣游戏策划者的印象直接下降到最低端。 人命在他的眼中,可能连草芥都不如。 “怎么了?果然还是把那个打一顿比较好吗?”南昭云一脸严肃地说。 “你是被我带坏了吗?南昭云同学,”瑾之从阴谋论中抽身,哭笑不得,“别管他们了,我们去找栾沐言他们吧,该下山了。” “好。” 背后,那棵挂满红带的古树下,司晗依旧站在原地,目送着瑾之和南昭云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 “先生,需要我派人跟上吗?”身旁的保镖低声询问。 “不必,”司晗摇头,“他会主动来找我的。” 他转身,走向那棵古树,目光落在那条最高处的褪色红带上。 “毕竟,他想要的答案,只有我能给他。” – 回程缆车上,瑾之终于想起了什么,拿出通讯器。 果然,伴随着屏幕的亮起,99+的消息弹窗络绎不绝地涌出。 最上面那几条还是正常的。 【傻了吧唧:之之你是去雾山寺了吗?】 【傻了吧唧:看到回我一下嘛】 然后画风开始逐渐失控。 【傻了吧唧:怎么不回消息?】 【傻了吧唧:山上冷,多穿点】 【傻了吧唧:之之?】 【傻了吧唧:理我一下】 【傻了吧唧:我错了】 【傻了吧唧:我不该带你爬山的】 【傻了吧唧:但我已经习惯走上山了tat】 【傻了吧唧:真的,信我】 【傻了吧唧:之之?】 【傻了吧唧:回我一个字也行】 【傻了吧唧:。没事】 【傻了吧唧:。。我理解】 【傻了吧唧:你没有我也可以我也能等你不回消息这没什么的】 中间夹杂着大量意义不明的标点符号和表情包,从委屈小狗到流泪猫猫头,最后甚至开始刷屏一些意义不明的乱码。 最新一条是十秒前弹出的。 【傻了吧唧:我死给你看】 瑾之看着这密密麻麻的刷屏,额角青筋跳了跳,他几乎能想象出季荀抱着通讯器,从最初的故作镇定到逐渐焦躁,最后开始胡言乱语的全过程。 这人平时在检察院审犯人的冷静沉着呢?被狗吃了吗? 哦,也可能是被自己吃了。 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嗯,好似喵】 消息秒回。 【傻了吧唧:!!!!】 【傻了吧唧:为之之大人献上心脏】 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献上心脏”四个字,瑾之眼皮一跳。 下一秒,通讯器就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上赫然跳出季荀的来电显示。 动作还真快。 他犹豫了一瞬,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按下了接通。 “之之,”季荀的声音立刻从话筒中冲了出来,“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求求你别不理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也知道那时候……咳咳,总之,我真的错了嘛。” 男人刻意放软了语调,带着点可怜兮兮的委屈,很容易让瑾之幻视一只做错了事,用湿漉漉的鼻子不停拱着主人手心求饶的大型犬。 “想到这,瑾之笑得不行:“我没生气,而且刚刚我在寺庙里祈福,没及时回复你的消息,是我的问题。” “而且,”他顿了顿,垂下眸,语气放得更缓,“你也没有必要总是这么小心翼翼的,阿荀。” 洞察力敏锐如瑾之,又怎么会没发现季荀这些天以来的失常? 大少爷行事向来带着不顾一切的勇气,与一往无前的无畏,从不计较得失与后果,只会在事情发生时尽力做到最好。 洒脱又肆意。 而绝非像现在这样,咬文嚼字地揣测他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乃至每一个语气词后,所包含的意图。 以至于变得束手束脚,患得患失。 电话那端呼吸一滞。 “我就在这里,不会消失,”他继续说道,“所以,不用怕。” 不用怕我会离开。 不用怕我会怪你。 也不用怕眼前的一切都只是虚无泡影。 缆车外,大雪飞扬,针叶树木银装素裹,视线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白茫茫,呼出的热气氤氲玻璃,又迅速凝结着成薄薄的冰晶。 电话那头,万籁俱寂,唯有均匀的呼吸声昭示着他还在。 “……之之。” 止不住的颤音从听筒淌出。 “嗯?” “之之。” “嗯,我在。” 瑾之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心结,需要时间去化解,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抚平的,但他希望,至少能让季荀明白,他不需要如此如履薄冰。 而且,季荀也好,姬初玦也罢,都没有必要将他看做一个需要呵着护着的脆弱瓷器,一点磕磕绊绊都不能经历。 “快到山脚了,”他转移了话题,“我先挂了,回去再说。” “……好,路上小心。” 挂断电话,瑾之将额头轻轻抵在窗户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的山林,伸出手指,在刚刚呼出白雾的那块,画了一个笑脸。 他无法确定这条未知的道路究竟通往何方,也不知道自己复活的代价究竟是什么。 但他知道,此时此刻他能做的,只有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时光。 至少能给那几个等了他十年的好友,一句聊以藉慰的话语。 – 万众瞩目的阿里斯顿小组赛,终于正式拉开帷幕。 然而,第一轮的对阵表公布时,瑾之所在的四人小组却迎来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他们轮空了。 虽然比赛改为大型混战,并没有一对一进行积分,但轮空机制还是一如既往地保留着。 积分规则又是每轮结束后清空重置,他们小组在第一轮竟然无需比赛,直接凭借轮空资格,躺赢进入第二轮。 当栾沐言从光屏上确认了这个消息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反复看了三遍,才猛地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欢呼。 “卧槽!!!轮空!!我们轮空了!!!” 栾沐言激动得差点原地蹦起来,一把抓住身旁秦放的胳膊猛摇:“老秦!你看到了吗!我们轮空了!直接晋级!!” 秦放被他晃得头晕,嫌弃地抽回手臂,但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看到了,运气不错。” “走大运了,”南昭云也点点头,“或许还是有点作用。” 栾沐言兴奋得难以自持,随后扑通一声就单膝跪了下来,双手合十,对着雾山湖方向无比虔诚地拜了三拜。 第54章 “感谢佛祖感谢各路神仙显灵,信男栾沐言回去就给您们重塑金身!添香油钱!” 俗话说,有人欢喜就有人忧。 就在栾沐言激动得给雾山寺方向磕头还愿时,不远处,另一支队伍的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拉斐尔死死盯着光屏上的对阵表,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所在的队伍,竟然在第一轮就撞上了周屹桉带领的小组。 周屹桉。 光是看到这个名字,拉斐尔就感觉自己的小腿骨隐隐作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对方扔下楼的夜晚。 再看看旁边那组因为轮空而欢天喜地的家伙,尤其是那个上蹿下跳恨不得昭告天下的栾沐言,拉斐尔心头的邪火更是蹭蹭往上冒。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就得第一场就去碰周屹桉桉那个硬茬子,而苏淮枝那伙人就能走狗屎运轮空? 就凭他们队里有个靠脸上位当替身的花瓶? 嫉妒和不甘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脏。拉斐尔嗤笑一声,音量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支队伍都听见,语气里充满了讥讽。 “啧,轮空?运气可真好啊,就是不知道某些靠运气躺赢的队伍,下一轮碰上真刀真枪的时候,会不会吓得尿裤子?” -----------------------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温柔之 第44章 撑场 话音未落, 周围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瑾之他们小组,其中不乏幸灾乐祸和看热闹的意味。 栾沐言正拜到一半, 听到这话, 动作一僵,抬起头的那一刻, 金发都炸了起来:“拉斐尔,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拉斐尔双手抱胸, 下巴微扬,用眼角余光睨着栾沐言,“靠着抽签轮空晋级, 很光荣吗?有本事真刀真枪打一场啊?哦, 我忘了, 你们队里有人可能只擅长在别的地方打。” 这番话挑衅意味十足,且在公共场合这样用不加掩饰的厌恶说话,已经不能用简简单单的神经病概括这人了。 颇有种想和他们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更别提他暗示意味极强的话, 简直就是要将人按头往那个方向引导。 毕竟,虽然大部分人都认可了瑾之现如今的实力,但一个标签一旦贴在身上, 撕下来时也必定会有些许残留。 这就是人性最丑陋的一面, 承认别人的优秀很难,但只要给他贴上一个艳色的标签,仿佛一切的不合理都能找到肮脏的出口。 众人的目光开始不由自主地移向话题的中心人物。 少年站在那里, 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终年不败的雪松,衣服袖口被随意地挽到了手肘处, 露出的一截小臂,在光下白得几乎有些反光,透出一种冷调瓷白。 那张脸,确实是拥有让人瞬间失语的资本的。 尤其是此刻。 明明是处在舆论的风暴中心,被那样多不怀好意的视线黏腻地舔舐着,少年的脸上却不见半分窘迫或慌乱。 长而密的羽睫垂下,掩去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墨玉眼眸中的神色,并没有显得怯懦,而像被暴雨淋湿的白玫瑰,花瓣虽被打得零散,却依旧倔强地昂着头,散发着诱人采撷的冷香。 那颗平日里总是随着他弯眼而生动起来的泪痣,此刻像是一滴凝固的泪,冷冷清清地坠在那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悲悯色彩。 瑾之微蹙着眉,按住正要撸起袖子上前揍人的栾沐言,平静地迎上拉斐尔划过一丝错愕的目光:“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拉斐尔同学,但是你不觉得你的逻辑有问题吗?” “轮空不等于躺赢,赛制是组委会定的,如果你对他们的决策有异议,我不介意充当中间人,帮你和他们搭上线,让你和他们好好交流交流。” “至于你刚刚那番含沙射影的话语,拉斐尔同学,诽谤和人身攻击,是需要证据的。否则,我也不介意请季检察官来和你聊聊。” 借势借到季荀,瑾之没有半点心虚,毕竟大家都是好朋友,读书时那人也没少用自己的名号逃课,于是理直气壮地继续说:“我记得你父亲好像在检察院当差吧,要是让他看到,他儿子连最基本的法律意识都没有,会怎么想?” 瑾之故意提到他父亲,是因为知道拉斐尔的父亲对于他上一次在宴会中的举动已经失望了,甚至动了扶正他的私生子哥哥的念头。 果不其然,随着他话语的落下,拉斐尔的脸色“唰”一下变得青白,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嘴唇哆嗦着,心虚的丑态毕露。 “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我父亲他才不会——” “哦,需要我帮忙叫令尊过来吗?” 略带冷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 瑾之下意识地循声望去,怔然。 男人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完美勾勒出窄腰宽肩的身材,衬得本就冷峻的面容更多了几分凛然气息。 这还是复活这么多天,瑾之头一回见季荀穿正装。 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薄而淡的唇瓣抿成一条直线,天生墨黑的瞳仁褪去了平日里的随意和慵懒,显得禁欲又高冷,好似一位天生的上位者,睥睨着一切。 “季、季检查官……” 季荀没理会他,目光转向瑾之,眼神中的冰雪瞬间融化,又恢复了少年熟悉的懒散,甚至还朝他微微眨了下眼。 瑾之意会,男人这是表明自己已经撑起了场子,舞台就交给他表演了,于是轻咳两声道:“诽谤、人身攻击,若证据确凿,可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拉斐尔同学,需要我为你详细科普一下《新联盟刑法》第247条吗?” 语罢,他上前几步,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至于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与其在这里无能狂怒,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挽回你在你父亲心中的形象,毕竟,家事若是处理不好,在外面再怎么逞口舌之快,也只是个笑话。” 瑾之懂得不能跟傻子理论这个道理,并且也甚至被这种人缠上,所做的绝非是感化或者讲清楚,而是警告。 一次不行警告第二次,让这个人对自己产生畏惧心理,从此不敢再蹭鼻子上脸,才算真的摆脱了这种害虫。 “你……” 瑾之没再看他,后退半步,语气淡淡:“你好自为之吧,拉斐尔。”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个僵在原地的拉斐尔,转身对季荀微微颔首:“季检察官,麻烦您跑一趟了。” 季荀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面上依旧维持着公事公办的严肃,点点头:“分内之事。”他目光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人群,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拉斐尔身上,声音冷了下去,“还不走?需要我请你离开吗?” 拉斐尔浑身一颤,再也顾不上什么颜面,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挤开人群,仓皇逃走了。 闹剧收场。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悻悻散去,只是再看向瑾之的目光里,才真正多了几分忌惮和审视。 “枝枝,你太帅了!”栾沐言第一个冲上来,激动地拍着瑾之的肩膀,“杀人诛心啊!你看拉斐尔那孙子,脸都绿了!” 瑾之笑了笑,没说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还站在一旁的季荀。 男人微微侧头,听着身边一位似乎是组委会工作人员低声汇报着什么,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季荀忽然转过头。 视线交汇,男人压低帽檐,唇角勾起一抹带着邀功意味的笑,还极其隐蔽地朝他歪了歪头,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厉害吧?” 瑾之差点笑出声来,赶紧抿住嘴唇。 这人,穿上制服就是杀伐果断人模狗样的大检察官,一开口果然还得那个傻了吧唧的季荀。 火急火燎地赶来为他撑腰,他还以为季荀要干波大的,走霸总路线向全校宣告“这是我的男人你们敢动一个试试”,结果只开了个头,就自主揽过气氛组的职责,为他摇旗呐喊了。 但无论如何,有人撑腰的感觉总归不赖。 – 闹剧过后,季荀走了过来。 他走到瑾之身侧,借着身形遮挡,在旁人视线死角处,指尖轻轻滑入瑾之的指缝,不动声色地握住了他的手。 “待会一起吃饭?” 栾沐言三人隔得近,所以看得很清晰,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是如何将瑾之的手全然包裹着的,此时表情各异,连忙摆摆手,支支吾吾地说你们去吃吧。 三人动作出奇地一致,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 虽然他们也很想和瑾之一起庆祝,但季荀检察官此刻身上散发出的气场,实在太过强烈,直觉告诉他们,再留下去,恐怕会有生命危险。 季荀对他们的识趣非常满意,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挑眉道:“不愧是和枝枝玩得好的人,真有眼力见。” 瑾之失笑:“你这算是变相地在夸自己吗?对了,今天怎么忽然来这边了?” “处理工作,不然你还真听姬初玦的话,以为我是个整天无所事事的闲人吗?”季荀拉住他的手晃了晃,“好了好了,我想吃后街的那家烤肉店,之之陪我去嘛。” 第55章 “而且,不应该给我一点奖励吗?”说到这,他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眼睛却亮晶晶的,“我今天可是很及时地就赶来当气氛组了。” “想要什么奖励?”瑾之眉梢微扬,故意装不懂。 季荀耳根微微泛红,眼神飘忽不定,小声嘟囔着:“就、就亲一下?上次在医院,我太疼了,都没怎么感受清楚,就只记得你的唇很软很甜很好亲……” 他说着,还舔了舔自己已经愈合的唇瓣,仿佛还在回味当时磕破皮的痛感。 瑾之:“……” 呵呵,这不是记得挺清楚的吗? 形容词一下就用了三。 想起上次那个混乱中带着血腥味的吻,以及自己后来好几天都隐隐作痛的嘴角,瑾之唇角抽搐了一下。 果然是属狗的吧,还惦记着这个。 此时,礼堂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偌大的空间安静,阳光透过玻璃穹顶倾斜而下,洋洋洒洒,在那刹那,冬日的寒冷好像被一驱而散。 一切都那么静谧与温暖,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心底的叹息化作纵容,瑾之仰起脸,伸开手臂,扬起一个清浅的笑容,轻声道。 “要亲亲?想要的话,就自己来拿吧。” ----------------------- 作者有话说:之之你别钓了,已经让这个小季吃上两回嘴子了 而我们可怜的上将连身份都不知道 大家冬至快乐 第45章 亲亲 季荀没有任何犹豫就吻了上来。 男人的身躯滚烫炽热, 压迫感铺天盖地,寸土不放地入侵着身体每一个毛孔,他一只手扶着纤瘦的腰肢, 一只手紧紧扣着少年下意识后撤的脑袋, 高大身形压下一片深冷阴影的同时,又将眼前人全然笼罩其中。 黑沉的眼眸中充斥着令人窒息的渴求与痴迷, 他似乎并不满足于浅尝辄止, 在简单的舔舐与试探后,迅速转变为强势进攻。 而瑾之直接被亲懵了。 若是将上一次亲吻懵逼的原因归于季荀的出其不意, 那么这次,他倒是实打实地震惊到了。 他原以为,这家伙最多就像上次那样笨拙地贴贴, 连再被咬一口的准备都做好了。 可是、可是这家伙进步怎么这么大? 明明上一次在医院还是个毫无章法的毛头小子, 只知道用蛮力横冲直撞, 怎么这一次就像是去进修过似的。 肺部的空气渐渐流逝,莹润如玉的皮肤洇出未褪潮红,比新雪还要雾蒙的眼眸不堪重负地蒙上一层水汽, 腰间环住的手臂逐步紧收。 男人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吻得瑾之腿脚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只能以季荀的身体作为支点, 任由着自己沉湎于窒息的热浪之中。 就在他被亲得晕晕乎乎,满脑子都是这家伙到底回去偷偷联系了多久时。 一阵突兀的推门声打破了这片旖旎。 季荀的动作一顿。 就在同一瞬间,他迅速结束这个深吻, 手臂一收,将气息不稳的少年圈进自己怀里,用宽阔的肩膀和后背严严实实地挡住。 旋即, 薄而冷的眼皮掀起,他烦躁地看向门口,眉眼不掩戾色。 门口,逆着光,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是沈砚辞。 “我竟然不知道,沈上将什么时候有了偷听别人墙角的乐趣,”与刚刚意乱情迷的样子判若两人,季荀目光凌冽如刀,充满了上位者的威压,“还是说,你很闲?” 这话语里面的火药味浓得能点燃空气。 可沈砚辞就像是没感受到他话里话外的不耐烦气息一样,连眉梢都没皱一下,只是平静地开口:“倒不如季检察官闲,开会开到一半擅自离席,搞这么大阵仗,我还以为有什么急事。” 他这话是对着季荀说的,视线却落在他怀抱中,被遮得只剩下一个柔软的发旋露在外面的少年。 季荀什么时候也会为了其他人撂下会议?不会是实心疯了吧?对着替身都能下去嘴。 自甘堕落,不受男德,要不是上次在墓前人太多,他早就把这两个人因为替身做的种种出格事情一箩筐地跟之之讲了。 呵呵呵呵,说好的一起孤独到老,结果手段了得的替身一来,两个战友都纷纷举白旗,还为了那个替身争风吃醋。 要不是这个替身手段实在高超,就连上次想试探的自己都有点恍惚,他早就把人关起来审讯八百回了。 但不管怎样,照他看来,既然无法违背潜意识中对于瑾之过度相似之人的动摇与拉扯,倒不如选择远离,减少外界因素刺激,反正脚长在自己身上,替身一来他就躲,绝不可能出现季荀这种,一不小心嘴皮子就粘在一起的情况。 丢脸。 沈砚辞在心里狠狠批判痛斥外加鄙夷,却仍然维持着冰山面瘫脸。 “不劳沈上将操心,”季荀强忍上前揍人的冲动,按住想要抬头瞥人的脑袋,“我的工作已经交接完成,组委会接下来的会议,我没有兴趣参加。” 给脸不要脸。 沈砚辞继续唾弃。 “既然如此,那就不打扰了。” 他说完,毫不犹豫地转身,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步步消失在大门口。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多看瑾之的方向一眼,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凝视只是错觉。 “之之,没事吧?” 沈砚辞一离开,季荀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少年,柔声询问。 “没事,就是有点喘不上气,”瑾之抬脸,脸颊还晕着未褪的酡红,摇了摇头,“沈砚辞为什么会突然来这里?” 季荀脸色沉了下去,哼声:“谁知道他打的什么鬼主意,还不如让他天天待在办公室憋……咳咳咳,我们别管他了,继续吧。” “诶诶诶……不是说亲一下吗?季荀你!” “嗯,所以我要行驶耍赖特权。” “……不准!不许再亲了……唔……” 但大少爷注定是有点血雨腥风加吸引仇恨体质在身上的。 好不容易从一大堆烦人会议中抽出一点空闲时间,皇太子殿下专门去做了一个全身推拿放松疲惫,又预约了皇家造型师打理自己许久未管的长发。 姬初玦并没有留长发的爱好,皇族标志性的银白发如丝绸般顺滑,却也格外难以打理,他生性不喜繁琐,过长的头发显然在此列。 然而,他留了。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瑾之喜欢。 心思敏锐如姬初玦,很早就察觉到,自己这位好友,目光总会多次流连于他的发丝上。 一次醉酒后,他从少年口中问出了为什么。 因为少年觉得很像他小时候玩过的娃娃。 姬初玦心情十分复杂。 他的长相随了母亲,深邃立体,带着明显的攻击性,和“娃娃”“好看”这种词根本扯不上半点关系。 而说这话的瑾之本人,才真正是眉目如画,精致得如同匠人耗尽心血雕琢出的琉璃人偶,一碰即碎。 言而总之,自那以后,他就开始留长发了。 即便是后来瑾之不在了,这头银发他也一直留着。 好在,他等的人,终归是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 怀着雀跃无比的心思,皇太子抱着一束从花园新鲜摘来的九十九朵茉莉花,正想送一个惊喜,却没想到,映入眼帘的竟然是如此刺眼的一幕。 少年被男人强行圈在怀里,纤细的手腕抵在男人坚实的胸膛上,脸颊偏向一侧,长而收敛的睫毛轻颤,似乎是在竭力躲避着对方的靠近。 而季荀,正不管不顾地低头欲强吻。 全身的血液在刹那直冲脑门,姬初玦浑身“嗡”地一下,理智全无。 “季荀,你大爷的在干什么!” 茉莉花束掉落地上。 季荀动作一僵,而瑾之也愕然抬头。 只见姬初玦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烟紫色的眼眸燃烧着熊熊怒火,面容狰狞。 下一秒,他直直地冲了过来。 “放开他,”姬初玦一把攥住季荀还揽在瑾之腰上的手臂,“说好的公平竞争……你居然敢强迫他?” 被妒火席卷所有的皇太子殿下似乎忘记了,当初他们一打三都没能打过瑾之的事迹。 手臂遭受攻击,季荀松开怀中的人,皱眉看向暴躁的姬初玦,又惊又怒:“姬初玦,你大白天发什么疯?” “我发疯?”姬初玦气极反笑,一把将还有些愣神的瑾之拉到自己身后护住,“你也知道是白天啊,光天化日之下,在礼堂这种地方强迫人,季荀,你还要不要脸?!” “我强迫他?”季荀也气笑了,明白此时此刻自己多说无益,索性给情敌致命一击,“来,之之,你告诉他,我们刚刚在干什么?” 发生在电光火石间的变故同样搞得瑾之一头雾水,他看了看身前被激怒得恨不得一口气咬死人的姬初玦,又看了看对面满脸憋屈的季荀,脑瓜子终于捋清楚了目前的状况。 第56章 季荀想再亲一下,他躲了,但是恰好被进门的姬初玦看到,误以为季荀是想强迫自己? 这到底是什么破天狗血剧情啊喂?! “那个,小初,你误会了,”瑾之连忙从姬初玦身后探出脑袋,试图解释,“事情真的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姬初玦眼睛都瞪大了,满脸的不可置信,他指着瑾之红肿的嘴唇和泛红的脸颊,“你都被他亲成这样了,还不是我想象的那样?那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他强迫你了?都告诉我吧之之,有我在,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他看着瑾之“委屈”辩解的样子,更是心疼得无以复加,认定了是季荀这禽兽仗着力气大用强,之之是被迫的,甚至可能还在害怕季荀的报复而不敢说实话。 “季荀,”姬初玦再次转向季荀,“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有什么冲我来,为难他算什么本事!” 季荀:“……”这大厦避风了。 瑾之:“……”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之之,”季荀简直要吐血了,“你说句话啊!” “你别碰他!”姬初玦立刻挡住,将瑾之护得更紧。 瑾之不语,只是一味地活动拳头。 半分钟后。 脸上各盯着一个巴掌印的男人低下头,跟左右护法一样一左一右地站在他的两侧,老实巴交做派。 “还敢不敢随便亲人了?”他问季荀。 “不、不敢了。”季荀回味着那十足力气的巴掌,一动也不敢动。 虽然爽是真的爽,但是疼也是真的疼。 之之的手劲一如既往地大。 “你呢,还敢不敢胡思乱想了?”他又扭头问姬初玦。 “不敢不敢,”姬初玦头摇得飞起,“我错了之之,但是……” “但是什么?” 男人的视线重新抬起,烟紫色的眼眸盛满了小心,眼底深处却是一览无余地渴望与狂热。 “既然打都打了,能不能……” 姬初玦直勾勾地盯着少年柔软如花的樱粉唇瓣,喉结不自在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能不能也给我一个亲亲啊……” ----------------------- 作者有话说:们之就是这样端水 季:你懂不懂什么叫欲拒还迎啊? 姬:全军出击我咬死你 与此同时,上将还在前往墓地中 闷骚男:嘤嘤嘤嘤之之他们都是坏人,都去找替身了,就我一个人坚守阵地 小小预告一下,小沈的掉马场景将会非常非常搞笑大家可以无奖竞猜一下 第46章 雨夜 瑾之:“……?” 你们是有什么肌肤饥渴症吗? 虽说这奖励现在有些过于难以启齿, 但他也懂得不能厚此薄彼的道理,季荀和姬初玦骨子里还是被纵容着长大的天之骄子,不仅做什么事情都要整个第一第二, 也同样的不要脸。 而且, 瑾之太了解他们了,多年的共事经验让他们熟悉到仅需一个眼神或者微表情, 便能洞悉对方的大致想法。 当然, 他也知道只偏心一个人的下场。 横竖都是要亲的,倒不如大大方方的, 就这样想着,瑾之上前一步,伸手勾下姬初玦的脖子。 而后, 一个轻柔至极的吻落在男人唇角。 姬初玦还没反应过来, 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庞便在眼前猝不及防地放大, 唇角落下一点温热柔软的触感,带着少年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 可还没等他细细品味,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回应, 那点温软便已撤离。 一触即分。 “好了,”他扫了一眼仍呆愣在原地的、面容仍然意犹未尽的男人,“一人一下, 都公平了。” “再得寸进尺, 就不是一巴掌能解决的事情了。” 说完,他转身,捡起那束散落在地的茉莉花。 纯白花瓣被地砖反射光照耀着, 香气冷冽,但在那瞬间,好像忽然染上了阳光的味道。 身后是两个趁他不注意又开始眼神杀攻击对方的好友, 窗外是阿里斯顿冬日难得的艳阳天。 天朗气清,所有疲惫一扫而空。 “今天天气真好,”少年转身,笑了起来,“瑾之大王想约饭,两位爱卿,谁请客?” – 曾几何时,他们四个人也曾经像所有普通的学生一样,将阿里斯顿的大街小巷摸了个遍。 从学校后门烟火缭绕价格实惠的烧烤摊,到藏在老街深处,需要熟人带路才能找到的家常菜馆,再到因为味道独特而口口相传,需要排长队才能吃上的网红小店。 他记得学校北门外的大排档,每当夜幕降临,支起的连片棚子点着暖黄灯泡,油烟裹挟着香料的气息弥漫鼻尖,而他们则挤在那一张小小的方桌上。 周围是噪杂得需要提高音量才能听清对方说话的环境,但四人就是那样自然而然地融入市井之中,毫无形象地为一串烤五花争夺得面红耳赤。 瑾之还记得,有一次他们因为聊得太晚,导致过了宵禁时间,那天又恰好下着瓢泼大雨,淋成落汤鸡的几人只能翻墙回寝,却差点被宿管误认为恐怖分子潜入校,差点被抓去检察院审讯的故事。 现如今,时过境迁,十年过去,那些曾经承载着他们欢声笑语的小店,大多早已消失在时代的洪流中。 或许倒闭了,或许易主了,或许因为某种机缘上了电视,成了需要提前数月预约的名店,却也失了最初的味道。 但兜兜转转,说到底,还是因为吃饭的人变了。 他们不再是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想到底吃啥的学生。 季荀是声名在外的检察官,姬初玦是万众瞩目的皇太子,沈砚辞是功名赫赫的上将,而自己,也背负着莫名其妙的任务。 他们生活在各种视线的焦点之下,已经不太好出现某些过于隐蔽的地方。 聚餐的地点,最终定在一处视野极佳的顶楼空中餐厅。 环境无可挑剔,私密性极强,且透过巨大的玻璃落地窗,能窥见整个主城区。 季荀和姬初玦显然对这里很熟悉,点菜时驾轻就熟,还会低声询问瑾之的偏好,体贴周到。 虽然两人就究竟谁坐自己旁边这个问题又展开了激烈讨论。 瑾之让他们石头剪刀布决定。 赢家姬初玦满脸笑意地坐到了属于他的位置上,自然地为少年布菜,季荀则黑着脸,不情不愿地在对面坐下。 与包厢内老友重逢氛围格格不入的是,苦命上将还在指挥人手修缮自己被车祸撞毁的花坛。 花坛原本规整的圆形边缘已经重新砌好,新鲜的泥土被翻整得松软平整,几个园艺师正将一株株蓝紫色的勿忘我幼苗栽种进去。 季荀给的天价赔偿款其实早就已经到账了,数额之大,足够他把整个花园推倒重建十次不止,但直到今天,他才终于抽出时间来亲自处理这个花坛。 最初种植勿忘我纯属意外,那时候大门口还没有开辟花坛,全军区清一色的黑白相间装扮,一个事务上谈得来的同僚在某天忽然送了他包花种,说是瞧见他办公地方太过死气沉沉,不如种点鲜活的花,消消这块区域的肃杀之气。 沈砚辞本是犹豫的,但同僚说,这花叫勿忘我,好看也好养活,花语还颇有意义。 但上将当时不置可否,只是面无表情地接过了那包轻飘飘的种子,随手放在了玄关的柜子上。 然而,不知是那同僚的话语太过恳切,还是那勿忘我的话语隐隐触动了他心底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几天后,在一个加班的晚上,沈砚辞鬼使神差地拿起那包种子,走到院中,将其撒了进去。 他甚至没指望它们能发芽。 可生命有时就是如此顽强,几场春雨过后,嫩绿的幼芽竟真的破土而出。 不知怎的,望着那点新意,沈砚辞沉寂的心湖荡开阵阵涟漪,开始有意无意地关注它们的成长,查阅资料,开始学习如何浇水施肥。 可惜,上将大人在园艺方面的天赋实在乏善可陈,出师未捷身先死,那第一批勿忘我,在经历了他一番"悉心"照料后,终究是没能逃过夭折的命运。 看着枯萎的花朵,沈上将开始了第二次尝试。 结果并没有意外,他的第二次尝试也以失败告终。 但是这一次,上将依旧没有选择放弃。 极其有自知之明的他明白术业有专攻道理,选择了将花坛料理事件交给了专业的人去做。 在专家的照顾下,这片多灾多难的花海最终还是长出来了。 而在以后的每一年里,无论他身在何处,这片勿忘我花海都会如期绽放。 不过,这番举动倒是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在透过这片星星点点的紫色海洋,托举他无言的怀念。 事实上,倒也的确如此。 “上将,都种好了。”园艺师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第57章 沈砚辞“嗯”了一声。 新苗已种下,只待来年花开。 口袋里的通讯器恰在此刻震动了一下。 他按下接听键:“是我。” “上将,”电话那头传来莱伊的声音,但或许是因为信号问题,显得有点断断续续的,“那个女孩醒了。” “好,我马上赶到。” – 那顿午餐结束得比预想中要早。 并没有发生那种两个大男人为了争夺“送瑾之回校”的所有权而在餐厅大打出手的狗血戏码,原因很简单,瑾之要端水,选择了让季荀送他。 见状,皇太子殿下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努力扬起笑脸祝他们一路顺风。 * 阿里斯顿北门。 跟季荀道完别,瑾之准备去训练室找南昭云一行人商量对策。 冬日的阳光在这个点已经褪去了午时的炽热,变成了暖橘色的柔光,泼洒教学楼的红砖墙上。 一切都很美好。 如果不看前面那棵必须要两人合抱的大榕树阴影那一块的话。 好心情在看到那个半倚在树干上的身影时,像是被狠狠咬了一口的梨,瞬间缺了一大块。 又是他。 阴魂不散周屹桉。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就在瑾之脚步停顿的那一秒,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看到瑾之的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被一种复杂得让人看不懂的情绪覆盖。 晦气。 瑾之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 他连礼貌性的假笑都懒得挤出一个,眉头微皱,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转过身,调整了方向,准备装作没看见,绕过那个障碍物从侧门进去。 如果周屹桉是单纯恶毒渣男人设,瑾之还会说一句愚蠢。 他和这个前男友没什么好说的,尤其是在听完那些关于“先生”的只言片语后,他对这个明显也是被人操控的傀儡更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但对方显然没有这么高的觉悟。 “等等,”脚步声急促地从身后逼近,“苏淮枝!” 周屹桉大步追上来,在离他还要三四米的地方,许是顾忌着这是校门口人多眼杂,他并没有直接伸手去拉扯,而是快走几步,极其强硬地横跨一步,用身体挡住了瑾之的去路。 “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他盯着瑾之,“连哪怕一句话都不想听我说?” 瑾之不得不停下脚步。 “确实不想,”少年直言不讳,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避之不及的姿态就像是在躲避什么传染病源,“我还以为我在塞莱斯特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 “不是,”周屹桉涨得满脸通红,他垂下眼眸,在瑾之戏谑的目光中,像是想通了什么,带着孤注一掷的态度抬头,语气急促,“我可以告诉你……关于,关于‘先生’的一些事情……” ----------------------- 作者有话说:受不了了,今天看文赤到石了,怒给基友吐槽八百条 写作dom攻实则是pua大师攻的给我滚出拆那接受不了一点攻训受啊gun 第47章 鲜血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同意?” 这人是把他当傻子吗? 如此直白又拙劣的诱饵, 先是用纠缠引起他的厌烦,再抛出先生这个敏感话题作为诱饵,试图勾起他的好奇心, 引他上钩。 更何况, 瑾之最近对先生相关的事情,确实有些兴致缺缺, 姬初玦和季荀那边透露的线索已经足够他消化一阵子, 他需要时间理清头绪,而不是贸然踏入另一个明显是陷阱的局。 “周屹桉, 省省吧,”瑾之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对你, 以及你背后那位先生的戏码, 已经没兴趣了, 如果你想用这种方式引起我的注意,那我只能告诉你,你成功了——成功地让我觉得更加厌烦。” “我知道我可能做了确实很过分的事情, 但是,”周屹桉脸上浮现痛苦之色,恳切地说道, “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机会?” 这两个字在瑾之这里舌尖滚了一圈, 凉意森森,偏偏还要卷出点似笑非笑的尾音来。 瑾之上前一步。 男生原本在他这一步的逼近下,竟然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却又硬生生刹住,像是被那双绿眼睛里陡然升起的某种压迫感钉在了原地。 “我不是已经给过你机会了吗?” 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悄悄话,他抬起手, 指尖极其自然地落在领口,指腹擦过对方滚动的喉结,敏锐地察觉到面前男人那一瞬间的战栗。 “我让你远离我,不要试图用你那廉价的同情心怜悯我,但你是怎么做的?” 手指灵活地抚平衣服褶皱,少年言笑晏晏,晴朗的天光顺着他的发梢滑落,让他此刻看起来甚至有些温柔。 就像一把精心锻造的美人刀,不露锋芒,可一旦出鞘,刀刃剜进最柔软的血肉时,那钝痛感绵长而深刻,让人连呼喊都发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鲜血汩汩流出,却还眷恋持刀人那片刻的温情,而可悲地强忍着,不敢喊痛。 “你无视我的警告,你笃定我会因为你透露的那点可笑线索重新回到你的身边,为此依旧装作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好像这样就能减少你对我的愧疚。” 瑾之忽而手腕一翻,指尖的温柔转瞬即逝,虎口卡住男生的咽喉,眼底盛满细碎如星的笑意,满意地看着一丝缺氧的薄红蔓延上周屹桉的脸庞。 “你这次听懂了吗?”少年嘴角的弧度终于降了下来,漂亮的眼瞳倒映着对面人惊恐的神色,“所以,别再把你的自我感动强加给我,你不会想知道惹怒我的后果的。” 语罢,他松开手。 周屹桉踉跄着后退两步,扶住树干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喘息,看向瑾之的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瑾之淡淡垂眸,掩去眼底那股骇人的戾气。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惊恐,不解,仿佛第一次认识他这个人。 真是可笑。 而他也不是第一次收获这种眼神了。 思绪有一瞬间的飘远。 当时他刚入学不久,却因过于完美的成绩,碍了不少人的眼,几个高年级的纨绔子弟,仗着家世,在一个训练结束的傍晚将他堵在监控死角里。 他们嘴上说着不干不净的污言秽语,手上也不老实,试图对他动手动脚。 然后的事情,瑾之早已忘却,只记得自己在讲道理与警告无果后,不过瞬息,那几个纨绔已经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哀嚎,其中一个伤势最重的,差点从弟弟变成妹妹。 若不是当时的他还记着院长妈妈那句“凡事都不要做得太绝”的箴言,恐怕阿里斯顿又要多几个无机之人。 那次事件后,他差点被退学,尽管是自卫,但他的手段过于狠辣,险些闹出人命,是当时的教授们极力周旋,才将事情压了下去。 也就是从那时起,瑾之彻底认清了自己,他装不来温良恭俭让,也学不会以德报怨。 他骨子里就带着一股疯劲,平时被理智和规则约束着,才能装作一副乖宝宝的模样,而一旦被触及底线,那点疯劲就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下手不知轻重。 但对于那些值得结交的好朋友,瑾之向来很有耐心,也很有演技。 他可以戴上无害的面具,细心揣摩他们的喜好,扮演一个值得信赖的同伴。 所以在系统找上他的时候,他才会如此惊讶。 怀疑与荒谬交织,内心荡漾道不明的涟漪,或许,连他自己也分不清,那些看似真诚的关怀里,有几分是算计,有几分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真情流露。 但同样,其实他自己都有几分后怕,害怕自己阴暗的那一面被人发现,从前的他可以做到面不改色,但现如今,他和那三人的羁绊越来越深,他做不到全然无视他们的感受。 也许这就是旁人所说的,羁绊越多,牵制自身的枷锁越多,也就越来越难以割舍。 – 军区医院戒备森严,虹膜扫描仪对准了男人的眼睛,蓝光一扫而过。 门锁应声开启。 莱伊快步跟上,一边走一边低声汇报:“上将,那女孩情况不太妙。” “她没有任何攻击性,就像是封闭了自己,从醒来开始,就一直静静地坐在床上,拒绝与任何人交流,医生检查过,生理指标一切正常,但无论问什么,她都没有反应。” 沈砚辞揉了揉眉心:“没有尝试过心理干预吗?” “试过了,但收效甚微,”莱伊摇头,“她还是拒绝说话。”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病房门口,透过观察窗,可以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坐在病床上,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女孩一头凌乱的短发,身上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更显得她身形单薄,她双手抱膝,目光空洞地盯着窗外,仿佛那里有什么吸引她的东西。 第58章 “我去试试跟她交流。” 按理说,这种从案发现场发现的可疑人员就该交给检察院,可季荀那天把人给了他之后就没怎么管了,沈砚辞只好收拾收拾烂摊子,自己接过审讯的活。 一个二个的,都不让他省心。 沈砚辞捏了捏鼻梁,低强度的冷光源投射下来,在深邃的脸庞上拓印出一小块浓墨的黑影,男人面容冷峻异常,推门而入。 – 阿里斯顿小组赛的初赛比赛规则十分简单,所有参赛队伍将接入同一个大型虚拟战场,在限定时间内搜集散落的物资箱获取基础积分,同时,击倒其他队伍的成员能掠夺对方当前持有的全部积分。 一旦被判定“击倒”或“击杀”,参赛者会被强制弹出战场,所有努力瞬间清零,为他人作嫁衣裳。 这种赛制下,前期低调发育,后期强势收割成为主流策略,但也催生了不少从开局就四处猎杀,以战养战的激进队伍。 瑾之的小组第一轮轮空,本可以悠闲地等到下一轮再入场,但训练刚一结束,栾沐言就举着通讯器,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我抢到观众席的票了!”他兴奋地嚷嚷,“来来来都别训练了,快去看好戏!” “好戏?”瑾之疑惑,“什么好戏?” “有人要遭殃了,真的是恶有恶报,”栾沐言神秘一笑,并不完全说明,“去了就知道咯。” 几人来到观战大厅,时间好巧不巧,刚一进门,屏幕上看就播放到了重头戏。 废墟城市的一处广场上,前几天被他们教训过的拉斐尔已被逼入绝境,小队队员全部“阵亡”,只剩下他一人背靠断壁,血条见底,狼狈不堪。 而他对面,周屹桉手持兵器,步步紧逼。 “啧,好戏一场,”栾沐言咂舌,“前几天就看到他们的分组情况了,新仇旧恨凑到一起,周屹桉这是要亲手了结他啊。” “看来胜负已定啊,”一旁看戏的学生也说道,“这个拉斐尔不知道抽了什么风想造反,实力差距摆在那儿呢。” 瑾之没有说话,长睫垂下,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思。 不知道为什么,那种让人很不舒服的预感,就像冷血动物滑腻的鳞片一样,贴着脊背缓缓爬升而上。 怎么这么顺利? 莫名的违和感简直要溢出来了。 沉思间,镜头徒然给了个特写。 拉斐尔低垂着头,凌乱的卷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手指死死地扣进了地里。 下一秒,变故横生。 原本应该一击毙命的刀尖在距离心脏只有几毫厘的地方停滞,被一只血肉模糊的手硬生生攥住了。 “噗呲——” 利刃破开皮肉的声音被听筒放大。 一把一直藏在拉斐尔袖中的短匕首,狠狠扎进了周屹桉毫无防备的脖颈右侧。 大动脉破裂,鲜血像高压水枪一样喷射而出。 猩红的液体溅了拉斐尔满脸,但他没有停,而是机械地抬手,落下,再抬手,再落下。 每一刀都扎在同一个位置,将那里的血肉搅得稀烂,直到那一块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血洞。 虚拟痛感是百分百同步的。 虽然这只是在名为比赛的保护机制下,周屹桉死不了,但精神上的重创足以让他崩溃。 大厅里原本还算激烈的解说声戛然而止,学生们的惊呼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声倒吸凉气的微弱气音。 瑾之眯了眯眼。 他看着拉斐尔那张被血污覆盖的脸缓缓抬起,面容扭曲变形,很快变成变得与占卜屋那张陌生男人的脸如出一辙。 紧接着,对方抬头,直勾勾地盯着悬浮在半空中的镜头,哪怕隔着这层屏幕,瑾之也能感觉到那股视线越过了无数错愕的观众,捕捉到了自己。 染血的唇瓣开合。 下、一、个、就、是、你。 第48章 破碎 许是过了一秒, 也许是过了很久,久到瑾之觉得头皮发麻,整个人处于时间与空间交界的静默深渊。 他和大屏幕中的血人久久对视着, 那股刻入骨髓深处的凉意顺着脊背一寸一寸向上爬, 所有情绪在这种寒冷涌入大脑时溃不成军,他像着魔似的, 想尖叫, 想大喊。 耳膜嗡鸣,往日比这血腥百倍万倍的场景他也见过, 但他知道,这次不一样。 他真正被盯上了。 如果说在占卜屋那一次经历,是那背后之人给他的一个小小警告, 那么这次, 那个人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样做, 就说明他已经没有任何顾虑了。 可是,为什么? 自己对这个世界不过是一个被迫复活的人,说得好听点是穿上了复活甲, 说得难听点就是活死人,他是因为任务而复活的,不排除在完成任务之后, 那个选择把他复活的人不会让他再死一次。 命门都拿捏在别人身上, 瑾之不知道自己哪点利益跟他们相冲。 难道他们已经恨自己恨到要自己再死一遍吗? 更让人心寒的是,他至始至终都处于被动状态,被动地被人交待任务, 被动地按照其他人的指示做事,就连信息也是被动知晓。 就像是汪洋大海之中的一叶扁舟,弄丢了指南针, 只能被海浪席卷着向前,对未卜的前途迷茫,不知归处。 “枝枝,没事吧?”栾沐言拧眉,担忧地问道。 他早就注意到少年过分苍白的脸庞,伶仃的面容上满是惊恐之色,神情恍惚,瞳孔失焦且涣散,活像是瞧见了什么害怕的事情。 是因为害怕打架吗? 男生疑惑地将视线投向大屏幕,那里,备受瞩目的周屹桉没有丝毫意外地击倒了拉斐尔,获得了众人的喝彩。 没有任何血腥和暴力的画面。 那又是在害怕什么? “没事……”瑾之听到了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他努力向栾沐言投以一个宽慰的笑容,但终究以失败告终,“我只是……” “还说没事,脸都白成啥样了。” 栾沐言显然不信,他看着少年摇摇欲坠的样子,那种平日里咋咋呼呼的劲儿都没了。 金色的短发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软趴趴地耷拉下来。 “我们先走吧,这里太吵了。” 他没给瑾之拒绝的机会,直接伸手揽住了少年的肩膀,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周围挤过来的人潮。 “谢谢。” 两人顺着人流较少的侧门退场,走廊里的冷风一吹,混沌的大脑终于清醒了几分。 “去训练室等老秦他们吧,那边安静点,还有沙发能躺会儿。” 栾沐言一边唠叨着,一边继续护着身侧的少年,像是在呵护什么易碎的瓷娃娃一样。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刚拐过走廊的转角,一个挺拔的身影就迎面走了过来。 是周屹桉。 他刚从选手通道出来,显然心情不错,眉眼间带着那种胜利者特有的矜持与傲气。 那些簇拥在他身边的恭维者被他随手挥退,视线在触及到瑾之的瞬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骤然一亮。 “枝……”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似乎是想要以此作为开场白,来缓解两人之前那次不愉快的对峙。 可落在瑾之眼里,这张脸却瞬间与记忆中那个血肉模糊的躯体重叠在了一起。 那种强烈的视觉冲击和心理暗示带来的生理性恶心,几乎在刹那间冲到了嗓子眼。 视野里的周屹桉还在靠近。 对方身上那件黑色的作战服明明干净整洁,连灰尘都没沾染,但在瑾之眼中,那上面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暗红色的液体,在地板上汇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洼陷。 “别……” 破碎的音节还没完全吐出,身侧忽然卷起一阵风。 “停下,”栾沐言的声音沉了下来,完全没了平时嘻嘻哈哈的影子,强硬地挡在了瑾之面前,“你是看不懂人脸色,还是瞎了?” “周大少爷,刚赢了比赛不去享受鲜花掌声,跑到这阴角旮旯里堵人算什么本事?” 周屹桉迈出的那步硬生生顿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意气风发瞬间凝固,转而浮上一层被人当面下了面子的难看。 为什么? 他从上一次就很想问这个问题了。 为什么会这样厌恶他? 仅仅是因为那个任务吗?因为自己的袖手旁观? 可这些值得让他露出这种仿佛看见了什么恶心东西的表情吗? 他一直以为,苏淮枝对他的态度,顶多是因爱生恨,或是落魄后的自卑与敏感。他甚至在心底隐隐觉得,只要自己像现在这样,重新站回高处,展示出足够的价值和力量,再施舍一点温情,这只受了惊的鸟儿终究会飞回来的。 毕竟,曾经的苏淮枝是那么喜欢他,喜欢到满眼都是他。 可是现在,苏淮枝不仅不喜欢他了,还想杀了他。 第59章 蓦然间,他有种自己失去了一件很重要东西的恍惚。 “我有那么可怕吗?” 这句话在舌尖滚了一圈,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栾沐言?”周屹桉敛神,皱起眉,目光试图越过障碍物去寻找后面的瑾之,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不耐,“这里没你的事,让开。” “让开?让你继续在这儿恶心人?” 栾沐言冷笑一声,非但没让,反而更往中间跨了一步,将身后脸色惨白的瑾之遮得严严实实,连根头发丝都不给看。 “没看见他都不舒服成这样了吗?你要是想当你的胜利者就回你的领奖台去,别在这儿杵着当门神。” 走廊尽头隐约传来的欢呼声此刻显得格外刺耳,两个男生在中央对峙着,气氛越发焦灼。 躲在身后的瑾之却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 视觉被阻断的那一刻,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幻觉终于淡了些许,他有些脱力地靠在栾沐言的后背上,额头抵着对方温热的脊背布料,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你这是什么意思?”周屹桉愠怒,“我在和苏淮枝说话,不需要你这个外人来多嘴。” “外人?”栾沐言嗤笑,“不好意思啊,现在这个外人正扶着他,而你这个所谓的内人,除了让他脸色更难看之外,好像也没干什么人事儿吧?” 他微微侧过头,用眼角余光瞥了眼身后几乎快要站不住的人,心头的火气蹭蹭往上冒,转回头再看向周屹桉时,眼神更凶了。 “别逼我在这儿动手,周屹桉。你要是真觉得刚才赛场上那点威风没耍够,我可以陪你练练,但现在——”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走廊的另一端,一字一顿。 “滚一边去。” “呵,”琥珀色眼眸中最后一丝温度褪去,周屹桉不甘示弱地说道,“如果我说不呢?” 他有种感觉,如果今天不把事情说清楚,那么他就再也与瑾之说不上话了。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 南昭云和秦放来的时候便看到的是这一幕。 他们的队友和周屹桉扭打着,而一旁则蹲着一个颤颤巍巍的少年,双手抱膝,一副快要昏厥过去的模样。 “住手!都在干什么!!”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下一秒,他们急不可耐地冲破了拐角的阴影。 “疯了吗你们?!” 南昭云冲上前,二话不说,直接伸手抓住了栾沐言刚刚扬起的拳头,借着冲力将人狠狠往后一拽,同时侧身挡住了周屹桉挥过来的一击。 “放开我!我今天非得教训这个——”栾沐言还在挣扎,双眼赤红。 “够了!”南昭云死死摁住他的肩膀,力气大得惊人,“你想被退赛吗?而且你看枝枝!” 他眼神向旁边一扫,示意那个已经瘫软在地上的身影。 栾沐言浑身一震,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暴戾在看到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人时,化作了无措。 另一边,秦放早就冲到了瑾之身边。 “枝枝?枝枝!能听到我说话吗?” 秦放单膝跪地,并没有贸然去触碰少年,而是尽量放轻了声音,用身体挡住了那边混乱的视线。 瑾之茫然地抬起头。 脸色冰雪似的惨白,额发汗津津,水润的瞳仁像是浸湿在深潭中的一样,漂亮却没有丝毫焦距。 “血……” “好多血……我好疼……为什么止不住……” 少年声音破碎,带着哭腔,像是魔怔了一般,拼命捂着腹部,断了线的珠子从脸颊滚落,在莹润的肌肤上洇出两道湿漉泪痕,他哭得不能自己,抽噎着,连带眼皮也泛着红。 “没有血,枝枝,你没流血,”秦放柔声道,试图安抚面前已然陷入自我世界的少年,他抓住那只冰凉刺骨的手,抬头看向另一边,“南昭云,把人带走,别让这儿再乱了!” 南昭云看了一眼这边的情况,又转头看向正用手背擦拭嘴角血迹的周屹桉。 周屹桉的表情阴沉得可怕,衣服凌乱,但这显然不如他此刻的脸色来得精彩。 “周少,”南昭云冷冷地开口,“怎么,赢了比赛还不够,还要在这儿欺负病号?” 周屹桉冷哼一声,视线越过南昭云的肩膀,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秦放护在怀里少年。 那种莫名的再次涌了上来。他咬了咬牙,没有再做辩解,只是狠狠地瞪了栾沐言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这个混乱的现场。 “去医务室,”秦放不再犹豫,直接弯下腰,一手穿过少年的膝弯,一手揽住那单薄的后背,将人稳稳地抱了起来,“没事了,闭上眼睛。” ----------------------- 作者有话说:今天停电,晚了点更新,私密马赛 之的过去是很悲惨的,惨惨的宝宝 第49章 活命 高级会诊室内,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几张高清ct片和一叠厚厚的检验报告凌乱地散落在桌面上。 姬初玦没坐,他就那样站在办公桌前,单手撑着桌面, 身体前倾, 脸上此刻阴云密布,那双烟紫色的眼眸中翻涌着令人心悸的颤意, 死死盯着面前战战兢兢的主治医生。 而在他身旁不远处的阴影里, 季荀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抵着额头, 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一言不发,甚至连头都没抬,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却丝毫不比暴怒的姬初玦弱。 “殿、殿下, 这真的不是我们不想治……” 头发花白的老院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声音都在发抖, 作为新联盟首屈一指的内科专家,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病例。 “病人的各项生命体征在短短几个小时内急速下降,全身器官呈现出一种一种不可逆的衰竭态势, 我们查遍了所有的毒理反应和病理诱因,甚至是基因缺陷,但是结果全是一切正常。” “正常?” 一直沉默的季荀忽然开了口。 他抬起头, 脸上看不出血色, 眸子空洞得吓人。 “你是说,一个十九岁的健康男性,在没有任何外因的情况下, 突然就要老死了?” “这虽然很匪夷所思,但从目前的检测数据来看,确实是这样, ”院长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说道,“如果不进行保守治疗,强行用药可能会加速崩溃,三个月已经是我们根据现有数据推算出的,最乐观的时间了。” “滚出去。” 姬初玦闭了闭眼,声音森冷。 院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顺带贴心地关上了门。 随着大门的合拢,室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姬初玦像是脱力一般,重重地跌坐回椅子里。 “原因不明,”他低声呢喃着这四个字,忽然神经质地笑了一声,“又是原因不明。” “十年前是这样,现在又是这样,季荀,你不是最擅长查案吗?你倒是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季荀没有理会他的质问。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夜幕低垂,上城区的霓虹灯光怪陆离,将云层映照得一片暗红。 “我不知道,”男人摇了摇头,玻璃折射的流彩光斑倒映在他如墨的眼眸中,只余留一片深沉,“但我知道,肯定是祂出手了。” “永远查不出谜底的难题,永远调查不清的真相,还有一群莫名其妙与之之长得很像的人,这些用常理无法解决的事情,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其他东西。” 季荀极少在姬初玦他们面前,如此清晰地提及自己那些深入调查的结果。 更多的时候,他选择沉默,不是不信任,而是有些东西太过沉重,沉重到连他自己都需要时间去消化,去接受那些足以颠覆他多年来建立起的世界观。 作为一名检察官,他信奉证据、逻辑和秩序,可自从他开始深入调查与“瑾之之死”相关的一切开始,他所触碰到的边界就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诡异。 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最终却隐隐指向某个无法定义的存在,它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幕后拨弄着一切,留下似是而非的痕迹,却又让你永远无法真正抓住它的实体。 换句话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跟什么东西对抗。 季荀曾不止一次在深夜,对着堆积如山的加密卷宗和那些无法用现有科学解释的能量残留报告,感到一阵阵的寒意。 有些发现,他甚至不敢写在正式的调查报告里,只能作为绝密笔记,封存在数据库深处。 而后,这种深深的无力感演变成痛彻心扉的愧疚,他恨自己当初没能护住瑾之,也恨自己在瑾之死后,连个像样的真相都调查不出。 如浪潮般令人窒息的悲坳桎梏住他的脖颈,让他在那之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活在煎熬之中。 什么都做不到。 一点用都没用。 他转过身,盖住眼底掠过的疲惫与惶恐,目光重新落回在姬初玦身上。 第60章 “你到底查到了什么?” “……一些虚无缥缈的真相。” – “所以,这张复活体验卡是有时限的?” 【这……这倒也不是,】系统支支吾吾的,明显心虚地说,【只是……存在一些必要的条件限制……】 【之之你知道的,每个世界都有其自身的规则和意识,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你属于外来者,】系统的声音越来越小,【世界意识对于外来者天然存在排斥反应,这种排斥会不断消耗你的存在本源,也就是生命力。】 一大堆专业名词扰得瑾之心烦,他蹙着眉:“说重点,1316。” 【重点就是……】1316继续吞吞吐吐,【你必须吸取天之骄子们的气运,作为活下去的燃料,不然一旦这具身体的原始能源耗尽,你就会真正意义上的消失。】 瑾之沉思,不由得回想起了那天在占卜屋的男人。 男人曾说过的那句“外来者应当被清除”,当时他只觉荒谬,可现在,这句话却与系统给出的解释完美呼应上了。 他是这个世界的外来者。 是因为他死过一次吗? 瑾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吸取气运,不就是变相的以他人为养料的菟丝子吗?依靠汲取他人的光华来维持自己虚假的存在。 “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这个嘛……】系统一阵卡顿,【之前权限不足……现在可以说了……】 “……” 呵呵呵呵。 孩子大了知道奶了,他要死了知道给权限了。 不过恰好,这句也与赛场上的警告对应上了。 想到这,瑾之压下心中那股烦躁,尽量平静地问道:“既然是吸取气运,那我怎么吸,握手?拥抱?” 【不仅仅是,接触那种程度不够,这种高等位面的气运,都储存在也就是所谓的气运之子的,咳咳,体/液里。】 【最浓缩的精华是】系统的声音如果不仔细听简直要听不见,【是那啥……】 1316颤颤巍巍地吐出那两个字。 气氛瞬间陷入诡谲的沉默。 见瑾之不说话,系统似乎以为他没听懂,只能破罐子破摔地加快语速,恨不得一口气把刚刚解锁的设定全吐出来。 【就是必须进行深度的交流,越深入越好。单纯的接吻只能维持几小时的生命体征,那个如果是弄在里面的话,大概能管三到五天,哎呀之之你别这么看着我,这也不是我规定的……要怪就怪世界意识吧……】 系统的气势硬了两秒,又在瑾之的死亡注视下萎靡不振。 “你是说,”男生气笑出声,“我唯一活下去的方法,就是被那三个人不断zhong出到死?” 【这真的是唯一的办法了之之!】系统尖叫,情绪比瑾之还要崩溃,【不然这具身体最多还能撑三个月,如果你死了,任务就彻底失败了!而且、而且我看他们真的很想c……不是,很想和你建立深刻的羁绊啊!】 脑瓜子吵得嗡嗡直疼,机械音在耳廓中横冲直撞,如果系统有实体,他现在绝对已经把它拆成了零件。 “停下!”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瑾之,他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原以为自己只需要好好完成任务就行了,可是现在系统又给他整这一出。 在这个平均寿命200岁的时代,他这具身体19,如果他要活到200岁,按照系统刚刚说的那套换算公式,他至少要被那三个人zhong出13213次。 瑾之倒是无所谓,他毕竟已经死过一次了,可是,系统真的不担心天之骄子们精/尽人亡吗? 不过,既然好不容易从嘴硬的系统口中问出有用的信息,他得趁机再多撬一点。 直觉告诉他,系统还有很多很多事情瞒着他。 “三个月,”他故作叹息,满脸悲凉,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竟然要我做这种事情?既然如此,那还不如我死好了。” 果不其然,系统继续尖锐爆鸣:【之之你冷静一点!这可是你的命啊!好不容易才活过来的!!】 “你也知道这是我的命啊,”瑾之轻笑,笑容越发苦涩,双目无神地垂下,“你也知道,我是个人,不是靠吸食什么活命的妖怪,更不是用来泄x的娃娃。” “为了活下去去做那种事情,还要一万多次?那我和红灯区的人有什么区别?你不如直接杀了我来得痛快!” 字字情真意切,少年眼角湿润含泪,将那副倔强小白花的形象学了个十成十。 【不、不是这样的,】系统乖乖掉进陷阱,急得乱码都快蹦出来了,它知道要是真把人逼急了,这家伙绝对干可以出玉石俱焚的事情,【这只是最高效的方法,还有别的,还有别的替代方案!】 瑾之脸上的冷笑未退,轻声哼道:“嗯?比如说?” 【……其实,液、液体交换也不一定非要是那里的,比如,泪液、血液、唾液等等,都蕴含着一丝气运,只是效果不如那个好。】 它顿了顿:【只是效果微乎其微,可能连维持几个小时都勉强,可能你需要每天都摄入,或者需要的量很大。】 而且…… 系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它没有说的是,这根本就是饮鸩止渴。 这些次级的气运接触,初期或许能短暂地缓解排斥反应,但随着身体对气运依赖的加深,世界意识的排斥也会越来越强。 到那时,这些微末的能量将彻底失去作用,只会加剧身体的渴求,如同毒/瘾发作般,将他更快地推向那个唯一能解渴的深渊,也是瑾之最抗拒、也最彻底的深度交流。 他迟早会求着要那些东西的。 那时候,就不再是为了活命,而是为了止住那能逼疯人的欲/望。 但现在的系统哪里敢提这个,它只能把这个秘密死死地烂在核心代码里,祈祷着能把这尊大佛先哄住再说。 并且,它完全也想象不出,那张如皎月般清冷的脸庞,被堕落的欲/望彻底吞噬的掉的样子。 暂且解决了眼前的疑惑,瑾之倒是理清楚了现目前的任务。 与三人接触,跟他们亲亲抱抱,然后活下去。 流程很简单,完成方式也很简单。 但很快,他就遇到了第一个问题。 ----------------------- 作者有话说:好了,终于可以正式进入我们的主线了(误) 小修了一下之的态度,无论什么时候都游刃有余的大美人我亲死 无奖竞猜谁是第一个 第50章 正义 由于身体状况极不稳定, 瑾之被暂时留在了医院最高级别的监护病房。 按照他们几人私下的轮值表,今天负责陪护的,原本是季荀, 但因为有事, 所以就临时把皇太子殿下叫了过来。 姬初玦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刀, 慢条斯理地削着一只苹果。 或许是被皇族唯一教会他的礼仪潜移默化地影响着, 他眉心微蹙,神情专注, 不像是在做这种伺候人的琐事,倒像是在雕琢一件举世无双的艺术品。 果皮连绵不断地垂落,露出里面饱满多汁的淡黄色果肉。 “怎么一直盯着我?” 似乎察觉到了那道过于直白的视线, 男人并没有抬头, 尾音缠着低低的哼笑, 从胸膛中溢出:“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还是……” 他削下最后一小块果皮,切下一片苹果, 用刀尖挑着,递到少年唇边。 “饿了?” 瑾之确实饿了,而且要饿坏了。 但饿的不是肚子。 拜世界意识所赐, 他现在看天道们的亲儿子, 不亚于在看一道令他食指大动的美味珍馐。 喉结上下滚动着,吞咽口水的声音在房间内便显得格外清晰。 但姬初玦很明显会错了意。 不加掩饰的纵容在眼尾加深,男人眉梢轻轻挑起一个弧度, 出言调侃:“很饿?我记得季荀不是中午才来送过饭吗?怎么,他没喂饱吗?之之。” 瑾之有气无力地点点头:“他临时有事先走了。” 中午季荀来的时候确实带了吃的,但因为检察院那边临时有个紧急会议, 那家伙几乎是象征性地喂了两口粥,只丢下一句“之之我还有急事晚上见”,就接了个电话匆匆走了。 而他本来打算的讨要亲亲计划,都没能成功。 连续几天未进食,气运值不仅没涨,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在一点点掉落。 那种生命力从指尖流失的空虚感,比胃里的饥饿更让人抓狂。 所以,瑾之现在看什么都像吃的。 尤其是面前这个气运值爆棚的、拥有着主角光环的皇太子殿下。 “哦,那他可真没用,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好,”情敌不在身边,姬初玦便染上了点飘飘然情绪在身上,得意忘形且肆无忌惮地进行着拉踩发言,“连推掉所有会议和行程来陪之之的小事都做不好,怎么能指望着他担大责?不像我,只会把关于之之的事情都放在第一顺位。” 第61章 茶香四溢的发言,可惜瑾之现在此刻无暇顾及,饥饿侵蚀胃袋,他看着落在递到嘴边的苹果,视线不由自主地顺着刀刃,滑向了握着刀柄的那只手。 手指瘦削而修长,骨节匀称,腕骨上戴着一块电子石英表,掌背稍宽。 或许是因为常年身处处于办公室,或许是因为皇族血脉色素沉淀很少,与瑾之暖玉一样的肤色不同,姬初玦是病态的冷白,手背上的青筋脉络明显,一用力,便从皮下浮现上来。 好想咬一口,瑾之磨牙,被无端勾出的食欲刺激着味蕾,让他忍不住想要一口咬破薄薄的皮肤,尝一尝里面鲜血的味道。 哪怕是舔一舔也好。 “哼,下次再出现这种他丢下你的情况,之之尽管跟我打小报告就好了……!” 阴阳怪气的话音戛然而止。 湿软的舌尖包裹住了他的指尖。 瑾之并没有急着放开,牙齿轻轻磕碰着指背,甚至还得寸进尺地吸吮了一下。 一瞬间,爽感直冲天灵盖,像干涸大地久逢甘霖,前所未有的饱腹感充盈身心,瑾之舒服地眯起了眼。 还想要更多…… 他抬起眼,雪腮两侧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如同被晚霞浸染的白脂玉,清泠疏离的绿眸烟煴浓雾,纤长卷曲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泛红的眼尾将泪痣衬得近乎血滴,眸光流转间,透着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与平日里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之之?” 姬初玦哑声,他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盘子里。 “怎么了?” 松开口,一条透明的丝线连在红润的唇瓣和那根手指之间,欲断不断。 少年神情无辜,看着彻底石化的皇太子,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 “你……” 眼神从震惊转为晦暗,男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舔了一口。 回神间,拇指已经按压在了瑾之的唇瓣上。 “你是原谅我了吗?”姬初玦控制不住地碾磨着如花朵般娇嫩的唇,手指颤抖着,原本已经显露的青筋更为凸起,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极其痛苦的情绪,低缓地问道,“对不对,之之?” 瑾之没有回复,此时此刻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部放在男人微微敞开的领口处。 那里,那截修长且线条利落的侧颈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比起刚才那只常年暴露在外的手掌,这里的肤色还要更加冷白一些,尤其是那根正在突突跳动的青色血管,对瑾之来说简直是一种致命的诱惑。 