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傲天男主别再爱上宿敌了[快穿]》 第1章 《龙傲天男主别再爱上宿敌了[快穿]》作者:一树幽灵【完结】 文案: 【世界一、二已完成,be。世界三已完成,he。世界四连载中】 在每部龙傲天里,男主总有一个命定的宿敌反派。 自私自利?作恶多端?将天之骄子踩进泥里?最后在万人唾骂声中下线? 没错,这些都是江屿白的kpi。 他按照剧情,兢兢业业地给男主下绊子,力求在男主崛起前刷满任务进度条,而后快进到男主龙傲天时期,坐等被“莫欺少年穷”的男主反杀,让他下线领工资。 剧本完美,流程清晰。 可是,明明男主对他的恨意值越来越高,怎么快进之后的剧情都不对劲?! 小黑屋的锁链、冰棺的寒气……男主看他的眼神带着浓稠的恨意,但恨意之下,又好像翻涌着更加偏执滚烫的…爱。 还有原本都讨厌他的配角,怎么也一个个开始给他说话? 江屿白:……剧本是这样写的吗!? 世界一:电竞,毒舌队长攻x天才新人受。 江屿白扮演豪门战队bzn的队长pale,封神的操作之下是魔鬼般的严苛。他尽职尽责地走反派剧本,对战队新签的天才新人余烬(ember)冷嘲热讽,训练赛中,他冷眼看着余烬的失误,毫不留情地评价:“走位都不会?手抖来打什么职业。” 赛后复盘,他指尖划过名单,留在余烬的名字上:“心态不稳,首发上去送吗?” 走廊相遇,他垂眼掠过对方不甘的表情,语气讽刺:“照你这样练下去,永远也别想当冠军。” 他看着少年眼中压抑的怒火一天天累积,最终选择跳槽到落魄老队伍ifx从头爬起。很好,进度条稳步推进。 恨意值达标,江屿白按下快进键。三年时光压缩成瞬间。他闭眼,准备迎接“bzn王朝崩塌,季中赛大败而归”、“双冠王pale被爆打压新秀、操作下滑被万人唾弃、黯然退役支付天价违约金、最终落魄潦倒”的标准结局。一睁眼——果然,这就是他身败名裂后的生活:隐姓埋名,蜗居在狭小的出租屋里,靠当个小主播勉强糊口。 而屏幕上正在重播昨晚主角夺冠的视频,电脑里传来震耳欲聋的欢呼和直播解说激动的嘶吼——新科全球总决赛冠军诞生了!夺冠队ifx! 江屿白扯了扯嘴角,男主功成名就,他这垫脚石也该功成身退了。 他打开手机,准备走最后一步剧情,迎接主角的回旋镖。手机震动,余烬的信息姗姗来迟:队长,你看到了吗? 江屿白心想看到了,赶紧骂完我赶下一场戏。 余烬:队长 对方正在输入中,五分钟后 余烬:队长,我有离你近一点了吗? …… 江屿白:? 世界二:abo,帝国皇子攻x叛军首领受,双a 世界三:吸徒弟功法的狐妖师尊攻x坠魔后黑化的精分徒弟受 世界四:贵族学院的恶劣学生会长攻x私生子受 —— 1.看似恶毒反派实则打工人攻x龙傲天男主忠犬受,受是一个人,1v1 2.攻前期万人嫌后期万人迷。暂定前两个世界be,攻死受疯。 3.工作比较忙,周中隔日更,周末两天日更 内容标签: 强强 天作之合 系统 快穿 万人迷 he 主角视角江屿白互动冷脸.ver.配角猫猫嘴.verq版证件照受 其它:宿敌变情人 一句话简介:求变回万人嫌教程 立意:做真实的自己 第1章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出租屋里跳动,映着江屿白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微微仰着头,下颌线条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冷硬。 电脑屏幕上,正播放着昨晚《幽冥》全球总决赛的重播,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带着一种近乎撕裂空气的狂热。 “冠军!ifx!他们是新王!属于ifx的时刻降临了!”解说甲的声音已经嘶哑,却依旧亢奋到破音。 “ember!余烬!今夜,他就是这个赛场最耀眼的恒星!”解说乙的声音充满了惊叹与膜拜,“从被质疑的天才新人,到背负着ifx这支老牌队伍复兴的希望,一路披荆斩棘,登顶世界之巅!他做到了!这个冠军实至名归!” 画面定格在领奖台中央。青年穿着ifx黑红相间的队服,身姿挺拔如出鞘的利刃,金色的雨落在他微扬的下颌和紧握的冠军奖杯上。镜头给了他一个特写,聚光灯下,那张曾经在bzn青训营里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如今只剩下冷峻的锋芒。 余烬,ember。 他亲手雕琢出来的,这个龙傲天剧本里注定的主角,终于走到了剧本设定的巅峰。 江屿白扯了扯嘴角,这是个标准结局,主角功成名就,光芒万丈。而他这个尽职尽责的反派,也按照剧本,在主角崛起的过程中恰到好处地身败名裂、黯然离场,最终蜗居在这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靠着直播平台那点微薄的打赏勉强糊口。 【叮!】脑海里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检测到关键剧情节点:主角余烬登顶世界冠军。】 【当前恨意值:99.9%/100%】 【恭喜宿主,恨意值已达到99.9%。】系统无机质的声音平静,【最后一步执行后,当恨意值达到100%时,宿主将获得最终结算奖励,并脱离本世界。】 江屿白在心里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终于快刷满了,这快进三年后的潦倒生活,就是为了等这一刻——等那个被他亲手逼上巅峰的主角,在最高处,给予他这宿敌最后一击:一句胜利者的奚落,一次公开的清算,或者哪怕只是一条充满嘲讽的私信。 这将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恨意值圆满的100%。这个目标,贯穿了江屿白在这个电竞世界的全部“职业生涯”。 在这个世界,他的身份是豪门银河战舰bzn战队的队长,id pale,曾经《幽冥》里a国赛区仅有的双冠王,以魔鬼般的严苛,一张淬了毒的嘴和神乎其神的操作闻名联盟。而他的核心任务,就是要成为主角余烬成功路上无法绕开的劲敌,用最严苛的打压和最冷酷的否定,去磨砺对方的锋芒,点燃对方的怒火,逼出对方所有的潜力。 最终,在余烬登顶冠军、光芒万丈的时刻,他这个反派也将完成最后的使命成为对方“复仇”剧本里最完美的注脚,承受迟来的清算,为龙傲天故事的爽点画上句号。 江屿白执行得一丝不苟。 他清晰地记得训练室里,他双手抱胸,站在余烬的电脑椅背后,屏幕上正回放着训练赛中余烬因为紧张导致的一次走位失误。他冷冷的声音穿透耳麦,清晰地砸在余烬紧绷的脊背上:“走位都不会?手抖成这样,不如去楼下炒河粉,来这里打什么职业?” 他记得复盘会上,投影的光打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指尖在战术板上划过,最终停留在那个新人的id上:“ember?心态跟纸糊的一样,这种状态上首发,上去给对手送温暖吗?bzn不是托儿所。” 他更记得那个灯光昏黄的走廊拐角,他撞见刚结束加练,满脸疲惫却眼神倔强的余烬。他停下脚步,目光掠过对方因为不甘而咬紧的腮帮,嘴角勾起,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就凭你现在这种练法,除了把手练废还能练出什么?照你这样下去,冠军下辈子再考虑吧。” 每一次刻薄的评价,每一次冰冷的否定,每一次带着优越感的俯视,都精准地扎在余烬敏感骄傲的自尊心上。终于,在又一次精心设计的冲突后,他看到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斩断。余烬沉默地收拾好行李箱,没有看任何人一眼,决绝地离开了bzn金碧辉煌的训练基地。 而这正是原著里余烬崛起的第一步,往后的三年里,故事如同被按下了快进键,朝着龙傲天的剧本狂奔。 被放逐的余烬,在ifx这片被所有人视为绝境的泥潭里,爆发出惊人的能量。他硬生生拖着ifx这支濒临解散的老牌队伍,从泥泞的底层一路血战,杀回了顶级联赛的舞台。 在他的带领下,ifx从联赛垫底的鱼腩,蜕变成一匹令所有豪门战队胆寒的超级黑马。他们的打法凶悍凌厉,战术奇诡多变,核心便是余烬关键时刻敢于孤注一掷的操作。一个赛季,他们冲进季后赛,初露锋芒;再一个赛季,他们杀入世界赛,震惊四座;到了这第三年,他们一路过关斩将,以不可阻挡之势,最终站在了全球总决赛的巅峰舞台,捧起了象征至高荣耀的“恒星”奖杯,获得他们的第一个冠军。余烬的名字,响彻《幽冥》的每一个角落。 而与ifx的冉冉升起形成惨烈对比的,是bzn这座曾经的银河战舰,在失去余烬这颗未来的基石后,迅速滑向崩塌的深渊。队长pale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魔力,赛场上失误频频,质疑声浪开始蔓延。紧接着,关于pale在bzn时期如何刻意打压、排挤天才新人ember的黑料在网上疯狂流传。训练赛录音片段、匿名前队友的控诉……桩桩件件,将pale塑造成了一个心胸狭窄、嫉贤妒能的恶人形象。 第2章 甚至bzn内部管理混乱、队员不和的丑闻也相继爆出,这支曾经的王者之师变得千疮百孔,人心涣散,联赛战绩一落千丈,连世界赛的门槛都遥不可及。最终,在巨大的舆论压力和惨淡的成绩面前,俱乐部高层选择断臂求生——与状态严重下滑、深陷舆论漩涡的队长pale解约,并向他追索天价违约金。背负着骂名和巨额债务,pale黯然宣布退役,昔日的“双冠王”、“神级队长”,在万人唾弃中彻底消失,bzn的王朝也随之轰然倒塌,沦为背景板,连日后窥见ifx三连冠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这三年属于余烬的个人成长期,江屿白不用参与,于是在余烬离开bzn后他便启用了剧情快进功能,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是三年后,映入眼帘的正是此刻身处的这间狭小出租屋,身上穿的是以前的旧t恤,手腕的旧伤依然泛着疼,电脑屏幕上,是他那个只有几百个关注的小主播后台,收入栏的数字少得可怜。 现在,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指尖划过冰凉的屏幕。该走最后一步了。 【请宿主做好准备,接收目标人物的复仇反馈。】系统尽职尽责地播报着流程。 【知道了。】他解锁屏幕,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确保自己能第一时间看到信息,甚至身体朝后,靠进电竞椅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 来吧,余烬。 让我看看,你这三年积攒的恨意,最终会凝结成怎样锋利的利刃? 是洋洋洒洒的控诉小作文?还是极尽刻薄的嘲讽?又或者是公开在社交媒体上@他,让全世界都来欣赏他这条落水狗的狼狈? 他甚至有些期待,想看看这个被他亲手打磨出来的主角,最终的反击能达到怎样的高度。 时间无声流淌,电脑屏幕上的夺冠画面已经循环播放到了采访环节,意气风发的余烬正用流利的英文回答着记者提问,声音沉稳有力。 很快,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一条新信息提示出现在躺在锁屏界面。 id:ember 江屿白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来了。 他慢条斯理地打开软件,点开那条信息。 【ember】:队长,你看到了吗? 明知故问的挑衅。 江屿白看着这行字,心里毫无波澜。现在全世界铺天盖地都是他夺冠的新闻,他怎么可能看不见,很显然,这是胜利者的开场白,他几乎能预见到下一句会是什么。 “你当初狗眼看人低,现在后悔了吗?” “bzn没了你,连世界赛的门槛都摸不到,而我是冠军。” “被踩进泥里的滋味如何?” “感谢你当年的鞭策,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这句可能更毒,带着反讽的感恩。 江屿白的指尖悬在虚拟键盘上方,甚至开始在心里默默计时,猜测余烬会用多久打出那些饱含恨意的句子。 手机又轻轻震动了一下。 【ember】:队长 【对方正在输入中...】 江屿白心想我在呢,赶紧骂,骂完我赶下一场戏。 五分钟后,消息跳出来。 【ember】:队长,我有离你近一点了吗? …… 江屿白:?????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pale】:? 一个孤零零的问号,带着江屿白全部的茫然和错愕发送了出去。 离你近一点? 什么近一点? 物理距离?他在这破出租屋,余烬在冠军领奖台,十万八千里。实力地位?一个崭新出炉的世界冠军,一个被退货的过气选手,云泥之别。 【系统,他什么意思?】江屿白问系统。 【宿主,我不知道。】系统好像也宕机了几秒,【恨意值仍然正常,建议宿主静观其变。】 “咚咚”,突兀的敲门声响起,也把江屿白从震惊里拽了出来。 大概是外卖到了……他混乱地想,平常除了外卖小哥没人会来。 压下心头那团乱麻般的疑问,江屿白皱着眉,从椅背挂钩上扯过一只黑色口罩戴上——这是他身败名裂后养成的习惯。他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楼道昏暗的灯光下,门口似乎站着一个人影,低着头,看不清脸。 江屿白伸手,门刚拉开一条缝—— 一股带着夜风凉意的身影重重地倒了下来。 “唔!”江屿白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后背抵在了冰冷的门框上。下一秒,两条结实有力的手臂猛地圈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紧紧抱住。 一股混合着高级香水尾调和淡淡酒气的味道瞬间将他包裹,来人比他高了半个头,此刻正弯着腰,将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他的颈窝和肩膀处,温热的呼吸带着很淡的酒意,一下下拂过他的耳廓和颈侧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江屿白身体僵直,他下意识地挣扎,却被抱得更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低头,借着屋内透出的微光看清了埋在他肩膀上那颗脑袋的轮廓,以及那人手里屏幕亮着的手机。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pale】:?正静静地躺在最下方。 “余烬?!”江屿白的声音因为震惊和口罩的阻隔显得有些失真。 埋在他肩窝的脑袋动了动,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咕哝:“……嗯。” 低沉沙哑,还带着一些醉意,正是那个刚刚在屏幕上光芒万丈的声音。 “你……”江屿白有些懵,“你不是应该在b国参加庆功宴吗?怎么会在这里?”世界赛决赛在b国举行,按流程,夺冠队伍至少要参加三天以上的官方活动和战队庆功。 余烬没有回答,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脸颊甚至在他肩颈处依赖地蹭了蹭,含糊地又咕哝了一声:“……队长。” 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困倦。 那股陌生体温的触感让他极度不适,江屿白皱眉命令对方:“余烬,松开。” 这个命令的口吻与他以前训练下指令时如出一辙,余烬身体僵了一下,听话地松开了手,高大的身体晃了晃,后退了小半步,背靠在了狭窄楼道冰冷的墙壁上。他低着头,额前微长的碎发遮住了眼睛,手里还攥着那个亮着聊天界面的手机。 “进来。”江屿白侧身让开门口,不能让余烬在门口发疯,被邻居看到就麻烦了。 余烬很快动了,他像个听话的大型犬,虽然脚步有些晃,但还是乖乖地跟着江屿白走了进去。 出租屋小得可怜,除了一张床、电脑桌和电竞椅,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江屿白自己坐回了电竞椅,余烬高大的身躯杵在屋子中央,显得格格不入,有些滑稽。 他环顾了一下,没有看到第二把椅子,也没有去坐床的意思。沉默了几秒,然后在江屿白不解的目光中,他竟直接屈膝蹲了下来。 不是那种随意的蹲姿,而是近乎蜷缩的姿势,就蹲在江屿白的电竞椅旁边,挨着他的腿边。他微微仰着头,视线刚好能平视坐在椅子上的江屿白的腰腹位置,迷蒙的醉眼一瞬不瞬地向上望着他,像某种等待主人指令的大型动物。 江屿白垂眸,视线落在他仰起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什么情况?喝多了不在酒店挺尸,跑我这做什么?你经纪人呢?队友呢?” 余烬对他的问题置若罔闻。他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固执地再次开口: “队长……”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我现在……有离你近一点了吗?” “近?”江屿白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尾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余烬,你现在的距离,足以让任何警察把你扭送警局。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他的毒舌一如既往,像淬了冰的刀子。然而蹲在他腿边的余烬在听到这熟悉的刻薄腔调后,非但没有生气或难过,那双迷蒙的醉眼里,反而亮起了一点微弱却清晰的光,带着一种近乎满足的安心。 他忽然抬起手,不是攻击,也不是拉扯,而是用带着薄茧的温热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江屿白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腕——那个有着旧伤、此刻还在隐隐作痛的手腕。 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 他仰着脸,眼神里的迷蒙似乎褪去了一些,露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期待,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队长……这样……算近一点了吗?” 说完,他脑袋一垂,昏睡在江屿白的膝盖上。 江屿白:“……” —————— 余烬是被脖颈处传来的尖锐酸痛弄醒的。 意识像沉在浑浊的水底,费力地向上浮。他缓缓睁开眼,艰难地抬起头,眼前是出租屋有些掉漆的天花板,视角很低。他发现自己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趴着——上半身伏在一张单人床的床尾边缘,头就枕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难怪脖子像断了一样疼。 他撑着发麻的手臂坐直身体,环顾这间狭小得几乎一览无遗的屋子,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酒味。昨晚庆功宴的记忆碎片般涌入脑海,震耳的音乐、晃眼的灯光、递过来的酒杯……然后呢? 第3章 他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试图拼凑起更清晰的画面,却只得到一片模糊的空白。 视线扫过房间角落,定格在那个坐在电竞椅上的身影。江屿白戴着耳机背对着他,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轮廓,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上快速移动,发出清脆的敲击声。他正沉浸在游戏里,完全没意识到身后的人已经醒了。 “江屿白?”余烬开口,声音因为刚睡醒而异常沙哑干涩,喉咙也火辣辣的疼。 屏幕上的游戏角色动作不停,操作者没有丝毫回头的意思,江屿白的声音传过来:“醒了就赶紧走。” 这毫不客气的驱逐让余烬眉头瞬间拧紧,宿醉带来的头痛更加剧烈了,他撑着床沿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更加压迫。 “我怎么会在这?”他环视着这间简陋的屋子,“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话音刚落,屏幕上的游戏画面里,江屿白操控的角色因为一个走位失误漏掉了一个残血的小兵,这细微的操作变形没有逃过余烬的眼睛。 以往的pale绝不会允许自己出现这种低级失误,余烬的心沉了下来,他手腕的伤又重了么? 【系统,刚才他那句话算不算嘲讽?】实际上江屿白只是关心自己的任务进度,在狂戳系统。 【经检测,主角并未挟带讽刺含义。】 可惜,江屿白的手指在鼠标上停顿了零点几秒,继续演下去: “这个问题我也想问你。余烬队长,昨晚大半夜的,放着b国的庆功宴不享受,跑我这破地方来发什么酒疯?嗯?”他刻意加重了“余烬队长”几个字。 “还有,”他话锋一转,“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冠军特权?还是找人查我?” “地址?”余烬下意识地重复,这个问题陷入他混乱的记忆,一丝细微的慌乱掠过心底,快得几乎抓不住。 他喉结滚动一下,最终略过了它:“喝多了,走错门了。” 他刻意忽略了江屿白话语里关于“发酒疯”的指控,只当对方又在羞辱他。 “呵,”江屿白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却也没再追问。屏幕上的游戏似乎结束了,他直接退出了界面,摘下耳机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终于转过身,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眸子直直看向余烬:“既然是走错门,那就请余烬队长赶紧离开,我这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神。” 余烬:“……” 他面部肌肉紧绷,牙齿紧咬,那语气里的嫌弃像一根刺,再次扎进余烬的心底,那些刻意被遗忘、被压抑的、关于bzn时期被无情打压的屈辱记忆瞬间涌上来,翻腾、燃烧,最终汇聚成一个名为恨意的冰冷火焰。 这个熟悉的,支撑了他三年的情绪,如同条件反射般瞬间回笼。 余烬的眼神迅速冷硬下来,之前醉酒时那种迷蒙的依赖和执拗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挺直脊背,下颌线绷紧,恢复了那个在赛场上睥睨对手的冠军姿态。 他深深看了江屿白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绷着脸,带着一身低气压,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 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栋破败的居民楼,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混乱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ifx俱乐部基地的地址。 回到宽敞现代的ifx基地时,几个刚起床的青训生看到他,都有些惊讶。 “烬神?你不是说要多待两天吗?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哇,烬神脸色不太好啊,宿醉还没缓过来?” “昨晚庆功宴玩太嗨了吧?” 余烬勉强应付了几句“临时有事”、“喝多了头疼”,便匆匆敷衍过去。 他径直回到自己的宿舍,反锁上门,巨大的疲惫感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他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大床里,揉着依旧刺痛的太阳穴和酸痛的脖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自己的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一看,果然没电自动关机了。他皱了皱眉,找到充电器插上。 屏幕亮起,他随手划开解锁,却兀地愣住。 屏幕最上方,是昨晚他发出的信息: 【ember】:队长,你看到了吗? 【ember】:队长 然后,是五分钟后跳出的那条,让他血液瞬间冻结的信息: 【ember】:队长,我有离你近一点了吗? 以及……江屿白那个充满茫然的问号: 【pale】:? 仿佛一道惊雷在余烬的脑海中炸开。 所有的模糊记忆碎片如同被按下了播放键,立刻清晰地涌了上来。 深夜的出租屋楼道,踉跄地敲门,门打开后那张熟悉又冰冷的脸,对方身上熟悉又陌生的味道,仰视着他的视角,手腕上小心翼翼的触碰,以及,那句反复追问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执念…… “队长……我现在有离你近一点了吗?” 每一个画面,每一个声音,都无比清晰地回放。 余烬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昨晚都干了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与此同时,江屿白的出租屋。 见余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江屿白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即使三年前演了那么多次,但再次直面带着刻骨恨意的主角时,积攒已久的疲惫感依旧沉甸甸地压在神经上,扮演一个纯粹的恶人从来就不是件轻松差事。 【系统,检测一下恨意值。】 【宿主,当前恨意值为:99.9%/100%】 顿了一下,系统又补充:【就在刚才发生过一次波动,恨意值回落到95%,而后又涨回99.9%。】 江屿白看了看,回落是他操作失误之后,上涨则是他下逐客令的时候,看来保持原本的路线还是对的,昨天剧情的莫名变动只是个小问题。 手腕的旧伤在长时间操作后还是隐隐作痛,他随手点了“结束直播”,关闭了推流软件。屏幕暗了下去,身后那张单人床上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床尾被压出的褶皱。 江屿白对此并不在意,余烬走了,带着重新燃起的恨意走了,这很好,虽然过程离奇了点,但结果似乎回到了正轨,而他为了等余烬醒来配合演戏一晚没睡,现在需要休息。 他完全不知道,就在他关闭直播的几分钟前,那仅有几十人的直播间里弹幕已经彻底炸开了锅。 【卧槽???我听到了什么!???】 【刚才那个声音是ember??世界冠军ember??】 【主播的声音是pale?之前从没说过话,怎么一说话听起来怎么跟pale这么像??】 【pale?是bzn那个pale???他还活着???不对,他在直播!??】 【烬神怎么会出现在pale的出租屋里??昨晚他不是在b国夺冠吗?!】 【所以ember夺冠后第一时间去找了pale???】 互联网的传播速度远超任何人的想象,尤其当事件的主角,是刚刚登顶世界之巅、正处于流量巅峰的新科冠军ember,和他那早已臭名昭著的前队长pale时。 几个小时后,#ember深夜现身pale住所#、#pale直播辱骂世界冠军#、#ember疑似被pale威胁#、#昔日魔鬼队长pale再现#等词条,如同坐上了火箭,强势霸占了各大社交平台和电竞论坛的热搜榜前列。 一段被精心剪辑,配上了耸动标题和字幕的直播录屏切片,以病毒般的速度疯狂传播: 【爆!世界冠军ember夺冠夜神秘失踪,竟现身宿敌pale直播间!全程录音曝光!】 发帖者直接附上了完整清晰的录屏片段,声音清晰无比,把余烬醒来后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录了进去。 舆论瞬间被点燃,并且一面倒地站在了ember这边。 【卧槽!真的是烬神!声音一模一样!】 【我的天!ember夺冠后第一时间去找pale?这得是多大的执念?当年在bzn肯定被欺负惨了!】 【烬神怎么会知道pale住哪?pale被bzn扫地出门后不是人间蒸发了吗?】 【pale那语气也太刻薄了,听得我拳头都硬了!烬神快骂他!】 【当年黑料果然是真的!pale滚出电竞圈!】 【没人注意到pale漏兵了吗,就现在这水平,也难怪只能当个小主播】 江屿白那个门可罗雀的直播间瞬间涌入了数以万计的愤怒网友,尽管直播早已结束,但满屏辱骂、诅咒、人身攻击的弹幕如同海啸般将整个屏幕淹没,他的社交账号评论区也彻底沦陷,私信箱立刻塞满了不堪入目的辱骂和威胁。 ifx俱乐部的官方账号也被@爆了,粉丝们强烈要求俱乐部保护他们的冠军选手,追究pale的法律责任,并要求赛事联盟和直播平台永久封杀pale。 ifx基地,训练室。 余烬把自己关在训练室里,正用机械的操作和练习麻痹自己,手机忽然尖锐地响了起来,是战队经理李峰。 第4章 余烬心头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拿起电话接通。 “余烬!你总算接电话了!网上炸翻天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李峰的声音带着一丝崩溃,“你和pale到底怎么回事?昨天你急着回国就是去找他?还被直播出去了!现在全网都在骂pale,也连带着质疑我们俱乐部,马上就要开始休假期了,现在搞出这么大节奏,公关部头都大了!这到底……” 余烬握着手机,指节发白,网上的节奏?直播?他完全不知情。“……直播?什么直播?” “pale的直播!他把你们昨晚在他家的对话全播出去了!现在热搜全是这个!” 直播?对话全播出去了?! 一瞬间的错愕如同冰水当头浇下,余烬甚至能清晰听到自己心跳漏了一拍,但这股冲击只在他眼中停留了瞬息,作为在绝境中带领ifx杀回巅峰的队长,余烬早已淬炼出远超常人的心理素质。 “李哥,” 他打断经理,声音努力维持着冷静:“你先别急。事情有点复杂,网上的东西我马上去看。公关那边暂时先冷处理,别急着发声明,等我消息。我来想办法。” “你想办法?你能想什么办法?现在所有人都在问你怎么知道pale地址的!这问题根本没法解释,还有你们俩的关系……”李峰显然不信。 “我说了,我来想办法。”余烬的语气不容置喙,“先稳住,等我电话。”他没再多说,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还亮着,一条新消息提示跳了出来,是助理小陈发来的。 【陈助理】:烬哥,醒了?身体还好吗? 【陈助理】:昨晚实在拗不过你,按你给的地址把你送到楼下了。看你进去状态还行,我们就撤了。b国这边后续活动已经帮你请假了,放心休息。 【陈助理】:另外……经理应该跟你说了网上的事?江…那边,需要我这边做些什么吗? “拗不过你”?“按你给的地址”? 余烬盯着这几个字,他昨晚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才会让小陈用“拗不过”来形容? ……算了,他暂时不想深究自己当时的情况,眼下的当务之急处理网上的滔天巨浪。 他回复小陈:【辛苦了。网上的事我处理,暂时不用动。见面再说。】 点开社交平台,铺天盖地的推送和话题瞬间淹没了屏幕,他找到一个播放量最高的切片视频点开,果然,他醒来后和江屿白的对话被一字不落地录了下来,音质清晰,绝无认错的可能,看来江屿白虽然住的地方落魄,但电脑还是用的以前的外设。 他很快看完,划到下面,评论区的狂欢和深扒让他看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正如经理所说,焦点很快集中到了那个致命问题上: 【地址!地址!地址!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pale销声匿迹这么久,记者和网友挖了多少次都挖不到,ember是怎么精准找到这个破出租屋的?】 【细思极恐!烬神难道一直在关注pale的下落?】 【不可能吧?pale可是差点毁了他职业生涯的人!烬神恨他都来不及!】 【恨?恨他还专门喝醉了跑去找他?这逻辑不通啊!】 【难道……烬神有什么把柄在pale手里?被威胁了?】 【极有可能,以pale的人品绝对干得出这种事】 越看眉头皱得越深,他关掉评论区,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滑动。 地址……他怎么会知道地址? 不,这个问题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要转移网友的注意力,解释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pale家里。 纷乱的思绪中,一个画面突然闪回。 是半年前,ifx刚刚确定晋级世界赛的那个夜晚,训练室只剩下他和队内的老打野nine。nine是队里唯一经历过ifx上一次辉煌又见证它跌落谷底的老将,也是余烬信任的队友和大哥。当时他靠在电竞椅上,神情是罕见的放松和疲惫。 “队长,”nine的声音很温和,“这次世界赛,大概是我的最后一舞了。” 余烬猛地抬头看他。 nine笑了笑,眼角出现一些皱纹:“年纪到了,手速反应都跟不上了,腰伤也扛不住高强度训练了。能陪着你们这群小崽子再冲一次世界赛,看着ifx重新站起来,看着你……”他拍了拍余烬的肩膀,“看着你拿到冠军,我就没什么遗憾了。打完这次,我就退了。” 余烬当时沉默了很久,才哑声问:“九哥,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nine摸了摸下巴,眼神有些放空,“可能……回老家开个小店?或者……”nine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回到现在,余烬握着手机,他无端出现在pale的直播间里,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破绽,足以让无数猜测指向他最害怕被窥探的内心,他必须立刻做点什么堵住这汹涌的节奏。常规的公关声明?否认?解释?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都苍白无力,只会越描越黑。 蓦地,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这个念头如此荒谬,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的决绝。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破罐破摔的决绝和对那个人的复杂执念,在瞬间交织、碰撞、爆炸,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个他从未想过会主动拨打的号码。 网上的舆论仍在疯狂发酵,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关于地址的猜测越来越离奇,甚至开始有人搜索那片区域,试图找出江屿白的精确位置,各种阴谋论、爱恨情仇小作文层出不穷。 就在这场舆论风暴的中心,无数双眼睛盯着ifx官博,等待一个公告解释,或者一个切割声明时—— 一天后,ifx电子竞技俱乐部官方账号,毫无预兆地发布了一条重磅炸弹: 【ifx电子竞技俱乐部人员变动公告】 经俱乐部与选手友好协商,即日起,选手江屿白(id:pale)以自由人身份正式加入ifx电子竞技俱乐部《幽冥》分部,担任替补打野一职。 pale选手拥有丰富的赛场经验,曾两度夺得《幽冥》全球总决赛冠军。我们相信他的加入,将为ifx注入新的力量,帮助队伍在新赛季再创佳绩。欢迎pale加入ifx大家庭!#ifx战队 #pale加入ifx 公告下方,显著地附着一张江屿白身穿ifx黑红队服的定妆照剪影。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ifx俱乐部这则石破天惊的公告如同一颗深水炸弹,投入了本就沸腾的舆论漩涡。 #pale加入ifx#的词条瞬间爆了,热度指数以恐怖的速度攀升,直接压过了之前所有关于“ember深夜现身pale直播间”的热搜。 【我瞎了???还是ifx官博被盗号了???pale???加入ifx???】 【替补打野???他配吗???就他现在那漏兵的水平???】 【ifx疯了?冠军队伍签一个过气的、满身黑料、还打压过自家队长的毒瘤???】 【啊啊啊啊烬神你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等等……我突然好像明白了为什么烬神夺冠后会第一时间去找pale了……就是是为了这个?】 【楼上+1!细思极恐!烬神是去请他?还是去谈条件?所以地址问题也说得通了!】 【靠!楼上逻辑闭环了!这么一想,烬神深夜找pale+ifx突然官宣签人,连起来看……虽然还是很魔幻,但好像勉强能解释得通了?】 【解释个屁!pale滚出ifx!他不配穿ifx的队服!】 【ifx管理层脑子进水了?这也能同意?签这么个玩意儿来恶心冠军选手?】 —————— 一天前,出租屋内。 江屿白是被持续不断的手机震动吵醒的。他陷在并不舒适的床褥里,意识刚从深沉的睡眠中挣扎出来,摸索着抓到床头柜上那个嗡嗡作响的廉价手机,屏幕刺眼的光让他眯起了眼。 来电显示是一串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这种时候谁还会给他打电话?他皱紧眉划开了接听。 “喂?” 电话那头陷入一片沉寂,只有轻微的电流声,仿佛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这异常的沉默让江屿白本能地警觉起来,睡意消退了几分。 终于,一个低沉熟悉的声音传来:“是我,余烬。” 江屿白混沌的脑子顿了一下,睡意瞬间飞走了大半。余烬?他打电话来干什么? 他还没回应,那边余烬已经再次开口: “你愿不愿意作为新赛季的打野加入ifx?” “……?” 江屿白彻底清醒了。 【系统!】他第一时间在心里狂戳,【什么情况?男主的新型报复手段?邀请仇人进自己队伍方便天天折磨?剧本里有这段吗?】 系统立刻搜索,沉默几秒,冰冷的电子音才响起:【宿主,建议您马上连接网络,查看当前社交平台及电竞论坛热点话题。】 第5章 江屿白心头猛地一跳,立刻翻身坐起,抓过床边的笔记本电脑。指纹解锁,屏幕亮起,他甚至不需要刻意搜索,浏览器自动推送的热点榜单上,那几个带着他id和“直播”、“辱骂”、“ember”字眼的词条都刺目地挂在最顶端。 他点开其中一个播放量最高的视频切片。 自己和余烬在出租屋里的对话清晰地从耳机里传出来,江屿白迅速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划到下面,快速扫过那些爆炸增长的评论,各种离奇阴暗的猜测层出不穷,舆论已经彻底失控了。 江屿白关掉视频,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桌面上敲击,大脑飞速运转。 剧本已经彻底歪了,按照原定剧情线,他这个时间点应该已经成功下线,彻底消失在电竞圈,成为主角光辉履历上一个模糊的背景板。可现在他不仅没下线,还被直播抓包,成了全网唾骂的焦点。 余烬抛出这个“加入ifx”的提议,无论动机是什么,对此刻的他来说,不失为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出口,或者说是唯一能接近目标,尝试把剧情拉回正轨的机会。 恨意值卡在99.9%,就差最后临门一脚。在出租屋里被动等待,不知猴年马月才能等到余烬的回旋镖,但如果在一个队伍里呢? 两秒的思考时间结束。江屿白对着手机,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加入ifx?余烬队长,我没意见,但你确定你能说服俱乐部?” 电话那头的余烬似乎松了口气,语气斩钉截铁:“俱乐部那边我来说。” “行。”江屿白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我可以加入,等你的说服结果。” 电话被挂断,忙音响起。 【宿主,你为什么同意?】系统的声音带着困惑,【这严重偏离原剧情节点。】 江屿白将手机扔回床上,重新靠回椅背,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你也看到了,剧情崩了。原计划里我这个时间点该彻底消失,但现在我被推到风口浪尖。为了那最后的进度,我必须主动接近目标,在一个队伍里,被他当众奚落技术垃圾的概率,总比窝在这等着他哪天心情好想起来骂我一句的概率要大得多。】 【进去之后,找个磨合期或者训练赛的机会,演一波,让他当众踩一脚,任务完成,我们立刻走人。】 系统陷入沉默,似乎在快速演算这种方案的可行性。 【至于俱乐部那边,】江屿白笑了笑,【靠男主的主角光环就行了。龙傲天剧本里,男主想做的事,什么时候失败过?】 —————— 一天后。 江屿白看着ifx官博发布的正式公告,并不怎么意外,一天之内搞定俱乐部,男主的效率还挺高。 很快,余烬的电话再次打了过来,言简意赅:“公告看到了?收拾东西搬到基地来。地址发你手机。” 江屿白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旧衣服,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最重要的吃饭家伙——电脑和外设打包好,一个行李箱和一个电脑包,就是他全部家当。 ifx的新基地坐落在城市新区,是一栋独立的现代化建筑,银灰色的外墙,巨大的ifx队标logo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与江屿白那个破败的出租屋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拖着行李走进宽敞明亮的大厅,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审视目光,前台的小姑娘眼神躲闪,路过的几个工作人员也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经理李峰满脸疲惫,但还是笑着迎接他,身后跟着ifx《幽冥》分部的几名队员:上单、ad、辅助,以及即将退役的打野nine。nine看着他的眼神最为复杂,有探究,有不解,甚至还有一丝惋惜。 “pale……呃,江屿白是吧?欢迎欢迎。”李峰伸出手,笑容有点僵,“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那个……基地环境你慢慢熟悉,宿舍已经安排好了,就在……” 江屿白伸出手,和李峰握了一下,触之即分,表情淡漠:“嗯,知道了。” 队员们也神色各异地和他握了手,动作都带着点疏离。上单stone是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握手时力道不自觉地重了几分,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喜;ad和辅助则显得拘谨许多,匆匆一握就松开了。nine的手掌宽厚,带着长期握鼠标留下的薄茧,握手时很稳。 余烬并没有出现在迎接的人群里。 江屿白收回手,正准备跟着经理去宿舍,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余烬发来的信息:【打完招呼就来训练室】 果然,男主的特殊关照来了。 他抬眼,对还在努力维持场面话的李峰道:“经理,宿舍位置麻烦发我手机上。我先去训练室。” 李峰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位新来的瘟神这么积极主动:“啊?哦,好,好的。训练室在二楼最里面……” ifx的训练室宽敞明亮,一排排顶配的电脑闪着幽光,江屿白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里面那个隔断位置的人。 余烬对着门口,穿着ifx的队服外套,坐姿挺拔。巨大的显示屏上,是《幽冥》熟悉的登录界面光影流转。他似乎刚结束一局游戏,或者根本就没开始,只是在等着什么。 江屿白拖着行李走到余烬旁边,行李箱的滚轮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噪音。 “余烬队长,”江屿白将电脑包放在旁边一张空着的电竞椅上,“第一天就急着训话?看来当了ifx的队长,比在bzn的时候更尽责了。” 余烬侧过头,视线落在江屿白身上。那双在赛场上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沉静得有些过分,里面翻涌着江屿白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但唯独没有预想中的怨恨。他没有回应江屿白话里的刺,只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旁边那张已经开机,外设齐全的电脑: “坐吧。” 江屿白挑了下眉,依言在那张电竞椅上坐下。椅子很舒适,比他出租屋那把强太多,他熟练地戴上耳机,手指拂过冰凉的机械键盘,久违的顶级外设触感让手腕的旧伤似乎都轻快了一丝。 余烬没再看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登录了自己的游戏账号,然后,他移动鼠标,点开了自己许久未曾开启的直播软件。 江屿白看着他的动作,心中掠过一丝疑惑。 余烬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手指在直播间的标题栏上快速敲下一行字。江屿白侧头看了一眼他的屏幕,那行鲜红加粗的标题如同惊雷般映入眼帘: 【ember直播间】和新队友pale双排。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双排?”江屿白嗤笑一声,电竞椅流畅地转了小半圈,正对上余烬的视线,“余烬队长,你这唱的是哪出?” 余烬没有立刻回答。他倾过身,高大的身形笼罩过来,越过江屿白,按在了他电脑的开机键上,说:“等一下你不要说话,我会把节奏往我身上引。” 江屿白眉梢微挑,心中掠过一丝诧异。余烬要主动引火上身? 但他转念一想,又明白了这毫无疑问是个天赐良机,公众怎么想他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双排。 在游戏里,他有很多机会操作。 “行。”江屿白戴上耳机。 余烬点下开始直播。 如同点燃了引信的核弹,【ember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在不到三秒内,以恐怖到令人窒息的速度直线飙升,海啸般的弹幕瞬间淹没了整个屏幕: 【??新队友pale???烬神你真承认他是你队友啊!?】 【什么情况??ifx官宣是真的?!pale真入队了??】 【烬神你被绑架了就眨眨眼!是不是pale拿刀架你脖子上了?!】 【pale那种人渣怎么配当烬神队友?!】 【@ifx电子竞技俱乐部出来解释!这到底怎么回事!】 【烬神你到底怎么了??被pale下蛊了?下药了?下咒了??】 【烬神你清醒一点啊!那是pale!差点毁了你的人!】 弹幕如同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任何一条完整的内容。惊愕、愤怒、不解、担忧、以及对余烬本人的疯狂质疑,成为了绝对的主流。之前还在零星辱骂pale的弹幕,此刻完全被“余烬怎么了”、“烬神被绑架了”、“烬神被下蛊了”之类的刷屏所取代。余烬的目的达到了,仅仅一个标题,所有质疑的矛头和汹涌的节奏几乎全部聚焦在了他自己身上。 但他们对满屏的爆炸视若无睹,各自登录了自己的账号。余烬用的是ifx俱乐部提供的训练小号,江屿白的小号则一直在他那个无人问津的直播间使用,凭着底子硬,段位倒也不低。 很快,匹配成功,进入英雄选择界面。 余烬没有犹豫,秒锁了一个操作上限极高的中单刺客角色【影枭】。 江屿白扫了一眼阵容,在打野位上,锁定了自己曾经的招牌,同样以节奏和操作著称的野核角色【岚】。 第6章 游戏开始。 一级相安无事,没有爆发冲突,江屿白操控着岚,如同融入丛林的一道青色疾风,迅速切入进自家野区。 中路线上,余烬的影枭则展现出另一种统治力,他像一道真正的幽影,在兵线间穿梭,将对面笨重的法师压制在塔下动弹不得。 一切都显得很正常,正常得让直播间里担忧的粉丝都稍微松了口气,弹幕节奏也稍稍缓和。 然而,当江屿白刷完第一轮野怪,升到三级,拥有了初步的gank能力时,他的表演开始了。 上路传来信号,己方上单被压线。江屿白操控岚,如一道流星掠过河道,精准地出现在敌方上单身后,一个漂亮的eq二连挑起,配合上单的输出,成功逼出了对方的闪现。 下路爆发冲突,江屿白直接绕视野潜入下路河道草丛,就在敌方辅助走位靠前的瞬间,岚裹挟着风刃悍然杀出,w精准格挡掉关键控制,e技能突进到ad脸上,配合己方下路双人组的爆发,瞬间融化了敌方ad,辅助也未能幸免,被打成残血狼狈逃窜,被岚一发精准的q技能收掉人头。 【double kill!】 游戏提示音响起,江屿白上路帮了,下路也帮了,收获两个人头。 唯独中路,余烬的影枭仿佛被遗忘在了地图中央。就在江屿白在下路大杀四方的时候,敌方打野角色【岩守】魁梧的身影,已经悄悄逼近了中路河道草丛。 余烬似乎早有预警,影枭谨慎地后撤。但敌方中单法师一个刁钻的禁锢预判了他后撤的走位,虽然余烬极限反应,擦着禁锢边缘躲过,但不可避免地迟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岩守庞大的身躯带着无可阻挡的气势,一个q技能轰然冲出草丛,目标直指被减速的影枭。 千钧一发,影枭的身影化作一道幽暗的流光,w技能【影遁】极限发动,不仅免疫了冲撞的击飞效果,更是瞬间位移到了敌方中单法师的身后! 落地刹那,q+e+点燃,一套连招如同毒蛇吐信,敌方法师血量瞬间见底!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余烬一个带着被动毒伤的普攻收掉了人头。 【an enemy has been slain!】 塔下极限反杀! 直播间瞬间被【666】、【卧槽!】、【烬神牛逼!】刷爆。 但这只是个开始。对面显然看出了打野对中路的特殊关照,很快,敌方打野卷土重来,这次还带上了自家上单,敌方中单复活后也tp上线,形成了一波三人越塔强杀。 余烬的影枭在塔下辗转腾挪,利用防御塔的仇恨和自身恐怖的爆发,硬是换掉了敌方上单,并打残了打野和中单,但最终双拳难敌六手,敌方法师一个预判的q技能精准地打在影枭身上,令它倒在了自己的一塔之下。 【shut down!】 终结的提示音冰冷响起。 整个过程,江屿白的岚在干什么?他在……打河道蟹。悠闲地,一下一下a着那只无辜的螃蟹,还有闲心打掉河道果实回了口血和蓝,仿佛中路的血战都只是背景噪音,他甚至贴心地绕开了中路,从对方野区溜达过去,顺手又反掉了两组野怪。 己方队友终于忍不住了,在公屏上打出了问号: [队伍]上单:?打野? [队伍]ad:打野和中路有仇? 直播间更是彻底爆炸,刚刚因为余烬精彩操作而缓和的弹幕,立刻被滔天的怒火点燃: 【pale你tm演都不演了是吧?!】 【恶心!太恶心了!这比直接送还恶心人!】 【他是不是收了对面钱???这妥妥的演员!】 【举报!这种人留在ifx,以后正式比赛绝对打假赛!】 【烬神脾气也太好了吧?这都不骂他?】 本来聚焦在余烬身上的弹幕又轰然涌向江屿白,他眼角余光瞥向旁边的余烬,等待着对方忍无可忍的爆发。 然而,余烬的表情依旧专注地盯着屏幕,只是那下颌线的弧度绷得比刚才更紧了些,他复活后,操控着影枭沉默地回到线上。操作依旧凌厉,补刀依旧精准,甚至比之前更加激进地寻找换血机会。若非江屿白注意到他握着鼠标的手用力到青筋暴出,还真以为他平静得心无波澜。 最终,凭借江屿白在边路的正常发挥和余烬的个人能力,这局游戏磕磕绊绊地赢了,victory的图标亮起。 江屿白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心中有些许的不解。这都能忍一整局没反应,余烬的忍耐力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他以为余烬会结束这场直播,却见余烬再次点开了匹配队列的按钮。他侧过头,深邃的眸子看向江屿白:“再来一局。” 等待匹配的时间比上一局长,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弹幕疯狂地刷过: 【pale滚出去!!!】 【烬神你到底图什么啊?!】 【举报演员!官方不管管?!】 【烬神你说句话啊烬神!!!】 余烬扫过这些充满戾气的文字,然后抬手,推开了麦克风的开关。 “滋啦——” 他开口,念出了一条代表无数粉丝心声的弹幕: “谁同意的pale入队?” “我。”余烬的声音清晰、干脆,没有任何犹豫,“俱乐部也是我说服的。” 【啊啊啊啊为什么啊烬神!!!】 【你糊涂啊!!!】 【俱乐部也疯了?!】 【他自己愿意来?来当演员吗?!】 弹幕瞬间被更激烈的质问淹没。 紧接着,余烬又捕捉到另一条带着浓烈火药味的弹幕: “pale演都不演了,留着他打假赛吗?” 余烬状似理性地分析:“这把前期,上路石头人被压线,经验落后。下路也被抓了一波,双人组状态很差,塔皮被吃。他去帮上下是合理的选择。” 他将江屿白刻意的放养轻描淡写地归咎于战术选择。 就在这时,付费弹幕被显眼的特效框了出来,悬挂在屏幕中央: 【烬神pale是不是给你下蛊了你清醒一点啊烬神!】 余烬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没有的事。pale是双冠王,他的游戏理解和基础操作是《幽冥》里顶尖的。”他停顿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谁,“而且队里打野的位置也确实需要轮换和补充。” 【直播漏小兵的实力吗???】【顶尖理解就是放养中路?】【烬神你被pua了吧?!】【双冠王早已经是过去式了!】弹幕因为他这几句维护pale的话彻底疯了,各种嘲讽和质疑刷得飞起。 余烬没有再理会,因为第二局游戏开始了。 坐在旁边的江屿白,听着余烬面不改色地对着几十万观众说出那些话,只觉得无语到毛骨悚然。 【系统!】他在心里喊道,【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给男主下蛊了?】 系统:【……宿主,本系统严格遵守规则,不会对任务目标施加任何额外影响。】 江屿白:【那到底是谁给他下蛊了?!】 系统:【……经检测,目标人物生理心理状态一切正常。】 讨论无果,第二局游戏,江屿白没再刻意演余烬。他需要冷静一下,重新评估形势。他按照正常的打野思路进行游戏,该帮线帮线,该控资源控资源。余烬的中路依旧强势,两人虽然没什么交流,但凭借顶尖的游戏理解和操作,配合起来流畅高效,打出了几波精彩的联动。最终,victory的图标再次亮起。 余烬没顾挽留的弹幕,干脆利落地关闭了直播,退出了游戏。 就在这时,训练室的门被敲响了,经理李峰探进头来:“余烬,江……pale,直播结束了?楼下餐厅开饭了,先下去吃饭吧?” 余烬“嗯”了一声,率先起身,朝门口走去。 江屿白慢吞吞地收拾自己的外设,看着余烬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回想着刚才直播时余烬几乎称得上是惊悚的发言。 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 余烬这一整场直播下来的表现,无论是被刻意放养时的沉默,还是面对滔天质疑时那近乎包庇的回应,都透着一股诡异,这绝不是一个恨他入骨的人该有的反应。 他收拾好东西,拖着有些疲惫的脚步走出训练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拐角处的窗户,正透进大片金红色的夕阳余晖。 江屿白刚走到拐角,脚步猛地一顿。 余烬并没有直接下楼。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半个身子隐在走廊的阴影里,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沉静的眼眸直直地望了过来。 他就这样看着江屿白走近,夕阳的光芒穿过窗户,正好落在江屿白身上,将他有些苍白的脸染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终于在几步之遥的位置,江屿白停下脚步,迎着余烬的目光开口了: “余烬,”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疑问:“刚才你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7章 作者有话说: ---------------------- 文里的游戏《幽冥》的玩法neta借鉴自lol,但我很多年没关注过lol了,所以自己也私设了一些,很多东西也是现查的资料,文中关于游戏的描写不会太多,有也会尽量写得简化,所以不必太代入三次元和lol本体 第6章 夕阳的金辉在江屿白脸上跳跃,他紧紧盯着余烬的眼睛:“缺打野?基础实力?合理的战术倾斜?余烬,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 余烬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问题。他眼睫微垂,避开了江屿白过于直接的视线,侧脸在夕阳的阴影里线条显得愈发清晰,再抬眼时,那里面翻涌的复杂情绪似乎被强行压平,换上了一种近乎公事公办的冷静。 “就是字面意思。”余烬的声音平稳,“ifx现在缺一个打野轮换,nine预备退役,青训营暂时没有合适的人选顶上。目前来看,你的经验和意识依然是可选范围内最好的。” 他目光重新落在江屿白身上,“难道你不想再重回赛场吗?” 这个问题精准地命中了江屿白所扮演的这个角色——“pale”的核心特质。剧本里的pale,那个曾经的双冠王,骨子里流淌着对赛场近乎偏执的渴望。即便跌落谷底,那份对荣耀和聚光灯的本能追逐,也绝不会轻易熄灭。余烬抛出这个诱饵,无疑是看准了这点,试图用“重回赛场”这个的理由来搪塞他、转移焦点。 但江屿白不是会被轻易糊弄的人,他扯出一个不带笑意的笑容:“重回赛场?听起来不错,但余烬,” 他向前逼近一步,夕阳的光芒几乎将他整个人笼罩,“三年前在bzn,我是怎么对你的?你难道不恨我?” “我当然恨。” 余烬的回答几乎是江屿白话音落下的瞬间就脱口而出。 “但是,”余烬的目光牢牢锁住江屿白,那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他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顿,“我更想再拿一个冠军。而现在,在我能找到的所有打野里,你是最好的选择。” 说完,他不再看江屿白脸上是何表情,径直转身,朝着餐厅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啧。” 江屿白轻啧一声,压下心头的混乱。男主三年不见,变得圆滑了很多,一套冠冕堂皇的大局观说辞,把私人恩怨包裹得严严实实。但凡他刚才说的是“想到世界冠军,跟我讨厌的人一起打比赛也不是不能容忍”,他现在都可以脱离这个世界了。 江屿白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先安顿下来。 —————— ifx的宿舍条件比江屿白那破出租屋好太多,单人间,干净整洁,设施齐全。关上门,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他拖着行李箱走到床边,打算先把东西简单归置一下。 打开行李箱,几件旧衣服下面压着一些零碎物品。他随手拨开,打算把衣服挂进衣柜。突然,行李箱底部角落的夹层褶皱里,一抹细微的的银光,如同深水中的游鱼,倏地一闪,攫住了他的视线。 那是什么? 江屿白动作一顿,疑惑地俯下身。他伸手在底部夹层的缝隙里摸索了一下,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小物件。他拨开夹层的布料,将那东西取了出来。 躺在掌心的,是一条项链。 款式极其简单,就是一条普通的银色金属链。吸引他目光的,是项链坠着的一个小小的菱形银色金属铭牌。 铭牌打磨得很光滑,在房间顶灯的照射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江屿白的呼吸微微一滞,他记得这个铭牌。 这是bzn战队当年定制的“队链”,作为正式队员身份的象征。人手一条,铭牌正面刻着bzn的官方队标——bzn三个字母由上而下,组成一个刀锋的形状,而背面则刻着队员的id。 他下意识地将铭牌翻了过来。 “pale”。 他的名字清晰地刻在背面。 这条项链他记得很清楚,这是他进入bzn一队后不久,俱乐部统一发放的。后来他原本那条莫名失踪了,俱乐部又给他补做了一条。正是眼前这条。 离开bzn时他以为早就遗失了,没想到竟然夹在行李箱的底层夹缝里,跟着他辗转到了这里。 江屿白捏着冰凉的铭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熟悉的名字,久远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这条项链对当时的bzn队员来说,更像是一个象征性的物件,他几乎没怎么戴过,随手就收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已是夜色深沉,一轮清冷的月亮悬在天际。银色的月光透过玻璃窗,静静地洒落进来,正好落在他摊开的掌心。 那枚小小的菱形铭牌银辉流转,在月光下轻轻晃动,晃动…… “喂,人看傻了?” 一个面容还带着几分青涩的少年,穿着崭新的bzn青训队服,眼前同样是一条崭新的银色项链,链子下方坠着一个菱形铭牌。他正盯着那晃动的铭牌出神,眼神里充满了激动和憧憬。 “喂,人看傻了?”旁边传来带着笑意的调侃。说话的是bzn当时的ad,一个性格开朗的青年,正叼着一根棒棒糖,靠在旁边的电脑椅上,笑嘻嘻地看着他。“新人,ember是吧?别紧张,这玩意儿人手一条,你也有份。喏,拿着。” 青训生余烬猛地回过神,有些窘迫地接过ad递来的项链,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看着那空白的铭牌,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谢谢前辈!” ad嚼着糖,含糊地说:“努力是必须的。不过嘛,”他指了指铭牌的背面,“这里现在还是空的。等你训练赛表现过关,确认能进一队首发名单了,后面会给你刻上名字。加油吧。” 余烬用力点头,珍而重之地将项链收进队服内侧的口袋里,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那金属的冰凉触感和沉甸甸的分量。就在这时,“咔哒”一声轻响,训练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步伐沉稳,带着压迫感,是当时的bzn队长,pale江屿白。 他路过训练室,看见他们两人在闲聊,立刻皱下了眉: “你们两个来训练室就是为了聊天的?” ad嘴里的棒棒糖差点掉出来,他飞快地站直身体,脸上嬉笑的表情瞬间消失,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江屿白,只敢用余光疯狂暗示余烬赶紧回到自己座位。他自己也立刻转身,迅速坐回自己的电脑前,假装专注地盯着屏幕。 江屿白的目光扫过训练室,在余烬身上停留了一瞬,却也没有多余的探究,仿佛他只是训练室里一件需要归位的设备,随即转过身,很快离开。 直到他压迫感十足的身影消失在门口,ad才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余烬小声抱怨:“我的天……吓死我了。刚才那位就是我们队长pale,见识到了吧?严厉吧?简直跟我初中班主任似的。” ad一脸心有余悸:“我这辈子都没几个班主任,偏偏来打电竞还要遇到一个……” 然而ad的抱怨余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视线从江屿白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如同被磁石牢牢吸住,紧紧追随着那个挺拔冷峻的身影,看着他皱眉,看着他训话,看着他离开……直到视线被隔绝,余烬的目光依旧无法收回。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亲眼见到传说中的pale!不是在比赛录像里,不是在粉丝的欢呼中,而是在同一个屋檐下,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他甚至有机会和他一起站在赛场上! 激动和憧憬如同电流般席卷了余烬,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那根崭新的队链,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却带来一种无比真实的,滚烫的兴奋感。 “我去上个厕所!”余烬对还在絮絮叨叨抱怨的ad飞快地说了一句,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训练室。 ad看着他的背影,耸耸肩,继续自己的训练。 冲出训练室的余烬并没有去厕所。 他心跳如鼓,沿着江屿白刚才进来的路线,在庞大而陌生的基地里有些急切地寻找着,大厅、走廊、休息区……都没有那个身影。 正当他有些泄气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二楼走廊尽头的一扇大窗户。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窗外是基地的后院,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就在那草坪边缘,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是江屿白。 他脸上没有了训练室里的冰冷和严厉,嘴角甚至噙着一抹轻松的笑意,手里拿着一个黄色的飞盘,正朝着不远处一只兴奋摇着尾巴的小黄狗丢出去。 “汪!”小狗欢快地叫了一声,像一道黄色的闪电般窜出去,精准地叼住了飞盘,又像风一样冲回来,把飞盘放在江屿白脚边,尾巴摇得像螺旋桨,眼巴巴地看着他。 “好棒。”江屿白笑着揉了揉小狗的脑袋,声音温和,带着余烬从未听过的近乎宠溺的暖意。他拿起飞盘,再次用力丢向远处。 第8章 夕阳金色的光芒笼罩着他,给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他笑声清朗恣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气息,小狗在他的指令下或站起或坐下,与刚才训练室里那个冷酷严厉的队长判若两人。 余烬趴在二楼的窗台上,怔怔凝视着,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和渴望瞬间充盈了整个胸腔。 他看得入神,然而楼下草坪上的江屿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逗狗的动作微微一顿,猛地抬起头,直直地朝着二楼余烬所在的窗口看过来。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二楼窗口,余烬的猛地缩回脖子,后背紧紧贴在冰凉的墙壁上,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他看见我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只是在那双清亮的眼睛看过来的瞬间,一股近乎本能的慌乱攫住了他,让他下意识地藏了起来。 也许他只是单纯地不想破坏眼前这幕他从未想象过的,属于队长的另一面。 楼下草坪上,江屿白微微蹙眉,疑惑地又扫了一眼二楼的窗户。那里空荡荡的,只有窗帘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系统:【……宿主,目标人物余烬已经出现,请宿主尽快开始执行任务,不要玩物丧志。】 【嗯嗯,知道了知道了。】江屿白在心底敷衍地回应,目光重新落回脚边热情蹭着他的小狗上。小家伙湿漉漉的鼻头拱着他的手心,尾巴摇得欢快,眼巴巴地望着他手里的飞盘。 江屿白脸上那点疑惑瞬间消散,重新被轻松的笑意取代:【急什么?任务又跑不了。今天基地难得人少,主角又在训练室待着,我好久没跟大黄玩了,再玩会儿。】他一边说着,一边蹲下身,轻轻揉了揉大黄毛茸茸的下巴。 “呜……”大黄舒服得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随即更加激动地伸出舌头,热情地舔舐着江屿白的手腕和脸颊,弄得他痒得直笑,不得不微微后仰躲避。 窗后,余烬小心翼翼地再次探出一点视线,屏息凝视着楼下那个与小狗嬉闹的身影。阳光勾勒出江屿白挺拔的轮廓,他脸上的笑容纯粹而明亮,带着一种少年气的恣意。 这就是队长真实的模样吗?这样的人会是网上评价的那个“操作封神但刻薄又毒舌的魔鬼”,是前辈口中那个“为人严厉又不近人情的队长”吗? 余烬再次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视线,看着楼下草坪上那个被大黄扑得踉跄,笑得毫无负担的青年,一个念头如同破土的嫩芽,不受控制地在余烬心中滋生、蔓延: 也许pale队长其实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只是大家对他有误解。 他一定是把所有的严苛都留在了赛场上,为了追求胜利,为了守护bzn的荣耀,私下里,他也会和可爱的狗狗玩耍,也会笑得这样温暖和煦。 余烬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血液奔涌着冲向耳膜。他用一个带着梦幻色彩的滤镜,构建着眼前这个人的形象,pale是他的偶像,是带领bzn登顶世界之巅,手握双冠的传奇选手,是他仰望了许久,如今终于有机会靠近的星辰,这样的队长,怎么会是网上说的魔鬼呢? 他相信着自己的判断,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他沉重的一击,将他精心构筑的滤镜砸得粉碎。 第一次训练赛。 余烬被安排和主力队员一起打训练赛,对手是另一个强队。他坐在电脑前,手指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颤抖——他终于能和pale并肩作战了,虽然不是正式比赛,但这已经是他梦寐以求的时刻。 可是他太想表现了,太想在偶像面前证明自己配得上站在他身边。结果,一次关键的团战支援,他因为过度紧张导致走位失误,被对手抓住机会秒杀,被打开一个缺口,导致团战溃败。 “走位都不会?手抖成这样,”江屿白的声音传来,“不如去楼下炒河粉,来这里打什么职业?” 冰冷的话语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余烬所有的激动和热血。他低着头,手指紧紧抠着键盘边缘,他想辩解,想说自己太紧张,想说自己下次一定不会。但最终,他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知道了,队长。” 没关系,他想,是自己确实有问题,手太抖了。队长训斥得没错,严格要求才能进步。 第二次,训练赛后的复盘。 投影上播放着关键团战的失误画面。江屿白站在战术板前,指尖点着余烬的id。 “这里,ember。”他平静地说,“对方打野明显在靠,你压线过深,毫无警觉。被包夹后技能交得稀烂,慌乱中把点燃给了辅助?” 他放下激光笔,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余烬:“就你这种心态,跟纸糊的一样,一碰就碎。这种状态首发上去送吗?bzn不是托儿所。” 余烬坐在下面,感觉无数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他,脸上火辣辣的。他把难受咽下去,心想,电竞本来就很残酷,队长说得对,心态不稳是致命伤。何况,队长本身是个温柔的人,现在这样严厉,也是关心他才对他这么苛刻。 第三次,深夜的走廊。 训练室只剩下余烬一个人。他拒绝了队友休息的邀请,一遍遍练习着白天失误的操作。他渴望站在赛场上,更渴望站在那个有pale的赛场上,和他一起并肩作战,一起捧起那座梦寐以求的奖杯。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由远及近。余烬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手指更加用力地敲击着键盘,希望能展现自己加练的努力。 江屿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大概是路过。他停下脚步,目光掠过屏幕上余烬正在进行的枯燥练习的昏黄的灯光下,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 “就凭你现在这种练法,除了把手练废还能练出什么?” 他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笃定: “照你这样下去,冠军下辈子再考虑吧。” “冠军”。 这两个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捅进了余烬心底最珍视的地方。 《幽冥》的世界冠军奖杯被称为“恒星”,是他一直以来最渴望的梦想,不仅仅是因为它代表着这个游戏的最高荣誉,更因为……pale,他的队长,他的偶像,手握两座“恒星”奖杯。 他曾在无数个日夜,反复观看pale夺冠的录像。看着他如何在绝境中力挽狂澜,看着他如何以神乎其技的操作撕裂对手的防线,看着他最终站上那万众瞩目的颁奖台,金色的雨落在他身上,他高举奖杯,光芒万丈。 那个台上光彩夺目的pale,那个站在中央成为全场目光焦点的pale,那个下颌微抬享受万千荣誉的pale,他想看看他眼中是怎样的风景,他想知道他心里是怎样的心情,他想知道他感受到的是怎样的荣光,他想……他想离pale近一点。 这句讽刺将他所有的努力和憧憬贬低得一文不值,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锐气。 但他不敢放松,只是更加用力地训练。他不敢再欺骗自己pale是关心他,那个和pale一起站上颁奖台的梦想像风中残烛般摇曳,却依然是他黑暗中唯一的光亮。他只能怀揣着这几乎被碾碎的梦想,继续机械麻木地练习,试图抓住那渺茫的希望。 然而击碎他最后一丝妄想的转折,很快就到来了。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又一次训练赛,战绩惨不忍睹。 余烬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高压锅里,每一寸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他知道自己必须打好,必须证明自己,尤其是在队长面前。可越是迫切操作就越是变形,对手显然研究过他这个新人,针对性的gank和压制如同跗骨之疽,让他疲于奔命。 最终,是江屿白冷静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精准的指令和力挽狂澜的操作硬生生将队伍从溃败的边缘拉了回来,逆风翻盘。 victory的标志亮起,余烬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冷汗。 复盘会议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教练首先详细分析了整场比赛,重点指出了团队配合和资源控制上的几个共性失误。然后,他按照位置顺序,开始逐个点评队员的表现。 上单对线期的细节处理、打野的路线选择、ad的团战输出时机、辅助的视野布控……教练一一指出问题,也肯定了做得好的地方。轮到中单的余烬时,教练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简单提了句“中路对线压力比较大,需要队友更多关注”,便滑了过去。 余烬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他知道,教练的轻描淡写意味着什么——真正的评价会来自于pale。 果然,教练说完后,目光转向了江屿白:“pale,你补充一下?” 江屿白面色平静地点头站起身,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队员,声音清晰: “上单第三波兵线处理太急,漏了经验,导致第一波gank你无法及时支援。” 第9章 “下路组,第一波被四包二,沟通缺失,预警信号打得太晚。” 被他点到的队员都面色凝重地点头,认真记下。 终于,他的目光落在了余烬身上。 余烬的脊背立刻下意识地绷直。 然而江屿白的目光在他身上只停留了不到一秒。 他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自然地移开了视线,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失望,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惯常的讥诮,平淡得像扫过一粒无关紧要的灰尘,仿佛余烬这个人和他刚才惨不忍睹的表现,根本不值得浪费他哪怕多一秒钟的时间。 “今天就到这里吧。”江屿白宣布了会议的结束。 余烬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瞳孔在灯光下微微震颤。 ……结束了? 没有提到他。一次也没有。他的名字,他的低级失误,他那几乎导致全线崩盘的糟糕表现,就像投入深海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就被轻描淡写地抹去了存在过的痕迹。 为什么? 为什么独独跳过了他? 是因为他已经烂泥扶不上墙,连被点评,被训斥的价值都消失殆尽了吗?是因为在队长眼里,他已经是一枚可以随时丢弃,无需再浪费任何唇舌的弃子了吗? 意识仿佛被抽离,他像个旁观者一样看着会议室里的人们开始活动,椅腿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队友们低声交谈着。而这一切的背景音都在他耳边模糊、远去。 原来这样的漠视更令人绝望,仿佛他这个人,他熬夜加练的每一个夜晚,他所有的挣扎与存在……在对方眼里,都已变成无关紧要的空气。 他甚至可悲地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怀念那些毫不留情的训斥。至少那时,队长的目光是落在他身上的。 可现在……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而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海啸般汹涌而上,淹没了所有感官。 他清晰地意识到,他害怕的从来不是队长的严厉,他害怕的是队长的眼里再也没有他。 会议解散了,队友们陆续起身,讨论着今晚的聚餐去哪里。余烬僵硬地站起来,精神恍惚,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椅背,轻微的一声脆响,一个银色的东西从他的队服口袋滑落,掉在了光洁的地板上。 是他的队链。 那条象征bzn队员身份、被他视若珍宝、日夜摩挲得边缘都有些光滑的银色项链。 余烬心中一慌,连忙弯腰想去捡。就在这时,一双穿着干净运动鞋的脚从他身旁经过,完全没注意到地上那条细小的银链,鞋底不偏不倚,正好踩在了项链的连接处。 “咔嗒。” 一声细微的断裂声响起。 那双脚的主人毫无所觉,很快走远,融入了离开的人群。 余烬蹲在那里,捡起他的队链。冰凉的金属链身还残留着一点体温,那枚小小的菱形铭牌在灯光下依旧反射着细碎的光,但原本完整的链子中间却多了一个刺眼的豁口,断裂处的金属茬口尖锐地支棱着。 他下意识地用指腹摩挲那断裂的地方,冰冷的尖刺立刻硌得皮肤生疼。 象征着他好不容易才得到,拼命想要抓住的这一切的队链……断了。 就像他此刻摇摇欲坠的梦想和坚持。 没有时间给他修复,甚至没有时间让他难过。队友的催促声从门口传来:“ember!走了,聚餐了!” 余烬猛地抹了一把脸,胡乱地将断裂的项链塞回口袋,尖锐的断口隔着衣物硌着他的皮肤,带来一阵阵清晰的刺痛。他低着头,匆匆跟上了前面的人群。 走在前面的江屿白丝毫不知道自己无意中的一个脚步踩碎了什么。 他正在脑海里和系统闲聊:【看来冷处理效果不错?这次之后,男主心态应该彻底崩了吧,离主动退队不远了。】 系统回答道:【目标恨意值在会议结束后有剧烈升高波动,目前稳定在90%。】 【哦?】江屿白有点意外,【是刚才我无视他的时候升高的?】 系统:【数据监测显示,峰值出现时间似乎有轻微延迟,并非在宿主无视他的当时,而是在散会之后。】 江屿白挑眉,开玩笑说:【延迟?你这高科技产物还会延迟?挺有意思,那你测测你自己现在的帧率稳定不?】 系统:【……】它好像被这不着调的问题噎了一下,电子音停顿了片刻才响起,【宿主,我需要暂时连接主空间进行一次自检程序,预计需要数小时。】 【行,你去吧。】江屿白无所谓地应道,【反正这几个小时就是聚餐唱歌,也出不了什么事。】 聚餐选在了一家队员常去的餐厅,包间里人声喧哗,复盘会上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 余烬沉默地坐在角落,几乎没动筷子,口袋里的手紧紧攥着那枚断裂的项链,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个尖锐的断口,自虐般感受着清晰的痛感。 周围的队友们笑声不断地聊着比赛和八卦,江屿白似乎心情也不错,甚至难得地接过了教练递来的酒杯喝了两杯。他想着恨意值飙升到90%,马上胜利在望,稍微放松一下也无妨。 然而他低估了这具身体对酒精的耐受度。两杯酒下肚,一股强烈的晕眩感就猛地窜了上来,脸颊也开始发烫。他立刻警醒,放下杯子没再喝,但酒精的后劲却如同潮水般层层涌上,视线开始有些模糊,思维也变得迟缓起来。 饭后,一群人又转战ktv。 嘈杂的音乐,炫目的灯光,鬼哭狼嚎的歌声。余烬依旧缩在最角落的沙发里,摊开掌心,那枚断裂的项链在昏暗变幻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残破。 他低着头,一遍遍试图将两处断裂的金属茬口对接起来,指尖被扎得生疼,却只是徒劳,裂痕一旦产生,便无法复原到原本的模样。 就在这时,他感到自己的肩膀被轻轻拍了拍。 余烬茫然地抬起头。 震耳的音乐声中,五彩斑斓的灯光扫过,映出坐在他身旁的人——是江屿白。 他看起来很不对劲,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那双平时总是冰冷锐利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汽,显得有些迷离和懵懂,他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余烬,好像认了他很久,又好像刚刚才发现他在这里。 然后,在余烬震惊的目光中,这位平时刻薄又毒舌的队长,微微歪了歪头,带着一种鲜少出现的疑惑和关心,问了一句: “你怎么一个人缩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 回忆马上结束了,这两章写得怪压抑的(╥﹏╥) 第9章 ktv里光影乱窜,江屿白瘫在沙发里,只觉得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又沉又闷,他晕得厉害,整个世界在他眼前扭曲旋转,斑斓的灯光拖曳出长长的模糊的色块。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涣散地扫过队友,最终迷迷糊糊地定格在了最角落的阴影里。 那里坐着一个身影,很高,微微佝偻着背,几乎要陷进沙发里。明明身处喧嚣,却像被一层无形的玻璃罩子隔开了,周身弥漫着一种与周围欢腾格格不入的低压。 这人是谁? 江屿白混沌的大脑艰难地运转着,却怎么也对不上号。酒精蚕食了理智,也模糊了任务的界限。他忘记了自己是pale,忘记了需要维持的冷漠,只是凭着一点残存的本能,过去伸出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诶?”他声音含糊,“你怎么一个人缩在这里?不高兴吗?” 余烬正陷在自己的情绪里,掌心被断裂项链的尖锐茬口硌得生疼,这细微的痛楚奇异地让他混乱的心绪稍稍有了一个锚点,突如其来的触碰和声音让他骤然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队长江屿白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那双总是淬着冰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找不到焦点似的。 “队长…我…”余烬一时语塞,复杂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滚——敬畏、畏惧、委屈、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拧成一股乱麻。他下意识地想将掌心里那枚断裂的项链藏起来。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立刻吸引了醉鬼的注意力。 江屿白的目光慢吞吞地垂下去,落在了余烬紧握的拳头上。他眯起眼,努力对焦,总算地看到了那节闪着冷光的银色链子,以及那明显不自然的断裂处。。 哦…… 断了啊。 一个简单的逻辑缓慢成型——东西坏了,所以不开心,所以一个人躲起来。 他恍然大悟般点点头:“你的项链断了啊。” 看着那截断链,他混沌的脑子里忽然模糊地闪过一个念头:这东西……看着有点眼熟。好像我也有个差不多的? 这个念头让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摸索向自己的脖颈。当触碰到那枚一直贴身戴着的项链时,一种朦胧的确认感涌上心头。哦,对,我也有一条。 第10章 他没有再多想,手指勾住链子,利落地解开了颈后的搭扣,解下了他那条刻着“pale”的队链。 “喏,”他把自己的项链递过去,链子在他指尖轻轻晃动,折射着头顶旋转的彩光,“我这条给你呗。” 余烬蓦地僵住了,眼睛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一眨不眨地盯着突然递到眼前的项链。那枚小小的金属铭牌在空中缓慢地转了个面,将背面清晰的字母——pale——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眼前。 这个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比赛录像、对着宣传海报、对着幻想,默默仰望、描摹了无数遍的id,此刻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近在咫尺。 仿佛有月光透过喧嚣的灯光洒落而下,照亮了冰冷的刻痕,也照亮了眼前醉酒的人。 江屿白见他不接,似乎有些不解,又往前递了递,脸上扬起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不就是一条项链吗?断了就断了,没事的,我这条给你,拿去!” 他不由分说,带着醉鬼特有的执拗和豪迈,一把抓过余烬僵在半空的手,有些强硬地将那枚尚带着自己体温金属铭牌塞进了对方微凉的手心里。 冰与热的触感骤然交叠,激得余烬指尖猛地一颤,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却将那枚刻着“pale”的铭牌牢牢握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一条是断裂的、冰冷的、属于他的、铭牌空白的失败象征。 另一条是完整的、温热的、属于队长的、刻着耀眼id的、他曾梦寐以求的荣光。 两条链子并排躺着,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以一种荒谬的方式碰撞在了一起。 视线不受控制地抬起,再一次落在江屿白脸上。 没有了平日的冰冷和讥诮,没有了训练室里的严厉和不近人情。那双总是冷漠的眼睛此刻弯着,里面映着迷离的光,很干净,很温暖,像他记忆中那个遥远的、阳光下逗弄小狗的恣意少年。 那个他一度以为只是自己压力过大产生的美好幻觉,那个被他小心翼翼珍藏却又不断被现实否定的虚影……难道,竟然是真的吗?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猝然攥紧,又猛地松开,随即开始失序地狂跳,扑通、扑通、扑通……一声声剧烈得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撞碎肋骨,直接从喉咙里蹦出来。血液轰地一下涌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震得他整个世界只剩下那擂鼓般的心跳和眼前这张带着醉意笑容的脸。 他想说点什么。想问为什么,想说谢谢,或者只是想叫一声“队长”,喉咙却像是被一团滚烫的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而还没等他从这巨大的冲击中缓过来,眼前的江屿白忽然晃了两下,眼神彻底失去焦距,身体一软,像是被剪断了线的木偶,直直地朝着他倒了下来。 “?!” 余烬呼吸一窒,完全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将人接住。 陌生的重量结结实实地压了他满怀。隔着薄薄的衣料,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胸腔下平稳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让他浑身绷紧了,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摇了摇怀里人的肩膀,声音干涩得发哑:“队长?” 回应他的只有耳边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带来一阵细微而陌生的战栗。 队长……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在他怀里睡着了? 昏暗变幻的灯光掠过他苍白的下颌线,平日里总是紧抿着吐出刻薄话语的线条,在睡梦中奇异地软化下来,长睫垂落,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竟透出一种异样的柔软。 余烬沉默了。 他就这样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靠在自己的颈窝,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拂过他的皮肤,掌心那两枚冰凉的铭牌仿佛也被捂得发烫。 直到聚会散场,队友和教练过来,惊讶地发现他们队长竟然醉倒在了新来的中单身上。 “ember,没事吧?我们来扶队长吧。”经理说着就要上前。 余烬却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搂紧了怀里的人:“没事,经理,队长不重,我……我背他回去就好。” 回基地的路不长,但余烬走得很慢。背上的人很安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传来的心跳,一下一下,隔着衣料敲击着他的背脊,与他自己仍未平息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回到基地,他和队友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江屿白安顿在床上,盖好被子。做完这一切,他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床边无声地站了一会儿。 昏暗的夜灯光线下,江屿白沉睡的侧脸显得异常平静,白日里所有的锋芒和冷硬都被夜色柔化,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安宁。 余烬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自己的宿舍,夜已经很深了。 他站在阳台,月光如水银般倾泻。他摊开掌心,两条项链静静地躺在那里,一条断裂的属于他的空白铭牌项链,一条完整的刻着“pale”的队链。 鬼使神差地,他将那断裂的豁口轻轻嵌合在另一条链子的某个链环上,断裂处的尖锐与另一条链子的圆润暂时咬合,月光下,两个并列的铭牌轻轻碰撞,在微凉的夜风中发出叮咚脆响。 ifx基地宿舍,余烬沉默地看着眼前两条交织的项链。 那条原本断裂的链子早已被他精心修补好,断口处被巧妙焊接,与另一条链子紧紧缠绕,构成了两个交错闭合的圆环,再也无法单独分开。 他的目光透过这交织的金属,仿佛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那一次之后,他很快就选择了离开bzn,加入了落魄的老牌ifx战队,因为在bzn他不一定能上首发,但在青黄不接缺人的ifx他一定可以有首发资格。 他需要这个资格,需要上到真正的赛场进行磨练,需要尽快成长追上pale的脚步。 思绪从回忆中抽离,余烬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金属,那些被时光模糊的画面再次清晰起来——初见时训练室里冷酷训斥他的队长、后院阳光下逗狗时明亮恣意的队长、复盘会议上冰冷毒舌将他贬得一无是处的队长、还有……那个醉意朦胧、将带着体温的项链塞进他手里、笑容柔软地对他说“喏,我这条给你”的队长。 无数个面孔交织、重叠、碰撞。 余烬不自觉地收拢手指,铭牌尖锐的棱角硌在掌心,带来清晰而熟悉的痛感,与三年前被断口刺破指尖的疼痛如出一辙。 江屿白…… 他无声地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你? 另一边。 宿舍里,江屿白深陷在睡梦之中。 脑海里冰冷的系统提示音突兀地响起,一遍遍重复,终于将他从混沌中拉扯出来一丝意识。 【宿主,宿主。】 “嗯?”他翻了个身,含糊地应着,“怎么了……” 系统的电子音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检测到目标恨意值发生剧烈异常波动。经过一段时间的猛烈下滑与紧随其后的猛烈上涨,现有数值已大幅震荡并重新稳定——】 它停顿一下,报出了一个让江屿白彻底清醒的数字。 【目前恨意值:80%。】 “什么?!” 江屿白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第二天一早,ifx基地的训练室还一片宁静,ad选手leaf打着哈欠第一个推门进来,习惯性地朝着自己靠窗的位置走去。然而脚步刚迈进去两步,他就猛地顿住了,生生把第二个哈欠憋了回去,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训练室里面的那个位置。 跟在他后面的辅助ming猝不及防,差点撞上他后背,疑惑问道:“leaf?干嘛呢,堵门口……” “嘘——”leaf侧过身,用眼神示意他噤声,朝着里面努了努嘴,表情古怪。 ming顺着他的目光疑惑地望过去,也不由得愣住了。 训练室里,队长余烬旁边的那个机位此刻已经坐了人。 江屿白戴着降噪耳机,微抿着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屏幕反射的光在他眼底快速跳跃。他的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上流畅地操作着,发出清脆规律的敲击声,看起来已经来了有一段时间了。 “他来这么早……”ming几乎是气声,凑到leaf耳边,“训练吗?” 这位新来的替补打野可没有直播时长需要补,这么早出现在这里,只可能是自发训练。 “不知道啊。”leaf摇摇头,声音同样压得极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谨慎和疑惑。他们对这位大前辈完全不熟,只知道他资历深、曾经实力封神,但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些网上流传甚广的黑料——打压新人、性格恶劣、难以相处。这让他们下意识地有些不敢靠近,甚至不太敢主动打交道。 第11章 但毕竟是队友了,总不能一直当空气。leaf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一边走向自己的位置,一边朝着江屿白的方向尽量用平常的语气打了个招呼:“早啊,pale。” 他话说得很快,几乎没指望沉浸在游戏里的对方能有什么反应,可能点个头就算不错了。 出乎意料的,江屿白倏地抬眸,视线极快地从leaf脸上扫过,随即又落回屏幕,清晰地回应道: “早。” leaf:“!!!” ming:“!!!” 两个人都被这声意料之外的回应惊得愣了一下。ming立刻用夸张的眼神向leaf传递信息:他竟然回你了?! leaf眼神微妙地回望:我也吓一跳……还以为他会特别高冷,根本不理人。 ming挤眉弄眼:不是都说他以前在bzn根本不把队友当人看吗? leaf微微耸肩:谁知道呢……再看看。 “你俩站门口干嘛呢?眼睛抽筋了?” 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插了进来,上单stone揉着头发走过来,看到他俩堵在门口眉来眼去,一脸莫名其妙。他说完,视线扫过了训练室,也看到了那个醒目的身影。stone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闪过一丝犹豫和迟疑,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绷着脸快步走到自己远离江屿白的位置坐下,打开了电脑。 江屿白对此毫无反应,因为他此刻正一心二用,一边依靠肌肉记忆补刀走位,一边在脑子里跟系统激烈搏击。 【一晚上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发生。】江屿白在心里吐槽道,【这恨意值怎么会往下掉?系统,你这检测机制不会又出bug了吧?】 系统的电子音平稳无波:【宿主,自凌晨警报响起后,我已进行过三次核验。目标恨意值确从99.9%下降至当前数值。】 【那你也不能凌晨五点把我叫醒吧!】江屿白咬牙切齿,【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系统:【宿主,我不是人类。】 【不是人也不能扰人清梦啊!】 江屿白困得头晕眼花,凌晨被系统强行叫醒后,他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怎么也想不通余烬那边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干脆爬起来跑到训练室打匹配发泄精力,结果就是现在脑子依然昏沉得像一团浆糊。 一个没忍住,他对着屏幕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他赶紧甩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继续操作。 ming:“……” 他立刻用胳膊肘偷偷撞了一下旁边的leaf,眼神疯狂示意:看到没看到没?! leaf莫名其妙地看他:看到什么? ming眼睛瞪得更大了:他打哈欠了!pale!他居然会打哈欠! 仿佛看到了什么世界奇观。 leaf一时无语,觉得自家辅助的关注点真是清奇。然而还没等他吐槽,训练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是余烬。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运动服,额发似乎被晨露微微打湿,手上拿着两杯外带咖啡。他径直走了进来,目光在训练室内快速扫过,在看到那个早已坐在电脑前的背影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在另外三人或隐晦或直接的注视下,余烬面色如常地走到江屿白身后,停下脚步,将其中一杯咖啡轻轻放在了江屿白鼠标垫旁边。 “……” 训练室里的四人一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leaf、ming甚至包括一直绷着的stone,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在那杯突兀出现的咖啡和江屿白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之间来回移动。 江屿白:“……” 江屿白看着鼠标旁那杯冒着细微热气的咖啡,侧过头看向已经在自己旁边座位坐下的余烬:“给我的?” 余烬正打开自己那杯咖啡的盖子,闻言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地解释:“嗯。今天六点不到听见你宿舍门开了。” 他抬起眼环顾了一下训练室里神色各异的队友们,继续说道:“今天人齐,刚好可以五排磨合一下。”视线最后落回江屿白脸上,“如果你还困,可以回去再睡会儿,或者喝咖啡提神。” 说完,他垂下眼,吹了吹自己杯口的热气,抿了一口,一副公事公办、只是顺便的模样。 江屿白沉默了。他在脑子里疯狂问系统:【系统,他这是什么意思?关心我?】 系统似乎也很困惑:【正在进行情感动机分析……分析失败。无法判定目标行为是出于“关心”或其他复杂人际互动。数据样本不足,无法提供准确解读。】 【……】江屿白简直无语,【男主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人格分裂了吗?】 突然,他想起系统说的恨意值波动是在凌晨,又看向余烬,果不其然,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里布满了不易察觉的红血丝。 “你……”江屿白下意识地开口,“昨天一晚没睡?” 余烬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他垂下眼睫,避开江屿白探究的视线:“嗯。昨天晚上在熬夜想战术。” 江屿白:“……” 这谎撒得也太拙劣了,想战术那是教练组和分析师的活儿,他一个队员熬夜想什么战术?更何况现在还是休假期。 “如果你不困的话,我们就先五排。”余烬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快速说完便转向其他三名队友,“今天的五排你们可以播出去。” leaf和ming对视一眼,虽然心里嘀咕着这时候新阵容五排直播会不会节奏更大,但还是听话地打开了直播软件。leaf想了想,把直播间标题改成【休假直播!ifx五排】,ming有样学样,只有stone抿着唇,脸色不太好看,沉默了半天,最后只干巴巴地打了个【休假期直播】的标题。 江屿白和余烬自然没开播。 但其他三人的直播间一开,尤其是标题暗示了五排,立刻涌进来不少粉丝。 【早啊!休假还开播,敬业!】 【五排?!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nine神回来了?!】 【肯定是原班人马!ifx冠军阵容重聚!】 【速度开!我已经等不及了!】 粉丝们兴奋的弹幕还没刷了几条,游戏房间界面显示出来,当看清那个打野位置熟悉的id——“whiteisland”时,直播间瞬间炸了锅。 【??whiteisland??这不是昨天pale的号吗?!】 【等等,为什么打野是他?nine呢?我九哥呢?!】 【还我九哥!我们要看的是ifx,不是bzn遗老!】 【吐了,他不配跟烬神和stone他们一起排!】 【演员请自觉退出好吗?看着膈应人。】 弹幕顿时乌烟瘴气,被骂声和质疑声淹没。 游戏里的五个人显然看不到这些。匹配成功后进入角色选择界面,他们各自锁定了自己擅长或需要练习的角色,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尤其是stone,锁完角色后就盯着屏幕一言不发。 游戏开始加载界面,对面五个人的id缓缓显现。 一开始还没人在意,直到几条带着迟疑的弹幕飘过: 【等等,对面这五个id有点眼熟啊?】 【这个前缀……是不是vd战队那个谁的小号惯用名?】 【等等!那个中单的id我好像在vd直播里见过!】 【vd!是vd的小号!vd也在五排!】 这条弹幕如同丢入干草里的火柴,立刻点燃了整个直播间: 【我天!世界冠军ifx撞车联赛霸主vd?这什么梦幻对局?!】 【有好戏看了!这可比普通排位刺激一万倍!】 【焦点战啊这是!虽然只是排位!】 【等等,重点不是打野位吗?pale对上了vd的nightmare!】 【nightmare!去年横空出世的天才打野,凶得一批!】 【pale退役这么久,手生了吧?能顶得住nightmare的野区压力吗?】 【虽然但是,ifx是世冠,vd是联赛豪强,谁输谁赢还真不好说,但野区……我有点担心pale。】 【nightmare可是以侵略性出名的,专门野区养猪,pale这把不会被当成突破口打穿吧?】 【以之前直播漏兵的实力来看,只能祈祷pale别崩得太难看。】 【ifx加油啊!争口气!】 游戏加载完成,十位角色降临泉水。 江屿白轻轻呼出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耳机,他对面的打野,正是vd战队如今风头正盛的核心王牌,以打法凶悍、节奏压迫力极强而闻名的——nightmare。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游戏开局,双方都常规上线,ifx这边因为还在磨合初期,加上是休假期间的组排,打得比较放松,沟通也相对简单,尚未完全意识到他们撞上了怎样的对手,然而,vd战队那边似乎通过id和打法风格猜到了什么。 就在江屿白刷完第一组野怪时,对面打野nightmare操控的【猎手】鬼魅般在河道边缘一晃而过,并没有选择入侵,反而是在所有人公屏上打下了一行字: 第12章 [所有人]vitaminn(猎手):ifx? 停顿了几秒,仿佛在确认,又一行字跳出: [所有人]vitaminn(猎手):打野是白神吗? “白神”这个久远到几乎蒙尘的称呼让江屿白操作的手指停滞一瞬,但他很快恢复如常,面无表情地切屏看下路情况,完全没有要回复的意思。对方见没有回应,也不再发言,游戏节奏回归了正常。 但显然,vd战队并不打算正常打。自从试探性地发言后,他们整体的打法陡然变得更加凌厉,尤其是打野nightmare,他不再满足于常规刷野和gank,而是像装了雷达一样,精准地捕捉着江屿白打野角色【岚】的动向。 江屿白的岚刚刚打完第一个buff,nightmare的刺客型打野猎手就从阴影中窜出,一套技能打完,逼出江屿白的闪现不说,还硬生生换掉了他大半管血量,极大地拖延了他的发育节奏。 这仅仅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时间,nightmare仿佛认准了江屿白,不惜放弃自己部分野区经济,也要频繁入侵ifx的野区。他甚至会采用一种近乎自爆的方式,强行换血,压制江屿白的发育,打断他的节奏,让他无法顺利到六级拥有关键大招。 一次、两次……江屿白凭借丰富的经验和极限的反应,几次惊险地避开击杀,但野区资源被疯狂掠夺,等级和经济开始肉眼可见地落后。 受此影响,下路对线也逐渐陷入劣势。vd的下路组合本身实力强劲,又得到打野的频频帮助,打得更加激进,不断前压换血。leaf和ming压力陡增,补刀被稍稍压制,一塔血量也被消耗了不少。 直播间的人数因为“ifx撞车vd”这个爆点标题而疯狂飙升,两个顶尖职业队在排位中撞车并打出如此浓烈的火药味,实属罕见,弹幕密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卧槽nightmare这是住在ifx野区了?】 【这针对性太明显了吧!就往死里搞pale?】 【完了完了,野区烂了,下路也崩了,这还怎么玩?】 【看看!我就说!pale现在就是个突破口!nightmare随便进他野区!】 【真服了,因为他一个人带崩全队节奏!ifx买他来干嘛的?】 【求求了换nine上来吧,这怎么看啊!】 【世界冠军被vd按着打,真难看。】 【心疼我烬神,要带着这种拖油瓶……】 局势如同滚雪球,对ifx越来越不利。经济差逐渐拉开,视野被不断压缩。比赛时间走向中期,第二条小龙也被vd顺势控下。vd五人集结,开始向大龙坑逼近,意图凭借装备优势和打野的等级领先,快速rush掉大龙。 所有人都知道,这条大龙归属将直接决定比赛的胜负。 “他们开龙了。”余烬标记了一下龙坑,声音依旧冷静。 “视野做不进去,过去就是被开。”ming的语气有些焦急。 “这怎么接?我装备差他们ad一件!”leaf看着自己的装备栏,眉头紧锁。 stone沉默着,但操控着角色在大龙坑上方徘徊,显然也在犹豫。 ifx五人开始向龙坑附近集结,视野小心翼翼地向前推进。vd的人也早已占据有利位置,双方在龙坑河道相互试探、拉扯,技能的光效时不时划破黑暗的河道,气氛一触即发。 连续的针对和队伍的劣势,反而像一盆冰水浇醒了江屿白沉寂已久的胜负欲。他深吸一口气,一直沉默的他突然开口,声音透过耳机清晰地传到每个队友耳中: “stone,你tp(传送)绕后,位置我标了。注意看对面辅助闪现cd还有27秒。” “ember,你从侧面入口压位置,逼他们后排走位,别让他们舒服输出。” “leaf,ming,你们跟我从正面过去,注意拉扯,别被对面ad先手开到。ming,你留着虚弱给打野。” 是江屿白。 一直沉默操作,甚至显得有些被动挨打的他,突然开始了清晰的指挥。 这突如其来的指令让队伍语音出现了片刻的空白。尤其是上单stone,他习惯听从余烬的指挥,对这个新来的前辈的指令本能地感到抗拒。 “这位置……”stone下意识地想反驳。 “听他的。”余烬的声音几乎立刻响起,斩钉截铁,“stone,tp。” stone噎了一下,看着余烬标记的确认信号,又看了看江屿白标记的那个刁钻的绕后眼位,最终还是咬咬牙,按下了传送。tp的光柱在vd阵型后方亮起。 vd战队显然也发现了ifx的动向,立刻调整阵型,前排顶出,试图阻止ifx正面靠近,同时打龙的速度加快了几分。 龙坑附近瞬间战云密布,技能特效四处飞溅。双方互相试探、拉扯,寻找着对方的破绽。nightmare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在江屿白的岚身上,如同毒蛇般紧盯着他每一个走位,防备着他抢龙。 就在这时,江屿白操控的岚突然有一个向前试探的走位,仿佛想要拼死进入龙坑抢龙! nightmare几乎是条件反射,立刻交出了一个关键的限制性技能,试图将他逼退或控住! 然而,就在他技能出手的瞬间,江屿白仿佛早有预料,一个走位,岚的身影险之又险地擦着技能边缘躲开!nightmare的技能空了! 而就是这零点几秒的空隙,被江屿**准抓住! 他根本没有想进龙坑!那个向前试探的走位,完全是一个逼真的假动作! 几乎在扭开技能的同一时间,江屿白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掠过,两个超远距离的非指向性技能脱手而出,如同长了眼睛一般,避开vd顶在前方的肉盾,划出两道弧线,精准地命中了躲在最后方输出的adc! vd的adc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血条瞬间蒸发,屏幕直接变成黑白,vd的阵型立刻大乱。 “ad死了!”leaf在语音里激动地大喊。 vd的中单也被技能边缘刮到,变成残血,惊慌失措地向后撤退。 “先打龙。”一个人头到手,江屿白没有选择贪,而是选择稳住,操纵角色进了龙坑。 ifx众人集火大龙,vd战队核心输出暴毙,中单残血失去战斗力,前排陷入尴尬境地,一时间不敢上前阻拦,只能在龙坑周围徘徊,试图寻找机会抢龙。 大龙的血量飞速下降,最关键的时刻来临,大龙血量进入斩杀线! nightmare咬紧牙关,死死盯着大龙的血条,手指悬在惩戒键上。江屿白同样如此。 就在大龙血条即将见底的那一刹那,nightmare率先按下了惩戒,金色的惩戒特效骤然落下—— 但,早了零点一秒!大龙还剩下最后一丝血皮! 几乎是同一时间,江屿白的惩戒紧随而至! “吼——!”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哀嚎,大龙轰然倒地!屏幕上方清晰地显示: 【whiteisland(岚)击杀了深渊巨兽!】 “nice!!!”ifx队伍语音里瞬间爆发出激动的欢呼! “牛逼pale!”leaf忍不住喊了出来。 拿下大龙buff的ifx五人如同出闸猛虎,带着沐浴龙血后的强大加成乘胜追击,vd战队兵败如山倒,失去adc的他们根本无力抵抗,被ifx一路追杀到高地,江屿白还顺手追上去把nightmare秒了。 “一波了。”他继续指挥,将地图上拉,在vd的水晶处打了个标记。 ifx五人带着强化过的小兵长驱直入,轻松推平vd的中路高地塔,然后集中火力,猛攻基地水晶。 vd的队员复活时间还很长,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的水晶在ifx猛烈的攻击下,血量飞速下降。 最终,在无数观众的注视下,vd的基地水晶轰然爆炸! “victory!” 胜利的标志醒目地出现在ifx五人的屏幕上,一场劣势下的惊天翻盘! 直播间弹幕彻底爆炸,密密麻麻的评论几乎完全覆盖了画面: 【卧槽!!!!翻了!!!真翻了!!!】 【白神!!!最后一波指挥我服了!!!细节到可怕!】 【那个假动作!把nightmare技能骗出来了!神来之笔!】 【看到了吗!那波预判狙杀ad!这就是顶级打野的意识和操作!】 【惩戒稳得一批!nightmare明显急了!】 【黑子呢?出来说话!脸疼不疼?!谁才是突破口?!】 【这指挥这操作!梦回pale巅峰时期!双冠打野的含金量!】 【nightmare被秀麻了哈哈哈】 【呵呵,一把rank而已,赢了又能证明什么?正式比赛再说吧。】 【技术好和人品差冲突吗?当年打压新人的事这就洗白了?】 【队友给力罢了,换个打野早赢了,需要这么惊险?】 【前面的别嘴硬了,承认pale这把c了很难吗?】 【vd明显轻敌了,真以为ifx新打野好欺负,结果翻车了而已。】 游戏结束,进入结算界面。 弹幕争吵不休,而对面vd的打野nightmare再次在公屏打字: [所有人]vitaminn(猎手):白神牛逼!!! 第13章 [所有人]vitaminn(猎手):刚才那波太牛了白神!! [所有人]vitaminn(猎手):白神能加个好友吗我是你的粉丝 作者有话说: ---------------------- 有些朋友可能不会看公告,所以再在作话说一下,段评开啦,没有设置限制条件,大家畅所欲言~还有前两个小世界暂定是be,攻死受疯 第12章 游戏刚退回到结算界面,江屿白的好友申请列表立刻就弹出了一个醒目的红点,正是刚才在公屏激情表白的nightmare。 江屿白顺手点击了同意,下一秒聊天框就被对方激动无比的消息刷屏了: [私聊]vitaminn:白神!!!我终于遇到你了!!!! [私聊]vitaminn:我是vd战队去年的首发打野nightmare! [私聊]vitaminn:我是你五年老粉啊白神!! [私聊]vitaminn:我是因为你才学的打野打的职业! [私聊]vitaminn:你刚才打得太牛了,还能再打一局吗白神? 对面显然兴奋得难以自持,消息不带停顿的一条接一条。 江屿白看着这一连串炽热的表白,有点茫然。五年老粉?因为他打职业?记忆中的原剧情并没有这号人物的存在,这份久违的过于热烈的崇拜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而坐在他旁边的余烬看见了聊天框里那句格外刺眼的“我因为你才学的打野打的职业”,眉头立刻蹙起,周身的气压肉眼可见地低了下来。他侧过头对江屿白说:“不用理他,我们继续五排。” 若是平时,江屿白或许就懒得理会了,但现在不同。 一想到那莫名其妙暴跌20%,让他凌晨五点从床上惊坐起的恨意值,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三年前他兢兢业业,呕心沥血才把恨意值刷到99.9%,以为三年后快进过来就能直接领工资下班,谁能想到男主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恨意值说降就降,逼得他不得不重新上岗加班演戏。 于是,在余烬明显不悦的目光注视下,江屿白慢条斯理地点开了聊天框,敲了两个字回复过去: [私聊]whiteisland:你好。 【叮!】 系统提示音立刻在他脑海中响起:【检测到目标恨意值上升,当前数值:82%。】 果然奏效了!江屿白。精神一振。 对面的nightmare收到回复,更是激动得连发了好几个感叹号。 江屿白趁热打铁,继续敲字。 [私聊]whiteisland:你刚才打得很好。 【叮!目标恨意值:85%。】 [私聊]vitaminn:真的吗!!!白神夸我了!!! [私聊]vitaminn:白神我太开心了,我可以加你联系方式吗??? [私聊]vitaminn:只是想跟你探讨一下技术 [私聊]vitaminn:当然如果你想聊点别的也可以的 江屿白瞥了一眼旁边气压越来越低的余烬,故意放慢了打字速度,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私聊]whiteisland:当然可以。 【叮!目标恨意值:90%】 [私聊]vitaminn:白神我微信号是vdxxxxxxx!你加我! 江屿白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串数字,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抓住了他正准备拿起手机的手腕。 那力度起初很重,带着难以自持的失控,但下一秒又猛然意识到什么,力道松懈下来,只是虚虚地圈着,指尖却有着滚烫的温度。 江屿白抬起头,对上了余烬的视线。 “今天还要五排。”余烬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低沉沙哑。 江屿白挑眉,晃了晃被抓住的手腕,语气带着玩味和挑衅:“加个微信而已,要不了多久吧,余烬队长?” 听到这个疏离的称呼,余烬圈着他手腕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真实的痛感传来,让江屿白下意识地“嘶”了一声。 “你抓人很痛。”他声音冷了下来,试图挣开。 余烬沉默着,目光复杂地在他脸上和手机屏幕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手,指尖划过江屿白的手腕皮肤。 江屿白没再看他,拿起手机,快速输入了nightmare提供的微信号,发送了好友申请。 几乎是秒过。 刚一加上,微信新消息的提示音就“叮叮咚咚”响个不停,nightmare的热情仿佛要透过屏幕溢出来。 江屿白正想点进去看看这位“五年老粉”又说了什么,就听到旁边余烬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游戏开始了。” 江屿白抬头一看,游戏界面果然已经进入了角色选择状态,和vd战队新的对局开始了。他只好暂时放下手机,将注意力放回游戏上。 —————— 与此同时,某知名电竞论坛。 一个标着【hot】【爆】的帖子被顶在首页最上方,标题异常醒目,跟着一个火苗图标:【ifx休假五排直播撞车vd!】,后面的回复数和浏览量正在疯狂飙升。 帖子主楼贴了一段剪辑精良的视频,是从ifx下路选手leaf的直播视角录制的,还贴心附上了关键时间点跳转链接。视频前半段,ifx因为vd战队,尤其是打野nightmare的疯狂针对,野区沦陷,下路劣势,看得人血压飙升;后半段却画风一转,在逆风之下,凭借pale突如其来的精准指挥和关键操作,上演了一场令人瞠目结舌的翻盘。 下面的回复早已硝烟弥漫,盖起了高楼: 【1l:在现场!vd这打得也太凶了吧?训练赛都没这么狠】 【2l:排位随便打打而已,至于吗vd?不过ifx这也能翻是我没想到的…。】 【3l:pale这操作和之前直播漏兵的是一个人?】 【4l回复3l:兄弟,这才是双冠打野的底裤啊!之前明显摆烂好吧!】 【5l回复4l:底裤?黑料裤衩子都快被扒没了,操作好就能洗白?】 【6l:呕!nightmare公屏追星真给我看吐了,职业选手的尊严呢?这就跪了?】 【7l回复6l:笑死,nightmare本来就是pale知名迷弟,去年采访就说过入行是因为pale,这波属于梦想照进现实了】 【8l:呜呜呜白神!我的白神他好像真的回来了!最后一波指挥和操作看哭我了!】 【9l回复8l:得了吧,一把rank给你激动成这样,忘了当初他怎么打压ember了?】 【10l回复9l:经典岁月史书,网上那些黑料有实锤吗?就知道跟风黑】 【11l:不是,凭什么他指挥啊?ifx的指挥位一直都是ember,他一来了就抢话语权?队霸本性难移!】 【12l回复11l:???这波指挥不牛逼?不是这指挥能翻盘?谁行谁上没问题啊】 【13l:ember都没说什么,你们太监急着叫唤什么?】 【14l:来了来了,经典队内不合节奏。】 楼里吵得天翻地覆,粉黑大战、队粉唯粉乱成一锅粥,就在这时,楼主又更新了主楼内容,附上了一个新的4k高清慢放切片,标题是:【显微镜切片!pale岚极限假动作骗技能瞬秒ad+零帧惩戒抢龙!】。 这个视频一出来,楼里的风向瞬间又变了一波: 【256l:卧槽!这技能释放角度,白神神了!】 【257l:这假动作!把nightmare心态都骗崩了吧?!哈哈哈!】 【258l:惩戒稳得一批!nightmare明显急了】 【259l:不是我说,pale好歹是双冠打野,打出这种操作不是基操?打不出来才该退役吧?】 【260l回复259l:666左右互搏是吧?刚才还说pale直播漏兵菜得像大师呢】 【261l:黑子呢?出来看上帝!脸疼不疼?!】 【262l回复261l:呵呵,一把rank给你高潮成这样?正式比赛他能稳住这状态我直播倒立洗头!】 【263l:警惕pale舆论洗白!警惕队内权力更迭!】 【264l:卧槽都别吵了,刚才pale把vd团灭了!】 作者有话说: ---------------------- 抱歉今天字数比较少弹幕类描写也比较多tt,非常感谢大家给我投的营养液和霸王票,这段时间一直想加更,但是实在太忙了,有心无力tt今天又连轴转开了一早上的会议,下午才挤出一点时间把文写了,等忙过这段时间我一定加更tt 然后想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写弹幕和游戏内容,我个人喜欢万人迷是因为【外貌+人格魅力+自身实力】而成为万人迷,所以攻由万人嫌变成万人迷的过程我一定会三个方面都涉及到,而电竞世界实力为尊,实力这一块会有偏重,大众也会渐渐重新喜欢他,所以我想要写出这个过程,就难免涉及到对游戏和弹幕的描写,但是我一定会尽量去控制的,不会占用过多的篇幅(t_t) 再一次谢谢给我评论、投雷、投营养液,追更的朋友,我会努力写下去的[抱抱] 第13章 上一局刚退回大厅,vd立刻发来了对局请求,余烬鼠标悬停在拒绝上一秒,最终还是冷着脸点了同意。 第二局甫一开始,气氛就截然不同。 余烬操控的中单法师如同换了个人,打法激进得近乎暴戾。一级就开始疯狂压制对面中单,技能精准得像装了导航,补刀压制的同时不断耗血,将对方牢牢锁在塔下。 第14章 nightmare眼看中路劣势,第一次前来gank,余烬非但没有后撤,反而利用走位巧妙地将对方引至己方塔的攻击边缘,然后不管不顾地对着nightmare疯狂输出,哪怕硬吃对方中单的伤害,也靠着操作和防御塔的伤害强行换掉了nightmare的人头。 【first blood!】 一血提示响起,但余烬自己也倒下了,兵线正被对方中单推进塔。 【烬神这……什么打法?自杀式袭击流中单?】 【二打一硬换打野?这也太亏了吧?】 【这针对性也太明显了吧?就盯着nightmare杀?】 【烬神跟nightmare有仇?】 【我怎么感觉烬神好像在生气……】 【为什么生气?因为上把nightmare表白pale了?】 然而,就在对方中单以为可以安心吃塔皮时,江屿白的打野却从阴影中杀出。他时机抓得恰到好处,一套技能精准地收掉了状态不满、技能还在冷却的vd中单。 【an enemy has been slain!】 【卧槽!pale!】 【竟然是中野联动?】 【这波支援太及时了!兵线没亏多少,还多赚一个人头!】 这仿佛定下了本局的基调。只要nightmare不来中路,余烬就立刻将压制力拉满,甚至不惜冒险越塔强杀对面中单;只要nightmare的身影出现在中路附近,余烬就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立刻调转矛头,所有的技能和杀意都倾泻在nightmare身上,打法凶悍到近乎自毁,哪怕一换一,也执意要换掉这个打野。 而每次他用这种自爆式打法强行换掉或逼退nightmare后,江屿白总能如同最顶级的清道夫,及时出现在中路,要么帮他把危险的兵线推进塔,要么顺势收掉被余烬耗残的对方中单,甚至反掉nightmare来不及刷的野怪。 余烬用个人经济的部分牺牲和极致的压迫力,硬生生为队伍撕开了突破口。而江屿白则用他老道的经验和精准的时机把握,将余烬创造出的机会转化为团队实实在在的经济和经验优势,弥补了余烬因激进打法可能带来的损失。 中野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却高效的联动:一个不顾自身疯狂撕咬对方打野,一个冷静收割稳定局势。vd的节奏被彻底打乱,等级和经济都落后了不少。 弹幕看得目瞪口呆,风向也逐渐转变: 【虽然看不懂但大受震撼……这中野配合?】 【这哪是配合,这分明是pale在给烬神的疯狂兜底啊!】 【确实,烬神今天杀气好重,就盯着nightmare杀】 【vd被打懵了,nightmare估计心态炸了。】 【虽然过程有点抽象,但结果ifx血赚】 在余烬近乎疯狂的针对和江屿白稳健的控图下,ifx前期就建立了巨大优势。比赛顺利过渡到中期,一波中路团战后,ifx带着兵线直逼vd的高地。 两队在vd的中路高地塔前集结,相互试探拉扯。ifx在等待下一波带着炮车的兵线,而vd则严阵以待,准备死守最后的门户。 带着大炮车的兵线终于抵达,ifx五人立刻动手。 上单stone一马当先,顶在最前面吸收塔和敌人的第一波伤害。江屿白的刺客如同暗影般紧随其后,目标明确,直指vd后排的中单和adc,一套技能行云流水,瞬间将两人打至残血! 而余烬,他的目光自始至终仿佛只锁定了一个人——nightmare操控的猎手。他无视了其他一切,所有的技能、所有的走位,都只为了逼近、击杀那个试图迂回切后的打野,nightmare被他追得狼狈不堪,血量飞速下降。 这边江屿白冷静地收掉vd中单和adc的人头,stone也扛到了极限,最终被vd集火带走,但高地塔也随之告破! vd仅剩残血的上单、辅助和被打得抱头鼠窜的打野nightmare,惊慌地向泉水撤退,企图回血再战。 就在这瞬息之间! 江屿白眼神一凛,操控着他的刺客抓住三人撤退路径重叠的完美时机,一个闪现果断越塔!大招对准三人轰然释放! 特效以他为中心爆裂开来,精准地覆盖了vd残存的三人! 【triple kill!】 【ace!】 三杀!团灭! 【卧槽!白神发狂了!】 【三杀!越塔三杀!团灭!】 【虽然烬神也很c,但最后一波定音的还是pale啊!】 【黑子说话!!!】 【ifx中野这化学反应……虽然奇怪但强得离谱啊!】 【给vd打团灭了!ifx牛逼!白神牛逼!】 【这操作!这胆识!谁敢说pale是突破口?!】 没有任何悬念,ifx剩下的四人带着兵线,轻松点爆了vd的基地水晶。 游戏刚结束,公屏上立刻跳出了nightmare熟悉的身影和不变的台词: [所有人]vitaminn:白神牛逼!!! [所有人]vitaminn:记得看微信白神! 这vd打野离了白神两个字好像不会说话,江屿白看着屏幕,一边退出游戏一边对旁边的余烬随口道:“今天先打到这吧。” 他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微信,果然看到nightmare发来的一连串消息。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张图片。 第一张拍的是一面雪白的墙壁,上面端端正正地贴着两张海报——是江屿白当年身披bzn战袍,第一次举起全球总决赛冠军奖杯时的高清海报。画面有些年岁了,但保存得极好。 第二张拍的是一张电脑桌,桌上摆满了各种江屿白当年的官方周边:bzn的限定队服、印着他id“pale”的应援手幅、甚至还有一个做工略显粗糙、但特征抓得很准的q版同人玩偶。 图片下面跟着大段文字: nightmare:白神我真是你五年老粉,从你第一次夺冠的时候就粉上了 nightmare:能看见你再回来打职业真是太好了[哭泣][哭泣] nightmare:你刚才打得太牛逼了 nightmare:以后能有幸跟你赛场上见吗? 江屿白看着这些图片和文字,一时间有些怔忡,被骂得久了都忘记该怎么回复这种赤诚又热烈的崇拜。他站起身,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片刻,最终还是退出了聊天界面,熄灭了屏幕,揣着手机默默走回了宿舍。 他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床铺,盯着天花板发呆。 【宿主,为什么不回复他?】系统的声音好奇地响起。 江屿白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疲惫:“因为我想快点做完任务走人啊。都不一定能在赛场上碰到,给了希望又实现不了,何必呢。” 【宿主竟然这么积极于推进任务?】系统有些惊讶。 “加班很累的啊。”江屿白嘟囔道,揉了揉眉心,“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问系统,又像是在问自己:“而且,原剧情里,ifx这个新赛季是会继续连冠的吧?” “nine退役了,我顶上来。如果因为我这个变数他们拿不到冠军了怎么办?”他看向窗外的天色,太阳正逐渐爬到天高处,却因角度照不进他的房间,“那些荣誉也是其他角色应得的。” 系统沉默了,它一直以为宿主只把这个世界当作一本小说,把其他角色都视为推进剧情的npc,完成任务领取积分就是唯一目的。它没想到宿主竟然会真的把这些纸片人的梦想和未来放在心上。 【宿主,】系统的电子音调节到一个更低的频率,【他们只是这个位面的npc配角而已。剧情线的收束力量很强,您不必过于担忧。】 “配角吗……”江屿白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什么情绪,“反正做不到的承诺,就不要随便应允比较好。” 他说得好像话里有话,似乎不仅仅是在说nightmare。 系统还想再问些什么,却检测到江屿白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已经睡着了,手机屏幕还暗着,没有回复那条充满了期待的微信。 【……。】 系统默默监测了一会儿宿主平稳的睡眠状态,片刻后,它默默地调动能量,将滑落至床角的薄毯轻轻拉起,妥帖地盖在了江屿白的身上。 第14章 江屿白是被手腕一阵阵沉闷的钝痛给痛醒的。 他皱着眉睁开眼,窗外烈阳高照,已经是中午,再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腕,果然,关节处已经微微肿起,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热,看起来有些吓人。他尝试着轻轻握了一下拳—— “嘶——” 一股尖锐的疼痛立刻从腕部直窜而上,让他倒抽一口凉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腱鞘炎复发了。 应该是昨天没休息好,早上还爬起来高强度操作了两局导致的。江屿白用左手支撑着起身,想去行李箱里翻找一下还有没有剩余的镇痛贴膏。 他忍着痛用单手打开行李箱,翻找了一遍,却只摸到几个空荡荡的包装袋——都用完了。 这下麻烦了。手腕处的疼痛随着主人的彻底清醒而愈发嚣张,一跳一跳地抽痛着,他叹了口气,拿起一个斜挎包,然后用不熟练的左手拧开了宿舍门把手。 第15章 门一打开,他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余烬正斜斜地倚靠在对面他自己宿舍的门框上,低着头在玩手机。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看了过来。 江屿白并不准备搭理他,他侧过身带上门便准备离开。 “你要去哪?”余烬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 江屿白脚步没停,立刻切换上人设:“怎么,余烬队长,你们ifx战队的队员,休假期连私人行程都要向你汇报了?” 他以为余烬会像之前一样被噎回去或者冷下脸。 然而余烬却仿佛没听到他话里的讽刺,他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江屿白垂在身侧、有着明显肿胀的右手手腕。 余烬脸色微微一变,几步就跨了过来,语气带上了明显的急促:“你手伤复发了?” 江屿白还没反应过来,余烬已经不由分说地托起了他的右手手腕仔细查看。 指尖传来的温度高得吓人,那片原本苍白的皮肤此刻泛着不正常的红,肿胀使得原来清晰利落的腕骨轮廓变得模糊,筋络在发烫的皮肤下微微突起。这双漂亮的手曾经在键盘上落下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如刀锋,操控着赛场上的风云变幻,掌握着不知多少游戏内的生死,此刻却脆弱得令人心惊。 一股尖锐的刺痛感猝不及防地撞进余烬心口,来得莫名其妙,却清晰得让他胸口生疼。 “嘶——轻点!”江屿白因他的动作痛得吸了口气,手腕现在到了被抬起都会引发疼痛的程度,“余烬,你想谋杀我也不该挑这个时候吧?” 余烬立刻松开了手,动作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他没有理会江屿白话里的刺,眉头紧锁着,转而一把拉住江屿白的左手手腕,不容置疑道:“跟我来。” “诶!你……”江屿白被他拉着踉跄了一步,下意识想挣脱,却发现自己竟然一时挣脱不开。这几年余烬不知道是怎么长的,不仅身高窜得比他高了将近半个头,连力气也大了不少,握着他手腕的手掌坚定而有力。 余烬一言不发,直接把江屿白带到了基地的医务室。他轻车熟路地打开灯,先从冰箱里取出一个冰袋,又从消毒柜里找出干净的毛巾。 “别动。”他让江屿白坐在诊疗床边,先是拿出手机,对着江屿白红肿的手腕仔细拍了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然后才用毛巾包裹住冰袋,动作略显生涩却异常小心地敷在他肿胀的手腕上,并用另一条毛巾轻轻固定。 冰凉的温度暂时缓解了部分灼痛感。 余烬一边低头操作,一边语速很快地解释:“休假期队医不在,先紧急处理一下抑制肿胀,看看情况,如果严重还是得去医院。”语气听起来很专业。 江屿白看着他低着头、垂着眼眸,全神贯注又隐隐透着紧张的模样,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他忍不住开口,带着点探究问道:“余烬,你好像很紧张我?” 余烬正在调整毛巾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平静地说:“我很紧张ifx的打野。” 还刻意强调了“ifx”这三个字母。 装。你就装吧。 江屿白已经不买这一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余烬对他根本就不是恨一个仇人该有的态度,但这人具体对他是个什么诡异想法,他又实在琢磨不透。 反正就挺矛盾的。一边好像关心他,一边恨意值又稳稳挂在90%。 正想着,余烬已经弄好了冰敷,又拿出手机,将刚才拍的照片发给了队医,手指飞快地打字询问严不严重,具体该怎么处理。 队医很快回复了。余烬看着手机,念给江屿白听:“队医说了,是高强度操作后引发的急性腱鞘炎。今天冰敷三到四次,每次十五分钟左右。两天内绝对不要再用手腕发力。可以贴上膏药,口服布洛芬缓解疼痛。如果……如果能配合按摩舒缓周围肌肉,促进血液循环,效果会更好。” 说完他就按照队医的指示,从药柜里准确地找出了药贴、护腕支具和布洛芬,甚至真的开始低头搜索手腕按摩的教学视频,屏幕的光映在他认真的侧脸上,一副准备亲自上手的样子。 恨意值90%的人能做出这些吗? 江屿白看着他这副认真到近乎郑重的模样,一个荒诞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他鬼使神差地伸出左手,用手背轻轻探了探余烬的额头——触感一片正常。 “也没发烧啊……”他喃喃自语。 余烬的呼吸却骤然停滞。 所有的动作和思绪都在一瞬间凝固,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连眼睫都忘记了颤动,只有微微放大的瞳孔泄露了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江屿白的手背冰凉,在他额头上停留的时间不过短短一瞬,像一片轻盈的雪花,触之即化,留下的那片低温却持续了很久,反而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头脑发热。 这好像还是江屿白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主动触碰他。 江屿白收回手,看着余烬瞬间僵硬的身体,心里那种剧情脱轨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总觉得再这样下去,会发生一些他完全无法预见也无法控制的的事情。 必须做点什么把剧情拉回正轨。 他想了想,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对余烬问道:“余烬。” 余烬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没散去的细微波动:“……什么?” “你讨厌什么?”江屿白问得非常直接。 余烬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我讨厌什么?” “对,”江屿白点头,“你讨厌别人对你做什么?或者讨厌什么行为?” 他是真的没招了。打压否定、冷嘲热讽、冷处理无视、甚至故意演他……该做的能做的他三年前和这几天几乎全都做了一遍,结果恨意值不升反降,现在这人还围着他手伤忙前忙后。 不如直接问答案算了。江屿白自暴自弃地想,如果余烬说讨厌香菜,他就天天喂他吃香菜。 “我讨厌……” 余烬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很深,目光带着重量沉甸甸地落在江屿白脸上,像是有千言万语呼啸着要冲出牢笼,却又被他用尽力气按回深处。 “……嗯?”江屿白追问,等待着他的答案。 就在这时,江屿白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起,在安静的医务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用左手拿过手机,解锁一看,果然又是nightmare。 【nightmare】:白神你怎么不回我qaq 【nightmare】:白神我是不是惹你烦了 【nightmare】:白神你千万别嫌我烦,我给你道歉行吗qaq 江屿白看着这一连串带着哭腔的表情,有些好笑,他用左手慢悠悠地敲字回复: 【pale】:没有 【pale】:手受伤了,没来得及回。 对面几乎是秒回: 【nightmare】:!!!! 【nightmare】:哪只手!? 【pale】:右手,老伤了。 【nightmare】:!!!! 【nightmare】:白神我能去看你吗? 【nightmare】:休假期你可以出来基地门口吗 【nightmare】:我给你带我们队医自己调的药膏,治手伤很管用的 反正手受伤了不能训练没事做,江屿白想了想,回复: 【pale】:可以。 他刚发出去,就感觉到一道强烈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一抬头,正好对上余烬皱紧的眉头。对方的视线扫过他的手机屏幕,又落回到他脸上,声音沉了下去:“你的手受伤了,还要出去见他?” 江屿白看看眉头紧锁的余烬,又低头看看手机里nightmare热情洋溢的邀约,突然意识到什么,他笑了一下,说:“你很不愿意我和他见面?”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不,不是因为这个。”余烬生硬地否认,“你的手受伤了需要静养。而且他身份敏感,万一被粉丝拍到出现在ifx附近,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就下个楼,而且对面就有间咖啡馆。”江屿白不以为意,反而觉得余烬这欲盖弥彰的理由更加可疑。他微微挑眉,问道,“怎么,余烬队长,现在又不只是‘紧张ifx的打野’了?” 余烬被这话噎住,一时语塞。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只吐出几个字:“我跟你一起去。” ifx基地对面的咖啡馆设有私密的小包间,环境清静,隔音尚可。江屿白和余烬先到,在柔软的沙发椅里坐下,中间隔着一个小圆桌,没坐多久就响起了敲门声。 江屿白说了声“进”,门立刻被推开,一个身影带着蓬勃的朝气闯了进来。 是vd的打野nightmare。他穿着印有夸张涂鸦的潮流卫衣,头发挑染着几缕醒目的亮色,像一颗点燃的太阳。他一眼先看到了江屿白,脸上瞬间迸发出毫不掩饰的狂喜,但紧接着,他注意到了坐在一旁的余烬,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收敛了些许过分外放的情绪,略显拘谨但依旧热情地打招呼:“白神!烬神!你们好!” 第16章 他快速掠过余烬没什么表情的脸,有些意外ifx的队长也会在场,但还是恭敬地点头致意。 “坐吧。”江屿白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nightmare赶紧坐下,身体下意识地前倾,视线几乎是贪婪地落在江屿白身上。在nightmare眼中,眼前的pale似乎比屏幕里和想象中要清瘦一些,脸色也有些缺乏血色的苍白,但那双黑眸依旧深邃。他随意地坐在那里,在听见开门声时抬眼看来,目光沉静,明明是被仰视的角度,却无端让人感到自己才是被审视的那一个。 这短暂的对视让nightmare呼吸都变得急促,这就是他追逐了无数个日夜的传奇,此刻真真切切地坐在他面前,一个眼神就让他几乎要手足无措。狂喜和激动如同沸腾的水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几乎要淹没理智。 然而下一秒,他就看见江屿白右手腕那刺眼的白色支具和药膏痕迹上——那是他今天在对局里疯狂针对的“战果”。沸腾的兴奋感像被骤然浇了一盆冰水,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懊悔和自责。 “白神,你手怎么样?严不严重?”他声音里的兴奋褪去,染上了明显的急切和歉疚,“都怪我今天对局太较真了。” “老毛病了,不关你的事。”江屿白用左手示意了一下自己受伤的右腕,“休息两天就好。” “那就好那就好……”nightmare松了口气,随即眼神又亮得惊人,话匣子彻底打开,“白神,你今天第一局那个惩戒太神了!还有第一波那个假装要进龙坑的假动作,我的天,我回头把录像慢放了十几次才看明白!还有你当年在bzn用岚四杀翻盘的那场,我就是看了那场比赛录像,才彻底下定决心要打职业,而且必须打野位!我一直学你的刷野路线和gank timing,虽然学得皮毛都不到……” 他语速极快,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滚烫的赤诚和毫无保留的敬仰,恨不得将积攒了多年的崇拜在这一刻全部倾诉出来。 江屿白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偶尔在提到某个细节时,他会微微颔首,或者应一声“嗯”,甚至在某些节点补充一两句当时的想法。 仅仅是这样一个点头,一句回应,就足以让nightmare兴奋得脸颊发红,仿佛得到了天大的褒奖。情绪愈发高涨,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眼睛更亮了,语气也更加激动:“对了,白神!不止是学操作,我还收集了你好多好多周边!当年bzn的冠军限定队服,还有你当年的官方应援手幅、海报,我房间整整一面墙都贴满了!”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遇到了千载难逢的知音,完全沉浸在分享的喜悦里,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比划着:“哦对了!还有最重要的!bzn当年那个官方队链,银色的那个,我也有一条!我进了vd之后托人花了老大价钱才拿到的!虽然背后没有刻字……”他说着,甚至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脖颈,仿佛那条项链正戴在那里一样,“但我真的超喜欢!那是你和bzn王朝的象征啊!” “队链”这两个字,如同两颗冰冷的子弹,猝不及防地射入旁边一直沉默的余烬耳中。 他看着江屿白居然有耐心听这些喋喋不休的崇拜,看着江屿白对别人露出那样纵容甚至堪称“温和”的态度,看着别人如此轻易地就获得了曾经的自己拼尽全力也无法触及的东西——他的认可,他的回应,他近乎温柔的耐心,这些待遇,是他整整一个青训期,乃至在bzn一队的那段短暂的日子里,从未享受过的奢侈。 他又看着那个年轻的打野脸上绽放的、毫无阴霾的、灿烂到刺眼的热情笑容,那笑容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他的眼底。甚至那条队链,他怎么可以如此轻松地说出“我也有一条”,可以将其视为一种荣耀的收藏,可以毫无负担地表达喜爱。 为什么? 三年前,他怀抱着同样甚至更甚的崇拜走到江屿白面前,得到的永远是冷水浇头。他努力地训练,拼了命地想靠近一点,再近一点,得到的评价却是“不够”、“不行”、“差得远”。 为什么这个人可以对一个陌生的、别队的打野如此和颜悦色,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为什么那些他求而不得的、哪怕只是一个肯定的眼神,却能如此轻易地给予别人? 剧烈的酸楚和愤怒席卷了他,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涩又痛。他插不上话,也不想插话,只是脸色阴沉得可怕。 这时,nightmare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双手递过去:“白神,这是我们队医自己调的膏药,镇痛消炎效果特别好,你试试!” 江屿白看了看,用左手接了过来:“谢谢,破费了。” “不破费不破费!”nightmare连忙摆手,“能帮到你就好!” 紧接着,他脸上又露出期盼,小心翼翼地问:“白神,我能跟你合个影吗?再……再要个签名?”他看了一眼江屿白的右手,补充道,“就用左手随便划一下就行!” 江屿白看了一眼nightmare,又瞥了一眼旁边气压极低的余烬,点了点头:“可以。” nightmare几乎要跳起来,立刻拿出手机,凑到江屿白身边,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笑容灿烂得晃眼。江屿白配合地看着镜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丝毫不耐。 拍完照,nightmare又拿出笔记本和笔。江屿白用左手接过笔,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下了pale几个字。 “好好好!这是世界上独一份的pale左手签名!”nightmare像捧着绝世珍宝一样捧着本子,眼眶发红,“谢谢白神!” 江屿白被他的反应逗乐,唇角不受控制牵起一个笑容。 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却被余烬捕捉到,他下颌绷得死紧,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情绪剧烈冲撞着,酸涩与妒意交织成一张冰冷的网,将他牢牢缚住,几乎窒息。 系统发出提示音:【叮!检测到目标人物恨意值剧烈波动……峰值持续攀升……当前稳定数值:99%。】 【恭喜宿主。】 直到nightmare千恩万谢地离开,包间里只剩下两人。江屿白听着系统的汇报,思绪豁然开朗,这一连串恨意值飙升的契机让他抓住了关键——难不成他对别人稍微好一点,就能让余烬的恨意值上涨? 回基地的路上,江屿白开始了他的试探。 他拿出手机,看着nightmare发来的感谢信息,评价道:“年轻人确实很有冲劲,操作大胆,想法也挺多,是个好苗子。” 余烬沉默。 他继续加码,声音里带上几分真切的欣赏:“虽然有点莽,但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天赋也确实肉眼可见,野区直觉很敏锐,是个打野的好苗子。” 他顿了顿,抛出了重磅炸弹,“看他这股劲头和天赋,好好培养下去,未来绝对是联盟顶尖打野的有力竞争者,说不定明年或者后年,真有机会去冲击一下恒星杯。” 【叮!恨意值上升0.5%,当前数值:99.5%。】 看来思路对了,江屿白正准备再接再厉,突然,走在他身边的余烬停住了脚步。 他不再是冰冷的沉默,而是骤然打断江屿白的话,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来: “你很喜欢他吗?” 作者有话说: ---------------------- 恨意值(x) 醋意值(o) 第16章 话音未落,余烬自己先愣住了。 这句脱口而出的质问带着过于鲜明的在意,他仿佛被自己语气里泄露的情绪烫到,立刻抿紧了唇,想要掩饰这瞬间的失态。 “他的打野节奏破绽很多,”他转开话题,“过度赞赏只会让他认不清自己。” 江屿白将他这强装的镇定尽收眼底,心中那个“对别人好就能刺激他”的猜想得到了初步印证,他没有点破,反而顺着余烬的话继续说道: “是吗?我觉得年轻人有热情是好事,充满活力,看着就让人心情好。”他顿了顿,看着余烬更加阴沉的脸,“而且我喜欢他,跟他的比赛风格关系倒不大。” “喜欢”两个字眼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猛地砍进余烬的胸口,震得五脏六腑移位般闷痛不已,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偏偏就在这时,江屿白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清脆的提示声在空旷的电梯里显得格外刺耳。不用看也知道,大概率又是nightmare。 但江屿白没有立刻去掏手机,反而好整以暇地看着余烬,耐心等待他接下来会有什么反应。 余烬紧抿着唇,脸色已经难看至极。电梯门“叮”一声到达并打开,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多待一秒,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步伐又快又急。 他需要冷静,需要空间,需要立刻离那个能轻易将他情绪搅得天翻地覆的人远一点。 回到训练室,余烬关上门,将自己摔进电竞椅里。他强迫自己打开电脑,点开游戏客户端,试图将注意力都投入到操作中去。 第17章 然而屏幕上的兵线交接、技能特效、地图信息……一切都无法进入他的大脑。视野是模糊的,脑海里却异常清晰地反复回放着那些令他烦躁的画面—— 江屿白面对着nightmare,侧脸上极淡却真实存在过的笑意;江屿白用他从未得到过的、带着欣赏甚至纵容的语气夸赞着别人;还有那句“我喜欢他”,羽毛一样轻飘飘的,却沉沉压在他心上。 凭什么? 一个声音在心底疯狂地叫嚣,带着不甘和尖锐的疼痛。 他一路从bzn的冷板凳打到ifx的首发,从联赛垫底爬到世界之巅,三年浴血,遍体鳞伤也不曾退缩半分,不过是想得到江屿白的认可。可他能对一个萍水相逢的对手展露笑颜,却不会对他三年来的血与汗投以半分垂青。 为什么nightmare就可以?仅仅因为他是粉丝?因为他那套毫无保留的崇拜?就值得江屿白一句“喜欢”? 这些带着强烈怨怼的念头骤然冒出来,连余烬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鼠标,金属外壳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这是在……嫉妒? 这个认知像一道惨白的惊雷,毫无预兆地劈中了他,他怎么会嫉妒?他应该恨江屿白才对! 恨他当年的刻薄无情,恨他那些冷漠的否定,恨他轻易就踩碎了自己视若珍宝的队链,恨他将自己所有的憧憬和努力都贬得一文不值……他积攒了整整三年的恨意,不才是支撑他走到今天的动力吗? 可是…… 看到他手伤复发时的紧张失措是恨吗?看到他对着别人褒奖认可时心脏传来的闷痛是恨吗?想让他的眼睛永远只看得到自己是恨吗?听见他说喜欢别人时那份焚心蚀骨的愤怒是恨吗? 他不知道答案。混乱的情绪像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堵在他的胸口,闷得发痛。 夜晚,余烬依然无法控制自己。 理智告诉他要远离,但身体却违背了意志,他再一次拿着药膏站在了江屿白的房门外。 犹豫片刻,他还是抬手,轻轻敲响了房门。 江屿白打开门,脸上带着一丝倦意,右手腕的红肿并未消减多少,微蹙的眉头显示着他的不适。 余烬沉默地走进去,示意江屿白坐下。暖色的灯光下,那片红肿愈发显得狰狞,皮肤紧绷,透着不正常的绯色,与周围苍白的肤色形成刺目的对比。 他挤出药膏,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落在那片烫热的皮肤上。冰与热猝然交叠,激得江屿白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余烬的动作顿住,随即更加放轻了力道,指腹沿着腕骨轮廓缓慢地打圈揉按。 他的动作有些生涩,却异常专注,努力回忆着队医说的按摩手法,试图缓解那看起来就疼的肿胀。或许是因为他的动作确实到位,也或许是江屿白真的太累了,按着按着,余烬察觉到对方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他抬起头,发现江屿白不知何时已经用左手撑着头,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系统想发出提示,但想起今天凌晨才把宿主吵醒,电子音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余烬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更轻更柔,他耐心地按摩完,才用湿巾仔细地擦掉多余的药膏。做完这一切,他把江屿白抱回床上,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江屿白沉睡的侧颜。 灯光柔和地洒落,削弱了白日里的那些冷硬和锋芒,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他睡得毫无防备。 这张睡颜,再一次和三年前那个醉倒在他怀里毫无知觉的侧脸缓缓重合了。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发生了奇妙的交错,这个夜晚和之前的那个夜晚如此相似,又如此不同。 三年过去,什么都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在bzn训练室里小心翼翼,仰望崇拜着pale的青训生,他成了世界冠军,成了ifx战队的王牌和队长,拥有了曾经梦想的一切荣誉和光环。 而江屿白却不再是那个光芒万丈,说一不二的双冠王队长,他成了万人唾弃的队霸,成了黯然退役的落魄主播,成为了被他引荐进来的替补打野。 可是三年过去,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依然能和江屿白在同一个战队,能穿上同样款式的队服。他依然能在耳机里听见他的声音,下意识地去跟从他清晰冷静的指令。他依然可以看到这个人褪去所有锋利外壳后,难得流露出的平静。他依然…… 他依然无法控制地,爱着这个人。 这个认知洪水般冲垮了最后一道自欺欺人的堤坝。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时候,在这个他独自面对着毫无防备的江屿白的时候,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时候,余烬终于赤裸地,无法回避地面对了自己真正的心意。 正因为爱他,所以才会因那些否定而感到刺骨的疼痛,衍生出无法消解的恨意。 正因为爱他,所以才会拼了命地想要变强,想要追上他的脚步,渴望能与他并肩,甚至超越他,只为了能让他看见自己。 正因为爱他,所以才会在看到他轻易地对别人露出笑容,给予认可和温柔时,感受到那种灭顶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嫉妒和酸楚。 他想起江屿白今天在医务室里问他——“你讨厌什么?” 他讨厌的东西太多了。 他讨厌江屿白把视线放到别人身上,他讨厌江屿白会对别人露出那样纵容的笑意,他讨厌江屿白受伤了却让他自己的心脏也跟着一起抽疼。 他更讨厌的是……江屿白或许永远都不会用看nightmare那种眼神来看他。 余烬伸出手,指尖缓缓摩挲过江屿白的下唇,那里有些干燥,细微的褶皱触感令他的指腹发麻。 他想,为什么你唯独看不见我呢? —————— 清晨,江屿白缓缓醒过来。 他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眨了眨,适应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自己正好好地躺在宿舍的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薄被,受伤的右手被小心地安置在枕侧,下面还垫了一个软枕,姿势舒适,肿胀消褪了不少,痛感不再。 房间里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到窗外偶尔的鸟鸣,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清凉的药膏气味。 记忆逐渐回笼——余烬来了,给他换药按摩,然后他好像……太舒服了就不小心睡着了? 是余烬把他挪到床上的? 江屿白看着自己被妥善照顾的手腕,心情有些复杂。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查一下恨意值。】 【宿主,当前恨意值:99.5%。】系统立刻回复。 还是99.5%,就差临门一脚。 【昨天我睡着之后,没发生什么别的事吧?】 【……】系统似乎在检索或评估,然后才用平稳的电子音回答:【根据监测,目标人物在您入睡后并未立刻离开。他注视着您的睡眠状态,持续时间较长。除此之外,无其他异常行为。】 【注视着我的睡眠状态?看了很久?】江屿白觉得有点奇怪,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或者睡相很难看?】 他起身走到洗手间的镜子前仔细看了看。镜子里的人一切正常,眼下带着淡淡的休息不足的乌青,除此之外……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右边嘴角,那里似乎有一点点微热的红痕,像是被什么轻轻蹭过,但又不明显,更像是不小心自己压到的。 “没什么奇怪的啊……”他将这点疑惑抛开,洗漱后便准备去训练室。 还没走到训练室门口,江屿白就听到里面传来异常激烈的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密集得如同骤雨敲窗,透着一股狠厉的劲道。 江屿白脚步顿了一下,推开训练室的门。 余烬正坐在机位前,背脊挺得笔直,戴着耳机,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屏幕上正是《幽冥》的游戏界面,但并非普通的匹配或排位,而是自定义模式的1v1单挑地图。 这本身并不稀奇,职业选手加练单挑是常态。 但稀奇的是,余烬开了直播。 而且他屏幕右侧的弹幕助手区域,弹幕正以疯狂的速度刷新滚动,江屿白路过时刚好看见一条: 【pale能不能来劝个架,你们不要再打了啦!】 江屿白:“……?”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停下脚步站在余烬身后看了一眼,发现对面那个人的id是谁非常明显:vd_nightmare。 作者有话说: ---------------------- 一个小众xp是喜欢那种普通人有一点点干燥的嘴唇,不到起皮干裂的程度,只是正常的没那么润,摸起来会觉得有一点点皱。这样的嘴唇感觉很好亲,而且很适合被咬出血被浸湿(之后让受努力一下o(^v^)o 第17章 余烬竟然在和nightmare单挑,江屿白不由得来了兴趣。他拉过旁边一把闲置的电竞椅,坐在了余烬侧后方不远不近的位置,开始围观这场突如其来的单挑。 第18章 余烬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落在他侧脸和屏幕上的视线,这让他极其不自在,仿佛那些在他胸腔里见不得光的晦暗念头都要被这道注视悄然剖开。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注意力死死钉回电脑屏幕上,操作变得更加专注,也更加凶狠。 江屿白看着屏幕——这是《幽冥》里最纯粹的1v1模式,只有一条狭长的路线,胜负全凭个人硬实力。他扫了一眼双方选择的角色,眉头轻轻一挑。 vd的打野nightmare选择的是一个前期强势的物理刺客型打野角色,这个角色机动性高、爆发恐怖,是nightmare的招牌,也是目前版本1v1中的热门选择,极其符合他激进凶悍的打法风格。 而余烬的选择则让江屿白有些意外。他并没有选择自己擅长的、同样以爆发和操作著称的刺客型中单,反而拿了一个相对冷门、更偏向团队控制的法师。这个角色前期伤害匮乏,身板脆弱,极度依赖技能准度和节奏把控,在1v1模式下,面对nightmare的刺客,从角色属性上来说,几乎是天然的劣势。 然而更让他惊讶的是当前的战况。对局已经进行到中期,双方的人头比竟然持平,都是2/2。 屏幕上,余烬操控的法师正谨慎地利用技能清理着被推到塔下的兵线,同时不断走位,与在塔外游弋寻找机会的nightmare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照理说,在kd和经济相对持平的情况下,拥有巨大角色优势的nightmare应该打得更加主动甚至肆无忌惮才对,但不知为何,他的走位却透着一股迟疑和畏缩,原本标志性的侵略性打法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几次看似机会的突进都中途取消,显得犹豫不决。 江屿白侧头瞥了一眼旁边疯狂滚动的弹幕: 【nightmare咋回事?被打怕了?】 【角色优势这么大居然能平局??烬神这操作逆天了】 【感觉nightmare不敢上了,哈哈哈心理阴影了】 弹幕讨论的重点几乎都集中在nightmare的状态失常和余烬的恐怖实力上。 游戏里,双方在余烬的防御塔前展开了第三波紧张的拉扯。余烬这边的兵线再次被清空,塔下只剩他孤零零的法师,自己也被nightmare的q技能刮中一下。而nightmare那边兵线充足,他的刺客角色状态良好,技能齐全,所有条件都指向一个信号——这是越塔强杀的绝佳时机。 弹幕瞬间激动起来: 【贪!肯定贪!这波机会太好了!】 【兵线占优,血量占优,角色占优,这不敢贪说不过去了】 【还贪?忘了前两次怎么被塔下反杀的了?】 【输出打野被控制法师秀烂的话,确实有点丢份儿啊】 【怎么感觉烬神选这个角色出来是一场羞辱呢】 就在这万众瞩目之下,nightmare似乎终究没能抵挡住诱惑,在第二波兵线进塔的瞬间,他操控的刺客一个灵活的e技能突刺,悍然冲进塔的攻击范围,直扑余烬的法师! 然而余烬仿佛早已预判到了他的行动,走位擦着技能边缘躲开了这致命的第一击!几乎在躲开的同一时间,他反手一个精准的预判q技能——一道透明的囚笼拔地而起,将nightmare的刺客结结实实地困在了原地。 这是一个持续两秒的硬控技能,防御塔的仇恨立刻被转移,硕大的激光狠狠砸下!nightmare的血量骤降一截! 控制效果结束的瞬间,nightmare惊慌失措地想要后撤逃离防御塔的攻击范围,但余烬的杀招并未结束,几乎在他动弹的前一刻,一个用于减速的e技能已经提前铺在了他的退路上。 减速效果触发,nightmare的角色如同陷入无形泥沼,动作变得沉重拖沓。就在这致命的迟滞间,防御塔的第二道激光已然发出,结结实实地轰在他身上! 刺眼的伤害数字炸开,他的血条瞬间见底。 死亡的恐惧攫住了nightmare,他再也顾不上节省,狼狈地交出了闪现,化作一道金光堪堪逃回安全距离,拖着一丝血皮仓皇回泉水补给。 弹幕瞬间被【666】和【烬神牛逼!】刷屏。 江屿白看得分明,nightmare明显是着急了。在占据巨大先天优势的情况下却被余烬用操作和意识硬生生拖入僵局甚至反压,迫使他急于建立优势,反而昏了头,露出了破绽,被余烬冷静地抓住机会,一套完美的防御反击打得毫无脾气。 还是太年轻了,心态容易失衡。 不过——江屿白将目光转向身边依旧面无表情的余烬。刻意选出这样一个劣势的英雄,用最冷静的操作打出最羞辱的效果……这与其说是一场单挑,不如说是一场报复。 可是为什么呢? 两人在此之前除了赛场上的交集,唯一的联系就是昨天那场短暂的咖啡馆会面和自己随口夸的那几句。 难道就因为自己夸了那个打野几句,余烬就要用这种方式报复回来? 这想法有点太离谱了。江屿白失笑地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 接下来的对局,nightmare明显被打得有些畏手畏脚,不再敢轻易发起进攻。而余烬则开始稳健地积累经济,购买了几件增加法术强度的输出装。局势逐渐逆转,变成了余烬操控着法师,一步步将nightmare的刺客压回塔下。 很快,余烬带着兵线开始围攻nightmare的防御塔。他并不急于击杀躲在塔后徘徊的对手,而是一下一下地普攻点着防御塔。每当nightmare忍不住想上前干扰清兵或消耗时,余烬总会精准地甩出一个技能或平a,蹭掉他一点血量,虽然不痛不痒,但总能让nightmare不敢再上前试探。 最终,在余烬这种近乎凌迟的推进方式下,nightmare的第一座防御塔轰然倒塌。 江屿白看到这里,便收回了目光。胜负已定,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他忽然有些意兴阑珊,低下头,百无聊赖地解锁了手机,打开他很久没有登陆过的那个充斥着辱骂的社交账号。他的账号早已关闭了评论和私信功能,像一座荒芜的孤岛,只剩下寥寥几条系统博文和转发,曾经id前面那个象征着荣耀与辉煌的“bzn_”前缀早已消失,新的“ifx_”还没来得及加上,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pale。 他本想随意刷刷,消磨一下时间,却没想到刚一点开,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无数@和转发的通知瞬间涌入,差点让手机直接卡死。他皱着眉点开消息列表,发现罪魁祸首正是此刻在游戏里被余烬狠狠教育的nightmare。 vd_nightmare:圆梦了[大哭][大哭][大哭]@pale[图片][图片] 发布时间是昨晚。配图是昨天在咖啡馆的合影,以及那张独一无二的左手签名特写。 江屿白:“……” 这年轻人胆子是真的大,明明知道自己刚复出,现在正处于一个怎样的舆论漩涡,是个人人避之不及的毒瘤,他却敢这么毫不避讳地把合照和签名po出来,还直接@了他。 评论区的粉丝和黑子早就一拥而上,各种声音吵作一团: 【卧槽?!昨天对局完了立刻面基?!这什么发展速度?】 【nightmare著名pale舔狗了,基操勿惊】 【既然这样那默认nightmare的人品也粉随pale了】 【有一说一这照片,可以喷pale技术下滑,可以喷pale人品不好,但是脸这块真没得喷】 【楼上滚,人渣还有脸了?】 【还下滑呢,昨天跟vd两把对局c成那样了黑子脸还没被打肿?】 翻来覆去无非就是这些争吵,江屿白看了几条便觉得索然无味,甚至有些厌烦。他关掉了手机,同时电脑那边传来一声水晶爆炸的音效。 他抬头,果然,屏幕上已经跳出了蓝色的“victory”标志,余烬干脆利落地退回到结算界面。数据面板显示,双方的人头比和经济差距其实并不大,但考虑到双方所选英雄的天壤之别,这种以微弱优势取得的胜利,对于nightmare而言,恐怕比一场惨败更加难以接受,足以狠狠挫磨掉他一大截锐气。 江屿白看着结算界面,不知怎的,也忽然觉得有些手痒,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吸引了余烬的注意。 “余烬,”他开口,目光落在对方微微怔住的脸上,“我和你来一把。”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大家的100+营养液[抱抱] 第18章 没人说话的直播间乍然响起一个不属于主播的声音,这个声音还是风口浪尖的pale,弹幕立刻炸了: 【??我听到了什么??pale的声音?!】 【卧槽!pale?!他要和烬神单挑?!】 【来一把!来一把!来一把!】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刚吃完烬神暴打nightmare,马上又能看pale对线烬神?】 【#ifx队内中野不和】 余烬的第一反应是蹙眉拒绝:“你的手还受着伤。”他指的是那依旧看得出些许红肿的右手腕。 “没事,”江屿白活动了一下手腕,“又不是打一整天,明天早上我们来一把。” 第19章 见江屿白坚持,余烬的眉头皱得更紧,他似乎误解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看向江屿白:“你是想给他出气?”——那个“他”指的显然是被他刚刚虐完的nightmare。 江屿白:“?” 他完全没搞懂这其中的逻辑关系,怎么就和给nightmare扯上关系了?但还没等他开口询问,余烬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跳过了这个话题:“怎么突然想单挑?” “手痒了。”江屿白眼神里闪烁着久违的的跃跃欲试,“况且好久没打中单位了。” “你想用中单跟我打?”余烬语气里带上一丝惊讶,毕竟江屿白以打野位封神,中单并非他的主位。 “对,”江屿白答得干脆,“怎么,你不敢了?” 余烬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头同意。moba游戏的高端意识往往是共通的,大多数职业选手都是多面手,只是最终选择了一个最擅长的位置深耕。而江屿白在踏入职业赛场前,本就是国服有名的全能路人王,五个位置都实力不俗,只是后来进入bzn后,才固定在了打野位,并以此成就传奇。 他答应这场单挑,一方面是因为确实极少见到江屿白玩中单;另一方面……这是他从未有过的,能与江屿白正面1v1较量的机会,放在三年前,这根本是他无法想象的奢望。 —————— 第二天一早,江屿白感觉右手腕的肿痛基本消散,他坐到自己的机位前,开机热身。 余烬也已经在了,他依言点开了直播。昨天两人约战的对话早已被粉丝传播出去,弹幕一早就在蹲守,疯狂刷屏要求观看这场队内对决,反正休赛期,播就播了。 游戏很快开始,进入1v1模式的角色选择界面。 余烬毫不犹豫,锁定了自己最常用、也是当前版本极为强势的爆发型中单刺客,锋芒毕露。 而江屿白在角色列表上滑动片刻,最终选择了一个机制特殊、但多个版本以来都处于半下水道地位的法师角色。这个角色兼具控制和输出,看似非常全面,但实际操作起来很容易陷入控制不足、输出也不够的尴尬境地,最后不伦不类,输出不高,控制也没用。 看到他选出这个角色,弹幕立刻一片唱衰: 【啊?pale选这个?这角色刮痧师傅啊!】 【完了完了,烬神的刺客天克这个,对线期就要穿线了】 【表演赛实锤了,队内娱乐一下而已,大家看个乐子】 【这角色狗都不玩!pale是不是太久没玩中单跟不上版本了?】 【毫无悬念,坐等烬神碾压】 游戏开始,两人出生在泉水。 前期对线,双方都以补刀和消耗为主。余烬的刺客角色前期优势明显,几次精准的技能消耗都将江屿白的血量压得更低一些,兵线也逐渐朝着江屿白的塔下推进。 江屿白操控着他的法师,谨慎地利用技能清线,将一个范围较大的e技能丢向塔前的残血小兵,勉强收掉。但下一波兵线很快到来,余烬再次迅速清线,将兵线压力完全给到江屿白塔下。 两人在蓝色方的防御塔下展开拉扯,走位试探,等待对方露出破绽。 很快,余烬带着一波新的兵线进塔,杀机顿起,他看准一个江屿白补刀的间隙,果断e上前准备越塔强杀,若他的连招全部命中,足以将本就血量不健康的法师瞬间蒸发! 就在这生死一瞬间,江屿白操控的角色一个侧身绕到塔后,突然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甩出了一个q技能——那是两道丝线状的粉色光芒。 这个角色的q技能“魅惑”,效果便是让被命中的敌方角色强制朝着施法者方向行走一段时间,期间无法使用技能,无法平a。 江屿白早年确实研究过这个角色的一些冷门技巧,知道几个非常规的q技能释放角度,往往能打出意想不到的效果。但他深知余烬作为顶级中单,角色池极深,对这种冷门机制的了解恐怕只多不少,所以他发出这个技能时,并未抱太大希望能命中。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个技能划过两道弧线,余烬的刺客仿佛没有想到他会以这个角度释放q技能,想要后退躲过,却几乎被封死了他所有常规的躲避路径,眨眼间已经被丝线缠上。 控制效果触发,余烬的屏幕边缘泛起粉红色的魅惑特效,他的角色不受控制地朝着塔下江屿白的法师走去,径直走到了对方面前,几乎是脸贴脸的距离! 毫无疑问,江屿白跟上技能,配合防御塔的仇恨,轻松拿下了第一滴血。 【first blood!】 弹幕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海量的问号: 【?????】 【这也能中???】 【ember在干嘛??这技能都能硬吃?】 【不好说,这个q的角度确实很阴险,有点像古早时期的脏套路】 【但烬神这种级别的中单,能被这种套路阴到?我保持怀疑】 就连江屿白自己也疑惑地“嗯?”了一声,他看向旁边面无表情的余烬,眉头微蹙:“你在放水?” 余烬盯着屏幕上变成灰白的界面:“没有。” 对于任何一名职业选手而言,在单挑中被对手放水,都是一种极大的不尊重,这种侮辱对手也侮辱自己的行为,他不会做。他的中单角色池的确深不见底,但江屿白选择的这个角色确实冷门,多个版本弱势,许多古老的技巧和机制早已被遗忘在角落。刚才那个q技能的释放角度和时机,刁钻且复古,确实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这个q技能的放法,似乎在某个训练赛上见过……余烬的思绪飘忽了一瞬。 屏幕从阵亡的灰白色重新变为彩色,余烬操控角色复活走出泉水。他握紧了鼠标,重新将注意力投入到补兵和控线上。 拿下第一滴血后,江屿白的经济暂时取得小幅领先,但他选择的角色伤害不足的短板依然存在,随时都有被余烬操作反杀的风险。因此他打得十分稳健,精细地控制着兵线,补兵的同时并不让自家兵线过于压前,不给余烬的刺客轻易近身的机会。 然而,余烬似乎改变了策略。双方在线上附近短暂拉扯后,他突然毫无征兆地发难,操控的刺客挟着凌厉的杀意直冲向江屿白,技能连招又快又狠,势必要一套将其直接带走! 江屿白反应极快,立刻后撤走位,但依旧被打掉了半管多的血量。形势瞬间危急,但他毫无惧意,眼神冷静得可怕,一边极限距离补刀,一边利用一个小兵卡了下余烬的追击身位。 余烬想要追来,再次前压,江屿白猛然回头,故技重施,反手又是一个q技能“魅惑”! 这个魅惑的角度相对常规,弹道清晰,虽然是贴脸释放,但以余烬的反应和操作,不是没有能力躲开。江屿白和所有盯着直播的观众都这么认为。 但事情再一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余烬的刺客仿佛又一次掉了线,稳稳地接住了那道粉色的丝线! 魅惑效果再次触发,他的角色又一次一步一步地朝着江屿白的法师走去。江屿白这一次甚至不需要防御塔的帮助,一套技能带走了被控住的余烬,拿下了第二个人头。 2/0! 弹幕已经不再是问号,而是充满了各种猜测和调侃: 【????梅开二度?】 【烬神状态不对啊?昨晚没睡好?】 【这……很难不让人多想啊】 【硬吃pale的魅惑x2,烬神,你……】 江屿白看着右上角自己2/0的战绩,眉头紧紧皱起,这样单挑起来毫无意思,余烬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而余烬只是沉默地看着再次变灰的屏幕。 第一个魅惑是他确实没料到那个角度,超出了他当下的预判习惯;第二个魅惑距离太近,那个站位确实很难完全躲开,但并非完全没有操作空间。 可就在那想要操作的一刹那,某个画面却不合时宜地撞了进来——自己操纵的角色向江屿白的角色走去,双方越离越近,直至面贴面的距离,最后自己倒在江屿白的面前,建模有一瞬间的相贴、交错、重叠。 就是这零点几秒的凝滞,等他想要再做操作时,已经太晚了,那道粉色的光芒已然精准地没入角色身躯,再次上演了建模重合的一幕。 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传来,余烬定了定神,用力把那两幕令他心跳失序的画面从脑海里剔除出去,强迫自己专心对线。 之后的两次小型交锋,余烬终于展现出他世界冠军中单应有的实力,精准走位扭掉了江屿白两次试探性的魅惑,双方互换了血量,但由于经济落后,余烬的血量被压得更低。总体而言,两人的意识和操作基本处于同一水平线,江屿白又选的劣势角色,只要余烬不再吃到魅惑,线上局势基本是持平的。 双方在地图上争夺线权,江屿白一直在耐心寻找机会。终于,他计算着余烬的技能cd和闪现cd,就是现在! 他敲下闪现键位,法师的身影跨越距离,拉近到一个极度危险的位置,与此同时,那道致命的粉色光芒几乎在闪现落地的瞬间脱手而出! 第20章 这个闪现q的角度、时机、速度,都堪称完美!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余烬这次必定能反应过来,至少能交闪现拉开时—— 那道魅惑的光芒,再一次结结实实地命中了! 第三次,余烬的屏幕边缘第三次泛起那暧昧的粉红色,他的角色也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又一次步伐坚定地朝着江屿白的法师奔去。 弹幕已经不是问号能表达情绪了,彻底陷入了疯狂: 【?????三顾茅庐?!】 【ember在干嘛??没睡醒还在梦游??】 【烬神!!!你醒醒啊烬神!!!那是魅惑啊!!!】 【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巧合,三次……这很难评】 【我宣布‘硬吃pale魅惑’成为ember冠军皮肤新回城特效】 【这真的不是剧本吗?直播效果?】 这一次,经济装备已经成型的江屿白,轻松几个技能接普攻,将无法释放技能的余烬再次送回了泉水。 3/0。 江屿白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他抿着唇,沉默地操控着角色,带着兵线,一言不发地推掉了余烬的第一座防御塔。接下来的几分钟,余烬似乎终于找回了一些状态,抓住江屿白一波走位过于靠前的机会,换掉了他一次,避免了被零封剃光头的尴尬。 但最终,十多分钟后,江屿白依然以4/1的战绩推平了基地水晶。 “defeat”。 失败的音效响起,屏幕跳转到结算界面,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双方的数据对比。 几乎在画面切换的瞬间,江屿白猛地从电竞椅上站了起来,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一步跨到余烬身边,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时,一把攥住了他队服的前襟。 巨大的力道将余烬整个人从椅子上拽了起来,下意识地踉跄一步才站稳。他比江屿白高一些,此刻却被对方死死揪着领口,被迫低下了头。江屿白没有丝毫踮脚,只是凭借着手上的力量和冰冷的气势,硬生生将两人的视线扯平,让余烬不得不与自己对视。 “余烬!”江屿白的声音压着火,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刚才都在打什么!?” 余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近距离的接触惊得愣住了,下意识地抬眼,对上那双盛满怒火的眼睛,一时竟忘了反应。 “第一个q,”江屿白冷笑一声,语速极快,字句像冰锥砸下来,“那个角度,三年前在bzn的训练赛里就让你吃过同样的亏!三年了!一点记性都不长?!” “第二个q,贴脸释放,你那个站位就算难躲,以你的反应,交个闪现或者用位移技能硬扭不是没可能!结果呢?直挺挺撞上去!” “最离谱的是第三个!”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攥着衣领的手又收紧了几分,勒得余烬呼吸微微一窒,“我闪现cd快转好了,那个位置,那个时机,以你的经验和意识,你竟然预判不到我要闪q?!余烬,打成这副鬼样子,你那个世界冠军是怎么拿的?!靠对面集体掉线吗?!” “我……”余烬怔怔地看着这双近在咫尺的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麻。 好熟悉的训斥,好久违的训斥,好……令他怀念的训斥。 他竟然还记得那么久远的事情,记得三年前训练赛里微不足道的细节,记得他曾经犯过的错,暴露过的弱点。