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侦探局》 第1章 [无cp向] 《风月侦探局》作者:柳归青【cp完结】 简介: 还似旧时,花月正春风。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 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 花月正春风。 ——忆江南,李煜 【共七案|古典推理|请勿剧透】 第一案 第四个脚印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第二案 血星宿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第三案 十日杀机 不学燕丹客,空歌易水寒。 第四案 寻找催命符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第五案 天老观复仇记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第六案 小兔子乖乖 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快点开开,我要进来。 第七案 一日判官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每一案都是一个独立、完整的故事】 【推理准则】 1. 解谜只靠逻辑推理; 2. 无刻意误导读者的情节; 3. 作案手法与破案手法合乎自然; 4. 侦探与读者所得破案线索同步对等; 5. 侦探不谈恋爱。 【朝代虚构,参照北宋】 1. 衣食住行、文学艺术、风俗律法、法医知识等,尽力参照北宋; 2. 参考文献与注释见作话,如有疏漏错误,欢迎指正,指正时还请自证观点并附带参考文献,感谢; 3. 阅读所需地图、绘画等,见作者微博@大乔和月桂叶。 tag列表:古典推理、本格推理 第1章 引子诗 楚襄王与宋玉游于云梦之浦,使玉赋高唐之事。其夜玉寝,果梦与神女遇,其状甚丽,玉异之。明日,以白王。王曰:“其梦若何?”玉对曰:“晡夕之后,精神恍忽,若有所喜,纷纷扰扰,未知何意?目色仿佛,乍若有记:见一妇人,状甚奇异。寐而梦之,寤不自识;罔兮不乐,怅然失志。于是抚心定气,复见所梦。”王曰:“状何如也?”玉曰:“茂矣美矣,诸好备矣。盛矣丽矣,难测究矣。上古既无,世所未见,瑰姿玮态,不可胜赞。其始来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其少进也,皎若明月舒其光。须臾之间,美貌横生:晔兮如华,温乎如莹。五色并驰,不可殚形。详而视之,夺人目精。其盛饰也,则罗纨绮绩盛文章,极服妙采照万方。振绣衣,被袿裳,秾不短,纤不长,步裔裔兮曜殿堂,忽兮改容,婉若游龙乘云翔。嫷披服,侻薄装,沐兰泽,含若芳。性合适,宜侍旁,顺序卑,调心肠。”王曰:“若此盛矣,试为寡人赋之。”玉曰:“唯唯。” 夫何神女之姣丽兮,含阴阳之渥饰。披华藻之可好兮,若翡翠之奋翼。其象无双,其美无极;毛嫱鄣袂,不足程式;西施掩面,比之无色。近之既妖,远之有望,骨法多奇,应君之相,视之盈目,孰者克尚。私心独悦,乐之无量;交希恩疏,不可尽畅。他人莫睹,王览其状。其状峨峨,何可极言。貌丰盈以庄姝兮,苞湿润之玉颜。眸子炯其精朗兮,瞭多美而可视。眉联娟以蛾扬兮,朱唇的其若丹。素质干之实兮,志解泰而体闲。既姽婳于幽静兮,又婆娑乎人间。宜高殿以广意兮,翼故纵而绰宽。动雾以徐步兮,拂声之珊珊。望余帷而延视兮,若流波之将澜。奋长袖以正衽兮,立踯躅而不安。澹清静其兮,性沉详而不烦。时容与以微动兮,志未可乎得原。意似近而既远兮,若将来而复旋。褰余而请御兮,愿尽心之。怀贞亮之清兮,卒与我兮相难。陈嘉辞而云对兮,吐芬芳其若兰。精交接以来往兮,心凯康以乐欢。神独亨而未结兮,魂茕茕以无端。含然诺其不分兮,喟扬音而哀!薄怒以自持兮,曾不可乎犯干。 于是摇佩饰,鸣玉鸾;奁衣服,敛容颜;顾女师,命太傅。欢情未接,将辞而去;迁延引身,不可亲附。似逝未行,中若相首;目略微眄,精采相授。志态横出,不可胜记。意离未绝,神心怖覆;礼不遑讫,辞不及究;愿假须臾,神女称遽。徊肠伤气,颠倒失据,黯然而暝,忽不知处。情独私怀,谁者可语?惆怅垂涕,求之至曙。 ——《神女赋》,宋玉 第2章 相逢 子夜,大雪初霁,年关将至的悬州城灯火未央。弦月如同刚刚拭去血色的弯刀,钉在夜幕之上,轻云拂过,寒光明灭。 虞山侯府的后花园里空无一人,只听断续的琵琶伴着伶人的长歌从前堂传来: “别来春半 触目柔肠断 砌下落梅如雪乱 拂了一身还满 ......”1 一阵朔风起,扫得园中一棵参天梧桐沙沙作响,横斜的树影在风中瑟瑟发抖,模糊了一个少年的清瘦身形。 柳春风蹲在一条梧桐枝上小半个时辰,缩成了透心凉的一团,心里已经把虞山侯冯长登的祖宗十八代招呼了七七四十九遍。 “小妖精,可算逮着你了,你这是要馋死我......” 花园里终于有了动静,柳春风精神一振,双脚勾紧树枝,身子向前探了探。 果然是冯长登。 冯长登,悬州城知名纨绔。 他祖辈军功显赫,父兄战死后,冯家老的少的女人把这个冯家长子宠成了五毒俱全的废物。他养了一院子家妓,三天一小饮,五天一大宴,和丫鬟、家妓在花园里厮混是每次作乐的保留节目。这后花园挂着闲人免进的牌子,明里说是供奉千年梧桐的圣地,实则是方便主仆偷欢的温柔乡。 此时此刻,冯长登对一个白衣舞姬又亲又摸,那舞姬娉娉婷婷,冯长登则像个咬住天鹅不撒口的人脸蛤蟆,扯着那舞姬的袖子,将她拽进竹林边的一个小屋里。 那是个歇山顶的小屋2,四面格眼长窗几乎与墙壁等大,全都敞开着,更像一个亭子,只要不关窗,里面的风光一览无余。 冯长登一把将那舞姬按在小屋中心棋案上,猴儿急地往下脱裤子。园中银叶琼芳,白席如玉,好好一番良辰美景就这样被冯长登的白屁股煞了风景。 “噫,大冷天的,也不怕冻屁股。”柳春风边呵气搓手,边在心中捋顺接下来的任务,“等这对淫娃荡妇玩到兴头上,我就趁其不备敲晕他们,拿了钥匙之后......” 这次是他劫富济贫的第一票,只准成功,不许失败。 等等,不对劲。 柳春风定睛一看,那舞姬挣扎地厉害,悬空的双足使劲踢动,却奈何不了身上那个体重略胜母猪一筹的庞然大物。 主仆偷欢霎时变成了逼良为娼。 这还了得?! 柳春风这十六年的人生定位基本可以浓缩为四个字:热血少侠。那么,英雄救美自然是柳少侠的分内事。 “啐!啐!可怪不得你凤爷爷心黑手狠。” 柳春风往手上啐了两口,转了转冻僵的脖颈,一腔侠义之火熊熊燃烧起来,差点烧得他一脚踩空摔个倒栽葱,蒙面的丝帕滑落,像一枚落叶飘落到雪地上。他深呼吸,定了定神,心中默念两句“稳住,稳住”,紧接着收紧丹田,足尖向后猛踏树干,来了个漂亮的平沙落雁,不偏不倚地停在冯长登身后,不及冯长登回头,就一个手刀砍晕了他。 “柳某来迟,小姐受惊了。” 照着画本所讲,柳春风先是温声安抚,又向白衣舞姬施了一礼,暗暗得意自己的少侠风姿。 此时,白衣舞姬也整好了衣衫,站起身来。哪知,她并未像画本上一样“噗通”跪地叩拜恩公,且涕泪交加地要以身相许,而是没好气地瞪了柳春风一眼,那眼神中分明写着两个字:多事。 接着,她脚尖轻点地面,翩翩然飞出了花园的高墙,宛若游龙的轻功看傻了柳春风。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一瞬间,柳春风觉得上至皎皎星月,下到琉璃白雪都是为了这白衣美人的到来而事先预备好的,即使美人说自己是微服私访体察凡情的洛神娘娘,柳春风也笃信不疑。 好在柳春风做少侠还是有一定专业精神的,他用力一晃脑袋,暂时将那白色魅影从心中晃出去,继续干正经事。 他蹲下身去,在冯长登腰间一阵摸索,出乎意料,一无所获:“宋清欢那小子明明说已经打探清楚,说冯长登总是把钥匙放在腰间,莫非他逗我?” 宋清欢,悬州城另一位知名纨绔。 大周正处升平盛景,从官贵到布衣,皆对“风雅”二字顶礼膜拜。一个年轻公子若不在吟诗、抚琴、点香、挂画等风雅之事上有所造诣,那他连去青楼都要遭姑娘轻视,比如冯长登这种酒囊饭袋。 而柳春风口中的这位宋清欢就完全不同了。 他是悬州败家子中的翘楚。他出生贵重,外曾祖母是开国皇帝的结发妻子,曾祖父是三朝重臣,叔父是桂山书院的山掌,父兄也都在庙堂要职加身,祖上是宋玉的传闻更是给宋家笼上了一层玄妙陆离的光环。3 第2章 当然了,即便赢在起跑线上,也需纨绔本人争气。宋清欢就十分争气,他什么都肯学..一点儿,分寸拿捏地恰到好处,练剑只为身形,读书不求甚解,兵法武艺更是力求纸上谈兵压倒众人,言而总之,此人万事差不多就行,多一分气力也是不肯花的。 这样的人说话,哪能当真作数? 正当柳春风咬牙思忖与宋清欢绝交事宜,身后冷不丁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钥匙在我这。”这声音是人声却没人味儿,寒潭中泡过似的,吓柳春风一激灵,他想也未想“噌”地抽出佩剑朝身后挥去。 只见身后那人仰身一闪,便灵巧地避过直冲咽喉而来的寒芒。紧接着,他罗袖轻扬,将柳春风的剑扫落在地,袖风拂起了一阵温热的松香。 见此光景,柳春风立刻明白,自己这种侠义上的巨人、武功上的矮子绝非此人对手,而初入江湖,切记三件事: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溜,溜不掉就认怂装孙子,大丈夫嘛,就讲究一个能屈能伸。于是,他眼角一弯,嘴角一翘,长揖到地恭维道:“大侠好身手。” 可等他抬起头与那人四目交汇,不禁愕然:“是你?” -------------------- 1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清平乐,李煜,南唐 2 歇山顶小屋 小屋大概样子见南宋画家刘松年的《冬景图》,可在作者微博搜索“冬景图”;或见傅伯星的《大宋楼台》第107页。 3 这里做了改动,我画了个简单的宋清欢家族人物关系示意图,可在微博搜索“人物关系图”。 第3章 舞姬 “你......你是位郎君?”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白衣舞姬。 近在咫尺,柳春风方才看清他的模样,一个约么十六、七岁的少年郎君,身形高挑,眉目分明如画,气韵出尘,只是眸光疏离沉郁,和他出神入化的轻功一样,不是少年应有的。 白衣郎君不答,继续刚才的话道:“钥匙在我这,你领我去银库,你我二人平分,如何?” 原来是同道中人。 柳春风松了口气,腹中“啪啪”打起算盘来:今夜若不得手,必然要被宋清欢耻笑,况且,眼前这人功夫莫测,我若不听他的,难保他不用强,到时伤了性命可不划算。再说了,冯长登的私房银库定然珍宝如山,我 一个人也搬不空,何不予他个顺水人情?分一半就分一半吧。 刚想开口应允,转念又一想,还是不行。他说平分就平分?那我多没面子? 面子最大。 “这样吧。”柳春风往石桌上一坐,二郎腿一翘,摆出一幅“老子道行很深不好惹”的派头,先是伸出三跟手指,比了个三,后又笼起五指,比了个七,才慢悠悠道:“三七分,你三我七,你若不同意......” “好。” “你若不同意再给你加一成”还未出口,白衣郎君就一口答应。 这么痛快?不按画本走?不会在给我挖什么坑吧?柳春风狐疑不定,却又不敢多问,生怕在对方前面露了怯,于是,强装镇定:“你还算识趣。” 说完,柳春风领着白衣郎君跃出花园高墙,到了隔壁一所院落。 冯长登的私房银库就在这个与侯府一墙之隔的院子里。为了找到这里,却花了柳春风两个多月的时间。 这两个月里,柳春风的腿都要跑折了,他把冯长登身边的婢女仆役跟了个遍,有一回还因鬼鬼祟祟形迹可疑被巡城官差抓进了大牢。幸好有宋清欢作保,才免了皮肉之苦。出来之后,宋清欢苦口婆细劝他别死心眼在冯长登这一棵树上吊死,悬州城为富不仁者大有人在,偷哪个不是偷? “知难而退不是本少侠的做派。”说完,柳春风就接着盯梢去了。 这院子虽小,却方正有致。尽管院子地上的积雪已清扫干净,不必担心踩在上面会惊醒院中人,柳春风还是把食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小心,这院子里有人住。” “谁?” “冯长登去年冬天买得歌妓,叫白杳杳,曾是水云间的头牌。惦记她的人多了去了,最后她竟跟了冯长登这色胚。果真是脸越俊俏,脑壳越笨,美人多半头脑不灵光......”柳春风话说一半意识到说错了,于是回头心虚地瞧瞧走在后面的白衣郎君。 此时,月亮已不知藏进了哪朵云中,薄薄的光洒在这郎君身上,如同一层若有似无的霜雪。柳春风觉得他像从画卷中走出来的,亦或是自己正走在一幅雪夜图卷中。 很快,柳春风轻车熟路地将白衣郎君领到了宅院角落一间上了锁的门前。 他回过头,左看一下,右看一下,又眯起眼朝屋顶上扫视一圈,这才放心地从头顶的发髻上抽出一根细簪,三两下就捅开了锁。 推开门,一股年久闲置的尘土气袭来,白衣郎君被呛得以袖掩面,忍不住咳了起来:“咳!咳!” “嘘,兄台动静小些。”柳春风赶紧捂住白衣郎君的嘴,一把将他拉近屋子。 被人捂嘴这种事情,显然是白衣郎君从未遇到且非常不满意的,以至于他眼光一寒,凛人的杀意一闪而过。 柳少侠自然是不会注意到这种细枝末节,他又将脑袋探出去,再次确认无人尾随,才关上了门。 白衣郎君早就瞧出柳春风不过是个会点三脚猫功夫的小贼,见他探头探脑的滑稽模样,不由得“呵”地冷笑一声,揶揄道:“嚯,少侠开锁手艺十分了得。” 听到别人称呼自己少侠,柳春风两颊一热,顿更觉责任重大:“这房中保不齐有暗道机关,你可跟紧我。” 二人在房中环视一周,一床,一桌,两椅,三面墙,除了桌上一只青瓷梅瓶,再无其他装点。 柳春风挠挠头,一时不知该从何下手。 白衣郎君的目光则停在了脚下。地上一层厚厚的灰尘,泛着青白的光,像是一张颜色诡异的地毯。仔细瞧,还能发现这张毯子唯独缺了紧挨房门的三尺见方,也就是二人的落脚之处。 “别动。脚下有暗门”白衣郎君蹲下身,食指轻扣地面,果然声音空洞异于别处,“这屋里唯独此地无踩踏痕迹,想必机关也在你我手边某处。” 他站起身,目光在身边的门窗上一寸寸搜寻着,琥珀般的眸子随着视线的游走而变换着明暗光泽。 “也不知他换回男子装束是什么样子。”正当柳春风心猿意马之际,白衣郎君重新打开了屋门。他盯着刚刚柳春风用发簪撬动的锁眼看了一会儿,又将目光挪到了锁眼上方一处梅花状镂空。片刻之后,从袖中拿出和一块一寸见方的梅花状铜牌。 “这是什么?” “钥匙。” 这把澄黄的钥匙一面光滑如镜,另一面刻着几条扭曲的纹路,像是花蕊,更像是凸起的筋脉。 白衣郎君将铜牌有纹路的一面扣在那处梅花镂空里,竟然严丝合缝地合了上去。 只听“咔哒”一声,紧接着巨石粗粝地摩擦声伴着一阵森然寒气从地下传来。 第4章 夜盗 果不其然,二人落脚的四块地砖缓缓陷下去,风正是从那四四方方的黑窟窿里钻出来的。这股阴风似乎由于久隔于天日而成了精,瞬间就冻彻了柳春风的五脏六腑,他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地往白衣郎君身边偎了偎。 白衣郎君也觉出了柳春风的胆怯,饶有兴致地扫了他一眼,见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方黑洞,两扇眼睫因心有余悸而微微打颤,右手则紧紧握住剑柄,看样子已准备好要和即将从洞口爬出的妖怪决一死战。 “兄台,你,你莫怕,有我......”哪怕吓到腿肚子转筋,也无法阻止柳少侠逞英雄。 可惜,不及他放完豪言壮语,数道箭光破空而出,直冲二人飞来。生死攸关之际,柳春风两脚发软,如同长在了原地,平日里从画本上学来得那些玄之又玄的防暗器偷袭的招式,什么天绅倒悬啦,旋星散玉啦,横刀断水啦,此刻一个比一个溜得快,全窜到九霄云外去了。 无奈,柳少侠绝望地合上了浑身上下唯一还能活动的器官——眼皮,心中哀嚎:“娘,救我。” 几乎同时,十几声箭啸贴着柳春风的耳膜飞过,还捎带了若有若无的一缕松香。 箭啸过后,一片死寂,柳春风抬手摸摸自己的脸,又按按胸口:“咦?怎么不疼?” 确定自己没变成刺猬或筛子,柳春风才睁开了眼,此时,白衣郎君已走下了暗道的石梯,背影缓缓消失在暗影里。 柳春风赶忙抬起发软的双脚,跟了上去。 暗道里,阴冷漆黑,很快伸手不见五指。 正当白衣郎君发愁如何点燃壁上琉璃灯时,莹莹白光忽地充盈了整个暗道,一间大门敞开的石室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瞬间显现。 白衣郎君惊讶地回头寻找光源,只见一颗鹌鹑蛋大小的夜明珠被柳春风握在掌心。 第3章 或许是这颗珠子的光温柔和暖又如烟似雾,柳春风笼罩其中,竟也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白衣郎君一时失了神。 一个星疏月朗的仲夏之夜。 一个发光的少年。 一个挥之不去的梦。 “哥哥。”他望着亮处轻喃一声,伸出手臂,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柳春风一看白衣郎君向他伸手,爽快地说了句“给你”,就将那枚鹌鹑蛋往白衣郎君手中一拍,接着又在自己的口袋中一阵摸索。 “我还有个更大的。”不多会儿,他得意地举起了一个鸡蛋大小的夜明珠,在白衣郎君眼前晃了晃。 柳春风本想炫耀一下自己的未雨绸缪,可想到白衣郎君刚在暗箭之下救了自己的性命以及自己当时的怂样,就实在不好意思开口了。 “算了,给你这个大的。”对待恩人必然不能小气,柳春风又把白衣郎君手中的鹌鹑蛋收了回来,和自己那枚鸡蛋换了换。 白衣郎君不置一词,依旧呆呆地望着柳春风。 柳春风以为他被这两枚高级夜盗装备惊到了,难为情地挠挠头:“这两颗珠子是我兄弟送给我的生辰礼物,每次夜晚出门我都带在身上。”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若觉得有用,那个大的送你了。” “你有兄弟?”白衣郎君眼波一震,盯着柳春风的目光又紧了紧,盯得神经大条的柳少侠浑身不自在。 “我有个兄长,他,他是做官的。” 终于,白衣郎君眸中的光熄灭了。他移走了在柳春风身上徘徊许久的目光,叮嘱道“跟在我后边”,就转身向石室走去。 作为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当今皇帝的亲弟弟,柳春风是见过世面的。可在他看到那十一只一人来高的巨大朱漆木箱之前,他见识过最奢华的东西就是他太后娘亲的珠宝匣子,以及宋清欢那一抽屉的大面额银票。 怪不得。他恍然明白一件事,怪不得每值大水干旱银两短缺之际,哥哥总会眯着眼睛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朝堂上那些脑满肠肥的官员,像极了屠户在挑选待宰的肥猪。 眼前这十一只箱子中有三箱金砖,六箱银元,以及两箱珠宝珍玩。在夜明珠的映照下,堆积如山的黄白之物散发出诱人的光。 想这世间,有多少人为其生又为其死,人人从其中窥见了颜如玉、黄金屋,却悟不出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以柳少侠朴素的情感,自然得不出这么沉重的感叹,他兴奋大呼一声:“哈哈!冯长登!你凤爷爷来替你搬家喽!” 他解下缠在腰间的两个黑缎包袱片铺在地上,捡着值钱的装,白玉菩萨,翡翠佛,宝石镯子,夜明珠,直到快要背不动才肯作罢。 “这才哪到哪?”柳春风双手叉腰,一脸为难地瞅瞅那两排大箱子,又瞧瞧地上的两个小包袱,片刻思忖后,灵光一闪,有了。 他先在自己的发髻上插了十来个发簪珠钗,又往腕上套了两打镯子,最后,连脖子和腰也没放过,各式珍珠翡翠串子一直挂到直不起身为止。 收拾停当之后,柳春风才腾出功夫关照一下自己临时搭档的敛财进度,却见那白衣郎君半跪在一只珠宝箱子旁,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捡出来,又一件件丢出去。 “兄台,你是在找什么么?” 白衣郎君不回答。 柳春风发现,白衣郎君每每看到玉簪或可能装纳发簪的盒子,便会将其拿在手中稍作停留。 “你在找什么簪子么?”柳春风试着问道:“一支簪子而已,多拿些银两,什么簪子买不到?” 看白衣郎君还是不理,浑身挂满东西的柳春风干脆丁零当啷地走到他身边,把脑袋凑过去,不死心地继续道:“我头上这些簪子钗子有没有兄台看上的?看上随便拿。” “看过了,没有,你走吧,不必管我。”白衣郎君不胜其烦,终于开口,虽说措辞还算有礼,可听上去更像是“别碍事,快滚。” 听话听音向来不是柳少侠能达到的境界,何况柳少侠是个热心肠,向来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他暂且将两个腕上的手镯往下一捋,腾出双手,开始在另一只珠宝箱子里翻腾。 “兄台,你是鹤州人么?” “我也有鹤州口音,你听出了么?” “我去过鹤州,后来我掉水里了,被我娘捞起来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从哪里学来此般厉害的武艺?” “兄台,你真安静,特别..嗯..