好多…… 那里的能量比手指上要浓郁太多了。 好想咬破它…… 身体比理智先做出了反应,撑在床单上的手指蜷缩,抓紧了身下的布料,以此作为借力点。 姬初玦被少年大胆的动作惊到了,忘记了继续动作,手呆愣地悬着,任由呼吸逐渐喷洒在他的手腕内侧。 瑾之没有理会他的呼唤,眼神依旧直勾勾地盯着那处侧颈。 终于,在距离拉近到一个极限的时候,膝盖一软,少年双膝分开,跪坐在床上,宽大的病号服下摆堆叠在腿弯处,将自己大半个身子,都塞进了那个男人的怀抱里。 “唔……” 他哼哼唧唧,像是流浪已久的小猫终于找到了最舒适的暖炉。 而姬初玦直接被/干懵了。 怀里陡然多出来的重量并不沉,但那种软玉温香骤然填满怀抱的触感,却重得让他连呼吸都忘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身上传来的体温,那是比他略低一些的凉意,此刻却像是一团火,顺着两人相贴的每一寸肌肤,疯狂地向他身体里蔓延。 少年的头发软软的,在他的颈窝处蹭蹭,膝盖若有若无地抵着他的大腿外侧,在那一刹,血液中有什么被抑制的因子开始沸腾。 太不对劲了,姬初玦想。 从前的瑾之虽然跟他关系同样很好,好到可以睡在一张床虽然纯盖被子聊天,可也没有哪一次像现如今这样。 舔他的手指,蹭他的颈窝,还对他……投怀送抱。 姬初玦久久不能回神,直到脖颈处传来的那一阵尖锐的刺痛,才将他从那种云端般的飘忽感中强行拉回了现实。 牙齿破开皮肉,渗出丝丝血珠,但很快又被舔走,那点痛感在神经末梢上被无限放大,混合着随后舌尖安抚性舔过伤口时激起的酥麻,让姬初玦有些招架不住。 更别提,自己已经被完全唤醒的家伙,正尴尬而嚣张地在那里。 “之之……别……” 男人下意识地想要向后退一点,给自己一点喘息的空间,也给那快要爆炸的理智一点降温的机会。 然而,只是上半身刚往后仰了一寸,他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拽着头皮拉了回去。 而罪魁祸首此刻正怒气冲冲地看着他,眉心拧起,活像只被打断进食兴致的小动物。 “谁准你动的?”他没好气地说。 – 中午被强行叫过去而错失了跟瑾之贴贴的机会,季荀决定靠着待会的独处时间补回来,并且,他中午也没有怎么喂瑾之吃饭,为了补偿,他还特意去饭店打包了很多瑾之喜欢吃的东西,准备到时候一起弥补遗憾。 想象着待会因为吃到自己喜欢的东西而鼓起两颊,幸福地哼哼的瑾之,季荀劳碌一天的心情都变好了不少。 但这种好心情在推门而入的片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季荀觉得,自己或许来得不是时候。 他不应该在房间里,应该继续在车里。 房间内,少年依偎在男人怀中,而那个该死的姬初玦,正一手扣着少年的后脑,一手极具占有欲地抚摸着少年的脊背,两人的姿势亲密无间。 嫉火中烧,他直接大吼一声:“你们在干什么?!” 话音落下,搂在一起的两个人迅速分开,瑾之唇瓣肿胀,脸上晕着可疑的薄红,唇角还挂着一点晶莹的水渍,眼神飘忽不定,活活一副被蹂躏过头的模样。 心里那种想杀人的冲动还没来得及完全爆发,莫名的愧疚感却先一步冒了出来。 自己这是,打扰了他们的……好事? 也对,季荀想起了上次的误会,毕竟瑾之战力摆在那里,不可能被弱鸡姬初玦强迫。 这个念头一出,握着食盒的手无力地松了松,刚想开口说句什么来缓解这尴尬到极点的气氛,视线却在不经意间下移,扫过了姬初玦的下半身。 然后,那点刚刚升起还不到一秒钟的愧疚感,瞬间烟消云散,化为了更猛烈的怒火。 季荀的脸黑成了锅底。 我将心比心未知全貌不予置评,你倒好,直接在这里欺负病号?! 他季大检察官简直忍不了一点!他今天必须来行使正义! “姬初玦!我要阉了你!” ----------------------- 作者有话说:每次写季检和皇太子的修罗场都有一种莫名的喜感 49结尾替换了一下,宝宝们可以去看看 很早之前就想过了,姬留长发的一个原因就是因为之痛了或者受不了了可以拽,再者就是事后闲得无聊可以编发 第51章 训狗 瑾之很轻地拧了一下眉。 门口, 季荀还在目眦欲裂怒火冲冲,他手指哆嗦地指着姬初玦,胸膛剧烈起伏着, 喘着粗气, 喘了好长时间才稳住气息:“你,你……你真的!” 或许是顾及着房间内还有个伤者, 大少爷并没有直接执行血腥暴力的审判, 只是在那里“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 “我怎么了?”姬初玦没有丝毫慌乱, 他慢条斯理地扯过一旁的被子,看似随意实则遮掩地盖在腿上,看着季荀肿成猪肝红的脸蛋, 轻笑一声, “是我害你结巴的?” 他抬手, 指腹轻轻摩挲过自己侧颈上那个还在渗着血丝的牙印:“而且,季大检察官,进门之前先敲门, 这是最基本的礼仪,你难道不知道吗?” 他微微侧头,眼神挑衅地看向季荀, 又转而温柔地落在身旁正低头整理衣领的瑾之身上。 “而且, ”他笑笑,语气暧昧不明,“我和之之在做什么, 我想你应该看得懂吧?还是说,季检想加入我们一起?” “有病!”季荀听出他话语中那丝餍足,脸色跟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骂骂咧咧,“刚好楼下就是男科,你发春了就去治。” “这只是证明是个具有正常功能的男性。”姬初玦意有所指地说。 “功能正常又不能说明大小形状正常。”季荀不甘示弱地回怼。 听完全程的瑾之再次拧眉。 他其实还没从刚才那种“进食”的快感中完全回过神来,身体里充盈的能量让他有些恍惚,此时看着眼前这两个剑拔弩张的男人,只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意犹未尽。 这两个人聚在一起,咋每回都能搞出这么浓的火药味? “季荀,”他撇嘴,视线落在季荀拿在手上的打包饭盒上,“我饿了。” 第62章 – “嗯,这个糖醋里脊好吃,”瑾之嘴里嚼嚼嚼,给出极高的评价,“那个水晶虾饺也不错。” “那当然,我都是买的你爱吃的。” 嘴角止不住上扬,季荀狂点头,活像只邀功的狗,狂摇着身后的尾巴。 但紧接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那点笑容又迅速收敛,转头看向旁边一直没出声的姬初玦。 “而且我也不像某些人,连照顾人都不会。” 想起自己因为准备从今天起开始当一个善良的人,积点阴德,就想着勉为其难地给只会一点柔情小意的姬初玦带一份饭过去,美其名曰沾了瑾之的光。 可谁想曾想,就是这一次为数不多的宽宏大度,换来了他一辈子的小肚鸡肠。 他就不该对这些暗中觊觎之之的人抱什么可以好好相处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下好了,老婆不仅跟别的男人亲了,奸/夫还差点吃上他带的饭。 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 一想到那个场景,三个人异常和谐地坐在一张餐桌上吃饭,他还要傻乎乎得问这个理应给他执妾礼的男人饭菜合不合乎胃口,季荀就气得肝疼。 凡事都要讲究先来后到,无论是十几年前,坐在礼堂第一排,对主席台上演讲的瑾之一见钟情,还是现如今,因为阴差阳错而得知瑾之的马甲,他一直都是先来的那个。 凭什么,其余两个人也能和他拥有一样的待遇。 季荀不怪瑾之,毕竟之之魅力太大,他又不可能偏执到把人锁在终日不见阳光的地下室,逼迫他只能看爱自己一人。 再者,错的肯定是姬初玦和沈砚辞两个人,前者为了勾引瑾之特意留了长发,还去学习那恶心吧唧的撒娇,他每次听都要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后者为了勾引则苦练身材,不仅喜欢在大夏天穿布料少得可怜的背心,洗完澡后也不喜欢穿睡衣,就裹着一条浴巾出来,季荀每次不小心瞥到,都要去校医院开一管抗生素预防针眼。 反观自己,就要比那些小人坦荡许多,季荀扪心自问,他从来不干那些暗戳戳的勾当,喜欢瑾之,那就是堂堂正正地喜欢,明目张胆地追求。 虽然追求方式可能有点……嗯,但至少心意是真的,不像那两个人,满肚子坏水,尽会使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算了,做男人要大度,要有度量,要有宽阔的胸襟和强大的心脏。 季荀深吸一口气。 ……还是晚上把那两个人都暗鲨了算了。 “你说说你到底会干什么?之之都饿成这样了,你还杵在这里……啧,”思绪回笼,嘲讽继续,季荀顿了顿,似乎觉得还不够解气,又补了一刀,“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亏你还是之之的监护人,我要是你,早就羞愧得从窗户上跳下去了。” “呵,”姬初玦没忍住,或者说他对季荀的小学生发言根本没有忍耐力,鼻腔中发出一声冷酷的轻哼,眼神满是轻蔑,“季检真的是好大的口气,也不怕闪了舌头。” “而且,谁说我没有尽到监护人责任的,在你进来之前,我已经喂过东西了,对吧,之之?” 听着扯头花声音下饭,瑾之正埋头苦吃,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正在囤粮的小仓鼠,冷不丁听到自己的名字,动作不由得一顿。 艰难地将嘴里那块鲜嫩多汁的糖醋里脊咽了下去,他抬起头,左看右看。 “我吗?” “嗯哼,之之你来评评理。” 瑾之抽过纸巾,擦擦嘴:“我觉得……”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视线若有似无地飘向季荀,看到对方亮起来的眼神后,才慢悠悠地补全了后半句:“季荀说得对。” 话音刚落,房间里的气压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季荀背脊挺得更直了,嘴角疯狂上扬,还要拼命压抑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而姬初玦脸色一僵,显然没料到这个走向。 瑾之并没有就此止住,扭过头,看向男人:“毕,竟daddy确实没有尽到监护人的职责。” 久违的称呼让姬初玦一愣。 但瑾之不打算就此停下。 “我记得清清楚楚,某人第一次见面就掐我脖子,第二次见面更是让我好自为之,第三次更甚,说什么法定的监护权并不代表亲密关系,还取名字物化我。” 他像写可汗大点兵一样,一项一项地列出姬初玦的罪行,皇太子殿下在这一桩桩事件的导出下脸色由青转白再转红。 “所以说,我的评价没错吧,daddy?” 最后那个称呼被少年咬得极轻极软,尾音上挑,跟带着钩子似的。 脸上笑容不挂,姬初玦额前冒着冷汗,似乎完全没料到瑾之会直接开始翻旧账,而且翻的还是那种旧账。 他要如何解释,说自己当初没认出来他吗? 可是无论那些话是对谁说的,做错的事情永远是错的,不会变成合乎情理的,那些会永远提醒他,他当时究竟犯下了什么样的错误。 他不应该因为那张脸庞而误解。 任何辩解都苍白而无力。 “我……” “呵……”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季荀肩膀耸动着,看向姬初玦的眼神里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嘲弄。 回旋镖只有扎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痛。 当时看到瑾之和姬初玦搂搂抱抱他的嘴角有多低,现在就有多难压。 “听到了吗?皇太子殿下,”他像是生怕姬初玦听不清似的,火上浇油地重复道,“暴力倾向,没礼貌,还吓唬小孩,看来之之的眼睛是雪亮的,某些人那一套虚伪的做派,早就被人看穿了。” 他还得寸进尺地拿起往瑾之那边靠靠,挑衅意味十足。 “你笑什么?” 就在季荀像只斗赢的公鸡,笑得不能自己时,瑾之再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温温柔柔的,语气却没有半点含糊:“别笑,你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季大检察官。” “别忘了,我们两个第一次见面,你直接拿手铐铐住我了,还把我拉到审讯室审讯,”瑾之回忆了一下当时季荀冷冰冰的神色,“你还给我说凭什么要帮我,啧啧啧,不愧是我们上城区铁血不近人情的检察官大人。” “那个……”季荀的脸色经历了跟姬初玦一样的变化,羞愧不已,“之之……” “其实这么一比较,你们两个也差不多,”笑容成功转移到瑾之脸上,他看着耷拉着的两个脑袋,轻叹一声,“但我也不是个很喜欢翻旧账的人,只是记忆力稍微好一点。” “我知道当时你们不是有意的,也或许会因为你们之后的道歉而原谅你们之前做的错事,但是,造成的伤害存在于那里,不会消失,更不会被转移,无论你们说多少句对不起,我也不会忘记你们当时对我到底做了什么。” “不过说这么多,我也不是为了谴责你们什么的,毕竟是个人,都会有做错事情的时候,我希望的是你们能引以为戒,牢记于心,下次绝不再犯。” “所以,听了这么多,你们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 两人同时缩了缩脖子。 听着少年轻柔的语调,却莫名有种被狠狠打了一巴掌的感觉,脸上火辣辣地疼:“知错了。” “不愧是优秀毕业生,理解能力满分,那你们能做到下次不再犯吗?” “肯定,下次再犯你拷我吧之之,你把我按在审讯室揍都没问题,我保证不喊疼。” “我也是,”姬初玦不甘示弱,“之之可以直接打我,我比季荀更抗揍,更耐打。” pua大师瑾之闻言,抿出一个清浅的梨涡。 “真乖,我相信你们。” ----------------------- 作者有话说:我不行了,之你咋这么会训就是要被我亲死的 这个翻旧账我也构思了很久,不知道有没有宝宝留意到,之之在前文中,超绝不经意提到过几次盟友和掐脖子 他可都记着呢 顺带提一句,之之也需要营养液补充营养 第52章 亲昵 身体指数勉强恢复到平均水平当天, 瑾之办理了出院手续。 第二轮小组赛迫在眉睫,赛制复杂,据说是多组联机的沉浸式剧本杀模式, 所有参赛者将被投放到一个庞大的虚拟世界, 扮演特定角色,在完成各自主线任务的同时, 还要提防其他队伍的竞争与暗算。 作为第二次参加比赛的老油条, 瑾之对这类模式并不陌生。 他依稀记得,当年在实战中, 他似乎就是扮演了一个卧底角色,虽然一开始几乎所有线索都指向了他,但他还是凭借着满嘴跑火车的口才, 颠倒是非塑造完美被害人形象, 让大家相信他都是被污蔑的, 以至于把所有人都骗得团团转。 最后不但成功完成任务,还顺手把几个试图坑他的对手给送出了局。 这次的任务周期长,环境复杂, 意味着他必须提前储存足够的燃料。 第63章 出发前夜,他没有任何犹豫,直冲检察院。 比起姬初玦那种一旦点破就无师自通, 甚至隐隐反客为主的上道, 季荀显然要青涩得多,也更容易掌控。 瑾之更喜欢听话的,虽然有时候, 自主性过强的也会带给他惊喜,让他体会到别样的滋味,但管教难度也会相应大一些。 相比之下, 季荀就显得尤为听话,不仅心思容易猜,情绪还全部写在脸上。 夜色渐浓,屋内暖光浮沉,深蓝色的窗帘隔绝了冬日静默无声的雪落,也将室内氛围衬得更逼仄。 “之、之之……你别……” 季荀眼神根本不敢直视面前的少年,只能慌乱地望着穹顶苍白的天花板。 他根本不敢动,因为一动,就能瞥见那过分开敞的领口,少年领口松垮地斜挂着,露出一段精致小巧的锁骨。 可即便如此,那股清浅的甜香,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丝丝缕缕,缠绕着他的理智,侵蚀着他的大脑。 “别什么?”瑾之的声音从他的上方传来,鼻音慵懒,轻轻地挠在季荀紧绷的神经上。 季荀喉结上下滚动,颈部已经绷出青色的筋,最终只能缓缓吐出一句:“这样太近了……” “近吗?”瑾之轻笑,素白纤细的指尖捏住男人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语气温柔,“别乱动,要听话。” 语罢,少年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又往下压了压,把身体的重量全然交在对方身上。 身下的沙发随着这细微的动作,陷得更深了些,这突如其来的紧密贴合,几乎是出于本能,季荀环在了瑾之,稳稳地扶住了那截纤细瘦削的腰肢,生怕身上的人一个不稳滑落下去。 直到瑾之将脑袋埋在他颈窝,热气的温热喷洒在颈侧时,他这才惊觉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搂了也不是,松也不是,季大少爷这么多年来头一次这样窘迫,语无伦次地想要解释:“我……我不是,这样……这样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瑾之抬起头,绿眸在近在咫尺的逼视下,漾着无辜的水光,“你不是说过要保护我吗?我现在需要你,你不愿意吗?” “可是,”闻言,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动摇,但仍然试图挣扎,“你明天还要比赛。” “比赛怎么了?”指尖再次抚上对方的脸颊,瑾之描摹着他的轮廓,满意地看着划过的地方泛起的一层薄红,“还是说,季大检察官不行?” “谁、谁不行了!” 男人最听不得这个,哪怕是平日里怎么让人闻风丧胆,此刻却像只听话的金毛的季荀,也几乎是立刻就炸毛。 他可以被质疑实力不行,办案能力不行,甚至连颜值都可以被质疑不行,但绝对不能被人质疑那方面不行。 这事情事关男人的尊严。 “既然行,那就别废话。” 说完,他不再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俯下身,张口咬住了那根搏动的血管。 – 【我又不是自愿做这份工作的(486)】 【没有人觉得季检察官今天很奇怪吗?活活像被吸干了一样,那状态简直和我每天早上起床一模一样】 【深有同感,开会的时候我就感受出来了,季检一直低着头,看起来特别疲惫,以往他那一次不是把我们喷得狗血淋头的?还让我们滚回家别干了,今天简直是变了个人】 【一样的,我进去送文件的时候,他居然没骂我格式不对,还跟我说了声谢谢!我当时就吓得差点跪下!】 【弱弱地说一句,我还看到季检脖子上贴了个创可贴,平时他扣子都扣到最上面一颗的,今天居然松开了两颗!那种欲盖弥彰的感觉……啧啧啧】 【咳咳,爆个料,昨晚大概九点多的时候,我看到一个超级漂亮的男生进了季检的办公室】 【???布什戈门这啥情况,季检不是出了名不近男色女色,所有人在他嘴里自动换了个物种变成猪吗?】 【对的对的,我也亲眼看见,真的很好看,跟个洋娃娃一样,昨天还很有礼貌地问我季检办公室怎么走,声音也好听,我当时还在想这是哪里来的小可怜,惹到季大阎王了】 【破案了破案了,结合楼上的爆料,我十分之九分地确定,这一定是铁树开花,老房子着火】 【所有谁有那个漂亮男生的照片啊,我想看看季阎王到底喜欢哪款的】 【(一张有点模糊,但是能看清大概五官轮廓的照片.jpg)】 【???wkwk,这么乖这么美,是真人吗我的天哪,季检我们打一架吧我看上你老婆了】 【清醒点清醒点,你不看看那是谁的老婆你就敢抢,想吃子弹了吧】 【呜呜呜可是真的很好看啊,进一个办公室又不代表耍上了,我这不是还有机会吗?而且就算在一起了我也能当小三,就算不让我当小三我也能当个阴暗爬行的人偷窥他们的幸福……】 【……你还诗人吗?意思上班上疯了】 【别逗我们笑了,季检刀砍过来的时候我们先跑一步】 【所以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个创可贴就是小男生留下的?】 【蛙趣,老婆够野,我喜欢】 【我也喜欢】 【我允许你们喜欢了吗我也喜欢】 【你们没救了我们拔刀相见吧】 …… 备战间更衣室。 “呼……” 瑾之缓缓吐出口浊气,昨日的餍足让他此时此刻神经异常兴奋,状态也好得惊人。 要不是顾及季荀可能会有失血过多而晕眩的风险,他恐怕会将人直接吸干。 有点意犹未尽。 “枝枝,你的身体真的没事了?”栾沐言一边系扣子一边凑过来,“当时你突然不舒服,可把我们吓坏了。” “没什么,只是有点低血糖,”少年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谎,“已经好多了。” 几人不语,毕竟谁都不是傻子,谁都看得出当时的少年状态绝非低血糖。 那天瑾之的状态,绝不是什么简单的低血糖能解释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连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那也是他们第一次看见少年如此脆弱的一面。 以往的瑾之在他们眼中是狡黠活泼的,明明看着一副乖巧的模样,做出来的事情却比谁都要叛尽离道与大胆,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生命力。 可有时候,或者说很多时候,那个会笑着闹着跟他们开玩笑的少年,却让他们感到一种深深的隔阂感。 他们能看见他,能听见他,甚至能触碰到,可总觉得无法真正触及他的内心。 那双漂亮的绿眸里,笑意盈盈时,深处氤氲的雾气,将所有真实的情绪都隔绝在外。 就像一捧抓不住的流沙,哪怕是手掌再怎样严丝合缝,也阻挡不了连绵不断从缝隙中流逝的沙。 但他们却觉得这没什么。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少年跟他们画下的无声界限,强行打破,可能连朋友都做不了。 “吃颗糖吧,”久久无言后,南昭云将一颗糖递到瑾之手边,“听说会带来好运?” “谢谢。” 瑾之接过,剥开放进嘴里,这次的糖不像上次那样硬糖,而是夹心软糖,一咬破,内部甜到腻人的内芯便流了出来。 少年笑笑,将那股黏牙的感觉咽下,对着身后的队友说道。 “我们走吧。” – 【末法时代,天光晦暗】 【这里是赛里斯,世界的最后一片净土,可饶是在暴力镇压下,也不乏有烧杀抢掠,帮派火并之事】 【你们是赛里斯警署最普通的一支小队,最近却接手了一起离奇案件】 【马戏团团长的意外离世,所有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你们能否在种种疑团缠绕下成功查明真相】 【但在查明真相前,请一定确保自身安全】 – 瑾之是被一阵震耳欲聋的喧嚣吵醒的。 意识像是从深海中挣扎着上浮,耳边是混杂着尖叫、口哨和掌声的声浪。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花了半秒才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而光怪陆离的空间。 一个灯火通明的马戏团帐篷内部。 空气中弥漫着这种复杂的味道,台上是亮眼到过分的灯光,他坐在拥挤的观众席上,周围是兴奋得面孔扭曲的男男女女。 这是哪里,已经到了模拟现场了吗?栾沐言他们呢? 瑾之的脑子还有些昏沉,就在他想要调取系统界面或者任务提示,一束雪白的光束直直地打在他的身上。 “哇哦——!!!” 更大的尖叫声和口哨声几乎要掀翻帐篷顶。 与此同时,一个富有磁性的男音响彻全场。 “女士们,先生们,让我们恭喜这位幸运观众,获得了与我同台演出的机会。” 瑾之循声望去,只见舞台中央上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身着黑色长风衣,脸上画着浓重而华丽的白色油彩妆容,勾勒出夸张的笑容和上挑的眼线,让人看不清他真实的容貌和年龄。 第64章 但那双透过油彩望过来的眼睛,却锐利得惊人。 “来吧,”男人笑着说,“别让大家久等了。” ----------------------- 作者有话说:just吸血 这个副本大概就是查查案,用用武力值让无限流世界感到恐惧不会很长 第53章 黑屋 瑾之缓缓站起身。 他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乱, 哪怕是被数千双眼睛盯着,也只是维持一个被选中的幸运观众式羞涩笑容,余光却在不留痕迹地观察四周。 观众席上座无虚席, 男人们扯着领带, 女人们挥舞着手帕,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激动。 并没有关于“团长离世”的哀伤,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恐慌都没有, 这里仿佛是一个独立于死亡之外的极乐世界,只要大幕拉开, 只要小丑登场,所有的阴霾就都不复存在。 皮鞋踩上老旧的木质楼梯,瑾之顺势望向舞台上光芒万丈的那个人。 近看, 这个所谓的小丑更怪异了, 明明自诩为小丑, 可全身上下只有那张脸是按照大众眼里的小丑所绘制的。 厚重的白色涂料,鲜红的唇瓣画出一个夸张至极的笑脸,眼眶周围更是一圈深邃的黑。 四目相对的瞬间, 男人微愣,旋即用一个浅淡掩盖。 “欢迎,我亲爱的搭档。” 男人微微欠身, 行了一个标准的绅士礼。 他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戴着洁白的手套静静地悬在半空,等待着瑾之的回应。 瑾之看着那只手,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着栾沐言他们的下落。 每个组中每个人的传送地点都不一样, 他本来打算一进副本以和队友汇合为首要目标,结果现在阴差阳错下,他莫名其妙地要和马戏团当红明星小丑同台演出。 并且, 直觉告诉他,那个小丑在彻底看清他的脸后,肉眼可见地兴奋了起来。 就像一位狡猾多端的猎手,终于发现了值得他多花心思的猎物一样。 他们是认识吗?还是说,他们过往有什么渊源未解? 这是个不妙的信号。 不安在心底蔓延,因为是第二轮,通关时间并不充裕,仅仅只有短暂的72系统时,但瑾之知道现在不能露怯。 于是,他弯起眼睛,伸出手,将指尖轻轻搭在男人的掌心处。 “我的荣幸。” – 窗帘将寒夜隔绝在外,办公室内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台灯,光晕局限在宽大的办公桌一角。 沈砚辞维持着一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桌面上,几张薄薄的纸页散乱地铺开。 “瑾之……” 沈砚辞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让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一圈,便尝到了满嘴的苦涩。 眉心的褶皱里藏着深深的困惑与自我厌弃。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或者是这几日连轴转的工作终于压垮了他的神经,让他产生了某种癔症,否则,身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怎么会坐在这里,对着几句预言,就心脏狂跳如雷? 死人复活。 太惊骇了。 可那个水晶球…… 沈砚辞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可抑制地浮现出那模糊却又熟悉到让他心颤的画面,每一帧的呈现,都像是在凌迟他的灵魂。 如果是真的呢? 沈砚辞不敢相信,他不知道以什么样的身份去面对瑾之,是加害于人的帮凶,是自我感动的罪犯,还是冷漠无情的旁观者? 他低低地问自己。 又或者,更残忍一点。 对于现在的瑾之来说,他沈砚辞,只不过是一个即使擦肩而过也无需回头的陌生人。 这个猜想刺入心脏,痛楚绵长而悲坳,顺着血管逆流至全身,连带着指尖都开始发麻。 他不想做路人。 哪怕是被恨着,被怨着,甚至是被报复,他也不想做那个被遗忘的路人。 指尖滑动,他拨出一个号码。 “莱伊,帮我去买一束花。” – 夜晚,海湾口。 这里的风比市区要凛冽得多,夹杂着海风特有的咸腥与潮湿,像无数把细碎的刀片刮在人的脸上,生疼。 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人喘不上气,沈砚辞捧着一束花走到墓碑面前,慢慢蹲下身子。 每一次当那些无法言说的愧疚将他淹没,让他无法呼吸的时候,他都会选择来到这里。 哪怕只是站一会儿,听听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都能让他的心灵获得片刻的安宁。 “……我来了。” 男人伸出手,轻轻抚掉墓碑前的落雪,呢喃道。 淡蓝色的典雅花束被轻柔地放在石砖上。 世人对沈砚辞的评价大多数都是冷冰冰,严肃无趣,就连他自己也是这样觉得的,认为自己是一个冷漠得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样。 他是知道的,知道自己无可救药,在身边两个同伴在永无止境地赎罪之路中痛苦发疯之时,自己却出奇地冷静。 冷静地善后,冷静地处理一切事物,就连季荀指着鼻子骂他无可救药,连烂在泥潭里的资格都没有时,他连眉都被皱一下,语气极为缓和地,将人请了出去。 可就是这样冷血无情的他,在那天晚上就像是中了邪似的,没有继续维持他那该死的、完美无缺的面具,没有出来打圆场。 以往无数次诉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用来安抚同伴,粉饰太平的废话并未说出口,他偏偏就在那天晚上沉默了,就那样看着,一切事情发生。 沈砚辞承认这一切,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一遍一遍地质问自己为什么,当时为什么不再拉一把瑾之,如果当时他多劝阻了一句,是不是结局就会变得不一样了。 但是,再深厚的情谊也无法逾越生命的横沟,那些无法付之于口的爱意终成了遗憾。 不能弥补的遗憾,会永远留存于心中,变成刺痛无比的回忆。 而不是因此变为禁忌,被人利用,乃至已经到达了明目张胆的程度。 绝不允许这种情况的发生。 即便是他自愧,已经没有资格,也不配去触碰与瑾之有关的任何东西。 只能孤独地守着那些过去的记忆片段,蜷缩在角落里面,默默地舔舐着伤口,一边怀念,一边对着那个曾经给他带来无数鲜活色彩,却又过早离世的少年赎罪。 “之之,”沈砚辞咀嚼着这个亲昵的称呼,心尖蓦然涌起一阵苦涩,“如果你真的回来了……为什么不来找我?” “是因为……还在怪我吗?” 深沉如海的眼眸此刻布满红血丝,沈砚辞缓缓直起身子,手指紧紧扣在墓碑边缘,力度大得惊人。 “对不起,是我的错……如果当时死的是我就好了,或者,我就应该陪着你一起死。” 风雪愈发的大了,雪落满身,将他的身影完全笼罩在一片苍茫之中,发梢也被染上雪白,沈砚辞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融化成水,顺着脸颊滑落,像是从未流出的眼泪。 “但是,之之……” 他盯着那块无字墓碑上那张已经被时光侵蚀得模糊的照片。 照片上的青年言笑晏晏,秀丽的眉如同工笔画中最轻描的两抹,却又最浓墨重彩,微微上挑的眼尾融化了墨玉眼眸的坚冰,连带着水彩画中注入的黑点都生动形象了起来。 美丽得不可方物。 这是他暗恋多年的人,是他曾经想要守护一生的人,也是他心甘情愿为此献出生命的人。 他绝不可能轻易放手。 “不管你有多恨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不肯回来……” “既然你还活着,既然你重新出现在了这个世界上……” “那我就绝对、绝对不会再放手。” 男人凑近石碑,平日里素来冷淡的双眸,竟在这一刻盈满了不加克制的偏执和占有。 勿忘我,永恒的爱,永不变的心。 以及,请不要忘记我。 “如果你不来找我,我就去找你,翻遍整个新联盟,也要将你找到。” “然后,把你关起来,即便是余生只能互相折磨,我也在所不惜。” “……毕竟,我已经无法忍受第三次失去你了,之之。” 说完这番话,沈砚辞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形徒然一晃,再也控制不住般,重新瘫软在雪地里。 雪沾染在脸颊,连带着眼睫毛都覆盖上一层厚厚的霜,但那双拓印着黏稠黑雾的眼里,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那是找到目标后的坚定,是陷入疯魔后的清醒,也是孤注一掷的癫狂。 他知道自己病了。 在瑾之死去的那个冬天,就已经病入膏肓。 内里支撑他运行的燃料早已耗尽,这么多年来,若不是心中那股莫名的信念感,那种想要倾尽一辈子为之之赎罪的愧疚感,让他还能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他早就该彻底停摆了。 第65章 但这无所谓。 他沈砚辞绝不是一个对什么事情都轻描淡写的人,相反,他会为了达成目的而不择手段,只要能抓住那个人,哪怕是拖着这具残破的躯体一同坠入地狱,他也甘之如饴。 他已经忍受了太多太多个没有瑾之的冬天了,孤独侵蚀着他的肉/体,腐蚀着他空虚的内心,但他从未忘记,今年,正是没有瑾之的第二十个冬天。 不过,这样的世界,不会持续太久的。 沈砚辞从包里拿出一张氧化到泛黄的照片。 “很快,我们就能再次见面了。” ----------------------- 作者有话说:小沈是阴暗爬行鳏夫 放心,其他两个也不是啥正常人,都会黑化啦,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好哄 提前剧透(小x屋是三个人一起预谋的 比赛流程不会着重写,就只挑大家喜闻乐见的嬷欲爽场景和修罗场写就是了 第54章 合作 “该死, 那个周屹桉到底是怎么回事?!” 休息室里,栾沐言气急败坏地抓乱了自己那头本来就有些凌乱的金发,整个人在房间里焦躁地转来转去。 “明天就要最终开庭了, 结果那个混蛋居然仗着自己抽到的身份比我们高一级, 强行把那是关于小丑日记的关键线索给拿走了,那里面肯定记录了小丑的作案动机啊, 现在好了, 没了日记,我们拿什么去指控那个小丑?” 秦放看着手里残缺不全的、始终缺了作案动机的线索板, 叹了口气。 “确实麻烦,根据现在的证据链,虽然小丑嫌疑最大, 但就像栾沐言说的, 他被团长收养, 视如己出,两人的关系在马戏团里是有目共睹的亲厚。一个没有动机的凶手,在法庭上是很难被定罪的。” “而且在那天晚上, 他也有不在场证明。”南昭云补充道。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输了?”栾沐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懊恼地锤了一下桌子,“谁会想到那个被团长当成亲儿子养的小丑才是真凶啊, 这剧本简直有毒, 按理说他要杀谁都不可能杀团长……” 屋屋内几人的面色都有些凝重,瑾之却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等等,”他忽然开口, “阿言,你再重复一下刚刚那句话。” “啊?”栾沐言愣了一下,“哪句?这剧本有毒?” “不是, 下一句。” “……是小丑杀谁都不可能杀团长吗?”栾沐言有些茫然地重复道。 “对,”瑾之点点头,“你说得没错,事实确实如此。” “小丑不可能杀死团长,这是整个案件最大的谜团,也是最大的悖论。” “那团长为何又死了呢?” “……或许,这就是我们要寻找的,作案动机。” …… 审判庭内,气氛肃穆而压抑。 高高的法官席上,威严的法官正翻阅着双方提交的证据,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可能。” 被告席旁,周屹桉队里的那个眼镜男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一脸难以置信地反驳道。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小丑!他在案发时间的不在场证明是伪造的,他的手里有作案工具的残留物,而且他在案发后的表现极其反常!团长就是你杀的!” 他指着被告席上那个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的小丑,语气笃定。 小丑缓缓抬起头。 他已经卸去了那层厚重夸张的油彩妆容,露出了一张令人意外英俊的脸庞。 没有了那咧到耳根的血红嘴角和黑漆漆的眼眶,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忧郁的贵族,眼神温和而悲伤,完全无法将他和那个残忍的杀人凶手联系在一起。 “正如这位辩护律师所言,”小丑说道,“我尊敬团长,爱戴团长,他就像我的父亲一样,我为什么要杀他呢?这完全没有道理。” 法官放下了手中的文件,敲响了法槌。 “控方提交的证据链虽然完整,但缺乏最关键的杀人动机。根据疑罪从无的原则,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被告人就是凶手。” 