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假少爷黑化了[重生]》 第1章 《病弱假少爷黑化了[重生]》作者:语成【完结+番外】 文案: 安屿重生了。 上辈子他愚蠢、圣母,明知安家留下他这个抱错的假少爷只为做戏,却还是为报养育之恩,心甘情愿配合表演。 豪门自私又势力,真少爷欺辱他、朋友孤立他,便连曾受他庇护的下人都纷纷远离他,最终落得个缠绵病榻、凄凉惨死的下场。 再睁眼,他回到一场失窃的拍卖会上,被真少爷污蔑偷走了盛沉渊的天价竞品。 盛沉渊,盛家新任掌权人,手段出名的狠戾。 安屿急欲辩驳,开口,却吐出触目惊心的血。 倒是那人薄唇轻启,凉凉反问,“本就是我拍来送给安少爷玩的,他哪里用得着偷?” 满场哗然,真少爷面色胀如猪肝。 安屿仅用三秒权衡利弊,而后,顺势倚进这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怀中,乖巧又羞赧道:“谢谢盛先生。” 盛沉渊将他带回半山别墅,给他请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如金丝雀般小心娇养。 人人都嫉妒他好运,却不知,那人望向他的目光虽灼热如火,私下里,却始终不曾触碰他分毫。 呵,守身如玉的替身文学,倒是可遇不可求的天赐良机。 安屿心安理得照单全收,还会在寂寥的深夜,“不小心”向痴望他的男人展露曾经的隐忍与委屈。 于是,背叛他的下人流离失所,漠视他的朋友名誉扫地,欺凌他的真少爷众叛亲离。 复仇的快意如糖果般甜蜜。 直至安家百年基业一夜倾覆,安父锒铛入狱的消息传来,安屿才悚然惊醒: ——他忘了,盛沉渊从来都不是由他控制的刀,而是出鞘必饮血的凶刃。 ** 盛沉渊上辈子最后悔的事,是轻信了安家伪善的皮囊,以为他们当真会如同对外承诺那般,依旧将安屿视作亲生儿子对待。 那个在漆黑雨夜向他伸出手的小少爷,是他卑微人生里唯一窥见的天光,却因为他的愚蠢,孤苦而终。 重活一世,他只想将失而复得的珍宝捧在手心,弥补刻骨铭心的遗憾。 至于那些弃珠玉如敝履、伤他至深的渣滓…… ——他们活该去死。 【病弱黑莲花受x宠妻狠戾大佬攻】 tips: 1.1v1,身心双洁; 2. 复仇+重生甜文,双线并行; 3.年龄差+体型差,病弱受,后期会养好一点但还是病弱,全程都是被攻捧在手心娇养的状态; 4.双恶人,请不要以过高的道德观念评判,感到不适请及时退出。 内容标签: 都市 豪门世家 重生 爽文 复仇虐渣 钓系 主角:安屿 盛沉渊 其它:双重生;伪替身 一句话简介:病弱美人,重生复仇 立意:爱无关身份 第1章 讣告 安屿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看到自己的讣告的。 辞藻华丽,行文悲切,极力想向外界证明安家哀思。 但仅半张a4纸的篇幅,到底还是暴露了骨子里的冷漠。 人还活着,讣告就已迫不及待拟好。 盛夏骄阳似火,安屿却觉得手中这张薄如蝉翼的纸片散发出无尽寒气,从指尖蔓延至心脏,让他浑身忍不住颤抖。 原来,只有他自己才惦记着十八年朝夕相处的情份,而昔日舐犊情深的父母,早就盼着他快些去死了。 “嘶啦!”薄纸猝不及防被拽走,只在他指间留下捏得褶皱的一角。 “怎么样,写的很不错吧?”来人将残缺的讣告摇得哗啦作响,仿佛它只是一张无足轻重的废纸,挑衅道,“这可是父亲专门请复大中文系教授执笔的,一字千金呢!” 安屿回头,正对上一双与安父别无二致、精明狭长的眼睛。 是安怀宇——安父安母真正的儿子、安家唯一的继承人,却因医院的过错而流落乡下,成为八岁丧父、十七丧母的可怜孤儿。 若不是安家发现及时,恐怕早惨死在了无人知晓的角落。 经历过这么悲惨的人生,一朝回归,自然对他这个偷走自己富贵人生的假少爷恨之入骨。 安屿完全能理解他所有委屈与怨恨,从不与他起任何争执,同往常一般顺从道:“是,的确写的很好,我很喜欢。” 安怀宇却并不因此而轻易放过他,反而更加刻薄道:“既然喜欢,就别辜负它,千万要快些去死,才好让它早日发挥作用。” 这句话太恶毒了,安屿实在没法为配合他无下限诅咒自己,只能缄默,转身离开。 “干什么去?”安怀宇一把扣住他的肩膀,“经过我允许了吗?!” 力气并不大。奈何安屿天生心脏有恙,自身世揭晓后又停了治疗,身体已虚弱到极致,根本没有任何力量对抗。只能停下脚步,无奈解释,“抱歉,我只是觉得,不看见我的话,你的心情或许会好一些。” “哦?这么贴心?” 安怀宇指甲恶狠狠掐进他皮肤,“好啊,想让我心情好的话,就去把外面的餐具搬来宴会厅吧。那可是我,不——我们明天成人礼要用的呢。” “我们”二字,被安怀宇刻意咬得极重。 是对他这个假少爷,赤裸裸的羞辱。 安屿知道他的小心思,却没空难过,满心唯有惊悚,“所有餐具?” “怎么?”安怀宇凉凉道,“嫌太少吗?” 不,不是太少,而是太多! 这是安怀宇回家后的第一个生日,还正好是十八岁成人礼,安父安母足足邀请了近百人参加。 按照以往规格推断,每位宾客至少需要配备六种餐碟、四种杯子,再加上刀叉汤勺等配件,用到的餐具,足有上千件之多! 而他从昨天开始就有些低烧,今天更是早午饭都没有吃,这会儿只站着都费劲,怎么可能做得了那么重的体力活? 可安怀宇眼中跳跃的光兴奋又残忍,但凡多争辩一句,他一定会再变着法地为难。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安屿权衡利弊,立刻摇头,“不嫌少,我这就去。” “乖。”安怀宇松开钳制他的手,却又重重拍下,虚情假意道,“我会吩咐厨房,一旦做完那些工作,立刻就给你准备晚餐。加油哦,慢慢干,别太累了。” 安屿脆弱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么大的力量,被他拍得双腿发软,忙扶住一旁的桌子大口呼吸,稳住心跳后,一秒不敢停留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他很清楚地知道,安怀宇听似友善的一席话,实际要表达的意思只有一个——不搬完那些餐具,他的晚饭也得泡汤。 得尽快做完才行。 生日宴设在梧市最大的酒店,从宴会厅到大门足要步行五分钟,午后的太阳又最为毒辣,仅走到地方,安屿就有些气短了。 管家撑了把纯黑的遮阳伞候着,见他前来,翻着白眼道:“还当自己是安家少爷呢?干个活这么磨叽,耽误了怀宇少爷的成人礼,我看你这条贱命拿什么赔!” 从前点头哈腰、恨不得躺在地上让自己踩着走的人,一朝身份变换,便恨不得将他踩在脚底了。 安屿没有多余的精力和他计较,装没听到,只问,“东西在哪里?” “这儿。”管家冷笑,指向身后,“这些,全都是。” 安屿心头一沉。 管家身后,半人高的大箱子足有十多个。 管家将他沉重的表情尽收眼底,幸灾乐祸拍手,“都听好了,给我各司其职,干好自己手头的工作。但凡有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就别怪刘某不客气。” “是,刘总管!”安家其他下人立刻整齐划一回应。 其他外聘的临时工作人员虽也跟着答应了,却欲言又止,面面相觑。 原因无他,只因李总管针对的那个少年,实在太过孱弱。 瞧着是十七八的年纪,身高却不足一米七,皮肤薄到几乎透明,脖子和手腕的血管清晰可见。 五官虽精致,可惜氤氲着浓稠的病气,眼底和眼尾布满不健康的红,本该红润的唇却又是毫无血色的白。 身上更是一丝多余的肉都没有,消瘦得像片枯叶,只需一阵风,便能轻易将他刮走。 让这样一个柔弱的人,独自搬完那么多东西,简直就是虐待。 只可惜,众人虽于心不忍,却到底不敢公然违背安家,只能强行无视。 这样孤立无援的境况,第一次经历时,安屿倒是真委屈到流泪过的,后来次数多了,便也习惯了。因此并不顾影自怜,干脆利落地开始工作。 箱子太重,只能将一箱东西分三四次搬。 安屿蹲下身子,将里面的餐具小心翼翼拿出,直到重量减少到自己能承担的程度,这才抱起它,缓慢向宴会厅走去。 烈日暴晒,不出三分钟,衣服便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粘在身上。 第2章 可进了宴会厅,冷气又开到最低,潮湿的衣服顿时凉如冰壳,叫他忍不住直打哆嗦。 而同一屋檐下,安怀宇穿着量身定制的西装,一左一右挽着安父安母的臂弯,在鲜花锦簇的舞台上预演走位。 台下欢呼喝彩的,则是昔日与他嬉笑打闹、无话不谈的好友。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无视了他,眼里只有这个全新的安少爷。 安屿强忍鼻间酸涩,摆好餐盘,飞速逃离。 他逼着自己调整心情,专心干自己该干的事情。 一趟……两趟…… 十趟……二十趟…… 安屿的脚步逐渐虚浮,十根手指逐个磨破出血,来来往往的人群,却始终无一人出手相助。 下人们避之不及,安父安母冷眼旁观,安怀宇更是与那些曾经的好友们开了香槟,居高临下俯视他的苦难。 咸辣的液体划过眼角,安屿分不清那究竟是泪水还是汗水,只能胡乱将它抹去。 模糊的视线却没能随着水珠消失而变得清晰。 安屿再次抬手,才发现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胳膊了。 无力感很快席卷全身,顷刻之间,他双腿也失去力气,身体轰然倒地。 冷空气从四面八方袭来,地板更是冷如寒冰,安屿没有力气爬起来,甚至连蜷缩身体都无法做到,只能任寒气丝丝缕缕地向骨缝里钻。 意识模糊间,耳边传来安怀宇欢快的庆祝。 “哈,真的搬了一半还多,我赢了!给钱给钱!就说他们这种流着穷酸血液的人最能吃苦了!” 昔日好友连连奉承:“啧啧啧,还是怀宇厉害,愿赌服输,愿赌服输!” 没有一个人想扶他起来。 安屿无助躺在地上,无助感受着生机从身体里流逝。 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终于听到易婉丽——那个曾经抱着他哼唱摇篮曲的“妈妈”,冷漠到残忍的声音。 “总算能甩脱这个狗皮膏药了,真是双喜临门。怀宇,去告诉爸爸这个好消息。” “老刘,送他去医院,随便抢救一下做做样子,讣告等明晚再发,千万别影响怀宇的成人礼。” 呵,狗皮膏药。 他其实一直知道,安家留下他,只是因为他亲生父母已然亡故,生怕将他赶出家门后,会被外界谴责冷漠无情。 为了声誉,对外,他们必须扮演舍不得养子的父母。 只怪他自己蠢笨如猪,圣母心泛滥! 明明知道安家只不过对外做戏,却还是为报答养育之恩自弃尊严,心甘情愿配合他们表演。 落到现在这样的地步,真是活该! 只可惜,他还没见过十八岁清晨的太阳。 要是能早些醒悟,早些自私起来,只为自己而活,就好了…… ** 冷,渗入骨髓的冷。 “轰隆!” 雨夜,雷声响彻天际。 安屿从无边黑暗中骤然惊醒,思绪凌乱如风。 他没有死? 难道这幅破败不堪的身子,在病得那么严重的情况下,竟然挣扎着活下来了吗? “哗!”不等他思考出答案,狂风乍起,破旧的窗户瞬间被吹烂,水珠和残叶劈头盖脸飞入房间,将他全身浇得湿透,便连身上盖着的薄被,也没能幸免于难。 一同被吹起的,还有一张纸。 正正好好拍在他脸上。 想来是安怀宇怨恨他没有死成,刻意将讣告放来恶心他的。 可同样的东西,白日里初次看时他只觉得难过,现在,却只有满腔的愤怒了。 安屿一把扯下,不假思索想要将它撕成两半。 但扫过其中寥寥几个字,他立刻停下了动作,拿到眼前仔细观看。 不,不是那张讣告! 而是…… 一场拍卖会的请柬! 一场,安家为了庆祝真少爷回归,于半年前举办的慈善竞拍! 莫非……? 闪电刺破黑夜,照亮了他纤细、惨白、却没有一处伤口的手指。 窗外,白日里还郁郁葱葱的树木,此时挂满了枯黄的树叶。 而那扇玻璃窗,更是早在半年前就碎得彻底,后来充当“窗户”的,是一些没人要的破纸箱。 可现在,亮晶晶的玻璃分明才刚刚碎了满地,漂亮得像天上坠落的星光。 安屿掩面,喜极而泣。 苍天有眼,当真听到了他临死前的忏悔,给了他重新再来一次的机会! 让他回到了半年前,安怀宇刚刚到家的时刻! 窗外,狂风始终不停,将树枝吹得左右摇晃,好不可怜。 可片刻后,它却毅然挣脱树干,自由向远方飞去。 与此同时,安屿也擦干眼泪,迎着狂风暴雨,打开了吱呀作响的房门。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 感谢大家支持!这本也会努力认真完成的! 撒娇打滚球一个作收,助力小作者梦想~~~ 评论区随机掉落红包哦 第2章 重生 料峭冬日,又是深夜,安屿身上却只有一件单薄的t恤,走入雨中的瞬间,便止不住打了个冷颤。 不远处的主楼,却笼罩在温馨的暖黄灯光中。 安屿抱紧双臂,强行迈开被冻僵的双腿,从四面漏风的仓库,埋头向它冲去。 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他必须在今夜解决。 ——明天那场拍卖会,压轴的竞拍物,会失窃。 而那场拍卖会,是安怀宇点名由他负责的。 事关真少爷首次亮相,安睿衡不惜将珍藏多年的明代玉章拿出来作为压轴拍品,并且只邀请名流贵胄参与。 压轴精品既珍贵,又附庸风雅,顿时为安怀宇赚足了眼球。 更重要的是,这场拍卖,不知为何还吸引了盛家家主的注意,竟主动联系安睿衡,表示自己会在拍卖当天亲自出席。 那天,接到消息的安睿衡激动到差点晕过去。 盛家,海市最显赫的家族,权势滔天。 新任家主盛沉渊,狠戾矜贵,高不可攀,是安睿衡此生做梦都不敢妄想会产生交集的人物。 可就是这样一场万众瞩目、万事俱备的拍卖会,在盛先生开出五千万的高光时刻,以竞品不翼而飞草草收场。 那场失败的拍卖会,最终成为他无能的耻辱柱,更成为他夜夜惊醒的噩梦。 在那场灾难以前,他还有不甘和委屈,在那以后,他彻底自暴自弃,心甘情愿成为人人欺凌的废物。 如今,上天给他重活一世的机会,他绝不能重蹈覆辙! 暴雨如注,不到五十步的距离,安屿浑身上下就被彻底浇透。 大门虚掩,若是从前,他必然会毕恭毕敬按照安父,不,安睿衡的要求,先敲门,再向保姆汇报事项,得到允许后,才能进入。 但今天,他不想这么做了。 不止今天,从今往后的每一天,他都不想那样自轻自贱了。 安屿伸手推开房门。 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伴随他一起涌入屋里。 客厅内,一个领班保姆带着三个助理佣人,正在熨烫明日安睿衡夫妇要用的衣物,蓦地被这么一吹,“啧”了一声,不悦道:“谁这么毛手毛脚?怎么门都关不好?” 下一秒,便看见一个头发湿答答垂下、衣衫褴褛、人不人鬼不鬼的影子进来。 领班保姆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道,“谁……谁啊你!” 安屿不回答,而是径直走到她身边,从她外衣口袋里掏出手机。 安怀宇回来后,他便连这个东西都不配拥有了。 朦胧亮起的屏幕上,时间真的是半年前、拍卖会举办的前夜。 他真的真的,拥有了重新再活一次的机会。 安屿忍不住傻傻地笑。 与此同时,保姆也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一把将手机夺回,怒斥道:“干什么你?通报老爷了吗?出去出去!” 安屿静静看她。 刘琼,五十岁的中年妇女,安家领班保姆。 身上穿的,都是高端品牌的精典款,没有张扬的logo,简约又有质感,与身边其他三个下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自然不是她自己有钱又有审美的功劳,而全是因为他——这个曾经的安少爷,一年年送礼物堆起来的。 只因自他有记忆开始,饮食起居便由这个人无微不至地照料,直比母亲陪伴他的时间还多。 由此,他不仅亲切地叫她“琼姨”,还死缠烂打求着安睿衡将她的工资一涨再涨,一步一步让她做到了安家领班保姆的位置。 饶是如此,他仍觉得不够,每逢过年过节,更是会自掏腰包,偷偷送她许多价值不菲的礼物。 他曾经以为,他和这个人,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直到自己并非安家亲生的消息传开。 这个人,和安家其他任何一个人都没有不同,都是一夜变脸,再没了往日慈眉善目的模样。 第3章 不再温柔地叫他“小少爷”,连“安屿”都懒得叫,不是颐指气使的“喂”,便是不耐烦的“你”。 更会在他每一次想求安睿衡给自己续药时百般为难,不厌其烦将他从头打量到脚,而后,嗤笑地睨着他,“没有少爷命,少爷病倒是一个没少得。” 是他从未见过的小人模样。 趋炎附势,尖酸刻薄。 安屿收回思绪。 刘琼双臂大张,满面戒备,正恶狠狠地死盯着自己。 无端叫人想起保卫鸡蛋的老母鸡。 滑稽又可笑。 安屿忍不住弯了弯眼睛,开口,却一本正经道:“明天的拍卖会,我有事情要向老爷汇报。” 不知是不是天气实在太差,忽明忽暗的闪电下,刘琼莫名觉得安屿的眼神不再像从前那般柔顺乖巧,反而透着诡异的邪气。 “不可以?”安屿好脾气道,“那就算了。但明天拍卖会要是出了什么纰漏,我只能把今晚的事如实禀报老爷了。” 确实不对。 要是以前,他只会一遍遍烦人地说,“琼姨,求你了,求你就放我进去,让我见老爷一面。” 可今天,被自己拒绝后,他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等下!”事关真少爷回家后首次对外亮相,刘琼担不起这个责,忙开口叫住他,“什么事,说清楚。” “安保流程,涉密。”安屿淡淡道,“你想听也不是不可以,只要有老爷的允许。” 涉及保密事项,刘琼知道自己不能再问,只能从其他方面为难他,眼睛扫了一圈,指着他的脚道:“脱了你的脏鞋再上楼!” 那是一双与冬天格格不入的凉拖。 又旧又破,还沾了泥泞的雨水。 安屿低头,看着自己冻到紫红的脚趾,淡然脱鞋,赤脚进入。 立刻在刚刚打过蜡的木地板上,留下几个湿哒哒的脚印。 好不容易干完的活,被他这样踩一遍,又得花费一两个小时重新再干,刘琼只能叫住他,“等下!” 安屿停下,好脾气道:“怎么了?” 刘琼指他留下的脚印,“你的脚,还有地,都给我擦干净。” “好啊。”安屿从善如流,“现在晚上九点,距离老爷睡觉还有两个小时,等按你的要求擦完地板,正好打扰他老人家睡觉。” “你……!”刘琼怒目。 安屿直视着她的眼睛,不疾不徐,“要么你继续刻意刁难我,咱们在楼下闹起来;要么你去拿一双拖鞋过来,让我尽快去汇报工作,你和其他三位,也就不用大晚上的重新再拖一次地。” “我怎样都无所谓,反正明天不是我闪亮登场。”安屿勾唇,“但琼姨,多年感情,我好心提醒你,一旦闹起来,你就只能赌一把我要汇报的事情无关紧要了。否则,明天如果真的出事,你就是主责。“ 安屿环视一周,意味深长道:”有三位目击证人在场,我保证,老爷一定会责罚你,比如,撤掉你领班保姆的位置,更比如,让你滚出安家。” 被一个野种说“滚出安家”,刘琼下意识就想骂他,可看着旁边三人期待的目光,骤然惊醒。 ——再吵下去,真出了事,这三个人一定会添油加醋,将过错全部推到她身上,以争取领班的资格。 毕竟,安屿刚已经特意“提醒”她们了。 “拿就拿。”刘琼咬牙切齿,“有本事你一会儿不要下楼。” 等他汇报完事情,她一定要让他跪着把整个一楼全拖一遍! 安屿不置可否,悠悠道:“没事,你要是九点半不想下班,就在这里等着吧。” 而后,换上拖鞋,扬长而去。 刘琼看着的背影,心中疑惑不已。 以前明明是那么没脾气、那么好欺负的一个人,今天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摸不清? 安屿不再搭理她,转身向二楼去。 屋内暖气开得充足,温暖如春,可安屿的身体,从上到下,还是冷得像一具冰雕。 就似乎,那股将他生生冻死的寒气已钻进了每一寸骨缝,纵使重活一世,也依旧如骨附蛆,如影随形。 二楼小客厅中,易婉丽,他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母亲”,此时正一脸慈爱地帮安怀宇搭配领带。 而安睿衡,那个从前对他总是恨铁不成钢的严厉“父亲”,此时却满脸溺爱,笑意吟吟,“这条也好看,再试试那条蓝色的。” “好哦”,易婉丽立刻又换了一条,满意道,“怀宇长得很像你父亲年轻的时候,哪种颜色都能驾驭。” 是很像。 都是同样硬朗的轮廓,尤其那一双狐狸一般狭长的眼睛,似笑非笑,满是精光。 比他这个气若游丝的病样好看许多。 当然,温馨的氛围在看到他的瞬间戛然而止。 安睿衡眼神瞬间变得凌厉,不悦道:“你怎么来了?” 易婉丽则忙将安怀宇拽到自己背后,担心道:“怀宇,离他远点。明天还有活动,可千万不能被传染。” 安屿平静回答,“老爷,我休息好了,想回拍卖会现场继续工作。” 安睿衡诧异看他。 知道自己是抱错的野种后,安屿虽然不再喊他父亲,却也始终不肯和其他下人一样喊他“老爷”,今夜怎么……? 安屿心中平淡无波。 从前他不肯叫,是因为心中将安睿衡夫妇还当做父母。 但生死线上走了一遭,亲眼见过对方的凉薄,内心当然彻底释怀,如今,反而是“父亲”二字,才更叫不出口了。 安怀宇抢在安睿衡前面开口,目露鄙夷,“你痛痛快快地睡了一下午,活都让其他人干完了,这会儿回去有个屁用。” “拍卖环节有疏漏。”安屿平静道:“内场我们没有设置任何安保措施。” “嘁,”听到这个理由,安怀宇忍不住翻白眼,“安屿,你是不是病糊涂了?明天是私人竞拍,到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要什么安保?” “不是保护竞品。”安屿道,“而是保护盛先生。” “保护盛先生?”安怀宇一愣。 安睿衡的眼皮也跳了跳。 “盛先生讨厌人群,更讨厌阿谀逢迎。”安屿道,“明天若是一直被众人环绕,恐怕,他会很烦。” 这个理由一出,安睿衡果然立刻道:“就照你说的办,现在就去。” 安屿勾唇。 果然,相比多费口舌理性分析,倒不如搬出盛先生。 只要涉及到这位贵客,无论理由多么牵强,安睿衡都会为防万一,通通同意。 目的达成,安屿正想答应,安怀宇却道:“父亲,我去办吧,这么重要的事,我不放心交给他,万一他再昏倒一次,明天可就糟了。” 安睿衡思索,两相权衡。 安屿当然不会将纠错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少爷,这不是个小工程,今夜得通宵达旦赶工。”安屿道,“熬坏精神,明天就没有办法以最完美的状态,出现在盛先生面前了。” “怀宇,你休息。”安睿衡果断替儿子做了决断,“我让秘书过去一起盯着。” 安怀宇十分不情愿,却又想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恶狠狠地盯着他。 这次,安屿没有移开视线,而是认真地看他。 这种眼神,上一世他整整看了七个月。 可直到现在他才发现,那眼神中不仅有恨意,还有想让他永远消失的怨毒。 十指分明完好无损,锥心的痛却如影随形。 安屿握拳,用真实的触感提醒自己已是重生,强行压抑下情绪,又道,“老爷,我还有一事相求。” “什么?”安睿衡侧目。 安屿道:“为节省时间,想麻烦您安排人送我去会场。” 安睿衡皱眉。 家里的司机还在会场那边帮忙,总不能他亲自开车去送这个野种。 安屿当然知道。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不慌不忙道:“琼姨应该还在楼下,要么麻烦她送我一趟?” 这个提议不错,安睿衡于是随手拿起旁边电话,打去楼下座机,“刘琼,送安屿去会场。” “谢谢老爷。”所有目的都已达成,安屿满意告退。 * 楼下,得了命令的刘琼咬牙切齿地瞪他。 安屿没下最后两集台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终于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谢谢琼姨肯等我,不然,我今晚得自己冒雨走过去了呢。” 刘琼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就是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她简直气得想将安屿咬死。 安屿却似乎完全没看到她的愤怒,走下台阶,自顾自拿起门旁的雨伞,更加灿然地笑道,“走吧,耽误了拍卖会,我可担待不起。” “……”刘琼一连深呼吸五六次,却到底没法忤逆老爷的要求,只能愤然跟上。 第4章 安屿打开房门。 屋外,暴雨还在哗啦啦地下。 说也奇怪,自他有记忆以来,梧市冬天极少下这样的暴雨,疯狂得似要将这世间一切全部冲刷。 不过,手中有这把雨伞,便能少受许多风寒。 被迫加班,刘琼一肚子的气。 但雨夜路滑,开车危险,刘琼即使恨透了车后面坐着的那个人,却到底更宝贝自己的性命,不敢分神,专心开车。 安屿终于获得片刻宝贵的宁静。 车外,车轮飞速转动,倾轧出飞溅的水花; 车内,安屿目光沉沉,安静思索。 盛先生,盛沉渊。 没想到,再活一世,在拍卖会这件事上帮助到他的,依旧还是这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奔赴 盛沉渊这样高不可攀的人,安屿当然不认识。 与他唯一的交集,是那件压轴竞品。 盛先生是买下那件竞品的人。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天晚上,安睿衡是如何将高烧未退的他从床上揪起,如何暴跳如雷地怒骂他废物,更如何恐惧盛先生追责,以至于竟要他连夜滚去海市,在盛氏集团公司门口下跪道歉。 万幸,在他被迫做这些事前,对方率先来电,轻飘飘一句话,即免了他将要遭受的凌辱,“既然是慈善拍卖,东西就不重要了。安先生拿着善款,代我去多做些善事吧。” 既没有问责,也没有追究,竟然就这样认下了两千万的损失。 没人知道盛先生为何对安家网开一面,更没有人胆敢探听其中缘由,此事,就此成了无解的谜团。 安屿自然也曾好奇过其中原因。 可重来一世,他对此事已经毫无兴趣了。 此时此刻,他心里只有两件事: 第一,活下去。 第二,为惨死的自己复仇。 好冷。 即使有厚厚的毛毯包裹,寒气依旧赖在他皮肤和血肉里,无法驱散。 身体在平静颤抖,安屿也平静得出了结论: 很难。 哪怕重来一世,哪怕还有半年的时间,只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拖着这幅残败的身体,以上两件事中的任何一个,都还是很难做到。 难也要做。 他必须先阻止这场失败的拍卖会,否则,又会像上一世那样,背负这个无可挽回的错误,成为安家人人唾骂的废物。 而那个小偷,这一次,他不仅要将人找出来,还要将他送进监狱,让他永远不能再见外面的太阳。 雨水反射的光线十分微弱,车厢内几乎一片漆黑,可安屿的皮肤太过苍白,以至于在这样的环境下,刘琼都能清楚从后视镜中看到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沉郁,阴鸷。 她确定,这张她看着长大的脸,与以前不一样了。 就似乎是……虽然还是安屿的壳子,内里,却早已悄无声息换了个人。 “轰隆——!” 雨夜本就阴森,路上又空无一人,再加上雷声猝不及防响起,刘琼顿时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吓出一身冷汗,再不敢多看那张脸一眼,只想尽快将人送到地方了事。 刘琼狠狠踩下油门。 “喂,下车。”二十分钟左右,车终于开到目的地,刘琼如释重负,回头急切赶人。 却见后座车门大开,安屿已然撑伞下车,走了老远。 “滚回来!”刘琼大声喊他,“为什么不关车门!” 可对方置若罔闻,头也不回地进了会场。 雨声噼里啪啦砸在车顶,惹得人心烦。 车上没有多余的伞,刘琼无可奈何,只能迎着大雨下车,自己去关。 大门后,安屿隔着透亮的玻璃,冷眼看着刘琼原本干爽的衣服也被狼狈淋湿,这才心满意足勾起唇角,而后,一丝不苟将伞的每条缝都折好,转身离开。 ** 与安家温馨闲适的氛围不同,会场内灯火辉煌,人人忙得脚不沾地。 只有安屿裹着毛毯,穿着拖鞋,与华丽的会场格格不入。 迎着四周神色各异的目光,安屿坦然前行,一路进入内厅,找到了想找的人。 赵晓,安睿衡刚才提过的秘书。 “赵秘书,”安屿上前,“我来了。” 赵晓正在与一人低声商议什么,闻言转身,对他不合时宜的衣着没展示出半点惊讶,只淡然道:“安少爷。” 一如既往。 除了工作外,不关心其他任何事物。 看清他眼下两片乌青,安屿不好意思道:“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分内的事。”赵晓依旧没有表情,“老板电话里说的简洁,只要求增加内场安保,其他细节由你把握,我联系了增援队伍,这位是增援队长王勇,有什么要求你直接和他沟通,我去确认拍卖会流程,有事中控室找我。” 而后,匆匆离去。 安屿将眼神移至王勇身上,见他正审视地盯着自己。 “你好。”安屿伸手,从容道,“安屿。” “安……”王勇伸手,稍稍迟疑,显然是在疑惑哪有穿成这样的少爷,不过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和秘书一样的称呼,“少爷好。” “时间紧张,我就长话短说了。”安屿直奔主题,“如你所见,考虑到这是私人拍卖会,拍卖内场原本没有设置安保,我们今晚要做的,就是把这道防线补齐。” 王勇皱眉。 这工作量实在太大。 “我已经整理过风险环节和重点布防点位了。”安屿道,“本次拍品一共八件,明天下午一点到三点是预展环节,地点在外展览厅,届时,每个拍品需要设置两人一组看护;三点到五点,拍品会一一转入内厅后台放置,搬运环节全程监管;五点半拍卖会在内场开始,出入口留人员驻守,记好所有入离场人员的信息。” 他每多说一句,王勇眼底的诧异就多一分。 到他说完,由衷道:“没想到安少爷年龄不大,经验却这么丰富。” 不眠不休地精心准备,最终却成为万众瞩目的失败。这场拍卖会,是他此后半年即使在梦中,也会一遍遍复盘的过错。 当然经验丰富。 安屿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却不展露分毫,只谦逊道:“不一定全面,若有遗漏的话,还请及时告知,咱们一起查漏补缺。” 王勇三十多年的工作生涯中,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雇主。 长得那么好看,却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被叫少爷,却没有颐指气使的神态;年纪不大,却能将所有需求整理得清清楚楚,好声好气地与他沟通商量。 真的太难得了。 “好的安少爷。”王勇应得干脆。 那人却收回沉思的眼神,摇头认真道:“叫我安屿就好。” “这……”王勇迟疑,“这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我本来就不是安家的少爷。”安屿终于露出重生后第一个笑,“我只是安屿。” 如释重负,轻松洒脱。 王勇呆住了。 这个少年不做表情时,虽然五官好看,但到底病恹恹的,像蒙了一层灰尘的水晶。 可一笑,那张脸立刻变得流光溢彩,晶莹剔透,好看到了极点。 “好,安屿。”王勇收回心思,全神贯注道,“我这就去安排。” “我和你一起。”安屿跟上他的脚步,神色肃然,“所有流程,我都亲自来盯。” ** 安家。 安怀宇身着昂贵的睡衣,提前烫过的发型精致,脚下却是扔了满地的烟头。 “振哥,那个死杂种刚才不知道犯什么病,突然要加强内场安保。”安怀宇弹了弹烟灰,烦躁地对着手机道,“明天我没法安排你进去了,东西咱也就拿不到了。” 手机那边,嘈杂的音乐不绝于耳,被叫做“振哥”的人嘴里也衔着根烟,口齿不清道:“让他滚一边待着去呗。你不都是安家少爷了,这点事还做不了主?” “做不了主。”安怀宇无奈,“他说是为了保护盛先生安全,我爸一听立刻就同意了。” “盛先生?海市盛家家主?”那边愣了。 “嗯。”安怀宇无可奈何道。 “那确实没办法了。”那边道,“让你爸给他把地砖舔干净他恐怕都愿意,算那个杂种会找理由。” “振哥,那就这么算了吗?!”安怀宇急道,“不行,他抢我富贵,害我白白受罪,这次我必须让他丢个大脸!你可是我结义大哥,你得再帮我想个办法!” 这个张振,是安怀宇初中“混社会”时就认下的大哥,那两个穷酸父母死后,他是靠着大哥罩,才活到了安家找到他的那天。 安怀宇对他,比对亲生父母还要依赖。 让安屿负责拍卖会,再搞丢拍卖品,也是他的主意。 “啊好好好,你让我想想。”江湖最讲道义,他这么说,张振只好冥思苦想。 第5章 片刻后,他道,“既然我没法进去把东西带走,你就把东西放他身上呗。到时候丢了东西,满场搜查的时候,你就把他揪出来,说他贼喊捉贼,这不比单纯的丢东西更能让他丢脸?” “对哦!他再怎么布防,也不会防到自己身上!”安怀宇眼前一亮,“而且这样,我们家也不用退买主拍卖款了,一举两得!还得是振哥啊!” ** 安屿忙碌了一整夜。 与此同时,海市,盛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男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心不在焉俯视脚下川流不息的车辆。 须臾,手机铃声响起,男人按下接通键,嗓音低沉,“秉之。” “沉渊,我到会场了。”听筒那边,顾秉之疲惫道,“你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啊?怎么前一阵莫名其妙接了安家的请柬,今天又突然不出席了?” “辛苦了。”盛沉渊道,“本来是想见个人,临时得知那人不去,我就也没有必要去了。” “啊?”顾秉之哀嚎,“那你还让我来干什么?不至于是怕得罪了安家这种小门小户吧?你肯接下他们的请柬,可已经是给他们天大的脸面了!” “当然不是,”盛沉渊眸色漆黑如墨,“特意拜托你去一场,是因为我想给安家找点不痛快。而给人找不痛快这种事,只有你最擅长。” “诶?!”作为海市著名纨绔,顾秉之立刻来了精神,“原来是惹到盛总了呀,好说好说,想让他们怎么个不痛快法?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包在我身上!” 盛沉渊冷冷道,“要求只有一个,拍下他们的压轴竞品,等安睿衡交不出货的时候,让他滚来海市,跪在盛氏集团门口向我道歉。” “交不出货?”顾秉之惊讶,“这么重要的拍卖会交不出货,安家疯了?!” 盛沉渊却不回答他了,只强调道:“告诉他,我只接受他本人的道歉,再不济也得是他的亲儿子安怀宇,至于养子,绝不接受。” “知道了。”顾秉之一向话多,随口道,“他那个养子面相看起来的确不错,这么冷的天还坚持在大门口迎宾呢,没一点安家的刻薄劲。诶?养子叫什么来着?好像两个孩子名字还挺像的。” 盛沉渊没有回复他。 不仅没有回复,便连呼吸声都骤然停滞。 “沉渊?”顾秉之起身,嫌弃道,“什么破场地,信号这么差,稍等啊,我出去……” “安屿。” 男人终于开口,“他叫安屿。” 沙哑,笃定。 “啊,对对对,是叫安屿!”顾秉之重新一屁股坐回去,“不愧是你啊盛总,这种小事都记得。” “让安家安排他去休息。”盛沉渊嗓音阴郁至极,“我会用最快的时间赶到。” “啊?”顾秉之瞠目结舌,“你的意思是,你要现在赶过来吗?!” 回应他的,却只有电话挂断的声音。 “发什么神经?”顾秉之对着屏幕挠头。 电话那头,盛沉渊大踏步向外走去,对着迎上来的秘书冷声道:“所有行程全部取消,备车去梧市。对,现在就出发。”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绝境 迎宾当然不是安屿自愿,而是安怀宇得知盛先生不会出席后太过愤懑,转而找他撒气的手段。 曾经众星捧月的少爷,如今衣衫褴褛、低声下气任人围观,比服务人员还不如,的确是个极其解气的场景。 安屿虽心态早已改变,再不会因周遭戏谑的目光而难堪,身体却到底有些吃不消了。 昨晚彻夜未眠,忙前忙后,现在又被迫待在寒冷的室外,他已经连站都有些站不稳。 好在,昨夜似乎要将整个世界淹没的暴雨,今天竟然完全停了,乌云尽散,漫天都是灿烂明丽的阳光。 安屿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 原来上一世,他蜷缩在破旧仓库里,于咒骂、泪水与恐惧中度过的这日,竟是雨过天晴的绝好天气。 室内,安睿衡携妻儿出席,笑声时不时传出,好不温馨。 安屿抱紧双臂,试图留住身上所剩无几的热量。 须臾,笑声停住,安睿衡原本流利的寒暄变作尴尬的支吾,“这个……那个……顾少误会了,是屿儿他喜欢热闹,又因为哥哥回家而开心,这才执意要在外面欢迎大家的。” 顾少?安屿默默搜索脑海中的宾客名单,片刻后有了答案。 是来代表盛先生出席的人。 好像叫……顾秉之来着。 顾秉之压低嗓子,不知说了什么。 很快,安睿衡小跑出来,假惺惺道:“屿儿,你身子不好,这里就交给工作人员吧,快回房间休息。” 安屿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但能不继续在室外受冻,他当然乐意,立刻应道:“谢谢老爷。” “啧啧啧,”顾秉之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话里有话道,“安屿少爷也忒懂规矩了,可既然安家还认你,太懂规矩,就反倒显得生分呢。您说是吧,安先生?” “老爷”二字简直是把安家架在火上烤,唯恐他再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安睿衡忙低声道,“是是是,屿儿是懂事得让人心疼了。怀宇,快带你弟弟回房间休息!” 安怀宇上前拉住他的手腕,隐蔽瞪他一眼,开口却俨然一个好哥哥的口吻,“走吧屿儿,拍卖会马上开始,宾客们已经到得差不多了,不用你忙前忙后啦。” 力气不小,安屿被拖得一个趔趄,不得不随他离开。 安怀宇自然不会让他舒舒服服休息,而是拽着他到了会场后台。 而后,一把将他推到在地,冷冷道,“真是下贱坯子,卖笑的活都干得如鱼得水。” 后台堆满杂物,被这么一撞,顿时尘土飞扬,引得搬运竞拍品的工作人员纷纷侧目。 王勇忙想上前扶他。 “滚开!”安怀宇阴恻恻道,“本少爷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插手!” 王勇虽不忍心,却到底不敢与安怀宇明着作对,只能抱歉地看安屿一眼,默默退下。 “咳咳咳!”安屿被呛得止不住咳嗽,却还是强忍喉间不适,沙哑道,“在专门为你举办的活动迎宾,原来叫卖笑啊?那你这个主角……岂不是卖身?” “你——!” 他只随口反击,安怀宇便气得跳脚。 可“你”了半天都想不出该怎么反驳,只能指着他无能狂怒。 “你、你也就只能耍嘴皮子了!”半天,安怀宇才憋出一句,“说出花来,你一辈子也只能待在见不得人的后台,看着我在舞台上万众瞩目!” 伤害为零。 安屿揉着手腕,淡淡道:“好啊,拭目以待。” “你当然要好好看着。”安怀宇咬牙切齿,吩咐四周,“你们给我看好他,哪也不许他去。弄丢了人,工资一分钱也别想要!” 拍卖会启动在即,安怀宇没时间和他耗太久,发号完施令,愤愤离去。 王勇这才敢上前扶起他,担忧道:“你还好吗?” 安屿摇头,“我没事,王哥不用担心。” 微微发颤的嗓音,到底还是暴露了他的虚弱。 “要么……”王勇咬牙,“你还是去我房间休息会吧!你的脸色实在太差了,放心,我和兄弟们一定给你打好掩护。” “谢谢”,安屿的确摇摇欲坠,却也深知安怀宇当真干得出那种事,不愿牵连无辜之人,勉强笑道,“不过我真的还好,王哥,别管我了,去看好拍卖品,它们比我重要。” 王勇拗不过他,只能扶他坐在装杂物的箱子上,继续去忙自己的工作。 好在拍卖会很快开始,只要熬到安怀宇出场、压轴拍品交付,他就可以放心休息了。 这次拍卖,安睿衡一共设置了八件拍品,前七件都是首饰名表一类,压轴的,则是安家祖传的一枚明代印章。 此举,自然是为了让安怀宇首次对外亮相,即树立起一个才华横溢、博学多闻的人设。 用作铺垫的物品陆续拍出,拍卖会即将迎来压轴环节。 安怀宇再回后台,为闪光灯下的完美亮相做最后准备。 见他仍老实待着,安怀宇心情大好,拿起那枚印章在他眼前晃,挑衅道:“你做安家少爷的时候,配用这么珍贵的东西吗?” “当然没有。”安屿勾唇,眉眼弯弯,“我在学识这方面的短板太少,不配用这么好的东西来补。” “你他妈……”安怀宇瞬间勃然大怒。 ——吃喝住行的拮据,很快就能用金钱得到弥补,可高中辍学造成的文化素养问题,却是无论如何都没法立刻补足的。 这正是安睿衡夫妇忍痛割爱、千挑万选用印章为他长脸的原因。 更是安怀宇心中一根无法拔出的刺。 从前安屿不提,是因为心疼他。 但现在,他只心疼自己,绝不会再让自己受一点委屈。 第6章 安怀宇被戳到痛处,气得揪起他的领口,挥拳想要揍他。 只可惜,舞台上,帷幕缓缓拉开,聚光灯已向后台打来。 他只能放手,飞速整理好衣服,迈入万众瞩目的舞台。 排演过无数遍,介绍词安怀宇早背到滚瓜烂熟、一字不差,因此,并没被这点插曲影响表现。 介绍完拍品,安怀宇又宣布会将竞拍金全部捐赠给慈善事业,更是赢得台下一片掌声。 若不是安屿心知肚明,捐赠的慈善基金会其实是安家背后操控,恐怕也要忍不住要为他们的慷慨和仁慈鼓掌了。 不过,台下宾客并不知其中猫腻,眼见拍卖升级,立刻捧场,好顺便为自己冠上热爱慈善的好名声。 不多时,竞拍价便由五百万涨到了一千万。 至千万级别,台下便不似伊始火热,稀稀拉拉涨到一千三百万后,一人举牌,云淡风轻道,“两千万。” 安屿循声望去,果然是顾秉之。 也就他背后所代表的盛沉渊,有这么大的手笔了。 两千万的价格实在太高,无人有实力加价,也无人敢顶着盛先生的威压加价,竞拍官连问三次,见无人应答,一锤定音。 成交价实在远超预期,竞拍官欢天喜地,高声恭贺,“感谢顾少!恭喜盛先生!” 而对安怀宇来说,这更是代表盛先生愿意给他面子的天大殊荣,一时激动不已,连声道:“谢谢顾少!谢谢盛先生!” “别这么客气。”顾秉之抬手,指尖夹了张支票,笑嘻嘻道,“也不知道是什么好东西,竟然让盛总这么记挂,快拿来给我看看。” 工作人员立刻将东西双手奉上。 顾秉之接过印章,只看一眼,便玩味地勾起了唇,“明代……有塑料?” 声音不大,却顿时炸开了整个会场。 “哈?塑料?!安家自己压轴的东西是假货?!” “会不会是买家想反悔所以泼脏水?” “别胡说!买家可不是顾秉之,而是盛先生!说他泼安家脏水,你疯了!” 安屿心中一沉。 该来的,还是来了。 可安怀宇上台前,那印章分明还透着莹润的光,与顾秉之现在手上拿着的黯淡赝品有着天壤之别。 怎么只这片刻,就变成了假的? 竞拍官刚才还红光满面的脸立刻惨白,跌跌撞撞跑到顾秉之身边仔细检查,确认它当真只是一枚塑料赝品后,双目立刻无神。 “怎么会?开拍前我还看过,当时、当时就是好的啊!怎么这会儿功夫,就被掉包了?” “掉包?”安怀宇看似十分意外,眼睛却立刻望向幕后,极其有指向性道,“难道,难道……” 不祥的预感将安屿笼罩。 他立刻伸手去摸上衣口袋,指尖果然感受到冷硬的、独属于玉器的冰凉。 场内,跟随安怀宇的眼神,几百道目光同时向幕后聚焦。 幕帘早有准备,飞速拉开。 安屿就这样毫无准备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啊!”竞拍官惊叫,“后台、后台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安屿浑身血液不受控制冷了下去。 “不可能!”他还没开口,安怀宇已迫不及待道,“安屿虽然不是安家的血脉,但爸爸妈妈亲自教育他十七年,他绝不可能因为得知自己出身贫穷,就做出这样龌龊的事情来!” 看似否认,实则坐实罪证。 两千万的失误,竞拍官可万万担待不起,见有可疑人员出现,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道:“有没有偷,搜个身就知道!” 安怀宇眼中,幸灾乐祸的笑意几乎抑制不住。 安屿这才终于后知后觉发现,竞品失窃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安怀宇刻意栽赃的手笔! 无论前世那次,还是今天这次! 他根本就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刻意为自己这个养子制造过错,好踩着自己的骨血,华丽站稳脚跟! 他怎么这么蠢! 怎么能活了两世,都看不清这个人到底有多么恶毒! 台上,安怀宇果然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却还是冲他招手,“事关重大,只能暂时委屈我弟弟了。屿儿,你过来,给他证明。你放心,等验证清白后,我一定让他给你道歉赔罪!” 安屿看着他伪善的嘴脸,胃里翻江倒海。 恶心,好恶心。 从来没有这么恶心过。 安怀宇却已迫不及待扣住他的手腕,拽着他向竞拍官走去。 口袋里,重物随他步子,一下下撞击他的侧腹。 安屿身体虚弱到极致,根本没有力气挣脱。 也不知道能用什么样的正当理由挣脱。 顾秉之万没想到事态会朝这个方向发展。 安怀宇上场介绍时,他就发现那玉章是个赝品,这才刻意花天价拍下,只为揭露真相时狠狠扇安家一个巴掌。 却没料到,这黑锅竟然甩到了沉渊唯一排除的人身上。 一旦真被搜出东西来,哪怕别有苦衷,也没法堵住悠悠众口,安屿的名声,一定会无可挽回地恶化。 可如何帮他解围,他真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事关盛沉渊两千万的拍品,竞拍官只想赶快找回东西,眼看安怀宇将人带过来,伸手便向安屿口袋摸去。 短短几步路,安屿其实已想好了对策。 既然是盛沉渊的东西,那他就要求问过盛沉渊的意见再作处理。 依据上一世的经验,那位盛总,根本不会追究拍品丢失这件小事。 可开口,却吐出一口触目惊心的血。 眼前也蓦然发黑。 心脏一阵绞痛,安屿顿时失去对身体的控制,直挺挺向后栽去! 但这一次,后背触碰到的,并不是濒死前那样冰冷的地板。 而是十分温暖的胸膛。 腰间也多了只有力的臂膀。 那样紧、那样可靠地搂着他,叫他即便失去所有力气,也不至于在众人面前狼狈跌落。 稍显粗粝的手指抚过嘴角,替他擦去咸腥的血迹,而后,轻轻放在他胸膛,不轻不重按压他紊乱跳动的心脏。 周遭一切喧嚣,骤然停止。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依靠 短暂安静后,一个极轻、极温柔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别害怕,深呼吸。” 安屿意识模糊,却莫名觉得那声音令人心安,于是乖乖照着他的话做。 片刻后,不适感减少一些,那人轻捏住他的下巴,让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动作迅速地向他舌下塞了颗药片,提醒道,“含着,别咽。” 比薄荷更加清凉的刺激旋即炸开,直冲天灵盖,数秒后,变为熟悉的苦味。 安慰情绪、平复心律、舌下送药,是十分专业处理心衰的方式。 难道是……医生? 药效蔓延,眩晕感逐渐褪去,安屿缓缓睁开眼睛,抬头望去,正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呼!”一旁,顾秉之如释重负,“沉渊,你总算到了。” 沉渊? 盛沉渊? 那么温柔的人,是盛沉渊? 安屿再看男人的脸。 矜贵,冷峻,不怒自威。 完全无法想象,这样一张脸,会与刚才说话的是同一个人。 “盛、盛先生!”见到盛沉渊本尊,竞拍官更害怕了,面无人色道,“请、给我一点点时间,我马上把东西给您找回来!” 而后,连安屿仍被他搂在怀里都顾不得,完全失去理智,伸手便向他口袋掏。 安屿想要躲避,可盛沉渊的胳膊如铁链般紧紧箍在腰间,叫他不得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他几乎已不敢想,当着盛沉渊和这么多人的面,从他身上搜到那个价值两千万的失窃品后,会是怎样一个惨不忍睹的下场。 可竞拍官的手没能碰到他。 盛沉渊比他动作更加迅速,快准狠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竞拍官不知他的用意,小心翼翼道,“盛、盛先生,有什么不妥吗?” 男人漆黑的双眸终于从安屿脸上移开,凝视着他,薄唇轻启,“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搜安少爷的身?” 刻薄,阴鸷,半点没有刚才安慰他时的温柔。 叫安屿不由怀疑,那只不过是自己昏迷前的幻觉。 “他、他他他……”竞拍官吓得结巴,“他偷东西,所、所以我才……” “哦?”盛沉渊看似轻轻一推,却直推得竞拍官后退三步,漫不经心道,“什么东西?” “那枚白玉印章!”安怀宇抢答,“您刚刚花两千万拍下的竞品!” “印章?”盛沉渊勾唇,似听到什么可笑的东西。 竞拍官被他笑得心里发毛,颤抖道,“盛、盛先生,您消消气,我这就让他把偷走的东西交出来。” “不用了,”盛沉渊却道,“这件事不可能与安少爷有关。” 第7章 “啊?”竞拍官傻眼,“怎、怎么会没关系?我亲眼看……” 话说一半,对上盛沉渊不悦的目光,心头不由剧颤,下意识闭上了嘴巴。 “盛先生,”功亏一篑,安怀宇当然更着急,心一横,出面道,“请问为什么不可能?您才刚到,并不了解刚才的情况,还是不要妄下结论的好。” “为什么?”盛沉渊揽在安屿腰间的手加重了一点点力道,正好让将他跌入自己怀中,抬高音量,清清楚楚道,“因为,那小玩意儿本就是拍来送安少爷玩的,他用不着去偷。” 安怀宇被雷劈了一般僵住。 “嘶——” 他四周,此起彼伏响起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盛盛盛先生刚才说什么?拍来送给安少爷玩?哪个安少爷?” “哎呀你是聋了还是眼瞎?这还用问?肯定是安屿啊!” “盛先生送安屿?这这这这对吗?” 盛沉渊无视掉所有议论,目光转向安怀宇,淡淡道,“你是安怀宇?” 虽然没有任何表情,语气也不多么严厉,安怀宇却还是感受到一股喘不过气的威压,咽了咽口水,道,“是的盛先生,还没来得及感谢您……” “不用谢。”盛沉渊毫不留情打断他,冷漠道,“东西丢了不去报警,反任由一个蠢货搜自家人的身,这就是你们安家的办事能力?” 指责的意味太过明显,安怀宇有些慌神,忙辩解道:“我只是想尽快为您找回丢失的东西……” “不劳费心。”盛沉渊道,“我已经报过警了,小偷,就交给专业的人来抓吧。” 安怀宇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眼见局势失控,一直隐身任儿子闹事的安睿衡终于肯出现,顾左右而言他,“盛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哎呀,有您出席,今晚的拍卖会才算圆满,这可真是我安家天大的荣幸!” 盛沉渊却根本不同他寒暄,冷冷道,“安先生不必着急,等解决了安少爷的委屈,再慢慢荣幸不迟。” 商界沉浮几十年,安睿衡早成了人精,看盛沉渊态度如此,立刻便知,今夜他是要护着安屿、而要找安怀宇麻烦了。 虽不清楚原因,但顺应盛先生,是他此时唯一的选择。 无论他内心多么不待见安屿。 “是是是,这事是怀宇考虑不周,让屿儿受委屈了。”安睿衡违心扮演慈父,“一会儿我让他好好安慰屿儿,给弟弟道歉。” 盛沉渊眼睛眯起,似笑非笑。 安睿衡察言观色能力一流,见状,知他不满,又补充道:“当然,我回去也一定会批评他的!不过盛先生,还请您看在怀宇也是为了屿儿好的份上,谅解他吧。毕竟这场拍卖会是由屿儿负责的,他是怕您不高兴为难屿儿,这才关心则乱的。” 寥寥几句话,不仅为安怀宇甩了锅,还将他塑造成关爱弟弟的好哥哥形象,当真厉害。 “原来是关心则乱啊。”盛沉渊点头赞同,“的确是有些乱了。” 口风有所松动,安睿衡刚堆起笑,试图顺势结束这个话题,便听盛沉渊道,“您还好好活着,安家的事情就轮到安少爷负责,的确是乱得一塌糊涂。” 这话说得实在过于刻薄,安睿衡饶是八面玲珑了大半辈子,笑容也顿时僵在了脸上。 盛沉渊却并不因此而放过他,反火上浇油道,“老当益壮,安先生,您可千万得支棱起来。毕竟,以今晚表现来看,您那位亲儿子,日后恐怕难堪大用啊。” 安睿衡脸上的表情一时十分精彩。 与盛沉渊起正面冲突他是万万不敢的,可打掉牙往肚子里咽,还是在安家主场,他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思忖片刻,安睿衡话里有话道:“您说的对,是我思虑不周了,以后一定加大对怀宇的培养力度。” 本是想着可以反将盛沉渊一军,却不料,此话一出,男人终于发自肺腑露出了笑容。 似寒冰乍破。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安睿衡终于后知后觉领悟到。 却已经无法收回。 果然,下一秒,盛沉渊满意颔首,不紧不慢道,“这也正是我的意思。如今既然安怀宇回归,安先生和安夫人就专心享受全新的亲子时光吧。而至于安少爷,就由我带回海市,亲自照顾……”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怀抱 盛沉渊语气虽平淡,内容却实在过于劲爆,宛如平地一声惊雷,又炸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叹。 “带带带、带回海市?!” “这安屿是什么来历,怎么会和盛先生搭上关系?” “何止是搭上关系?你没听见吗,盛先生要亲自照顾他!” “耶?照顾?是我想的那种照顾吗?” “——闭嘴,别乱说!别忘了安屿还不满十八!被盛先生听到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盛沉渊充耳不闻,只盯着安睿衡,等待他的答案。 安睿衡的确早不想养这个拖油瓶。 每每看到安屿,他便想到以前自己在他身上倾注父爱时,真正的儿子却在外颠沛流离,心就痛得滴血。 这个偷走安怀宇人生的野种,可以离开安家,但得同自己的亲儿子一样在外受苦受难,而不是被盛先生风光带走,享受他儿子这辈子都享受不到的荣华富贵。 怨恨最终还是战胜了理智,即便盛沉渊周身散发着不容置喙的压迫,安睿衡还是咬紧牙关,拒绝道:“这怎么行呢?他不配……” 话说一半,反应过来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为维持人设,又忙不迭改口,“不配备专业医疗条件是绝对不行的。盛先生,您可能不太清楚屿儿的身体,他天生心脏不好,需要很精心地看护。” 盛沉渊再次勾唇,眼底却依旧没有一丝笑意。 “安先生。”男人开口,好整以暇,“在下不才,虽然没办法富可敌国,但提供一点比贵府更好的医疗条件,应该还算不上什么难事。” 用词客气,意思可一点也不客气。 简直是大庭广众之下狠狠扇了安家一巴掌。 “而至于精心看护……”盛沉渊继续道,“刚才我有些事耽误,没有办法赶到,就只能托秉之转告您,让安少爷好好休息。现在看来,拍卖会事务繁忙,您注意力都在安怀宇身上,似乎很难分出精力照顾好这个儿子了。” 安屿顿感意外。 原来刚才顾秉之出手相助,是受盛沉渊吩咐? 安睿衡显然也十分意外,一时梗住,不知该怎么回应。 盛沉渊顺势接过话语权,盖棺定论,“安少爷身体不舒服,我先带他休息,其他细节,等明天您有空闲了,咱们再来详谈。” 被盛先生亲自带走这件事,不仅让安屿出尽风头,还抢了本属于他的高光,安怀宇的嫉妒如火山喷发,不等安睿衡开口便自作主张道:“盛先生留步!您拍品丢失的问题还没解决,就先别急着离开了吧。” 盛沉渊掀起眼皮,懒懒瞥他一眼,意味深长道:“你说的对,这事,的确得处理一下。” 而后,话锋一转,淡淡道:“看在安少爷的面子上,我就不计较本次失误了。只要将竞拍款如数归还,此事就此作罢。”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安怀宇表情犹如吃了苍蝇。。 安睿衡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一直沉默的顾秉之终于开口,一鸣惊人,“哇,沉渊你也太仁慈了!瞧瞧安先生,都高兴得说不出话了!” …… 安屿不受控制抽了抽嘴角。 话说到这份上,安家已无路可走。 安睿衡连笑都挤不出来,黑着脸示意竞拍官将支票送回。 盛沉渊却并不伸手,眼神落回怀里搂着的人身上,“给安少爷吧,答应送他的东西没送到,就只能用这个勉强赔罪了。” 安睿衡和安怀宇呆若木鸡。 围观群众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甚至有几个失声道,“夺少?!两千万还叫勉强赔罪?!” “卧槽卧槽卧槽!不愧是盛先生,真是好大的手笔!” 别说外人,便是安屿自己也彻底惊到,直到支票被毕恭毕敬送到手边方才如梦初醒,忙拒绝道:“盛先生,这、这我不能收!” “对不起。”盛沉渊低头看他,目光缱绻,“答应今晚陪你,却来得这么迟,是我的错。但即使生气,也不要和钱过不去,就当给自己攒点零花钱,好吗?” 像在哄闹脾气的小朋友,温柔又宠溺。 若不是安屿确定自己此前从未与此人有过任何交集,恐怕也要和在场其他人一样,羡慕自己的好运了。 安屿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能够肯定,上一世不曾与安家计较的盛先生,这次,却不准备轻易放过他们了。 而自己,便是他拿捏安家的第一枚棋子。 殊途同归,二人也算有共同的目标。 可以短暂携手合作。 第8章 安屿仅用三秒权衡利弊,很快放软身子,依偎进男人怀中,做出一副两人关系甚密的模样,“那好吧,既然如此,我就勉强收下,谢谢盛先生啦。 羞赧,又有恰到好处的娇嗔。 盛沉渊低头看他,深情款款,“是我该谢谢安少爷赏脸。” 不愧是能在众多继承人中杀出重围的盛沉渊,连逢场作戏,都能演到这般浑然天成、出神入化的地步。 安屿自叹不如,绞尽脑汁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苍白道:“不客气。” 盛沉渊搂在他腰间的那只手轻点了两下食指,似安抚,又似表达对他表现的肯定。 安屿稳定心神,伸手接下支票。 “身体怎么样?”办完事情,盛沉渊轻声道,“可以自己走吗?” 安屿点头。 ——走不了也得走。 这位盛先生,显然一秒都不想在此处停留。 可没想到,抬腿,还是绵软无力地向地上跪去。 盛沉渊眼底果然暗了一暗。 安屿敏锐察觉,忙道:“抱歉,我休息几秒就……” 话未说完,惊叫出声。 因为,他毫无预兆地被盛沉渊凌空抱起。 “别怕。”男人嗓音低沉,眸光却温润如水,耐心教他,“来,两只手搂住我的脖子,否则会很不舒服的。” 后背虽有盛沉渊的胳膊作为支撑,这个姿势下,脖颈的确不受控制地向后仰。 强行抬头的话,不仅难受,还十分耗费精力。安屿于是伸手,小心翼翼勾住他的脖子。 盛沉渊轻笑,稳稳抱着他,转身离开。 安屿能看到周遭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更能看到安睿衡剧烈震颤的瞳孔,以及安怀宇狰狞的五官。 可一切让他不适的情绪,都随盛沉渊大踏步离开的步伐,很快被抛至身后。 取而代之的,是室外清新澄澈的空气。 纯黑的车辆停在门外,穿戴整齐的司机打开车门,毕恭毕敬迎接。 盛沉渊轻柔将他放入后座,自己绕行另一侧上车,低声吩咐,“先去瑞泰医院。”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低烧 瑞泰? 安屿意识虽有些飘忽,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他身为安家少爷时,专属护理的医院。 “盛先生?”安屿确认,“盛先生,这是……?” “带你去检查身体。”盛沉渊道,“你脸色太差,似乎还有点低烧,得尽快治疗。” “可以暂时不去吗?”安屿气若游丝,艰难斟酌措辞,“不是不愿意配合您,而是我现在实在没有力气。我向您保证,等明天休息好了,一定……” “那就不去,不用勉强。”盛沉渊打断他的解释,斩钉截铁道,“张叔,回酒店。” 话虽友善,紧蹙的眉头,到底还是传达出些许不悦。 安屿知道自己此举不妥,可此时此刻,他身心都已疲惫至极,若再去医院折腾一圈,死亡恐怕会比上一世来得更早。 于是,到底也只能装作没察觉到对方的情绪,客气道:“谢谢盛先生。” “不用谢。”盛沉渊看他,眸光直比背后的夜色还要深沉,“安心休息吧,都结束了。无论有什么事,一律明天再说。” 车子开得平稳,温度又十分适宜,精疲力尽下,安屿早有困意,只因旁边有盛沉渊在,这才一直强撑。 现下得了允许,意志力立刻罢工,安屿闭上眼睛,不出三秒,沉沉睡去。 一旁,盛沉渊不舍将目光从他颤抖的睫毛上移开,解锁手机,沉默向秘书发去信息。 【联系瑞泰,让他们安排之前负责安屿病情的医生来酒店出诊。患者疲劳过度,低烧不退,提醒他带上相关药品。】 观察到他手机屏熄灭,司机安静递上一沓厚厚的文件。 盛沉渊接过,细细翻阅。 足五六十页之多,却是一个还不到十八岁孩子的病例。 患者姓名一栏,赫然写着,“安屿”。 汽车行驶在星河一般繁华的街道中,车内温暖如春,身旁的人呼吸绵长,盛沉渊的面色,却随纸张翻阅而愈发阴沉,待看到最后一页时,终于积攒为浓郁的杀意。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 ——17岁,未就诊,经与家属沟通,拟放弃治疗。 ** 安屿再次清醒时,人已躺在了舒适的床上。 看设施陈列,应该是梧市顶级奢派酒店的总统套房。 破旧的上衣被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细腻柔软的真丝睡衣,下摆被撩至锁骨下,微凉的金属听诊器正安静贴着他的心脏。 拿着听诊器的……似乎是从前专门负责他病情的赵主任。 安屿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却见赵主任惊喜转头,向身边那人道:“盛先生您瞧,安少爷醒了。” 不是做梦? 难道是盛沉渊将瑞泰私人医院心脏科的主任,专门请来为他检查身体? 安屿意识尚有些迷离,大脑完全无法处理分析眼前的景象。 赵主任撤掉听诊器,继续向盛沉渊道:“盛先生放心,因及时服药,安少爷心脏目前还算稳定,只是发烧再加上疲劳过度,所以才这么虚弱。” 盛沉渊俯身,小心翼翼捏住他睡衣一角,将它拉回腰间,完全盖住他暴露在外的皮肤,这才道,“知道了。” 安屿觉得他语音语气似乎都有些奇怪,可究竟是哪里奇怪,一时却又分辨不出。 赵主任尽职尽责补充,“安少爷身体底子本来就不好,又停了这么长时间的治疗,既然刚才服用过心脏急救药,就不要再服用退烧药了,以免给他身体造成过重的负担。” “低烧的话,建议您备些冰袋,物理降温,到明天早上如果退烧,那就没什么大事,但如果依旧低烧的话,就得来住院治疗了。” 盛沉渊并不回答,面色晦暗。 “抱、抱歉!”赵主任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予以挽救,“是我考虑不周。请盛先生放心,今晚我会在这里值守的,不会麻烦您……” “不用。”盛沉渊开口,却是拒绝。 赵主任猜不透他的心思,却也不敢再追问,一时忐忑不已,坐立难安。 安屿对这位医生印象很好。 他还是安家少爷时,这位医生对他的病情一直尽心尽力治疗,他不是安家少爷后,人家也曾苦口婆心劝过安睿衡,让他不要轻易放弃对患者的治疗。 安屿不忍他被刁难,挣扎坐起身子为他解围,“盛先生,我小的时候很害怕打针,有医生在就紧张,赵医生一直为我诊治,知道我这个习惯,这才不敢留陪的,还请您谅解。” 盛沉渊一愣,很快摇头向他解释,“抱歉,我刚才是因为突然想起点不太好的事,有些失态,并非针对赵主任。” 安屿也愣住了。 盛沉渊为这么点事向自己道歉,有些超出他的认知范围。 察觉到二人之间因为自己而引发的微妙氛围,赵主任忙道:“盛先生言重了,那您看我今晚……?” “不麻烦您。”盛沉渊想也不想,再次否决。 “好,那我就不打扰了。”赵医生如释重负,低头收拾器材,“我今夜待命,有任何需求,您随时联系。” “好。”盛沉渊亦没闲着,将一只透明的玻璃小碗放在床头柜上,向安屿道,“饿了一天,喝点粥吧。” 闻着气味,大概是一碗莲子百合粥。 只可惜,饿了一天,别说喝下去,便是只闻味道,安屿都忍不住反胃。 安屿本想拒绝,但盛沉渊已转过身,客气地送收拾完毕的赵医生下楼,于是果断闭嘴。 ——人走了,粥不想喝,放在那就是了。 二人离开,屋内重归寂静,安屿终于有机会确认最重要的一件事。 床尾凳上,从安家穿出来的那套破旧衣服被随意团成一团,安屿拽过上衣,掏出它口袋里装着的东西。 果然是那枚真品玉章。 真恶心。 莲子的香气沁入鼻间,本应是十分清甜的味道,安屿闻着,却只觉反胃,眼神冰冷地将它推走。 他不知道盛沉渊将自己带走的目的,却知道,本质上,他和安睿衡没什么区别。 就如安家甚至不愿给他一口饱饭,今夜,这位权势滔天的盛总,也连一个随时守护的医生都不愿给他安排。 都只将他当做工具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可以吗?” 盛沉渊回到房间时,少年已静静睡着。 因太过消瘦,被子甚至看不出一点起伏,不像包裹着他,倒像是要将他吞没。 被子盖住了下半张脸,眉眼亦被略长的头发遮眼,只露出一点小小的鼻尖,其他什么也看不到了。 盛沉渊想撩开他的刘海感受体温,伸手才发现,清秀的眉毛紧蹙作一团,显是陷入了什么痛苦的噩梦之中。 第9章 身体还在发烫。 盛沉渊眼中涌起难以抑制的心疼,以及更多的、沉郁暴虐的恨意。 可最终,却都化为劫后余生的庆幸。 为免吵到他,盛沉渊极慢、极轻地从拎回的袋子中取出只冰袋,细致用保护套缠好,这才轻轻放在他额头上。 床头柜边缘,那碗粥摇摇欲坠。 不仅一口没喝,看样子,便是连闻都不愿多闻。 盛沉渊叹气,无奈将它端出卧室。 而后,坐回床边沙发,静静听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脆弱,渺茫,却又是那样真实地存在着。 叫人听着便觉心安。 须臾,手机震动,盛沉渊这才肯将目光从少年脸上挪走。 是秘书发来的消息。 【盛总,警察已到安家,按照流程做了笔录。但安家已自认损失,声称东西不必找回了,所以预计不会再深入调查。】 呵,自认损失。 盛沉渊目光落在那团陈旧的衣物上,神情冷峻,【知道了,安先生既然这么慷慨,我们也不能太小气,明天一早,送他家一个头版专刊吧。】 秘书很快回复,【好的老板,我这就去办。】 盛沉渊本已放下手机,可目光扫过床边那双几乎堪称滑稽的拖鞋后,立刻再度拿起手机,一条接一条补充: 【安少爷胃口不佳,请赵主任开一份合适的食谱,标明每种营养元素的最低摄入量,让酒店根据食谱要求准备明天的早餐。】 【联系lp店长,让他安排人今晚送一套冬装来梧市。m码,男装,以保暖舒适为主,款式年轻一些,要适合十七岁左右的男孩。】 【鞋要加绒款靴子。】 【围巾帽子手套,这些也不能少,只要天然羊绒,不要其他材质。】 海市。 秘书看着一连串的短信轰炸,实在无法相信这是从前惜字如金的老板。 手机仍在震动。 秘书沉思片刻,切换到陪同出行的司机聊天框,慎重提问: 【王哥,请问老板是找到什么失散多年的亲弟弟了吗?如有特殊情况,还请务必告知。】 ** 安屿已很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 没有寒冷的风,没有陈腐的空气,没有稍微翻身就会咯吱作响的床板,更重要的是,每当他觉得燥热难安时,都会有个冰凉的东西及时贴上他的额头。 醒后便只觉神清气爽。 安屿坐起身子,本想伸个懒腰,看清房中情况,顿时僵住了动作。 盛沉渊在他房间。 脱掉了昨日那件黑色西装外套后,肩宽腿长的好身材显露无遗,修身的白色衬衣下,肌肉轮廓更是清晰可见。 充满力量与压迫。 “醒了?”听见声响,原本背对着他的男人转身,递上一只晶莹剔透的玻璃杯,“喝点热水。” “谢谢。”安屿接过,目光好奇地落在他右手手腕。 因半挽起袖子,能很清楚地看到他那里戴着的东西。 不是他这个身份的男人常见的手表,而是一根编织绳。 没有黄金,没有钻石,就是一根普通到堪称廉价、陈旧到已然斑驳的五彩编织绳。 是只有孩子才会在端午节短暂带个几天的东西。 出现在盛沉渊青筋纵横、肌肉发达的小臂上,实在过于……格格不入。 盛沉渊本人对此却毫不在意,即便察觉到他诧异的目光,仍大大方方将它露着,“既然醒了,就起床吃饭吧。” 提起食物,安屿肠胃不受控制地痉挛,忙摇头拒绝,“不用了,我不饿。” “必须吃。”盛沉渊却道,“不饿只是错觉,长期这样下去会得胃病。” 在这种小事上争执没有必要,强行吃几口也未尝不可,安屿于是不再反驳,点头应是。 然而,待洗漱完毕走出卧室,登时傻眼。 等待他的,是满满一饭桌食物。 大到蒸鱼海虾,小到布丁炖奶,应有尽有。 盛沉渊拉开椅子,放上盛好牛奶粥的小碗,曲起食指轻敲桌面,“坐吧。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都准备了点,挑喜欢的,尽量多吃些。” 安屿入座,本打算随便吃两口以示配合,却实在难以下筷。 舌根发苦,喉咙干涩,胃里翻江倒海,没办法接纳任何一种食物。 为难之际,手里被塞了只杯子。 “薄荷柠檬水。”盛沉渊语气平平,“实在没胃口的话,先喝两口适应一下吧。” 柑橘类独有的清爽涌入鼻腔,搭配薄荷的香气,的确十分有效安抚了抗议的胃。 更重要的是,盛沉渊此时面无表情,气场实在算不得温和。 安屿只能接过,乖乖只喝了两口。 水是温热的,远不如冰爽的薄荷柠檬水好喝。 但这个温度对他的胃十分友好,半杯下肚后,呕吐感的确减轻许多。 安屿放下杯子,还没来得及动作,一只盛着桂花糖渍小番茄的勺子就递了过来。 “谢谢。”安屿自然而然去接勺柄。 盛沉渊捏着勺子的指尖却纹丝不动。 安屿迷茫,低头仔细看了看勺子的位置,发现它就在自己嘴边。 “您这是要……”安屿不确定道,“喂我吃?” 盛沉渊瞳孔轻轻颤了颤,声音轻到缥缈。 “可以吗?” 安屿眨眼。 他以为自己看得懂盛沉渊所有行动背后隐藏的目的——无论是万众瞩目下刻意展露的亲切,还是无人之地处自然流露的冷漠。 可直到现在,二人独处时他才发现,自己其实根本看不懂这个男人。 不过,看不看得懂是一回事,要不要配合,就是另一回事了。 人在屋檐下,拒绝这种小事,既不明智,也无必要。 安屿张嘴,小心翼翼衔住。 扑鼻而来的是桂花馥郁的香气,半软的小番茄不用刻意咀嚼,充盈的汁水便在口腔炸开。 倒真是可口。 盛沉渊眼底的笑意潜滋暗长,很快又送上一勺蓝莓山药泥,“这个也不腻,试试。” 安屿无奈接受。 还没咽下,一块白嫩的鱼肉又被递到了嘴边。 “清蒸东星斑,”盛沉渊轻声细语,“很清淡,也不会太难消化。” 这样稀里糊涂的相处实在太过诡异,安屿到底还是忍不住了,终于道:“谢谢盛先生,不过我已经吃饱了,咱们还是谈点正事吧。比如,您的目的,亦或者,对我的要求。” 盛沉渊放下筷子,认真看他的眼睛,“我的目的是带走你,带回海市,治好你的身体。至于对你的要求……” 男人摇头,“什么要求都没有,你什么都不需要做。” 安屿回望,心情平静无波,“盛先生,我的确不是安家血脉,但毕竟在那里生活了十七年,而与您,却是无亲无故的。因此,来自于您的免费午餐,我没有胆量去吃。”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盛沉渊眉心似乎被看不见的东西击中,轻微跳动。 “十七年……”男人悠悠道,“那不过是你人生中十分短暂的一段时光而已。今后,你可以在任何一个你喜欢的地方待更久的时间,二十七年,六十七年,七十七年。” 七十七年,呵…… 安屿苦笑。 只要能有下一个十七年,他就谢天谢地了。 “借您吉言。”安屿平静拒绝,“但我不喜欢将希望寄托在过于飘渺的未来。” “这不是吉言。”盛沉渊却道,“我会给你提供最好的医疗资源,拼尽全力,治好你的身子。” 什么? 安屿难以置信地望向他,颤声道:“您、您说什么?” 盛沉渊道:“我说,我会不惜一切代价,用尽一切方法,治好你。” “这是我为请求你离开安家、跟我前往海市,愿意开出的条件。” 房间里太过安静,安屿甚至能听到自己鼓点一般的心跳。 金钱、地位、顶尖的医疗资源。 这些,都是他求而不得的东西。 却是盛沉渊唾手可得的寻常之物。 话已至此,即便他仍不能窥探盛沉渊到底意欲何为,但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认: 只要去往海市,他的病,就能得到最有力的治疗。 是继续留在熟悉的安家孤军奋战,还是跟这个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走? 大部分人都不会做出后者这样莽撞的选择。 可他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是体验过死亡的绝望、所以无论如何都想要活下去的人。 “好。”安屿点头,郑重其事,“盛先生一言九鼎,肯定会履行承诺。我答应您,跟您去海市,并且,日后若有其他要求,也一定全力配合。” “好,一言为定。”盛沉渊再次将鱼肉递到他嘴边,“所以,现在可以好好吃饭了吗?” 第10章 就似乎,刚才只是商量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而吃饭,才是更为重要的正经事。 安屿心情复杂,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安少爷刚刚答应的,我有其他要求,你一定配合。”盛沉渊眉眼弯弯,佯作委屈,“怎么这么快就要反悔?” 若不是他亲眼目睹,昨夜与安睿衡对抗时的这个人有多么冷漠薄情,只对着这样一双眼睛,恐怕当真要以为,对方是个极其温柔的人了。 安屿于是强行压抑胃部不适,逼着自己下咽。 盛沉渊又耐心地喂他吃下半块鱼肉和小半碗粥,这才终于肯停止。 安屿久久没有吃饱过的胃远超负荷,一时缓不过来,无力靠在椅子里怔神。 “胃饿得久了,开始会不太适应。”盛沉渊起身,“你先休息,我去办点事,等我回来,咱们再出发。” 安屿心中微动,忙予以确认,“您是要去安家吗?” 盛沉渊纠结片刻,点头承认。 去干什么,不用猜也知道。 反正是不会让安睿衡夫妇舒服的事。 安屿顿觉机会难得,略一沉吟,做出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小心翼翼同他商量,“我可以和您一起去吗?离开梧市前,我、我想再回一次家。” 盛沉渊神色立刻变得十分复杂,踌躇许久,无奈道:“好,刚吃完饭,你现在恐怕不能坐车,再等半小时吧。半小时后,我来接你。” 安屿乖巧点头。 盛沉渊欲言又止地看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掩门离开。 屋外,等候多时的司机迎上,正欲汇报,却听男人道:“告诉律师不用来了。” “先生?”司机诧异,“安少爷还没成年,安睿衡是名正言顺的监护人,不将这件事谈清楚……” “没事,我亲自去谈。”盛沉渊面色狠戾,语气中却尽是不忍,“安少爷想和我一起去,有律师在,不太好。” “是……”司机了然,无奈道,“看来,安少爷对养父母感情深厚啊。” 盛沉渊轻叹,“他年纪还小,心地又善良,看不清养父母的真实面目也正常。无妨,这种龌龊事,他最好一辈子都不知道。” “可是……”司机皱眉,“安睿衡上午已经来找过您一次了,张口闭口都是担心儿子。我担心他……” “安睿衡?”盛沉渊冷冷道,“他没有说话的资格。你告诉他,安少爷稍后会和我一起回安家,让他识相一点,配合演好这场父慈子孝的告别戏……”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新衣服 随盛沉渊离开,屋内霎时变得十分安静。 安屿知道自己应该趁着这半小时宝贵的时间,尽快思考后续该如何自处。 可胃里实在胀得难受,头脑更是昏昏沉沉,别说什么缜密的计划,便是连稍后回安家要说些什么,都没有任何思路。 得想办法让脑子清楚些才行。 安屿目光巡视一周,落在吧台的冰箱上。 用冰的饮料刺激一下,会是个好选择。 安屿心不在焉打开冰箱门,却见里面正放着两只冰袋,一只还被妥帖地裹好了保护套。 “紫荆酒店的吧台……有这种东西?” “或许是总统套房的额外备品吧。”安屿并未多想,随意拿起那只包裹好的放在额头。 熟悉的触觉传来。 安屿瞬间怔住。 昨晚他虽然迷迷糊糊不曾清醒,可这个彻夜抚平他燥热的感觉,他再熟悉不过。 难道是……? 安屿心中蹦出一个猜测,却又立刻将它否决。 盛沉渊那样高高在上的地位,那样冷漠无情的性格,怎么可能? 但额头上恰到好处的冰凉,着实和昨夜那抹温度严丝合缝地重合,叫他愈发控制不住地向那方面猜测。 “喂,您好。”安屿最终还是决定向前台求证,“我房间的冰袋,是酒店提供的吗?” 很快得到答案。 “抱歉安先生,不是我们提供的呢。” 安屿挂掉电话,眼神落回悉心包裹的冰袋,心中一片迷茫。 昨晚不是梦境,不是错觉。 可盛沉渊为何要在无人知晓的场合,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 没给他太多时间探索答案,很快,门锁响动,脚步声由远及近,盛沉渊再度进屋。 臂弯处搭了厚厚一堆衣物。 “怎么了?”见他躺在床上,又敷着冰袋,男人原本不紧不慢的步子骤然慌乱,“又发烧了吗?稍等片刻,我这就安排车去医院,安家改天再……” 生怕耽误正事,安屿忙将内心翻涌的更多不解与迷茫强行压下,摇头道,“盛先生,我没事,只是屋子里气温太高,有些昏昏沉沉的。” 盛沉渊将信将疑,伸出指背轻触他的额头,确认他的确没事,这才舒了口气,“你太久没有休息好,这几天困倦多眠是很正常的,想睡就去睡觉,不要这样逼迫自己。” “好。”安屿斟酌措辞,不露痕迹催促,“不过心里有事,即使身体疲累,也很难睡着。等事情办完,我会好好睡一觉的。” 盛沉渊自然立刻察觉到他没说出口的真意,将臂弯的衣服一件件放在床上,示意他道:“试试合不合身。” 那套旧衣,他自己倒是毫不在乎的。 但盛沉渊昨夜在拍卖会上已然放出了“亲自照顾”的承诺,今日为了体面,必然不会让他依旧破破烂烂地回去。 安屿于是也不同他客套,坦然接受。 盛沉渊得体转身,“我去外面等你,不用着急。” 安屿随手拿起衣服,看清品牌后,不免又有些发懵。 ——且不论单件六位数的价格,这个品牌,梧市压根就没有店铺。 显然是连夜从海市送来的。 饶是安家在梧市已称得上富裕,可与盛沉渊这种顶级豪门相比,到底还是云泥之别。 衣服柔软贴身,不厚,但十分保暖。 盛沉渊自己虽是一身黑色西装,给他的这套却是以浅色为主,纯白的高领羊绒毛衣搭配棕色外套,裤子也是同色系的棕,既不过分沉重,亦不显轻挑。 安屿换好衣服,带上玉章,走出卧室。 外厅里,盛沉渊长身而立,仰头将一大杯冰水一饮而尽。 安屿看着便觉得寒气逼人,不由打了个冷颤。 “合适吗?”盛沉渊问。 不知为何,嗓音似乎有些奇怪。 许是冰水刺激。 “合适。”安屿不予多想,点头道,“谢谢盛先生。” “不用客气,”盛沉渊微扬下巴,指向沙发,“坐。” 搞不清楚他要做什么,安屿忐忑按指示坐下。 盛沉渊走到他身边,自然而然蹲下身子。 安屿这才看到地毯上放了一双崭新的靴子。 “抬脚。”盛沉渊拿起一只鞋,语气稀松平常。 “盛先生?!”安屿大惊,立刻想要起身。那人却眼疾手快扣住了他的脚踝,淡淡道,“医生嘱咐,你心脏的问题没有查清楚前,不能压迫。” 开什么玩笑? 盛家家主纡尊降贵来给他穿鞋? 除非他疯了,才敢心安理得坐着享受! “穿鞋而已,算不上什么压迫。”安屿剧烈挣扎,“就不劳烦您了!” 盛沉渊抬头看他,满脸无奈,“安少爷,真不想劳烦我的话,就别乱动了,这样我还能少费些力气。” 话虽说的和善,手上力气却不减分毫。 显是绝不会退让。 安屿心中七上八下,却实在无力对抗,挣扎片刻,反累得自己气喘吁吁,只得顺从。 盛沉渊细致给他套上厚厚的袜子,又耐心绑好鞋带,总算肯放手。 安屿如释重负,立刻将脚缩了回去。 盛沉渊却将手停在半空,不慌不忙道,“来,左脚。” 他坐着,对方蹲着,分明自己才是身处高位被“服务”的一方,可不知为何,安屿反觉得,盛沉渊的目光远比他具有侵略性得多。 叫人忍不住想逃。 或许是衣服质量太好,或许室内温度太高,安屿前胸后背都出了层薄汗。 再闹下去,恐怕要大汗淋漓了。 安屿只能别扭地伸出另一只脚,难堪放在了男人掌心。 盛沉渊手掌很大,虚虚一握,便将他整个脚掌圈在掌心,轻柔为他套另一只袜子。 这个角度下,安屿其实只能看到他鼻尖和一点点唇角,却莫名觉得,男人似乎是在笑的。 但待他穿好鞋子起身,整张脸都露出来时,依旧还是一贯淡淡的表情。 “试试吧。”盛沉渊道,“尺码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安屿起身走了两步。 靴子同样柔软、温暖,且十分合脚。 “谢谢盛先生。”安屿道,“很合适。” “那就好。”盛沉渊目光落在了那双他昨夜从安家穿出来的拖鞋上,神情骤然阴沉,提起它扔进垃圾桶里,冷冷道,“合适就好,走吧。” 第11章 与脚上这双相比,那双拖鞋的确过于掉价,穿着它回安家无异于丢盛沉渊的面子,他不悦也是情理之中。 初次合作,这的确是自己的失误,安屿于是忙道:“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盛沉渊一愣,表情很快温和,摇头道:“对不起,你别多想,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种事情的确没必要摊开来说,安屿于是不再谈论,点头道:“嗯,我知道了。” “外面冷,别着凉。”盛沉渊替他扣好外套最顶端的扣子,“没其他事的话,我们就出发?” “没有了。”安屿将手伸入口袋,让玉章尖锐的棱角扎入掌心,内心比它还要更加寒冷,“出发吧,盛先生……”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回安家 酒店距安家不过十分钟车程,很快,车子便驶入了别墅区。 十八年短暂人生中,安屿曾成千上万次出入安家,却是第一次看到安家全体人员列队欢迎的场面。 着实有些震撼。 领头的,正是安睿衡夫妇和安怀宇。 车子稳稳停在他们面前,司机下车,毕恭毕敬打开盛沉渊那侧的车门。 方才还平易近人向他递水的男人,气场瞬间变得极其凌厉,无视了第一时间上前迎接的安睿衡,反绕行至安屿那侧,接过司机递上的围巾帽子,不急不缓给他逐个戴好,这才后退一步,向他伸手,微笑静候。 安屿原想拒绝,可玻璃车窗,余光扫到安睿衡瞬间垮掉的假笑,以及安怀宇变形的五官,立刻改变主意,稳稳将自己的手放在了男人手心里。 盛沉渊小心翼翼扶他下车,仍不松手,牵着他行至安睿衡身前,一改方才冷漠,和颜悦色道:“安先生不必如此见外,今天我只是陪安少爷回家拿点东西,并非主角,您只当我是他的同伴,家中平时如何相处,今天也如何相处即可。” 似乎刚才的下马威,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安睿衡咬了咬后槽牙,虽然憋屈,但也只能装着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连连道:“是是是,同伴,同伴。” “要么进去说?”盛沉渊看似商量,实则命令,“外面天冷,安少爷不宜久留。” “对对对,我高兴过头了!”安睿衡终于反应过来,忙道,“您快请进。” 客厅显是提前布置过了,茶几上,各式瓜果一应俱全,盛沉渊拉着他坦然入座,友好道:“安先生坐,安夫人坐,怀宇少爷也坐。” 倒像是进了他家。 二人这才敢拉着安怀宇忐忑入座。 安屿紧挨盛沉渊坐下。 这间屋子,陈列依旧熟悉,人却已十分陌生。 前天对他呼来唤去的刘管家,怒骂他不配坐这个沙发的刘琼,还有永远用鼻孔瞧他的所有下人,此时全都低下头去,连直视他都不敢。 易婉丽不再是养尊处优的女主人,十分有眼力见地递上水果。 安怀宇不再是口无遮拦的少爷,紧闭嘴巴,一言不发。 就连安睿衡也一改往日高高在上的姿态,亲自泡茶,好不殷勤。 盛沉渊任他温具、冲泡、斟茶,直至两杯茶奉上,方才不紧不慢开口:“安少爷的胃……似乎不太适合喝茶吧?安先生日理万机,可能不太清楚,安太太,您清楚吗?” 安睿衡斟茶的手一顿。 易婉丽原本端庄得体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怎么都不回答?”盛沉渊明知故问,“是我的问题太刁钻了吗?” “不不不,不刁钻。”安睿衡忙道,“是……是……是您对屿儿如此关心,他、他能高攀上您,我们实在受宠若惊!” 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编出这么精妙的理由,安屿真是有些佩服他了。 “错了,”盛沉渊却道,“他没有高攀我。” 安睿衡面色一喜,正想拍手称快,便听盛沉渊很快补充道,“是我高攀的安少爷。” 安睿衡僵住。 易婉丽与安怀宇震惊对视。 安屿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盛沉渊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温柔问他,“想喝点什么?” 安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予以配合,垂眸思索片刻,笑道:“我一直很喜欢琼姨做的艇仔粥,离开前,很想再喝一次。” “琼姨?”盛沉渊环视四周,“哪位?” 刘琼虽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却还是不得不老老实实出列,“盛先生,是我。” 盛沉渊看也不看她,挥手道,“有劳,还按照安少爷最喜欢的风味做就好。” “盛先生,”刘琼面露难色,“厨房没有现成的材料……” 盛沉渊这才掀起眼皮,定定看她。 刘琼被他看得发毛,却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艇仔粥要提前泡米和瑶柱,鲜活的海鲜家里现在也没有,这一时半会的,我实在做不出来。” 安屿微笑,沉默不语。 他精心选了道这么耗时的菜,目的当然不是为了让她轻而易举交差。 不出他所料,盛沉渊静静听完,扭头望向安睿衡,佯作惊讶道,“安先生这里很有意思。在盛家,无论雇主安排什么事情,下人们都只会想方设法去做,开口就拒绝的,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 在外人面前如此丢份,安睿衡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严厉道:“没有不会去买?站这儿能等出来?还是需要我去帮你解决问题?” 意识到自己出了大错,刘琼一句话不敢多说,愤愤离去。 意识到不妙的刘管家忙想浑水摸鱼,随刘琼一起离开。 安屿岂肯轻易放过他?见状,一惊一乍道,“抱歉盛先生!我将一件十分重要的东西忘在了酒店!” “没事。”盛沉渊反应十分迅速,立刻配合,“找个你信得过的人,亲自去取一趟就好。” 刘管家本就匆忙的步子顿时跑得更快。 下一秒,安屿果然开口,叫得亲切,“刘叔叔,就烦请您亲自跑一趟,替我将那套旧衣服拿回来吧。” 刘管家的表情一时十分精彩,有刘琼前车之鉴,半个“不”字也不敢说,低眉顺眼道:“是,少爷,我这就去。” “路上堵车,开车不如跑步快。”安屿人畜无害补充,“盛先生急着回海市,恐怕没有太多时间等待,所以……” “谢谢少爷提醒。”刘管家气得鼻孔一张一合,却到底敢怒不敢言,只能老老实实道,“我现在立刻就去。” 安屿接二连三越过他这个家主为难下人,安睿衡既生气、又因知道其中原因而有些心虚,于是板起脸,不耐烦道,“留在这丢人现眼干什么?还不忙自己的事情去?” 众人如蒙大赦,火速离开。 安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认真吹着热气,以表示他不再有其他要求。 盛沉渊心领神会,接着他的话道:“安先生不用跟他们生气,佣人而已,若实在用得不顺手,换了就是。” 安睿衡有气撒不出,咬牙切齿道:“我不比盛先生杀伐果断,相处得久了,到底还是有感情。” “了解,您的家事,当然完全由您做主。”盛沉渊毫不在乎,轻飘飘即换了话题,“我今天来也并非为这件事,而是为安少爷一些必要的手续问题。” 安睿衡眼神不由自主落在安屿身上。 从前当他是亲生儿子时,虽然总会遗憾他体弱多病、性格软弱,但好在聪明听话,更重要的是,有一张极好看的脸,无论出席任何宴会,都是无可争议的焦点。 他和易婉丽总会在那样的时刻骄傲无比。 后来身份改变,没了呵护,终日穿得破破烂烂,那光芒便渐渐消失,转而出现在了他真正的亲生儿子身上。 虽不及此前耀眼,但,人靠衣装,只要肯花钱,总不会逊色太多。 可现在,安屿静静坐在那里,身上穿着价格可怖的顶奢衣服,单脖子上那条围巾,就比怀宇一身还要昂贵。 唇红齿白,姿态从容。 漂亮得好似被精心打扮的洋娃娃。 完完全全将怀宇比了下去。 而这,只是一夜之间就发生的改变。 若回到海市,等待他的会是多么优渥奢华的生活,安睿衡不敢猜测。 想起怀宇被找到时,蜷缩在破旧垃圾箱旁的可怜样子,安睿衡心中的恨意如火焰般熊熊燃烧,饶是对上盛沉渊,依旧无法压抑半分。 “抱歉,盛先生。” 安睿衡深吸一口气,严肃开口,“身为监护人,我不同意安屿去海市。” 盛沉渊却似乎一点也不意外,慵懒靠向沙发后背,笑道:“安先生,安少爷去海市这件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似乎从来没有征求过您的意见吧?” 完美、标准。 但就是看不到笑容里本应该带有的善意。 安睿衡万没想到他态度居然如此强势,语气不免也强硬起来,“盛先生,可怜天下父母心,您还是不要让我们骨肉分离吧。” 第12章 察觉到丈夫语气不佳,易婉丽也跟着道,“是啊盛先生,屿儿自小身子就不好,我们实在舍不得让他一个人去外地颠沛流离,还请您能体谅我们的苦心。” 盛沉渊端起茶盏,摩挲那上面秀丽的白梅,淡淡道:“看来我昨天晚上说的还是不够详细,今天有必要重申一遍。” “带安少爷去海市这个决定,不会因任何人和任何事情而改变,我今天来,只是希望安先生配合一件事情。” 盛沉渊眯起眼睛,语气冷硬,“安少爷应该享受校园生活,所以,我希望您向复大撤回他的休学申请,越快越好。” 复大? 安屿有瞬间恍惚。 封印的记忆一点点松动。 上一世,他是与复大有过短暂缘分的。 接到那张蓝色通知书时,他的确曾在夏日蝉鸣中,情不自禁地欢呼雀跃。 只可惜,那时安怀宇已经回归,还因家境贫寒,早早辍学。 因此,得知消息的安睿衡夫妇毫无反应,仅用一句“身体不好,不能适应校园生活”的借口,便给他办了休学,轻而易举困住了他向远方前进的脚步。 至死,他也没能去心仪的学校看过一眼。 这样隐秘的消息,盛沉渊居然能够知道吗? 不仅知道,还要帮他重回校园? 安屿心中五味杂陈。 安睿衡的心情比他更加复杂。 他更加清楚地认识到,若任由安屿跟着盛沉渊离开,他未来的日子,将是时时刻刻刺痛怀宇眼睛的绚烂。 “抱歉,恐怕不可以。”安睿衡坚定拒绝,“他的身体根本无法住宿,我不能将他置于那样危险的境地。” 盛沉渊放下茶杯,十指交叠,从容道:“那您可真是多虑,复大旁边,我早投资建成了全国最顶级的心脏专科私人医院。” “而至于住宿就更是无稽之谈,我还不至于拮据到无法为安少爷在学校旁边购置房产的地步。” “复大旁边?心脏专科私人医院?”安睿衡难以置信道,“难道是……瑞欣?!” 盛沉渊波澜不惊,“正是。” 安睿衡却已说不出话来了。 瑞欣配备了全球最好的医疗设备和医护人员,的确是一所顶级的私人医院。 也是全国唯一一所诊疗前需要验资的私人医院。 验资标准,是九位数。 想要投资这样一家医院,绝不是单纯有钱就能办到的,可它背后那位神秘的股东,竟然会是盛沉渊?! 这位盛家家主的实力,远比他了解的,还要更加可怕。 盛沉渊将他灰白的脸色尽收眼底,满意笑道,“安先生,奉劝您慎重考虑。毕竟,您的另一位儿子回归不久,即便继承家业,也有很多事情不甚熟悉,若没有安少爷帮助,日后恐怕,很难平稳运行……”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听话 话说到这个份上,其中意味,不言而明。 今日,他们若执意不肯放安屿离开,日后,安家的生意必然处处受阻。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但安睿衡毫无还手之力。 这场他以为能够用亲情作为筹码的“谈判”,其实从一开始,就被盛沉渊定义为单方面的通知。 无论他同不同意,安屿被带走这件事都不会改变,唯一会变的,只有安怀宇乃至整个安家的产业。 同意,就一切顺利。 拒绝,就处处受阻,甚至可能…… 破产,灭亡。 那是他绝对承受不起的后果。 安睿衡突然有些庆幸。 庆幸刚才支开了下人们,才不至于让自己现在向盛沉渊低头这种窘迫的事,变成人尽皆知的笑话。 “我知道了……”安睿衡宛如泄了气的皮球,“感谢盛先生提醒,我会立刻准备,尽快向复大递交材料,撤回屿儿的休学申请。” “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盛沉渊起身,优雅微笑,“安少爷身体不好,要早些回去休息,我们就不多打扰了,回见。” 理智上,安睿衡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维持最后的体面,好好送走这尊大佛。 可看着站在他旁边、一改从前懦弱模样的安屿,心中的无名火顿时暴涨,一句好听的话也不想说了。 丈夫失态,易婉丽只能强撑着扮演慈母,挤出几滴眼泪,哽咽道:“屿儿,要懂事一点,乖乖听话,不要给先生添麻烦。” 安家三个人这会儿显然都不太舒服了,安屿心中舒服许多,正欲随口答应,好演完最后的戏码,盛沉渊却抢先道:“没什么麻烦的,安少爷肯赏脸是我的荣幸,二位不必担心。而至于听话嘛……” 盛沉渊扭头看他,眉目温柔,“我会好好听安少爷的话。” “……”易婉丽沉默。 安睿衡面色铁青。 安屿也沉默了。 ——盛沉渊的戏演到这个份上,以他可怜的人生经验,已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配合了。 倒是一直不曾开口说话的安怀宇终于忍无可忍,终于爆发,愤愤不平质疑,“盛先生既然对安屿如此关心,却对他亲人的困境视若无睹,那究竟是假关心呢,还是早得了他本人的指示,要作壁上观?” “怀宇!!!”安睿衡肉眼可见吓破了胆,厉声道,“瞎说什么呢!给盛先生道歉!” “我说错了吗!”安怀宇梗直脖子,不服气道,“今日财刊,头版头条,专门花了一整页篇幅讽刺昨晚那场拍卖会,害安氏股价开盘就跌停,这么大的事,盛先生要是真的在意安屿,怎么可能任其发酵!除非……”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强行终结了他的发言。 安睿衡停在半空的手变得通红,强行压抑喉间颤抖,沉声道:“向盛先生道歉,别让我说第三次。” 安怀宇求助地看向易婉丽,却看到母亲已吓得跌坐入沙发,双目无神了。 是他从未见过的失态模样。 安怀宇这才终于回过了神,愣愣道:“对、对不起盛先生,我、我只是……只是……” 只是,憧憬了许久的盛大亮相不仅草草收场,还为安屿那个野种做了嫁衣,反让他恨之入骨的人出尽了风头不说,还赢得了盛先生所有的注意力! 安怀宇心里是这样想的,却一个字也不敢说出来。 变故太快、亦太激烈,饶是安屿也被安睿衡那个毫不留情的巴掌深深震撼到了,很久才找回思路,茫然道:“财刊?头版头条?什么东西?” 安怀宇本捂着肿起的脸,委屈愤怒又不甘,听到安屿这样提问,顿时只剩下无尽的惊恐,“你、你不知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是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盛沉渊抢在他回答前,冷冷开口。 “他昨晚发了一整夜的烧,昏迷不醒,今天起床后听闻我要拜访贵府,生怕他的父母兄弟被我为难,连难受也顾不得,急匆匆就跟着我一起来了。” 安怀宇彻底吓傻。 “安先生。”盛沉渊转向安睿衡,语调阴森,“宠爱孩子可以理解,但过度溺爱,就不好了。” “怀宇,”安睿衡一句废话都不多说,“向盛先生道歉。” 眼泪瞬间布满安怀宇的眼眶。 他难以置信望着这个自回家后便对他关怀备至的父亲,第一次发现,他那张与自己十分相似的脸,其实那般陌生。 “他是要道歉。”盛沉渊咄咄逼人,“但道歉的对象,不该是我。” 向盛沉渊道歉也就算了,向安屿道歉,算哪门子事?! 即使安睿衡急切地瞪他,安怀宇依旧咬紧牙关,不愿向安屿说“对不起”这三个字。 安屿不关心他的愤懑,只利用这短暂的拉锯时刻,飞速梳理思路。 看来是安家被负面舆论所困,安怀宇做贼心虚,误以为自己从中作梗,不许盛沉渊出手相助。 他今天回来,本意只是想冷眼旁观盛沉渊向安家发难,刚才顺势敲打几个下人,也不过临场发挥。 倒是真没想过认识第一天,就利用盛沉渊来报复他们。 谁承想,安怀宇竟会自己送上来作死? “不用不用。”安屿心中幸灾乐祸,面上却做出一副大度的样子,连连拒绝,“盛先生,事出有因,我没怪罪他,真不用了!” 由此,便更显得自己乖巧懂事,而衬托得安怀宇愈发蛮横无理了。 安怀宇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更意识到,再闹下去只会让自己越来越难堪,于是强忍愤怒,弯下腰去,“对不起,是我错怪你了。” “没关系。”安屿伸手扶他,笑得灿烂,“放心,都是一家人,我绝对不会因为这点事情就怪罪你的。” 分明还和以前一样顺从,安怀宇却就是觉得心慌。 好奇怪的感觉。 “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们真得走了。”盛沉渊终结了这个话题,贴心提醒,“安少爷看看需要带什么东西走,我正好帮你一起拿了。” 第13章 安屿不由暗暗发笑。 在安家,没有任何一件东西是属于他的,能带走什么? 不过,这种窘迫的事情,就没有必要让外人知道了。 “没有什么要带走的。”安屿于是摇头,不动声色道:“想来,盛先生那边都会准备妥当的,就别再搬来搬去了。家里的东西,就留着等我回来再用吧。” 盛沉渊表情显然是十分不赞同的,开口,却是无条件的支持,“好,有时间的话,我再陪你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舍不得 眼看二人终于打算离开,安睿衡忙一手拽起易婉丽,一手拽过安怀宇,大力拖着他们,跟随出门。 最后时刻,还是得体面送别。 于是便看到盛沉渊打开车门,小心翼翼扶着安屿上车,就好似他是什么磕碰一下就会碎的宝贵珍品。 可男人转向他们时,又恢复了那副淡漠无情、生人勿近的气场,高高在上道别,“不用送了,回见。” 纯黑的轿车扬长而去。 全抛光的复古轮毂在阳光下闪耀,狠狠刺痛了安睿衡的眼睛。 那是一辆定制款的劳斯莱斯幻影。 他只有做梦才敢想的车型。 却被安屿这样轻而易举地得到。 易婉丽的注意力不在车子品牌,只关注它终于开出了视线,立刻红了眼睛,又心疼又后怕道:“怀宇,脸怎么样?快让妈妈看看。” 安怀宇的眼泪瞬间噼里啪啦流下,躲避着不让她触碰,愤怒地瞪安睿衡。 “他打我,他竟然当着打我,还是当着盛先生和那个野种的面!”安怀宇委屈哽咽,“从前在那个家里,我从来没有挨过打!” 安睿衡一声不吭。 “怀宇!不要误会你父亲的良苦用心!”易婉丽忙捂他的嘴解释,“你刚刚那样失态,若他不抢先出手教训你,那要教训你的,就得是盛先生了!” 安怀宇一肚子气实在憋得难受,不服气道:“教训就教训,他能把我怎么样?本事再大,还能杀了我不成?!” “怎么样?”安睿衡看他,幽幽道,“怀宇,你知道吗?盛沉渊其实是流落在外的私生子,是他的亲生父亲后来再生不出儿子,又眼看老爹快死了,为了多分些家产,这才把他接回盛家的。” 这些豪门秘事,以安怀宇此前的阶级,当然是一点也不知道的。 不过,即使知道,他也没想明白安睿衡突然提起这些陈年旧事的缘由,气冲冲道,“所以呢?这和我有屁关系?” “关系?”安睿衡冷哼,“你猜猜,盛沉渊的亲生父亲,现在在哪里?” 安怀宇心中一惊。 似乎……从来没听说过。 “盛、盛家老宅呗?”安怀宇怯怯道,“不然还能去哪里?” “老宅?错了。”安睿衡冷笑,“他在安定医院。” “安定医院?!”安怀宇惊道,“他……疯了?” “不知道。”安睿衡眼中不自觉闪过一丝恐惧,“不能出院,不能探视,甚至,除了指定的几个医生外,其他医生都不能进特护病房。总之,自盛沉渊成为盛家家主后的,外界再没有一个人见过他了。” 一滴冷汗从安怀宇脊背滑落。 “所以记住了,怀宇,”安睿衡拍着他的肩膀,严肃道,“下次再见到这个疯子,无论心里是怎么想的,都千万不要说错话,更不要主动招惹他。” 安怀宇十七年人生虽过得穷困潦倒,遇到的人,却都是普通人。 好不到哪去,也坏不到哪去。 无非是小偷小摸、小打小闹而已。 像盛沉渊这么狠毒、却又这么平静的手段,他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好高明。 也……好危险,好迷人。 一种十分奇怪的感觉在他心中升腾。 安睿衡没看到他诡异的眼神。 因为,刘管家气喘吁吁跑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却满脸喜悦道:“老、老爷,幸好刚才在路上碰到了盛先生的车,东、东西我按时交给他了。” 像个可笑的小丑。 “蠢货!” 强忍了一上午的气,终于可以有对象发泄,安睿衡指着他的鼻子,愤怒吼道,“看不出来安屿在耍你吗!当真跑去一趟就算了,还让那个贱种看到,不知道丢人吗?!” “啊?”刘管家这才后知后觉。 “滚滚滚,别在我眼跟前晃!”安睿衡越看越烦,甩手让他赶紧滚蛋。 一旁,安怀宇心中那些陌生而澎湃的思绪,也终于凝结成型。 “父亲。”他笑眯眯开口,努力像盛先生那样优雅,“既然如此,我们就不用生气了,而是应该认真准备,送他一个大礼才对。” 刚才还咋咋呼呼的儿子突然变得这么沉稳,那一巴掌也算是没有白挨,安睿衡心中欣慰,语气也缓和了很多,“此话怎讲?” “连亲生父亲都不在意的人,怎么会真心在乎安屿?”安怀宇愉快拍手,满面憧憬,“您说,他要是发现安屿跟他走,只是为了利用他权势地位的话,又会怎么对他呢?” 安睿衡眼前一亮。 ** 安屿当然没看到被抛在身后的、安家扭曲变形的恨意。 目之所及,只有车内漂亮到梦幻的星空顶。 一只保温杯递到手边,盛沉渊道:“茯苓红枣汤,补血益气。” 既是特意为他准备的,不接肯定不行。 但早饭还撑在胃里,别说什么汤,就是水都不想喝一口。 安屿随手接过放在一旁,漫不经心道:“谢谢。” “不用谢。”盛沉渊目光随杯子移动,然后转回他脸上,缓缓道,“到家前,你必须至少喝掉半杯。” 安屿完美无缺的表情管理立刻失控,皱眉抗拒,“盛先生,我实在咽不下任何东西了。” “那是错觉。”盛沉渊不为所动,“你早上吃的所有食物加起来还不到一百克,营养远远不够。到家还需要两小时,半杯也不过就是五六口的量,不算什么很难的任务。” ……这关心的戏码演得,未免太过头。 不过,他若还是上一世那么傻,说不定真有可能因此对这个人放下警惕,甚至,感恩戴德也未可知。 只可惜,他死过一次了。 心思再也不会像从前那般单纯。 安屿心中虽这样想,面上却没有任何表示,只拿起杯子,倒了一杯盖的量,小口吹气。 盛沉渊定定看他,良久,轻声道:“对不起。” 安屿以为自己听错了,诧异道:“盛先生,您说什么?” 盛沉渊垂眸,“让你心情这么差,我很抱歉。” 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你肯配合我、跟我走,无非是担心忤逆了我,祸及安家。无论你现在怪罪我还是怨恨我,我都接受。但请你相信,我坚持带你回海市,绝没有任何不轨之心。” 鬼才信。 安屿心想。 开口,却诚惶诚恐否认,“盛先生,我没有怪罪您,更没有怨恨您。我的确有一点不开心,但是是因为有些舍不得……梧市。” 安屿本想说自己舍不得亲人,话到嘴边却又实在恶心得说不出口,只能以梧市替代。 盛沉渊果然不因这番话而流露出半分惭愧,反而闪过一抹阴郁,顾左右而言他,“海市会比梧市好的。好上千倍、万倍。” “嗯嗯,我知道的。”安屿敷衍回应。 盛沉渊深深看他一眼,蓦然放软了声调,“我答应你,以后每月,只要你的身体允许,我都会陪你回来看望亲人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不拿出点态度来就有些不合适了,安屿于是挤出个笑容,佯作惊喜,“那就太好啦,谢谢盛先生!” “不客气。”盛沉渊摇头,目光沉沉,“累了一上午,好好休息吧。” 在安家的确耗费了不少气血,更重要的是,他与盛沉渊也没什么话可说了。 安屿从善如流闭上眼睛,本以为需要装睡,可不出五分钟,困意便当真袭来了。 说也奇怪,自被盛沉渊带走后,他的困意比以前多了许多。 不知是重生这件事影响到了身体,还只是单纯因为,盛沉渊提供了远胜于从前的舒适环境。 半梦半醒间,一件温暖的外套披在了身上,叫人更觉安心。 安屿不再强撑,彻底陷入梦境。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新家 安屿再次清醒,是因突如其来的失重感。 视线被宽阔的胸膛遮挡,只能看到阳光轻微跳跃。后背和膝弯各有一只手托着,是……似曾相识的感觉。 安屿花了片刻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是再次被盛沉渊抱着前行了。 从前,哪怕是被安睿衡夫妇视为独生子的那些时光,“父母”对他,也尚不似日后对安怀宇那般,因愧疚而无条件地溺爱。 那时,更多是将他当作安家继承人培养,宽严相济,因此,学会走路后,他便从没有被人这样抱着走过了。 第14章 昨晚他身体不适,盛沉渊这样对他,他倒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如今自己能走却还被这样抱着,安屿便觉十分不适,忙开口拒绝,“盛先生,不麻烦您,我自己可以走的。” 盛沉渊脚步一顿,低下头看他。 虽只一眼,安屿还是敏锐洞察到他的不愿,于是立刻改口,“不自己走也可以。” 这么一说,盛沉渊反而立刻将他放下,低沉道,“没事,已经到家了,自己走两步,也挺好的。” 到家? 安屿错愕。 这公园一样漂亮的地方,竟然是盛沉渊的家? 繁复的黑色铁艺大门后是占地极为广阔的庭院,庭院两侧,绿油油的草坪被修剪得十分平整,如铺开的绿色丝绒。 玻璃围合的日光花房内水雾氤氲,即便在料峭冬日,依旧繁花似锦。 青石步道在草地间蜿蜒铺设,引向一栋红瓦坡顶的三层洋房。 盛沉渊带着他沿步道行至小楼前,伸手握住黄铜门把,却并未开门,而是异样地停顿。 安屿站在他身后,只能看到男人后背的肌肉绷得极紧,一幅如临大敌的模样。 就好像那扇门后,隐藏着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片刻后,盛沉渊方才拧开门锁,侧身给他留出足够进入的空间,极缓慢、极郑重道:“安少爷,从此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新家了,请进吧。” 安屿这才看到,男人握着门把的手,竟然已微微颤抖。 安屿莫名其妙也被他传染得紧张起来,僵硬着双腿走入。 可屋内空无一人。 只有玄关处整齐摆放着两双拖鞋。 都是与盛沉渊本人如出一辙的黑色,但大小不一,小的那双明显更厚,还环绕着一圈毛绒。 盛沉渊紧随着他进入,自然而然蹲下身子,再度扣住了他的脚腕。 有前车之鉴,安屿忙道:“盛先生,我自己来!” “等检查完身体吧。”盛沉渊手上动作不停,“只要心脏没有问题,就听你的。” 安屿实在摸不清楚他的目的,只得先顺应为好。 “这段时间就先住这里吧,安静,适合你养病。”盛沉渊带着他进屋,“不过,因为空了很久,时间匆忙,很多东西都还没有置办完整,后面再一点点添置。走吧,我先带你熟悉下布局。” 室内,老柚木地板温润暗哑,彩玻镶嵌的柜门在午后投下斑斓光影,书架上摆满了老旧的典籍,俨然一座被妥善保管的旧时公馆。 空气中混合着旧书、雪松和一丝从花园飘来的潮湿泥土气息,十分好闻。 