那些他自己都快遗忘的碎片,竟然如此清晰地留在这个人的记忆里,在此刻如此精准地被翻出来,砸回他的脸上。 这是不是说明……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厌恶他?是不是说明,他其实一直有在看着他?哪怕是以一种挑剔的、严厉的、否定的方式? 一股隐秘的欣喜顿时淹没了余烬。 然而,下一秒,江屿白猛地松开了他的衣领,仿佛触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他向后微退半步,站直身体,明明需要微微抬头,眼神却像是居高临下地从更高的地方俯视下来,里面燃烧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刺人的冷漠。 “我对你很失望。” 他说道,声音不高,却更比之前所有的怒斥加起来都要沉重百倍,余烬脸上的血色蓦地褪去,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冰水般兜头浇下。 他看着江屿白说完那句话后毫不留恋地转身要走,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在思维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猛地站起身,解释的话堵在喉咙口。他拉住江屿白的手,却因为起身太快,腿弯蓦地撞在了身后的电竞椅上。 余烬的身体立刻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而他情急之下伸出的手,还死死抓着江屿白的手腕! “唔!” “砰!” 两声闷响同时响起,电光石火之间,余烬几乎是凭着本能,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转身形,将自己垫在了下方—— 江屿白只觉得一股大力从手腕传来,接着天旋地转,预料中的撞击和疼痛却没有传来,反而是身下垫住了一个温热而结实的身体。 余烬承担了绝大部分冲击力,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冷硬的地板上,他闷哼一声,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两人以一个极其尴尬的姿势叠在地上,江屿白在上,余烬在下,手腕被余烬死死攥着。 就在这一片混乱,两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之时—— “咳,那个,幽冥官方刚发通知,说明天休赛期结束,要搞个季前狂欢赛,让我们……”训练室的门被推开,战队经理李峰一边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一边说着话走了进来。 话还没说完,他一抬头,看到了地上这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江屿白和余烬衣衫不整地交叠在一块,手腕正紧紧交握在一起,余烬的手还放在江屿白背上,将他稳稳护在怀里。 李峰的声音卡回喉咙里,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文件差点没拿稳,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呃……你、你们……这是在干嘛?!” —————— 【电竞论坛,八卦灌水区】 【热】【ember单挑pale直播集中讨论楼(已结束)】 主楼:[视频链接]ifx队内不和传言再成真!队长ember和替补打野pale相约今早中单位1v1单挑!高僧预测,pale纯送,能被烬神当小兵补了。 赛后编辑:爆大冷!pale 4/1赢下中单单挑局!!ember惊天连吃两记魅惑白送两个人头!!!谁来算算他的吃q率?? 【1l:沙发!开盘开盘!】 【2l:关于连吃两魅惑我们ember粉澄清一下,没那么少,目前下来已经吃了整整三次。】 【3l:[视频链接]切片来了!三次吃魅惑高清合集!他走向他,他再走向他,他依然走向他……】 【4l:给这三个画面配个手牵手我们一起走的bgm毫无违和感,有点太暧昧了哈烬神!】 【5l:pale给ember下蛊论的可信度还在提升,这科学无法解释。】 【6l:别说了,已经gg了,pale在点ember的水晶了。ember 1/4,好歹没被剃光头,挽尊了。】 【7l:世界冠军就这?刚拿完冠军就飘了?单挑打成这样,状态下滑太严重了吧?】 【8l:???卧槽速来直播间!!!pale直播骂ember了!!!!】 【9l:队内不和!队内不和!!】 【10l:我靠,pale这骂得真狠啊,句句扎心】 【11l:但是骂得真他妈解气!这波我ember粉站pale了!打成这样就是该被骂醒!世界冠军不是免死金牌!】 【12l:他竟然还记得bzn时期训练赛的细节】 【13l:pale不愧是双冠队长,训起人来这气势太强了,我隔着网线都被吓到不敢喘气】 【14l:“我对你很失望”……啊啊啊这句话出来我心脏都停跳了一拍!好重的分量!有种很怕让他失望的感觉怎么回事?】 【15l:差不多得了,直播骂队友,等着被俱乐部处理吧,真当自己还是队长呢?】 【16l:……?什么动静?直播间怎么一阵杂音?】 【17l:?怎么像摔倒的声音?那两声闷哼是?】 【18l:??李经理说的话什么意思??“你们在干嘛”??】 【19l:他们在干什么!!?直播间黑了!!谁录屏了?!后面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 燃尽了tt周二周三不更,周四再更 这章的q技能是neta的lol里阿狸的e技能 第19章 “呃……你、你们……这是在干嘛?!” 李峰的声音磕磕绊绊地响起来,江屿白和余烬猛地回过神。余烬立刻松开了紧攥着江屿白手腕的手,两人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迅速分开,都下意识地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什么事?”江屿白率先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余烬则默不作声地走到电脑前,伸手关掉了仍在疯狂刷问号的直播。 李峰狐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这才想起正事,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哦,幽冥官方刚发的通知,明天休赛期正式结束,要搞个季前狂欢赛,算是给新赛季预热。” 第21章 他大致介绍了一下流程,这是一个偏向娱乐和表演性质的赛制,会邀请上个赛季成绩靠前的几个队伍参加,虽然也有冠军头衔,但竞技压力和正式联赛相比要小很多,“总之,不是什么压力很大的比赛,主要是回馈粉丝,保持手感。” 正说着,训练室的门又被推开了,ifx队里的其他三名队员——上单stone、ad选手leaf和辅助ming也拿着同样的文件走了进来。 leaf一看到江屿白,眼睛一亮,热情地打招呼:“白神!早上好!”ming也笑着附和了一句。自从上次江屿白临危指挥,带着他们逆风翻盘vd后,这对下路组对他的态度就彻底转变,从最初的敬畏疏远变成了由衷的佩服亲近,时常会主动找他搭话讨论游戏。 就连一向对他绷着脸的上单stone,脸色也缓和了不少,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也对着他微微颔首示意。 江屿白对他们点了点头,随口回应:“早。”他的态度算不上热络,但也没有丝毫架子。 李峰经理看着这其乐融融的氛围,又看了看旁边沉默不语的余烬和一脸平静的江屿白,实在看不出刚才那疑似打架的场面从何而来,只好又确认了一遍两人真的没矛盾,才带着满腹疑惑离开了。 经理一走,训练室里的气氛又微妙起来。 余烬第一时间看向江屿白之前受伤的右手腕:“你的手没事吧?” “没事。”江屿白活动了一下手腕给他看。 余烬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见江屿白一副不愿多谈的模样,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走回自己的电脑前。他没有开始排位,径直点开了训练模式,毫不犹豫地锁定了刚才江屿白使用的那个冷门法师角色。 江屿白看着他的动作,没说什么,也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这时系统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宿主,刚才目标人物恨意值起伏波动极大,最低曾降至20%,最高峰值触及99.9%,目前仍在缓慢回升,稳定在99.5%。】 【嗯。】江屿白在心里应了一声。目前来看,想靠日常刺激把这最后的0.5%拉满,希望渺茫。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接下来的季前狂欢赛,或许能成为一个突破口? 【宿主,】系统提议道,【可以按照原定计划,在季前狂欢赛上演戏,打假赛,故意拖累队伍,这应该能有效刺激目标人物的负面情绪,有望将恨意值推满。】 【不行。】江屿白想也没想就直接否决了,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平时直播装装菜,训练赛演一下也就罢了,到了正式比赛,哪怕只是表演赛,打假赛绝无可能。】这是他身为职业选手的底线。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江屿白安抚系统。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个只有几百个粉丝的小主播账号,或许这个号也可以利用一下。 他登录了那个直播平台,点开了许久未曾开启的直播功能。 直播刚一开始,只有零星几个观众涌入,弹幕稀稀拉拉: 【卧槽??pale开播了?!】 【随便蹲蹲还真能蹲到pale开播啊?】 【现在是pale本人在播吗?手怎么样了?】 江屿白随手点开一个连连看小游戏,打开麦克风回道:“不是pale,现在直播的人叫black。” 弹幕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 【???白神这么久不见变得幽默了哈】 【black哈哈哈哈,白神黑化了说是】 【白神刚单挑打赢ember,不发表一下获胜感言?】 看到这条弹幕,江屿白来了兴致,他侧过头对着旁边的余烬提高了音量:“我弹幕让我发表一下单挑的获胜感言。” 余烬正专注地练习着那个法师的q技能角度,闻言以为是征求他意见,头也没抬地回答:“你说吧。”他自知今天因为心神不宁而发挥失常,输得没什么脾气。 弹幕却瞬间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卧槽?ember也在?!】 【双人直播?】 【今天你们ifx中野组有点暧昧了嗷】 江屿白嗤笑一声:“不是问你的意见。”他的语气重新带上了那点令人牙痒的嘲讽,“我发表获奖感言多没意思。问问我们亲爱的队长,今天打成这样输掉单挑,是个什么心情比较有意思。” 他想起这个就来气,本来手痒想来一场酣畅淋漓的高质量对局,结果余烬打得像是梦游,让他赢了也觉得胜之不武,非常扫兴。 “来,解释一下?”他逼问,“怎么发挥成这样的?” 余烬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他很难解释自己那复杂晦涩的心绪,他当然打得很认真,前期也的确凭借英雄优势压制了江屿白的兵线和经济。但第一次吃到那个意想不到的魅惑后,看着自己的角色一步步走向对方……后续的发展就有些失控了。他甚至荒谬地产生了一丝嫉妒,嫉妒那个游戏里的虚拟角色,能那般理所当然地被江屿白的技能牵引着,一步步靠近他。 他抿了抿唇,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因为你。” 江屿白:“?”这甩锅也太直接了吧? 没等江屿白反驳,余烬又立刻补充:“因为pale真的很强。吃到第一个q之后,心态有点被打崩了。”这某种程度上也是实话,那种被江屿白完全看穿,旧日阴影重现的感觉,确实动摇了他的心态。 江屿白毫不客气地嘲笑:“心态还跟三年前一样脆弱,纸糊的。” 一条显眼的弹幕飘过: 【都提到三年前了,pale回应一下bzn时期打压队友的事呗?】 余烬看到这条弹幕后率先出声:“没有的事,三年前的确是我自己打得菜。” 江屿白有些意外地瞥了他一眼,随即哼笑一声:“现在技术也没好到哪里去。” 听到这话,余烬的心跳反而漏跳了一拍,一股近乎扭曲的满足感悄然窜起。对,就是这样,再多说一点,用那种熟悉的、带着讥诮的语气批评他,否定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投注在他身上,他渴望那双眼睛看着他,最好只看着他,不论里面是何种色彩。他极轻地笑了一下,转向屏幕的方向对着弹幕附和道:“是啊,所以还需要pale多鞭策。” 江屿白凉凉地怼了一句:“现在哪里还敢鞭策我们余烬队长。” 弹幕立刻刷过一片吐槽: 【今天骂那么狠没看出来哪里不敢了】 【烬神这语气,怎么感觉还挺希望被白神骂的啊?】 江屿白看着这些弹幕,内心也忍不住跟系统说:【系统你看到了吧?连弹幕都看出了男主现在对我的态度好得离奇。】 系统的电子音都带上了人性化的犹豫,它回想起昨晚余烬凝视宿主沉睡侧脸时那异常漫长的注视:【宿主……】 【怎么了?】 【目标人物可能对你产生了别的感情。】 【我知道,他恨我嘛。】江屿白不以为意,边玩连连看边随口回道。 【不止如此,宿主。】系统停顿一下,似乎在进行最终确认,然后报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结论:【我怀疑,除了恨之外,目标人物可能产生了基于爱慕的复杂情愫。简单来说,他爱上您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根据这段时间的行为数据分析,目标人物对宿主产生爱慕情感的可能性已上升至86%。】 系统的电子音在江屿白脑海中响起,同时,一段段清晰的回忆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眼前飞速闪过—— 双排直播,余烬面对滔天质疑,面不改色地维护他;手伤复发,余烬小心翼翼地给他冰敷、按摩;他仅仅夸了nightmare几句,第二天余烬就带着报复意味地将对方在solo里虐得毫无还手之力。还有……那条他最初以为是胜利者嘲讽,如今看来却截然不同的信息——“队长,我有离你近一点了吗?” 江屿白思考着这句话,眉头越皱越紧:【但现在恨意值依然高得离谱。你的意思是,余烬在恨着我的同时,又爱上了我?】 这结论荒谬得让他自己都想笑。 【目前根据分析结果来看,是这样的。】系统一板一眼地回应。 江屿白沉吟片刻,还是觉得无法理解:【……他到底爱上我什么?】论性格,他扮演的是一个刻薄毒舌,将他尊严踩碎的恶人;论外貌,他自认也不至于有让一个龙傲天男主忽略所有糟糕内在的惊人魅力。最重要的是…… 【这是一个龙傲天男主,他怎么可能爱上男的?】 系统冷静地分析道:【宿主,你所在的原著为一本无cp向电竞爽文,并未对主角余烬的感情线进行任何描写。因此目标人物性向存在多种可能性,爱上同性的概率并非为零。】 【……试探一下吧。】江屿白最终做了决定。他在心里默默希望,系统的判断最好是错的,余烬最好没有爱上他。 他关掉了没什么难度的连连看游戏下了播,旁边,余烬还在训练模式里,屏幕上的法师角色正一遍遍徒劳地对着木偶释放着那个心形的魅惑技能。江屿白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上一点刻意为之的虚弱:“我手疼了。” 第22章 画面上的法师角色僵在原地,余烬几乎是瞬间就停下了手上的操作,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紧张:“你别玩了,”他立刻站起身,“回房间,我再帮你按摩几次。” 这句话声音不低,训练室里另外三个队友同时震惊地抬起头,目光在江屿白和余烬之间来回扫视,脸上写满了“发生了什么?”和“他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辅助ming和ad leaf又开始了无声的眼神交流,ming瞪大眼睛:?他俩什么情况?这才几天? leaf的眼神疯狂往自己屏幕上瞟,额头冒汗:我不知道啊!但我直播还开着!这话播出去了咋办?! ming:你啥时候开的直播?!算了算了,播就播了吧,正好辟一下中野不和的谣。 leaf眼神绝望:……我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 另一边,江屿白和余烬已经一前一后离开了训练室。 回到房间,江屿白主动将手腕伸到余烬面前,状似随意地问道:“上次我睡着了,是你把我挪到床上的?” 余烬的目光垂下,落在自己掌心里那截递过来的手腕上。上面的伤势基本消退,恢复了原本的瘦削形状,苍白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清晰可见,蜿蜒起伏,像雪地里蛰伏的青蛇,要张着毒牙咬他一口,是令人感到诡异而危险的美丽。他的手指缓缓收拢,小心翼翼地圈住那截腕骨,连带着把这些青蛇一同圈禁起来,指尖下的脉搏平稳地跳动着,皮肤温热,这触感让他喉咙发干,喉结滚动一下,才声音低哑地应了一声:“嗯。” 他的手指开始动作,指腹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精准地按压着腕部酸胀的穴位,手法比上次熟练了许多,显然私下做过功课。一阵阵酸麻酥痒的感觉混合着些微的刺痛,从接触点蔓延开来,奇异地驱散了不适感,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 江屿白舒服地半眯起眼,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他故意偏过头,打了个哈欠,浓密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又有点困了,等会儿你按完,再把我弄到床上去吧。”一副将自己全然交付出去的姿态。 余烬的呼吸呼吸几不可察地重了一分,他点头,声音绷得越发紧了:“好。” 按摩还在继续,但空气中的味道似乎变了,不再仅仅是药膏的清凉气息,还掺杂进了一种逐渐升腾的黏稠热度。两人靠得很近,呼吸在安静的空间里交织,偶尔指腹滑过皮肤带来的细微摩擦声,衣料窸窣的轻响,都被无限放大,清晰得令人心慌。 不一会儿,江屿白就依言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胸膛规律地起伏,仿佛真的抵御不住疲惫,沉沉睡去。 余烬停下了按摩的动作,却没有立刻松开手,他的目光贪婪地流连在江屿白沉睡的侧脸上,这已经是第三次,他得以毫无阻碍地凝视这张脸,他想起nightmare微博评论区里那些关于“pale的脸没得喷”的言论,心想的确如此。 江屿白生就一副淡颜凉薄的长相,脸色总是缺乏血色的苍白,但这无损他的俊美,反而更添了几分冷厉疏离,不容亵渎的气质。此刻,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斜照进来,金色的光斑落在他脸上,被高挺的鼻梁切割下小片阴影,上面有几缕垂落的发丝被染成了温暖的金色,发梢随着轻微的呼吸不安分地晃动,跳跃着细碎的光点,奇异地中和了那份惯常的冷硬,显出一种近乎温柔的错觉。 还有那双唇…… 余烬的视线最终无法控制地落在那双唇上。这双总是吐出冰冷刻薄话语的唇,色泽偏淡,看起来有些干燥,却形状饱满,线条清晰,在眼前毫无防备地微微启着一条细缝,让人无端疯狂地生出一种强烈冲动,想要将其弄湿,弄得嘴唇殷红,无法控制地肿胀起来,将那些刺人的话语全部堵回去才好。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几乎要破笼而出的躁动欲望强行压下,慢慢弯下腰,手臂穿过对方的膝弯和后背,将人稳稳地横抱起来。 把江屿白抱在怀里的感觉让他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动作轻柔地将人安置在柔软的床铺上,生怕惊醒了这场不知真假的梦境。 江屿白闭着眼睛,安静地扮演着一个沉睡者。他感受到自己被轻柔地抱起,背后接触到柔软床铺的触感,他忍耐着那道如有实质的在他脸上逡巡的视线,这视线几乎要将他烫伤,但他的主人却迟迟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江屿白内心庆幸,果然,什么都没发生,系统的判断是错误的。 这个念头还没完全落下,下一秒,一个湿润而温暖的触感,如同蝴蝶振翅,猝不及防地落在了他的唇上。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那不是简单的一触即分的嘴唇相贴。 而是一种濡湿的、带着某种生涩又急切意味的触感,有什么柔软湿热的东西,正小心翼翼地舔舐过他有些干燥的唇瓣,试图将其润湿,间隙里,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紧张而笨拙的牙齿轻轻磕碰上来。 江屿白脑子里嗡的一声,愣了好几秒,才迟钝地意识到那是什么。 他想要睁开眼,然而那抹湿润的触感却很快远离,紧接着是房门被极轻极快地带上的咔哒声。 房间里瞬间只剩下他一个人,以及唇上那潮湿而陌生的酥麻感。 江屿白猛地从床上坐起,几步冲进洗手间,拧亮灯,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原本浅淡的唇色此刻殷红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狠狠碾磨过,泛着不正常的水光润泽,唇角还有一个被牙齿不小心磕碰出的印记,任谁看了都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就这样被龙傲天男主偷吻了? 江屿白愣愣地抬手,指尖碰了碰唇角那个细微的痕迹,冰凉的指尖与残留的温热触感形成诡异对比,心脏还在失控地狂跳,一种混合着震惊、荒谬、和被冒犯的情绪缓慢地席卷上来。 一个人竟然能在这么恨一个人的同时,却又爱上这个人吗? 【宿主……】系统似乎想安慰他,【如果确定任务因不可抗力因素无法完成,我们可以启动紧急预案,放弃本世界,进行死遁脱离。】 江屿白沉默地站在镜前,半晌才开口:“再试试。” 他还是不想放弃。 一是因为这是他的第一个任务世界,他兢兢业业,不惜自毁形象努力了这么久,没有道理就这么轻易认输。 二是因为,余烬这所谓的“爱”,依他看来,极有可能只是一种恨到极致产生的心理扭曲,是长期压抑和执念错位的产物,只要让余烬看清现实,彻底死心,或许一切就能回到正轨,继续恨他。 【但是宿主,你打算如何让目标人物死心?】 江屿白打开水龙头,抬起眼,看着镜中自己恢复冷淡的神情。 “很简单。”他声音平静,把自己唇上的水渍一点点抹除。 —— 两天后,季前狂欢赛正式开赛。比赛场地就在同城,赛程紧凑,只有三天。ifx全队带上简便的行李,乘坐俱乐部大巴前往官方指定的电竞酒店。 这两天,ifx五人也进行了高强度的五排磨合,江屿白迅速找回了状态,甚至保留了他当年在bzn的老习惯——主动去和教练组讨论战术。在队内训练时,其精准的大局观和指挥本能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经过几次演练和商议,且在余烬的强烈推荐下,队内最终决定,这次季前赛,先由江屿白担任主指挥。 而每天训练结束后,余烬依旧会准时出现在江屿白房间,关注他手腕的状态,细致地帮他上药按摩。江屿白没有选择立刻挑破那晚的偷吻,只是也没在按摩时睡着过,自然没再给余烬任何可乘之机,但余烬的目光似乎总是会若有若无地停留在他已经看不出任何异常的嘴唇上。 到了比赛这天中午,一行五人抵达酒店,经理李峰将赛程表发到群里,江屿白点开一看,ifx今晚首战的对手,竟然是个老熟人——tog战队。 这也是个老牌强队,当年和bzn交手频繁,打过的训练赛更是不计其数。江屿白清晰地记得,某一次训练赛,tog就曾针对当时还是新人的余烬,直接将他的心态抓崩,导致整条线溃败。而且没记错的话,bzn当年的上单选手autumn,后来似乎就转会到了tog。 看来是老队友再相见。江屿白关上手机,把行李放好,ifx现在财大气粗,直接给队员和经理每人安排了一间单人间,江屿白的房间好巧不巧,正好在余烬的隔壁。 他刚把行李放好,房门就被敲响了,是余烬来叫他去看赛场和设备。 虽是偏娱乐性质的季前赛,但官方显然颇为重视,场地布置和设备都相当高端专业,巨大的环形屏幕、炫目的灯光、专业的隔音比赛房。几人熟悉完环境,刚从后台通道走出来,迎面就撞上了同样前来熟悉场地的tog战队众人。 都是圈内熟人,双方队员自然打起招呼,江屿白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惊喜响起:“队长!” 第23章 他抬头,看到一个身材高挑的青年笑着大步朝他走来,正是前bzn上单,现tog队员autumn。 “autumn。”江屿白微微颔首。autumn在bzn时期就和他关系不错,在他被全网黑得最惨的时候,也曾公开为他澄清过“打压队友”的谣言,不过这种黑料澄清都是越描越黑,所以他提过两次后便没再说。 autumn笑容灿烂,主动伸出手:“队长,好久不见!在ifx怎么样?”即使过了这么久,他见到江屿白的第一反应,依旧是这个熟悉的称呼。 江屿白伸手与他交握,语气平和:“挺好的。” “看过你们前几天和vd的对局录像了,”autumn语气熟稔,“队长打得还是很帅,今晚对局手下留情啊。”他说着,也朝旁边的余烬友好地点点头,“余队长也是。” 江屿白自然不会跟他客气,眉梢微挑说道:“那可不好说。即使是娱乐赛,我对冠军也是势在必得的。” 他这话里的狂妄毫不遮掩,偏偏他也有狂妄的资本,周围的人都笑起来,纷纷调侃: “pale这是快进到赛前垃圾话环节了?” “这股狠劲,不愧是pale。” autumn也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江屿白的肩膀:“行!那就期待今晚和队长的精彩对局了!” 双方队伍在通道口分开。转身的刹那,江屿白能感觉到,一道沉沉的视线,始终落在他和autmn接触过的肩膀上。 —— 晚上七点,能容纳数千人的场馆座无虚席,灯光璀璨,人声鼎沸,季前狂欢赛首日对决正式拉开帷幕,与此同时,赛事官方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也如同坐了火箭般疯狂飙升,弹幕刷新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内容。 巨大的环形屏幕上,画面切入解说席。 解说甲声音激昂:“欢迎各位观众来到《幽冥》季前狂欢赛的现场!我是解说阿楠!” 解说乙接口:“我是解说笑笑!相信大家已经期待已久了!作为新赛季的预热盛宴,虽然赛程短,但本次狂欢赛汇聚了上赛季积分最高的四支顶尖强队!赛制为bo3双败淘汰制,今晚将首先决出胜者组和败者组!可见我们这次冠军‘星耀杯’的含金量,同样不容小觑!” 【为ifx而来!为pale而来!】 【tog加油!】 【ifx必胜!】 解说阿楠:“没错!而且今晚最大的看点之一,毫无疑问是ifx战队!他们在这个休赛期迎来了一位重量级的新成员——曾经的传奇打野,双冠王,pale!这是他阔别赛场一年多以来的首场正式公开比赛!” 解说笑笑:“是的!pale的加入无疑给ifx带来了巨大的关注度和无限的遐想空间!这两天官方公布参赛名单时,pale一个人的话题度几乎扛起了一支队的流量,ifx新赛季的阵容变化颇大,不知道pale的回归能否延续他们上赛季的辉煌,甚至更上一层楼呢?想必此刻直播间和现场的期待值都已经拉满了!” 【焦点战啊这是!ifx新阵容首秀!】 【赌五毛,pale首发要拉胯,娱乐赛也要现原形】 【上面的酸鸡闭嘴吧,白神再怎么拉也比你强一万倍】 【泪目,终于又能看到pale打比赛了】 解说阿楠:“从我们了解到的情况来看,ifx这几天的磨合训练效果似乎不错,而且听说队内指挥也进行了一些调整,将由pale来主导前期的节奏。” 解说笑笑:“哦?这倒是个非常值得关注的点!pale的指挥能力和大局观毋庸置疑,是曾经带领bzn拿下双冠的关键,但离开赛场这么久,并且与新队友的磨合时间如此之短,能否迅速产生化学反应,将是ifx今晚胜负的关键手之一。” 【pale指挥?真的假的?】 【ifx原来不是ember指挥吗?】 【让位了?这么快?】 【肯定是战术安排啊,大惊小怪】 【pale的指挥还是很顶的,看好】 【autumn也在tog!老bzn上野相遇了!爷青回!】 解说阿楠:“话不多说,让我们拭目以待!首先迎来的是今天的第一场bo3对决——由tog战队,对阵ifx战队!” 在现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直播间滚动的弹幕中,双方选手依次入场,调试设备。 江屿白坐在熟悉的比赛席上,戴上隔音耳机,外界山呼海啸的声音被隔绝,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键盘,指尖下的按键冰凉而熟悉,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属于赛场上久违的,令人血脉偾张的心跳。 让余烬死心的方法,很简单。 作者有话说: ---------------------- 写不来狗血,总之不会打假赛,也不会出现假装和别人做情侣之类的情节~(*︶*) 第22章 短暂的准备过后,隔音耳机内传来了裁判确认bp开始的指令音,江屿白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屏幕上。 “哗”一声轻响,巨大的环形主屏幕和选手面前的显示器切换至bp界面,激昂的战歌背景音乐响彻场馆,tog先手ban,几乎秒锁。解说阿楠的声音第一时间响起,语速飞快:“好的!欢迎回来!双方bp已经开始!我们可以看到位于蓝色方的tog战队,这个ban人非常果断啊,第一手直接摁死了pale的招牌角色,打野【岚】!针对性非常的强,这是一点机会都不给,尊重拉满!” 镜头很懂地给到了tog的教练和选手席,教练正在和队员快速交流,神情严肃。 解说笑笑接话:“而红色方ifx的应对也非常迅速!我们可以看到pale正在和身后的教练沟通,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选——反手就ban掉了对面autumn选手非常擅长的一个团队型上单!毫不示弱!autumn这名选手我们都知道,打法以稳健和团队协作著称,是tog非常可靠的盾牌,这一手ban人很有针对性。” 【开始了开始了!针尖对麦芒!】 【tog好狠,直接ban岚!】 【ifx也很懂,断你一条胳膊!】 第二ban,tog依然很快做出选择,屏幕上再次出现一个打野角色。 解说阿楠:“tog这是铁了心要针对pale啊,第二手继续ban打野,又是一个版本强势的物理型打野!这是要把pale的角色池挖空吗?” 江屿白扯出一抹笑,心下已经对tog的战术了然,转头对教练耳语了几句。 解说笑笑:“ifx这边……哦?选择ban掉了一个中单法师?这是tog中路选手的强势角色,但也是ember近期rank里使用率很高的角色,这一手连自己的后路也不留吗?” 【ifx这是不管ember了?】 【pale刚才是不是笑了?】 【看着像嘲笑】 解说阿楠:“果然!tog第三手,毫不犹豫地ban掉一个刺客型中单!这是把ember的招牌【影枭】也送上了ban位!压力给到了ifx这边。” 画面中,余烬微微蹙眉,侧头似乎想和江屿白交流,但江屿白的目光专注地盯着ban位,手指在桌面上有规律地敲击着。 解说笑笑:“不过看ifx的bp选择,他们似乎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并没有显得慌乱。教练正在和pale沟通,pale点了点头……好,ifx第三手ban掉了一个辅助【守护者】。” 【三ban中野!tog不当人啊!】 【ifx好稳,没自乱阵脚】 【pale冷脸敲桌子的样子有点帅啊】 解说阿楠:“现在进入选人环节,蓝色方tog一抢……直接以抢代ban,锁定了当前版本野区战斗力极强的爆发型打野【猎手】!战术意图非常明确,就是要从野区打开突破口,把pale按死!” 【卧槽!猎手都抢了!tog这是要往死里搞pale啊!】 【双冠王的威慑力!哪怕一年没打比赛,照样享受最高ban位待遇!】 【pale人还没出山,ban位先买房】 解说笑笑:“压力现在来到了pale这边!被如此极致针对,他会拿出什么样的角色来应对呢?让我们看看ifx的一二手选择……锁了!我的天!pale竟然掏出了一手法师型打野【星界】!这个角色前期刷野慢,身板脆,极其考验操作和团队配合,已经很久没在职业赛场上出现过了!” 镜头立刻给到江屿白特写,他面无表情地确认了选择,然后微微侧头,对身边的余烬低声快速说了句什么。余烬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解说笑笑:“但他是pale!他总是能拿出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东西!而且我们看ember的表情……他似乎收到了指令?” 【???星界打野?pale疯了?】 【艺高人胆大!不愧是白神!】 【娱乐赛整活来了是吧?】 解说阿楠:“tog的二三手选择……锁定了版本t0的中单法师【魔灵】,又补了一个开团型辅助!继续强化中野强度和先手能力。” 轮到ifx选择时,余烬鼠标快速移动,在一个角色头像上轻轻一点。 解说笑笑的声音充满了惊讶:“ifx这边……ember锁定了——【巫妖】?!又是一个法师!而且这个角色……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就是前几天pale在单挑里用来打赢ember的那个冷门角色吧?!” 第24章 【巫妖中单?ifx这是要走双ap阵容?】 【烬神这是现场教学?现场复仇?】 【这阵容前期伤害是够,但也太脆了】 进入第二轮bp,tog终于将矛头从pale身上暂时移开,连续ban掉了两个ad位的强势物理输出角色,试图限制ifx后期物理伤害的补充。而ifx则针对性ban掉了tog辅助的两个强力保护型角色,随后为己方ad抢下了仅剩的版本一线射手【巡林客】,又为上单stone拿到了一个能抗能打、万金油类型的战士。 bp环节结束,阵容最终确定。 解说阿楠快速分析道:“整体来看,蓝色方tog的bp战术非常明确,就是极致针对ifx的中野,尤其是pale,逼迫他们都选出了相对冷门、前期偏脆的法师角色,试图从野区和前期节奏上击垮ifx。” 解说笑笑点头:“如果拿木桶理论比喻,那tog是狠拆了ifx的两条木板,而ifx他们没有强行去补被拆掉的那两块板子,反而选择ban掉了对方多个位置的招牌和强势角色,相当于把tog这个木桶所有的板子都削短了一截,同时保证了自己阵容的全面性,有ad物理输出,有前排,有ap伤害。虽然中野看起来很赌,但如果能操作起来,阵容并不吃亏!没想到预热赛第一天,双方就给我们奉献了如此精彩、火药味十足的bp博弈!” 【ifx这bp有点东西啊!】 【tog太针对了,反而被ifx套路了?】 【不好说,ifx双ap阵容,前期野区烂了怎么办?】 解说阿楠:“来看一下我们后台发起的实时胜率预测投票!哇!这个比例非常焦灼啊!支持tog获胜的支持率是47%,ifx是53%,几乎是五五开!看来观众们也认为这将是一场悬念十足的对局!” 【我压ifx!相信玄学!】 【tog阵容更扎实好吧】 比赛正式加载完成,十名角色降临场上,ifx五人买好初始装备,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泉水。 “他们猎手打野,可能会红开速三抓上或中,或者入侵我们红区。”leaf做出猜测。 “不,”江屿白否定了他的想法,同时在地图上连续打出几个进攻信号,“他们下路组帮开野速度慢,一级团强度不如我们。直接抱团,进他们蓝区,反蓝,逼团。” 他话音未落,已经一马当先,操控着【星界】穿过中路河道,悄无声息地潜入tog的上半野区,直奔蓝buff处的草丛,ifx其余四人立刻紧随其后,阵型保持得极好。辅助ming谨慎地将一个视野插入草丛边缘——草丛内的景象瞬间点亮,tog五人果然也集结在此,正严阵以待! 双方在野区隘口骤然遭遇,狭路相逢,没有任何犹豫,默契开战。技能的光效如同烟花炸开,剑气、火焰、冰霜交织在一起,血条在双方头顶剧烈波动。江屿白选择的【星界】虽然身板脆弱,但一级学q技能,超长的施法距离和可观的基础伤害在此刻发挥了巨大作用,他游离在战场的边缘,利用射程优势不断消耗tog,而就在双方技能大多进入冷却,血量都不健康,即将拉开重整阵型的那一刻—— 江屿白骤然捕捉到了tog的中单因为走位追击自家ad,而短暂地和自己队伍的阵型脱节,落到了一个侧方相对孤立的位置! 就是现在,他的q技能图标刚刚由灰转亮! 不过瞬息之间,江屿白手指按下键位,操控的【星界】法杖顶端凝聚起璀璨的星芒,那光芒如同星河倾泻,绚烂至极的能量光束划破野区的昏暗,绕过对方前排角色的模型边缘,从侧方精准地命中了那个落单的中单! 【first blood!】 伴随着一声清晰的技能命中音效,tog中单的血条瞬间被清空! “nice!!”ifx的队伍语音里爆发出短暂的欢呼。 “漂亮!pale!这个q太致命了!”场外解说阿楠的声音瞬间拔高,“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波团战要以互换血量告终时,他抓住了转瞬即逝的机会!” “这就是顶级选手的嗅觉啊!”解说笑笑激动地接话,“tog的中单只是脱节了半步,就被pale精准捕捉到,这个一血价值连城!ifx这波赚大了!” 【卧槽!这个q!!!我从床上跳起来了!】 【一级团就爆发一血!pale!他还是那个神!】 【谁说pale操作下滑了??给老子出来道歉!】 【这意识真是怪物吧!!】 【ifx这波血赚!】 【白神!欢迎回来!】 作者有话说: ---------------------- 想了想既然都写比赛了那还是得写一下bp,第一次详写之后会略写,很多年没看比赛了bp规则都是现查的,不必太代入现实tt 然后下一章很快会揭晓怎么让受死心的(*︶*)受有一个从一而终的问题,谜底就在谜面上(*︶*) 今天开了三个会,早上开俩会下午开一会,真是有点没招了tt明天应该更不了,后天更tt恢复成隔日更 第23章 阿楠激动地几乎要站起来,“让我们再仔细看一遍pale这个致命的一q!就在tog中单走位脱离阵型的零点几秒内,他甚至没有一丝犹豫,预判、出手、命中!这就是顶级选手的战场嗅觉和绝对的自信!” 直播切到回放,画面聚焦于tog上半野区蓝buff入口处,十人技能交错,光影乱飞,一片混乱之中,tog的阵型在追击ifx下路组时出现了一丝松动,他们的中单为了补上一个禁锢技能,下意识地向侧方多挪了半步——就是这半步! 镜头立刻推近,给到江屿白的第一视角,他面无表情,技能特效的幽光在他眼底闪烁,屏幕上的光标闪电般锁定,长手q技能精准地击中了那个因为追击而落位的tog中单! 第一滴血,在江屿白命中的慢动作回放中结束。 笑笑接话:“没错!一级团拿下第一滴血,对于ifx来说是一个巨大的优势开局!经济、经验都领先一筹!但是——”他话锋一转,“我们都知道,tog这支队伍最出名的就是他们的稳健和强大的韧性,他们多次在逆风局中翻盘!现在压力给到了ifx这边,他们必须思考如何将这点雪球优势滚大,不给tog任何喘息和反扑的机会!” “先撤。”游戏里,江屿白下着指令,接着秒学w技能,一个小型的魔法护盾出现在最靠近敌人的自家上单身上,挡掉tog的adc最后一下不甘的普攻。ifx众人立刻借着屏障的掩护,从容后撤,毫不恋战,带着一级团第一滴血的血赚优势,退回自家野区。 江屿白扫过小地图,将对方闪现和治疗的使用情况牢记于心,此刻他是全场经济最领先的人,但他内心清楚法师型打野的短板,前期若不能建立巨大优势,一旦比赛被拖入后期,装备层数叠不起来,输出就会容易疲软,而tog选择的阵容一旦拖到后期,会更加难缠。 他刷完野怪升至5级,目光扫过小地图,开始了他的第一波gank节奏,首选目标即是上路。 ifx的上单stone使用的战士角色前期略显微乏力,此刻正被tog的autumn以丰富的经验和稳健的打法小幅度压制。江屿白从自家野区过去,悄无声息地绕到上路河道草丛中蹲伏下来。 “stone,控一下线,往回放。”他低声指挥。 stone立刻会意,开始精细地操控兵线,让其缓缓向自家塔下推进。另一边的autumn显然极其警惕,作为江屿白的前队友,他太了解对方的gank风格和节奏,兵线过来后,他并未冒进,只是停留在河道上方安全的位置,随时准备撤回塔下,同时打信号呼叫自家打野前来反蹲。 可是出乎tog上野意料,ifx的上单并未急于将兵线快速推过来,反而是按兵不动,似乎在等待什么。 autumn以为他们还在等待时机,然而十秒钟过去,江屿白依然毫无动作,这短暂的宁静让autumn心头警铃大作:“不对!” 他话音刚落,屏幕下方的小地图上,中路突然爆发了战斗信号,江屿白的【星界】头像标识赫然出现在中路! 紧接着,系统提示音冰冷响起:【an ally has been slain!】 tog的中单被抓死了,人头被余烬的【巫妖】收下! “好一出声东击西!”解说阿楠猛地一拍桌子,“pale太狡猾了!他知晓autumn对自己的了解,完美利用了对方的心理,假装gank上路,实则真正的目标是中路!同时让ember拿到这个人头,中路对线优势一下就建立了!” 江屿白抓完中路,把人头让给余烬,吃了两个小兵的经验和经济升到6级,随即鼠标一路向下,在小龙坑处打下一个进攻标记:“开小龙。” ifx中野二人组率先落位,开始攻击小龙。tog的下路双人组试图前来骚扰,却被ifx的下路组死死拖住,难以有效干扰,tog打野见状,立刻赶往龙坑试图抢夺。 双方在小龙坑附近集结,掀起一波4v4的小规模团战。tog经济略微落后,打法以骚扰为主,试图寻找机会抢龙或换人头。ifx则稳扎稳打,江屿白专注输出小龙,余烬的【巫妖】在侧翼徘徊,利用技能威慑和消耗试图靠近的tog中野。 第25章 很快,小龙血量飞速下降,眼看即将进入惩戒斩杀线! 江屿白快速说道:“余烬,q打野,现在!” 余烬几乎是条件反射,操控【巫妖】抬手便是一个q技能——角度与前几天江屿白在solo中用来打他的那个角度如出一辙,粉色的丝线特效精准命中tog打野!虽然控制时间短暂,却足以让他在最关键的时刻无法按下惩戒! 就是这瞬间的阻滞,江屿白手指轻按,惩戒的光芒准时落下! 【ifx_pale has slain the dragon!】 小龙被ifx收入囊中! “nice!!”队伍语音里再次响起欢呼。 而那个被余烬q中的tog打野,也因为走位过于靠前且吃了伤害,最终被余烬跟进的技能收掉人头。ifx乘着小龙提供的团队buff乘胜追击,江屿白顺势操控【星界】一套技能带走状态不佳的tog中单,下路组也成功追击,换掉了tog的adc。 到目前为止,前期节奏堪称完美,ifx取得了巨大的优势。 然而tog的韧性也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们迅速转换战术,全线收缩防守,视野布控得滴水不漏,利用清线快的英雄牢牢将兵线控制在安全区域,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只要拖到后期,阵容的强势期到来,就绝对有翻盘的可能。他们甚至趁机偷掉了一个峡谷先锋,勉强稳住了一些局势。 比赛被顽强地拖入了中期,第一条大龙刷新。 所有人都知道,这条大龙将成为决定比赛走向的关键。 ifx此刻最好拿下大龙,凭借龙buff一波推进结束比赛,不给tog拖到后期的机会。而tog则必须守住大龙,哪怕抢不到,也不能让ifx轻松拿下,这是他们翻盘的唯一希望。 双方在大龙坑附近不断徘徊、争夺视野,重现了之前ifx与vd撞车时的焦灼局面。 但不同的是,tog的战术非常明确——极致针对pale! 他们的关键技能几乎都留着瞄准在边缘徘徊寻找机会的江屿白,刺客和战士不断前压,目的只有一个:哪怕用命换,也要换掉ifx的这个团战发动机和主要输出之一,只要他倒下,ifx打大龙的速度和接团能力将大打折扣。 于是只要ifx一有人进龙坑打龙,tog就立刻全军压上开团,逼ifx出来接团。混乱的团战终于爆发,江屿白的法师身板太脆,无法独自承受大龙的伤害,只能被迫先撤出龙坑。然而他刚出来,tog的上野两人如同等待已久的饿狼,两个致命的大招瞬间锁定了他! ifx的上单stone是团战中的抗伤位,此时正被tog的其他人死死缠住,根本无法及时赶来挡下这致命一击! 江屿白瞳孔微缩,手指已经按在了闪现上,计算着伤害和逃生路线,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却比他计算的速度更快,几乎是本能般地侧向挪了一步,硬生生卡在了他和那两道呼啸而来的特效之间! 是余烬的【巫妖】! “别——”江屿白制止的声音刚出口,就已经被技能的音效淹没。 绚烂而致命的光效炸开,余烬的屏幕变成灰白。 【an ally has been slain!】 余烬用自己的一条命,保下了江屿白。 团战的硝烟散去,最终以双方各取一个人头告终,大龙也因此未能被拿下,两队各自后撤,回到兵线上。 江屿白的屏幕依旧亮着,他的角色安然存活,而就在他身侧,余烬的屏幕已是灰白,江屿白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冷了下来。 这跟他们赛前部署的战术完全违背了——在他们的打算里,若他遭受极致针对,上单stone是第一道防线;即便stone被牵制,余烬也该保全自身,他那个关键的魅惑控制是决定后续团战胜负的手牌,而非一次性的牺牲品,不该浪费在替他挡刀这种非理性的抉择上。 可眼前的结果又分毫不差地落入了他的算计,他早已预见到,当tog的炮火集中轰向他时,余烬绝对按捺不住,会因他而方寸大乱,犯下这种看似英勇实则冒失的错误。 他的目的达成了。他成功利用了余烬那份无法掩饰的在意,如同一个冷静的棋手,操纵棋盘对面的情绪,制造了一个恰到好处,不大不小,却可供赛后诘问的“失误”。 然而,预想中计划如常的松快并未降临,江屿白依然有些震惊,余烬竟然……真的会这样做。 在他的认知里,所谓龙傲天剧本的主角,理应是无坚不摧,心无旁骛的存在,所有的情感都是最终的胜利与打脸服务的注脚,而非在赛场上做出这种冲动行为。他原本笃定余烬对他那点异常的执着,不过是恨意扭曲的产物,或是雏鸟情结般的错觉,总归与真正的“爱”相去甚远。 可这一刻,这种近乎本能的牺牲,像一颗突如其来的子弹,里面包裹的情感过于炽热了。 若这不再是错觉,那又是什么? 比赛还在继续,虽然因为这个小插曲耽误了一些时间,但ifx整体的经济和阵容优势依然存在。最终,他们重整旗鼓,找到机会凭借更出色的团战配合拿下大龙,并推平了tog的高地,拿下了第一局比赛的胜利。 第二局,换边后的ifx来到蓝色方,拥有先选先ban的权利。优势巨大的他们没再整活,而是稳妥地选出了自己最擅长的阵容体系。没有tog的极致针对,江屿白和余烬的中野联动打得行云流水,毫无悬念地再下一城,bo3大比分2:0,ifx干净利落地战胜了强敌tog,成功进入胜者组。 赛后休息室,教练简单复盘了一下两局比赛,重点指出了几个团队协作上的小问题,但更多的是对大家表现的表扬和肯定,尤其是对江屿白回归首秀的指挥和操作赞不绝口。 回酒店的大巴车上,下路组的leaf和ming一左一右围着江屿白,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白神你也太神了吧!那个声东击西我怎么都没想到!” “还有bp,你怎么算到他们会三ban打野的?掏出星界的时候我看tog教练脸色都变了!” “第一波指挥进野区也太果断了!我们当时心里还打鼓呢!” 上单stone也笑着附和,目光聚焦在江屿白身上,带着由衷的钦佩。江屿白被簇拥在中间,车厢顶灯柔和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浅金。他嘴角噙着笑意,对于队友们热情洋溢的夸赞,他偶尔颔首,简短地回应一两句,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这幅画面完整地落入了坐在靠窗位置的余烬眼中。 车窗外的都市霓虹流光溢彩,如同一条条奔腾的光河,飞速掠过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明明赢了比赛,胸口却像是被一团湿透的棉花堵着,闷得发慌,几乎喘不过气。 他看着他。 看着江屿白重新坐在了万众瞩目的中央,看着他冷静地接受赞誉,看着他被灯光和人群环绕,如同星辰回归其既定的轨道,再次散发出那种他记忆里熟悉又遥远,曾让他拼尽全力想要触碰的耀眼光彩——这比江屿白蜷缩在那间破败出租屋里无人问津的样子好上一万倍。余烬几乎是贪婪地注视着这一幕,心底为此感到一种近乎酸楚的庆幸和欢喜。 可同时,失落无声地蔓延开来,兜兜转转,他似乎又回到了原点,成了簇拥着那颗星辰的众多身影之一,江屿白的目光会平等地扫过每一张兴奋的脸,会对每一个人报以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微笑,那视线平稳地移动,不会为任何人停留,自然……也包括他。 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碰到了口袋里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那是两条紧密缠绕的项链,边缘早已被他摩挲得光滑无比,冰凉的触感奇异地点燃了一丝微弱的火苗,至少,他们终于又一次并肩站在了赛场上。这是第一次,在真正的比赛里,他们穿着同样的队服,为同一个目标而战。第一次有了,第二次、第三次……以及未来的无数次,是不是也会接踵而来? 然而屏幕上刺眼的灰白画面再次撞入脑海,那个被他用本能而非理智做出的抉择,那个违背了战术安排的失误,他知道自己做错了,理性清晰地告诉他那是一个错误的判断。 可如果有下一次…… 余烬闭上眼,车窗外的光影在他眼皮上明明灭灭。 他知道,如果有下一次,当致命的技能再次呼啸着飞向江屿白时,他的鼠标大概率还是会不受控制地移过去。 大巴车终于抵达酒店,队员们陆续下车,喧闹着走向电梯。 余烬低着头,跟在队伍最后,正准备刷开自己的房门,一只手臂却突然横亘在他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抬头,对上了江屿白没什么温度的眼睛。 “来我房间,”江屿白直视着他,“我们谈谈。” 作者有话说: ---------------------- 引狼入室叻 第24章 酒店房间的门在身后合上, 发出一声轻微的吸合声,房间内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光线勉强驱散一角黑暗。 江屿白没有去开主灯, 径直走到靠窗的写字台前, 转身倚靠着桌沿, 微光从他身后透出,为他镀上了一层冷硬的轮廓,表情隐没在逆光的阴影里。 第26章 余烬沉默地站在房间中央, 像一杆绷紧的标枪, 指尖冰凉地蜷缩在掌心,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声声撞击着耳膜。 时间仿佛被拉长, 最终是江屿白打破了沉默。 “今天打得不错。”他先抛出一句客观的评价,听不出褒贬, 只是陈述。“尤其是中路那波反蹲, 时机抓得很好。” 余烬的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这种反常的平静比斥责更让人心慌。 “余烬,”江屿白叫他的名字,剔除了所有情绪,只剩下一个代号, “我复盘了从我加入ifx至今,我们所有的训练赛和五排。” 他停顿了一下, 似乎在回忆:“客观地说,我们近期的战术协同效率很高,我们很默契, 这并非无缘无故。”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余烬脸上,“很显然,之所以能这样默契,是因为我们都将百分之百的专注力投入到了对胜利的追逐中。我负责全局调度和最优解计算,你负责在我的框架内最大化你的操作上限。我们各司其职,心无旁骛。” 他微微前倾,昏黄的光线在他墨黑的眸中映不出丝毫暖意。 “但这种体系建立在绝对理性和目标一致的前提下,容不得任何计划外的干扰。”江屿白的声音依旧平稳,“尤其是……掺杂了个人情感的误判。” 余烬的指尖掐入了掌心,细微的刺痛感让他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着。 江屿白没有错过他这细微的反应,他视若无睹:“你最近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在赛场上的选择也开始出现非理性的倾向,比如今天龙坑那一波。” 他终于提到了那个失误。 “那不是最优解,而是所有可能的选择里最糟糕的一个,你牺牲了团队关键的控制链和后续战斗力,只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保护’?” 他刻意放缓语速,轻轻吐出最后两个字,尾音里带着讥诮,仿佛在品评一个陌生而可笑的概念。 “电竞不是互相挡枪的英雄游戏。它是计算,是博弈,是为了最终胜利可以牺牲包括自身在内一切的赛场。一旦掺杂了比赛之外的私人感情,判断就会失真,默契就会变质。你会开始在意我胜过比赛的胜负,无法在电光石火间做出最正确的决断。” “我不希望看到你因为一些虚无缥缈的错觉,亲手玷污了电竞。”他的声音低沉下去,“这样的你,以后还能拿到冠军吗?” “玷污”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余烬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他倾尽所有去追逐的东西,竟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判定为“玷污”? 但江屿白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发出了最终的通牒。 “所以,余烬,”他站直了身体,不再是倚靠,而是宣判的姿态,“收起你那些不必要的错误的情感。如果你还想继续打下去,还想和我一起拿到那个冠军——” 他目光如炬:“——那么,站在我身边的,只能是那个心无旁骛,只为胜利燃烧的中单ember,而不是一个会被私人感情左右,会犯低级失误的余烬。” 话音落下,房间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余烬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僵,又在瞬间疯狂地逆流冲回心脏,撞击得他胸口剧痛,耳鸣不止。 江屿白。精准地剖开他这些深藏的隐秘情愫,然后将它们血淋淋地拎出来,钉在名为“电竞”与“冠军”的神坛前,宣判其有罪。 他最不受控制的情感,被他视若神明、拼尽一切想要靠近和追逐的人,定义为团队的不稳定因素,定义为需要被清除的杂质,定义为……对共同梦想的玷污。 更让他绝望的是,他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江屿白没有怒吼,没有斥责,他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个人情绪。他只是冷静地、理性地、站在无可指摘的道德高地上——为了ifx,为了冠军,为了他们共同浴血奋战的目标——给他判了刑。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残忍的选择题,无论哪一端都通向无解的痛苦: 要么亲手扼杀所有汹涌的情感,将那个会因为江屿白而失控的余烬彻底锁死,只留下一个冰冷高效的ember,留在江屿白身边,日复一日地忍受爱意与理性撕扯的凌迟,去换取与他并肩的资格。 要么保有这份感情,然后被他倾尽所有才重新靠近的光亲手推开,再次坠回那片没有他的黑暗里。 巨大的绝望如同深海巨浪将他吞没,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努力、所有深埋的渴望,在这一刻,被对方用最“正确”的方式,彻底否定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江屿白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看着他似乎认为谈话已经结束,准备开口赶人的细微动作—— “错误的情感?” 余烬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你觉得那是……错误?”他抬起头,猩红的眼睛里燃烧着骇人的火焰。 就在江屿白因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而微微一怔的刹那,余烬一步上前,巨大的力量撞过来,猛地将他推倒在身旁宽大的沙发上。 沙发柔软,承住他倒下的重量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有什么东西掉落下来发出“叮”一声脆响,余烬不管不顾,紧跟着压上来将江屿白按进蓬松的靠垫里,他愕然抬眼,对上余烬那双彻底失控的眼睛。 “你告诉我……”余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受伤野兽的咆哮,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你告诉我它怎么就是错的了?!” 下一秒,一个滚烫的吻如同惩罚又如同哀求,狠狠堵住了江屿白所有可能出口的话语。 这不是亲吻,是撕咬,是侵占,他低下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吻得毫无章法,像是一场暴烈的掠夺,用力地碾磨过江屿白的唇瓣,牙齿磕碰间带来细密的痛楚,仿佛要将三年来的所有不甘、仰望、恨意和求而不得的痛苦,都通过这个接触强行灌输过去。 有啧啧水声在静谧的室内响起,江屿白在那片柔软的禁锢中怔了几秒,窒息般的冲击让他脑中一片空白,口腔中的舌尖越进越深,他喘不上气,对方根本不会亲吻,只是发泄似的来缠他的舌。 唇瓣也被牙齿咬破了,霎时传来湿润而滚烫的痛感,混合着血液的铁锈味和唾液的粘腻,将他原本有些干燥的嘴唇弄得一片狼藉。 这痛感令他很快回神,江屿白抬手,越过余烬的肩膀,摸索着攥住了余烬脑后的头发,猛地向后一扯。 余烬吃痛,发出一声闷哼,被迫仰起了头。 纠缠的唇齿骤然分离,几缕银丝混合着刺目的鲜红在他们之间拉断,在灯光下折射出暧味的光泽。 江屿白的气息微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他用拇指指腹用力擦过自己刺痛的下唇,抹下一抹鲜红的血迹,他看了一眼指尖的红色,然后皱眉看向自己身上的余烬,声音冷若寒霜: “余烬,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余烬头皮被扯得生疼,但这疼痛反而刺激了他,让他从崩溃的疯狂中找回了一丝扭曲的清醒。他嗤笑一声,嘴角还沾着血迹。 “我当然知道。” 余烬拉过自己脑后的手,这只冰凉的手他连续按摩了好几个夜晚,上面有几根青筋都记得分明,但此刻被他缓缓放在自己的脸颊上:“我唯一后悔的是我做得太晚了,我早就该……” “你分得清吗?”脑海内的恨意值起起伏伏,江屿白冷冷地打断他,“你对我的,到底是所谓的爱,还是不甘心的恨?” 余烬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死死地盯着江屿白,目光贪婪地掠过对方脸庞,最后定格在那双被他蹂躏过,此刻显得异常殷红的唇瓣上——那上面还残留着他留下的血迹,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刺眼又妖冶。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在这个沙发上纠缠交错。 良久,余烬才缓缓开口,他看着江屿白的眼睛,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恨你和爱你,有区别吗?” ----------------------- 作者有话说:让受别恋爱脑了结果更恋爱脑了,你说这咋整(指指点点.jpg) 虽然目前只有人设还还是推推我的单元文预收qwq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点点收藏~ 1.《刻板人设,但养胃》养胃攻~ 单元文 单元一:abo,alpha冷淡霸总攻xalpha竹马总裁受。双总裁,换受。 腺体残缺导致情绪淡漠且养胃,对信息素不为所动,冷眼看着所有人为自己发疯的攻。 单元二:真无情狠绝清冷师尊攻x被杀夫证道的阴湿男鬼受。 事业批师尊,七情六欲都被自己剥除,心里只有修炼和飞升。 单元三:黑暗哨兵攻x偏执向导受。反强制。 精神域极度混乱却只愿靠自己强行压制的攻,坦然接受了自己短命的人生却被受压着强制治疗续命,治疗过程还要被逼出半兽化的形态,黑鳞蛇尾从尾椎长出,又被受捏着尾巴从尾根吻到尾尖。 第27章 单元四:三无机械造物邪神攻x高武力值榜1受。换受。 随着无限流空间诞生而出的邪神攻,与这个空间同为更高维的造物,半机械体半血肉,无法感知人类的情绪,自然也无法理解人类的爱欲。 1.总之就是养那个胃攻,床|弱,脐橙为主。 2.三无:无口无心无表情,指角色少言寡语,没有表情,看不出内在情绪。 3.文案暂定,人设暂定,非最终版本 2.《恋残癖大爆发》残疾攻~ 单元一:半盲狐妖攻x道士受 单元二:黑|道大佬腿残攻x义子受(伪父子) 单元三:傀儡皇帝哑巴攻x摄政王受 单元四:断尾人鱼攻x科学家受 单元五:被挑断手筋的前逍遥剑客攻x苗疆蛊毒师受 残疾攻训狗文学,各种残疾攻x不同属性的忠犬受,每个单元1v1但攻可能万人迷 第25章 余烬话音落下, 江屿白静默地看了他半晌,蓦地笑了: “爱我还是恨我,都随便你。但有一点你最好认清——我们之间不存在任何你期望的那种可能。” 他往前倾了半分, 压迫感无声地弥漫开来:“我劝你, 最好死了这条心。” “死了这条心?”余烬攥着他手腕的力道登时收紧, 指尖几乎要嵌入皮肉之下,他眼底翻涌着偏执的赤红,几乎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怎么死!?让我死心才是不可能!” 强烈的绝望和占有欲如同失控的野火, 瞬间吞没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他猛地逼近, 不再是哀求, 而是如同濒死的困兽发动最后一次扑杀,朝着那双殷红的唇, 不管不顾地狠狠撞了上去—— 然而这一次江屿白没有动手制止他,甚至没有后退半分, 他只是骤然掀起了眼睫, 用不带任何情绪的寒冷目光钉住了余烬: “你知道明天,我们还要和vd打胜者组的比赛吗?” 这句话冷水般兜头浇灭了余烬疯狂的势头, 他猛然顿住, 距江屿白的唇仅剩毫厘,近得几乎能数清对方颤抖的睫毛。但江屿白眼神里的寒意让他心脏骤然缩紧,生出强烈的警觉——他清晰地意识到,如果此刻真的不管不顾地继续下去, 换来的绝不会是对方的任何动容,只会是无可挽回的厌弃。 可就此停下, 那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不甘和渴望又该如何平息? 两人在极近的距离对视着,空气凝固,只剩下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几秒后, 余烬眼中闪过挣扎、痛苦,最终化为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他猛地埋下头,鼻尖蹭过江屿白的颈侧,快速扯开那略显宽松的队服领口,对着那截线条平直的锁骨,狠狠地咬了下去! “嘶——”江屿白猝不及防,痛得抽了口气,下意识就想像刚才那样扯开他的头发。 但余烬已经抢先一步松口起身。他的指尖擦过江屿白破皮的唇角,抹掉那最后一丝暧昧的血迹。他盯着江屿白骤然冷沉的脸,坚定地留下一句:“我不会死心的。” 说完,他像是怕自己再停留一秒就会彻底崩溃或者做出更无法挽回的事,转过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出了房间。 门被带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又很快重归寂静。 房间内就剩他一人,江屿白胸口起伏不定,在原地躺了片刻,才缓缓起身走进了浴室。 明亮的灯光下,他的嘴唇果然一片狼藉,红肿破皮,血丝与不明水痕交织,甚至有几点鲜红的血珠溅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像白纸上不慎滴落了几滴胭脂,妖异又刺眼。他侧过身,拉开衣领,左侧锁骨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牙印,余烬在最后关头收了力,没有咬破皮,但清晰的齿痕刻在皮肤上,泛着红,看来这几天是消不掉了。 真是疯了。 他盯着镜中狼狈的自己,余烬竟然真的……爱上了他,这个认知比任何伤口都让他感到棘手。如果余烬只是恨他,事情反而简单——他扮演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打压他,否定他,然后顺理成章地迎接属于反派的身败名裂的结局,被恨意滋养的主角亲手终结,他问心无愧,甚至可以说圆满完成了任务。 他原本认为,只要自己注定遭到报应,那么之前的所有刻薄与伤害,就都有了某种意义上的公平,他狠得下心,也下得去手。 可现在恨扭曲成了爱,报复变成了不顾一切的靠近和占有,他预备迎接的报应没了,还能心安理得地继续扮演一个冰冷的刽子手吗? 江屿白拿出毛巾,用冷水浸湿,擦拭掉脸上的血迹和唇上的狼狈。 值得庆幸的是,至少现在,余烬的爱意还包裹在愤怒和偏执的外壳之下,没有变成让他更难应对的东西,他还能维持住这副冷酷的面具,把这个恶人的角色继续演下去。但任务的进度条……江屿白看着镜中自己唇上刺目的红,心里清楚,想要靠“被恨意反噬”这种方式来达到100%的完成度,恐怕是彻底不可能了。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系统重新连接中……连接成功。】系统终于解除了屏蔽,立刻出来对江屿白汇报,【宿主,根据刚才目标人物极端行为的评估测算,其死心概率已无限趋近于0%。】 江屿白垂眸,看着洗漱池里被淡淡血色染红的水流,沉默不语,这个结果他早已预料。 【再次建议宿主启动死遁程序。如确认目标人物情感已无可挽回,可选择以角色死亡形式脱离本世界。】系统再一次提出死遁。 【怎么个死法?】江屿白的声音有些哑。 【宿主只需提交申请,系统将自动生成合理死亡剧情。死亡方式通常会与宿主当前身体疾病或旧伤相关联,以确保逻辑自洽。】 身体疾病……那就是手腕了。江屿白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腕,刚才没注意,此刻才发现,那里竟然也多了一圈浅淡的红痕,他扯了扯嘴角,余烬现在简直像条见了骨头的狗,恨不得在他身上每个地方都留下标记才罢休。 【宿主,确认提交脱离申请吗?】见他久久不语,系统催促道。 江屿白回过神,目光从手腕上移开:【不着急。】 至少,得先把眼前的比赛打完。 以及……他顿了顿,补充道:【系统,帮我查一下,原剧情里nine退役之后,ifx的新打野是谁。】 他走出浴室,准备找衣服洗澡睡觉,视线扫过房间,昏黄的灯光下,沙发角落似乎有一缕细微的银光一闪而过。他脚步一顿,走上前,俯身捡起——是两条细细的银色项链,链身紧密地缠绕交织在一起,在灯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手指微动,链下铭牌晃晃荡荡,转过圈,一个“pale”映入眼帘。 —————— 第二天晚上,ifx全队再次来到比赛现场。 赛前准备阶段,队员们在后台休息室做最后调整,下路组的leaf眼尖,注意到江屿白嘴角那处明显的破口和细微红肿,关心地来问:“白神,你嘴怎么了?” 被狗咬的。江屿白正低头在看战术板,心里腹诽,面上头也没抬,面不改色回他:“没事,不小心磕到的。” 一旁的余烬听见这话,立刻看过来。既然心思已经被彻底戳破,他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费力掩饰,眼神直白而滚烫地落在江屿白身上。 江屿白直接无视了这道几乎要把他烧穿的视线,戴上耳机,将注意力集中到即将开始的比赛上。 今天他们的对手是同为胜者组的vd战队,也是前几天在rank里交手过的老熟人,队员们私下讨论过战术,心里还算有底。背景音乐响起,主持人高声介绍着队员入场,ifx在全场的欢呼声中走入赛场,调试外设。 余烬跟在江屿白身后,看着他直挺的背影,将那些混乱汹涌的情绪强行压下。他坐下来,如过去三年每一场比赛前一样,下意识地将手伸向队服外套的内侧口袋,想去摩挲那两条冰凉熟悉的项链。 然而指尖探入,摸到的却只有布料柔软的内衬。 空的。 他的脸色霎时白了几分,又急忙摸了摸另一个口袋,甚至快速翻了一下外设包的小隔层——依旧没有!心脏陡然一沉,突突地狂跳起来,队链呢?那两条他从不离身的队链去哪了?是掉在回基地的路上了?还是……落在江屿白房间里了? 这三年来,只要是正式比赛,他一定会将这两条项链带在身边,以前他还可以自欺欺人,说是为了铭记bzn时期江屿白给予他的屈辱和鞭策,用那份恨意逼迫自己前行。但现在他再清楚不过——只是因为那其中一条刻着“pale”,能让他恍惚觉得,自己始终以某种方式和他联系在一起,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过。 可是现在,链子不见了。 余烬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深呼吸。他转头看向左边,现在,真实的、活生生的江屿白就真切地坐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正在专注地调试着设备。 这远比任何死物都管用,余烬定下神来。 第28章 另一边,江屿白检查完了鼠标dpi和键盘键位,又习惯性地转了两圈右手手腕,旧伤没有明显的痛感,昨晚留下的红痕也已消退,应该不影响今天的操作。 此时,解说的声音透过隔音耳机变得模糊而遥远,屏幕上光芒一闪,巨大的环形屏幕和每个人的显示器上,同时跳转出bp界面。 与vd的胜者组关键战,正式开始了。 ----------------------- 作者有话说:既然要死遁,攻这个世界自然不会真的回箭头(*︶*)只是会心软,心软更多也是自己性格原因(-w-‘) 所以受下个世界也继续努力吧 第26章 场馆内声浪如潮, 环形屏幕上流光溢彩的角色图标与禁用标志交替闪烁,第一局bp由蓝色方vd先手。 “vd这边的前三手禁用依然非常针对啊!”阿楠看着屏幕,“毫不客气地摁掉了pale选手昨天发挥出色的星界, 以及ember的影枭!这是要把ifx中野的招牌继续按死在ban位上!” 笑笑接话:“没错!而ifx的应对则是选择ban掉了vd辅助的两个开团硬辅, 以及上单的招牌抗压角色!看来是要从支援和开团能力上限制vd的前期节奏。” 第一轮ban人结束, vd第一手抢人,快速地锁定了当前版本极为强势的adc【翎】。 “vd一抢翎!这是要给他们的adc拿到绝对的核心地位!”阿楠惊呼。 轮到ifx选择,一二楼迅速锁定了上单stone常用的战士【屠夫】以及辅助ming擅长的保护型硬辅【圣盾】。 bp环节在双方教练的博弈中快速推进, vd的后续选择明显经过了精心设计, 他们放弃了传统的法师型中单, 反而出人意料地选出了一个前期前期游走能力极强的支援型中单——【泰坦】! “泰坦?!”笑笑惊讶道,“vd这是要改变战术思路了!vd之前在与ifx的rank里因激进入侵的打法吃过亏, 这一局vd似乎更注重中路的线权和游走支援能力,要围绕泰坦打前期节奏!” 紧接着, vd的打野nightmare锁定了节奏型肉坦打野, 进一步强化了前排和控制能力。 压力给到ifx。江屿白看着对方的阵容,眉头微皱, vd的变阵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对方似乎吸取了之前rank里的教训,不再执着于野区针对,反而转向了更整体的战术布局。 “余烬,”他侧头提醒, “泰坦前期推线游走很强,线上给他压力, 别让他轻易动起来。nightmare这局可能不会那么早进野区,但我们不能放松警惕。leaf,ming, 下路小心,他们很可能三级就会四包二。” 游戏加载完成,十名角色降临峡谷。 江屿白的刺客型打野【忍刀】从下半区红开,过程异常顺利,nightmare的猎手果然没有像之前rank那样进行激进入侵。 “哦?vd这一局打得很谨慎啊,nightmare选择了常规开局,并没有去反pale的红buff。”阿楠评论道。 “看来是吸收了之前的教训,不想在前期冒不必要的风险。”笑笑补充。 开局前几分钟,风平浪静,线上补刀平稳,打野各自清空首轮野怪,江屿白升到三级后,尝试了一波gank上路,但vd的上单嗅觉敏锐,提前后撤,无功而返。 “局势目前看起来比较平稳,双方经济基本持平。”阿楠看着数据面板说道。 比赛时间进行到5分30秒。 江屿白刚刚回城更新完装备,正在前往下半区,准备控第一条水龙,他心里规划路线和时机,就在这时,右手手腕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操控鼠标的手指微微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常,并没有影响到他的刷野节奏,但这个变化没有逃过一直用余光关注着他的余烬的眼睛。 余烬的心猛地提起来,才想起昨晚落荒而逃之后,竟连帮他按摩上药这件事都忘了。 就在这时,vd的战术启动了。 中路的泰坦利用等级优势快速清完兵线,身形迅速消失在迷雾中,同时,vd的打野和辅助已悄无声息地包抄至ifx下路一塔后的三角草丛。 “vd要动手了!中野辅三包二,目标是下路!”解说笑笑第一时间发现。 ifx的下路组察觉到了危险,开始后撤。但vd的辅助闪现快速出手,大范围w技能精准地抬起了leaf! 尽管leaf第一时间解除控制并交出治疗,但泰坦配合nightmare一套技能,爆发伤害实在太高! 【vd_nightmare击杀了ifx_leaf!】 【first blood!】 紧接着辅助ming也没能逃脱,被vd三人集火,越塔强杀! 眼看vd状态不佳的三人想要后撤,从河道赶来的江屿白终于抵达战场。他强忍手腕不适,操控忍刀释放技能,沉默并减速了试图逃离的vd辅助,最终一套技能将其带走。 “换掉一个!pale及时赶到,止损了!”解说阿楠喊道,“但ifx下路还是亏啊,一血加双人组阵亡,塔皮也要被磨掉不少。” ifx下路组反应已经很快,治疗、闪现齐交,但vd的控制链衔接得天衣无缝,nightmare的爆发在前期又堪称恐怖,现在下路组不仅失去了两个人头,一大波兵线也被vd推进塔下吃掉,经济差距瞬间被拉开。 “我的问题,”ming懊恼说道,“没料到他们中野辅联动这么果断,我的视野布控慢了。” “现在别急着分锅。”江屿白刚才的注意力也因为手腕刺痛和观察三路局势而有些分散,低估了vd第一波攻势。然而手腕的疼痛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加清晰,让他呼吸轻微一滞。 余烬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紧绷,握着鼠标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他了解江屿白,以他的忍耐程度,此刻他手腕的痛一定比表现出来的更加剧烈——这个念头一下子占据了他全部思绪,焦虑和担忧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心神不宁之下,他的操作开始出现不应有的迟疑,一次本该躲开的泰坦的w技能刮到了他,血量被消耗了一截,本来可以尝试配合打野反打的机会,因为他慢了半秒的反应而白白流失。 “ember的状态好像有点不对?”解说阿楠敏锐地发现了问题,“刚才那个走位不应该啊。” 江屿白也注意到了余烬的异常。他一边强忍着手腕的刺痛,努力维持着大局观指挥,试图寻找翻盘机会,一边在语音里简洁提醒:“余烬,专注,看好泰坦位置。” 语气跟往常一样冷,却让余烬立刻回过神,将注意力拉回比赛。可失去的节奏和建立起来的劣势并非那么容易挽回,vd凭借下路建立的优势,开始疯狂掠夺地图资源,视野被极度压缩,ifx众人如同被困在笼中的鸟,活动空间越来越小。 江屿白的手腕越来越痛,点击鼠标已经像在以骨磨刀,他强忍着,试图用意识和经验弥补操作上的细微变形,指挥着队伍顽强抵抗,抓住vd偶尔的冒进打回了一些人头。 比赛在vd的优势下被拖入中期,双方经济差维持在三千左右,ifx仍有一战之力,第28分钟,关键的第三条听牌火龙刷新。 “这条龙必须争,不能再放了。”江屿白的声音染上疲惫,手腕的疼痛已经严重影响了他的操作精度。 ifx五人抱团向龙坑逼近,做视野,小心翼翼地拉扯,然而,就在火龙血量下降到一半时,vd的辅助再次闪现rw超远距离开团,瞬间魅惑并抬起了ifx的上辅两人! 团战立刻爆发,vd的伤害如同海啸般倾泻而来!江屿白瞳孔一缩,手指按下r键,【忍刀】的大招按住vd冲在最前面的adc! 但就在他按下r键的同一时间,手腕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操控鼠标的手蓦地一抖,就是这个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抖动,导致他的大招释放角度出现了一丝偏差——没能将adc定在最适合集火的位置! nightmare抓住时机,鬼魅般突入战场,输出环境完美!而余烬的因为分心关注着江屿白的状态,技能释放慢了一拍,没能第一时间秒掉被控住的对方ad! 战场局势乍然崩溃,adc残血逃生,后续跟进的上野二人组瞬间融化了ifx的前排。 【vd_nightmare击杀了ifx_stone!】 【vd_nightmare击杀了ifx_ming!】 一连串的击杀提示音如同丧钟般敲响,失去前排保护的ifx阵型溃散,江屿白指挥残存队员后撤重整,但vd凭借装备优势和经济领先,一路势如破竹,高地塔、兵营相继告破,最终,ifx的基地水晶在vd的集火下化为碎片。 【defeat!】 失败的音效响起,bo3的第一局,ifx败给了vd。 江屿白摘下耳机,场馆内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属于胜利者vd,他活动了一下刺痛的右手手腕,缓缓站起身。 身旁,余烬坐在椅子上,出神地看着屏幕上刺眼的“失败”二字,下路组的leaf和ming神色懊恼又沮丧,上单stone也抿紧了唇。 “先回休息室。”江屿白的目光扫过队员们,声音听不出喜怒。 休息室里的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空调嗡嗡地低鸣,leaf和ming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stone靠墙站着,双臂抱胸,教练则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反复看着刚才比赛的bp。 第29章 江屿白坐在中间的椅子上,额角的冷汗还未完全干透,随队队医蹲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卷起他右手的袖子,那明显红肿的手腕暴露在灯光下,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嘶……白神,你这手腕……”leaf忍不住出声,脸上满是担忧。 队医检查了一遍,然后拿出冰袋进行紧急冰敷,又取出镇痛消炎的药膏,仔细地涂抹在红肿的腕部,再用弹性绷带进行加压固定。整个过程,江屿白始终咬着牙,一声未吭。 “vd今天换的战术很突然,针对性很强。”直到绷带固定妥当,他才抬起眼,第一时间仍是分析比赛,“他们放弃了野区针对,专攻我们下路,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顿了顿,冰袋的寒气让他手腕的灼痛稍缓,但所有人的心都随着他的停顿而提了起来。 “再加上我自己的手伤,旧疾复发,操作确实受到了影响。”他陈述完,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余烬,“而且,余烬今天也不在状态。” 被点名的余烬身体一僵,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屿白再次开口,语气放缓了一些: “没关系,今天就算输给vd一场,我们也不至于被淘汰。按照赛制,明天我们只需要再赢一场对kg的bo3,保住胜者组资格,然后再赢一场对vd的bo5,五局四胜就能夺冠。” “可是你的手!”余烬抬起头,第一个出声反对,“如果两场都打满,那就是可能连续打满8局,这种强度,你现在的手腕根本不可能承受得住。” 他的话问出了所有队员的心声,大家都看向江屿白贴上膏药的手腕。 江屿白平静地扫过众人,毫不犹豫说道:“今天打完,可以先打一针封闭。” “封闭?!”教练失声,“这……pale,这只是个季前狂欢赛,没必要这么拼!万一对手腕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是啊白神,身体要紧!” “我们可以调整策略,下一场让替补上试试?” 队员们纷纷劝阻,封闭针的副作用他们都知道,那是以透支未来为代价换取短暂的止痛,对于职业选手来说无异于饮鸩止渴。 “不。”江屿白斩钉截铁,他环视着身边的队友,总是冷静无波的眼睛里燃烧着近乎偏执的火焰,“哪怕是季前狂欢赛,也是比赛。只要是比赛,目标就只有一个——”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赢。” “只要是冠军,无论大小,我都要拿到。” 这就是pale,他永远有着属于自己的骄傲和荣耀。众人知道再劝无用,只得将担忧压回心底,沉重地点了点头。 短暂的休息时间结束,第二局比赛即将开始。 ifx再次登场,眼尖的观众和镜头立刻捕捉到了江屿白右手手腕上显眼的膏药贴。 【???pale手怎么了?】 【卧槽!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 【他手腕一直有旧伤,复发了?】 【怪不得上一局感觉操作有点变形……原来是带伤作战?】 【ifx队医干什么吃的?这种状态还让上?】 【完了完了,手伤了还怎么打啊?】 现场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就连对面vd选手席上的nightmare也注意到了,关切地望过来两次,但视线很快被一旁的余烬刻意隔绝开。 无论外界如何议论,第二局比赛还是如期开始。 江屿白尽力减少需要精细操作的环节,将更多精力投入在指挥和大局观上,试图让余烬和下路的adc承担更多的输出责任。 可是战术风格已然成型且士气正盛的vd没有给他们太多机会,他们继续执行着针对下路和压迫视野的战术,步步紧逼。ifx顽强抵抗,但核心输出之一受状态影响,另一个核心又带伤作战,终究难以弥补状态上的差距。 经过一番鏖战,ifx的基地水晶再次告破。 ifx以0:2的成绩输掉了今天与vd的胜者组关键战,跌入败者组。 回到酒店,气氛更加凝重。 队医提着药箱走进江屿白的房间,在其他队员担忧的目光下为他进行了局部消毒,然后注射了一针封闭针剂。 冰凉的药液推入体内,过程并不好受,江屿白的额角再次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依旧紧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封闭针的效果很快显现,剧烈的疼痛感潮水般迅速退去,手腕处只剩下麻木,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虽然灵活度肯定受影响,但至少折磨人的刺痛消失了。 众人见他脸色稍缓,暂时松了口气,又嘱咐了几句,便一个个心情沉重地退出了房间。 余烬走在最后一个,等到其他人都离开,他走到门口,却没有走出去,而是反手,极其轻微地“咔哒”一声,轻轻反锁了房门。 他将自己和江屿白,关在了同一个空间里。 ----------------------- 作者有话说:有输有赢才是电竞啊(赛制有私设 一个入v公告:本文预计9.26入v啦~周四的更新会挪到周五凌晨4点,24、25、26章会倒三章,看过的朋友不用买~到时候也会有三合一章节放送和抽奖活动(o^^o) 然后想谢谢大家,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与喜爱tt谢谢你们,来晋江写文本来是我现生诸多巧合之下引起的一个突然决定。我以前都写的短篇,基本只有3k-3w字,往互联网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一丢就跑,没什么人能看见,最热闹的一次是有二十多条评论,那个时候的我已经非常满足,觉得有这么多的人喜欢我的文,喜欢我笔下的角色,好开心。来晋江的时候期望并不高,觉得我的文如果能被看见就很好啦,可是没想到一个多月过来,竟然超出预料地能够入v,能得到这么多喜爱,实在是受宠若惊,谢谢大家tt 平常我工作很忙,早7晚8,难得有双休还随时会被不定期的会议和培训占掉,上完班很累,可是下了班打开评论区,看到各位读者朋友的评论和喜爱,又觉得好幸福(*^^*)每天睡前都要靠各位的评论来充电,每天都在庆幸,能来晋江写文好幸运,能遇到各位读者朋友好幸福;能得到你们的喜爱好幸运,能有这么多人喜欢我笔下的主角好幸福。每次看到你们夸小江,我都会开心好久,真的非常感谢,感谢你们给我留下的每一条评论,每一瓶营养液,每一次投雷,这些都是我写作的动力,谢谢tt 这是我的 第一篇长篇,虽然快穿题材难以称之为长篇,但是对我来说依然算一个挑战,我自知写的文还有很多不足,不过我爱我笔下的主角,不管怎样,我会努力写下去,给笔下的角色完整的结局的~入v后大概是周中隔天更,周末双休日更,如果遇到加班开会培训会请假(^3^) 以及这个世界快结束啦,要是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提前点单~我会选择一个比较有灵感的写 再一次谢谢大家,没有你们的陪伴我坚持不到现在,谢谢,请再多陪我,多陪江屿白走一段路吧~ 第27章 江屿白正靠在沙发里闭目养神, 药效逐渐发散,手腕处痛意不再,但身体的疲惫并未缓解, 听到锁门声, 他眼睫微颤, 却没有立刻睁开眼。 脚步声靠近,没有停在对面,而是径直来到了他身边。沙发旁的柔软地毯吸收了大部分声响, 接着, 江屿白感觉到身边的空气微微下沉, 一个熟悉的气息靠近。 他睁开眼,垂眸看去。 余烬没有选择对面的座位, 而是直接在他腿边的地毯上屈膝蹲了下来,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微微仰头看江屿白。 他没有立刻说话, 而是伸出双手, 近乎虔诚地将江屿白的右手捧了起来。他的手掌温热,甚至有些烫人, 但没有用力, 只是虚虚地圈着,去接触江屿白微凉的皮肤,试图用自己滚烫的体温去驱散那份凉意。 他开口,声音低哑干涩:“对不起。” 江屿白的目光从两人交叠的手上移开, 落回余烬脸上。那双眸子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黑沉,像是浸了寒潭的水, 平静无波地映出余烬的身影。 “对不起?”江屿白重复着这三个字,语调平直,“余烬, 你已经当了ifx三年的队长,输了比赛,对着队友,就只会说这三个字吗?” 余烬脸色白了白,下颌线瞬间绷紧。是啊,作为队长,正确的做法是冷静分析败因,调整战术,稳定军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沉浸在个人情绪里,对着这个让他方寸大乱的人道歉。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复盘比赛,为明天的恶战做准备。可是……他的指尖下是江屿白腕骨清晰的轮廓,皮肤微凉,能隐约感受到其下平稳却细微的脉搏,像带着钩子,牢牢勾住了他所有试图抽离的念头。 这是一支双冠王的手腕,如此重要,却如此脆弱,让他怎么可能不担心?怎么可能视而不见? 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那只手捧得更紧了些,执拗地说道:“我帮你按摩。” 第30章 封闭针只是麻痹了痛觉,并没有治愈损伤。队医嘱咐过,适当的按摩可以促进血液循环,缓解肌肉紧张,送上门的免费劳动力,没道理拒绝。江屿白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余烬低下头,江屿白看着他的发旋,突然想起什么,他一直闲置的左手动了动,拿出一样东西,放在了一起前方的桌面上。 “叮”一声轻响,是金属触碰木质表面的声音。 余烬下意识地抬眼望去——灯光下,两条细细的银色项链交织缠绕在一起,链坠是两个小小的菱形铭牌,其中一个反射着细碎的光,上面清晰地刻着“pale”。 正是他丢失的那条,或者说那两条,属于他和江屿白的bzn队链。 队链竟然真的落在了江屿白这里。余烬的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要伸手去拿。 然而江屿白的手指却先一步按在了链身上,制止了他的动作。他的指尖轻轻点着那个刻有“pale”的铭牌,看向余烬: “这是你的吧?”他的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你怎么会有我bzn时期的队链?而且……”他的视线扫过那条断裂后又被人为焊合在一起的链子,“这好像不止一条。” 他不记得了。 血液轰地一下涌上头顶,又迅速褪去,只留下冰凉的恐慌,余烬的声音喑哑得厉害: “……这是你给我的。” “我给你的?”江屿白蹙起眉头,努力在记忆中搜索。bzn的队链他确实有过两条,一条很早就不见了,后来补了一条。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把项链给过余烬。“什么时候的事?” 余烬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喧闹的ktv包间,斑斓的灯光,震耳的音乐,还有那个卸下所有冰冷、醉意朦胧地将带着体温的项链塞进他手心的队长,那是他离江屿白最近的时刻,也是唯一一个得到江屿白所有温柔的时刻,如此珍贵,被他私自藏了三年。 “很久以前了。”余烬含糊地说,他不想具体描述那个夜晚,那像是他独自窃取的珍宝,不愿将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江屿白看着他:“……你就因为这个所以喜欢我?” “不是。”余烬几乎是立刻否认,他怎么可能仅仅因为一条项链?那条项链是一个象征,一个契机,是他在无数个黑暗时刻紧紧抓住的浮木,但绝不可能是全部。 江屿白眼中的疑惑更浓了:“那是什么?” 余烬看出了他眼中的不解,他停顿了两秒,没有正面回答江屿白的问题,反而换了个话题说道:“我也有你的夺冠海报。” 江屿白:“?” “你两届世界赛的夺冠海报我都有,”余烬继续说,“bzn时期你的官方周边,我能买到的全都收集齐了,限量款的签名队服,我进bzn青训营之前就花了大价钱入手。还有那些……同人玩偶,我比nightmare有的还多。” 江屿白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 余烬目光灼灼地看着他:“nightmare有的、给你看的,我全都有,甚至比他还早,我早他两年就喜欢你,所以,他没有的我也有。” 这番没头没脑的话让江屿白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皱了皱眉:“……关他什么事?” “你说你很喜欢他。”余烬现在想起江屿白在咖啡馆里对nightmare的赞赏还心有不忿,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 江屿白沉默了。他当时只是为了刺激余烬的恨意值随口说的,他当然不会讨厌自己的粉丝,但“喜欢”这个词,用在nightmare身上和用在余烬此刻宣称的感情上,意义截然不同。他看着余烬,试图理解这个逻辑:“所以你就是因为我拿过冠军才喜欢我?” “不。”余烬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间的长河,回到了那些他默默仰望的日夜,也回到了这几天并肩作战的赛场。 “你在台上的样子太……耀眼了。”他寻找着合适的词汇,最终只能吐出这个普通却无比贴切的词,“没有人能不去在意你,没有人不想接近你。这几天的比赛,所有人都在关注你,镜头总是会往你身上聚焦,台下观众总是盯着你看,就连网上讨论度最高的也是你。” 他的语气渐渐带上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声音却压得很低:“真想把你关起来,只有我能看见。” 江屿白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在心里对系统说:【听见没?赶紧记录一下,下个世界的任务要是还是这种设定,我得收敛点,不能这么锋芒毕露了。】 系统:【……宿主,你问清原因,就只是为了这个?】 江屿白:【……?不然呢?问清楚任务失败的原因才好复盘,避免下个世界重蹈覆辙啊。】 【……】系统陷入沉默。 余烬听不到江屿白内心的对话,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仔仔细细地将江屿白的左手手腕也按摩了一遍,然后拿起旁边准备好的湿毛巾,动作轻柔地将他手腕上残留的药膏擦拭干净。 指尖离开的瞬间,他没有松开手,而是将江屿白的手轻轻托起,室内光线昏朦,他低头,唇瓣轻轻印在那刚刚被仔细照料过的手腕内侧。脉搏在他唇下清晰地跳动,一下又一下。 他吻着这片皮肤,眼睛却抬起来,执拗地锁住江屿白,唇齿开合间,气息若有若无地吹拂而过:“我会把你的手养好的。” 手腕现在正是最敏感的地方,江屿白指尖不受控制地蜷起,他压下席卷而来的痒意,没理会他:“你该走了。” 但是余烬并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相反,他毫无预兆地倾身向前,紧紧地抱住了沙发里的江屿白。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且用力,江屿白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圈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里。余烬的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背,脑袋埋在他的颈窝,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掠过他敏感的锁骨皮肤——那里还有一个昨天留下的牙印。甚至,余烬的一条腿屈起来,膝盖抵在沙发边缘,形成了一个近乎禁锢的姿势。 那两条队链被动作牵连,从桌面上滑落,掉在沙发旁的地毯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但现在没人能去在意它们。 江屿白被迫仰头靠在沙发背上,这个拥抱过于紧密,他试着推了推身前的人,对方却纹丝不动,反而抱得更紧。 “我想起bzn基地那只大黄,”余烬的声音从颈窝处传来,热气全喷洒在他的锁骨上,“你甚至对它也很好,跟它玩,还给它丢飞盘。” 脑中提示音响起,手伤复发后降得很低的恨意值此时又涨了一截——余烬竟然连一只狗的醋都吃,江屿白简直哭笑不得,紧接着他意识到一件事——余烬看见了?那个他难得放松的下午竟然这么凑巧被他看见? 系统适时地插话:【宿主,看吧,果然不能玩物丧志。】 江屿白:【……】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江屿白能感受到余烬身体传来的热度,以他现在的情绪状态,明天的比赛必然还会受到影响。他现在手腕受伤,如果余烬不能冷静下来,ifx想要连赢一个bo3和一个bo5夺冠,完全是痴人说梦。 江屿白沉吟片刻,脑中飞速权衡。而后抬起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手指缓缓覆上余烬的后颈,他没有用力推开,而是用指腹轻轻捏了捏那块紧实的皮肉,带着一种安抚甚至是诱哄的意味。 “余烬。”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放得很轻,褪去了平时的冷硬,听起来竟有几分罕见的温柔。 余烬的身体一僵,埋在他颈窝的脑袋动了动,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唤醒了。他顺着那轻微的力量,微微抬起上身,对上了江屿白的眼睛。 与那轻盈的语气相对,江屿白的黑眸里并没有什么温度,依旧沉静如古井,却因为光线的角度,显得格外幽深,浓黑似墨,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吸进去。 余烬看着这双眼睛,一时有些出神,他在那清澈的玻璃体里看到了自己小小的倒影,也看到了江屿白平静无波的表情。 江屿白依然捏着他那点后颈皮,像是在安抚一只躁动的大型犬。他缓缓说道:“这次季前赛,是我复出后的第一次正式比赛。” 他指尖微微用力,将余烬扯离得更远,看着他的眼睛,加重语气,一字一顿地说:“明天,我要冠军。”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重重敲在余烬的心口。 “好。”他几乎是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江屿白总是这样张狂,就像赛前他对autumn放狠话,就像昨晚手伤严重时他依然坚持要赢。他恨透了江屿白总是离他那么远,像天上遥不可及的星辰,可他又爱惨了他这份睥睨一切的傲气和对胜利的绝对渴望。江屿白想要冠军,那么,他拼尽一切也会帮他拿到,绝不会再成为他的拖累。 “明天,我们会赢。”余烬重复道,像在对着他的神明立下誓言,话音落下,他看见江屿白微微弯起了眼眸——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凉薄淡颜,此刻露出了一个浅淡的温柔笑容,一刹那间冰雪初融,浓郁的风情骤然盛开在他精致的眉眼之间,让人完全移不开眼。 第31章 这份难得的笑容像是对他的奖励,余烬怔怔地看着,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我可以吻你吗?” 江屿白眨了眨眼,没料到他会突然提出这个请求。他刚张开嘴,想说“不行”或者“别得寸进尺”,但音节还没完全发出,温热的唇已经不由分说地覆了上来。 —————— 翌日下午,季前狂欢赛败者组决赛准时打响。场馆内人气依旧火热,经过前两日的鏖战,观众们对最终决战席位的归属愈发期待,解说席上阿楠和笑笑也已经就位。 “欢迎各位观众回到季前狂欢赛的现场!今天将进行的是败者组决赛,由昨日憾负vd的ifx战队,对阵从败者组一路厮杀上来的kg战队!”阿楠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场馆。 笑笑:“没错!对于ifx来说,这是一场不容有失的战斗!赢了,他们将保留争夺冠军的希望,与vd再决高下;输了,则本次征程就此止步。而kg战队同样势头正盛,他们绝不会轻易将决赛门票拱手相让。” 【ifx加油!挺进决赛!】 【pale手怎么样了?还能打吗?】 【kg也不是软柿子啊,中野很强的】 【ember状态也不好,今天悬了】 选手通道内,ifx全员身着黑红队服,神情肃穆。江屿白走在队伍中间,右手腕上依旧缠着绷带,但脸色比昨日好了许多,封闭针的效果还在持续,至少能保证今天基本操作无虞。 余烬跟在他身侧,目光不时掠过江屿白的手腕。昨晚那个戛然而止的吻后,江屿白没有斥责,也没有回应,只是推开他,淡淡说了句“早点休息,明天比赛”。这种莫测的态度让余烬心中忐忑,但他记得自己对冠军的承诺,也记得江屿白那句“我要冠军”。 “都调整好了吗?”教练最后确认道。 “没问题。”江屿白应道。 “嗯。”余烬也点头,其他队员纷纷附和,士气并未因昨日一败而低落。 双方队员入场,调试设备。镜头特意给到了江屿白的手部特写,缠着的绷带清晰可见,引发了直播间一阵讨论,但当他坐下,手指拂过键盘鼠标时,动作看不出明显的滞涩。 bp环节正式开始,这一次,ifx位于拥有先ban先选优势的蓝色方。 “ifx的前三手禁用战术非常明确!”阿楠看着屏幕语速飞快,“他们选择摁掉了kg打野最擅长的两个节奏型角色,以及kg上单的招牌开团坦克!这是要直接限制kg前期最锋利的矛啊!” 笑笑点头接话:“很聪明的ban人策略!kg是一支非常依赖上野打开局面的队伍,ifx这手等于断其臂膀。让我们看看红色方kg的应对……果然,kg的ban人同样犀利,他们毫不犹豫地将ember的巫妖送上了ban位,再加上pale昨天发挥出色的忍刀——依旧是极致针对ifx的中野!” 一轮ban人结束,来到选人阶段。位于蓝色方的ifx拥有一选权利。 “ifx的一抢会拿什么?”阿楠充满期待,“是给stone拿强势上单,还是先保证下路组合?” 只见ifx选手席上,江屿白与教练交流后,没有任何犹豫,一楼秒锁了上单stone的招牌战士——【巨刃】! “巨刃!一抢巨刃!”笑笑喊道,“ifx非常自信,先把stone最趁手的武器拿下,也向kg宣告了上路的强势!” 压力给到红色方kg。他们的一二手选择迅速锁定:拿下了当前版本极为强势的adc【流星】,以及一个保护能力极强的辅助【祭司】,优先保证下路强度。 随后,ifx在二三楼锁定了辅助ming的【山岳】和adc leaf使用的【夜鹰】,组成了扎实的下路组合。 第二轮bp,kg继续针对中单位置,再ban一个法师;而ifx则ban掉了kg可能用来补充控制的辅助。选人权回到kg,他们果然如ifx所料,选出了前期对抗性极强的中野组合,试图在中期撕开缺口。 最终的counter位留给了ifx的打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屿白的座位上。 “kg的中野前期非常强势,pale会选择一个偏发育、反手的打野来稳住节奏吗?”阿楠猜测道。 然而,大屏幕上,ifx的五楼角色选择框在经过短暂的停顿后,赫然锁定了一个令全场哗然的头像——【暗影之刺】! “暗影之刺?!”笑笑的惊呼声几乎破音,“我的天!pale在手腕有伤的情况下,在counter位选择了这个极其依赖操作和进场时机的刺客型打野!这……太自信了!这完全是要和kg的强势中野硬碰硬啊!” 阿楠也语气凝重:“这个角色非常吃技能精准度和反应速度,一旦失误,在团战中几乎就是有去无回。pale的选择是自信还是无奈之举?” 【卧槽!暗影之刺!白神要玩心跳?】 【手伤玩这种角色?真的假的?】 【但这是counter位啊!肯定有说法!相信pale!】 【kg中野前期强度很高,暗影之刺不好打啊】 游戏加载完成,比赛正式开始! “双方一级都没有选择入侵,常规开局。”阿楠解说道。江屿白的暗影之刺从下半区蓝开,他的手很稳,仿佛昨日的手伤只是幻觉。 余烬的中路对线压力不小,kg的中单打法激进,不断试图换血。但余烬今天的状态明显不同昨日,他的走位更加谨慎,补刀稳健,眼神专注,不再因为旁骛而出现低级失误,甚至能抽空切屏观察野区,随时准备支援。 比赛时间3分50秒,江屿白清完第一轮野怪升到4级,他没有选择常规的河蟹争夺,而是标记了一下kg的下路。 “ming,河道草给眼,假装回城。leaf,控一下线。”江屿白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 “明白。”下路组立刻执行。 kg的下路看到ifx辅助后撤的动向,下意识地前压了一些。就在此时,江屿白的暗影之刺从kg野区深处的阴影中绕出,利用爆炸果实瞬间弹到kg下路双人组身后! “pale!这个绕视野太刁钻了!kg完全没有察觉!”阿楠激动大喊。 几乎在江屿白现身的同时,余烬的中路法师迅速将兵线推进塔,然后毫不犹豫地向下路交出传送!光柱亮起,截断了kg下路的后撤路线! kg下路双人组大惊失色,慌忙交闪后撤,但江屿白的暗影之刺第一时间闪现跟进,一套技能精准地打在kg的adc身上,配合及时落地的余烬和ifx下路组的伤害,瞬间融化了kg的adc! 【first blood!】 一血诞生!余烬的tp拿到了助攻,并且帮助队伍留住了kg的辅助,最终由leaf收下人头。 “零换二!ifx这波下路四包二堪称完美!”笑笑赞叹道,“pale的时机把握和绕视野太老辣了!ember的tp支援更是快如闪电!中野的联动又回来了!” 【漂亮!这波配合!】 【白神这暗影之刺有东西啊!】 【烬神今天状态回来了!】 【kg下路炸了!】 这波节奏完全打开了局面,江屿白凭借前期优势,开始疯狂入侵kg的野区,掠夺资源。他的暗影之刺神出鬼没,给kg的三路造成了巨大的压力,余烬在中路也彻底掌握了线权,不断游走支援,与江屿白形成了完美的中野压制。 kg试图通过团战挽回劣势,但ifx的阵容拉扯和团战处理显得更加成熟。江屿白总能在关键时刻找到切入时机,秒掉kg的关键c位,而余烬的控制和输出也打得恰到好处,stone的上单稳如磐石,leaf和ming的下路在得到优势后也打得愈发自信。 比赛进行到24分钟,ifx已经经济领先超过八千。最终,在一波高地前的团战中,江屿白的暗影之刺再次上演鬼魅切入,秒掉kg的adc,ifx团灭kg,轻松推平基地。 【victory!】 第一局比赛,ifx以碾压之势拿下胜利! 中场休息时间很短,第二局比赛很快开始。 kg在第二局调整了bp策略,放出了余烬的影枭,但加强了对下路的保护。然而,ifx的势头已经起来,江屿白再次拿出了节奏型打野,余烬的影枭在中路打得极具压制力。 这一局,kg抵抗得更为顽强,前期甚至在小规模团战中取得了微弱优势,在比赛中期一波关键的小龙团战中,kg显然有备而来,他们利用ifx一个短暂的视野空隙,辅助果断闪现开团,耀目的光辉牢笼瞬间困住了ifx顶在前排的上单stone和辅助ming! “kg开团了!开得非常好!ifx上辅被留住了!血量掉得很快!”解说阿楠声音激动。 眼看阵型要溃散,江屿白冷静的声音响起:“别急,反打。余烬,看ad位置。”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余烬的影枭如同暗夜中的死神,从侧翼阴影处切入,突进到对方adc的脸上! kg的adc显然没料到对方在如此劣势下竟敢反打,更没料到余烬的切入角度如此致命!他下意识地想后撤操作,但余烬的手速快到了极致——e技能贴身,w技能规避掉辅助仓促丢来的虚弱,q技能配合点燃的伤害爆发!伴随着技能命中的撕裂音效,kg的adc血条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蒸发! 第32章 adc的暴毙让kg的攻势骤然停滞,而就在余烬切入的同一时间,江屿白的【暗影之刺】也已从另一个角度悄无声息地入场,目标直指kg阵型中央、技能大多进入冷却的中野二人,迫使他们无法第一时间集火余烬或救援前排! “pale也进场了!他缠住了kg的中野!ifx在双c被先手的情况下,竟然打出了完美的反击配合!”笑笑激动地大喊。 前方,stone顶着残血硬生生砍出了关键的群体控制,为队友创造了宝贵的输出空间。后方,leaf在ming舍身的保护下,开始了无压力的疯狂扫射! 而kg阵型大乱,前后脱节!ifx趁势反击,最终打出一波惊心动魄的一换四!仅有余烬的【影枭】在完成刺杀后因为深入敌阵被换掉,但ifx却赚得盆满钵满,并顺势拿下大龙! 这波团战彻底奠定了胜局。携带大龙buff的ifx势不可挡,连续破掉kg三路高地,最终在比赛时间32分钟时,再次推平了kg的基地水晶! “恭喜ifx!”笑笑高声道,“直落两局,干净利落地战胜了kg战队,成功从败者组杀出,拿到了另一张通往决赛的门票!他们将在一小时后的bo5终极决战中,再次迎战老对手vd战队,争夺本次季前狂欢赛的总冠军!” 【泪目!白神带着手伤顶住了!】 【烬神今天状态火热!那个秒ad看哭我了!】 【谁敢信这是差点被先手开烂的团?ifx这配合绝了!】 【pale的进场时机也抓得牛逼,完全搅乱了kg后排!】 【废话,反正白神神了就完事了】 【全员都给力!stone顶住了,下路组也没再给机会!】 场馆内爆发出热烈的欢呼,ifx的粉丝们激动不已。镜头给到ifx选手席,队员们纷纷摘下耳机,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stone和leaf击掌相庆,ming也笑着拍了拍他。 江屿白摘下耳机,震耳欲聋的欢呼将他包裹,令他清晰地听见了观众席上爆发出的呐喊——“白神!欢迎回来!”“白神,保护好手!”。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右手手腕,高强度的操作依旧带来了酸胀感,但好在封闭针剂的效果仍在,尖锐的刺痛被隔绝在外,尚在可承受的范围内。 突然,一道视线从身旁传来,他侧过脸,看向身侧,余烬正看着他,偌大的赛场之上,他眼里却只盛满了江屿白一人的身影,那目光太过专注,太过滚烫,带着一种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渴望情绪,像一只在向主人讨要奖励的猎犬。 于是江屿白没有移开视线,而是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在这万众瞩目之中,朝他点了点头,说:“打得很好。” 余烬又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连身后的万千欢呼都瞬间褪成了遥远的背景音。他想,可惜,不能在这里吻他。 ……… 场馆内庆祝的声音尚未完全平息,ifx队员们已迅速收拾好外设走向后台的战队休息室,他们来不及享受胜利的喜悦——距离最终的bo5决赛,只有一个小时的调整时间。 休息室的门一关上,大家都瘫坐在沙发或椅子上,高强度bo3带来的疲惫开始显现。 “打得漂亮兄弟们!”教练率先开口,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尤其是下路那波四包二,时机完美,执行到位!” leaf揉着有些发酸的手腕,嘿嘿一笑:“还是白神指挥得好,那个绕视野太致命了。” ming也点头附和:“而且烬神今天的tp支援太快了,kg下路直接傻了。” stone虽然话不多,但也朝江屿白和余烬的方向点点头。 短暂的兴奋和庆祝过后,休息室里活跃的气氛渐渐沉静下来,很快又被担忧所取代,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江屿白,准确的说,是他一直缠着绷带的右手。 “白神,你的手……怎么样?”leaf收起笑容,关切地问,“刚才第二局后面那波拉扯,我看你鼠标点得好像有点……” 江屿白活动了一下手腕,表情平静:“还好,封闭针效果还在。” 他的语气听起来甚至带着一丝宽慰,试图安抚周围队友的担忧。 但一直注意他的余烬能发现,他的指尖有细微的颤抖,额角也带着未干透的薄汗。连续两局高强度的比赛,尤其是使用暗影之刺这种极度依赖精准操作的角色,对带伤的手腕负荷极大。 一股混合着心疼与无力的涩意猛地堵住了余烬的喉咙,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绷带之下是怎样的情形,也比任何人都更煎熬。他想起昨晚自己说过“我会把你的手养好”,可眼下,却要眼睁睁看着这只手为了胜利再次承受压力。 队医提着药箱上前,解开绷带检查。红肿似乎比上场前更明显了一些,皮肤摸着有些发烫。队医眉头紧锁,一边进行紧急的冰敷和放松按摩,一边低声对江屿白和教练说:“情况不太乐观,虽然疼痛暂时压住了,但炎症还在,过度使用会加重损伤。接下来的bo5……强度太大了。” 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 教练沉吟片刻,看向江屿白:“pale,你的意思呢?如果实在撑不住,我们可以考虑战术性调整,让替补……” “不用。”江屿白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队友们,最后落在余烬的脸上,“我能打。” “vd的风格我们交手过,他们擅长中野节奏和后期团战。昨天我们输在两点:一是对他们突然转变的战术准备不足,二是……”他看了一眼余烬,没有点破,“我们的状态有波动。” “今天不一样。”江屿白继续说道,“kg这一仗打出了我们的节奏。余烬,”他直接点名,“vd的中单游走节奏很强,但对线能力不如你。待会的bo5,我们需要你在线上的压制力,更需要你和我联动,把前中期的主动权牢牢抓在我们手里。” 余烬迎上他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江屿白没有提及昨晚的事,也没有丝毫个人情绪,完全是从战术角度出发。这种专业的态度反而让余烬的心安定下来,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心无旁骛,成为江屿白手中最锋利的那支矛。 “下路要稳得住,”江屿白又看向leaf和ming,“vd很喜欢针对下路打开突破口,视野布控一定要做到极致,宁可放弃一些补刀,也不能给机会。” “明白!”下路组齐声应道。 “stone,上路可能会被放养,你的抗压和tp时机至关重要。” stone“嗯”了一声,表示收到。 简单的战术布置后,大家围在一起,教练又补充了一些具体的bp思路和对vd关键选手的习惯分析。 余烬默不作声地拿起一瓶功能饮料,拧开盖子,递到江屿白手边。江屿白正用左手在平板电脑上划着vd的比赛录像,见状微微一愣,还是接了过去,低声说了句“谢谢”。 余烬没说话,只是在他身边坐下,目光也投向平板屏幕,坐姿微微倾向江屿白,形成一个守护的姿态。 休息室的另一头,stone正听着教练分析vd上单的惯用套路,下意识地转头想听听江屿白对某个战术点的意见。他的目光越过教练的肩膀,恰好将角落里的这一幕收入眼底——余烬几乎贴着江屿白坐下,两人的距离靠得过于近了。 stone在他们之间快速扫视了一个来回,这段时间在队内的种种细节在他的脑海中快速串联起来,余烬的那杯咖啡,与nightmare的单挑,每晚进到江屿白房间的按摩——原来如此,他此刻终于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余烬的状态为什么起伏不定。 而江屿白此刻正坐在余烬身旁,专心看着录像,对贴近过来的余烬丝毫不见抵触,stone将目光收回,垂下眼,不再去看这不知为何有些刺眼的一幕。 休息时间很快过去,工作人员前来提醒决赛即将开始。 江屿白站起身,队医为他重新缠上绷带,做了最后的固定和镇痛处理。他试着握了握拳,感受着手腕传来的隐约的刺痛,眼神却愈发锐利。 “走吧。”他言简意赅,率先向门口走去。 在他身后,ifx的队员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跟上江屿白的步伐,沉重的门在身后合上,前方,是那片灯光璀璨的舞台。 ----------------------- 作者有话说:江屿白(稳定军心)(回假箭头版) 设置了抽奖活动,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8章 “欢迎各位观众回到季前狂欢赛总决赛的直播现场!” 解说阿楠看着屏幕上隔空对峙的两个队标:“即将展开的bo5对决, 由从败者组血战杀回的ifx战队,挑战胜者组冠军vd战队!但对于ifx来说,这是一条极其残酷的登顶之路——由于他们是从败者组晋级, 按照赛制, 他们必须在这场bo5中以4比1的大比分战胜vd, 才能捧起最终的‘星耀杯’!而位于胜者组的vd只要拿下三局便能夺得冠军!这意味着,ifx最多只能丢掉一个小局,容错率极低!” 解说笑笑:“是的, 五局四胜, 这对任何队伍都是巨大的考验, 尤其是ifx刚刚经历了两场恶战,主力打野pale选手的手伤情况更是让人揪心。他们面临的不仅是战术上的博弈, 更是意志力和体能的双重挑战。” 第33章 【ifx冲啊!创造奇迹!】 【五局四胜太难了,vd又不是弱队。】 【pale的手真的能撑住吗】 【vd加油, 守住胜者组荣光!】 首局bp, vd位于蓝色方,摁掉了江屿白上一场发挥出色的暗影之刺, 以及一个版本强势打野。 ifx则见招拆招, ban掉了vd辅助的招牌开团辅和上单的carry型角色。 选人阶段,vd一抢当前版本非ban必选的t0 adc。ifx则毫不犹豫地拿下了stone的战士【巨刃】和余烬擅长的法师【元素使】,稳固上中。 随后的bp,vd组成了扎实的团战阵容, 而江屿白出人意料地选择了一个偏功能性和节奏控制的打野【行者】。 “行者?”阿楠有些意外,“这个角色更偏向于控制和地图资源争夺, carry能力相对较弱。pale这是因为手伤,要把输出重任更多地交给中下吗?” “确实,”笑笑点头附和, “选择行者意味着ifx的战术重心可能会更多地向中下两路倾斜,这非常考验ember和leaf的后期carry能力。不过,行者的团队功能性极强,如果pale能凭借他老辣的经验掌控住地图节奏,为c位创造出足够的发育空间,这手选择或许会起到奇效。” 阿楠接过话头:“没错,一切的战术构想都需要在实战中检验。好的,双方阵容确定,比赛正式开始!让我们拭目以待,pale这名久经沙场的老将,会如何驾驭行者这个偏向团队的角色,为ifx在这条艰难的登顶之路上,拿下至关重要的第一分!” 比赛开始,前期风平浪静,双方都以发育为主,谨慎地交换视野。江屿白的行者如同一道幽影,频繁穿梭于河道,利用技能特性快速布置视野并控制地图资源,第一条小龙和峡谷先锋都被ifx稳稳收入囊中。 时间来到第二条小龙刷新前,vd处于阵容强势期,他们开始抱团抢占视野,压进龙坑入口,企图逼迫ifx接团。场面上,vd五人抱团推进,气势汹汹,而ifx似乎略显犹豫,阵型在缓缓后撤。 “vd要利用这个强势期逼团了!ifx好像有点不敢接,在往后拉?”阿楠带着一丝担忧。 但笑笑目光锐利,注意到了细节:“不对!你看ifx的撤退路线很有章法,而且pale的行者位置……他一直游离在侧翼的阴影里!这不是单纯的撤退,这可能是个陷阱!” 果然,就在vd前排为了进一步压迫而稍稍前突,与后排出现短暂脱节的时候,原本看似后撤的ifx众人突然回头反打!而一直隐藏在侧翼的江屿白,操控行者释放技能切入战场! 阿楠:“ifx反打了!pale一个w技能——在龙坑口这个狭窄地形,他同时定住了vd的上单和辅助两个人!完美的控制!” 笑笑跟进分析:“这个控制太致命了!vd最硬的两个前排被同时按住,他们的阵型被彻底切割了!后排完全暴露在了ifx的火力之下!pale对地形和时机的把握还是太强了!” 机会转瞬即逝,根本无需过多交流,后排余烬的【元素使】早已蓄势待发,大招毫不犹豫地砸向被禁锢的vd众人!绚烂的技能特效爆发,vd前排血量雪崩般骤降,阵型立刻崩溃! “ember跟上输出!毁天灭地!vd阵型崩溃了!虽然上单stone为了保护后排被换掉,但ifx这波打出了一换三!而且能接盘这条小龙!节奏完全起来了!”阿楠高喊道。 随后ifx利用视野和资源控制,不断滚大雪球,江屿白深知手伤不宜久战,尽量多抓住vd转线的空隙推塔拿资源,最终,ifx没有给vd太多机会,在28分钟时凭借巨大的经济优势平推拿下第一局。 “恭喜ifx!”阿楠欣喜说道,“首局比赛,他们为我们展示了极其出色的战术执行力和团队协作!pale选手用一手功能型打野,完美诠释了何为节奏大师,而ember的后期大核也给出了毁灭级的回应!1:0,ifx先下一城!” 笑笑补充道:“是的,这局ifx的战术思路非常清晰,前期避战控资源,中期利用pale精准的先手打开局面,后期由双c接管比赛。特别是那波关键的小龙团埋伏,堪称本局的胜负手!” 【白神这手行者玩出花了!谁说功能打野不能c?】 【vd有点轻敌了?感觉没打出东西来。】 【打法还是激进了,ifx演他们这一招屡试不爽】 第二局,vd显然从上一局的失利中吸取了教训,调整策略,将宝押在了nightmare的野区统治力上,为他抢下了招牌的野核角色【毁灭者】。前期,nightmare的毁灭者如同饥饿的猛兽,频繁入侵ifx野区,给江屿白造成了巨大的压力,vd也在下路成功打开缺口,取得了初步的经济领先。 场面上,ifx陷入被动,粉丝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ifx并没有慌乱,江屿白果断放弃了部分野区资源,竭力保证自己的发育,同时指挥队伍避战,耐心寻找机会。 转机出现在中路的一波遭遇战,vd凭借装备优势率先发难,他们的辅助闪现开团,技能暴雨般砸向ifx阵型!ifx的上单stone和辅助ming咬紧牙关,顶在最前面,血量飞速下降,阵型眼看就要被撕裂! 阿楠:“vd开团了!开得很好!ifx前排有点顶不住了!要溃败了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ifx的频道里响起江屿白简短的指令:“余烬,秒ad。”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直在阴影中徘徊、如同蛰伏猎豹般的江屿白动了!同一时刻,始终在安全距离边缘游弋、寻找时机的余烬,他的刺客也动了! 两人仿佛共享同一个大脑,两道身影如同环绕的双星,从截然不同却又互为犄角的角度,化作两道撕裂战场的闪电,目标只有一个——vd正在后方疯狂输出的核心adc! 江屿白的一个精准的吹风技能打断了adc的关键技能!而余烬利用分身瞬间贴近,手起刀落,一套技能在电光石火间倾泻而出! 没有哪怕0.1秒的延迟,两人的伤害完美叠加! vd的adc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应,屏幕瞬间变成黑白! 秒杀! “完美的同步!教科书级别的中野联动!vd的核心输出瞬间蒸发!”阿楠激动地拍着解说台,“在队伍最危险的时刻,pale和ember作为ifx的双核站了出来!他们用最极致的默契扭转了战局!” 笑笑带着难以置信的赞叹语气:“这就是顶级中野的默契吗?一个指令就能心领神会打出最完美的配合,vd为自己的冒进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团战要崩了!” 核心输出的暴毙让vd的攻势戛然而止,阵型大乱,ifx前排压力骤减,反身冲锋,leaf的adc在中排获得完美的输出环境,开始无情收割! 这波团战胜利再次扭转了局势。ifx乘胜追击,逐渐扳回并反超经济,之后的时间,ifx再没有给vd任何机会,稳扎稳打地扩大优势,再赢一局! “2:0!”阿楠高声宣布,“不可思议!在经历前期劣势后,ifx凭借一波完美的中野联动完成逆转,将大比分改写为2:0!他们距离冠军,仅差两步之遥!” 【ifx这中野羁绊你就学吧!】 【2:0,ifx这是要直追四局?】 【提前开香槟了!恭喜ifx夺得冠军!】 【???半场开香槟的串子滚出去!】 连胜两局,场馆内ifx粉丝的欢呼声震耳欲聋,直播弹幕更是充满了乐观情绪,仿佛冠军已是囊中之物。 第三局,vd转换战术,选出了一套近乎搏命的前期进攻阵容,从一级开始就不断寻找打架机会。nightmare的状态彻底被点燃,每一次gank都精准而致命,帮助vd三路都建立了优势。 ifx试图用上一局的策略稳住阵脚,但vd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线上压制,野区入侵,视野逼迫……vd用令人窒息的节奏,在短短十分钟内就建立了可观的经济优势,ifx的防御塔一座接一座地被拔除,活动空间被不断压缩。 “vd这一局打得太强势了!完全是不成功便成仁的架势!”阿楠的语气充满了担忧,“ifx必须顶住这波最强的反扑,一旦被vd把雪球滚起来,就很难办了。” ifx试图稳住局势拖后期,但vd没有给他们机会,利用经济装备的领先,不断抱团推进,掠夺资源。差距越来越大,尽管ifx顽强防守,甚至由江屿白上演了一次精彩的塔下反杀,但巨大的经济差如同天堑。最终,vd没有犯任何错误,在半小时后,强势推平ifx基地! “vd扳回一城!”阿楠立刻开口,“比分现在来到2比1,vd成功守住了第一个赛点,并且将压力完全抛回给了ifx。这意味着,这场bo5极有可能要打满五局才能决出胜负了!” 刚才还沸腾的场馆瞬间安静了不少,直播弹幕的风向也陡然转变。 【坏了,vd状态回来了。】 【丢了一局,ifx容错没了。】 【没人告诉过你们电子竞技最忌半场开香槟?】 【五局四胜太难了……】 就在这时,现场导播的镜头给到了ifx选手席上的江屿白,高清镜头下,只见他刚刚摘下耳机,左手正按揉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手腕,眉宇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痛楚。 第34章 笑笑的声音随之响起,充满了深深的忧虑:“是的,比分迫近,但更让人担心的是pale选手的状态。镜头给到了特写,我们可以看到他的手部显然承受着极大的压力。如果比赛真的被拖入第五局,双方打成3:2分,根据赛制,将需要进行一场加赛来决定冠军归属。到那个时候,pale的手腕,真的还能支撑得住如此高强度的对抗吗?” 阿楠:“没错,对于ifx来说是一场恶战。但现在,比赛又将进入一个大约十五分钟的中场休息时间。这对于双方队员是至关重要的调整期,不仅仅是战术上的调整,更是心态和身体状态的调整。让我们稍事休息,期待一下十五分钟后,两支顶尖队伍会为我们带来怎样更加激烈的对抗!” 短暂的休息时间,ifx休息室内并不乐观。 江屿白闭着眼靠在椅背上,队医正给他做即时的按摩,连续三局高强度的操作,封闭针的效果正在减弱,刺痛感又开始冒头,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下一局……”教练欲言又止,接下来的两局,ifx一局都不能输。 江屿白睁开眼,斩钉截铁地说:“能打。” 他分析道:“vd下一局肯定会继续拼前期,我们得变阵,打防守反击,拖后期。资源可以放,塔可以掉,但绝对不能减员,尤其是前期。” “照我昨天说的,下路ming把视野做得越满越好,中路余烬一定要把压制力打出来,stone可能要被放养,但线上把对面稳住,不要让他有游走的机会。” 江屿白边说着,边看向被点到名的队员,众人皆是目光坚定,重重点头。 休息时间结束,第四局比赛开始,vd的气势已经起来,而ifx核心江屿白的手腕负荷也在持续加重。 bp上,ifx做出了大胆的尝试。他们ban掉nightmare的常用反野角色,放出了vd辅助的招牌开团角色,转而抢下了版本强势的上单和adc,并将最后的counter位再次留给了江屿白。 vd果然选择了招牌开团辅,还是想打前期。 然而,江屿白在counter位,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选择——【圣光守护者】,一个纯粹的辅助型、保护型角色! 别说观众,连解说席都出现了短暂的错愕。 “圣光守护者?!”笑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角色在职业赛场上几乎绝迹!但是对于操作精度的要求相对不高,看来pale这是因为手伤,所以要转型当保姆了吗?” 阿楠:“这……这真是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冒险的选择!在这个强调野区对抗的版本,选择一个几乎没有野区单挑能力,主打治疗和护盾的纯辅助型打野,几乎等同于将前期的野区主动权拱手让给nightmare!pale选手的这个选择无疑是在刀尖上跳舞,将所有的宝都押在了团队的保护和后期团战上!这手选择,真的能扛住vd如山般的压力吗?” 【???圣光打野?】 【完了,自断一臂,这还怎么玩?】 【白神手撑不住了吗?要玩功能型了?】 【这角色有啥用?加血加盾?】 【vd笑疯了,野区随便进啊。】 【看不懂了,ifx自暴自弃了?】 【不懂就问,现在是不是能给vd开香槟了】 比赛开始,江屿白的圣光守护者完全放弃了野区侵略,专注于刷野和辅助,但这一手反而让vd前期凶猛的gank屡屡受挫,每当vd试图强开,总能看到一道圣光及时落在ifx队员身上,提供护盾和治疗,让vd前期凶猛的拳头落在了棉花上。 他们的视野同样做得很满,nightmare冒头就被发现,vd的节奏被打乱,比赛如愿被拖入了ifx想要的后期。而ifx的选出的两个核心c位,在江屿白无微不至的呵护下发育得无比顺畅。 时间走到第一条大龙刷新,vd率先开打,ifx前往阻止。就在巨龙血量见底,vd打野nightmare准备惩戒的瞬间,江屿白的圣光守护者,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操作——他没有试图去拼惩戒,而是直接一个闪现冲进龙坑! 但是,目标并非巨龙,而是自家状态良好的adc leaf!大招【神圣庇护】那无比耀眼的金色光盾,瞬间将leaf笼罩得严严实实! 同一时间,vd的所有爆发技能被他预判,倾泻在leaf原本的位置,却被那神圣的护盾完全抵消!接着,江屿白秒接的q技能命中了试图侧面切入的vd中单,将其死死定在原地! 笑笑解说道:“护盾抵消了伤害!还控住了刺客!nightmare虽然惩戒下了巨龙,但vd的核心技能全交,阵型已经完全脱节!ifx的反打机会被pale一个大招制造出来了!” 获得完美输出环境的leaf如同解除了封印的死神,开始了他无人能挡的疯狂收割!余烬的法术也随之覆盖战场!vd在瞬间失去了主要输出和控制,阵型彻底崩溃! ifx顺势一波推平了vd的基地!比分变为3:1,ifx率先拿到赛点! “victory!”阿楠几乎是从座位上跳了起来,“3:1!不敢相信,这绝对是一次剑走偏锋的博弈!回想一下ifx的bp,他们ban掉了nightmare最具侵略性的反野角色,这本身就是一层铺垫!然后拿出这套极其罕见的‘双辅助核’体系——打野圣光守护者加上辅助ming,构成移动的堡垒,全力保着双c发育!” 他越说越激动:“你看pale这局的打法,他完全放弃了传统打野的对抗思路,化身成一个全场游走的超级保镖,为c位创造绝对安全的输出环境!vd擅长的一切前期攻势,就像重拳打进了深海里,被这套极致保护的体系完全化解了!这战术设计太精妙了,完全打了vd一个措手不及!” 笑笑点头:“没错!当所有人都以为ifx会因为pale的手伤而选择保守时,他们却拿出了一套比进攻更需要精密计算的体系!并且执行得完美无缺!这就是顶级队伍的底蕴,也是pale这位双冠王恐怖的比赛阅读能力! 【卧槽!!!神之一手!】 【谁说辅助打野没用的?!站出来!】 【这保护!这控制!pale用脑子玩游戏啊!】 【leaf杀疯了!白神这盾给得太及时了!】 【质疑白神理解白神成为白神!!】 【成为白神?我看你是喝大了】 短暂的庆祝热潮过后,大屏幕上出现鲜红的“3:1”比分,意味着下一局,将是真正的赛点局——ifx赢,则夺得冠军;vd赢,则比赛将被拖入最终的加赛,对于手腕伤势已然堪忧的江屿白而言,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地狱模式。 选手席上,江屿白缓缓闭上眼睛,按压了几下自己疼痛加剧的右手手腕,再睁开眼时,目光逐一扫过身边的队友——余烬眼中燃烧的决绝,stone紧抿的嘴唇,leaf和ming写满信任的眼神,没有言语,只是短暂的目光交汇,彼此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结束,最终局的bp音乐响起,江屿白长长呼出一口气,他移动鼠标,光标在角色列表上划过,最终,停在了一个头像上—— 【岚】。 他曾经的招牌,曾经第一次伴随他登上世界之巅,刻下无数传奇瞬间的角色。 【卧槽!白神的岚!】 【在这个时候拿岚?!】 【梦回pale巅峰时代!】 【爷青回!没想到还能在赛场上看到pale的岚!】 ----------------------- 作者有话说:后天准备上夹啦,所以明天先不更,修一修文,周一晚上更~ 其实每次写比赛都会害怕大家不爱看tt尤其是流程比较长的bo5对局,但是不可能不写,总之我尽量写出差别来(*^^*) 一几年还看lol的时候见过别人用辅助打野,现在过了太久了,不清楚还有没有这种打法(只是突然想起来,不必代入lol(^^) 第29章 【岚】的头像锁定在屏幕上, 在所有熟知pale的观众心中激起万丈波澜,引发了现场山呼海啸般的惊呼与呐喊。 笑笑立刻说道:“赛点局pale竟然选择了【岚】!他拿出了他的招牌,他的本命, 那个曾与他一起登上神坛, 刻下他pale之名的刺客!” 阿楠:“没错, 相信所有老观众都不会忘记,在五年前那场决定冠军归属的全球总决赛决胜局,正是pale的岚, 在队伍濒临绝境的时刻, 于龙坑旁凭借神乎其技的走位与操作斩获四杀, 硬生生扭转战局,带领bzn捧起了他的第一座‘恒星’奖杯, 并荣获总决赛fmvp。那是载入《幽冥》史册的名场面,是岚这个角色最辉煌的注脚, 也是pale传奇的开始。” 他话锋一转:“但是今时不同往日。pale的手腕旧伤复发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岚】这个英雄非常依赖技能释放和微操,对选手的手部状态要求很高。选择岚, 是向过去的自己寻求力量, 更是一场豪赌!” 仿佛是印证了解说的担忧,比赛刚开始,vd就展现出了极强的针对性。他们并没有因为江屿白选出岚而乱了阵脚,反而打得更加谨慎, 同时也更加凶狠。nightmare开局就深入ifx野区,精准地抓住了江屿白打第一个buff的时机进行骚扰。 第35章 屏幕上, 江屿白操控着岚一个精巧的走位扭开猎手的消耗技能,反应依旧在职业水准之上,但明显不如之前的操作丝滑, 手伤的影响还是显露了。 “野区压力很大啊,”笑笑分析着战局,“nightmare这局是完全住在了pale的野区,就是要利用岚前期偏弱和pale手伤可能带来的操作间隙做文章。pale的补刀已经落后了,这样下去发育会是个大问题。” “ifx必须想办法帮pale稳住野区,否则岚这个点起不来,中后期ifx会非常缺伤害……”阿楠的话音未落,下路河道突然爆发冲突,vd的中辅联动游走,与nightmare形成合围,目标直指正在做视野的ifx辅助ming! ming的辅助虽然极力后撤,但vd的控制链衔接得天衣无缝,最终由nightmare收下一血。 【first blood!】 系统提示音冰冷地响起,给ifx本就严峻的形势又蒙上了一层寒霜。 “vd拿到一血,开局不利啊ifx!”阿楠的声音焦急,“ming的阵亡不仅送出了人头,下路的视野也沦陷,这对pale的岚来说更是雪上加霜,他的野区几乎成了vd的后花园。” 江屿白看着灰暗的小地图和自身落后的补刀,眼神沉静如水。他没有丝毫慌乱,在队内语音里,他的声音依旧是指挥若定的核心: “ming复活后直接来上半区做视野。余烬,推完线跟我进他们上半野区。stone,上路小心,他们可能趁势越塔。” 面对vd疾风骤雨般的攻势,ifx选择了最理智的应对——避其锋芒,交换资源。 余烬迅速清完中线,与江屿白的岚汇合,两人悄无声息地潜入vd的上半野区,反掉了两组野怪,勉强弥补了一些经济差距。 然而,vd的节奏并未停歇。几分钟后,第一条小龙刷新,vd凭借下路优势和视野控制,毫无压力地将其收入囊中。紧接着,nightmare再次策划了对上路的gank,虽然stone凭借个人能力和闪现极限逃生,但上路一塔的血量被消耗了大半。 比赛时间来到十分钟,经济差已经被vd拉开到近两千。ifx的三路外塔都承受着巨大压力,视野被极度压缩,活动空间越来越小。江屿白的岚发育严重不良,装备落后nightmare的猎手将近半个大件。 “局势对ifx非常不利,”笑笑分析道,“vd的节奏太好了,他们完全掌控了前中期的主动权。ifx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奇迹团,或者等待vd犯错。” 但vd作为顶级强队,失误极少。他们稳扎稳打,利用经济和视野优势,不断蚕食ifx的野区资源,并开始布置大龙区的视野,显然在为不久后rush大龙,一举奠定胜势做准备。 “稳住,别急。”江屿白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们拿大龙有风险,是我们反击的机会。余烬,你找机会消耗,leaf注意输出位置,ming看好视野缝隙。” 他紧紧盯着小地图,大脑飞速运转,计算着每一个技能的cd,每一个可能的眼位,以及vd可能出现的决策。手腕的疼痛持续不断地折磨着他的神经,但他强行将这些杂念摒除在外,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对胜负的算计中。 比赛第18分钟,vd五人集结在大龙坑,假意打龙,实则想逼ifx过来接团。ifx众人谨慎地向龙坑靠近,辅助ming小心翼翼地照亮了龙坑内部——大龙血量还剩三分之二。 就在此时,vd的辅助抓住ifx阵型稍微靠前的瞬间,突然闪现开团,目标直指ifx的核心输出leaf! leaf反应极快,秒交闪现向后拉开,但vd的上单紧随其后,如同猛虎般突进! 眼看leaf就要被留下,江屿白的岚动了! 他没有去管冲向前排的vd上野,而是从后方切入,目标直指vd阵型后排的、正在读条关键控制技能的vd中单!岚的身影化作一道青色流光,e技能位移贴近,w技能秒开格挡控制,紧接着,带着被动【岚切】效果的普攻和q技能几乎同时出手! vd的中单显然没料到岚在装备落后的情况下,还敢如此果断地切入后排,更没料到江屿白在手伤影响下,操作依旧如此精准狠辣!他的血量瞬间暴跌! vd的阵型因为岚的切入而出现了一丝混乱,nightmare不得不回身保护中单,就是这短暂的混乱,给了ifx喘息之机! 余烬抓住机会,一个e技能在vd人群中炸开,造成了可观的aoe伤害和减速!stone的肉坦顶在最前面,如同磐石般挡住了vd上野的冲击! 江屿白的岚在人群中辗转腾挪,尽管装备落后,但他凭借极限的走位和对技能距离的完美把控,硬是躲掉了数个致命技能,并且不断用带着被动的普攻削减着vd后排的血线。手腕传来钻心的疼痛,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这一次干扰,是ifx赚了。 最终,这波团战以vd中单阵亡,辅助残血逃生,ifx仅付出辅助ming一人代价而告终,vd不得不放弃打大龙的想法。 “ifx打退了vd的这波强势开团!他们守住了!而且打出了一波1换1,打断了vd打大龙的节奏!”笑笑说道,“pale用依然顶尖的刺客嗅觉,为ifx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曾经的双冠王,即使身负手伤,也依然能给对手造成沉重的压力。 比赛因为这一波关键的团战进入了新的阶段,ifx稳住了局势,将比赛拖入了后期。双方开始了漫长的视野争夺和兵线拉扯,资源互换,小规模冲突不断,但再没有爆发大规模团战,时间一点点流逝,紧张的气氛几乎让人窒息。 几近三十五分钟,大龙即将刷新。vd凭借微小的经济优势和更好的团战阵型,开始提前布局龙坑视野,意图逼ifx前来决战。 江屿白看着地图上vd众人密集的信号,又瞥了一眼自己状态栏里即将消失的临时增益效果和依旧隐隐作痛的手腕,做下判断:“不能接这波团,我们的阵容打正面胜算不到三成。” “那怎么办?龙不能让啊!”leaf焦急道。 江屿白快速在地图上标记出两条路径:“stone,你的tp好了,立刻回城,然后直接tp到我们下路这个最深入的眼位,带线过去,能带多少带多少,吸引他们回防。” 他顿了顿,扫过余烬和下路组:“余烬,leaf,ming,我们四个从中路正面过去,假装要争夺视野,给stone创造机会。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杀人,是牵制,是给stone创造推塔时间。” 一瞬间的寂静后,队内语音炸开了锅。 “偷家?!这太冒险了!”leaf和ming惊呼。 “这个决策很赌。”余烬的声音响起,带着对江屿白无条件的信任,“但我听你的。” stone没说话,只是毫不犹豫地执行指令,原地回城。 “ifx这是……要分带?stone回城了!他tp了!tp的位置非常深,在vd的下路二塔废墟附近!这是要……偷家?!”解说阿楠惊呆了。 vd显然也发现了ifx的意图,想要后撤回城时,江屿白带领的ifx四人组立刻上前骚扰。 余烬的一个超远距离的q技能命中了vd后排的adc,造成了可观的伤害和减速!leaf的adc也利用手长优势不断平a打断回城,ming的辅助更是悍不畏死地往前顶,用身体卡住位置! 江屿白的岚游离在战场的边缘,他没有选择切入,而是利用岚的灵活性,不断用技能和带着被动的普攻消耗、减速vd的前排,死死地拖住了他们回撤的脚步! “ifx正面四个人在拼命留人,vd被缠住,回城不断被打断!”阿楠的声音嘶哑着,“stone已经在拆vd的下路高地塔了,速度很快!” 话音刚落,vd的下路高地塔在stone疯狂的攻击下轰然倒塌!紧接着是水晶! 笑笑:“水晶掉了,vd的下路高地告破!但是vd的人马上就要摆脱纠缠回城了,stone要不要撤?” “别撤,继续点门牙塔!”江屿白在语音里说着,屏幕上的岚为了阻挡nightmare的回城,硬吃了对方一套技能,血量瞬间见底,被迫交出闪现拉开距离,险象环生! stone红着眼睛,根本不管已经亮起的vd回城光芒,操纵角色挥舞着巨斧,一下又一下地砍在vd的门牙塔上! 第一个vd队员回到泉水,冲了出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阿楠:“vd的人回来了!stone还在点……他太硬了!顶着三个人的伤害还在走位点塔!” stone的血量剧烈下滑,他最后一平a,终于将第一座门牙塔砍爆!但可惜,自己也被vd收下了人头。 此时vd的基地前,只剩下最后一座孤零零的门牙塔,而ifx正面战场的四人因为vd回防,压力骤减。 “撤……”江屿白刚想说撤退,目光却猛地锁定在vd仅存的那座门牙塔上——它的血量,因为兵线的蚕食,也已经不足一半,而且,vd回防的人员为了击杀stone,技能大多处于冷却状态,阵型也有些散乱! 一个极其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不,不撤!”江屿白蓦地改口,“余烬,leaf,ming,跟我点掉最后一座塔,点水晶!” ifx剩下的三人如同扑火的飞蛾,跟随着那道青色的身影,悍不畏死地冲向了vd的基地。 第36章 阿楠彻底破音:“ifx还要打!他们不撤!他们要一波结束比赛!” vd的队员也被ifx这破釜沉舟的气势惊住了片刻,就是这片刻的迟疑,决定了胜负! 江屿白的岚冲在最前面,所有的平a都倾泻在那座残血的门牙塔上,手腕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咬紧牙关,对着门牙塔死死按着鼠标。 余烬将所有伤害技能灌向塔下的vd队员,试图阻止他们靠近,leaf的adc则在极限距离疯狂输出门牙塔,ming的辅助用最后一点血量,挡在了江屿白和leaf的身前! 就在他倒下的下一刻—— “轰!” vd的最后一座门牙塔,在岚的最后一发带着【岚切】的普攻下,化作废墟! ifx存活下来的三人——江屿白、余烬、leaf,所有的攻击都转向了那颗裸露的vd基地水晶! vd的队员拼死阻拦,技能光芒闪耀,leaf的adc率先倒地。 画面如同被慢放。 场上,只剩下江屿白的岚和余烬的巫妖。 他们的血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滑,vd队员的武器已经挥到面前。但他们的普攻,一下又一下,毫不停歇地落在水晶上! 水晶的血量在疯狂蒸发! nightmare发出近乎绝望的怒吼,如同离弦之箭,携着所有技能扑向江屿白残血的岚,那闪烁着寒芒的利刃,已然触及岚的衣角! 就在这决定生死的毫厘之间,就在岚的血量即将被彻底清空的瞬间—— 江屿白凝视着屏幕,无视了扑面而来的死亡威胁,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声音,轻声吐出两个字: “赢了。” 仿佛言出法随。 他的话音与岚带着决绝意味的最后一道刃风同时落下。 屏幕中央,那颗vd的基地水晶,在经历了一阵急剧而不稳定的能量波动后,于无数道震撼的目光中,轰然爆炸—— “砰”的一声,巨大的爆炸音效响彻场馆,绚烂的能量碎片如同星辰崩裂,向四周疯狂溅射。 【victory!】 巨大的胜利标志如同最炽热的太阳,燃烧在整个屏幕之上。 “赢了!ifx赢了!!”阿楠喊道,“在决胜局,他们用一场不可思议的偷家,战胜了强大的vd!他们是冠军!” “难以置信,直到最后一秒,我都不敢呼吸,”笑笑接话,“这就是电子竞技的魅力!这就是ifx向我们展示的,永不放弃的电竞精神!从pale带着手伤选出岚的破釜沉舟,到最后一刻全员用生命去执行战术的决绝,这个冠军,他们当之无愧!” 观众席上积蓄了整场比赛的紧张、担忧、期待,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震耳欲聋的欢呼、尖叫、掌声如同海啸般平地而起,几乎要掀翻屋顶,无数ifx的队旗和应援物被疯狂舞动,汇成一片黑红色的沸腾海洋。 赛场上,ifx的队员们几乎在胜利图标亮起的瞬间就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冠军!我们是冠军!”leaf和刚刚复活在泉水里的ming隔空大喊,激动地抱住了身边的stone。 余烬的动作最快,几乎是在站起来的同时,就转身一把紧紧抱住了还坐在椅子上微微喘着气,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江屿白。 这个拥抱超越了队友的范畴,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恐慌和梦想成真的战栗,仿佛要将怀中这人嵌入自己的血肉灵魂之中。 余烬高大的的身躯因为激动和后怕而微微颤抖着,他将脸埋在江屿白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对方身上混合着消毒药水味道的清冽气息,哑声道:“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江屿白被这个拥抱勒得呼吸一窒,身体僵直,他能感受到拥抱着他的这具年轻身体里传如同擂鼓般剧烈的心跳,以及那几乎要将他灼伤的热度。周围是队友们的欢呼和观众的声浪,而在这个过于用力的怀抱里,时间仿佛被短暂地凝固了。 他僵直的身体缓缓松懈下来,指尖微动,最终没有推开,却也没有回应这个拥抱。 其他队友看到这一幕,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也纷纷围拢过来,笑着拥抱在一起。这是一个属于整个ifx的冠军,是团队的力量和信任的胜利。 金色的雨适时地从场馆顶棚飘洒而下,落在赛场上,落在选手们洋溢着喜悦的脸上,落在他们黑红相间的队服上。 领奖台上,江屿白被队友们推到了中间位置,他微微仰头,看见漫天飞舞的金色纸片,听见现场响彻云霄的欢呼,也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这是他时隔多年再次站在领奖台上,虽然只是一个季前赛的冠军,但这是他回归后的第一个冠军,同样意义非凡。 余烬站在他身边,目光却始终落在江屿白的侧脸上,他看着金色的光芒在他精致的眉眼间跳跃,看着江屿白微微扬起的下颌和紧握着奖杯的手指,心中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更加汹涌的渴望所填满。 这个冠军,只是一个开始,余烬想。 他们还会一起走下去,穿过更艰苦的训练,迎接更激烈的比赛,面对更强大的对手。他们会再次并肩,站上那片更为广阔的舞台,再次去追逐那座象征着至高荣耀的全球总决赛冠军奖杯——那个名为“恒星”的梦想。 而那个时候,站在江屿白身边的人,一定会是他。 ----------------------- 作者有话说:嗯,我不好说 今天出了一天的外务还加班到八点半,回家马不停蹄把更新写了,要是有哪里有bug我晚点修tt 谢谢大家的厚爱,太多评论了我都看不过来了,太幸福了,谢谢大家tt(如果可以的话,还请多夸夸小江吧~^w^ 第30章 赛后有个简短的庆功宴, 众人念着江屿白的手伤,并没有聚到太晚。队医重新为他处理了手腕,大家简单而热烈地庆祝后, 便返回了酒店休息。 夜已深了, 走廊一片寂静。江屿白刚用房卡刷开房门, 一个带着轻微酒气的身影便不由分说地跟了进来,是余烬。 门在身后合拢,余烬像是卸下了所有理智的枷锁, 用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他抵在门板上, 灼热的气息混合着清酒的甜香扑面而来。他不管不顾地吻下来, 带着一种近乎啃噬的急切,唇齿间含糊地重复着:“队长……” 江屿白被他困在方寸之间, 呼吸被掠夺,氧气变得稀薄, 被迫仰头承受着这侵略性十足的亲吻。好不容易才寻到间隙偏过头, 他急促地喘息着,声音染上狼狈的沙哑:“我早就不是你队长了。” 醉意上头的余烬根本听不进去, 他追着那片偏开的唇, 湿热的吻标记领地似的,细密地落在江屿白的脸颊和下颌。他用额头抵着江屿白的额头,呼吸交缠,语气挟着醉后的蛮横:“队长, 我能追你吗?” 那架势和语气不像询问,只像通知, 大有就算说不能也绝不会放过他的意思。 江屿白的气息逐渐平复,混乱的心跳却难以立刻归位。他没有正面回答这个滚烫的问题,只是抬手, 用未受伤的左手抵住余烬的胸膛,试图拉开一点距离:“你先回去。” 余烬显然不愿意,又沿着下颌线往下,去舔舐江屿白轮廓分明的喉结。 他像在品尝什么珍馐,敏。感的喉结被他轻轻含进嘴里,又被湿热的舌尖滚过。痒意一阵阵的,密密麻麻地泛上来,江屿白闭上牙关,把闷哼咽下去,见湿润感还有往下蔓延的趋势,他皱眉,连名带姓地叫他:“余烬。” 警告的语气让余烬的动作顿住,他恋恋不舍地放过那块皮肉,用尽全部的自制力,强迫自己从那渴望至极的温热躯体上退开,才看清了此时江屿白的全貌——他被自己吻得乱七八糟的,赛场上的从容全然不在,喘息细碎,唇上脖子上都是湿漉漉的水痕,衣领大开着,透出一片晃眼的白来。 余烬觉得自己好像更醉了,不然身体怎么会越来越热。 江屿白顺势起身,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领口,那片雪白被掩盖住,他再次下达了逐客令:“回去。” 余烬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眼底的不甘和执拗几乎要破笼而出。 江屿白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只吐出两个字:“听话。” 余烬看着这双黑眸,等到再回过神来,眼前的景象已经变成了自己的房间。 …… 周围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江屿白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他走到床边坐下,揉了揉眉心,拿出手机,想点开微博。 就在这时,脑海里系统的声音响起:【宿主,比赛结束了,是否现在提交死遁脱离申请?】 江屿白的手指顿在屏幕上方,问:【之前你说死法跟手腕有关,具体怎么死?】 【我将在宿主腕骨处生成恶性骨肉瘤,并加速肿瘤细胞扩散速度】系统回道,【在约24小时后,我会瞬间杀死宿主体内所有肿瘤细胞,造成急性肿瘤溶解综合征,进而引发多器官衰竭及心脏骤停。】 【提交申请后,在宿主最终脱离前的剩余时间里,我会对宿主的病症反应进行弱化处理,以维持基本行动能力。】 第37章 心脏骤停至死……听起来和过度劳累导致的猝死相差无几,在这个高强度的电竞圈里,倒也不算太突兀的结局。江屿白沉默地看着自己依旧隐隐作痛的右手腕,眼神深处是一片沉寂的湖。 【提交吧。】他在心中默念。 指令下达不一会儿,他拆掉绷带,果然看见腕骨凸起的位置,一个触感坚硬的肿包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隆起。系统的弱化处理让他感觉不到太多疼痛,手腕旧伤处的钝痛也奇异地消失了。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还能动,只是有种沉重的滞涩感,仿佛里面的骨头正在被什么东西悄然侵蚀、替代。 趁着右手还能较为自如地活动,江屿白不再犹豫,立刻点开了微博。层出不穷的通知和提醒瞬间涌入,红色的未读数字疯狂跳动,几乎将他的手机卡顿了半分钟。 他习惯性地想忽略那些喧嚣,指尖却在下滑时停顿了一下。首页最上方,赫然是ifx电子竞技俱乐部官方账号刚刚发布的夺冠博文,鲜艳的星耀杯奖杯图片下方,是整齐的@名单: [@ifx_ember][@ifx_stone][@ifx_leaf][@ifx_ming][@pale] 前面四个id都带着象征着归属的“ifx_”前缀,唯有最后一个,光秃秃地,只有一个孤零零的“pale”。 江屿白的目光在那个与众不同的id上停留了几秒。在之前,他本来觉得id改不改都无所谓,或者说,他迟早也是要走的,所以并未真正将自己视作这支队伍的一份子,便搁置了。 但现在…… 他退出微博首页,点开设置,找到修改昵称的选项,在那个承载着过往所有荣耀与争议的“pale”之前,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下: 【ifx_pale】 确认修改。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看那篇官方博文下的狂欢,指尖径直向下滑动,点开了那个他已经很久没有触碰的私信入口。 上一次点开这里,还是在黑料爆出,他被bzn解约后不久的时候。那时,这个私信列表如同一个无底的垃圾场,汹涌的恶意、诅咒和不堪入目的辱骂将其淹没,他只看过寥寥数条,便再也没有打开过。 但现在,随着他复出后的首秀夺冠,情况已然不同。 虽然依旧夹杂着几条言辞激烈的辱骂,但更多的是大量粉丝激动真挚的表白、祝贺和关切的询问。 掠过那些零星的恶评,江屿白点开那些来自陌生id的带着善意和期待的留言。 【白神,恭喜夺冠!】 【手腕怎么样了?一定要好好休息,别硬撑,我们还想看你打更多比赛呢】 【pale,我从你出道赛就关注你了,那些黑料我一个字都不信,欢迎回来!】 【队长(还是想这么叫),昨天的岚看得我热血沸腾,虽然知道你手不舒服,但那个切入的嗅觉还是顶尖的!】 【白神,看到你举起奖杯的样子,感觉青春都回来了,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会一直支持你的】 他沉默地看着,然后一条一条地回复。 【谢谢】 【谢谢】 【谢谢】…… 很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收到回复的粉丝炸开了锅,问号和惊叹号刷屏,难以置信几乎不看不回私信的pale竟然会“下凡”回复。 江屿白没有作任何解释,只是一条一条地往下翻,重复着敲打这两个字。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熄灭。他不知道自己回复了多少条,直到突然之间,右手腕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颤,随之而来的是整个小臂无法抑制的颤抖和脱力,手机“啪”地一声滑落,掉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宿主,检测到病理反应加剧,已调高痛觉及病理反应屏蔽值。】系统的声音及时响起。 【嗯。】江屿白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 失控的颤抖停止了,但虚弱感挥之不去,右手依然软绵绵地使不上什么力气,他弯腰用左手捡起手机,屏幕依然亮着,停留在和粉丝私信的界面。 他静静地看了几秒,记住这重返赛场后,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支持者之间的交流。 最终,他还是退出微博,点开通讯软件,找到了经理李峰的头像,编辑了一条信息过去。 ----------------------- 作者有话说:给小江约了q版证件照放进人设卡了,请吃 就是比例好像没调好,等我研究一下再改改(挠头 第31章 第二天一早, 余烬醒来时窗外天光才刚亮起,脑海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江屿白。 他动作利落地起身洗漱,特意绕到江屿白房门口停留片刻, 里面静悄悄的, 想必还没醒。他想了想, 决定先去楼下餐厅,挑些清淡合口的早餐直接带上来。 清晨的酒店餐厅人不多,余烬仔细选了几样他觉得江屿白可能会喜欢的点心, 又特意要了一碗温热的粥, 小心打包好才上楼。 然而刚出电梯, 他差点与门外的人撞个正着,是经理李峰。 李峰看起来状态极差, 眼下一片浓重的乌青,脸色憔悴, 像是整夜未眠, 但看到余烬,他条件反射般地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余烬?这么早出门?早餐不是可以让他们送上来吗?”他看向余烬手中的早餐袋。 “我给江屿白拿。”余烬言简意赅。 李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随即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声音也低了些:“他……他昨晚跟我请假了。” “请假?”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请假?余烬的眉头立刻皱紧,追问道:“为什么请假?请几天?” “……他说是有私事要处理。”李峰避开他的视线,没明说,“请了两天。” 两天? 余烬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还行, 很短,比起之前分开的三年, 不过是弹指一挥。 他回到基地,试图这样说服自己。 第一天,他尚且能强迫自己坐在电脑前训练, 但不知为何,明明之前的三年都熬过来了,这一次却莫名地焦躁不已。 训练室的光影从清晨流转到日暮,时间仿佛在一分一秒异常缓慢地向前爬行,他总是会不自觉地瞥向身旁那个空着的机位,会在等待的间隙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到了第二天,这种焦躁感如同野火般燎原,他彻底坐不住,反复点开与江屿白的聊天界面,空荡荡的对话记录还停留在他之前那句“来训练室”。他烦躁地退出,辗转点开了微博,大号的消息纷繁杂乱,他下意识切到了自己的小号。 这个小号许久没用,只关注了一个人。 但,本来应该干干净净的界面,突兀地出现了一个小红点,就在消息列表里,余烬赫然发现,那个从未有过回应的头像旁,竟然多了一个数字1,他心脏猛地一跳,点开—— 那是在很多年前,江屿白带领bzn拿下第二个世界冠军,正值巅峰、如日中天的时候。彼时还是个小粉丝的他,怀着满心崇拜与激动,夹杂着一点仰望星辰般卑微的不安与试探,发出的祝贺信息,具体内容早已模糊在记忆里。 而就在昨晚,这条石沉大海多年的消息下面,多了一条孤零零的回复: 【谢谢。】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在余烬脑海中炸开。 江屿白回复私信了?还是回复他这个作为普通粉丝的小号? 这突如其来的回应本该让他欣喜若狂,但随之而来的并非喜悦,而是一种强烈的不安。这份反常让他心跳骤然失序,他立刻退出小号,切换到热搜榜,果然在靠后的位置看到了一个词条:#pale深夜回复上千粉丝私信#。 他指尖有些发凉地点进去,映入眼帘的是粉丝们铺天盖地的震惊截图和热烈讨论: 【卧槽!我收到白神回复了!我是不是在做梦?!】 【两个多小时回复了上千条,虽然只有‘谢谢’,但这工程量也太大了吧?感觉不像他平时会做的事。】 【他是不是复出后心情特别好,开始宠粉了?】 【会不会是俱乐部要求的回馈粉丝活动?但以前从来没搞过啊。】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点怪怪的,他以前可是连看都不看的。】 余烬看着各种纷至沓来的猜测,直到一条不起眼的评论猝然出现: 【pale不会是想退圈了,在用这种方式告别吧?】 “告别”。 这两个字带来一阵尖锐的恐慌,余烬再也无法保持一丝一毫的冷静,立刻退出微博,拨通了江屿白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快得甚至有些出乎意料。 “喂?”江屿白的声音传来,听起来依然冷静。 余烬顾不上任何迂回,急切地问:“你现在在哪?” “有点私事要处理。”电话那头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 私事,又是私事。 他们之间经历过那样的并肩作战,那样的激烈纠缠,对于江屿白而言,他依然被清晰地划分在“公事”之外,是一个无权过问其“私事”的外人。 第38章 这个认知带来的刺痛尖锐而清晰,余烬压下喉头翻涌的酸涩和痛意,几乎是咬着牙,试探着换一个话题:“今天给我一个答复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能听到轻微而压抑的呼吸声,然后江屿白的声音再次响起,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嗯。放弃吧。” 这答案本在意料之中,可余烬全神贯注地在听他说话,敏锐捕捉到了他呼吸间一丝带着微弱气音的颤抖,让一切变得格外可疑。 他的手怎么样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却让余烬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他立刻追问,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你在哪?” 没有回答。 听筒里只剩下突兀的忙音——电话被挂断了。 那股从昨天起就盘旋不散的心慌在此刻膨胀到极致,化作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余烬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出房间,几乎是飞奔下一楼。 在经过基地大厅时,他眼角余光瞥见经理李峰的身影在青训营的方向,似乎正在和一个青训生谈话。那个青训生……好像是打野位的? 余烬的思绪混乱地闪动了一瞬,但此刻他根本无暇他顾,像一阵风般冲出基地大门,坐上车,猛踩油门,车子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他不知道江屿白此刻具体在哪里,但他知道一个地方。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江屿白躺在坚硬的单人床上。肿瘤溶解综合征已然发作,系统将病理反应的屏蔽值调到了100%,他不会痛,但生命力被从根源抽离的虚弱感,依旧漫过他意识的每一寸角落。 他本就肤色偏白,此刻更是苍白得如同冬日初雪,毫无血色。那双曾经锐利,也曾刻薄冰冷地注视过余烬的眼睛,此刻无力地半阖着,漂亮的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浓重得化不开的病气。 全身的力气都在飞速流失,挂断那个电话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气力,手机从他无力弯曲的指间滑落,陷进单薄的床褥里,屏幕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 他用最后的意识,在脑海中询问:【那些收到回复的粉丝怎么样了?】 系统似乎检索了一下,回答道:【根据数据分析,收到回复的个体均表现出极高的积极情绪波动,宿主的行为为他们带去了正向的情感价值。】 【那就好。】确认了这份回馈的价值,仿佛完成了一个小小的、安宁的闭环,他在心里点了点头,又问:【李峰那边怎么样了?】 【宿主请放心,一切顺利。】系统的电子音确认道,【剧情的收束力量已在运作,新的打野人选已进入ifx视野。他们将沿着既定轨迹前行,在新赛季夺得冠军。】 【嗯。】听到这个回答,江屿白终于放下了心。 所有未尽的职责,所有对未来的牵挂,都在这一刻尘埃落定。他心中那块属于“ifx_pale”的巨石,被稳稳地放下。 他涣散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个狭小的出租屋。床前的电脑早已搬走,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椅子,其余的一切,依然是他刚快进回来时的破败模样,墙壁斑驳,家具破旧,命运仿佛跟他开了一个玩笑,绕了一大圈,历经跌落与辉煌,最终又将他送回了这个原点,在这里画上了一个圆圆的句号。 或许,这也算是完成了他身为反派的宿命吧。 唯一遗憾的是,恨意值100%的任务终究是失败了。 喉咙里泛起一阵阵干痒,但他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视野开始模糊、昏暗。 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向着无尽的深渊飘坠。在最后一丝清明即将被彻底吞噬之际,他似乎隐约听见了很重很急的敲门声。 声音很模糊,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他想再听清楚一点,但那最后的声息也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瞬间被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寂静彻底吞没。 他的意识,终于沉入了冰冷的海底,再也感知不到任何光亮与声音。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发疯e-(`; ) 国庆期间试试日更,下午或晚上更,要是晚上十点没更新就是没有~ 第32章 “恭喜ifx夺得季前狂欢赛冠军, 获得星耀杯!” 舞台上,金光璀璨,彩带纷飞。余烬站上领奖台, 看着身侧那个握着奖杯的身影。江屿白微微侧头, 额发被汗水濡湿, 眼底却映着胜利的光。这是他们一起拿下的第一个冠军。 场景骤然切换,更大的舞台,更疯狂的欢呼, 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恭喜ifx夺得新赛季世界赛全球总冠军!这是他们第二次夺得恒星杯!让我们恭喜这支传奇战队!” 更宽敞恢弘的舞台上,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狂欢, 余烬再次站上领奖台,与身边的江屿白对视一眼。ifx的五个人, 在漫天飞舞的金色雨幕中,共同奋力举起了那座沉甸甸的, 象征着至高荣耀的“恒星”奖杯。 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如此真实。 这是ifx的第二个冠军,也是他和江屿白一起, 拿下的第一个世界赛冠军。 他们此刻站得如此之近, 肩膀几乎相抵,奖杯折射的光芒将两人笼罩,他终于追赶上了这个人的脚步,站在同样的高度, 看同样的风景,与他共享这巅峰的荣光。 现场的欢呼声浪越来越大, 几乎要冲破耳膜。余烬看见江屿白也正看过来,那双总是显得过分冷静的眼睛里,此刻盛着清晰的笑意, 然后,他看见他慢慢地扬起了一个笑容。 余烬心脏狂跳,下意识也想扯出一个笑容回应,可脸颊的肌肉却僵硬得不听使唤。为什么? 他正疑惑,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 江屿白的笑容越变越大,嘴角的弧度被不自然地拉扯、虚化,整个五官开始模糊,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晕染崩坏。脚下坚实的舞台开始崩塌,周围山呼海啸的欢呼声如同被掐住了脖子,逐渐衰减、远离。 最后,所有的光影和声音都消失了,眼前只剩下一扇破旧斑驳的门,突兀地立在虚无的黑暗里。 余烬心中警铃大作,心中升起莫名的恐惧。不想打开,不能打开。 但一股更强大的的力量支配了他,焦急、恐慌,一种即将失去一切的致命预感促使他不受控制地冲上去,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在门上! “砰!”门板剧烈震动,灰尘簌簌落下,却没开。 他后退一步,再次蓄力,第二脚更加狠戾地踹出! “哐当——!”破旧的门锁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门猛地向内弹开,吱呀作响。 门后是一个狭小逼仄的出租屋,一桌一椅正对着门口,简陋得可怜。那股无形的力量推着他,不受控制地走进去,视线掠过空荡的桌椅,最终定格在屋里唯一的那张单人床上。 床上,一个人正背对着他,蜷缩着,像是睡着了。 那个背影,那身形…… 熟悉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从脚底一寸寸蔓延至头顶,他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是谁? 他一步步挪到床边,那人似乎睡得极沉,对他的靠近毫无所觉,一动不动。 余烬颤抖着俯下身,伸出手,极其轻缓地,将那人扳了过来—— 他看到了。 看到了江屿白毫无血色的脸,像一张被揉皱后又抚平的白纸,失去了所有生机。 那双曾锐利、曾讥诮、也曾短暂流露过温和的眼睛,此刻紧紧地闭着,长睫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朵被骤然冰封,而后悄然枯萎的百合花,所有的生息与锋芒都已褪去,只剩下独自衰败于无人知晓角落的宁静。 “……江屿白?” 余烬的手颤抖得不成样子,缓缓伸到他的鼻下。 没有呼吸。 一丝一毫都没有。 “……江屿白?”他反复唤着他的名字,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没有回应。 “江屿白!”他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却破碎不堪。 床上的人依旧无声无息。 “不……不可能……”他不可置信地低喃,声音嘶哑破碎。他摇晃着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回应他的只有死寂。腿弯处一阵剧烈的酸软袭来,支撑身体的力气瞬间被抽空,他身体晃了晃,“咚”地一声,直直地跪倒在了冰冷的床前。 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变得和床上的人一样苍白。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江屿白是天上月,是赛场上无上闪耀的存在,是本该永远被人群簇拥,享受欢呼与荣光的星辰,他怎么会一个人死在这种地方?这样落寞,这样潦草的结局,怎么配得上他? 况且,他们明明才刚刚一起夺了冠,一起捧起了恒星杯……恒星杯…… 他们……真的一起夺得了恒星杯吗? 第39章 “!” 余烬猛地从床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急促地喘息着,像一条离水的鱼。额头上、背上,早已被冷汗浸透,他低着头,用力撑着额前汗湿的发,过了好一会儿,狂跳的心脏才稍稍平复。 “……” 又做这个梦了。 又梦到他们一起捧起恒星杯,又梦到那一天,他找到江屿白时的景象。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房间里一片死寂的黑。他摸索着下了床,无需开灯,也轻车熟路地走到床前的桌子旁,拿起一叠黄纸和打火机。 “嚓”一声微响,火苗燃起,点燃了黄纸,他将燃烧的纸放入桌上一只粗陶罐中。 橘红色的火焰沉默地在他空洞的眼底跃动,明明灭灭,映亮了这一方狭小的角落。陶罐前,端正地摆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江屿白,正意气风发地高举着那座“恒星”奖杯,笑容张扬而恣意。 那是他曾经的模样。 余烬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桌子的左侧,那里放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是江屿白的骨灰盒,盒子里,还有那两条队链。 他静静地看着,跳跃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放大,像一个沉默的鬼魅。 黄纸很快燃尽,化作一小堆灰烬,余烬没有再点燃下一张,他伸手,“啪”一声打开了房间的灯。 惨白的灯光倾泻而下,将这间狭小的出租屋照得无所遁形——墙壁斑驳,家具简陋,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人清冽又混合着药水的气息。 他此刻,正住在江屿白生前居住的这间出租屋里。 大半年前,他就是在这里,找到了猝死的江屿白。 他拿起桌上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点燃。但他并不吸,只是夹在指间,看着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烟雾缭绕中,大半年前的记忆,再一次缓缓浮现。 那一天,他踹开这扇门,找到的已经是江屿白毫无生息的躯体。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太快,太荒谬了。两天前还在赛场上冷静指挥,带着他们拿下季前赛冠军的人,怎么会突然就……他当时甚至无法思考,只是抱着那具逐渐僵硬的躯体,在床边呆坐了一天一夜,直到自己的四肢也变得冰冷麻木,才被现实的残酷刺醒,恍恍惚惚地报了警。 验尸报告很简单,却触目惊心:腕骨恶性骨肉瘤,引发急性肿瘤溶解综合征,导致心脏骤停。 腕骨骨肉瘤……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他想起江屿白最后那段时间,总是揉按手腕的动作,想起他偶尔蹙起的眉头,想起他苍白枯萎的容颜,所以,即使活着,那双曾创造奇迹的手,也再也无法触碰他挚爱的键盘和鼠标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神俱裂。 但随之而来的后事不容他过多沉溺,他强撑着处理江屿白的后事,买下这间屋子,亲手布置了这张祭台,然后搬了进来;又动用人脉和积蓄,将江屿白真正的死因死死压下,将江屿白死亡的消息死死压住,对外统一口径:手伤严重,无法支撑高强度的职业比赛,决定退圈休养。 ifx的其他队友被蒙在鼓里,真以为如此。那场本该是庆祝世界冠军的盛宴,最终变成了充满遗憾的散伙饭,队员们为此失落了很久。只有经理李峰……余烬想起,只有李峰,他本以为江屿白是真要退圈,还按照江屿白提前给他的名字,物色好了接替的打野青训生。直到后来余烬私下告知他真相,他才露出真正的骇然,也恍然明白了江屿白当初那些安排的深意。 再后来,余烬过得浑浑噩噩。直到新赛季的号角吹响,江屿白曾经说过的话——“我要冠军”、“目标只有赢”——才像遥远的钟声,在他一片荒芜的内心敲响。他重新拾起鼠标键盘,把自己投入到无休止的训练和比赛中,用一场接一场高强度的比赛麻木自己,强迫自己不去想任何与江屿白有关的事情。 最终,ifx如愿拿下了第二个恒星杯。 他站在那片更加热烈,更加辉煌的舞台中央,身边是欢呼的队友,头顶是纷飞的金色纸片。他下意识地左右巡视,目光穿透晃动的光影,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他想看见的身影。 巨大的失落和空洞感吞噬了所有胜利的喜悦,站在世界之巅,他只感到刺骨的寒冷和无边的落寞。 直到所有事情尘埃落定,奖杯入库,喧嚣散尽,他才终于有了一丝力气,去思考这整件事的离奇。 一切都太奇怪了,江屿白的病症,为何会恶化得如此迅猛,近乎诡异?他仿佛预知到了自己的死亡,提前请假,回到这个屋子,甚至提前为ifx物色好了接班人。 而且……余烬想起来,季前赛夺冠那一晚,江屿白破天荒地回了上千条粉丝的私信。 这个举动在当时就显得不同寻常,但他和所有粉丝一样,只以为是复出后的感激与回馈。现在想来,那哪里是回馈?那分明是一场精心准备的告别,是江屿白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不动声色的温柔。 那一番“因伤退圈”的说辞,自然在圈内掀起了轩然大波。粉丝们无法接受,不愿相信,那个才刚刚重返巅峰,刚刚温柔回复粉丝的pale,怎么会如此突兀地转身离开。 余烬的视线随着指间升起的缥缈烟雾,落回到照片中江屿白意气风发的脸上。 他想起了自己小号同样收到的那句“谢谢”。 那是他收到的来自江屿白的最后一条消息,但却不是江屿白发出的最后一条。 江屿白最后一条有记录的消息,是发给经理李峰的。 你看,江屿白多细心啊,多体贴啊。他安抚了粉丝,为ifx找好了退路,为自己选择了一个少人知晓的角落安静离去,他将万事万物都安排妥帖,思虑周全。 除了他,余烬。 他好像被江屿白遗忘了,抛弃了。就连最后一条消息,也不是留给他的。 指尖传来一阵灼痛,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皮肤,余烬没管,甚至没有皱眉,只是任由那痛感透过皮层,清晰地传递到大脑。 现在只有疼痛会让他有还活着的感觉。 在第二次拿下恒星杯后,他便坚持退出了ifx,以他如今的状态,根本无法再心无旁骛地待在队里。可搬回这间充满江屿白痕迹的出租屋,没有那人的日子,也同样与行尸走肉无异。情绪和五感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罩,模糊,迟钝。他浑浑噩噩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唯有清晰的疼痛,能让他短暂地触摸到真实。 所以,为什么呢? 照片上江屿白带笑的脸在袅袅烟雾中变得模模糊糊,看不真切。余烬在心里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诘问: 为什么呢? 为什么你什么也不说就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你心里装着所有人,装着粉丝,装着ifx的未来,却唯独装不下我?为什么连最后一点温柔,都如此吝啬于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无数个“为什么”如同盘旋不去的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心脏。他们才刚刚一起拿下第一个冠军,江屿白刚在他的心原上种下一颗幼小的种子,点燃一粒微弱的火星,他何等渴望,能与这个人一起,奔赴那个共同捧起更多“恒星”的未来—— 江屿白便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去。 余烬越想越痛,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了一下,喉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咳——”他捂住嘴,却压抑不住,指缝间渗出刺目的鲜红,一滴血珠猝不及防地飞溅而出,正落在祭台上那张照片里——江屿白带着冠军笑容的脸上。 殷红的血点,玷污了那定格的永恒荣光。 余烬想,江屿白,你真残忍。 如果此时绑定江屿白的系统还在,它定然能检测到,那迟来的的恨意值,终于达到了百分之百。 兜兜转转,他还是恨他。 绕了一大圈,经历了爱慕、痴狂、痛苦、绝望与心死,他还是恨他。 恨他的不告而别,恨他的冷静安排,恨他……独独将他排除在外的温柔。 余烬轻车熟路地用手背抹去唇角的血迹,目光落在被血玷污的照片上,顿了顿,然后伸出指腹,想去擦掉那点碍眼的红。 但是干涸的血迹并不容易拭去,他的擦拭反而让那抹红色在江屿白带笑的嘴角边晕染开来,像是给他苍白的影像强行涂上了一抹胭脂,为这张原本张扬恣意的脸,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近乎邪气的姝丽。 半张脸浸在血色里,半张脸仍是干净的冠军笑颜。 余烬盯着这诡异的画面,看了半晌,蓦地,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低哑的,意义不明的轻笑。 他不再试图擦拭,而是径直摁熄了烟蒂,然后拿起那张被血染污的照片,连同那个冰冷的紫檀木骨灰盒一起,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拥抱一个扭曲的,永不醒来的梦。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 寂静而寒冷的深夜里,楼下响起了引擎低沉的启动声,不知将驶向何方。 第40章 ———— 纯白色的系统空间内。 江屿白刚刚结束了一次长时间的深度睡眠,修复了穿梭世界带来的精神损耗,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那里光滑如初,没有任何病痛的痕迹。 【系统,准备一下,我们去下一个世界。】 【好的,宿主。正在连接世界通道……】 系统的电子音顿了一下,似乎接收到了什么异常信息。 【宿主,检测到上一个任务世界已崩塌。】 江屿白身形一顿:【崩塌?怎么会?剧情线不是收束成功了吗?】 【剧情线的收束力量,无法超越世界核心——即龙傲天男主自身意志的抉择。】系统平静地陈述,【目标人物余烬,在宿主脱离后,于世界时间线约一年后,选择跳海自尽。世界失去主角,核心崩溃,故整体崩塌。】 跳海……自尽? 余烬?! 江屿白的瞳孔骤然收缩,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bzn训练室里带着孤狼般狠劲的青训生;夺冠夜晚,醉意朦胧抱着他,执拗追问他的青年;还有那个在酒店房间里,眼神疯狂、爱恨交织,几乎要将他吞噬的余烬。 那样一个偏执的龙傲天男主,怎么会选择用这种方式结束一切? 【具体动机和情境无法知晓,】系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脱离了世界之后,我只能笼统地检测那个世界和主角的大致状态,无法回溯细节。】 江屿白沉默了,纯白的空间里,只有他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他还想问什么,想问那其他人呢?ifx的队友们,leaf,ming,stone,还有经理李峰,他们怎么样了?但强烈的白光已然亮起,新的世界通道粗暴地打开,不容抗拒地包裹住他的意识,将他还未问出口的话语一同吞没。 ----------------------- 作者有话说:人如天上的明月,是不可拥有(*^^*) 预计这个世界会有两个番外这样,一个任务完成的if线,一个向哨paro。以及小黑屋和本垒都在下个世界,第一个世界的受吃得好差() 第33章 电脑屏幕的光是昏暗网吧里唯一的光源, 映着少年余烬还有些稚气的脸。他百无聊赖,想要随便找个地方打发时间,鼠标漫无目的地划过一个个直播频道, 直到定格在一个标题带着“全球总决赛”字样的官方直播间。 鬼使神差地, 他点了进去。 画面中战况正焦灼, bzn战队在经济落后、队友相继阵亡的绝境下,仅剩上单autumn和打野pale的【岚】存活。敌方四人正聚集在龙坑,试图拿下大龙, 锁定胜局。 左下角的选手镜头里, 江屿白微微抿着唇, 额前碎发被耳机稍稍压住,露出的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放龙, 守高地?”队友在语音里焦急地询问。 “不。”江屿白手指在键盘上轻按,标记了龙坑入口, “他们打龙会掉状态, ad没闪,辅助控制交了。我能操作。autumn, 你从正面给压力, 逼他们走位,不用进去。”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所操控的【岚】也动了。 那不再是潜行的刺客,而是一道撕裂战场的青色闪电, 他没有选择最短的路径直冲龙坑中心,而是利用极限距离的q技能, 锋锐的气刃如同死神的镰刀边缘,刮过正在全力输出大龙的敌方adc与辅助! 上单autumn的战士紧随着前压,迫使敌方阵型出现瞬间的混乱。