男生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死死地盯着那个看似无辜的小丑,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难道就这样让他逃脱了吗? 明明真相就在眼前,却因为这该死的动机而无法定罪。 队伍中其余人也一样,愤恨望着被告席上微笑的男人。 直到一道清亮的声音打破了现场氛围的颓靡。 “法官大人,请允许我补充一点。” 瑾之从辩护席上缓缓站起身。 他从容不迫地走到法庭中央,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了那个看似无辜的小丑身上。 “你说得对,”瑾之道,“小丑受团长照顾颇深,视如己出,在这个世界上,他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团长,所以,他确实没有任何杀害团长的动机。” 全场哗然。 栾沐言急得在后面直拽他的衣角:“枝枝!你在说什么啊?我们在控方这边啊,你怎么帮对面说话?” 小丑看着瑾之,满脸惊讶,随即这股惊讶被笑意所取代,他微微侧头,暧昧地说道:“甜心,你这是在帮我说话吗?真感动。看来前几天的同台演出,让你对我印象不错?” 瑾之连个眼神都没给他,直接无视了他那略带挑逗的话语,而是转过身,直视着法官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因为,从一开始,他的目标——” “就不是团长。” 这句推翻所有证据的话,让全场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不是团长?”法官皱眉,“那死者为什么是团长?” “人证物证俱在,团长就是被他的机关杀死的,这还有什么好抵赖的?”眼镜男还在大试图辩驳,“你还想说他其实杀错人了吗?” “这这就要问问我们那位自诩天才的大魔术师小丑先生了。” “请问,案发当晚,原本预定在那个机关位置上进行表演的人,是谁?” 小丑缄默,像是没听到台上几人的争吵一样,继续维持着那副儒雅的绅士模样。 “不说?我可以帮你说,”瑾之转过身,“是驯兽师吧?” “可惜,那天的驯兽师临时受伤了,团长决定亲自上阵,没有通知任何人,就把这一切当成一场很普通的表演,上台了。” 少年走近被告席,隔着栏杆,与男人对视。 “小丑先生,您设置那个机关,是为了给驯兽师一个教训,对吗?您以为那天站在台上的是那个欺负您的人,所以您启动了机关。但您万万没想到,落入陷阱的,竟然是您最敬爱的团长。” “当你按下机关的那一刻,倒在血泊中的人,不是你恨之入骨的仇人,而是你最敬爱的养父。” “小丑先生,那晚在舞台上,当你看到团长倒下的那一刻,你的绝望和崩溃,不是演出来的,对吗?” “因为那是你亲手,杀死了你最爱的人。” – 屏幕熄灭,姬初玦掩面,脑海中却久久回荡着瑾之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亲手杀死了最爱的人。 世界上最沉重也最痛苦的罪名。 真的太重了,重到在这一刻,他竟然觉得连呼吸都成了一种无法承受的负累。 姬初玦慢慢地向后靠去。 那些被他强行封存在记忆深处的画面,汹涌而来。 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那个被鲜血染红的雪地,那个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的少年。 “哈……” 姬初玦的手指缓缓收紧,指甲陷入发丝之间,眼眶酸涩得厉害,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那种干涸的痛楚比流泪还要难受百倍。 他想起了刚刚屏幕中,瑾之在诉说推理证词时,脸上毫不掩饰的,对小丑行为的厌烦。 哪怕是最后被判有罪的小丑苦苦哀求,少年也始终没有回头。 那样冷淡,那样疏离。 就像是在看一出拙劣的闹剧。 那一瞬间,姬初玦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知道原本的自己也经历了这些事情? 恐惧,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爬了出来。 如果瑾之真的知道了,如果他知道了当年的真相,知道了自己在这其中扮演的那个卑劣的角色,他会怎么样? 会恨他吗?会像刚才看那个小丑一样,用那种看垃圾的眼神看着他吗? 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留给他一个永远无法触及的背影? “不……不行……” 姬初玦是个卑劣的人,他承认,他贪婪地渴求着瑾之带给他的每一分温暖与鲜活,哪怕这温暖是偷来的,是建立在谎言和鲜血之上的海市蜃楼。 但他也宁愿抱着这虚幻的假象沉沦,也绝不愿再回到那个没有瑾之的空洞世界。 所有,他不能让瑾之知道。 绝对不能。 哪怕是用偷的,用抢的,用铁链把他锁起来。 第66章 理智被幻想中失去的痛彻心扉吞噬,瑾之太美好了,若姬初玦不曾拥有这份美好,他倒也不会如此偏执与狂热地索求。 可坏就坏在,瑾之回应了。 哪怕只是一点点的靠近,一点点的接触,一点点的亲密。 他也无法割舍,同样也无法忍受失去。 恰在此时,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喂。” 声音沙哑,带着还没完全散去的阴郁。 听筒那边传来一声轻笑。 带着令人极不舒服的傲慢。 “皇太子殿下,”那个声音慢悠悠地说道,“好久不见。” “呵,别装神弄鬼,”姬初玦冷笑一声,“司晗,有事直说,找我什么事?” “别这么着急嘛,”男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敌意,语气依旧轻松,“毕竟现在,我们有着共同的兴趣爱好,不是吗?” “比如,那个正在法庭上大放异彩的小朋友。” 姬初玦握着听筒的手指骤然收紧:“你想动他?” 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杀意。 “不不不,别误会,”男人笑着否认,“我只是觉得殿下现在应该很苦恼吧?关于如何留住一只随时可能飞走,甚至可能反咬一口的鸟儿。” “怎么样?皇太子殿下。” “考虑继续和我合作吗?” ----------------------- 作者有话说:黑化进度2/3 我就说小季是最纯爱的吧,这傻小子在之之抛弃他之后也只会默默尊重祝福,但是,谁说吸血没有点副作用呢 感谢大家的营养液,或许再忙完这段时间的工作后考虑一下满500营养液加更一下下,毕竟嚷嚷了这么久加更,现在先欠着一更 换封面了大家发现没有,小广告也是我写的 最后祝大家元旦快乐,一定要天天开心吖 会揪几个宝宝发新年红包 第55章 迷药 小组赛胜利, 瑾之决定借着好运,又和队友去吃一顿,顺带再陪那个迷信的栾沐言去雾山寺拜一拜, 但他没想到的是, 沈砚辞居然会主动找他。 那天从这个人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两个人似乎就没怎么接触了。 瑾之疑惑, 不明白为什么, 可校长发话,他也不好明面上拒绝, 只得前去赴了约。 阿里斯顿校长办公室。 沈砚辞的办公室比瑾之想的要宽敞许多,刚刚进门时,秘书告诉他, 上将在里面的小房间等他。 瑾之点点头, 推门而入, 却不由得愣住了。 房间内没有人,但总体结构是独特的斜顶阁楼式样,巨大的落地窗向内倾斜, 不仅没有让人感到压抑,反而极其慷慨地接纳了整个黄昏的馈赠。 此时正值日落,浓稠得像融化金汁般的夕阳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 在地板上铺开一条宽阔而绚烂的光路。 角落里摆放着一张深色的丝绒单人沙发, 上面随意地搭着一条看起来就很柔软的羊毛毯子。 旁边的矮几上放置着一套茶具,一盏复古的绿罩台灯亮着暖黄的光,与窗外的夕阳交织在一起, 将整个空间渲染得如同莫奈笔下的油画,朦胧而静谧。 一切都是那么的梦幻。 直到瑾之的视线落在与沙发相对的那面墙上。 那是一整面墙的照片。 密密麻麻,却又排列得井然有序, 像是一场盛大而静默的展览,又像是一部无声的电影,正在缓缓放映着一个人的半生。 而那个主角,是他自己。 照片大多是抓拍的视角,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甚至只是一角侧影或者一个背影,但每一张都被精心地装裱在黑胡桃木的相框里,擦拭得一尘不染。 瑾之不受控制地向前走了几步。 他看到了一张自己在军校操场上奔跑的照片,那是一年级新生的体能测试,他满头大汗,脸上却挂着不服输的笑意,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正好点亮了他眼底的光。 那是他最意气风发的年纪。 视线右移,是一张他在图书馆看书的侧脸。 照片里的少年低垂着头,手里捧着那本厚厚的《军事理论》,眉头微蹙,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 还有一张,是在那个他们常去的路边摊,他正毫无形象地啃着一根烤玉米,嘴边沾着一点酱汁,笑得没心没肺。 而在照片的角落里,露出了一只手,正拿着纸巾递过来。 那是沈砚辞的手。 令他惊讶的是,虽然有些照片不难看出是偷拍的视角,却没有一张是私密的、令人感到冒犯的。 没有更衣室的窥探,没有睡梦中的防备全无。 所有的照片,都光明正大,都记录着他在阳光下的喜怒哀乐。 生气的鼓脸,开心的的狂笑,疲惫的哈欠,专注的凝视。 沈砚辞收集了他所有的情绪。 指尖悬在半空,瑾之不受控制般,想要去触碰到相框里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自己。 那同样也是他珍藏于心的时光,无忧无虑,每天需要思考的只有吃什么和第二天怎么训练。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天为了活下去奔波。 少年看得过于专注,以至于他并没有看见,墙上贴着的最新一张照片,正是他在法庭上侃侃而谈的那张。 “看够了吗?” 身后蓦然传来一声质询。 瑾之收回手,转身。 沈砚辞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逆着光,他的表情有些模糊,唯独那双眼睛,里面的情绪不再是遮遮掩掩的克制,而是一种完全摊开在阳光下的深沉执着。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瑾之,眼神里有一种早已洞悉一切的了然。 没有惊讶,没有质问。 就好像他一直在等这一刻,等瑾之亲手揭开这层薄薄的面纱,等那只一直躲在面具下的小狐狸,终于肯露出他原本那条毛茸茸的尾巴。 完了。 瑾之心尖一颤,这眼神他太熟悉了。 他的马甲,从踏进这个房间开始,或许更早,就已经被扒得干干净净。 “什么时候发现的?” 伪装已经没了任何意义。 沈砚辞没有直接回答,他缓步走到矮几旁,修长的手指握住壶柄,倾倒出一道琥珀色的水流,注入那个早就准备好的白瓷杯中。 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很久了,”男人淡淡地说,将那杯茶推到了瑾之面前的位置,示意他坐下,“从你在塞莱斯特闯进房间的第一眼,从你下意识去摸配枪的动作,从你看向季荀时那种不属于陌生人的眼神……”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温柔地锁住瑾之。 “从你再一次,出现在我生命里的那一刻起。” 沈砚辞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谎。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在前不久因为水晶球才确定少年重活于世界上的。 而既然瑾之复活了,那么去调查一下姬初玦和季荀最近的行程,也不难发现了。 真不愧说季荀和姬初玦两个人是蠢蛋。 只是他不理解,为什么瑾之宁愿告诉那两个人,也不愿意来找自己。 不过这样,也别怪他狠心了,之之。 瑾之走到桌边,在那张柔软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他看着面前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红茶,茶汤清亮,散发着一股诱人的甜香。 “所以……”他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自嘲地笑了笑,“你一直在配合我演戏?看着我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在你面前拙劣地表演?” “不是演戏,”沈砚辞摇了摇头,“是等待。” “我在等你愿意承认的那一天,等你愿意重新信任我。” 信任吗? 瑾之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旋即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举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温润,带着红茶特有的醇厚和一丝像是某种花草的清苦回甘,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胃都暖了起来。 “味道不错。” 瑾之放下杯子,刚想夸几句这茶泡得有水平,顺便把刚才那种略显沉重的话题岔开。 可就在他张嘴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然袭来。 就像是整个人突然被塞进了一团柔软的棉花里,四周的空气变得粘稠而缓慢,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沈砚辞的那张脸在他视线里晃动,最后只剩下那双依旧平静得让人心慌的眼眸。 手指一松,白瓷杯从手中滑落。 但并没有发出碎裂的声响。 因为一只宽大温暖的手掌,在杯子落地之前,稳稳地接住了它,同时也接住了瑾之软倒下去的身体。 “……沈……” 瑾之想要说话,舌头却像是打了结,他能感觉到自己正跌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那个怀抱有着淡淡勿忘我的香气,安全得让人想要落泪。 可那个人却给他下迷药。 沈砚辞并没有惊慌,他一只手揽住少年的腰,让他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抚过瑾之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闹觉的孩子。 第67章 “别怕,”他的声音在瑾之耳边响起,听起来有些遥远,却又异常清晰,“我会陪着你。” 男人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少年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虔诚而克制的吻。 “睡吧,之之。”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瑾之感觉自己被人打横抱了起来,而他最后看到的,是沈砚辞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里面没有恶意,没有狰狞,只有一种悲悯的温柔,和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睡一觉就好,等你醒来,就没有烦恼了。” “我会替你,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外面。” ----------------------- 作者有话说:没错第一个得吃的竟然是我们的上将 我就这样端水 (ps:其实这本书已经快要收尾了,我也能感受到其实读者已经越来越少了,自己也感觉到了自己笔力确实不太行,一开始写好的纲也跑偏了,明明剧情都是想好的,却写都写不出来,每天都在断更和写文中痛苦,感觉很折磨很折磨,自己写的质量也越来越低了 朋友也劝过我实在写不下去就不写了,但是我想到之,那么可怜的宝宝,如果我不能给他一个圆满的结局,我会更痛苦,所以决定还是咬咬牙坚持写下去吧,就为了一个he,给大家一个交代) 第56章 软禁 瑾之真没想过, 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会被软禁起来。 软禁他的那个人,还是曾经的好友。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纷纷扬扬的白色絮语填满了整个世界, 将这栋隐匿在深山中的别墅彻底孤立成一座孤岛。 少年赤足踩在地毯上,足踝纤细, 因为药物的原因, 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透明到几乎能看见埋于皮下的黛青色细小血管。 室内的地暖却开得很足, 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干燥的闷热。 并没有传说中那种暗无天日的囚禁,也没有冰冷的锁链和粗暴的看守,沈砚辞把他照顾得很好, 好得甚至有点过分了。 他被允许在除了一楼大门和地下室以外的所有区域自由活动。 别墅的书房里摆满了他爱看的书, 影音室里更新了最新的电影, 甚至连衣帽间里,都挂满了按照他尺码定制的当季新款。 就像是在精心饲养一只金丝雀。 瑾之走到落地窗前,有些无力地靠在玻璃上。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窗面, 带来一丝久违的清醒,他望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世界,眼神有些涣散。 药效还在持续。 那种不知名的药物并不会让他感到痛苦, 甚至连一丝不适都没有。 它只是极其温柔地抽走了他身体里的力气, 让他的四肢百骸都像泡在温水里一样,酥酥麻麻,提不起劲。 哪怕只是从卧室走到客厅这样短短的一段路, 都能让他微微喘息,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呵……” 瑾之低笑,气息在玻璃窗上呵出一片白雾。 只能说不愧是沈砚辞吗, 还真是了解他。 知道硬碰硬只会激起他的反骨,知道锁链和栏杆只会让他拼命想要挣脱,所以他用了这种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方式,用舒适和安逸编织成一张童话网,用药物和温情一点点消磨他的意志。 所以,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处在一种无力状态。 饭菜、饮水,甚至房间里熏香,似乎都被加入了那种药物,让他始终提不起力气,精神也总是恹恹的,像一只被剪断了爪牙的猫,只能终日窝在温暖的巢穴之中。 而因为没什么气力,吃饭和穿衣也被沈砚辞代劳了,瑾之知道那饭菜里下了药,前期也确实尝试过抗议绝食。 可沈砚辞比他还要犟。 他不会强迫瑾之,只是会在那里与瑾之无声对峙着,端着碗,一动不动地站着,直到瑾之的胃因为饥饿开始抽搐,最终败下阵来,妥协地张开嘴。 真是疯子。 无可救药的疯子。 正想着,身后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件带着体温的厚实毛毯轻轻披在了他的肩上。 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环绕过来,将他整个人圈进了一个宽阔的怀抱里。 “怎么站在这儿?地毯上凉。” 男人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低沉磁性,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裹挟着未褪的寒意。 瑾之没有挣扎。 或者说,他现在根本没有力气挣扎。 他顺势向后靠去,将身体的重量全部交给了身后的沈砚辞。 “看雪。”他懒洋洋地回答,声音轻飘飘的。 “喜欢吗?” 沈砚辞收紧了手臂,将下巴轻轻抵在瑾之的发顶,贪婪地嗅闻着少年发丝间那股好闻的清香。 他的手掌很大,轻易就能包裹住瑾之单薄的肩头,仿佛稍稍一用力就能将如花骨朵样脆弱的少年折断。 “还行吧。”瑾之垂下眼帘,看着窗玻璃上倒映出的两人交叠的身影,“就是……看得有点久了,想出去走走。” 这句话一出,他明显感觉到身后男人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那种原本温情脉脉的氛围,像是被突然冻结了一样,出现了一丝裂痕。 但很快,沈砚辞又放松了下来,手缓缓下移,隔着毛毯,轻轻抚摸着瑾之平坦的小腹。 “外面冷,”他柔声说道,“等天气暖和了,我再带你出去。” 天气暖和?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明年春天?还是……永远都不会有那一天? 瑾之心里很清楚,这不过是一个用来哄骗他的借口罢了,沈砚辞根本没打算放他走。 他就像是那个童话里被巨龙抓走的公主,被藏在这个只有巨龙知道的城堡里,与世隔绝。 他也不是没想过逃跑。 在那药效稍微减退的间隙,在沈砚辞偶尔不得不离开去处理公务的片刻,他也曾试图用那双颤抖的手去撬开窗锁,曾试图在复杂的安保系统里寻找漏洞。 可是…… 每一次,当他刚刚产生这个念头,或者刚刚迈出一步的时候,那种熟悉的眩晕感就会如影随形地袭来。 身体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得像一摊泥,只能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等待着那个男人的归来。 而每次沈砚辞回来,看到他这副模样,既不会生气,也不会责罚。 他只会露出那种心疼到极点的眼神,默默地把他抱回床上,用热毛巾给他擦拭冷汗,然后喂他喝下那杯加了更多料的水。 “乖一点,之之,”沈砚辞的吻落在他敏感的后颈上,引起一阵细密的战栗,“别让我担心。” 那种温柔到骨子里的语气,让瑾之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就像是掉进了一团包裹着甜腻外表的巨大棉花糖里,无论怎么挣扎,都只会被粘得更紧,陷得更深。 “沈砚辞,”瑾之转过身,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着男人的下颌,眼神复杂,“你打算关我到什么时候?” 沈砚辞抓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吻了一下。 “直到,”他轻声说,“你再也不想离开我为止。” 疯子。 身体比脑子更快反应过来,怒气直冲心脏,等到瑾之反应过来时,他已经那么做了。 “啪!” 沈砚辞的脸偏向一边,被打的那半边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痕。 少年的手还停在半空中,身体剧烈起伏,喘息着。 刚才那一巴掌,几乎耗尽了他积攒了一整天的力气。 药物带来的虚弱感如潮水般反扑,让他有些站立不稳,膝盖一软,几乎要跌倒在地。 而沈砚辞反应极快,一把揽住了瑾之的腰,将人稳稳地带进了怀里。 “小心。” “别碰我!”鼻尖撞上黑色大衣上那枚纽扣,疼得瑾之想哭,他抬起头,绿眸里盛满了破碎水光,“沈砚辞,你究竟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关着我,我会死的……” 紧绷情绪骤然宣泄,话语到最后已经接近哭腔,瑾之知道,沈砚辞无非就是因为对他的死ptsd,所以才会关着他。 因忌惮他的实力下药,因害怕他的死亡而囚禁,本质上来说,都是恐惧失去。 他能包容这种扭曲的温柔,这种变态的关心,甚至能逢场作戏地满足对方病态的占有欲。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对方愿意把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基础上。 可现在,这个人却在慢慢磨灭他的生机。 他不能接受。 “不会的。” 沈砚辞的声音发颤,他收紧了手臂,将瑾之勒得更紧。 “我不会让你死的,之之,你怎么会死呢?”他低下头,额头抵着瑾之的额头,“我会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我会一直陪着你,你怎么会死?” “这就是你想给我的吗?”瑾之凄然一笑,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滴在沈砚辞的手背上,滚烫得灼人,“像养宠物一样把我关在这个笼子里,喂我吃药,让我变成一个废人,这就是你说的最好?” 第68章 “沈砚辞,你是想养一只听话的金丝雀,还是想要一个活生生的人?” 沈砚辞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拭去瑾之脸颊上的泪痕 “我只想要你,”他低声喃喃,像是在说给瑾之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只要你在我身边,其他的,都不重要。” 只要能留住你,哪怕是被你恨着,哪怕是用这种卑劣的手段。 他也甘之若饴。 “疯子,”瑾之闭上眼,无力地垂下手,“你真是个疯子。” “是,我是疯了,”沈砚辞并不否认,他的唇落在瑾之的眼皮上,吻去那颤抖的睫毛上挂着的泪珠,“从十年前你离开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疯了。” 就算卑劣如他,也不想再听瑾之说那些诛心的话,不想再从那张漂亮的嘴里听到任何关于“离开”或者“死”的字眼。 于是,他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没有了往日的克制与隐忍,沈砚辞像是要将这十年的思念和恐惧,全部倾注在这个吻里。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直到瑾之快要窒息,沈砚辞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绵长,在微凉的空气中化作水汽。 “别再说那个字了,之之。” 沈砚辞的手指摩挲着他红肿的唇瓣,眼神暗沉得可怕。 “如果你死了,”他在瑾之耳边低语,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柔声,“我就让整个世界给你陪葬。” “包括我。” ----------------------- 作者有话说:ps:陪葬不是沈随口一提的,他知道之最珍惜啥,大家不要把我们小沈当成霸总哇 第57章 逃跑 瑾之想过沈砚辞会很疯, 但没想到,对方已经疯得超乎了他的预期。 他本来将沈砚辞出格的举动归结为因为失去十年所以没有安全感,所以在被关始伊都是尽量配合的, 等待着对方把自己的情绪宣泄完了, 说不定两个人就能坐下来坦诚布公地谈一谈。 到时候他再用自己那一套糊弄人的本事把对方忽悠过去,这类似于情/趣的小黑屋忽略不计, 他们依旧是十年前那对相亲相爱的好朋友。 可是, 他错得离谱。 也远远低估了沈砚辞这十年来日积月累的恐惧。 真正的疯狂从来都不是歇斯底里的咆哮,也不是面目狰狞的嘶吼。 它更像是一场在这个封闭空间里下了很久、很久的雨。 无声无息, 却绵密阴冷,渗透进墙纸的缝隙,腐蚀着家具的边缘, 让空气中每一粒尘埃都吸饱了沉重的水汽。 沈砚辞就是那场雨。 行尸走肉。 瑾之的脑海里忽然蹦出了这个词。 眼前的男人虽然有着温热的体温, 有力的心跳, 甚至还会用那样温柔的姿势抱着他,可他的灵魂好像早就已经死在了十年前的那个冬天。 剩下的这具躯壳,不过是靠着一点名为“瑾之”的执念, 在机械地运转着。 那种窒息感随着两人贴近的身体,一点点漫过瑾之的口鼻。 “……为什么?”瑾之哑声,反手握住了沈砚辞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就只是……害怕我会死吗?” 就因为害怕失去, 所以就要把他做成标本一样封存起来吗? 就因为那场旧梦太过惨烈,所以连让他呼吸一口新鲜空气的勇气都没有了吗? 其实瑾之还想问,为什么要用这样偏执的手法, 为什么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 以及,当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会造成如今这种局面。 不死不休, 难得安宁。 “因为,我已经不能经历再一次失去你写滋味了,之之,”沈砚辞不假思索,“季荀和姬初玦不懂,可是我都知道。” “你留在这里,才是最好的选择,外面太危险了。” 依旧卑微的姿态,依旧车轱辘话的解释。 他能觉察出沈砚辞背后的欲言又止和踌躇不前,却不能理解对方为什么和姬初玦与季荀一样,总是藏着事情不告诉他。 明明,他们也曾经是无话不说的挚友,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瑾之闭上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累了,想睡觉。” “我抱你,”沈砚辞道,“别担心,之之,我会处理好这一切的。” 处理好?但愿吧。 他精神恹恹地想。 – 自两人上一次谈话不欢而散后,沈砚辞像是怕从此之后被他恨上一样,与他的相处都不自觉带了几分小心翼翼。 瑾之只觉得他很矛盾。 一边说着爱他,一边又偏执得把他关了起来,用一种世人无法理解的方式,强硬地把自己留在他身边。 他看得出来,沈砚辞在挣扎。 这种挣扎所带来的矛盾包含但不限于,在上一次被他吼了之后给他下药的剂量越来越少,之前的量只能让他清醒一到两个小时,现在已经可以大半个白天都保持清醒,只是四肢依旧软绵无力。 摄像头也是,那个男人,哪怕已经疯魔到了把他囚禁起来的地步,却依然不敢用那种窥私的镜头来玷污自己的隐私。 该说纯情,还是疯得无可救药,试图用这种方式缓解他痛苦的内心? 瑾之无从得知,他只知道,再这样互相折磨下去,他们两个都得疯。 他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狗要比主人叫得欢才训得起来,可有时候要是给的权利和宠爱过了头,很容易给宠物造成一种,主人很好拿捏的错觉。 他必须要逼他一把,逼得他不得不开口。 – 老旧大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浑浊气味,随着车身每一次剧烈的颠簸,这些味道就像是被搅浑的泥浆一样翻涌上来,直往鼻腔里钻。 车窗玻璃因为年久失修而泛着一层洗不掉的油腻黄色,将窗外那个灰蒙蒙的清晨切割得支离破碎。 瑾之就缩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里。 他身上套着一件显然不属于他的宽大黑色连帽衫,兜帽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巴和抿紧的淡色唇瓣。 因为药物的残留作用,他的四肢百骸都泛着一种酸软,像是被抽走了筋骨,只能软绵绵地依靠着那块肮脏的玻璃,随着车辆的摇晃而微微磕碰。 冷意顺着脸颊渗进来,却奇迹般地压下了胃里那股因晕车和紧张而不断上涌的恶心感。 这里是通往黑市的黑车,不需要身份id卡,只要给钱就能上。 这也是在逃离后,能最大限度重获自由的一条路。 周围并不安静。 或者说,从瑾之踏上这辆车的那一刻起,那种原本喧闹嘈杂的氛围就发生了一种微妙而诡异的变化。 那些原本或是昏昏欲睡、或是大声吹牛的乘客,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目光不约而同地开始往角落里汇聚。 “喂,看见没?后面那个……” 前排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同伴,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但在这种诡谲的安静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浑浊的眼珠子里闪烁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贪婪,视线像是带了钩子,死死地粘在少年身上。 “早看见了,那身段……啧啧,”同伴是个瘦猴似的男人,闻言笑了一声,目光在露出的那截脚踝上打转,“一看就是那种大户人家养在笼子里的小金丝雀,估计是偷跑出来的。” “真漂亮啊……他身上好香……果然是个很会勾引人的……” “你说,他裹这么严实……里面穿没有……” 瑾之将身子缩得更紧了些,却抵挡不住那些人窥伺的视线。 如鬣狗打量猎物的狎昵目光打量着后座的小美人。 偶尔有晨光透过车窗斑驳的污渍照进来,落在那截的苍白下巴上,映出一层金灿灿的绒光,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即便是无法窥见正脸,依旧能从那股若有似无的香味中想象主人背后的绝代风华。 是一种即便是在最肮脏的泥潭里,也依然能让人一眼就看到的、高不可攀的洁净。 就像是一朵开在垃圾堆里的山茶,娇嫩、脆弱,却又散发着致命的诱惑,引诱着周围那些早已饥渴难耐的野兽,想要将它连根拔起,狠狠蹂躏,直到它染上和这里一样的污秽色彩。 一阵低低的哄笑声在车厢里蔓延开来。 那些视线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了,像是一张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将瑾之笼罩。 黏腻、湿滑,带着令人窒息的恶意。 再忍忍就好了。 他这样对自己说。 身体内的药物还没完全代谢完,他还不能在这里跟他们硬碰硬。 “下一站,白诏港。” 恰在此时,广播传出到站的播报声。 瑾之扶着座椅,有些摇晃地站起身,他低着头,拉紧兜帽,尽可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随着稀疏的人流走下车门。 第69章 但偏生有人跟他对着干,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故意堵在门口,见瑾之下来,咧开嘴,想撞他一下,却被瑾之不着痕迹地躲开。 男人撞了个空,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地啐了一口。 瑾之没有理会,头也不回地朝着与车站相反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两个窥探已久的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一步步向前,周围的建筑逐渐破败,少年脚步匆匆,最终拐进了一条堆满垃圾的死胡同。 脚步声在身后变得清晰而急促。 “喂!小美人儿,跑这么快干嘛?”瘦猴男人尖着嗓子喊道,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把我们引到这种地方来,是不是等不及了?” “就是,主动邀请我们,还装什么清高?” 瑾之在巷子尽头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他抬起手,轻轻摘下了兜帽。 刹那间,仿佛所有晦暗的光线都聚焦在了他脸上。 肤色冰雪,眉眼清冷疏离,整张脸干净得没有一丝烟火气,与周围肮脏的环境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跟踪他的两个男人瞬间看呆了,张着嘴,眼中充满了贪婪和惊艳。 “对啊,”少年歪头,“不喜欢吗?” “这可是我特意为你们挑的。” 葬身之地。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半分钟后,瑾之握着那把正缓缓向下滴血的短刀,走到那两个男人身边,抬起脚,用鞋底轻轻踩在胖男人刚刚尝试摸他的左手上,微微用力。 咔嚓。 骨裂声响起。 “啊——!” 男人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瑾之置若罔闻,他抬起脚,用对方相对干净的衣角,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鞋尖上溅到的血迹。 