特别高深莫测。” …… “兄台,你找什么样的簪子?你告诉我,我才好帮你......嗯?” 一个细长的乌木盒子让柳春风手下一顿。 那盒子光泽温润,在一众堆金叠玉中显得寒酸至极,却又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庄严。如同某个翰林院里恃才傲物的寒门士子立在一群氏族子弟之间,即便他布衣草鞋,那卓然的风华也是遍身罗绮的米虫们所压不住的。 柳春风拿起盒子,在手心颠了颠,摩挲了一下,只觉手心一暖。与其他冰坨一般的金玉物件不同,这乌木盒子似乎还不舍得散去旧时主人的温度。 借着夜明珠的微光,柳春风看到盒面一角绘着一朵小小梨花,盒底中央则浅浅地刻着四个字: 天水闲云1。 -------------------- 1 十分爽气兮清磨暑秋,一片闲云兮远分天水。——颂古一百则,释正觉,宋 第5章 醒来 柳春风轻轻拨开了做工精巧的祥云状银扣子,打开了木盒。 一只黛色玉簪静静躺在盒中的天水碧锦缎里,如同一位酣睡许久的美人。 虽说簪子玉质润泽清透,可除此再无稀奇之处,它被匠人打磨成了梨枝的形状,连打磨的手艺也算不得高超。 “切。”柳春风难掩失望,相比簪子本身,倒是乌木盒中残存的一缕桂花脂粉气更吸引他,甜甜的,凉凉的,似曾相识。 “给我。” 正当他在记忆中搜寻着这香气的时候,白衣郎君的声音在身后幽幽响起。 柳春风起身一回头就迎上了两道冰冷的目光,他心中不由得一怯,向后缩了一步。 “给我。”白衣郎君则向前一步,重复了一遍,他那副“不给我就宰了你”的模样说明这玉簪九成是他此行的目的。 柳春风不知是哪来的胆子,竟也不示弱,他将盒子紧紧抓在手中,背到身后:“就不给你,我先看到的。” 其实,若白衣郎君客气些,有商有量,柳春风也无所谓一支簪子,可他如此威胁,就犯了柳少侠两样大忌: 其一,柳少侠好奇心比猫还重。 诸如“算了,不说了”、“暂时保密”、“到时候再告诉你”之类的诛心之言之于柳少侠,就如同香蕉之于猴子,亦或小鱼干之于猫咪。对这满屋子的金银财宝不屑一顾,偏偏对一支其貌不扬的发簪,其中必有神了了不得的缘故。 其二,依然是面子问题。 柳少侠胆子虽不大,却是个吃软不吃硬的顺毛驴,不照做就杀人?这种土匪逻辑可不能惯着。 综上两点,柳少侠选择硬气拒绝:“就不给。” “最后一遍,把,盒,子,给,我。” 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字吐出来的。 看着他双目凶光毕露,柳春风想起就在不久前自己竟然被这副皮相所迷惑,把他当做下凡的洛神,实在是亵渎神灵,于是马上在心中虔诚地向洛神娘娘磕了三个头。 磕完之后,他重新估量了一下现状:若是继续僵持,这石室恐怕真要变成自己的墓穴,想我堂堂柳少侠,连个江湖诨号还没混出来就殒命于此,实在可惜。 鉴于此,柳春风决定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要不..要不你告诉我这簪子有甚妙处,我便将它还你。” 可惜,白衣郎君懒得给他台阶,也不准备等他从台阶上自行跳下来,直接伸手要抢。 柳春风慌了,步步后退,可惜石室就那么大地方,很快就退到了墙边:“你,你可小心了,我手一松,簪子摔碎你可别怨我。我看你也不像坏人,要..要不这样,你放我出去吧,我出去了自会将簪子还你。” 拿摔坏簪子来耍赖皮确实奏效,白衣郎君投鼠忌器,果真放慢了逼近的脚步。柳春风也趁机溜着墙边、挪动着步子向石室门口退去。 为了拖延时间稳住白衣郎君,柳春风没话找话,道:“兄台,你如此看中这簪子,定是你相好的想要......不是?那,那难不成你是个大孝子,这簪子是偷给你娘亲的?” 听到“娘亲”两字,柳春风觉察到白衣郎君脚步一滞,心想:不会真被我猜中了吧?瞬时心中一软,想说“算了,念你一片孝心,还给你”。 谁知,话未出口,一道白光突然从白衣郎君手中直冲柳春风心口撞来,柳春风只觉胸中一闷,便失去了知觉。 那白光正是柳春风送与白衣郎君的夜明珠。 第4章 白衣郎君在柳春风跌倒之前,接住了他手中的乌木盒,放进前襟里,转身便离开了。 再次睁开眼时,柳春风两颊滚烫,身上却冷得厉害,心口处更是一阵阵闷痛。 “瑞王殿下醒了。” 两个太监见他醒了,赶紧上前侍候。 “常德玉?林桃儿?你们怎么在这里?” “呦,瑞王殿下,瞧您说得,我和林桃儿不天天在御书房侍候着嘛。” 常德玉躬身陪着笑,心里却盘算:瑞王又闯祸了,一会儿官家发起脾气来,我是劝呢?还是闭嘴呢? “御书房?”此时此刻,柳春风躺在御书房内室中的一张软榻上,一床云紫绣金龙暗纹的被子盖在他身上,只露出一个脑袋,他眼珠往上一瞟,还能看到额头上叠放着一块凉手巾。 香炉里缭绕着淡淡的香气,不像是平日里的青桂1,柳春风一时转不过来弯,竭力回顾着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揉揉鼻子,问道:“这什么香,怪好闻的。” “回殿下,这是雀头香2。” 常德玉躬身答道。 梧桐树,冯长登,白衣公子。 暗道,石室,宝箱,发簪。 最后,是两道森然的目光和直冲自己而来的夜明珠。 柳春风伸出手,按了按心口,瞬时痛地他闷哼一声:“好痛。” 柳春风,晃晃脑袋,甩掉额上的帕子,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撑着榻,在常德玉和林桃儿的搀扶下吃力地坐起身。 御书房内室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刘纯业初登大宝之际,柳春风常来御书房找他的皇帝哥哥玩。可每次他不是在批奏折,就是在接见大臣。他会准备些果子、茶水,让柳春风在内室里等他。可每每总是吃喝了一肚子,也等不到哥哥,只好扫兴离开。久而久之,柳春风来御书房的次数就愈来愈少了。 御书房不大,内室更小,装点得也十分简雅,只有稳稳挂在北墙上的山河图彰示着主人的身份。 刘纯业刚及弱冠,却已做了五年的皇帝。他三更灯火五更鸡地不敢有丝毫懈怠,再加上稳重果决的性情,年纪轻轻就有了盛世明君的风采。 相比之下,同母所出的瑞王刘纯凤,仅小他四岁,还整日痴迷于武侠画本,隔三差五便化名柳春风外出惹祸。 “我怎么会在这?”柳春风按着胸口,想咳却咳不出来,十分难受。 “瑞王殿下,官家让您一醒来就去见他。”常德玉答非所问。 “官家一夜没合眼,就等着您呢。”常德玉说罢,林桃儿又补上一句。他躲在常德玉目光不及之处,一个劲挤眉弄眼冲柳春风使眼色,就差趴在柳春风耳朵上大喊一声:你摊上大事了! -------------------- 1 青桂香 青桂香不是桂花香,而是和沉香同出一树。《本草拾遗》中说,青桂就是“即沉香同树细枝紧实未烂者”。北宋孔平仲《谈苑》中也提到青桂,“沉香依木皮而结,谓之青桂”,是说青桂是依树皮结香。 听说这种香淡雅清爽,我没闻过,挺好奇的。 2 雀头香 《本草拾遗》中说,雀头香就是香附子,它可以“下气,除胸腹中热,合和香用之尤佳”。就是说,雀头香可以让上逆之气(中医说法)下降,可以除胸腹之中的热气,最适合调制成合香使用。 柳春风不是发烧了嘛,他哥就换了这种香帮他调理身体。据说古希腊和古印度都会将香附子当做药物使用,在中国,香附子的历史起码可以追溯到三国。 第6章 帕子 即便林桃儿把脸挤出包子褶,柳春风也紧张不起来。 刘纯业向来对他纵容无度。别说夜半溜出宫,就算他想九天揽月,五洋捉鳖,他这个皇兄也会二话不说帮他扶梯子,拉渔网。哪怕知道他昨晚去了虞山侯府偷东西,顶多也就是不痛不痒地教训几句,说不定还会问他缺不缺银子。 银子。 柳春风一激灵,想到了自己的战利品:“我那些东西呢?” “什么东西?咱家帮殿下找找。”常德玉和林桃儿不解地对视一眼。 “就是,就是......算了,我昨晚究竟怎么回来的?”万一自己昨晚的行径还未暴露,这时候问战利品岂不是不打自招?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柳春风一思忖,还是得先搞清楚自己此时的处境。 “殿下昨晚是被......” “殿下还是先去见官家吧。” 林桃儿刚想说话就被常德玉截住了话头。 常德玉和林桃儿,一胖一瘦,一矮一高,一个是笑眯眯的锯嘴葫芦,一个是嘴比脑子快的缺心眼儿,柳春风一直没弄明白皇兄是怎么在能人辈出的内侍届寻到这两位现世活宝的。 当柳春风穿戴整齐地走进御书房时,刘纯业在批奏折,奏折明显比平日多出不少,堆了一尺来高。 柳春风不敢打扰,小心翼翼地靠在御案边上看着。刘纯业不时用笔尖沾着朱砂,在一本有关税制改革的折子里勾勾画画。他面无表情,既不像要发火,又无视柳春风的存在。 “哥。” 终于,柳春风心慌了。 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刘纯业却依然没听见似的。柳春风知道这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不敢多问,更不敢走,就那么不知所措地在原地立着。 “官家,瑞王殿下还发着热呢,太医嘱咐说,须得烧退了才可下床走动。” 谢天谢地,常德玉打破了平静,柳春风向他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目光。 每次刘纯业教训柳春风,常德玉都要出来唱红脸。他在出场时间的掌控上很有一套:根据刘纯业的脸色、语气或是其他什么线索,来选择一盏茶还是两盏茶的功夫。 这回,刘纯业一夜未眠,折子都无心批了,阴恻恻的脸上黑眼圈分明,天亮前还摔了一个砚台。鉴于此,常德玉估摸着瑞王定是闯了什么大祸,就将自己的候场时间延长到了足足一炷香才粉墨登场。 柳春风也知道自己犯了错该罚,可胸口实在闷疼不适,浑身乏力,像是踩在了一团棉花上。他眼巴巴地望着刘纯业,只盼着这位平日里要星星不给月亮的皇兄这次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好再让御膳房做些可口的点心糖水送过来。 果不其然,常德玉的红脸屡试不爽。 刘纯业合上奏折,将朱砂笔搁在笔山上,又挥挥手示意常德玉和林桃儿二人退下。 二人躬身退到门外后,林桃儿长舒了口气,常德玉则摇了摇头,心中同情道:瑞王殿下,咱家这回可帮不了你了。 “嘿嘿,哥。”见刘纯业喝了口茶,并无甚愠色,柳春风以为雨过天晴,马上笑嘻嘻上前,争取把这件事尽快糊弄过去。 “跪下。”刘纯业放下茶盏,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丝毫不见任何怜惜之意。 柳春风以为自己烧糊涂了,没听真切,于是怯怯地又叫了一声:“哥?” “跪下。” 这回听真切了。 柳春风先是怔了怔,随后蔫蔫地挪到御案前,双膝跪地:“哥,我知道错了。” 看来嬉皮笑脸是不好使了,柳春风心想还是爽快认错争取宽大处理吧。 于是,他一边作出误入歧途的懵懂模样,一边继续盘算自己此刻的处境:皇兄这么大火气,定然与昨晚冯府的事有关。可昨晚的事他又知道多少呢?我又是如何回来的?莫非是冯家人发现了我,把我送了回来,顺便告了我一状?皇兄觉得我丢了他的颜面,才大动肝火?亦或是...... 越是琢磨,柳春风的心口就越是憋闷,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向喉头涌,口中漫上一股甜腥之味。他双膝微微打颤,想用手撑住地面,可又怕一倾身倒下去,就咬牙硬挺着,额头、颈间冒出一层薄汗。 “说吧,昨晚去虞山侯府干什么去了?” 话音未落,一块茶色丝帕隔着御案抛到了柳春风面前,正是那晚柳春风在梧桐树上守株待兔时掉落的遮面帕子。 那帕子是贡品鹤州纱织成的,不但柔软透气,冬日里还能自生暖意。去年秋天,太后给两个儿子一人做了一套里衣,又用剩下的料子做了一条腰带衬里和两方帕子。腰带给了刘纯业,帕子给了柳春风。太后还亲手给两方帕子上绣了标记:一个是柳风杏雨,一个是春山双燕。 地上的这块正是后者。 物证都有了,糊弄是不可能了。柳春风低着头不敢看刘纯业,哼哼唧唧地把昨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交代了一遍。 “我被人打晕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胡闹! 你可知昨晚若被抓个现行,按律当鞭打四十,就算冯家人先斩后奏当场将你打死再报官,依律也无罪!1” 刘纯业想想就后怕到脊背发凉,可地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显然对未发生的事无所畏惧。 “哥,你知道冯长登那小子的银库里有多少好东西吗?两个这么大的箱子,比娘娘的珠宝匣子......” 第5章 “问你什么便答什么!” 柳春风连说带比划,刚想转移矛盾大方向,就被刘纯业喝住了。柳春风只能“哦”了一声,乖乖闭嘴。 “他,他打你哪?”问这句的时候,刘纯业使劲绷着脸,生怕一句好话就让地上的小混蛋又想蹬鼻子上脸。 “这。现在还疼呢。”柳春风指指心口处,心想,是时候挤出几滴泪装装可怜了。 谁知,眼泪根本不用挤,话音未落就“啪嗒啪嗒”顺着脸颊打在了地上。可能是心口疼的厉害,再加上从未被皇兄这样罚过,柳春风早已憋了满胸腹的难受和委屈,就差一句暖心话把眼泪引出来了。 见他如此,刘纯业心一软就想起身把跪在冰凉地板上的弟弟拉起来,可瞬间又把脸色绷了回去,继续问道:“你是说,昨晚你打晕了冯长登,和那个白衣人去了银库,又起争执被那人打晕,醒来后就在这里了是吗?” “嗯。”柳春风点点头,抹了把鼻涕。 “你与那白衣人可是旧识?” “昨夜初见,并不相识。” 柳春风答话时,刘纯业凝视着他的眼睛,那凉飕飕的目光似乎能直接钻进他的心里。他这种眼神柳春风是见过的,他常用这种目光审视着那些各怀鬼胎、满口谎言的臣子们。对自己却还是第一次,想到这里,柳春风的心底蓦然升起一丝陌生的恐惧。 由于发着热,柳春风那双平日里总是噙着笑的桃花眼光彩全无,疲惫中透着心虚,心虚中还掺杂着些许失落。 刘纯业重重叹了口气:“你可知那白衣人的身份?” 听到这句,柳春风好奇地摇摇头:“哥,你知道么?他是个美貌郎君,我从未见过那般俊雅的......” “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说这些废话!”刘纯业胸中刚刚压下的火气又“腾”地一窜两米高。 -------------------- 1 依照宋代刑律,“诸夜无故入人家者,笞四十;主人登时杀者,勿论。” 参见《宋刑统校证》,卷十八“贼盗律”之“夜入人家”,北京大学出版社。 第7章 命案 “你可知你口中的美人就是九嶷山那个弑母杀兄的花月?六郎,你是一天比一天长进,如今已经和这种败类混在一起了。”12 听到这名字,柳春风惊得说不出话来。 虽说自称少侠,柳少侠最远的行程就是悬州城郊外踏青。他的太后娘亲恨不得他永远长不大,还勒令悬州城八个城门没有皇令或太后令不许放瑞王出城。可即便是没见过什么世面,九嶷山少主花月,一个响当当的江湖怪物,柳春风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花月,花疏影,九嶷山主封狐的干儿子。 此人十分疯魔邪性,武艺鲜逢对手,却喜好用毒杀人,每每夺人性命,都要在尸身上留下一只白色蝴蝶印记,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他干的,谁若敢冒名顶替抢他功劳,他就追着人家要人偿命。 传闻中,他每晚抓一个美貌少年同睡,吸干阳气后,第二天再将森森白骨扔出去。由于此人纵欲过度且嗜血成性,原本俊美的模样变得青面獠牙,赤目尖爪,总之,人不人鬼不鬼。 更令人不耻的是,封狐将一身本事传于他后,他却转脸就将有救命之恩的干爹毒得半死不活,继而强占了他几房小妾,杀了不从他的干妈,最后,为了得到九嶷山主的位置,亲手掐死了封狐3两个尚未成年的儿子,实乃一出经典的引狼入室。 以上,全部是柳春风在一本名为《江湖魔人实录》的画本上读到的。 “看来画本上写的确实不能当真。”花月那张俊脸在柳春风心头浮现出来,他摇摇头思忖着:“同理,那些荒唐残忍之事也未必是真的。” 若不是花月一言不合就冲柳春风下狠手,柳春风原是想交他这个朋友的。想到这里,柳春风心口又是一阵闷疼,疼得他直皱眉。 刘纯业不知柳春风心口有伤,更不知道他脑中正在跑马,见他又是摇头,又是皱眉,以为他有所悔悟,又见他因发热而苍白的脸色,瞬时,心就软了下来。他的弟弟,他再了解不过,满心惦记的都是那些胡诌的小画本,整日喊着行走江湖,却因怕黑晚上睡觉都要燃一盏灯。杀人越货就更不可能了,一个拍蚊子都怕见血的人哪来的胆量杀人?因此,虞山候府出了事,柳春风在场,十有八九只是个巧合。 刘纯业一声叹息:“林桃儿,去叫让膳房准备些清淡的粥菜端来。” 林桃儿应声退下。 “哥,我昨晚怎么回来的?”刘纯业脸色稍有好转,柳春风就开始顺杆儿爬,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刘纯业瞟他一眼,将目光转向常德玉:“常德玉,送瑞王爷长泽宫歇息,没我的允许不得离开宫门半步。” 一听自己要被禁足,柳春风忙哀求道:“哥,你明天再关我,我还有事,我要去找清欢.......” “混账!”刘纯业的火气再次平地而起。 这股邪火一半来自不成器还不听话的弟弟,另一半来自“宋清欢”这三个字。 虽说悬州城的富贵废物遍地跑,可好学上进的年轻人也大有人在,为何自己的弟弟非要和宋清欢这个整日招蜂引蝶的浪荡子称兄道弟呢?若不是碍于宋家那些先人长辈的面子,刘纯业早就把宋清欢的名字从大周人口名录上抹去了。他不愿让柳春风觉得自己是个不通情理的哥哥,只能隔三差五去敲打敲打宋清欢的父亲宋彦,让宋彦回家拴好自己的儿子,别放出去误人子弟。宋彦也知道自己儿子是个什么货色,便常常叮嘱他远离皇帝和太后的心头肉,别给宋家招祸。奈何柳春风和宋清欢异常臭味相投,保持不了几日安全距离,就又鬼混在一起了。 “哥。”柳春风拉住刘纯业的袖子:“哥,你就再给我一日,我真有要紧事,我.......” 柳春风口中的要紧事无非是再去冯府偷一回,前面说了,柳少侠绝不知难而退,在哪被打晕,就要在哪爬起来。 刘纯业一把甩开袖子,气得原地踱了几步:“你,你,说你什么好?不求上进,不学无术,不思悔改,净交些狐朋狗友,还学会夜不归宿了,八成又少不了宋家那小子的撺掇。若让我知道你再去找他,我就......我就打断他的腿!” 常德玉在一旁差点没憋住笑。 按说官家是个明君,不管大是大非,还是小功小过,心有明镜,赏罚分明。唯独遇到瑞王的事,立马就没有青红皂白可分了,就算瑞王在街上随便拉个人扇一嘴巴,官家也会先问他手疼不疼。 “哥,你不讲理!是我要找清欢,你凭什么打断他的腿?你总说我不上进,可你什么也不让我做,什么都瞒着我,无论我做错什么,你和娘娘都不闻不问。我昨晚打了冯长登,他可是一品军侯,你连罚都不罚我么?”柳春风越说越委屈,他脑中嗡嗡作响,甚至听不清自己在说些什么,“他们都说我不是父皇的血脉,是娘的野种,连我自己都怀疑是真的,不然为什么父皇在世的时候娘不把我捡回来?你们都瞧不上我,我也知道,只把我当一个小雀儿关起来养着。只有宋清欢看得起我,我偏要与他做朋友,他可比哥哥你强得多......” 啪! 一声脆响后,兄弟二人都愣住了,常德玉脑袋一缩,大气不敢出一声。 手心的麻木提醒刘纯业他自己刚刚做了什么。柳春风捂着一侧的脸,呆呆看着哥哥,胸中那口腥甜之气就要涌至喉头。 刘纯业则已经被眼前这个宠爱到不知如何是好的小混蛋气得七窍生烟,而这小子此时却一脸无辜,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时常想挑个时候跟柳春风说一说这艰辛的世道、叵测的人心,可又不忍心把他从那个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的画本世界里拉出来。 明年开春,柳春风就十七岁了,刘纯业自己十七岁时早已舞得一手精纯的帝王之术,若是再像以前一样纵容他,就等于害了他。那就择日不如撞日吧:“冯长登死了。” 轻轻出口的几个字让柳春风神情一滞,眸中的委屈一扫而空,只剩下了难以置信:“什..什么?” “冯长登,死了。”刘纯业一字一顿又说一遍:“被人用刀割断了喉咙,一刀毙命。” “不是我,不是我杀的,哥我没有杀人,我......” “是不是你,你说了不算。你的帕子是邵英在冯长登尸体旁的棋桌下找到的。你也知道冯长登是一品军侯,那作为谋杀一品军侯的嫌犯,你是想我将你交给悬州府呢,还是大理寺?或是直接把你送进刑部大牢?嗯?你来选一个。” “我,我......”柳春风在刘纯业逼人的话语中,踉跄着退了一步。他脸色一阵清白,按住胸口,身体不住地战栗,胸中那股暗流猛地涌起,一倾身,结结实实呕出了一大口暗红,在天旋地转中向前栽去。 “六郎!”刘纯业大惊失色,一把抱住快要倒地的柳春风,“六郎!瑞临!” 第6章 -------------------- 1 九嶷山 《山海经》上提到的地名,位于今湖南省蓝山以南。之所以选这个山名,没啥别的原因,就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特别威风。 2 主角的姓名:花月,柳春风 风与月,出自李煜的一首《忆江南》,“花月正春风”;花与柳,出自杜甫《后游》,“江山如有待,花柳自无私”。 