而几乎在命中目标的同一时刻, 江屿白的手指已然在键盘上翩然起舞。w技能在千钧一发之际竖起,恰到好处地格挡了敌方辅助试图阻止他的控制!毫秒之间,e技能已然触发,【岚】的身影借位位移,瞬间切入龙坑最危险的腹地! 【double kill!】 系统女音激昂响起,他秒掉了状态不满的辅助和adc。 “上单残了,看住他!”他一边输出,一边报出关键信息。敌方打野被他这精准而致命的切入扰乱了心神,又被autumn死死盯防,惩戒的抬手动作出现了迟疑! 江屿白捕捉到了这转瞬即逝的战机,他不管不顾身旁敌人的攻击,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那个残血的上单和即将到达斩杀线的大龙身上。q技能冷却完毕,刀光再闪! 【triple kill!】 上单应声倒地。 此刻,龙坑内已是一片狼藉,仅剩的敌方打野想将技能倾泻在他身上,却被autumn走位挡下,就在大龙血量即将见底,敌方打野孤注一掷按下惩戒的前一刹那—— “结束了。” 江屿白低语,金色的惩戒光芒迸发,如同神罚,后发先至,稳稳地笼罩了残血的大龙! 大龙被拿下,紧接着,他利用刷新后的e技能,带走了龙坑内试图逃亡的最后敌人。 【quadra kill!】 后面的胜利如同探囊取物,金色的雨从场馆顶端纷纷扬扬地落下,整个舞台都沐浴在一片辉煌之中,江屿白被狂喜的队友紧紧簇拥在中央,他穿着队服,身姿挺拔,微微仰起头,闭上眼,感受着那象征荣耀与顶点的雨滴落在脸上。 而后,他站在最中间,伸出手,和队友一起,捧起了那座象征着最高荣耀的“恒星”奖杯。 镜头牢牢锁定着他,锁定着这个团队绝对的核心与大脑,光线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清晰的轮廓,奖杯的金属光泽与他眼底未熄的火焰交相辉映。汗水浸湿的发丝贴在他的额角,非但不显狼狈,反而给他增添了几分飒爽。 那一刻,他站在世界之巅闪闪发光,是整个世界为之瞩目的太阳。 余烬怔怔地看着,直到屏幕里的欢呼渐渐远去,网吧里嘈杂的环境音重新涌入耳膜。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键盘上的手,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如同野火燎原,在他心底疯狂滋长。 从那天起,他看完了pale的每一场比赛录像,收集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pale的周边。他知道了pale出道前就是知名的全能路人王,被豪门bzn高价签下,一进队就在训练赛中展现出惊人的领导力和技术水平,迅速接过了队长重任,并带领着bzn在新赛季一举冲入世界赛。 那份履历和他的人一样,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视。 余烬本来就在玩《幽冥》,但自此之后,他才真正开始了夜以继日地冲分,rank,训练,研究战术……他要加入bzn,要与那个名为pale的太阳,站在同一个赛场上。 …… 舞台后方,喧闹还未完全平息,江屿白刚放下沉重的奖杯,脑海里系统的声音响起:【宿主,阶段性任务完成。根据推算,目标人物余烬即将进入电竞圈视野。】 【好。】江屿白在心里应了一声。 这时,记者簇拥着过来,镜头和闪光灯对准了他这位新科fmvp。摄影师挤过来,热情地让他捧着奖杯再拍几张单人照。夺冠的喜悦尚未褪去,江屿白很配合,他微微前倾,手搭在冰凉的奖杯上,对着无数闪烁的镜头,唇角勾起,展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 咔嚓一声,快门定格了这一刻,照片上的青年眼眸明亮,笑容带着少年意气的张扬,传奇正刚刚揭开序章。 …… 后来,他延续着pale的辉煌,拿下第二个冠军,建立了属于bzn的王朝,然后,遇到了通过青训进入bzn的余烬。 与余烬相遇后,他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反派剧本,看着少年眼中的光从憧憬到黯淡,再到压抑着燃烧起不甘的火焰。 终于,余烬决绝离开bzn,加入ifx,他按下了快进键。 再次睁眼,他身处那间二十平米的出租屋,身败名裂,潦倒落魄,屏幕上是余烬带领ifx夺冠的盛况。 他掏出手机,等待着那最后的来自胜利者的回旋镖。 手机屏幕如期亮起。 【ember】:队长 江屿白垂下眼眸,静静等他下一句。 【ember】:队长,你看到了吗? 【ember】:你曾经说过我不能夺冠,现在我拿下恒星杯了。 就是这一句。 【叮!检测到关键剧情节点:主角余烬登顶世界冠军并进行清算。】 【当前恨意值:100%/100%】 【恭喜宿主,任务圆满完成,恨意值已达到100%。即将结算奖励……】 提示音清晰响起,江屿白开心地在意识里和系统击了个掌。 他关上手机,没有再去看,直接在心中默念:【系统,申请脱离本世界。】 【申请收到。宿主意识剥离中……】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如同轻烟般从这具疲惫的身体中抽离,这具名为“pale”的躯壳将在系统程序的控制下,沿着既定的悲惨结局,在出租屋内割腕,与在世界另一端登上顶峰的主角,形成最惨烈也最经典的对比。 余烬自然不知道这一切,庆功宴上,他醉意深沉,一片朦胧中,压抑了三年的不甘和那份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执念,让他颤抖着手,给那个尘封已久的号码发去了四条消息。 醒来时他正躺在异国酒店的床上,头痛欲裂。摸出手机,看到那停留在“队长,我有离你近一点了吗?”的界面,他先是心头一紧,随即又看见没有回复,竟莫名松了口气。 第41章 这意味着江屿白可能没看到,或者早已不用这个号码,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他看到了却懒得理会。 醉酒后的记忆也很模糊,他只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冲动地想找助理查地址买机票回国,却被闻讯赶来的经理死死拦住。 回国后,短暂的休假里,他依然强迫自己不去搜索任何与江屿白相关的消息,他告诉自己,还不行,他们之间还横亘着一个冠军的距离,还没到他可以坦然走向那个人的时候。 他把自己藏得很好。 直到某个训练间隙,他无意中点开一个常看的资讯推送,置顶头条,加粗的黑色标题,毫无预兆地刺入他的眼帘—— 【传奇陨落:昔日双冠王pale被证实于出租屋内割腕自杀,年仅22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他愣愣地看着那行字,每一个字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变得无比陌生,无法理解。pale?自杀?割腕?这些词语和他怎么可能联系在一起? 是假新闻吧?是哪个无良媒体为了流量…… 他手指僵硬地滑动,更多的报道涌现,细节越来越多,官方媒体的蓝v标识刺痛了他的眼睛。评论区从前那些争吵不休的黑料与粉丝维护,此刻都被一致的唏嘘与哀悼淹没,死亡像一块巨大的橡皮擦,抹去了所有争议,只留下生者面对骤然消逝的生命时,最本能的愕然与悲伤。 假的……都是假的…… 余烬的心跳开始失控,一下一下沉重地撞击着胸腔,带来窒息般的闷痛。他的不受控制地颤抖,几乎握不住手机,突然,屏幕上出现一张现场勘验的出租屋内部图片。 而就是这简单的布局,与他之前鬼使神差让助理查到的,那个属于江屿白的地址,分毫不差。 “嗡”的一声,大脑彻底空白。 所有的自欺欺人在这一刻砸得粉碎,那个他拼尽全力想要追赶、想要证明自己、甚至带着复杂恨意也无法真正抹去的身影……真的不见了,以一种最决绝、最惨烈的方式。 几天后,pale的葬礼在一个上午举行,消息灵通的人低声议论,说他父母早逝,身后事是bzn几个念着旧情的前队友张罗起来的。 那天的天空是铅灰色的,浓云低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余烬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手捧一束洁白无瑕的百合,放在了那座新立的墓碑前。 bzn的那几位前队友看他的眼神十分复杂,余烬无暇深究,他被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牢牢钉住了。 照片里的人眉眼依旧清晰,带着他记忆中熟悉的有几分冷峻的轮廓,可这冰冷的墓碑,这方小小的土地,怎么能和那个曾经在赛场上光芒万丈,操控风云的人联系在一起? 他这几年所有的拼搏,所有的血汗,都是为了追赶这个人的脚步。他怎么能还没等他真正追上去,甚至没能好好说上一句话,就又一次彻底地走远了呢? 吊唁的人来了又走,鲜花堆满了墓前,有人放下花便匆匆离去,有人驻足默哀,神情哀戚,直到天色渐晚,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墓前终于只剩下余烬一个人,孤零零地对着那块冰冷的石碑。 忽然,一个身影停在了他身旁,挡住了本就稀薄的光线,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 余烬察觉到视线,抬起头,是bzn的前上单autumn,一身黑色西装笔挺,脸色平静得近乎诡异,只有那双紧盯着他的眼睛里,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复杂情绪, 没等余烬从那空洞的悲伤中挣脱,autumn先开口了,声音低沉,没什么起伏,如同讣告:“他是在世界赛结束的第二天,割腕的。” 世界赛结束第二天……那不就是他发出那条消息之后?! “他割的是左手腕,”autumn继续说道,视线依旧钉在余烬脸上,“清理现场的人说,满地都是血。” 余烬的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autumn停顿了片刻,下颌线绷得死紧,似乎在用尽全力克制着即将喷薄而出的哀恸。他终于缓缓转过头,望向墓碑上那张冷峻的照片:“世界赛之后,网上铺天盖地都说……新王登基,有人要代替他了。” “我们猜测,他是因此才自杀的。”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才艰难地说出来:“毕竟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宁愿死,也绝不可能让自己被那样看低。” 话音落下,autumn不再看余烬一眼,只是久久地凝视着墓碑上的容颜,右手紧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虬结,微微颤抖,最终又像失去所有支撑般,颓然松开,他猛地转身,步伐又重又急,决绝地消失在墓园的小径尽头。 余烬僵在原地,浑身冰凉。他为了追逐这道光,为了证明自己配站在他身边而拼尽全力夺来的冠军……阴差阳错之中,竟然成了害死他的推手之一吗? “轰隆——!” 脑海中的惊雷与天际滚过的闷雷轰然重合,震得他神魂俱颤。酝酿了一整天的暴雨,终于撕裂天幕,疯狂地倾泻而下。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落下来,浸湿了他昂贵的西装,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脖颈,但余烬浑然未觉,只是踉跄着扑跪在墓碑前。 他手忙脚乱,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盖在冰凉的墓碑上,想要为照片里的人挡住这瓢泼大雨。随即整个人都蜷伏了上去,用自己宽阔的背脊紧紧覆盖住墓碑,以身为墙,将那张照片牢牢护在自己身下,不让一丝雨水沾染、弄脏,仿佛这样就能挽回已逝的灵魂。 可冰冷的石碑只回以更深的寒意,泼天的雨幕连接了天地,一片苍茫混沌,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寂静的墓园里,只剩下绝望的雨声。 ----------------------- 作者有话说:qaq是之前几个读者朋友的点菜,攻的职业路+任务完成受看到新闻标题+变成精神鳏夫的受,想了想干脆三个愿望一次满足(*^^*) 所以还是be(心虚)以后正文结束会安排he福利番外的! 好消息是打算在之后的向哨paro甜回来(^^)坏消息是明天有事可能更不了,大家不用等tt 第34章 空气中残留着淡薄的血腥味, 江屿白站在任务简报室中央,黑色作战服干净得不像刚结束一场恶战。 负责交接的文职人员将一份文件递给他,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敬畏:“江向导, 辛苦了。塔里希望您和余烬哨兵能负责这次城郊信号塔的清理任务。” “嗯。”江屿白接过文件, 指尖在电子屏上快速划过。 他推开简报室门走出, 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立刻看了过来。 余烬就靠在对面的墙上,那双曾经充斥着狂躁与毁灭的眸子,此刻冷静沉淀下来。看见向导出来, 他大步上前, 手臂环过他的腰背, 将对方紧紧抱进了怀里。 他低下头,鼻尖深深埋进江屿白的颈窝, 贪婪地呼吸着独属于他的向导的气息,填补分离带来的空洞与焦躁。 江屿白被他撞得微微后退半步, 随即稳住了身形。他抬起手, 没有立刻回抱,只是掌心轻轻贴在了余烬紧绷的后心, 无声地默许和安抚他。 一匹体型硕大的北美灰狼也悄无声息地贴近, 它先是谨慎地用鼻尖碰了碰江屿白垂着的手背,见他没反应,便得寸进尺般将整个头颅都蹭了过去,喉咙里发出满足的、低低的呼噜声。而一只黑色的薮猫则优雅地蹲坐在柜顶, 只是尾巴尖悠闲地轻轻晃动。 “结束了?”余烬的声音闷在他的颈侧。 “嗯。”江屿白应道。 余烬这才略微松开手臂,但仍保持着极近的距离, 鼻尖萦绕着浅淡的向导素,是江屿白特意释放出来安抚他敏锐感官的。 在这片令他安心的气味中,余烬却想起另一份截然不同的味道, 那是他们一切的开始。 —— 江屿白抬手按在门边的识别器上,绿灯亮起,气密门发出沉重的“嗤”声,向外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禁闭室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的应急灯散发着幽蓝的光芒,一个高大的身影被固定在房间中央的金属椅上,他低垂着头,黑色的碎发遮住了眉眼,看不见神情。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进入,那低垂的头颅猛地抬起。 一瞬间,江屿白对上了一双眼睛。那是一双如同燃烧着暗火的眸子,里面充斥着狂躁、痛苦、警惕,以及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原始凶性。 几乎在视线对上的刹那,一匹巨大的北美灰狼便从黑暗中出现,它眸色发红,发出一声威慑性的低吼,带着猎风,猛地扑向江屿白! 江屿白脚边的薮猫反应更快,它没有闪避,而是发出一声更为尖锐的嘶鸣,化作一道凌厉的黑影迎了上去!体型的差距让它无法正面抗衡,但它灵巧地避开了狼的吻部,锋利的爪子带着精神力的寒光,狠狠抓向灰狼的侧颈! “呜——”灰狼吃痛,动作一滞,被薮猫借力翻身跃开,两只精神体陷入了紧张的对峙。 江屿白本人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未曾晃动一下。他看着被束缚在椅上,因精神体受创而更加狂躁的余烬:“我是塔派来的向导,江屿白。奉命为你进行精神梳理。” 第42章 “滚!”余烬嘶吼着,那双燃烧的眸子死死锁定江屿白,充满了不信任与抗拒。伴随着他的怒吼,他全身肌肉贲张,特制的金属椅在他恐怖的力量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竟被他硬生生挣开了! 他猛地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可就在他试图对江屿白发起攻击的刹那,身体却蓦地僵在原地—— 江屿白眼神微冷,数道半透明的的触须自他身后探出,如同拥有生命一般缠上了余烬的手腕和脚踝。 余烬前冲的势头被强行遏止,精神力触须上传来坚韧的力量,将他狠狠掼向地面! “砰!”膝盖与地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余烬被强行压制着,以一种屈辱的姿势跪在了地上,手腕和脚踝被精神力触须紧紧捆住,动弹不得。 他剧烈地喘息着,眼中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想挣脱,可一阵脚步声响起,不紧不慢,一步步靠近,最终停在他身侧。 一只黑色的厚底军靴出现在眼前,靴帮笔挺地束着对方的小腿,裤腿利落地扎进靴筒,接着,那只靴子抬起,狠狠地踩在了他的肩胛骨上! “……!” 沉重的压力和疼痛袭来,余烬身型晃动,咬牙撑下。但马上,靴底沾着的少许暗红血迹,混着泥土气与皮革本身的味道,霸道地钻进哨兵敏锐数倍的嗅觉里。 感官过载的哨兵立刻眉头紧锁,胃里一阵翻涌,他被迫低下头,视野里,是黑色布料下绷紧的腿部肌肉线条。 屈辱感毒藤般缠绕上心脏,然而这种无处可逃的颤栗却撩拨着他的神经,让他滋生出一丝诡异的兴奋来。 他抬起眼,目光隐忍着向上巡弋,从江屿白被军裤包裹的修长腿部,到被皮带束着的紧实腰部,最终落在那截凸起的喉结上。它随着主人的呼吸轻微滑动,在如此严谨的包裹下,这一点动态显得格外刺眼,引得余烬齿根发痒,一股暴戾的食欲涌起——如果这个人敢再靠近一点,他一定会咬碎他的咽喉,将他的血肉吞咽而下。 江屿白并不在意他目光中的杀意,他扬起一个不带笑意的笑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哨兵,肌肉再一次绷紧施力,将哨兵压得更低:“余烬哨兵,请你安静一点。” 话音落下,更加强悍的精神力触须无视了余烬精神域的抵抗,强行撬开了外围的大门! 余烬身体猛地弓起,如同被无形的长矛贯穿,强行打开精神域的剧痛远超**上的伤害,他身后的灰狼也发出一声哀鸣,虚幻的身影变得暗淡,痛苦地蜷缩起来,最终支撑不住,化作点点流光回到他体内。 想要压制一个失控的s级哨兵,温和的手段只是徒劳,江屿白明白这一点,他无视了余烬的痛苦挣扎,探入那片打开的精神域中。 那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荒漠,天空是昏黄的,肆虐的风暴卷起沙尘刮过土地,没有任何生机,只有毁灭与死寂。这就是余烬内心的景象。 江屿白的精神力在这片荒漠中凝聚,龟裂的大地深处,一丝丝由精神力转化的水汽开始渗透、弥漫。肆虐的风沙渐渐消减,天空中,昏黄的色泽被驱散,汇聚起饱含水意的云层。 然后,雨滴落下。 先是零星几点,敲打在干涸的土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很快便连成一片雨幕,笼罩了整个荒漠。雨水冲刷着狂躁的沙尘,浸润着干裂的土地,在低洼处汇聚,逐渐形成一片清澈的的湖泊。 这陌生的雨滴让余烬的灵魂都为之战栗。对于一片被风暴席卷了太久的荒漠而言,这突如其来的雨像是一场安抚,熄灭了那些灼烧着他神经的焦躁,痛苦被一点点洗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安宁。 虽然荒漠依旧广袤,风暴也并未完全消失,但湿润的水汽为这片死寂的世界带来了第一抹生机。 做完这一切,江屿白的精神力没有丝毫留恋,干脆利落地撤离。 那股禁锢着他的力量也骤然抽离,余烬脱力地跪在地上,肩上的压力依旧存在,带着污迹的气味。但暴戾的情绪被洗净,只剩残留的痛楚,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蹭了蹭脸旁的军靴,贪恋着方才那片雨带来的宁静。 但很快,肩上一轻——那只带着血尘气息的军靴移开了。 压力骤然消失,本该感到解脱,余烬的心底却莫名怅然若失地空了一下。 江屿白垂眸,看着暂时失去所有反抗能力的哨兵,告知他: “初步梳理完成。你的精神域破损严重,需要至少三次深度梳理才能稳定。” 余烬没有回应,他只是低着头,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复。 江屿白也不在意,他转身走向禁闭室大门,薮猫迈步跟在他身后。在门打开前,他脚步微顿,侧头留下最后一句: “下次梳理安排在四十八小时后。在这期间,学会控制你的情绪,余烬哨兵。否则,我不介意用更直接的方式让你学会。” —— 后来的进程很顺利,余烬长了记性,再加上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没有再反抗江屿白的梳理,精神域暂时稳定下来。 他们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搭档,名字被并排刻在任务清单上,穿梭于各种危险地带。在废弃都市的断壁残垣间互相掩护,在潮湿泥泞的雨林中分享体温,在沙尘弥漫的荒原里分食最后一口净水。 他们见过彼此最狼狈的样子,汗水泥泞血污混杂,也处理过对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他的灰狼会舔舐薮猫被划伤的爪垫,而那只高傲的薮猫,也会用带着治愈力的精神力拂过它的皮毛。 直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雨夜,任务信息泄露,他们踏入了精心布置的陷阱。废弃的厂区在夜雨中如同张开口的巨兽,火力从四面八方倾泻而来。余烬凭借强横的战斗力在前方撕开裂口,江屿白的精神力则如同蛛网,为他格挡、预警、干扰敌人。 就在余烬即将突破最后一道防线,解决掉躲在掩体后的狙击手时,异变陡生! 一道能量光束从侧翼一处废弃管道口发射而出,目标直指位于后方的江屿白! “小心!”余烬的警告与那光束几乎同时到达。 江屿白反应已是极快,精神力瞬间回收凝聚,在身前形成一面凝实的护盾。 “轰!” 光束狠狠撞在精神护盾上,爆开一团刺目的蓝光。大部分能量被挡下,但仓促间凝聚的护盾终究未能完全抵消这蓄谋已久的偷袭,一部分能量穿透而过,同时,爆炸溅起的金属碎片,如同霰弹般迸射开来! 江屿白身体剧震,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失去血色,唇角溢出一丝鲜红。更严重的是,一道原本能被轻易弹开的流弹,穿过屏障最薄弱的瞬间,“噗”地一声,擦过了江屿白的腰侧! 鲜血瞬间涌出,在他深色的作战服上迸出一蓬血花。 “江屿白!” 余烬目眦欲裂,再也顾不得前方的敌人,如同疯了一般冲回他身边。他一把扶住向导摇摇欲坠的身体,手掌立刻触及一片湿滑黏腻。 江屿白靠在他身上,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而浅短,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试图调动精神力稳定伤势,但腰腹间的创伤干扰了他的集中,精神力的流转出现了紊乱。 “别管我……先……清理……”他声音低弱,却还在试图维持冷静,指挥战局。 可余烬哪里还听得进去,哨兵过于敏锐的嗅觉此刻成了酷刑,浓郁的血腥味争先恐后地钻进他的鼻腔,化成更重的焦虑和恐惧。他手忙脚乱地将江屿白抱到一处掩体后,翻找出急救包。撕开被血浸透的衣物,看到那道仍在汩汩冒血的伤口时,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连最基础的止血粉都洒歪了地方。 “操!”他低声咒骂着,不知是在骂敌人,还是在骂无能的自己。他重新抖动手腕,将药粉倒在伤口上,然后用绷带一圈圈紧紧缠绕,动作因为恐慌而显得笨拙。 江屿白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因为忍痛而轻轻颤动,失去血色的唇紧抿着,总是冷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属于脆弱的神情。 余烬紧紧抱着他,感受着对方逐渐升高的体温和抑制不住的轻颤,第一次清晰地认知到,他害怕失去江屿白,这种恐惧远远超出了对失去一个强大搭档的范畴,他无法想象没有这个人的未来会是何等灰暗与死寂。 这不是哨兵对向导的依赖,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无可替代的倾慕。 半个月后,在他无微不至的照料下,江屿白伤势减缓,余烬单枪匹马,循着线索,将那个策划了伏击的地下组织连根拔起,手段狠厉,不留活口。 当他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味回到江屿白身边时,江屿白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向他伸出了手。 也正是在那天晚上,或许是情绪的巨大波动,或许是精神链接在生死考验后产生了质变,他们的第一次结合热汹涌而来。 哨兵自然不舍得让受伤的向导出力,他坐在江屿白上方,把江屿白圈在怀里,去吻他汗湿的额角,曾被皮带束缚住的紧实腰肢如今在他掌下轻颤不已。 第43章 “舒服吗?”哨兵明知故问,去蹭向导挺翘的鼻尖。 “……”向导说不出话,他牙关紧闭,抑制着自己的喘息,两个人身上皆是蒸腾的热意,眼前的哨兵快把他吃了,包裹严实的制服被扒了个干净,滚烫的汗珠坠在皮肤上,激得他又是一颤。 见他不回答,哨兵便不满足。向导眼里朦胧的水色是一汪珍馐,勾得他食欲盖过了性|欲,他撬开向导紧闭的齿关,去缠弄吸吮藏在里面的软舌,连带着将向导抑制不住的轻哼也一起吃下。 他们的精神体紧紧依偎在一起,灰狼将薮猫圈在怀中,粗厚的舌一寸寸舔过薮猫的毛发,让它和它的主人一样,都变得湿漉漉的。 窗外仍然下着雨,这片细雨成了一层薄纱,盖过了室内暧昧的水渍声,也让哨兵的动作愈发大胆,江屿白再也克制不住喘息,半阖的双眼都因快|感而微微翻白,漂亮的腹肌被哨兵抹上各种液体,粗粝的指腹滑过,又是一阵难耐痒意。 “……够了。”他忍不住叫停,制止哨兵还想继续的动作。 “不够。”哨兵平常很听他的话,这时却无论如何也不会听了,他抓过想要起身的向导,又把他带进一轮新的混乱里。 ----------------------- 作者有话说:晋江的尺度应该只能写这么多了,番外结束,这个世界到这里也正式结束啦,感谢看到每一个这里的读者朋友(^3^) 老实说,我自己也好舍不得,8月9号凌晨12:40,我敲下了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字,一直写到10月5号,正式结束了这个世界,快两个月的时间,让江屿白和余烬的故事告一段落,但接下来他还有很多世界要走,还会遇见更多人,余烬是他的起点,却没有运气成为他的终点,这是这个世界的一个小遗憾吧,以后会再弥补~ 在我最先的预想里,这个世界本该以世界赛的夺冠作结,也就是有位读者朋友说的“完美谢幕”~在那之后死遁,给受重击。但是这是快穿,如果要一路写到世界赛,那中间有太多可写的啦。于是中途改了大纲,选择在一切刚开始的时候,在幼苗刚冒头的时候,在火星刚擦燃的时候,在未来看似满怀希望的时候,小江温柔又残忍地离开,当然,依旧给受重击(*^^*) 不过在写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很开心(*^^*)因为写了好多小江在赛场上闪耀夺目的样子,而且大家起的昵称“家白”好可爱(o^^o)在之后的世界里,我想我肯定还会怀念第一个世界的小江的。也谢谢大家喜欢小江,大家不要难过,他看见你们的评论的话,也一定会对你们说谢谢的~ 我们下个世界见呀,下个世界是星际背景,要把小江抓去换发色瞳色咯(^^) 第35章 江屿白恢复意识后, 首先感受到的是锁链冰凉的触感。 他睁开眼,视野初时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随后才缓缓聚焦, 看到右手边的锁链。 金属环紧密地贴合着他的腕骨, 另一头延伸出的锁链蜿蜒而上,连接在床铺的栏杆上。 他轻轻动了下手腕,链环相撞, 发出清脆的声响, 链子的长度显然是经过精心计算的, 允许他在有限范围内活动,却绝无可能触及房间的边界。 他撑坐起身, 环顾四周。这是一个陈设简洁到近乎空旷的小房间,除了身下的床铺, 几乎别无他物, 唯一的特别之处是侧面墙壁上巨大的观察窗,窗外是永恒沉郁的宇宙, 稀疏的星点闪着遥远的光。 透过窗户不甚清晰的倒影, 他看到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样貌——脸庞和五官依旧是他所熟悉的,但黑发变成及肩的金发,正略显凌乱地垂落,眼睛也变成了浅淡的紫瞳。 【宿主, 任务很顺利,你已经被男主的舰队俘获了。】系统出声道。 【好。】江屿白在心底回应, 这一次确实顺利,堪称最完美的天胡开局。 有上个世界的滑铁卢在先,系统吸取教训, 这次为他精心筛选了一个世界——他与这个世界的龙傲天男主斐契,有着间接的血海深仇。 这个世界里,他扮演的是一个星际帝国的皇子,在他九岁那年,他那位统治着庞大帝国,以暴虐著称的父亲,为了给他准备一份举世罕见的生日礼物,竟悍然下令,发动了对斐契母星的侵略。 强大的帝国舰队如同蝗虫过境,将那片原本和平安宁的土地卷入战火与硝烟之中。就是在那样一场混乱而残酷的冲突里,男主的父母,一对或许平凡却守护着家庭的夫妻,不幸被战争中的流弹击中,双双殒命。 这份由帝国强权,由皇室奢靡欲望所直接带来的悲痛深植于斐契的心底,让他自那一刻起,就对整个皇室、对整个帝国制度恨之入骨。这份仇恨驱动着他成长,最终让他加入并领导了反抗帝国的叛军,矢志不渝地要推翻他所憎恶的暴政。而在原书的剧情线里,他也确实历经波折与奋战,最终成功推翻了帝国的统治,甚至将其改制为了更为平等的联邦。 可以说初始的恨意值就已经很高,他只需稍加煽风点火,就能顺利完成任务。而且江屿白为了确保万一,还改变了策略,不再原原本本地按照剧情走。 在原定的剧本里,他这个帝国皇子的人设,应该是一个完美继承其父暴虐基因,冷酷无情的统治者预备役。但他深思熟虑后,却选择了另一条路——伪装。他不再如上一个世界那样锋芒毕露,而是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对政治权力一窍不通,空有皮囊的花瓶废物。这番表演非常成功,让他那位掌控着帝国实权的叔叔克莱尔顺水推舟,将他发配到了形势最严峻的前线,与已然成为叛军首领的男主斐契正面对峙。 更别提这个世界的另一个设定,在这个世界的社会结构里,除了基础的男女性别划分之外,还存在着另一种更为复杂的第二性别体系:alpha,beta,以及omega。 其中,alpha通常与omega配对,并可对omega进行标记。而他和男主都是alpha,两个alpha之间除了天性使然的竞争意识、信息素互斥带来的生理不适,几乎不存在产生情愫的土壤。江屿白认为,这从根本上杜绝了男主斐契爱上他的可能性——一个人总不能在两种性别上都是同性恋吧? 在如此有利的开局之下,任务的推进果然相当顺遂。即便他们二人正面交锋的次数极少,大多只是在两军对垒时于各自的机甲中遥遥相望,男主对他的恨意值也已然高达90%。剧情顺利推进到了一次叛军对帝国边境驻军基地的偷袭战,帝国军遭遇大败,而他成为了被俘获的战利品。 只是……这次的被俘过程,顺利得有些蹊跷。守卫严备的驻军基地竟似乎完全未能察觉叛军的动向,让对方打出了一场漂亮的闪电战,溃败的速度快得惊人,连他这个理论上应该被重重保护的皇子,都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叛军精准定位,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就成了俘虏,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措手不及,心生疑虑。 江屿白可以肯定,帝国内部绝对出现了高层级的叛徒和内应。这并不奇怪,叛军的势力早已渗透极深,他的父皇这两年更是患了一种罕见的基因病,常年卧病在床,无法理政——在原书剧情中,这也是斐契运作多年的手笔。连远在权力中心的帝国内部都能被渗透,在边境地区拔除一个看似坚固的驻军基地,似乎也不足为奇了。 他将这些思绪暂且压下,重新审视起自身的处境,作为“战利品”,他的待遇似乎比预想中要好。没有阴冷潮湿的牢房,而是一个干净简洁的单人间,除了手腕上这条彰显囚徒身份的锁链,以及……他环顾四周,墙壁严丝合缝,看不到任何门的痕迹,唯一的出口只有那扇通向宇宙的窗。 但只要他还在这艘舰船上,只要斐契还会出现,他就有机会把那份恨意值刷到满格。 就在这时,正对着床铺的那面墙壁无声地滑开,一道身影逆着门外通道的光线,缓缓走了进来。 同时涌来的,是一股毫不收敛,充满了侵略与暴戾气息的alpha信息素——浓重得如同刚刚平息的战场,夹杂着铁锈与硝烟的味道,蛮横地充斥了整个空间。 是男主斐契。 他竟然跟个未经驯化的野兽一样,丝毫不抑制不掩饰自己极具攻击性的信息素,带着这身刺鼻的硝烟味扑面而来,任由这充满挑衅意味的alpha信息素灌满整个房间。 alpha之间,信息素是身份与力量的宣言,闻到同类的信息素会本能地变得暴躁易怒,甚至产生生理上的不适。如此毫不掩饰的释放,对于同性别者而言无异于挑衅与宣战,他们都心知肚明,这是斐契赤裸裸的示威。 斐契完全走进房间,身后的墙壁无声合拢。他看着已经醒来的江屿白,嘴角撑起一个讽刺的弧度:“终于又见到你了,尊贵的皇子殿下。” 他说着尊贵二字,语气和行为上却丝毫没有尊敬他的意思,硝烟味的信息素变得更加浓烈,几乎凝成实质覆盖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他在刻意挑动着江屿白作为alpha的神经,试图激怒他,让他失态。 第44章 江屿白压下生理性的不适,抬起眼眸迎上斐契的视线,嘴角同样勾起一个带着嘲弄的浅笑,语气轻飘飘的: “是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本人,久仰大名了,斐契先生。” 话音刚落,斐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 那张原本只是嘲讽的脸扭曲了一瞬,压抑已久的情绪冲破理智,他几乎是如同猎豹般猛地扑了上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一把抓住了江屿白的衣领! 江屿白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领口就被死死攥住,猛地向前一扯! 锁链因这剧烈的动作哗啦作响,窒息感传来,江屿白被迫仰起头,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绿眸,那里面有着他乐见其成的恨意。 斐契俯下身,将他拉近,灼热的呼吸毫不客气地喷在他的耳廓和脸颊。他眉头紧紧蹙起,声音沉下来,如鬼魅般危险阴鸷: “你不记得我了?” 距离太近了,那股硝烟味的信息素浓烈得呛人。领口被死死扯住,江屿白体内属于alpha的本能被激发,一丝清雅的鸢尾花根味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溢散出来。 这抹淡雅的味道与对方浓烈的硝烟味格格不入,却让斐契的眼睛通红。 江屿白并未被他这滔天的信息素激起多大情绪,反而是斐契,被这一点浅淡的鸢尾花根味勾得更加暴戾。 衣领越勒越紧,江屿白却依然平静,他紫色的眼眸流转,细致地打量着这张因愤怒而失态的脸庞,在对方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注视下,突然,他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真、脏。” “你!” 斐契猛地将他又拉近了几分,两人几乎鼻尖相抵,斐契死死盯着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耍我,你还记得!” 江屿白弯起眼睛,笑容里是得逞的恶意:“对啊,我骗你的。” 【叮!恨意值+5%!】 周身的硝烟味更浓了,几乎令人窒息,江屿白被呛得难受,忍不住偏头咳了一声。眼前的人愤怒得过了头,胸口剧烈起伏过后,反而诡异地平静下来。他盯着江屿白,目光扫过他凌乱的金发和因拉扯而微敞的衣领——这个昔日高高在上的帝国皇子,如今不过是他掌中的阶下囚,是生是死皆在他一念之间。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囚徒,却能用轻飘飘的两三句话,几个眼神,就轻易地搅得他心神大乱。 斐契定了定神,呼吸间萦绕着那丝浅淡的鸢尾花根味。这是他第一次闻到江屿白的信息素——完全不出他所料,果然是和他的人一样,是这种优雅华贵,不知人间疾苦的味道。 同为alpha的信息素会让他头疼,却也奇异地让他找回一些理智。他深吸一口鸢尾花根的气息,忽然低低地笑了,松开了攥着江屿白衣领的手。 江屿白骤然失去拉力,向后摔回床铺,锁链发出一阵凌乱的声响。 斐契站直了身体,目光落在江屿白因衣领散开而露出的颈侧腺体上。他看了几秒,才用恢复了平静,却更显鬼魅的语调说道: “记得……更好。” ----------------------- 作者有话说:这周要调休所以还是先隔日更,周五周日更tt 差点忘记排雷了,先提前排一下 1.每个世界攻都前期万人嫌后期万人迷 2.私设alpha也有腺体,但是无法标记 3.所以会有受咬攻腺体的情节,此文的受会很爱在攻身上留印记 4.本垒大概率受强制攻依然脐橙 大家根据自己的xp观看吧tt 第36章 “真脏。” 斐契又做这个梦了, 他心里清楚地数着,十四年来,这是第3427次做这个梦。 梦里他还是一个生活在边缘小星球上的孩子, 这颗星球不算富庶, 却慷慨地哺育着它的子民, 天空是温暖的琥珀色,草地里铺满了荧光花,父母慈爱, 生活平静, 小小的幸福触手可及。 直到有一天, 帝国的舰队如同遮天蔽日的铁幕,降临在这片安宁的土地上。他过了很久才知道, 这场掠夺不过是那个以暴虐著称的皇帝,为了给其皇子——那个名叫江屿白的九岁孩子——准备一份生日礼物而已。 而这份所谓的“生日礼物”, 是由钢铁、炮火和鲜血包装的。战火点燃了星球, 硝烟取代了炊烟,爆炸声撕裂了往日的宁静, 斐契的幸福在一声流弹的尖啸中戛然而止——他的父母倒在了废墟里, 再也没能起来。 他成了无数流亡者中的一个,在断壁残垣间挣扎求生,苟延残喘。某一次,他不慎摸到了帝国驻军地的外围。 天上的雨冲刷着血迹与污秽, 却洗不尽弥漫的战火。斐契身上沾满了泥泞和干涸发黑的血污,刚狼狈地躲开一队巡逻兵, 脚下一滑,重重摔在泥水地里。 他疼得龇牙咧嘴,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生怕引来注意。他趴在冰冷的泥水中,视野被雨水晕染模糊,突然,余光里浑浊的水面倒映出一抹不该存在于这里的色彩——不是泥土的昏黄,不是血污的暗红,一种一尘不染的黑色踏入了这滩小小的水洼倒影之中,稳稳地停在了他的眼前。 他看见了一双靴子,不是士兵们穿的那类制式军靴,它们极其锃亮,用柔软皮革制成,鞋面甚至精巧地镶嵌着细碎宝石,华贵得与周围炼狱般的景象格格不入。 斐契愣住了,视线顺着那双靴子向上移。他看到了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小礼服,领口系着精致的银色丝带,金色的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仿佛不是置身于战火纷飞的前线,而是即将参加一场宫廷宴会。 雨水格外偏爱他,落在他身上,却似乎无法浸湿他半分衣角,反而让他那头璀璨的金发更加耀眼,在灰蒙蒙的雨天里,恍然让斐契生出一种看见朝阳的错觉。 他好久没有见过这么干净精致的人,仿佛尘世间的朝露都自愧于那绚烂如阳的金发,才为他垂落而下。年幼的斐契呆呆地看着,心里模糊地想,他一定也像阳光一样温暖善良吧。 一种近乎卑微的期待如同微弱的火苗,在斐契心里燃起。他看着对方一步步走近,黑靴踏过泥泞,姿态却优雅得像在巡视花园。 然后,那双如同紫水晶般剔透的眼眸低垂下来,落在了他身上——这个肮脏不堪,蜷缩在泥里的存在。 男孩在他面前停下,缓缓蹲下身,与他视线平齐,脸上带着一丝好奇的笑意。 斐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他仰着脸,瞳孔里映照着对方的身影,无可自抑地胡思乱想,他是谁?他要说什么?他要做什么?他笑起来这样好看,这样温暖,他会可怜我吗?会是想帮我吗? 然后,他看见男孩的嘴唇微微开启。 时间仿佛被拉长,斐契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神明的宣判—— “——真脏。” 男孩面带笑意,嘴唇开合之间,将两个字混着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斐契身上。他看到斐契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却毫不在意,甚至起身抬脚,想从他身上跨过去。 但似乎是嫌弃他身上的血污,他很快改变了主意,换了个方向,迈着优雅从容的步子,像绕过一滩令人不快的积水般绕过了他,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冰冷的雨水泥泞中,只余下面色惨白,瞳孔骤缩的斐契,僵硬地躺在那里。 那个笑容和这两个字在他心里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那个金发的男孩,高高悬浮于他的世界之上,连眼眸低垂看人时都不曾真正低头,连施舍厌恶都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凭什么? 无声的诘问在心底疯狂滋生,他恨那双眼眸里的平静与漠然,恨他身处炼狱却纤尘不染的洁净,他像一道短暂划破阴霾的光,轻飘飘地路过了斐契的人生,却只是为了照亮斐契的狼狈与不堪,然后毫不留情地离去。 可世界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记住了这张脸,将每一个细节都死死烙印在灵魂里,也知道了他的身份——帝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子。从那天起,他活着的意义除了为父母复仇,就只剩下看着星网上那个光鲜亮丽,被万众簇拥的身影,然后让心底那股仇恨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想,总有一天,他会把他从那云端之上,狠狠地拉下来,拽到这泥泞污秽的世间,拽到他的面前。他要看着那双冰冷的紫眸被迫映出自己的倒影,要那高高在上的皇子,再也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 另一边,年幼的江屿白凭借灵活的身手,哒哒地躲过驻扎地的守卫,正想绕回房间,却听到走廊转角传来压低的谈话声。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隐身在廊柱的阴影里。 是他那暴君父皇和总是显得谦恭谨慎的beta叔叔克莱尔。 “...…屿白还小,这次带他来,不过是让他亲身体验一番,见见真正的星际疆域是何模样。”是他在这个世界便宜父亲的声音。 第45章 “陛下放心,我会确保皇子殿下的安全。”克莱尔的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恭敬,“至于那些在边境星域煽动叛乱的乌合之众,也不足为惧,很快就能平定。” 江屿白没有现身,悄然后退,绕了另一条路回到房间里。 厚重的舱门在身后合拢,系统在他脑中说道:【宿主,检测到剧情执行偏差。根据原定剧本,您应该从主角正上方跨过去,这样才能给他留下最深刻、最难以磨灭的仇恨。】 【没事,】江屿白坐到沙发上,在心底回应【跨过去太伤自尊了。说的那句话已经很伤人了,尤其对一个还这么小的孩子。】他回想起刚才那个孩子看着他时充满不可置信的眼睛,【你看他当时看我那个眼神。】 系统看着现在身体年龄只有九岁,同样小小一只,坐在沙发上能完全陷进去的宿主,沉默一瞬,切换了汇报内容:【当前目标人物恨意值:60%。】 【60%?】江屿白有些惊讶,【开局就有60%,那按照剧情,他接下来会加入叛军,在战火中迅速成长,最终成为帝国的头号敌人。到那时,国仇家恨叠加,刷满恨意值应该不难。】 他微微坐直了身体,显露出与外表年龄不符的沉稳:【系统,或许……我们可以考虑主动一点,加速一下任务进程。】 【宿主的建议是?】 【原剧情拖得太久了。】江屿白说道,【非要等他积蓄足够力量,一路杀到帝国主星,我们才正式打上照面,效率太低。既然最终的结局已经注定——是他踩着我这个宿敌的尸体登顶王座——那我们何必拘泥于过程的每一个细节?】 【宿主打算怎么做?】 【扮演一个合格的花瓶皇子,主动请缨或被发配到去前线‘历练’。】 【既然我注定要成为男主的宿敌,那不如早点会一会他,早点刷满恨意值,我们早点下班。】 他不会仅仅被动等待剧情推进。他要主动走入棋局,做那颗悬在斐契命运天际的星辰,看似遥不可及,引力却无时无刻不牵动着对方的轨迹,直至最终的碰撞降临。 系统短暂的计算后发出提示:【宿主,此提议涉及偏离既定故事主线。是否确认要打破原剧情走向?】 【确认。】江屿白想着上个世界他循规蹈矩的结果,【只要核心节点不变——他因恨崛起,我因恶陨落——过程如何,也许没必要非得一模一样。】 片刻后,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逻辑推演完成。方案确能有效缩短任务周期,且对世界主线因果影响在可控范围内,将辅助宿主进行相关剧情介入。】 —— 斐契从那个浸满雨水的梦境中彻底惊醒,舱室内一片沉寂,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眼底沉郁的光明明灭灭,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屈辱和恨意,再次清晰地灼烧着他的神经。仇恨早已不是单纯的情绪,它成了他呼吸的空气,成了支撑他骨骼的血肉,是驱动他从废墟爬至今日地位的燃料。 每一次梦回之后,他都在脑海中反复模拟,模拟那张俯视他的脸在他面前破碎、扭曲,然后被他吞食而下,一次又一次,他将这份恨意淬炼得更加坚硬,更加锋利,直至成为他体内的一部分。 房间一片昏暗,他坐起身,打开了枕边的私人通讯器。 幽蓝的光屏亮起,他没有调出舰队状态报告,也没有处理任何待办的军务申请。弹出的是数个并排的监控分屏——每一个镜头的焦点,都锁定在同一个房间,同一个人身上。 画面中央的江屿白躺在简陋的床铺上,正沉睡着。好几个分屏投射出他安静的睡颜,及肩的金发有些凌乱地铺在素白的枕上,像一捧被揉碎了的阳光。那双总是盛着嘲弄或冷漠的眼眸紧闭,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两弯安静的阴影,全然不见白日里的锋芒与算计。 斐契死死盯着那张沉睡的脸,仿佛要通过目光将其灼穿、撕碎。白天的情景浮现眼前——江屿白那带着讽刺的“久仰大名”,那否认过往的姿态,又狠狠地剐了他一刀,让沉淀的恨意翻涌起新的怒火。 记得更好? 是啊,记得清清楚楚,才能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他的目光长久地流连在屏幕上,最终落在江屿白的脖颈之间。 那里比起白天,多出来了一个黑色的颈环,金属质地,泛着哑光,看起来像一个标准的alpha信息素抑制器。 但斐契和江屿白都知道,那不仅仅是抑制器,在光滑的曲面之下隐藏着微型注射装置,里面填充了特制的神经麻痹毒。只要他愿意,按下控制器,毒素会瞬间注入江屿白的颈动脉让他昏迷——这是他特地为自己这位“贵客”准备的。 如今,这轮“骄阳”坠落在了他的掌中,躺在他的囚笼里,展现出如此不设防的姿态。 一种扭曲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疯狂发酵,将心中多年的空洞填满。是恨,是多年夙愿得偿一半的快意,是一种将他完全掌控在手中的满足感,是因这反差而颤栗的近乎餍足的兴奋。 他的指尖摩挲着屏幕上江屿白的脸庞,心想,他不会杀他,他想要的,远不止于此。 ----------------------- 作者有话说:返工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胸口发闷,码完字马不停蹄就要准备明天的汇报,大家的评论我已经没时间看了,等我歇下来再谢谢大家的礼物tt 第37章 被囚禁在斐契的舰船上转眼已是一周, 这一周风平浪静,对江屿白而言,甚至有点无聊了。 斐契自那日初次“拜访”后再没现身, 每天只有固定时间, 舱门会滑开一道缝隙, 一名面色冷硬的叛军士兵将一份标准的士兵餐食放在门口,然后毫不留恋地合上门。 这既是一种无声的羞辱——将尊贵的帝国皇子与普通士兵等同对待;也是一种耐心的试探,想看看这只被拔了牙的老虎, 在禁锢和冷遇中会露出怎样的焦躁或颓唐。 送餐的士兵换过几次, 但无一例外, 看向他这位“皇子殿下”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 江屿白能理解,在叛军眼中, 他代表着给他们带来无尽痛苦的帝国皇室,是活该被千刀万剐的仇敌。他对这些目光和食物接受良好——至少不是最难吃的营养剂, 脸上从未表露半分不满, 每次都会在士兵放下餐盘时礼貌地说一句:“有劳。” 这反应显然出乎士兵们的意料,他们通常只会用更冷的眼神和更重的关门声作为回应。 然而一周快过去了, 任务进度条纹丝不动, 稳稳地停在95%。江屿白知道,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斐契在暗处观察,像一头极具耐心的猎豹,而他需要主动扔出一块石头, 惊动这头豹子。 第七天的晚餐,送餐的是一名格外年轻的alpha士兵, 眉宇间的愤恨和轻蔑比其他人都要强烈,动作也更为粗鲁,几乎是将餐盘掼在了地上。 “吃吧, 尊贵的皇子殿下。”他语气讥讽,“听说您在皇宫里一顿饭要换十道菜?现在只能吃这个,真是委屈您了。” 他嗤笑一声,也不顾江屿白的反应,转身就走,似乎多待一秒都嫌脏。 “卡尔文·李,下士。” 温和清越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定住了士兵即将迈出的脚步。卡尔文·李猛地回头,握紧了腰间的配枪,眼神警惕:“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江屿白并未在意他戒备的姿态,依旧站在门后,姿态闲适,仿佛只是在与熟人寒暄。 “你来自边境的苔原七号星,对吗?”他用谈论天气般的口吻说道,“听说那里遭遇了罕见的磁暴星云,通讯中断快半个月了。” 卡尔文脸上的轻蔑减少一些,惊疑不定地上下打量着他,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了解到,你的父亲有慢性病,身体不好,常年需要药物治疗。你还有个妹妹,今年应该还小,在当地的寄宿学校读书。”卡尔文的手微微颤抖起来,江屿白看见了,语气放缓了些,“希望他们在这场磁暴中都平安无事。” 卡尔文终于露出巨大的震惊,下意识脱口而出:“你……你怎么会知道?!” 他的声音因为惊愕而有些变调,名字和军衔也就罢了,可他偏远的家乡星球和他的家人状况,这个与外界隔绝的皇子,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 江屿白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说:“餐盘放得太靠外了,能往里推一点吗?” 卡尔文还处在极度的难以置信中,下意识照做了,等反应过来竟然听从了这个废物皇子的命令时,舱门已经在他面前合拢。 【宿主是如何得知这些信息的?】系统问道,【该士兵资料并未在剧情中详细标注。】 【原著里他后来是斐契的副官。】江屿白边弯腰拾起地上的餐盘,走到观察窗边,边在心里回应,【在他成为斐契左膀右臂后,提过一句他的出身和早年经历,磁暴星云是结合时间线和那个星域的特性做的推测。目前看来,应该猜对了。】 第46章 【那宿主告诉他这些是为了……】 【引蛇出洞。】江屿白慢条斯理地吃着那寡淡的食物,【一个能看穿麾下士兵底细的囚犯,要比一个任人宰割的皇子更让人有所防备,不是吗?】 【接下来,】江屿白抬眼,仿佛能穿透层层金属壁,与必然在注视着这一切的斐契对视。【就看我们这位观察者,是否拥有足够的好奇心和愤怒了。】 —————— 不出江屿白所料,当晚舱门再次滑开,站着的不是送餐士兵,而是两名全副武装,神情冷峻的叛军精英。他们没有多余的话,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江屿白顺从地站起身,手腕上的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响。他被带离了那个住了七天的卧室,穿过几条冰冷的金属走廊,最终被押进了一个房间。 这里与之前的房间截然不同,四面是光秃秃的金属墙壁,没有任何装饰或窗口,只有头顶一盏惨白的灯,将房间中央一把金属椅照得无所遁形,空气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这是一个标准的审讯室。 他被按坐在那张冰冷的金属椅上,手腕和脚踝被额外的束缚带固定。做完这一切,那两名士兵便沉默地退到了门外,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几分钟后,审讯室的门再次打开,斐契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军服,周身的气压更低,那股硝烟味的信息素虽然收敛了一些,却依旧如同实质般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带着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与上次不同,这次他边把玩着一个不起眼的金属零件,边踱步到江屿白面前。他没有立刻开口,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将坐在椅子上的江屿白完全笼罩,这是一种充满压迫感的俯视视角。 江屿白微微仰起头,紫色的虹膜在强光下显得有些透明,里面没有丝毫被俯视的惶恐,反而是一种近乎冷漠的从容。他全然是仰视的姿态,气场却奇异地与斐契的俯视形成了分庭抗礼之势。 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灯光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最终,斐契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墨绿色的眼眸直视他: “你是怎么知道卡尔文的那些信息的?” 这个开场依然在江屿白的预料之内,他顺着斐契的质问,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很简单,观察。” “他的军服领口内侧,绣着苔原七号星的标记,针脚很新,应该是离家后自己绣的。靴帮上沾着赫拉矿砂的粉尘,那种矿物只在近期受磁暴影响的苔原七号星域大量扬尘。 他笑了笑,丝毫不掩饰自己心中的算计:“至于他父亲生病,妹妹年幼……他指甲缝很干净,但指关节有长期操作仪器留下的薄茧,这不是前线士兵该有的痕迹。他之前很可能在医疗或通讯岗位,被迫转职,大概率是为了更高的津贴养活家人。” 他娓娓道来,声音平稳,逻辑清晰地串联起所有细节,最后轻描淡写地落下结论:“一个年轻人,背负这些,神情却还算坚定,所以我说‘希望他们平安’。” 斐契听着,脸上的肌肉一点点绷紧,摩挲着金属零件的指尖渐渐停滞,一股无名的邪火在心头窜起——江屿白竟然对一个小小的下士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那双曾经在高处飘然俯视他的眼睛,此刻却能停留在一个普通士兵身上,将他指关节的薄茧、领口的绣标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个士兵身上有什么值得他这样费心!? 【叮!恨意值+3%,目前恨意值:98%】 【宿主,他好像信了,情绪波动异常剧烈。】系统在江屿白脑中说道。 这竟然也能涨恨意值,江屿白疑惑,忙里偷闲地对系统吐槽:【还好他没看过《福尔摩斯》。】 这时,斐契像是终于无法忍耐那沸腾的情绪,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观察!?你倒是有闲情逸致!” 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他手中那块坚硬的金属零件竟被硬生生捏得变形,边缘嵌入了他的掌心,一缕鲜红的血线顺着指缝蜿蜒而下。 金属撞击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把扭曲的零件扔到地面,俯下身,双手撑在江屿白座椅的扶手上,将他困在自己与椅背之间,硝烟味浓烈地炸开,带着强烈的侵略性: “那你有没有观察到,你失踪了七天,帝国不仅没有大肆搜寻,反而全面封锁了你失踪的消息。你的好叔叔克莱尔对外宣称你在行宫静养,你现在,是个被帝国彻底抛弃的棋子了,皇子殿下!” 这是一个重磅消息,意在打击江屿白的心理防线,让他意识到自己已被帝国抛弃,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他看着江屿白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恐慌或者绝望。 江屿白却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仿佛听到的是别人的事。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反问:“所以,斐契首领费尽心机把我绑来,只是为了打乱帝国的阵脚?现在发现自己费尽心机抓来的是个无人问津的皇子,所以失望了?” 他直接将皮球踢了回去,反而像是在质疑斐契此举的价值。 斐契的眉头死死拧紧,胸膛因为压抑的怒气而微微起伏。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冷静和掌控力,在这个人面前总是如此不堪一击。对方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无论他布下怎样的网都能巧妙地挣脱,甚至反过来溅他一身水。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墨绿的眼眸中翻涌着近乎疯狂的算计。 “失望?”他重复着这个词,声音低沉得可怕,“不,这反而更有趣了。” “不如,我们来验证一下。”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江屿白感受到脚下的引擎嗡鸣声陡然降低,最终归于一片沉寂。 整艘舰船停滞在了虚空之中。 “让我们来看看,你的叔叔,”斐契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到底在不在乎你。” 随着他的话语,审讯室一侧的墙壁变得透明,显露出外界的景象——一座银光闪烁的庞大空间站,如同蛰伏在星空中的金属巨兽,正静静地悬浮在舰船的正前方。 第38章 空间站庞大的银色轮廓占据了整个视野, 无数航道指示灯如同繁星般规律闪烁,大大小小的舰船在指定航道上缓慢移动,秩序井然。斐契的舰船——此刻伪装成一艘略显陈旧但型号常见的中型货运船——正按照引导, 汇入等待跃迁检查的船流。 “看来, 我们的实验场地到了。”斐契的声音将江屿白的注意力拉回。 很快, 他被带离审讯室,手腕的锁链被宽大斗篷巧妙遮掩。斐契也做了彻底的易容——深褐色短发,刻意加深的皱纹, 一身洗得发白的船员制服, 脖颈上也戴上一个信息素抑制环, 将他周身那股属于叛军首领的锐气悉数掩盖。 两人通过一条狭窄的对接通道,进入了空间站。通道尽头是空间站的入境检查大厅, 灯光明亮,队伍排得不长, 几名穿着空间站安保制服的人员正一丝不苟地进行着检查, 气氛压抑非常。 跃迁前的检查程序极其繁琐。不仅对船上人员进行身份核验,还需要挨个进行血液快速采样, 检测是否有传染性疾病, 并同时监测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浓度水平,任何超标或异常都会导致立即扣留。 对于一艘藏匿着帝国头号通缉犯及其精锐叛军的舰船而言,这套流程无异于天罗地网。 但这个空间站是通往舰船目的地的必经之路,而常规手段根本无法通过如此严苛的检查——信息素监测会瞬间暴露船上大量alpha的存在, 血液采样更是会直接揭穿所有人的叛军身份。 能顺利通过检测并将伤亡减到最低的办法,就是利用帝国皇室的特权通道。只有让江屿白亲自出面, 以皇子身份启动特殊权限,才能让这艘船跳过所有检测程序,直接获得通行许可。 江屿白站在队伍中, 兜帽遮住了他大半面容。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斐契肌肉的紧绷,听到斐契压抑的呼吸声。 他低着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真是讽刺。你憎恶帝国,唾弃特权,恨不能将代表这一切的我碾碎。可现在,你却不得不依靠你最痛恨的东西——我的身份,我的特权——来为你和你的手下铺平道路。” 斐契的拳头在身侧骤然握紧,手背上青筋隐现,江屿白的确踩中了他的痛点——他确实正在利用他最深恶痛绝的规则。 【叮!恨意值+1%!当前恨意值99%!】 斐契靠近一步,手中那个控制颈环的微型控制器若隐若现,声音压低:“少废话。记住,你的命系在你接下来的表现上。别动歪心思,我保证,在你喊出第一个字之前,你就会先一步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队伍前方发生了骚动。一名跨境商人因为紧张导致信息素轻微波动,立刻引起了检测人员的警觉,要求对其进行二次详细检查。氛围顿时变得更加紧张,后面排队的人也投来不满和怀疑的目光。 第47章 斐契的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知道,不能再等了。他伸手在斗篷的遮掩下撺住江屿白的手腕,同时微型控制器亮起了红光,紧贴上江屿白的腰间。 “你很清楚后果。”斐契的声音压得极低。 腰间的冰冷触感传来,江屿白毫不怀疑斐契的决心。他脑海中闪过走下舰船时瞥见的景象——叛军队伍中并非全是精锐士兵,其中有面色惶恐的妇人,有紧紧牵着母亲衣角的孩子,甚至还有几个明显带伤行动不便的人。这些人不像是战士,更像是……被收留的战争难民。 如果舰船在此暴露,空间站的守军和随后必然赶到的帝国巡逻队,绝不会留下任何活口。这些人的命运可想而知。 江屿白并不想亲眼目睹一场针对老弱妇孺的屠杀,他权衡片刻,轻轻挣了一下被斐契攥住的手腕,低声道:“松手。” 斐契审视他片刻,似乎在判断他是否信任,最终缓缓松开了力道,但控制器依旧紧握在手。 江屿白拉低了兜帽,主动朝着那名看起来是检察队长官模样的beta男性走去。斐契紧随其后,寸步不离。 “长官。”江屿白开口,声音恢复了属于皇室的矜持与疏离。 检察员抬起头,皱了皱眉,显然对这种不按排队顺序上前的行为感到不悦:“请回到队伍中,按秩序接受检查。” “我想,我们可以节省彼此的时间。”江屿白没有动,只是微微抬起了下巴,让兜帽下的面容在灯光下多显露了几分,几缕标志性的金发也暴露出来。 检察员打量他一会,认出来后猛地瞪大眼睛,下意识后退半步:“殿、殿下?您怎么会在这!?星际讯闻不是说您正在皇家行宫静养……” “那是掩人耳目的说法。”江屿白打断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伪装的舰船,“我奉命执行一项绝密运输任务,这艘船是执行一项秘密外交任务的皇室特使舰船,我们携带了重要物资和信息,需要尽快通过跃迁前往目的地,为了保密,我的行踪需对外严格封锁。” 检察员的眼神惊疑不定,他仔细打量着江屿白,又看了看他身后易容的斐契。 “这……殿下,这太突然了。按照规章……”检察员谨慎地说道,但语气已经软化了许多,“按照规章,我们必须进行全员检测和船只详细扫描。” “规章是死的,人是活的。”江屿白淡淡说道,语气中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不耐,“我的行程高度保密,不能有任何延误,也不能留下过于详细的记录。如果你坚持要按规章办事,可以,但我需要直接与你的最高长官,或者空间站指挥官通话。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若是耽误了军机,这个责任恐怕不是你能承担的。” 他抛出了更高级别的联系人,这是一种施压,也是在拖延时间。 检察员额角渗汗,陷入两难。他一个小小的检察员,确实担不起这个罪名。 “或者,”江屿白适时地给出了一个台阶,他目光扫过旁边的身份识别终端,“我可以提供我的生物特征验证,比如……虹膜。” 这正是斐契带他下来的核心目的——利用皇室成员在帝国各大官方设施预留的高级权限生物特征,来快速通关。 虹膜验证无疑是最快捷的方式,检察员明显动摇了,他看了一眼旁边屏幕等待检测的人群,又看了看气定神闲的江屿白,最终点了点头:“请这边来。” 他引着江屿白和斐契走向旁边一个连接着高级别身份验证系统的终端,整个过程,斐契的目光始终紧锁在江屿白身上,不曾移开分毫。他并非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此——在空间站的阴影处,他安插的人手早已就位,必要时会制造混乱强行突围。但那是下下之策,代价高昂。利用江屿白的身份通关,虽然风险高,但是眼下最快、最简单,也是流血最少的选择。他必须确保在这最后一步不出任何差错。 江屿白步履从容地走到终端前,冰冷的扫描光束对准了他的眼睛。 在光束亮起的瞬间,他微微侧头,对着身旁的斐契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 “看,你现在要靠着你最厌恶的帝国特权当通行证了。滋味如何?” 话音落下的瞬间,扫描完成,终端发出“嘀”一声轻响,绿色的通过指示灯亮起。屏幕上滚动过一行加密的授权代码和身份确认信息。 【叮!恨意值+0.9%!当前恨意值99.9%!】 系统的提示音几乎与验证通过的提示音同时响起。 检察员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权限验证通过”字样,脸色立刻变得恭敬无比,刚才的怀疑和严肃一扫而空。 “殿下!万分抱歉,耽搁了您的时间!您的舰船可以免检通行,跃迁通道将在三分钟后为您开启!”他连忙躬身说道,并迅速示意手下放行。 危机暂时解除,检察员让开通道,伪装的叛军舰船获得通行许可,叛军紧绷的神经刚要松懈—— “呜——呜——呜——!” 最高级别警报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空间站的宁静!红色警示灯疯狂闪烁起来,将所有人的脸映照得一片血红! 刚刚还秩序井然的检查大厅瞬间炸锅,人群骚动,安保人员如临大敌,厚重的应急闸门开始轰然降落! “怎么回事?!”斐契一把抓住身旁一名跑过的空间站守卫。 守卫脸色惨白,语无伦次:“是、是帝国第七舰队的识别信号!一支分舰队刚刚结束跃迁,出现在警戒区外,他们发出全频段广播,说接到密报,有叛军高层伪装潜藏在本站,要求立即封锁所有通道,进行全面搜查!” 行踪暴露了!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斐契的脊背。这不是巧合!虽然情报不够精确,但目标明确指向他们这个方向。是谁走漏了风声?内部有奸细?还是…… 他猛地看向江屿白,锐利的目光如刀锋般刺过去:“是你留下的追踪信号?!” 江屿白兜帽下的眉头也紧紧蹙起,帝国舰队出现的时间点太巧了,算准了他们通关的瞬间,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就像在等着他们自投罗网……他快速思索着可能的幕后推手。知道他落入叛军之手,又能调动帝国舰队,还迫切希望他消失的人——是克莱尔!只有他这个一直觊觎皇位的叔叔,才最有可能策划这场一石二鸟的毒计! “如果我要出卖你,在验证虹膜时,我有的是办法触发隐秘警报。”江屿白的声音在刺耳警报中异常冷静,“而不是用这种蠢办法,把自己也困死在包围圈里。” 这番冷静的分析让斐契清醒过来。确实,这个指控站不住脚。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迅速理清这背后的复杂局势,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看来你的叔叔对你这个亲侄子也没有多少怜惜之情。为了除掉我,连你的命都可以一并牺牲。” 一旁的检察员早已慌了手脚,目光在江屿白和窗外严阵以待的帝国舰队间来回游移,声音发颤:“殿、殿下!这……帝国舰队说要搜查叛军高层,您看这……我、我必须立刻向上级汇报您在这里……” 一旦汇报,江屿白的身份和在场事实就会暴露。在搜查叛军的敏感时刻,他与这艘“特使船”同时出现,克莱尔完全可以借此大做文章,将他打成“叛国同谋”! “不能汇报!”江屿白和斐契几乎同时低喝出声。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绝——他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就在这时,大厅的主屏幕被强制切入帝国舰队的公共通讯。一名面容冷峻的alpha少将出现在屏幕上,威严的声音透过广播响彻整个空间站:: “空间站的人员请注意!我是帝国第七舰队分舰队指挥官,加尔少将。我们收到可靠线报,叛军首领斐契及其核心党羽,可能已伪装潜入你站!现命令你站立即实施全面封锁,许进不许出!所有人员接受身份复核,所有船只暂停离港,等待我方登舰核查!” “重复!全面封锁!任何试图抵抗或强行离港的行为,将视为敌对,格杀勿论!” ----------------------- 作者有话说:这个世界的受目前对攻恨比较多,认识到自己恨也是爱爱也是恨,是需要时间的,当然后面肯定会因为自己这些行为追悔莫及就是叻(^^) 这段时间感冒咳嗽吃了药头脑昏昏转不过来,所以码字很慢,更得比较晚,大家不用等tt如果来不及写了我会挂假条。天气要转冷了大家要注意身体加衣保暖哇tt 第39章 伴随着加尔的出现, 一队队身着帝国第七舰队制式铠甲的士兵,如同银灰色的潮水涌入大厅,迅速控制住各个出口和通道。 人群的骚动被强行压制下去, 恐惧如同无形的网笼罩下来。所有人都在冰冷的枪口示意下, 被勒令返回各自舰船, 接受即将到来的登船检查。 大厅主屏幕上,帝国舰队通讯的画面依旧停留着。那位名为加尔的少将面容冷峻,肩章彰显着他帝国最年轻的将星荣耀, 其高效的作风可见一斑。 第48章 江屿白看着屏幕上的身影, 轻挑了下眉, 语带赞叹:“竟然是加尔。” 他话音未落,一只手便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抚上他的脸颊。斐契稍稍用力, 将他的视线从屏幕转向自己。 “不过是克莱尔手下的看门犬罢了,”斐契的声音压得很低, 如同情人间的絮语, 却带着黏腻的恶意:“值得你这么专注地看着他?” 江屿白没有挣脱,只是冷淡地回视着他, 仿佛在看什么无趣的东西。 斐契低低地笑了一声, 终于收回手,顺势揽过江屿白的肩膀,带着他随着人流,快步走向对接通道。他们的身影很快没入通道的阴影中。 回到叛军舰船内部, 舱门在身后合拢,将空间站的警报声暂时隔绝, 斐契松开江屿白,对着几名迎上来的心腹快速下令:“第七舰队要求登舰核查,我们还有不到十分钟准备。启动伪装协议, 所有人按预定方案就位。” 命令一下,整个舰桥及相连的生活区域立刻开始运转。武器悄无声息地滑入隐藏夹层,操作台界面切换成民用货运模式,甚至连通道墙壁上都迅速翻转出了几张商业宣传海报。 整个过程安静高效,训练有素,显然对这种在帝国眼皮底下伪装潜行的戏码早已驾轻就熟。 江屿白站在一旁观察着这一切,脑海中系统正在汇报: 【宿主,当前恨意值稳定在99.9%,只待一个包含报复性质的回旋镖式言语或行动,即可判定任务圆满达成。】 江屿白在心中回应:【知道了。看来这个世界确实顺利。】 他抬眼,目光落在不远处正紧绷着下颌检查伪装细节的斐契身上。与上个世界的余烬不同,斐契的每个举动都符合目前的高恨意值,他只要维持现状,等待斐契在接下来的登舰检查压力下,或者在某一个被刺激到的瞬间,给出最后一击即可。 这时斐契检查完毕,大步朝他走来,不由分说地将他带向舰船深处一个独立的小型舱室。 “进去。”斐契拉开舱门,里面是一台结构复杂的立式仪器,“自动易容舱,三分钟内搞定。” 江屿白没有反抗,顺从地站了进去。星际时代的易容技术早已高度发达,能够快速无痛地改变一个人的表层特征。透明的舱门闭合,光束自上而下掠过他的全身,细微的机械臂带着各种材料开始在他面部和颈项处作业。 斐契就站在舱外,双臂环胸,看着江屿白轮廓精致的脸庞被逐渐覆盖,紫色的眼眸在特殊镜片的作用下颜色变深,耀眼的金发被喷染成不起眼的深栗色,皇室皇子与生俱来的贵气被一点点掩盖,变成一个看起来有些苍白、甚至带着点怯懦的普通年轻船员。 按照原计划,这样足以蒙混过关。 然而,看着舱内那个逐渐变得平凡的江屿白,斐契的唇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终于,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子被他亲手拉下了云端。 可就在他准备结束易容程序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那张正在改变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一个更为恶劣的念头突然攫住了他——这样还不够。 如果不只如此呢?如果江屿白是一个omega呢?如果江屿白是一个……属于他的omega呢?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然,连斐契自己都有一瞬间的怔忡。但很快,他就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完美的解释——没错,这就是羞辱,是对这个高傲皇子尊严的践踏。 斐契眼中闪过一抹暗芒,他抬手,在易容舱外侧的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起来。 舱内的江屿白立刻感觉到了变化。原本只是作用于面部和发色的仪器,开始向他的脖颈甚至手腕处蔓延,一种带着甜腻气息的模拟信息素被注入他颈侧的腺体下。同时,易容程序对他的五官进行了更柔和的调整,削弱了原本的棱角,甚至在他眼角点上了一颗小小的泪痣。 几分钟后,舱门打开。 江屿白走了出来,看见舱门上模糊倒映出的自己——一个看起来纤细、温顺、甚至带着点omega式柔美的陌生青年。 他立刻明白了斐契的意图。未等他开口,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船员外套就被塞进他怀里。斐契的声音传来:“穿上。从现在开始,你是我在一次航行中从边缘星球救下的omega,身体不好,性格怯懦,因为感恩一直跟着我跑船。记住,别露馅。” 江屿白拎着那件外套,抬眼看向斐契,眼睛里看不出喜怒:“所以这就是你应对检查的方式?让我一个alpha伪装成需要你保护的omega?” 斐契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充斥着浓烈的恶意,他向前一步: “委屈了?” 他把声音压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比起被帝国舰队抓回去,按上叛国罪处决,或者被我提前清理门户,扮演一个柔弱的omega,难道不是最轻松的选择吗?” 他微微偏头,温热的气息拂过江屿白的耳廓,“还是说,你宁愿去死,也无法忍受这种羞辱?” 江屿白几乎要笑出来。他一个来自正常人类社会的任务者,对abo世界里所谓“alpha尊严”、“omega依附性”的这套观念,实在难以共情。这些在他眼里,这只是不同世界的生理设定差异罢了。 而斐契竟以为,让他暂时披上omega的伪装是什么了不得的羞辱? 不过这倒是利于他的任务。 【检测到关键节点!恨意值已达临界点,当前波动值99.91%...99.93%...】 系统提示音果然变得急促,数据剧烈跳动。 然而下一秒,数值又猛地回落到99.9%,系统的声音也恢复了平静:【判定未完成,条件不足。】 江屿白在心中皱眉:【系统,怎么回事?这还不够?】 这个报复行径还不够明显吗? 【……宿主,貌似又出现bug了,我申请撤离本世界三天时间进行排查。】 系统的回应带着罕见的电流杂音,显然遇到了棘手的问题。 江屿白压下心头的疑虑。既然系统暂时靠不住,他只能先专注于眼前。他穿上那件宽大的外套,这让他看起来更加纤弱,仿佛真的需要依赖身旁那个散发着硝烟气息的alpha。 就在这时,舰船内部通讯响起:“首领,帝国第七舰队登舰小组已抵达对接舱门。” 斐契眼神一凛,最后看了江屿白一眼,伸手用力揽住他的腰,将他半强制地搂进怀里,以一种充满占有欲和保护姿态的姿势,朝着预定接受检查的区域走去。 “记住,”斐契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冰冷,“你现在是我的所有物。” 全副武装的帝国士兵仔细核对着船员名单,审视着每一个人的面孔。当检查到斐契和江屿白时,士兵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关系?”领队的士官例行公事地问。 斐契手臂收紧,把江屿白更紧地按在身侧,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粗鲁和保护欲的表情:“他是我的omega,胆子小,身体也不太好,长官们别吓着他。” 他手掌安抚性地在江屿白后背轻轻摩挲着,动作亲昵得令人毛骨悚然。 那士官看了看被斐契搂在怀里低垂着头,显得十分“不安”的江屿白,又嗅到那丝若有若无的omega信息素模拟剂味道,这味道在alpha众多的舰船上格外明显,他眼中闪过了然和轻蔑,上前一步:“抬起头来。” 江屿白微微抬头,露出易容后线条温顺的脸。 一道高大的阴影忽然笼罩在对接舱门处。加尔少将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他缓缓扫过整个舱室,最终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视线在江屿白易容后的脸上停留下来,微微眯起眼,仿佛在审视辨认着什么。 斐契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道目光。他本能地将江屿白搂得更紧,宽大的手掌完全覆住对方的后颈,以一种近乎宣示主权的姿态,将怀中人的脸更深地埋进自己肩头。这个动作既像是保护,又更像是标记领地。 加尔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流转片刻,最终移开,转向其他船员。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领队的士官微微颔首。 士官会意,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名单上,最终在名单上打了个勾,挥手下令:“通过。” 有惊无险。直到士兵转向下一组,紧绷的弦才略微松弛。 斐契依旧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手臂牢牢圈在江屿白腰间。他们刚转身离开检查区域,江屿白立刻不动声色地挣脱了他的怀抱。 斐契怀中骤然一空,残留的体温与方才紧密相贴的触感形成了鲜明对比。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这份突如其来的空虚感让他心头莫名烦躁,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冷硬的声音给江屿白指派了一个休眠舱的位置。 舰船进入跃迁前,所有船员需要进入休眠舱,以抵御跃迁时的巨大生理负荷。 江屿白走向安排给自己的舱室,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就在他准备躺进去时,身后响起了平稳的脚步声。 斐契不紧不慢地跟了过来,停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第49章 ----------------------- 作者有话说:短暂的a装o算雷点吗,我忘记排了tt私密马赛,就这一章,满足一下受的恶趣味(给他享上福了 这周周末要加班,能赶完工周末两天就日更,赶不完会请假~ 第40章 休眠舱内, 江屿白正躺进去准备手动合上舱盖,一只手却突然撑在了舱门边缘,阻止了它的闭合。 斐契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江屿白在这个世界是alpha, 身高足有186cm, 身为男主的斐契却仍夸张地高了他10cm, 此刻站在休眠舱前,俯身的动作让阴影淹没了舱内的江屿白,仿佛要将人完全吞噬。气氛无端显得有些暧昧, 可两个alpha都没有意识到。 “既然现在是我的omega了……”斐契低声开口, 俯身抚上江屿白颈侧的抑制环, 指尖在光滑的金属表面流连,随即“咔哒”一声轻响, 抑制环随着指纹认证被调松了一档。 “殿下是不是应该履行一下omega的义务?” 那只常年触摸枪械的手指带着粗糙的薄茧,狎昵地摩挲着下方光滑的脖颈皮肤, 指腹不轻不重地按在了颈侧最脆弱的那一小片肌肤上——属于alpha的腺体所在。 这里的皮肤异常柔软薄嫩, 远比其他部位敏感,平日里即便是最细微的触碰也会引起本能警惕, 是alpha绝不会轻易暴露、更不容他人染指的禁区。此刻却在斐契指尖的压迫下, 柔顺地凹陷下去一个小而深的涡旋。 轻微的刺痛感传来,生理性的排斥与一种被撬开防御的颤栗交织在一起,沿着脊椎一路向下,带来一阵阵头皮发麻的痒意。江屿白手指微蜷, 克制着身体上本能的颤抖,眼前斐契的姿态轻佻得近乎侮辱, 眼神却紧锁着自己,像是在期待他要如何回应。 他没有动怒,而是平静地抬起眼, 径直迎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绿色眼眸,那里面压抑的风暴几乎要破笼而出。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片刻,突然,他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语气甚至带着点顺从的意味: “好啊。”他轻声应允,“你需要我的信息素安抚吗?” “安抚”二字尾音尚未落下—— 一股清冽锐利的气息,已如出鞘寒刃,在这狭小的休眠舱前轰然炸开! 是鸢尾花根的味道。 初闻是洁净的植物根茎气息,带着些泥土的微涩;可下一秒,那幽深冷冽的芬芳骤然迸发,如同深冬夜空中猝然绽放的焰火,带着属于顶级alpha的强势,劈头盖脸地朝斐契席卷而去! 斐契额角青筋猛地凸起跳动,他未曾预料这看似优雅的信息素,在褪去克制后会展现出如此具有侵略性的一面。这哪里是安抚,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挑衅,更是对他之前挑衅行为的回敬! 属于alpha的本能瞬间被点燃,几乎是不受控制的,斐契周身那浓烈霸道的硝烟信息素也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倾泻而出。 灼热、呛人、带着战争与铁锈的残酷气息,悍然撞上那股入侵的冷香。一个如燎原烈火,一个如林中冷雾,两股同样充满征服欲的信息素在这方寸之地狠狠冲撞、撕扯! 空气在嘶鸣,鸢尾花的冷冽试图渗透硝烟的灼热,而硝烟则如同一只贪婪的兽,张牙舞爪地意图吞噬那片芬芳。它们彼此排斥,誓要分个高下,却又在极限的对抗中诡异地纠缠交融,一时竟形成僵持,谁也未能将对方彻底压下。 也是在这激烈的信息素对抗中,江屿白脸上的易容开始渐渐褪去。 深栗色的发丝从发根开始,晕染出璀璨夺目的金色,原本被刻意柔化的五官线条,如同被重新雕琢,迅速恢复了原有的锋利轮廓,眼角的泪痣消失,最后一点伪装的温顺痕迹也彻底抹去。 那张俊美却十足冷漠的脸庞回来了。 连同那双恢复颜色的眼眸,此刻正像一汪紫色的湖泊,正平静无波地倒映着斐契的面容。 斐契的呼吸猛地一窒。 又是这样的眼神。 永远都是这样的眼神。 他死死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瞳孔中自己清晰的倒影。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困在了这片紫色之中,却又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进入过这片领域。无论他倾泻多少恨意,燃烧多少怒火,施展多少手段,都无法在那片亘古的平静无波的漠然里,留下哪怕一丝一毫属于自己的痕迹。 无力感混合着被全然忽视的暴怒攥紧了他的心脏,一股腥甜涌上喉头,斐契的左颚被自己猛地咬破,一丝鲜红的血线从唇角渗了出来。 江屿白目光在这抹鲜红上停顿一瞬,心底升起疑虑,男主这反应似乎有些……过激了。但他还未深想,便感知到浓稠的硝烟信息素好似凝滞了一瞬。 抓住这刹那的间隙,那股清冽的鸢尾花香强势反扑!冷冽的芬芳不再是缥缈的气息,它变得蛮横而具体,刺入斐契的鼻腔,侵占他的味蕾,甚至顺着血液逆流而上,直抵他紧绷的神经。 这是来自同类的威压。 剧烈的疼痛在斐契脑中炸开,太阳穴突突狂跳,对于更强势同类的战栗感掠过他的脊椎,他膝盖发软,不受控制地升起一种几欲臣服的冲动。 他输了。 在这场他处于绝对上位,完全笼罩着对方,本该由他主导的对抗中,他依然一败涂地。 只因为江屿白看着他的神情与十几年前没有任何不同。时间从未在那双眼睛里留下刻度,也未因他斐契掀起过半分波澜。他会把赞叹的目光投向那个年轻的alpha少将,却连半分厌恶都吝啬于施舍给自己。 斐契死死咬住牙关,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臣服的冲动和不知从而何来的痛楚压下。他面无表情地咽下满口的血腥,抬手用指腹狠狠抹去唇角的血丝,然后伸手,又是“咔哒”一声,江屿白的抑制环被调回了最高档位。 冷冽的味道迅速从空气和他的感知里淡去,剧烈的头痛缓缓消失,那股泰山压顶般的恐怖压力也随之无影无踪。 世界重新变得干净,只剩下他自己的硝烟味,江屿白的味道像一阵飘渺的风,撤离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他依然是他,江屿白依然是江屿白,他没能征服他,甚至没能让他沾染上属于自己的味道。 明明同类信息素带来的痛苦没了,斐契心里反而更觉空落,他不知道自己的空虚感从而何来,只能烦躁地归结于落败带来的狼狈与耻辱。他必须立刻做点什么,必须在别的地方重新夺回属于alpha的掌控感。 很快他便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他主动伸手帮江屿白合上了休眠舱的舱盖,隔着透明的材质,他对上里面那双依旧平静的眼睛: “皇子殿下,好好享受一下平民的用品吧。” —— 跃迁的眩晕感过后,舰船稳定在了新的星域。 不久,一艘小型飞行器从舰船上脱离,朝着星系边缘一颗荒芜的星球表面俯冲而去。 飞行器剧烈地颠簸,冲破稀薄且充满污染颗粒的大气层,最终在一片广袤的废弃荒地上勉强着陆。舱门一开,一股混合着锈蚀和腐败的恶臭如同有形的霾雾,瞬间涌入舱内。 江屿白皱着眉头走下飞行器,鞋底踩在松软的地面上,发出令人不适的咯吱声。他环顾四周,视野所及唯有堆积如山的金属残骸、破碎的建材以及各种难以辨认原貌的废弃物,构成了一片无垠而死寂的荒凉。 斐契收起飞行器,对这片废墟般的景象习以为常。他瞥见江屿白眉间那道细微的褶皱——他脸上不再是那张永远完美的冷漠面具,也不再是连笑意都不达眼底的漠然。这一刻,这位皇子殿下终于流露出了一丝真实可察的情绪。 一股快意自斐契心底窜起,他近乎贪婪地品味着这份因他的所作所为而改变的情绪,嘴角难以抑制地扬起一个愉悦的弧度:“怎么?尊贵的殿下受不了这个味道?这才是帝国边缘星球最常见的风景。” 话音落下,前方一片平坦的沙地忽然起了一阵怪风,卷走了表层的沙砾,露出了下方一块颜色略深的金属板。 斐契径直走过去,依照某种特定的韵律,在那块金属板上轻重不一地踩动了三下。 “咚、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仿佛唤醒了沉睡地底的巨兽,短暂的死寂后,脚下传来沉闷的机械运转声。紧接着,他们面前的地面缓缓裂开,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一个锈迹斑斑且摇摇欲坠的升降平台,自地下缓缓地升了上来。 “走吧,殿下,”斐契率先踏上那吱呀作响的平台,回头看向江屿白,“带你去见识一下,帝国光辉永远照耀不到的人间。” 升降平台缓缓下沉,光线逐渐变暗,最终将他们完全吞没。当平台终于停止下降,前方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而杂乱的地下空间,如同一个被惊醒的秘密,猛地撞入了江屿白的视野。 粗大的金属支架如同巨兽的肋骨,勉强支撑着高耸的穹顶。四周是开凿粗糙的岩壁,布满了杂乱无章的管线和涂鸦。空气浑浊得几乎凝滞,混杂着汗味、劣质酒精、机油以及更多难以名状的气味。形形色色、奇装异服的人们穿梭在由废弃集装箱和破烂棚屋构成的“街道”上,讨价还价声、粗俗的叫骂声、机器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乱而充满生命力的嘈杂音浪。 第50章 一个庞大的地下黑市,就在这片垃圾星的废墟之下,赤裸而蓬勃地展现在他的眼前。 ----------------------- 作者有话说:这个小世界更新以来有点不敢看评论,因为太卡文了,找不到一个比较好的节奏去展开和把控,忙碌的工作又把思维弄得很疲惫,写的这几章我都觉得干巴巴的,写得不好,还犯文字恐怖谷觉得怎么写都不对。每天写的时候都忍不住在心里说对不起,总感觉很辜负大家…看了评论肯定会加重自己的内耗,所以一直控制自己没有看tt 昨天重新顺了一遍大纲,闭塞的思路终于有了一点被冲开的感觉,才敢跟大家说tt所以如果迄今为止你们依然喜欢这个故事的话,非常非常感谢!我知道我的文还有很多不足,能获得这么多喜欢真的很幸运,谢谢大家的溺爱(手动合十)(鞠躬) 还有各位的礼物,等等我手感回来写出自信敢看评论了马上来挨个感谢!谢谢大家(^3^) 第41章 两个身披斗篷的alpha的进入没有引起半分瞩目。 黑市里热火朝天, 道路两旁的摊贩们形态各异,有的扯着嗓子卖力吆喝,展示那些来路不明的零件和药剂;有的则半阖着眼, 污浊的眼睛隐晦地扫视着每一个路过的身影。行人大多半遮着脸, 步伐匆匆, 彼此之间保持着心照不宣的距离。 除此之外,江屿白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无论是摊主还是顾客,无论其姿态是嚣张还是卑微, 每个人的脖颈上都规规矩矩地戴着一只抑制环。型号各异, 新旧不一, 但功能完好,空气中闻不到一丝一毫信息素的味道。 这个黑市存在着一位手段强硬的管理者。江屿白得出了结论, 但他依旧猜不透斐契带他来此的目的。 手腕上的拉力打断了他的思绪,连接两人手腕的金属链被斐契轻轻扯动, 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斐契侧过头, 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唇角似笑非笑的弧度:“跟紧了, 殿下。” “这里可不是帝国的舞会厅。像你这种……”他顿了顿, 目光似乎隔着斗篷落在江屿白的脸上,“……这种长相的alpha,要是落了单……” 会被怎样?江屿白心中哂笑。黑市的人不至于看上身为同性别的alpha吧?比起担心这个,他更对手腕上这条锁链感到一丝荒谬的无语。 明明有无数种更高科技的控制手段, 斐契却偏偏选择了最原始最笨拙的一种,用一条张扬的金属链子将他们的手腕铐在一起, 简直像一个alpha在对外宣誓主权。 不会真把这套“我的omega”的扮演游戏当真了吧?江屿白在心底吐槽。估计又是这人想出来的新型羞辱方式,试图从心理层面打击他属于alpha的尊严。真幼稚。 斐契不再多言,示意江屿白跟上。与对这里全然陌生的江屿白不同, 他轻车熟路,拉着江屿白灵活地绕过人头攒动的主道,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巷子深处的墙壁上挂着一块歪斜的招牌,下面是一扇漆皮剥落的木门。 斐契径直上前推开了门,门轴发出年久失修的“吱呀”声。 门内是一家狭小的酒馆,能闻到劣质酒精的味道,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正趴在吧台后打盹,被开门声惊醒,睡眼惺忪地抬起头,嘟囔着:“谁啊……晦气,说了白天不营——” 他的话戛然而止。斐契带着江屿白走了过去,站定在吧台前,斗篷的兜帽微微抬起,露出了其下那双绿色眼眸。 矮个子男人猛地一个激灵,剩余的那点睡意不翼而飞。他认出了这双眼睛,以及这眼神背后所代表的人物。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他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脸上堆起谄媚而惶恐的笑容,语无伦次地改口:“斐、斐哥,您怎么这个点儿来了?我马上通知老板!您先到这边来。” 他殷勤地将两人引向酒馆最里面一个隔间。空间逼仄,仅能容纳一张小桌和几条长凳。在昏暗的灯光下,矮个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江屿白身上,尤其是在两人手腕之间那条显眼的链子上停留了片刻。 他忍不住偷偷打量江屿白。虽然看不清全貌,但那人站姿笔挺,肩线平直宽阔,隐约能看出布料下属于成年alpha的挺拔骨架。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窥见线条利落的下颌和饱满的唇瓣。 这怎么看,都不是一个omega该有的轮廓。甚至莫名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可这两人之间的锁链又明晃晃地昭示着他们特殊的关系,难道……这些大人物有什么特殊的癖好?这是在玩什么他理解不了的情趣游戏?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捺不住膨胀的好奇心,压低声音问斐契:“斐哥,这位是……您的omega?” 江屿白想开口否认,音节尚未成形,身旁的斐契却已率先给出了回应。 “对啊。”斐契挑眉,语气坦坦荡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心情,他没有多做解释,好像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还真是玩扮演游戏玩上瘾了。江屿白偷偷白了他一眼。 矮个子男人噎了一下,不敢再多问,只是心里嘀咕着,这位斐哥的口味还真是独特。他弯腰正准备退出去催促老板,隔间那扇薄薄的木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来人极其魁梧,接近两米的身高,穿着脏兮兮的工装背心,裸露在外的臂膀肌肉虬结。他剃着光头,面容粗犷,一走进来,狭小的隔间顿时显得更加拥挤。 他就是这家酒馆的老板,老莫。 老莫的目光先是落在斐契身上,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粗声粗气地开口:“稀客。有事?” 随即他扫过一旁的江屿白,尤其是在那副手铐上停顿了一瞬,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移开,显然他对斐契的“私事”并不感兴趣,或者说懂得在这里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嗯,谈笔生意。”斐契言简意赅。 老莫心中了然,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一会江屿白,对斐契说道:“谈正事,带着人不方便。”他朝缩在后面的矮个子扬了扬下巴,“我让人给你看着,丢不了。” 斐契摩挲着锁链,本能地感到抗拒。让江屿白离开视线——这个念头刚升起,他潜意识里就感到强烈的不安,总觉得一旦放他离开便会发生自己不愿意看到的事。 可接下来的谈话内容,绝不能有半点泄露的风险。 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在袖口下的微型控制器,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江屿白颈上的抑制环里嵌着更高级的定位与监控装置,只要还在这个星球上,他就能找到他。 想到这里,那份因分离而起的焦躁被强行压下。 “咔哒”一声轻响,锁链应声解开,金属环从两人腕间脱落。 江屿白跟着矮个子男人走出了隔间,穿过酒馆大堂,被带到了后面一个类似储藏室的小房间里。房间里堆满了空酒桶和杂物,只有一张孤零零的椅子。 “您就在这里稍等片刻吧。”矮个子退了出去,从外面带上了门。江屿白听到了一声轻微的落锁声。 他并不意外,走到房间唯一的椅子前坐下,开始闭目养神,同时耳朵留意着外面的动静。alpha的听力很敏锐,他能隐约听到隔间传来断断续续的交谈声,但具体内容听不清晰,只能捕捉到斐契和老莫压低的语调,似乎涉及到了“航道”、“代价”等零碎的词语。 看来,斐契带他来这里真正的目的是与这个老莫进行某种秘密交易,或者获取某些情报。自己这个俘虏或许只是充当一个掩人耳目的道具,或者……还有其他更深层的原因?江屿白无法确定。 这段时间不是被绑就是被关,他百无聊赖地想着,已经有点无聊了,也不知道系统查bug查得怎么样。 思绪流转间,他忽然感觉到一丝细微的异样。空气中似乎多了一缕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这气息极其淡薄,与他刚才在酒馆大堂闻到的任何味道都不同。 他猛地睁开眼,迅速扫视四周,看到身侧的墙壁上,一个原本不起眼的金属通风口无声地滑开了一道缝隙。一股无色无味的气体迅疾地喷涌而出,瞬间弥漫在狭小的空间内! 是强效麻醉气体! 江屿白反应极快,立刻屏住呼吸,同时起身试图冲向门口。可这气体的效力远超他的想象,仅仅是皮肤接触和极少量吸入,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和无力感便席卷而来!他的四肢迅速变得沉重,视线也开始模糊。 他扶住墙壁试图稳住身体,却连这点力气都在飞速流失。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模糊的视野看到储藏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那个矮个子男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冷静地注视他缓缓软倒在地。 —— 首先恢复的是知觉,坚硬的触感从身下传来,硌得人生疼。 随后是嗅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铁锈、尘土、和陈旧血腥的气味,沉甸甸地压在胸腔里,令人作呕。 第51章 江屿白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勉强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野内一片昏暗,只有门缝的下方透进来一丝惨白的光线,勉强勾勒出这个空间的轮廓——一个四四方方,几乎没有任何陈设的小房间,墙壁是粗糙的金属板,和他之前醒来时的那个房间类似,但更小,更压抑,也更肮脏。 他动了动手指,麻痹感尚未完全消退,四肢还有些绵软无力,但基本的控制力正在回归。他尝试运转体内的力量,属于alpha的强悍体质正在对抗着麻醉的残余效果。 就在他不动声色地评估自身状态和环境时,一个略显清冷的女声在黑暗中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死寂: “你醒了。” 声音来自房间的角落,离他不远。 江屿白心中凛然,立刻循声望去。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看到一个模糊的女性轮廓倚靠在墙边。她似乎在那里站了有一会儿了,呼吸轻缓,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随着他的注视,那个身影动了动,向前迈了一步,恰好让那丝微弱的光线掠过她的半边身体。她看起来年纪不大,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方便行动的深色工装,长发在脑后利落地束成一个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沉静的眼睛。 她看着江屿白,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恐惧,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审视,像是在检查一件物品的状态。 “感觉怎么样?”她问道,“鼬鼠的麻醉气剂量通常控制得很好,不会留下后遗症,但刚醒来的虚弱感是正常的。” 江屿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缓缓坐起身靠在了墙壁上。这个动作让他稍微适应了光线,也更能看清这个女子。她站姿放松,却隐含戒备,手指关节处有细微的薄茧,不像养尊处优的人。 “这里是哪里?”江屿白开口,声音因为麻醉的残余效应而有些低哑。 女人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平静,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很快消失。“暗巷的临时留置处。”她言简意赅地回答,然后补充了一句,“通常用来存放‘特殊货物’。” “特殊货物?”他立刻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踱近一步,在昏黄的光线下仔细端详他的脸。“比如,一个本应被送往‘天堂’,却被意外发现真实身份的……帝国皇子。” 她认出了他。江屿白紫眸微敛,静待下文。 “鼬鼠那蠢货起初以为捡到了宝,一个极品omega。”女人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可惜,他很快发现自己错得离谱。你这身骨架,这眼神,还有这个——”她的目光落在他的金发上,“都太有辨识度了。把一个活着的帝国皇子卖去那种地方?他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命享受后续的麻烦。” 她退回阴影中,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所以,你被转到了狩猎场。” 狩猎场。 这个词让江屿白的心微微下沉。他知道在帝国某些无法无天的灰色地带或边缘星球,确实存在着一些被默许存在的场所。它们可能以各种名目出现——地下角斗场、生存竞技、针对特定目标的捕猎游戏。参与者可能是为了巨额赌注,可能是为了寻求刺激,也可能是为了了结私仇。而“猎物”的来源,往往就是像他这样的“特殊货物”。 而且这个狩猎场并不惧怕他的身份,看来背后所归属的势力也深不可测。 “看来你明白自己的处境了。”女人见江屿白沉默下去,继续道,“一个身份尊贵、容貌出众、并且是顶级alpha的猎物,本身就极具噱头和价值。足以吸引那些钱多得没处花,又追求极端刺激的观众们下重注。” 她走向江屿白,在他面前蹲下,目光落在他颈侧那个被锁死的抑制环上。“这个东西我试过了,取不下来。”她的手指虚点了一下抑制环,“不过为了增加观赏性,我们本来也会限制你的体能水平,但不会完全剥夺你的反抗能力。绝望中的挣扎,才是那些观众最想看到的。” 她的描述不带任何个人情感,只是在陈述一项工作的流程。 江屿白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突然问道:“你呢?你在这里扮演什么角色?看守?” 女人直起身,后退了一步,重新没入阴影中,只有声音传来:“我的任务是确保你在进场前保持完好,并且……给你一些基本的忠告。” “忠告?” “没错。” “狩猎场有狩猎场的规则。虽然你是‘猎物’,但了解规则,或许能让你在里面……死得慢一点,或者,稍微体面一点。” 她开始用一种不带起伏的语调,快速地叙述起来: “第一,狩猎场是模拟自然环境建造的封闭式区域,地形复杂,有废墟、丛林、甚至小型水域。你需要利用环境。 “第二,猎人通常是三到五人一组,他们装备精良,并且被允许使用武器,目标是活捉你,或者在过程中尽可能娱乐观众。死亡是最后的选择,但并非不被允许。 “第三,场内散布着少量基础物资,食物、水、或许还有一两件原始的武器。找到它们,你就能多撑一会儿。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加重了语气,“不要指望有任何怜悯,也不要试图求饶。那只会让那些观看直播的观众们更加兴奋。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挣扎,尽全力挣扎,直到最后。这至少能为你保留一点……属于alpha的尊严。” 她说完,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江屿白消化着这些信息,心中冷笑。现实中的饥饿游戏也是被他遇到了,将一个人的尊严、力量、甚至生命,都放在一个残酷的舞台上供人赏玩。 但他的确很久没有直面过这种残忍的生死博弈,他在前线虽经历战火,却大多隔绝在机甲舱内,被束缚的日子又过于无聊,几乎让他忘记了属于alpha骨子里的好斗与血性。 也刚好,这几天系统不在,他等着bug排查也无事可做,让他来看看,把他人的生命当成玩物的究竟是一群怎样的货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以及金属锁链被拖动的声音。 她神色一肃,低声道:“时间到了。” 留置处的门被从外面“哐当”一声打开,刺眼的光线涌入,让江屿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门口站着两个身材高大,戴着全覆盖式头盔的守卫。 女人退到一边,对守卫点了点头。 门外是一条更加阴暗的漫长通道,空气中那股陈腐的血腥味更加浓重了。 通道的尽头能听见喧嚣的人声、兴奋的嘶吼和某种野兽般的咆哮,它们共同织成了一张嗜血的网。 就在走出门口的瞬间,江屿白忽然偏过头,望向阴影中那道模糊的身影。他唇角勾起,轻声问道: “你说,猎物,能反过来成为猎人吗?” ----------------------- 作者有话说:*neta了饥饿游戏 受先下线一会儿。一想到接下来要写什么了忍不住很开心很幸福(^^)捋大纲捋着捋着顿悟还是小江的高光写少了才没手感,接下来又是小江主场了,我摩拳擦掌(*^^*) 第42章 江屿白背靠在一颗巨树之后, 茂密的树冠将天空切割成碎片。他现在正身处一片森林之中,刚刚完成对这片区域的简单搜索,但只找到了一些医疗用品:一小卷绷带、一个服用型止痛剂。 来到这片模拟森林已经两小时, 他暂时还没有遇到所谓的猎人, 但是——他抬头望去, 天空的一半被一个巨大的全息光屏占据,上面显示的是一个赌局,赌金和赔率疯狂跳动, 数字已经累积到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程度。 光屏分成了两个区域。左侧是猎人赌盘, 显示着四组猎人的编号和实时赔率;右侧是猎物赌盘, 八个猎物的头像排列其中。江屿白的画像高悬在猎物榜首位,画像下的赔率还在不断攀升。 看来这些观众不仅认出了他, 还特别期待看到一个帝国皇子被折磨的场面。 所以……究竟是哪些人在充当观众,在往这个狩猎场砸下巨额的赌金? 江屿白心里疑惑, 但下一秒, 他的思绪被一股强烈的危机感骤然切断。 不对劲。 风的流速似乎变慢了,偌大一片森林陷入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之中。没有鸟叫, 甚至连虫鸣都消失不见, 树叶的沙沙声响被无限放大,清晰得近乎刺耳。 江屿白放轻呼吸,调动起全部感知,敏锐地感知着周围气流的变化。一个、两个、三个……有三个人, 正从截然不同的方向,如同经验老道的猎豹, 悄无声息地把他包围了。 他缓缓站直身体,肌肉绷紧,后背紧贴上粗壮的树干。敌在暗处, 他现在手无寸铁,以一对三,情势对他来说相当不利。 但奇怪的是,那三个猎人并未立即出手,空气中也没有任何信息素的味道。他们显然在刻意隐藏自己的气息,躲在暗处观察着他这个猎物的一举一动。 第52章 江屿白面上不动声色,余光悄悄瞥了一眼天上的赌局。光屏上代表第三组猎人的赔率正在急速上升,而这一组正好有三个人。 看来就是他们了。 他心念已定,故意向前踏出半步,鞋底轻轻落下,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在林中突兀地炸开—— 风声骤起!三道黑影应声而出! 他们从三个方向的树丛中同时跃出,身形魁梧,戴着全覆盖式头盔,身形魁梧,肌肉贲张。为首那人手中握着一柄闪着寒光的巨斧,二话不说,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劈江屿白双腿! 这一斧若是劈实,他的双腿恐怕当场就要被齐根截断,看来这些猎人虽然要留活口,却完全不介意猎物是否完整。江屿白神情一冷,在千钧一发之际朝左侧闪避,斧刃擦着他的耳际呼啸而过,深深嵌进身后的树干,木屑顿时四散飞溅。 几乎在同一时刻,右侧一道黑影已经欺身而至!鞭梢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缠绕上他的小臂,江屿白立即反手回扯,却发现自己几乎无法撼动对方——这个猎人的力量远在他之上! 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力将他猛地扯向对方。危急关头,江屿白借势凌空翻身,双腿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借着被拉扯的惯性,他一脚重重蹬在使鞭猎人的胸口,同时借力回旋,另一脚狠狠踹向第三个猎人的肩膀! “砰!”沉重的撞击声在林中回荡。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对方的肩甲上,饶是那个魁梧的猎人也承受不住这股力道,踉跄着连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江屿白轻盈落地,足尖刚触及地面,身后便传来破空之声!那持巨斧的猎人竟已拔出深陷树干的武器,再次袭来,这次森寒的斧刃直取他手臂! 他立即向前翻滚,斧刃擦着他后背掠过,在地上劈出一道寸许深的沟壑,溅起的泥土打在他背上生疼。 太被动了,江屿白在心中快速评估局势。没有武器,纯靠拳脚反击,一对三不知要耗到什么时候。从体型和力量来看,这些猎人都是alpha,体能绝不会比他弱。更何况自己还戴着抑制环,而他们...... 江屿白单膝撑地立起,后仰躲过再次袭来的长鞭,但腰侧突然一凉——第三个猎人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贴近,匕首划过他腰间,带出一串血珠。 鲜血顿时渗出,alpha信息素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立刻让三名猎人红了眼睛。江屿白无暇顾及这点疼痛,反而顺势一把抓住正要收回的长鞭,借力猛地向前扑去! 在贴近猎人的那一瞬间,他手肘猛地发力撑住对方肩膀,身体在空中灵巧一转,眨眼间已经骑坐在猎人肩上。大腿如铁钳般卡住对方没有防护的脖颈,腰腹骤然发力—— “咔嚓!”清脆的骨裂声在林中回荡。 那猎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头颅软软垂下,身体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江屿白毫不停歇,借着落地的势头一个滑步,行云流水地抄起地上遗落的匕首。 此时第一个猎人正再次举斧欲劈。江屿白不退反进,一个箭步突入对方怀中,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嗤!”刀刃划过猎人持斧的手腕,鲜血顿时如泉涌出。 “啊——!”猎人发出凄厉的惨叫,巨斧哐当落地。鲜血从他被割断的手腕动脉中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脚下的草地。 剩下的那个猎人见状,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连同伴都顾不上救援。受伤的猎人捂着血流如注的手腕,踉跄着跟随逃离,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江屿白持匕而立,胸口微微起伏,他瞥了一眼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又望向两个猎人逃离的方向,最终没有追击,开始仔细搜查尸体。 他蹲下身,除了那把匕首,他还在猎人腰间的包里找到了一些压缩干粮、一壶清水,以及几件令人背后发寒的刑讯用具。 方才的交手让他察觉到一些异常:这些猎人虽然体型魁梧,力量惊人,但战斗技巧却显得相当生疏。三人之间几乎没有配合,全凭本能进攻,招式粗野而直接,更像是被投放到猎场里的野兽,而非训练有素的战士,那之前投放的猎物估计也不会很强。 这不太合理。一个能吸引如此巨额金钱的狩猎场,理应追求更高的“观赏性”。若是猎人与猎物之间缺乏精彩的博弈,只剩单方面的碾压,这样的猫捉老鼠能持续多久?除非……观众想看的根本不是势均力敌的对抗,而是更原始残忍的东西——凌虐、恐惧,以及对人命高高在上的掌控感。 江屿白边想着边取出那卷绷带,随着肾上腺素逐渐消退,腰间的疼痛后知后觉地漫了上来,伤口火辣辣的,脚下草地上属于别的alpha的信息素更是让他作呕。他咬住一端,在腰间草草缠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又喝下了搜来的止疼剂。 现在他受了伤,血迹中带着信息素的味道。这片狩猎场对他而言变成了一片危机四伏的海洋,随时都会有鲨鱼循着血腥味而来。 他离开这片区域,凝神思索下一步该如何行动,天际的光屏突然剧烈闪烁,自己的赔率正在断崖式下降。有两个人的画像——看起来像是两个beta——正快速超过他,登上了猎物榜的前列。 他们被狩猎了。 江屿白握紧手中的匕首,听见西南方向传来一声惨叫。 —— 与此同时,在黑市深处那家不起眼的酒馆里,斐契一脚踩在酒馆守卫的胸口,那人嘴角溢血,已经失去意识。四周横七竖八地倒着呻吟的伤员,桌椅碎裂,酒液混着血迹在地面蜿蜒。 斐契的胸膛剧烈起伏,墨绿色的瞳孔紧缩如针尖,看着吧台后那个光头男人。“那个矮子在哪?”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他把人带到哪里去了?” 老莫擦着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赔着笑脸:“这次是我疏忽...…我跟那小子合作这么多年,没看出他存了异心。这次的买卖我分文不收,就当是赔罪。” “赔罪?”斐契冷笑一声,手中的脉冲枪对准他的眉心,“别说这些没用的。找不回他,你的酒馆开到现在也该关张了。”他眼神阴鸷,一字一顿,“连带着你的命一起。” 江屿白失踪了。 不是普通的失联,是彻底消失,连那个特制抑制环里的加密定位信号都被完全屏蔽。斐契额角处的血管一跳一跳地抽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地冲撞,试图破体而出。前所未有的焦躁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把这归因为江屿白是他计划中最重要的筹码。所以他必须立刻、马上确认江屿白的下落,将那个人重新纳入自己的掌控范围之内。 酒馆残存的木门被推开,一个手下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手中高高举着一个发光的数据板。 ”老板!查、查到了!” 手下几乎是扑到斐契面前,颤抖着将光屏转向他。 那是一个需要特殊权限才能访问的私密网站界面,正在实时直播着狩猎场的画面。而在其中一个分屏上,赫然映出一个斐契刻入骨髓的身影。 江屿白骑跨在一个魁梧猎人的肩头,金色的发丝被汗水浸湿,黏在额角。他微微低着头,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随着眼睫轻轻垂下—— 他腿部肌肉绷紧,腰身猛地一旋! “咔嚓。” 一个干净利落的绞杀。 即使隔着屏幕,那清脆的骨裂声仿佛也直接在斐契的脑海中响起。 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 作者有话说:估算错误还是让受登场了 然后庆祝一下,实在没有想过自己能够万收,开文的时候用一个月爬到一百收我都高兴了好久。真的非常谢谢大家,我知道没有大家我肯定走不到这一步,很喜欢小江,也很喜欢你们,所以不管了,和每一个读者吻了! 这章评论区抽20个红包,谢谢各位一直以来的支持(^3^) (顺便大家不用担心我弃坑,我在这本书开文的时候就做好了没人看我也会写完的准备了,毕竟以前单机写短篇没反馈也坚持写下来了,现在有人看那我更要写了,就是写得慢tt 第43章 江屿白在森林边缘停下脚步, 他刚刚更换了第二次绷带,alpha卓越的自愈能力让腰间的伤口不再渗血,信息素的味道也淡了下去。 他谨慎地向前移动, 踏入了一段稀稀落落的过渡带, 树木间距逐渐拉大, 灌木丛开始增多,视野也相对开阔了些。 西南方向的惨叫声早已停止,但留下的寂静反而更加令人心悸, 一股血腥味从那里飘来, 却没有掺杂任何信息素的味道——看来那两个beta凶多吉少。 血腥味很好地掩盖了他的信息素, 江屿白悄无声息地循着气味向前摸索。很快,眼前的景象印证了他的猜测:空地上不见人影, 唯有两滩暗红血迹泼洒在凌乱的草地上。血迹还很新鲜,边缘延伸出断续的滴落状痕迹, 一路蜿蜒没入远处的树丛, 显然是有人负伤逃跑了。 第53章 一个身材高壮的猎人背对着他,随意甩着短刀上的血珠, 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愉快的消遣。 江屿白眼眸微冷。他并非同情心泛滥之人,但这群将虐杀视为娱乐,将人命当作赌注的猎人与观众与未开化的牲畜有什么区别。 铁锈味也没能完全盖住对方属于alpha的粗野信息素,但那猎人好似闻到什么, 哼唱戛然而止,他抽了抽鼻子, 像嗅到猎物的野兽,转向江屿白藏身的方向。 “谁!?”猎人低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警惕, 他握紧短刀,一步步朝灌木丛逼来,“出来!我闻到你了!” 江屿白心知无法再藏,干脆从阴影中站起,目光平静地迎向来者。 猎人看清他的脸,尤其是那头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难掩光泽的金发,眼中的兴奋骤然升级为贪婪。“哈!这头发……这长相……”他舔了舔嘴唇,短刀指向江屿白,“真是走了天大的运!没想到我这种小人物,有一天也能亲手猎到皇室成员!” 他的短刀在掌心挽了个刀花,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激怒的犀牛,裹挟着腥风猛冲过来!动作迅猛,与他笨重的体型截然不符。 江屿白侧身,避过直刺的刀锋,手中匕首疾刺对方肋下,却被猎人用覆着护甲的小臂格开,“铛”的一声脆响,巨大的反震力让江屿白虎口一阵发麻。 力量上的差距比预估的还要大,江屿白一招试探后判断道。硬拼几乎毫无胜算,得想办法让他自己露出破绽。 猎人趁他手臂酸麻,带着恶风直捣江屿白腰腹旧伤!意图明显,要让他彻底失去行动能力。江屿白撤步急退,鞋底在松软的泥地上划出两道深痕,险险避开,但腰侧传来的撕裂痛楚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躲得了一次,躲得了第二次吗?”猎人狂笑,再次扑上,不再留手,短刀划出凌厉的弧线,封堵江屿白的退路。 刀刃相撞,震得江屿白匕首险些脱手。但他在密集的格挡中敏锐地捕捉到了规律——对方力量强横,每一记劈砍都势大力沉,但招式大开大合,尤其是右手的劈砍过后,总会有一个短暂的空档。 似乎是厌倦了缠斗,猎人眼中凶光毕露,抓住他因分析而导致的分神,猛地一记低扫! “砰!” 江屿白重心失衡,后背砸在满是腐叶和碎石的泥地上,撞击感让他闷哼一声。 猎人庞大的阴影立刻笼罩下来,膝盖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压向他的胸腹!江屿白急忙曲臂格挡,却被那恐怖的力量压得臂骨咯咯作响,肺里的空气被强行挤出。 猎人居高临下,得意地欣赏着身下的皇子狼狈的模样——金发凌乱地散落在沾着泥土的额角,眼睛也因缺氧而微微眯起,显得涣散无助。猎人彻底放松了警惕,狞笑着松开短刀,沾满血污的手猛地扼向那截脆弱的脖颈。 就是这一刹那—— 江屿白眼中迷离的神色瞬间褪去,一直被压在身侧的左手从腰后抽出,指尖扣着的是一个带电的镣铐——正是之前搜到的刑具! “咔哒。” 一声轻响,镣铐眨眼间已经锁上了猎人正扯着他衣领的那只手腕! 猎人脸上的得意僵住,化为愕然,随即转为极致的惊恐! 趁着他震惊的空隙,江屿白腰腹猛地发力,右腿如鞭子般向上疾扫,军靴的硬底狠狠踹向猎人毫无防备的脖颈! “呃!”猎人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击踹得向后仰倒。 同一时间,江屿白毫不犹豫地按下开关。 “滋啦——!” 强烈的电流爆响,瞬间贯穿猎人的身体!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整个人如同被抽去骨头般抽搐着瘫倒在地。浓烈的alpha信息素也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在空气中溃散消弭,只剩下电流灼烧皮肉的焦糊味。 江屿白迅速从地上起身,拂去外套上沾着的草屑与泥土,捡起猎人掉落在地的短刀。刀身反射着林间斑驳的光,映出他冷静的眉眼。 他踱步到仍在抽搐的猎人身前,对方挣扎着想要抬起上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江屿白军靴抬起,毫不留情地踩上对方胸口,猛然发力—— “呃!”猎人闷哼一声,背脊重重陷进湿软的泥地里,腐叶被压得深陷。 他艰难地抬起眼睛,从下往上,只能看见笔挺的裤腿线条,和那人唇角一抹浅淡的笑容。 “怎么样?”江屿白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猎人与猎物的身份此刻颠倒了,“还觉得运气好吗?” 猎人说不出话来,林间的风忽然转了方向,将几片枯叶卷至他手边,叶片翻飞的间隙,一缕金属反光从他散开的口袋里折射出来,恰好映进江屿白低垂的眼底。 他脚尖微旋,靴跟不着痕迹地碾过猎人企图挣扎的手指,俯身从对方衣袋里取出一张冰凉的金属卡片。 他翻动卡片,发现这竟然是一张进出狩猎场的通行证,只是从外表上看不出需要如何使用。 江屿白正思索,忽然,头顶传来一声如同冰面初裂的脆响。 他抬眸,看见原本的穹顶凭空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那裂缝起初只有发丝粗细,随即如同有生命般迅速蔓延分叉,所过之处,天空和赌盘的影像开始扭曲剥落,露出其后深不见底的虚空。 紧接着,整片大地开始震颤,光线开始疯狂闪烁,明暗交替间,周围的树木和草地都出现了重影,仿佛这个虚拟世界正在瓦解。 江屿白低头,看向自己指尖的轮廓正在变得模糊透明,脚下猎人的身躯同样开始虚化,如同投入水中的墨迹,边缘涣散,逐渐失去实体。 光影逐步崩坏,天际一行巨大的文字缓缓浮现: 【警告!警告!因外部受到剧烈攻击,即将进行强制登出!】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意识被一股蛮横的力量连根拔起,又在下一刻被粗暴地塞回躯壳。晕眩感让他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自己已经身处一个模拟舱内,腰间的伤口依然隐隐作痛。 还没等他适应这突兀的转换,舱门处便传来震耳欲聋的撕裂声,厚重的铝制舱门竟被一只血迹斑斑的手硬生生撕开、扭曲、扯烂!金属的撕裂声刺耳无比,碎屑四溅。 逆着舱外混乱的光线,一道熟悉的身影堵住了破口,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那双墨绿色的眼眸此刻猩红骇人,声音像是从齿缝间带着血气碾磨出来: “找、到、你、了。” 斐契站在舱门外,浑身浴血,作战服破烂不堪,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伤口,手中的脉冲枪也布满了裂痕。 看到江屿白躺在舱内,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几乎是本能地向前迈了半步,那只空着的手甚至失控地抬起了一寸——那是一个近乎拥抱的起势。 然而这动作只持续了一瞬,他的手臂僵在半空,随即惊醒似的狠狠落下。所有的焦躁、失而复得的狂乱,最终化作更加汹涌的怒火。他一步跨到舱前,攥住江屿白的手腕将他带了出来。 浓烈的硝烟信息素充斥了整个空间,带着明显的焦躁与混乱。但撇除自己的信息素,斐契能闻到一缕似有若无的鸢尾花根清香,这抹本该引起排斥的同性信息素此刻奇异地抚平了他翻腾不已的神经,让他的眼中的猩红褪下去一些。 江屿白却因他满身的信息素味皱了皱眉。他的视线越过斐契,看到他身后一片狼藉。舱室的墙壁被硬生生破开一个大洞,透过洞口可以看到另一个舱室倒了一地的魁梧猎人,个个伤痕累累,呻吟不止。线路被扯得满地都是,间或躺着几个被打昏的武装人员,整个地方宛如经历了一场小型的战争。 ……这样看来,之前那个所谓的“留置处”也只是一个模拟场景。 “这些都是你做的?”江屿白问道。 斐契点头,“没找到把你迷晕的那个矮子......”他突然看见江屿白腰侧洇出的血迹,瞳孔骤缩,“你受伤了?!” 他急切地倾身向前,血腥味混着他自身的信息素扑面而来。江屿白立即抬手格住了他探来的手臂:“快走。” 斐契动作一顿,听见一队杂乱的脚步声正在快速逼近,听起来人数不少,沉重的军靴踏地声在走廊中回荡。 他目光下移,落在两人因格挡而相触的手腕上,没有了链子,与他直接相触的感觉好像更……更怎么样他没想明白,只是突然反客为主,一把将江屿白的手紧紧攥入掌心。 “往这边走。” 斐契拉着他转身。他们快速穿过破洞,跳上一辆停放在舱室外的摩托车。这辆车明显经过二次组装,外壳布满刮痕。 斐契利落地跨上去,手臂一用力,直接将江屿白带上了前座,将他圈在了自己与车身之间。 “坐稳了。” 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摩托车如离弦之箭般冲出的同时,江屿白脑海中响起一声“叮”一声脆响。 【宿主,我回来了。】 第54章 系统的声音久违地响起:【正在自动检测恨意值……目前恨意值:??……恨意值变化过快,无法读取。】 【……?宿主,发生了什么?】 ----------------------- 作者有话说:抱歉晚了一点,怎么写都不满意所以修了好久 现实中的摩托前座应该是不能载人的,但是都星际文了让我夹一点私货() 第44章 摩托车在狭窄的巷道里疯狂穿梭, 金属外壳与两侧斑驳墙壁不断擦碰,迸射出一连串刺眼的火花,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呼啸的风声灌入耳膜, 一片混乱中, 江屿白在脑海里问系统:【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还得回到主星, 被男主推翻才能走完那0.1%的恨意值?】 系统的声音带着心虚:【是的宿主,经过排查,确认此世界核心节点之一为“帝国统治被男主斐契推翻”。原文明确描述了这一标志性事件, 所以只有完成这一节点任务才能判定圆满。换言之, 宿主需要身处主星, 作为帝国的象征,亲身经历并见证斐契终结帝国统治的这一刻。】 它继续解释道:【至于宿主需要以何种身份被“推翻”, 经过进一步验证,宿主不一定非要登基称帝。作为帝国皇子, 本身就是帝国统治阶层的核心符号, 代表着旧有的秩序与权力,以皇子身份经历这一切也符合任务判定标准。】 江屿白垂眸, 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思绪。回到主星意味着他必须先设法从斐契的掌控中脱身,叛军的舰船守卫森严,每一条通道都设有生物识别锁,他颈间的抑制环更是随时可能释放麻痹性的毒素。 察觉到他的沉默, 系统立刻补充,语速加快了些:【宿主, 由于此关键信息在任务初始发放时未能明确说明,存在疏漏,我已向上级申请并获得批准, 为你提供了一个紧急补救方案——可以将你直接传送回专属的机甲内部。】 机甲?江屿白心中微动,但还未来得及多想,后方追兵的代步器引擎声猛地逼近! “咻——!” 一道刺目的脉冲炮光束撕裂空气,擦着摩托车前轮轰然炸响在狭窄的巷口!前方的去路被封死大半,灼热的气浪夹杂着碎石扑面而来。 斐契猛地拧死车把,摩托车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车身在巨大的惯性下剧烈摆动,几乎侧翻,车轮在地面留下焦黑的痕迹,最终险之又险地漂移甩尾,擦着能量残余的边缘急停刹住! 江屿白甚至能感觉到脉冲炮残余的能量撩过他外套的下摆,带来一阵细微的灼痛。 危机还没接触,没等两人喘口气,数道能量光束瞄准他们,又从后方射来! 斐契反应极快,几乎在摩托车停稳的刹那,他猛地松开把手,长臂一揽,紧紧抱住江屿白的腰身,借着惯性向侧后方翻滚跳车—— “砰!” 两人重重落地,滚入一堆废弃的金属箱后面,他们刚才乘坐的摩托车被密集的能量光束贯穿,“轰”的一声爆燃起来,爆成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气浪烤得人脸颊发烫。 追兵显然接到了活捉的命令,烟尘弥漫中,一张闪烁着电弧的捕捉网“唰”地朝着他们藏身之处罩下! “走!”江屿白低喝一声,与斐契同时发力,迅速向两侧滚开。捕捉网落空,扣在地上,发出滋滋作响的电流声。 “分头走。”江屿白迅速起身,语气果断。继续在一起目标太大,容易被一网打尽。 斐契眉头死死拧紧,眼眸里翻涌着强烈的不情愿。刚刚才将人从那个该死的狩猎场里捞出来,现在又要眼睁睁看着他再次消失在视线里? 江屿白根本没有给他反对的时间,他已如一只矫健的猎豹,几个干净利落的借力蹬踏,身影轻盈地跃上了旁边低矮的房檐,发丝在光线下划出一道短暂的流光。 斐契咬紧后槽牙,看了一眼江屿白消失的方向,最终转身朝着另一个错综复杂的巷道深处狂奔而去。 追兵见状,迅速分兵。一队驾驶着代步器,引擎轰鸣着拐过弯道,死死咬住斐契的背影。另一队身手敏捷的同样跃上房顶,紧追江屿白而去; 黑市的屋顶世界是另一片混乱的疆域。高高低低、材质各异的屋顶连绵起伏,如同怪物的脊背。江屿白忍着因腰侧重新撕裂而传来的剧痛,身影在屋顶上快速穿梭,纵身掠过两道屋檐间的鸿沟,军靴在生锈的通风管道上擦出声响,借势滑向低处的平台。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如影随形,周身猎风作响,吹动他凌乱的金发,拂过他那张即便在逃亡中也依旧冷静得过分的脸庞。他一边奔跑,一边在心中快速与系统交流。 【系统,能否定位到我的机甲目前的具体坐标?】他需要知道自己的退路在哪里。机甲如果还在前线,那驾驶它返回主星皇宫还需要一番周折。 系统:【宿主,当前信号受到强烈干扰,暂时无法进行精确定位。】 行吧。江屿白眼神微沉,侧身惊险地避开一道从身后射来的能量光束,光束击中他前方的水箱,爆开一团水雾。他脚下不停,助跑几步,猛地跃上一个堆满杂物的金属平台。 【传送功能什么时候可以使用?】这是他目前最关心的。 【预计还需要二十分钟冷却时间——】系统话音未落,“轰!”又一发光炮炸在江屿白身旁不远处,飞溅的金属碎片擦过他的手臂,留下了一道血痕。 江屿白眼底寒光乍现,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和引擎声越来越近,他迅速改变方向,向着屋顶边缘冲去。目光扫过地面散落的建筑垃圾,他倏然抬腿踢起一根废弃的钢管,手臂一探便将其捞入手中。然而,就在他准备将钢管掷出干扰追兵时,一名速度极快的追兵已然借助钩锁荡到了他的侧前方,拦截住了去路! 那追兵手持电击棍扑来! 江屿白瞳孔微缩,不退反进!在对方电击棍挥下的瞬间,他矮身滑步,手中钢管如同短矛般猛地向前一刺,卡住了对方挥棍的手腕,同时另一只手肘狠狠击向对方肋下! “呃!”追兵吃痛,动作一滞。 江屿白毫不恋战,趁此机会,手腕发力将钢管向后猛地一扬!那钢管如同被赋予了生命,旋转着呼啸着飞向身后追来的其他几人,迫使他们不得不停滞片刻进行拦截或闪避。 而江屿白已经利用这争取到的宝贵一秒,冲到了屋顶的边缘,然而眼前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前方竟是断崖式的落差。 屋檐之外再无延续,他急刹住脚步,几块松动的碎石被鞋尖踢落,无声地坠入十几米下的街巷,而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再次逼近。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江屿白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猛地向前纵身一跃! 身体瞬间脱离支撑,凛冽的罡风刮刀一样,疯狂地吹过他的耳廓,撕扯着他的衣袂。强烈的失重感攫住了他,视野中的一切都在急速上升、模糊。他在下坠的狂风中勉强维持着清醒,心中快速计算着高度与落地姿态,以alpha的强悍体质不至于摔死,但重伤恐怕难以避免。 几秒钟的时间变得漫长无比,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搏动的声音,就在他倒数至一的时候—— 一辆改装过的小型代步器从拐角处疾驰而出,它计算好了轨迹一般,一个流畅的甩尾漂移,稳稳滑入江屿白坠落轨迹的正下方! 下一秒,下坠的冲击力让代步器猛地向下一沉,悬挂发出刺耳的呻吟。 江屿白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到来,他落入了一个结实滚烫的怀抱里。 斐契单手掌着代步器的操控杆,另一只手稳稳地抱住了江屿白,将他牢牢固定在怀中,这一瞬间,斐契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脏才终于落回了实处。代步器因为承受了额外的重量和冲击力,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但最终还是被斐契强行稳住,继续向前冲去。 江屿白下意识地抬手扶住斐契的肩膀,稳住身形。他眨了眨眼,抬眸对上斐契那双依旧残留着惊悸的眼眸。这一幕和这样的拥抱莫名地让他有种不祥的熟悉感。 “……放我下来。”江屿白移开视线,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斐契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他勒进自己的骨血里。他面不改色,目光紧盯着前方路况:“代步器太小,只能站一个人。” 江屿白扭过头,看向身后。那些屋顶上的追兵已经赶到边缘,正试图寻找路径下来,而驾驶代步器的追兵也正从另一个巷口包抄过来。 他压下心头那点异样,问道:“你知不知道那个狩猎场的底细?背后是谁在操控?” 提起这个,斐契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更加冰冷危险,愤怒的火焰在他眼底无声地燃烧。他摇了摇头,下颌线绷得死紧:“这个黑市我来过几次,交易过情报和物资,但从没听说过地下藏着这么一个地方。它的保密级别很高,背后势力绝不简单。” 第55章 “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江屿白追问。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定位到狩猎场模拟舱的位置并强行破入,这绝非易事。 代步器一个剧烈的急停刹车,打断了江屿白的问话。斐契没有回答,抱着他动作迅猛地跳下车,冲进前方一个货运升降机里。 升降机锈蚀的闸门缓缓合拢,一道脉冲炮狠狠轰击在他们刚才停留的位置,爆炸的余波让升降机都剧烈晃动了一下,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在摇晃的密闭空间里,斐契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壁,回答了江屿白之前的问题:“是一个线人从匿名渠道传来的坐标,只说了你在那里,没透露更多。” 一个匿名的线人……江屿白垂眸,会是谁? 升降机抵达地面,闸门重新开启,他们穿过几个废墟堆,找了个隐秘处放出飞行器。 舱门闭合,斐契在控制光屏上快速操作了几下,设定了自动驾驶模式,飞行器发出低沉的嗡鸣,缓缓垂直起飞,向着大气层外驶去。 驾驶舱内只剩下两人尚未平复的呼吸声,江屿白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腰侧伤口的疼痛便如同挣脱束缚的野兽,更加鲜明地叫嚣起来。 方才一连串的逃亡和跳跃,尤其是最后那惊险的一坠,让原本勉强愈合的伤口再一次撕裂。温热的鲜血不断渗出,迅速浸透了包扎的绷带,在深色的衣物上洇开一片更深的湿痕,一股浓厚的清冽信息素味弥漫在狭小的驾驶舱内。 江屿白蹙紧了眉,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他看向正在检查飞行器状态的斐契:“有绷带吗?” 斐契动作一顿,目光落在了江屿白被鲜血浸湿的腰侧,立刻转身从储物格里拿出医疗箱,取出无菌绷带和凝血喷雾。 但他并没有递给江屿白,而是直接拿着东西主动凑近了过来。 “我自己来。”江屿白伸手去接。 斐契却避开了他的手:“别动,伤口在后腰,你看不到。”他半蹲在江屿白座椅前,掀开被血浸湿的衣角,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皮肉外翻,血迹斑斑,与他记忆中这人永远一丝不苟、洁净矜贵的模样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这本该是他乐见的景象——看着这个高高在上的皇子狼狈负伤,与他记忆中那个在雨中俯视他的金发身影形成鲜明对比。他本该感到快意,为这迟来的报复。 可奇怪的是,预想中的畅快并未降临。 看着那不断渗血的伤口,他心头反而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烦躁。这不该是他想要的吗?让这个骄傲的皇子尝尽苦楚不正是他所寻求的吗? 更糟糕的是,同类的信息素如此毫无保留地萦绕在他的鼻尖,那冷冽的芬芳与他自身暴戾的硝烟味诡异地交织,竟让他自己的腺体也生出一阵难以言喻的躁动感。 想要靠近。 想要标记。 想要征服。 想要……让这冷香染上自己的味道。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燎过脑海,让他腺体突突直跳,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在瞬间沸腾起来。他死死咬着牙,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用尽全部力气才压制住自己几乎要失控逸散的信息素,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处理伤口上。 他先用凝血喷雾仔细地清理创面,然后拿起绷带,一圈一圈,极其谨慎地缠绕。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擦过对方腰侧温热的皮肤,每一次触碰都像是有细小的电流窜过,让他手臂的肌肉绷得更紧。 绑好后,斐契立即站起身,与江屿白拉开了距离。他呼吸粗重,不敢再看座位上的人,转身快步走到旁边的储物箱,翻找出一管透明的抑制剂。 甚至没有看标签,他直接撩开自己颈侧汗湿的碎发,露出那鼓胀跳动几乎要爆裂开来的腺体,面不改色,将冰凉的针头狠狠扎了进去! 冰凉的液体推入,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勉强压下了那股翻腾的燥热与冲动。 江屿白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微微挑眉:“……?” 斐契闭上眼,靠在冰冷的舱壁上,平复着紊乱的呼吸和心跳,过了几秒才哑声解释道:“……我易感期到了,你离我远点。” 江屿白依言起身,步履平稳地走向驾驶舱另一侧,刻意选了个离斐契最远的角落,脊背轻靠着冰冷的舱壁。 驾驶舱内陷入寂静,只有飞行器引擎运转的嗡鸣。就在这片寂静中,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宿主,冷却时间结束了,随时可以启动传送返回机甲内部,请问是否立即执行?】 江屿白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扫过闭目养神的斐契,心中悄然升起一个念头。 他需要离开,但不能这样悄无声息。 他要让这次离开,成为一柄刺入斐契心里的利刃,一个让他刻骨铭心的瞬间。 【不,】他唇角勾起,对系统说道,【等一下再传送,我要选一个……最具冲击力的时机。】 他悄无声息地移动到副驾驶的光屏前,修长的手指在上面快速而轻巧地点击了几下,修改了几个参数。 飞行器平稳的加速过程被突兀地打断,速度骤然减缓。并且,位于他这一侧的紧急逃生闸门,发出了“嗤”的泄压声,缓缓向两侧滑开。 狂暴的气流瞬间席卷而入,将舱内平静的空气撕得粉碎。 斐契感受到不寻常的气流,眼睛猛然睁开,他看见…… 看见江屿白正对着他站在舱门边缘,金色的发丝在狂风中狂舞。见他睁开眼,江屿白微微侧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极浅的微笑,随即毫不犹豫,猛地向后仰倒! “!” 斐契目眦欲裂,整个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猛扑过去!手臂伸长到了极限,指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金发拂过的微痒—— 但还是晚了半分,他的指尖只来得及划过冰凉的空气。 斐契的手徒劳地抓在舱门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视野中,江屿白维持着那个令人心惊的微笑,被灰白色的厚重云层迅速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被吞没前,他的口型微动,好像是在说—— “再见。” ----------------------- 作者有话说:又要发大疯咯 写得有点着急要是哪里有问题之后再修tt 第45章 传送带来的空间扭曲感尚未完全消退, 江屿白的双脚已踏上了熟悉的金属甲板。 柔和的内置光源次第亮起,照亮了布满各种神经接驳端口的驾驶舱。这里的每一处细节他都再熟悉不过,曾经有无数个日夜, 他在这方寸之间穿梭于星海。 近乎本能的安心感刚刚在他心中升起, 又兀地被一股强烈的违和感击碎。 不对。 透过机甲的观测窗向外望去, 映入眼帘的并非他预想中前线基地灰暗的天空,而是一个极其宽阔的室内空间,灯火通明得近乎冰冷。 穹顶高耸, 由强化玻璃与合金骨架构成, 可以望见帝国主星特有的靛蓝色天空。墙壁是光洁如镜的白色合金, 地面一尘不染。四周整齐地停放着数台制式帝国机甲,如同沉默的卫兵, 拱卫着位于中央位置的机甲。 这里不是硝烟弥漫的前线,而是他名义上的家, 实质上的权力中心——帝国皇宫最深处的皇家机甲存放库。 江屿白在操控面板上轻点几下, 调取外部环境监测数据,空气成分、环境重力、背景辐射……所有数据都显示他确实回到了主星, 回到了这个他原本计划需要费尽周折才能返回的权力中心。 【系统, 】他在心中发问,【解释一下当前状况,机甲为什么会在这里?】 系统查阅后回应:【宿主,机甲内置航行日志的最终记录显示, 在你于前线被俘后不久,它便被皇室直属的舰军部队以“回收重要皇室资产”为由, 从前线基地强制转移至此。权限指令……来自克莱尔。】 克莱尔。 江屿白靠进驾驶座背。原来如此,在他身陷叛军之手时,他那位谨慎的叔叔不仅迅速封锁消息, 甚至连他的机甲都毫不客气地“回收”了。是怕这具强大的战争机器流落在外,还是根本就没打算让他再有使用它的机会? 【另外……】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检测到目标人物斐契的恨意值出现异常剧烈波动,峰值一度突破临界……目前数值已重新稳定在99.9%。】 江屿白眉梢微挑,能想象出斐契在看见他跳舱后暴怒的模样:【嗯,果然是气疯了。】 他不再耽搁,指尖快速滑动,绕开了几个锁定程序——这些皇室安全协议当年还是他参与通过的。一声轻微的液压声响起,机甲的驾驶舱罩无声滑开。 他轻盈地跃下机甲,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领,恰好遮住了颈项上那个造型特殊的抑制环,朝着机甲库唯一的出口走去。 厚重的合金大门外,他遇到两名身着禁卫军制服的alpha守卫。 “殿……殿下?!”守卫看见他衣物上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声音因惊愕而有些变调。他们早前便接到了上级明确的指令——皇子殿下正在行宫静养,严禁任何人打扰,怎么会从这个守卫森严的机甲库里走出来? 第56章 江屿白停下脚步,下颚微抬,属于皇室的威仪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克莱尔亲王在哪里?” 为首的守卫下意识地挺直脊背,恭敬回答:“报告殿下,亲王殿下三日前已离宫,前往边境星域巡视,归期尚未确定。” 克莱尔外出了?江屿白心中一动,这倒是意外之喜,为他争取了宝贵的喘息之机。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径直从两名震惊又不敢多问的守卫中间穿过,朝着自己位于皇宫深处的行宫走去。 皇宫廊道深邃寂静,巨大的廊柱和精美的浮雕在两侧延伸,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中产生轻微的回响。尽管克莱尔不在,但江屿白清楚,这座华美的宫殿早已在他那位叔叔的掌控之下,无数双眼睛在暗处注视着,他的时间依然紧迫。 回到自己熟悉的行宫,江屿白径直走入内置的医疗舱,柔和的扫描光束掠过他的身体,开始修复腰间的伤口,他闭上眼,脑海中飞速分析着当前局势。 能够绕过所有关卡回到主星,确实省去很多潜逃回来的风险,但主星的局面比他离开时更加晦暗不明。他空有皇子的名分,却几乎没有任何实权,克莱尔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渗透到了帝国的各个脉络。在这种情势下,直接与克莱尔正面冲突,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这盘棋并非已是死局。 帝国疆域辽阔,贵族派系林立,其中不乏对克莱尔独揽大权、步步紧逼感到不满与警惕的势力。他们或许暂时蛰伏,或许仍在观望,但绝不会心甘情愿地永远屈从。这些潜藏的力量,如同一颗颗散落的棋子,若能巧妙串联,未必不能形成与克莱尔抗衡的格局。 而且那个狩猎场……他睁开眼。如此规模,如此残忍的“娱乐”,背后所需的资金、技术、人脉绝非等闲。参与者,甚至背后的操控者,极有可能就隐藏在那批长期养尊处优、追求极端刺激的帝国顶层贵族之中。 【系统。】他在心中呼唤。 【宿主,请讲。】 【以你的运算能力,有没有可能追溯并锁定星网里某些私人域名的服务器位置?】 【可以尝试。星网虽然浩瀚,但此类隐蔽网址通常依赖特定节点和加密协议,只要存在数据流动,理论上就有追踪溯源的切入点。】 【很好,】江屿白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这段时间优先帮我查那个狩猎场的直播网址。】 【指令已接收……正在进行搜索,预计需要一定时间。】 江屿白重新靠回医疗舱壁。帝国就像一棵扎根太久的参天巨树,表面枝繁叶茂,但深入内部,那些阳光照射不到的阴暗角落里却难免滋生蛀虫。 那些站在权力和财富顶端的家族,在漫长的安逸中,总有些人会堕落,会渴望在阴暗处寻找更扭曲的刺激。而一些贵族又与克莱尔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能顺藤摸瓜,找到他们参与甚至操控狩猎场的证据……或许,这能成为打破僵局,甚至反将一军的关键。 治疗结束,江屿白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他走出医疗舱,将自己抛在柔软的寝床上。 连日来的逃亡、战斗和算计几乎耗尽了他的心力,现在难得放松下来,他的意识在温暖与安全中渐渐模糊,不知不觉沉入了睡眠。 梦境如同破碎的潮汐,将他卷入一片陌生的场景,眼前是无边无际的茫茫雪原,雪花无声飘落,天地之间只剩下纯粹的白。 他看见自己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这景象带着说不清的熟悉感,仿佛在记忆深处埋藏了太久,久到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他努力回想,却什么也抓不住,只有一片空旷的寂寥。 他抬起脚,想要向前迈出一步,探寻这片雪域的尽头——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雷般炸响,将他从睡梦中拽回现实。 江屿白骤然睁开双眼。 “殿下!殿下!不好了!”侍卫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慌,穿透厚重的大门,“陛下……陛下他……驾崩了!” 寝宫内一片死寂,只有他尚未平复的呼吸声。 皇帝,他的父皇,死了。 …… 皇帝驾崩的消息在帝国高层引起了剧烈的震荡,皇宫内一片肃穆,侍从们垂首敛目,脚步细碎急促,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精心调配过的哀戚。 江屿白站在寝宫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帝国主星的人造黄昏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虚幻的金边。 他刚刚换上了一套正式的黑色皇室礼服,剪裁完美的立领衬得他脖颈愈发修长,上面的抑制器被皇宫顶尖的医疗团队取了下来,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这段时间没有修剪的金发已经长至肩下,此刻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愈发凸显出他精致的面部轮廓,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鬓边,在暮色中泛着细碎的金芒。 【系统,克莱尔到哪里了?】 【根据官方航行日志显示,它的舰队已完成跃迁,预计一小时后抵达主星空港。】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江屿白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沿,看来他这位叔叔对这一刻早已等候多时。 一小时后,皇宫主殿。 殿门向两侧滑开,克莱尔大步走入。他同样身着黑色正装,脸上带着沉痛与疲惫,俨然是一位为帝国操劳又突闻噩耗的忠臣。 他第一时间看见站在灵柩旁的江屿白,不动声色地将他打量了一遍,又立即扯出一抹笑容。 “屿白!”他快步上前,语气关切,“你平安回来了!感谢星辰!这段时间你去了哪里?我们到处都找不到你!”他伸出手,拍拍江屿白的肩膀,做出长辈关怀的姿态,语气却意味深长:“这段时间,想必你经历了不少不寻常的事,能够全身而退便好。” 江屿白微微侧身:“让皇叔担心了。前线遭遇叛军突袭,我受了些伤,流落在外,几经周折才得以返回。” 克莱尔的手自然收回,脸上悲恸更甚:“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只是没想到,陛下他……”他看向那具华贵的灵柩,声音哽咽,“帝国正值多事之秋,叛军猖獗,如今陛下又……帝国不能乱。我们必须立刻稳定局势。” “皇叔说得对。”江屿白从善如流,“当务之急是妥善料理父皇后事,并尽快向民众公布消息,避免恐慌。我已经让人拟好了公告草案,正等皇叔回来定夺。” 他抬手,示意侍从官将一份电子文件递给克莱尔。 克莱尔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着,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阴霾。 不过是早回来了半天……他心底冷笑,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展示存在感,觉得自己能掌控局面了? “公告没有问题。“克莱尔压下心中的不快,将文件递回,“就按这个发布吧。至于负责治丧的人选……” “我已经初步拟定了一份名单,”江屿白适时地接话,再次递上一份新的文件,姿态依旧恭敬,却截断了克莱尔的话头,“涉及各部要员与皇室宗亲,还请皇叔过目,查漏补缺。” 克莱尔看着名单上几个明显不属于自己派系的名字,指节微微收紧。他抬起头,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侄子。金发紫眸,依旧是那副惊人的美貌,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他可以随意拿捏、空有皮囊的花瓶。前线一行和囚徒经历,似乎让这把装饰性的佩剑悄然开了刃。 克莱尔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很好,考虑得很周全。”他向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长辈般的语重心长,字字清晰,“就按你说的办。屿白,你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陛下若在天有灵,也一定会感到欣慰。” 当天晚上,帝国官方媒体发布了由摄政王克莱尔亲王与江屿白皇子共同签署的讣告,向全帝国沉痛宣告了皇帝陛下的离世。 新闻画面中,江屿白站在克莱尔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垂眸肃立,姿态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哀恸却克制的继承人形象。 这一步之遥,微妙地界定了他此刻的地位——既是合法的皇室血脉,又尚未真正触及那至高的权柄。无数双眼睛透过屏幕注视着这一幕,有人看到了悲伤,有人看到了秩序,而少数敏锐的人,则从那低垂的眼睫与挺直的脊背中,读出了风暴来临前的宁静。 —————— 叛军舰船之上。 斐契像一头困在笼中的受伤猛兽,在曾经囚禁着江屿白的密室里焦躁地踱步。他墨绿色的眼瞳布满了血丝,周身不受控制溢出的硝烟味信息素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让每一个进入此处的下属都面色发白,感到一阵阵生理性的不适与恐惧。 “再找!”他又往腺体里扎了一针抑制剂,却依然压抑不住高涨的怒火,“把每一寸地面都给我翻过来!掘地三尺也要找到!” “首领,我们已经搜寻了整整三遍了。”一名副官硬着头皮汇报,“包括他可能坠落的所有区域,以及周边所有可能藏匿的废弃建筑和地下管道……没有,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也没有发现任何……遗体。” 第57章 “不可能!”斐契握紧了拳头,“他受了伤,从那种高度掉下来,怎么可能凭空消失?!”他胸口剧烈起伏,努力呼吸着空气中不剩多少的浅淡花香,易感期带来的灼热和寻找无果的焦虑如同两把烈火,交织着灼烧他的理智。 那个金发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他脑海中盘旋不散,然后坠落,微笑,消失。 一种毁灭的冲动在他心中疯狂滋长。找不到,那就全都毁掉好了。把这个该死的垃圾星,连同它地下的肮脏黑市,一起炸成宇宙尘埃!是不是只有这样,才能把那个狡猾的、一次又一次从他掌心逃脱的人给逼出来? 炽热的杀意几乎冲垮理智的堤坝,他张口就要发出指令—— 一个被遗忘的细节突然刺入他沸腾的脑海。 抑制环。 那个他亲手扣在江屿白脖子上,既是束缚也是监控的装置,里面除了微型注射系统,还有定位器! 他猛地吸气,像是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手指微微发颤,迅速打开个人光屏,调取出加密的追踪程序界面。 然而代表定位信号的光标区域却是一片令人心沉的灰色。 【信号搜索中……】 【警告:目标已超出本星域常规监测范围。距离过远,定位失败。】 “超出……本星域?”斐契喃喃自语,“怎么会……这么短的时间……” 从他眼睁睁看着江屿白跳下飞行器,到他带着人疯狂搜寻这片垃圾星,前后不过两天时间。就算有人接应,乘坐最快的轻型舰船,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完全脱离这个星域的追踪范围! 除非……对方使用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技术,或者……江屿白根本就不是被普通的势力带走的。 更深的不安和失控感攫住了他,他感觉自己仿佛从未真正触碰到那个人的核心,江屿白就像一团迷雾,看似被他囚于掌中,实则随时都能以他无法预料的方式消失。 就在这时,他随身携带的通讯器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鸣响,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 他烦躁地抓起通讯器,以为是手下又传来了什么无用的搜寻报告。但屏幕上自动弹出的却是一条由帝国官方新闻社发布、并被星系内各大媒体强制推送的头条快讯—— 【沉痛哀悼!帝国皇帝陛下于今日凌晨于皇宫安详离世,举国同悲!】 标题下方,配着一张显然是刚刚拍摄于皇宫内部的新闻图片。画面庄严肃穆,背景是悬挂着黑色挽幔的皇宫大殿,一个人站在最前方,身着皇室礼服,身姿挺拔,金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 正是江屿白。 屏幕中的他平静地望向前方,那双紫色的眼眸透过屏幕,也仿佛穿透了无尽星域,落在了斐契错愕的脸上。 斐契的指节攥得发白。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张熟悉到刻骨的脸,盯着那身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服饰,盯着那双再也找不到半分狼狈与仓皇,只剩下皇室威仪与冷漠的眼睛。 原来是这样。 不是失踪,不是意外,更不是落入了其他什么势力之手。 他是回去了。 回到了那个金碧辉煌的牢笼,回到了他尊贵的皇子位置。 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在这肮脏的垃圾星上发疯似的寻找,被易感期和信息素折磨得几乎失去理智,在他停留过的床单和被枕上找寻那一点令他安心的信息素,而对方却早已安然无恙地置身于亿万光年之外的权力中心。 “呵……呵呵……”低哑的笑声从斐契喉咙里溢出,一开始是压抑的,随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充满了无尽愤怒与自嘲的大笑。 他知道了。 他知道江屿白是如何在他眼皮底下消失的了。他也终于明白,那个最后的微笑,不仅仅是嘲弄,更是一种宣告——宣告他斐契,再一次在他面前一败涂地。 笑声戛然而止。 斐契抬起头,眼中所有的焦躁、不安、失控尽数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疯狂。 “江、屿、白。”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它嚼碎吞下。 他转身,不再看那片令人作呕的垃圾星土地,声音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对所有下属下令: “传令全军,停止搜索,即刻整备。” “我们,该去给主星,送一份大礼了。” 第46章 皇宫深处, 江屿白的行宫书房。 皇帝驾崩后的半个月,帝国主星仍笼罩在一片哀戚之中。此时夜色已深,月光透过琉璃窗在地板上投下冷清的光斑。江屿白并未入睡, 他坐在宽大的书桌前, 面前悬浮着数面光屏。 一面光屏上正无声地播放着一些影像片段——正是来自那个肮脏的狩猎场。虽然系统贴心地打上了马赛克, 但绝望的嘶吼与猎人们兴奋的狂笑依旧冲击着感官。另一面光屏则罗列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通讯记录追踪。 【宿主,已确认参与并下注高级别赌局的贵族共计十七人。】系统汇报道,【其中与克莱尔存在明确资金往来或政治同盟关系的有九人。这是部分通讯记录与资金流向截图。】 江屿白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这些贵族……平日里道貌岸然, 享受着帝国赋予的特权, 背地里却以同胞的鲜血和痛苦为乐, 将人性中阴暗的欲望包装成顶级的娱乐。 腐朽已深入骨髓,而他要做的, 就是在这溃烂的脓疮上划下一刀。 在筹备国葬的这段日子,他通过系统筛选了所有可能与克莱尔存在利益冲突的实权人物。最终, 他锁定了劳伦斯公爵——这位掌管帝国财政委员会近二十年的老牌贵族, 其家族根基深厚的航运业,正因为克莱尔派系支持的垄断企业而遭受重创。 于是, 在三天前, 一条信息“泄露”到劳伦斯公爵一位亲信幕僚的手中:克莱尔派系正在暗中推动一项新的航运税法案,表面是为帝国增收,实则为彻底扼杀劳伦斯家族的产业空间。 饵已放下,鱼, 果然上钩了。 书房门被无声地推开,无需侍从通报, 一个身影缓步走了进来。来人身着传统的贵族长袍,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带着岁月沉淀的威严, 正是劳伦斯公爵。 “殿下,”劳伦斯公爵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光屏上令人不适的内容,脸上并无太多意外,“深夜打扰,还望见谅。只是……殿下手中掌握的这些证据,确实令人触目惊心。” “公爵阁下。”江屿白向他点头示意。 “克莱尔纵容,甚至可能亲自参与了这等践踏帝国律法与道德底线的勾当,”劳伦斯公爵坐下,字字千钧,“这已不仅仅是贪婪,更是对维系帝国运转基本规则的破坏。更何况,他利用摄政之便,为其派系企业非法减免税款,打压异己,早已引起诸多不满。” 他点开自己的终端,投射出几份文件:“这是经由我的人多方核查确认的,与克莱尔关系密切的十几家核心企业,近五年来偷逃、非法减免的税款明细,以及它们向那个狩猎场输送利益、进行洗。钱的补充资金路径。结合殿下手中的影像与通讯证据,足以在最高法院面前,成为无可辩驳的证据。” 江屿白静静听着,目光快速掠过那些新增的数据。劳伦斯提供的,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能直接撼动克莱尔根基的证据。 “那么,”江屿白抬起眼,紫眸直视劳伦斯,不再迂回,“公爵阁下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又愿意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 他将这场交易摆在明面上。 劳伦斯公爵迎上他的目光,苍老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我是来寻求一个,能让帝国回归正轨的可能性。我看好您,并非全因血脉,更因您在此事上展现的洞察力。我们需要彼此。我可以提供司法渠道、金融手段与我的人脉,让这些证据发挥它应有的威力。而您能够站在台前,以皇室正统的名义,赋予这一切行动无可置疑的合法性。” “明天的国葬,便是一个不容错过的时机。”劳伦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已经与最高法院的首席大法官达成共识,只要证据在合适的场合公之于众,他便会立刻签发逮捕令。同时,我的人会确保帝国商业银行冻结所有涉案人员的账户,切断他们的经济命脉。至于克莱尔可能调动的城防军……” 他顿了顿,“其中几位关键将领,早年曾受我家族恩惠,他们会懂得‘依律待命’,而非听从可能‘违宪’的乱命。” 江屿白沉默地听着,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每一个环节。劳伦斯的计划堪称老辣周密,司法、经济、军事,三重钳制,几乎封死了克莱尔大部分的即时反抗途径。这是一场基于共同威胁和明确利益交换的政治合谋。劳伦斯看中了他皇子的身份,而他需要劳伦斯那扎根于帝国肌体的实权与人脉,来撬动眼下对他极为不利的僵局。 风险与机遇并存。但这确实是他破局的关键一步。 第58章 “很公平。”他最终点头,迎上劳伦斯审视的目光,补充道:“细节就按阁下刚才所言推进,我会在明日国葬上选择合适的时机。” 劳伦斯公爵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起身微微一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房门合拢,书房内重归寂静。江屿白沉吟片刻,关闭了那些令人作呕的影像。光屏上切换至帝国星网的公众舆论界面。关于皇位继承的讨论已经沸反盈天,几乎压倒了对先帝逝去的哀悼。 【一个只知道泡在机甲里的alpha真的能担此重任吗?】 【克莱尔亲王处理政务这么多年,经验丰富,现在换人不太明智吧?】 【如果克莱尔亲王登基,那岂不是第一个成为皇帝的beta?】 【皇室血脉固然重要,但帝国的稳定更重要。】 字里行间透着的都是不信任与质疑,民众不需要一个无能的统治者,贵族们则更倾向于一个能维持他们现有利益格局的摄政王。 江屿白平静地扫过这些言论,紫眸中不见波澜。 他对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没有半分渴望,但眼下局势已不容他退避。皇帝死后,他立刻翻阅了原剧情,发现在原剧情中,他的父皇至少还能再撑三年,这提前到来的死亡极有可能是克莱尔的手笔。 更让他警惕的是,克莱尔的势力盘根错节,那些参与狩猎场的贵族中不乏他的亲信。自己在狩猎场现身的事,极有可能已经传到了克莱尔耳中。以那位皇叔的谨慎和多疑,绝不会放任一个知晓如此多秘密、又拥有正统继承权的侄子活在世上。 随着皇帝的离世和狩猎场秘密的暴露,局势早已悄然失衡。克莱尔绝不会满足于继续做个摄政王——他必须在自己这个“隐患”彻底威胁到他之前,扫清所有障碍。 若再什么都不做,别说撑到斐契打上主星完成任务,恐怕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他绝不能坐以待毙,成为别人棋盘上任人宰割的棋子。 而且,被动等待,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他调出自己的通讯频道,找到一个id,输入信息发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他关闭所有光屏,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帝国主星的万家灯火璀璨如星,勾勒出这个帝国的轮廓。这座庞大的帝国机器,内部早已锈迹斑斑,而叛军又在外部虎视眈眈。 明天,或许是一个清理门户的开始。 —————— 翌日,帝国全境降下半旗,哀悼的钟声响彻星球。 主星皇宫前的中央广场,长达十公里的仪仗大道两侧,早已被肃穆的人群和帝国禁卫军占据。天空中,皇家飞行器编队低空缓慢巡弋,全星系的媒体镜头都聚焦于此,进行着史无前例的盛大直播。 江屿白站在灵柩队伍的最前方,他穿着一身剪裁极尽完美的纯黑皇室礼服,金色的长发被一枚简单的墨玉发扣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鬓边,更衬得他肤色白皙,他微微垂着眼帘,步履沉稳,将一位失去父亲、肩负重任的皇子形象演绎得无可挑剔。 在他身后半步,是同样身着丧服的克莱尔亲王。克莱尔面色沉痛,眼神不时扫过前方江屿白的背影。他安排的人手已经插进仪仗队伍的几个关键节点,只待葬礼流程结束,他便能顺理成章地以“稳定局势”为由,进一步架空江屿白,推动议院提出“摄政王转正”的议案。 庞大的灵柩由八匹机械骏马牵引,缓缓行进在铺着黑色地毯的大道上。 直播镜头紧紧跟随着灵柩和前方的两位皇室成员,将他们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放大到观众面前。 灵柩队伍行至仪仗大道,一座象征着帝国荣耀的凯旋门下,即将进行短暂的停驻,接受民众最终瞻仰,一直沉默前行的江屿白,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这一停,整个浩荡的队伍都暂停下来,所有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克莱尔眉头微蹙,上前半步,低声道:“屿白,该继续前行了。” 江屿白却仿佛没有听见,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紫色的眼眸不再低垂,而是锐利地扫过前方高耸的凯旋门,以及门下列队的帝国高级官员和贵族方阵,最终落在一位以正直敢言著称的中立派议院元老身上。 通过直播镜头,他此刻的眼神被清晰地传递到星系的每一个角落,那里面没有了悲戚,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与决绝。 他转向礼官,声音通过礼官胸前的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广场,传遍了全星系: “我想,在父皇灵柩入土为安之前,有些玷污帝国荣耀、亵渎生命尊严的蛀虫,必须在此刻,当着父皇与亿万国民的面,得到应有的审判。” 克莱尔的脸色骤然一变,心中涌上不详的预感,他试图阻止:“屿白!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是国葬!有什么事情,等葬礼结束后再……” “正是因为这是国葬,”江屿白打断他,同时将一枚芯片递给了那位中立派元老,“才不能让肮脏的东西,玷污了父皇通往星辰之路。李老,请您和在场的所有正直之士,一同见证。” 这一下,将道德和法理的大旗交到了德高望重的第三方手中。 李老眉头紧锁,面露凝重,他看向克莱尔,又看向江屿白,最终,对先帝灵柩的忠诚压倒了对政局变幻的顾虑,他沉声道:“殿下既有此请,我愿闻其详。” 他不再犹豫,走向凯旋门侧方的控制终端。在全场数万道目光的注视下,在无数直播镜头的聚焦中,他将那枚芯片缓缓插入接口。 光幕骤然亮起,画面切换,呈现出一条复杂的资金流向图:起点是数个位于边缘星系的幽灵账户,资金几经辗转,通过一系列空壳公司洗白。但最关键的一步被用红圈高亮标出:最终,一笔笔巨款汇入了帝国境内几个看似毫无关联的慈善基金会或艺术品收藏信托。 而这些基金会与信托的实际控制人名单在下一帧赫然列出——正是在场的几位贵族或其直系亲属!金额、时间,与狩猎场重大赌局的开盘时间一一匹配。 最后,光幕上并列展示了两张放大图。一张是狩猎场某个虚拟“贵宾”座椅扶手的特写,上面隐约可见一个家族纹章戒指留下的压痕。另一张,则是菲尔德公爵在一次公开庆典上,手指上与压痕完全一致的戒指的高清照片!同时,旁边列出了该纹章戒指的独家定制编码,与皇室珠宝匠存档中为菲尔德家族服务的记录完全对应。 菲尔德公爵下意识地想将手藏起来,部分贵族腿软得几乎瘫倒,信息素溢出又立刻被现场的吸收装置清除……这些失态比任何证据都更有力地证明了他们的罪行! 整个广场,从死寂到爆发出巨大的哗然!民众或许看不懂复杂的金融操作,但他们看得懂家族纹章,看得懂那些大人物瞬间煞白的脸色!直播弹幕更是被无尽的愤怒和唾骂淹没。 克莱尔的脸色已经铁青,他死死地盯着江屿白,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江屿白竟然能拿到如此核心的证据,更没算到他敢在国葬直播上,用如此激烈的方式发难!这几个人,正是他在贵族阶层中最重要的支持者! “禁卫军!”克莱尔几乎是嘶吼着下令,“皇子殿下受刺激过度,精神不稳,立刻护送殿下回宫休息!封锁现场,停止直播!” 可是他话音落下,周围的禁卫军却出现了短暂的迟疑,而几位禁卫军将领则看向了劳伦斯公爵。 劳伦斯公爵缓缓上前一步,并未看克莱尔,而是面向全场,声音沉稳如山岳:“证据确凿,关乎国法尊严。依《帝国宪章》,在确凿证据面前,最高法院有权即时介入。” 随着他话语落下,一队身着最高法院制服的法警,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径直走入广场,亮出了逮捕令与能量枷锁。 在绝对的证据与突如其来的司法力量面前,克莱尔安排的武力彻底失去了作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臂膀被当众带走,牙齿几乎要咬碎。 一队身着第七舰队制式盔甲的士兵也迅速地插入了仪仗队伍外围,控制住了几个关键出入口。为首一人,身姿笔挺,肩章上的将星在阳光下闪耀——正是加尔少将。 他并未看克莱尔,而是径直走到江屿白身侧稍后的位置,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殿下,第七舰队第一机动营奉命抵达,听候指令。” 江屿白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他看向脸色阴沉得可怕的克莱尔,朗声道: “维持现场秩序,确保国葬仪式后续流程不受干扰地进行。任何试图破坏秩序、阻挠法警执行公务或惊扰父皇灵柩者,视同叛逆,立即拿下!” 这道命令,既是说给加尔听的,更是说给全场,尤其是说给克莱尔及其残存党羽听的。 “遵命,殿下!”加尔沉声应命,随即利落转身,向麾下部队打出一连串手势。 整个广场,乃至整个星系,都目睹了这帝国数百年来未曾有过的、在国葬之上发起的雷霆清洗。 第59章 江屿白站在一片混乱与死寂交织的中心,身后是先帝的灵柩,身前是无数震惊、恐惧、或带着茫然的目光。直播镜头牢牢对准着他,他紫色的眼眸深邃如宇宙,仿佛承载了整个帝国的重量。 —— 被逮捕的十七名贵族,有九个属于克莱尔派系的中坚力量,涉及财政、内务、司法等多个关键部门。他们的倒台,瞬间让克莱尔经营多年的权力网络出现了巨大的空洞和裂痕。 葬礼结束后,克莱尔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砸碎了他最心爱的古董星图仪。 他低估了江屿白,严重低估了。他原以为那只是个有点小聪明、倚仗血脉的年轻人,没想到对方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如此狠辣决绝,直接打在了他的七寸上!更让他心惊的是,江屿白是如何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拿到那些连他都未能完全掌握的核心证据?还有加尔,江屿白做了什么,能让他关键时刻竟然站在他那一边!? 怒火在胸中翻腾,但多年权力倾轧养成的本能让他硬生生将这口恶气咽了下去。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棋盘还未到终局。 “他现在必须死。”克莱尔对着阴影中一道模糊的身影低语,声线里满是恶毒,“通知第九航道的人,立即结束静默状态,向主星靠拢。” 同一时刻,帝国议院也乱成了一锅粥。 一部分原本中立的贵族开始重新审视局势。江屿白展现出的果决手腕和强大的情报能力,让他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一个强势的、可能打破现有利益格局的君主,或许比一个继续由克莱尔掌控的、维持表面平衡的摄政政府,更能应对当前内忧外患的局面? 与此同时,军方少壮派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转变。 加尔这位向来以恪守军规忠于命令为名的将领,在国葬上的公开表态引发了各方的深思。虽然无人知晓具体缘由,但江屿白发起的这场清洗行动,确实触及了军中积弊的根源。那些依附克莱尔派系、长期把持要职的将领相继落马,无形中为多年来受到压制的少壮派军官打开了晋升通道。不少中下层军官开始将这位皇子视为打破僵局的希望。 面对汹涌的舆论和错综复杂的权力博弈,江屿白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回到了自己的行宫,拒绝了所有求见和采访。他知道,自己扔出的这颗炸弹,已经引发了连锁反应。他现在需要做的,不是急于求成,而是稳住阵脚,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他利用系统继续深挖狩猎场相关的证据,同时开始有选择地接触那些在清洗中空出来的位置所关联的势力。他并没有急于安插自己人——他也没有那么多“自己人”——而是倾向于提拔那些能力尚可、背景相对干净、且对克莱尔抱有不满的中层官员和将领。这一举动,进一步赢得了议院中立派和军方一部分人的好感。 几天后,由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牵头,议院召开了一次非正式闭门会议。会议的主题,便是商讨帝国未来的走向。 会议上,克莱尔一派极力主张“国不可一日无君”,但应以“稳定”为先,提议由摄政王克莱尔亲王暂代皇帝职权,直至局势平稳后再行商议继位人选。他们试图将江屿白的行动描绘成“冲动”、“破坏稳定”,甚至隐晦地暗示他可能与叛军有所勾结。 支持江屿白的声音同样强烈。他们指出,江屿白皇子是无可争议的合法第一顺位继承人,其在国葬上的举动是维护帝国法纪的英勇行为,展现了一位君主应有的魄力与担当。在帝国面临叛军威胁和内部分裂的危急时刻,正需要一位强有力的领袖来凝聚人心。 双方争执不下,会议不欢而散。但风向已经很明显,支持江屿白继位的声浪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高涨。甚至连一些原本依附于克莱尔的小贵族,也开始悄悄向江屿白示好。 又过了数日,在巨大的舆论压力和部分贵族的倒戈下,议院终于正式宣布,将于三日后,在帝国大礼堂举行新帝加冕典礼,继任者为先帝唯一合法子嗣——江屿白皇子。 消息传出,主星一片欢腾,民众自发走上街头庆祝,仿佛看到了帝国新生的希望。星网上充满了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皇宫内,夜色深重。 江屿白站在寝宫的露台上,夜风带着凉意拂过他的脸颊。远处,帝国大礼堂正灯火通明,那里正在为他的加冕仪式做最后的准备。 【宿主,剧情即将进入最终阶段,目前恨意值:99.9%】系统说道。 江屿白看向夜空深处,问:【他到哪里了?】 这里的“他”自然指斐契,这段时间以来,他的恨意值高居不下,很安心地停留在99.9%。 【已确认目标人物的舰队于六小时前完成最后一次跃迁,目前位于主星防御圈外缘。根据推算,预计将在加冕典礼进行期间抵达。】 这么凑巧。 江屿白微微挑眉。 看来明天,就是他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个工作日了。 ----------------------- 作者有话说:实在不会写激烈的政治豆蒸所以卡了好久,总之挺小白的不要深究吧tt节奏不知道会不会有点快,主要是想快点把这个剧情过掉写感情线了… 第47章 斐契独自一人, 回到了那间曾囚禁过江屿白的密室。 他这段时间都住在这里,叛军的舰船正潜伏在帝国主星防御圈的边缘阴影内,等待着给予猎物致命一击的时机。而它的主人此刻却像一头被困在牢笼中的受伤野兽, 在这方寸之地承受着身心双重的煎熬。 顶级alpha的易感期通常持续一周, 伴随着躁动、占有欲飙升、对领地和他人的信息素极度敏感。斐契扛过了那七天, 用掉了足以让普通alpha住进医疗舱的抑制剂剂量,理论上,易感期早已结束, 但他没能走出来。 江屿白的逃离带给他的愤怒和不甘, 混合着过量抑制剂的副作用, 形成一种恶性循环。害死父母的仇人终于死了,他却来不及品味复仇的快意。身体不再呈现易感期的典型症状, 精神却依然陷在情绪化的泥沼里。 他仍在滥用抑制剂。冰冷的针尖一次次刺入颈侧滚烫的腺体,带来的短暂清明之后, 是更深重的烦躁与空虚, 像是在用海水解渴,只是在做无用的挣扎。 空气中, 鸢尾花根的味道已经淡得几乎难以捕捉, 只剩下他自己的alpha信息素在疯狂肆虐。斐契不肯罢休,易感期残留的感官敏锐,让他像一个瘾君子,侧过头, 将脸深深埋进那素白的枕头里,近乎窒息地呼吸。 没有了……几乎什么都没有了。清洗程序早已带走了一切痕迹。 可下一秒, 他又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像雪后初霁时,冻土下挣扎出的第一缕根茎气息, 带着微涩的洁净感。 这缕虚无缥缈的气息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的神经,非但没有带来安抚,反而勾起了更汹涌的渴望。它提醒着他,那个人存在过,又离开了,它像一道精致却永远够不到的幻影,吊着他,折磨着他。 “江屿白……” 这个名字如同诅咒,从他齿缝间艰难地溢出。 按照原定的计划,他本该毫不犹豫地发动攻击,将那座虚伪的皇城连同里面那个人一起撕碎。这是他筹划了十几年,支撑着他从废墟中爬起来的信念。 可是…… 他眼前又浮现出自己今天看到的景象。江屿白立在庄严的队伍前,一身纯黑礼服将身形勾勒得挺拔清瘦,金色的长发被规整束起,露出优美而脆弱的颈线。镜头拉近时,能看清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悲戚。 真会演。 当时的他在心中冷笑,双手却无意识地握拳收紧了。就是这个表情,这种脆弱与坚强交织的样子,最能迷惑世人。可他的眼睛却无法从他身上移开,也分明记得,正是这同一张脸,在狩猎场中面无表情地绞断了他人的脖颈。 江屿白根本不是他想象中那种被宠坏、不知人间疾苦的瓷娃娃。 这个认知混着易感期的灼热,在他脑中掀起更汹涌的浪潮,更多属于那个人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奔涌袭来。 狩猎场监控里,他徒手绞杀猎人,额角溅上血点,却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黑市屋顶,他于枪林弹雨中回头一瞥,金色发丝拂过凛冽唇角,眼神中看不见一点惧意。 