厚重内敛,深邃宁静,和盛沉渊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 将安家那恨不得用黄金铺地板的审美甩出去好几条街。 一楼是客餐厅和保姆间,盛沉渊并未做过多介绍,带他沿实木的楼梯走上二楼,打开走廊最内侧的卧室门,这才道:“这间是你的卧室,进去看看吧,有哪里不满意的告诉我,我再叫人修改。” 住在哪里,安屿并不在意。 他是连杂物间都睡过的人,盛沉渊哪怕让他住去车库,他都能够安然接受。 可漫不经心扫了一圈后,安屿当真有许多话要说了。 不是因为太坏,而是因为太好。 房间极为开阔,朝南的一整面都是通高弧形落地窗,正收纳着冬日午后最后一缕淡金色的光。 窗外,绿草如茵,几株雪松苍劲伫立,似油画一般美丽。 窗前地台上,单人沙发上铺着厚厚的灰白羊绒毯。他几乎可以想象窝在里面晒着太阳看窗外的风景,会是多么惬意的事情。 “这里有独立的卫浴。”盛沉渊推开里间房门,“你日常在这里洗漱就好。” 一只巨大的浴缸映入眼帘,浴缸后是一扇树影幢幢的窄窗,窗台上,一束栀子花静静绽放,老木淡淡的苦味与花香交织,叫人闻着便觉心安。 好柔软、好温暖、好用心布置的房间。 “盛先生,这、这我不能住,”安屿几乎脱口而出,“客房或者保姆间,随便给我一间就可以,这间,实在不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的。”盛沉渊却道,“你不是客人,更不是保姆,以后别再说这样的话。” “可……”安屿皱眉,“我也不是主人,住这间主卧,实在鸠占鹊巢,十分不对。” 盛沉渊深深看他一眼,而后,平静道:“抱歉安少爷,整个家就两间卧室,除了这间,就是我目前住的,您要是非得换另一间,那只能和我同住了。” 语言神态,似乎有些……无赖? 不可能,这两个字,不可能与盛沉渊有任何关系。 肯定是他的错觉。 “好了,别纠结了,就这么定了。”盛沉渊敲着厚重的实木衣柜,单方面下了决断,“累了一天,洗个澡好好放松一下吧。里面有睡衣,选你喜欢的就好。” 不知为何,男人分明依旧是面无表情的,安屿却觉得,他言语之中,透露出许多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喜悦。 “对了,”盛沉渊又道,“晚上想吃点什么?” 安屿思绪混乱,下意识回绝,“谢谢,我不饿。” “不饿也必须吃。”盛沉渊递给他一只手机,“这是医生开的菜谱,里面列举了目前所有你能吃的种类,选喜欢的告诉我。” 安屿本以为,到了海市,盛沉渊总该坦诚相告交易条件,却不料,他仍然只字不提,真将自己当客人一般妥善对待。 这样不明不白地吊着,实在难受。 安屿思绪混乱,根本没心思关心吃什么,漫不经心将手机推回去,“随便吧,您决定就可以。抱歉,我有些累,想先洗澡休息一会儿。” “好。”盛沉渊倒也不勉强,立即应允,“你身体不好,不要泡太久,最多半小时就必须出来。” 如此细致,安屿本就混乱的心思更加混乱。 “浴缸旁边有准备好的饮用水,注意及时补充水分。”盛沉渊又叮嘱一句,关门离开。 安屿忙提醒,“盛先生,您的手机忘了!” “咔哒。”浴室门锁轻扣,盛沉渊模糊的嗓音从门缝中传来,“没忘,是送你的。我的电话号码已经存进去了,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叫我……”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昏倒 安屿一直呆呆站着,直到手机响起,一条短信传来,方才勉强回过些神。 盛:【不要忘记选晚餐。】 安屿低头,认真观察这个自安怀宇回归后、自己便再也不配拥有的电子产品。 是嫩叶一般的黄绿色,最新版限定色号,没有设密码,也没有下任何app,是一只新机。 屏保却不是系统默认的风景图,而是一棵海岛上左右晃动的卡通椰子树,沐浴着阳光,眉眼弯弯,快乐又享受。 可爱是可爱,就是未免也太过幼稚了些。 通讯录里,只有“盛”一个孤零零的联系人。 安屿上滑界面,屏幕里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食谱。 不仅按照主食、肉类、蔬菜和水果分好了类,每一类的推荐烹饪方法和摄入量也都做了标注,绝不是随便敷衍就能做出来的。 最终还是选了一份龙井虾仁和一碟白灼生菜。 盛沉渊立刻回复:【好的。洗完澡你先休息,一个半小时后来吃饭。】 ……还是先洗澡吧。 安屿打开衣柜,里面堆满了衣服,大致扫过,竟然全部都是睡衣。 长的短的,厚的薄的,一应俱全。 这也太过奢侈。 屋内足够暖和,安屿随手挑了套棉长绒棉的睡衣,拉下纱帘,步入浴室。 冬日阳光实在宝贵,他不舍得将它隔绝在窗外。 安屿打开水龙头,伴着哗啦啦的水流声,认真将“沉渊”两个字加在了备注后面。 人如其名,此人的心思,也和深渊一般难以窥探。 他要将这两个字牢牢记住,时刻提醒自己不能忘记。 不多时,浴室内被蒸腾的水雾填满,安屿放下手机,一层层脱掉衣服,迈入被水流填满的浴缸。 温暖的水流包裹全身,可埋藏在骨缝里的寒意,依旧无法消散分毫。 安屿抿了抿唇,几乎有些暴*力地清洗身体。 他要将那些从安家带来的、阴暗陈腐的死亡气味,统统洗掉。 安屿一遍又一遍地冲洗,直到胸腔憋闷、呼吸困难,方才想起盛沉渊的叮嘱。 停止治疗太久,他那颗本就脆弱的心脏,如今竟到了连这点水压都承受不住的糟糕境地了。 得赶快离开浴缸。 安屿想。 可他的四肢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 不,不行。 才第一天到盛沉渊家,即使发病,也不能是现在这样不着寸缕地昏倒在浴室! 安屿咬牙,强撑着站起身子。 可离开温暖的水,冷空气四面八方袭来,他四肢顿时僵硬不已,心脏更是因为突然的刺激而骤然停止了跳动! 第15章 安屿眼前一黑,轰然栽倒回浴缸中! 水花飞溅,胳膊无力垂在浴缸外,阴冷的寒气顺着指尖,贪婪向他每一个毛孔里钻来。 像极了他死前的那个寒冷的夜晚。 绝望几乎将安屿淹没。 他想站起来,想穿上衣服,想大声呼救,想用尽一切方法活下去。 可此时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只有虚弱地闭上眼睛,无力向水中沉溺。 万幸,这一次,他迎来的不是冰冷的黑暗,而是一双有力的臂膀。 盛沉渊飞速将他从水中捞出,用柔软的浴巾包裹住他失温的身体,几乎不费任何力气地撬开他的嘴巴,塞入一颗苦涩的药片,低沉道:“我在,别怕。” 安屿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感受到盛沉渊抱着他快步走出空气稀薄的浴室,坐在床边后,依旧将他紧紧抱在怀里,让他维持着半坐的姿势,右手不停揉按他的胸膛。 于是便没看到,男人瞬间通红的双眼。 少年实在太虚弱、太清瘦了。 窝在他怀里,连半个胸膛都没能占满,就像一只可怜的小猫,轻到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不,别说重量,就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 让人看着便止不住地害怕。 怕这样一副身子,像柳絮一样消散在风里,纵使他用尽全力,也依旧无法留住。 不,绝不会有那么一天。 盛沉渊加重力度,本就阴郁的神情,更增加许多疯狂。 ——若真的有那么一天,他这个罪人,还有安家所有伤害少年的人,一个都别活。 有药物和外力作用,安屿的心脏只沉寂了很短的时间就被唤醒,紊乱的心跳逐渐平静,指尖也勉强能够动作。 因被盛沉渊圈揽在怀里,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他能感受到男人炙热的体温源源不断传来,似冬日火炉,让人眷恋。 或许是实在太冷,亦或许是昏迷之间,意识没有那么清醒,总之,当安屿反应过来时,他已无意识抓住男人的衣服,将脸埋进了他怀中。 安屿知道,与陌生人这样相处实在不妥。 可他现在真的好冷、好难受、也好慌张。 只有这样,才能获得片刻的心安。 盛沉渊身体僵了一僵,却也很快反应过来,低头轻声问他,“是不是感觉好一些了?” 安屿极轻地动了动上眼皮。 “不用害怕,只是缺氧引起的,不是心脏的问题,我会处理好的。”盛沉渊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背,语气温柔,“是不是有点冷?” 安屿又动了动眼皮。 “房间已经二十七度,不能再热。”盛沉渊道,“我给你擦干水汽,就不会冷了。” 柔软的毛巾落下,从头发到脖子,从胳膊到锁骨。 动作并不十分熟练,甚至有些笨拙,指尖偶尔划过皮肤,还会激起一阵细微的麻痒。 “唔……!”察觉到浴巾要被解开,安屿连忙拒绝。 却只发出含糊不清的喉音。 男人总算暂时停下动作,向他解释,“身上必须擦干,我才能帮你穿睡衣啊。” 安屿说不了话,只能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 盛沉渊叹气,耐心劝道,“我向你保证,不该看的地方绝不会看,不该碰的地方也绝不会碰,好不好?你必须快点换上干爽的衣服,否则一旦冻得发烧就很危险了,住院肯定是逃不掉的。” 本来就独在异乡,若再重病住院,处境肯定会更加艰难。 安屿无奈,只能难堪点头。 盛沉渊松了口气,果然遵循承诺,并不直接解开浴巾,而是先将它平移至腰部,擦干他上半身后,替他穿好了上衣。 而后,又将手从浴巾下方伸进去,小心翼翼擦干他的双腿,套上裤子,这才拿走了潮湿的浴巾。 “还得吹干头发,”处理好身体,盛沉渊将他放入温暖的被窝,只留脑袋枕在自己腿上,叮嘱道,“不舒服的话就摇头。” 暖风吹来,盛沉渊手指轻柔拨弄头发,好似母亲温暖的抚摸。 安屿眼皮愈发沉重。 片刻后,脑袋被微微抬起,再放下时,便换成了一只柔软的枕头。 已经处理得不能再完美了。 可饶是躺在柔软的床上,裹在厚厚的被子里,安屿还是能感受到如蛆附骨的寒意。 “还是很冷吗?”盛沉渊立刻敏锐察觉。 安屿轻轻点头。 下一秒,两只手被盛沉渊握在了掌心。 男人手掌很大,一只手便差不多将他两只手全覆盖住了,只略微揉搓片刻,指尖的寒气便被驱散了大半。 感受到温度回升,盛沉渊将他的手塞回被子,悉心掖好被角,又转而坐去床尾,握住了他同样冰冷的脚腕。 意识到他要干什么,安屿瞬间清醒不少,忙想从他手中挣脱。 只可惜,四肢绵软无力,完全无力对抗。 “盛、盛先生……”安屿艰难开口。 “没关系,别紧张。”盛沉渊果然将他两只脚全握入掌心,一边细致揉搓他的脚趾,一边低声安慰,“调整呼吸,不要胡思乱想。” 安屿无奈,只能任他动作。 卧室本就安静,两个人都不说话后,便静得连呼吸与心跳都清晰可闻。 黄昏时分,日落渐隐,屋内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很快,便隐隐起了夜色。 安屿意识愈发混沌,几乎是呓语道,“晚饭……不吃……” 又一声叹息后,男人轻若气声的嗓音响起,无奈又心疼,“好,不吃。安心睡吧……”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阿屿 安屿做了整晚的噩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拍卖会失窃后的日子。 父亲疾言厉色地咒骂他,朋友避之不及地孤立他,下人变着花样地欺负他。 他努力想要解释。 解释自己付出了许多努力,之所以出问题,是因为安怀宇从中作梗,可没有一个人相信他。 甚至,情况反而更加糟糕。 父亲竟会当着他的面,由衷庆幸他不是安家真正的儿子,骨子里流着的,只是另一个贫贱家庭平庸的血液。 朋友们看他的眼神也更加轻蔑,鄙夷地指责他,“要不是盛先生没有计较,安家现在已经不知道什么样了!你不反思也就算了,还在这里想方设法污蔑别人逃避责任,真是不要脸。” 没有一个人相信他。 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他呢?! 即便知道自己的心脏最忌情绪波动,安屿却还是忍无可忍,终于发泄一般大声咆哮,“没有,我没有!我没有找借口!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 “阿屿,阿屿!” “别生气,这只是梦!” “我信你,听到了吗?我绝对信任你!” “醒过来!醒过来就好了!” 伴随着越来越急促的呼叫声,安屿倏然从梦中惊醒。 心脏剧烈跳动,直像是要跳出胸腔! “别怕,你很安全。”低沉的嗓音响起,黑暗中,一只大手准确无误将它按住,“这里是海市,盛沉渊的家,没人能欺负你。” 海市?盛沉渊? 安屿一阵恍惚。 哦,对。 他已经离开安家,现在身处的,是盛沉渊有价无市的顶级豪宅。 “不要再回忆了。”盛沉渊手上大力按压他的胸腔,语气却极其温柔,“刚只是噩梦,丢掉就好。现在没事了,都没事了。” 按压极其专业,再加上轻声细语的安慰,不过三分钟,安屿的心跳便平缓下来,沙哑道:“抱歉,我吵到您了。” “没有。”盛沉渊道,“我是想来叫你起床吃饭,这才正好碰到。” “吃饭?”安屿迷茫,“现在……几点了?” “上午十一点。” “十一点?”安屿惊讶,“我怎么睡了这么久!” “这很正常。”盛沉渊道,“身体和精神长期超负荷运转,到了安全的地方,是会大量休息,把从前缺失的睡眠时间补回来的。” 屋内漆黑得没有一丝光线,安屿分明什么都看不到,却无端觉得男人的神情十分温柔。 开什么玩笑? 这可是将亲生父亲送进精神病院、将亲兄弟送进监狱的盛家家主,怎么可能会与“温柔””这两个字产生关联? 安屿摇头将这种可笑的想法甩出去,挣扎着爬起身子。 “想要什么?”盛沉渊按住他,“我去拿,你再平躺五分钟,心脏彻底恢复再起。” “没什么。”安屿摇头,“只是想开下窗帘。” ——这感觉太奇怪了,还是得透进来些光线,看着那人的脸才行。 盛沉渊伸手按下床边的按钮,遮光帘随即打开,只留下一道朦胧的纱帘。 柔和的阳光倾泻而入,盛沉渊的样子也再度清晰。 即便在家中,男人也穿着笔挺的白色衬衣,五官还是那样锋利硬朗,似乎永远都能一丝不苟、高高在上。 第16章 果然是他的错觉。 “我去准备早饭,还需要一点时间。”盛沉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再缓一缓,别急着起床。” 安屿头脑尚还没有完全清醒,呆呆目送他离开,垂眸思索许久,方才不甚确定地小声道:“阿屿?” 是盛沉渊那样的人,会叫出来的称呼吗? 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 或许是他意识迷糊之际,臆想出什么安慰自己的话吧。 这几天身心俱疲,搞混了梦与现实,也实属正常。 安屿摸索盛沉渊刚才按过的地方,将纱帘也打开。 是个明媚的大晴天。 窗外那棵雪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每一丛针叶都镀着层油润的绿光。 沐浴在这样的阳光中,安屿只觉身上死了许久的细胞也在逐个恢复生机。 只是…… 随身上被晒得发暖,安屿无端想起昨天黄昏,朦胧光影中,男人温暖的怀抱,以及轻柔的触碰。 无比真实,无比清晰。 更要命的是,安屿终于想起,盛沉渊冲进浴室的那一瞬间,其实,他就是身无寸缕直挺挺躺在那的。 盛沉渊但凡没瞎,一定……一定全看到了。 这实在太过难堪,也实在超出了安屿能接受的范畴,一时心慌气短,竟不知该如何再面对那张脸。 因心中太乱,他竟连盛沉渊的脚步声都没有听到,直到那人修长的手指在他眼前晃动,他才一个激灵,结结巴巴道:“盛、盛先生!” “怎么还没起?”盛沉渊并未发现他的异常,只担心道,“还是不舒服吗?” 安屿已经连他的声音都没法听了,忙摇头道:“没有!我只是……不想起。” 盛沉渊哑然失笑,好脾气道:“先吃饭,吃完再睡。” “我不吃。”安屿断然拒绝,“我、我不饿。” “怎么可能还不饿?”盛沉渊蹙眉,“你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吃东西了,今天上午无论如何都必须吃够数量。” 其实在安家,一天一顿已经算是很好的待遇了。 更何况,昨天上午吃的那顿十分丰盛,因此,他的确不是特别饥饿。 “不要根据你的感受决定。”盛沉渊叹气,向他伸出一只手,“你的胃几乎已经不知道饱是什么感觉了,不能再任由它恶化下去。以后无论饿不饿,每一顿都必须定时定量吃饭。” 长期这么饿着的确不好。 更重要的是,盛沉渊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大概是昨天下午形势紧急,浴室内又水雾蒸腾,所以,他其实什么都没有看见。 安屿放心不少,于是乖乖伸出手放入男人掌心,借他的力道坐起身子,乖乖道:“知道了,我这就起床去吃饭,谢谢盛先生关心……”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挑食 餐厅就在靠近玻璃花房那侧,透过落地窗,能完整看到里面五颜六色绚烂绽放的鲜花。 餐桌并不大,是标准的四人位,一点也不适合宴请待客,由此可见,这里当真如盛沉渊所说,空置许久。 “坐吧。”盛沉渊递上杯子,“先喝点温水,再吃东西。” 安屿接过,一边小口啜饮,一边观察桌上的饭菜。 既有三明治牛奶,又有清粥小菜,中式西式,一应俱全。 甚至,还有十分不适合早餐的龙井虾仁。 似乎是他昨晚随手点的来着…… “想吃点什么?”盛沉渊笑问,“小米粥,松茸鸡汤馄饨,还是牛奶?” 安屿其实任何一样都不想吃。 可这是盛沉渊一大早准备的,无论基于礼貌还是二人之间不甚平等的地位,都不适合拒绝。 于是只能认真看过桌上的所有东西。 还是没有。 “呃……”安屿开口,小心翼翼,“有清爽些的东西吗?” “有,不过……”盛沉渊顿了顿,还是从冰箱里拿出一只小巧的玻璃碗,挖了半只勺子的量递到他嘴边,“柠檬雪芭,太凉,你只能先吃一小口。” 安屿惊喜地亮起了眼睛。 盛沉渊递来的,正是他从小就最爱吃的东西! 柠檬皮屑的芬香的混合着果肉的酸甜,不加奶油那种对他而言负担过重的东西,清爽开胃,实在叫人喜欢。 只一口,味蕾就被打开许多。 盛沉渊若有所思,扫视一圈,试探道:“南瓜羹怎么样?” 这个清香,还没有异味,安屿想了想,欣然点头。 果然,胃不太抗拒这种清爽的东西,顺利咽下。 盛沉渊勾唇,继续征求他的意见,“胡萝卜鲜虾饼呢?” 没有太重的肉类浑浊味道,还有点胡萝卜的甜味,再搭配酸甜的番茄酱,闻起来也算友好。 安屿试探着咬了一口,胃部没有不良反应,这才放心咀嚼。 盛沉渊一直耐心夹各种菜给他,他肯吃就吃,不肯吃就夹去自己盘中,一点也不勉强。 一开始,安屿的确觉得胃十分难受,可随着食物越来越多,胃被逼着启动后,不适感居然真的减轻许多,破天荒地吃了许多,还将那碗南瓜羹也全部喝完了。 吃饱了饭,身体比刚才热了许多,柠檬雪芭也正好半化,这回不需要盛沉渊强迫,安屿自己主动拿起剩下的,一小勺一小勺向嘴里送。 盛沉渊莞尔。 安屿不知他为何发笑,忐忑道:“盛先生,怎、怎么了?” “没什么。”盛沉渊凝望着他,慢条斯理回答,“我只是在想,安少爷似乎有些挑食,所以这个菜单,还得完善。” 安屿听不出他这番话当真只是如表情一般揶揄,还是在怪罪他要求太多,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盛沉渊却已不知从哪儿拿出了纸和笔,有条不紊地开始梳理,“不喜欢鸡汤馄饨,是不喜欢鸡汤,还是不喜欢馄饨?” 耐心又温润。 安屿纠结片刻,老实道:“不喜欢鸡汤,不过也可以尝试……” “不用试。”盛沉渊一连划掉好几道菜,又道,“还有什么不喜欢吃的?不要顾虑,一并告诉我,省得日后麻烦。” 安屿认真思索。 盛沉渊却突然抬手轻敲了下装雪芭的玻璃碗,笑道:“又不是考试,怎么这么正襟危坐?放松些,边吃边想。” 的确不是考试。 但独自面对这么一号人物,回答他的问题,即使只是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他依旧下意识紧张。 见他依旧端坐,盛沉渊眼珠转了半圈,了然道:“抱歉,刚才是我说错话,让你误会了。我说省得日后为难,不是要逼着你一次性讲清楚,而是怕准备到你不爱吃的,让你不舒服。” “现在只是想大概了解下你的口味。后面遇到不喜欢的,你可以随时再提出来。” 阳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窗,一览无余照入。 不仅带来温暖,更带来柔和的光影。 身处这样光影下的盛沉渊,五官也较平时柔和许多。 甚至称得上……温柔。 安屿心中放松几分,再加上雪芭几乎要晒化了,于是还是拿起勺子,边吃便道:“我……还不喜欢羊肉和鹅肉。” “好。”盛沉渊刷刷记下,“还有呢?” “还有芹菜。”安屿撇嘴,不自觉露出嫌弃的表情,“香菜也一样,都不喜欢。” “不喜欢芹菜香菜?”盛沉渊笃定,“那葱姜蒜也不喜欢吧?” “嗯。”安屿不假思索,“很不喜欢,尤其姜末,最难吃了。” 盛沉渊勾唇。 安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得寸进尺,连忙改口,“不过做配料也是可以的……” 盛沉渊却头也不抬道:“没关系,不喜欢我们就不吃。还有什么不喜欢的?” 安屿讶异,认真观察他的神情。可男人脸上除了认真外,再没有任何其他一丝情绪了。 “还有鸡蛋,我不喜欢水煮的鸡蛋,蛋腥味太重。”安屿这才放心,“水果不喜欢太硬的,桃子苹果脆柿这一类都不喜欢……” “还有……” 安屿越说越详细、越说越冗杂,直说得自己都不好意思,心虚去看盛沉渊的脸色,却只见男人唇角比刚才勾起的弧度更加夸张。 不像在听他没意义的挑食理由,倒像在听什么日进斗金的项目。 “就这些……”安屿恢复理智,“多谢盛先生,给您添麻烦了。” 盛沉渊放下纸笔,嘴角依旧擒着意犹未尽的笑意,“不麻烦,这样很好。以后无论有什么不喜欢的,都一定要像今天这样,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安屿看不懂他的笑,只能配合道:“我知道了,谢谢盛先生关心。” “唉。”盛沉渊却轻叹,心思不明。 安屿心中一凛,忙正襟危坐,严肃道,“有什么问题吗,盛先生?” “的确有一个问题……”盛沉渊开口,幽幽然道,“安少爷难道就打算一直这么叫我盛先生吗?” 第17章 这算什么问题? 安屿愣住,谨慎解释,“我听大家都这么这么称呼您,就也同样称呼了,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盛沉渊道:“那只是外人的称呼。我的朋友和家人,没有一个这样叫的。” 安屿下意识想问我不就是外人?可对上男人深不见底的眸子,生生停住,转为一句客气的询问,“抱歉,那请问您喜欢怎么样的称呼?” 盛沉渊却不说话了,便连眼睛也失去了焦点,似是想到什么别的事情。 不知是不是错觉,安屿总觉得,他眼底多了一抹化不开的悲伤。 万幸,这种诡异的感觉转瞬即逝,男人很快开口,意味深长,“我喜欢的,安少爷恐怕说不出口,所以,叫我沉渊就好。” 安屿皱眉。 当然不是因为好奇盛沉渊“喜欢的称呼”到底是什么,而是“沉渊”二字实在太过亲密。 别说他们只认识两天,便是已认识两年、二十年,以他们之间过于悬殊的身份,也不适合这样直呼其名。 只是,盛沉渊既然发话,他也不好直接拒绝,只能躲开男人几乎有些压迫的眼神,思索措辞。 于是便没看到盛沉渊眼中无法抑制的落寞。 “抱歉……”意料之外,先开口道歉的,反而是盛沉渊。 安屿惊讶抬头,却见男人已起身去厨房刷洗什么了,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是我唐突了,刚才那么说,是怕安少爷拘束,并不是要求。你不愿意的话,按照你习惯的来就好。” 声音并不大,又伴着哗啦啦的水流,就更不清晰。 安屿几乎要怀疑那究竟是盛沉渊说的,还只不过是自己的幻觉。 万幸,盛沉渊很快回头,还是云淡风轻的样子,“昨天晚上休息得怎么样?还习惯吗?” 客气、得体、又带着淡淡的疏离。 是安屿最能够从容应对的状态。 少年偷偷舒了口气,“嗯,很好,谢谢盛先生。” 盛沉渊道:“那稍后可以出门吗?” 刚拒绝一件事,另一件事就不好拒绝了。 安屿只能答应。 “好,那我去安排。” 水流声停止,盛沉渊端出来一盘洗好的草莓放在他面前,“下午带你去做检查。” “检查?” “嗯,得尽快做检查我才放心。”盛沉渊道,“你心脏的问题不能再拖,得尽快恢复治疗。不用担心,我安排了私人团队,检查不会像你之前在梧市时那么辛苦。” 怎么会是治疗? 怎么会在他什么事都还没做、什么价值都还没体现、什么代价都还没付出的时候,就轻而易举向他提供治疗? 盛先生怎么可能会做这样赔本的买卖? “怎么了?”见他久久不回答,盛沉渊立刻改口,“没关系,你实在太累的话,我们也可以明天再去,不用勉强。” “不,我不累!” 求生的本能压过一切。 顾不得思索盛沉渊的动机,安屿忙道:“就今天吧!抱歉,我刚才只是、只是太惊喜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谢谢您!” “好……”盛沉渊目光晦暗,“安少爷,我可以提一个要求吗?” 要求? 就是交易条件吧? 该来的总算来了。 安屿既有早知如此的淡定,又有不知具体要付出什么代价的忐忑,深呼吸数次,正色道:“盛先生请讲。” “我希望安少爷……”盛沉渊从盘子中挑起一只最大的草莓递到他嘴边,倏然笑道,“从现在开始,不要动不动就道歉。” 什么? 安屿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要求,愕然道,“您说什……唔!” 一张嘴,却被塞了满嘴香甜的草莓。 盛沉渊微微俯下身,与他视线齐平,也同样正色道:“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不要因为这些事情对我道歉。” 有草莓挡着,安屿说不了话,不过,即使能说,他现在思绪一团乱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草莓算喜欢的水果吗?”盛沉渊用一个最简单的问题拽回他的思路。 安屿呆呆点头。 “那就多吃点。” 盛沉渊抽出张纸巾,轻柔擦去他嘴角留下的红色汁液,转身离开,“我去通知医院准备,咱们半小时后出发……” 作者有话说: 一个作收都没有涨,一个小作者轻松地碎了t^t 喜欢的宝宝能点个作收吗 会努力种一片森林的! 第17章 检查 安屿一口气吃了五个草莓。 他喜欢浆果清香又不过分甜腻的气味。 窗外繁花锦簇,树影摇曳,让人几乎忘了这是寒冬腊月。 片刻后盛沉渊回来,扫过盘子,确认道:“不吃了?” “嗯。”安屿试探,“应该……够份量了吧?我已经吃得很撑了。” “够了,很棒。”盛沉渊勾唇,“已经远超我的预期了。” 吃五个草莓便被夸“很棒”,安屿实在赧然,结结巴巴道:“谢、谢谢盛先生。” “不客气。”盛沉渊笑意更甚,“吃饱了的话,正好跟我去看看衣帽间吧,你的衣服都在那儿。” 他一个暂住的、连“客人”恐怕都算不上的人,还有衣帽间? 安屿愕然。 可跟着盛沉渊上楼,到了走廊尽头,他房间旁边的房间,房门打开,当真有一个衣帽间。 不只有,还远超他的想象。 和他房间差不多面积,三面都是布了暖黄灯带的高柜,其中两面挂满衣物,从舒适的休闲服到宽松的运动装,从清凉的夏装到厚实的冬装,大致扫去,足有上百件之多。 另一面则是整齐摆放的鞋子,同样款式齐全,应有尽有。 “你的衣服都在这里了。”盛沉渊介绍,语气略显遗憾,“不知道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只能每种款式都准备一点,你先凑合着穿吧。” “这、这……”安屿震惊到说不出话,“盛先生,您是说,这满满一屋,都是我的?” “当然。”盛沉渊道。 “这、这不合适!”安屿慌乱拒绝,“我用不了这么多的。” “不多。”盛沉渊眼底攀上一抹阴翳,便连语气都冷下去许多,“时间太赶,好多都是成衣,不算好东西。等日后有时间,我再带你去定做。” 在安家那漫长的时光已足够让安屿立刻察觉到男人的不悦,于是忙改口,不再拒绝,“好,那就多谢盛先生了。” 不过,虽然能敏锐察觉他情绪的变化,但到底为何这么喜怒不定,安屿却猜不出原因了。 “先选你比较喜欢的穿吧。”很快,盛沉渊又恢复正常,温柔笑道,“我去处理点工作,你也休息休息,咱们二十分钟后出发。” 盛沉渊说完即离开,似乎真的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安屿却愣了很久,才一件件去看那些衣服。 全都是他的尺寸,也都是当季新品,大部分还散发着包装的味道,显然是昨夜匆忙买回来的。 但奇怪的是,靠后一些的衣柜里,还有一些私人订制款。 虽然也是他的尺码,但味道已显陈旧,棱角和布料折痕也不似新衣服那般硬朗,似乎……已放了有一段时日。 安屿狐疑地去看鞋子。 果然,也有一些早已绝版、只有两三年前买得到的旧款。 尺码也不正正好是他的了,有小一号的,也有小两号的。 绝不会是昨夜一起买回来的。 难道这里还住过别人? 安屿心里莫名其妙蹦出来这个念头。 不太可能。 他又立刻自己否认。 因为,那些衣服虽旧,却没有任何使用过的痕迹。 左右都一定是盛沉渊的私事,再窥探下去就不礼貌了。 安屿于是佯作不知,只在成衣区挑选。 对于医院检查过于繁琐的程序,安屿已十分了解,因此不求好看只求方便,随手挑了套宽松的衣服换上。 只是,换完衣服,安屿顿时有些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以前在安家,安怀宇没回来前,为了所谓的安家颜面,他所有时间都被安睿衡夫妇安排得满满当当,不是看书学习就是钢琴书法,一定要成为同龄人中的佼佼者才行。 安怀宇回来后,他则有了干不完的活,也没有一分钟属于自己的时间。 现在骤然无所事事,他还当真找不到其他事情做了。 时间还早,未经主人允许,随意去这座建筑的其他地方乱逛肯定不行,安屿在原地站了片刻,决定还是回自己的卧室等待。 阳光正好,将整个卧室都晒得暖洋洋。 床头柜上,嫩绿色的手机格外引人注目。 安屿拿起它,窝进铺了厚厚一层羊绒毯的沙发里,打开,却不知道该按点什么。 第18章 以前认识的所有人,无论“亲人”还是“朋友”,全都没有了联络的必要。 以前的账号,也没有再用的理由。 这手机给他,可真是浪费了。 安屿将它丢在一边,闭眼,不受控制地再度揣摩盛沉渊的目的。 依旧毫无头绪。 他实在想不通,盛沉渊能从他这个孑然一身的人身上,得到什么其他人给不了的东西。 片刻,手机震动。 盛沉渊:【我这边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好吧,还有这么唯一一个联系人,也不算毫无用处。 安屿回复:【好的盛先生,我马上就来。】 沿实木楼梯而下,客厅里,盛沉渊长身而立,白衬衣外加了件剪裁凌厉的黑色西装外套,看上去较刚才又高高在上了几分。 可男人的目光投在他身上,却感受不到丝毫严肃,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像……梅雨季节的空气,黏腻,让人喘不过气。 “盛先生?”安屿奇怪道,“我……有什么问题吗?” 不,什么问题都没有。 有问题的是他。 盛沉渊心想。 安屿选了件基础款的圆领t恤打底,外面套了棕色的羊绒开衫和更厚的棉服外套,但因为屋里气温很高,还没有拉上拉链,由此,便完整露出他修长而白皙的脖颈,以及病态的、瘦弱的、却十分美丽的锁骨。 即使现在看不到,他也知道,再下面,就是完全还未长开的、纤细的少年身材。 便连沐浴后的香气,都莫名其妙出现在了鼻间。 是十分脆弱的一副身体。 脆弱到他只需伸出一只胳膊,便能轻松将人揽在怀里。 就像昨晚一样。 “怎么了?”察觉到他失神的目光,安屿的心不受控制提起,谨慎道,“您……有什么事情不能去了吗?” “没有。”盛沉渊深呼吸,将这不合时宜的杂念通通压制,沉声道,“很好看。” 安屿认真看他,试图理解他的意思。 少年长发温顺垂下,遮住了秀气的眉毛,却正好露出那双圆润而迷茫的杏眼。 落在盛沉渊眼中,便是三分可爱,七分可怜。 不多时,少年似乎是想明白了,但却又不太确定,于是试探道:“谢谢盛先生?” “不客气。”盛沉渊拿起围巾,将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仔细包裹,又帮他拉上拉链,这才道,“走吧。要时刻注意保暖,外面冷。” 还真是夸他这身衣服好看吗? 安屿简直莫名其妙,只能敷衍地回应一句“谢谢盛先生关心,我知道了。” 司机依旧早在外等着,待二人上车,缓缓驶离。 昨天来时一路睡着,什么也没看到,今天清醒着才发现,这栋庄园别墅,远比他以为的还要奢华。 看似幽远宁静,其实,车开五分钟后,就能并入繁华的主干道。 是处于市中心的绝佳地段。 这样的房子,是安家即便倾尽所有,也连购买资格都无法争取到的存在。 又五分钟后,车子停在了一座医院门前,空旷安静,完全没有普通医院那样的拥挤和喧闹。 是瑞欣医院。 那个高高在上、将全国百分之九十九病人拒之门外的顶级私人医院。 他曾经可望不可及的地方。 可现在,他跟着盛沉渊进入,立刻便有工作人员迎上,带着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院长办公室。 院长似乎与盛沉渊十分相熟,并没有很正式地问候,只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己找地方坐,而后,笑眯眯地打招呼,“安小少爷,坐吧。” 和蔼可亲。 叫人完全看不出,他就是那位曾在梅奥执业、后来不知因何原因回国、一手打造了这家医院的高级心脏专科医师。 安屿云里雾里,只觉得一切都像不真实的梦。 “先天主动脉瓣狭窄,有低血压和贫血,”院长十分清楚他的情况,“剧烈运动和情绪激动时都会头晕乏力,严重时还会昏厥,对吗?” “嗯……”安屿低头,情绪消沉,“我……中止治疗有小半年了,情况恐怕比之前更加糟糕。” “别这么悲观。”盛沉渊本安静听着,闻言,蓦然开口,“半年还不至于造成毁灭性打击,更何况,有李院长亲自坐诊,你一定不会有事。” “沉渊说的是。”李院长安慰道,“你这个病虽然复杂,却还远算不上疑难杂症,只要照顾得当,不会对生活造成多大的影响。先去检查,等检查结果出来,我立刻为你安排诊疗方案。” 安屿强行打起精神应允。 “走,我陪你。”盛沉渊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一定没问题的。” 好在,检查虽有很多他以前不熟悉的方式,但至少,心电图、彩超和ct,还是和以前差不多的。 面对这些冰冷却又熟悉的医疗器械,安屿一直似踩在云间的不踏实感,才能够消失一些。 尤其躺在病床上,被锋利的针尖刺破皮肤,一泵又一泵抽出新鲜的血液,安屿直视着被暗红液体装满的试管,才终于觉得心安。 ——他还活着,还会痛,还有源源不断的热血。 因需要检查的指标太多,医生一口气抽掉了三大管血液。 冰凉的针管离开身体,棉棒被医生用力按压在伤口上,安屿有些头昏,紧咬下唇,安静忍耐。 他身后,盛沉渊的眉头拧作一团,满面痛色。 片刻后,伤口血珠凝固,医生撤掉棉签,叮嘱盛沉渊道:“盛先生,这次抽血量比较大,病人过于体弱,所以暂时不要乱动,先卧床观察半小时吧。” “好。”盛沉渊小心翼翼将他卷起的袖子放下,贴心道,“渴不渴?” 检查项目繁多,安屿本就疲累,被抽了那么多血就更是头晕目眩,连张嘴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闭上眼睛,轻轻摇头。 盛沉渊动作于是更加温柔,细致为他盖好被子,又稍稍垫高枕头,轻声道,“那就安心休息,等检查结果出来。” 气血两亏,安屿很快陷入昏睡。 盛沉渊坐在病床边,一言不发看他苍白的唇,面色越来越凝重,眼神也越来越冰冷。 直到病房门被打开一条缝隙,李院长挥手示意他出去,盛沉渊这才收起周身戾气,轻手轻脚起身。 “老师。”盛沉渊迫不及待,“阿屿他怎么样?” “没有太差。”李院长将几张报告递给他,“但也确实不多么好。” 盛沉渊接过,仔细查看。 李院长适时解释,“他现在的主要问题是身体太过虚弱。你看看,身高一米六八,体重才七十六斤,还伴有低血压和贫血,以这个状况来讲,万一有什么需要手术的情况出现,他甚至都没办法安全地下手术台。” 盛沉渊手止不住一抖,无奈又心疼,“他长期挨饿,胃功能已经部分萎缩,强行去吃,只会更加难受。” “没办法,即便如此,也一定要强迫着他吃。”李院长道,“越是这种情况,越是要刺激它,才能让它恢复正常功能。否则这个体重下去,别说后期手术了,就连日常服用的药物都会无法承受。这些知识你都学过,应该不用我再提醒的。” “学过是学过……”盛沉渊痛道,“可我实在没法眼睁睁看着他反胃、干呕,还硬着心肠逼他继续吃下去了……” “沉渊?”院长诧异,像看陌生人一样看他,“我从没想过,感情用事这四个字,有一天会和你产生联系。强迫进食短期虽然难受,但长期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你是我最优秀的学生,这些道理,不该由我来告诉你。” 盛沉渊长久沉默。 “唉……你啊!”李院长又长叹,“罢了罢了,既然如此,你就辛苦一些,盯着他增加用餐次数吧,哪怕能多吃一口,也是好的。” 院长想了想,又道,“对了,还必须保证运动,先从散步开始吧,多呼吸新鲜空气,对他很有好处。起初气喘的话很正常,不要放弃,及时休息补充水分,等心跳正常后再继续走,每天保持至少三千步。” “三千步?”盛沉渊担忧,“他现在这么虚弱,外面天又冷,三千步,吃得消吗?” 李院长眼皮抬也不抬,武断道,“这是最低的要求。你不放心的话,就去陪着他一起走。” “好。”盛沉渊不假思索答应,又不放心道,“那他有住院的必要吗?他……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情,晚上很容易做噩梦,在医院,总是没有家里舒服。” “住院还暂时不用。”李院长眼神也落回那些病历上,终于忍不住摇了摇头,由衷道,“还不到十八岁的小朋友,却吃了不少苦头啊……” “是我的错。”盛沉渊低头,神色落寞,“都怪我,又一次到的这么晚。我若是能早点带走他,早点照顾他,也不会到现在这样的地步。” 第19章 李院长意外抬头,“可我听秉之说,你不是前天才认识他,昨天才将他带回海市?” 盛沉渊移开目光,避而不答。 李院长认真观察他的神情,思索良久,恍然大悟。 怪不得! 怪不得以盛沉渊这样的家世,却会选择学医;怪不得他会三番五次飞往美国,邀请自己回国;更怪不得,他会出资近百亿元,也一定要在海市建一座这样的医院! 一定是有一个十分重要的人,得了和如今这个叫安屿的少年,一模一样的病。 甚至、甚至极有可能,不治身亡。 这才成为沉渊永恒的执念和遗憾。 所以,再遇到同样的人,他才会这样谨慎、这样患得患失。 “沉渊,不要这样苛责自己。”李院长抬手,重重拍他的肩膀,“这次你已经尽力了。” “不,我没有。”盛沉渊摇头,偏执又自责,“老师,远不够,远远不够。” “已经足够了。”李院长劝他,“他的病情,还没有恶化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一切都还来得及,你冷静一些,用你自己学过的知识,对比他的检查报告,理性分析,不要自己先乱了阵脚。” 劝阻似乎很有效。 盛沉渊总算从自责中短暂抽身,喃喃道:“对,我、我是该认真看的。” ——老师说的对。 还没有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距离上一世那个噩耗来临的时间,还有半年! 现在,他的阿屿还没有被安家害死,还没有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形销骨立。 只要养在他身边,只要用世界上最好的药,一定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一定可以康复! 二人认真商议治疗方案。 于是没有注意到,本该陷入深眠的安屿早已苏醒,此时正站在半掩的门外,似笑非笑听着里面的一切对话……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好地方 安屿悄无声息地躺回床上,心中,所有自重生以来的惶恐与无助,全部偃旗息鼓。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平静。 太好了。 原来,盛沉渊不能宣之于口的目的,不是他揣测的任何一种阴谋诡计,而是一段刻骨铭心的遗憾。 原来,他曾失去过一个和自己有着同样病症的人。 所有曾经想不通的地方,都骤然变得清晰。 发病时专业到无懈可击的急救手段;力排众议将他带走,为他提供治疗的决心;望向他时阴晴不定、复杂多变的神情;想要的、却最终未说出口的称谓;低下身段为他穿鞋、暖脚的爱护。 还有最重要的。 衣柜里,那些陈旧却又精致的衣物。 它们,原本都该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上天可真是格外开恩,不仅赐予他重活一世的机会,还送他盛沉渊这样一个顶级助力。 他的确可以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仅安心做好一个“替身”,便可以心安理得享用盛沉渊提供的一切资源。 “吱呀。”病房房门打开,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安屿调整心情,惺忪睁开眼睛。 视线相交,见他作势起身,盛沉渊立刻快走两步来扶,惊喜道,“这么快就醒了?看来这两天休息的还算不错。” 知道其中原委,再看盛沉渊,安屿终于能读懂其中所有隐藏的情绪。 是小心翼翼的讨好,是失而复得的欣喜,亦是后怕不已的殷切。 安屿别无情绪地看他,心中一片冰冷。 那个人如果还活着,想来,会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只可惜,现在换做了他这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 注定只能利用盛沉渊,却不能如那人一般,给他任何回报。 “嗯,还得多谢盛先生。”安屿客气而疏离,“有您照顾,这两天的确休息得很好,感觉精神都充沛了许多。” “那就好。”盛沉渊欣慰,眼中笑意更甚,递上一杯温水,好声好气征求他的意见,“喝点水试试,胃如果不难受的话,喝一点粥,好吗?” 安屿咽下温水,胃习惯性痉挛。 但这一次,短暂皱眉后,他点头应道:“好,谢谢盛先生,我的确有点饿了。” 盛沉渊有点意外,但很快反应过来,喜出望外道,“好,你稍等,我这就去端进来。” 看来是早已备好。 只要他有一点想吃,都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很快,海鲜的味道扑面而来。 安屿接过盛沉渊递来的碗,只见竟是制作极其复杂的艇仔粥。 他那日在安家不过随口一提,男人便牢牢记在了心里吗? 见他迟迟不动,盛沉渊只以为他食欲不振,贴心道:“是吃不下肉类吗?没关系,我还准备了山药粥,换那个也可以。” “不用。”安屿舀起一勺,强行塞进嘴里,“这个就很好,盛先生不用麻烦。” 要多吃肉,赶快增加体重才行。 他一口一口极其缓慢地吃,盛沉渊便坐在床边十分有耐心地看,既有开心,又有几分不忍。 吃下半碗后,再强行吞咽,每一口都变得无比痛苦。 盛沉渊再按捺不住,几乎是将碗从他手中夺走,嗓音发紧,“吃不下就别勉强了,更不用察言观色。无论你吃或不吃、吃多或吃少,我都绝不会责怪你的。” 呃?安屿有片刻不解。 他的确是在观察男人的脸色,却不是怕他责怪。 而是知道他的心思后,下意识去看而已。 “盛先生误会了。”安屿很快理清思绪,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我只是想询问您检查结果。” “放心,结果不多么好,但也没有太坏。”盛沉渊递上所有报告,坦然将刚才李院长说过的话全重复了一遍。 就连这个体重没有办法安全下手术台这种严重的后果,都一并告知。 可……一般这种情况,似乎会选择想方设法瞒着病人才对。 “怎么这个表情?”盛沉渊察觉到了他满腹心事,安慰道,“不要太担心。只要治疗得当,你的病情一定能控制住。” 安屿收回思绪,摇头道:“我没事,盛先生,只是很意外您会告诉我这种事,一般为了病人情绪考虑,不说才是大部分人会做的选择。” 盛沉渊却道:“你的身体,你应该对它享有全部知情权与决策权。而且,听从我的要求强行吃饭,和为了健康活下去逼自己强行吃饭,我想,后者会让你的痛苦更少一些。” 原来,夺权时手段狠戾到让人不寒而栗的盛沉渊,关心起人来,竟会是这样体贴入微、细致周全的样子。 安屿心中不免震撼。 面上却不展现出分毫,只客气道:“盛先生说的是,从今天开始,我会努力多吃一些的。” 盛沉渊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安屿看了看窗外,起身道,“盛先生先忙,趁阳光正好,我去散散步。” “我陪你一起去。”盛沉渊立刻起身,“第一次锻炼,身边还是有人跟着比较好。” “不用了。”安屿断然拒绝,“我就在楼下,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和陌生人散步这种尴尬的事情,最好还是不要发生。 “楼下病患和医护太多,人来人往,可不太适合散步。”盛沉渊坚持,“走吧,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安屿无奈,只得同意。 检查前后加起来接近三小时,司机却一直在楼下等待。 安屿上车,百无聊赖地看窗外风景。 于他而言,散步不过是为身体健康,在哪里都没区别。因此,他对盛沉渊口中所谓的“好地方”,根本没有一丝期待。 可当车停在一扇恢弘高大的门前时,他却不受控制地瞪大了眼睛。 是复大。 他梦寐以求、却直到死也没能到达的地方。 “不是要散步吗,怎么又傻坐着不动了?”盛沉渊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擒笑,“安少爷难道想偷懒不成?” “不……”安屿与他对视,很久,才难以置信道,“我只是、只是没做好准备,有点……猝不及防。” “没什么需要准备的。”盛沉渊下车,打开他那侧的车门,向他伸出手,神色淡淡,“你本来就是这里的学生,只要愿意,随时都可以来。” 安屿怔怔地任他扶自己下车,将那句话翻来覆去在心里理解了很多遍,才颤声道:“您的意思是,我可以、可以……” “回来上学”这四个字,却如害怕怕惊扰了美梦般不敢说出口。 怕自己想得太多,怕不过是空欢喜。 “是的,可以。”盛沉渊替他说道,“你可以回到校园,学你喜欢的知识,认识和你年纪一样的朋友,尽情享受属于你的大学生活。” 安屿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盛沉渊一手稳稳揽住他的腰,另一手替他捂住胸口,一字一句、无比清晰道,“从今天开始,你的人生,永远不会再因为身体原因而囿于一方小小天地。我会为你保驾护航,让你放心大胆去追求梦想,亲手实现任何一种可能……” 第20章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条件 安屿从盛沉渊眸中,看到了难以抑制的欣喜。 就似乎,他在意的那个人还没有离去,已在他的守护下茁壮成长,终于能够随心所欲,展翅飞翔。 哪怕他其实心知肚明,自己根本不是那人。 真是可笑又可悲。 “我和学校沟通好了,”盛沉渊没有察觉到他异样的眼神,一边帮他按压心脏,一边道,“大一上半学期已经结束,你要是想完整体验大学四年的生活,就等明年夏天入学,完整从大一读起。这段时间呢,就正好在家休息,调理身体。” “当然。”盛沉渊补充,“如果不愿意等,想跟你本该认识的那届同学一起上学,也是完全可以的。只是这样的话,学业就会辛苦一些,但我会为你安排补习,不会让你掉队太多。二者各有利弊,你可以随意选择。” 居然连这种细节都提前想到,并且已经一一做好了应对方案吗? 对那个人,就在意到这种程度吗? 安屿虽然惊讶,却并不过多在意,仔细权衡利弊后,认真道:“盛先生,我选后者。辛苦就辛苦,我想尽快体验大学生活。” “没问题。”盛沉渊接过司机递来的帽子,一口答应。 安屿不动声色后退一步,正好避开他想帮自己戴帽子的手,更拉开了与他之间的距离。 盛沉渊不知是没察觉到他的意图,还是不愿与他计较,顺水推舟将帽子递给他,保持着与他半个身位的距离,笑道:“走吧,趁阳光还好,散散步,也顺便看看学校的环境。” 因是周内课时,校园内人并不太多,红瓦白墙的建筑静静伫立,阳光穿过树枝,绘出斑驳的阴影。 两旁种满树木的小径上,枯黄的树叶堆聚,偶有学生骑着单车越过,便带得它们翩翩起舞,似金色的蝴蝶。 是他魂牵梦萦的地方。 是他曾无数次在梦里梦到的场景。 安屿睁大眼睛,几乎贪婪地观察目之所及的一切。 盛沉渊陪他静静地走,直至教学楼下,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安少爷这回怎么不问我有什么条件了?” 安屿诧异。 知道盛沉渊深埋的秘密后,安屿自然也知道,他为自己做的这些事情,是不需要任何条件的。 因此,一时疏忽,忘了再装模作样地防备、拒绝、试探、推辞。 如今盛沉渊主动提了,他才后知后觉地惊然意识到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不,不是毫无条件的! 他想错了,错得离谱! 盛沉渊这样的人,怎可能会对一个陌生人别无所求地付出? 他对自己,是很有所求的! 而至于求的是什么…… 安屿只略微一想,浑身的血液便瞬间冷了下去。 讳莫如深的眼神,紧紧相贴的拥抱,低沉沙哑的嗓音…… 同为男性,无需解释,他自然而然就知道,那些极具侵略性和占有欲的行为,代表着什么。 安屿只觉得头皮发麻,嗓音发紧,便连小腿肚都止不住打颤,完全不敢直视男人的目光,硬着头皮道:“盛、盛先生有什么要求?我、我能力实在有限,恐怕没办法完全做到……” “唉。”盛沉渊轻叹了声,无奈道,“别紧张,是很简单的要求,只有三点。” 落在安屿耳中,便成了“很简单,所以必须做到”的信号。 心脏停止跳动。 若真是那种事,他……绝对做不到。 无论拒绝的后果有多么严重,他都做不到。 可盛沉渊开口,却没有丝毫让人不适的情绪,只无比缓慢、又无比温柔道:“第一,你不能住宿,每天下课后必须回家。” “第二,不能吃学校食堂,每餐都必须吃家里准备好的饭菜。” “第三,不能像以前上高中时那样在意成绩,更不允许为了绩点熬坏身体。” ……? 安屿全身肌肉紧绷,脑子更是如临大敌般全力运转,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想,哪怕盛沉渊立刻剥夺他治疗的权利、甚至就此翻脸、气急败坏将他踹回安家,他都绝不屈服。 却万没想到,男人铺垫许多后说的,却只是这三件小事。 空气骤然沉默。 “没了?”安屿半点不信,干脆主动追问。 “没了。”盛沉渊微微歪头看他,勾唇笑道,“安少爷要是同意我陪你一起上课的话,也可以算作第四条。” 安屿难以置信地与他对视。 却见此时此刻,那双眼睛,当真澄澈如山间清泉,别无一丝杂质。 倒像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盛沉渊就用那样的一双眼睛一直看着他,就似乎等不到答案,便绝不会善罢甘休。 安屿完全不敢想象,大名鼎鼎的盛总若每天跟着自己上课,他的大学生活会多么精彩,于是立刻找了个借口婉拒,“盛先生日理万机,我怎么好意思让您浪费时间做这种事?” 盛沉渊却道:“倒也不至于那么忙,我百分之八十的工作都可以线上完成。更何况,照顾安少爷的身体健康,这不算浪费时间。” “……”安屿噎住。想了想,又道,“可是,您屈尊来听课,老师们恐怕要坐立难安吧?” “安少爷多虑了。”盛沉渊不置可否,灿然笑道,“很巧,我不仅是复大毕业的,还和你一样,都曾在医学院就读。更重要的是,毕业后我每年都向母校捐赠奖学金,和老师们都十分熟悉。所以,即便时隔多年再回来听课,他们一定还是会热烈欢迎的。” 虽然已经知道盛沉渊曾为了那个早逝的人学习医学,但知道他竟也是复大毕业,安屿还是不免有些震惊。 毕竟,这可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名校的王牌专业,报考难度极高,绝非用钱就能买到。 看来,这位豪门掌权人,真的曾为那个人,付出过十分艰辛的努力。 但那些真心与他无关,安屿略加思索,又得体拒绝,“那确实很巧。但即使老师们习惯,您出现在课堂,会不会将同学们吓得无心听讲呢?” “哦……”盛沉渊笑,别有深意道,“安少爷的意思,我这次听明白了……” 明白就好。 明白了,就不要再继续这么无聊的话题了。 安屿淡漠地想。 却听下一秒,那人愉悦道:“只要我没问题,学校没异议,你的同学们没顾虑,安少爷自己就这件事,是没有任何反对意见的……” 作者有话说: 盛总,你的狐狸尾巴收一收啊喂! 接老婆回家前不是下定决心要当正人君子的吗! 第20章 学长 什么?! 安屿无比震撼地瞪大了双眼。 这是什么理解能力? 怎么会从他绞尽脑汁才找到的理由中,得出与他想要表达的意思,完全相反的结论?! “不用担心。”盛沉渊贴心安慰他,“安少爷顾虑的这些问题,我都能妥善解决。” 看似认真,眼底的笑意,却暴露了他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好来打趣自己的目的。 这样的盛沉渊,真是陌生。 安屿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复。 “安少爷不反对,看来我猜的没错。”盛沉渊半真半假道,“那就这么决定了。” “呃,您……” 虽说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安屿还是不敢赌,唯恐他今后当真陪着自己上课,忙竭力想要制止。 可理由,却无论如何编不出再多的来了。 盛沉渊明知他不情愿,却打定了主意装傻,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火上浇油道:“谢谢安少爷赏脸,我一定会安排好工作,争取每节课都来陪着你的。” 安屿急得直想抓耳挠腮。 偏偏一阵风吹过,将片片树叶吹落枝头,其中一片,正好落在他层层堆砌的围巾间,刺得他脖子隐隐作痛。 安屿皱眉,伸手欲拂。 盛沉渊的手却抢先一步将它拿走。 指背擦过皮肤,留下淡淡的痒意,安屿强忍住异样的战栗,轻声道:“谢谢盛先生。” “不客气。男人并未将那片叶子扔掉,反将它捏在指尖,缓缓道,“落叶虽然漂亮,可只要安少爷不喜欢,我自然就要帮你拿掉。” 似乎……话里有话? 少年眸光微动,抬头望向盛沉渊确认。 却见他早就一直盯着自己,眉目中流淌出的暖意,直比背后高悬的日光还浓烈几分。 迎着他探究的目光,男人点了点头。 一半肯定,一半鼓励。 居然……真的是那个意思吗? 安屿舔了舔唇,终于将理由改成了自己,小心翼翼道:“还是不要了吧。我不……” 为方便观察盛沉渊的神态,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极慢,以便万一他不悦,还能及时调整内容。 第21章 盛沉渊神情未见任何异常。 “我不喜……”安屿最终还是选了个比较委婉的说辞,“习惯,对,我不习惯这样。盛先生,所以……您还是不要陪了。” “好。”男人果然立刻应道,“既然不习惯,那就不陪,都听你的。” 原来绕这么大一圈,就真的只是为了告诉他,他可以有拒绝的权利? “盛先生?”安屿实在不敢相信,“您这是……?” “没什么特殊的意思。”盛沉渊却扔了那片树叶,轻飘飘道,“人都有喜欢和不喜欢的东西,这很正常,不喜欢的,拒绝就好了。” 安屿突然想起上午吃饭时,他也是这样步步紧逼,事无巨细地询问自己喜欢和不喜欢的食物。 那时候,他就说,“这样很好,以后无论有什么不喜欢的,都一定要告诉我。” 他那时以为男人不过随口一说,没有半分往心里去。 如今再经历一次,他才反应过来,盛沉渊是当真在一点一点耐心教他的。 教他如何表达喜欢,更教他如何坦言厌恶。 “好了,不说这个了。”盛沉渊淡淡换了话题,“我带你去教学楼里见见老师,还是继续散步?” “不,不见老师。”安屿忙道,“盛先生,我不想太过特殊,等日后上课,正常认识就可以。” 就像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一样。 对这所校园里的一切,都自己探索,自己面对。 盛沉渊略一思忖,问他道:“这样也好。那安少爷知不知道,每年大学开学之际,都会有学长迎新?” “学长?”安屿愣道,“迎新?” “对。”盛沉渊道,“就是迎接新同学入校,带着他们参观校园这一类的活动。说起来,我也算安少爷的学长,所以嘛……” 盛沉渊后退一步,微微弯腰,笑眯眯向他伸手,“欢迎学弟来到复大。” 男人分明西装革履,可这样看着他笑时,眼神却张扬又热烈,当真如同热情来迎接他的……学长。 安屿眸光也忍不住开始跳跃,伸出手去,轻轻握了握他的指尖,“谢谢学长。” 下一秒,盛沉渊干燥而温暖的大手立刻将他整只手包裹,却又很快松开,似乎真的只是很寻常的一个见面礼,友好道:“走,我带你认认路,看看图书馆操场都在哪儿。” 安屿雀跃地跟上他的脚步。 学校很大,即便是在寸土寸金的海市中心,也依旧十分奢侈地修建了诸多供学生活动的场所,甚至,还有亭台假山俱备的水系。 安屿看得欢喜,待反应过来自己有些气短时,尚还没能全部走完。 说也奇怪,之前在安家,他分明能够饿着肚子劳累一整天。现在不过离开那种地方两天,还是吃饱喝足的状态,仅仅散了会儿步,竟就会这么疲累了。 安屿缓了缓脚步,暗暗调整呼吸。 一辆陌生的黑色迈巴赫却悄无声息停在二人身旁。 安屿立刻警惕后退,盛沉渊却拉开车门,体贴道:“累了吧?上车,太阳落山就冷了,一旦停下来,肯定要着凉。” 安屿看向驾驶位。 还是那位熟悉的司机。 原来这辆也是盛沉渊的车。 车内气温早被调整到适宜的温度,盛沉渊递上温水,欣慰道:“三千零六十八步,很棒了。” 安屿惊喜地亮了眼睛。 他原本以为还远没有走到,没想到,竟还微微超了一点。 看来,身体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糟糕! “对了。”见他一口气喝下大半瓶水,盛沉渊笑意更甚,贴心道,“想什么时候正式回来上课?” 安屿不假思索,“盛先生,可以的话,我希望越快越好。” “没问题。”盛沉渊道,“不过得先选课。选好所有课后,我帮你准备好课本,就可以去上课了。” 哦,对,大学是要自己选课的。 安屿后知后觉。 盛沉渊从一旁的扶手箱中拿出几张纸递给他,详细介绍,“这张是本学期所有必修专业课,时间都是固定的。” 这张是公共必修课,除了体育课不能上外,其他你都可以自由选择自己想要的时间。” “还有这张,是与本专业有关的选修课,你选择两门感兴趣的就可以。” 信息量太大,安屿扫过,一时有些发懵。 “不着急现在就决定。”盛沉渊将它们折好,塞进他的外套口袋,“回去后再慢慢研究,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安屿没想到他不仅提前准备了,还准备的这么细致,一时语塞,呆呆道,“谢谢盛先生。” “不客气。”盛沉渊指了指司机,“我只要有空,都会来接送你上下学,实在抽不开身的话,会派王志来。” 他年龄不到,没法自己开车,让人接送是唯一选择。安屿于是不多推辞,乖乖道:“谢谢盛先生,以后也要辛苦王哥了。” “安少爷客气。”司机笑眯眯道。 “还有什么想问的,或者其他需要吗?”盛沉渊道,“我毕业太久,已经忘了初入大学的情境了。肯定还有考虑不周的地方,安少爷尽管提。 想问的……倒真有一个。 安屿想了想,谨慎道,“盛先生,我想请问下,到时候接送我的,是这辆车吗?” “由你随意挑选。”盛沉渊会错了意,“今天换车,只是怕你不想引人注目,所以才选了个低调些的。你不在意的话,用哪辆都行,明天我带你去车库试驾,都不喜欢的话,去店里现挑也行。” 低调? 安屿哑然。 要知道,迈巴赫这种级别的车子,可是安睿衡引以为傲炫耀财力的证明,一直是他出席各种重要场合绝不能缺少的座驾。 如今落在盛沉渊口中,竟只是个“低调”的选择。 若被安睿衡知道,恐怕会气得吐血。 “呃,不用这么麻烦。”安屿忙道,“我没任何要求,随便什么十万以下的、您用过的旧车就好。” “十万以下,还得是我用过的旧车?”盛沉渊愕然。 “……”安屿沉默。 他本意只是想表达不用特意买新的,可情急之下这么一说,似乎有几分歧义。 果然,下一秒,司机便憋着笑道:“安少爷,您还是别为难盛总了,十万以下的车不少,他用过的车也不少,可这两个条件加起来,可真给您找不出一辆来。” 盛沉渊一边眉毛高高挑了起来。 安屿瞬间憋红了脸。 司机却还在火上浇油,故意逗他道:“您要是真想要的话,恐怕就只能现买一辆,然后拉着盛总多坐坐了。这样,勉强也算半辆他用过的车……” 作者有话说: 盛总:不愧是我的司机,明天立刻涨工资! 第21章 手腕 安屿又急又气。 急的是当着盛沉渊下属的面,他无法冒着驳他面子的风险解释想表达的真实意思; 气的是自己竟然放松警惕,不过脑子地胡乱说话,以至招来这天大的误会。 应该是运动后猛地进入这种密闭又暖和的空间,这才头脑发昏的吧? 身上似乎的确出了点薄汗。 安屿挽了挽袖子,还是不行。 得降下车窗,放点冷空气进来才行。 胳膊刚刚抬起,还没来得及按下按钮,手腕便被一只大手虚虚扣住。 盛沉渊开口,低沉道:“别开窗,会着凉。” “不会的。”安屿挣脱,摘掉围巾,展示脖颈上细密的汗珠,“我现在很热。”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似乎听到一声轻笑。 安屿扭头去看盛沉渊,却见他的面色依旧沉寂无波,语调更是平静似水,“这种情况下,热是很正常的。安少爷忍忍吧,等以后习惯了,就不会了。” 正常吗? 安屿心里嘀咕。 毕竟,这个温度下,他哪怕在安家做一天的脏活累活,也从来没有感到这么热过。 或许是现在吃得饱穿得暖? 安屿猜测原因。 完全忽略了一旁,盛沉渊极其可怕的眼光。 ——少年的手腕那样纤细,那样脆弱,只需要一只手,便能轻易将他两只腕都紧紧桎梏。 即使用尽全力,力气也小得可怜,若不是他刻意放水,根本没有任何挣脱的可能性。 还有挣扎时那片刻的摩擦,落在手心,是比绸缎还细腻柔软的触感。 会留下痕迹的吧? 盛沉渊无端有了这个念头。 于是不受控制地、几乎阴暗地去窥探他的皮肤。 可少年本就消瘦,再加上选了件宽松的衣服,仅是刚才那番十分微小的挣扎,袖子便重新长长地垂下,别说手腕,便连所有手指,都全部被遮盖住了。 真遗憾。 真碍事。 盛沉渊目光变得更加阴沉。 安屿终于感受到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气场。 第22章 阴郁、疯狂、侵略性十足。 可当他循着直觉寻找来源时,压迫感却又无端消失。 只看到盛沉渊手机屏幕亮起,修长的手指滑开手机后蓦地静止,很久后,方才熄灭了屏幕。 他不知道盛沉渊看到了什么,却能感受到他身上潜滋暗长的戾气。 “一会儿想吃点什么?”男人开口,语气却十分平和,“我让人准备。” 但眉目间,隐隐有几分残存的烦躁。 显是心事重重。 大概是公司出了什么事吧。 毕竟从前在安家,安睿衡从早到晚都非常忙碌。 记忆中,他睡醒时爸爸就已经出门,晚上困得不行时,爸爸还因为应酬脱不开身,一周能有半天时间陪他玩,就已经十分难得了。 而盛沉渊要处理的事情,定然比安睿衡要多上百倍千倍。 算起来,从拍卖会到现在已差不多四十八小时,男人一直寸步不离陪着他,恐怕,已耽误了不少正事。 “随便什么都可以。”安屿于是懂事道,“盛先生,您有事的话就去忙吧,我自己回去就好。” “没什么大事。我也饿了,先回家吃饱饭再回公司。”盛沉渊手指轻叩车窗,似有什么想法,却又按下不谈,只道,“清蒸带鱼,白灼菜心,山药玉米排骨汤和米饭,可以吗?” “可以……”安屿答应又反悔,“能换清蒸鲈鱼吗?或者干炸带鱼?清蒸的带鱼……感觉怪怪的。” 盛沉渊倏然浅笑,周身仅存的那一点凌厉也悉数散去,轻声道:“当然。” * 复大距离盛沉渊家并不太远,约十分钟的车程,车子即驶入车库。 夜色笼罩天边,气温骤然下降。 可落地窗内,暖黄的灯光亮起,厨房蒸汽升腾,两名佣人阿姨有条不紊地忙碌,饭菜的香气飘出来,竟让他罢工许久的胃久违感到饥饿。 “盛先生好,安少爷好。”见二人进屋,一名阿姨立刻上前接过外衣,解释道,“因为临时加了鲈鱼,所以大概还需要二十分钟,您看是先上其他菜,还是等好了再一起上桌?” 原来,陪他散步时,就已经同步安排晚上的备餐了吗? 盛沉渊不答,只扭头征求他的意见。 “那就……再等等吧?”安屿小心翼翼同他商量,“我想先冲洗一下,刚才出了汗,身上不太舒服。” “你决定就好。”盛沉渊淡淡道,“不过要小心点,不要像上次一样。” 想起昨晚的情形,安屿便觉得尴尬,完全不敢与他对视,胡乱答应,“我、我就只简单冲一下。” 盛沉渊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眸中原本温柔的笑意渐渐隐去,待他彻底上了二楼,再听不见任何声音,才拿出手机,调出刚才的聊天界面。 顾秉之:【沉渊,你看这些东西。我不确定到底是坊间好事还是安家刻意为之,只能先安排技术人员全部压住。】 下面跟着的,是许多条自媒体所谓的“新闻”。 内容几乎一模一样,全都在说,安家那场拍卖会失窃另有隐情。 而至于原因,虽然并未直接指出,却明里暗里表示,安家养子在拍卖会前夜曾临时改变布防,还亲自带队,彻夜忙碌。 更煞有其事地贴出了当晚嘉宾拍的照片,刻意拉低画质、还将他口袋处放大并用红圈圈起,模棱两可地说“似有异物”。 下面的评论里,更是有许多新注册的账号煞有其事肯定或否认,但最终,都引向两句话。 一句是,【盛先生不说这是送他的礼物吗?他偷这个干嘛?】 另一句是,【不演这出苦肉计,怎么让盛先生心疼他的处境?当安家养子和盛先生的金丝雀,你选哪个?】 于是,便当真有许多好事者跟上节奏,纷纷赞同,【对哦!能在盛先生那转正的话,谁还愿意寄人篱下,在安家做个地位尴尬的假少爷!】 盛沉渊太阳穴隐隐跳动,拨通电话。 顾秉之立刻接起,八卦道:“盛总美人在怀,乐不思蜀了吗?两天不来公司也就算了,涉及安少爷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也如此不上心?” “刚才他在身边,不方便回复。”盛沉渊道,“查清楚ip了吗?” 语气阴狠,与刚才叮嘱少年时判若两人。 听出他来者不善,顾秉之立刻正经,“已经排查完三分之二了,剩下的大概还需要半小时。但坏消息是,还有更多账号在新发布这些消息。” “知道了。”盛沉渊冷冷道,“你安排人盯着点,务必第一时间删除,确定ip后告诉我信息,我来搞定。” “呃?”顾秉之意外道,“你不来公司处理吗?我还以为你要亲自过问,为了表示态度,已经在这巴巴坐了半个小时了。” “辛苦你再稍等片刻。”盛沉渊精确测量盛入碗里的米饭克重,“一小时后,我一定到……”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家 知道盛沉渊有要事在身,再加上昨晚的教训还历历在目,安屿不敢在浴室待太多时间,匆匆冲洗干净,快速下楼。 刚才那两位阿姨不见踪影,只有盛沉渊静静坐在饭桌旁等待。 “她们已经走了。”见他左右张望,盛沉渊道,“放心,除非特殊情况,否则,家里不会有外人常驻。” 安屿悄悄松了口气。 盛沉渊目光落在他潮湿的头发上,眼神讳莫如深,“怎么不吹头发?” “因为……”安屿将耷拉下来的刘海拨到一边,斟酌措辞,“我、我饿了,想尽快吃饭。” 盛沉渊笑,又无奈摇头。 饭和排骨汤都已盛好放在他面前,盛沉渊这次却不给他夹菜了,起身道:“那就趁热,多吃一点。” 想来是公司的事情亟待处理,安屿点头,认真道:“好。” 他要吃饭,要长肉,要好好地活下去,才能有足够的精力和体力,为自己复仇。 目光转到餐桌上,安屿这才发现,刚才不过随口一说,清蒸鲈鱼和干炸带鱼这两样菜,盛沉渊竟然都准备了。 只不过,他从小很爱吃的炸带鱼,经过近半年的饥饿后,胃已经完全无法适应了。 仅闻着油脂的味道便忍不住反胃。 安屿忍了又忍,却还是无法与生物本能对抗,只能先将它推去一边,从清淡的蔬菜吃起。 盛沉渊很快回来。 并且,手里多了两块干燥的毛巾。 安屿立刻意识过来他要干什么,忙想要起身,慌乱道:“谢谢盛先生,不用麻烦……” “坐,吃你的。”盛沉渊按住他的肩膀,轻而易举将他按回椅子里,“家里虽然暖和,但也要多注意保暖。感冒发烧不是小病,而且免不了打针吃药,辛苦的还是自己。” “我知道了,谢谢盛先生提醒。”安屿全身僵硬,十分不自在道,“您、您也吃点吧,我自己来就好。” “唉……”盛沉渊叹气,换了另一块毛巾帮他包好头发,眼神扫过桌子,将那盘带鱼端去厨房,这才坐下。 刚才主人没有入座,因此,那盘完整的鱼安屿并没有动,只专心喝自己碗里的排骨汤。 盛沉渊却以为他胃口不佳,将鱼肚子上最大的那块肉径直送到他盘子里,好声好气劝道:“油炸的胃一时半会确实很难接受,但清蒸的没你想象的那么难消化,努力吃一点,好吗?” “谢谢盛先生。”安屿接过,客气道,“我自己来就好,您快些吃饭吧,今天忙碌一天,想来也饿了。” 盛沉渊只吃了两口,又不放心道,“我晚上可能会稍晚一些回来,你可以自己先看看课表,衣帽间旁边就是书房,专业书都在最右侧的书架,电脑没有密码,你随便用。累了就早点休息,明天我有空,可以帮你一起研究。” “好……”安屿往嘴里送了一小团米饭,敷衍答应。 ——盛沉渊不在家,他并不打算在这座建筑里随意走动。 “不想看也可以。”盛沉渊道,“书房旁边是影音室,找你喜欢的电影,放松放松。” 安屿又随口应下。 盛沉渊看他的表情,沉默片刻,道:“安少爷似乎……并不把这里当自己的家。” 安屿奇怪地看他。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他本就是寄人篱下,怎么可能会傻到将盛沉渊的家,当成自己的家? 盛沉渊漆黑如墨的眼珠轻轻颤动,不等他想出如何礼貌回答,便抢先道:“是我唐突了,我只是想说,安少爷不必太过拘束,至少在这里,每一间屋子、每一个地方,你都可以随意进入、随意使用。” “我……”安屿本想再敷衍应答一次,可无意间对上男人的目光,一时语顿。 小心翼翼,又有几分无可奈何的懊恼。 显然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无法触摸的灵魂。 平心而论,当真让人动容。 罢了,好处享受了这么多,这么一点小小的要求,于情于理,自己都该配合一下。 第23章 安屿于是挤出个情真意切的笑容,点头道:“好,既然盛先生这么说,我以后就不客气了。” 那双眼睛中,汹涌的暗流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涟漪泛起的清池。 盛沉渊果然勾唇,终于肯专心致志吃饭。 心态改变,安屿吃饭亦不像之前那么痛苦。 亦或者说,哪怕痛苦,他也愿意逼着自己尽量多吃两口。 到胃实在难以接受更多食物时,那碗米饭,竟然已吃掉了大半。 虽然还远不到医生要求的分量,但已经比昨天好上许多。 盛沉渊惊喜又欣慰,忙趁热打铁问他:“明天上午的早餐想吃什么?” 安屿皱眉, 刚刚吃饱,想任何一道菜都反胃。 “不急。”盛沉渊善解人意,“安少爷想好后随时发给我就可以。我先出门了,会尽量早点回来。” 安屿本想起身礼貌性地送一送,奈何吃过饭胃便又胀又坠,似乎随便动一下就会吐出来,只能点了点头,有气无力答应。 落在盛沉渊眼里,便像一只吃饱了肚子,懒洋洋不愿动弹的小动物。 于是忍不住地笑。 却又在走出大门的瞬间,恢复阴狠的神情。 他失而复得的人,此刻就安静待在家中,笼罩在暖黄的灯光里,乖乖地吃饭睡觉,此后余生,都会在他的保护下,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 无论是谁,只要妄想打破这份得之不易的宁静,他都绝不会放过。 轿车驶出,驾驶位上,男人面无表情将油门几乎踩到底,风驰电掣地向盛氏总部而去。 ** 海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盛氏大楼高耸入云。 盛沉渊大踏步进入,早在大厅候着的秘书立刻远远迎上。 “通知技术部今晚加班,工资按三倍发放。”盛沉渊步履不停,“秉之呢?” “在您办公室,盛总。”秘书小跑跟上,“技术部的同事和顾少那边的工作人员已经在努力了,结果大概还需半小时才能出。” “梧市文娱公司规模和收购数额我都整理好了,放在您办公桌上。有三份需要您批示的文件也放在一起。” “另外还有一件事。”秘书略有迟疑,“盛宏股份对接的那个新项目,合作对手背后,有极大可能是安睿恒。” “这么快就来了?”盛沉渊脚步一顿,冷笑道,“用的代持公司吧?” “是的盛总。”秘书满脸敬佩,“安氏的确用一个层层包装的公司与盛宏合作,若不是您提前叮嘱,我一定想不到要去调查它与安氏的关系。安睿衡很慷慨,愿意让利百分之二十,仅为换取能够入驻海市的机会。” “好啊。”盛沉渊按下电梯,言简意赅,“既然安先生想来,我那几位叔叔又正好有心待客,我这个做晚辈的,自然得支持。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放手让他们去做吧……”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诉苦 总裁办公室,是盛氏集团众人最不喜欢进入的地方。 倒并非因为害怕盛总,而是因为那里面的装修实在太过压抑,所有东西几乎全是黑色,连绿植也不摆一盆,待得久了,就觉得有千钧大山压下,半点喘不过气。 顾秉之倒是比普通员工好上一些,但也禁不住今晚等的时间太长,几乎忍不住想跑时,盛沉渊终于姗姗来迟。 “盛总啊盛总,您总算肯大驾光临了!”顾秉之双目无神,扯着嗓子哀嚎,“金屋藏娇的魅力未免太大,自我认识你开始,还没见你这么久不来公司的呢! “不是。”盛沉渊道,“他胃病很严重,总是不好好吃饭,我得看着他吃够了分量才行。” “哈?”顾秉之咋舌,“这还不叫金屋藏娇吗盛总?” 这当然不是。 盛沉渊下意识否定。 他的阿屿,可无须被“藏”,会永远行走在阳光下,来去皆自由。 但……要治好心脏、体重正常、身体健康的那天,他才能放心让他离开。 盛沉渊又想。 “你这是什么表情?”顾秉之惊悚道,“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变*态?!” 盛沉渊不置可否,拿起桌上堆成山的文件,边看边道:“实时删除应该没有问题吧?” 聊起工作就正常多了。 “没问题。”顾秉之于是道,“但得跟你交个底,现在对方的发帖规模不算大,所以还压得住。但扩充到千人以上规模的话,我们就很难全网实时搜索,更别谈精准定位了。” 盛沉渊却不回答了,极度专注地查看手里那几张文件。 顾秉之很有眼力见地敛气屏声,坐在沙发里安静等待。 足足五六分钟后,盛沉渊才抬头,与他两相对望,阴恻恻道:“顾公子,总在海市待着,会不会偶尔也觉得有些无聊?” 顾秉之愣了愣,而后反应过来,惊讶道:“你想让我们家进军梧市?” “嗯。”盛沉渊冷冷道,“我出资金,贵方出力,咱们换换口味,找个新场地玩,如何?” “你这是……要找安睿衡的茬啊?”顾秉之惊讶,“ip不是还没查出来吗?你怎么确定这件事就是他找人搞的鬼?” “与ip无关。”盛沉渊却道,“无论是否与他有关,我都要让他滚下梧市的牌桌。” “这……为什么啊?”顾秉之不解,“我印象中,安睿衡似乎和盛氏没什么交集,你怎么对他这么大恨意?” 盛沉渊正要回答,敲门声蓦地响起,于是暂时按下,沉声道:“进。” 秘书进来,满脸复杂道:“盛总,有件包裹,是、是……” 盛沉渊冷冷道:“有事直说,我今晚时间有限。” 秘书忙道,“是安睿衡的管家亲自送来的,说他们家少爷既然被您带走,他们也不便再说什么。只是安少爷从小娇生惯养,怕不习惯离家的生活,因此来给他送些平日里惯用的东西。您看……?” “丢了。” 盛沉渊眼皮都不抬。 “盛总。”秘书神色复杂,“管家还在楼下等着,说想要亲自交给他们家少爷。” “那正好让他从哪带来的带回哪去。”盛沉渊终于掀起眼皮,神色淡漠,“顺便,让他转告自家老爷,安少爷要是真喜欢,哪怕是要安家,我也愿意买来送他。所以,让他老人家放宽心,无需大晚上的还如此记挂。” 根据多年相处经验,秘书深知,盛总说话时敬语越多,就代表心情越差,提到的那个人也会越倒霉,为免遭到波及,火速消失。 “呃……”顾秉之本就糊涂的大脑更加一团糟,“这安睿衡怎么感觉奇奇怪怪的,那天拍卖会现场,我感觉他似乎并不像自己说的那么关心儿子,但怎么今天又巴巴送东西来?” “儿子。”盛沉渊冷哼,“没血缘关系的人,安睿衡夫妇可不会把他儿子。什么送东西,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啊,你的意思是,他们其实是来打探,看你有没有及时发现他们的小动作?” 盛沉渊瞥他一眼,“还不算太笨。” “不可能吧……”顾秉之难以置信,“养了十七年,还是当亲儿子养了十七年,再怎么没有血缘关系,也很有感情了吧?” 可话刚说完,手机上,下属一条简短的汇报便让他闭了嘴:【顾少, ip属地查出来了,全都是梧市。这是一起有组织的网络舆论。】 “这、这也太过分了吧?”顾秉之三观尽碎,“不念旧情就算了,还给养子泼脏水,合着以前对外说对什么对安屿感情深厚,纯属放屁来着!” 盛沉渊不说话,眼神愈发阴毒。 “那这么说来……”顾秉之皱眉,“这个安屿也是够悲惨的,亲生父母死了,自己寄人篱下受尽委屈不说,对外还得陪着安睿衡夫妇演父慈子孝的戏。也幸亏是遇到了你,这才能诉说苦难,让你帮他解脱。” 盛沉渊却摇头,黯然神伤,“他可不肯向我诉苦。” “啊?”顾秉之意外,“那你怎么知道?” “……”盛沉渊无法回答。 “好吧。”见他不说,顾秉之便识趣地不再深究,只道,“反正已经跟你回来了,以后就可以享福了。” “唉……享福。”提起安屿,盛沉渊周深围绕的戾气尽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心疼与无奈,“他自从跟我回家,不仅事事憋在心里,还得处处小心谨慎,或许,也并不比在安家的辛苦少……” “啊?!”顾秉之身子立刻向前倾了很多,“拍卖会上,你俩不是很亲密吗?我还以为你们两情相悦无话不谈呢。” 盛沉渊摇头苦笑。 顾秉之后知后觉,惊恐道:“你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小美人并不乐意,是你威逼利诱,强行把人家拐回家里的?!” 盛沉渊抬头与他对望,一字一句道:“他只是不知道养父母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这才舍不得他们。这个决定我必须帮他下,否则,迟早会被他们害死的。” 第24章 眼神偏执而决绝。 顾秉之无端打了个寒颤,硬着头皮道:“盛、盛总,我得提醒您一句,现、现在是法治社会,而、而且安屿他他他还未满十八岁,你、你可别做法外狂徒。” 盛沉抬头盯着他,一言不发。 顾秉之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正在想能用什么借口溜之大吉,盛沉渊却立不理他了,转去看亮了屏幕的手机。 短信栏里,备注“阿屿”的号码发来信息:【盛先生,明天的早餐,烦请您让人准备山药粥和滑蛋,再搭配任意蔬菜就好。】 笑意在男人眸中化开,氤氲成潺潺暖溪,本已打出来【知道了】三个字,转念一想又退出界面,直接拨通了电话。 铃声响了七八次那边才接起,少年尽力掩饰、却还是透漏出紧张的嗓音响起,“抱歉盛先生,打扰您了。” “没有打扰。” `a 1/4,i“那您打电话是……?”那边茫然。 盛沉渊喉结动了动,“只是想告诉你,做得很好。还有……困了就早点休息。” “谢谢盛先生。”安屿疏离应答,“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顾秉之一言难尽道:“要么我走?” “干完活再走。”盛沉渊那点温情瞬间消失,又变成毫无感情的盛氏集团掌权人,“顾少,五十亿资金,一个月时间,梧市的文娱行业,能长出来同一条舌头吗?” “五十亿?!”顾秉之立刻坐直,瞪大了眼睛,“盛总,你疯了?” “没疯。”盛沉渊从容道,“又不白给。算作你新公司的股东出资,以后每年别忘了给我分红。” “无商不奸。”顾秉之撇嘴,“盛总还有什么要求?一并说吧。” 盛沉渊从抽屉里拿出早准备好的出资协议,淡淡道,“跟你说也是白搭,拿回去给顾伯父过目吧,有任何意见随时联系周秘书,我只希望能尽快签约,尽快行动。” “是,跟我说是白搭。”顾秉之接过,毫不在意地夹在腋下,起身告辞,“你们两个老狐狸自己谈去吧,这些条款我看着就头疼,先走了。对了,等处理完这些脏事,带你家小美人出来玩玩呗?天天闷在家里,多无聊。” “出来可以,但不能玩。”盛沉渊道,“你那些酒吧会所俱乐部,一个都不许出现。” “……”顾秉之嘴角抽搐,“盛先生,你自己没有兴趣爱好、天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也就算了,怎么对别人也这个要求?人家才十七岁,正是探访这个这个缤纷多彩世界的年纪!” 盛沉渊眼皮垂下,将眼神遮挡在一片阴影中,听不出什么情绪道:“他成年后要是真的喜欢,我不会拦着,但现在,不行。” “呵呵。”顾秉之皮笑肉不笑,“盛沉渊,我赌100亿,人家成年后即使喜欢,你也绝对不会像自己现在说的这么大方,任他去玩!” 作者有话说: 下注啦下注啦! 我跟顾少,也赌100亿! 第24章 蓝莓 安屿一觉睡醒,有片刻的恍惚。 他明明记得,昨晚他躺在房间的单人沙发里,想研究下那些完全没有头绪的专业选修课。 奈何什么医学统计学、医学伦理学、基础医学导论等一大堆陌生的课程名称看得他头昏脑涨。再加上下午实在走得疲乏,又恰好,那个沙发太过舒适,他似乎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但为什么现在好好地躺在床上? 难道是大半夜自己迷迷糊糊间爬上来的不成? 还是,盛沉渊……? 可盛沉渊昨晚似乎很忙,有没有回家都不一定吧。 安屿自己反对自己,一时得不出结论,干脆起床,自己去看。 下楼,怔然愣住。 盛沉渊在厨房忙碌。 一片片柠檬泡在透明的玻璃水壶里,特有的香气氤氲开来,洗好的蓝莓尚带着水珠,绿油油的菜心烫得脆嫩,砂锅里,清甜的粥咕噜噜地冒着热气,在阳光照耀下,折射出朦胧又柔和的光。 安屿突然想起,昨天上午,家里也只有他们二人。 难道,昨天的饭也是他准备的不成? 即便亲眼所见,安屿仍然完全没办法把印象中的盛先生,和此刻在厨房专心忙碌的人联系起来,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下意识转身想走。 盛沉渊却察觉到动静,转过身来,意外道:“这么早就睡醒了?” 与前两天见到的任何时候都不同,今天的盛沉渊没穿西装,因屋内温度偏高、厨房又热,换了身单薄的家居服,幽邃的深蓝色下,肌肉轮廓若隐若现,袖子高高挽起,又露出腕间那根破旧的彩绳。 安屿这次终于懂了,想来,是因为来自于旧人,旧物才这么珍贵。 “嗯……”安屿移开视线,“昨晚……很早就累了,所以睡得很好,今天自然就起得早一些。” “唉。”盛沉渊无奈叹气,摇头道,“幸好家里温度设置得高,否则你大概率又要着凉了。以后要多加注意,哪怕再困,也得去床上盖好被子睡。” 果然是他。 安屿心情复杂。 盛沉渊却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将泡好的柠檬水和蓝莓递给他,稀松平常道,“先吃点水果开开胃,我去炒滑蛋,饭马上就好。” 主人工作,客人坐着自己吃,这实在太没教养,安屿忙道,“我帮您一起。” “不用。”盛沉渊却挡住他的去路,“坐吧,只剩一个菜了,很快的。” 男人比他高出许多,身型恐怕装两个他都绰绰有余,这样一挡,他便似被山笼罩,左右都无法绕过了。 向前,更活似是往他怀里撞。 于是只得作罢。 蓝莓大而饱满,花香味充足,不酸,却也不过分甜,安屿本没什么胃口,吃了一个后,倒又忍不住一连吃了好几个。 厨房里,盛沉渊动作娴熟地磕鸡蛋,搅打均匀后小火慢煎,站在炉灶旁耐心等待。 受过的教育实在不允许他自己坐着独享,安屿纠结片刻,还是选择抓了一把蓝莓,走到盛沉渊身边。 “怎么了?”盛沉渊本在认真观察火候,见他过来,将锅铲换到离他远一些的左手,“要什么?我帮你拿。” 安屿伸手,摊开掌心的三颗蓝莓,“盛先生,您也吃点吧。” 盛沉渊的双眸瞬间暗下去。 呼吸似乎也重了一点。 安屿本能后退,又立刻意识到这样不妥,于是生生刹住,硬着头皮道:“盛、盛先生?” 盛沉渊背对阳光,以至于他的神情变得不那么清楚,安屿只能看到他的喉结跳了一跳。 再后退未免太不礼貌,可安屿心里实在忐忑,还是不受控制地缩了缩胳膊。 好在盛沉渊终于伸手来接,礼貌道:“谢谢。” 安屿暗暗松了口气,胡乱将蓝莓扔进他手心,逃一般回到餐桌,再不敢乱起想法。 厨房里,盛沉渊低头,将那三颗蓝莓看了又看,这才依依不舍地一颗颗送入口中。 除了蓝莓的味道外,还有一丝浅浅淡淡的、少年身上的气味。 真香。 唇齿间分明还残余着果汁,盛沉渊却突然觉得口干舌燥。 幸好,冰箱还有冻好的冰块。 安屿穿着厚厚的睡衣,每一颗扣子都紧紧扣着,抬头,却见盛沉渊噼里啪啦向水杯里扔了七八个冰块,将那杯看着便透心凉的冰水一饮而尽。 于是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幸好,饭菜很快上桌,安屿忙喝了一大口热粥,这才好受一些。 “尝尝这个嫩度怎么样。”盛沉渊自己不急着吃,先将一大块滑蛋夹给他。 火候正好,造型精致,完全不比在餐厅吃到的差。 日理万机的盛家掌权人,不仅会做饭,还做得这么好,安屿被这份割裂深深震撼到了。 却也不由想起,小时候他看动画片时,总是很羡慕里面一家三口温馨吃饭的氛围。 只可惜安睿衡并不常在家吃饭,易婉丽也从不下厨,再加上“食不言”的规定,因此,家里的餐桌总是冷冰冰的。 “不喜欢吗?”盛沉渊嘴角紧张绷起。 “不、不是。”安屿反应过来,连忙解释,“我只是很惊讶,没想到盛总的厨艺竟然这么好,像是专门进修过似的。” “自己没事的时候瞎琢磨的。”盛沉渊目光飘向远方,“你喜欢就好……” 安屿立刻闭嘴,安静吃饭。 答案显而易见,这一手厨艺,肯定也是为那个人学的。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失态,盛沉渊将话题转回他身上,“今天我全天在家,课程选择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随时问我。” 安屿眼睛一亮,立即放下筷子,“我……” 盛沉渊却轻轻叩桌面,“但得好好吃够分量,我才会回答。” “……”安屿轻而易举被拿捏,只得坐下,认真地一点点往嘴里塞。 好不容易吃够量,安屿立刻扔下碗筷,迫不及待将昨晚盛沉渊给的那几张纸拿下楼。 第25章 男人已将餐桌收拾干净,慵懒地靠坐在沙发里,随手拍了拍旁边空出的位置。 安屿满心都在课业上,没心思多想,照着他示意坐下,一股脑地开始提问。 盛沉渊不仅耐心细致地一一解答,还提出很多他根本没想到、也没办法想到的点,甚至包括实验与理论课要交叉安排以免体力不支这种事情,也全部都考虑到了。 显然是早已经认真看过、全面研究过的。 安屿干脆全权交给他决定。 最终的课程安排,周一周三基本满课,周二周四各上半天,没有必修专业课的周五和六日,则全天休息。 这样,虽然学分略有不足,还需至少延期一年毕业,但能够保证不过分消耗他本就过于孱弱的身体。 盛沉渊将排列好的课表发给秘书,看察觉到安屿下意识拉长的呼吸,安慰他道:“别紧张,大学和高中很不一样,老师不会太严厉的。落下的功课,慢慢补回来就好” 话虽这样说,但他紧张的不只是课业。 既怕自己跟不上课堂进度,又怕在学校发病给老师带去麻烦,更怕自己去的太晚,已经没有人愿意与他交朋友。 但这些苦恼和担忧,他没有办法和任何人诉说。 “书我去准备。”盛沉渊又道,“课表上传及时的话,明天就可以去上课了。如果担心自己还没有做好准备,也可以继续推后。” 反正迟早都要面对,逃避没任何意义,安屿果断道:“盛先生,我希望就明天。” “好,没问题。”盛沉渊起身,“那我去准备你宿舍要用的东西。” “宿舍?”安屿诧异,“不是……不能住宿吗?” 盛沉渊回头,勾唇笑道:“晚上要回家来睡,但满课的话,中午往返太折腾了,回宿舍休息会更方便,这样,你也可以与同学有更多相处的时间。但食堂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吃的,我会按照你的下课时间,准时将饭送到……” 作者有话说: 盛总:嘤嘤嘤,其实蓝莓想让老婆喂,又怕太过bt吓跑老婆 第25章 黑卡 “他想到了。” 这个念头突然钻进安屿脑海中。 他毫无疑问地确定,自己担心的那些问题,盛沉渊全都先他一步想到了。 并且,做出了比他更完善的应对方案。 安屿不明白自己心中那些翻涌而起的情绪到底是什么,只能感受到心脏在不正常地跳动,连带着呼吸也变得有些紊乱。 这不是个好征兆。 安屿想抬手捂住胸腔。 盛沉渊却偏偏去而复返。 不能在这种时候让他发现自己身体有恙,否则,入校的进度一定会被拖延。 安屿于是强忍不适,不做任何动作。 一坐一站,视野本就受限,安屿又尽力将头低下去,这样,盛沉渊便完全没有办法发现他的异常了。 安屿也看不到对方的脸,却能看到,一张黑卡被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男人的嗓音响起,笑意盈盈,“恭喜安屿同学开启大学生活,这个,是送给你的开学礼物。” 哑光黑色的卡面正中,铂金色百夫长头像极具辨识度,卡面右半侧,浮雕的绿叶间,点缀着一红一蓝两朵小花,典雅别致,十分好看。 是kehinde wiley的联名款——绝对不属于盛沉渊的风格。 显然是特意为“那个人”选的卡面。 无论价格还是心意,都远超他所能承担的范围。 “谢谢盛先生,”安屿断然拒绝,“但东西太贵重了,还是请您收回吧。” “没什么贵重的。”盛沉渊淡淡道,“拿着吧,去上大学,总得有零花钱。” “……” 这叫零花钱? 安屿坚持,“盛先生,那张支票我还没有还给您,这个就更不能……” “不用还。”盛沉渊打断他,“密码是你的生日,等日后交了朋友,吃饭逛街出去玩都少不了用钱的地方,碰到喜欢的东西也得买,都收着吧。” “可……”安屿还想推辞,盛沉渊干脆拿起来直接塞进他口袋里,半真半假道:“安少爷,这张卡,每年消费金额必须在500万以上才能保留资格,否则,不仅会注销,还会影响到我主卡的评级。” “500万?”安屿愕然。 吃住都在盛沉渊家,他哪里能用得了这么多钱? “哦,不好意思,刚说的有点不太准确。”盛沉渊补充,“单位是美金。” “盛先生!”安屿这次是真的急了,“我吃喝用度一应俱全,真的用不到这么多钱。” “会用到的。”盛沉渊深深看他一眼,道,“衣服,鞋子,手表,钱包,跑车,房子,股权,等等等等。这里面的任何东西,只要你喜欢,都是花钱的好选择。” “盛先生,那些我都不喜欢,所以……” 盛沉渊却突然弯腰,与他视线齐平,认真叫他,“安屿。” 这似乎还是盛沉渊第一次这样叫他。 是不悦吗? 安屿心中一紧,硬着头皮与他对视。 “尝试着去喜欢。”男人抬手,极轻、极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温柔又耐心,“没关系,试过后如果都不喜欢,还有文玩,有藏品,有游艇,很多很多。你可以随便尝试,甚至,随意挥霍。” 安屿无言以对。 “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叫你安少爷吗?”盛沉渊突然问。 安屿迟疑片刻,缓缓摇头。 “和你不一样,我的初衷,完全不是因为礼貌。”男人眸底翻涌的情绪深不见底,“我这样叫你,是想告诉你,哪怕离开安家,你也依旧是安少爷。所以……” 盛沉渊一字一句,缓慢又清晰道:“你要放心大胆,像真正的小少爷一样,恣意体验生活。” 周遭突然寂静,唯有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安屿知道,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也确定,自己没有因为这番话而感动得难以自拔。 可他那颗脆弱的心脏,为何不受控制地再次乱了节奏? 若不是感动和惊喜,那就是因为…… 因为得到的东西太多、太好,所以,哪怕只是短暂拥有,也难免会激动。 “好了,就这么定了,先收下这些。”盛沉渊一锤定音,“要跟我去储物室确认下宿舍的东西吗?万一有不喜欢的,现在还来得及更换。” 安屿其实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些不太正常,人还头重脚轻晕晕乎乎,但为免盛沉渊察觉到异常,还是答应。 好在盛家的面积远比安家大,储物室就设在楼里,不需要外出。 并且,屋子里的每一处空间都对体弱的人十分友好,即使是储物室,也有供休息的沙发摆放。 “坐,你刚吃完饭,胃肯定不舒服,别乱动了。”盛沉渊叮嘱他,“我去拿东西过来。” 安屿忙顺势坐下,暗暗调整呼吸。 明明是他入校,盛沉渊却似乎比他还要更憧憬许多,东西早都打包好了,现在又全部拆开,一一问他。 大到被子薄厚,小到水杯颜色,一个不落地细细征求他的意见。 大概是储藏室空气不流通,安屿只觉得呼吸愈发困难,于是各个都点头表示喜欢。 好在只是午休,并不常住,所以东西并不算多,很快就看得差不多,只剩下最后一个书包了。 “谢谢盛先生。”安屿抢答,“颜色很喜欢,尺寸合适,材质也没问题。” “……”盛沉渊哽了一下,无奈摇头,“我是想到一件事,上学期的书明天送来,但课程ppt和相关资料,我们是不是得加个好友,我才能转发给你?” 安屿有片刻怔愣。 微信他不是没有,只是,朋友圈全是他不想看到的人,自重生后,就压根没再登陆。 但盛沉渊眼巴巴等着,想来不久后,他们两个大概率也会变成陌路人,所以,就用那个号加,倒也方便。 安屿于是拿出手机,回忆片刻,登上了旧号。 加载完成,聊天框居然蹦出了许多条信息。 盛沉渊礼貌地移开目光。 安屿疑惑地扫过,只见有来自于安怀宇的,也有来自于从前那些朋友的。 最新一条的发送日期,还是昨晚。 安屿意外点开。 于是,那些龌龊的、肮脏的、充满恶意的信息,便这样猝不及防地全部涌入他的眼球。 愤怒与恨意交织,在他胸腔炸开。心跳瞬间失序,胃里翻涌,就连呼吸都被死死扼住。 安屿几乎咬碎了后槽牙,猛地起身,只恨不得立刻冲回梧市,将那些人撕个粉碎! 可身体再次被熟悉的无力感裹挟。 还没彻底站住,安屿便眼前一黑,绝望地向前栽去。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模糊又焦灼的呼唤传来,带着无尽的恐惧,“阿屿……!” 第26章 苏醒 安屿再次恢复意识, 只见四周都是茫然的白。 第26章 唯有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格外引人注目。 “盛先生……”安屿想开口,却发现嘴巴上还带着呼吸机。 仪器运转的滴答声也一点点变得清晰。 “别动。”男人开口,嗓音是从未有过的嘶哑, “你现在心脏压力过大,只能先带呼吸面罩减轻心脏负荷。放心,不会太久, 苏醒后监测半小时,只要心律逐渐恢复正常,就可以去掉了。” 其实根本不用盛沉渊提醒,此时此刻, 他的左手手指被冰冷的夹子箍住, 右手手臂上被血压仪的缚带勒紧,胸膛上更是贴满了冰凉而黏腻的电极片,导联线像蛛网般延伸出去,根本就没有办法做出任何动作。 安屿的心情更加消沉。 纵使他心中有千钧仇恨, 想用万种方法为自己复仇,可这具该死的、不争气的身体, 却只能无力地躺在这一方小小的病床上,简直像终身束缚他的囚笼。 甚至,甚至连本来只有一步之遥的大学生活, 现在恐怕也变得遥遥无期了。 安屿说不了话,也奈何不了仇人,巨大的无奈下, 眼角不受控制地掉下一颗眼泪。 “乖,再忍一忍, 只需要半小时。”盛沉渊抬手,轻轻将他的泪珠擦去, 嗓音颤抖,“只要确认各项指标恢复正常,就可以都给你摘掉了。” 回应他的,却是更多滚烫的眼泪。 盛沉渊心如刀割,一边小心翼翼地擦,一边压制情绪,用最温柔的语调安慰他,“别哭,没事了,都没事了。你的身体状况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糟糕,医生已经给你用过药了,现在还保持监测,只是为确保万无一失,相信我,好吗?” 安屿撇过头不看他。 ——盛沉渊根本不知道他内心的痛苦,他也无法诉说,干脆保持沉默。 盛沉渊却将他冰凉的手指握入掌心,又道:“即使不相信我,你也要相信瑞欣的实力啊。院长已经下诊断了,你只是受了刺激后心绪波动,这才晕倒而已,绝对不是心脏病情恶化,别自己吓自己。只要监测结果没问题,我们明天就可以出院回家。” 安屿手指动了动,抬眸审视盛沉渊的神情。 “真的,没骗你。”男人立刻点头,“学校你也不用担心,我已经将医院的检查报告发送过去了,经过院办讨论,还远没到必须休学的程度。李院长也和各位老师电话研判过了,大家一致认为,下周你回去上课,问题不大。” 安屿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一些。 “还有……”盛沉渊认真斟酌,尽量选择更好接受的措辞,“那些事情,你不必往心上去,都是有人背后搞鬼,自导自演而已。当天晚上我就都已经处理好了,根本没有任何外界人员知道。” 当天晚上? 是他们在复大散完步后,男人说自己有事情处理,所以陪他吃过饭后匆匆回了公司那晚吗? 莫非他急着处理的不是公司的事情,而是……这件事? 安屿的眼皮诧异地跳了跳。 “嗯,就是那晚。”盛沉渊轻轻摩挲他有些僵硬的手指,“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考虑不周,总觉得这些烂事会脏了你的耳朵,就瞒着你不让你知道。而且……” 盛沉渊看向心率检测器的屏幕,见上面的数值略有波动,果断撒了个谎,“到底是谁搞的鬼,我现在还没有查清楚,怕告诉你也是无端让你烦恼,所以想着等一切都水落石出了,再告诉你不迟,却忘了,你的亲人和朋友们,当然也被对方刻意推送了信息。” 呵,朋友,亲人。 安屿冷笑。 盛沉渊不清楚,他却心知肚明。背后搞鬼的,一定就是安家。 “别激动,别乱想。”盛沉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仪器,见数值波动更快,忙提醒他,“你放心,我和顾秉之的技术团队已经联手,只要对方敢再发一次,就会立刻动用技术锁定背后的人。而且,我连夜联系了你的亲人,他们已经知道其中原委了。” “他们都很关心你。”盛沉渊拿出手机,满面温柔,似在哄不谙世事的小孩,“昨晚和他们的通话内容,我都录音了,你听。” 听筒里,经过电磁波加工的声音有些失真,但更不真切的,则是安家一家三口过分虚假的态度: 安睿衡装模作样道:“屿儿,你别担心,盛先生已经把所有问题都处理好了,你一定要安心养病,保重身体。” 易婉丽连哭带嚎道:“我可怜的屿儿,到底是谁这么狠的心!幸好有盛先生,不然要受多少罪!你不要多想,都过去了,等你病好了,爸爸妈妈就和哥哥一起去看你!” 安怀宇的演技相比而言就逊色多了,半天,也只憋出来一句,“千万要注意身体啊弟弟,后面的日子还长着呢,可别再这么想不开了。” 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威胁。 谁是主谋,一目了然。 真恶心。 安屿躺在床上,只觉得胃里恶心得厉害。 盛沉渊的神情比他更加阴郁,却在他抬眼望去的瞬间全部隐匿,将他另一只冰凉的手握在手心,温柔又贴心道:“还有十分钟,再坚持一下,很快的,累了的话就休息吧。” 安屿闭眼。 呼吸因面罩遮挡而变得格外粗重,安屿听着,内心一片荒芜。 这一世,他的生命,依旧岌岌可危。 好在,十分钟后,李院长带领两名医生进来,详细检查各项数值后,当真将他周身桎梏的仪器撤掉。 “还感到胸闷吗?”李院长进一步确认。 安屿认真感受片刻,摇头。 “坐起来试试。”李院长本想去扶他,眼神扫过盛沉渊,倏然撤手,招呼他道,“沉渊,扶患者一下,动作慢点。” “好。”盛沉渊单膝跪在床边,搂住他的后背,托着他缓缓坐了起来。 安屿浑身上下却实在乏力,软得像失去所有骨头,完全无法支撑身体。 盛沉渊干脆坐下,让他完全靠在自己怀里,单手扣住他的肩膀不让他滑落。 “尝试大口呼吸。”李院长道,“感受下,是否还会胸闷或胸痛?” 安屿有气无力地呼吸几口,再次摇头。 李院长看着,悄然叹了口气。 这孩子,依偎在盛沉渊怀中,有男人健硕的身型对比,本就单薄的身型更显得清瘦娇小。 孱弱到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快十八岁的男孩。 “心脏暂时没问题,尝试着吃点饭吧,不然就得注射葡萄糖了。”李院长终究没忍住道,“也不知道父母是怎么养的,也不怕遭天谴……” “父母”二字一出,安屿终于忍不住地干呕。 “怎么了!”盛沉渊吓了一跳,忙给他拍背顺气,焦急道,“不吃,什么都不吃,我们不试了。直接输液,直接输液好不好?” 安屿却并不能因为他这几句话停下来,甚至已经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呕吐得越发厉害,活似要将整个胃吐出去才行。 其实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可偏偏每一个器官都在与他作对。 大脑在晕眩,眼珠在跳动,胃在痉挛,胸腔在剧烈起伏,小腹在拼命回缩,双腿更是失控地抽搐。 安屿全身不受控制地抖,冷汗一茬又一茬地冒出来,因为弓着腰,很快汗水便流进眼睛,刺痛了他脆弱的眼底。 好痛,身上每一处都好痛。 好苦,从胃里翻涌上来的液体,比他这辈子吃过的所有药加起来都苦。 “阿屿!阿屿!” 有人在叫他吗? 安屿听不清楚。 因为,他的耳朵里似乎堵了两团严密的棉花,所有声音都变得十分遥远,唯有血液冲击头盖骨的动静格外清晰。 会呕断肋骨吧? 或者,在无尽的干呕中耗尽所有力气,就这样活生生累死吧? 安屿想。 盛沉渊几乎要疯了。 少年分明就亲密无间地靠在他怀中,可是他却感受不到一点温度,更感受不到一点重量。 更糟糕的是,安屿身体的每一处都在不自然地绷紧、绷紧、再绷紧,就像被扯到极限的弹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承受不住,“啪”地一声断裂。 还有因剧烈疼痛而产生的冷汗,几乎瞬间便将单薄的病号服洇透,盛沉渊简直都要分不清楚,掌心那些濡湿的水汽,到底是安屿疼出的汗,还是他自己紧张出的汗了。 “沉渊!按住他的胸腔!”李院长面色变得极其难看,严厉道,“再吐下去会要了他的命,小吴小刘,去准备昂丹司琼和咪达唑仑,立刻注射!” 医护飞奔着将注射盘推来。 盛沉渊迅速卷起他的袖子,露出少年因全身用力而青筋暴起的胳膊。 药物推入静脉,血管跳动片刻后,干呕终于停止。 怀中剧烈抖动的身体,也终于恢复平静。 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深重的呼吸。 镇静剂和止吐剂双重作用下,安屿的身体几乎是被强制关机,意识更是瞬间失去,倒在盛沉渊怀中,绵软地陷入昏睡。 第27章 盛沉渊将人紧紧搂在怀里,双目无神,目眦欲裂。 “沉渊,冷静一点。”李院长拍他的肩膀,“让患者平躺,我得给他注射葡萄糖。” 盛沉渊这才如梦初醒,连忙照指示将人放回病床上。 那样窄小的病床,少年躺在里面,竟连一半的面积都没有占到。 真的太清瘦,太羸弱了。 盛沉渊看着,双眼一片猩红。 因抢救和检查,安屿的右侧肘窝已留下数个针孔,李院长只能换了左侧,将连着导管的针孔快速推入,挂起输液袋后,将流速调到最小,叮嘱盛沉渊,“一天四袋,是他现在能承受的全部量了,只能最小流速,所以……如果还是吃不下饭的话,他恐怕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得输液了。” 盛沉渊眉心狠狠一跳。 “你也去休息。”李院长皱眉,“从昨天中午急救到现在,你不吃不喝不睡觉,再这么熬下去,他病好了,你就该倒了。还想让他醒来后又反过来照顾你吗?” 盛沉渊抬皱眉,百思不得其解,“老师,昨天上午,他还吃了滑蛋喝了粥,明明已经没有那么抗拒进食了,明明都在好起来,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我怎么会这么蠢,把他置于这么危险的境地?” “你照顾的很好,跟你没有关系。”李院长叹气,“他是猛地受了刺激,这才突然发病的。你也知道,这个病最怕情绪剧烈波动,尤其忌讳生气和伤心。” “怪我……”盛沉渊满脸自责,“怪我疏忽,让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李院长印象中,盛沉渊这个学生从来都是一丝不苟、胜券在握的,从未有过这么后悔不迭的时刻。 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多年相处,他知道“疏忽”二字绝对不会出现在盛沉渊身上,于是摇头,宽慰他道:“沉渊,眼睛在他自己身上长着,要看什么,不看什么,哪里是你管得了得?别过于苛责自己。” “管得了的。”盛沉渊眼中却涌起骇人的疯意,“老师,我不能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以后,我可以永远和他两个人只待在家里,他看到的、听到的一切事情,都只能由我筛选后转述。这样,他就永远再也不会知道不该知道的,也就永远不会因为那些烂人烂事,伤心着急了。” 盛沉渊说的那么认真,语气那么笃定,李院长只觉得一股冷意从脚底爬上脊柱,蛇一般紧紧缠住了他的脖子。 他生平第一次发现,自己竟会害怕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学生。 也终于知道,平日里,他听来的那些关于“盛总”的消息,全都是真的。 ——盛总,和他印象中的那个沉渊,恐怕早就是两个不同的人了。 可躺在病床上的那个孩子,短暂的人生已经十分可怜,若再被终日囚禁在房子中,不能自由行动,日后,只会过得更加悲惨。 “沉、沉渊……”李院长于是硬着头皮道,“他这个病,要多和外界沟通交流,你越是不让他经受各种事情,他的心理就越脆弱,到时候,可能只是风吹草动就足以让他受惊心悸,你千万别犯糊涂。” “对,就这样。”盛沉渊却似乎已经完全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了,喃喃自语道,“在那些人彻底离开这个世界前,我要把他好好保护起来。就像玻璃花房里的那些花朵,只要不让它们接触到外面的冷空气,它们就能永远盛开。” “沉渊?”李院长几乎不敢相信这人是曾经飞跃万米航线、真挚而诚恳来哀求自己回国的那个温文尔雅的青年,强忍恐惧,尽力提醒他,“他是活生生的人……” “我知道的,老师。”盛沉渊笑,露出一口森然白牙,“只需要半年,只要半年后,他顺利过了十八岁生日,我就不会像现在这么担心了,那时候,我就放他出来。但在那之前,绝对不可以,他得先活过十八岁,必须先活过十八岁。” 李院长终于听明白了症结,惊讶道:“谁告诉你他活不过十八岁了?” 盛沉渊却不回答。 李院长道:“不会发生那种事情。他虽然身体是差了一些,但有你斥巨资买下的这些仪器设备,还有全球最顶尖的医护团队,保他活过十八岁,没有一点问题。” “老师您说什么?!”盛沉渊眼中骤然亮起希冀的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激动确认,“您是说,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一定能活不过十八岁吗?” “当然。”李院长被他抓得手腕生疼却不敢挣脱,只能先安抚他的情绪。 “沉渊,到底谁跟你说什么了?