3 封狐 出自屈原《离骚》,“羿淫游以佚畋兮,又好射夫封狐”,意为大坏狐狸。 第8章 青衿 “叫太医!快叫太医!把太医院给我搬来!” 不多会儿,太医院真的被搬来了。 老中青三代太医黑压压一片齐聚御书房前。 众人听闻病得是瑞王,都异常谦让,末了还是掌院左淳当仁不让,领着两个得意门生进了御书房。 左淳这位仁心妙手行医五十六载,何等骇人场面没见过?可眼前看到的还是让他直冒冷汗。 一道血痕,点点滴滴从御案前直至内室榻旁。 瑞王双目空洞地靠在皇帝怀中,襟前已是暗红一片。刘纯业用帕子擦拭着他嘴角和脖颈上的血渍,脚边还扔着几个被血浸透辨不出颜色的帕子。 左淳心中默默给扁鹊、华佗、张仲景等前辈叩了几个响头,求他们保佑这位小祖宗平安没事,有事也要等到他告老还乡之后。 提心吊胆地诊完脉,他先是舒了口气,接着,升起了满腹疑惑:“官家大可放心,瑞王殿下的脉象比起几个时辰前平稳了许多,只是......” “只是什么?”刘纯业此刻的神色让左淳相信,若是自己不把瑞王吐得那口血解释出个所以然来,他待会儿就可以准备一杯鸩酒自我了结了。 “只是,”左淳斟酌着字句:“只是风寒发热不至于呕血,虽说殿下以往也有过体虚昏厥的症状,但这次的脉象既不像寒症也非体虚,故臣斗胆,请官家恩准臣为殿下检查身体上是否有别的伤处。” 刘纯业扫了一眼左纯的两个跟班儿,其中一个机灵的马上躬身离去,顺便还拉走了旁边那个没眼力架儿的。 二人离去后,左淳上前就要给柳春风脱衣服,却被刘纯业一个“你活腻了”的眼神瞪得收了手,只得站在一旁等着。 刘纯业将柳春风平放在床上,先是摘下他腰间的佩玉,压到枕下,又解下腰带,叠放在枕边。 柳春风穿了一件水青色的宽袖便袍,外袍之下是雪白的中衣,中衣上绣着的银丝水波暗纹极衬他清隽风流的少年气度。 刘纯业最喜看他穿青色衣物。 一个春末清早,刘纯业去未央宫向太后问安,去得早了,便在花园中赏花,散步。 “哥!” 他闻声回首,见一个青衣少年穿过一从白牡丹向他奔来。那少年的眸光灿若春阳,身形直如青竹,迈着轻盈的步子,捎带了两袖花香。 每每刘纯业快要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中窒息时,便闭目回味那一回首。只要花丛中那个浅色的身影在他心头一晃,他便如夏日饮冰,亦或是孤寂冬夜里嗅到了一缕梅香。 可惜,此时此刻,这一身衣裳已是血迹斑斑,穿花而过的少年也是气息奄奄。 刘纯业的心紧缩着,千悔万悔却又不知该悔些什么。 他脱下柳春风的两件外衣,又轻轻掀开浸了血的里衣,刹那间,紧缩的心被狠狠地揪了起来。 一块黑紫色的圆斑,赫然印在心口正中央,在柳春风粉白肤色的衬托下,更显触目惊心。 “这,这是怎么回事?”刘纯业手一哆嗦,随即便记起柳春风刚和他讲过,伤得地方在心口处,伤他的人是那个白蝴蝶花月。是他自己没当回事,以为柳春风在小题大做。 花月。 九嶷山。 刘纯业牙咬的咯咯作响,本就布满血丝的眼睛更吓人了。他此刻杀不了花月,也平不了九嶷山,只能红着眼强作镇定,示意左淳前来查看。 左淳则一眼就看出那是外物击打留下的瘀痕,正应了呕血的症状,心中反倒松了口气。他上前检查了一番,笃定道:“官家放心,瑞王殿下并无大碍。依臣所见,殿下心口受了冲撞,气血滞积于胸,刚才呕了出来,反倒没了隐患。臣开服方子,只要殿下按时服用,不出五日寒症自能痊愈。只不过,殿下本就体弱,如今又受了伤,两病相加,要多加休养才能尽快恢复气色。此外,请官家代臣叮嘱殿下,十日内切勿用热水沐浴。” 左淳是个极为慎重保守的人,他说无大碍那就是无大碍了。刘纯业悬着的心稍稍落下,问道:“什么东西会留下这样的伤痕?” 左淳摇头:“恕臣无能,不能妄加揣测,恐怕只能等殿下醒后才能知道了。不过,若是有人故意为之,那此人定然练过功夫且并不想伤殿下性命,倘若他当时的力道和位置稍有偏差,后果不堪设想。 “左卿,你挑些医术高明的医师,这几日里就住在太医院,等候朕的旨意,退下吧。” 左淳走后,刘纯业给柳春风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又用手巾擦拭着浸到他胸膛上的血渍。 柳春风则一动不动地躺着,苍白的脸颊上泪迹未干,两扇湿漉漉的睫毛不时颤动一下。 刘纯业不知不觉失了神。 他注视着那张稚气还未褪尽的面庞,人前不敢袒露的心思此刻在一双浅赭色的眸中一览无遗。 如左淳所言,在吐出那口淤血后,柳春风的胸中轻快了许多,可他害怕皇兄的责备,更怕睁开眼就要面对这场人命案子,索性就做个缩头乌龟,闭眼装死。他觉察到刘纯业半天没了动作,就眯起双目偷瞧,哪知一睁眼就直直迎上了刘纯业两道出神的目光。 “咳,你,你怎么醒了?” 刘纯业移开视线,欲盖弥彰的轻咳一声,又问道:“好些了么?” “嗯,我......”柳春风也不知是出于作为废物的惭愧,还是自揭伤疤的委屈,话没说完,鼻子一酸,泪珠儿便从眼眶中滚了出来。自觉没面子的柳少侠,一翻身,用被子蒙住头,给刘纯业留下了一个“哄不好”的倔强背影。 “怎么,你气上了?无论如何你也不该夜闯虞山候府,这次不追究了,下不为例啊。” 被中人岿然不动。 “听到没有?” “快出来,要闷坏了。” “六郎,还生哥哥气呢?” “要不,哥哥陪你聊天,你平日里不总说哥哥不陪你吗?” ...... 刘纯业逐渐丧失了作为长兄的威严,合衣侧卧在柳春风旁边。他伸手拍了拍又抚了抚那坨鼓起的被子:“呦,柳少侠这么记仇呢?” “哼,不敢,我可不敢记官家的仇,得罪了官家,宋清欢就要被打断腿,到时候我真的一个朋友都没了。” 宋清欢,又是宋清欢,真是阴魂不散。 刘纯业咬牙,心想,若不是投鼠忌器,别说两条腿,宋清欢就是个二百条腿的蜈蚣也得一条不剩给他全打折,然而,口上仍得温声细语:“谁说六郎没朋友?不还有我嘛?以前你总说我是你最要好的朋友,也不知什么时候轮到宋家那小子了。” 刘纯业酸溜溜地抱怨着,往柳春风那边挤了挤。 他自幼被先皇看好,在明枪暗箭中如履薄冰地长大,即便睡梦中都不敢有半点掉以轻心,以防万劫不复。现如今,山河在握,噩梦依旧。天地之间,仅剩下了弟弟刘纯凤的身旁能让他安眠。 柳春风似乎打定主意要在被中做乌龟,不把刘纯业晾到心慌,誓不罢休。刘纯业怕他真闷出毛病,要把被子扯开,哪知柳春风死死压着被沿儿,就是不肯出来。 “不出来是吧?那算了,本想说说昨晚虞山侯府的案子,看来没人想听,那我走了,一摞折子没批呢。” 就在刘纯业佯装起身离开之际,柳少侠一踢被子,重出江湖。他一把抱紧刘纯业的胳膊,道:“别走哥,我不与你置气了,你和我说说昨晚的事。” 刘纯业暗笑着将他按回被子中:“躺好,盖严,我再跟你讲。” 柳春风乖乖躺好,侧过身,将一只手掌垫在脸下:“我躺好了,讲吧。” 从刘纯业十六岁那年做皇帝起,他们两兄弟就再也没有同床而眠过。此时,四目相对,离得那样近。刘纯业依然撑起上身,侧卧着,稍稍俯视着柳春风,柳春风也目光专注地回望着他。 柳春风天生一双笑眼,眼角微微挑起,澄澈如两泉粼光闪动的春水。他不知道,刘纯业在心底为他种了十里桃林,他冲他笑,桃林便春风荡漾,落英缤纷,他不笑看着他,灼灼芳华便静静地映照在刘纯业的心湖上。 刘纯业不动声色地呼吸了几回,平躺下来,双手做枕,闭上了眼睛。 “哥,你先别睡,跟我讲完再睡。”知道刘纯业被他气得通宵未眠,柳春风怕皇兄真睡着,便摇了摇皇兄的胳膊,看他还不说话,就又捏捏他的脸,拽拽他的耳垂。 第7章 刘纯业任他放肆,不做反应,心里却笑得温柔:“好了,耳朵要被你扯下来了,老实躺着。” 闻声,柳春风立马恢复乖巧状。他将手随意搭在刘纯业臂上,袖中露出的一截纤细腕子被刘纯业的云灰色锦袍衬得莹莹如新雪。 第9章 脚印 “今早,冯家当晚守夜的家仆,也是冯长登的一个贴身护卫,发现冯长登死在后园竹屋里,喉咙被人割断,还被人脱了裤子,刚才你也说了,这是你干的。” “哥,你说清楚,我是打了他,可没脱他裤子,他自己不要脸脱的,我只是碰巧路过。”柳春风赶忙纠正,心中闪过了一个倒胃口的画面。 “我是说,他来不及把裤子穿上就被你打晕了,后来杀他的人自然不会再帮他将裤子穿上,或许,凶手更乐于他衣不蔽体时被发现,这样就会在杀人动机上迷惑众人。” 柳春风点点头,觉得有理。冯长登中途离席,众人多半会以为他又去后花园鬼混,自然就会怀疑到与他欢好之人头上。 “对了,哥,他们知道那舞姬就是花月吗?” “他们只是怀疑。那舞姬凭空消失在高墙重掩的虞山侯府,定然功夫了得。再加上悬州府的人在虞山侯身下发现了一面小铜镜,铜镜背面有花月的蝴蝶印记。哼,想不到大名鼎鼎的白蝴蝶也会犯这种错误,不过如此。” 刘纯业冷笑一声,却听柳春风忧心地说道:“那花月岂不是要替真凶背上杀人的罪名?” “你在替他说话?铁证如山,他不是凶手又是谁?难道是你?”刘纯业蹙眉,看向柳春风。 “我没替他说话,他差点要了我的命,我作何替他说话。只不过,他是去偷东西,既然拿了东西,离开就是,何必多此一举回去杀人呢?” “这种魔头的心思岂能按常人来揣度?”虽说柳春风推测地在理,刘纯业心中还是升起了一股不知缘起何处的不悦。“花月”二字从柳春风口中说出,比听到“宋清欢”的可恶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哥,是不是你挡了悬州府的人来抓我?我......”柳春风知道,悬州府尹乐清平是个狠角色。 乐清平,字无忧,冲谁都笑眯眯,却是一个铡刀下不留半分情面的笑面虎,人送外号“笑面判官”。曾下令斩杀过一个皇子,两个驸马,四个重臣,权贵亲眷更是手脚并用都数不尽。 然而,这些都不算什么。 乐清平的职业生涯中最为辉煌的一笔是将先皇视之如母的亲大姐送进了尼姑庵,至今还在里面念经赎罪。先皇恨他恨得牙根痒痒,却还要欠他个刀下留人的情。 “乐清平若要抓你,我哪里还能如此消停?冯长登是一品军侯,出了事直接上报大理寺。大理寺少卿邵英在那尸体附近捡到了你的帕子,多亏那帕子落在棋桌下面,多亏是邵英发现的,有一回他去给母后奏事,恰巧见到了母后在绣这块帕子,知道是你的,这才没有声张,将帕子给了我。” 小画本上说得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柳春风本想当个盗富济贫的侠士,如今却成了西游记里受神佛护佑的妖怪。若是这回捂上耳朵当个鹌鹑,以后便也没脸再提行走江湖的事了。 想到这,他心一横,说道:“哥,你把我交给大理寺吧,若我没有打晕冯长登,他也不会死。这算是......嗯......算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再说,我当时在场,可以帮他们早些抓住真凶。” 看着柳春风一脸誓死忽如归的坚定,刘纯业被气笑了:“六郎,说了多少次,你平日里少看些画本,多读些正经书。冯长登不是周伯仁,你也不是王导,你俩没那么深的交情。就算断定花月是凶手,大理寺的人也未必能抓到他们。在没有证据证明你的清白时将你交出去,就等同于让你去当替死鬼。即便疑罪从轻1,也会将你送到庙里做一辈子和尚,像徽阳姑姑那样,剃了头,关进黑咕隆咚的佛堂,你不怕吗?” 刘纯业半真半假地吓唬柳春风,说到剃头,还在柳春风发髻上揪了一把。谁知,柳春风这次躲都没躲,只是垂着眼皮呆呆地看着自己搭在刘纯叶臂上的手,喃喃道:“那也是我应得的。” 看他如此,刘纯业自觉玩笑过火。他这个弟弟虽然不成什么气候,却是个比珍珠还真的真君子,疑凶的帽子会压得他一辈子抬不起头,即便仅仅天知地知,他也是过不了自己那一关的。 “哥,你刚说什么?”柳春风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抬头问道:“你说就算花月是凶手,也未必抓得到他们,为什么是他们?除了我和花月,还有其他人吗?” “嗯。昨晚下了雪,除了冯长登地上还有四个人的脚印。其中一个脚印是,从花园入口走到尸体旁又原路返回,这个脚印已经确认是那个发现尸体的候府护卫的。现在他们怀疑另外三个脚印与凶手有关,一个是你的,另外两个也都是男人的脚印,这也是他们怀疑花月假扮舞姬的原因之一。可能花月带了同伙,只是你不知道而已。”2 柳春风抿着唇,双眸横浸在不安之色中。刘纯业则抚上他的手,道:“你不必自责。冯家祖上虽战功煊赫,晚辈却没少作恶,除了在书院教书的那个冯家庶子还算本分,虞山侯府已是烂到骨子里了。天谴迟早要来,与你无关。接下来,我会让乐清平协助大理寺查案,定能抓到真凶。你呢,身上有伤,昨晚又着了凉,好好睡一觉吧,听话。” 柳春风自幼身子弱,一到秋冬就手脚冰凉,刘纯业将弟弟纤瘦的手握进手心,焐在胸口。 “对了,哥,你还没告诉我,我是怎么回来的?” “哦,我让白鹭将你从客栈接回来的。” “我,我怎么会在客栈?你又如何知道我在客栈?”柳春风惊讶地问道。 “有人通知我。” “谁? “未留下姓名,只说你在朱雀大街的芙蕖客栈。” 确实没留下姓名,但留了一只蝴蝶标记。这也是刘纯业不想提及柳春风如何回来的原因。刘纯业不知这个白蝴蝶为何如此多事,任柳春风生死由命不是更好吗?可若将此一五一十告诉柳春风,以他单纯的心性,恐怕不会计较花月伤了自己,反而会记那魔头的恩情。 “那,那冯家没有发现银库被盗吗?” “自然发现了。在冯家人报官冯长登被杀后,官家又去了悬州府衙报了案,说是银库被盗了,还说有一个贼人不知为何倒在银库里。等乐清平带人到了银库,却发现官家所说的贼人已经不见了,我觉得他说的贼人八成就是你。” “这就怪了。难不成有人在我被发现到乐清平来到银库之间这段时间里将我救走送至客栈,随后还找你来救我,这怎么可能?应该不会是花月,是他伤的我,何必再来救我呢?”柳春风满心不解,喃喃自语,“看来除了花月和我真的有第三个人,那人可能就是凶手。不过他不应该是花月的同伙,而是独自前来,花月走后,他发现了我,觉我可怜,就将我救走......” 很快,柳春风心中乱作一团,此时此刻他只想知道那第三个人是谁,害他背了凶手罪名又好心将他救走的那人究竟是谁:“哥,你要帮我。” -------------------- 1 罪疑惟轻,出自《尚书·大禹谟》,“罪疑惟轻,功疑惟重”,意思是:罪恶可疑者,从轻处罚;功劳可疑者,从重奖赏。小说中大周的刑律遵循“罪疑惟轻”的原则。 2 护卫的脚印轨迹以及案发地情况可参看“候府后花园示意图”,示意图可在作者微博搜索“候府后花园示意图”。 第10章 家妓 柳春风忽地一坐而起,刘纯业一紧张也跟着坐起身来。 “我要查清楚这个案子,不想替别人背罪名!” “放心,我已命大理寺配合悬州府调查此案,乐清平和大理寺卿仇恩都是办案老手,很快......” “我想自己去查,我比他们更清楚昨晚的状况。”刘纯业的手被柳春风紧紧握住。 “胡闹。”刘纯业瞬间没了好颜色,他看也没看柳春风,甩开他的手,下床就准备离开。 “哥!”柳春风除了在看画本时会有一时半刻的心潮澎湃,平日里,从内到外都是个不折不扣的温和性子。他眸极少发脾气,也鲜有事情令他大喜,受了委屈就安静地抹泪,即便生气嚷嚷起来也是温声温气的,如同四月晌午的风,熨帖的让人忘记了他的存在。 因此,刚才这声嘶哑带着哭腔的“哥”竟不似从他喉咙里发出来的。 刘纯业愕然回头,见柳春风已跪在地上,他仰头望着他,眼中满是哀求:“六郎,你这是做什么?” 刘纯业慌忙去拉他,可不知柳春风哪来的一股邪劲,像长在了地上似的。无奈之下,刘纯业只得取来一床被子,先给他裹上。 “哥,你总说我没用,这次我好不容易有用一回,你就答应我吧!” “瑞临,你先起来,这事不急..” 第8章 “哥,我不想一辈子做个米虫,更不想背着杀人的恶名做米虫,我不想总是被人瞧不起,我..”柳春风声音哽咽,眸底粼光闪动,说了一半的话被梗在喉中。 “谁敢?谁敢瞧不起你?我..” “我,我自己瞧不起我自己,纯肇、纯适他们不愿和我玩,我从来没怨过他们,你知道为何么?因为换作是我,我也不和一个一事无成、来历不明的药罐子好。” “不许胡说!”刘纯业厉声打断柳春风的话,心如针刺,一把将他揽入怀中。柳春风身体颤抖得厉害,刘纯业只得轻拍他的后背,安抚着:“傻弟弟,我拿你如何是好。” “我知道你和娘娘都是为我好。我身子弱,你们就让我闲养着,可若是我这一世都养不好呢?真的要闲一世么?那来这世上走一遭还有什么趣味?我去冯家偷东西,无非是想把那些金银分给贫苦百姓。你总说我心地好,可说真的,我都想不清楚我是在帮别人,还是在帮自己。我想让别人感激我,那样我才觉得自己没有,没有..”柳春风抹了一把眼泪,剩下的半句“没有给你丢人”话到嘴边还是没能说出口。 “好好好,你说,你要怎么查,我依你就是?” “真的?!”柳春风一听哥哥答应了,猛地从刘纯业怀中挣出,泪珠儿还没断线,笑意已回到眼中。 刘纯业哭笑不得,甚至怀疑柳春风是不是在使什么苦肉计来哄他妥协:“真的真的,我何时骗过你,你先回床上,盖好被子,好好睡一觉,醒了让白鹭陪你去虞山侯府,行不行?” 说罢,不等柳春风答应,就一把将他连被子带人搬回了床上。 “我睡一天了,早不困了!哥,你给我找身衣服,我现在就要去!” “你莫要得寸进尺,你有伤在身,太医说..”刘纯业差不多可以确定自己中了苦肉计,十分后悔自己刚才的一时心软。 “哥~”柳春风学过变脸似的,瞬间又回去了可怜兮兮的模样,“我读过几本宋慈断案画本,上面说人命案子要尽快取证,若是晚了,证据会被破坏的,哥,你就让我去吧,我真的没事了。” 刘纯业叹了口气,坐回床边,他闭上眼睛、狠了狠心说道:“既然答应你去查案,这案子里有个蹊跷之处,我须得告诉你。昨晚,有人用一柄短刀将一封信投到了御书房的墙柱上,那时大约过了寅时。信上说你在芙蕖客栈,我看了之后马上去客栈将你接回。冯府的家伎大约是在卯时前去悬州府衙报官银库失窃,还说来府衙之前见到有个年轻人倒在暗室里,倘若她说的是你..” “那她就是在撒谎,他她并非清晨去的银库,而是在我被人救走之前,至少是寅时之前,就去过了。出于某种目的,她等了一个多时辰才去报官。她没想到这段时间之内会有人将我救走,我说的对么?” 柳春风满眼写着“快夸我”,刘纯业也不好扫他的兴:“不错。我想提醒你的是,那个家妓一定与此案有关。此外,乐清平和仇恩都是察人心思的高手,你切记多长些心眼,昨晚去过哪里自己千万不要说漏了嘴。除了邵英、我与你自己,没有第四个人知道你昨晚去过侯府。记住了么?” “嗯。”柳春风一脸严肃地点头。 “还有,若要我下旨让你督办此案,咱们就要约法三章。第一,你明里督办,实则协查,切勿单独行事,凶手要杀的不一定只有冯长登。他若是知道你已了解这么多事情,定然要杀人灭口。第二,让白鹭陪同,你不可离开他的视线半步。第三,戌时之前必须回到长泽宫就寝,明早辰时之后方能出宫办事,这些,你都能保证做到么?” “能!”柳春风将头点得飞快。 第11章 梦魇 浓雾紧锁着秀山,天地混沌,昼夜不分。 两个男童向着秀山深处没命地奔跑。 “哥!快些!他们骑着马呢,很快就能追上咱们!” 个头高一点儿的男童边跑边回头喊道,却见身后茫茫一片,早已不见了哥哥的身影。 “哥!哥!” 他声嘶力竭的呼喊着,像只被蒙住了眼睛的小兽,惊慌失措地寻找着自己的同伴。 “小月,我害怕。” 忽然间,一个瑟瑟发抖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男童却怎么也分辨不出那声音的方向。 “哥!你在哪?你说话呀!我看不见你!” “小月,我害怕。” 那声音再次响起,愈发清晰,却愈发遥远,仿佛浸入了无边的浓雾,笼罩在整个秀山之上。 “小月,我害怕,小月......” “哥!小蝶!” 已经数不清多少次,花月喊着哥哥的名字在同样的噩梦中惊醒。他习惯性地蜷缩住身体,等待着身上的冷汗慢慢退去。 “两三枝,七八朵,折来送给秀山客。 月儿出,星儿没,醒来不见秀山客。 泪珠儿痴痴落......” 哥哥花蝶每回生病,他的母亲总要将他抱在怀中,在他耳边一遍遍地轻唱着这首鹤州民谣,直到他沉沉睡去。 如今,每每午夜梦回,花月也会喃喃地唱起这熟悉的调子。时间久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是在安慰梦中的哥哥,还是在安慰自己,仿佛只有唱完了,才能从噩梦中挣脱出来。 起床时,已过了晌午,冬阳杲杲,明暖可爱。 一群小雀儿在枝头聒噪着,花月推开窗户,没好气地看了它们一眼,用力一关窗户,吓得小雀儿们呼啦啦飞走了一半。 花月已在这家名叫“燕堂”的客栈住了将近一个月。老板知道这位俏郎君有早起睡前熏香沐浴的讲究,见他房中有动静,赶忙吩咐伙计老熊送了一桶热水过去。 膀大腰圆的老熊有个文雅无比的大名,熊太元,出自那句“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可惜这名字几乎失传。若当他面喊一声“熊太元”,他自己都要问一句:什么元?熊什么? 别看老熊身宽体胖,心眼却只有针鼻儿大。这白面小子总不拿正眼瞧人,一个月浪费六十桶洗澡水,可恶至极。 “我瞧着这小子不像是个正经人。”老熊皱着鼻子,把抹布往肩头一甩,斜靠在柜台边上,说道。 “哦,哪瞧出来的?”正在打算盘的账房先生头也不抬地敷衍了一句。 “他这一个月洗的澡比我这辈子都多。” “那是,你什么样貌?人家什么样貌?”账房先生笑着揶揄了一句。 “哼,细皮嫩肉的,还抹那么香,整日不拿正眼瞧人,一准儿是个接私活的小相公。” “人家就算是个小相公,也是个上上号的。” 还有几天就是除夕夜了,账房房先生实在没闲心搭理他,便心不在焉地应和着。