最后……他站在飞行器舱门边,对着自己露出一个浅淡微笑,向后仰倒的姿态决绝。 一阵剧烈的抽痛让斐契蜷缩起身体,指甲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太阳穴突突地狂跳,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刺。 现实的边界在痛楚与灼热中逐渐消融,他的意识沉浮着,再次被拖入一片浸透骨髓的泥泞。 第3429次。 他又回到了那个雨夜。冰冷的雨水冲刷着战火留下的污秽,他摔在泥泞里,浑身肮脏,血污和泥水糊满了全身。 然后,他看到了那双锃亮的靴子,看到了那个和他年纪相仿,却干净得像另一个世界的男孩。 第60章 男孩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丝笑意。时间被拉长,他屏住呼吸,等待着或许来自“神明”的垂怜—— “——真脏。” 两个字将他所有的卑微期待砸得粉碎。 他一次一次数着这个梦,十四年,三千多次。每一次梦境重临,他都要重新咀嚼这份纯粹的屈辱,无法置信的震惊,和随之燃起的刻骨恨意。他恨那双眼眸里事不关己的平静,恨对方身处炼狱却纤尘不染的从容。 可这一次,梦境的感觉变了。 记忆中的金发男孩开始模糊,影像层层叠化——他看见江屿白在黑市巷道里与追兵搏杀,尘土沾衣,眼神却锐利如刀;看见他在狩猎场徒手拧断猎人脖颈,血珠飞溅的瞬间,紫眸中不见半分波澜;看见他在飞行器上信息素悍然爆发,金发在气浪中狂舞,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 斐契忽然意识到,即便是沾染血污,江屿白也从不显得狼狈。猩红的血迹溅上他的面庞,反而像雪地上落下的红梅,是一种残酷又惊心动魄的美,衬托得他更加……圣洁。 而自己呢? 从小到大,从泥泞的废墟到血腥的战场,他一身血污,一身硝烟,一身洗不尽的尘埃与狼狈,像一头在泥潭里打滚,靠着撕咬和挣扎才活下来的野兽。 他自嘲地想,他确实挺脏的。 他们之间隔着天堑,帝国尊贵的皇子,与在泥泞中求生的野犬,本就是云泥之别。 既然注定得不到他的垂怜,既然连仰望的资格都不被允许—— 那就恨吧。 他不配爱他,那就干脆恨他。至少这样,他还能理直气壮地将那个人刻进骨血里。 这个念头如野火燎原,烧得他口干舌燥。斐契闭着眼,无意识地咬住身下的被单,布料粗糙的质感磨过齿尖,却奇迹般地带出一丝冷香——是江屿白残留的信息素。他像濒死的囚徒汲取甘霖般,贪婪地将那点气息吞入肺腑。曾让他头痛欲裂的同性信息素,此刻却化作燎原的火种,在他血液里点燃陌生的灼热。 他的意识在燥热中沉浮,梦境开始变得光怪陆离,支离破碎。 雨夜的场景退潮般缓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监控分屏里江屿白沉睡的容颜。几缕松散的金色发丝蜿蜒在枕畔,他呼吸清浅,长睫在眼下投出两道柔和的弧影,平日里那迫人的紫眸此刻被全然掩藏,竟透出几分不设防的温柔假象。 那是斐契既痛恨又沉迷地凝视过太多次的画面。 梦境里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游移,顺着流畅的下颌线滑向那人颈侧,被衣领半遮半掩的地方。 那片肌肤之下,是alpha最脆弱的腺体——斐契的指腹仿佛还残留着触碰时的记忆,温热、柔韧,随着脉搏轻轻跳动。 ——既然omega的腺体能被标记,那alpha的腺体呢? 这个悖逆的疑问一旦浮现,便如藤蔓般疯狂缠绕住他的思绪。 他不可抑制地想象着自己齿尖抵上那处的感觉,想象着信息素注入的瞬间,这具总是冷静自持的身体会如何颤抖痉挛。 江屿白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紫眸会不会因突如其来的冲击而睁大?苍白的脸颊会不会染上潮红的羞耻,紧抿的唇瓣不受控制地张开,泄露出压抑的喘息?那总是带着嘲弄或冷漠的脸上,会不会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失控,呈现出—— 一种只为他所见的、动人的狼狈。 光是想象,就让易感期残留的燥热在他血脉中奔窜,原始的冲动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想打破那份平静,想在那白皙的皮肤上留下属于他的印记,想迫使那双闭合的眼眸为他睁开,无论其中漾开的是恨怒,惊惧,抑或是……情。欲。 燥热如同实质的火焰,将他从深沉的梦境中猛地灼醒。 斐契倏然睁开双眼,胸膛剧烈起伏,汗水已经浸透了身上的衣物,身下一片冰凉湿漉。 囚室里依旧只有他浓得化不开的硝烟信息素,那缕幻想中的鸢尾花香早已消失无踪。 但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彻底清晰了。 他蓦地明白了。 摧毁他?杀死他?那根本无法填补自己内心那巨大的、因他而生的空洞。 他想要的是…… 斐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墨绿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幽光。 他缓缓坐起身,重新调出了帝国国葬的影像。画面中,江屿白站在凯旋门下,金色的发丝在风中微扬。就在万众瞩目之下,他亲手掀起了颠覆帝国的风暴。 就在这时,个人终端传来一声短促的振动。一条来自心腹的讯息在屏幕上闪现: “首领,第九航道防御节点出现波动,检测到三处可突破的漏洞。我们的内线已经就位,随时可以接应。但同时监测到,该区域有未识别的舰队信号活动,特征码不属于帝国军方。” 斐契的指尖在终端边缘微微一顿。未知舰队?这个变数让他本能地警惕,但马上他就意识到,这个混乱本身就是最好的掩护。 他当机立断接通了舰队通讯,下令道:“让情报组立即分析第九航道未知信号来源,我要在半小时内知道那是朋友还是敌人。传令全军,按第三套突击方案就位,其余各部按预定坐标,进入最终攻击位置。” 通讯切断,舰船的引擎开始发出低沉的预热声。 斐契缓缓起身,舌尖擦过不知何时咬破的唇角,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站在观测窗前,注视着不远处那颗璀璨的主星,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这一次,他不仅要撕碎帝国的防御,更要让那颗高高在上的星辰,坠入他亲手编织的罗网。 第48章 帝国大礼堂, 休息室内。 江屿白已换上了加冕典礼的正式礼服,他并未坐着,而是站在巨大的窗前, 望着窗外平静的主星星空。 敲门声轻轻响起, 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进。” 加尔少将推门而入, 他依旧穿着笔挺的第七舰队军礼服,肩章似乎被仔细擦拭过,显得更加耀眼, 信息素收敛得极好, 没有任何外泄的痕迹。他走到江屿白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停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殿下。” “不必多礼, 加尔。”江屿白没有回头,转过身走到星图前, 指向主星上几个密集的光点区域, “叫你来是想跟你说,加冕期间, 第七舰队的部署需要调整, 要优先确保这些区域的防空和疏散通道畅通,尤其是这些平民聚集地,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加尔一怔:“殿下是担心……” 江屿白点点头,说:“如果加冕期间出现意外, 我要求你们尽可能保护更多的平民。” 加尔神色一凛。帝国主星一向戒备森严,殿下为何突然下这样的命令?他沉默了片刻, 看着江屿白平静的侧脸,忽然想起与这位皇子殿下在前线有过几面之缘。 那时江屿白在他眼中,只是个机甲驾驶技术精湛的皇子, 带着与战场格格不入的精致与疏离。直到国葬前,他收到了那份详尽得令人发指的证据,揭露了克莱尔派系核心贵族参与狩猎场的肮脏勾当,以及他们为私利挪用军费、打压异己的种种行径。 当江屿白私下约见他时,加尔已经做好了进行利益交换的心理准备。然而出乎意料,年轻的皇子并没有许诺高官厚禄,只是冷静地摊开星图,将第七舰队长期面临的装备老化和训练资源不足的困境一一指明。 更让加尔心惊的是,江屿白对克莱尔派系在军费分配上的种种操作了如指掌,每一处克扣和不公的调配都被揭露出来。他用最冷静的语气,把两条路放在加尔面前:继续在旧秩序下乞求施舍,或是与这位洞察一切的皇子共同打破僵局——加尔很快便做出了选择。 “在想什么?”江屿白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他的脸上带着一抹笑意。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惯有的冷清,显出一种难得的温和。 加尔回过神来,微微垂首:“只是在想,前线时与殿下几次匆匆照面,竟未看出殿下有如此魄力。” “那时职责不同,所见自然不同。”江屿白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清水,递了一杯给加尔。 加尔接过水杯,指尖感受到杯壁冰凉的触感。他看着江屿白低头饮水时垂落的眼睫,在瓷白肌肤上投下浅浅阴翳,忽然觉得这位皇子与外界传闻中的形象相去甚远。 这些时日的近距离接触,让他看见了传闻之外的江屿白——他对待下属虽不热络,却足够尊重;处理政务手段凌厉,却从未牵连无辜。最让加尔印象深刻的是,在一次简短的布防汇报后,江屿白曾随口问起过他麾下一名因伤退役的老兵安置情况。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侍从官轻轻推门而入,躬身道:“殿下,加冕仪式即将开始,请您移步礼堂。” “知道了。”江屿白应道,将杯中最后一点清水饮尽,在心中默问:【系统,斐契那边情况如何?恨意值有变化吗?】 第61章 【宿主,昨夜目标人物情绪有轻微波动,但恨意值稳定维持在99.9%,未检测到下降趋势。根据行为模型分析,其入侵意图明确且强烈。】 江屿白听着系统的汇报,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很好,一切仍在正轨。恨意值稳定,剧情也正朝着既定的方向发展。 他该做的都已做了,对第七舰队的部署安排,对平民区的优先防护,虽然明知这场侵略无可避免,自己这个反派也注定要在今日迎来终结,但他至少尽力为无辜者铺就了一条生路。 而他之所以没有给加尔许下物质上的承诺,也只是因为,他一个将死之人,许出去了也是一张空头支票。 他放下水杯,正想示意加尔一同离开,颈侧的腺体却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灼痛,仿佛有火星溅入血液,瞬间点燃了四肢。 ……易感期?! 但怎么会是现在,明明距离预估的时间还有几天! 江屿白步伐一滞,不着痕迹地调整了下呼吸,强行压**内翻涌起的躁动,面上不动声色,对加尔道:“我们走吧。” 时间顿时紧迫起来,但也不算难熬,他只要在信息素彻底失控前走完最后这个节点,就可以下班了。 —— 帝国标准时间,上午十时整。 帝国大礼堂,这座承载了帝国数百年荣耀与历史的宏伟建筑,今日迎来了它最为瞩目的时刻。穹顶之下,镶嵌着无数星辰宝石的壁画熠熠生辉,庄严肃穆的帝国颂歌在庞大的空间内回荡。 礼堂内座无虚席。帝国所有在世的高级贵族、政府要员、军方将领、以及来自各个星区的代表,均身着最隆重的礼服,按照等级序列端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礼堂最前方,那高高在上的黑曜石王座。 媒体区的长枪短炮对准了每一个角落,向全星系直播这场象征着帝国权力交接的盛典。 王座之下,江屿白站在台阶前。 他今日的装束比国葬时更为华丽庄重。依旧是纯黑色的皇室礼服,但用料更加考究,以暗金丝线绣着繁复的星辰与权杖图腾。标志性的金发编织成皇室传统的发髻,以一枚古朴的黑龙玉冠固定,露出无可挑剔的容颜。 他微微垂着眼帘,长睫遮住了眼眸,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身姿挺拔如松,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自然流露的威仪让整个礼堂都为之屏息。 观礼席上,克莱尔亲王坐在最前排,脸上挂着欣慰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他的计划几乎全盘落空,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他一度轻视的侄子,即将踏上他梦寐以求的位置。他心中充满了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隐隐的不安。 从昨夜起,他与部署在第九航道的私人舰队彻底失去了联系。那些安插在航道哨站的亲信,本该在今日为他打开通道的暗棋,全都石沉大海,仿佛整支舰队凭空消失在了星海之中。就连应急通讯频道也一片死寂,一切都透着诡异。 加尔少将站在军方将领的区域,目光扫视着全场,尤其是在几个出入口和靠近典礼高台的位置。他总感觉今天的气氛有些异样,尽管表面一切如常,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仍萦绕在心头,他悄悄通过加密频道,再次确认了第七舰队在轨道上的待命状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典礼官洪亮而庄严的声音响起,宣读着古老的继位诏书和帝国法典条款。冗长的仪式流程一项项进行,终于,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秉承帝国意志,议院与帝国上下一致拥戴,恭请江屿白皇子殿下,继承帝国大统,登临帝位,为万民之主,星辰之君!” 宏大的音乐达到高潮,所有观礼者齐齐起身,目光聚焦于一点。 江屿白缓缓抬起眼眸,平静无波地迎向所有人的注视。他抬步,一级一级,踏上通往王座的台阶。 只有他自己知道,体内属于alpha的原始本能正在苏醒。腺体的热度持续攀升,像是有细小的电流在皮肤下游走,带来一阵阵难以忽视的麻痒。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维持住表面的平静,不让信息素泄露分毫。 【宿主,生理指标出现波动,信息素水平正在缓慢上升。】系统提示。 【我知道。】江屿白在内心咬牙回应,【还能撑住。】 台阶两侧,帝国禁卫军肃立在旁,盔甲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他即将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伸手便可触及那象征无上权柄的黑曜石王座—— “嗡——!!!” 一声低沉悠长的嗡鸣,穿透了厚重的礼堂墙壁,压过了庄严的乐曲,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没给人任何喘息的时间,紧接着便是连续不断的爆炸声!整个大礼堂如同遭遇了强烈的地震,猛烈地摇晃起来!穹顶上的水晶灯饰发出刺耳的碰撞声,碎片如同雨点般砸落! 凄厉的防空警报声,如同垂死巨兽的哀嚎,猛地从主星的每一个防空单元炸响! “轰!!!” 远处,透过礼堂高大的彩色琉璃窗,可以清晰地看到,主星蔚蓝的天空中,猛地爆开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那是外层空间防御屏障被摧毁的绚烂而残酷的烟火! 同一时间,礼堂内所有的灯光猛地闪烁起来,悬浮在半空的直播无人机纷纷坠落在地。巨大的光屏上,加冕仪式的画面被强制切换成了刺眼的红色警报界面,机械音反复播报: 【警告!警告!检测到大规模未经识别舰队跃迁至主星近地轨道!】 “怎么回事?!” “敌袭!是敌袭!” “他们怎么突破防御圈的?!” 礼堂内乱作一团,贵族们惊慌失措发出尖叫,桌椅被撞倒的声音不绝于耳。刚才还秩序井然的盛典转眼间变成了混乱的避难所。 江屿白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距离王座只有寸许之遥。 天空已被一道道火光撕裂,无数涂装着叛军徽记的战舰,如同蜂拥而出的蝗虫,密密麻麻地占据了视野,庞大的舰身遮蔽了阳光,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 帝国的防空火力网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五彩斑斓的能量光束射向天际,不断有叛军的小型舰艇被击中,化作一团团焰火。但叛军的数量太多了,而且进攻极其迅猛精准,仿佛对主星的防御弱点了如指掌! 更可怕的是,叛军舰队中赫然出现了数十台体型巨大的机甲!它们冲破战舰的火力覆盖区,直接突入大气层,利用建筑物和地形作为掩护,与升空迎战的帝国机甲部队缠斗在一起! 能量武器对轰的爆鸣、金属装甲被撕裂的刺耳声响、以及引擎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毁灭的交响乐。 叛军机甲的战斗风格悍不畏死,配合默契,往往以简单的战术信号就能完成复杂的包抄合击,显然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相比之下,常年驻守主星的帝国卫戍机甲部队,在如此不讲道理的突袭下,显得左支右绌,防线正在被快速撕开! “保护殿下!”加尔少将第一时间拔出配枪,厉声高喝,同时试图向江屿白所在的高台冲去。但他立刻被几名慌不择路的贵族和从天而降的障碍物阻挡了去路。几名叛军机甲显然也发现了高台上那个醒目的身影,数道能量光束立刻覆盖了那片区域,虽然被及时升起的能量护盾挡住,但也彻底隔绝了加尔靠近的路径。 硝烟与尘土在空气中翻涌,光束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不绝于耳,在这片混乱中,加尔眼尖地看见江屿白转过头来。漫天炮火映照下,他的嘴唇轻轻开合,无声地对他说: “按原计划安排。” “该死!”加尔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残垣上,碎石簌簌落下。他立即转向通讯频道,声音斩钉截铁:“所有单位听令!优先执行原定计划,确保平民疏散通道畅通!重复,优先保护平民!” 他最后望了一眼高台,咬紧牙关转身投入救援指挥。既然这是殿下的意志,他必将贯彻到底。 另一边,克莱尔亲王的脸色也难看至极。他虽然不希望江屿白即位,但也绝不想看见叛军的入侵! “拦住他们!所有能动的部队,给我顶上去!不能让他们靠近皇宫区!”他对着通讯器嘶吼着,命令自己掌控的城防军部队投入战斗。 然而,帝国的防御体系在叛军凶猛的打击下节节败退——第九航道的防御节点迟迟未能启动,内层警戒网的识别系统莫名陷入混乱,这些漏洞成了致命的突破口,整条防线在蓄谋已久的攻势面前迅速土崩瓦解。叛军的目标十分明确——帝国大礼堂,或者说,是礼堂中的江屿白。 轰的一声,一台重型机甲撞穿了礼堂外侧最后一道墙壁,沉重的脚掌踏在铺着大理石的地面上,震碎了无数地砖。 机甲舱门向上滑开,一个身影从中一跃而下。 是斐契。 他穿着一身漆黑的作战服,勾勒出精悍的身形,眼眸穿透混乱的烟尘与人群,看见高台上那个金色的身影。 第62章 手中的光剑嗡鸣着亮起锋芒,他迈步朝江屿白直冲而去,所过之处,试图阻拦的帝国士兵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倒下,竟无人能让他停顿片刻。 很快,他冲破最后一道防线,在高台前停下脚步,破碎的廊柱在身后轰然倒塌,火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又一次,他浑身浴血,满身脏污,出现在江屿白面前,一如多年前那个雨天。 江屿白面色比平常更加苍白,呼吸带着掩饰不住的急促,他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却依然维持着笔挺的站姿,微微仰起头,将线条优美的脖颈完全暴露在斐契面前。 “动手吧,斐契。” 他的声音在一片喧嚣爆炸声中异常清晰,“你不是一直想杀我吗?” 斐契扬起的剑顿了一下,停在了半空,剑尖微微颤动,他注视着眼前这张曾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面容,握剑的手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杀你?”斐契的声音低哑得可怕,带着诡异的平静,“你想得太好了,江屿白。” 江屿白的眉头微微蹙起,体内翻腾的信息素不断冲击着他的理智,连视线都开始泛起细碎的光斑。他强撑着维持站姿,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系统在脑海中提示着恨意值依然稳定,这显然与斐契的停顿形成了矛盾。 “怎么?”他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不敢?斐契,你还是和当年那个躺在泥水里的小鬼一样,只能……” “够了。” 斐契突然逼近,两人之间的距离消失,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映出的倒影。 “激将法对我没用了,皇子殿下。”距离太近了,能闻到眼前人身上抑制不住的鸢尾香气,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一下,瞳孔几乎缩成针尖,“我现在,不想你死。” 话音落下,江屿白视野中的光斑迅速扩散,一直强撑的意志终于溃堤,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没有预想中撞击地面的冰冷,他落入了一个充满侵略性的怀抱里。 斐契的手臂紧紧环住了他。 隔着逐渐模糊的意识,他听见耳畔传来一声低沉而满足的叹息,带着夙愿得偿的颤栗。 ----------------------- 作者有话说:嗯…总之,易感期的小江会有点不一样(*^^*) 第49章 江屿白在束缚感中醒来。 他睁开沉重的眼皮, 眼前是斐契沉睡中的脸,自己正被对方以一种全然占有的姿态紧紧圈在怀里。 他微微一动,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宽敞奢华的房间, 床侧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十分引人注目。此刻窗帘并未完全闭合, 窗外, 帝国主星中央城区的景象一览无余,只是往日秩序井然的街道上空,偶尔有涂着叛军标志的飞行器掠过。 腺体还在发烫, 四肢酸软无力, 轻微的眩晕感阵阵袭来, 他强忍着不适,在心中默问:【系统, 现在是什么情况?】 【宿主,您已昏迷约18小时。】系统很快回应, 【在此期间, 叛军攻势迅猛,已掌控主星超过百分之六十的区域, 帝国残余势力退守至西区军事堡垒, 正在组织抵抗,同时等待边境军团回援。】 【恨意值呢?】他问道。明明剧情走向与原文一致,为什么男主临门一脚又掉链子? 【目标人物斐契当前恨意值为99%。】 江屿白在心底撇了撇嘴。好嘛,不仅没被复仇成功, 这恨意值还往下掉了百分之一。 【那我现在是在哪里?】 【男主斐契已占据中央城区核心区域。宿主目前所处的位置,是位于中央城区最高点的皇家天文台顶层寝宫。】 难怪视野这么好, 能将大半个沦陷的主星尽收眼底。但是……江屿白低头,看了看那条紧紧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所以,我又被关起来了?】 【……宿主, 是的。】 这都是第几次被关了……江屿白蓦地有些委屈,刚在心底升起这个疑问,脸上突然感到一阵冰凉的湿意。他下意识地抬手一抹,指尖触及一片湿润。 他愣了一下,又一串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顺着他的脸颊流淌而下,滴落在昂贵的丝绸枕套上,晕开深色的水痕。 【宿主……】系统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慌乱,【你完全进入易感期了。】 也许是因为非原住民,江屿白的易感期症状特殊,不伴随筑巢行为,不渴求omega的信息素安抚,也没有典型暴躁易怒表现,主要生理反应为……无法自控地流泪。 【哦。】 好吧,其实情绪上也会有一点影响。江屿白垂下眼眸,那点委屈在心底一点点放大,心理上他并不想哭,可身体却自顾自地流泪,不受他理智的控制。 他试图从斐契的怀抱中挣脱,刚抬起手臂,身旁的人就有了反应。 斐契的手臂应激般收紧,将江屿白更紧地揽向自己。他睁开眼,常年征战的警觉让他迅速清醒过来。 然后,他对上了江屿白泪痕交错的脸。 斐契呼吸一滞,整个人都僵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的江屿白眉宇低垂,神情近乎淡漠,偏偏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无声地从漂亮的紫眸中不断滚落。泪水将他的睫毛浸得湿漉漉的,眼眶泛着生理性的红,让总是冷静无波的眼睛显得异常明亮,像藏了一片沉寂的湖。 江屿白被他箍得难受,说:“你放开我。”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却依旧平静,与满脸的泪痕形成鲜明的反差。 斐契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坐起身,凑到江屿白面前,目光像是被钉在了他的脸上,眼睛一眨也不眨,生怕稍一移开视线,这不可思议的景象就会消失。 他喉结滚动,声音因难以置信而微微发紧:“江屿白……你哭了?” “没有。”江屿白立刻否认,语气淡然。然而就在他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新的泪珠又顺从引力,啪嗒一声砸落在两人之间的被褥上。 “没有”两个字一下显得毫无说服力。 斐契下意识放轻了呼吸。在漫长的复仇计划中,他设想过无数种折辱这位皇子的方式,却从未预料到,这个总是高高在上、冷静自持的皇子,易感期的症状竟然是……面无表情地流泪。这反差过于巨大,让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江屿白皱起了眉头,伸手抵住他的胸膛把他推开:“你离我远一点。” “远”这个字眼刺痛了斐契的神经。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一把攥住江屿白的手腕,将他猛地拉向自己。这个动作带着压抑的怒意,却又在触到对方微凉的皮肤时下意识地放轻了力道。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斐契盯着他不断落泪的眼睛:“你现在人都是我的,还要命令我离你远一点?” ……从目前的形势来看,好像确实如此,他又成俘虏了。江屿白的眉头皱得更紧,似乎被这个认知困扰,而生理性的泪水也因此流得更凶,几乎连成了线。 这一幕实在超出了斐契的认知。高贵的皇子,被他囚禁在此,脸上挂着清晰的泪痕,光看这些水痕任谁都会以为他正承受着巨大的悲伤或痛苦,可偏偏他的表情又如此冷静,甚至带着点被打扰的不悦,紫眸里澄澈依旧,就那样静静地流着泪,倒映着斐契怔忡的脸。 这样的江屿白实在是……实在是…… 斐契的牙根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痒。实在是太动人了,他生出一种近乎亵渎的冲动——想把他脸上的泪痕全部舔舐干净,想尝尝那泪水是否也带着他信息素里那股冷冽的芬芳。 心里这么想着,身体也这么做了。斐契俯身贴近,温热的舌尖带着试探,轻轻舔上江屿白湿润的下颌,卷走一滴咸涩的泪珠。 微咸的,带着体温的暖意在味蕾上绽开,味道比想象中更让人上瘾。斐契沿着泪痕滑落的轨迹,一路向上,唾液里的信息素与江屿白清雅的花香交融在一起,催生出一种令人晕眩的化学反应。一股热流自下腹窜起,让他周身的血液都开始发烫。 但下一秒,一只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按上了斐契的喉结。 斐契的动作停滞一瞬,他抬起眼,对上江屿白冷冰冰的视线。 即使身处易感期,泪水涟涟,他的眼神里也没有丝毫软弱,按在喉结上的手指力气大得惊人,指尖甚至威胁性地收紧了一分,警告的意味明显,迫使斐契不得不微微仰头。 他看着对方,认认真真地说:“你的信息素,好难闻。” 这句话他憋了很久了,易感期放大的情绪让他终于把这份嫌弃宣之于口,说完,他还抬起手,擦掉脸上被斐契舔过的地方。 “你——!”斐契顿时咬牙切齿。对一个alpha而言,被评价信息素“难闻”,其程度不亚于被当面羞辱长相丑陋。 他下意识就想用更恶劣的话呛回去。可看着眼前这个一边流着泪,一边认真表达嫌弃的江屿白,那双被泪水洗得清亮的紫眸里没有丝毫闪躲,只有纯粹的直白。斐契忽然觉得,心口那团燃烧了十几年的恨意与怒意,像是被这泪水浇熄了大半,化作一股无可奈何的水流悄然渗走了。 第63章 而且易感期的alpha对他人信息素最为敏感,他深吸一口气,竟真的老老实实将自己周身的信息素尽数收敛了回去,一丝不敢外溢。 房间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清冽的鸢尾花香,与外面隐约传来的飞行器引擎声。斐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他们此刻正在帝国最高的天文台,脚下是渐渐被叛军掌控的帝国疆土。 某种意义上,他终于与怀中这人站在了同一高度。曾几何时,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与不可逾越的阶级鸿沟,而现在,那些曾经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云泥之别,似乎正在一点点崩塌。 那么……他终于有资格……爱他了吗? 斐契的目光重新落回江屿白脸上,看着那即使流泪也依旧俊美的脸庞。 ……或许还没有。 一个更深的念头滋生——他想要的远不止于此。他要将这份完美彻底据为己有,要在他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于是,就在江屿白因系统提示【恨意值降低至95%】而怔忡的时候,斐契突然发力。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江屿白向后推去,他猝不及防地陷入柔软的被褥中。 江屿白:“?” 他还没从“恨意值怎么又降了”的郁闷中回过神,眼前便是天旋地转,斐契滚烫沉重的身躯已经覆了上来。 泪水因姿势的改变换了方向流淌,浸湿了鬓角。江屿白尚未看清斐契翻涌的暗潮,自己的唇瓣就被狠狠堵住。 “!?” 江屿白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脑海中一片混乱——明明恨意值尚未清零,剧情走向也并未偏离,为何斐契会突然做出这样亲密的举动?这与系统提供的剧情线完全不符! 他没反应过来,呼吸已经被斐契吞尽。 斐契的吻又重又急,滚烫的唇舌带着近乎野蛮的力道辗转厮磨,利齿啃咬着柔嫩的唇瓣,带来细密的刺痛,随即强势地撬开齿关,更深地向内探入。 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混杂着泪水的咸涩与信息素的冷香,暴烈得让人头晕目眩。 腺体也被摩挲而过,带茧的指腹按在那处柔嫩敏感的皮肤上,让江屿白抑制不住地轻颤起来。易感期的身体格外脆弱,每一次触碰都像是过电般刺激着神经。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本能地想要汲取更多氧气。可每当喘息刚溢出喉咙,就被斐契更深地吻住,将所有的呜咽吞噬而下。 肌肤相贴处传来滚烫的温度,腰肢在对方掌下不自觉地发软,双腿也被斐契夹住,他陷进柔软的床褥里,属于alpha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往外溢。 同类的信息素本应斐契心中生出暴虐,可花香萦绕在鼻尖的时候,他心中生出的竟是想将对方吞吃殆尽的冲动。 他吻得更急了,好像一头渴水的狼,不断搜刮着江屿白口中的津液。缺氧让江屿白的意识逐渐模糊,视线开始涣散,唯有被反复蹂躏的唇瓣传来清晰的灼痛。 朦胧的熟悉感涌上心头,这种近乎掠夺的亲吻方式,这种连呼吸都要被吞噬的强势,让他恍惚间想起了某个尘封已久的身影。 一个名字不受控制地逸出唇间: “余烬……?” 这声低唤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压在他身上的斐契骤然僵住。 他撑在江屿白上方,整个人像是被冻结。眼眸里面翻涌的欲念如同被冰水浇熄,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惊。 斐契的指节捏得发白,手背青筋暴起。他缓缓低下头,鼻尖贴上江屿白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你刚才,在叫谁?” 第50章 【叮!目标恨意值:99%】 “余烬是谁?” 系统的提示音与这句咬牙切齿的问话重叠在一起。 斐契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他撑起身, 眼眸里被更汹涌的情绪取代——那是被触犯领地的暴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 他想,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在他吻他的时候, 从这张唇里溢出来?难道……江屿白也曾像此刻这般, 被另一个人如此深入地吻过?被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yu jin”? 这个猜想如同滚烫的岩浆浇遍他全身, 烧得他眼睛通红,理智滋滋作响。所以“yu jin”是某个他不知道的omega?是江屿白曾经……甚至是现在的恋人? 不,他安排在帝国的线人递来的情报里, 从没提及过这位皇子身边有任何固定的亲密的omega存在, 连一丝暧昧的痕迹都未曾捕捉到。 那会是谁?是帝国为他选定的尚未公开的联姻对象? 也不可能, 他熟稔帝国所有贵族的谱系,上溯三代也根本没有“yu”这个姓氏。所以, 究竟是谁在他看不见的角落,早一步拥有了江屿白的过去?是谁曾让这双眼眸染上温度?是谁也曾像他此刻一样, 在他之前就给江屿白打下了印记?那个人……凭什么? 他越想, 思绪就越发混乱不堪,箍在江屿白腰侧的手就越发用力, 指节泛白, 几乎要嵌入那截柔韧的肌理。 愤怒像野火燎原,但在熊熊烈焰之下,冰冷的恐慌感悄然蔓延,冻得他指尖发麻, 心口发紧。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对江屿白的了解贫瘠得可怜。 他不知道他私下里的喜恶, 不知道他卸下皇室面具后真实的笑容是何模样,不知道他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脆弱与渴望,不知道他漫长过往中每一个重要的瞬间。 过去的他还是离江屿白太远了, 大多数时候他都在通过冷冰冰的星网新闻窥见他,像个可悲的旁观者,一直被隔绝在他真实的世界之外,只能透过层层包装,去窥探一个生活在透明泡泡中的幻影。 “余烬,是谁?” 他凝视着江屿白的眼睛,不甘心地又问了一遍,试图从这片被泪水浸透的紫色湖泊里打捞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江屿白急促地喘息着,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一丝清明,从这个室息的吻和恨意值回升的提示音里,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 上个世界他夸赞nightmare,余烬涨恨意值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嫉妒和未知灼烧得几乎几乎失控的男人,看着他眼中执着到近乎偏执的追问,被泪水洗涤过的唇角,慢慢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微微仰起头,迎向斐契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用磨砺得沙哑,却依旧从容不迫的语调说道: “他的吻技……”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认真回味和比较,然后—— “比你好。” 【叮!目标恨意值:99.9%!】 “你!” 斐契的理智之弦应声而断,被刺激得再次狠狠将江屿白压进柔软的枕头里。 燃烧着骇人烈焰的绿瞳,对上含着一点浅浅恶意的紫眸。泪水源源不断地从那双漂亮的眼里流出来,却丝毫无法掩盖里面那份故意激怒他的神采。江屿白一边满意地听着恨意值上涨的声音,一边不得不分神去忍耐体内愈演愈烈的易感期躁动—— 信息素在血管里奔窜得越来越失去章法,身体温度攀升,皮肤也变得异常敏锐。斐契灼热的呼吸喷吐在他的脸颊,都能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还有那只紧紧按在他腺体上的手。不平整的指腹正缓慢地揉按着那块最为脆弱的皮肤,江屿白的呼吸乱了节奏,视线模糊中,他听见斐契从喉咙深处泄出一声饱含讥诮与怒意的冷笑: “那他有这样标记过你吗?” 话音末落,压迫感骤然逼近。斐契猛地垂下头,张口狠狠咬在了江屿白颈侧的腺体上! “唔....!” 江屿白浑身剧烈一颤,压抑不住的喘息终于冲破了喉咙。 汗湿一片的脖颈被迫仰起了,alpha的腺体在情动中微微鼓起,温度滚烫,泛着粉,在冷白细腻的肌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这里的皮肤薄得几乎能窥见其下青色的血管,敏感得不堪一击。斐契的犬齿一寸一寸,缓慢而坚定地推进那层防御,深深嵌入。 江屿白难受地皱紧了眉头。对方的牙齿先是试探性地研磨着那块薄薄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而持续的刺痛。紧接着,一个突兀的用力,尖说的齿尖毫无预警地刺破了表层的皮肤。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喉间逸出。那瞬间的刺痛清晰深刻,仿佛一个烙印被强行刻入身体。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刺破的疼痛尚未完全消散,温热的舌尖便紧跟着覆了上来,抵住那个新鲜的伤口。先是带着某种安抚意味的轻柔舔舐,随即转为更加深入的吮吸,像是在从伤口深处汲取着什么。 同时,斐契充满侵略性与暴戾气息的硝烟信息素,强势地注入到他体内。 作为顶级alpha,他的身体本能地对此产生了最激烈的排斥。两股同样强悍的信息素在他的血液中展开了凶猛的争斗,如同两股巨浪在他体内疯狂冲撞。 第64章 就在这剧烈的排斥感中,身体深处又燃起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一种陌生酥麻的感觉蓦地升起,与痛楚诡异地交织在一起,顺着被反复蹂躏的腺体直冲大脑,让江屿白指尖发麻,连脚趾都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他的泪水流得更凶了,蜿蜒而下,正好落到脖颈上,打湿了两人贴合的地方,在滚烫的唇齿间留下冰凉的湿意。 与他的痛楚相反,斐契清晰地感受到,属于江屿白的信息素,在受到入侵后反而像是被激发了凶性,冷香陡然变得尖锐而凛冽,竟在对抗中隐隐占据了上风,反过来压制着他的信息素。 照理说,同为alpha的信息素对抗应当带来剧烈的排斥与痛苦。但此刻,斐契注视着身下之人,看见他眼眸半阖,一滴汗珠在他的下颌凝聚,混着泪水,啪嗒一声,晃荡着砸下来,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这一切,都是他亲手点燃的,都只因为他。 这个认知让斐契心脏狠狠一抽,泛起一种近乎疼痛的满足感。 他非但没有因信息素的对抗而退却,反而更用力地加深了这个标记性的亲吻,像是执意要将自己的存在刻入对方的骨血深处。 但他的信息素终究没能成功注入完成标记,反而因为对方更强势的反扑,使得江屿白自身的信息素顺着腺体被咬开的豁口,溢散得更加浓郁。 这更勾起了斐契的渴欲,他像是一只贪婪的兽,汲取吞咽着这冷冽又诱人的芬芳,直到品尝够了,犬齿才缓缓退出,眼神沿着汗湿的颈下滑,滑到江屿白的锁骨处。 alpha的锁骨精致修长,因为泪水的汇聚,蕴着一小片湿漉漉的水光,映着室内昏黄的光,像碎了一池的星光。斐契盯着这处凹陷,声音喑哑,依旧执着于那个问题: “他吻过你这里吗?” 问哪里不好,偏偏问到了这里。 江屿白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如同沾了晨露的蝶翼,在这片被泪水浸透的迷蒙之下,他脸上故意浮现出一种仿佛沉入遥远回忆的神情。 这表情近乎缱绻,好似回味过无数美好,随即,他才好似回过神,勾起一个浅笑,倾身在斐契的耳边轻声回答: “不止吻过。” “……呵。” 极致的愤怒过后,斐契反而泄出一声冰冷的笑。他的眼神彻底暗沉下去,看着眼前的皇子,身为alpha,他的身体挺拔修长,覆盖着一层薄而利落的肌肉,线条流畅,充满力量感。六块清晰的腹肌之下,是漂亮的人鱼线,蜿蜒着没入胯骨边缘。 他不再追问,而是用行动取代了言语。 …… 斐契喉结吞咽了一下,重新抬起头,俯身给了江屿白一个深吻——一个带着彼此信息素味道的、充满占有意味的吻。 唇舌缓慢而深入地纠缠,这个吻绵长得令人室息,几乎抽空了肺里的空气,直到江屿白的意识从混沌中挣扎着浮出水面,抵在他肩头的手用力推拒,斐契才稍稍退开,拉出些许银丝。 吻罢,他依然紧贴着他不放,鼻尖相触,呼吸在方寸之间湿热地交融,斐契的眼眸深不见底,用好似胜利的口吻再一次开口: “他有这样尝过你的味道吗?” 江屿白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试图平复混乱的呼吸。 刚才发生的一切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和掌控,理智上他知道,他必须赶紧摆脱男主,问问系统到底是什么情况,会不会再次重现上个世界的剧情发展。 但现在,易感期的火正烧得旺盛,男主刚才的行为让他十分受用,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将他眼尾染得绯红,眼眸里惯有的冷静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彻底浸透的、湿漉漉的迷离水色。 听到这句问话,他急促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一些。江屿白抬手擦掉唇角溢出的一点湿痕,被泪水洗过的紫眸里非但没有示弱,反而又浮现出让人恨得牙痒的挑衅。 身前的alpha压抑的嫉妒和愤怒在他面前无所遁形,被蹂躏得艳红的唇瓣开合,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你猜?” ----------------------- 作者有话说:已经把所有脖子以下的亲热都删了,求审核明鉴tt 第51章 真可笑。 斐契俯视着身下的人, 心想。 明明现在是他把江屿白压在身下,易感期的人是江屿白,哭得满脸湿润眼尾绯红的是江屿白, 呼吸混乱的是江屿白, 冷静从容不再的人也是江屿白。 可这个人, 偏偏还是那副模样。 被泪水浸透的紫眸里没有哀求也没有屈服,他身处低位,却依然像个高位者, 微微抬着下巴, 用表情和轻飘飘的话语, 牢牢掌控着自己的情绪。 斐契盯着他看了半晌,目光描摹着泪珠滚落的轨迹, 盯着那不断滚落的泪珠,从泛红的眼尾, 沿着冷白的脸颊滑下, 最后没入凌乱的金发。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是近乎认命的疯狂。 “看来是没有。” 他没头没尾地说。 这句话是对他自己内心疯狂滋长的疑问的回答——那个叫“yu jin”的人, 大概从未让江屿白露出过如此动情的模样。 江屿白的过去, 那片他没有参与、也无法触及的时光,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里。 但没关系。 斐契想,过去他没有参与也没关系。从现在开始,江屿白的未来, 每一分每一秒,都会被他彻底填满占据。 他想要继续动作, 身下的江屿白却看穿了他的想法,心中警铃大作。 吻他、抱他,他都可以视为任务进程中不得不忍受的屈辱, 但还要往下的话……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任务范畴,他是来做任务的,不是来献身的。 江屿白眼中的水光彻底褪去,面色冷得像玉,原本因情动而微启的唇瓣用力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下一秒,不等斐契反应,他屈起的膝盖已凝聚了全身残余的力气,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狠狠撞向斐契毫无防备的腰腹! 斐契闷哼一声,他当然可以躲开,但他选择不躲也不避,硬生生抗下这一脚,身体因这记重击而微微蜷缩,却依然固执地停留在原地。 江屿白趁他吃痛,试图抽回自己的腿。但斐契的反应很快,一把便攥住了他的脚踝,指腹带着灼人的温度,在他踝骨凸起处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这力道说不清是惩罚还是珍视,江屿白呼吸一窒,刚刚那一点力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去。腰肢不受控制地一软,整个人重新陷进柔软的床垫里。 斐契趁势俯身,再次攫取了他的唇。 这个吻带着血腥气,像是两头困兽在做最后的撕咬,他看着江屿白的眸中再次泛出水色,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他忽然就舍不得了。 不是舍不得停下,而是舍不得用这种方式。 让江屿白身处下位,本该是他复仇计划里最畅快的一幕。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看着这个他仰望了十几年、恨了十几年、也肖想了十几年的人,真的被他禁锢在身下,斐契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江屿白是悬于天际的骄阳,是该被仰望的存在。他可以亲手将这轮骄阳拽落,却无法忍受看他真的沾染尘埃,屈居人下。那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既然舍不得让他身处下位,那他就把上位亲手奉上。 斐契结束了这个带着血味的吻,说道:“不会让你疼。” 他要在让江屿白他的侍奉下,体验到极致的快乐,直至沉沦。 他会用这种方式,覆盖掉前人留下的一切记忆,让他记住的他带来的战栗,让他的大脑在极致的感官冲击下,再也想不起曾经旁人的影子。 斐契的眼底掠过一分近乎狰狞的决绝。“曾经”……对,只能是曾经。无论那个人是谁,和江屿白有过怎样的过往,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而现在,此刻,和触手可及的以后,能让江屿白失控的人,只能是他斐契。 ……(全拉灯了什么也没写审核能看清楚一点吗) 混乱的时间失去了意义。 当江屿白又一次从昏沉中找回一丝意识时,发现自己正被斐契圈在怀里,唇瓣被轻柔地撬开,温热的清水渡了进来。 他的腰酸得不像话,连睁眼的力气都匮乏,本能地吞咽着,干渴得到缓解,但下一秒,对方湿滑的舌尖却不依不饶地追了进来,近乎贪婪地刮搔着他的上颚和舌根,卷走他口中仅存的津液。 原本一尘不染的alpha身上遍布着斑驳的痕迹,无一处完好,而颈后那片腺体区域,更是惨不忍睹的重灾区。斐契像一头不知餍足的饿狼,每一次夹紧时都要俯身,用犬齿反复碾磨啃咬那块皮肤。 腺体在这三天时间里便不知被碾磨了多少次,斐契没办法用信息素给他留下标记,就用物理形式,在腺体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印记。 第65章 江屿白从最初的震惊、难以置信,到中间的愤怒挣扎,再到最后,只剩下一种麻木的放任。 他实在想不通这个世界的龙傲天男主又是哪里出了差错,但现实是,系统被屏蔽,他被困住,反抗无效。 所以,他干脆摆烂了。 整整三天,这场混乱才有了停止的预兆,就在一小时前,他还在浪尖上浮沉,意识昏聩,突然“轰”的一声,沉闷的爆炸声隔着遥远的距离,从远处城区传来。 江屿白骤然清醒——意识到叛军和帝国之间的战争还未结束,而新的一轮更猛烈的战火已经再度燃起。 很快,他被斐契打横抱起,走向浴室,水流洗去黏腻的汗水,而后被套上一件柔软的睡袍,重新放回那张承载了三天混乱的大床上。 将他安置好后,斐契迅速穿回笔挺的军装正装,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领口,将属于叛军首领的冷硬肃杀重新披挂在身。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住,回头深深看了江屿白一眼,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有一声轻微的“啪嗒”落锁声。 厚重的窗帘缓缓自动合拢,室内陷入一片适合黑暗与宁静。体内易感期躁动的情绪被短暂抚平,强烈的睡意如同潮水般涌上,江屿白几乎就要沉入睡眠。 然而—— 【叮!】 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在他脑海中突然响起。 【宿主!宿主你怎么样了?!】 系统的电子音染上人性化的慌乱:【宿主,你能收到吗?信号被强制屏蔽了接近七十二小时!宿主,你……】 系统着急得要命,被屏蔽的这三天里,它只能监测到恨意值像过山车一样剧烈波动,最终又稳定回99.9%,这还算安心,但除此之外,它对宿主的处境一无所知。 屏蔽前的最后一帧画面,就是自家宿主被任务目标以强势的姿态压倒在床,回到系统空间后,无论它如何模拟运算,宿主能全身而退的概率都低得绝望。 现在屏蔽解除,它第一时间冲回来扫描,结果看到的是宿主脖颈间遍布的痕迹,腺体上层层叠叠触目惊心的咬痕,以及室内尚未散去的、属于两个alpha信息素激烈交融后的气息,系统核心程序都快错乱了,生出一种自家白菜被拱了的错觉。 【系统!】 与它的慌张相反,江屿白眼睛猛地一亮,困意瞬间被驱散,立刻在脑海里回应,【先别管那些,快分析斐契的行为逻辑,看看他又是发的什么疯。】 他是真的感到匪夷所思。上个世界,他过于锋芒毕露,无意中成了龙傲天男主的偶像,最后才发现恨意值原来是由爱生恨得来的,算他倒霉,他认了。 可这个世界,他兢兢业业扮演废物皇子,对斐契不是嘲讽就是刺激,两人之间隔着母星被毁、父母双亡的血海深仇,这也能出问题? 【宿主……】系统短暂地宕机了一下,无法理解宿主这种情况还在优先关注任务,【可是你现在……】 【我知道。】江屿白咬牙切齿地打断它,他怎么可能不气?做个任务而已,居然会被任务目标趁人之危折腾了三天,明明他们都是alpha,说好的人不能在两种性别上都成为同性恋呢? 但愤怒归愤怒,事已至此,牺牲已经造成,如果任务再失败,那才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血本无归。 所以,无论如何,他也必须把任务完成。 【……好的,宿主。】系统沉默了片刻,去进行深度扫描和分析,随后,它的声音带着困惑和歉意再次响起: 【分析完成。抱歉,宿主。目标任务斐契当前对您的情感数据过于复杂且矛盾,多种极端情绪高度交织,系统无法检测出爱意的具体数值。恨意值目前稳定在99.9%。】 甚至连原因没办法找,江屿白简直要被这荒谬的现实气笑了,泄气般地瘫倒在被褥里,身心俱疲。 算了,不为难一个ai去解析人类如此复杂的情感了。往好处想,至少恨意值拉回去了。 【宿主……】系统试图安慰,【我会立刻向主系统提交申请,申请提高本世界的任务积分。这应该能算作工伤。】 【嗯。】江屿白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心想这何止是工伤,简直是高危风险职业。他正想吐槽几句,耳边却突然捕捉到一点极其细微的异响。 “咔……咔……” 声音来自卧室一侧那面巨大的嵌入式书柜。 在绝对寂静的环境中,这轻微的机械运转声显得格外清晰。 江屿白绷紧了神经,猛地从床上坐起,锐利的目光盯紧那处黑暗,压低声音喝道: “谁!?” 书柜中间的一部分,竟然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是一道暗门! 一道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风尘与血腥气,从暗门后的阴影里敏捷地闪身而出,肩章上代表着帝国第七舰队将星的徽记蒙上了灰烬,但在黑暗中,依然折射出一丝微弱的冷芒。 “殿下!” 又一个焦急的呼唤响起,是加尔。 ----------------------- 作者有话说:标黑的那几段已经用省略号拉灯了,也没到脖子以下,心理描写也删了那两段到底哪里有问题啊tt都全拉灯了求放过tt 第52章 加尔一身尘污, 作战服上沾满了尘土。他甫一踏入这间寝宫,浓烈到粘稠的信息素便扑面而来。 同为alpha的本能被这顶级信息素一冲,加尔的胸口顿时一闷, 喉头涌上些许室息感, 本能地想要释放自己的信息素与之对抗, 却又硬生生忍住,额头渗出细汗。 他看向信息素的源头——那张凌乱的大床。 借着从窗外透出的微弱光线,他看清了靠在床头的江屿白。 那位总是矜贵整洁的皇子殿下, 此刻只穿着一件柔软的深色睡袍, 袍带松松系着, 领口微敞,露出大片肌肤。原本该是冷白无暇的肌肤上, 布满了或深或浅的咬痕,从精致的锁骨一路蔓延向下, 没入衣袍深处。 江屿白那头璀璨的金发失去了往日规整的束缚, 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几道已经干涸的泪痕印在他瓷白的肌肤上,从泛红的眼尾一路蜿蜒, 没入鬓角的金发中。 他脸上带着易感期过度消耗后的苍白, 眼睑下敛着一层浅淡的阴影,连那双总是清亮慑人的紫眸也蒙上了一层薄雾,透着一股恹恹的疲惫感。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颈侧,那里的痕迹尤为密集, 腺体所在的位置红肿不堪,甚至能看到数十个齿痕烙印其上。 再联想到这满屋子几乎凝成实质的alpha信息素…… “殿下!你怎么……”加尔立刻意识到发生了啥什么, 他面色一白,失声惊呼,语调因骤然涌上的怒火而微微颤抖。那个叛军首领, 他竟然对殿下……他怎么敢!? “嘘。” 江屿白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紫眸扫过房间的几个角落,眼神示意他隔墙有耳,此处很可能处于严密的监控之下。 加尔瞬间噤声,额角青筋却因极力压抑愤怒而突突直跳。他忍耐着被压制的不适,上前几步,脱下自己的军装外套,披在了江屿白的肩膀上,掩盖住下方那些刺目的痕迹。 “那个畜生……!” 加尔无法想象殿下究竟遭受了怎样的折辱,但话一出口,一个疑问浮上心头,让他混乱的思绪骤然卡壳。 他难以置信地感受着空气中那两股互不相容的alpha信息素,语无伦次地低喃:“等一下,殿下,您和他不都是alpha吗?这、这怎么可能……” alpha之间的信息素天生互斥,会产生强烈的生理不适与竞争意识,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况且殿下显然进入了易感期,两个alpha之间怎么可能发生……那种事? 会不会是误会了? 加尔看着眼前虽然狼狈却依旧难掩风骨的江屿白,看着他睡袍下属于成年男性的挺拔骨架,大脑陷入了一片空白,生理常识与眼前的景象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呵呵。” 江屿白冷笑一声,谁知道这个世界的龙傲天男主口味如此清奇,连alpha都不放过。他抬眼看向一脸世界观遭受冲击的加尔,骂得很是坦荡:“因为他是个变态。” 虽然是在骂斐契,但在听者的耳朵里也相当于承认了。 加尔一时失语,认知被颠覆的悚然让他头皮发麻,两个alpha竟然真的可以……但是是怎么做到的? 无数个想法不受控制地浮上来,alpha和alpha的信息素要如何交融?肢体要如何接触? 还有那些痕迹……殿下颈间密集的齿痕,锁骨下方的青紫,甚至更隐秘之处可能存在的印记……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江屿白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加尔被问得一怔,猛地回过神。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将所有杂念压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掠过江屿白——自己那身代表着火与血的军装,严严实实地包裹着殿下的身形,衬得那张苍白的面孔愈发惊心,竟无端生出一种仿佛玷污了神圣般的禁忌感。 第66章 他仓促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恭敬地低声回答: “是劳伦斯公爵……他动用了一些旧日人脉,牺牲了数个暗桩,才辗转拿到了这座皇家天文台的原始结构图,找到了这条废弃的检修通道。” 他略作停顿,意识到时间正在飞速流逝,语气带上了急迫的催促:“殿下,叛军的巡逻间隙有限,您的易感期状态也需要控制。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说着,他从作战服内侧的应急医疗袋中取出一粒胶囊,快速地拆开密封包装:“临时抑制药物,虽然不能完全压制,但至少能让您的信息素波动不那么明显。” 江屿白点点头,接过胶囊咽下。躁动不安的信息素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抚过,缓缓平静下来,泪水也终于停止了分泌。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到久违的清明重新回归脑海。 “走吧。” 两人不再多言,迅速潜入那道隐藏在书柜后的暗门。后面是一条狭窄陡峭的秘密通道,显然是皇室建筑为了应对紧急情况而预留的逃生路径。 凭借着加尔带来的简易照明,他们小心翼翼地沿着通道下行,避开了天文台主体建筑内可能存在的巡逻守卫。 出口隐藏在一处茂密的观赏植物丛后,加尔谨慎地推开一道缝隙,确认外面暂时安全后,两人迅速闪身而出。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蒙蒙细雨。冰凉的雨丝如同细密的针脚,织就了一张灰蒙蒙的网,笼罩着这座沦陷的中央城区,冲刷掉战火留下的焦黑痕迹。 加尔护着江屿白,借着雨幕和建筑废墟的掩护,沿着预先规划好的路线,快速地向帝国控制区的方向移动。雨水很快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衫,江屿白肩头那件军外套颜色变得更深。 一路疾行,加尔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一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向江屿白汇报着当前的战况: “殿下,情况很不乐观。叛军利用内应和我们对防御系统的过度依赖,在最初的突袭中占据了极大优势。他们现在控制了超过百分之六十的中央城区,包括能源中心和部分通讯枢纽。我们的残余部队退守西区军事堡垒,依托工事进行抵抗,但伤亡不小。”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最关键的问题是,边境那几个军团,回防最快也还需要两天时间才能抵达主星。叛军似乎也清楚这一点,他们现在不再主动发动大规模进攻,只是不断压缩我们的空间,等待我们耗尽资源。” 江屿白沉默地听着,雨滴打湿了他额前的金发。按照原定的剧情轨迹,帝国的覆灭是必然的结局,这点他再清楚不过。但此刻听着加尔的汇报,想到那些仍在各个阵线上做着徒劳抵抗的将士,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捍卫的帝国早已被注定毁灭……他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那刚才的爆炸是怎么回事?”他问道。 “是我们的佯攻。”加尔解释道,“第七舰队残存的力量和部分还能调动的城防军,在东部防线发起了一次高强度的突袭,制造出我们要强行突围的假象,吸引了叛军大部分主力部队的注意力。我利用这个时间差,潜入核心区,找到您。” 他们借着雨声和渐浓夜色的掩护,一路潜行,遇到几次零星哨兵都小心绕了过去,叛军的巡逻队似乎都被东面的佯攻吸引了过去,冰凉的雨水不断冲刷着他们的足迹和可能残留的气味,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眼见着前方就是被炸毁的隔离带,跨过去,就进入了帝国军控制的西区交界。希望就在眼前。 加尔精神略微松懈,松了一口气,准备加速穿过最后一片开阔地,江屿白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不对劲。”他低声说,声音在沙沙的雨声中清晰可辨。 加尔疑惑地望过来:“殿下?” 江屿白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环顾过四周。 这里是一片废弃的小广场,原本是市民休闲的场所,此刻却只剩下残破的雕塑和倾覆的座椅。丝丝缕缕的雨水不紧不慢地落下,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 太安静了。 除了雨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其他声响,连之前远处隐约的爆炸和交火声都消失了。这种死寂,在这种两军对峙的边缘地带,显得尤为反常。 下一秒。 “呵。” 一声轻笑突兀地打破了雨幕的寂静。 仿佛幽灵般,一道道身着叛军制式作战服的身影,从周围的断墙后、破损的掩体里,无声地走了出来,手中能量武器的枪口闪烁着幽蓝的光芒,将他们二人包围在了中心。 为首那人,缓缓从广场边缘一根断裂的廊柱后踱步而出,正是斐契。 他依旧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军装,视线先是在江屿白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他的外套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目光狠狠剐向一旁的加尔。 “加尔少将,”斐契的语气讥讽,“真是尽职尽责,这么快就找到了新主子,跑来摇尾救主了?看来帝国这艘破船还没沉透,还能养得起你这样的墙头草。” “你……!”加尔一看到斐契,新仇旧恨立刻涌上心头,尤其是想到殿下身上的痕迹,杀意便几乎要破膛而出。他视线冰冷,手一横,把江屿白护在了身后:“就是你这个疯子亵渎了殿下。” 斐契却仿佛没听到,他看见加尔护主的动作,眼中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亵渎?我分明是在履行标记者的权利。”他刻意放缓语速,让自己的语调变得亲昵,“倒是你,急着用这身军装掩盖什么?是看不惯他身上留了我的印记?” 这话语中的暗示性极其侮辱,加尔气得将手立刻按在了配枪上,手背青筋暴起。 “够了。”江屿白冷声开口,打断了这无谓的口舌之争。他早知道,经过前几次的逃离,斐契绝不可能再如此轻易地放他走。这次的“顺利”,不过是一场请君入瓮的戏码。 他从加尔的庇护中露出半张脸,看向斐契,“直接说你的目的。” “我的目的,殿下难道不清楚吗?”斐契越过加尔的肩头,描摹着金发alpha被雨水打湿的轮廓:“我的气息还在你的血液里流淌,我的齿痕还印在你的腺体上,我的标记——” “注意你的措辞!”加尔猛地侧移半步,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斐契的视线,“殿下不会被任何人标记。” 斐契的唇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目光终于施舍般落在加尔身上:“是吗?那你这般护主的姿态,又算什么?” 这句话立刻点燃了加尔压抑的怒火。眼看着江屿白的目光再次越过自己与斐契交汇,那种被排除在外的焦灼感让他再难维持冷静。 “殿下,”加尔拔出配枪,“请允许我为您开路!” 话音未落,他身形疾退半步,能量手枪在抬手的瞬间便已连续击发。“砰!砰!砰!”数道光束封死了斐契左右两侧的移动路线,同时将两名试图包抄江屿白的叛军士兵逼退击伤。 紧接着,他腰侧另一柄军用短刃已然出鞘,身形如猎豹般突进,一记迅如闪电的直刺,配合着狠辣的膝撞,直取斐契胸腹之间的空档——标准的帝国高级军用格斗术,高效且致命。 斐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侧身避过直刺的锋芒,手臂格挡住加尔的下盘攻击,另一只手已带着恐怖的风压直抓加尔持刀的手腕! 两人拳脚相交,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动作快得几乎留下残影。 【宿主,他们这是......】系统看得目瞪口呆,【这两个alpha居然在用最原始的**搏斗?数据库显示这种战斗方式在星际时代已消失两百多年......】 【嗯,】战斗一触即发,江屿白侧身让过一道束缚网,简短回应,【都疯了。】 尽管身体深处依旧叫嚣着疲惫,但alpha的战斗本能仍在。一名叛军士兵猛地前扑,试图用擒拿技锁住他的手臂,江屿白看似无力地后撤半步,却在对方近身的瞬间,手腕如游鱼般灵巧一翻,反扣住对方手肘关节,顺势一拉、一拧,另一只手已迅捷地夺过对方腰间的电击棍,毫不犹豫地将放电端按在对方颈侧! 刚解决一个,立刻又有三人成品字形围拢过来。他急速矮身,匕首格开一记横扫的下劈,险险避开另一人试图抓住他手腕的动作,但第三人的攻击已从视野死角袭来,手刀带着恶风直砸他的后颈! “殿下!” 加尔的声音与身影同时到达。他一直在用眼角的余光关注着江屿白的动向,眼见殿下陷入危险,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与斐契的缠斗,以背部硬抗了对方一记拳锋的代价,强行扭转方向,猛地扑至江屿白身后! 沉重的手刀,带着alpha士兵的力道,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加尔毫无防护的后心之上。 “呃——!” 加尔向前踉跄数步,喉头一甜,一股鲜血喷出,染红了前方的雨水。剧烈的疼痛让他一直强行收敛的信息素再也无法控制,轰然爆发。 第67章 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一股灼热干燥,混合着灰烬与炽热金属般的信息素,悍然席卷开来。 这气息不像初燃的火焰那般张扬猛烈,带着焚尽一切后的余温,强势地穿透了斐契那浓重的硝烟味,让周围几名士兵都感到了窒息与不适。 正准备上前给予加尔致命一击的斐契,动作蓦地僵住。 他抬起头,鼻翼微动,反复地辨别着空气中那股灼热的信息素味道,脸上的杀意渐渐被若有所思取代。 这味道…… 他脑海中闪过江屿白口中呼唤的那个名字,又闪过刚才加尔把江屿白牢牢护在身后的画面。 yu jin,余烬,火焰…… 是了,就是这味道——火焰燃尽后残留的炽热与灰烬,与江屿白情动时无意识唤出的那个名字完美契合! 所以,他叫出来的不是一个名字,而是别人信息素的味道? 这比直接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更让斐契难以忍受。这意味着曾有另一个alpha的信息素,如此深刻地侵入过江屿白的领域,甚至烙印在了他的本能里,以至于在意识模糊时,都会不受控制地溢出唇齿。 斐契的脸色骤然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看着那个半跪在地的帝国少将,看着对方因疼痛而微微颤抖却仍试图起身的姿态,看着江屿白伸手搀住加尔臂弯的动作,最终停留在加尔的脸上。 翻腾的妒火、被欺骗的狂怒,凝聚成了带着血腥气的两个字: “是你?” ----------------------- 作者有话说:会不会有点狗血了,总之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第53章 雨不知何时变得粘稠而冰冷, 打在烧焦的金属上,发出滋滋声响,蒸腾起一片片带着焦糊味的苍白水雾。 在这片被污浊雨幕笼罩的广场上, 三人呈三角之势站立, 气氛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斐契站在雨幕最深重的阴影里, 硝烟味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席卷四周,看着对面两人并肩而立的刺眼画面。 加尔勉强站立,灼热的信息素因疼痛变得紊乱, 在斐契狂暴的硝烟气息冲击下摇摇欲坠。但即便受伤, 他也牢牢护在江屿白侧前方, 对斐契口中的“是你”不做反应,只当这人又在发疯。 江屿白站在加尔身后一步, 金色的发丝被雨水浸透,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他听见斐契那声饱含杀意的两个字, 紫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疑惑。 他下意识地看向加尔, 却见这位忠诚的少将脸上没什么反应,显然对此一无所知。 下一秒, 江屿白也闻到了加尔信息素的味道。 好似一道闪电劈过脑海, 电光石火间,他也将斐契的联想串联了起来。 “余烬”,火焰燃尽后的灰烬——加尔这灼热中带着灰烬感的信息素味道。斐契竟然将他无意识唤出的上个世界任务对象,与加尔的信息素特征错误地划上了等号! 原来如此……他竟然以为…… 荒谬感掠过江屿白心头,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这误会有多离谱,就见斐契突然动了, 根本不给加尔任何解释的机会,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突破了两人之间短短的距离, 五指如钩,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抓加尔的咽喉! 江屿白心头一紧。斐契这一抓若是抓实,加尔的喉骨估计会瞬间粉碎。 加尔也被他毫不掩饰的杀机震得心神俱颤,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将领,求生本能让他下意识后仰,整个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避开那致命一抓,同时手枪抬起,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砰!砰!” 光束射向斐契,却被他敏捷地侧身闪避,击中后方的断墙,炸开一片碎石。 “你这样的人配不上殿下。”加尔说着,借助射击的反冲力再次拉开距离。他不明白斐契为何突然如此愤怒,但对方对殿下的亵渎已足够让他拼命。 斐契冷笑,眼神阴鸷如鬼,再次逼近,攻势如同狂风暴雨,直取要害。 两人再次缠斗在一起,能量武器的光芒与**撞击的闷响在细雨中交织。 江屿白能看出来,加尔的格斗术是标准的帝国军用风格,讲究快、准、狠,但在斐契这种从尸山血海的底层中杀出来的亡命打法面前根本讨不到好。更何况,斐契的实力本就隐隐在他之上,此刻更是被妒火彻底点燃,出手狠绝,力量与速度都达到了骇人的程度。 这样下去,本来就受了伤的加尔撑不了多久。江屿白眉头微蹙,念头刚升起,就看见加尔一个格挡不及,肩胛处被斐契的手肘狠狠击中,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加尔闷哼一声,脸上血色褪尽,整条左臂顿时无力垂下。斐契故技重施,再次五指成爪,刺向加尔暴露出来的喉颈! “够了!” 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 江屿白猛地插入了两者之间,挡在了受伤的加尔身前! 他依旧穿着加尔那件军外套,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浸湿的金发被他随手拨至耳后,露出那双冷冽的紫眸。 斐契的杀招离他仅剩寸许距离,硬生生被强大的本能止住。 他看着挡在另一个alpha身前的江屿白,看着他为了维护“余烬”而与自己正面抗衡,嘴角勾起一个扭曲的弧度:“怎么,殿下心疼了?” 江屿白无视他话语中的讽刺,冷冷说道:“你的鼻子,果然和你的脑子一样不好使。” 不等斐契反应,他继续道:“他不是余烬。” 他微微停顿,看着斐契眼中翻涌的惊疑不定,还是选择残忍地吐出一句: “而你,也永远比不上余烬。” 斐契整个人僵在原地。 99.9%的恨意值在这一刻疯狂跳动,几近突破极限,却又被剧情节点限制住。 雨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愤怒、不甘、嫉妒都在这一刻凝固成冰,堵在喉咙深处。 又是一个雨天,就像十多年前那个将他尊严碾碎的雨天。那个雨天成了他三千多次的梦魇,今天这个雨天又铸就了一个新的梦魇,而铸就他们的人都是同一个。 手臂不受控制地抬起,他的指尖在雨中微微发颤,想要去抓住眼前这个人的手臂。 “咻——咻——咻——!” 但他还没触及到,密集如飞蝗的光束,突然从广场周围更高处激射而出,交叉笼罩了整个广场中心! 一直耐心潜伏的帝国势力,终于亮出了他们淬毒的獠牙。正是克莱尔暗中布置的伏兵。 “保护首领!” “有埋伏!找掩体!” “小心冷枪!十点钟方向!”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训练有素的叛军士兵们出现了一阵骚乱,但他们反应极快,纷纷寻找最近的掩体,并凭借默契的配合,迅速组织起有效的反击,火力被分散吸引。 斐契伸出的手被逼退,不得不在雨幕和光束交织成的网中闪避,一时竟无法再次靠近目标。 “殿下!这边!快!”加尔忍着剧痛,嘶声朝着江屿白喊道。 江屿白循声转头,看见六名帝国特种士兵正从废墟阴影中轻声进入战场。 两人利落地架起重伤的加尔,另一人掷出烟雾弹。白色浓雾在雨中迅速弥漫,遮蔽了视线。剩余三名士兵组成三角阵型,将江屿白护在中央:“殿下,请随我们撤离!” 江屿白点点头,被护卫着快速撤离。他们穿过烟雾,直奔广场边缘那架正在强行降落的突击舰。 接近舱门时,江屿白抓住士兵伸来的手,借力跃入舰内。加尔被迅速推上来,断后的士兵们也接连跃入。 舱门重重合拢,将外面的枪炮声和斐契的视线隔绝。 他们皆是松了一口气。舰舱内,医疗兵立刻上前,为加尔进行紧急止血和骨骼固定。 “殿下……您没事吧?”加尔自己还没缓过来,就艰难地抬起头,急切地看向江屿白,确认他是否受伤。 江屿白摇了摇头,透过舷窗看向窗外不断掠过的火光。 舷窗外的战况正在急剧恶化。悬浮于云层之上的叛军主力舰队很快接到指令,庞大的舰身开始显现,如同乌云蔽日,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 一时之间,这片废弃广场的上空再次被激烈的战火笼罩,叛军舰队的炮火倾泻而下,与克莱尔部队的火力在空中激烈碰撞。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连绵不绝,将原本淅沥的雨声都彻底掩盖。 帝国飞行器像是被击落的飞鸟,拖着黑烟接连坠向地面。 稍大些的突击舰在叛军密集的火力网中艰难支撑,护盾过载的光芒明灭不定。 即便如此,仍有数艘帝国战舰顽强地挡在他们的撤离路径前方,用舰身构筑着最后的屏障,在炮火中化作燃烧的残骸。 “……” 江屿白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即便清楚这一切都是剧情走向,即便明白这些牺牲最终都会成为斐契推翻帝国的注脚,但亲眼目睹这些将士在注定失败的战场上奋战至最后一刻,他发现自己终究无法完全冷静地置身事外。 第68章 炮火的光芒在他眼中明明灭灭,映出几分复杂的情绪,他忽然开口:“我的机甲呢?” 话一出口,舰舱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愕然地看向他,包括正咬紧牙关忍受治疗的加尔。 “殿下!”一名肩上戴着校级军官徽章的男人急忙上前一步,语气焦急地劝阻,“外面战况太危险了!叛军舰队已经全面出动,火力覆盖极其密集!您万金之躯,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涉险!我们应该立刻撤离到安全区域!” “是啊殿下,”加尔也忍痛开口,“您的身体状况……而且局势太混乱了,独自出击无异于……” 他想说“自杀”,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太冒险了!” 江屿白的目光掠过他们,最终落在窗外那几艘正在炮火中顽强周旋的飞行器上:“躲在后面,眼睁睁看着帝国的疆土被一寸寸撕裂,看着叛军的旗帜插上皇宫的废墟,难道就不危险了吗?” 他微微偏头,紫眸看向那名军官,重复了他的命令,“把机甲带来,普通的士兵型号即可。” 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忤逆的威压。 军官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在接触到江屿白的眼眸时,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立正行礼,转身快速下达指令:“立刻准备一台‘猎犬iii型’制式机甲!送到一号出击舱!” 很快,一台士兵型号机甲,被工程车辆快速运送到了出击舱内。这台机甲与江屿白往日性能卓越的皇室专用机甲天差地别,但它此刻是唯一的选择。 在众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他攀上扶梯,熟练地打开驾驶舱盖,坐了进去。 神经接驳线如同拥有生命,自动连接上他颈后的脊柱接口。舱门缓缓合拢,机甲眼部的传感器闪烁了几下,随即亮起幽蓝光芒,庞大的机身微微震动,引擎开始发出低沉有力的咆哮。 “殿下!”加尔在医疗床上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了左臂的伤口,疼得他脸色煞白,额上瞬间渗出冷汗。“我和您一起去!” 他试图挣脱医疗兵的束缚。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殿下独自去面对那片炼狱。 “按住他!”旁边的军官立刻下令。 江屿白没有回头,出击舱的指示灯由红转绿,厚重的舱门缓缓开启,外面是炮火连天的空域。 他推动操纵杆,这台普通的士兵机甲,引擎尾部喷射出耀眼的蓝色焰流,冲出了相对安全的母舰,一头扎入了那片混乱的战场! 三道能量光束立刻从不同方向锁定了这台突然出现的机甲。江屿白的神经绷紧,迅速做出反应。 但这台基础机甲的机动性远不如他熟悉的皇室专用机,一道光束擦着机甲的左肩而过,烧蚀出一道深深的裂痕,警报声在驾驶舱内尖锐响起。 【左推进器出力下降15%。】 江屿白眉头都不皱一下,双手在控制面板上输入一连串补偿指令,稳定住略微失衡的机身。 危机并未解除。右翼一艘叛军攻击艇完成蓄能,炮口正对着他无法及时规避的轨迹。另一艘则从上方俯冲而下,形成夹击之势。 常规规避路径被封死,几乎是必死的局面。 江屿白轻轻呼出一口气,做出了一个无异于自杀的举动——他关闭了所有推进器。 狂暴的引擎轰鸣戛然而止,机甲失去动力,仅凭着惯性在虚空中继续前冲。 但下一秒,他又将操纵杆一拉到底,利用姿态调节喷口,让沉重的机甲在失重状态下开始旋转。 这个违背常理的动作果然让两台已经完成预瞄的攻击艇措手不及,炮口失去了稳定的锁定目标。 而江屿白已经完成了计算。他重启推进器,机甲悍然向上方突进,手中的破旧步枪在旋转中连续点射。 “砰!砰!砰!” 三发能量弹射出。第一发击中了上方攻击艇的观测系统,迫使它紧急规避;第二发精准地打在右翼攻击艇的炮管连接处,使其蓄能中断;第三发则趁着对方短暂的失控,直接贯入了引擎核心。 “轰——”第一艘攻击艇在空中炸成火球。 江屿白毫不停顿,机甲借着爆炸的冲击波完成转向,步枪再次抬起。此时第二艘攻击艇刚刚从观测系统失灵中恢复,驾驶舱防护罩正好暴露在枪口前。 “砰!”最后一发点射。 第二团火球在战场上空绽放。下方几艘原本摇摇欲坠的帝国飞行器,终于获得了片刻喘息,暂时脱离了险境。 江屿白紧绷的神经略微一松,操纵机甲后撤,准备返回母舰。 “啪。” 突然,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他握着操纵杆的手背上。 他下意识地低头,视线落在手背上那晕开的一小片湿痕上,微微一怔。 一股熟悉的热流也从小腹窜起,流过四肢,所过之处,皮肤下的血管仿佛都在微微发烫。 易感期抑制药的药效过了。 “呃!”腺体传来一阵尖锐的胀痛,江屿白闷哼一声,清冽的鸢尾花根信息素溢出来,虽然被驾驶舱隔绝大部分,但精神链接却依然剧烈地震颤起来。 眼前的数据流开始出现重影,机甲反馈来的感知变得模糊不清。他与机甲之间的精神链接,那根维系着操控的弦,在这内外交困的冲击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嗡——!” 链接被迫断开了。 刚刚还如同猎豹般敏捷的士兵机甲,动作变得僵硬迟滞,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在空中失控地摇晃起来。 “不好!”江屿白心中一惊,试图重新建立链接,但易感期汹涌而来的热潮让他头晕目眩,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一个叛军战舰抓住了这个破绽,炮弹狠狠击中了机甲已经过载的推进器! “轰——!” 剧烈的爆炸在机甲背部响起,浓烟和火焰瞬间吞噬了半个机身! 驾驶舱内警报凄厉地尖鸣。 【警告!推进器严重损毁!动力丧失!】 【警告!机体结构完整性下降!】 【紧急脱离程序启动!】 驾驶舱盖猛地弹开,内部的应急弹射装置启动,将江屿白从燃烧的机甲中抛了出来! 猎猎的风声灌满耳膜。 江屿白被巨大的惯性甩向空中,金色的长发在疾风中舞动,破损的军外套被风鼓起。他睁大着有些涣散的紫色眼眸,看见下方遍布火光的大地。 火光越来越近了,下坠的失重感和易感期的灼热越来越强,视野的边缘,浓重的黑暗正一点点地侵蚀而来。 ——— 斐契退回了自己的指挥舰桥,把自己的情绪悉数压下,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架载着江屿白撤离的帝国突击舰。 “锁定那艘突击舰的轨迹。”他对着下属命令道,却突然看见一架普通的士兵制式机甲从突击舰的出击舱疾驰而出。 他并未在意,这样的小型机甲在战场上如同蝼蚁,随时可能被炮火吞噬。 但出乎意料,这架机甲明显不同。 它在密集的火力网中穿梭,动作干净利落得近乎残忍。 这狠戾的战斗风格让斐契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心底隐约升起一丝异样,却又说不清缘由。 变故发生得猝不及防。 机甲不知为何摇晃了几下,一道炮弹趁机击中它的推进器,爆炸的火光吞噬了整个机身。斐契的呼吸一滞,眼睁睁看着驾驶舱在千钧一发之际弹射而出。 然后,他看见了。 在漫天火光中,那个在空中坠落的身影有着一头耀眼的金发,在浓烟与炮火中熠熠生辉。 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斐契也能认出来——那是他在指尖缠绕过无数次的,独属于江屿白的金色。 他大脑空白一瞬,随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几乎是惊慌失措地扑到了观测窗前: “江屿白——!” 他嘶吼着喊出这个名字,想起来江屿白还在易感期,转身疯了般冲出指挥舰桥,连身后的副官惊慌的呼喊都充耳不闻。 帝国突击舰内,透过观测屏幕看到这一幕的加尔,也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声: “殿下——!” 两声呼喊重合在一起,穿透了战场的喧嚣与炮火的轰鸣,一同向着空中那个下坠的身影奔去。 猎猎风声中,江屿白模糊的意识似乎捕捉到了这两声交织的呼唤。他在下坠的眩晕中艰难地睁开眼,望向这片他即将坠落的的大地。 ----------------------- 作者有话说:因为赶榜+这周末要加班,所以周四的更新提前发一下。周六大概率更不了了,到时候请假~这章评论给大家抽15个红包补偿一下,周五开(^^) 以及我太坏了,老是好想写战损小江啊(t_t) 第54章 风声在耳边呼啸, 雨水如针,刺在江屿白滚烫的皮肤上。 第69章 视野在模糊与清晰间剧烈闪烁。下方是燃烧的废墟、交织的火线,以及蚁群般渺小的人影。江屿白知道, 以这个高度和速度坠落, 即便是alpha强悍的体质, 也绝无生还可能。 ……任务,要失败了吗? 脑海中,系统急切的电子音与远处两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混杂在一起。 不。 江屿白在心底漠然轻笑。他不会允许自己这样退场。 他掀开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紫色虹膜中, 映出一道正以惊人速度冲向他的黑色身影。 是斐契的机甲。那台通体漆黑的座驾正将所有推进器输出到极限, 引擎过载的悲鸣压过了战场的噪音,穿过重重炮火, 如同流星逆行,笔直地朝他而来。 疯子。 江屿白无声地低喃。 在脱离机甲的那一刻, 他就计算过斐契可能的反应。那个眼神始终跟随他的alpha, 大概率不会放任他轻易坠亡。但出乎他意料,斐契会选择如此极端、如此不计代价的方式。这种近乎自杀式的拦截, 对驾驶者精神力和**会造成巨大的冲击——他几乎是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只为了来捞他一把。 “轰!”一发流弹击中了黑色机甲的右侧肩甲,爆开一团刺眼的火光。机身向一侧倾斜,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它只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迅速调整回姿态,冲刺的速度竟未有分毫减弱。 越来越近了。他和地面的距离, 机甲和他的距离。 江屿白能感受到重力无情地拖拽着他向下。同时,他也看到那台机甲在视野中急速放大,还能听见更远处, 帝国突击舰方向传来舱门开启的微弱噪音。 这一切,都被空气撕裂而产生的巨大破风声彻底掩盖。 “砰!” 一声沉闷巨响,机甲悍然冲入了江屿白下坠的轨迹! 它的双臂猛地前伸,以一种近乎拥抱的姿态,用机械手掌和部分前臂,堪堪接住了那个如同断翼之鸟般下坠的金发身影! “呃!” 巨大的冲击力让黑色机甲如同被陨石击中,向下猛沉了数十米,手掌关节处的缓冲装置发出刺耳的过载嗡鸣,竭力化解着恐怖的冲击。 但它终究是稳住了,没有让怀里的人直接撞击在坚硬的机甲外壳上。 驾驶舱内,斐契承受了绝大部分冲击力,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揉捏、移位。一股血腥味涌满口腔,他死死咬着牙,将鲜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操纵杆在他手中发出濒临折断的呻吟,他调动起全部的精神力,迅速后撤,脱离最危险的交战空域,降落在了战区边缘的角落里。 舱门一开启,他几乎是摔了出来,踉跄几步,不管不顾地扑向摊开的机械手掌。 掌心里,江屿白蜷缩成一团,正剧烈地呛咳着,五脏六腑位移似的疼痛。 【检测到宿主内脏受到冲击,启动紧急疼痛屏蔽程序。】 下一秒,撕裂般的剧痛退去,但生理上的反应无法完全抑制,殷红的血不断从他失色的唇间涌出,顺着下颌滑落,在衣襟上晕开刺目的红。 他浑身湿透,金色的长发黏在额角和脸颊,破损的军外套下,身体因为寒冷和疼痛而微微颤抖,仿佛风中残烛,下一刻就要熄灭。 斐契伸出手,抢夺似地将人从冰冷的机械掌心中捞起,死死箍进自己滚烫的怀抱。 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稍一用力就会飘走。他把江屿白抱得死紧,好似骨肉都要交融。雨水顺着他们紧贴的脸颊、发丝不断滑落。他看见了江屿白脸上的血迹。 那些鲜红混着冰冷的雨水,在alpha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肌肤上蜿蜒流淌,划出惊心的印记。 他呼吸微弱,眼睫低垂,像一件即将碎裂的精致瓷器,惊心动魄的脆弱和美丽交织于一体,与平日里的皇子判若两人。 如果……如果刚才慢了一秒,如果计算错了,如果自己没有接住他呢? 后怕在这一刻冲垮了斐契,他无可抑制地颤抖起来,越发收紧了手臂,力道大得让江屿白几乎无法呼吸。 “斐契?”江屿白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弱,仿佛下一刻就会断裂。 斐契没有回答。 即使是在情绪近乎崩溃的边缘,他竟还残存着一丝可怕的清醒——他惦记着江屿白正处于易感期,将自己的信息素收敛得极好,没有肆无忌惮地散发出去加剧江屿白的不适。 他只是不依不挠地将脸埋进江屿白冰的颈窝,不顾那里的冰冷湿漉,鼻尖用力地抵着腺体,颤抖地呼吸着——他还活着,他还有信息素,他的体温仍然温热,他还活着。 “第二次了。”斐契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第二次……什么?”江屿白又抑制不住地咳嗽了一声,一点新的血丝随着他微弱的气息溢出唇角。 这个细微的动作触动了斐契的神经,他抬起头,动作快得带起了几滴飞溅的雨水。他看到了那抹新的,刺目的红,瞳孔骤然收缩成危险的针尖,几乎是应激般地抬手,去擦拭江屿白唇角和脸上的血迹。 可是鲜红的颜色混着雨水,在他苍白的脸上越擦范围越大,越擦痕迹越凌乱,仿佛在他心上也用力划开了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不……不…… 斐契更加慌乱,停止了这徒劳的动作,转而小心翼翼地将江屿白横抱起来。 第二次了,这是江屿白第二次在面前坠落。 他脑海里浮现出两个画面。一个是方才,这人金发浴火,如同折翼之鸟从空中陨落;另一个,是更久之前,他站在飞行器舱门边,带着睥睨的讽刺笑容,向后倒进茫茫云海。 那时,他恨极了那笑容里的漠然,发誓要将这人拽落尘埃。可现在…… 他抱着江屿白,脚步虚浮,快步走向驾驶舱。 他改变主意了。 他宁愿江屿白像第一次那样,站在飞行器舱门边,对着他露出嘲讽却鲜活生动的笑容,也不想看见他像现在这样,苍白着脸,气息微弱地吐着血,毫无生气地躺在他怀里。 他宁愿这个人永远光鲜亮丽地高悬于云端,让他仰望,让他憎恨,让他追逐,也不要看到他像如今这般,从高处狠狠坠落,沾染尘埃与血迹,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宿主。】系统的声音无奈,【目标人物斐契,恨意值下降至90%。】 恨意值又下降了。 江屿白靠在斐契坚实却微微颤抖的胸膛上,听着如同战鼓般急促而紊乱的心跳,对这个结果已然是预料之中,甚至生不出多少惊讶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他在这个世界对斐契,也算是兢兢业业、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恶毒皇子了吧?挑衅、嘲讽、刺激恨意,他哪一样没做?结果兜兜转转,还是走上了和上个世界相似的老路。 他们回到了驾驶舱内,江屿白被放置在副座上。他又忍不住咳了几下,带出些许血丝。 斐契急忙低下头,温热的唇瓣吻上他的唇角,将那点碍眼的血迹舐去,动作间带着近乎野兽舔舐伤口的笨拙与焦灼。 江屿白看着他用空着的那只手快速在控制面板上操作,启动了自动驾驶程序,显然是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易感期被放大的情绪再次出现,想到任务再次偏离轨道和可能面临的失败,沮丧和疲惫感涌上心头。 他眉眼低垂,嘴角无力地耷拉下来,突然用一种近乎委屈的语调说道: “喂,斐契,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杀我。” 斐契的动作猛地顿住,僵在了原地。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怀里的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他正欲开口,质问这个不知死活的人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一阵急促的警报声突然响起,紧接着,一台帝国制式机甲悍然冲破雨幕,拦在了他们的前方,冰冷的枪口直指斐契的机甲! 扩音器里,传来了加尔焦急和愤怒的声音: “放开殿下!斐契!” 斐契的眉头死死拧紧,他现在满心都是江屿白刚才那句求死的话和糟糕到极点的状态,根本没心情跟加尔纠缠。 他透过观测窗,冷眼看着那台挡路的机甲,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滚开。” 加尔怎么可能放弃?操控杆一推,他的机甲引擎发出低吼,眼看就要冲上来强行抢人。 他的姿态过于焦灼了,斐契清晰地看到了对方操控舱内,加尔指节发白的手,以及他脸上那份超越了职责与忠诚的痛楚。 他皱着眉看了半秒,蓦地琢磨出一些不对劲来,一些曾被忽略的碎片悄然浮现—— 加尔望向江屿白时,眼睛深处偶尔掠过的专注亮光;几次三番,在超出必要的场合,近乎固执的维护与关切;对江屿白身上痕迹超出寻常的愤怒…… 思绪电光石火般串联起来。 一个念头如同拨开迷雾后显现的冰山,出现在斐契的脑海中。原来如此。兴许这位少将自己都没有察觉。 第70章 他看着眼前要冲上来的机甲,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讥讽弧度,不急不慢地说道: “你总是来晚一步。” “什么?”机甲前冲的动作一顿,加尔没料到他会突然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斐契却不给他任何思考和解读的时间,继续说道:“现在知道着急了,刚才我接住他的时候,你在哪?” 他刻意停顿,让前半句话带来的画面感——江屿白金发浴血、坠入他怀中的景象——在加尔脑海里浮现。 随即,他才继续,语气中的恶意与宣告主权般的得意满溢出来,一字一顿地,掷地有声: “再往前,他在我床上的时候,你又在哪?” -----------------------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小江人设卡换新了,请看正比小江(^3^) 第55章 江屿白:“?” 这宣示主权的方式过于轻浮直白, 江屿白心里满是荒谬的问号。斐契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加尔显然被气得不轻,陷入了一片死寂,连引擎的嗡鸣都消失了。 斐契毫不犹豫地抓住了机会, 操控的机甲一个极限侧滑加下沉, 贴着加尔机甲的上方空档穿了过去。 加尔反应过来, 立刻想上前阻拦。 但已经晚了。黑色机甲如同滑不留手的游鱼,借助着废墟和残骸的掩护,几个迅捷的变向, 便化作一道流光, 朝着叛军控制区的深处疾驰而去。 —————— 叛军开始有秩序地撤退, 江屿白被斐契一路紧紧抱在怀里,回到叛军身处太空中的主舰, 直接送进了医疗区内最高规格的治疗舱。 修复凝胶包裹住他伤痕累累的身体,开始修复受损的内脏和组织。斐契就站在舱外, 隔着透明的舱壁, 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自己肩甲处的伤和内腑因承受冲击的疼痛被他完全无视了。 这样子, 任务怎么办啊。 江屿白躺在舱内, 看着舱外浑身浴血的alpha。男主甚至完全不在乎自己的伤势,看起来是彻底栽了,压根没有要杀他或者推翻他的意思。 自己都已经献身了,还换来任务可能再次失败的结局。 斐契刚松一口气, 就透过舱壁看见一滴泪珠从江屿白眼角滑落,混入修复液中。这滴泪落得很安静, 之前易感期的江屿白也会流泪,但这滴眼泪却让斐契感觉到一缕浅淡真实的难过。 他想也没想,立刻伸手, 打开了治疗舱的舱门。 “怎么了?”斐契俯下身,手指下意识地想碰触江屿白湿漉漉的脸颊,“是不是哪里还疼?治疗仪出问题了?” 他靠得很近,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江屿白看见他这副紧张兮兮,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抵住斐契的胸膛,毫不留情地将人推开。 “还不是因为你。” 斐契被他推得一怔,听到这句话,更是愣住了:“因为……我?” “对啊。”江屿白看着他这副茫然的样子,冷笑一下,易感期的情绪让他口不择言,也或许是破罐子破摔,他盯着斐契近在咫尺的眼睛,直接问了出来,“你又在爱我什么?” “爱”。 这个字猝不及防刺入斐契的心脏,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连去深究江屿白话里那个意味深长的“又”字都来不及。 他震惊于江屿白的直白,而这个问题本身让他忍不住真的开始回溯。 他爱他什么? 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是那个永生难忘的雨天。如同蝼蚁般蜷缩在污秽中的自己,抬头望见了那个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江屿白。美丽,矜贵,遥不可及。那时年幼的心,在巨大的屈辱和自卑中,是否也混杂着一丝对他的向往和心动? 或许,恨意与这点不明所以的悸动,从第一面起就已经如同双生藤蔓,纠缠着深埋心底。 再后来,是无数个日夜,他通过星网屏幕窥探着那个遥不可及的帝国皇子。江屿白总是身处媒体长枪短炮的焦点,无数聚光灯追逐他,人群簇拥他,又敬畏他,想要接近,却总是被隔开。而他会对所有民众,露出完美标准的皇室微笑。 每当看到这种画面,斐契都会想起他们相遇的那天。讽刺的是,那竟然是他们物理距离最近的一次。往后的十几年里,他们隔着亿万光年的星河,恨与爱在漫长的窥探中相伴相生,你我不分。他只能通过那方小小的屏幕,贪婪地捕捉对方的每一个侧影,每一个表情。这样的窥探不知何时成了戒不掉的习惯,一看便是十几年。 所以,又也许,他是在这日复一日的凝望中,隔着冰冷的屏幕,无可救药地爱上了那个活在星光璀璨处、活在万众聚焦中心,却仿佛永远被无形屏障隔绝开来的、真实又无比遥远的江屿白。 这是一份怎样的爱呢? 它扭曲到必须以恨的形式才能存在。他恨他被聚光灯围绕的模样,那耀目的光华刺得他眼睛生疼,却又让他心痒难耐,生出毁灭或独占的疯狂念头; 他恨他对外恪守皇室礼仪,一番温柔亲民的形象,却唯独对他吝啬地只留下神明厌弃般的两个字就离开; 他恨了这么多年,恨得咬牙切齿,恨得刻骨铭心。恨了那么多,其实归根结底,只是恨自己牵动不了他半分情绪,恨自己离他如此遥远,连被他厌弃都成了奢求。 可是现在…… 斐契看着江屿白因为自己而流露出的浅淡难过,心脏处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他慌乱起来,他发现如果江屿白因他而生的情绪是痛苦,那他宁可不要。 但同时,一个更让他心惊的念头浮现——江屿白抗拒他的爱。他的心里并不接受他。 脸上传来粗粝的触感,是斐契的手指,正一点一点抹去他的眼泪。斐契看着江屿白湿润的眼睛,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地问道: “我是不是还不够资格爱你?” 江屿白一愣:“?” 他没想到斐契会得出这个结论。 但他没工夫细想,易感期的烦躁和任务失败的焦虑让他只想继续刺激对方,试图挽回局面。他皱起眉,抛出他认为横亘在他们中最深的仇恨: “你有没有想过,害死你父母的人正是皇室,”他刻意停顿,让“皇室”这两个字重重落下,然后指向自己,“也就是我。” 他想用这血淋淋的现实,劈开斐契那不合时宜的爱意,唤醒他应有的仇恨。 然而斐契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否认道:“不是你,是皇帝。” 他分得很清。直接下令出兵、践踏他家园、造成他父母死亡的,是江屿白那个身为暴君的父亲,而不是当时同样年幼的江屿白本人。 那时的江屿白尚且和他年岁相仿,甚至可能对这一切懵懂无知,他能有什么错? 这份仇恨他向来投射在该承受的人身上,从未混淆。 “……” 江屿白彻底无言了。 【系统,】他在心里绝望地呼唤,【我们又完蛋了。】连父母之仇都无法撼动男主分毫,这个任务还怎么做? 【……宿主,你别哭,】系统安慰道,【我们依然可以选择死遁。】 【我没想哭,易感期而已。】 江屿白气得把脸上的泪水全往斐契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上擦。 系统从善如流:【好吧。那要现在申请死遁吗?】 江屿白看着眼前因为他的动作而有些怔忡的斐契,又想到还受着伤的加尔,冷静了片刻。 【还是再等等,】他沉吟道,【我翻看一下剧情,看看加尔在原剧情里是怎么回事。】 加尔为了保护他而被斐契误会,白白受了重伤,不管怎么说,他也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那你的易感期……】 系统看着还在徒劳地给宿主抹眼泪的斐契,欲言又止,现在宿主还有好几天易感期,不申请死遁的话,岂不是还要被这个世界的男主占四天便宜? 【这个我自有办法。】 江屿白轻轻呼出一口气,压下易感期的躁动和混乱,再抬眼时,湿润的眸里已是一片沉静的紫海。他自上而下,用审视的目光慢慢扫过斐契。 斐契被他看得竟然有些莫名的紧张,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江屿白开口,带着命令的口吻:“我想要抑制剂。” alpha那抹不掩饰的锋芒又一次展露出来了,这一次是直面在他眼前。 斐契看得移不开眼,张张嘴,下意识就想要拒绝。易感期的江屿白难得卸下了坚冰,显露出内里更为柔软的质地,让他得以短暂靠近,他私心里并不想那么快结束这种状态。 然而江屿白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他抬腿,军裤布料摩擦出细微的声响,足底毫不客气地踩上了斐契的小腹,加重了语气重复道: “我要抑制剂。” “嘶——”斐契被他踹得闷哼一声。江屿白的鞋在进治疗舱前脱掉了,此刻光着脚踩上来,比起疼痛,更多的是麻痒,顺着接触点猛地窜遍全身。 第71章 他被踩得下腹一紧,某些旖旎而阴暗的念头翻涌上来,但又被江屿白语气里的认真生生逼退。 对视片刻,斐契败下阵来。 “……好。”他哑声应道,“我给你找抑制剂,你在这等我。”反正,他以后还有很多时间去真正地追逐江屿白。 没过多久,高效抑制剂注入了江屿白的腺体。那折磨人的情绪和热潮缓缓平息下去,大脑恢复了久违的清明与冷静。 他想要阖上眼睛,但舷窗之外,那片永恒沉寂的漆黑深空骤然被数道光芒撕裂——如同利刃划破绸缎,那是庞大舰队结束跃迁时独有的辉光,正由远及近,疾速放大。 帝国的援军到了。 正是此时,斐契的私人通讯器也传来一声简短的提示音。他垂眸扫了一眼屏幕,眉头立刻皱下。 叛军在帝国军内的内应被发现了。 ----------------------- 作者有话说:依旧恋爱脑 第56章 帝国援军与叛军主舰在宇宙中遥遥相对, 雄鹰利剑交织的军徽在星辉下格外醒目。 这肃杀的对峙仅仅维持了不到片刻。舰桥主屏幕,连同医疗室内较小的观测屏,骤然被刺目的红色警报覆盖。 嗡鸣撕裂了短暂的寂静, 深邃的星域中, 规模更为庞大的帝国主力舰队悄然现身。它们与前方的援军形成了完美的前后夹击之势, 将叛军主舰及其护卫舰队锁在中心。 斐契打开光屏,扫过战略星图上急速合拢的红线,尤其在后方那些隶属于克莱尔亲王直接指挥的舰队标志上停留了一瞬。 他沉默了片刻, 脸上没有任何被围困的惊慌, 反而掠过一丝了然。 “看到了吗?你的好叔叔不仅要我的命, 连你的也一并算在里面了。” 江屿白紫眸沉静,他自然也认出了克莱尔直属舰队的徽记。这根本不是救援, 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清除。利用他作饵,引斐契和叛军主力入瓮, 然后一网打尽。无论他和斐契谁死在这里, 对克莱尔都是稳赚不赔。 斐契起身,看着他平静的侧脸, 忽然说: “我帮你把克莱尔杀了, 怎么样?” 江屿白微微一怔,转过头:“?” 斐契迎着他疑惑的目光,向前一步,用近乎宣誓般的郑重语气说道: “用你这个叔叔的头颅给你做聘礼, 如何?” 江屿白:“???” 饶是以江屿白的冷静,也被“聘礼”二字砸得有些懵。他对系统吐槽道:【系统, 我什么时候答应要嫁给他了?】 系统:【宿主,从情绪检测来看,目标人物是认真的。】 江屿白:【。】这太血腥了。 斐契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伸手再次启动了治疗舱的程序,“你在这里好好治疗,等我。”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医疗室,厚重的合金门在他身后滑闭。 江屿白没拒绝,躺进治疗舱先把自己的伤治好,同时迅速在脑海中翻阅原文剧情。 在原定的历史中,加尔这位以忠诚和悍勇著称的年轻将星,其结局早已注定——他将在帝国覆灭的最终战役中,亲率麾下残部,于皇宫外围的最后一道防线浴血死战,直至弹尽粮绝,最终战毁于驾驶舱内,与其守护的帝国一同化为星尘。 马革裹尸,于军人而言,或许算是一种悲壮的荣光。他尽忠到了最后一刻。 但…… 江屿白心里做好打算,从舱中出来,巨大的观测窗外,帝国的舰船如同环绕着猎物的鲨群,炮口已经幽幽闪烁着充能完毕的冷光。 斐契让他留在这里好好等他?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既然任务又要失败了,再拖下去只会夜长梦多。帝国大军的围困,斐契必然焦头烂额,这简直是天赐的死遁良机。他必须抓紧时间,趁着这片混乱,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干净,然后……彻底离开这个世界。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扫描舰船结构,寻找通往机库或救生艇舱的最优路径,避开主要监控和巡逻队。同时,监测一下加尔的生命信号。】 【指令已接收。正在扫描……检测到舰船因刚才的紧急规避,部分区域能量供应不稳定,监控系统存在短暂盲区。最优路径规划中……警告,检测加尔少将的生命信号位于舰船中层b7区。】 b7区?江屿白眸光一凛。加尔以某种方式潜入了这艘主舰?是为了确认他的安危,还是执行别的任务? 无论如何,他不能放任加尔在这里自生自灭。于公,加尔是帝国目前少数能牵制克莱尔的力量;于私,加尔是因他而重伤,他再不济也得对他说一声感谢。 他走到医疗室的控制面板前,指尖快速滑动,利用系统绕开了几个基础权限锁定,调出了舰船部分区域的实时结构图。 【系统,配合我,尝试在b7区附近制造一次小范围的能量过载,模拟线路故障。能办到吗?】 【可以尝试接入局部环境控制系统。但宿主,此举有风险,可能会引来巡逻队。】 【要的就是引来他们。】江屿白眼神冷静,【混乱,才是最好的掩护。】 他需要制造一个离开医疗室的契机。 他快速操作着,同时留意着窗外的战局。帝国舰队已经开始了试探性的攻击,数道光束划破黑暗,撞击在叛军主舰的能量护盾上,漾开一圈圈涟漪般的波纹。叛军的护卫舰也开始还击,星空被交织的火力网点亮,爆炸的光芒如同短暂盛放的烟花。 【系统,执行。】 【指令确认。】 几秒钟后,医疗室乃至整个b区的灯光猛地闪烁了几下,部分运行指示灯熄灭,陷入了短暂的黑暗。走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士兵的呼喊: “b区能源异常!检查线路!” “优先确保核心区域稳定!” “医疗区!快去个人看看情况!” 混乱如期而至。 江屿白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门边,在一名士兵匆忙打开门锁进来查看的时候,一记手刀劈在对方颈侧。 士兵闷哼一声,身体软软地向下倒去。江屿白顺势扶住他,避免发出过大声响。借着门外透入的微弱光线,他看清了这张陷入昏迷的脸——竟是之前给他送餐、被他用家乡和家人信息扰乱了心绪的那个年轻下士,卡尔文·李。 抱歉了。江屿白在心底无声地说了一句,利落地扒下卡尔文的叛军制服外套,套在自己身上,然后将昏迷的下士拖到治疗舱后的视觉死角安置好。 他按照系统规划的路径,在错综复杂的舰船内部快速穿行。叛军的制服成了他最好的伪装,加上大部分人员的注意力都被外部战况和内部突发故障吸引,他竟一路有惊无险地靠近了b7区。 与之前经过的区域不同,b7区异常安静,看上去也没有没有大规模战斗的痕迹。 江屿白隐藏在一个拐角,小心地探出视线,前方的通道尽头是一个物资转运平台。阴影里躺着两名叛军士兵,身旁掉落着他们的身份识别卡——卡面上的芯片区域有着明显的熔毁痕迹。 而在平台中央,一个身影背对着他,正半跪在地,用特制切割匕首试图撬开一块地板下的检修面板。他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叛军机械维修工制服,但挺直的脊背让江屿白一下认出了他—— 是加尔! 他果然在这里。不知道他是怎么潜入进来的,但他的脸色显示他的伤势更重了,强行潜入和破解系统显然加剧了他的负担。 他此刻试图撬开检修面板,目的恐怕是接入舰船的内部网络,寻找江屿白的位置。 就在这时,另一侧通道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队叛军内部安全部队正朝着平台而来,手中的扫描器正对着各个角落进行探测! “报告,b7区检测到异常生物信号和未授权能量活动!”小队领队对着通讯器低语。 加尔显然也听到了动静,他迅速放弃了手头的工作,身体如同猎豹般蜷缩,寻找着下一个掩体,尽管他的呼吸已经因为刚才的费力操作而略显急促。 江屿白心中暗叫不好。内部安全部队的装备足以识破简单的伪装和低权限身份卡! 加尔回过头,脸上闪过一丝决绝,他放弃了启动载具,迅速转身寻找掩体,同时拔出了腰间的配枪,尽管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江屿白不再犹豫。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加尔被俘或死在这里。 他快速扫过周围,看见了一个位于上方的灭火系统控制节点。他抬起手,腕间一个由系统临时模拟生成的工具闪过微光,一道细微的能量束击中了那个节点。 大量的白色冷冻灭火剂从天花板和墙壁的喷口汹涌而出,浓雾般笼罩了那条通道,能见度骤降,叛军士兵的视线和行动受阻,传来一阵惊怒的叫骂和咳嗽声。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江屿白从阴影中窜出,冲到平台边缘,压低声音喊道:“加尔!这边!” 第72章 正准备拼死一搏的加尔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身体剧震,难以置信地转过头。 “殿下?!”他的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沙哑。 “别说话,跟我走!”江屿白不容分说,一把抓住他没有受伤的右臂,将他拉离平台,重新没入复杂的管道和舱室阴影之中。 他们在一处堆放废弃零件的狭窄隔间里暂时停下。外面巡逻兵的搜索声和叫嚷声还未远去。 加尔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壁,“您……您怎么会在这里?您没事吧?斐契他有没有……” “我没事。”江屿白打断他连珠炮似的追问,“倒是你,怎么会潜入这里?还弄成这个样子?” 加尔努力平复呼吸,快速解释道:“帝国主力伏击的计划是最高机密,我是在舰队完成合围后才得知。我知道您在这艘船上,克莱尔的目标是趁乱将您和叛军主力一并……我不能坐视不管。”他脸上闪过一丝惭愧,“我利用一次小规模接舷战的混乱,伪装成阵亡士兵,潜入了这艘主舰,想找到您,带您离开……可惜,还是被发现了。” 他的理由竟然如此简单,为了救他,不惜以身犯险,甚至可能搭上自己的性命和前程。 “你现在自身难保,还想带我离开?”江屿白的语气少了几分以往的疏离。 “只要有一线希望,我绝不会放弃您。”加尔眼神灼灼,“殿下,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克莱尔的命令是……不计代价,包括您的安全。” 果然如此。江屿白心中冷笑。克莱尔这是要一石二鸟。 他看着加尔因失血和疲惫而愈发苍白的脸,做出了决定。 “听着,加尔,”他压低声音,语气严肃,“我们现在需要一艘能突破封锁的小型高速舰或救生艇。我知道路径,但需要你配合。” “您说。”加尔立刻打起精神。 “首先,你的伤势需要处理,否则我们撑不到离开。”江屿白从内衬里取出之前顺手带出的止血凝胶和绷带,动作利落地为加尔处理手臂和身上几处较深的伤口。“忍着点。” 冰凉的凝胶触碰到伤口,带来一阵刺痛,加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专注地看着江屿白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他低垂如同蝶翼般的金色睫毛。指尖偶尔划过皮肤,带来细微暖意。 “好了,暂时能撑住。”江屿白快速包扎完毕,抬头正对上加尔凝视的目光。那目光太过专注,情绪几乎要溢出来,让他微微一怔。 加尔迅速移开了视线,低声道:“谢谢殿下。” 江屿白没有深究,“跟我来。我们得绕开主通道,走维修管道。” 他率先钻入管道入口,加尔紧随其后。管道内黑暗而压抑,两人在迷宫般的管道中艰难前行,依靠着系统的导航和江屿白过人的方向感。期间数次险些与搜索的叛军小队遭遇,都被江屿白敏锐地提前察觉并避开。 “殿下,您对这里……很熟悉?”加尔忍不住低声问道。这种在敌方主舰内部如入无人之境的能力,实在超出了他对一位皇子的认知。 江屿白没有回头,声音透过管道壁传来:“观察和计算而已。” 他无法解释系统的存在。 他们逐渐靠近地图上标记的一个备用机库区域,正准备松一口气,整个舰船突然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剧烈震动! 巨大的金属扭曲声震耳欲聋,管道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整艘舰船都在解体! 【宿主,检测到主舰引擎区遭受重创,舰船结构完整性正在快速下降!】系统的警报尖锐响起。 江屿白和加尔在管道中被甩得撞在壁上,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怎么回事?!”加尔急问。 江屿白透过管道的缝隙,看向外部观测窗的方向,只见星空之中,叛军主舰的一个引擎阵列正爆发出刺目的火光和浓烟,庞大的舰体开始发生倾斜。 帝国的攻击终于找到了突破口。或者说,是克莱尔终于不耐烦,开始下死手了,连这艘船上可能还有皇子都不在乎了。 “主引擎被击中了。”江屿白的声音沉了下去,“这艘船撑不了多久了。” 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立刻找到逃生舱。 然而祸不单行。一阵密集的脚步声正朝着他们所在的管道区域快速逼近,伴随着能量武器解锁的声音。 “仔细搜!每一个管道口都不要放过!入侵者和皇子可能就藏在里面!”一个声音下令道。 是斐契直属的精英卫队,他们竟然搜索到了这里。 前有堵截,后有不断爆炸解体的舰船。他们被困住了。 江屿白靠在管壁上,看了一眼身旁因伤痛和疲惫而脸色惨白的加尔,即使状态如此糟糕,他依旧紧握着武器将他护在身后。 脚下舰船不断传来震动。死遁的机会似乎近在眼前,可加上一个誓死保护他的加尔,这条路陡然变得艰难。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紫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看来,计划不得不再次改变了。 ----------------------- 作者有话说:小江也不会回加尔的箭头,他单纯人好(^^) 最近工作实在是太忙了,所以想把更新频率改回隔日更,周末可以休息一下,也更好保证文章质量,这个世界很多地方因为赶更新写得匆匆忙忙的tt大家养肥随意(^3^) 第57章 精英卫队沉重的脚步声、舰船解体的呻吟、外部不间断的爆炸声……数道声音交织在一起, 成了一部绝望的交响曲。 加尔将江屿白牢牢护在身后,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冰蓝色的眼眸中是一片与死亡对视的平静。他低声道:“殿下, 我去拖住他们, 您找机会……” “不行。”江屿白斩钉截铁地打断他, 自己已经快要离开这个世界了,不可能再让下属为自己赴死。【系统,计算主舰结构里靠近外部装甲, 能被观测到的位置。】 【正在结合损伤报告进行模拟……计算完成。左舷第三观测平台附近区域, 正对帝国第一舰队主视角, 但结构完整度已低于50%。】 一个正在损毁的观测平台…… 江屿白有了决断。 “加尔,跟我来, 我们去左舷观测平台。” “观测平台?那里太危险了,结构可能已经……”加尔立刻反对。 “那是唯一可能发射求救信号, 或者让第一舰队看到我们的地方。”江屿白打断他, “困守在这里只有死路,主动出击还能有一线生机。难道你想坐以待毙吗?” 他利用了加尔想要保护他、带他离开的迫切心理。 果然, 加尔只是犹豫了一瞬, 便咬牙点头:“好!我护着您过去!” “砰”的一声巨响,他们藏身处的管道格栅被一股巨力轰开,两名全副武装的精英卫兵端着武器出现在入口。 “发现目标!” 加尔反应极快,在对方露头的瞬间便扣动扳机, 几发点射将他们逼退,赢得了宝贵的几秒钟。 “走!”江屿白低喝一声, 率先冲向与管道相连的另一条检修通道。 两人在剧烈摇晃、不断有碎块坠落的通道中夺路狂奔,身后是紧追不舍的卫队士兵。爆炸的火光时而透过舷窗将通道映得一片血红,时而又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应急灯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有几次,加尔几乎是用身体为江屿白挡住了坠落的障碍物,闷哼声被爆炸声掩盖,但他脚步不停。 江屿白将他的奋不顾身看在眼里,在一次巨大的金属板轰然砸落时,他看准时机,猛地发力将他向侧后方推开,自己则因闪避不及,肩头被锋利的边缘划过,洇开一些暗红。 “殿下!”加尔惊呼,急忙想查看他的伤势。 江屿白却只是蹙眉忍下痛楚,摇摇头,紫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他看向加尔,突然问道:“现在我还是你的长官,对吗?” 加尔一愣,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在此刻确认这个:“当然!您永远是我的殿下!” “好。”江屿白声音低沉下去,“那么,记住我的话。帝国的覆灭恐怕已经在所难免。” “殿下……”加尔心中一颤,想要打断这近乎渎神的话语。 江屿白却抬手制止了他,“这场战争结束之后,找个平静的星球,把自己安顿好吧。” 紧接着,他停顿了一下,直视加尔困惑的眼睛,郑重地说道:“还有,谢谢你,加尔。谢谢你一路以来保护我。” 这声突如其来的道谢像重锤般砸在加尔心上,殿下的语气仿佛是在……诀别。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升起,他几近窒息。“殿下!那你呢?!”他急切地追问。 但追兵的脚步声和呵斥声再次逼近,容不得他们再多言。江屿白转身继续向前奔去,加尔只能将巨大的不安压回心底,咬牙跟上。 他们终于冲到了通往左舷观测平台的最后一段廊道。这里的情况更加糟糕,墙壁扭曲变形,电火花像垂死的银蛇般四处乱窜。透过廊道一侧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璀璨的战场,以及不远处那艘不断倾泻火力的帝国旗舰。 第73章 平台近在眼前,他们即将冲出廊道,一道高大的身影如地狱修罗,带着一身血腥和熟悉的信息素味道,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是斐契。 也许是接到了江屿白逃跑的消息,他显然是匆忙从另一条路径拼杀而来,军装外套不知所踪,只穿着暗色的作战服,上面沾满了烟尘与血迹,肩甲处的伤口狰狞外翻。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第一时间先打量江屿白,发现他没事才松一口气。 但这松懈仅持续了一瞬,他看清了江屿白肩头的血渍,眉头立刻死死拧紧,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你受伤了?!” 江屿白微不可察地向后退了半步。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斐契脚步一滞,想起他嫌自己的信息素味难闻,又小心将信息素都收好。他走近几步,才看见江屿白身后伤痕累累的加尔,眼神立刻冷了下来。 加尔持枪上前,毫不退缩地迎上斐契:“这一次是你来晚了。” 斐契嗤笑一声,随手抹掉脸颊上的血迹:“来早了又如何?在我来之前,你不也没能把他护周全吗?如此废物也配站在他身边?” “你!”加尔的怒火被瞬间点燃,握枪的手背青筋暴起。 气氛剑拔弩张,突然“轰”的一声,一发猛烈的炮火打断了他们的对峙,重重轰击在观测平台外侧的护盾上! 虽然护盾勉强扛住了这波冲击,但巨大的震荡延着金属传播开,让整段廊道如同地震般剧烈摇晃起来。 三人在这突如其来的冲击下站立不稳,江屿白首当其冲。他站在摇晃最剧烈的位置,眼看就要撞上身后尖锐凸起的操控台。 祸不单行,头顶又传来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一根松动的通风管道正朝着他的位置劈头盖脸地砸落!来不及计算速度了,他瞳孔微缩,正准备硬扛着撞击翻滚避开—— 一道黑影快得超出了视觉捕捉的极限。 斐契甚至来不及思考。他本能地冲上前,长臂一揽,将江屿白狠狠地圈进自己怀里,用尽全力旋身,以自己的脊背为盾,牢牢将他整个罩住。 重物混杂着碎块尽数砸在斐契的背甲和肩胛上,发出沉痛的闷响。强大的冲击力让他闷哼一声,但臂弯收得更紧,将怀中人密不透风地护在胸膛间的安全区域里,连一丝飞溅的尘埃都没能沾到对方。 震荡持续了好一会,舰船通讯频道里传来叛军军官的呼喊:“左舷护盾过载!结构支撑柱断裂!重复,左舷观测平台及周边区域即将结构性崩溃!所有人员立即撤离!” 随着他话音落下,帝国舰队方向,庞大的出舱口缓缓开启,一台台涂装着皇家徽记的华丽机甲朝着叛军主舰的方向蜂拥而来! 帝国竟然带走了皇宫里的机甲。江屿白迅速扫过那片机甲群:【系统,立刻扫描识别,我的机甲在不在里面?克莱尔连机甲库都搬空了?】 【扫描完成。确认目标,宿主的机甲位于帝国机甲编队左翼,处于远程锁定待命状态。】 那就好办了。江屿白借着斐契怀抱的遮挡,快速打开自己的光屏,接入独属于他的密匙。 帝国舰队中,那台暗金色的机甲一震,眼部传感器闪烁出灼目的蓝光,引擎全开,如同一颗逆命的流星,在所有帝国指挥官惊愕的注视下,悍然出舱,撞向他们的位置。 “那是……殿下的机甲!”加尔失声。 江屿白在斐契怀中,缓缓抬眸,望向窗外那台决绝冲来的机甲。 他知道,时候快到了。 ----------------------- 作者有话说:实在太卡文了所以今天比较短tt 这个世界马上结束了,结束之后可能会写个武侠paro的番外,前面的打戏写得我武侠瘾犯了,写一点过过瘾(^^) 下个世界本来是无限流,但没有时间做副本设定,所以先把仙侠提上来,是狐妖师尊攻x坠魔后黑化的精分徒弟受 换的新封面是师尊小江(*︶*) 第58章 赶来的机甲在濒临崩溃的护盾上强行撕开了一道裂口。它没有尝试对接, 也没有发动攻击,抵达平台之后,机体结构重组变形, 以自身为楔子, 抵在了外侧即将断裂的结构主梁上。 轰——!!!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让所有人的心脏为之一颤。庞大的机身剧烈震动, 外部装甲在难以想象的压力下扭曲、崩裂,发出濒死的哀鸣,但它终究暂时稳住了。 一线生机似乎就在眼前。 加尔眼眸骤然亮起, 他举枪对准斐契, 声音因希望而重新染上力量:“放开殿下!”他以为江屿白召唤机甲是为了带他们突围。 斐契的回答是收紧了手臂, 将怀中人箍得更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折断那截清瘦的腰肢。江屿白被他勒得闷哼一声, 蹙起了眉。斐契的力道仿佛只要一松手,这缕抓不住的金色阳光就会再次从他指缝溜走, 消失于无形。 他从**的怀抱里微微探出头, 金色的发丝擦过斐契的下颌,看向加尔:“我把舱门权限打开了, 加尔, 你先上去。” 加尔一愣,持枪的手没有丝毫晃动,眼神里写满了不赞同:“可是殿下……”他怎么能丢下殿下独自逃走? “这是命令。”江屿白的声音沉了下去,顿了顿, 难得撒谎了,“我不会有事。” 斐契并不想看这一幕主仆情深, 他侧过身,用自己宽阔的肩背完全挡住了加尔看向江屿白的视线。心底甚至掠过阴暗的期待——这个碍眼的帝国走狗如果执意违抗命令留下,正好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将其清除的理由。 果然如他所愿, 加尔握紧了拳,指节泛白,最终还是将枪口微微下压:“恕我违令,殿下。我不能留您一个人在这里。” 三人僵持不下。外界,更多的帝国机甲对主舰发起了更猛烈的攻击。而叛军地面部队的支援也已抵达,无数炮火从行星表面升起,加入这场厮杀,火光此起彼伏。 他们所在的这个平台,护盾本就被撕开一道裂口,现在在如此密集的火力波及下,更是摇摇欲坠。机甲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支撑点的金属结构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显然也撑不了多久了。 江屿白眉头紧锁,再次催促:“加尔!你先上去,立刻返回舰队,驾驶你自己的机甲再来接应我!” 加尔咬咬牙,他现在身负重伤,殿下的机甲又显然已不堪重负,他确实得有自己的机动力量才能确保救援成功。 短暂的挣扎后,他还是答应:“殿下,等我!”话音未落,他不再犹豫,几个利落的蹬踏,凭借着alpha卓越的身体素质,敏捷地进入了洞开的驾驶舱内。 “等他?”斐契嗤笑一声,看着江屿白快速在终端上操作,远程启动了自动驾驶程序,那台残破的机甲承载着加尔,如同离弦之箭般飞离这片危险空域。 失去了支撑,平台终于到了极限,一声巨大的断裂声之后,更大的碎块开始向下崩塌。斐契伸手就想将江屿白打横抱起,强行带离这个即将彻底坍塌的地方。 但江屿白止住了他的动作,格开他的手,再次脱离了他的怀抱。 “别任性!”斐契眉头死死拧紧,在愈发剧烈的晃动中,一把攥住了江屿白的手腕。那力道起初大得惊人,有着不容挣脱的强势意味,但旋即仿佛怕捏碎了他,又下意识地放松了些许,只是虚虚地圈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他腕间冰凉的皮肤。 这个带着克制与珍视意味的握法,让江屿白微微晃神。 简直……跟余烬如出一辙。 这两个人,连表达占有和爱意的方式都如此相似——强势、不容拒绝,连亲吻时都喜欢用犬齿研磨厮磨,直到唇瓣破损,尝到血腥味才肯罢休。 他自然不会觉得他们是同一个人。芸芸小世界,龙傲天男主何其之多,不过是巧合罢了。 想到此,一个恶劣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悄然滋生。 他预备要死遁了。这个世界的男主揪着他不放,恨意值居高不下,却偏偏又扭曲地“爱”上了他,甚至想要强行标记他一个alpha。 呵。 江屿白心下冷笑,颈侧的腺体还能回忆起被对方犬齿反复刺入时,混合着痛楚与陌生战栗的酥麻感。 “警告!结构完整性丧失!左舷观测平台即将……” 舰船广播里再次传来士兵最后一声扭曲的警告,随即被结构彻底解体的轰鸣淹没,整个廊道如同被拧碎的麻花,视野所及之处,金属扭曲断裂,一切都在分崩离析。 在这天崩地裂般的末日景象中,江屿白忽然上前一步。 在斐契因他突兀的靠近而流露出的惊讶目光中,他抬起头,带着若有若无鸢尾花根气息的唇,印在了斐契紧抿的唇角。 这个轻轻的吻一触即分,触感如雪花坠落,冰凉、柔软,转瞬即逝,却让斐契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和景象都离他远去,只剩下唇角那一点虚幻的凉意。 第74章 趁着他这瞬息间的怔忡,江屿白立刻发力挣脱了他的钳制,决绝地转身,朝着廊道外飞速坍塌的观测平台跑去! “你……!” 斐契从那个蜻蜓点水却石破天惊的吻中惊醒,他扑上前,伸出手—— 却只来得及触碰到一抹飞逝的衣角。 江屿白金色的发丝在气浪中狂乱地飞扬,划出耀眼的流光。他身形灵巧地一个单手撑越,如同挣脱束缚的飞鸟,越过了扭曲变形的护栏,冲到了完全暴露在炮火下的观测平台边缘。 脚下是万丈深渊般的漆黑宇宙,头顶是交织的火光交织的战场。他看到了——帝国与叛军纠缠厮杀的庞大舰队,看到了如虫蚁般密集的机甲群,看到了恰有一发偏离轨道的猛烈炮火,拖着赤红的尾焰,正朝着他所在的方位呼啸而来。也看到了远处,那台去而复返,正不顾一切冲向这里的,属于加尔的机甲。 就在这生死一瞬,他转过头。飞散的金属碎片如雨点般擦过他的脸颊,灼热的气浪掀起他额前的金发,露出平静的紫眸。在漫天火光与飞溅的星尘中,他也看到了身后,斐契那双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睛,他正拼尽全力向前伸出手,想要抓住他。 【系统,确认提交申请。】 【收到。立刻执行脱离程序。】 下一秒。 那发偏离轨道的炮火,恰好在江屿白身前不远处,轰然炸开。 刺目的白光出现,这光芒太过炽烈,仿佛连声音和色彩都被湮灭,如锋利的云层,层层叠叠地包裹、吞噬了那道金色的身影。 江屿白没有再听见加尔撕心裂肺的呼喊,也没有再听见斐契不成调的咆哮。 这一次,他们两个人都来晚了。 ----------------------- 作者有话说:偶尔一使坏(^^) 第59章 一年后。 深空如墨, 一艘小型飞行器在星尘之间孤独地航行着。 主控制台前,驾驶人正熟练地拿起一支高浓度清醒药剂,扎进静脉。 冰凉的药液缓缓推入, 身体里的困倦随之消退。斐契看着透明的液体消失在血管里, 眼神平静无波。或者说, 是早已麻木不堪。 距离江屿白在他眼前被炮火吞噬,已经快一年了。 这一年里,叛军和帝国之间的战火并未停歇。一个月前, 帝国彻底覆灭。作为叛军的最高领袖, 斐契对留在那片废墟上重建秩序毫无兴趣。他将象征权力的统领位置扔给信赖的副手, 便独自驾驶着这艘不起眼的飞行器,一头扎进了茫茫星海。 这一个月他几乎未曾合眼。困倦啃噬着他的神经, 但他只是用一针又一针的药剂强行驱散。他穿梭于各个星域,扫描着每一个可能的星球, 搜寻着每一个可能的信号。 他依然不相信江屿白死了。 那样一个强大、狡猾、总能从他掌心逃脱的alpha, 怎么会如此轻易地被一道炮火湮灭?还有那个吻……那个在万物崩毁前夕,江屿白主动献上, 冰凉如雪花一触的吻, 他要如何去解释? 那是江屿白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吻他。这是否意味着他对他并非全然排斥?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留下一个似是而非的吻,然后就走得如此决绝,如此……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存在于这个世界。 不,或许他该问, 为什么在离开之前,要给他一个吻。 想到这里,一个近乎残忍的念头缓缓浸透他的血液, 令他反而感到奇异而可怖的平静。 ——也许,江屿白是故意的。 故意在彻底离开前,施舍他一个永远无法触及的的幻想;故意吊着他最后一口气,让他心怀不切实际的期望;故意让他耗尽余生,永生永世行驶在寻找他的漫漫长路上;故意让他……永远、永远也忘不掉他。 如此恶劣,堪称狠毒的报复。 但他毫无疑问地成功了。 这个吻成了一个诅咒。那片吞噬了金发alpha的刺目白光,取代了泥泞的雨天,成为了他新的梦魇。他不敢入睡,惧怕一闭眼,毁灭的景象便会再次在脑海中重演。 江屿白将他从那个关于屈辱的旧噩梦中拽出,然后亲手为他编织了一个关于失去的新噩梦。 真残忍。 “呃……”斐契猛地弓起身,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五脏六腑仿佛都绞在一起,传来阵阵钝痛。腺体更是灼烫胀痛得厉害,让他产生一种想将它生生挖出来的冲动。 连续一个月不眠不休,仅靠药剂强撑,即便是顶级alpha的身体也到了崩溃的边缘,但他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毫不在意。 “叮。” 一声轻响,个人光屏自动弹出,一条来自黑市酒馆老板的讯息跳了出来,依旧只有一个简短的字符: 【无】 斐契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他麻木地关闭了这个窗口,又点开了另一个加密监控频道。 画面中,是加尔。 他没有杀加尔。他们二人共同目睹了江屿白被吞噬的景象,他疯得彻底,不愿接受,不眠不休地寻找他。加尔却好像早有预料,接受了这个事实,找了个平静的小星球隐居起来,每日过着规律简单的生活。 斐契疑心江屿白或许会某一天去找他,于是安排了人手,全天候监视着加尔的一举一动。 然而也没有。 这么久以来,加尔那边没有任何异常。而其他地方也同样,哪里都找不到。主星、附近的星球、已知的各个星域,甚至连那些废弃的资源星和藏污纳垢的地下黑市,他都派人翻了个底朝天。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斐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关掉了光屏。还是不愿意就此相信江屿白真是死了,尸骨都被炮火湮灭,化作宇宙的尘埃。 还有哪里没找?既然附近的星域都搜寻过了……对,还有更边缘的星球。 飞行器调转方向,朝着宇宙更深的边际疾驰而去。 —————— 边缘星。 飞行器剧烈颠簸着,勉强在这个星球的航空港降落。 此时正值星球的夜晚,斐契又给自己注射了一针药剂,戴上抑制器,摇摇晃晃地走出舱门。长时间的精神紧绷和药物作用让他眼前一阵发黑,恍惚间几乎站立不稳。 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他抬起头,随即怔在原地。 天空是记忆深处熟悉的琥珀色,无数星辰如同碎钻般洒满天幕,璀璨夺目。脚下的街道热闹非凡,本地居民穿梭往来,充满了勃勃生机。 最引人注目的,是道路两旁及远处原野上,一片片正散发着柔和亮金色光芒的草丛——荧光花。 这是他家乡星球的特产。 他竟然在无意识的航行中,回到了这个他阔别多年,承载着他最初痛苦与仇恨的地方。这么多年过去,曾经被帝国铁蹄蹂躏,满目疮痍的土地,竟展现出了如此强大的自愈能力。自然生机勃勃,人们安居乐业,几乎看不出往日战火留下的残酷痕迹。 街道旁的花大朵大朵地簇拥着,他依稀想起,家乡有一个古老而浪漫的习俗——采一捧最漂亮的荧光花,向心爱的人单膝下跪,祈求永恒的联结。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斐契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暗红的血溅在干燥的土地上。他毫不在意地擦去嘴角的血迹,缓缓蹲下身,挑选出最美丽的花枝。 如果那个吻真的是最后的诅咒的话,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折下花茎,一边在心底想,那他也会长长久久地诅咒江屿白,他诅咒他—— 他采下最后一支,几个嬉笑打闹的孩子从旁边冲过,其中一个不小心重重撞在了他的肩膀上。 斐契猝不及防,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他皱着眉,朝那几个跑远的孩子看去,目光却瞬间凝固了。 孩子们的奔跑方向是一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杂货店。店铺很小,只有一个对外售卖的窗口,前面稀稀拉拉排着几个人。 而让他心脏骤然停跳的,是灯光投射在地上的一道影子。 那影子被路灯斜斜拉长,勾勒出的身形轮廓——肩线、腰身、腿部的比例——有着一种令他心惊肉跳的熟悉。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斐契捧着那束荧光花,不假思索地快步走过去,呼吸在不知不觉间已然屏住。 会是他吗? 在这个被遗忘的边缘星球,在他的故乡……也许江屿白并没有死,他只是用某种方法躲了起来。是的,这里毕竟曾经是名义上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也许他就在这里,在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心脏又疯狂跳动起来。他伸出手,轻轻拍在了那个金发身影的肩膀上。 “?” 那人疑惑地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全然陌生的年轻脸庞。 斐契的喜悦骤然僵在脸上。 “……抱歉,认错人了。” 他机械地转过身,行尸走肉般茫然地离开。心底后知后觉地涌上巨大的荒谬和自嘲——除了那头在灯光下显得廉价的染金色头发,那人只不过是因为光线角度,被拉长的影子与江屿白有几分相似罢了。真人的身形气质,与他寻找的人截然不同。 第75章 他太急切了,急切到被这虚无缥缈的一线希望蒙蔽了双眼,被这海市蜃楼般的幻影轻易愚弄,竟然犯了如此低劣可笑的错误。 那么,他还能去哪里呢? 斐契依然拒绝接受江屿白已经死亡的事实。他捧着那束毫无意义的荧光花,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游荡。 故乡熟悉的天空如此美丽,是他多年来午夜梦回时常怀念的景象,可此刻再美好的夜晚也显得索然无味,甚至……他开始不可抑制地想念起那个冰冷的雨天。 真可笑。 他停下脚步,看着怀中散发着柔和光晕的花朵,鬼使神差地低下头,让那微凉的花瓣轻轻触碰到自己的唇角。 花瓣柔软细腻,轻微的力度和冰凉的触感,竟恍惚间与记忆中那个短暂的吻重叠起来。 那个吻,真的存在过吗? 他开始怀疑,那会不会只是他渴求太久,在极度痛苦中滋生出的一个逼真的幻觉? 疑问如同黑洞,在脑海中越扩越大,吞噬着最后一丝清明。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涣散,世界在他眼前旋转、褪色。 最后映入他视野的,只有怀中荧光花那一抹澄澈的流光。 —————— 系统空间内,一片纯白。 江屿白刚睡醒,正坐在面板前,上面悬浮着无数本闪烁的书籍虚影。 他和系统正在挑选下一个世界。这本反派人设不够恶毒,下手太软;那本和男主似乎有点擦边暧昧,风险太高。一人一统挑挑拣拣,终于,系统光球闪烁了一下,推出一本封面古朴的书籍。 【宿主,这本龙傲天大男主文很符合要求。】 江屿白快速浏览了一下核心设定和剧情节点,很好,是一本仙侠升级流龙傲天爽文,男主坠魔后无情无欲不说,他这个反派做的事更可谓心狠手毒。 【就这个了。】 他抬手准备启动传送程序,系统的声音却再次响起:【宿主,上个世界,在您离开后也彻底崩塌了。】 江屿白动作一顿:【?】 他脸上露出些许不解:【怎么回事?斐契也自杀了?】难道龙傲天男主都流行这套? 【经检测,】系统回应,【任务目标斐契,在帝国覆灭后放弃权力,持续搜寻您的踪迹长达一月。期间几乎未眠,完全依靠高强度清醒药剂维持意识,最终死于药物使用过量。】 一个月没睡?江屿白微微蹙眉。 系统将记录的最后片段回放出来——斐契如何像疯了一样在宇宙中漫无目的地寻找;如何在边缘星球因一个相似的影子而失控;如何捧着无用的荧光花,最终倒在故乡的土地上。 画面消散,江屿白的眉头依旧没有舒展。他还是无法理解。按理说,龙傲天男主在复仇成功,站上顶峰后,本该享受胜利果实,可是这两个世界的龙傲天男主最后都…… 到底是为什么? 江屿白想不通。但他并不喜欢为难自己,想不明白便索性先不去想。 不论如何,下个世界一定不能重蹈覆辙了。死一个男主便要崩塌一整个小世界,对于其中生存的无数生灵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无妄之灾。 他不再犹豫,修长的手指点下了确认传送的选项。 纯白的系统空间被流转的光华淹没。强大的空间撕扯感传来,江屿白闭上眼睛,任由意识被卷入漩涡。 再次睁开眼时,一个云雾作披,草木为衣的古老山头,出现在他的眼前。 ----------------------- 作者有话说:本世界结束咯!一个chasing shadows一死一疯梗(^^)下一章还有一个武侠paro番外~ 发出这章第一反应竟然是松一口气,觉得终于写完了。做设定的时候只顾自己爽完全没想过自己不擅长写星际类科幻,明明是科幻小说都看不进去的人,同样很久没看此类题材的网文,还是第一次写星际文,兼顾上班的同时又要赶榜,完全是在挑战自己。这个世界很多地方自认写得比较悬浮、匆忙、潦草,结尾又非常卡文,但强撑着一口气努力写完,因为觉得不管怎样至少要先做到完成,不辜负一直在追更的读者。所以谢谢每一个看到这里、溺爱我的各位读者朋友(^^) 下个世界更新频率依然是隔日更,因为发现自己周末有一天喘息时间拿来休息的话码字手感会好很多。总之,师尊小江袭来、敬请见证!(^^) 第60章 一粒白落在地上, 和尘土融为一体,越来越多的白紧随其后,雪花从如墨的天空簌簌无声地落下, 很快使大地裹上一层漫山遍野的白。 在这极黑与极白的光景之间, 客栈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道身影挟着凛冽风雪踏了进来。 来人身姿挺拔,一袭玄衣与门外的夜色融为一体。斗笠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面容。背后一柄长剑, 以粗布缠绕, 不起眼的装扮, 却让客栈里喧闹的人声沉寂一瞬。 客栈不大,昏黄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 映着数张方桌旁形形色色的面孔。数道目光或隐晦或大胆,黏在那玄衣客的身上, 打量着他的身形, 揣摩着他的陪剑,都在盘算这是江湖中哪一号人物, 是否就是他们苦等多日的那一位。 玄衣客对周遭的窥探恍若未闻, 径直走向最角落一张空桌,拂去肩上落雪,安然落座,要了一坛酒。 酒很快送上, 粗陶碗,浊黄酒液。他执起酒坛, 不紧不慢地倾满一碗。客栈里静得可怕,只剩下烛芯噼啪的轻响,以及窗外愈发急促的风雪声。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一个按捺不住的出头鸟。 终究是有人坐不住了。一个蓬头垢面的老汉,佝偻着腰,凑到桌前:“这位兄台,风雪夜独饮,未免寂寞。敢问如何称呼?” 玄衣客并未立刻回应。他端起酒碗,凑近唇边,斗笠阴影下,唇角微微上扬。酒碗边缘触及下唇,他略一停顿,唇瓣轻启,吐出几个字:“敝姓……” 满堂目光聚焦,呼吸皆屏。 “……江。” “江”字尾音尚未落下,异变陡生! 一柄飞刀自人群缝隙中射出,直取玄衣客咽喉!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乌光。 玄衣客——江屿白早有预料。他下半身稳坐如山,只上半身如风中细柳,向右微倾半寸,那飞刀便擦着他的颈侧掠过,“夺”的一声,深深钉入身后梁柱,尾羽剧颤。 一击落空,杀机接踵而至!一根乌沉短棍带着恶风,直劈江屿白后背,正是方才衣衫褴褛的老汉。 江屿白甚至未曾回头,听风辨位,扭转身形,短棍擦着衣角落下。与此同时,他右手依旧端着酒碗,左手快如闪电,两指并拢,化作一道残影,在老汉持棍的手臂要穴上急点数下。 老汉顿觉整条手臂酸麻剧痛,“哐当”一声,乌木短棍跌落在地,被一只黑靴踩住。 江屿白脚尖轻巧发力,一踩一扬,那短棍活物般自地上弹起。他头也未回,反手一抄,便将短棍捞入手中,顺势向肩后一横!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一柄不知从何处递来的细剑,剑尖寒芒吞吐,却被这看似随手一横的乌木短棍死死架住,再难寸进! 电光石火之间,偷袭三人皆已失手。客栈内埋伏已久的各方人马再也按捺不住,刀剑出鞘之声不绝于耳,纷纷扑向角落里的江屿白。 烛火剧烈晃动,人影纷乱交错,怒喝、惨叫、兵刃碰撞声此起彼伏。 这场混乱并未持续太久。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客栈内已躺倒一地身影,呻吟声不绝。桌椅翻倒,杯盘狼藉,唯有江屿白最初所坐的那一隅,依旧整洁。 他仍安然坐在原位,那碗酒未曾洒落一滴,长剑原封不动裹在粗布之中。店小二低着头,一丝不苟地擦拭着柜台,对满地狼藉视若无睹。 江屿白慢悠悠地摘下斗笠,随手置于桌旁,再次端起仍然温热的酒,仰头饮尽。 酒碗放下,一张成长得让江湖中人感到些许陌生的脸庞,暴露在昏黄摇曳的烛光下。眉目俊美依旧,只是褪去了五年前的几分青涩少年气,唯有一双眸子依然深邃,缓缓扫过客栈内尚能站立或躲在角落的众人。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既然有胆量在此试探江某,为何却不敢去与那斐契正面争夺?” 客栈内无人敢应,一片死寂。他们心中都有一个共同的答案。 前武林盟主之子江屿白,持一柄寒芒凛冽的“踏雪梅花剑”,已经五年未现身于江湖中。 五年前,他隐世的父亲惨遭魔教中人围杀,家传绝学被夺,他晚到一步,只来得及看见未凉的尸体。 正是那时,他的剑开刃了。年仅十七岁的少年,白衣仗剑,千里追凶。众人赶到后,只见他于旭日东升之时,立尸山血海之间,自身白衣不染尘埃,唯有手中那柄长剑,银白剑身上点缀着仇敌颈间溅出的几点热血,恰似雪地落梅。 第76章 自此,“踏雪梅花江屿白”,一剑名动天下。 然而名扬天下后,他却如他父亲一般,悄然隐退,不知所踪。五年来,江湖中再无人见过那柄踏雪梅花剑,再无人见过那位如雪如梅的江少侠。 直到一月前,同样是年少便成名的游侠斐契放出话来,声称江家那本失传功法《寒江雪》的孤本在他手中,要江屿白一月之后,亲赴洞庭湖君山岛来取。 他这话不知是真是假。但对那绝世功法心怀觊觎者甚众,许多人早早便汇聚于洞庭湖畔,其中不乏自作聪明之辈,打起了夺取功法的主意。客栈中的这群人,自是被派来试探江屿白的武功的。 毕竟,江湖传言,他失了家传功法,自五年前那惊世一剑后,修为再难精进。 可今夜,这客栈内的满地哀鸿,甚至连让他背后长剑出鞘都未能做到。 想到此,残存之人皆是沉默不语。 江屿白不再多言,重新戴上斗笠,推开客栈大门,再次走入风雪之中。 去路已是一片银白,他未再寻马匹,内力微提,附于足下,身形顿时变得轻灵,几个起落间已掠过数丈,消失在风雪尽头,直奔洞庭湖畔。 岳阳楼在风雪中只剩一道朦胧黑影,楼下岸边,一艘乌篷小船孤零零停泊着,似是等待已久。 江屿白无声无息地踏上船板,船只微微一沉。船头,一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船夫,背对着他,一言不发地开始划动船桨。 小舟破开湖面,驶向茫茫湖心。天地间只剩下风声、雪落声、以及船桨划破水面的水流声。 江屿白立于船篷之前,目光掠过船夫沉稳划桨的背影,望着前方被风雪笼罩的湖面,突然开口道: “还不动手吗?” 船夫划桨的动作一顿,随即,一个五年未听的嗓音响起: “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斐契停下了划桨的动作。小船在湖心随着微浪轻轻荡漾,四周是漫天风雪与暗黑湖水,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舟二人。 江屿白立于船篷阴影之下,声音平静无波:“你身上的烬火功气息,隔着风雪也藏不住。” 斐契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摘下斗笠,随手扔在船头,转过身来,五年时光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 “五年不见,你的感知还是如此敏锐。”斐契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江屿白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打量,“这五年,你隐姓埋名,踪迹全无,倒是让我好找。” 江屿白眼神微冷:“找我?为何?” 斐契嗤笑一声,向前踏了一步,小船随之轻轻一晃,“当然是为了你。” 江屿白沉默一瞬,不接他的话头:“《寒江雪》乃我江家之物,无论是否在你手中,我都必须取回。” 他向前一步,玄衣在风雪中拂动,气势将斐契周身灼热的烬火气息都压下了几分:“至于你找我五年,是旧情难忘,还是另有所图……待我了却这件事,再谈不迟。” 斐契看着他这般模样,不怒反笑:“好!这才是我认识的江少侠!五年不见,锋芒更胜往昔!你要《寒江雪》,我便……” 他话音未落,江屿白眼神蓦地一凝,喝道:“小心!” 几乎同时,数道乌光撕裂风雪,自湖面不同方向激射而来。来势之疾,劲道之猛,远超客栈中那些乌合之众! 江屿白与斐契对视一眼,刹那间,五年未有的默契自然复苏。 江屿白身形晃动,踏雪剑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绽出数点寒梅般的剑花,挑飞射向两人的三枚透骨钉。 斐契双掌一错,内力外放,将另外数枚暗器尽数震飞,落入湖中。 “水下有人。”江屿白一剑刺向船侧水面,剑气入水,无声无息,下一刻,一抹血红便从水下涌出。 斐契与他背靠而立,警惕四周:“看来你我叙旧,惹得不少人眼红。” “是你的名头太招风。”江屿白淡然回应,“还是冲着《寒江雪》而来?” “何必分那么清楚?”斐契掌心内力吞吐,灼热气息驱散了些许寒意,“既然他们来了,便一个都别想走!” 话音未落,七八道黑影自翻涌的湖水中冲天而起,刀光剑影交织成网,向小船笼罩而下!这些人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绝非寻常江湖客。 “来得好!”江屿白清叱一声,不退反进,踏雪剑映着惨淡的湖光与雪色,清辉凛凛。他身形如孤鸿掠影,竟直直迎上那密集的刀网。 恰在此时,乌云微散,一缕清冷月光穿透风雪,洒落湖面。 只见江屿白手腕疾抖,剑尖颤出数点寒星,点在最前方三柄钢刀的薄弱之处!三声脆响叠成一声,三柄刀竟被齐齐荡开。而他的剑势未尽,借着这一荡之力,身形凌空微旋,一道剑气横斩而出! 众人只觉眼前一道璀璨寒光闪过,仿佛他真的将空中那缕漏下的月光从中劈开。剑气过处,三名玄衣人动作骤然僵住,喉间齐齐迸现一丝血线,仰面倒入湖中,激起丈许水花。 斐契见状,大笑一声,烬火功催至顶峰,掌风刚猛无俦,如同燎原之火,将另外几人牢牢牵制。他的武功路数大开大合,与江屿白的精妙剑法相辅相成,竟在这小小船身之上配合得天衣无缝。 不过片刻功夫,那几名身手不凡的黑衣人已尽数倒在船板或落入湖水中,再无生息。小船缓缓恢复平静,只剩下风雪声和淡淡血腥气。 江屿白飘然落回船尾,气息平稳,方才那惊世一剑仿佛信手拈来。踏雪剑斜指湖面,几滴血珠点缀其上,又是从前那幅“梅花踏雪图”。 斐契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他被剑气微微拂动的发梢上,火光在眸底燃了又熄。他想说些什么,比如赞叹那一剑的风华,比如追问这五年的踪迹,可话到嘴边,却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平酒囊,拔开塞子,递了过去。 “洞庭的‘风雪烧’,比不上你旧年爱的江南酒酿软糯,但够烈,驱寒。” 江屿白目光扫过那酒囊,粗粝的皮子上,一道陈年刻痕依稀可辨——那是多年前,某个醉后月夜的荒唐印记。 他没有立刻去接。 斐契的手就那样悬在半空,风雪穿过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最终,江屿白伸手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及斐契的掌心,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 他仰头灌了一口,烈酒如火线般滚入喉中,激得他眼尾微微泛红。 “一般。”他将酒囊递回,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斐契接过,就着他喝过的位置,也仰头饮了一大口。 “是啊,比不得从前。” 一句“从前”,让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风雪声似乎也变得遥远。 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只是不在洞庭,而在昆仑山巅。那是他们初识的地方。江屿白奉父命前往昆仑采集雪莲,偶遇了彼时游历的斐契。 两个性子迥异的人,却在昆仑之巅不打不相识。彼时少年意气,两人觅来家中珍藏的烈酒,在冰天雪地里分饮,醉后靠着彼此取暖,说些不着边际的江湖梦。 后来,江湖梦碎。江屿白接到父亲急召,须立即下山。临行前,他对斐契只道一句江湖再见。 未曾想,下一次斐契再听闻他的消息,是江家满门遭难,是少年一剑动天下,是他随后便如雪水蒸发,消失在江湖的视野里。 思绪拉回,斐契从怀中取出一个玄铁盒,样式古朴,边缘处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刻痕,可想它易手过程中的惨烈。 他将盒子推向江屿白:“拿去。” 江屿白目光落在铁盒上,又移到斐契脸上。斐契语气轻松:“魔教总坛守卫森严,闯进去费了些周折。” 江屿白没有动。船舱内只剩下风雪敲打篷布的声音,斐契并不催促。半晌,他终于抬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铁盒。他没有看功法,反而问道:“为何如此?” “这话该我问你。” “五年前,你留下一句‘江湖再见’,转头杀得天下皆知,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江屿白,”他念这个名字,“你可曾想过,有人会被你那句‘再见’困了整整五年?” 一阵良久的寂静,终于,江屿白开口:“五年来,我去了很多地方。” 斐契神色一动,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凝神细听。 “曾在江南烟雨楼,看细雨如酥,品过明前的新茶,茶香清远,倒也冲淡了些许血腥的旧梦。 “也到过西北大漠,在月牙泉边驻足,看泉水澄澈如碧,映着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天地广袤,顿觉自身渺小。 “还在蜀中竹海住过月余,听夜雨打叶,晨起时雾霭缭绕,翠色欲滴。去尝了岭南的荔枝,见过关外的风雪。” 他只字不提恩怨,不言武道,所述皆是风物见闻。 斐契环抱双臂,一言不发,听得专注,透过这些零散的片段,拼凑出那些山川脉络。 不知不觉间,天地呼啸的风雪声渐渐低伏,终至悄无声息。月光如寒刃劈入,霎时照亮船上方寸。但见湖山寂寂,雪光映月,天地间唯余一片澄澈空明。远处君山轮廓如蛰伏巨兽,覆着皑皑白雪。 第77章 在这片新生的静谧中,江屿白转过身,玄衣吸尽了月色,他对斐契说道:“前方的路,我尚未想好如何去走。” 他微微一顿,在那片净朗的月光下,继续说:“你若尚无明确的去处,同行一程,也无不可。” 斐契一怔,看着月光下那人的眉眼,此人不做解释,不予道歉,可胸口盘踞五年的戾气皆被这一句话涤荡开去。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般诘问、万种不甘,都化作一声:“好。” ----------------------- 作者有话说:受制于篇幅原因就不过分展开啦,其实只是为了家白的打戏这点醋包的武侠饺子(*︶*)写打戏又写爽了^^ 第61章 凌洲大陆, 天宸历二百四十六年,天剑宗。 一名外出历练的弟子在山脚下发现了一个昏倒的孩童,衣衫褴褛, 气息微弱, 心生恻隐之心。将其带回宗门医治, 一查探,骨龄刚满六岁。 此事原本寻常,却惊动了宗主楚岱。他亲自前来, 盯着孩童紧闭的眼睛, 掐指细算, 赫然发现此子与宗门未来牵绊极深,然命数混沌, 大吉大凶分辨不明,竟是来回横跳, 看不真切。 既然关乎宗门气运, 便不能等闲视之。最终,楚岱大手一挥, 将这孤儿留在了宗内。 春去秋来, 他在天剑宗内门长到了十五岁,并展现出惊人的天赋,竟以稚龄成功筑基,震动宗门。 楚岱当即做出决定, 修书一封,将自己多年的好友、宗门内最年轻的长老江屿白请来教导。 —— 凌洲大陆, 天宸历二百六十三年,天剑宗,涧云峰。 云海翻腾, 晨曦为连绵的殿宇楼阁镀上一层浅金。这里是天剑宗内门五峰之一的涧云峰,灵气氤氲,仙鹤翔集,一派仙家气象。 转眼已经八年过去。江屿白倚在涧云殿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古籍,目光却没聚焦在字里行间。 八年前,他在宗主楚岱那里领到了尚且懵懂的男主霍延。 那时的霍延,已在宗门内作为“预言中的异数”生活了九年,从六岁到了十五岁。 因为那道吉凶莫测的预言,宗门弟子待他好奇有之,警惕更有之,无人敢与他真心相交。这使得少年浑身是刺,看谁都带着一股孤狼般的敌意与疏离。 于是被引入主殿时他也板着脸,抿着唇,眼神警惕,做好了终于要被遗弃的准备。而后,他看见了一个风光霁月气质卓绝的神仙人物。 那人逆着殿外明亮的天光走来,身形挺拔。少年霍延首先看到的,是来人身着绣有深蓝色繁复云纹的墨色袍服,昭示着其在宗门内极高的地位与力量。他心头一紧。 待走得近了,阳光透过窗棂勾勒出他的面容,霍延才看清,这位仙君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俊美无俦的容颜因这抹笑而愈发不凡。 而让他动弹不得的,是仙君看向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静,看过来时温柔专注,像盛着一汪清澈的湖水,没有旁人那样或探究或好奇、或怜悯或厌恶的打量。 他紧握着剑的手松动了。这是他进入天剑宗以来,第一个纯粹只看他本身,而不是透过他去看那道预言的人。 江屿白看见男主眼里的敌意在看到自己后转化为呆楞,把他领了回去。这些年来,他清楚自己不能算一个合格的师尊,因为他接下这教导霍延的活计主要是为了他的任务—— 上个世界他的任务第二次失败,回到系统空间后,他又想了想,发觉还是仇恨不够深刻,斐契受到的伤害不是由他亲手造成的。而这次,男主霍延成长路上最大的伤害,是由他一手造就。 更何况,这部仙侠男频龙傲天小说,男主霍延一生有两条贯穿始终的主线,第一条为寻亲,第二条为寻仇。而他自然是被寻的那个“仇”,是霍延修行路上最大的心魔与最后的踏脚石。 从授业恩师到不共戴天的死敌,被最信任、最敬仰之人亲手推入深渊——这仇恨的滋味,总该足够刻骨铭心了吧? 这个世界万事俱备,唯一的缺点就是等待时间漫长,现在的恨意值仍是…… 【目标人物霍延,恨意值:0%】 “师父!” 正想着,他的便宜徒弟来了。 殿门被推开,已是青年模样的霍延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姿挺拔,已比江屿白还要略高一些,挟着剑气宇轩昂,周身已隐隐有剑气流转,修为赫然已至金丹前期。 遥遥看见师父倚在榻上,一身月白衣裳,对自己露出惯常的浅笑,霍延的心跳便不由自主地加快。他压下心头的悸动,快步走到榻前,蹲下身,仰起头,以恰如八年前初见时的角度,望向他的师尊。 “师父,”他眼神晶亮,“第九道剑诀,弟子今晚便可练成。” 说完,他也不做其他说明,只是仰头看着自己的师尊。 江屿白心下如明镜,却佯装不知他要什么,指尖灵光一闪,自耳畔的蛇环中取出一粒丹药递过去,“这粒丹药可护你心脉,待今晚大成之际服下。” 霍延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失落,但转念一想,这何尝不是师父关心他的另一种表现?又接过丹药,低声道:“谢师父。” 他把丹药放进储物戒,下一瞬,发顶传来轻柔的触感。 江屿白遂了他的愿,手如云朵般轻轻落在了他的墨发上,赞许道:“做得不错。” 简单的夸赞让霍延的心尖一颤,喜悦得近乎战栗起来。 他的师尊是化神期的大能,温柔,却也疏离。将他领回涧云峰,赐他名剑,平日的指导,多是寥寥数语的点拨,和偶在练剑时扶正他的手腕。但更多的接触却没有了,像这般亲昵的抚摸和直白的夸赞,更是少之又少。 正因稀少,才愈发显得珍贵,让他痴迷渴求。初见时温柔的师尊在他心中留下一道深刻的影子,这些年零星获得的点滴温情,更将那影子烙印得更深、更深。 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自己十七岁那年的某次梦境,梦中潮热的旖旎春光里,那张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俊美得令人心折的面容……他永远不会认错,正是他眼前这位高不可攀的师父。 对自己的师尊生出如此大不韪的心思,霍延并不觉得可耻,他甚至觉得,像师尊那样风光霁月的人物,会让自己日思夜想、魂牵梦萦,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六岁前的流浪生涯也教会他一个道理,想得到什么东西全靠自己去争去抢,别人的看法和世俗的礼法都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况且,修真界漫长岁月,古往今来,两位男子结成道侣的例子也并非没有先例。 他忍不住伸出手,攀上江屿白尚未收回的手腕,那截腕骨清瘦匀亭,触感微凉。他想让这份温情停留得更久一些。但好景不长,一道爽朗带笑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短暂的静谧。 “屿白!今日去不去谷溪钓鱼?” 人未至,声先到。天剑宗宗主楚岱,就这么毫无一宗之主自觉,大步踏入了涧云殿。 他容貌年轻俊朗,与江屿白站在一起宛如同龄人,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洒脱不羁。他是个怪人,身为化神期巅峰的修士,却有个人人皆知的怪癖——极其热衷于用最纯粹的凡人方式钓鱼,一钓便是一天,乐此不疲。 楚岱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但霍延脸上的笑意却消失了。 一方面,是因为楚岱就是那个算出预言,将他强留在天剑宗,间接导致他八年外门坎坷生涯的罪魁祸首;另一方面,则是因为…… 江屿白放在他发顶的手收了回去。他看了一眼楚岱,又想到计划一切就绪,只待今晚,于是也扬起一个浅笑,点了点头:“好。” 霍延抿紧了唇,不甘地看着江屿白起身,与楚岱并肩向殿外走去,他们是多年的好友,这一幕他早已看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让心底那份隐秘的独占欲如野草般滋生。 但这一次,江屿白走到门口,却忽然回头看向他:“今晚用过晚饭后,来我主殿。你冲击剑诀关隘,我为你护法。” 霍延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是,师父!” 望着那两人身影消失,霍延紧抿的唇线缓缓松开。他摩挲着储物戒——那里放着师尊赐予的丹药——心头那点因楚岱出现而产生的不快烟消云散。 他想,师父修为高深,地位尊崇,可以有很多朋友和同道,但只有他一个亲传弟子。 无数人可以唤师尊的名讳,但唯有自己,可以亲密地唤他一声“师父”。 …… 谷溪畔,绿草如茵,暖阳和煦。 楚岱熟门熟路地找了个树荫坐下,拿出他那套凡间带来的渔具,慢条斯理地撒饵、抛竿,动作娴熟得不像个修真者。 江屿白对钓鱼没什么兴趣,来这里不过是贪图此处的宁静与阳光。他找了两棵相邻的古树,指尖微抬,精纯的木系灵力流淌而出,化作翠绿藤蔓,蜿蜒交织,片刻间便在半空中织成一张舒适的藤网。 第78章 楚岱听见动静,头也不回地笑道:“你这哪是来陪我,是又找了个地方躲清闲吧。” 江屿白不答,抱着臂,上半身靠着树干半躺上去,闭上眼,感受着温暖的阳光包裹全身。执行任务很累,这种能享受的时刻自然要珍惜。 安静了片刻,楚岱又忍不住找话:“喂,你那徒弟最近怎么样了?” 江屿白眼也没睁:“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 “嗯……”楚岱摸摸下巴,“感觉那小子对我很有敌意啊。” 江屿白轻笑一声,不以为意:“你想太多了,楚大宗主。” “诶,真的!”楚岱反驳,“每次我去寻你,他看我的眼神都很不友善啊。” “废话,因为你那道预言。” 江屿白回道。楚岱看起来是个无所事事的闲人,但在原书设定里,他预言从无落空。江屿白本不欲与这等能窥探天机的人物过多交集,奈何此人性格过分开朗,硬是靠着频繁串门,成了他在此界少数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 “是吗。”楚岱想起方才霍延攀着江屿白腕骨的手,语气半信半疑。 江屿白懒得再多解释,只淡淡道:“再说话,鱼跑了。” 楚岱一听,果然见水面浮漂微动,立刻噤声,全神贯注于他的鱼竿之上。 ----------------------- 作者有话说:我的xp真的很好懂就是受怎样都会比攻高 同样简单排个雷吧(^^) 1.这个世界攻开始回箭头 2.受真精分切片 3.攻大概率依然床弱 4.很多朋友说想看11贴贴,但任务世界暂时不会写11贴贴~ 第62章 江屿白一觉睡得深沉, 等再睁开眼时,天边已铺满了火烧云,金红色的霞光倾泻在水面上, 碎成千万片跃动的光斑。 楚岱脚边的竹篓里银光闪闪, 见他醒来, 把渔具收起,手腕一翻——哗啦一声,银鳞在金光中一闪, 转眼便散入深水, 不见了踪影。 两人回到宗门内, 涧云峰的黄昏比别处更安静些,江屿白踏进偏殿时, 霍延正站在窗边望着远山出神。听见脚步声,他立刻转身, 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师父。” 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三菜一汤, 简简单单,却都冒着热气。修仙之人讲究辟谷, 以灵气滋养己身, 视人间烟火为杂质。但江屿白不想委屈自己的口腹之欲——任务已经够苦了,连吃都不能痛快,还有什么意思? 于是霍延便日日为他准备饭食,用自身精纯的火灵力, 将食材中的杂质一丝一丝炼化干净。这活计极耗心神,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控制力, 稍有不慎便会毁了食材。可霍延做了八年,从未出过差错。 两人如平常一样吃了饭,来到主殿, 主殿中央早已布置好了一个繁复的阵法,线条交错,符文隐现。 霍延站在阵法边缘,今晚是他冲击剑诀第九道关隘的时刻。若成功,不仅剑诀大成,修为更可能一举突破至金丹后期。他取出那粒丹药,仰头服下。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蔓延至全身。 “师父,我准备好了。”他转头看向江屿白,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信任与期待。 江屿白点了点头,示意他走入阵法中央。 霍延盘膝坐下,闭上双眼。配剑悬浮在他身前,剑身微微震颤,发出清越的嗡鸣。随着他运转功法,空气中无形的灵气开始汇聚,丝丝缕缕,百川归海般涌入他的身体,再透过经脉注入长剑。剑身上的符文次第亮起,金光流转。 江屿白站在他身后三步之外,目光平静。他抬起右手,指尖不知何时已拈着一张暗金色的符箓。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点金光没入地面—— 嗡! 阵法骤然亮起,湛蓝光芒从刻痕中迸发,将师徒二人完全笼罩。与此同时,剑身剧烈震颤,无数金色的字符自剑身上剥离,在空中旋转重组,然后化作一道道流光,打入霍延体内。 霍延身体一震,能感觉到灵力汇聚的速度陡然加快。 原本温和的灵气变得汹涌澎湃,决堤洪水般冲入他的经脉。金丹在丹田中旋转,吞噬掉每一分力量。修为开始攀升——金丹中期、金丹后期……还在涨! 不对。 霍延的眉头皱了起来。这速度太快了,快得不正常。金丹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金光从裂缝中渗出,逐渐凝聚、塑形……一个模糊的婴孩轮廓正在成形。 元婴期? 可他才刚入金丹后期不久,根基尚未稳固,怎么可能直接碎丹成婴? 字符还在不断打入体内,血液在血管中奔腾咆哮,灵力已经汹涌到近乎暴走的地步。剑的嗡鸣变成了尖锐的哀鸣,剑身上金光忽明忽灭。 “师父……”霍延的声音开始发抖,“灵力……太强了……我……” 他快要撑不住了。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丹田仿佛要炸开。他以为自己的身体会在下一瞬崩溃,但一股力量突然从背后注入。 是师父的木系灵力。 霍延心头一松。木主生发,温和滋养,定能安抚他体内暴走的火灵—— 下一秒,他浑身剧震。 那温和的木灵力触碰到他体内炽烈的火灵力,非但没有安抚,反而像是一滴热油坠入火海。 轰——! 霍延只觉得整个丹田都烧起来了,原本就汹涌的灵力化作滔天烈焰,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金丹上的裂纹骤然扩大,婴孩的轮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晰、凝实—— 元婴初期、元婴中期、元婴后期! “咳!”霍延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强行突破带来的剧痛让他浑身痉挛。他艰难地转过头:“师父……错了……灵力……相冲……” “是吗?”江屿白的手还按在他的后心,声音平静,“那换一种。” 换一种? 霍延的思绪有一瞬间的空白。师父不是木系单灵根吗?还能换什么—— 下一秒,一股清凉如泉的力量注入体内。 水灵力。 温和,包容,带着润泽万物的气息。它像一场及时雨,压制住暴走的火焰。霍延体内沸腾的灵力终于开始平息,修为上涨的趋势戛然而止。 他长舒一口气,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虽然心中仍有疑惑——师父怎么会有水系灵力?——但此刻的安宁太过珍贵,他暂时不愿多想。 不过,这宁静只持续了短短一息。 江屿白搭在他肩上的手突然收紧。另一只手快速掐诀,又一张符箓飞出,落在地面某处—— 原本缓缓旋转的湛蓝光芒停滞,转为刺目的猩红,符文扭曲变形,散发出不祥的气息。 霍延看不见。他闭着眼,只能感觉到师父的手依然按在肩上,温热的掌心贴着皮肤。 然后,他感觉到那只手微微用力。 灵力流动的方向……逆转了。 “什——?!” 来不及惊呼,霍延只觉丹田一空,原本在他体内奔腾的灵力像是找到了闸口,朝肩头那只手涌去!不,不是涌去——是被强行抽离! 元婴开始崩溃。刚刚凝实的婴孩轮廓寸寸碎裂,化作精纯的灵力被无情地抽走。修为开始暴跌——元婴后期、元婴中期、元婴初期……金丹!金丹也在缩小,表面的金光迅速黯淡,裂纹扩大,然后—— “噗!” 霍延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这次的血不是鲜红,而是暗红,夹杂着细碎的金色光点——那是金丹的碎片。 金丹碎了。 修为还在下跌。 筑基、练气……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空虚、脆弱,像是被掏空了所有内里的空壳。经脉干涸萎缩,丹田空空如也,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阵法光芒终于消散。 江屿白收回了手。 失去支撑的霍延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地上。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温热的血从嘴角不断溢出,在地面蜿蜒成暗色的痕迹。 他艰难地抬起头。 江屿白就站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依旧是那身月白衣袍,纤尘不染。依旧是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可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里,此刻什么也没有。没有温度,没有情绪,甚至没有怜悯。 “师……父……”霍延张开嘴,却只能发出气音。每说一个字,胸腔都撕裂般疼痛。他想问为什么,想问师父你怎么会有水灵根,想问我的修为对你来说不是九牛一毛吗你为什么要—— 江屿白似乎看穿了他的疑问。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点金色的光芒在指尖凝聚,逐渐拉长、成型,一截虚幻的骨骼轮廓出现在他手中,通体金黄,隐隐有龙纹流转。 “这是龙骨。”江屿白的声音很轻,怜悯似的给他解释,“你天生龙骨在身,只是尚未觉醒。这些年来你修为精进神速,大半是靠它自行吸纳天地灵气反哺于你。” 霍延瞳孔骤缩。 第79章 龙骨?什么龙骨?他第一次听说自己身体里有这种东西。 “我等你等了八年。”江屿白语气惋惜,“等你龙骨长成。可惜……龙骨认主,与你共生共死,无法剥离。” 他指尖的金色龙骨虚影晃了晃,化作光点散去。 霍延呆呆地看着他。所以这八年的教导、关怀、那些偶尔流露的温情……全都是为了今天? 他张口欲言,可又一口鲜血涌出,师父的身影在血色中扭曲变形。他不甘心,他还有太多问题想问,他还想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叮!目标人物霍延,恨意值:50%】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中响起。江屿白神色不变,心里却轻轻松了口气。50%……比预想的还要高些。 “屿白!我回去又算了一卦,发现今夜星象有异,霍延的命轨——” 殿门再一次被推开,楚岱焦急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急切转为愕然,再到震惊,最后凝固成一片空白。 殿内的景象太过刺眼。 江屿白依旧是那副长身玉立的模样,金色的精纯灵力运转周身——修为竟是突然高涨到了化神后期! 而他脚边,霍延浑身浴血,蜷缩在地,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两人之间,地面上猩红的阵法痕迹尚未完全消散,那些扭曲的符文楚岱认得,是修真界明令禁止的邪阵,专门用来抽取他人修为! “屿白……”楚岱的声音干涩,“你们……刚才在做什么?” 江屿白没有回答,弯腰单手拎起霍延的衣领,化作一道流光,冲出殿外。 “屿白!”楚岱猛地回神,提气疾追,“站住!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霍延是你徒弟啊!” “如果你是来救他的,”江屿白头也不回地说,“那别想了。” 【叮!目标人物霍延,恨意值:60%】 夜风在耳边呼啸。江屿白的速度极快,但楚岱毕竟是一宗之主,化神巅峰的修为全力施展,几个呼吸间便已拉近距离。他并指如剑,一道凌厉的剑气劈出,却不是斩向江屿白,而是落在他前方的地面上。 山石炸裂,剑气在地面犁出一道深壑,正好封死了前路。 江屿白停下脚步。前方已是断崖边缘,漆黑的深渊下传来隆隆水声。他转过身,平静地看向追来的楚岱。 楚岱落在他三丈之外,胸口起伏,眼中满是痛心和不解。他看着江屿白,又看看他手中奄奄一息的霍延,嘴唇动了动,竟说出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话:“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是霍延做了什么?还是——” 他竟然下意识地在给江屿白找借口。哪怕亲眼所见,哪怕证据确凿,他还是不愿相信,那个会陪他在谷溪边安静躺一下午的好友,会做出这种事。 江屿白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楚岱心头一凉。 紧接着,他看见江屿白的头顶,缓缓探出一对毛茸茸的黑色狐耳。 同时,一根硕大蓬松的狐尾从他身后舒展而出,尾尖在夜色中轻轻摆动。 楚岱的呼吸停滞了。 霍延尚存一丝的意识,也在这一刻彻底清醒。他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对狐耳,那条狐尾。 妖修。 江屿白竟然是妖修。 “你们天剑宗的入山石,”江屿白轻声说,“早该修修了。” 天剑宗的入山石能检测一切妖邪之气,千百年来从未出错。可江屿白在宗门待了数百年,担任长老,收徒传道——竟无一人发现! 楚岱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而江屿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不再看楚岱,转而看向手中的霍延。青年半睁着眼,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正在熄灭。 江屿白抬手,并指点在霍延的丹田处。 “不——”楚岱终于发出声音,扑上前去。 但晚了。 一道暗金色的灵力刺入霍延体内,找到早已残破不堪的灵根,然后——狠狠一绞! “!” 霍延发出不成声的惨叫。灵根是修真的根基,是沟通天地的桥梁。灵根一断,从此仙路断绝,永生永世沦为凡人。 【叮!目标人物霍延,恨意值:80%】 “江屿白!”楚岱拔出佩剑,剑身嗡鸣,滔天剑意冲天而起! 江屿白却不再给他机会。他拎着霍延,飞身掠至断崖最边缘,在楚岱的注视下,在霍延最后那道绝望、憎恨、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中—— 松开了手。 霍延的身体向下坠落。夜风卷起他染血的衣袍,墨发在黑暗中散开。他死死盯着崖顶那道身影,盯着那对狐耳,那条狐尾。 师尊曾经温柔的眼睛,曾经抚上他发顶的手心,曾经练剑时扶上他手腕的指尖,在他眼前明灭闪烁,最后汇聚幻化,变成此刻冷若冰霜的脸。 他会记住,会死死记住这一切。 【叮!目标人物霍延,恨意值:90%】 扑通。 遥远的崖底传来重物落水的声音,沉闷,短暂,然后被奔流的河水吞没。 楚岱僵在原地,剑还举着,却忘了挥出。他看看空荡荡的崖边,又看看江屿白,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江屿白转身,对上他仍然痛心大于愤怒的眼睛。 “……” 他沉默一瞬,这一瞬间他甚至想说,这是男主必经的劫难。想说,霍延不会死,他会在崖底获得机缘,重塑灵根,修为更胜从前。想说,这一切都是剧情需要。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指尖微动,一张传送符无风自燃。银光闪过,崖边月白的身影倏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留下楚岱一人,站在深夜的寒风中,手中剑芒明灭不定,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悬崖,和早已消散在河涛中的落水回音。 夜还很长。 ----------------------- 作者有话说:这个世界的小江很坏了 大家关于11贴贴的评论我都看到了其实我之前都想过!所以才会做出任务世界不会有11贴贴的决定。一是因为我自己也主角控,想让书中主角做唯一的焦点。二是如果让别的攻成为了陪衬和配角我会觉得很奇怪。 不过有朋友也说出了我的打算了,就是在主世界会让下一本的攻出来客串一下下 感谢大家支持~ 第63章 “天剑宗长老竟然是只狐妖!” 说书人醒木“啪”地一声落在桌上, 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今儿个,咱们还是唠唠三年前那桩, 震动整个修真界的大事。” 台下喝茶的、嗑瓜子的、低声交谈的茶客们, 目光渐渐聚了过来。角落里, 一个头戴斗笠的客人也微微抬起了头。 “要说这事儿啊,还得从那天下剑修心中的圣地——天剑宗讲起。” 说书人端起茶碗,慢悠悠呷了一口, 吊足了胃口, “话说三年前, 一个寻常又不寻常的夜里,这堂堂正道魁首, 竟揪出了一位……妖修长老。” 台下响起一阵低语,但不算意外, 这事三年间早已传遍四海, 成了脍炙人口的一则旧闻,可每次提起, 总能勾起人们新的谈兴。 “这妖道单姓一个“江”, 多年前便潜伏与天剑宗之内,竟一路做到了内门长老。” 说书人声音抑扬顿挫,“诸位想想,那是何等人物?传言当年宗门大比, 其一式剑招,朗朗如日月入怀, 飒飒似清风拂松,压得满场年轻俊杰黯然失色。多少人喟叹,此等风姿, 方是剑修楷模。” 茶客们纷纷点头,有人露出怀念神色。角落里,斗笠下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可惜——”说书人话锋一转,醒木重重一拍,“这般风光霁月的人物,皮囊之下,竟是只狡诈凶残的狐妖!他潜伏日久,竟还收了一徒,悉心教导了整整八年!” “八年啊!”他重重叹了口气,“那徒弟,据说也是天纵奇才,年纪轻轻便结了金丹,对这位师尊,那是敬爱有加,可那狐妖,养着这徒弟,竟是为了……” 他故意顿住,目光扫过全场。 茶客们屏息凝神。 “为了择一吉日,设下邪阵,抽其修为,碎其金丹,断其灵根!” 醒木又是“啪”地一响,惊得几个茶客一哆嗦,“行径之歹毒,心思之缜密,简直令人发指!那晚,据说涧云峰主殿血气冲天,惨不忍睹!” “哗——”台下惊呼声四起。 “幸而天网恢恢!”说书人提高声调,“当晚,楚岱宗主察觉不对,亲往探查,正撞见那妖道行凶!可惜啊,那狐妖实在狡猾,竟在宗主眼皮子底下,将那奄奄一息的徒儿,扔下了万丈断崖!而后化作黑烟,遁逃无踪!” “天剑宗当即发出最高通缉令,悬赏天下。”他摇摇头,唏嘘道,“可三年了,那妖道杳无音信。有人说他早已逃出此界,也有人说,他或许就藏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呢。” 第80章 茶楼里议论声嗡嗡作响,不少人下意识左右张望,仿佛那狐妖真可能坐在他们中间。 “肃静!肃静!”说书人又拍板子,待声音稍歇,压低声音道,“这旧事啊,暂且按下不表。诸位可曾听闻,前些时日,魔界那边……出了件天大的乱子?” 茶客们纷纷竖起耳朵。 “那统御万魔的当代魔尊,竟在守卫森严的魔宫深处,为人所杀!”说书人目光扫过全场,“魔宫震荡,群魔无首,至今乱作一团!而有传言称——这桩震动两界的大事背后,竟也有那妖狐的影子!是他谋划已久,潜入魔宫,一击得手!” “哗——!” 这一次的惊呼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不少人直接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而且!”他换了个更舒服的站姿,语气变得神秘兮兮:“诸位可还记得,约莫一年前,人界与魔域交界处,那个被一场无名大火烧成白地的黑水村?” “记得记得!” “听说惨不忍睹!” “莫非……” “正是!”