他的身体状况你上次不是已经有基本了解了吗?各项数值虽然偏低,但还没到危险值以下。更何况,我们从来没有下过病危的结论,你怎么会无端觉得他活不过十八岁?” 盛沉渊这才终于回过了魂。 对,这已经不是上一世了。 不是他痴傻愚蠢,竟然相信安睿衡的鬼话,将少年孤身一人丢在梧市的上一世; 更不是蝉鸣不断的盛夏午时、他猝不及防看到少年讣告的上一世。 这一次,他早就将人抢到了身边,捧在手心、小心翼翼地养着。 那样的噩梦,绝对不会再重现。 察觉到院长疼到抖动的手腕,盛沉渊连忙松手,满脸歉意道:“对不起老师,我刚才说的都是疯话,您别往心里去,也千万别告诉阿屿。” 神态动作,依稀还是求他回来创办瑞欣的青年盛沉渊。 李院长突然福至心灵,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盛沉渊之所以那么恐惧安屿活不过十八岁,恐怕是因为有另一个人,永远留在了十七岁那年。 有那样的前车之鉴,他才会对这个少年,担心到这样的地步。 唉,都是年纪轻轻、却背负太多苦难的可怜人。 “放心吧,我只是他的主治医生,不会说除了病情以外的事情。”李院长拍他的肩膀,“你去吃点饭吧,哪怕随便吃两口也好。万一他的身体状况不乐观,还需要接着住院,你又熬坏了身体,岂不是只能请护工来照顾?” 提起护工,盛沉渊满脸都是拒绝,终于肯妥协,“好,老师,我这就叫人送饭过来。” 唉,真是半步也不愿意离开。 院长毫无办法,只能任由他去。 ** 安屿一睁开眼,就被窗外的日光刺激得控制不住流泪。 灿烂,晃眼,让人头晕目眩。 背光坐着的,是一个略有颓圮的身影。 安屿精神有些恍惚,一时不知道那人是谁,只得眯起眼睛看。 “刺眼吗?”沙哑的嗓音响起,那人起身,将厚重的窗帘拉上一半,耐心问他,“现在呢?” “可以了……” 安屿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嗓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喉咙简直像有刀片在割。 “来,喝口水。”那人回到床边,用指腹小心抹去他眼角的泪花,将插着吸管的杯子递到他嘴边,贴心叮嘱,“慢点喝,别呛着。” 安屿小口啜饮,才喝了三口,那人却就将吸管撤走,解释道:“你的胃还没彻底好,不能一次性喝太多。” 那点水根本不够解渴。 安屿不知道这人为什么待自己如此苛刻,一时烦躁,下意识生气地撅起了嘴。 “乖,就等一分钟。”那人俯身哄他,“只要胃不难受,我就马上再喂你,好吗?” 距离拉近,那人的脸终于清晰。 剑眉星目,眼波幽静深邃,看起来是个十分贵气的男人。 但发型凌乱,身上的衣服也有很多褶皱,不知道经历了什么。 啧,这张脸似乎有点熟悉,又似乎十分陌生。 安屿怔怔地盯着他看。 “怎么了?”那人紧张道,“胃还是不舒服吗?想吐吗?” 刚刚苏醒,安屿的脑子实在过于混乱,根本想不起来自己身处何处,更想不起来这人是谁,只下意识以为自己还是安家的小少爷,只是又一次发病后被送进了医院而已。 那这个人,就是爸爸妈妈请来的护工吧? 安屿于是摇头,“不想,但是好渴,你为什么不许我喝水?你是坏人。” 盛沉渊知道,用完镇静剂后,药效彻底散去前,是会有一段过渡期的。 这段时间内,大脑负责自控和约束的区域还未完全恢复,基本只靠本能和情感反应。 也就是说,现在,这个无意识嗔怪他的少年,才是安屿最本来的模样。 原来,骨子里,他到底还是个没有成年的娇蛮小朋友。 之前展现出的一切礼貌、懂事、成熟,全都是伪装。 盛沉渊的心如针扎一般疼,忙不迭道:“好,这就喂。 吸管递到嘴边,安屿却不开心道:“我要坐起来,大口喝。” “好。”盛沉渊从善如流,立刻按下床边按钮。 床缓缓抬升,安屿却又皱眉,“不要,不舒服,我要自己坐。” 盛沉渊只得再将床降回去。 第28章 但安屿浑身乏力,仅凭自己别说坐起来,就是翻身都做不到。 “小心,你还在输液。”生怕他碰到左手的吊针,盛沉渊忙道,“我扶你。” 这次安屿没提反对意见。 盛沉渊搂着他的腰将人缓缓抱起,试探地让他再次靠在自己胸膛。 混沌状态下的少年,终于不再疏离地跟他说,“盛先生,我自己来就好。” 甚至,还十分舒适地顺势倚进了他怀里。 盛沉渊心中一片柔软,将杯子递到他嘴边,叮嘱道:“小口喝,呛着了会很难受的。” 安屿于是便听话地小口小口啜饮。 和刚才不同,这一次,少年有重量,也有温度。 是鲜活的。 喝够了水,安屿将杯子推到一边,仰头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呆呆道:“你怎么了?怎么看起来又累又难过呀?” 嗓音绵软,带着浓浓的鼻音。 盛沉渊放下水杯,不受控制地搂住他,将人完全圈禁在自己的领地范围内。 药效还没有过,安屿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任他抱,却还是使劲扭着脖子看他的脸。 从苏醒就一直这样看他,盛沉渊不知道自己的脸出了什么问题,抬手也没摸出任何异常,只能问他,“怎么了?为什么一直看我?” 安屿微微歪了歪脑袋,疑惑问他,“我们是不是认识?” “当然。”盛沉渊轻拍他的后背,“不仅认识,而且,你是对我而言,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安屿迷茫道,“多重要?” 盛沉渊这才想起来,药效没过前,这种过于抽象的词汇少年也无法理解,于是换了个说辞,“就是你无论想要什么,我都愿意给你。” “哦……”安屿拱了拱脑袋,在他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 盛沉渊安静地抱着他,很久。 片刻后,少年抬头,嘟囔道:“沙冰。” “什么?”盛沉渊疑惑地看他。 “你身上太热了。”少年瓮声瓮气,“想吃柠檬沙冰。” 哪怕他的胃现在一点也不能吃生冷刺激的东西,盛沉渊也完全不忍心拒绝,立刻答应,“好,我去给你买柠檬沙冰。还有什么想吃的?” 安屿认真思考,然后,舔了舔嘴唇,“牛奶滑蛋。” 少年的唇色很淡,多了水迹后,很像色泽诱人的白桃。 让人想…… 盛沉渊不敢再多看一眼。 也不敢再这样抱着他。 于是强行让自己放手,扶着安屿重新躺回床上,低声道:“好,那你乖乖休息,等睡醒,柠檬沙冰和牛奶滑蛋就都有了。” 少年点头,闭上眼睛,呼吸很快绵长。 盛沉渊掩上房门,轻手轻脚离去。 ** 安屿在盛沉渊离开后半小时重新恢复清醒。 四肢无力,胃部痉挛,挂着点滴的左手几乎已经失去知觉,只有小拇指能够勉强动一动。 目光转到床头,时间显示,他已经整整昏迷了两天。 如今既然清醒,就该想一想自己的反击计划了。 “勾引”,“交易”,“委身”; “新出路”,“玩具”,“金丝雀”。 安屿将昏迷前看到的那些字眼,一个又一个地在心中默念,头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高速地运转: 既然用那样的词汇形容他,也就意味着,安家并不知道盛沉渊带走他的真正原因,只想当然以为,盛沉渊之前对他的种种维护,是因为他主动讨好得来的。 这才煞有其事地将他编造成一个因为被富养而无法接受落差、苦心另寻金主的形象。 除了恶心他外,更重要的目的当然是告诉盛沉渊,他刻意接近、心思不纯。 无用功。 安屿冷笑。 这件事根本不用他费心解释。 毕竟,他和盛沉渊都心知肚明,是对方主动选定的他。 但,有一件事确实需要他花费时间确认。 ——作为替身,他在盛沉渊心里到底能占多少份量? 那个动动手指便能翻云覆雨的男人,到底愿意为他这个赝品,做到怎样的地步? 在外人面前为他说几句好话不够,日常照顾他吃喝住行不够,在他昏迷后日夜守护不够,第一时间帮他压下舆论,也不够。 只有愿意花费人力物力财力寻找伤害他的人、并且不计后果地为他出手,那才够。 因为,他没钱没势、没爹没妈,还有这么一幅随时都可能断气的拖油瓶身体。不借助盛沉渊的地位,想在短短半年内改变既定命运为自己复仇,无异于痴人说梦。 清高是上位者才配拥有的美好品德。 深陷泥潭的他,不择手段地活下去,才是本事。 哪怕是盛沉渊,也要做他踩在脚下的木板。 ** 盛沉渊再回病房时,安屿已彻底恢复清醒。 见他进来,即便虚弱不已,也仍第一时间挣扎着爬起来,嘶哑道:“盛先生……” “别动。”盛沉渊忙放下手中零零总总的东西,冲上去阻止他,“还在打吊瓶,小心碰到。” “没关系。”安屿艰难地支撑起半边身体,“我看到了,会避开的,谢谢盛先生提醒。” 又变回这幅礼貌疏离的样子了。 将自己真实感受和想法全部隐匿,只用最正确、最冰冷、也最压抑自己本性的社交礼仪来对待他。 盛沉渊心疼得紧,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帮忙扶起他,将床调整到适合的角度,又在他腰后垫上软枕,以求让他尽量坐得舒服一些。 “抱歉盛先生。”安屿有气无力靠着床,神色恹恹,却还是强撑着道,“给您添麻烦了。” “别说这样的话。”盛沉渊皱眉,“这不是你的错。” “谢谢您的谅解,”安屿唇角微不可查地上扬,眼中却尽是苦意,“这次是我疏忽了,不该那么急火攻心,被有心之人影响。” 男人皱眉,眼底的心疼一波接一波地翻涌,“身体的自然反应,哪里是你能控制的?不要再怪罪自己了。而且,我没有觉得麻烦,一点也没有,你不要再纠结。既然把你带回海市,照顾你就是我的责任。” 责任? 这个责任,有多重呢? 安屿垂下眼皮,眼珠转动,张口,却依旧懊恼又自责,“我知道了,请您放心,下次我会注意的,同样的错误,一定不会再犯。” 盛沉渊心中本就浓烈的恨意更甚,终于开口,低沉道:“不会再有下次了。我向你保证,这样的事情,不会再有下次了。” “什么?”安屿明知故问,茫然地抬头看他,“盛先生您说错了吧?应该是我向您保证吧?” “没说错。”盛沉渊阴沉道,“我向你保证,散布谣言的人会被抓起来送进监狱,往后余生,再不能说一个字。” …… 看来还算有点份量。 安屿在心中做出初步判断。 但至于能不能到达他需要的程度,只能继续观察盛沉渊后续的行动,才能进一步分析了。 而至于复仇计划,只能在确定这件事后,才能进一步开展。 毕竟,他现在连自己下病床这种小事都办不到。 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等。 盛沉渊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敏锐察觉到他心中的低落,忙将那些过于凌厉的情绪悉数敛起,尽量温柔道,“好了,不说那些了。尝试着吃点饭吧,你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再饿下去的话,胃还会恶化的。” 是得吃东西了。 否则,安怀宇都不用等到半年后,才像上一世那样想方设法折磨他了。 过不了一个月,他自己就能将自己活活饿死。 “喝点山药粥。”盛沉渊将勺子递到他嘴边,“先来一小口,不舒服就吐掉,别勉强。” 安屿抬手接勺,“谢谢盛先生,我自己来就好。” “别动。”盛沉渊却躲开了,解释道,“针孔太多了,会疼。” 安屿低头看。 左右两条胳膊和手背上,星星点点分布着数十个针孔,青紫一片,看着甚是可怖。 不过也就是看着吓人一点,实际并没有什么大碍。 “没关系的盛先生。”安屿不以为然,“我以前住院的时候经常这样,不会太疼。而且,越是这样,就越是要尽早活动,否则会更疼的。” “经常这样?”男人眉心狠狠一跳,“他们不给你用药吗?” “用药?”安屿惊讶,“这点伤口不至于的,微疼而已,最多两天就会自己长好。而且我爸爸说过,这些伤痕是男子汉的勋章。” 盛沉渊眸底漆黑一片,很久,才道,“勋章不是忍受痛苦的奖励,而应该是享受胜利的证明,以后,没必要的疼,就不要受了。等拔掉这个针后我会立刻让医生给你用药,在那之前,我来喂你。” 第29章 算了,喂就喂吧。 刚才一番试探已经耗费他不少精力,安屿疲惫不已,干脆任由他去。 温热的粥再次送到他嘴边。 安屿试探着喝了半勺。 “怎么样?难受吗?”之前吐得那么剧烈,盛沉渊显然还心有余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反应,“难受就吐掉,一定不要勉强自己。” 其实是有点不舒服的。 但安屿并不打算表现出来。 ——他还有许多事要做,不能因为吃不下饭,一直被束缚在这张病床上输液。 “不难受。”安屿摇头,“盛先生,我应该可以吃饭了。” 盛沉渊眉头终于舒展一些,将饭桌拉至床边,“想吃哪个?” 安屿扫过,眸光微动。 刚才,意识混沌之间,似乎有人问他想吃些什么,而他在梦里点的,现在,桌子上都有。 包括冬天很难找、也一点都不适合现在他身体情况的柠檬沙冰。 难道那不是梦? 还是他不小心说了梦话,全都被盛沉渊听到了? 盛沉渊还在等,安屿收起心思,想也不想道:“沙冰吧,谢谢盛先生。” “这个暂时不行,”盛沉渊却道,“院长说你可以吃一小口,但不能空腹吃。乖,先吃点别的,等肚子里有东西了,就可以吃这个了。” 简直像在和三岁小孩说话。 安屿十分不适应这样的语气,抿了抿唇,生硬道:“抱歉,我不知道。那就青菜吧。” 盛沉渊这才反应过来,安屿已经彻底清醒了,自己却还不合时宜地沉浸在刚才旖旎的氛围中。 他突然十分后悔。 早知道就不落荒而逃了。 就该一直抱着那个好不容易才流露出几分孩子气的人,等到药效彻底消失,再去给他准备午餐。 可天下没有卖后悔药的。 少年那样毫不设防的样子,恐怕很久都不会再有了。 盛沉渊心中怅然若失,却又完全没有办法,只能夹起青菜喂给他,无奈道:“别客气。” 昏迷两天,不仅胃功能衰退,就连食道似乎也萎缩不少,安屿每咽下去一次东西,整个喉咙就如同被刀从上到下划过一次地疼。 胃更是难受。 随着食物进入,沉寂许久的胃艰难蠕动,像生锈的机器强行启动,每动一次,都带来尖锐的刺痛。 可饶是如此,他还是倔强地一口口往下咽。 要吃饭。 只有好好吃饭,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一口,五口,十口…… 安屿终于忍耐不住地皱了皱眉头。 盛沉渊立刻察觉,一口都不再喂了。 “我还可以吃。”安屿艰难要求。 “别着急。”盛沉渊好声好气安慰他,“刚恢复进食,一次不能吃太多,慢慢来。我半小时后再喂你。” 胃好疼,似有千斤重的石头,又似有火在烧。 安屿咬牙忍耐,“我、我想吃一口沙冰。” “好。”盛沉渊立刻将一小勺半化的沙冰递到他嘴边。 安屿含住它。 冰凉,清甜,香气氤氲。 盛沉渊看着他疼到到只能靠沙冰缓解的样子,目光发紧。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有逼问,只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旁边,轻声道:“可以吃饭的话,就不用输液了,我去叫医生来拔针。” 作者有话说: 限定版阿屿上线 第27章 守身如玉 随盛沉渊离开, 安屿终于不用再强行忍耐,立刻泄气,痛苦地捂住了腹部。 可他的力气实在太小, 那疼痛又太过强烈,根本不可能被强压下去。 于是只能伏下身子,将肚子抵在床沿边, 以自身体重压迫住抽搐的胃部。 虽然还是没办法彻底缓解,却到底是比刚才舒服了一些。 门外,盛沉渊静静站着,透过刻意留下的一点门缝, 将他一切伤痛与无力尽收眼底。 他知道, 安屿强忍着不在他面前展露疼痛,是因为想要尽快出院。 若继续留在里面,只会持续加重对他的折磨。 暂时离开,给他独处的空间释放难受, 才是更好的选择。 心痛伴随着仇恨疯长,似毒蛇般爬上眉梢。 安家每一个人, 都该死。 可那是少年心中唯一的“亲人”,是他割舍不下的牵挂,是他所有情感的寄托。 所以, 哪怕有前世的经验,哪怕有一万种弄死他们的方法,他也只能隐而不发。 这一世, 他只能先想办法割断安屿与安家那些错误的羁绊,然后, 才能够别无后顾之忧地动手。 盛沉渊一直安静守在门外,直到少年无力跌回床上, 才转身离开。 专属于安屿的治疗团队,由院长亲自负责,他住院期间,不服务其他任何病人。 听盛沉渊说完他刚刚所有表现,院长郑重向从前在梅奥认识的心理专家打去电话,与整个团队会同研判。 半小时后,双方一致确认,心脏各项基础指标若还算正常的话,还是尽快出院更有利于后续康复。 他的厌食,多半是心理性疾病导致。 盛沉渊沉默地听,脑海中疑团渐起: 算起时间,安怀宇回归才不过一月,安屿究竟遭受了什么,会导致这么严重的后果? 以及……哪怕是被当做安家少爷养的那些日子,安家对安屿,就真的无微不至吗? 若真的无微不至,只一个月,身体怎么可能恶化到这么严重的地步? 看来前世,他仅调查安怀宇回来后安家的种种作为,还是不够。 会诊结束,医疗团队开始准备检查工作。 盛沉渊暂时收起思绪,回去陪伴安屿。 又是一大管抽血,又是被推进各类仪器中扫描。 好消息是,即使食道和胃疼痛,没有环境压迫,安屿这次到底没有呕吐。 那也就意味着他可以不用再继续输葡萄糖了。 护士拔了吊针,按照盛沉渊的要求,为他每一个针孔处都仔细涂上了药膏。 清清凉凉,的确一点也不疼了。 “他现在身体比较虚弱,愈合能力较常人略差,这个药一天涂三次,会好得快一些。”院长仔细嘱咐盛沉渊,“但想要彻底愈合,至少得一周左右了。” “安少爷,你也要调整好心态。”院长又嘱咐安屿,“你这个病,最忌讳情绪大起大落,以后无论看到听到什么,都一定要保持冷静,不要放任自己伤心着急。” 安屿没劲说话,只能点了点头。 院长其实说的不对。 看到那些信息的时候,他一点也不伤心。 他只恨自己不能手撕了仇人。 但这次,他的确也有失误。 面对那种下三滥的手段,他不该轻易动气的。 以后,他绝不会再因为那种烂人生气。 “唉。”院长叹气,“休息吧,明天检查结果出来,如果没什么大问题的话,就可以出院了。” 这么快? 安屿惊讶。 本以为呕吐到需要打止吐剂和镇静剂的话,他的住院时间又得延长许多呢。 看来,即便已被安家折磨了一个月,他现在的身体,到底还是比半年后好上许多。 医护们离开,屋内重新变得安静。 盛沉渊坐在床边看他,神色复杂。 若是平时,安屿大概会礼貌性地问他一句有什么事。 但现在,他刚经历昏迷、呕吐不止、被动镇静,已实在没有力气维持这种社交礼仪,于是只能闭眼装睡。 房间内更安静了。 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于是,那一声轻到几乎呢喃的“阿屿”,便还是显得十分突兀。 是安屿吧? 是他听错了吧? 安屿错愕地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双深沉的眸。 四目相对,男人再次极轻、却极清晰道,“阿屿……” 分明只是个名字,却被盛沉渊念得缠绵缱绻、万般柔情。 叫人听得浑身鸡皮疙瘩。 “盛先生?”安屿虽然不习惯,却当然没法直接反对,更没法继续装聋,只得道,“怎么了?” “对不起。”盛沉渊道,“归根结底,这次是我的错。我想,有些事情,我如果早点跟你说清楚的话 那天,你也许就不会昏倒。” 有什么事情,能有这么神奇的效果? 安屿毫无思绪。 盛沉渊认真道:“那天晚上,你看到的那些东西,不用在意。我带你回海市,不是因为那种目的,从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永远不会是。” 安屿哑然失笑。 原来是以为他太过单纯、太过高洁,被那样低俗的字眼气晕了过去。 盛沉渊道:“我从来没有把你放在那样的位置上,也绝不会逼你做那种委屈的事情,你尽管安心待在我身边,永远不要再为那种胡说八道的东西生气。” 第30章 “我保证,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我只想看着你好好活着,除此以外,别无他求。” 安屿观察他的表情。 三分懊恼,七分后怕。 真是意外之喜。 ——看来这位盛总要玩的,是一场为故人守身如玉的替身游戏。 这也就意味着,这场交易的性质,与他原本以为的,不甚相同。 他不会是发泄情欲的对象,而只会是个睹物思人、承载想念的工具。 真是上天垂怜,竟然能让他遇上这样绝佳的好事。 “我知道了,我会记住的。”安屿开口,语调轻快了许多,“谢谢盛先生,这对我而言,真的很重要。” 盛沉渊并不知道他真实表达的是什么意思,只以为他听明白了自己的承诺,绷紧的身子终于放松,眼中也多了一抹笑意,“阿屿,这没什么需要感谢的,别总是跟我这么客气。” ** 安屿的检查结果在第二天下午六点才终于全部出具。 符合出院条件。 只是,每天需要服用的药物又多了几种。 自有记忆以来,几乎每天都要吃六七种药,对此安屿已经毫无感觉,欣然应允。 司机在六点半准时到达,带了一套干净又厚实的衣服。 安屿换下松松垮垮的病号服,在盛沉渊搀扶下,缓慢地走出了医院大楼。 虽然已是黑夜,但流通的空气和开阔的空间,到底还是让他感受到久违的舒畅。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家门口。 盛沉渊将他拦腰抱下了车。 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安屿自己也的确疲累,于是没有反对。 家里灯火通明,盛沉渊直接抱着他去了餐厅。 应是提前叫了阿姨准备,桌上是丰盛的六菜一汤。 “先吃点饭,再去休息。”盛沉渊将他放进餐椅。 安屿拿起筷子,兴致缺缺。 “入校这件事不会取消的,你不用担心。”盛沉渊在他面前放上热汤,“但需要推迟几天,等到你差不多康复再回去,可以吗?” 安屿担心的就是这个。 不知道还能持续多久的人生,至少这一次,他想弥补没经历过大学生活的遗憾。 心中石头落地,安屿夹了一片白菜,如释重负道,“当然可以,谢谢盛先生……” ** 接下来的日子,盛沉渊不再去公司,全天在家中照顾他。 第一天,每次进食,食道和胃部还是十分疼痛; 第二天,进食变得容易许多; 第三天,安屿能够不用搀扶,自己走路。 盛沉渊除了每天准备三餐及各类小零食外,便是陪他散步,以及,在空余时间帮他补习功课。 安屿喜欢听那些陌生而复杂的新知识。 它们让他偶尔也敢放肆地畅想未来。 第五天,他终于恢复到和晕倒前差不多的身体状况。 盛沉渊也终于带来了他期盼已久的消息。 “那些帖子背后的公司都找到了。”盛沉渊递给他一张盖章的立案告知书,“警察已经确认这是一起恶意的寻衅滋事事件,发帖人和背后老板一共六十二人,全都抓获,情节轻的会处以拘留,情节严重的会等待审判后送进监狱。” “还有。”盛沉渊淡淡道,“我的专属律师会同时对他们提起人身损害赔偿,金额足以让他们交出前半生的所有积蓄。你可以放心,以后,再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敢对你做这样的事了。” 为他找到幕后黑手,让他们付出代价,并且还肯为了他,动用自己的律师。 男人的种种行为,已足够让安屿得到答案: 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远比他预想的还要更加乐观。 安屿微不可查地勾唇,开口,却担忧道:“盛先生,他们会被判很久吗?毕竟我已经康复了,太久的话,似乎对他们不是很公平。” 盛沉渊正在给他手臂上残留的针孔轻柔上药,闻言,垂眸道:“阿屿放心,会是很公平的判决。” 既然他们让少年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公平起见,他也会让那些人,也去往同样的地方。 但能不能像少年一样,被从死神手里抢回来,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那就好。”安屿弯弯地眯起了眼睛。 盛沉渊心中的恨意,却没能得到丝毫的消解。 ——真正的幕后黑手还置身事外,安然活着。 他得去一趟梧市。 安睿衡,必须由他亲自警告。 安家背地里联合媒体诋毁养子的丑事,也必须由他亲自找到证据。 “阿屿。”盛沉渊沉吟片刻,道,“明天我得去趟梧市,配合警方处理一些后续工作,不能在家陪你了。我会安排好人过来照顾你,最晚九点,一定回来。” 梧市?安屿眯起了眼睛。 正好,他也需要回趟梧市。 盛沉渊只查到了那些最表面的线索,隐藏在背后的真正始作俑者,就只能由他做诱饵,慢慢引出来了。 这一次,他要亲手将安家虚伪的假面,亲手撕成碎片。 “盛先生,”安屿想了想,怯怯开口,“我……能否跟您一起去?我不会打扰您工作的,您送我回家就好。” 盛沉渊眼中飞速闪过一抹不悦,却很快被他压制下去。 “当然可以。”他终究还是点头道,“我说过,只要你想回去,随时都可以。” “谢谢盛先生。”安屿道,“我这就告诉家里!” 盛沉渊没有阻止。 他只是无力地坐在那里,看着安屿雀跃期待地,将电话打去那个肮脏腐烂的地方。 他不能、也不敢将安家的真面目呈现给这样的少年。 他那么相信、那么依恋那些亲人,知道真相的话,一定会崩溃。 电话很久才接通,对方还没说话,少年已迫不及待道:“爸爸妈妈,哥哥,是我。” 安屿开了免提,因此,盛沉渊也能听到听筒里所有声音。 那边沉默数秒,窸窸窣窣,似乎是转移了接听电话的人。 片刻后,易婉丽尴尬生硬的嗓音方才响起,“是屿儿啊。怎么样,身体都恢复了吗?吃的住的都还习惯吗?这几天我们都很担心你。” 少年似乎完全没有怀疑过,既然声称担心他,又为何从不主动给他打来电话。 他只是毫无防备地说,“恢复了,都很好,盛先生还同意我明天回一趟家呢。” “回、回家啊。”易婉丽干巴巴道,“好啊,回家好啊,和盛先生一起回来吗?” “不了。”安屿道,“盛先生有别的工作。” 那边语调显然轻快了许多,“好好好,知道了。” 安屿弯起了眼睛,微笑着道:“明天见。” 盛沉渊无声叹气。 ** 安家。 从安屿说出那句“盛先生有别的工作”后,一起听电话的三人,便控制不住地勾起了唇角。 待挂断电话,易婉丽立刻希冀道:“怀宇的办法是不是起效了?!” “哼。”安睿衡冷哼一声,讥讽道,“有别的工作,他还挺会给自己找补。” “怕是被扫地出门了吧。”安怀宇一双狐狸眼狡黠眯起,“这次盛先生可生了大气,咱们找的那些小媒体,全部都被他端掉了。被一个没爹没妈的野种耍成这样,还差点败坏了名誉,我要是盛先生,就让他永远从我的眼前消失。” 易婉丽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忍不住赞叹,“怀宇真像你爸爸年轻时候的样子。” “青出于蓝胜于蓝。”安睿衡满意道,“怀宇比我年轻的时候更厉害呢!” 安怀宇本就膨胀的自信心瞬间爆棚,想了想,又道:“爸,妈,咱们还是得做好准备。虽然那个野种自己滚回来的面大,但万一盛先生亲自退货,咱们可得提前想好说辞,撇清责任。最好,还能趁此机会与他结交。” “好儿子!”安睿衡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比你爹周密多了!以后肯定有出息!我这就去准备!” “对对对!我得去让人采买东西!”易婉丽也激动道,“这次,一定要留盛先生在家吃个饭再走!” 二人离开,安怀宇站在原地,只觉周身畅快无比。 “小野种。”他低声骂道,“真以为飞上枝头就能变凤凰了?” 片刻后,他又高声道:“刘琼!把我的西装拿去熨一下,一道褶子都不能有!刘管家,给我预约造型师,我要去修理下发型!” 安睿衡和易婉丽听着,双双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他们的孩子,雷厉风行,积极上进。 而他们身后,安怀宇看着那个没人住后,又更破了许多的仓库,恶狠狠道:“假货,赝品。这辈子,你休想再抢走任何属于我的风头!”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回安家 第二天出发的具体时间, 安屿反复向盛沉渊确认。 第31章 得到的答案却都是,时间随意,什么时候睡醒, 什么时候出发。 盛沉渊只恨不得他将一整天都睡过去才好。 却还是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准时在客厅看到了整装待发的安屿。 盛沉渊只能叹气。 他对少年,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归家心切, 安屿连早饭都吃得十分敷衍,盛沉渊不好逼迫他,只能带了点零食,示意司机出发。 但有些事情, 得在到梧市前说清楚。 车子缓缓启动, 盛沉渊沉吟片刻,道:“阿屿,到梧市后我陪你回家,你想在家待到几点都可以, 但晚上,我们得回酒店。” 安屿诧异。 盛沉渊不是有工作要处理吗? “等你回酒店后, 我再去找警察。”盛沉渊早想好借口,淡淡道,“只是配合签字, 很快的。” 安屿短暂沉默。 有盛沉渊跟着,安家那三个欺软怕硬的东西只会夹起尾巴小心翼翼做人,这一趟, 可就完全白跑了。 得支开他才行。 “谢谢盛先生的关心,不过, 您还是去处理工作吧,不用担心我。”安屿道, “爸爸妈妈和哥哥都在家里,他们会照顾好我的,再因为这点事情打扰您,我就太不好意思了。” 少年虽说的客气,态度却十分强硬。 盛沉渊知道,在安屿心中,自己不仅是个外人,还是全家都需要小心对待的外人。 所以,大病初愈后好不容易能见亲人,当然是想一家四口毫无拘束地待在一起。 可他哪里知道,那些不过是他的幻想罢了。 所谓的三个“亲人”,根本就是三头心思龌龊的狼。 他怎么可能放心少年独自回这样的狼窝?! 见他不说话,少年神色沉重了些,想了想,又道:“抱歉盛先生,我可能表达得有些不太清楚,没有任何不欢迎您的意思。只是……” “只是昨天,我没有跟家里说您也会跟我一起回去,我怕没有准备好,待客不周。所以,您还是先去忙工作吧,等您工作结束,家里一定备好酒菜,为您接风洗尘。” 还不到十八岁的少年,为了保护家人又不得罪到他,小心翼翼说出这样成熟的话来。 继续拒绝下去,只能害得他耗费更多心力寻找理由。 叫人怎么忍心? “好,那就听阿屿的。”盛沉渊只能让步,“我先送你回家,然后去处理工作,不用麻烦家里准备了,我不喝酒,晚上,你陪我回酒店吃饭就好。可以吗?” 安家那些完全不按照少年病情胡乱准备的饭菜,他看都不想看一眼。 他怕他会忍不住当着安屿的面发火。 安屿也并不想和安家待太多的时间,更没有胃口和他们共进晚餐,于是果断答应,“当然可以,谢谢盛先生。” 怎么总是对他这么客气。 盛沉渊无奈摇了摇头,轻声道:“手给我。” 安屿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却还是配合地伸出手去。 盛沉渊挽起他的袖子,拿出药膏,仔细往他手背和手肘处尚还残留的几个针孔上药。 安屿安静看着,心中却暗暗惊讶。 只是这么点伤,居然就在意到这种地步。 对替身尚且如此,若是对“那个人”本尊,岂不是要捧在手心都怕摔了? 只可惜,那人差了点运气。 只能便宜他了。 ** 接近四个小时的车程,安屿虽然身体疲惫,却并没有睡去,而是闭上眼睛,认真将每一步计划推演。 他要确保安家误以为计划成功,自己已经被盛沉渊扫地出门; 更要确保他们不知道,盛沉渊其实陪着他一起来了梧市。 这样,才能确保盛沉渊到时,他们完完整整地暴露所有嘴脸。 安屿在车子到达小区门口时睁眼,“盛先生,就停在这里吧。” 盛沉渊没有开口,司机即踩下了刹车。 “怎么了阿屿?”盛沉渊看他。 “我自己回去就好。”安屿道,“您去忙工作吧,车进去一趟,挺麻烦的。” 再争执,少年估计又要搬出一堆客套疏离的说辞了。 盛沉渊只能将帽子围巾手套口罩一个不少地都帮他戴好,这才道:“最晚六点,我来接你。” 六点。 恐怕到不了那么晚。 最多一小时,他就会收到自己拨出的求救电话,来看一场自己精心策划的好戏。 安屿笑着应了声好,转身离开。 到第一个垃圾桶前,摘下男人刚刚给他戴上的所有东西,全丢进垃圾桶。 落魄回家的人,可不配拥有那些保暖的东西。 步行五分钟,安家出现在视线范围内。 从前觉得富丽堂皇的家,如今再看,安屿却只觉得它寒酸。 这栋安睿衡十年前咬牙买下的房子,是当年梧市最火的楼盘之一,号称极低密度的独立花园别墅,整个小区一共才三十六栋。 可其实,它与左右邻居不过隔着三十步的空地,彼此阳台对望,灯光明亮时,连客厅的吊灯款式都清晰可见。 与盛沉渊那栋经过树林与草地才能望见主宅、没有一户邻居的庄园相比,简直云泥之别。 安屿勾了勾唇,按下视频门铃,在屏幕亮起时,正好调动出一颗眼泪,颤抖着开口,“老爷,夫人,我回来了。” ** 小区外,车子并未立刻驶去。 盛沉渊目送着少年远去,垂眸沉思。 警告安睿衡的事情只能推后,但搜寻他罪证的工作不能再耽搁,再晚,怕是什么东西都留不下了。 但少年独自一人回去,他终究放不下心。 片刻后,盛沉渊开口,向司机道:“你去安家外面看着,万一有什么情况不对,立刻告诉我。别被他们发现。” “是,盛总。”司机应允。 退伍士兵专业的司机,做这点小事,绝不会出纰漏。 盛沉渊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自己开车离去。 ** 安家,监控视频中,安怀宇阴森笑道:“我当是谁大驾光临,原来是你。怎么?盛家的荣华富贵看不上,喜欢回来和我们一起吃糠咽菜?” 啧,才几天没见而已,安屿竟觉得自己有些不会配合他了。 “少爷就别拿我开玩笑了。”他试了试,发现自己确实笑不出来,干脆放弃,只干巴巴道,“哪里都没有家里好,我当然是要回来的。” “还是条会想家的狗。”安怀宇嗤了一声,扭头向屏幕外道,“琼姨,你的安少爷回来了,快出去迎接吧。” 安怀宇从不喊刘琼“琼姨”,从回来的那天起,不是喊她“那谁”就是“你”,能有一次叫“刘琼”,已经算十分客气了。 如今这么阴阳怪气喊她,当然是因为那天他离开安家时,假模假样说的那句“我很喜欢琼姨做的艇仔粥”。 想来,那天,这女人应该费了不少功夫。 很快,刘琼从主楼出来,慢吞吞走到大门的铁栅栏边 ,恶狠狠地盯着他。 安屿假装没看到,只激动道道:“琼姨,我好想你。” 刘琼瞬间被激怒,双手叉腰,正欲大骂,安屿却突然掏出了一只亮晶晶的东西。 “琼姨,这是盛先生送我的钻石!”安屿献宝一般道,“是蓝宝石,三百万买的,现在应该还稍稍升值了一点!” “什么?!”刘琼眼前一亮,立刻开门,一把将东西抢过去,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 安屿勾唇,轻而易举地进入。 狗屁钻石。 只不过是他昨晚从房间吊灯上拆下来的一小颗玻璃吊坠罢了。 就知道这种贪财又品行败坏的人,今天一定会找他麻烦。 安屿推开主楼大门。 里面,一家三口十分明显地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为什么会这么快就进来。 还是安怀宇最先反应过来,幸灾乐祸道:“哟,怎么自己回来了?盛先生呢?” “他有工作要忙。”安屿低眉敛目,“所以先让我自己回来,他忙完手头的事情就过来。” “什么工作比你还重要啊。”安怀宇挑衅,“还是说,什么工作,都比你重要?” 安屿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却还是顺着他的话道:“整个盛氏集团都等着盛先生的决策,对他而言,当然是工作最重要了。” “呵。”安怀宇冷冷道,“那安少爷这次来,是做客呢,还是回家呢?” “当然是回家。”安屿道,“这里永远都是我的家。” 安怀宇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一击即中! 他的手段,真是太高明了! 这种被盛先生扫地出门的丧家之犬,他可要好好地侮辱一番才行! “回来好啊。”安怀宇首先拿他身上没有logo、但剪裁高端的衣服开刀,“既然回来了,就先换身舒服的衣服去吧。” 第32章 他第一眼就看这套衣服不顺眼。 人靠衣装,这个野种,配上这么高端的衣服,倒真像个上流社会的少爷,将他完完全全比了下去。 先扒了这身皮再说。 “好。”安屿没有任何迟疑,立刻答应。 还是这样。 一点都沉不住气,手段也一点都没有新意。 “你的衣服都还在你房间。”安怀宇指着主楼外的仓库,笑嘻嘻道,“都给你留着呢,就等你回来穿。” 安屿求之不得。 那些破旧的衣服,哪怕安怀宇不强迫他换,他都要自己主动去换。 毕竟,想要盛沉渊为自己出头,那首先,得让他亲眼看到自己在安家遭受的一切不公和欺辱才行。 “换完衣服去干活。”安怀宇阴恻恻道,“这么多天没干活,也不知道你生疏没有,就不给你太重的活了,先去把我的车擦干净吧,我会让刘管家来给你打好下手的。” 安屿挑眉。 可真是会安排人,净挑些和他不对付的。 没了他每天艰难维护,仓库较之前更加破败,满是灰尘。 安屿在一堆杂物中翻找许久,这才勉强找齐了一身衣物。 还只是单薄的单衣。 安屿坦然换上。 过多的灰尘和冷气扑面而来,让他立刻不受控制地打了好几个喷嚏。 安屿等待喷嚏结束,淡定回到小院。 满是泥巴的车子已停在院中。 刘管家脚边放了两只水桶,见他衣衫褴褛地过来,喜笑颜开,“哟,这是过够富贵生活,又回来忆苦思甜了?” 这种人,越理他就越来劲,安屿一个字都不回应,只仔细看那两只水桶。 里面果然加满了冰块。 这下马威准备的还真是不少。 “行,不说话是吧,那就干活。”刘管家将抹布扔进一只水桶里,残忍笑道,“擦吧,安少爷。我就在这陪着你,绝对不离开。” 安屿面无表情将手伸进桶里,感受着水刺入骨髓的寒意,心里想的却是,大概需要淘洗抹布三次,这桶水,才能混合到足够的泥污与机油。 到那时候,将他泼在这个人身上,才最过瘾。 主楼窗户后,安睿衡一家三口在温暖的室内,冷眼看着安屿的手变成紫红,手指肉眼可见地僵硬。 刘琼更是带了几个下人,好事地直接站在他旁边看戏。 除了安屿面无表情外,其他人脸上,皆是愉快的笑容。 无人知道,家门外,目睹了一切的司机几乎吓破了胆。 他颤抖着手掏出手机,用最快的速度拨出电话,“盛总,速回,安少爷出事了。” …… 院子中,安屿找车上最脏的地方擦。 只是,碍于衣着单薄,水又实在太凉,他的动作还是不受控制地原来越慢。 大约十分钟的功夫,那桶水才到他满意的浑浊度。 笑意无法控制地从少年眉梢眼角流出。 他认真将僵硬的手指放在自己脖子上暖。 “干什么?”刘管家立刻道,“别偷懒!” 安屿没理他。 十秒后,确认手指可以勉强活动,他这才放下。 而后,提起那桶水,精准地、一滴不剩地,全部泼到了刘管家身上。 作者有话说: 小黑莲阿屿上线 第29章 出头 短暂的沉默后, 刘管家的怒吼声响彻云霄。 “安屿!!!”他恶狠狠地瞪着安屿,咬牙切齿道,“你他妈的活腻了吗?!” 安屿直勾勾看着他, 终于开口,说的却是,“你动不了我的, 我但凡有个三长两短,盛先生会要你的命。” 完全是在挑衅。 “哈,盛先生?”刘管家笑出了声,“安屿, 别他妈跟我装蒜了!真当我们不知道, 你是被盛先生扫地出门了吗!” 安屿抬眸看他,淡淡道:“我没有。” “鬼才信!”刘管家左右环顾,锁定另一桶冰水,“我动不了你?老子今天就来看看, 盛先生怎么要我的命!” 而后,怒不可遏地将那桶水, 同样朝着安屿泼了过来! 安屿早有准备,闭眼屏住呼吸,绷紧身体。 他必须尽量减少冰水对心脏的刺激。 “哗啦!”水声四溅。 可身体没有感受到一丝寒意。 不仅没有寒意, 反而被一个十分炙热的东西包裹。 “盛、盛……”刘管家似被人扼住了脖颈,失声惊呼,“盛先生?!” 熟悉的味道萦绕在鼻间, 无声地昭示着主人的身份。 是盛沉渊。 不用睁开眼睛,安屿已用嗅觉和触觉辨明。 “阿屿, 别怕。” 果然,男人的嗓音响起, 低沉又温柔,“我来了,没事了。” 安屿没有害怕。 之所以不睁开眼睛,只是因为震惊。 他好不容易才支开的男人,为何会仅仅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就出现在这里? 虽然他的计划里,的确有打去电话向盛沉渊求助的环节,但不是现在。 时机还远远没到。 安家那一家三口,还没有登台表演。 好在,男人来得也不算太早。 至少,他现在穿着单薄破旧的衣服,十根手指冻得紫红,也算是一副落魄可怜的模样。 原计划还能继续推进。 理清楚思路,安屿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盛沉渊潮湿的头发。 不,不止头发。 只有搂着他的右半边身体是干燥的,除此以外的其他地方,全都在湿哒哒地向下掉着水。 而自己,被他好好地搂在怀里,浑身上下,没有沾到一滴水。 安屿转身望向刘管家。 眼神对视之间,他勾唇,无声道:“你死定了。” 可再转过头望向男人时,他已恢复了懵懂茫然的模样,“盛、盛先生,您不是要忙工作吗?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盛沉渊目光扫过他破烂的衣物,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不放心你,就先过来了。” 语气似乎想尽可能显得温柔,可到底还是透出隐隐的怒意。 安屿在他眼底,看到了阴鸷的杀气。 像漆黑荒原中无声出现的狼。 不知什么时候便会突然暴起,将人活生生撕成碎片。 “哐当”。 刘管家手里的桶应声落地。 盛总不仅替安屿挡掉了所有水,还毫不嫌弃他穿着那身在仓库翻出来、落满了灰尘的破衣服,紧紧将他搂在怀里。 这一幕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截至此刻,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吓得魂飞魄散,绝望又徒劳地道歉,“对不起盛先生!我、我没看到您!” 怀里的人穿得那么单薄,呼吸那么虚弱。 盛沉渊简直不敢想,自己要是晚到一秒,少年将会因为这桶刺骨的水,陷入怎样危险的局面。 当务之急只有安屿,其他人,稍后再一一清算。 盛沉渊横抱起安屿,瞥他一眼,冷声道,“滚开。” 刘管家僵在原地,完全丧失了行动的能力。 那一眼,好像在看死人。 安屿别扭地任自己脖子后仰。 “抱着我。”盛沉渊压抑情绪,尽量不吓到他,“抱住脖子,阿屿。” 安屿缩着手摇头,“盛先生,我手脏,还很凉。” “……”盛沉渊闭眼,深呼吸,用尽所有意志力克制住怒意,这才睁开眼睛,尽量温声道,“没关系的,别在意。” 安屿这才搂住了他的脖子。 盛沉渊抱着他走到别墅大门前,面无表情道,“开门。” 安睿衡一家自然看到了外面发生的一切,只是,被盛沉渊的突然的出现震惊得无以复加,一时不知道做什么好。 “王志。”盛沉渊阴沉道,“过来开门。” “是,老板。”随着司机的声音响起,安屿这才发现,原来他也跟着一起来了。 王志大踏步来到两人身边,抬脚蓄力。 “轰隆!”厚重的大门被他一脚踹开! 盛沉渊抱着他长驱直入。 灰尘漫天,空气都在震颤,安家三口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噤若寒蝉,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盛沉渊抱着安屿径直坐进沙发里,抽过沙发上的毛毯,仔细包裹安屿的身体,头也不抬道:“一盆温水,一条干净毛巾,再去熬碗红糖姜汤。” 安屿已做完了所有该做的事情,也看到了他期待中的怒气,因此,什么也不说,只安静地坐在盛沉渊腿上,任他发挥。 盛沉渊没有点名,安家所有人,却全部自觉地按照分工动了起来。 盛沉渊将他浑身都裹好,只留了两只手出来,丝毫不嫌弃地将它们握在掌心,低声道:“疼不疼?” “不疼。”安屿摇头。 听他否认,安睿衡高悬着的心放下来一些。 第33章 可下一秒,就听到他嗓音虚弱、却又强作坚强地笑道,“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 “……”安睿衡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盛沉渊的表情,也霎时间阴沉了许多。 好在,刘管家被王志提着衣襟拽进屋里,试好水温,战战兢兢端了一盆水过来。 盛沉渊于是暂时按下不发,挽起安屿的袖子,不悦蹙眉,“低一些。” 刘管家这才意识到他是要给安屿洗手,忙弯下腰去,将盆调整到合适的高度。 盛沉渊洗得极其仔细。 手腕、关节、指缝,一处都没有遗漏。 直到第三盆水,刘管家的胳膊已经酸麻得颤抖,安屿的手才终于彻底干净。 那些尚未愈合的针孔,也终于再次变得清晰。 不止清晰,甚至都有些刺眼。 盛沉渊动作短暂凝滞,目光也更加深邃,接过王志递来的毛巾,耐心地将每一根手指的指缝都擦干,再次将他两只手都握在手心,又阴郁道,“姜汤,还有温水。” 安睿衡忙向在厨房忙活的刘琼使眼色。 很快,姜汤和温水都放在茶几上。 盛沉渊浑身湿透,自己却一口不喝,而是将他递到安屿嘴边,好声好气和他商量,“穿得那么薄,肯定着凉了,先尝试喝一点吧。能不吃药的话,还是尽量少吃药,好不好?” 安屿配合地喝了三口,实在难以接受,轻轻摇头,“盛先生,好辣。” 盛沉渊轻叹,却到底还是撤走了杯子,又换上另一杯温水,“那就不喝了,来,漱漱口。” 即使是盛总这样的人在纡尊降贵地喂,安屿还是小口小口喝得缓慢,没有半分着急的样子。 盛沉渊不催促,耐心十足等着他。 安家众人面面相觑,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 安怀宇恨得几乎将满口牙咬碎。 足足一分钟,安屿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不喝了。” 盛沉渊将水杯撤走,终于将目光从少年身上移开,望向四周神态各异的人,“安家的下人,是可以这么对待自家少爷的?” 没有人敢回答。 气氛窒息一般死寂。 最终,刘管家不得不在安睿衡赶鸭子上架的目光中率先开口,“抱歉盛先生,我、我刚才是想洗车,没看准方向,这才……” 盛沉渊冷冷看着他。 管家一个字都编不下去了,只能无力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盛沉渊完全不理他了,目光转向安睿衡,言简意赅道:“安家的下人是都死绝了吗,需要少爷亲自出去洗车?” 这话说得实在难听,可安睿衡根本就不敢跟他针锋相对。 原因无他,安屿此时这副模样,无异于在赤裸裸地告诉这个外人,他其实根本没有把他当做亲生儿子对待。 不圆了这个谎,他对外经营多年的口碑,就要彻底崩塌了。 “怎、怎么会?”安睿衡擦汗,“只是一些家庭教育,锻炼孩子的意志而已,屿儿和怀宇,都是要做的。” “是吗?”盛沉渊勾唇,低头问怀里的少年,“阿屿,是这样吗?” 是个鬼。 真是不要脸,居然能编出这样的瞎话。 “当然!”安怀宇抢在安屿开口前大声回答。 男人于是饶有兴致地转过头去打量他,“怀宇少爷这个穿着打扮,看起来可不像。” 安怀宇心中暗道不好。 为做好见盛先生的准备,他今天打扮得光鲜亮丽,还做了发型,谁能料到,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 “不过也没关系。”盛沉渊道,“锻炼意志嘛,穿着这身,我相信一定也能做好。” “怀宇……”易婉丽万分不舍,却生生被安睿衡拖住了胳膊。 安怀宇和他对视几秒,只看到他眼中深深的恐惧和坚决。 “能做好。”安怀宇握了握拳,“我这就去。” “安先生真是教子有方。”盛沉渊目送他离开,又将视线转回刘管家身上,话里有话道,“相信您治家,也是一样有方。” 话递到这里,安睿衡当然完全明白他的意思,立刻道:“这事刘管家全责,我一定会严厉处罚他的。” “是该处罚。”盛沉渊颔首,“但除了处罚外呢?” “除了处罚?”安睿衡不明白他的意思,“还有……什么?” “赔偿。”盛沉渊道。 安睿衡愣住,“赔什么偿?” 盛沉渊勾唇,眼底毫无笑意,“我这身衣服加鞋子,总价值一百二十万。还有,安少爷受了惊吓,需要就医,具体费用以实际产生的为准。” “这……”安睿衡仍试图打马虎眼,“您这身衣服,也不一定就完全没法穿了,哪里有坏的,我让老刘拿去给您修。至于屿儿的身体,我带他去检查就好,不劳您费心。” “安先生倒是很爱护下属。”盛沉渊道,“刚才有一点忘记告诉您,您身为雇主,针对下属的失误,其实也理应承担赔偿责任的。您若是愿意替他承担,我会告诉律师,把您的名字也加进起诉状里。” 因为这点事和盛氏打官司? 开什么玩笑! 安睿衡立刻变脸,“您误会了盛先生,我的意思是,解雇他后,在找到下家雇主前,他的收入肯定会大打折扣,所以,想请您高抬贵手呢。” “老爷?!”刘管家难以置信地看他。 “哼,找下家。”盛沉渊却道,“这样的人,再做管家还不知道要害多少雇主。我会转告业内,将他封杀,安先生不必费心了。” “扑通。” 刘管家跌坐在地,面无人色。 “王志。”盛沉渊没有丝毫怜悯,淡淡道,“送他回家去,家庭住址务必记清楚了。” 王志立刻旁若无人地进入,众目睽睽之下,将人单手提起,拖出了安家。 这是盛沉渊第一次展示自己的手段。 干脆利落,不留活路。 屋内死一般寂静。 安家三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盛沉渊看着怀中神色沉重的少年,暗暗叹了一口气。 今天,恐怕只能追责到这里了。 再往下查,查到刘管家的一切虐待都是他满心欢喜想要回来探望的“家人”默许,一定会承受不住的。 他才刚刚痊愈,不能再遭遇一次更大的打击。 盛沉渊只能将他抱起,低头问他,“阿屿,你的房间在哪?我带你去换身干净的衣服。” “……”安屿没有回答。 男人到此为止,显然是不愿继续追究,若是还执意带他去那个破旧的仓库,恐怕会将事情搞得太僵。 “在楼上!楼上!”安睿衡肉眼可见地慌张,立刻替他回答。 呵,楼上。 安屿冷笑。 那里的确曾经是他的房间。 可现在,早就成了安怀宇的。 算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今天这一趟已经算小有成果,再闹下去,反而会弄巧成拙。 安屿于是微笑附和,“是的盛先生,在楼上……” 作者有话说: 有盛总在,阿屿当然会平安无事! 第30章 房间 再回“自己”的房间, 安屿一时有些恍惚。 原来堆满课本的书柜,现在满是花花绿绿的漫画书;原本练字写作业的桌子,现在是凌乱堆放的手办;原本干净整洁的床上, 现在竟然全是没吃完的零食。 安屿嫌弃地皱眉。 盛沉渊进了卧室的瞬间,表情就十分耐人寻味,见他这样, 心中猜测立刻有了证实。环视一圈,将人放在唯一还算干净的斗柜上,不动声色拦在了他面前。 斗柜其实并不算矮,奈何盛沉渊实在太高, 安屿坐在上面, 几乎被他投下的巨大阴影吞噬,不得不努力抬头才能看清他的脸,忐忑道:“盛先生?” 盛沉渊很久没说话,就那样面无表情地俯视他着他看。 这目光太有侵略性, 安屿被他看得浑身发麻,心虚地想向下跳。 盛沉渊却按住他的肩膀, 轻声道:“别动,衣服在哪里?” 安屿指向床边衣柜。 盛沉渊顺他手指的方向打开衣柜。 “哗啦啦!” 五颜六色的盒子如雪崩一样争先恐后滑了下来。 男人半边眉毛挑起,随手捡起几盒, 认真看了片刻,听不出什么情绪道:“南京,vuse, oliva,安少爷原来还有这种爱好。” 安屿:“……” 这安怀宇,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骤然暴富,将那些臭毛病学了十足十。 原本还得想方设法向盛沉渊展示这并非自己的房间, 现在看来,根本没这个必要了。 “说吧。”男人随手将它们丢出去,厌恶地拍了拍手心,“这间房子,你多久没住了?” 一切都在按计划发展,安屿于是装出一副慌张的样子,为难道:“就……就这几天。” 第34章 “是吗?”盛沉渊当然不信,作势抱他,“那带我去参观参观安怀宇的卧室吧。” “就、就一个多月!”安屿欲拒还迎,“怀宇回来后,我、我才让给他的。” “让?”盛沉渊直击要害,“是你自己想让,还是不得不让?” 安屿不正面回答,顾左右而言他,“怀宇他……在外面吃了不少苦,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是该把最好的都给他。” 他清楚地看到,盛沉渊眉心似被针刺般狠狠跳动了一下。 `a 1/4,i随后,那双本就如深渊一般的眼眸,被更多阴暗的情绪填满。 但男人很快闭上眼睛,不叫他看到任何一丝暴戾的气息,再睁开时,又恢复了平静的样子。 “阿屿。”他开口,语气中满是无可奈何的心疼,“那你呢?你就该被忽视、被索取、乃至被欺凌吗?” “我没有。”安屿摇头,“盛先生,我没有被欺凌。” “是吗?”盛沉渊小心翼翼虚握住他的手腕,引着他摸向自己湿透的整条胳膊,“阿屿,如果我没有提前放下工作赶来,如果我过了十几分钟后才到,那桶冰水就会全部浇在你身上,像现在这样。” “你告诉我,这样,不叫欺凌你吗?”男人后怕地蹙起眉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没有正好护住你,你现在还怎么好端端地坐在这里,替他们开脱求情?” 当然想过。 如果不是盛沉渊计划外地突然出现,那他一定会被欺凌到体力不支、甚至昏倒,然后虚弱地躺在冰冷的地上,孤独又痛苦地死去。 这样的事情,他早经历过一次。 “好了,不说这个。”盛沉渊或许是想到了“那个人”十分不好的后果,立刻终结了这个话题,“告诉我,安怀宇回家后,你除了不能住自己的房间外,还被要求在家里干那些粗活吗?” “不是要求……”安屿斟酌措辞,“我、我吃住都在家里,要花不少钱,帮家里干一点力所能及的活抵债,也是应该的。” 盛沉渊的脸色更加难看,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既然你当这里是你家,又怎么会无端生出抵债的想法?是谁这么告诉你的?” 安屿却又不肯回答了。 盛沉渊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几次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道:“那些下人们,还有谁对你不好?这个总可以告诉我吧?” “没有,他们没有谁对我不好。”安屿摇头,恰到好处地红了眼睛,“只是……没有从前对我那样亲密了。不过也是应该的,琼姨的本职工作就是照顾少爷,怀宇也是少爷,而且,他比我更需要照顾。” 盛沉渊深呼吸,开口,却道:“阿屿,我还有工作需要处理,但你的家人,似乎没有办法很好地同时照看两个孩子,所以,为免我担心,可以跟我先回酒店吗?” 安屿一愣。 他本以为,这样说完,盛沉渊定然会继续发难,至少,也该和刚才处理刘管家一样,对刘琼也出手惩治。 可他开口,却是要忙着回去处理自己的工作。 也是。 自己毕竟只是一个替代品,只要活着,只要在他需要的时候乖乖在他身边待着,就够了。 至于自己与安家那千丝万缕的复杂关系,亦或者究竟在安家曾遭受着怎样的对待,当然与日理万机的盛总无关。 安屿心中不免遗憾。 不过,来日方长,今天能一举将刘管家折腾到那样凄惨的境地,他已经很满意了。 杀鸡儆猴,想来,安家曾欺负过他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做很长时间的噩梦了。 许是看他长时间不说话,盛沉渊又补充道,“如果你真的十分想念家里的饭,等我处理完工作,一定再回来陪你吃。” “谢谢盛先生。”安屿收回思绪,懂事答应,“您的工作要紧。” 话音刚落,盛沉渊便立刻抱起他,仿佛不想在这样凌乱肮脏的空间多待一秒,迫不及待地离开。 楼下,三人紧张等待,见安屿又被原封不动地抱了下来,顿时警铃大作,紧张道:“怎么了?没、没有满意的衣服吗?” “没有。”安屿从男人怀中探出头来,抢在他之前开口。 安睿衡果然身形一晃。 “是盛先生有事情要忙,”安屿话锋一转,慢吞吞道,“所以我们得临时赶回去。” 说话这么大喘气,差点将人吓死。 安睿衡狠狠瞪他一眼,又忍不住劫后余生地庆幸,立刻眉开眼笑送瘟神,“哎呀,那可真是遗憾,不过工作要紧,盛先生先忙,下次有空再来,我们一定好好招待!” “好说。”盛沉渊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意味不明道,“下次我一定专门腾出时间,陪阿屿回来,好好地吃这顿饭。” 安屿安静地躺在他怀里,乖顺地依偎着他的胸膛,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安怀宇看。 ——他在死死盯着男人颈侧那依旧没有处理的泥巴印。 表情几乎扭曲。 安屿很熟悉这种情绪。 第一次看到自己时,第一次回到安家时,第一次得知自己的成绩时,第一次见到自己的那些好友时,这个表情,都在他脸上出现过。 是嫉妒。 每次这个表情出现后,安怀宇下一步动作,都一定是与他争抢。 事情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加有趣。 “不用送了。”男人转身,目光晦暗,“还是好好想想阿屿喜欢吃什么吧,我工作处理得快的话,说不定,明晚就能回来了。” “盛先生!”果然,眼看男人将要离开,安怀宇按捺不住地出言挽留。 盛沉渊步伐未有半点停下的意思。 安屿却很想看看他又要用什么手段和自己争强,于是轻声道:“盛先生,怀宇在叫您呢。” 盛沉渊这才停下,转过头去,面无表情道:“还有什么事?” “我想问问您的口味!”安怀宇立刻道,“既然是给您设宴,当然要符合您的喜好!您喜欢什么菜式?万一、万一您明天真的有空来,我们也好提前准备。” 安睿衡和易婉丽心本来都提到了嗓子眼,以为安怀宇又要像上次一样出言不逊,见他开口如此周到,一时又骄傲又欣慰,连连附和他道:“是是是,还是怀宇考虑得周到!盛先生喜欢什么尽管提,我们一定竭尽全力准备!” “我喜欢的?”盛沉渊勾唇。 “是的先生,”安怀宇尽力模仿他的言行,眼中尽是雀跃的期待,“您喜欢什么?” 盛沉渊转回了头,完全不看他,反看向怀里的少年,“阿屿喜欢的,我就喜欢。” 柔情似水。 安怀宇讨好的笑容凝结在脸上。 男人却大踏步抱着怀里的少年离开。 安屿大半张脸都埋在盛沉渊怀里,只露出一双十分好看的眼睛,远远与他对望,似狐狸一般弯弯地眯起了眼睛。 是胜利者彰显愉悦的表达。 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你输了。” 安怀宇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 安屿却垂下头,亲昵地枕在男人肩膀上,再也不看他了。 盛沉渊察觉到他的动作,下巴低了一点,克制又放肆地摩挲少年的脑袋,“累了?” 本以为今天必然要付出点惨重代价,却没料到盛沉渊来得这么快。如今身上一点伤没有,自然不好借题发挥,只能静待时机,再寻机会。 安屿于是意犹未尽道:“不累……只是,有点饿了。” 车没有熄火,里面的温度十分舒适。 盛沉渊将他放进副驾,立刻扔了那张从安家临时拿来裹住他的毯子,换上自己宽大厚实的羊绒外衣,沉声道:“再给我三分钟时间,我得去告诉安先生你能吃的东西,免得下次回来,他们当真只准备你刚点的那些菜,到时候又腻得吃不下一口。” 其实完全没有必要。 只要在这个家,他就吃不下任何东西。 但盛沉渊愿意去说,他也没必要拦着,于是倚着靠背,乖乖点头。 “再坚持一下,我很快回来。”盛沉渊关上车门,背过身去,神色瞬间冷如寒霜。 车内,已闭上眼睛小憩的安屿什么也没看到。 安家客厅,安怀宇气愤地将安屿刚才喝姜茶的水杯扔出去,伴随着玻璃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咬牙切齿道:“凭什么是他?凭什么是他!我才是安少爷,我才是!” “那个盆呢?”妒火几乎要把安怀宇的理智烧成灰烬,“他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好的事,又是他的?把那个盆端过来,我要把它砸烂!它不能放在我家!这是我家!” 安睿衡和易婉丽面面相觑。 二人正不知道该如何劝解时,盛沉渊的声音却蓦然响起,“对了,我还有件重要的事情忘了说。” 见男人独自回来,安怀宇高举脸盆的胳膊立刻落下,惊喜道:“盛先生,您是要单独告诉我们一家吗?!” 第35章 “是。”盛沉渊勾唇,似笑非笑,“我想单独告诉三位,替我多谢琼姨,若不是她向我通风报信,我不可能这么快就知道阿屿被那个东西欺负,更不可能正好赶到,这才没让阿屿受伤……” 作者有话说: 盛总:唉,老婆太天真太善良,只能背过他用点小手段了,我真是甜菜! 第31章 掌心 此话一出, 屋内空气骤然凝固。 安怀宇满面失望,安睿衡和易婉丽十分意外,被点名的刘琼则惊恐万分, 立刻否认,“盛先生,您您您您您可不能乱说啊!我没有!” “为什么要否认如此义举?”盛沉渊温和却尖锐道, “你保护了安少爷,安先生和安夫人一定也会很感谢你的。” 怪不得盛沉渊来得这么快!原来是家里出了叛徒,还就在自己眼皮底下! 安睿衡夫妇气得脸色一半青一半红,可又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发作, 于是只能暂时忍下, 咬着后槽牙道:“是,这次她的确是大功臣,否则,就以屿儿那个身子, 后果可真是不堪设想。” “听阿屿说,小时候他一直是你照顾着的, 所以离开家后,对你很不舍。”盛沉渊伸手,食指和中指夹了一张烫金的名片, “有空多给他打电话,他会开心的。” 刘琼将信将疑,根本不敢伸手去接。 信的是, 安屿的确很喜欢她,这么多年, 礼物和钱都变着法地没少给她; 疑的是,正是凭借这么多年的相处, 女人的直觉总告诉她,安屿和那时候有些不一样了。 可具体哪里不一样、为什么突然不一样,她却又说不出来。 “不想打?”盛沉渊掀起眼皮看安睿衡,“安先生,您家里是有什么特殊的规矩,不允许佣人接外人的东西吗?” 虽是个问句,却充满威压。 “还愣着干嘛?”安睿衡忙催促她,“盛先生给你是抬举你,快收下!” “是……”刘琼这才心惊肉跳地上前收下,“谢谢盛先生。” “不客气,是我该感谢你。”盛沉渊环视四周,倏然笑道,“也感谢安先生和安夫人对阿屿这么多年的照顾。为缓解他的思家之情,以后,我会常陪他回来,小住个三五天的。” “您,在我家,小住?!”安睿衡简直要分不清楚到底是自己疯了产生的错觉,还是盛沉渊这个人突然毫无征兆地疯了。 “是,小住。”盛沉渊点头,意味深长道,“至于卧室嘛……就帮我安排在他旁边吧,这样方便我随时照顾。” “是是是。”确认盛沉渊没发现安屿房间的真相,安睿衡松了口气,忙连声答应,“您放心,一定按照您的要求安排!” “有劳。”盛沉渊道,“我还有工作,先告辞了。” 谁都没有看到,他转身后,视线扫过院子里那间破败的仓库时,神情骤然阴暗到扭曲。 ——上一世,看到安屿的讣告后,他曾疯了一般冲进安家,拼命想找一些属于那人的遗物,以给自己活下去、帮他复仇的勇气。 可找遍所有屋子,没有一间有安屿生活过的迹象。 直到最后,他终于看到仓库中那张摇摇欲坠的床。 破旧的环境,用纸板挡住的窗户,单薄的床单,本就天生虚弱的安屿,竟然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着。 也直到那时,他才知道,安家对这个半路变成外人的孩子,根本不似向外界所表演的那般宠爱。 他居然和其他所有人一样蠢,都被安睿衡夫妇伪善的外表欺骗,就任安屿一直孤苦伶家地留在安家,竟连十八岁生日都没能够度过。 上一世,他虽然最终搞垮了安睿衡的事业,让他们一家三口也贫困潦倒地去了一间废弃的仓库生活,可安屿,终究是再也回不来了。 万幸,命运仁慈。 他还有重新再来一次的机会。 这一次,他不仅要安屿活着,还要让每一个曾欺辱过他的人,经历比上一世还要更加残忍的报复,让他们将对安屿造成的伤害,十倍百倍奉还。 车内,对这一切毫无所知的少年安静坐着,因为暖气充足,面色比刚才好了许多。 盛沉渊隔着玻璃看他的脸,将那些阴暗的情绪全部收起。 上车后,只温声道:“想吃哪家餐厅?” “哪家都可以。”车里虽然缓和,但到底是密闭空间,安屿待得头昏脑涨,随便敷衍。 “不可以。”男人单手搭在方向方向盘上,语气温柔,态度却不容置疑,“早饭没吃,所以从现在开始到晚上睡觉,你必须至少吃三顿饭。别忘了院长的要求,到下次体检前,你得涨两斤,否则就又得住院了。” “……”安屿无奈,只得认真想了片刻。 自安怀宇回来后,他一顿饭也没有在外面吃过了,以至于连餐厅的名字都有些生疏。 “就……”安屿尽力想了一个有印象的,“颂蓝吧。” “颂蓝?”盛沉渊奇道,“怎么没听说过,新开的吗?” “不是吧。”安屿迷茫,“我记得是家法餐……” 盛沉渊打开手机快速查了下,无奈道,“你说的是蓝颂吧?这个颂蓝人均五十,可不是……” “等下?”盛沉渊终于反应过来,抬手摸他的额头。 倒是不烫。 盛沉渊不放心,又抽出体温计递给他,“量体温,发烧的话,得去医院。” 安屿抬手接过,指尖僵硬。 盛沉渊眼光落在他手指上。 纤细,精致,却又似无魂的冷玉,白到透着阴冷的青。 让人想时时刻刻捂在胸口,才能放心。 好在,片刻后,温度计上的数字显示正常。 盛沉渊暗暗松了一口气。 否则,他真的要忍不住重回安家,将那三个冷眼旁观的罪魁祸首撕成碎片。 “手。”盛沉渊收了体温计,沉声道。 “什么?”安屿没听明白。 盛沉渊伸手,“手是不是还在冷?给我。” 确实在冷。 冷到了每一寸骨头缝里。 安屿于是迟疑地伸出一只手。 盛沉渊却将他另一只手也抓在了掌心,因顾忌他手背上的针孔,连轻轻摩挲也不敢,只能用自己的双手,上下左右严密地包裹住。 真是奇怪,接触的一瞬间,安屿就想。 盛沉渊明明穿的那么单薄,又被淋得浑身湿透,掌心为什么还是这么温暖? 才片刻的功夫,就让他僵硬的手指也热了起来。 察觉到他的手好了一些,盛沉渊这才松手,缓缓启动车辆,“想吃什么?” “随……”安屿刚开口,盛沉渊便将手机递给他,“不能随便,点你喜欢吃的。” 安屿接过,屏幕显示通话中。 “盛先生好,蓝颂餐厅为您服务。”听筒那边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耐心地为他一道道报菜名。 安屿于是只能配合地点了几道,然后,十分懂事地按了免提,将手机递到他嘴边,“盛先生,您吃点什么?” 盛沉渊开车倒是十分专注,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淡淡道:“勃艮第炖牛肉,龙虾浓汤,酸橙派。” 这……前两个还能勉强算是盛沉渊也喜欢清淡,这最后一个,板上钉钉就是为他点的吧? 安屿奇怪之际,男人又道:“送来丽思酒店,报我的名字。” 不去店里吃吗? 也对,盛先生刚是临时放下工作赶来的,哪里还有空陪他去餐厅慢悠悠地吃饭。 不因为耽误工作而责备他,已经是特殊对待了。 可……他身上被自己弄得乱七八糟,还能继续去工作吗? 会不会是工作太忙,一时忘了自己身上这样? 要不要提醒一下?还是任他自己安排? 安屿不免有些纠结。 还没等他得出答案,盛沉渊便已将车开到了酒店地库,陪着他进了房间,还脱下了那件满是泥巴印的西装外套。 里面的白色衬衣半湿不湿,贴在身上,正透出下面线条流畅的肌肉。 “抱歉,盛先生。”安屿别扭地移开目光,“弄脏您的衣服了。” “没事。”盛沉渊却摇头,“衣服而已,换就是了,坐,别傻站着。” 安屿拘谨地就近靠沙发坐下。 盛沉渊后颈仍还有他手印留下的泥巴,却浑然不觉,从桌上拿起一管药膏,再次道,“手给我。” “我自己来就好……” 察觉到他要为自己抹药,安屿伸手想拿药膏,却被盛沉渊轻而易举抓住了指尖。 “又这么凉。”刚一接触,男人就忍不住皱眉,“很冷吗?” “不冷。”安屿下意识摇头,又反应过来这实在是在睁眼说瞎话,于是只能继续圆,“只是……它很难自己热。” 盛沉渊深深看他一眼,默不作声地再次将它们握入掌心,等到指尖都被感染到与自己体温差不多的温度,这才放手,十分轻柔地替他涂上药膏。 第36章 其实只是几个针孔,早都愈合结痂,即使涂药,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盛沉渊执意如此,他当然也不好拒绝。 二人都不说话,屋内一时就安静得有些诡异了。 盛沉渊恍然不觉,细致地帮他将每一处伤口都涂好药,又握住他重新冰凉的指尖,叹着气同他商量,“阿屿,以后……不回去了,可不可以?” 不回去? 安屿指尖一僵。 “抱歉,当我没说。”十分奇怪,他还没回复,盛沉渊又自己否认了这个提议,“这次是我的责任,下次我陪你一起,就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只要你想回,我就一定安排好时间,随时陪你回去。” 安屿不知他为何出尔反尔,更看不懂他眼中骤然翻涌的情绪,只能点了点头,顺着他刚说的话道:“谢谢盛先生。” “我……”盛沉渊握着他指尖的力道大了些,似有很多话想说,可终究,还是将它们全部咽下。 正好,敲门声响起,盛沉渊起身,将打包好的饭菜一一放在桌上,黯然道:“先吃饭吧。” 从安屿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男人原本整洁的白衬衫凌乱不已,颈后,还有几道分明的泥巴指印。 而自己,却被男人收拾得干干净净,连指甲缝都不见一点脏污。 安屿心中十分复杂,挣扎片刻,终究还是起身,打湿了一条毛巾,走到盛沉渊身边,不好意思道:“盛先生,我帮您擦擦吧。” 盛沉渊一怔。 “这里。”安屿指他的后颈,“我……我刚才手很脏。” 男人漆黑的眸中有微光亮起。 而后,唇角勾起,俯下身子,将后颈调整到他能够到的角度,沉声道,“好。谢谢阿屿。” 安屿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抖。 可话已出口,再反悔未免太过分,安屿于是只得硬着头皮,一点点帮盛沉渊去擦。 因时间过得太久,泥巴已经尽数风干,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擦掉。 可他的手指刚在冰水中浸泡了好久,直到现在还没有缓过劲来,根本使不上太大的劲,只能一点点慢慢地抹去。 对盛沉渊而言,简直无异于折磨。 隔着毛巾,少年本就轻的力道又被减轻了许多,没有半点擦污渍的感觉,倒更像是什么毛茸茸的小动物伸出爪子,在小心翼翼抚摸他的后颈。 摸得异样的苏麻从后颈传递周身,叫他本就高的体温更升高了几度。 偏偏,那人还因用掉了太多力气,已经有些气喘吁吁。 急促的呼吸和呼出的温热气体,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全部砸进他耳朵里,简直让他忍不住去想,是不是做那种事时,他也会这样轻得像猫一样地喘。 …… 不妙。 盛沉渊猛地站起身子,一把抢过毛巾,简短道:“差不多了,我自己去洗一下。” 安屿被他猝不及防的动作吓了一跳,刚想问自己是不是不小心弄疼了他,男人已大踏步离开了房间,只留下一句,“你自己先吃,我马上回来。” 安屿看着砰一声关上的房门纳闷。 盛沉渊的皮肤,难道这么娇贵? 全然不知,门外,盛沉渊三步并作两步回到自己的房间,一把扯掉西装革履的衣服,将淋浴的温度调到最低,从头浇下。 足足三分钟后,双眼中叫嚣的风暴,方才平静下来。 恢复理智,盛沉渊裹上浴袍,草草将头发擦干,一刻不停地拨通了秘书的电话:“帮我去查一件事。安怀宇已故的父母,还有没有其他亲戚尚在人世。对,无论兄弟姐妹还是七大姑八大姨,凡是能攀上关系的,全部都要……” 作者有话说: 盛总没说出口的话:我帮你找到其他亲人,你是不是就可以不再把那个地狱一样的地方当家了? 今天是超级心疼老婆的盛总一枚 第32章 交易 察觉到老板情绪实在过于奇怪, 为妥善起见,秘书确认,“盛总, 您还好吗?” 盛沉渊下意识摇头,又想起秘书看不到,于是收敛心神, 淡淡道:“没事。证据都搜集得怎么样了?” “您走后,进度缓慢了许多。”秘书直言不讳,“有几位老板开出了很高的筹码,远超出您给我的权限。” “你做记录即可。”盛沉渊意料之中, “时间不早了, 半小时后请他们去吃午饭,我会在饭桌上亲自和他们谈。” “是,盛总,我知道了。”秘书挂了电话, 看着会议室内几人得意的嘴脸,不免叹气。 死到临头, 还以为自己捞到了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这三个人,是与安家对接的线人。 是他们接下安睿衡的委托,调动梧市那一众不知天高地厚的边缘小媒, 发出了那些将安屿少爷气到昏迷的垃圾消息。 盛总亲自从海市来这里同他们谈判,唯一原因就是,他必须要拿到安睿衡买黑通稿的证据。 不计任何代价。 而只要拿到那些东西, 如今这笔听着可观的财富,就会变成他们通往死亡的买路钱。 他见过盛总为保护母亲, 对父亲淡漠阴狠的样子。而如今,盛总保护那位安少爷的决心, 较当日还要更浓烈许多。 电话这头,男人的表情果然如秘书预料一般狠戾,只是,目光扫过与隔壁房间相连的那堵墙,便迅速变得柔和。 少年如柳絮拂面一般的气息,犹在耳侧。 只要想到,便让人心态平复许多。 盛沉渊快速换好衣服,敲门声正好响起。 是酒店前台按他要求送来了暖手宝。 盛沉渊接过,立刻去安屿的房间。 果然,少年虽乖乖在餐桌边坐着,却并没有自己先行开动。 见他进来,依旧懂事地起身问候,“盛先生。” 盛沉渊心中叹气,面上却只能尽量自然道,“怎么不吃饭?胃不舒服吗?” “没有。”安屿坐下,滴水不漏,“只是还没来得及吃。” 盛沉渊深深看他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将酸橙派切好放在他面前,笑道,“尝尝这个,你应该会很喜欢吃。” 这的确是他从前每次去蓝颂都会点的东西,安屿接过,礼貌道:“谢谢盛先生。” 盛沉渊手里忙着剥虾,摇头道:“不客气。稍后我还有工作要忙,你好好休息,最好不要出门,小心着凉。明天要是还想回家的话,后半天我都可以陪你回去。我的工作会在明天十一点准时结束。” 再回去,自然是没有必要的。 安屿垂眸沉思片刻,想了个无懈可击的理由,“还是不回去了吧,盛先生。今天闹成这样,家里应该在忙着更换管家,我就不给他们添乱了。” “不回去也好。”盛沉渊将剥好的虾肉放进他盘子里,欣然应允,“下周你就要正式入校,还有许多事情得做。至少要补习一些必要的课程,落下太多的话,上课会非常吃力,宿舍也得提前回去布置,最好和室友提前相处。等忙完这一切,学业轻松的时候,我们随时都可以再回来,不急于这一时的。” 安屿无端觉得,这似乎是盛沉渊早就想好的借口。 哪怕他坚持明天还要回安家,也会被用这些理由挡回去,最后还是以回海市收尾。 但男人的神态十分平静,眼神更是专注地全落在那些虾上,仔细看去,的的确确是什么心思都没有动的。 倒像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安屿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去,专心吃饭。 盛沉渊自己并没有吃多少,几乎是全程伺候着他吃,待他够了份量,这才起身,将暖手宝递给他,细心叮嘱,“抱着吧,暖暖手指,不热的话,随时让前台送新的来。我去处理工作,大约三小时后回来,晚上想吃的东西提前发给我,我顺路打包。” 安屿接下暖手宝,乖巧点头。 随盛沉渊离开,屋内重回寂静。 安屿将暖手宝抱在手里,手心虽然泛起热意,可无法被暖到的手背,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冷下去。 不像男人握着他的手时那么温暖。 那样大的一双手,可以毫不费力便将他两只手都握住,干燥,柔软,皮肤贴着皮肤,没有一丝空隙,让他每一个毛孔都被热意填满。 而且,那人掌心还有十分薄的一层茧,轻微摩挲时,会让他手心手背都泛起淡淡的痒。 这东西,完全不如男人的掌心。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安屿被自己吓了一大跳,差点将那只暖手宝扔了出去。 不可以。 不可以瞎想。 安屿抓回短暂失去的理智。 可能只是冷了太久,所以,遇到温暖的东西,便下意识想要靠近。 他想。 只是与温度有关罢了。 就像盛沉渊如今对他种种,也只与另一个人的遗憾有关罢了。 安屿六神无主地环视四周,直到看到手机,才骤然清醒,忙不迭点开安怀宇发给他的截图。 第37章 “攀附”“委身”“包养”“玩物”。 第一次看到时让他猝不及防气到昏厥的下流字眼,现在,他已经能面不改色地看上一遍又一遍。 每多看一遍,心就更冷一些。 安屿从贴身口袋中掏出盛沉渊送给他的那张黑卡。 看来,可以派上用场了。 他所在的屋子很高,窗外,云层翻涌。 起风了。 外面一定很冷。 安屿套上盛沉渊留下的外套,一丝不苟地戴好围巾口罩和帽子,不叫自己任何一寸皮肤裸露在外。 而后,完全忽视盛沉渊的叮嘱,面色冷寂地出门。 好在,这次入住的酒店就在cbd,楼下就有梧市最大的银行营业厅。 但这样的小城市,百夫长的黑卡到底一年都难见几张,因此,从他掏出卡的那一刻,周遭所有目光便都汇聚到了他身上。 安屿输入密码,淡淡道:“五十万。” 百夫长的卡,没有取款限额。 经理亲自将公文包装好的现金郑重交给他。 “谢谢。”安屿接过,转身离开。 他身后,窃窃私语如水花般荡漾开去。 “老天爷!你看到了吗!那个人虽然包裹得好严实,但无论身型还是那双眼睛,绝对还不满十八岁!” “看到了。啊啊啊啊羡慕死我了!我也想张口就五十万拿去花!” “呜呜呜这是谁家的小少爷,真是顶级的好命!求求下辈子也让我投胎在这种人家吧!” 安屿听着她们叽叽喳喳天真无邪的幻想,嘴边只剩苦笑。 风更大了。 吹得他眼睛都微微有些疼。 安屿站在路边,久违地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二十分钟后,安屿站在了凤栖园小区门口。 这是梧市一处中端小区,房价在三万左右,面积最小的房型,也一百二十平了。 刘管家若尚在安家工作,自然可以担负得起贷款。 可若是没了这份工作,断贷便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循着记忆中的轨迹,安屿很快找到三号楼,按下电梯,确认好502的门牌,抬手敲门。 屋内悄无声息,只有酒精刺鼻的味道从门缝溢出。 “刘叔,是我。”安屿开口,声音回荡在楼道,显得格外清晰,“我知道您在家,我是特意来帮您解决问题的。”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房门打开,屋内,刘管家狰狞的脸上满是狰狞的恨意。 “安屿。”他恶狠狠盯着他,舌头僵硬,“把我逼到这个地步,你还敢一个人来,是不是活腻了,上赶着找死?你信不信我跟你同归于尽?!” “当然不是。”安屿平静打开手中的公文包,给他看里面堆叠整齐的红色钞票,“刘叔,盛先生的决定,我没资格改变。但我和安家那位不一样,我愿意帮您,度过这个难关。” 刘管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怎么,不打算邀我进去详谈吗?”安屿大胆地直视他,双眼弯弯,好似狐狸,“我孤身一人,您还需要有这么多顾虑吗?” 刘管家摸不清他的心思,但那包鲜红的钞票,对现在的他而言,无异于救命稻草。 ——两个小时前,盛先生的那个司机,完全不需要他带路,就直接压着他到了他家门口。 还当着他的面,输入了他家密码锁的正确数字。 甚至,仅用十分钟的时间就让他知道,盛先生若宣称要一百万的赔偿,那么,哪怕他去乞讨、变卖家产,都一定要赔偿到足够的数额,少一分也不行。 届时,他现在住的房子、妻子珍藏的品牌包、孩子上的私立中学,都会沦为泡影。 “这五十万只是定金。”安屿的补充击碎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事成之后,我会给你五百万。” “……好。”刘管家终于难抵诱惑,侧身道,“进来详谈。” 安屿勾唇,从容迈入。 屋内一片狼藉,摔碎的花瓶碎片散了满地,茶几上,东倒西歪放着许多酒瓶。 安屿尽收眼底,大方将公文包放在酒瓶旁边,开门见山,“您先验货吧。” 刘管家倒也不和他客气,认真清点。 安屿一点不在意,耐心等待。 很好,他越是在乎钱,稍后,接受自己条件的可能性就越大。 足足十分钟后,刘管家才抬头问他,“你、你想让我做什么?” 既激动,又紧张。 “很简单的两件事。”安屿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第一,我想知道怀宇少爷被安家找回来前,经历过的所有事情。” 刘管家难以置信,“就这?” “就这?”安屿歪头,微笑,“您是不是想得有些太简单了?” 见刘管家满脸茫然,他贴心解释,“刘叔,信口开河的消息我不会信,别人更不会信,只有拿出白纸黑字的东西,才能让大家知道,安家的少爷在回家前,曾经历过多么可怜、多么走投无路的生活呀。” 刘管家对上他的眼睛,看着他眼中云淡风轻的笑容,突然无端打了个冷颤。 这个人想要的东西,他终于懂了。 一个父母双亡的孩子如何活下来,除了乞讨,无非就是……偷摸抢夺。 而任何一种,只要被挖掘并曝光出来,坊间就一定会无休止地议论,对当事人来说,就是十分残忍的二次伤害了。 更何况,安怀宇还对自己悲惨的过往耿耿于怀,即使回家后也没有办法消解半分。 再被挖掘出来,他恐怕会当场疯掉。 刘管家开口,嗓音已控制不住地颤抖,“第二件呢?” “也很简单。”安屿眼中笑意更甚,俨然一个爱护兄长的好弟弟形象,“我的哥哥,他从前吃了不少苦头,一朝回来,自然该好好享受生活。” “我是没有那个福气了。”少年叹气,眸中精光闪烁,“可是刘叔,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快乐的事情,小到吃喝,大到玩乐,我希望他都有机会,一一体验享受呢……” 作者有话说: 此时在酒店谈判的盛总: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老婆,哈特痛痛 第33章 关心 安屿清楚地看到, 自己说完那番话后,刘管家看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恐惧。 呵。他不免发笑。 原来也不过是个欺软怕硬的纸老虎。 “这些钱是我的诚意。”安屿起身, 神色平平,“希望您也能拿出您的诚意,若能帮我博得些意料之外的惊喜, 那么,我再多给您些谢礼,也不是没可能的。毕竟……” “回到豪门,只会抽烟的话, 还是太寒酸了。” 少年愉悦地笑, 明明那张脸那么漂亮,却就是让人看着害怕 刘管家突然不想跟他待在同一个空间内,于是立刻跟着起身,亲自将他送出门外。 外面的风更大了。 乌云密布, 片片枯叶凌乱纷飞。 好在盛沉渊的衣服不仅保暖,还足够长, 几乎垂到脚踝,让他足以抵御这样的寒风。 安屿孤独地站在风中,看着川流不息的车辆, 伸手拦下一辆空的出租车。 只微微弯曲手掌的动作,安屿还是感觉到,手指有些僵硬。 安屿上车, 看着自己惨白的手指,眼神冰冷。 以盛先生的手腕, 这五十万会在几天内流回他手中呢? 三天吧。他想。 不会更久的。 盛先生没有那样的耐心。 而至于剩下的那五百万,他会交给安怀宇, 委托他代为送达。 但当事人自己愿不愿意代劳,就不是他所能决定的了。 须臾,手机震动。 安屿漠然打开。 是盛沉渊发来的短信。 【想好要吃什么了吗?我的会议半小时后结束。】 简短,没有任何表情和语气词装饰,可就是让人觉得温馨。 安屿紧绷的唇角下意识放松,他看了看屏幕左上角的时间,这才发现,原来这一趟,足足花了两个半小时。 但他竟丝毫不觉得疲倦。 看来,好好吃饭,好好休息,真的很利于身体健康。 安屿于是认真思索,细致道:【蛤蜊汤,小米南瓜粥,白菜。谢谢盛先生。】 盛沉渊很快回复,【不客气,一小时后见。】 窗外,熟悉的街景略过,有些是他上下学的路线,有些是与朋友玩耍的地方,还有些,是他漫无目的散步时无意经过的。 都是他从小长大,曾经十分喜欢的地方。 现在却突然有些厌倦。 安屿闭眼,安静小憩。 房间里的温度依旧还是和离开时一样暖和,而至于暖手宝…… 不用也罢。 远没他以为的那样暖和。 盛沉渊在一小时后准时回来,笑眯眯地招呼他吃饭。 手中提着的,除了他点的那几道菜外,还有一块柠檬巴斯克。 第38章 以及一只深橙色的袋子。 屋内很热,盛沉渊脱了外套,又将袖口挽上去许多,一边盛粥,一边道,“明天我还有点事情需要处理,大约十一点左右才结束,你可以好好睡个懒觉。袋子里面是你的睡衣和明天要换的衣服,身上这身都是泥巴,扔掉就好。” 折腾一大圈,安屿真有些饿了,一勺勺向嘴里送几乎滚烫的小米粥,毫不避讳道:“盛先生,您真的会像上午说的那样对待刘叔吗?” 盛沉渊本在专心拆巴斯克的包装,闻言,动作一缓,抬头看他。 少年眉心微蹙,忧心忡忡。 盛沉渊于是将原本几乎脱嘴而出的“当然”,换成尽量体贴的“听你的。” 安屿愣住。 这是他完全没想过的答案。 他本以为,盛沉渊会言出必行,哪怕他搬出刘管家的多年付出和自己的不忍,也只能让盛沉渊勉强同意自己的提议。 却不料,他什么都没有讲,男人便将定夺的权力,稀松平常全交给了他。 “不忍心,还是觉得不够?”盛沉渊将拆好的小蛋糕推给他,神色温柔,“没关系,不用顾虑,想让我怎么做,直接说就好。” 在脑海中反复磨炼的话术全失了作用,安屿一时语塞,重新想了很久后,才磕磕巴巴道:“都、都不是。我只是想请您……不要对他赶尽杀绝。” 盛沉渊忙着给他在蛤蜊汤里挑蛤蜊,闻言,想也不想便答应,“好。” 男人答应得太干脆,安屿又生怕他会错了意,忙补充道:“盛先生,您别误会。我没有让您承担损失的意思,我只是希望您能给他一些宽限的日期,毕竟一百万对他来说,不是一笔小数,一时半会拿不出全部数额也是正常。” “您……”安屿尽力完善措辞,“能收多少,就先收多少,剩下的让他慢慢还就是了,反正他是没法在您眼皮底下逃掉的。不要将人逼得太紧,我怕他走投无路,反而做出什么玉石俱焚的事情来。” 盛沉渊终于将视线从那碗汤上移开,转而落在了他的脸上。 安屿能清楚看到笑意在他眼底如墨般化开,而后,男人带笑的嗓音响起,“好,谢谢阿屿关心,我知道了。” “……” 不是,误会了。 但……似乎也没法解释。 男人将满满全是蛤蜊肉的碗放在他面前,笑意吟吟,“我来复述一遍,阿屿听听我理解得对不对。” “——那个欺负你的人,他确实有错,所以我们不用放过他,可是,也不能将人赶尽杀绝,留他一条生路,让他慢慢还债就好。是这个意思吗?” 盛沉渊的目光太过炙热,安屿垂眸躲开,低声道:“是。” “阿屿很厉害,考虑得很周到。”盛沉渊毫不吝啬地夸赞他,“我会按照你说的处理。” “没有。”安屿否认,低头认真喝蛤蜊汤,“我只是比较了解他的收入情况,所以才有这个考虑,盛先生过誉了。” 盛沉渊却道,“不,我夸的,不是这个。” “什么?”安屿奇怪看他。 不是这个,那还有什么可夸的? 男人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深不见底,“你没有想放过他,这真的很好。” 安屿的心跳乱了一拍。 “就从这件事开始,养成这个好习惯吧。”盛沉渊缓慢地说,“爱护你自己,保护你自己,对于伤害你的人,即便暂时还没有办法做得太狠,还想方设法要为他们留下一线生机,但也绝不要轻易放过他们。” “阿屿。”男人叫他,郑重,严肃,似在教他世界上最重要的知识,“爱任何人,也不要超过爱你自己。哪怕是从小陪着你长大的朋友,哪怕是父母兄弟。”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样的话。 就这样将他心中那些自己都觉得阴暗和恶劣的想法,这样堂而皇之地说出来,并且,肯定、鼓励、赞扬。 “我……”安屿心情一时十分复杂,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盛沉渊却示意他不必开口,更加贴心道:“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太难,没关系,不用勉强自己,即使只维持现在这样,也已经非常难得了。” 安屿却突然很想问一个问题。 是个毋庸置疑十分唐突的问题。 可或许是房间内的温度太过舒适,或许是男人此时衣着和神态都较在外面时平易近人,亦或者是他突然觉得,他们两个是相似的人,所以,即便唐突,也是可以问的。 总之,安屿就这样开口了,没有任何铺垫。 “所以盛先生,您那样对自己的父亲,也从没认为它是错的吗?” 盛沉渊诧异地看他一眼,而后,果然如他所料,不仅没有展现出任何被冒犯的不悦,反而坦然道:“他抛妻弃子,又在需要时不顾我母亲的意愿,强行将我带回盛家,害得她与我母子生离。现在他遭受的一切,都是活该。我所做的,不过是保护我想保护的人,所以,永远不会为这样正确的事情忏悔。 果然。 安屿的心,在听到这样的答案后,竟奇异地平静下来。 他挖了一大块蛋糕,感受着青柠的香气在嘴巴里蔓延开来,同样认真道:“谢谢盛先生,我知道了。” “不客气。”盛沉渊目光落在他沾了些许蛋糕渣的唇角,喉结跳动,“我去拿杯冰水,你慢点吃,别噎着……” ** 与酒店套房内温馨氛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鸡飞狗跳的安家。 大厅内,一众下人并列站着,神色各异,唯一出列的,是崩溃到一直跺脚的刘琼。 “老爷,我发誓,我真的没干过那种事!”她几乎要疯了,又一遍问道:“您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呢!” “父亲为什么不肯信你,你还有脸问?!”安怀宇简直恨她恨得要死,“你不吃里扒外通风报信,盛先生怎么可能谢你!你真当我们安家都是傻子不成!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刘琼觉得自己简直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他莫名其妙地来这么一句,你们应该去问他啊!问我我怎么知道?反正我真的没干过,我可以对天发誓!” “对天发誓有个屁用,老天爷是最不公平的!”安怀宇现在只庆幸自己当时没有来得及出手,否则被盛先生撞上,他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形象就全完了。 他越想越气,几乎口不择言,“你一个保姆,没钱没势又没色的,结果什么也没干,盛先生就凭空来谢你?你觉得是盛先生疯了,还是我疯了会信这种鬼话?!” “我、我真的不知道他为啥!”刘琼也急了,“万一他就是有病呢?!” “你……!”还敢顶嘴,甚至辱骂盛先生,安怀宇更加愤怒。 “好了!都闭嘴!”安睿衡揉着突突跳的眉心,强忍头疼,心累地开口,“事已至此,刘琼,安家是容不下你了,明天开始,不用再来了。” “老爷,你、你不可以!”刘琼立刻慌了神,“我、我在安家干了快二十年了,你为什么不信我的忠心!而且、而且就算不信我,你也不能就这么直接开了我啊!我上有老下有小,没了这份工作还怎么活!” “我没法赌你的忠心。”安睿衡筋疲力尽,闭眼用力按太阳穴,“有你这个前车之鉴,我若还留着你,其他人更会有样学样。我们这一家三口就得人人自危,生怕自己的行踪再被莫名其妙暴露给外人了。” “老爷!”刘琼又失望又愤怒,“你怎么这么无情!就因为怀疑,就要拿我开刀吗?!” “哼。”安怀宇冷哼,“父亲无情?你背叛我们家去投靠更有权有势的盛先生,你就很重情重义吗?刘女士,看看你手上攥着的东西吧!那可是盛先生亲手交给你的烫金名片!只要打通那上面的电话,你还怕找不到工作?” 刘琼愣愣地没说话。 看她这样子,安怀宇还以为自己找到了她话里的漏洞,让她无言以对了,于是火气更甚,恶毒道:“我看你就是想死皮赖脸地留在我家,好下次还为盛先生提供消息邀功!不要脸的东西!” 而刘琼,却终于拿起那张名片,后知后觉道:“对啊!我可以找盛先生啊!” “什么?”安睿衡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刘琼却不再和他们争论了,攥紧那张名片,欣喜若狂地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对啊!我认识盛先生了啊!” 而后,在安睿衡想明白前,生怕有人拦她,一路向外狂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报复 盛沉渊的闹钟在清晨六点准时响起。 冬天昼短夜长, 窗外仍一片黑暗。 十五分钟后,他洗漱完毕,换好衣服, 敲门声正好响起。 是酒店服务人员,已经按照他的要求,送来了一只热乎乎的暖手宝。 盛沉渊接过, 轻手轻脚打开隔壁的房门。 房间内一片黑暗,任何夜灯都没有留,厚厚的地毯将本就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完全吸收。 第39章 温度很高,只这几步, 盛沉渊便微微有些发汗。 可卧室内, 床上的少年紧紧裹着被子,即便后半夜他因不放心而过来查看,已经为他加了一床,现在仍旧蜷缩成一团, 似乎还是十分寒冷。 盛沉渊皱眉,小心翼翼摸索, 触摸他无力抓着被子边缘的手。 十指冰凉。 就似乎,少年的身体里隐藏着一个十分巨大的黑洞,将他的精力、体温乃至生机, 全都一点点吞噬。 盛沉渊将他一只手牵出来,轻轻握住。 真是太瘦弱、太纤细的手。 小到甚至无法填满他的掌心。 轻轻抚过,还能摸到手背上星星点点的针孔。 虽明知自己的体温即便传递过去, 也根本无法在少年身上长久停留,盛沉渊却还是固执地等待那只手重新变得温暖, 又细致地为他每一个伤处涂好药膏,这才肯放手。 也不知是少年的睡眠质量太好还是太差, 这么些天,无论自己是彻夜相守还是时不时进入,都从来没有见过他惊醒过。 盛沉渊欣慰于他能好好休息,却又担心他似乎毫无必要的警觉。 罢了,反正从今往后,少年都只会养在他身边,没警觉就没警觉吧。 盛沉渊将暖手宝塞进他手中,提起被子盖好,这才又轻手轻脚地离开。 还有十分钟七点。 足够他处理另一个小问题。 男人按下电梯,眼中柔情蜜意悉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残忍的冷漠。 酒店外,一个女人焦急等待,隔着干净到透明的玻璃,见他走出电梯,立刻飞一般向他冲来。 是刘琼。 保安立刻拦人。 “放她进来。”盛沉渊淡淡开口。 没了阻拦,女人一路小跑至他面前,点头哈腰道:“盛先生早!” 盛沉渊目不斜视,“听秘书说,你从昨天下午就一直在找我,有事?” “是。”刘琼谄媚道,“一点小事。” 男人漆黑的眼珠落在她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听不出任何情绪道:“说。” “是这样的盛先生。”刘琼满脸憧憬,“昨天听您说安屿少爷常常想念我,我回去后又感动又难过,所以想来求求您,让我能继续为少爷服务。” 男人一言不发,只静静地看着她。 刘琼本是信心满满的,可十秒,二十秒,一分钟,男人始终不说一句话,不祥的预感便开始在她心里蔓延。 “盛、盛先生?”,为了前程,她不得不硬着头皮迎接男人的审视,讨好地指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和包包,“您看,这些都是小少爷以前送给我的,我一直都留着,我知道,小少爷是最真心对我的,我也一直真心对他。自从他离开家后,我每天都很想念他。” 盛沉渊知道,这些东西的来历,她的确没说谎。 上一世,安屿死后,他将每一个曾与少年有过交集的人,都事无巨细调查过了。 由此,便当然知道,眼前这个衣着得体的女人,身上的衣物首饰,到底都来自于哪里。 得知这个线索的瞬间,他其实是欣喜又欣慰的,他以为,至少,安屿短暂的一生,还曾拥有过足以与亲情媲美的感情。 可后来才知道,这个得了安屿那么多好处与真心的女人,对待少年,竟然与安家其他人毫无区别。 同样落井下石,同样冷漠无情。 真是该死。 全都该死。 “盛先生……?” 他不说话,刘琼便不死心,还在满怀期望地等他发话。 男人终于开口。 却不是她想要的答应,而是极其难听的两个字。 “蠢货。” “什么?” 刘琼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从眼前这个盛总口中说出来的。 明明昨天,他还对自己和颜悦色,热情洋溢地亲手递来了别人拼尽全力都拿不到的名片,怎么只过了一晚,就似乎完全换了个人? 男人垂眸,居高临下睨她一眼,什么也不再解释,抬腿便走。 刘琼还想去追,可酒店两名保安立即一左一右死死将她扣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男人上了早等在门口的天价豪车,扬长而去。 “盛先生!盛先……唔!”她还妄图喊回男人,一名保安却眼疾手快捂住了她的嘴,叫她只能将所有疑问和崩溃全咽回肚子里。 须臾,一个西装笔挺的青年走到她身边,笑容专业,却全是虚假,“刘女士,现在还早,请勿喧哗,否则被酒店驱逐出去的话,可就太难看了。” 这嗓音十分耳熟,刘琼扭头确认,“唔……唔?” 青年示意保安放手。 刘琼立刻道:“昨天接电话的是你吗?你就是盛先生的秘书吗?” 青年点头,表情和老板同样淡漠,“是的,女士。” “不是你让我今早来找盛先生详谈吗!”刘琼只有嘴被松开,身子还是没办法自由移动,只能急得干瞪眼,“他刚为什么不答应!” 秘书的笑容还是同样礼貌,说出的话却不比盛沉渊好听多少。 “刘女士。”他说,“详谈的意思就是,答不答应,还得两说。这是很基本的商业术语,您不该不懂。而至于盛总为什么不答应……” 秘书说的很慢,生怕她听不明白,“您对安屿少爷做过什么事,又没做过什么事,您心里跟明镜一样,何必在这里明知故问,自讨没趣?” 刘琼心里一惊。 “盛总还有一件事命令我代为转达。”秘书指她腕间的包,如数家珍,“从安少爷六岁开始,截至目前,他一共送过您六个背包、两条项链、两个手镯、还有各类衣服十五件。请您在一个月内统统还回来,否则,您将会获得和刘管家一样全行业封杀的待遇。” “这是邮寄地址。”秘书将一张纸条扔在她脚下,“请务必按时寄到。对了,为减轻您的负担,盛总同意邮费到付。” 该说的说完,秘书转身就走。 不见一丝怜悯。 就像她曾对待安屿一样。 该保护的客人离开,保安也终于肯放人。 而被放开的瞬间,刘琼就发现自己的双腿完全失去了力量,只能无力跌倒在地,面如死灰。 全完了。 她心里剩下的,只有这一个念头了。 ** 安屿醒来时,盛沉渊已安静在房间中坐着。 说也奇怪,以他那颗脆弱的心脏来说,若睡醒时身边不声不响坐了个人,多半是要吓得心惊肉跳的。 可,也许是自认识这个人开始,无论是噩梦中惊醒还是昏迷后苏醒,他一直都在身边,因此,心脏竟没有任何反应。 不仅没反应,甚至,都已经习惯了。 安屿挣扎着坐起来,这才发现被子不仅加厚了,手里还抱着一只几乎快失去温度的暖手宝,于是十分惊讶道,“盛先生,您回来很久了吗?我这是睡到几点了?” “刚刚回来。”盛沉渊安抚他,“才十一点半,还早。” “啊。”安屿忙爬起来,“抱歉,耽误您的时间了。” “不耽误。”盛沉渊随口应道,目光不自觉跟着他的动作移动。 因为保暖措施做得很好,今天,少年面色难得一见地透出点红润,从来都黯淡的唇也有了莹润的粉,比拍卖会上最名品的冰种粉晶还要更加好看千倍万倍。 昨夜添被子,他无意间将少年的拖鞋放得离床边远了许多,这会儿,少年只能半趴下去,伸手去够。 因为太瘦,领口大大地敞开,露出里面十分白皙的胸膛,还有……更加粉嫩的东西。 盛沉渊目光一紧,忙起身将拖鞋递给他。 “谢谢。”安屿嗓音还有几分沙哑,“我尽量加快速度。” 少年洗漱是背对着他的,由此,盛沉渊便几乎肆无忌惮去看他脆弱的、白中透粉的脚踝。 好细。 他的手,完全可以轻松便将这样细的脚踝紧紧攥住,任主人如何踢踹,都绝对无法挣脱。 “真的不着急。”盛沉渊勉强分出一点理智回应,“我今天的所有工作都已经结束了,剩下的时间,本来就是用来陪你的。” 安屿挤牙膏的手一僵,尴尬而生硬地转移话题,“那……您的工作还顺利吗?” 不止顺利,简直意外之喜。 那三个人看似团结,对安家买黑料的证据狮子大开口,可当他提出那不勒斯价值千万、却仅有一幢的庄园后,联盟便立刻分崩离析了。 所以,现在他手里,除了白纸黑字的合同和聊天记录外,甚至还有完整的录音。 只要帮少年找到亲人,亦或者,等他对养父母的感情渐渐淡去,就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将安家搞垮。 “很顺利。”盛沉渊嘴上回答他的问题,其实全部注意力,都被那一点点露在外面的脚踝吸引去了。 他突然很想送他一条细长的、坠着粉水晶的铂金脚链。 第40章 粉白相间,没有比这更衬少年的东西了。 安屿却对这一切当然浑然不知。 他想的,是另一个重要的问题。 “盛先生。”安屿加速洗漱完毕,小心试探,“这次工作很顺利的话,那您是不是很久……都不会再来梧市了?” 因是商务的酒店,整个房间的装修都十分沉重,少年就那样单薄地站在一片暗色的、冰冷的空间里,失落又担心地向他提问。 好像昏暗森林里,胆小谨慎窥探人类的小鹿。 盛沉渊心中所有旖旎的想法骤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尖锐而柔软的怜惜。 盛沉渊于是摇头,笃定又温柔,“当然不会。只要你想,我随时都可以陪你再回来。”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来猜一猜,盛总有没有胆量送这个礼物捏 第35章 选房 虽然已到晌午, 盛沉渊还是安排酒店送来了早饭,坚持要安屿吃过之后才能出发。 但,或许是昨晚吃完晚饭后便没有再出门, 亦或许是送来的清粥小菜都只是温热。总之,安屿喝了几口有些浓稠的枸杞红枣粥后,便又隐隐有些难受。 盛沉渊十分精准而敏锐地捕捉到这丝情绪, 立刻道:“实在不喜欢的话,就少吃一点。” 他这样没原则地让步,安屿自己反倒不好意思了,再加上院长体重不达标就得住院的医嘱, 安屿还是尝试着舀起一勺虾米冬瓜, 努力想要多吃几口。 可不知是不是温度偏凉的原因,咸腥的味道十分明显,嚼了两口后,他的胃便立刻开始剧烈抗议。 “吃不了就算了。”盛沉渊伸手, 掌心就放在他嘴边,自然而然道, “吐出来。” 吐……吐在他手上吗? 这怎么可以?! 安屿忙强逼着自己下咽。 盛沉渊眸光动了动,抽出几张纸巾递给他,温声道:“别咽, 吐掉吧。” 安屿接过,这才放心将那团荤腥的东西吐出来,仔细用纸包好, 果断丢进垃圾桶里。 男人递来温水。 安屿一连喝下大半杯,胃才再度安静下来。 睡到中午也就罢了, 起床后吃个人家特意安排的早饭还反胃,这实在有点太不礼貌, 安屿能说话后便立刻道:“抱歉盛先生,可能是有点凉了,那个虾米的味道实在太腥……” “没关系,不用解释,更不用为这种事情道歉。”盛沉渊制止了他的解释,“吃不了就不吃,不要勉强。” 安屿看他,却发现他的目光并未聚焦,心事重重,显然是在想什么重要的事情。 大概是还有其他工作吧。 总之是吃不下了,再坐着也是白白浪费时间,安屿于是十分有眼力见道:“我吃饱了,您在梧市的事情要是都处理完的话,我随时可以出发。” “好。”盛沉渊果然立刻答应,“我回去安排点收尾工作,稍后来接你。” 安屿懂事点头。 正好,他也需要片刻时间来处理点个人私事。 见男人离开,安屿拿出手机,调出短信界面,按下一串电话号码后,简单明了地发送要求:【刘叔,交给您的事情有任何进展,都请及时告诉我,这是我的邮箱地址。以后没有特殊情况的话,都邮箱联络吧。】 ——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想把那个人存进通讯录里。 甚至,连和他联络这种事情,都不想在这台手机里进行。 那边很快回复:【好的少爷,我会加快进度的。】 呵,少爷。 没想到,那位自安怀宇回来后便火速变脸的管家,还会有再次客客气气地叫自己“少爷”的一天。 安屿冷笑着删除掉聊天记录。 退出短信界面后,屏幕上那只椰子树,仍快快乐乐地沐浴在阳光下,让人看着,心情也不由变得舒畅一些。 约二十分钟后,盛沉渊去而复返。 刚才思考的事似乎已经解决,男人的神态多了丝喜悦,语调也轻快许多,“可以出发了吗?” “可以。”安屿并没有什么要收拾的东西,立刻起身出门。 待走到盛沉渊身侧,安屿才发现,他手中多了一本蓝色的文件夹,里面是厚厚一沓材料。 当真是繁忙。 安屿跟着他上车,安静坐下。 本以为他会继续处理工作,却不料,男人却将那文件夹递给了他。 还和他有关? 安屿接过,坐直身子,认真查看。 却都是些梧市的房产信息。 有市中心的平层,也有闹中取静的别墅。 虽然无法比拟海市那套庄园,但也都是梧市最顶级的一批房产资源了。 “盛先生?”安屿不解,忙道,“我虽然是梧市人,可梧市的房地产市场,我完全不了解。” “不用了解。”男人淡淡道,“选你喜欢的就好。” 他……喜欢的? 安屿反复将这句话在心里理解了许多遍,确认实在找不出第二种意思,这才十分震惊道:“盛先生,您这是想要……买?” “嗯。”盛沉渊语气平平,“酒店再好,吃穿到底不如自己家里舒服,以后你既然想经常回来,那索性就在这里置办一套吧。” 男人的语气稀松平常,就似乎是让他挑一块喜欢的蛋糕那么简单。 这实在超出安屿的认知。 即便盛沉渊没说,他也后知后觉地明白,刚才自己吃不下饭时,男人突然的失神是因为什么了。 ——他在那时,突然决定要在梧市买一套房子。 为了他。 巨大的震惊下,安屿的语言系统几乎失灵,良久,才轻声道:“盛先生,不用这么麻烦,我住在家里就好。” 盛沉渊似乎早料到了,勾唇笑道:“可我一起同住的话,似乎不太行。” 对,他忘了。 有昨天的前车之鉴,以后,但凡他回安家,男人都是要形影不离的。 有盛先生同住,他倒是不担心安家再安排他去那个破旧的仓库住,可安家那栋小别墅,即便将最好的房间腾出来,还是与盛沉渊格格不入的。 且不提紧张的房间数量和面积,便是那种金碧辉煌的、暴发户风格十足的装修,便显然与盛沉渊在海市那套古朴典雅的庄园大相径庭。 安屿不受控制地脑补了一番气质矜贵、衣着优雅的男人,站在安家那串十分夸张的黄金水晶灯下的样子。 大抵会像博物馆珍藏的雕塑被搬去菜市场中吆喝叫卖。 画面堪称滑稽。 安屿抽了抽嘴角。 “安少爷就别纠结了。”见他半天不回应,盛沉渊道,“就当是放过安先生和安夫人吧。以后若我时不时就陪你入住安家,他们二位恐怕要日日担惊受怕了。” “好吧……”安屿终于答应,低头去对比那些房子。 却不是被盛沉渊这个理由劝服。 而是因为,提起安睿衡一家,他的确也感受到了生理性的厌恶。 他似乎已经真的没有办法像从前一样,在那个冰冷的“家”里,心平气和地度过漫漫长夜。 不过,他本想选一套最便宜的,可认真看完所有介绍便发现,厚厚的资料里,房屋的地段、布局,甚至连地板材质都介绍得十分详细,却偏偏就是没有价格。 盛沉渊将少年的错愕与无奈尽收眼底,倏然浅笑。 虽不知道具体价格,安屿却也大致知道各个都是千万级别以上的,唯恐自己一不小心选到个最贵的,他于是谨慎道:“盛先生,我还没有系统学习过房地产知识,实在不太懂房子的好坏。呃……不知道您能否能为我讲解一二?” 只要他肯介绍,总是能从中听出些端倪的。 却不料,男人淡淡一笑,摇头道:“抱歉安少爷,爱莫能助,在下对房产,也是一窍不通的。” “怎么会?”安屿瞪圆眼睛,难得露出几分少年才有的天真疑惑,“您在海市那栋房子,选的就十分完美呀?” 盛沉渊摊手,颇为理直气壮,“目前我名下的所有房子,都是直接从盛家继承的。” 安屿无言以对。 “选你喜欢的就好。”男人难掩笑意,“这些房子的差价都在五十万以内,所以不用考虑价格。安少爷若是实在左右为难,无法定夺,那我们就都买下来,一间间去试住,也未尝不可。” 竟有几分无赖。 “……”安屿已经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只得老老实实道,“不用了盛先生,我这就选。” 他本想着只能胡乱选了,可看到那些风格迥异的图片和各有所长的设计后,竟当真被吸引进去,认认真真挑选起来。 车子开得快,却很稳,二人都不说话后,还特别安静,是十分利于他研究的环境。 少年于是先将几套高层的大平层和复式筛选出去。 他不喜欢太高的地方,风很嘈杂,望不到地面,没有一点安全感。 第41章 剩余的都是别墅,一番比较后,最终,安屿选了一间中式合院。 庭院深深,静水停渊,是很适合男人的风格。 见他选好,盛沉渊接过他递来的房子资料,立刻夸道,“阿屿真是好眼光,无论设计还是布局,这套都是最棒的。” 倒像是他建的似的。 安屿万没想到有一天会因花钱被夸,赧然低头。 盛沉渊却继续道:“阿屿真是谦虚,挑选房子的水平比我高上许多,要是不嫌麻烦的话,家里的家具和装饰品,也趁有空的时候帮我挑选一下,好不好?” 这话说的实在很巧妙。 分明是要连家具和装饰品都按照他的喜好布置,这样表达,反成了主人在拜托他帮忙,不给他增加一丝压力。 再拒绝,就实在有些不知好歹了。 可饶是如此,安屿还是有片刻纠结。 ——置办房产,还要一起研究如何布置,这实在是意义太过特殊的一种事情。 