老熊肚子里的邪火却越燃越高,又盯着花月的窗户看了一阵,才啐了一口,咬牙说道:“啐!笑贫不笑娼,他娘的狗屁世道!” 泡在浴桶中的花月还不知道自己成了别人口中上上姿色的小官,此时,他正在蒸腾的白气中闭目打着瞌睡。不远处的桌案上,一枚银莲叶托着几粒“返魂梅”1,在炭火的炙烤下,暗香浮动。 这种名叫“返魂梅”的香丸是悬州城今冬最流行的香。 据说,一位黄姓书生2有一回在灯前赏画,画中是一株墨梅,梅枝俏丽挺劲,花苞丰满绰约,美中唯一不足之处便是水墨的梅花没有香气。赠画的友人知道这书生有香癖,于是乎,传授他了一个制香秘法,便是这“返魂梅”。 卖香的老板说这香能提神醒脑,可花月被熏昏昏欲睡。 昨夜,花月从虞山侯府回来,沐浴更衣准备入睡,却不知为何,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闭眼,就是那个小贼的脸,在夜明珠的莹光闪烁中如梦如幻。 没多久,他竟鬼使神差地从床上爬起来,返回暗室,将那浑身是土的小贼背了出来,就近安置在了一个客栈。接着,又鬼使神差地在那小贼的身上一阵翻找,翻出了一块翡翠玉符。最后,更加鬼使神差地跑去御书房,冒着有去无回的风险通知了皇帝来接他的小贼弟弟。 花月怎么知道了柳春风的身份呢?因为他一眼便认出了那块大周皇室的传世宝贝——玄鸟玉符。见玉符,如见高祖。 周太祖刘确笃信道学。 相传,在尚为岭南国主之时,他从一骑鹤仙人处得到了一块通灵宝玉。那宝玉碧绿通透,如聚草木之翠色,令刘确爱不释手,遂命匠人将玉石雕磨成形,悬于剑尾。他手持这把长剑征战南北,所向披靡,最终问鼎九州。自此,刘确将这块玄鸟符视为护佑家国的神物,并在弥留之际,将此物传于自己的儿子——新帝刘芾。 得到玉符后,刘芾亦珍重有加,不离不弃,直至少鵹九年的一场叛乱。 那一年,太宗刘芾御驾亲征离戎国,他的长兄、奉命监国的长川王刘葆趁机联合北境三王发动兵变,先是斩杀了皇后与年仅九岁的太子,又切断了西征粮路,最后,不惜送兵器粮草于离戎,只为将刘芾斩草除根。 第9章 四面楚歌之下,刘芾全军覆灭,幸而副将得以突出重围,将遗诏连同那块玄鸟玉符一同送到了驻守南岭的飞蛇将军佘槐手中。 佘槐不负刘芾所托,游说南江与东海诸将,拉拢朝中不愿归顺刘葆的大臣,经过漫漫五年征战与周旋,终于收回了都城宣州。 在众人皆以为佘槐要借机称帝之时,他出人意料地宣读遗诏,遵先帝遗旨召回了流落青丘国的太宗次子刘俶,并扶他登上帝位。在刘俶可以独挡一面后,佘槐放手兵权,告老还乡,且立下重誓:佘家后世子孙永不出仕挂帅。 为了报答佘家复国之功,刘俶立佘槐的女儿佘潼为后,又定下规矩:此后三代皇后从佘家女儿出。又将那块玄鸟符当做可传世的丹书铁券赐于佘槐。 玄鸟符几经易主,到了佘槐的孙女、当今太后佘娇娇手中。 佘娇娇的长子刘纯业已是万人之上,她便将玉符给了次子刘纯凤,为此,刘纯凤还得了个“玄鸟王爷”的名号。 世人皆知,这玄鸟王爷刘纯凤三岁那年随帝后巡游江南时被贼人抢走。七年后,又在离扬州百里之遥的鹤州复失而复得。比起小孩子迷路这种乏味说词,人们更愿相信这是一桩皇家丑闻,是当时年长刘纯凤三岁的太子刘纯业为防患于未然将弟弟推进了河里,又在自己储位稳固之后,去鹤州随便寻来了个病秧子堵上悠悠众口。 故事编得有鼻子有眼,以此为题的小画本更是屡禁不止。倘若有人质疑六岁的孩子岂会如此丧心病狂?那定会有人反问一句:不丧心病狂的人如何做得皇帝? “他眉目间与哥哥倒是有几分相似。” 花月极力回想着哥哥花蝶的模样,可无论他念了多少遍哥哥的名字,花蝶的面孔还是一日比一日模糊,如今只剩下眼梢唇角的笑意清晰如故。 “或许,他就是哥哥呢?” 花月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这荒谬至极的念头让他心跳一滞,后悔把那小贼放走了。 -------------------- 1 返魂梅 返魂梅,又称“韩魏公浓梅香”,制法参看陈氏香谱。(《香谱》,陈敬) 2 黄姓书生 指的黄庭坚。 相传,这种香是北宋韩琦所创,韩琦将制香方法告诉了苏轼,苏轼又传授给了诗僧惠洪。 惠洪是黄庭坚的朋友。有一次惠洪和黄庭坚一起外出游玩,途中有友人送来两幅墨梅图。黄庭坚对这两幅画赞赏有加,认为唯一的缺憾就是梅花没有香气。这时候,惠洪拿出了几粒香丸,投入炉中,顿时梅香浮动。于是,黄庭坚给这种合香取名为“返魂梅”。 第12章 一刀 “殿下,你站那么远,如何查验尸体?” 大理寺卿仇恩没好气地问道。悬州府尹乐清平则笑眯眯地负手而立,耐心等着。 三步开外,柳春风正怯生生望着早已没了热气的冯长登。虽说柳少侠见惯了画本上的尸横遍野,可近距离观看这种真胳膊真腿的真死人却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仇恩掀着裹尸布,狠狠打量着正在艰难进行心理建设的瑞王。他丝毫不加颜掩饰地上下打量了一眼柳春风,心想自己今天算是开了眼了,之前哪里在停尸房中见过瑞王这么晃眼的人? 柳春风上身穿了件雪白的斜襟襦袄,束于一条湖蓝色的裳中。一顶镶蓝宝金冠束着头顶的发髻,一支凤纹白玉簪穿发而过,冠下还留了两条缠着朱绳的小辫儿,一边一个,垂在耳侧,一看就是林桃儿的手艺。 澄黄的金冠应和着氅衣上的金丝蛱蝶暗纹,这黛蓝大氅上的五十九只金蝴蝶是纹绣院里手艺最好的绣娘花了半年功夫绣就的。行走间,流光溢彩,如同五十九只金蝶翩翩起舞于夜空之上,站定后,又齐齐消失在深蓝夜色之中。 站在这位小王爷身旁,仇恩觉得自己和乐清平简直就是两个刚从土里刨出来的番薯。 “殿下可要仔细些,别脏了这么干净的衣裳。”仇恩忍不住阴阳怪气了一句。 同样是见惯了无限人寰中的哀怨悲苦,仇恩完全不同于笑面判官乐清平。 仇恩,仇衔芳,长了一张悬州城里最令人讨厌的脸,人送外号“鬼见愁”。那张脸上总是吊着三分愁,三分怒,三分“本大人很忙你麻利些”,还有一分难以察觉的悲天悯人。 “官家怎么让瑞王来监审?”仇恩冲乐清平小声嘀咕了一句。 “自然是要考验你我。” “我看是故意刁难。” “明明是对你我的器重” “哼,乐大人真是一天比一天不正经。” “过奖。” 在仇恩的逼视下,柳春风只得硬着头皮挪到尸体旁,虽已远远地看过,可走近一看那死相还是让他倒抽一口凉气,差点脱口说句“对不起,我不该打你”。 “虞山侯的尸体今早大约卯时一刻被晨起换班的侯府侍卫在后园竹林旁的小屋中被发现,当时,尸体仰面躺在棋桌下,头朝小屋的东北角柱。”看着柳春风不知所措的惊惧模样,又看看仇恩即将发作的阴沉脸色,乐清平不动声色地站到了二人中间,开始有条不紊地阐述案情,“从刀口来看,虞山侯死于锋利薄刃,诸如匕首刀剑等,且是一刀割喉毙命。刀口长四寸半,深三寸有余,食系、气系并断,几乎切开了冯长登的半个......”1 呕!! “脖颈”二字乐清平还未来得及说出口,柳春风就将来前刘纯业一勺一勺喂进去的梅粥2一弯腰吐了个干净。他难为情地用帕子揩揩嘴巴,示意乐清平继续。 “几乎切开了半个颈项。下手之狠决,非深仇大恨不至此。虞山侯的致命伤一目了然,然则蹊跷之处在于,死者颈上的刀口开阔,皮肉收缩不齐,死时有大量血水涌出,创口血块凝结,显而易见,刃伤是在死者生前所致3。奇怪的是,死者并没有生前搏斗的痕迹,时候表情平静,似乎是在没有任何防备甚至没有任何痛苦的状况下被割喉。鉴于此,我推断,死者被杀时已经失去了意识,被击昏或醉酒。” 听到“击昏”二字,柳春风手心渗出了汗,乐清平也留意到了他突如其来的紧张神色,却只当他是初次见识这等骇人场面,并未在意,继续道:“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凶手是用刀高手,出手极快,比如白蝴蝶,在他下刀的一瞬间,死者来不及反应就......” “这不可能!”仇恩一口否定,“人在站立时被割喉,怎么可能只有领口胸前有血迹?况且,哪个男人会脱了裤子站在另外一个可能杀了自己的男人前面?依我看,当时死者正在与人交合,对方趁其不备,将其击昏,然后将其杀死。刚才冯家人也说了,宴会上中途离席的一个舞姬再也没有出现过。” 乐清平被仇恩打断也不介意,像在为一个倔驴捋毛一样,应和道:“仇大人所言极是,可脱不脱裤子跟欢好之人是男是女并没有太大关系。很可能虞山侯有龙阳之好,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所有脚印都是男人的。还有那个压在虞山侯身下、刻有白蝴蝶标记的铜镜,若作案的没有白蝴蝶,又要作何解释?” “白蝴蝶一个江湖人能与虞山侯府有什么深仇大恨?那铜镜明显就是为了栽赃,多半就是个仿造的。白蝴蝶向来杀人不喜见血,喜欢用毒杀人,这次用利刃杀人是来了兴致想展示剑法么?再说了,白蝴蝶怎会落下这种可笑的把柄?至于脚印,雪地里的脚印本来变数就大,又或许,那人是个高个大脚的女人呢?” “仇大人顾虑周详。乐某并非要夸大白蝴蝶作案的可能性,只是觉得可能发生的情况都要考虑到。既然在现场找到了他的踪迹,就不可排除他杀人的可能性,毕竟,后园中有三个人的足迹。” 仇恩是个急性情的独行侠,又是个不找茬不痛快的邪性子。他有个绝活,就是和任何人都能在三言两语间一拍而散。唯独对这个乐清平,每回都像是拳头打在了豆腐上。再加上乐清平言之确实有理,他只得暂且点头表示赞同,并顺着乐清平的思路推测道:“也可能他们其中一人扮做舞姬来吸引冯长登的注意,花月和另一个同伙趁机杀人。” “仇大人和乐某想到一处去了。有一件事需留意,那就是,白蝴蝶向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咱们谁也未曾见过他,或许他根本不是传闻中面貌凶恶丑陋的男人,而是一个俊美非凡、很容易扮做女人的男人。” 仇恩一愣,道:“你是说白蝴蝶就是那个舞姬?” 乐清平点点头,接着又蹙起眉头露出难色:“这样也说不过去。白蝴蝶根本没有必要如此大费周章的杀人、盗窃,更没必要带两个帮手。他一个九嶷山的少主,按理说,无论寻仇还是盗窃都不必他万里迢迢从云岭跑来悬州亲自动手。难不成有什么事让他非来不可?” 乐仇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片刻不到,就已经推出了诸多案情的细节。若不是邵英藏了那条“春山双燕”的帕子,再加上当晚情况又过于离奇,柳春风甚至怀疑自己此刻已经被正法了。思及此,他悄悄在氅衣里蹭了蹭手心的汗,结结巴巴地提醒了一句:“也,也可能留下脚印的三个人谁也不认识谁。另外两个人并非白蝴蝶的帮手。” 第10章 话音未落,乐仇二人已齐齐望向他。 -------------------- 1 此处请参看案发地侯府后花园的示意图,可在作者豆瓣相册《第四个脚印》中查找。 2 梅粥 雪水煮白粥,粥煮好后,加入梅花花瓣,具体见《山家清供》。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种粥适不适合生病中的柳春风喝,主要是我想喝.. 3 此处参考宋慈的《洗冤录》,卷四之“杀伤”。 第13章 顺风 “我听说他们其中一个在暗室被发现,就猜他们或许是临时起争执打了起来,他们互相不熟,不巧遇到的,他们或许,或许他们......” 柳春风被两个老狐狸盯得毛骨悚然,语无伦次,话音愈来愈小,最后干脆忘了原本想说什么。 “殿下,不着急,慢慢讲。”乐清平微微眯起眼睛,若有所思。 他是个中等个头、身形削瘦的男人,一双细长的凤眼,眯起时,像极了一只狡黠的狐狸,鬓边因公务繁劳而生出的银丝让人忘了他只不过刚过而立之年。 比起乐清平,旁边年过不惑、孑然一身的仇恩更像一匹倔强的老马。 据说,他年少时娶了青梅竹马的表姐,二人恩爱有加,可谓天造地设。可惜,一年之后表姐难产,孩子也未活过满月。从那之后,任凭身边亲友如何相劝,他也再未动过续弦的念头,一个人守在和表姐竹马绕青梅的老院子里,独自生活。 仇恩此刻看向柳春风的目光已经明显少了几分厌恶,却依然让柳春不敢直视。 柳春风抿了抿发干的双唇,心中默默想着来前刘纯业的话。柳春风告诉哥哥,自己怕那个不苟言笑的仇大人,还有那个整日眯起眼睛打量人的乐大人,刘纯业则附耳与他说道:“六郎,莫怕。他们气势再大也只是哥哥的臣子,哥哥都要听你的,你又何须怕他们?” 想到哥哥的话,柳春风踏实多了,他挺了挺胸膛,理清思路,继续说道:“他们三人或许谁也不认识谁,甚至,谁也没见过谁。又或许,其中二人相识,这二人是来偷盗的,是他们打昏了冯长登,偷了冯长登腰间的钥匙,而第三个人才是凶手,正巧坐上了顺风舟,不费吹灰之力就杀了当时已经没有还手之力的冯长登。若是这样,就解释了二位大人的一个疑惑:白蝴蝶为何千里迢迢跑来侯府大费周章地杀人。那是因为,白蝴蝶根本不是来杀人的。如乐大人所说,他来侯府是为了某个非来不可的原因,比如,为了去银库盗取某样不放心经他人之手的重要之物。他扮做舞姬也只是为了问出银库地址和偷银库的钥匙。” “殿下此话有些道理,银库的机关非钥匙不能打开。冯长登向来贴身携带,非身边人不能窃取。如此倒解释通了那舞姬的美人计。”乐清平点头道。 仇恩却不解,问道:“殿下又为何如此确定扮做舞姬的就是白蝴蝶?” “稍后我会解释。基于刚才的猜测,我认为还有一件事需要留意。”柳春风清了清嗓子:“尽管二位大人刚刚的推测有理,可有一件极为古怪之事二位大人都未提及:住在别院的歌妓白杳杳在报官时提及了一个昏死在暗室的小贼,却在官差到达之时,不见了踪影。” “或许只是那贼人在报官间隔中清醒过来逃了呢?难不成......那歌妓在撒谎?她根本未见什么昏死的贼人,故意诱导我们?”仇恩紧锁眉头反问道。 “撒谎不是没有可能,但可能性极小,我认为几乎可以排除。如果他在撒谎,那她目的是什么?就如仇大人刚刚所言,官差若是见不到她所说的贼人,反而还会对她起疑心,因此,我更相信她确实见到了那个人。”柳春风答道。 “可这又能说明什么?”仇恩的眉心已经皱成了一个“川”字,乐清平也目不转睛地看着柳春风。 柳春风继续解释:“若是白杳杳在发现那人之后马上报案,且那贼人运气极佳,刚好在她从官府来回这短短时间里醒来逃走,自然说明不了什么。可世上哪来这般好运?昨晚更可能发生的是,白杳杳在暗室发现那人之后,并没有马上报官,因为那时是深夜,她不能让官府知道自己深夜前去银库,否则就等于把祸水往自己身上引。她等了一段时间才去通知官府。在这段时间里,那小贼苏醒了过来,又或者他根本没有自己醒过来,而是被人救走的。白杳杳笃定那小贼跑不了,在和官差一同到达之后才发现那个人不见了。如此一来,就可以说明很多问题了。” “说明白杳杳可能和那小贼是同伙?和那贼分赃不均起了争执的就是她?”仇恩忍不住抢话,难掩目中的兴奋之色。 柳春风则在心中暗暗为自己拍巴掌叫好,终于把乐仇二人的注意力引到白杳杳身上了,他比仇恩更加兴奋,却要佯装平静,继续把关大方向:“那小贼必定不是白杳杳的同伙,若是同伙,白杳杳应该先杀了他,否则留他姓名反而报官抓他,不怕他反咬自己么?将那小贼击昏的也未必就是她,毕竟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歌妓,而......咳。” 一激动,柳春风差点说漏嘴,说成“而那贼人佩着剑”。 他虚咳两声,接着说道:“白杳杳翻墙去侯府杀人的可能性就更小了。另外,从银库丢失的金银数量来看,凭她自己是带不走的,她必然有个帮手。那三个脚印中的一个就是这个帮手的。另外两个脚印,一个可是白蝴蝶的,另一个就是那个小贼的。刚才仇大人问我为何如此确定扮做舞姬的是白蝴蝶。很简单,首先可以排除那个小贼,据白杳杳描述,那小贼并不是女装。白杳杳的帮手也可以排除,他要想从冯长登身上偷钥匙或想要知道银库在哪里,最好的途径不是白杳杳么?何必亲自女扮男装?” “是了,是了。”仇恩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总而言之,事出反常必为妖。虞山侯被杀,银库被盗,两件事在同一晚发生,必定有所关联。白杳杳没有及时报案,也一定事出有因。因此,白杳杳是打开谜团的最好破绽。” 柳春风说完一长串的话,长长舒了口气,这才觉察到自己一直紧攥在手中的氅衣被手心的汗浸透了。再看看乐清平和仇恩,这两位刚才视他如无物的大人此时也露出些许刮目相视的意思。 “依殿下刚才所言,那三人中定有一人与白杳杳是同伙,白蝴蝶和那小贼二人可能相识,也可能是偶遇。白蝴蝶杀人的可能性很小,另外两个谁来杀人,谁来偷盗,暂时还不明了?但他们其中一人很可能就是凶手。乐某理解的对吗?” “乐大人正解。不过,依我看来,白杳杳的同伙才是凶手。因为,那小贼被发现时浑身挂满了珠宝首饰,若有人袭击他,他八成连腿都踢不起来,一个刚杀过人的人没有马上逃走已是稀奇,还如此没有防范之心,岂非不合情理?因此我觉得他八成只是来偷窃的,之前并未杀过人。” 乐清平点头,目中的赞许之色明显压不住更深的疑虑,像是教书先生在困惑,一个平日里文章狗屁不通的学生怎么突然间就李太白附体了? 倒是仇恩爽快,他已经开始为自己的“有眼不识金镶玉”而羞愧难当了:“听殿下一席话,胜我二人苦苦思索半日。哎,亏我以为瑞王殿下是个,是个......” 草包。纨绔。绣花枕头。 柳春风很想替他说出来,可又觉得如此会让彼此更加尴尬,只好有些难为情地等他想词。 “殿下,该回宫了。” 仇恩的话被一个冷面长身的黑衣护卫硬生生打断。 “又是你这莽撞小子!上回就是你骑着马在大街上横冲直闯,差点让老夫闪了腰。” 仇恩一眼就认出了这人是玄蛇卫白鹭,这小子年纪轻轻就整天绷着脸、吊着眉,一脸苦大仇深,比仇恩自己还招人烦。 “公务在身,大人见谅。” 白鹭目视前方,看也不看仇恩一眼,摆明了不拿仇大人当回事。 这帮玄蛇卫嚣张的狠,除了皇帝,谁都不放在眼里,规矩律法在他们眼中就是个屁。想到这些,仇恩就来气,他袖子一甩,提高了嗓门:“你休要猖......” “天色不早了,瑞王殿下也该回宫了,案子明早再议不迟。我与仇大人也约好去丰乐楼1吃酒,大冷的天暖暖身子,走吧,仇大人。”乐清平赶忙上前将仇恩的难听话截住,向柳春风施礼告辞,拉着仇恩便往外走。 “约酒?约什么酒?” “新酿的蓝桥风月2。” “我没约你喝酒,我……” “你就跟我走吧,我还能卖了你不成。” “我可不去那抢银子的酒楼,一块点心要五百贯3,简直......” 1丰乐楼 又名“白矾楼”,是北宋汴梁众多酒楼中的翘楚。据说,丰乐楼不仅菜肴美味,服务周到,酒楼建筑也是巍峨高大,有北宋王安中的一首诗《登丰乐楼》为证。登上丰乐楼,便可俯瞰宋皇宫,感觉有点“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的意思。 第11章 到了南宋,南宋人又在西湖边上盖了一座新丰乐楼。丰乐楼大概的样子,可以以参看元代画家夏永的《丰乐楼图》(图片可在作者微博搜索“丰乐楼”)。 2 蓝桥风月 南宋名酒,酒中融入了梅花香。《梦梁录》中提到过(我没找到)。 4 一块点心要五百贯 指的“贺家酥”,据说一份要500贯,这是南宋理宗皇帝(1224—1264)时期的价格。而在开禧元年(1205),平洲学府在长洲县卖了一处五间或大于五间的房产,价格是200贯。 乐清平和仇恩应该买不起,就是觉得有趣写出来过过瘾。 第14章 阑珊 腊月二十五,入夜时分。 鹅毛般的雪片在朔风中肆意翻飞,却挡不住人们过年的劲头。 朱雀大街比平日里更热闹,灯火十里相照,宝马香车满路,只是积雪来不及清扫,路面泥泞,马车只得走走停停。 “阿双,我困了,想睡觉。”柳春风撩开马车前面厚厚的锦帘朝赶车的黑衣护卫说道,说罢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主子,你再等等,今日路不好走,车行得慢。” 黑衣护卫名叫白鹭,皇城司的玄蛇卫,太后佘娇娇豢养的死士。 白鹭还有个兄长,名唤白鸥。白鸥与白鹭自幼寸步不离地护卫在刘纯业与刘纯凤两兄弟身旁。刘纯业和刘纯凤读书,他们是书童,上街,他们是仆役,吃饭,他们是试毒的银针,睡觉,便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忠犬。 等到刘纯业当上了皇帝,白鸥摇身一变,成了坐镇皇城司的提举。而跟了刘纯凤的白鹭,尽管样样不输兄长,还是得继续给小王爷当奶妈子。平时除了在长泽宫看着柳春风,就是出宫把柳春风拎回长泽宫,继续看着。 眼见兄长春风得意,白鹭只能在夜深人静时偷偷失落:哎,如此活着,和西城外拉呱嗑瓜子儿的老太婆们有何区别?都是混吃等死罢了。 “我现在就要睡觉!” “主子,你再忍忍,先在马车上打个盹儿,醒了就到了。” “马车颠簸,我睡不着。” 白鹭无语望天,欲哭无泪。过得这叫什么日子?去守城门都比守着马车里这个戳磨人的家伙要来得痛快些。他第九千九百次调整心态,道:“主子,那你想怎么样?” “你将马车停下,我要住客栈,前面就到燕堂门口了。” “恐怕不行,官家有旨,让主子回长泽宫。” 回去了谁知道明早还能不能出来?柳春风心想,若哥哥反悔了呢?若我受伤的事让娘娘知道了呢?那就休想踏出宫门半步了,所以,回长泽宫?不可能。 “我生病了,又受了伤,我胸口疼得厉害,你又不是没看见御书房那满地的血,必须马上就要躺下休息,不然,不然我......咳咳......” 虽说胸口疼得厉害是假的,疼却是真的。柳春风轻而易举就把自己的脸咳得一阵青一阵白,像是再不躺下缓缓就要过去了似的。他身子弱白鹭也知道,看他如此难过,担心他一口气上不来真得有个三长两短,于是,赶紧停下了马车。 “那个,嗯,我自己去客栈吧,你回去跟我哥说一声,省得他担心。” “官家有旨,让我寸步不离主子。主子不必担心,我自会差人禀告官家。” 年关将近,客满为患。留着八字胡的老板潘来宝迎来送往,笑得脸都在抽筋。 “二位郎君里面请!” 纵使宾客如云,潘来宝的金睛火眼也能一眼锁定众多宾客中最富贵的那个,一个招呼间,他就不着痕迹地把柳春风从头发丝儿到手指头尖儿鉴定了一番:非富即贵,好生伺候就对了。 “宝燕楼天字一号。”白鹭道。 “诶呦,宝燕楼客满,这会儿最好的空房是归燕楼的天字一号,要不,二位凑合凑合?” 燕堂,是玄州城最老字号的客栈。 客栈分了三个院子,宝燕,归雁,招燕,其中宝燕楼最有年头,也最是富丽。院子里山石曲水古树俱全,虽不比真正的园林,但在寸土寸金的朱雀大街,仅此一家。 院子一角伫立着一座两百年前建造的台榭1,名曰“宣金榭”,为现原貌,店家不惜重金引了雀女河水绕台而过。冬日登临其上,可越过京城的俗世繁华,向东远眺白雪覆顶、矗立天表的浮玉山。 “主子,咱还是回去吧,人多嘈杂。” “嘿嘿,老板,你贵人多忘事,宝燕楼不是空了很多房间嘛!”那个看花月不顺眼的胖伙计老熊瞅准时机凑了上来。 “哪有空房,不早住满了吗,干你的活去吧,这两位贵客我来伺候。”潘来宝似乎猜到老熊在打什么算盘,丢给他了一个“别裹乱,不然扣你工钱”眼神。 可这回老熊打定了主意要裹乱,笑嘻嘻装作听不出来,继续拆台:“嘿嘿,老板,宝燕楼不就住了一位客人嘛?这会儿客稠,他一人占一个院子,多不合适,让他腾出一间给这两位客官不就得了?” “我看你是闲的!”潘来宝扭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马上又回头堆笑对白鹭说道:“别听这死胖子胡诌,其实归燕楼真不赖......” “老板,你这就不对了,你这是客栈,又不是房屋租赁,那位客人多付银子就可以独占一个院子,那我付你三倍,你不要做生意了。” 老板被柳春风怼了个语塞。 “烦劳你把那位客人请来,我同他讲讲道理。” “别介公子!宝燕楼是真是有人住了,你就别为难我了,谁跟银子过不去不是?”为显示诚意,潘来宝把自己躬成了个虾米。 “来了来了!就他!”老熊远远望见了外出归来的花月,眼睛一亮,心里啐道:叫你个小白脸整天洗澡,我整治不了你,找人整治你。 潘来宝却大呼不妙,这下俩财神爷非得得罪一个,白花花的银子扑棱翅膀飞走了。他此时恨不得把老熊的脑袋拧下来当炮儿踩,又不好发作,只得低声骂道:“明天一早就给我收拾铺盖滚蛋。” “滚就滚!早不想受你这鸟气了,我老娘舅早上刚断气,他无儿无女,家产都是我的!” “你你你......” 老熊终于扬眉吐气,看着脸被气歪的潘来宝,他心中感恩老娘舅会挑咽气的时候,决定往后逢年过节给善解人意的老娘舅多上几柱香。他一边想一边往身材高大的白鹭身后一缩,预备看好戏。 是他? 柳春风也看到了花月。 披着赭色氅衣的花月缓步登上客栈台阶,停在了门口。他先是在门口的地毡上踏去鞋底上的泥雪,随后摘下斗笠抖了抖,又挥手扫落了肩头盈寸的雪。他黑发如墨,白衣胜云,那闲雅又风尘仆仆的样子如同一只风中归来的鹤。 白鹭担心小主子与人起争执,赶忙上前去,与花月说明了状况。谁知,这举止温文的少年听完他的话,只吐出俩字:“不可。” “好不讲理!你看人家那位小郎君生着病,可怜巴巴地想要休息,你自己霸占一个院子,你好意思么你?”老熊也豁出去了,从白鹭身后钻了出来,指了指柳春风,不客气地指责花月,心想,今个老子有钱了,也要逞回英雄。 花月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望去,柳春风也正远远望着他。四目相视,花月心一滞,不知是惊还是喜。 明明只是一面之缘,还是不欢而散,再见,却如梦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是你主子?” “正是。” “住进来吧。”撂下一句话,花月往宝燕楼走去。经过柳春风时,他轻飘飘瞥了一眼,不及柳春风开口,又将目光瞥了回去。 柳春风早已端好了质问的架势,最后只能将“你为何伤我”、“想不到你是这种人”“你是不是杀人了”又憋回了肚里,目不转睛望着花月的背景消失在远处,仿佛行了个注目礼。 他竟然不理我?! 柳春风原想,只要花月态度不坏,那他便黑不提白不提,心口挨那一下子也不与他计较了,可这小子显然没有任何愧疚。 “既然他腾了房间,主子就过去歇息吧。” 柳春风哑巴吃黄连,心中委屈极了,目光还怨怨地地盯在花月背影消失的地方,正不知道拿谁撒气好,听到白鹭叫他,便回了一句:“我要沐浴。” “啊?” “我要沐浴!” “主子,你身上有伤,不能沐浴。” “沐浴都不许?如今你也欺负我?我回去告诉我哥让你在我身边呆一辈子!”柳春风红着眼圈、没头没脑地嚷了一句,气鼓鼓地向宝燕楼走去,剩下了满脸莫名其妙的白鹭,呆立在原地,思考着“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 一觉醒来,夜已过半,月凉窗白。窗外,风雪纷飞未歇。 柳春风推开一条窗户缝,瞬间,风夹着雪钻了进来,冻得他一激灵缩回了手,窗子“啪嗒”一声也被拍了回来。 第12章 “主子,有事叫我。” 很快,白鹭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无事,忘记关窗而已。我累了,别打扰我。”柳春风大声打了个哈欠,佯装困极了。他心中还是过不去,想着必须找花月问个明白,除了他出手伤人,还要问问虞山侯案他知道多少。 对待花月,柳春风的态度十分没道理,他自己也觉得古怪:自己有些怕他,却还想靠近他,他因为一根簪子就能出手伤人,可自己竟然不相信他是凶手。琢磨来琢磨去,最后柳春风得出的结论自己这是是:色令智昏。 花月住在二楼,要如何去见他呢? 倘若从正门堂而皇之出去,那白鹭必然要跟着前去,回头告诉了皇兄,皇兄是要起疑的。可不走正门,还能怎么办,凭柳春风的轻功,往下跳还能应付,往上跳的话还达不到那个水准。 咔。 雪重压折了树枝,枝影透过皎白的窗子一闪而落。 有了。 柳春风一拍脑门,有了主意。 -------------------- 1台榭 “无室曰榭”,见《尔雅》。 “榭就是有柱无壁的空屋,等于放大了的亭。邻水则称水榭,居高顾名台榭。”见《大宋楼台》,傅伯星 亭,榭,台,台榭,水榭,这几种建筑比较容易搞混。小说中的“宣金榭”是个邻水台榭,大概样子可参照张择端《金明池争标图》(可在作者微博中搜索“金明池争标图”),只不过我想象中的“宣金榭”没有张择端这幅画中的壮观华美。 第15章 洗罪 “花郎君!花郎君!” 柳春风抱紧树干,高声喊着,可惜声音一出口就被哀嚎的风卷跑了。 这是一棵大槐树,树冠罩住了小半个宝燕楼。花月住在二楼,房间的窗外是光秃秃的树干,没有任何可以扶踩的枝杈,柳春风只能使出吃奶的劲儿抱在树上。 “花郎君!花大侠!魔头......” 柳春风的手冻得生疼,腿也开始打抖。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用腿夹紧了树干,腾出右手拔出发簪,朝窗户掷了过去。 玉簪穿过窗纸,当啷坠地,断成了两截,惊得熟睡中的花月一跃而起。他环视一圈,发现房中并无异样,除了窗户上的那个小洞。 花月持剑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先是一愣,接着,便像在峨眉山看猴子一般饶有兴致地将两肘撑在窗台上,打量着树上的人:“原来是小殿下。你不冷么?” 由于担心爬树的时候碍手碍脚,氅衣被柳春风留在了树下,此时早已不知被风吹到了哪里去了。 “冷冷..还要闷闷么?”柳春风双唇麻木、舌头打结,说出来的话也是含含糊、乱七八糟,根本顾不上询问花月如何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屋内暖和极了,想不想进来?” “想,可我我呀不聚聚了冻冻住..” “哦,下不去了,冻住了。” “嗯嗯,你帮帮我我要掉下聚了..”柳春风已是一脸哀求,泪水涌出来顷刻便在长长的睫毛上凝成了霜花。就在他绝望地以为自己马上要跌成饼子时,迎面一阵暖意,腰间一紧,等反应过来,已被花月拎着腰带扔到了房中的地板上。 花月盯着抖成筛子的柳春风,道:“说吧,小殿下,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柳春风哪里遭过这种罪?什么狗屁虞山侯死不死的,通通飞到了九霄云外,此时此刻,他只想找个被窝钻进去。于是,他按着摔疼的屁股,踉跄起身,哆哆嗦嗦地四处张望,瞅准了床在哪就一头扎了进去,捂了个严实。 “热水!我要喝热水!” 很快,被窝里发出指令。 霍! 花月自认见多识广,却未见过如此理直气壮的,一时间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最后,还是拿了茶盏走到炉便,提起铜壶倒了盏热茶。 “给你,你还真是……” 花月话音未落,被窝中就“噌”地伸出一只胳膊,接走了茶盏。热茶下肚,面有桃色,身上有了暖意,正事儿又从九霄云外飞了回来。 “冯长登是不是你杀的?”柳春风问得开门见山。 “他死了?”花月眼中闪过一丝惊色,随即冷笑道:“让我猜猜,你老远跑来兴师问罪,肯定不是因为关心那个人形蛤蟆,莫非,你自己留下了什么东西,让别人把他的死怀疑到了你头上?一品君侯被杀,你还有闲工夫到处溜达,定然是托你那皇帝哥哥的福,啧啧,真是王子犯法,哪能与庶民同罪?” “你胡说!我没杀人!” 花月话正戳柳春风痛处,让他本就晕出绯色的面颊更显明艳,热茶浸过的双唇像点了朱红的口脂,花月看着,莫名其妙地问了句:“你还喝茶么?” “我说我没杀!” 柳春风又嚷了一声,花月这才留意到他眼中的怒色。可鹿就是鹿,急了,也是蹦蹦跳跳的有趣模样,实在叫人怕不起来。 花月将勾起的嘴角又硬生生压了回去,尽力作严肃状,道:“既然你来找我,八成我也成了凶手,而你又不信我杀了人,想让我帮你找出真凶,对么?” “嗯。” “可我凭什么帮你?” “又不是只帮我,你自己不想洗脱罪名么? “笑话。我身上的罪名多了去了,为何偏偏先洗这个?是那个人形蛤蟆面子大些?再说了,我又不靠好名声吃饭,我巴不得多揽几幢罪名好配我的青面獠牙呢。” “那你想要什么?只要你肯帮我,我都答应你。” “真的?” “自然是真的。” “那我想......” 花月将脸凑在柳春风从被子里露出来的一截脖颈上嗅了一口,说道:“我想要吃宵夜”。 柳春风浑身一抖,慌忙将脖子往被窝里缩了缩。他想起那本《江湖魔人实录》里所说,花月每晚要与一个少年同眠,吸干阳气,最后只留下白骨一堆。尽管柳春风不信一个如此出尘的郎君会茹毛饮血,可万一呢? “我,我在悬州城给你买座大宅子,再把我这些年攒的私房钱都给你行不行?” “呵,好生大方,可我现在就想吃顿宵夜,银子和宅子又不当饱。” “那让伙计给你送宵夜来?” “那些饭菜可不对我的胃口。”花月愈发阴阳怪气地摇摇头。 “那你好吃什么?我现在就去给你买。” “不用麻烦,”花月坐到床边,将柳春风往怀中猛地一揽,森然一笑,压低嗓音说道:“我看你就不错。” 柳春风捏在手中的茶盏“啪嗒”掉了下来,他后悔把自己裹得像只蚕茧,此时想反抗都伸不出手脚,想挣脱又没有花月力气大,他又恼又怕,只能使劲往后撤。 “哎呦!” 哪知,花月突然将手一松,柳春风就直直向后摔去,四仰八叉,像一个翻了壳的乌龟,脑袋磕到了床柱子上,发出“咚”地一声响。 看着柳春风的狼狈样,花月嗤嗤地笑,柳春风则抱着头叫了好几声“痛”,他不可思议地望着花月,这个人好歹也是个人物,怎地如此......肤浅?! 生气归生气,柳春风的心却放了下来。他笃定,这个肤浅到以戏弄人为乐的魔头,是不太可能拿他当宵夜的,胆子便大了起来,边揉着后脑勺,边骂道:“幸灾不仁!你这个坏东西!” “坏,东,西。”花月重复了一遍,心想,自小到大那么多骂我的话,什么小杂种,小怪胎,白眼狼,丧门星,人面兽心,嗜血魔头,想来都不如一个“坏东西”来的言简理尽,若不是“白蝴蝶”早被叫起来了,花月真想用“坏东西”作为自己的江湖诨号。 这仨字虽说听起来不够慑人,可那些花里胡哨的恶人名号,什么想夺命书生、采花大盗、玉面罗刹之流,归根结底不就是这三个字“坏东西”么?你们那些名号再响亮,无非就是坏东西中的一种,而我,“坏东西”花月,坏得低调,坏得彻底,坏得提纲契领,大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气势,想到这些,花月不禁由衷赞了一句:“妙哇。” 柳春风哪知道花月在琢磨些什么,只觉得他这个人喜怒无常、神经兮兮的,心想最好还是赶紧离开。在他刚想找借口离开时,却听花月说道:“帮你不是不可,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先说好,我可不帮你做坏事。” “你倒是想做坏事,你以为坏事是什么人都能做成的?让你帮个忙而已。” “那行,你说。” “把铜镜还给我。” “这你想都不要想,那是证物,你再想件别的事。” 第16章 贪心 “所以,我猜我们走后,白杳杳的同伙在后花园见到了躺在地上的冯长登,临时起意杀了他。” “不错,那人确实坐我们的顺风舟杀了冯长登,只不过他并非在我们离开之后才见到冯长登,更不是临时起意。” 第13章 “并非在我们离开之后才见到......你是说,有人一直跟踪我们?” “这么说也不太准确。确切地说,他跟踪的人是冯长登,他就是来杀人得。倘若在我们走后临时起意,又如何听到我们的谈话,如何能搭上第二趟顺风舟盗了银库?即使我们在别院惊扰了白杳杳,她想要临时通知相隔高墙的同伙,也是天方夜谭,所以说他并非临时起得杀心。” 若花月所言为实,那人需在花柳二人到达之前就躲进花园伺机杀人。想到那晚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一双眼睛的监视之下,而自己却浑然无知,柳春风后背就倏地冒起一股凉意。 “可是,他躲在何处呢?花园虽大,冬日花叶凋零,根本无处藏身,除非他待在花园尽头的暖阁里。” “自然不是在暖阁里,他应该躲在一个可以听见我们说话的地方,他临时听到了我们要去银库,就跟了上来。依我看,他杀人是蓄谋已久,而偷盗才是临时起意。” “既能听到我们说话,又不会被我们瞧见,那会在哪呢?不会是......”想到了答案,柳春风又是一阵毛骨悚然,不由得裹了裹被子。 “对,就在那棵梧桐树上,那棵树枝杈纵横,只要穿了深色衣物,高高藏起不发出声响,是很难被发现的。你那晚觉察到有何异样么? 柳春风摇摇头,说不知道,想了想,又使劲点点头:“有件事我当时便觉得古怪,我的帕子是在蹲树上时掉落的,怎就被人在尸体旁的棋桌下发现了呢?就算被风吹跑,当晚是北风,吹也是吹到南面的花丛中,又怎会吹到西北方向的小屋里,还碰巧吹到了棋桌下,被棋桌拦下,没被吹到更远的地方。” “那就是了,我的铜镜也不可能正巧被冯长登压在身下,看来皆是凶手所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得了便宜,还栽了一手好赃。” 坐收渔翁之利,栽赃陷害别人,向来是花月的拿手本事,这次猎手算是被鹰牵了眼了。 “白杳杳有同谋。同谋是凶手。凶手本来只是去杀冯长登,临时起意去别院和白杳杳合伙盗了银库。这是现在为止我们所有的推断,对么?嗯..再加上一条,凶手很可能是侯府中人。” “为何一定是侯府中人?” “那人对虞山侯府的环境如此熟悉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他自己就是侯府中人。第二,白杳杳告诉他的。而白杳杳自从被冯长登买进府,就一个人住在别院。除了侯府和别院,她没有别的可去之处,能常和她会面,和她串通一气,最后起了杀心的,除了候府的人还能有谁?” 花月点点头,心想,看不出这小贼还有点脑子。 “对了,还有一处我想不通。”柳春风突然想起一件事情,说道。 “什么?” “那晚到底是谁把我从暗室里救出去的?开始我以为是那第三个人,可那人与白杳杳是一伙的,不可能会救我,可除了他还会是......”,柳春风惊讶地望向花月,“是你?!是你救得我?” “难道你的皇帝哥哥没告诉你么?呵,他可够紧张你的。”花月意味深长地挑挑眉。 “我哥以为你是..嗯..误会你是坏人,他怕我被..” “怕你被我当宵夜吃了?当我不挑食么?我好吃筋道又多汁的,你这病猫子模样,一看就不好吃。”他伸手揪了揪柳春风的耳朵,又捏着柳春风的后颈说道:“再过两年吧,兴许能长得高大肥美些。” “你走开..哼!”柳春风将花月的手从脖颈上扫下去,刚刚生出的感激不见了踪影,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他揉揉心口,说道:“算了,如今有要紧事,懒得与你计较。我们现在知道的貌似不少,可要从哪入手呢?从白杳杳么?直接问?不行,要不我们跟踪她吧?做了坏事就早晚会露出破绽,等她露出破绽的时候,抓住他,再从他口中审问出同伙是谁,怎么样?” 听了柳春风的计划,花月摇头道:“他若心思缜密,不露破绽呢?你要等到何时?等到冯长登的坟头长草么?” 柳春风被逗笑了,愠色一扫而空。花月看着他那双一笑便有春波流转的桃花眼,不由得也弯起了嘴角:“还想喝茶么?” 柳春风点点头,花月便又去给他续了一盏。 柳春风这次没有一饮而尽,而是一下一下抿着茶水,不时抬头看看花月,像九嶷山上在泉水边饮水时看到有人路过的小鹿。那些背上点着雪白梅花的小东西,漂亮,不怕人,又十分好糊弄,根本不用陷阱,随便弄点诱饵就能将它们骗作盘中餐。 “花兄,你也渴了?”柳春风看花远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嘴巴,以为他也渴了,也想喝水,便把剩下的半盏茶推到他跟前。 花月这才回过神来,刚想接过茶盏,忽又觉得不对,自己什么时候跟着小贼称兄道弟了?又什么时候到了共饮一盏茶的亲密了?想到这些,他脸一绷,冷声道:“我不与别人共用杯盏。” 真实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柳春风讪讪收回手,可转念一想,行走江湖,岂能随便将陌生人的东西入口,万一有毒怎么办?花月自己就喜欢用毒,自然要提防别人毒他,想到这,柳春风释然,又将茶盏推了过去:“这是你的杯盏茶水,况且我都喝过了,你还怕有毒不成?” “......”花月无语,他打量了一眼裹得像只粽子的柳春风,以及他头顶上那个因没了簪子而歪到一边的发髻:“我不怕有毒,我怕你的口水。” 柳春风闻言,咕哝了一句“不喝算了”,又自顾自抿起来,一边又问道:“你倒是说说,若不从白杳杳入手,又能如何?” “从她入手调查是没有错的,但不能等她露出破绽,我们要帮她露出破绽。” “帮她?如何帮她?” “我来问你三个问题。第一个,假如你杀了人,你下一步要做什么?” “说了我没杀人!”柳春风仿佛又被踩到了尾巴,噌地坐直身体嚷道。 “......”花月一时没反应过来,看柳春风凶巴巴的样子,大有“再提这茬,马上翻脸”的架势,改口说道:“假如一个人杀了人,那这个人下一步要做什么?” 这样听着就舒服多了,柳春风消了气,想了想答道:“逃。” “逃跑,逃离杀人现场,更稳妥的做法是离开是非之地——虞山候府。第二个问题,假如你偷了..那个,假如一个人偷了东西,那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嗯..也是是一样的,逃走。” “没错,而且是带着偷来的东西逃走,不然就白忙活一场。” “第三个问题,假如一个人杀了人又偷了东西,那他最要紧的是什么?” 柳春风不知花月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只是顺着他的问题又答道:“当然还是逃,离得越远越好,最好逃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慢慢地享用偷来的银子。” “那白杳杳为什么没有逃呢?” “这..也许他们当晚本来是想逃的,但偷了那么多银子不好带走,怕行动不便被巡夜的抓了。” “银库里具体丢了多少财物?” “只知道黄金少了二百余两,至于少了多少珠宝首饰,那只是冯长登的私人银库,账目也只记了个大概,具体丢的什么、丢了多少,候府自己也说不清楚。不过,我那天装在包袱里想拿走的好多东西都不见了,我怀疑他们直接将我挑好的带走了,哼,倒是会省事。” 这对杀人鸳鸯胃口还挺大。花月心中冷笑,心想,你若无欲无求,只为杀人,兴许还能躲过一劫,你若贪心不足蛇吞象,那就不怕你不露出狐狸尾巴了? “那些银子会不会还在候府?” “人都出不去,银子当然还在,既然他们有那么多行李要带,且一次带不完,那你说他们现在最迫切的是做什么?” “嗯,商量一下,如何先将银子运出去。” “可二人一个住候府,一个住在别院,要怎么商量呢?” 柳春风恍然明白花月说的帮白杳杳露出破绽是什么意思了:“你是说,让他们二人见面,我们只要盯紧白杳杳,就能顺藤摸瓜抓到凶手,对吗?可若他们不着急见面呢?”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着急呗。” “什么办法?” 花月打了个哈欠,他本就睡得晚,刚熟睡又被柳春风,此时已是困得上眼皮直贴下眼皮:“明早再说,让开,我要睡觉。” 