说书人一拍大腿,“有道友亲眼所见,大火前夜,一只黑狐出现在村外山林!不久,村子就没了!诸位说说,天底下哪有这般巧合?” “还有更甚者!”说书人趁热打铁,“三月前,玄机宗禁地失窃,镇宗之宝窥天镜不翼而飞!守夜弟子称,当夜见一黑影如狐,掠过墙头!” “上月,南离谷藏书阁失窃,丢了好几部不外传的功法古籍。有起夜的学子迷迷糊糊看见,阁楼飞檐上,竟蹲着一只……” “狐狸?” “正是!” 茶楼里炸开了锅。“连书都偷?!” “定是觊觎我人族正道功法!想偷师学艺!” “妖性难改!妖性难改啊!” 议论声里,有人冷不丁插话:“等等……我听闻有些妖物,即便修为高深,也难改本性,最是耽于口腹之欲。它既是狐身,会不会……” 其他人沉默一瞬:“那前两天隔壁村子的灵雉失窃,莫不是……!”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头戴斗笠的身影嘴角微抽。 【怎么修真界也兴造谣传谣?】江屿白在识海里无语地问。 系统回道:【宿主,但你确实去了人魔交界处。】 【那不是好奇吗。放火的那个魔修还是我找出来杀的。】 【你也确实去了玄机宗禁地。】 【他们也没立牌子,我哪知道那是禁地?而且窥天镜的影子我都没看见。】 【藏书阁你也去了。】 【路过那里顺便进去看了一眼,也能把功法失窃怪到我头上吗?他们宗早该查查弟子的玉简了。】 【……】 系统哑口无言,江屿白反倒乐了,笑着说:【至少隔壁村子我是真没去过。】 时间又过了三年。这三年来,霍延跌落崖底、去往魔界挣扎重生,又是一个成长期。但这次他没再选择快进,而是趁着机会,把凌洲大陆游历了个遍。虽不知怎么的,走到哪儿,哪儿就出点巧合,传着传着,他就成了个无恶不作的邪恶狐妖。 听听这些添油加醋的故事,倒成了他做任务时候别样的消遣。 【宿主,】系统提醒,【游玩时间结束,该推进任务了。】 【急什么,】江屿白放下茶钱,【这不就去了么。】 仙侠世界就是这一点好,当年他打入男主体内的那道法诀,不仅能够摧毁他的灵根,更在他身上留了道引子,便于偶尔监视,直至男主化神期前都不会被发现。 他指尖在袖中一划,灵力微漾,眼前浮现出一幅只有他能见的画面—— 昏暗的洞穴里,火光跳动。霍延靠坐在岩壁边,一身粗布黑衣,几乎融入阴影。曾经明朗的眉眼如今沉郁如深潭,周身萦绕着一层不祥的灰黑魔气。 他膝上横着一把剑,正是曾经江屿白赠他的那把佩剑,此刻剑身从中断裂,被以某种粗糙的方式重新熔接在一起,接口处蜿蜒如蜈蚣,却仍被主人固执地带在身边。 而在霍延身旁,静静地飘着一道虚影。 那虚影与他面目一般无二,却双眸全黑,不见眼白,嘴角噙着一抹似嘲似讽的弧度。它没有实体,像一缕凝聚不散的浓墨。 按照江屿白的观察与推测,这应当就是霍延的心魔。只是原剧情中,心魔当深藏于识海,潜移默化地影响宿主,如今却不知因何变故,竟如此清晰地显化于外。 画面中,眼眸全黑的心魔贴近霍延耳畔,低语几句。 霍延眉头骤然紧锁,挥剑斩向虚影。 剑风掠过,虚影只是晃了晃,如水中倒影般模糊一瞬,旋即恢复原状,全黑的眼中讥诮之意似乎更浓了。 【叮!目标人物霍延,恨意值:92%】 虽然不知道什么状况,但目前看来,这心魔对恨意值的增长竟然颇有助益。 【走吧。】 他关闭了画面,压低斗笠站起身。 那边说书人又是醒木一拍,声音渐渐飘远:“……却说近日修真界最瞩目之事,除了天剑宗宗主卸位之外,便是那三日之后,五十年一度的探虚秘境再度开启!此番由天剑宗主持,广邀天下英杰,听说奖励丰厚得很呐……” 江屿白脚步未停,身影汇入街上人流,消失不见。 —————— 三日后,探虚秘境入口。 此地乃一片开阔山谷,云雾缭绕,奇峰环抱。谷中已聚了不下千人,各色宗服交织,法器光芒流转,喧嚣鼎沸。正中一座高台上,数位气息渊深的长老肃然而立,但不见楚岱的身影。 江屿白混在散修的队伍末尾,毫不起眼。缩骨易容之后,他看起来只是个面容平凡、修为约在练气后期的黑衣散修,背负一柄毫无特色的铁剑,沉默地站在人群边缘。 “吉时已到——”高台上,一位天剑宗长老朗声宣告,“秘境之门,开!” 随着他并指虚划,山谷中央的空间骤然扭曲,荡开一圈圈涟漪般的波纹,最终形成一个高达数丈的漩涡入口。 “入门次序抽签而定!各宗弟子,持签入内!” 人群开始有序移动。轮到散修时,江屿白提气纵身,与其他修士一同化作道道流光,投入那绚烂的漩涡之中。 短暂的眩晕后,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 眼前是一片生机勃勃的古老森林,参天巨木遮天蔽日,藤蔓如蟒垂挂,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与浓郁灵气。 江屿白尚未及仔细打量环境,侧前方不远处便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 “咦?那边还有位道友落单了!” 他循声望去。 只见十几丈外,站着三人。两名身着橙黄色宗服的年轻修士,一男一女,正是专精阵法的玄机宗弟子。那少女正指向他这边,神色好奇。 而在他们对面,距离稍远些,默然立着一个高大身影。 那人一身简朴的深灰色劲装,背负一剑,面容是陌生的刚毅轮廓,因少女的话语而缓缓抬眼看过来—— 江屿白对上了他的眼睛。 尽管容貌、气息都已改变,但身上残留的法诀气息却让江屿白瞬间认了出来。 霍延。 看来他也用了某种方法改换了形貌。但——得来全不费功夫,一进来就找到了男主。 江屿白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笑意,朝着三人的方向,随意拱了拱手:“在下散修燕七,误入此地,惊扰几位道友了。” ----------------------- 作者有话说:换了新封面,请看新鲜出炉的狐妖小江! 第64章 “那妖修实在可恶!” 玄机宗的师妹周苓,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了。 他们一行四人正穿行在探虚秘境西部边缘的疏林地带。此地古木渐稀,脚下岩石裸露,远处隐约可见起伏的赤红色山峦轮廓。 “我听宗内长辈说, 他原身是一只狐狸, 狐耳漆黑, 狐尾硕大,妖气诡谲难测!” 周苓挥着手,语气愤慨, “就是这家伙, 独自闯入了我宗禁地, 偷走了窥天镜!” 走在她身旁的师兄周衍,闻言也是点头同意:“窥天镜乃我宗传承近千年的镇宗之宝, 意义非凡,就这般落入那等居心叵测的歹徒手中, 实在是我等弟子之耻, 宗门之憾!” 走在稍后一些的江屿白——此刻是散修“燕七”——摆出同仇敌忾的表情,说道:“竟有此事?真是太可恶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恰好能让走在最前面那个沉默的身影听清。 探虚秘境开启已有半日, 四人因偶然聚在一处,又见此地凶险未知,便由活泼热心的周苓周衍师兄妹提议,暂时结伴同行, 互相照应,也好共同寻觅机缘。 这一路上, 这对来自玄机宗的年轻阵修,嘴巴就没怎么停过,话题兜兜转转, 总免不了落到三年前那桩震惊修真界的大事,以及其后诸多真假难辨的传闻上。 第81章 他们时而怒斥那狐妖窃取各宗重宝,时而痛心其欺师灭祖、残害徒儿,言辞激烈,情绪饱满,全然不知他们口中那位“阴险狡诈、无恶不作”的妖修长老,就站在他们旁边,时不时还笑着点头附和几句。 氛围居然因此显得颇为和谐,除了一个人。 霍延始终走在最前,一言不发,既未参与对狐妖的口诛笔伐,也不对周氏师兄妹的慷慨陈词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偶尔在他们提到某些字眼时,眉头会蹙紧一瞬。 【系统,】江屿白悠闲地点评,【这个世界的男主还挺沉得住气的。】 【……宿主,谴责自己很好玩吗?】系统无法理解。 【这你就不懂了。】 江屿白理直气壮,【在他面前反复提及自己的仇人,才能让他多回忆起自己的仇恨。】 系统沉默下去,似乎去运算这句话的逻辑合理性了。 江屿白则继续火上浇油,他抬高了些声音,语气更加义愤填膺:“如此恶徒,行径令人发指。依我看,日后若有机会,定要将那狐妖揪出来,抽筋剥皮,千刀万剐,方消心头之恨。” 霍延一听,猛地回过头。 尽管易容后的面容平凡,但他眼里的寒光依然凌厉地射过来,手立刻按在了腰间灰布包裹的剑柄上,周身冰冷暴戾的气息腾起,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剑出鞘! 江屿白心头一跳。 起效了。但这反应……怎么感觉不太对劲? 好在,那股骇人的气势只爆发了一刹那。霍延盯着江屿白,胸膛起伏了一下,硬生生将怒意压了回去。 他转回头,打断了还在附和江屿白的周氏师兄妹:“……不必再谈论他了。眼下,先确定我们去何处更为紧要。” 江屿白敏锐地注意到,霍延在指代自己时,用的是“他”,而不是周苓周衍口中的“那妖道”、“那狐妖”。 这个差别十分微小,却让江屿白心底升起一丝疑虑。 按理说,霍延对他这位“前师尊”应当恨之入骨,听到别人如此辱骂诅咒,就算不跟着骂两句,也该有些快意或认同才对。可霍延刚才的反应,更像是因为别人在骂自己而动了真怒。 ……奇怪。 虽然系统面板上,霍延的恨意值稳中有升,目前是92%,证明主线情绪没问题。但有了前两个世界任务意外失败的前车之鉴,江屿白对任何微小的偏差都格外警惕。 或许,他得找个机会,更深入地试探一下。比如,从那个不同寻常的心魔入手? 江屿白正思忖着,前头研究地图的周苓已经抬起了头,脆生生道:“听闻秘境的千机林中,可能有适合我们阵修参悟的阵纹遗迹,我和师兄方才查看地图,发现正位于西北方向。不知两位道友,你们此行可有明确的目标?” 她目光看向霍延和江屿白。 “西边,”霍延抬手指向地图的另一侧,“正西。我去那里。” 众人顺着他所指看去,地图上正西方向标注着一片显眼的赤红区域,旁边以小字注释:流火剑墟。 江屿白心中了然。剑墟,顾名思义,是古时剑修遗冢,残留无数剑意与残剑,对剑修而言既是机缘也是试炼。 “巧了,”他笑着接口,“我修为低微,囊中羞涩,什么际遇于我都是天大的机缘,就跟着诸位道友走好了。” 周苓看了看地图,又看看霍延和江屿白,稍作合计便拍板:“也好!那我们就先一道往西边走,到了附近再分头行动!剑墟与千机林相距不算太远,若有变故,传讯符联系也来得及。” 她是个爽利性子,说完便掏出一张淡黄色的符箓,指尖灵力激发,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团柔和的光芒将四人笼罩。 待光芒散去,眼前的景象已然大变。 疏林与荒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灼热干燥的空气。他们正站在一座巨大火山的山腰上。抬头望去,上方不远处便是巨大的火山口,边缘怪石嶙峋,隐约有硫磺气息随风飘下。 天色已是暮色四合,星辰渐显。秘境只开放七天,四人不再耽搁,运转灵力,很快抵达火山口边缘。 站在边缘向下望去,火山内部并非想象中沸腾的岩浆湖,反而异常开阔深邃。岩壁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的长剑,在下方的微光映照下,泛着森冷金属光泽。 这些残剑散发出的凛冽剑气凝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淡蓝色寒雾,生生压制住了从更深处传来的地火热力,使得火山内部的气温维持在一种冰火交织的奇特平衡中。 “这便是流火剑墟了。”周苓轻声道,语气中带着敬畏,“果然名不虚传。” 周苓周衍是阵修,剑墟对他们益处不大,他们的目标是千机林。而需要进入剑墟的,是“剑修”霍延和“半吊子剑修”江屿白。 周衍皱眉看着下方剑意森然的墟底,又看看江屿白,面露难色。 他欲言又止,担忧很明显:剑墟试炼,凶险莫测,全凭个人心性,外人插不上手。这两人进去,一个霍延,虽是金丹,却沉郁孤僻,未必有心思顾及他人;另一个江屿白,在他们看来更是只有练气后期的微末修为,在这等险地,几乎与赤手空拳行走于刀山无异。 周苓的目光也在江屿白身上停留了片刻。在她眼里,这位自称燕七的散修道友,衣着是最寻常的灰黑料子,剑是最不起眼的铁剑,修为气息也微弱得仅够踏入秘境门槛,一路话不多,总是温和笑着,偶尔附和他们几句——虽然敷衍——但总体而言,与那些在修真界谨慎求存的寻常散修没什么区别。 可不知怎的,周苓总觉得他有些不同。 明明姿态随意地站着,脊背却挺得笔直,显得十足挺拔。明明只是寻常地笑着,眉眼弯起的弧度却莫名让人觉得舒服。那张脸分明普通,可他偶尔抬眼看来时,目光清亮,唇角噙着那点笑意,竟让人有一瞬的恍神。 ……看他的气质,与寻常散修相距甚远。 这念头一闪而逝,她想,或许是错觉吧。 眼下更现实的问题是,总不能眼看着同伴涉险而无动于衷。周苓与师兄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读懂了对方的想法。她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剔透的玉佩,递向江屿白。 “燕道友,这清心佩是我师门所赐,有镇定心神之效。剑墟试炼最忌心浮气躁、杂念丛生,你戴着它,或许能帮上些忙。” 江屿白微微一愣。这姑娘……倒是热心肠得过分。才相识不到半天,连底细都不清楚,就愿意将师门所赐的法宝借予他人? 他正想婉拒,说些客套话,眼角余光却瞥见旁边的霍延有了动作。 只见他匆匆扫了一眼下方的剑墟,竟连半句交代也无,便径直纵身跃下,灰布包裹的剑影一闪,整个人没入下方的森然寒雾之中,快得几乎让人来不及反应。 江屿白:“……?” 这么着急? 霍延的状态显然不对,不像是寻找机缘,更像是……在追逐什么。 江屿白将周苓递过来的清心佩推了回去,“周姑娘的好意心领了,但时间紧迫,我修为低下,遇到的试炼想必也简单,就不耽误二位前往千机林了。” 说罢,他也紧跟着向前一步,纵身跃下。 “燕道友!小心啊!”周苓的惊呼声从上方迅速变得遥远。 下落的过程并不长。很快,江屿白便稳稳落在了一处平坦地面上。这里已是火山内部深处,抬头望去,洞口只剩一点模糊的光亮。四周岩壁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长剑,有些锈迹斑斑,有些寒光凛冽,共同构成了这片死寂肃杀的剑冢。 江屿白第一时间环顾四周。 没有霍延的身影。 这剑墟内部广阔,岩壁上有不少洞穴和岔路,他正欲凝神探查,忽然—— 一只冰冷的手,悄无声息地搭上了他的左肩。 带着某种古怪笑意的声音紧贴着他耳后响起: “你在找我?” 江屿白缓缓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霍延易容后那张陌生冷硬的脸庞。但此刻,这张脸上却再没有了一路上沉默的阴郁。他正看着江屿白,眼神幽深,嘴角向上勾起一个弧度。 这笑容并不温暖,也不邪气,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鬼魅之感。 霍延就那样盯着他,搭在他肩上的手并未收回,指尖微微用力,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燕、七、道、友?” ----------------------- 作者有话说:更新最早的一集 第65章 江屿白转过身。 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冷得像冰。眼前这张脸分明还是霍延易容后的模样, 可眼神、笑容、周身萦绕的气息,都与之前判若两人,幽深的瞳孔里仿佛跳动着两点不灭的鬼火。 看来这就是那个心魔了。 江屿白心念电转, 面上却分毫不显, 顺着对方的动作露出一个平和笑容:“对, 我看道友先下来了,心中担忧,便赶紧跟下来看看。此处剑意森然, 独自一人到底不安稳。” 第82章 “是吗?”心魔并未收回手, 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 忽然毫无征兆地向前倾身,朝他嗅了一下, 动作突兀又带着兽类的直接。 “道友,”他抬起头, 盯着江屿白, “你的修为……真的只有练气后期吗?” 江屿白心下微凛。心魔乃是纯粹执念与极端情绪的凝聚,对灵力波动、气息流转乃至情绪变化的感知, 远比寻常修士敏锐得多。自己这身伪装虽精巧, 但在他面前露出些许异样,也不算太意外。只是…… 狗吗?还要凑近闻。他稍稍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道友说笑了。鄙人天赋有限, 机缘浅薄,修炼速度确实比旁人慢上许多。” 他坦然地对上心魔的眼睛, 话锋一转,“倒是道友你……你的修为,也真的只如表面所见, 是金丹前期么?” 他将问题抛了回去。 心魔闻言,嘴角咧开的弧度更大,露出森白的牙齿。它似乎觉得江屿白这个问题很有意思,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两位小友。” 一道苍老沉缓的声音自剑墟下方更幽暗处响起,打断了他们的对峙。 两人交谈的动作同时一顿,循声向下望去。 只见下方约十丈处,无数残剑拱卫的中心,一道虚影缓缓浮现。那虚影身着古旧道袍,须发皆白,正抬头望向他们,周身散发着令人望而生畏的肃杀剑意。 “秘境开启期间,流火剑墟,一次只能容一人参与试炼。”剑灵不带感情,“试炼通过者,可于此地万千残剑中,择一剑带走。你们有两人,商量好让谁参加了没有?” 他例行公事地说罢,便等着看为了剑墟机缘反目成仇、拔剑相向的同伴厮杀戏码,这种情景在他面前上演过无数次了——这次有点意思,他眼前的这两位,一个是已经元婴期的魔修,却要伪装成金丹;一个修为高深,气息圆润,连它都一时看不真切。若是打起来,想必会很有趣。 但出乎他的预料。 江屿白听完规则,脸上并无半分争夺之意,反而对身旁的心魔说道:“道友先去便是。我修为低微,不过是下来开开眼界。” 他姿态大方坦然,没有丝毫作伪,仿佛真心实意地将机会让出。 心魔闻言,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突然,他脸上的表情猛地扭曲狰狞了一瞬,紧接着周身不祥的气息迅速褪去,熟悉的阴郁冷硬重新覆盖了整张脸庞。 不过眨眼之间,真正的霍延回来了。 “谢了。”霍延冷冷谢了一句他的相让,给他节省了时间——如果这个散修不识趣的话,他还得耽误时间杀人。 他身形一晃,带起细微的破风声,已然稳稳落在剑灵虚影面前,“我参加。” 剑灵虚影:“……” 它捋了捋虚幻的胡须,看看气息冷硬的霍延,又抬头看看岩壁上看似温和无害的江屿白。预想中的厮杀争夺并未上演,让它这老古董都有些不太适应。 沉默片刻,剑灵虚影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倒是难得,竟然遇见两位颇有侠义的剑修小友,那便一起进来吧!” 说罢,剑灵虚影大手一挥。 磅礴浩瀚的剑意自剑墟底部冲天而起,眨眼间吞噬了上方的两人。 江屿白:……? 原著里霍延把其他争夺者全杀光了,独占了试炼资格,也没说这试练还可以不止一个人啊? —————— 脚下一实,眼前刺目的白光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暖明媚、有着青草与阳光气息的景象。 江屿白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的变化。 他正站在一座宏伟殿宇前的白玉广场上,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将整片广场映照得一片璀璨。远处云雾缭绕,仙鹤清唳,熟悉的景象扑面而来——这是天剑宗,主峰大殿前的广场。 而更熟悉的是,前方不远处,那个正大步朝他走来,脸上洋溢着灿烂笑容的人。 “屿白!” 这道声音好久没听见了。 “你可算出关了!等你好久!”楚岱几步走到近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不减,“来来来,快随我进去,要给你介绍的徒弟正在里头等着你呢。” 徒弟? 江屿白环顾四周,阳光、广场、笑容满面的楚岱、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弟子练剑的呼喝声……所有细节,都与他从楚岱手中领回霍延的那一天,一模一样。 看来这是回到了见到霍延的那一天。 ……但是剑修试炼,旨在磨砺剑心,直面并战胜内心最深处的迷障,或是最难以磨灭的记忆。他内心最深刻的记忆,怎么会是这一天? 这不过是他任务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起始日。若说深刻,断崖背叛的那一夜,或许都比这更符合试炼的主题。 他想呼唤系统询问,但念头刚起,便察觉到一丝滞涩——这个世界的规则力量特殊,在这由剑意构筑的试炼幻境中,他与系统的联系竟然被暂时隔绝了。 有意思。 江屿白压下心头的疑虑。以他真实的修为和心境,要破开这等层级的幻境,不过是一念之间,随手一剑的事。但他并不急着这么做。 他决定再看看。既然场景是这一天,那便按照那一天的剧本再走一次好了。 那时他的策略是什么? 江屿白回忆着。先扮演一个温柔包容的师尊,与男主建立深厚的信任与依赖。然后,在他羽翼渐丰、满怀希望之时,再亲手将这一切摧毁,让他看见,假意温柔的背后原来是真心背叛。落差越大,恨意才会越深。 于是他像之前一样,随着楚岱迈步走进了主殿。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稍暗,高大的廊柱投下长长的影子。一切陈设都与记忆别无二致。而在大殿中央,男主的身影也如期映入眼帘。 年仅十五岁的霍延,穿着一身粗糙的外门弟子服饰,怀里紧紧抱着一把甚至算不上法器的普通铁剑,骨子里渗出来的戒备像一层硬壳,将他与周遭一切隔开。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他立刻抬起了头,目光如箭矢般射来,充满了不信任与审视。 然后,他撞进了一双未曾预料过的眼睛。 来人逆着殿门的光,轮廓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却清晰无比地映入了霍延眼底。没有预想中的评估、不耐,也没有常见的怜悯或好奇,曾经温柔含笑的眼眸,此刻再次漾开同样的涟漪。 霍延怔住了。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停留在他周身紧绷的敌意上,没有去探究他眼底的警惕,更没有试图穿透他去窥视那道如影随形的预言。 它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此刻站在这里的霍延本身,并接纳了他所有尖锐的打量。 霍延眼中的敌意如烟一般丝缕缕地消散开去,他呆呆地看着逆光走来的师尊,忘记了紧张,忘记了防备。 江屿白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伸出了自己的手。那只手干净修长,指节匀亭,像是用最上等的暖玉细细雕琢而成,在殿内光线下笼着一层柔光。 “你叫什么名字?” 霍延的视线愣愣地落在那只伸向自己的手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猛然惊醒。 “……霍延。” 喉咙有些发干,他顿了一下,像是想强调什么,又用力地重复了一遍:“我叫霍延。” “好。”江屿白笑了起来,伴随着一道带着暖阳温度的手心落了下来。霍延听见江屿白的声音。 “以后,你就是我的徒弟了。” —— 幻境中的时间流逝似乎与现实不同,半天时间一晃而过。 江屿白待在涧云峰主殿,看着窗外的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霞光渐起,将云海染成绚烂的橘红。 一切平静祥和,与试炼应有的波诡云谲截然不同。 他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这幻境过于安稳了,安稳得不像任何考验。难道剑墟的试炼,就是让参与者重温一段平淡的过往?这绝无可能。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按照记忆的走向,这个时候,他该去偏殿看看新收的徒弟安顿得如何,然后顺便开始教导他如何为自己准备饭食。 江屿白起身,沿着熟悉的回廊走向偏殿。暮色中的涧云峰静谧安宁,只有风吹过竹林发出的沙沙声。 他的手刚刚抬起,准备推开偏殿那扇虚掩的门—— 一道声音隔着门板传入了他的耳中。 那声音并不高,但低沉熟悉,似有一种非人的空洞: “今天那个就是让你念念不忘想了三年的师尊?” 江屿白抬起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心魔? 这语调和之前在剑墟岩壁上,那个贴近他嗅闻的“霍延”如出一辙。 但在他的试炼幻境里,是基于他自身记忆构建的考验。即便幻境内容是他与霍延的初遇,按照规则,其中出现的一切“人物”,无论是楚岱还是少年霍延,都应是源自他自身记忆的投射。 第83章 霍延的心魔,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除非,他现在所处的这片阳光明媚的记忆场景,很可能根本就不是基于他的记忆构建的,而是……霍延的。 也就是说,对霍延而言,内心最深刻的记忆,并非三年后那鲜血淋漓的背叛之夜,并非修为被抽空、灵根寸断的剧痛与绝望,甚至可能不是魔界挣扎求生的黑暗岁月…… 而是多年前,天剑宗主殿,阳光透过窗棂,他们初遇的这一天。 殿内,心魔的声音还在继续:“除了那张脸之外,看着也不怎么样嘛,值得心心念念了三年,抱着把破剑不肯撒手?现在连试炼也不肯出?” 不知是哪个字眼刺中了听者的痛处,另一个声音响起了,正是霍延的嗓音: “闭嘴。” “哧……”心魔嗤笑一声,“既然他千好万好,不如让我亲自来看看,这回忆里的师尊,到底有哪里好。” 江屿白心头警铃大作,立刻提步后撤,身形如一道轻烟,无声回到了主殿之内。 “叩、叩。” 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 殿门被推开。 暮色余晖将来人的影子拉长。依旧是那张十五岁的面容,身上也还是那套不合体的外门弟子服。但走进来的霍延,脸上没有了初见时的戒备与茫然。 他微微仰着头,嘴角上扬,勾勒出一个有些夸张的笑容,望向殿中的江屿白。 “师父!” ----------------------- 作者有话说:真精分来了,真精分真的来了 第66章 这演得也太假了。 江屿白在这张笑脸撞入眼帘的瞬间, 便看穿了这层粗劣的附着。 真正的霍延,即便是在最不设防的少年时,笑容里也总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阴霾。而此刻站在门口的这一位, 笑容太过明亮, 像一件精心烧制、釉面光洁却毫无生气的瓷器。 他面上波澜不惊, 顺着这声清脆的“师父”,唇边笑意又柔和了几分,温声问道:“嗯, 收拾好了?有何事?” 这问话寻常, 却像一颗火星坠入了对方黑暗的识海深处。 “谁准你这样叫的?!”识海内的霍延正试图冲出来。 心魔戏谑回道:“怎么, 这称呼刻了你的名字?我既是你,叫一声又如何?” 霍延自然不愿意, 抵抗更加激烈。 他是师父唯一的徒弟,这个称呼曾经只有他一人能叫。而现在, 这个从他痛苦中分裂而出的心魔, 窃取了他面孔和声音的赝品,竟敢用它那肮脏的意念, 去玷污这个称呼。 他透过心魔共享的视野, 死死盯着殿中端坐的江屿白。那人眉目如画,浅笑温然,与记忆中分毫不差,仿佛时光从未流逝, 背叛从未发生。 可这份温柔,此刻却要透过心魔的眼睛才能看见。 明明这些温柔, 曾经都是给我的。明明压抑魔气来这一趟剑墟试炼,就是为了…… 霍延猛地掐断了这个念头,不敢再往下想。 心魔却与他截然相反。他生于霍延对江屿白最极致的负面情绪——被背叛的恨意、修为尽废, 灵根寸断的痛苦、信仰崩塌的不愿相信。这些浓烈如墨的黑暗悉数汇聚,凝成了他。 因此,霍延本体的恨意大半被他切割承载,而这些残存的对过往温暖的念想,在它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的软弱与愚蠢。 他倒要亲眼看看,亲手试试,这个被霍延用恨意包裹却依旧不肯彻底碾碎的师尊,究竟有什么魔力。 “师尊,”心魔上前几步,从背上解下自己普通的铁剑,双手捧着,眼神亮晶晶地望过来,“可以开始教我剑招了吗?” 江屿白看着他,笑容不变,温声道:“可以。” 他站起身,月白的衣袍如水泻下。“不过在那之前,”他走向殿内一侧靠墙的紫檀木剑架,目光扫过架上寥寥数柄长剑,“得先给你换一把剑。” 剑架上陈列的自然不是凡品,即便以江屿白当年随意挑选的标准,能入他眼的至少也是上品灵器,更不乏一些颇有来历的古剑。他如从前那样,随手取下其中一柄。 剑身出鞘半寸,凛冽的寒光骤然迸发! 剑体本身蕴含的剑气纯正,锋锐无匹,对于一切阴邪、魔念、晦暗之气,有着本能的排斥与净化之威。 心魔附体的“霍延”站在一旁,首当其冲。 他脸色白了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调动魔气在体内抵御剑气,同时迅速在脸上堆砌出不适与畏惧,眼神求助般看向江屿白。 江屿白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陪着他演,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他将长剑归鞘,那逼人的剑气顿时收敛大半,几步走回心魔面前,借着殿内柔和的光线,端详着对方的脸色,眉头轻蹙。 “怎么了?”他的声音放得极轻,细细逡巡过对方的脸,状似关切,“可是这剑意太过锋锐,伤着你了?” 心魔抬起眼。 夜明珠温润的光晕流淌在江屿白脸庞,映得他面如冠玉,颌线分明,眉眼愈发清晰俊美。 此刻他正微微垂眸望来,总是含笑的眼眸里盛着粼粼水波似的担忧。如此专注,如此真切,仿佛真的被徒弟这突如其来的不适惊到。 心魔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和表演,在这目光的注视下,竟有一瞬凝滞。 他怔了一下,但反应极快,又垂下眼帘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小声道:“嗯……有点冷,刺得慌。” “是师尊考虑不周。”江屿白从善如流地将归鞘的剑递过去,安抚说道,“此剑性寒,初接触是会有些不适应。你先拿着,以自身灵力慢慢温养沟通,待它认可你,便不会如此了。” 心魔伸手接过剑鞘,触手生凉,但令人不适的锋锐确实弱了许多。它摆出乖巧感激的模样,低头道:“谢师尊赐剑。” “坐吧。”江屿白引他到窗边的软榻旁,自己则在另一侧坐下。中间隔着一张梨木方桌。他衣袖拂过桌面,几卷颜色泛黄的玉简和古籍便凭空出现,整齐地排列开来。 他目光落在这些功法上,似乎在认真挑选,神态专注沉静。这个短暂的间隙,殿内只剩下夜明珠柔和的光晕,和窗外幻境模拟出的风吹竹叶声。 识海深处,霍延被死死摁在意识的底层,却屏住了呼吸,视线穿过桎梏贪婪地锁在江屿白身上。 他细细地看着,看师尊墨黑如绸的发,浓密低垂的睫,微微弯起的唇……虽然赠剑的时间因为心魔的搅局而提前,虽然此刻拿着剑的是一个可憎的魔物,但事件的发展,竟与记忆中那个遥远的午后,奇异般地重合了。 他突然感到一阵疼痛。不是魔气腐蚀经脉的疼,不是断剑重新熔接时灼穿掌心的疼,是更钝,也更锋利的某种东西,从心脏最腌臜的角落翻搅上来,带着陈年血痂被硬生生撕开的腥锈味。 师父。 他在识海深处无声地咀嚼这两个字。 师父、师父、师父…… 每想一次,恨意便烧穿一层理智。他恨他浅笑的从容,恨他垂眸的专注,恨他给予时那般理所当然,夺取时又那般干脆利落。恨到神魂俱裂,恨到愿意用仅剩的一切去换一个将他拖入地狱同焚的机会。 可是…… 他又一次,看到了这样的师尊。 那个会对他浅笑盈盈,会赠他宝剑,会耐心为他挑选功法,铺展前路的师尊。 他真的好想、好想师尊。 想到在魔界深渊挣扎的每一个日夜,蚀骨的疼痛、无边的黑暗、旁人怜悯嘲弄的目光,所有这些具体的苦难,竟然都比不上对记忆里这道身影绵延不绝的思念与痛楚。 他后来才明白,成为魔修或是妖修意味着什么。这是一条被天道排斥,灵力增长滞涩的歧路,若想达到人间修士同样的高度,所需耗费的岁月与心血,是十倍百倍。飞升之望,更是渺茫如沙海寻星。 所以,师尊不过也只是想要提升修为而已。 毕竟他是龙骨在身,灵力天成。否则,以师尊化神期的修为,想要杀死当时只有金丹期的他易如反掌,何必大费周章设阵抽取,又何必留他一命,扔下悬崖? 恨意与这畸形的慰藉同栖同宿,相互啃噬,又相互滋养。他恨得越深,这被需要的证明就越显珍贵;而这证明越是合理,恨意就烧得越旺,因为连恨的理由都被剥夺了——你怎能恨一个只是做了最合理选择的人? 心魔捕捉到了他识海中的情绪波动,讥讽道:“所以当初就因为他给你送了把剑,你就爱上他了?” 霍延沉默,拒绝回答,只是再一次命令:“让我出去。你能窥见师尊的这一面,已是天大的僭越。” 心魔下意识又想嘲笑回去,可话到嘴边,脑海中却浮现出刚才江屿白俯身望来,眼含担忧的那一幕。 一时之间它竟噎住,没能立刻反击。 这时,江屿白似乎挑好了,捻起其中两卷玉简,推到桌子对面。 第84章 “这两卷,是天剑宗基础剑诀的前三式详解,以及对应的灵力运转心法。根基最为重要,明日开始,你先从第一式练起。” 心魔接过冰凉的玉简,入手沉甸甸的。它本就不是真来学剑的,只敷衍地以神识扫了一下内容,便抬头再次扮演起勤奋好学的徒弟,眼神期盼:“师尊,我今晚可以开始练吗?” 这里,便与原本的记忆出现了分歧。 在真实的过往里,霍延拿到功法和新剑后,是怀着忐忑与激动,乖乖听从安排,回去自己揣摩,等待第二天的正式教导,不敢也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识海中的霍延屏息凝神,等待着江屿白的反应。 江屿白心下明镜似的,越发好奇这心魔到底想试探什么,或者说,想诱导出什么。面上却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摇了摇头。 “凡事欲速则不达,修行更是如此。”他声音和缓,如溪流潺潺,“你今日初得新剑,与此剑尚无默契,强行修习剑诀,易被剑意所伤。需静心感悟,让剑熟悉你的气息,你也熟悉它的脾气,方可如臂使指。” 他顿了顿,再次伸出手,越过方桌,如同多年前一样,轻轻落在了“霍延”的肩头。 这是一个纯粹给予安抚与力量的姿态,不含杂质,却也因此,在知晓内情的霍延眼中,显得格外温柔而……残忍。 “慢慢来。” 下一瞬,霍延原本乖巧放在膝上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攥住了江屿白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力道之强势,绝非十五岁少年所能拥有。 江屿白眸光微凝,并未立刻挣脱。 眼前,霍延的身影如同被石子击碎的水中倒影,剧烈地模糊起来,身形在光影扭曲中拉伸变化—— 只是一呼一吸之间,软榻上坐着的,已经是一个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腿长的青年。 依旧是那身粗布黑衣,却掩不住周身经年厮杀磨砺出的悍厉气息。易容的伪装不知何时褪去,露出了霍延那张真实的面容,线条冷硬,眉骨深刻。 他紧紧攥着江屿白的手腕,指腹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皮肤下温热的血脉。然后,在江屿白的注视下,他拉着那只手,贴上了自己的脸颊。 掌心温热柔软。 霍延微微偏头,将自己的侧脸更深地埋入那只手中。他喉结滚动,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压出三年未曾宣之于口的称呼。 “……师父。” ----------------------- 作者有话说:两演员对戏 夹心当然会有但不会这么快之前还想提前约一张夹心的插画,但是没抢到橱窗,只好钞了画师一月的档期,要等好久tt 第67章 江屿白的手腕被攥得生疼。 “……师父。”霍延又是一声, 似要证明只有自己能叫这个称呼,他无暇顾及江屿白的惊讶,只觉得这试练中师尊掌心的触感格外真实。 江屿白一时没动。 情况有点不对。 这里是霍延的试炼幻境, 一切都该是记忆的复刻。心魔扮演的少年突然变回真实的成年的霍延, 这本身已经超出了记忆的范畴, 更不对劲的是霍延此刻的态度。 霍延闭着眼,将他的手掌死死按在脸颊上,力度像是要把他指尖的温度烙进皮肤里。 他迟疑开口:“你……” 他眸色微动, 却见一缕细微的灰黑色雾气, 如同毒蛇吐信, 从霍延耳后溢出。 心魔被强烈的本体意识暂时挤回了识海深处,与江屿白的相处被迫中断, 自然极不甘心,悄然聚气渗出, 试图重新缠绕上这具躯壳。 机会来了。 江屿白脸上表情切换成惊疑与凛然。他用力抽手——当然没能成功, 反而让霍延攥得更紧。但这挣扎恰到好处。 “霍延,你的身上……”他声音拔高, 好似正气凛然的模样, 目光刺向那缕气息溢出的方向,“怎会有如此阴邪的祟气?!” 未等霍延做出反应,他空闲的左手已并指如剑。属于剑修的凌厉剑气,却随着他指尖划出的轨迹骤然迸发! 以江屿白指尖所向之处为中心, 整个涧云峰主殿的景象,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 绽开无数蛛网般的裂痕。 裂痕飞速蔓延,所过之处,桌椅、窗棂、夜明珠温润的光晕……一切色彩与质感都在刹那间剥落、粉碎, 化为碎片。 霍延脸色剧变,终于从那种恍惚的沉溺中惊醒,却只来得及看见眼前师尊的身影变得透明虚幻。 师尊的脸上还残留着那惯常的浅淡笑意,可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深处,却平静得近乎冷酷,寻不着一丝真实的温度。 这眼神……竟像极了三年前,断崖边,将他所有希望与修为一并碾碎时的模样。 霍延嘶声想喊,五指用力到骨节发白,想要攥紧那只正在消散的手。可指尖穿透的只有飞速流逝的光影。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江屿白彻底模糊的面容。 —— 眼前猛地一晕,所有景象碎裂又重组。待视线再次清晰时,四周已然换了一番天地。 江屿白仍站在涧云峰的主殿内,但时间已是深夜。 殿内没有点灯,唯有地面上,一座庞大的阵法正散发着猩红如血的光芒,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诡谲。阵法中央,霍延正盘膝坐在那里,周身魔气缭绕。 剑墟第二重试炼——直面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不出江屿白所料,霍延最恐惧的果然是三年前这个鲜血淋漓的夜晚,这个他道途尽毁、灵根寸断的起点。 身后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随着他细微的动作扫过地面,他侧头一看,一条毛茸茸的漆黑狐尾正垂在身后。他下意识抬手摸向头顶,果然触到了柔软皮毛与坚硬的软骨。 狐耳也长出来了。 霍延也意识到了自己被拉回了什么时间,睁开眼时先是有些茫然,随即迅速聚焦,定格在了江屿白身上——不,是定格在了江屿白此时那副狐耳狐尾,冰冷站立的身影上。 “师父……”他下意识地唤了一声。 识海深处,心魔问道:“这就是你灵根被断那天?” 霍延没理会他。 心魔也不在乎,他透过霍延的眼睛,饶有兴味地从江屿白的脸,慢慢移到那对黑色的狐耳,再落到在暗红光影中微微摆动的狐尾上。 ……之前霍延可没告诉它,他的师尊竟然是只狐妖。这尾巴…… 像是感应到某种注视,那条狐尾略显烦躁地扫了一下光洁的地面。 与这剑拔弩张的场面相对,江屿白内心正略感崩溃。 又回到这个晚上了。也就是说,如果还按照回忆走,那他岂不是得把三年前那场“恶毒师尊抽徒修为”的戏码,再原原本本演一遍? 很烦,他心里啧一声,本来扮一次就已经够累了。 他心里不耐,脸上也不自觉地流露出些许真实的冷淡与疏离,眉头下意识压了下来,本就因显露妖相而显得冷冽的眉眼,更添了几分毫不掩饰的不悦与冷淡,周身属于高位者的威压不经意间弥漫开来。 一直紧紧盯着他的霍延,自然将这份变化看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不用在他面前伪装之后,师尊对他最真实的情感吗? 哪怕只是第二次面对这个场面,哪怕明知是幻境,霍延依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心境骤然紊乱起来。 这样的心绪动荡正是心魔等待的时机,它没费什么力气便重新占据了身体的主导权。霍延的意识沉默地退让了,没有反抗,或许他内心深处,仍然畏惧着亲自再去经历一遍这份记忆。 心魔再一次掌控了身体,这一重试炼简直是天赐良机,它要利用这个场景,彻底撕碎江屿白在霍延心中最后可笑的假象,逼出这狐妖最冷酷凶残的本相,将霍延对师尊最后一丝软弱可悲的念想连根斩断。 于是,江屿白看见阵法中央的“霍延”身体猛地一晃,像是遭受了难以承受的打击,连坐稳都显得困难。他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嘴唇颤抖,声音虚弱颤抖: “师父……你、你竟然……是一只狐妖?” 演得入木三分,将信仰崩塌、世界颠覆的崩溃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江屿白心中了然,换角了。 他如同三年前那晚一样,神色漠然地抬起右手。掌心金光流转,模拟着抽取龙骨灵力的威势——虽然在这试炼幻境中并无实质,但光影效果十足。他朝着心魔的方向,漠然踏前一步: “是又如何?” 心魔扮演的霍延仰起头质问:“师父,难道我们之间这八年的朝夕相对,师徒情谊……全都是假的吗?!” 江屿白的动作停顿一瞬。这个问题,三年前那个夜晚,真正的霍延在极度痛苦与震惊之下,根本来不及问,或许也不敢问。 虽然对霍延而言极其残忍,但这的确是事实,他是为了任务才收霍延为徒。 第85章 但他该怎么回答?难道要说,他收徒是假,教导是假,赠剑是假,那些看似温情脉脉的点滴,全是为了任务铺垫的假象? 电光石火间,江屿白做出了选择。既然这心魔想听真相,想彻底刺激霍延,那他便顺水推舟。让恨意更纯粹更彻底,或许对任务后续更有利。 他缓缓放下了凝聚灵力的手,脸上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衬得他面容凉薄如霜,在跳跃的血色阵光下,显出几分妖异的冷漠。 他看着眼前好似悲痛欲绝的心魔,将残酷的真相掷出: “自然,是假的。” 他微微偏头,黑色狐耳在红光中显得格外醒目,语气平静得令人心寒。 “自收你入门那日起,我便在等。等你的龙骨长成,等你的修为足够丰沛。” “我想要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霍延”惨白如纸,仿佛连最后一丝生气都被抽干的脸上,补上最后一刀,“从头至尾,只有你那截龙骨。” 识海深处,真正的霍延如遭雷击,脸色刹那间血色全无,只余一片死寂的灰白。 他嗫嚅着说不出话,只好想,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试炼,这只是试炼幻境中的师尊——对,他要找到真正的师尊,亲自去问他。 而心魔则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骤然卸下所有伪装,朗声大笑,笑声再不复之前的虚弱颤抖,充满了恣意得逞的快意。 随着这笑声,他周身的灰黑魔气骤然膨胀起来,如同吸饱了养分,翻滚着,变得浓郁而粘稠。 不是心魔自身的力量在增长,而是它正在疯狂汲取、转化着——来自霍延滔天的绝望与恨意。 这重试炼的空间开始剧烈震颤,同样开始了碎片化的崩塌。 在这不断碎裂的光景之间,江屿白忽然明白了。 霍延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从来不是被自己伤害这件事本身。 而是自己从未对他,有过一丝一毫的真情实意。 空间彻底碎裂,强烈的坠落感再次袭来。 —— 再次脚踏实地时,触感是微凉光滑的木地板。 江屿白稳住身形,抬眼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不算宽敞的木屋,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一种精心打理的温馨。午后阳光从半开的格窗斜斜洒入,在干净的地板上投下明亮温暖的光斑。窗边,几盆不知名的绿植长势茂盛,叶片肥厚油亮,随着吹入的微风轻轻摇曳,有一片舒展的叶子甚至探过来,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屋内物品大多成双成对——并排放置的茶盏,挂在一起的两件外袍,窗边小桌旁摆着两把样式相同的椅子。 身上不再是显露妖相时的状态,狐耳狐尾都已消失,换回了绣着深蓝云纹的黑色长老服。这里显然不是现实,他并未脱离剑墟试炼。 所以这里是哪? 怀着疑惑,他站起身。木屋不大,一眼就能望尽。除了起居的简单家具,空气中还浮动着类似檀香混合着草药的味道,宁静温馨,与之前两重试炼的压抑氛围截然不同。 他正想走向门口探查,那扇朴素的木门却“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道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怀里似乎捧着什么东西。 “师父,给你订做的衣袍取回来了。” 来人声音温和。他踏进屋内,光线落在他脸上——依旧是那张属于成年霍延的面容,但眉宇间却不见之前的阴鸷沉郁,也没有心魔那种空洞的恶意,反而显得平和沉稳,嘴角噙着笑意。 一时间,竟难以分辨此刻掌控这具身体的究竟是霍延本人,还是心魔又换上了何种全新的伪装。 江屿白心头升起更大的问号。 霍延似乎对他的沉默毫无所觉,满脸欣喜地几步走到他面前,将手中一件面料细腻柔和的青绿长袍展开,在他身前比划,动作熟稔自然。 “来,站起来我看看合不合身。”他语气亲昵,目光落在衣袍和江屿白身上。 江屿白任由对方拿着衣袍在他肩背处比量,审视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试图找出破绽。 “你……”他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为何要为我订做衣袍?” 霍延的动作一顿。随即,他放下衣袍,站直了身体,脸上笑意加深。 “师父说什么呢,”他语气轻快,甚至有一点无奈的纵容,仿佛江屿白问了个傻问题,“为我的道侣订做新衣,不是应该的吗?” “道侣?” 江屿白瞳孔微缩,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啊。”霍延像是没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自顾自地将那件长袍仔细叠好,轻轻放在一旁的小桌上。他再次靠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他抬手,轻轻扶正了江屿白耳侧那枚冰凉的蛇环。 “师父已经答应了我的,”霍延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笑意,眼神却紧紧锁住江屿白的眼睛,不容错辨其中的专注与偏执,“不会反悔吧?” 耳后的手指借着这动作暧昧地摩挲了一下耳背,江屿白一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荒谬感,一边心念电转。 他什么时候答应过这种事?绝无可能。 那么,结合这截然不同的场景氛围,霍延这全然有悖于现实的态度,以及这匪夷所思的“道侣”宣称…… 这里极有可能就是—— 剑墟试炼第三重,内心最炙烈的渴望。 ----------------------- 作者有话说:前两个世界的男嘉宾都让让,真梦男来了 第68章 所以,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男主在被他断灵根、吸功法、扔悬崖之后,内心深处最想要的事是跟他结为道侣隐居??? 不是?一篇升级流仙侠文龙傲天男主是断袖还断到自己的师父兼仇人的概率有多大? 江屿白一口血差点没吐出来——任务不会刚开始就又要失败了吧? 假的,一定是假的。是因为他也被拉进试炼, 所以才被强行套进了霍延的幻想剧本里。这重幻境是基于霍延的渴望构建的, 他只是误入的演员之一。 “师父, 我帮你换吧。” 霍延的动作开始更加放肆,竟作势要脱下他的外袍。指尖先是试探地触到江屿白衣襟的系带,轻轻一勾, 丝滑的料子便松开了些许, 露出一线锁骨的阴影。 “你……”江屿白忙抬手虚虚制止了他的动作。 霍延非但没有退开, 反而就着这个被轻握的姿势,将脸凑得更近。 “怎么了师父?”他眸中浮起疑惑。 “师父莫要害羞, 我们早已经坦诚相待过了,这里也没有别人。” 这话说得甚是暧昧。 江屿白莫名觉得自己被占便宜了, 简直想问谁和你坦诚相待啊?这幻境编得未免太过逾矩。 但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得先试探一下现在的霍延还知不知道自己在试炼当中。 他收敛表情,开口唤道: “霍延。” “嗯?”霍延果然停下了动作。江屿白很少这样语气正式地唤他。 江屿白缓声问:“我近来记忆模糊。我们既已是道侣, 你可还记得, 你是何时、在何处向我求的道侣之约?我想再听一遍。” 霍延闻言,脸上绽开温柔笑意。 “师父忘了吗?”他又向前欺近半分,两人衣袂相贴,“就在涧云峰之上, 我重塑灵根归来,询问师尊, 可愿与我结为道侣,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涧云峰?重塑灵根归来? 原剧情里, 霍延确实会重塑灵根,但那是在魔界,与涧云峰毫无关系。至于“结为道侣”……原著根本不存在这条线。 这幻境构建的甜蜜过往,中间的过程是一片生硬的空白,仿佛凭空嫁接的浮木。看来,这完全是霍延潜意识里渴望却又不敢细究的妄想,只能粗暴地安上一个结果。 “你不在乎我是妖修吗?”江屿白问他。 霍延笑意更浓:“师父忘了?弟子如今也已是世人眼中的魔修了,我们一样都不为这世间所谓正道所容。” “师父的蛇环真好看。”他忽然说道,手指眷恋地拂过那枚法器,眼神有些飘远,“以前就常想,若我能有一对与师尊相配的……” “那为什么我会答应?”江屿白打断他。 霍延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张了张嘴,表情出现了一瞬的空白。那双盈满笑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是被戳破的气泡,漏出一丝真实的茫然。 他编不出理由。 在幻境里,霍延敢于幻想江屿白成为他的道侣,却不敢想象江屿白真的爱他。 “我后悔了。”江屿白抬手,拂开霍延仍停留在他耳侧的手指,后退一步。 衣摆飘动,带起微凉的风,划开了两人之间暧昧温存的距离。 霍延怔在原地。 江屿白看着他,“我与你之间,本是师徒。师徒伦常,犹如天堑。此等悖逆人伦、罔顾纲常之事,本就为天地世俗所不容。” 第86章 竟是从根本上否定他们之间萌生感情的可能性。 霍延脸上的笑意如阳光下的雪花一样融化,他猛然上前一步,抓住江屿白的手。 “师父,我根本不在乎……” 还未说完,江屿白便见他周身气质变了,眼中最后那点伪装出的轻快被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沌的惶惑。 ——这份刺激让他醒悟过来了,意识到这并非可任由他沉溺的幻梦。 刚刚醒神的霍延显然还未理清全部状况,这个木屋、两人牵着的手、以及眼前师尊疏离的眼神,让他依稀觉出他们现在的关系好像并不一般,却又无法立刻理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霍延。” 又是一声,但这声更重,语气里的严肃让霍延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眼,撞进一双寒潭般的眸子里。江屿白的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冷厉,目光如淬火的剑锋,刺入他混乱的灵台。 江屿白盯着霍延的眼睛,沉声问道:“练了这么多年的剑,剑诀第一式是如何写的,都忘记了!?” 剑诀第一式,恪守本心,剑我同形。 霍延呼吸一滞。 江屿白甩开他的手,厉声喝道:“看看现在的你,任凭自己沉浸在虚幻无稽的妄想之中,你的本心何在!?” 声音如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木屋中。 霍延心神俱震。 这是师尊第一次如此严厉地斥责他——斥责他沉溺在自己的幻想之中。 可是,为什么? 剑墟试炼,照见本心,不正是要让人直面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与恐惧吗?试炼不应该按着自己的幻想任由自己沉溺吗?个中人物怎么还会想将自己赶出去? 除非…… 霍延瞳孔放大,死死盯着眼前人。这张脸,这双眼,这冰冷严厉的神情……不是记忆中的任何片段,不是幻境能复刻的细节。 “师父……”他声音发颤,“是你吗?” 他慌忙扑过去,想要触碰,想要感受那衣料下的体温是否真实,想要确认……三年魂牵梦萦、恨入骨髓又念之如狂的人,是否真的就这样出现在了他的试炼里。 江屿白却扯出一抹冰冷的笑。 他抬手,虚空中灵光汇聚,剑意凝成虚影,一柄长剑的轮廓显现,剑身嗡鸣,凛冽剑气如寒冬朔风,充斥整个木屋。 “认清现实,霍延。” 江屿白话有深意的模样,随后单手挥剑。 只一记横斩,剑光如冷月倾泻,所过之处,木屋的景象如水中倒影般剧烈摇晃。 霍延眼前一黑。 — 流火剑墟,火山腹地。 霍延乍然坐起身,弓起背,大口大口地喘息。 冷汗浸湿了背后的粗布衣衫,心脏如擂鼓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刚才锋利的剑光、师尊的面容还似在眼前,真实得不似幻境。 他抬手捂住脸,指尖冰凉。 刚才的师尊,究竟是他记忆凝合而成的幻影,还是……真正的师尊? 如果是幻影,为何会斥责他沉溺幻境?为何会有如此真实的眼神和语气? 如果是真的,那师尊此时究竟在哪?为何会出现在他的试炼里?是巧合,还是另有目的? 三年了。 霍延放下手,这个数字像一块玄铁压在他的心口。三年颠沛流离,三年恨意淬骨,三年在每一个噩梦与清醒的间隙,疯狂描摹那张脸,反复咀嚼那份温柔与背叛。 他要加快脚步,尽早找到师尊,亲口问他要一个答案。 不远处,江屿白也缓缓睁开了眼。 他第一时间内视己身——灵力运转正常,狐耳狐尾未显,依然是“燕七”那副平凡样貌。 他不动声色地看向斜前方。 霍延正背对着他坐在岩地上,肩背紧绷,气息有些不稳,显然还未完全从幻境冲击中恢复。 江屿白在识海中呼唤:【系统,查下他的恨意值。】 【目标人物霍延,恨意值:96%】 竟然没降,还涨了4个百分点。 江屿白松了口气。还好,可能是第二重试炼发挥作用了。 【宿主,试炼里发生了什么?】系统问。 江屿白沉默两秒:【……惊悚片,晚点告诉你。】 系统:【?】 这时,剑灵虚影自剑墟深处飘然而至。 须发皆白的老者捋着胡须,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寻常修士经历三重试炼,少说也要三五日,这两人竟只用了两个时辰不到便出来了? “两位小友,试炼既已通过,按剑墟古例,可于剑墟万千残剑中,择一剑带走。” 霍延站起身,拍去衣上灰尘。他看向剑灵,摇了摇头。 “不必,我不要剑墟的剑。” 他卸下背上的粗布包裹。布条层层解开,露出里面那柄断裂重接的长剑,将剑横于身前。 “听闻流火剑墟的守护剑灵强大,可否帮我修复这柄剑?” 剑灵虚影飘近些,端详那柄断剑,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此剑材质非凡,可惜灵性已散,如今只是凡铁。修复不难,但若要恢复昔日灵性,需以剑墟深处的地心火精重新熔炼,耗时需一日。” 霍延眉头微蹙。 师尊赠予的贴身携带多年的佩剑要被取走一日,虽然短暂,他依然本能地不愿。但这剑是他如今唯一的念想,若真能修复…… “好。”他最终点头,将剑递了过去,“一日后,我来取。” 剑灵接过断剑,又看向江屿白。 “小友,你选哪一把?” 江屿白搪塞道:“晚辈修为低微,能通过试炼已是侥幸,不敢贪求神剑。且我用惯了自己的剑,就不选了。” 剑灵捋着胡子,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这次的两位试炼者着实有趣。一个宁可修复残剑也不要现成的神兵;一个通过试炼如履平地,却自谦修为低微、连剑都不要。两人之间看着疏离,气息却隐隐牵缠,似有无形之线勾连……到底是何方人士? 罢咯罢咯。剑灵暗自摇头。悠悠岁月,他见过太多惊才绝艳,也见过太多诡谲离奇,红尘万丈,各有缘法,反正发生什么,也不关他一个五十年一醒的老古董的事。 “既如此,一日后此时,来此取剑。”剑灵不再多言,虚影裹挟着断剑,化作流光没入剑墟深处。 江屿白和霍延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默契地转身朝火山口上方掠去。 — 出了火山口,骤然扑面的凉风卷走了地底残留的灼意。抬头望去,天边已是沉沉暮色。 秘境中时间流速似与外界不同,他们进入剑墟不过半日,外界竟似偷走了一整天的光景。晚霞如倦鸟收拢的羽翼,层层叠叠铺陈在天际,将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晕染得一片朦胧,仿佛洇了水的墨迹,只剩下黛青色的剪影。 周氏师兄妹颇为周到,于显眼处给他们留了一道传信符。灵力激发后,周苓的声音响起: “两位道友,我与师兄在山脚下西北方向发现一处秘宝踪迹,留有标记,先行一步探查。若二位出关,可循标记来寻。此地气息略杂,务必当心!” 两人沿着周苓所说的标记往山下走。山路崎岖,林间渐暗,只有虫鸣窸窣。 一路沉默。 霍延不知在想些什么,眉头始终微蹙,周身气息沉郁。江屿白乐得清静,将试炼中发生的事悉数给系统说了一遍。 系统又是好一顿分析,最后也没分析出个所以然来,恨意值仍然稳定。 任务看着是挺正常的,但经过刚才那场荒诞的幻境,江屿白有些不确定了。 如果他不是被试炼套进去的演员,那么霍延最深层的渴望竟然是……和他结为道侣,归隐在一个山间小木屋里? 很荒谬,这完全偏离了原著复仇打脸的主线。 他正思忖着,前方忽然传来隐约的人声。 两人脚步同时一顿。 他们已至山脚,前方林木稀疏,一片由灰白石块杂乱堆积而成的开阔滩涂跃入眼帘。而在滩涂的另一侧,数道影影绰绰的人影正在对峙,声音正是从那里传来—— “……这是我们寻得的秘宝,凭什么给你们!” 是周苓的声音,清脆却带着明显的怒气。 ----------------------- 作者有话说:小江一个事业批遇上一个恋爱脑相方其实也是没招了 第69章 “呃……” 周衍看看自家师妹, 又看看闻声走来的二人,一时不知作何解释。 江屿白与霍延迅速靠近。只见周苓手握一枚氤氲着土黄色光晕的晶石,正是地脉灵晶。 她与周衍并肩而立, 神色戒备。对面站着三人, 为首的是个手持玉骨笛, 身着蓝白长袄的俊秀青年,身后跟着两名同样服饰的弟子,看样子, 都是南离谷的符修。 那青年筑基大圆满的气息, 随意把玩着骨笛, 脸上挂着温和笑意,说出口的话却不如面上那般和善: 第87章 “周姑娘, 这地脉灵晶蕴含精纯土灵,于你们阵修虽有益, 却远不如交予我们符修炼符来得效用卓著。灵物嘛, 总该用在最能发挥其价值之处,方不负天地造化。” “再说, 我们南离谷也非不通情理。愿以三张聚灵护身符与你们交换, 此符关键时刻可抵金丹初期修士一击,于秘境中保命,岂不比一块暂时用不上的石头更实惠?” 江屿白心下明了。阵修以阵盘、灵石沟通天地之力,符修则以符纸、朱砂引动规则, 两者皆重外物,但理念手法迥异。玄机宗与南离谷关系不睦, 素有门户之见,彼此轻视由来已久。 然而看周苓气得脸颊微红、眼中怒火都要喷出来的模样,似乎不止是宗门之隙那么简单。江屿白递了个询问的眼神给一旁的周衍。 周衍苦笑, 悄然传音给江屿白与霍延。 原来对面那位是南离谷这代颇有名气的弟子晏归,许多年前大比时便与周苓对上。初次比试用了些不甚光彩的手段险胜,让周苓耿耿于怀。之后几次大比,二人几乎次次撞上,互有胜负,梁子越结越深。 此次秘境再次相遇,怕是难以善了。 果然,周苓听完晏归的话,更是火冒三丈,将灵晶紧紧护在手里,讥讽道:“晏归,你少在这里假惺惺!此物是我与师兄耗费三张迷神阵图,苦战一个时辰才迷倒了守护的石鳞蟒得来的!你说换就换?凭什么!你南离谷的符纸是宝贝,我玄机宗的功夫和阵图就不是了?” 秘境中的天材地宝,大多有灵兽守护,获取不易。周苓此言不虚。 周衍自然无条件站在周苓这一边,他踏前半步挡在自家师妹身前:“晏道友,灵晶既是我师兄妹二人所得,便无意交换。道友还是请回吧。” 晏归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脚下长了石头一样纹丝不动。他手中灵光又是一闪,一个精致的玉瓶出现在掌心。 “再加上这瓶戊土培元丹,专益土灵根修士,对夯实阵修根基大有裨益。” 他将玉瓶与先前所说的符箓并排虚托于掌上,语气虽还维持着风度,却已透出几分不容拒绝的压力,“这个条件,你们换,还是不换吧?” “不换!”周苓想也不想,斩钉截铁。她侧过头对刚刚赶到的江屿白和霍延说道:“两位道友,此事是我们与南离谷的旧怨,与二位无关,你们不必插手。” 霍延本就懒得理会这些闲事,加上此刻佩剑不在手,更是兴致缺缺,只抱着手臂退开两步,冷眼旁观,仿佛眼前的争执与远处的山石并无不同。 江屿白心想,自己顶着个“练气后期”的马甲,好像也没什么插手的资格。 不料,晏归的目光轻飘飘地扫了过来,在江屿白身上特意停留了一瞬,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弧度,似笑非笑道:“这位……道友?” “观你气息,不过将将练气后期,怕是勉强才够着这秘境的门槛吧?真是勇气可嘉。不过,此等修为,恕晏某直言,这秘境中的诸般珍宝、试炼机缘,恐怕大多与道友无缘。与其在此蹉跎,平白涉险,不如节省些时间,趁早离去,或许还能在外围寻些微末好处,方是明智之举。” 这话可谓将对“练气散修”的鄙夷赤裸裸地摊在了台面上。 “你……!”周苓气得脸更红了,周衍也皱紧了眉头。就连一直置身事外的霍延,闻言也瞥了晏归一眼,眼神微冷。 江屿白眸光一动。 火既然烧到自己身上,再沉默,反倒显得他这“燕七”太过怯懦无能了。 他上前一步,脸上同样绽开一个平和的笑容:“这位南离谷的道友,在下虽然修为低微,只是一介散修,却也听说过‘君子不夺人所好’的道理。这灵晶既然是他们师兄妹辛苦得来,那便是他们的东西。道友强要以物易物,别人不愿,便出言挤兑,这般行径,倒不像是名门正派的做派……” 他微微歪头,状似不解,“反而有些像市井间强买强卖的地痞流氓了。” “你!”晏归脸上的假笑挂不住了。他万万没想到,一个毫无背景的练气期散修,蝼蚁般的人物,竟会当众如此顶撞、讥讽于他。怒意上涌,他手中玉骨笛猛地一抬,对着江屿白遥遥一点! 一点灵光自笛孔射出,化作一张黄底朱砂的符纸,疾如闪电射向江屿白面门,符纸之上,雷光隐隐,赫然是一张攻击性的“小雷符”。 “小心!”周衍一直戒备,见状疾喝,早已扣在手中的一枚法器掷出,后发先至,堪堪在符纸及身前将其撞偏! 符纸被法器钉入一旁的碎石地面。符上朱砂纹路亮起刺目雷光—— “轰!” 一声闷响,地面微微一颤,被符纸击中的地方炸开一个浅坑,碎石飞溅,焦黑一片。 同时,更令人心悸的震颤,从众人脚下的地面、从四周的山林深处传来。 众人起初还以为这是符纸的威力,但晏归脸色率先一变,看向侧方幽暗的林子,“不好!快走!” 他的提醒不可谓不快,但已经迟了。 一声嘶鸣撕裂暮色,只见侧方林木摧折,乱石崩飞,一道水桶粗细、披覆岩石般鳞甲的巨影弹射而出,猩红的蛇信吞吐,灯笼大的幽绿竖瞳锁定周苓——或者说,锁定她手中那枚光晕流转的灵晶! 正是本该被迷阵困住的守护灵兽——石鳞蟒!不知是被方才的雷符爆炸惊动,还是迷阵时效已过,它彻底狂怒了! 澎湃的妖气如山洪暴发,它的修为气息赫然已相当于人族元婴初期修士! 巨蟒出现的速度太快,威压太盛,周衍根本来不及布阵。周苓脸色煞白,下意识将灵晶护在胸前,疾步后退。 晏归与同门反应最快,身上早已贴好的神行符光芒一闪,三人毫不犹豫朝着与巨蟒来袭相反的方向急退,竟是打算直接撇清干系,逃离这是非之地。 霍延眼神一厉,手按向腰间,却按了个空——他的剑还在剑灵处修复!空手对敌这皮糙肉厚、堪比元婴的巨蟒,即便他手段不少,也必然吃力,且极易暴露魔修底细。 “燕道友!你修为最低,快走!”周衍一边急声喊道,一边已掏出数面阵旗。 江屿白怎可能抛下他们独自逃命,巨蟒明显冲周苓而去,以周苓、周衍筑基期的修为,正面硬撼这堪比元婴的妖兽,无异于以卵击石。 霍延又没了剑,战力大打折扣,若此刻自己真的依言先走,几乎等同于将这对热心肠的师兄妹推向必死之局。 于是,在周衍惊愕、周苓惶急、霍延皱眉不解的目光中,江屿白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挡在了周苓斜前方。 “大家同道一场,患难与共,我怎能临阵脱逃,丢下你们不管?” 这话听在周衍周苓耳中,无异于慷慨赴死的悲壮。周苓急得差点跺脚:“燕道友!别犯傻!快走啊!”周衍也试图伸手将他拽回。 已没有时间给他们争论或拉扯,巨蟒眨眼之间窜至身前,血盆大口张开,腥风扑面,直噬周苓! 猩红的蛇信几乎要舔到周苓的面门,獠牙上滴落的毒液散发着腐蚀性的恶臭。周苓强忍恶心与恐惧,怒叱一声,将手中一枚法器奋力掷入蟒口! “嘭!”法器在蟒口中炸开一团阻滞的灵光,巨蟒冲势微微一滞。周苓趁机足尖点地,向后飘退。 但这阻挡显然维持不了一瞬。巨蟒头颅一甩,口中灵光溃散,目光更加愤怒。 江屿白疾行几步,周苓只觉身旁一阵清风掠过,握着灵晶的手腕被一股柔和的力量一带。 手中一空。 那枚惹祸的灵晶,已然落在了不知何时贴近她身侧的江屿白手中。 “燕道友,你……!”周苓愕然。 江屿白却无暇解释。那石鳞蟒眼见灵晶易手,幽绿的竖瞳立刻转移目标,身躯拧转,舍弃周苓,携着腥风与隆隆地颤,朝江屿白扑来! “我来引开它!你们设法困住它片刻!”江屿白的声音在呼啸的风中传来,清晰冷静,不见丝毫慌乱。 他竟不逃,反而手持灵晶,向着侧方更为开阔的碎石滩疾掠而去。 速度在练气修士中堪称极快,总能险之又险地避开巨蟒一次次凌厉的扑击。巨尾砸在地面,碎石迸溅如雨。 “燕道友!” 周衍看出江屿白是以身为饵,为他们争取时间和机会。他不再犹豫,手中阵旗连番掷出,口诵真言,与周苓配合,开始就地快速布设一个束缚阵法。 霍延站在原地,眉头紧锁,视线紧紧追随着在巨蟒攻击下看似惊险万分、每每却又能巧妙避开的灰色身影。 那身法……看似是低阶修士慌乱中的踉跄闪避,但几次转折挪移,角度与时机都十分精准,是运气?还是…… 他来不及深想。眼见巨蟒一次头锤猛击,江屿白似乎力竭慢了一瞬,眼看就要被撞个正着,霍延眼神一寒,也顾不得许多,并指如剑,一道漆黑剑气自指尖迸发,直射巨蟒相对脆弱的眼瞳! 第88章 “嘶!”巨蟒吃痛,头颅猛地一偏,攻势稍缓。 江屿白趁机拉开些许距离,手中却不忘挑衅似的晃了晃那灵晶。他口中喊道:“霍道友,攻它七寸下三寸那片逆鳞!周道友,西南兑位注入灵力!” 周衍周苓此刻已大致布好阵法雏形,闻声毫不迟疑,周衍将大半灵力灌入江屿白所指的阵位。霍延虽疑,但动作更快,并指再点,这次直指巨蟒脖颈下那片颜色略浅的鳞片! 巨蟒显然识得要害被袭,狂性大发,身躯疯狂扭动,碎石滩被犁出道道深沟。江屿白看似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一把符箓和几件低阶法器,不要钱似的朝巨蟒砸去—— 爆炎符、寒冰符、金光罩、劣质版捆仙索…… 五花八门,光芒乱闪,威力大多只能给巨蟒挠痒痒,却成功制造了大量烟雾、光影干扰,更频频击中巨蟒先前被霍延剑气所伤的眼部附近,引得它愈发暴躁,却也更加难以捕捉那只滑不留手的“小虫子”。 在霍延精准袭扰、周氏兄妹阵法逐渐收拢、以及江屿白那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总能恰到好处补上造成干扰的法器轰炸之下,狂怒的石鳞蟒终于被一步步引入了阵法核心。 “坤位,镇!”江屿白看准时机,一声断喝,将手中两枚阵锥奋力掷出,嵌入周衍阵法最后的两个薄弱节点。 周衍福至心灵,全力催动阵法! 土黄色光芒大盛,无数灵力锁链自地面窜出,层层缠绕上巨蟒身躯,尤其紧紧束缚住了它发力最猛的脖颈与尾根。 巨蟒嘶鸣挣扎,地动山摇,锁链崩碎之声不绝于耳,阵法眼看支撑不住。 “霍道友,攻击!”江屿白再次喊道。一块崩飞的巨石恰好砸向他立足之处,他看似灵力不济、闪避不及,踉跄后退,似乎已无力再战。 霍延周身气息陡然变得锋锐,虽无剑在手,整个人却化作一道笔直的黑色厉芒,以身化剑,直刺巨蟒七寸逆鳞之下! “噗嗤!” 黑芒透体而入!巨蟒身躯僵直,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嘶,疯狂挣扎的力量泄去大半。 周衍周苓岂会错过良机,各自催动最强手段,阵力绞杀,灵光轰击,尽数落在巨蟒受创的要害之处。 巨蟒垂死反扑,头颅高昂,露出脖颈侧后一处微微鼓胀的松动鳞片。 看似已无再战之力的江屿白,忽然捡起手边一块棱角锋锐的矿石,朝那破绽轻轻一掷。 这一掷在外人看来平平无奇,是一个重伤练气修士徒劳的最后反抗。 可在石块即将触鳞的刹那,它微不可察地加速、旋转,表面掠过一丝极淡的金芒,楔入了那处鳞片松动的节点,不大不小,不偏不倚。 仿佛压垮堤坝的最后一块石头,伴随着骨碎筋断之声,巨蟒小半截脖颈连同狰狞的头颅,竟被从内部硬生生炸断! 血液喷溅而出,良久,烟尘渐散。 那庞然如小山丘的石鳞蟒,终于轰然倒地,幽绿的竖瞳失去光彩,彻底没了声息。 滩涂上一片狼藉,众人皆有些脱力。 周衍周苓呆立当场,看看地上身首异处的巨蟒,又看看远处乱石堆中正捂着胸口咳嗽的“燕七”,脸上充满了震撼与难以置信。 刚才……发生了什么?那看似胡乱投出的一块石头,竟然……巧合地引发了巨蟒体内的伤势爆发,造成了如此致命的一击? “多……多谢燕道友!方才若非道友机智,舍身引开这畜生,又以奇物加固阵法,我等危矣!”周衍来不及多想,赶忙真诚地拱手道谢。 周苓也心有余悸地点头,看向江屿白的眼神多了几分不同的光彩:“燕道友,你……你没事吧?还有,你的那些符箓法器……” 她有些不好意思,那些器物对于一个练气期散修来说价值不菲,却为了救他们几乎消耗一空。 “无妨,身外之物罢了。”江屿白摆摆手,没说那些法器只是自己库存中的冰山一角,“大家同道而行,理当互助。只是……”他看向巨蟒尸体,和手中光华流转的灵晶。 “此蟒乃诸位合力斩杀,灵晶自当归还周姑娘。”他将灵晶递回。 周苓接过,却有些犹豫。 霍延沉默地走到一旁,检查巨蟒尸体,扫过蟒身上那些被各种低阶符箓法器留下的痕迹,低头看了看那好似被巧合炸断的脖颈切口。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江屿白布满尘土,却连皮都没破一点的衣袍上。 方才混战中过于流畅的惊险与幸运,此刻在他心中勾勒出一个令人起疑的轮廓,这个燕七…… 江屿白似有所感,抬头,恰好对上霍延深沉探究的目光。 四目于渐起的暮色中相对,江屿白眨眨眼,坦然露出一个笑容,眼神清澈,十分之无辜。 ————— 危机暂解,周衍提议按原计划,前往西北方向的古阵遗迹,只是他们的定向传送符已经悉数用尽。 众人各自查看,江屿白身上只有些劣质的随机传送符,霍延更是全然未备此类物品。 眼看暮色已彻底吞没最后一丝天光,夜幕低垂,林间幽暗,江屿白开口:“看来只能步行前往了。” “只是天色已晚,夜间在秘境中穿行恐有未知风险。不如先寻一处相对安全之所,暂歇一晚,明日再出发?” 这提议稳妥,众人皆无异议。周衍辨认方向,指了指侧前方林木较深处:“那边应有溪流声,水源附近通常地势稍平,也便于戒备。” 于是四人略作调息,便离开碎石滩,重新踏入昏暗的山林。 或许是一同经历了生死危机,周苓周衍对江屿白和霍延的态度明显热络了许多。周苓心直口快,回想着方才晏归逃之夭夭的嘴脸,又忍不住气呼呼地跟江屿白分享起宗门旧事来。 “燕道友,你是不知道那晏归有多可恶!多年前东海琼华宴,各派年轻弟子较技,我与他擂台相遇。明明胜负将分,他竟偷偷用了一张乱神符干扰我心神,虽然只是极短一瞬,却让他逮到机会翻盘!” 周苓说得杏眼圆睁,“事后还假惺惺说什么‘符修之道本就千变万化,周师妹还需历练’,真气煞人也!” 周衍在一旁无奈摇头,补充道:“自那以后,每每相遇,总要针锋相对。南离谷与我玄机宗在阵符之道上理念相左,素有龃龉,他们觉得阵法死板,我们嫌符箓取巧,两派弟子私下较劲也是常事,只是这晏归格外难缠些。” 江屿白扮演着合格的倾听者,适时露出理解或讶异的表情,偶尔附和两句。霍延依旧沉默,但生人勿近的气质也被冲淡些许,四人同行,生出几分患难后的和睦融洽。 林间夜色浓重,幸有修士目力,倒也不至于难行。周苓正说到某次大比自己如何一雪前耻,忽然,侧前方一片较为稀疏的林间空地上,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熟悉声音: “哟,我当是谁。各位居然能从石鳞蟒口下全身而退,平安归来?真是可喜可贺,福缘不浅呐。” 几人脚步一顿。 只见晏归领着那两名同门,好整以暇地从几棵古树后转出,脸上依旧是那副令人不快的温文假笑。 他目光在四人身上逡巡一圈,见周衍周苓虽鬓发微乱却无损从容,霍延更是气息沉凝、毫发无伤,唯有江屿白一身灰黑衣袍沾了不少尘土草屑,略显“狼狈”。 晏归便刻意在江屿白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嘴角笑意加深,慢悠悠道: “尤其是这位……练气后期的道友。晏某早先便好心劝诫,秘境险恶,非尔等修为足以涉足。可惜啊,忠言逆耳,一番苦心付诸流水,反累得道友如今……啧,形容这般落拓,实在令人痛心惋惜。” 这话明着“惋惜”,实则是踩着脸嘲讽。 周苓一步踏前,挡在江屿白与晏归之间,柳眉倒竖:“晏归!你怎么跟块狗皮膏药似的,阴魂不散!” “周姑娘此言差矣。”晏归摇着手中玉骨笛,笑意不减,“秘境茫茫,你我一日之内两度邂逅,此乃天定缘分,怎能说是阴魂不散呢?分明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 “你……!” 周苓被他这无耻言辞噎住,更是气极,她搜肠刮肚想着更犀利的措辞,脑中忽然灵光一现,想起另一个足以令人唾弃的“典范”,当即伸手指着晏归,义愤填膺地斥道: “我看你这般无耻作派,分明是与那天剑宗那个判宗弑徒、抽骨吸髓的妖修长老一丘之貉!都是恶贯满盈、罄竹难书之辈!” 江屿白:“?” 一旁的霍延狠狠皱眉。 晏归被这般比作修真界近几年来最声名狼藉的案例,非但不以为耻,反而眼睛微微一亮,手中骨笛轻敲掌心,竟露出几分深以为然的表情。 “周姑娘这个类比,倒让晏某觉得,那位江长老能于仙门魁首之中潜伏数百载,一朝发难便碎丹抽骨、功成身退,此后逍遥无踪,令天剑宗乃至整个修真界束手无策……” 第89章 他真的顺着话头品评起来,“此等心性之狠绝、谋划之深远、耐性之惊人,实乃我辈楷模。其行事之风,难道不值得我们这些后学末进,细细揣摩,认真学习一二么?” 语气之中竟是真情实感的钦慕与艳羡,仿佛谈论的不是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叛徒妖邪,而是某个令他倾慕的前辈。 江屿白:“……” 霍延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周苓被他这番颠倒黑白、厚颜无耻的言论惊呆了,气得发笑:“哈!果然只有小人才能与小人共情!你……” “周姑娘。”江屿白轻轻拉了一下周苓的衣袖,对她摇了摇头。与晏归这等人物做口舌之争,纯粹浪费时辰,且对方显然乐在其中。 周苓接收到江屿白的眼神,终于将满腹骂词强行压下,狠狠瞪了晏归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句话:“……不与你这等小人一般见识!两位道友,我们走!离这些脏东西远点!” 说着,便招呼几人绕过晏归一行,继续朝溪流方向走去。 晏归志得意满,目送他们走远,背影没入林荫深处,自觉在口舌上扳回一城,心情颇佳,对两位同门笑道:“师兄师弟,我们也走吧,去东边看看。” 他转过身,鞋尖踏上前面一片柔软草地。 草地上有几株刚冒头的嫩绿小苗,被他靴底一压,可怜地弯折下去,贴着潮湿的土壤,微微颤抖。 山风穿林而过,草木簌簌。 那几株被压弯的小苗,细弱的茎叶随着风势,轻微地晃了晃。 起初,那晃动与周围被风吹拂的任何一株草叶并无不同。但下一瞬,仿佛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力,幼苗的茎叶骤然膨胀、扭结、疯狂滋长,互相虬结。 一切只发生在呼吸之间。 柔弱的草苗,已然化作了数条拇指粗细、泛着暗哑光泽的狰狞藤蔓,如同潜伏的毒蛇猛然弹起,缠绕上晏归的双腿、腰身、手臂! “什……?!”晏归大惊,灵力急转想要震开,却发现这些藤蔓坚韧异常,且内含精纯凝练的木系灵力,绝非自然生成!他刚一张口欲呼,一根藤蔓便灵巧地窜上来,严严实实封住了他的嘴。 晏归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已被藤蔓倒提而起,头下脚上地悬吊在了一根粗壮的横枝上,徒劳地挣扎扭动,活像一只被蛛网捕获的飞虫。 “晏师兄!” 两名同门骇然,急忙上前解救,或劈或砍,或祭出符箓。但那藤蔓表面灵光流转,竟将他们的攻击纷纷弹开,丝毫无损。 “这……这是何等法术?!”两人面面相觑,束手无策。 “唔唔!!”晏归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眼睁睁看着师弟们无功而返,自己像件腊肉般挂在树上,晚风一吹,悠悠荡荡。 ————— “燕道友,这边!” “来了。” 前方传来周衍的招呼。江屿白脚步轻快地赶上,指尖轻拢,一缕翠绿灵光隐没于袖中。 他们很快找到了周衍所说的溪流。那是一条不算宽阔的山溪,溪畔有一小片平坦草地,颇为干净。 周衍熟练地布下一个防护阵法,周苓则燃起一堆篝火。 此刻天幕已彻底被墨黑浸染,一轮银月斜挂天际,洒下清辉,万千星辰铺满天际。溪边能听到夜鸟偶尔的啼鸣,不知名小虫的啁啾,溪水中鱼儿摆尾的细微声响,还有火堆里柴火燃烧时的噼啪声。 不远处月光照不到的灌木丛阴影里,更有星星点点的萤火虫聚了又散,宛如流动的星河,一派静谧美好。 江屿白看见这副景象,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涧云峰下的谷溪边,陪楚岱钓鱼的午后。也是这般水流潺潺,安宁祥和,楚岱总是一边抱怨鱼不咬钩,一边絮絮叨叨些宗门琐事或没谱的卦象。 听说他现在卸去了宗主之位,也不知如今人在何方,又是何种状况。 他走到篝火旁,周苓和周衍正在一旁闭目打坐,吐纳调息,恢复白日消耗的灵力与心神。 江屿白目光扫过,却发现少了一人。 霍延呢? 他释放出灵力感知,很快便在下游方向捕捉到了浅淡的魔气。 江屿白略一沉吟,转身,身影无声无息地没入篝火光晕外的树影里。 沿着溪流向下,水声愈发清晰。月光被交错的枝叶切割,在铺满鹅卵石的河岸上投下斑驳光影。走了约莫百步,绕过一块巨大的溪石,江屿白停下了脚步。 他隐在一棵古树后,目光落在前方。 霍延正独自坐在下游一处较为开阔的河岸边,面向波光粼粼的溪面,旁边也有个眼熟的虚影,与霍延面容一模一样,眼眸里却尽是黑色,毫无眼白。 是霍延的心魔。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未见,这心魔凝实程度又增了几分,轮廓愈发清晰,虽仍是虚影,却已能隐隐看出衣袍纹理。 他们似乎正在交谈。江屿白屏息凝神,捕捉着随风飘来断断续续的低语。 “……你找到你那师父之后,打算做什么?重修旧好?还是讨个说法?” “话说回来,连天剑宗这等大宗寻了三年,都遍寻不到他的行踪,你要如何去找?” 霍延侧脸对着江屿白的方向,看不清表情,只听见他冷硬地吐出几个字:“与你无关。” 心魔蛊惑道:“要我说,你就不该这般犹豫软弱。既然恨他入骨,又念之如狂,这般煎熬,不如干脆利落——找到他,杀了他。一了百了,岂不痛快?” “滚!” 一听见“杀了他”三字,霍延周身气息暴戾,下意识地反手探向腰间想要拔剑——再次摸了个空。 汹涌的愤怒瞬时被兜住,无处发泄,悉数闷在了胸腔里,他肩背陡然耷拉下来。 心魔将他这反应尽收眼底,唇角的笑意扩大:“恼羞成怒了?不过,我倒算是知道,你为什么会对你那个师尊,生出这般悖逆又顽固的心思了。” 他面露回忆的神色,微微前倾,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语气竟有一丝古怪的欣赏:“除了那张面容之外,不得不说,他心狠手辣、翻脸无情、下手毫不拖泥带水……倒很是合我口味。” 它顿了顿,目光戏谑地扫过霍延紧绷的侧脸:“可惜啊,你身为他亲手教出来的徒弟,这份决绝果断,倒是半点没学到。优柔寡断,徒惹人笑。” 霍延牙关紧咬,语气更加不善,“你不过是我心中怨憎不甘所化的孽物,依附我而存,有什么资格觊觎师尊?” “非也,非也。”心魔摇头晃脑,姿态悠然,“你即是我,我即是你,有何不同?” “况且,依你那狐妖师尊的凉薄心性,对于如今这个畏首畏尾、困于旧情的你,和一个更识时务、更以力量为尊,与他品性更相近的我……你说,他更欣赏哪一个?” “别忘了,他是如何对待你的。抽骨吸髓,断你仙路时,他可曾有过半分犹豫?” 霍延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他别开脸,望向漆黑流淌的溪水,不再言语。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明明灭灭。他无法反驳心魔的话。 【目标人物霍延,恨意值:98%】 又涨了。 江屿白确实挺欣赏心魔的——在帮他刷kpi这方面,心魔简直是天降的助攻。无需他亲自下场扮演恶人,只需这心魔在霍延耳边提醒点拨,恨意值便能如同被风吹动的野火一路攀升。 全自动、高效率、可持续的恨意值增长工具,实在好用又方便。 【系统,下个世界能也给目标安个心魔吗?】 系统:【……】 【宿主,这超出了系统权限。】 【行吧。】江屿白本来也只是随口一提,略微遗憾地收回思绪。 晚间山林的风势变大了些,呼啸着掠过溪流上空,卷起湿凉的水汽和落叶,朝着江屿白藏身的树丛方向涌来。 风遇到树木躯干和人体的阻挡,速度略减,发出细微的变调呜咽。 这风声的细微变化,或许常人难以察觉。 但河岸边,精神正处于高度紧绷状态的霍延,听觉却敏锐到了极点。 他霍然转头,看向江屿白藏身的树影方向,厉声喝道: “何人在那!?” ----------------------- 作者有话说:爆更一下,好急我也好想赶紧写到掉马 第70章 心魔虚影淡去, 江屿白从树影后不慌不忙地走出,步伐平稳,气息如常, 仿佛只是循迹找来, 问道:“霍道友, 你怎么一人独自在此?” 他一身沾了尘土的黑衣在月色下显得有些黯淡,但神色坦然。 霍延沉声反问:“你刚才听到了什么?” 江屿白闻言,脸上又浮现出今日已出现多次的无辜茫然的表情, 他眨了眨眼, 语气诚恳:“听到什么?道友是指水声, 风声,还是虫鸣?秘境夜晚不太平, 我只是见道友久未归队,怕道友孤身在外遇到什么意外, 心中实在不安, 所以才顺着溪流寻来看看。” 第90章 他笑容真诚得毫无破绽,“幸好道友无事。” 是吗? 霍延对他这套说辞连半分都不信。担心?一个自身难保的练气期散修, 来担心他一个明面上金丹期的剑修? 这个燕七, 从头到脚都透着古怪。 明明修为低微,可今日对战那石鳞蟒时,也未免显得太过幸运,太过恰到好处了。那最终导致巨蟒脖颈炸裂的巧合一击, 此刻回想起来,更像是一记精准打在七寸上的妙手, 而非瞎猫碰上死耗子。 借着此刻清亮的月色,霍延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起眼前这个散修。 一身粗劣的黑布衣袍,还沾着白日激战后的尘土与草屑, 但当夜风吹过,衣摆随风拂动时,竟不显狼狈,反无端透出一股随性洒落的意味。 还有这张脸……平平无奇,丢进人堆里便会淹没的长相。可看过来的眼睛却总是亮得出奇,此刻映着溪面碎银般的粼粼波光与天上清辉,竟流转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明澈与从容。 这眼神……竟让他一瞬想起了师尊的眼睛。 不是后来冰冷刺骨的眼神,而是更久以前,涧云峰上,晨光熹微中,含笑望来时,那片温柔澄澈的湖。 ——荒谬! 霍延立刻在心底厉声斥责自己。怎可能将高高在上、实力高深的师尊,与眼前这个来历不明、行为可疑的散修联系在一起? 哪怕师尊伤害过他,这也是对师尊难以饶恕的玷污。他暗自摇头,将凌乱的思绪甩开。 “道友,”江屿白似乎并未察觉他激烈的心理活动,依旧笑得温和无害,将一个无甚心计,只是单纯关心同伴的热心散修演了个十成十,“既然没什么事,我们还是先回去吧?夜间秘境情况多变,大家聚在一块,相互也好有个照应。” 他的语气自然恳切,让人挑不出错处。 罢了。霍延压下翻腾的疑虑。眼下最紧要的,是找到师尊。这个燕七再古怪,左右也阻碍不了自己的正事,便暂且不必深究。 他点了点头,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硬沉默,不再多言,转身率先朝篝火方向走去。 一夜无话,唯有篝火哔剥,溪流潺潺,伴随着远处山林间偶尔传来的呜咽,四人轮值守夜,倒也平安度过。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众人调息完毕,准备出发。 周衍摊开秘境方位图,指尖在其上比划:“从此处前往西北方向的古阵遗迹,若御器飞行自然快,但秘境空中多有禁制与凶禽,步行虽稳妥,但估算脚程……恐怕要到今日下午方能抵达。” 霍延一听,立刻要与他们分头行动,半天时间对于急于寻找师尊的他而言太过漫长。 他干脆利落地做出决定,“我需先回流火剑墟取剑。你们三人可按原计划前往遗迹,我取剑后,自会去寻你们。” 这安排合理,周氏兄妹无异议。江屿白也笑着点头:“也好。那霍道友一切小心,我们便在遗迹处等候。” 约定已毕,霍延不再耽搁,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迅疾的灰影,朝着昨日火山口的方向掠去。江屿白则与周衍周苓一同,朝着西北方古阵遗迹进发。 一路穿林过涧,还算平静,未再遇到如石鳞蟒那般棘手的妖兽,只顺手解决了几只不开眼的小型精怪。午后时分,三人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古阵遗迹位于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原地带,四周林木稀疏。映入眼帘的,是数十根高达数丈、需数人合抱的灰白石柱。石柱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古老纹路,以某种玄奥的规律矗立着,构成了一个规模宏大的阵法基座。 甫一踏入这片区域,周衍与周苓周身灵力便产生了共鸣般的轻微波动。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与兴奋。此地残留的阵法意蕴,对于阵修而言,无异于一座未经彻底发掘的宝库。 二人寻了净地,在外围盘膝坐下,闭目凝神,灵力缓缓探出,尝试与古阵残留的意蕴沟通联结。 江屿白闲来无事,则在这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石柱林中漫步起来。 起初只是闲逛,但很快,他敏锐的感知便察觉到了其中的一丝怪异。 据传探虚秘境存在已逾千年,这古阵更是自秘境诞生之初便存在于此,理应是饱经风霜、残缺古朴的遗迹。然而眼前所见…… 他停在一根石柱前,离得近了,那异样感越发清晰。 先感其灵气,此地的灵气活跃得有些过分,并非天然汇聚,更像是近期被大量灵石或聚灵阵法补充滋养过,有种新鲜的充沛感。 再窥其石柱本身,灰白色的石材表面,虽有岁月留下的暗淡,却过于完整了,缺少千年风吹日晒、雨打雷击应有的蚀痕与裂纹,某些边缘甚至显得过于齐整。 还有这些纹路…… 江屿白缓缓扫过石柱表面蜿蜒的刻痕。 大部分纹路深深嵌入石质,边缘圆润模糊,与石材几乎融为一体,但其中夹杂的一些泛着淡淡金色的线条却显得格格不入。刻痕较新,边缘锐利,金色光辉也更为活跃,仿佛是不久前才被人以特殊手法篆刻或修补上去的。 这个古阵有古怪。 它太新了,不像一个遗迹,倒更像一个近期被加工过的场所。 江屿白探出一缕灵力,深入石柱内部,欲查验那些金色纹路的根源与作用—— “判宗妖道江屿白听令,速速伏诛!” 一声冰冷肃杀,灌注了磅礴灵力的怒喝,如同九天惊雷在这片遗迹上空炸响。 只见那数十根巨大石柱上,所有新旧纹路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炽烈光芒,交织汇聚,将石柱林中的江屿白完全笼罩。 光罩之上,符文流转,凛冽的杀伐之气冲天而起。 ———— 与此同时,流火剑墟之外。 霍延独自立于火山口边缘,手中握着刚刚从剑灵处取回的佩剑。 剑已修复如初,曾经那道蜿蜒丑陋的接缝消失不见,剑身通体亮银如镜,光洁平滑,一缕浅淡纯净的灵气自如地附着于剑身之上,使得刃光愈发显得锋利无匹,隐隐竟比断裂前更添几分灵性。 “如何?剑已取回,接下来你要如何找?这秘境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总不能像个没头苍蝇般乱撞吧?”心魔在他识海中好整以暇,等着看他要如何做。 霍延没有理会它的嘲讽,手腕一翻,从储物戒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小块月白色的柔软布料,边角细密,质地非凡,虽历经岁月,却依旧干净平整,被保存得极好。布料之上,还静静躺着两缕色泽乌黑,光泽柔润的长发。 心魔挑眉,有些惊讶,三年间从没见他拿出来过,藏得这么好? 霍延极轻地拂过那布料与发丝,这是当年他十七岁时,一次师尊指导他练剑后,他借口请教,靠近时“不小心”勾到师尊衣袖,偷偷藏起的一角碎料,以及更早时偶然拾得的师尊落发。这些旧物被他如同珍宝般隐秘收藏,即便在最恨的时候也未曾损毁。 悉心保存的衣料,发丝,以及……手中这柄曾被师尊亲手注入过灵力的长剑,都沾染着师尊的气息,霍延闭了闭眼,摒弃杂念,他咬破指尖,以自身含有龙骨灵力的精血为墨,凌空绘出一道繁复的血色符箓。 符成刹那,魔气注入,口中念诵起艰涩古老的咒语。 这是一种流传颇广的寻踪秘术,寻常情况下,仅凭沾染气息的外物难以精准定位,尤其对修为高深、善于隐匿者效果有限。但……此剑曾在师尊某次教导他练剑之时,将灵力注入过。 他记得很清楚,那也是一个清晨,师尊握着他的手,纠正他出剑的角度,温热的指尖透过剑柄传递过来,如今回想,那份温度与触感似乎仍残留在他手腕。 霍延定了定神,把剑修复之后,有了这把剑,从中感受到师父的灵力,以衣料发丝这种含有师父气息的外物作辅,再以血为引,以他的龙骨灵力催符。他要看看,师尊是否真的就在这秘境之中。 最后一句咒语落下,符箓光芒大盛,嗡鸣一声,竟不依托任何外物,自行漂浮于空中。 “去!” 霍延低喝一声。 符篆应声而动,如同一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血色蝴蝶,倏地朝一个方向疾飞而去。 霍延毫不迟疑,御剑而起,紧随其后。 然而,越是跟随,他心中越是惊疑不定,甚至掀起惊涛骇浪。 这符篆指引的路径,分明是他们昨日走过的路途,下山,穿过山林,路过那片碎石滩…… 难道师尊真的就在附近?甚至可能一直在他身后注视着他? 这个念头伴随着暗沉的欣喜冒起。心魔讥笑一声,笑他的痴心妄想。 霍延只将灵力催动到极致,紧追不舍。 符篆飞得极快,方向明确,一路向西北。看到矗立着无数灰白石柱的开阔平原出现在视野尽头时,霍延的心猛地一沉。 目的地……竟然是周衍他们前往的那个古阵遗迹? 第91章 怎么回事? 符篆飞至古阵遗迹上空,盘旋片刻,其上血光一盛,随即无声自燃,化作点点灰烬飘散。 寻踪至此而止,师尊的踪迹就指向这里。 霍延心中疑窦重重,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自空中落下,靠近古阵边缘。 他脚步还未完全站稳,一声怒喝便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入他的耳中—— “判宗妖道江屿白听令,速速伏诛!” 什么?! 霍延心中一跳,猛地抬头,看向光芒大盛的古阵—— 可阵中哪有师尊的身影,只有一人站在石柱旁,黑衣拂动,微微仰头看着发难的古阵与不知从何处响起的声音,侧脸线条在阵法光芒映照下显得有些模糊。 那身形和姿态,那人分明是……分明是…… 是燕七。 第71章 燕七怎会是师尊?! 霍延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气血翻涌,几乎站立不稳,可是阵中除了他之外, 并无第二人。不……不对。 原本空寂的遗迹边缘, 竟无声无息地浮现出十数道身影, 天剑宗标志性的蓝白剑袍,玄机宗的橙黄阵服,还有其他几家与天剑宗交好的正道宗门服饰……人影幢幢, 气息凝重, 竟是将这片古阵遗迹悄然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的数人, 霍延认得,是天剑宗内几位资历深厚, 常年闭关不出的执法长老,个个气息渊深, 面色沉肃如铁。而一道熟悉却又陌生的身影缓缓自天剑宗众人前列走出, 站到了所有正派修士之前。 是楚岱。 可那真的是楚岱吗? 记忆中风姿洒落,笑容爽朗, 总爱缠着师尊钓鱼的年轻宗主, 此刻竟判若两人。那张曾经俊朗飞扬的面容,眼角唇边平添细纹,最刺目的是——他那头本该乌黑如墨的长发,竟已半数染白。他站在那里, 面色不知是喜是悲,复杂难辨, 目光沉沉落在阵中的燕七身上。 霍延仍想告诉自己,燕七绝不可能是师尊,但接下来的发展已容不得他再自欺。 只见楚岱嘴唇颤动, 似乎吐出那个名字需要耗尽极大的力气,说道:“……江屿白,好久不见。” 语调极力维持着平静,底下却分明压着颤抖。 阵中心,一直背对外围,仰头打量着骤然激活的古阵的身影,闻声终于缓缓转了过来。 面对楚岱复杂沉痛的目光,面对周遭凛冽的敌意与审视,“燕七”——或者说,顶着燕七面容的那个人——沉默了极短的一瞬。 然后,他接上了楚岱的话: “……好久不见。” 霍延面色惨白如纸,踉跄着猛地向后退了两步,脚下碎石滑动,几乎站立不稳。 他应了,他竟然真的是师尊。 可是为什么?师尊为何要隐藏身份进入秘境?为何要扮作一个修为低微的散修?为何……要与他,与周氏兄妹同行?这一路,师尊看着他时,心中究竟在想什么?是嘲弄他认不出来?是评估他还有多少利用价值?还是……根本早已将他视为陌路? 无数问题如同毒蜂在他心中撕咬啃噬,带来窒息般的痛楚与混乱。他尚未能理清其中万一,阵中的对话已再次响起。 江屿白打量了一会楚岱那头刺眼的白发,开口问道:“你们是如何知道我会进入秘境,又恰好在此设伏?” “……” 楚岱沉默着,与江屿白对视,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半晌,他才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这笑容比哭还难看,“我算了整整一年。”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阵法与故人,望向虚无的某处。 “前两年,”他的嗓音已然嘶哑如破损的旧琴,“你消失之后,我翻遍了凌洲大陆每一个你可能去的角落,遍地找寻你的踪迹,追寻你的下落,却一无所获。” “直到第三年,我开始起卦。” “我不再漫无目的地找。我算你的命轨,算你可能的去向,算你残留的因果……一卦接着一卦。” “好难啊。”他的笑容扩大,却更显难看了,“江屿白……算你,真的好难。” 即便不通卜算之术的人也知道,推算之道本就玄奥莫测,只能窥见模糊天机。而要精准推算一个化神期大能,尤其是一个有意隐匿行踪的妖修的具体动向,更是难如登天,每进一步,消耗的都是推演者自身的心血与寿元。 “我算了半年,毫无头绪。直到……我以宗主信物为押,向玄机宗借来了窥天镜。”楚岱的目光转向玄机宗方向,几位玄机宗长老面色沉凝,“借镜三月,我几乎住在了观星台上,镜中光影明灭,反噬之力日日侵蚀。直至镜面灵光黯淡,内里出现裂痕……我才终于,从万千可能之中找到——你或许会出现在此次探虚秘境开启之时。” 他顿了顿:“玄机宗对外只宣称窥天镜年久失修,暂时封存。却不知怎么……外间竟渐渐传成了是被你所盗。”楚岱似乎被这颠倒是非因果的传闻逗笑,嘴角动了动,却更显苍凉。 江屿白静静地听他说完,又问:“你如此费尽心机,折损自身,也要找到我,为了什么?” 他扫过周围剑拔弩张的正道修士,语气平淡,“为了杀我,替你天剑宗清理门户,报我叛宗、伤友、戮徒之仇么?” “不。” 楚岱摇头,否决得干脆,“我找你,只是想问你。” 他的声音更哑了,“问你……为什么。” 江屿白失笑:“为什么?我为何那样做,三年前断崖边,我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我……” “为什么?”楚岱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既然你生来就是妖修,既然你潜伏数年只为那一截龙骨……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要与我为友?为什么要陪我闲聊那些毫无意义的宗门琐事?为什么要一次次坐在谷溪边,听我絮叨,看我钓鱼?为什么——” ——为什么你能如此不念旧情,说走就走? 这句话楚岱藏在心里,终是没能问出来。 短暂的寂静。 江屿白没有立刻回答。 大阵之上,他孤身被困于杀伐中心,四周是虎视眈眈的正道群雄。楚岱与他隔阵对峙,白发刺目。霍延隐在人群之后,脸色苍白。而被惊醒的周苓周衍,已被同门师兄妹匆忙拉到玄机宗队伍中,两人脸上还残留着顿悟被打断的茫然,以及看向阵中“燕道友”时满满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所有人都看着阵中的黑衣身影,等待着他的答复。 在这无数道烁烁目光注视中,江屿白终是悠悠开了口。 “你问我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楚岱的问题,语气竟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他向前迈了一步。 嗡——! 古阵光芒大盛,压力倍增,无数金色符文如同活过来的锁链,试图缠绕上来,压制他的动作。可足以让元婴修士寸步难行的磅礴压力,落在他身上,却只激起衣袍更剧烈的拂动,仿佛只是清风拂面。 光芒之中,他的身形开始变化。 原本略显平庸的身高逐渐拔升,变得更为修长挺拔。平凡无奇的面容如同褪去了一层模糊的面纱,五官轮廓逐渐清晰深刻,显露出原本凉薄的俊美。总是明亮带笑的眼睛,此刻微微上挑,眸光流转间,显出一丝漠然的妖异。 伪装尽褪,真容毕现。 紧接着,在众人或倒吸冷气,或骇然失声的注视下,一对毛茸茸的长长狐耳,自他墨发中倏然探出,轻轻抖了抖。与此同时,一条硕大蓬松的狐尾也自他身后舒展开来,在阵法金光的映照下,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非人美感。 显露出妖修本相的江屿白立于阵中,狐耳微动,视线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楚岱脸上。 他说:“因为,如你们所见。” 声音清越,却字字如冰。 “一个妖修,想要在这条被天道排斥的路上走到尽头,窥见飞升之门……所需付出的代价,所要熬过的岁月,是你们这些天生便可吸纳清灵之气的人族修士的十倍、百倍。” “在这条注定漫长而孤独的路上,各凭手段,各尽所能。利用人心,达成目的,提升修为……有何不对?” 【叮!目标人物霍延,恨意值:99%!】 霍延的手无意识按在身旁的树干上,坚硬的树皮竟被他生生抓下一大块,在他掌心化为齑粉,簌簌落下。 回来了。 那无数次午夜梦回、恨入骨髓又念之如狂的身影;那熟悉到令他灵魂战栗的容颜与声音;那刻薄寡恩、将他所有珍视之物都轻易碾碎的话语与神态……真真切切地,回来了。 巨大的冲击让他脑中一片空白。失而复得的狂喜与目睹师尊再次亲口承认算计利用的剧痛憎恨,如同两股狂暴的洪流在他心中猛烈冲撞撕扯。一时之间,他竟完全无法分辨,自己此刻究竟是该先为找到了师尊而感到喜悦,还是该先为将他拖入地狱再践踏一次而憎恨。 第92章 “真有意思。”心魔玩味地评价道。 人群中,周苓与周衍已经完全呆滞,脸色煞白,看看阵中那风华绝代却冰冷妖异的“江长老”,再看看彼此。这一路同行、患难与共、甚至舍身相互扶持的“燕道友”,怎么会是……那个他们唾弃了三年、视为修真界奇耻大辱的恶徒? 江屿白话毕,再次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次,古阵反应更为激烈,光罩剧烈震荡,符文闪烁重组,眼见着就要压不住他! 阵外的数位天剑宗执法长老同时脸色一变,齐齐捏诀,将自身灵力灌注阵眼! “妖孽休要猖狂!此刻伏诛,随我等押回宗内受审,还能留你一线生机!”一名面容古板严肃的天剑宗长老上前一步,须发皆张,声若洪钟,试图以气势与宗门威压迫其就范。 江屿白甚至未看那长老一眼,目光只掠过楚岱。楚岱站在原地,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眼中挣扎与痛楚清晰可见,但他……没有出声阻止。 “诸弟子听令!”玄机宗一位主事长老见状,深知不能任由这狐妖破阵,立刻厉声高喝,“结——天罡缚灵阵!助天剑宗道友,镇压此獠!” “是!” 训练有素的玄机宗弟子齐声应和,声震四野。数十名弟子身形闪动,各就各位,脚踏玄奥步法,手掐统一阵诀,道道精纯的土灵力自他们身上升腾而起,如百川归海,汇入古阵之中。 轰! 古阵威力骤增!沉重如山的压力不再是虚影,而是化为实质,猛地压在江屿白双肩! 江屿白身形微微一沉,肩头仿佛真的扛上了千斤重担。 “加注灵力!”玄机宗长老再次怒喝。 压力再增!江屿白的肩膀又被压得下沉了一寸,周身狐尾上的绒毛都因这恐怖压力而微微拂动。他立于原地,微微偏头,颈骨甚至发出轻微的声响。 然而,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却缓缓浮现出一抹带着嘲弄的轻笑。 “呵。” 一声轻笑,如碎玉投冰。 “凭这借来的残阵,加上你们这点微末灵力……”他抬起眼,眸光如寒星,扫过阵外众人,“想困住我,还早了点。” 话音落下,他正欲调动起属于化神后期妖修的磅礴妖力—— 异变突生! 一道黑影如撕裂夜空的疾电,自人群后方暴起,在所有人都未及反应的刹那,已悍然切入了光芒刺目的古阵光罩! 一道清越如龙吟、却裹挟着浓烈魔气的剑鸣响彻天地! 只见黑影手中,一道亮银如雪的剑光,刺在光罩上方,剑尖之上,一点深邃的漆黑魔气凝结,带着无匹的锋锐与破坏力! “嚓——!” 碎裂声响起。 光罩竟被这一剑,硬生生刺开了一道边缘布满蛛网般裂痕的狭长缺口! 缺口之外,持剑之人手腕猛地一拧,剑气爆发! 缺口骤然扩大,破碎的光罩碎片如同金色的琉璃雨,纷纷扬扬溅落。 黑影毫不停留,自那缺口处一跃而下,稳稳落在阵中,背对江屿白,正对外围的正道众人。 他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身银亮,魔气缭绕,周身属于元婴期修士的威压不再掩饰,轰然释放!浓稠如墨的魔气自他体内汹涌而出,迅速凝成一个半圆形的昏黑结界,将两人一并护在罩中。 阵外一片哗然,惊呼、怒喝、难以置信的质问声四起! “霍延?!” “是那叛徒的徒弟!他竟已成魔!” “那弟子分明为那妖道所害,竟也肯相助于他!?” 结界内,霍延拼出一瞬安宁,黯淡光线下,唯有他手中长剑散发的微光。 江屿白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毛茸茸的狐耳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霍延缓缓转过身。 魔气缭绕之中,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两个字从喉咙滚落出来: “……师父。” ----------------------- 作者有话说:至此,这个世界的第三声师父作结 有两个特别好的读者宝宝给小江约了稿画了画,非常可爱,放到了微博@电子幽灵集装箱 欢迎大家去看之后我也会偶尔在微博抽一些小江的制品~可以去参与 祝大家冬至快乐~ 第72章 外界的喧嚣——厉喝、剑啸、灵力碰撞的爆鸣、碎石滚落的嘈杂——所有声音都化为一片沉闷的底噪。 结界之内, 万籁收声。 唯余两道呼吸,一深一浅,一缓一急, 在这方被开辟出的寂静里清晰可辨, 交缠又分离。 昏黯的光线下, 尘埃仿佛都悬浮得缓慢。浩瀚秘境、正邪对峙、千年古阵、乃至流淌的时间洪流,在这一刻皆被这薄薄的结界温柔地推至视野与感知的边界之外。 仿佛天地初开,万物未名, 茫茫寰宇之间, 只剩他们二人, 隔着不过一臂之遥、却又似横亘着三年血泪与无尽深渊的距离,沉默地对望。 霍延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面孔, 贪婪地描摹着其上的眉眼。 三年了。 楚岱容颜大改,白发丛生。他堕了魔被魔气熏然, 变得面目全非, 内心更是千疮百孔,他们都变了, 被世事、被选择、被痛楚, 磨蚀得面目全非。 唯有眼前这人…… 眉如远山裁出的墨痕,舒展而清峻,画出一副与生俱来的疏朗。其下,是一双此刻正望着他的眼睛——不笑时显得冷漠, 含笑时便酿出三月春水般的温柔;眸色是极深的黑,好似纯然的墨。鼻梁高而挺拔, 线条如峰峦利落,投下淡淡的阴影,依旧是一副风光霁月, 不惹尘埃的模样。 这张脸,每一处轮廓,每一分细节,都依旧精致完美得如同最高明的匠人以心血雕琢的玉像,是他八年得见时日日面对,三年不见时又夜夜思念的面庞。 时间未曾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甚至,霍延不受控制地想着,若他将狐耳收起,将那截蓬松的狐尾隐去,换上长老袍,静立于涧云峰翻涌的云海之畔,垂眸看来…… 便又是当年那个,只需一眼,就让他心甘情愿沉溺其中的师尊。 胸中涌动的不知是酸楚还是痛苦。他看着这张令他魂牵梦绕的脸,也想说一句好久未见。但话到喉头,三年的恨,三年的痛,三年饮鸩止渴般的思念,化作一团尖锐的洪流,将话语悉数吞没,他竟说不出话。 “好久不见,霍延。” 江屿白替他开了口。 “……好久不见,师父。”霍延的声音也沙哑难辨,“三年了,这三年,你过得如何?” 明明心中有万千个问题,无数个质问,可脱口而出的,竟然还是在乎他过得好不好。 “你还问他这些做甚?”识海深处,心魔蛊惑道,“大好的机会,他就在你眼前,毫无防备,不如趁此复仇,杀了他了断这一切。” 霍延置若罔闻,垂下眼继续问道:“……没了我给你做饭,师父会觉得难受么?”他觉得这大抵也算是对师尊的惩罚。 “你堕魔了。”江屿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看见他周身缭绕的阴郁魔气,平淡指出。 “是。”霍延坦然承认。 “那日……你松手之后。”他语速很慢,一点点撕开结痂的伤疤,“我大难不死,顺着崖底寒溪,不知漂了多久,昏了又醒,醒了又昏……最终,被冲到了魔界边缘。” “当天夜里,魔气侵体,我灵根已断,修为尽废,无力抵抗,便堕了魔。也正因如此,靠着魔气续命,我才活了下来。” 他没有说,浸泡在刺骨寒水中的数个日夜,断裂的灵根与破损的经脉是如何每时每刻灼烧般疼痛;没有说魔气入体时撕裂神魂般的折磨;更没有说正是在那个堕魔的夜晚,心魔裹着他的痛苦和恨意汹然诞生。 “所以,”江屿白眸光微动,再次问道,“你现在找来,是为了复仇么?” “复仇”二字滚烫无比,像一捧烧红的岩浆浇在霍延的心口,难道现在对师父来说,他们之间只有“仇恨”了么? 不是的。霍延在心中嘶声否认,他来找师尊,从来不是为了复仇,他是为了问师尊一句—— “嘁,优柔寡断。”心魔不满霍延的犹豫,察觉到他此刻心神激荡,识海防御出现裂痕,立刻集中所有力量,朝着意识的屏障狠狠撞去。 霍延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哼,头疼欲裂,仿佛有无数钢针在同时攒刺他的神魂。他猛地弯腰,以剑拄地,另一只手死死抵住额角,与体内试图争夺主导权的心魔展开了激烈的拉锯。 维持结界的魔气因他心神失守而剧烈波动,涣散,迅速变得稀薄。轻微的碎裂声响起,结界支撑不住,如同脆弱的蛋壳般崩碎。 外界刺目的阵法光芒再次淹没了这方寸之地,巨大的压力失去阻隔,轰然再次降临,重重压在两人肩头。 天剑宗与玄天宗众人依旧严阵以待,此刻目光惊疑不定地放在突然痛苦躬身,魔气紊乱的霍延身上。 第93章 天剑宗一位长老与楚岱交换了一个眼神。楚岱看着霍延,面色沉凝,抬手掐诀,指尖灵光流转,不过瞬息之间,他脸色骤变: “卦象……大凶!” 他目光扫过在场所有正道修士,一字一句道:“非一人之凶,是灭宗之兆,正在急速扩大,牵连……所有正道宗门,竟似……都难逃一劫。” “什么?!”天剑宗长老大惊失色,其余各派领头者亦是骇然相顾。 那两人便都留不得了。玄天宗一位长事猛地挥袖,对门下弟子下令道:“诸弟子听令!变阵!结——玄天剑阵!诛杀此二獠,以正天道!” “是!” 训练有素的玄天宗弟子齐声应和,声浪震天,数十人身影如蝴蝶般变位,手印翻飞,道道灵力汇聚于半空,一张庞大繁复的阵图虚影在空中骤然展开! 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从石柱纹路中剥离,如同受到吸引的飞蛾,纷纷投向空中的白色阵图。 一时之间,阵图光芒大盛,炽白与淡金交织。 第一道长约丈许的虚幻剑影,在阵图中心缓缓浮现,剑尖直指阵中二人。 第二道、第三道……不过瞬息之间,成百上千道同样的剑影密密麻麻地布满阵图上空,剑尖寒芒吞吐,杀意凝如实质,冰寒刺骨。 “玄天剑阵”,玄天宗的杀伐大阵之一,因消耗巨大且杀气过重而极少动用。但一旦结成,阵中之人,便是元婴巅峰,也难逃被万剑穿心、神魂俱灭的下场。 周苓看到那漫天剑影,脸色惨白如纸,下意识惊呼出声:“燕——”话一出口才惊觉不对,慌忙改口,却已满是焦急,“……不能!长老!这其中定有误会!他、他这一路并未……” “噤声!”宗内长老立刻严厉制止,将她拉回身边,“此事非你等小辈可以置喙。莫要多问,更莫要参与。” 他看了一眼周苓与旁边同样震惊的周衍,压低了声音,“说来……此番能顺利将此妖道引入这预设的古阵,还多亏了你与周衍。” 这……周苓后退两步,差点被碎石绊倒,忙被周衍扶住,这才想起来,古阵遗迹的消息,正是他们的师父和长老透露给他们的。 “可是,”周衍眼中满是愕然,“与天剑宗合作捉拿燕……此妖,对宗门有什么好处?” 那长老眼神微闪,瞥向阵中的江屿白。在漫天剑影之下,他依旧站得笔直。 长老迟疑片刻,最终说出两个字: “内丹。” 周衍瞬间明白了。 一个化神后期妖修的内丹冶炼成丹药,是能大大提升修为的大补之物,而玄天宗数位长老的修为停滞不前已久。 几人低声交谈不过瞬息,空中的“玄天剑阵”已彻底成型。 “诛!” 主持阵法的玄天宗长老须发怒张,并指朝下一引! 漫天剑影如同被惊动的蜂群,化作一道道流光,光芒炽烈,遮天蔽日,朝着阵中心的江屿白与霍延暴射而下。 剑影未至,凌厉的剑意与杀机已如泰山压顶,将地面岩石都切割出道道白痕,眼看两人便要被这剑雨淹没。 “燕——”周苓急呼,第一时间竟还是把江屿白当作之前那个修为低微的“燕道友”,却见阵中背负着千斤重力,肩膀都被压塌几寸的身影,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呼吸骤停的动作。 他没有抬头。 没有去看那遮天蔽日,瞬息即至的恐怖剑雨。 他甚至没有调整任何防御的姿态,只是微微抬起了他的右手。 动作舒展,近乎慵懒。 手掌摊开,掌心向上,指尖如玉,对准了外围杀气腾腾的众人。 面对疾掠而来的剑影,他脸上竟寻不出一丝一毫的惊惶,睫羽都未曾颤动一下。 在他掌心那道蜿蜒的生命线之上,一点剔透的澄澈,凭空凝聚。 是一滴水珠。 浑圆,完美,不含丝毫杂质,静静地悬浮在掌纹之上,表面倒映着四周的剑光、扭曲的人影,所有混乱暴烈的景象被收纳其中,缩成一团动荡的微光。水珠微微颤动,似在呼吸,又似在等待。 接着,它开始滑动。 沿着掌心那道主纹,义无反顾地滑向如玉般白皙微凉的指尖。 滴答。 一声轻响。 微弱,清越,在漫天剑啸怒吼,灵力轰鸣的背景中,本该微不足道,瞬间淹没。 可偏偏,它就那样穿透了一切嘈杂,直接叩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深处,似一记小小的撞钟。 “一落。” 江屿白清润的声音响起,那滴落地的水珠并未渗入泥土,反而如同拥有了生命般铺展开来,化作一片无声涌动的水晕,以江屿白脚下为中心,向着阵外扩散冲刷而去。水光潋滟,所过之处,连尘埃都被洗涤得莹润发光,仿佛大地铺开了一卷流动的琉璃。 剑影同时到达了他的身前,被外显的灵力死死抵抗,卡在空中,仍艰难地想要前进。 “二生。” 水波弥漫之中,有几簇新芽悄然冒了头。 “压住他!”几位玄天宗长老面色剧变,参与进布阵里。 空中的剑阵光芒再盛,更多的剑影前仆后继地刺下,一部分剑影突破了灵力的阻滞,带着刺耳的尖啸,刺破了江屿白的衣料,眼看着要触及他的皮肤。 “三、”面对近在咫尺的破碎剑光,江屿白忽而展颜,淡然一笑,吐出最后一个字,“平。” “平”字尾音落下。 江屿白身上灵力陡然暴涨,水中的芽木冲天而起,似天罗地网般舒展开来,朝着四面八方所有结阵的正道众人,轻柔地缠绕而去。 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从容。 但偏偏难以真正避开。 玄天宗的弟子们骇然发现,自己周身的灵力运转骤然滞涩,脚下仿佛生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藤蔓如同情人的手臂般缠绕上来,或绕过脖颈,或缚住手腕脚踝,或拦腰轻轻一箍。 藤蔓上的灵气透体而入,却没有给他们造成伤害,只是抚平了他们经脉中因全力催动阵法而沸腾的灵力,带来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平和与虚弱感。 如同被推倒的麦秆,又似熟透的果实自然坠落。一个接一个的弟子,无论筑基还是金丹,皆觉灵力被尽数抽空,浑身力气被抽空,软软地瘫倒在地,再也提不起半点战意,甚至连情绪都变得模糊。他们横七竖八地平倒在蔓延的水晕与柔软的灵植之间,场面竟显得有些……安宁。 眨眼之间,场中还能站立的,便只剩下寥寥数人。 天剑宗几位修为最深的长老反应极快,在藤蔓及身的刹那便剑气勃发,斩断近身的灵须,同时身形暴退,险险避开。楚岱则早在江屿白吐出“平”字时,便似有所感,身影如烟后撤,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并未出手攻击藤蔓,只是躲过了事。 破碎的剑影灵光缓缓消散于空中,残存的玄天剑阵阵图因失去灵力支撑而明灭几下,黯然消散。 尘埃落定,水波不兴。 江屿白立于中央,衣袂微扬,纤尘不染。几处被剑芒划破的衣料不显狼狈,反似点缀。 周苓与周衍所在之处,那些灵动的藤蔓与水晕温顺地绕开了他们,独独在两人周围留下了一片未被波及的空地。 两人呆立其中,方才还并肩作战的同门师兄妹此刻安然平躺一片,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周苓的目光越过躺倒的同门,落在阵中心那抹颀长身影上,嘴唇颤抖了几下,终于涩然开口:“燕……燕道友……” 江屿白微微侧首看向他们,狐耳抖了抖,笑了一下:“你们现在还叫我燕道友么?” 周衍喉咙发紧,与师妹对视一眼。沉默片刻,他深吸一口气,替两人问出了心底翻腾的疑惑:“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周衍:“为什么要变换身份,隐瞒修为,与我们同行这一段路?” “为什么在我们……在我们不知情地辱你为“妖道”时,在一旁应声附和?为什么遇到石鳞蟒时要解救我们?为什么……” 他环视周围失去战力的同门,最后看向自己与师妹安然无恙的立足之地,“为什么现在……又要独独放过我们?” 又是这么多的为什么。 江屿白在心底叹了口气。当恶人真累啊。不放过要挨骂,放过了还要被追问缘由。 身旁的霍延似乎艰难地战胜了心魔,呼吸尚未平稳。周氏师兄妹所问的,何尝不是他心中盘旋不去的疑问,于是也抬起了眼眸,看他如何应答。 好吧。 江屿白想,为了最后那点恨意值,为了给这出漫长的戏剧画上句号,这恶人他便当到底吧。 他抬起眼皮,目光淡淡地扫过霍延,开口道: “自然是为了找到最合适的时机,斩草除根。” 斩草除根四个字,轻飘飘落下,他是看着霍延说的,于是这“草”与“根”指的是谁,昭然若揭。 第94章 【目标人物霍延,恨意值:99.9%】 霍延猛然低下头,心里微末的期待再一次被打碎。垂落的额发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神情。只能看到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微微颤抖。 半晌,一声极轻的笑,从他被阴影覆盖的脸庞下逸出。 “……呵。” 他抵抗了那么久,与心魔殊死搏斗,竭力保持着一丝清醒,不肯沦为仇恨的傀儡。可江屿白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将他所有坚持碾得粉碎。 意识如同决堤的河岸轰然溃败,心魔的力量汹涌而上。 前数次心魔虽占据身体主导权,可霍延的外形并不改变,但此时不知是不是心魔的力量增强了,他抬起头,竟也是眼眸全黑,魔气滔天,全然非人邪恶之感。 “师父。”他勾唇笑着,同样的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却浸满了阴冷粘稠的恶意。 江屿白看着他的变化,心下一动,心想这也算是好事——恨意值临界,凭借心魔对自己的仇恨,离最终目标只差临门一脚。 他正欲再开口,说些更决绝的话,刺激他对自己复仇,却听玄天宗和天剑宗几位长老又喝道—— “结——七煞催魔阵!” 只见天剑宗与玄机宗那几位尚能站立的长老,不知何时已迅速移位,各自占据了一方位,手中阵旗光芒大放,将灵力灌注入一个迅速成型的小型阵法之中! 此阵并非攻击或防御之用,而是专为催发魔物本性,诱发其最原始杀戮欲望的邪异阵法。几位长老眼见霍延已然入魔,且与江屿白牵扯不清,竟生出令他们自相残杀的毒计。以此阵催发霍延全部魔性,令其功力短暂暴涨,陷入无差别杀戮的狂暴状态,首要目标,必然是离他最近的江屿白。 江屿白眸光一闪,立刻看出了他们的意图。 还有这种好事? 他心中几乎要失笑。不用他再费心刺激,敌人便将刀子递到了男主手里,还贴心地帮他把刀子磨得更锋利了些,正好可以将计就计。 再一看,眼前的心魔果然受到了这七煞催魔阵的强烈刺激,全黑的瞳孔中蓦地出现两点猩红,仿佛要滴出血来,周身魔焰轰然窜高数尺。 他身体抖动得厉害,似乎也并不想受这魔气驱使,但手腕仍不受控制地一翻,那把亮银长剑发出凄厉嗡鸣,魔气缠绕其上,化作一道漆黑的厉芒,携着劈山裂海般的决绝杀意,朝着江屿白斜劈而来! 江屿白急退两步,并指在耳侧蛇环上一抹—— 清光潋滟,月华陡生。 一柄通体如月华凝就,剑身隐有流云纹的长剑自虚空浮现,落入他掌中,正是他的佩剑。 下一瞬,黑红厉芒已至眼前! 江屿白不闪不避,流云剑划出一道清冷弧光,当头迎上! 两人目光相对,剑锋相交,震耳欲聋的金铁撞击声炸响,两柄利剑狠狠磕在一起,迸发出刺目的剑光, 而与此同时,识海深处,刚刚被心魔压制下去的霍延本体意识,再次爆发出激烈的挣扎。 无论如何恨,如何痛,他也从未想过要亲手将剑锋指向师尊。 心魔感受到这强烈的抵抗,手腕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颤,剑上的力道顿时泄去三分,剑身被江屿白格挡得向后压下几寸,攻势一滞。 “阵转!煞气灌注!”外围长老岂容功亏一篑,见状脸色一狞,再次齐声暴喝,将更多灵力注入催魔阵中。 血色阵光大盛,更加阴邪狂躁的煞气扎入心魔的灵台。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眼眶变得一片血红,周身魔气如同被浇了滚油的烈火暴涨,化作了近乎实质的黑雾,翻滚着、扩张着,将江屿白与他两人周围数丈空间完全笼罩。 这实质化的魔雾带着强烈的致幻性,寻常修士哪怕只吸入一丝,恐怕立时便会心神失守,被无穷杀意吞噬,沦为只知屠戮的傀儡。 身处魔雾核心,江屿白似乎也受到了影响,眼中清明的神光出现了刹那的涣散。 心魔手中后退的剑身止住了退势。 在魔雾翻腾中,缠绕着魔气的剑尖,一寸一寸,朝着江屿白的方向压了回来。 江屿白持剑格挡的手臂开始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微的汗珠,在魔雾中闪着微光。 他知道,时候快到了。 【系统,】他在意识中平静下令,【屏蔽痛觉,准备脱离。】 【痛觉感知已屏蔽。】 “住手!”识海内,霍延试图夺回自己的身体。而心魔却也在嘶吼:“我也不想……!” 他嘴上虽总叫嚣着复仇杀戮,可真当剑锋交接,魔性催动下理智濒临崩溃时,意识却在嘶吼着抗拒。他还未来得及质问,未来得及从那薄情的唇中撬出更多的真实,未来得及与这真正的师尊……多说几句话。 但他们也都清楚,即便此刻被阵法强行拔高到接近元婴后期的狂暴状态,想要杀死一位化神期的大妖,依旧是蚍蜉撼树,痴人说梦。 果然,江屿白眼中涣散不再,剑身上清辉大盛,轻轻一引、一卸。 心魔只觉得一股柔和的巨力顺着剑身传来,手腕一麻,全力前刺的剑势竟被带得不由自主向侧方偏开。自己也不由得后退一步,靴底踩进地面未退的水晕中,溅起轻微的水花声。 水中的翠绿藤蔓好似被这声响激活,竟再次迅速生长攀爬,缠绕上心魔持剑的右臂手腕、手肘,乃至剑柄之上。 心魔和霍延皆是一惊,这绝非江屿白被魔雾影响力不从心的表现,师尊分明游刃有余,等待着这个时刻。 他想做什么? “你……”心魔惊疑不定,正欲开口。 “嘘。” 江屿白忽然抬起眼,对着近在咫尺的心魔,极轻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指尖竖在淡色的唇前,竟带着一些缱绻意味。 那双恢复了神采的狐眸之中,漾开一丝近乎虚幻的温柔,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周身高涨的灵力褪色一般消失了,脸上血色尽失,仿佛终于被持续侵蚀的魔雾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脚下虚浮地踉跄了一步,身形不稳地向前一晃。 而他前倾的方向,不偏不倚—— 正是被翠绿藤蔓固定着的心魔,以及……被魔气缠绕的锋利长剑。 时间,在霍延与心魔骤然收缩的瞳孔中,被无限拉长。 视野里的一切都慢了下来,模糊褪去,只剩下那抹身影,带着一种卸去所有防备的姿态,轻轻地、自然地…… 向前倾倒。 额发微扬,几缕墨丝拂过心魔僵硬的下颌。 与此同时——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此刻死寂的魔雾中清晰无比的利刃入肉声。 那柄被藤蔓固定了角度和位置的剑尖,毫无阻碍地,顺畅地—— 没入了江屿白毫无灵气护体,主动迎上的左胸。 利刃刺破衣料,切入血肉,穿透骨骼。 江屿白向前扑倒的势头被阻住,整个人无力地向前倾靠,额头轻轻抵在了持剑者的肩头。长剑贯穿了他的胸膛,剑尖从他背后透出,滴滴答答,落下鲜红的血珠,在弥漫的魔雾与地面的水晕中,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又是一阵寂静。 魔雾仿佛都凝固了。 催魔阵的光芒僵在半空。 所有的声音远去。 霍延在长剑贯体的刹那夺回身体主导权,此时僵硬地站在那里。他的一只手臂还保持着持剑前刺的姿势,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揽住了怀中骤然瘫软下滑的身体。 触手是温热的体温,和迅速蔓延开的粘稠湿润。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砂石堵死,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全身的血液冲向头顶,冻结成冰。过了仿佛数万年那么久,他才听到自己破碎得不成调子的声音,颤抖着问: “……为……什么……” 江屿白的意识正在迅速抽离,剧痛被系统屏蔽,只留下一种轻盈的恍惚感。他听见了系统最后的提示:【恨意值:100%。任务完成。脱离程序启动,十、九、八……】 他想扯出一个笑容,但他发现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视野开始模糊,边缘泛起白光。 最后,他只是用尽这具身体残存的所有气力,从喉咙里挤出自己今天第一句真心话: “恭喜……你,大仇得报了。”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甫一出口,便消融在凝滞的空气与逐渐远去的感知里。 【七、六、五……】 “……” 霍延的手臂猛然收紧,怀中人的体温正剧烈流失。他想问“什么意思”?想吼“恭喜什么”?想摇醒他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找了这么久,恨了这么久,念了这么久。其实心底最深处,也只是为了问一句,那八年间可曾对他有过半刻真心,那看过来的眼睛里可曾有半分真心实意。哪怕只有一瞬,只有一点,他也愿了。 第95章 可是现在,他徒劳地想要捂住怀中人汹涌出血的伤口,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根本无法用力。 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嗫嚅着,开合数次,却组织不出任何完整的句子。最终,所有撕裂肺腑的惊骇、剧痛和迷茫,都只能化为苍白无力、反复碾磨的三个字,从染血的齿缝间溢出来,越来越快,越来越破碎: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魔气随着心魔的沉寂而溃散,浓雾渐渐稀薄。外界的光线和声音重新渗透进来。 江屿白听见楚岱变了调的嘶喊,听见周苓带着哭腔的惊呼,听见无数纷乱的脚步声和抽气声……但这些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而遥远。 几滴温热的液体,轻轻砸落在他逐渐冰冷的脸颊上。 是血?还是泪? 他已分辨不清。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的感知,是无数个“为什么”汇聚成的洪流,从霍延的唇间,从楚岱的方向,从周苓周衍惊愕的眼底……从四面八方涌来,重重叠叠,将他包围。 又是为什么。 霍延是这样。楚岱也是这样。周苓周衍也是这样。 所有人都问他为什么。 他倒在阵中,倒在血泊里,倒在无数道交织的目光中央,无数的爱与恨便朝他聚来。爱也是他恨也是他,喜也是他悲也是他,怨也是他,憎也是他。所有人都想问他要一个答案,要一个结局,要一个因果。 可他只是一个过客啊。 ----------------------- 作者有话说:大家不要怕本世界是he!总之先恭喜这个事业批小江终于完成任务了至于能不能脱离我不好说 然后有个宝评论楚岱对小江是不是也有点恨海情天,他最开始是纯友情,但是惨被小江骗了所以生出了非常大的执念(之后不知道会不会写到所以我先在作话说了)要找寻一个答案,属于小江轻轻一骗留他痛苦一生…… 第73章 江屿白的意识正在往前流淌。 这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顺着一条河流往下流动,起先湍急地越过无数山峦,至抵达平原时慢了下来, 最后挣脱束缚, 冲出大陆, 冲向自由无际的海洋时,便是天光大亮,他也就回到了纯白色的系统空间。 但这一次有些奇怪。最后一段路途仿佛被无限拉长, 粘稠迟滞, 过了许久, 那预料中无拘无束的自由感才勉强传来。江屿白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并非久违的纯白。 月白色的织锦帷幔自头顶垂落, 在透过缝隙的晨光中泛着柔和光泽,他正坐在一张宽大柔软的床榻之上, 这里是……涧云峰主殿, 他的寝殿。 什么情况? 他分明记得,脱离程序已经启动, 霍延的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恨意值达到了百分之百……他应该已经回到了系统空间,为何会回到这里? 难道脱离失败了?江屿白尝试在意识中呼唤:【系统?】 识海一片寂静,没有回应,这种情况只在试练里发生过。 指尖微动, 他轻轻挑开了垂落的床帐一角。 殿内与他离开前别无二致,陈设着博古架、蒲团、香案。窗外阳光正好, 初夏明媚的天光毫无遮挡地洒入殿内,将光洁的玉石地板映得一片暖融,隐约还能听见远处仙鹤清越的鸣叫。一切都安宁、祥和, 与记忆中涧云峰任何一个平静的清晨别无二致。 “叩、叩。” 清脆的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师父,该用早点了。” 霍延? 江屿白心中骤然一紧。他回来了,霍延也在,而且语气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朝气。所以现在到底是什么时间?他有没有脱离成功? 费尽心力,甚至不惜挨了一剑才完成的任务,总不能临门一脚又出岔子吧。江屿白按捺下疑虑,起身下榻,拉开了门。 门外,少年霍延正提着一個精致食盒,安静地等待着。门开的瞬间,他立刻抬起头,脸上绽开笑容。 “师父!”他唤道,语气轻快。 是霍延。却又不是他记忆里任何一个霍延。 不是初见时浑身是刺的犬狼,不是后来沉默阴郁的徒弟,更不是魔气森然,恨意滔天的复仇者。眼前的霍延眉眼舒朗,气宇间是未经磋磨的飞扬,看向他的眼神里是纯粹的敬慕与依赖,浓烈得几乎要满溢出来。 “嗯。”江屿白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侧身让他进来。 霍延熟门熟路地走进殿内,将食盒放在方桌上,揭开盖子,热气混合着食物香气散开。 “今天做了师父爱吃的玲珑包,用的后山新采的灵露调馅,尝尝看。”他一边麻利地摆放碗筷,一边笑着介绍,动作流畅自然,显然已做过无数次。 江屿白走到桌旁坐下,目光落在霍延身上,仔细打量。 霍延脸庞轮廓确实比记忆中要青涩许多,穿着天剑宗内门弟子统一的浅蓝色服饰,腰间佩着那把他早年赐下的佩剑。 “霍延,你现在年岁几何?” 霍延闻言,摆放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绽开笑容,似乎觉得师父这个问题有些突然,但仍答道:“师父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还有一个月,弟子便过十八岁生辰了。师父可是要考教弟子这年纪该有的修为进境?” 十八岁生辰前一个月。 江屿白心下蹙眉。他竟然回到了霍延十七岁这一年。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教导霍延两年,师徒关系融洽,霍延对他全心信赖,修为稳步精进,一切都尚未发生。 可他为什么会回来?系统失联,任务状态不明,是结算出了错误,还是仍然未曾完成? “师父?”霍延见他沉默,轻声唤道,将一双玉箸递到他手边,“早点要凉了。” 江屿白接过玉箸,却没有动,心中疑窦更深,又问:“今日的功课如何?” 霍延立刻端正神色,回道:“回师父,今日修习剑诀第五式,已能完整使出,但总觉得灵力运转滞涩不畅,难以圆融贯通,威力始终差了三分。正想请教师父,可否为弟子指点一二?” 剑诀第五式…… 江屿白脑海中记忆翻涌。是了,他想起来了。霍延十七岁这年夏天,确实在剑诀第五式上卡了许久,自己当时曾在涧云峰后的竹林亲自指点过。 他刚想到这里,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霍延的请求,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 如同陈旧的影戏卡住了帧,脑海中“咔啦”脆响,下一瞬,所有画面跳跃、重组。 竹林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取代了殿内淡淡的檀香。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细碎金斑。他已然站在了涧云峰后那片竹林空地上。 霍延正手持长剑,摆出一个标准的起手式。他微微侧头看向江屿白,眼神璨璨如星:“师父。”语气分明是恳求指点。 可这跳跃又是怎么回事?他又进入到谁的试练当中了? 眼下信息太少,难以判断。江屿白决定暂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他敛起眸中的深思,抬步走到霍延身侧。 “手腕再沉三分,”江屿白伸出手,轻轻搭在霍延握剑的右手腕上,稍加力道,向下微压。 肌肤相触一瞬,霍延身体微僵。 江屿白并未在意,他的手指顺着腕骨的弧度微微用力,调整着霍延过于紧绷的姿势,声音清淡如风:“出剑时,要谨记‘意随剑走’。你过于追求招式形似,灵力灌注却迟疑不决。看这里——” 他另一只手并指,虚点在霍延肘间某处,“灵力在此处需短暂凝蓄,如弓弦引满,而后借腰力旋身递出,剑气方能如风回雪舞,连绵不绝,而非断木碎石,一味刚猛。” 初夏的风穿过竹林,带来沙沙的轻响,阳光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拉长,江屿白的指尖虚虚搭在霍延腕间,语调平稳舒缓。 霍延垂着眼,师父清冽的嗓音就在耳边,吐字如春风化雨,可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的全部心神,都汇聚在了腕间那一小块被触碰的皮肤上。那一点凉意与他自己身体的热度形成鲜明对比,却奇异地并不让人排斥,反而像一滴清露落在滚烫的沙地,激起细微的战栗后,又迅速被熨帖。触感如此清晰,如此……令人心慌意乱。 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眼角的余光只能瞥见师父衣袖的一角,和那截如玉雕琢的手指。师父身上清透的淡香萦绕鼻尖,混合着竹叶的清气。 江屿白讲解完毕,指尖收回,垂落袖中。他抬眼看向似乎有些怔忪的霍延,问道:“如此讲解,可能明白?” 霍延猛地回神,慌忙点头。 接着又是咔啦一声,如同影像断裂的怪响再次出现。 江屿白只觉得眼前又是一阵轻微的眩晕。 再清晰时,他已重新置身于涧云峰主殿之内。只是窗外已是一片浓稠的漆黑,星子稀疏,弦月如钩。 夜晚了。 又是这样突兀的时间跳跃。从初夏午后的竹林,直接跳到了深夜的主殿。 第96章 江屿白眉头微蹙,心中的猜测逐渐清晰。这没有连贯的时间流逝,只有关键场景的碎片化呈现,而且切换方式如此生硬,不像是试练,倒像是…… 梦境。 只有梦境,才会出现这种跳跃式的,缺乏逻辑衔接的情景转换。可是,这是谁的梦?他自己的?还是霍延的? 江屿白正凝神思索,殿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修仙之人讲究气息绵长,步履轻灵,但这阵脚步声却异乎寻常的沉重,甚至有些凌乱踉跄,听得出主人心神大乱,连最基本的步法都难以维持。脚步声由远及近,径直朝着主殿寝殿的方向而来,却在殿门前蓦地刹住,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一段被极力压抑的紊乱呼吸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清晰可闻。 这个时候能在涧云峰主殿附近如此行走的,除了霍延不会有第二人,也不知他是怎么了。 江屿白走到殿门前,伸手拉开了门。 门外,霍延被这突如其来的开门声吓了一跳,猛地后退一步,仓惶抬起眼。 “发生了何事?”江屿白问道,“怎的如此慌张?” 霍延闻声,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江屿白的脸。 今夜月色极好,清辉如水。师父就站在门内阴影与门外月光的交界处。一半面容隐在殿内的昏暗里,轮廓深邃朦胧;另一半则被皎洁的月光清晰地照亮——皮肤是冷的白,眉眼是静的黑,唇色是淡的绯,仿佛月光凝聚成的幻影,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神明般的疏离与洁净。 可是,就是这样一张圣洁出尘,令人不敢直视的面庞…… 霍延的呼吸猛地一窒,脑海中再次翻涌起方才梦境中那荒唐至极的画面来。 梦中,师尊的唇不再是这样浅淡的颜色,而是染上了惊心动魄的绯红。那张总是苍白的面庞,氤氲着令人心魂俱颤的艳色。墨黑的长发如瀑般铺散,纠缠着缠上自己的指尖…… 霍延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面,再不敢看江屿白一眼。 ----------------------- 作者有话说:今天太困了字数少一点 第74章 “……没什么。” 霍延的声音有些发紧, 刻意压低了些,仍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只是在思考剑诀,一时入神,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这里。”他努力让声线平稳下来, 手指在身侧悄然收紧, “叨扰师父休息了,弟子……这就回去。” 他还沉溺在刚才那个混乱又羞耻的梦境余温里,心跳快得发慌。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离开, 绝不能让师尊看出半分端倪。 “嗯。”江屿白看出霍延心里有事瞒着, 但他并未放在心上, 一个十七岁少年能有什么天大的秘密?无非是修炼遇阻、同门龃龉,或是青春期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微妙心思。 不过他的记忆里并不存在这一幕, 也许霍延曾在这个夜晚来到他的殿门前,但他没有发现, 而他的清醒介入, 让这段梦境回溯的走向发生了细微的偏差。 ——所以,梦境是可以改变的。 江屿白不再追问, 微微颔首, “回去吧。夜露深重,仔细着凉。” “是,师父。”霍延如蒙大赦,匆匆行了一礼, 迫不及待地转过身。 接着又是咔啦一声,视野中的一切——霍延仓促离去的背影、殿外清冷的月光、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色彩与细节, 下一刻,天光大亮。 柔和的晨光透过床幔的缝隙,洒在江屿白的眼睑上。他睁开眼, 自己又一次躺在了涧云峰主殿的床榻之上,织锦帷幔低垂,殿内安宁如初。 “师父,该用早点了。” 殿门外,传来少年清朗的呼唤声,与之前分毫不差。 接下来的发展一模一样,共食早点、竹林练剑、深夜来访,像一盘被设定好的影带循环播放。 江屿白反应过来,怎么会有人将这样普通的一天,如此反复地在梦境中重现? 除非,对做梦的那个人而言,这一天,绝不普通。 答案呼之欲出。这是霍延的梦。 第三次清晨,江屿白坐起身,眸色沉静如深潭。 既然确定了这是霍延的梦,那么破局的方法就很明确了。想让一个人从深层梦境中苏醒,最直接的方式,便是打破梦境构筑的完美幻象,用强烈的刺激冲击梦境的核心。 简单来说——让美梦,变成噩梦。 竹林,空地,阳光碎金。 霍延摆好起手式,眼神晶亮地望过来,如同前两次一样,带着全然的信赖与渴求:“师父。” 江屿白却没有如之前那般上前,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柄被霍延紧握的长剑上。 “霍延,你可还记得,这把剑曾经断过。” 霍延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眼中浮现出困惑,他看看自己手中完好无损的佩剑,又抬头看向江屿白,迟疑道:“师父是不是记错了?此剑自赐予弟子后,我便日日贴身携带,小心养护,不曾有损,怎么会……断过?” 他的反应很自然,带着少年人对珍视之物的维护,以及对师尊话语的小小不解。梦境在维持它的逻辑。 “你忘了。”江屿白缓步上前,指尖沿着一个不存在的轨迹移动,虚虚拂过平滑的剑身。 “就在这里,断出了一条长直锋利的线来。” 他的手指停住,仿佛真的触摸到了那道狰狞的裂痕。 “还记得吗,”江屿白抬起眼,望向霍延骤然收缩的瞳孔,“这柄剑,是因何而断?” 因何…… 霍延的眼睛倏然睁大。 师尊的手指划过的地方,明明空无一物,可他的眼前却仿佛真的闪过一道刺眼的裂痕,耳边似乎响起了金属断裂的悲鸣,掌心也莫名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好像真的曾紧紧握住过断裂的剑柄,粗糙的接缝烙进皮肉…… 想到这里,一股冰冷的恐惧蓦地从心底窜起。 “我……”他张了张嘴,脸色开始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眼见着就要想起什么。 “咔啦!” 但又是一次跳跃,竟是直接触发了梦境的保护机制,跳到了下一个场景。 月色洒落,又是夜深时分的涧云峰,江屿白推开殿门,门外站着的,依旧是眼神慌乱躲闪的十七岁霍延。 这一次,江屿白没有问他“何事”。他侧过身,让开门口,目光示意霍延看向殿内——现在那里一切如常,还没有画上阵法的痕迹。 迎着霍延疑惑的目光,江屿白开门见山:“还记不记得我断你灵根那一晚。” 霍延猛地抬头,脸上的慌乱被茫然与惊愕取代:“什……什么?” “不记得了?”江屿白不容他逃避,缓缓说道:“就在这主殿之内。当晚,你倒在阵法中央,毕生修为被我寸寸抽净,灵根亦被绞断,痛不欲生。” “师父!”每听一个字,霍延的脸色就惨白一分。他急促地打断江屿白的话,眼中强撑着慌乱的笑意,声音颤抖,“这、这是哪个民间怪谈话本里的内容吗?” “不。”江屿白摇头,月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在十七岁霍延逐渐染上恐惧的注视下,他墨色的发间,一对尖长的物体探了出来。 月光之下,这物体覆盖着柔软的漆黑绒毛,微微抖动了一下,竟是一对狐耳。 “你不记得了?”江屿白看着他骤缩的瞳孔,露出一个笑容来,这笑容不再有平日刻意伪装的温和,只剩下月色般的冰凉。 “也是在那晚,你才知晓,”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两个字,“我是妖修,你……” 他还想说更多,想用更直接的语言去撕裂这层梦幻的泡影,但梦境的自我保护已然到了极限。 眼前景象又是一变,温暖的阳光照在眼睑,他再一次回到了涧云峰的清晨,循环的起点。 江屿白坐在床榻上,眉头微蹙。 一直在触发梦境的保护机制,如果提醒霍延那晚的背叛,甚至直接点破“妖修”身份,都无法让霍延惊醒的话…… 他脑海中骤然闪过一幅画面。 一幅不久之前,刚刚发生过的、鲜血淋漓的画面。 少年霍延提着食盒,步伐轻快地走在通往主殿的回廊上。初夏的晨风带着竹叶的清香,吹拂起他额前的碎发。他嘴角噙着不自觉的笑意,心跳比往常略快一些。 他喜欢每一天的早晨。因为漫长的夜晚终于过去,崭新的一天意味着他可以再次见到师尊。光是想到推开殿门,看到那道身影的瞬间,胸腔里便会被一种饱满的喜悦填满。 他在殿门前停下,整理了一下衣襟,才轻轻叩响了门扉。 “师父,该吃早点了。” 清风拂过廊下的风铃,发出细微的叮咚声。往常师尊都会很快应声,或是直接打开门。但今天门内一片寂静。 霍延等了片刻,心中升起一丝疑惑。师父从未起晚过,难道今日有何不适? 第97章 “师父?”他又唤了一声,侧耳倾听,殿内依旧悄无声息。 一丝不安悄然掠过心头。犹豫只是短短一瞬,对师尊的关切压倒了一切。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并未上锁的殿门。 “啪嗒。” 精致的食盒从他骤然脱力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光洁的地面上。里头的玲珑包滚落出来,沾染了灰尘。 霍延扶着门框,整个人僵在原地。 师尊……江屿白,倒在殿内中央的地上。 一柄长剑,冰冷地自前方贯穿了他的左胸,剑尖从身后透出,染着刺目的猩红。鲜血正从伤口处汩汩涌出,浸透了他月白色的衣衫,在地面上蜿蜒扩散,汇聚成一条触目惊心的红色溪流,一直流淌到……霍延的脚尖前。 这红色,如此新鲜,如此浓稠,让霍延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 “师父!” 他踉跄着扑了过去,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也浑然不觉。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将江屿白揽进怀里,却又怕加剧他的痛苦,手指悬在半空,徒劳地痉挛。 最终,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将江屿白上半身扶起,靠在自己怀中,触手是迅速流失的体温和满手粘腻温热的血液。 “怎么会……怎么会……” 霍延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去捂那汹涌出血的伤口,可鲜血瞬间就染红了他的双手,顺着他颤抖的指缝不断滴落。 江屿白的眼睛还睁着,只是那双总是含笑的漆黑眼眸此刻空洞地映着殿顶的梁木,失去了所有神采。 他的脸苍白如纸,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听到耳畔少年崩溃般的哭喊和追问,他涣散的目光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缓慢地转向霍延的方向。 在霍延绝望的注视下,他失了血色的唇动了动。 一个破碎的句子,飘散在弥漫着血腥味的空气里: “恭喜你……大仇……得报了……” 大仇得报? 霍延微愣。什么仇?他对师父……有什么仇? 师父这句话莫名的耳熟,他慌乱的动作停了下来,捂住头,突然一阵头疼欲裂。 师父胸口穿透的长剑……不断涌出的鲜血……冰冷的月光……狐耳……断裂的灵根……抽空的修为……坠落的悬崖…… “!!” 霍延惊坐而起,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离水之鱼般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额际、鬓角、后背,早已被冰冷黏腻的汗水浸透。 眼前没有涧云峰主殿,没有阳光,没有鲜血,也没有……逐渐冰冷的师尊。 只有一片朦胧的、泛着幽幽蓝光的冰寒雾气,以及身下坚硬冰冷的触感。 他正在一具冰棺之中。 又做这个梦了,意识从噩梦中艰难上浮,现实的冰冷触感逐渐清晰,霍延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但心脏仍在胸腔里狂跳不休,残留的剧痛与恐慌仍在啃噬着他的神经。 额上冷汗淋漓,他却不管不顾,只第一时间看向身旁。 冰棺内侧,另一道身影静静地躺着,与他并肩。 是江屿白。 确切地说,是江屿白的身体。双眸紧闭,面容苍白安静,如同了陷入一场永不会醒来的沉眠。 霍延俯下身,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拨开江屿白衣襟的前襟。 师尊魂魄已散,这具躯壳仅凭他日夜灌注的灵力吊着一口气。衣料下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清减了许多,锁骨伶仃,肩线瘦削,处处透着易折的脆弱。但胸口那片肌肤依旧莹白细腻,宛若初落的新雪,在冰棺幽蓝的光晕里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只是,这片无暇的雪地之上,一道颜色深谙,笔直狭长的浅疤,赫然横亘在心口偏左的位置,如同完美的玉器上摔出一道永难磨灭的裂痕,分外刺眼。 霍延静静地凝视着那道疤痕,良久,他缓缓侧过头,将耳侧轻轻贴上那道微凸的疤痕。 冰棺寒冷,但他以自身精纯的灵力层层包裹着这具身躯,隔绝了外界的严寒。因此,这具身体仍有些许温润的暖意。 而在这温润的、属于师尊身体的体温之下,贴近耳廓的胸膛深处,传来一道声响—— 噗通……噗通……噗通…… 缓慢,微弱,像远处山谷里几乎听不见的回音,但它又切实存在着,一声,又一声。霍延闭上眼,终于松了一口气。 棺外,悬浮空中的心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斜睨霍延一眼,随即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撇撇嘴道: “嘁,一百年了,还是这副没出息的模样。” ----------------------- 作者有话说:相方看着正常其实已经病得很重了 第75章 魔宫, 主殿。 霍延坐于殿心蒲团之上,四周空旷。他缓缓抬头,手掌泛起一层暗金色。 五指并拢成爪, 他蓦地向内刺入自己的胸膛。 皮肉被撕裂的闷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指尖破开肌肤, 穿透肋骨间的缝隙,搏动不休的炽热之处。 剧烈的疼痛传来,他身体猛地一晃, 肩背肌肉贲张如铁, 却硬生生将几乎冲喉而出的闷哼压成了喉间一丝极低的气音。 他的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只是唇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所有血色,带着淡淡金芒的鲜血顺着指缝涌出, 是蕴藏着龙骨灵力的心头血。 他早已备好一只通体剔透的寒玉碗在下方,鲜血滴落, 在玉碗中积聚, 发出轻微响声。 血流的速度很快,碗底很快铺开一层触目惊心的红金色。待盛了约莫小半碗, 霍延才缓缓将手抽出。 指尖离开胸膛, 血肉模糊的伤口便开始蠕动,新生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交织愈合,不过几息,胸口便只剩下一片比周围肤色稍浅的新生皮肉, 光滑平整,仿佛方才血腥的一幕从未发生。 霍延闭了闭眼, 压下因失血和剧痛带来的短暂晕眩。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墨黑。 他取过一旁寒玉案几上早已备好的物事——千年雪魄、龙涎晶、九转还魂草……每一样皆是世间难寻,足以引起腥风血雨的至宝, 如今却像寻常药材般静置于此。 霍延以掌中魔气将它们凌空托起,指尖轻碾,所有材料尽数化为粉末或灵液,依着次序逐一落入盛着心头血的玉碗之中。 随后,他掌心腾起一簇纯黑色的火焰,包裹住玉碗缓缓灼烧。碗中药液开始翻滚、融合,颜色逐渐变为暗金色,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并不苦涩,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冷冽甘醇。 整个过程持续了小半个时辰。霍延始终全神贯注,直到药液彻底凝成半碗光泽内蕴的浆液,他才五指一收,魔焰倏然熄灭,殿内光线随之暗了一瞬。 取过一只更为小巧精致的玄冰器皿,霍延执起玉勺,将药液一勺一勺仔细舀入,暗金色的药浆在玄冰器皿中微微荡漾,流光溢彩,无一丝一毫泼洒。 江屿白的魂体悬浮在殿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已经是他意识苏醒,发现自己以灵魂状态滞留在此的第二天里,第二次亲眼目睹霍延亲自制药。 他问系统:【系统。霍延他不会每天都来这么一次吧?】 【……并不。】 系统解释道:【根据过去一百年的记录,目标人物炼制此药液的频率固定为:每间隔两月,于当月十四号与十五号各一次。每次取心头血约一至二两,辅以二十七种固定天材地宝,以九幽魔焰淬炼半个时辰。宿主苏醒的时间点,恰好是本月十四号。】 每两月两次,百年不辍。 江屿白沉默着,百年,六十个月,一百二十次。也就是说,眼前这个男人,在过去的一百年里,像这样徒手剖开自己的心脏取血,重复了一百二十遍。 【不痛吗?】他低声问。 【很痛。但宿主,我猜测……目标人物可能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 饶是身负龙骨,天生体魄强横,生命力远超常人,也经不起这般百年如一日的消耗。霍延的唇色是常年失血后的淡白,眉宇间积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唯有眼睛,在沉寂之下,燃着偏执的、疯狂的光。 据系统在这两天里断断续续的补充解释,江屿白拼凑出了过去百年的大概轮廓。 当年秘境古阵中,他主动赴死,任务完成,灵魂理应被系统即刻抽离,返回空间。然而就在回归途中,霍延强行干扰了脱离进程,将他的灵魂拽了回来。 回归通道与小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于他而言,不过闭眼睁眼一瞬,于此界,已是白云苍狗,百年匆匆。 霍延在他死后,据说当时便陷入癫狂,修为在极度痛苦与恨意催化下暴涨,竟以重伤之躯,抱着他的尸身,生生从天剑宗、玄天宗的围堵中杀出了一条血路,遁入魔界。其后百年,他在这魔界深处站稳脚跟,一路搏杀,登临魔尊之位。 可是,这位令正魔两道皆忌惮不已的新晋魔尊,却将麾下攫取的大半资源与自身无穷心力,都耗费在了他冰封的躯壳上。 第98章 以万年寒玉为棺,辅以重重禁制,锁住肉身不腐。 以自身龙骨灵气日夜温养,维系一线微弱的生机。 每两月取心头血,混合无数珍贵宝材炼药,试图治愈致命的剑伤。 更重要的是,每年他都会倾尽庞大资源,发动一次上古禁术,试图唤回江屿白消散于天地间的魂魄。 正是这持续百年,一次比一次声势浩大的招魂阵,竟真的将本该归于系统空间的江屿白魂体,强行滞留并拉回了此界。 这份百年如一日的执着,不惜自毁根基,逆天而行的疯狂,让江屿白感到深深的困惑与皱眉。 他又想起了前两个任务世界。那些本该沿着既定命运轨迹前行、成长、复仇、登临巅峰的龙傲天男主们,最后都或多或少偏离了正轨。而眼前这个霍延,偏离得最为彻底。 亲也不寻了——他身世成谜,预言缠身,本该一路追求飞升,剑指天道,揭开的身世迷雾的主线似乎被全然抛却。 仇也不复了——哦,他的复仇对象好像也已经转移。毕竟,当年围剿他的正道宗门,尤其是天剑宗和玄天宗,在这百年里据说被他或明或暗打压得厉害,早已不复昔日荣光。当年参与古阵围杀的长老们,许多都已陨落,其中不乏他的手笔。 那么,他现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做这些,耗尽心血,自损根基,也要复活一个曾经欺骗他、利用他、亲手将他推入深渊的仇人,又是为了什么? 江屿白想不通。值得庆幸的是,这个世界的任务至少完成了。他不必像前两个世界那样,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至少这次没白忙活。这是眼下江屿白心中唯一一点慰藉。 他正松口气,殿外遥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嘈杂。 声音初时细微,很快便清晰起来,是兵器交击的脆响、魔卒的呵斥、以及法术碰撞的闷响。其间似乎还夹杂着一两声清越的剑鸣。 主殿深处于魔宫中心,外围守卫森严,等闲杂音根本传不进来。能闹出这般动静,直逼殿门,显然来者不善,且实力不俗。 霍延仿佛没听见,他正仔细地将玄冰器皿和玉匙收回一个特制的寒玉盒中,动作一丝不苟。 有急促的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下,一名身着狰狞魔铠的将领匆匆入内,单膝跪地,“尊主!天剑宗和玄天宗的人又来了!已冲破外宫三重禁制!” “不见。”霍延头也没回,声音听不出情绪,只专注于合上寒玉盒的卡扣。 “可……”魔将面色为难。 “嗯?”见下属还有话要说,霍延不耐地发出一个音节。 “尊主,那楚岱剑势浩大,对魔气似有独特克制之法,兄弟们结阵亦难以困住他,被他牵扯了大量兵力!而玄天宗那位周苓,她修为又有精进,身法诡谲,尤擅土遁匿形,趁着混乱,已经闯过内宫防线了。” 仿佛是应和他的话,一道清亮利落的女声,自殿外由远及近,穿透厚重的殿门砸了进来:“霍延,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 这声音…… 江屿白魂体微动。清朗中带着熟悉的干脆劲儿,加上“玄天宗”的前缀,他几乎立刻就想起了百年前,秘境之中那个总是气鼓鼓又心地赤诚的橙衣少女。 果然,不等霍延做出反应,也不等侍卫通传,殿门处光影一晃,一道高挑身影已如疾风般掠了进来,足尖在墨玉地面上一点声响也无,稳稳立在殿心。 百年光阴,足以让青涩彻底褪去,昔日的橙衣少女已长成风华内蕴的女子。身量修长高挑,气质凛冽逼人,马尾高高束起,眉间缀一点殷红如血的朱砂印记,周身灵力圆融内敛,赫然已经是一个元婴期修士。正是周苓。 时光磨去了她脸上的稚气,却未曾改变她眼中那份明亮与直接,她显然对这座守卫森严的魔宫并不陌生,目光只一扫,便落在霍延身上,随即大步流星走到他身侧,开口便是直来直去: “已经第一百年了,今年无论你说什么,我也要看他一眼。” 霍延眼皮都没抬,问她:“周衍放心让你一人闯我魔宫?” “别跟我扯开话题。” 周衍此刻正坐镇玄天宗,为她此行顶住门中诸多压力与不解。周苓抱起手臂,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更具压迫感,她看见霍延刚刚合上的寒玉盒,说:“既然你药已炼好,正好要过去,我便随你一起。” 霍延站了起来,没再拦她,“走吧。” 周苓举步跟上,他们穿过空旷的主殿,来到一扇雕花木门前。霍延单手推开,里面是一间寝宫。 虽然说是寝宫,但这里更像是一间陈列室。房间宽敞洁净,陈设简单到刻板,几件家具规矩待在应处,纤尘不染。一榻一几一柜,再无多余。被褥叠得方正整齐,没有熏香杂物,没有人味,也没有生活的痕迹。 江屿白对此并不感到惊讶。他早已知道,这百年间,霍延真正的寝处并非此地。 霍延径直走向西侧的博古架。架上有一盆寻常的翠云草,他伸出手,握住了白玉花盆的底部,向左缓缓转动了三圈。 墙面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向下延伸的洞口,刺骨的寒意顿时扑面而来。 霍延面色不变,率先迈步踏入那片浓稠的黑暗,身影瞬间被吞噬。周苓抿了抿唇,周身自动浮现一层柔和的灵光,将她包裹其中,抵御寒气,也照亮了身前几步的范围,跟了进去。 江屿白的魂体无需行走,自然被牵引着飘入。通道初时狭窄,仅容两人并行,脚下是人工开凿的石阶,粗糙整齐。越往下走,空间越开阔,但那股寒意也随之增长。 此刻外界是初夏六月,阳光炽烈,万物蓬勃。但这里深入地下,不见天光,通道的石壁逐渐变成了雪山寒石。 这种石头产自极北万载冰川之下,触手冰寒刺骨,能自发地释放阴寒之气,是保存尸身的绝佳材料。而此处的寒石数量之多,品质之纯,令人咋舌。它们被巧妙地嵌入墙壁、铺作阶梯,甚至头顶的穹窿,共同构筑了一个永恒严寒的囚笼。 周苓已是元婴后期修士,寒暑不侵本是寻常,但在此地,她护体灵光外的空气都冻结成了细小的冰晶,簌簌落下。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须臾便结为冰屑。她不得不持续运转灵力,才能保持血脉通畅,不被冻僵。 走在前面一步之遥的霍延却仿若未觉,他没有动用灵力,裸露在外的脖颈却不见丝毫冻伤的青紫。他就那样一步一步,稳稳地向下走着。 他已经习惯了。习惯每月剖心取血之痛,习惯百年静寂,也习惯这日夜相伴的寒冷。 石阶漫长,仿佛通往九幽。一百九十七,一百九十八,一百九十九……直至最后一级踏尽,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台阶尽头是一个一个延伸出去的圆形平台上,平台前方,便是洞窟的中心。 一具冰棺静静地安置在那。 棺体并非普通寒冰,而是通体透明如最上等水晶的万载玄冰髓雕琢而成,森寒白气从棺体不断袅袅升起。 双眸全黑的心魔正盘膝坐在旁,他一手随意地搭在棺盖上,另一只手虚抬,掌心持续涌出浓稠如墨的魔气,丝丝缕缕地渗入玄冰棺中,护住里面的躯体不被寒气侵蚀。 周苓看见了,加快脚步,越过霍延,几乎是冲到了冰棺旁,她顾不上维持修士的从容风仪,迫不及待地俯下身,目光急切地投向棺内。 玄冰通透无比,棺内情景一览无余。 内部的空间比寻常棺椁大了近一倍,足以容纳两个成年男子并肩安卧。而此刻,以深海鲛绡铺就的柔软衬垫上,只有一道身影静静躺在其中。 月白色的内衫柔软熨帖,更衬得那人肤色苍白近乎透明。一头墨发如云铺散在身下,发梢规整。最引人注目的是,头顶一双毛茸茸的漆黑狐耳无力地耷拉着,身后一条蓬松硕大的狐尾也安静地蜷在身侧。 正是江屿白魂魄已散,仅靠逆天手段保存一线生机的身躯。 周苓的手不由自主地按在了冰冷的棺盖上,指尖传来刺骨的寒,她却恍若未觉,只是死死地盯着棺中那张脸。 一百年了。 这张面容,她已整整一百年未曾亲眼得见,却在记忆深处被反复勾勒,从未褪色。 上一次见他真容,是在秘境古阵之中。他褪去“燕七”平凡的外壳,露出这般惊心动魄的容颜与狐相,于漫天剑影与杀阵中心,云淡风轻地抬手,以一滴水、几缕藤,便让玄天宗引以为傲的杀伐大阵土崩瓦解。那一刻他风采无双,仿佛世间规则皆在掌中。强大,神秘,近乎非人。 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同一处地方,却已是天地倾覆,血色漫天。他倒在地上,胸口插着霍延那柄断裂重铸的剑,鲜血染红了衣袍,俊美的脸上沾染了血污与尘土,所有光华尽数碎裂,只剩下一片濒死的灰败与沉寂。 而现在…… 第99章 他躺在这里,安安静静,像一尊精心保管的玉像,美丽,易碎,了无生机。 不过,他脸上虽无半分血色,身体也清减脆弱得让人心惊,但面容干净恬淡,不见任何血污,仿佛只是沉入了无尽的安眠。衣衫整洁如新,每一根发丝都被妥帖安置,一丝不乱;就连象征非人身份的狐耳与狐尾,绒毛都蓬松顺滑,显然被人日复一日,极尽耐心地梳理呵护着。 这一切细致入微的照料背后是谁的手笔,根本无需猜测。 霍延走了过来,轻柔地将棺中人的上半身托起,让他虚软地靠在自己的臂弯里,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已成本能。 他先是撩开江屿白的额发,捋到耳后,替他整理好些微凌乱的发丝,才拿起玉匙,从器皿中舀起一勺药液。 喂药的过程十分精细,一具魂魄离体百年的身躯无法配合吞咽。霍延要先小心地捏开下颌,这力道需十分精准——既要迫使苍白的唇瓣微微开启一道缝隙,又不能留下任何掐痕。 再将玉匙边缘抵住齿关,缓慢地将药液倾入。紧接着,他必须立刻松开手,指尖凝聚起灵力,轻抚过咽喉,辅助药液滑入食道。 仅仅一勺,就需要如此繁琐的步骤。 随他们而来的江屿白在空中静静地看着。以第三视角看别人给自己的身体喂药是一个有些新奇和奇怪的体验,但霍延看起来十分熟练,舀药、倾入、抚喉……他一勺一勺地重复着这个动作,自始至终没有洒出一滴药。 小半个时辰,终于最后一勺药液被喂下。霍延才将人缓缓放回棺内,他仔细地调整了那条狐尾的位置,让它以一种更自然舒适的姿态蜷着;拉平了衣衫上每一处细微褶皱,直到一切恢复最初的完美无瑕。 自始至终,盘坐在旁的心魔都冷眼旁观,面露不耐。但它手中涌出的魔气却在霍延完成一切后重新变得浓郁,丝丝缕缕,严严实实地再次包裹住棺中脆弱的身躯。 周苓一直站在旁边,面色复杂地看着他们的举动。这百年间,她早已看出霍延心中惊世骇俗,不容于天地的心思。 最初的震惊早已被时间磨去,余下的是复杂难言的涩然。她有时会想,霍延为何会爱上自己的师尊?那个曾欺骗他、伤害他、几乎将他毁灭的人。可当她回忆起百年前秘境之中,那人褪去伪装,于绝境中依旧从容睥睨的风华,那份强大与神秘交织出的吸引力,似乎又并非完全不可理解。 只是,理解不代表认同,更不意味着这注定是条坦途。她的目光掠过霍延僵硬苍白的侧脸,落回冰棺中安然如沉睡的容颜。倘若……倘若那人真的回来,会如何面对这份跨越生死、浸透鲜血与执念的痴妄? 纷乱的思绪被压下,她深吸一口洞窟中冰寒的空气,感觉肺腑都被冻得微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问道:“还有半个月了,是不是?” 霍延点了点头。 半个月? 江屿白问系统:【他们要做什么?】 系统:【每年夏至当日,目标人物会在此地绘制并发动一次大规模的引魂溯命禁阵。此阵需连续运行百年,方有可能汇聚残魂,逆转生死。今年是第一百次。阵法启动之日,正是半个月后。】 【如果成功的话,宿主马上就可以回到身体里了。】 回到身体里。 这勉强算是个好消息。任务完成的脱离方式不能再用了,若能重新获得实体,至少行动不再受困于这冰棺方寸之地,或许能再寻觅其他方法,尝试死遁脱离。 但是—— 江屿白的魂体看向下方。霍延正用一方洁净的丝帕为冰棺中的身躯擦拭嘴角。为了复活他,一个人耗费百年心血,执着到疯魔,万一他一死遁,他再一次复活他怎么办?难道要永无止境地循环下去? 这便很难办了。江屿白沉思道,他一个按照剧本行事的恶人,一个欺骗、利用、最终死于男主剑下的反派师尊,值得被如此对待吗?复活他出来,难道不怕他这“妖道”再一次为祸世间? 霍延和周苓,究竟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呢? 霍延终于完成了所有的整理工作,直起身,目光依旧胶着在棺内那张苍白的脸上:“待半月后,设最后一次阵。” 周苓也看向棺中,声音很轻:“到那时,他就回来了,是吗?” 霍延点点头,极慢地、极其僵硬地,尝试扯动了一下嘴角。 这似乎是一个笑容的雏形。但百年未笑,他的面部肌肉早已忘记了如何表达喜悦。于是这个“笑”看起来怪异而扭曲,嘴角上扬的弧度生硬,眼中也并无多少欢欣。 他花了一点时间,才让那个僵硬的弧度停留在脸上,然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短促而干涩的: “……嗯。” ————— 半月后,夏至。 这是一年中白昼最长的日子,天光在魔界上空呈现出一种罕见的灰白色泽。魔宫内外一片死寂,所有魔将、侍从、乃至低等的魔物,早在前几日便撤出宫墙范围。偌大的宫殿群空旷得像一座刚刚落成的陵墓,只有风声穿过廊柱与檐角,发出呜呜的呜咽。 心魔在破晓前便已悄然收敛,如墨滴入水般消融在霍延的识海深处,今日那里容不得半分杂念侵扰。主殿内,只剩下霍延一人。 江屿白看着他推开暗门,背影没入向下的黑暗。今日的甬道似乎格外漫长,两侧雪山寒石释放出的冷气几乎凝成实质的白雾,每一步踏下,阶梯表面都结出薄薄的霜花。 霍延无声地走了许久,终于,最后一阶在脚下消失,巨大的地下洞窟再次呈现于眼前。 玄冰棺依旧静置在中央圆形平台前,但今日,所有光线似乎都被棺下那片墨色绘制的图案吸走了。 这是一个覆盖了近乎整个平台的巨型阵法,线条繁复到令人目眩,交错纵横的墨迹里掺杂着暗金砂砾,在冰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泽。 阵法的每一个关键方位,都立着一面惨白色的招魂幡。幡面轻薄如纸,不知用何种材质制成,无风也微微颤动,旗下按照特定规律摆放着各式法器。 霍延在阵法边缘停下。 今天,便是最后一次禁阵。 禁阵之所以为禁,不仅在于它所需代价的浩大,更在于它对天地因果铁律的悍然挑衅。施术者必受天道反噬,轻则修为大损,根基动摇;重则寿元锐减,魂飞魄散。此乃维系平衡之道,无可避免。同时—— 施术者将与逆天复活之人共享寿数。 霍延的手颤抖起来。这意味着,一旦阵法成功,师尊被强行拉回人世,将道基尽毁,灵根永绝,沦为彻头彻尾,寿不过百的凡胎**。百年光阴,于曾经拥有化神期漫长岁月的妖修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繁华一梦。 他身负龙骨,修为已至魔尊,本有数不清的岁月可以挥霍或煎熬。可从此以后,他的生命也将被锚定在短短的百年之内。师尊生,他生;师尊百年寿尽,他亦将随之同赴幽冥,神魂俱灭,再无轮回可能。 这个认知烫在他心口上,却带来一种近乎战栗的、扭曲的欢欣。 百年。只有百年。 他们的时间,从呼吸到心跳,从存在到湮灭,被紧紧锁在了一起,同生,共死。像两条被死死绑缚在一起的藤蔓,拥有超脱了世俗意义上的联结,彼此纠缠着走向共同的终点。 这在人世间的那些情爱话本中,大抵也可称得上一句“浪漫”。 霍延不再犹豫,右手并指,指尖倏然掠过锐芒,毫不犹豫地划向左手腕脉。 皮肤一凉,先是一道白线,随即,血流如同挣脱了束缚的活物,从伤口漫出,仿佛有灵性般,在空中一凝,旋即化作一道粘稠闪亮的血绢,落入阵法起始的墨线凹槽之中。 “嗤——” 如同冷水浇上烧红的铁板,血液一触及墨线,整座庞大的阵法瞬间“活”了过来。 血液沿着纵横交错的脉络狂奔疾走,发出越来越响亮的奔流声。所过之处,暗沉的墨线骤然亮起暗金色的光芒,蒸腾起带着血腥气的薄雾。 那些沉寂的法器相继嗡鸣震颤,惨白的招魂幡幡面被血光浸染,浮现出扭曲的红色符印,无风自动,猎猎狂舞,发出如同万鬼齐哭的瘆人声响。 就在这血脉奔流的时刻,霍延凝神,于那汹涌的血光与沸腾的咒力之中,打入了一缕魂念——一个独属于他的“灵引”。 此引不涉阵法根本,却会悄然缠绕在即将被召回的师尊之上。从此以后,无论师尊身在何方,是九天之上还是九幽之下,他便能如观掌纹般感知到师尊的存在与方位。 ——自此,他将自己牢牢地栓在了师尊身旁。 这个认知让他枯竭了百年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近乎晕眩的喜悦几乎要冲破他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百年的等待,百年的孤寂,百年的绝望与不敢宣之于口的渴望,终于要在这一刻,迎来它所祈求的回响。 第100章 霍延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泛起死寂的灰色,唯有眼睛亮得骇人,死死盯着阵眼上方的玄冰棺。他嘴唇翕动,无声诵念着烂熟于心的古老咒语,每吐出一个音节,他周身的气息便肉眼可见地萎靡一分,这狂暴的阵法正贪婪地吮吸吞噬他的寿命。 赤金色的血脉洪流,最终奔腾咆哮着,汇聚于阵法最中心的阵眼之处。 血气、煞气、阴气、龙骨灵气、以及霍延献祭的磅礴生命力与魂力……数种性质迥异却同样强大的力量,在此轰然对撞交融,于阵眼处冲天而起。 岩壁震颤,碎石簌簌滚落。整个地下空间仿佛随时可能坍塌。终于,霍延“噗”地一声,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江屿白的魂体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怖吸力,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向这一点,将他从虚空中狠狠拽下。 随后是无边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连时间都失去意义。他像一片落叶在混沌的洪流中沉浮,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江屿白灵魂曾经轻盈的漂浮感荡然无存,无数细微的信号,血液流淌的潺潺声、肺部收缩的微弱起伏、指尖末端冰冷的麻木……属于肉身的感知排山倒海般涌来,将他的意识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凝聚起涣散的神智,挣扎着,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撬动黏在一起的眼皮。 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晃动残留的血色光影和冰棺折射的幽蓝,还没等他聚焦视线,看清周围—— 一道身影带着失控的力道和惊人的速度,猛地撞了过来。 冰冷的脸颊贴上对方温热的颈侧,鼻尖撞到坚硬的锁骨,尚未恢复完全的听觉里,是震耳欲聋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狂乱如擂鼓的心跳。 他被拥进了一个大力、急切,又颤抖的怀抱里。 ----------------------- 作者有话说:周苓也只是想要一个答案,她之后会有自己的弧光(^^) 第76章 “师父, 师父,师父……” 不成调的声音从霍延干裂的唇间溢出来,他一声声地唤着, 唤着这个百年未曾宣之于口, 却早已刻进骨髓融进血液的称呼。 整整一天一夜。 自从昨日夏至阵法光华彻底熄灭, 洞窟重归死寂,他便再未挪动分毫,静静矗立在冰棺旁, 等待棺中躯体一个细微的动静。 可是没有, 一直都没有。 他神识探出地面, 看见外界日升月落。直至太阳落下,棺中的人依旧安静得如同一幅被永恒定格的画, 了无生机。 失败了? 这个念头随着洞内的寒气浸入霍延早已麻木的心口。痛感迟滞而钝重。是啊,逆天改命, 强挽魂归, 此等亵渎天道的禁阵,失败了才是常理, 成功了才是异数。这百年孤注一掷, 原就该做好血本无归的准备。 可是……可是…… 百年心血,百次剜心,百载孤寂守望,难道最终只换回一场空等?连一个眼神, 一声呼吸,甚至只是睁眼看这世间一瞬都得不到? 他不允许。 绝望催生出更为偏执的力量, 他像一株根系死死抓住悬崖的枯木,固执地站在原地,连眼睛都舍不得多眨一下。 又是漫长的一日, 外界的天光再一次黯淡下去,又一个黑夜即将降临——或许是他等待的第二个黑夜,或许已是第三个,他已无心去想——就在光线将熄未熄、昏暗最为浓稠的刹那。 他看见了。 棺中搭在鲛绡上的手指,指尖极其微弱地,蜷缩了一下。 霍延的呼吸骤然停止。 紧接着,那排静止了百年的睫羽,在苍白眼睑上极轻地颤了颤,如同冰封的蝶翼试图挣脱束缚。一下,两下……在霍延几乎要炸裂的心跳声中,那双眼睛艰难地睁开了。 起初是涣散的,蒙着一层冰雾般的迷茫。接着,瞳孔在昏暗光线下缓缓收缩,映出洞窟顶部模糊的幽蓝光影,也映出了霍延那张因极度震惊与狂喜而扭曲的脸庞。 成功了。 足以将人溺毙的狂喜如同积蓄了百年的海啸轰然冲垮了霍延。来不及确认,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扑上前,双臂收拢,将棺中的身躯紧密地拥入怀中。 “师父……!”又一滴滚烫的血泪从他眼眶中跌落,砸在江屿白冰凉的颈侧皮肤上,洇开一小片惊心的湿痕。 他等了太久。等到信念成灰又复燃,等到恨意蚀骨疼痛,在无数个漫长孤寂的日夜,将记忆里那张脸反复咀嚼,直至血肉模糊、神魂俱痛;等到自己疯魔痴傻,恨不得就此了断,追随师尊消散的身影而去,等到他以为再也等不下去。 终于……终于让他等到了。 “唔……” 他太激动,施加的力道对于这具身躯来说太大了,江屿白有些难受地发出一道气声。 霍延浑身一僵,狂喜瞬间被惊惧取代,他慌忙松开手臂,手足无措地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因刚才的窒息感泛上一点不正常的潮红,又迅速褪去。 他意识到师尊的身体如今脆弱不堪。 百年冰封,心脉曾被他的剑彻底贯穿,虽以无数天材地宝和龙骨心头血吊住一线生机、缓慢温养,但躯壳内部终究是魂魄离体、生机断绝了百年。如今魂魄强行归位,就像将一缕微弱的火苗投入冰冷残破的炉膛,能重新点燃已是奇迹,哪堪他这般不顾一切的摧折? 现在的师尊,是一尊刚刚拼凑起来的琉璃,脆弱得仿佛呼吸重一点都会震碎。 江屿白艰难地调整着呼吸。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动得迟缓沉重,像生锈的机括在勉强运转,泵出的血液似乎都是凉的,无法将暖意送达冰冷的四肢百骸。 他积攒了许久力气,眼皮沉重得仿佛压着千斤巨石,视野也模糊晃动。感官正在缓慢地、杂乱地复苏,最先感受到的是冷。 他抬不起手,只能用指尖轻微地在霍延的袖子上,轻轻勾了一下。 “……冷。” 霍延一听,忙将江屿白从棺中横抱起来,朝着寝宫疾掠而去。 回到这个他百年也未曾住过一夜的地方,霍延弹指间便召出数团魔焰,它们悬停在半空,散发出稳而柔和的热力。 江屿白被轻柔地放置在宽大柔软的寝床上,身下是光滑冰凉的丝绸,随即又被不知何种灵兽绒毛织就的锦被层层包裹,被子很轻,也很暖,但无济于事。 寒意是从他身体内部透出来的。血液流得太慢,心脏跳得太无力,被褥外的温暖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冰壳,无法渗透分毫。他依旧冷得微微发颤,指尖冰凉。 霍延触及他裸露在被外的腕骨,触感冰冷得让他心惊肉跳。没有丝毫犹豫,他掀开被子一角,自己也上了床,将江屿白小心翼翼地拥入自己怀中,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熨帖这份刺骨的寒冷。 可是这样一对比,他的身体又太烫了,江屿白被烫了一下,微微偏过头。 在这极近的距离里,他对上了霍延的眼睛。那双曾经沉郁的眼眸此刻赤红一片,眼眶周围还残留着未干的血泪痕迹,显得狼狈又疯狂。 他积攒着力气,苍白的唇瓣微微开合,终于问道: “……为……什么?” 现在,轮到他来问“为什么”了。 他没有问完,可霍延已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未竟的问句。 所以,为什么要如此耗尽心力,复活他呢? 霍延看着他,看着这双终于再次为他睁开的眼睛,仅仅是这样就已经就让他神魂战栗,几乎要再次落下泪来。活着的,会呼吸的,有思想的,会用这双漂亮眼睛看着他的师尊……他终于,再一次见到了。 心魔在识海深处,同样注视着这双眼睛。这双眼睛是曾经让他诞生的恨与执的源头,如今就这样虚弱地睁开,里面盛着纯粹的困惑。他能感受到霍延胸腔里那颗心脏快要炸开的狂跳。他知道霍延要说什么。 果然,霍延动了。 他坐起身,裹在江屿白身上的锦被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些许。他执起江屿白如今伶仃如玉的手,将其小心翼翼地捧到自己眼前。 江屿白没有力气抽回,只能任他作为。 然后,心魔看见霍延低下头,一个带着虔诚颤栗的吻,轻轻落在江屿白冰凉的掌心。 触感通过霍延的感官,也模糊地传递给了心魔——冰凉,细腻,脆弱,像吻在即将融化的雪上。这是一个不带有任何情欲色彩,却饱含着无尽疼惜的触碰。 “因为……” 霍延的话缓缓坠落在江屿白的掌心上: “因为,我心慕师尊。” 这句话,他藏了一百多年,如今终于得见天日。 ----------------------- 作者有话说:又争又抢! 祝大家新年快乐,元旦快乐~这章发20个红包,看在我之前爆更三次的份上,原谅我今天的短小吧 第101章 2025年最最幸运的事情就是创造出了小江,遇到了各位读者,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陪伴,新的一年里,也请陪小江继续走下去吧 第77章 半月倏忽而过。 正是盛夏最炽烈的时节, 魔宫深处这方难得有阳光直射的小院里,栾树生得恣意放肆,羽状复叶层层叠叠撑开浓荫, 梢头簇拥着细碎的明黄花朵, 在近乎灼白的日光下, 像炸开一树融融的暖金。 江屿白半躺在树荫边缘一张宽大的软椅中。这个位置既能避开正午最毒的日头,又能让傍晚西斜的光线恰好暖融融地铺满全身。他膝上摊着一卷阵法古籍,指尖却许久未动, 只虚虚搭在泛黄的纸页边缘。 阳光透过叶隙, 碎金般洒在他的脸上、睫上, 暖意渗透皮肤,驱散了骨髓里的阴寒, 也催生出阵阵慵懒的睡意。 他的身体比半月前刚苏醒时好了很多,已经能自行坐卧, 能在院中短暂停留, 指尖不再冰冷得吓人。这全赖霍延不计代价的灵药温养,以及密不透风的精心照料。 霍延此刻正在偏殿的膳房里。那里原本空空如也, 如今却堆满了从各地搜罗来的灵谷仙蔬、珍禽异兽, 以及一整套凡人宫廷才有的精巧厨具。魔尊亲自挽袖下厨,只为调理好师尊脆弱不堪的脾胃。空气中隐约飘来药材与食物混合的清淡香气。 【系统。】江屿白在心里唤道,眼睛仍闭着,感受眼皮上温暖的橙红光影。【除了死遁之外,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脱离这个世界了?】 【根据条例,任务者脱离任务世界的途径有两种:一, 完成任务指标后,经由系统通道正常脱离;二,在任务世界内生命体征彻底终结, 即死亡。】 系统说道:【虽然通道已关闭,但除了意外身死之外,宿主还可以选择自然死亡。】 江屿白:【。】 说了跟没说一样。 自然死亡?以他现在这被霍延当玉瓷宝贝般供着的状态,想磕破点皮都难。 意外身死?霍延几乎将他与外界一切可能的危险彻底隔绝,连院中石径都被细心打磨得圆润光滑。 更何况,那招魂禁阵的代价他已知晓,共享寿数,同生共死。他死,霍延也必定跟着他一起死。 这便有得愁了。复活回来身上白白绑了一条人命,这要他怎么可能还死遁? 更愁的,是另一件事。 江屿白的思绪飘回半月前,霍延赤红的眼,落在他掌心的吻,以及那句石破天惊的告白。 当时他确确实实惊讶了。万万没想到百年执着、逆天而行的背后,竟是这样一个原因。 但震惊过后他又猛然想起,之前在流火剑墟,第三重试炼,那个温馨的小木屋,霍延微笑着唤他“道侣”。 原来真相早已以最荒谬的方式摊开在他面前,只是他那时自欺欺人,拒绝相信那可能是霍延心底最真实的渴望。 可为什么? 为什么会心慕于他? 这个疑问并非第一次出现。在第一个任务世界失败时,他也曾对着偏离轨道的男主百思不得其解。或许是他的困惑太过明显,竟从眼神中泄露了出来。霍延看懂了,他说:“师尊若不想我爱你,从最开始,就不该收我为徒,之后更不该对我那样好。” 江屿白:? 江屿白:。 合着他只记得那些好了,那些欺骗、利用、最终的背叛全都选择性遗忘了? 与其说是遗忘,不如说,在他的死亡面前,那些前因都扭曲褪色了。霍延如今更恨的,是当年那个实力不济,被控制着亲手将剑送入师尊胸膛的自己。 而霍延说完那句表白后并未期待江屿白的回应。他清楚师尊此刻不会爱他,但那又如何? 师尊如今虚弱得只能留在他身边,需要他的照料,他有漫长的时间去重新靠近,去小心追求师尊。 一想到此,霍延心底仍旧会翻涌起一阵卑劣的喜悦。 他自然深深迷恋记忆中高居云台强大从容的师尊。可眼下这个脆弱易碎,触手可及的师尊同样让他灵魂战栗。他可以成为师尊的手,师尊的腿,师尊与外界联系的唯一纽带。这种全然独占的共处时间,比当初在涧云峰时更要紧密,光是想象,就足以让他的心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满足。 他表面上看起来已恢复平静,但只有他自己和识海中的心魔知道,这百年的磋磨早已把他逼疯了。他小心翼翼地,用全部的意志力为自己套上了一层壳子,以免吓跑了他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珍宝。 所以江屿白只好停留在这方世界。他震惊于霍延的作为和感情,可他对霍延又全然没有情爱的想法,这半月来,除了配合养身体,他大半心神都用在和系统琢磨有无其他脱离途径上。 他并不抗拒同性之间的情感,但爱大概是世界上最复杂也最不可控的东西了,他暂时不想去碰。 温暖的阳光忽然被一片阴影笼罩。 江屿白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缓缓睁开眼。霍延不知何时已回来,手中端着一只白玉小盅,正站在他身侧,挡住了大半光线。 “师父,该用药了。”他将小盅放在软椅旁的矮几上,顺势在江屿白身旁的石凳上坐下。 江屿白摇摇头,抬手制止了霍延下意识想拿勺喂他的动作,“我自己来。” 霍延的手顿在半空,随即顺从地收回,只静静看着。 江屿白执起玉匙。霍延为了让他服药顺口些费尽了心思,那些滋养心脉的苦药灵草,都被仔细捣碎滤渣,混合了清甜的灵蜜与软糯的珍谷,制成这样一口一个的小小羹团。口感软滑如汤圆,味道十分可口。 他小口小口吃着,霍延的视线便一直落在他身上。 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投下。江屿白清减了许多,原本合体的衣袍如今显得有些空荡,下颌与脖颈的线条因此愈发清晰利落,透出一种嶙峋的近乎脆弱的锐利。眼眸此刻因虚弱而半垂着,眉骨的影子锋利地割出来,让本就偏于冷情的面容更添了几分不容接近的疏离,面无表情时竟有冰雪雕琢般的冷峻感。 霍延细细地看着他,看他吞咽时喉结轻微地上下滚动;看他因药味稍浓而蹙眉,随即又缓缓舒展;看他睫毛上颤动的金色光晕。半个月过去,他仍然痴迷于师尊身上这些属于活人的生机。 直到江屿白吃完最后一口,叫住起身端起空盅的霍延:“霍延。” 霍延顿住,听出他似乎要说什么,抬眼看过来。 江屿白说道:“你如今是魔尊,而我曾是,也永远是你名义上的师尊。修真界纵然岁月漫长,但师徒伦常,终究不是可以轻易逾越的界线。你对我心生爱慕,世人会如何看待?天剑宗旧人会如何议论?这些,你都没想过么?” 他说得慢条斯理,刻意咬重了“师尊”二字,很有一番诱导的味道,仿佛曾经那个教他练剑的师尊又回来了。霍延几乎就要点头同意。 但只是一瞬,他马上清醒过来,直视江屿白:“于我而言,世俗眼光不过天边浮云,阻碍不了我分毫。于师父而言……” 他轻笑一声:“师父会在意这些吗?” 江屿白眸光微动。 “当年在涧云峰上,师父可曾因旁人议论我是预言中的异数而疏远我?后来师父显露狐身,叛出天剑宗,可曾因天下人唾骂而有过半分迟疑?” 霍延向前倾身,说:“师父从来都不是会被世俗眼光捆住手脚的人,如今说这些……不过是想让我知难而退罢了。” 江屿白一时无言。 霍延说得对。他自己其实从不在意什么世俗礼法与旁人眼光,刚才那样说,不过是想找个最不伤人的方式拒绝。而霍延不仅看穿了他的用意,甚至还明确指出:他江屿白本人,才是那个最不把“世俗看法”放在眼里的人。 霍延见他沉默,便知自己说对了,声音低下来:“所以,别说这样的话了。师父明知我不会在乎,也明知自己更不会在乎。” 他不奢求师尊爱他,但也不希望师尊隐蔽本心,说出这些违心的话来拒绝他。 空气静了一瞬,只有树梢蝉鸣聒噪,阳光在地上流淌。 霍延没再等回应,转过身:“我去准备晚间的药浴。” 魔宫并非无人。但霍延不愿任何外人见到师尊如今的模样,哪怕只是一瞥。他将所有侍卫仆从都遣至外宫,内廷一切事务皆亲力亲为,绝不假手他人。这方小院,这座宫殿,成了只为一人运转的孤岛。 也正是他这般无微不至的照料,他的身体才恢复得如此之快。 江屿白轻轻叹了口气。其实霍延越是这般倾尽所有地待他,他反而越是想要离开。