就似乎……承载着诸如“陪伴”、“生活”,甚至“未来”、“余生”等一切郑重而长久的东西。 任何一项,都是他绝对背负不起、更不配拥有的。 “我……”安屿下意识想要拒绝。 “算了,等日后住进去,缺什么少什么,你现场看着买就是了。”盛沉渊却云淡风轻地揭过了这个话题,“反正日子还长,不用急于这一时。” 那般笃定,那般确信。 安屿扭头看他,正撞上一双势在必得的眼睛。 炙热,疯狂,侵略欲多得几乎溢出来。 却在下一秒全部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柔如春日暖阳的笑容。 “饿不饿?”男人体贴入微,“上午在酒店没有吃好,等一会儿到家了,我来下厨。想吃点什么?我叫人先去准备食材……” 作者有话说: 盛总:老婆虽然住五星级酒店吃米其林餐厅,但哪里能比得上在【我们家】由我【亲手做】的早餐好!买房买房! 第36章 捐款 再回盛沉渊家, 看着屋内寂静温馨的布置,安屿内心忽然感受到无与伦比的平静。 还有一丝他虽然不愿承认,但又的的确确存在的……归属感。 “你先回屋休息。”盛沉渊进门, 一刻不停,“我去做饭,很快就好。” “我帮您一起吧。”回程路上已经休息得足够, 安屿不愿坐享其成。 “不用。”盛沉渊态度坚决,递给他早泡好的柠檬水,“菜都已经让人提前备好了,就剩最后一步, 真的没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去晒太阳休息, 或者喝点水开开胃,稍后多吃两口,就是帮我的忙了。” 话说这样说,主人忙碌, 自己单独回屋终归不太好。 安屿于是安静地坐在客厅等待。 男人脱了外套,穿着价格昂贵的白衬衣, 马不停蹄地开始做饭。 他动作虽然很快,却并不慌乱,显然是很有经验了。 安屿看着他先将虾头和蟹壳炒出红油, 耐心地捡出去丢掉,这才将泡好的米和瑶柱一起倒进砂锅煨着,没放砂锅粥必备的姜丝。 煮好粥, 男人又将番茄去皮炒软,加水后, 一片片下入腌好的鱼片。 处理好肉菜,盛沉渊洗干净手, 又一根根将芦笋的皮削掉,这才将它们丢进什么也没加的开水里,三十秒后快速捞出。 是他点的清煮芦笋,男人听到时虽然很意外,现在还是按他的要求这么做了。 芦笋摆好盘,男人又洗了一盘车厘子,其他两道菜也正好熟了。 盛沉渊回头招呼他,“阿屿,来吃饭。” 安屿看表。 才不到二十分钟,便井井有条地端上了这一桌丰盛美味。 为保持温度,砂锅依旧在灶台上小火煨着,只给他盛了一小碗。 没放砂锅粥必备的芹菜。 安屿于是舀了满满一勺。 盛沉渊忙不放心叮嘱,“小心烫,吹凉了再喝。” “好。”少年眼尾闪过一丝笑意,小心吹了吹,这才送入口中。 因是家里现熬的,粥还十分滚烫,虾肉又大又甜,和上午酒店那个略凉的虾米简直天壤之别。 安屿小口地喝,盛沉渊则将粥里的螃蟹挑出来,一点点耐心地剔出蟹肉,然后,一股脑全倒进他的小碗里。 少年喝粥的动作一顿。 他突然发现一件事。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盛沉渊每每陪自己吃饭,都是自己已提前吃过了的,所以,才会基本不动筷子,只耐心地给他夹菜。 可今天,两个人从他睡醒便一直待在一起,所以,直到现在他才猛然意识到,他想错了。 盛沉渊自己无论吃没吃饭,都是先以他为主的。 那个在三言两语间,便将安家多年管家逼至绝境、完全不给对方一点活路的男人,面对他时,却任他如何挑食、不吃饭,都绝不生气。 不仅不生气,还心甘情愿地为他做好饭,又饿着肚子帮他剥那么难处理的螃蟹。 “怎么了?”察觉到他停下,盛沉渊没有任何不悦,反立刻紧张道:“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稍等,我去给你倒……” 关心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少年毫无征兆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盛先生。”他道,“没有不舒服,您做的饭很好吃。” 盛沉渊皱眉,将信将疑,“那你怎么……?” “没有难以下咽。”安屿摇头,将碗中一大半蟹肉分出来,放在男人面前空空如也的碗中,“我只是想说,忙碌了大半天,您也先吃几口吧。否则,我也不好意思吃了。” ——知道对方空着肚子,却因为自己而不吃饭,这罪恶感实在太过深重。 还是两个人各吃各的更自在些。 男人静静看他,良久,勾唇笑道:“好。” 安屿松了口气,埋头安静吃饭。 须臾,盛沉渊电话响起。 男人接通,听了片刻后,淡淡道:“知道了,先这样吧,不用逼得太紧。” 安屿本没走心,听到这句,心中微动。 不等他提问,盛沉渊挂了电话即向他转述,“刘管家愿意赔偿四十五万,有你的提醒,未来一个月我不会继续索要,也不会阻止他另寻新主,但能不能找到,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果然。 盛沉渊的速度,远比他预料的更快。 “他会找到的。”安屿低头,夹了一根翠绿的芦笋,感受着特殊的清香在口腔中慢慢散开,“毕竟在安家工作这么多年,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但愿吧。”盛沉渊目光落回他依旧略有僵硬的手指,眸色暗了一些,“钱我会打进你的卡里。” “不用了盛先生。”安屿勾唇,直截了当,“您给我的已经足够多了,这一笔就算了。那个人的钱,我并不想沾染。” “好。”这个理由十分具有说服力,盛沉渊想也不想地答应,“我会代你将这笔钱捐给山区的孩子。” 这倒是个好主意。 若当真是他的钱,或许确实能算是为他如今种种手段赎罪,只可惜…… 安屿摇头,冷静又理性,“盛先生,我的医药费本来就是您承担的,所以这笔钱并不是我的。更何况……造福孩子的好事,不是我这样的人能做出来的,您就不必强行算在我的头上了。” “阿屿……”盛沉渊深深看着他,“别这样说你自己。这样的事,只要你有能力,就一定会做的。” 安屿不知他对自己哪里来的这莫名其妙的信心,想了想,很快反应过来这大概率是“那个人”曾有的善良所致,于是不愿多谈,囫囵应付,“或许吧。” “抱歉。”见他面色不佳,盛沉渊会错了意,忙解释道,“我并非在说你如今的处境,我只是……” 男人似乎有很多想说,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述,终究,只化为一句,“对不起,是我口不择言了。” “没关系的盛先生。”安屿坦然道,“您说的也没错,我本就是个两手空空、父母双亡的人而已。” 男人眸中闪过一抹痛色,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这个话题,“明天去趟医院吧,你的手指,还是做个检查我才放心。” “不用了盛先生。”安屿果断拒绝,“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可不行。”盛沉渊却道,“阿屿,回学校后,你是要去上解剖课的,手指一直不灵活的话,会影响操作。” 解剖课? 对,学医的话,手术操作自然是少不了的。 “那就明天。”安屿被这个理由说服,乖乖改口,“谢谢盛先生,麻烦您了。” “不客气。”盛沉渊看着他,眉梢眼角的忧愁几乎压抑不住,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几番挣扎后,最终还是幽幽道,“阿屿,至少……不用‘您’,可以吗?” “我们……”盛沉渊喉结动了很多次,才继续道,“这么久时间的相处,即使你还不能完全信任我,却也不要这么生分。” 第42章 安屿诧异地抬头看他。 为了方便盛饭,盛沉渊坐在距离厨房近的那一侧,因此,安屿能看到他背后,灶台上那锅咕噜噜翻涌的粥冒出的全部热气。 柔软,温暖,香气扑鼻。 莫名让人变得心软。 只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小要求而已,整天“您”来“您”去,确实奇怪。 安屿开导自己。 “好。”他于是道,“以后我会注意。以后如果再说错,还请您……你随时提醒我。” 盛沉渊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难掩失望。 安屿想了想,补充道:“可能会有点难改,但我会努力改掉的。就像……我也会尽力尝试信任你。” 盛沉渊惊喜又意外地看他,即便强行压制,微微颤动的瞳孔到底还是暴露了他极度的激动。 “阿屿……”盛沉渊似是想很郑重地说些什么,想了想,却摇头,温柔体贴道:“不着急,即使暂时不信任也没关系,保持警觉是好事。你只需要等待我慢慢向你证明,再自己决定要不要放下防备就好。” 安屿没见过这样认真、这样诚挚,却同时又这样偏执的眼睛,一时无措,紧张地放下勺子,组织措辞,“我……我……” 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用回复什么。”盛沉渊将勺子递回他手里,“这是我要做的事情,你什么都不用做,甚至可以不用在乎。吃饭吧,明天一早,我们去医院。” 安屿心中惊涛骇浪。 他没想到,高高在上的盛总,竟会有如此小心翼翼、如此卑微的时候。 虽然二人接近彼此各有所图,但至少,盛沉渊比他更坦荡一些。 可他没有坦荡的资本。 他孤身一人,想要报复安家,最快的方法,只能是借助盛沉渊的力量。 他不敢将这样的心思告诉盛沉渊。 他不能赌。 于是只能佯作无事,接过勺子,安静吃饭。 ** 去梧市一趟后,盛沉渊的工作似乎阶段性解决了许多,后续几天,除了陪他去医院检查外,便是在家负责他的一日三餐、帮他补习功课,以及陪着他每天散步。 到第四次散步,安屿才终于将这个面积堪称恐怖的庄园转了一圈。 ——他之前看到的草地和玻璃花房只是冰山一角,后山还有一片小树林和一方湖泊。 据盛沉渊介绍,冬天虽然萧瑟,但到了夏天,就会有许多杨梅和枇杷可以摘,还可以去湖里捞鱼。 安屿暗暗咋舌。 与盛沉渊的财力相比,安家众人,实在配不上“老爷夫人少爷”这样的称谓。 当然,这期间,安怀宇与那一众狐朋狗友出入酒吧夜店的图片,他也收到了几张。 只是,流落在外时做过的事情,刘管家还需要时间调查。 安屿有的是耐心等待。 不知是复仇计划有了点小进展,还是盛沉渊的厨艺十分精湛,总之,第五天上秤,安屿的体重终于有了变化。 虽然只重了0.5斤。 饶是如此,盛沉渊还是十分兴奋,更变着花样地研究菜谱。 仅牛奶一样,便绞尽脑汁做了双皮奶、烤牛奶、芝麻炖奶、奶皮子等一众小零食,只为哄他能尽可能多、尽可能频繁地进食。 当然,将整个家都转了一遍后,安屿也找到了自己除卧室外最喜欢的地方。 ——玻璃花房。 里面空气湿润清新,温暖如夏日,男人还贴心地置办了懒人沙发,蜷缩在里面,闻着阵阵花香,安屿总是会舒服到不自觉睡着。 是有哪种花香助眠吗? 安屿疑惑。 “睡懵了?”男人带着笑意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来,刚切好的莲雾,吃两块吧。” “谢谢盛先生。”安屿接过,东张西望。 “想什么呢?”盛沉渊跟着他的目光逡巡,什么特别的东西都没发现。 “我在想,似乎有什么植物的成分十分安神。”少年开口,带着浓浓的鼻音,“每次来花房,不到五分钟我就睡的天昏地暗,好奇怪。” 盛沉渊莞尔,“茉莉,里面的芳樟醇能降低焦虑,平心静气。后期如果你选修中药药理学的话,会涉及到这方面的知识的。” “中药药理学?”安屿眼睛一亮,“还有这种课程吗?” “嗯。”盛沉渊点头,“大二下学期的专业选修课。感兴趣的话,到时候可以选。 说起课程,距离他正式入学的日期,似乎只剩下两天了。 安屿难掩憧憬。 盛沉渊似乎也看出来了,朝他伸出手,“睡醒了吗?睡醒的话,去趟宿舍吧。今天下午你的三个室友都没课,可以先回去和他们认识一下。” “啊。”这实在是个太突然的安排,安屿踌躇,“可是,我、我还没准备好……” “不用担心。”盛沉渊安慰他,“他们三个性格都很温和安静,正常相处就好。而且嘛……” 男人眨眼,勾唇笑道,“我帮你给他们每个人都准备了一份小礼物,已经送到了,他们很喜欢,很想亲自感谢你。所以,你就更不用紧张了……” 作者有话说: 盛总:成熟男人的魅力就是帮老婆打理好一切 第37章 哥哥 安屿本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做一个大学生, 可直到被盛沉渊载着回到学校,穿过满是欢声笑语的小路,停在宿舍楼下, 他到底还是开始紧张了。 即便不愿承认,可那些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一夜之间就因身份地位而背叛他, 这件事,终究还是成了他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盛沉渊停好车,替他解开安全带,十分贴心道:“走吧, 我带你去。” 还好没让他自己去。 安屿心中轻松一些, 深呼吸数次,这才下车,亦步亦趋跟着他走。 宿管似乎早已知道二人的情况,问也不问便放他们进入。 盛沉渊十分熟悉里面的布局, 带着他右转上楼,一路向内走。 安屿好奇地看。 有些宿舍房门大开, 里面打闹成一团; 有的半掩,里面聊天说笑,也十分热闹。 盛沉渊领着他一直到走廊尽头。 有一间屋子关着房门, 十分安静。 安屿立即确认那即是他的宿舍。 果然,男人抬手,轻轻敲门。 很快, 房门打开,一个圆脸的男生探头, 看了一眼后,惊讶又喜悦, “安屿,对不对!”然后,自然而然地伸手,热情洋溢,“快进来。” 少年有片刻怔愣,不确定地伸出手去,那个男生却并没有和他握手,而是抓住他的手心,热络地牵着他进了室内,“敬文,山儿,安屿回来了!” 盛沉渊跟着他们一起进入,半掩房门,却不再继续向里走,而是就站在门边,不远不近看着他。 “你好呀。”其他两个男生一前一后迎上来,一个带着副黑框眼镜,书生气十足,笑眯眯道,“我们等你好久啦!” “是啊是啊,”另一个面色稍显黝黑的男生应和,“宿舍少一个人,总是感觉缺点什么,现在终于满员了!” 时隔大半年,再次被同龄人簇拥,这样友好热情地欢迎,安屿一时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 察觉到他的迷茫,那个领着他进屋的男生忙拍脑门,“哎呀,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刘岳,”他指了指戴眼镜的男生,“这个是张敬文,”又指肤色稍黑的男生,“他叫高山。” 安屿顿了顿,“我叫安屿。” 然后又反应过来,不好意思道,“哦,你们似乎已经知道了……” 男人唇角无声勾起,眼尾的笑意蔓延。 “呐,这个是你的床。”三人带着他去到离阳台最远的那张床,七嘴八舌介绍,“这里暖和,不会漏风。网线在桌子下面,旁边那个柜子是衣柜,书柜在上面……” 安屿顺他们手指的方向望去,见床竟然已经铺好了,日常用的东西,也都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其他三人还在介绍,“阳台门平时会反锁,你这样按一下就可以开,卫生间在……” 安屿却没有在听了,他转过身去,正好对上男人含笑的眼睛。 “盛先生……”他提问,语气中却满是笃定,“这些……都是你准备的?” “对啊。”刘岳替他回答,话说一半,奇怪道,“你为什么叫他盛先生?他不是你……诶诶诶?” “什么?”安屿心中七上八下,生怕男人说了什么可怕的关系。 “我还有事,先去处理一下。”盛沉渊却不回答了,只笑眯眯地招了招手,“你和朋友们先玩,差不多晚饭的时候,我来接你回家。各位,阿屿就交给你们了。” 其他三人连连点头。 男人离开,安屿心中愈发慌乱,生怕自己开学第一天,即在舍友面前暴露了尴尬的身份。 三人果然满脸疑惑,良久,却道,“安屿?阿屿?原来你不姓盛?” 第43章 “不啊……”安屿不知道他们为何纠结这个,“我姓安。” “啊?”张敬文惊讶,“盛沉渊学长不是你哥哥吗?我们还一直以为你叫盛安屿……” 哥、哥哥? 安屿愣住,哭笑不得。 对哦,这是最常见的身份了。 自己这个脑子,不知道在乱想些什么! “合着刚才一直叫错了哈哈。”高山难为情地挠头,“还以为我们叫的很亲,原来是连名带姓叫的!那以后我们叫你小屿,怎么样!” “还没问人家的年龄呢。”刘岳不同意,“先比过年龄才好这样叫吧。万一比我们大,就不能叫小屿了。” “也是哦。”高山挠头,憨厚道,“可能是他看起来太小了,我下意识就把他当弟弟了。” 安屿莞尔,“我今年十七,是七月份的生日。” “那还是小屿。”刘岳笑道,“你比我们里面最小的敬文,还要小一个月呢!” “好了好了,先坐下再说吧。”高山热情地搂过他,想将他往床边推。可手摸下去,立刻惊讶道,“小屿,你怎么这么瘦?” “我之前胃有点不太好……”安屿坐在床边,仍有些拘谨,“吃的有点少。” “这可不行,这太瘦了。”高山立刻去自己柜子里翻找,递给他好大一只袋子,“呐,这个是我家里自己做的牛肉干,你多吃一些!” 安屿本想拒绝,可高山根本就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放在了他的桌子上。 “尝尝吧。”张敬文笑眯眯道,“山儿是维新省的,那儿的牛肉超级好吃!” “是呢是呢。”刘岳道,“你尝尝,跟我们这边买到的完全不一样!” “这……”安屿为难道,“那我拿一根就好。” “干嘛这么客气?”高山急道,“哎呀吃吧小屿,都是一家人嘛。你看,你送我们的礼物,我们也没有拒绝啊!” 说起礼物,安屿一阵心虚,小声解释,“不是我,是盛先生准备的……” “也是你的心意嘛!”几人道,“盛学长跟我们说了,你的身体有点不太好,所以才拜托他帮忙。不过话说回来,真是要谢谢小屿,你送我们的耳机真的很好用!” 原来是送了耳机吗? 的确是这个年级的男生喜欢的东西。 “你怎么一直叫他盛先生呀?”刘岳好奇追问,“小屿,你跟你哥哥怎么这么生疏?难道是远房亲戚?” “呃……”安屿尴尬道,“是。是远房的没错……” “可我看他对你很上心啊。”刘岳迷茫,“他之前来帮你收拾宿舍,特别认真,足足整理了一晚上。”说到一半,刘岳打开他的柜门,“你看,你哥还在你柜子里放了很多吃的,叮嘱着我们让你多吃点呢。看起来对你特了解,我以为你们感情超级好。” 安屿看去,只见里面堆满了巧克力坚果牛奶,还有其他好多适合时不时吃一点补充能量的东西。 书也都整整齐齐地放在书柜里。 床铺更是贴心地铺了两层,被子又软又厚,还挂好了遮光的床帘。 甚至枕头边,耳塞眼罩和暖手宝都一应俱全。 他几乎已经没有办法想象,盛沉渊是怎样在这间狭小的宿舍里,当着其他三个人的面,屈尊降纡,一点点耐心帮他将一切都整理妥当的。 恐怕,连血缘至亲都难做到。 都是大学生,心思清澈又单纯,见他愣神,一个个好心劝他。 刘岳道,“他真的蛮宠你的诶。更何况你们还是亲戚,叫他盛先生,他会伤心的吧。” “对啊对啊。”张敬文“小屿,其实我们都很羡慕你有个这么好的哥哥呢,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爸妈送我来上学,都没做到这份上!” “你可知足吧,我爸妈说我成年了该独立了,连送都没来送我!我自己扛着两包行李来的!”高山道,“进校门的瞬间,迎新的学长以为我是逃荒来的,要领着我去教务处申贫困补助呢!” “哈哈哈哈哈!”其他两人笑出了声,安屿尚还放不开,却也抿嘴,淡淡笑了起来。 “哇,小屿,你不笑的时候已经很好看了,但是笑起来就更好看了,像明星!”张敬文惊喜道,“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周一带你去班里上课了,到时候一定会引起小轰动的!” “啧啧啧,果然是亲戚,长得都一样好看。”刘岳揶揄,“小屿你知道吗,你哥也曾经是咱们医学院的院草呢。” 要论盛沉渊的颜值,这的确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安屿就是没办法把“院草”这两个字,和如今令人敬而远之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你俩说的不对。”高山一本正经,“严格来讲,盛学长当时因为太高冷,所以被评为'院树',树种还是雪松。” “噗嗤。” 这次,安屿是真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与朋友待在一起的那种放松与活力,如春日破土的嫩苗,在他心中悄然生长。 ** 盛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秘书递上最终整理好的文件,担忧道:“盛总,盛宏已经与安家联手,他们的新公司会在明天开业,若发展顺利该公司盈利可以到达每年一千万左右,这样的话……” “预计五到十年。”秘书保守估计,“盛宏很可能就会变成空壳公司,您的叔叔,也就可以金蝉脱壳,不再受盛氏总部掌控了。” 似乎是十分严重的后果,盛沉渊却慵懒坐在高大的黑色皮椅里,勾唇道:“一千万?太少了。再多送叔叔四千万。” “盛总?”秘书惊讶。 “帮他加快一下进度。”盛沉渊低头,摩挲手腕上老旧的编织绳,“五千万,明明已经足够脱离我的管控,但却还要分安家一些,叔叔一定会急得抓耳挠腮。” 秘书醍醐灌顶。 给盛宏刚刚够的诱惑,又让他意识到不得不分出去一部分,届时,就是鹬蚌相争的场面了。 “他们开业大吉,想来很缺人手,派个我们的人去新公司应聘。”盛沉渊淡淡叮嘱,“利润太高的东西,必然不太合法,让他留心相关证据,及时向我们汇报。” “是,盛总,我这就去安排。” 秘书递上另一份文件,“您去过梧市后,顾公子的收购进度也快了许多,现在已经过半了。梧市文娱业现在各个都在做春秋大梦,希望和那三个人一样,与您合作后,就有他们这辈子都买不起的豪车豪宅呢。” 盛沉渊拿起,一目十行扫过,冷漠道,“好啊,为表达我的感谢,再安排那三个人去拉斯维加斯玩几天吧。最多十天,秉之的收购工作也就该结束了。” “明白了。”秘书立刻道,“我会为他们准备技术最好的荷官,让他们日进斗金,沉醉其中,并且,一定会在梧市大肆宣扬。” “嗯。”盛沉渊眯了眯眼睛,“什么时候秉之收购完成,我们的招待工作什么时候结束。至于几位贵客自己愿不愿意离开,就悉听尊便了。” 饶是跟随盛总多年,听他如此轻描淡写地操控人心,秘书仍暗暗觉得心惊。 幸好,自己与这样的人是同一阵营,如若敌对,恐怕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 “除了这些,还有其他事吗?”男人抽出钢笔,龙飞凤舞在几份文件上签了字。 “暂时没有了。”秘书道,“若有的话,我随时向您汇报。” “好。”从前在公司一待便是一整天的盛总,如今处理完事情便一刻不多留,立即起身,眼神中多了点淡淡的笑意,“我去接人,除非急事,否则不要打电话……” 作者有话说: 提问:盛总明明有一万种介绍自己与阿屿关系的说辞,为什么偏偏会选哥哥这一种 第38章 接送 安屿适应宿舍环境所用的时间, 远比自己以为的要少上许多。 这三位室友,性格小有差异,但总体都十分温和、细心、友善。 初次见面, 虽然对他热情,却又不过分逼近。带着他熟悉完宿舍基本布局、又有了初步了解后,才询问他是否可以加联系方式。 安屿本想注册新号后再加, 却又实在不愿在这个场景下拒绝引他们误会。因此,即便老号里还有很多不愿看到的人,却还是决定先加上新的朋友,至于以前的, 等后续删掉便是。 加完微信, 安屿略一沉吟,学着舍友们的叫法,同样道,“岳哥, 敬文,山儿, 咱们学校,都有什么社团呀?” “社团那可多了!一百多个呢!”三人立刻来了兴致,“小屿喜欢什么?书法围棋还是钢琴陶艺?” “我……”安屿想了想, 道,“我对媒体很感兴趣,公关宣传这一类的。” “诶?”其他三人十分意外, “居然喜欢这么冷门的吗?” 当然一点也不喜欢。 但他只是个大学生,无权无势, 对媒体行业一无所知,与其漫无目的地乱找合作对象, 几番试错,倒不如直接从复大新传学院入手。 第44章 ——只要能够认识新传的人,无论老师还是学生,就一定能用最快的速度了解海市媒体公司的情况。 从而,他便也能筛选出最能帮自己一举击垮安家形象的乙方。 “嗯。”安屿于是笑道,“从小就感兴趣,要不是家里反对,我的梦想本来是做个记者。” “啊,这个嘛……”几人虽然意外,但还是挠了挠头,尽力帮他解答,“或许就是公共关系社或者电影社一类的?” “哦对,团委下面的新媒体运营平也可以,不过这个就要去考试应聘了。虽然难了点,但里面有新传专业的老师和学长学姐,都非常专业,你应该可以学到很多知识。” 要的就是这个。 安屿追问,“那这个考试在什么时候呀?” “好像不是固定的。”刘岳道,“新媒体运营挺辛苦的,时不时就会有人退出,退出后会安排重新招聘,补上空位。” “小屿你吃得消吗?”高山担心道,“那里真的非常辛苦,不像一般的社团以培养兴趣为主,是实打实要做很多工作的。” “没关系。”安屿道,“我先试试吧,也不一定考得上嘛。” “说的也是吼。”他这么一说,高山心直口快道,“那我帮你问问,要是有机会的话,我随时告诉你。” “好,谢谢。”安屿转了转眼珠,笑道,“今天我忘了带校园卡,等周一上完课,大家可不可以带我去趟图书馆?我想借几本书,早为考试做准备。” “啧啧啧,这也太勤奋了。”高山后退一步,坦然道,“这个我就爱莫能助了,等回头你想去体育馆了,我带你去。至于图书馆……只能让敬文和岳哥带你去了。” 安屿莞尔。 冬日,宿舍里虽然有暖气,但到底还是躺在床上最舒服,说着说着,其他三人都钻进了被子里。 虽说是自己的床,安屿却还是有点陌生。 更何况,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住宿。 安屿学着三人的样子脱了外套爬上床,却并不像他们那么松弛自在,而是先拘谨地半坐着观察。 盛沉渊将他的小床布置得极其舒适,靠墙那侧用半身高的海绵软垫贴着,让他即便半坐,后背也不会挨到冰冷的墙壁。 几人虽然躺下,话也没停,从家乡的好吃的,聊到爱看的书,又聊到爱看的电影。 眼看着大家都四仰八叉地躺着,安屿渐渐地也放松一些,试探着躺了下去。 这一躺才发现,枕头下,竟还埋了一小包干茉莉花。 清清浅浅的香气萦绕,和玻璃花房里的味道一模一样,让人闻着便无比心安。 都是同龄人,自然有许多共同话题,再加上无需迎合讨好,聊起来便不觉时间流逝。 渐渐的,屋外明媚的阳光,就变成了暗红色的夕阳。 直到敲门声响起,高山看了眼表,才惊讶道:“哎呀,已经六点了!应该是隔壁寝喊我们去吃晚饭。岳哥敬文小屿,快收拾收拾走了!” 刘岳和张敬文起身,见安屿不动,贴心问他,“小屿是不是累了?要不我们把饭给你带回来吧,你想吃什么?” 安屿从床上坐起来,难为情道,“我就不一起去了。那个,我的胃不太好,盛先……” 说到一半,想起刚才三人说的话,为免不必要的误会,改口道,“我哥让我回家吃。” “哦对。”刘岳道,“盛学长提起过,你的身体不好,不能吃食堂。” 与此同时,开了门的高山意外道,“盛学长,原来是您啊。” ……?! 安屿惊讶地看过去。 门外,男人远远地望着他,眉梢眼角皆是笑意。 良久,他道:“对,我来接阿屿回家吃饭。” 显是听到了他刚才说的话。 呼吸变得缓慢,似窗外被拉长的日光。 “那我们先去吃饭啦!”其他三人不觉有异,笑嘻嘻道,“周一见!” 屋内很快便安静下来。 盛沉渊这才走到他身边。 少年仍呆呆坐在床上,因为宿舍没有衡湿系统,空气干燥,头发微微有点炸。 莫名很像待在自己窝里、睡醒后毛茸茸的小动物。 他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抬手,轻轻将他的头发按下去。 少年眼睫毛微微颤了颤,开口,嗓音发紧,“盛先生……?” “有点毛躁。”盛沉渊轻咳一声,转移话题,“怎么样,跟新朋友相处的还算愉快吗?” “很愉快。”提起舍友,安屿明显轻松很多,“谢谢盛先生,您送的礼物,他们都很喜欢。” 唉,又变成“您”和“盛先生”了。 “不客气。”盛沉渊尽力掩饰眼底的失落,“喜欢就好。” 安屿虽然没看到他一闪而过的落寞,却反应过来自己又说错了,纠结片刻,还是道:“还有这里的布置……也谢谢你。一定费了很多功夫,下次,我自己来就可以。” 盛沉渊敏锐察觉到少年的改变,立刻勾唇,摇头道,“不客气,也不用你做。将你从家里带来海市,我本来就有照顾你的责任。” 安屿本想说,你又不当真是我的哥哥,所以,不必真做到这个程度。 可即使是这样的语境下,他也没办法对着盛沉渊说出来“哥哥”这两个字,于是只得叹气。 盛沉渊不知是看穿了他的心事,还是因为布置的东西他表示满意,总之,心情十分舒畅,拿起他的外套,提起袖子道,“走吧?回家吃饭了。” 这是……他还是小孩子时,“母亲”帮他穿衣服时,才会做出的举动。 小学毕业后,就再也没有人站在床边,这样堪称骄纵地照顾他了。 可此时此刻,盛沉渊就那样温柔地站在他床边,再自然不过地,做出了这个宠溺又体贴的举动。 安屿迟疑地抬手。 男人移动衣服,替他套好一只胳膊后,又提起另一只袖子,耐心道,“来,左手。” 当真像一个十分宠爱幼弟的兄长。 安屿咬了咬下唇,强忍住鼻尖酸意,乖乖伸出左臂。 ** 与此同时,安家。 刘琼站在门外,用力拍着紧闭的大门,声嘶力竭,“老爷,夫人,少爷!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让我回来工作吧!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了!我不能没有工资,绝对不能啊!” 安睿衡眉头紧锁,不耐烦道,“没了管家,其他人都死了吗?!让那个丢人现眼的东西滚!还打算让她嚎到什么时候!” 几个下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愿做出头鸟。 易婉丽愁得直拍心口,唉声叹气。 安怀宇面色异常狰狞,想了想,拍桌子道,“我去解决!” 易婉丽被他吓得心惊肉跳,忙起身阻止,“怀宇,别冲动!还嫌家里不够乱吗!” “妈!”安怀宇怒道,“刘琼这样,还不是因为那个野种!自从那个野种傍上盛先生,咱们家就越来越乱,不解决了他,咱家以后只怕要没有一天安宁日子了!” “怀宇!怀宇!”易婉丽拼命拉他,“妈跟你一样恨他,可是他,他他他……他背后有盛沉渊啊!你千万冷静,不要冲动!” “妈,我没冲动。”安怀宇狞笑,“你知道有个词叫借刀杀人吗?既然这个死刘琼这么烦,那个野种也早该死,那为什么咱们不利用一下呢?” “利用?”易婉丽茫然,“利用什么?” “恨。”安怀宇道。 “恨?”易婉丽奇道,“她为什么要恨安屿?” 这次,在安怀宇开口前,安睿衡抢先道,“因为盛沉渊没要她,还让她现在像被赶出去的一条狗一样,对着旧主摇尾乞怜。” 易婉丽醍醐灌顶。 “交给我吧。”安怀宇拍了拍易婉丽的胳膊,眼底燃起滔天的怒火。 “老爷,夫……”门外,刘琼歇了五秒,开始下一轮哀嚎。 却不料,才喊了三个字,紧闭的大门蓦然打开。 “少爷!”看清来人,刘琼一把扑上去抱住他的腿,活似乡野泼妇,“你们不能不要我!我给安家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知道。”安怀宇居高临下看着她,笑得无比阴森,“但不是我们不想要你,而是不敢要你。” “不敢?”刘琼一愣。 “对,不敢。”安怀宇慢条斯理道,“盛先生显然是在针对你。他要让你失去工作,甚至沦落到和管家一样的地步,我哪里敢跟他作对?” 提起盛沉渊,想起他的秘书说的那些冷冰冰的话,刘琼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面露绝望。 安怀宇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装出一副苦恼的样子,“你到底哪里惹到盛先生了?怎么会对你这么赶尽杀绝?” “我哪里能惹到盛先生!我甚至不认识他!”刘琼崩溃道,“还不是因为安屿!都是因为他!” “哦,因为安屿啊?”安怀宇早知道原因,却偏装出一副才知道的样子,语重心长道,“那你得去求安屿,让他放过你,我才敢放你回来。” 第45章 “他……放过我?”刘琼苦笑,“他才不会放过我。” “那我就没办法了。”安怀宇耸肩,一脸淡漠,“你不解决他,我就完全没法帮你。不过,事在人为,我要是你,就会去找他,先试试再说。” “解决他……”刘琼果然若有所思,却又很快反应过来,失落道,“我现在哪里还找得到他。” “怎么找不到?”安怀宇终于扶起她,拍着她的肩膀,如恶魔低语道,“琼姨,他现在在复大医学院上课啊……” 作者有话说: 盛总:啊啊啊啊啊啊阿屿叫我哥了!虽然用了一点小手段,但胜利在望! 第39章 上学 周一第一节课是八点整, 安屿在七点准时醒来。 饶是这样早,楼下,盛沉渊竟不仅也起了, 还已经准备好了早饭。 晨雾未散,窗外还没完全亮起,玻璃花房中却有一盏温黄暖光, 似朦胧海面上初升的朝阳。 “尽量多吃一点,今天上午满课。”盛沉渊先递给他温热的牛奶,“上午十一点五十下课,下午一点半又要上课, 中午就不回家了。十二点整, 我给你送午饭,吃完在宿舍好好休息。” “好。”安屿喝掉小半杯,问道,“盛先生, 晚上我可以晚一会再回家吗。” ——新媒体运营的考试,他要早做准备。 “晚一会?”盛沉渊十分意外。 “嗯。”安屿并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这个计划, 随口道,“下课后,我还想和舍友们多待一会儿。” 盛沉渊想了想, 道,“好啊,阿屿想和朋友玩的话, 就多留一会,我六点左右再去接你。” 听着慷慨, 却只给他十分小气的一小时。 初次去图书馆,对图书分布一点也不熟, 这点时间肯定不够。 `a 1/4,i安屿商量,“七点可以吗?我……想和舍友多待一会。” 盛沉渊定定看了他两秒,才道,“阿屿有新朋友是好事,但七点的话,吃饭就太晚了。六点半,好不好?六点半我去接你。” 才第一天而已,况且自己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安屿于是暂做让步,将碟子里剩下的半个水晶虾饺吃掉,点头道,“好,那就六点半。我吃饱了,可以出发了。” “我送你。”盛沉渊递给他一只袋子,“柠檬磅蛋糕,一共四块,你和你的朋友们一人一块,算作上午的加餐。还有一杯红枣茶,尽量喝完它。” 哪怕真的亲生兄长,恐怕也做不到这么细致的程度了。 安屿接过,真心道:“谢谢盛先生。” “不客气。”盛沉渊帮他拿起书包,自然而然道,“第一节的医学导论在公教305,我是直接送你去教室好,还是先送你去宿舍,你和舍友们一起去?” 盛沉渊的身份太过显眼,安屿想也不想道:“去宿舍吧。” 到了车库,安屿这才发现,男人竟然将车换成了一辆黑色的大众。 不过,内饰显然是经过改装升级的,座椅十分舒服。 安屿安静坐进副驾。 五分钟后,手机震动,安屿拿起,只见微信多了个群,群名【不省人室】。 安屿莞尔。 群里,三人贴心地问他同样的问题。 山儿:“小屿小屿,呼叫小屿!你认识教室嘛?” 岳哥:“要么先来宿舍吧,我们带你一起去。” 敬文:“我已经到教室了,小屿要第几排的座位?” 安屿:“我和你们坐一起就好。” 山儿:“这你就不懂了小屿,我们分头行动[坏笑]。” 敬文:“是呢,岳哥和敬文要黄金倒一,雷打不动。” 岳哥:“敬文是学霸专属第一[惊恐]。” 敬文:“要陪我一起吗小屿?[勾引]” 入学第一天,安屿完全不想引人注目,忙回复:“我和岳哥还有山儿一起就好” 敬文:“[哭]” 岳哥&高山:“耶!” 盛沉渊家离复大并不算太远,聊天的功夫,车子已驶入了校园。 或许是和医学院课程一样紧凑的院系并不多,这个点,学校里的学生还十分稀疏。 眼看刘岳和高山在宿舍楼下等着,待盛沉渊停稳车后,安屿迫不及待下车。 二人立刻向他跑来。 盛沉渊却解开安全带,也跟着他一起下了车。 安屿不明所以。 男人当着他两个室友的面,认真将早准备好的围巾帽子和手套给他带好,又将围巾高高地拉上去,盖住他大半张脸,这才笑道,“你们好,谢谢你们帮我照顾小屿。” “盛学长不客气。”二人道,“都是一个宿舍的,我们本来就应该互相照顾。” “时间不早了,快去上课吧。”盛沉渊微笑招手,真如同一个兄长。 “哎呀!还有十分钟,快走快走!”二人忙一左一右拽住他,虽然慌张,却还是礼貌道,“盛学长再见!” 见二人道别完还不走,反而一致望向他,安屿这才反应过来,眨了眨眼,隔着围巾的包裹,瓮声瓮气道,“再、再见……哥哥。” 男人唇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勾起,眼中笑意更泉眼涌出,无限温柔、无限宠溺道:“听不懂的课程不用着急,回家我慢慢给你补。午饭想吃什么告诉我,我会准时送到,中午见。” 少年十分轻微地瑟缩了一下,而后,跟着两个室友的脚步,匆匆离去。 盛沉渊远远看着他,一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这才上车,却并不急着踩下油门。 “哥哥。” 他意犹未尽地念道。 围巾挡住了大半张脸,因此,刚才他并没能看到少年叫“哥哥”时的嘴巴,可仅仅是垂下的眼帘、皱起的眉头,还有微微跳动的瞳孔,便足够让他心痒难耐了。 喊他“哥哥”前,一定先难为情地皱了皱鼻子,甚至,可能还纠结地咬了下唇吧? 会在唇上留下痕迹吧? 一定会的。 淡粉色的唇,会因这一个简单的动作而多出一点格外显眼的红,伴随着水渍,更显光泽。 那如果是……更难为情的场合呢? 如果躺在他身下,被他逼着叫“渊哥哥”,又会怎么样? 会红了眼尾,更红了鼻头吧? 甚至可能会紧咬牙关,宁愿将自己的唇咬破,也绝不愿意说出口。 毕竟,让一个已经成年的男孩再像小时候那样,叫出这样亲昵、甚至有些撒娇的称呼,是过于难堪了。 可他一定会不忍心少年这样伤害自己。 他会捏住少年过于精致的下巴,引导着他松开牙齿,转而将自己的手指塞进他口中…… 盛沉渊眼中似有乌云密布。 良久,手机震动,那些浓厚到令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方才勉强散去一些。 阿屿:【盛先生,一份烫干丝,其他随意就好。你工作忙的话,叫人送来就可以,不用特意再跑一趟,否则,我会很不好意思的。】 【好,我看今天的工作情况灵活决定。】盛沉渊回复完,拿起旁边的矿泉水,一口气灌下大半瓶。 而后,无声叹气。 他似乎,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 决定将安屿接回身边时,他分明还那样自信,自认为一定能够完全尊重他、照顾他、爱护他,不带任何不该有的情欲。 可如今,少年只再简单不过的一个称呼,就让他将一切道德和底线全部抛之脑后,如同失了理智的野兽,只恨不得将人据为己有。 如今,反倒要庆幸少年对他的疏远与防备。 那一声声客气又冷漠的“盛先生”,好歹还能提醒他,必须维持最后的体面。 安屿自然对身后侵略性的目光全然不知。 他的注意力,全都被大学完全不同的自由氛围所吸引。 没有老师刻意的引入,不需要尴尬的自我介绍,在刘岳和高山的带领下,他悄无声息地坐进座位里,除了前排和左右几个同学略有诧异外,其他人几乎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教室里人多,气温比外面高了许多,再加上刚才走得急,安屿坐下便有些发汗,一股脑将帽子围巾全部摘掉。 “啊!”脸一露出来,一声很小的感叹立刻响起,“好漂亮!” “真的诶!是哪个系来蹭课的吗?” 刘岳高山一左一右在安屿两边坐着,说话的,是刘岳再左边的两个女生。 听她们小声交流,他立刻凑上去,一脸得意道:“是咱们系的!我们宿舍的!” 两人对视一眼,万分惊喜,“我们系的?!” 刘岳回头,笑嘻嘻道:“小屿,你会很受女生欢迎的。” 高山憨憨道:“长得这么好看,男生女生都会喜欢的。” “……” 这话题他没法应和,安屿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好在很快开始上课,而医学院的每一节课,基本都和天书没什么区别,想认真学的就必须保证每分钟都全神贯注,不想认真学的,一分钟就昏昏欲睡,因此,很快便没人再注意他了。 第46章 这几天有盛沉渊集中补课,安屿虽然听得吃力,但也不至于完全不懂,一节课下来,至少有三分之一还是可以理解的。 但需要耗费的精力,也的确是十分惊人。 盛沉渊准备的蛋糕便成了十分有用的加餐。 午餐,男人也按照约定的时间,准时送到他宿舍楼下。 还附赠了一小盒下午吃的柑橘饼干。 一上午两节课下来,安屿劳累不已,草草吃过饭,爬上床去,倒头就睡。 直到一点被室友们叫醒,又拽着一起去下午的英语和有机化学。 安屿只庆幸自己听了盛沉渊的安排,没有和其他同学一样安排课程,否则,以他这个身体情况,恐怕最多一月,就又要昏倒去医院住院了。 下午两节课结束,安屿笔记记到手指发痛、头晕目眩,高山和刘岳却补足了觉,勾肩搭背地要去操场打球。 “怎么样小屿,还坚持得住吗?”张敬文从第一排来找他,“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一会,我再带你去图书馆?” 盛沉渊给他的时间不多,安屿于是摇头,“没事,我还好,先去图书馆吧,我借完书再回去休息。” “也行。”饶是张敬文也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上了一天课,我也好累,先回宿舍的话,可能根本没劲再出来了。” 二人收拾好桌上的书本笔记,背起书包,跟着人群一起离开教学楼。 安屿观察四周,默默记路。 去图书馆会经过宿舍,因是饭点,宿舍楼下人来人往。 安屿莫名觉得有个女人的身影似乎有点眼熟,但很快被急着干饭的大学生淹没。 想来他在海市,除了盛沉渊外便再不认识任何一个人,更何况还是个女人,安屿于是没有多想,快步跟着张敬文继续向图书馆走去……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来猜猜盛总的愿望什么时候才能实现 第40章 遗憾 安屿跟着张敬文, 一路逆着人潮走,爬上高高的台阶后,老旧纸张夹杂着油墨的清香立刻扑鼻而来。 图书馆内部, 远比刚才在外面看到的还要广阔许多。 安屿几乎迷失在层层堆叠的藏书里。 “先去二楼找找吧小屿。”张敬文压低嗓子向他介绍,“一楼都是政史类,应该没有你需要的书。二楼b区是传媒类, 跟你的需求相符,三楼e区还有一些大众心理学,或许你也会需要。” 这几乎已经和他自己计划要找的区域没什么区别了,安屿跟随他走在高大的书架之间, 意外又感激, “谢谢你,敬文。” “别这么客气。”张敬文道,“都是舍友,彼此照应是应该的。” 正是饭时, 图书馆的人也不算多,张敬文带他到了地方, 自己找到角落的书桌坐下,笑道:“我太累了,先休息会, 你看完这边,如果都没有的话,我再带你去三楼。” “我自己去就可以。”看他这样, 安屿懂事道,“估计还要很久, 你先回宿舍休息吧,反正就一层楼, 我慢慢找就好。” “没事,我回去一个人也无聊。”张敬文拿出盛沉渊送的耳机,笑眯眯道,“岳哥和山儿去打球了,我回宿舍也是一个人待着,怪无聊的。你找你的,我正好蹭网下点电影。” 见他态度坚决,安屿也太不再客气,看了看表,开始找书。 他得将时间严格控制在一小时十分钟。 这样,才能在盛沉渊来接他前回到宿舍。 他下意识不想对盛沉渊展露任何他在做这些事的线索。 大概是为……避免节外生枝吧。 张敬文安静看电影,途中安屿戳他肩膀示意想去三楼,他也未展露任何不耐烦,又好脾气地带他换了地方。 一小时十分钟,说短不短,说长却也的确不多么长,安屿只找了三本,时间就到了,于是只能暂时作罢,示意张敬文可以离开了。 张敬文摘掉耳机,带他办完借出登记,连连感慨,“小屿,你可真厉害,上了一天的课还有这么多精力看书,以后岳哥和高山再说我是学霸,我可要让他们把这个称号转送给你。” 张敬文不知道,他这么急着找书,与“学霸”完全没什么关系。 ——上一世,他从来没有机会踏入大学,直到死去,都只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所以,即便再来一世,他现在想要反击、为自己复仇,很多东西,还是得从头学起才行。 毕竟,这全新的、复杂的人生,他此前从未经历。 但这些原因显然不能对外人诉说,安屿于是摇头浅笑,“我只是一时新鲜而已,可别这么叫我。回头期末考试能及格,我都要谢天谢地。” “肯定能。”张敬文道,“盛学长当时可是每年全院第一的大学霸,超级厉害,有他给你开小灶,你一定没问题的。” “每年第一?”安屿惊讶。 “对啊,你不知道吗?”张敬文意外道,“他甚至有百分之九十的课程都是满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一度成为咱们院的传奇呢。据说是因为学长喜欢的人天生患有心脏病,他为了爱人,学得特别刻苦呢……” 果然。 安屿沉默地听。 提起盛沉渊,张敬文话多了些,继续道:“不过挺遗憾的,据说盛学长本来完全可以去哥大继续深造,当时offer已经送到,他却不知道什么原因放弃了,后来也没有继续从事医学方面的工作。老师们到现在提起这事,都还是要感慨一句可惜呢。” “诶?对啊!小屿知道原因吗?!”说到这,张敬文后知后觉,一脸八卦道,“你们是亲戚的话,你应该知道点内幕消息吧?” 安屿心中微动。 以盛沉渊的性格,当年选择学医若是因为“那个人”,那么,中途放弃,想来也是同样的原因。 只是,“那个人”发生了什么呢? 是离开了盛沉渊身边,还是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安屿不敢再细想。 不是因为在意盛沉渊的感情,而是怕,与那个人有同样病症而被男人选做替代品的自己,会与他拥有同样的命运。 ——即便有盛沉渊这样的人全力以赴救治,也最终难逃死亡的归宿。 “啊,是我唐突了小屿。”见他面色沉重,张敬文忙道,“我不该打听这种隐私事项,抱歉。” 安屿这才反应过来,忙道:“没关系敬文,我刚没说话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 “安少爷!” 未说完的话,被一声尖利又熟悉的叫喊打断。 安屿震惊地循声望去。 不远处,一个衣着得体、行为却十分疯癫的女人边喊边向他跑来,引得四周同学一阵侧目。 是刘琼。 张敬文立刻将他护在身后,警惕道:“小屿,你认识吗?” 安屿微微歪头,从张敬文背后看她,似是而非道,“认识,但……不是特别熟。” 张敬文于是拉着他快步离开。 “少爷!少爷!求你救救我!求你让盛先生放过我!”刘琼丝毫不在意周围眼光,大声喊叫。 “盛先生?”听到她提盛沉渊,安屿停下,莫名其妙,“他怎么了?”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刘琼根本不回答他的问题,六神无主道,“我向你道歉,少爷,从前我对你做的那些事,都是我不对,求你让盛先生放过我,求你了!” 安屿看着她,脑海中莫名想起那天在安家,他坐在那个原本属于自己的斗柜上,装模作样地红着眼睛对盛沉渊说,琼姨待他没有以前亲密时,男人的表情。 他当时以为那是无感,现在才发现,原来,那似乎是在强忍情绪。 被忍下来的情绪,似乎是愤怒,还有一些……心疼。 “少爷,求你了,我知道你最善良了。”耳旁,刘琼还在边哭边嚎,神经质一样摸自己的项链,“我不能没有工作,我不能没有钱,你送我的这些衣服,这些首饰,我也不能没有啊!我不能再回到那种下等人的日子,绝对不行!” 安屿却没有在听。 而是终于发现,那天在安家,男人的所做所为,其实漏洞百出。 ——如果他的工作真的那样紧急,紧急到哪怕自己在为琼姨的疏远而难过都必须打断,那又怎会在自己到安家才不到半个小时后,就匆匆赶到? 如果他真的相信自己在安家过的很好,那自己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他又何必让自己待在车上,专门返回一趟诉说? 都不过是借口罢了。 从自己难过的瞬间,男人就已飞快做好了决定。 要带他离开这个伤心的环境。 并且,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让他伤心的人。 “少爷!少爷!”见他久久不说话,刘琼愈发慌张,“你不会见死不救吧?那些东西对你、对盛先生这种有钱人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你又何必非得从我这里要回去?!” “要回去?”安屿想了想,难以置信道,“盛先生……让你把我从前送你的东西,都还回来?” 第47章 “不不不!不能还啊少爷!”刘琼抓紧自己的衣领,满面惊慌,“我、我在亲戚朋友面前,就靠这些东西撑场面了,还回去,我就要被他们戳着脊背笑话了!” “求你了安少爷!让盛先生收回要求吧!”刘琼崩溃道,“还有、还有少爷,你快去告诉老爷夫人,我真的没有通风报信!盛先生那天及时赶回家,真的跟我没有关系,我根本都不认识他!”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天,他静静待在温暖的车上时,盛沉渊在安家,帮他做出了这样残忍而狠辣的反击。 只因为他一句“委屈”。 安屿突然意识到,或许,他根本不用将自己搞得那么惨,更不用费尽心思将过去受到的悲苦复现。 或许,他只需要红着眼睛委屈地诉说几句,男人便会心甘情愿地为他出头。 “少爷!少爷?”刘琼加大了音量,“安少爷!” 安屿终于收回飘渺的思绪与她对视。 这才发现,不过几天没见,女人竟似苍老了十岁。 “你、你会帮我向盛先生求情的,对不对?”刘琼满含希望,“那天盛先生为什么赶到,你肯定知道原因,肯定是你告诉他的!你不能让我被老爷夫人误会成叛徒,就这么不清不楚地赶出家门!” “琼姨。”安屿终于开口,可脸上,又出现了拍卖会前夜,那种让人看着浑身难受的假笑。 果然,他说出来的话,也和那晚一样阴阳怪气。 “抱歉,我没办法帮你洗清嫌疑。”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极慢,似乎生怕她听不清楚,“因为,那天我的确没有和盛先生联络过,所以,他为什么提前赶到,我不能确定与你无关。” “其次,我送给你的那些东西……”少年摊手,无辜又无奈,“的确都不是我自己赚来的钱。现在我的钱都是盛先生给的,他既然找你讨要那些陈年旧债,我也没有任何说话的资格。” “哈。”刘琼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过了两秒,她突然开始大笑,笑声越来越疯、越来越凄厉。 她像看仇人一样看着安屿,满是恨意,“怀宇少爷说的没错,果然是你!果然是你这个贱人在背后挑唆,这才让盛先生无缘无故来为难我!” “你这要逼死我!”刘琼越过张敬文,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安屿,你是不是想活生生逼死我?!” 安屿低头,面无表情看着自己几乎被捏碎的手腕,冷声道:“你做的一切事情,都是自己的选择,和我有什么关系?如果非说有关系,那我也该是受害人。” “放手!你干什么!”张敬文忙去掰她的手指,“君子动口不动手!” “滚开!”多年体力工作,刘琼力气远比张敬文这种学生大得多,一把将他推开,歇斯底里道,“你想整我,自己看大戏?你想得美!我告诉你,我今天来找你,本来就是走投无路了!既然你无论如何都不肯帮我,那咱俩谁都别想好过!” 作者有话说: 盛总上一世的暗恋时刻其实也蛮苦的捏 第41章 真心 刘琼并非说说而已。 凄厉地喊完, 她一把将张敬文推开,伸手便要掐安屿的脖子。 张敬文直被她推得跌倒在地。 安屿却完全不躲,只冷静地看着她, 在那双手摸到自己脖子的最后一刻,淡淡道:“有毅已经上初中了吧?我记得似乎是在梧市第一中学,初二八班。” 刘琼的手一颤。 孙有毅, 她的儿子,是她即使再苦再累,也一定要给他最好生活的宝贝。 “你、你要干什么?”刘琼脸上终于流露出恐惧。 “不干什么啊,”安屿歪头看她, 面露疑惑, “只是问候下而已。” 须臾,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琼姨觉得我想做什么?” 刘琼死死盯着他, 嘴唇颤抖。 安屿无畏无惧地与她对望。 “安屿,你敢动……” 刘琼张嘴, 话还没说完,便被人一把按住。 是学校的安保人员。 张敬文终于舒了口气,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心有余悸道:“叔叔,就是这个人!不仅在图书馆大吵大闹,还对我的室友动手!” 正是饭时却出了这事, 保安满脸不耐烦,只想将她尽快赶出图书馆了事, 见刘琼还在挣扎,低声威胁, “别再胡闹!再闹,我就只能报警,让警察来把你带走了!” 刘琼力气不小,只一个保安,想控制住她十分费力。 安屿淡漠地看着,正欲开口再威胁她几句,却被人轻轻揽住腰,带进了怀里。 是盛沉渊。 温热的大手圈住他被捏得生疼的腕骨,温柔摩挲。手的主人开口,嗓音却与动作完全不同,冷得刻骨,“陌生人闯入图书馆,伤害学生,你们保卫处就是这样解决问题的?” “您是哪位?”保安虽不认识来人,但看他衣着谈吐便知此人绝对不简单,于是谨慎问道,“是这位学生的家属还是……?” “学生家属。” 不是上级领导,保安松了口气。 毕竟,自己刚才在玩游戏,来的有点晚,处理方式嘛,也的确有些偷懒了。 但很快,被男人揽在怀里的少年一句话,就让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盛……哥哥,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姓盛,能在学校自由出入,并且用那种语气和自己说话。 保安心里,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盛学长。”一旁,陪着少年的另一人开口,彻底将答案锁定,“抱歉,我……” 被在校生叫“盛学长”,除了那个毕业于复大医学院、每年都向学校捐款七位数的盛沉渊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 这个该死的疯女人,怎么就精准惹到了全世界最不能惹的! 保安心里叫苦连天。 “没关系。”好在,盛沉渊看起来情绪还算稳定,向那个学生道,“我还要感谢你及时告知我这件事。” 听到这话的安屿,情绪却十分不稳定了。 张敬文告诉盛沉渊?! 他怎么会有盛沉渊的联系方式?又怎么会想也不想的就直接通知盛沉渊?! 除了男人提前嘱咐要求以外,他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张敬文并没注意到他几乎是质问的表情,只盯着他已然发红的手腕,颇为懊恼,“早知道我就拉上岳哥和山儿一起来了,我自己实在是……” “没事的。”盛沉渊打断他,有条不紊道,“我看过了,小屿的手腕没事,你先回宿舍去吧敬文,我来处理这边的事情就可以。” 公共场合,围观的学生已凑上来不少,还有盛沉渊在身边,即便有疑问也不适宜提问,安屿于是平复心情,亦道:“抱歉敬文,让你受惊吓了,累了一天,你先回去吧,盛……我哥能处理好的,放心吧。” “好。”既然二人都让自己离开,张敬文便也不再坚持,挥手道,“那明天见。” 确认此人身份,保安不再废话,在他看向自己的瞬间即立正,老老实实道:“抱歉盛先生,是我的工作失误,向您和您的弟弟致歉。这个人擅闯校园,当众闹事,我这就报告校领导,将她送给公安机关处理。” 盛沉渊不理他,只低头看着怀中的少年,周全又体贴,“小屿,你想怎么处理?都听你的。” 安屿认真思索。 不是刘琼的处理方法,而是,这或许是一个从此可以对盛沉渊“展露心扉”、“倾诉委屈”的好转机。 实在不容错过。 少年于是抬头,对刘琼道:“有一件事,我需要跟你说清楚。” 听保安要把她移送公安,在刘琼的认知里无异于“坐牢”,因此,她此刻两眼已然无神,愣愣道:“什么?” “盛先生对你的要求,并非我背后教唆。”安屿道,“在今天见到你之前,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盛沉渊揽在他腰间的手一僵。 刘琼则惊喜地瞪大了眼睛,“所以少爷,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喜欢我,你会救我的,对不对!” 盛沉渊的眉头微微蹙起,却尽力克制,不叫安屿为难。 少年看着她,笑得真诚友善。 开口,却清清楚楚道:“不对。” “什么?”刘琼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不对。” 安屿看着她,平静道:“琼姨,我曾经的确是真心待你的。但很可惜,我没有被真心对待过,所以,并不懂被真心对待,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刘琼死鸭子嘴硬,还妄图像从前那样骗他,“我对你就是真心啊少爷!” “不是。”安屿勾唇,眸底尽是疏离的淡漠,“现在我在被真心对待着,已经知道它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了,所以,你不必在做完刚才那些事后,还来骗我。” 腰间僵着的手,瞬间化为柔软的藤蔓。 第48章 更温柔、更紧密地将他缠绕。 “我没有什么意见。”安屿不再看她,转而抬头,与盛沉渊对望,“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哥哥不用担心我,我不会因为这件事伤心。” “那盛先生您的意思是……?”保安点头哈腰等他指示。 “就按你自己刚说的办。”盛沉渊不咸不淡道,“但除此以外,还有一点——查清楚她是怎么进来的。没有人里应外合,她没本事大摇大摆地进图书馆。” “是是是。”保安抬袖擦汗,“盛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盛沉渊带着安屿转身离开,冷冷道,“其他的,我会找校领导反应。” 显然是在怪罪他今天的疏忽。 保安本想为自己求情,可看着男人周身散发的冷厉气息,再加上自己的确有错在先,于是只得无奈作罢。 那二人完好无损离开,自己却要被处理,刘琼又气又急,一时竟失了理智,声嘶力竭地喊道:“狗屁哥哥!别以为你傍上……唔!” 这次,保安用尽全力,十分及时捂住了她的嘴。 盛沉渊沉默地带着安屿上车,迟迟不踩下油门。 良久,他道:“阿屿,对不起。” 安屿歪头看他,明知故问,“盛先生为什么要道歉?” 盛沉渊道:“是我的疏忽,让你被这种人找上门来打扰。” “盛先生,这不怪你。”安屿道,“腿在她自己身上长着,我们谁也管不了。而且……” “而且什么?”见少年迟迟不说话,盛沉渊紧张道,“怎么了?没事,有什么顾虑尽管告诉我,我一定都为你解决。” “而且……”少年眨眼,笑道,“我很感谢你。” “感谢?” “对,感谢。”安屿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颇有如释重负的意味,“感谢你让她终于露出了真面目,让我不至于一直被蒙在鼓里,傻乎乎地还念着那个记忆中的琼姨。” 盛沉渊深深地、久久地看着他,和那天在属于安怀宇的房间中看着他的目光,别无二致。 很久,他才道:“阿屿,不要因为这件事就感谢我。我会……” “恨自己。” “恨自己?”这是安屿万没想到的回复,他不解道,“为什么?” “恨自己无能。”男人的嗓音竟有些发颤,“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去找你,为什么没有早早将你带回来,以至于让你小小年纪受了那么多苦,竟会只为这么一件小事,就来感谢我。” 安屿想看盛沉渊的表情,转过头去,却只看到男人低下了头。 冬日这个时间,窗外的天几乎彻底黑了,校园内的路灯又十分昏暗,因此,男人整张脸都埋在让人看不清楚的阴影里。 但这浓烈的、痛苦的、绝望的心痛与自责,依旧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涌出。 越是清晰,越是浓郁,安屿就越知道,他的情绪,并非因自己而起。 因为,自己真正遭受过的痛苦,他了解到的,还不足万分之一。 而他知道的那一点苦,绝不至于让他像现在这样痛苦。 真正让盛沉渊心疼的,是深埋在他心中、已永远没有办法挽回的另一个遗憾。 不过,那心疼虽不真正属于他,可短暂降临在他身上,也让他有片刻的恍惚。 像是某种偷来的幸福。 “好吧,那我就不道谢了。”安屿强命自己认清现实,迅速整理好情绪,将话题转回正轨,“我想求盛先生做两件事,可以吗?” “不要用这个字。”盛沉渊亦平复情绪,郑重道,“想让我做什么事,直接说就好,而且,不用在乎数量,无论多少件都可以。” “好,那我就拜托盛先生两件事吧。”安屿道,“第一件事,刚才那名保安,我想请你原谅他,不要向学校反映他的小失误,更不要让他丢了这份工作。” “阿屿。”盛沉渊皱眉,“若不是他失职,你不会……” “盛先生。”安屿打断他,“毕竟他对我没有恶意,也没有酿成太过严重的后果,若只因为受害人是我就被加重惩罚,这未免太不公平。” “好。“盛沉渊看他,满目柔情,“听阿屿的。第二件呢?” 安屿道:“我想请盛先生告诉我调查结果。” “调查结果?”盛沉渊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调查结果?” “谁帮刘琼进了图书馆。”安屿道,“无论最终调查出来的结果是谁,我都想知道真相……”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保镖 盛沉渊纠结了很久都不肯回答。 最终表示, 得以叫医生来家里为他处理手腕为条件,才肯答应。 安屿本在灵活地夹菜向嘴里送,闻言, 无奈又好笑,只得同意。 医生在他们吃完饭后十分钟准时到达。 安屿的手腕,其实除了还残留一点点红肿外并无任何异常, 盛沉渊却还是十分严肃地要求全方位检查。 盛先生的要求,医生自然不敢大意,仔细按压他的手腕后,又握住他的手指三百六十度旋转, 确定只会在向上弯折时略有痛感, 这才下了定论。 “皮下组织轻微受损。”医生道,“疼的话可以冰敷,明天就会彻底消肿了。不过这周还是稍微注意下,避免提重物, 避变过度拉扯。” “好。”盛沉渊将人送走,立刻给他准备冰袋。 安屿无奈, “盛先生,我并不痛。” “只是现在不痛而已,”盛沉渊坚持, “夜间神经更敏感,疼痛就会显露。还是先行冰敷遏制吧,否则, 我会担心。” “……”他这样说,安屿便不知怎么回了, 想了想,忍不住道, “盛先生,其实这么轻微的伤势,根本不用请医生来的。我今天听敬文说,你曾经成绩十分优秀,想来,不会连这点伤势都判断不出来才对。” 盛沉渊将冰袋放在他手腕上,默默地盯着那块凸起的腕骨,良久,才轻声道,“阿屿,我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我怕又因为自己的自信,让你像今天下午一样受无端的伤害。” 安屿本在好笑他过度的小心,闻言愣住。 他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原因。 盛沉渊的眼神十分深沉,重重落在他的手腕上,几乎让他感受到实质性的压迫。 是十分渴望伸手触摸、却又生生克制住的表现。 就仿佛他是什么珍贵、易碎、不容亵渎的精美琉璃。 “盛先生……”安屿与他对视,纠结半晌,终究还是开口安慰,“都是刘琼自己的错,与你没有关系。若不是你向我的室友留下了联系方式,今天的事态,肯定还会发展得更加恶劣。你已经安排得足够周全、也为我考虑得足够妥帖了。” 都是为了自己的复仇计划,是为了借助这个人的力量,这才必须出言安慰而已。 绝不是其他任何原因。 安屿告诉自己。 盛沉渊的眼神却更加炙热,几乎是有些疯狂,“阿屿,或许……我帮你调换个宿舍吧?你这几个舍友虽然性格好,又都有照顾弟妹的经验,但身体还是不够强壮,真有什么意外事件发生的时候,很难保护好你。” “不用了盛先生。”安屿立刻道,“这只是意外事件,不会每天都发生的。而且,我和他们几个相处得很愉快,他们都对我很好,我不想再换。” “那……”盛沉渊并不轻易放弃,“我再安排两个保镖跟着你。” “盛先生?”安屿诧异,不假思索拒绝,“这太夸张了,我只是每天去上课而已,甚至都不住宿,这么大张旗鼓,以后没有同学敢接近我。您真的不用安排这……”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他的舍友,“性格好”,“有照顾弟妹的经验”? 还有,“再”安排两个保镖,又是什么意思? “怎么了?”见他脸色突变,盛沉渊这才从患得患失的后怕中抽离,却又陷入更深、更浓烈的恐惧中,“受惊了吗?心脏疼?还是手腕?” “不是。”安屿不动声色地调整表情,找了一个听起来最合理的借口,“我只是突然想到,明天的药理学我还没有预习。之前落下的课程太多了,我上课十分吃力,敬文告诉我可以先自己学一遍,记下不懂的问题再去听课,会事半功倍。” “明天,药理学?”一抹阴郁从盛沉渊眼底划过,转瞬即逝,快到安屿根本没能发现,“阿屿,明天我们请一天假,可以吗?” “请假?”安屿谨慎道,“为什么?” “你的手还没彻底好。”盛沉渊道,“恐怕也写不了太多字,不如在家……” “盛先生。”听到仅因为这个原因就不能去上课,安屿也有点着急起来,忙道,“我的手没有任何问题,即使有问题,我也不想因为这点伤影响学业。” 少年那么清瘦,面容却又那么坚毅。 盛沉渊看着他,不由又想起刚才在图书馆时,他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 第49章 即便被一个力气那么大、情绪那么不稳定的女人威胁,他也丝毫不见慌乱,就那样笔直地、挺拔地站着,好像雪山之巅傲然开着的花。 看似脆弱,骨子里却那么坚韧。 也就是因为他不哭、不跑、不求饶,才让他现在这么害怕。 怕他得知真相后,也像那样不哭不闹,只清冷又孤独地站在那里,无论周遭多么人山人海,无论他为他提供多少保护,少年都感知不到,只独自一人倔强地面对。 “好。”面对这样的少年,盛沉渊没有任何办法,只能道,“对不起,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对不起,盛先生。”安屿也反应过来自己刚有些反应过激,解释道,“让您担心了。但是……能重回校园,我很珍惜,也真的很想尽快赶上进度,所以,如果这件事涉及到您任何重要计划,我一定配合执行。但若是不涉及,我还是想尽量保持正常的学习节奏。” “不,不涉及。”盛沉渊只觉得自己心如刀割,连连否认,“什么都不涉及,你从来与任何计划无关,这件事是我冲动了,我向你道歉,以后不会再有了。你……去看书吧,明天下午,我正常送你回学校。” “谢谢盛先生。”安屿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盛沉渊身边。 餐厅里,男人依然独自坐在桌旁,眼也不眨地看着少年剩下的小半碗汤,所有不加克制的疯狂、狠毒与占有欲纷纷涌出胸膛。 ——若不是要尊重少年的选择、要让少年体验完整的人生,他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恨不得将他永远关在家里,永远保护在自己怀里,让他哪里也不要再去,什么人都不要再见。 他只想让他绝对安全。 直到少年上楼,关上房门,再无其他动静,盛沉渊才拿起手机,拨通电话。 “哇,盛总今晚怎么有空找我?”电话那头,嘈杂的音乐与笑声不绝于耳。 男人开口,低沉阴郁,“秉之,我有正事找你。” “稍等。”十秒后,电话里一片寂静,“怎么了沉渊?” “我需要能在学校贴身保护阿屿、但是又不被他发现的保镖。”盛沉渊言简意赅,“帮我找两个符合条件的,薪资不是问题。” “啊?啥?”顾秉之疑惑,“搞什么?007吗?你家小美人又不是总统儿子,至于这个阵仗?” 盛沉渊沉默很久,久到顾秉之意识到不对,忙向他道歉,他才道:“刘琼今天找到复大了,幸好我及时赶到,要是再晚两分钟,我不敢想象后果。” “刘琼?到复大?!”顾秉之震惊,“她一个保姆,能有这种胆量和认知?!” “她当然没有。”盛沉渊道,“没有安家在背后搞鬼,她连复大的校门都进不了。” “我知道严重性了。”顾秉之不再跟他开玩笑,严肃道,“我去帮你找,三天之内,一定能找到。” “但……”顾秉之不确定道,“这样好吗?小美人要是知道你在他身边安排这种人,怪不怪罪都不用说,恐怕甚至会怨恨你吧……” “恨就恨。”盛沉渊的偏执如燎原野火,汹涌燃烧,“这种烂人,不能再有一个接近他、伤害他,否则,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 房间内,安屿关上房门,第一次将门反锁。 盛沉渊面色如常说出的那几句话,如恐怖的咒语一般在他耳边萦绕,搅得他心如乱麻,完全无法思考。 但心中的恐惧,却无比真实。 他自己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几个室友有照顾弟妹的经验,盛沉渊怎么会知道? 随机分配的宿舍,三个室友,又为何性格都与他如此适配? 安屿强迫自己深呼吸。 脑子却愈发凌乱。 屋内十分安静,除了他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外,没有任何声响。 静到让人觉得可怕。 安屿最终还是拿起手机,打通了张敬文的电话。 “小屿!”电话接起,那边立刻担心道,“你怎么样?是不是吓到了?” “小屿小屿!”刘岳和高山也凑上来,“我们都听敬文说了,下午是我们不好,早知道就陪着你们一起去了!” 七嘴八舌的、独属于同龄人的莽撞和直接倒让安屿的心平静下来,他开口,尽量控制情绪,“我没事,大家别担心。” “没事就好。”张敬文道,“你明天还回来上课吗?要是还有顾虑的话,我帮你向老师请假。” “回去,当然回去。”安屿道,“只是家里的一点意外,倒叫你受惊吓了,对不起啊敬文。” “别道歉呀小屿。”张敬文道,“这跟你没任何关系,都是那个女人的错。” “对啊对啊,是我们没照顾好你呢。”其他两人也道,“从明天起,我们和你一起行动,绝对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了!” “谢谢你们。”安屿微微眯起了眼睛,一半真心、一半刻意道,“我的运气真是太好了,随机分配的宿舍,居然分到这么好的三个朋友。上学以前,我其实还忐忑了很久,生怕分到性格不合的舍友,每天明里暗里地为难彼此呢。” “嘿嘿,放心啦,咱们院不会这样的。” 高山果然道,“咱们院开学前就填过调查问卷的,老师对彼此的性格喜好都做了细致的了解后才分的宿舍,而且还有一个月的试验期,不合适的,都调整过一轮啦……” 作者有话说: 这几个室友到底是怎么来的真是好难猜啊,是不是盛总?您有什么头绪吗? 第43章 答案 安屿挂断电话, 心中久久无法平静。 他本以为自己发现了真相。 调查问卷,调换宿舍,即便这些事情表面看起来再像院系自发的工作, 他也能百分百确定,背后一定有盛沉渊的授意。 可现在,他的确印证了自己的猜想, 却也发现了一团更大的迷雾。 这些事情的时间,不对。 它们都是上学期开学时,就已经发生的了。 可他认识盛沉渊,才不到半月。 他怎么知道自己适合什么样的舍友? 又为什么刻意都选了家里有弟妹的? 难道一开始, 其实是为了“那个人”? 可这个世界上, 竟然真的会有两个素不相识的人,有着同样的病情,同样的性格,甚至, 考上了同样的学校? 这才让盛沉渊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自己这个完美的替代品? 安屿只觉得自己的思维愈发混乱。 他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亦或者说, 除此之外,剩下的另一种可能,更加诡异。 那就是, 没有“那个人”,盛沉渊从始至终关心的、在意的,就是他。 在二人此前从未接触、甚至从来都不认识的前提下, 盛沉渊单方面,对他在意到如此地步。 于是, 不知道通过什么办法,了解到有关他的一切信息, 做出万全的准备,然后,在那场拍卖会上出现,将他带走。 安屿忍不住发笑。 是写进小说里,都要被人诟病的离奇桥段。 “咚咚咚。”敲门声蓦地响起。 “阿屿。”隔着厚重的门,男人的语气不甚清楚,却显而易见地多了丝悲伤,“我来向你道歉。刚才……我不只是失言这样的小错,我不该试图左右你的生活。” 安屿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这样一个出身卑微、无权无势,甚至连亲生父母都没有了的人,自诩还没有那么大的魅力,竟能够被盛沉渊这样小心翼翼对待,甚至卑微到站在门外、低声下气地向他道歉。 他更愿意相信,以盛沉渊的财力,足够他上天入地,精心挑选一个与那人一模一样的替身。 “是我的错。”门外,盛沉渊并未因他的冷淡而产生任何不满,反而更加懊恼自责,“带你回来前,我明明向你承诺过,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一切事情,现在,我却轻描淡写地就想将它剥夺。我向你保证,以后不会了,一定不会了。你责怪我、骂我,甚至打我都可以,别自己这样憋着,对你的心脏不好……” 真的有人,会对一个完全没有相处过的人,产生过这样强烈又真挚的感情吗? 怎么会。 毕竟,即便是当做骨肉至亲相处了十七年之久的“父母”,一旦得知彼此之间毫无血缘关系,都会将“孩子”一脚踢开。 又遑论甚至不曾相处、非亲非故的其他人? “阿屿?阿屿?!”门外,男人的语调已有些恐惧,敲门声急促了许多,“你还好吗?!” 再不开门,就要引起无端的误会。 安屿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门。 “盛……” 还没说话,便被盛沉渊一把拥入怀中。 安屿能感觉到,他的两只胳膊在抖。 不,不止是胳膊。 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安屿想说话,可是男人抱着他的力度过大,让他甚至都快要呼吸不上来,只能十分困难地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音节。 第50章 听到他难受的呜咽,盛沉渊这才反应怪自己太用力了,忙放开他,紧张地检查他浑身上下,“阿屿,哪里不舒服?” “咳咳……”安屿一连咳了五六声,才嘶哑道,“盛先生,你勒得太紧,让我有点喘不上气了。” 盛沉渊握着他双手手腕的手指一僵,连忙松开,手足无措道,“对不起,我、我一时有些着急。” 这是安屿第一次感受到二人之间实在过于悬殊的力气。 他实在比盛沉渊矮了太多、也瘦弱太多,被男人搂在怀里,便似被深渊包围,眼中能看到的、呼吸之间能闻到的,就只有这个人了。 就似乎,他能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绝。 安屿心有余悸地退后一步,为自己找到一点安全的空间,这才道:“盛先生,你是不是误会了?我并没有责怪你。” 盛沉渊有瞬间的沉默。 而后,他开口,更加心痛。 “阿屿,别这样。我让你不高兴了,你就说出来,别对我这么客气,更不要这么生疏,我……” 男人似乎有许多话想说,却又无法真的对他诉说。 “盛先生。”安屿于是看着他,认真问道,“我们之前,认识吗?” 盛沉渊一愣,眼神瞬间变得黯淡,半晌后,缓缓道:“对不起,阿屿,是我急于求成了。我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月,客气生疏,都是正常的……” 果然不认识。 果然,唯一的原因只是,他和“那个人”很像。 像到,能够让一个高高在上的豪门掌权人,向他低下高贵的头颅。 安屿突然想,那人的名字里,恐怕也有一个“屿”字吧? 毕竟…… 阿屿,阿屿。 这样亲密的称呼,怎可能属于一个认识才不足十天的人? 确认答案,他便放心了。 原定的计划,还可以继续进行。 他还可以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继续拉近与男人之间的距离,在“感情”日益升温后,再向他展示自己曾受到的一切伤害。 毕竟,除了盛沉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那样轻松、快速、有力地帮他达成复仇的目的。 “盛先生,这不是生疏。”安屿于是开口,面露真诚,“你带我回海市,给我提供最好的治疗,如果我心中没有任何感激,岂不是成了没有感情的怪物?” 盛沉渊的面色终于轻松一些。 “而至于责怪,真的没有。因为……”安屿摇头,帮他想出一个最体面的理由,“关心则乱,这很正常,我理解的。” “盛先生。”顿了顿,安屿又补充道,“你一直在让我对你不要那么生疏客气,可你对我,似乎也过于客气了。这种事,根本没有达到需要道歉的程度,请你也不要对自己太过苛刻。” “阿屿……”盛沉渊眼底似有海啸涌起,下意识想要再次抱他。 却不知是看到了他到底与那人不同的脸,还是其他什么理由,悻悻作罢。 只换成一句轻声的“谢谢”。 以及极尽温柔的“早点休息,晚安”。 ** 刘琼最终是怎么处理的,安屿没有问,也不需要去问。 因为,第二天早晨,他一觉睡醒,盛沉渊便告诉他,“门外有些你曾经送出去的东西,一个不少,完璧归赵,要去看看吗?” 餐桌上,凤梨不仅切好,还贴心地去掉了硬芯。 安屿叉起一块塞进嘴里,摇头道:“不用了。” “那我叫人丢掉。”盛沉渊将热气滚滚的粥放在他面前。 安屿却道:“别扔。盛先生,先暂时放在那里吧,我来处理。” “哦?”看他早有想法的样子,盛沉渊奇道,“阿屿打算怎么处理?” 少年舀起半勺粥,慢条斯理地吹着,勾唇道:“卖掉,回血。” 男人虽有诧异,但更多的还是欣慰,忍不住也笑道:“好主意,我竟然没想到,那就听你的。我先叫人放去仓库,阿屿慢慢比价,争取卖个好价钱。需要帮忙尽管说,我可以协助你一起找开价合适的买家。” “好啊,那就有劳盛先生。”安屿欣然接受。 盛沉渊颇为意外地看他。 他本以为,少年又会像往常一样,生疏又礼貌地拒绝。 看来,只要随着相处的时间增长,二人之间的距离,总是会慢慢拉近。 “好,我一定帮你争取到最高的价格。”盛沉渊活似在谈什么上亿的大项目,严肃又认真。 “盛先生不用太麻烦。”安屿笑道,“还能找回来,我就已经很满足了。不管卖多少钱,我都开心。” “好……”看着少年信任的目光,盛沉渊有片刻出神,本来坚定的想法随之松动。 片刻后,他还是认输,开口道,“阿屿,还有一件事,我想征求你的意见。” “什么?”安屿疑惑。 盛沉渊缓缓道:“刘琼,她的行为性质可轻可重,轻了,口头批评几句,赔偿点医药费,就可以放人;重了,擅闯校园,伤害学生,足够构成寻衅滋事,甚至影响到孩子的未来。而到底如何处理,都取决于你的伤势。” 安屿沉默许久,问他:“盛先生,如果你曾经真心将一个人当做家人对待,极尽所能地照顾她、对她好,可后来却发现,她对你不仅没有任何感情,反而还会在你遇到困难后落井下石,百般刁难,你会伤心吗?” “不会。”盛沉渊道,“我不为不值得的人伤心。” “那如果有一天,她还试图伤害你,你会因为她从前照顾过你的情分而心软吗?” “更不会。”盛沉渊毫不犹豫道,“她对我不是照顾,更没有情分,对她而言,那不过是本职工作而已。” “所以,”安屿看他,“你会怎么做?” “我?”男人轻笑,眸中尽是不屑,“阿屿,我什么都不用做。胆敢伤害我的人,只要我什么都不做,就会有许多人,前赴后继地替我出手。” “阿屿,你也一样。”男人看他,意味深长,“如果有人伤害你,你什么都不用做,那个人就会得到应有的惩罚。不过,如果你还记挂以前的时光,想要为她求情,那么,我也绝对尊重你的选择。” 安屿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过了一夜,又及时冰敷,那个地方表面看着早就恢复如初,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若是向上弯折,上腕肌肉,便还是会隐隐作痛。 如鲠在喉。 少年于是开口,面无表情道,“盛先生,我昨天受了惊,晚上睡得不太好,下午的课,也还没有预习完,所以……可能没有精力再做更多的事情了。” “那就在家,好好休息。”盛沉渊淡淡道,“下午我送你去上课,其他什么事情,都不用管。” 作者有话说: 盛总:老婆太善良,只能教他怎么保护自己 第44章 厌食 处理完刘琼的事情后, 安屿难得过了一段平静的校园生活。 盛沉渊虽然说自己会根据工作灵活安排,可实际上,每天都会亲自接送他上下学, 每天的午餐,也一定会准时送到。 几个室友时常感叹对自己的弟妹绝对做不到如此细致,每每提起盛学长的照顾都自愧不如。 安屿一开始还会不好意思, 甚至会私下要求盛沉渊找人代劳,可男人始终不置可否,然后,总在第二天继续出现。 如此日复一日, 安屿竟也渐渐从抗拒到无奈再到习以为常, 由他去了。 入校第二周周五,盛沉渊特意空出一整天时间,陪他回医院复查。 依旧是冰冷的器械,依旧还要抽血, 只是这次,安屿没有再像上次那样感受到明显的眩晕了。 院长办公室内, 院长指着报告上的体重,欣慰道:“七十八斤,正正好好两斤, 养得不错。” 盛沉渊满意地笑。 “但还是太轻了。”院长啧了一声,眉头又不由皱起,“以你目前的身高, 至少要一百零五斤,才具备安全的手术条件, 还要继续努力。” “一百零五。”安屿面色也凝重许多,“那我还差二十七斤。一周一斤的话, 差不多还需要……六个月。” 六个月。 正是他十八岁生日。 不,不是生日。 而是……他上一世的忌日。 但凡六个月后,他犯病时体重没有达标,就会因为体重过轻,再次…… 安屿不敢再往下细想。 其实理智上,他知道这只是巧合,两件事之间根本没有任何联系。 可死亡的恐惧让他完全没有任何办法保持理智。 他就是不受控制地觉得,冥冥之中,上天给他这个体重差,就是要告诉他,如果六个月内他没能成功增重,那上一世的悲剧,依旧还会重演。 他是不是必须加大饭量,争取一周增1.5斤甚至2斤,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这个念头一起,胃部立刻一阵痉挛。 第51章 “阿屿?阿屿!”察觉到他情绪不对,盛沉渊忙抬手摇晃他的肩膀,“你怎么了?!” 安屿甚至不知他是如何发现的。 自己分明什么异常都没有表现出来。 “我没……”安屿张口,忍不住干呕。 “吃坏东西了吗?还是吃撑了?”院长忙递来呕吐袋,“难受的话就吐出来。” 盛沉渊却显然知道他是情绪性呕吐,轻拍他的背,缓慢却有力道:“阿屿,别紧张,不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安屿还是忍不住地吐了出来。 盛沉渊手上动作急促了些,语气却依旧平缓,“你的身体状况没有那么差,并不是真的需要手术的意思,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少年还在继续呕吐。 单薄的脊背剧烈颤抖,即便隔着厚厚的衣物,盛沉渊也能感受到他那过分凸起的肩胛骨,让人心疼得要命,却又无可奈何。 “不能任他再这么吐下去。”院长担忧道,“我得给他注射……” “不行!”盛沉渊扭头,怒然制止。 院长被他吓了一跳。 “阿屿,阿屿你听我说。”盛沉渊已经红了眼底,但对他说话时,语气还是竭力保持温柔,“如果现在的进食量让你负担很重,那就不需要一周涨一斤,慢一点也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而且、而且你看,你检查报告的各项数据都在好转,这半个月以来你心脏方面也从来没有发过病,就证明治疗是很有效果的。” “是,治疗很有效果。”院长也意识到了什么,忙顺着盛沉渊的话道,“哪怕就是你现在的体重,真需要手术,我们也完全有成功的把握。让你增重,只是为了避免术后恢复时间过长而已。” 安屿抬头,将信将疑,“真的吗?” “真的。”盛沉渊忙递上一杯温水,神情无比认真,“阿屿,这座医院,所有器材,所有人员,本都是因为你的病症而存在,所以,一定没问题。” 对,他差一点忘了。 这座花钱如流水的医院,想来,也是许多年前,盛沉渊为了“那个人”专门建立的。 这样想虽然很不道德,但大概率,自那人去世后,针对他病情的治疗手段,又有了质的飞跃。 是他紧张过度了。 不能任负面情绪泛滥。 要调整心情,继续好好吃饭,养好身体才行。 呕吐终于能够平复。 盛沉渊与院长对视一眼,皆面色凝重。 ——他们都判断错了。 安屿的厌食,恐怕根本不仅仅是饥饿导致的生理反应,更多的,是他们不知道的心理原因! 片刻,盛沉渊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为自己和安屿留下空间。 院长意会,装作若无其事道:“我去拿药,你们在这稍候片刻。” 屋门关上,室内仅剩他们两人。 安屿蜷缩在椅子里,低着头,痛苦地捂着腹部。 盛沉渊半蹲下,毫不嫌弃地替他擦干净嘴角,而后,郑重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阿屿,你是不是……很久以前,就吃不下饭了?” 安屿呼吸一滞。 “不是安怀宇回家后,你才开始不好好吃饭的,对不对。”男人眉头紧蹙,虽是提问,语气却无比笃定,“而是更早以前,因为我不知道的原因,你就已经很难好好吃饭了。” 安屿想了想,摇头,“我只是天生胃口不好而已,盛先生。” “不是,绝对不是。”盛沉渊小心翼翼握住他依旧还在颤抖的手,“是我疏忽了。安怀宇回家不过一月,你怎么可能瘦成现在这个样子。你这样……至少有两三年了,对吗?” 安屿长久沉默。 “告诉我,好不好?”男人似乎被他传染,嗓音竟也微微发颤,“阿屿,我必须知道,我……我不能不知道。” 安屿本想继续否认,可对上他的眼睛,顿时怔住。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 那么心疼,那么悲伤,那么痛彻心扉。 从来都比他高大许多的男人,此时,就卑微地蹲在他腿边,几乎是哀求一般地用这样的眼神,仰望着他。 “我……”安屿终究还是道,“是高一那年,就开始的。” 盛沉渊不追问,只默默等待。 很久后,安屿才继续道:“其实我一直知道,父亲和母亲对我很失望。作为安家唯一的继承人,我身体虚弱,处事手段也没有继承父亲果敢狠厉的风格,要独自支撑安氏,十分困难。” “这种失望持续发酵。”安屿道,“高一那年,父亲觉得我应该开始接触家里生意,于是,就带我参与公司各项业务。很可惜,我既不圆滑,也没法为了利益不择手段,于是,担忧便逐渐演化为责备。” 盛沉渊摩挲着他的手背,无声安慰 “这种情绪,在父亲设置的一次宴会上彻底爆发。”安屿缓了缓,继续道,“那是一个很重要的客户,点名要我去作陪,席间,顾虑到我的身体,那位客户只要求我喝一小杯啤酒。可我只喝了半杯就忍不住吐了,我们家也因此损失了五百万的单子。” “那天晚上,我为了陪客户一直都没有吃东西,回家后肚子很饿,只想吃点东西充饥。但父亲发了好大的火,他说,安家真是造孽,生出了我这样没用的孩子,不知道我还有什么脸吃饭。这么大的家业交给我,以后也无非是被我拱手让人。” 不知为何,本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事,安屿却不自觉说得冗长,“就连母亲也跟着遭了殃,父亲一会儿怪罪她对我管教不力,一会儿又怪她管我管错了方向。总之,这样吵了半月后,我知道,母亲偷偷去开了调理身子的药,目的是……再要一个孩子。” “阿屿……”盛沉渊似乎已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了,只能无力叫他的名字。 “当然,这件事没有成功。”安屿扯起嘴角,想要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其实我已经不知道,她是第一次起了这样的心思失败,还是又一次起了这样的心思失败了,我不敢细想下去。” “但从那以后,吃饭对我而言就变得很难。”安屿道,“只要我拿起筷子,就会忍不住想起父亲失望的责骂,还有母亲绝望的眼泪,我……” “别说了,阿屿,别说了。”盛沉渊已不忍再听,“对不起,又让你想起这些痛苦的往事。但是,这不是你的错,没有让一个还未成年的孩子去陪酒的道理,是安睿衡无能。” “生意场也不是他告诉你的那样。”盛沉渊将他两只手都抓在手心,痛心道,“不需要圆滑,更不需要不择手段,只需要把握时机,在正确时间做正确的事而已。是他无能,才不得不用那些下作手段。” 安屿其实没有认真在听。 这些事情,重活一次,他已没有上一世那样执着了。 他在想的是,怎么就控制不住地,将这件陈年旧事和盘托出了? 扪心自问,安怀宇回来以前,安睿衡夫妇对他到底还是当做亲生儿子的,所以,那些事情,他原本从没有打算对盛沉渊提起。 他想说的,只有盛沉渊回来后,他们明晃晃的针对与欺负。 只有这些,才对他的复仇计划有用。 可被盛沉渊这样看着,他竟突然觉得委屈。 更忍不住想……对他诉说。 “阿屿……”盛沉渊想了很久很久,然后,突然轻声问他,“我想抱抱你,可以吗?” 安屿一愣。 “不愿意的话,摇头就好。”盛沉渊站起来,用阴影将他笼罩,“阿屿,我等你三秒。” 一秒。 两秒。 三秒。 安屿没有动。 阴影落了下来。 温暖的怀抱将他包裹。 安屿于是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安全的黑暗。 “是安睿衡的错,他不是一个好父亲。”因为脑袋紧紧贴在男人腹部,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却也更加清晰。 安屿能感受到他腹部传来的震动。 能够很神奇地让他觉得平静。 “现在安家的重担,不必压在你身上了。”盛沉渊轻拍他的后背,似哄孩子一般温柔安抚,“你很好,聪明、善良、坚强,而这些,都是你亲生父母留给你的礼物。只是因为在错误的地方,才显得格格不入。你要好好吃饭,好好地活下去,才能让他们的骄傲,延续下去……” 作者有话说: 盛总渐渐地要发现,老婆其实远比他知道的还要更苦了 第45章 房产证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 久到安屿恍惚觉得, 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儿时最无忧无虑的日子。 彼时,安睿衡夫妇对他还没有日后的诸多期许,更没有因血缘而产生的龃龉往事。只因为他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又天生体弱,因此,对他较一般孩子更加小心翼翼。 似乎那时, 母亲也会耐心地将他抱在怀里,轻拍他的后背,直到他安然睡着。 第52章 原来,那样的怀抱, 有生之年, 还可以从另一个人身上得到。 直到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彻底放松、平静,安屿才从男人怀中挣脱。 奇怪的是,再次对上那双担忧的眼眸,他却并没有产生任何赧然。 唯有吸引。 眼神又不自觉落在盛沉渊的胸膛。 那个怀抱, 温暖,安全, 平静,似密不透风的巢穴,让他忍不住再次想要接近。 男人或许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或许注意到了却并未拆穿,揉了揉他的头,意味深长道:“阿屿, 那个安怀宇,既和安睿衡有同样的性格, 现在,又由他亲自指导, 你便耐心看着吧。看他日后能将安家的生意,做到什么样的地步。” 安屿下意识觉得不会很好。 “至于吃饭……”盛沉渊心有余悸,“吃饭就只是享受美味而已,没有其他任何意义,以后你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别在这件事上逼自己。” 真是万幸。 盛沉渊想。 幸好之前,即使老师严肃要求,他也没有因此强制对安屿的进食份量有过任何要求。否则,结果一定比现在还差上万倍。 “说出来,似乎好多了。”安屿却道,“盛先生,我的厌食是心理因素引起的,后来长期放任不管,这才恶化为习惯性生理厌食的,对吗?” 这些日子恶补了许多专业类书籍,再加上刚才盛沉渊与院长的反应,安屿已经隐约猜到自己的病因。 这方面,盛沉渊并没有打算瞒他,坦然道,“现在看来,大概率是。稍后给你做个肠胃方面的检查,看下胃功能恢复得怎么样,乐观的话,食谱还可以再丰富一点。” 安屿欣然应允。 又一阵折腾后,报告出具。 胃功能已恢复大半,虽还不能像普通人一样什么都不忌口,但至少,食谱不用再那么单一,酸甜苦辣的东西,都能各加一小部分了。 这对安屿来说是个极好的消息。 只要知道自己不是生理性的病症,以后,他就敢逼着自己再吃下更多的东西了。 毕竟,留给他的时间并不算多。 检查结束,院长再次送二人离开。 这一次,他什么医嘱都没有再留。 只拍着他瘦弱的肩膀,心疼又无奈,“安少爷,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至少当下,有一个人在全心全意照顾你,想让你健健康康地活下去。所以,爱护好自己,一切都会向更好的方向发展。我不敢保证结果会有多么完美,但一定,好过你那段过往。” 安屿不由自主地望向身边,那个院长口中“全心全意照顾自己的人”。 罢了。 至少从“治好他的病”这个意义来讲,院长说的没错。 “谢谢您,我知道了。”少年于是乖巧道,“我会努力,尽快调整好心态的。” ** 二人上车,盛沉渊反常沉默。 司机不知去哪,只能问他,“盛总,回家吗?” 盛沉渊手腕上没表,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上午十点进医院 ,到现在,已经五点。 盛沉渊想了想,问一旁一言不发的少年,“饿不饿?” 两点左右才在医院吃过一顿,这会儿肚子还撑得慌。 安屿摇头。 “那……”盛沉渊于是道,“要和我去看看家具吗?” “家具?”安屿茫然。 “嗯。”盛沉渊将手机递给他,“金陵月那间房子已经交付了,早点进家具,我们就可以早点入住。” 安屿这才反应过来,是上次他们离开梧市后,盛沉渊让他在车上选的那套房子。 没想到竟这么快就能交付! 安屿十分诧异地接过手机,里面是一段实拍视频。 假山幽静,流水潺潺,雅致又幽静。 安屿在看手机,盛沉渊却在看他,见他神态认真,不由勾唇,“看来,阿屿喜欢。” 安屿的确欣赏,但他人的东西,谈不上喜不喜欢。 于是只道:“盛先生决定就好,我连木料的材质都不会区分,哪里会选家具,就不给您添乱了。” “材质?”盛沉渊只短暂被他噎了半秒,而后很快反应过来,抓住了另一个重点,“今天的运动任务还没有完成,去随便转转,就当散步了。当然,如果有喜欢的风格,也可以顺便试一下。至于材质嘛,我来帮安少爷把控。” 都是聪明人,话不用说得太过直白。 但也正因都是聪明人,只寥寥几句,安屿便察觉到盛沉渊的深意,震惊道:“帮我把控?” “当然。”盛沉渊随手从中央扶手中抽出一本房产证递给他,“阿屿似乎不是很喜欢寄人篱下,往后去梧市的话,换我寄人篱下好了。” 隔板并未升起,司机侧耳听着,连连咋舌。 ——当年,盛沉渊只轻飘飘一句“不喜欢寄人篱下”,就破了盛家历代的规矩,身为家主,却从不住在老宅。 若被那些等着以长辈身份在家为难他、却只能扑空的叔伯们听到,恐怕忍不住要吐血三升。 然而,那位安小少爷却当然不知道这句话背后的事情了。 他只被盛总上来就送别墅的手笔震惊得说不出话,良久,断然拒绝,“盛先生,这我不能收。” 盛沉渊似乎早料到了,勾唇道,“刚刚购入就转手,无论买卖还是赠与,税率可都不低。赠与的话,还得我这个受赠方去交税。本月花销已经实在很高,安少爷就行行好,暂时饶了我吧。” “……” “盛先生,”安屿侧目,“您在谈判桌上,也是这样以退为进,才能够无往不利的吗?” “收好吧,它是你的了。”盛沉渊将那张薄薄的产权证放在他腿上,这才道,“我在谈判桌上,从不示弱。” 安屿当然不信,“那盛先生刚才是在做什么?” “示弱。”盛沉渊坦然道。 安屿挑眉。 盛沉渊赤裸裸与他对视,语气平静,“可阿屿,这不是谈判。” 男人开口,如雨滴坠入湖面,激起阵阵涟漪,“这是,讨好。” 安屿心尖一颤。 “没有及时出现在你身边,我很抱歉。”盛沉渊语气愧疚,“所以现在,我想要尽力弥补。” 车窗外,梧桐树在飞速倒退,变成模糊的影子,男人的脸却愈发清晰,“我不知道做什么才能让你有安全感,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你开心,所以,只能把所有我能想到的东西都找来给你。” “哪怕一百次都是徒劳,只要第一百零一次,你心中能够多一些安定,就算值得。” 这不公平。 安屿想。 这个男人,有丰富的经验,有痛彻心扉的过往,所以,即使对着错误的目标,也能说出这样动听的话来。 而他,加上重活的一世,也不过才十八年零一个月的光景。 至于这方面的经验,更是零。 所以…… 偶尔有片刻的恍惚,也是正常吧? 只要能及时提醒自己,就已经很厉害了。 安屿于是沉默。 好在,盛沉渊到底是个有修养的男人。 没有咄咄逼人地非要他给出回应。 片刻后,车辆到达目的地。 安屿本以为,看家具无非就是从前和易婉丽那样逛逛家具城,却不料,盛沉渊带他去的,是一个处于新中式园林中的工作室。 家具装饰都直接摆放在与梧市那套房子风格相差无几的空间内,根本不用他自己研究搭配,只看实物,便能最简单快捷地找出自己喜欢的风格。 而这样搭配好的房间,足有二三十个。 虽是冬日,工作室的绿植也维护得极好,再加上空间开阔,空气清新,哪怕只当做园林参观,也足够叫人流连其中。 虽说是“他的房子”,可事实上,那根本就是盛沉渊的资产,因此,安屿本不打算做决定。 可盛沉渊却似乎能够直接看透他的心。 无论床还是沙发,只要他喜欢的,哪怕不说、甚至都没有表情变化,盛沉渊也能够立刻发现,并吩咐设计师记录在册。 不知不觉间,至少卧室和书房,各种必要布置,竟也挑得七七八八了。 一小时后,天色彻底转暗。 安屿即使不看手机计步,只感受呼吸频率,也知道自己有些疲累了。 盛沉渊有条不紊将设计师记录的内容一一核对,确认无误后,耐心问他,“剩下的,阿屿是想自己看,还是让他们先在这个基础上出几版方案?” “出方案吧。”安屿不假思索。 ——装修真不是个轻松活。 既要考虑材质,又要考虑搭配,还要考虑舒适程度,若真都要他一一把关,恐怕要累个半死。 盛沉渊莞尔,示意工作室照办,而后,笑眯眯道:“体力劳动加脑力劳动,现在总该饿了吧?” 他不提还好,提起,安屿才蓦然觉得,胃里真是空空如也了。 第53章 于是轻轻点头。 “走,回家吃饭。”分明又洋洋洒洒扔出去七位数的设计费,盛沉渊却心情大好,“新添的菜谱,阿屿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不知是被男人的情绪感染,还是今天的检查结果并不算坏,总之,安屿的心情也十分轻松,竟当真认真想了想,而后道:“冬阴功汤,糖醋里脊,还有……巴西柠檬水,加冰的,一定要青柠。” “好。”盛沉渊先扶着他上车,而后,递上温水和一小袋坚果,眉眼弯弯,“我这就叫人备菜,你先吃点零食垫垫肚子、休息一会。到家,我们就可以开饭了。” 车辆缓缓行驶,车内一片安静。 运动后带来的疲乏很快席卷而来,安屿正昏昏欲睡地闭上眼睛,手机却蓦地震动起来。 谁会在这个时候找他? 安屿疑惑点开。 原来是宿舍群。 高山转发了一条链接。 张敬文:【小屿,新媒体运营平台招人啦,下周五截止报名。】 刘岳:【下下周一晚上七点笔试+面试!小屿加油!】 作者有话说: 小屿的大学地图拓展度:20%! 第46章 新菜式 虽然晚饭都是爱吃的菜, 心里有事,安屿到底还是吃得有些心不在焉了。 自来到海市,盛沉渊几乎日日与他待在一起, 仅片刻便看出他没有在专心吃饭,担忧道:“怎么了阿屿?是菜式换得太快,没法适应吗?我还准备了鱼汤和清炒的蔬菜, 实在不行的话,就换回去吧。” “没事,盛先生。”安屿这才收回思绪,又喝了一大口柠檬水。 是他点名要的那种巴西柠檬水。 青柠带着皮一起榨碎, 再加上炼乳和大量冰块, 既保留了青柠原本的风味,又多了几分香甜,一口下去,唇齿留香。 “慢点喝。”盛沉渊无奈叮嘱, “太凉了。” 安屿控制不住地又喝了一小口,这才道:“盛先生, 我可以借用下电脑吗?” “电脑?”盛沉渊诧异。 “不行也没关系。”知道他的电脑大概率有许多工作资料,安屿立刻很有分寸道,“也不是必须要用的。” 等周一去宿舍借用舍友的电脑报名, 也一样来得及。 却不料,盛沉渊紧皱起眉头,难以置信道:“阿屿, 我放在你宿舍抽屉里的笔记本电脑,你不是用不到没带回家, 而是根本就没有发现吗?” 什么? 宿舍抽屉?笔记本电脑? 安屿呆愣地眨眼。 “唉……”盛沉渊后仰,靠着餐椅后背看他,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阿屿。”良久,男人才道,“在家里这么拘谨也就算了,可宿舍,完完全全就是你的私人空间,你要是连在宿舍都没有办法完全放松,我就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安屿看着他因失落而微微跳动的漆黑眼珠,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盛沉渊之所以连宿舍的用具都要小心征求他的意见,更要亲自去寝室为他打扫布置,是因为,他担忧自己在家中的拘束和不自然。 因为担忧,所以,只能为他在另一个地方,尽可能打造一个独属于他的安全空间。 是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微小却重要的点。 安屿知道,理性判断,这个误会可以不解释,只要它存在着,盛沉渊的心疼也就会一直持续,他的计划,就能够多许多胜算。 可看着男人的眼睛,他还是忍不住道:“盛先生,你误会了,我没有在宿舍也同样拘谨。” 盛沉渊将信将疑。 “真的。”安屿摊手,发自真心道,“且不论每天上完课累得半死,回去就是躺在床上睡觉或者和朋友们聊天。就是你每天雷打不动必须让我七点到家吃饭,那些塞满了东西的抽屉和柜子,我也根本没时间去仔细翻啊。” ……好像确实是这样。 盛沉渊难得透露出几分理亏。 “阿屿会……责怪我吗?完整的大学生活,我终究没办法放心地完全给你。” 责怪? 安屿甚至不理解盛沉渊为何会说出这两个字。 他这样的身体,能去上学,已经是和院系努力争取的结果了,走读更是为了保证睡眠和饮食质量,有什么可责怪的? 哦,他忘了一个可能。 那就是,“那个人”在他面前,是十分恃宠而骄的,连这样为他好的事,都要同盛沉渊耍小脾气。 但他们毕竟不是一个人。 他可没有那样娇贵的好命,能养出这么娇蛮的性格。 “不会。”安屿摇头,“我知道盛先生的良苦用心,而且,家里比宿舍安静舒服,我还是更喜欢在家里睡觉。” “家里。” 盛沉渊的心因为这两个字变得无比柔软。 少年到底更喜欢哪里,他没法知道。 但能确认的是,下意识说出的“家里”,的确比“你的家”那种说法好听许多。 时间果然是能够让两颗心彼此靠近的魔法。 “书房的电脑,看来你也从来没有用过。”盛沉渊道,“没有密码,你可以随意使用。” “以后也不用征求我的意见。”盛沉渊将盘子里最后一块糖醋里脊夹给他,淡淡道:“这个家里,没有你不能去的地方,没有你不能用的物品,也没有你不能看的东西。” 盛沉渊既然这样说,他当然没有争执的必要,安屿于是夹起那块肉,混合着一大口米饭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好,谢谢盛先生。” 快点吃完,就可以去报名了。 盛沉渊所有注意力都被他鼓鼓囊囊的脸吸引。 少年年纪虽不大,但体弱多病,再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婴儿肥早已褪去,一张脸精致破碎,是与同龄人全然不同的气质。 可此时此刻,他大口吃饭,脸便也被撑得膨胀起来,看起来十分柔软,终于有了几分天真少年该有的可爱,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戳一戳。 安屿终于艰难地将那一大团饭全咽了下去,这才察觉到他上扬的嘴角和过于明显的笑意,奇怪道:“盛先生有什么喜事吗?怎么这么高兴。” “嗯。”盛沉渊笑吟吟道,“今天才知道,原来阿屿还是孩子口味。” 顺着男人的眼光看去,安屿才发现那一小盘糖醋里脊,足足十来根,竟然都被他一人吃了个精光。 于是不免有些心虚,结结巴巴道:“我、我……今天有点饿。” “吃饱了吗?”男人贴心询问。 “嗯,已经有些撑了。”安屿放下筷子,“那……我去书房啦?” “好。”盛沉渊伸手,大拇指轻轻擦去他嘴角残余的酱汁,敛起目光,不再与他对视,只低声道,“去忙吧。我稍后有事,得回趟公司,不过晚上一定会回家,有事随时联系我。” 只是个很简单的动作。 安屿却莫名觉得尴尬,于是忙转身离开,胡乱应道,“好。” 他没看到,身后,盛沉渊眼睛骤暗。 更不知道,男人就这样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离开,而后,低下头去,更加可怕地看着自己的拇指。 盛沉渊能感受到,自己的的呼吸明显重了许多。 手指上的酱汁,散发着酸甜可口的味道。 会与少年的唇,是同样的味道吧? 他确定,刚才一个瞬间,他的手指几乎控制不住想要发力。 想要捏住少年精致的下巴,捏得他隐隐作痛,不得不半张着唇,让他肆无忌惮地吻上去,甚至,攻城掠地。 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盛沉渊甚至忍不住想将那根残余着少年气味的拇指含入口中。 就如含住他那双脆弱的唇。 无法抑制的冲动再一次袭来。 盛沉渊猛地起身,直奔浴室。 不行,绝不能放任自己的欲想生长。 安屿还不满十八,那些肮脏、变态、龌龊的事情,连亵想都不行。 不,连做梦都不能梦到。 ** 书房里,安屿对外面发生的一切全然不知,只打开网页,认认真真地填写报名资料。 其他各项都没有问题,就是生活照那一项让他短暂犯了难。 他一向不喜欢拍照,社交软件中仅剩的几张照片,不是与从前那些所谓“好友”的合照,就是每年在安睿衡生日上与“父母”的合照,属于他自己单独的照片,一张没有。 算了,左右不过是一张报名用的照片,安屿想了想,随手自拍一张上传。 页面显示“报名成功”,片刻后,短信也跟着发来。 果然是室友们说的,下下周一晚上七点,笔面试一起举行。 安屿将截图发进群聊,真心道:【谢谢大家提醒。】 高山第一个回复:【我去,这么快就搞好了!】 张敬文也颇为吃惊:【哇,看来小屿势在必得呢。复习得怎么样?】 第54章 安屿:【不知道呢,不过这几天一直在看书,希望有个好结果。】 刘岳:【啥也不说了小屿,我保证,为了这种考试还专门看书复习的就你一个,这次一定稳了!】 高山幽幽道:【那可不一定,敬文是没报名,报名的话,肯定也跟小屿一样卷。】 张敬文:【/憨笑】 刘岳:【小屿,考试那天我们陪你一起去!给你加油!】 安屿低眸浅笑。 他这几个由盛沉渊精挑细选的室友,真的真的,十分可爱。 ** 盛氏集团,总裁办公室的灯光终于亮起。 片刻后,秘书带着顾秉之进入,小心翼翼向他致歉,“顾少,麻烦您先稍坐片刻,我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得先向盛总汇报。” “没事,不着急,你们先聊。”顾秉之自己倒了杯水,吊儿郎当歪进沙发里。 秘书递上一份资料,“盛先生,安少爷的亲属只找到这一位,其他的……都已故去。这位苏秀英女士是安少爷外婆的姐姐生下的女儿,也即安少爷生母的表姐。” 顾秉之本嬉皮笑脸,闻言,神色微变,立刻坐直了身子。 盛沉渊认真地看那几页纸。 四十岁,家住梧市郊区,丈夫早逝,靠卖菜为生。好在唯一的女儿争气,考上了梧市的重点中学,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十。 那是一张十分沧桑的脸。 可眼睛,却有着与安屿十分相似的轮廓。 原来,少年那双圆润饱满的杏眼,继承于他的母亲。 盛沉渊思索片刻,道:“以饭店需要的名义,订购她所有菜品。再与梧市第一中学联系,让他们以嘉奖优秀学生的名义,每月提供两千元补助。” “不需要透露安少爷的消息吗?”秘书进一步确认。 “不用。”