擦干净鞋,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素白的手帕,开始仔细地擦拭那把短刀。 然后,他将那块沾了血污的手帕,随手扔在了瘦猴男人涨成猪肝色的脸上,盖住了惊恐扭曲的表情。 巷子重新恢复了寂静,瑾之收好短刀,重新拉上兜帽,看也没看地上的两摊烂肉,头也不回地朝着巷口。 可就在抬眼的瞬间,他忽而瞥见巷口处,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人。 视线交汇,他撞入对方那双充满讶异眼神的灰色眼眸。 “……之之?” 下一秒,他听见对方不确定地问道。 瑾之:“……?” 救命,怎么处理案发现场还会遇到熟人? ----------------------- 作者有话说:是的没错,这一切都是之跟小沈之间的情/趣罢了,所以小黑屋和逃跑都是非典型的 沈装的好,其实老婆一哄此男就要开始疯狂pua自己 之belike:我裤子都脱了来配合你玩小黑屋play,你咋还想着跟我搞纯爱呢大哥 第58章 草莓 巷口, 男生抱着一个巨大的牛皮纸袋,眼神震惊,看样子只是路过。 见他没反应, 南昭云还朝里面走了两步, 再次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好巧?” “……嗨。” 瑾之捂脸。 看得出来,小云同学已经在很努力不让他感到尴尬了。 在黑市小巷子里看到你的同学刚刚结束一场酣畅淋漓的单方面碾杀, 并且还在处理案发现场, 这一点也不巧。 但南昭云毕竟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在得到了他的回应后, 明显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是我认错了,不过,之之, 你怎么在这里?” “……说来话长, ”瑾之踢了踢躺尸的两个人, 上前一步走到南昭云身侧,“我慢慢跟你说吧。” 他长话短说,略去了被沈砚辞囚禁的部分, 也没告诉他其实自己在上演小金丝雀逃跑记,毕竟那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小秘密,连姬初玦和季荀都不想告诉。 他只是说自己最近有事情, 跟学校申请了长期假期, 并且第三轮赛刚好在寒假之后,也不着急回去。 顺带委婉地表达了一下自己希望借住的心思。 这很突兀,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瑾之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继续滞留上城区肯定是行不通的,虽然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可他不相信能一手遮天的沈砚辞会那么容易放过他, 说不定他刚一在某个监控里露头,几十个黑衣保镖就找过来了。 所以他还不如就住在黑市,这里鱼龙混杂,就算沈砚辞知道他在这里,来找他也会花上不少时间。 最关键的是,瑾之敛神,双手合十,呵出一口暖气搓了搓,他想看看,沈砚辞到底能疯到哪种地步。 – 黑市的清晨不太美好。 街道狭窄而潮湿,路边随处可见蜷缩着身形的醉鬼和流浪汉,他们用贪婪而露骨的目光,打量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寻找着可以下手的机会。 出乎瑾之意料的是,走在他身前的南昭云明晃晃地抱着一袋新鲜的食物,竟然没有任何一个不怀好意的人上前争抢。 那群人的视线确实扫视了过来,却在触及南昭云身影的瞬间,猛然缩了回去。 就像是在避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整条嘈杂混乱的街道,以他们两个人为圆心,陷入了一种噤若寒蝉的寂静。 瑾之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目光在那些瑟瑟发抖的人群和前面那个挺拔的背影之间转了一圈。 想不到啊,他这位朋友竟如此深藏不露,在这样一片法外之地,居然拥有这样的威慑力? 这绝不仅仅是不好惹能形容的,而更像是一种统治力。 他忍不住再次打量南昭云的身影。 清瘦,一件深黑色的夹克,怀抱着纸袋的样子收敛了他平日里的酷哥气质,反倒增添几分邻里的学生气笨拙。 或许是他凝视的时间过长,又不加掩饰,男生脚步稍顿,微微侧脸。 最明亮的那抹朝晖从后方打来,沾着露水未褪去的湿气,印在挺直的鼻梁上,将他与背后暖融的云海霞光区分隔开。 眼皮懒洋洋地抬起,那双无机质的烟灰眼眸,盈满了与初见时截然不同的关切神色。 “是不舒服吗?”男生问道。 “不,”瑾之回神,摇了摇头,笑着上前与他并肩,“只是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南昭云好奇。 瑾之弯起眼睛,笑容里掺了点狡黠,他凑近南昭云,声音压低。 “我在想啊……”他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那些因为南昭云一个眼神就缩回阴影里的身影,“他们好像都很怕你?” “嗯,”男生的没有丝毫遮掩的态度,坦诚承认,“这里不太平,凶一点,会少很多麻烦。” 语罢,他带着瑾之拐进一条小巷子。 巷子逼仄昏暗,瑾之要弯着腰才能不被碰到头。 “哦,那我是不是可以狐假虎威报你的名字,收保护费?”瑾之咂舌。 “呃……”南昭云似乎被噎了一下,徒然一抖,头差点撞到上方的顶灯,“可以,但是,我觉得……嗯,之之可以直接试试。” “试试什么?” “试试把他们打一顿,成为新的老大。” 南昭云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认真建议的意味。 瑾之脚步一顿,差点被脚下凸起的石板绊到。 他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南昭云,巷子太暗,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哈?” 要不是对方是南昭云,他还真以为是在嘲讽他呢。 “我说真的,”南昭云同样停下脚步,半转身道,“这里和阿里斯顿一样,只认拳头,你刚刚不是做得很好吗?” “而且,”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比我能打。” 瑾之:“……” 他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这话听起来荒谬,但结合刚才的情形和南昭云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竟然有种诡异的说服力。 在这片无法之地,弱肉强食确实是铁律,他刚才露的那一手,足以证明他具备当老大的基本硬件。 瑾之扯了扯嘴角:“我谢谢你啊。” 南昭云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调侃,反而认真地点了点头:“不客气,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清场。” 瑾之彻底没脾气了。 通道不长,尽头是一段仅容一人通过的铁制楼梯,两人闲聊下来便抵达楼梯口。 南昭云抱着纸袋走在前面带路,不出一会儿便在一扇铁门前停下。 屋内比瑾之想象的温馨,房子不大,也就四五十平米的样子,一眼就能望到底,墙壁有些地方已经泛黄,但被主人很用心地贴上了几张复古的电影海报遮挡。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开放式的小厨房,锅碗瓢盆一应俱全,擦得锃亮,挂在墙上的沥水架里还滴着几滴未干的水珠,显然经常有人使用。 窗台上,还摆着两盆绿萝,叶片翠绿欲滴,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竟然长得格外精神。 第70章 “进来吧,不用脱鞋。” 南昭云的声音打断了瑾之的打量,他径直走向冰箱,将怀里那个巨大的牛皮纸袋放在桌子上,开始往外掏东西。 新鲜的牛奶、切片面包、甚至还有一盒在黑市这种地方很难买到的新鲜草莓。 “……你一个人住?” 瑾之关上门,走到沙发前坐下。 “嗯,”南昭云头也没回,动作熟练地将牛奶塞进冰箱侧门,然后拿起那盒草莓走向水槽,“这里比较安静,租金也很便宜。” 水流声哗哗响起,袖口被挽起,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有力,上面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肌肉,随着洗水果的动作微微起伏。 “电视在那边,遥控器在茶几下面,电脑在卧室里,没有密码,你可以随便用,”他一边洗着草莓,一边絮絮叨叨地交代着,“如果饿了,柜子里有泡面,冰箱里有速冻水饺,也可以等我回来做饭,我得出去一趟,处理点……事情。” 南昭云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来。 他拿着那盒洗干净的草莓,递到瑾之面前。 “先吃点这个垫垫,我很快就回来。” “……谢谢,”瑾之接过,“早去早回。” 这句再寻常不过的叮嘱,却让南昭云愣在原地足足两秒。 他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胡乱地点了点头,抓起放在玄关的钥匙,逃也似的推门出去了。 “咔哒。” 门锁落下,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瑾之捏起一颗草莓送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他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哼唧。 虽然是在逃亡,但这待遇,似乎比在沈砚辞的别墅还要好上几分。 他闭上眼,正准备稍微眯一会儿养养神,门外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笃笃笃——” 敲门声很重,没有任何节奏感,透着一股来人的焦急与慌乱。 南昭云忘带东西了? 不应该啊,以那家伙的性格,真要是忘了也会自己拿钥匙开门,不会这么大张旗鼓地敲门。 瑾之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警惕,站起身,放轻了脚步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去。 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在门口晃动,看上去顶多十五六岁。 男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棒球服,头发有些长了,乱糟糟地盖在脑袋上,正焦急地跺着脚,嘴里似乎还在嘟囔着什么,脸上写满了慌张。 瑾之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打开了门。 “吱呀——” 门口的少年显然没想到门会突然打开,吓得往后一跳,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满焦急的眼睛在看到门内站着的不是他预想中的那个人时,瞬间瞪得滚圆。 “昭云哥,我……” 少年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看着面前陌生的美人,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一种名为震惊的情绪在他脸上炸开,混合着某种不可思议的猜测。 “你……你你你……” 他结结巴巴地指着瑾之,手指都在颤抖,憋了半天,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昭云哥家里?!” 昭云哥不是最讨厌这种看上去柔柔弱弱的男生吗?而且还讨厌别人进他房间,这到底是怎么一会儿事?! “我是他在学校的同学,”瑾之也没料到男孩反应这么大,“真不巧,他刚刚才出门,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听到同学二字,男孩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身上冒出的尖锐的刺收回去了些,咬唇开口:“我……那个,哥哥,昭云哥大概多久回来?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他。” “这个……” 瑾之本想说他也不知道,但对上男孩焦灼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硬生生变成了:“……是打不过吗?我也可以帮忙。” “……真的吗?”男孩的眼睛亮了。 “不用担心,我就稍微比南昭云强一丢丢罢了。” 在男孩蓦然变得惊恐的视线注视下,他施施然说道。 “那我们走吧?”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之:系统,其实我发现了一个真相 1316:……? 之:其实我才是主角吧?不然为什么围绕在我身边的全部都是大佬,他们果然是被我的主角光环吸引过来的吧!(自信) 男孩看之第一眼 美 第二眼 好美 第三眼 ??暴力食人花,暴力是真的暴力,但是也是真的好看 第59章 赌徒 瑾之这辈子最擅长的, 大概就是给人撑场子了。 第二擅长的,大概就是当门面。 毕竟在进入阿里斯顿成为一名良民之前,他也曾是福利院里说一不二的孩子王。 打架斗殴、争抢地盘, 哪样没干过?活活一个人前乖宝宝人后大魔王的形象。 哪怕是后来进了学校, 面对那些眼高于顶的贵族子弟,他也从未在气势上输过半分, 依旧当面笑嘻嘻, 背地里偷偷把不喜欢的人套麻袋然后打一顿。 所以当看到这个自称乐橙男孩来求救的时候,他下意识以为是谁欺负了他, 需要来找场子。 他想得很简单。 黑市嘛,无非就是些小混混收保护费,或者是哪个不开眼的街溜子欺负外地人。 这种事情他熟, 就算不动手, 凭借他这一身唬人的气势, 再不济搬出南昭云这尊大佛的名号,怎么着也能把场子镇住。 男孩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像只找到了靠山的小狗,屁颠屁颠地走在前面。 两人穿过几条巷弄,来到一处偏远地带。 “就在前面……”乐橙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废弃工厂。 瑾之眉梢轻挑, 双手插兜, 下巴微扬,他甚至还甚至有点闲心地想,待会儿是擒贼先擒王, 还是先糊弄人。 然而,当他跟着乐橙拐过那个拐角,看清工厂大门前那黑压压一片的人头时, 他插在兜里的手僵住了。 那不是几个小混混。 也不是十几个街溜子。 那是整整齐齐列队站立的,至少有三四十号人的黑衣保镖队伍。 清一色的黑色西装,戴着墨镜,耳朵上挂着通讯器,甚至连衣服都被肌肉撑得鼓鼓囊囊。 这阵仗,别说是来讨债的,说是来□□火拼或者是围剿恐怖分子的他都信。 在那群黑衣人的正前方,停着几辆漆黑锃亮的豪车,车门紧闭,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但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隔着老远都能让人腿软。 瑾之那只原本已经迈出去脚,收了回来。 他顺势将半个身子藏在了拐角那面斑驳的墙壁后面,只探出一个脑袋,那双漂亮的绿眼睛微微瞪大,满脸不可置信。 “……乐橙,”瑾之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边的黑色人墙,“这就是你说的……有点麻烦?” 这也太有点了吧? 这简直是亿点点麻烦! 乐橙缩在他身后,抓着他的衣摆,抖得像个筛子:“哥、哥哥……就是他们……” 瑾之无语地把探出去的脑袋缩回来,扶额,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头看向那个还在发抖的男孩。 “你也没告诉我,事情是这样的啊?你之前只说有人找你麻烦,没说找麻烦的是个……保镖方阵啊?” 许是他的语速过于急促,乐橙被吓得一缩脖子,差点哭出来:“我……我没敢说……我怕说了你就不来了……” “……”瑾之被气笑了。 这小崽子,人小鬼大,坏心眼还真不少。 精。 “行,算你狠,”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靠在墙上,再次观察了一下那边的动静,“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是、是我爸……”男孩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去赌博输光了家产……还欠了一大笔高利贷,那些人说、说要把我抓去抵债……” 瑾之:“……”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这剧本怎么如此熟悉? 赌狗老爹,巨额债务,被卖身抵债的可怜孩子…… 这不就是他这具身体的原主的开局吗? 只不过,他的是破产自杀爹,设定有点不同。 还是说,这是什么黑市流行的悲情主角模板? “所以,”瑾之打断了他的抽噎,语气凉凉的,“你的意思是说,你爹去赌博输光了家产,现在不得已要把你卖去还债?” “……对。”乐橙点了点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然后你就想让我帮你?” 乐橙吸了吸鼻子,用那种充满希冀的小眼神看着他:“昭云哥……昭云哥很厉害的……他一定有办法……” 第71章 合着这是把南昭云当成救世主了? 不过也对,在黑市这一块淤泥之中能有南昭云这样不染的且乐于助人的人,也不怪他的小迷弟把他当成偶像。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昭云哥能一个人抡飞几十个那样的黑衣保镖吗?”瑾之捏了捏眉心,觉得自己可能要用哄小孩子的方式面对眼前这个人,“他是能打,但是他不是超人,也不是神仙,也当不过子弹那些。” “那、那怎么办?”乐橙呆愣愣地问道,手足无措,“他们说,今天要是不交人,就要把我爸的手剁下来……” “剁就剁呗,”瑾之冷冷地说道,“那种烂赌鬼,留着手也是祸害。” 话虽这么说,但他并没有真的转身就走。 因为他看到了乐橙眼底那种彻底破碎的光。 那是他在很久以前,在镜子里看过的眼神。 绝望、无助,被整个世界抛弃。 或许外人能用一句轻飘飘的自作自受概括,并且对于这种人,能直接漠不关心地战斗爽,但身为与赌徒血脉相连朝夕相处的乐橙,肯定极其难接受这个现实。 因为,不是谁都有勇气跟原生家庭割舍的。 被赌博搞得家破人亡的案例不在少数,很多时候家里人都嘴上说不准,绝不可能再出一分钱,再赌砍断手。 可面对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家人,大多数人都还是会本着“谁没犯过错”的道理,选择一而再再而三的纵容。 更别提这个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少年了。 恐怕在他心里,父亲虽然很可恶,但他始终是自己的父亲,即便是做错了事情,也依旧改变不了那个事实。 瑾之明白这些道理,可他却始终无法感同身受。 那点可笑的血缘关系,真得值得他们这么做吗? 他不理解。 瑾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万遍多管闲事,但他还是重新把脑袋探了出去,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那群保镖的站位。 既然不能力敌,那就只能…… “喂,”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辆车里坐的是谁,你知道吗?” 乐橙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摇了摇头:“不、不知道,但我听他们叫他,先生。” 先生? 不会是他想的那个吧? 瑾之的目光在那几辆豪车上流连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中间那辆加长版的黑色轿车上。 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窥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他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透过那层膜,冷冷地注视着外面的一切。 ……万一呢? “啧,”瑾之缩回身子,看着乐橙,忽然勾了勾手指,“过来。” 乐橙乖乖地凑过去。 “想救你爸吗?”瑾之问。 乐橙拼命点头。 “想不想把自己卖了?” 乐橙拼命摇头。 “那就听我的,”瑾之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开始熟悉的忽悠人模式,“待会儿,你就这么做……” – 黑巷内,血腥味扑鼻。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两具躯体,已然没了声息。 南昭云面无表情收起刀,敛眸。 这种事情,他确实已经非常熟练了。 同样,他没有告诉瑾之的是,那些混迹黑市的人之所以那么怕他,见到他就如避蛇蝎,绝非仅仅是因为被他教训过那么简单。 而是因为,在他14岁进入黑市的第一晚,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当时只手遮天的黑市老大的头颅像切西瓜一样切下来。 别人总说生活在黑市里的人都是亡命之徒,但即便是亡命之徒,潜意识里也是趋利避害的。 言而简之,他们也怕死,自然不敢来招惹他这尊活阎王了。 想到这,他从兜里掏出通讯器,对着一个头像灰白的对话框发了一条信息。 【任务已完成】 消息发送成功后,他又点开另外一个聊天框,敲敲打打。 【之之,今天中午想吃糖醋里脊吗?】 – “……小之哥哥,这个办法真的能行吗?”乐橙迟疑,“万一行不通,那我爸不就……” “你现在除了信我,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瑾之轻咳,“所以,相信我好吗?” “好啦,这边脸蛋也给我抹一点。” 少年说着,把自己还算白净的那半张脸蛋凑过去。 乐橙手捧着墙面剥落的粉尘,总感觉自己不好下手。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忍心把这种脸弄花的。 “快点儿,”瑾之还在那里催促,“想救你爸就别磨蹭。” 乐橙一咬牙,闭着眼,将手里的粉尘胡乱抹在瑾之半边脸颊和额头上。 粉末沾上皮肤,立刻在凝脂的肌肤上留下几道黑印。 瑾之却毫不在意,他随手又把自己的头发揉乱,扯了扯衣领,让衣服看起来皱巴巴的。 做完这一切,他又眨了眨眼,绿眸里迅速氤氲起一层水汽,眼眶泛红,活脱脱一个我见犹怜的小白花形象。 变脸之快,看得乐橙目瞪口呆。 “走吧,”瑾之道,“按照我们的计划,你去找南昭云,我先顶上。” “放心,肯定把你的父亲活着带出来。” “……哥哥,”乐橙吸了吸鼻子,“我……万事小心。” “我会的,”少年粲然一笑,“拜拜,待会见。” “待会见。” 乐橙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最后再看了一眼瑾之已经走向前的背影,猛然一回头,狂奔起来。 ----------------------- 作者有话说:你其实还是渴望亲情的吧,之 第60章 再次 瑾之原想的解决办法很简单, 无非就是先以身诱敌探查敌情,再找办法解救人质,最后成功出逃。 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经验丰富的他当即决定采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式, 扮小白花,降低敌人警惕心理, 方便后续行事。 毕竟, 他也不是超人,虽然很能打, 但是这种以少制多的局面,还是不要跟敌人发生什么正面冲突。 少年跌跌撞撞地冲上前去,瓷白的脸蛋上突兀地布着几道灰扑扑的指印, 整个人看上去狼狈不堪, 可偏生眼尾被洇湿, 红得发艳,水雾凝集而成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要落不落的, 任谁看了都要心软三分。 距离那群黑衣保镖,只有几步之遥了。 瑾之在心里默默倒数。 他做好了被粗暴拦截的准备,甚至就连摔倒的姿势, 和准备的台词都在脑海里预演了一遍。 然而, 原本预想的被毫不怜香惜玉地拦下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那些原本像铜墙铁壁一样伫立的保镖们,在看到他冲过来的瞬间,不仅没有阻拦, 反而像是收到了什么无声的指令一般,整齐划一地向两侧退开。 动作之迅速,刹那间便让开一条宽阔的道路, 以至于瑾之冲势太猛,他差点真的没刹住车,直接扑到那辆车的车门上。 好在他核心力量不错,硬是在最后一刻稳住了身形,只是脚下踉跄了一下。 这群保镖怎么回事? 都不按套路出牌的吗? 这种时候不应该凶神恶煞地把他推开,或者一脸冷漠地说“滚远点”吗? 这么客气地让路是几个意思? 难不成他还是什么需要迎接的贵宾? 就在瑾之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分析这诡异局面的时候,那辆一直紧闭着车窗的黑色轿车,忽然有了动静。 深色的防窥玻璃缓缓降下,随着车窗完全降下,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男人身着深灰色西装,胸口系着的暗红色领带惹人眼,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而矜贵的上位者气息。 瑾之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人…… 还没等他在记忆库里搜索出这个人的名字,男人已经率先开口了。 “好久不见,小先生,”那人勾起嘴角,低沉磁性的嗓音随着胸膛的震动传出,酥麻了半边耳朵,“最近过得可好?” 语罢,男人似乎很满意瑾之此刻脸上那副震惊与警惕交织的表情,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没等回复,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车窗。 “我说过,”他的目光在瑾之那张沾着灰尘的脸上流连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那双剔透盈泪的绿眸上,“我们会再见的。” “只不过没想到,再次见面,你会送我这么大一份惊喜。” 眼底的玩味愈发浓郁,瑾之怔然,无神地张了张嘴,身体却比脑袋先行一步感受到危险气息的来临,脚步微微后撤,扭头就想跑。 天杀的,怎么会是司晗? 他是不是这辈子注定跟塞莱斯特过不去? 觉察到瑾之那副明显已经变成戒备的神色,司晗兴味更浓,轻笑了一声,像是被取悦了一般,伸出一只手。 “看来你还记得我,我的荣幸。” 第72章 修长的手指搭在车窗边缘,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既然来了,不上来坐坐吗?” “……我还有选择吗?” 瑾之开口,声音涩然。 在他身后,那群严阵以待的黑衣保镖已经不知何时围了上来,严严实实地堵住了所有退路。 “嗯哼?很遗憾,没有。” – 不得不承认,虽然瑾之对身边这个总是笑得一脸高深莫测的男人没什么好感,但这辆车的舒适度确实无可挑剔。 一股淡淡的柑橘香气萦绕在鼻尖,不浓烈,却极具存在感。 上好的佛手柑精油的味道,带着一点点木质的尾调,闻起来干净又温暖,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冬日里剥开的一颗橘子,汁水四溢,酸甜可口。 真讽刺,这种手里不知道沾了多少脏事的人,车里却弄得这么清新脱俗。 瑾之在心里冷嗤了一声,眼皮懒洋洋地耷拉着,掩去了眸底那一点讽刺的光。 他一向不喜欢跟司唅这种人打交道。 这类人都有一个通病——太装。 明明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狼,非要披着张温文尔雅的人皮,手里拿着刀还要跟你谈笑风生,前一秒还在跟你称兄道弟,下一秒就能笑着把刀子捅进你的心脏,再优雅地擦干净手上的血,感叹一句“真遗憾”。 比起这种笑面虎,他其实更愿意面对南昭云那种直来直去的疯狗,至少被咬一口之前,那家伙还会先呲个牙,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你似乎很不想看见我?” 司晗没有因为瑾之的沉默而尴尬,相反,这人就像是没有羞耻之心一样,明明少年的不情愿已经溢于言表,他还非要问这一句。 死变态,低情商。 虽然心里已经把司晗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但瑾之面上却丝毫不显。 直觉告诉他,司晗对他并没有起杀心,反倒更像是将他当作一个有趣的小玩意,玩笑般地逗弄着他。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瑾之没有立刻回答那个略显冒犯的问题,而是反客为主,将皮球踢了回去。 “当然是真话。”男人回答。 “真话就是,”少年嗓音清冽,“我不想说。” “……”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 坐在前排的司机也屏住呼吸,默默升起隔板,生怕自家那位喜怒无常的老板会突然发难。 但却没有。 司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加愉悦的笑声。 “好,很好。”他一边笑着,一边再次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瑾之,“你果然和以前一样有趣。” “不仅是这张脸,连这副不肯吃亏的性子,都一模一样。” 男人伸出手,隔着虚空,虚虚地描摹着瑾之的轮廓,眼神里透着一种悚然的怀念与痴迷。 “以前?” 瑾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什么叫“和以前一样”? 他们以前见过吗? 不,准确地说,是“苏淮枝”以前见过他吗? 瑾之搜索了一下自己的记忆,发现从始至终,他都对“司晗”这个名字停留在一个有印象的阶段。 不知道对方长相,只知道他是塞莱斯特会长,把自己变成了拍卖品…… 等等。 周屹桉口中那个总是语焉不详,却又似乎无处不在的“先生”。 乐橙哭诉中那个为了抵债的赌鬼父亲,不得已将儿子卖给了“先生”。 还有那个莫名其妙出现在塞莱斯特拍卖场,在司先生的安排下,成为压轴拍品的自己。 如果说,周屹桉的任务是先生下达的。 如果说,把自己弄进拍卖会也是那个所谓的计划的一部分。 如果说这一切的一切,背后都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操纵。 那么,这个既能轻易拿捏周家这种老牌贵族,又能让黑市这种法外之地俯首称臣,甚至还能在皇太子的眼皮子底下玩弄人心的男人。 除了眼前这个笑得一脸无害的司唅,还能有谁? “是你。” 冷汗渗出肌肤,瑾之握紧了双手。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笃定的陈述句。 但是,他始终不明白,司晗为什么要这样做? 换句话说,他的最终计划是什么? 费劲心思地将他送到姬初玦手中,然后又像是开了天眼一样,知道他今天会来这里,然后坐在车里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到来。 原本以为只用寻找自己死亡真相,可没想到,现在居然忽然蹦出来一个不知是敌是友的人。 看上去还一脸难缠的样子。 手脚已经冰凉,瑾之以为自己是那个可以利用一切资源的玩家,却没想到,从一开始,他就只是别人棋盘上一颗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而这个执棋者,正在用戏谑的眼神,欣赏着他此刻的狼狈与清醒。 “bingo,”司唅打了个响指,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甚至带着一丝赞赏,“反应很快嘛,之之。” 他没有否认,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掩饰都懒得做。 “既然你都已经猜到了,那就更应该明白,现在的你,除了跟我走,还有别的选择吗?” “我想,你应该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我吧?”男人的声音被刻意压低,温柔间,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少年沾着黑灰的那半张脸,“比如,你的这张脸,为什么会突然多了个不一样的东西?” “别担心,我会一点一点……慢慢告诉你。” ----------------------- 作者有话说:最近感觉自己状态奇差,调理作息中 大家千万不要学我熬夜 第61章 痴迷 男人的声音掺杂了些循循善诱之意, 可那始终不变的,是瑾之最为讨厌的逗弄宠物的语气。 这让他非常非常生气。 他不想再陪这个变态玩什么无聊的猜谜游戏了。 索性,瑾之开口, 直白地问道:“代价呢?” “你费这么大劲, 总不是为了请我喝茶聊天吧?既然是交易,那就明码标价。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或者说, 你想让我做什么?” 空气再次随着他的话语陷入缄默状态。 司晗眼中兴味的火芒熄灭, 随之燃起的,是更为狂热的痴迷神色。 他看着那张即便是怒目红涨, 也丝毫不掩饰其美丽的脸庞,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自胸腔失序跳动,全身血液逆流, 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果然, ”男人低头喟叹, “我还是最喜欢这样的你……” “真是,太美了。” 全身的鸡皮疙瘩在话语落下的瞬间噼里啪啦地向下掉,瑾之一阵恶寒。 这人神经病吧, 被骂了怎么还更兴奋了? 但瑾之不知道的是,司晗不仅有病,还病得不轻。 司晗也知道自己病态, 并且, 他还极度喜欢瑾之这副厌恶自己的表情。 那种毫不掩饰的嫌弃,那种发自内心的抗拒。 特别是当一向好脾气,无论对谁都温温和和的瑾之, 只会因为他而撕下面具,涨红那张漂亮的脸蛋,露出这种恨不得杀了他却又干不掉他的神情时。 他就觉得自己的骨子里都透着点癫狂的兴奋颤栗。 甚至比得到他本身, 更让他着迷。 也只可惜瑾之不知道。 若是他知道,也不会让自己这辆“贼车”了。 司晗就这样想着,竟又升起一种愉悦感,以至于轻呵出声。 眉因为这声轻呵蹙得更紧,那些原本涌到嘴边的讽刺话语,又被瑾之硬生生咽了下去。。 并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妥协,而是因为他不得不承认的,一个令他感到无比挫败的事实。 司唅手里,确实捏着他目前最想要也最致命的筹码。 那个关于他这张脸,关于他这具身体,甚至关于他“死而复生”的筹码。 以及,渴求真相。 季荀查不到,姬初玦在装傻,沈砚辞在逃避。 而他自己,像是个被困在迷雾里的盲人,摸索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抓到了一条名为线索的绳子,却发现这根绳子正握在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手里。 那种感觉,就像是明明知道前面是个深不见底的陷阱,明明知道那个站在陷阱边朝他招手的人满怀恶意,可为了看清陷阱底下到底埋着什么,他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甚至还要主动把手递到那个恶魔的手里。 ……可这也没办法,不是吗? 如果不弄清楚这一切,为自己做些什么,那他回来的意义又是什么?