他无法以对方期望的方式去回报这份感情,这种不对等的时间越久,便越会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缚住两人。 药性开始发散,暖流在体内蔓延开,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强烈的倦意。这具身体依旧亏空得厉害,极易疲惫。 第102章 他撑着手臂,试图从软椅上起身,想回寝殿小憩。起身的瞬间,视线掠过前方的回廊,动作却蓦地僵住。 廊柱的阴影下,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半旧的天青色长衫,风尘仆仆,身影清瘦。 与记忆中那个洒脱不羁,总带着明朗笑容的人相比,他的面容苍老憔悴了许多,一头长发,竟已尽数成雪,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草草束着。 他站在廊下,隔着院落中流动的光影与浮动的栾树花香,望向软椅边的江屿白,眼神复杂得难以描摹。 栾花俏黄的花瓣被一阵过堂风卷起,纷纷扬扬,打着旋儿飘落在两人之间空旷的石板上,无声无息。 半晌,是江屿白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望着那头刺目的白发,向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故人唤道: “楚岱。” ----------------------- 作者有话说:很难追的小江再次上线 第78章 再次见到楚岱, 江屿白并不意外。 他意料之外的,是楚岱竟来得这么快。 对于楚岱这等修为,撤去守卫后的魔宫或许算不得什么阻碍, 但也不全然如此, 这一整片区域都在霍延神识的严密笼罩之下, 他却偏偏顺利进来了,很明显,这是霍延默许的。 江屿白不知道霍延的用意为何, 但眼前的楚岱在听见他这声叫唤之后, 原本紧绷复杂的神情蓦地一颤, 眼底露出动容,嘴唇颤动道: “……屿白。” 两人站于此地, 隔空相望。时间在他们之中横亘成一面巨大的镜子,这一幕好似和百年前成了对照, 只是又再一次物是人非了。 江屿白的视线落在楚岱的银发上, 说:“如今你头发全白了。” “嗯。” 楚岱应一声,接着却是丢出一句江屿白万万没想到的话: “我马上, 就要死了。” 与江屿白眼中骤然掠过的惊愕相比, 楚岱的面容显得异常平和。他看着江屿白,缓缓解释道: “这百年来,我一直在卜算你的命数。” 卜算命数,竟是这等窥探天机, 触碰因果之事。 “但……根本算不透。”楚岱平静地笑了一下,没有不甘, 没有怨恨,“你的命轨像是蒙着一层雾,时而清晰, 时而混沌,有时甚至会出现完全矛盾的指向。我穷尽毕生所学,甚至以精血神魂为引,却始终看不真切。” “反而次次遭受反噬,修为倒退,神魂受损,寿元便这样一次次削减,终于……殆尽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百年间难捱的日夜在他眼前掠过,最后定格成谷溪总是阳光明媚的午后。他说:“我知晓你那徒弟一直在试图复活你。半月前,我最后一次起卦。卦象终于有了变化——死局中透出一线生机,湮灭的命星重新有了微光。我便知道……他成功了。” 江屿白唇瓣开合,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只挤出两个字:“……何必?” 楚岱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抬手伸入怀中,再取出时,掌心托着一团氤氲着七彩光晕的物事。 那物甫一出现,周遭的空气便骤然清新起来。庭院里的草木仿佛被注入了蓬勃生机,栾树叶更显翠绿,明黄的花朵似乎开得更盛。一股纯净而磅礴的灵韵弥漫开来,带着沁人心脾的莲香。 江屿白定睛一看,那是一朵莲花,却又不是寻常夏莲,而是一朵“九窍玲珑心莲”,传说中对修补心脉、滋养神魂有奇效的天地至宝,万年方能孕育一朵,可遇不可求。 “此一行,除了道别,还想将这个送予你疗伤。” 那朵心莲随着楚岱的话音,缓缓飘至江屿白手中,灵光温润,触手生温,“只是此莲的药性,需得与极北的万年雪魄芝同用,方能完全化开,发挥十成功效。” 他望着江屿白,目光坦然:“本想将雪魄芝也一并寻来给你,可惜……已经没有时间了。” 江屿白握着那朵温润的莲花,指尖传来磅礴却柔和的生机。这宝物足以让任何修士疯狂争夺,楚岱竟就这样轻描淡写地送了出来。 他抬起眼,看着楚岱平静释然的面容,忍不住又问:“值得么?” 因为他,没了长达千年的寿命,没了逍遥自在的人生,没了天剑宗主的权势地位,百年磋磨,油尽灯枯,将死之时,却还要将这续命至宝送给他这个……曾欺骗他、背叛他的故人。 江屿白心里叹了口气。 他忽然想起霍延,也是这样,放着唾手可得的长生不要,偏要与他共享短短百年寿数;放着魔尊的权势与疆域不享,宁愿与他困守在这方寸宫阙;放着原本快意恩仇、登临绝顶的坦途不走,耗费百年心血,逆天而行,只为复活一个曾将他推入深渊的仇人。 一个两个,都是如此。 “所以,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江屿白又问,问眼前的楚岱,也问不知在何处窥听他们对话的霍延。 若说物质,他如今灵力尽失,几同凡胎,一无所有;若说感情,他又自认亏欠他们良多。霍延想从他这里求得一份爱意,那楚岱呢?这百年的追寻,这最后的赠予,又想换得什么? 楚岱却并未直接回答。 他目光飘远,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话锋忽然一转: “你大概是天剑宗里,最赋闲的一位长老了吧。” 江屿白微微一怔,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楚岱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些许怀念:“你从来不过问宗内事务,也很少踏出涧云峰。宗门大典,你露个面便走;长老议事,你能推则推;弟子纷争,你更是不沾分毫……好像常年漂浮于宗门之外,像个客居的隐士,而非一峰长老。自然不知道,当一宗之主,其实很累。” “处理不完的宗门庶务,调解不完的派系纷争,应对不完的外交周旋。今日东境秘境开启,需派遣弟子;明日南疆妖族异动,要商议对策;后日宗门大比在即,需筹备奖赏、安抚各方……大大小小,没完没了。” 他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苦笑,“所以我的脾气,其实很差。琐事缠身时极易烦躁,议事时言辞锋利,不留情面。宗内之人,大多敬我、畏我,见我时恭谨有余,亲近不足。没人敢在我面前肆意说笑,没人敢真正靠近……除了你。” 江屿白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楚岱望着他,眼神渐渐柔软下来,那里面盛着百年时光也未曾磨灭的暖意。 “只有你待我如常。愿意同我为友,愿意听我没头没尾的抱怨,愿意陪我在谷溪边,一坐就是一整天,钓鱼,或者……什么也不做。” 楚岱声音低了下去: “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能得一时真正的清闲自在,能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江屿白沉默着。他想说,后来我不是都承认了,那些都不过是虚假的表演和伪装。 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楚岱轻声问了出来: “所以我才要问你……我们之间那些年,涧云峰上,谷溪岸边,你与我之间的情谊,你可曾有过……半分真心?” 真心。 又是这两个字。 他们都在问他要一颗真心。 江屿白垂下了眼睫。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晃动,暖意融融。这温度,恰似当年谷溪畔,那些慵懒散漫的午后。 那些他无需思虑任务、不必算计剧情、可以彻底放松的午后。 那时的楚岱在他面前总是一副开朗模样,笑容灿烂,主动接近,喋喋不休。而他当时在等一个任务节点,左右无事,有人愿意相伴,便顺其自然地结交,陪着钓鱼,听着闲聊,偶尔应和两句。 他有过半分真心吗? 站在此刻同样温暖的阳光下,回望那些午后,当他躺在谷溪边的藤网上,确实感到过短暂的平静。 而现在,他没了任务,也不用再做伪装,不必再给眼前银发如雪的人——或者说不必再给他们——一个伪造的答案。 江屿白垂着眸浅笑一声,终于说道:“是有的。” 话音落下,楚岱蓦地笑了。 “这就够了。”他如释重负地说道。 百年来的追寻终于得到一个答案,这便足够了。 ————— 傍晚,暑气渐消,天边铺开绚烂的晚霞。 例行药浴的汤池设在寝殿后的暖阁内,此刻已备好了热水。白玉砌成的池子宽敞,蒸腾的白色水汽氤氲弥漫。霍延正背对着门口,用魔气调控着水温,将几味珍稀的药材缓缓化入水中。 听见身后熟悉的脚步声,他头也没回,闷声叫道: “师尊。” 语气硬邦邦的,像是憋着股无处发泄的郁气。 江屿白脚步顿了顿,走到池边。“都听到了?” “嗯。” 霍延转过身,脸色果然不太好看,唇线抿得死紧,“他抢在我前面先问了。” 第103章 “是你放他进来的。”江屿白平静陈述,言外之意是要怪也怪你自己。 霍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别开脸,“反正他也没几天可活了。” 江屿白皱眉:“霍延。” 只叫了他的名字。 语气并未加重,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平平淡淡的两个字。但就是这简单的称呼,却让霍延脊背一僵,呼吸都滞了一瞬。 面上那点不虞瞬间化成紧张,他快步走近,拉过江屿白的手,说:“我只是不服。” “你不服什么?”江屿白任他拉着,并未挣脱,也不惧怕他做什么。他还没回应霍延的心意,这半个月霍延在肢体接触上都极有分寸,不得他允许绝不会越界。此刻虽握得紧,却也并无进一步动作。 然而这次,霍延却抬起他的手,低头,将一个轻吻印在他的指尖。 温热的触感一触即离,却让江屿白指尖微颤。 “那师父对我呢?”霍延抬起眼,目光灼灼,压抑了百年的火焰终于寻到出口,“那八年里,涧云峰上,师父待我可曾有过半分真心?” 这是他堕入魔界,日夜被心魔啃噬,被恨意煎熬时,反复在心底咀嚼的疑问。 这是他一百年前,在断崖边、在血泊里,就想问出口,却再也没有机会问的问题。 此刻,借着楚岱带来的刺激,他终于问了出来。 江屿白试图抽回手,霍延却骤然加大了力道,甚至微微俯身,用牙齿轻轻叼住了他试图后退的指尖。 湿润的触感伴随着细微的刺痛传来,江屿白身体不易察觉地一颤。这具新生的躯体远较以往脆弱敏。感,任何外界的刺激都会被放大数倍,更遑论这般带着亲昵意味的触碰。 “放开。”他命令道,声音却因这异样的触感而泄出一丝不稳,尾音带着细微的颤。 霍延非但不听,反而顺着那截伶仃的指节,沿着薄薄皮肤下清晰的骨节,向上烙下细密而滚烫的吻。他的温度比满室蒸腾的水汽还要灼人,唇舌所过之处,带来一阵阵战栗的酥麻。 江屿白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颤抖起来。狐耳与狐尾受不住这般刺激,“嘭”地一声自行显现,柔软的绒毛微微炸开,尾尖不安地轻摆。 这是不得到一个答案,决不罢休了。 江屿白抿直了唇线,抵抗着沿着手臂蔓延的陌生潮热,终于在霍延的吻即将落在腕骨时,哑声开口: “也有的。”他把霍延领来的时候,也曾有一瞬觉得那个孩子可怜过。 正往上的吻停住了。 江屿白继续说了下去:“如果真的厌你,我不可能与你同吃同住八年——” “年”字的尾音尚未完全落下,便被骤然落在下颌的亲吻撞得支离破碎。 ----------------------- 作者有话说:得寸进尺中 第79章 年轻的魔王猛地撞过来, 急切地吻上他的师尊,仿佛要将眼前的人连皮带骨吞吃入腹,彻底融进自己的血液里。 这句话落到他心上, 把心房全都涨满了。他喜悦得忘了控制自己的力道。 江屿白头颈被迫后仰, 承受着霍延滚烫细碎的吻。 这吻毫无章法, 带着狂风暴雨般的急切,又揉杂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像在试探这是否又是一场易碎的梦。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身, 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折断, 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这具新生不久的躯体本就敏。感脆弱, 哪里经得起这般激烈的触碰,很快被揉成了一滩水, 无力地向下滑去—— 霍延拦腰揽住,手臂收紧, 稳稳托住了下滑的身躯。温热的胸膛紧贴上来, 隔着薄薄的衣料,江屿白能清晰感觉到霍延胸腔里擂鼓般失控的心跳, 震得他耳膜发麻。 霍延一手仍箍着他的腰, 另一只手绕到后背,以一种全然占有的姿态将他固定在自己怀中。 他不要他的心上人踮脚,自己俯下身,将下巴轻轻抵在江屿白的肩头上, 珍而重之地吻了吻那处伶仃的骨骼。 “师父,我爱你。” 他如此坦率地表达自己的爱意。 江屿白靠在他怀中, 平复着被搅乱的气息和心跳。狐尾不知何时已软软地垂落下来,尾尖无意识地轻轻扫过霍延的小腿;狐耳也耷拉着,耳尖微微颤动。 良久, 江屿白偏过头,与霍延微微拉开一丝距离,他抬起眼,睫毛上还沾着些许水汽氤氲的湿意,目光却已恢复了平素的冷淡。 “你不要得寸进尺。” 他的声音还有些不稳,带着情动后的微哑,语气却已冷静下来。 “即便不厌你,我对你也无任何情爱之情。” 霍延听了这话,不仅没有难过,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笑容从胸腔里震荡出来。他低下头,两人额头抵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缠。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愉悦。只要师尊于他有过真情,哪怕只是零星半点,哪怕只是怜悯,哪怕只是师徒名分下顺理成章的照拂,那便什么都好。 至于现在不爱他? 没关系。 五年,十年,五十年……他们如今共享百年寿数,他有的是时间。他会想尽一切办法留在师尊身边,小心翼翼地靠近,不厌其烦地示好,用日复一日的陪伴与照料,在师尊心里慢慢争一个位置。 这念头让他心底那点偏执的本质又悄然浮了上来,他收紧手臂,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了些,心想:在这之间,他不会再给任何人——无论是楚岱,还是其他什么人——任何一丝一毫夺走师尊的机会。 胸口传来轻微的推力,江屿白的手抵上他的胸膛,“放开。” 霍延依言松开了些手臂,却仍保持着将人半拢在怀里的姿势,不肯完全退开。江屿白身后的尾巴不耐烦地甩了甩,蓬松的尾尖不轻不重地拍在他的手背上。 “我还没问你呢,”江屿白抬眸看他,“这半月来,怎么没见周苓和你那个心魔了?” 那毛茸茸的尾巴尖扫过手背,痒意一路钻进心里,挠得霍延心尖发颤。 他随了心意,抬手便捉住了那条不安分的尾巴,指尖陷入柔软蓬松的绒毛里,轻轻揉捏着尾尖最敏。感的那一小撮软肉。 江屿白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克制的闷哼,腰身一软,整个人再次倒进他怀里。他试图抽回尾巴,霍延却握得更紧,甚至得寸进尺地将那尾巴尖举到唇边,低头吻了一下。 温热的唇舌触碰尾尖,江屿白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周苓被玄天宗关禁闭了,至于心魔……”霍延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眼底暗色更浓,声音却依然平稳地回答:“在识海里沉眠呢,师父为何要问他?” “只是好奇。”之前那心魔这么跳脱,现在却沉寂下去半月不见,真是奇怪。 “师父不要想其他人了。” 霍延的声音低了下去。师尊明明在他的怀中,被他触碰,为他颤抖,心里却还惦记着其他人——哪怕只是个没有实体的心魔,也让他心底那股阴暗的占有欲蠢蠢欲动。 他惩罚似的低下头,在方才吻过的尾尖软肉上,轻轻咬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却足够尖锐。江屿白腰身彻底软了下去,几乎站不住脚,全靠霍延的手臂支撑。他眼尾迅速漫开一层薄红,呼吸彻底乱了,抬手便揪住了霍延颈后的衣料,用力将他扯起来。 “够了。” 他还喘着气,声音不稳,碎玉似的冷淡命令里掺上了蜜,带着情。动后独有的沙哑与微颤,勾得霍延喉结狠狠滚动了几下,眼底的暗火几乎要压制不住地烧出来。 好在他的理智尚存一线,他知道现在若是越界,或许能得一时欢愉,但结果却只会将师尊越推越远。 深吸一口气,霍延强迫自己松开了手,也松开了那条被蹂躏得绒毛微乱的尾巴,向后退开一步,说道: “还有一月有余,玉清雪山之上的天池旁,便会孕育出万年雪魄芝。待我到雪山取回,与九窍心莲一同炼化,师尊便不会受这心脉旧伤与体虚之苦了。” 江屿白闻言,说:“我同你一起去。” 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别人为他奔赴险地,自己却安然坐在魔宫里坐享其成。 霍延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漫开笑意。 “好。” 他应得干脆,看出师尊的想法,只觉得自己的师尊怎么会这样好。夏日的雪山温度相对适宜,没有严冬酷寒,加上他如今实力足够,护师尊周全并非难事。 能并肩同行,于他而言,已是求之不得。 ————— 一月后。 转眼已是八月下旬,夏末秋初,暑气未消,庭中栾树却已有些叶片悄悄染上了浅淡的金边,衬着依旧熙攘的明黄花朵,别有一番绚烂。 此日正是他们预备出发的日子。清晨,江屿白在小院的石桌前用着早饭。一碗熬得糯软的灵谷粥,几碟清爽小菜,都是霍延亲手打理。他吃得慢条斯理,神情专注,并未注意到一抹俏丽的栾花花瓣被微风悄然摘下,轻轻缀在了他如墨的发尾上。 第104章 霍延自然是与他形影不离,立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欣赏这一幕。 他第一次觉得,当年一时兴起,在这方寸院落中栽下这株栾树,实在是一个极好的选择。此刻,那抹明艳的鹅黄静静依偎在师尊鸦青的发间,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师尊因久病带来的那份冷峻,在晨光里显出一种柔软的温和。 霍延看得几乎痴了,直到江屿白放下玉箸,抬眼向他看来,他才猛然回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悸动。 “吃好了?”他上前收走碗碟,动作熟练。 江屿白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霍延随后取出的一样东西上。 那是一柄长剑。 剑鞘古朴,并无过多装饰,却自有一股沉稳厚重的气息。霍延将剑双手奉上,江屿白接过,指尖拂过冰凉的鞘身,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拔剑出鞘。 清越的龙吟之声响彻庭院,寒芒乍现,如一泓秋水,光可鉴人。剑身完整无瑕,刃线流畅光滑,灵力在其上自如流转。 这是他曾经的佩剑,在他身死道消,灵力链接断绝之时便已断裂,弃于秘境。没想到…… “这是我后来强行开启探虚秘境,找那剑灵修好的。”霍延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解释得轻描淡写。 至于他是如何强行打开秘境,如何强行唤醒沉睡的剑灵,那老古董如何不愿理会,他又如何以魔气压境、以利刃相抵,半是利诱半是威胁地让剑灵修剑……这些过程,都被他轻轻隐过了。 江屿白指尖抚过冰凉的剑身,他如今灵力尽失,无法以灵力驱使此剑,但剑招仍在,用以防身倒也足够。 “走吧。”他收剑归鞘。 霍延取出早已备好的定向传送符箓。 两人立于院中,霍延捏碎符纸,银光亮起,包裹住他们的身形。空间微微扭曲,下一刻,凛冽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以及一丝冰雪特有的冷冽。 他们已身处玉清山脉脚下。 举目望去,远处群山巍峨,峰顶白雪皑皑,在八月明亮的阳光下闪烁着圣洁的光芒。 而山脚下却是另一番景象。夏季的暖意眷顾着这片土地,林木葱郁,绿意盎然,各色野花点缀在草丛间,生机勃勃。 与寻常灵芝喜阴湿不同,那万年雪魄芝性喜纯净,偏会挑这雪山夏季最温暖明媚、灵气最为清冽纯净的时节,悄然孕育而出。 山脚下并无行人,想来也是,这等时节,寻常采药人或修士大多不会来到这雪山边缘。两人并未耽搁,循着灵气最清冽的方向,向山上行去。 霍延一路小心护持,速度却并不慢。江屿白虽无法动用灵力,但体质在霍延这月余的精心调养下已好转许多,加之剑修底子仍在,攀登山路并不十分吃力。 越往上行,气温逐渐降低,绿意减退,裸露的岩石增多。及至天池之畔,已是另一番天地。 巨大的火山口湖静谧如一块镶嵌在山巅的蓝宝石,湖水澄澈至极,倒映着蓝天白云与四周的雪峰,美得不似人间。湖畔岩石嶙峋,覆着薄薄的苔藓与地衣,空气冷冽纯净,灵气果然比山下浓郁许多。 两人沿着湖畔仔细搜寻。不多时,在一处背风向阳的石缝角落里,发现了一团氤氲着淡淡蓝白光晕的东西。 那物事形似灵芝,却通体莹白如玉,只在菌盖边缘泛着一圈极淡的冰蓝色,丝丝缕缕的寒气从其上散发出来,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结了细小的冰晶。正是万年雪魄芝。 江屿白上前,俯身将其小心摘下。触手冰凉,但那股寒意并不刺骨,反而有种温润纯净之感。许是刚长出不久,灵气尚未完全外泄,竟未有守护灵兽寻迹而来占据此地,取得灵芝的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然而…… 江屿白将灵芝托在掌心,仔细端详片刻,眉头渐渐蹙起。 “这灵芝是假的。”他沉声道。 “嗯?”霍延从背后凑上前来,这段时间他偶尔便会如此动作,借着查看之名行亲近之实,往往被江屿白一个冷淡的眼神逼退。但此刻江屿白全部心神都放在手中的灵芝上,神色凝重,竟未在乎他的靠近,任他将下巴虚虚搁在了自己肩头。 只见江屿白手中的灵芝虽散发着类似灵气的微光,但色泽灰暗沉滞,少了万年雪魄芝应有的莹润通透的玉质光泽。那层微光也浮于表面,不够内蕴,仔细感知,便能发现其灵力结构松散虚浮,更像是…… 寻常灵芝被人以精纯灵力强行灌注,伪装而成。 有人先他们一步,拿走了真正的雪魄芝,并在此处放置了一朵伪造的灵芝,用以迷惑后来者。 是谁? 江屿白心中几乎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一个不久前才见过、白发苍苍、平静告知他自己将死之人的身影。但楚岱寿元将尽,取此灵芝何用?若是为阻他疗伤,又何必赠他九窍心莲? 不对。 电光石火间,另一个猜想掠过脑海。 轰——! 毫无预兆地,一声爆裂般的巨响炸开。江屿白抬头一望,见煌煌白日之下,竟是惊雷骤起,晴天霹雳。 “结——雷霆诛仙裂阵!” ----------------------- 作者有话说:雪山是neta的长白山 第80章 这声音, 这熟悉的句式,江屿白一听便知是谁。 果不其然,天池周遭纯净的灵气变得浑浊, 一道道身影自四面八方浮现, 凌空而立, 衣袂猎猎。 蓝白剑袍,橙黄阵服……天剑宗、玄天宗、南离谷,甚至还有其他几家正道门派服饰, 人影幢幢, 层层叠叠, 竟是将这片不算广阔的天池区域围了个水泄不通。 比之百年前秘境古阵中的那场围剿,今日阵仗更大, 人数更多,杀意更浓。 为首数人踏空而立, 衣袍在凛冽山风中鼓荡, 周身灵力澎湃如海。当中一位天剑宗长老,眼中寒光如剑, 手中长剑清鸣不止, 剑尖直指湖畔二人,喝道: “魔道霍延,百年来,数次强闯我天剑宗禁地, 夺我宗门秘宝传承;更在三十年前,于东海之滨截杀我宗外出历练的长老!” “妖道江屿白, 百年前,你潜伏我天剑宗数百载,欺师灭祖, 叛逃出宗,令我宗清誉蒙尘,更害得我宗前任宗主楚岱为你蹉跎百年,耗尽寿元,油尽灯枯,于月前道消身殒!” 那长老须发皆张,每说一句,手中长剑便长鸣一声,剑光流转,杀气节节攀升。他顿了顿,目光在江屿白与霍延之间扫过,声音陡然尖刻: “最为可笑可耻的是,你师徒二人,一个妖,一个魔,本该不共戴天,如今却罔顾人伦,暗通款曲,行此悖逆苟且之事!当真污人耳目,辱没‘师徒’二字!” 江屿白暗自心惊,楚岱竟真如他所说,已经身死道消了。听这时间,正是见过他那面之后不久,那日庭院一别当真已是永诀。 随即又浮上疑惑,他何时与霍延暗通款曲了? 霍延沉下眉心。这百年来为了夺取复活师尊所需的法器和药材,他不择手段,闹出的动静不可谓不小,修真界传得沸沸扬扬,都说他如此执着要复活一个曾经的仇人,一定是对自己的师尊有着大逆不道的心思。 如今二人并肩同行,在正道众人眼中,便等于将这传闻坐实了。 “今日,”天剑宗长老长剑高举,声音如雷霆滚过天际,“便要你们这一妖一魔,为这百年血仇,拿命来偿!” 轰隆——! 又一道惊雷炸响,玄天宗众弟子与长老各列其位,手中阵旗猎猎挥舞,道道灵力冲天而起,没入头顶翻涌的浓云之中。 更令人意外的是,一向与玄天宗素有龃龉的南离谷众人,此刻竟也全力配合。数名符修长老联手,凌空绘出数张金光璀璨的“九霄引雷符”,化作流光,直射阵心。 得了南离谷符箓加持,空中雷云翻滚之势骤然加剧。云层电蛇窜动,如同煮沸的熔岩,金紫色的雷光在其中汇聚,发出连绵不绝的滚滚轰鸣。整个天池上空仿佛化作一口倒扣的雷池,毁灭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天剑宗众人见此,也不再迟疑。 数十位长老齐齐并指,口中诵念剑诀。他们腰间的佩剑锵然出鞘,化作道道流光飞向半空,于雷霆阵心之下、众人头顶三丈之处,开始疾速盘旋、交叠、融合。 剑光越来越盛,剑影越来越凝实。 不过呼吸之间,一柄长达十丈,由精纯剑意凝聚而成的庞大剑影赫然成型。剑柄抵天,剑尖向下,正正对准了被围困在阵中的江屿白与霍延! 那剑影,通体流转着青白色的寒光,边缘处却缠绕着金紫色的电蛇。剑意、雷威、符力,三股性质迥异的力量竟在此刻被强行糅合在一起,共同构成了这“雷霆诛仙裂阵”的杀伐之器。 天剑宗长老眼中厉色一闪,暴喝出声: “引雷!” 第三道天雷应声劈落! 第105章 这一道雷,粗壮如殿柱,金紫交织,光芒刺目欲盲,以万钧之势,狠狠劈在那巨大的剑气剑影之上。 只见无数狂暴的电蛇顺着剑身蔓延,最终全部涌向寒光凛冽的剑尖,自其上迸射而出,撕裂空气,直射二人。 霍延脸色骤变。 此等天雷足以威胁到化神修士的性命,若是劈到现在的师尊身上,便是魂飞魄散,哪还有生还可能!? 好在那雷光似乎更冲着他而来。霍延想也不想,一步踏前,用身体将江屿白严严实实挡在身后。他右手持剑横于身前,左手掐诀,周身磅礴的魔气汹涌而出。 化神后期的魔气凝如实质,在他身前迅速构筑成一面护盾。手中长剑清鸣,剑身之上魔焰升腾,不退反进,迎着那道破空而来的金紫雷光,一剑刺出! 这一剑,剑尖对雷芒,光芒刺目,气浪翻腾。 霍延持剑的手臂纹丝不动,脚下岩石却寸寸龟裂,向下塌陷。 一剑一气,两道威力在空中僵持对峙,竟一时不相上下。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霍延是以一己之力,强行抵住了整个大阵的锋芒。而那剑影之上,雷光依旧在汇聚增强。 哪怕他一人修为再高,终究难敌三宗合力、数百修士共同维持的诛仙大阵。 玄天宗主持阵法的长老见状,再次暴喝: “灵力再注!” “是!” 玄天宗众弟子齐声应和,手中阵旗挥舞得更急。 南离谷符修长老同样不甘示弱,大喝一声:“符动!” 数张紫色雷符没入剑影。得了这两宗再度加持,剑身之上雷光猛然大涨,原本僵持的雷芒竟发出一声尖啸,向前生生推进了半尺! “哼!” 霍延闷哼一声,脚下又陷下半寸。他眼中戾气一闪,猛地咬破舌尖,将一口蕴含着龙骨灵力的精血抹在剑身之上。 长剑发出痛苦的震颤,魔焰却骤然暴涨数尺,硬生生将那道推进的雷芒又逼退了回去。 江屿白站在霍延身后,被他牢牢护在魔气护盾之中。 正道三宗修士如此之多,轮番上阵,灵力源源不绝。如此消耗下去,哪怕他身负龙骨,魔气深厚,也终有枯竭之时。届时,便是大阵破盾,雷光及体之刻,两人都别想活命。 想到此,系统突然出声:【宿主,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脱离。】 脱离。 回到纯白的系统空间,结束这个世界,摆脱这具脆弱的躯体,摆脱眼前这杀机四伏的绝境,不必再苦恼该如何回应霍延的感情。 很诱人。 狂风卷起他月白的衣摆,猎猎作响,如垂死之蝶挣扎的翅。雷光映照下,江屿白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 他看着前方霍延紧绷的背影,看着周围那些所谓正道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这些人都杀到他眼前,骂到他脸上了,阵法都结到头顶了,雷都劈下来了。 现在让他像个败犬一样,利用霍延拼死创造的机会,灰溜溜地“脱离”? 这绝无可能。 他纵然做过恶人,演过反派,为任务不择手段,但独独没有临阵脱逃这项技能。 狂风更烈,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形吹倒。江屿白握着长剑的手稳如磐石,哪怕没了灵力,哪怕身躯脆弱,他也绝不会只躲在人后为人庇护。 既然身处阵中,那便破阵。 万变不离其宗。既是阵法,不论其名头多么骇人,等阶多么玄奥,便一定有阵眼。只要找出阵眼,将其捣毁,阵型自散,雷威自消。 排除周遭震耳欲聋的雷声,他抬起眼,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整个战场。 南离谷众人精于符箓,大多站在外围较远处; 天剑宗修士则在地面围成数圈,于地面结成一个环形剑阵,步伐统一,剑气相连,维系剑影; 玄天宗的弟子分散各处,占据各个基础阵位,而数位气息渊深的长老,则凌空立于关键阵位,手掌阵旗,调控全局。 三宗合力,人数众多,站位交错,一眼望去眼花缭乱,而阵眼就在…… 江屿白竭力透过空中对峙的两道光焰,去找,找这大阵中的不寻常之处。 天剑宗长老再喝:“再引!” 又一道天雷劈于剑上,庞大的剑影一寸寸压近! 霍延嗤笑一声,手上发力,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周身魔焰再次升腾,手臂肌肉贲张,硬生生将恐怖的剑影雷光再度抵住。 江屿白皱下眉头,阵眼究竟在哪。 剑影?没有;阵旗,没有;符箓,没有。难不成他们以生人为阵眼? 江屿白细细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依然没有发现异常。若以生人为眼,那人必定处于最受保护的位置,且灵力输出方式会与旁人迥异。 但都没有。 那么…… 江屿白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空中那两股对抗的光焰,望向更高处。 天剑宗的剑气,玄天宗的雷法,南离谷的符力……三股性质迥异的力量,正是于那乌云深处交汇,最终引动天地雷霆,再通过剑气剑影释放出来。 而它们三者交汇的那个“点”—— 在那里,雷光最密集之处,隐隐约约,有一张不过巴掌大小的淡金色符箓,正在缓缓旋转。 那张符箓做得极为精巧隐蔽,就像整个大阵的心脏,无声跳动,调控着所有力量的流转与汇聚。 若非江屿白处于后方细心观察,恐怕还真难以从这漫天雷光剑气中,窥见这藏于风暴中的一点隐秘。 就是它了。江屿白上前一步,对霍延问道:“还记得曾教过你的剑诀第五式么?” 什……? 霍延被这句话分神一瞬,不明所以地微微偏头。 空中巨大的剑影趁着间隙再逼近三寸,巨大的压力顺着剑身传来,霍延额角冷汗瞬间渗出,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 “意随剑走。” 江屿白的声音再次响起,沉稳清晰,没有半分慌乱,还是当年涧云峰竹林里那个手把手纠正他剑招的师尊。 “现在,闭眼。” 霍延没有丝毫犹豫。哪怕眼前是步步紧逼足以致命的雷光剑影,哪怕生死只在一线,他依旧毫不犹豫闭上了双眼。 “将你所有的魔气灌注于剑上,凝于剑尖,使出第五式。” 霍延心神沉入体内。 剑诀的第五式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剑招,甚至在天剑宗的基础剑诀里,它都排不上最顶尖。可因曾经江屿白的指点,这是他的剑诀中练得最好的一招。其精髓不在威力宏大,而在凝练与穿透——将全身力量汇聚一点,以锐意破开一切阻碍。 闭目的黑暗中,丹田内的魔气如怒海狂涛般涌动。所有力量顺着紧握剑柄的手臂,如同百川归海,灌注于手中那柄修长的剑身之上—— 铮的一声,长剑骤然发出一声清越激昂的震鸣。 剑尖处,一点极致的漆黑正在汇聚,黑得纯粹,黑得仿佛能吞噬周围所有的光线,连空间都在那一点微微扭曲。 霍延睁开了眼。 他的手臂骤然发力,长剑悍然向前刺出。 “什——?!” 玄天宗主持阵法的长老脸色骤变。 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一冲,空中巨大的剑影微微一滞,前压的势头竟被硬生生止住,甚至开始被一点点逼退。 几个站在关键阵位的玄天宗长老更是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他们体内灵力被这一剑的反震之力冲击得几乎紊乱,脚下阵位灵光都开始明灭不定。 “补灵符,去!” 南离谷阵营中,一名长老眼疾手快,并指一挥。数张符箓飞射而出,贴在了那几位气息不稳的玄天宗长老背心。 符箓光芒一闪,灵力注入他们体内。几位长老面色稍缓,咬牙稳住身形,手中阵旗再次挥舞,将灵力注入阵中。 得了南离谷的及时补充,原本有些动摇的针法光芒再次大盛,空中剑影发出一声愤怒般的嗡鸣,后退的势头止住,再度与霍延的剑芒僵持起来。 天剑宗的领头长老看着这一幕,眼中神色变幻莫测,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 此次埋伏,付出不可谓不巨大。 先是暗中监控楚岱的魂灯,知晓那妖道伤势沉重,必会寻求雪魄芝疗伤。 再是付出巨大代价,与正道众宗门共同布置这“雷霆诛仙裂阵”。 更关键的是……百年前楚岱卜算出的那个“灭宗之兆”的预言,始终如同悬顶之剑,让他寝食难安。 长老咬咬牙,为了宗门的存续,今日一行,必须得手。 他不再犹豫,双手再次抬起,指诀翻飞,口中诵念出更加艰涩的引雷咒文。 “九霄雷动,听吾号令——再引!” 第四道天雷,比之前三道更加粗壮,近乎紫黑色的雷霆撕裂苍穹,狠狠劈落在巨大的剑气剑影之上。 剑影发出一声痛苦的长鸣,剑身剧烈震颤,剑体竟暴涨了近一倍,生生止住了被霍延逼退的势头,甚至隐隐有反压回来的迹象! 第106章 天剑宗长老心头刚松了口气,正待催动剑影彻底压下,一举击溃霍延,眼角余光却骤然瞥见一道身影自霍延身后疾掠而出。定睛看去,正是趁着所有人不备之时冲出来的江屿白。 他不是重伤未愈么!?长老脸色剧变,估算出江屿白疾掠的路径方向,正是半空中三气交汇之处的阵眼符箓! “不好!”长老失声厉喝,声音都变了调,“那妖道发现阵眼了!拦住他!” “做梦!” 霍延发出一声暴喝,他见那巨大的剑影似乎想要调转方向,当即想也不想地一个跃身,手中长剑一横,死死挡住了剑影想要朝江屿白刺去的任何可能。 而江屿白已如一道轻烟,几个起落便来到了阵眼正下方。 他胸口剧烈起伏,喉间腥甜翻涌,被他强行咽下,这速度是他这具还没好全的身体的极限了。 但他没有停顿,仰头,目光锁定低空中那张缓缓旋转的淡金色符箓。 足尖在下方一块突出的岩块上重重一点,他一跃而起,手中长剑在这一刻爆发出如月如银的光华。 剑诀第九式。 这是当年他未曾教完霍延的最后一式,讲究将全部心神意志凝聚于一剑之中,返璞归真,寂灭万法。剑身划破空气,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直指那张作为阵眼的符箓。 “变阵!” 玄天宗长老强行扭转阵旗,一道原本该劈向剑影的天雷,在半空中硬生生改向,雷光扭曲凝聚,对准了正向上疾冲的江屿白开始生成。 “师父——!” 霍延余光瞥见这一幕,脸色剧变,想也不想身影就已经往那边移动。 唯有处在那阵眼焦点处的江屿白面色不变。一派光怪陆离电闪雷鸣之中,唯有阵眼处金色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 他面上血色早已褪尽,唇色淡白如纸,可眼睛却依旧沉静,眼中雷霆与金光明灭不定。 两手握剑,剑尖向下,他一寸、一寸,往下破开阵眼处的气旋。 手臂颤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镡蜿蜒流下,染红了握剑的手指,但他的动作坚定,没有半分迟滞。 “劈雷!” 粗壮如古树虬根的紫黑色雷光,终于挣脱了云层的束缚,朝着江屿白当头劈落! 可同时,他手中的剑尖,终于触及了那张淡金色的符箓。 一切只不过是眨眼之间。 以那碎裂的符箓为中心,空中那柄巨大的剑气剑影首先僵住,紧接着,构成其形体的凛冽剑光如同被打碎的琉璃,寸寸崩解,化作漫天流萤般的青色光点,尚未坠落便消散于狂风中。 地面上,无论是凌空而立的长老,还是地面结阵的弟子,所有参与维持阵法之人,皆在同一时刻皆遭反噬,鲜血狂喷,气息萎靡,如同下饺子般从空中坠落,或瘫倒在地。 然而江屿白也被雷光劈中。他耳中嗡鸣一声,刚感觉身体剧痛,眼前一黑,就被一道巨力扑住。 霍延横掠而至,用自己的脊背,结结实实地迎上了尚未完全散尽的残余雷光。 最终,阵破,雷歇。 霍延单膝重重跪倒在地,后背一片血肉模糊,深可见骨,魔气溃散,双臂死死护住怀中昏迷过去的人。 他浑身剧痛,但连哼都没哼一声。低头看着师尊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这血迹刺目得让他心脏绞痛。 他颤抖着手,用染血的袖口,小心翼翼地去擦拭那血迹。 这段时日被他好不容易被灵药温养出些许生气的脸庞,再次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败如灰,比月光下的新雪更苍白,比破碎的瓷器更脆弱。 他能感觉到,怀中这具身躯的经脉之内,那些刚刚被珍稀药材勉强粘合起来的裂痕,正在重新崩开,如同暴风雨中即将沉没的小舟。 这副景象,顿时与百年前血泊中,师尊在他怀中气息渐绝、身体一点点冷下去的画面,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冰冷彻骨的恐惧,如同毒藤般缠紧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 不能…… 霍延猛地闭上了眼,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溢出野兽般痛苦的低呜。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猩红。 他捏紧了拳头,抬起眼,扫视过阵上每一个人,从喉咙里挤出泣血般的一句: “我会要你们,给师尊,偿命。”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眼前狼藉的战场,小心翼翼地将江屿白打横抱起。 脚下魔气汇聚,凝成一柄漆黑巨剑,静静悬浮于离地寸许之处。 剑光一闪,他踏足其上,破空而去。风声在耳畔拉长成尖锐的呜咽,身下山川河流飞速倒退成模糊的色块,终于,熟悉的宫殿轮廓撞入视野。 他径直回到寝宫,将江屿白妥帖安置在宽大柔软的床榻上,锦被蓬松,陷下去一个小小的窝。仅仅是这片刻的耽搁,怀中人便已发起了低烧,呼吸变得急促灼热,脸颊晕开一层病态的红潮,眉心微微蹙着。 霍延站在榻边,看着师尊失去意识,脆弱地陷在锦被间的模样,胸腔里的脏器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拧绞出钝重而绵长的疼痛。 他的师尊,本应是立于云巅,从容不迫的,是谈笑间便能令杀阵灰飞烟灭,令群雄束手的存在。可如今,却因为被所谓的正道围杀,再一次变成这般了无生机的样子。 百年。他等了百年,熬了百年,才将人从死亡边缘拉回。那些漫无尽头的等待……难道又要重来一次吗? 不。绝不可以。 霍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储物戒中取出九窍心莲,随即又想起没有雪魄芝,心莲无法发挥完全药效。他忙将心莲收起,转而取出几颗用以续命固元的丹药。 捏起一颗丹药,他俯身靠近,试图将其喂入江屿白微启的双唇间,可又遇到了难题。 昏迷中的人双唇微启,呼吸灼热,却根本无法自主吞咽。药丸抵在齿关,喂不进去,强行送入只怕会呛入气管。 霍延看着师尊紧闭的眼睫,苍白的唇,那上面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喉结滚动了一下,呼吸有片刻的紊乱。 他在心中低低说了一声得罪,将那枚丹药含入口中,俯下身,对准那张微微张开的唇瓣,轻轻贴了上去。 江屿白神识迷蒙,只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座熊熊燃烧的熔炉,整具身体都在被火焰灼烤,意识浮沉在滚烫的黑暗里,找不到出口。 恍惚间,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堵住了他的呼吸。 他本能生出抗拒,想要偏头躲开,想要紧闭牙关。可那力道虽然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巧妙地撬开他无力的齿列。紧接着,一抹混合着清苦草木气息的沁凉,被渡了进来。 那凉意滑过他干涩灼痛的舌尖,顺着喉咙缓缓流下,稍稍镇压了体内肆虐的火焰。 药力似乎化开了。 可为他带来药丸,堵住他呼吸的东西却没有离开。 “唔……” 他不满地嘟囔了一声,想要睁开眼睛看看是谁,可眼皮沉重得像被黏在了一起,无论如何也掀不开。那堵住唇瓣的东西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变本加厉地侵入进来。 霍延终究是没忍住。 丹药喂下,他本应退开,可百年的渴望和压抑一朝竟得以成真,他顾不上界限之分,成了一个趁人之危的卑劣偷腥者,一面因师尊的痛苦而心如刀绞,疼惜得恨不得以身相代;一面却又像久旱逢甘霖的旅人,克制不住地汲取着师尊口中的空气与津液。 江屿白这段时间缠绵病榻,日日服药,身上、唇齿间都萦绕着一股淡淡冷冽的药草香气。此刻这药香被高热一激,仿佛从骨血皮肉里被蒸熏而出,竟奇异地生出一种成熟果实般的馥郁香气,令人闻之便头晕目眩。霍延几乎忍不住将他吃了。 他吻得太急切,太凶狠,又毫无经验,好像要将自己的师尊拆吞入腹融为一体。 江屿白被他这样狼吞虎咽的吻逼得呼吸更加困难,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汗珠聚集成滴,颤巍巍地坠在他挺直的鼻尖,沾湿了他浓密蜷曲的长睫,给他因病而潮红的面颊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艳色。 本应很快的喂药,就这样被拖长。 霍延一颗接一颗地喂,每当药丸化尽,他总舍不得立刻退开,总要流连片刻,在那片被他蹂躏得愈发红肿的唇瓣上辗转厮磨,直到怀中人发出呜咽,才强迫自己短暂离开,取出下一颗药。 阴差阳错,这般激烈的喂药方式,竟也逼出了江屿白一身透汗。他体内郁结的热毒随着汗水排出,滚烫的体温终于开始缓慢下降。 当最后一颗丹药喂完,江屿白长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终究抵不过沉重的疲惫与药力,意识彻底沉入黑暗,陷入了深眠。 霍延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缓缓退开,借着昏暗的光线,凝视着师尊沉静的睡颜。唇瓣被他吻得红肿水润,颊边红潮未褪,鼻尖与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汗湿。 第107章 霍延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腾的燥热与几乎要破笼而出的妄念。他取来温热的湿巾,擦去师尊脸上颈间的汗水,仔细掖好被角,将那只微凉的手也妥帖地放进锦被中,大步走出寝殿。 殿外夜风凛冽,吹在他滚烫的皮肤上。他在廊下站了许久,直到冷风将身体平复下去,才再次拿起刚刚饮过雷光,斩过剑影的长剑,迈步出门。 七天。 魔尊霍延亲率座下精锐,踏破天剑宗山门。护山大阵层层崩解。他不听任何辩解,不纳任何投降,剑锋所向,血流成河。传承数千年的仙门魁首,百年基业,七日之内,化为一片焦土。参与天池围剿的长老,尽数诛绝,魂飞魄散。 五天。 玄天宗,以阵法立宗,护宗大阵堪称修真界最难攻破的壁垒之一。然而大阵自内部出现裂痕。魔军长驱直入,困杀阵反成囚笼。玄天宗上下,自宗主至核心弟子,凡与“雷霆诛仙裂阵”相关者,无一幸免。 又五天。 南离谷,符修圣地,地处南疆,擅借地利,机关符陷阱无数。霍延没有给他们启动所有防御的时间。他以魔尊令,驱使无数低阶魔物为前驱,以血肉之躯生生填平了谷外的沼泽毒瘴。随后,魔军主力如黑色洪流般涌入。符修不擅近战,仓促之下难以结成有效阵势。谷主与数位符道宗师战死,南离谷符道传承,遭遇近乎毁灭性的打击。 正道三大宗门,为了一则关乎“灭宗”的预言,集结精锐,设下杀局,围剿他师徒二人。 最终,也恰恰因为这则预言,他们亲手将自己送上了预言所指的道路。 到最后,霍延已浑身是伤,处处染血,他回到寝宫,手中拿着一朵通体莹白如玉的灵芝,正是本该生长于天池畔,却被天剑宗提前取走的万年雪魄芝。加上楚岱所赠的九窍心莲,两厢合用,师尊的心脉方能彻底痊愈。 殿内光线昏沉,药香淡淡。江屿白仍躺在床榻之上,靠着喂养的灵药,缓慢修复着受损的经脉。 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他幽幽睁眼,转头看来。 霍延捏了个简单的净身诀,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迹与尘土消失不见,才小心翼翼地靠近床榻,在榻边蹲下身,将那只雪魄芝轻轻放在江屿白枕边。 “师父,马上你的病便可以好了。” 他自己的伤处痛得钻心,新伤叠着旧伤,深可见骨的伤口甚至能看见微微蠕动的血肉与森白骨茬。可他浑然不觉,第一件事永远都是记挂着榻上之人的身体。 江屿白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大半月以来,从断续的昏沉中醒来,他并非对外界一无所知,这幅染血执拗的场景已不是第一次。 他也劝过霍延,不必为了他做到如此地步。霍延每次都会点头,低声应好,模样温顺。可转过身,待他再次昏睡或调息,殿外便会传来低沉的魔将号令声。他阳奉阴违,拼了命也要给他报这个仇。 江屿白不是铁石心肠。 百年冰封,魂魄游离,是霍延逆天改命,将他拉回这人间。 苏醒后的日日夜夜,是霍延事必躬亲,将他这副残破身躯一点点温养回来。 天池畔杀局之中,是霍延以身为盾,将诛仙雷霆挡在身前。 如今,还是霍延,拖着这样一副伤痕累累的躯体,将治他之物捧到眼前。 江屿白撑着虚弱无力的手臂,试图坐起身。这个微小的动作却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一丝气力。霍延立刻紧张地站起身,想要坐上床沿扶他。 江屿白却轻轻摇了摇头,拒绝了他的搀扶。他靠着自己的力量,慢慢坐直了身体,靠在柔软的床柱上。 “霍延……” 刚叫出名字,气息便是一岔,又引来几声压抑的轻咳。 “师父?”霍延忙握住师尊放在被子上的手,那手冰凉如玉,仿佛怎么也捂不热。他不由分说地收拢掌心,将那微凉的手悉数包裹在内。 滚烫的温度自手背传来,江屿白垂下眼眸,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避开了霍延灼人的视线,良久才开口道:“这些时日以来,我想了很久。” 霍延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屏住呼吸,默默地看着他的心上人唇瓣开合。 “有一点,我必须提前与你说明。” 江屿白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霍延的视线,坦诚说道:“便是我对你的感情,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你对我的那么深。” 霍延的心脏狂跳起来。 “我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权衡利弊,也习惯不对任何人抱有太深的期待。但如果你能接受的话……” “我想,我们兴许可以先试一试——” 最后的尾音连同他微微开启的唇一同堵住了。年轻的魔王终于得以光明正大地亲吻他的爱人。 ----------------------- 作者有话说:自此回箭头啦。我想的是百年前的困阵让小江可以离开这个世界;百年后的困阵发展让小江决定留在这个世界。对照相似但各个细节的不同让他的心理也发生了转变。 这一章的情节节奏修了老半天,希望没有太急促。这个世界也还没有结束,后面还有一些剧情和日常,毕竟夹心还没写呢^^ 第81章 翌日午后。 江屿白意料之内的睡过了头。 昨夜的霍延被突如其来的应允冲昏了头脑, 几乎快忘了他还在病中,不断追着他的唇舌,一遍又一遍地舔吮厮磨, 不知疲倦。胡闹得太晚, 直到眼前人无力瘫倒在他怀中, 整个人被酡红晕染开,差点再次被逼出狐相,霍延才猛然惊醒。 江屿白缓过气来, 瞧着他那副既懊悔又无措的急切模样, 倒觉得有些好笑。他体贴地体谅了新晋的爱人, 没再说什么,只轻轻拍了拍霍延紧绷的手臂, 示意他放松。 不过体谅归体谅,他也挺坏心眼, 知晓霍延此刻情。欲汹涌, 怕是难熬,却仍服过药后便安然睡下, 留他一人在榻边辗转反侧, 最后只得起身,去院外又吹了一夜的冷风。 推开窗,初秋的风带着凉意涌进来,拂过他散在肩头的墨发。院中那株栾树已从明黄转为桃红, 一树绚烂如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远处天高云淡,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日头暖烘烘地将庭院晒透,两人一起用了午饭。饭菜依旧是霍延亲手做的,清淡但精致, 很合江屿白如今脆弱的脾胃。饭后服过药,霍延本要陪他在院中晒太阳,却不期然接到魔将的传讯。 他这段时日确实很忙。正道三大宗门被他以雷霆手段覆灭,树敌无数,余波震荡整个修真界,无数残余事务需要亲自坐镇处理,只好不舍地在江屿白唇角落下一个吻,又急匆匆离开。 江屿白一人也闲得自在,在栾树下坐着,翻看手中那本闲书。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桃红色叶片洒下来,风过时,栾花簌簌落下,有几瓣飘在他肩头、发间,他也懒得拂去。 【系统。】他在意识中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从昨天开始,系统就异常沉默。江屿白又唤了几声,依旧没有动静。他微微蹙眉,但很快又松开。 既然已经决定留在这个世界,回应霍延的感情。百年光阴——对于曾经拥有化神期漫长寿命的他来说,确实短暂如弹指。但换个角度想,这又何尝不是任务完成后,额外赠予的一世人生? 只是这一世,他不再需要扮演任何人,也不需要完成任何kpi。 想到这里,江屿白竟觉得心头一松。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书卷上,刚翻过一页,却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翻页的手一顿。 这脚步声陌生,节奏沉稳,又带着几分迟疑。他抬眼望去,院门处出现两道身影。 一高一矮,一沉稳一灵动,皆穿着青色衣衫,风尘仆仆,面色疲惫。但当他们看见院中栾树下的身影时,两人同时怔住,脸上浮现出一种恍惚的神情。 江屿白也怔了一下。 竟是周苓、周衍。 他之前听霍延说两人被玄天宗关了禁闭,但现在玄天宗不复,想来他们也恢复了自由身。 百年未见,他们都变了模样。周苓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坚毅,只在眼角眉梢还残留着些许昔日的灵动。周衍则更加沉稳,肩背宽阔,面容坚毅,已是能独当一面的模样。 只是此刻,两人皆是面容憔悴,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衣角袖口还有焦痕与破损,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他们站在院门口,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将影子拉得很长。半晌,他们才嘴唇微动,开口道: “燕道友……” 江屿白合上书,心下失笑。两个年轻人,时至今日,还是傻傻地唤他燕道友。 他朝他们微微颔首:“许久未见。你们都已长大了。” 周苓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红。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压下去,点点头:“嗯。你也……变化了许多。” 第108章 与百年前秘境古阵中冷漠妖异的狐妖相比,此刻坐在栾树之下,一身月白常服的江屿白,虽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阳光落在他身上,栾花缀在他发间,竟让周苓有一瞬的恍惚——仿佛眼前人还是当年那个温和含笑的散修道友,而非后来那个掀起腥风血雨的狐妖长老。 “是吗?”江屿白笑了笑,不予置评。 他已经不用再为了任务扮演恶人了。那些刻意营造的冷漠、残忍、算计,都可以卸下了。 “还不知道你们二人找我有何事?”他问。 这个问题在他心中盘旋已久。之前他魂魄将将苏醒时便好奇,为何周苓也想要他复活。 周苓与周衍对视一眼,上前一步,开门见山道:“为了问你,百年前,秘境之中,我们遇到那条石鳞蟒时,你为什么要救我们?” 周苓目光灼灼,带着一股非要今日弄个明白的劲头,“当时我与师兄不过筑基,霍道友失了佩剑。若非你在,对上那元婴期的巨蟒,即便不死,也定要付出惨痛代价。 “可因为有你在,我们三人全都完好无损,毫发无伤地走了出来。” 江屿白有些意外:“周姑娘竟还在乎这件事吗?” “不只是她。”周衍接过话头,上前一步与师妹并肩而立,“那时我们不知你身份,当着你的面多次诋毁、辱骂,言辞激烈。你若冷眼旁观,甚至借那巨蟒之手除去我们,都无人能指摘。可你非但没有,反而费尽周折,在伪装修为低微的情形下护我们周全。” 他看着江屿白:“这疑问在我们心中盘桓百年,辗转反侧。今日前来,只求一个答案。” 江屿白摇了摇头,语气不以为意:“你们分明知道,对于那时候我真实的修为来说,对付一条巨蟒,不过是随手而为。” “可对我们而言,那是救命之恩。” 两人异口同声,语气之郑重,让江屿白不由愣了一下。 随即,他恍然,原来这两个年轻人将这桩事记挂了百年,视为一份必须偿还的恩情。 他沉默片刻,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百年了,一百年前,他们也曾这样看着他,追问一个“为什么”。那时他自诩此界过客,只待任务完成便抽身离去,这些人物、这些因果,终将随着他的死亡而烟消云散,回归既定的命轨。 可他从未想过,会有人将他的生死如此郑重地放在心上,不惜逆天改命,也要将他拉回来。更未想过,当年随手为之的一次出手,竟成了他人心中百年未解的结,一份必须偿还的恩情。 他忽然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件事:“周姑娘可还记得,当年在火山口,你欲赠我的那枚清心佩?” 周苓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忽然提起这桩小事,下意识点了点头。 江屿白继续解释:“那时我与你们萍水相逢,不过同行半日。你们却愿将师门所赐、护持心神的法器,赠予我一个看似修为低微,前途未卜,来路不明的散修,想要助我渡过试练。” 他看向周苓微微睁大的眼睛,淡淡道:“这份古道热肠,这份纯粹的善意,我怎能忍心让它消失呢?” 话音落下,庭院中一时寂静。 周苓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周衍也怔在原地,素来沉稳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空白的茫然。 他们想过无数种可能——或许是这位深不可测的前辈一时兴起,或许另有深意,或许是为了维持“燕七”这个身份的伪装…… 可万万没想到,竟是这样简单的理由。 无关利益,无关算计,甚至无关道义。 仅仅是因为,他们曾对他释放过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他便记住了,并在生死关头,不动声色地还了回来。 他们听过太多关于他的传闻:冷血无情,弑徒叛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百年前古阵之中,他也曾亲口承认,自己潜伏数年只为掠夺,所有温情皆是伪饰。 可此刻,坐在栾树纷扬落花下的这个人,语气平淡地说着不忍心让他们的善意消失。 阳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眉目舒展,竟透出与传言截然相反,近乎温柔的静谧。 周苓忽然觉得眼眶又有些发热。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与周衍对视一眼。师兄冲她微微点头。 周苓手中光华一闪,一样物事出现在她掌心。 是一枚通体莹白的玉佩,温润剔透,雕工精细,正是当年那枚清心佩。只是如今,玉佩表面流转着更加柔和充沛的灵光,显然已被重新炼制过。 她走上前,将玉佩轻轻放在江屿白面前的石桌上。 “这块玉佩,我师兄后来托器修道友重新打造了一番。”周苓轻声道,“现在它除了原本镇定心神的功效之外,长期佩戴,还可温养经脉气血,于你身体恢复有益。” 她抬起头,眼神认真:“请你收下。这是我们……报答你当年的救命之恩。” 江屿白看着那枚玉佩,摇了摇头:“你们如今失了宗门倚靠,这法器于你们而言亦是宝贵之物。我如今灵力尽失,佩戴它也过于浪费了。” “燕道友,”周衍也走上前,温声道,“你便收下罢。这枚玉佩在我们心中存了百年,若不能送出,便永远是个心结。” “正是。”周苓用力点头,忽然又恢复了当年那副自来熟的性子,不由分说拉过江屿白的手,将玉佩塞进他微凉的掌心,“听霍延说,你现在经脉损伤严重,这清心佩戴在身上,再加上你那两味药,才能让你身体快快好起来。” 她的手温暖干燥,握着他的手指时用力却不失轻柔。 江屿白低头,看着掌心那枚触手生温的玉佩,又抬眼看向眼前两张诚挚的面孔。半晌,他终于轻轻收拢手指。 “那便……多谢了。” 周苓见他收下,脸上终于绽开笑容。那笑容明朗灿烂,依稀还有几分少女时的影子。 接着,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睛眨了眨,露出一个略显狎昵的表情,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哦,对了。燕道友,有件事得提醒你。” 江屿白抬眼看她。 周苓挤眉弄眼,声音里带着促狭:“我突然想起来,那个九窍心莲和雪魄芝,据古老的医典记载,服用后若是能配合双修,经灵力循环滋养,药效能吸收得更彻底哦。” 江屿白:“……?” 他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愕然。 见他这副表情,周苓和周衍都笑起来。笑声爽朗,霎时驱散了院中最后一丝沉闷。 “好了好了,我们不打扰你养病了。”周苓摆摆手,拉着周衍往院门口走,“有缘再会,燕道友——啊,现在该叫你江前辈了。” 两人快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江屿白独自坐在栾树下,掌心还握着那枚温热的清心佩。 双修。 这个词在他脑海里停留了一瞬,转念便消失不见。 ----------------------- 作者有话说:周苓周衍的弧光至此也算圆满了,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光,之前有朋友讨论我忍住了解释,即这个弧光并不会占很大篇幅(^^) 他们的弧光和因果是由江屿白来完成的。不如说这一个世界里每一个人物的因果都是由江屿白来完成的。一百年前,他们问江屿白要一个果,但是那时江屿白自认过客,自己死后脱离世界,这些人物就会遗忘他,自然也会回归正轨。 一百年后,江屿白被霍延复活,自此强留于这个世界。而完成了任务的他已经可以做自己,在面对别人的疑问之时本性温柔的他还能口出恶言或以谎言揭过吗?于是,他有了给各个角色答案的一个机会,一个原因。 所以,他在给予、圆满别人的因果的时候,也完成了自己的因果;在给予别人弧光的时候,也完成自己的弧光。 这就是我想表达的,也是我写配角弧光的原因。江屿白是本书的绝对主角,他的每一次给予,都必定得到属于自己的圆满。 非常感谢每一个留下评论讨论剧情的宝~笔力有限,快穿题材篇幅也有限,如果这些有在文中表达出来就太好啦。表达不出来的话,我就,,稍微在作话解释一下吧qwq 第82章 夜色渐深, 魔宫深处的这方小院静得出奇。 霍延仔细地将房门关好,只留一扇窗开了条细细的缝。初秋的夜风算不上寒凉,可江屿白如今的身子受不得半点风吹草动。 他回身走到床榻边, 正有个人影倚在床头看书。 橘色的烛光温柔地铺满床榻。江屿白松散地撑着一侧手臂, 墨色的长发如瀑般自肩头倾泻而下, 映照下流转着绸缎般的光泽,衬得他面容愈发素白如玉,唇色却是被润泽过的淡绯, 微微有些肿——是昨夜的痕迹。 听见脚步声, 他抬起眼。 霍延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滞了滞。 他看见江屿白微微侧头, 墨色的瞳仁望过来,眼中烛火跳跃, 明灭摇曳,眼底清澈、专注, 只映着自己一个人的影子。 第109章 明明什么也没做, 什么也没说,霍延却觉得喉头发紧, 胸腔里那颗心不受控制地加速搏动, 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师父。”他哑声唤道,上前一步,抬手轻轻遮住了那双眼睛,“你别这样看我。” 掌心下睫毛疑惑地轻颤两下, 扫过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江屿白感到好笑, 把书放到一旁,拉下他的手:“这样便受不住了?” “师尊的手还是这样冷。” 霍延不答,只反手将这只手裹住, 细细地揉搓捂热。“等师尊将药效吸收完全,身子便不会这样冷了。”只是这过程还需要多久,他未说全。 今日己经服下了雪魄芝与九窍心莲炼制的药汤。两味天地至宝入腹,江屿白苍白的面色总算透出些微红润,可手脚依然冰凉。 江屿白点点头,听着他这话,忽然想起周苓临走前那句促狭的提醒,再瞧霍延此刻认真为他暖手的模样——分明欲望汹涌,却偏要强自克制,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敢——心头那点恶劣的玩味又悄悄冒了头。 “今日周苓和周衍来过了。” “嗯,我知道。”霍延点点头,指腹仍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你竟没偷听?”江屿白惊讶挑眉,他还以为会像上次楚岱来访时那样,霍延定要隐在暗处听个全程。 “没有。”霍延摇头,坦荡道,“我感知到是他们。知晓他们不会伤害师尊,便没有窥探。”顿了顿,又补充,“师尊若想告诉我,自然会告诉我。” 这份信任让江屿白有些意外,随即心头微软。他唇角微扬,刻意放缓了语速,说:“周苓说……那两味药,服用过后若能配合双修,借灵力循环往复滋养周身,药效能吸收得更彻底。” “双……!” 霍延动作一僵,猛地抬头,脸上神色几番变化,从震惊到无措,最后定格在无奈上。 他看着烛光下眉眼弯弯的江屿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师父,你是故意的。” 果然,江屿白的笑容更盛了,眼中碎金跳动。 他当然知道。以自己如今这仍旧虚弱的身体,霍延便是欲念焚身,也不敢越雷池半步,说出这话不过是刻意逗弄他。 霍延自然也知道。理智告诉他,师尊现在受不得任何激烈的情事,这话不过是戏言。 可理性知道是一回事,身体和脑海的反应却是另一回事。昨日那些唇齿交缠,濡湿炙热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与更久远之前,某个荒诞旖旎的梦境交织在一起,烧得他气血翻腾。 而眼前,师尊离他这样近。烛光为他苍白的脸颊镀上暖色,微肿的唇瓣泛着水润光泽,墨瞳含笑望着他,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模样。 完全是触手可及的距离。 “嗯?”江屿白忽然感到腰间一紧。 原本包裹着他手掌的温热撤离了,两条结实的手臂取而代之,环上了他的腰。 因久病消瘦,他的腰肢变得纤细许多,此刻被这样环着还有些许余裕,握上去的触感十分勾人。霍延将人整个圈进怀里,惩罚似的重重吻上眼前这双刻意勾引他的唇。 “唔……” 江屿白的呼吸再一次被堵住。 霍延的吻永远又急又深,毫无章法,像一头不懂得收敛力道与技巧的幼狼,只顾着本能地标记占有,总学不会放轻力道,更不懂如何收好牙齿。 高挺的鼻梁磕碰到一起,带来些微酸涩。唇瓣被用力厮磨吮吸,很快,江屿白便在激烈的纠缠中尝到一点铁锈般的腥甜。 他的唇瓣又破了。 他微微蹙眉,推拒霍延的胸膛。霍延动作一顿,依依不舍地退开些。两人唇间牵扯出一道细长的银丝,在烛光下泛着暖昧的光泽,随即断裂。 江屿白抬手,在唇边轻轻一抹,果然染上一抹鲜红。 “你看看,”他将指尖递到霍延眼前,“你的杰作。” 霍延的目光落在那抹刺眼的红上,眸色骤然加深。他没有说话,直接握住了那只递到面前的手,低头,温热的唇舌便覆上了江屿白微凉的指尖。 带着薄苔的舌面缓缓舔舐过指腹,将那点血迹仔细卷走,濡湿、滚烫,又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欲。 江屿白身体一颤,半边身子都软了。 “你……”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些许无奈,更多的却是纵容,“罢了。我教你。” 霍延抬眼,眼中还带着未褪的情欲与困惑。 “教你接吻,”江屿白看着霍延瞬间空白的表情,说道,“告诉你,怎样接吻才不会咬到人。” 这句话让霍延的脑子宕机了一瞬。他还没理解江屿白话中的含义,就见眼前这张素白的面容忽然靠近。 柔软的、微凉的唇瓣,像初春第一片融化的雪,轻轻覆上他滚烫颤抖的唇。 霍延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江屿白的唇原本还有些干燥,此刻却已被润湿润软,有着淡淡的药香和一丝独有的冷香。 他没有深入,只是这样贴着,气息拂在霍延鼻尖,轻缓,温热,带着唇间逸出的若有似无的甜。 “听好了。”江屿白开口,因唇瓣相贴,声音含混而低柔,像隔着一层纱,“接吻,只需要用嘴唇轻轻含住对方的嘴唇就好。” 他一边说,一边微微动着唇,似有若无地摩挲着霍延僵硬的下唇。每吐出一个字,那温软的舌尖便会探出一点点,羽毛般搔过霍延的唇缝,并不深入,一触即离,却留下燎原的火星。 “不要太大口,你又不是要把人吃了。”他继续教学,语气平静得像在拆解一招剑式。 霍延愣愣地看着他。 烛火轻晃,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师尊轻颤的睫羽,大脑一片空白,呼吸凝在喉间。他什么也听不见了,什么也想不起了。只有唇上的触感被无限放大。 然后,江屿白微微退开了一点距离。 “如果你想伸舌头,”他注视着霍延失焦的眼睛,微微张开了自己的唇齿,“就要先把牙齿收好,像这样。” 他做出一个示范。 暖黄的烛光下,那两排雪白整齐的齿列微微分开,一点殷红柔软的舌尖自其间探出,像初绽的蕊,泛着湿润晶莹的水色。它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瞬,轻轻舔过下唇那道细小的伤口,便又缩了回去,隐没于闭合的唇齿间。 江屿白合上唇,仍还浅笑着,问:“听懂了吗?”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在他人心间留下怎样一场烈火。 霍延没说话。 霍延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满心满脑只有一句话:师尊今晚是铁了心要勾引他。 “说话。”江屿白见他怔愣不语,不满地拍了拍他仍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 下一秒,天旋地转。 烛火的光晕在视野里晃成一片暖金色的虛影。他的好徒弟,他方才还在悉心教导的好学生,虽然半个字也没听进脑子里,却将教学的内容践行得淋漓尽致。 江屿白的唇瓣终于被放过了,可舌头却遭了殃。 霍延的掌心不知何时已牢牢扣佳了他的后脑,另一只手铁箍般环过他的腰身,将人彻底锁进自己怀里。 他像是被那抹殷红彻底激发了凶性,撬开他未来得及闭合的齿关,长驱直入,发了狠似的纠缠吮吸,强势地席卷他口腔的每一寸,勾缠着他的舌根,用力吸吮,仿佛真要将他吞吃入腹。 江屿白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击得溃不成军。他眼睫剧颤,指尖无力地攥住霍延胸前的衣料,原本支撑着自己的力气迅速流逝,整个人如同融化的春雪,彻底软倒在徒弟坚实灼热的怀抱里。 这个吻漫长得仿佛又过了一个百年。 终于分开时,江屿白已是晕晕乎乎,面颊酡红,眼中一片迷蒙水色,连大口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虚虚瘫倒在霍延肩上,只能竭力克制着不让狐耳狐尾再次暴露出来。 霍延紧紧搂着他,将一缕黏在他唇角的湿发轻轻捋到耳后,呼吸同样粗重,“师尊是如何会接吻的?” 两人依然离得很近,霍延炙热的吐息喷洒在江屿白脸上,几乎要将他烫化了。他微微喘着气,沉默着没有回答,总不能说之前总被强吻,吻出经验来了吧。 这无言的沉默让霍延察觉出什么,眸色骤然转深。 师尊有事瞒着他。且不愿说。 是谁?霍延几乎要咬碎一口牙齿。是谁曾经拥有过师尊?是谁在他缺席的年岁里,曾与师尊这般亲密? 这便是年少者的坏处了,他来得太晚,错过了师尊太多的人生。师尊有太多他不知道的往事、故人,甚至是……情人。 想到这个词,霍延手臂猛地收紧,将怀中人箍得更紧。两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不留一丝空隙。 〝唔……”江屿白被他勒得难受,膝盖微微顶开他的腿根,“你撞到我了。 霍延慌忙松开力道,却仍不肯放手。 好在。他低头看着怀中人,心头那股焦躁的火焰稍熄一分。 第110章 好在,现在师尊是在他怀中,是他能与师尊这般亲密无间,肌肤相贴,呼吸相缠。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舒畅些许。他低下头,循着江屿白的下颌,再次轻柔地吻上那双微微红肿的唇。 江屿白没有推拒,任由他吻着。 他的不安全感在年长者的眼里无所遁形,于是搭在霍延肩上的手悄悄滑到了他的后颈,轻轻捏了捏那片紧绷的皮肤。 霍延翻腾的暴戾与不安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他得到了心上人的默许与安抚。 这个吻于是变了意味。 不再带着惩罚的凶狠,也不复方才那般侵占性的掠夺。它变得轻柔而绵长,如潺潺溪水,耐心地描摹唇形,舔舐那处细小的伤口,偶尔探入,也只是温柔地纠缠,给予对方足够呼吸的空间。 江屿白半阂着眼,任由他吻着。 这样的吻不够激烈,却足够缠绵,足够磨人。细密的酥麻感缓慢地吞噬着他的神智。他能感觉到霍延的专注——这人甚至没有闭眼,视线如有实质烙在他的脸上,贪婪地捕捉着他的神情变化。 霍延确实没有闭眼。 他舍不得。他看见师尊好似在这细腻绵长的吻里彻底醉倒了,眼睫如蝶翼般轻颤,蒙了雾的眸子涣散失焦,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漂亮,染着动情的绯色。 他还想看,想看这双眼睛露出更多的情态,更多的水色来。 正这样想着,一道带着戏谑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识海中响起: 【哎呀,看来我醒的不是时候啊?】 ----------------------- 作者有话说:全是脖子以上请审核明鉴(合十) 第83章 霍延的动作骤然停住。这声音竟是许久未见的心魔。 因着他对师尊的恨意日渐稀薄, 这个以极端情绪为食的造物失去了滋养的根源,在前些日子陷入沉眠。可偏偏在此刻,它苏醒了。 霍延的视线落在怀中人身上。江屿白被他圈在臂弯间, 腰身软软塌着, 眼尾的红尚未褪去, 像一捧被春水浸透的月色,又像是胭脂在宣纸上缓缓泅开,染出一片惊心动魄的慵懒与靡丽。 这样的师尊…。 霍延的喉咙发紧。这样的师尊, 正毫无间隙地躺在他怀里, 呼吸里还带着方才亲吻时的微喘, 眼睫上还挂着情动时的水汽。而这一切,都被另一个意识看见了。 哪怕这个意识是从他自己的血肉里长出来的, 是从他的恨与执中诞生的,霍延也觉得一股暴虐的杀意直冲头顶。他想立刻沉入识海, 用尽一切手段把那个窥视的影子撕碎, 让他永世不得再窥见师尊半分。 可是现在还不行。他强压下翻涌的暴虐,深深吸了一口气, 低头在江屿白汗湿的额心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师尊, 睡吧。” 江屿白有些惊讶,没想到他能在此刻忍住,主动喊刹车。 但这具刚刚归位不久的身躯的确还是太虚弱了,方才一番情绪起伏与亲密纠缠, 已经耗去大半精力。他点点头,松懈下去, 阵阵倦意便涌上来,躺下不过片刻,呼吸便渐渐匀长。 直到确认他睡熟了, 霍延才缓缓起身。 廊下夜风寒冽,寒气刺骨。霍延却仿佛感觉不到,只穿着单薄的的黑色劲装,倚在冰冷的玉柱上,任由寒风灌满衣袖。 “怎么不继续了?怕我看见什么?”识海中的心魔问道。 “闭嘴。” “我都听见了,”心魔低笑,那笑声像蛇信舔过耳膜,“他方才可是在邀请你双修?一段时间不见,你们竟已进展至此了?” 这一番话完全是添油加醋。师尊那不过是一句带着疲懒笑意的逗弄,根本称不上邀请。霍延没理会他。 “不说话?”心魔慢条斯理地继续道,“也是,你如今魔气透支过度,连龙骨都难以为继,就算真想与他双修,以灵力为他滋养经脉,怕是也力不从心吧?” “不过……若不靠此法,只凭那两味药慢慢温养,他可还得再捱上好几年的病痛虚弱。你忍得下心?” “铿”的一声轻响。 霍延的手不知何时已按在了腰问剑柄上,长剑出鞘半寸,寒芒在月色下一闪而逝,映亮他陡然阴鸷的眉眼。 心魔说的分毫不差。 要一举覆灭那几大底蕴深厚的宗门,岂是易事?连日的征战、搏杀、破阵,他虽以雷霆手段横扫,也已强行调用透支魔气。龙骨赋予的恢复力被压榨到极限,若要通过双修之法**尊恢复,他此刻的灵力的确不够纯粹,更不够丰沛。 但即使如此—— 霍霍延缓缓将剑推回鞘中,“说罢。你如此怂恿我与师尊双修,究竟想做什么?” 他这一反问,识海内反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风依旧在吹,栾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传来夜鸟掠过山谷的啼鸣,悠长而孤寂。 心魔不说话了。 这很不寻常。按照常理,他承载了霍延对江屿白最浓烈的恨意,他应该是这世上最憎恶这个狐妖的存在。恨他伪装温柔,恨他抽骨断根,恨他将霍延也即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刚才,那个狐妖,在烛火下那般模样——眼含水色,唇瓣微肿,主动张唇吐舌,姿态近乎放荡地引导自己的徒弟如何亲吻。 如此魅惑人心,如此不知检点。 他理应感到更加憎恶,更加不屑才对。 可是…… 心魔的脑中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方才惊鸿一瞥的画面。 温暖的、跳动的烛光,柔软凌乱的床榻。江屿白散开的墨发,泛红的眼尾,还有……他微微启唇,露出一点殷红湿软的舌尖,语调是前所未有的缓,像春日融化的溪流,耐心甚至带着纵容地告诉霍延该怎样做。 如此温柔,如此缱绻。 心魔竟感到一阵尖锐的嫉妒。 嫉妒对他来说,本是一种很正常的情绪。作为恶念的凝聚体,他贪婪、善妒、见不得他人得到好处。可是现在,他在嫉妒谁?嫉妒什么? 心魔怔住了。这份突如其来的茫然让它没有察觉,霍延垂落的眼眸出现一丝厉色。 那厉色只一闪便隐没。霍延不再理会识海中的声响,转身走回寝殿。 烛火快要燃尽了,光线昏暗,只能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他走到榻边,无声地脱去外袍和靴子,掀开被子一角,小心地躺了进去。床榻因他的加入微微下陷,睡在里侧的江屿白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却没有醒。 霍延伸出手臂,轻柔地将人揽进自己怀中。 入手的身躯依旧是微凉的,像玉,像深秋的月光,怎么也暖不透。隔着薄薄的中衣,他能抚摸到师尊脊骨的形状,一节一节,嶙峋得让人心惊。腰肢细得他一条手臂就能完全环住,仿佛用力些就会折断。 这个想法让霍延的心猛地一沉,突然喘不上气来。 他真的不能再失去师尊了。 也不能再看见师尊受伤病重,日日被病弱折磨,连睡梦中都不得安宁了。 霍延低下头,就着窗外漏进的微弱天光,一根一根,数着江屿白浓密垂落的眼睫。 双修么…… 他闭了闭眼,将怀中人搂得更紧。 ————— 翌日早晨。 “师父。” 江屿白的眼睫颤了颤。 “师父。”那声音又唤了一遍,比方才更近了些。 江屿白缓缓睁开了眼。 阳光已透过窗檐斜照进来,霍延正站在床前,微微俯身看着他,见他醒来,唇角便扬了起来。 江屿白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清晰。 眼前的霍延今日……有些不同。 他已衣物齐整,不再是常年那身简朴的漆黑劲装,而是换了一身长袍,袍身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精致的流云纹样,长发一丝不苟地用玉冠束起,细细看来,脸好像也仔细清洗过。 江屿白撑着床榻慢慢坐起身,霍延立刻伸手想要扶他,却被他轻轻摆手制止了。 “我自己来。” 霍延的手停在半空,随即顺从地收回去,等江屿白穿戴整齐,两人一同来到寝殿中央的小方桌前。 桌上已摆好了早点。不是平日里的清粥小菜,而是各式各样的糕点,摆满了整张桌面——水晶虾饺、蟹壳黄、桃花酥、米糕,还有撒着桂花蜜的藕粉圆子……眼花缭乱,香气扑鼻。 江屿白在桌边坐下,霍延立刻在他身旁落座,执起玉箸,却没有先动筷,而是看向他。 “师尊尝尝这个。”霍延夹了一只虾饺放到江屿白面前的小碟里,“今早刚送来的鲜虾,我亲手剥的。” 江屿白看了他一眼,夹起虾饺送入口中。虾肉鲜甜弹牙,外皮薄而透亮,确实可口。 “如何?”霍延问。 “不错。”江屿白点点头。 霍延的笑容更深了,又夹了一块桃花酥:“那这个呢?我特意减了糖,应该不会太甜腻。” 第111章 江屿白依言尝了,酥皮入口即化,内馅是清甜的红豆沙,确实甜度适中。 “也很好。”他说。 霍延像是得了什么嘉奖似的,眉眼都舒展开来。他又将几样点心一一推到江屿白面前,见他多吃了两口桂花糕,便干脆将整碟桂花糕都挪到了他手边。 “师尊喜欢这个?”霍延轻声问。 江屿白停下筷子,拿起一旁的丝帕擦了擦唇角,开口问道:“怎的今日如此开心?” 霍延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眼看向江屿白,那双总是深沉的眼眸此刻映着晨光,显得格外清澈。他笑了起来,那笑容灿烂得甚至有些晃眼:“一看见师尊便喜不自胜,心情变化,实在不由人控制。” “是吗。” “当然。”霍延点点头,语气轻快,“今日我没有事务要处理,用过饭食之后我便陪陪师尊吧。” 江屿白“嗯”了一声,两人安静地用完了早点,收拾完碗碟,照例来到庭院中。栾树下已经摆好了软椅和小几,江屿白之前看的话本已经完结,今日换了本人间流传的志怪小说。 他在软椅上坐下,翻开书页。霍延坐在他身侧,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秋日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桃红色栾树叶洒下来,暖融融的。 霍延忽然开口:“师父。” 江屿白从书页间抬起头。 霍延说:“我听闻人间流传一种术法,不靠灵力便能让一样事物或是消失不见,或是突然出现。我也学来了,想来在师父养病无法走动无聊之时,可以给师父逗趣一二。” “哦?”江屿白挑了挑眉,合上书,看向他。 霍延伸出手,掌心向上,五指张开——手中空无一物。 他微微一笑,忽然将手掌合拢成拳,再缓缓张开。 掌心之中,静静地躺着几片桃红色的栾花叶,叶脉清晰,色泽鲜亮,像是刚从枝头摘下。 江屿白怔了怔,随即失笑。 他当是什么呢,原来是魔术。凌洲大陆竟也有魔术了么?想来是这些年人界与修真界往来增多,凡人的一些小把戏也传了进来。 “如何?”霍延问。 江屿白很给面子地点点头:“很神奇。” 可他的语气太平静了,神情也太过淡然,仿佛只是配合着完成一场表演。霍延眼中那点光亮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瞬,像是被风吹熄的烛火。 但他很快又振作起来,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些:“师父近来有什么想吃的?我派人到人界去寻。”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似小心翼翼的讨好,“江南的桂花糖藕,塞北的奶酥,岭南的鲜果……只要师父想吃,我都能寻来。” 江屿白终于彻底放下了手中的书。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霍延脸上,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今日的霍延,太不寻常了。 从清晨醒来开始,过分精致的衣袍,仔细打理过的面颊,桌上琳琅满目的点心,还有此刻这般殷勤的询问,这般刻意的讨好。 简直像…… 像一只在他面前开屏求偶的孔雀似的。 江屿白的眼神渐渐沉静下来,温和褪去,露出底下冰雪般的清明。 “师父怎么不说话?”霍延还在笑。他今日格外爱笑,嘴角的弧度像是精心计算过的,既不过分张扬,又不失掉温柔。 可江屿白没再看他。 他重新拿起那本志怪小说,小说中,死去的精怪附了生人的身,学着他的一举一动,模仿着他的音容笑貌,强占了生人的身份生活,也一并抢走了他的爱人和亲缘。 江屿白垂着头,目光落在书页上,语气平淡地开口:“你不是霍延吧。” “……” 坐在矮凳上的“霍延”笑容顿住了,精心维持的弧度僵在嘴角一瞬,又立刻放松下来。 “师父说什么呢?我怎会不是霍延。” 江屿白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眼前的这张脸,和霍延一模一样,眉骨深刻,唇线冷硬,连眼神里偏执的专注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比之前在试炼幻境中的伪装精细了太多太多。 江屿白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他说:“你是他的心魔吧?” “霍延”——不,心魔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像是潮水退去后裸露出的嶙峋礁石。原本正常的眼睛,眼白部分开始被浓稠的黑色蔓延,不过几个呼吸间,整个眼眶便只剩下纯粹的漆黑。 面无表情的他,在这一刻显得分外阴森。 “师父是怎么发现的?”心魔的声音还是霍延的嗓音,语调却彻底变了——冰冷,阴翳,像是从暗夜里狼的呜咽。 江屿白不急不慢地端起小几上的茶盏,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你太刻意了。”他说着,将茶盏轻轻放回原处,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霍延虽也操劳这些,但他并不会如此刻意地去过度关心我。” 毕竟,他虽现在体弱,但也是一个四肢健全神智清醒的成年人,而不是一个处处需要人照顾,提供情绪的婴孩。 心魔沉默了。 栾树下的阴影里,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融入了黑暗中,只有全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江屿白。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是吗。” 顿了顿,他又问:“师父……很喜欢他?” 这个用词让江屿白执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心魔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停顿,继续说了下去:“可……我也是霍延啊。”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不论是样貌,还是实力,我都与他一模一样。他能做的,我也都能做。” 他嘴角又扯出了一个笑容:“师父,不如以后就让我来陪你吧。” “说起来,倒是漏掉了你。” 心魔愣了一下。 江屿白合上眼前的话本,站了起来。衣袂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拂动,在阳光下泛起柔和的微光。 “光顾着问他们几个了——霍延,楚岱,周苓周衍。你呢?” 心魔看着他,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茫然的神情。 “当时我在冰棺之中,你又为何要帮助霍延,保住我的尸身?” “我……” 心魔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像是被这个问题骤然击中了要害,整个人都僵在那里,全黑的眼眸剧烈地颤动起来,甚至来不及思考江屿白是如何得知的。 他自己也弄不懂当时自己是何心境。 他大抵……是不想让江屿白死那么快的。 或者说,他不想让江屿白以那样的方式死亡——被霍延的剑贯穿胸口,倒在血泊里,眼睛一点点失去光彩。那样凄惨,那样狼狈。 这不该是他的结局。 所以当霍延抱着江屿白的尸身进入魔界,当他开始疯狂地搜寻复活之法时,心魔没有阻止。 不仅没有阻止,他甚至…… 他共享了霍延的修为。当时霍延魔气大涨,连带着他的功力也水涨船高,已经可以脱离宿主的身旁,短暂地自主行动。于是百年间,他都常驻在那具冰棺旁,以自身魔气护住棺内脆弱的躯体,辅助霍延完成一次又一次的招魂仪式。 他做了那么多,可江屿白复活后,他却因为霍延恨意的消退而力量衰减,陷入了漫长的沉眠。等他再次苏醒,霍延和江屿白却已经…… 已经成双成对了。 那他呢? 心魔怔怔地想。他也是霍延,他共享了霍延的一切记忆,一切情感,一切执念。可现在霍延爱着江屿白,他却恨江屿白…… 他恨江屿白吗? 这个曾经无比清晰的问题,此刻突然变得模糊不清。恨意退潮,露出了底下连他自己都未曾窥见的复杂情绪。 他不知道了。 他忽然觉得神魂剧痛。 “呃……”心魔捂住头,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眼眶中浓稠的漆黑开始剧烈波动,像是沸水般翻滚、涌动,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正常的眼白。 最后一丝黑色褪尽,坐在矮凳上的人缓缓抬起头。 真正的霍延回来了。 “师父。” 他走过来,手臂环过江屿白的腰身,将他整个拥入怀中。 江屿白任他搂着,没有挣脱,问:“你那心魔是怎么回事?” 霍延的声音闷闷的:“他昨日苏醒了,一苏醒便不安生。” 江屿白能感觉到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他没有动,只是又问:“你可找到办法将他消除?” “……嗯。”霍延应了一声,却似乎不太愿意深入谈及这个话题。他将头整个搭在江屿白的肩上,说:“师父,我们双修吧。” 江屿白怔了怔,“怎么突然提及此事?” 第112章 “我想让师父快点好起来。”霍延用脸颊贴着他的脸颊,在阳光下,他的身体才勉强有些微温度,可一旦离开光热,便又会迅速冰涼下去。 见他这副紧张的模样,江屿白忽然明白了,于是他点了点头,只是…… 江屿白的目光扫过霍延。 那眼神很淡,像秋日潭水上浮着的一层薄雾,清清冷冷的,没什么情绪。可就是这平淡的一瞥,却让霍延脊背陡然绷紧,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来做承受方,” 他抓住江屿白的手,“我不会让师父疼,也不会让师父出力。 “好。”江屿白满意点头,从他怀里退了出来,在软椅上重新坐下。霍延好似离不开他,立刻紧随着他的动作蹲在了他身旁。 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仰视着江屿白。阳光从江屿白身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那张素白的面容在逆光中显得有些不真切,眉眼低垂,神情淡然,像是九天之上一尊悲悯而疏离的神像。 霍延仰着头看他,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将这一幕刻进灵魂里。 唉。 江屿白在心里又叹了一声。 霍延仍活在随时会失去他的恐惧里。太没有安全感了,哪怕他现在对霍延已然十分纵容,可霍延好似并没有被安抚,不安与焦虑依然如影随形,紧紧缠着他。 而这样的人需要的是什么呢? 江屿白心下知道答案。 不是温柔,不是安抚,不是刻意的纵容和放任。那些都太过轻飘。 于是霍延看见江屿白眼中的温柔一点点褪去,像是潮水退去后露出的冰冷礁石。阳光落进漆黑的眼眸里,却再也没能留下任何温度。他的眼睛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无波,不,比往日更加冷淡,更加遥远。像是天上的月,再一次变得遥不可及。 霍延的呼吸下意识放轻了。 他看见江屿白脸上最后一丝表情也消失了。近来总是温和含笑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眉目间笼罩着一层冰冷的疏离。他坐在那里,衣袂垂落,墨发如瀑,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息。 可这份突如其来的冷淡,非但没有让霍延感到恐惧或退缩,反而—— 反而让他无端颤栗起来。 一种奇异的、近乎病态的兴奋感沿着脊椎爬升,让他浑身发麻。他仰视着江屿白,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喘。 然后他看见,江屿白抬起了脚。 月白色的软底布履轻轻拾起,不偏不倚,踩在了他的腿根处。 霍延的瞳孔骤然收缩。 江屿白俯下了身。 墨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滑落肩头,如藻荇般柔软,又如毒蛇般缠了上来,丝丝缕缕地落在霍延的肩上、颈侧。发间带着清冽的冷香,有如实质般将霍延笼罩其中。 与此同时,他的手抬了起来。 那只手苍白,修长,骨节分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它缓缓伸出,不疾不徐,卡住了霍延的脖颈,拇指抵在他的喉结下方,食指与中指按在颈侧跳动的脉搏上。 平直利落的锁骨线条随着俯身的动作,递到了霍延眼前。那片肌肤白得晃眼,在衣襟微敞的缝隙间若隐若现,像雪地里划出的一道痕。 江屿白低着头,墨发垂落,在两人之间隔出一片暧昧的阴影。他附嘴到霍延耳边,气息轻轻拂过耳廓,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很平静,没有什么起伏,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直直刺进霍延的心脏。 “不是要双修么,告诉我,”江屿白卡在他脖颈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你现在,应该怎么做?” 一句话,顷刻让霍延硬了。 —————— 识海深处。 心魔蜷缩在黑暗里,神魂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失去对外界的感知,待到疼痛终于褪去,他重新睁开眼睛,透过霍延的视线看向外界—— 看见的,却是江屿白答应霍延求欢的景象。 心魔没有心脏,可此刻,胸腔深处却传来一阵近乎实质的疼痛。这疼痛来得猝不及防,让他再一次蜷缩起来,神魂震颤。 他为什么会疼? 心魔恍惚地捂住心口——那只是他幻化出的虚影,可疼痛却如此真实。他透过霍延的眼睛,看见江屿白俯身靠近,墨色的长发如藻荇般缠了过来,那只苍白的手卡在霍延的脖颈上。 他怔怔地看着外界发生的一切,看着江屿白那双冷淡的眼睛,看着霍延眼中翻涌的疯狂。 他忽然间明白了。 他刚才在怀疑自己对江屿白的恨。 对江屿白的恨意正是他诞生的本源,质疑这份恨,就是质疑他存在的根本,所以神魂才会如此疼痛。 识海的视界里,江屿白附耳贴了过来。 对啊。正是江屿白的行为,那些欺骗,那些背叛,那些假意的温柔,催生出了霍延心中滔天的恨意。而这恨意,孕育了他。 也就是说。 是江屿白,孕育了他啊。 心魔恍然大悟,全黑的眼眸在识海的黑暗中幽幽发亮,脸上咧开一个笑容,很纯粹,却无端渗人,他同样听见了——“不是要双修么,告诉我,你现在,应该怎么做?” ----------------------- 作者有话说:惊天恐怖重力系男子再度袭来…… 困困的这章没怎么重看修文就发了,有哪里不对欢迎捉虫~ 第84章 霍延抱着江屿白飞也似的抵达汤池。 那句话滚到他的耳杂里, 沿着他的耳膜、耳骨,一路滑进心里,滑进灵魂的缝隙中, 让他浑身没有一处不在颤栗。年少者被年长者一句话逼得神魂颠倒。 汤池里正在进温泉水。温热的水流从池壁四周的龙首口中汩汩涌出, 水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池壁逐渐被水淹没, 水位线一寸寸上升,就好似霍延被淹没的神智。 将江屿白小心翼翼放在池边的玉阶上,霍延的手指都在发抖。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扒下师尊的外袍, 想要吻这双总是吐出冷言冷语、此刻却应允了他的唇。他急切地凑近, 呼吸灼热, 却被江屿白一个抬手,轻轻打断了动作。 江屿白此时依然没什么表情。他掐住霍延的下颚, 力道不大,指骨微微顶起外层薄薄的皮肤, 骨节抵着下颌骨的轮廓, 形成一个温柔的桎梏。 他没说一个字,没做一个表情。 只是抬起眼皮, 静静地看着霍延。汤池殿内水汽氤氲, 光线被蒸腾的白雾揉得朦胧暖昧,他眉骨在眼窝处落下深深的影子,使得那双眼睛更加幽深难测。江屿白从来便是这样,面无表情时眼睛便给人压迫感, 像是深秋的寒潭,能将人溺毙其中而不露半点声息。 霍延在这样的目光几乎想要跪下来。他知道这是在传递一个讯息。 这场情。事的主导权在师尊。 这个认知勾得霍延呼吸越发急促, 胸膛剧烈起伏,他忽然蹲下身。 单膝抵在冰凉的玉石地面上,高大的身躯矮了下去, 他将脸埋入江屿白腰腹间柔软的衣料中,握住江屿白那只掐着他下巴的手,将它轻轻移开,转而贴上自己的脸颊。 “师尊……求你。” 他下意识换上了更尊敬的称呼,声音已经哑得快听不出声调。 江屿白垂下眼看他,问:“求我什么?” 他的话很轻,好似神谕般高高落下,被霍延立刻接在心上,像是怕这恩赐稍纵即逝: “求你……让我拥有你。” 江屿白好似笑了一下,说:“好啊。” 答应得很快,干脆利落,可霍延并没有被这样快的应答安抚,但下一秒,江屿白又开口了:“但是……” 霍延的心猛地提起,提到嗓子眼,几乎要撞出胸腔。他死死盯着江屿白,像等待审判的囚徒。终于,他听见释令放出:“但是,你要付出什么呢?” 霍延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一切。〞 他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一切——这条命,这身修为,这魔尊之位,这副躯体,这颗心,这个灵魂。只要师尊要,他什么都愿意献出去,剖开来,捧到师尊面前,任由处置。 江屿白没再回答。 他不再看霍延,而是缓缓站起身。今日他穿了一件青色的外袍,颜色很特别,雾里青山似的色调,朦朦胧胧的,冷冷清清的,松松合在身上,更衬得衣料下隐约透出的肌肤雪白不似真人。系带在腰间打了个简单的结,此刻正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现在,这件外袍被他的手轻轻解开了。 手指勾住系带的末端,轻轻一扯。丝绸顺滑,结扣应声而开。衣襟失去束缚,自然而然地向两侧滑落。青色外袍顺着他的肩线、手臂,缓缓落下,像一片被风吹落的青雾,轻盈无声地落到了霍延的脸上、身上。 视野骤然被遮蔽。 霍延眼前只剩下一片朦胧的青。他看不见师尊的脸了,看不见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看不见那张薄唇接下来会吐出怎样的话语。可是,他闻到了。 第113章 外袍上残留着属于江屿白的气息。 很淡,很清透,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药草清香。这气息将他整个人包裹住,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渗进他的皮肤,融进他的血液里。 霍延抖如筛糠。青色的布料之上洇开了一道湿痕。 他用牙齿咬住了覆盖在脸上的衣料。丝绸的质感光滑冰涼,他用犬齿轻轻研磨,然后一点点、一点点,将这片青色咬进自己的嘴里。牙齿陷进织物纤维中,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微摩擦声。唾液濡湿了布料,青色在唇齿间加深、晕染。 他一边咬,一边死死盯着前方,虽然视线被遮挡,但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这层布料,直直钉在江屿白身上。 想吃进去的,不知是这件衣服,还是眼前这个人。 而江屿白身上,此刻只余一件单薄的月白中衣。 布料很薄,近乎透明,湿了水便会紧紧贴在皮肤上。他没再看眼前目光灼灼的霍延,没有在意自己那件外袍正被徒弟用牙齿撕咬吞咽。他只是转过身,赤足踏上了汤池边缘温润的玉石台阶。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温热的池水漫上来,先是淹过脚踝,再是小腿,接着是膝盖。水波荡漾,将中衣的下摆浸湿,布料贴服在皮肤上,透出底下肉色的轮廓。当水位升至腰际时,白色中衣已经湿了大半,半透明地贴在身上,要透不透,欲遮还掩,勾勒出腰线流畅的弧度,和更往下若隐若现的曲线。 一双手从身后绕过来,急切颤抖地想要环住他的腰。 江屿白只轻轻转了转头。 甚至没有完全回头,只是颈侧微微偏过一个角度。可就是这个微小的动作,让那双手骤然僵在半空,进退不得。 他还没有得到江屿白的许可。 即使已经到了这一步,即使师尊已经应允,即使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层湿透的薄薄衣料——在没有得到江屿白明确的允许之前,霍延不能碰。 这个认知让霍延快疯了。 他就站在江屿白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温热池水漫过他的腰腹。眼前的师尊墨发如瀑,一半浮在水面,像散开的水墨,一半散在肩背,湿漉漉地贴着颈侧和脊骨。 湿透的中衣紧贴着他的身体曲线,从肩胛骨的锋利线条,到腰窝的凹陷,再到更往下饱满的弧度……每一处轮廓都在水波荡漾中若隐若现,雪白的皮肉在湿布料下透出诱人的光泽,仿佛上好的羊脂玉被温水浸润。 可偏偏又被挡住了。 那层该死的、湿透的薄薄布料,像是故意与人作对的云翳,将其后最美丽的月光半遮半掩,勾得人血液沸腾,理智焚烧,恨不得亲手将它撕碎,将底下的一切彻底暴露在视线中、掌心里,吞吃入腹。 可他不能。 在没有得到师尊允许之前,他不能这么做。这场情事的节奏、界限、一切的一切,都掌握在师尊手里,他只是一个等待垂怜的乞求者。 霍延急促地喘息着,水波被他紊乱的呼吸搅得更乱。他觉得师尊好像是故意的,故意把衣袍脱到他脸上,故意要让池水把自己打湿在他面前展露出来,故意要把他逼到这般不上不下、欲求不得的境地。 他故意要把这场本该温情的双修,变成一种残忍的刑罚。 而霍延偏偏甘之如饴。 他甘愿跪着接受这审判,甘愿被这欲念炙烤,甘愿将自己最不堪的渴望,最狼狈的姿态悉数暴露在师尊面前,换一个触碰的许可。 水波流动,霍延绕到江屿白面前。 他看着眼前人——墨发湿漉漉贴在颊边,眼睫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唇色被水汽蒸得嫣红,湿透的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的肌肤,在水光中白得晃眼。 霍延眼睛恍惚,情不自禁说道:“师父,让我服侍你。” 江屿白却没有再怜悯他。 他往后退了一步,就这么在池中台阶上坐了下来,池水淹到他的腰腹。 “你要怎么做?”江屿白问。 霍延用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 水面荡开一圈涟漪,咕咚一声,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水波像一道流动的幕布,外表安宁寂静,将内里的一切动静都精巧地掩盖住了。 江屿白靠在池壁上,仰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线条,喉结在皮肤下微微滚动。 殿顶的藻井绘着繁复的莲花图案,在水汽中模糊不清,扭曲成一片朦胧的色块。他能感觉到水下的动静,霍延的手,霍延的唇,霍延近乎虔诚又极度贪婪的服侍方式。 他的手指下意识抓住了池边的玉阶。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关节处绷出清晰的线条。汗珠从鼻尖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混入池水中。他想去扯霍延的头发,想将在水下肆无忌惮的人扯远一些,可是手抬到一半,又没有气力,只得虚虚地垂了下来,改为撑在身侧的台阶上。 狐耳和狐尾好像又要冒出来了。 想法刚落下,不受控制的,毛茸茸的漆黑狐耳已经从湿发间探出,因为敏。感而微微抖动。那条蓬松的狐尾则垂落在身侧水中,浸了水,变得沉甸甸的,尾尖无意识地轻轻摆动着,在水面划出细小的涟漪。 突然,这摆动的尾尖被人捏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动作,指尖捏住最末端那一小撮绒毛,揉搓了一下,带着浓浓的戏谑意味。 江屿白猛地一颤,狐耳应激般竖了起来。 这感觉太鲜明,太突兀,与水下温热湿润的触感截然不同。他垂眸看向水中——霍延依然埋首在水下,那么,刚才捏他尾巴的是谁? “师父。” 一道阴鸷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不是霍延的声音。 江屿白甚至没有来得及回头,一双手臂已经从身后绕了过来,环住了他的上半身,触感很熟悉,和霍延一样的结实有力,一样的滚烫灼人,可气息却截然不同。 是心魔。 他竟然不知何时凝出了实体,从霍延的识海中脱离出来,出现在这汤池之中,出现在他的身后。 因着心魔从身后将他微微抱起的动作,江屿白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与池水下的霍延贴得更紧了。这突如其来的双重刺激让他闷哼一声,声音压在喉咙里,变成了短促的吸气。狐耳受惊般往下耷拉下来,紧贴着湿发轻轻颤抖。 “你……”江屿白想说话,想质问心魔怎么敢出现在这里,可声音刚出口就变了味。 心魔在他肩头落下了一个吻。 不,不是吻。 是用牙齿轻轻咬住肩头那块湿透衣料下的皮肉,隔着薄薄一层近乎透明的布料,用齿尖细细研磨。他没有用力,不至于留下伤痕,可这种隔靴搔痒般的触感,混合着衣料湿冷的摩擦,反而带来更多难以忍受的酥麻痛痒。 “师父,”心魔含糊地笑着,声音贴在他耳畔,湿热的呼吸钻进耳廓,令人不适的亲昵,“既然已经答应了他,那也分我一点,不过分吧?”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滑到了尾巴最根部的位置,放肆地,缓慢地,开始揉捏起掌中那团蓬松湿软的绒毛。 ----------------------- 作者有话说:小江大危机! 这是明天份的更新!提前挪到今天晚上来,下一章可能周一晚也可能周二中午 原谅我卡在这里,虽然这章也没有什么但是如果锁了我会比较好修,所以还是分了两章 第85章 反了天了。 酥麻感窜过脊背, 江屿白整个身体都软了一瞬。他轻轻蹙起眉,腿屈起来,膝盖在水中抵开身前人的肩头, 示意他起身。 霍延顿了一下, 似是不舍, 哗啦一声水响,他带着满身未尽的滚烫站起身来。未曾想,一抬眼, 就看见了突兀出现的心魔。 脸色陡然阴鸷下来, 他立刻俯身拥住江屿白的肩背, “放开师尊。” “放开?”心魔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话,非但没有放手, 虚搭在江屿白腰间的手反而更紧地扣拢,将人更紧密地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形成一种三人紧密相贴的姿态。 他冷哼一声, 声音里满是讥讽:“既然你都可以,为何我不行?” “你凭什么?”霍延冷笑, 手臂收得更紧, 江屿白被他勒得微微蹙眉,“一个见不得光的影子,有什么资格触碰师尊?” “资格?”心魔笑了,笑得得意又猖狂, “就凭我是因他而诞生的,谁与谁更亲密, 还不一定呢。” 心魔抬眼,两人目光在空中悍然相撞,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同时发力。 霍延的怀抱向内收拢,想将江屿白彻底拥入怀中。心魔固执地不肯松手,变本加厉地用手指摩挲着手下单薄的皮肤,指尖沿着湿透衣料下的肋骨线条,一寸寸向上攀爬。 江屿白的眉头越皱越紧,呼吸渐渐紊乱。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消失了。 第114章 “都闭嘴。” 争抢的动作同时顿住。 霍延和心魔僵住了身体。他们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心里同时闪过一句话: 他生气了。 江屿白脱离了他们虚浮的怀抱。 他的尾尖从心魔掌间轻轻滑过,随后彻底抽离。在两人怔忡的目光中,他用手撑了一下池壁,借着水的浮力,站直了身体。大量的池水顺着他身体的曲线倾污而下,像为他褪去一层透明的纱。 于是两人便看见,他白色的中衣湿透了,几乎成了他第二层肌肤,勾勒出清瘦紧实的身体线条。锁骨的凹陷深邃,胸腹的线条薄而紧,腰肢收束得惊心动魄。水珠从墨色的发梢滴落,滑过脖颈、锁骨,最后没入衣襟深处。 他的眉峰完全坠了下来。原本舒展如远山的眉骨压低成一道冷峻锋利的折线,眉梢如刀锋般斜斜切入鬓角,显露出几分明显的怒色。 他不是可供他们争抢的物品。 江屿白不再看他们,抬起脚,踏上了池边的玉阶。 心魔仍坐在阶上,仰头看着他的动作。水汽模糊了细节,江屿白的身影显得有些朦胧,却又在此刻无比清晰。怒意,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像山一样沉甸甸倾倒下来。 他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看见那只光裸的脚抬起,就在他眼前。它悬停在心魔肩头一瞬,像刽子手的刀在行刑前短暂的停顿。 然后,它猛地踩下。 砰的一声闷响。 心魔被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踩倒在玉阶之上。 后背撞上坚硬的玉石,凝结而出的身体感到了真实的疼痛,他闷哼一声,眼眸却在这一刻亮得惊人,像黑夜中突然点燃的两簇鬼火。 他躺在那里,抬头望去。 从这个屈辱的角度看过去,踩着他的脚踝纤细得惊人,跟腱拉出利落的弧线,在凌厉如刀的线条中透出不容小觑的力量。水珠顺着小腿滑下,在凸起的踝骨上稍作停留,颤巍巍悬着,倏地坠落。 再往上,循着薄薄贴在肌肤上的中衣,可以看见他紧绷的小腿肌肉,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大腿,然后…… 心魔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哼!” 又是一声痛哼。 江屿白的脚下再次发力了,这次更加用力,几乎要将心魔的肩骨踩碎。 “你在看哪?” 他的面色因怒意而染上薄红,从耳根蔓延至颈侧,如同白玉上晕开的胭脂。可这红非但没有削弱他的冷峻,反而衬得眼眸更加寒光凛冽。瞳孔隐约泛起一圈金芒,属于狐妖的非人感在这一刻刺破表象,尖锐地扎出来。 他微微倾身,阴影笼罩下来,将心魔完全覆盖。湿发尾梢的水珠滴落,正中心魔眉心,冰凉刺骨。 被这样踩着,被这样俯视着,骨头都快被碾碎,心魔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定定地看着江屿白,看着这张染怒后愈发惊心动魄的脸。 他看了一小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真爽。 他在心里想。 疼痛也是连接的一种。被践踏也是注视的一种。师尊的愤怒,师尊的力量,师尊此刻全部的心神,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在看……”他开口,被踩得呼吸不畅,声音断断续续,“在看师尊……生气的样子啊。” 他全黑的眼中映着江屿白居高临下的身影,兴奋得仿佛要淌出浓稠的墨。 “真漂亮。” 说完,他竟抬起一只手,不顾肩头加剧的疼痛,握住了眼前这截细细的跟腱。 他五指收拢,以近乎亵渎的力道紧扣。触手温润微凉,皮肤细腻如最上等的瓷釉,其下是坚硬的骨头,像握住了一把裹着丝绒的匕首。手指按住圆润的踝骨,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动作狎昵又放肆。 “师父,选我吧。” 他知道,选择权的归属者永远是江屿白。 心魔瞥了一眼一旁脸色铁青的霍延,“他现在不行,根本伺候不了你。我会让师父更舒服。” 他刻意把霍延灵力未复,暂时无法以双修之法为江屿白疏导经脉换了个暧昧的说法。 果然,霍延被刺激到了。他从水中霍然起身,带起大片水花,几步踏上玉阶,从后面扶住了江屿白的腰身。 “师父,莫要理他。” 身体紧紧贴上来,炙热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衫传递过去,用最直接的方式证明他到底行不行。 江屿白两个人都没理。 他的脚还在心魔胸口碾着,力道不轻,踩得心魔呼吸都有些困难。可心魔依旧笑着,更紧地握住了他的脚踝。 “松手。”江屿白命令道。 胸口处被踩出轻微的凹陷,心魔非但没松开,反而笑容扩大了。真好,师尊把重量施予到了他身上,透过薄薄的皮肉,压进骨骼,烙进灵魂。 于是。 心魔的身体忽然一倾,手猛地一拉! 哗啦—— 巨大的水花溅起。 江屿白被心魔拽着向池中跌落。温热的水瞬间淹没头顶,水汽灌入鼻腔。 “师父!” 霍延想也不想地跟着跳进了水中。 水面之下是另一个世界。 光线被厚重的水体过滤扭曲,变得朦胧晦暗,如同透过破碎的琉璃观看一切。声音被隔绝,只剩下水流掠过耳膜的沉闷鸣咽。 江屿白眼睛半阖,室息感与入水的冲击让他有短暂的晕眩。墨发被水流托起,如海藻般散开。头顶毛茸茸的狐耳,身后蓬松的狐尾,都被彻底浸湿了。 心魔在他下方,隔着晃动的水体,正正地仰视着他。 重力拉扯着他们往下坠落,心魔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满足,师尊施给他的重量,他此刻还了回去。 那师尊既然孕育了他,他要如何回偿呢? 光影在他们之间碎裂又重组,映亮江屿白苍白的脸和半掩的睫,也映亮心魔眼中愈烧愈烈的火。他很快就想到了该怎么做。 他要回到师尊身边去。他要与孕育了他的人融为一体。 这个念头让他的眼眸亮得骇人。他手脚并用,逆着水流往上游去,伸手捧住了江屿白的脸。 水下的触感被无限放大又无限模糊。心魔的手指抚过他冰凉的脸颊,划过他挺直的鼻梁,最后,停驻在淡色的唇上。 他径直吻了上去。 与他阴鸷的性子不同,这个吻倒是万分轻柔,似这温热的池水一般,小心翼翼地贴上去。 唇瓣破开水流,缓慢相触,心魔感到一阵陌生的悸动,像是散落的拼图终于找到了最中心的那一块,严丝合缝地嵌合。他忍不住轻轻吮吸了一下微凉的唇瓣,舌尖试探地扫过唇缝,描摹着唇形。 江屿白本就久病未愈,气息不足,骤然被拖入水下,很快便有些呼吸困难起来。他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心魔,可手臂在水中使不上力,挣扎反只搅动起微弱的涡流。 心魔在这时撬开了他的齿关,加深了这个吻,将自己肺里残存的空气一点点渡过去。 在缺氧的昏沉中,江屿白下意识地张开嘴接纳。 这是一个潮湿粘腻,充满了水液交缠声息的吻。江屿白微张着嘴,任由心魔的舌在自己口中肆意探索勾连,偶尔发出被水闷住的轻声呜咽。 部分空气溢出来了,一串串细小的气泡从他唇边逃逸,争先恐后地上升,化作一条条银亮的珠链,在朦胧的水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泽。一只手掌伸过来,啪的一声轻响,气泡应声破裂,消散在水流中。 霍延沉着脸收回手,绕过水中轻轻摆动的狐尾,腰身发力,从侧方猛地踹出一脚。 这一脚用了十成的力道,狠狠踹在心魔腰侧。沉闷的撞击声在水下爆开,心魔向一旁倒去,重重撞在池壁之上,终于松开了江屿白。 哗啦—— 水幕如裂帛般被骤然撕开。 江屿白破水而出,仰头剧烈地呛咳喘息起来。 长时间的缺氧让他眼尾染上了薄红。墨发彻底湿透,水珠串联成线,随着他胸膛的剧烈起伏,不断滚过急促滑动的喉结。 衣料浸饱了水,薄如蝉翼,几近透明地裹贴在起伏的躯体上。氤氲升腾的水汽缭绕周身,他湿发贴额,眼尾染绯,喘息未定的模样,竟恍惚似传说中以歌惑人,拖人坠海的鲛妖。美丽,脆弱,却又透出危险妖异的魅惑。 霍延穿过动荡未息的水波,伸手揽住了他的腰,心想,那他一定是心甘情愿跃入深渊的第一个祭品。 于是他上前,不再犹豫,借着水流的浮力与掩护,倾身向前,唇瓣贴近,吞噬了眼前人。 江屿白的眼睛倏然睁大又缩小。 瞳孔一瞬间好似收缩竖起,属于妖的本能应激反应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人类的圆润。 他想说话,可声音一冒到喉咙,便成了气流,从唇齿间流出来。 霍延这次没再听他的,长久压抑的信徒违抗了神谕,臣服的野兽露出未磨平的獠牙,他终于彻底拥有他渴求了百年的人。 第115章 霍延环住眼前眼瞳迷蒙的师尊,更深地沉溺下去,用身体的温度去丈量眼前的人。嘴唇抖着,贴着微凉的唇瓣,含糊虔诚地呢喃:“师父,请你饶恕我……” 如果心魔抢先一步真正拥有了师尊,他真的会发疯。 江屿白被彻底困住了。 他好像变成了一叶扁舟,被拖进了漩涡里。环绕的水流是推他的手,眼前失控的弟子是坠他的锚,难耐磨人的快意成为卷住他脚踝的海草。重重叠叠的感觉包裹着他,将他紧紧缠绕,浮力与重力在博弈,他被潮汐推上浪尖,又被重力拽回水中。 他咬着唇,齿尖陷入柔软的唇肉,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本能哪是那么容易克制的。压抑的气声还是从喉间逸出,氤氲在湿热的空气中,比直接的喘息更加撩人。 他的脖颈无意识地完全伸展开,绷出一道象牙般莹白而脆弱的弧度来。下颚微扬,头颅不自觉地后仰,湿透的长发随之如瀑流泻,身体的重心在水波中偏移,眼看便要向后倒去。 一双手臂自身后稳稳托住了他的肩背。 心魔自水面中悄然浮现。 他贴在江屿白背后,胸膛严丝合缝地压上背脊,手臂从腋下穿过,牢牢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把下巴搁在江屿白肩头。他望见了。 望见霍延与江屿白头抵着头,脸贴着脸,腿拢着腿。他们如此紧密相贴,如此密不可分。 温热池水涌动着托起又淹没,霍延的余光瞥见心魔一瞬,随即不在意地收回来,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于是他的唇一路往下,吻走江屿白脖颈处锁骨处的一串水珠。 他在无声地挑衅。 心魔的眼眸越来越深,深不见底,像吞噬一切光亮的黑夜。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从鼻腔里溢出一声极低的嗤笑,“师父可真偏心。” 江屿白呼吸一窒,用手肘向后抵去。 心魔早有预料,反手便扣住了这支无力的手腕。五指强硬地嵌入指缝,十指紧紧交缠相扣,以一种极度亲密的姿态牢牢锁住。 而另一只手,已沿着湿滑的腰线游移而下,再次掌控住了那截湿漉漉的尾根。 指尖陷入湿透的绒毛里,寻到最敏。感的软肉,他弹奏乐器似的,力道忽而加重,碾磨般刺激,忽而又放轻,羽毛般搔刮,变本加厉地按压。 水波激烈晃动,蒸汽迷蒙升腾。 江屿白被夹在两人之间,被两种截然不同又同源而生的欲。望包围,意识的边界模糊不清。 心魔又开口了,嘴唇贴着江屿白的耳廓,湿热的气息喷洒进去,“也赏我一点垂怜吧……” “我会比他,伺候得更好——” 他按在尾根上的手指骤然加重了力道。 江屿白终于忍不住,张开了唇,惑人的狐魅要溺毙在这水中了。他本能地叫道:“霍延……” 身前的霍延应声欺近。 可身后的心魔贴得更紧。 一左一右,一前一后,两个完全相同的声线,截然不同的语调,同时抵着他的耳畔: “师父?” 第86章 海啸来临之时, 原本平静的水面会变得沉默,第一道暗涌从底部升起,推着上一道, 叠着下一道, 一浪推着一浪, 直至力量再也无法被容纳,澎湃的波浪自前自后,自每缝隙中积汇奔涌。 江屿白成了浪潮中的小舟, 上一秒被高高抛上, 转瞬又被更深的涡流吞没, 拖拽向混沌深处。他被彻底地包裹,淹没, 在前后袭来的惊涛骇浪里浮沉失据,连呜咽都变得支离破碎。 水的浮力在此刻成了帮凶, 让人无处着力, 无法挣脱,这场漫长的潮汐不知持续了多久。起初还能分辨是谁的手掌在耳边摸索, 是谁的唇齿在颈侧啃咬, 到后来,水成了活物,裹挟着药香和体温,从缝隙中钻入, 拍打着他的耳廓,灌进他微张的口中。 他觉得自己在融化, 又在被重塑。骨头被浪潮摇散,又被重新拼凑。水波晃动得越来越急,直到更凶悍的浪头打来, 将他从高地上掀翻,眼前彻底变成白茫一片。 江屿白向下坠去,肌肉失去力气,轻盈又沉重地坠落,坠进下方早已等候的四臂怀抱中。 池水仿佛比先前更烫了,蒸腾的热气混着恼人的黏腻,水流还在微微荡漾,一波推着一波,发出细碎的哗啦声。白色的浪花浮现在水波之间,又渐渐晕开消散。 江屿白瘫软地倒在身后霍延的肩上,额头抵着颈窝,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欠奉,眼睫湿成一缕缕,无力地垂覆下去。 中衣不知何时已不在了,从脖颈到锁骨,从前胸到腰腹,遍布着深深浅浅的红痕。他还在病中,苍白皮肤上这些肆虐的痕迹便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像是精美白瓷被烙下了印记,美丽又残破。 欢愉的余韵和虚弱感同时反扑上来,江屿白微微张着唇,像离水的鱼,小口小口地摄取着氧气。 在这片由快意和空白编织的迷蒙里,他隐约感觉到搂抱的姿势变了。 身前紧贴的躯体似乎退开了一些。水流扰动,带来一丝凉意,但很快,另一具同样修长的身体填补了空缺,重新贴近。 有人轻轻拨开他汗湿的碎发,指尖带着水汽的微凉,拂过他滚烫的眼皮,叫他:“师父。” “嗯……?” 江屿白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他微微偏过头,鼻尖蹭到一片湿滑的皮肤,触感有些陌生,但怀抱和声音似乎都是熟悉的。他含糊地唤出名字:“霍延……” 环在他腰间的手臂顿了一下。 身后的霍延立刻发出一声讽刺的嗤笑,更紧地贴上来,吻在江屿白泛着红的耳垂上,回应道: “我在呢,师父。” 他刻意加重了“我”字。 哪怕他为了师尊病重的身体,不得不暂且忍耐这影子的存在,但至少心魔得不到一个真正的名分。它只能披着他的皮囊,才能靠近师尊,换取这片刻的垂怜。 这让他的愤怒被安抚些许。 “呵。” 身前的心魔毫不在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只有无用之人,才会执着于名分这种没用的东西。”他的嘴唇贴着江屿白湿漉的鬓角,“我不在乎。” 他不在乎被当作谁的影子,不在乎被如何称呼。他在乎的,只是能够打破所有隔阂,与孕育了他的存在彻彻底底地融为一体。 他的目光落在江屿白的眼睫上。那浓黑的睫毛被水汽和泪水濡湿,几缕黏在下眼睑,脆弱得让人心尖发颤,也让一种更为扭曲的渴望涌了上来。 他托住江屿白后脑的手稍稍用力,让他仰起脸,俯身。 湿滑的舌尖像蛇类探出的信子,轻柔地舔舐过他的眼皮,从眼角,到眼睑中部,再到靠近鼻梁的敏感眼角。 触感太过奇异,太过鲜明。微糙的舌面掠过最薄弱的皮肤,带着湿漉漉的水意。 江屿白的睫毛颤抖起来,涣散的神智一点点拉扯回来。 他下意识地微微后仰,想要避开。 眼皮上湿漉的触感消失了。他费力地掀开眼帘,水光朦胧的视野逐渐清晰。 依旧是氤氲着白雾的汤池,水流没过胸口。眼前是男人宽厚紧实的脊背线条,身后是另一个坚实的胸膛,贴着他的背脊。一前一后,两个人,将他严丝合缝地禁锢在中央。 他眨了眨眼,感知逐渐回流。 身上无处不湿,无处不黏。墨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颈侧和胸前。更要命的是,腰腹间环着一双手臂,胯骨处也扣着另一双手,掌心滚烫,沿着他的皮肤若即若离地画着线,意图再明显不过。 刚刚才发泄过的身子哪里还禁得起这样的撩拨。他头顶的漆黑狐耳剧烈抖动了一下,耳尖敏感地内扣,试图藏进湿漉的发里。 身后的霍延眼神一暗,俯首,叼住了那只颤巍巍的漆黑耳朵。 湿热的口腔包裹住耳廓,牙齿不轻不重地陷入绒毛里,充满占有欲地舔舐啃咬。 “唔……”江屿白刚聚起些许清明的眼睛又蒙上一层潋滟的水色,他反手向后,徒劳地扯住霍延环抱他的手臂,“……别咬了。” 明明是冷下来的语调,可是说这话的时候,耳朵仍在轻轻抖着,似是抗拒,似是欢喜。 心魔不满地看着江屿白的注意力被身后的动静全然吸引,也有样学样,张口便咬在了江屿白早己遍布红痕的锁骨上。 “嘶——” 江屿白疼得轻轻吸气。 这一口用了些力道,牙齿刺破皮肤表层,留下一个带着血丝的齿印,覆盖在旧痕之上。 他垂下眼睫,看向埋首于自己胸前的漆黑发顶,抬起手,卡住了心魔的下颌。 指尖先是轻缓地蹭了蹭线条冷硬的下颌骨,像是在丈量,下一刻,修长如玉竹般的手指,蓦地探入了心魔微张的口中。 温热的口腔内部被异物强行侵入。手指抵开柔软的舌面,径直摸索到了上排森白的牙齿,很快,略带尖锐的触感抵上了指腹——是犬齿的位置。 第116章 心魔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下颚肌肉绷紧了。口腔是极其脆弱而私密的领域,现在被如此直接强硬地触碰,让他有种被眼前人全然掌控的不安与战栗。 他能感受到,侵入的手指指腹不紧不慢地在犬齿上摩挲了一下,随即,指节曲起,对着那颗牙齿—— “嗒。” 一声清脆的敲击,带着浓重的警告意味,微小的震颤似乎能从牙齿传递到骨骼。 “之前怎么教你的。” 江屿白的声音依旧有些低弱,却恢复了往昔有着训诫意味的冷淡,“亲人的时候,收好你的牙。” 他手指毫不留恋地抽离,动作干脆利落,像是一只试探的爪子,挠了一下便敏捷地退开,徒留被警告者满口空荡与骤然加重的呼吸。 被掌控的不安没有了,可空虚又莫名产生。 “哈。” 霍延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这是对心魔的嘲笑,师尊还以为身前的人是他。 心魔听见,脸色陡然沉了下去。 他重新抬起头,将自己全黑的眼眸直直地展示在江屿白面前。对着眼前露出愕然神色的师尊,再次张开了嘴,指尖魔气缭绕,面不改色地,将黑芒如剑般划过自己的齿间。 两颗犬齿的顶端,竟是直接被他齐整地削去了一小截,断面平滑。 “这样可以了吗,师父?”心魔舌尖舔过变得平钝的齿尖,尝到了一丝淡薄的血腥气。他望着江屿白终于认出他的眼睛,一种扭曲的满足感涌了上来。他突然理解了霍延。 他问:“我如此听您的话……师父是不是该给我一些奖励?” 话音未落,心魔已然自己湊上前,要去领取他认定的奖赏。 江屿白眉头紧蹙,想要抬手推开这得寸进尺的心魔。可方才的折腾早已耗尽了他的气力,在水中虚浮的手臂沉重得不听使唤,只能任凭心魔与他贴近,再一次陷入一片温热里。 心魔喉间发出一声悠长餍足的喟叹。 魔气自他体内转化,化为温顺滋养的灵力,缓缓渡入江屿白受损枯萎的经脉之中。 这种好似灵魂相抵的感觉远比肌肤相亲更令人战栗。心魔满意地眯起眼,他终于与孕育他的师尊灵肉合一。 “嗯……”江屿白却闷哼一声,眼角再次被逼出生理性的泪水。 灵力流窜在经脉里,催动着他体内的药性,加速修复着旧日创伤。可是从身体内部泛起的麻痒,竟比外部的撩拨更加难耐百倍。 心魔着迷地看着,下意识想凑上前吻去,这被自己逼出来的甘霖想必异常甜美。 可有人更快,霍延已从侧后方靠近,先一步吻上了他沾着泪珠的濡湿眼睫。 三人的距离实在太近了。 同样湿透的漆黑长发,江屿白的,霍延的,心魔的,散落纠缠在江屿白的肩颈和胸膛,与他自己的墨发细细密密地交织在一起,湿漉漉地粘合成片,在晃动的水波中难分彼此,宛如一张由欲。望织就的黑色蛛网。 江屿白闭上眼,再一次被这张无形的网捕获,拖拽着向更深处沉沦。 他的手在水中无助地浮动,指尖划开波纹,想要抓住一点支撑,一点凭借。霍延适时将手臂垫了过去,稳固地承托住,让师尊倚靠进自己的怀抱里。 可怜的师尊,此刻真真如同一株失了根的浮萍,被水波、被他的徒弟、被徒弟的影子夹在中间,载沉载浮,连最后一丝清醒的神采都恍惚起来,只剩下本能的喘息与颤抖。 霍延爱怜地吻了吻他汗湿的后颈肌肤,舌尖尝到微咸的汗和残留的药香。 恰在此时,最汹涌的一波浪潮席卷而来,将江屿白彻底吞没。他向后仰去,脖颈绷成一道弧线,喉结在薄薄的皮肤下剧烈滚动。 心魔吻了上去,含住了颤栗的凸起,用牙齿轻轻叼着,舌尖安抚地舔舐。(这里都是在脖子,没有到以下麻烦审核老师明鉴) 恍惚间,竟像是两个最虔诚又最悖逆的信徒,在不同的方位,同时亲吻亵渎着一尊降临凡尘,展露出爱欲与脆弱的神像。 潮涌渐息。 江屿白身体彻底卸了力,软得如同抽去了所有骨头,眼睫紧闭。若不是霍延和心魔同时收紧手臂,他定然会直接滑落,沉入水底。 霍延托着他的腰背,游到侧面,想为他渡去几口平复的气息,却见师尊无力地摇了摇头。 湿润的睫毛黏在一起,他好似误会了什么,半睁着眼,眸光涣散,嘴唇张合了几次,才说:“不能…再来了……” 对于一具元气未复的身体而言,两次早已是极限。此刻,他说话都变成软绵绵的,唇齿好似粘连在一起,已提不起命令的语调。 霍延和心魔同时心想,他们也并非毫无理智的野兽。 收起了方才的掠夺姿态,他们手臂用力,打算将人从水中抱起。突然有一阵光芒闪过,原本拥在臂弯里的温热躯体消失了,一团漆黑骤然落下。 两人俱是一惊,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动作竟出奇地默契,没让那团东西掉进水里。 触手不再是光滑的肌肤,而是蓬松湿透的皮毛。定睛看去,一只通体漆黑,耳尖与尾尖纯白的狐狸,正蜷缩在他们交叠的掌心之中。 狐狸体型不大,约莫两手可堪合抱,皮毛湿透,更显得身量伶仃。它将自己团成一个紧密的球,尖吻埋在蓬松的大尾巴里,双目紧闭,只有小小的肚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一下又一下。 两人没轻没重,竟是弄得江屿白累极了,连维持人形都做不到,直接化作原形,沉沉睡去了。 ----------------------- 作者有话说:两个人把这只小江养得很坏…!送来让我治疗一下(抚摸 第87章 霍延推开紧闭的窗扉, 丰沛的阳光漫灌进来,淌过微尘浮动的空气,爬上地板, 最终抵达床榻, 被榻上蜷卧着的漆黑尽数吸敛。 榻上, 一只黑狐正沉沉睡着。 呼吸均匀悠长,随着身体的起伏,背部的绒毛在金光下漾开一层层细软的光晕。它睡得很熟, 尖吻微埋于交叠的前爪间, 唯有耳尖随着呼吸极轻地颤动。 霍延在榻边坐下, 伸手抚上狐身。触感超乎想象的柔软,细密的绒毛带着体温, 像有生命的绸缎,温柔地吸附着他的指腹。 他顿了顿, 从耳根开始, 顺着毛发生长的方向,一遍又一遍耐心细致地抚过。背脊, 腰侧, 最后来到那条即使在沉睡中也依旧保持优雅弧线的大尾巴,将每一缕毛都捋得油滑发亮,在阳光下泛出锦缎般的光泽。 良久,他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手, 转而用食指点了点黑狐湿润冰凉的鼻尖。 快醒来吧,师尊。 不过两日, 仅仅两日无法与师尊交谈,听不到师尊的声音,见不到师尊眼中的神色, 他竟已觉得度日如年。 真是荒谬。之前百年孤寂,冰棺长守,他都一一捱过。如今重逢,朝夕相对,却连短短两日的分离都变得如此难耐,真真是越活越回去,越活越离不开师尊。 指尖传来微弱的湿意,是狐狸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舔了舔鼻子。霍延心中阴暗的念头又开始滋生,若师尊再不醒来,他恐怕要再去修真界“请”几位医修来瞧瞧了。 ——终究只是想想。他拉过一旁轻软的绒毯,仔细地盖在黑狐身上,最后在耳尖上揉了揉,才迟迟地出了门。不光是师尊的病要治,他自己的灵力也要快快恢复才行。 门扉合拢的轻响过后,室内重归寂静。 床榻上,覆着绒毯的黑狐,耳尖又晃了晃。 闭合的眼睑缓缓掀起,露出一双初醒时犹带朦胧的纯黑眼眸。 江屿白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向近在咫尺,绣着繁复纹样的锦缎枕头。 ……? 他怎么会趴在床上? 他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汤池中,他被浪潮般的快感淹没,但此刻体内却是一片久违的平和与暖融,连数月来沉疴般的虚弱感不翼而飞,呼吸都变得轻盈顺畅。 他尝试移动了一下。 结果啪嗒一声,前肢一软,黑狐整个上半身不稳地向前一栽,脸颊再次埋进柔软的枕头,鼻尖蹭到冰凉的丝绸。 江屿白:“……” 他晕头转向地抬起头,终于看清了搁在枕边的、属于自己此刻的“手”——一只覆盖着漆黑短毛,前端露出粉色梅花状肉垫的爪子。肉垫看起来很软,随着他有些乱的呼吸,微微起伏着。 江屿白沉默了两秒。 这个世界,他的原身是一只黑狐。只是自从来到此界,他便一直维持着完美的人形,几乎忘了自己还有这副模样。 【系统?】他尝试在意识深处呼唤。 一片寂静。那家伙自从上次破阵后就神隐得彻底,不知又在忙活什么。 算了,靠人不如靠己。江屿白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爪子上。他努力将之想象成自己的人类手掌,试着握拳——“噌”地一下,寒光一闪,弯钩状的指甲从毛茸茸的指缝中亮了出来。 第117章 他默然片刻,想象展开手掌,指甲又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很好,至少能控制这个。他抬眼,望向床边那陡然变得高大的床柱。 看来,得重新学习如何使用这具身体了。 ——— 日影悄然攀高,又渐向西斜。 霍延结束了今日的调息,灵力恢复了些许,心中挂念却丝毫未减。他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脚步一顿。 清晨离开时还铺陈得整齐平坦的床榻,此刻已是一片狼藉。锦被皱成一团,与纠缠的床单难分彼此,有几缕洁白的棉絮被扯了出来,飘飘悠悠地挂在帐角。一团混乱的中心,还有一个明显的凸起正在被褥下挣扎蠕动,带动着整个小山包左摇右晃,却似乎越陷越深。 “师父!?”霍延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三两下扒开被褥—— 一只黑色狐狸赫然出现在眼前,他正四爪并用,气喘吁吁地试图从缠绕的布料中脱身,顺滑的皮毛变得有些凌乱,粘上了几缕显眼的白色棉絮。 江屿白只觉得眼前骤然一亮,缠身的束缚被解开,新鲜空气涌入。他刚想松口气,身体却忽然一轻,整个被一双稳健的手臂托抱起来,悬在了半空。 “怎的如此不小心?”霍延将他小心地圈在胸前。 骤然升高的视野和陌生的悬空感让江屿白有些不适。霍延显然毫无怀抱小动物的经验,手臂僵硬,生怕用力过度伤了这看似脆弱的小生命,又怕抱得不牢让他摔下去,一时间手忙脚乱,掌心无措地移动着。一动,就无意间擦过了他腹部的软毛。 那里的绒毛更短更细,皮肤很薄,体温传递得毫无阻隔。 “啪!” 狐尾如同鞭子般不轻不重地抽在了霍延的小臂上。 他手一僵,低头看去。 江屿白扭过头,纯黑的眼眸眯起,眼神不善:摸哪儿呢? 把他做到变回原形这件事还没算账呢。 带着这点不满,他尝试在霍延手臂上站起来。或许是被这一番折腾逼出了潜能,四肢的协调性竟意外地回归了不少。他后腿一蹬,前肢轻盈借力,便从怀抱中脱出,稳稳落在了床榻上。 黑狐端坐下来,身姿挺拔,两爪在身前并拢,尾巴环过身侧,尾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着床褥。即便坐着,他也只到霍延的肩膀。然而自然而然的优雅与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冲淡了体型的差距,他依然是高不可攀的师尊。 霍延单膝蹲下,仰视着床上的黑狐。他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狐狸的一只前爪,捏了捏柔软的肉垫,抬眼问道:“师父,能变回来么?” 江屿白垂下眼帘,瞥了眼自己被握住的前爪,默默将爪子抽出,反过来,用肉垫压住了霍延不安分的手指,又摇了摇头。 霍延眼底掠过失落,轻轻叹了口气。无法与师尊直接交谈,不能知晓他的想法,这种感觉比预想的还要折磨百倍。 “我去查阅一下古籍,看看可有让师尊恢复人形的记载。师父与我一同去藏书处么?” 黑狐再次摇头,转身,踏着优雅的步子走回床铺深处,寻了个舒适的位置,重新趴卧下来,只留给霍延一个线条流畅的安静背影。 “……那师父好好休息。”霍延压下心头的怅惘,温声道,“我将可能相关的古籍连同糕点一并带过来。师父两日未曾进食,想必也饿了。” 他最后揉了揉黑狐手感极佳的头顶,指尖掠过微颤的耳朵,才起身离去。 房门又一次轻轻合拢。 室内寂静了片刻。 忽然,床榻上光芒微闪,如同水波荡漾。 黑狐的身影消失,一道赤裸人影斜倚在凌乱的锦被中。 江屿白低头看了看自己遍布暧昧红痕的身体,眉头微蹙。他侧过头,一条漆黑蓬松的狐尾自尾椎延伸出来,不虞地轻轻摆动着。他抬手摸了摸头顶,指尖传来绒毛的触感——耳朵也还在,摸起来手感很好。 可是这模样……要怎么穿衣服? 江屿白烦得不行,索性扯过尚且完好的被子一角,将自己裹住,重新躺倒。锦被下的身体,暧昧痕迹带来的微妙触感,以及腰间残留的酸软,都在提醒他不久前的荒唐。 一次的纵容换来徒弟的得寸进尺,他打定主意,接下来一段时日,非得让那逆徒好好反省不可。 正想着,身上的锦被忽然被人从旁边掀开一角。 “师——” 霍延的声音戛然而止。 江屿白抬眼,与去而复返的霍延四目相对。 “……” 江屿白面无表情地将被子拽回来,重新裹好,只露出一张没什么情绪的脸:“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霍延显然没料到会撞见这副景象,刚才惊鸿一瞥,师尊颈侧未消的深深齿痕,锁骨下方斑驳的红印,看起来可谓触目惊心。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也顾不上师尊欺骗自己了,说:“想起忘了问师父,可想吃什么点心。” 他指尖泛起灵光,轻轻搭在江屿白腕间。灵力小心探入,沿着经脉游走一圈,察觉到师尊的经脉已充盈顺畅了许多,一直悬着的心才真正落回实处,道:“师父的经脉顺畅了许多,沉疴似已化去大半。” 江屿白拥着被子坐起身,锦被随着动作滑落几分,露出胸膛和其上斑驳的痕迹。他眉头刚皱起,霍延已眼疾手快地重新帮他把被子拉高,仔细地掖好肩颈处,“师父的身子虽好了些,也切莫再受凉了。” 江屿白闻言,瞥他一眼,凉凉道:“现在这副样子,你说该怪谁?” 话音未落,身后那条不受控制的尾巴便啪的一声,重重拍在床榻上。 分明是冷冰冰的抱怨语气,配上不自觉晃动的狐耳和拍打的尾巴,霍延却只觉得心尖像被羽毛搔过,软成一片。 他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在床边坐下,伸手便将裹着被子的人轻轻搂进怀里。下巴抵着肩头,嗅着熟悉的清冽气息,说:“以后再也不会了。” 心魔夙愿得偿,已然消散,以后只有他一个人,想必不会再让师尊如此受累吧。 江屿白冷哼一声,“谅你是初次。” 这话里虽仍有责怪,却已然是纵容了。阳光恰好偏移,落在他微微扬起的下颌上,镀上一层暖金。他纯黑的眼眸在光线下显得通透澄澈,宛如上等的琉璃,映出霍延的面容。 霍延看着这样的师尊,忽然生出一种冲动。 这冲动在胸腔里压抑了百年,又在重逢后日夜滋长,现在,它迫使他改变了姿势,松开怀抱,缓缓屈起膝盖,竟是单膝跪在了床上。 他几乎与坐着的江屿白平视,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近到呼吸可闻。 江屿白疑惑地看他。 霍延抬手,拂过江屿白散落在肩头的墨发,又撩起自己的一缕。两股发丝在他指间交缠,如同两匹质地上乘的黑色绸缎,在透过窗棂的光柱中,难分彼此地融合在一起。 在这发丝交织成的私密阴影里,他们的呼吸无可避免地交缠,呼出的热气在方寸间碰撞。霍延微微倾身,额头轻轻抵上江屿白的,鼻尖相触,温热的气息拂过彼此的脸颊。 他望进那双清澈的眼眸,声音低缓,一字一句问道: “师父,你可愿……与我结契?” 江屿白怔住了。 霍延却并未停顿,他目光灼灼,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也剖开呈上: “我们不结修真界那些冗长复杂的道侣契约,只结凡尘俗世里,最寻常夫妻所结的婚契,可好?” “一纸婚书,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 “从此,红尘万丈,生死荣辱,你我便是名正言顺、生死相随的燕侣。” ----------------------- 作者有话说:这小子求婚这么草率小江直接答应会不会太便宜他了(陷入沉思 第88章 “修真界近日头等大事!现任魔尊, 将于今日,与他那位‘名动天下’的师父,成婚!” 说书人醒木一拍, 第一句话出口, 台下已是哗然一片, 仿佛沸油泼水,整个茶楼炸开了锅。 “成婚?!” “与……与他师父?!” “这、这成何体统?师徒岂可……悖逆人伦啊!” “今日?今日不是中秋么?家家团圆之日,他们……” “肃静!肃静!”说书人压下声浪, 等众人稍稍平复, 继续道:“列位莫急, 且听老朽细细道来。这位魔尊的师父,是何许人也?” 众人伸长了脖子, 说书人慢悠悠吐出答案:“正是百年前,震惊修真界的主角——那位潜伏天剑宗数百载, 一朝叛出, 抽徒修为、断其灵根,后被揭露乃是狐妖之身的, 江、屿、白!” “嘶——”又是一片倒吸冷气之声。百年前的旧事, 虽年代久远,但因性质骇人听闻,且牵扯到天剑宗这等仙门魁首,早已成为修真界口口相传的经典反派故事, 在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第118章 “竟是那妖狐!” “当年不是说他被围剿, 已然伏诛了么?” “怎地又活了?还与那魔尊……” 说书人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趁热打铁:“正是此妖!诸位且想,百年前, 此妖行径如何?欺师灭祖,残害徒儿,心狠手辣!事后更流窜各门各派,盗宝窃书,搅得修真界鸡犬不宁,真可谓恶贯满盈,人神共愤呐!” 他唾沫横飞,将那些添油加醋的传闻一股脑倒出,仿佛亲眼所见。台下听众听得连连摇头,啧啧称奇,更有脾气暴的已开始拍桌子骂“妖孽”。 然而,人群中也有清醒的。一个年轻修士举起手,说道:“老先生,在下有一事不明。” 说书人被打断,有些不悦,但见对方面色诚恳,还是扬了扬下巴:“讲。” 修士问道:“既然这魔尊霍延,当年是被他那狐妖师父亲手废去修为、推下悬崖,堪称血海深仇。百年之后,他为何不报此仇,反而……反而要与之成婚?这于情于理,实在说不通啊。” “对啊!”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竟与仇敌结亲,还是这般悖逆的关系,真真是寡廉鲜耻,伤风败俗!” “莫非那魔尊也被妖法蛊惑了心智?” 说书人被这问题问得有些招架不住,他哪知道为什么?这些大人物的心思,尤其是这种惊世骇俗的,岂是他一个说书人能揣测的?他干咳两声,强行将话题拉回自己的节奏: “这个……其中曲折,老朽亦不甚了了。但有一事确凿无疑!”他提高声调,“这位魔尊,前些时日以雷霆手段,接连覆灭数个宗门,据说,便是替他那位师父报仇!” “报仇?!”众人再次哗然,这次惊愕更甚。 “向那些宗门报仇?那他自己这仇……” “这……这岂不是敌我不分,是非颠倒?” “妖就是妖,魔就是魔,果然不能以常理论之。” 说书人只觉今日这堂书说得格外费劲,听众问题层出不穷。他连忙摆摆手,板起脸,声音拔得更高:“再说回这婚事。数日之前,魔宫已昭告天下,魔尊霍延,将于今日中秋,在魔宫正殿,依人间最高礼制,迎娶其师江屿白。广邀天下诚心祝福之士前往观礼,但凡到场真心祝贺者,皆有珍宝回赠!” 他咂咂嘴,露出几分市井小民谈及富豪奢靡时的艳羡与酸意:“啧啧,听说他的聘礼就下了不知多少箱,奇珍异宝,灵石矿脉,眼都不眨。这手笔真是羡煞旁人呐。” “可选哪天不好,偏选中秋?”一人嗤之以鼻,“谁家中秋不团圆?摆明了是不想给人去,那珍宝怕也是空口白话。” “正是!”旁边人附和,“再说了,就算不团圆,谁有胆子去那魔窟?一个是杀人如麻的魔头,一个是诡计多端的妖狐,去了怕是贺礼没拿到,先成了他们婚宴上的‘点缀’!” “此言有理!此二人,一个妖,一个魔,倒也算天生一对。” “说起来,那珍宝……不知究竟是些什么?若真是天材地宝,豁出去脸皮不要,去说句吉祥话,似乎也……” “你可拉倒吧!命要紧!” 话题果然又被珍宝带偏,众人开始猜测魔尊会拿出什么好东西,是能提升修为的丹药,还是罕见的炼器材料,争论得不亦乐乎。 人群后方靠近窗边的雅座,坐着两人。一男一女,皆作寻常修士打扮,气质却较周遭之人清正许多。正是周苓与周衍。 周苓听着满堂议论,撇了撇嘴,低声道:“人云亦云,以讹传讹。百年前的事,他们又知道多少?” 周衍摇摇头,给她倒了杯茶:“世人多如此,你我知晓内情便好,何必与外人争辩。” 周苓点点头,不再理会周遭嘈杂,取出一张信纸铺在桌上,又拿出一支小巧的符笔,蘸了点清水,凝神书写起来。写罢,将信纸递给周衍。 周衍看了一遍,颔首:“可。”他指尖泛起灵光,在信纸上虚画几道,那信纸便自动折叠变幻,化作一只栩栩如生的纸鹤,只是身形还有些僵硬。 周衍将其托在掌心,凑到唇边,轻轻呵了一口气,道:“去吧。” 纸鹤周身灵光一闪,僵硬的翅膀顿时变得柔软,脖颈转动,黑豆似的眼睛眨了眨,竟似活了过来。它歪头看了看周衍,又看看周苓,随即振翅而起,轻盈地穿过茶楼敞开的窗户,飞向湛蓝如洗的秋日长空。 纸鹤飞过熙攘的城镇,飞过宁静的田野,飞过蜿蜒的河流与起伏的山峦,飞到一方栽有栾树的小院,降落在窗台上。 江屿白走了过来,纸鹤翩然落入他掌心,触之即化作一张信笺,展开,是周苓的笔迹,道了贺词,末尾附言无法于今日赶到,贺礼容后补上,望请海涵。 江屿白将信纸重新折好,收入袖中。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有人未敲门便走了进来。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依人间婚俗,吉时之前,他们不该见面。但显然,这个规矩对某人来说形同虚设。 霍延走了进来。 他已换好吉服,是极尽华美的红色新郎装扮,金纹绣的是踏火麒麟,显得凌厉挺拔,可他看到江屿白时,顿觉红色要穿在师尊身上才最相宜。 江屿白同样穿了一身做工极其考究的新郎吉服。大红的锦缎为底,以金线银丝绣着繁复的云纹与暗龙纹,领口、袖口、衣摆处滚着玄色镶边,庄重华贵。腰间束着同色嵌玉宽腰带,越发衬得他腰身劲瘦,身姿如松。 这浓烈的红色,与他惯常的月白、墨黑相差甚远,映得他肤色愈白,眉眼间的冷淡被冲淡几分,反倒显出一种浓墨重彩的明艳。 “师父,”霍延走上前,目光流连在师尊被红衣映得少了疏离、多了昳丽的脸上,“如何了?”他看见了江屿白袖口微动的信纸边角。 江屿白转过身,“周苓周衍来了信,今日赶不及了,贺礼日后补上。” 霍延点点头,眼中掠过一丝遗憾。今日这场仪式,他恨不得天下皆知,万灵同贺。少了两位算是友人的见证,终究缺了点什么。但他很快将那丝遗憾压下,能得师尊点头,穿上这身红衣站在这里,已是他百年前不敢奢望的梦。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日头已西斜,金光转为更为醇厚的橘红。 “快到时辰了。”他道。 人间婚礼自寅时起。按照霍延原本的想法,恨不能将所有繁琐流程一一照搬,亲迎、拦门、催妆、却扇……每一项他都想与师尊经历。 江屿白却嫌太过麻烦,两人结了婚契,这婚礼其实也只是一个霍延想要昭告天下的一个仪式,起这么早折腾一整天,实属没必要。再说,他们两个男人,谁要做“夫”,谁要做“妻”呢”? 霍延的想法自然是师尊凤冠霞帔,舒服坐着花轿,等他来迎就行,但江屿白终究没同意,最终妥协的结果,是省去绝大多数前置步骤,只保留核心的仪式部分,两人皆着新郎服饰,一同出席。 申时将至。 院外早有装扮一新的魔兵魔将肃立等候,红毯从院门一直铺陈到远处巍峨的正殿,两匹神骏的墨色龙驹备好鞍鞯。见到二人出来,所有魔众齐齐躬身,声音震天:“恭迎尊上!恭迎君上!” 两人对视一眼,相视一笑,翻身上马。红毯两旁,魔兵铠甲锃亮,旌旗招展,更有霍延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礼乐队。气氛热烈有序,若非周遭魔气隐隐,阵仗之隆重,几乎不逊于人间帝王大婚。 越靠近正殿,围观者越多。除了精锐魔军,还有许多闻讯赶来的魔族各部首领,乃至一些改了装扮混进来瞧热闹的修真界散修。殿前广场水泄不通,霍延却尤嫌不够,恨不能天下人全来见证,都来祝福才好。 江屿白却是觉得过于热闹了,终于行至红毯尽头,便是张灯结彩的魔宫正殿。殿门大开,内里红烛高燃,两人挟着红绸,迈过门槛,步入殿中。 殿内观礼者相对少些,皆是魔族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也都屏息凝神。正前方,一名魔将充当司仪,他高喊道: “吉时已到——!” 江屿白与霍延在铺着红缎的蒲团前站定,相对而立。 “新人对拜——!” 两人同时缓缓弯下腰,红衣下摆拂过地面,垂下的发丝相碰撞一瞬,又分开。 天地不仁,高堂早渺。他们不拜天,不拜地,只拜彼此。 礼成。 仪式并未就此结束。拜堂之后,江屿白被引至偏殿暖阁中。 虽然两人都是男子,又省去了诸多繁琐的婚礼流程,但霍延仍想体会人间新婚时,用喜秤挑开心上人的红盖头之感,于是多番请求,江屿白便答应了。 暖阁中触目皆红,鸳鸯锦被,合卺酒樽,龙凤喜烛静静燃烧。他在铺着大红绸缎的床边坐下,看着侍从将一方绣着金色鸾鸟的红盖头,轻轻覆在头上。视线被隔绝,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红色光晕。 第119章 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这感觉着实新奇。 外面隐约还能听到正殿方向传来的喧闹声,婚宴已经开始,但仪式一结束,霍延便寻了借口脱身,迫不及待地朝暖阁而来。 越是接近贴着大红囍字的门,他的脚步反而越慢,心跳却越来越响,擂鼓一般撞着耳膜。 推开门,暖阁内静谧安然,红烛摇曳,而最夺目的,便是安静坐在床沿的一抹身影。红衣如霞,盖头低垂,脊背挺直,即便看不见面容,那份独有的气度也未被这满室秾艳掩盖分毫。 霍延停在门口,竟有些不敢上前。 他们……即将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是梦么?他指尖掐入掌心,疼痛清晰。不是梦。 他稳了稳心神,一步步走过去,在床前站定,拿起一旁的鎏金喜秤,探入盖头之下,轻轻挑起一角—— 红色的丝绸沿着喜秤滑落的轨迹,缓缓向上掀起。 先是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被红衣衬得如玉般光洁。接着是淡色的唇,此刻微微抿着。再往上,是高挺的鼻梁……盖头继续滑落,那双闭着的眼睛轻轻颤动,长睫掀开—— 霍延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烛火融融,光华流转。盖头完全挑起,滑落肩头。江屿白的整张脸完全显露出来。因烛光而显得格外温润的肌肤,被红衣与满室暖色映照着,少了平日的苍白疏离,竟透出一种冲击性的靡丽。他缓缓抬起眼帘,纯黑的眼眸如同浸在暖泉中的墨玉,清澈,透亮,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霍延呆怔的脸。 然后,那双眼眸微微弯起,一个清浅的笑容在他唇角绽开。 “愣着做甚?”他问道,带着极淡的笑意。 此刻的江屿白,红袍墨发,玉面朱唇,烛光为他镀上柔和的轮廓,不似高高在上的仙君,不似传闻里深不可测的狐媚,倒真像一朵姝丽馥郁的名花,鲜活生动,直直撞入霍延眼底、心中。 霍延痴痴地看着,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师父……” 江屿白看着他这副不争气的呆愣模样,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天剑宗主殿,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场景。 时光重叠,恍惚一瞬。 他心念微动,站了起来,走到僵立的霍延跟前。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江屿白微微仰头,看着如今已比自己高的徒弟,眼中笑意更深,开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霍延浑身一震,尘封的记忆轰然打开。阳光明媚的午后,殿内光影交错,逆光走来的神仙人物,温柔含笑的眼,改变了他一生轨迹的询问…… 几乎是本能地,他脱口而出:“霍延。” 顿了一瞬,像是强调,他更坚定地重复,“我叫霍延。” 江屿白眼中的笑意漾开,他不再像当年那样伸手去摸少年的头,而是执起了眼前高大男人的手。他的手指微凉,轻轻握住霍延的,指尖在他掌心微微用力。 他抬眸,望进霍延的眼里,带着盈盈笑意说道:“从此,你便是我的夫婿了。” 霍延猛地低头,以吻封缄。 窗棂未关严,秋夜的凉风悄悄溜了进来。远远院落中的栾树复叶被风挟着,打着旋儿飘进窗内,轻轻落在光洁的地面上。更有一些灯笼状的红色栾树果实,也乘着风簌簌落下,点缀在红叶与金叶之间,像洒了一地细碎的宝石。 霍延拥紧了怀中逐渐脱力的人,吻得更深。 栾树春日抽绿芽,夏时绽黄花,秋日结红果。也恰如他们,初遇于春光明媚时,相伴于涧云峰岁月;历经生死劫波,于百年后再度重逢;最后,红绸系腕,喜烛成双,他终于牵起了师尊的手,得以与师尊并肩。 窗外秋风依旧,却不再寒凉。霍延想,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可以一起走下去。 ----------------------- 作者有话说:这个世界正文结束啦,之后还有一个发情期番外就正式结束,应该算比较完整的一个故事了,不知道大家阅读体验如何,我写下这一章竟然有点怅惘,莫名有一种这本书好像完结了的感觉(并没有! 这是我写得比较爽的一个世界,在正式开启之前就做好了所有大纲,包括72章古阵对峙,小江的高光和掉马,之后霍延灭宗,还有文中配角的戏份和结局,以及心魔认为是小江孕育了他这一感情……等等,都提前想好了,不像上个世界那么仓促每天裸更,所以我觉得这个世界也算是每一个情节都没有浪费吧^^小江在这个世界也很幸福,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不过这两周快要放假了,所以又很忙碌,发情期的番外如果写不及我会先请假,谢谢大家的喜爱和支持~这章评论抽二十个红包吧 下一个世界是最后一个任务世界,应该是半贵族学院半豪门?具体还没想好,总之是学生会长x私生子,伪骨科,敬请见证! 第89章 上元佳节的长安街大抵是人间最热闹的时候。暮色刚合, 长街两侧的灯笼便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连成两条蜿蜒的河。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嬉笑与叫卖混作一片。酒楼檐下更是张灯结彩, 一串串灯笼垂落, 笼面上墨迹未干的灯谜随风轻转。 正是戌时,人潮最盛的时刻,酒楼东家却急急从柜台后绕出来, 压着嗓子催促伙计:“快, 快把灯谜撤了!” 有熟客见状不解, 扬声问道:“王掌柜,这才什么时辰?正是热闹的时候, 怎么把灯谜都撤了?彩头还没领完呢!” 正踩着梯子摘灯笼的小二闻言,偷偷往下瞥了一眼, 对那熟客道:“嗨, 您可别提彩头了。再猜下去,咱们东家怕是要把后厨的锅碗瓢盆都折进去当彩头了!” “这么玄乎?今年灯谜特别难?” “难?”小二嘴一撇, 朝二楼临街的窗边方向使了个眼色, “是猜谜的人太厉害!喏,瞧那边。” 熟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二楼视野极佳,窗前正立着两道身影。一玄一红,皆是长身玉立, 气度卓然,即便在满楼喧闹宾客中, 也有种鹤立鸡群的孤峭感。穿玄衣的身量极高,肩宽背阔,沉默地立在稍后半步的位置。 而身着红衣的身量虽略矮几分, 体态却匀停修长,肩膀平直,脊背自然舒展地挺立着,自有一股松竹般的清韧风骨。一条滚着金纹的玄色腰带紧束,勒出一段劲瘦利落的腰线,其上悬着一枚玉佩,随着他侧首的动作轻晃。 再循着身形往上看,却瞧不见面容。 他脸上覆着一面狐狸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淡色的唇。面具烧陶质地,釉色是带着哑光的火红,勾勒出的狐狸眼狭长上挑,在灯火映照下,仿佛真有灵性般,显出几分似笑非笑的慵懒与神秘。 长安今夜处处是红,灯笼是红的,绸花是红的,行人们衣袂翩跹也多是红粉之色,可偏就是这红衣男子,静静立在窗前,便仿佛将周遭所有的喧腾与光影都隔绝开来,自成一方静谧又引人探究的天地。 熟客看得有些怔,还想再瞧仔细些那面具下的轮廓,一旁玄衣男子却忽然一步跨前,恰好挡住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熟客讪讪地收回目光,心头却嘀咕:好强的气势……也不知是哪路神仙人物。 玄衣男子——霍延,看向身旁桌案上堆成小山的彩头,玲珑玉佩、鎏金簪子、青瓷笔洗、甚至还有两锭掌柜咬牙添上的银元宝,伸手一挥,那些物件便尽数被收入储物戒中。 “师父,”他低声唤道,声音比平日更柔缓几分,“彩头都收好了。我们该走了。” 江屿白正望着楼下街心舞龙灯的队伍出神,闻言慢吞吞地“唔”了一声,转过头来:“这么快吗?” 他面具后的眼睛眨了眨,眼神不如平日清亮,蒙着一层浅浅的雾霭。 霍延握住他的手,触感温热,指尖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师父已经醉了。” 霍延轻声道,心中无奈又好笑。谁能想到,曾经修为高深,智计百出的师尊,酒量竟如此……不堪一击。 猜灯谜的规矩,猜错者罚酒一杯。江屿白自然也非百发百中,中间猜错两个,喝下两杯,起初还能站得笔直,念出谜底。半炷香后,话渐渐少了,靠在窗边安静看着楼下,只有被问话才慢半拍地应一声。到现在,连反应都迟滞起来。 “没有醉……我酒量很好。”江屿白想要反驳,他记忆里的自己明明酒量很好,又没喝多少,怎么会醉。 醉了的人自然不会承认自己醉了。霍延牵着师尊走入一条僻静小巷,取出传送符,指尖灵力微吐。 魔宫,寝殿。 符光散去,二人已身处殿内。 此处亦被精心布置过,廊下挂满红绸灯笼,窗上贴着精巧的剪纸窗花,连榻边的纱帐都换成了暖融融的绯色。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裹着淡淡的安神香。 江屿白站定,脸上的狐狸面具滑脱,落在柔软的地毯上。 第120章 霍延弯腰捡起面具,抬头时,呼吸微微一滞。 殿内夜明珠的光柔和明净,笼着榻边那人。 江屿白站在一片暖红交织的光影里,墨发有些松散地垂在肩后,面上的酡红再无遮掩,从脸颊一直蔓延到眼尾。眼眸水光潋滟,迷迷蒙蒙,像是笼着江南三月最潮湿的烟雨。他微微偏着头,似乎有些困惑于环境的转换,那模样…… 霍延竟一时分不清,是这满室热烈到极致的红更灼目,还是眼前人这醉酒后毫无防备,艳色惊人的面容更令人心神摇荡。 “师父。”他上前一步,手抚上眼前人的脸颊,温度高得他皱眉,“身上怎么这样烫?可有哪里不适?” 他指尖轻按在江屿白腕间,灵力探入,却只感受到经脉中的暖流,是酒力化开的迹象。 江屿白慢悠悠地摇头,“没有。” 霍延的手沾着夜风的凉意,贴上来时格外舒服。他无意识地抓住那只手,往自己脸颊上贴紧了些。 霍延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抬起,想去探他额头的温度,却见眼前人却忽然站直了身子,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师……” “嘘。”江屿白竖起一根食指,抵在自己唇边,“不要吵。” 他只是觉得热,从内而外的热,像有火苗在身体里悄悄燃着,寝殿内地龙烧得旺,这身外袍变得厚重又束缚,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于是他低头,开始和腰间的系带较劲。 那带子原本系得规整,此刻在醉眼看去,却成了纠缠不清的乱结,跟他作对似的,手指勾了几次都没勾开,他眉头蹙得更紧,索性放弃了解开,双手抓住自己衣襟的两边,往两侧一扒—— 殷红的衣料堆叠起来,像一滩融化的晚霞,而在这片浓烈的红中,猝不及防地撞出一截醒目的白。 江屿白里衣的领口也敞开了些,襟口斜斜滑下肩头,露出线条平直的锁骨和小片胸膛,在满室暖红映衬下,这片冷白仿佛自带光华,晃得霍延眼神一暗。 他上前,握住江屿白还在跟自己衣襟较劲的手,“师父,让我来,可好?” 江屿白抿紧了唇,道:“……我热。” “嗯,徒弟这就帮师父解热。” 醉了的师尊没了往日教他剑诀时的平和,也没了偶尔逗弄他时的狡黠劲,整个人像化开的一捧雪,柔软得让人心尖发颤。霍延先伸手,取下师尊腰间悬着的青玉佩,放进他手心。 江屿白如获至宝,立刻将冰凉的玉佩贴到滚烫的脸颊上,满足地轻叹一声。 霍延垂眸,开始解那根束着窄腰的墨色腰带。腰带滚着暗金色的云纹,是他今年元宵特意为师尊挑的。指尖挑开精巧的玉扣,腰带解下,红衣滑落肩头,堆在脚边,成了一团浓艳的背景。 接着是中衣的系带,一层,又一层。 直至最后一件里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衣襟散开大半,要掉不掉地搭在臂弯。玉**瘦的胸膛半露在暖红的光晕里,两点樱粉在薄衫下半遮半掩,上面赫然还有几道未消的浅淡牙印。 霍延手上动作猛地停下。 江屿白却浑然不觉自己的模样有多引人遐想,只顾着将玉佩在脸上挪来挪去,汲取凉意。他舒服地眯起眼,狐耳与狐尾不知何时已全然显露,轻快地抖动着。 可没过多久,他又开始蹙眉。 玉佩很快被他贴暖了,体内那股躁动却愈演愈烈,像有火从骨髓里烧出来,一路燎遍四肢。脑子昏沉沉的,思绪被蒸得模糊,只剩本能驱使着身体寻求解脱。 怎么还这么热……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手已经抓住最后那件里衣的衣襟,想把它也扯开。 “师父,”霍延一把按住他的手,声音发紧,“不能再脱了。” 这一番动作下来,江屿白身上的衣物已所剩无几。素白里衣滑至手肘,大半肩膀与胸膛裸露在暖红的光线下,肌肤泛着珍珠般细腻的光泽,又因高热而透出诱人的淡粉,薄汗浸湿了锁骨凹陷处,凝成细小的水珠,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而他仰头望过来时,眼中水色朦胧,唇瓣被自己无意识咬得嫣红欲滴,微微张开,一派纯然的神情,偏偏透出一股不自知的诱惑。 霍延还穿着那身严实的玄色衣袍,此刻只觉得领口束得太紧,呼吸都有些困难。 江屿白动作一顿,不满地抬眼,黑珍珠似的眼睛望过来,重复道:“我热。” 霍延这才察觉不对劲。 师尊这模样,不像是寻常醉酒后的发热。面色潮红得不正常,连裸露的肌肤都泛起薄汗,再看他的耳朵和尾巴…… 一个荒唐的猜想浮上心头,却又立刻被霍延自己否定——师尊从未提过狐妖会有发情期。 正思忖间,掌心忽然传来一阵轻痒。 是江屿白的狐尾绕了过来,毛茸茸的尾尖在他掌心里轻轻挠了挠,没等霍延反应,又迅速逃开,在空中晃了晃。 江屿白看着他,忽然开口,说:“想做。” “什么?”霍延怀疑自己听错了。 往昔无数个缠绵夜晚,从来都是他情动难抑,将师尊困于床帏之问,半哄半迫地求来片刻欢愉。师尊虽不抗拒,却也从未主动索求,更别提这般直白露骨的话语。 “听不明白么?”江屿白见他愣神,又重复一遍,“想做。你行不行?” 他挑衅似的,抬起一只脚,赤足踩上霍延腿根。 隔着衣料,他不轻不重地压了压。 霍延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脚下那处的温度不出意料地开始灼热,温度迅速蔓延开来。而做出这般过线举动的人,面上竟还是一派无辜的模样,眼睛清澈似水,狐耳微微抖动着,像在等待回答。 “师父……”霍延嗓音哑得厉害,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一把抓住身前莹白的脚踝,掌心滚烫。稍一用力,便将人扯倒在铺着厚绒的榻上。 墨发如瀑散开,在绯红纱帐间铺陈开来。江屿白轻哼一声,尚未反应过来,霍延已俯身压上。 是了。这异常的高热,这反常的主动,这控制不住显露的本相,这比往日更甜腻的气息—— 确是狐妖的发情期到了。 霍延撬开齿关,长驱直入。江屿白的口腔温度高得惊人,软舌起初还有力气回应,很快便被他吮得发麻,只能被动承受这个近乎惩罚的深吻。 呼吸被尽数夺走,江屿白眼前发花,手无力地摆动着,想抓住些什么,在榻上胡乱摸索,终于触到一块冰凉——是不知何时滑落的玉佩。 他如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紧紧攥住玉佩。 一吻结束,霍延微微起身,跨坐上来。 江屿白身上只披着那件素白里衣,松散地覆着半边身子,另一侧则全然展露在暖红的光线中,光影沿着锁骨与腰线起伏流转。而霍延仍是衣物俱全,一身玄色锦袍整齐得近乎刻板,冰凉的衣料摩擦过滚烫的肌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霍延并未急于动作,他的手缓缓抚过江屿白光洁的脊背,指尖沿着脊椎一节节向下,最终,掌心轻轻覆上墨色尾根。 沿着尾巴的走向,他用指腹极缓地摩挲。先是尾根那一片格外细软的绒毛,打着圈地轻揉,直到掌心下的肌肤微微绷紧了,再顺着蓬松的尾毛一寸寸抚去,用指尖不轻不重地刮过。 江屿白的尾巴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尾尖轻轻扫过霍延的手腕内侧。霍延顺势将它拢在掌心,五指收拢,不紧不慢地捋过整条尾巴,从根部直到末梢。 尾巴敏感得很,起初还试图躲闪,渐渐却像被驯服般,柔顺地贴服在霍延掌中,只有尾尖仍随着主人的呼吸一下下轻颤。霍延低下头,鼻尖轻蹭过江屿白泛红的耳廓。 江屿白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呜咽声细碎地溢出唇边,狐耳没有力气立起,软软地耷拉下来,耳尖绒毛轻颤。 眼前光影开始晃动,寝殿内暖红的灯笼、夜明珠的光芒、纱帐上绣着的繁复花纹,全都交融成一片迷离的光晕。 恍惚间,握着玉佩的手一脱力,青玉从汗湿的掌心滑落,在空中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正正坠在他的胸口。 身体滚烫,而玉佩冰凉,玉质清冷。 温差刺激得江屿白一抖,无力地张开嘴,舌尖无意识探出一点嫣红。(审核老师明鉴这一句话在脖子以上啊)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悄然落下。 淅淅沥沥的雨声由远及近,渐渐密集起来,拍打着屋檐窗棂。江屿白分不清那是真实的雨,还是幻听出的声响。雨势越来越大,化作倾盆之势,哗然地笼罩了天地,使得天地间一片清澈通明。 汗水早已浸透了身下柔软的绒毯,勾勒出潮湿的深色痕迹。窗外雨声未歇,反而更加滂沱,哗哗的雨声织成一道厚重的帘幕,将一室的声音都温柔地吸纳进去。 夜雨狂暴地冲刷着天地,院落中栾树的枯叶被击打得纷纷扬扬,落了满地。有几片叶子被狂风卷着,从未关严的窗缝中挤进来,打着旋儿飘落在榻边潮湿的地面上。 第121章 若是这些叶子有知,便能窥见这一室如何被翻红浪,烛光通明。霍延低估了自己,面对主动勾他的师尊,哪怕他只独自一人,也能让这此后数日,寝殿的门扉紧闭,任凭窗外日升月落,春寒料峭。 ----------------------- 作者有话说:这周的工作强度太出乎意料了弄得很心累,所以一些本来想写的情节没有情绪去写了,砍掉很多,抱歉大家tt 不过熬过本周我就有假期了,之后正常更新下一章开新世界! 第90章 “今年学校来了个特招生, 听说没有?” 礼堂后台休息室,两个穿着学生会制服的女生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特招生?学校两年没招特招生了吧,今年怎么突然招了?”长发女生语气诧异。 “不知道, 还是二年级的插班生。”短发女生努努嘴, 压低声音, “听说还要做新生代表发言。” “从高二里选了个新生代表?”长发女生挑眉,“搞笑呢。” 还是个特招生——这后半句她没说出来。明森的“新生代表”向来是高一年级里家世、成绩、人望综合顶尖的那一两位的专利,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 是一种默认的身份宣告。 “不知道又是哪家记者要来。” 长发女生话音刚落下, 休息室厚重的木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 撞在内侧的墙壁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闷响。 没有敲门, 没有询问,连象征性的停顿都没有。 两人立刻闭嘴站起来。学校里不敲门就进的人很多, 但能径直推开礼堂后台专属休息室的人, 显然只有那几位,她们叫道:“会长。” 比人先进来的是声音:“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 江屿白皱着眉头, 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仿西装样式的黑色学生制服完美地贴合了他高挑的身形, 肩线平直,腰身收束,胸前的银制铭牌在光线下闪出冷冽的光。 “开学典礼还有二十分钟开始,后台工作人员就位不到一半。需要我提醒你们, 今天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明森么?” “马上就去!”偷懒被抓个正着,短发女生赶紧抓起桌上的文件夹, 拉着同伴就往门口走。两人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门,直到休息室的门在身后关上,才互相对视一眼, 都看见对方眼中的不忿。 走廊里已经能听到学生陆续入场的声音,长发女生回头看了眼紧闭的门,压低声线:“还是这副嘴脸,盛气凌人。” 另一名女生点头:“他什么时候不是这样?低头看人的概率,比高二特招生当新生代表的概率低多了。” 两人都忍不住笑出来,互相推搡着往礼堂前厅走去。 休息室内。 只剩他一个人了,江屿白周身绷紧的气场骤然松懈下来,卸了力气般坐进单人沙发里。 昨天这个世界的发小回国,他被硬拉着去飙车看日出,在郊外山顶吹了半宿冷风,今天中午又得过来看开学典礼,实在累得慌。 【宿主,正式剧情马上开始了。但检测到你生理指数偏低,建议适当休息。】系统出声提醒。 【嗯。】江屿白闭着眼应了一声,【现在恨意值多少了?】 【目标人物秦落,目前恨意值:30%。宿主打算怎么试探?】 【再说吧。试探的事先不急,不论如何,先把任务完成了。】 这里系统说的“试探”,不是指如何刷满恨意值,而是指,他要怎么查明,他所经历的这些任务世界里,所有的龙傲天男主,都是同一个人。 上个世界,他决定给霍延答复,选择留在那个世界之后,系统便长久地失踪了。直到他寿终正寝之际,系统再次出现,将他拉回任务空间,丢出一条重磅消息: 【经多维数据分析比对,余烬、斐契、霍延三位目标人物为同一意识个体的概率高达90.73%。】 系统失踪那么久,原来是起了疑心,自行启动了高级调查追踪程序。 这个消息让江屿白疑惑震惊,随之而来的沉思。除了名字都是两个字,他在他们身上找不出任何明显的共同点——或许亲他的时候总喜欢把他嘴唇咬破也算? 但是90%的概率容不得他不去查探。况且,冷静下来细想,这三个世界的剧情发展轨迹确实诡异的相似。 不过在这之前,他仍要以完成任务为主。 现在任务进度到30%,他和目标人物秦落已经认识一个月了。而今天是原著中剧情线正式开启的日子,明森私立学院入学日,龙傲天男主秦落将会作为高二年级特招生,踏入这个即将见证他崛起与复仇的舞台。 江屿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这个世界的剧情大纲。 很经典的龙傲天都市爽文模板,起初,龙傲天男主秦落只是一个贫困潦倒,出身微末的少年,他没有父亲,一直和母亲相依为命,生活在城中村内,直到一个月前,他的母亲去世,他被接回豪门,才知道自己原来是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豪门认亲,听着光鲜,实则踏进这个金碧辉煌的牢笼才是煎熬的开始。在豪门里,还有一个比他年长且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这个私生子的存在尴尬又碍眼。亲生父亲对他感情复杂,连他的身份都未曾公之于众。唯一的好处是,因母亲病重而初中毕业后就辍学的他,得到了第二次上学的机会。 他以高二特招生的身份,进入明森私立学校。这所四年制的学校明面私立,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能进入这里上学的非富即贵,而江屿白的任务便是让秦落被认回后的日子也依旧艰难,磨练他的心性,然后在他成长起来后,被他打脸、逆袭、踩进泥里。 外面的喧嚣声越来越大,新学期的开学典礼要开始了。他作为会长,自然也要上台发言,江屿白从沙发上站起来。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他周身气质骤然转变。 背脊挺直,下颌微抬,眼神凌厉而淡漠,像出鞘的刀锋。他穿过长廊,两侧是陆续入场的学生,人声嘈杂,但在看见他的时候,喧哗声都会短暂地低下去,恭敬地叫“会长”。 江屿白没有理会任何人,只目视前方,一步步走向礼堂,直至站定在立式话筒前。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头,嗡嗡的交谈声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蜜蜂。 他垂下眼帘,骨节分明的手指屈起,轻轻敲在话筒上。 叩。叩。 两声清脆的敲击,通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 偌大的空间安静下来,那些嘈杂的声线像一个杂乱的线团,被这两声敲击轻易地抚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台上。 光线聚焦处,穿着挺括制服的青年站在那里,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过分冷白。 他微微俯身,凑近话筒,这个动作让他离台下的人群更近了些,但他没有低头,目光依旧平视,露出一个标准的礼貌微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他说:“欢迎大家回到明森。” …… 台下掌声雷动。江屿白十分钟内交代完了新学期的事项,没有再看后面的流程,径直从侧门出了礼堂。 刚踏出礼堂,一个身影就晃到了眼前。 “这呢!” 发小沈修泽老早就靠柱子边等他了,看见江屿白出来,眼睛一亮,几步就凑了过来。他穿着和江屿白同款但明显更随意的制服,外套敞着,领带扯松了些,头发也有点乱,看起来活力过剩。 身为昨天拉江屿白飙车看日出的罪魁祸首,熬了一个通宵,江屿白觉得累,他倒是神采奕奕。 “昨天没飙够,今天还去不去?”沈修泽兴致勃勃,“磨合期还没过呢,得再拉一拉,晚上去江边新修的那段路?听说没什么车,测测极速。” 他刚买了辆限量款跑车,喜欢得紧,非得拉着江屿白坐副驾陪他飙。 任务预备开始,江屿白没心思奉陪了,他眼神淡淡扫过去:“你不上课?” “开学第一天上什么课。”沈修泽秒接,语气理所当然。事实上,哪怕不是开学第一天,他上课的次数在明森也屈指可数。 “你不想去?”他挑眉,凑近了些,仔细观察江屿白的脸色。 江屿白平静回视,眼睛里分明写着:你觉得呢? 沈修泽被他这眼神看得一噎,肩膀垮下来:“那谁坐我副驾啊?没你在旁边,我飙车都没感觉。” “谁爱坐谁坐。”江屿白绕过他就要走。 这人飙车非得找人坐副驾陪他,还总找自己,江屿白不惯着他这臭毛病,哪天飙出事了,跟他一起死了都不知道怎么跟系统交代。 “哎——去哪!?” “学生会办公室。”江屿白头也不回,“你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闲?” 沈修泽急忙跟上。 两人并肩穿过连接礼堂和主教学楼的玻璃长廊,午后阳光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带。 礼堂里掌声响起,侧门再次被打开。 两个高四年级的特招生围着一个身影走出来,嘴里叽叽喳喳地介绍着学校。 第122章 “所以说啊,食堂一楼就是普通打饭窗口,二楼是点餐餐厅,但是太贵了,我们只去过一次。” “课程挺轻松的,必修课排得不紧。有些是自选,马术、击剑、管弦乐之类的,设备要自购,我们都没上过。” “对了,在学校一定要穿学生制服,学生会会查仪表风纪,特别是刚开学这几天,查得很严……” 被围在中间的青年倏地抬眼。 透过肩膀之间的空隙,他看见长廊另一头,沈修泽正揽着江屿白的肩膀经过。两人似乎在说什么,沈修泽笑得张扬,而江屿白嘴角擒着一点很淡的笑意,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似乎是察觉到了视线,他微微转过头,眼皮抬起。 穿过晃动的人影,隔着几米的距离,两道视线在空中对上。 江屿白看见了秦落。 他身形很高,穿着合身的明森制服,黑西装外套,白衬衫,没有打领带,漆黑的眼睛看过来,里面翻涌着阴鸷的冷意。 江屿白嘴边的笑容好像更大了些。 他分明在笑,眼尾却没动,给人的感觉还是冷的,像冬日结冰的湖面,表面光滑,底下是刺骨的寒。 一秒,或许是两秒,江屿白收回了视线,仿佛只是不经意瞥见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他继续和沈修泽说着话,两人拐过长廊的转角,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直到再也看不见,秦落才垂下眼眸。 两个高四的特招者也松了口气,其中一人放低声音,主动对秦落说:“开学典礼你来晚了,刚才走远的那个你应该不认识吧?他就是学生会的会长,高四年级的江屿白。” 另一个人忙不迭地点头,补充道:“学校里真正的‘这个’。”他悄悄比了个大拇指,“家世、成绩、能力,都没得挑。反正,是学校里的高等人,比高等更高等。” “见到他,礼貌点打招呼就对了。他从来不回,但不能不打。” “何止不回,他就没拿正眼瞧过人,看谁都像看空气,高傲得跟什么似的……” “旁边那个呢?”一直沉默听着的秦落突然问。 两人一愣,互相对视一眼,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刚才和江屿白勾肩搭背离开的那个人。 “旁边那个?那个叫沈修泽,也是高四的,他三条狗里最忠诚的一条。” “三条狗?” “可不,手下养着三条狗呢,听说家里还养着一条——哦,家里养的那条是真的狗。”两人说到这都笑了起来。 秦落想起刚才那人揽着江屿白肩膀的样子,亲密,自然,是长期相处才能养成的熟稔。 他不置可否,继续沉默下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学生会办公室在行政楼顶层,一整面落地窗,将大半个校园的景色尽收眼底,碧蓝如镜的中心湖、欧式风格的主教学楼、远处隐约可见的体育馆穹顶,以及更远方城市的天际线。 江屿白把需要他过目的开学季资料放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厚厚一沓。沈修泽凑过来看,“你不会要把这些全看完吧?” 江屿白正脱下制服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闻言只淡淡瞟了他一眼,眼神好像是在说“废话”。 沈修泽“啊?”了一声,“这得看到什么时候去啊?别看了,黎冕刚在群里问了,去不去游泳。” “不去。”江屿白言简意赅,绕过办公桌,走到沈修泽旁边,没等他反应,直接伸手扯住他后颈处的衣领,稍一用力—— “哎哎哎!干嘛!”沈修泽猝不及防,被他扯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江屿白把人转了个方向,往办公椅上一按,“坐好。” 沈修泽跌进椅子里,一脸懵。 “你这么有空,你帮我看。” 沈修泽:“……?” “那你做什么!?” 江屿白没回答,他单手松了松领带,径直走到旁边宽大的皮质沙发上,躺下,顺手捞过搭在扶手上的薄毯往身上一盖。 “睡觉。” 沈修泽:“???” “不是……江屿白!你让我看这些无聊得要死的文件资料,你自己一个人躺那儿睡觉!?” 毯子底下传来闷闷的声音:“昨天谁拉我通宵的?” 沈修泽:“……” 一句话让他闭嘴了。沈修泽无从反驳,认命地拿起文件。 “算了,看就看。”他嘟囔着翻开,看了两行又忍不住抬头,“喂,下次你还得坐我副驾。” 没人回应。 沈修泽等了几秒,抬头一看,沙发上的人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已经睡着了。 江屿白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他被挤得有些不舒服,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挤? 他偏头一看,沈修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蹭到了沙发上,毯子被扯过去一大半,两人在沙发上挤作一团。这沙发再怎么宽大也容不下两个十九岁男生的身形,沈修泽睡在外侧,他就被挤到了最里面。 江屿白闭了闭眼,又睁开,腿一伸,一脚踹了过去。 “嘶——!” 沈修泽直接从沙发上滚了下去,摔在地毯上,捂着头龇牙咧嘴地爬起来。 “几点了?”他还没完全清醒。 江屿白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放学了。” 窗外,夕阳已经开始西斜,橙红色的光染透了半边天。 沈修泽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打了个哈欠:“打桌球,去不去?黎冕他们都在。” 这人一天天的怎么这么多花样。江屿白冷酷拒绝:“不去。今天要回澜山吃饭。” 听到“澜山”两个字,沈修泽脸上的兴奋之色顿时收敛了不少。澜山是江家老宅所在的高档别墅区,江屿白每月至少得回去吃两次饭,月初月中各一次,这是沈修泽知道的,他也知道这种时候,江屿白通常不会再有其他安排。 “行吧。”沈修泽伸了个懒腰,“那我找他们去。” 两人在校门口分别。沈修泽跳上他那辆扎眼的亮蓝色跑车,引擎轰鸣着开走了。江屿白则沿着人行道往右走了十几米,在路边停靠的一排车里寻找,很快找到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车型稳重,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窥膜。 这是家里司机接他回澜山的车。江屿白走过去,拉开后座的车门—— 动作顿住。 一道意料之外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秦落坐在车后座的另一侧,闻声转过头来。 傍晚的光线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穿着整齐的制服,书包放在身侧,坐姿松垮,望过来时眼神晦暗,看不清神色。 两人的视线在车门框出的空间里猝然相撞,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然后,秦落唇角很慢地勾起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浅,浮在表面,未达眼底。 他开口,对着江屿白叫道: “哥哥。” ----------------------- 作者有话说:新世界开启,简单排个雷:本世界年上伪骨科,无血缘也不在一个户口本,哥攻弟受 好消息是插画拖了好久终于准备上线啦,坏消息是明天要被朋友拉去旅游,这几天不一定有时间写,如果写不来我会请假,之后补字数发红包 第91章 没错, 这个世界的龙傲天男主跟他是兄弟,把他领回去的豪门是江家,而比男主年长, 名正言顺的豪门继承人, 就是他自己。 挺狗血的设定。但这个身份在原书中至关重要。秦落虽然是江家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却也正儿八经地和现在的父亲江掣有血缘关系。而他—— 他才是那个被狸猫换太子的假货。 法律上的母亲已经去世,亲生母亲不知是谁,和江掣的血缘关系为零, 和秦落的血缘关系同样为零。 这个真相, 自然要留待日后由男主亲手揭晓, 以达到剧情高潮时逆袭打脸的爽感。不过现在,剧情尚在早期, 秦落的确还得叫他一声“哥哥”。 后视镜里,司机的眼神望了过来, 江屿白展露一个温和的笑容, 对秦落轻轻点头示意,上了车。 车子缓缓驶入一扇雕花铁门, 沿着私家车道滑行数十米, 最终停在一栋灯火通明的三层别墅前。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玄关处铺着深灰色的意大利大理石,一盏线条感极强的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垂落,洒下柔和的光。 “少爷回来了?” 一个温和的女声从里面传来。文姨系着围裙从客厅方向快步走来, 面带笑容。她是江家的老佣人,在江屿白还是个孩子时就在这里工作, 几乎看着他长大。 “文姨。”江屿白将书包随手放在玄关的置物架上,“今天吃什么?” “炖了山药排骨汤,炒了几个小菜, 少爷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我现做也来得及。”文姨接过他脱下的外套,挂在一旁。 “文姨做什么我都爱吃。”江屿白笑着说,有些晚辈对长辈的撒娇意味。 第123章 文姨立刻喜笑颜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就你会说话。”这才将目光转向跟在后面的秦落,“二少呢?有什么想吃的吗?” 秦落已经换好了拖鞋,直起身:“我都可以,谢谢文姨。” 文姨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往厨房去了。 江屿白刚把领带松开一些,玄关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响声,“少爷小心!” 江屿白还没来得及回头,一股不小的力量就从前方猛地扑了上来。 他下意识伸手去撑,整个人还是被扑得向后倒去,后背陷进了沙发里。 “等一下……面包。”江屿白无奈地叫出名字,用手掌挡住试图舔他脸的湿漉漉的嘴。 