盛沉渊道,“先资助着吧,等到时机成熟,再相认不迟。” 安屿在亲情方面受过的伤已经够多,这唯一的亲人,在确认她的品行之前,他绝不会让二人轻率见面。 秘书不再多问,领命离开。 盛沉渊目光仍落在那几页纸上,一言不发。 顾秉之大气不敢出,许久,才小心翼翼道:“沉渊,梧市文娱公司的收购工作,已经全部完成了,有你的帮助,成本足足降低了百分之十。上次那件事,你要是想回敬安家的话,我这边随时可以配合。” “暂时不用。”盛沉渊头也不抬,“你先让他们发挥特长,收集资料。等需要的时候,我会通知你的。” “你……”顾秉之不太确定,试探道,“担心小美人伤心,所以打算先帮他找到真正的亲人,再对安家出手?” 盛沉渊没有否认。 “我靠。”顾秉之瞪大了双眼,终于问出了心中长久的疑惑,“你们到底有什么渊源?你为什么会对他,上心到这样的地步?” 盛承渊却不肯回答了。 他不想回答的问题,就是问一万遍也问不出答案,顾秉之只好放弃,转而说起另一件正事,“对了沉渊,梧市那边的人说,最近发现有个人很可疑,一直在暗中调查安怀宇的过往。好像是……安家原来的管家。”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 盛总不当人进度:?% 第47章 睡颜 “管家?” 盛沉渊眯眼, 神色肃杀。 “嗯,这个人。”顾秉之从手机中调出监控视频递给他,“他在找安怀宇父母去世后, 他独自生活那段时间的事情。” “提供消息的是一个常年蹲守酒吧的娱乐小记者。”顾秉之更详细道,“安怀宇之前把那里当一个小据点,会扒点醉汉身上的钱包和烟什么的, 那个管家在找受害人。估计是被安家开除后怀恨在心,所以想找安家少爷的黑历史报复吧。” “盯着他。”盛沉渊道,“如果是为寻找证据对付安家,那就给他提供助力, 但如果是为消灭证据, 一定抢在他之前保留下来。” “啊?还有可能是消灭证据吗?”顾秉之茫然,“都被开了还替安家做事?世界上还有这么忠心的下人?” 盛沉渊淡淡道:“他被开除,是我要求的。” 顾秉之:? “卧槽这么霸气!”顾秉之看热闹不嫌事大,“讲讲呗盛总, 让我也感受一下您的雄风。” 盛沉渊一个字都懒得跟他讲,手上批阅桌上堆成山的文件, 还能一心二用分析安家的情况,“不排除做戏的可能,毕竟安家用他用了十几年。有可能是明面上不敢与我对抗, 只能先假装开除,背地里,则让他先去将所有对自家不利的东西扫清, 以免日后正式与我对抗时被抓住把柄。” “与你对抗?”顾秉之愕然,“他们疯了?” “怎么不敢。”盛沉渊嗤笑, “恐怕在他们心中,既然养子都能与我搭上关系, 那他们自己,就该能够与我平起平坐了。” “想是一回事,”顾秉之道,“那恐怕也是有贼心没贼胆吧?” “不仅有,还很多。”盛沉渊悠悠然将一份合资协议对折两次,随手扔给他,“我的叔叔与新合作伙伴成立了一家公司,近日刚刚开张大吉。业务与盛氏下面的主业务板块,高度重合。” 顾秉之打开,草草扫过,唇角抽搐,“宏宇公司,这个宇是谁,好难猜啊。” “所以,盯紧他。”盛沉渊道,“梧市那边我不方便经常过去,就算去,行动也不会很自由,所以,你多留心吧。” “知道了。”顾秉之将那份合同随意丢到一旁,贱兮兮道,“盛总去梧市,大部分时间都要围着自家小美人转,理解理解。” “还有事吗,没事你可以走了。”盛沉渊面无表情,“我很忙,还有许多工作需要处理。” 顾秉之不动,死皮赖脸和他商量,“去我店里坐坐呗?自从小美人来了海市你就没赏过脸了,你不去,那些想攀附你的傻子们就不来给我送钱了,我那个可怜的小酒吧,营业额已经快跌百分之十了。” “不去。”盛沉渊头也不抬,“你的经营思路有问题,倒闭是迟早的事,与其浪费时间苟延残喘,倒不如早点专心去梧市经营。收来的那些公司整合得当的话,一天就能赚你那小酒吧一年的营业额。” 顾秉之不仅不感谢他,反而鄙夷道:“盛沉渊,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就是个重色轻友的!以前没有小美人的时候可从来不说这话,现在倒好,恨不得它立刻倒闭,好让我去梧市专心待着!” “说完了吗?”盛沉渊不置可否,“说完了就走吧。我要在一个小时内处理完所有工作,早点回家。” “……”顾秉之心服口服,“我真服了你了盛总!以前为了业务熬到凌晨五点都没事的人,谁能想到现在晚上九点才到公司,十点就又要屁颠屁颠地赶回家去了!” “你很吵。”盛沉渊淡淡道,“要我喊秘书来送你出去吗?” “好好好,我自己滚蛋。”顾秉之起身离开,临关门前,却话里有话道,“盛总,好心提醒一句,人家是十七岁,不是七岁,人家需要独处空间。我十七岁那年,最烦的就是有人在我不知情的时候随意进我房间!” 盛沉渊终于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顾秉之咧嘴,“想问我怎么知道你大半夜偷溜进人家房间?” 盛沉渊看着他,不点头,也不摇头。 “呵呵。”顾秉之冷笑道,“因为你说'早点回家'那四个字的时候,完全就是一副恨不得将人家吃了的样子!” 盛沉渊愣住。 有那么明显吗? “下次记得收一收变态的表情。”顾秉之坏笑,“想演什么温柔资助者的戏码的话,多看点电影电视剧学习。” 而后掩门,放肆大笑着离去。 屋内,盛沉渊将目光转回文件上,眼前出现的,却是少年十分不踏实的睡颜: 有时会因为寒冷,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有时会不安地蹙眉,将嘴巴和鼻子全部埋进被子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更多时候,会悲伤地小声啜泣,仿佛陷入无边无际的绝望之中。 而所有的无助、伤心与恐惧,都只会在他悄然进入房间,轻轻抚摸他的头顶后,才会慢慢平息。 盛沉渊收回思绪,加快了批阅文件的速度,眸色也重新变得暗沉平静。 ——十点半前,他还是必须赶回家中。 ** 安屿对待考试虽然重视,却并不紧张。 毕竟他很早就开始准备,再加上张敬文还帮他打听到了些此前的试题,与他准备的方向差不多一致,因此,心中已经十拿九稳。 唯一麻烦的,是得找个合理的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周一晚上会很晚才能回家。 他并不想被盛沉渊发现这件事,否则,一定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毕竟医学院课程繁重,同学们即使参加社团,也多是以放松娱乐的类型为主,亦或者就是学生会的等能为简历加分的。新媒体运营这种既忙碌、又对本专业无益的,历年来的确很少有人参加。 第55章 安屿足足想了一周,才决定以寝室聚餐的名义搪塞过去。 “好啊,去吧。”听到这个消息的盛沉渊欣然同意,“阿屿有好朋友了,一起吃饭聚会是好事,不过……” 男人沉吟,“去哪里吃?你的胃受不了太油腻刺激的东西,万一吃坏了,影响你们开心,要么我来订餐厅吧?到时候派人接你们去。” 盛沉渊订的餐厅,可不是他们这些大学生聚餐合适去的地方。 更何况,他也不是真的聚餐。 安屿于是道:“不用了盛先生,我们打算在学校附近随便找个店,主要还是为了一起聊天,饭倒是其次。我是想说,能不能麻烦你多送一份晚饭,我带过去一起吃就好了。” 少年和朋友聚餐也想着吃自己做的饭,盛沉渊心中软得化开,一口答应,“当然可以,想吃什么?我多做一点,你正好和朋友们一起分享。” 安屿认真想了想,细致道:“蒸牛肉,炖排骨,红枣馒头,还有芋头红豆沙牛奶。” 周一满课,五点下课,七点就要考试,对他的身体来说,是一场不小的考验,一定得补充好能量才行。 盛沉渊眼里漾出笑意,“好,我记住了,周一下午五点十分,一定准时送到你宿舍楼下。” ** 转眼即到周一。 盛沉渊果然如约在宿舍楼下等他。 说也奇怪,即便男人一身没有任何logo的黑衣,手中还提着饭盒,却还是矜贵、冷峻,既引人注目,又遥不可及。 或许是因为那张毫无表情却过分完美的脸,亦或者是因为那目空一切、对周围所有事情都漠不关心的眼神。 安屿快走几步。 男人的目光瞬间锁定他,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拥有温度,笑盈盈地也向他迎了过来,连声道:“慢点阿屿,小心摔着。” 平时在家中,盛沉渊总是这副笑意盈盈的样子,安屿便不觉得他的笑容特别。 可今天亲眼目睹他的变化,安屿方才发现,或许,男人的笑容其实十分宝贵。 不过,考试在即,阿屿没有心思再多想,接过饭盒,轻声道:“谢谢盛先生。” 看出他着急离开,盛沉渊便也不再多言,只简洁道:“快结束前告诉我地点,我来接你回家。” “啊。”安屿有瞬间的混乱,随即很快反应过来,“不用了盛先生,今天恐怕会比较晚,我自己回去就好。” “没关系,”盛沉渊却道,“晚上不安全,你一个人我会担心。不用管时间,尽情玩,无论多晚结束,我都等你。” “盛先生,我……”安屿还想推辞,男人却打断他,递上东西,微扬下巴示意,“快去吧,别让朋友们等太久。” 安屿顺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室友们原来都没有上楼,而是在不远处等着他。 算了,到时候让盛沉渊到校门口接就好。 安屿于是接过晚饭,匆匆道别,“好,那就麻烦盛先生了,晚上见。” 晚饭量大,一人提着有些吃力,到舍友们旁边,几人立刻贴心地帮他分担重量。 盛沉渊远远看着,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哪怕是他自己亲手为安屿选的舍友,如今真看到他们这样照顾少年,他心中除了欣慰外,竟也不自觉涌现出病态的嫉妒与占有欲来。 安屿自然不知道他的想法。 和舍友们回到宿舍后,一一打开饭盒。 盛沉渊用的饭盒保温效果很好,饭菜都还保留着微烫的温度。 色香味俱全。 三人忍不住地赞叹。 不出十分钟,所有东西便被一扫而空。 “天呐小屿,”高山意犹未尽,“你家的厨师真是太厉害了!” “是啊是啊!”刘岳也眼睛发光,“又清淡又好吃,这是怎么做到的!” 张敬文则道:“感觉是很用心、也很有想法的厨师,有机会的话真想认识一下,跟着他一起学学手艺呢。” “对啊!”高山拍他的肩膀,“敬文直是天才!学会了的话,以后就可以每天都吃到了。” “……”看着三人充满希望的目光,安屿即使不忍心,也只能道,“呃,大概不行。因为这些东西,是我哥哥自己做的。” ——和舍友们待得久了,如今在他们面前提起盛沉渊,他已经能十分自然地叫一声哥哥了。 “盛学长?!”三人面面相觑,一个比一个震惊。 “卧槽……”很久,最心直口快的高山才道,“这也就是托小屿的福,不然我们哪有这个福气尝到盛学长的厨艺!话又说回来了,小屿真是好福气,有这么好的哥哥!” 安屿莞尔,低头去看整理的重点笔记。 还有一点时间,能多复习一会就多复习一会。 几人见状纷纷噤声,各自安静地干自己的事情去了。 六点半,设定的闹钟准时响起,安屿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 其他三人立刻起身跟上。 安屿惊讶道:“大家这是……?” “不是说好要陪你一起去嘛!”刘岳笑嘻嘻道,“走啦,出发,一起给小屿加油!” 作者有话说: 盛总表面上:有朋友是好事,阿屿随便和他们玩。 盛总背地里:啊啊啊啊啊啊啊好想把老婆关起来,只有我能看到他,也只能我一个人对他好!!! 第48章 空虚 安屿被舍友们一路护送到了学生活动中心。 因为一共只有六个人报名, 笔面试就被安排在一间不大的教室里。 卷子发下,果然和敬文提前提供的题型一样,五道选择五道判断, 还有两个小论述。 安屿提笔答题,恍惚觉得,试题、试卷这些东西, 当真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不过,一共半小时的笔试,他还是认认真真地答到了最后一刻。 短暂休息五分钟后,面试以抽签开始。 安屿抽到了第五个。 有些靠后。 不过累了一天, 他无论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十分疲累, 正好借机休息片刻。 面试每人时间不一,有人很快,有人缓慢,八点十分, 终于到安屿入场。 面试考官共三人,老师一位, 学长学姐各一位。 学长学姐都问的专业方面的问题,安屿很轻松便回答出来,老师的问题则稍微复杂一些, 是问他为何在学业繁忙的前提下还愿意加入新媒体运营 这个问题,安屿自然早做了准备,轻声道:“因为我注定没办法成为一名医生。” 第一句出口, 三人就不约而同、十分惊讶地抬起了头。 “我的身体并不是很健康。”少年勾唇,坦然而诚挚, “我有先天性的心脏病,学医, 只是从小就想治好自己的夙愿。但受制于身体情况,无论是高强度的工作内容还是连轴转的工作时间,我都完全无法胜任,以后注定不能成为一名医生。” 屋内安静下来。 因为,少年虽然在笑,神色却是掩盖不住的落寞。 安屿平静的声音仍在继续,“所以,我希望未来能从事医疗宣传方面的工作,为患者提供心理疏导和情感支持。避免他们因为疾病而失去求生的意志。” 他确信,他从三个人眼中,无一例外看到了怜悯和赞赏。 是他想要的情绪。 这个他精心编造的理由,既真实,又生动,想来,会为他寄予厚望的面试增加许多印象分。 为了达成目的,说一些善意的谎言,也无可厚非。 “通知会在明天中午十一点前发送给你。”尤其那位女老师,眼眶已经微微泛红,语气也温柔许多,“你才十几岁的年纪,或许未来,医学会飞速发展,总有一天,你也能够拥有一颗健康的心脏。” 虽然知道这大概率只是美好的祝愿了,安屿还是起身,真心实意地弯腰致谢,“借老师吉言。也祝各位身体健康,一切顺利。” 面试教室外,三个室友都没有离开,还在如约等他,见他出来,一拥而上。 “小屿进去的时间最长哦~”高山挤眉弄眼,“我赌一包辣条,这次一定稳。” “最长吗?”安屿倒没注意时间。 刘岳道:“可不嘛!足足二十分钟!” 安屿难以置信地看手机,居然当真过了八点半。 “结果什么时候出?”张敬文问最重要的问题,“等尘埃落定,我们一起给你庆祝。” 【盛先生,我这边结束了,校门口见就可以。】安屿一边给盛沉渊发消息,一边笑着回复,“明天中午就出。真进了的话,我早一点回寝室,给大家带蛋糕吃。” “蛋糕?”高山苍蝇搓手,“也是盛学长的手艺吗?” “当然。”安屿刚说完,手机就振动起来。 正是盛沉渊。 安屿按下接通键,男人低沉的嗓音立即传来,不知是否受电流影响,听着比平日里多了点磁性,“你在哪个饭店?我去店门口接你。” 第56章 “不用了,盛……哥哥,”安屿道,“我和舍友们一起走。” 男人短暂沉默,不放心地又叮嘱他,“我十分钟就到,穿好衣服,拉好拉链,别着凉。” 这么快? 那看来不用回宿舍等了。 “嗯,我知道的。” 安屿挂了电话,停下脚步。 “盛学长来接你了吧?”其他三人立刻猜到。 “是的。”安屿不好意思道,“抱歉,让你们等了这么久,我却出来就要走。” “这有什么道歉的?”高山茫然,圆睁着一双眼,皱眉道,“也太见外了吧?” “我……”察觉到他情绪有些不对,安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好了,别吓他。”张敬文一边用胳膊肘撞高山的腰,一边安抚他,“没事小屿,本来就是为了陪你,没什么等不等的,更没打算让你考完出来后做什么。” 顿了顿,又补充道:“山儿的意思是,大家都是朋友,要一起住四年,互相照顾是应该的,不用客气。因为,以后我们也会有同样的事需要你的陪伴和帮助。” “就是啊!”高山急得跺脚,“咱们都相处这么久了,只是你考试来给你加油你就不好意思,那以后我和岳哥篮球比赛想喊你来,是不是也要给你道歉呀!” 安屿怔住。 从前,他在梧市交的那些朋友,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更多的,是要他“努力融入”,“有难支援”。 “好了,快去吧,别让盛学长等太久。”刘岳拍拍他的肩膀,“明天有好消息了别忘了告诉我们,我还等着吃蛋糕呢。” 安屿心中情绪万千,片刻后,摇头笑道,“当然不用。山儿和岳哥的比赛,我跟敬文不仅要去,还要给你们画横幅应援。” 高山这才满意笑了。 “那就明天再见啦。”安屿挥手告别,“还有,明天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一定给大家带蛋糕,中午记得少吃点。” “好哦,”三人也跟他告别。 走出去两步后,高山回头,大声道,“小屿,我还是赌一包辣条,明天一定是好消息!” 安屿没忍住勾起了唇角,看了两秒后,才独自向校门外走去。 认真算起来,这好像还是他来到海市后,第一次自己一个人夜晚在外面行走。 真是比白天冷了许多,也清冷许多。 安屿加快了脚步。 学生活动中心离校门口不远,他走到时,盛沉渊的车还没到。 冬日夜晚,校外几乎没人,目之所及,是一片安静的黑暗。 安屿缩了缩肩膀,走到一束昏黄的路灯下,站在光里等待。 高山和张敬文的话还在脑海里盘旋。 他忽然想,或许上一世,他从所谓亲情和友情中得到的相处之道,根本就是错误的。 ——想要表达亲近,并不需要一直保持刚才那样的“感谢”与“礼貌”。 他突然懂盛沉渊的挫败和无奈了。 原来他努力想给他的正向反馈,一直与他真正想要的,背道而驰。 幸好这个合作对象,还算有耐心。 改正还来得及。 ** 送完晚饭后,盛沉渊独自回家,却突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a 1/4,i少年在家时,他要么帮他复习功课,要么为他准备一日三餐,哪怕他睡了,也要每隔一小时就去他房中查看一番,总之,时时刻刻都是有事可忙的。 可现在,安屿只和朋友聚餐而已,不仅家里突然变得格外空旷,就连心里也瞬间空落落的。 似乎又回到了上一世,得知少年离世的噩耗后,那些如噩梦一样的日子。 那时候,他也骤然失去了奋斗的目标,整夜整夜地干坐着,不知道除了为他报仇外,这世间还有什么事情是值得去做的。 直到少年的短信到来,才唤醒了枯坐的男人,也唤醒了这栋死一样沉寂的房子。 汽车行驶过家门外黑暗的小路,又穿过人来人往的繁华大道,盛沉渊焦急不安的心,在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彻底平静。 少年那么瘦,那么单薄,垂头站在柔和的暖黄色路灯下,仿佛教堂中被阳光笼罩的天使雕像。 漂亮,脆弱,圣洁。 男人下车,用自己的外套将他紧紧裹住。 “阿屿。”他强忍住想要将人抱进怀里的冲动,“抱歉,我来得慢了。” “已经很快了。”外套还带着男人的体温,安屿这次没有道谢,而是抬头看他,笑道,“再快,盛先生恐怕只能换交通工具了。” 雕像睁开了眼睛,温柔地向他笑,并且,还亲昵地与他说笑。 盛沉渊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他想将那尊纯白无瑕的雕像,据为己有。 双手快于大脑,猝不及防将人紧紧抱住。 安屿吃了一惊。 只这么一个小小的改变,男人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好在这次盛沉渊控制着力道,因此,安屿还留有抬头看他的空隙,迷茫道:“盛先生?” 将人抱住的瞬间,盛沉渊便感受到了冷冽的寒气。 少年的体温低得可怕。 欲望潮水一般褪去,心里剩下的,唯有心疼。 “上车。”盛沉渊放开他,打开车门扶他上车,将暖气调到最高,又递上一杯备好的红枣茶,这才道,“等了很久吗?” “没有。”安屿接过,喝了一口,摇头否认。 可男人依旧皱眉看着他,显是不信。 安屿转了转眼珠,伸手,用指腹轻轻触摸他的手背,“真的,只是外面的衣服凉而已,我身上还是挺热的。” 盛沉渊喉结微动。 少年只短暂停留即收回了手,认真道:“盛先生来接我,我已经很感谢了,你要是还因为这点事道歉,倒叫我不好意思了。” 盛沉渊却根本听不进去他在说什么了。 少年的指腹光滑细腻,轻轻划过,似小猫爪子在挠,让他的手背弥漫出疯狂的痒意。 看他很久没有反应,安屿以为他自责过度,于是向他那边凑了凑,轻声道:“盛先生?” 因身高差异,略微比他低了一些。 真要命。 密闭狭小的空间,仅这一点点的距离改变,独属于安屿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充斥整个鼻腔。 因刚喝过水,他的唇上还沾染着一点水渍,亮晶晶的,好像一颗颤动的露珠。 还散发着淡淡的甜味。 盛沉渊突然觉得口渴。 于是不受控制向少年所在的方向,缓缓低下了头…… 作者有话说: 阿屿改变,阿屿惊悚 第49章 背影 安屿只看到盛沉渊猝不及防靠近的脸。 以及喷薄而来的、急促而炙热的呼吸。 背后其实有大片空间可以后退。 可那双眼睛中迸发出的侵略性太强, 好像猛兽注视着心仪的猎物,叫他大脑一片空白,竟当真如落入虎口的羊羔一般, 生理性丧失了任何行动的能力。 万幸,男人在堪堪半寸的地方停下,深吸一口气后, 又重新退回去,给他留出足够安全的空间。 不知是不是错觉,安屿感觉到自己的双腿似乎在隐隐发颤。 “抱歉……”盛沉渊双手都握住方向盘,因过度用力, 手背青筋嶙峋, “是不是吓到你了?” 声音几乎是嘶哑的。 似野兽低吟。 安屿沉默,不知该怎么回答。 倒不是单纯的害怕,更像是被压制后的迷茫与心悸。 “我失态了。”盛沉渊甚至不敢看他,嗓音低到连四周的空气都在颤抖, “你别怕。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距离拉开后,安屿大脑重新开始运转, 却陷入更深的迷茫。 ——不会再怎样? 不会再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吗? 不至于吧。 虽说那眼神的确有些可怕,但他到底什么都没做,更没有任何实质性尚伤害, 有必要这么郑重地道歉吗? 盛沉渊却不知他内心的想法,见他面无表情、沉默不语,一时分不清他是被吓到了、还是有气却不敢发作, 只能柔声安抚他,“阿屿, 不高兴的话就说出来,别强忍着。” 不高兴吗?安屿疑惑皱眉。 似乎没什么让他不高兴的事情发生啊。 “是我的错, 是我冒犯你了。”见他依旧不语,却皱起了眉头,盛沉渊心中顿时慌了几分,只能想到哪儿说哪儿,“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再有下一次。你还没有成年,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真的对你做出那样的事情。” 未成年? 那样的事情? 安屿似乎抓到了什么重点。 也终于明白了盛沉渊刚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是亲吻。 不,或许,不止是亲吻。 他差点忘了,任何交易,双方都是要各取所需的。 第57章 自己想要的,是盛沉渊的帮助。 而盛沉渊要的,显然就是自己这个人。 他现在不提,不代表那个要求就不存在。 十八岁那天,现在欠下的所有债,还是得偿还。 十八岁,又是该死的十八岁。 即使被盛沉渊厚重的外套包裹,安屿浑身的血仍然不受控制地冷了下去。 “抱歉,我说的有歧义。”男人却很快补充,“我的意思是,你现在没有成年,没有办法做出正确的判断,所以,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选择。但,哪怕以后你成年了,我也依旧不会强迫你,到那时,我会尊重你的所有选择,无论是留在我身边,还是离开,你都是自由的。” 自重生后就萦绕在心间、终年不化的寒冰,悄然出现一条裂缝。 很细微。 但安屿确定,它真的存在。 这感觉太陌生,安屿本能不愿细究,更不愿面对,于是,慌不择言道:“盛先生,我没有生气,也没有害怕。” 盛沉渊的眼皮狠狠一跳。 察觉到这回答不对劲,安屿忙补充,“我、我只是、我只是有件事要麻烦盛先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直接说就好。”盛沉渊的眼底比窗外夜色还要更加深邃,“阿屿的事,没有麻烦的。” 虽然这句话听起来也十分奇怪,但总好过再继续前面那个更要命的话题,安屿于是拢了拢心神,道,“今天和室友们吃饭的时候,他们对盛先生的厨艺赞不绝口,我一时兴起,就答应明天给他们带你做的蛋糕分享……” “蛋糕?”盛沉渊只愣了一秒就欣然应允,“好啊,想吃什么蛋糕?” “柠檬的就行,哪种方便您就准备哪种。”少年果然选了他一贯爱吃的口味。 “柠檬千层,柠檬卷,还是柠檬提拉米苏?”盛沉渊耐心确认。 “柠檬提拉米苏?”安屿眼睛一亮,“那就这个吧。” “好。”盛沉渊终于踩下油门,“我来准备。” “呃……”安屿又小心翼翼道,“明天我可以提前回学校吗?十一点左右。当然,不方便的话就算了,我还是赶在上课前回去就好。” “当然方便。”盛沉渊表情尽量淡然地答应,“十一点前,我肯定准备好东西,送你到学校。” 舌根却止不住地泛出酸意。 ——少年有了朋友,就只想和朋友尽可能多地待在一起了。 十五分钟后,二人到家。 一天满课,又接连笔面试,安屿累得厉害,有气无力同盛沉渊打了个招呼即回到房间,胡乱冲了个澡,倒头睡去。 盛沉渊独自被留在客厅,屋内依旧安静空旷,心却在瞬间安定下来。 即使看不见,但只要心里知道那人正在楼上安睡,这栋房子,就又重新变回了温馨恬静、灯火可亲的家。 盛沉渊洗澡,换上家居服,却没有就此休息,而是径直进了厨房。 明天降温,他本来准备吃过早饭后再炖猪骨汤,但安屿回校的时间突然提前,还多了一个蛋糕要做,今晚得提前准备才行。 还有昨天少年点的番茄肉酱面,酱料也得提前熬制。 盛沉渊将中午就泡上的猪骨从水里捞出来,又不放心地焯了两次水,确认它的腥味一丝不剩,这才将它与几块羊肚菌、元贝、红枣和芡实一起丢进砂锅炖煮。 牛肉和猪肉,盛沉渊耐心将所有筋膜剔除掉,这才绞打成馅,和洋葱丁炒干后,加入去皮的新鲜番茄,一起小火慢熬。 处理完需要时间炖煮的,盛沉渊正准备烤提拉米苏需要的手指饼干,电话蓦地震动。 是顾秉之,还是视频邀请。 盛沉渊按下接通。 屏幕里,顾秉之穿着十分张扬的花衬衣,背后灯红酒绿,但好在背景音除了隐约的歌声外,就没有其他噪音了。 是他那个酒吧的包间。 “沉渊啊,求你救救我行吗。”顾秉之将手机放在桌上,双手向他作揖,“今天晚上我就开了一瓶25年麦卡伦,你再不来,我真要喝西北风了!” 盛沉渊抬手,“没正事的话挂了。” “别啊哥!有,有正事!”见他真要挂电话,顾秉之忙道,“那个管家查明白了!” “说。”盛沉渊这才收回手,拿起裱花袋,将混合好的饼干糊向烤盘上挤。 “卧槽?”顾秉之揉了揉眼睛,将手机拿近了仔细看,“盛总,你干嘛呢?” “烤饼干,你没喝高。”盛沉渊言简意赅,“说正事。” “……” 沉默五秒后,顾秉之道:“你等下,我开个录屏。” “三秒。”盛沉渊依旧不紧不慢地制作饼干,“再不说,你就明天晚上九点来公司向我汇报。” “别,你饶了我。”顾秉之终于道,“简而言之就是,那个管家是要找安家的麻烦,有人花钱从他手里买安怀宇的黑料,但那个人是谁,他守口如瓶。” “找人接近他,帮他一起查,熟悉后再问。”盛沉渊道,“他现在很缺钱,有愿意帮一把的人,会开心的。” “好,我这就去安排,”顾秉之道,“但,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说。”盛沉渊终于掀起眼皮看他。 顾秉之咧嘴笑道:“盛总是贤妻,还是人夫?” 盛沉渊面无表情地挂断了视频。 ** 安屿睡到一半,被一阵浓郁的香气叫醒。 似乎是某种肉汤的味道,还混合着黄油的奶香。 安屿打开手机,显示时间已是夜里十一点。 盛沉渊这栋房子闹中取静,与最近的住户都隔着五分钟车程,这个时间的饭香,只能是楼下。 难道他大半夜的还在楼下做饭?! 半睡半醒间,安屿想起自己似乎点了蛋糕。 大脑蓦地清醒。 安屿难以置信地穿上拖鞋,摸索着下楼。 餐厅亮着一盏暖灯。 灶台上,两只炉子都冒着蒸腾的热气,男人背对着他,不知在台面上忙些什么。 安屿知道他的背很宽,肌肉轮廓总是撑得衣服后面微微拱起,侧面看去,有一个十分好看的弧度。 可今夜,除了力量外,他第一次觉得那个后背也十分温柔。 若从背后抱住他,将脸紧紧贴在一副这样的后背,应该会是料峭寒冬里,让人倍感温暖的一件事。 安屿被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吓了一跳,很久,才找回自己的理智和声音,轻声开口,“盛先生……” 男人立刻回头,惊讶道:“怎么了阿屿?睡不着吗?” 安屿看清楚了,他在组装提拉米苏。 一共四盒,一盒不少。 果然是在为他忙碌。 “做噩梦了?还是冷?”男人放下手里的饼干,上前仔细查看他的眼睛,“怎么这么红?没睡着吗?还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原来眼睛还是红了吗? 他还以为,他已经抑制住所有情绪了。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这个想法毫无征兆地从安屿脑海中蹦出来。 关于男人下午说的,十八岁那天的选择,他想,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要离开。 否则,即便明知这个人对自己的一切好都有原因,恐怕随着时间流逝,他也终于有一天会忍不住糊涂了脑子,一步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重活一次,他只能做他自己。 再也不要做其他任何一个错误的人。 “没有。”少年于是摇头,轻声道,“只是睡到一半,梦到很香的味道,醒后发现似乎不是梦,而且越闻越饿,就忍不住想下楼来找点吃的了。” “正好猪骨汤刚熬好。”盛沉渊眉眼弯弯,“我去给你盛一碗,还有蛋糕,你的这份没放咖啡和朗姆,还多加了很多柠檬皮屑,一起尝尝吧……” 作者有话说: 哪怕是石头心,盛总也能捂热! 更何况我们阿屿只是经历太多,其实内心也超级柔软的呢~ 第50章 报道 安屿在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准时收到短信。 如他所料, 成功了。 与此同时,室友们的微信也同步发来。 高山:【@小屿,怎么样!】 “等下哦。”盛沉渊将车停在宿舍楼下, 细致地帮他围好围巾又戴上帽子,这才把打包好的午饭和蛋糕一起递给他,“今天冷, 晚上稍微早点回家?” 今天刚发了通知,晚上大概率得去报道。 安屿斟酌片刻,编了个理由,“岳哥和山儿今晚打球, 我和敬文去给他们加油, 还不知道几点结束。就和昨晚一样,临回家前,我提前告诉你行吗?” 少年晚回家的频率越来越高,时间也越来越不固定。 啧, 和室友们相处的似乎有些过于融洽了。 而且,他好不容易才能听到的一句“哥哥”, 在别人那儿,却成了随口就能叫的称谓。 第58章 盛沉渊深深看他一眼,最终, 却还是温和道:“好,那我还是五点十分来给你送晚饭,晚上你玩你的, 结束了随时联系我。” 安屿舒了口气,提着东西离开。 走过长长的走廊, 宿舍房门紧闭,安屿抬脚, 轻轻踢了踢门下。 “来了!”高山应道,“不过我们今天要晚点去吃……”话说一半,看清门外的脸,惊喜道,“哎呀,小屿回来了!” 安屿扬了扬手中的袋子,笑道,“我来送蛋糕,和大家一起庆祝。” “耶!成了!”高山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欣喜道,“我就说小屿一定没问题的!分蛋糕喽!哦对了,”高山回头,向其他二人道,“一人一包辣条,我赢了。” 刘岳与张敬文笑吟吟接过,打趣道,“山儿啊,我们也下的小屿能入选的注,凭什么算你赢?” 高山被噎住。 安屿没忍住也勾起了唇,拆着饭盒道:“今天天冷,大家就不用去食堂吃饭了。我哥哥做了番茄肉酱意面和骨头汤,还有一个黑胡椒口蘑,正好暖暖身子。” “好诶!”高山立刻把碗递给他,真心实意道,“我们真是太幸运了!要不是和小屿成为室友,这辈子也吃不到盛学长亲手做的饭!” 安屿给他满满盛了一整碗意面。 高山笑嘻嘻道:“小屿真懂我!” 几人有说有笑地吃着,安屿终于分出心思,回复那条通知短信:【收到,谢谢老师和各位学长学姐的肯定。】 那边很快回复:【不客气,欢迎安屿同学。我是昨晚面试你的学长,不知道方不方便加个微信?我拉你进新媒体运营者中心的群聊。】 【嗯嗯,方便的。】安屿发去微信号。 片刻后,微信多了个好友请求,安屿通过,礼貌问候:【学长好。】 【学弟好。】那边道,【我叫韩竟,目前是新媒体运营中心的首席运营,你今天有空吗?方便的话来报道一下吧,我带你熟悉下咱们中心的基础工作。】 看来工作量的确不少,这就要急着开始让他上手了。 【方便的。】安屿回复,【六点钟后,我随时可以。】 【那就六点半吧。】韩竟道,【我在活动中心四楼,新媒体运营中心视频部等你。】 “怎么了小屿?”几人见他不吃饭,一直在看手机,关心道,“不会这么快就来活了吧?” “没有。”安屿小口喝汤,“要到晚上才去报道,今晚应该只是熟悉下工作流程,还不用正式开始做。” “丧心病狂。”高山撇嘴,“我们篮球社第一次见面,可是大家周末约篮球馆一起玩的,你这倒好,考试完第一天就要熟悉工作,驴子也没有这么用的吧。” “……”安屿抽了抽嘴角。 “闭嘴吧你,饭还堵不上你的嘴!”张敬文瞪他,“新媒体运营中心可和那些普通的兴趣类社团不一样,是可以开实习证明的,而且如果有意愿的话,老师甚至可以帮忙联系海市最有名的那些报社和媒体,毕业后内推就业呢!” “哇,这么厉害?!”高山愕然。 “报社媒体?”刘岳看了看安静吃饭的安屿,笑道,“小屿长得这么好看,去了新媒体运营中心一定吃香。我猜不出一个月,他们就会让你负责出镜了。” “没那么久。”高山又来了劲头,“我猜也就两个礼拜,这次两包辣条,赌不赌!” “唔……”这次,连张敬文都起了兴趣,竟也跟着他道,“那我赌一个礼拜!我要是能招到这么好看的,在他跑路以前,一定要多拍点视频!数据肯定要爆的。” 安屿默默听着,心中却知道,不会。 他一个出镜的工作都不会做的。 一来,那与他的目的完全背道而驰,二来,他不想被任何人看到,尤其是被盛沉渊看到。 复仇计划的每一步,哪怕是准备工作,都越隐秘越好。 ** 盛氏集团,见盛沉渊回来,秘书送来一盒桂花糯米藕、一盒熏鱼和一只板鸭。 “盛总,这是苏秀英女士送的,为了感谢我们在她那里长期订购菜品,都是她亲手做的。” 盛沉渊瞥了一眼,不置可否。 “这些天我做了简单的调研,她的风评很不错。”秘书补充道,“左邻右坊都说她心善,菜市场里有一个哑了的女人,靠捡垃圾为生,她会每天带一个馒头和一点菜给她。而自从拿到我们的资助后,她给那个女人的饭变成了一日两餐,并且菜品也加了一道肉菜。” 盛沉渊眸色微动,片刻后,道,“好,那我就收下了,替我谢谢她。” “是。”秘书应道。 大量工作都被压缩后,盛沉渊不得不数倍提升效率,闭眼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思绪不停,“我叔叔和安睿衡的公司,营业情况怎样?” “利润很高。”秘书道,“盛宏先生的手段十分丰富,内幕交易、偷税漏税、偷用盛氏核心技术,目前有明确证据的违法行为,已经搜集到这三项了。” “好。”盛沉渊道,“给我叔叔的公司再增资一千万吧,理由就是扩大规模,没有特殊业务要求。” “盛先生?”秘书不解。 盛沉渊面无表情道,“偷税漏税还有补缴的机会,以我叔叔的胆子,一定会马上补齐;而民商事和知识产权类的案子,即便败诉,也不过就是赔钱。相比而言,我还是更想送他一个职务侵占罪。” 秘书这才明白其中深意。 这个时间节点向盛宏的企业增资,他一定会将大部分挪为己用,一旦成立职务侵占罪,就是触犯刑事法律,怎么和解,都没有用了。 更何况,盛总一定不会接受和解。 “去办吧。”盛沉渊马不停蹄批阅文件,头也不抬道,“对了,再催下梧市那套房子的装修设计方案,三天内给我。” ** 一下午的课程结束后,安屿在五点十分准时收到盛沉渊送来的晚饭。 除了平常的菜式外,还多了一小块桂花糯米藕、一只板鸭和一些熏鱼。 少年在打开饭盒的瞬间愣住。 这些东西,都是梧市的特色食物,家中时不时就会出现。 而这个卖相,他一眼就可以确认,绝不是街上买来的,而是家里自己做的。 对他来说,真似乎已经是上个世纪吃过的东西了。 安屿咬下一大块桂花糯米藕,清甜软糯。 纠结片刻,他还是给盛沉渊发去了信息:【谢谢盛先生。】 电话很快打来,盛沉渊那边仍有汽车行驶的嗡鸣,“怎么样,还合口味吗?” “嗯。”室友都在,安屿谨慎改了称呼,“这是哥哥特意准备的吗?” 那边轻笑,坦然道:“不是,是一位梧市的朋友送来的,所以,阿屿如果不喜欢的话,可以不用顾虑,直说就好。” “……” 少年沉默片刻,老老实实道,“喜欢桂花糯米藕和熏鱼,不喜欢板鸭。尤其这个藕,刚出锅的时候,应该比现在还要更好吃。” 果然,禽类都不怎么喜欢,比较清香或微甜的,倒都符合胃口。 “不喜欢吃的就丢掉,”盛沉渊道,“藕和熏鱼都还有,等明天早餐,我给你现热了再吃。” “好。”时间紧张,安屿于是道,“哥哥,我还有事,先不说了,等结束后再联系你。” “唉。”盛沉渊似乎轻叹了一声,语气也多了些无奈,“去玩吧,我要去公司一趟,到学校大约二十分钟左右,你算好时间,提前告诉我就好。” 安屿挂断电话,匆匆吃饭。 六点二十整,安屿到了活动中心四楼,一间间活动室地查看门牌。 到第五间,终于是他要找的视频部。 安屿抬手,轻轻敲门。 三秒后,门打开,韩竟向他伸手,友好笑道:“欢迎。” 安屿也伸出右手。 韩竟握住他的手,却不似寻常那样虚握,力度甚至有些偏大,以至于他大半个手掌都几乎是被他攥在手里一般。 不像礼节性的问候。 倒像是就为抓着他的手。 安屿微微蹙眉。 但韩竟很快放开,侧身道:“进来吧,这会儿正好各部门都有活在干,我带你全部参观了解一遍。” “好。”安屿只能先将异样的感觉暂时压下。 好在此人的确对各部门的工作都十分熟悉,策划、视频、美编、采访、运营等各部门的内容,都能简洁又清晰地向他解释明白。 两个小时后,安屿不仅了解了各个部门的工作流程,也了解到,这个韩竟正好就是新传专业大三的学生,同时已经在海市一家小有名气的商媒公司实习。 他选中的这个渠道,果然不错。 “好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韩竟道,“具体想进哪个部门,你可以再想几天,最晚本周日前答复我就好,周一就必须正式报道了。” 第59章 “好,谢谢学长。”两个小时的高强度用脑,安屿的确也筋疲力尽了,于是给盛沉渊发去短信,而后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韩竟起身,微微笑道:“我送你。” 安屿一愣,下意识拒绝,“不用了学长,我自己走就可以。” “没关系,顺路的。”韩竟虽然还在笑,语气中却已多了几分不容拒绝的坚定,半真半假道,“我是学长,当然有保护学弟的义务嘛。” 再拒绝就显得有些不礼貌了。 安屿只得妥协。 今天天气真的很冷,出了活动中心,安屿瞬间就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脚步也快了几分。 韩竟却不知是不冷,还是有意为之,一步步走得极慢,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聊天。 “学弟打算选哪个部门?” 空气很凉,安屿一句话也不想多说,于是摇头道:“还没想好。” 韩景果然道:“视频部吧。你这张脸,不出镜很可惜。而且,视频基本都是在校园里拍摄,你做模特的话,工作量不会太大,很适合你的身体。” “谢谢学长。”每多说一个字,安屿的体温就凉下去一分,于是敷衍道,“我会考虑的。” “相信我,一定会火的。”韩竟道,“到时候,你会收到比以前更多的情书的。” 安屿没理这句。 他却又道:“一定收到过很多情书吧?你这样的脸,即使是新媒体中心,近五年以来,不,十年,也没有比你更好看的了。” 安屿淡淡地看他。 韩竟不仅不收敛,反而更加刨根问底,“不管是女孩的,还是男孩的,应该都不少吧?或许,男孩更多?” “没有。”安屿面无表情道,“一份都没有。因为,我不喜欢那种毫无意义的东西。” 韩竟噎了半秒,咧嘴笑道:“学弟外表看起来柔弱,没想到还挺有个性,不愧是我面试一眼就看中的人,很好。” “过誉了。”安屿停下脚步,同样笑道,“学长,我临时有事,要去趟学校外面,所以,我们现在不太顺路了,再见。” 而后,大踏步离开。 身后,韩竟看着少年离开的背影,势在必得。 大学三年,他的成绩一直是全系第一,在新媒体中心做到了首席运营的位置,拿了许多奖,得到老师们的一致青睐,更有不少女生倒追。 但他一个都没有看上。 他本来以为,这个学校,没有任何一个人配得上自己。 直到他看到这个少年。 像月光一样纯洁柔弱的少年。 腰那么细,身体那么柔弱。 没想到,今天接触下来才发现,他竟然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更加完美。 居然还是个有脾气的清冷美人。 把这样一个极品美人搞到手,他的大学生活,才算彻底圆满…… 第51章 成熟男人 今天真的很冷。 即使穿着厚厚的外套, 还带着帽子和围巾,安屿的身体,也很难与这样的冬日寒夜对抗。 幸好盛沉渊在接他这件事上, 从来只早不晚。 车稳稳停在他身边。 安屿拉开车门,温暖的空气终于将他包裹。 只是,冷热空气一交替, 安屿就不受控制地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盛沉渊立刻递来自己的外套,又将暖气调到最大,见他依旧脸色煞白,还是忍不住道:“手。” 身体冷得像冰, 手指更是一点知觉都没有了, 安屿没犹豫太久,乖乖将自己两只手都递了上去。 盛沉渊握住,眉头皱得更紧,“发生什么了?” 书包没背, 饭盒也没带,显然是急匆匆来的。 安屿知道瞒不过, 坦然道:“本来准备回宿舍等的,可是半路遇到一个很讨厌的人,不想继续和他一起待着, 就先出来了。” 嗓音已有点瓮声瓮气。 盛沉渊微微侧目。 少年一向好脾气,今天怎么……? “要我出面帮你处理吗?”盛沉渊道。 “不用。”安屿摇头,鼻尖红红, “只是暂时不能和他闹得太僵,等时间合适, 我会自己处理的。” “好。”盛沉渊不再坚持,“那阿屿先自己处理, 有什么困难需要我解决的话,随时告诉我就好。” 安屿不得不承认,还是和盛沉渊待在一起的时候,最放松舒适。 男人从不干涉他的事情,却又能在任何他需要的时候,不问缘由地出现,为他兜底。 “饿不饿?”盛沉渊看着他毫无血色的唇,无奈道,“回去后加点餐吧?” 安屿摇头。 “一点点。你有些感冒,得吃点感冒药,空腹对胃不好。”男人好声好气同他商量,“糯米糖藕怎么样?就热一小块,你垫垫肚子就好。” 这个可以。 少年眼睛一亮,终于肯答应。 盛沉渊观察他的表情,“很喜欢吃?” “嗯。”安屿道,“从小就很喜欢,不过对牙齿不好,他们就不让我多吃。” 盛沉渊没问“他们”是谁,只问他,“下次带你去梧市吃刚出锅的,怎么样?” 亲人虽不是亲人,家乡却依旧是家乡,这种独属于梧市冬日的气味,对他还是有极大的吸引力的。 安屿当然答应。 感受到掌心的手渐渐恢复温度,盛沉渊这才放开安屿,拿出手机递给他,踩下油门,“正好,梧市那套房子的设计方案出来了,一共做了三版,你看看更喜欢哪种吧。” 安屿接过手机。 车辆缓缓驶动,屏幕里,是在他选定家具基础上,配套搭配的不同方案。 无需纠结,安屿一眼便选中了那套以暗棕色调为主、搭配少许黑色点缀的设计。 深沉内敛,大地一样厚重,很适合盛沉渊这样的人。 “好,那就这套。”盛沉渊对他的选择不做任何改变,“硬装交付时都已经做完了,现在只剩些家具和软装,慢的话两个月,快的话一个月,就可以入住。等装好后,你就可以经常回去了。” 两个月后? 那该是春天了。 到时早樱开放,梧市会比现在漂亮许多。 “好。”安屿心中如春风拂柳,语气温软道,“到时候,我请盛先生吃梅花糕。” 盛沉渊的唇角高高勾起,竟冲他伸出小拇指,认真道:“一言为定。” 这实在太不像男人能做出的事,安屿一时愕然。 却又很快反应过来,大概率是他与“那个人”常用的相处方式。 于是伸手,配合道:“好,一言为定。” ** 安屿最终还是选了运营部。 视频部部长,也就是那天面试他的那位学姐,得知消息后哀叹连连。 新媒体运营中心本就工作量大,运营部又是和各部门业务都有交集的存在,就更加繁忙。 算下来,一周至少有两三天需要他去往活动中心,与其他部门的同学一起配合完成工作。 幸好盛沉渊从不问他做什么,哪怕他夜里九十点才回家,男人也只是默默来接。 而韩竟也没有就此作罢。 即便他已去运营部报到,却还是锲而不舍劝他改变主意。 他去活动中心工作时劝,他回宿舍的路上,也要劝。 安屿知道,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果然,在策划部属于他的那张办公桌上,出现一大盒包装华丽的巧克力后,与他同一部门的同学终于忍不住好奇提问,“所以你会答应韩竟学长吗?” 问话的是林柳,新传学院大一学生,与他暂为搭档,这两周来帮了他不少,是个性格开朗、十分热爱八卦的姑娘。 “不会。”安屿头也不抬道。 “为什么呀?”林柳凑近一些,压低了嗓子,“是不好意思承认,还是的确不喜欢?” 除了耐心教他本职工作外,这两周,林柳还帮他整理了不少海市各大媒体记者及狗仔的信息,安屿对她印象着实不错,因此,还是选择了回她,“不喜欢。” 林柳嘿嘿一笑,更八卦道:“那是只不喜欢他,还是所有男生都不喜欢?” “……” 安屿懒得理她了,低头整理资料。 “哎呀别这样嘛。”林柳笑嘻嘻道,“你喜欢女生的话,我就要提前准备,争取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安屿沉默。 “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林柳摩拳擦掌,“哈哈,男泪女笑!我要去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分享给姐妹们!” 一个韩竟已经够烦了,更何况,女生追他,他连怎么拒绝都不会,安屿顿时有些头大,忙道:“不喜欢。” “啊!”林柳哀嚎,痛心疾首,“我就知道!这么漂亮的男孩子,永远轮不到我们女生!!!” 安屿无奈地将食指竖在嘴边,“嘘。” 林柳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调整好心情,继续八卦,“真不喜欢韩竟学长吗?他在我们院超级受欢迎的,长得帅,个子高,成绩还超级好,大学三年,追他的人他一个都没看上!你确定不趁这个好机会试一试?” 第60章 安屿看资料,仿佛聋了一般完全忽视她。 “真不喜欢吗?”林柳不死心道,“不瞒你说,我们院好多人都已经在偷偷下注了,五分之四的人都赌韩竟学长一定能追到你。” 安屿终于抬起眼皮看她,“追我?” “嗯啊,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林柳道,“他甚至私下跟咱们中心所有同学都打过招呼了,明里暗里让大家不要跟他抢人呢。” 一抹不悦从安屿眼角闪过,须臾,他问,“你下注了吗?” “嘿嘿。”林柳精明地笑,“还没有,这不是在找本人打探内幕消息嘛。” “五分之一。”安屿冷声道,“赌赢的话,你得帮我个忙。” “我去,这么笃定。”林柳大为震撼,“看来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谁啊?!” “没有。”安屿矢口否认。 “不可能的!”林柳坏笑,“你肯定是心里已经有完美人选了,不然,韩竟学长那么优秀,你不可能想也不想就拒绝!” 安屿不置可否。 林柳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好奇道:“不告诉我是谁也行,那告诉我是哪种类型的呗。小奶狗?文艺青年?体育猛男?还是成熟男人?” 安屿一僵。 他确信,最后一个词出现的时候,他脑海中出现了一个人的脸。 “哈!”林柳一拍大腿,笃定道,“成熟男人对不对!”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 片刻慌乱后,安屿很快找到理由。 林柳前面说的那些类型,他压根没有见过,自然没有概念。 之所以想起盛沉渊只是因为,他确实完美符合“成熟男人”这四个字而已。 该发布的新闻都已经发布完毕,再加上被这件事搞得心慌意乱,原本要看的社媒资料再看不下去,安屿于是也不打算在这个是非之地就留,干脆给盛沉渊发去了短信。 【盛先生,我这边提前结束了,随时都可以回家。】 男人立刻回复:【好,我去接你。】 很快又补充:【在活动中心等我,别着凉。】 因为这次,他给盛沉渊的理由是和敬文去书法社练字。 “诶诶诶,别走啊。”见他起身,林柳意犹未尽,“那个人比韩竟学长还高还帅还优秀吗?有照片吗?能不能给我看一眼?” 安屿头也不回。 “还有巧克力呀!”林柳着急,“你这是收还是不收呢?” 哦,对,忘了这东西了。 安屿退回去拿起它,然后道:“不收。” “呃?”林柳摸不着头脑,“不是,这叫不收吗?” …… 安屿拎着巧克力走出运营部。 还没十秒,韩竟便一路小跑地追了上来。 “这次是回寝室,还是去校门口?”韩竟明知故问,“无论去哪里,我都送你。” “哪也不去。”安屿道,“就在这里,等人。” “……”这是韩竟万万没想到的答案,他一时被噎了两秒,这才道,“学弟,面试那天没看出来,原来你这么有个性。” “是吗?”安屿道,“一个诸病缠身的医学生,却还是为了理想努力加入新媒体中心,我认为,这本身就是一件很有个性的事情了。” 韩竟看他的脸。 分明没有表情,却就是那么迷人,让他的心脏忍不住砰砰乱跳。 有脾气的坚韧美人,很有挑战性,简直是极品中的极品。 “我指的不是这件事。”韩竟喉结上下滚动,视线转移到他手上提着的巧克力上,“这个,喜欢吗?” 安屿垂下眼皮,“不知道。” “不知道?”韩竟疑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安屿道:“不知道是谁送的,也没有打开看过,所以,不知道喜不喜欢。” “是我送的。”韩竟一点不打算拐弯抹角,“尝尝吧。尝过后你就会知道,自己到底喜不喜欢。” “不用了。”安屿将巧克力递回去,淡淡道,“巧克力对我而言,是非必需品,所以没有喜不喜欢一说,我也不必浪费时间尝试了。” 韩竟却不肯接,坚持道:“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必需品,更多的,不都是锦上添花的非必需品吗?” 安屿感到鸡同鸭讲的疲惫。 于是弯腰将巧克力放在他脚边,摇头道:“我精力有限,只能接受必需品,所以这个东西完璧归赵,学长以后也不用再送了——无论是送东西,还是送我。” 眼看安屿转身离去,韩竟不假思索拿起巧克力追他,“安屿!就不能尝试一下吗?和我在一起,你绝对不会吃亏的!我会对你好的!” 安屿停下了脚步。 却没有回头。 欲拒还迎? 韩竟激动地上前。 少年的手腕,却被一个男人亲密无间地握住了。 是,一个男人。 一个矜贵端肃、成熟优雅的男人。 而不是他这样青涩的毛头男生。 男人开口,嗓音磁性,似昂贵的黑胶唱片,“怎么了?谁惹得我们家阿屿这么不开心?” 作者有话说: 盛总表面:云淡风轻 盛总内心:就你小子觊觎我老婆是吧?! 第52章 沉渊 安屿清楚地看到, 盛沉渊虽然在笑,眼底的占有欲却在疯狂蔓延。 千算万算,还是没有算到他会来得这么早。 韩竟的交往请求已经足够令人头疼, 若再被盛沉渊发现二人认识的原因就更加麻烦,安屿不愿多生事端,忙反握住盛沉渊的手, 拖着他向外走,“没有,只是饿了,想回家吃饭。” 盛沉渊目光如墨, 强忍情绪, 任他拖着走。 韩竟看着二人的背影,酸意一阵接一阵地翻涌。 他以为安屿是高岭之花,独立清冷,顽强坚韧, 无论谁想要采撷,都需要艰难地攀越高峰。 可现在, 他居然主动拉那个男人的手! 自诩天之骄子,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韩竟不甘心就这样败下阵来, 于是拿起那盒巧克力,凭着一腔热血,再次追了上去, 拦在他们身前。 这次,安屿不得不停下, 无奈道:“学长,我想我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男人也跟随他的脚步停下, 冷冰冰地上下打量他。 韩竟莫名觉得他有些眼熟,想要进一步细看,可对上那双阴鸷的眼睛,心脏却不受控制地抖了一抖,竟十分没骨气地移开了视线。 “安屿……”韩竟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开口,“这个人是谁?你不肯答应我,是因为他吗?” 安屿不悦皱眉,正欲开口,盛沉渊却抢先道:“我是他哥哥。” 哈,原来是哥哥! 怪不得会用那种语气和安屿说话,又怪不得他会觉得眼熟! 韩竟豁然开朗。 幸好不是要和这样一个男人竞争! “安先生好。”心中的石头落地,韩竟立刻开始表现,“您的弟弟很优秀,很招人喜欢。” “谢谢。”男人开口,疏离又淡漠,“阿屿的确是个好孩子,以至于连被人冒犯,都不会发脾气。” 韩竟的笑容僵在脸上。 “抱歉,我时间有限,长话短说。”盛沉渊面无表情道,“阿屿在我们家,一向拥有绝对自由选择的权利,喜欢的东西,只要他开口,无论是什么我都会给;但不喜欢的,只要他拒绝一次,也绝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 “不要让他为难。”男人反客为主,将少年的手握进掌心,“若是处境太过困难,让他三番五次都没法自己解决的话,就只能我亲自出面,帮他解决了。” “可是我只想……” 韩竟还想争取,男人已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补充道:“还有,我不姓安,我姓盛,盛沉渊。” 语罢,拉着安屿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们身后,韩竟明明身处温暖的活动中心里,却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颤。 盛沉渊! 复大没人不知道盛沉渊! 安屿的哥哥,居然是他! 怪不得安屿在面试的表现会那样好,又怪不得看向自己的眼神永远那么淡漠。 原来和盛家有关系! 他原本想着,以他热烈的追求手段,再加上首席运营的身份,安屿迟早会是自己的。 现在看来,全是痴人说梦。 这个人,他碰不起。 ** 安屿安静地跟着盛沉渊上车。 男人也一反常态,安静地开车,安静地进屋,安静地进入厨房。 这还是二人自相处以来,第一次这样冷场。 片刻后,男人终于开口,“想吃什么?” “呃……”安屿疑惑道,“盛先生,晚饭你下午送给我过了,我现在不饿。” 男人嘴巴动了动,似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却只道:“好,不饿就算了,那就早点去休息吧。” 安屿这才想起来,是自己刚才想拉着他走时,随口说自己饿了。 第61章 “盛先生……”安屿心中一动,轻声道,“刚才的事,谢谢你。” 盛沉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似乎要将他吞噬,很久,才道:“不用谢我。” 而后,又反常地追问他,“阿屿知道为什么不用谢吗?” “……”安屿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咽了咽口水,说出了他唯一能猜到的答案,“因为和你不用客气?” “错了。”盛沉渊上前一步,重新拉进两人之间的距离,眼神愈发炙热,“因为,我刚才出手不是为了帮你,而是为了……” 盛沉渊生生刹住,顿了顿,道,“你还没有成年,对那些事情还一点都不懂,无论是谁,都不能逼你做出选择。这样的事情以后只会越来越多,抱歉阿屿,我提前向你道歉,在你十八岁以前,这样的人,我都会以你哥哥的身份,通通帮你拒绝。” 男人每说一个字,嗓音就低下去一分。 安屿终于明白了他隐而不发的情绪,还有他刚才未说完整的话: “因为,我刚才出手不是为了帮你,而是为了我自己。” 奇怪的是,他并不因想明白了盛沉渊这样的心思而有丝毫生气。 或许是因为……从交易的角度而言,男人的确有这样的资格吧? 安屿想了想,认真道:“盛先生,其实在此之前,我已经拒绝过他许多次了,而且往后,无论是谁,我也都会拒绝。” ——这场不公平的交易里,盛沉渊要的其他东西他给不了、也不打算给,但至少,这件小事,他还是可以承诺的。 盛沉渊的眼皮很轻、很轻地跳动了一下,良久,用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我以为阿屿肯叫他学长,是因为……” 后面的话,盛沉渊没说。 安屿从他垂下去的眼眸中,看到了清晰的后怕。 竟连“学长”这样一个简单的称呼,都会让高高在上如盛沉渊这样的人,在意至如此地步吗? 他似乎永远也没有办法评估,盛沉渊到底在多么小心翼翼地对待自己,又到底对自己在意到了多么强烈的程度。 “盛先生。”安屿开口,认真观察他的表情。 男人眼底果然闪过一丝落寞,却到底还是什么也不要求他,只抬起头,强颜欢笑,“怎么了阿屿?” 安屿道:“我突然又有些饿了。” “我去做饭。”男人想也不想便道,“想吃什么?燕麦牛奶和滑蛋怎么样?这个快一点。” 安屿没有说话。 他脑海中,只有刚到这个家的第一顿饭时,男人认认真真记录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的样子。 以及那一句悲伤难掩的,“叫我沉渊就好。” 这些天,盛沉渊给他的承诺全部都做到了。 让他上学,给他提供最好的医疗条件,一切喜恶全都由他随意挑选。 可他却连那个男人提出的唯一承诺,直到现在,都没有做到过。 “盛先生。”安屿又叫他。 不知为何,盛沉渊心中突然有些发紧。 这三个字的语调,似乎与少年平时叫的很不一样。 “怎么了?”盛沉渊紧张地看他。 安屿终于勾唇,缓慢而清晰地念他的名字,“盛先生,盛沉渊。” 心跳空了一拍。 盛沉渊从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这么好听。 少年却更缓慢道:“沉渊。” 世界寂静无声。 只有安屿温柔恬淡的嗓音响起,又一次叫他,“沉渊。” “嗯……”盛沉渊应他,嗓音在微微发颤,“我在。” “似乎确实比盛先生好听许多。”少年眉眼弯弯,“我不知道你想要的那个称呼是什么,你愿意告诉我的话,我可以尝试着慢慢熟悉。如果不愿意说的话,我就叫你沉渊,可以吗?” 少年的态度蓦然转变,那个称呼,盛沉渊却不敢告诉他了。 因为,即便只叫“沉渊”,他的心跳,也几乎已经要跳出胸腔了。 若是在这样的情境下,少年当真叫他“渊哥哥”,他只怕自己当真会控制不住,对他做出不该做的事情来。 “可以……”盛沉渊眼睛危险而失控地微微眯起,沙哑道,“阿屿,我可以抱一抱你吗?只抱一抱就好。” 安屿点头。 男人的怀抱瞬间将他裹挟。 那么用力,那么紧密,如铁箍一般将他牢牢锁住。 却莫名让人觉得心安。 ** 梧市。 即便已是深夜,刘管家仍在全神贯注地整理资料。 他必须收集到足够多的东西,才能从安屿那里换到足够的钱,继续维持以前的生活。 其实刚开始按照安屿的要求寻找安怀宇的负面信息时,他根本就对这些事一窍不通,最多也就是根据以前在安家做管家的经验,在安怀宇可能出门的时间点蹲守,悄悄跟着他而已。 虽然拍到了一点他进出酒吧的照片,但显然不是安屿想要的。 直到几天前,他阴差阳错认识一个一起在酒吧外蹲守的狗仔,二人聊得投机,他的工作才得以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那人不仅帮他找到了以前安怀宇偷抢东西的报导,更有甚者,甚至还介绍他认识了安怀宇以前和人聚众斗殴的受害者家属。 简直是救命的稻草。 啧,就是有些可惜。 安屿那天明里暗里暗示他的、安怀宇“享受生活”的画面,他没办法到酒吧里面的包间去拍。 安怀宇出入的那些包房,低消就要一万,可万万不是他能消费得起的! 但只这么点东西,还是不够。 倒不是他对安屿多么忠心多么感激,这才要尽心尽力帮他干活。 真论起来,他被盛沉渊为难,还不是因为那个野种。 但安家居然就因为盛沉渊一句话,毫无留恋地就要把他赶出安家,让他在安家所有下人面前丢尽了颜面。 所以他当然要借安屿的手,为自己报仇! 刘管家越想越气,终于忍不住给那个狗仔打去了电话。 万幸,那边很快接通。 “兄弟,大晚上打扰你了。”刘管家小心翼翼试探。 “大哥说的什么话,不打扰。”那边爽朗道,“再说了,这么晚找我肯定是有难事,说吧,兄弟我能帮上的话,一定帮你!” 刘管家斟酌许久,问他,“你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溜进怀宇的酒吧包房,又不被他发现吗?” 怕他不答应,补充道:“听说你们都会乔装打扮什么的。” “嗨,大哥开玩笑了。”那边道,“乔装打扮那只能对不熟的人生效,要让安怀宇认不出你,那得整容了。” “哦,好吧……”刘管家难掩失望。 “但我可以溜进去啊。”那边下一句话很快让他精神一振,“你告诉我你想拍他什么,我帮你拍,不就行了?” 刘管家兴奋地坐直了身子,压低嗓子道:“还能是什么呀。在包房里干的,可不就是黄赌毒那些违法的勾当嘛。” “这个啊,简单。”那边一口答应,“给我点时间,保证一个不落,全给你拍到……”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一起说:恭喜盛总 第53章 二十万 一天, 两天,三天,韩竟没有再出现在安屿身边。 林柳的赌注大获全胜, 没有丝毫对学长败北的同情,只有对一学期奶茶都有了着落的激动。 安屿谢绝了她平分奶茶的建议,只要求她帮助自己继续搜集梧市各个媒体记者的信息。 他自己则除了学业外, 全身心地学习新媒体运营的各项工作。 一是因为,大概是终于开窍,刘管家发来的资料突然步入正轨,多了许多对他有用的证据, 他的计划, 有了继续向下推进的条件。 二则是因为,那夜,他一时冲动叫出“沉渊”那个称呼后,再面对盛沉渊时, 总有些不知所措的别扭。 其实仅是一个很普通的称呼而已,甚至不如他和室友之间叫得亲昵, 可就是让他每每都难以开口。 尤其两个人单独在家,只要他叫出这两个字,男人的眼神就会骤然变得黏腻, 就叫他更加尴尬了。 于是只能想方设法,尽量减少与他的独处。 就连周五和周末没课的时候,都不例外。 盛沉渊或许没看出来他的意图, 或许是看出来了,却并不打算逼迫他做出任何改变, 任由他整天躲在学校,只在两餐和接他回家的时间出现。 如此, 倒也算平静地过了一月。 冬日退去,春意渐来,不知不觉间,风已多了几分暖意。 就连白天也变得更长。 之前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时,天色已是蒙蒙的黑,这几天开始,却渐渐变成橙红色的夕阳。 散步玩耍的学生,也较冬日多了数倍。 校园骤然变得比往日热闹许多。 安屿和室友们说说笑笑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只觉自己枯萎的身体,也在随着春天的到来而萌发新芽。 第62章 他知道这不是错觉。 因为,他的体重一直在稳步增长,截至今天,已经到了82.6斤。 宿舍楼下,男人依旧安静地站着等待,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叫安屿无端觉得,他会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都这样不厌其烦地,永远等着自己。 “排骨莲藕汤,清炒豌豆尖,还有紫薯馒头。”盛沉渊将饭盒递给他,看着少年在夕阳照耀下如琥珀一般的眼珠,眸色微动。 一个月。 阿屿躲他,躲得实在太久了。 他虽在尽力收敛,可情绪就像被强行封住的洪水,即使暂时没有决堤,但终日无处发泄,便只能越积越多,一日更比一日汹涌。 “明天我要去梧市出差,”盛沉渊沉吟,尽量不叫自己的邀请显得太过刻意,“正好那套房子也装修得差不多了,要去看看吗?” “这么快?”安屿惊讶,但很快道,“好。” 他最近的确正在计划找个理由回趟梧市。 他需要再见刘管家一次。 男人浅笑,意味深长,“那今晚的事情,阿屿就加快速度处理吧,尽量早点回家。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显是知道他在学校不过借口。 他不拆穿,安屿便也装作不知,点头道,“我尽量七点半左右回去。” 盛沉渊看破不说破,欣然应道:“好,我也回公司处理点事情,七点半准时来接你。” ** 盛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男人嘴角紧绷,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盛总,东西准备好了。”秘书送来采买好的女士滋补阿胶和一只粉红色的拍立得,“价签都处理过了。” 盛沉渊接过,仔细检查。 秘书表面平静地看着,心中却思绪万千。 ——梧市那位女士体质虚弱,她的女儿喜欢摄影,这两份礼物,都是盛总精挑细选后方才定下的。 而能让盛总像对待重点项目一样对待送给她们的礼物,唯一的原因只是,她们是安少爷在世间,唯一的亲人。 看来,对盛总而言,那位安少爷,真的十分十分重要。 “让梧市那边的人准备吧。”盛沉渊检查完礼物,详细地叮嘱他,“只需要带我们去苏女士的摊位,介绍是朋友即可。其他的不要透露,尤其是我的身份。” “态度自然一点。”男人又道,“别吓到苏女士,也别让安少爷察觉到异常。” “是,盛总,我这就去办。” “等下。”秘书刚答应,盛沉渊却又叫住了他,“明天周五,陈星还要上学,时间改到周六吧,这样,母女两个人都可以见到了。” 陈星,苏秀英女士的女儿,也即安少爷的表妹。 “好的盛总。”秘书心中一惊,立刻道,“抱歉,是我的失误,下次安排行程时会多加注意的。” 这次,那位一向不容忍任何错误的老板,没有像从前那样冷冰冰接受他的道歉。 他勾起了唇,摇头道:“不怪你。家里没有孩子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有安排工作前先看课表的意识。” 秘书惊讶地看他。 温润,平和。 他突然发现,那些终年围绕着男人的、挥之不去的狠戾,仅仅只提到那位安少爷,就悉数消散。 ** 第二天上午九点,司机准时来接。 已到早春,高速路两边的迎春花开了大片,满是亮眼的嫩黄。 近四小时的车程,盛沉渊除了准备柠檬水外,还烤了许多柠檬酱夹心的饼干,酸酸甜甜,十分清新。 见他一连吃了两块,盛沉渊默默将它加入零食食谱,这才道:“这次还是只能先住酒店。虽然用的都是天然建材,但我还是不太放心,再加上日用品也不是特别齐全,还是晾一个月再正式入住吧,这段时间正好再零星添置点东西。” 住哪里安屿并不关心,他更关心的是能独自行动的时间,于是旁敲侧击,“我们住哪个酒店?还是上次那里吗?” “不去那里。”盛沉渊道,“就住新家附近。” “家附近?”安屿奇怪道,“家附近是高端住宅区,似乎没有什么大型的企业啊。” “……”盛沉渊沉默。 差点将这个借口彻底抛到了脑后。 “只是下午有一个会见。”盛沉渊只得道,“明后天都没有安排,所以就定了离家更近些的。” “好。”安屿不疑有他,“那下午我就先酒店休息吧,等你那边结束后,我们再一起过去看房子。” 一路困顿,少年的确需要点时间休息。 更何况,自收购完梧市项目后,他还没有亲自来看过,也不知顾秉之独自在这边支撑得怎样。 盛沉渊略一沉吟,点头道:“好,我最多三个小时就回来。” 三个小时,足够了。 安屿点头答应,与此同时掏出手机,向刘管家发去短信。 【一点整,二十万,你家旁边的银行大厅见。】 手机很快震动,安屿却闭眼休息,不再看了。 他确定,那边没有拒绝的可能。 到了酒店,盛沉渊送他到房间,没多做停留,很快离开。 安屿则稍作休息,拿好帽子和口罩,以及昨晚在学校买的墨镜,这才出门离开。 十二点四十,出租车到达营业厅。 安屿将三样东西全部戴好,这才下车。 刘管家竟比他到的还要更早,已在大门口翘首以盼。 安屿上前,轻声道:“刘叔。” “少爷。”听到声音,刘管家才认出是他,忙点头哈腰道,“辛苦您特意跑一趟,真是太麻烦了。” “没办法。”安屿佯作无奈,“我的卡只能提取现金,不能转账,所以,还是得麻烦你稍后自己提回去了。” 还有卡是这样的? 刘管家没听说过,但这也不重要,忙道:“不麻烦,不麻烦” 安屿弯起眼睛,向柜台走去, 刘管家亦步亦趋跟着他,生怕他跑了一般。 安屿丝毫不避讳,当着他的面掏出了那张黑色的卡。 柜员大惊,立刻要拨打电话。 “不用叫经理。”见识过一次百夫长黑金卡的威力,这次,安屿淡然阻止,“我只是取些现金,二十万,你办理就好。” 柜员战战兢兢地接过。 百夫长黑金!她在银行工作了半辈子,还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与柜员同样惊讶的,还有刘管家。 这种他只在网上见过图片的东西,现在居然就在安屿的手里! 柜员很快将现金整理好递给他。 安屿没接,只以眼神示意。 刘管家立刻会心接过。 但他的心境,已经和刚刚进门时完全不同了。 刚才他觉得二十万很多,可相对于百夫长黑金卡,那简直少得像大海里的一滴水! “少爷。”刘管家简直恨不得跪下来跟着这个财神爷,“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一定尽力全给你办到!” “没什么别的要求了。”安屿收回卡,离开柜台,显然这次不打算再给他更多,“还是之前说过的那些,你只要能全部办到,下个月,我还会再来的。” 刘管家一愣。 这段时间他给的那些东西,还不算“全部办到”吗? 明明有不少猛料啊? 既有安怀宇以前犯事的,还有他跟许多姑娘做那种事的,甚至连他和那帮狐朋狗友掷骰子玩钱的都有,这难道还不够? 那他想要啥? 还能是杀人放火不成? 安屿只看他表情便知他没往那处想,于是耐心提点他,“怀宇之前经历了那么多苦难,现在既然有钱了,只吸烟是远远不够的。他得吸点更贵、更少见的东西,才好。” 更贵、更少见的。 那不就是吸……?! “轰隆!” 明明是晴朗春日,刘管家却觉得天空中骤然响起了摄人心魄的一声巨雷。 那是他浑身血液冲向天灵盖的声音。 “我还有事,先走了。”安屿又笑,比刚才见面时更加温柔,“刘叔别太担心,我虽然没有办法左右盛先生的决定,但好在金钱方面,他给我的数足够这辈子吃喝不愁。要是能找到跟那些事情有关的证据,给你千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都不是问题。” 刘管家却只觉得那笑里当真藏着能将人割肉剔骨的锋利刀片。 安屿不再看他骤然煞白的脸,也不再多劝他一句,转身离去。 他知道,这种唯利是图、欺软怕硬的人,有盛沉渊的压迫和他的诱惑,双重保证之下,一定会给他他想要的东西。 但至于安怀宇到底有没有做过那种事,如果没有做过,刘管家又打算怎么弄到,就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了。 安屿抬头,环视营业大厅里和银行大门外密布的监控。 它们能拍到刘管家和一个人交易,却并不能够拍到他的脸。 第63章 很好,有这些东西在,日后安怀宇种种行径暴露的那天,刘管家受人收买的证据,就会被立刻送去安家。 以安家睚眦必报的胸襟,这笔钱,他们一定会一分不少地拿走。 当然,安家也只能替他暂做保管。 因为,从安怀宇深陷泥淖的那天开始,安睿衡夫妇,也要跟随他们的亲儿子一起下坠、堕落、共同沉沦。 作者有话说: 盛总:阿屿的长辈也是我的长辈,第一次见面,小紧脏 第54章 市场 处理完事情, 安屿径直回了酒店。 一个半小时后,盛沉渊也回来了。 “休息得怎么样?”男人递上一只保温袋,“家里离这儿步行十分钟左右, 是走路过去,还是开车?” 安屿拆开厚实的袋子,里面是一杯青柠黄柠双拼的gelato。 正是下午阳光最好的时候, 安屿想了想,道:“走路吧。正好今天还没锻炼。” “好。”盛沉渊笑,“那……趁太阳还没落山,边走边吃?” 正合心意, 安屿欣然应允。 作为梧市最高端的住宅, 小区整体临湖。 二人沿着湖边步道缓步前行。 阳春三月,莺飞草长,风景十分秀丽。 开阔的草坪上,已有年轻的小情侣奔跑着放风筝, 欢声笑语不断。 安屿看着,只觉得恍惚。 似乎, 上一个春天,他还曾在这样的春光中肆意欢笑。 但其实,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于是只低下头, 安静地吃东西。 察觉到他的低落,盛沉渊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却也知道大概率与他的童年有关, 于是保持沉默,不予追问。 又步行五分钟后, 盛沉渊带着他右转,穿过一片树林, 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出现在眼前。 盛沉渊推开门,微微欠身,“进来吧。” 安屿踏入。 高墙大院,庭院深深。 果然很适合这个男人。 庭院流水潺潺,池塘里较图片中多了些荷叶与水草。 穿过庭院,进入屋子里,两双拖鞋并排摆在玄关,与海市家中是一模一样的款式。 屋内整体与他选定的那套设计毫无差别,百分百完全复制。 盛沉渊虽说还缺少一些生活用品,但大致扫过,所有用具一应俱全,几乎是能够拎包入住的标准了。 甚至餐厅的桌子上,还有处理好的新鲜蔬菜和腌制好的肉片。 安屿惊讶。 盛沉渊挽袖子,笑着解释,“刚才让人送来的。酒店的饭不好吃,我们在家吃完再回去。” “不用这么麻烦吧……”安屿愕然,“忙了一天,你休息会吧,酒店的饭也不至于那么难吃。” “卧室在二楼,你去看看吧。”盛沉渊却显然心意已决,“有什么缺的少的告诉我,我再准备。” 见他已经开火,安屿便知道劝不动了,只能妥协,独自去二楼查看。 不过,虽然房产证上写着他的名字,他还是完全没有办法真的将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对待。 只按照主人邀请参观的标准,草草扫过几间屋子。 二楼一共五个房间。一间书房,一间影音室,一间茶室,剩下的两间,便分别是两人的卧室了。 安屿分不清哪间是自己的。 因为两间的布置一模一样。 并且,海市,自己的房间和盛沉渊的分属走廊两边,几乎是家里距离最远的两间房子。 而现在,这两间卧室紧紧相贴。 “……” 算了,反正也不会在这里住太久。 安屿转身下楼。 厨房已氤氲着温暖的雾气,桂花的香味丝丝缕缕。 真奇怪,不过眨眼的功夫,刚才还和样板间差不多的房子,瞬间就有了“家”的感觉。 见他进厨房,盛沉渊顺手往他嘴里塞了一颗东西。 “唔……”安屿含糊道,“什么?” 少年的嘴巴很精致,只小小一颗荸荠,就让他右半边脸脸颊微微鼓了起来。 再加上毫无防备,一时有点迷茫,两只眼睛圆溜溜地眨。 只吃这么小的东西就这样。 那…… 盛沉渊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视线,低沉道:“荸荠。饭还有一会才能好,阿屿可以去院子里逛逛吧。” 得支开安屿。 他身为人的克制与理性,似乎在以他始料未及的速度飞快瓦解。 安屿不知道他的心思。 厨房里多油烟和燃气,盛沉渊一向不让他做饭的时候多停留,他根本没有多想,点了点头,乖乖离开。 他身后,盛沉渊不再掩饰的呼吸变得异常粗重。 ** 二十分钟后,安屿手机震动。 盛沉渊:【阿屿,回来吃饭。】 安屿在后花园的竹林凉亭里晒太阳,看到信息,沿原路返回。 大概是厨具和菜品限制,晚饭较在海市简单一些,一盘马兰头拌香干,一条清蒸刀鱼,还有一碗桂花荸荠汤。 煮熟的荸荠少了脆嫩,却多了桂花的馥郁香气。 马兰头和刀鱼,更满是早春的味道。 每天都在一起吃饭,只看他筷子挥动的频率,盛沉渊就知道他很喜欢,笑道:“看来没买错。” “嗯。”安屿点头,“这些东西,就现在这个季节最新鲜好吃了。” “是要趁着时令多吃一些。”盛沉渊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放在他盘子里,没头没尾道,“阿屿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该干的事情已经干完,安屿于是摇头,“没有了,随时可以回海市。” 盛沉渊却道:“我有一个朋友在这里做餐饮生意,这些菜,都是他一大早去市场,挑最新鲜的买回来的。我觉得的确比海市能买到的新鲜许多,所以想着,明天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们一起去逛逛?” “市场?安屿停下筷子,以为自己听错了,“菜市场吗?” 盛沉渊点头。 “……”安屿想象不出来盛沉渊站在菜市场里的样子,既觉得诡异,又忍不住想看,于是点头道:“好。” 为免他察觉异常,盛沉渊得了应允即转移话题,“对了,阿屿觉得家里还缺点什么?” 见到那片竹林前,安屿的确是不打算提任何意见的。 但看到它后,脑子里便不自觉有了个想法,再加上盛沉渊提问,安屿于是还是道:“竹林旁边要是能有一座假山的话,应该会更好看。” 的确是点睛之笔,盛沉渊赞许道,“好想法。这个家有阿屿操持,真是幸运。” 安屿夹菜的手一抖。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奇怪? 活像是……丈夫对妻子说的。 他们这种各怀鬼胎的关系中,不该有这样过于亲昵的表达。 盛沉渊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些强行压抑的情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亲眼看到过安屿拒绝别人时的样子,冷漠、果决、不留一丝情面。 可在他面前,虽然会难为情,会沉默着不回应,甚至还会刻意躲着他,可从未展露出过那样嫌弃又厌恶的神态。 这是不是就意味着,等少年成年后,他或许能够明白,对待自己时那一丝微妙的不同? 是不是……只要一直这样相处下去,他总有一天能够接受自己? 盛沉渊的思绪不受控制变得旖旎。 “啪。”男人放下筷子,骤然起身。 安屿不明所以,“怎么了?” “没事。”盛沉渊目光晦暗不定,“你先吃,我有事处理。” 而后,直奔浴室。 ** 直到和盛沉渊站在熙熙攘攘的市场中,安屿仍有一种不真实的做梦感。 男人甚至特意换了一身和他同样棕色系的休闲装。 手上还拎了一只纸袋,不知道装了什么。 很快,一个男人远远迎上来,毕恭毕敬道,“盛总,安少爷。” 盛沉渊颔首,淡淡向安屿道:“我朋友,得他带我们找那家摊位。” “是是是。”那人忙不迭道,“二位这边请。” 没有半分朋友的样子。 安屿狐疑皱眉。 但很快被汹涌的人潮挤得没一点精力思考了。 周六上午,正是市场里人最多的时候。 盛沉渊伸手,不动声色将他揽进自己怀里。 周围一切喧闹,瞬间都被隔绝。 片刻后,那人带着他们停在一处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的摊位前。 一对母女背对着他们,正在专心致志地码菜。 “苏姐。”那人高声道,“我来定下周的菜,这是采购单。” “诶,好嘞。”母女二人停下手里动作,回头迎接。 母亲是位辛苦操劳的女士,皮肤粗糙,身体瘦弱,女儿却被她养的很好,虽然同样偏瘦,皮肤却白白嫩嫩,衣着也得体干净。 第64章 母女二人都有一双饱满好看的杏眼。 安屿莫名觉得它十分亲切。 “苏姐,还有件事得麻烦你。”那人又道。 “别这么说,不麻烦。”女人笑了起来,“是我得感谢你照顾我的生意。” “那我可就直说了。”那人亦笑,指向他们二人,“这两位是我的朋友,上次吃完你做的桂花糯米藕和熏鱼后念念不忘,这不,想找你再讨一点呢。” 安屿讶异。 原来上次的糯米藕和熏鱼出自这位女士。 怪不得那么好吃。 “您好。”盛沉渊递上拎着的纸袋,礼貌道,“初次拜访就讨要东西,实在是过于唐突。这是一点小礼物,请您一定收下。” 安屿却震惊得不知道说什么了。 盛沉渊今天带他来这个市场,居然是为了找这个女人,讨要那些东西吗? 以他的身份地位,什么样的东西买不到,什么样的厨师请不到? 为何要选择这么费心费力的方式? 安屿看不明白。 “不用不用。”女人连连拒绝,“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想吃说一声,我给你做就是了,不用破费。” “是给孩子的一点心意,您就收下吧。”盛沉渊坚持道,“真白吃白喝的话,我也会不好意思的。” “好吧。”女人这才不得不接过,将它递给一旁的女儿,温声道,“星星,来谢谢哥哥。” “啊!”一旁,提过袋子的女儿惊喜地叫出了声,“拍立得!妈妈,是我想要很久的拍立得!” 很快,她又反应过来自己这样很没礼貌,忙道:“谢谢哥哥!” “这么贵重的东西?”女人吓了一跳。 “不客气,我也非常感谢你的妈妈。”盛沉渊在她想要拒绝前开口,微笑着道,“这么充满梧市家常味道的饭菜,十分珍贵。” 女人闻言很不好意思,连忙道:“哪里哪里,这位先生抬举了。我稍后给你朋友送完菜,就回去准备。今晚之前,一定给你送到。” “不用这么麻烦。”盛沉渊却笑道,“我自己去您家取就可以。毕竟,刚出锅的糯米藕,最好吃。” 女人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热情道:“那就顺便来家里吃个晚饭吧,也尝尝我其他菜的手艺。” “好。”男人反常地一口答应,“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今天晚上,就叨扰您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们阿屿的亲人,也是很好的人哦 第55章 别乱动 安屿几乎是被盛沉渊半推半抱出市场的。 因为, 极度震惊下,他身体已经几近僵化,完全没有办法作出任何反应了。 盛沉渊带着他回到车里, 陪着他坐在后座。 环境安静后,安屿终于能够梳理自己过于混乱的思绪: 让盛沉渊如此上心的一对母女,她们的身份, 一定不可能简单。 梧市人,和自己有十分相似的体型,以及几乎一致的口味。 答案呼之欲出。 “我……”安屿开口,发现自己声音抖得厉害。 “我觉得那对母女的眼睛, 好眼熟。”安屿望向盛沉渊, 看着他瞳孔里小小的自己,“你见过那双眼睛吗?” “当然见过。”盛沉渊抬手,小心翼翼触碰他颤抖的睫毛,“阿屿, 你有一双和她们十分相似的眼睛。” 安屿以为,重生之后, 再也没有什么事情会让自己哭了。 可现在,他的鼻子好酸。 眼泪也一颗颗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掉在手背上,那么烫。 “对不起, 我来的太晚了。”盛沉渊嗓音也带了丝哽咽,“她是你外婆姐姐的女儿,是你母亲的表姐。” 太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上一世太晚,这一世来的, 也太晚! 若是能再早一些,重生回五年, 不,哪怕只回到一年前,到安屿的亲生父母还没有离开的时候,他的泪水,就能比现在少许多。 “我妈妈的表姐。”安屿喃喃,茫然无措,“我该叫她什么……我该叫她什么?” 若他的母亲还在,他们的见面,不会是今天这样。 少年不会连自己的亲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叫。 他的母亲会牵着他的手,笑意吟吟地告诉他,“小屿,这是妈妈的表姐,你的表姨妈。” 可现在,盛沉渊只能将少年两只手握进自己掌心,“阿屿该叫她表姨妈。” 安屿瘪了瘪下巴,是一个想要嚎啕大哭、却又生生忍住的表情,倔强地深呼吸让情绪平复,强作镇定道:“是你找到的她,对吗?” “嗯。”盛沉渊点头,“抱歉,花了一些时间。” “盛先生,”安屿摇头,混乱又无助,“不,沉渊。谢谢你,沉渊。” “没事,不用管那些称呼。”盛沉渊心中疼得厉害,大拇指摩挲他冰凉的手背,“盛先生,盛沉渊,都无所谓,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嗯,好。”安屿虽然在答应,却显然根本没听进去,不再看他,又看向人来人往的市场,“她……过得好吗?我、我也要去买点礼物带给她,还有她的女儿,她刚才说,叫什么?” “陈星。”盛沉渊的回复依旧缓慢又温柔,“星星,是你的表妹。在梧市第一中学读书,成绩和你一样好。” “哦,星星。”安屿机械重复着他的话,“成绩很好……” “阿屿,阿屿。”盛沉渊终究不忍心看他这样下去,两手按住他的脑袋,迫使他直视自己,认真道,“我想抱抱你,可以吗?” 安屿毫无焦距的眼睛,终于缓慢下移,望向了他的胸膛。 那个怀抱,他有印象。 是舒服的、温暖的、能让人心安的。 少年没点头,却也没摇头。 “不说话的话,我就当是同意了。”盛沉渊道,“阿屿,你还有三秒考虑。” 安屿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下一秒,他的身体腾空而起。 盛沉渊没有像上次那样虚虚搂着他的后背,而是让他坐在了自己腿上。 他整个人都被男人抱在了怀里,像小孩子一样。 “阿屿,高兴和难过的时候,人都是可以哭的。”盛沉渊温柔道,“哭只是发泄情绪的方式,除此以外,没有其他任何意义,不代表软弱,更不代表无能。” 离得太近,盛沉渊说话时胸腔的震颤和嗡鸣,他都能感受到。 男人说完,就按着他的后脑勺,让他的脸完全埋进自己的胸膛。 绝对的黑暗和绝对的安全随之降临。 安屿终于不受控制地哭出了声。 盛沉渊不安慰,也不阻止,只一直轻轻拍着他的背,任他发泄。 安屿从小声啜泣到失声痛哭。 他能感受到自己浑身都在剧烈颤抖,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也几乎要再次失控。 可他停不下来。 不知哭了多久,他呼吸一窒,浑身发软,终于再没办法发出一点声音。 盛沉渊快速摆正他的头,让他整张脸不再被遮挡,然后捏住他的下巴,向他舌下喷下雾剂。 不到一分钟,他的呼吸和心跳就都恢复正常了。 盛沉渊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 万幸没有直接告诉他这件事,而是让他慢慢猜测、确认,再得到答案,在这个过程中,一步步做好了心理准备。 否则,以他脆弱的心理和身体状况,免不得又得进一次医院。 少年紧闭眼睛,还没彻底缓过来。 眼睫毛上,残留的泪水似细碎的钻石。 盛沉渊用食指指背,一点点轻轻地将它们刮去。 片刻后,安屿睁开眼睛。 与他对视三秒后,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在以一种什么样的姿势待在他怀里。 少年的表情瞬间从茫然变得震惊,继而羞恼。手脚并用想从他身上爬下去,却因为还没能彻底恢复,四肢乏力,连这点事情都不能轻易办到。 盛沉渊按住他,“别动,阿屿。” 随他开口,安屿清楚感受到,身下,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化。 ……! 身体下意识想要躲开它,理智却告诉他,真的不能再有任何动作了。 看着少年惊恐却只能乖乖待着的样子,盛沉渊喉结狠狠一跳,干脆将他按进怀里,好不再看他发红的眼尾。 鼻间都是少年的气息,盛沉渊贪婪地嗅着,强忍着不把头埋进他脆弱的颈间,声音低到只剩气音,“乖,让我抱一会,别再乱动了……” 这一抱就是很久。 直到安屿浑身的关节都要生锈,那个可怕的东西方才消失,盛沉渊也终于依依不舍地放开了他。 安屿一秒不停地立刻从他怀里离开。 盛沉渊的视线黏腻地紧紧追随。 安屿如芒在背,清了清嗓子,拼命转移话题,“我……姨妈家,过的还好吗?” 盛沉渊知道自己吓到他了,稳了稳心神,才开口回答:“不算好,也不算坏。她的丈夫早亡,只剩下她和女儿相依为命,但女儿很懂事,学习也很好,所以,也算有盼头。” 第65章 “谢谢。”安屿想了想,道,“那个买菜的朋友。” 他知道,那一定是盛沉渊的安排。 “不用说这些。”盛沉渊摇头。 安屿想了想,又道,“第一次去她家中拜访,空着手,总是不太好。我也想去给她买一些礼物。” “好。”盛沉渊立刻应道,“去哪里?” 安屿思索,发现自己对亲人的喜好一无所知。 盛沉渊敏锐察觉到他的茫然,不动声色道:“我上午送的,是一盒女士用的保健品和一个给星星玩的相机。她们现在还不知道你的身份,晚上如果再带太正式的东西的话,恐怕会很惶恐,不如就买点小姑娘爱吃的零食吧。” 这是个好提议。 安屿想了想,报出梧市最大一家高端超市的地址。 ** 这趟购物,安屿买了自己两辈子内最多的一次零食。 他不知道表妹爱吃什么,就只能尽可能多地将每一样她可能喜欢的都买了一遍。 盛沉渊还补充了一箱进口牛奶和一盒白草莓。 买完东西,时间尚早,再加上安屿明显有些神色恹恹,盛沉渊于是先将车开回酒店,让他稍作休息。 安屿却根本就没办法入睡,一会儿觉得东西买少了,一会儿担心买错了,来来回回地摆弄了七八种装法,却每一种都不是那么满意。 盛沉渊无奈,只能强行将他按去床上,强势道:“没有任何问题。东西我来装,你不用管,现在你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躺在床上,不要动。” 安屿躺着,却不肯闭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动作。 盛沉渊只得加快速度整理完,坐在床边,用手捂住他的眼睛,沉声道:“闭眼,睡觉,别胡思乱想。” 少年睫毛颤动,让他的掌心又酥又麻。 确认他闭上眼睛,盛沉渊忙撤开了手。 安屿却又道:“沉渊,我要告诉她我的身份吗?今晚就相认,会不会着急了一些?” “都可以。”盛沉渊给他盖被子,“知道自己还有一个亲人,她会高兴的。” “还是别说了。”安屿却蹙了蹙眉,又改了主意。 “好。”盛沉渊不问为什么,也完全不干涉他的决定,只道,“都听你的。” 片刻安静后,少年轻声道:“我怕她会有点伤心。毕竟,她的生活也不容易,就不要让她知道我妈妈已经离开这种沉重的事情了。” 自己分明也过得那么艰难,却还是先为他人着想。 盛沉渊无声叹气。 少年却又轻轻道:“其实也不是……我更怕她知道自己突然多了个父母双亡的亲人,不亲近吧,会觉得良心难安,可亲近吧,又着实根本没有情感基础,难免尴尬。所以还是算了。” 落寞,悲凉。 原来是这样。 才不到十八岁的少年,却真的在亲情方面有过太多遗憾、也受过太多伤害,以至于患得患失,不敢再轻易奢求。 盛沉渊甚至恨自己没法掌控人心,不能将他想要的所有亲情绑来,一点不少地全部送给他。 “不会的。”盛沉渊心疼地揉了揉他的脑袋,无力又贫瘠地安慰他,“你们的长相和口味都那么相似,基因里就带着亲近,接触得多了,一定会喜欢彼此的。” 真的吗? 血缘,真的会远大过日常相处的羁绊吗? 就像安家可以毫不留情地一脚将他这个养了十七年的儿子踢开,而毫无芥蒂地接受那个亲生的孩子一样,他的表姨妈,也会因为血缘关系,亲密无间地接受他吗……? 作者有话说: 盛总:这种看得见吃不着的苦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第56章 家的味道 苏秀英家在郊区, 距离他们住的酒店,足有半小时车程。 小区里堆满了杂物和三轮车,汽车很难开进去, 盛沉渊于是只能将车停在外面,提了满满两手的东西,带安屿进了小区。 是个上世纪九十年代左右的老建筑了, 六层砖房,没有防盗门,楼道里,地面的水泥已然斑驳, 家家户户的大门, 隔音都十分差劲。 苏家还在顶楼。 冬冷夏热。 铁门已然生锈,却认真贴着鲜红的春联,字迹稚嫩,但态度认真, 想来是星星写的。 门内,饭香顺着流动的空气钻进安屿的鼻腔。 他深吸一口气, 抬手叩门。 “来了!”女孩雀跃的脚步响起,门吱呀呀地打开,露出一张大大的笑脸。 “哥哥好。”陈星礼貌又活泼, “欢迎你们来家里做客,请进。” 安屿踌躇。 “快进来吧。”陈秀英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炒菜铲, 见他这副表情,立刻道, “没事,都是水泥地, 不用换鞋。” 安屿这才迈入。 房子很小,所有空间加起来恐怕还不到五十平。 两间卧室都只是能放一张床和一个小衣柜的面积,客餐厅不分,没有餐桌餐椅,只有茶几和一个双人位的沙发,厨房干脆就在阳台上。 这么小的屋子,多了他与盛沉渊两个人后,屋内瞬间就有点站不开的感觉。 盛沉渊看了一圈,将牛奶放在地上,零食和草莓则放在了茶几上。 “哎呀,你们怎么又带东西?”苏秀英刚一直盯着灶台,见他动作,这才看见他手里还拎着东西,挥手道,“家常菜值不了几个钱,真的不用这么客气的。” “给孩子的。”安屿轻声道,“既然是两个人一起来蹭饭,就该两个人都送星星一点礼物。只是些零食,也不算贵重。” 苏秀英无奈,“星星,快谢谢哥哥。” “谢谢哥哥!”虽然是单亲家庭,但苏秀英将陈星养得很好,闻言,立刻大大方方地感谢。 苏秀英在厨房做饭,陈星则小大人一样招待他们入座,又端上两杯茶水,这才开心道,“另一位哥哥,也谢谢你,那个相机拍出来的效果超级棒!” “不客气。”盛沉渊道。 安屿笑道:“他叫盛沉渊,我叫安屿,叫我们名字就好,不用一个哥哥和另一个哥哥。” 星星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 盛沉渊莞尔。 “来来来,开饭吧。”很快,苏秀英就端了两盘菜出来。 安屿立刻起身,“我来帮您。” 盛沉渊也跟着起来。 苏秀英本想拒绝,见两人这么客气,于是不再推脱,以免搞得氛围更紧张,只笑盈盈道:“好好好,多个帮手也好,那就一起端,会快一点。” 很快,小小的茶几上就摆上了八菜一汤。 油爆虾,赛螃蟹,荷塘小炒,烧小黄鱼,雪菜炒肉丝,肉酿面筋,蕨菜炒腊肉,还有一只茶香鸡。 汤是春时最受欢迎的腌笃鲜。 当然,还有一道刚刚出锅的桂花糯米藕。 陈星也搬好了两只小板凳。 安屿和盛沉渊想也不想便要去坐板凳。 “你们坐沙发。”苏秀英忙阻止,“家里小,本来就很委屈你们了。” “不委屈。”安屿轻声道,“这么多菜,已经很麻烦您了。” 二人心中各有亏欠,神色一时都有些低落。 为了不让这种情绪蔓延,盛沉渊忙开口,“阿屿和星星坐沙发,我和苏姨坐板凳,就这么定了,趁饭菜还热,快开动吧!” “对,就这么坐。”苏秀英示意陈星去坐沙发,“我去盛饭。” 盛沉渊也向安屿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坐去妹妹旁边。 安屿只得坐下。 很快,四小碗米饭端来,不是常见的白米,而是散发着特殊香味的黑色米饭。 见二人神色微怔,显然是不认识,苏秀英笑着介绍,“这是我自己采南烛叶泡的乌米饭,很香的,尝尝吧。” 乌米?的确是从没见过的。 安屿捞起一小团塞进嘴里,清甜可口。 “很香吧?”苏秀英热情道,“再尝尝这个腌笃鲜,咸肉是我年前自己腌的。” 她刚拿起汤勺,还未动作,盛沉渊已从她手里抢过,温声道:“忙了一天,您吃饭吧,我来盛汤。” “哎,好。”苏秀英于是向每人碗里都夹了一只虾,笑道,“你们也吃。” 盛沉渊盛好汤,轻车熟路剥完自己碗里的虾,放进安屿的盘子里。 “感情真好。”苏秀英看在眼里,不免感慨,“现如今,表兄弟很少见这么亲密的了。” 安屿端着碗的手一抖。 在亲人面前,想起自己和盛沉渊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还真是有些尴尬。 盛沉渊勾唇,话里有话,“现在都是独生子女,孩子一个人难免孤单,只要有血缘关系,无论堂兄弟还是表兄弟,也都一样亲。” “倒也是。”苏秀英道,“星星和她几个堂兄弟姐妹,都玩得不错。” 盛沉渊眸色暗了暗,试探道,“表亲经常相处的话,也一样的。” 苏秀英却摇了摇头,“星星没有表亲。我家这一支,从太奶奶算起身体就不好,家里基本都只有一个孩子,到我母亲那一辈,就已经凋敝得没什么亲人了。” 第66章 安屿情不自禁道:“苏姨……” “嗨,瞧我,真煞风景,好端端的说这个干什么?”见他神色沉重,苏秀英反应过来,忙道,“来,吃菜吃菜。” “不是您的原因。”安屿摇头,轻声道,“我只是想到我的父母,您的饭菜,一定和我妈妈做的一模一样。” “啊。”苏秀英瞪大了眼睛,“你才多大?怎么就……” 不该说这些的,安屿知道。 可不知为何,即使只是第一次见,面对这个慈祥又温柔的女人,他就是一点都没办法忍住。 见他这样,苏秀英知道说什么都是徒劳,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叹道:“多吃点,孩子。以后想爸妈了,就来家里吃饭,我随时给你做。” 盛沉渊沉默地将剃完骨的小黄鱼放进他碗里。 “好。”安屿重新打起精神,夹起鱼肉,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 这顿饭一直吃到晚上九点多还没结束。 四个人谈天说地,想到哪里聊到哪里,就连星星从小到大的照片和奖状,都通通拿出来看了一遍。 这是安屿吃得最多的一顿饭。 也是他吃得最开心的一顿饭。 盛沉渊说得没错,有相同的血缘,他和表姨妈表妹,就有相同的口味。 以及与生俱来的亲近。 若不是实在太晚,他真想一直这样聊下去。 “我帮您收拾吧。”窗外的天黑得深沉,再待下去实在不合适,安屿终于起身,不舍道,“下次有机会的话,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来拜访?” “不用管,几个盘子而已。”苏秀英抓住他的手腕,心疼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孩子,随时来都行,家里不缺这两双筷子。你不是加了星星的微信吗?想吃什么告诉她,我给你做。” “苏姨,”安屿酸了鼻孔,哽咽道,“我真的会常来的。” “傻孩子。”苏秀英笑,“天天来都行。” “天天来有点困难了。”安屿摇头,遗憾,“我和哥哥现在在海市生活。下个月,我再来看您。” 啊,原来是从海市那么远跑来的吗? 苏秀英看了眼安屿悲伤的眼睛,又看到盛沉渊一切尽在不言中的表情,这才后知后觉,是他这个哥哥为了缓解他对亲人的思念,这才有了这一系列的举动。 别说表亲,就是亲哥,能做到这个份上,也实在是难得了。 “没问题,有空随时来。”苏秀英道,“稍等啊,还有些香干和熏鱼,你们带回去吃。” 安屿难得没有拒绝。 毕竟,这是他唯一能寻找到亲人的味道。 见二人要走,陈星道:“我们来拍张照吧!” 安屿眼前一亮。 苏秀英也正好拿了打包好的东西出来。 “我来。”盛沉渊接过那个粉红色的拍立得,笑道,“你们三个先合影,下一次来,再换我上。” 陈星不疑有他,打着响指道:“好主意,妈妈快来。” `a 1/4,i苏秀英宠溺地看着自家姑娘笑,而后,配合地站在画面中间。 “咔嚓。”快门声响起,一张照片缓缓打印出来。 盛沉渊将还未显影的照片拿出来放在一边,笑道:“再来一张吧,咱们一边保留一张。” 安屿感激地望向他,几乎快控制不住想哭的冲动。 快门再次按下。 “我们就要这张吧。”盛沉渊将第二张照片捏在手上,将已经显影的那张和相机一起递还给陈星,“星星留这张。” “没问题。”陈星接过,看了一眼,笑眯眯道:“盛哥哥的拍照技术还不赖。” 感受到安屿情绪几乎已经快要到临界点,盛沉渊忙道:“随便拍的,你喜欢就好。” 而后,接过苏秀英递来的东西,轻声道:“今天打扰了,真的非常感谢您,下个月,我们会再来的。” “不打扰。”苏秀英关心道,“你们要回海市吗?还是住梧市?” “就住梧市。”盛沉渊道。 “那就好。”苏秀英送他们出门,像母亲一般嘱咐,“晚上了,这一片的路灯不好,还有很多骑电动车的人,开车一定慢一点,别着急,千万注意安全。” “好,我知道了。”盛沉渊道,“外面冷,我们自己下楼就好,您留步。” “好。”苏秀英挥手,目送他们离开。 直到下至一楼,关门声才响起。 安屿沉默地跟着盛沉渊走出小区,沉默地上车,沉默地接过他递来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三个人有着同样清瘦的身型。 还有笑起来时一模一样的眼睛。 安屿看了又看,很久,才小心翼翼将它放进手机壳后面。 而后,终于再控制不住,潸然泪下。 作者有话说: 阿屿是有亲人的孩子了! 第57章 亲吻 安屿在安静地流泪。 盛沉渊安静坐在他身边, 成为无边夜色中,他唯一能够看清楚的风景。 从前,这个男人无论做什么, 他都认为,那是基于另一个人才会有的举动。 所以,他以为, 自己永远不会为之感动。 可这一次,盛沉渊帮他找到的,是他的亲人。 是基于“安屿”这个人,才会萌发出来的举动。 他没有办法心静如水。 很久, 他才轻声道, “沉渊。” “嗯。”盛沉渊伸手,替他擦掉脸上残余的泪珠。 安屿看着他深邃的眼睛,大脑还没有精心权衡利弊,嘴巴已冲动道:“可以再抱抱我吗?” 盛沉渊的呼吸停止一秒。 而后, 一双大手搂住他的腰,短暂腾空后, 将他稳稳放在了男人腿上。 这一次,安屿伸出胳膊,亲密无间环住了他的脖子, 将脸埋在他锁骨下,感受着男人炙热的体温,以及强劲跳动的血管。 他好喜欢这个怀抱。 似乎哪怕外面天崩地裂, 只要躲在这里,男人就能够将一切喧嚣都为他隔绝。 这是属于他的、绝对安全的庇护所。 “谢谢。” 安屿想不到其他任何词汇来表达现在的心情。 男人一手搂着他的腰, 一手扣着他的后脑勺,微微低头, 轻若柳絮般悄悄吻了吻他的头发,眼底,已是化不开的浓墨。 “好。”他道,“阿屿这个感谢,我收下了。” 安屿一怔,愣愣抬头与他对视。 自己这个最真心、最真挚、含义最不一样的感谢,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告诉他,“不用客气。” 而是精准地收下了。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这么懂他? 怎么会有人,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接住他的人,也接住他一切失控的情绪? 安屿又不受控制地酸了鼻子。 今天已经哭得太多,他最终只咬了咬下唇,拼命忍住。 男人的眼神却在瞬间变质,呼吸亦粗重许多。 “阿屿。”他垂下眼睑,低声叹道,“别这样。” 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不,已经不用看了,因为,安屿已经感受到了熟悉的异常。 有一个东西,再次横亘在他们之间。 安屿立刻松开下唇。 因失血而短暂苍白的唇,片刻后,因反涌的血液变得更加鲜红。 似带着露珠的鲜甜果实。 “对不起。”盛沉渊向他道歉。 安屿以为他指的是那个东西,于是,尴尬地回复他,“没关系。” 可下一秒,男人低下头,毫无征兆地吻在了他的唇上。 气息很乱,欲望很重,动作却十分温柔。 只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触碰着他的唇。 似有什么东西在耳旁炸开,短暂的震动后,安屿的世界只余嗡鸣。 他没有想拒绝,也没有想躲开。 事实上,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丧失了所有思考的能力。 一切只交给本能。 本能似乎选择了安然接受。 盛沉渊短暂停下,用拇指摩挲他微微颤抖的唇角。 “这样,阿屿讨厌吗?”男人似被他身上看不见的线牵引,不能离开他太远的距离,嘴巴黏腻地贴着他侧脸,缓慢移至他的耳边,“讨厌的话,应一声就好。” 炙热的、带着水汽的呼吸喷薄在耳后,让他身体止不住地战栗。 安屿绝望地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发出任何声响。 男人轻笑。 那双唇轻轻吻了吻他的耳后,似是奖励。 而后,再度回到他的唇上。 这一次,比上次重了许多,也不止是触碰了。 是占有欲满满的噬咬。 有一些刺痛。 这一次,安屿想要躲了。 可男人一只手禁锢着他的腰,另一只禁锢着他的脑袋,让他没有一点逃脱的可能。 察觉到他的挣扎,男人更用力地搂住他,吻得更深。 “阿屿。”他低声道,“刚才给过你机会了,现在,晚了……” 第67章 安屿有过无数次呼吸困难的感受,在他发病时。 却都不及现在这样深刻。 盛沉渊似乎要将他所有气息全都夺走。 四肢在快速失去力气,心跳也在越来越快。 “唔……”安屿终于忍不住哼了一声。 是他从来没有从自己嗓子里听到过的奇怪声线。 绵软甜腻,像盛夏里晒化了的糖。 真奇怪,心跳明明早过了阈值,为什么他还是没有晕倒? 他倒是恨不得自己就此晕过去才好。 盛沉渊终于放开了他。 安屿于是看到一双餍足过后、欲念更强的眼。 男人抬手,捂住他的眼睛。 “阿屿要记住一件事。”男人的嗓音响起,听不出是好心还是警示,“怕疼的话,下次,就不要发出这样的声响。我没有那么强的自制力,尤其在你面前。这样,只会更疼的……” “还有……”灼热的呼吸接近,下唇被轻轻衔住又很快放开,“做这种事的时候,闭上眼睛,会更好。” 失去了视觉后,其他感官便被加强。 安屿能清楚听到男人的呼吸频率,能深刻感受到他炙热的温度,甚至,能闻到独特的、只有他身上才有的气息。 心似被芦苇拂过的水面,泛起阵阵涟漪。 盛沉渊放开了手。 四目相对,少年的眼睛依旧很红。 双唇也一样。 红肿,泛着潋滟水光。 盛沉渊的心跳空了一拍。 稍稍平息下去的欲想卷土重来,较上一次更加猛烈。 安屿清楚地知道,自己身为一个男性,此时在被另一个男人抱在腿上。甚至,在数次亲吻后,自己的双臂,依旧还亲昵又依恋地勾着对方的脖子。 可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了。 两世加起来铸成的一些东西,正在飞速崩塌。 比如,他被一个男人掠夺、攫取,却没有感受到任何愤怒与屈辱,反而只有心安; 再比如,对外高不可攀、端方持重的盛先生,此刻在因为他而彻底失控,几乎变成危险而原始的兽。 “乖,你在车里坐一会。”盛沉渊深呼吸,抱起他放回旁边的座椅,转身下车。 早春的夜,寒气逼人,男人却拧开从后备箱拿出的冰水,喝下半瓶后,用剩下半瓶胡乱抹了把脸。 而后,静静站在夜色中等待。 安屿看着他跳动的喉结,蓦地明白,从前很多次,男人突然灌下的冰水和淋过的浴,都代表着什么。 他不敢相信地抬手,轻抚自己的嘴巴。 却完全没有了刚才那样的触感。 二十分钟后,盛沉渊方才回返,神态语气终于恢复正常,“还有哪里要去吗?没有的话,我们就回去?” “没有。”安屿尽力让自己的语气自然,“回去吧……” ** 自那夜的亲吻后,安屿便不再因为“沉渊”这个称呼,有意无意躲着盛沉渊了。 却并不是因为亲吻过后,即能够彻底接受他。 而是因为,做了更难堪的事情后,再面对这个称谓,自然而然就好接受许多。 盛沉渊对此表示满意。 反正,他还有许多时间等待。 当然,安屿对梧市那套房子,也更上心了许多。 一方面是有了常回梧市的需要,另一方面则是,他想要借此机会了解各种家电。 那天他仔细看过了,表姨妈家许多电器都已经十分老旧,沙发更是完全没有弹性了。 刚刚认识,给她装修房间或者换房子都太过唐突,可先换一些实用的家具家电,还是可以接受的。 盛沉渊自然明白他的心思,于是,安屿周末没课的时候,几乎带着他转遍了整个海市大大小小的家具和电器城。 既要小巧,又得实用,还得质量优异,这样的东西,着实不算太好找。 毕竟,高端系列的产品,很少会考虑不足五十平房子的使用。 安屿时常会因耽误盛沉渊的时间精力而觉得不好意思,却不知道,看着他关心的重点完全转移到亲人身上,盛沉渊心中有多么欣慰。 只要少年找到自己的亲人,和自己的亲人相处融洽,那么,对安家的依恋和在意,就会一点点减少。 就算不会完全消失也没关系。 只要他有了新的依靠、新的寄托,那么,安家真面目暴露的那天,他就不至于太难过了。 盛沉渊授意秘书加快了给盛宏公司的注资。 顾秉之那边,则让增加给刘管家的助力。 三周后,盛宏第一笔业务落地,利润额达到了惊人的两千六百万。 是盛沉渊十分满意的数额。 这样,距离他收网的目标,就又近了许多。 “沉渊。”安屿打断他的思路,“怎么不吃饭?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盛沉渊摇头,“一点公司的小事。” “很复杂吗?”少年慢条斯理挑熏鱼里的小刺。 “不复杂。”盛沉渊道,“只是意义重大,所以刚想得入神了些。” “巧了。”安屿笑,“我这里,也有意义重大的事情。” “什么?”盛沉渊认真地看着他,侧耳倾听。 “严格来讲,不是我。”安屿道,“是安怀宇。