柳春风“哦”了一声,识趣地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平日里别人坐过的椅子,花月都要一通擦拭,这次倒是没有讲究,拉过柳春风团成一团的被子盖在了身上。 “明日我还要去虞山侯府查案,你要不要与我一同前去,嗯,你就扮做我的随从,行么?” 柳春风试探地问着,花月未置可否。 第17章 疑凶 寅时还未过半,柳春风便睡意全无。他一会儿合上眼想想案子,一会儿又睁开眼盯着床帷愣神,好不容易才熬到了五更天。 第14章 五更一到,报晓的头陀们1比公鸡还要准时,丁零当啷地敲着铁牌子,穿梭在悬州城的街巷里,口里喊着“神佛普度众生”、“菩萨救苦救难”之类的佛家语,顺便还报上一句当日天气: “天色晴朗,无雪有风!天寒地冻,添衣保重!” 今日报晓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头陀,他声音豁亮坚定,让人听罢想马上起身与外面的冰天雪地较量一番。 柳春风蒙在温暖柔软的被窝里,模仿着头陀的调调,嘟嘟囔囔学着人家报晓。他心中打算着哪天也早起冒充一回头陀,走街串巷喊别人起床,想着想着,就一个人在被窝里嗤嗤傻笑。 打更报晓的一过,这一天就算是正式开始了。 以往,每回柳春风在宫外过夜,都要起个大早。洗漱完毕后,先跑去悬州城东南角的十步街,在苏家汤饼摊来上一大碗百花棋子配一碟炸双脆。 吃完早点,再溜达到南门里白马街上的黄娘细果铺,要一包圆欢喜,边走边吃,一口一个,酸甜解腻。细果铺掌柜的黄四娘每次见到柳春风都要逗弄他几句,问这问那,常常把柳春风问个大红脸。拜大嗓门的黄老板所赐,俊俏柳郎尚未婚配的消息整条街的铺子老板伙计都知道了。 从细果铺子出来,径直穿过宣德街和罗罗街,再越过一座名叫“玉钩”的白玉小桥,就到了悬州城中最令柳春风流连忘返的地方——娲皇花市。 花市一年四季李姹紫嫣红,就连严冬季节也有花商们快马加鞭从温暖的南方运来各式花品,只不过价格昂贵,普通人家只能望而兴叹。 若是赶上三月花朝节,悬州的大小花市更是昼夜无歇。 卖声宣市巷,红紫售东风。 一大早,花贩子们就拎着盛满鲜花的马头篮2沿街叫卖,有财力的花商们干脆骑着骏马3或以车载花送货上门。听着花贩子们各式各样清奇悦耳的吟唱叫卖声,柳春风能在花市晃悠半晌,运气好了,天公还会洒些沾衣不湿的毛毛雨助兴。 雨细,花开,柳丝长。 这一番动人春色几乎要动摇了柳少侠的人生追求。 去他的“长剑走天涯”,西天万里哪里比得上桃李芳菲?这时的柳少侠只想在花草堆里闻闻这朵,再嗅嗅那朵,红的、粉的胡乱买上一大捧抱在怀中,等抱累了,就挑上一支最水灵的簪在发髻上6,剩下的,只管往白鹭怀中一推。 对这些扎手又熏人的玩意儿,白鹭是一百个不乐意。大庭广众之下,一个八尺男儿搂着一堆花呀朵的,简直跟游街示众无甚区别。柳春风知他心事,总是故意捡出那朵最艳最招摇的,别在白鹭的帽沿儿上。至此,白鹭觉得自己的脸面算是丢得一两不剩了。 “主子,起来喝药了。” 正当柳春风想着案子结了就去花市买两株百叶缃栽到长泽宫时,门外响起了白鹭的声音。 白鹭不放心柳春风的汤药经手别人,于是三更就起了床,照着陈淳开得方子把药煎好。他先是伺候着柳春风穿衣、洗漱、用饭,饭后,又糊弄着小主人喝下那碗酸苦酸苦的药汤子,末了,掏出一块桂花糖塞进了叫苦不迭的柳少侠嘴里,白奶妈这一早的忙碌才算正式结束。 二人准备妥当,走出宝燕楼。 寒风呼啸,天色却一片湛蓝,院中有两个伙计清扫着积雪。柳春风不死心地向四周望了望,四下白茫茫一片,没有那个他期盼的身影。 “阿双,这桂花糖一点都不甜,你从哪里买来的?” “糖人赵,主子不是最爱吃他们的桂花糖么?” “不爱吃了,以后别买了。” “是,主子。那下次买栗子糖。” “什么糖都不要,小孩子才吃糖。” “......” 柳春风赌气似的用力嚼了几下口中的桂花糖,暗自发誓:往后小孩子喜欢得我都要讨厌,从讨厌糖果开始。若我再吃糖,就让那本藏在枕头下的《花间道侣》被我哥发现。 柳少侠的旦旦信誓仅维持了一抬头的光景。 走过院中央的一座拱桥,柳春风眼前一亮,远远望见悬金台下立着一位白衣少年。 少年迎风而立,衣发飞扬,翩翩皎皎,有如临风之玉树。 “花兄!” 柳春风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瞬间眉开眼笑,一路小跑朝着花月奔去,身上不冷了,口中的糖也吃出了甜味。 天色虽已放晴,道路依然泥泞,马车像个蹒跚的老妪,一走一停。 悬州府衙大堂上,常德玉正在向乐清平与仇恩宣读着皇帝的口谕,口谕的最后一句是:“案子破不了,治你二人之罪,案子破了,尔等自有重赏。” 破不了,我二人有罪,破了,我二人和瑞王有赏。乐清平在心中玩味着皇帝话,又听常德玉说道:“仇大人,官家让我给你捎了些仙人掌茶,陛下说了,这可是好东西,败火,喝完了尽管再问官家要。” 说着,他拂尘一扫,让身边的小内侍给仇恩递上一大包茶叶:“官家还说了,仇大人两袖清风,连几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这件氅衣厚实,正好御寒,让我交给仇大人你,还叫你下次面圣的时候务必穿着它。” 常德玉走后,仇恩望着突如其来的两样赏赐百思不得其解。 “乐大人,你说官家这是何意?官家知道我有失眠症,不能喝茶,为何还要请我喝茶?”仇恩掂了掂那巨大的一包茶叶,苦恼地极了:“这..这少说得有两三斤吧?喝完我这辈子还能睡着么?” “仇大人,官家不是请你喝茶,是帮你败火。 乐清平想点醒仇恩,无奈仇大人直肠子一根筋。 “败火?我近来身体康健,没上火呀。诶?这氅衣又是何意?” 仇恩抖开了那件棉大氅,顿时失语。 这件氅衣几乎和柳春风的金丝蛱蝶大氅一模一样,准确地说,这件衣服的的原主人就是柳春风。 入冬前,太后命文绣院为柳春风缝制了两件大氅。柳春风留下了那件金蝶图样的,却死活都不肯穿这件,只因嫌弃这上面的五十九只五彩丝线绣就的蝴蝶过于花哨。用柳春风的原话说就是:我不穿,我都十七岁了,穿花衣服要遭人笑话的。 “我不穿!” 士可杀不可辱! 仇恩恼羞成怒,将大氅狠狠向地上掷去,幸好被乐清平一把接住。 “仇大人,不得无理。既是圣赐,就要好生收着。君子不图虚表,布衣锦袍有甚区别?仇大人不必过于在意。” “你说得轻巧!你倒是穿一个我瞧瞧!” “不了不了,仇大人,你拿远点,乐某昨晚看了半宿卷宗,双目劳累,瞧着这些花蛾子眼晕。” 乐清平话音未落,一个衙役实在憋不住,“噗”地笑出了声,引得其他几个衙役也破了功,大堂里一片快活的气氛。 一根筋如仇大人,此刻也明明白白这是皇帝赤裸裸的警告:“你欺负瑞王,朕就欺负你。” 瑞王傻头傻脑,想来也没那个告状的心思,仇恩琢磨着,一准是他身边那个跟屁虫似的玄蛇卫告得密,实在可恶。 再次见到柳春风,已是卯正五刻。 本想就柳春风迟到的事揶揄几句的仇大人,二话不说,恭恭敬敬地将柳春风让到了主审的位置。对于柳春风今日的华服,也是一眼未敢多打量。刘纯业的两件“赏赐”可谓立竿见影,谈话间,仇大人少有的乖顺平和,只不过,他脸上生生挤出的古怪笑容令柳春风怀疑他是不是早上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阵阵闹肚子,才至于时不时地呲牙咧嘴。 “确实是上策。那就依殿下的意思,让那歌伎白杳杳住进侯府。” 仇恩和乐清平对柳春风的“顺藤摸瓜”之计颇为认可,便命手下照他的意思去办了。 “大人,人带到了。” 正说着,衙役进堂禀报,身后跟着两个身着灰衣的侯府护卫,分别是那夜当值的候府护卫颜玉和次日早上报案的护卫韩浪。 基于对现有线索的合并考量,这二人在候府中最有作案嫌疑,他们既有杀人机会与时间,又没有不在场的证据。 -------------------- 1 头陀报晓 参见《东京梦华录》。 2马头篮 参见吴自牧的《梦梁录》,“卖花者以马头竹篮盛之,歌叫于市,买者纷然。” 36骑马卖花,簪花 在宋代,鲜花已成日常消费品,有专门生产簪花的面花行。不同季节可选不同的花,如春戴桃花,夏戴茉莉,秋戴茶花,冬戴水仙等。 参见书籍《宋代士民的“花生活”》,吴洋洋。 4百叶缃 介于黄白之间的重瓣梅花,宋代文献中有记载,中途消失了800多年,上世纪80年代在安徽被重新发现。 5卯正五刻 北宋官员约五更天出勤,卯正五刻已经是七点多了,所以仇大人很生气。 参见书籍《宋代开封研究》,久保田和男。 第15章 第18章 堂审 “不可能是我!我自己..” “更不可能是我!我那晚..” “我先说!我..” “你有什么可说的!我才..” “你们别吵了!”场面极其混乱,主审柳春风有些不知所措,最后在这俩人里面挑了长得顺眼那个,一指,“你先说吧!” “谢殿下!小的颜玉,杀死侯爷的不可能是小的。那晚,是小的在后园当值,小的挑自己当值的时候杀人,那小的不成缺心眼了么?” 说话的护卫大约十八九岁,清秀白净,个子矮小,柳春风觉得他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再说了,侯爷对我不薄,上月我爹看病,侯爷不但预支了银子,还请来京城有名的郎中给我爹瞧病。侯爷如此大恩大德,我再杀了他,那我还是人么? “你是不是人你自己不知道么?”另一个魁梧许多的护卫低头斜睨了颜玉一眼。 “说什么你?!”颜玉也不甘示弱,立刻伸长脖子质问。高个儿护卫不搭理他,微扬起下巴,眉目间露出了几分不似武夫的书生傲气。 “那你说说看,他为何不是人?”第一次审案,柳春风全然不知如何问话,问完,他回头看向花月,见花月眼中似有笑意,又见乐仇二人神情无不妥,这才放下心来。 “回殿下,小的名叫韩浪,和他一样是侯爷的近身护卫,是小的昨日清晨报的案。各位大人,请恕我鲁莽,我其实早就看他不是个东西了。他原叫颜永,从前就是个洒扫的小厮,进府前,在花门玩杂耍,能爬个树,上个房,会两招三脚猫功夫。他为了讨侯爷欢心,将自己的妹子送给侯爷当侍婢,可那小娘子不愿意,没过几天就上吊了。众人都猜他们兄妹情深,颜永弄不好会记恨上侯爷,谁成想,这姓颜的竟然把屁股一洗,干脆自己上了侯爷的床。还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叫什么颜玉。下了床就摇身一变成了护卫,拿着和我们这些刀口舔血的人一样的工钱,护卫?哼,你也配?!你他妈就是个脔宠!”说完,韩浪自觉失态,他整了整衣襟,喘了口气,朝柳春风躬身问道:“大人,你说他是不是人?” 柳春风终于记起在哪里见过这个颜玉了。在花门。 娲皇花市南侧一带是悬州城里的小江湖,因为离花市近,被称为“花门”。那可是个五方杂处、卧虎藏龙之地。变戏法的,耍把式的,算命的,卖药的,偷的,骗的,生旦净末丑,神仙老虎狗,应有尽有。正经的淑女、体面的郎君都对花门嗤之以鼻,唯独小画本将这地吹得神乎其神。 四年前的一回,柳春风逛花市时趁白鹭不注意,一个人溜去花门开眼界。漫无目的地转悠一圈后,他在一个空竹摊子前停下了脚。 抖空竹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娘子,红袄翠裙,身段玲珑,上下翻飞着,如同一只小燕子穿了花衣裳。她小小年纪却艺高人胆大,猴爬杆,倒爬绳,鹞子翻身,飞燕入云,短短片刻就表演了十来种花样,把两个空竹抖得呜呜直响。1最后收尾,一个回头望月,那小娘子冲着蹲在地上、正看得入神的柳春风一眨眼,三分娇、七分俏,羞得柳少侠低下头,把脚边的草都揪秃了。 另一个大他几岁的小郎君一边卖力地解说道谢,一边拿着草帽接着看客的铜板,柳春风听见那小娘子叫他“永子哥”。 最多一刻钟,柳春风就被找来的白鹭拎走了,逛花门的事也很快被刘纯业知道。刘纯业大发雷霆,命人将娲皇花市一带清理了个干干净净。在花门混饭吃的各路神仙,有些在悬州另寻地盘,有些则干脆离开悬州另谋出路去了。 “她死了。”柳春风想着那小娘子眨眼的模样,鼻子一酸,两颗泪珠滚了出来,一时忘记了回答韩浪的话。 “你小子别哪壶不喝提哪壶!我妹子跟侯爷的死有什么关系?我上侯爷的床,你气个什么劲?我跟了侯爷四年,侯爷看着我长大的,你才来几天?去年这时候还在街头要饭呢!想上侯爷的床啊,排队去吧!” “你简直不要脸!” “那也比你这个烂赌鬼强!” 韩浪气结,正想如何还嘴,却被仇恩一嗓子喝住。 “都给我闭嘴!”仇恩在那件花大氅的威慑下,一直未敢多言,可眼看着案子审成了一锅粥,主审却在抹泪擦鼻涕,仇大人实在是坐不住了。 “说正题!颜玉说你是赌鬼,这怎么回事?” “小的..小的早改了。” “没听说烂赌鬼能改的! 大人,他家的丑事小的门儿清,他一年前迷上赌钱,赌得家徒四壁,房子家当都输光了,他爹也给气死了,走投无路才卖身到了候府。他爹是个制琴的,制的琴好使又便宜,花门那些撂地卖唱的都愿意从他爹那买琴,那老头慈眉善目,能读会写,看得不赖,想不到生出个孬种!” “你说谁孬种,你..” “行了!颜玉,说说你那晚做了些什么?”仇恩不耐烦地喝住韩浪,问道。 “我那晚在后园入口处值夜,之前有次我有点事,让姓韩的替我值得夜,欠了他个人情,侯爷死的那晚我是在还他人情。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找了这个灾星帮忙。” “我替你一晚,你还我一晚,有何不对么?如今你还怪起我来了,你怎么不说我替你值夜那晚你跑哪去了?你跑去一枝春鬼混,还让我替你糊弄侯爷说你身体不适,我看你精力旺盛的很,百无禁忌,前面后面一刻也不得闲。” “你小子别黄狗偷食打黑狗!你值夜时不也经常偷跑去逛窑子么?别以为我不知道!” “那个,你们两人势同水火,你为何找他替值?” 两个人口沫横飞,柳春风好不容易才插上一句。 “殿下,平时我也看不出这小子是条乱咬人的疯狗啊!” “那平时你也不杀人啊。” “你说谁杀人?!殿下,你别听这小子胡乱放屁,我倒觉得他像个会杀人的疯子。我俩同住一屋,平日有事都好商好量的,他没事就捧本书,风花雪月地哼唧几句,亏我拿他当个家道中落的少爷高看他一眼,谁想他猪鼻子插葱——装象呢!我颜玉是不要脸,但起码不往脸上贴张假面皮。我把我妹子给了侯爷无非是想让她过上好日子,哪想妹子想不开寻了短见。我自己伺候侯爷也是为了给我爹看病,我问心无愧!不像有些人,把自己亲爹气死了,还蛤蟆腚上插鸡毛——假装正经鸟。” 此刻,乐清平闭着眼,也不知是在闭目养神,还是睡着了。仇恩则一副要从椅子上跳起来的模样,用最后一点耐性看向柳春风,他紧咬牙关才不至于蹦出心中那句可能让刘纯业再赐他一条花裙子的怒吼:瑞王你是干什么吃的! “那晚值夜你都看见了什么?颜玉,还是你来回答。”柳春风也觉出了场面逐渐失控,他紧张地攥住手心,接着刚才的话问道。 “跟平时差不多,大约子时左右,侯爷领着一个舞姬进了后园。” “然后呢?” “然后就干那档子事儿呗。”颜玉一脸“你懂的”神情,不再多说。 “干什么事?仔细地讲。”闭目不言的乐清平突然问了一句。 “这事儿如何细讲?大人真能说笑。” “哦,这么说你还真仔细看了。”乐清平眯着细长的双眼把颜玉盯得浑身难受,“那你说说他们是在哪,怎么干的?” “就在那竹林边上的小屋里头,一进去就扒了衣裳连亲带摸的。” “你尾随他们?” “没有!我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你站在后园入口向那小屋望过去,小屋正好被竹林一角遮住,你长了双千里眼不成?” “我..我听见那女人在屋子里叫唤了。” 柳春风偷偷回头看了看花月,想笑又不敢笑。花月见柳春风看他,便上前与他耳语了几句。仇恩看着他二人公堂之上嘀嘀咕咕咬耳朵,心中又是一阵不爽快。他暗自抱怨:一个瑞王,一个玄蛇卫,还不够,哪又冒出个毛头小子?让悬州府尹与我一个大理寺卿作陪,官家此举实在荒唐。 他对刘纯业这个年轻的官家老板是心服口服的。可刘纯业背后那个悍妇佘娇娇以及那个盛产皇后的佘家,却令仇恩如鲠在喉。 都赞佘槐当年忠义,仇恩却觉得他奸猾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他一句“佘家后世子孙永不出仕挂帅”,就将佘家从功高盖主的险境中解救出来。虽说奢家从此没了贤臣良将,可皇后、太后、皇帝、王爷却一个个的出,手脚并用都数不完。如今的大周,除了刘姓皇室就是他佘家了。当什么吃力不讨好的忠臣良将啊?直接当皇后生皇帝岂不一步登天?佘槐这老东西,打得一手好算盘。 “你既听见那舞姬何时开始叫唤,想必也听到了她何时停下来的。”柳春风说道,“你可想仔细了再答。杀死虞山侯的很可能就是那个舞姬,你听不见那舞姬叫唤的时候,可能就是虞山侯被杀的时候。” 第16章 “约么..也就一柱香不到吧?不对,也就半柱香。” “你说谎!”柳春风突然提高嗓门,“那晚刮西北风,风很大,三步开外说话都听不见,你站在花园的入口,离小屋少说三十步有余,中途还隔着沙沙作响的竹林,况且,入口在花园的东侧,屋里的叫声被大风吹往东南角2,东南角是虞山侯一个妾室住处的后窗,她们都没听到,你能听到?难不成你不光长了双千里眼生了双顺风耳?要不,是那舞姬的嗓门比报晓的头陀还大?” 听完柳春风的话,颜玉笑容一僵,乐仇二人却精神一振。 仇恩尽管没太懂瑞王这一通胡说八道卖得什么药,但看颜玉的反应,应该是有点名堂了。乐清平则马上明白过来,瑞王,或是他身后那个新面孔,和自己一样,发现了颜玉的古怪。 -------------------- 1抖空竹 连阔如的《江湖丛谈》,第四章 之“天桥的空竹场子”。这讲的不是北宋,是民国时候的江湖艺人,但北宋的时候是有空竹的。 2 这里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科学道理。声音大小会受到风向影响吗?如果错了,还请指出,谢谢! 第19章 有鬼 遇到这种事,寻常人都是竭力将自己往外摘,最好是能证明自己不在场、对案情一无所知,或是证明远离案发地、知道得越少越好。可颜玉呢,态度暧昧,若即若离,既想证明自己和案发之地保持了距离,又想证明自己并未远离案发之地,尤其为了证明后者,他宁可编造细节,冒被拆穿之险。 用谎言证明的,多半是也谎言。用谎言证明自己没有离开过案发之地,那八成就是中途离开了。 “殿下英明,小的知罪!昨夜,小的见侯爷和那舞姬进了后园,想着他们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出来,就偷偷跑去了水云间,去见我相好去了。大约寅时过半才回来。我那相好名叫银朱,她可以为我作证。” 颜玉作惶恐认罪状,却答得有条不紊。 他早有耳闻眼前这个比自己岁数还小的瑞王是个不务正业的绣花枕头,心中并不畏惧,可出于忌惮乐仇这两个砍头如切瓜的活阎王,也不敢耍滑头,便真的、假的掺和着往外倒。 “杨波,去水云间将银朱带来。”乐清平冲一个衙役吩咐了一句,转而看向颜玉,双手将有些蓬乱的头发往后拢了一把,道:“颜玉你知道你擅离职守意味着什么?” “什..什么?” “据官府现有的证据,可以证明杀死虞山侯的与盗窃银库的是一伙人。因此,你最好有确切的证据可以证实你何时离开,又何时回到了你值夜的地点,否则,你就会被当做疑凶扣押起来,直到真正的凶手归案,再将你放了。亦或是等到你的同谋归案,你们互相壮着胆,一起上路。” 明了了自己的处境,颜玉身上那股浑不吝的江湖艺人气萎靡了七七八八:“大人明鉴!我与侯爷的死没有半点关系,也没有同谋!我真的只是去了一趟一枝春,回来之后继续值夜,等到姓韩的来换班,我就回屋睡觉去了。” “出来进去无人看管么?你们虞山候府是庙会么?” 颜玉油滑地好似一个炸麻花,十句话九句半都不可靠,仇恩看着想给他几板子。 “本就是背着人的事,小的肯定不能从大门出入,小的..那个..小的走得房顶,出来进去方便的很。” “哦?说说,如何方便?”乐清平问道。 是夜,地上有雪。颜玉若不想留下脚印,对于他来说,最保险便捷的路线就是,原地翻上候府房顶,沿着房顶朝南,走到尽头处,右拐,跳上院墙。候府院墙外的雁门街是一条大道,每晚,几拨巡城的官差都要途经此地。为了躲避官差,颜玉不能从侯府院墙跃下雁门街,而需沿院墙继续向西,行至尽头处再翻上侯府别院的房顶,一直到别院西墙外的一条小街上。1 “这么说,那三人足迹中并无你的。” “没有!绝对没有!说实话,小的平时都是直接上院墙,这回就是因为地上有雪,不敢留下脚印,怕第二天被人发现我晚上流出去过,这才走得房顶。再说了,大人你看。”颜玉抬起脚,“我个头小,脚也小,那是三大男人的脚印,一看就不是我的。大人,小的该说的都说了,小的也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偷鸡摸狗的也没少干,可杀人这活计小的真不敢呐。” “你的意思是,刚才扯谎就是为了隐瞒你中途出去过,对么?”柳春风看着颜玉的眼睛,问道。 那是一双和他妹子颜芳一样的杏眼,清澈,明亮。柳春风不敢相信,长了这样一双眼睛的人会满口谎言。他又想起了颜小娘子向他眨眼时的娇俏模样,那情景在他脑海中多出现一次,颜玉就多一分面目可憎。 “听说侯爷被人杀了,小的吓坏了,早知道有人那晚要加害侯爷,小的说什么也不会擅离职守的。若是小的那晚没有离开,说不定贼人会有所忌惮,侯爷可能也不会..不会..”颜玉哽咽起来,很快泣不成声,一手揪着另一手的袖口,揩着眼泪。 “你..你..”柳春风觉得此人惺惺作态的样子是在令人作呕。他想问颜玉“你妹子死的时候你哭了么”?