一只棕黄色的德国牧羊犬疯狂甩着尾巴,整个身体都因为兴奋而扭动着,雀跃得直要舔他的脸,被主人用手挡住,它粗粝厚实的舌头便全数舔在了江屿白的掌心上。好一会儿,才舍得从主人身上下来,但也不肯离开,紧紧贴着江屿白的腿。 “满手都是你的口水。” 江屿白哭笑不得地坐直身子,抽出湿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才揉揉德牧竖起的耳朵以作安抚。 名叫“面包”的德牧站起来有半人高,肩背宽阔,肌肉线条流畅,还戴着外出用的遛狗绳。半个月没见到主人,此刻得到回应,它更加激动,黑亮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湿润的鼻头翕动着,兴致冲冲地又要扑上来—— “坐。” 扑到一半的德牧硬生生刹住动作,屁股落回地毯上,只是尾巴还在疯狂摇晃,眼睛死死盯着主人,嘴里发出急切压抑的呜咽声。 帮忙遛狗的佣人小周快步走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少爷,面包它一闻到您回来的气味就……” 江屿白对他摇摇头,示意自己来处理。他伸出手,开始对德牧发出指令。 身为退役警犬的德牧长得很是威风凛凛,却乖乖仰头注视着主人的手势。 掌心向下,五指张开,缓缓下压是坐。德牧坐得更加端正,屁股紧紧贴着地毯,前肢笔直,只有身后的尾巴还在不受控制地摇出虚影。 伸出一只食指是定。德牧的尾巴也停下来,不敢动了,身体绷得紧紧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主人的手指,等待下一个指令。 最后再将手掌摊开、手心上抬,意味着小测试结束,可以动了。 “嗷呜——!” 德牧欢叫一声,弹簧般从地上跃起,却没有再扑上来,而是用湿润的鼻子蹭了蹭江屿白摊开的手掌,快速舔过眼前白皙修长的指尖,向主人讨要听话的奖励。 江屿白眼睛微微弯起,摸出一颗冻干肉粒,递到它嘴边,接着解开遛狗绳,换上一个缀着银质姓名牌的项圈。 整个过程中,秦落一直站在后方,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客厅很大,挑高设计,家具摆放疏朗。但这样大的空间,秦落却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自从被接回江家,他每次来到澜山主宅,都像个误入他人领地的旁观者,他找不到属于自己的位置,索性习惯了干脆站着。 站得久了,腿有些酸,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小步,稍微调整了一下重心。 正低头享受主人抚摸的德牧突然扭过头来。 眼睛眯起,耳朵向后压下,嘴唇微微上掀,露出一点白色的犬齿,发出不善的警告。 秦落的身体僵了一下。 不知什么原因,这只退役警犬并不喜欢他,每次他靠近,它都会警惕地盯着他,偶尔发出低吼。有两次他试图从它身边经过,它甚至做出了前扑的预备动作。 不过,它不喜欢他也是正常的。秦落想。狗最能感知人的气息,感知谁属于这个家,而谁又是“外来者”,而眼前—— “好了好了,面包,不要唬人。”江屿白双手捧住德牧的脑袋,把它的脸轻轻掰回来,温柔地哄劝道:“来,坐下。” 他揉了揉德牧的头顶,德牧不情不愿地重新坐好,但眼睛还时不时斜向秦落的方向,保持着警戒。 多么温柔。秦落想起今天在长廊里,那两个高四特招生最后又补充的评价。 他们说,江屿白倨傲,矜贵,自负,不近人情,以自我为中心,永远临驾于所有人之上,在金字塔尖居高临下地睥睨众人。 可是现在,他在江家却伪装得很好。 在司机面前,会礼貌克制的点头微笑。 对从小照顾他的保姆,是熟稔亲昵的撒娇。 甚至对一条狗,都能耐心十足地安抚、训练、给予奖励。 倨傲是他展现给外界的一面,伪装的温柔是他应付家庭的一面,而人后……秦落心里嗤笑一声。 【目标人物秦落,恨意值:35%】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步伐轻缓,和江屿白如出一辙的不疾不徐,江家的实际掌权人江掣,缓步从二楼走下。 他穿着居家的深灰色羊绒衫和休闲长裤,年近五十,但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发福的迹象。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儒雅,戴着一副眼镜。 “回来了?”江掣在楼梯中段停下,目光扫过客厅里的两人一狗。 “父亲。”江屿白站起身,德牧也跟着站起,但依旧紧贴在他腿边。 秦落也跟着叫道:“父亲。” 虽然手下掌管着一整个庞大的商业集团,江掣给人的感觉却并不凌厉,是一种不显山不露水的温和。 “吃饭吧。”江掣微笑着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率先朝餐厅方向走去。 文姨已经将菜布好。山药排骨汤冒着热气,几道清淡的家常小炒,摆盘精致,分量适中。 “今天开学了?”江掣喝了口汤,随口问道。 江屿白点点头,主动提起:“沈修泽昨天回来了。” “沈家那小子?”江掣笑了笑,“他一回来,你又没得安生了。昨天是不是又拉你出去疯了?” “陪他试了试新车。”江屿白轻描淡写。 “注意安全。”江掣说了一句,便不再深究。他像是这时才想起桌上还有另一个人,转向秦落,问道:“秦落呢?今天入学怎么样?还适应吗?” 秦落回道:“很顺利,谢谢父亲关心。” “不错。”江掣点点头,语气温和,“你能进入明森,还是你哥哥主动提出,去帮忙走动的。有他这个学生会长在,学校里也能多照应你一些。” 江屿白立刻接过话:“是啊,父亲放心。秦落刚转学过来,很多地方不熟悉,我会照看好他的。” 秦落握着筷子的手悄悄收紧了。 他心下冷笑,江掣面上关心,实际上根本连深入了解的欲望都欠奉。他这个没有被正式公布身份的私生子,作为特招生进入明森,与其说是江屿白“想照顾他”,不如说只是日后想在学校里给他难堪罢了。 “秦落是跟你住在环湖?”江掣像是突然想起这事,问江屿白。 环湖公寓是江家在学校附近购置的一套顶层平层,江屿白升入高中后,课业和学生会事务繁忙,便搬了过去,平日不住在澜山。 而秦落,在前几天也被安排搬了进去。 江屿白正欲回答,一旁的秦落却突然开口:“对,我跟哥哥住在环湖。” 江屿白拿着筷子的手一顿。 他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的秦落。 秦落脸上带着温顺的笑意,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是哥哥让我搬进去的,说离学校近,上下学方便,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他说“互相有个照应”时,语气微微放缓,眼神清澈地看着江掣,完全是一副感激兄长安排的模样。 江掣看了看秦落,又看了看江屿白,脸上露出些许欣慰的神色:“这样啊。也好,你们兄弟俩多相处,总是好的。” 不论这关系好是真的还是演给他看的,作为父亲,他乐于见到这种表面和谐。至于内里如何,他并不真正关心,只要不闹到台面上,不影响江家的声誉和稳定即可。 他很快将话题转到别处:“公司国外的业务出了点状况,我明天要出国视察,不知道要去多久。家里有什么事,先找李助理。” “好。”江屿白应道。 “知道了,父亲。”秦落也低声回应。 ———— 黑色的库里南驶出澜山别墅区,停在环湖公寓的楼下,江屿白和秦落一前一后地下了车,走进电梯。 轿厢四面都是光可鉴人的镜面,映出两个穿着相似制服的修长身影,却隔得很远,秦落落后半步,一路无言,两人皆是沉默。 一直到电梯门向两侧滑开,直达了顶楼平层。江屿白先一步踏进屋内,玄关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线洒下来。 秦落跟着走了进来,他弯下腰,正准备解开皮鞋的搭扣。 一只脚猛地踩了上来。 踩在了靠近膝盖的位置,力道之大,让他整个人瞬间失衡,单膝跪倒在地毯上。 第124章 紧接着,一双手抚了上来。 冰凉的手指像某种冷血动物的触须,卡住了他的下颌,迫使他不得不抬起头。 江屿白的脸庞背着玄关的灯光,眼窝深深隐在眉骨投下的阴影中,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只有嘴角的笑意异常清晰。 他仍穿着学校的制服,外套挺括,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因为俯身的动作,红色的领带垂落下来,柔软的丝绸末端轻轻打在了秦落的脸颊上。 冰冷,光滑,上有属于江屿白的冷冽香气。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迫使秦落的脸仰得更高,彻底暴露在阴影与光线的交界处。秦落听见他用今天哄狗的动作和轻柔语气说: “来,跪下。” ----------------------- 作者有话说:滑铲之,在酒店极速码的哪里不对之后再修修>插画已经上线啦欢迎大家抽取! 第92章 秦落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 他咬着牙, 刚想挣扎,膝盖就被踩着,更深地往下碾了一寸。 膝盖被迫弯曲到更低的弧度, 身下是价格不菲的加厚羊绒地毯, 蓬松柔软, 但骨骼依旧传来钝痛和承受重压的闷响。 “刚才饭桌上,谁许你插话了?” 江屿白的声音贴着耳廓落下,近得秦落能感受到他呼吸间带出的气流。在话音迫近之下, 他终于看清了江屿白的眼睛。 他纯黑的眸子完全淬了冰, 覆了霜, 里面是一片凝结的寒意。手再加力,下滑, 扼住了他的脖颈。 拇指和虎口扣在喉结两侧,指尖陷入颈侧的皮肤, 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既能带来窒息般的压迫感,又偏偏留有一线余地, 不至于真正阻断呼吸。让人足够痛苦, 又在施与痛苦的同时,漫不经心地展示着绝对的掌控权。 颈动脉在压迫下鼓动着,秦落品尝到了切实的痛感,他闷哼一声, 额角青筋隐隐浮现,却死死忍住更多的声音。 很明显, 江屿白动怒了。 他今天两度当面挑衅,而现在,这位高高在上的“哥哥”, 在给这个胆敢逾越规矩的弟弟一个惩罚。 “父亲跟我问话,你插什么嘴?” 他不说话,江屿白便再次逼问。在这方狭窄的空间里,他背着光的脸显出一种毒蛇似的冷血,一种掺了毒素似的美丽。 秦落恍惚一瞬,这张脸无疑是漂亮的,在他第一次见到江屿白时就知道。可是这种漂亮与他现在的行为形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割裂感,像传说中长着最圣洁羽翼却行毁灭之事的天使,包裹在倨傲与矜贵之下的恶劣褪去所有伪装,赤裸裸地显露出来。 他单膝跪地,脖颈被扼,艰难地呼吸着,被迫以这个屈辱的姿势仰视,只是眼睛里面的火焰烧得旺盛,几乎要喷薄而出。他倔强地答道:“既然问到我了,我不能回答么?” 他的喉结在掌下滚动一下,扯出一个带着鲜明挑衅意味的笑容,“……哥哥?” 江屿白闻言,轻轻笑了,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松开扼住秦落脖颈的手,拿出一样东西,拍了拍秦落的脸颊。 “给你的,戴好。” 秦落彻底跪倒在地毯上,咳得眼前发黑。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江屿白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鞋面光洁,映出他自己剧烈呛咳着的狼狈模样。 下一瞬,那双皮鞋毫不留恋地迈开步子,平稳,从容,踩过柔软的地毯,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刚才拍在他脸上的东西掉了下来。秦落将它捡起来,入手是温凉而柔韧的触感,质地极佳。一条深棕色的皮质项圈,宽度恰好,边缘打磨得光滑,搭扣是冷硬的精钢,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寒光。项圈之下,缀着一枚银光熠熠的铭牌。 秦落举到眼前,借着灯光,看清了铭牌上雕刻的字样—— “秦落”。 竟然是和面包同款的狗牌。 拳头无意识握紧了,指骨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冰凉的银质铭牌边缘几乎要刻进他掌心的皮肉里,带来尖锐的刺痛,让本就带伤的手痛感更加清晰。 他猛地回过神,松开一点力道,垂下眼,看向自己的手。 他的手有着常年不褪的伤痕,指骨处青紫的淤血尚未散去,凝结的暗红血痂斑驳分布。 这不是一双属于富人的手,而皮质项圈的做工精良,造价不低,放在一起分外突兀。 可荒谬的是,想到这个项圈所代表的含义,又好似与现在处境的他十分契合。 想到这,他咬紧了牙关,下颌线绷紧,齿根因为用力而传来酸胀感。 他并不服气,任何人承受了这样的屈辱都不会服气,可是他无法反抗。江屿白背后所代表的江家、他在明森的地位、他所掌控的资源和人脉,以及此刻自己完全依赖对方生存的现实……这一切,都是他无力招惹的。 愤怒在胸腔里冲撞,却找不到出口,只能硬生生咽下,烧灼着五脏六腑。 他沉默半晌,最终,仍是没有戴上,只是把项圈收进包里。 ——— 主卧附带的浴室里,水汽氤氲。 巨大的嵌入式浴缸几乎占据了一半空间,内部放满了热水,水面漂浮着几滴舒缓精神的精油,散发出淡淡的薰衣草香气。 江屿白沉入水中,水流很好地缓解了他的疲惫。他向后仰靠,枕在浴缸边缘柔软的垫子上,闭上了眼睛。 【系统,】他在脑海里唤道,【恨意值多少了?】 【目标人物秦落,当前恨意值:55%。宿主,较上次记录,上涨了20%。】 江屿白有所预料,刚才的确挺过分。 原著中,高傲的原主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私生子弟弟,自然也是不喜的。他无法对抗犯下错误的父亲,只能将所有的愤怒,悉数发泄在了无辜的秦落身上。 当然,后来的下场也分外凄惨就是了。 泡完澡,手机嗡一声响起,江屿白伸手拿过,一个四人群里,消息正不断弹出来。 沈修泽在十分钟前艾特了他:@j 今天你没来,黎冕被我打出个5-0,没意思。[图片] 附带的图片拍摄的是某处高档台球厅的一角,绿色台呢干净平整,彩球散落,构图边缘能瞥见另外两人的身影,一个正俯身瞄准,另一个抱着手臂靠在墙边——是黎冕和谢诩。 黎冕立刻回复,语气不服:沈修泽你少嘚瑟,今天让让你而已,手都没热。 沈修泽:让?有本事再来一把,现在拿杆,教你做人。 黎冕:来就来,怕你?@谢诩裁判。 被点名的人没有理会这句幼稚的邀请,估计是懒得掺和这种小学生级别的斗嘴。 两人又你来我往地刷了七八条毫无营养的互损和表情包攻击,看样子是真又摆开阵势杠上了。 直到最新一条,是一直比较寡言的好友谢诩发的:@j 好久没有四个人聚了,明天你来吗? 沈修泽紧跟:对啊!明天都跟我走,我听说一个新地方。 江屿白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消息,略一思忖。 明天是开学后正式上课的第一天,按照明森一贯的风格,首日无非是班会、领书、熟悉任课老师和课程表,不会有实质性教学内容。学生会那边,重要的开学事务也已处理得七七八八,暂无紧急事项。男主那边…… 他回忆着原著中的剧情,指尖点了点屏幕,回复:可以。 沈修泽秒回一个撒花放鞭炮的夸张表情包: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下午放学,校门口集合跟我走! 黎冕:ok 谢诩:嗯。 话题本应就此打住。但沈修泽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单独发来一句:@j 对了,今晚你是回环湖住的吧? 江屿白:对。有事? 沈修泽:没事,就随便问问。明天早上我去接你。 江屿白:“……?” 他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环湖公寓离明森学院正门,步行只需要十分钟左右,穿过一个环境清幽的小公园即可。他不知道这人又是哪根筋搭错了,只不过第二天一早,他一下楼就见到一辆拉风的红色跑车疾驰而来,穿透空气,以一个精准的甩尾,稳稳地停在了他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 车窗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但很快,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 沈修泽的脸出现在江屿白视野里,戴着墨镜,嘴角咧开灿烂笑容。 他一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肘支在降下的车窗边缘,看见江屿白穿着整齐制服,身形颀长地站在晨光中的样子,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 作者有话说:又卡文了,找不到感觉,今天短一点 第93章 沈修泽没穿外套, 衬衫最上面三颗扣子全敞着,领带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末端松松垮垮垂在胸前。 “这位帅哥——”他上下打量江屿白, 拖长了声音调笑道, “大清早站这儿等谁呢?要不要坐我的车?” 第125章 他伸手拍了拍火红的车门, 金属漆面十分张扬,“全新涂漆,昨天刚弄好的, 包拉风哦。” 哪来的油腻黄毛。江屿白额头冒井字, 抬起手在沈修泽额头上就是一记, “少对我开屏。” “哎哟!”沈修泽捂住额头,“痛死了!你还真是不留情啊!”下一秒他又马上问, “手疼不?” “不疼。”江屿白看一眼手指。这具身体有些毛病,其实是有点疼的, 指骨已经泛起红, 不过并不明显,藏在皮肤底下, 也不碍事。他拉开车门坐上副驾, “走吧。再磨蹭要迟到了。” 沈修泽撇撇嘴,缩回车里发动引擎。跑车平稳滑入车道,朝着明森驶去。 清晨的街道车辆不多,沈修泽开得不算快。车窗开了条缝, 风灌进来,吹乱了两人额前的碎发。沈修泽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高二新进了一个特招生。” 这人的消息真是天翼3g太快了。江屿白回道:“嗯, 今年的新生代表,传得沸沸扬扬。” “能做新生代表,背后有来头的吧?不知道推手是谁。”沈修泽很敏锐, “我看过照片了,长得还可以。” 江屿白瞥他一眼,“你对他很感兴趣?” “没兴趣。”沈修泽立刻否认,“无意中看到,好奇一下而已。” 世家公子哥对于一个特招生的好奇只是一颗微不足道的沙砾,不用过多久就随风消散了。到了学校,沈修泽果然已经想不起这一茬,停好车就勾着江屿白的肩膀往教学楼走,嘴里念叨着这学期的安排。 “秋季学期有迎新晚会、修学旅行和圣诞游学。”他掰着手指头数,“迎新晚会没意思,要穿正装还要上台表演——对了,今年还是你和谢诩合奏?” 江屿白“嗯”了一声。 “没劲。”沈修泽评价,接着问,“修学旅行呢?这学期什么时候?” “一个月之后。”江屿白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果然,沈修泽马上说:“今年是谢家赞助吧?看我不狠狠宰谢诩一笔。” 说曹操曹操到。两人刚拐过教学楼转角,迎面就撞上两个人,正是黎冕和谢诩。 “宰什么?”谢诩挑眉问道。他是四人里衬衫和领带穿戴得最一丝不苟的那个,脸长得很有一番花美男的温润感,又喜欢拉小提琴,江屿白刚认识他的时候,心想他在书里的定位应该是明森版花泽类。 “没什么没什么!”沈修泽打了个哈哈,“黎冕你这厮今天来这么早?” “来选课啊。倒是你,今天要去哪还没说呢。”黎冕打了个哈欠,占据了江屿白右边的位置。他长相阳光,热爱运动,尤其是游泳,肌肉练得结实,头发乱糟糟的,江屿白心里偷偷把他比作美作明。 “你懂什么,惊喜要留着才算惊喜。”沈修泽故作神秘,“等你们去了就知道了。尤其是你,江屿白,”他转过来,“今天不论如何也不能放我们鸽子。” ——而这个呢,玩世不恭,应该是活泼版的西门总二郎。 【那宿主是道明寺?】系统突然出声。 江屿白:【?】 【不是,我只是观众。】 他在心里冷冷否认,跨步向前。 明森的选课系统在每个学期初开放,高年级学生可以在规定范围内自由选择感兴趣的选修课。高四的课业压力反而比前三年小很多,大多数学生在这一年已经开始为出国留学做准备。学校的课程安排也相应调整,上午是必修课,下午则是自由选择的选修课或自习时间。 选课地点在各自教室,使用学校统一配置的平板电脑。江屿白走进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看见他进来,原本嘈杂的交谈声低下去一些,不少人朝他低头叫道:“会长。” 他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滑动屏幕,随手勾了几个课程。对于他的任务来说,上课不是重点,重点是一个月后全年级打乱分组的修学旅行。 【系统,】他在心里问,【秦落那边怎么样?】 【情绪检测平稳,】系统的回答很快,【目标人物目前正在教室准备选课,未出现异常波动。】 【那就行。】不过在学校里平稳,放了学就不一定了。 明森从上午九点上到下午四点半,一天的课程很快结束。放学钟声响起时,沈修泽已经拎着书包冲出了教室。 “快点快点!”他在走廊里催促,“车已经准备好了!” 江屿白不紧不慢地整理好书包,和谢诩一起走出教室。黎冕跟在他们身后,一边走一边抱怨:“神神秘秘的,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地方值得这么藏着掖着。” 沈修泽下午换了一辆车,一辆黑色的suv,车型普通,品牌也是市面上常见的中端款,停在车流里毫不起眼。 “上车上车。”沈修泽拉开驾驶座的门,“今天开这个,低调点。” 江屿白坐进副驾驶,谢诩和黎冕上了后座。车子平稳驶出校园,融入傍晚的车流。 起初的路段还很熟悉,明森所在的区域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学区。渐渐地,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 高楼大厦逐渐被普通的住宅楼取代,然后又变成低矮的老式居民楼。道路变窄,路面出现修补的痕迹,街边的店铺招牌褪了色,有些蒙着一层灰尘。 “沈修泽,你确定没开错路?”谢诩问。 “没错没错。”沈修泽转着方向盘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马上就到了。” 黎冕坐直了身体,警惕地看着窗外,“这是什么破地方?” 窗外,连普通居民楼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低矮的平房,外墙斑驳,雨水在墙面上冲刷出的棕黄色痕迹清晰可见,空气中隐约飘来一股混杂着潮湿和垃圾的味道。 谢诩已经开始皱眉了。这是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来到的地方。 沈修泽把车停在一片废弃工厂区的边缘。这里看起来已经荒废了很久,铁皮厂房锈迹斑斑,杂草从水泥裂缝里钻出来,长得有半人高。周围几乎没有人烟,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野狗的吠叫。 “好了,到了。”沈修泽熄了火,锁好车,朝他们招手,“跟我来,走这边。” 他领着他们穿过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绕到一栋看起来格外破旧的厂房后面。那里有一扇锈蚀的铁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线,似乎还有隐约的欢呼声。 “我们走侧门进去,隐蔽点。”沈修泽压低声音,推开铁门,示意他们跟上。 “靠,跟做贼一样。”黎冕低声骂道,但还是跟了进去,“要是不好玩你完蛋了。” “好了好了别说话。”沈修泽走在最前面,穿过一条堆满废弃机械零件的走廊。走廊尽头挂着一块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帘子,欢呼声就是从帘子后面传来的,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某种有节奏的撞击声。 沈修泽拉高帘子,示意他们进去。 江屿白微微低头,跨过门槛。 一瞬间,声浪和气味同时扑面而来。 汗味、烟草味、廉价香水的刺鼻香气、还有某种类似铁锈的腥气,所有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撞进鼻腔,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浑浊空气。而声音更是震耳欲聋:人群的欢呼、口哨、叫骂、呐喊,让这地方显得原始又狂野。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声音。 隐藏在欢呼声之下,沉闷肉。体击打的声音。 江屿白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一个巨大的废弃仓库,天花板很高,挂着几盏昏黄的吊灯,光线勉强照亮下方拥挤的人群。仓库中央是一个用铁丝网围成的方形区域,像一只巨大的铁笼。笼子里有一盏刺眼的白炽灯,正对着下方—— 两个人正在笼中搏斗。 他们都赤裸着上身,只穿着短裤,手上戴着拳击手套,拳拳到肉的声响听得人牙齿发酸。 “这……这是什么地方?!”黎冕难以置信 “地下黑拳场。”谢诩不喜欢这种场合,“非法搏击赌场。沈修泽,你带我们来这种地方?” “这不是没来过,来看看刺激吗?”沈修泽不以为意,看向笼子。 笼子里很快分出了胜负。其中一个被击倒在地,戴着面具的裁判冲进去拉开两人。败者被拖了下去,胜者喘着粗气,汗水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接着,裁判用嘶哑的声音宣布下一组。 笼子里的灯暗下去一瞬,又马上亮起。左右两侧的小铁门同时打开,两道身影走入刺目的光圈之下。 左侧,是一个赤裸着上身的壮年男子,肌肉扎实得像一块块垒起的石头,背上刺着张牙舞爪的纹身。他戴着红色拳套,活动着脖颈,发出咔咔的声响。 右侧,是一个年轻青年,黑t恤,运动裤,手上戴着蓝色拳套。灯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一张江屿白熟悉的面部轮廓。 是秦落。 ----------------------- 作者有话说:好想快点写到后面,这个月应该会不定期掉落一点加更,我努力写 第126章 第94章 原书中, 秦落母亲病重后,他便开始出入地下拳场,靠着这种玩命的营生赚取医药费, 母亲病逝后也保留了这条赚钱的渠道。上课第一天放学后, 恰好排了一场拳赛。 这段情节江屿白记得清楚。他本来不想干预, 一来任务初期没必要节外生枝,二来原著也没有写明具体地点。谁曾想,沈修泽一时兴起, 竟直接将他们领到了这里。 肩膀上被用力拍了两下, 江屿白转过头, 看见沈修泽错愕的神情。他指着笼子右侧,眼睛瞪得老大:“那是秦落?今天早上跟你提的那个特招生?” “谁?”黎冕好奇地凑过来, 顺着沈修泽的手指看去,“哪个?穿黑衣服那个?看着年纪不大啊。” “高二的一个特招生, 还是今年的新生代表。”沈修泽快速介绍, 疑惑道:“他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笼中的人没有顾及他们的疑问,戴着面具的裁判退到边缘, 吹响哨声。 比赛正式开始。 笼内的一切被灯光照得无所遁形, 秦落露出的手臂已经练出了明显的肌肉轮廓,线条流畅紧绷,但和对面的肌肉垒结的壮汉比起来,依然显得有些单薄。 沈修泽以为他可能都撑不到三个回合。但出乎意料, 秦落的出招一点不讲究,但狠得要命, 闪避的时候贴着拳风边缘躲,反击的时候专挑肋下、下颌这些最疼的地方下手。 这种打法并不华丽,有些粗糙, 但极其有效,是实战中淬炼出来的野路子。 “啧啧,”沈修泽看着他一拳把对方打在笼上,跃跃欲试地说,“看得我也想上去打一场。” “你上去送死吗?”江屿白问。这时,笼中的秦落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一次回撤间隙,突然朝他们这个方向瞥了一眼。 穿过晃动的人影、昏暗的光线和冰冷的铁丝网,秦落看见了他。 他明显愣了一下。就这一下,蓄满力量的拳头挟着风声,结结实实轰在他的侧脸。 秦落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背脊撞上另一侧的丝网,鲜血从唇角渗出来。 观众席发出混杂着兴奋与惋惜的喧哗。 纹身男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再次扑了上来。秦落匆忙用手臂架住一击,眼神却再次扫向笼外——那个方向,江屿白伫立原地,身影在昏蒙光影中模糊了轮廓,看不真切面容。 收回视线。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重新摆开架势,接下来的打法彻底变了。 他的出招更加狠戾,完全不顾自己暴露的空门,像彻底扔掉了防御,只求在对方身上留下更重的伤。 沈修泽和黎冕看得目不转睛,津津有味,只有谢诩眉头越锁越紧,说:“他不要命了?” 他不是不要命,只是对他而言,赢下这场拳赛拿到的钱更重要。笼中角斗已近尾声,秦落脸上增加了好几处青紫,额角破皮渗血,模样狼狈。但他的对手情形更糟,眼眶肿胀,呼吸粗重得像是破旧的风箱,步伐已然踉跄。 最后一记勾拳,秦落自下而上狠狠击中对方下颌。纹身男被打倒在地,无力再起。他刹不住车,还想攻击,裁判冲进来,把两人拉开。 秦落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从下颌滴落。他甩脱裁判的手,再次看向笼外—— 那四个人已经不在了。 浑身都在疼,肌肉发出抗议,皮肤下是持续不断的热度,喉咙里痒得厉害。秦落出了笼子,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时,没忍住咳了一声。 一缕血丝溅在手背上,他不在意地抹去,接过递来的小布包——里面是今晚的奖金,厚度比之前几次都可观。他捏了捏,塞进裤兜。 更衣室是角落用木板隔出来的狭小空间,秦落摘下拳套,指关节已经破皮出血,新伤叠着旧伤,他没处理,反正过几天自己会好。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 点开一个聊天框,上面是他和之前那两个高四特招生的对话记录。他往上翻了翻,找到自己昨晚发出的问题: 【江屿白那三条狗是怎么回事?】 对方的回复很详细: 【字面意思,形容他们关系铁,三个人还特护着他。其中最护着的就是你今天看到的那个,沈修泽。】 【他家也很牛,是咱们市最早搞开发的那批人,新区一半楼盘都是他们家的。他是独苗,以后肯定要管公司的,来明森上学就是走个过场。[图片]】 照片是偷拍的,背景是某个高档会所的停车场,沈修泽侧着身靠在一辆亮蓝色的跑车上,笑得张扬——正是刚才笼子外看得眼睛发光的那个。 秦落继续往下看: 【第二个是黎冕,家里做游戏的。他是次子,上面有个哥哥已经在管公司了,所以他比较自由,整天就是玩。[图片]】 照片上的黎冕穿着泳裤站在游泳池边,肌肉线条分明,正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是刚才站在沈修泽旁边、一脸兴奋的那个。 【第三个是谢诩。他爷爷是以前卫生系统的领导,爸爸是市一院院长,妈妈在药监局。三代从医从政,家风特别严。他是长孙,以后估计也是走这条路。[图片]】 这张里的谢诩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正在某个慈善晚宴的舞台上拉小提琴——刚才和江屿白站在一起,眉头紧皱的那个。 最后一条: 【至于江会长,他家水太深,产业横跨金融科技和医疗,盘根错节,真正的资本巨鳄。他爹江掣,是能在新闻财经版块看到名字的人物。对了,给你看张偷拍图。[图片]】 秦落点开图片。 照片明显是从远处偷拍的,画质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画面中央的人。 江屿白穿着紧身黑色马术服,跨坐在一匹高大的纯黑骏马上。 那匹马通体纯黑,只有四蹄雪白,肌肉饱满,皮毛油亮,显然血统名贵、饲养精心。它安静地立在马场绿茵中央,微微低头,姿态优雅驯服。 他一手持缰,另一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微微仰着下颌,似乎是察觉到了远处镜头的窥视,他朝这个方向侧过头。 从低到高的拍摄视角极大强化了他居高临下的压迫感,皮肤是冷的白,眉眼是浓的黑,他骑在马背上,背脊笔直,肩线平展,长腿笔直如剑,严丝合缝地收进长款马靴里。 阳光从他身后洒下,在马场绿茵上投出长长的影子,他骑在马背上,好像也凌驾于这世间。 跟此刻地下拳击场里浑身血迹的自己,完完全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秦落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所以,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可能只是大少爷的一时兴起,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模样,大概也只会觉得可笑。 他收起手机,将沾血的黑t恤塞进书包最底层。 回到环湖公寓楼下的时候已经十一点,秦落心里计算着时间,平常这个点,江屿白已经进房间睡觉了,现在回去应该不会撞上他。 电梯到了顶层,果然,屋内没有开灯,一片漆黑。他换了鞋,走进客厅,打开灯。 “回来了?” 一道声音响起。 秦落浑身一僵,转过头。 江屿白正闲适地靠坐在沙发里,似乎是被灯光惊扰,抬眼看了过来。 “你还在这?” 秦落问。他下意识地竖起防备的状态,不想让江屿白问他打黑拳的问题。 “这是我家,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江屿白站起身。他已经洗了澡,褪去制服,换上棉质睡衣。柔软的织物并没有减损他的锋利气质,秦落跟他差不多高,与他视线平齐,却好像依旧被他俯视着。 他不疾不徐地走过来,在秦落面前一步之遥处停下,目光扫过他嘴角的淤青和额角的擦伤。 “现在,我们来谈谈你打黑拳的问题。” 秦落垂下眼睑,再抬起时,脸上已经装模作样地挂起笑容:“如果你觉得这会伤害到江家的声誉,大可放心,他们并不认识我。” 他自嘲道,“何况,江家也没承认我,不是么?” 江屿白没应他话里的刺,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问道:“你从明森到拳场要多久?” 秦落一愣:“什么?” “你没有车,也没有动父亲给你的卡。如果你要在放学后立刻到拳场,就必须提前两小时离校,转两班公交车,再步行到那里,全程大概要三小时。而今天学校系统里,我没有查到任何你的请假记录。” “所以,”江屿白微微一笑,总结道,“你逃课了,至少两节。” “……” 他说得一点没错。 秦落沉默了几秒,眼前这个人,只穿了一身柔软宽松的家居服,周身却不见半分慵懒随和,反倒像一柄收在绒鞘里的冷刃,温和衣料遮不住骨子里的锐利与倨傲,连眼神都淡得近乎漠然,却轻描淡写地把他的行踪算得一清二楚。 秦落扯了扯嘴角,干脆破罐破摔地承认:“对,我逃课了。所以你要处分我么?” 第127章 “会长?” ----------------------- 作者有话说:掉落更新一则 第95章 江屿白:“明森现在, 只有三名特招生。” “高四两个,高三和高一没有。今年多了一个你,作为特招生——还是新生代表——进了高二。” 秦落不知道为什么提这个:“……所以呢?跟这有什么关系?” “明森建校四十七年, 从来没有一个特招生, 能当上新生代表。你成了第一个特例。” 江屿白看着他, “所以秦落,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在背后盯着你吗?” 秦落心里微微一紧。 “你今天下午逃课,出勤记录上标红, 明天一早就能传遍学校:今年的特招生开学第一天就逃课。今年的新生代表逃课了。” “然后呢?好奇的人会问, 他去哪了?哦, 他去打黑拳了。非法经营、涉及赌博的地下黑拳场。” “那他们接着会问:这样的人,还配当特招生吗?还配做新生代表吗?他……该不该被退学?” “我……”秦落一时哑口无言。他说:“这不是你的目的吗?你让我以特招生身份进明森, 做这个新生代表——难道不就是在等这一刻?等着用舆论把我压死,给我难堪?” 江屿白笑了。一种近乎讥诮的弧度。 “秦落, ”他说, “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是江家人。” “江家承认过我吗?”秦落几乎是脱口而出。 “只要你每个月还回澜山吃饭, 你就是江家人。” “学校里没人知道。” “你的身份迟早要公开。” “我不知道这个迟早是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十年?” “但你的行为会被人记住。到那时候, 他们会怎么说?” “他们怎么说我不在乎。” “不在乎?好,那我模仿给你听:没教养的野种、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一辈子只能待在阴沟里的吠犬。你喜欢哪一个?” 秦落没说话。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伤口里。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秦落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过了很久, 江屿白才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静:“父亲给你的卡, 该用就用。别为了你那点微不足道的自尊装清高。” 秦落低下头,没再反驳。 “既然犯了错,就要接受惩罚。” 江屿白上前, 拉起他的手,翻过来,手背的伤口清晰可见,指关节处破皮渗血,有些地方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旧伤叠新伤,这双手不像个十七岁学生该有的样子。 江屿白的拇指轻轻抚过那些伤口边缘,动作近乎温柔。 “疼吗?”他问,声音也放轻了些。 秦落仍旧沉默着,牙关咬得死紧。 江屿白并不在意他的不回应。他端详着这只伤痕累累的手,指腹缓慢地摩挲过结痂的伤口,感受着底下粗糙的皮肤和微微凸起的疤痕。 然后,他的拇指停在了一处痂上。 那里应该是今晚新添的伤,痂结得还不牢,很薄,颜色鲜红,底下的皮肉大概还没完全愈合。 江屿白看了秦落一眼,下一秒,他拇指对准这块脆薄的红痂,指腹猛地发力,狠狠按了进去。 剧痛霎时炸开,从指骨一路窜到心脏,秦落脸色瞬间褪得惨白。 疼。钻心的疼。像是有人拿着一根烧红的铁丝,从那个伤口直直扎进去,再狠狠搅动。 江屿白看着他的表情,笑了。 “疼就好,”他说,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记住这点疼。” 他松开力道,秦落的手无力地垂下去,指关节处的伤口重新渗出血来,混着被碾碎的痂,一片狼藉。 江屿白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掉指尖沾上的血迹。 “我不会告诉父亲。你这件事,也没有第二次。” “……知道了。”秦落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哥哥。” 江屿白终于满意了。他扔掉纸巾,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知道就好。”他说,“记住,别再做让江家蒙羞的事。” 说完,他不再看秦落一眼,转身朝主卧走去,门被推开,又轻轻关上。 秦落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站了很久。 久到腿脚开始发麻,血液像是不流通了,传来针刺般的麻痒感。久到指关节处那阵尖锐的疼痛,逐渐变成闷钝的抽痛。 他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抬起那只被江屿白按过的手,借着灯光看了看。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混着被碾碎的痂,看起来有些狰狞。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又是一阵疼。 秦落垂下手臂,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转身,准备离开客厅回自己的房间。 但脚步刚迈出去,就顿住了。 他的视线落在茶几上。 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白色的医疗箱。 —— 主卧里。 房门一关,江屿白陷进柔软的被褥里,【终于演完了,困了。系统,查一下恨意值。】 系统:【正在检测……目标人物秦落,当前恨意值:83%。峰值曾达到85%,现在略有回落。】 【挺好。这么说了之后,他以后应该不会再去打黑拳了。】 【……稍等,宿主,恨意值又出现了波动,现在是88%。】 【嗯?怎么回事?】 【正在分析情绪数据……初步判断,目标人物似乎将宿主留下的医疗箱,也理解为了某种形式的羞辱。】 江屿白快睡着了:【医疗箱?我放那儿是让他处理伤口的啊。】 【是的。】系统说,【但根据数据分析,目标人物可能联想到了宿主之前对面包的行为模式,毕竟宿主惩罚面包之后也会适度安抚它,给它冻干。】 这是一种犬类的训练方法,言外之意就是秦落觉得自己把他当狗训了。 【……算了,不管了。】考虑到结果也算是一个美好的误会,江屿白把被子一掀,睡了。 第二天一早,秦落醒来时,主卧的门大开着,江屿白已经不在了。 脸上的淤青已经淡了不少,年轻的身体修复力很强,再加上伤口得到了及时的处理,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很多。 他换好制服,出门上学。 走在去明森的路上,秦落心里其实做好了准备。可能今天一到学校,就会有各种异样的眼光,会有人窃窃私语,会有人好奇他昨天下午为什么不在。 但什么都没有,一切如常。 走廊里的同学照样打招呼,课堂上的老师照常点名,没人多问他一句昨天的事,他昨天下午的出勤记录干干净净,什么异常都没有。 秦落起初有些意外,但细想又在情理之中。 江屿白抹去了这些痕迹。 也许是真觉得丢人,用他的话说是“给江家蒙羞”,也许只是不想事情闹大。但无论如何,结果是,这件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学校的生活恢复了秩序,在这个阶级分明的地方,他原本以为,自己一个特招生会受到各种白眼和轻视。但并没有,学校里的人对他还算友好——甚至有些过于友好了。会有人主动打招呼,会在小组作业时邀请他一组,会在他不熟悉校园设施时耐心指路。 还有之前那两个高四的特招生,对他也依旧热情,偶尔在食堂遇见,还会凑过来一起吃饭,跟他讲学校里各种琐碎的规则和八卦。 迎新晚会在周五,礼堂里座无虚席。秦落坐在后排,周围是穿着正式礼服的学生。灯光暗下来,只剩舞台上的聚光灯。 报幕之后,江屿白和谢诩走上台。 江屿白穿着合体的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谢诩则是一身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小提琴。 他们在舞台中央站定。江屿白走到钢琴前坐下,谢诩站到他身侧。 灯光打在两人身上。 台下是黑蒙蒙的一片,看不清脸。台上是两束聚光灯,将他们笼罩在光晕里。 谢诩抬起琴弓,江屿白的手指落在琴键上,他们合奏了一首《花之舞》。 秦落坐在黑暗里,看着台上被光芒笼罩的人。 同样是被拢在灯下。 他在灯下的时候,是个不要命的搏击者,血迹斑斑,只为赢一点钱活下去。 而江屿白在灯下的时候,享受着所有人的目光和掌声,光芒璀璨,从容优雅。 他们仍旧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江屿白和谢诩起身,微微鞠躬,然后走下台。 灯光重新亮起,晚会继续。 秦落坐在原地,很久没动。 —— 自那之后,秦落再也没有去过拳场。 第128章 他开始安心上课。 明森的课程难度确实很高,和普通高中的学科内容区别很大。除了基础的文化课,还有经济、金融、国际政治、艺术鉴赏等等。秦落学得很吃力,很多概念他第一次接触,听得云里雾里。 但也是在课上,他第一次真正了解到股票、期货、债券,学到什么是做空,什么是杠杆,什么是汇率。这些以前只在新闻里听过的词,现在有了具体的含义。 他和江屿白见面并不勤快,在学校里,他们只是偶尔擦肩。秦落会看见江屿白穿着挺括的制服,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过长廊。有时候是沈修泽勾着他的肩膀,有时候是黎冕和谢诩跟在旁边。他们谈笑风生,经过时带起一阵风,外套扬起一帆角。 江屿白从来不会看他,学校里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好像他们真的是陌生人。 而在家里,秦落大多待在自己的房间。偶尔在客厅,会遇见晚归的江屿白。 那时的他身上带着夜间的凉气,和一种浅淡的的熏香味道,像是高级会所或私人俱乐部里沾染上的,味道很特别,闻久了有种微醺的幻觉,和谁去玩了不言而喻。 秦落从不问,江屿白也从不解释。他一直没有戴上项圈,江屿白也没有管,也许是不在意,也许是懒得问。 月中,他们又回了一趟澜山。 江掣还在国外,没有回来。文姨做了一桌菜,只有他们两个人吃。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江屿白偶尔会问秦落几句学校的事,语气平常得像真的兄长。秦落简单回答。文姨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小声说“兄弟俩就该多聊聊”。 有那么几个瞬间,秦落几乎要产生错觉,好像他们真的是一家人,真的只是普通的兄弟,坐在一张桌子上安静吃饭。 饭后,江屿白接了个电话,走到阳台去讲。秦落坐在客厅,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洒进来,落在江屿白身上。他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什么,声音很低,偶尔会笑一下。 那样的笑容,秦落从未见过。 不是伪装的、礼貌的、疏离的、或是带着讥诮的笑。是真正放松的,甚至有些温柔的。 秦落收回视线,起身上楼。 这样的生活很规律,过了大概一个月,直到明森下了通知,马上要进行为期一周的修学旅行。 这是每学期都有的固定项目。全年级打乱分组,每个分组的地点不同,所有学生都会参加。 分组是抽签决定的,完全随机。 周三下午,班主任在课堂上发了通知,让学生登录学校系统查看分组结果。 秦落拿出学校配发的平板,输入学号密码,点进修学旅行的页面。 加载圈转了几秒,页面跳出来。 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视线往右移—— 和他同组的人名,赫然在列。 秦落盯着那个名字,愣在原地。 江屿白。 他和哥哥一组了。 ----------------------- 作者有话说:正常更新一则,明天要去看电影所以应该没有掉落 第96章 “气死我了!为什么只有沈修泽跟你分到一组啊!” 手机屏幕里, 黎冕的脸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就不能跟校董那边打个招呼,把我也调过去吗?!” “笑死, 你没那实力知道吧。” 沈修泽幸灾乐祸, 从旁边挤进画面, 一只手搭在江屿白肩膀上,冲着镜头贱兮兮地比了个“v”字,“在澳大利亚好好玩啊, 记得多拍点袋鼠照片发群里!” 江屿白把凑得过近的脸推开, 对着屏幕说:“马上登机了, 挂了。” 现在是周日中午十二点,广播里传来登机提示的温柔女声, 混合着英语和中文。头等舱通道已经排起了队。 沈修泽把手机塞回口袋,又凑到江屿白身边抱怨:“伦敦我都去过好几次了, 这次又要去, 真不知道今年是怎么选的。” “你可以不去。” “那不行,”沈修泽立刻说, “你们都去修学了, 就留我一个人在国内,多无聊。” 他回头看一眼,视线扫过不远处正在排队的经济舱队伍,忽然压低声音:“不过……那个特招生跟我们一个组?” 江屿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秦落站在经济舱队伍的中段, 穿着简单的黑色外套和牛仔裤,背着一个看起来很旧的深蓝色双肩包。 自从那天在地下拳场撞见后, 沈修泽对秦落的好奇心更多了。但江屿白明确告诉过他别再去看拳赛,也别再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沈修泽虽然不解,但还是乖乖照做, 只是没想到会在队伍里看到一张眼熟的脸。 “嗯。”江屿白应了一声,收回视线。 沈修泽啧了一声,登上飞机。明森修学向来是租联排别墅,他们同一组,就意味着可能会分到同一栋别墅住。 落地希斯罗机场时,伦敦正下着小雨。灰蒙蒙的天,空气潮湿阴冷。 明森包了大巴车接学生,果不其然,沈修泽看见秦落拉着旧行李箱跟他们上了同一辆大巴,又在同一站下了车。 眼前是一片位于伦敦郊区的联排别墅区,红砖建筑整齐排列,门前是修剪得体的草坪和小花园,门上已经贴好了号码。 沈修泽站在他们那栋别墅门前,看着秦落也拖着箱子走过来,脸色立刻垮了。 他拉住江屿白,压低声音:“住酒店,去不去?就住市中心那家有正宗中式早餐,你上次也说好吃的。” “不去。” 江屿白拒绝得干脆,住酒店他还怎么推进任务? 不过看到沈修泽这副恨不得立刻跑路的样子,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们就住这儿。” 沈修泽很抵触,一想到要跟一个陌生人同住屋檐下一周,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刚想问为什么不去,就见眼前人眉眼弯起,突然笑了一下。 “快走吧,”江屿白难得声音软下来,说,“我想吃你煎的牛排了。” 沈修泽:“……” 他二话没说,一把抢过江屿白手里的行李箱,又弯腰提起了自己的,大步流星就往别墅里走。 走到玄关他才猛地反应过来——靠!又被美人计给骗了! 但人已经进来,箱子也拎进来了,现在再反悔未免太没面子。沈修泽只能黑着脸,把两个行李箱往地上一放,环顾四周。 别墅内部装修是典型的英式风格,深色木质家具,米色墙壁,壁炉里燃着模拟火焰的电子炉。一楼是客厅、餐厅和开放式厨房,二楼是四间卧室。 江屿白空着手慢悠悠地走进来,看着沈修泽一脸懊恼的样子,嘴角勾了勾。 “房间自己挑。”他说,提起自己的行李箱,径直上了二楼。 沈修泽追上去:“你住哪间?我住你隔壁!” “随便。” 江屿白挑了走廊尽头,推开窗就能看见后花园的房间。沈修泽立刻霸占了他隔壁。剩下的两间,一间朝北,一间面积稍小。 秦落拖着行李箱上来时,只剩下那间朝北的卧室了。 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把箱子拉了进去。 安置好行李,下午是简单的市区参观,明天才开始正式的语言课程和文化体验。 沈修泽拉着江屿白故意落在队伍后面,不想跟大部队挤在一起。他正指着河对岸的碎片大厦说上次来的时候在那儿吃了家米其林,一转头,却看见秦落也在他们后面。 隔着大概一米的距离,不远不近。 沈修泽皱了皱眉,但没在意,只当是巧合。 可第二天上午的语言课,秦落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下午参观大英博物馆,沈修泽拉着江屿白在希腊雕塑馆闲逛,一回头,秦落又出现在他们身后几米远的地方。 还是那个距离,不远不近。 沈修泽开始觉得有点烦了。 他拉着江屿白加快脚步,穿过埃及馆,走到亚洲文物区,再回头——秦落还在。 参观结束后的自由活动时间,沈修泽终于忍不住了。 在罗素广场附近,他转身径直走到秦落面前。 “这位……”他想了半天,没想起这个特招生叫什么名字,索性放弃,直接说,“同学,你可以到前面去,那里看得清楚点。别一直跟在我们后面了。” 周围还有其他明森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人好奇地往这边瞥了几眼。 “我……” 秦落突然被叫住,本有些无措,沈修泽这句话更是好像当众扣他一盆水。他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嘴唇张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他只是英语不好,一个月的课程再怎么努力学,也不可能马上把听力口语补上来。带队老师的讲解有一半他听不懂,周围同学的交谈他更插不上话。这里的街道、建筑、人群、语言,没有任何是他熟知的。 人在没有安全感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找寻最熟悉的事物,所以他不自觉地跟着江屿白,即使这个人带给他的大多是屈辱和压迫,但至少是熟悉的。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国度,江屿白成了他定帆的锚。 第129章 可他忘了,江屿白身边是有人的。沈修泽、谢诩、黎冕……他们组成了一个紧密的圈子,那里没有他的位置。 被驱逐是理所当然的事,秦落低声说了句“抱歉”,转身准备离开。 “没事。”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江屿白走了过来,站到沈修泽身侧。他看着秦落,说:“既然这么凑巧都住一块了,就一起走吧。” 他笑得很善意的模样,但秦落总觉得他好像又有什么坏点子似的。沈修泽在一旁也大为不解,自家傲慢的发小怎么会容忍有陌生人跟他们同行? “喂,你——” “我想到一个地方。”江屿白打断他,已经先一步迈开步伐,“走吧。” “去哪啊?”沈修泽快步跟上去。 秦落还站在原地,有些踌躇。 江屿白走出几步,回过头,对他扬了扬下巴:“跟上。” 命令的语气。秦落下意识迈步,依然落后两步,落进前面两人并肩的影子里。 出租车穿过伦敦市区,驶入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最后停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灰色建筑前。 秦落下车,抬头看了眼招牌——英文花体字旁边画着小小的手枪和靶子图案——是一家射击俱乐部。 他跟着江屿白和沈修泽走进去。前台是个笑容爽朗的中年男人,似乎认识他们,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打招呼。沈修泽流利地回应,签了登记表,三个人换好衣服,沿着楼梯下到地下室。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眼前的景象让秦落脚步一顿。 这是一个宽敞的地下靶场,灯光是冷白色的,一切清晰分明。一条条射击通道纵向排列,用厚实的透明隔板分隔。最远处,靶纸静静悬挂着。 一个穿着战术背心的教练迎上来,沈修泽用英语跟他聊了几句,显然很熟。江屿白也和他碰了碰拳,随后指了指秦落,说:“first time.” 教练打量了秦落一眼,转身去取装备,又递给江屿白一把枪。 江屿白接过,动作熟练地检查了一下,然后递给秦落:“smith&wesson 617型左轮。试试。” 枪身看上去轻便小巧,拿上手时却比想象中重很多,有着金属的冷硬质感,沉沉地坠在掌心里。 秦落有些笨拙地握着,不知道该怎么摆姿势。 江屿白走过来,站到他身侧,“别抬这么高。” 他伸手调整秦落持枪的手腕角度,“腿张开,右脚后撤,重心向前。” 秦落依言调整姿势,枪口正对前方远处的靶纸。 江屿白退到他侧后方,观察了几秒。 “可以了。”他说,“扣扳机的时候,把焦点放在准星上。” 秦落点点头,戴上教练递过来的降噪耳罩。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他瞄准靶心,按下扳机。 “砰——!” 即使隔着耳罩,枪声依然震耳欲聋。巨大的后坐力从掌心传来,震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秦落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一小步,枪口偏离了方向。 沈修泽凑过来看了眼电子显示屏,子弹打到了靶纸最边缘的白色区域,离靶心差了十万八千里。 “脱靶。”沈修泽耸耸肩。 江屿白走到秦落身边,重新调整他的姿势:“手腕要稳。开枪的时候肌肉绷住,不能松。” 他站得很近,声音通过耳罩传来,有些模糊。手扶着秦落的手肘,纠正角度。 秦落僵硬地维持着姿势。 江屿白退开一点:“再试一次。” 秦落深吸一口气,重新瞄准。 第二枪。还是偏得厉害。 第三枪。稍微靠近靶纸中心了,但依然在外环。 江屿白耐心得出奇,一次次纠正,一次次让他重来,语气平静,听不出不耐烦,但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修泽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咂了咂嘴,出声了:“江屿白,” 他声音里带着点故意拖长的调子,说:“你怎么不教教我啊?” ----------------------- 作者有话说:发小对小江要不要有箭头完全没定,随着剧情自然而然走,可能有也可能无 第97章 江屿白转过头, 眉梢微挑:“?” “我打得也不好,”沈修泽眨眨眼,“你也指导指导我呗?” “你?”江屿白说, “你还需要教?” 沈修泽笑起来, 没出声, 他就是突然觉得,江屿白做教练的时候,还……挺劲儿的。 一时之间竟想不出更合适的形容词。只是现在, 紧身的黑色t恤勾勒出江屿白身体线条, 肩线平直, 腰身紧窄,手臂肌肉随着动作微微绷起。他面容专注地站在秦落身侧, 说出的字竟然像含了重量一样,让人忍不住听从于他。 这实在是有点……沈修泽莫名觉得心尖上飘过了一片叶子, 痒意呲溜一下划过去。他清了清嗓子, 说:“喂,你干脆给他做个示范呗。” 江屿白想了想, 点点头:“也行。” 他从秦落手里接过那把史密斯韦森左轮, 检查了一遍,确认子弹已装满。然后戴上耳罩,面向靶道。 立定,抬手, 瞄准,射击。 “砰!” 电子显示屏闪烁几秒, 跳出结果:9.3环。几乎正中红心。 沈修泽当起了氛围组,啪啪鼓掌:“帅!” 江屿白摘下耳罩,把枪重新递回秦落手里:“你来。” “嗯。”秦落接过。交接的时候, 江屿白的指甲无意间在他掌心轻轻划过——很轻的触感,像是错觉。 秦落手指蜷缩了一下,他学着江屿白刚才的样子,戴上耳罩,站稳,抬手,瞄准。 这次比之前好多了,6.2环。虽然离中心还远,但至少稳稳落在了有效区域内。 “不错啊,”沈修泽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称赞,“学这么快。” 他眼珠一转,忽然来了兴致:“哎,咱们三个比赛好了。看谁打中的环数总和最高,输的那个等下请客——呃。” 话说到一半,沈修泽突然想起秦落的特招生身份,又迟疑了。 气氛微妙地僵了一瞬。 江屿白接话:“好啊。”他看向秦落,“我们俩一组?” “那不行!”沈修泽立刻否决。 要一起也向来都是他和江屿白算在一起的。从小到大,分组做项目、打游戏、甚至小时候玩捉迷藏,他们都是默认一组。现在凭空要把江屿白分出去算什么? “你们两个比我一个,不公平。”他找补道。 江屿白似乎觉得这话有点好笑。他摇摇头,问教练又要了一把同款制式的左轮,在手里掂了掂:“我们打的环数减半计算。” “而且,他本来就是新手,你占他的便宜了才对。” 说完,江屿白下颚朝靶道方向一扬——这决定已经不容人拒绝,“你先。” 沈修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叶子变成了石头,痒意不见了,莫名的烦闷沉甸甸压在心头。他戴上耳罩,动作比平时粗鲁了几分,砰砰砰连打好几枪,子弹在靶纸上炸开一片密集的弹孔。 秦落站在一旁,还没完全反应过来,问:“我们一组?” 江屿白点头:“对。” 秦落看看手里的枪,又看看身边的江屿白,再看看被隔到另一侧的沈修泽。 沈修泽正在往弹匣里压子弹,动作有点重,明显带着烦躁。他没往这边看,后颈绷着,嘴角往下撇,连耳朵尖都写着不爽。 秦落收回视线。 他这是……被划进江屿白这一边了。 还是江屿白主动的。 沉甸甸的金属压进掌心,比在拳场戴过的任何一副拳套都重。他摩挲着枪柄,忽然想起迎新晚会那晚。 聚光灯从头顶落下,江屿白坐在钢琴前,侧脸干净,任谁看了都想不到他人后有多恶劣,而台下所有目光都被他一个人吸走,包括自己的。 那时候他坐在台下黑暗里,盯着那束光。 心想,他要站到那个灯下去。 他想把那束光里的人——拉下来。浸染他。 把他身上那种干净、矜贵、不染尘埃的颜色,一点一点染脏。染上自己世界里的血锈、汗渍、旧伤疤的味道。让他也知道拳场的铁锈味,知道凌晨从废弃工厂走出来时迎面灌进喉咙的冷风。 这念头在迎新晚会那晚闪过,被他压下去,但没有消失。 此刻又浮上来。 他没想到江屿白会主动划这条线,尽管只是射击场上一次小小的分组。也不知道他今天突然转变态度的原因是什么。 秦落把念头收进心里,没有让它浮到脸上。他又看了江屿白一眼——侧脸还是那样,线条锋利,眉眼冷淡,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说,不值一提。 但秦落记住了。 他垂下眼,指腹划过枪柄上冰凉的金属纹路。 第130章 这个人还不自知。 也许他以为划这条线是施舍,是掌控,是哥哥居高临下给弟弟的一点甜头。他没意识到被划进这边的是一头什么。 沈修泽很快打完。电子屏显示出他的总环数,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成绩。 “到你们了。”沈修泽摘下耳罩,语气还有点闷。 秦落重新戴上耳罩。 也许是情绪变了,也许是刚才江屿白的示范起了作用,这次他的枪法进步明显,环数稳定在6到7环之间,没有再脱靶。 轮到江屿白。 他依旧从容。举枪,瞄准,扣扳机,动作干净利落。弹孔在靶心周围聚成一个密集的圆形。最后不出意料,沈修泽请他们吃了一顿。 离开餐厅,回别墅的路上,沈修泽烦得要死。 他总算没再像往常那样贴着江屿白的肩膀走路,而是独自走在后面,落在两人身后一小段距离。手机掏出来又塞回去,明显心不在焉。 秦落见状,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走到了江屿白身边。 变成他们并肩而行,沈修泽一抬头就看到他俩并排走着的影子,瞬间更烦了。 现在是周二凌晨零点十分,他们住的别墅区离市中心有段距离,回去要穿过一条酒吧街。这里是伦敦夜生活最热闹的区域之一,即使已经过了午夜,街上依然人来人往。 霓虹灯牌闪烁着暧昧的光,音乐从各个酒吧门缝里漏出来,混杂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一些年轻人显然已经喝多了,三五成群地走在街上,笑声很大。 江屿白还在和秦落说话,问他今天的射击感觉如何。 秦落说很好。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一顿饭的时间过去,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开枪时的震动感,微微发热。 他在江屿白身旁,调整脚步,让自己的步频和江屿白保持一致。 一步,两步。 身旁的人突然停了下来。 一个白人男性挡在了他们面前。 那人个子很高,比江屿白还要高出一点,穿着黑色皮夹克,金发,面容英俊,但眼神有些迷离,身上有明显的酒味,拦住了江屿白说:“hi.” 也不等人回答,接着是一长串英文,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伦敦东区口音。秦落听得半懂不懂,只捕捉到几个零散的单词:“beautiful”、“number”、“drink”。 江屿白摇头:“no.” 对方不死心,又是一长串。这次秦落听到他说“just a drink”、“no pressure”,还有几个听起来像调笑的词句。 沈修泽原本走在后面,察觉到前面的动静,立刻跨步上前挡在江屿白前面,面色不善:“he said, no.” 场面一瞬间冷了下来。 白人男性看了看沈修泽,又看看后面的江屿白,耸耸肩,脸上露出一个有些遗憾的笑容,“sorry.”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if you change your mind…call me.” 沈修泽一把拍开他的手:“he won‘t.” 名片掉在地上,被潮湿的地面迅速浸湿一角。 白男又说了句“sorry”,转身走了。步子有点晃,显然醉得不轻。 沈修泽面色依然难看,在他走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粗口。 江屿白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以了。” 秦落在旁边,没明白发生了什么,问道:“怎么了?” 沈修泽语气里满是嫌恶:“刚才那个是个同性恋。” 秦落:“……?” 沈修泽看他一脸茫然,更烦躁了:“他来要电话和约。炮的。恶心死了。这酒吧……”他往旁边的酒吧门口看了看,皱眉说:“是一家gay吧。” 秦落的茫然转变成有些空白的惊讶。 这有些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在以前生活的环境里,他听说过同性恋这个词,但从未真正接触过,更别提亲眼见到一个男人当街向另一个男人搭讪要电话想约…炮。他下意识地看向江屿白。 江屿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走吧。” “操,”沈修泽又骂了一句,“真是晦气。” 三人快速地离开这条街道,背影拐过转角,消失不见。 街上短暂地空了下来,夜风卷起地上那张被遗落的名片,吹到墙角。片刻后,一只流浪猫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头。 它警惕地环顾四周,拱起背,悄无声息地窜过潮湿的路面。刚跑到巷口,却突然刹住了脚步。 巷子里有陌生的气味。 猫炸起毛,后退半步,喉咙里发出“哈”的一声,充满警戒,盯着眼前的两个人。 一个是白人男性,身形高大,穿着深色风衣,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那只受惊的猫,望向酒吧街,三人消失的地方。 “是他吗?”白人男性开口,东欧口音。 “是。” 另一个亚洲面孔戴着眼镜,低头看了眼腕表。 现在是周二凌晨零点二十五分。 “准备吧。”他说。 巷子里的阴影更深了,流浪猫炸着毛一溜烟窜进了更深的黑暗里,只留下被踢翻的垃圾桶盖在原地晃动。 ----------------------- 作者有话说:掉落更新一则发小恐同,但写着写着又觉得这反而增加了他有箭头的可能性 最近这几章会不会显得有点流水账啊,这几天写文其实都卡卡的,写日常很苦手又处在一个学习新写法的阶段,感觉都失去自己的辨识能力了 第98章 直到回到房间, 秦落还在想刚才街上那件事。 门关上,走廊的脚步声远了。他站在原地没动,后背抵着冰凉的木门, 垂着眼睛盯着地板上那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 同性恋、约。炮, 这两个词一直在他脑子里面转, 像跷跷板的两头,一个落下去,另一个又升起来。 他当然知道同性恋是什么意思。以前住城中村的时候, 隔壁那个烫卷发的男人就是, 总在夜里带不同的男人回来, 隔音差,什么动静都能听见。母亲让他别靠近那扇门, 他确实没靠近过,只觉得是别人的事, 和他没关系。 约炮他也知道。在食堂他听见过有人聊这些, 一群人压着声音,心照不宣地笑。 可这两个词和江屿白放在一起, 却好似成了两块边缘错开的拼图, 怎么也拼不起来。 江屿白那张脸当然漂亮。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皮肤冷白,不说话的时候像玻璃展柜里的艺术品。他见过很多次了, 第一次在江家老宅,后来在长廊对视, 再后来在环湖公寓玄关,他居高临下俯视,领带垂下来打在他脸颊上。 他知道江屿白好看。这不是秘密。 可他把“约。炮”这个词按在江屿白身上时, 脑子里的画面就停不下来,他忍不住开始想—— 江屿白靠在吧台边,灯光暧昧,领口松着,眉眼不再锋利,而是挟着漫不经心的倦意。有陌生男人凑近他,他也没躲,嘴角勾着那副似笑非笑的弧度。 秦落闭眼,又睁开。 他走到床边,坐下,然后躺下去。 睡不着,他看着上空,天花板在黑暗里是模糊的一片灰。 那个画面还在。褪去制服的身体,被陌生的手触碰,灯光下泛着湿润的潮气。 肩线。腰线。小腿收进马靴的那条弧线。那双手沿着线条抚摸而下,然后江屿白会…… 秦落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真是罪恶。他从未见过江屿白制服下的躯体,此刻竟然忍不住开始勾勒。 他止住想法,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梦境来得十分突然。 他站在环湖公寓的玄关。灯光是暖黄色的,地毯是软的,膝盖抵在羊绒表面,传来熟悉的钝痛。 江屿白站在他面前,手卡在他脖颈上。领带垂下来,红色丝绸末端擦过他的脸颊,冷冽的香气像网一样把他罩住。 江屿白开口,在质问他,嘴在动,秦落却听不见声音。 他想听清楚,于是他微微起身,仰起头。而江屿白也恰好低下头来,唇瓣擦过他的唇角。 秦落不知道那是什么触感,他没有和任何人这样亲近过,可他此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江屿白的唇瓣是软的。 明明那里吐出过这世上最恶毒的话,应该是冷的、讥诮的、居高临下的,怎么会是软的? 他想确认,于是他动了,幅度太大,没有控制好角度,竟然直接撞了上去,撞到一片触感柔软温暖的触感,像一朵被雨水浸透的云。 香气变了,不再是冰凉的调子,而是令人好似微醺一样的气息。从江屿白的唇瓣渡过来,一点点渗进他的呼吸,顺着喉咙往下淌,浸进血管,浸进更深的地方。 秦落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呼吸急促,喉咙发紧,心跳声震耳欲聋。 他慢慢撑起身。 被子滑落下去。凉意漫上来,裤子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洇湿一片。 第131章 秦落低头看了一眼。 怎么会。 他僵硬地抬起手,捂住脸。掌心下是滚烫的皮肤,和压抑到几近无声的呼吸。 这太荒谬了。 那是他哥哥,哪怕江家从未公开承认,哪怕他亲手把项圈扔在他面前,把他的伤口碾出血来,也是他血缘意义上的同父异母的哥哥。 他对他应该只有恨,也只能只有恨。 可是这个梦…… 秦落放下手,看着自己掌心。 他刚才梦见什么?梦见江屿白低下头,梦见唇瓣相触,梦见那股香气渗进喉咙。然后他起了反应。 他竟然对自己的哥哥…… 秦落闭眼。 他想起沈修泽那句“恶心死了”。 他现在做的,不就是沈修泽口中那种恶心的事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起身,走进浴室。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雾气很快漫开。秦落撑着墙壁,低着头,任水流冲刷。他看着积水打着旋流进地漏,脑子里空空的,又塞得满满当当。 应该只是最近和他见面太多了,他想着,关掉水龙头,换上干净的衣服。推开浴室门的时候,却看见沈修泽和江屿白下楼,好像正准备出门。 今天上午是自由活动时间,不上课。他忍耐一下,还是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问:“你们去哪?” 沈修泽回头看他一眼,“去泡温泉。”说完就拉着江屿白想要走,显然不想多聊,哪知江屿白竟然对秦落提议道:“你一起去吧。” “什么?” 反应最大最快的是沈修泽。他猛地转回来,眉毛拧成一团:“干嘛让他一起去啊?” 江屿白挑眉:“多一个人热闹。不行?” “……”沈修泽抓了抓头发,已经开始后悔昨天为什么要拦下秦落说话了,莫名其妙多出来个搭子,甩都甩不掉。他啧一声,到底没再反驳。 秦落反而好奇这两天江屿白为何对他态度转变了,他想了想,干脆点头,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浴场藏在伦敦郊区一条僻静的小路尽头。外观是日式风格,竹篱、石径、灯笼,和周围的英式建筑格格不入。 秦落换好浴衣,掀开帘子走进内汤。 热气扑面而来。室内光线很暗,只有几盏嵌入墙体的地灯,在水面投出昏黄的光晕。池子是天然石材垒成的,边缘圆润,触手温热。 江屿白已经泡在里面了。 他靠在池边,双臂搭在台面上,仰着头闭着眼。浴衣褪到腰际,水线没过胸口,头发打湿了几缕,垂在额前,发梢凝着水珠,将落未落。 秦落移开视线,选了个距离不近不远的位置,沉入水中。 沈修泽在另一边,说这温泉洗得他浑身发懒,又说正好洗掉昨晚那身晦气。秦落没接话,只是安静地泡着。 他不想往那边看,可是蒸汽、水波、暗昧的光线,都在把余光往同一个方向引。 江屿白的睫毛被打湿了,一绺一绺垂下来,不再是白天那种锐利的样子,皮肤被热气熏成淡粉色。他放松的时候,五官的线条会柔和很多,像一张被浸湿的宣纸,边缘晕开,不那么锋利了。 秦落别过脸,不敢再看。 泡完温泉,沈修泽又要了一个小包间用餐。 和室不大,榻榻米散发着淡淡的蔺草香。低矮的漆器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前菜,窗外是片枯山水庭院,竹笕敲石,声音清越。 江屿白坐在秦落对面,姿态松散得多,侧倚着扶手,浴衣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小臂。沈修泽出去接电话了,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二人,江屿白问:“这几天适应得怎么样?” 秦落筷子顿了顿。 江屿白的语气很平常,像随口一问。但正是这种“平常”才反常,他不是会关心人的那种哥哥,他们之间也没有这种寒暄,玄关那晚之后,更是连表面客气都省了。 江屿白似乎看穿他在想什么,也不解释,只是静静地笑了一下,等他的回答。 “挺好的,”秦落说,“谢谢哥哥。”他有些防备,但既然对方打过来一记球,他便要不着痕迹地打回去。 服务员来上了一份餐,江屿白接过,说谢谢,餐盘碰撞间发出脆响。 秦落没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江屿白。 可能是泡了温泉的缘故,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浴袍领口敞着,皮肤还泛着湿润的潮气,看起来很柔软。 秦落想起那个梦,想起自己撞上去时,那片唇瓣的触感。 ……而这样的皮肤,亲上去也会是软的吗? 秦落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忙定住心神,逼自己移开视线,拿起筷子想吃点东西。可是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哥哥这两天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屿白抬起眼:“嗯?” 秦落却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他盯着瓷盘边缘那道青花纹路,声音放得很平,听不出情绪。 “带我去射击,又带我来泡温泉。”他说,“哥哥想做什么?” 终于等到了。江屿白放下刀叉,轻轻笑了一声,道:“……不能只是单纯看你表现好,奖励你么?” 秦落第一反应是觉得可笑,眼高于顶的江屿白会因为“他表现好”而奖励他?果然,他马上就听见对方说:“或者你想听真话?” 秦落抬起头:“想。” “真话就是,”江屿白慢条斯理地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指,声音很平静,“我缺一条能护主的狗。” 【叮!目标人物秦落,恨意值:98%。】 秦落如坠冰窟。 他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泛白。那些字像针刺,一字一字钉进来,凿进骨头缝里,又冰又冷。 缺一条能护主的狗。 ——所以这两天带他去射击,在靶场漫不经心地说“我和他一组”,夸他“不错”,带他来泡温泉,在酒吧街并肩走回别墅。所有这些,没有一样是意外,都是他亲手下的饵。 江屿白在等他上钩,等他放下防备,等他生出可笑的不该有的期待,然后等着在这一刻亲手打碎。 真是残忍。可他早该知道的。 秦落慢慢放下筷子。 江屿白怎么会无缘无故对他好。那晚他亲手碾碎他伤口上的血痂,告诉他疼才能记住。现在他换了一种方式,用糖衣裹着刀刃喂过来,等他咽下去才让刀刃露出来,比直接捅一刀更疼。 原来从头到尾,他只是一条需要被驯化的狗。和面包一样,和那条脖子上挂着银色姓名牌的德牧一样。先给点甜头,等它摇尾巴,再等它学会护主。 秦落听见自己笑了一声。很轻,连嘴角都没怎么牵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笑。 也许他在笑自己,竟然有一瞬间对他有过妄想,妄想他是不是真的转变态度对自己好。 秦落垂下眼睛,把那些念头一粒一粒摁灭。 “原来是这样。”他说,“谢谢哥哥告诉我。” 他把“哥哥”两个字咬得很轻,很慢。这时门被猛地拉开,沈修泽打完电话探进来:“你俩聊什么呢——诶?怎么了?怎么气氛这么僵?” 他看看秦落,又看看江屿白,一脸莫名其妙。 江屿白端起茶杯,淡淡道:“因为没你在啊。” 沈修泽:“?” 转念又眉开眼笑:“我这么重要啊?” 江屿白挑了挑眉,没说话。 沈修泽坐下来,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忽然又垮了:“对了,我妈刚打电话来,让我明天请假出伦敦给她办点事……真烦人。” 他划拉着手机屏幕,语气烦躁:“今天下午还得去租车。” “嗯。”江屿白点头,没问他办什么事,“一路顺利。” 三人用完这一餐,下午是照例的参观游学。秦落跟在队伍中段,前面是带队老师的声音,介绍某个百年教堂的建筑风格。他听着,又像没听。 江屿白今天没有走在队伍后面,沈修泽不在,他偶尔被几个学生围住问问题,偶尔独自走在前面,风衣在伦敦灰蒙蒙的天光下是很浅的灰色,远远看过去,像一团游离的雾。 秦落没有再跟上去,之后的三天,他们相安无事,谁也不打扰谁,他也控制自己不再去想那个梦。 修学旅行还剩最后一天。秦落躺在床上,闭上眼,心想,明天应该是平静的一天。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直到放在床头的手机先是响了一声,消息弹出来,接着是第二声,提示音开始连成一片,像雨点砸在铁皮屋顶。然后是电话铃声,第一个,没有接,第二个,第三个……那头的人夺命似地打,颇有一种他不接便不认输的架势。 秦落终于被吵醒,他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沈修泽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秦落,江屿白在不在别墅!?” 他坐起身,也来不及思考沈修泽怎么知道自己的号码,问:“怎么了?” “你还不知道!?”那头传来急促的风声,沈修泽在边打电话边开车。 第132章 “我该知道什么?” 秦落疑惑,这样着急的语气让他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他下床,拉开门,走廊很黑,只有应急灯亮着暗红色的光。他走到江屿白房门前,敲了三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力道更重。 还是没人应。 他拧了一下门把手,没锁,里面没有人。被子掀开一角,枕头有压痕,拖鞋整齐摆在床边。江屿白的外套挂在衣帽架上,手机充电线垂下来,亮着绿灯。 人不在。 “……呵。”电话那头,沈修泽冷笑了一声,接着是车门开启又关闭的声音。 “连人都看不好,”他说,“真是废物。” 电话挂断,秦落皱着眉头,打开99+的消息列表,正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听见了一阵脚步声,很急,很重,从楼下冲上来。 他抬起头。衣领已经被一股大力扯住,一记拳风挟着风声到了眼前。 ----------------------- 作者有话说:最近是这样的,觉得自己之前的写法不好,观感累,所以试图改一改写法,精简一下文字。也去看了很多干货,一边学一边写一边改。但是写出来之后好像过于简单,也把之前的优点丢掉了 我看看要怎么调整!感谢大家的溺爱,马上高潮章了我写写写 第99章 “咳!” 那记拳头在最后一刻被克制住了, 没有结结实实砸在脸上,但拳风扫过,还是带得秦落偏了下头, 喉咙里闷出一声咳嗽。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沈修泽已经骂过来:“你既然是他弟弟, 那现在他人呢!?” “什——” 惊愕令秦落的瞳孔睁大,“你怎么知道?”他和江屿白的关系,从头到尾只有江家内部几个人知道, 学校里没有一个人知道。 “你还没看新闻?”沈修泽跑上来还有些喘, 又显然憋了一路怒气, 几乎是咬着牙说,“今天早上的报道。” 秦落急忙掏出手机, 消息列表99+的未读还挂在那里。他打开新闻,第一条入眼的标题就是“江家私生子身份曝光, 疑似与江氏长子同游伦敦”。 配图是他和江屿白在酒吧街并排走的照片, 那晚灯光昏黄,他们刚从靶场回来, 自己走在江屿白身侧, 不远不近的距离,照片明显是偷拍的,角度刁钻,刻意截去了后面的沈修泽,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呼吸一滞,继续往下划, 第二张图让他整个人僵住了,是澜山别墅门口,他和江屿白从黑色库里南上下来, 一前一后走进那扇雕花铁门,画面清晰得多,连他校服上的褶皱都能看见。 秦落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这张照片的存在意味着有人盯了他们很久。 “往下面划。”沈修泽说,“还有。” 秦落手指往下,又看见:“江氏长子伦敦遇袭下落不明,绑匪放话索要八千万赎金。” 一连串的新闻,先是曝光江家藏了一个私生子的丑闻,接着放出大儿子被绑架要赎金的消息。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手牌里的大牌总要留到最后:“江氏被曝某批次货物零件出错,疑有重大安全隐患,集团正在紧急追回……” “江氏今日开盘股价跌超5%,创今年以来最大跌幅……” 秦落很用力才不让手机掉在地上,沈修泽问:“你和他一起住,他什么时候不见的,你不知道?” 这几天他们谁也没搭理谁,白天各自跟组,晚上回别墅各自关上门,他刻意不去看江屿白,不去想他,不去注意他的动向。秦落问:“他什么时候被绑的?” “我还要问你!”沈修泽焦虑地来回踱步,语速飞快地说,“江家今天早上七点收到短信,查过去的时候已经是个空号,没有ip,什么都查不到。还没来得及报警,新闻就已经铺天盖地了。我问了带队老师,昨天下午的观光他还在,只可能是自由活动时间出的事,但是在哪里出的事?几点出的事?跟谁在一起?——没人知道!” 秦落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几行字,江家长子被绑、下落不明、八千万赎金…… 沈修泽看着他这副好似不知风雨欲来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几步逼近一把扯住秦落的衣领把人拽到面前,“你是离他最近的人!” “你和他住同一栋别墅,同一层楼,你竟然一无所知?你不是他弟弟吗?” 弟弟。 衣领勒紧喉咙,秦落呼吸有些困难。 沈修泽另一只手狠狠砸在他脸侧的门板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门框都在抖,“身为他的弟弟,你连他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弟弟弟弟弟弟。这个词一刀一刀割在他神经上,秦落一把扇开沈修泽的手:“我不是他弟弟!” 沈修泽被他扇得后退半步,愣了一瞬,随即冷笑出声:“我已经跟江家确认过了,你们要藏到什么时候!?” 他被瞒了一个多月,江屿白把这件事藏得严严实实,连自己最好的发小都没有告诉。 难怪——沈修泽心想,难怪那天早上提起那个做新生代表的特招生时,江屿白只是淡淡瞥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难怪那天在黑拳场撞见秦落,江屿白还特意嘱咐别再提这件事。 难怪这几天在伦敦,江屿白带秦落去射击,带他去泡温泉,甚至走在路上都让他跟着—— 沈修泽越想越气,被最信任的人隐瞒的愤怒和被最亲近的人抛下的慌乱混在一起,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难怪他这段时间一直带着你!”沈修泽说道,“我还以为他是看你可怜,没想到——” 秦落一听这话,只觉得更讽刺:“你又知道什么?”他扯出一个笑,嘴角弧度全是冷的,“他根本没当我是他弟弟,从头到尾只当我是一条可以任意羞辱的狗。现在他下落不明,你反倒要来怪我?” 沈修泽眉头拧紧:“你说什么?” “我说,”秦落一字一字咬出来,“他从没当我是他弟弟。只当我是一条可以任意羞辱的狗。”他忽然觉得好笑,“你和他是朋友,从小一起长大,都不知道他背后有多恶劣,看来他也没把你当回事。” “闭嘴!”沈修泽烦躁地攥紧了拳头,手臂上青筋暴起,“你懂什么?” 他来回踱步,脑子里乱成一团,细想这一个多月以来的事,想江屿白回澜山吃饭会带着秦落,想他们并排走的影子,想江屿白两次主动让他一起。 沈修泽简直快崩溃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十几年的交情,这是江屿白第一次有事瞒着他,瞒了一个多月,瞒得严严实实,瞒得滴水不漏,偏生这个弟弟—— “你懂什么?”沈修泽又重复了一遍,问:“江屿白安排你入学,让你做今年的新生代表,是不是?” 秦落一愣,说:“是,那又怎么样?他让我以特招生身份入学,不过也是为了方便给我难堪。” 沈修泽冷笑一声:“那你这一个月,有在学校受过任何委屈吗?有被任何人排挤过吗?” 秦落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反驳,可是话到嘴边,他却发现自己竟然真的找不出什么来。 明森的学生对他挺友好的。会有人主动打招呼,会在食堂碰见时点个头,那两个高四的特招生更是隔三差五来找他聊天,给他讲学校的各种规矩。他以为那是因为特招生之间天然的亲近,以为是自己运气好,以为—— 沈修泽看他这副表情,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你根本不知道新生代表意味着什么。” 他说,“意味着新入学的学生里,家世最好、名望最高、人脉最广的那一个。你一个特招生做了这个代表,如果不是有特殊情况,只会让别人觉得你背后有隐藏的人脉,有隐藏的推手,有不能明说的背景,学校里的人只会忌惮你更多。” “所以他这么做——”沈修泽下了定义,“根本就是在保护你。” “保护?”秦落扯出一个笑,嘴角弧度讽刺极了:“你在开玩笑。” “不然呢!?”沈修泽质问道,“不然如果他真想折磨你,想给你难堪,用得着这么费劲?直接把你送到加拿大,送到澳大利亚,送到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单独待着,不是更好?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语言不通,一个人都不认识,那才叫煎熬。” 秦落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修泽越说越觉得自己是对的,但他并没有产生拆开真相的快感,反而只觉得心头的火越烧越旺,他继续道:“甚至来了伦敦,他看你不会英语,还要带着你跟我们一起走。带你去射击,带你去泡温泉,带你去吃饭——直到你觉得适应了,才跟你分开。” 他一拳砸在墙上,“他这个哥哥做得还不够好吗!?现在你却连他什么时候消失的都不知道!” 秦落耳边嗡嗡作响。他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那些话是江屿白亲口说的——“缺一条能护主的狗”,是他亲耳听见的。那些伤是江屿白亲手给的,项圈、血痂、碾进去的疼,都是他亲身体会的。 第133章 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外一句: “他不过是缺一条能护主的狗。”秦落说,“他不允许我在餐桌上插话,把我的疤痕摁进伤口里,不允许我再去打黑拳——” 不允许他再去打黑拳! 秦落睁大眼睛,踉跄着后退一步,墙壁托住了他,冰凉从脊椎骨漫上来。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江屿白坐在沙发上等他回来,和他“谈谈打黑拳的问题”,他想起了那个医疗箱,想起他打了那么多场拳,那是他的伤口第一次得到及时的处理。 但是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一个人说出来的话能如此冰冷恶劣,做的事却一直在—— 那他对他的恨意算什么呢?那一个多月来在心里燃烧的、让他夜不能寐的恨意,算什么?那些恨意是他亲手制造的,可是现在,别人告诉他,他不该恨他。这算什么呢? 秦落的手在发抖,他无法相信,不愿相信,可是现实却不让他不相信,心脏好像被分成两半浸泡在水里,被泡得满满胀胀,几乎胀得痛了,他问:“如果他想这么做,何必要这么说?” “你要指望他怎么说?”沈修泽反问,“以他的性子,难不成要对一个突然出现的弟弟温声细语地劝说,无微不至地照顾?” 沈修泽心念转动,突然想到了什么:“而且,他分明在给你搭路。” 秦落抬起头。 “如果你要留在明森,以后通过正规途径进公司,打黑拳是你的污点,尤其不能在明森传开。” 秦落愣在那里。好一会儿,他才找到力气开口:“他对我的说法是,我不能让江家蒙羞。” 沈修泽讽刺道:“他这么说,你就真的信了。” “……我要找到他,”秦落说,指甲嵌进掌心里,钻心的疼。“我要找到他,亲自问。” 他要听见江屿白亲口说出来,亲口告诉他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亲口给他一个了结。 “找到他?你说得简单。”沈修泽说着,忽然觉得一阵疲惫。他从早上被电话叫醒,被告知这件事,开了快两个小时的车赶回伦敦,一路上闯了三个红灯,现在站在这里,发小的行踪还是毫无头绪。沈修泽靠在墙上,闭了闭眼,突然电话铃声响起,是谢诩。 他接起来,连寒暄的时间都省了:“怎么样?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谢诩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喘,显然也在赶路,“伦敦警方答应调监控了,但是还在走流程,要四五个小时。” “四五个小时!?这么慢?” “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谢诩无奈道,“这还是事情闹大了,官方那边协助的结果,否则按照他们平常的速度,一两个星期才能批下来。”他背景音里传来机场广播的声音,“我马上登机了,从京都飞伦敦要十三个小时。只有你离得最近,现在只能靠你。” 只能靠他。沈修泽深吸一口气:“好。黎冕和江伯伯那边呢?” “江伯伯还在新加坡,他赶不回来,估计也焦头烂额,那批货半个月前就在秘密处理了,今天的新闻埋了那么久,明显是有预谋的。赎金的事他说他来想办法,八千万现金要一点时间准备。” “好。黎冕呢?” “他在澳大利亚,从悉尼还要去珀斯再直飞伦敦,要更久,现在买了最快的航班,应该也在登机了。”谢诩语速很快,但依然条理分明,“我倒是想问,他那个弟弟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跟你们在一块?” 沈修泽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秦落:“他就在我旁边。” “怎么样?他有线索吗?” 沈修泽沉默了一秒,说:“没有。但我已经让人定位江屿白的手机了。我等下去警局,等警方调监控。” “嗯,”谢诩沉声道,“情况不容乐观。登机了,我先挂了。下了飞机我第一时间赶过去。” “好。” 电话挂断,秦落立刻开口:“我跟你一起去。” 沈修泽看他一眼。第一反应是想拒绝,但他想了想,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算了,”他说,“跟上。” —————— “现在是周五上午十点零五分。江氏集团今日开盘后股价跌幅已超5%,目前仍在持续下降,创下一年以来最大单日跌幅。受此影响,相关板块个股普遍承压下挫,市场观望情绪浓厚……” 电视屏幕上,女主持人端坐在演播厅里,语速平稳地播报着早间新闻。 “江氏私生子身份曝光,深夜与兄长同游伦敦的照片在网络持续发酵。有知情人士透露,该少年系江氏董事长江掣的非婚生子,近日才被接回江家,此次修学旅行与兄长同往伦敦……” 一张照片切上来,澜山别墅门口,江屿白和秦落一前一后走进雕花铁门。画面定格,放大,再放大,连他脸上那个淡漠的表情都清晰可见。 “江氏长子于伦敦被绑一案,绑匪要求八千万人民币赎金,截止发稿前尚未有进一步消息……” 遥控器被人拿起,屏幕“咔”一声被摁灭。 黑暗中,江屿白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 入眼是一片漆黑。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瞳孔慢慢适应了光线——其实也没有光线,只是从纯粹的黑暗里分辨出更深的轮廓。他试着动了动身体,手腕处传来金属的冰凉触感。他被反铐在了椅背上,锁得很紧。腿和身体倒是自由的,但椅子很沉,难以挪动。 前方有人影背对着他站着,感受到他醒来,那人转过身,问:“醒了?” 普通话。南方口音。 那人走近几步,江屿白看清了他大致的样貌。个子很高,穿风衣,戴一副细框眼镜,长相随和,气质周正,看起来像一个中学老师,而不是绑匪。 见江屿白不说话,他走到一旁倒了杯水,端着走回来,送到他嘴边。 江屿白微微偏头躲开,“不用。” 他也不勉强,把水杯放到旁边的矮桌上,问好道:“初次见面,你好,江先生。” “你的见面方式并不友好。”江屿白说。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江屿白对面坐下,翘起腿,十指交叉放在膝上,一副闲庭信步的模样。 “江先生说笑了。”他微微颔首,“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吴。” “吴先生,你好。”江屿白点头,“我好奇,这场局你筹备了多久?” 吴肃想了想,倒也没隐瞒:“一个月吧。” 一个月,那就是在国内就已经开始盯梢,江屿白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时间线,而今天是周五,很巧,他知道传播学中的一个理念,当有人想发布重大新闻并引起热议时,他们会选择在周四发布,这样,周五就会被媒体跟进,并让话题在整个周末发酵。 “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这个惊喜?”吴肃问。 “惊喜谈不上。”江屿白问,“也不知道你要了多少赎金?” 吴肃拿在手里的手机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一眼屏幕,又摁灭,道:“本来是八千万。但是既然他们联系了警察,就不止八千万了。不过,这本来也只是顺带的。”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横屏举起,镜头对准江屿白。 “请江先生抬头,配合一下。” 江屿白抬起头。 闪光灯亮起,咔嚓一声,视野里留下一片短暂的白光残影。 “谢谢配合。”吴肃收起手机,转身预备离开,江屿白突然叫住他,问:“有吃的吗?” 吴肃脚步一顿,回过头看他。 “江先生,”他说,“你现在是一个人质。” “我知道。”江屿白说,“但我饿了。”从昨天被绑到这里来开始,他已经十几个小时没吃过一口东西。 即便在黑暗中,也能看出他的眼睛很黑,很平静,看着吴肃的时候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仿佛向一个绑匪要求吃饭是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吴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道:“江先生很有趣。” “谢谢。”江屿白点头,“上菜吧。”语气之傲慢之坦然,完全不像是一个人质。 吴肃这回是真笑了,他真的打了一个电话,没过多久便有人敲门送餐进来。 吴肃把送来的东西端起来,走回江屿白面前,问:“江先生要怎么吃呢?” “你放开我,我不会跑。” “江先生在把我当傻子。” 江屿白轻轻笑了一下:“毕竟你真的让人送饭了。” 吴肃也笑起来。他没有反驳,而是走过来,俯身解开了他手腕上的镣铐,从铐住双手改成铐住两脚一手,把餐盒推到他面前,“请吃吧,江先生。” 只吃了个半饱,吴肃便不让他吃了,又把他拷在椅子上,拿着餐便要走。但走之前他想了想,竟然把电视打开了,还是那个新闻频道,还是那个女主持人,还在滚动播报同一条新闻。 “江先生,好好看看。你弟弟现在应该也在看这些新闻。”吴肃站在门边说。 第134章 门关上了,脚步声远去,室内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电视屏幕的光在黑暗中闪烁,女主持人的声音机械地重复着刚才的消息——股价、私生子、绑匪、八千万。 江屿白靠在椅背上,借着那点光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 很小,很简陋。水泥地面,墙面没有粉刷,裸露着灰色的砖块,头顶是一盏没开的灯,灯线垂下来,落满灰尘,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没有窗户。 潮湿,阴冷,与世隔绝,像一间地下室。 电视里的女主持人还在说话。 “……江氏私生子身份曝光后引发广泛关注,有消息称该少年目前仍在伦敦参加修学旅行,尚未对此事作出回应……” 江屿白盯着屏幕,那张他和秦落并排走路的照片又一次被切出来。 【宿主,目标人物恨意值产生波动,已经升至99%了。】系统出声道。 【99%?】江屿白疑惑,他被绑架怎么也能增加恨意值。 【不清楚具体情况。】系统说,【只监测到在宿主昏迷期间,目标人物的情绪发生了剧烈波动。】 发生了剧烈波动,也才涨了1%,不过…… 江屿白心下盘算,这场绑架在他的意料之中,原文里就有这一段,而他会在这里受尽折磨后被赎出。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既然恨意值已经这么高,他就要做一些改变了,然后,验证系统之前说的那个猜测——这几个世界的男主,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江屿白闭上眼睛,电视的声音还在继续。 “……警方表示正在全力追查线索,目前尚未锁定嫌疑人下落……” ----------------------- 作者有话说:发小着急,发小焦虑,发小生气,发小无意识助攻 第100章 沈修泽和秦落冲进警局的时候, 已经过了上午十点。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警察,听完沈修泽连珠炮似的英文陈述后,告诉他们监控调取的申请已经加急处理了, 要等多久还不知道。 沈修泽点点头, 什么都没说。他回到车上, 心里的焦躁无处释放,又打开手机噼里啪啦发消息——问的是江屿白手机定位的事。那边回复很快,但内容让他差点把手机砸出去——完全定不到。 沈修泽骂出一句粗口, 秦落在旁边, 问:“怎么样?” “定位不到手机。”沈修泽咬着牙说, 指节攥得发白。 秦落皱起眉,声音低下去:“估计是被销毁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沈修泽没接话。 他焦虑得一直用指节敲着膝盖, 闻言动作停了,片刻后才开口:“他……现在也不知道绑匪是谁, 但看样子, 他们真正的目的不在于赎金,而在于江氏, 希望……” 希望什么, 他不敢说了。他不敢想如果是个性格残暴的绑匪会做出什么,更不敢想以自家发小那个从小对疼痛过度敏感的体质,现在会是怎样一番处境。 秦落抿着唇,没说话。他低下头, 掏出手机,略过那些99+的未读消息, 只点开李助理的头像。 李助理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十几分钟前:不要回应任何事情。保持沉默。我们会处理。 正看着,旁边沈修泽的手机又“叮”一声响起。 也是李助理发来的。沈修泽点开,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了?”秦落见他表情不对, 忙问。沈修直接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 “绑匪又发消息了。”他说。 李助理转发了一张图片过来。秦落点开大图一看,是江屿白。 照片里,他被反手铐在椅子上,抬着头面对着镜头。背景是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他的周身被闪光灯打亮,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那双点漆似的黑眸里映出一个微小的光点,亮亮的,像能穿透屏幕直接看过来。 除此之外,他皮肤干净,面容冷静,看起来状态还不错,没有受伤的痕迹。 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接着是李助理转发的绑匪的警告——因为警方介入,赎金加到一亿。但李助理很可靠,紧接着又发了一条:赎金我们会想办法,你们不用管。专心找人。 沈修泽面色凝重地回了一个“好”字。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他们的车窗,沈修泽抬头一看,是刚才那个年轻警察。他忙摇下车窗,用英文问:“可以看监控了?” 警察点点头,说加急批复下来了,跟他们走。 两人跟着警察来到电脑前。警察调出监控画面,一边操作一边用英文解释:根据昨天下午的游学地点,他们一路追踪江屿白离开后的路线,再结合秦落和沈修泽提供的时间信息——周四下午四点过后到周五凌晨七点之间——把监控范围锁定在这一段。 画面开始播放。 是一条伦敦郊区的街道,两旁是老旧的砖房和零星的店铺。秋日的阳光很好,把整条街都染成暖融融的金色。江屿白出现在画面里,穿着风衣不慌不忙地走在街上,姿态闲散,像是在散步。 他走得很慢。走到街道尽头,拐个弯,消失在画面里。几秒后,又从另一个角度出现,折返回来。 沈修泽皱眉:“他在干嘛?遛弯呢?” 秦落没说话,紧紧盯着屏幕。 画面继续。直到江屿白第二次走到街道中段时,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向旁边一条小巷——那巷子很窄,光线昏暗,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像是被什么吸引,迈步走了进去。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呢?”沈修泽急问,“巷子里的监控呢?巷子另一头出来的监控呢?” 警察摇摇头,说那两个监控刚好坏了,在维修。 靠!什么悬疑片必有桥段!沈修泽心里怒骂,气得要死,却见秦落把视频拖回去,从头开始,又看了一遍。 画面里,江屿白慢悠悠地走在街上。阳光很好,他走得很慢,很闲适,像真的在享受这个难得的晴天。走到街道尽头,折返;再走,再折返。 秦落皱着眉,盯着屏幕,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把视频拖到江屿白第一次经过巷子的片段,慢放,一帧一帧地看。 画面停在江屿白第二次走到街道中段、即将拐进巷子的前一秒。他站在那里,侧着头,看向巷子深处。 秦落把进度条拉回去,又看了一遍。 江屿白第一次经过那条巷子时,脚步没有任何停顿,径直走过去,像那条巷子根本不存在。 第二次折返回来时,他才开始注意那里,脚步放缓,才是被吸引,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迈步走进去。 秦落反反复复地看这一段,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江屿白好像……一直在等什么。 等什么出现,等什么发生。等那条巷子里传来动静,然后他终于等到了,迈步走进去。 这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秦落把进度条拖回最开始,又看了一遍江屿白在那条街上闲逛的画面。这一次,那些“漫无目的”的散步,在他眼里完全变了样。 可是怎么可能?难道他还能预料到这场绑架吗?他为什么要让自己被绑走? 秦落皱着眉,反反复复地看那段不到三分钟的监控,不知看了多少遍,直到屏幕上的画面几乎要刻进脑子里。 他在想,江屿白现在在哪里,在想什么,在经历什么。 也在想,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如果江屿白真的是主动走进这场绑架的——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旁边,沈修泽和警察已经在商量下一步的对策,没有注意到他。警察说可以查巷子那一头那条街道出来的车辆,把所有经过的车都记录下来,再一个个排查。沈修泽忙说好,凑过去看监控画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伦敦的街道车流不息,从巷子那一头出来的车辆一辆接一辆,警察把画面放慢,一帧一帧地截取车牌号,再输入系统查询。最后筛选出五辆可疑车辆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沈修泽的肩膀松懈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他转头看向秦落,发现对方还低着头,面前摊着那几张打印出来的车辆资料。 “你觉得哪辆最可疑?”沈修泽随口问,问完又觉得自己真是累昏头了,秦落连英文都还说不利索,能看出什么名堂? 哪知秦落想了想,竟然真的低头翻了翻那几张纸,抽出一张,递过去。 “这辆。” 沈修泽接过,上面是一辆白色的雪佛兰。在欧美国家,这是很大众的家用经济型品牌,街上随处可见。照片上的这辆更是有些脏迹,车身沾着泥点,看起来就像一辆再普通不过的家庭用车。唯一的疑点可能是车主信息栏里写着——东欧人,男性,没有家庭记录。 沈修泽皱眉,看不出这辆有什么特别的。 秦落指了指资料上那几行行车记录:“你看这辆车这一个月的行迹。” 第135章 沈修泽低头细看,瞳孔微微收缩。 这辆车前面大半个月几乎没怎么开,行车记录寥寥无几。但就在他们来伦敦修学旅行这一周,记录明显多了起来。而且——沈修泽顺着上面标注的地点看过去——这些地点,竟然隐隐约约都跟他们这几天的游学路线有重合。要么就在同一个街区,要么就在附近几百米范围内经过。 沈修泽抬起头,和秦落对视一眼。 秦落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 沈修泽立刻站起身,把材料递给了警察。 —— “他们查到我的车了。” 手机屏幕亮起,上方弹出这条消息,吴肃没有回复,把手机收好,推开门。 电视早就暗下去了。整个空间陷入一片沉寂的黑暗,只有门缝透进来的那点微光,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江屿白已经醒了,正靠在椅背上,听到门开的声音,转过头来,眼睛在昏暗里依然亮得很,像两粒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他打招呼道:“吴先生,晚上好。” 这间地下室没有窗户,看不见天色,他进来的时候没有开灯,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他已经知道是晚上了,吴肃脚步一顿,又很快恢复如常,说:“江先生,你的朋友们对你很上心。” “他们查到你了?”江屿白问。 “没有。但他们的动作很快,已经查到我们的车了。”吴肃像之前一样换好他的镣铐,把餐盘放在他面前。 “谢谢。” 江屿白慢条斯理地吃着,吃相很好,像坐在自家餐厅里一样从容。吃到一半,他问:“接下来你们要怎么做?” 吴肃惊讶道:“你是在问一个绑匪接下来的计划?” 江屿白点点头。吴肃说:“那可不好说了。如果他们手段过激的话,我可能会撕票。” 江屿白笑了,说:“吴先生不会的。” “江先生这么肯定?” “毕竟,你的目标不在我,也不在赎金。” “哦?那在于什么?” 江屿白抬眼,说:“你的目标其实是江氏吧?” 吴肃问:“何以见得?” “不论是绑架案,还是私生子的新闻,这些都是障眼法。都是在牌桌上先放进去的小筹码。真正的大的筹码,是那批货物追回的消息。 江屿白声音不急不缓,“这批货江氏秘密处理了那么久,偏偏这个时候被爆出来,和这些消息一起。无非就是想让这艘触礁的巨轮,沉得更快而已。” 吴肃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不急不慢地鼓掌,“啪、啪、啪”,三声。然后看这个被铐在椅子上、关在地下室里、处境被动到极点的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没有任何愤怒,也没有任何试图讨好的意味。他就那么坐着,陈述这些事实,说出这些令他意外的话。 “不愧是江家大少。”吴肃说,“江先生很聪明。” “谢谢夸奖。”江屿白点头,“可以问问吴先生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吴肃听到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笑道:“以江先生这样的身份,大概是记不起我们这样的人物的。” 江屿白挑了挑眉。 “五年前,”吴肃说,“江家有一批运往东欧的货出了问题,被查出来。需要有人顶罪。”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当然,上面说,出来之后会有丰厚的报酬。至于顶罪的两个人愿不愿意,出来之后会面对什么……这些并不在江董事长的考虑之内。” 江屿白听完,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他说,“你是在复仇。” 吴肃没有否认。 “但如果你只凭借这些就想让一艘巨轮沉底,”江屿白说,“是很难的。江氏是一艘巨轮,也是一头尚在壮年期的龙。仅凭几桩丑闻,很难撼动它。” “我知道。”吴肃说,“但哪怕能从它身上撕一块血皮下来,能让它感到阵痛,就够了。” 他又补了一句:“何况,能伤到龙的东西,不一定非要是另一头龙。有时候,一根足够尖锐的刺,扎进对的位置,也能让它疼上好一阵子。” “吴先生很通透。”江屿白说。 “谢谢夸奖。”吴肃学着他的语气说道,“江先生也很……” 他看着昏暗光线里那个人,轮廓模糊,只有眼睛依然清澈。即使在这样的环境里,即使被铐着、关着、沦为阶下囚,他身上依然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一种让人无法轻视的东西。 吴肃找出一个形容词:“江先生也很……漂亮。” 江屿白:“漂亮?” “嗯。”吴肃点点头,没有再多做解释。 他没有说的是,他知道很多人在这种处境下的样子。恐惧的,愤怒的,崩溃的,歇斯底里的,跪地求饶的。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江屿白这样,被绑架了,被关在地下室里,被铐在椅子上,还能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还能分析他的动机,还能笑得出来,从容、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吴肃弯下腰,把空了的餐盘收走,转身朝门口走去,“江先生,晚安。明天见。” 门关上了,脚步声远去,黑暗如盖,系统问:【宿主主动被绑过来,计划是?】 江屿白睁开眼睛,看着眼前浓稠的黑暗。 【原著里,秦落的成长是靠什么?】他问。 系统顿了一下:【……靠被压迫、被羞辱、被踩进泥里,然后反弹。】 【对。】江屿白说,【这些都已经做了,恨意值也刷够了,如果我一直在他身边,他永远只能是我的“弟弟”。】 【宿主的意思是……】 【环湖公寓、江家、明森——那些都是我的地盘。他在那里,永远是被动的那一个。】江屿白的声音很平静,【但如果我不在,他就只能靠自己。】 【宿主是想……用这种方式加速目标人物的成长?】 【嗯。】江屿白闭上眼睛,【让他恨我,让他找我,让他发现我不见了——然后呢?他会怎么做?】 【那宿主现在要逃吗?】 【逃当然要逃,】他在心里说,【但不是现在。】 他要等一个时机,而这个时机,很快就会出现的。 第101章 谢诩赶到警局的时候, 是凌晨一点十七分。 伦敦深秋的夜冷得刺骨,他从出租车上下来,快步走上台阶, 推开门。 接待大厅比他想象的要安静, 谢诩的目光扫过, 很快锁定了走廊深处的身影。沈修泽靠在一扇紧闭的办公室门边,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把眉眼间的疲惫照得一清二楚。 他快步走过去, “沈修泽。” 沈修泽抬起头。看见是他, 眼里的戒备消退了一些,“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 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 谢诩点点头,直接问:“现在什么情况?” 沈修泽揉了揉脸, 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他简单地把这几小时的进展说了一遍:监控排查、秦落从五辆车里找出了一辆白色雪佛兰、车主是个东欧人、警方把人带来审了快三个小时。 “审出来了?”谢诩问。 沈修泽摇头:“口风严得很。英语本来就不好, 问什么都摇头,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我不知道‘、’不是我‘、’你们抓错人了‘。警方查了他的背景、通话记录、行车记录, 什么都没有。完美的空白。” “完美的空白?”谢诩皱眉。 “对。”沈修泽眼睛里有血丝, “太完美了。没有前科,没有可疑联系人,没有异常消费,甚至连违章记录都没有。一个东欧来的移民, 在伦敦待了一年,活得像个透明人。” “现在呢?” “还在查其他的车。”沈修泽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一眼, “那个东欧人快审完了。警方说暂时没有理由扣留,但会盯着他。” 谢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一点灯光。他正要收回视线, 那扇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男人走出来。 东欧长相。金发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面部轮廓很深。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厚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步态从容,目不斜视地从谢诩身边走过,穿过走廊,推开接待大厅的门,消失在夜色里。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谢诩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扇门关上。 “就是他?”他问。 沈修泽点头:“就是他。” 看起来很普通的一个人,普通的穿着,普通的表情,普通的步态,扔进人群里三秒钟就会消失的那种普通。 谢诩暂且收回思绪,继续问正事,“你们找到什么线索了?” 沈修泽把手机递给他,给他看绑匪发来的照片。 谢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还好。看起来没有受伤。” 第136章 “嗯。”沈修泽把手机收回去,“暂时还好。”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谢诩左右扫视一圈,这才注意到走廊另一端的椅子上还有一个人,秦落靠墙坐着,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膝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从谢诩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和一动不动的姿态。 他和秦落不熟。准确地说,他就没和这个人说过话。印象最深的是那天在地下拳场,笼子里浑身是血却还在拼命的人。 谢诩收回视线,没有走过去打招呼。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向沈修泽:“你们先去休息吧。我来盯着。” 沈修泽摇头:“睡不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指节攥得发白,谢诩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那也得休息。你这样撑到明天,人找到了你也倒下了。” 沈修泽没说话,沉默了一会,他突然开口:“谢诩,我们的计划可能要改了。” 谢诩眉头微皱:“改成什么?” 之前他们和江掣商量过,一切以江屿白的安全为先,尽量不激怒绑匪,要多少赎金就给多少赎金,但现在沈修泽说:“侧写师看了绑匪发来的短信记录,分析说他言语冷静、逻辑清晰、没有情绪化表达,大概率不会撕票。” “这算是个好消息。”谢诩说,“那新的计划是?” “我打算直接找到江屿白,救人。” 谢诩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是说,要正面跟绑匪起冲突?” “对。” “沈修泽,”谢诩不赞同,“绑匪在暗,我们在明。一报警他就发信息威胁加赎金,说明他们肯定在监视我们。你怎么知道现在警局外面没有他们的人?你怎么知道我们说的每一句话他们听不到?” 沈修泽:“那我们就偷偷自己查,避开警局。” “然后呢?”谢诩追问,“找到他们之后呢?你要怎么救人?赤手空拳地上去跟绑匪一命换一命?我们现在连绑匪有几个人都不知道,有没有武器不知道,藏在哪里不知道。你想清楚了?” 沈修泽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他知道谢诩说的都对,每一条都对。可心里那股焦躁烧得他坐立不安,烧得他没办法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等消息。等什么消息?等绑匪发来的下一条短信?等警方查完那剩下的四辆车? 那等到什么时候?江屿白被绑到现在,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了。 他想说点什么,一抬头,却发现走廊那端的塑料椅空了,下意识问:“秦落呢?” 谢诩也才反应过来少了一个人,说:“刚才光顾着跟你说话了,没注意他不见了。” “一个两个都不省心。”沈修泽骂了一声,快步走向接待台,用英文问值班警察有没有看到一个亚洲男生出去。警察点点头,往门外指了指:“几分钟前,往那个方向走了。” “他自己?”谢诩问。 警察想了想:“好像……是跟着之前那个东欧人走的。” 那个东欧人虽然暂时没查出问题,被放走了,但警方肯定会盯着。秦落跟着他干什么?他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英语都说不利索,大半夜的一个人去跟踪一个可疑的东欧男人? 沈修泽和谢诩对视一眼,立刻开上车往那个方向追过去。 ——— 路上没什么行人,只有昏黄的路灯,一颗碎石子在街边被踩住,发出一声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分外突兀。 远远走在前面的高大男人敏锐地回过头。 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埋进阴影里,他左右扫视一会,一秒、两秒、三秒。 秦落屏住呼吸,把自己缩进墙角里。他的心脏跳得太响了,响到他怀疑对方能听见。 幸好,男人没有看到人,又回过头继续走,脚步声渐渐远去。 秦落探出半个头,确认那个背影已经走远,压低帽檐,准备跟上,才刚迈出一步,肩头被拍了一下。 秦落的心脏直接从胸腔蹦到了嗓子眼猛地转身,手臂已经下意识摆出防御姿态—— “你在跟踪他?” 熟悉的声音。 沈修泽的脸出现在昏黄的光线里,旁边还站着谢诩。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此刻正一左一右地看着他。 秦落绷紧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点头,说:“对,我还是怀疑这个人。” “为什么?”沈修泽问。 秦落:“直觉。” 沈修泽皱眉:“直觉?”表情明显写着“这算什么理由”。但谢诩却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太过于完美无缺的确也是一种破绽。可以着重关注他。但你的方式太冒险了。万一你也被绑了怎么办?你考虑过吗?” “抱歉。我确实冲动了。”秦落干脆承认。他看向巷子尽头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堵灰暗的墙和一盏快要熄灭的路灯,他看了一会,说:“……但我太想找到他了。” 太想找到他,太想当面问他,太想知道沈修泽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太想知道如果他真的是主动走向这场绑架,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太多疑问堆在他心里,它们转得他坐立不安,转得他没办法继续等下去,所以明知冒险,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追了上去。 沈修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谢诩开口劝道:“先回去吧。警方会重点关注他的,有什么动向我们可以通过警察知道。” 秦落摇头。“不。”他说,“我还是想自己追。” 谢诩:“为什么?” “我想第一时间找到他。”秦落说,“一味地等警察消息,总会慢半拍。” 谢诩正要驳回,沈修泽已经先出声了:“好!我跟你一起!” 谢诩:“……?” 他看看沈修泽,又看看秦落,觉得自己可能是听力出了问题。 “你们有没有一点大局观?”他有点生气了,“就这样追上去,你们知道前面有什么吗?知道对方有几个人吗?知道有没有武器吗?” 沈修泽挥了挥手:“扯这些。你就说你想不想赶紧找到他吧?” 谢诩没说话。 沈修泽已经往巷子尽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们招手:“上车!怕什么,我这车子防弹的,大不了我去跟他们爆了。” 谢诩:“……” 他沈修泽和秦落真是疯了,又觉得自己也真是疯了。一个从小被夸冷静早熟、做事永远三思而后行的人,此刻竟然真的要陪着这两个人胡闹。可是一想到江屿白现在的处境——被铐在不知名的地方,不知道有没有受伤,不知道有没有饭吃,不知道有没有被虐待——他掏出手机给李助理发了消息,简单告知三人的行踪和决定。 然后他迈步,快速跟了上去。 ——— 沈修泽把车停在距离一栋独立二层小楼大约一百米的地方,熄了火,关了灯。三个人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向那栋楼。 楼里亮着灯。透过没拉严的窗帘,能看见一个人影在屋里走动。那人先是在客厅待了一会儿,然后走向厨房,从轮廓看,是那个东欧人。 “下一步是什么?”沈修泽压低声音问,“潜伏进去,还是先等?” “先等。”谢诩盯着那栋楼,“现在我们信息太少。万一进去了他有枪,我们都得死。先看看他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伦敦的深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和近处草丛里不知什么小动物发出的窸窣声响。车里没有开暖气,寒气从车窗缝里渗进来,冻得人手脚发麻。 透过窗户,他们看见那个人影吃了饭,洗了碗,在客厅里坐着看了一会儿电视。最后站起身,走进卧室,关掉了灯,整栋楼陷入黑暗。 那栋楼静静地立在那里,和周围那些沉睡的居民楼别无二致。安静的、普通的、毫无破绽的,就像那个东欧人本人。 谢诩靠在座椅上,盯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今晚的决定还是太鲁莽了。毫无计划地冲过来,全靠一股意气用事,如果对方真的有问题,如果对方真的发现了他们——他不敢往下想。 他偏过头,看了看明显面色疲惫的两人,说:“你们先睡一会儿吧。我来盯。我在飞机上睡了。” 沈修泽想摇头,但眼皮实在撑不住了。他“嗯”了一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上面还显示着新闻页面:“江氏发布官方声明,舆论有所缓和……”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不到一分钟,呼吸就变得绵长。 秦落不太想睡,尽管这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尽管他们三个人没头没尾地冲过来非常意气用事,他心里不好的预感却越来越强。 但也许是太困了,他盯着眼前那栋房子,竟然不知不觉真的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第一次进入江家的那一天,阳光很好,澜山别墅的大门敞开着,雕花的铁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一群人将他接了回去,他第一个见到的却不是他的亲生父亲,而是江屿白。 第137章 那会的他穿着西装,十分郑重的模样,笑意盈盈地走过来,像一颗闪闪发光的宝石,牵起自己的手,说:“以后我会把你当成我的弟弟对待。” 他的手指温热,笑容真切,眼睛弯起来的时候,里面有阳光的碎片。 秦落当时觉得自己的运气真好。再抬头一看,司机、文姨、小周那些人都在周围,眼神带着点打量看他。 他顿时更喜欢江屿白了,他的哥哥并不在意他的出身,他多了一个哥哥,一个这么漂亮这么温柔的哥哥。 可后来,脱离了人群,他温柔的镜面便被悉数打碎,恶劣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原来那些笑容皆是假的。 但是现在,现在,沈修泽又说原来那些温柔是真的,原来他真的是在对他好,那这些究竟算什么呢。秦落不知道了。名为江屿白的镜子在他面前被打碎了又被拼合在一起,拼凑成一面满是裂纹的镜子。 秦落站在那面镜子前。 满是裂隙的碎镜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可是看着看着,恍惚中那张脸变了,变成了江屿白。含着温柔笑意的他,眼神冰冷的他,让他记住疼痛的他……最后,变成被铐在椅上眼神穿透屏幕直视他的眼睛的他。 秦落忙抓起这一块镜片,锋利的棱角划破他的手心,刺痛像一把刀,他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 他还在车里,沈修泽靠在驾驶座上还没醒。谢诩正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嗯,我们还在车里。对,还在盯。如果有必要就先回警局。” 他挂断电话,转过头,对上秦落的目光。 “醒了?”谢诩问。 秦落点点头,问:“现在怎么样了?” 谢诩:“赎金已经备好了,黎冕正在去取的路上。现在警方在尝试与绑匪联系交付地点,但还没有回复。那四辆车还在排查,但目前为止没有新发现。那个东欧人暂时没有异常动静。江氏的声明起了作用,股价稳住了,外界的舆论也有所缓和。” 他很靠谱,一条条说得条理分明,最后说道:“我们先回警局吧。在这里看来也找不到什么线索了。” 秦落没有立刻回答,他坐直身体,看向窗外。 那栋楼和昨晚一样,静静地立在那里。天亮了,周围的居民楼开始有动静,人拉开窗帘,有人走出门,有人发动汽车。只有那栋楼,依然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不。”他说。 谢诩皱眉:“什么?” “我还是怀疑他。”秦落说,“那栋屋子……一直没有亮过灯,我怀疑现在里面已经没人了。” 谢诩看向那栋楼。确实,周围那些居民楼都开始有人活动的迹象,只有那栋楼窗帘紧闭,没有任何动静。 “万一他只是起晚了呢?”谢诩问。 “我去试一试。”秦落说,“我相信我的直觉。” 秦落从小在如同贫民窟一样的环境里长大,直觉准得可怕,他独自下了车,走到那栋房子前按响门铃。 等了五秒,没有人应,于是又按了一次。 又等了五秒,还是没有人。 他心里的疑心越来越重了,朝谢诩那边的方向打了个手势,然后伸手去按门把手——门开了,竟然没有锁。 秦落的心跳漏了一拍,推开门,走进去。里面是一个狭小的门厅,有楼梯通往二楼,还有一扇紧闭的门——依然没有锁。 门后是一间普通的客厅。沙发、电视、茶几、餐桌。餐桌上还放着昨晚吃过的餐具,一个盘子,一个杯子,一副刀叉,没有人。 秦落没有轻举妄动。他退回门厅,快步走出屋子,回到车上。 “里面没人。”他说,“门没锁。餐具还留在桌上。但是人不见了。” 沈修泽已经醒了,听到这话立刻坐直:“什么?” 谢诩当机立断:“走,进去看看。” 三个人下了车,一起走进那栋楼。穿过门厅,穿过客厅,检查了一楼的每一个房间,都没有人。他们上到二楼,卧室、书房、浴室,也都没有人。 但那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有后门吗?”沈修泽问。 “没有。”秦落已经检查过,“后面是墙。” 谢诩站在二楼走廊的尽头,目光扫过地面。这里有一扇门,比普通的房门窄一些,看起来很不起眼。他走过去,推开门——门后是向下的楼梯。 “这里。” 三个人对视一眼。沈修泽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走在最前面。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台阶是水泥的,走起来发出轻微的脚步声。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铁门。 沈修泽伸手推开门。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这是一个很大的地下室。天花板很高,四周是裸露的灰色砖墙。有些地方有积水。 沈修泽找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头顶的日光灯闪了几下,亮了,他们看清了这个地下室的全部。 有电视,没有窗户,正中央放着一把金属椅子,旁边有一张矮桌,地上有散落的镣铐。 秦落已经快步走向那把椅子,“是这张。”他的声音发紧,“照片上的椅子。” 椅子前面的地面上有几滴暗红色的痕迹,他蹲下去,用手指碰了碰。还没有完全干透。 血。 秦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喊出来,“有血!” 沈修泽和谢诩立刻冲过来。三个人盯着那几滴暗红色的痕迹,谁都没有说话。他们心里同时浮现出同一个念头——这是谁的?江屿白的?那个东欧人的?还是别人的? 他们都下意识地认为,一定是江屿白的。 谢诩最先反应过来。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警方,又问两人:“要不要在这里等警察?” 三个人对视一眼。 “不等。”沈修泽说。 “走。”秦落说。 他们推开地下室的另一扇门,这扇门通向一条长长的甬道,他们快步穿过,踏上台阶,推开尽头的门,门后竟然是一个废弃的仓库。 仓库很大,空荡荡的,另一端有一扇大铁门,半开着,门缝里能看见外面的草坪,坪上的草长得很高,淹没了脚踝,上面有两道深深的车辙,蜿蜒着伸向远方,消失在一条小路的尽头。 “回去开车。”谢诩说。 他们拔腿就跑。沈修泽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掏车钥匙。秦落跟在他身后,心跳快得像要炸开,那些车轮印记是新的,说明那辆车刚离开不久。也许就在他们在地下室的时候,也许就在几分钟前,也许还在路上。 沈修泽手都在抖,一打好火就把油门踩到底,车子像流星一样窜了出去。秦落坐在后座,安全带勒进肩膀,整个人被惯性甩得贴向座椅。 沈修泽拿出了他飙车的速度。 车子在小路上飞驰,两侧的景色模糊成一片。秦落绑着安全带,心跳混着耳鸣连成一条线。即使速度如此之快,他还是觉得慢,太慢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江屿白现在在哪?那辆车开出去多久了?他有没有受伤?那些血是他的吗?他会不会…… 那个最坏的可能性,他不敢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可能更久,沈修泽突然猛踩刹车。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寂静。 前面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车横停在路边。驾驶座的车窗大开着,车门虚掩,一个人歪倒在方向盘上——是那个东欧人。 沈修泽把车停在旁边,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冲下车。他们跑到那辆黑色车旁边,拉开驾驶座的门,东欧人昏迷着,头靠在方向盘上,身上有血迹,但还有呼吸。 沈修泽一把把他从驾驶座上扯下来,扔在地上。谢诩拉开后座的门——空的。秦落冲向车尾,拉开后备箱—— 空的。 “江屿白呢!?”沈修泽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三个人惊慌失措地翻遍整辆车,座位底下、储物箱、甚至连备胎的位置都检查了——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个昏迷的东欧人躺在地上,对他们的疯狂毫无反应。 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沈修泽接起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放下手机,说:“另一个绑匪……自首了。” ——— 周六早上六点整。 地下室里没有窗户,看不见天色,但江屿白知道现在是几点。他的生物钟向来很准,被绑了两天,他已经能通过送餐的间隔和吴肃进门时的状态大致推算出时间。 今天他是被吵架声吵醒的,吴肃和一个东欧男人走了进来,打开灯,两人似乎正发生争执,他们说的是捷克语,语速很快,东欧人连珠炮似的,吴肃在试图说服他,手势频繁,偶尔指向江屿白这边,但东欧人根本不听。 吵到最激烈的时候,东欧人突然抬起手,一拳锤在裸露的砖墙上。 第138章 砰—— 那声音在狭小的地下室震得人耳膜发疼。砖墙纹丝不动,但东欧人的拳骨立刻破了皮,血从指关节渗出来,有几滴溅落在地上,落在江屿白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 暗红色的,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格外刺眼。 江屿白看着那几滴血,没有说话。 东欧人喘着粗气,转过身,这才发现江屿白已经醒了。他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睛,愣了一下,然后用捷克语对吴肃说了句什么。 吴肃点点头,走过来。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东欧人的目光一直盯在江屿白身上,然后他大步走过来,蹲下身,开始解江屿白脚上和他与椅子相连的镣铐。 镣铐被解开,江屿白的手腕和脚踝感到了久违的轻松。但他没有动,而是抬起头看向吴肃。 “怎么了?”他问。 吴肃面色凝重,听见问话强扯出一个笑容,说:“江先生,要带你换个地方了。” 他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眼罩,遮住江屿白的眼睛,“走吧。” 江屿白没有反抗。东欧人已经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按在他肩上,力道很重。 “我自己走。”江屿白说。 东欧人听不懂中文,但吴肃点了点头,用捷克语翻译了一句。肩上的力道松了一些。 眼罩被蒙上,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江屿白被推着往前走。脚下是水泥地,然后是台阶——向上的台阶,他数着步数。十七级。然后是平地,是某种坚硬的地面——可能是车库。有冷空气从某处渗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潮湿和寒意。 一扇门被打开,他被推上一辆车,按进后座,手被重新铐住——这次是铐在前面,金属的手铐冰冷地贴着他的手腕。车门关上,引擎发动。 江屿白靠在座椅上,眼罩遮住了所有光线。 【宿主。】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检测到你的心率稳定,但肾上腺素水平略有上升。需要帮助吗?】 【不用。】江屿白在心里回答,【现在暂时还不用你帮忙。】 【好的。】 车子在行驶。江屿白看不见,但他能听见,引擎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偶尔有别的车经过的声音。那个东欧人开车开得很急,油门踩得很深,刹车踩得很重,转弯的时候几乎不减速。而且他很焦躁,从呼吸声就能听出来,粗重,不稳,偶尔会骂一两句捷克语,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个不停。 他在看什么?江屿白想。他在东张西望。在担心被跟踪?还是在等什么消息? 吴肃没有跟上来。只有这个东欧人。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分头行动了?吴肃去处理别的事了? 江屿白没有继续想下去。他现在在等一个时机。 他试着动了动手腕。手铐很紧,是警用的那种,金属边缘卡在腕骨上,稍微一动就疼。 他用右手的大拇指抵住左手虎口,心里默数,一、二,他猛地发力。 剧痛从拇指根部炸开,江屿白的脸瞬间白了,冷汗从额角渗出来,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大拇指脱臼了。 他让左手从手铐里滑出来,忍着剧痛,用左手去解右手的铐—— 车子突然一个急转弯。 江屿白的身体甩向一边,撞在车门上。那个东欧人骂了一声,用力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剧烈晃动。 他在躲什么? 江屿白来不及细想。他抓住这个机会,用已经自由的左手摸索着手铐的锁孔,这是一种老式的型号,可以用细小的东西撬开。他没有细小的东西,但他有—— 他用脱臼的拇指抵住锁孔,用扭曲的角度硬生生卡进去,用力一拧。 咔哒。 手铐开了。 那一瞬间,江屿白听见系统在脑海里喊:【宿主,他注意到您了!】 东欧人的骂声戛然而止。 江屿白没有犹豫。他猛地扯下眼罩,眼前是刺眼的光线,天已经亮了,车窗外是快速掠过的郊外景色。他的视线迅速聚焦,看见了副驾驶座上黑色的东西—— 一把手枪。 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东欧人已经反应过来了。他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朝江屿白抓过来,嘴里吼着听不懂的捷克语。江屿白整个人扑向副驾驶座,在手抓住他衣领之前,一把抓住了那把枪。 手心触碰到了沉甸甸的冰凉的金属触感,下一瞬间,江屿白抡起枪,用枪托狠狠砸向东欧人的太阳穴。 这一下砸得又狠又准。东欧人的脑袋猛地一偏,手从江屿白衣领上滑落。但他的反应极快,在失去意识的边缘,他的脚狠狠踩下了刹车。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清晨的天空。 江屿白的身体被惯性甩向前方,重重撞在仪表盘上。胸口传来剧痛,但他死死抓着那把枪,没有松手。车子在路上疯狂地扭动,最后横停在路中间,引擎发出一声怪响,熄火了。 东欧人比他先恢复过来。 他低吼一声,整个人扑向江屿白,双手掐向他的脖子。江屿白用枪抵住他的胸口,用手肘猛击他的肋骨。一下,两下,三下——东欧人吃痛,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江屿白抓住这个机会,一脚踹向他的腹部,把他踹回了驾驶座。 两人都在喘。 狭小的车厢里充满了粗重的呼吸声和血腥味。东欧人的额头被砸破了,血顺着眉骨流下来,滴在方向盘上。江屿白的胸口疼得像要裂开。现在,东欧人盯着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他又扑了过来。 这一次他学聪明了,没有去掐脖子,直接用身体压住江屿白,用体重把他死死按在座椅上。他的拳头砸下来,一拳,两拳,三拳——江屿白用手臂抵住,拳头砸在小臂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需要破局。 第四拳落下,江屿白没有继续防守,而是猛地抬腿,膝盖狠狠撞向东欧人的小腹。那一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东欧人闷哼一声,身体弓了起来。 江屿白抓住这个机会,用头狠狠撞向他的脸。 砰! 鼻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东欧人惨叫着向后倒去,鲜血从他脸上喷涌而出。江屿白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翻身压住他,用手肘卡住他的脖子,用力。 东欧人挣扎着,用手去抠他的眼睛,用脚去踢他的腿。江屿白死死压着他,肘部越卡越紧,能感觉到那人的气管在压迫下变形,能感觉到他的挣扎越来越弱—— 最后一下。 江屿白松开肘部,用手刀狠狠劈向他的后颈。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软了下去。 车厢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江屿白伏在他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混着血从他脸上滴下来,滴在东欧人一动不动的身体上。他的肋骨疼得几乎要炸开,左手大拇指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手指在发抖。 但他赢了。 不知过了多久,江屿白慢慢撑起身体,他推开车门,新鲜的冷空气立刻涌进来。 天已经大亮。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辆横停在路中间的黑色轿车,看着里面昏迷不醒的东欧人。 【宿主。】系统担忧地出声,【您受伤了。需要紧急处理吗?】 江屿白靠在车门上,闭着眼睛,感受着清晨的风吹过脸颊。很冷,冷得刺骨,但也让他清醒。 【不用。】他在心里说,【死不了。】 他睁开眼睛,看向四周。这是一条郊区的小路,路上没有车经过,两旁是荒芜的草地和零星的树木。远处有一个加油站,再远处是一片低矮的建筑。 他需要离开这里。 他回到车里,从后备箱找出一个急救包。他用嘴咬住绷带的一端,用右手和脱臼的左手配合,给自己的伤口做了最简单的处理。包扎的时候疼得他冷汗直冒,但他一声没吭。 处理完伤口,他看着那个东欧人。还活着,只是昏迷。后颈那一下足够让他睡上几个小时,但不会死。 【系统。】他在心里唤道。 【在。】 【恨意值现在多少?】 【目标人物秦落,当前恨意值:99%。】系统说,【较之前有轻微波动,但总体稳定。】 99%。离100%还差1个点。 江屿白慢吞吞朝加油站的方向走,又问:【按照原本的剧情线,恨意值达到100%的节点是什么时候?】 系统:【……正在调取原著剧情节点数据……】 【调取完成。】 【目标人物秦落,恨意值达到100%的剧情节点为——】 【“血缘真相公开”事件。】 【继续说。】 【原著剧情中,男主秦落对宿主的恨意达到顶峰,在他的推动下,江掣正式对外宣布,宿主并非江家亲生血脉。而秦落,才是江家唯一的合法继承人。】 【那一事件之后,宿主在明森学院、在江家、在整个上流社会的身份被彻底否定。所有曾经仰望宿主的人,转而投向秦落。宿主沦为“狸猫换太子的假货”,而秦落,成为“真正归位的天之骄子”。】 第139章 江屿白明白了,揭露他的真实血缘就是这个世界的“回旋镖”。 【这个事件发生在原著时间线的什么时候?】他问。 【在如今时间的六年之后。】系统说,【宿主25岁,秦落24岁。秦落届时已正式进入江氏集团核心层,在集团的年度发布会上公布了这件事。】 六年。 江屿白看着前方。加油站里有一个老人正在给车加油,慢悠悠的,动作很轻。远处有一只鸟落在电线杆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系统问:【宿主,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现在该是你帮忙的时候了,帮我查一下,最快去新加坡的航班。】 ----------------------- 作者有话说:来了本世界是攻假死受疯,发现攻死受疯也是贯穿本文的主题了^^ 不过感觉校园并没有怎么写,与自己的预期脱离了,本来设定的一些情节没有用上,想了想如果聚焦于做任务的话节奏会很慢,所以还是加快节奏快点写到了后面 这两天用眼疲劳了,眼睛无法聚焦还眼睑痉挛,后面如果影响更新了我会先请假休息 第102章 “那小子前两年还好, 这几年越来越疯了。” 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电话里的男声半调侃半抱怨地说道。 “怎么个疯法?”一条被西裤包裹的腿踏进车内,车门关闭。 “找你呗。快把英国的地都给翻完了。我听说他连当年那个东欧人的老家都去了一趟, 捷克, 对吧?摆明了就是不死心。我看他有朝欧洲大陆进军的趋势了。” 男声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电话这头的人果然笑了,说:“可惜了,方向错了。” “对啊。所以他进了公司之后更疯了。你是不知道, 去年还有心思不单纯的给他下药往他身边送人, 差点没了半条命。” “下药?”车子转过一个弯, 驶上繁华的大道。两旁的棕榈树在暮色里摇晃,叶片边缘镶着一圈夕阳的金边。 “春。药呗。好像送了两次吧。第一次见他没上钩, 以为是性别不对,换了个人又来一次。够执着吧?两次都没上钩,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解决的, 反正后来那幕后的人被他整得投海自杀。” 这说的跟黑。道似的,他家好像也不是走这路数的吧?车内的人笑一声, 没应, 踩下刹车,车子缓缓停在线前。 “那之后他找你找得更疯了。诶,你别不信啊,我前段时间回去了一趟, 发现他现在竟然还住在环湖公寓。我上去撞见他,吓了一跳。” “还住着?”方向盘上的手轻轻敲击着, 数着红灯秒数。 “住着呢。看他那样估计这六年就没搬出去过。你说这人也真是奇怪,住也就算了,还不让我进主卧, 就你原来住那间。我寻思着进去看看,他往门口一挡,那眼神,啧……真把那当他家了。” “可不是嘛。”绿灯亮了,车子再次启动,滑进晚间的车流里。 “我真觉得他有点问题了。对你也太执着了。这么多年,江伯伯都已经放弃了,接受了。反正你不在,他就是唯一的继承人,但他一副越来越疯魔的样子。” “嗯。” “而且啊,我也是听说——之前有人对他投诚,在他面前就说了一句做得比当初的你还要好,第二天那人就再没出现过。” “哇,好可怕。” “你别笑,他前段时间刚调职,主动调去国外了,估计又是方便找你。啧啧啧,多了这么一个弟弟,我看你也是躲不掉了。” “哦。”车子缓缓驶进一栋高档公寓楼的地下车库,车门打开,腿迈了出来。 “……喂!江屿白!又开始敷衍我!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江屿白关上车门,笑了两声:“当然有啊。” “……算了算了,你一个人在国外小心点,也不知道他要干嘛,那架势像要把你找出来生吞活剥了……”沈修泽絮絮叨叨,最后又说:“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看情况吧,你现在变得很啰嗦。挂了,记得给我看面包。” 电话在“怎么就啰嗦了!?”的声音里挂断,电梯门合上,四周的镜面映出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衬衫领口系得很规整,西装修身合体,看不出任何褶皱。面容成熟俊美,五官比六年前更深了一些,眉眼间那层冷淡的壳却还在,正是江屿白。 现在是六年后,新加坡,年末的十二月,正值这个国家潮湿的雨季。按照原剧情,一个月前秦落就已经拿到了dna检测报告,而明天晚上,他就会在江氏的年度发布会上公开,恨意值也会达到100%。 这之后,他要再想办法确认这些男主是不是同一个人。 希望男主给点力,不要只在找他这件事上下功夫。电梯门开了,江屿白踏出去,走进住了六年的公寓。 玄关的灯自动亮起,他弯腰换鞋,把西装外套挂在衣帽架上,松开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然后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做饭是一种消遣,六年的时间足够他学会很多事,简餐很快做好。煎三文鱼,水煮西兰花,一小碗米饭。他把餐盘端到桌上,刚放下筷子,门被敲响了。还没开门,已经听到一阵欢快热烈的犬吠声。 江屿白弯了一下嘴角,走过去拉开门,一团毛茸茸的黑白色影子立刻扑了上来。 是一只很大的阿拉斯加,站起来几乎到他腰高。扑上来把两只前爪搭在他胸前,湿润的鼻子拼命往他脸上凑,尾巴摇得像一台失控的风扇。 江屿白伸手接住这团热情,手掌覆上它的头顶,“坐。” 阿拉斯加犬的屁股立刻落回地面,端端正正地坐着,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里发出急切压抑的呜咽声。 它的主人这时才从门边探出半个脑袋,看见乖乖坐着的阿拉,明显松了一口气,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带着美式口音的中文说:“还得是你,kevin哥!” 江屿白看了他一眼:“leon。” leon是个美裔高中生,十八岁,住在他楼下。三个月前他们在楼下偶遇,这只叫coco的阿拉斯加突然从拐角冲出来,直接往他身上扑。leon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连声说对不起。后来leon才发现他就住楼上,于是coco每天遛完弯都要上来拜访一下,leon也顺理成章地成了他家的常客。 leon面部轮廓很深,中文说得很标准,就是喜欢不伦不类地在他的假名后面加个“哥”,总让他想起一些香港的古惑仔电影。 “过来,coco。”leon试着学江屿白的语气命令道。 阿拉一动不动,仍然仰着头看着江屿白,尾巴摇得更欢了。 “……养你的到底是谁??”leon生气地揉了揉阿拉的脑袋,又对江屿白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抱歉啊kevin哥,每次一遛完它就要往你这里跑,吃饭了吗?没吃的话我请你?” “刚准备吃。”江屿白微微侧身,给他看清桌上的餐盘,“就不麻烦你了。” leon也不气馁,马上换了个话题:“那kevin哥明天有事吗?没事的话我们下去打篮球怎么样?” 他几乎每周都要约一次篮球。江屿白点点头:“可以。” “好!”leon笑起来的样子很阳光,“那不打扰你吃饭了,kevin哥明天见!” 他拽了拽牵绳,coco不情不愿地站起来,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江屿白,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呜声。 “明天见。”江屿白说。 门关上,公寓重新安静下来,他回到餐桌前继续吃那顿简餐。 【宿主。】系统的声音又响起来,【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 江屿白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再过一天,就是新的一年。 【嗯。】他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宿主。】系统说,【祝你的任务顺利完成。】 【谢谢。】江屿白说,【说起来,我好像从没问过你,你是怎么诞生的?】 【宿主,我是一堆数据造就的工具。】系统回道,【只是为了辅助宿主的任务而诞生的。】 【嗯……那祝你……祝你的数据永远稳定,不偏差也不宕机?】 【谢谢宿主。】系统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点人性化的波动,【我会努力做到的。】 江屿白笑了笑,继续吃饭。 吃完饭,他把碗筷放进洗碗机,冲了个澡,换上家居服。时间还早,他窝进沙发里,随手点开一部电影,一部老片子,讲一个男人离开家乡很多年后回来的故事。他看着看着,眼皮渐渐沉了。 第二天下午,江屿白如约下楼,和leon打了一场篮球。 小区里的篮球场不大,但足够两个人玩。leon打得不错,年轻人有的是力气,跑起来像一阵风。江屿白也不让着他,该抢就抢,该投就投,两个人打了快一个小时,浑身是汗。 “kevin哥!”leon一边喘气一边说,“你以前是不是练过?投篮太准了!” 第140章 江屿白接过他扔来的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没有,随便打打。” “随便打打就这么厉害?”leon瞪大了眼睛。 江屿白没有回答。他只是仰头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 leon看了看他的表情,很聪明地没有追问,换了个话题:“哥,今天晚上跨年你有什么安排吗?我和几个朋友准备去海边放烟花,你要不要一起来?” “晚上有事。”江屿白说。 “哦。”leon有点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那好吧,下次再约!” 他们又打了半小时,直到太阳落山,天边染上一层橙红色的光。江屿白回到家,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家居服,然后打开电脑。 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七点整。 江氏的年度发布会正在进行。 宽敞的宴会厅,水晶吊灯,西装革履的人群,主席台上巨大的led屏幕。主持人正在介绍过去一年的业绩,一串串数字在屏幕上跳动。 江屿白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 原剧情里,秦落会在发布会接近尾声的时候上台,大屏幕会放出那份dna检测报告,向所有人宣布:江屿白不是江家的亲生血脉,而他秦落,才是唯一的合法继承人。 这一则消息的公开算是一个突袭,对公司也造成了一定影响,但现在剧情变动,他消失了这么久,在外界跟死了也没区别,所以造成的影响应该不会太大了。 江屿白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画面里的发布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高管发言,年度总结,未来展望。一切都很正常。他突然想起第一个任务世界。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电脑屏幕前,看着屏幕里的男主,等待最后任务完成的一刻。 而现在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过了这么久了。第一个世界的记忆已经起了一层雾,迷迷蒙蒙的回忆不清楚。 秦落上场了,六年过去,屏幕里的人比从前更高了一些,肩膀更宽了,下颌的线条也更凌厉。他站在台上,神情沉稳,语调平缓,汇报着海外业务的拓展情况,下颌绷起的角度竟然真的与第一个世界的余烬有点相似。他上台简单汇报着工作,马上了,汇报完就是揭露真相的那一刻。 江屿白盯着屏幕,看秦落汇报完工作,从讲话台前走到舞台正中间。 接下来,大屏幕会切换,那份dna检测报告会放出来。然后秦落会宣布那个真相,会站在那里,接受所有人的目光,成为真正的胜利者。 江屿白等着这一刻。 秦落站在舞台中央,微微侧身,看向大屏幕。 大屏幕快速地闪烁,跳跃了一下,跳出一个—— 江氏的公司logo。 发言结束,秦落鞠躬,台下掌声雷动。他直起身,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转身走下台。 什么都没发生。 江屿白:“……?” ----------------------- 作者有话说:六年后的成熟小江登场,我揉揉揉 第103章 江屿白盯着定格的画面, 很久没有动,什么都没发生,屏幕上还在继续播放着后续的环节, 主持人开始介绍明年的战略规划。 什么情况? 这个场景让他想起第一个世界也就算了, 连这结果也要复刻第一个世界吗?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拉进度条, 没拉动,这是直播。 【系统。】江屿白在心里唤道,【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 系统:【宿主, 这……暂时不知道。】 【恨意值呢?】 【还是99%。】 江屿白皱起眉, 眉心拧出浅浅的纹路, 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很奇怪。六年前他刷恨意值的时候,秦落眼里的恨是情真意切的, 怎么现在轮到他复仇的时候又停手了? 窗外忽然有烟花炸开,五颜六色的光在玻璃上流淌, 炸开又熄灭, 熄灭又炸开。跨年夜的新加坡很热闹,远处的滨海湾一定挤满了人, 到处都是欢呼和拥抱。那些声音隐约传来, 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玻璃。江屿白坐在这里,对着一个什么都没发生的直播画面,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卡在了半空, 上不来,下不去。 很烦。上个世界才完成了一次任务, 这个世界又临门一脚踩刹车。 他合上电脑,不想再看了。余烬,斐契, 霍延,还有秦落。他们真的是同一个人吗?如果是,那为什么会这么凑巧?如果不是,那这如出一辙的剧情走向又该怎么解释?系统说概率高达90.73%,但那剩下的9.27%呢?也许只是巧合,也许所有的龙傲天男主都有某种共性,也许—— 手机突然震动一声。 江屿白从沙发里直起身,拿过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消息。 消息列表很干净,他没多少联系人,leon偶尔会发来coco的照片和视频,那只阿拉斯加每次都要在镜头前摇半天尾巴。沈修泽隔三差五会发面包的照片,附带着他的絮叨:“今天又不吃饭”“带出去遛了一圈还是没精神”“我看它是想你想的”。还有一些工作上的往来,仅此而已。 此刻亮起的是一条未读语音,来自备注为“陈”的人。 他点开,转文字扫了一眼,大意是说有个跨境融资的单子,委托人那边想保密做。大公司的人,金额很高,兜兜转转找到他们,工作室想让他来做。 江屿白第一反应是拒绝,但想了想,还是回了个好字。 六年前从那辆车上逃脱后,他靠着系统的帮助,用假身份来到新加坡。对外江屿白这个身份是失踪,大概率“死亡”,只找了一个合适的时机与沈修泽恢复了联系。现在他在一家工作室做挂牌顾问,一般不用他出面,只挂个名字。工作室的创始人陈振荣知道他是谁,收了一笔金额不菲的封口费后,很识趣地从不对任何人提起。 不过任务出了问题,他也没心思工作了,但……就当是最后一次吧,做完之后他要好好想想之后的任务怎么做,也许该主动回国了。 想着,他又发过去一条:【什么时候?】 那边回得很快:【明天下午两点,会客室见。】 也行。他退出聊天框,点开沈修泽的头像。 最新一张照片是今天下午发的,面包趴在狗窝里,恹恹地望着镜头,眼神湿漉漉的。六年过去,面包老了很多。曾经肌肉结实的德牧,现在毛发变得稀疏,嘴边一圈都白了,眼神也没有以前那么亮了。它很久没见到主人,就那么趴着,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子低落,下巴搁在窝的边缘,望着镜头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江屿白的手指碰上屏幕,隔着冰凉的玻璃,轻轻揉了揉面包的头。 马上就可以回去了,不要难过。 第二天下午,他开车来到工作室。 工作室藏在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门口没有招牌,电梯需要刷卡,没有门路的人根本联系不上。当时他选择这里,就是因为够隐秘。 推开会客室的门,陈振荣已经坐在里面了。看见他进来,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等一会儿,”陈振荣说,抬手看了看表,“委托人早上坐飞机赶过来,还有一会才到。” 江屿白在沙发上坐下。会客室不大,装修简单朴素。他问:“委托人是哪里人?具体什么业务?” 陈振荣摇摇头,表情无奈:“保密。我只知道金额很大,别的都不清楚。那边说到时候再细谈,连资料都没发。我做了这么多年,这种情况也不多见。” 江屿白点点头,没再追问。 信息这么少,不太寻常。但他之前有意避开跟国内有关的单子,国内的人也不太可能找到这里,更何况新加坡这么大,哪有那么巧的事。 与此同时,樟宜机场。 秦落走出到达口,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十二月的新加坡仍有三十度。一辆黑色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他坐上副驾,合上门,“走吧。” 助理发动车子,驶出机场。 窗外是陌生的街景,秦落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但什么都没看进去。那些风景从眼前掠过,棕榈树,写字楼,天桥,广告牌,但都不在他的眼睛里。 这一次来新加坡,是为了办一个融资。 一个跨境项目,金额很大,要求对方绝对保密。如果能做成,江掣会放更多权给他。到时候他就能更好地利用那些资源去英国、去德国,去欧洲任何一个他可能出现的地方,去找那个消失了六年的人。 一想起那个人,心口又开始疼。 这种疼很熟悉,密密匝匝的,像有人拿针在扎,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到整个胸腔,然后就开始心悸,胸闷,呼吸变得困难。秦落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忙摸向西装内袋。 那里有一张卡片,卡片上是一张证件照。 秦落的手指摩挲着照片上那个人的脸颊,拇指从眉骨滑到眼角,从眼角滑到下颌,一遍又一遍,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把照片摸坏了,又像是隔着这张薄薄的相纸,真的能触到那个人。 第141章 躯体化症状慢慢褪去,心跳平复下来,呼吸也变得顺畅。他把卡片贴在胸口,隔着衬衫和皮肤,感受着心脏隔着胸腔和照片,一下一下地跳动。 秦落想,哥哥,你会在哪里呢? 他们都说,他已经死了。说那场绑架之后他就消失了,说六年没有音讯就是最好的证明,说该放下了,该往前看了,该接受现实了。江掣已经接受了,沈修泽也慢慢接受了,所有人都接受了。 秦落不接受。 只要没见到尸体,他就不会放弃找他。 助理还在旁边开车,秦落好险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在照片上落下一个吻,只珍而重之地把卡片收好。 “秦总,”助理开口,一边开车一边汇报,“这个工作室很小,但业内口碑不错,创始人是陈振荣,之前在摩根待过,后来自己出来单干。这次负责的人叫kevin,资料不多,只知道在新加坡待了几年,之前没什么记录,履历很干净。” kevin。没听过的名字。 “他们很谨慎,”助理继续说,“地址也很隐蔽,在裕廊东那边,一栋普通的写字楼里,没有门牌,没有招牌,没有门路根本找不到。这次是通过三层关系才联系上的,那边答应见面也是看了委托金额。” 秦落“嗯”了一声。 车子穿过繁华的市区,驶上高速,又下来,最后转入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的地下车库。车库很空,只有几辆车停着。助理停好车,两人下来,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秦落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西装笔挺,面容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镜子里的那个人回望着他,眼神沉沉的,像一潭深水。六年的时间足够他学会隐藏一切,足够他把所有的焦灼、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夜不能寐都压在心底。 电梯门打开。走廊很安静,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头顶的灯带发出柔和的光。 助理走在他前面,脚步很轻,在一扇门前停下。 门半敞着,里面隐约传出说话声,有人在交谈,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有一道男声,低低的,隔着门板传出来,落进他耳朵里。 他走过去,看见会客室里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人他认识,陈振荣,工作室的创始人,之前通过电话,照片上也见过。此刻正面对着门口,看见他来了,站起身,露出一个客套的笑容。 另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黑色西装,坐在沙发上,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半边肩膀。那肩膀的线条,那后脑的弧度,那坐着的姿态,那只搭在沙发上的手—— 秦落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跳了一下,有一根弦突然绷紧,又突然断了。 他没有看陈振荣。 他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人。 那个人正微微偏着头,好像在听陈振荣说话。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勾勒出他的轮廓,后颈的线条流畅,衬衫领口上方露出一点点皮肤。 秦落抬手,敲了敲门。 背对着他的那个人,肩膀动了动,然后缓缓转了过来。 秦落呼吸一滞。 心脏像是被人开了一枪,子弹贯穿的那一瞬间先是空,然后是血液从伤口涌出的滚烫。那颗子弹从心脏穿过去,留下一个洞,所有的情绪都从这个洞里往外涌。 六年。 六年的寻找,六年的失眠,六年的照片摩挲到边角起毛,六年的每一次心悸发作时把那张脸贴在胸口。此刻全部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堵成一个发不出声音的哽。 血液在血管里逆流,耳鸣如潮。他听不见任何声音,听不见陈振荣在说什么,听不见助理在身后惊讶的抽气,听不见窗外的车流。整个世界在一瞬间褪去颜色,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 作者有话说:过零点了那就更了!掉落更新一则~ 第104章 砰的一声, 江屿白把门关上,说:“到里面去。” 秦落一言不发,也不转过身, 蛇一般用视线舔舐着眼前的人, 眼睛一眨不眨, 一步一步后退到客厅。 江屿白不躲也不避,就迎着他的目光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才坐到沙发上, 陷进深色的皮质靠垫里。他穿着白色衬衫, 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锁骨。下摆扎进西裤里, 腰线收得利落,一双眼淡淡地看向前方, 没有看他。 秦落一直没有出声。 他放轻了呼吸, 轻到几乎听不见。他怕呼吸重了,眼前这个人就会碎掉, 就像过去的六年里每一次在梦里抓住的衣角, 在快要触及时烟消云散。 江屿白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缓了一会,才开口道:“秦落。” 两个字落进空气里,轻飘飘的, 却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一直忍耐着的秦落解开了锁链, 整个人猛地扑了过来。膝盖撞在茶几上,发出闷响,他扑到江屿白身上, 把人死死抱住。 手臂箍得太紧了,紧得像要把人揉进骨血里。秦落浑身都在抖,不正常地抖,剧烈地抖,像是溺了水的人抓住浮木后的痉挛。 他把头埋在江屿白的颈窝里,呼吸乱成一团,鼻尖抵着颈侧的动脉,感受着下面一下一下的跳动,活着的,温热的,有力的,嘴里胡乱地叫着:“哥、哥…哥哥……” 江屿白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他推了推秦落的肩膀,没推动。又推了推,那人反而抱得更紧,手臂像是焊死在他身上。 他皱起眉,“秦落,起来。” 秦落没动。 江屿白的声音冷下来:“我再说一遍,起来。” 怀里的人顿了一下。 这声线和语气太熟悉了。在每一个噩梦里,他都用这样的声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倨傲,不屑,有着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和此刻一模一样,却奇异地缓和了他的焦虑。 秦落的神智恢复了一些。他慢慢抬起头,从江屿白身上退开一点,但手还抓着江屿白的手臂,不敢完全放开。 他的呼吸还是乱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却直直地看着江屿白,像是要把他看穿。 这副模样明显不正常,江屿白问:“你怎么了?” 秦落控制了几秒,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等到呼吸终于和缓了,才平静地说:“没事。焦虑躯体化了。” “焦虑躯体化?”江屿白皱起眉,上下打量着秦落。六年过去,他成熟了不少,眉目俊朗,西装笔挺,衬衫领带系得规整,袖口的扣子一颗不少。六年的时间,他已经坐稳了江氏继承人的位置,据说手段狠辣,行事果决,连沈修泽现在提到他都会带着几分忌惮。这样一个正缓缓走上人生巅峰的人,有什么好焦虑的? “嗯。”秦落不欲过多解释。怀里人有力的脉搏让他的症状缓和了很多,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吸到了第一口空气。他说:“哥哥,你还活着。” 停停停,怎么就这么自然叫上他哥哥了?江屿白把秦落推得更远一些,两人之间隔出一臂的距离。然后冷下脸,摆出那副秦落熟悉的傲慢模样——眉眼微抬,下颌微微扬起,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冷意,说道:“你不是早知道我跟你没有血缘关系了吗?还叫什么哥哥?” 秦落的眼睛微微睁大。 “哥哥知道了?”他下意识问出口,然后很快反应过来,“那刚才……哥是故意的。” 刚才在会客室,他推开门,看见江屿白转过来,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样愣在原地。那一刻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做不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像看着一个不可能出现的幻影。 而江屿白——他找了六年的人——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身,走过来,伸出手,语气平常得像在对待任何一个客户:“kevin。幸会。” 他当时是怎么反应的?他好像也伸出了手,也说了什么客套话,但他完全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只手握上来的时候,温度是真实的,触感是真实的,那只手在他掌心停留了两秒,接着毫不留情地抽走。 然后是一场毫无破绽的谈话。江屿白坐在沙发上,神色如常,语气如常,问了一些关于业务的问题,回答了一些关于工作室的情况,全程没有多看自己一眼,没有任何额外的情绪。 他以为是自己认错人了。 他以为只是长得像。 他猜想会不会是受了重伤失忆了。 直到江屿白在谈话结束时,随口说了一句“秦先生要是有空,可以去我那里坐坐”。那样随意的语气,那样自然的态度,好像真的只是在客气。 秦落答应了。 他怎么可能不答应? 而现在,他坐在他面前,用这样一句话告诉他,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是又怎样?”江屿白笑一声,这笑容和六年前一模一样,冷,淡,傲慢张牙舞爪地倾泻出来,丝毫不藏。 好像还是这副恶劣的模样,秦落却有些不太敢确定了。他仔细地看着江屿白,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眼前这张脸,这双眼睛,这嘴角的弧度。他在找,找这副恶劣的表象下,是不是藏着一点真实的温柔。 第142章 客厅没有开灯。 窗外的城市灯火映进来,在江屿白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的五官显得更深,更冷。他陷在沙发里,脊背却始终挺得很直。像是一棵树的树干,无论枝叶如何摇曳,主干始终笔直向上。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依然夺目。黑得像浓墨,亮得像星辰,里面的情绪是冷的,江屿白问他:“你既然知道了,为什么不公开。” 秦落回过神,有些不解:“哥为什么希望我公开?” 按理来说,江屿白才是江家的第一继承人。如果他公开真相,江屿白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上流社会的入场券会从他手中消失,那些曾经仰望他的人会转而投向自己。江屿白应该不想让他公开才对。 江屿白说:“是我,在问你。” 那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又来了。 明明现在他们都坐在沙发上,明明现在他已经长得比江屿白还要高一点,明明现在他才是那个手握钱权的人,可是在这道目光下,他依然在被俯视着。 可正是这样的目光,这样的问话,让秦落忽然觉得熟悉。 这才是他认识的哥哥。 不是会客室里那个彬彬有礼的kevin,是那个会在玄关让他跪下的人,是会把他的伤口碾出血痂的人,是会俯视着他,让他又恨又怕又忍不住靠近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秦落的呼吸蓦地有些粗重,焦虑感顿时消退了大半,他听见江屿白说:“现在,回答我的问题。你既然知道了,为什么不公开?” 若说之前的生气都是演的,但现在江屿白是真的有些生气了,任务完不成的感觉令他很不爽。他盯着秦落,眼里展现出一点真实的怒气,好似火焰般点缀在他的眼底,秦落看着,下意识地开始回答:“我不想抢走你的位置。” 江屿白皱眉:“?” 什么叫不想抢走他的位置?不应该是把原属于自己的位置夺回来吗?这个人是龙傲天男主,不是应该恨他入骨,然后在万众瞩目之下把他踩进泥里吗?那股龙傲天劲去哪了? 见江屿白不解,秦落开始解释。 他先说起了六年前沈修泽在伦敦说的话。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六年,转了无数个日夜,是他每一天的梦魇,几乎倒背如流——沈修泽是怎么质问他的,沈修泽是怎么一条条分析给他听的,沈修泽是怎么吼出那句“他这个哥哥做得还不够好吗”。 转述完之后他又说,一开始他是半信半疑的,可等到进了公司之后,他才越来越发现,沈修泽是对的,江屿白是真的在给他搭桥铺路,原本明明应该很难接手的东西,顺顺当当地落到了他手里,尤其是,尤其是—— 尤其是那场绑架。 江屿白主动走入那场绑架,然后彻底失踪之后,他的资源、他的人脉、他曾经拥有的一切,几乎全部转移到了秦落身上。江掣也逐渐接受现实,把他当成唯一的继承人来培养。 这让秦落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江屿白走入那场绑架的原因,会不会就是这个?就是想把这些资源,通过这些方式,全部给他? 他下意识觉得是的,他的直觉从没出错过。 于是他陷入了一个更大的梦魇。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呢? 江屿白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哪一些才是真的?哪一些才是假的?那张脸上的笑容,哪一个是伪装的温柔,哪一个是真实的恶劣?那面镜子里的这么多面,他要怎么去分辨? “哥……” 秦落回忆起这些,呼吸又开始乱,开始急促,开始不受控制,他拉住江屿白的手,探上脉搏,感受着下面有力的跳动,努力平复着呼吸:“哥,求你,求你,就一会。” 就让他这样待一会。 就让他确认这个人真的活着,真的在这里。 江屿白任秦落拉着他的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顺着那些话理到了这个毛线团的线头。 哦,原来是这个沈修泽莫名其妙在那儿给他加戏。 江屿白简直要气笑了。 虽然秦落猜的也不算完全错,他走入那场绑架确实有让秦落自己成长的意思。但是,但是,任务又要完不成的结果让他很不开心。 他把手抽回来,一转就一掌拍在秦落的手背上,冷声道:“少叫我,我不是你哥。” 这一掌没留力道,这一句更没留情面。秦落浑身一顿,慢慢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盯住江屿白的眼睛,说:“哥把我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现在却不愿认我这个弟弟吗?” ----------------------- 作者有话说:哎呀这两章一直在听阿妹的《人质》在写,感觉氛围太合适了听得文思泉涌,安利之 第105章 江屿白的回应是直接把秦落赶了出去。 门关得毫不留情, 砰的一声又把人关在了外面,秦落明显还想说什么,但也只能面对一扇冰冷的大门发愣了。 门内, 江屿白这才觉得爽了, 他打开灯,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 掌心红了一片,像被火燎过,刚才那一掌他用了力, 但秦落皮糙肉厚, 估计没什么感觉, 反而是他自己的手火辣辣地疼。 这具身体实在是…… 江屿白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走向厨房, 从冰箱里翻出一个冰袋,裹上薄毛巾, 敷在发红的掌心。冰凉的触感从皮肤渗进去, 刺痛感慢慢被压下去。 虽然现在任务形势很恶劣,男主不公开他的血缘, 任务绝无达到100%的可能, 但万幸的是,恨意值至少没掉,还稳稳地停在99%,之后他就想想办法, 要怎么让秦落把报告发布出去。 江屿白做好打算,靠在厨房料理台边, 一只手敷着冰袋,另一只手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出几条消息,最上面是陈振荣发来的: 【kevin, 我把你的联系方式推给秦总了,他那边说要亲自跟你对接,你加一下。】 亲自对接? 江屿白挑了挑眉。这么大一个项目的负责人,亲自来对接一个工作室的顾问?陈振荣既知道他的身份,估计心里也纳闷,怎么兄弟之间还要通过他来加联系方式,只是明面上不会表现出来。 但江屿白也懒得问怎么不是助理来对接了,他不会把私事上的情绪带到公事上,点开好友申请,通过,发了一条:【项目资料发我。】 那边几乎是秒回,一份压缩文件发了过来,附带一句话:【哥先看看,有问题随时问我。】 江屿白没理会那个“哥”,点开文件大致扫了一遍。不是什么难事,跨境融资的常规操作,只是金额大了些,流程复杂了些。他心里大致有了规划,退出文件,发现秦落又发了一条新消息过来。 【哥的领带夹掉在我这了。】 下面附了一张图片,图片里,领带夹躺在他摊开的掌心里。深蓝色的珐琅底,银色的边框,在灯下闪着光,他最常戴的一枚。 江屿白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带。黑色领带上空空荡荡,领带夹的确消失不见了。 但这玩意是那么容易掉的吗? 拙劣的搭讪技巧。江屿白心下冷笑了一声,回了两个字:【收着。】 这两天除了公事,他不想跟秦落有任何私人接触。既然秦落现在想接近他,那他偏不给任何接近的机会。 秦落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了一个:【好^^】 竟然还挺开心的样子。 江屿白盯着那个“^^”看了两秒。 这人什么毛病? 他把手机收起来,不再理会,专心看资料去了。 他们定了两天的调查期,双方先看过资料,协商好细节,签好协议,再由他正式牵头去办。所以这两天他只需要在家看资料,不用再跟秦落联系,也不会再见面。 江屿白这样想着,第二天出门晨跑就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早上好。哥起这么早?” 一晚过去,秦落克制许多,昨天发病时那股要把人吞下去的疯劲好像过了,靠在对门的门框上,听见开门声立刻抬起头,弯起嘴角打招呼道。 江屿白:“……” 他看了看秦落,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扇紧闭的门,问:“你不会把对面买下来了吧?” 秦落笑容中带着一点掩饰不住的小得意:“哥开玩笑了,怎么可能那么快。只是租下来而已。” 租下来。 江屿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个江氏集团的继承人,跑到新加坡来,在他对面租了一套公寓,在他出门晨跑的时候说一句“早上好”。 