他说,自己的第一笔业务大获成功,要在这周六晚举办庆功宴,邀请我们一同前往。你周六有空吗?” 呵,可真是沉不住气。 中午款才打到,两天后就要办庆功宴。 盛沉渊轻嗤。 “怎么这个表情?”安屿道,“不愿意去吗?” 盛沉渊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却发现少年并没什么特殊的情绪流露,于是只能问他,“阿屿想去?” “当然。”安屿道,“我们可是一家人,这么重要的场合,我不出席的话,轻则是嫉妒哥哥的小气鬼,重则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没人敢这么说你。”男人不悦道,“不想去的话,我会帮你拒绝。” “我没什么不想去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安屿浅笑,“只是,我去了,起不到该有的作用。毕竟,这份邀请函,与其说是发给我的,倒不如说是发给盛先生的。” 盛沉渊淡淡地笑。 ——许久没听他叫自己“盛先生”了,乍一听,居然也让人心尖微颤。 不知不觉间,他和少年的关系,真的已经拉近了许多。 “阿屿去的话,我自然也去。”盛沉渊将剥好的一小碗石榴籽递给他,“正好,房子晾得差不多了,这次回去,就可以住家里了。” “不在梧市。”安屿却道。 “不在梧市?”盛沉渊皱眉,“难道在海市?” “盛先生怎么知道?”安屿道,“听说首战告捷,大赚了一笔呢。所以庆功宴,干脆定在海市。” 盛沉渊沉吟片刻,幽幽道:“是大赚了一笔,两千六百万。” “两千六百万?”安屿十分意外,可随即又很快反应过来,笃定道,“和盛氏集团有关?” “嗯。”即使少年已有了亲人,为免他不必要的伤心,盛沉渊还是选择隐瞒部分事实,“应该是和我叔叔合作的项目……” 作者有话说: 盛总只给阿屿一次拒绝的机会,错过就…… 第58章 告密 和你叔叔合作的项目?”安屿愣道, “你还有叔叔?” 盛沉渊挑眉。 “抱歉,不是这个意思。”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安屿忙斟酌措辞找补, “我的意思是……我以为盛氏,是你一个人在管理。” 称呼还真是重要,安屿心想。 若还是客气地叫他“盛先生”, 自己就不会与他相处时,越来越不经过脑子地随口乱说。 “没事,阿屿可以大胆问。”盛沉渊却勾唇笑道,“除了父亲外, 盛家, 我的确还有不少亲人。盛宏,也就是我这位三叔,就是其中之一。” “……”被他看穿心思,安屿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 “毕竟是大家族。”盛沉渊眉间隐隐有一丝不耐, “叔伯兄弟,算下来少说也得有三四十吧。不过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 因此,也就没有向你介绍过。” 安屿知道盛家人丁兴旺。 但,一来, 之前盛家家主的那场争夺战,盛沉渊亲手送进去了好几位叔伯兄弟。 二来,自他来到海市, 从没见过盛沉渊与亲人有过任何接触,因此, 下意识以为他也没剩几个亲人了。 “我和他们没有往来。”盛沉渊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道, “我不是在盛家长大的,和他们没有什么感情。” 哦,对。 盛沉渊是盛老爷子快要殡天前,他那个不成器的父亲为了多分些家产,这才将他接回家里充人头的。 只是没想到,接回盛家的,不是一只任人摆弄的羊,而是一匹桀骜不驯的狼。 第68章 “我这个叔叔很有野心,这些年最大的愿望,就是将我取而代之。”盛沉渊道,“所以,这次不仅是安怀宇的初战告捷,也是盛宏的。” 安屿皱眉。 盛沉渊这话的意思是,他对盛宏的动向了如指掌。 既然如此,那岂不代表着,盛沉渊也早就知道了安家的行动? “嗯,他们刚合作我就知道了。”盛沉渊道,“他们那个公司之所以利润丰厚,是从盛氏总部挪用了不少资金的缘故。” 挪用资金?暗中? 恐怕一点也不暗。 “所以,这个庆功宴,阿屿不用太当回事。”盛沉渊道,“项目能够成功,不是安怀宇多么厉害,更不是安睿衡教子有方,而是因为我特意放下了这个鱼饵。” 什么? 话题转得太快,安屿一时没跟上他的思路。 认真想了几秒后,他才反应过来,男人这番话,是在回应上次,他倾诉的关于自己厌食的原因。 那时他安慰自己说,是安睿恒无能,即使他亲自教导安怀宇,这个与他性格相同的亲生儿子,也不会有什么建树。 现在,他说这一番话,就是怕自己误以为安怀宇当真取得了什么成就,从而再次陷入自我怀疑,继而再度厌食。 真是体贴入微到了极致。 “所以……”安屿思索片刻,道,“那些钱,你还会再拿回去?” “当然。”盛沉渊坦然道,“阿屿,我是个商人,不是慈善家。” 安屿有些想不明白。 既然如此,又何必现在告诉他?不怕他告诉安家,暴露了自己的计划吗? 安屿想不明白,于是干脆直接问他。 男人眸色深邃,“盛宏做出这样的事情,我一定不会放过他,所以,安怀宇赚到的这笔钱,早晚要完璧归赵。这件事涉及到你的家人,我不想隐瞒你,更怕你真心实意地与他们庆祝完这件事后,却又知道一切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 原来是怕他高兴后又失落。 可惜他不知道,自己对安家,早没有了任何感情。 “至于告诉亲人……”男人道,“没关系的。说或不说,都由你自己决定。” “我只怕你事后会伤心难过,更怕你会后悔自责。”盛沉渊望着他的目光那样宠溺、那样温柔,“现在你知道这件事了,如果告诉他们能让你心里好受一点的话,那就告诉他们,也无妨。但你放心,我只会拿回属于我的钱,安家,我不会为难。” 连这样微小隐蔽的情绪点,都帮他考虑到了。 安屿抿嘴,压制住心中翻腾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现在还不是感性用事的时候。 这是个意料之外、却十分宝贵的机会。 他得充分加以利用。 盛沉渊既然决定出手,怎么能让安家置身之外? 但现在有个棘手的问题。 他刚刚才邀请盛沉渊一同前往。 可,有他跟着,实在影响自己发挥。 安屿权衡一番,只能不好意思道:“沉渊,既然如此,我……可以自己去吗?” 男人却道:“当然可以。” 就如他开口邀请,盛沉渊就会毫不犹豫陪他一起去,现在,只要他开口拒绝,盛沉渊就欣然同意他自己独自前往。 “但有个条件。”男人眼底闪过一丝后怕,“我送你去,并且,就在外面等你。有任何意外,你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绝对不能自己硬抗。” 安屿知道,他是想起了自己上一次回安家,差点在寒冬被管家泼了满身污水的事情。 那时他孤身一人,不知道盛沉渊对自己到底能做到什么样的地步,为达目的,只能将自己置于那样艰难的境地。 但这段日子,或许是被盛沉渊照顾得太好,那样的苦,他已经一点也不想再主动去吃了。 “好。”安屿欣然笑道,“我记住了,一旦有任何意外,立刻找你。” ** 安怀宇的庆功宴,地点定在海市近郊一栋度假别墅。 安屿没穿得太正式。 都是龌龊的人,做着龌龊的事,实在没必要强行扮出一幅道貌岸然的样子来,虚情假意地装腔作势。 盛沉渊按照请柬上的时间将他送至别墅外,目光沉沉,满面担忧。 安屿本想直接离开,想了想,终究还是安慰他道:“放心,沉渊,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上次那样的事情,一定不会再发生。” “阿屿。”盛沉渊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后,突然毫无征兆地捏住了他的下巴。 一个轻吻落在唇间。 “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相信,更不要生气。”男人浅尝辄止,很快放开了他,又一次郑重叮嘱,“任何问题我都能帮你解决,你不需要思考怎么应对,只需要第一时间找我就好。我就在这里等你,哪儿也不去。” 唇边,酥麻的触觉仍未消散。 安屿弯起了眼睛,轻声应道:“好。” 进入别墅,安屿才发现,安怀屿的庆功宴十分有个人特色,不是推杯换盏的传统宴会,而是喝酒蹦迪的轰趴。 幸好没带盛沉渊来。 他简直无法想象男人站在这样的场合里,会是一道多么违和的风景线。 别墅大厅被改造成舞池。 光线昏暗,只有五颜六色的光束连招,再加上震耳欲聋的音乐,让人止不住地发昏。 舞池内,三三两两的人群都带着舞伴,脸躲藏在阴影中,让安屿一时半会看不清他们都是谁,只能看清他们举止十分亲密。 很快,就有几个男人面色不轨地找上了他。 安屿躲开伸向自己腰间的手,眉头微蹙,冷声道:“我是安屿,告诉安怀宇,我来了。” 几人的醉意立刻清醒几分,彼此对视一眼,指着舞池另一侧道:“他在那边。” 安屿厌恶地挥了挥手,试图将那些浑浊的气味拍走。 实在太臭了,烟味酒气混合在一起,臭气熏天,让人止不住反胃。 进入人群,那种气味便更加明显。 安屿突然不自觉想到盛沉渊身上的味道。 他在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男人是完全不抽烟、也不喝酒的。 他身上,永远只有清洁用品淡淡的香气。 约莫五分钟后,安屿才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了摇头晃脑的安怀宇。 两手各搂着一个身材火辣、袒胸露*乳的女人,正左一口右一口地向他口中灌酒。 他身边围绕着的,一部分是安屿曾经的“朋友”,另一部分则是完全陌生的面孔,几乎都梳着背头,身穿皮衣,显然不是什么正道上的人员。 安屿艰难避开人群,向他身边移动。 “哟!快看看这是谁来了!”安怀宇已有醉意的双眼一亮,高声道,“安少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安少爷这三个字我担不起。”安屿走到他对面,淡淡道,“叫我安屿。” “你当然担得起。”安怀宇跌跌撞撞甩开两边的女人,搂过他的肩膀,不怀好意地拍着道,“你可是盛先生养着的,只要他养你一天,任何一个在商界混的人,都得尊称你一句安少爷。” 这一次,安屿有了足够的力道,从他手下挣脱。 安怀宇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 见安怀宇吃亏,一人立刻帮腔,“是呢安少爷,你可真是有眼光有手段,没了安家少爷的身份,立刻就能给自己找个盛先生傍着,我们都佩服得五体投地呢!” 安屿侧目。 是庞明毅,他从小玩到大的玩伴。 他父亲和安睿衡,是生意场上最好的合作伙伴。 他们两人年纪相仿,因此,从小就在大人授意下认识,一起长大。 但也是这个人,在得知他身份后,立刻跟他说,“以后你不配说自己是我朋友”。 “佩服没用,你得有这个条件。”另一人亦搭腔,“你看看人家,细皮嫩肉,窄腰长腿,这才能伺候好盛先生。你五大三粗的,注定这辈子没人要。” 这个说话的人是沈洋。 是安家的邻居,也是他认识了十年的“好朋友”。 却原来,居然能眼也不眨说出这么龌龊的话来。 随他们三人一唱一和,周围原本还不知道他是谁的人,眼神立刻变味。 还是这一套,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安屿甚至懒得和他们争辩,只看着安怀宇,面无表情道:“不是来庆祝你第一笔业务大获成功吗,怎么不介绍项目内容,也不介绍落地成果,只一个劲地将话题往这方面引?难不成,你的业务是这个?” 第59章 毕业典礼 只轻飘飘一句话, 安怀宇就被轻易激怒,手指向安屿,怒目吼道:“再乱说我撕烂你的嘴!” 安屿挑眉, 无所谓摊手,“开个玩笑而已,干嘛这么激动?只是两个月没见, 突然听到你这么成功,好奇到底是什么项目罢了。” 第69章 “哼。”安怀宇冷笑,“赚钱的项目凭什么告诉你?你以为什么钱都像在床上一样好赚?” 讥讽的嘲笑声此起彼伏。 有庞明毅的,有沈洋的, 也有其他许多他一直以为关系不错的其他“朋友。” 如今, 他们都围在安怀宇身边,似乎与他,才是多年交情的玩伴。 安屿环视一周,淡然笑道:“好吧, 不跟我说就算了,等日后明毅沈洋他们也跟着你赚到了, 我就不信你们还瞒得住。” 笑容同时僵在除了安怀宇以外地所有人脸上。 安屿视若无睹,自顾自道:“啧,我问过盛先生了, 这个度假别墅的租金可是不低,一天就在五十万,还得至少开一支黑桃a和十瓶白马庄园, 再加上这么多人的食宿,还有这些姑娘们的出场费, 安少爷,这一场庆功宴, 少说豪掷百万呐。” 众人看安怀宇的眼神,于是也十分耐人寻味起来。 “我可以入股吗?”安屿凑近他,压低了嗓音,“这么好的生意,安少爷不用告诉我具体是什么,只要愿意带着我一起赚钱就好。五百万,利息我三你七,怎么样?” “五百万。”安怀宇冷笑,“安屿,你可真是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 安屿却道:“不止这个价,合作愉快的话,我还有更多钱可以入股。” “滚吧,不知廉耻。”安怀宇嗤笑,“脏钱我不要。” 安屿又笑。 昏暗灯光中,他的双眼却流光溢彩,似璀璨水晶。 “脏钱?”他慢悠悠摇头,“安少爷说的对,也不对。对在,我的钱的确是脏钱,不对却在,这世上的钱,有谁的不脏呢?我要是你,就不会意气用事,而是尽快借着东风扩大规模,否则,机会一旦转瞬即逝,最终只会苦了自己的钱包。” 安怀宇踌躇。 “一千万。”安屿轻描淡写便将筹码又增加了一倍,似是多买一个馒头那么简单,“我出一千万,但利息得我四你六,怎么样?” 一千万?! 安怀宇深深被这个数字刺痛。 安睿衡和那个盛宏谈判的时候,他可是亲眼看着的,知道自己的父亲究竟多么困难,才谈下这笔合作的机会,忙活两个月,自家能分到的利润,也不过八百万。 可这个安屿,张口就是一千万! 如果有了这一千万,他们和盛宏谈判的资本,可就瞬间多了好几倍。 这个杂种说的没错,跟钱过不去,纯属傻缺。 说不定还有机会,把这个不要脸的家伙赚来的脏钱据为己有。 安怀宇眼珠转了转,谨慎道:“你说自己有就有?鬼会信你。” “酒保呢?”安屿掏卡,“过来刷一瓶罗曼尼康帝。” 音乐在三秒后切换为柔和的曲子,酒保恭敬上前。 安怀宇的眼睛,被那张黑金卡狠狠刺痛。 很快就有两名工作人员推着酒车上前。 “要尝尝吗?”安屿递给他酒杯,“安少爷,我真的只是想安家越来越好。毕竟,只有安家好,我才能好过好。” 安怀宇眼睛一亮。 他差点忘了,这个杂种,还在一直以安家人自居呢! 恐怕是以为只要自己帮了安家,父亲母亲,就还能认他做回自己的孩子! “尝可以。”安怀宇于是又恢复了一贯高高在上的样子,恶劣道,“但你得先喝三杯表示诚意,我才能相信你。” 安屿低头,看着杯子里鲜红的液体,倏然勾唇。 上钩了。 只要开了这个头,日后,安怀宇身边那些所谓的其他朋友,也会想要从他的生意中分一杯羹。 安怀宇若答应,等日后盛沉渊清算时,就是他们的“友情”破裂之时。 安怀宇若不答应,那他们的友情,只会当场破裂。 而他,只需要付出三杯酒的代价。 正好,花盛沉渊钱买下的东西,他也不想便宜这些人。 “好。”安屿举杯,一饮而尽。 很快是第二杯、第三杯。 三杯下肚,安屿感受身体状况,似乎暂时还没有什么异常。 该做的都已经做了,他要在酒精发作前离开。 “盛先生没给我太多时间,我得走了。”搬出盛沉渊这个办法,安屿已用的轻车熟路,“再次祝贺你,安少爷。一千万我会在三天内打到你账上,希望下次再见,你的庆功宴,会是在海上游轮。” 安怀宇拦住他,冷声道:“才十分钟而已,你这借口也太烂了些。” 一旁,服务人员面露难色,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声什么。 安怀宇立刻变了脸色。 安屿尽收眼底,眼睛转了转,意味深长道:“我现在还有很多枷锁,所以,打心底希望安家能够更加有钱有势,只有这样,我才能早日获得自由。所以,好哥哥,加油。” 憧憬如病毒一般不受控制在安怀宇眼底扩散。 安屿满意离开。 ** 屋内酒色财气一样不少,污秽又浑浊。 屋外却是春日晚风,和煦清爽。 不远处,男人静静站在黑色轿车旁,目光只落在他一人身上。 似乎是酒劲渐渐上头,安屿脑子开始混乱,脚步也变得虚浮。 双腿不受控制地向盛沉渊跑去。 却在离他还有三步的距离,脚腕一软,向前跌倒。 男人伸手,稳稳将他抱进怀里。 葡萄酒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 “喝酒了?”盛沉渊无奈,“你还没有成年,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叫我去挡酒就好。” “我主动喝的。”安屿从他怀中抬起头,认真地看他,“沉渊,我用你的卡开了一瓶康帝,之前没喝过,所以就自己喝了大半。” 少年皱着鼻子,难得露出几分任性。 “这种地方的康帝,不值几个钱的。”盛沉渊哑然失笑,“你喜欢的话,我那有瓶45年的……” “不喜欢。”少年打断他的话,嫌弃道,“不如葡萄汁好喝。” 盛沉渊眼底笑意更浓,“好,那我们回家,喝葡萄汁?” “先不回去。”安屿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恳求,“我还有事想求你,你答应了,我才回去。” “不用求。”盛沉渊揉他的头发,满面宠溺,“阿屿说就是了,我一定照办。” “先不要对你叔叔下手。”少年道,“给我一点时间劝怀宇,让他尽量挽回损失,提前脱身。” “好。”盛沉渊眉眼弯弯,“听阿屿的。阿屿什么时候准我动手,我再动手。” 安屿知道盛沉渊会答应自己这个请求,却没想到会这么容易。 他似乎总是低估自己在这个人心中的位置。 微风吹过,安屿眼前变得朦胧。 他想,酒劲是真的有些上来了。 因为,他一直想得十分清楚的一些东西,突然变得十分混乱。 比如,他与盛沉渊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什么? 再比如,他对这个人,又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 他一直以为,他清楚地知道,他们只是交易,盛沉渊即使对他再好,也只是基于对另一个人的遗憾。 就像他,即使配合男人的一切行为,也不过是基于对这笔交易的回馈。 可这些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在让他这个信念动摇。 在梧市买下他们的房子,帮他找到亲人,为了与他毫无血缘关系、却将他养大的安家,轻易答应他暂时放过那个暗地里与盛氏作对的叔叔。 他不受控制地想,斯人已逝,那个人之于盛沉渊,已经是永远触摸不到的月光。 而活着的人,总需要另一个真实存在的人陪伴。 若他能顺利活过十八岁,依旧还与这个人生活在一起,似乎也是一个十分不错的选择。 “阿屿?”盛沉渊抬手在他眼前晃,“怎么了?醉了吗?” “没有。”安屿摇头,抬手摸他的眼睛。 分明是十分凌厉的眼型,可从见面的第一天起,望向他时,都是那样温柔。 盛沉渊眼皮跳了跳,抓住他的手腕,沙哑道:“阿屿,别乱动。” 似乎是酒精的作用,安屿只觉得莫名地愉悦,于是不受控制地咧嘴,笑嘻嘻道,“沉渊,我改主意了,45年的康帝,还是应该尝一尝的。” 少年似乎醉了。 盛沉渊喉结滚了滚,应道:“好,那晚上就开了它,给你尝尝。” “不要。” 果然是醉了,少年又摇头拒绝,“那么贵的酒,我要放在很重要的场合开。” “好。”盛沉渊完全顺着他,“想什么时候开?成人礼,怎么样?” “不好。”安屿搂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将唇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我要留着,留到毕业典礼那天再开。” 盛沉渊手上一紧,盯着少年朦胧的眸,沉声道:“阿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医学本科是五年。 第70章 也就是说,在少年的人生规划里,五年后,自己还会在他身边。 盛沉渊的心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安屿却不回答了,因为,他的手腕被盛沉渊捏得生疼,所有注意力都转去与那只大手对抗了。 当然毫无效果。 安屿只得求饶,“沉渊,你轻点,弄疼我了。” 盛沉渊没有松手。 他握着少年纤细的手腕,低头轻吻他刚刚抚摸过自己眼睛的手指。 安屿迷茫地看着他眨眼。 盛沉渊于是又吻上他的眼睛。 男人吻得很轻,眼睫毛有些痒,安屿于是吃吃笑了一声。 “好,就毕业典礼,我等着阿屿的毕业典礼。”盛沉渊说得很慢,很认真。 而后低头,终于含住他依旧微笑的唇。 第60章 欠账 这次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的吻。 细密, 温柔,绵长,似耳鬓厮磨的永恒承诺。 晚风拂过, 酒气更加香浓。 少年按照他上次教的那样,乖乖闭上了眼睛。 眼睫毛在微微颤动,似惶惶不安的小动物。 盛沉渊更用力地搂住他。 怀里的人虽然还是那么瘦弱, 却到底比初见那晚,增添了许多份量。 是在他照顾下,变得越来越健康的证明。 盛沉渊想要更用力地吻他,可安屿的呼吸已经有些紊乱, 于是只能依依不舍地放开他, 又眷恋地亲了亲他颤动的鼻尖。 “阿屿……”盛沉渊伸手,擦去他唇角一抹湿意,“成人礼,想要什么?” 安屿睁开眼睛。 酒精和缺氧双重作用下, 目光愈发迷离。 他似乎是在认真思索,片刻后, 伸出双手捧住男人的脸,歪头笑道:“你。” 盛沉渊心跳漏了一拍。 少年却又僵着舌头道:“你真好看,我、我赚到了。” 眉眼弯弯, 鼻音甜腻,尾音带着微微上扬的小调皮。 唉,看来是彻底醉了。 一向毫无血色的脸颊, 都透出微醺后的粉意。 “是我赚到了,阿屿。”盛沉渊低头亲了亲他的唇角, 强忍喉间干燥,沉声道, “现在可以回家了吗?” “回、回家。”少年拉住他的手,跌跌撞撞,“我要回家,吃你做的柠檬刨冰。” “好。”盛沉渊搂着他到副驾,打开车门将人抱进去,帮他系好安全带,“阿屿稍等,咱们这就回家。” 少年却在他准备离开前,蓦然勾住了他的脖子。 “我要两份,”他几乎有些偏执道,“青柠檬和黄柠檬,各要一份,吃不完我也要,浪费我也要。” “没问题。”盛沉渊看着他水光潋滟的眸,想也不想道,“要多少有多少。” “沉渊,”少年咧嘴,满意道,“你真好。” 盛沉渊一阵心疼。 只答应他这么小的一个要求,哪里就配得上“真好”这两个字? 少年短暂的前十七年里,到底受到了多么苛刻的对待? 不等他想出答案,安屿已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啪”地一声,也在他唇角留下了一个大大的吻。 盛沉渊墨色的瞳孔更加幽深。 安屿却无知无觉,吻完就松开他,蜷缩回椅子里,兴奋道:“走吧,回家。” 盛沉渊被勾出了一身的火,偏偏始作俑者不仅不再管他,就连他的异样都没有意识到。 “唉。”男人无声叹气,只能帮他关上车门,绕行回驾驶位,驱车往家的方向驶去。 酒劲彻底上来,少年失去最后一丝理性,坐在副驾驶上,天马行空道,“沉渊,我想要一片柠檬树林,里面要有一万颗柠檬。” 余光中,孩子气终于又回到少年脸上,满天星辰,都只跌进他一人眼中。 “好。”盛沉渊沙哑道,“我送你。” “我要把所有柠檬皮都削下来,做成一个柠檬味的枕头,每晚枕着它睡觉。”少年手指胡乱挥舞,“还要把每颗柠檬都摘下来,每一个都切开检查,只有足够香的才要,不够香的就不要。” “好。”盛沉渊道,“不够香的就丢掉,反正我们有一万颗柠檬。” 少年傻傻地笑了一声,又蓦地将脸凑到他脸旁,严肃道:“盛沉渊,你要认真回答我一个问题,说谎的话,要被雷劈。” 幸好这是近郊的夜晚,车不算太多,盛沉渊腾出一只手捏了捏少年的鼻子,笑吟吟道:“好,我一定认真回答,绝不说谎。” 少年于是低头认真想了几秒,然后才开口,“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什么?” 啧,可真是一个又宏大、却又简单的问题。 “算了,这个太复杂了。”盛沉渊还没开口,安屿已自己否定了自己的问题,“我想问,就只谈现在,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你喜欢我吗?” “当然。”盛沉渊勾唇,“我喜欢阿屿,无论从前还是现在。” “不对,不对。”少年却失落地低下了头,“盛沉渊,不是阿屿,是安屿。是那个假少爷安屿,是那个亲生父母穷困潦倒、早早死掉的安屿,是那个什么都没有,稀里糊涂被你带回海市的安屿。” 这车是没法开了。 盛沉渊踩下刹车,将车停在路边,给司机发去了定位。 然后,才看着少年的眼睛,严肃道:“就是这个安屿,与他是不是安家少爷无关,与他出身如何,更无关。” “那以后呢?”少年似乎是听明白了,又似乎是醉得什么都听不明白,喃喃问道,“那以后呢?也会只喜欢这个安屿吗?” “会。”盛沉渊道,“永远都只喜欢这一个安屿。” 少年沉默许久,再开口,嗓音竟带着丝强行克制的哽咽。 他说,“盛沉渊,我跟你不一样,我没有喜欢过别人,所以判断不出来真假,你不要骗我。” 眼尾发红,鼻尖发红,耳垂也发红。 盛沉渊知道,“楚楚可怜”这四个字,不该是形容男性的。 可看着眼前这样一张脸,脑子里唯一闪现出来的,就只有这个词了。 真是要命。 浑身的血都在沸腾。 “算了,就算骗我也无所谓。”少年却又飞快挤出一个故作坚强的笑容,“你可是盛先生,就算骗我,也不算亏待我。” 浓墨泼开,最后一点清水也终于被浸染成浑浊的黑。 盛沉渊下车,将人抱起来,扔进早被放倒的后座。 从未升起过的隔板,这一次终于悄然出现,将二人隔绝在后方骤然狭窄许多的空间内。 盛沉渊欺身而上,一只膝盖侵略性地放在少年两腿之间,右手按住他的肩膀,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严肃道:“安屿,你听好了,永远只有你这个人,我也永远不会骗你。” 男人抓起他已经因为酒精作用而发软的胳膊,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胸膛,目光晦暗,“骗你的话,不用天打雷劈,我会自己杀了自己。” 少年定定地看他,而后,没有任何预兆地将嘴巴凑到他耳旁,口齿含糊道:“盛沉渊,你好像也有点傻。你连我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 甜腻的酒气氤氲,盛沉渊喉结跳了跳,低声道:“我知道,我比任何人都知道。” “才不是。告诉你个秘密……”安屿更轻声道,“我是坏人。” 盛沉渊一点也没有办法再忍了。 他将少年推回座椅靠背中,眼睛危险地眯起来,抓起他漂亮的手,逐一吻过他的指尖,慢条斯理道:“难道阿屿觉得,我是好人?” 安屿没说话,似乎在认真思索。 “不用想了。”男人勾唇,眼神骤然阴郁,“我来告诉阿屿,我不是。” 火热的吻落下。 这一次,不再仅是触碰,也不只是噬咬。 尖利的牙齿轻衔住他的下唇,趁他想要喊痛的瞬间,灵巧的舌滑入口腔,飞快将他所有气息攫取。 这个吻太凶狠,安屿瞬间就喘不上气了。 但更令他措手不及的,是那人的手。 顺着衣摆进入,略有粗粝的手掌搂住他的腰,一路向上至肩胛骨,短暂摩挲后,转而停在他的胸丨前。 盛沉渊暂时停下亲吻,留出足够的空间,确保够清楚看见少年的表情。 而后,指尖恶劣地拨动那一点。 很轻,很快,似蜻蜓点水。 然而,只这一点就够了。 安屿的身体果然不受控制地战栗。 眼睛不安地睁开,眼底尽是迷茫。 似乎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有这样一处地方,被触碰后,会有这样奇怪的感觉。 但他没办法提问了。 因为,盛沉渊再次吻住了他的唇瓣。 盛沉渊的手很快滑到了另一侧。 这次,他用指尖捏住了那个地方。 少年的身体猛地弹起,又重重跌回,呼吸短暂停了两秒。 盛沉渊还是没有放过他。 第71章 唇被巨大的力道吮丨吸得生疼,舌尖因被迫迎合那人已开始发酸,更有什么可疑的、令人羞愧的东西顺着唇角流下。 “唔……!”安屿想要拒绝,却没有办法控制四肢。 想要让盛沉渊停下来,却没有办法说出一个字,只能发出支离破碎的音节。 男人不仅没有停手,反而指尖还在那处坏心思地打圈,任他身体似过电一般止不住地颤抖,而后,更加过分地下移。 手指探到了小丨腹。 不,不能再向下! 安屿几乎快要疯了。 万幸,手指这次及时停住了,没有再继续向下。 不幸的是,男人就在那里缓慢揉着,让他身体的战栗愈发剧烈。 他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时间变得好慢。 身体在他的控制下,不自觉地绷起、战栗、酥麻。 让人那样难耐。 安屿眼角被生生逼出几颗眼泪。 男人对他的宠溺和同情心,似乎在这片刻之间消失殆尽,分明用唇吻去了他的泪水,手上却不肯停下分毫。 甚至还在低低地笑。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安屿觉得自己已实在筋疲力尽,身体几乎要承受不住而抽搐,男人才终于放开了他。 缺失的空气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却只能瘫在椅子里,可怜地小口呼吸。 盛沉渊只让他恢复了很短的时间。 很快,身体腾空而起,他再次被抱像孩子一般抱在了男人腿上。 这一次,男人抓住他的手腕,拖着他的手,直接触碰那个东西。 滚烫的温度和跳动的触感吓得安屿瑟缩不已,拼命想要挣脱。 “别怕,阿屿。”男人开口,嗓音发紧,“我不会碰你的。” 少年还是拼命挣扎。 怕当真弄伤了他,盛沉渊只得松开。 却万万没想到,为免再被他拉着触碰什么奇怪的东西,少年竟慌不择路抱住了他的脖子。 盛沉渊哑然失笑,忍不住弯起了眼睛,笑眯眯道,“阿屿想出答案了吗?现在,我在你心里,还算是个好人吗?” 酒精本来就在麻痹安屿的大脑,再加上这种他此前从不知道的事情,他的思维已完全乱成了一团毛线球。 现在,他唯一能看到的只有男人虽然在笑、却十分吓人的眼睛。 似乎想将他生吞活剥。 安屿头皮发麻,求生的本能下,下意识道:“你、你是。” “为什么?”男人逼问。 “因、因为……”安屿哪里还能思考?只能随口胡乱道,“因为不碰我。” “呵。”男人笑容更甚,开口,却更森然道,“傻阿屿。我不碰你,只是因为你还没有成年,仅此而已。” 安屿懵懂地看他。 “欠账一次。”男人低笑,“我记下了,四个月后,会连本带利地,向你讨回来……” 作者有话说: 都让让,我有会计证,我来帮盛总记账: 欠一次,一月利息一次,四个月就是…… 第61章 保暖 安屿被盛沉渊抱进家门, 小心翼翼放在沙发上。 男人一刻不停,进厨房去帮他准备沙冰。 知道他喜欢吃这种东西,家里常年备着柠檬冰块, 刨冰机当然也不会少。 安屿透过朦胧醉眼,看着那人宽阔的后背,心中微动。 或许是酒精作用, 或许是从今天开始,他终于改变了想法,想要与这个男人好好地在一起。总之,安屿没有任何迟疑地起身, 晃晃悠悠地走进厨房, 倏然从背后抱住了盛沉渊的腰,脸也顺势贴上了男人的后背。 果然和他想象的一样,也是同样坚硬的肌肉。 “怎么不穿鞋?”盛沉渊抬手,轻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我帮你穿袜子好不好?会着凉的。” “不要。”酒后燥热,安屿难得蛮横, “不要鞋,也不要袜子。” “好好好,不穿。”盛沉渊无奈, “那我抱抱阿屿,喂阿屿吃沙冰,好不好?” 沙冰的诱惑力还是很大的, 少年这才不情不愿松开手,闷声闷气道:“好。” 男人转过身来, 搂住他的腰,顺势抱着人坐在料理台上, 舀起一勺沙冰喂到他嘴边。 这次,安屿只吃了半勺。 “你怎么总是只喂我?”少年咽下,疑惑不解道,“你不爱吃吗?” “没有。”盛沉渊道,“阿屿爱吃的,我都爱吃。” “那你也吃一点吧。”少年笑盈盈道,“我愿意分给你的。” 男人眼底明灭不定,低头吻了吻他的唇,意味深长道:“我从这儿吃,就够了。” 安屿又笑,矜贵地扬了扬下巴,指挥他道:“那换青柠的吧,你也尝尝青柠的味道。” “阿屿……”男人死死盯着他水润的唇,几乎是警告道,“我是不是忘了教你,欠债的时候,不要太有恃无恐?否则,等到需要加倍偿还的那天,会很惨。” “什么有恃无恐?”少年却迷茫道,“沉渊,我只是想让你两种味道都尝尝啊?” 盛沉渊看他,却只看到一双单纯的眼睛。 如澄澈清泉。 “……”男人拿起一旁的冰块,面无表情嚼碎,到第六个,才终于恢复正常的呼吸频率,温柔笑道,“好,谢谢阿屿。” 万幸,安屿的胃并不能接受太多冰品,闹着吃了四勺后就再吃不下去,打了个哈欠,轻车熟路勾住他的脖子,闷闷道,“困了,想睡觉。” 啧,少年的酒疯,真是短暂又乖巧可爱。 盛沉渊于是抱着他上楼。 不过一分钟,等进卧室的时候,安屿已经歪在他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盛沉渊无奈,只能帮他脱了外衣,擦干净脚底板,这才轻手轻脚将人塞进了被窝。 到底还是体寒,即使有酒精作用,躺在床上后,安屿还是冷得蜷缩起了身子。 盛沉渊夜夜都来看护他,知道他总是这种情况。 乐观的话,一两个小时后会有所好转,更多时候,则是整夜都这样度过。 少年今晚喝了酒,又吹了风,刚才还吃了沙冰,盛沉渊较往日更加放心不下,干脆关上夜灯,坐在床尾的沙发里,安静守着他睡。 ** 安屿再次苏醒,是因为一阵彻骨的寒气。 大概是酒精全部挥发之后,身体就不再发热了,由此,让原本寒冷的体温突然变得难以忍受。 口也有点渴。 安屿于是摸索着寻找床头的水杯。 ——无论什么时候,盛沉渊总会在那里放一杯温水的。 “怎么了阿屿?”他刚伸出手,男人的声音就响起,清明,没有一丝睡意,“难受吗?” 居然就守在他房子里吗? 安屿打开夜灯,便见那人刚刚从床尾的沙发里起身。 是个一人位的小沙发,他坐在里面尚且缩手缩脚,盛沉渊那样的身高,几乎就只能半坐。 而床头的闹钟显示,现在已是夜里一点。 也就是说,男人已在这里,用那种僵硬的姿势,至少守了他四个小时。 “喝点水。”他还没张口,男人已半蹲下身子,将水杯递到了他嘴边。 安屿支起身子喝了两口。 “头疼吗?还是胃难受?”男人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像安慰不谙世事的孩童一般安慰他,“还是记不清自己怎么回来的?没事的,这些都是喝酒后的正常反应,不用担心。你在庆功宴什么不愉快也没发生,是自己出来的,也是我带你回家来的。” 安屿定定地看他。 康帝真的是好酒。 让人微醺,却不会宿醉。 他说的那些反应,自己一个都没有。 所以,刚才发生的一切,他都记得。 也因此,他清楚地知道,盛沉渊身上穿着的,还是晚上接他时的那身衣服,只脱了外套而已。 也就是说,自回家以后,盛沉渊连自己的房间都没有回去,就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一如那些安静的、从不打扰他的、沉默的夜晚。 从前,他知道,却假装不知。 今夜,他不想再刻意忽视这样细腻的爱意。 “都没有。”安屿于是开口,慢吞吞道,“我只是好冷。” “冷?”男人皱眉,“我再去给你拿一床厚被子来。” 胳膊却被一只冰冷又柔软的手抓住。 “阿屿?”盛沉渊回头,担忧道,“还有哪里不舒服?” 少年却勾起了唇,摇头道:“不要被子,太重了,压得我喘不过气,你换个更好的保暖方法给我。” 盛沉渊垂眸,看他抓在自己腕骨的手,沙哑道:“阿屿,你可真是……太高估我的自制力。” 少年却放开了他,闭上眼睛,浅笑着道:“盛先生不会的。” 一声轻叹响起,片刻窸窣后,被子掀开一角,凉气进入。 第72章 安屿还没来得及因之颤抖,温暖到几近炙热的怀抱便将他紧密包裹。 “睡吧。”伴着胸腔的微颤,盛沉渊的嗓音从头顶传来,“今晚不会再冷了。” 全身每一处都是男人的体温,空气中也满是他好闻的味道,安屿蹭了蹭脑袋,在他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眼皮很快沉下去,轻声道:“晚安……” 很久,久到他已经进入梦乡,盛沉渊低哑的声线才在耳边响起,“晚安,阿屿……” ** 同样的夜,海市近郊别墅却一片声色犬马。 安怀宇放纵了整晚。 海市的女人和玩乐项目,比梧市那种小地方好了十倍。 想到安屿竟比自己还早享受这样上流的生活,安怀宇就气不打一处来。 但转念一想,他大概率不是自己这样高高在上消费的一方,而是要伏低做小服务的一方,心中顿时又平衡了。 也难怪安屿那么渴望安氏能做到和盛氏差不多的地位。 ——看着别人逍遥快活,自己却只能做个玩物,换谁都会想要用尽一切办法摆脱这种生活。 “安少爷,请您喝茶。”床边,穿着低领睡衣的女人半跪着递上茶盏,低眉顺目。 安怀宇接过,更大的抱负与野心,似火山一般喷发出来。 他要做更大的项目,赚更多的钱。 这样和神仙一样的日子,他也想每天都拥有。 安屿昨晚说的建议,可以考虑。 他虽然完全不打算帮他脱身,但利用他的本金来帮自己赚更多的钱,何乐而不为? 毕竟,盛宏第一笔项目赚了两千六百万,可安家只能分到可怜的五百二十万。 若本金增加一千万,就足以让安家和盛宏重新谈判下一次项目的分成比例。 如果再加上那些朋友们零零散散的资金,凑到一千五百万,那安家的分成比例,大概率可以提到四成。 四成,那就是千万以上的收入了! 安怀宇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商业合作,商业合作,他怎么就忘了身边这些人的钱了呢! ** 安屿一觉睡醒,发现自己身上居然有一层微微的薄汗。 是太热所致。 就好像……身体里那股驱之不散、萦绕许久的寒意,忽然全都消失不见了。 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体验。 男人低笑,俯身,细细密密吻他发汗的额头。 安屿这才发现,即使很热,他的双手依旧抓着盛沉渊的衣襟,整个人紧紧贴着男人的身体,二人之间,除了薄薄的布料外,简直没有任何一丝的缝隙。 他下意识难为情地松开,却被扣住腰身,和盛沉渊更紧密地贴在一起。 男人眼里尽是占有欲。 少年整夜都紧紧抓着自己,乖乖躺在自己怀里睡觉,像冰天雪地里找到热源的小动物一般,贪恋地绝不肯撒手。 轻而易举就让人满心怜惜。 轻吻浅尝辄止。 倒不是因为盛沉渊能够克制,而是因为,即使过了一夜,少年的下唇,仍旧微微有些红肿。 他不敢再放任自己索取。 安屿没有躲,也没有拒绝,闭着眼睛,安静地接受。 “阿屿……”盛沉渊心中虽然已有了答案,却还是患得患失地问他,“昨天晚上,你还记得多少?” 安屿的头埋在他怀里,叫人不能看见他的表情,开口,却坦诚道:“怎么回来的不记得了,吃沙冰有一点点印象,冻醒的时候,已经完全不醉了。” 也就是说…… 那是他清醒状态下,做出的决定。 盛沉渊的心几乎融化。 怀里的人那么小,体温却前所未有地热。 比之前任何一个夜晚,都更加有真实活着的温度。 原来这么久的时间里,他夜夜担忧,却一直用错了方法。 “阿屿。”盛沉渊将人搂得更紧,揉着他刚刚睡醒的凌乱头发,低哑道,“我搬来你的房间,或者你搬去我的房间,二选一,你做决定。” 怀里的人沉默片刻,似是在思索,开口,却带着笑意道:“现在我可做不出决定,毕竟我不比盛先生,两个房间都十分了解。另一间屋子,直到现在为止,我还根本都没有进去过呢。” 显是在揶揄他此前夜夜进入的行为。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盛沉渊没有一点被抓包的心虚,反而坦然道:“好啊,那今天晚上,去我房间睡……”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讨债 安屿几乎没有赖床的习惯, 只要睡醒,都会在三分钟内穿戴整齐,离开被窝。 但今天, 盛沉渊一直抱着他不肯松手,他便也只能赖在对方温暖的怀里,睡睡醒醒数次。 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响, 男人的双臂才终于有所松动。 “我去准备早餐,你再睡一会儿。”盛沉渊终究还是没忍住,在离开前轻轻吻了吻他的唇。 ——因为远高于他自己体温的温度,少年的脸微有酡红, 再加上迷离的双眼, 实在让人很难继续保持冷静。 安屿在他离开后不久也跟着起床。 少了个人后,被子里的温度下降得过于快速,一点也不如刚才舒适。 安屿挑了身厚一点的睡衣换上,洗脸刷牙。 嘴巴接触到刷牙杯的瞬间, 一阵刺痛蓦地传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嘴唇, 尤其是下唇右侧,竟然红得厉害。 电光火石之间,一些零碎的画面从脑海中闪过。 …… 在男人怀中颤抖、哭泣的那个人, 脸逐渐变得清晰。 是他自己。 男人低沉的警告也回荡在耳旁。 他说,欠下的账,会连本带利地讨回去。 欠了什么, 又要讨回去什么,安屿心知肚明。 但这一次, 他接受这笔债务。 他愿意偿还。 洗漱完毕,安屿下楼。 厨房里, 盛沉渊在打鸡蛋,筷子和碗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虽是背对着他的,但能看到已经换上了居家服,并且,头发尚还湿着。 显是出了他的房间后,先去冲了个凉。 安屿勾唇,轻手轻脚上前,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 男人动作一僵,无奈道:“阿屿,不要太信任我。” 安屿侧脸贴着他的后背,轻声道:“盛先生是一位成熟的商人,不到约定日期,绝不会食言。” 短暂沉默后,盛沉渊低声道:“错了,阿屿。商机转瞬即逝,因此,对一个成熟的商人来说,必要时刻,会毫不犹豫撕毁合同,先抢下来再说。” 这次换安屿僵住了。 但很快,他轻声说,“我同意。合同早一点到期也好,这样,我就能少欠一点债。” 语调有些紧张,却异常坚定。 这次,是更长久的沉默。 安屿能清楚感受到男人骤然升高的体温。 但最终,他轻轻掰开他的双手,转过身来,与他四目相对,温柔道:“阿屿,现在不行。你还小,还不够成熟,即使现在愿意,也要等成年后,才能做最后的决定。” “我……” 安屿本想说,我已经成年过了,虽然还差了几个小时。 但话到嘴边,理智到底还是让他把话收了回去。 且不论这种离奇的事情盛沉渊会不会信,就算真信了,两个人正式在一起的第一天,他所有丑恶阴暗的心思全部暴露,结果会怎样,他不敢想。 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温情,他不想就此失去。 于是只能小声道:“我现在就很成熟了。” “还不够。”男人勾唇,大手覆上他后腰,危险地眯起了眼睛,“即使心理足够成熟,身体也不够。阿屿,你现在这样,承受不住的。” …… 安屿感觉到自己的整张脸似乎都烧起来了。 “再好好养养身子吧。”盛沉渊轻轻亲了亲他的鼻尖,“等到阿屿足够健康,等到一切都足够安全,我再来讨债。没关系的,我可以等,我们会有很多时间。” 若是从前,安屿或许还会纠结,男人这样细致入微,到底是出于心疼自己还是出于前车之鉴,但现在,他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二人都有各自不能言说、甚至需要掩埋的过往,只要当下是真心的,那一切都足够。 “好……”他于是踮起脚尖,回吻男人的唇角,郑重道,“我会好好吃饭的,每一顿。” ** 饭后,二人去了趟负责梧市那套房子的设计工作室。 两间卧室只保留一间,需要增加一组衣柜,再微调一下房间布局。 至于另一个空出来的,安屿一时半会没想到用途,就决定还是按照原样放着。 盛沉渊若有所思,目光灼灼。 “沉渊。”少年温声唤他,打断了他一闪而过的思路,“下周五加周末,你有什么工作安排吗?” 第73章 盛沉渊收回思绪,摇头道:“没有。” “那回趟梧市吧,”安屿沉吟,“我问过星星了,她下周六要和朋友们去春游,周日全天都有空。我们周五周六回去收拾下房间,周日去苏姨家。” “好,都听你的。”盛沉渊道,“这次想带什么礼物?我让人提前准备。” 安屿不确定道,“我想送星星一台电脑,方便她学习,就是不知道这样会不会不太合适?” “是有点不合适。”盛沉渊道。 “啊,那……”安屿纠结。 盛沉渊却接着道:“那正好,顺便也帮她换掉学习桌吧,现在那个有点矮小,对她的眼睛和脖子都不太好,再配一把人体工学椅。” “……”安屿无奈摇头,“我的意思是,怕才第二次见面就送这种东西,会让苏姨多想。” “没事。”盛沉渊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阿屿,只有别有所图的真心才会给人带去负担,纯粹的真心,永远不会。所以不用担心,苏姨会收下的。” 纯粹的真心…… 从前他没有见过。 但现在,他似乎也在一点点拥有。 那的确是没有一点负担、也没有一点压力、与从前安家给他的、截然不同的东西。 “好,那就这样定。”得到肯定,安屿迫不及待,“下午我们去选选货?等下周日去苏姨家时,再让他们上门组装。” 只要安屿将注意力从安家转到自己真正的亲人身上,别说买电脑,就是买星星月亮,盛沉渊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闻言立刻道;“没问题,就去盛氏科技吧,我来安排人介绍,你都详细了解后,再做选择。” “盛氏科技?”安屿勾唇,“盛总要给我个内部价吗?” 盛沉渊看他一眼,淡淡道:“阿屿在盛氏集团所有业务下的消费,都不需要付款。员工们认识你,也认识你手里那张卡。” 认识那张卡? 安屿短暂地想到,以前那张卡的主人,想来是曾被盛沉渊珍重向盛氏所有人隆重介绍过的。 不过,也只是很短暂的一瞬。 没有必要囿于往事,徒增烦恼。 不过,提起那张卡,倒的确有一件事得向盛沉渊确认。 “我最近的确有一笔大消费。”安屿道,“想问问盛总,那张卡,单日最高额度是多少?” “最高额?”盛沉渊不问他干什么,只认真道,“一个亿,超过一亿的话,要提前三个工作日和银行打个招呼,让他们准备好资金才行。只要打过招呼,你能调动的资金,就是我名下全部流动资金的总和。” 安屿愕然。 这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答案。 盛沉渊还在继续说,“用你自己的名义通知就好,不需要任何我的签字或者确认,不过,如果是五亿以上的话,最好提前五个工作日通知,给他们时间安排,免得耽误你的事情。” 男人没有刻意强调,也没有拿来邀功,就只那样寻常又平淡地,向他陈述了这样一个十分惊人的事实。 ——他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毫无保留地全部交给了自己。 安屿已经不知道自己此刻到底是什么心情了,他只是愣愣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不解道:“为什么要这样?” “什么为什么?”盛沉渊的表情比他还要更加不解,思索一番方才反应过来,好笑道,“没有为什么,阿屿,我对你,本来就该这样的。” 安屿还是不能理解: 自己若真是个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那盛沉渊无论如何珍视都不为过。 可他毕竟只是个已逝之人的替代品,将全部身家就这样轻率地交给他,这未免也太过荒唐。 毕竟,他还是安家少爷时,安睿衡,他的“父亲”,都不曾这样对他。 “好了,想想要什么功能的电脑吧。”盛沉渊云淡风轻转移了话题,“星星不玩游戏,但喜欢拍照,未来大概率也会对影像方面有兴趣,我觉得,以视频渲染为主需求会好一些。” 他表妹的兴趣爱好,居然是盛沉渊比他更了解。 或许是上天垂怜,不仅给了他再来一次的生命,也给了他此前从未拥有过的真心。 安屿心里既有酸涩,却又有几分甜蜜,点了点头,欣然道:“好,那就照这个方向帮她准备吧……” ** 安怀宇的账户,在安屿承诺的第二天上午,就当真多出了整整一千万余额。 他反复确认了五遍,才不可置信地叫出了声。 这么巨额的一笔资金,安屿居然真的随手就可以支付! 安怀宇激动地跑出房间,不顾易婉丽担心的嘱咐,开车就往安睿衡的公司冲去。 安家千载难逢的机会,真的来了! 安氏集团在梧市中心,但也仅仅是占了一栋大厦的其中一半楼层而已,远不及盛氏总部独占一栋大厦气派。 更何况,盛氏那栋大厦,比他家的这栋高了足足一倍不止。 他没有办法想象,站在那样高的地方俯瞰众生,会是多么美妙的体验。 如果安氏能与盛氏并肩而立,就更加美妙了。 安怀宇又加快了车速。 十分钟后,到了安氏已经略有陈旧的办公楼。 安怀宇按下电梯,去往二十六楼,也即安睿恒的办公室。 因是工作日,安睿衡正在接待,赵秘书几番阻拦,让他在外等待。 一千万的资金,安怀宇哪里等得住?一把将人推开,径直闯入,激动不已道:“父亲,我拿到了一千万资金!” 见他无故擅闯,安睿衡本怒目而视,闻言立刻喜笑颜开,连忙示意秘书送客,拉着安怀宇坐进沙发,激动万分道:“好儿子,怎么办到的!” 安怀宇将来龙去脉简单讲了一遍。 安睿衡听完,脸色霎时变得十分难看。 一个没爹没娘的野种,攀上盛先生才几天,居然随手就能掏出一千万?! 这不是在打他的脸吗?! 安怀宇眼里的嫉妒和怨恨不比他少,却还是生生咽下,隐忍道:“父亲,我知道您的心情,我比您更恨,但现在还不是置气的时候,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我们抓住的话,或许可以就此发达,变成和盛氏比肩的豪门!” 父子俩有同样的血脉,都足够唯利是图,也足够能屈能伸,闻言,咬牙切齿道:“怀宇,说说你的计划。” “沈洋庞明毅家,”安怀宇道,“父亲,这么赚钱的项目,那晚庆功宴上,他们也都蠢蠢欲动了。我认为可以拉他们一起入伙,帮我们凑够和盛宏平等谈判的本钱,而至于分红,盛宏已经教给了我们正确示范……” 作者有话说: 盛总是一款十分疼老婆的霸总 以及,祝所有追读的小可爱们新年快乐!像盛总一样有钱任性嘿嘿嘿嘿 第63章 男朋友 安屿度过了一个十分忙碌的周末。 既顺着安怀屿的庆功宴给他设下了圈套, 又选好了要送星星的电脑和电脑桌,还确认了和盛沉渊的关系,周一再回学校, 只觉得时间简直像过去了半年那么久。 虽然已经熟悉了各个课堂的教室分布,安屿还是让盛沉渊送他去了宿舍楼下。 他还是更喜欢和室友们一起匆匆忙忙向教室赶。 路上大家说说笑笑,会让他更快找到已经回到学校的实感。 宿舍楼下, 刘岳和高山已经在等着他了,张敬文则还是提前去教室帮他们占座。 盛沉渊停稳车,递上一袋柠檬乳酪饼干,而后, 在少年准备下车前, 倾身落下一吻,眉眼弯弯道,“我中午再来,午饭想吃什么, 告诉我就好。” 安屿紧张地看向车外。 随着温度回暖,即使是第一节课前, 学校里的学生也教冬日多了几分,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这才小声道:“中午见。” 盛沉渊勾唇, 一直看着少年小跑至室友身边,又被他们一左一右架着向教学楼匆匆跑去,这才收回视线, 驱车离开。 真好。 他的阿屿,交了新的朋友, 找到了真正的亲人,在一点一点, 重新拥有自己的生活。 想要回安家的念头,已经越来越少出现。 那么,对安家的清算计划,也就可以正式提上日程了。 另一边,安屿气喘吁吁赶到教室,却发现自己的座位上放着一只包装精美的粉色盒子。 刘岳和高山的表情立刻变得玩味起来。 安屿的表情却没有任何波动,只看了一眼,开口问道:“请问这是谁放错了地方吗?” 二人扶额。 前排一个女生回头,鼓足勇气道:“没放错,安屿,这个就是给你的。” 是同班同学常诗婷,最近这一个月来,几乎都在他附近坐着,算是他比较熟悉的人之一了。 但饶是此,安屿也只是淡淡道:“谢谢常同学,但你的东西我不能收。” “这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常诗婷连忙解释,“我、我只是想谢谢你……谢谢你经常分给我们那么好吃的东西,所以周末和甜恬去踏青的时候,就给你带了一盒青团回来。” 第74章 她旁边,叫詹甜恬的女生挤眉弄眼地附和,“对对对,安屿,我们诗婷只是为了给你还礼,你就收下吧。” 为方便他和朋友们一起分享,盛沉渊准备的零食总是很多。 安屿课间加餐时,一开始只给室友,奈何常诗婷和詹甜恬也总是雷打不动在他前面坐着,一来二去也就算熟络了,因此,的确也会一起分享给她们。 但安屿心知肚明,这盒青团,与“回礼”无关。 平心而论,他一点也不想收下,可周遭都是侧目打量的眼神,安屿只得叹了口气,无奈道:“没关系的,都是我哥做的点心,让我顺便分给大家吃而已。这个青团我就先代他收下了,稍后会转送给他的,多谢。” “这……”常诗婷有些为难。 刘岳和高山一左一右疯狂用胳膊肘撞他。 詹甜恬也短暂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旁敲侧击道:“别啊,那什么,这次诗婷是专门感谢你的,至于你哥,她下次再谢?” 安屿环视一周,见众人都看着自己,想了想,干脆道:“好,如果只是感谢的话,我就收下了。但如果还有其他意思,那我提前致歉,我不能接受。因为,家里已经给我安排好了交往对象,等我成年后,我们就会正式在一起。” ??! 常诗婷和詹甜恬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知道这样说很奇怪,”安屿微笑,“不过都是真话,不是随便找的借口,抱歉,我在学校里,不会再与任何一个人发展除朋友以外的关系。” 高山和刘岳这才反应过来这大概率是豪门的规矩,忙压低了嗓门道:“真的真的,不好意思我们忘了,盛沉渊学长是小屿的表哥!” “盛沉渊学长?”詹甜恬想了片刻,惊愕道,“盛家家主,盛氏集团总裁?!” “对,就是他。”高山连连点头。 “原来是盛家的人……”常诗婷喃喃低语。 海市最负盛名的家族,每年向复大医学院提供的奖学金高达百万,这样一个家族的成员,有联姻对象,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而那个联姻对象,一定不会是她这样普通家庭的女孩。 能上复大医学院的人,都是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佼佼者,理性总是能战胜感性。 常诗婷很快就调整好心情,礼貌笑道:“我知道了,安同学。那盒青团就只是为表达谢意而已,没有其他任何含义。” “好,那我就收下了。”安屿也同样笑道,“再次感谢。以后我会经常带饼干给你们吃的,千万不要客气。” 正好,上课铃声响起,老师开始讲课,结束了这个很小的插曲。 安屿专心听讲,很快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可十分钟后,高山还是忍不住戳了戳他,低声道:“小屿,有件事我想不通。” 安屿侧目,“什么?” “盛氏联姻,怎么连你都不放过啊?你又不姓盛,而且还没成年。”高山一脸困惑,“还有,盛学长是盛家家主,所以可以不联姻吗?那既然如此,他这么宠你,就让他也免了你联姻的义务呗?这都二十一世纪了,恋爱自由呐!” 安屿莞尔。 良久,他才道:“不是联姻,是两情相悦,我哥哥只是不同意我成年前确认关系而已。” “我去?!”高山骤然来了精神,“万万没想到咱们宿舍第一个脱单的居然会是小屿!介绍认识一下呗?要不,下次聚餐的时候,带她一起来玩啊?” 安屿不置可否。 高山将嗓音压得更低,悄声问道,“小屿,是谁呀?或者,能给我们看看照片吗?” 安屿勾唇,眉眼弯弯,“秘密。” ** 和盛沉渊的关系已经确定,就没有再躲着彼此的必要了。安屿本打算今天早些回家,临下课,却收到了林柳的消息。 有一篇采访稿得在晚上八点前发布,需要他临时去协助排版。 该做的工作还是要配合的。安屿于是给盛沉渊发去消息,含糊表示和同学有活动,要八点多才能回家吃饭。 男人一如既往什么也没问,只叮嘱他补充点宿舍放着的零食,再喝一盒牛奶补充能量。 安屿下课即匆匆赶往运营部。 林柳忙得焦头烂额,见他进来,抓住了救星般将一叠文件全塞给他。 “好安屿,快帮我核对一下。”林柳飞快敲键盘,“这个采访稿足足有十八页!我眼睛都要看花了!” “怎么搞得这么紧急?”安屿接过资料,快速翻阅,“其他两个人都在忙吗?实在来不及的话,叫他们一起帮忙吧。” 运营部一共四名干事,除了他和林柳外,还有两人。 “不用不用!”林柳却连连摆手拒绝,神秘道,“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专门给你留的。” “机会?”安屿茫然。 “嗯哼。”林柳得意地笑,“你看看这个受访人是谁?” 安屿定睛细看,诧异道:“晁老师?!” 晁周言,知名撰稿人,报道过的很多事件都引起了巨大的社会关注,是海市新闻界有名的人物。 “怎么样,够意思吧?”林柳道,“他所在的新闻部最近在招实习生,这次责编带上你的话,面试会加分很多的。” “啊,”安屿讶异,“你为什么……?” “为什么帮你?”林柳笑嘻嘻道,“因为你帮我赢了赌注,这学期爽爆了。” 这理由未免太过牵强,安屿盯着她看。 “好吧,是因为你的身体。”林柳终于说出实话,“视频部部长,也就是那天面试你的学姐,我和她关系不错。那天我们聊天说起了你,她告诉了我你的情况,我就想着,这个行业对你一个医学生来说太难,有这个实习经验的话,未来或许会轻松一些。” 原来是这个理由。 只认识几月的朋友,对他,也比梧市那些人好上许多。 安屿沉默片刻,真心实意道:“林柳,谢谢你。不过,我暂时还没有去实习的打算。” 见他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林柳以为他误会了,忙解释道:“你放心,我对你绝对没有那个意思了。我知道你有喜欢的人,还是成熟男人,人家肯定既会照顾人又温柔,我可比不了。而且……” 林柳眨了眨眼,坏笑道:“某种意义上来说,你男朋友才是我的理想型。” “……”这话实在坦诚得让人无言以对,安屿抽了抽嘴角,无奈转移了话题,“快点干活吧,时间不早了,采访发不出去,这就不是机会而是事故了。” “嗷!”林柳哀嚎,“快快快!差点忘了正事!” …… 安屿做事一向有条不紊,即使时间紧急,也没有乱了分寸,先和林柳整理好初稿,让她校对前半部分,自己校对后半部分,又互换校对一次,最后定稿时,才刚刚过了七点半。 林柳按下发送,长长舒了口气,不死心道:“实习你真的不考虑吗?” “不了。”安屿收拾东西,起身准备离开,“我现在的安排已经很满了,再加一个实习,期末要挂科。” “也对。”林柳跟他一起往外走,“医学院的课程太变态了,啧,你不去的话,我可就要试试了。” 时间还早,安屿决定先回宿舍,正好和林柳顺路,于是认真问她,“很想去吗?” “当然!”林柳激动道,“这可是晁老师啊!我的偶像!你知道他报道的那些案件多么精彩……” 提起这位崇拜对象,林柳滔滔不绝讲了一路,没给安屿任何插嘴的机会。 安屿安静地听。 直到宿舍旁的路口处,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阿屿。” 是盛沉渊。 安屿正想跟林柳道别去他身边,男人已快步朝他们走了过来。 “饿不饿?”盛沉渊递上一袋面包,“下午有没有吃坚果喝牛奶?” 安屿接过,点头道:“嗯,吃了,也喝了。” 男人这才看向林柳,“这位是你的新朋友吗?” “嗯。”安屿道,“沉渊,给你介绍下,这个是林柳,我的同学。林柳,这个是我……” “男朋友。” 林柳打断他的话,嘿嘿笑道,“这位一定就是你那个温柔体贴又会照顾人的男朋友!啧啧啧,果然是成熟男人!” 盛沉渊意外挑眉。 安屿沉默片刻,而后,勾唇笑道:“对,男朋友,这个是我男朋友,盛沉渊……”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身份 “男朋友……?” 盛沉渊只短暂意外了一秒, 随即难以抑制地勾起了唇,向林柳伸出手去,“林同学好。” 林柳嘴巴张得老大, 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伸出,难以置信地小声问安屿, “盛沉渊?是我想的那个盛沉渊吗?!” 安屿亦眉眼弯弯地点头。 “啊!”林柳既惊讶又兴奋,“怪不得你对韩竟学长那么冷淡,原来……” 第75章 话说一半,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不该说的, 又连忙双手捂嘴, 不好意思道,“抱歉,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关系。”安屿望向男人,“沉渊都知道。” 除了打招呼那一瞬间, 盛沉渊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安屿了,几乎是缱绻地回望着他, 沉声道:“嗯,没关系,那个人, 阿屿没有瞒着我。” …… 林柳发现自己这个电灯泡不仅多余,还十分闪亮,于是果断道:“那什么, 要下雨了,我先回去收衣服了, 拜拜!” 而后,不等安屿反应, 火速离开。 安屿也察觉到了盛沉渊过于炙热的目光,这次却不仅不躲避,反而伸手轻轻握住男人的手腕,明知故问道:“怎么了?为什么一直看我?” 盛沉渊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下移,定格在少年纤细的手指,眼神愈发深邃,“阿屿,如果是想要牵手的话,不是这样牵的。” 安屿一怔,“那是怎样的?” 眼中有懵懂,有迷茫,却没有否认。 他就是想要牵手。 在人来人往的校园中。 盛沉渊没用任何力气即从他手中挣脱,反客为主,将安屿的手指与自己的交错起来,十指紧扣,眉梢眼角皆是笑意。 “是这样的。” 安屿从未与人这样牵过手。 男人的手很大,指骨比他粗了许多,将他的手掌撑得很开,指根甚至微微有些发酸。 但同时,每一处指缝也都被男人的体温填占,刚才还微凉的手,现在已然温热,带给他无与伦比的安心。 二人离车并不是很远,很快即回到车边,紧握着的手也随之松开,安屿这才发现,仅仅十几秒的时间,自己指缝间竟有点发汗了。 盛沉渊上车,却并未踩下油门,而是低声叫他,“阿屿。” 安屿将视线从自己的手指转移到男人脸上,见他眼中有隐隐的担忧,不由奇怪道:“怎么了?” “刚才那个女生……”盛沉渊停顿许久,似是在斟酌用词。 安屿心中一紧。 林柳是他在新媒体运营中心认识的朋友,一旦盛沉渊追问她的身份,前因后果会很难解释。 男人开口,却道,“看起来不像是个能保守秘密的性格,你……想好了吗?” 原是替他担心这个。 安屿两只眼睛都弯弯地眯起来,反问他道:“难道盛先生是什么很见不得人的存在吗?还是说,更喜欢一直做我哥哥?” 盛沉渊已经摸出点规律,自从两人熟稔起来后,但凡少年拿他打趣,就会更喜欢叫他“盛先生”。 从前疏离又小心翼翼的称呼,如今,多了一层别样的、只有二人心知肚明的意味。 盛沉渊看着他灵动笑着的眼睛,心中似被鹅毛拂过,凑上前去,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沉声道:“相比起哥哥,我当然更想做阿屿的男朋友。不过,相比起男朋友,对于我这样年龄的人来说,会更喜欢另一个身份。” 安屿想了几秒,没有思路。奇怪道:“还有什么?” 炙热的呼吸喷薄在耳后最脆弱的皮肤,男人轻吻他的耳垂,而后,用低到只有气息轮廓的声音,十分小声地说了句什么。 小声到,哪怕他们之间的距离那么近,安屿也一时半会没有听清楚,只感受到滚烫的、含糊的气流,痒痒地钻进耳蜗,直到鼓膜嗡嗡震颤,他才终于能够知道那是什么。 “老公。” 心似惊弓之鸟,腾然起飞,无序乱撞。 安屿鸵鸟一般低下头去。 盛沉渊的手却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承受自己的吻。 这一次,激烈又深入,还不给他半点躲避的可能。 直至少年呼吸紊乱,盛沉渊方才停止,大拇指拂过他下唇的水光,低声道:“阿屿,这件事上,要小心我、提防我,不要太信任我。” 安屿没有回复,胸腔急促起伏,安静地闭着眼睛,倚在靠背里调整呼吸。 盛沉渊启动油门,却在车快要开出学校时,听到少年低声道:“今天晚上,我去你房间。” 盛沉渊喉结狠狠一跳,转头看向安屿。 安屿大胆迎着他的目光,笑道:“昨天太累,错过了,今晚正好,我要选一间自己最喜欢的卧室睡觉。” 昨天的确累了一天,折腾回家时,安屿已经在副驾沉沉睡去,为不打扰他睡眠,盛沉渊还是将人抱回了他自己的卧室。 今天起床时,安屿并没有说什么,他本以为,少年不会再提这件事。 内心深处,他也不希望安屿想起这件事。 ——他去安屿的房间,和安屿睡在他的床上,于他而言,完全不是一回事。 在安屿房里,他至少还能保持理智。 可若这个心心念念的人,当真躺在他的床上,他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夜色朦胧,少年眼中的信任和赤诚却那样清晰。 盛沉渊将心中所有骤然涌起的、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压下,抓起他的左手轻轻摩挲,柔声道:“好,选阿屿喜欢的……” ** 翌日,安屿是被盛沉渊轻轻摇醒的。 “阿屿,十一点半了。”男人的嗓音放得很轻,“能起来吗?实在太累的话,下午我帮你请假。” 安屿下意识拒绝,“不要,我再睡五分钟。” 鼻音浓浓,显然是还睡得糊涂。 盛沉渊轻笑。 少年却又猛地睁开眼,惊讶道:“几点?!” “十一点半。”盛沉渊勾唇,“中午十一点半。” “啊。”安屿低低叫了一声,吃惊道,“要迟到了,快开窗帘吧。” 盛沉渊打开窗帘,即使隔着纱窗,明媚的阳光也立刻撒进屋内。 “没事,不用着急。”见他的眼睛微眯,盛沉渊将他搂回怀里,替他挡掉大部分光线,“饭已经做好了,再赖十分钟,我直接送你去教学楼,来得及。” 猛地惊醒,的确有点头重脚轻,安屿于是听他的话继续躺着,只微微耸动鼻尖。 少年头发凌乱,因被抱了整夜,体温升高不少,面色有两道酡红,因此,虽是无意识的动作,落在盛沉渊眼中却也格外诱人,于是难耐地凑上去亲他的鼻尖,好笑道:“闻什么呢?我房间可没有你的香。” 安屿没有回答。 他的房间常年都有新鲜的茉莉插花,单论花香,这间屋子的确没有办法和他的相比。 甚至,这只是一间客卧,比他的小了许多,陈列布置也比他的简单许多。 可这间卧室,到处都萦绕着盛沉渊的气息。 让他比自己的房间更加放松、更加安心、更能安然入睡。 “在闻你的味道。”安屿终于开口,直接又坦诚,“这里睡得更舒服,以后我都要在这里睡。” …… 真是要命。 盛沉渊想。 天知道他能睡好,是因为自己昨天晚上做了多少思想斗争,才没有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来! 可少年的神色那么认真,似乎是在说什么严肃的医学命题,而完全没有联想到任何暧昧的东西,倒叫他再正常不过的、男人该有的想法,变得龌龊起来。 对着这样一双清澈的眼睛,盛沉渊只能无奈长叹,“好,都听阿屿的。” 安屿倏然弯起眼睛,笑盈盈道:“这么大方,那就多谢盛先生啦。” 又是“盛先生。” 原是在故意逗他。 盛沉渊不再克制,扣住少年的后颈,强迫他仰着头,细细密密噬咬他的唇。 ** 安屿不得不戴着口罩上课。 刘岳和高山都很关心,“小屿这是怎么了?” 三分钟前,教学楼下,车里,男人激烈的吻和低沉的警告还在耳边回荡,“阿屿,别总是这样招我,辛苦的是你自己。” 安屿只回想起便觉得浑身发软,尴尬地隔着口罩摸了摸鼻子,摇头道:“没事,感冒了,怕传染给你们。” 二人这才放心。 安屿收回思绪,认真听课。 一节课很快过去,安屿正欲休息片刻,手机蓦地振动。 屏幕上显示的电话号码,他倒着也能背出来。 是安怀宇。 看来,鱼儿上钩了。 “我去接个电话,家里有点事。”安屿拿起手机,向室友们打了个招呼,不紧不慢地走出教室,下楼,一路往教学楼外空旷的草坪去。 期间,电话一直不曾挂断。 确认四周绝对安静,安屿方才接通电话,明知故问道:“喂,您好,哪位?” 如他所料,电话那边也十分安静,安怀宇态度更是少见的严肃,“是我,安怀宇。” “哦。”安屿不咸不淡,“怎么了?” 安怀宇煞有其事,“那笔资金,有些细节我要和你再沟通一下。” “好。”安屿道,“你说。” 安怀宇缓慢道:“你打到账上的那一千万,没有办法按照四六分成,我只接受五五分,毕竟你除了钱外什么贡献都没有,我得为你承担很多风险。” 第76章 “五五分啊……”安屿面无表情,语气却显得十分为难,“可是那天晚上你不是同意了吗?” “那只是初步磋商而已。”安怀宇坚决道,“现在我测算完风险,就是只能接受五五分成,你要是觉得亏的话,就把钱拿回去吧,就当没有这回事。” “别别别,让我思考一下。” 安屿语调急切,动作却不慌不忙,掏出耳机带上,将声音调到最大,这才道,“五五分就五五分,我接受。” “嘶……” 那边果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他曾经那些所谓的“朋友”,尤其以沈洋和庞明毅为代表,虽然又贪财又坏,却不是完全的蠢货,即使决定入伙安怀宇的“事业”,也一定会多方权衡后才做决策。 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掏钱是第一步。 打探安怀宇那份生意的底细,应该会是第二步。 “好,那就这么定了。”安屿亲口承认自己给了一千万,这就够了,安怀宇不欲再与他多说一句。 安屿却在他挂电话前,又淡淡加了一句,“这周末我回梧市,你选饭店,我请你吃饭表达感谢。或者,你来我家也行,就在金陵月,离安家不远。随便你选,都行。” “金、金陵月?”安怀宇呆住。 安屿却不再理他,只道“选好后告诉我”,随即就挂断了电话。 他相信,这周末,再回梧市,他与这些“朋友”,一定会有“偶遇”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放开我 很快又到周五。 再一次例行体检, 安屿各项指标都在好转,体重也稳步增长到九十斤。 心理性厌食得到疏导,再加上盛沉渊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地哄着, 吃饭对他而言已经不再是痛苦的事情,自然而然也就开始长肉了。 拿到体检报告,听完院长叮嘱, 补充齐缺漏的药物,二人这才得以离开。 四个多小时的检查,司机一直在医院楼下等待。 这个周末,他们要去梧市度过。 二人上车, 隔板即缓缓升起, 留出独属于他们的空间。 车外春意渐浓,风中最后一丝凛冽也尽然消散,倒显得车内逼仄。 安屿降下车窗,闻着风中独属于春天的嫩叶香气, 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这次,盛沉渊没有像往日那样急着对他做什么, 而是将他的检查报告和之前历次的认真对比,圈出几个重点数值后发送给院长,又将所有报告按顺序整理好放入档案箱, 这才道:“阿屿,别吹太久,小心着凉。” “没事的, ”少年回头,笑意满盈, “外面已经很暖和了。” 风吹得他柔顺的头发飘扬。 盛沉渊认真看他。 健康了许多。 脸上比从前多了些肉,也多了许多血气, 笑起来时甚至能看到一点点少年该有的圆润。 眼睛很亮,脸颊透粉,在米白色高领毛衣的映衬下,更显得唇红齿白。 唯独鼻尖还是被风吹得有点红了。 “听话。”盛沉渊语气温柔,眸色却已十分晦暗,“吹久了会咳嗽的。” “真的不冷。”安屿伸出指尖触碰他的手背,“呐,你感受一下,我的手很热。” 少年只很轻地触碰了一下就想离开。 似柳叶拂过手背,带来一阵酥痒。 盛沉渊当然没放任他将手收回去。 `a 1/4,i掌心反扣抓住他的手指,稍一使力,就拽得他向自己的方向倾倒,大手随即扣住他的腰,略微抬起,让少年再次稳稳当当坐在了自己腿上。 一回生,二回熟,安屿已没了刚开始时手足无措的羞赧,熟稔地搂住他的脖子,继续和他商量,“外面的风很清香的,你这边的窗户也打开闻闻,好不好?” “到家再闻,院子里很多花都开了。”指尖虽不冷,却也不怎么热,盛沉渊将人又向怀里揽了揽,确认他整个身体都贴着自己,“别忘了,周日我们还要去拜访苏姨,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万一感冒就不好了。” “不会的。”安屿挣扎,“我现在很健康,这点风不算什么,你看……阿嚏!” 话未说完,已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喷嚏。 盛沉渊不由分说将开着的窗户关上,从保温杯里倒了半杯红枣茶给他,沉声道:“趁热喝了。” 安屿自知理亏,乖乖接过,窝在他怀里,不紧不慢小口地喝。 茶很烫,被少年一吹,就氤氲出浓密的水汽。 盛沉渊俯视着时,只能看到他朦胧的五官,以及咽下去时不甚明显、但的确在小幅度跳动的喉结。 让人不由自主便联想到一些更旖旎的画面。 春天的确更热了。 只片刻,盛沉渊便觉得自己周身都在冒火。 偏偏安屿还将那杯茶递到了他嘴边,笑盈盈道:“今天的味道很好,你也尝一点吧。” 盛沉渊心知肚明他是喝不完了。 自二人关系更亲密后,安屿便时常用这一招躲避,吃不掉喝不下的东西,都会以“你也来尝尝”为借口,哄骗他帮自己解决。 盛沉渊当然是惯着他的。 剩下的枣茶被一饮而尽,还不等安屿反应过来,盛沉渊便忍无可忍地吻在了他的喉间。 脖子被衔住,牙齿若有若无地滑过皮肤,性命就在对方的一念之间,安屿下意识僵直,但只半秒,又忍不住地轻颤。 因为,那人轻咬后,舌尖又安抚性舔舐他的脖颈。 其实这样的动作,在唇上、耳垂乃至锁骨,盛沉渊都已经做过许多次了。 可换成此前从未有过的喉间,这个几乎是命脉一样的地方,就是全然不同的、陌生而紧张的触感了。 男人动作越轻,他就被逗弄得越是剧烈地吞咽,不多时,就因嗓子发紧而轻咳起来。 他咳嗽时,盛沉渊就会停下动作耐心地等,可一旦好转,他又会飞快地再度吻下,不出三次,安屿眼角便被逼出来细密的泪。 察觉到自己浑身的力气在被飞速消耗,浑身发软,安屿于是在盛沉渊下一次等待时,将整张脸都埋进了他的怀里。 轻笑声响起,盛沉渊瞬间宛如换了个人,轻拍他的背,温柔地帮他顺气。 可在他停下的瞬间,那只手便又暴露了真实目的,倏然钻入他衣服中,黏腻地顺着他的脊骨向上抚摸。 盛沉渊的掌心,许多地方都有薄茧,触碰到身体时,会带来一点点微微的疼痛,安屿咬了咬下唇,暗自忍耐。 手指一寸寸触摸,在他的肩胛骨停留。 “阿屿很乖。”盛沉渊沙哑的嗓音在头顶响起,“这里,长了一点点肉。” 话是正常的话,语气却实在太过暧昧,安屿干脆装起了鸵鸟,一言不发。 盛沉渊又笑,手也跟着缓慢下移,停在了他的腰间。 因为坐着,再加上的确也长了点肉,少年的腰比从前软了许多。 今天的体检报告很健康,体重增长得十分稳定,盛沉渊本来只想看看他身上的肉都长在了哪里,可感受着掌心柔软的颤栗,手到底不受控制地停留。 安屿很小声地哼了一声。 身体也更加软、更加紧密地贴在他怀里。 在梦里出现过成百上千次的场景,此时就是触手可及的现实。 “阿屿,好阿屿。”盛沉渊咬牙,抑制心底的冲动,无奈轻叹,“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怀里的人一言不发,甚至都不肯抬头与他对望。 盛沉渊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自己。 这才发现,仅是这样的触碰,少年就已经紧闭双眼,狠咬下唇在努力控制了。 比他梦中想象到的任何一种反应都更加诱人。 盛沉渊忍不住再次低头吻他的眼皮。 漂亮的杏眼睁开,有怔愣,有意外,还有一丝迷茫。 水汽弥漫,似大雾笼罩的杏花林。 盛沉渊一下下轻啄他睫毛投下的阴影,沙哑着哄他,“阿屿,你好像有点热,我帮帮你,好不好?” 雾气骤散,花瓣扑簌掉落。 少年眼中只余清晰的慌乱。 “不、不……”安屿想要离他远些,却因被他箍在怀里,完全无路可去,只能拼命摇头,“不要……” “别怕。”盛沉渊嘴上安慰他,手上的力道却加重了一些,“我不会做别的。” 察觉到盛沉渊粗重的呼吸,安屿知道他在失控的边缘,忙两手抓住他的手腕,惊慌道,“不!不要在这里!” 盛沉渊眼中的情丨欲消散一些,勉强分神继续安慰他,“没事的阿屿,后面很隐秘,没有人看得到,也没人听得到。” 窗外,一辆辆车擦肩而过,微弱的发动机嗡鸣犹在耳侧,即使盛沉渊这样说,安屿也完全无法说服自己,这是一个安全私密的环境。 “不要,不要。”察觉到男人的手已有动作,安屿惊恐拒绝,“盛沉渊,不要!” 第77章 “……”盛沉渊深呼吸。 许久,他终于将手拿开,低声道,“好,不在这里。” 安屿长舒了一口气。 他满心都是警报解除的劫后余生,完全没注意到盛沉渊话里有话的语气,以及几乎要咬碎的后槽牙。 但,杵在腿旁的那个东西,安屿是根本不可能忽视的。 再待下去早晚要出事。 安屿于是再次挣扎,“沉渊,你放开我。” 抱着他却又什么都不能做,无异于自我折磨。 更何况,盛沉渊自知这已经是他全部的自制力。 但凡安屿再碰一下不该碰的地方,他就一定会彻底失控,枉顾对方意志,做出他想了百遍、千遍的一切事情。 于是从善如流地松手,送少年回到他的座椅上。 安屿缩去离他最远的角落,闭眼平息心情。 还有身体隐秘的、异样的反应。 ** 在医院检查耽误了大半天时间,到梧市时,天色已然暗了。 家里却灯火通明。 是一贯暖黄的灯光,与庭院中昏黄的景观灯相映,在池塘的水面上荡漾,好似残留的一抹夕阳。 大门半开着,轻推进入,屋里干净整洁,厨房里,腌好的虾和切好的菜都已分门别类放好,灶台上,粥甚至已经在咕噜噜煮着,完全没有一点新家冷冰冰的样子。 和回到海市的家,没有任何区别。 盛沉渊总是能将一切都安排得这么好。 “去验收吧,小安老板。”盛沉渊笑道,“我来做饭,二十分钟就好。” 安屿欣然应允。 验收倒是其次,他有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这次回来只有两天。 周日一整天都要在苏姨家,明天他还想带盛沉渊去兑现自己的梅花糕承诺。所以,留给沈洋和庞明毅的时间,也就只剩下明天上午短暂的瞬间了。 安屿拿出手机,随手拍了张庭院的风景,屏蔽大学同学后,终于发了重生后的第一条朋友圈。 只有很简单的六个字:【可惜只有一天。】 具体位置,他已经在那天和安怀宇的通话中贴心告诉他们了。 只要补上时间,计划就能顺利进行。 今夜他们会不会立刻前来,安屿不知道。 不过,即使来了,没有他的提前吩咐,管家也不会放人进来的。 今天太累,他需要先好好休息。 至于与“老朋友”见面的事,到明天再说。 做完正事,安屿还是四处看了一遍。 变化和上次相比不算太大,两间卧室中的一间也是按照设计多加了一组柜子。唯一稍有多余的是,两间卧室的床单被套都铺设上了。 大概是准备这些东西的人不知道他们只需要一间卧室了。 后续把那张床搬走,将这间屋子改成个影音室或者阳光房也不错。 安屿心中默默盘算。 说是二十分钟,十五分钟左右,盛沉渊就在楼下喊他下去吃饭。 这几乎是他做饭最快的一次。 安屿虽有诧异,想到菜都已提前备好,便又觉得正常,于是慢悠悠下楼。 盛沉渊早在餐厅候着,粥已经盛好,虾更是剥了半盘出来,见他下楼,笑着招手,“快来吃饭。” 安屿莫名觉得他似乎十分着急。 或许是晚上还有工作吧。 安屿于是加快脚步,拿起筷子,专心致志地夹菜吃饭。 完全没注意到对面,盛沉渊已经黏在他身上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年终于过完了生活终于恢复正常了!终于可以愉快码字了! 谢谢还在追更的小可爱们,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啦,么么么么!爱你萌! 第66章 长夜 安屿用最快的速度吃完饭, 体贴道:“你去忙吧,我先回卧室休息了。” 盛沉渊意外,“忙?我有什么事情要处理吗?” “呃?”安屿也迷茫起来, “你刚才这么着急,不是因为稍后还有工作安排吗……?” 盛沉渊看着他,目光沉沉, 无声轻笑。 “没有。”很久,盛沉渊才摇头,“只是累了,想早点睡觉。” 安屿后知后觉。 从上周末开始, 事情的确一直很多, 他自己都有点累,更别提盛沉渊还要照顾他、做饭、工作等等,想来,应该比他更加疲惫了。 “我来收拾碗筷吧。”安屿起身, “你快去休息。” “好。”盛沉渊嘴上答应,人也跟着他一同起身。 只不过, 他刚要去碰碟子,手腕就被男人一把抓住了。 很快,身体也腾空而起。 安屿小声惊呼, 忙抱住盛沉渊的脖子维持平衡。 “阿屿好贤惠。”男人黑眸比夜色浓郁,“可是我现在,想要点别的。” 这样饱含欲念的眼睛, 和刚才在车上时如出一辙。 安屿终于意识到,男人答应的“不在这里”并非放弃, 而只是同意换一个不让他那么难堪的地方。 安屿不知道他具体想做什么,却隐约猜到那一定是比亲吻还要更加亲密的事情。 自决定在一起后, 他没想过拒绝盛沉渊,可当真被他抱着,一路向房间里走去,安屿还是不受控制觉得心慌。 如此情景,沉默不是,说话也不是; 拒绝不对,接受……似乎更加不对。 于是只能小声叫他,“沉渊。” 除了叫他的名字外,安屿完全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了。 盛沉渊小心翼翼将他放在床上,俯身而上,将他牢牢锁住。 “别怕,阿屿。”似鹅毛轻扫,男人温柔地亲吻他的眼皮,“我只是想好好地看看你。” 安屿当然不会信。 这方面的事情,他虽然没有任何经验,可盛沉渊在他身上投下的巨大阴影,过于低沉的嗓音,以及卡在他两丨腿之间、强迫着他微微张丨腿的强硬姿态,都在向他传递同样一个信息。 今夜,盛沉渊会是掌控绝对主导权的侵略者。 无论他同意与否。 果然,话音刚落,他上衣的纽扣便已被不知不觉解开。 二人虽然同屋了许久,可都是规规矩矩地穿着衣服的,像今天这样,还当真是第一次。 屋里没有风,很暖和,但安屿还是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 盛沉渊的目光,太可怕了。 可怕到,让他即使同样也是男性,也下意识弯起双臂,抱紧了自己的胸丨膛。 “阿屿乖,放手。”盛沉渊没有用蛮力拉开他的手臂,只是耐心地劝他,“很漂亮,别挡着它。” 安屿哪里肯听? 盛沉渊并不强迫他,只认真地看他。 常年被衣物包裹的皮肤,比露在外面的更加细腻白嫩。 身体很薄,肩膀瘦弱,腰腹没有一丝赘肉,只有流畅顺滑的弧度。 虽然长了些肉,但还是太瘦了。 瘦到,每一次呼吸,平坦的小丨腹就会紧绷。 盛沉渊毫不怀疑,这样的肚子,只要多出一点点东西,都会一览无余地显露出来。 今夜还很长,他有足够多的耐心。 于是不紧不慢地俯身,亲吻他细软的腰。 安屿果然一阵瑟缩,小丨腹甚至向内凹陷。 一定会很清楚的。 盛沉渊想。 安屿从不知道,原来亲吻每换一个地方,都会带给人截然不同的感受。 让人紧张,让人难耐,却也让人……舒服到浑身发软。 可他还没有来得及仔细感受,凉意便蔓延到了双丨腿。 安屿难以置信地睁开眼睛。 只看到盛沉渊专心致志盯着他、堪称贪婪的视线。 安屿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捂住哪里了,慌乱之下,竟尝试去捂盛沉渊的眼睛。 手腕被扣住,男人轻轻啃咬他的指尖。 安屿实在没有办法与他对视,于是扭过头去,这才小声道,“沉渊,关灯。” 不是拒绝,不是责怪,而只是让他关灯。 这简直堪称鼓励。 盛沉渊立刻关灯,掰过少年的脑袋,亲吻他甜软的下唇,抓着他的手,带着他探索。 安屿指尖感受到十分陌生的触感。 和自己的瘦削单薄完全不同,是被肌肉包裹着的、厚重而坚硬的质感。 察觉到手被抓着一直向下,安屿连忙挣扎。 “阿屿,”盛沉渊轻吻他的耳垂,温柔地告诉他,“不用害羞,我是你的,怎样亲近都可以。” 安屿心中悸然。 “还有……”男人的嗓音越来越低,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大,“你的心脏,没有办法一次性接受太强烈的刺激,所以我们要慢慢来,一点点适应。” 没有了灯光后,房间变得很暗,再加上心中羞赧,安屿几乎一直闭着眼睛,直到听见这句,才意外地睁眼,与盛沉渊对望。 第78章 月光朦胧,却正好够他们看清彼此的眼睛。 盛沉渊眼底有情欲,有想要将他拆骨入腹的疯狂,却也有与之等量的、无法忽视的怜惜与克制。 “不用害羞,我们早晚会更亲密。”男人起身,窸窸窣窣将自己的衣服褪去,而后俯身,再次安抚性地亲吻他的鼻尖,“可在那之前,你需要提前做好所有准备。比如……” 手终于再次被迫触碰,盛沉渊意味深长,“要足够了解我……” 只一秒,安屿就心惊地挣扎。 这次,盛沉渊不再勉强,任由他从自己掌心溜走。 “会很辛苦的,阿屿。”盛沉渊叹气,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我会等你到成年,但是,也只会等你到成年。” 安屿听懂了他话里的一切含义,僵硬着手,不知该往哪里放。 盛沉渊温柔扣住了他的手指,吻向他凌乱跳动的心脏。 “唔……!”这一次,安屿没忍住直接失声叫了出来。 这个地方,是直接而强烈的冲击。 无论舌尖还是齿尖划过,都让人头皮发麻。 “阿屿,这是我们一起挑选的新家,”盛沉渊凑到他耳边,似海妖一般蛊惑他,“这里绝对安全,除了你和我,不会有任何人看见,更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所以……” 粗粝的手指尝试触碰他,“让我帮帮你,好不好?” 盛沉渊没有听到同意。 却也没听到否认。 他于是不再逼问,只笑着道,“阿屿真乖。” 完全陌生的感受降临。 安屿浑身血液瞬间全部向头顶冲去,让他头晕目眩,一阵发昏,心脏有片刻完全停止,随后,疯狂紊乱地无序跳动。 他觉得自己似乎要晕过去。 盛沉渊短暂停下,有条不紊地提醒他,“阿屿,深呼吸。” 安屿头脑空白,本能按着他的要求做。 盛沉渊手掌轻放在他胸腔,静静感受他的心跳,眼神一片晦暗。 虽然还不到用药的程度,但也确实乱了许多。 幸好步步为营,没有一次将他逼到这样的境地。 十秒,三十秒,一分钟…… 盛沉渊耐心地等。 等他平复,又立即动作。 不知是缺氧还是发病,总之,安屿觉得自己在失去对身体所有部位的控制权,全身上下都在发软,深深地陷入柔软的床铺里。 难堪,却不难受。 直到安屿双眼失去焦点,脚趾蜷缩,盛沉渊才终于停下,将他抱去浴室。 “睡吧阿屿。”盛沉渊抱着他进入水里,亲吻他沉重的眼皮,“我来处理。” 安屿昏昏沉沉地坠入梦乡。 今夜,漫长美好。 ** 安屿再恢复意识,盛沉渊仍一如既往地抱着他。 与此前不同的是,没有衣物的阻隔。 “……”安屿沉默半晌,缓缓重新闭上了眼睛。 笑声响起,盛沉渊将他向自己怀里又按了按,“这么累吗,阿屿?” “……” “……” 安屿沉默更久,终于开口,“别人知道盛先生私下是这样的吗?” “当然不知道。”盛沉渊语气认真,“阿屿,只有你一个人见过我这个样子。” 居然只有他一个吗? 安屿心尖一颤。 “你再睡一会儿,我去做饭。”盛沉渊轻轻拍了拍他的腰,“好不容易长出来一点肉,绝对不能再掉回去了。” 男人起身。 刀刻般的肌肉线条一闪而过。 安屿默默移开了视线。 万幸,盛沉渊没再招惹他,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即出了房间。 安屿也没有赖床,随即起身,穿衣洗漱。 楼下,盛沉渊才刚刚开始洗菜,听见他下楼,意外回头,“阿屿怎么不睡了?” 安屿微笑,云淡风轻,“昨天说的花香,我还没有闻到。” “喝杯温水再出去。”盛沉渊擦干手,递给他杯子,又拿了件自己宽大的外套披在他身上,“早上凉,穿厚一些。” “好。”安屿喝了两口,拉紧衣服,“饭多久好?我按时回来。” “半小时左右。”盛沉渊又递给他一块饼干,“吃了吧,空腹散步容易低血糖。” 安屿接过,本想离开,看着男人眉眼之间浓到几乎滴水的温柔,顿了一顿,踮起脚尖,轻轻吻上他的唇角。 “我二十分钟就回来。”眼看盛沉渊眼神变味,安屿飞速撤身。 庭院的空气十分清新,露珠的水汽尚还残存几分,池塘中已放了许多锦鲤,偶有几条跳跃出水面,水边,玉兰开了满树,洁白典雅。 但安屿都没有心情细看了。 确定出了盛沉渊的视线,他一路向院外走去。 梧市没有海市那样的独立庄园,这套房子本质也只是独栋别墅小区中的一套,安屿步行至入口处,庞明毅与沈洋,果然就站在门口等他。 见他出来,二人立刻远远叫他,“安屿!” 安屿故作意外,“你们怎么在这?也买了这里的房子吗?” 二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里最便宜的房子,也要三千万一套!哪里是他们买得起的! “没、没有。”沈洋支吾道,“我们是……呃,来看房子的。” “哦,这样啊。”安屿揣着明白装糊涂,“这里房子不错,环境也好,可以考虑。买下来的话,咱们还可以和以前一样做邻居。” “是是是。”二人既尴尬,又庆幸。 尴尬的是,自安怀宇回归,他们其实早就疏远了安屿。 庆幸的是,安屿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还拿他们当好朋友对待。 庞明毅尬笑道,“看样子,你已经在这里住下了?” “嗯。”安屿点头。 二人对视一眼,生硬地往主题上扯,“真是好眼光,也真是好实力。那不知道怀宇的项目,你觉得适不适合考虑?” 安屿本就是特意引他们前来,因此也不拐弯抹角,直言不讳道,“很值得,他没跟你们说吗?我已经投资了一千万了。” 二人面面相觑。 这套顶级豪宅,加上转给安怀宇的一千万,这个曾经被安家嫌弃的野种,居然轻轻松松就飞上枝头,变成了腰缠万贯的金凤凰。 “一千万,”沈洋小心翼翼道,“会不会太多了?毕竟是怀宇的第一笔生意,你不怕万一……” “不怕。”安屿等的就是这个问题,环视一周,神神秘秘道,“实话告诉你们吧,他的项目和盛先生的叔叔有关系,一定稳赚不赔。” “盛、盛先生?!”二人愕然。 “嘘。”安屿竖起食指,“秘密,别声张。不信你们可以去查海市宏宇公司。” “okok!”打探到核心“机密”,二人兴奋不已,立刻找借口离开,“那什么,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下次有机会再聊!” “好。”安屿微笑致意,“有机会再聊。” 而后,安静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心中却知道,从今往后,他们再也不会再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感谢 二十分钟后, 安屿准时回家。 桌上已摆着一小碗洗好的樱桃和一碟荠菜炒春笋,盛沉渊仍在厨房忙碌。 樱桃各个圆润红亮,安屿先捏了一颗递给盛沉渊。 盛沉渊捏住他的手腕, 稍一使力,便让那颗樱桃转去他自己嘴边,笑盈盈道:“阿屿先尝尝, 清晨刚在果园采的,这会儿香味最浓郁。” 安屿不和他客气,转塞进自己口中,还没伸手接果核, 盛沉渊的手掌已接在了他下巴。 仅有半秒迟疑, 安屿眼中即泛起笑意,自然而然吐在了男人掌心。 “怎么样?”盛沉渊将它丢进垃圾桶,转身盛粥。 “很好吃。”安屿又捏了两个,一个给他, 一个给自己,“可以明天也预定一些吗?我想给苏姨带点。” “已经留好了。”盛沉渊将粥放在桌上, “九点采摘,十点送到。” 他想到的,盛沉渊总是比他更早、更周全地想到。 千头万绪都无法表达, 安屿唯一能说的,只有一句谢谢。 可还未开口,男人已轻轻摇头, 擒着笑道:“阿屿,我不要口头感谢。” 不要口头感谢?安屿有片刻怔愣。 盛沉渊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唇角。 笑意也蔓延至安屿眼中。 他上前, 大大方方搂住男人的腰,踮起脚尖, 这一次,端端正正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下一秒,后颈被男人单手扣住,原本温馨的轻吻瞬间变得激烈,直到安屿双臂双腿都开始发软,盛沉渊另一只空着的胳膊才总算搂住他的腰,轻而易举抱起他,将他放在了餐椅里。 顺手帮他抹去嘴角的东西。 安屿深呼吸数次方才睁眼,微微蹙眉,“沉渊。” 第79章 盛沉渊当然知道,这个表情、这个语气的意思是,下次不许这样。 可刚才还因为寒冷而惨白的唇色,现在已然泛起血色,远比餐桌上的樱桃更加诱人。于是捏住他的下巴,俯身轻咬了一口,揶揄道:“阿屿,真想感谢我的话,至少要拿出一点诚意吧?” 那样深重的亲吻,本就让唇隐隐作痛,再被这样轻咬就更加疼,安屿下意识挣扎。 盛沉渊生怕弄伤了他,本就没用太大的力气,见他如此,顺手也便放开了。 安屿扭过头不看他。 盛沉渊挑眉,尝试递给他勺子,“来,趁热喝点粥。” 少年果然没接。 终于肯耍一点小脾气了。 盛沉渊心里的喜悦似气泡水一般翻涌,连忙弯腰,视线与他齐平,明知故问道:“阿屿怎么了?不舒服吗?还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面色无辜,语气茫然。 安屿只看他一眼,便反应过来是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于是摇头,“没事,嘴巴有些疼,你下次……别这样。” “抱歉。”盛沉渊果然立刻道歉。 “没、没事。”真为这种事情让对方道歉,安屿又觉得自己过分,回头直视他,尴尬道,“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唔!” 话未说完,男人眼底已然墨色翻涌,双手捧住他的脑袋,强迫着他高高后仰起脖子,继而狠狠衔咬住他的唇,更加激烈地攫取。 一吻落罢,盛沉渊还嫌不够,看着少年白天鹅一样曲线优美的脖颈,又意犹未尽地在那上面留下一抹嫣红。 安屿生生疼出了一滴眼泪。 盛沉渊温柔将它吻去,开口,却恶劣道:“阿屿,我道歉的原因是……你的要求,我做不到,也不打算尝试去做。” 安屿抬手按住脖子上火辣辣的地方,一时不知该将这个堪称无赖的人怎么办,半天,只憋出来一句,“盛沉渊!” 落在盛沉渊眼里,一半嗔怪,一半可爱。 简直挠得他心尖发痒。 他于是再次低头吻住他的唇,半晌,沙哑道,“好阿屿,再生一次气给我看看。” …… 好奇怪的要求。 安屿彻底无语。 ** 再出门时,安屿换了件高领的薄款毛衣。 刚吃过早饭,梅花糕一时半会肯定吃不下去,安屿于是决定先去西明寺看樱花。 西明寺的樱花季十分短暂,持续不到两周,是梧市十分有名的风景。 但说来荒诞,虽一直在梧市生活,十八年来,安屿竟从来没有前去观赏过。 小时候是“父母”总因为有事而不能带他去,长大后是因为学习或要去公司学习事务。总之,短暂的花季,他从来没有能够专门腾出时间来欣赏。 人比他想象的多了许多,寺外长长的一条街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十分热闹。 盛沉渊不喜人群,本想动用关系直接走内部通道,可安屿似乎是怕二人被冲散,刚一下车就自然而然伸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胳膊,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 盛沉渊果断将手机塞回口袋。 人实在太多,进入寺庙的时间被无限拉长,安屿脸上却不见一丝烦躁,认真看着道路两旁绽放满树的粉色。 一阵风吹过,花瓣漫天飘舞,安屿在落英纷飞中轻声开口,“沉渊,以前每一年,花开的这个时间里,我都从来没有想过,第一次陪我来这儿的人,居然会是你。” 盛沉渊低头,正看到一片花瓣掉落在安屿发间。 他伸手,却没有拿掉它,而只是揉了揉少年的头顶,温声道:“阿屿喜欢的话,以后我们每年都来。” 安屿将自己的手塞进他掌心,笑道:“好,以后每一年,我们都来。” 周遭嘈杂,风声、叫卖声、寺庙的钟声交织,盛沉渊却连少年的每一次呼吸都听得清楚。 那么轻,那么浅,却又那样真实地存在。 去年这个时候,他也从未想过,他会与朝思暮想的人十指相扣地站在人潮中,成为彼此唯一的依靠。 很久,他们才终于进入寺中。 花季,寺庙内拜佛上香的少,拍照赏花的多。 安屿牵着盛沉渊的手,随着人群走,到了拍照点,也举起手机去拍明黄墙上粉嫩的花束。 因是迎着阳光的,盛沉渊站在他身后,便能看到正午明亮的阳光投射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 盛沉渊亦忍不住拿出手机,轻声叫他,“阿屿。” 少年回头。 “咔嚓”。 手机屏幕上留下一张比春花更加漂亮的侧脸。 这么好看的人,是他的。 盛沉渊心中的满足感几乎要溢出来。 “只给我拍多没有意思?”安屿回到他身边,将相机调成前置,“来拍张合影吧。” “好。”盛沉渊喉结动了动,最终,也只是抬手,揽住了少年的肩膀。 安屿按下拍照键,拿回手机查看。 照片中,他在看镜头,盛沉渊所有目光,却都只落在他一人身上。 安屿耳朵一热,小声道:“我传给你。” 盛沉渊挑眉。 安屿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上一次,他加盛沉渊微信这件事以他意外昏厥进医院收场,此后,男人再也没有提过。 这么长的时间,他们居然一直都是只通过短信和电话联系的。 “啊……”想到这点,安屿甚至觉得有些好笑,无奈摇头,“盛先生,请问可以加个微信吗?” 盛沉渊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很久,才道:“当然可以,我的荣幸。” 安屿扫盛沉渊手机上的二维码,弹出来的用户,只有很简单的一个“渊”字,头像则是纯粹的漆黑。 与他预想的如出一辙。 好友很快通过,安屿将那张照片传给他,收起手机,再度去看盛沉渊。 “怎么了?”盛沉渊疑惑。 “没事……”安屿伸手,一寸寸认真抚摸他的眉眼,“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安屿都不在乎四周的人群,盛沉渊就更不会在乎了,于是立刻抓住他的手,轻吻他微微冰冷的指尖,“阿屿,这不是梦。” 他不知是在告诉少年,还是在告诉自己,“你是真的,我也是真的,现在我们拥有的一切,都是真的。” 安屿似乎抬头与他对视,似乎是在看他,又似乎没有看他,只是在专心回忆往事,“以前每年,我都邀请身边的人来这里和我一起赏花,但无论是父母、朋友、甚至家里的佣人,最终都会食言,哪怕是这么近的距离。” 盛沉渊即使恨毒了安家,听出他语气中的落寞,到底不忍心告诉他真相,于是只心疼道:“只怪花季太短,他们又太忙。” “嗯。”安屿点头,“我知道。” 盛沉渊轻叹。 但下一秒,安屿又道:“沉渊,十七年来,我都是这么宽慰自己的,可现在,我有了一点新的想法。” 盛沉渊眼皮微不可查地跳了一跳,“什么?” 少年笑望着他,“你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忙,甚至,你都不在梧市,可是,在陪我这件事上,你永远都有时间。” “傻阿屿……”盛沉渊心尖止不住地颤,紧紧握住少年的手,对其他人避而不谈,“我错过你太久,所以,要珍惜每一分每一秒。” 安屿的心跳又不正常地跳动起来。 他突然有许多想要倾诉的冲动。 比如,即使安怀宇没回归前,他也因过于软弱而承受的失望目光; 比如,他不甚快乐的童年; 更比如,安怀宇回归后,他遭受到的所有折磨。 从前他想让这个人知道,是想要利用他为自己复仇。 可今天,他想让这个人知道,就只是想要让他知道。 “我才不傻。”安屿于是摇头,淡淡笑道,“沉渊,这些日子,我想通了很多事情,其中最重要的一件是,真心,它是很奇怪的东西——没有办法假装,却也没有办法隐藏,并且,一旦被真心对待过后,就会自动获得辨别其他人是否在真心对待自己的能力。” “阿屿……”盛沉渊瞳孔轻微颤动,小心翼翼道,“你的意思是……?” 到底是什么,他却还是不敢主动去说。 “嗯。”安屿点头,意味深长,“沉渊,有一件事,你曾经答应过调查清楚后会告诉我。现在,距离它过去已经好几个月,我想,你可以告诉我答案了……” 作者有话说: 盛总,感觉你是那种老婆生气扇巴掌你都会把脸凑上去夸老婆手香的人呢 第68章 最后一次 盛沉渊凝望着安屿深不见底的眸子, 立刻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情了。 ——复大图书馆,刘琼意料之外的出现。 “阿屿很聪明。”盛沉渊终于开口,告诉他这个早就查清楚的事实, “刘琼一个保姆,仅凭自己,的确没有办法顺利进入复大, 还一路跟踪你进入图书馆。是安怀宇怂恿她找你麻烦,并且暗中帮她搞到复大学生校园卡的。” 第80章 “果然是他。”安屿浅笑,面色未见悲伤。 盛沉渊心中涌起浓烈的希望。 看来这段时间以来,他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徒劳。 安怀宇的恶意, 安睿衡夫妇的冷漠, 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对少年造成过度强烈的伤害。 或许,他可以尝试着让他知道安家的真面目。 盛沉渊于是认真斟酌措辞,小心翼翼道:“阿屿, 我勉强可以算你半个哥哥,认识星星后, 你自己也开始做哥哥,你有没有想过……安怀宇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将你当做弟弟过?” 四月, 最晴朗的春日,安屿能清晰看到男人眼中一切情绪。 是心疼,以及珍惜。 安屿突然懂了盛沉渊的所有行为。 ——他不知道自己前世种种, 更不知自己想要复仇的计划,在他的视角中, 自己就真的只是一个还未成年的孩子,并且, 对安家和“父母”依依不舍,无限眷恋。 所以,即使早查清楚了刘琼背后的人,却怕他伤心难过,根本不敢告诉他真相。 为了能让他平缓接受,日理万机的盛家家主,竟想出一系列堪称笨拙的方法。 在学校扮演他的“哥哥”,大海捞针找到他真正的亲人,跨越数百公里的距离,一次又一次耐心地带着他与亲人相处。直到确认做好所有铺垫,这才敢开口,说出一个其实早就无法伤害他的事实。 真的像梦一样。 经历过那样痛苦而短暂的人生后,这一世,上天赐给他一个完美的恋人。 这个人,将他当做易碎的琉璃般捧在掌心呵护。 他突然很想做完现在手头的一切事情,然后,就做男人眼中那样的安屿,躲在他怀里,永远被他温柔宠溺地对待。 “沉渊,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安屿于是直视着他的目光,终于说出他盼望已久的话,“安怀宇恨我,我知道的。” “怎么能不知道呢……”安屿目光幽深,“属于自己的幸福人生,被别人鸠占鹊巢整整十七年零六个月。豪华的房子、昂贵的名牌、奢侈的大餐,全都被那个人享受,自己却只能与贫穷的父母挤在破屋子里吃咸菜冷粥。” “更可恨的是,一朝回归,那人却因亲生父母离世,再也不能体验他曾经体验的生活,反而要被留在安家,永远与他同处一个屋檐下,他是应该恨我。” 盛沉渊的心似被人攥住一般地疼。 真奇怪,他本就是想让安屿知道安家有多么阴暗的。 可如今,少年真的用这样平淡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他却不忍心再让他去了解安睿衡夫妇更阴毒的那些事情了。 算了吧。 盛沉渊想。 报复安家的事情,他帮他做了就可以。 逼着少年去知道那些脏事,除了让他更加伤心外,又有什么意义? 盛沉渊于是只将安屿的手牵入掌心,轻柔摩挲,“与你无关,不是你的错。阿屿,你也失去了亲生父母毫无保留的爱,你也是受害者。” 安屿鼻腔一酸。 他从来不敢特意去了解自己的亲生父母,更不敢去想象,若没有被抱错过,自己又会拥有怎样的童年。 这么隐秘的痛苦,盛沉渊竟然还是能够懂他。 一切,真的要加速推进。 他想尽早迎接一个全新的未来。 “沉渊”,安屿于是道,“有两件事,你能帮我去查查吗?” “什么?”盛沉渊疑惑。 安屿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还记得安家拍卖会上,被以假换真的那枚玉章吗?” 盛沉渊当然记得。 不仅记得,还知道,安屿被安怀玉嫁祸,那枚真品,其实就在他的口袋里。 若自己晚到一秒,后果不堪设想。 可那已经是好几个月前的事情,安屿如今提起它做什么? 下一秒,安屿道:“那晚,真品其实在我口袋里,现在我想知道,到底是谁嫁祸我。还有,安家在梧市好歹也算有头有脸,为什么内部拍卖会上发生的事情,会被那些小道媒体知道,还大肆宣扬?” 盛沉渊轻叹。 安家的恶意那么多、那么浓,他即使想方设法将它们重重过滤,却到底还是会遗漏几分。 如今看来,少年已然感知到了。 “你确定吗,阿屿?”盛沉渊蹙眉,“无论答案是什么,你都能接受吗?” 安屿直视着他,严肃点头,“确定,沉渊。这些事情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一定要知道真相。” 盛沉渊沉默。 真相他早就知道,但不宜直接说出来。 毕竟,安屿的心脏没有那么强大,他不愿意拿少年的身体冒险。 得斟酌好措辞,选个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他才行。 “好。”盛沉渊于是只道:“我会查清楚后,把一切都告诉你。” 安屿微不可查地苦笑。 ——那些事情,他怎么会不知道都是谁做的? 拜托盛沉渊去查,不过是要让他亲眼看到安家对自己的所做作为,届时,才能够最有效地卖惨,博取盛沉渊的同情。 男人眼中的他那么单纯,可他不能真的那么单纯。 他要的,不止是他的心疼,还要他为了自己,不留余地对安家出手。 这是最后一次了。 安屿告诉自己。 再最后利用盛沉渊一次,了结自己前世一切恩怨,然后,真的只做单纯、天真、干净的阿屿,全心全意地被这个人宠溺。 又一阵风吹过,安屿抬手抓住一片花瓣,挤出一个完美无缺的笑,“谢谢盛先生,为表达感谢,我请你去吃梅花糕吧。” “不急。”盛沉渊却握住他的手腕,“阿屿,我想先去上柱香。” “上香?”安屿意外道,“你信这个吗?” “以前不信,但……”盛沉渊目光沉沉,“上天让我遇到阿屿,还成为第一个陪你来这里的人,所以今天无论如何,都该去表示感谢。” 安屿心中一动。 能够拥有一次全新的生命,还得到这样好的一个人,今天,的确是该向上苍表达谢意的。 “我也一起去。”安屿这次真心实意地笑了,“这么好的机缘,的确不该错过。” ** 与此同时,沈洋和庞明毅在梧市最好的餐厅定好房间,焦躁等着安怀宇到来。 上午从安屿口中得到关键消息后,他们立刻就回去告诉了自己的父亲,四人连同一众下属认真查证后,确认安家竟当真是与盛宏合作的。 盛宏,盛家家主争夺战后,唯一一个保留了自己股权而没被盛沉渊收走的竞争者。 坊间流传,是因为盛沉渊与他感情甚笃。 怪不得安怀宇那种屁都不懂的纨绔子弟,随便一笔生意都那么赚钱! 原来也是攀上了盛氏的原因。 那时候,为了自己家和安家的合作关系,他们强忍讨厌,与那个软弱无能的安屿玩了好多年,谁知一朝变天,对方居然是个假少爷。 害得他们不得不耐下性子,又与这个粗鄙低俗的新少爷安怀宇玩。 真是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现在,终于等到收获的时候了。 只可惜,他们的本金没有安屿那么多。 但只要这笔赚了,以后雪球一定会越滚越大。 毕竟那可是盛氏!哪怕只漏一滴油下来,也比他们这种小生意人一辈子赚得多! 安怀宇姗姗来迟,笑得春风得意。 还得感谢安屿那晚当着众人的面提醒他扩大投资,这几天,凡是与他有交集的朋友,少到十万二十万,多到五十万一百万,零零散散给了他不少资金。 “明毅,洋儿。”安怀宇抄起一大块肘子皮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丑话我得说在前面,这个项目实在机密,所以我没办法告诉你们详细情况,只能保证等赚到钱了,一定按照约定比例给你们分成。” 有了安屿的泄密,二人当然知道他不便言说,连连点头道,“信得过,信得过,怀宇你放心,今天之内,我俩一人二百四十万,肯定打到你的卡上!” 四百八十万?居然只有四百八十万? 安怀宇十分失望。 他还以为两人加起来,至少能凑到六百五十万,这样,他就能拿出来整整两千万去和盛宏谈判。 是不是还留了一手? 得想个办法让他们再吐出来点。 二人不知他的心思,已经激动地在畅想未来,“怀宇,到时候庆功宴,咱们包个海上游轮去庆祝吧!” 提起海上游轮,安怀宇终于有了主意,冷笑一声,嫌弃道:“海上游轮,太便宜了。” “啊?