跟十年后因为他的死该疯的疯的好友们,上演一出白月光复活,其余人通通闪开的戏码吗? 简直可笑。 所以,他必须得去。 “看来,你已经想清楚了?”从少年抚平的眉梢中读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司晗笑了笑,“别担心,如果真的要讲付出的代价,那么我希望是,你的心甘情愿。” 第73章 “心甘情愿?”瑾之重复道。 他可不相信所谓的自愿。 他不是傻子,偶尔一次还好,多了也不难看出,男人看似每个选择都很贴心地问了他,实则是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强硬地帮他排除那些不希望他选的选项,然后再假惺惺地开口,问他选什么。 美其名曰,是你自己选的。 “对,要你的心甘情愿。” “……” 回应他的,是又一次的沉默。 只不过,这一次,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出声打破。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南昭云提着两个沉甸甸的购物袋,从拥挤的地铁站里走了出来。 外面的天色有些阴沉,似乎又要下雪了,冷风呼呼地往衣领子里灌,但他却觉得浑身都是热乎的。 他的袋子里装着刚刚从几公里外的超市抢买来的战利品,一大盒鲜红欲滴的草莓,一些新鲜翠绿的蔬菜,几盒品相良好的新鲜肉类,还有一套全新的碗筷。 黑市这片区域物资匮乏,别说草莓这种娇贵的水果,就是新鲜蔬菜都少见,想要买到好的,只能坐半小时的地铁去隔壁的上城区边缘。 但他一点也不觉得麻烦,甚至还在计划,回去应该把书房整理出来自己睡,然后再把自己房间的被套换成新的,放便瑾之入住。 虽然瑾之没有说住多久,他总归是要把这些方面做好的。 怀揣着这种隐秘的期待,南昭云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小巷。 然而,当他走到自家门口时,那种轻松的心情瞬间被打断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蜷缩在他家门口,脸深深地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似乎正在压抑着哭泣。 听到脚步声,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惊恐不安的脸。 “昭……昭云哥……” 男孩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跌跌撞撞地站起来。 南昭云眉头一皱,原本柔和的目光沉了下来。 他记得这个孩子。 乐橙。 住在西街口尽头那个破旧筒子楼里的可怜虫。 他曾经也从别人的口中听说过,父亲好赌,母亲跑路,只留下他一个人,常年被打骂着长大,都快成年了,还跟个十四五岁的孩子一样的身形,瘦弱可怜。 而很久之前,他路过那里的时候,正好撞见乐橙那个烂赌鬼父亲正在发疯打人。 那男人手里拎着个酒瓶子,嘴里骂骂咧咧的,每一脚都往死里踹。 他当时心情也不好,随手就帮了一把,把那个醉鬼踹翻在地,顺便扔给了乐橙一支跌打损伤膏。 没想到,就这么一次随手的善意,竟然就被这小孩给黏上了。 之后每次见面,乐橙都会用那种充满了崇拜和依赖的眼神看着他,喊他“昭云哥”。 虽然并不讨厌,但他现在真的很不想被人打扰。 他还要回去收拾屋子,还要等瑾之…… “……有事吗?” 南昭云语气淡淡的,并没有要把人请进去的意思,他把手里的购物袋换了一只手拎着,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索着钥匙。 被他冷淡的态度刺了一下,乐橙瑟缩了一下脖子,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伸出手,想要去拉南昭云的衣角,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能无助地攥紧了自己的衣摆。 “昭云哥,求求你……救救我……”他抽噎,“我爸、我爸他要把我卖了……卖给那个先生抵债……” “先生?” 南昭云开门的动作一顿。 “对,”乐橙点点头,“小之哥哥帮了我,他让我回来找你,所以我们快点去救——” “你……说谁?” 南昭云的声音很轻,并没有并没有立刻做出什么激烈的反应,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依旧是那副好像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模样。 唯有那只原本正准备插进锁孔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是、是那个漂亮哥哥,和你一起的那个……小之哥哥啊……” “啪嗒。” 是购物袋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你说,他让你回来找我?” “是、是的,”乐橙艰难挤出这几个字,“他还让我别回头。” ……怎么会? 偏偏是那个人。 心脏如擂鼓般跳动得厉害,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胸腔中跳出,南昭云几乎是拼尽全力,才没有骂出来脏话。 “……带路。” ----------------------- 作者有话说:晚上好 别急,马上就召唤攻出场 第62章 下药 华灯初上, 宴会厅暖气充足,众人攀谈甚欢,推杯换盏。 但是, 所有的视线, 无论是正在举杯寒暄的绅士,还是正在低声谈笑的贵妇, 都随着大门的推开, 不由自主地汇聚到了门口那个男人身边,那个显得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少年并没有穿传统意义上的礼服, 就简简单单穿着一件黑色兜帽衫,脸上粉黛未施,唇色淡淡, 整个人恍若新从池塘里摘的荷花般素净, 安安静静地待在男人身边, 连眼神都没有多分给周围那些或是惊艳、或是惊恐的目光半分。 在这一片奢靡到极致的海洋里,这一身朴素到极致的装扮,反而成了最为嚣张也最为夺目的存在。 “那是……司先生?” “天啊, 他身边那个是谁?看起来……” “嘘……小声点,你不觉得那个身形很眼熟吗?”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能站在这里的人, 哪一个不是人精?他们的目光在瑾之身上停留了片刻, 又迅速移开。 “不会错的,那张脸……”一位年长的贵妇死死捂住了嘴,“是、是他!” 瑾之。 那个在过去十年里, 成为了上城区最大的禁忌,连提都不敢轻易提起的名字。 那是那三位大人物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这些年来,为了讨好那几位, 或者是为了满足某些不可告人的私欲,上城区不是没有出现过长得像瑾之的人。 整容的、模仿的、甚至是被刻意培养出来的替身,如同过江之卿。 但那些人,无论装得再像,也都只是拙劣的赝品,只要一眼,就能看出那层画皮底下的空洞与虚伪。 可是眼前这个少年不一样。 他就只是站在那里,微微垂着眼眸,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感,那种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消散的脆弱,与坚韧并存的气质。 太像了。 不,这根本不是像。 这简直就是那个死去的人,穿过了十年的光阴,活生生地站在了他们面前。 死而复生?借尸还魂? 更加惊悚的猜想升起,他们不由得联想到了几个月前那场轰动全城的拍卖会。 那个被皇太子殿下姬初玦一掷千金,花了整整一百亿星币拍下的苏家小少爷。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不过是皇太子又一次心血来潮,或者是对旧爱的一种病态缅怀。 毕竟那个苏淮枝,虽然也有一双绿眼睛,但无论是五官轮廓还是气质,都跟当年的瑾之相去甚远,连那颗标志性的泪痣都没有。 哪怕后来听说皇太子不仅没玩腻,反而给了他极大的自由,甚至亲自担任监护人。 并且,连那位素来以铁血冷硬著称的季荀检察官,也在公开场合为了维护那个替身,而不惜动用私权。 大家也只当是这几位大佬对替身这个概念的某种移情作用,是爱屋及乌到了极致的表现。 而在这之前,还没有任何一位替身,能够在他们身边活着超过三天。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少年,那种强烈的视觉冲击让他们不得不重新审视那个所谓的替身传闻。 如果苏淮枝只是个只有三分像的赝品就能得到那样的宠爱,那眼前这个呢? 这个简直就是瑾之本人复刻版的少年,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更让人感到惊恐的是,他为什么会站在司晗身边? 司晗是谁? 那个在黑白两道通吃,手段阴狠,连皇室都要忌惮三分的神秘商人,从来不留无用之人在身边,更不会带一个毫无价值的花瓶出席这种场合。 除非,这个少年,不仅仅是一张脸那么简单。 司晗显然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单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虚揽在瑾之的背后,并没有真的触碰到,却维持着一种极其暧昧的距离。 瑾之略显不适,却不好在宴会上发作。 鬼知道这个人的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又要偷偷带多少个排的保镖过来。 就目前他观察而言,角落里,起码站着一打黑衣保镖。 也就在这时,一位中年男人快步走来,神色匆匆,显然是有要事相商。 “司先生,关于那批货……” 司晗挑了挑眉,目光在来人和瑾之之间流转了一瞬。 第74章 瑾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机会。 “那个……”他适时地开口,“我想去那边休息一下。” 他指了指大厅角落一个相对僻静的休息区。 司晗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当然,”他竟然没有拒绝,甚至还体贴地帮他理了理兜帽的边缘,“去吧,别跑太远。” 角落里很安静,瑾之靠在柔软的沙发背上,闭了闭眼,试图平复有些过速的心跳。 直到一片浓如墨的阴影压下,遮住了头顶的光线。 那是一双雾霾蓝色的眼眸。 他其实很少看清沈砚辞的眼睛,或者说,很少里沈砚辞这么近。因为那人平时总是冷冰冰的,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让人不敢靠近。 所以,很容易让人误会他的眼睛的眸色,把其错认为灰色。 可此刻,那冰面下似乎涌动着某种炽热而压抑的情绪,像是要将人吞噬。 “晚上好?” 他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甚至还友好地挥了挥手,完全没有那种被抓包的尴尬。 逃跑计划只成功了半天就失败了,堪称史上最快被抓获的“金丝雀”。 只不过,他也没有打算一直藏下去。 沈砚辞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微微颔首,那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连一丝惊讶都不存在,就好像逃跑的事情从未发生一样。 平静得有些反常。 “晚上好,”他忽而开口,“愿不愿意和我喝一杯?” 似乎是想起了上次不愉快的经历,沈砚辞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严肃而认真:“放心,我不会下药的。” 瑾之:“……” 哈哈。 行吧,如果是姬初玦或者季荀这么说,他肯定连标点符号都不信。 但对方是沈砚辞,即便是上一次把他关小黑屋的也是他,瑾之也愿意再相信一回。 也许大概,同一个计谋不会再使用第二次? 本着这样的信任,他点头笑笑:“好啊。” 沈砚辞似乎松了一口气,他转身从旁边的侍者托盘里拿了两杯酒,递给瑾之一杯。那是两杯色泽清透的气泡酒,看起来度数并不高。 “这里人多眼杂,”沈砚辞并没有急着喝,而是看向不远处那个通往露台的落地窗,“要不要出去走走?” 瑾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露台外是漆黑的夜空,偶尔有几朵雪花飘落,看起来清冷而寂静。 比起这个让人窒息的宴会厅,那里的确是个透气的好地方。 而且,他也确实有些话想问沈砚辞。 “好。” 他没有拒绝,跟着沈砚辞走向露台。 推开玻璃门的瞬间,一股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 上城区的冬夜总是格外冷,尤其是这种高空露台,风像是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瑾之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兜帽衫,被这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整个人都缩瑟了一下。 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大衣就披在了他的肩上。 “谢谢。” 瑾之拢了拢大衣的领口,有些意外地看向身边的男人。 沈砚辞只穿着里面的衬衫和马甲,在寒风中依然站得笔直,风压过男人挺拔的眉骨,衬得那双眼眸愈发深邃,似是倒映着万千星河,内里酝酿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不客气,很冷吗?” “还行,”瑾之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酒不错,你还是记得我喜欢喝甜的。” 沈砚辞看着他喉结滚动,咽下那口酒液,眼底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并没有喝自己手里那杯,而是轻轻晃动着酒杯,看着里面的气泡一个个升起又破裂。 “之之。” 男人轻轻念着他的昵称。 “嗯,怎么了?” “一共三分钟。”沈砚辞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什么三分钟?”瑾之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在打什么哑谜。 沈砚辞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里面呈现的不再是那种雾蒙蒙的蓝色,而是变得清晰。 歉意与决绝交织。 “生效的时间。” 话音落下的瞬间,瑾之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那种眩晕感来得太快太猛,手中的酒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四肢百骸里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了一样,他的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跌去。 沈砚辞稳稳地接住少年落下的身躯。 瑾之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抱歉,之之。” 温热的唇瓣轻轻蹭过少年光洁的脸蛋,落下一个饱含爱意的吻。 “军校的第一课教会我们的是,永远信任队友,永远不要信任敌人。” “……为、为什么?” 沈砚辞没有回答,而是低下头,虔诚地再次吻了上去。 而这个吻,也逐渐从惩罚性的啃咬,变为湿热而深情的纠缠,他像在祈求原谅一样,开始发出痛苦的呜咽。 “因为我爱你。” “这样你就逃不掉了,你也是我的了……对不起对不起……” ----------------------- 作者有话说:小沈,表面越平静内里越疯 下章爽吃 所以说,之之,你还是不要太信任那群狗男人了,小心pp 第63章 喜欢 “抱歉, 先生,这里是私人宴会,请出示你的请柬。” 南昭云脚步顿住, 呼吸急促而紊乱, 白色的雾气随着喘息在冷空气中散开又聚拢。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眉骨上, 染上几分狼狈的焦躁。 “如果没有请柬, 那么就请您尽快离开这里,”侍者看出他的窘迫, 脸上笑容未变,声音徒然冷了下去,“否则, 我们会采取一些非常手段。” “我……” 说实话, 南昭云并不想在这里起什么冲突, 这样的选择太过冲动,而他自己也不再是当初那个一腔热血,做事情不顾后果的少年。 只是, 即便是生活带给他的阅历告诫他不应该这样做,他还是不管不顾地,径直奔向到了这里。 沉吟间, 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 手已经探向衣兜。 虽然很不想用那个身份,但如果报上那个人的名字…… 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物件,准备拿出来的刹那, 身后那扇紧闭的大门被打开,厅内奢靡的华丽气息透过门缝倾泻,周围原本想要围上来的安保人员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纷纷停下了动作,甚至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摆出一种更为恭敬的姿态。 南昭云手上的动作一顿,头下意识追随突然出现的光源抬起。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住了。 大门被彻底推开,好似能照亮一切的明亮灯光彻底如洪水般泄出,在地上拉出一摇曳着的黑色光影。 而在那片光影的尽头,一个高大的男人正抱着一个人,缓步走出。 是沈砚辞。 这位平日里总是军装笔挺的联邦上将,此刻却只穿着内搭,寒风灌进他的衣袖,猎猎飞扬。 他的怀里,抱着一个人。 准确的来说,是被一件大衣严严实实地包裹着的一个人,大衣的领口竖起,几乎遮住了怀中人大半个身子,只露出无意识间,从衣摆下端垂落的淡色指尖。 按理说,遮得这么严实,是根本看不清脸的。 甚至连身形都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是,在那么一瞬间,南昭云心中那个想法已经呼之欲出。 不会错的。 就是他。 喉咙像是被人强硬塞入一团劣质软糖,融化后所堵塞在喉间的塑料味,连带着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南昭云呆愣了两秒,而后,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如狂风暴雨一样肆虐全身,双腿灌了铅,让他根本无法动弹半分。 为什么,会是沈砚辞? 怔然间,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男人并没有注意到门口这小小的骚动,他的目光始终低垂着,落在那被大衣遮挡的怀抱中。 直到他即将跨出大门,即将与那个僵立在原地的少年擦肩而过时。 或许是南昭云直白得毫无掩饰的视线实在太过强烈,强烈到让人无法忽视。 男人终于掀起了眼皮,朝着身侧投以淡然一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上将好。” “嗯。” 沈砚辞微微颔首,他的视线并没有在南昭云身上多停留哪怕一秒,很快便收了回去。 他抱着怀里的人,目不斜视,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就这样从南昭云身边擦肩而过。 南昭云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高大的背影抱着少年,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向那辆早已等候多时的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沈砚辞小心翼翼地将人放进去,然后自己也坐了进去。 第75章 旋即,车门关闭,隔绝了所有的视线。 只有南昭云还留在原地。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握紧了拳头,指甲刺破了皮肉,渗出丝丝鲜血。 可他感觉不到疼。 – 比困意先袭来的,是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的燥热。 瑾之脑袋晕乎乎的,燥热侵蚀着他,血管内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啃噬一样,痒痒的,理智的防线在这一刻变得岌岌可危,只剩下本能在叫嚣着寻找凉源。 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唔……好难受……” 像是一只还没断奶,凭着嗅觉寻找母亲的幼猫,鼻尖微耸,发出一声极轻极软的哼唧声。 热意已经随着体温升高的同时,将瓷白莹润的肌肤染上一层粉腻腻的薄红,眼睑是红的,眼尾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全部无一例外的,落下比那上好胭脂还要靡丽的艳色。 绿眸沁出雾蒙蒙的水汽,湿热的泪滚落,划过那颗仿佛也随之变成血泪的墨点,少年呜咽着,漂亮得惊人。 滚烫的脸颊贴上了男人的胸膛,隔着那层薄薄的衣物,贪婪地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温度。 似乎觉得还不够,瑾之又得寸进尺地蹭了蹭,毛茸茸的脑袋一点点往上拱,最终深深地埋进了沈砚辞的颈窝里。 “……之之,别蹭了。” 原本虚虚护在少年腰侧的大手收紧,将那截柔韧的腰肢牢牢锁在怀里,不让他再乱动分毫。 另一只手则抬起,捏住了少年后颈那块软肉,像是拎猫儿一样,轻轻提了提。 男人声音哑然,透着一股克制到极点的紧绷感。 怀里的人似乎对这个指令感到不满。 瑾之皱了皱眉,鼻子里发出一声抗议的哼哼,不仅没停,反而变本加厉地张开嘴,在男人锁骨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为什么要停?”那抹被蒸腾出来的绯红一直蔓延到了鬓角,少年抬起头,表情稚然,“你不喜欢吗?” 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抓着后颈的手指颤抖,却依然没有更进一步。 “不,我不能……”他偏过头,“之之,你现在不清醒,我不能趁人之危。” “趁人之危?沈砚辞,药都下了,小黑屋也关了,我现如今都这样了,结果你给我来了一句,不能趁人之危?” 素白的手指伸出,动作温柔地将对方别过的脸扳正。 亏瑾之还觉得,这家伙成长了,终于学会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去争取,终于愿意面对自己内心那头被囚禁已久的野兽了。 没想到,到了临门一脚,这块木头又开始犯轴。 他确实由衷地为沈砚辞感到开心。 因为他知道,这对于那个总是恪守规则,把责任和道义看得比命还重的沈砚辞来说,意味着多大的突破。 憋久了真的会把他憋坏的。 与对方相识那么久,他还真的从未见过沈砚辞这副失态,且充满了攻击性与占有欲的模样。 除了有一次。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都已经忘记了具体的前因后果,好像是他们几个人一起出去旅游。 只记得那个夜晚月色很好,他起夜上厕所时,路过庭院,看到沈砚辞一个人坐在那里。 身边是一堆空了的酒瓶,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男人背对着他,背影看起来孤寂得让人心疼。 听到他脚步声的那刹那,沈砚辞的反应快得惊人。 他几乎是立刻就放下了手中那个还剩半杯的酒杯,转过身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与温和。 “醒了?喝水吗?” 他像个没事人一样跟他打招呼,仿佛那一地的酒瓶和满身的酒气都只是错觉。 那个时候的沈砚辞,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得那么深。 就像是假人一样。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指尖轻轻抚过沈砚辞紧皱的眉心,“但是我想告诉你的是……” “如果我真的不愿意,是绝不可能任由别人强迫我的。” “我这么说,你能懂吗?” 最隐晦也最深切的直白,聪明如沈砚辞,怎么可能听不懂? “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真的。” 腰部手臂收紧,勒得瑾之有些疼,但他没有松开,反而更加急切地追问,像是个患得患失的孩子,非要得到一个确切的保证。 “真的……做什么都可以吗?哪怕是……很过分的事情?” 瑾之主动凑上去,吻了吻他干涩的唇角,用行动给出了最后的答案。 “真的真的。” “阿辞,对我做你想做的一切吧。” – 天泛起鱼肚白,塑料袋被拆开的声音回荡在房间,床头只开了一盏暖灯,床下已经躺着两个空掉的盒子,瑾之瞳孔涣散,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头埋入枕间,只想抽死几个小时前的自己。 床单已经湿得不能再湿了,沈砚辞刚刚结束后草草地换了一床,又马不停蹄地进入下一场。 搞什么,做这种事情,怎么比他在训练场高强度平板支撑一小时还累? 腰肢酸软得厉害,他最先开始还有力气咬人和抓人,可是到了后半段,他真的想拽着沈砚辞的手,求他别开了。 “……简直不是人。” 得出结论的他欲哭无泪。 “我是不是人,之之刚才不是最清楚了吗?” 低沉的笑声从上方传来,带着一种餍足后的慵懒和沙哑,沈砚辞赤裸着上半身,几道抓痕横亘在背脊和肩膀上,还在微微渗着血丝。 足以见得战况激烈。 他手里捏着那个刚拆开的小方块,并没有急着动作,而是俯下身,凑近瑾之的耳边。 “你知道的,之之,我忍了太久了。” 十年的克制,十年的守望,在今晚彻底决堤,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渴望一旦开了闸,就像是洪水猛兽,怎么填也填不满。 “所以……”他轻轻咬了一下瑾之的耳垂,语气里带着点近乎无赖的恳求,“过来,之之,帮我戴上好不好?” 瑾之:“……” 这家伙,怎么能把这种话用这么理直气壮又黏黏糊糊的语气说出来? “沈砚辞!”瑾之咬牙切齿地喊他的名字,“我看你怎么还没把你憋死?!直接坏掉得了!” “就是因为忍久了,所以才要拜托之之啊。” 沈砚辞笑笑,大手覆盖,且坏心眼地拍了拍,满意地看着已经布满几个鲜红巴掌印的地方荡起来,顺势揉搓了一下。 “我很喜欢。” “……”头一回见这人如此直白地表达自己的喜好。 但是,不要在这种时刻啊喂?! 瑾之彻底无语了。 过度的羞耻和快感交织在一起,让他根本说不出话来,他只能愤愤地瞪着这个男人,眼泪却不争气地啪嗒啪嗒往下掉。 “不舒服吗?”沈砚辞轻柔吻去他的泪水。 瑾之不说话。 “那就是很舒服了?到说不出话了?” 沈砚辞轻笑一声,成功收回了少年的又一记瞪眼和一挠。 “……别说了!” 瑾之三下五除二搞定,随后闭上眼。 “做得很好,之之。” 沈砚辞扣住少年想要向后撤去的身躯,长臂一伸,将人揽入怀中,还坏心眼地颠了颠。 “不过,怎么这么爱哭啊?” “简直是用水做的宝宝。” “好喜欢。” ----------------------- 作者有话说:爽吃 其实还有dt来的,不过在后面,而且我怕放不出来 第64章 温存 瑾之真的是硬生生地累得受不了才睡过去的。 从□□到灵魂都染上疲惫, 他意识模糊,视线中只剩晃动的只记得自己止不住哭,哭得没力气了, 又被各种摆弄成各种姿势。 到了这种时刻, 他平时惯用的求饶和撒娇也排不上用场,男人嘴上说着“抱歉”“对不起”“再坚持一下”等渣男发言, 实际上还是不放过他, 双手桎梏住他逃离的腰肢,死死往下压, 在吻去浮出泪水的同时,又一遍遍说爱他。 而且,也不知道沈砚辞从哪里学来的那些话, 虽然说他也不是说一两句就会脸红的腼腆内向, 但至少、至少也不能直接那样说吧? 真的是太可恶了。 瑾之说也说不过他, 只能红着眼睛,像只被逼急的兔子一样死死咬着对方的肩膀,一抽一噎的, 好似这样就能发泄自己的不满。 但是他还是好气。 这样愤愤地想着,他终于耐不住,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并没有预想中的阳光刺眼, 房间里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盏亮度极低的夜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瑾之动了动手指, 酸痛感立刻顺着指尖传遍全身,尤其是腰部和那个难以启齿的地方,更是酸软得像是不是自己的一样。 第76章 “醒了?” 男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瑾之艰难地转过头, 就看到沈砚辞正侧躺在他身边,一只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他的后背。 男人已经换上了一套干净的深灰色居家服,看起来清爽整洁,完全没有了几个小时前那副衣冠禽兽的模样。 除了那双已经写满毫不掩饰占有欲的雾蓝眼眸。 “……滚。” 瑾之张了张嘴,想骂人,却发现嗓子哑得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气音。 沈砚辞低笑一声,并不生气,反而凑过来,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还有力气骂人呢,宝宝,说明身体素质不错……好了我错了,渴不渴?” 喉咙里那种烟熏后的感觉确实让瑾之很难受,连吞咽一下口水都觉得刺痛,他微微垂下眼帘,幅度极小地点了点下巴,算是回应。 男人见状,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伸出手,动作熟练地穿过少年的腋下和膝弯,像抱小孩一样,把他从被子里捞了出来。 身体腾空带来的失重感让瑾之皱了皱眉,但很快就被那个宽阔温暖的怀抱接纳了。 沈砚辞调整了一个姿势,让少年侧坐在他的大腿上,后背紧贴着他结实的胸膛,整个人被他严严实实地圈在怀里。 “乖,张嘴。” 他单手环着腰,另一只手端来了床头柜上那杯早就准备好的温水。 瑾之顺从地张开嘴,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着。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滋润了干涸的咽喉,那种火烧火燎的痛感终于得到了一丝缓解。 喝水的间隙,他能感觉到沈砚辞的下巴轻轻搁在自己的发顶,呼吸喷洒在耳侧,眷念又温柔。 就好似一双交颈依偎的鸳鸯。 亲密无间,缠绵相依。 “还要吗?” 见他喝完半杯便停了下来,沈砚辞低声问道,拇指极其自然地擦去嘴角溢出的一点水渍。 瑾之摇摇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不想动弹。 “嗓子好点了吗?”他又问,大手在后背上轻拍着,像是在哄睡一个闹觉的婴儿,“还难受吗?”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人的伺候确实到位,瑾之刚刚的那点起床气和对男人禽兽的谴责也已经消了不少。 只是那个地方依然酸胀得厉害,腰也像是断过一次似的,稍微动一下都觉得酸爽。 他哼哼了两声,算是回答,声音虽然还有点哑,但至少能发出音节了。 “肚子不舒服。” 语落,男人的手已经顺着睡衣下摆探入,停留在了小腹上。 那里原本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肌肉,线条流畅紧致,是少年人特有的那种充满爆发力的美感。 但前段时间被关在小黑屋里,缺乏运动,再加上各种营养品的填鸭式投喂,那层肌肉线条似乎变得柔和了许多,摸上去软绵绵的,手感好得不可思议。 “长肉了,”男人忽然低笑了一声,语气里没有丝毫嫌弃,反而恶劣地捏了捏那一点点凸起的小肚腩,“软软的,手感真好。” 瑾之:“……” 瑾之:“揉就揉,那么多话干嘛?” “而且,谁让你前段时间把我关起来了,每天除了吃就是睡,猪的生活都比我过得有意思,”他哑着嗓子控诉,“没错,你就是在养猪。” “养猪也没这么精细,”沈砚辞笑着亲了亲他的眼角,把那个还没成型的白眼堵了回去,“我这是在养我的宝贝。” “……猪宝贝吗?” “怎么会呢?”他失笑,“之之不是猪。” “那你是猪。” “好好好,我是猪。” 平日里杀伐果断,不近人情的上将如今表现得像只拔了牙的老虎,不仅从善如流地接下了这个指控,甚至为了配合,还故意把脸埋在瑾之的颈窝里,用鼻尖拱了拱那片皮肤。 “那我不就成了农场主了吗?”瑾之震惊于他的无赖,没好气地戳了戳他的脑袋,“还是养猪大户。” 他模仿着小猪的叫声。 其实很久很久之前,他也曾经有个梦想是成为农场主。 那时候他在孤儿院,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怎么填饱肚子,怎么在那些大孩子的抢夺下保住自己的一小块干面包。 直到有一天,他在院长丢弃的一堆旧书里,捡到了一本缺了角的绘本。 书里画着一个很大的农场,有金黄色的麦浪,有成群结队的牛羊,还有一个笑得一脸满足的农场主,正坐在自家的门廊前,看着夕阳西下。 那一刻,年幼的瑾之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不仅有人可以不用为下一顿饭发愁,甚至还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土地,可以随意地种自己想种的东西,养自己想养的动物。 这有些过于理想化且不切实际了一点,但那种掌控自己生活,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自由与富足,还是成了他童年里最遥不可及,也最瑰丽的梦。 沈砚辞显然也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答案。 他捉住瑾之那根还在他脑门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亲,然后顺着指尖一路吻到了掌心。 “好啊,”他说,“那就当农场主。” “而且,我很好养的,之之,”沈砚辞顿了顿,将瑾之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蹭了蹭,“只要你偶尔喂喂我,我就能给你干活,给你看家护院。” “……你想得美,”瑾之被他这番不要脸的话逗笑了,“堂堂联盟上将还要我一个小小的学生养吗?我不养没用的男人,你得给我创造价值,我才考虑收留你。” 掌心被蹭得发痒,他想要收回,却被握得更紧。 “我有用的,我可以把我的全部家当都给之之,洗衣做饭什么的也不在话下。” “当然,如果之之不嫌弃,我也可以暖床。” “……哈哈。” 两人又温存了一会儿,瑾之无奈,实在受不了他宛如脱胎换骨一样的黏糊劲了,实在比季荀还要无赖,并且还死死拿捏住了自己吃软不吃硬的特点,在底线周围反复横跳。 索性,他随口一说:“我饿了,去给我煮碗番茄鸡蛋面吃。” 得到指令,沈砚辞屁颠屁颠走去厨房执行了,留下瑾之一个人坐在床上,无力地揉着自己的腰。 他想,喜欢上一个人,难道智商自动负二百五吗? 季荀和姬初玦这样也就算了,怎么沈砚辞都被他们同化了? 他十分不理解。 – 书房内,一名保镖垂手而立。 “……所以,”司晗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声音温润如玉,听不出丝毫喜怒,“你看到沈上将把人带走了?” “是,”保镖低下头,“沈上将直接从露台带走了苏少爷,并且动用了军用级别的车和护卫队,我们的人……没能拦住。” 其实不是没能拦住,是不敢拦。 那可是沈砚辞,新联盟最年轻的上将,在那种公开场合,除非是真的想挑起塞莱斯特商会与军部的全面战争,否则谁敢正面去触那位煞神的霉头? “那既然看到了,”司晗轻啜了一口茶,茶汤入口微苦,回甘却悠长,他微微眯起眼,似乎很享受这种味道,“为什么不阻止?” 