跟他演上偶像剧了是吧。 江屿白不理他,抬腿走向电梯。秦落立刻跟了上来,脚步轻快,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的大型犬。 江屿白转过头看他:“你有事?” 秦落表情无辜得很真诚:“我去跑步。哥也是吧?” 江屿白这才注意到他也是一身运动打扮,本以为他又要趁机做什么,但之后秦落意外地很自觉,没再打扰他,江屿白在健身房跑了半个小时,把刚睡醒的疲惫全部跑掉,才关掉机器,拿起毛巾擦了擦汗,准备回去洗澡。 第143章 推开健身房的侧门,新加坡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昨晚刚下过一场大雨,此刻一切都像是被洗过一样,天空是澄澈的蓝,云是绵软的白,树叶绿得发亮,挂着细小的水珠,在晨光里闪着碎钻一样的光。空气里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吸进肺里,整个人都像是被洗涤了一遍,哪里都是敞亮的、干净的,江屿白站在小道上,心情一下子明媚起来。 灰白色的阿拉斯加便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这团毛茸茸的大家伙从拐角处冲出来,汪汪叫着,四条腿倒腾得飞快,像一颗毛茸茸的炮弹直直朝他射过来。身后传来一声惊慌的喊叫:“coco!慢点——” 阿拉斯加根本不理主人,嗷呜一声就蹭上了江屿白的腿,用那颗大脑袋拼命往他怀里拱。 江屿白弯下腰,轻松地接住它,伸手点点湿漉漉的鼻尖:“早上好。” 阿拉斯加呜咽一声,像是在回应,然后得寸进尺地把两只前爪搭上他的腿,伸出舌头想舔他的脸。 “坐好。”江屿白轻声说。 阿拉斯加立刻端端正正地坐着,仰着头看他,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leon这时才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无奈地笑道:“kevin哥早上好。这狗真成精了,隔老远就闻到你的味道,闹着要冲过来。哪天得带它去做个检查,看是不是鼻子有问题。” 江屿白揉了揉阿拉斯加的头顶,那狗享受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他笑着维护道:“它很可爱。狗狗要活泼一点才好。” leon听了,不知怎的也开心起来。他看着眼前的江屿白——刚运动完,薄薄的t恤被汗浸湿了一点,贴在身上,隐约勾勒出线条分明的薄肌。肩膀的弧度流畅,手臂的肌肉紧实却不夸张,整个人像是被晨光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连汗珠都在发亮。 他忽然有些紧张。 “kevin哥,”他开口,声音发紧,“你……今晚有空吗?” 江屿白挑眉:“晚上打篮球么?” “不是!”leon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他懊恼地皱了皱眉,后悔起之前每次都用打篮球当借口,现在好了,kevin哥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了。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哥,我想请你吃饭。” 侧门被推开了,有人从里面走出来,脚步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顿了一下。 但两人都没察觉,leon还在继续说:“哥,我想着……你一直都是一个人。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一个人吃简单的饭,跨年夜也是一个人过。我想跟你一起吃一次,如果你不介意,我们以后都可以一起,我可以和你吃饭,陪你跨年。” 他这话说得话里有话。“以后”两个字咬得轻轻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递出去一颗心,怕被拒绝,又怕不说出口就永远失去了这个机会。 江屿白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一只手已经扶上了他的肩膀,熟悉的温度和气息从身后包围上来,伴随着一道声音:“抱歉,他不缺饭搭子。” leon愣住了。 秦落从后面走上来,刚运动完的身体还散发着热气,肌肉微微充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有压迫感。他站在江屿白身边,肩膀几乎贴着肩膀,手从搭着变成揽着,把江屿白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他看向leon,笑容非常得体,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也不客气:“而且,他也不缺弟弟。是吧,哥哥?” “哥哥”两个字他是对着江屿白的眼睛说的,刻意加重了音,好似标记领地宣示主权一样。江屿白不给他留面子,屈起手臂,直接一肘顶在秦落肋下,秦落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松了松。 江屿白面不改色地转向leon:“这段时间要忙工作上的事,没办法跟你约了,抱歉。” 这是不动声色地婉拒了。 leon看看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脸上虽然还带着笑,但眼底的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像一只护食的狼。又看看江屿白,虽然笑着,却依旧疏离,依旧隔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 leon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失落,但更多的是释然,说:“kevin哥,祝你天天开心。” 江屿白颔首道:“你也是,祝你天天开心。” leon拉了拉牵绳,轻声说:“coco,走吧。” 阿拉斯加不情不愿地站起来,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江屿白,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呜声,尾巴还在摇。leon没有再回头,一人一狗慢慢走远,消失在拐角处。 等到他走远了,彻底看不见了,江屿白才快步走开,和秦落拉开距离。 但身后好像有条黏人的尾巴,秦落一路跟着他回到公寓楼下,一路跟着他进了电梯,一路跟着他走到家门口——江屿白抬手挡住门,把人拦在外面,“秦总,冒犯了吧?” 秦落品味了一下江屿白此刻的怒火,半晌才说:“哥哥现在是在生气吗?” “不然呢?”江屿白微仰着头,“你刚才是在替谁做决定?” 秦落一听,忽然笑了一下,这还是他熟悉的哥哥会说出口的话,于是他说:“我也很生气。” 江屿白拧眉:“你生什么气?” “刚才那个人,也叫你哥。” 秦落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几乎为零,近到江屿白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他低下头,看着江屿白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但你分明——只是我的哥哥。” ----------------------- 作者有话说:掉落更新一则!马上又要回去上班了之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加更 第106章 叫出“哥哥”这两个字的时候, 舌尖会放平,微微抵住下面的牙齿,舌根会先堵住一口气, 随后声带振动, 气流冲破束缚, 送出口腔,成为“哥哥”两个音节。 在一些晚上,这两个字很多次地从秦落口中冲出来, 有时候它很轻盈, 悬浮着像风, 随着呼吸的热气,不一会儿就消散在空气里。有时候它很沉重, 重得好像舌尖要被咬破了,气流要被吞噬了, 要硬生生咽进五脏六腑里去, 才艰难地从齿缝间坠出来,伴随着白光的乍现而落在枕被上。 可无论轻盈还是沉重, 这个称呼是他一个人的。 气流是无数次从他舌尖冲出来的, 音节是无数次在他喉咙里滚过的,这两个字无数次填满又掏空那些夜晚。而现在,六年不见,他找了的人身边有了别人。 那个人比自己年轻, 比自己活泼,比自己……主动。可以大大方方地站在晨光里, 叫他哥,递出一颗心,把那份小心翼翼的喜欢摊开在阳光下。而自己只能站在阴影里, 看着,等着,忍着。喉咙里那两个字快要烂掉了,快要和着血一起咽回去了,快要变成一块永远梗在胸口的石头。 秦落又开始看不清了,眼前的江屿白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像是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近在咫尺却永远触不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一下两下三下,太快了,快得不正常,熟悉的窒息感又涌上来,像潮水,像绳索,像一只无形的手慢慢勒紧他的喉咙,一点一点,一寸一寸。 但秦落顾不上这些。 他只知道那个人要走了,那个模糊的影子又要从他眼前消失了。他不管不顾地扑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拥住这团影子,不让他从怀里溜走,急切地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哥,他能做的,我也能做。” 江屿白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有些疑惑:“做什么?” “陪哥吃饭……不,我能给哥做饭。至少做得比他好。” 江屿白没弄懂他吃的哪门子飞醋,白了一眼道:“我自己会做,不需要你。” “不需要”三个字更刺激了秦落,他呼吸越来越乱,越来越重,像野草疯长,像潮水倒灌。等到江屿白察觉到不对,秦落已经动了。 他搂上江屿白的腰,整个人又进入了昨晚那种神智不清醒的状态,眼睛失焦,呼吸紊乱,嘴里颠三倒四地说着:“哥不能……”他的声音在抖,抖得厉害,“哥以前说过,亲口说过的……说缺一条护主的狗……哥亲口对我说的……” 他往前逼近一步,江屿白后退一步。 “现在怎么能找别人……” 又一步。江屿白的手下意识抵住他的胸口,能感受到下面狂乱的心跳。 “怎么能让别人……” 再一步。江屿白的后背撞上了墙。 秦落欺身上前,整个人压上去,把他死死困在墙壁和自己滚烫的身体之间,问:“怎么能让别人叫你哥?” 江屿白后背贴着墙,凉意从墙面渗进皮肤。身前是另一个人的体温,烫得几乎要把他灼伤。他被夹在冷和热之间,心下好笑,想,只是一个leon就让他疯成这样。 他正要开口说点什么,余光里突然有什么东西一闪。 一张卡片因为这激烈的动作从秦落口袋里滑落,飘飘悠悠地往下坠,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第144章 江屿白眼疾手快,伸手捞住,“这是什么?” “这是——”秦落下意识伸手去抢,江屿白的指尖却一翻转,看见上面的文字: 姓名:江屿白 年级:高三a班 学号:01 旁边是一张证件照,照片里的人直视着镜头,眉眼冷淡,因为前一天没睡好,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带着一点困倦的不耐,头发还有些乱。 这竟然是他高三那一年的旧学生证。 江屿白端详了几秒照片,又翻过来看了看被磨得发亮的边角,问:“你从哪翻出来的?” 秦落死死盯着他手里的卡片,试探着去触碰,却被江屿白一个警告的眼神钉在原地,他老实地说:“在环湖公寓的电视柜里。五年前,我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 见江屿白翻来覆去地看着这张卡片,秦落的心悬在半空,又问:“哥已经没有用了,可以还给我吗?” 江屿白笑了一下,“还给你?它什么时候成你的了?” 秦落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张照片是他五年前无意中翻出来的,恰逢也是他高三年级的时候,恰逢他焦虑症日益严重开始躯体化的时候,他发现了这张学生证,好似命运一个小小的啮合。此后五年这张卡片再也没有离身过,每次焦虑发作他都会拿出来,用上面的照片作药,捱过难熬的病状。 现在这张卡片落在江屿白手里,他生怕江屿白要收回这个命运唯一给他的垂青。 江屿白没有说话,他看看眼前的人——秦落站在他面前,看起来狼狈极了,呼吸还是乱的,胸口剧烈起伏,指甲嵌在掌心里,好像也完全感觉不到疼——又看看手里的学生证。 同样是他的物品,同样是不小心落到对方手里,同样被贴身携带了这么多年…… 江屿白转了一下角度,光线从侧面斜斜切过来,在卡片表面流动,某个角度,忽然刺目地反了一下,把照片上人的五官全部吞进一片白茫茫里。什么也看不分明了,只有那片刺眼的白。再转一点,光又滑过去,碎成细细的光点,跳跃着,像银制项链反射的碎光。 沉默。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能听见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能听见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一个平静,一个紊乱,像是两条截然不同的河流。 秦落短暂地冷静下来,但依然艰难地汲取着眼前人的气息,指甲死死抠着自己的掌心,嵌进肉里,有血丝渗出来,在掌纹间蜿蜒成细细的红线。他才因刺痛清醒了一点,就看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江屿白抬头,对他眉眼弯起,叫他的名字:“秦落。” “嗯,”秦落很快地应答道,愣愣看着他眉梢眼角的弧度,“哥…” 然后他看见江屿白抬起手,点了点自己的嘴唇。 指尖很白,像一小截玉竹。它点在那两片淡色的唇瓣上,轻轻按了一下,按出一个柔软的凹陷,又松开,陷下去的唇肉缓缓弹起,恢复原状,上面残留着一点湿润的光泽。 “你想亲我吗?”江屿白问。语调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眼睛却直直地看着秦落,里面有光在流动,像是邀请。 秦落傻了。 他看着那两片唇瓣,淡色的,薄薄的,微微张着的,那上面还残留着指尖按过的痕迹,好像正在等他。 他最出格的梦里也没敢有过这样的情节。 江屿白见他一动不动,作势要离开:“不想?那就算了。”刚迈出一步,身前的人就动了。 秦落一手揽住他窄而韧的腰,隔着一层t恤,下面薄薄的肌肉随正着呼吸轻轻起伏。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手指插进发丝里,低下头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 他想了六年,找了六年,梦了六年,此刻终于尝到了萦绕在梦里无数次的香气。这香气从唇齿间渡过来,凉的,淡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像雪落在手心里,像所有美好的抓不住的东西,却逼得人更想拥有。 江屿白的主动邀请把他乖顺的皮全部撕碎了,压抑了六年的东西雪崩一样倾覆而下,再也收不住。秦落吻得异常深,舌尖探进去,描摹那两片唇瓣的形状,扫过齿列,几乎要顶到柔软敏。感的喉口,像是要把人全部侵吞殆尽。可他是第一次接吻,只知道一味地索取,不知道要怎么控制,一个磕碰—— “嘶——” 尖锐的痛感从嘴唇上传来,江屿白闷哼一声,抬手抵住秦落的脸,把他推开一点,力道不小,秦落踉跄了一下,后背撞上对面的墙,却还是盯着他看。 江屿白用手指抹了一下嘴唇,指尖果不其然沾上一抹鲜红。 血。 看到这点血迹,他就知道心中的猜想已经八九不离十了。四个世界了,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每一次都是这样,亲他的时候总喜欢把他嘴唇咬破。 江屿白按住嘴唇上的伤口,虽然裂口不大,却在舌尖抵到的时候火辣辣地疼。更恼火的是,眼前的秦落显然还没亲够,呼吸粗重,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嘴唇看,像一头还没吃饱的狼,随时准备再扑上来。 江屿白冷笑一声,不打算这么快给他痛快了,说:“秦落,你喜欢我。” 笃定的语气,也许早在看到这张学生证的时候他就明白了。秦落知道瞒不住了,干脆承认道:“对,我喜欢上了哥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沙哑,却意外的平静。好像终于把压在心里六年的石头搬开了,终于不用再藏了,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说出口。 江屿白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说:“你也知道我是你哥哥,你在喜欢一个你不该喜欢的人。” 秦落愣了,又笑了一下:“……哥真善变,昨天还说不是我哥,今天就拿这个身份来压我。” 江屿白挑眉,正要反驳—— 秦落已经拉过他的手,低下头,在他掌心里落下细碎的吻。 “是哥引诱我的。”他说。 “我?”江屿白觉得这指控莫名其妙,“我哪件事引诱你了?” 他兢兢业业地做任务,一心想把恨意值刷满,哪里引诱他了? 秦落慢慢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一点距离,但眼睛还黏在他身上。 “哥做的每一件事,”他说着,声音低沉下来,“都在引诱我。” ----------------------- 作者有话说:正常更新一则竟然连更了五天,不过上班了又开始忙碌了,之后估计不会有加更了 第107章 “给我项圈, 不让我打黑拳,还给我医疗箱,又带我去射击, 又带我去泡温泉, 又要故意失踪, 把江家的资源都给我……”秦落一件件的往外数,“哥做的哪一件事不是在引诱我?” 六年不见,这人出息了, 反问句一句接一句, 还会跟他算总账了, 江屿白并不吃他这一套:“好。算我引诱你。但你给我听清楚——只要在大众眼里我还是你哥哥,我就永远不会回应你。” 秦落愣了几秒, 把那句话拆开嚼碎咽下去,又从胃里反刍出来, 翻来覆去地品, 终于品出一点不敢确认的意味:“哥的意思是,只要他们知道你不是我哥了, 就可以……?” “不一定。”江屿白闲适地靠在了墙上, 表情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玩弄,像在逗一只急得团团转的狗,吊着它,不给它, 让它自己在那儿急,“你自己想。” 秦落站在那里, 看着那张脸上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哥真残忍。”他说。 江屿白明明知道,他最舍不下的就是他们之间的兄弟关系。这关系像一根脐带连着他们, 从六年前一直连到现在。他宁愿不要那个继承人的位置,宁愿让江屿白永远压在他头上,也要他们之间有着无可取代的联系。 可如果不把这层关系斩断,江屿白就永远不会回应他。 就这样,他被吊在一根线的一端。这根线一端系在他心口,另一端握在江屿白手里。江屿白把手里的线往上提一提,让他尝到一点甜头,又把他晾在那儿,让他看着那点够不着的东西继续悬着。又轻轻一扯,他就会疼,就会疯,就会想挣脱。可挣脱了又怎样?挣脱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于是被他支配也痛苦,挣脱束缚也痛苦。 江屿白就是要他痛苦,毫不在意他说自己残忍,只得意笑问道:“你怎么选?” 秦落盯着他嘴角的血迹看了很久,才说:“那我要奖励。”他试图讨价还价,再一次抵住江屿白,凑近问:“我公布之后,哥会给我什么奖励?” 江屿白捂住他的嘴把他推开一点,“看我心情……唔。” 秦落在他的指尖上咬了一口。 咬得不重,调情一样的力道,牙齿衔着他的指尖,含了一下,磨了一下,然后用牙齿轻轻一咬。但江屿白没忍住,喉间溢出一点小小的痛呼,眉头瞬间皱起来。 第145章 “哥怎么了?”秦落察觉到不对,立刻退开。那一下咬得很轻,按理来说江屿白的反应不会这么大,哪知江屿白把指尖举到他眼前,白了他一眼:“狗咬了我一口,还要问我怎么了。” 齿痕浅得几乎看不见,再过十秒估计就要消了,秦落沉默两秒,说:“……哥真娇气。”不知想到什么,又问:“那之后怎么办?” 这说得好像话里有话似的,江屿白眯起眼:“什么怎么办?” 秦落像是焦虑症发作时不管不顾的疯劲又涌上来,又好像被刚才江屿白给的甜头冲昏了头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语气是近乎轻挑的冒犯:“上了床,我如果把哥做得受不了,哥是让我停还是让我继续……要是没收住,我把哥弄坏了,再也起不来,只能永远躺在床上,和我……” “啪!” 一耳光直接扇了上来。 力道又脆又重,秦落的头被打得偏到一边。他愣在那里,口腔里顷刻间漫开一股血腥味,再转过头一看,江屿白已经把手收回去,藏在身侧,牙关紧咬,眉眼间全是怒意。 可他藏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秦落霎时顾不上脸上的疼:“哥,手疼吗?” 江屿白只指着门:“滚。” “哥……”秦落下意识去拉他的手,那么娇贵的身体,扇他这么重一巴掌,估计自己疼得够呛。他往前迈了一步,江屿白却往后躲开,不让他碰。 “赶紧滚。”江屿白冷笑一声,“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秦落盯了他一会,见他是真的被气着了,不是之前那种可以粉饰的冷淡,才说哥记得敷一下手,转身走了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屋内又安静下来,江屿白自己的掌心已经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他走到厨房,从冰箱里翻出冰袋,敷在泛红的皮肤上。凉的,烫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宿主。】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确定他们是一个人了吗?】 【嗯。】江屿白应一声,那个吻基本已经让他确定了。 【那宿主要回应这个世界男主的感情吗?】 要回应吗?江屿白想起秦落刚才说的话,又看看旁边没还回去的学生证,冷笑说道:【先做任务,晾晾他,也让他想想自己错哪了。】 他倒要看看,被自己冷落,又没了学生证安抚的秦落还能不能忍住。 系统沉寂下去。江屿白洗完澡,看了一天的资料。手机上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有沈修泽发的,说今天去澜山没看见面包了。有秦落发的,他扫了一眼,公事有关的回两个字,公事无关的一律当没看见。 第二天傍晚,陈振荣发来消息:【kevin,协议今晚签。餐厅已经定好了,七点。】 江屿白回了个【好】,换上西装,开车出门。 新加坡的傍晚很美,天边烧着一片橙红色的晚霞,像一幅泼墨的画。餐厅选在市中心一栋老洋房里,闹中取静,门口没有招牌。他推门进去,侍者引着他穿过走廊,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 包厢里已经坐了三个人,陈振荣,秦落的助理,秦落则坐在主位上,西装革履,神色如常地和陈振荣说着什么,姿态稳重得像是换了个人,但脖子上多了一样东西,十分吸引眼球。 皮质项圈,黑色的,宽度正好,紧紧地箍在喉结下方。正前方吊着一块银色的铭牌,在暖黄的灯光下一闪一闪,上面刻着什么,隔得太远看不清。但江屿白知道,无非是名字和号码——明显是之前自己随手给他的项圈。 江屿白心下嗤笑,还跟他玩上这一招了。 他面色不改,没有多看秦落一眼,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陈总,久等了。” “哪里哪里,我们也刚到。”陈振荣笑着应道,助理拿出协议,一式三份,摊开在桌上。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偶尔夹杂着陈振荣和助理低声交谈的几句。秦落的助理在核对数据,陈振荣偶尔问几个问题,秦落一一作答,声音平稳,逻辑清晰,完全是一个合格的商业谈判者,除了他眼睛从头到尾黏在江屿白身上。 江屿白翻一页协议,他看一眼。江屿白拿起笔,他看一眼。江屿白微微皱眉,他看一眼。江屿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看一眼。 视线完全可以用明目张胆来形容,陈振荣中途抬起头看了秦落两次,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助理的表情更僵,他显然发现了自己老板的不对劲,可他什么也不敢说,只能把头埋低。 只有江屿白没抬头,没回应,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他把最后一页看完,翻回第一页,又确认了一遍数字,然后提笔在签名处落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这顿饭吃了两个小时,秦落全程没说什么出格的话,聊的都是项目的事。他的措辞得体,态度专业,偶尔还和陈振荣开两句玩笑,一副成功企业家的做派。饭后四个人在餐厅门口分开,秦落是自己开车来的,他表明自己现在和江屿白住在同一栋公寓,陈振荣隐晦地扫视了他们一圈,最后识相的什么也没问。 江屿白上了自己的车,后视镜里,黑色轿车不远不近地跟着,穿过新加坡夜晚的街道,橘黄色的光从车窗上滑过去,又一盏,又滑过去。 他把车停进车库,走进电梯,按下楼层。电梯门快要合上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挡了一下。 秦落侧身挤进来,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电梯上升时轻微的机械声。 江屿白心知肚明,秦落表面看着还正常,内里估计已经要忍到极限了。 到了公寓,江屿白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玄关的衣架上,走到沙发前坐下。 客厅的灯没有全开,只有落地灯亮着,光线从侧面漫过来,在地毯上铺开一片暖黄。 秦落跟着他走进来,站在中央看着他。 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道落在墙上,一道落在地板上,一部分面积交叠在一起。 江屿白一直没有说话,垂着眼,解开西装袖口的扣子,把那颗小小的金属扣从扣眼里褪出来。一颗又一颗,袖口松开了,他又抬起手,把领带结松了松,拇指抵着结扣往下推了一点,再推一点。 窗外已经下起了雨,新加坡的夜雨来得很急,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飞鸟在往窗上撞。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万家灯火都揉碎了,化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秦落站在那里,看着沙发上的人。 看着他把袖扣解开,看着他把领带松了松,看着他靠在沙发背上,整个人陷进暖黄色的光线里,动作从容不迫,把他当空气似的,仿佛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雨声很大,玻璃上的水痕一道接一道,秦落终于等到江屿白抬起眼睛,看向他。 就一眼。 没有任何犹豫,秦落膝盖一弯,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 江屿白收回目光,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像是随时可以扯下来。 窗外雨还在下,把夜色敲得发颤。 他问:“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吗?” ----------------------- 作者有话说:想了想还是加更一下吧,这两天还算闲,明天那一章肯定要被锁我还有时间改一改,过几天就是地狱级别的忙碌没有时间跟审核斗智斗勇了如果删改很多就专栏地址见 第108章 秦落低着头, 视野里是江屿白的皮鞋。 这是一双黑色的牛津鞋,线条简约,廓形庄重, 鞋面亮得能映出头顶的灯光, 像是从老派的英国定制店里走出来的, 很适合穿着它的人。 现在那只鞋轻踢了踢他的腿根。 “说话。” 他踢得太靠上了,几乎就要碰到最敏感的地方。可就算没碰到,它也兴奋地跳了跳, 隔着西裤的面料被一点点压迫感撩拨得失去理智。 秦落已经忍了一天了, 现在只能用为数不多的理智死死克制着想要拉住这只脚舔上鞋面的冲动, 哑着嗓子说:“我知道错了。” “错哪了。” 皮鞋抬起来,鞋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西裤的裤脚从他眼前飘过, 带起一阵极淡的香气,江屿白的语气是该死的淡然, 该死的随意, 所有的节奏和情绪牢牢掌握在他手里。 秦落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狂暴地跳,他说:“错在不该……不该得寸进尺, 不该说出那些冒犯哥的话。” 鞋底还压在那里, 在他说话的时候角度微微切换,红色的鞋底在他眼前一闪,往下碾了碾。秦落说着不该再冒犯江屿白,身体却忍不住往那鞋底上顶了顶, 艰难地把那句话说完。 江屿白这才满意了,脚从他身上移开, 准备收回去,秦落却猛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跟腱。 他已经盯了这截跟腱很久了。 从江屿白脱下西装外套、坐到沙发上的那一刻起, 他的目光就不受控制地往那儿飘。它被包裹在黑灰色的薄袜里,随着主人换姿势的动作而微微拉伸,绷紧,又放松,能让人想象到它转动时勾勒出的漂亮形状。 第146章 秦落的手轻松地圈住它,脚踝比他想象的细,骨骼分明,皮肤温热。他顺着往上探,手指伸进西装裤腿里,摸到了江屿白的小腿肚。 那里的肌肉微微绷着,线条流畅,皮肤滑腻,秦落只轻轻一掐,就感受到沙发上的人颤了颤。 伴随着极致疼痛的,也是极致的敏。感。 “停。”江屿白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点克制的喘息,却还是命令的语气,让秦落下腹又紧了紧。“我昨天说了,你要公开那张报告。” 在这种时候停下来几乎用尽了秦落全身的力气。他的手指在那截小腿上留恋地摩挲,喘着粗气,跪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助理的头像很快地编辑完一条消息,发完也不顾手机从手里滑落,撑起身朝他梦了六年的脸吻上去。 “哥……哥……”他胡乱地叫着,“原谅我,我真的忍不住了。” 几乎是同时,系统的声音在江屿白脑海里响起:【叮——目标人物秦落,恨意值已达100%,任务完成。】 【宿主,要脱离吗?】 江屿白靠在沙发背上,被秦落压着亲,后背陷在柔软的靠垫里,脖颈被迫仰起,在心里回:【暂时不用。】 他抬眼,看向身上的人——毕竟,秦落看起来已经快要被他逼疯了。 既然江屿白逼他断开他们之间最紧密的联系,那秦落就不能不从别的地方把这个联系找补回来。他单膝跪在江屿白身侧,把他压在沙发里,低头在他脖颈上虔诚地落下密密麻麻的吻。 颈侧,喉结,下颌,一个接一个,一刻不停。他的嘴唇贴着白皙的皮肤吸吮厮磨,留下辘辘湿痕。江屿白的皮肤太薄了,茉莉花瓣似的薄软洁白,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轻轻一吮就能留下红痕。 项圈上的铭牌随着他的动作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也全然不顾了,只顾着在江屿白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太痒了。 江屿白口中泄出几声克制的呻吟,很轻,像是被强行压在喉咙里只放出一点漏网之鱼,猫爪子似的挠进秦落的耳朵里,让秦落的动作更加急迫,手放到江屿白的腰上,想要钻进去抚摸那片他肖想了太久的皮肤。 他拉住衬衫的下摆,往上一扯——没拉动。 衬衫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在腰上,纹丝不动。他下意识又扯了一下,那布料弹了回去,紧紧贴着皮肤。 秦落起身,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哥戴了衬衫夹。” “嗯。”江屿白半躺在沙发上,仰着脸看他,脸上浮着一层薄红,抬手扶住秦落的肩膀,把他推开一点,扯住他脖子上项圈的铭牌,微凉的指尖抵上他的喉结,“摘了。” 凉意顺着喉结往下滑,秦落不自觉地吞咽一下。他不想听这道命令,却还是问:“为什么?” 江屿白表情很冷静,只回道:“我不需要。” ——他不需要别人给他当狗。 秦落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俯下身,急切地吻住身下人的嘴,江屿白口腔里还有那股淡淡的冷香,凉凉的,被他搅得温热后全部咽下去。 “唔……”江屿白喉咙里溢出含糊的呻吟,声音又软又哑。秦落吻得毫无技巧可言,只顾贪婪地吞噬着他口中的津液,把他的唇瓣也吸吮成殷红的血色,才不舍地退出去,贴着他的唇说:“哥别说不需要我……我会发疯的,我真的会发疯的……” 江屿白还喘不过气,张着唇阖着眼,热气争先恐后地从嘴里冒出来。秦落又吻在他的眼睑上,开始颠三倒四地说话:“哥已经这么残忍,一开始给我希望,要我自己选……” 他一边说,一边解江屿白的领带。那根领带已经被揉得皱成一团,歪歪扭扭地挂在脖子上,结扣松垮垮的,他一把扯下来,随手扔在地上,看它软绵绵地落在那双黑色皮鞋旁边。 “晾了我一天…又要我公开我们不是兄弟……”他的嘴唇贴着江屿白的脸颊,一路往下,滑过下颌,滑过喉结,落在锁骨上,“之前还说不是我哥……” 他的手放在江屿白的皮带上,金属扣弹开,皮带从裤袢里抽出来,扔到一边,手放在紧绷的衬衫下摆上。 “如果再不需要我……”秦落抬起头,看着江屿白半垂的眼睛,“我真的会疯的,哥,哥……” 他再一次体会到江屿白的恶劣。 又要故意晾着他,让他在煎熬里自己想着自己犯了什么错,又要勾着丝线逼他做出怎么选都痛苦的选择,现在还说出一些像要丢弃他的话。 他的哥哥实在是坏透了。 再这样逼下去,秦落不知道自己能做出什么。 江屿白毫不怀疑他的话,因为他的衣服已经乱得不成样子,秦落还想进一步往下,江屿白按住他的手腕:“慢着。” 秦落停下来,看着他。 江屿白却不急不慢,缓了一会,等到呼吸平缓下来,手指才慢悠悠地勾住衬衫夹的吊带,轻轻一拉,衬衫被扯了出来,他的腰身暴露在空气里,冷白色的皮肤,紧窄的腰线,人鱼线隐没在西裤边缘,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秦落的眼睛彻底暗了下去。 他俯下身,用牙齿咬住那吊带,慢条斯理地往外扯,拉到极限,然后松开口,让它弹回去,“啪”的一声打在皮肤上。 “唔……”江屿白皱了皱眉,疼。 但马上,秦落用嘴唇蹭着被弹红的地方,皮肤在他唇下轻轻颤了颤。他的舌尖探出来,沿着那道红痕慢慢舔过,尝到一点咸味,还有江屿白身上那种冷冽的干净气息。 他的手也没闲着,摸索到另一边的吊带,手指勾住金属扣,轻轻一掰,那根带子弹开,松松垮垮地垂下来。但他没有把衬衫彻底从江屿白身上剥下来,只是让它敞着,露出大片胸膛和被勒出红痕的腰。 衬衫下摆还塞在西裤里,皱皱巴巴的,要掉不掉地挂在那里。 沙发太小了,容不下两个人,他们挤在上面,腿缠着腿,胳膊压着胳膊,连呼吸都缠在一起。秦落抱起江屿白,让他滑坐到地毯上。 地毯很厚,羊绒的,踩上去软得像是踩在云里。黑色的绒毛把江屿白的皮肤显得更白了,他微仰着头看秦落,明明什么也没说,秦落却懂了他的意思。 他又一次跪下,抬起眼,看见光从侧面打过来,把江屿白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一半亮得刺眼,一半藏在阴影里。他的眉眼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格外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看不出任何情绪。(这几段就是抱一下) 秦落俯下身,吻上去。 ………… ………… “这样就不行了?处男。” 江屿白摇摇头,轻笑一下,笑声从鼻腔里溢出来,沙哑又慵懒,性感却嘲讽,他抵住秦落,把他推开,“弄完了就滚。我要洗澡。”(这段对话没有任何暗示) 秦落没动,眼神晦暗地看了一眼江屿白抵在自己身上的手,问:“哥不是处男吗?” 江屿白看着他,笑而不语。 秦落便知道了答案,也是,他的哥哥这么漂亮这么好,从来不缺喜欢他的人,怎么会没谈过恋爱。“哥……”秦落抱住他咬着牙问:“哥有过几个男朋友?” 江屿白疼得闷哼一声:“你疯了?” 秦落立刻松了力道,却依依不挠,把江屿白更紧地拥进怀里:“明明是哥把我逼疯了。” ………… “哥,舒服吗?”秦落俯下身把脸凑到江屿白耳边,喘息喷在他耳廓上,烫得那层薄薄的皮肤泛红,他才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说:“处男怎么了?处男也能让哥变成这样。” 江屿白没力气反驳他。 秦落跨坐在江屿白身前,这个角度很好,好到能让他能看见江屿白所有的表情——皱起的眉,咬紧的唇,脸上冷漠的面具一点一点碎掉,眼睛里从抗拒再到失神,被自己逼得仰起脖颈露出脆弱的喉结。(这段神态也是脖子以上) 他吻着他,让他再也吐不出伤他的话。他有点理解古时候死在戏子身上的将军了,他怀疑自己也能死在哥哥身上,他的确巴不得自己能死在哥哥身上。 心理上的快感翻涌上来,比身体上的更甚。这是江屿白,是曾经在学校里高高在上万人仰视的江屿白,是表面傲慢却在细微处为他铺路搭桥的江屿白,是总是冷淡笑着又隐隐露出一丝温柔的江屿白,是让他无可自拔又无药可救的江屿白。 现在却被他逼得狼狈。 秦落在江屿白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只是碰了一下。然后是脸颊,皮肤有点烫,有点潮,带着汗水的咸味。 再是脖子,江屿白的脖子仰着,喉结还在滚动,秦落用嘴唇贴上去,感受它在自己唇下颤动,一边吻一边胡乱地叫着:“哥…哥…哥哥……会长…”(脖子以上) 江屿白一句话都没有回应他,也没有力气再回应了,任他吻,任他叫,任他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称呼一遍一遍地喊。 第147章 他的眼睛半阖着,舌尖若隐若现地抵着下唇,像一尾搁浅的鱼,轻轻翕动着。脸上只剩下潮红和湿润,像是浸了晨雾的樱蕊,被雨打湿了,还挂在枝头,颤颤巍巍地开着。(只是描写脖子以上的神态) 秦落把耳朵贴在他左胸,听着心脏在胸腔里慢慢地跳,一下,又一下。 “哥哥。”他叫他,声音低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我恨你。” 可是等到他抱着江屿白洗过了澡,等到江屿白在他身旁沉沉睡去,看着他眉眼舒展开来,嘴角也放松着,像是卸下了所有的壳,露出里面的柔软,秦落又忍不住俯下身,在他眉眼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说:“哥哥,我爱你。” 他曾经恐惧他们不是亲兄弟,那样,他们就没了世界上最无可阻断、最紧密连接的血脉联系。可现在他又庆幸他们不是亲兄弟,这样,他们就可以不顾世俗的眼光,不顾旁人的看法,可以理所当然地在一起。 窗外雨早已经停了。 远处天边正在翻出一线鱼肚白,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枕头上,新的一天要来了。 秦落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十分钟,只知道自己刚沉入浅眠,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敲门声很急促,“咚咚咚”的,秦落皱起眉,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还在熟睡的人。江屿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呼吸依旧平稳。秦落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下床,随手扯过一件t恤穿上,走到门口。 他疑惑着拉开门,谁这么早会来?自己的人还不至于那么快就把惊喜送到—— “surprise!” 一张脸凑到他眼前,笑得张扬又欠揍,眉眼间全是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是捧着花的沈修泽。 ----------------------- 作者有话说:已经用两个省略号拉灯了,请审核老师明鉴 第109章 很难解释现在是个什么场面。 客厅没开灯, 全靠黎明的微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毯上铺开一层薄薄的壳。上面还没来得及收拾,绒毛上还有被压过的痕迹, 东一摊西一摊的, 像是有什么人在上面滚过很久, 空气里残留着一点浅淡的麝香味。 沈修泽和秦落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沉默着面面相觑。 秦落上半身套了件t恤,还明显小了, 袖口卡在手臂中段, 露出一截小臂, 上面的抓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口里面,在晨光里格外刺眼。他刚洗过澡, 头发还没完全干,有几缕湿湿地贴在额角, 任谁看了都知道他刚做了什么。 沈修泽已经接手了大半家业, 成熟了不少,却穿得很简单休闲, oversize的卫衣牛仔裤, 跟个大学生似的,看着就像是来找江屿白玩的,只是手里的花已经掉在了地上。 花是他在机场临时买的,想着新年嘛, 空着手去不太好。红玫瑰配白桔梗,店员推荐的, 说送朋友喜庆。现在那束花躺在地上,包装纸散开,几片花瓣落在玄关的地砖上。 他面色一直很难看, 不如说,他只有开门那一瞬间还没看清楚人的时候面色好看过,现在还没有一拳打过去,只是因为秦落跟他说“我哥现在在睡觉,别吵着他。” “我哥”两个字差点让沈修泽破功。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压住想要往那张脸上招呼的冲动。可即便如此他也手痒,很想来上一根烟。他觉得自己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来消化眼前这一切,让这个荒谬的世界稍微正常一点。 他去了阳台。 新加坡清晨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热意。他靠在栏杆上,摸出烟盒,火机“咔哒”响了一声,火焰在晨风里晃了晃,被他拢在手心凑上去。 他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白烟被风吹散,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看着这缕烟消失的地方,从宇宙大爆炸想到物种大灭绝,从自己五岁第一次认识江屿白想到前几天还跟江屿白打电话说那小子疯了,又从六年前的修学旅行想到这六年秦落疯子一样的寻找。 哈哈,原来早就有迹可循。 沈修泽弹落烟灰,等风把身上的烟味吹散,才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又回去坐到秦落对面,憋着气问你们怎么回事。 秦落正打着电话,听见他问才把手机收起来,很淡定地看了他一眼:“能怎么回事,如你所见。” 这话一出来,沈修泽觉得一根烟还是不够。他怎么还是想跟秦落一拳爆了? 他深吸一口气才把那口气压下去,问:“是你强迫他的?” 秦落说:“不是。” 短短两个字让沈修泽又想崩溃了。 他最厌恶的就是同性恋。这件事他身边的朋友都知道,他自己也知道,那种恶心是从骨子里生出来的,改不掉。可是现在,自己最亲近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江屿白,竟然成了一个同性恋。还和眼前这个他曾经看不上眼的私生子弟弟搞在一起。 “你知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沈修泽的声音压得发颤,“你们是兄弟!” 秦落第一次庆幸江屿白让他公布那张报告,让他现在能理所当然地说出这句话:“你还没上网吧?” 沈修泽愣了一下:“什么?” “你自己看了就知道了。”秦落扬了扬下巴,“我和他不是亲兄弟。” “你……”沈修泽立刻掏出手机。 热搜第一就是#江氏继承人血缘真相#。 他点进去,热门第一条是dna检测报告的图片,点开放大,末尾“排除存在生物学关系”几个字在屏幕上清清楚楚地躺着,白纸黑字,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短短一个小时的信息量实在太大,沈修泽都有点精神恍惚了,他捋了一把脸,站起身说:“我去看看江屿白。” 秦落伸手拦住他:“不行。” 沈修泽眉毛一挑:“为什么?他给你身份了还是怎么,你管这么宽?” “暂时还没有。”秦落说,“但昨晚做得狠了,他累得够呛,现在已经睡着了。” “你他妈——” 沈修泽一拳打了过去。 拳头砸在秦落脸上,沉重的一声响。秦落没躲,被他打得偏过头去,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他慢慢转回头,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看了一眼那点血迹,没说话。 沈修泽喘着粗气,瞪着秦落,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问题,又问:“他是上面那个还是你是?” 秦落抬起眼睛看他,说:“他是。” “行。”沈修泽终于找出一个满意的点来,咬牙切齿地说:“我告诉你,他怕疼得很,你要是把他弄疼了我先弄死你。” 话音刚落,客厅的吊灯亮了,洁白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刚才那些灰蓝色的晨光全都冲散。一个声音从走廊那边传过来,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点明显的不满: “好吵。” 秦落立刻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软下来:“哥。” 沈修泽也忙看过去,这一看却是愣住了。 江屿白像是匆忙出来的,身上套着一件睡袍,薄薄的黑色丝绸,领口开得很深,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该遮的地方都遮着,可不该露出来的东西却偏偏欲盖弥彰似的往外冒。 他的脖子上全是吻痕。 深一块浅一块的,从喉结一路往下蔓延,消失在睡袍的领口里。手臂上也是,手腕内侧那一块最密集,像是被人攥着亲了很久。露出来的那一截小腿上也有,甚至脚踝上面都印着几个浅浅的印子,连成串珠似的延伸进睡袍里。 太张扬,太露骨了,沈修泽几乎可以想象到秦落是如何在他身上如此渴求地留下这些放肆的印记——用嘴唇含着那一小块皮肤,用力吮吸,直到它变成深红色,再换下一块。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烫得他耳根发麻。 可是、可是…… 他从不知道自家发小是同性恋。 从小一起长大,他从来没见江屿白对谁有过这方面的意思。那些凑上来的人,男男女女,没有一个能近他的身。他以为江屿白就是那种冷淡的性子,对谁都那样。他从来没想过,江屿白也会有被人吻得满身痕迹的一天。 沈修泽沉默着不说话。 江屿白这时才留意到秦落背后多了个人,他探出头,认出是谁后皱了皱眉:“你怎么突然来了?” 这样的语气和表情,好像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沈修泽不知为何有点生气。秦落都可以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突然来新加坡,还跟江屿白做……那种事,自己就不能来吗? 他靠到墙上,撇过头,没好气道:“哈,我自己犯贱呗。想着你新年一个人没人陪,怕你孤单,想来找你玩陪陪你。” 说到这他嗤笑一声,“结果呢,没想到你过得这么逍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男朋友。”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讥讽,听着是在骂他自己,刺又分明是对着江屿白来的。 第148章 江屿白捏了捏眉心,把困意往下压了压。秦落想上前说什么,被他摇摇头止住了,走到沈修泽面前,问:“你生气了?” 沈修泽看了他一眼,又转开目光,想说自己没有,可一张口却是:“对。” 说完他顿时更烦了,一到他面前自己连谎都撒不出来。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什么事都瞒不过江屿白,什么事都被他吃得死死的,现在还要听见江屿白问:“你在气什么?” 操!气什么?他竟然还问自己气什么? 沈修泽心里骂了一声,猛地站起身,直视着江屿白的眼睛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屿白面对他的怒火,很平静:“不告诉你什么。” “不告诉我的多了去了!”沈修泽一骨碌往外倒,“你们——”他指了指江屿白,又指了指后面站着的秦落,“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声音越来越大:“他来找你,我一点都不知道。” “他知道你活着这件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你们不是亲生兄弟,我一点都不知道!” 他说到这儿,越说越激动,因为他想起之前自己也被蒙在鼓里。那时候江屿白多了个弟弟,也是什么都没告诉他,他还是从新闻上看到照片才知道。 “之前我还跟你说他找你找疯了,让你小心点,”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心里听着是不是特别得意,江屿白?你把我当傻子玩!” 江屿白从头到尾冷静地听着,看着他。 那不为所动把他当疯子看的模样让沈修泽的怒火一下打到了棉花上,他绷着的身体一下子松下来,肩膀垮下去,又转过头,咬着牙说出最后一句: “而且你分明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同性恋。你还要跟他搞在一起。” 江屿白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短促地笑了一下,问:“那你讨厌我吗?” “我……”沈修泽克制着自己去看他的冲动。他知道自己不能看,看了就完了。他盯着墙上的一幅画,盯得眼睛发酸,说:“你告诉我为什么瞒着我。” 江屿白慢吞吞地跟他解释:“秦落是前两天才来的。我昨晚才答应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来了两天了!?”沈修泽睁大双眼,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接通了,“……你昨晚才答应!?那你们一晚上——”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他突然觉得自己那一拳还是打轻了,应该再用力一点,最好把秦落那张脸打变形,让他在医院躺上两三天才对。 他又问:“你们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那就有点多了。 江屿白心里想着,但没有说出来。他只是转到沈修泽面前,叫他的名字:“沈修泽。” 沈修泽闷闷地应了一声,目光还钉在墙上那幅画上,说:“撒娇也没用,你别跟我来这套。” “是吗。”江屿白又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一缕烟,飘进沈修泽的耳朵里。他的耳根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蹭了一下,听见江屿白轻声说:“那你带我去飙车吧。” “什么?” 沈修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江屿白对他的这个爱好一向是敬而远之,每次都是被他生拉硬拽着坐上车,这时竟然主动提起。 “我说,”江屿白慢慢地重复,“你可以带我去飙车。” 沈修泽的确有些心动。 他喜欢飙车。速度到极限时,会让他生出无拘无束的自由感,除此之外,一转过头,还能看见江屿白坐在他旁边,皱着眉骂他不要命,可他自己分明又难得笑得恣意张扬,眼睛里闪着星子,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沈修泽看见了。 他每次都能看见。 可是现在…… “算了。”沈修泽缓缓抬起头说,“你再睡一——” 他一下子愣住了。 江屿白离他很近。 不知道什么时候,江屿白又往前走了半步,近到他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深v睡袍遮不到的部分。 那些痕迹比他刚才瞥见的还要密集。江屿白的脖颈,锁骨,还有胸口那片被睡袍领口半遮半掩的皮肤,全都印着深浅不一的吻痕,像雪地上落过的花瓣被风吹走后留下的渍痕,有些已经泛着淡淡的青紫,有些还是新鲜的绯红,薄薄的皮肉下面透出来,看得人心口发紧。 有股香味从那片皮肤上飘过来。 清甜的,软软的,像蜜桃剖开时溢出的汁液,理智告诉他那是沐浴露的味道,和江屿白身上一贯的冷冽气息混在一起,有点陌生。可此番此景之下,那味道竟像是从他骨头里慢慢渗出来的,从他那些被反复吻过的地方,一点一点往外化开。 很香。很糯。很……诱人。 沈修泽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忙把视线往上移,不敢再去看那片皮肤,想去看江屿白的眼睛,或者天花板,或者随便什么东西——可目光不期然地撞上了江屿白弯着的眉眼。 江屿白在笑。 倦意还停留在他脸上,让那份笑意像棉花糖似的绵软下去。眼角的弧度,嘴角的上扬,都因为这点困意而变得柔软,不像平时那样带着刺,倒像是月亮在水中化开,而后淌得到处都是。 沈修泽的心突然蹦蹦地跳得好快。 他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自己不能再看了,忙垂下眸,目光落在地板上,落在那束还没捡起来的玫瑰花上,花瓣散开几片,红红的,落在他脚边。 他没注意到客厅里有脚步声动了。 江屿白没发现沈修泽的异样,只感到他的怒火已经被自己哄消了下去。他小小地打了个哈欠,目的已经达成,准备回去睡觉。 这么想着,他刚要转身,门口那边突然传来声响,秦落拉开了门,停滞一秒后,一声熟悉的犬吠声响起。 沈修泽愣了一下,下意识往那边看。江屿白也转过头,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只激动叫着的德牧扑倒在地。 后背撞上地毯,江屿白闷哼一声,还没说什么,德牧已经整个压了上来。 “等一下……面包?” 江屿白立刻认了出来,声音被舔得断断续续的,抬手想挡,可阔别主人六年的小狗怎么舍得离开它的主人。面包的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水光,喉咙里发出急切压抑的呜咽声。它拼命舔着江屿白的手心,又去舔他的脸,鼻子在他身上到处嗅闻,不断确认着他的气味。 沈修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看看倒在地上的江屿白,看看激动得快疯掉的面包,又看看站在门口的秦落,下意识发问道:“面包怎么会……” 秦落站在门口,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弯了一点弧度,似笑非笑着,挑衅似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走上前,在面包旁边蹲下来,轻轻抚摸着它的背。 “面包,起来吧。” 他把声音放得很软,轻轻哄着,不知是在对狗说还是在对谁说,“把你接过来的路途这么远,这么长的时间,饿坏了吧?” ----------------------- 作者有话说:开了会被分配了好多好多工作,之后写不来可能又要请假了,放假能睁开眼睛就是写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tt 然后也看到一些评论,我稍微解释一下好了。最开始做大纲的时候,校园部分也就是刷恨意值的过程是挺长的,但是写的时候发现有点无法把这个过程写精彩,刷恨意值比较枯燥,而且相方这个时候低位隐忍居多,写出来cp风味古怪。所以我选择了加速进程,砍掉了大概2.5个情节,差不多6-7章的字数,快速地进入绑架、小江假死然后重逢的剧情。 校园部分的设定我也挺喜欢的,不然不会在一开始详细地着墨铺垫。算是我的笔力问题,写到后面才发现,把它写深入的话节奏很慢,也没有张力,所以着墨的人物和设定都没有再用上。但这样的设定不细写也的确浪费,所以我想了想,或许可以考虑一下正文完结之后写一个这个世界的长番外,初步想法是相方重生回到校园时期,这样就能补足他初期人设上的缺点了,也能多写一点小江在校园里和其他人的故事以及关系性,而且白天高高在上的会长哥哥,到了晚上会被特招生弟弟压在办公椅上面亲,好像还挺带感的?^^ 第110章 德牧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秦落的手刚抚上它的背, 它便猛地转过头,露出森白的犬齿,喉咙深处的警告声像闷雷一样碾过来。它挡在江屿白身前, 脊背上的毛根根竖起, 目光死死盯着手的主人。 秦落顿了一秒, 然后从善如流地收回去,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像是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而后目光越过面包, 落在它身后的人身上, 温和的模样伪装得很好。 江屿白趁着这个空档坐起身,手落在面包的脖颈处, 指腹揉着那里柔软的皮毛,又顺着往下, 轻轻挠着它的下巴。德牧喉咙里的呜咽声慢慢软下来, 变成低低的咕噜,脑袋却还警惕地扭着, 不肯从秦落身上移开。 第149章 “是你把它送过来的?”江屿白对着秦落问。 “嗯。”秦落蹲下来, 和面包保持着礼貌的距离,看着还在对他龇牙的德牧道:“它在澜山别墅很想哥,一直都不开心。文姨说它每天就趴在玄关等你,谁来都不理。我就联系了人, 把它运了过来。” “运了过来?” 江屿白抬眼看他。新加坡的宠物入境政策有多严格他不是不知道,光是那三十天的隔离期就够折腾的, 眼前的面包是怎么绕过那些条条框框,出现在他客厅里的? 他脸上的疑惑太明显了,秦落笑了一声, 带着一点轻描淡写的得意说道:“办法总比困难多。还好它前不久才做了检查,不然还真不好办。” 他说完,看着江屿白的眼睛。 那双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是蒙了一层灰的玻璃被慢慢擦干净,露出底下透亮的光,平日里惯常的冷淡被打碎了,露出一点柔软的底色。秦落看着,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软下去:“哥哥开心吗?” 江屿白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面包蓬松的皮毛里,用力蹭了蹭。毛茸茸的小狗被他蹭得直哼哼。过了好几秒,江屿白才说: “谢谢。” 秦落蹲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哥开心就好。” 呵。 沈修泽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个人身上,又移开,又忍不住落回去。江屿白抱着狗的样子他见过很多次,但那都是在澜山别墅,在从前他以为理所当然的日常里。此刻再看,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江屿白的眼睛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看见了。 但这点光却不是对着他的。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扇门在他面前慢慢合上,而他还站在门外,不知道该敲门还是该转身。 刚才才因江屿白三言两语消下的气又一次不明不白地膨胀起来,沈修泽不再看眼前刺眼的一幕,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花,丢下一句“你们休息,我先走了”就迈步离开,门在身后关得很响。 楼下,天已经亮了。 橙黄色的晨光从海平面铺过来,把整个天空染成一层一层的暖色,远处的云像是被点燃了,镶着金边,很美,沈修泽却完全没有欣赏的心情。 心口堵得慌,闷得他喘不上气。沈修泽把手里那束蔫掉的花扔进垃圾桶。花瓣散落出来,落在一堆垃圾上面,看着有些可怜。他掏出手机,给自己订了一家酒店。 手指划过屏幕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嗤笑一声,笑自己贱得慌,来的时候他压根没想过订酒店这件事。脑子里理所当然地想着,住江屿白那儿呗,住几天怎么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住他那儿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现在想想,天经地义四个字,好像是他自己一厢情愿。 到了酒店,沈修泽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困意才涌上来。 他在飞机上太兴奋了,一想到马上要见到江屿白,整个人都飘着,根本睡不着。现在这么久没合眼,眼皮终于开始打架。 他闭上眼睛,等了十分钟,没睡着。 身体是困的,四肢像灌了铅,动一下都累,可灵魂的电灯泡依然亮着,大脑清醒得不可思议,江屿白身上的吻痕,秦落的那个笑容,他们对视的那一眼,他们之间那种谁都插不进去的氛围。 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来回地转,一遍一遍地播,像是有人拿着进度条反复拉,回播这一段切片。 沈修泽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面包来了之后,江屿白的眼睛就没再往他身上放过,一次都没有。 秦落那个笑也不是挑衅,而是属于胜利者的笑容。 可他对自己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是为什么?觉得自己要跟他抢江屿白。 沈修泽觉得秦落莫名其妙,他又不喜欢江屿白,他又不是同性恋。 ……他真的不喜欢江屿白吗? 沈修泽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彻底睡不着了。 正好电话响了,屏幕上跳着谢诩的名字。他接起来:“喂?” 谢诩的声音很低,听着心情不太好,连招呼都没打就直接问:“你现在在哪?” “新加坡。”沈修泽说,“怎么了?” “你看到网上新闻没有?” 沈修泽沉默两秒:“……刚看到。” “秦落那混蛋!” 谢诩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向有教养的人不知为何也罕见地动了怒,在电话那头骂道: “江屿白都已经失踪那么多年了,公不公布碍得着他继承公司吗?碍得着他的位置吗?他为什么非得来这一出?突然公布一个dna报告,让江屿白又被所有人讨论?把他一个失踪那么久的人架在火上烤?!” 他笃定是失踪,不愿意用“死亡”这个词。 沈修泽半天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摸出一根烟,咬在嘴里,没点。那点烟草的味道压在舌尖上,让他声音不那么颤。 “谢诩。” “嗯。”电话那头的谢诩意识到他有点不对劲,“你怎么了?” 沈修泽的手臂横在眼前,说得十分艰难: “谢诩,他还……他还活着。” “什么?”谢诩的声音变了调,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谁?谁还活着?” “……江屿白。”沈修泽说,“他还活着。在新加坡。”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谢诩开口,声音已经完全稳下来,他没有问沈修泽怎么知道,多年的默契让他知道事情比他想象中更复杂,于是只说:“我马上来。” …… 主卧,江屿白沉在梦里。 他太累了。被秦落折腾了那么久,没睡几个小时又被外面的说话声吵醒。吵醒之后又是哄人,又是哄狗,没过多久便捱不过睡意,又回到主卧睡下了。 他侧躺在床边,一只手伸出来,垂落在床沿,供在床下的面包时不时嗅嗅他的指尖,以确认他的气味还在。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睁开眼睛。 意识像水一样慢慢漫回来。他躺了一会儿,听见厨房那边传来锅碗轻轻碰撞的声音,水流哗哗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在锅里滋滋响。 面包看见他醒了,尾巴立刻摇起来,凑上来舔他的脸。 江屿白笑着躲了躲,揉着它的脑袋坐起身。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让身体逐渐有了力气,然后循着声音走到厨房。 餐桌上已经摆了几道菜,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带出一股醇厚的香味,秦落正在灶台前忙活,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哥醒了?”他脸上浮起笑意,“马上就好,再等一下。” 江屿白在餐桌前坐下,面前的几道菜错落摆开,都是他喜欢的口味,摆盘也用心,做菜的人想必在灶台前忙活了很久,变着花样想讨他欢心。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 秦落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在旁边坐下,递了碗筷就不动了,只是坐在那里侧头看他。 江屿白被他看得有些无奈,也没理他,自顾自地吃着。空荡荡的胃被热菜填满,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秦落就那么在旁边看着,等到江屿白放下筷子,他才开口:“哥哥。” “嗯?”秦落这个叫哥哥的毛病死活改不掉,江屿白也知道他不可能改,等着他要说什么。 但秦落似乎只是享受这个称呼,又叫了一声:“哥哥。” “……” 江屿白皱起眉,“有话直说。” 秦落不答话,而是如野兽逼近猎物般慢慢地凑上前来,用鼻尖蹭了蹭江屿白的鼻尖,近得呼吸都交缠在一起,才开口问:“哥哥是只告诉了沈修泽自己还活着吗?” 话音落下,他也不等江屿白回答,嘴唇已经贴上了江屿白的唇角。 他睡了多久,这个问题就在秦落脑海里转了多久。 沈修泽能突然来新加坡,还是打着“陪伴”的名号,再加上那些话——什么“想着你新年一个人没人陪”,什么“想来找你玩陪陪你”。秦落很快就把事情捋清楚了:哥哥和沈修泽一直保持着联系。 ——甚至是只和他保持着联系。 但,保持了多久?一个月?一年?或者是……六年? 在他不知道的这六年,在他发疯一样寻找的这六年里,在他思之如狂的这六年里,也许有一个人悄悄地拥有着哥哥,可以随时知道他的消息,甚至可以随时来找他。 “哥……” 这个念头让秦落贴着江屿白的唇瓣颤抖起来,江屿白能感到唇角传来的重量加大了,听见秦落说:“哥真偏心。” “哥谁都不告诉,唯独只告诉他一个人。” 秦落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们都不知道哥活着,只有他知道。” 他把脸埋进江屿白的脖颈里,嘴唇贴着他颈侧柔软脆弱的皮肤,嫉妒点燃了他的偏执,让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的往外冒。 第150章 “为什么只有他这么幸运,能被哥垂青……?” 江屿白沉默着。 这样的对话是他没有预想过的。沈修泽的突然到来小小打乱了他的计划,以至于他现在应对完一个还得应对另一个。 不过…… 江屿白的手抬起来,卡住秦落的脖颈,又从脖颈往上,捧住他的脸。动作很轻,像是安抚面包时那样,拇指轻轻蹭过他的颧骨。 “可你不是赢了吗?”江屿白说,声音像一滴雨轻轻落下来。 秦落一愣。 赢什么?哥的意思是……他最终是选择了自己吗? 然而不等他那点隐秘的欣喜冒出枝桠,江屿白已经再次开口: “你着急把面包带过来,不就是为了让我选择你么?” 秦落如同当头一棒。 他僵在那里,看见了江屿白的眼睛。 这双眼睛黑而深,平静得像一汪水,什么波澜都没有。 可就在这汪水底,秦落看见自己的影子,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弯弯绕绕的小心思,以为埋得很深的算计。它们一件一件浮上来,被那层薄薄的水面托着,无处可藏。 从把面包运过来的那一刻起,从他想方设法绕过那些检疫规定的那一刻起,从他蹲在那里问“哥哥开心吗”的那一刻起——他那点小心思,他那点想用面包讨他欢心、想用面包让他心软、想用面包让自己在他心里占据更多位置的心思,全都浮在那层水面上,被这双眼睛照得清清楚楚。 原来他的所有想法,在哥哥面前都无所遁形。 ----------------------- 作者有话说:又卡文了,工作忙忙的累累的,心理好疲惫写得没什么情绪可能下一章这个世界就结束了吧我看看怎么收尾比较好…!不过想想马上要写到主世界的小江我又开心了!我写写写 第111章 所有的心思都被看穿, 所有的算计都无所遁形,像是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里,这样的处境本应让人感到恐惧, 可秦落却无端地觉得欣喜。 江屿白黑得像淬过墨的玉石般的眼睛把他从头到脚照透了, 连骨头缝里的晦暗都被翻出来晾在日光下, 可正是这样的江屿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秦落完全移不开视线,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眼前的脸, 想解释道:“哥, 我只是——” “嘘。” 江屿白轻轻竖起食指抵在唇前, “你不用解释。” 脚边,面包悄悄把尾巴蹭上他的腿, 江屿白弯眸笑道:“无论如何,你把面包送过来, 我很开心。” 秦落怔愣片刻。 然后突然抬起手, 一把捂住江屿白的嘴。 “唔?” 江屿白被他捂得发出一声闷哼,眼睛微微睁大, 疑惑地望着他, 模样竟有点难得的懵懂。 “哥哥,”秦落掌心里两片唇瓣的触感柔软得过分,让他指尖发麻,他说:“你已经很累了, 这种时候就不要再勾引我了。” 江屿白:“……” 他又无语了。 怎么又成勾引他了? 他把秦落的手拽下来,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来自沈修泽:【谢诩他们知道你还活着了。已经到新加坡了,要不要见他们随你。】 秦落凑过来, 瞥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起。 “要去吗?”他问。 江屿白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窗外,阳光正一寸一寸地西斜,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橙色。他看着那片光,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点头:“去。” 不论如何,也算是给这些朋友一个解释吧。 见面的地点约在一家酒店的行政酒廊包间。 江屿白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着两个人。谢诩坐在靠窗的位置,黎冕在他旁边,面前的咖啡都没怎么动。沈修泽站在外面的露台上,背对着门,不知道在看什么,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听见脚步声,谢诩抬起头,一瞬间,他的目光和江屿白撞在一起。 空气像凝固了。 谢诩没有动,情绪如流水般自他的眼里流出来,不敢相信、压抑的激动,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责怪。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黎冕反应更快一些,六年不见,他比从前沉稳了一些,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但还是直来直去,藏不住事,“腾”地就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几步走到江屿白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你……”黎冕张了张嘴,“你真的……” 只说了几个字,他就说不下去了。 “嗯。”江屿白应了一声,声音很轻,“是我。” 黎冕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谢诩这时才站起身走过来,到江屿白面前站定,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他身后安静站着的人身上。 是秦落。 谢诩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里多了一丝明显的审视和不喜,他没有说话,但态度已经很明显——他怎么在这里? 江屿白注意到了,说:“之后再解释。” 谢诩一听,便不再追问,点了点头:“坐吧。” 他们坐下来,酒廊里很安静,服务员端上新的咖啡又退出去。秦落在江屿白旁边坐下,沈修泽在露台上,并没有要进来的意思,谢诩和黎冕则等着江屿白开口。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想问的。”江屿白说道,“六年前那场绑架之后,我没有死。” 他顿了顿,还是选择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我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我不是江家的血脉。那场绑架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可以借机消失。” “身份的原因,我没有再和你们联系。只偷偷告诉了沈修泽一个人。” 黎冕抿了抿唇,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谢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问:“这六年,你都没有想过告诉我们一声?” “想过。”江屿白说,“想过很多次。” 谢诩没说话。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江屿白继续说,“失踪了这么久,突然出现,告诉你们我还活着——我不知道你们会怎么想。” “我们会怎么想?”黎冕忍不住插嘴,“我们当然——” “我知道。”江屿白打断他,“所以我来了。” 黎冕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谢诩沉默了很久,才抬起眼睛,看着江屿白问:“还记得我们的四人群吗?” 江屿白点了点头:“当然记得。” 那个群聊还在他旧手机里,只是已经很多年没有消息弹出来了。 “你走之后,”谢诩说,“六年来,我们再也没有在群里发过言,一条都没有。” “…为什么?”江屿白问。 谢诩像是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因为我们都在等你回来,” “等着你,做第一个在群里重新发消息的人。” 江屿白怔住了。 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看见谢诩的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黎冕在旁边用力点头,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闷声说:“行了行了,别煽情了。” 沈修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露台上进来了,但没有走近,只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一些这些年的经历,聊了一些彼此的近况。气氛慢慢轻松起来,隔了六年的墙裂开一道缝,透进一点光。 临走的时候,谢诩站起身,走到江屿白面前。 “保重。”他说。 江屿白点点头。 黎冕过来,捶了他一拳,笑着说:“下次再消失这么久,我可不放过你。” 江屿白弯了弯嘴角,看着他们走了。 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的沈修泽走在最后,临到门口要迈出去,却突然回过头,看了江屿白一眼,又像是有些不敢多看似的,目光刚一接触就匆匆移开,跟着他们走了。 门关上,酒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秦落一直坐在旁边没插话,此刻站起来,走到江屿白身边,垂着眼看他。 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秦落并不算多喜欢江屿白的这三个朋友,但也算不上多么讨厌,只是嫌这些人会分走他的哥哥的视线。现在碍眼的人——尤其是沈修泽——终于走了,秦落伸出手,握住江屿白的手腕,拇指在手腕内侧的皮肤上轻轻摩挲着。 握着他手腕的力道有些熟悉,江屿白突然想起什么,不禁问秦落道:“你不好奇吗?” 秦落抬起眼:“好奇什么?” 江屿白:“不好奇我有多少个前男友?” 秦落不确定地问:“哥竟然要告诉我吗?” 他当然想知道。想知道那些他缺席的日子里,哥哥身边有没有别人,是谁陪着他。 可是—— “我不确定自己知道之后会不会嫉妒。”他问,“哥会允许我有嫉妒的权利吗?” 第151章 江屿白不回答这个问题,故意慢慢地说道:“有一个算正式的,叫霍延。” “一个?”秦落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就说明还有其他好几个?他心里冒出这个念头,可很快就被另一个念头盖过去了——霍延,这个名字明明没听过,却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见的影子,给他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嗯,还有两个是没确认关系的,”明明是在讨论前男友相关的话题,江屿白的语气却平静得像是在把手中的牌一张一张摊开,“一个叫余烬,另一个叫斐契。” 熟悉感更强了,秦落下意识地重复:“余烬……斐契……” 话音刚落,头疼突然袭来。 没有任何预兆的,像一根针从后脑扎进去,秦落捂住头,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与此同时,江屿白的脑海里响起系统的声音:【警告,警告!宿主,世界出现不稳定现象,目标人物似乎意识到了。】 江屿白猛地皱眉:【怎么回事?】 【男主正在觉醒。世界即将坍塌。】系统语气急促,【宿主请放心,有了这两个世界的积分,我会用能量保护好你。】 整个空间开始晃动。 晃动不是物理的——墙壁没有裂,地板没有塌,可江屿白却感觉到整个环境正在土崩瓦解,像是梦境醒来前的最后一刻,所有的画面都在扭曲,都在消散。 他看向秦落。 秦落捂着头,脸上是痛苦的表情,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然后黑暗袭来。 ——— 嘀——嘀——嘀—— 某种仪器鸣响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十分规律。 嘀——嘀——嘀—— 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眼球动了一下,很轻微,只是眼皮下面的眼球轻轻一转。 “眼球动了!” 有人喊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 “脑电波也出现变化!” 又是一阵忙乱的脚步声。有人在说话,在喊什么,人声和环境声混在一起,听不太清。 眼皮很重。 像是被什么压着,睁不开。可光隔着薄薄的眼皮透进来,温热的,暖洋洋的。 他又挣了一下。 这一次,睫毛轻轻颤动,像是蝴蝶终于挣开茧。 “快看!睫毛动了!” 那道光越来越亮了。他用尽最大的力气睁开眼睛,一点一点,像是推开一扇锈蚀的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 终于,眼前的世界慢慢清晰起来,他看见了白色的天花板、灯光和墙壁。 迟钝的感官缓缓苏醒,他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间病房里,身上连着大大小小的管子,有输液管,有监测线,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仪器,那些嘀嘀声就是从旁边的仪器里传出来的。 他眨了眨眼,慢慢适应那道光。 窗外好像是白天。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他动了动手指,发现很艰难,要很用力才能让它们微微弯曲一点,身上的管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拉扯着皮肤,这种感觉陌生又真实。 记忆还在,只是断断续续的,需要慢慢拼凑。秦落,余烬,斐契,霍延,系统,任务……这些名词像是被风吹散的纸片,一片一片飘在脑海里。 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感受着那些管子在身上轻轻的拉扯感,听着那些仪器规律的声音。 他还活着。 ----------------------- 作者有话说:这个世界正式结束啦,状态不好很艰难地写完这一章,想给这个世界的友情线做一个交代。然后沈的感情线原本的想法是这样的,他会意识到对小江的感情,也会认识到自己不是同性恋,只是单纯喜欢江屿白。不过他意识到之后第一个决定是追求小江吗?那也不是,以他的设定来看,他意识到之后应该会在痛苦和挣扎之中选择放弃这一段感情。所以不论怎样,他都不会和小江有发展感情的可能性叻。 下一章开始主世界~这个世界有一些遗憾,所以先预定写两个番外,一是之前说的相方重生;二是有位读者朋友很好的点子,一起长大的竹马哥弟;还有一个特殊的番外预备借用一下这个世界的设定,所以严格来说应该算不上这个世界的番外…!总之这本书看样子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啊…^^ 第112章 好像是电影里的一个远景镜头。 起先, 这镜头微微摇晃着,像有人正扛着摄像机缓步后退,框出一整个院落的场景。院落宽大, 空荡, 一角却像被谁偷偷裁剪了公园的儿童区贴上去——滑梯、秋千、摇摇马, 整齐摆放在那里,漆色斑驳,扶手被磨得发亮, 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接着镜头拉远, 拉出院落的大门, 现出门边的几个大字:xx市儿童福利院。 一男一女正站在门前,镜头推近, 框出一个中景。两人并肩而立,微微交谈着什么。女人低下头, 看向怀中, 这时观众的视线便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那个被裹在襁褓里的婴儿。 婴儿很小, 看起来不过五、六个月大的模样, 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细细的,吊着一个姓名牌。 牌子上,刻着三个字:江屿白。 镜头在牌子上停留了一瞬, 而后缓缓上移,回到那对男女的脸上。他们看着怀里的孩子, 又对视一眼,男人抬起手,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 镜头切换跳动, 字幕缓缓浮现:九年之后。 画面由模糊渐趋清晰,由一个正对着小狗的特写镜头缓缓拉出。 这是一只最最普通的中华田园犬,黄毛,垂耳,尾巴卷着,正趴在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阖着,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直到有一道画外音传来:“大黄,今天怎么吃得这么少?” 狗的耳朵动了动,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尾巴开始摇,从慢到快,最后整条狗都站了起来,往声音的主人身上扑去。 镜头随着它的动作移动,这时观众才看见,那声音的主人是一个男孩。 伴随着其他稚嫩的童声“哥哥!”“哥哥回来了!”“哥哥今天怎么去了这么久!”,名为江屿白的男孩出现在镜头里,这同样是一个中景镜头,能看见这个男孩的穿着和外貌: 蓝白色的男生校服有些发白了,袖口磨出毛边,但洗得十分干净,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皂角香气。发色浓黑,衬得一张脸越发白皙,眼睛黑多白少,像两汪深潭,脸颊上还有一点未褪去的婴儿肥。 明明自己还是一副柔软可爱、稚气未脱的样貌,可他身处孩子堆里,竟已经隐隐有了大哥哥般的稳重模样。先是安抚了一圈环绕着他的弟弟妹妹,摸摸他们的头,一个一个问:“今天玩了什么?有没有听话?”等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回答完,又站起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飞盘,朝大黄扔去。 玩了很久,直到夜幕袭来,天边最后一抹橙红被深蓝吞没,他才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里。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安安静静地写作业。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响,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作业写完了,他又走到隔壁的房间里,给弟弟妹妹们讲睡前故事。那些小脑袋挤在一起,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听他讲那个讲了一百遍的童话。讲到公主终于醒来,孩子们发出满足的叹息,他才轻轻合上书,给他们掖好被角。 最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到床上,盖上被子。窗外的月光从碎花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一小片,一小片,像一块块的碎银。 他闭上眼睛,等待着下一天的来临。 镜头黑了一瞬,而后亮起。第二天到来了。屋里的窗帘并不遮光,男孩在阳光洒落到眼皮上的时候醒了过来。如一个普通男孩的一天一样,他刷牙洗脸,背上自己小小的书包。走出房间。 院落里,弟弟妹妹们还在吃早饭,大黄趴在门口,看见他出来,尾巴摇了摇。他走过去,摸摸它的头,又挨个和弟弟妹妹们道别,最后走到门口,和院长夫妇挥手。 “路上小心。”院长说。 “嗯。”他点点头,自己乖巧懂事地走向那所附近的公立小学。 第三天、第四天,都是如此。他的生活规律而普通,安稳而秩序。第五天,第六天……时间开始压缩,加快。环境声逐渐降下去,画面开始流转,进入了一段大约两分钟的蒙太奇。 镜头焦点对准的男孩仍是芸芸众生最常见的一员,过着最寻常不过的生活——上学,回家,和大黄玩,和弟弟妹妹们玩,写作业,睡觉,上学,回家…… 可就在这日复一日的重复中,他如树木一样抽条长大了。 伴随着一个个挥别和回家的重复蒙太奇,他的身材开始变得高挑,骨架抽长,然而脂肪生成的速度赶不上骨骼生长的速度,便长出一种少年人独有的清瘦感来。校服外套变得短了,袖口只能遮到小臂中段,露出两截细细的腕骨。裤腿提起,脚踝露在外面,踝骨突出,像两枚小小的山丘。 第152章 他的面容也在变化。鼻梁逐渐挺翘,眼睛变得深邃,婴儿肥一点一点褪去,显露出线条分明的轮廓,骨相里透出来干净又利落的漂亮,让人看一眼就挪不开目光。 九岁的男孩逐渐成了一名成绩优异的高中生。他依然是院里那个还没到大人年纪、却已经有了大人模样的哥哥,是院里最懂事、最年长、也最不用人操心的那一个,也依然会耐心地挥别自己的弟弟妹妹,只是不再走路,而要骑自行车上学了。 也只有这个时刻,他会允许自己放纵一点,跨上车后,再慢的风也变得呼呼作响。它们吹起他的发丝,掠过他的脸庞,衣襟被带起来,远远看去,像一面预备起航的帆。 风声渐止,自行车在校门口包子铺面前停下,少年下了车,蒙太奇结束,嘈杂的环境声再次参与进来,叫卖声喧嚣,人声纷乱,他排进人堆里,鹤立鸡群的身高十分显眼。这一刻,他十七岁。即将成年的同时,也即将迎来他命运的转折点——一个同样来买早餐的星探发现了他,端详一会儿他的面容后,问他要不要当演员。 少年感到惊讶,他从小到大,别说演戏了,就连学校里的文艺汇演也从来没参加过,只能半信半疑地带着星探给的名片回了院里,与院长夫妇商讨。 他们细致地搜索了名片上的公司,查了工商信息,看了官网,确认不是骗局。最终,他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又在三天后,与星河影视签订合约,镜头随着他的视线在纸页上久久停驻。 他被分到了同是新手经纪人的孟鹤手下,起初,他只把这当成是一份可以赚些小钱、供弟妹们上学生活的兼职。事实上,哪怕他想要当成主业,希冀自己能够成名暴富也是不可能的。他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只是在学业之余等公司给通告。戏约很少,有也是在演一些不怎么重要的小配角。例如前两次演戏,他分别演的是耐心的咖啡店店员、温柔靠谱的家教老师。 很贴近他的生活——毕竟他也会在假期尝试打工,在院里辅导弟妹写作业。于是演得算是得心应手,除了觉得薪酬不错之外,对演戏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真正发生改变,是某一次他演了一个江湖客。 那是一个说走就走的少年江湖客。世家出身,祖荫庇佑,可优渥的家境他不珍惜,大好的官爵他不稀罕,一心只好在江湖中扬名立万,出人头地。一柄剑,一蓑衣,便要世人都记住他的名。 何等潇洒,何等任性,何等狂妄。 十九岁的他第一次出演这样的角色,既陌生,又新奇。 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去挖掘那两页剧本里的江湖客。每天下了课,他就坐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把那张薄薄的剧本翻来覆去地看。两页纸,寥寥几百字,可他看出了一整个人生——那个少年出身世家,却为何要浪迹江湖?他离家那天,可曾回头看过一眼?他拔剑时,除了扬名立万,还有没有想过别的? 走在路上,他会想,若是那个人,此刻会是怎样的步态?吃饭时,他会想,若是那个人,会用什么方式端起碗?夜里躺在床上,他会想,若是那个人,此刻会在何处露宿,可会想起远方的家? 他想象他短短出场时间背后的成长故事,揣摩他的性格,他的过往,他的执念。甚至找来一根木棍,削成一柄剑的模样。每天傍晚,院里空下来,他就握着那柄木剑,一遍一遍地比划。剑起,剑落,转身,回望。弟弟妹妹们趴在窗台上看,咯咯地笑,他也不恼,只是笑笑,或是装作要对他们出招,吓他们一跳。 那一个月里,他就是那个江湖客,那个江湖客就是他。 开机后,他用三天的拍摄时间,完美地把这个角色演绎了出来。 杀青喊卡的那一刻,他久久无法回神。 他站在那里,穿着戏服,手里还握着剑。有人走过来想接过剑,他没松手。那人愣了一下,又唤了他一声,他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拽回来。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他一个人坐了许久。他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走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镜子里的自己。那个江湖客走了,可他自己的身体却像是空了一块,需要重新学习怎么装回自己。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脸还是他的,可为什么觉得陌生? 好像有一个灵魂从身体中脱离出来,又有另一个落了回去。短短一个月,他不再是孤儿院里永远听话懂事的孩子,他感觉自己好像不再是江屿白,又好像第一次真正成为江屿白。 自此,他彻底地爱上了演戏。 他要体验更多不一样的人生。 在那之后,他渴望拥有更多的演戏机会。 经纪人孟鹤比他年长几岁,两人一起熬着这段默默无闻的时光。她对他视如己出,主动争取了好几次主要角色,却屡屡失之交臂。 他并不多么遗憾。小配角自然也有属于小配角的精彩人生,每个角色都是一扇窗,透过那扇窗,他能看见另一个世界的一角。只是—— 一个手部的特写镜头。他拿出手机,点开自己的社交平台。 哪怕演的只是出场几分钟的配角,可是露脸的机会积少成多,他竟然也有了一小撮粉丝。其中不少是看脸入的坑,但也不乏真正爱他角色的。后台有一些私信,洋洋洒洒写了几百上千字,剖白自己如何因他对某个角色的演绎而入坑,如何从许久以前的一个小角色就开始关注他,表示会永远爱他。 这样的喜爱很难得,很炙热,也很可爱。于是他会认真给每一条表白的私信回复:谢谢。 作为演员,最好不回复粉丝私信。但他从不把这一点当一回事。对于他来说,回馈别人的真心是一件太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只是,这些粉丝当然也希望他能出演更好的戏份更重的角色——这一点让他有些小小的遗憾。 但也许是命运的回响。二十岁那年,孟鹤为他争取到了第一个电视剧男二号的试镜机会。 一个他能够回馈粉丝期待的机会。 场景切换到他来到试镜现场,走廊里站满了人,都是来竞争这个角色的。他第一次参与试镜,有些紧张,但他准备充足,在两轮甄选后,他成功被选中。 后来的成果也很喜人。剧播出后有了点水花,他作为男二号也乘着风有了一点名气,机会变多了。而更重要的是,一个导演看中了他,想定他为下一部剧的男一号,约他饭局相谈。 这个导演很有名气,也是公认的有才华。由他导演的剧一般不会差。重点是,他从来没有饰演过那样的角色。少年——现在已经是青年了——起先和孟鹤开心地庆祝了一番,随后整理衣装,赶往饭局。 一个全景镜头,框出一个装修豪华的包间。他来得有点晚了,推门进去时,饭桌上已坐了一个人。三四十岁的模样,西装革履,戴一副眼镜,看起来儒雅和善,正是那位导演。 他坐到对面,首先道歉:“不好意思,来晚了。” 导演很平易近人的模样,笑着摆手:“不介意,不介意。”说完,他起身,竟然直接坐到了他旁边。 他有些讶异,但以为这样更方便谈话,便只往里挪了挪,友好地让出位置。 现在他们同坐一边,身处一个正面双人镜头里了。想象一个这样的画外音去讲解这个镜头语言:一段双人对话戏,两人同处一框,中间没有事物隔开,他们现在的立场和目标可能暂时是一致的。 果然,几个正反打镜头展示了他们的谈话过程。他们的确相谈甚欢,就下一部剧的角色探讨了很多共同的想法。导演甚至心情愉悦地喝了几杯酒,放下酒杯时,手落下去,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手指似有似无地碰到了他的腿。 他心下皱眉。悄悄挪了一下,离远了一些。 这一挪,身后沙发上的缝线便显现出来,纵贯在他们中间。 导演却没发现似的,再次逼近。这一次,那只手直接摸上了他的腿跟,狎昵地捏了两下。 再没接触过的人也该知道怎么回事了。 他猛地站起来,“这次就谈到这里吧,我先走了。” 然而好像是披了羊皮的恶狼露出了真实的面目。导演也站起来,堵住他的去路,直言要他跟着自己,如果不跟,这个角色,甚至他以后的发展都不好说了。 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副嘴脸。一瞬间,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那个江湖客的剑,那两页被他翻烂的剧本,孟鹤为他争取机会时熬红的眼睛,还有那些粉丝的私信,洋洋洒洒几百字说“会永远爱你”。 但最后,他冷笑一声,镜头移到桌上的酒杯,接着一双手拿走它,酒液从上到下,快准狠地浇到了导演的头上。 镜头给了导演惊愕又湿润的脸部一个特写,有黑影掠过前方,是青年推开了桌子,大步离开了画框。 角色没了,他也理所当然地被业内软封杀了。 第153章 但是没关系,他想。演不了电视剧和电影,他也可以去演话剧。如果话剧也演不了,他就趁学业之余,去真正地体验其他各种各样的工作和生活。 然而好似他的名字被人抹去,他真的没办法参演任何东西了。更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是,院里一直陪伴着他们长大的大黄去世了。 这只狗已经很年迈了。在一个夜里,它安安静静地睡去,没有过多的病痛,也算是幸运。他和弟弟妹妹们一起,埋葬了他们共同的老友。 有些人年纪尚小,忍不住嚎啕痛哭。他不安慰他们,只给他们拥抱。一个一个,抱过去,让他们的眼泪落在他的衣服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的深色。 待到人群散去,他才蹲下身,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小小的坟包,流下泪来。 泪水落到地上,好似一个晶莹剔透的圆形玻璃镜,微微晃动着,晃到另一个场景。 他选择回到大学继续读书。读的是他原本设想的兽医专业,好处是大学有一个很小的话剧社,可以聊作慰藉。在话剧的每次登台前,他都会回忆起曾经拿起酒杯的那个瞬间。 他后悔吗? 他在心中问自己。同时也在心中坚决地回答:不。他从不后悔,也决不后悔。再来一次,他绝对会再次拿起那个酒杯,毫不犹豫地把酒液泼出去。最好再狠狠在那导演的脸上揍上一拳。 但他也对经纪人孟鹤表示了歉意。还有喜欢着他的粉丝…… 又一次,他打开了账号的后台私信。 这个账号已经很久没有营业过了。公司没有收回去,可能是因为已经忘了。私信变得寥寥,偶尔几条也是新粉发的,他回复“谢谢”,然后划过去。 不经意间,他点到曾经那个发几百字剖白爱意的粉丝的私信,却不期然发现,那个粉丝已经取关了他。 他盯着私信页面看了很久。爱啊,爱啊。多么沉重又多么轻飘,多么伟大又多么易逝,多么珍贵又多么低廉,热烈时令人不顾一切,消散时也从来不讲道理,连一声告别也不会有。 直到屏幕自动熄灭,他才从怅然中缓缓回神。这么久没有出现在屏幕前,粉丝脱粉实在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大学生活的这一段镜头就像书本翻页似的,快速地翻了过去。他又成了芸芸众生里最普通不过的一员,生活规律而单一,上课,下课,去话剧社排练,回家。也曾有不认识的人对他告白,被他断然拒绝。等到毕了业之后,在一个冬天,孟鹤打电话给他,喜悦地告诉他:“有一个试镜机会!你猜是什么?” 他笑了:“什么?” “电影!是电影!” 他同样惊喜非常,某一天早上,他打上车,预备去试镜现场。 镜头拉远了,一个大全景。可以看到,这真是一个寒冷到可怖的深冬早晨。整个城市都在下雪,细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敞亮的街道上,落在稀疏的草坪里,落在疾驰而去的汽车上,铺就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镜头拉回到他身上。 他坐在出租车后座,望着窗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那天空低低沉沉地压下来,可他的心情却有如阳光般明媚。 他想起孟鹤在电话里的声音:“电影!是电影!”她的嗓子都喊劈了,他第一次见她那么高兴。 他又想起那些粉丝。他想,如果能拿下这个角色,也许算是给他们一个惊喜。 他甚至想好了,如果试镜成功,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回院里,带弟弟妹妹们去吃那家他们一直想去的昂贵餐厅。 他没有注意到,路口处有一辆明显超速了的货车正在靠近。 也没有注意到,出租车司机还没来得及踩下刹车。 嘭,一声巨响。慢镜头之下,火光挣扎着生长出来,随即冲天而起,席卷而来。正如这天上的细雪一般,吞噬了两辆车,也吞噬了他的意识。 镜头给了地上一簇火苗一个特写。 而后,定格。 如果这真的是一部电影,那么接下来应该是黑屏,出现滚动着的工作人员表。 停在这里,想必观众一定会骂:这真是一部烂电影。 江屿白也想骂:这真是一部烂电影。 但他现在被这部烂电影惊醒。撞击的震荡感好似还停留在身体里,令他睁大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久久无法回神。 他还在医院里。 窗外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进来,他撑着手坐起来,靠在床头,一手捂住脸,平息着情绪。 他醒了三天,便做了三回这个梦了。 自任务世界崩塌后,他回到了自己的世界。自己的记忆便一股脑地冲进他脑海里,好似电影一样不断地回放,要他不断地回忆起自己的一生。 而这一生,每每都以那场车祸收尾。 好不容易呼吸平复下来,把心悸都压下,他看向另一边的折叠床。 床上,一个长相成熟、身型高挑的女人还熟睡着。是他的经纪人孟鹤。昨天晚上得知他醒来后,她匆匆赶到医院,在病床前大哭了一场。现在还没醒。 他轻手轻脚地扶过床边的轮椅,坐上去,给自己的腿盖上毯子。然后自动驾驶着轮椅,来到隔壁的病房。 病房前还有两个高大壮实的保镖守着。见他来了,急忙让开。 里面很安静,一个医生正在一台机器上操作着,旁边有一道帘子遮挡着什么。 见江屿白进来,医生打招呼道:“江先生。” 江屿白点点头,回应道:“医生。” 又问:“他醒了吗?” 医生摇摇头,说:“没有。但你现在可以进去看一看他。” 江屿白点点头。 他推着轮椅上前,掀开那道帘子。 一张床露出来。床上,正躺着一个面容英俊、眼睛紧闭的男人。 ----------------------- 作者有话说:这个章节的剧情脉络在我的脑海里想了很久很久,写第一个世界的时候有了雏形,之后渐渐完善,却仍觉不够,一直到写这章的前几天,我终于在很多机缘巧合之下,想好了所有的设定,自此,有了“江屿白”这个角色的人生。 在写之前,我想了很多手法去呈现他的一生,包括电影胶卷走马灯的形式、捞河灯记忆碎片的形式,等等,都感到还是不够好。直到一周前,我突然想到不如用仿电影拉片的形式去展现,这个想法一出来,有一种数学题找到唯一解的感觉,我觉得终于对了。那么如果这部电影有一个名字,它便叫《一个名为“江屿白”的一生》。 在写下这一章之前我非常忐忑,一是自己创造的角色即将要做回他真正的自己,回顾真正属于他的人生了,我竟然感到近乡情怯;二是我不确定大家会不会喜欢这样的他。 无论如何,感谢大家观看这部电影,快穿题材的人物和剧情比较快餐式,但我依然希望他的人生是一道完整的弧线。这个叫江屿白的角色在我心中存在了很久,直到写完这一章,我想他终于活了过来。 注:文中“整个城市都在下雪……落在疾驰而去的汽车上”化用自《都柏林人》“整个爱尔兰都在下雪……” 第113章 对于江屿白来说, 这毫无疑问是一张陌生的脸。 他坐在轮椅上,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病床上沉睡的男人。就是这个人, 用一整套昂贵的设备虚构了任务和系统, 把他从沉睡中唤醒, 并承担了大部分虚拟世界崩塌的副作用,至今躺在这里。 江屿白再三端详这张脸,确认自己真的不认识他, 不知道他姓甚名谁, 不知道他从哪里来, 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种感觉很难受。死而复生本应该是一件令人欣喜的事情,可现在他被动地欠了这个陌生人一个巨大的人情。这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这意味着他要等待一个不知期限的代价。 况且,结合门外那两个高大壮实的保镖和这个私人医院的配置来看, 这人一定非富即贵。这个代价还不知是不是他能够承受的。 算了。 江屿白收回目光, 先等他醒来再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吧。 他操控轮椅,转了出去。 康复室在走廊尽头, 白色的门推开, 里面是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落地窗外是整片天空,阳光铺了一地,几台康复器械安静地立在墙边。 他把轮椅停靠在墙边,毯子卸下, 裤脚拉起来。 一双明显带着病症的腿露了出来。 在病榻上躺了小半年,这双腿的肌肉已经萎缩, 原本流畅的线条消失不见,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肤包裹着骨骼,软塌塌地贴在骨头上。而在这片病态的苍白之上, 两道疤痕横截而过,是车祸留下的印记。颜色已经褪成浅淡的粉白色,像两条蛰伏的线,安静地卧在那里,却因周围肤色的苍白而依然触目惊心。 江屿白靠在一旁,开始热身。手腕转了转,肩膀活动了几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第154章 做完这些,他伸出手,去够自己的腿。 手触上去的那一刻,他能感受到曾经结实的大腿肌肉软塌塌地贴在骨头上,像一团失去弹性的棉花。他试着用力,那团棉花完全使不上劲,只有一阵无力的疼从深处泛上来。 他知道,很快,这无力的疼就会变得更清晰。 他把手放在脚踝和膝盖处,稍微定了定神,然后——一掰。 速度快到连他自己的大脑都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力道已经带着他的腿往弯曲的方向压下去。僵到极致后被强行撕开的酸胀与锐痛瞬间炸开,像有一根筋被狠狠扯着,从大腿根一直窜到脚尖。 江屿白下意识绷紧身体,痛得呼吸都顿了半拍。 闷哼从喉咙里漏出来,很短,很轻,被强行压在齿间只放出了一点尾音。后背绷出一层薄汗,洇湿了薄薄的病号服,贴在脊背上。青年咬紧牙关,下颌线绷成一道凌厉的弧度,额角的青筋隐隐浮现。 可他手上的力道没有减。骨节分明的手死死卡在脚踝和膝盖处,维持着这个疼痛的弧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照亮了因为忍痛而微微发白的脸。 汗水从额角滑下来,顺着脸颊的轮廓淌到下颌,在那里悬了一秒,然后滴落。 青年没有去擦,维持着姿势,等待身体慢慢适应这种疼痛。呼吸从紊乱到平复,从急促到绵长,他用意志把痛感一寸一寸压下去,压到可以忍受的范围。 然后,再掰一点。 又是一阵撕裂般的疼。 他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着,眉头锁得很紧,可始终没有停下。 复健的过程就是这样。 没有人能替他疼,没有人能替他熬。他只能自己来,一次一次,一天一天,直到这双腿重新学会站立。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江屿白终于停下来,靠在墙上等气顺过来,才擦了擦脸上的汗,重新盖上毯子,轮椅滑到康复室门口。 他伸手去推门,门却突然从外面被拉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带起一阵风,直直地冲到他面前。 江屿白的手停在半空:? 门在那人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闯入的人就竖起食指,轻轻“嘘”了一声。然后侧过身,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外面的动静。 江屿白:。 江屿白开始思考起私人医院里进小偷的可能性。 过了好一会,直到外面的声音过了,那人身体才放松下来,转过身,看见轮椅上的江屿白,明显愣了一下,但是马上弯起眼睛笑说:“抱歉,突然闯进来。没有吓到你吧?” “没有。”江屿白说。 他这才看清眼前人的模样——鸭舌帽压得很低,左耳上坠着一个银色素圈。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却遮不住高挺的鼻梁,隔着布料都能看出线条的优越。 眼睛是整张脸的焦点,黑到让人觉得有些危险的一对瞳仁,但此刻他微微笑着,眼角弯下来的弧度把那种危险冲淡了,反倒透出一点无害的亲近感。 江屿白莫名觉得他有些眼熟。 “抱歉抱歉,”那人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感谢你让我在这里躲了一会儿。”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然后有些苦恼地转回来。 “唔……我身上没什么东西可以谢你的……”他一边说,一边抬起右手,有什么东西从他袖子里滑出来,被他轻轻一接一捞,如星光闪烁而过,眨眼间就送到了江屿白面前。 “这个,送给你。谢谢你没有叫保安来抓我。” 江屿白低头看。 这是一枝白色的洋桔梗,开得正好,花瓣层层叠叠,边缘带着一点极淡的绿意。更妙的是,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刚从花园里摘下来的。 这人竟是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枝花来。 见他不接,那枝花在他面前轻轻晃动了两下,那人的声音有些苦恼:“不喜欢花吗?那我可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谢你了……” “没有。” 江屿白回过神来,笑了一声。他伸出手,接过那枝花。 “谢谢。我很喜欢。” 那人好像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垮下来一点。 江屿白垂下眸,把那枝花放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忽然开口道: “你是凌默吗?” “……嗯?”那人微微歪头,装出一副没听清的样子。 江屿白没有看他,也没有被他骗过去,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你是凌默吧。” “……哈哈,好吧。” 凌默眼里的笑意顿了一秒,抬起手把口罩拉下来一点。 一张立体深刻的脸露了出来,高挺的鼻梁和眉骨,饱满的嘴唇,线条流畅的下颌——和电视上、广告牌上、热搜上出现过无数次的脸一模一样,此刻带着一点被抓包后的不好意思,正冲着他笑。 “被你认出来了,”凌默把口罩又拉回去,双手合十道,“拜托拜托,看在这枝花的份上,请你不要和别人说我出现在这里。” 他把语气放软了,竟然有点像……撒娇。 如此帅哥这样撒娇还是有些让人心软的,江屿白挑了挑眉:“你现在是在……逃院?” “嗯。”凌默点点头,鸭舌帽的帽檐跟着晃了晃,“所以我又得赶紧走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边。 “请替我保密吧,这位……”他的目光在江屿白脸上停留了一秒,“嗯,不知姓名的漂亮先生?” 他眨了眨眼睛,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再见。” 门开了,又关上了。他像一阵风一样,来的时候突然,走的时候也突然。 现如今身处第一梯队的大明星竟然也有私下撒娇还逃院的一面,江屿白心下失笑,把花收好,操控轮椅,滑回病房。 孟鹤已经醒了,正在病房的洗手间里洗脸,听见外面的动静问道:“江屿白?” “在呢。”江屿白应道。 孟鹤走出来,已经洗过脸了,眼睛还是有点肿,但墨镜一戴,便看上去十分干练。她欲言又止,过了几秒才开口道:“待会儿还有一个会要开,我没办法在这陪你了。” “没事。”江屿白说,“工作要紧,你先去吧。” 他车祸后昏迷的这小半年,孟鹤又被分了一个新人。那个新人发展良好,势头很猛,连带着她的事业也大有起色。现在她手上有好几个项目要跟,能抽空来看他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这样体谅大方,孟鹤反而有点愧疚。她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闷闷地挤出一句:“抱歉,你刚醒我就要走了。” “说这些。”江屿白笑了笑,“孟姐,昏迷了小半年,你和我生分了。” 想以前,他刚进演艺圈的日子,便是和孟鹤齐心协力朝夕相伴着度过的。那时他们都是新人,没资源,没人脉,赶过五点钟的片场,也熬过凌晨两点的夜场。某次狼狈的时候在马路边蹲着吃烤串,孟鹤喝多了,还大着舌头说“江江……我一定会把你捧红的!我们一定有飞黄腾达的一天!”他偷笑着递上纸巾,管她叫姐,说咱先把嘴边的孜然擦干净吧。 “……” 孟鹤沉默一会,眼前的江屿白坐在轮椅上,比记忆中清减了许多,眼窝微微陷下去,下颌线却因此更加清晰。 可他叫“孟姐”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个语气,不疾不徐的,莫名让人觉得安定。看过来时的眼睛也一如既往,用一点不动声色的温柔就轻描淡写把她的愧疚接住。 孟鹤蓦地笑了,豪爽道:“好!那我们之后再聊。” 她想起什么,又问:“对了,你那个合约的事……” 江屿白和星河影视的合约还有一年。醒来之后,还不知道要如何发展。他现在这个状态,能不能继续演戏都是问题。他想了想,说:“合约的事之后再说吧……工作上的事也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说:“毕竟我现在的腿,还不知道要多久能站起来。” 孟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意敛了一些,面色变得沉重起来。 “……行。”她找出一个口罩戴上,拉开门,“那我先走了。有事电话找我。” 江屿白点点头,把她送出病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收回目光,预备回去。 可还未动作,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跑,接着是门被撞开的闷响。他转过身,看见隔壁病房的门大开着,两个高大壮实的保镖站在门口,没有拦人,反而侧身让开。 门里面,有一个人影踉跄着冲了出来,却在看见江屿白的一刻又立刻止住脚步。 他扶着门框,站在那里,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脸上还带着茫然,眼睛却没有四处乱看,而是直直地、直直地落在江屿白身上。 江屿白也不由得愣住了。 第155章 那个原本躺在病床上的男人,此刻正站在门口,呆楞地看着他。 ----------------------- 作者有话说:下一本的凌默小小客串一下~ 第114章 空气有些沉默,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两人回到病房后相顾无言,经历了几个世界后相互见到真人,竟都近乡情怯似的客气起来, 谁都没先开口。 江屿白看看对面的人,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同款衣服, 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滑稽——两个穿病号服的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米不到的距离,像两个在交流病情的病友。 这么一想还挺好笑的, 江屿白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他动了动嘴唇,刚要开口—— “你——” 几乎是同时, 对面的人也开了口。 两个人的话头撞在一起,又同时停下来。他们对视一眼, 看见对方脸上同样愣住的表情, 又一次面面相觑,而后都笑了出来。 对面的人还是先开口了, 他清了清嗓子, 打招呼道:“江……先生,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瞿灼,目前是天行娱乐的总裁。” 江屿白心里一惊。天行娱乐他是知道的,前几年逐渐壮大起来的公司, 势头很猛。相比起星河影视专注于影视行业,天行娱乐短短几年就把触角伸到了影视、游戏、直播、商演各个领域, 产业链从上游到下游几乎全部涵盖。但做到这个地步,背后的掌门人却极少露面,一直是个神秘人物。圈里有人猜是个在商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 有人猜是资本推出来的傀儡,还有人说这个人根本不存在,只是公司包装出来的噱头。 江屿白没想到竟然是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人,不过,气质上的确有种和年龄不相符的沉稳,再细看眼窝和眉骨的位置,似乎还能看出一点混血的长相。 可在他的记忆里,确实没有这张脸,他与他分明不认识,也从没见过面。 “瞿先生。”江屿白疑惑道,“我们素不相识,你为什么要——” 话没说完,但其中意思两人都明白。为什么要花一个月的时间用那套设备把他唤醒?为什么要承担那些虚拟世界崩塌的副作用,自己躺到现在? 瞿灼没有直接回答,目光在江屿白脸上停留了一瞬,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江先生还记得六年前的一次试镜吗?” 六年前?江屿白挑眉,提起六年前的试镜,便是那次男二号的试镜了,这场试镜他印象深刻,永生难忘,于是点头道:“记得,但我的记忆里并没有见过你。” “但我却是见到了江先生的。”瞿灼说,“当时我算半个投资商,被家人拉去试镜现场。本来很不情愿,但现在想来,应该感谢那个把我强拉去的人,让我看见了江先生的表演。。” 见江屿白有些不相信的模样,瞿灼一笑,问道:“江先生不信么?” 江屿白当然不信,他实在没搞懂,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因为一次六年前的试镜,就花一个月的时间来救他?更何况这个人年纪轻轻就手握一个商业帝国,时间宝贵得很,一分钟能值多少钱?怎么想都不合常理。 瞿灼见他不说话,知道他的确是不信,又问:“江先生还记得自己试镜的时候演了什么吗?” 江屿白想了想,道:“这倒是记得。” 他当时试镜的男二号是个孤僻冷感的学霸系角色,学院里有名的怪人一枚,不参与聚会,不参与社交,上下课一个人冷冷地来、淡淡地走。说话特征是话少,爱说短句。但反差的是,他偶尔会讲冷笑话,把别人说冷场的同时自己被逗得咯咯笑。 江屿白记得他当时为了这个角色,试镜前那半个月差点没把自己弄成面瘫。到了试镜的时候分成了两轮,第一轮是对话戏,第二轮是独角戏,但…… “但这个角色有什么特殊的吗?”江屿白问。 “这个角色不特殊。”瞿灼说,“特殊的是你,江先生。” 江屿白微微皱眉,没说话。 瞿灼继续说下去:“江先生试镜的时候演得非常好。短短几分钟,就让人觉得你是戏中那个孤僻的角色,但试镜结束后,我无意中看见江先生打了个电话。 “也许这个电话你已经不记得了,但我却记忆深刻。试镜中,你的表现让我认为你简直是本色出演的地步,料想现实生活中应该也是如此吧。但你打电话的时候却大出我意料,你看上去很开心,喜悦溢于言表,但又很耐心地在和电话对面的人分享喜悦,那个时候的江先生,笑得非常……好看。” 瞿灼没把话说完,何止是好看呢?那时候的他对家族里这些弯弯绕绕的事烦透了。那部剧正好天行投了钱,他被硬拉去看试镜,坐在那个房间里只觉得每一秒都是煎熬。一群人来来去去,演着差不多的戏,说着差不多的台词,他看着只觉得俗不可耐,却在一群无聊至极的人里看见了江屿白。 江屿白当时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格子衫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抓了两下,凌乱地翘着,看得出来是为了贴合角色特意做的打扮。可即使这样,也能让人一眼看出他藏在这副打扮下的漂亮。这种过于喧宾夺主的漂亮对于演戏而言是一个缺点,也让瞿灼在看到他的第一秒就在心里否决了他。 可是令他惊讶的是,当江屿白沉浸到角色里,他的神态全变了。 原本锐利的眼睛恹恹地垂下去,嘴唇永远提不起来似的耷拉下来,整个人往那里一站,一秒钟就成了另一个人。 转变太大,大得瞿灼忘了自己还在不耐烦,只愣愣盯着站在房间中央的人,盯着他讲出一个根本不好笑的笑话,也顺理成章地在试镜结束后悄悄跟了出去,却不期然又看见了这位美人的另一面—— 他站在窗边打电话,似乎是试镜顺利的缘故,他看起来十分高兴,正眉飞色舞地和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什么,眉梢扬起来,眼睛弯下去,嘴角翘着……哪哪都洋溢着笑意,哪哪都是好看的,配着这身衣服和映照在他脸上的阳光,好像灰扑扑的尘埃里挖出一颗闪闪发亮的钻石。 瞿灼现在再回想起来,依然会因那一瞬间而怔愣许久。 可江屿白并不认同他这番说辞,又问:“那为什么你当时没有跟我接触呢?” “我当时还太……幼稚。”瞿灼的声音里有一点自嘲的意味,“当时的江先生已经很成熟,有了明确的事业和目标,并为此努力。我还跟个毛头小子一样在和家里闹脾气,手里没有任何资本,也没有任何能力,这样的我怎么能站到你面前呢?何况……” 他顿了顿,说道:“何况,我当时只以为是对江先生心生向往,想和你交朋友。不像现在——” 他又停下来。这次停得有点长,长到能听见墙上时钟又走了一秒。 “不像现在,明白自己是爱上了你。”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浮上来的。可那几个字落进空气里,却沉甸甸地压在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上,使他的话听上去十分的真心实意了。 ……可听起来真心实意,就一定真心实意吗?他这些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江屿白自动忽略了最后一句话,只问:“那瞿先生既然救了我,又想要得到什么回报?” 瞿灼显然没想到,即便在如此多剖白之后,江屿白竟然依然不为所动地问自己要什么回报,他微微一怔,说:“江先生,经历了那么多世界,你和我……” “瞿先生,” 江屿白打断他,把话说得不急不慢:“我觉得我们还是把话说明白一些,也把事情算清楚一点吧。你既然救了我,必定是想从我身上获得什么,但你不缺钱,我现在的状况你也一清二楚,所以如果有什么想要的,你不妨直接说出来。” “……” 瞿灼沉默一会。 他看着江屿白。这个人坐在轮椅上,比自己矮了一截,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对上自己的视线,还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身体瘦削,衣领松松垮垮地露出锁骨。 可即便如此,他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瞿灼还是觉得自己是被俯视的。 果然,江屿白永远是江屿白。哪怕他现在只能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自己,哪怕经历了四个世界的纠缠,哪怕他们之间有过那么多亲密时刻,回到现实,江屿白依然会第一时间划清界限,依然理性克制地衡量他们之间的得失,在他们之间横立起一道墙,牢牢阻挡住他的进攻。 ……还是那么残忍啊,瞿灼心想。可是他又忍不住更被这样的江屿白吸引,于是他说道:“江先生说错了。不是我救了江先生,而是我在给江先生赎罪。” “赎罪?” “江先生还记得车祸前那个电影试镜吗?” 江屿白的目光微凝:“记得,是你给的机会?” “是的。”瞿灼点头,“那时我刚从国外回来不久,了解了江先生的情况后,精挑细选想给你一个惊喜。那部戏的导演我很熟,剧本我看过,角色很适合你。我以为这是一个好的开始,给江先生一份礼物,结果没想到反而害了你。让你在试镜路上出了车祸。” 第156章 听见这番话,江屿白却不见得多高兴的模样,反而拧起眉头。 “所以这些都是我该做的。”瞿灼说,“谈不上救不救的。” “但如果江先生见外,一定要回报我,我希望——” 他故意停在那里,想让江屿白着急,但江屿白只是抬起头看着他,耐心地等着,并不催促。 瞿灼等了一秒,两秒,终于还是自己先按捺不住,轻轻拉过江屿白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这只手比记忆中瘦了一些,骨节更分明了,皮肤底下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可还是温的,不是那种病人常见的冰凉。 他低下头,在手背上落下一个绅士吻。 吻得很轻,只是嘴唇擦过皮肤的温度。他停在那里,停了一秒,然后才慢慢抬起头。 “希望江先生,”他说,声音悬在两个人之间那一点距离里,“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 —— 瞿灼站在房内,微笑着目送江屿白挟着轮椅滑出了病房。 屋内只剩他一个人了,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门口的保镖立刻走进来,把门带上。瞿灼这才把旁边的椅子拉过来,翘起腿,懒洋洋地靠进椅背里,在江屿白面前精心维持的绅士模样一点一点褪去,痞气一览无余。 保镖递了根烟过来。瞿灼接过来,没点,只是夹在指尖转了几圈,又停下来,随手把玩着。 “二叔那边有没有动静?”他问,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语气却不一样了,透着一股凉意。 “有。”保镖躬身道,声音压得很低,“上周的账有动过的痕迹。” 瞿灼嗤笑一声:“才一个月就按捺不住了。” 保镖试探着问:“瞿总,接下来要收网吗?” “不用。”瞿灼靠在椅背上,把烟含在嘴里,问:“东港那批货到了吗?” “还有两天。” “嗯。”他思索了两秒,“货到之后留个口子,把他们的人放进去。” “是。” 保镖应了一声,拿出一把手枪,双手呈上:“瞿总,您的枪。” 瞿灼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枪柄,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门口突然响起敲门声。 两人眼神一凛,对视一眼,就听江屿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瞿先生,我有东西落下了。” ----------------------- 作者有话说:主世界也依然要再追一次呢^^ 第115章 “江先生, ” 烟和枪都藏了起来,保镖开了门,等江屿白的轮椅滑进来时, 瞿灼脸上那层痞气已经收得干干净净。他靠在椅背, 脊背放松, 嘴角挂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显得温和又无害,“是落了什么?” 江屿白滑到床边, 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探身拿起叠在床脚的灰色毯子, 搭在自己膝上。 “我的毯子,刚才随手放在这里, 不小心忘拿了。” 江屿白把毯子铺开,抚平上面的褶皱, 从头至尾目不斜视, 表情没什么变化,盖上毯子后便出去了。 瞿灼不动声色地仔细打量他的表情, 见他面色如常, 神色坦然,不像是听见了刚才那段话的模样,才略放下心来。 门再次合上,保镖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 压低声音问:“瞿总,他可能听见了, 要不要灭——” 话音未落,瞿灼的目光猛地扫过来。 保镖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像被一只手死死掐住, 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瞿灼的眉头紧皱着,眉眼间那点温和荡然无存,眼神警告意味浓重。 保镖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低下头:“对不起瞿总!” 瞿灼收回目光:“以后不要再让我听见这类话。” “是!”保镖应得飞快,额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 他原本以为,那个人不过是瞿总等待猎物上钩途中的消遣而已,没想到…… 他不敢再想,躬身道:“我这就回去领罚。” “嗯。” 瞿灼应了一声,目光还落在门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保镖正要退下,瞿灼忽然又开口:“等等。” 保镖停住。 瞿灼问他:“我记得你现在有女朋友吧,当初是怎么追的?” —— 江屿白回到自己的病房,把毯子放在一旁,靠在轮椅上,还在想刚才在门外听见的那段话。 烟、枪、账、货。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果然,瞿灼根本不像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那样无害。什么温和有礼,什么绅士风度,都是演给他看的。 至于他说的那些话——六年前的惊鸿一瞥,赎罪,追求——江屿白只暂且相信一半。另一半还有待观察。 所以他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江屿白并不相信他是真正爱上了自己想要追求,答应了他也不过是决定静观其变,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至于他会怎么追——江屿白能猜测到一些他的追人手段,凭他目前表现出来的那样,他应该会—— 第二天,江屿白如预期之中地在手机上看见了新闻: 【某著名导演潜规则多名男演员女演员,受害者联名起诉】 【某著名导演片场霸凌实锤,时间线全曝光】 【起底某导演二十年黑历史:从潜规则到洗钱。】 之前那个骚扰他的导演的丑闻悉数被爆了出来,实锤图,时间线,受害者证词,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几段录音,清清楚楚地录下了那个导演的声音。匿名受害者表示要联合起来起诉他,视频平台上已经光速出了视频科普这个瓜,配合各个营销号的转载,论坛上每个娱乐小组都讨论得热火朝天。 热度涨得飞快,评论区全是骂的,基本是把那个导演锤死了。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导演在大众眼里至少是臭了。而背后的推手是谁,业内估计也都有底。以后哪个投资商还敢用他?哪个平台还敢上他的戏? 江屿白滑动着屏幕,上面形形色色的图片在他眼底流淌,他的表情始终平静,没有任何变化。 时间过得太久,久到他再看见这张脸,已经提不起丝毫情绪了。愤怒早被时间冲淡了,冲成一片浅浅的灰色,连痕迹都不剩。 如果这就是瞿灼的追求手段,那也太乏味了。 他退出新闻,切到微信。 消息栏已经积了一堆红点。他一条一条看过去,第一条是孟鹤发来的: 孟鹤:【图片.jpg】 【刚开了两个会,我才把你的情况跟公司说了,结果他们竟然来通知我说可以跟你解约!合约期还有一年算他们违约,公司这边赔付违约金???】 【你怎么想?太突然了,我有点生气,都没弄懂怎么回事,莫名其妙怎么突然要跟你解约?】 江屿白眉头微动,这也是瞿灼的手笔? 他打字回复:【公司的态度强硬吗?】 孟鹤回得很快:【不算强硬,还有点小心翼翼的,好像是想询问你的意见吧。奇怪得很,我干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种操作。】 那就是瞿灼的手笔了,估计他前脚跟星河影视签了解约合同,后脚天行娱乐的签约合同就能送到他面前,江屿白回:【那就跟他们说不解。】 孟鹤发了个ok的表情过来,紧接着又是一条:【对了,新闻看了吗?】 江屿白:【看到了。】 孟鹤:【爽死我了!终于等到这一天!要不是你还病着我都想拉你去撸串庆祝了!】 感受到孟鹤的高兴,江屿白这才有点喜悦的情绪:【那就等病好了去^^】 孟鹤:【好!】 聊天到此结束。可页面顶部一直有新的消息不断跳出来,一个接一个,有人在不停地戳他。 江屿白无奈地点开另一个对话框。 消息瞬间涌出来,快得他几乎看不过来: 封一程:【哥睡醒了吗?】 【太阳晒屁股了哥】 【哥还没醒??】 【哥哥哥哥哥哥!!!】 【醒了快回我】 【我终于知道哥的医院地址了,这就买票过去看你】 【……哥还不醒!!!】 封一程是他孤儿院的弟弟之一,小他五岁,从小被他看着长大的。人闹腾得很,跟他关系也最亲近。醒来之后江屿白同样联系了他,他激动得不行,问了一堆问题,又闹着要来看他。但这私人医院很隐秘,为了不耽误他学业,江屿白醒来后也没告诉他具体位置。 现在他竟然知道了,江屿白动动手指回复:【。】 对面秒回:【!!!!!】 【哥你终于醒了!】 【哥我买好机票请好假啦,等下就过去看你!】 还附了一张截图,机票信息,出发时间是下午两点。 江屿白打字:【谁告诉你的地址。】 对面隔了两秒,回:【哼哼,一个神秘人!还特地让我别告诉你。】 第157章 [消息已撤回] 【哎呀哥就别管了,瞒了我这么久终于让我知道了。】 不用多说也知道是谁了。 江屿白:【回去。】 对面隔了半分钟才回复:【……哥?】 江屿白不为所动:【回去。】 这次对面沉默得更久了,对话框里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停,停了又闪。过了好一会儿,消息才一条一条跳出来: 【为什么?哥一直不让我去看你,我知道了地址你还是不让我去。哥是哪里伤得很重,怕我看见吗?还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好,让哥讨厌了?】 【明明以前过家家酒的时候,哥扮国王我扮骑士,你说骑士要永远保护国王,我说好,我要一辈子待在哥身边。哥那时候还笑着摸我的头,说那你要快点长大才行。但是现在……】 【现在我已经半年没见过哥,没跟哥说过话了。】 对面人的委屈溢于言表,江屿白心下叹了口气,唉,小孩。 他干脆拨了个视频电话过去。 铃只响了一秒就被接起。封一程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明明是一张阳光俊朗的脸,此刻却带着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可在看见江屿白的一瞬间眼睛就亮了起来。 “哥!”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全是惊喜,“终于又看见你的脸了!” 他把脸凑得离镜头极近,把江屿白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了好几遍,从头发到眉毛,从眼睛到鼻子,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放过。然后嘴角又耷拉下来,闷闷不乐地说:“哥瘦了好多。” “嗯。”江屿白应了一声,把手机架到桌上,离自己远了一点,“你现在在哪?” “在去机场的路上!”封一程又把脸凑近,眼睛隔着屏幕粘在他身上,像要把每一根发丝都看清楚,“哥,我去找你吧,你就让我去找你吧。你现在腿脚不方便,又没人照顾你,我去给你端茶倒水削苹果怎么样?哦对了,我现在削苹果可厉害了,把哥那一手刀功全学会了!你看你看——” 他把手机镜头一转,对着自己另一只手。那手里确实握着一个苹果,还有一把水果刀,刀刃已经削进去一小半,皮削得又薄又匀,一看就是练过的。 “厉害吧?”他把镜头转回来,眼睛亮晶晶地等着夸奖。 江屿白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你把苹果带上飞机?” “啊?”封一程愣了一下,“不是,我就是给你展示一下……” “展示完了把刀收好,别伤着自己。” “哦。”封一程乖乖把刀和苹果放下,又开始絮叨,“哥你就让我去吧,我保证不给你添乱。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不让我干什么我绝对不干。我给你煮粥,我给你按摩,我给你读报纸……” 他絮叨起来没完没了,江屿白无奈地打断他:“停。” 封一程立刻闭嘴,聚精会神地等他发话。 江屿白看着他,正色道:“你现在马上把机票退了,回学校去好好上课。” “哥,可是……”封一程不死心。 “听话。”江屿白的声音不重,却让封一程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你来了这里我还得照看你,只会让我更操心。我自己一个人休养挺好的。” “……哦。” 封一程一听他这么说,就知道没戏了。江屿白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就是板上钉钉,再怎么耍赖都没用。他恹恹地应了一声,嘴角垮下来:“那好吧。” “先回去上课。”江屿白说。 话刚说完,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江先生,你在吗?”是瞿灼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江屿白看了一眼门口。 封一程也听见了,警惕地问:“哥,谁啊?” 江屿白没有回答,只是最后说了一句:“就这样,先挂了。” “哥——!” 封一程的喊声被掐断在屏幕熄灭前的那一秒。 江屿白把手机放到一旁,开口道:“在的,直接进来吧。” 门推开了,江屿白还没看见瞿灼,反而是一大捧玫瑰花直直撞入眼帘。 玫瑰花大到几乎把整个门框都占满了,鲜红得像刚从血里捞出来的,在灯光下泛着绸缎一样的光。花瓣上喷着水雾,细密的水珠在光里一闪一闪,衬得那些花朵更加娇艳欲滴。 瞿灼走进来,看见了桌上的手机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很短的一瞬,又恢复如常。然后他收回目光,好像无事般走到江屿白面前,单膝跪下。 一大捧鲜红便递到江屿白眼前。 “江先生,”他说,目光直直地看着江屿白的眼睛,不躲不闪,“以表追求的诚意,请你收下这一捧玫瑰。” 江屿白盯着这玫瑰看了半晌。 看得出来是好品种。玫瑰醒得很好,每一朵都开得恰到好处,花型饱满,花瓣层层叠叠,边缘微微向外翻卷。包装也很精致,黑色的包装纸,银色的丝带,打着一个漂亮的蝴蝶结。整捧花被侍弄得极好,像是刚从花店里拿出来,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他久久不接,就在瞿灼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江屿白忽然笑了一声,轻轻抱过这束玫瑰:“谢谢。” 瞿灼松了一口气,正要起身,就见江屿白从那捧花里抽出一支玫瑰,突然叫他的名字:“瞿先生……不,瞿灼。” 那支玫瑰被他捏着花茎,轻巧地在指尖转了一圈。他的目光落在那朵花上,没有看瞿灼,语气也并不重,甚至可以算得上是轻快,脸上还带着一点笑意,可是瞿灼却莫名生出不好的预感。 果然,应了他的预感,江屿白开口了:“如果你追我的方式就是这些,” 他再一次用那种该死的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无情的话:“那我觉得我们并不合适。我不会有任何喜欢你的可能,你还是放弃吧。” 瞿灼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 作者有话说:小江很好追,小江也很难追 第116章 “什么……?” 瞿灼仍单膝跪地, 一时之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江屿白漫不经心似的,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们不合适, 请你趁早放弃, 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为什么?”瞿灼问, “你不喜欢玫瑰?” “并不是。” “这支玫瑰……” 江屿白转了转手里那支玫瑰,这显然是这捧花里最漂亮的一支。在阳光下,它的花瓣殷红, 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 边缘在橙色的光线里镶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边, 能看见光线从背面透过来时的脉络。茎上的刺被处理得很干净,摸上去光滑圆润, 不会扎手,显然经过精心的修剪。 “很漂亮。”江屿白说, “它们经过精心的挑选和包装, 剪掉茎上所有的利刺,用最完美的姿态送到我面前。很美。可是它们在我眼里的价值, 并不比路边随便一朵野蛮生长、长着它原本模样的野花高。” 他把那支玫瑰轻轻放回花束里, 和那些同样漂亮的花朵躺在一起,淹没在一片殷红里,再也分不清哪支是哪支。 “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瞿灼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他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明白了:“你昨天听见了。” “对。”江屿白点点头。 “所以……你是因为怕我才拒绝我?” 看来爱是真能让人盲目, 瞿灼想了半天竟然想出一个完全相反的答案,江屿白有些哭笑不得:“不是。” 但他也不解释,只是说:“你自己想。” 他没有教导瞿灼怎么追自己的义务。如果瞿灼连这一点都想不通, 那他们也不用继续发展关系了。 瞿灼沉默不语。 他跪在那里,看着江屿白转动轮椅,轮子碾过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音不急不慢,滑到桌边。 江屿白把花放上去,然后在那束花里挑挑拣拣,玫瑰在他指尖下一一掠过,红的、红的、还是红的,每一朵都完美无瑕,每一朵都毫无特色。直到他的手指停在一支玫瑰上,轻轻抽了出来。 这支玫瑰有些特别。 作为一捧精心包装的玫瑰花束里的一员,其他玫瑰都被处理得十分完美——花瓣饱满,茎杆挺直,刺被剪得干干净净,每一朵都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这一支却像个漏网之鱼,茎上有一小截刺没有被完全剪断,露出一小段尖利的锋芒,摸上去还有些刺手,在那一群完美无瑕的花朵里显得格格不入。 但江屿白看上去好像更喜欢这一支,拿过一边的花瓶,把这只带着刺的玫瑰放了进去。白色的陶瓷瓶身,线条简约,衬着那殷红的花瓣,还有那一小截没被剪干净的刺,竟比那一大捧完美的玫瑰更引人注目。 瞿灼看着他的动作,突然就懂了:“你是不喜欢我没有以真实的面目来追你?” 江屿白转过身来,轻笑道:“你终于明白了。” 第158章 “如果你真的想要追我,” 他边说着边靠近瞿灼,从轮椅上微微欠身,手抚上他的脸颊,让他的眼睛对上自己的眼睛,不允许任何躲闪:“那么最起码的是,你要先向我展示真实的自己,最真实的欲望。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脸颊上的触感十分柔软,还有一些清浅的香味,瞿灼盯着江屿白的眼睛,他此时正低下头,专注地看着自己。过长的刘海垂下来,些微挡住了那双瞳仁,却也让那纯黑的颜色散发出一种奇怪的魔力,好似黑洞一样能将人吸进去。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光晕,勾勒出他侧脸的线条,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可眼睛却更漆黑了。他的睫毛很长,在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身上的病号服有些宽大,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这样一副神态,配上他的话语和动作,像是坐在轮椅上的神明,垂首向祈求宽恕的信徒发问。那神明的姿态是那样居高临下,却又是那样温柔,冷漠的神性与温柔的人性好似在他身上融为一体,让人想要匍匐在他脚下,献上自己的一切。 瞿灼不禁看了很久,直到“欲望”两个字落进耳朵里,他才猛然回过神。 “你想知道我真实的欲望?”他问,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沙哑。 “嗯。” 江屿白收回了手。那点云朵般的触感从脸上消失,带走了那股浅淡的香味,只剩下脸颊上残留的一点温度,很快也要消散在空气里。 瞿灼忽然笑了,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正要退开的江屿白的腿。 “好,你想知道我真实的欲望,那我就告诉你我真实的欲望。” “你……” 腿上传来熟悉的酸胀感,又混进了一点不明不白的麻痒,从被按住的地方蔓延开来,江屿白皱下眉的一瞬间,瞿灼已经欺身吻了上来。 “唔……” 江屿白的嘴唇被完全含住了。 瞿灼完全践行了四个任务世界里龙傲天男主的吻法,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好像饿虎扑食般的急切,狼吞虎咽地撬开他的唇瓣,急切地汲取他口中的气息。 空气里的温度骤然攀升,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交缠的影子上,却好像也被这场面烫着了似的,缩在边缘不敢靠近。江屿白的腰被箍得死紧,紧到想要推开瞿灼,却发现自己的手根本抬不起来。 几声克制的轻哼从他喉咙里溢出来,很快便被融化在这个炙热的吻里。他的腰被箍得死紧,瞿灼的吻越来越深,直到两个人都快呼吸不过来了,他才终于结束这个吻,不舍地从江屿白身上退开。 唇瓣分离时牵出一缕银丝,在阳光下闪了一闪,然后才轻轻落在江屿白唇角,洇成一小点湿润的光泽。 江屿白急促地喘着,一团团热气从他微微张开的唇间冒出来。他的嘴唇被吻得殷红,像是被揉碎的花瓣,上面还残留着水光。长睫轻颤着垂下来,胸口起伏着,病号服随着呼吸轻轻颤动,那截露在外面的锁骨也随着起伏而微微滑动。 他还有力气想:很好,这次没再把他的嘴唇咬破,也算是有进步。 “这就是我想要的。” 瞿灼盯着他的唇说道,“我根本没有表面上那么淡定,我心里快急疯了。从看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恨不得当场把你按在床上亲,看你哭出来,看你再也露不出这种克制冷静的表情。 “那个导演,我的人早就把他抓了。枪指着脑袋的时候吓得发抖,不用逼问就把自己做过的那些烂事全抖落出来了。你放心,他这辈子都别想再碰任何人,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还有孟鹤。你跟孟鹤关系这么好,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联系她。她来看你,在你病房里待那么久。还有你那个孤儿院的弟弟,他能叫你哥,能陪你长大,能跟你撒娇闹着要来看你,我他妈嫉妒得发疯你知道吗? “看见你的每一秒我都拼命克制自己不想吓到你,生怕太急会吓到你,生怕露出真面目会让你逃走,你还偏偏来招我。” 他笑了一声,看着江屿白,目光里有一种终于豁出去的坦荡,把自己所有的伪装都撕碎,赤条条地站在对方面前。 “这就是真实的我。你会怕我吗?” 可是不等江屿白回答,他又把侧脸凑上去,说:“不管你怕不怕我,我都要死命纠缠你了。刚才强吻了你,你要是生气可以扇我一巴掌,我不会躲。” 江屿白却并没有动作。 只是等呼吸平复后盯了他一会,半晌后愉悦地笑了出来。这个笑容十分真切,眼睛里被笑意漾满了,好似叠了层层涟漪的湖水,阳光落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光点,灵动又闪亮,让人想要溺在里面。他说:“怕你?”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根本没把这个问题放在眼里。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了瞿灼的口袋里,从里面掏出一个磨砂质感的烟盒,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打开:“我为什么要怕你?” 他手指轻轻一挑,抽出一根烟来。黑色的烟身被他捏在白皙的指尖,在阳光下转了转,那黑白分明的对比刺得人眼睛发晕。 他把烟凑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动作随意得很:“你是不是把我想象得太胆小了?如果就因为这些我就要怕你,那在那些任务世界里,我就不会答应你。” 他的手再度抚上瞿灼的脸,从颧骨滑到下颌,轻轻托起那张脸,迫使他仰视着自己,柔嫩微凉,如初雪般的触感又一次传过去,“所以你想要的是我?” “是。”瞿灼毫不犹豫。 “可是你要如何证明,你的爱会永恒持续呢。” “四个世界的经历,”瞿灼说,“不足以证明吗?” 他想了想,又说:“或者……你总得给我一个证明的机会,对吗?” “那么,”江屿白把那根烟含进嘴里,没有点。烟身是黑色的,衬得他的嘴唇越发殷红,唇形很好看,上唇薄,下唇略厚一点,此刻微微含着那根烟,竟显出一种慵懒的气质。然后他仿照吸烟的模样,微微吸了一口,仰起头,轻轻吐出一口气。 明明没有烟雾,瞿灼却觉得有一团气息从那两片唇间漫了出来,氤氤氲氲地飘悬在眼前。 这雾气让江屿白的神情显得朦胧,又给他的脸镀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性,像一朵洁白的罂粟花,纯净之下藏着深重的毒性,可就是如此也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采撷,想要据为己有,即使知道会被毒死也在所不惜。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那光沿着他的肩膀、手臂、指尖一路滑下来,像是给他披上了一件无形的袍子。他的脸在那层光影里,美得惊心动魄,却又让人不敢直视。 江屿白姿态放松,完全倚靠进了轮椅的椅背里。手肘撑在扶手上,烟就夹在他脸旁。他的手指很长,夹烟的姿势很好看,黑色的烟身衬着那张白皙的脸,越发显得那双眼深邃。 他轻轻抬起眼帘,看着瞿灼,嘴角含笑。 “那么,”他轻声说道,“向我起誓吧。” “向我起誓,你会永远爱我。” 如果再有人要爱他,那么他要这份爱是一份忠贞不渝,始终如一,永远不会消减,也永远不会褪色的爱。 第117章 瞿灼的起誓方式是在江屿白肩颈处啃了一口。 江屿白的话算是间接地给予他恩准, 给了他一个机会,他一时激动得难以自抑,扑上去把江屿白整个人压在轮椅里, 嘴唇撞上那截露在病号服外面的脖颈。 那里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像一脉静静的溪流藏在雪地之下。瞿灼本想吻上去的,可是太急太用力了,牙齿没收住, 那个吻就变成了一个噬咬。 尖锐的疼痛从那一小块皮肤上炸开。 “嘶……” 江屿白轻轻抽了一口气, 身体绷紧, 却控制着没有躲。 那一块的皮肤很薄,肩胛骨微微凸起, 在皮肤下撑出一道柔和的弧度,本就是最脆弱的地方, 此刻被尖牙咬住, 表层瞬间就破了,渗出一丝细细的血痕。 瞿灼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猛地想退开, 可是江屿白的手已经抬起来,按在瞿灼的后颈处,不轻不重地往下压,把他更深地按向自己。 痛感更加明显了, 那点被咬破的皮肤被压迫着,血丝又渗出来一点, 在雪白的底色上画出一道红痕。江屿白却弯了弯眼眸:“咬吧。” 他的声音很轻,柳絮一般温柔地飘下来:“可以再咬疼一点,再咬深一点。随意在我身上留下你的印记。” 瞿灼的眼眸猛地沉了下去。 他牙齿发力, 再次咬了下去。 “唔!” 江屿白轻声痛呼,这一次比刚才更疼。那一小块皮肤被彻底咬破,几缕血丝顺着肩胛骨的弧度往下淌,在白皙的皮肤上蜿蜒出血痕,像是一条红色的丝线,把周围那一片皮肤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这红色从伤口处晕染开来,透在薄薄的皮肤底下,透出一片瑰丽的靡艳之色。 第159章 江屿白任由瞿灼咬他,脖颈微微侧着,把皮肤完全暴露出来。他像是被吸血鬼咬住的人类,从血液的流失和被噬咬的疼痛中感受到一种被浓重的爱珍视占有的快欲。 他满意地眯起眼,眼眸盛着一点餍足的慵懒,如果他身后还有尾巴,此时一定在悠闲又惬意地摇晃。 可是他是予取予夺的那个人,等感受够了之后,江屿白又收回了这份恩赐,干脆利落地伸出手,一把扯开了瞿灼,顺手拉好自己的衣领,把带血的牙印遮住一半,只剩下一小截红痕还露在外面,半遮半掩的,反而更惹人遐想。 瞿灼退后一步,嘴角还沾着一点血丝,眼睛死死盯着江屿白的肩颈,眼底的欲望浓得几乎要溢出来,饿了太久的狼终于看见了食物,却被拦着不许靠近。 江屿白看着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还没满足,明知故问道:“你想跟我做么?” “想。” 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滚出来,含糊不清,却滚烫得很。瞿灼俯下身,含住他的耳垂,用牙齿碾磨那一小块软肉。 江屿白的身体本能地轻颤了一下。耳垂是他敏感的地方,被这样对待,那点酥麻从耳根蔓延到头皮,又顺着脖颈一路往下。可是他忍住了本能的反应,语气还是那么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点故意的无辜。 “可是我现在还是个腿伤的病人啊,瞿先生。” 瞿灼一听这话,恶狠狠地在他耳垂上也留下了一个牙印。 “你又故意撩拨我。” “对啊。”江屿白脸上再次挂上浅淡的笑意,眼眸嘴角的弧度弯得像一只狡黠的狐狸,“难不成你要强迫一个病人吗?” 瞿灼看着他这副模样,真的开始思考起强迫一个病人在轮椅上白日宣淫的可能性。 但他突然想起什么,又道:“你刚才又不叫我的名字了,我在想……” 瞿灼盯着江屿白思索几秒,“我在想,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他缓缓凑近了江屿白,离他黑色的瞳孔越来越近。 “队长、殿下、师父,还是……” 他顿了顿,把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哥哥?” 江屿白看着他逼近过来的脸,装作不懂。 “但我已经有其他弟弟了。”他眨了眨眼,补充:“还不止一个。” “你……” 瞿灼的脸僵了一瞬,对这样故意耍坏的江屿白又爱又恨,忍不住口嗨道:“那他们就别想再跟你见面了。我以后把你关起来,做我一个人的哥哥。” 但他马上又改主意:“不,不如这样,白天你做我的哥哥,等到了晚上就被我链在床上,浑身湿透了,再做随意指挥我的队长,悉心教导我的师父,我谨遵命令的殿下。怎么样?” 他落了一个轻柔的吻在江屿白的手心,说出的话却淫商极高。 江屿白笑他的异想天开,拍了拍他的脸:“你想得美。” 他垂下眸,看了看自己的腿,上面仍覆着一层薄毯,“我还要在医院复健,” 他说,“这腿不知道还能不能站起来。我已经想演戏了。” 虽然语气淡然,可在医院待了这几天,他确实已经被憋得有点烦了,以前骑自行车时吹拂而过的风也很久没再感受到。 “我会帮你找医生。”瞿灼立刻说道。 “最好的骨科医生,国内国外的,我都会帮你找到。一定让你站起来。” 然后谈及演戏,他又问:“你为什么不想和星河解约?” 江屿白把轮椅往后滑了一点,拉开一点距离,心里门清:“你想让我解约,是为了拆散我和孟鹤吧。” “对。” 既然人设已经被拆穿,瞿灼现在也不藏他那些阴暗想法了,一股脑倒出来: “我一想到你和她认识这么多年关系这么好,甚至还同居过,就看她不顺眼。想把你和她拆散,这是一个原因。但主要原因,是你留在星河,他们能给你的资源一定不会比天行能给你的好。” 江屿白和孟鹤是近似姐弟般的纯粹好友加合作关系,在艰难时期因生活拮据,为了省钱和方便同吃同住过一段时间,瞿灼竟然连这种飞醋也吃。 但这才是他的真面目,于是江屿白说道:“我不和星河解约,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正是因为我跟孟鹤多年相识。我不想和她的关系变得疏远。” 瞿灼的眉头动了动。 “其次,”江屿白继续说,“我也不想去天行,成为一个全靠你喂资源才有戏可演的演员。” 瞿灼一时哑口无言。 江屿白坐在轮椅上,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腿上的毯子盖着残弱的腿部。他的身体是那样瘦削,患病的痕迹那样明显,可里面蕴含的力量又无比强大。 如此的他像是山涧里的一捧清水,干净,透亮,澄澈得能看见底下的每一颗石子。越用力拼命想要把他留在掌中,他就越是从指缝间流走,去寻找属于自己的自由宽阔的海洋。 瞿灼不能把他攥在手里,只能把掌心摊开,不去束缚他,以此来留下他。 可江屿白不愿利用他这一点又让他很没有安全感,于是他主动说道:“我会马上联系最好的骨科医生,帮你复健。国内国外的专家,我都会找来。” “嗯。”江屿白弯了弯嘴角,知道他的想法,也没有说谢谢,而是说:“那我的腿就全靠你了。” …… 做检查的过程很顺利,花重金请来的医生很快抵达,评估了肌肉和腿伤后下了结论:“肌肉萎缩的情况不算太严重,毕竟时间还不算太长。伤口的恢复情况也不错,疤痕愈合得很好。科学复健的话,大概四到五个月就能站起来简单行走。但要恢复到以往的正常水平,需要的时间会长一点——可能要八个月左右。” 八个月。 江屿白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点了点头,不论用时要多久,这都算是一个好消息。 医生走后,江屿白拿出手机,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孟鹤。她也非常高兴,恨不得丢下繁忙的工作就来陪他复健。江屿白好笑地安抚她,让她坚守岗位,她一来身旁这位虎视眈眈的人岂不得醋死。再者… 江屿白给她发消息,让她有空闲的话帮忙留意一下有什么试镜机会,或者有什么本子是他可以演的。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抱多大期望,但一个月后,他刚做完复健,正靠在轮椅上休息,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孟鹤竟然真的发来消息:[图片.jpg]:[图片.jpg] 两张图片,江屿白点开一看,第一张图片是一张没有制作完全的电影海报。海报上是一片模糊的光影,隐约能看见一个人的轮廓,长发、穿大衣,腰处还有一只青色蝴蝶,标题是几个字:《电子蝶》。 第二张图片,是一张聊天记录的截图。头像他不认识,但备注名是“戴导助理”。 聊天记录里写着:【戴导看了你发的照片,觉得这位演员的气质和男主角的气质非常契合。不知道他最近有没有档期?可以约个时间见一面吗?】 孟鹤的解释紧随其后,一条接一条激动地跳出来: 【《电子蝶》的戴导演看了你的照片,觉得你的气质和男主角的气质很合适!!】 【戴导啊!就是拍《檀花香》那个戴导!得过金鹿奖最佳影片和最佳导演的那个戴导!】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估计就正文完结了…!准备趁正文完结改一个新的笔名,叫“一树幽灵”,感觉比现在的好记一点?灵感来源于以前单机嗑各种cp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是一只游荡在互联网各个角落的幽灵… 唉好想写轮椅上的小江被骑被捏着腿亲啊但是正文估计是写不了了,等番外再让此二人干柴烈火一番吧! 第118章 【瓜, 戴导新电影《电子蝶》男主人选】 1l楼主 仿生人林青玥那个角色,选了个糊糊十八线,听说长得很好看。 2l? 3l?瓜主一定要知道瓜。 4l 说了等于没说, 名字都不知道也能出来当瓜主了? 5l 戴导三年没出山了吧, 《电子蝶》什么题材啊, 没看到过消息。 6l 科幻片,有点类《底特律:变人》。现在就一个官博,很多物料都没放, 只有一张海报和一段简介, 复制粘贴一下: 一百年后, 世界被分为了a、b、c三大区域。在一个雨夜,a区科学家韩戍发现了受伤的男性仿生人林青玥。林青玥被韩戍修好, 伪装为人类进入a区科学院,两人瞒着世人相恋, 韩戍甚至为他进入了自己厌恶的政界。但林青玥好像并不满足于此, 他长袖善舞,与韩戍的哥哥、厌恶仿生人的a区执政官韩渊关系暧昧, 又与自己政商二代的学生关系亲密。他斡旋于三人之间, 只有韩戍知晓他仿生人的禁忌身份。而当他的身份被揭穿,涉及三大区域的阴谋被揭露,平静之下蕴含的暗流汹涌而来…… 第160章 7l 何意味,这是仿生人觉醒自我意识, 搞《银翼杀手》啊?还是擦边搞基,拍人机恋版《断背山》啊?怎么闻出一股四角恋味, 戴导跨度这么大? 8l 哪有四角恋,看简介明明是三个人单恋一个仿生人。我们人类也是好起来了,都能追求仿生人了。 9l 戴导口味始终如一, 就爱拍同性吧。上一部《檀花香》拍民国谍战版双女主,这一部《电子蝶》拍赛博朋克版断背山。 10l 但看介绍说这一部单男主,仿生人那个角色是重头戏,大概只是擦边麦麸。 11l 人都把恋人关系光明正大给你写上了还能叫麦麸啊。 不过在戴导手下不论怎样都算个很好的饼了。 12l 这么大的导演找了一个十八线糊糊作主演,这运气也是祖上冒烟了吧? 13l 不好说,能入戴导的眼就不可能只是运气好,绝对是某方面有优势的。 14l 所以哪个十八线糊糊来演?瓜主人呢? 15l楼主 来了,小小透露一下,在一部大学校园剧《深夜社团》里出现过,长相属于漂亮挂的,自己找。 16l 火速找了。这剧我有印象,但是以前看的时候光顾着看男女主追梦去了,还纳闷哪里有个漂亮挂的男演员,结果好像真翻到一个,剧里的男二。[图片.jpg] 17l 就这?漂亮在哪?完全就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格子衫理工男啊。顶多脸立体了点,皮肤白了点,眼睛大了点,鼻梁高了点,头发多了点。呃。。。 18l 脑补了一下他摘掉黑框眼镜的样子,应该确实挺漂亮的。 19l 注意看脖子和脸的色差,脸上的粉底色号甚至还黑了一号。。。 20l 看脸已一秒买股。翻了下名字叫江屿白,的确挺糊的,销声匿迹很久了,微博好久没更也没新剧,搜一下都是以前的老剧,也没演什么大角色。这个《深夜社团》竟然是他第一个男二号。 21l 有着这样一张脸,但凡有个好饼演个重要角色不可能不红吧,是得罪谁了还是被防爆了? 22l 要是得罪了人还能多年不拍戏现在一拍就是戴导的电影饼? 23l 简单推算了一下时间,原来他就是那个被业内软封杀的人啊。 24l?什么瓜 25l 就是得罪了某个导演。如果这个导演单纯是导演也就算了,但这导演自己也是个资本,结果就被软封杀了呗。 26l?不会就是前段时间被爆的那个吧?刚爆完瓜就能复出拍戏了。 27l 怎么得罪的? 28l 不知道,但从得罪的这个导演的人品反向推测,这个糊糊的人品应该不会差。 29l ……这买股速度也太快了,这么快开始涛人品好了?爆这个瓜不会是故意虐粉吧。 30l 怎么就虐粉了?戴导三年没拍电影,一拍就是肉眼可见的科幻片冲奖大作,脸还长这样,这股你能不买? 31l 搜集了一下出演过的所有角色,戏份好少一下就搜完了,但戏路还挺广的。我喜欢他早期演的这个少年江湖客。[图片.jpg] 32l 已入股。现在他就这一个饼吗?买股好痛苦,他后援会工作室都没有,找组织都不知道先找谁。 33l 超话还是有追了很多年的大粉的。就是很长时间没消息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发微博营业。 34l 搜了一下那部校园剧的花絮,虽然大多数都是男女主但是有个边边角角他入镜的花絮。[花絮.gif] 没戴眼镜,在角落里蹲下来好耐心地跟一个小女孩演员玩,还会摸摸头给糖,笑得好温柔…… [放大版.gif] 我产生了一些除了买股之外的多余的情感…… 35l 妈呀……真的……笑得好那个。 36l 看得我头痒了,我也要摸摸头。 37l 楼上就这样八百倍速粉上了?不过看海报这仿生人主角是长发吧,脑补一下这张脸留长发感觉要爆。 38l 不用感觉,有点人脉,《电子蝶》已经确定各个投资方了,现在男主已定,配角待选。从项目评定上来说是明年的重点项目之一。 39l 背靠哪家发行公司啊,别重点重点白重点了,报告会上说是重点结果扑得毫无水花的剧和电影还少? 40l 好像是天行,可以放心买股了 41l 怎么又是天行啊我喷了,凌默的绯闻处理完了没 42l 这次工作室不知道为什么好久没发澄清博,那对的产品姐已开香槟开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43l 别歪楼,等下默姐入侵我看你楼是别想要了 淘回《电子蝶》,这海报上的人影还有只蝴蝶啥意思,点题电影名? 44l 好像是仿生人男主腰上有一只青色蝴蝶纹身 45l 纹身?仿生人身上怎么纹纹身?喷漆吗? 46l 可能要么喷漆,要么制造的时候写程序代码,不然怎么呈现出纹身一样永远擦不掉的效果 omg这样想一想竟然还有点色 47l 色在哪? 48l 我喜欢,想想都人外瘾犯了 49l 我也 50l 人外控收收味。 51l 人外控怎么了,难道你不觉得仿生人的涂漆掉落后露出一部分银制机械躯体很好品吗?隐藏在人皮之下的冰冷的类人生物。 52l 此楼逐渐变得恐怖起来。 53l 代入一下此人的脸感觉的确好味…… 54l 何止是好味,光是想象一下此人的脸留长发还对我像那个花絮那样笑我就已经晕倒了。 55l 想一想我也晕倒了,能贩卖笑容吗我排队。 56l 我先排 57l 我插队 ……… 论坛上聊得热火朝天,而江屿白对这些暂且一无所知。 他正在医院的病房里,面对着瞿灼、孟鹤、封一程三个人,头疼这难以形容的好似捉奸现场一样的三对一箭头关系。 事情是这样的。距离他收到孟鹤的消息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他每天复健之余,又去和戴导见了面,正式敲定了角色;拿到了第一版剧本,开始为了角色蓄发。就在几天前,他在腰上纹了一个青蝶纹身。导演的本意是让他用纹身贴,但他想到这个纹身在剧中对角色的意义,干脆直接在身上纹了一个。 问题就出在这个纹身身上。这天瞿灼正例行给江屿白的纹身擦药。药膏是透明的,涂上去冰凉舒适,他涂得仔细,用指腹沿着蝴蝶的轮廓一点一点抹开,生怕漏掉任何一个角落。擦完后,例行地与江屿白交换一个吻。 结果忘记锁的病房门就在这时被突然推开,伴随着孟鹤戛然而止的一句话:“江屿白我忙里偷闲来看你啦——” 更雪上加霜的是,她身后还探出一个头,同样兴奋地戛然而止:“哥我和孟鹤姐来看你——” 被推开的门撞到墙上,又被弹回,发出一声闷响。瞿灼第一时间挡住江屿白殷红的唇,但已经来不及了,任谁看了他们的身体距离都能看出关系不清白,尤其是江屿白的病号服正大剌剌地拉上去。 于是事情就演变成了现在这个尴尬场面。四个人挤在一间病房里,空气凝得像冻住的胶水。江屿白不得不对他们解释了一番瞿灼的来历,孟鹤听完,上下打量着瞿灼,从头发丝看到鞋尖,又从鞋尖看回头顶,明显对瞿灼不满至极,怎么看怎么不满意。 哪怕江屿白点出了瞿灼天行娱乐总裁的身份,她依然没有好脸色,在窗边跟自己闺蜜打电话狂吐口水时更是豪不掩盖:“我感觉我养了好多年的白菜被拱了你懂吗!本来水灵灵的一株白菜,我一个没留神没看住就被隔壁家的猪拱没了!?” 瞿灼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听得一清二楚,却不为所动,安然自若地给江屿白削苹果。 而封一程敏锐得很,除了对瞿灼要抢走哥哥这件事感到不高兴之外,更是警铃大作,心中另一种极强的预感生出来——此人怕不是要抢走他在哥哥心里的生态位! 于是封一程发挥出极强的主观能动性,对着江屿白左一个“哥哥你渴了吗我给你倒水”,右一个“哥哥你累了吗我给你捏肩”,肆无忌惮地霸占了他身边的位置,成功让瞿灼的脸色越来越黑。 封一程看见了,心里涌上一股扬眉吐气的快感,哥哥叫得更勤快了。 “哥哥这样舒服吗?哥哥那边也要捏吗?哥哥我还可以给你捶背——” 江屿白被捏得肩膀生疼。 他对他们的心理看得明明白白。孟鹤是护犊子一样的娘家人心态,比起气瞿灼,更气他瞒着她那么久;封一程是怕哥哥被抢走的小孩心理,同时也在跟瞿灼赌气;而瞿灼嘛——他根本不在意这两个人认不认可他,纯粹是吃这两个人能理所当然占据他的醋。 第161章 在封一程又一次用力捏肩捏得他肩膀剧疼之后,江屿白觉得自己不能再纵容下去了。 他轻轻咳了一声,吸引了三个人的注意力,叫孟鹤道:“姐。” 孟鹤挂断电话,绷着脸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江屿白放软了声音,拉过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晃了晃:“姐,别生我的气了。” 他都没说什么好话,只是叫她别生气。孟鹤绷着的脸就有软化的倾向,下撇的嘴角微微向上一扬,又克制地往下压:“这次不跟你计较了,但你下次谈恋爱怎么着也得先跟我说一声。” 江屿白很乖地点点头:“知道了,姐。” 在一旁的瞿灼听见竟然还有下次的事,立刻凑了过来,皮笑肉不笑道:“饿不饿?苹果削好了。” 这个月他削苹果的功力飞速上升。递过来的苹果果肉充实,只被削掉了一层薄薄的皮,还削成了兔子的模样,耳朵竖起来,活灵活现的。 江屿白接过来啃了一口,说很甜。瞿灼一听,假笑也成了真笑,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旁边的封一程一看——自己的生态位不仅被抢走,甚至抢走他的人还比自己做得更好,削苹果都能削成兔子,这谁能比?他立刻又从后面挤过来,委屈道:“哥,你也没告诉我。” “太忙了忘记了。”江屿白把头微微后仰,抵在他小臂上,“你按得很舒服了,以后再按。” 封一程一听哥哥说自己按得舒服,顿时喜笑颜开,心里那点委屈像被阳光晒干的露水,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哥我练了可久了就是为了能给你按腿,以后你复健的时候我来帮你。我还在网上看了好多复健的视频,学了可多手法了。还有那个按摩油,我也买了,橄榄油的那种,听说对肌肉恢复特别好……” 一时之间又跟开了话匣子一样说个不停,记不起再去计较江屿白和瞿灼之间的事,也没意识到不过三言两语的功夫,他们三个人就被江屿白哄好了。 孟鹤消了气,瞿灼忘了醋,封一程也得了甜头。三个人各怀心思,却又各自满足。气氛其乐融融了很多。临走的时候,孟鹤在门口拉着江屿白的手,看了他好一会儿,说:“等你腿好了,我就把你接回来。” 江屿白点点头。 瞿灼站在旁边,听着这句话,心里呵呵两声。 第二天,他就把江屿白接回了自己的半山别墅。 别墅在半山腰,周围是大片的树林,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空气里是松木和泥土的味道,清晨有鸟叫,傍晚有风声。崭新的复健室建在一楼,比医院的设备还齐全,落地窗外能看见远处的山脊线。 江屿白住进去之后,日子变得简单了很多,每天不是复健就是读剧本。 复健很顺利。虽然依旧艰难,但他的肌肉恢复了一点气力,已经能自主地抬起腿,让它微微弯曲。 这大大方便了瞿灼的私欲。他可以扶起江屿白的腿,撑在自己肩背上,跪在轮椅前。头发被江屿白抓得生疼也不顾,只顾着让那苍白瘦削的躯体泛起情/欲的颜色,让江屿白腰间那只青色的蝴蝶纹身染上一片渐变的红,从翅尖到翅根,从边缘到中心,好似真成了一只暂时停驻在此的蝴蝶,在最后脱力时从这皮肉之上脱离飞出。 江屿白从没问过瞿灼具体是做什么的。天行娱乐很明显只是一个明面上的幌子,瞿灼背地里做的事情,他没兴趣过问。瞿灼也没有要把他卷入进去的意思,只是在一个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像是电影里杀/人埋尸时的夜晚。瞿灼回到了别墅,西装淌下沾染着点点红晕的雨水。 夜已经深了。瞿灼对江屿白说过不用给他留灯,回到别墅时客厅也的确一片漆黑。他轻手轻脚地换鞋,不想吵醒任何人,可是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床头的小灯还亮着。 暖黄色的光不算很明亮,刚好够照亮床边那一小块地方。江屿白侧躺着,呼吸绵长,已经睡着了。这盏灯是为他留的。 脸上残留的戾气一点一点消散,瞿灼上了床,把他温柔的爱人拥进怀里。 窗外风雨大作,雷声滚过天际。他怀里的人动了动,没醒,往他身上贴近了一点后又沉沉睡去。 时间过得很快,江屿白的头发本来就有半年没剪,现在已经到了落到锁骨,需要扎起来的程度。他在脑后束了一个低马尾,发尾垂在肩上,衬得脸明艳不少。 剧组那边正紧锣密鼓地筹备着。戴导又给了他第二版小修改过的剧本,他一边写人物小传一边复健,终于在又一次评估后,医生建议他脱离轮椅和扶杆,尝试自行走路。 那天早上是个深秋,阳光从复健室的落地窗照进来,暖洋洋的。江屿白撑着扶杆缓缓站起来。他已经站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站起来,从腿部传来的酸胀感都会提醒他,这双腿还远远没有恢复。 他试着不再依靠扶杆进行迈步。 手从扶杆上落下,仅仅是这样,骤然承力的小腿就开始颤抖。熟悉的疼痛从腿上传来,好似千万根细针扎进肌肉里。额上几乎是立刻就渗出了汗珠,沿着太阳穴往下淌。 江屿白还没有走出一步,只是抬起腿。 膝盖一软,他差点摔倒。 瞿灼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见他身体一晃,忙伸手来扶。江屿白摇了摇头,自己稳住身体,抓着扶杆,等那阵颤抖过去,等疼痛从锐利变成钝痛,再等钝痛变成可以忍受的酸胀。 他平复呼吸,继续尝试。 还是很疼。仅仅是想要抬起腿就好像耗尽了身体全部的力气。他能感受到疼出的冷汗从脸颊滑落,他没有擦,专心致志地盯着前方的路,想象自己是一个身体健全的正常人,想象这双腿从来没有受过伤,想象肌肉还像从前一样有力。 然后抬腿—— 冷汗砸到地上的同时,他迈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的脚确实离开了地面,往前移动了一小段距离,然后落回地上。脚掌触地的那一刻,剧痛从腿部炸开,有人拿着锤子敲在骨头上似的。江屿白被带得弯下腰,后背的汗浸湿了衣服,手撑在扶杆上,再也没有力气迈出下一步,可是他脸上却浮现出笑容。 第一步是最难的,但只要迈出第一步,之后的路途便会有繁花渐次绽开。 一个月后,他已经能自主迈步接近三十分钟。虽然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还在疼,但他已经不需要扶杆了。他能从复健室走到窗边,从窗边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走廊尽头。 同时孟鹤也打电话过来,说剧组那边筹备工作已经全部完成,预备在两周后正式开机。 开机那天是个寒冷的冬季早晨,尽管没有下雪,呼出口的热气也让江屿白想起了车祸发生的早晨。灰白色的天空、光秃的树木和枝桠,与那天的景象如此相似,只是现在他的境况和那时已经大不相同了。 他不知道是第几次翻开剧本,网上的讨论他已然知道一些,但《电子蝶》这部电影披着科幻狗血人机恋的皮,内里其实更像悬疑复仇片。受伤的仿生人林青玥在一个雨夜被a区科学家韩戍捡走,对其声称自己只有过一任主人,但韩戍却在他的程序里面发现了两个不同的电子水印。他对这个仿生人半信半疑的同时,又被他的外表和展露出来的半人半机械的特质所吸引,无法自控地坠入爱河。他修理林青玥破损的部件,其中腰部的伤口最难以修理,将要修好的时候,林青玥主动让他在那里留下一个与众不同的电子水印。韩戍思考了很久要留什么模样,最后林青玥用早已做下决定似的口吻说,不如画成一个青色的蝴蝶。 为什么是青色的蝴蝶?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知道林青玥是被投放进a区的仿生人间谍。他对制造出他的人类忠心耿耿,冒着巨大的风险、花费巨大的代价进入了严格禁止仿生人的a区,却在失去了利用价值后被迅速遗弃,企图销毁。这个纹身表面上是韩戍对他留下的所有权印记,但实际上是他第一次主动更改了自己的程序——自此,他不再是一个只听从于别人命令的机器人,而是一个遵循自我意志的机械人类。 这个机械人类渴望通过a区高层的当权者们报复曾经抛弃他的人,所以这个蝴蝶纹身,是一次“重生”。 江屿白是这么解读的。 开机后第一场戏就是雨夜,林青玥受伤被捡走的那一幕。江屿白把长发扎成一个高马尾。特效化妆师在他脸上化了好几个小时,涂出银制机械质感的皮肤,抹上血迹,做出重伤的效果。手臂和腿部也做了同样的处理,后期还会做出断裂露出线缆和零部件的特效。 化好妆后他来到棚里。造雨系统已经开始工作了,雨丝密密麻麻地飘着,在灯光下织成一张银白色的网。他根据导演的指示,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雨水立刻冲打到他身上。冰凉的水流顺着头发往下淌,渗进衣领,渗进化出来的伤口里。全身都被雨水包裹住了。 第162章 他看见不远处的导演用眼神询问他是否准备好。 他轻轻点头。 导演立刻示意场记开始打板。 造雨系统的雨飘得更大了。密密麻麻的雨丝砸在地上,砸在道具上,砸在他身上,发出无数只蚕啃食桑叶似的沙沙声响。 “三、” 场记开始打板,他站在场中,氤氲在这雨雾里。 灯光、摄像、收音都对准他。导演、工作人员、孟鹤、瞿灼都看着他。这一刻,他站在场中,他突然觉得无比的放松。 他闭上眼,想起自己第一次试镜的时候。 那时的他算得上是籍籍无名。排到了他,第一个要求是一个自我介绍。他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说——你们好,我叫江屿白,今年二十岁,身高一米八四,体重七十二公斤,这是我第一次参与试镜。 现在,他在心中说——你们好,我叫江屿白,今年二十六岁,身高一米八四,体重六十八公斤,这是我第一次出演主角。 “二、” 他想起那个江湖客。想起那柄木剑,想起那些傍晚,想起杀青后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的那个夜晚。 他想起那个导演。想起那个酒杯,想起酒液浇下去的那个瞬间,想起被封杀后的那些日子,想起大黄,想起那个取关的粉丝,想起那些爱啊爱啊,多么沉重又多么轻飘。 他想起瞿灼说的那句话——四个世界的经历,不足以证明吗? “一、” 他睁开眼。 他站在场中,氤氲在这雨雾里,灯光、摄像、收音都对准他。导演、工作人员、孟鹤、瞿灼都看着他。雨丝密密麻麻地飘着,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睫毛上。 他深吸一口气。 板子打下。 “action!”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即将完结的时候心里有好多好多话想讲,可是到真正完结了又觉得万千话语梗在心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比较合适。 从去年八月到现在,这篇小说的正文写了大概七个月,四十多万字。这是我的 第一部小说,也是我第一次真的体验到除了吃饭睡觉上班之外都在写小说的生活。挺累的,但是很充实很满足^^所以我想第一件事还是感谢。 首先特别庆幸和感谢江屿白的诞生,某种意义上他改变了我的人生。他是我笔下第一个拥有完整故事和人生经历的角色,我无比自豪于自己在忙碌之中也坚持下来给了他完整的一生。正文停在了他真正重生的那一刻,未来他也会得到幸福,不论是友情上(以孟鹤为代表),还是亲情上(以封一程为代表),亦或是爱情上。同样的还有他的事业,我停在打板的那一刻,正是想表达他的事业、亦是他的未来,都会在他的努力之下闪闪发亮。正如正文所说的,他是自由的流水,会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宽阔的海洋。 我很惋惜第一本书是快穿,囿于篇幅限制我没办法把每一个世界写得更加深入;可是我又偶尔庆幸第一本书是快穿,能看到江屿白好多好多的可能性。 他的生日是8.9,我选在了我敲下这本书第一个字、也敲下他第一个名字的这一天。这个日期正好是夏天最炎热的时候,是太阳最炙热的时候,我希望他的未来也能像蓬勃的太阳,永远耀眼,永远炽烈,永远盛放着光芒,就这样幸福下去吧,有好多好多人在爱你啊,包括我(^^) 其次更要感谢各位读者一直以来的支持认可和鼓励,我知晓我的小说还有诸多不足,xp也不可能满足所有人跟大家都对上喜好。但一些读者依然对我抱有溺爱,一直有用评论或打赏支持我,我十分感激,没有大家的支持和努力,我这段路就算能走完,也一定会走得非常艰难^^而有了大家的陪伴,再坎坷的路途似乎都可以轻松跨越,非常感谢。 嗯写到这里觉得好像在写论文致谢一样…!不过既然提到了写文的不足就再说说吧,说实话,我从24年的9月才开始写文,在此之前我姑且只算一个观影爱好者,尝试写了小半年几千字的小短篇,因现生又搁置了半年,去年8月才重新开始写文。直到现在,我写文满打满算也才一年,在这条道路上,我实在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还有非常多的东西要学,所以有些读者对我的高期望,我真的没有办法现在去承担^^…只能一直写下去努力进步了! 其实这一本书也是,我属于摸着石头过河。最开始就是想随便写点自己的xp让自己爽一下,现在得到的成绩是我不曾预见和期望过的。所以没有具体的细纲,工作又忙碌,不敢写太复杂的设定和世界观,只能打安全牌把大框架限制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毕竟万一写崩了,我觉得还是挺对不起支持我的各位的。 还有创作时的想法有很多,比如说世界一有很多人说论坛黑粉弹幕喷得不够厉害,小江也不够毒舌。但当时我的想法就是,我真的不想我的主角像一个真实的竞男,我文里的弹幕像真实的电竞圈子一样,父母与区粪起飞,孝子共串子一色(笑)所以我牺牲了一定的真实度,作温和化处理了,不过写文经验丰富了之后好像能找到一个平衡点了?以后试着再做尝试吧^^ bu不知不觉还是啰啰嗦嗦说了这么多,感谢大家看到这里!之后先写点主世界番外,然后再写电竞世界双重生he番外,但小江只有第一个世界的记忆。待我歇几天再开始更番外~因为写小说,这大半年来我几乎没有其他娱乐了,好多想看的电影和纪录片都没有看,游戏相关的知识又忘了个精光,世界一的游戏设定我也忘了好多,先去补补课找找以前写电竞的感觉… “徐徐回望,曾属于彼此的晚上, 红红仍是你,赠我的心中艳阳, 如流傻泪,祈望可体恤兼见谅, 明晨离别你,路也许孤单得漫长, 一瞬间,太多东西要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