这还便宜?”二人果然咋舌。 “当然,不仅便宜,还low。”安怀宇道,“你们刷到安屿的朋友圈了吗?金陵月,梧市最豪华的住宅,都让他这种人第一个住上了。” 二人尴尬对视一眼,心照不宣道:“啊?早把他删了,不、不过金陵月,不可能吧?” 第81章 见二人不信,安怀宇调出照片递给他们,嫉妒得每个牙齿都在发痒,“我爸查过了,这套是金陵月最贵的一套,裸房就三千六百万,装修是海市的私人工作室负责的,上不封顶。最重要的是,这套房子全款付清,而房本上的业主,是安屿。” ?!! 这回,二人真是吓了一大跳。 原本以为只是盛先生金屋藏娇的地方而已,却没想到,那居然是安屿自己全款买下的! 跟了盛沉渊这种金主,挣钱真是比呼吸还要简单了! 安怀宇扫过二人的脸,知道他们现在的心情已经和自己一样了,于是森然一笑,无限诱惑道:“所以就别只想着什么海上游轮了,有这么好的机会一定要抓住,这一笔事成,咱们也可以去买最顶级的豪宅享受……”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礼貌 翌日上午, 十点整,安屿和盛沉渊准时到达苏秀英小区大门外。 负责送货的人正焦躁踱步,见二人前来, 总算长舒了一口气。 刚才到这个收货地址的时候,他差点吓死。 要知道,他送的樱桃可是有机专供, 一斤五百多块,住在这种地方的人一次性定五斤,这实在太过荒诞了。 直到看到这两位,他才确定自已没走错地方。 原因无他, 两人无论衣着打扮还是言谈举止, 都与周边格格不入,显然非富即贵。 果然,高了许多的那个男人上前,报出了收货人姓氏和手机尾号。 语气是上位者一贯的淡漠。 倒是他身旁, 那个清隽的少年温润笑道:“谢谢,麻烦您了。” 嗓音好像夏天山里的泉水。 脸更是好看。 送货员看呆了, 结结巴巴道:“啊,不、不客气,是我应该做的。” 少年冲他点头示意, 而后,和男人离开。 和送货员擦肩而过,盛沉渊倏然搂过安屿的腰, 幽幽道:“阿屿未免太有礼貌了些,下次只道谢就可以, 不用笑。” “板着脸道谢?”安屿哭笑不得,“盛先生, 这样会吓到别人的。” “不会。”盛沉渊低头,轻轻吻他微翘的唇角,“阿屿板着脸都好看。” 安屿没想过隐瞒二人的关系。 但苏姨是例外。 一大把年纪、靠卖菜为生的穷苦女人,实在没必要用这种事情去冲击她的三观。 于是蹙眉,很小声警告,“沉渊!” “抱歉抱歉。”盛沉渊松开他,满足勾唇,“我忘记了,只要进了苏姨的小区,就只是你的哥哥,绝对不能做任何奇怪的动作。” 这是出门前,他对盛沉渊耳提面令的警告。 因为难以启齿“亲吻”甚至“摸我”等那些尴尬的词汇,他于是就用了“奇怪的动作”这种表述。 现在,盛沉渊学着他的语气复述,就连其中的羞赧都复现了十足十,显是在刻意逗他。 安屿愤愤瞪他。 盛沉渊笑意更浓。 不多时,二人进入楼道,还没到顶楼,门已经打开,拐过最后一个楼梯角,星星笑着招手,“盛哥哥,屿哥哥,你们来啦!” 和她的问候一起飘来的,还有浓郁的饭香。 “来啦。”安屿被她的笑感染,也回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快步上楼。 这次,门口多了两双为他们准备的拖鞋。 “嫌你们穿着外面的鞋不舒服,就给你们买了两双,换了进来坐,”苏姨从厨房出来,手里依旧拿着锅铲。 见盛沉渊手里又提了东西,无奈道,“不是让星星告诉你们,这次什么也不用带吗?” “一点樱桃而已。”盛沉渊笑,“知道您家里不缺水果,不过这个是在朋友家新鲜摘的,味道很好,给星星尝个鲜。” 盒子上没有价签,也没有商标,苏秀英于是信以为真,这才肯收,“行,我去给你们洗点,趁新鲜都尝尝。对了星星,去把衣服拿过来给小屿试试。” “衣服?”安屿好奇,“什么衣服?” 陈星小跑进屋子,拿出一件柔软的纯白色毛衣递给安屿,笑眯眯道:“我妈织的毛衣!这个线的颜色是我选的,屿哥哥看看喜不喜欢?” 苏姨织的毛衣? 安屿心尖一颤,立刻接过。 很柔软,很温暖。 是任何成品衣都没有的质感。 “试试吧阿屿。”盛沉渊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小声提醒。 安屿这才如梦初醒,脱了自己的外套,换上那件手织的毛衣。 大小正好,薄厚也正好。 “星星眼光不错。”苏姨洗好樱桃出来,满眼疼爱,“我还怕纯白的太素,没想到很配小屿,皮肤白就是穿什么都好看。” 安屿又不自觉红了眼眶,哽咽道:“谢谢苏姨。” 只一件不值钱的毛衣,就会立刻止不住哭。 一定是想他妈妈了。 这么可怜的孩子,苏秀英看着他就觉得心疼,于是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傻孩子,客气什么?你喜欢就好,喜欢的话,苏姨以后每季都给你做衣服。” 陈星十分聪明,眼见刚进门,妈妈和安屿就泪眼汪汪,盛沉渊情绪也跟着低落下去,忙嘻嘻笑道:“妈,你是不是忘了夏装你只会做裙子?难道让屿哥哥夏天穿连衣裙出门嘛!” “……”苏秀英愣了半秒,啼笑皆非,“哎呀,还真是!星星说到点上了,我还得学学男装怎么剪裁去。” 盛沉渊和安屿亦莞尔。 “唔,不过……”陈星若有所思,“感觉屿哥哥穿连衣裙也……” 安屿面色如常,耳垂却瞬间变得血红,抓起一把樱桃塞给陈星,尴尬道:“吃樱桃。” 陈星吐了吐舌头,抓起一颗扔进嘴里,惊喜地亮起了眼睛,“哇!这个真的好好吃!和上次那个草莓一样,都是我们从来没吃到过的味道!” 安屿递给苏秀英两颗,“苏姨,您也尝尝。” “诶,好。”苏秀英不跟他客气,笑眯眯接下,“你们也吃。” 盛沉渊从善如流,拿起一个递到安屿嘴边,同样笑道:“苏姨的礼物真好,阿屿很喜欢。” “礼物”二字,被男人刻意咬得很重。 安屿瞬间反应过来他想要说什么,顺势接话,“对了苏姨,我也有个礼物想送星星。” “啊,又有我的份?”陈星惊喜,“谢谢屿哥哥!” “这孩子怎么这么蹬鼻子上脸,”苏秀英不好意思道,“让你们见笑了。” “没关系,”盛沉渊直视着她的眼睛,轻声道,“妹妹对哥哥嘛,这样很正常。” 苏秀英短暂地被这双眼睛震惊到了。 ——她第一次在一个哥哥的眼中,看到比母亲还浓烈周全的爱意。 她瞬间就懂了对方想说什么。 他在祈求自己接受,就当她真是那个少年的亲戚,星星也当真是他的妹妹。 他想让他这个可怜的弟弟,感受到一点点亲情。 身为母亲,她怎么舍得拒绝这样的苦心? “好吧好吧。”苏秀英飞快调整语气,换回和家人说话的口吻,“你们三个自己定就好,我没意见。我去做饭,小屿太瘦了,今天必须吃够三碗饭才能走。” 安屿和陈星相视一笑,而后,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嗓子,“是台视频后期电脑,8k+ae无压力。” “耶!!!”陈星果然兴奋地直接跳起来,却又立刻反应过来,忐忑道,“这一定很贵,我不能收!” “没事的。”盛沉渊适时开口,“我有朋友是专门做这个的,都是内部价,花不了太多钱。更重要的是,已经在送货途中了,电脑加全套电脑桌椅,现在退货已经来不及了。” “那也不会太便宜,处理得了8k和ae的电脑我知道价格的。”陈星坚持,“这个真的太贵重了,盛哥哥,还是麻烦你退回去吧。” “星星,你就安心收下吧。”安屿道,“否则,以后我不好意思每月都来蹭饭,也不好意思拿苏姨带给我的特产,更不好意思收她辛辛苦苦给我做的衣服了。” 陈星当然是知道安屿父母双亡的,也由此知道,自己的妈妈对他而言有多么珍贵的意义。 她不是分不清轻重缓急的人。 就当下而言,收下的确是比不收更好的选择。 她于是也和母亲一样转变了态度,同样笑道:“别别别,我收!” 半小时后,饭菜上桌。 除了家常小菜外,每人还有一碗十分昂贵的刀鱼馄饨。 安屿心知肚明,以苏姨的家庭条件,平时是绝对不会舍得买这么昂贵的食材的。 这是为他和盛沉渊专门准备的。 既是欢迎他们做客,也是为之前他们送的东西回礼。 真是有心了。 安屿欣然接受。 吃完午饭,电脑和电脑桌也正好送到。 安装加调试,一切都搞好后,时间已是下午四点。 第82章 周一满课,还得尽快赶回梧市,安屿依依不舍道别。 这次,苏秀英给他们带了整整四盒馄饨,两盒鲜肉荠菜,两盒刀鱼,各个皮薄馅大,都是时下最鲜的,用保温袋层层叠叠包裹起来,还放了好几个冰袋。 “差不多够你们吃到下次回来。”苏秀英细致叮嘱,“水开再下锅,飘起来就算好了。对了,你们会不会烙蛋皮呀?要不然等十分钟吧,我烙一点给你们带着。” “不用啦苏姨,”安屿轻笑,“我哥哥肯定会,他厨艺也不差的。” 盛沉渊莞尔,眉眼弯弯道:“是,放心吧苏姨,我厨艺虽然没有您好,但也不差,下次我来做饭,您和星星尝尝。” “好,那下次换我坐享其成。”苏秀英一如既往送他们出门,满脸慈爱地拍着安屿的胳膊叮嘱,“周日下午都是返工的,路上车多,车子要开慢一点,还有,想吃什么随时跟苏姨说,没空回来就给你寄,千万别客气。” 是“回来”,而非“过来”。 安屿终究没忍住抱住了她,郑重道:“苏姨,下次见。” ** 小区外,司机已在侧街等待。 盛沉渊细致将馄饨放进车载冰箱,柔声道:“阿屿还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了,回家吧沉渊。”安屿摇头,“刚吃撑了,我胃有点难受,先睡会儿。” “胃难受?”盛沉渊皱眉,“需不需要去医院?” “不用不用。”安屿仰头长叹,修长的手放在肚子上,“苏姨这十五个馄饨的威力太大了,下次我要偷偷拨去你那一半。” 安屿还穿着苏姨织的毛衣,纯白修身,以至于让盛沉渊恍惚之间觉得,他能看到少年微微凸出的小腹。 “好,下次分我。”男人按下隔板,嗓音骤然低下去,伸手抱他,“来,我帮你揉。” 吃超了量,人就变得懒洋洋。安屿没骨头一般任他将自己抱在腿上,顺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了他的胸膛。 像对主人充满信任与依赖的动物幼崽。 盛沉渊心中一片柔软,在他胃部不轻不重绕着圈缓慢揉动。 胃部的不适很快减轻许多。安屿闭上眼睛,安静思索。 等待已久的、对安家的最终清算,不会太晚降临。即使加上善后的时间,最多一个半月,一切就可以尘埃落定。 只要料理完那些事情,下次再回梧市,他就只是安屿。 是与恋人牵手散步、与亲人清粥小菜的、干干净净的安屿。 五月末、六月初,梧市虽然差不多入夏,早晚却还算凉爽,正适合在院中烧烤。 “沉渊。”想到这,安屿轻声呢喃。 “怎么了阿屿?”男人立刻紧张,“不舒服吗?要不要停车?” “没事,”安屿摇头,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勾唇笑道,“给家里买只烤炉吧,下次回去,你烤肉给我吃。” 男人反应一秒,理解了他指的是梧市,低头吻他的唇角,温柔道:“好,下次回来,我给阿屿烤肉吃……” 作者有话说: 盛总别那么小气嘛,阿屿笑起来很好看,你要让老婆多笑笑哦~ 第70章 安全感 回海市后, 安屿又恢复了平静的大学生活。 上课、和室友玩、按照运营部的安排去活动中心工作。 周四下午,上完本周的最后一节课,盛沉渊接他回家。 二人按部就班吃完了晚餐, 安屿窝在沙发中,小口小口喝带着碎冰的柠檬水 男人坐在他身边,终于终于严肃道:“阿屿, 拍卖会的事情,我查清楚了。” 安屿早知道答案,内心并无任何波澜,表面却到底还是装出几分忐忑, “是谁?” 盛沉渊没有着急回答, 而是先抓过他的手握进自己掌心,这才开口,“将拍品放进你口袋里的人,是……安怀宇。安睿衡有没有参与嫁祸我不知道, 但是,后期散播谣言的一切行动, 都是安睿衡主导的。” 是完全意料之中的答案,再加上这三个多月以来,盛沉渊为他做的铺垫已足够多, 因此,安屿也不欲再用多么夸张的演技表达情绪,于是只垂下眸子, 淡淡道:“养了别人的孩子十八年,自己的孩子却流落在外, 他是该恨我。” 盛沉渊不放心地抬手,感受他的心跳, “不用强撑,阿屿,难过的话,可以哭,可以喊,随便你怎么发泄。” “没什么可难过的,万幸我不是安家真正的孩子,这反倒是解脱。”安屿平静地诉说事实,“如今他们父子血脉相连,喜欢做的事情都那么相似,终于不用指望着我这个没用的东西强硬起来,去做那些昧良心的事情了。” 这是盛沉渊完全没预想到的反应。 安屿无论是难过还是怨恨,他都放心,可现在这幅无悲无喜的模样,简直让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盛沉渊握着他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小心翼翼道:“阿屿,无论有什么情绪,你都可以随意发泄,但千万不要憋在心里。” 安屿抬眸,便见平日从来有条不紊的人现在眉头紧蹙,满面都是肉眼可见的慌乱。 太平静,反倒让人担忧。 “我真的没事,”安屿于是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这一次,真心实意解释道,“沉渊,这三个月以来,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事情,怎么还是对自己付出的所有努力没有一点信心呢?” 男人的眼皮跳了跳。 “我已经不是初见那天晚上的我了。”安屿勾唇,“那时候的我一无所有,只以为,即使没有了血缘关系,安睿衡和易婉丽,也永远会像对外说的那样,永远爱我,永远都是我的父母。可现在的我,有全新的生活,有朋友,有亲人,还有你,沉渊,我见过真正的爱了,所以……” 少年凑近了一些,轻轻亲吻他的脸颊,“虽然你总是不愿意听,但是我真的真的,很感谢你,感谢你做的一切。” 前世,今生。 他欠的那句感谢,终于说出口。 “阿屿……”盛沉渊喉结动了动,严谨而认真地再次叮嘱他,“你不用为了照顾我的情绪强行忍耐,我做那些事情是为了让你真的舒心,而不是强迫你假装快乐。” 安屿心中有暖流淌过。 怎么会有人的爱,既浓烈又恬淡,对另一个人,全心全意到这样的地步? 原来,特别幸福的时刻,真的会有忍不住流泪的冲动。 见他真的红了眼睛,盛沉渊忙将他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语无伦次地安慰他,“是安睿衡目光短浅,与他那上不得台面的儿子蛇鼠一窝,是他们的错。阿屿,你离开那样的家庭不是坏事,是上天垂怜。以后,你会有更好的生活的,我给你比那好千倍万倍的家。” 安屿挣扎着抬起脑袋与男人对望。 只见对方竟然也同样红了眼眶,眉心的痛色甚至比自己更浓。 “沉渊……”安屿伸出双手,捧住盛沉渊的脸,轻声道,“你以为我哭,是在为安家难过吗?” “不是。”他在男人回答前矢口否认,“是在为自己的运气开心,为自己能遇到你这么好的人而开心。” 盛沉渊与他对望,眼神从怔愣到意外,再到欣喜若狂的愉悦。 “那些都是我的过去了,无论怎么黑暗,都不会再让我难过。”安屿既是在说给他听,又是在说给自己听,“我的现在、未来,只要有你,都只会因为幸福而掉眼泪。” “傻阿屿……”很久,盛沉渊摇头,低低轻叹,“我没有你心目中那么好,能遇到你这么好的人,才是我的幸运。” 安屿却没有回应,而是认真看眼前这个男人。 盛家家主,矜贵冷漠,出手狠戾无情,是人人趋之若鹜、却又只能敬而远之的存在。 可从认识这个男人的第一天起,他就从来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任何一点与那些字眼有关的东西。 男人望向他的目光总是缱绻,怀抱总是温柔,叫他的名字时,嗓音永远百转千回,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深情。 他突然很想从这个人身上,得到更多的东西。 而盛沉渊说过,只要他想要的,都会给他。 安屿于是放任自己的双手下滑,搂住男人的脖子,学着他平日里的样子,同样轻轻吻向他的耳后。 盛沉渊搂在他腰间的手骤然僵住。 “沉渊……”安屿将唇凑到他耳边,很小声、很小声道,“要是真的担心我,就给我更多安全感吧。” 盛沉渊的喉结疯狂跳动 足足十秒钟后,他才开口,嗓音隐忍又危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阿屿。” “当然知道。”安屿大胆地凑上去吻他的喉结,“盛先生,您也应该知道的,我离您越近,就离安家越远,就像您带走我那天一样。” 原本没有任何味道的空气,突然氤氲出让人意乱神迷的香气。 是阿屿身上的气味。 只可惜被衣服阻挡太多,只若有若无地飘着,勾得人心尖发痒。 第83章 真是碍事。 盛沉渊眸中黑气骤涌,果断伸手,脱去少年宽松的睡衣。 细嫩的身骨一览无余出现在眼前。 香气愈发馥郁。 盛沉渊抱起安屿,让他跨坐在自己腿上,而后,将头埋在他脖颈,深深吸了一口气。 欲念果然没有得到任何平复,反而愈发猛烈。 “阿屿乖。”盛沉渊牵起少年的手,放在自己衣服的纽扣上,“来帮我解开。” 安屿从善如流。 客厅虽然没有开主灯,但四周一圈的灯带到底开着,不会像平时在卧室里那样完全黑暗,因此,安屿能清楚看到盛沉渊刀刻一般完美的肌肉线条。 盛沉渊扣住他的手腕,放在自己腰间,咄咄逼人,“阿屿,还有。” 少年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却还是没有拒绝,咬了咬下唇,按照他的要求去做。 只是,为避免尴尬,居然自欺欺人地闭上了眼睛。 是盛沉渊即使每晚都梦到他,却也永远都梦不到的反应。 真是可爱。 也真是诱人。 安屿被烫得缩回了手,无措地垂在身侧。 盛沉渊却伸出手去,而后,低头吻上他的唇。 是和亲吻同样激烈的攫取。 因被堵住了嘴巴,安屿没有办法讨饶,只能被迫难耐地忍受。 盛沉渊很快听到熟悉的呜咽。 少年身体也绵软地倒在他怀里,倚靠着他的胸膛,大口大口呼吸。 盛沉渊的双眼直比窗外夜色更浓。 安屿倒吸一口凉气,柔软的躯体瞬间僵直。 是他从未体验到的一种疼痛。 尖锐、直接、深刻 盛沉渊能感受到,哪怕只动一点点,怀中的身体也会随之轻颤。 甚至因为疼痛,沁出细密的汗珠。 可今夜,他已无法继续隐忍。 耐心等待,已经是他用尽所有意志力的结果。 “沉渊……”不知是疼还是对即将到来事情的惊恐,少年开口,嗓音颤得不行,语气却满是毫无保留的依恋,“亲亲我……” 更要命了。 盛沉渊低头,轻咬他毫无血色的唇,手上力度更甚。 安屿的睫毛剧烈颤抖,眼中水汽氤氲聚集,最终汇成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 盛沉渊没舍得让它滚落。 真奇怪,人类的眼泪分明该是咸的,可他只尝到了水果一般清甜的香味。 实在没有办法继续忍下去了。 盛沉渊将安屿微微托起。 随着体重增加,已有一些软软的触感。 但那件事,似乎还是完全不行。 即使根本没有坐下去,安屿的身体也已经在剧烈抖动了。 “阿屿。”盛沉渊紧咬后槽牙,“别害怕,放松。” 安屿双手抓着他的腰,艰难点头。 可刚刚放松一些,只要被他按下去一点,就立刻因为痛楚绷得更紧。 盛沉渊几乎要被他逼疯。 少年那么轻,强行按着他坐下去其实不用费任何力气,反倒控制自己不直接将他按下去才更辛苦。 他本以为自己至少会因为心疼这个人,全程都保持理智。 可随着缓慢的进展,控制自己的难度就呈指数倍增加。 最后一根弦随着安屿发抖的求饶彻底断裂。 他说,“沉渊,我、我不行。” 是无意识下、未经任何修饰、全凭本能说出来的。 盛沉渊忘记了一切。 脑子里只剩下唯一一个想法。 要拥有这个人。 无论他会哭得多么凄惨。 双手终究残忍地加重了力度。 “唔……!” 太痛了,是比此前人生中任何一次受伤都更疼的感觉。 安屿想要大喊,想要求饶,可是已经疼得没有任何力气叫出来,只无力地发出一声破碎的闷哼。 盛沉渊似乎动了。 疼痛更甚,却又伴随着另一种更加诡异的感觉。 心跳不受控制地乱了节奏。 男人原本十分清晰的呼吸声突然模糊。 “阿屿?阿屿?!” 盛沉渊为什么叫他? 又为什么叫得这么急促? 男人好像抽身离去。 疼痛减轻了很多,那个奇怪的感觉也消失了。 下巴被掰开,伴着喷雾按下的声音,冰凉的刺激感在舌下炸开,盛沉渊低声道:“阿屿,深呼吸。” 安屿跟着他的节奏调整呼吸。 片刻,药物开始作用,心跳逐渐规律,迷离的意识也慢慢恢复正常。 安屿终于反应过来,他刚才居然短暂地晕过去了。 就因为……这种事。 那盛沉渊岂不是……?! 同为男性,他当然知道那会有多么难受。 但,今天肯定是没有办法再继续了。 虽然全身无力,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安屿还是强撑着开口,气若游丝道:“对不……” 嘴巴被一根手指点住,不叫他继续说下去。 男人温柔亲吻他的额头,无奈又宠溺,“傻阿屿,不要道歉,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阿屿,可怜的盛总 第71章 “帮你” 盛沉渊拿过毯子, 将安屿周身细致包裹,自己也穿好衣服,不再有任何欲念, 只轻轻抱着他等待。 十分钟后,安屿方才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男人担忧的眸。 “对不起, 阿屿。”盛沉渊颤抖着手抚上他的胸腔,“我不该失控……” “这不怪你的,沉渊。”安屿摇头,“是我的身体还不够健康。” “与你无关, ”盛沉渊不再让他说下去, “是我太心急。我明知道你的状况,却还……” 懊悔又自责。 “好了,我这不是没有什么事吗?”眼见他情绪实在低落,安屿安慰他道:“我们就不要再互相自责了。” 盛沉渊表面答应, 面色却依旧沉重。 安屿认真看他,须臾, 伸手勾住男人的食指,轻声道,“沉渊, 别这个样子。事实是,如果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一直控制得住, 我才要怀疑自己了。” 屋内突然变得极其安静。 盛沉渊一动不动,连呼吸和心跳都似乎全部停了, 只有眼底的墨色在疯狂堆积。 “继续用心养着我,慢慢适应就好。”少年勾唇, “你说过的,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阿屿。”熄灭的火苗再次剧烈燃烧,盛沉渊眸中明灭不定,低头用自己的脸贴他微凉的脸颊,喟然长叹,“你可真是……要了我的命。” 少年眉眼弯弯,挣扎着从他怀中离开。 下一秒,他义无反顾地俯下了身子。 “阿屿?!”盛沉渊在瞬间反应过来,捏住他的下巴,几乎是惊慌失措道,“你做什么?” 安屿眨了眨眼睛,“帮你。像你帮我那样。” 男人另一只手搂住他的腰,一把将他捞起,伴着粗重的呼吸,狠狠吻上他笑意未散的唇。 直至怀里的身体再次软得一塌糊涂,盛沉渊方才肯放过他,一字一句、缓慢郑重道:“不用,阿屿,永远不用为我做这样的事情。” 少年眼角唇角全是潋滟的水光,单薄的胸膛起伏,皱眉道:“可是你……” “我会自己解决。”盛沉渊抱起他,稳步带着他回到房间,小心翼翼将他放在床上,沉声道,“我去洗澡。” “嗯。”安屿点头,小声道,“冲完凉后记得洗个热水澡,小心感冒。” “好。”盛沉渊轻笑,亲了亲他的额头,“阿屿的叮嘱,我记住了。” ** 春意愈浓,气温持续升高。 安屿想要早日养好身体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除了更加努力吃饭外,日常锻炼也不再局限于平地散步,而是逐渐尝试与盛沉渊去后山爬山踏青了。 虽然每五分钟就要稍作休息,但到底比从前好了许多。 还有一个好消息是,林柳当真通过了晁周言老师的考核,开心地请整个新媒体运营中心喝了奶茶。 就是不知那奶茶是自掏腰包的,还是之前打赌赢回来的。 刘管家那边也颇有进展。 说起邮件,不知是不是赚了钱的原因,安怀宇的娱乐方式显著增加许多,为他更添了许多有利的素材。 又过半月,盛沉渊带来了安怀宇与盛宏重新谈判的消息。 这一次,安家拿出了足足两千万本金,获得了与盛宏五五分账的权利。 两千万。安屿惊诧。 这倒是远超他的预期。 除了他给的一千万外,安怀宇加上那帮狐朋狗友,居然还额外又凑了一千万出来。 真是赌徒。 但很可惜,这一次,他们要赌输了。 安屿接过盛沉渊剥好的满满一碗石榴,一颗颗向嘴里丢,“您的叔叔似乎很有野心呢,盛先生不怕他取而代之吗?” 第84章 男人动作轻柔地剥离果肉,开口,却冷漠尖锐,“空有野心没有能力,只能做些无用的挣扎。” “可盛总已经投入不少了吧?”安屿追问。 “没多少,不会影响到我们的消费水平,”盛沉渊淡淡道,“阿屿不用担心这个,更不用有任何压力。” 数千万的资金,这个男人只因为他,就心甘情愿地按兵不动,还反过来宽慰他。 安屿心中如春风拂过,面上却皱起了眉,做出一副小气的样子来,“沉渊,我没有压力,但我心疼。毕竟再有钱,也不能随意挥霍呀。” “阿屿?” 盛沉渊只意外一秒,便知少年已下定决心,不会再对安家有任何怜悯。 于是勾唇浅笑,“既然阿屿心疼,我就拿回来吧。这么一说,的确是我乱花钱了,家里还是得有位贤惠的太太打理才妥帖。” 太太? 这是太突兀、也太陌生的称谓,安屿耳朵一热,恼道,“沉渊!” 盛沉渊已经能从他不同的“沉渊”中,精准分辨出对应的情绪。 此时,这是害羞得厉害。 但他还是凑上前去,细密亲吻少年甜软的唇瓣,“阿屿不用害羞,未来,你总是要以我伴侣的身份生活的,不是吗?” 事实上,安屿从来没有想过这么远的未来。 他的一切设想,目前,都还只在十八岁后第一天的范畴内。 况且,潜意识里,他也从不觉得,盛沉渊这样的身份地位,会选择他成为可以称之为“伴侣”的存在。 毕竟,即使他不在意、也从不提起,但心里始终都清楚地知道,自己目前拥有的一切,都始于替身。 所以,盛沉渊无论多么宠爱他,他都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超越“那个人”的存在,成为他对外公开的伴侣。 “阿屿……”盛沉渊却更加石破天惊道,“等你成年,我会带你去登记结婚,你会是我法律和现实意义上的爱人,永远。” 嗓音黏得像融化的蜂蜜。 心跳好乱。 安屿下意识扶住胸口。 盛沉渊轻轻咬他敏感又弹软的耳垂,似是小心拿捏分寸的惩罚。 “看来阿屿没有想过。”男人开口,果然带了丝十分明显的不悦,“这次就放过你,下次,不要再因为这种注定会发生的事情震惊。” “阿屿是我的。”男人低声呢喃,炙热的呼吸喷在他耳畔,灼得他浑身忍不住颤栗,“我也是阿屿的,一切都是阿屿的。” 那么认真,那么郑重,甚至带着些病态的偏执。 却让安屿的心,生出从未有过的满足与安全感。 安屿勾住他的脖子,主动亲吻他的薄唇,同样轻声道,“盛沉渊……是我的。” ** 盛沉渊的行事风格,果然与传闻中别无二致。 仅三天时间,宏宇公司的项目便被横插一脚,毫无悬念地由盛氏总部拿下。 与之一起被揭露的,还有盛宏挪用资金、偷税漏税等种种违法犯罪行径。 除了刑事责任外,盛氏还对宏宇公司提起了民事诉讼,要求归还从母公司挪用的款项,还要就相关损失承担赔偿责任。 由此,宏宇公司的所有资金,全部以诉前保全的名义冻结。 雷厉风行,赶尽杀绝,不留一丝余地。 安怀宇的电话在消息放出后五分钟即打来,安屿没有一丝犹豫,果断将他的号码和微信全部拉黑。 与之一起被拉黑的,还有梧市所有那些所谓的“朋友”。 盛沉渊不愧是盛沉渊,不仅快刀斩乱麻,还十分细心谨慎。 便连之前因他求情而被短暂放过的刘管家,都没忘了重新去找他秋后算账。 “少爷!少爷你得帮我!”有安家的前车之鉴,刘管家怕得要死,歇斯底里求他,“只有你能帮我了!你帮我求求盛先生去吧!” “抱歉。”安屿冷冷拒绝,“我这个野种,不配被叫安少爷,更不配使唤任何一个人,更何况,那人还是盛先生。” 刘管家如坠冰窟。 那是安怀宇回家后第一天,他对安屿说过的话。 “怎么不配?”电话那边,盛沉渊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阿屿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哪里有一点高高在上的样子? 合着根本就是两个人合起伙来在报复他?! “安屿,你他……!”刘管家恼羞成怒,正欲破口大骂,电话就已被无情挂断。 “嘟嘟嘟。”机械音一遍遍向着,死板又冰冷。 “妈的!妈的!”刘管家惊惧交加,几乎丧失理智,怒不可遏将手里的手机扔出去,瞬间摔得粉碎。 电话另一边,海市天价的庄园别墅里,少年搂住男人的腰,将脸埋进他胸膛,瓮声瓮道,“沉渊,我突然不想吃鱼了,咱们涮火锅吧。要潮汕牛骨汤底,配上新鲜的雪花牛肉,还有牛筋丸。” “好。”即使刚处理完鱼肉,其他食材也都全部洗好,男人依旧没见一点怒意,立刻笑盈盈道,“我来准备,阿屿去休息会,嫌烦的话,手机关机就好。” 安屿垂眸。 暂时还不能关机。 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知道啦。”他踮脚,认真亲吻男人深情看着自己的眼眸,“谢谢你,沉渊。” 盛沉渊这次没有吻他,而只是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无比温柔道:“是我该谢谢阿屿。” 要谢什么,盛沉渊没有说出口。 安屿却知道,男人是要感谢自己,给他一个为自己复仇的机会。 所有欺瞒与利用,都将在今天画上句号。 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先去睡一会,半小时后下来。”安屿转身,抬手抹去眼角不受控制涌出的眼泪。 盛沉渊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深邃而沉重。 显而易见,安家出事,安屿终究还是难过的。 可扎在他身体里的毒刺若不拔除,日后,少年只会比今天更加痛苦,甚至,还会因之而丧命。 就让他来做这个狠心人。 只要料理了安家所有潜在的危险,将那些龌龊的人赶尽杀绝,等待少年的,就会是另一个绝对安全、绝对美好的全新未来。 盛沉渊打开手机,先向佣人发去采购清单,这才拨通了律师的电话。 “王律。”男人开口,简洁狠戾,“安睿衡联合媒体抹黑我爱人的证据已经全部发至你的邮箱,除了诽谤罪外,我还希望你能送他更多更严重的罪名。只有三年的话,我会很不满意。” 饶是办案无数,还隔着电话,律师仍不自觉打了个冷颤,屏气凝神道:“是,盛先生,最晚后天,我一定给您完整的起诉状和意见书。” 与此同时,安屿关上房门,拿出特意带回家的笔记本电脑,将这段日子收集好的有关安怀宇的所有资料做最后检查。 “父母”尚在时的小偷小摸,“父母”离世后的打家劫舍,以及回到安家后花天酒地、甚至沾染违禁品的所有行为,全都一览无余地记录在案。 安屿打开一个文档,里面是他在新媒体中心这段时间了解筛选后的所有媒体人。 为免安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特意选取了海市和梧市两地的人员。 都发送之后,安屿沉吟片刻,打开手机,给林柳也打去了电话。 “喂?”电话那边,林柳语气匆匆,“怎么了安屿?我在晁老师这边工作,有急事吗?没有的话我稍后回你。” “有。”安屿开口,无悲无喜,“我这里有一个素材,是养父母发觉孩子抱错后,对那个非亲生孩子多方折磨的事件。我想,应该是晁老师会感兴趣的社会素材……”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游乐场 安屿将资料发给林柳, 不过三分钟,对方即焦急回电。 电话接通,安屿淡然开口, “喂。” 对面沉默很久,方才语无伦次道:“那个人,安屿, 是……?” “嗯,是我。”即使明知对方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安屿还是挤出来一个笑容。 “我的天……”林柳嗓音发干,“天下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父母……” 的确对他狠心。 但到底是不是狠心的父母, 尚还未有定论。 或许, 为着血缘关系和十七年未能庇护的遗憾,这一次,他们会倾尽所有,拯救这个“误入歧途”的儿子。 “没关系的, 都过去了。”安屿淡然道,“现在的我, 过得挺好的。” 林柳不是温婉的性格,听他这样说,便也整理好情绪, 认真道:“我会把这些都发给晁老师,他愿意接的话,我会随时告诉你。” “好。”安屿点头, “谢谢,林柳。” “不客气。”林柳道, “我们是好朋友,更何况, 你也帮过我。” 电话挂断,屋内安静温暖。 安屿关上电脑,看着漆黑的屏幕,有一瞬间的恍惚。 第85章 上天待他不薄。 虽然上一世那样辛苦,但这一世,没叫他再像上世那般历经磨难。 重生仅短短一夜,便被盛沉渊带走,小心翼翼地养起来,无论物质还是精神,再没受过一点苦楚。 就连复仇计划,也顺利得超出预期。 有这个男人保驾护航,安家能够自保已是难于登天,而至于像上世那样在安怀宇成人礼那天颐指气使地欺负自己,就更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了。 身体也在稳步好转,体重已经增长到九十八斤,给了他无限健康活过生日的希望。 这一刻,他突然很想要男人的怀抱。 安屿几乎是飞奔着下楼,不管盛沉渊小心摔倒的叮嘱,横冲直撞地冲进他怀里。 盛沉渊稳稳地接住他。 “怎么了阿屿?”男人温柔抚摸他的头顶,“做噩梦了吗?” “没有,没你抱着,根本睡不着。”安屿勾住他的脖子,仰头仔细看他,“沉渊,你怎么这么高,低下点头,让我仔细看看你。” 笑意从男人眼底蔓延至唇角,但他没有听话低头,而是将温热的大手伸至安屿臀下,稍一使力,便将他托了起来。 安屿只因为失重感慌乱了一瞬,很快就更加紧密地搂住盛沉渊的脖子,双腿也本能弯起曲,勾住了男人精壮的腰身。 “这样看,会不会更清楚?”这次,换男人仰头看着他了。 这是安屿第一次用比他高的视角去俯视他。 五官更加立体深邃,优越的眉骨更显凌厉,但最好看的还是那双眼睛。 不再是微微垂眸,而是抬起了眼皮,由此,眼中的爱意与宠溺,都比平日里暴露出更多。 安屿情不自禁地低头,“吧唧”一口,孩子般亲他的嘴唇。 男人眸色跳跃,压低了嗓子,幽幽道:“好阿屿,再亲一次。” 本以为少年会害羞,可这次,安屿俯身,小鸡啄米般一连亲了很多次,这才笑着道:“沉渊,转一圈试试。” 眉梢眼角,皆是最纯粹、最天真、最极致的少年心气。 盛沉渊一颗心几乎融化,小心翼翼抱着他转了一圈。 安屿小声惊叫,但更多的,还是喜悦与新奇。 盛沉渊又猝然抱着他转了两圈。 像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在游乐场玩耍的感觉。 安屿认真想了很久,才惊喜道:“沉渊,我想起来了,像旋转木马!” 盛沉渊后知后觉。 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恋爱约会,是该去游乐园的。 “周末我带你去。”男人眉梢眼角也俱是笑意,“我们坐旋转木马,吃冰淇淋,好不好?” “沉渊,”安屿耸了耸鼻子,无奈摇头,“那是哄八岁小孩子的招数,我已经快十八了!” “那也是小孩子。”盛沉渊抱着他向客厅去,将少年小心放在沙发里,欺身而上,亲吻他活泼的鼻尖,“在我这里,阿屿永远都是小孩子,无论十八还是二十八……” ** 安屿再次回到学校,与林柳见面时,对方长久沉默。 “怎么半天不说话?”安屿整理属于自己的那件办公桌,“去晁老师那里锻炼了几天,怎么口才没进步,反而还退步了?” 林柳看他干净到一无所有的桌面,神情复杂,“你……要走了吗?” “嗯。”安屿将废纸整理成一堆,“这里关注新闻媒体业的人太多,晁老师的报道出来后,我还留着的话,到时候会很麻烦。” “我们会尽力隐藏你的身份信息。”林柳皱眉,“能不能不走?和你共事,真的蛮愉快的。” 安屿浅笑,语气却十分坚决,“和你共事也很愉快,但是……抱歉,这里我不能再待下去了。” “唉……”不知是知道了他的身世所以悲伤,还是因为他的离开而悲伤,林柳长叹一声,轻声道,“也是,还是走吧,省得到时候被打扰。幸好你还有盛先生,有他照顾,会好很多。” 安屿手上动作一顿。 他选择来这个媒体中心,从一开始就目的不纯,再加上之前韩竟的打扰,因此,一直以为自己对这里毫无感情。 但其实,他真的交到了一个朋友。 一切已经结束,他已经有全新的人生,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对任何人都疏远戒备。 安屿于是笑道,“林柳,我不是退学,更不是离开海市,只是退出媒体中心而已,以后我们再见面的机会还很多,毕竟,我们是好朋友啊。” 林柳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闻言立刻开心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对哦!你说的好有道理!” 安屿将废旧材料全部碎掉,确认桌面整理干净,微笑道:“这会儿有空吗?我请你喝杯奶茶,或者咖啡也行。” “好啊。”林柳欣然同意,大大方方道,“我要喝超大杯抹茶星冰乐,不过分吧?” “当然不过分。”安屿笑道,“十个超大杯都不过分。” 毕竟,这段时间,这个姑娘任劳任怨帮他搜集资料,又顺利让他搭上晁老师这条线,真的帮了他许多。 二人下楼,屋外阳光明媚,林柳正好进一步与他沟通报道的细节问题。 安屿认真回答。 很快,二人即出了校门,林柳正欲再问第二个问题,即被两个突然冲上来的人打断了。 “安屿!这件事你得负责!”二人一左一右拉住安屿的胳膊。 是沈洋和庞明毅。 只是,衣着打扮已不似之前精致,头发凌乱,黑眼圈更是几乎蔓延到脸颊。 竟这么快就找来了复大。 安屿短暂沉吟两秒,向林柳道:“抱歉,我这里有点事,咖啡明天再请你喝,可以吗?” “没问题,”林柳误以为他有私事,立刻道,“你先忙,咖啡什么时候喝都可以。” 安屿目送她离开,这才将目光转回二人身上,“怎么了?” “怎么了?”沈洋怒道,“你还好意思问?这些天盛氏做了什么,你不知道吗?!” “知道啊。”安屿眨眼,佯作茫然,“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庞明毅咬牙切齿,“你他妈是装傻还是真傻?!要不是你,我们能跟着他一起投资,以至于血本无归吗?!” 形单影只被这两个人堵住,安屿不会蠢到乱放狠话,于是也佯作悲伤,“你们冷静一点,我的亏损也不比你们少。” “安少爷是亏损不少。”沈洋一把揪住他的领口,眼里的怒意如烈火燃烧,“可你看看你自己吃的穿的住的,有受一点点影响吗?!别装了安屿,你比我们有钱多了,哪怕这一笔亏损,盛沉渊给你的钱,也足够你吃喝不愁!” 感谢这几个月来他增长的体重,虽然被沈洋揪住,却也不至于被他控制。 安屿掰他的手腕,冷声道:“寄人篱下,哪里有那么舒坦。你冷静一下,就算你今天来找我麻烦,也没有任何意义的!钱不是我说了算能还给你的!” 拽不过他,沈洋于是自己向前一步,凑到他耳边,阴笑着道:“谁说没意义?安少爷,你不是还有一张百夫长黑卡吗?几百万而已,肯定能刷出来的。” 竟能想出这么龌龊歹毒的手段来。 安屿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巨大的亏损让沈洋和庞明毅几乎丧失理智,不管不顾地将手伸进他口袋,一通翻找后,拿出那张救命的卡片,咧嘴笑道:“我们也不多要,八百万,安屿,刷出来八百万,我们就放你回家。” 既然是图钱,自己就暂时是安全的,大不了到了银行再通知盛沉渊,安屿于是道:“没问题,想要钱的话,先放开我。” “你当我们傻吗?”二人不仅不放,反重新一人扣住他一边,阴声道,“没了你这张脸,这张卡有屁用。老实点,刷完卡,我们自然会……啊!!!” 话未说完,两人的手腕便分别被一只十分粗壮的手狠狠扣住。 安屿甚至听到了骨头被生生捏碎的“咔嚓”声。 他确定那不是错觉,因为,他们脸色在瞬间变得煞白,冷汗一滴滴顺着额角流下。 “安少爷。”还有一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从庞明毅手中抽出那张卡,恭恭敬敬递还给他,“请您放心,没事了,我们会处理这两个人的。” 三人全部是超一米九的大高个,身材十分壮硕,即使穿着常服,锐利得像鹰一样的眼神也无法被遮掩,显然是十分专业的军人或者保镖。 都是完全陌生的面孔,安屿愕然,“请问……你们是谁? “我们是盛先生安排保护您的人员。”那人倒完全不藏着掖着,有问必答,“只要他没在您身边,都由我们来暗中保护。” …… 这简直太像电影情节。 安屿嘴巴动了动,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 “请您先和我们上车吧。”那名似乎是领头的保镖道,“我们已经通知盛总了,他五分钟就到。” 第86章 安屿脑子已经乱成一团,但即便如此,还是谨慎道,“等下,我先给沉渊打个电话。” “您请便。”保镖道。 安屿颤抖着手掏出手机,便见原来已经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盛沉渊的。 他回过去电话,男人不到一秒就接通,语气急躁却并不慌乱,有条不紊道:“阿屿别怕,我还有四分钟就到,那三个人是我安排保护你的,你可以先和他们回车上休息。” “哦,好、好……”安屿思绪更乱,挂掉电话,喃喃道,“我还是就在这里等吧。” “可以,听您吩咐。”保镖欣然应允,递上一瓶温水,“您先喝口水压压惊。” 因在校门口,人来人往,已经有人在望向他们,安屿喝了口水,脑子稍微清醒一点,“找个人少的地方吧,这里太引人注目了。” “好的。”领头保镖立刻给手下使了一个眼色。 他们也不知用的什么巧劲,看似只是亲昵抓着沈洋与庞明毅的手腕,却逼得他们不得不步步紧跟。 五人转移到了一辆纯黑的suv旁。 很快,盛沉渊也匆匆赶来。 他没有询问保镖前因后果,没有怒斥这两个横生是非的人,甚至都没有看在场其他任何一个人一眼,只伸手将安屿揽入怀中,从头到脚细细查看他的身体,一连串道:“阿屿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心脏难不难受?” 完全没了往日里的从容稳重,甚至,嗓音都在微微颤抖。 安屿抬手回抱住他,轻声道:“我没事,什么事都没有,哪里都不难受,别担心,沉渊。” 沈洋和庞明毅就是再傻,此时也知道安屿此前所说的一切全是假的了。 什么寄人篱下!什么身不由己! 那个男人,简直在把这个安屿当宝贝一样疼! “操。”庞明毅没忍住爆了粗口,“你个贱丨人,敢他妈耍——啊!!!” 手肘被那个抓着他的保镖,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折去,咒骂瞬间变为凄惨的叫声。 盛沉渊低头,温柔亲吻少年的额头,目光转至二人,却骤然冷如无间深渊。 庞明毅和沈洋只感到全身汗毛都不受控制地竖起。 男人也就只瞥了他们那一眼,马上收回视线,小心翼翼揽过少年的腰,温声道,“阿屿,无论想怎么处理这两个人,我都听你的。但我们先别在这里站着了,跟我回公司再解决,好吗?” 安屿本来就不想在学校门口引人注目,于是立刻点头,欣然同意。 作者有话说: 有这么会疼老婆的盛总进入海市 第73章 爱人 安屿和盛沉渊坐一辆车, 其他五人并乘那辆suv。 十五分钟左右,车子驶入盛氏总部地下室。 安屿刚解开安全带,盛沉渊已快步拉开车门, 直将他横抱而起。 “沉渊!”安屿挣扎,“放我下来!别在这儿!” “阿屿放心。”男人安抚性地亲了亲他,“我的电梯和楼层都是专属, 不会有其他人看到。” 安屿这才舒了口气,乖乖躺回男人怀里。 电梯平稳上行,足足一分钟后才停下。 盛沉渊的办公室,自然在最顶层。 被抱着进入的瞬间, 安屿即出乎意料地睁大了眼睛。 不是因为面积大, 也不是因为窗外的云层,而是因为,即使这么面积和视野都十分开阔的办公室,给人的感觉却十分压抑。 除了白色的墙和深棕色的地毯外, 其他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黑色,别说像家里那样有许多古朴雅致的东西装饰, 甚至都没有一棵植物或者花朵点缀。 完全看不出是属于同一个人的场所。 盛沉渊直接抱着他坐进办公椅,将脸埋进他颈间,低声道:“阿屿, 让我抱你一会儿。” 男人的双臂在颤抖。 安屿知道,是因为后怕。 他于是回抱住他,学着他平时安慰自己的样子, 轻拍他的脊背,“没事了沉渊, 我没受伤,也没受惊吓, 别担心了,好吗?” 盛沉渊无言,只将他抱得更紧。 安屿安静任他抱着。 许久,男人才肯放开他,开口第一句却是,“抱歉阿屿。” 安屿愣了片刻,才知他是在为私自安排的保镖道歉。 “这有什么需要道歉的?”安屿浅笑,“要不是他们,刚才我就危险了。” 是完全出乎盛沉渊意料之外的反应,他一时不敢相信,小心翼翼确认,“你……不怪我?” “不怪你,沉渊。”安屿摇头,“我也希望自己安全,不要再因为任何意外受伤,这样,才能一直一直都和你在一起。” 心软得一塌糊涂。 盛沉渊低头,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少年的额头,目光深远,“当然,我和阿屿,当然要永远都在一起。” “不过……”安屿皱眉,“权限是什么?不会像电影里那样,吃饭睡觉都看着我吧?” 盛沉渊好笑地弯起眼睛。 太好了。 他的阿屿,几乎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天真烂漫,甚至,天马从空。 像个真正的的孩子那样。 “当然不会,只是在学校的时候会暗中保护你,不会跟来家里。毕竟……” 盛沉渊捏住他的下巴,与他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嗓音暗沉下去,“阿屿是我的,只有我能看。” 安屿只看他占有欲满满的眼神便知不妙,忙惊慌失措挣扎,“沉渊,这这这这里是办公室,是公共场合,不可以!你控制一下!” 办公室也没什么不可以的,盛沉渊想。 没有他的吩咐,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敢随便进来,是和家里一样属于他们的、绝对私密的空间。 `a 1/4,i但,眼下确实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不能被欲望冲昏头脑。 盛沉渊于是拿起桌上的水,仰头喝下去半瓶,轻声道:“阿屿别怕,也别乱动了。” 安屿立刻僵住身子,一动不敢动地乖乖等他。 良久,盛沉渊眸中浑浊终于散去大半,轻轻抖了抖腿示意他可以放松了。 待安屿舒了口气、重新趴回他胸膛,这才问他,“阿屿,那两个人,你想怎么处理?” 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安屿不想再刻意装出可怜的样子来利用男人的保护欲,于是望着他,坦然道:“他们是因为跟着怀宇一起投资,损失惨重,这才想绑着我去银行,从我身上压榨一笔资金的。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比如,报案,移送警局。” “好。”盛沉渊颔首,认真和他做最后的确认,“我知道他们曾经是阿屿的朋友,现在呢?阿屿对他们,还念及往日旧情吗?” 安屿笑道,“沉渊,你知道吗?我被气到昏倒、紧急送往医院的那次,除了安家外,一起发来消息奚落我的,还有他们。” 男人本就幽深的眼眸顿时更多了几分黑暗。 “所以,你放心吧。”安屿面色冷淡,“我现在有了新的朋友,知道真正的朋友是如何相处的,所以对他们,不会念及旧情。或者说,根本无旧情可念。” 盛沉渊心疼地望着少年。 ——上一世,即便他尽力调查,但到底人已然离去,他只能从零碎的证据中艰难推导安屿曾遭遇过的一切,却终究没有办法将每个人、每件事都完整还原。 现在他才知道,原来他那时查到的,不过冰山一角。 少年经历的人生,远比他以为的还要更加艰难千倍万倍。 万幸这一次,他马不停蹄地将人接回了身边,拼尽全力为他遮风挡雨,没叫他再将那些肮脏龌龊的事情,一个不落地重新再承受一遍。 盛沉渊闭眼,将心中翻滚的所有恨意与暴虐全部隐藏,尽力调动出平淡无波的样子,柔声道:“好,阿屿,我知道了。那你先在这休息会,我过去处理,最多十五分钟就回来。” ** 走出办公室的瞬间,男人周身的煞气如火山爆发。 “盛总,人在隔壁会客室。”见他这样,秘书便知大事不妙,立刻更加谨慎,“已经通知全体人员清场,事情解决前,这层楼不会有任何无关人员出现。” 盛沉渊一言不发,铁青着脸推开旁边的房门。 屋内,庞明毅和沈洋被反扣着胳膊,不知是刚在校门口被保镖掰断了胳膊疼得,还是被他抓到吓得,一个比一个抖得厉害。 盛沉渊甚至懒得看他们一眼,长驱直入坐进沙发里,拿起二人的身份资料简洁查看。 这一看就是十分钟。 满屋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敢先于他说话。 “庞明毅。”看完手里几页纸,盛沉渊终于抬头,冷声道,“你父亲是安睿衡的下游供货商,合作已有二十年,你和阿屿认识十四年。” 庞明毅没回答。 他不知男人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事实上,他的大脑现在已经一片空白,除了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自己绝对惹不起的盛先生外,其他一切,都完全没有任何头绪了。 第87章 盛沉渊也根本不想和他对话,又转向另一个人,“沈洋,阿屿的邻居,和他认识也有十年了。” 沈洋的情况比庞明毅还糟,若不是保镖拽着,他早都因为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了。 “阿屿对你们不好吗?”盛沉渊开口,嗓音如死水般沉寂,“其他事情我不知道,也不想再查,可你们的生日礼物,还有出去玩的大部分开销,都是他慷慨解囊,为什么安怀宇回来后,你们能像没有原则的宠物狗一样,瞬间就对着另一个人摇尾乞怜?” 这话说得实在难听,庞明毅与沈洋脸色顿时更加难看。 庞家与沈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好歹也算梧市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何曾被人这样骂过? 男人虽是在提问,却根本没想听他们的答案,问完即将那些纸扔了一地,淡漠道:“我会报警。很幸运,你们比阿屿大了几个月,现在已经成年,所以,牢狱之灾是少不了的。至于你们家的业务,今天之内,全部都会终止合作,资金流会彻底断掉,通知你们父母,变卖家产还债吧。” 沈洋白眼一翻,直挺挺晕了过去。 盛沉渊冷冷道:“我话还没说完,叫醒他。” 保镖将他丢到地上,拧开两瓶矿泉水,对着他的脸浇下去。 男人微笑,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还有,你们伙同安怀宇以及盛宏侵占盛氏总部的恶行,在下也会一并予以追究。所以,各位不仅会投资血本无归,还将背上对盛氏的天价赔偿。” 沈洋双目无神地听着,倒是庞明毅勉强还残存一丝理智,颤抖着问他,“盛先生,您做这些,是因为安屿,对吗?” 盛沉渊没有否认,“若不是阿屿,你们连见我的资格都没有。” 不破不立。 庞明毅握紧了拳头,眼一闭心一横,咬牙道:“可是安屿对您,根本不像您对他那样真心!他不仅在学校勾搭女同学,还……” 后面的话,因为男人倏然浮现的笑容而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不想变成哑巴的话,最好学会闭嘴。”男人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他,阴鸷警告,“安屿是我的爱人,以后,会是盛氏的另一个主人,不是你可以随便议论的,下不为例。” 而后,不顾他晴天霹雳一般的表情,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盛总开启疯狂护妻模式! 第74章 初见 一切都在按照安屿的计划顺利发展: 给刘管家的那些钱, 一分不少被盛沉渊追回; 沈洋和庞明毅,以抢劫罪移交公安机关侦办,沈家庞家为救儿子多方奔波, 但毕竟罪证齐全,又是在海市立案,即便散尽家财也毫无用处。 安家所有业务更是全部终止, 资金链彻底断裂,本就摇摇欲坠之际,安怀宇的丑闻还不知为何频频爆出,搞得安睿衡夫妇焦头烂额。 一开始, 他们的确拼尽全力想要压下那些负面新闻, 可随着晁老师的报道引起巨大的舆论,他们竟也渐渐偃旗息鼓,直改口风,将原因归咎为他是自己在外染上的坏毛病。 安屿只静静地看。 该做的他都已经全部做完了, 以后安家三口是共渡难关还是在大难临头之际各自飞去,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 一切再与他无关。 “想什么呢?” 盛沉渊坐在办公椅里,一手抱着安屿,一手拿着文件在看, 见怀里的人半天没有动静,晃了晃腿问道。 “在想……”安屿后背舒舒服服地靠着他的胸膛,回过神来, 笑道,“这个桌面上, 还需要一束插花。” 是盛沉渊的办公桌,安屿自上次来过后便一直念念不忘, 总嫌弃它压抑沉郁,因此,这几天拉着盛沉渊去花卉市场不下三趟。 现在,落地窗旁的墙角已经多了一盆南天竹,柜子上则各放了几盆垂藤绿萝,屋内已比之前添了许多生机。 “好主意。”他说什么,盛沉渊便应什么,“阿屿想要什么花?” “这个。”安屿给他看手机,屏幕上是一束毛绒绒的向日葵,“泰迪向日葵,很可爱,我定了十枝,还订了只陶罐,很有梵高向日葵那味儿,就是不知道放在你屋子里,会不会不太合适?要么还是换盆文竹?” “不用。”盛沉渊顺势扣住他的手腕,亲了亲他的手指,“阿屿选的都合适。” 已快入夏,安屿虽然还穿着薄外套,盛沉渊气血充足,已然穿着单衬衣了,甚至还卷起了半截袖子散热。 也因此,又露出了手腕处那根老旧的绳子。 安屿并不想逼迫他摘掉,但…… 他也想送他一个能常年带着的东西。 安屿想了想,道,“沉渊,最近有没有什么男式手表的拍卖会?” “想要手表?”盛沉渊意外,“我还以为阿屿要过几年才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安屿垂眸看他的手腕,轻声道:“不是,沉渊,我是想送你一块。” 男人僵住。 话已出口,安屿当然没法收回了,咬了咬下唇,继续问他,“我希望以后,你每天也带着我送你的表,像……带着它一样。可以吗?” 盛沉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正看到自己手腕那根编织的彩绳。 安屿能清楚看到男人眼中骤然晕染的墨。 即使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即使理智一再告诫他这绝不是盛沉渊的问题,安屿的心情还是不受控制地低沉下去,喃喃道:“抱歉,是我唐突了。” “阿屿?”察觉到他的低落,盛沉渊立刻反应过来是自己没有及时回答,忙道,“可以,当然可以。阿屿肯送我礼物,我高兴还来不及。” 安屿反常地没有看他,而是挤出个笑容,低声道:“好,谢谢。” 又是“抱歉”又是“谢谢”,盛沉渊哪怕是块木头也知道安屿情绪不对。 更何况,他关心少年,一向细致到连呼吸和心跳频率都绝不疏漏,因此他立刻确定,少年在强忍难过。 “阿屿,怎么了?”盛沉渊轻轻托住他的下巴,让他与自己对视,小心翼翼试探,“这条绳子,你不喜欢?” “没有。”安屿即使被迫抬头,眼神却还是向下,极力不去看他,“我知道,送这个东西的人对你来讲很重要,是我考虑不周了。你继续带着它吧,就当我刚才没说过那话。” 是很重要。 因为,这就是十年前,七岁的小阿屿送给他的礼物。 但很明显,少年误会了什么。 盛沉渊耐心又谨慎地确认,“送这个东西的人,阿屿以为是谁?” 安屿没回答,眼底却攀爬上一抹淡红的泪意。 盛沉渊能隐隐约约猜到他将那人当成了别人,可那个“别人”究竟与他是什么关系,又为什么会让少年这么难过,他一时半会没有办法推测完整。 “别哭,别难过。”盛沉渊亲吻他微微瘪起的下巴,温柔道,“我可以先向你发誓,这么多年,我心里有且只有阿屿一个。” 安屿终于抬起眼皮看他,眸中满是诧异。 “乖,告诉我你以为那人是谁?”盛沉渊微微眯起了眼睛,“莫非以为是另一个……和你同样的人?” 也罢。既然决定要好好在一起,至少这件事,是该说清楚的。 否则,隔阂日渐发酵,未来,或许会演变为割向彼此心头最锋利的刀。 安屿于是点了点头,认真道:“抱歉沉渊,其实我心里一直都有很多疑问,也大概有一个模糊的猜测。你花那么多钱建立瑞欣,甚至还专门选修心脏方向的课程,而且,我的衣柜里,有很多尺寸更小、也更旧的衣服,再加上第一次去瑞欣时,你和院长的谈话其实我都听到了,所以……” 即使早在心里想过千遍万遍,真正要说出来时,安屿还是觉得心疼得在颤。 “所以我知道,你……”安屿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失去过一个和我很像的人,永远地失去他了。所以才会在我们从来没相处时就一定要将我从安家带走,所以才会在知道安家伤害我后那么生气。对我这么好、这么紧张我的身体,也是因为要从我这个替身上,弥补从前的遗憾。” 替身。 盛沉渊被这两个字深深刺痛了。 痛的不是他误会了自己,而是痛在,少年明明误以为自己是“替身”,却还是那样坦诚、那样全心全意地将自己交给了他。 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 被安家磋磨的这些日子,让他的阿屿变得这么卑微、这么敏感。 关于二人从前的过往,带安屿回来时不提,是权衡利弊后,他认为还是不说为好。 一是因为辜负了他对自己的期许,终究还是卷入了名利场中,双手早已沾满鲜血,无颜再面对这个依旧干净的少年。 二则是因为,重生这样的事情实在过于离奇,他怕说出来后,安屿会因为前世安家的种种卑劣行径痛苦。 但现在,既然这件事让安屿这么这么难过,那当然要将所有真相都告诉他。 第88章 “傻阿屿……”盛沉渊心疼得无以复加,搂住他的腰,轻轻将他转过来,让他面对面坐在自己腿上,长叹道,“那个人的确对我很重要,可那不是别人,就是你。” 安屿瞪大了眼睛,茫然又惊疑,“我?” 眼睛红红,鼻尖微动,简直像只吃惊的兔子。 盛沉渊低头,轻吻他委屈未散的眼睛,轻声道:“你七岁那年的生日,我们见过的。” “七岁?”安屿认真思考,“我怎么没有一点印象了?” “因为那时候,我还不叫盛沉渊。”男人笑道,“那时候,我跟妈妈姓,叫褚渊,你因为不认识褚字,所以叫我渊哥哥。” 七岁生日,渊哥哥? 安屿在模糊的记忆中搜索。 “我不是宾客。”盛沉渊淡淡地笑,“我是服务生,而且,是被大堂经理扇了一巴掌的服务生。” …… !!! 模糊的记忆终于闪出一两个画面! 十六七岁的青年,因为忙碌无意打碎了一个酒杯,却被大堂经理索要八百元的天价赔偿。 “要么从你工资里扣,要么你给我跪下认错。”即使时隔多年,大堂经理小人得志的模样,安屿依旧还有印象。 那个青年当然不肯跪,却也不能接受八百元的损失,眉间有驱不散的阴郁,一遍又一遍重复,“经理,这个杯子采购价只有两百,你不能扣我八百。” 恼羞成怒之下,经理一耳光扇在他脸上,阴鸷笑道:“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也敢跟我提不能?你听好了,老子是这的大堂经理,老子说的话就是规矩,老子说它值多钱,它就值多钱!今天要么你乖乖这个月工资一分不要,要么跪下道歉,不然就给老子麻溜滚蛋!” “那时候阿屿还很小。”盛沉渊深情地望着他,“才差不多到我膝盖,却很勇敢地出手保护我。” 安屿忍不住笑。 什么保护。 只是因为,那个青年一直在重复,那是他开学要交的学费,他打了一暑假工,一天都没有休息才勉强攒够,母亲还在家里生着重病,实在不能没有这笔工资,他听得越来越难过,忍不住放声大哭,抽抽噎噎指着那个大堂经理一遍遍道,“坏蛋,你这个大坏蛋。” 哭声引来了易婉丽,着急地问他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那时那时哪里来的机智,竟然空口白牙道:“这个坏人,他欺负我,妈妈,他骂我。” 安家少爷的生日,竟被大堂经理指着鼻子骂,易婉丽怎可能忍得了这口气?立刻就怒气冲冲去找老板反应。 那经理也实在自作自受,为了逼迫青年跪下,特意选了没有监控的角落,因为,即使被安屿嫁祸也百口莫辩。 仅半小时,那人便被火速开除。 安屿心里放不下可怜的哥哥,于是偷偷让下人买了冰袋和药,借口自己吃撑了偷溜下楼,找到了他。 盛沉渊还在继续回忆,眼中的爱意愈发浓烈,“阿屿想给我的脸冰敷,可是我太高了,只有蹲下来,阿屿才够得到我。至于涂药……” 男人无奈地笑,“那么瘦那么小的孩子,力气却不小。” 安屿赧然。 他记起来了。 下楼后,他找到了那个大哥哥,拿出冰袋和药,吃力地踮脚,“哥哥,我给你冰敷然后上药吧,不然会疼。” 只是,那时候他哪里懂得涂药要用什么力度?生怕药膏沾不在脸上,简直用了吃奶的力气去涂。 现在想来…… “啊。”安屿皱眉,忙捧住男人的脸关心,“是不是疼死了?对不起啊,我那时候不知道。” “不疼。”盛沉渊摇头,一如往昔,“一点也不疼。” “不疼了就好。”那时候,小安屿听他说不疼了就以为他真不疼了,放心下来,好奇指着他胸前的牌子问他,“哥哥,你叫什么渊?” 那青年却不肯回答。 他一向被家里教育不要刨根问底,于是善解人意道:“没关系,我叫你渊哥哥就好。” 青年看他许久,方才淡淡道:“嗯……刚才,谢谢你。” “不客气。”安屿脆生生道,“渊哥哥,你是为了凑学费才在这里工作吗?可是你看起来好像生病了,需要好好休息。” 其实那是长期吃不饱加体力活干得太多累的,但安屿自小体弱多病,见人面色不好,就以为是和自己一样需要休息。 青年摇头,“我没生病,没事的,放心。” 安屿却以为,他为了学费,即使身患疾病也要努力干活。 代入自己虚弱的身体,就愈发觉得这个人好可怜。 于是默默做了个决定。 “哥哥,这个给你。”他摘下脖子上的纯金长命锁和手臂上一对纯金手镯装进他口袋,认真道,“我刚才都听见了,你妈妈也生病了。这个是爷爷送我的生日礼物,我把它送给你,你去给妈妈买药吧,生病真的很难受。” 金子很重,压得盛沉渊口袋一个劲地向下坠。 他几乎是惊慌失措地将东西交还给他,颤抖着嘴唇道:“安少爷,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收下吧,渊哥哥。”安屿却道,“我自己也总是生病,知道生病多难受,你一定要治好自己和妈妈。” “还有。”他又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我妈妈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一定要好好学习,只有好好学习,未来才会光明。你用它们去交学费吧,等未来很光明的时候,再还给我就好啦。” 安屿伸出短短的胳膊,踮脚才能抱住青年盛沉渊的脖子,即使他已经是蹲着的,像个小大人一般安慰他,“你看起来好难过。别难过了,你会好起来的,你妈妈也会。” 青年将他搂进怀里,很久,才道:“好,等我未来很光明的时候,就来把它们加倍还给你。” “一定会的。”小安屿想了想,又摘下自己左手上一根五彩绳,笨拙地系在他手腕上,“这个是奶奶亲自编给我的长命缕,我把它也一起送给你,你带着它,就会平平安安,没病没灾了。” 原来是自己十年前送的。 男人竟将它一直珍藏着。 安屿心里五味杂陈。 不知是因为那段过往,也因为爷爷奶奶…... 那场生日宴后不到三年,爷爷奶奶就相继离世。 从此,他再也没有感受过长辈无条件的宠爱。 “沉渊,”即使拼命控制,安屿还是不免又多了些难过,“爷爷奶奶对我,其实真的很好,我……” “和你无关,阿屿,你是干干净净的,安家目前的所有不幸都与你无关。” 察觉到他更大的悲伤,盛沉渊忙将这个会涉及伦理道德的痛苦议题掐死在摇篮,坚定道,“这一切都是我做的,因为,你曾经被安睿衡夫妇和安怀宇害死,所以我恨他们,恨到想将他们挫骨扬灰、碎尸万段。而且,事实是……” 男人抱紧了他,眸色一片阴郁,“上一世,我就是这么做的。” “没错阿屿。”男人一字一句、缓慢又清晰道,“就像那些离奇的小说桥段一样,我重生了,回到了你还没有死去的时候,拥有了立刻把你带走、健健康康养在自己身边的机会。所以,你没有任何对不起安家的地方。” 安屿的心中,却涌起了滔天的海啸。 “干干净净。” 盛沉渊心里的他,是干干净净的。 是七岁时,尚还没有经历过日后这些磨难,所以天真善良、单纯可爱的安小少爷。 而不是现在这样攻于算计、阴狠歹毒的安屿……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皮囊 盛沉渊当然不知道安屿突然的沉默和僵直是因为什么。 他只是想当然地认为, “重生”这样事情真的太过离奇,以至于让他一时之间根本无法接受。 “阿屿,我知道这件事说出来很奇怪。”他于是体贴道, “没关系,其实我自己也经常会想,它到底是真的, 还是我太想念你,所以臆想出来的一场幻梦。” “但无论是什么,都无所谓的。”盛沉渊深深地看着他,满眼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现在, 你好好地活着,健健康康地在我身边,还和我记忆中一样,这就够了。” “和记忆中一样。” 安屿忍不住惨笑。 居然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盛沉渊喜欢的, 竟然就是安屿,而不是其他任何一个别人。 可, 他喜欢的那个安屿,是真真切切的死掉了。 死在十八岁生日的前夜。 现在坐在他怀里,看起来干干净净、纯白无瑕的人, 其实,内心早已腐烂枯朽。 安屿简直不敢想,若这个人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 知道自己惦念了十年的白月光,其实早已被他亲手杀死, 是否还能像面对十年前那个善良可爱的小孩子一样,再用这样神情且充满怜爱的目光看着他, 一声声缱绻地叫他,“阿屿。” 第89章 外面分明晴空万里,安屿却似乎又听到了轰隆隆的雷声。 是十年前那个夏日的暴雨。 那天,他刚下车,便看到了被淋透的青年。自生日宴后两周,他隔三岔五就会出现在兴趣班楼下。 是近年来梧市少见的暴雨,天空被乌云填满,没有一丝阳光可以穿透,梧桐叶被大风卷落,又被泥泞的雨水粘在地上,似遍地枯黄破烂的信笺。 青年淋得湿透,却根本不管自己,只认真地问他,“阿屿,以后,我们还能再见吗?” 那时他太小了,完全看不懂对方眼中的悲伤,只生怕他和自己一样,淋雨就会高烧打针。因此,一门心思顾着踮脚给他撑伞,吃力道:“当然可以啊。渊哥哥,你抱我起来,我够不到你。” 分明才下午四点,周遭就已黑得不行,但青年的眸,比至暗时刻的天空更加阴郁。 他伸手,小心翼翼抱起这个粉雕玉琢的孩子。 狂风暴雨骤然停下。 怀中,是比预想更柔软温暖的存在。 “阿屿,谢谢你。”青年盛沉渊微微收紧了手臂,“我和妈妈的病,都好了很多。” “不客气。”小安屿松了口气,“渊哥哥也能顺利去学校吗?” “嗯。”青年习惯性简短应了一声,很快反应过来,又补充道:“我上周填了志愿,今天刚收到录取通知书,可以顺利去复大读书了。” “复大?”小安屿完全没概念,“那是什么?” 青年没有试图向一个才七岁的孩子解释那些复杂的概念,只是说:“是可以让人变成医生的地方。” “医生!”这个小安屿最熟悉,他抖了抖,立刻想从他怀里挣脱,“不要不要,药很苦,打针很痛,不要变成医生!” “我不会让阿屿疼的。”青年盛沉渊将手放在他胸口,语气坚定得好像誓言,“不仅打针不会疼,以后还会治好阿屿,让你这里,也永远都不会再疼。” 小安屿却还是摇头,天真又骄纵,“不要,渊哥哥去把人变成柠檬刨冰店店主的地方吧,或者柠檬水店主也可以,我喜欢柠檬!” “也会有的。”青年盛沉渊抓住他挥舞的手,沉声道,“下次再见,阿屿喜欢的一切,都会有的。” 安屿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那时盛沉渊许下的承诺,这次再见,其实真的都在一一实现。 永远备着的柠檬味食物,全部棕白色系的衣服,以及,有一个玻璃花房的、完全符合他审美的房子。 都是那寥寥三四面中,他在对方引导下随口透露的信息。 他没有办法去想,男人是怎么仅凭一个七岁孩子毫无逻辑、天马行空的幻想,就能够将那些线索拼凑完整,继而,变成完美契合他喜好的现实。 只怕是将每一个字,都翻来覆去反复琢磨了千遍万遍。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早在那场离别的大雨,青年看向他的双眼中,便已满含无法隐藏的病态偏执。 可那个安屿,已经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痴等十年的盛沉渊,此生再也等不回那个人。 “阿屿,阿屿?”察觉到他飞速流逝的体温,盛沉渊吓了一大跳,忙像那时一样抓住他的双手握在掌心,边摩挲边道,“不要想了,那些东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未来,你的每一天都会比从前更好。” 不,不会了。 安屿知道。 他向刘管家说的那些话,教唆对方做的那些事,以及处心积虑对安家的种种报复,只要被盛沉渊发现任何一件,他就会知道,现在和他同床共枕的,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人。 偏偏,盛沉渊根本不知道他此刻内心有多么绝望,还在用最让他恐惧的事情安慰他。 “阿屿,不要再想了。”他更郑重、更真情实感地说,“我告诉你那些事情,只是不想你误会自己是替身。我希望你知道,无论现在还是未来,我心里都只有你一个人,永远不会因为皮囊的相似,放弃这样干净美好的灵魂。” 为什么偏偏要灵魂?!还要什么干净美好的灵魂?! 只要安屿这张皮囊,有什么不好?! 不要。 他不要被盛沉渊看到那么阴暗险恶的嘴脸,不要眼前的一切幸福如泡沫般破碎。 绝对不要。 “沉渊,”安屿强迫自己冷静,“我……有点乱,需要点时间理一理。” “好。”盛沉渊小心翼翼轻吻他的唇角,像亲吻花瓣上停驻的蝴蝶,“没关系的阿屿,就算理不清楚也没关系,你只当我是来实现十年前的承诺就好。” 安屿扯着嘴唇勉强微笑,明知答案,却还是忍不住问他,“沉渊,是不是无论我是谁家的孩子,无论我是什么样的身份,只要我内心依旧还是安屿,你就爱我?” “当然。”盛沉渊几近虔诚地亲吻他,从唇角到耳后,从脖子到锁骨,“那些都不重要,我只要阿屿。” 心不受控制地下坠。 ** 安屿又开始频繁地做噩梦。 有时是上一世的往事,有时是安家人的对峙,但更多的,还是盛沉渊满脸失望地望着他,一遍遍问他,“为什么要做那些事?为什么不说真话?安屿,哪怕你什么都不做,我也会帮你的,你为什么要亲自动手?以前的你,分明不是这样的。” 睡不好,饭自然也是吃不下的。 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体重,在以两天一斤的速度飞快下落。 盛沉渊带他检查、变着花样地给他做饭,甚至推掉了手头一切工作全天候陪他,可安屿的情况不见一丝好转,反而日渐恶化。 会无意识放空、习惯性反胃,甚至,在隐秘的地方悄悄流泪。 盛沉渊看着他这样,一天更比一天忧心。 “你真的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吗?”电话里,顾秉之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地组织语言,“沉渊,或许有没有一种可能,即使他知道了安睿衡夫妇和安怀宇做的那些烂事,但他心思不如我们这么……” 顾秉之斟酌一番,谨慎道:“歹毒。所以,他其实并不想对安家赶尽杀绝,彻底与安家决裂,而是希望能够沟通交流,弥补修复?毕竟,他已经父母双亡了……”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滴——” 盛沉渊没有再说一个字,直接挂断了电话,回到房间。 果然,床上的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虽然闭着眼睛,跳动的眼皮还是暴露了主人在装睡。 盛沉渊轻叹,坐在床边,伸手抚摸那张苍白的脸颊。 他花了近五个月,才让这张脸有了些血色,可如今,它却再次变得和初次回来时一样憔悴。 盛沉渊后悔不迭。 那时候,少年明明说过的。他说,爷爷奶奶,其实对他很好。 想来,是想借着那个话题为安家求情。 却被只顾着情爱的自己打断,只能重新咽回肚子里。 是他的错。 他是局外人,是从小除了母亲外就没有过亲情的人,自然可以毫无顾忌地恨。 可阿屿从生下来就长在那里,也曾被亲人真心对待过,如今,要怎么刨除过往的爱意,转而像自己恨那些人一样去恨自己的家人? 更何况,他的阿屿那么善良,善良到第一次见面就会出手帮助一个陌生人,又怎么可能对亲人的苦难视而不见? 是他逼得他左右为难、孤立无援。 “阿屿,对不起。”男人开口,语气几近卑微,“是我太自私,只顾着自己的想法,却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是我不好。” 安屿没有睁眼,眉间却更添一抹忧虑。 盛沉渊伸手试图将它抚平,指尖传来的颤栗却在告诉他,少年依旧愁云满盈。 “我会将一切都处理好。”盛沉渊蹙眉望着他,眼底的恨意被更多怜惜掩埋,“你的父母不会有事,而至于安怀宇,你若是不想为难他,我也会出手帮他平息那些舆论。” 什么?! 安屿震惊地睁开眼睛看他。 为什么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 果然是因为这个。 看他这么激动的反应,盛沉渊心中只觉得庆幸。 什么都不重要了。 什么怨恨、复仇,全都没有少年的快乐和健康重要。 阿屿想要家人,他给他慈爱的家人就是。 没有用钱解决不了的事情。 只要他幸福就好。 “不过……”盛沉渊蹙眉,无奈道,“有一件事我得向阿屿澄清,那些舆论,真不是我授意的。他似乎还得罪了另一个隐藏在暗处的人。” 安屿当然知道不是盛沉渊做的。 可他刚说的那句话太过石破天惊,叫他一时之间如遭雷击,已经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男人抬手,轻轻抚摸他颤抖的唇,比轻吻更加温柔,恳切道:“抱歉阿屿,我的确算不上什么好人,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让你为难了。但我向你保证,从今天开始,我会改的,我会努力学着像你一样善良,学着软下心肠,学着对你在乎的人好,不要再这么难过了,起来吃一点饭,好吗?” 第90章 作者有话说: 盛总说的为了老婆什么都愿意做,是真的什么事情都愿意做的 第76章 扇我 安屿花了很久, 才明白了盛沉渊到底在说什么。 男人的意思是,即使他惦念了十年的人因为安家种种恶行而死,即使他恨毒了他们, 可只要自己不舍得,那他就会放过他们。 不仅会放过他们,还会原谅他们, 甚至,尝试着将他们当成家人一样对待。 “我会努力学着像你一样善良。” 盛沉渊的话宛如一记耳光般重重扇在安屿脸上。 他无比清楚地认识到,盛沉渊究竟有多么爱那个惊鸿一瞥、苦等多年的安屿。 也无比清楚地认识到,男人心目中那个安屿, 到底有多么完美高尚、纯洁无暇。 就像真正高悬不落的月光。 已经数月未曾有过的恶心感再次席卷而来, 让安屿忍不住双手扒在床边,剧烈地呕吐起来。 幸好这几天没吃东西,因此只是干呕,没有弄脏这间男人精心布置的屋子。 盛沉渊的爱和真心, 已经被他弄得面目全非,如今唯一能为他保留一丝干净的, 也就只有这些物质层面的东西了。 “阿屿!”见他竟再次这么抗拒进食,盛沉渊双眼顿时变得通红,手足无措拍他的背, 痛彻心扉道,“对不起,不吃了, 我没有用道歉逼迫你的意思,吃不下就不吃, 什么都不吃。” 为什么不吃?! 安屿满心都是无法发泄的痛苦。 他是个成年人了,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孩子, 在身体已经这么糟糕的情况下,哪怕心情不好,也应该被逼着吃饭! 为什么不逼着他吃饭?! 只是强行咽下去几口饭而已,有什么舍不得的?! 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为什么要在意他到这种程度?! 安屿伏着上半身,干呕一波更比一波剧烈。 好恶心。 趋炎附势、用恶毒的语言侮辱他的小人好恶心,把一切过错都加诸在他身上、逼得他变成这样的安家人好恶心。 以暴制暴、以牙还牙的自己,也好恶心。 “阿屿,阿屿,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告诉我,好不好?”盛沉渊拍着他背的手在剧烈颤抖,一边安慰他,一边强行镇定心神,向院长发去急救的短信。 可少年还在撕心裂肺地干呕,似乎要把身体里的一切器官都吐出去。 可哪怕他整个身子都在剧烈抖动,却连一点胃液都没能吐出来。 饶是自诩对他的病情已做了充分的准备,可看着他现在这个样子,盛沉渊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只能尽力猜测每一种可能,“阿屿是在怪我吗?没关系的,无论是怪罪我、讨厌我,甚至是怨恨我都没关系的,阿屿,不要自己忍着。” 男人半跪在床边,双手小心翼翼捧住他的脸,眼底尽是猩红,“你有讨厌我的权利,也有恨我的权利。如果真的是因为我这么痛苦,你来折磨我,让我这个始作俑者来承担责任,不要折磨你自己好吗?” “阿屿,不要折磨你自己。”盛沉渊嗓音满是隐藏不住的哽咽,“看在我虽然千错万错、但至少是为了你好的份上,不要这么残忍,不要用这么残酷的方式折磨我,求你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安屿眼角滑落。 盛沉渊想伸手去擦,却不再敢触碰他,只能苦苦哀求他,“阿屿,不要憋在自己心里,我就在这里,恨我的话,尽管来打我骂我踢我踹我,只要能让你出气,怎么对我都可以。” “或者……”男人虚虚握住他的手腕,引着他的手到自己脸旁,郑重而认真道,“扇我耳光也可以。” 伏在床边太久,大脑似乎有些缺氧,耳边的嗡鸣声愈发嘈杂,就连视线都开始模糊,可饶是如此,安屿还是深深被男人几乎卑微的神态和语气震撼到了。 高高在上的盛沉渊,就这样毫无尊严地跪在他床边,心甘情愿地让他扇自己的巴掌。 安屿想让他起来,想告诉他自己一点也不恨他,可开口,又是一阵无法抑制的干呕。 盛沉渊忙放开他的手,让他尽量伏低上半身,再次轻轻拍他的背。 安屿着急地想要抓住他的手,可喉咙猛不丁涌上了一些又苦又涩的东西。 像夏天里腐烂发臭的鱼。 地上多了一滩黄绿色的苦水。 是胆汁。 “吐出来就好,吐出来就好。”男人毫不嫌弃地用指背刮去他唇角的汁液,递上热水,温声提醒他,“电解质水,阿屿,这个必须喝一点。” 杯子里贴心插了吸管,安屿衔过,勉强喝下两口。 又甜又咸的水流过嗓子眼,刚刚到达胃部,便让他的胃又一阵紧锁,再次不受控制地呕吐。 液体倒流,一滴不剩地又全部吐在了地上。 冷汗一茬又一茬冒出来,让安屿不自觉地颤抖。 心脏似乎也无法再忍受身体这样高强度的折腾,传来一阵针扎一般的细密疼痛。 盛沉渊本在给他擦额头的汗,见他艰难伸出胳膊试图去捂住心脏,立刻想要给他舌下喷药。 可安屿吐得根本停不下来,喷剂喷下去不到两秒,就会被吐出来的液体尽数冲刷。 盛沉渊手忙脚乱去拿药片。 少年却脑袋一歪,终于就那样垂着上半身,昏倒在了床边。 “阿屿!”盛沉渊感觉自己是叫了一声的,可他的耳朵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只听到药盒坠落的碰撞声。 所有曾经让他阴郁、恐惧、疯狂的黑暗,又在瞬间不受控制地冲出围栏。 他的身体和灵魂在瞬间分化。 身体在冷静地给少年喂药、做心脏复苏,灵魂却飘在天上,癫狂地想,如果杀了自己给少年赔罪,是不是就能终结他的痛苦? “砰!”门被大力推开,李院长带队冲进来,看到眼前的场景,骤然愣住。 盛沉渊的双眼是血红而失神的。 像被激怒到极致、兽性大发的动物。 “沉渊,我来救人。”生物本能告诉他,此刻能安抚这头野兽的办法只有一个,李院长尽量简洁明了道,“你去旁边,要上仪器才能保证安屿的健康。” 盛沉渊果然立刻为他们让出地方。 甚至自然而然化身为团队的一员,冷静而专业地为他打起了下手。 可李院长看到了他手背和脖子上爆出来的血管。 显然,内里已是一触即发的危险境地。 李院长知道,此时无论用什么话安慰盛沉渊都不会有任何作用,只有让这个昏睡的少年醒过来,他的理智才能回归正常。 “沉渊,他得住院。”李院长一句废话都不多说,“抱他下楼。” “好。”盛沉渊像机器一样接收指令,抱起少年的瞬间,感受到他绵软无力的身体,面色顿时更加死寂。 死寂到没有一丝一毫生机。 叫李院长无端觉得,无论自己能不能救回安屿,这个自己从业三十多年以来见过的最聪明、最优秀的学生,似乎都不会再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是错觉吧?李院长安慰自己。 他可是盛沉渊,是海市最有名望的家族的掌权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即使当真没了爱情,失魂落魄也就算了,又怎么可能会放弃自己的性命? 这是连傻子都不会干的事。 只有疯子才会有那么可怕的想法。 救人要紧,李院长不敢再多想,忙跟上去,吩咐医院的手下准备特护病房。 ** 安屿再次睁开眼睛,便又见一片纯白的天花板。 嘴上带着呼吸机,发不出声,他只能艰难转头。 “阿屿……”男人的嗓音立刻出现在耳边,很快,他的人也进入视线。 安屿只看他一眼,就吓了好大一跳。 永远整齐的头发全部凌乱垂下,黑眼圈几乎占了大半张脸,下颌更是长出了青色的胡茬,杂乱如薄霜下隐约的草芽。 更让人心疼的,是本能伸出却又小心翼翼收回的手。 安屿微微蹙眉。 盛沉渊立刻读懂了他的意思,回答道:“你昏迷了三天。” 三天,他折磨了盛沉渊整整三天! 安屿眉头蹙得更紧。 不能这样下去了,有一件事,他必须立刻跟男人说明,否则,当真是罪加一等了。 奈何双手依旧无力,根本没办法自己移走呼吸机,安屿只能微微下瞟了一眼示意。 万幸,这世间没人比盛沉渊更懂他。 男人不与他做任何争执,只道:“呼吸机可以短暂撤离,但每次只能十秒,好吗?” 安屿点头。 男人弯腰,轻轻将呼吸机挪开。 “沉渊,别难过。”安屿道,“我不怪你,更不恨你,你不要自己吓自己。” 男人眼底那片死寂的池塘中,倏然有小鱼吐出一只泡泡。 第91章 盛沉渊将呼吸机带回去,深深凝视着他,良久,才道:“阿屿,你怎么这么好,怎么能在我对你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后,还这么为我着想……” 安屿只能苦笑。 他不恨男人,根本不是因为善良,而是因为,他已经变成了恶毒至极的人,对安家也同样恨之入骨。 可他不能告诉他。 他不敢面对知道真相后,男人再次看向自己的眼神。 说谎的人果然要吞一万根针。 安屿的嗓子和心都好疼好疼。 或许是他谎话说得太多,扎在他身体里的针,早就不止一万根了吧。 身旁,监测数据的各项仪器都在低声运行着,安屿躺在病房一片惨然的白里,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死在十八岁前,就是他的宿命。 只有带着那些真相永远离开,才能保住男人这样温柔、深情看他的眼睛。 活了两世,他失去的实在太多,见过的人心实在太恶,孑然一身度过的那些夜晚,也实在太过冰冷难熬。 男人的爱,是他现在唯一拥有的、想要抓在手心的东西。 为了自己的私心,也为了男人纯粹真挚的爱意,就让这个赝品安屿永远消失吧。 只有丑陋的赝品消失,男人心中那个如白月光一样清澈纯洁的安屿,才能永远地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经历过生死之后,其实两个看上去正常的人,骨子里都有点疯疯的 第77章 渊哥哥 盛沉渊不知道安屿内心的不安与绝望, 只敏锐感受到了他突然低落的情绪,误以为他是因为自己对安家的恶劣行径而暗自神伤,原本想要拨弄他刘海的手僵在空中, 半天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安屿吃力地向他笑。 盛沉渊的手这才敢落下。 指尖轻刮过额头,激起一阵颤栗,安屿下意识向男人那边歪头, 正好将脸颊送入他转来抚摸的掌心。 还是那么温暖、那么让人眷恋。 安屿其实很恨“赝品”这两个字。 就是因为这两个字,他被安家厌弃致死,失去了原本还算平稳的人生; 也是因为这两个字,他永远无法配得上盛沉渊的赤诚真心。 可现在, 为了男人这样温暖的掌心, 他愿意扮演好一个赝品。 安屿再次用眼神示意他移开呼吸机,而后,回忆着小时候自己尚还单纯的模样,咧嘴, 向男人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渊哥哥。” 软糯, 亲昵。 盛沉渊黯淡的眸瞬间点亮,似万千繁星升起。 “我的手有点凉。”少年眨眼,“帮我暖暖。” 带着显而易见的狡黠, 是在向他撒娇。 “好。”男人的喉结数次跳动,将因激动而迸发出的哽咽强行咽下,小心翼翼避开他尚在输液的手背, 只轻柔握住了他冰冷的指尖。 “我没有怪你,更不会恨你。”安屿笑道, “渊哥哥,既然你知道我可以体谅家人, 就该知道,我也完全能够体谅你。” “阿屿……”盛沉渊虽强忍着不在安屿面前流下眼泪,但抖动的唇到底还是暴露了他几乎失控的情绪。 少年越是这样说,他就越是心痛。 为什么要这么善良?!为什么要将所有委屈自己咽下?!为什么即使被伤害,也还是要这样温柔地对着他笑?! 安屿贪婪地沉浸在男人充满心疼与爱意的眼睛里。 虽然是用谎言骗来的,但也一样让他幸福。 呼吸机每次撤掉的时间很短,等待的间隙却很长,正好够他精心编织那些华丽的谎言。 再次离开前,他要尽可能多骗来一些温暖。 就当是悲苦两世,为自己争取来的一点甜吧。 “渊哥哥,”安屿曲起指尖,轻轻挠男人的掌心,虚弱却又坚定道,“我知道失去爱的人是什么感受,更知道上一世收到我死讯的你有多么绝望。所以,你的难过和恨我都能理解,你不要自责。” 盛沉渊的手在听到“死讯”这两个字后,就以十分恐怖的速度冷了下去。 脸也瞬间惨白。 安屿看着他的异常,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十分可怕的猜想。 “沉渊……”他心中一片骇然,颤抖着问他,“上一世,你为我报仇后,有没有好好地继续活下去?” 当然没有。 那些害死安屿的人固然可恶,但最可恶的,是懦弱的自己。 若不是他自私,生怕强行带走安屿会让他恨上自己,又怎会让他孤苦无依地留在陌生人家里,以至于被那些阴险小人活生生害死? 他当然要为少年的死,负最大的责任。 但这种事,就没有必要让阿屿知道了。 盛沉渊于是半真半假道,“虽然活下去了,可是,活得很不好,我总是后悔没有早点将你接走,这才酿成大错。不过也有好处,大概是漫天神明听到了我的悔恨,因此,才给了我再来一次的机会。” 安屿立刻就知道他在说谎。 相处了这么久,男人回答他的问题时,一向都是从容冷静的,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躲闪的目光。 更何况,他知道自己的重生是因为死亡 那盛沉渊的重生,又怎么可能是寿终正寝后的再一次机会? 盛沉渊爱那个安屿,竟然爱到如此疯魔病态的地步! 万贯家财不要,大好前程不要,就只要与十年未见的人一同赴死! 安屿只觉得自己被扔进了没有底部的悬崖,无限下坠,永远不得解脱。 他不能再次死掉了,否则,失而复得的盛沉渊,一定会彻底疯掉的。 可他也不敢留在盛沉渊身边,盛沉渊越爱那个美好的安屿,他心中的不安与恐惧就越重。 安屿突然很想破口大骂。 这个不公的上天,为什么总是对他这么残忍? 他还不到十八岁,其他和他年纪一样的孩子,明明还在父母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地成长,他却为什么总是要面对这样无解的难题?! 比情绪更先崩溃的,是他岌岌可危的身体。 “滴滴滴——!”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 安屿身体毫无预兆地痉挛、颤抖,而后,骤然闭上了眼睛。 “阿屿?!阿屿!”盛沉渊重重拍下床边的呼叫器,目眦欲裂地凄厉嘶吼,“救人,快来救人!” 医护鱼贯而入,推着少年的病床一路向抢救室飞奔。 盛沉渊跟着他们一起跑,却被厚重的门挡在外面。 红色的手术灯像血一样刺眼。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一切都在变好,明明这一世,少年有了平安健康地度过十八岁生日的希望,情况却为什么在瞬间急转直下?! 难道是他这一生心狠手辣,以至于要再次遭受至爱离去的惩罚吗?! 可若是他的错,为什么不叫他去死! 为什么偏偏要折磨那个已经可怜到如此地步的少年?! 盛沉渊身后,几名护士想要安慰,可看着他阴郁的神情,顿时连靠近他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按照院长提前吩咐过的,给顾少打去了电话。 * 顾秉之风驰电掣地赶到医院,便见盛沉渊形单影只地站在走廊中,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抢救室的方向,身影被灯光拉得无限长。 似被废弃的人偶,破旧、颓废、毫无灵魂。 “沉渊?”顾秉之想让他坐下,触碰到他手腕的瞬间才发现,他的体温已经凉到和一块石头没什么区别。 而他分明常年健身,除非生了大病,否则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情况。 “我的天,沉渊你还好吗?”顾秉之吓了一跳,连忙四处张望,“医生呢?过来给他也检查一下!” 几名护士踌躇着不敢上前。 “不用。”盛沉渊果然冷声拒绝。 “可你……”顾秉之还欲再劝,盛沉渊的面色却已十分不善,叫他顿时噤声,再不敢置喙半句。 即便是他身边唯一称得上“朋友”的存在,他对盛沉渊,依旧有着骨子里的畏惧。 盛沉渊眼珠没有转动,只定定地看着那只红色的灯,没有任何情绪道:“海市和梧市对安家的一切不利报道,全部撤掉。” “呃?”顾秉之一时误会,忙道,“沉渊,那些事情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盛沉渊眼神终于短暂移到他脸上,“先撤了,再去查是谁做的。” 顾秉之不确定道:“你要放过安家?” 而后才反应过来,指着抢救室的方向,惊讶道:“啊,小美人不会是因为这个所以才……” 不用问了。 因为,盛沉渊高大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晃了一下。 不过,也就那一下。 男人的脸很快又变得狠厉无情,“去查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的。可以从刘管家背后的人入手,晁周言的一手材料来源也要记得去查。” 第92章 这还是盛沉渊第一次放过一个对手。 从前,其他任何一个敢惹他的人,哪怕是他的亲生父亲,顾秉之都从来没见到他心慈手软过。 “好……”即便男人这么说,顾秉之还是觉得十分离奇,严谨起见,又问他道,“沉渊,你确定是所有一切手段全部停掉吗,彻底放过安家吗?那些负面舆论可都不是空穴来风,安家对安屿是真的很差。” “全部停掉。”盛沉渊面无表情道,“只要阿屿能开心,别说放过安家,就是让我去给安睿衡磕头,我都愿意。” !!! 顾秉之内心惊涛骇浪。 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能说什么了。 “……我知道了。”良久,他只能道,“我陪你做完检查就……” “现在就去。”盛沉渊眸色一片漆黑。 “……”顾秉之无奈,“好,我现在就去,但你别乱来,安屿身体这么差,全靠你一个人照顾,你要是倒了,他不仅要受更多的苦,还要为你担心。所以,无论你有多担心他,哪怕是强撑也得撑住,等他好了再崩溃不迟。” 盛沉渊垂眸,似是在认真思索,良久,点头道,“你说得对,我知道了。在他恢复健康前,我会好好活着的。” 顾秉之莫名觉得他这句话说的好奇怪,可到底是哪里奇怪,却又一时半会没有任何思路。 再加上盛沉渊面色过于阴郁,因此,他来不及多想,匆匆来了又去。 ** 安屿再次苏醒,本想先安慰盛沉渊自己没事,转过头去,却见男人的状态比他想象中好了许多。 衣服换了一身,胡子也都刮干净了,就是发红的眼睛和眼底的黑眼圈实在无法遮掩,到底还是出卖了主人。 “这次只昏迷了几个小时。”盛沉渊的声音听起来很朦胧,不知是他刚刚醒听觉还没完全恢复,还是男人真的累了所以说话很轻的缘故,“呼吸机已经移除了,但输液暂时还不能停,喝点水吗?” 安屿摇头,沙哑道:“沉渊,你过来点。” 盛沉渊于是从凳子转坐到他身边,深深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缱绻缠绵,却又欲近还怯,是刻入骨血的珍重。 安屿勾唇,虚弱道:“好疼,你亲亲我。” 那双眸子中本就浓郁的爱意,顿时又添几分,男人终于敢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在他额头印下一个轻吻。 一吻落罢,男人拿了棉签,细致为他嘴巴涂上温水。 “我没事,沉渊。”安屿痴痴看着他,“你不要再自责了,好吗?” “不用担心我。”盛沉渊抓起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抬起来放在自己脸侧,似少年昏迷前将脸放在他掌心一般,闭眼安静地感受。 良久,他开口,轻声道:“安家你也不用担心。对他们的一切行动,我都已经终止了。至于在背后散布舆论的人,顾秉之已经去查了。” 什么? 安屿蹙眉。 “顾氏靠得住的。”以为他误会自己没有亲力亲为,盛沉渊忙补充道,“顾氏本来就掌握着海市所有传媒资源,梧市那边也在几个月前全部收购过来了。所以你放心,我向你保证,最多三天,他一定能查出那个人是谁。” 安屿心情复杂,因为思绪尚还有些恍惚,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下意识道:“不用,沉渊,你什么都不用做。” “我会改的,阿屿。”男人却紧紧握着他的手,郑重承诺,“不是随口说说,不是敷衍你,更不是一时兴起。以后,凡是让你不开心的事情,我一件都不会再做……” 作者有话说: 不是be,阿屿担心的事情也当然不会成真! 两个宝宝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解开彼此的心结 第78章 背后的人 三天…… 居然只剩这么短的时间了吗? 当初, 无论是指使刘管家,还是掀起这波舆论攻势,安屿之所以对盛沉渊有所隐藏, 只是不想被他发现自己的异常,继而维持好他对自己的同情心。 而至于旁人能不能顺着这条线索查到他,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毕竟, 安家一定会知道是他做的。 而盛沉渊那样淡漠,定然不会关心梧市一个小小豪门的覆灭。 万没料到,现在,他摇身一变, 成了盛沉渊十年如一日等待的挚爱, 这个权势滔天的男人,又要为了他去查清楚那些旧事。 安屿知道,自己那些并未刻意遮掩的手段,只要盛沉渊存心想查, 就一定能查到真相。 更何况,还有顾氏帮忙。 甚至根本不用等三天。 留给他的时间, 真的少到可怜。 留给他那唯一一条的路,也真是残忍。 大概,他就是注定拥有短暂匆忙、仓促潦草的人生吧。 安屿望着一片洁白的天花板, 无声叹气。 “怎么了阿屿?”一连两次昏厥,盛沉渊只恨不得将他每一次呼吸的间隔时间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监控,见状, 立刻便察觉他心事未消,想了想, 更加完善道,“安家的损失, 我会赔偿。” 安屿看着他认真的神情,有一瞬间甚至想要发笑。 真是当局者迷。 名利场中能轻易分辨的出真心假意的盛先生,现在居然会坚定不移地相信,一个头也不回跟着他离开梧市的人,心中,对安家仍存着剪不断的情谊。 “不用,沉渊。”安屿摇头,轻浅开口,“既然还有隐藏在背后的人,不如,你先去将他找出来,再做善后工作不迟。” “好。”盛沉渊不假思索答应,不问原因,只百分百地顺着他。 “还有……”安屿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我饿了,想吃点饭。” 无论他的身体有没有真的好起来,都必须逼迫它好起来了。 盛沉渊一直被担忧填满的脸上出现些许欣慰,立刻应道:“好,想吃什么?我去准备。” 上次住院的场景无端出现在眼前。 知道了盛沉渊对自己的心意后,安屿立刻能确认那并非做梦,于是舔了舔唇角,轻声道:“柠檬刨冰,还有滑蛋。” 盛沉渊深深地看他一眼,倏然浅笑,伸出双手,再次小心翼翼抱起他,将他搂进了怀里。 安屿安静地将脸埋进他胸膛。 片刻后,男人的嗓音响起,带着胸腔传播独有的震颤,“好,无论阿屿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因为,你是对我而言,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世界寂静无声。 只剩下男人身上干净凛冽的香气。 像被阳光晒干的松木。 安屿抬头,伏在他颈间深深嗅闻,想尽可能将这样的气味永远记在心里。 落在盛沉渊眼里,就很像只好奇的小狗。 心也像被小狗肉肉的爪垫挠过。 盛沉渊低头,克制而小心地亲吻他依旧苍白的唇,轻声道:“阿屿,快点好起来吧……” * 确认安屿午餐晚餐都能够正常吃下后,李院长减掉了他的葡萄糖,但其他药物还需要继续输液,待各项指标稳定才能停止。 还只是第一天,顾秉之立刻查清真相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安屿内心还算淡定,吃完晚饭后便以太冷为由,强行要求盛沉渊抱着自己睡觉。 盛沉渊拗不过他,只得妥协。 医院不比家里,即使是vip病房,床也是单人尺寸的窄床,他一个人时显得空荡荡,男人一旦上来的瞬间,空间顿时就十分逼仄了。 为避免触碰到他还在输液的手,盛沉渊每一个动作都十分小心,将他揽进怀里,确认他找好睡觉的姿势后,就如雕像一般入定,一动不动了。 这应该是最后一夜,两人能够这样地亲密无间相拥而眠了。 安屿躺在他怀里,眼眸比夜色更加幽深。 男人的呼吸均匀平稳,比他慢了半拍,胸腔起伏的幅度也比他大了许多,安屿将耳朵贴在他心口,能听到那颗健康的心脏蓬勃跳动的声音。 安屿忍不住伸手,隔着薄薄的衬衣,轻轻抚摸。 胸肌的触感也很好,坚实饱满,充满力量。 要是能永远都在这样的怀里度过漫漫长夜,就好了。 “不是闹着要睡觉,怎么又不困了?”男人抓住他的手腕,轻轻吻他手背上斑驳的针孔。 不疼,只有无法忽视的痒。 “还是冷。”借着月色,安屿贪婪地盯着他的薄唇,轻声道,“渊哥哥,你身上的热气,都被挡住了。” “渊哥哥。” 盛沉渊眸色变得更加厚重黏腻,呼吸也骤然粗重。 时隔十年,再听到这样的称呼,他简直完全没有任何抵抗力。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被子里响起,片刻后,他们便皮肤紧贴着皮肤了。 男人滚烫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很快,安屿冰凉的身体也热了起来。 盛沉渊轻吻他的唇,声音暗哑,“阿屿,护士每两小时会来查一次房,所以,等你暖和了,衣服还得好好穿着。等回家了,我再好好抱着你睡,好吗?” 第93章 两小时。 原来,连今夜也不能完整。 罢了。 已经偷来了这么多时间,再贪心的话,只是徒增烦恼而已。 安屿又认真看了一次男人的眼睛,然后,几乎虔诚地吻向它,轻声道:“晚安,沉渊。” “晚安。”盛沉渊轻吻他的发丝,“每一天、每一刻都安。” * 安屿一夜无梦。 再醒,竟已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半。 盛沉渊仍维持着昨夜的姿势,侧身躺着,给他尽量多地留出空间,一只胳膊垫在他头下,一只胳膊虚虚环在他腰间。 “阿屿各项指标稳定不少。”盛沉渊的喜悦肉眼可见,“只要能吃得下饭睡得着觉,就证明身体在慢慢恢复,乐观的话,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安屿被他的笑容刺得眼睛发酸,面上,却还是也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来。 “你再休息会儿。”盛沉渊起身,“我去给你倒杯水,嘴唇有点干。” 安屿抬手摸,果然有点起皮。 医院到底不如恒温恒湿的家舒服。 只可惜,那个家,他恐怕此生再无法回去了。 盛沉渊倒好温水,正想往杯子里插吸管,安屿已道:“沉渊,让我坐起来喝吧。” “好。”盛沉渊于是帮他升起床头,温声道,“我喂你。” 这会儿虽然没有输液,但留置针还在手背上,盛沉渊不想他做任何事情。 安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中了然,喝了两口水后,轻声道:“渊哥哥,可不可以让护士帮我把这个针拔掉?” “拔掉?”盛沉渊皱眉,“下午还要输硝酸甘油。” “那就下午重新再扎针。” 盛沉渊眉心狠狠一跳,显是不舍得。 安屿耷拉下唇角,很小声道:“求你了,渊哥哥,就让我的手歇半天吧,半天就好。” 盛沉渊所剩无几的抵抗力彻底瓦解。 安屿终于得偿所愿,顺利拔掉了留置针。 “早饭想吃什么?”盛沉渊无奈地给他手背涂好药,“明明怕疼,干什么非得无端再挨一针。” 当然是为了行动自由。 但这个不能说。 安屿于是只道:“苏姨包的馄饨,还有剩吗?” “还有一点。”盛沉渊意外,“想吃馄饨了?” “嗯。”安屿点头,“你回家帮我煮一碗吧,多放点蛋皮,蛋皮要薄一点,不要葱和香菜,但是要多点榨菜和香油,我嘴巴里没味道。唔……再煮得比以前多一点点时间吧,我想要软一点,但不要破皮的。” 少年的要求越多、越详细,盛沉渊的笑意就越浓,抬手刮了刮他的鼻子,笑盈盈道:“遵命,小少爷,我这就去给您准备。” 见他要走,安屿心中骤然一空,下意识道:“等下沉渊。” 盛沉渊回头,脸上未见一丝不耐烦,“怎么了阿屿?还想吃什么?” …… 安屿沉默地看着他,良久,半跪在床边,向他伸出双手,笑道:“抱抱我再走。” 盛沉渊十分受用地弯起了眼睛,伸手搂住他,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唇,“阿屿乖,我最多半小时就回来,有什么事叫护士。” “好。”安屿将头埋进他精壮的腰间,狠狠吸了一口气,这才道,“早去早回。” 安屿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出病房,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这才面无表情地起身,拿起男人未穿的外套搭在臂弯,走出了病房。 走廊外,护士长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担心道:“安少爷,您怎么了?” “没事。”安屿淡淡道,“沉渊忘带外套了,我送给他,顺便活动活动。” 二人的关系虽然不曾特意对众人挑明,但也从未刻意隐瞒,因此,护士长心知肚明这是小情侣间的甜蜜,顿时也撤了安排护士跟着他的念头,只叮嘱道:“不要跑动,也不要在外面吹太久的风。” “嗯,谢谢。”安屿礼貌回应。 万幸,除了护士长外,其他人大部分只是弯腰致意,不再追问。 安屿顺利走出医院。 盛沉渊答应他半小时回来,就一定不会超过半小时。 没有时间伤春悲秋,他得尽快离开。 安屿走出医院大门,穿上盛沉渊的外套盖住自己的病号服,拦下一辆出租车,淡淡道:“师傅,梧市,一口价五千,去吗?” “去去去!”司机喜笑颜开。 安屿上车,扫了二维码将钱转过去,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全身终于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不想这样,一点也不想。 可这已经是他能想到最好的办法。 他真的没有办法面对盛沉渊失望的眼神。所以,只能在他得知真相前离开。 即使像鸵鸟一样,但至少,不用面对那种残忍又难堪的场面。 就让二人的关系,在最美好的时刻定格吧。 * 于此同时,盛沉渊正在家中认真煎蛋皮,电话响起,听筒里,顾秉之语气无比诡异,“沉渊,你让我查、查的那件事,我查清楚了。” 盛沉渊停下动作,冷冷道:“谁?” “呃……”长久的沉默后,顾秉之决定先从容易接受的那个说起,“给晁周言供稿的,是复大一个学生,叫林柳。我查了她的资料,新传大一学生,土生土长的海市人,普通家境,和安家没有任何关系,这是有点奇怪。” 一个大一的学生,没有家中势力帮助,却对安家的私事如此清楚,这已经不是有点奇怪,而是十分奇怪了。 盛沉渊皱眉。 却不是因为这一点,而是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但顾秉之很快打断了他的思路,“至于刘管家,指使他的人是、是……” 对除了安屿以外的人,盛沉渊一向没有太多耐心,于是冷声道:“有话直说。” “呼……”听筒里传来一阵风声,似乎是顾秉之在深呼吸,很久后,他才道,“是安屿……” “刺啦。” 铲子划破了薄薄的蛋皮,三秒后,锅中黑烟冒起。 盛沉渊关火,将蛋皮扔进垃圾桶,眸底一片漆黑。 他想到林柳这个名字为什么熟悉了。 作者有话说: 不用担心阿屿,盛总会火速找老婆的! 第79章 落魄 “沉渊?”电话里, 顾秉之小心翼翼道,“你还好吗?” 盛沉渊收回思绪,淡淡道:“没事。你把详细的资料发我一份吧, 我去查点事情,稍后再说。” 而后,不等他回答即挂断了电话。 顾秉之听着冰冷的“嘟嘟”声, 将包含邮件在内的所有资料打包发过去,无奈耸肩,“看着人畜无害的,居然敢玩沉渊, 啧啧啧, 惨了。” 另一侧,盛沉渊重新开始煎蛋皮。 煎完蛋皮,他有条不紊将馄饨煮好,和汤分开放后, 再打包好蛋皮榨菜,这才出门。 阿屿似乎有秘密。 不过无所谓, 他不会追问,也不会去查他。 十分钟后,盛沉渊站在空空如也的病房门口, 神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阿屿出什么事情了?又昏迷了吗?”盛沉渊将馄饨放进保温柜里,紧张地去问护士。 “盛总?”护士一愣,“安、安少爷不是……不是出去找您了?他说给您送衣服……” 盛沉渊的眸色顿时如泼墨化开。 护士们立刻意识到不对, 三十秒后,院长匆匆赶来。 盛沉渊站在走廊里, 一言不发地盯着地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方圆一米内, 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胆敢接近。 即使是他平日里十分尊敬的老师,李院长内心也不免惶恐,上前,小心翼翼道:“沉渊,我……” 话说一半,看着他实在太过阴郁的神情,话锋一转,变为一句,“抱歉,盛先生。” 盛沉渊总算抬眼看他,意料之外,那双眼睛中虽然暗流涌动,但却还算保持着平静。 “老师。”男人开口,果然语气平缓,“我要看大门口的监控。” “没问题。”李院长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我这就带你去。” 监控画面中,安屿下楼后即穿上盛沉渊的衣服,将病号服遮挡起来,而后,出了医院大门,拦下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但因为是在马路边,已经处于监控盲区,因此,并不能看清车牌。 盛沉渊略一沉吟,拨通秘书电话,“查一下安屿账户的转账记录,大约二十五分钟前向一辆出租车转账,我要那辆出租车的信息。” 