他放下茶杯,瓷底与木桌接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哒”。 “这,属、属下以为……”保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组织着措辞,试图为自己的失职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以为您并不想在这个时候与上将发生正面冲突。毕竟、毕竟这是在宴会上,人多眼杂……” “以为?” “你倒是挺会替我着想。” “属下不敢!属下只是……” “行了,”司晗摆了摆手,“你做得没错。” 出乎意料的,他竟然给出了肯定的评价。 “沈砚辞想要带走的人,凭你们几个废物,确实拦不住,与其在那儿丢人现眼,不如顺水推舟,送他个人情。” 况且,他也不是傻子,知道沈砚辞肯定着急地要将逃跑的“小金丝雀”抓回去。 “既然如此,去领罚吧。”司晗淡淡地说道,“办事不力是事实,即使结果如我所愿,规矩也不能坏。” “是……多谢先生!” 门重新合上,司晗躺回靠椅,将杯中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 “这么看来,”他放下空杯,“你的选择,还是他们吗?之之。” “不过,如果你得知了当年的真相后,还会这样对他们吗?” 你会崩溃吗?亦或是绝望。 “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 作者有话说:最近想搞个插画,开始约稿中 第65章 吃醋 沈砚辞给他请的长假, 可以算得上与寒假无缝连接且合并起来了,所以最近,瑾之可谓是度过了复活以来最为快活也最为惬意的一段时光。 第77章 不用担心任务, 不用担心其他, 自己的朋友一切安好,自己每天晚上也被伺候得很舒服, 沈砚辞学得也很快, 除了最先开始那次疯得不知道节制,后面基本上都是以他的感受为先, 不会太过火。 日子过得太舒坦,以至于当瑾之终于想起自己好像还有个“正事”没做时,时间已经悄然滑过了七天。 “怎么了?”沈砚辞见他突然停下的动作, 神色有些发怔, 不由得关切地问道, “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瑾之回过神,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就是突然想起来, 我好像还没给南昭云报个平安。” 当初走得匆忙,再加上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他完全把这茬给忘了。 是自己忽然出现在黑市, 主动问南昭云能不能住在他家, 然后在对方出门的时候忽然一声不吭地走了,只让一个小屁孩留下一句类似于遗言的话,现在这么多天又不来个准信, 指不定会急成什么样子。 “南昭云?”沈砚辞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虽然很快就舒展开来,但语气中是止不住的酸味, “那个和你组队的同学?” “嗯,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在黑市的经历吗?” 瑾之假装没听出他的醋意,伸手去摸放在床头柜上的终端。 他打开通讯界面,出乎意料的是,南昭云没有跟他发任何一条信息。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瑾之上一次找他帮忙占图书馆位置,之后是一片长久的空白。 这太奇怪了。 按照南昭云的性格,就算再怎么闷骚,这么多天没见到人,至少也会发个句号或者问号来刷一下存在感吧?怎么会真的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名为愧疚的情绪。 是不是自己做得太过了?毕竟当初是自己主动去招惹人家的,结果用完就扔,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跑了,换做是谁都会生气的吧?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慢吞吞地敲下了一行字。 然而,仅仅过了不到三秒。 屏幕顶端就显示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的秒回。 瑾之指尖一顿,目光落在屏幕上。 【安全就好,学校的事情不用担心,我一直都有做笔记】 【33昭云一如既往地令人安心】 “发个消息都能这么开心?” 身后,男人凉凉的声音传来,醋味比刚刚更甚,紧接着,毛茸的脑袋抵在颈窝处,痒痒的,一只手也不知何时环过了少年的腰,手指轻轻摩挲着。 “原来在之之心里,那个只会闷头跟在你后面跑的小子,竟然这么可靠吗?” 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明显的委屈,控诉感几乎要溢出,男人微微侧过头,嘴唇若即若离地擦过脸颊,湿润的触感让他忍不住想要瑟缩,却被牢牢禁锢在怀里。 “那我呢?” “沈砚辞,你今年几岁,怎么还吃一个小朋友的醋?” 瑾之笑了笑,想顺一顺毛,可沈砚辞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像是终于忍耐到了极限,沉重喘息一声。 那些在心底发酵了许久的阴暗情绪,借着这个由头,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我没有吃醋,我只是在称述事实。” “季荀那个蠢蛋做错事抱着你哭,你还要哄他,甚至为了他不惜以身犯险。” “姬初玦那个装货装过头了牵连到你,把你置于那样危险的境地,你也不生气,还要反过来安慰他。” 他的手臂越收越紧,勒得瑾之有些喘不过气,但他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他根本不想察觉。 “但是,只有在他们两个实在烦你烦得不行,你才会想到我。” 忽如其来的剖白让瑾之愣在原地,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可身后男人的身体微微颤抖,竟然将所有话语都堵在了喉间。 传递过来的情绪太过于强烈,太过于沉重,让他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有时候我都会告诫自己一定要大度,你是自由的,你有权利选择任何人,我不能干涉,不能嫉妒,更不能……把你关起来。” “可是……” 他忽而欲言又止。 谁又做得到把爱人推给别人?谁不想让爱人满心满眼都是自己? 他不是圣人,若没有出现十年前的那件事情,他是绝不可能和其他两人共享的。 绝不可能。 那几个人最好死了,死得悄无声息,烂在泥里,再也别来打扰他们。 “总之,我不喜欢他们。” 声音中的强势在这一刻弱了下来,沈砚辞含糊地说着,继而又把头埋入少年的颈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明明,是我先来的……” “什么?”瑾之有点没太听清最后一句话。 “……没什么。” – 自从那晚把话说开后,两人之间的氛围又回到了那种令人心安的默契之中。 甚至因为那层窗户纸的彻底捅破,这种默契里又多了一丝旁若无人的亲昵与黏糊。 沈砚辞说到做到,真的把他的全部家当都交给了他,瑾之数了数,身价至少价值几百个自己。 唉,资本。 幸福的眼泪从嘴角流出,瑾之从此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彻底沦为了沈砚辞口中的“农场主”。 但这几天,这位“农场主”却有了新的烦恼。 “……你不吃吗?”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餐桌上,瑾之手里拿着叉子,看着对面那个正单手支着下巴盯着自己的人,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全是他爱吃的,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 可沈砚辞面前的餐盘却是空的。 男人并没有动筷子的意思,雾蓝眼眸里含着一点笑意,温柔而专注地笼罩着正在进食的少年。 “我不饿,”沈砚辞轻声说,“看着你吃就饱了。” “……” 被这油腻的情话噎了一下,瑾之差点没把嘴里的西兰花喷出来。 又是这样。 这几天一直都是这样。 不仅是不怎么和他一起吃饭了,更诡异的是,每当自己吃东西的时候,沈砚辞都会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瑾之被看得头皮发麻,却又不知道男人到底要干嘛。 他也没听说现在的人类已经进化到只需要光合作用就能补充营养了啊? 如果仅仅是吃饭时的怪癖也就罢了,更让瑾之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们晚上的活动也变了。 沈砚辞变得异常的君子。 字面意思上的。 这几天晚上,他们真的就是盖着被子纯聊天。 男人会把他搂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或者是给他读两页书,或者是聊聊军部的趣事,甚至还会给他讲睡前故事。 亲吻仅限于额头和脸颊,拥抱也仅限于安抚和取暖。 就连手,也规规矩矩地放在他的腰上,再也没有向下滑去半分。 频率直接降到了零。 这太反常了。 不都说开了荤的男人不知道节制吗?怎么到了沈砚辞这里,就变得很能忍了? 唯一一次失控还是因为他过于主动。 又或者说,是因为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高强度运动了? 可三十多岁的年纪,在平均寿命200岁的时代,还算得上年轻气盛啊? 他上下打量着沈砚辞那张看不出半点岁月痕迹的脸,又看了看那宽肩窄腰大长腿的好身材,心里默默画了个问号。 不像啊。 平时男人穿着军装裹得严严实实的,根本看不出来,可晚上单单裹着一条浴巾从浴室中出来的时候,瑾之可看得清清楚楚。 块垒分明的腹肌,酝酿着磅礴力量的肌肉,还有轻而易举就能单臂将他抱起的力量,都昭示着他惊人的耐力与体力。 所以,怎么可能就不行了呢? 硬件方面也是,每天早上十分精神地跟他打招呼,排除了养胃的可能性。 可又是什么原因让这个男的宁愿自己忍着让它自然消下去,也不愿意碰他? 沈砚辞又不是什么忍王和正人君子,上次把他弄哭的时候也没见他停下来啊? 饶是瑾之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背后的原因。 愤愤地抓过旁边的抱枕,少年狠狠地揉捏了两把。 他虽然不是什么急色的人,但也不是那种清心寡欲的圣人啊。 毕竟体质摆在那里。 越想越觉得离谱,越想越觉得心里憋得慌。 这种被吊在半空中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想到这,他一把抓过床头柜上的个人终端。 既然自己想不通,那就求助于广大智慧的网友吧。 反正披着马甲,谁也不认识谁。 瑾之熟练地登录了一个名为“情感树洞”的匿名论坛,点开“情感咨询”板块,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第78章 【主题:求助,老公最近像是进入了贤者时间,宁愿洗冷水澡也不愿意碰我了是什么原因?】 ----------------------- 作者有话说: 小沈准备礼物中 第66章 医院 【rt, 楼主和老公(大概算吧)最近刚确立关系不久,之前,咳, 生活还挺和谐的。 他是个军人, 身体素质非常好,硬件设施绝对没问题, 每天早上都很有精神。 但是!最近这一周!他突然变得非常佛系。 每天晚上就只抱着我纯睡觉, 连手都不乱摸了。甚至早上明明有了反应,抵着我很难受, 他都能忍住,然后跑去冲冷水澡。 吃饭的时候也怪怪的,不吃自己的饭, 就盯着我吃, 眼神像是要把我吃了一样, 但就是不动手。 问他是不是累了,他说不累,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他也说没有。 我现在真的很迷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线等,挺急的。】 点击发送。 看着那个带着“新”字标签的帖子出现在列表最顶端, 瑾之长舒了一口气, 重新倒回床上,准备睡个回笼觉起床再看看有没有回复。 这一睡,就又是大半天过去。 瑾之迷迷糊糊地起床, 顺手抓过枕边的终端,准备查看时间,结果屏幕刚一亮起, 密密麻麻的消息提示就像炸了锅一样弹了出来,红色的数字标记一路飙升,直接顶到了“999+”。 他有些发懵地眨了眨眼,点开了那个几个小时前随手发出去的帖子。 原本以为这种没什么营养的树洞贴最多也就只有几个人回复,顶多收获几句“楼主想多了”或者“多喝热水”的敷衍安慰。 然而,现实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这个帖子不仅没沉,反而直接被顶上了论坛的热门榜首,标题后面跟了一个鲜红的“爆”字。 【不知道,你的身材不曼妙】 【老公这样,多半是废了,可以放转转上回收】 【你说得对,但是我在等一个肾宝片广告】 【不懂,是广告前摇吗?lz怎么不三二一上链接】 【借楼求助,老公最近如狼似虎,整天拉着我做,白天上班腰酸背痛,怎么委婉告诉他频率少点】 【?谁问你了?我跑到雾山寺庙最顶端向全上城区人民大喊,谁问你了】 【cy,既然男人不行,那我就蹲一个小玩具广告】 【自给自足呗,还能离咋滴】 【你们都说啥风凉话啊大妈大爷们,有没有一种可能,lz的老公很纯爱舍不得累着自己lp?】 【……?别逗我笑了老弟,男人不都一个样子吗?】 【几毛一条啊,我也想发】 【审核笑了八百年才把这条放出来】 【srds,我觉得不排除这种可能】 【这反耳给了我一些别样的猜想,万一lz老公憋着大招呢】 【@诡秘,前面那么一大段我还以为是小说推文呢,想看】 【我去不早说,我还等着饭呢】 【话说,lz平常是不是很呆,没什么情趣,我建议直接发清凉照,或者是穿得清凉坐在他身上,我不相信他忍得住】 …… 瑾之一条一条地看下去,眉头越锁越紧,最后差点把整个手机甩出去。 想干嘛,他就简简单单发个帖子,为什么会直接在终端上生成一个刷怪笼? 网友们给的建议简直算是千奇百怪,有说风凉话的,有答非所问的,大多数人都持观望和看戏态度,看热闹不嫌事大,只有极少数人认真回答了他的问题。 不过给出的答案也就显而易见。 沈砚辞变心?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那个男人看他的眼神,那种浓烈到几乎要将他融化的爱意和占有欲,是演不出来的。 如果那都能是假的,那沈砚辞真的是被军事耽误的影帝 身体原因也不是,每天早上那个精神抖擞的“证据”又摆在那里,做不了假。 所以,到底是因为什么? 兜兜转转一圈,瑾之还是毫无头绪。 沈砚辞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冷落他的人,这种反常的背后,一定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而瑾之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所以,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对着一堆不靠谱的网友求助,不如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既然沈砚辞不说,那他就自己去查。 但是,想要调查一位上将的行踪,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沈砚辞的行程大多是保密的,普通的调查手段根本行不通。 这个时候,就体现出来人脉的重要性了。 他虽然查不到,可是他的人脉能查到啊。 瑾之毫无心理负担地做出了决定。 他重新拿起终端,熟练地翻出了那个被他备注为“傻了吧唧”的号码。 直接说查沈砚辞肯定不行,以季荀那个爱吃醋的性子,要是知道他是为了沈砚辞才找他,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幺蛾子,甚至可能直接罢工。 并且,他也好一段时间没有联系过季荀了,如果直接道出自己的目的,容易给对方造成一种,有事叫哥哥没事滚一边的错觉。 这样不利于长远发展。 得用点策略。 于是,二十分钟后,检察官办公室。 自上次“逃跑”后,沈砚辞就没有再限制他的行动,或者换句话说,男人根本不敢再怎么管着他,瑾之一路畅通无阻,直接大摇大摆进了检察院。 “说吧,之之,又有谁惹到你了?”季荀认命地打开笔记本电脑,输入一长串密码后将其推了过去,“这次又有谁惹到你了?” 如果他没记错,瑾之上次找他打听情报的时候,两人还处于盟友状态,并未相认。 而瑾之打听的那个人,季荀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家人的家主在不久后直接被人举报,锒铛入狱,下场凄惨。 “这次也一样吗?”季荀忽然低声问道,“如果你想让人消失,其实不用自己动手的。” 闻言,瑾之敲击键盘的手一顿,满目震惊:“说什么呢?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从不干这种事情。” “更令人伤心的是,你居然对我有刻板印象了,阿荀。” “果然是感情淡了。” 季荀已经对瑾之随地大小演见怪不怪了,无奈道:“之之,我就开个玩笑,不过,你有什么事情就直接给我说吧,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的。” “……真的?如果我说的事情会让你很生气呢?” 按下回车键,瑾之抬起头。 “那怎么会呢,我可是最宽容大度的。” 呵呵呵呵。 瑾之才不会相信男人。 他们总是嘴上说一套,实际上做的是另一套,毕竟他们全身的血流量只能支撑一个器官的使用,有时候用了脑子,另一个地方就跟不上。 不过,大多数时候,他们还是喜欢用下半身思考。 并且,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如果让季荀知道他和沈砚辞发生的事情,对方可能直接会暴起进入boss二阶段,直接去军区把沈砚辞逮住揍一顿。 其实不用怀疑,就照他和姬初玦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方式,他可以直接肯定最后的结果了。 这么一对比,还是沈砚辞比较贴心。 “嗯?但是我还是喜欢秘密,”他眨了眨眼,故作神秘地说道,“等我先查到了再告诉你怎么样?” “好。” 瑾之将视线收回,重新放在屏幕上,搜索界面已经弹出他想要的内容,沈砚辞的活动轨迹确实很简单,办公室家两点一线,重合度极高。 唯一奇怪的,是一个超出活动范围的点。 瑾之眯起眼睛,单击那一个跑了十万八千里远的地方,放大。 【上城区第三人民医院】 医院? 沈砚辞的行程轨迹显示,他在过去一周内,异常规律地往返于军区与这家医院之间,每次停留时间都不短。 是真的生病了吗? “怎么了?”季荀注意到他脸色的变化,“是查到什么了吗?” “……没事,”瑾之笑了笑,“就是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 作者有话说:我就喜欢写一些逆天修罗场,谁懂一下 第67章 男科 事已至此, 瑾之也不可能再做什么胡乱且毫无根据的猜想了。 怀疑沈砚辞不行顶多算一种猜想,还是可能性最小的那种,现在证据摆在他面前, 他更多的怀疑, 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种了。 他是真的病了。 而且,是那种不想让他知道, 或者说不敢让他知道的病。 回想起这一周来男人那反常的克制。 明明每天早上那个地方都精神得不行, 抵在他腿根烫得吓人,眼神里那种想要把他吞吃入腹的欲望都快溢出来了, 可最后却总是硬生生地忍回去,像个苦行僧一样跑去冲冷水澡。 第79章 他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接下来的计划。 既然沈砚辞不想让他知道,那他就装作不知道好了。 直接去问肯定是不行的, 那个人绝对会找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甚至可能会为了圆谎而编造出更离谱的理由, 或者是干脆躲着不见他。 那样就没意思了。 思来想去,瑾之觉得不能继续委屈自己继续忍着,还是带着季荀一起去医院看看这个人到底要干嘛。 到时候人脏货俱全, 加上季大检察官撑场子,对方想抵赖也抵赖不了。 这样想着,他像是随口一问:“阿荀, 如果, 我是说如果,你遇到了一个无论如何都无法解决的问题,或者是一个即使你拼尽全力也无法改变的结局, 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来得没头没脑,甚至有些莫名其妙,毕竟现如今医疗高度发达的新联盟, 人人的身体素质都非常好。 所以,季荀也理所应当地以为瑾之遇到了什么难题。 “……怎么会忽然问这个问题?”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其实,你在问我的时候,心里应该有答案了吧?” 闻言,瑾之怔然:“为什么这样说?” “根据我这么多年来观察人的经验得出的,”季荀向后靠去,长腿交叠,姿态放松下来,“大多数人来询问别人意见的时候,其实心里早就有了主意。他们要的不是建议,而是……” 说到这,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一个能让他们心安理得去做的借口,或者是,一个能陪他们一起疯的同谋。” “……对啊,”瑾之也很快反应过来了,顺势摊开手,“所以我才来找你啊,别忘了,季大检察官,我们是盟友。” “呵,”季荀低笑,这顶名为偏爱的高帽戴得他颇为受用,“之之,你还真是惯会哄我开心。” “你叫我,我就没有不答应的时候。说吧,要我陪你去哪?” “医院。” 话语落下,季荀的笑容僵在嘴边:“你说去哪?” 瑾之正低头整理着袖口的一颗扣子,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对面人情绪的剧烈波动,重复了一遍:“医院啊,上城区第三人民医院。离这儿不远,开车过去也就……” 话说到一半,他像是察觉到什么一样,抬头,猝不及防对上季荀骤然煞白的脸。 “……十分钟,你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 他不过是提了句去医院,对方怎么跟听到噩耗似的反应这么大? “怎么回事?去医院干什么?”季荀没有正面回答,反而如珠似炮地往外吐着问句,“哪里不舒服?是之前那个什么后遗症?还是受伤了没告诉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甚至已经不管不顾地伸出手,直接覆上了瑾之的额头,确认体温无误后又顺着脸颊滑下,左瞧右瞧,似乎在确认是否哪里磕着碰着了。 突如其来的动手动脚把瑾之吓了一跳,身体的应激反应,让他在男人碰上他的那一刻就想反手扇一个巴掌过去,但理智硬生生地帮他止住了这个行为。 “阿荀,你冷静点,”瑾之有些哭笑不得,也有些无奈,抬起手拍掉了那只已经伸进自己衣服乱摸的大手,“我去医院不是因为我生病了,而是有别的事情。” “……别的事情?”季荀半信半疑。 天知道他有多克制,才没有直接把人抱起来塞在车里就往医院赶。 他是最了解瑾之的身体状况的,并且,根据情敌姬初玦的最新可靠情报,瑾之似乎需要与他们待在一起,才能维持正常的生活。 这算不得他们普信,毕竟他们再怎么溺爱瑾之,也做不到完全忽略少年反常的行为。 本来死而复生就足够匪夷所思,而十年前那个雪夜,他们都是亲眼见过瑾之的尸首,自然是排除没死成或者诈尸的可能性。 现在,一个活生生的人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用的是全新的身份,就连长相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变化,变成他们心中的模样,这些,都已经可以算得上超自然现象了。 言而总之,结合以上种种,让他们推断出来,瑾之现在的状态,极不稳定,就像是一朵依靠着某种特殊养分才能存活的娇花,一旦离开了那种滋养,就会迅速枯萎。 而这种养分…… 季荀的目光落在瑾之透着淡淡水光的红唇上。 他记得很清楚,每次接吻的时候,少年总是会下意识地张开嘴,舌尖软软地抵着齿列。 如果是吻得深了让他喘不上气,或是稍微用了点力气咬到了那片软肉,他还会发出那种类似小猫一样的呜咽声,眼角泛红,一边推拒一边却又更紧地缠上来。 脆弱又色气。 也很考验他的自制力。 …… 门内,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医生正拿着一份刚出炉的体检报告,仔仔细细地查看着上面的每一项数据。 “嗯,上将,恢复得很不错,已经可以正常使用了,”医生放下报告,“不过还是要注意一下,初期要节制。”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沈砚辞礼貌告退。 医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端起桌上的茶杯,惬意地饮了一口,摇着头感叹道:“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精力无限……” 他啧啧两声,想起刚才那位上将大人询问注意事项时那副认真记笔记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谁敢想,堂堂上将,生着那样一张禁欲冰块脸,居然会为了伴侣有更好的体验,偷偷来做这种事情? “哎,年轻真好。” – 一想到今天晚上终于可以做的事情,沈砚辞整个都飘飘然起来。 鬼知道瑾之在撩拨自己的时候,他动过多少次念头? 不过,好在等待是有用的,所有的努力也没有白付出。 终年不化的冰川脸上难得的多了几个表情。 或许可以从一个稍微深一点的晚安吻开始? 正好可以让瑾之试试喜不喜欢。 然而,这所有旖旎的粉色泡泡设想,都在他抬起头,视线穿过走廊上稀疏的人群,直直地撞上不远处那两道身影时,荡然无存。 瑾之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而站在瑾之身边的,正是那个他此时此刻最不想见到的唯二人选之一,季荀。 既然已经看到了,那么想跑是不可能的。 “……之之,你们怎么……” 一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上将大人,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手足无措,他下意识地将那只拿着报告的手往身后藏了藏。 但他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恰好就正中瑾之下怀。 少年微微歪了歪头:“我不来,就发现不了你给我准备了这么大个惊喜,是吧?” 沈砚辞整个人都僵住了。 惊喜? 他知道了?他知道自己是为了那种事才来的? 羞愧席卷全身,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想要偷偷给心上人准备礼物却笨手笨脚搞砸了的少年,被当场抓获。 “你……都知道了?”他艰难地开口,目光有些游离。 瑾之看着他这副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心里的猜测彻底落了实。 他忍住想笑的冲动,继续狐假虎威,脸上的表情却控制得极好,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和理所当然。 “对啊,我让季荀帮忙都查到了。” 季荀:“?” 季荀:“……!!!” 一直在旁边充当背景板的检察官终于在此刻捋清了所有。 不对吧,之之拜托他查的,是情敌的行踪? 但沈砚辞这家伙,为什么要偷偷摸摸跑到医院来看男科? 而且还是背着之之来的? 但这还不是重点。 重点是,瑾之为什么要带他来? 如果只是为了抓沈砚辞的包,为什么要特意带上他? 只有一个解释。 之之这是在向他暗示沈砚辞不行,所以需要他。 自顾自给自己脑补爽的季荀直接笑出声来了,他就说,像沈砚辞这种禁欲到变态的男人是绝对会把自己憋出病来了,这不,年纪轻轻地就来看男科了。 他必须要好好嘲笑一番。 “对啊,上将大人,我们都知道了,”男人笑得恶劣,极力控制着止不住上扬的嘴角,才没有笑出声来,“没关系的,这种小问题,我们及时找医生治疗就行,没啥大碍。” “……?你什么意思?”沈砚辞懵了。 “我什么意思你不清楚吗?”季荀挑眉,“我的意思是,你给不了之之幸福的。” 回家吧沈上将,回家吧。 年纪小就是有好处,直接把情敌熬不举了可还行! ----------------------- 作者有话说:我笑得想死 无奖竞猜上将到底去干啥了 第68章 入/珠 在季荀胡乱猜忌洋洋得意期间, 沈砚辞也在暗自思索,不明白这位检察官为什么忽然气势就雄赳赳气昂昂了。 第80章 难道是因为之之行动带着他吗? 不应该啊,虽然十分小人得志, 并且也很仗势欺人, 可看季荀那小子那副面孔,更像是抓到了他什么把柄一样。 现在只剩一种可能。 沈砚辞捏紧了手中的检查报告单, 上面显示他各项功能都堪称优异, 就算他背后的科室是男科,但是季荀也不应该觉得来男科的都是那方面功能有问题的吧? 这简直就是刻板印象。 毕竟自己的想法很简单, 就是希望之之能够有更好的体验,为此不惜禁欲吃素一周。 不过,即便如此, 他也并不打算亮明自己的真实意图, 那样会让瑾之陷入难堪的境地。 他不觉得季荀听到真相会冷静得下来。 罢了罢了, 跟对方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初男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说服自己后,沈砚辞敛神:“之之,我只是想给你个惊喜, 没有打算瞒着你的意思。” “呵呵,惊喜?惊吓还差不多,”季荀冷嘲热讽, “我要是你, 就应该和之之早点沟通,早发现早治疗,而不是拖到大后期, 治都治不了了。” “嗯哼,可你这样真的很容易让人误会,”瑾之蹙眉, “你知道的,我最讨厌别人瞒着我。” “就是就是,居然还敢瞒着之之,罪加一等。”季荀继续帮腔。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一句对不起就想赖账了?我咋没听说对不起有让人起立的魔法?”季荀呵呵一笑,“别挣扎了沈砚辞,男人可以穷可以落魄,但是不能不行,就算不行,也不能撒谎你懂吗?诚实是人最宝贵也最基本的品质,你连诚信都没有,那你活着干嘛,别逗我和之之笑了。” 沈砚辞:“……” “这就不行了?” 季荀挑眉,得寸进尺,丝毫没注意到场上另外一个人的耳垂已经染上一层薄红,胸膛小幅度抽搐着,似乎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说话!你错没有!” “……闭嘴。” “好啊,你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我没骗人。” “问题不是你骗没骗人,这次我们逮到你了,你承认了,那总有我和之之不在的时候,到时候你又耍赖骗人咋办?沈砚辞,你懂不懂?” 沈砚辞:“。” 谢谢,他不想懂。 或许是男人的持续沉默助长了季荀的气焰,他整个人都飘忽了起来,语气间已然染上了独属于正宫的做派。 在他看来,沈砚辞的缄默就是心虚,等于变相承认,等于手下败将。 “嗯?被我戳中伤口说不出话了?”季荀冷哼一声,“我早说了,你这种老男人过了三十五就是一百五十岁了,让你注意保养自己不要熬夜,这下好了,报应来了吧?” “……什么熬夜,”瑾之插嘴,“上将很喜欢熬夜吗?” “那是,上将老喜欢把自己当十几岁的小年轻,只要熬不死就往死里熬。”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纵使最开始那几年,几人都互相埋怨,觉得彼此都是害死瑾之的帮凶,已经打算老死不相往来,季荀也没有停下过时间情敌动向的行为。 姬初玦在最初那几年以雷霆之势肃清皇族,成功架空现任皇帝的权力,让皇室与国会成为自己的一言堂。 而沈砚辞则是常年泡着办公室开始大刀阔斧整顿军区,一步一步往上爬,最后再颁布除了必要的紧急情况,过年夜只留值班人员的规定。 至于自己?季荀垂眼,在最初的那几年,他总有种恍如隔世的朦胧感。 他总觉得他们几个人都被做局了。 瑾之的死一定有蹊跷。 可当他一腔热血地往前冲冲冲,跑遍整个上城区乃至直至反叛军大本营寻找线索时,却发现只发现一个冰冷的事实。 ……一切都没有错。 得出这个结论,远比得知瑾之死的消息的瞬间,还要让他难过万分。 就好似暴雨倾盆,他置身其间,被淋成落汤鸡。 为什么? 他不甘心。 他想过很多可能,有怀疑这一切都是瑾之的恶作剧,想要跟他们开玩笑,等他气消了自然会回到他们身边。 只是,这个想法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渺茫。 那些欢笑哭泣与愤怒,那些日日夜夜的陪伴,那些一切的一切值得铭记于心的日子,都随着那个鲜活的、能带给他们快乐的瑾之,被永恒的安宁包裹,一同陷入安静的沉睡中。 无可替代的时光在不知不觉之中过去,而他能做的,也只有追忆。 明明说好的,就算会失去所有也要找寻那个真相。 瑾之确实已经死了。 不是玩笑,而是冷冰冰的事实。 他不知道,就是如此,真的如此吗? 但同样,他自己也很清楚,自己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多余的,事实的真相早就已经盖章确认,瑾之少校确认死亡,为了保护人质。 所有建立起来的希望又在顷刻之间断裂。 说到底,怀疑来怀疑去,怨来怨去,他所渴求的,不过是那个人的原谅罢了。 所以,他这样跳脱,这样尖锐,这样针对,都是逃避的表现。 自欺欺人。 “我只是处理一下积压的事物,方便调出时间公休,”这边,沈砚辞不明白,在对一个根本不听解释只想让自己难堪的人解释,从根本上说就是一种错误的选择,还在那里辩解道,“我没有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谁知道呢?”气消了,季荀的气势也弱了下来,偏过头,“算了,不难为你了,之之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看戏的瑾之抹掉眼角沁出的泪花:“嗯?我在你们心里就这样独裁就这样专制?” “说吧,阿辞,到底是什么原因?我觉得你不是出了事情瞒着别人的性格。” 少年一脸善解人意的样子,倒是搞得沈砚辞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个,我们回去说不好?” 这里总归是公共场合。 “好。” …… “……季检打算不请自来吗?”捏着方向盘的手指青筋已然暴起,沈砚辞侧过脸,眼神如刀似地刺了后座的季荀一眼,“我家很小,容不得您这样一位位高权重的检察官。” “什么你家,那不是之之家吗?分不清大小王了是吧?之之你看他——” 瑾之:“……哈哈,随便啦。” 说实话,他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吵起来。 唉,不想不想。 等这几个人学会和平共处,那比格都荣登全世界最乖巧小狗榜首了。 他能做的,也就是起个震慑作用,让他们的过招仅限于嘴皮子上,而不是演变成真枪实战的拳打脚踢,最后双双挂彩。 “话说,到底是什么事情啊?”瑾之急急忙忙地转移话题,“你知道吗阿辞,知道你在医院的时候,我都快急死了,生怕你出什么事情。” 错误的,他知道沈砚辞有主角光环笼罩死不掉,谁领盒饭都不会轮到他领。 “这个我作证。” 忮忌上头的季荀也理清楚了,其实他就是顺带过来抓情敌的。 而他脑补的那些东西,全部都不成立。 “……真没事。” “不信,”瑾之追问道,“你还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事情吗?” 他还真的奇了怪了,平时对他百依百顺的沈砚辞,怎么忽然扭扭捏捏了起来? 人对未知的事物都是好奇的,以至于瑾之忽略掉了,在他说完话的那一刹,两个男人徒然一变的脸色。 “我说了,你别生气,”沈砚辞叹息一声,将那张检查报告单递给瑾之,“我去做了一个小手术。” “小手术?”瑾之接过,嘟囔道,“你还骗我自己没有生病,哪有人没有生病去做手术的?