可又觉得这不像一个主审官该问的,于是“你你你”了半天,终于脱口质问道: “你心中有鬼! 避重就轻!难道你回来时没看见小屋里冯长登的尸体么?” 柳春风此话一出,堂内瞬时鸦雀无声,气氛紧张,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颜玉停止了抽泣,脸色一阵青白。 仇恩猛然抬头,又惊又惑地看向柳春风。 乐清平正在审视颜玉的目光如箭,此时,剑锋不动声色地转向了柳春风。 就连一直低头不语的韩浪也闻声抬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柳春风。 而白鹭,则像一只预感到危险的猎犬,警惕地扫视着所有望向小主子的人。 只有花月,若无其事地站在柳春风身边,负手而立,没有错过颜玉和韩浪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殿下为何如此确定虞山侯在颜玉返回候府时已经死在了小屋里?” 听仇恩这么说,颜玉先是一怔,紧接着舒了口气,趁着神仙打架,低头思忖着一会儿可能用上的说词。 话一出口,柳春风已知失言。 柳少侠的心稚若赤子,头脑却灵光的很。 若有人给他一刀,他会立刻给这人贴上“坏人,需远离”的标签,可怕就怕这人告诉他“天将降大任于你,我是在替天劳你筋骨,增益你所不能”,同时再摆出你怎么能用“坏人”二字侮辱我的委屈姿态,那么柳少侠马上就会犹疑起“要不要撕下那张标签”来。 又或者,你若告诉他“我寄相思于这只酸苹果”,再问他“苹果甜么?”那他即便是被酸的五官皱成一团,也会夸声“甜”。可你若只是拿只酸苹果问他“甜么”?他会告诉你,这苹果根本没熟,然后将苹果扔掉。 头脑灵光如柳少侠默默喊了声“糟糕”,额间、背上一层凉汗,穿堂风一吹,强忍着才不至于打个寒颤。他骂自己笨,正在想这下子要连累花兄了,花月说话了: “虞山侯被杀当晚刚下过雪,比今日还要寒冷。若他昏倒在地后半个时辰内无人发现,他必死无疑。若再多过两个时辰无人发现,那他就会变成一块冻猪肉。依照诸位大人现有的推断,白蝴蝶是打昏冯长登、偷取钥匙的舞姬,而并非凶手。他只为钥匙而来,便无需与冯长登过多纠缠。从他二人进到后园,到打昏冯长登、拿到钥匙,想必也过不了多久。那么,我们从子时二刻颜玉离开冯府算起,到寅时二刻颜玉回到侯府,两个时辰之久,冯长登就算没变成冻猪肉,也透心凉了。 花月的解释令仇恩哑口无言,这么简单的问题,他一个大理寺卿竟然大惊小怪,还让一个毛头小子为他解答,实在是尴尬非常。刚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又听花月说道:“哎呀,是不是我错解了仇大人的问题?大人是才的疑惑重点并非是小屋中为何有冯长登的尸体,只是颜玉在房顶上行走,有树冠和竹林的遮盖,他是如何看到小屋里景象的,对么?哎呀,惭愧,刚刚竟然在大人面前一番班门弄斧,大人见笑了。 说罢,花月欠身施礼。 仇恩办案一丝不苟,案发地的环境了然于心,他当然知道颜玉为何能看到冯长登。侯府院墙上有一处可以不受梧桐树和竹林的遮挡看到小屋里的光景,颜玉回来经过那处时,稍加留意就能发现异常。可这种小小不言的疏漏总比刚才连案情都梳理不清楚来听着体面些。见这后生主动帮自己架梯子,仇大人哪有见好不收之理,他抬腿就往梯子上踩。 “仇某正是此意,颜玉,树冠竹林茂密,你如何能看见小屋里的虞山侯?” 颜玉刚想即兴胡编,花月又说话了:“侯府院墙西端有一处恰好能在梧桐树与竹林的夹缝中望见小屋内的景象,乐大人,你断案之前连案发地都不去么?晚生久仰大人‘笑面判官’名号,今日一见,呵,不敢恭维。” 第17章 仇恩脸都绿了,他踩上梯子的那条腿还没站稳,花月就将梯子一脚踹开,仇大人猝不及防地摔了个脸朝地。 “你..我..”仇恩恼羞成怒,却对这个轻狂阴损的小子束手无策,只得恨恨瞪了他一眼。花月则微微一笑,又站成了个文雅书生。 “这位小郎君看着眼生,敢问尊姓大名?”一旁冷眼旁观的乐清平终于开口,且在心中对花月这招偷梁换柱叫了声“妙”。 花月短短一席话,先是把众人的注意力从“柳春风如何知道冯长登的尸体当时会出现在小屋里”转到了“冯长登的尸体为何会出现小屋”,最后,看似轻狂,戏弄了仇恩,实则彻底将众人的目光彻底带得离题千里,还让仇恩于情于理都只能偃旗息鼓。 -------------------- 1 侯府后花园示意图 关于颜玉的路线以及侯府后花园的地形,烦请移步作者微博,在微博中搜索“侯府后花园示意图”。这张示意图对这个案子来说非常重要,且有几条关键线索藏在图中。 第20章 无懈 “鄙姓花,花千树,是瑞王殿下的旧友。自幼从做讼师的父亲那里听过不少怪谈奇案,近日听说殿下遇到了难处,便毛遂自荐,助殿下一臂之力。” “原来是花先生。既蒙瑞王殿下看中,花先生必有大才,失敬,失敬。不过,也怪不得乐某眼拙,花先生年纪轻轻又..”乐清平呵呵一笑,“又面若好女,第一眼瞧见,乐某还寻思着殿下审案为何要带上个俊俏书童呢?” “是花某的不是,来时应向二位大人秉名身份与来意。” “不敢不敢,听先生的口音是鹤州人么?” “鹤州秀山镇人。” “乐某听说鹤州人杰地灵,鹤州女儿也是出了名的温柔持家。看花先生如此才貌,先生的姊妹想必也是绝世佳人。实不相瞒,乐某尚未婚配,若花先生有姊妹,可否说一个给乐某?乐某定当三媒六聘前去求娶。” 听着乐清平满口的轻佻之语,仇恩都替他丢人,不禁侧目轻咳,小声提醒道“乐大人注意场合”。他觉得乐清平今日准是吃错药了,言语间像个色中饿鬼,与平日里的清心寡欲的乐无忧判若两人。 “实在不巧,晚生乃家中独子,况且,晚生一个僻壤小民,实在不敢高攀。” 花月嘴上恭维着,心里却啐了一口:阴阳怪气的老光棍,哪天我闲下来给你指门阴亲。 “小..小的斗胆报告一下,小的那晚确实看到了侯爷的尸体在小屋里,是不是小的嫌疑洗清了?”颜玉畏畏缩缩地抬手问道,生怕扰了乐大人的讨老婆事宜,罪加一等。他自幼尝尽世间炎凉甘苦,深知人有高低贵贱之分,官老爷的事,再小也是大事,自己这等平头小民之事,再大,哪怕性命攸关,也是小事。 “颜玉,你离那么远又是如何断定倒在小屋中的冯长登已经死了?保不齐他还没死呢?”乐清平反问道。 “我..” “若你见到的确是冯长登的尸体,他的死便与你玩忽职守有关。可若是你见到冯长登时,他只是倒地不起,那,呵呵。”乐清平幽幽一笑。 “他肯定死了!刚才这位大人不是说了么?我见到的肯定是尸体!”颜玉明白,若他见到的不是尸体,下场会更惨。 “急什么,让我说完。”乐清平端起手边的茶咂了一口,“刚才说到哪来着?哦,若你见他倒地不起而不加通报,啧啧,那是判你个见死不救,还是判个过失杀人呢?见死不救者,杖责一百,这还好,过失杀人的罪过那可就不好说了。”1 杖责一百,那还不如死了算了。颜玉瘫坐在地,脸色煞白。 “乐大人,你说的也不全对。”仇恩皱眉纠正。 颜玉一听仇大人出来反驳,如同见了救命稻草,眼前一亮,却听仇恩继续道:“这还要看你究竟几时回来的?若真如你所说,寅时过半才回到府中,那是罪不至死。可若你扯了谎,早早便回来了,或者根本没出去过,你完全有时间杀了倒地不起的虞山侯,你练杂耍出身,房顶院墙都不在话下,想法子不留痕迹地进出那小屋想来也不是不可能。” 一盆冷水当头淋下,此时,颜玉知道自己的生死就握在那个歌妓相好的手中了。 “还是仇大人思虑周详,所以说,颜玉,衙门的饭你是吃定了,是牢饭还是断头饭,要等你的相好银朱来了才能定夺。杨波,罗雀2怎么还没将银珠带来?” “回大人,今日路不好走,可能路上耽误了,我这就出去接应。” “颜护卫,你只能稍安勿躁了。”说完,乐清平转头看向柳春风,“请殿下继续审案。” 由于做贼心虚而半晌没敢吱声的主审大人柳春风,正了正坐姿,又清了清嗓子,方才说道:“韩护卫,该你了,虞山侯被杀的当晚你在做什么?何人可为你作?” “那晚我头痛症发作,临时拜托颜玉替我值夜,回屋后,我就睡了,一直睡到被尿憋醒,醒后就睡不着了,就想着去把颜玉替下来,人情能少欠一点儿是一点儿。” “你见到颜玉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打瞌睡呗。”韩浪冷哼着横了颜玉一眼。此时的颜玉像个落汤公鸡,支棱不起来了,任凭韩浪说什么,他只当耳旁风,一心等着银朱到来,时不时就朝着门口望一眼。 “是你发现的尸体,对么?是何时又是如何发现的?” “回殿下,我不是憋了泡尿么?后园暖阁的尽头有个墙角,一般我们值夜的想解手,又懒得去茅厕,就直接在那儿解决了。从墙角正好能看到小屋,我见里头像是有个人倒在地上,就赶紧跑过去看,一看竟是侯爷,吓得我赶紧去前面喊人。我可是一刻都没敢耽误,可惜侯爷那时已经死了。” “嗯,好,那个..”柳春风挠挠头,一时间不知再问些什么。 比起那晚上窜下跳、言语间又漏洞百出的瞎话篓子颜玉,这个书生气的韩浪似乎没什么可问的。既没人可以证明他不在场,也没人能指证他杀了人,就像一局没有胜负可言的死棋。柳春风理不出头绪,心中焦急,想回头看看花月,又自觉是非缠身,不可显得与花月过于亲密。 而此时,花月的心思却不在柳春风的身上。 他留意到,乐清平附耳与仇恩说了些什么,仇恩面露惊讶之色,且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那你见到虞山侯尸体时..” “殿下,银朱还未带到,不知半路出了什么岔子,下官出去看看。”和仇恩耳语片刻之后,乐清平忽然打断柳春风的话,起身请辞,见柳春风点头,便躬了躬身,离开了。 “你发现虞山侯的尸体时,颜玉在场么?” “他一见我来就慌着回屋睡觉去了,当时我只当他是站了一宿瞌睡,哪知他是做了亏心事,想溜之大吉。” “放你娘的..你落井下石,无耻小人!”颜玉习惯性地嘴上不吃亏,却早丟了一开始的泼辣劲儿,一边骂着,一边又扭头向门口看了一眼。 堂外的院子空空如也,连一株花木都没有,地面铺了齐整的石砖,严丝和缝,连一株杂草都休想钻出来。乐清平上任第一天就将府衙里里外外清理得一干二净,连檐上的鸟窝都掏了下来。当时,罗雀捧着鸟窝问乐大人“窝里这两个鸟蛋怎么办”?乐清平看都没看说“煎,炒,烹,炸,随便。” 踏进这悬州府的大门,见到这光秃秃的庭院,知道的,是乐大人要肃清风纪,知不道的,还以为悬州府被卷包会了呢。 “你别急,路不好走,晚些也正常。”见颜玉心神不宁,柳春风生了恻隐之心,想证明清白的滋味他感同身受,便安慰了一句。可颜玉满脑子都是“银朱怎么还不来”,根本没听到主审大人的安慰。 “嘿!”仇恩突然一声喝,把颜玉吓得一缩脖子,也把柳春风吓得“啊”出了出了声,连白鹭都皱起了眉头,寻思着,这鬼见愁是不是终于被自己逼疯了? “今日喉咙疼,让殿下受惊了。”仇恩那一嗓子把自个都吓了一跳,知道失了礼数,就装模作样咳嗽了一声,哑了哑声量,“颜玉,殿下在与你说话,你不仔细听着,往哪看呢?” “跟小的说话?小的没听到!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不要紧,我只是说你莫要着急,证人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小的不急,哈哈,小的急什么?小的是清白的,有什么可急的,小的是银盆装清水,青菜煮豆腐,大伯伯,二伯伯,清清白白..” “什么乱七八糟的。”仇恩不耐烦的打断了颜玉在花门千锤百炼出的嘴皮子功夫,“那银朱我也见过,好嗓子,好品貌,好才情,怎么看上你这么个油嘴滑舌的东西?”说着,又意味深长地往颜玉裤裆处看了看,“她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吧? “他当然知道!”终于,颜玉的脸上出现了难得一见的羞愤之色。 “不可能。”仇恩的三个字如同刀子似的上下刮着颜玉。 第18章 颜玉虽不是个东西,可仇恩这么当众羞辱别人也实在过分,柳春风看不下去,刚想替颜玉叫不平,却听颜玉说道:“怎么不可能?我有钱,侯爷隔三差五赏我银子。回回去见她,我都带上几件首饰,再说,我..我那活儿可不差。”颜玉挺了挺腰,不许男儿尊严遭到作践,“女人嘛,不就看中这些么?何况一个歌伎,还是个上了岁数的。” 柳春风咽下已到嘴边的话,心中暗骂颜玉无耻,也替银朱叫不值,却不知身后花月的脸色已阴沉如同今日天色,目光森然地看着颜玉。 花月头上簪着那支天水闲云簪。 那簪子看似拙朴,实则是个奇物。会随着不同的气候、天色、不同的季节、时辰、甚至佩戴者的体温、情绪而变幻出数不尽的色泽,没有重样的时候。虽说这簪子是柳春风从侯府银库翻出来的,还差点因此惹恼花月丢了小命,可今日他并未认出这宝贝,因为,上次见到时,簪子是如同夜幕一般的黛蓝色,泛着玉石的莹润,此刻,已化作灰白色,闪着银质光泽,仿佛阳光下结了冰的雀女河。 “这我就不懂了,如你所说这么能耐,何必委屈自己与一个上了岁数的歌妓相好呢?” “这..”颜玉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钱不够多,出身不够体面,白杳杳那种年轻绝色的,我倒想和她睡,可人家也瞧不上我不是?” “也是,如今虞山侯死了,你将来作何打算?当然了,假如你有命活着。” “找个干净的良家娘子,最好岁数也相当,生个儿子,男耕女织,相守一辈子。”说着,颜玉哽咽起来,抹着泪哭诉,“大人,谁不想好好过?我也是个爷们儿啊,我也有脸面,还不是日子逼的,穷怕了!” “行行,别哭了,我再问你一遍,你那晚究竟是何时出发?何时归来的?”仇恩忽地转了话题,颜玉一怔,赶忙答道:“子时左右出去的,寅时过半回来的。” “他说谎。” 颜玉话音未落,一个女子的声音就从远处传了过来,那嗓音如珠玉掷地,如磬韵绕梁。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红衣女子踏雪而来,在大堂门口站定后,双手捧至胸前,屈膝一礼:“大人万福,奴家银朱见过诸位大人。” -------------------- 1 见死不救/过失杀人 “诸邻里被强盗及杀人,告而不救助者,杖一百;闻而不救助者,減一等。” “诸过失杀伤人者,各依其状以赎罪。” 以上参见《宋刑统》,卷二十三之“过失杀伤”,卷二十八之“被强盗邻里不救助”。 乐清平的话半真半假,并不严谨,主要是为了吓唬颜小金,同时敲山震虎,让韩浪别撒谎。 2 杨波,罗雀 两人是乐大人的贴身护卫,名字取自曹植的《野田黄雀行》 第21章 【短篇】沈侠小传(上) “阿双给我颗糖,啊~” 柳春风一边摆弄着怀中的几支粉艳艳的桃花,一边歪歪脑袋、张开嘴巴,等着白鹭投喂。 “主子,你不是不爱吃糖了么?” “你才不爱吃糖呢。” “上次你说不爱吃了,让我以后不要买了,我便再也没有买过。” “我说过么?” 柳春风没吃到糖,不开心,手里的桃花也不稀罕了,往白鹭怀中一推,清香迎面,白鹭鼻子一皱,接花时情不自禁地往后闪了闪。 “阿双,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挑的这些花?” “主子恕罪,阿双不喜花木。” “没错了,我早就感觉你跟纯肇他们一样,不喜欢我了。” 柳春风垂下头,委屈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啊? 白鹭第九千九百九十九次想问他的小主子“何出此言”,又怕他说出更多自己听不懂的话来,索性只是温柔的看着他,以示安慰。 “是不是你早就想离开我,像你大哥一样去做大事?我知道的。”柳春风失落地自问自答,眼角潮湿,染上了桃花之色。 想!做梦都想! “阿双的任务只有一个,保护主子周全,阿双永远都听主子的,不会离开主子。” 这话是白鸥与白鹭还是羽翼未丰的小雏鸟时,太后让他们记住的话。 “不信,”柳春风口中说着不信,眸子却亮了些,“若是真的,那你也带朵花,好朋友要做什么都做什么?你挑一支吧!” 白鹭无奈,只得在那些花枝子里面捡出一支花朵最少的,递给柳春风时,还颇有心机地又抖落了两朵,随后低下头,顺从地让小主人将那支桃花簪在了他的发髻上。簪好后,柳春风向后撤了两步,瞧了瞧,满意地点点头,又将自己别着两朵茉莉的脑袋凑过去让白鹭欣赏:“你的也好看,可没我的香。”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自由自在,穿过一条条街巷。 三月的悬州,浮云淡淡,晴风荡漾。春已归来,美人头上,袅袅春幡。 “主子,宫里有不少桃树,你为何还要从花市买?” “嗯..因为..”柳春风一抬脚越过一个小水洼,昨夜下了雨,路面未干,一地芳尘,如同胭脂点点,“宫墙那么高,蜂蝶飞不尽,春风吹不过,那些花无缘地开,又无故地落,我瞧他们伤心。” “哦。” “对了,阿双,百叶缃种子你可找到了? “还没..” 你一句,我一句,不知不觉柳春风红尘一日游的终点站——仰观书局近在咫尺。书局名字“仰观”1取自《兰亭序》,用王羲之的遒美行书挥洒在一块大大的招牌之上,春风拂过,白底黑字的木牌在两树摇摆的柳丝中若隐若现。 “柳兄!” 老远望见柳春风,书局门口那尊摆着格斗姿态的兵马俑忽地直起身,使劲挥手,笑得不见了眼睛,将刚要进店的一对小娘子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鬼呀”掉头跑开了。 这位浑身刷了彩漆、扮做兵马俑的少年,正是仰观书店的掌柜——沈侠。 沈侠,本名沈万书,是老掌柜沈敬贤的独苗。沈家世代经营书局却从未出过一个金榜题名的正经八百读书人。沈家人急了一代又一代,奈何就是生不出个能把板凳坐热的读书材料。 终于,天公开眼,在一个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夜晚,伴随着一声啼哭,一个男婴呱呱坠地。在沈敬贤和夫人吴照眼中,这可不是一般的婴孩,这是个在抓周时候抓了本书的准状元。看到儿子爬向那本书的时候,仰观书局第十一代掌柜人沈敬贤再次燃起了光耀门楣的信心。 老子望子成龙,儿子也争气。沈侠小小年纪就特别喜欢读书,不用父母催促,整日里手不释卷。沈掌柜和沈夫人看着儿子日夜苦读的背影,心疼坏了,又是杀鱼,又是宰鸡,天天给他补身体,补得儿子鼻血直流,却不知道儿子如饥似渴在读的书名叫《五鼠闹东京》。 沈侠十五岁时,沈掌柜打通了这辈子能找到的所有人脉关系,将沈侠送进了文明天下的桂山书院。入学那天,沈掌柜率全族老少一百零七口,浩浩荡荡,将儿子送到了十里之遥的桂山脚下。山下石柱上凿着一幅楹联: 上联曰:笃学躬行 顶立天地。 下联曰:起落祸福 只问苍生 横批曰:十年一剑 沈老头儿叉着腰站于巍峨的山门之下,却生出了挺立宇宙之巅的错觉。他念着楹联上的字,瞬时老泪纵横。他深信儿子终有一日会利刃出鞘,大杀四方,让曾经瞧不起沈家的寸光鼠辈们都乖乖承认自己眼瞎。 就这样,在组族人的目送下,沈少爷草草结束了不知愁滋味的少年时光。 从桂山回来,沈敬贤摆了几十桌酒席大宴宾客,准备昏天黑地吃他个七天七夜。 哪曾想,第七天,酒席的碗筷还未洗刷干净,桂山书院的信就寄到了,信中大概是说:沈侠七天破了九条院规,超越二百年前一个九天破了七条院规的前辈,成为了桂山书院新一代里程碑人物,顺便通知沈掌柜,速速将他的掌中宝领回家。 信最下边还附上了一个清单,列着沈少爷令人叹为观止九条罪状: 不勤 不诚 酗酒 不惜餐饭 教唆同窗 殴打同窗 撰写淫词艳曲 辱骂圣贤 不敬山掌 太丢人了。太丢人了。 在儿子被书院退货后,沈敬贤精心准备了接风宴——男女老少混合三重揍。在他爹、她娘、她外婆发泄完毕之后,沈侠捂着脑袋道出了事情的原委。 罪魁祸首是一瓶酒。 在沈侠度过了尊敬师长,友爱同窗的六日美好时光之后,第七日,一王姓同窗拜托他从山下回来时给自己带一瓶赏心楼的“翠叶儿红”。自幼在父母看管下滴酒不曾沾的沈侠也想尝尝这名字动听的“翠叶儿红”什么滋味,于是,他顺便给自己也买了一瓶。半路上,沈侠忍不住尝了几口,哪知这酒劲头十足,之所以取名“翠叶儿红”,就是说绿的也能给喝红了。 第19章 好巧不巧,在上山的路上,醉得歪七扭八的沈侠正好撞见了桂山书院的山掌——宋俊。 不敢说这宋山掌是这天底下最博学的,但一定是最体面的。未及而立的宋俊出身显赫,世代书香,家里除了那个拿不出手的侄子宋清欢,其他都是人中龙凤。他人又生得俊朗端正,就像仰观书局里装帧印刷最精美的《诗经》,从里到外都无可挑剔,又凭着一骑绝尘的学识与家世,不知有多少粉黛红颜为之倾倒。 鉴于此,谁敢想,梳着纹丝不乱的发髻、穿着一尘不染的院袍、迈着仙人般翩然步伐的宋山掌竟有一日会被一个浑身酒气、面红耳赤的书院新生一把揪住衣襟,非要和他结义金兰,最后还将一肚子的酱肘子、焙腰子、杏脯、枣糕、莲子羹昂咕啷一股脑地全吐在了宋山掌的衣襟里。 这遭遇的可怕程度大大超过了宋山掌的心理承受范围,他用尽了毕生修为才未尖叫着掐死面前这个小混蛋,若他真是仙人,恐怕已经在惧愤交加中魂飞魄散了。 “你..你这后生,圣贤书读到哪里去了?!” “嘿嘿,狗肚子里,汪!汪!” 看着这史诗级的大场面,围观的学子们谁也不敢靠近,就像书店里摆着一本《论语》与《花间道侣》的合订本,即便再好奇,恐怕众人也只敢围观,不敢去买。 吐完了,沈侠就舒服了,回到寝室,倒头就睡,醒来后精神倍儿爽。他准备去找先生认个错,想来懒惰也不是什么大罪过,大不了扛把扫帚将山路上的落叶清扫清扫。 可怜的沈少爷全然不知自己已身处危境,山雨欲来风满楼。 沈侠以为的批评教育,实则是三堂会审。