五分钟后,司机和车辆信息,乃至车辆运行轨迹全都发送过来。 是去往梧市的方向。 盛沉渊又拨通司机电话,“来瑞欣医院,去趟梧市。” 挂断电话,又看向李院长,“老师,带上整个医疗团队,一起去梧市待命。” 第94章 而后,大步流星离开。 他背后,一众大气不敢喘的人员面面相觑。 盛先生居然不追责? 不仅不追责,连一句责备的话也没有? 李院长神色复杂,摇头道:“都别愣着了,分为两队,一队带好急救药品,立刻跟我出发,另一队收拾东西,最晚也得半小时后出发。这次要是再出纰漏,咱们就真的谁也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盛沉渊打开车门,独自坐在车后等待司机,面色依旧冷静。 一番思索,他先拨通秘书电话,“查一个复大的学生,名字叫林柳,在晁周言处实习。我想知道她是怎么认识安屿的。” 安排完后,他又拨通了陈星的电话,“抱歉星星,打扰你了。但有一件事,我需要你和苏姨帮忙。对,就现在……” * 与此同时,出租车上,即使已是五月末,安屿仍冷得直打寒颤。 因为上车就转了账,司机心情大好,见状,即使自己热得浑身冒汗,还是贴心给他开启了热风。 不知是没吃饭还是空气不够新鲜,没多久,安屿便有些昏昏欲睡。 却被手机突然的振动吵醒。 是盛沉渊吗? 难道,他还没有查清真相吗?还是已经查清,来找自己对峙? 安屿苦笑地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却是星星的来电。 他诧异地接起电话。 “哥哥,”星星十分着急、又十分不好意思道,“我能不能找你借点钱?我妈妈昨天因为低血糖昏倒了,正在住院,情况不严重,你不用担心,但是住院费不太够,所以……” 安屿瞬间清醒,立刻道:“没问题,星星你别着急,卡号给我,我现在给你转账。还有,你们在哪个医院?我正好回梧市有事,顺便过去看看苏姨。” 许是一个人照顾母亲实在困难,听他要去,陈星长长舒了口气,“太好了,谢谢哥哥,我们在第一人民医院。” “哥哥真的说他去医院,妈妈。”挂了电话,陈星担忧道,“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苏秀英摇头,“那个小盛一向稳重,肯定是有什么大事,否则不会找咱们求助。我去做点饭,咱们早点去医院等小屿。” 简单准备了点清粥小菜后,二人打车赶到盛沉渊指定的医院。 应该是他提前打了招呼,已经有医护人员在外等待,一路畅通地替苏秀英办好了住院手续。 * 盛沉渊花三个小时看完了顾秉之发来的全部资料。 秘书正好将林柳的调查结果发来。 她和安屿,是因为共同参加了复大新媒体运营中心,都在运营部工作而认识的。 盛沉渊眯起了眼睛。 参加新媒体运营中心这件事,安屿从未对他提起过。 退出时间也非常耐人寻味。 是在安家事发后就立刻离开的。 盛沉渊又打开银行账单查看。 此前他从未查过安屿的账,但现在,有一些问题他必须弄清楚。 比如,那些事情究竟是不是安屿做的? 比如,若真是他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更重要的是,他为何要一言不发地悄然离开,连一句告别都不肯留下? 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吗? 没有弄清楚前,他不能贸然忤逆他的意志,强行将人带回身边。 账单中,梧市的两笔大额提现尤其惹眼。 第一笔的时间,是他在安家发落刘管家后。 第二笔的时间,是刘管家的偷拍行动更加疯狂前。 这两笔钱分别对应了什么要求,答案显而易见。 银行发来的监控里,第一次是安屿肚独自行动的,第二次,安屿即使刻意戴了墨镜口罩,盛沉渊还是能够准确认出,而他旁边的人,正是刘管家。 “阿屿……”盛沉渊眉头紧锁,低声道,“你明明和我一样恨安家,又为什么要离开我?” 等下。 恨安家? 盛沉渊眸底掠过一道暗光。 他忽视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这一世,他带走安屿后,后续事件都和上一世截然不同,这没有问题,也很合理。 但问题是,在他到达梧市前,这一世,有一件事情就已经开始改变了! ——那场拍卖会! 不仅多了许多安保,原本因病缺席的安屿,也出现在了会场! 而那场拍卖会,是由安屿负责的! 也就是说,是他增加了安保,也是他即使生病,也一定要去现场。 这意味着什么? 难道……?! 盛沉渊颤抖着手拿出手机,再次给秘书拨去电话,“帮我查一下,安家拍卖会当晚负责内场安保的人是谁,安排他来梧市第一人民医院见我。对,一个小时后,必须到。” ** 梧市第一人民医院,安屿提着牛奶和水果进入苏秀英的病房。 二人看见他的瞬间吓了一跳。 人瘦了一大圈,面色枯黄,精神萎靡,就连身上的衣服都不像之前穿的那么精致,粗制滥造,看着简直像是从路边摊随意买的。 “小屿,你这是怎么了?!”苏秀英惊讶道,“怎么搞成这样?” 安屿的眼圈在瞬间通红。 四个多小时了,盛沉渊完全没有联系过他,其中意味已不言而明。 果然,除了那个安屿,这世间,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让盛沉渊无条件、无原则地宠溺。 他们之间那段建立在重重谎言上的关系,真的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结束了。 即使他提前猜到,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他还是无比难过。 在最万念俱灰的时候看到亲人,委屈夹杂着难过,所有负面情绪一股脑涌上胸腔。 他忍不住想哭。 看他这幅样子,苏秀英的母爱本就开始疯狂泛滥,再加上有盛沉渊的叮嘱,她立刻往里面挪了挪,腾出来一点地方,温柔道:“别哭别哭,来苏姨旁边坐。” 陈星也一起打配合,“屿哥哥,你吃饭了吗?我和妈妈正准备吃午饭,你也一起吃点吧。” “吃点吧。”苏秀英摸他的手腕,不住摇头,“这才几天没见啊,怎么瘦成这样?” “没事,苏姨。”安屿安慰她,听话地接过筷子,勉强笑道,“我确实饿了,就不跟您客气了。” “傻孩子,跟我还客气什么。”苏秀英一筷子一筷子地给他夹菜。 安屿很安静、很慢地吃,眼眶却越来越红,终于,一颗眼泪啪嗒掉在了碗里。 “苏姨……”他轻声说,“我没有地方去了……” 可怜到让人心疼。 苏秀英一愣。 理智上,她知道盛沉渊很关心安屿,一直在默默地安排各种事务,就连自己现在坐在这里跟他说话,都是盛沉渊安排的,所以,他肯定不会没地方去。 可感情上,没经过大脑思考,她就脱口而出了一句,“不会没地方,至少还有苏姨家。” 这是个很好、很单纯的孩子。 听她住院,立刻就给星星打了十万过来,明明自己这么难过,却还是要跑来看她。 重点不是钱,而是几面之缘,就完全相信她们的真心。 她不愿意让这么好的孩子难过。 安屿的情绪似乎好了一点,可掉下来的泪水却更多。 “别哭了,好孩子。”苏秀英轻轻把他搂在怀里,慈爱道,“家里多一双筷子的事儿,有我们娘俩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怀里,少年的身体单薄孱弱,微微抖动。 渐渐地,抖动变为激烈的抽搐。 苏秀英这才意识到不对,连忙低头去看,这才发现,安屿眼睛紧闭,脸上是惨无人色的白。 “啊!”陈星也吓了一跳,忙高声呼救,“医生!医生!有人昏倒了!救命啊!” 早就在外等候的李院长立刻带领团队进入,将人推向急救室。 苏秀英和陈星一边跟着,一边掏出手机,准备给盛沉渊打电话。 可刚出病房,便看到那人正远远从走廊另一端向这边跑来,除了病床上的少年外谁也不看,一双眼红得几乎泣血。 作者有话说: 恭喜盛总终于把一切都连起来了 第80章 回家 安屿被推进抢救室, 盛沉渊站在门前,仿佛魂魄被抽走一般,直勾勾望着两扇冰冷的门, 周身散发出骇人的寒气。 若是在海市,看到他这幅样子,众人一定会退避三舍。 可这次, 苏秀英径直走到他身边,不由分说拽着他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轻声道:“星星,去给你盛哥哥也拿点饭来。” 陈星立刻噔噔噔跑回病房去取饭, 不到一分钟, 又噔噔噔地跑回来。 “谢谢。”盛沉渊接过饭,却并不打算吃,随手放在一边。 苏秀英将饭盒塞进他手里,一改往日和蔼温柔的样子, 强硬道:“小盛,吃饭, 哪怕是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饭。” 第95章 见盛沉渊依旧没有动作,她轻声道:“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事, 搞得两个人都这么憔悴,但小盛,刚才小屿跟我说, 他没地方去了。” 盛沉渊拿着饭盒的手一抖。 “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个吗?”苏秀英叹了口气,无奈道, “老陈走的那时候,我开始也是你这样, 每天每天地吃不下饭,直到有一次低血糖被送到医院,起来看到星星哭肿的眼睛,这才振作起来。小屿说那句话的表情,很像那时候的星星,你就是那时候的我。” “所以,”苏秀英道,“你得和那时候的我一样振作起来,你要是倒下了,小屿他就真的没地方可去了。” “苏姨……”盛沉渊红着眼道,“我怕阿屿他……” “不会。”苏秀英摇头,目光坚毅,“相信我,我看到过太多人离世前的样子,绝不是小屿现在这样,他只是疲惫伤心,昏倒而已。更何况,你做了这么万全的准备,他就在医院里,马上就能得到治疗,不会出任何事。” 苏秀英拍他的肩膀,“小屿唯一能依靠的人就只有你,别怪苏姨偏心,为了小屿醒来后有人照顾,你现在就是再难受、再吃不下饭,也得逼着自己吃。” “不怪您,苏姨。”盛沉渊拿起饭盒,夹了一团米饭放进嘴里,郑重道,“您偏心阿屿,我很开心。” * 万幸,果然如苏秀英所说,安屿虽身体状况不佳,但没有他想的那么糟糕,只是因没有及时注射心脏类药物,情绪起伏又太大,心脏一时不能承受,这才昏倒的。 并且,因为抢救实在过于及时,昏倒前又补充了食物,所以几乎没有没有引起任何不良反应。 只要等他心脏恢复正常泵血,大约一两个小时后,就可以转醒了。 刚才事发突然,为免意外,盛沉渊只能先将人骗到公立医院。但真要让安屿在这种人来人往、纷乱嘈杂的环境中养病,他就完全不能接受了。 察觉到他的不满,李院长立刻表示可以将人安置回家中,由团队在家里持续监护。 盛沉渊欣然同意。 “苏姨……”决定好安屿的去向,盛沉渊刚欲开口同苏秀英商量另一件事,她已抢先道,“小盛,我跟你们一起回去。” 盛沉渊意外地与她对视。 “我去给你们做饭。”苏秀英道,“你专心照顾小屿,别搞得他醒了后手忙脚乱的。” 安屿,还有安屿的亲人,都让他感受到久违的温暖。 盛沉渊低声道:“苏姨,谢谢您。” “谢什么孩子。”苏秀英摇头,“既然叫我一声姨,就是一家人,这点小事,不用客气。” 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到别墅。 苏秀英平日做生意,与各类人打交道不在少数,早知道这两个常来家中吃饭的孩子经济实力不凡,但当真踏入如此奢华的家里,还是不免震惊。 陈星更是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盛沉渊抱着依旧昏睡的安屿下车,还没开口,苏秀英已道:“你去照顾小屿,我自便,会像在自己家一样。” “好。”盛沉渊道,“有任何吩咐,您找我的司机就行。” “嗯,快去吧。”苏秀英看着他怀里毫无人气的安屿,一个劲地赶人。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晚饭得好好做顿营养的才行。 李医生和助手跟随盛沉渊上楼,再次检查后,留给他几粒药片,细心叮嘱,“这两粒是醒后就要吃的,另外一粒情绪激动的时候舌下含服,我们就在楼下待命,有事随时上来。” 众人离去,屋内终于重归寂静。 盛沉渊坐在床边,仔细掖好被角,然后,认真地看少年苍白的脸。 眉头紧蹙,睫毛微微颤动,是满腹愁思的样子。 而他,直到今天,才终于明白了那里面蕴含的全部内容。 少年真的经历了很辛苦、很辛苦的两世。 这一世,他也还是没照顾好他。 盛沉渊将他手握入掌心,很轻声道:“阿屿,快点醒来吧,等你醒来,我有很多很多话想对你说……” * 安屿在一个小时后悠悠转醒。 橘色的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灿烂,却一点也不刺眼,给屋内所有东西都渡上了一层十分柔和的光。 让他一眼就能认出,这不是医院。 而是他亲手装出来的家。 安屿难以置信地扭过头去。 盛沉渊深深地凝望着他。 不知是被夕阳照耀还是其他什么原因,男人的眼睛亦如残阳。 安屿的心提到嗓子眼又重重落下,终究还是苦笑开口,“盛先生。” 自己造下了罪孽,就得面对应有的审判。 男人开口,却是带着一声哽咽的呢喃,“傻阿屿。” 什么? 安屿怔住。 “先把药吃了,其他的吃完药再说。”牢记着院长的嘱咐,盛沉渊先扶他坐起身,递上药片和温水,柔声道,“乖,张嘴。” 安屿呆呆照做。 “咽下去。”盛沉渊盯着他的喉咙,目光明灭不定,“别只含着。” 安屿这才反应药化在了嘴里,苦得厉害,连忙咽下。 “柠檬糖。”盛沉渊又递来一颗明黄剔透的糖果,“甜的,含着就不苦了。” “盛……”安屿张嘴,“先生”二字还没说出口,糖就被塞了进来,柠檬的香气瞬间炸开,酸酸甜甜,十分清爽。 被苦得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盛沉渊也终于一把将他搂进了怀里。 力气很大,几乎要将他揉进身体里,男人的心跳、呼吸、温度,还有好闻的味道,铺天盖地向他涌来,霸道又强势地将他裹挟。 好像梦境。 安屿愣愣地任他抱着,良久,偷偷掐自己的腿侧。 很疼。 似乎不是梦境。 “这不是梦。”盛沉渊温热的手覆在他掐自己的地方,轻轻揉着,语气温柔缱绻,“阿屿,我来接你了,已经接你回家了,所以,不要伤心,你永远不会没地方去的。”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安屿从他怀中挣脱出来,仔细看他的眼睛。 还是那么深情,还是那么专注,一如往昔。 “你……”安屿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抖,“我让你查的事情,你查到了吗?” “嗯。”盛沉渊点头,“查到了,十分清楚。给刘管家钱的人,给各个媒体线索的人,还有给林同学资料的人,都查清楚了。” 安屿知道,盛沉渊查错的可能性是零。 可既然知道是自己做的,又为什么还是这样的态度? “阿屿还是没有想明白吗?”盛沉渊轻叹,“还是觉得,我会仅仅因为你做的那些事情,就不再喜欢你了?哪怕你只是要为上一世惨死的自己复仇?” 安屿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惊讶我知道你也是重生的?”男人无奈摇头,“阿屿,在我自己本身就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后,再加上查清楚了你这一世的种种行为,二者结合,推测出你拥有和我一样经历的难度,真的不大。” 或许是这些天一直病殃殃的缘故,安屿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迟钝,他努力想了很久,才反驳道:“既然知道是我做的,你就该知道,我已经不是你心里那个阿屿了,我现在很坏,不值得你喜欢。” 少年分明孱弱又可爱,却认认真真地在跟他说,“我很坏。” 盛沉渊的心狠狠颤了一下,喉结滚动后,沉声道:“阿屿,为了争夺盛家家主的地位,我送了好几个叔伯去蹲监狱,还还把那个始乱终弃的亲生父亲永远囚禁在了医院里,大家表面上尊敬我,其实背地里都很怕我。这样黑暗的我,你也会不喜欢吗?” 怎么会? 安屿想都没想就摇头。 “所以是一样的啊。”盛沉渊揉他的头发,“我又怎么会因为这种事就不喜欢阿屿呢?” 安屿的眼睛却更暗。 不,他们是不一样的。 “我……”他犹豫再三,还是坦白道,“我和你不一样。你对我好,没有任何坏心肠,可我不一样,我利用你,欺骗你,算计你,我没有你那么真诚。” 盛沉渊的眼睛也暗下去。 太乖了。 也太纯了。 像上好的宣纸,那么干净,又那么脆弱。 让人忍不住想在它上面留下许多痕迹。 盛沉渊是这么想的,就理所当然地这么做了。 他捏起少年小巧的下巴,低头,狠狠吻上他精致的唇。 舌头蛮横地撬开紧闭的牙关,肆意攫取,贪婪掠夺。 少年的身体再次微微发颤。 似是拒绝,又似是沉溺。 念着他刚刚苏醒,盛沉渊不敢持续太长时间,不到十秒即依依不舍地结束。 而后,惩罚似的咬了咬他的下唇。 “阿屿。”趁他被亲得发懵、无暇反驳,盛沉渊轻声笑道,“你愿意依靠我,是我的荣幸。事实上,知道你重来一世,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委曲自己,而是只为自己着想,甚至还会用点小手段来让我为你出气,我开心还来不及。你坏还是不坏,我一点也不在乎,我只在乎你开不开心。” 第96章 “盛沉渊……”安屿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些缺氧,大脑一片空包,想了又想,只挤出一句,“可我对你不真诚。” 盛沉渊看着他,淡淡道:“你怎么知道,我对你就十分真诚呢?” 安屿诧异抬眸。 盛沉渊将嘴巴凑到他耳边,这次,不再有任何伪装,伸出舌尖,一点点舔舐他的耳廓,暧昧无比道:“傻阿屿,我也在骗你,其实我没有表面装的那么正人君子,如果只是为了救你,大可以把你安置在安全的地方,相敬如宾。把你带回家,就是为了——” 轻笑声响起,男人沙哑的气声钻入耳朵最深处,引得鼓膜一阵发痒。 “睡你。” “我等了你十年,安屿。”盛沉渊嗓音从未有过的阴鸷,“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放手。所以,要趁着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把你骗走,趁你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就潜移默化地、步步为营地让你喜欢上我。我带走你,从一开始就居心不良。”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不能哭 舌尖刮过耳廓, 让安屿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出莫名的痒意,酥麻的感觉从耳朵冲至颅顶,继而流过脊柱, 让他忍不住地轻颤。 “阿屿很喜欢我。”盛沉渊看他,唇角勾起,“喜欢到患得患失, 自己吓自己。” 安屿难堪地咬了咬下唇。 “谢谢阿屿的喜欢。”男人的目光停留在那处,语调因喜悦而上扬,“这对我而言,很重要。” 安屿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事情发展的走向与他以为的完全南辕北辙, 以至于让他这场出逃显得笨拙又可笑。 盛沉渊似乎也并不在乎他要说什么, 似猛兽舔舐鲜美的猎物,又克制不住地将他搂进怀里,细密吻他被自己咬到发白的唇。 一吻结束,盛沉渊的大手也从他衣摆钻入, 由下而上,轻巧捏住了他的后颈。 安屿被迫抬头对视, 看到男人双眸中亘古不变的柔情在飞速崩塌。 可,取而代之的不是冷漠,而是几近疯狂的炙热。 “从发现你不见了到现在, 我一直在认真反思。”盛沉渊语气又毫无征兆地冷下去,“我对阿屿,还是太不上心了, 以后,会加倍地对你好的。” 话说的温柔, 安屿却莫名打了个冷颤。 “阿屿很没有安全感,所以, 我不该给阿屿那么多自由,”男人勾起食指,指背轻轻刮过他的侧脸,像某种节肢类动物爬过,“觉得自己没有家的小朋友,就该被关在家里,关到天昏地暗。” 安屿惊悚地看他。 男人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表情。 “学校我已经帮你请好假了。”盛沉渊淡淡道,“梧市,海市,或者其他任何你喜欢的地方,我都可以为你置办房产,但从今往后,你半步都不能再离开我的视线。” “可……”安屿张口,发现自己嗓子干得发疼。 “不会耽误学业。”盛沉渊咧嘴,森然一笑,“我亲自来给阿屿补课。” 安屿:“……” “没办法。”盛沉渊大拇指摩挲他发红的唇,“我找来的那些人,实在是太不中用。挑给你的三个舍友,居然没有一个来告诉我你参加了社团。说什么专业的保镖,连你的动向都没办法实时掌握,所以,还是我自己来吧。” “阿屿可以像以前那样,努力自己想办法解决。”男人的眼睛眯起来,残忍,完全掌控,“可你最终会知道,遇到问题要来找我解决,也只能找我解决。” 其实,偶尔一两个瞬间,安屿幻想过盛沉渊得知真相后不会抛弃自己。 但设想的场景也不过是男人告诉他,我会原谅你。 再给他一万次臆想的机会,他也决计想不出来,会是现在这样,阴暗、失智、占有欲强到变态的样子。 可有一点他不得不承认。 男人越是这样,他得到的安全感,就越多。 多到让他幸福得忍不住想哭。 这次,他不再有任何隐忍,想哭,便放任自己流泪。 盛沉渊温柔吻他的眼尾,开口,却阴森道:“委屈?难过?还是害怕?可是阿屿,你知道吗,其实你哭的时候,最好看。” 安屿鼻子更酸,终于伸手紧紧抱住男人的脖子,连带着将自己整个人拼命向他怀里塞,眉毛好看地皱起来,“盛沉渊,你是笨蛋吗,我哭是因为开心。” 娇得要命。 盛沉渊一手揽过他的腰,一手捞起他两条腿,让他坐在自己大腿上,沙哑道:“喜欢哭是吗?以后哭的机会,会很多。” 腿侧被可疑的东西抵住,安屿低头看了一眼,将头深深埋在他颈间,恨恨咬他的锁骨,“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我都哭成这样了,你要哄哄我啊!” 这一次,少年没有用药,也没有喝酒,就是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这样坦然地、亲切地、全凭本性地在向他撒娇。 是被捧在手心,所以恃宠而骄的小少爷。 盛沉渊的心,比少年如云的发丝还要更加柔软,抬手轻拍他的背,温声道:“阿屿想哭就尽情哭吧,以后我永远都在你身边,喜乐悲欣,你都可以肆意发泄。” 安屿愣了一愣,而后,紧紧抓住他的衣襟,放声痛哭。 盛沉渊一手轻拍他的背,一手拿起剩下的那粒药,时刻观察着他的情绪。 少年却在几近崩溃前,自己停住。 盛沉渊诧异,“怎么了阿屿?” 安屿顺手揪起他的衬衣擦了擦脸,勾唇道:“不能太激动,否则又该昏倒了。沉渊,我不想再让你为我担心。” 眼睛红红,鼻子也红红,一张脸哭得乱七八糟,但那双明亮的杏眸,比泉水更加清澈。 盛沉渊深深地看着他,深呼吸数次,才勉强压住想把他吃干抹净的冲动,只哑声道:“好乖,宝宝。” 安屿心尖一颤,脸和耳朵火烧一般地烫,赧然道:“别、别这么叫。” 盛沉渊也将脸埋进他颈窝,贪婪地深呼吸后,勾唇道:“为什么不能这么叫,阿屿就是我的乖宝宝。”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房间里比刚才昏暗许多,温度也降了下去,可他躺在男人怀里,感受不到一丝寒气。 盛沉渊说的没错,安屿想。 他不是没有地方可去的人,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他可以被这个男人带着笑意,宠溺地一声声叫着“宝宝。” 上天悲悯,将所有苦难与折磨,都结束在了那个画上句号的上一世,这一世送给他的,是光明幸福的未来。 “沉渊。”安屿心中满是感激,亲了亲盛沉渊的眼睛,虔诚道,“等我恢复了,再陪我去一次西明寺吧,不,不止是西明寺,以后遇到所有的寺庙、道观、教堂,我们都要进去拜一拜,感谢各路神明。” “好。”盛沉渊揉着他的头发,眉目温柔,“等阿屿身体好了,我们去全世界各个地方,一一拜谢。” 屋内又黑了一些,盛沉渊打开灯光,轻声道:“饿不饿?” 这些日子心事重重,一直没好好吃过饭,安屿握了握自己瘦了一圈的手腕,忙不迭道:“饿,要吃饭。” “好。”盛沉渊起身,“我去给你擦把脸,苏姨和星星还在楼下。” “啊!”安屿惊讶,“苏姨不是……” 话说一半,对上盛沉渊含笑的眼睛,这才反应过来那不过是个幌子。 “沉渊……”心里最深、最隐秘的地方颤到不行,“是你安排的,对吗?” 盛沉渊拿了条热毛巾回来,一边帮他擦脸一边道:“我不知道阿屿为什么突然不告而别,既怕你在外面吃亏,又怕强行找你会让你躲得更加用力,所以就只能先拜托苏姨照顾你,等搞清楚你真正的想法后,才能安排下一步行动。” 那么短的时间,男人不仅查清楚了所有事情,还想到了最周全的方法,暗暗引导着他,去往自己准备的安全场所,默默守护。 成熟,沉稳,山一般强大。 是他永远可以放心依靠的存在。 盛沉渊给他擦干净脸,又贴心问道:“自己下去,还是我抱你?” “抱我。”安屿眨眼,流露出几分调皮的神色,“我病成这样,你还让我自己下楼,一定会被苏姨责怪。” 盛沉渊莞尔,弯腰将人抱起,稳步下楼。 楼下灯火通明。 厨房炖的汤浓香扑鼻,几个医生在客厅与星星聊天,苏姨则与李院长在厨房忙碌。 见二人下楼,欢笑声骤停,医生们不约而同起身,还未问候出“盛总好”三字,一向冷肃的盛总已笑道:“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他怀里,安少爷同样浅笑,眉目如画。 “哎呀!屿哥哥醒了!”星星跳起来,开心道,“怎么样哥哥?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少年被小心翼翼放进沙发里,又细致用毯子裹好,摇头道,“谢谢星星,麻烦你和苏姨了。” 第97章 “这傻孩子。”苏姨拿着铲子从厨房出来,作势要敲他的脑袋,“什么谢不谢的,别总搞的这么见外。不过你既然叫我一声苏姨,就得听我的话,以后不许再这么乱来了,你差点吓死我,也差点吓死小盛!” “小盛?!”医生们面面相觑。 要知道,就连盛家的长辈,也没有一个人敢这样叫。 可盛总脸上却没有任何不悦,反附和道:“是啊,这次多亏苏姨了。” “我错了苏姨。”安屿乖乖道,“以后绝对不会了。” 他一服软,苏秀英的心立刻更软。本来已经下定决心要好好教训他,看他这样,却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出了,无奈叹道:“算了,没事就好。肯定饿坏了吧?中午那会儿也没吃几口,快吃饭吧,我炖了排骨汤,包了刀鱼馄饨,还有你最爱的桂花糯米藕。” “好。”安屿笑道,“大家也一起吃点吧。” 众人神色复杂。 和盛总共进晚餐,这场面想想都过于惊悚。 “我们已经吃过了。”李院长拒绝道,“苏女士念着我们辛苦,下午刚到家就做了顿饭,安小少爷,你和盛总好好吃晚饭吧,我们就不打扰,先告辞了。” 见他们要走,盛沉渊忙道:“老师,我送您。” 有安屿在场,的确不便就他的失踪事件道歉,李院长于是同意。 却不料,出了屋子,他还没开口,盛沉渊已站在柔和的暮色中,恭恭敬敬向他鞠下一躬,“谢谢老师,谢谢您当年肯为了我回来,也谢谢您将阿屿照顾得这么好。” 一如当年那个飞跃万米高空,诚挚求他回来的青年。 不,比那时少了偏执,多了许多柔和。 李院长知道,痊愈的不仅有那位安少爷,还有他这个多年郁郁的学生。 “不客气,沉渊。”院长扶起他,手指向屋内,“快回去吧,安少爷一直看着你呢。对了,我们暂时不走,就在附近的酒店待命,有事随时联系。” “好。”盛沉渊感激道,“等阿屿好了,回海市后,我再登门致谢。” 而后,匆匆回去。 屋内,苏姨已摆了满满一大桌菜,打眼望着足有二十多种,负责盛饭的星星则正在努力将米饭堆成小山丘。 安屿坐在沙发里,安静地看着厨房,眼眶通红。 是真正的家,亲人在侧,平淡温馨,烟火袅袅。 “是不是很饿了?”盛沉渊站在他旁边,笑盈盈问道,“怎么像小狗似的眼巴巴望着?” 苏姨正好端了汤出来,闻言也“噗嗤”笑出了声,无奈道:“折腾这一大圈,可不饿嘛,快过来吃饭。” 安屿眉眼弯弯地伸出两只手。 盛沉渊只愣了半秒,就和刚才一样,毫不避讳地将他抱到了餐椅上。 苏姨不觉有异,打趣道:“刚才还可怜巴巴的说自己没人要,这会儿又好得跟什么似的,小屿看着成熟,其实也不过是个孩子心性。” 安屿不好意思地低头,盛沉渊宠溺地看着他笑。 只有目睹了一切的陈星看着二人,目光中多了丝探究。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脚链 晚餐十分丰盛, 又正好清淡适口,饶是胃依旧不太舒服,安屿还是很努力地吃掉了大半碗饭。 期间, 苏秀英一直在给他夹菜,都没有轮得到盛沉渊出手。 直到确认他真的一口都吃不下了,苏秀英才遗憾道:“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小屿倒好,饭量跟猫似的,是怕吃得太多,你哥心疼钱吗?” 陈星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 欲言又止。 盛沉渊在看安屿, 安屿在看苏秀英,因此,一桌三人都没察觉到她的异常。 “苏姨,您就别取笑我了。”安屿赧然, “我会改的,以后一定好好吃饭。” 盛沉渊笑道:“好啊, 阿屿要是真能吃穷我,我哪怕捡垃圾,也一定供你吃喝不愁。” 安屿恼怒地瞪他。 “好了, 既然没事,我就放心了。”苏姨起身,慈爱道, “你们俩上楼去休息,我来收拾厨房。” “不用了苏姨。”安屿还没来得及阻止, 盛沉渊已道,“您做的饭太好吃了, 不用收拾,一会儿我都放进冰箱,明天我们接着吃。” “那怎么行?”苏秀英皱眉,“小屿身体不好,别吃剩饭剩菜。” “我自己吃,我自己吃。”盛沉渊忙道,“家里有客房,您……” “不用。”苏秀英想也不想地拒绝,“我和星星回家住,否则你们还得想着怎么招待我们,乱上添乱。你不用管了,我收拾完带星星回家,你照顾好小屿的身体就行。” 见她态度坚决,安屿温声道:“苏姨,您不想麻烦我们,我们也不想麻烦您啊。今天累了一天,又做了这一大桌子菜,再让您收拾完自己回家,我们岂不是成了不孝顺的晚辈?这样吧,您既然要回家,我们也不强留,就让司机送您和星星回去,好不好?毕竟天已经黑了,这样我们也更放心。” “阿屿说的是。”盛沉渊亦道,“苏姨,司机送您回去,不会耽误我照顾阿屿,家里就交给我们两个来收拾,毕竟躺了大半天,也应该活动一下。” “也行。”既然两个人一片心意,又不会影响到盛沉渊照顾安屿,苏秀英于是欣然同意,“对了小盛,剩饭剩菜你可以吃,但千万别给小屿吃了。这几天你要是没空做饭,随时喊我过来就好。” “好。”盛沉渊得体笑道,“谢谢苏姨。” “早点休息。”苏秀英又絮絮叨叨地叮嘱安屿,“不许不吃饭,不许自己瞎跑,不许胡思乱想,更不许再跟你哥这么闹矛盾,太吓人了。” 苏姨说的一点没错,安屿老老实实地点头挨批。 唯有苏姨批评他时,盛沉渊只在旁边看着,完全不出言阻止。 “好了老妈,快走吧。”短短一会儿的时间,陈星眼中的探究已化为确认,忙不迭拉着她离开,“很晚了,该睡觉了,快回家吧。” “这孩子,又嫌我话多。”苏秀英无奈,只能跟着她走。 “不是嫌您话多,是嫌咱俩电灯泡!”陈星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敢说,只能含糊其辞,“哎呀您就放心吧,盛哥哥肯定会好好教训他的。” 盛沉渊讳莫如深地看了安屿一眼。 安屿缩颈。 “不用送,不用送。”陈星尴尬得不敢再看,连连摆手,“几步路而已,我和妈妈自己出去,别让屿哥哥着凉了。” “是啊,快回去吧。”苏秀英也拒绝。 二人只得作罢。 所有人都离开,屋内重归寂静。 盛沉渊立刻将人拦腰抱起,淡淡道:“不愧是阿屿的妹妹,很聪明,知道有人要挨教训了。” 安屿头皮发麻,连忙搂住他的脖子,讨好地去亲他的下巴,“渊哥哥,我真的知道错了。” “是吗?”男人稳步抱着他上楼,面无表情道,“可是阿屿,不是认错就可以的,犯错的人,要受罚。” 这是盛沉渊第一次用这么冷的声线和他讲话。 即使明知对方不会伤害他,安屿也当真生出几分惧意。 盛沉渊没有抱着他进刚才的房间,而是进了隔壁的卧室。 安屿本以为他进错了房间,可看到男人似笑非笑的唇,立刻就认识到他本意如此。 但房间和上次进来时没有什么区别,除了多一面穿衣镜、桌上又多了些包装精美的盒子外,其他东西没有任何变动。 唯一有些奇怪的,是刻意被调高的温度。 外面好歹还有点夏夜的凉意,这间屋子的温度,便简直和盛夏的午后没有任何区别了。 安屿哭笑不得。 他虽然体寒,但六月份还开暖气,就属实有些过分紧张了。 盛沉渊将他放在柔软的床里,动作很轻。 嘴上说什么惩罚,行动却还是很小心翼翼,安屿为自己刚才短暂的惧怕忏悔。 盛沉渊哪里舍得与他计较,自己居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可下一秒,男人站在床尾,薄唇轻启,“阿屿,把衣服脱掉。” ??! 安屿震惊地看他。 “你自己脱,或者我帮你。”盛沉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弯弯地眯起来,“床上的事情,我很乐意为阿屿效劳。” 语调好冷,没有一丝笑意。 可他哪怕每说一个字,喉咙里就蹦出一块冰来,安屿也没办法在他的注视下脱掉衣服,于是咬了咬下唇,小声道:“不要。” “没关系。”男人俯身压住他,神情愉悦,“我来帮你。” “你……唔!”盛沉渊手上动作快,嘴上动作更快,扣子还没解开,已十分迅速堵住了他的嘴,将他一切求饶全逼回了嗓子里,只剩意义不明的破碎音节。 衣服很快一件不剩,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却没有因凉意瑟缩。 调高的温度,当真很有作用。 第98章 盛沉渊的吻堪称暴烈,用最快的速度让他大脑缺氧、身体发软,只能瘫在床上,小口小口地呼吸。 奇怪的是,一吻落罢,男人没像从前任何一次那样碰他,而是抽身离去。 安屿自欺欺人地闭着眼睛,感受天花板上倾洒下的柔光,难堪道:“沉渊,关灯。” 回应他的,是男人的轻笑。 几秒后,右脚脚踝一凉,似被冷血动物圈住。 安屿诧异睁眼,只见原来是绑了一条坠着粉水晶的铂金脚链。 “太粉了,不好看。”他还没仔细看,盛沉渊已将它拆掉,又换上另外一条颜色更淡的,“试试这个。” 的确淡了不少,上一条像熟透的蜜桃,这一条,就只像恬淡的桃花了。 安屿还没发表意见,盛沉渊又再度摘下,不满道:“太素了。” 随即又换上一条做工更加繁复的。 “沉渊?”安屿不知他要做什么,坐起身子观望,这才发现,拆了满桌的盒子里,居然全都是清一色粉色吊坠的脚链! 盛沉渊不回答他,又挑了一条缀满碎钻的系在他脚踝,看着由长长流苏牵引、垂坠在他脚背的透亮粉晶,终于笑道:“这条,阿屿喜欢吗?以后每天都带着,好吗?” 灯光照射下,碎钻如繁星闪烁,晶莹的粉晶垂在他脚趾间,随他动作轻轻摇晃,碎钻碰撞,发出好听的清脆响声,微凉,又带来丝丝缕缕的痒。 安屿蜷缩起脚趾,难堪道:“沉渊,哪、哪有男生会带这种东西。” 盛沉渊捏起他的脚踝,继而将他整只脚抓在掌心,细细端详。 这些天,少年即使昏倒,也被他照顾得很好,脚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透着淡淡的粉,蜷缩起来时小小一只,各个圆润,很像猫科动物收起指甲的爪子。 “阿屿。”盛沉渊五指并拢,将他的脚牢牢抓住,轻吻他的脚背,语气暧昧不堪,“你该不会以为,自己还有去外面的机会吧?” 什么? 安屿愣住。 这次,盛沉渊真情实感地笑了起来,拽着他的脚踝,稍一使力便将他拽至自己身边,冷声道:“阿屿,虽然生病不是好事,但今晚,你该庆幸自己久病未愈。” “哗啦啦。”随他动作,脚链响个不停。 盛沉渊手中又不知什么时候变出一根腰链,是和脚上同样的款式,但这次,那只长长坠下的吊坠便垂在了…… 安屿浑身的皮肤顿时全红了起来,闭上眼睛,一眼都不再敢多看。 盛沉渊笑得更加满意,搂住他的腰将他抱起来,让他后背贴着自己的胸膛坐在大腿上,在他耳后吹了口气,沉声道:“宝宝,睁眼,你很漂亮。” 安屿将眼睛闭得更紧,仿佛生怕盛沉渊强行将他的眼皮掀开。 盛沉渊将下巴枕在他肩上,垂眼看怀中一览无余的风景。 因为苏姨刚才的“逼迫”,安屿的确吃了远超他平时饭量的食物,再加上被他的体重压得微微弯腰,因此,小肚子突出了小小一块,在长短不一的流苏碎钻中若隐若现。 再下面,是比水晶还粉.嫩的可爱东西。 盛沉渊呼吸变得粗重,眼底的墨色洇开,终于伸手,握住了它。 安屿心跳加速,身体更软,几乎像没有骨头的棉花娃娃一般依偎在男人怀里,任他将自己随意摆弄。 男人手法很好,迷迷糊糊间,安屿忍不住想,混蛋盛沉渊,又在乱吓他。 根本就没有什么惩罚。 反倒叫他这么舒服。 可他没能一直舒服下去。 盛沉渊精准地停在了前一刻。 不仅停下,还用粗糙的大拇指将它压住了。 安屿蹙眉,不满道:“沉渊。” “阿屿乖。”盛沉渊在他耳边轻声呢喃,“睁开眼睛看看你自己,真的很漂亮,只要你肯看,我就让你舒服。” 被迫停下,安屿脑子本就一团乱,听到盛沉渊这么说,就毫不设防地睁开了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是他和盛沉渊。 安屿被吓到头皮发麻。 自己的皮肤全都是粉色,腰间和脚上的粉色吊坠随身体震颤而轻轻摇晃,在盛沉渊手中的东西,则比它们所有加起来都更加粉润。 而他身后的男人,衣衫得体,白色的衬衣甚至连一颗纽扣都没有解开,黑色的西裤看起来正经禁欲,更显得坐在他腿上的自己……凌乱淫.靡。 原来那面镜子,竟然是这样的作用吗?! 安屿用一秒看清楚,一秒发懵,第三秒,即又像鹌鹑一样闭上了眼睛。 “睁眼。”男人的语气再没了一贯的温柔,简洁冷硬,完全是上位者发布命令的姿态。 安屿抖了一抖,却依旧倔强地闭着眼睛。 “很好。”盛沉渊不怒反笑,“我们家阿屿,很有骨气。” 下一秒,原本搂着他腰的那只手离开,转去到他左侧心口,指尖捏住,轻捻。 给他更极致、更难耐的折磨。 可他无处纾解。 猎物已在怀中,捕猎者便是最有耐心的时刻,盛沉渊不急不恼,就那样缓慢而轻柔地抚摸他。 安屿开始还只是轻哼,到后来就忍不住地扭腰,可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逃脱盛沉渊的桎梏。 于是,终于被逼出了生理性的眼泪。 不,不止是生理性的,心里也有几分委屈。 男人毫无温度的嗓音却再度响起,“阿屿好乖,知道我最喜欢看你流眼泪。” 比语言更冷的,是恶劣用指甲划过顶端、却又迅速按住的手。 安屿终于忍受不住地痉挛。 “我之前是说得不够清楚吗?”盛沉渊没有亲吻,而是用牙齿啃噬他薄薄的耳垂,耐心道,“那我就再说一次,阿屿,我不会再给你自由,不会再由着你来,以后,你遇到的所有问题,都要来找我解决,也只能找我解决。你只能求我,只能依赖我。” 只能求他,只能依赖他。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啊,为什么要折磨他? 安屿想不明白,只能凄惨道:“沉渊,求你。” 男人低笑,更加阴恻恻道:“求人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一点,阿屿不会不知道吧?我给你的条件已经十分轻松了,这你都不同意的话,未免太没有诚意。” 安屿蹙眉,含混不清地骂他,“盛沉渊,你混蛋。” 盛沉渊被骂得笑容更甚,扭转态度,放软了嗓子,几乎是诱惑他道:“乖,阿屿,很简单的,你只需要睁开眼睛看着自己,就好了。” 安屿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逼自己睁开眼睛,却知道,今天的盛沉渊和以前很不一样了。 哭没用,卖惨没用,求饶也没用。 只有乖乖听话才行。 他于是只能委屈地睁开眼睛。 镜中,男人的笑意布满眉梢。 “真是我的乖宝宝。”男人认真盯着镜子里的他,残忍又认真道,“别再闭眼了,阿屿。违约的话,是要付出双倍赔偿的。” 安屿控诉地瞪他。 盛沉渊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不仅让他无法偏头,还将大拇指蛮横地塞进他嘴巴里,冷峻道:“不用忍,叫出来。” 另一只手,终于好心放过他,继续帮他。 腰间,脚踝,流苏轻拂皮肤,吊坠微微摇晃,宛如男人的另外许多只手,叫安屿浑身酥软痒麻,难以忍受地叫出来声。 黏腻,甜软。 盛沉渊眼底燃起暗火。 没有多久,安屿彻底沦陷。 镜子中,男人指缝里溢.出的东西无比清晰。 下一秒,它们被送至自己嘴边,盛沉渊的语调也随之愉悦上扬,“阿屿……应该很好吃吧?” 安屿再也忍不了了,拼命挣扎,带起一串叮铃悦耳的声响。 盛沉渊玩味一笑,将那东西抹在他唇上,而后掰着他的下巴让他扭过头来,深深吻住他水光潋滟的唇。 作者有话说: 好了,盛总终于不用辛苦装人了 第83章 坏掉 奇怪的味道在唇齿间氤氲, 刺激着安屿的嗅觉和味觉。再加上刚才被盛沉渊折腾得紧,他整个人水一般融化在盛沉渊怀里。 生理上,他已经完全满足, 此刻只想好好地休息。 心理上,他却因男人刚才过于严厉的要求,下意识依旧努力地睁着眼睛。 盛沉渊静静看着怀里的人。 眼神涣散, 脸颊潮红,微张的唇瓣已然红肿,颤抖的睫毛更显得他可怜。 可即使是因为自己才这样难受,他却还是亲密无间依偎着自己。 男人的呼吸更加粗重许多。 存在感过强的东西让安屿即使意识模糊, 也终于还是意识到它的存在了。 即使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不合适, 即使上一次差点晕倒的先例犹在眼前,安屿仍没有对盛沉渊生出任何想要拒绝的念头来。 第99章 唯一不满的,是他衣冠楚楚的样子。 安屿于是蹙眉,不高兴道:“你的衣服, 也要脱掉。” 骄纵矜贵。 笑意攀上盛沉渊唇角。 “遵命,安少爷。”不过三五秒, 二人便皮肤紧贴着皮肤了。 盛沉渊还顺手抱起他翻转一下,让他正对自己而坐。 安屿于是便不得不直视那个十分恐怖的东西了。 别说他现在身体欠佳,哪怕是再休养个十天半月, 都绝对还是难以承受。 可盛沉渊强行隐忍的目光,又实在让他头脑发昏。 “沉渊……”安屿咽了咽口水,声音都有些颤抖, “今晚……” “今晚不会。”盛沉渊看着他,目光隐忍, “阿屿,你该感谢自己这幅身子骨。” 即使到这样箭在弦上的地步, 从来强势果决的男人,却还是为了他的身体,心甘情愿地妥协。 安屿心中被感动填满,伸手,小心翼翼道,“我帮你。” 一只手尚还不够,他只能两只手一起才能勉强完成。 笨拙杂乱,毫无技巧,除了让盛沉渊更加疯狂外,起不到一丝一毫安抚的作用。 两只手腕被男人一只手即轻松抓住,盛沉渊黏腻舔舐他发红的指尖,眼底暗流汹涌,“别白费力气了阿屿,这样没用。” 安屿又下意识咬了咬下唇,“可、可是现在只能这样替代,你……” 盛沉渊本就黑的眸子更加晦暗,他勾唇,沉声道:“阿屿,我从来不要替代品。” 是的,这就是盛沉渊。 尊贵,傲慢,高高在上。 只要他认定的东西,就一定要不择手段得到,用其他任何东西安抚都是徒劳。 那么偏执,那么势在必得。 心尖颤动,安屿抬眸看着他,良久,亲密无间地搂住他的脖子,用细腻的脸蹭着他的胸膛,发愁道,“可是,今晚要怎么办才好呢。” 腰间饰品随他的小动作,发出隐泉一般若有若无的轻响。 粉润晶莹的水晶,垂着他纾解后乖顺垂着的那处,即使价值百万,却不如它十分之一好看。 哪里是在折磨安屿,活是在折磨他自己。 盛沉渊将那串过于要命的腰链摘掉,托着他的屁.丨股将他抱起,淡淡道:“这就不劳安少爷操心了,你只管好好养病,到了时间,该还的债,在下自然会一笔不少地向你讨回。” 男人说的话那么强势,双手却再轻柔不过地将他放进温暖的浴缸中,自己也很快进入,将胸膛给他做靠垫躺着,放任那个亟待解决的问题不管,只认认真真给他擦洗身体。 后背是男人坚实的胸膛,两侧是他有力的双臂,周身包裹着的,是热气弥漫的水流。 安屿觉得,自重生以来就潜藏在骨缝中、终日不散的寒气,此刻终于如冰雪般消融,转化为涓涓热血。 潮湿、温暖的环境带给他的安全感实在太足,不多时,安屿便被困意席卷,不受控制地闭上了眼睛。 只是,在那之前,他转身抱住男人的腰,亲吻他狠狠跳动的喉结,轻声保证,“我会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好好养病。渊哥哥,欠你的债,我也很想早点全都还给你……” ** “沙沙。” 深夜,老旧的房子响起细微的脚步声,因为是自改,隔音不太好,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楚。 陈星心里装着秘密,本来就没有睡着,听见动静,小声确认,“妈妈,你还没睡吗?” “星星怎么还不睡?”一墙之隔的苏秀英诧异回应。 陈星想了想,干脆去苏秀英屋子,挤进她被子里,试探道:“累了一整天,妈妈怎么不困?” 爸爸去世得早,苏秀英和陈星既是母女,也是并肩度过那段艰难岁月的支撑,几乎无话不谈,因此,听女儿这么问,苏秀英想了想,老实道:“星星,小屿可能……并不那么简单。” ! 果然妈妈也发现了吗! 陈星正想小声惊叫,苏秀英已道:“妈妈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亲切,当时只以为有眼缘,可今天看着这孩子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小盛居然来找我求助,我才觉得奇怪。这会儿我想到了,我有个表姐嫁的老公,就是姓安的。” 陈星呆住。 “唉,”苏秀英长叹,“我们家这一脉身体都不好,自然也赚不了太多钱。自从你爸爸去世后,我就刻意减少和她们联系,省得她们自顾不暇却还要想方设法来接济咱们,却没想到,让小屿吃了这么多苦。” “妈、妈妈。”陈星被这个消息震惊到说不出话,许久,才结结巴巴道,“这、这也可能只是你的猜测。” 可话说出口,自己就将自己的判断否决。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盛哥哥和屿哥哥的经济实力可见一斑,如果真的只是想找个“像亲人”的人,这个世界上能找到无数个符合的目标,二人何必舍近求远,非找到了她们家? 母女连心,苏秀英只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和自己想得一样,更悲伤道,“他说自己父母双亡,我居然都不知道,真是太不合格的姨妈。” 信息量太大,陈星一时大脑混乱,捋了很久,才安慰她道:“但至少他身边还有盛哥哥,妈妈你就别怪自己了。” “是,幸好有小盛。”提起盛沉渊,苏秀英心情才算好一些,“大概是他爸那边的远房亲戚?这倒是个好孩子,亲戚关系离得这么远,还能对小屿这么上心。” “呵呵……”陈星尬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亲戚关系确实很远,远到祖宗十八代都绝不可能有任何联系! 但这么超前的关系,还是先别和妈妈说了,毕竟,“你外甥喜欢男人”这种话,对一位中年妇女来说还是过于炸裂。 这恐怕也是二人虽然频繁示好、但一直不敢认亲的原因吧。 算了算了,别乱猜,陈星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扔出去。 万一猜错了呢? 还是等日后有机会,先问过他们再说吧。 而至于亲属关系嘛…… 她倒是真的很喜欢屿哥哥。 陈星于是小心翼翼道:“妈妈,如果屿哥哥真是我们的亲人,你会认他吗?” “傻孩子,问的这是什么话?”苏秀英啼笑皆非,“无论血脉上是不是亲人,妈妈心里,早都已经把那两个孩子当做真正的亲人了。” “好了好了,快睡觉吧。”苏秀英掖了掖被子,和陈星挤在一张小床上,“那两个孩子不说,肯定是还有自己什么考虑,我在这胡思乱想个什么劲,肯定是被小屿今天胡闹吓得。下次见他,我非得好好批评他才行。” 妈妈和她一样喜欢他们,陈星心里便有底了。 看来这个传话筒,非她莫属。 想想妈妈到时候知道真相的表情就好玩,陈星偷笑,“好哦,晚安苏女士。” ** 安屿第二天醒来,已是中午十二点多。 昨夜,半睡半醒间,他能感受到盛沉渊不仅帮他全身上下梳洗干净,耐心吹干头发,还从头到脚地按摩了他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 因此,即使过度痉挛,今天睡醒后,身上也没有一处地方产生酸痛。 这一觉睡得实在踏实,再加上已经错过了早饭,因此,安屿不再赖床,一骨碌爬起来,认真道:“沉渊,起床做饭,我要吃饭。” 盛沉渊莞尔,起身,一把将他捞进怀里,像对待大型玩偶娃娃一样帮他穿衣服,“都已经准备好了,苏姨昨天留了司机的电话,早上七点钟就让他去市场拿了最新鲜的肉菜和水果,洗漱完就可以吃了。” 提起苏姨,安屿眼中亦多了许多笑意,很快,却也多了一丝忧虑,“沉渊,认亲我倒是不怕,可是苏姨身体不好,又一大把年纪了,要让她知道我们俩的关系,不得吓晕过去……” 盛沉渊帮他穿好衣服,顺手托住他的屁.丨股将人抱起,稳稳放在洗手台上,倒好温水、挤好牙膏递给他,从容道:“那就不要从苏姨入手。” 安屿很快跟上他的思路,但更担忧道:“这样也不好吧?星星才在上高中,让她了解这种事情,她就不是吓晕,而是要吓死了。” 男人的眼睛好看地弯起来,温柔道:“那就等星星成年,没关系的阿屿,我们的时间多得是。” 是,他们的时间还多得是。 从现在开始,他再也不会惧怕十八岁生日的前夜。 安屿傻傻地笑,满嘴的泡沫扑簌飞了两人一身。 盛沉渊死死盯着他隐藏在雪白泡沫下粉红的唇。 少年眼珠转了转,干脆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颊印上一个湿漉漉的吻。 这的确是出乎盛沉渊意料之外的举动。 镜子中,那张从来严谨整洁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一团与他完全不匹配的泡沫,与难得一见的错愕。 好香。 不止是牙膏中带着的柠檬香气,更多的,是独属于安屿的味道。 第100章 味道的主人,眼中所有愁绪与哀伤已尽然消散,留下的,只有独属于少年的天真烂漫。 生机勃勃,真诚炙热。 是他亲手养好的宝贝。 安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漱干净口,见他依旧顶着那团泡沫,不由好笑,干脆抬腿将他勾到自己两.腿.中间,拿起毛巾帮他抹掉。 盛沉渊安静地任他动作,然后,低哑开口,“阿屿,不想空着肚子还得吐.出来点东西的话,就别乱动了。” 安屿垂眼望向男人那里,浑身一僵。 差点忘了,昨天晚上他倒是舒服了,可盛沉渊的问题,却没得到任何解决。 想想还是挺抱歉的。 盛沉渊低低笑了一声,调出冷水,洗漱完毕后,又掬起一捧,将脸浸在里面很久,方才重新调出热水,帮他擦脸。 这回,安屿一动不动,还微微仰起脸配合他。 真是个很乖的孩子。 现在,这个孩子只属于他一人。 刚刚用冰水强行压下的躁动,仅几秒便又重新燃起,可少年的身体那么孱弱,让他即使忍到极限,却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没有真正经历过那种事情,安屿看着他再次出现的反应,此时尚还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只担忧又抱歉道:“沉渊,总是这样冷处理,它会不会坏掉……” 怎么能这么天真地,说出这么勾人的话? 全身的血都向下涌去,盛沉渊忍到太阳穴突突地跳,拳头紧了又紧,最终,也只能捏着他的下巴,咬牙切齿道:“坏不坏,阿屿到时候就知道。” 作者有话说: 盛总:它不会坏掉,你会坏掉 第84章 惩罚 等安屿被抱着坐在餐桌旁时, 嘴唇已经又红又肿,没办法接触任何一样滚烫的食物了。 盛沉渊将他抱在腿上,耐心地将粥吹到温凉才喂。 仿佛刚才那个要将人拆骨入腹的凶猛野兽不是他一样。 安屿被他亲得后怕, 生怕哪句话又刺激到他,老老实实地吃饭,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一顿饭总算有惊无险地吃完。 盛沉渊吃饭时没吃多少, 这会儿却仿佛半饱的大猫,不知足地一下下吻他,眼中的情愫浓到化不开。 “阿屿。”男人亲完眼皮,又含住他的耳垂, 含糊不清道, “安睿衡买通新闻媒体对你造谣的证据我全部交给律师了,因为涉嫌诽谤和寻衅滋事罪,他已经被公安机关正式拘留。” “至于那些发布消息的人……”盛沉渊冷声一笑,“当时我就已经都处理了, 他们股权一朝被我高价收购,春风得意, 在拉斯维加斯欠了上千万美元的赌债,现在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但我保证, 他们一定过得十分辛苦。” 安屿恍然。 原来男人那时做的,远比他以为的还要多得多。 唇还肿着,盛沉渊只能轻轻触碰, 感受到他本能的瑟缩,又不舍地转去颈间, “还有一段很珍贵的监控视频,是刘管家和一个神秘人在银行大厅交易的画面。” 是他那时背着盛沉渊偷偷做的。 安屿轻笑。 盛沉渊亦跟着他笑, “我猜想,它之所以没有太早被发给安怀宇,就是为了等待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鉴于安睿衡已经被带走,我觉得时机非常成熟,就擅自做主,昨天在接你的路上,将它发过去了。” “不过嘛……”盛沉渊耸肩,“很遗憾,他空手而归了,因为刘管家那边,我没留给他一分钱。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刘管家,生命宝贵,我帮他介绍了玻璃熔炉车间的工作,一年四季光线充足,还很温暖,保证他每天都像身处盛夏午后一样幸福。” 盛夏午后,体力工…… 是他上一世惨死时的经历。 他本以为孤寂沉默、无人在意的死亡,这世间,原来竟有一人牢牢记在了心底。 不仅牢记,还要睚眦必报地为他讨回。 “阿屿放心,安怀宇我也会照顾到的。”盛沉渊从不起眼的廉价纸盒子里拿出一枚玉章,阴鸷笑道,“他不会失望两次,这一次,他会收到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足够他再过一段时间花天酒地的好日子。” 是拍卖会上,安怀宇诬陷被他偷走的玉章。 嫌那东西会脏了安屿的手,盛沉渊给他看了一眼后就丢回了盒子里,又想到初见时他气愤委屈又故作坚强的样子,心疼地亲吻他的指腹。 安屿只用三秒就明白了盛沉渊的计划。 ——见过繁华浮世的人,一朝跌回平民窟,只会疯了般拼命爬回灯红酒绿的“上流社会”。 将这枚玉章给安怀宇,无异于雪中送炭,他绝不可能因为那是五个月前一起小事故上丢失的东西,就不敢变卖它换钱。 以他蠢笨如猪、短视浅薄的大脑,必然想不到,即便那场拍卖会的事故已经结案,可若赃物再现,即可重启调查。 更想不到,做为买主的盛先生已支付了全部资金,因此,那东西失而复现,唯一有资格要求重启调查的人,正是他。 届时,父子俩都会身陷囹圄,而失去丈夫和儿子、又失去金钱和地位的易婉丽,所要遭遇的痛苦,不会比那两人少上分毫。 所有丑闻井喷式爆发的那天,就是安家永坠地狱的祭日。 盛沉渊轻轻咬他指甲根,安屿感受到一点点痛,但更多的,是被在意的满足。 “阿屿要是有其他想法也一并告诉我,”男人低笑,“我帮你去做。” 柔情缱绻的是盛沉渊。 冷漠无情的也是盛沉渊。 柔情是为他。 无情也是为他。 心里的幸福多到像蜂蜜一样溢出来。 “抱我起来,换一下方向。”安屿勾唇,矜贵地吩咐盛沉渊,“我要看着你回答。” 盛沉渊抱住他的腰,轻巧地让他面对面跨坐在自己腿上。 少年两条腿耷拉着,右脚轻轻摆动,脚踝处的链子便发出清脆声响。 他眉眼弯弯地望向盛沉渊,眸中既无怜悯,也无仇恨,“没有啦,渊哥哥,我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想要依靠你来帮我解决。” 盛沉渊呼吸一滞,定定地看着他,很久很久,才勾唇道:“好乖,宝宝。就都交给我吧,所有一切,就都让我来帮你解决。” 安屿勾住他的脖子,让他低下头来,认真亲吻那双薄唇。 现在,以后,他不会再在意那些人。 他心里唯一要想的,只会是怎么与盛沉渊开开心心地生活。 一个小时后。 安屿忘了他和盛沉渊是怎么从餐桌到的沙发上,只知道,这一次自己不再是嘴巴红肿了。 大片大片的红,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身体的每一处。 尤其是胸口和腿根内侧。 若不是他心跳实在不正常,恐怕还会更惨。 衣服当然早被扔了满地,因为后背和屁.丨股上的吻痕不在少数,即使是躺在材质上好的沙发里也有些疼,盛沉渊干脆让他趴在自己身上休息。 小小一团,又没几斤重量,像只小猫。 小猫安静地喘息,待稍微恢复一点体力,立刻迫不及待地伸爪子挠他,“盛沉渊,你把我搞成这样,裤子都没办法穿,还怎么出门!” 趾高气昂,骄纵任性。 盛沉渊处于短暂的餍足期,顺手抓过他的手,含住最精致的小拇指,笑道:“阿屿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出门?” 男人笑得太温柔,温柔到叫安屿一时觉得自己听错了,愣愣看着他,“什么?” “我说,阿屿不能出门了。”盛沉渊耐心换了更容易听懂的表达,“我昨天就告诉过你的,为了彻底改掉你觉得自己没家的坏想法,你会被关起来,关到天黑地暗。” 安屿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被震惊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支起脑袋看他,难以置信道:“盛沉渊,你不要吓唬我了。” 男人愉悦地眯起眼睛,每一个字都是上扬的语调,“阿屿知道,我从来不舍得吓唬你的。” 安屿愤怒地想要从他身上爬起来,刚弓起腰,就被男人强硬地按下,不小心碰到吻痕,让他不自觉倒吸了一口凉气。 男人甚至宠爱地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子,眸子却重新变得深不可测起来,“宝宝乖,别闹。这些痕迹,我会给你上药,不过或许下午,又或许明天,它们还会更多地出现在你身上。还有,这些地方……” 盛沉渊指尖刮过他痕迹最重的两处,挑眉笑道:“它们会被反复欺负,甚至,许多痕迹会重合,从红色变成紫色。” 安屿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颤。 男人温柔搂住他,说的话却那么可怕,“所以,在我对你的可怜,暂时还能压制住其他东西的时候,阿屿快抓紧时间休息吧。” ** 盛沉渊果然说到做到。 接下来的日子,安屿没有一天能走出家门。 不,不止没办法走出家门,就是连男人的怀抱都很少能够挣脱。 第101章 吃饭抱着,睡觉抱着,洗澡抱着,去院子里透气,也得抱着。 除了李院长的医疗团队上门检查,其他时间,他甚至很少有机会穿戴整齐。 那间带有大落地镜的房间,已成了路过就会让安屿浑身发毛的场所。 数百条价值不菲的昂贵饰品被随意扔了满地,仅为男人在每一次恶趣味顿起时随手抓过,套住他的身体。 每每他带上那些东西,盛沉渊都会变得陌生。 黑眸跳动,嗓音却沉得像无底深渊,好整以暇望着他,耐心教他,“宝宝,模特没有你这么做的,腿要弯起来。” 安屿整个人都快变成失去提线的娃娃,唯一残留的一点力气只够他小声地哭,根本没有办法再去控制自己的肢体。 更何况,即使他努力达到盛沉渊的要求,除了让男人更加可怕外,也根本不会有任何好处。 干脆彻底摆烂,拒不配合了。 盛沉渊在他身上一向很有耐心,更有任劳任怨的好脾气,他不愿意做,便自己亲力亲为,帮着他做了。 安屿便是想反抗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由着他去。 不过,虽然不能出门,好消息却一条也没落下。 不出两天,安怀宇被羁押调查的消息就传了出来,更有媒体将安家五个月前那场草草收场的拍卖会又重挖出来,大肆报道宣扬。 自然是为讥讽安家监守自盗,更重要的则是揭开安家对养子同样喜爱的谎言。 产业尽失,商誉尽毁,安家的覆灭,已是不可避免的结局。 而围在安怀宇身边的狐朋狗友,也没有一人得到盛沉渊的“薄待”,除了本金血本无归外,与安怀宇所做的纨绔罪行也都被一一曝光,名誉扫地。 而至于有关安屿的一切信息,则被悉数抹去,包括他亲手交给晁老师的所有材料。 盛沉渊亲吻他蹙起的眉头,低声告诉他,“阿屿,为了达成目的,你可以伤害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但是,绝对不能伤害你自己,更不必用剖开自己过往的方式,换取外界对安家的讨伐。” 而彼时的安屿,却在被男人毫不留情的手指剖开,疼痛伴随着若有若无的酥麻,叫他根本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没有办法出门,每天不仅吃饭规律、睡眠足够,就连运动时间也不算少,体重重新开始稳步增长。身体渐佳,盛沉渊自然要循序渐进,帮着他为下一步做好准备。 期间,安屿只勉强抽出一点精力,安抚了林柳关于报道被撤的歉意,又强撑着接起了室友们的电话。 虽然一再强调身体没事,但嗓音沙哑又有气无力,到底还是让室友们误以为他病情严重,七嘴八舌地要求探视。 安屿有苦难言,最终,还是被盛沉渊接过电话,轻描淡写地表示他正在隔离治疗,只能由他一人陪护才算作罢。 对于不许出家门的规定,安屿虽从来没想过要反抗,可盛沉渊的种种“惩罚”,他却也实在无力承受,几乎到了看见男人微动手指就忍不住腿抖的程度。 盛沉渊总是温柔地告诉他,“阿屿别怕”,可最后,还是会笑眯眯地让他流更多眼泪。 一周时间流水一样淌过。 直到周五晚上,陈星第n次打来要到家里探望的电话,安屿顿时如抓到救命稻草一般凑上前去,无视男人似笑非笑的表情,忙不迭道:“有空有空,就在家,星星和苏姨随时都可以来……!” 作者有话说: 盛总从不说假话来着 第85章 痕迹 苏姨要来, 饶是盛沉渊也不敢造次了,终于破天荒地没再碰他,给他浑身上下涂好药后, 老老实实让他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但哪怕是盛总,也搞不到能让那些痕迹一夜之间全部消失的药,偏偏已到六月, 脖子上什么遮掩的东西都带不得。 安屿看着镜子里星星点点的印记,急得一口咬上盛沉渊的肩膀。 盛沉渊不现一丝痛意,反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哑声道:“阿屿乖, 另一边也来咬一口。” “……”安屿突然无比想念二人还不是很熟的日子。 好在苏姨一向赶早, 盛沉渊还没来得及做出更变态的事情,司机已将二人送到了家门口。 安屿跳下梳妆台,兔子一般向楼下跑,见到苏秀英, 立刻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啧,这孩子。”苏秀英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背, “让苏姨看看好点没。” 安屿从她怀里钻出来,笑眯眯道:“苏姨放心,我有听你的话好好吃饭。” 有了上次的猜测, 这次再看安屿,苏秀英更觉得他亲切,尤其那双眼睛, 简直一模一样,顿时越看越爱, 点头道:“不错,长了点肉, 气色也比上回好多了。不过……” 视线扫过他脖颈,苏秀英皱眉,“这怎么搞的?受伤了?” “……”安屿尴尬又徒劳地向上拉了拉衣领,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阿屿体寒,这些天我给他安排了拔罐和艾灸。”不愧是商人,盛沉渊说谎眼都不带眨一下,“没事苏姨,您不用担心。” 苏秀英摸他的手,的确比她的凉了一点,好在不是特别严重,于是信以为真,挽袖子道:“我带了龙眼枸杞和小米,都是温补的食材,一会儿给你熬粥喝,那些羊肉鲍鱼什么的中午吃。” 安屿这才看到,她身后,司机提了满满四袋的食材。 而她旁边,大概猜到那些痕迹是什么的陈星已经不敢正眼看他了,移开目光,却恍惚觉得盛沉渊探究的目光似乎也刚从自己身上移开。 …… 错觉吧? 下一秒,盛沉渊笑道:“苏姨,我来给您打下手。” 应该就是错觉。 陈星看看盛沉渊,又看看安屿。 一个高大挺拔,深不可测,一个纤细瘦弱,温柔体贴。 这么多年看过的小说疯狂长出血肉。 “怎么了星星?”见她表情奇怪,安屿关心道,“有什么事吗?” 陈星转转眼珠,拽着他去沙发上坐。 安屿只看着沙发都想打颤,但在妹妹面前又实在不敢表现出任何异常,只能咬牙强作镇定。 陈星凑到他旁边,压低了嗓子道:“屿哥哥,你和盛哥哥,到底是哪种关系?” “……”安屿睁大了眼睛,一时语塞。 见他这个表情,陈星就知道答案了,短暂激动后,余光扫过厨房二人,决定还是将人拉去院子里问话。 能自由行动,安屿简直谢天谢地,却不料,刚被她拽起来,盛沉渊就似背后长了眼睛,从厨房出来,低声道:“阿屿。” 安屿僵住。 男人玩味看他一眼,递给他一件薄外套,温和笑道:“外面霜露还没散,添件衣服再出去。” ……故意的吧! 安屿气鼓鼓瞪他。 比小说好看一万倍。 目睹二人甜蜜互动的陈星得出结论。 院中树木丛生,再加上还有一汪浅池,温度的确比屋内稍凉,添件衣服正好。 锦鲤们被喂养得很肥,各个头大身子圆,见二人过来,一股脑地涌过来,张着嘴巴要吃的,好像清透水面上洒下的一大片金箔。 池塘边的石凳上,贴心放着厚厚的垫子,安屿坐上去,随手抓了把鱼食扔进水里,伴着哗啦啦的抢食声,终于道:“是的星星,我们不是兄弟,沉渊他……是我男朋友。” 虽然早猜到了,但小说变成现实,真的听安屿这么堂而皇之地讲出来“男朋友”三个字,从没谈过恋爱的陈星还是害羞地红了脸,结结巴巴道:“哦……哦,你们,很、很般配。” “抱歉。”安屿看她坐立不安,善解人意道,“本来不想告诉你的,只是你既然已经猜到,我也不想说谎话骗你,如果你不能接受的话,就当我们还是兄弟就好。” 察觉到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陈星忙澄清,“呃,不是不是,屿哥哥你误会了,我没有不能接受,就是、就是,第一次见活的。” 安屿:“……?” “啊啊啊不是这个意思!”陈星发现自己在胡言乱语,忙道,“抱歉抱歉,那什么,屿哥哥,我我我,我的意思是……” 陈星拼命让自己的脑子扔掉小说情节,速度清醒起来想正经事。 既然她的猜测没错,那就意味着,妈妈的猜测十有八九也没错。 乱猜没用,陈星直接问他,“我的意思是,屿哥哥不和我们相认,是因为顾虑你们俩的关系,对吗?” 安屿诧异,“星星,你和苏姨……都已经猜到了吗?” “嗯,”陈星点头又摇头,“也不算'都'猜到了。准确来说,刚才之前,我妈只猜到你和她有血缘关系,我只猜到你和盛哥哥没有血缘关系。” 安屿松了口气。 知道眼前这个人真的是自己的哥哥,陈星既惊讶,又高兴,碎碎念道:“屿哥哥,其实你不用担心,我妈妈不是老顽固,不会变成什么棒打鸳鸯的狗血恶毒长辈。” 第102章 “……”安屿抽了抽嘴角,无奈道,“倒不是怕这个,无论谁反对,我都不会和沉渊分开。只是怕苏姨年纪大了,听到这种消息难以接受,以至于让我们的亲情产生嫌隙。” “明白了。”陈星跃跃欲试,“这个任务不如就交给我吧!我先打好预防针,等时机成熟了,你们再跟她正式坦白不就好啦?” 这倒的确是个很好的办法,安屿略一思忖,即感激道:“谢谢星星。” “这有什么可谢的?”陈星慷慨地将大半罐鱼食扔进池塘,笑嘻嘻道,“我们是一家人嘛,一家人不说这些见外的话。” 因鱼食撒得太多,顿时满池塘的鱼全都向他们所在的方向游来,水花四溅,好不热闹。 这里是他的家,身边,是他真正血脉相连的家人。 安屿的心和这一方小院一样静谧,眉眼弯弯道:“对,我们是家人,不用说这些。” 晨雾露珠,池边垂柳,都因这个笑容而更添柔和。 别说小说主角,就是电影明星,也没有这样笑时的屿哥哥好看。 陈星好奇得心痒,再加上确认他是自己的哥哥,于是一点也不客气了,八卦道:“屿哥哥,听我妈妈说,你们家的经济条件应该也和我们差不多,那你怎么认识盛哥哥的呀?打工的时候认识的?还是什么资助项目?你们是一见钟情吗?还是英雄救美?” 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即使知道他与盛沉渊之间悬殊的经济条件,却半点都没有往那些肮脏的方面想,每一个猜测都真挚、浪漫、美好。 是完全相信自己亲人的表现。 安屿的鼻子有些酸,最终,却只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故作神秘道:“是打工的时候认识的,不过不是我打工,而是他打工,也不是英雄救美,是我救了他。” “哈!”陈星拍手,“美救英雄,以身相许!屿哥哥快仔细给我讲讲。” 刻意回避的词被大声喊出来,安屿一时赧然,但还是捋清思绪,除了隐去二人重生以及安家种种不堪的往事外,将其他事情毫无隐瞒地全告诉了她。 安屿自诩这是个很浪漫的故事了——在他身份最尴尬的时候,幼时救过的人出现,将他带走,给他最优渥的生活,帮他找到失散的亲人,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任谁听到,都会觉得他幸运又幸福。 可陈星却红了眼睛,甚至忍不住抱住他,哽咽道:“哥哥,你心里一定很难过,你连自己真正的父母都没能见上一面。” 原来,万千苦难即便不说,亲人也自会知晓,更会心疼。 “是有一段时间很难过,”安屿摸她的头安慰,“可是星星,现在的我,身边有你和苏姨,还有沉渊,那种难过,已经被冲淡了很多。” 陈星担心地看他。 却只看到他平静、祥和。 似暴风雨过后,湛蓝如洗的天空。 陈星放心了些,这次,认真向他道:“我妈妈很好说话的,知道你这些经历肯定会更心疼,所以,不仅不会没法接受盛哥哥,还会感谢他,你给我点时间,我一定慢慢说给她听。” “不着急的。”安屿温柔摇头,语气和盛沉渊如出一辙,“反正我们还有很多日子。” “阿屿,星星。”身后,熟悉的嗓音响起,带着浓浓的笑意,“早餐准备好了,回去吃饭吧。” “啊,这么快。”安屿起身,自然而然将手塞进男人早伸来的手掌中。 盛沉渊顺势握住,笑盈盈道:“中午烧烤,所以上午就简单一些。” 烧烤? 安屿恍然想起,上次离开梧市时,他的确提了一嘴。 经历了这么多事后,他自己都忘了,可男人还记得。 和十年前一样。 一旁,陈星看着这偶像剧一般的画面,瞬间变成真的星星眼。 可看着盛沉渊比自己还弯的唇角,她蓦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说是去帮妈妈做饭,可其实根本就是故意让她和屿哥哥独处,好能让她八卦清楚二人的关系,然后自己揽下说服妈妈的重任吧! 毕竟,这件事,最适合的人选就是她。 但屿哥哥对妈妈这个唯一的长辈实在太过珍惜,恐怕不愿主动开口坦白关系,就更不论向她求助了。 让她自己问到,就成了最好的办法。 城府好深的人! 不过,看在是为屿哥哥着想的份上,这个任务,她一定圆满完成。 作者有话说: 盛总:不好意思星星,之所以坑你一把是因为我有点急,毕竟阿屿的十八岁成人礼上,我不想以他远房表哥的身份出现 第86章 骄纵 烧烤从中午开始, 一直到下午四点多才结束。 期间,盛沉渊一直任劳任怨守着烤炉。 苏姨对花花草草很感兴趣,吃过饭后, 便想拉着三人一起消食观赏。 盛沉渊笑眯眯地表示自己要留下来收拾烤炉,陈星则表示吃的太撑一步不想动,最后, 只有安屿一个人陪她出去。 见二人走出可听范围,盛沉渊旋即勾唇笑道:“星星都知道了?” 虽是问句,语气却十分笃定。 知晓二人的过往,陈星对盛沉渊唯有感激, 闻言, 认真道:“盛哥哥放心,妈妈那边,我会搞定的。” “谢谢星星。”盛沉渊笑了笑,却又道, “但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真是奇了怪,今天一个两个的都有求于她。 意外归意外, 能帮上忙,陈星还是很开心的,摩拳擦掌道, “什么忙?” “下月初是阿屿十八岁生日。”盛沉渊道,“我会在海市为他举办成人礼,届时, 想邀请你和苏姨前来。” “啊?”陈星奇怪道,“这点小事用不着我做什么吧?妈妈肯定会去的啊。” 盛沉渊淡然补充, “成人礼上,我会向他求婚, 希望能得到长辈和至交好友的祝福。” “……”陈星被这惊雷般的消息震惊得无以复加,花了很久才明白盛沉渊的意思,结结巴巴道,“我、我知道了,这两周我会抓紧时间,尽快告诉妈妈。” “帮我保守秘密。”盛沉渊又道,“千万不要让阿屿知道。” “我懂,我懂。”陈星会心一笑,“要给屿哥哥一个大大的求婚惊喜嘛。” 盛沉渊微笑,目光灼灼。 虽然很不合适,但陈星脑海中出现的第一个词,真的就是“两个恋爱脑”。 散完步,苏秀英和陈星离开。 接近一小时的运动,即使只是慢走,安屿也出了一层薄汗,送走二人,立刻便要去洗澡。 盛沉渊一把将人抱起,沉声道:“一起洗。” 眸色又变得晦暗不堪。 好不容易得了一天的安宁,再看他这个样子,安屿就愈发觉得腰酸腿酸,忙不迭道:“不要!” 盛沉渊丝毫不出乎预料地装聋作哑,三下五除二将二人的衣服脱得一件不剩,抱着他迈入水中,似饿急了的狼,迫不及待吻上他的唇,将他满肚子的拒绝全堵了回去。 浴室里本就雾气弥漫,氧气不似外面充足,再被这样激烈地攫取,不出一分钟,安屿便连支撑身体的那点力气都消失殆尽,只能瘫软在男人怀中,被迫配合。 比水还热的手抚过他的脊柱,下滑到腰间,最终停在腿.根,引得他周身泛起一阵又一阵涟漪般的颤栗。 因跨.坐在盛沉渊身上,安屿两条腿被迫分.开,盛沉渊稍有粗粝的手指试探性地缓慢进入。 伴着温热的水流,虽没有从前那么艰难,却到底还是难以到接纳盛沉渊的地步。 盛沉渊叹了口气,却终究不再强求。 毕竟,在因疼痛而生理性紧绷之前,少年是在尽力配合的。 “阿屿好乖,”盛沉渊低头,温柔吻过他因疼痛而紧蹙的眉心,幽幽道:“不用这么着急,再过两三周,总是可以的。” 安屿喘了片刻,睁开眼睛,不确定道:“两三周……我们还要一直在这里吗?” “阿屿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盛沉渊貌似慷慨地回应,“我答应过你的,你可以待在全世界任何一个你喜欢的地方。” 安屿撇嘴,“我哪也不去,我要回学校。” 盛沉渊摩挲着他脊骨的手一顿,眸色骤然阴郁,凛声道:“阿屿乖,老师我可以帮你请来家里。” “盛先生。”安屿微微歪头,佯作不解,“我刚才,有征求您的意见吗?” 盛沉渊一怔。 “这事没得商量。”少年挑了挑眉,大手一挥即下了决断,“马上要期末考了,再陪你玩下去我准得挂科,明天必须回去,一早就走。” 是恃宠而骄、底气满满的模样。 也是被他捧在手心养着,理所应当该有的模样。 阴霾尽散。 盛沉渊抓过他的手,爱不释口地将每一个指尖吻过,哑声道:“明天一早不行……” 安屿再度皱起了眉,怒道,“盛沉渊!你别太过分!” 第103章 “阿屿听我把话说完呀。”盛沉渊忍俊不禁,“我的意思是,还有件事要处理,处理完后,我们就回去。” 少年没有一丝对误会了男人的惭愧,只有对自己命令管用的满意,矜贵道:“这还差不多。” 唇红齿白,活泼灵动,像积雪中苦寒数年、终于傲然绽放的红梅。 盛沉渊深深吻他翘起的唇角,只恨自己不能真的将人吞进腹中,让他完完全全只属于自己。 是个喜悦之下过于热烈的吻,不过几秒,安屿即耐不住地呜咽。 盛沉渊意犹未尽放开他,这才道:“安家一直闹着要见你一面,你愿意见的话,明天我们一起去,你不愿意去也无所谓,我自己去一趟,这些事情,总得有个正式了结。” 安屿心念微动。 盛沉渊说得对,种种恩怨,总得有个正式的了结。 “我们在会见室见面,很安全。”盛沉渊帮他揉出满头的泡沫,“你觉得不舒服的话,也可以随时离开。” “好。”安屿安心倚靠在他怀中,因他指腹的按压而舒服得眯起眼睛,“沉渊,当时的那个长命锁还有手镯,帮我再准备一套吧,不,两套,明天,我们一起还回去。” ** 再一次见安睿衡父子,中间已隔了道冰冷的金属栅栏。 安睿衡似乎老了一些,安怀宇也不似做安家少爷时潇洒,但看见他的瞬间,眼中迸发出的恨意,还是一如往昔。 易婉丽和安屿盛沉渊二人一起站在外侧,眼神中,却是和里面二人同样的怨恨。 盛沉渊站在她与安屿之间,将所有恶意悉数阻挡。 “贱货。”安怀宇率先开口,“靠傍男人过好日子,安屿,你可真是一点脸都不要。” 盛沉渊黑到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神,如万年玄铁一般狠狠劈在他身上,冷声道:“安屿是我的爱人,是我等了他十年。十年后重逢,也是追求的他,所以,请注意你的言辞。” 爱人?等待十年?追求? 这是那个权势滔天、凉薄狠戾的盛沉渊,会说出来的话吗? 不止安怀宇,就连安睿衡与易婉丽都面露惊愕。 安家落至如此地步,他们当然知道盛沉渊出手的原因在安屿身上,可即使这样,他们想的也是,安屿定然伏低做小、卑微恳求。 而绝不可能是坐拥万贯家财的盛家家主,对那个出身卑贱的穷小子动了真心。 更何况还是等待十年? 十年前,安屿不过七八岁,还是安家的少爷,什么时候和海市盛家沾上过关系?! 他身边,安屿安静站着,面上无悲无喜,只道:“沉渊,帮我把东西还给易女士吧。” 于是,从来冷眼俯视众生的盛总,立刻听话地将一盒东西递给易婉丽。 “你们应该还记得。”安屿勾唇,眼中却毫无笑意,“我七岁那年生日宴,用爷爷奶奶送的长命锁和手镯救了一个人。” 易婉丽打开盒子,看着东西,又听着安屿的话,终于想起了什么,看着盛沉渊,难以置信道:“你、你是……那个服务生?!” 盛沉渊却根本不理她。 “不、不可能……”易婉丽下意识否认,“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怎么可能成千上万个服务生里,偏偏就你救的那个成了金凤凰?你、你肯定是因为那时候被扇了耳光,又被骂愚蠢不争气,这辈子接不了安家的事业,所以怀恨在心,这才编出这样的故事来反击!” 安屿看她的眼神中,已满是面对无救之人的怜悯了。 “扇耳光?”盛沉渊目光一紧,“阿屿,那时候,你竟然被扇了耳光吗?为什么不告诉我?” 居然真的是盛沉渊。 而安屿,居然没有告诉他那时自己的遭遇。 易婉丽面色惨白,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安屿也不想再与她多说一句,转向安睿衡,言简意赅道:“安先生,你想要见我,应该不是只为说这种没意义的话吧?” 安睿衡原本想的什么“养育”、“恩情”的说辞,此刻已经不敢再说,却也绝不愿意放过这得之不易的机会,想了又想,还是决定赌一把。 “安屿,这么说来,正是因为安家,你才有机会认识盛先生,又得到盛先生的青睐。”安睿衡组织措辞,“哪怕你不想再认我们做家人,但至少,看在我们让你结交了盛先生的份上,不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安屿看着他,足足十秒都不说话,直看得他后背发毛,才淡然道:“是你们不想认我做家人。” 安睿衡不想与他讨论这些无聊的话题,着急道:“不管是不是家人,你送给盛先生的那套东西,至少是我们当时送给你的,所以,哪怕一报还一报,你也得有所表示吧!” 安屿皱眉,正想再度重申他已将更贵重的两套配饰还回去,盛沉渊已握住他的手,抢先道:“错了,不是你们让他救了我,是他自己的好心和善良救了我。” “钱和地位自己是不会动的,更没有温度。”盛沉渊看着安屿,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是阿屿让它们动起来,也是阿屿让它们温暖了一个身处绝境的行尸走肉。同样的东西,在他手中和在你们手中,效果截然不同。” 这是连安屿自己都从没想过的角度,骤然听到,怔愣之后,便是柔软的感动。 “他善良?他好心?!”一旁,听到这段往事的安怀宇几乎发疯,内心所有嫉妒、后悔、怨恨如上百条毒蛇从地里钻出来,凄厉喊道,“他偷走了我的人生!他是小偷!如果没有他,七岁那年的生日,遇到你的会是我,是我!” “是会遇到。”盛沉渊并不反对,只道,“可你不会出手,我们只会擦肩而过。你依旧只是安家少爷,而我,也根本不可能会有为了那个孩子回到盛家夺权的想法,更枉论成为如今的盛沉渊。” “那只是你的假设!”安怀宇恨不得扑出栏杆,将安屿撕成碎片,“你怎么知道给我那个机会我不会抓住!是他害得我彻底失去了这个机会,是他!” 盛沉渊也皱起了眉。 眸中氤氲出的,却不是安屿那样的怜悯,而是讥讽和厌恶。 “你有过机会,你们安家每一个人,都有过。”盛沉渊冷声道,“但凡你们真的像对外宣告的那样善待安屿,让他顺顺利利地去复大读书,给我认识他、追求他的机会,盛氏,本来会是你们唾手可得的资源。毕竟,在得知你们的真面目前,我对你们,是和对阿屿一样的感激。” 屋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盛沉渊将少年揽进自己怀里,冷冷道:“你们对阿屿做的一切,我会如数奉还。从此以后,你们不是家人,也没有任何关系,他会以我爱人的身份,享受自己全新的人生,此生,再也不会来见你们。” 三人的面色各有不同,但无一例外,都是面无人色的惨白。 盛沉渊却对这一切熟视无睹,搂着安屿,头也不回地向阳光明媚的屋外迈去。 作者有话说: 阿屿正式和过去说再见,向新人生迈进啦 第87章 身旁 车子呼啸着行驶在宽阔的马路上, 隔板围起的小小天地内,安屿依偎在盛沉渊怀里,认真吻他满盈深情的双眼。 像蝴蝶一般轻柔, 勾得人心尖发痒。 “渊哥哥。”少年的嗓音比动作更加温柔,“我们分开之后,你也度过了很艰难的日子吧?” 盛沉渊抱着他, 只摇头笑,“都过去了,阿屿。” “可我还是想知道。”安屿坚持,“关于你的一切, 我都想了解。” 阿屿想知道, 他说给他听就是。 盛沉渊于是抓起他的手,把玩着他纤细的手指,漫不经心道:“盛侪,也就是我生理学意义上的父亲, 是盛家老家主的第二个儿子,那时候他同父异母的大哥尚且在世, 他只是盛家联姻的工具,没有任何话语权。“ ”为了不得罪盛家与他正妻的母家,他将我怀孕的母亲赶出家门, 甚至不许她踏入海市一步,任由她在外自生自灭。你遇到我时,正是我与母亲相依为命最困难的时候。” 与盛侪宣称不知有这个私生子的说法完全不同。 安屿不忍地皱了皱眉, 盛沉渊却平淡道:“但后来,他的大哥不幸身亡, 盛侪及他其余五个兄弟陷入家主纷争,手中权力多了一些, 再加上他这些年一直没能有个儿子,因此,稍加包装,就将我接回了盛家。” 安屿直觉这并非盛沉渊的性格,小心翼翼道:“你肯回去,是因为……你的妈妈?” 盛沉渊揉捏着他的手指一顿,不过,很快恢复正常,点头道:“那时我并不想回去,只想像承诺你的那样,认真完成学业,然后,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医生,将你接到身边,仔细为你治病。但盛侪私自送走了我重病的母亲,只因他自诩会成为盛家下一任家主,他儿子的母亲,不能是盛家老宅保姆出身的低贱女人。” 第104章 自被盛沉渊带来海市,他便从来不曾带他见过自己的家人,安屿大概猜到了那个最坏的结局,却完全不敢相信,一时不敢追问。 盛沉渊果然道:“后来,因为阿屿那笔钱已经好转的我母亲,在三年半后,终于还是不治身亡。” “沉渊……”安屿已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了。 世间最痛之事,莫过于此。 男人的神情却依旧淡然,似在诉说别人的故事,“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了一件事,如果我只做盛侪的儿子,那么,我母亲不会是第一个我要眼睁睁看着送死的人。所以,我只能违背曾经许诺给你的誓言,变成现在这样让人害怕的盛沉渊。” 安屿突然明白了上一世,盛沉渊为何会一直没有来找自己相认。 他怕自己不是那个美好的“渊哥哥”。 更明白了他为何最终会放弃自己的生命。 因为,他真真切切经历了两次挚爱离世、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极致痛苦。 万幸,万幸上天悲悯,没有让他们二人,在那样绝望的境地中永远死去。 盛沉渊帮他对前世一切做了了结,现在,就换他来帮盛沉渊了结。 “渊哥哥。”安屿抬手捧住他的脸,认真道,“这样的盛沉渊很好,不仅有足够高的地位来照顾我,还有最感同身受的心态来体谅我,是最理解我、最爱我的盛沉渊。” 男人瞳孔颤抖,哽咽道:“阿屿……” “而且,你没有违背誓言。”安屿笑道,“你有好好读书,有来找我,更有了让我健康活下去的能力。” 盛沉渊嘴唇微动,安屿伸手按住,眨着眼道:“没有读研不算,毕竟,当年的渊哥哥,也没有答应我要搞一个本硕博连读嘛。” 盛沉渊莞尔,看着少年努力安慰自己的样子,心中像棉花糖一样甜软,俯首在他唇边印下一吻,低声道:“阿屿,等期末考试结束,陪我去看看妈妈吧。她认识你,见过你的照片,现在,看到我真的把你领回家了,会很开心的。” “好。”安屿虽害羞地红了耳朵,却还是灿然笑道,“既然在一起了,我当然是要去看看妈妈的。” ** 接下来的日子过的平淡又充实。 盛沉渊依旧每天送安屿去上学,在满课的中午送来午餐,唯一不同的是,下午下课后,安屿即会第一时间回家,再也不会找借口让男人独自在家等待。 得知他退出新媒体中心,又见他天天急着往家里跑,室友们的八卦心难免升起,在午饭时忍不住揶揄,“小屿是不是忙着回家去和女朋友约会?” 却见安屿停下筷子,认真摇头:“不是。” 众人还没想明白他为何对一句玩笑话这么严肃,便听他道:“不是女朋友,是男朋友。” 宿舍陷入震惊的沉默。 安屿淡然笑道:“抱歉,岳哥,敬文,山儿,之前,我和盛沉渊的关系没有正式确认,所以没有告诉你们,今天可以坦白了。其实,他不是我哥哥,而是我的男朋友。” 不知为何,室友们虽然没有讲话,安屿却就是觉得,他们稍后说出来的东西,一定不会刺耳难听。 果然,足足三十秒后,高山惊喜道:“卧槽,我就说小屿比电影明星还招人喜欢吧!居然连盛学长都能拿下!太厉害了!” “哈哈,”刘岳笑嘻嘻道,“这下,咱们班那些卯着劲要追小屿的女同学们要伤心死了。” 张敬文也弯了弯眼睛,轻声道:“我们小屿很有福气,盛学长对你,真的很好。” 安屿亦笑,发自内心道:“谢谢大家。” 回校第三周,安屿顺利参加完期末考,走出教室,便见男人在楼下等待。 室友们默契离开,盛沉渊上前,还没开口,安屿已在汹涌人潮中,坦然将手塞进他的手心。 盛沉渊牢牢将它握住,笑道:“恭喜阿屿完成大学的第一次期末考试,晚上想怎么庆祝?” 安屿没骨头一般靠着他,任男人搂过自己的腰,有气无力道:“好累,我只想回家睡觉” “哦?”男人刻意拉长了尾调,“睡觉啊……” 安屿身子一僵。 这些日子忙着复习,盛沉渊三次里想要碰他,有两次都是被他严词拒绝的。 如今期末考已过,想来,漫长的暑假,又日日都要是那样让人腿软的日子了。 盛沉渊当然知道他的不安,却并不打算安慰,只低头凑到他耳边,很轻声道:“阿屿是不是忘了,距离你还债的日子,已经只剩下三天了。” 三天…… 安屿有瞬间的恍惚。 他刚刚重生时,每一分每一秒都记在心上的十八岁生日,如今,在忙忙碌碌的校园生活中,就这样普通、甚至有些猝不及防地来临。 盛沉渊勾唇,将嗓音压得更低,暧昧至极,“宝宝别怕,我会帮你做好准备的。” 这是安屿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盛沉渊叫“宝宝”,即使知道男人的声音轻到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却还是难以控制地软了双腿。 万幸已到车子旁边,盛沉渊单臂搂着他抱进座椅,自己大踏步上车,心情大好,指尖轻点着方向盘,笑眯眯道:“乖宝宝,我们要加快进展了,好不好?” 安屿看他的手。 青筋微凸、骨节分明的左手腕上,除了那根老旧的五彩绳外,还多了块通体纯黑的手表,这样噼啪轻叩着方向盘,莫名有一些让人心悸的色气。 安屿徒劳地将自己蜷缩进椅子里,倔强地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不过,要为生日宴准备,这三天并不似安屿想象的那般可怕。 即使没有重生,十八岁也是很重要的生日,因此,当盛沉渊提出邀请苏姨陈星以及他的三位室友和其他朋友时,安屿并未反对。 但要求不去酒店大办,就在家里设私宴,也不要任何正式的环节,就只是亲朋好友欢聚一堂。 盛沉渊当然完全听他的。 于是这三天,家中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有修剪草坪的,有维护玻璃花房的,有上门量体裁衣的,也有来准备生日宴器具的。 很快就到正式生日。 晚宴定在下午六点,三位室友和林柳几乎同步到达,都送上了包装精美的礼物,安屿还没来得及拆,苏姨和陈星已紧随其后到达。 苏姨的礼物,是她亲手缝制的整整四套衣服,春夏秋冬,从长袖到棉外套,一件不少。 星星的礼物,则是属于他亲生父母的所有照片,当然,十分贴心剪裁掉了安怀宇的痕迹。 安屿鼻腔酸涩,却到底忍住,转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在场的人,苏姨和星星自是完全不害怕盛沉渊的。安屿的朋友们,从见到盛沉渊的第一天起,也都是他十分温柔的模样,因此,这顿饭吃得其乐融融,欢声笑语不断。 接近尾声,陈星挤眉弄眼地暗示,“盛哥哥要送什么礼物给屿哥哥?” 安屿也喝了两杯红酒,此时已有些醉醺醺的,闻言,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和朋友们一起望向盛沉渊。 盛沉渊起身,单膝跪地在安屿旁边,手中的盒子里,是一对十分特别的素圈戒指。 不似寻常的纯金或纯银,而是由五种不同颜色的金属编织缠绕而成,是独属于他们之间,最独特、最珍贵的记忆。 安屿怔怔地低头看他。 男人的眼眸,是从一而终的深情。 “我的阿屿现在是成年人了,所以……”盛沉渊开口,郑重庄严,“安屿先生,我,盛沉渊,在此郑重邀请,邀请你成为我的珍宝、我的灵魂、我的归宿,以及,我永不分离的伴侣,请问,你愿意吗?” 灯光昏黄,花香萦绕,世界寂静无声。 安屿唯一能听到的,只有自己过于剧烈的心跳。 一颗眼泪从眼角滑落,安屿伸手,很慢、很轻、却很郑重道:“沉渊,我愿意,我当然愿意。” 安静过后,苏姨欣然笑道:“小屿,这傻孩子,小盛的戒指,你也得给他戴上啊。” 安屿这才终于反应过来,震惊道:“苏姨,您……?!” “哎呀我妈妈都知道啦。”陈星一个劲地用胳膊肘撞他,“屿哥哥你快给人家戴上戒指,让人家起来吧!” 一旁,依旧单膝跪地的盛沉渊仰望着他,眉眼弯弯。 安屿手忙接乱地帮他套上戒指,拉着他的手腕,赧然道:“好了沉渊,快起来吧。” 旁边,陈星和林柳对视一眼,小说基因匹配成功,笑嘻嘻地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盛沉渊眸色微动,低头,在少年额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克制,珍重。 安屿不记得是怎么送走亲朋好友们的,只记得极致喧嚣后,四下又恢复了极致的安静,他难以自制地扑进男人怀里,男人也高高地抱起他,终于不再有任何顾忌,狠狠地将他扔进柔软的床里。 世界天旋地转,爱人的脸却格外清晰。 第105章 不知是夏夜太热,还是酒精发挥作用,安屿觉得自己浑身都似有火苗在烧,即便被盛沉渊脱掉了所有衣服,却还是在疯狂叫嚣。 男人的吻似狂风暴雨一般砸下,引得火焰更加炙热,手心抚过身体,带着金属质感的戒指轻刮皮肤,却又带给他冰冷的颤栗。 盛沉渊不肯再温柔地亲他,每一个吻,不是吸吮便是衔咬,偏偏又很恶劣地堵着他的嘴不让他求饶,不出三分钟,安屿眼角便被逼出了晶莹的泪。 “阿屿,阿屿,”盛沉渊擦去他嘴角的涎液,低声叫他的名字,眼中,只剩下最后一丝少得可怜的理智,“不要紧张,不要害怕,好吗?” “渊哥哥,我已经做好准备了。”安屿伸手搂住他的脖子,鼓励地亲吻他跳动的喉结,“今天晚上,我是我们两个重生的礼物。” 男人的眼睛危险地眯起来,声音哑到不像话,“好乖,宝宝。” 安屿紧咬下唇还是不够,只能难耐地抓住床单。 下一秒,两只胳膊被举过头顶,盛沉渊只用一只手便抓住他两只手腕,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松开下唇,眸色一片黑暗,“看来阿屿不知道,强忍着不叫出来的话,只会更激起男人的征服欲。” 安屿其实已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但被他控制着不能咬着唇隐忍,就只能用带着哭腔的低吟替代。 却不知,这样,只能让盛沉渊本就在失控边缘的情绪愈发疯狂。 盛沉渊本以为,之前已有长达数月的铺垫,今夜,他一定能够保持冷静,可事实是,一切清醒与理智烟消云散,只留下本能的、不加掩饰的渴望。 原来人与人可以这样亲近。 原来,真正拥有心爱的人,是这样的感受。 ——有珍惜,有感激,可更多的,其实是想更狠狠占有他的恶劣冲动。 想让他叫得更凄惨,哭得更可怜。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真真正正地,完全属于自己了。 一切痛苦和欢愉,都是由自己给予。 盛沉渊是这么想的,自然也是这么做的。 才刚刚十八岁的少年,又经历许多辛苦的日子,果然如他所料,孱弱的身体难堪重负,泪水很快打湿了枕头。 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抗拒。 反倒在努力地抬起头,颤抖着回吻。 ——盛沉渊正在拥有他。 没有比这更让安屿有安全感、更让他满足的事情了。 盛沉渊当然看到少年的努力与迎合,满足勾起唇角,眸中被更恶劣的占有欲填满,低声道:“乖宝宝,叫一声老公。” 安屿记得自己似乎是紧咬牙关不愿意叫的,似乎,他只愿意叫他“渊哥哥”,“沉渊”,甚至被欺负得狠了,脑子里一团乱麻,还稀里糊涂叫了“盛先生”。 可是最终,耳边带着哭腔的“老公”,出现了一次又一次。 是他自己的声音。 在今夜以前,盛沉渊无数次告诉过自己,时间还很长,阿屿的身体承受不住,所以,浅尝辄止,务必浅尝辄止,都一定要温柔,要小心翼翼,要及时放过他。 可看着他的眼泪、听着他的哭声、感受着他的体温,他顿时就将一切全扔到了九霄云外。 少年的皮肤从雪白变得浅粉,再变成青紫斑驳的红。 嗓音从轻柔变得沙哑,再变成没有音量的气声。 他始终没有办法放过他。 直到少年抽噎着叫他“渊哥哥”,而后,再也不能给他任何反应,盛沉渊才终于勉强恢复些许理智。 整个床乱到不像样。 安屿身上,也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了。 盛沉渊暗骂了句脏话。 水温正好,他抱着已陷入深睡的少年进入浴缸,怀里的人,却因被烫而止不住瑟缩。 盛沉渊心疼地亲吻他,沙哑道:“抱歉阿屿,但是……得洗干净,否则你会发烧。” 安屿艰难地睁开眼睛,隔着氤氲的雾气,他看不清盛沉渊的表情,只隐约觉得他似乎在为自己自责,于是,摸索着牵住他的手,轻轻摇了摇,“没关系的,渊哥哥,你随便做什么就是了,我都愿意的。” 天真懵懂,却就是那么勾人心弦。 盛沉渊深呼吸,甚至狠狠咬后槽牙,都不能压制住分毫。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卑鄙。 因为,他真的将已经可怜到这样的少年抱进怀里,让他跨坐在自己腿上,伏在他耳边,恶劣道:“阿屿说过,如果无论你做什么我都忍得住,你就要怀疑自己了。” “为了不让你怀疑自己……”盛沉渊毫无怜悯地掐住他的腰,伴着他甚至只叫了一半便没了的声响,勾唇笑道,“我们再来一次,好不好?” 当然得不到任何回应。 * 安屿做了整夜光怪陆离的梦。 有时似在晃晃悠悠的小船上,有时似在炙热滚烫的水里,有时似在轻飘飘的云端。 直到肚子几乎饿得痉挛,他才终于从梦中挣扎着脱离。 睁眼,即对上男人幽深的双眸。 可床似乎比家里的小了许多,还有家里不该出现的噪音。 安屿环视四周,才发现是完全陌生的环境。 “沉渊?”安屿疑惑开口,却发现自己嘴巴虽然在动,嗓子里却没有声音。 “我们在飞机上。”盛沉渊伸手,打开床旁边的遮光挡板,笑道,“阿屿这一觉睡了足足十个小时,倒是没受太多长航线的苦,再过不到两小时,就可以降落了。” 没有云层遮挡,明媚的阳光洒进来,安屿愣愣地处理这一长串信息,“十二个小时,有床的飞机?” 盛沉渊挑眉,“这是我们的私人飞机,要去的地方是意大利,阿马尔菲海岸。” ……私人飞机? 安屿愕然。 “饿了吧?”盛沉渊亲了亲他鼻尖,“来,先喝点罗汉雪梨汤,饭马上送过来。” 一杯雪梨汤下去,干涸的嗓子滋润不少,安屿总算能开口说话,“私人飞机,我们的?” “对,我们的。”敲门声响,盛沉渊起身,从机务人员手中接过托盘,笑眯眯道,“阿屿名下的资产很多,等以后再慢慢给你介绍。” 安屿实在饿得厉害,奈何刚想要起身,便被一阵剧痛刺激得又跌回了床上。 “小心点。”盛沉渊忙将托盘放在桌上,“我涂了药,但恐怕要到明天才能彻底消肿。” 安屿难堪地红了耳朵。 “不用害羞。”盛沉渊拦腰抱起他,再自然不过道,“宝宝昨天晚上很乖,很听话。” 安屿无话可回,只能装聋作哑。 盛沉渊将他抱到洗漱台边,让他整个人依靠着自己站立,挤好牙膏,哄小孩一般,“来,张嘴。” 安屿又饿又累,干脆安心任他伺候。 不过,饭远不及在家的好,除了粥外就是蒸南瓜蒸胡萝卜和蒸苹果泥,还有一碟蒸鱼,实在看着就太过乏味。 被惯坏了嘴巴的安屿忍不住吐槽,“沉渊,私人飞机上带厨师很贵吗?” 男人让他坐在自己大腿上,将一勺苹果泥递到他嘴边,闻言,笑得胸膛微颤,眉眼弯弯道:“厨师不贵,可问题是,阿屿现在只能吃这些东西,否则,还会疼。” “……”安屿足足花三十秒才明白他的意思,整张脸顿时通红。 “乖,先吃点垫垫肚子,我陪你一起吃。”盛沉渊看着爱到不行,又忍不住在他唇边亲了亲,柔声道,“等明天好了,带你去吃大餐。” 一顿饭磨磨蹭蹭吃完,安屿又半梦半醒地睡了一觉,飞机终于落地。 他被盛沉渊直接从飞机上抱去车里。 汽车驶出机场,穿过小镇,沿着蜿蜒山路上行,最终,停在一整片被柠檬树覆盖的庄园。 西装革履的老管家早在门口迎接,见盛沉渊抱着少年下车,开朗笑道:“benvenuti a casa, signori.” 而后,只为二人打开房门,即十分懂事地离开。 安屿将脸深深埋在他颈间,小声道:“他说什么?” 盛沉渊笑道:“欢迎回家。” “回家?”安屿总算肯从他怀里出来,惊讶道,“这是客套话吧?” “不是。”盛沉渊稍稍转移角度,让他能俯视窗外的风景,“是我买来送给你的家。” 依山而建的中世纪风格城堡,窗外是结满黄澄澄柠檬的树,树后面,遥远的天边,是大片大片蔚蓝的大海。 房间内,是最浓郁、最新鲜的柠檬芬芳。 酒醉后的那个夜晚,与眼前的场景重合。 安屿听到自己大着舌头、孩子气地对男人说,“我想要一片柠檬树林,里面要有一万颗柠檬。” 现在,一万颗柠檬就在他触手可及的身旁。 不,不止柠檬。 因为盛沉渊,整个世界,都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正文到这里就完结啦,感谢一路陪伴的所有小伙伴们,希望大家也能有自己触手可及的世界 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 第88章 正文番外1 盛夏的意大利, 阳光明媚得好似电影画面。 阿马尔菲海岸的海风,永远伴随着柠檬独特的芬芳。 在管家的帮助下,安屿当真用晒干的柠檬皮做了两只枕头, 让他和盛沉渊即使在梦里,也被柠檬独特的香气萦绕。 于是每一天,他们都会在美到虚幻的场景中醒来。 庄园配备了专业的意大利厨师, 除了安屿想吃中餐外,其他时间,盛沉渊连饭也不用做了,每日除了陪他吃喝玩乐外, 就是找他索要“报酬”。 两人也会隔一两天便出门闲逛, 有时是手牵着手,有时少年被男人背着,但更多时候,是被男人托着屁股抱起, 兴致勃勃地指引要消费的方向。 身处陌生又浪漫的国度,安屿终于成为无忧无虑的小少爷, 心安理得享受盛沉渊送给他的一切礼物,再不会像从前那样惶恐拒绝。 唯一让安屿有苦说不出的,是身上从不消退的吻痕, 总是淡了又添新,以至于在盛夏的南意,都不得不穿长袖长裤遮挡。 “差不多够做柠檬酒了吧?”午后的柠檬园, 热浪滚滚,安屿摘了满满一筐柠檬, 因为衣服不够凉爽,脸颊似熟透的蜜桃一般泛着红意。 “够了。”盛沉渊将人拉进屋子休息, 边帮他擦汗,边要将他扣得严严实实的衬衣扣子解开。 “不要不要。”柠檬园中,劳作的人不在少数,安屿连连拒绝。 下了床,盛沉渊就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无奈叹气。 老管家适时递上两杯冰镇的柠檬苏打水,看看盛沉渊又看看安屿,笑眯眯开口,“孩子,在阿马尔菲,被爱的痕迹不需要隐藏。” 于是,ravello小镇,多了一道靓丽的风景。 是一对东方情侣,成熟的那位男人总是优雅得体,一身亚麻色西装,衬衣只解开两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饱满流畅的肌肉线条。 而他身边的少年,衣服的颜色每天不同,都是宽松又凉爽的棉质t恤和短裤,露出来的纤细四肢上,是星星点点爱人留下的痕迹。 比那些痕迹更细引人注目的,则是他右脚脚腕每日变换的粉晶脚链,衬得他肤白胜雪,像中世纪油画中的美人。 说也奇怪,日日在海边晒着,安屿却没有晒黑一点。 不过,南意满是柠檬制品的饮食习惯极受少年青睐,因此,虽然只过了两周,他的体重却足足涨了三斤。 比在海市时还要涨得快上一些。 盛沉渊揽过他的腰捏了捏,三斤,其实还是没多少肉。 石板铺成的蜿蜒小路,时不时就会有人出现,安屿被他捏得浑身发软,生怕稍后又得被他抱回去,忙讨好地去亲他的下巴。 却正正好被一位挎着篮子卖柠檬的奶奶看到,笑眯眯地送上祝福,“che amore bello! ” 【美丽的爱情。】 是安屿知道意思后,最喜爱的一句祝福语。 盛沉渊笑着将整篮柠檬全部买下。 回到家里,厨师已准备好饭菜,柠檬烩饭搭配凤尾鱼柠檬沙拉,餐后甜品是柠檬酒蛋糕,酒则是安屿最喜爱的柠檬利口酒。 是一直在冰柜里冻着的酒,杯壁凝着白霜,酒浓稠得像化开的奶油,入口却清冽爽口,满是柠檬的香气。 度数不低,又只能冰冻饮用,安屿只喝了两口,酒杯便被盛沉渊抢走。 酸酸甜甜的口感实在太好,安屿意尤未尽,伸手抓住男人的手腕撒娇,“渊哥哥,今天这杯都给我喝吧。” 盛沉渊喉结微动,嗓音也沙哑了些,“阿屿乖,这个酒太凉,你喜欢的话,我们以后每天都喝一点,好不好?” “不要。”安屿不悦地摇头,掰着手指和他数,“暑假一共才两个月,现在已经过了两周,我就是以后每天都喝两口,也才勉强凑够半瓶,根本不够喝的!” 又娇又凶,实在可爱。 “好吧。”盛沉渊无奈,喝了半杯递还给他,见他撇嘴,安慰他道,“就喝半杯吧。阿屿实在喜欢的话,回国后空运就是了。” 安屿接过杯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笑。 盛沉渊被他看得心痒,干脆将人抱到自己腿上,吸吮着他唇间浓郁的柠檬香气,轻声问,“在笑什么?” 安屿十分喜欢亲他的眼睛,唇瓣又似蝴蝶一般轻拂过他的眼睫毛,这才道:“在想,我真的赚到了,盛先生似乎比我以为的还要有钱得多。” “是我们。”盛沉渊轻咬他的唇纠正,“我们有的,远比你以为的多。” 只可惜,安屿半杯酒下肚,已因为过高的度数飘飘然起来,完全没看到男人眼底的认真。 再醒时,人已在万丈高空中。 盛沉渊坐在他身旁,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件,神色专注地翻阅。 “怎么了?”安屿凑过去看,见虽然都是字母,却不是他能看懂的英语,担心道,“公司有急事要赶回去吗?” “不是公司的事情。”盛沉渊摇头,抽出几张印着中文的纸递给他,笑道,“是要去瑞士,办理我们的结婚登记文件。” 结婚……登记? 安屿怔住。 “嗯,结婚登记。”盛沉渊点头确认,“本来想先办理完结婚登记再带你回柠檬庄园的,不过准备材料花了点时间,所以有些晚了。” 安屿看着手里的资料,突然觉得自己连中文都有些听不明白了。 盛沉渊不急不缓地给他解释,“不用紧张,都是程序性的东西,走流程就好。” “沉渊……”安屿抬眸看着他认真的脸,许久,才道,“是那种结婚登记吗?” 盛沉渊终于反应过来他不是在紧张流程,而是在结婚登记这件事。 “傻阿屿。”盛沉渊干脆将所有资料扔在一边,只抱起他,哑然失笑,“当然是。你已经成年了,还答应了我的求婚,就是要做我法定的配偶啊。” “可……”安屿还是十分懵圈的状态,“我以为交换过戒指就……” “那只是仪式,远远不够的。”盛沉渊正色道,“阿屿,我们不仅要在瑞士做结婚登记,回国后,我的所有资产,也都会与你共同共有,到时候,我们还要签署协议,再一起去做公证,才算一切手续都办理完毕。” “沉渊?!”安屿瞪大了眼睛,“你疯了?这怎么可以?!” ——那可是盛氏上千亿的家产! “为什么不可以?”盛沉渊反问,“阿屿,世间所有的夫妻都是这样的,为什么我们不可以?” 夫妻……? 安屿被这样陌生的词汇冲击得脑子一片空白。 虽然他答应了盛沉渊的求婚,虽然他和男人手上戴着同样的戒指,虽然他们已有了最亲密的举动。可他对二人关系的认知,还是一直只停留在感情方面,从来没有上升到婚姻乃至财产等这么正式的层面。 “阿屿已经答应了,没有反悔的机会了。”盛沉渊摩挲着他无名指的戒指,眼神幽深,“这些事情,我没有在征求你的意见,无论你愿不愿意,都只能接受我的安排。” 深情款款,却又隐隐带着丝偏执的占有欲。 是最能让安屿感到幸福安心的情绪。 他于是捧住盛沉渊的脸,佯作无奈,“盛总,给人送钱还要这么上赶着来,我可真是第一次见。” 男人挑眉,薄唇勾起,眼底尽是戏谑的笑意,“不是白送的,阿屿,你也要付出代价才行。” 如此暧昧的语气,安屿下意识便想从他怀里逃离,可下一秒,男人的双手已紧紧扣住了他纤细的腰,沉声道,“乖,别动,飞机还有两小时才落地,宝宝来帮我灭一下自己点的火。” …… 两个小时后,飞机落地,安屿却已经完全没有办法去办理结婚登记手续了。 发丝凌乱,眼尾发红,唇瓣嫣然欲滴。 眼泪还在源源不断地从眼角滑落。 盛沉渊小心翼翼帮他穿上丝质的衣服,饶是最光滑柔软的布料和最轻柔谨慎的动作,少年仍因为疼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盛沉渊后悔不迭,只能将人抱下飞机,低声吩咐司机先去酒店入住。 他本来不想这样的。 可不知是这些天养成了习惯,还是结婚登记这件事对安屿的冲击实在太大,以至于他还没有开口要求,意乱情迷少年便主动环住他的脖子,软声在他怀中呢喃,“老公,轻一点。” 只这一句,便让他瞬间没了理智。 无论有多么重要的事情,面对这样的安屿,他总是会彻底失控。 隔板升起,为二人留出绝对私密的空间,盛沉渊让人枕在自己腿上,轻轻帮他擦去眼角的泪水,低声道:“对不起,阿屿,是我不好。你先好好休息吧,不着急的,明天,或者后天,等你身体恢复了,我们再去登记。” 第107章 少年瞪他,有气无力控诉,“盛沉渊,你变了。” 盛沉渊一愣,下意识抬手摸自己的脸,“哪里变了?” “我已经、已经那么求你了,你还是不肯放过我。”少年哀怨道,“你没有以前疼我了。” 原来是小孩子撒娇的把戏。 盛沉渊唇角高高翘起,大拇指抚摸他柔软的唇,哑声道:“哪里有?阿屿,天地良心,我明明是比以前,更疼你了。” “疼”字被男人刻意加重了语气,再加上他捕猎一般危险的眼神,安屿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蹙眉道:“盛沉渊,你别乱来!再胡作非为的话,我、我就不去和你结婚了!” 盛沉渊的呼吸声愈发粗重,无所畏惧地逼近他,舌尖蛮横撬开他紧闭的牙关,肆意在他口腔内掠夺还嫌不够,又引着他的舌尖交缠厮磨。 直到他因缺氧而低声呜咽,盛沉渊方才放开他,冷声道:“不可能的,阿屿,这种没用的话,以后不要再说。就算你今天被我睡得动不了,明天一大早,也还是会被我强行抱去登记处,抓着手签下名字。” “接了我的戒指……”男人低笑,“这辈子都别想再逃。” 作者有话说: 盛总天下第一疼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