哼哼,今天要不是我逮到你了,你还打算瞒多久?” “本来打算今天告诉你的,之之,我真没有瞒着你的意思。” “哄鬼去吧,沈上将,”季荀嚷嚷,“老男人全身上下就嘴最硬,我反正一个字都不信。” 瑾之摊开检查单,没有理会季荀的嘲讽,开始仔细地看下去。 只是,他刚刚看一行,就瞬间意识到这是一项什么样的检查单。 【融合良好,全长20cm,没有发炎、肿大和过敏等症状,状态健康,可以正常使用。】 瑾之:“……?” ! 坏了。 后知后觉地品味男人所有欲说还休,欲言又止的时刻,一股名为羞愧的情绪从心脏蔓延四肢,烧得热烈,从耳朵连带着脖颈那截细腻的肌肤,都染上了绯色的红。 “这、你……”少年说话都变得支支吾吾起来,“为什么要去……做这个手术……” 本来就已经快变成喷泉了,沈砚辞还玩这一出……那不就是逼着他……唔! 第81章 太坏了这个人! 绝对是故意的! “因为觉得你会喜欢,对了,我在这之前,还去了一趟口腔科。” 说完,男人又从兜里拿出第二张检查单递到瑾之身边。 “看看?” “……我不看,拿走!你最好自己发炎烂掉算了!”瑾之羞愤欲绝。 “怎么还是这么容易害羞——” “你闭嘴沈砚辞!再说一个字我扇死你!” 还想舔?! 这家伙最好不要舔完又来亲他,脏死了! “什么什么呢?” 季荀对瑾之态度的转变一头雾水,抓耳挠腮之际,顺势夺过少年手中没拿稳的检查单。 “我倒要看看,你沈砚辞身上究竟藏着什么大秘密!” ----------------------- 作者有话说:好想写三人行,可惜这里是绿江 我真的不行了,为什么我写的修罗场都这么神经 其实我还有一句攻击力更强的句子没写进去,下次继续 ps:沈最喜欢的zs是面对面,因为这样他可以清晰地看到之肚子和脸,然后也很方便说dt 第69章 思念 五分钟后, 沈砚辞车上。 “……还活着吗?” 瑾之从后视镜中窥视后座的情况,却猝不及防对上季荀那副破大防的难言表情。 闻言,男人眼皮子微微掀起, 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已经死了,记得每年给我烧纸。” “是吗?”沈砚辞唇角微扬, 似是心情很好地说, “我会记得的,明年的今天, 我会带着之之一起来祭奠你。” “不是,谁跟你说话了?” 话音刚一落地,原本坐在后座有气无力的人瞬间一骨碌支棱起来, 一只手撑在椅背上, 另一只手直直握成拳, 速度极快地锤向沈砚辞的鼻梁。 “我没说你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却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拦下。 “哦,我以为死人不能说话的。” 沈砚辞稍稍用力把季荀的拳头拨回去,后者却像是沾染了什么污秽一样, 立刻缩了回去,使劲在衣服上擦拭着:“别碰我,谁知道你做这个手术是要干什么, 不愧是老男人, 心机就是重,好恶心。” “哈哈,事已至此你们还想怎么样, ”瑾之没脸看他们,只能象征性地说道,“都别吵了, 让司机专心开车行不行,不然我们三个人都一起撞大运,到时候你们总满意了吧?” “我就说心机老男人,你看,才几天,之之都帮你说话了。”季荀愤愤地说道。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小学生,”沈砚辞反唇相讥,“如果大几个月也能称为老的话,那你现在岂不是爷爷辈的?” “天天咋咋呼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之之养了一个炮仗,一点就燃一戳就炸,一点都不稳重,就只学会了讨人嫌和丢人显眼。” 眼见着一秒钟都没消停的两个人又要开始对骂,瑾之无奈扶额,白头发简直都要气出来了,忍不住骂道:“够了够了,你们两个都是小学生行了吧?” “首先是你,季荀。” 可汗大点兵点到男嘉宾一号。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对沈砚辞恶意这么大,或许是你们有我不知道的爱恨纠葛,但这并不是你和他吵起来的理由,你不喜欢他或者是其他,这些都是你的私人情感,我可以理解,但是希望你不要搬到公共场合来谈,那样会让我很困扰。” “我……没……” 季荀无力地张了张嘴唇,想要反驳或者是糊弄,可瑾之说得过于一针见血,他确实是恨沈砚辞的。 不同于对姬初玦那种情敌相争的氛围,他对沈砚辞,更多的是一种近乎乏力的恨意。 恨他的不作为,恨他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处事不惊,恨他的情绪永远不会大幅度波动。 凭什么他总是那么从从容容,凭什么他从不展露自己的爱意却又能轻而易举获得瑾之的偏爱,那他捧着一颗真心的行为又算什么? 可是,在他暗自庆幸对方不知道之之现如今身份期间,两个人的关系又出乎意料地突飞猛进。 为什么? 明明是他先来的。 明明是他先认出来的。 “……对啊,我就是恨他。之之,你不会懂的。” 最终,他只能这样说道。 “我明白,”赶在瑾之前,沈砚辞先开口了,“季荀,我知道你为什么恨我。” “你别装——” “停止,”瑾之比了个休止的动作,“我没说到你,你就觉得自己没错是吧,沈上将?” “我真的是错看你了,我一直以为你能担大任,和季荀姬初玦那种跳脱的性格不一样,结果一切都是我的错,你其实跟他们一样,只不过纯闷骚去了,也是蔫坏焉坏的,煽风点火更是第一人,只是会装了一点。” “言而总之,季荀单纯好骗听不懂人话,沈砚辞深沉会装喜欢耍人,你们两个,真的是让我选不出一个!” “好了,我说完了,你们又要辩解的吗?” 一口气输出了这么多,车厢内的空气都随着最后那个字音的落下缄默了两秒。 不,或许是更久。 “嗯?怎么不说了,刚刚不是还很能吵吗?继续啊。” “我……” 季荀眼神飘忽,从很久之前他就明白这个道理,比起其他人随时随地无差别的怼人,瑾之的压力更趋近于洪水决堤那一刻的爆发。 少年外表温和,说话让人如沐春风,特别是被他那墨绿色的眼眸望着,窥伺着其中倒映着的自己,总会产生一种不切实际地,自己是被他珍视着的错觉。 以至于他们一起打比赛时,旁人总以为身为队友的瑾之压不住他们三人。 事实却恰恰相反,有着自己想法的少年异常的倔和犟,牛的拉不回来那种,始终如一地自信,自己的战术绝对没问题。 当然,他们之间也并非没有矛盾,他们也不是什么都会听从瑾之的指挥。 他们之间也有过争执。 虽说这类话题每次都是以关心开头,最后却总不可避免地演变成一种争吵。 原因无他,无非就是他们觉得他太要强,太逼着自己且以为自己是超人,什么问题都喜欢自己扛,不告诉他们。 而瑾之则表明,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最清楚,也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而且有些问题他自己就能解决,不需要浪费其他人的时间。 几人吵得最凶的那几次…… “我错了,不过先说好,我不会原谅沈砚辞的。” “嗯,我也有错,不应该这样自以为是,既然季检这么讨厌我,那我们就先把他送回家吧?” 瑾之:“……” 鉴于两个人认错态度实在诚恳,瑾之略施小计,季荀和沈砚辞最终还是握手言和,保证以后再也不在公开场合斗智斗勇。 虽说不知道这道“互不侵/犯”玻璃条约能够维持多久,但他的目的至少达到了。 不能助长这种一见面就开怼的气焰。 不能营造一种他丝毫不在意他们关系的假象。 瑾之深知,只有这几人的表面关系好了,他过的日子才会好。 不然,他一天天的精力都用在了调解这方面上,还怎么抽出时间去享受男人们的伺候? 简直让人头大。 – 季荀还是死皮赖脸地留下了蹭饭了,而眼不见心不烦,瑾之把两个人打发来做饭,自己则坐在客厅看新上的搞笑综艺。 厨房内,两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最终,还是沈砚辞率先道:“我们得谈谈。” “行啊,谈谈,”季荀打开水龙头,开始冲洗蔬菜,“我也正有这个打算,那你先说?” “……好,”男人深吸一口气,透过移动玻璃门,望向客厅的方向,“那我就直说了,我们,还要瞒着之之多久?” “哐当”。 手里拿着的一整颗花椰菜跌落水槽,季荀敛眸,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不敢说,还是根本没动过这个念头?”沈砚辞追问道,语气中是压抑的怒气,“那我就告诉你吧,其实我从头到尾就没打算瞒着他,你知道——” “行了!”季荀呵斥,“那当然,像你这样的当然是想着什么事情都告诉之之,可是我做不到,沈砚辞,我已经失去过他一次了,不能再忍受再一次的失去。” “……但也不该瞒着。” “这不叫瞒着,”季荀平静地说道,“之之他自己忘记了这件不愉快的事情,难道,你还想让他再次想起那份痛苦的回忆吗?” “我知道,之之他很想查清当年的真相,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呢?”男人关掉水龙头,“可这十年来,我们做了这么多努力,却还是连一分一毫的线索都查不到。” “我也是,你也是,姬初玦也是,传统的不传统的,正经的不正经的,我们都试过了,甚至把那个说着不信神明不信邪的皇太子都逼去找跳大神的了,可结果呢?你又是不清楚。” 第82章 “所以,我的态度很明确,我希望往后的日子就这样过下去算了,沈砚辞,我是个俗人,不希望生活太刺激,只希望平平淡淡的。” “……这就是你的选择吗?”沈砚辞喃喃。 “对,这就是我的选择。” “我知道了。” 交谈很快结束,两人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做过多交流,因为他们都清楚,自己说服不了对方。 只是,沈砚辞内心还是忍不住发问。 一向热爱冒险与极限的季荀,为什么开始忽然追求安稳了? 明明在军校期间从不循规蹈矩,身为学生会主席的他还经常去教导主任办公室捞人。 或许是经历了什么重大变故,也或许,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位小学生终于成长了。 不过,无论是以上哪种猜想,亦或者都不是,他也不打算深究。 – 这顿饭吃得异常和谐。 而瑾之也差点落泪。 不容易啊不容易,季荀真的长大了,忽然懂得食不言寝不语这个道理了。 酒足饭饱后,季荀借口留宿,瑾之本想去帮忙一起铺床,却被沈砚辞一把拉进房间。 “之之。” 男人高大宽阔的胸襟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热烘烘的,温润的气息喷洒在他耳侧,激起一阵阵痒到发颤的颤栗。 舌尖伸出,暧昧地舔了舔少年莹润的耳垂,冰与火交织着,令头皮都为之发麻。 “我很想你,它也是。” “是吗?”瑾之哼了一声,将全身的重量压入男人怀中,抓住那只不安分往衣服里钻的大手,“让我被迫禁欲了这么久,沈上将,应该怎么惩罚你?” “都听之之的,”沈砚辞自知自己理亏,“我会努力让之之舒服的。” “真的?” “真的。” 得到了肯定答复,瑾之挑眉:“那我就不客气了。” ----------------------- 作者有话说:小季也很快吃上可惜了,唉,本来想三个人砰砰砰的,但是不能写 第70章 浴室 瑾之严重怀疑男人背着他偷偷去进修了。 亦或者沈砚辞过于天赋异禀。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 宽大的床上,瑾之一会儿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叶在狂风暴雨中的扁舟,只能任由着自己流泪情绪零碎, 被寒冷吸走所有热意。 一会儿, 又觉得自己来到了游乐园乘坐最大档的海盗船,在最高点时骤然失重, 随后迅速落下。 他连逃离的力气也被抽了去, 意识沉浮,瑾之终于能有点气力掀起哭得肿成桃子的眼皮, 恍惚间,他瞥见了男人难掩欲/涩的双眸。 “宝宝……腰抬起来点……” “怎么水还是真么多,跟温泉一样……是很兴奋吗?还是想我了, 缠着我不放……” 男人温柔的话语, 一点一点地蚕食着所有感官, 那具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慢慢的,慢慢的,被男人强势地注入融入自己味道的情绪, 灼热赤诚,连同灵魂一起,都打上了自己的烙印。 “不是说我在上面吗, 唔……” 瑾之羞耻地闭上了眼, 身体却又极为诚实且乖顺地迎上,漫过眼眶的水汽被轻柔吻去,又快速陷入下一波风暴。 这才是真正的冰火两重天, 他被夹在其中动弹不得,灭顶的舒适将剩余的意识吞掉。 而他所做的,只有与男人共沉沦。 不知过了多久, 紧闭的双眼也感觉到了外面的强光。 这场针对他一个人的“酷刑”结束,餍足彻底吞噬掉他的所有思绪,他朝着热源处挤了挤,像离巢的雏鸟,贪恋地寻找温暖的庇佑。 而被抱去浴室的时候,瑾之整个人还处于生无可恋状态。 男人的臂力一如看到的那样有劲,很轻松地就将他圈在怀里,比拎起一只小猫崽还要容易。 水汽氤氲,沈砚辞将他放在洗手台上坐着,自己调试着花洒的水温。 期间,他还抽空回头问了瑾之一句:“之之,想站着还是坐在浴缸里面?” 少年眼皮掀开一条缝,声音比老旧风箱还要呕哑嘲哳,哼哼唧唧道:“你就继续虐待我,让我站着洗吧……” “我错了之之,我刚刚不应该那样……用力。” 沈砚滑跪很快,紧接着,男人的手臂穿过他的膝弯,炙热的手托住他的重心,单手将他放进了浴缸之中。 “这个水温合适吗?” “……不合适你就去死吧。” “遵命。” 天花板顶光暖融,影影绰绰镀在男生身上,衬得那张原本就明艳的脸蛋更加漂亮得不可方物。 过于灼热的气息将光洁皮肤都蒸熏而上一层雾茫茫的薄粉,被迫搭在浴缸边缘的小腿哆嗦着,圆润泛红的脚趾蜷缩着,瑾之恹恹地看着男人的动作。 男人的手指修长,常年坐在办公室敲击键盘办公,中指指腹已经布上薄茧,指节凸起,触感粗粝。 并且,长年累月积起的专注力,让他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会仔仔细细全方面照顾到位。 电流般的酥麻随着相接的地方直达全身。 再也忍不住般,瑾之溢出一声破碎的嘤咛。 “不舒服吗?”沈砚辞停下手中动作,关切地看向他。 “你觉得呢?”瑾之瞪了他一眼,踢了踢他的小腿,“继续。” 五分钟后。 确认将人仔仔细细洗干净的男人关掉淋浴器开关,又拿出浴巾将人裹住,一路公主抱将人抱回床上。 “晚安。”男人亲了亲他的额头。 “应该说早安。”瑾之纠正。 “好吧,早安宝宝,睡个好觉。” “……你也是。” 然而,就在两人结束酣畅淋漓的战斗,准备入眠时,房门被冷不丁敲响。 起初只是轻轻地敲了一下,可在没得到回应时,变得愈发凶狠,大有一种不开就不罢休的气势。 这个点,会这样大摇大摆地敲门且毫不担心上将会发怒的人,上城区仅此两位。 无奈之下,沈砚辞只能将被子里人裹得更紧,自己随意地逃了一条短裤,起身去开门。 “有何贵干?” 男人靠在门边,裸露的肌肤上遍布着大片大片的暧昧红痕,印记不深,但胜在多,脖子上,胸膛处以及手臂上都布满了,有的只是浅浅的划痕,有的却是已经变得青紫的牙印。 特别是他的肩膀,简直是重灾区。 “有伤风化!”季荀先是懵了一秒,随后意识到男人昨天究竟度过了怎样一个夜晚,不由得破口大骂,“好你个沈砚辞,平日里看不出,你这简直就是虐待!” “嘘,小声点,他还在睡觉,”沈砚辞反手关上门,压低声音道,“之之跟你待久了,真是被你的性子传染了……” 季荀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说吧,大清早的坏人好事,季检又有什么事?” 沈砚辞可不觉得,大清早季荀会那么闲来地来找他。 见对方如此开门见山,季荀收敛了周身的怒火,语气森冷:“你觉得呢,沈上将?” “是姬初玦那边来消息了,他说,有人愿意告诉他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那个人的要求很奇怪。” “什么意思?”沈砚辞面色凝重。 “必须我们三个人同时到场,他才愿意告诉我们真相。” ----------------------- 作者有话说:短小的一章 不出意外的话,进度要加快了 我尽量让剩下两个人吃到 第71章 来者 司晗静静地坐在主位。 宽大的圆桌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美味珍馐, 灯光浮沉,水晶吊灯影影绰绰投下稀碎的光辉,玻璃杯碰撞。 “看来, 不论什么时候, 也不论什么理由,只要拿你做借口, 这些人总会前来赴约。” 男人轻轻摇晃着酒杯, 橙黄色的透明液体在微光的折射下映衬出虚幻的泡影,细密的眼睫垂下, 掩去了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嘲讽之色。 一如既往地,或者说,他至始至终都觉得, 与那群人而言, 他不过只是少了一个能与瑾之正常接触的身份。 如果能将瑾之身边的人换成他, 他绝对,绝对不会让他遭受那样的事情。 虽然现在这么说确实有些马后炮,毕竟人只有在失去一件事物后才会懂得其重要性, 但司晗从不觉得自己会做出任何让自己后悔的事。 他是个极其理智,也极其清醒的人,换句话说, 他自己有时候都觉得, 自己清醒到某种近乎残忍的地步。 永远地以自己的利益为核心,永远规划自己所走的下一步。 无论什么事情,无论代价如何。 微凉的液体划过, 司晗看着窗外仿佛带着吞噬一切能量的黑夜,咽下满口苦涩。 不过,他到底是比不上那个人。 终究, 还是为那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破例。 可又有谁,能在那种时刻做出绝对理智的选择? 第83章 他做不到,难道那三个四肢发达的蠢男人就做得到吗? 连摆明了是鸿门宴的局都会奋不顾身地前往,若真的让他们得知了真相,说不定立马会要死要活地说要殉葬,要誓死追随,最后害得瑾之的计划全面崩盘,徒添祸乱。 司晗嗤之以鼻,不加掩饰的轻蔑之情溢于言表,却未发觉自己的想法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夹带了几分酸溜溜的味道。 他在嫉妒。 嫉妒瑾之能为他们做到那种地步。 但那又怎样。 一时的甜头很容易让人失了智,他可是知道那群人穷极一生可能也无法探寻到的真相。 这就够了。 他不需要名正言顺的身份,也不喜欢死缠烂打。 他相信,在得知一切之后,瑾之最终会选择乖乖听他的话的。 而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等待。 – 正午的阳光钻过厚重的幕帘,倾泻而下一地冬日的暖意,扫出一道道金黄的光斑。 瑾之十分不自在地翻了个身。 极度禁欲后爽吃加通宵放纵带来的后果,让他此刻浑身上下跟撞了大运似的酸软,骨头缝隙间仿佛还残留着昨夜的疯狂,咯吱咯吱地响。 果然,人不能被逼到某种极端,他也不能胡乱点火。 不然,遭罪的还是他自己。 趿拉着拖鞋,少年随意地套上一件过分宽大的白色t恤。 朵朵绽开的梅,点缀在宛若月色宣纸的凝脂般的肌肤上。残留的殷红,淡化了眉宇间始终透露出的那股清泠,更是眼尾含着如水的泪痣,染成绯丽非常的血色。 好累,瑾之迷迷糊糊地前往房间,往常都准点起床的他,第一次体会到纵欲过度带来的副作用。 真的是让人堕落。 沈砚辞罪大恶极。 他撇撇嘴,熟练地从电饭煲里拿出温好的饭菜,准备开始享用一顿早午饭。 自从搬到男人家里后,他的衣食住行都由沈砚辞一手操办,而上将做事又是出了名的严谨与周到,也知道想抓住一个人的心首先要抓住他的胃,不仅亲自掌勺,还每天变着花样做各种料理,做的都还是他喜欢吃的。 每天被好生伺候着,瑾之都觉得自己的脾气跟日益圆润的小肚子一样,愈发娇气。 换句话说,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被养得无法无天了。 不用思考那复杂的幕后黑手,不用想着自己应当怎样做出当下最正确的选择,只需要慢下来,心安理得地放空,享受着男人的服务。 简而言之,生活速度的放慢,让他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淡忘了,或者说,已经渐渐不把那件事情放在心上。 毕竟,在经历了这么多后,他看清了一些东西,也明白了一些先前不曾奢望过的事情。 就这样思维放松地想着,瑾之正准备将重新热好的饭菜从微波炉中取出时,敲门声忙不迭响起。 嗯?忘记带钥匙了?家里不是指纹锁吗? 还是说门外的人是莱伊,有急事? 沈砚辞曾告诉他,这里的安保系统和防御措施堪比第一军区办公楼,隐私性极好,除了姬初玦和季荀,还有他的副官外,基本上没有人知道他住在这里。 所以,他才会在看到门后那人时惊讶非常。 “你好?”来者一脸淡然,望着那双微微出怔的墨绿眼眸,笑着摆了摆手,“初次见面,需要我做一个自我介绍吗?” “意外的入侵者。” 第72章 终局 瑾之疑惑地看向门口说着莫名其妙言论的陌生金发少女。 但说是陌生, 实则不然,瑾之记得,在自己曾经做过的无厘头的梦中, 似乎出现过这位少女的身影。 “你好?” 他不确定地挥了挥手, 虽然理智叫嚣着,让他警惕这位素未谋面的神秘少女, 可冥冥之中又有种冲动, 促使着他去解揭开其遮隐的面纱。 梦中的女孩,光怪陆离的经历, 堪称奇迹般的死而复生,还有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容颜变化,这其中, 必定有什么联系之处。 “你好, 之之, ”少女很自然地回复着,语气熟稔,就好似两人是重逢的老友般亲昵, “叫我莉莉就好,我猜,你肯定记不到我了吧?” “我……” “不过也对, 你确实不应该记得我, ”她语速很快,不等回答,又自顾自地往下说去, 一边说着,一边从瑾之右侧走过去,径直走向客厅, “但有一点我很确定,你肯定很疑惑,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是这样大摇大摆地走近沈上将的家,啧啧啧,这里的安保措施是不是该升级了?” 话题过于跳脱,本就讶异于少女出现的瑾之脑袋还没转过来,就被对方引入到完全不同的一个话题中,愣了一下,随即茫然地点了点头:“不……其实我……我……” “……好吧,我也觉得,应该升级一下。” 在支支吾吾半天后,似是无奈,似是没招,瑾之叹息一声,准备顺着自称“莉莉”的少女的话头说下去。 总有一种感觉,对方以前似乎很喜欢逗他玩。 而且听她的语气,不像是对陌生人的善意调侃,倒是在对一个熟悉的老朋友寒暄。 难道他们两个人之前认识吗? 在那段他早已忘却的记忆之中? 日子过得太过安逸,以至于当这些先前的疑问重新浮出水面时,瑾之还不知作何反应。 “对吧对吧,也不知道沈砚辞那么多钱干啥去了,这样级别的防盗根本拦不住我,”少女小声哼哼,旋即大马金刀地坐下,半个身子都陷入松软的沙发之中,“算了不聊他了,我们还是先来说正事吧。” 嘻哈懒散的语气徒然止住,莉莉抬起头,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敛去笑意。 “抵达这个时间点已经半年之久,之之,你有没有想起什么事情?” “或者,换句话说,你是否,已经觉察到‘祂’的存在?” – 水晶吊灯高悬于穹顶,偌大的木质餐桌上,静得只能听到刀叉碰撞的清脆响声。 “我们为什么要答应你?” 刺耳吱啦的金属音停下,狭长而深邃的烟灰色眼眸微眯,姬初玦毫不掩饰语气之中的厌恶,没好气地问道。 天知道他在听到司晗刚刚发言时,是怎么忍住不直接站起来打人的。 他怎么能这样?! 姬初玦虽然自诩冷漠,但他并不是没有人性,还不能做到完全物化人的地步。 在他眼中,身边的人就分为三类,分别是烦人的人,不认识的人与瑾之。 可纵使他再不爽那些人,也不会没有底线到肆意妄为,将生命视为玩物与草芥。 他只是漠然,又不是变态,没有将人作为物品进行买卖和批判的爱好。 但现在,司晗不仅轻描淡写地物化,那个被物化的人,还是他放在心尖上,恨不得把全世界最美好的事物都献给他的瑾之。 这绝对是不可饶恕的。 满腔怒火积压心中,熊熊燃烧,烧得姬初玦仅存的理智摇摇欲坠,若不是那丁点可笑的皇家礼仪拉着他,他恐怕就要不顾一切掀桌而起了。 与此同时,餐桌上的其余两人在听闻司晗的条件后,脸色皆一变。 最先耐不住气的季荀直接气笑了:“呵呵,你有病吧,把我们叫过来就是陪你玩这无聊的游戏?你说自己是主角,我还说自己是创世神呢!” “虽然我和季检察官观念上一直处于对立,但在这件事上,恕我直言,作为新联邦的一个正常公民,我全权同意他的话。”沈砚辞道。 “哦,那就是谈判崩了,对吧?” 司晗似乎毫不惊讶于三人的态度,修长的手指富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语气倒是带了几分出乎意料的如释重负。 “我只是希望,你们不要后悔,”男人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扫视着餐桌上脸色难看至极的几人,“毕竟,你们谁都清楚,当年那场事故的发生,究竟是谁的责任。” “要是这件事情让瑾之知道了……你们猜猜,他还会像现在这样对你们吗?” – 瑾之迟疑地点了点头。 “祂”,是指那天在占卜室的那段离奇经历,还有周屹桉的反常吗? 他记得,那个家伙说过,外来者就应该被清除,在结合少女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毫不意外地道出“意外的入侵者”,瑾之觉得自己似乎朦朦胧胧推理出一些信息。 只是,这未免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系统依旧在脑海里面装死,一如既往地没用,在此时此刻却方便了瑾之。 “是的,”他点了点头,“如果说,你指的记忆是我因为什么而死,我确实没想起来,不过,那段记忆于我而言不像是意外,更像是某种从我脑子中剜掉的空缺。” “哦……这样啊,”莉莉拖长了语调,若有所思,“那这样看来,祂确实早就发现你回来了。” 第84章 “被祂盯上,可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少女沉吟片刻,面色凝重。 瑾之的心也为之一沉。 可还没等他问出解决办法,莉莉的话锋又徒然一转,狡黠一笑:“不过没关系,谁叫祂运气不好呢,诡计将成的时候遇上了我,那不就只能失败咯。” 瑾之眉心微蹙:“……?” 他看她表情以为很难办嘞,原来只是在装吗? “那你有什么办法吗?” “当然啦,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帮你解决这个大麻烦的。” “不过,可能会有点疼啊,之之,那就麻烦你先忍着一点了。” – 瑾之站在山脚下,遥望着顶处隐于云端的那抹红,踏上被雨水洗刷过的石阶上。 不知道为何,在得知一切的真相后,他倒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激动,反倒产生了一种果真如此的释然感觉。 或许这就是传说的所描绘的,得道后飘飘然? 瑾之不清楚。 但他明白,自己一定是要去做些什么,或者说,确认些什么的。 傍晚的钟声响彻云霄,瑾之踏入山门,此时并非节假日,又是临近夜晚时分,来往的香客稀少无比,只能瞥见少许僧人手持经书,走动于走廊之中。 瑾之径直走向偏殿。 记忆里,季荀是带他去离偏殿不远的客房中换衣服的,随后他照着指示牌的指引前往主殿,半路上遇到了那个说话神神秘秘的僧人,那名僧人还劝他求了一枚平安符。 顺着走廊一直向前,他停下脚步,伸出手。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落日璀璨如金乌的霞光倾泻而入,一位坐于桌前誊抄的僧人觉察到动静,停下手中的笔,抬眸,定定地看向他。 瑾之端详着那僧人熟悉的面容,拱手行了一礼。 “你好,打扰了,”他率先打破沉默,开口道,“我想问问,现在还是营业时间吧?我想挂许愿牌。” “当然,”老和尚点点头,将笔搁于笔槽中,站起身,朝着角落的书架走去,从上面抽出一本薄册,“来登记吧,小施主。” “好。” 两人无言,瑾之静静地写好了【2827年3月6日,瑾之,求得一枚许愿牌】,便将薄册还给僧人。 只是,在薄册收回的刹那,他似是无意地问了句:“……来这里的每个人,你们都会做记录吗?” “嗯,”僧人点点头,合上册子,“施主可是有什么疑问?” 瑾之怔然。 半晌后,他垂下眼眸,握紧了手中的空白许愿牌,笑了笑:“……不,没有了。” 踏过被扫得瞠亮的青砖小径,瑾之在一片摇曳飘扬的红色丝带中停下。 古树最高端的枝桠上,那截褪色的红飘带依旧高高扬起,与它相伴的,则是一段崭新的绸缎。 少年举目望去,毫不犹豫地顺着树干而上,抓住了一角后将其从枝桠上解下,展开布条。 不远处是绚烂到盛大的落日余晖,斑驳的光影温柔地洒落在少年的侧脸上,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镀上金边,余留无边的静谧。 在来到这里之前,瑾之其实是不抱有太多希望的。 可现在,细水长流的积累最终引起决堤,那些无意之间的小事成了撬动内心的支点。 这不禁让他想到一段话。 爱真的未必是深刻如同恨意一般滔天的东西,但是它细水长流,润物无声,当一切的一切被时间消磨的时候,它还在那里,亘古不变。(注1) 他曾经终其一生渴望的,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拥有过了。 从未消散。 – “决定好了?” “嗯。” “不后悔。” “你知道的,我从不做后悔的事情。” “……好,不过也祝我好运吧,要去逮捕某个试图夺取主角光环的跳梁小丑了,”食指与中指闭拢,莉莉装酷似的从眉梢一挥,俏皮地说道,“那么,再见了,之之,期待我们下次见面。” “好运,莉莉,下次见。” 风轻抚过脸颊,瑾之扬唇,望着少女远去的背影,只觉得今天的天气甚好。 他想,以后,也会如今日这样,慢慢好起来的。 – 门外,三个男人就像是做错了事情一样,踌躇着来回踱步,就是没有人敢上前敲门。 “完蛋了,之之全都知道了,”平日里游刃有余的姬初玦表现得像个初入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的小白,焦急地说道,“不行不行,我实在无法想象之之不理我的样子,呜呜呜,那样我会死的。” “呵呵呵呵,大哥,我看你这十年活得也蛮开心的嘛,”季荀冷笑一声,戳穿道,“精神状态也那么好,跳大神都安排上了,你就继续阴吧继续编造这些不存在的事情吧,我就这样看着你一点也不想拆穿一点也不想笑。” “你!少说几句风凉话不行吗?都这个时间了……” “我不,让你认清现实还不好了?” “季荀!” “好了,都别吵了,”作为家里唯一的沉稳成年人,沈砚辞捏了捏发酸的鼻梁,“还是先商量一下对策吧。” 毕竟,他们谁也没想到,在司晗威胁他们的时候,会有个少女如神兵天降一般一招将男人制服,并且一边捆人还一边跟他们解释现状,说不好意思让他们受惊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她吧。 季荀和沈砚辞倒是认出了那就是前段时间他们找到了来路不明的女孩。 并且,莉莉也快速解释着原因。 她说,其实他们生活的世界是一本小说,小说背景是大男主升级文,他们三个是书中的三位男主,需要经历一系列波折后联手抵御外敌,最后维护世界和平。 至于瑾之,少女说,其实,书中根本不存在瑾之这个角色。 “可是,之之不是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吗?”有人不解。 “哦哦,他情况比较特殊,你可以理解为,来自其他世界却因为阴差阳错意外掉落进小说世界的人?” 是的没错,世界上本来就不应该有瑾之这个人存在。 而这个意外变量的加入,直接打乱了原本的世界线。 无cp大男主文爆改雄竞修罗场不说,几个男主的关系还变得极其畸形,本该是惺惺相惜的对手和战友关系,现在却变成了相见分外眼红的情敌关系。 这样离谱的变化,便不可避免地引起了主神的注意。 主神便出手,想要亲自抹除那个变量。 故事讲到这里,莉莉的语气很快变得讥讽起来。 “他真的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啧啧,连主神的职位都是侵占的别人的,还把真正的主神打入无限流世界循环,害得我呆呆哥哥只能被迫营业……不说了不说了,你们只需要知道那个前主神是个坏蛋就是了。” 总之,关于假主神为什么想要抹除“瑾之”这个变量,莉莉也很快给出了答案。 小世界中的天之骄子主角们总是气运傍身,那个假主神为了维持自己的面子,便会用养蛊的方式,将主角们喂得肥肥的,随后在故事结束时收割掉他们的气运,供自己用。 简而言之,就是将主角的气运值转移到自己身上,维持自己光鲜亮丽的假面。 而主角们不按照剧本走,也就导致故事走不到结局,主神收割不了气运。 所以,主神选择“杀”掉瑾之,让一切走上正轨。 可他没想到的是,“杀”死瑾之,一点也不简单。 他回溯了成千上万次时间,换别的人,早已经在循环往复的乱流中失了心智,变得浑浑噩噩。 但瑾之不一样。 他一直在寻找最优解。 寻找,能够让所有人都活下来的方法。 是的没错,卑劣的假主神,将那道送命题摆在了瑾之面前。 他嚷嚷着该瑾之下线了,然后还威胁瑾之,如果他不答应,自己活了,它就给敌人加buff,主角团全都得死。 瑾之陷入了一个必然的困境,在经历了数千近万次的轮回后,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不得不死。 所以,伟大的瑾之选择牺牲自己。 并且,主神觉得还不解气,非要增加一个误会,让主角团误以为是他们自己的错,才导致瑾之的死,而后终日活在悔恨之中。 故事讲到这里,没有一个人的心情是轻松的。 他们原以为,都是自己的过错。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们,这不是你们的错。 这不是一个偶然的结局,而是一个必然的结果。 ……这叫他们如何平静? 这简直忍不了一点。 “对啊,所以他很烦嘛,”莉莉愤愤地说道,“还有那个司晗,假主神选的新的气运容器,居然还想着把你们取而代之,招笑死了。” “一只小虾米,被我一根手指头就按倒了,不堪一击,”少女道,“好了,故事讲了这么多,我相信你们应该都明白了吧?我也完成了我的使命,该回去复命了,拜拜了——” 第85章 “等等!” 季荀忽然喊住了她。 “嗯?”莉莉回头,“干嘛,你还有疑问吗?我可不负责答疑。” “不,不是这个,”季荀摇了摇头,“我想知道,之之他,现在是都知道了吗?” “当然。” 莉莉笑了笑,看着在话音落地后明显慌张的三人,噗呲一声笑出声。 她可不会告诉那几个人,她为了补偿那个名为攻略系统搞出来的烂摊子,还答应补偿瑾之一个愿望。 该死的系统,能量没补完就来做任务了,捏完身体后直接没电关机了,害得她花了不少时间,才成功定位到正确地点。 回去一定要跟d老师狠狠告状! – 寒冬,夜已深,但新联盟的街道仍然灯火通明,家家户户都在庆祝新年的到来,煮熟饺子的团圆气息顺着窗户飘荡,弥漫整个世界。 瑾之靠在已然掉皮脱漆的墙上,半个身子隐于阴影之中,喘着粗气。 伤口处,血越渗越多,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只能选择这样草率的结局吗? ……只能妥协了吗? 男生垂下眼眸。 虽然已经做了完全的准备,但他面临的是死局。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只希望那三个人不要太难过。 瑾之半阖上眼,广场上传来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似乎是为即将敲响的钟声预热。 隐隐约约间,他好似看见了几抹熟悉的身影。 “之之!” 男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旋即,一支象征着新年的烟火划过,璀璨倒映瞳仁,雾山寺上的悠长钟声回荡,似乎是在向一场独属于夜晚的奇迹表示敬意。 墨黑的夜空中,微风吹过,带来丝丝凉意。 这一刻,仿佛时间都被温柔得按下了暂停键。 –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说:完结撒花 我习惯在写故事的开头时,就把结尾想好,所以这个结局其实是一开始就定好的,瑾之的愿望便是让三人得偿所愿,而三人最深的执念,便是除夕夜跟瑾之吵了一架,导致悲剧的发生。 如此,结局便诞生了,那三个人选择出去追,瑾之成功获救,十分盛大且让人感动的一个he 而那两张布条上写的内容,便是【如果还有机会与他相遇,我愿意放弃我所拥有的一切,即便只是短暂的一瞥。】 还有【我愿意放弃我所拥有的一切,即便是他不在我身边】这里其实已经有点识破马甲了 这两点加上之前的种种成功触动了之之,毕竟他的愿望很简单,就是有人能毫无保留且全心全意地爱着他 这一点三个人都用时间和行动证明给他看了,所以他卸下心房,接纳了那三个人 总之,一切其实都源于一个狗血的误会哈哈哈,那么,属于瑾之的故事就暂且告一段落,希望大家能够喜欢,连载到最后一段时间断更这么久实在不好意思,因为我那段时间状态真的很差最近才调整过来 好了,多的不说,番外肯定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