宋山掌病休,委托三个白胡子老头代劳。 正当沈侠下了决心要为朋友两肋插刀,说什么也不能将好兄弟卖了时,他那王姓同窗早已为他量身定做了三顶帽子。 第一顶,教唆自己饮酒。 第二顶,教唆不成,殴打自己。 第三顶,告发沈侠给一枝春的歌妓写香艳露骨的曲子词。 好汉做事好汉当,沈侠潇洒地认下了第三项罪状,至于前两项,同窗鼻青脸肿、肿成猪头的模样显然比沈侠苍白的辩解更具说服力。 七天的书院之行,沈侠也没交到什么朋友,可他又觉多少得发表些感想才不虚此行,于是,他收拾好行李铺盖后,对王姓同窗说道:“兄弟,佩服,你对自己下手可真狠呐!” 此事之后,街坊、亲戚都以为沈家小少爷这下彻底毁了。少年人的自尊如同脆玉,这会儿,恐怕已经碎成了渣子,没脸见人了。 可事实证明,少年也分人,有人自尊心就比金刚钻还皮实。事实还证明,只要脸皮够厚,不好意思的就只能是那些街坊、亲戚。 沈侠搬个马扎,往自家书局门口一坐,在众人同情的目光中,摇着蒲扇,坦然而愉快地开始了自己的职业书贩子生涯。 出乎沈敬贤的意料,这个把他老脸丢干净的不肖子竟将半死不活的仰观书局打理得有声有色。他花样百出,月初买书赠画本,月底买画本赠美人图,还亲自出马,扮成小说中的人物站在门口招揽生意,上午挎把刀装关二爷,下午又插枝花冒充貂蝉,众人哪见过这种野路子书局?一传十,十传百,半个悬州城都来瞧热闹。 如此倒腾了半年不到,书店的利润就翻了番,沈敬贤索性退居二线数银票,把书店的经营管理全权交给了儿子。 赚了银子,升了职,有了底气,小沈掌柜决心大干一场。 头一年,他把什么书都印、不亏本就成的仰观书局捣鼓成了京城首家“小说画本专营书局”,四书五经之类的老古董通通拿去烧火做饭,店中只售武侠、传奇、志怪。 第二年,为了解决一书难求问题,沈侠购进了最新的雕印设备,用他原话就是“国子监使啥咱使啥”2。 第三年,又出现了新问题,客源有了,设备升级了,可上哪找那么多小说画本的故事底本呢? 一日,书店打烊后,沈侠独自一人坐在书局的后院里,摇着蒲扇,心想,我一个桂山书院出来的——甭管怎么出来的,又读了那么些书——也甭管是什么书,我就不信我解决不了一个底本问题。 当晚,他点烛,焚香,提笔,蘸墨,在铺好的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六个字: 江湖魔人实录 笔杆一咬,眉头一皱,又在书名下添了仨字: 鹅少爷 沈侠胸怀广,脸皮厚,这世上能给他留下心理阴影的,除了他爹和宋俊以外,就只有那只小时候差点拧断他命根子的大白鹅了。 书名有了,笔名有了,开到浮玉山巅的脑洞更是枕戈待旦。万事俱备,过了不到半个月,这本《江湖魔人实录》就大功告成。 从写完到发行,又过了一个月。这段时间里,沈侠请来了悬州最好的雕镂师傅和装帧师傅,又请来了最有名的版画师3,为小说专门绘制了插画。 就这样,功夫不负有心人,《江湖魔人实录》半晌售罄,鹅少爷的名声也在悬州城里一炮打响,收获了第一批拥趸,其中,便有柳春风。 第22章 【短篇】沈侠小传(下) 鹅少爷的拥趸虽多,可大多半只是来消遣的,像柳春风这么真情实感风雨无阻追书的,实属凤毛麟角。这俩人,一个敢编,一个敢信,一来二去,混成了朋友。 二人打了招呼后,柳春风像往常一样,在一排排书架子中找了个空档,看画本去了,沈掌柜则回到门口继续装他的兵马俑。 被柳春风拿在手中的画本叫《桂山灵兽谱》,是鹅少爷的最新力作,书里的妖怪头子化作人形后,柳春风越看越觉得哪里见过:“这个桂山老妖看着有些眼熟,阿双,你觉不觉得?” 正津津有味翻着《英台复仇记》的白鹭扭头往柳春风指向的图画瞧去。 呵! 这还用问,宋清欢他四叔父宋俊呗!那衣着姿态,那眉眼神情,可谓活灵活现,除了身后多出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嘴上却说道:“主子,阿双认不出这是谁。” “是么?我怎么觉得他和宋..算了,桂山上的人十有八九都这模样,可能是我..” 正琢磨着,柳春风觉得后背被人戳了一下,回头一看,是沈侠。沈侠用口型对柳春风说了句“跟我来”,把柳春风带到了书局楼梯下的无人处,从袖中摸出了一本皱巴巴的小画本,神秘兮兮地吐出俩字:“俏货。” 柳春风不明所以地接过书,见脏兮兮的书皮上印着四个字“屈子离骚”:“带图的离骚么?我还真没见过。诶?你这里不是早就不卖这类经史诗词了么?怎么又..”话未说完,柳春风就瞪大了眼睛,那掩人耳目的假封皮之下,春色盎然。 画本从头到尾连个字都没有,通篇就是一男一女变着花样地纠缠。那男的,身着蓝色道袍,看样子是个道士,那女的,红的绿的衣裳散落一地。 “这......这是什么?”柳春风的双颊唰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连握着书的手心都觉得发烫。 “没见过?这叫春宫图,书名好像叫什么《花间道侣》,不重要,封皮上没图,我直接撕了,换了张假的。”说着,沈侠一挑眉,丢给柳春风了一个“刺不刺激”的眼神。 “我不爱看这种..这种不正经的东西,还是还给你吧!”柳春风担心自己违背“非礼勿视”的君子戒律、滑向不正经的深渊,便忍着好奇要把书塞回沈侠的袖中。 “不正经?谁说的?正经人才爱看,食色性也,除非你不是正经人。”沈侠义正言辞地反驳,不由分说地将话本“啪”地拍回柳春风手中,“拿着!好不容易弄来的,刚看完我就给你带来了。” 柳春风摸着那皱巴巴、卷了边儿的小画本,心想,刚看完就这样了?那一页少说也得钻研个百八十遍吧? “这是你书局印的新书?”柳春风试图转移话题。 “怎么可能,印这个,沈老头非打死我。城西头元元书局印的,官府抓得紧,不敢多印,就二十来本,我托人弄了一本。你瞧瞧,这雕印质量,这画工,简直是极品,我们书局都够呛印得出。瞧见这道姑腰上拴的累金铃铛没有?画工,雕工,有一个跟不上,也印不出这么复杂的花样来,单看图就能听着响儿似的。你再看她被这憨头道士撞得迷迷瞪瞪的,眼里噙着水儿,那媚劲儿,看得我心头直痒痒。依我看,这画工水平可不得了,我怀疑是哪个大画师用假名字接的活儿,保不齐就是你们宫里画院的画学。还有,你看你看,道士那玩意儿……哟!柳兄!你脸怎么了?!”沈侠光顾着发表他的行家见解,一抬头,看见柳春风的脸红成了熟透的桃子,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他长“哦”一声:“打扰了,你慢慢看。” 说完,善解人意地留下书,消失了。 从仰观书局到长泽宫的路上,柳春风将那本披着离骚皮的《花间道侣》死死捏在手中,生怕被白鹭觉察出异样。回宫后,他先是将书压到枕头底下,想了想,不行,都知道我不好读书,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接着,又将书藏到了门口的大鱼缸底下,想了想,还是不行,哪日刮大风给吹出来,岂不糟糕? 第20章 就这样,从天一黑回到长泽宫开始折腾,一直到月上中天,柳少侠终于想出了一个万全之策:将这本假离骚堂而皇之的和那些真子集并排放一起。 “灯下黑。妙计。” 从这天起,天一黑柳春风就喊困要睡觉,伺候的人一离开,他就将床帷一拉,燃上一盏小烛,瞪大眼睛研习起画本来。 他们这是在双修么? 双修会生娃娃么? 两个人比一个人更快活么? 这道姑为何一脸吃痛的模样? …… 小小的脑瓜,大大的疑惑。 瑞王突然嗜睡的消息很快被白鹭这只学舌鸟传给了皇帝刘纯业。刘纯业来探望时,柳春风那对熊猫似的黑眼圈把他吓坏了,愣是逼着柳春风喝了十来天的补血养气、醒神开窍的汤药。柳少侠心中直叫苦,可还是得在白鹭的监督下一滴不剩的将苦药汤子咽下去。 再好玩的东西也有腻味的时候,更何况足足十天半拉月,柳春风日日夜夜温习那本《花间道侣》,到后来,他一闭眼,那些春宫图便跃然脑中,已然达到了手中无剑、心中有剑的境界,画本也就渐渐被遗忘在书架上了。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又是一春。 虞山侯案告破之后,柳春风因结交狐朋狗友被刘纯业禁足宫中。寒夜漫漫,百无聊赖,他想起了那本在书架上闲置许久的《花间道侣》,决定重温一遍。就当他刚进书房、在书架前站定时,一个高挑的年轻人就迈进了长泽宫的大门。他风仪肃肃,星目含威,行走间搅起一阵夜风。 宫人们见是官家到来,慌忙行礼。刘纯业薄唇轻抿,示意众人退下,见柳春风的书房青溪阁4亮着灯,就从常德玉手中接过了一个二尺来高的点心盒子,独自推门走了进去。 “六郎,饿不饿?看哥哥给你带了什么?” 一脚刚踏进青溪阁,大周天子刘纯业就笑得比娲皇花市的花还灿烂,灿烂中夹杂着些许卑微与心虚。中午,柳春风跑去御书房吵着要出宫玩,他没答应,柳春风便赌气不吃饭了。 “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读书?” 柳春风听到动静时,刘纯业已经进了屋,径直朝他过来。 他吓出一身冷汗,又不想坐以待毙,于是就装作不经意,把手中的《花间道侣》叠放在书案一角的其他书上,心中暗自庆幸,幸好这次没拿去床上看,有了这些桌案上的书遮掩,藏叶于林,哥哥肯定不会注意到。 起身叫了一声“哥”之后,想起自己和哥哥正僵持着,就耷拉下脑袋,没了下文。 刘纯业朝那本《离骚》撇了一眼,未多问,只是将食盒里的吃食一一取出,在桌上摆好。 一碟菊苗煎。 一碟珍珠虾圆。 一碟乳糕。 一碗玉带羹。 一罐樱桃煎。 以及一包黄娘细果铺的圆欢喜。5 “是哥哥惹你生气,又不是这些茶饭得罪你,你与他们赌什么气?”说着,将一双白玉包银的筷子往柳春风手中递去。 柳春风不接筷子,肚子却“咕噜咕噜”叫得响亮,像是在向刘纯业抱怨柳春风的苛待。 “是吧?你看,肚兄也这么觉得。”刘纯业一本正经的样子,把柳春风逗出了笑意。 “来,吃一勺虾圆。”刘纯业趁势赶紧舀了一小勺虾圆送进到柳春风嘴边,“我可不是心疼你,我是心疼肚兄,再来一口玉带羹,一口吃的配一口喝的。” 几勺后,柳春风也不好意思一直让刘纯业喂下去,接过勺子,自己闷头吃了起来,吃着几口,便开始狼吞虎咽了,看得刘纯业直怕他噎着:“慢点,都是你的。” 一桌子饭吃了七七八八,吃饱喝足,心中与哥哥的别扭,也就一笔勾销了。 “哥,那我当你答应我明日出宫玩了。” “出宫可以,但不许去..” “不许去找宋家那个败家子。” “也不许去..” “也不许去找那个吐了宋俊一身的书贩子。” “更不许..” “更不许去见那个来路不明的花千树,哥,你都说过一百遍了,我就去趟花市还不行么?有白鹭跟着,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虞山侯的案子让刘纯业心有余悸,他恨不得天天将柳春风揣在袖兜儿里。 “哥,求你了。”柳春风双手抓着刘纯业的胳膊晃了晃,“我保证听话,天黑前乖乖回家行不行?” “说过多少回了,不许把求人的话挂在嘴边。” “那你是皇帝,我又奈何不了你,你又不许我去娘那告状。” 也是。刘纯业笑了,也松了口:“好吧,准你出去玩一日,不过你可休要耍花样,不然整个春季你就在待在长泽宫里看花喂鱼吧。” “哥你真好!” 柳春风飞快抱了一下刘纯业,刘纯业怀中一阵温热,他想将那暖意稍留片刻,奈何怀中人的心早就跑到那包圆欢喜上了。 “哥,”柳春风大口嚼着圆欢喜,“你中午还不许我再提出去玩的事,为何晚上就改了主意?” “还不是看你读书辛苦,想着出去散散心也好。这又看什么呢..” 正在惬意享受口中酸甜滋味的柳春风,全然忘了一件事——就在离刘纯业两尺不到的地方,躺着一本春宫图。而等他看到那东西捧在刘纯业手上时,为时已晚。 刘纯业翻开书皮,震惊地看了看画中那光溜溜的男女,又不可思议地望向正专心漱着指尖上糖霜的柳春风,霎时间,黑云压城,“啪”地一声将书摔在了地上:“混账东西!” 盛怒之下,刘纯业吼出了前所未有的声量,吓得柳春风差点咬到手指,守在门外的常德玉“噗通”跪地,险些没磕碎他那两块老膝盖。常德玉擦擦脑门上的汗,心想,官家这一嗓子,好家伙,这次的红脸谁嫌命长谁去唱,我反正没活够。 柳春风心中暗叫“完了完了”,便自觉跪了下去。 “平时让你读书,你不是这疼就是那疼,你..你..”刘纯业一时气结,想不出话来,“进门我就觉出不对了,装模作样,书皮都贴倒了,还想糊弄我,我只当你又在看那些胡编乱造的画本,哪想我小看柳大侠了,说吧,这腌臜东西哪里来的?!” “哥,这不是腌臜东西,食色性也。” “哈,你说什么?!”刘纯业哭笑不得,隔三差五就能从柳春风口中听到一两句半生不熟的佛说子曰,“谁教你的?说!是不是那个什么..什么..鹅!” “人家不叫什么鹅,人家叫鹅少爷。” “你给我闭嘴!这么说就是他了?!” “不是不是,是我自己..我自己..”柳春风本想说自己在元元书店买的,又一想,如此岂不是要害死那掌柜的,便改口道,“我路上捡的。” “捡的?哈哈,你骂我傻是吧?”刘纯业哈哈笑了几声,瘆人极了,“我告诉你,你现在说出是谁,我饶那人不死,不说,我就砍了那个什么的鹅头! 快说!” “哥,哥,我错了,是我不好,不关别人的事,求你了哥..” 沈侠的脑袋挂在城门上的画面浮现在柳春风的眼前,他知道这下事情是真的严重了,便哭着去拉刘纯业的手,盼着刘纯业再心软一回。 “说了不许求人!不许求人!我的话你全当成耳旁风!”刘纯业一把甩开柳春风,摔门走出青溪阁,一遍高声喝道,“常德玉!拿着那脏东西去找白鸥,让他给朕查,谁画的,谁印的,谁卖给瑞王的,查出来直接处死!” “阿嚏!大晚上的谁又想我?” 城东,仰观书局的后院,掌柜沈侠揉了揉鼻子,拎起盘中一个滋滋冒油的烤鹅腿,一边啃,一遍得意地翻看着自己刚刚完结的一本小说——《重返十六州》。 【第二十一、二十二章注释】 1 仰观书局 “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2 国子监印书 北宋时期,雕版印刷发展迅速,尤其在繁华的东京汴梁。很多官府部门都设置了雕印机构,如国子监、司天监,印经院、编赦所,刑部等。同时,民间雕印迅速兴起,在仁宗、英宗时期发展尤为迅速,很多不合国子监印卖的书就成为了民间雕印机构的工作,比如一些小说、抄集。 参见宿白的《唐宋时期的雕版印刷》,第二篇“北宋汴梁雕版印刷考略”。 3 版画 始于唐佛画的雕印版画,其题材从北宋中期开始扩展到了人物和山水风景。起初版画只是用在独立图画上,后经发展用做书籍插画。 参见书籍同上,第三篇“北宋的版画”。 4 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阙题》,刘昚虚·唐 5 菊苗煎,玉带羹,乳糕,樱桃煎,圆欢喜 菊苗煎,做法:采菊苗,汤瀹,用甘草水调山药粉,煎之以油,爽然有楚畹之风。参见南宋林洪的《山家清供》。 第21章 玉带羹,也是《山家清供》上提到的,大概就是讲,林洪一个春日去拜访朋友,夜里大家都饿了,想吃个宵夜,就让厨子做了这道“笋似玉、莼似带”的玉带羹。具体做法可参考徐鲤、郑亚胜、卢冉的《宋宴》,第83页。 以上两道菜的食材适合春天。 乳糕,樱桃煎,圆欢喜,这三种《东京梦华录》或《梦梁录》中提到过,具体做法我也不知道。 第23章 柳暗 从悬州府出来,申时已过,吃午饭太晚,吃晚饭又太早。 马车早已在府衙外等候,柳春风却执意要踏雪步行。他一边将雪踩的咯吱咯吱响,一边从紧裹的氅衣中钻出手,手心朝上,等着毫不知情的雪花悠然落入暖热的陷阱,一片,两片,三四片,融化开来,不见了踪影。 花月看得无语,几次对柳春风邀请他一起玩儿的眼神视而不见。 “花兄,你觉得案子审得还算顺利么?” 柳春风兴奋中带着些许得意,花月知道他心中已有了答案,不忍泼他冷水,就顺着他的心思答道:“顺利。” “那我呢?”他急切又有些难为情地看着花月,左手轻轻磨蹭着被雪花浸湿的右手心。 纷纷扬扬的雪,三三两两的灯,还有花月自己的身影,都映在了柳春风那双清澈的眼眸上。 花月本准备警告他一番,让他接下来倍加小心,莫要再把那晚去过虞山侯府的事情说漏了嘴,可话到嘴边又变了:“主审表现可嘉,想必很快就能结案了。” 前半句柳主审欣然接受,可后半句却勾起了他的不安:“花兄,有个事,我觉得古怪。” “何事?” “就是那个颜玉,看样子他胸有成竹银朱会包庇他,可银朱一丁点为他隐瞒的意思都没有,就好像嗯..就好像我告诉别人,你是我的至交好友,而你却说根本不认识我,着实古怪。” “这有何古怪。你看他那志在必得的嘴脸,想必也是吃准了银朱对他用情至深,却不知情之深,恨之切,在众人面前被自己的情郎言辞羞辱,换作你,你咽得下这口气?这时,若有一个三言两语便能致那人于死地的机会,谁会放过?” “可是..可是..”柳春风半晌才“可是”出了下半句,“可是他们不是相好么?两情相悦的人不都是举案齐眉、白首不离的么?为何他们一个要侮辱另一个,另一个想杀之而后快呢,这还能叫相好的么?” “......”花月无言以对。 仇恨与恶为何物?花月懂得彻底,他完全有实力在桂山上开门课,课名就叫“复仇的一百零八种实用招数”,或是“恶人的三百六十种伪装方法”。 可情义与善是什么东西?花月早就忘了。原本他还残存着一缕雪魄冰魂准备留给他的小蝶哥哥,可一年又一年地过去了,哥哥在哪呢?哪怕真有一日重逢,那一缕干净的魂魄八成也早已烟消云散了。 “花兄。”柳春风见花月若有所思,心想,看花兄岁数与我相仿,想必还未曾与人两情相悦过,问他这些,岂不是为难他,“花兄,我过了年就十七岁了,你呢?” 我?我和他一样大,他今年多大,我就多大。花月心中如是想着,却未说出口。 很久以前,小蝶的母亲花笑笑也曾问过花月同样的问题,见他低头不语,就抚着他的头顶,替他做了决定: “看样子,你和小蝶的岁数也差不了多少,他今年四岁,那你也算作四岁吧,他的生辰是三月三,到时你们两个一起庆贺。从今往后,你名字就叫花月,是我花笑笑的儿子,小蝶就是你的哥哥。”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花蝶的弟弟了,叫哥哥!” 花笑笑旁边站着一个梳着满头髻1、穿着件蓝底白花对襟短衫的小男孩,他学着娘亲的口气,拍拍胸脯,让花月叫他哥哥。花月抬头看了他一眼,是个小鼻涕虫儿,眼睛笑得弯弯的,傻里傻气,不像会欺负自己的样子,这才扭扭捏捏的叫了声“哥哥”。 “我看咱们岁数差不了多少,你顶多就十六七岁吧?”柳春风见花月还是不说话,猜他是有什么难处,不方便透露年纪,魔头嘛,让人知道他才十六岁,岂不威风扫地?既然年纪不能说,生辰总能说吧,“我冬月初七的生辰,你呢?” “三月初三。” “花开得最好的时候。” 柳春风一脸羡慕,花月却像被人在心头上扯了一把,硬生生地将话题转了个弯: “你说颜玉古怪,我倒觉得韩浪才是古怪的那个。” “啊?”柳春风的心刚刚飞到了明年春暖花开的三月三,冷不丁听到花月又提案情,一时绕不回来,晃了晃神,才方才问道:“哪里古怪了?” “他看你的眼神。” 当时,柳春风险些说漏了嘴,乐清平,仇恩,颜玉,韩浪,四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他。 “你说破了颜玉的秘密,因而颜玉当时看你的眼神多半是恐慌,这合得上。乐仇二人,除了你我当晚在场的事他们不知道,其他线索并不比我们知道得少,他们惊讶困惑,甚至怀疑你,也说得过去。只有韩浪,”花月又在心中品味了一番韩浪目不转睛盯着柳春风的样子,“首先,若他所言属实,那他几乎对案发当晚的事一无所知,再者,除了那三个脚印、冯长登的死状以及铜镜这些候府众人都知道的事,其他的案情推测他并不知晓,那么他为何会像乐仇二人一样看向你呢?你当时质疑的人是颜玉,韩浪的对手也是颜玉,当颜玉露出马脚,要遭殃了,他该看的人应该是颜玉才对,奇怪的是,他甚至看都没看颜玉一眼。” “你是说他知道我就是银库里的小贼,所以,他对于乐大人和仇大人在听了我的话之后惊讶的态度并不奇怪,可..可因为一个眼神就确定他是白杳杳的同伙,不好这样说吧。” 对花月的一番猜测,柳春风深以为是,可又觉得这只是诛心之论,无凭无据地靠一个眼神去怀疑别人心里有鬼,万一猜错了,岂不冤枉了好人。 “还有一个人也奇怪的很。”花月没接柳春风的话,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仇恩。” “仇大人?”柳春风更加不解了,“他哪里可疑呢?” “可疑倒算不上,只是他今日堂审上摆明了在诱导颜玉说出那一通污辱银朱的话,像个挑拨是非的长舌妇。” “花兄这么一说,我倒也有同感。”柳春风笑了起来,立刻在心中给仇恩扮上了一套宫中老嬷嬷的行头,噫,太吓人了,“可仇大人不也解释了么?他与银朱是旧识,知到银朱为人最重情义,因担心她会包庇颜玉把自己搭进去,才故意骗颜玉说出心里话,让银朱死心。 “那他又是如何将时间掌握得分毫不差,让颜玉的薄情之语一字不落被银朱听到得?” “这..这恐怕是他和乐大人事先计算好的,我记得他二人耳语片刻之后,乐大人才出得门,八成就是办这事去了。” “他二人计算好帮了银朱不假。可是,首先,计算这件事的人不是仇恩,而是乐清平。当时,是他先附耳与仇恩说了什么,仇恩面露惊讶,还点了点头。其次,他们计算这件事未必是为了帮那歌伎。你想想,一个笑面判官,一个鬼见愁,这么两个人一拍而合去挽救一个歌伎的终身幸福,可能么?他们这么做,一定是为了案子本身。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他们是知道的,却被我们忽略了。” “可是,即便不是为了银朱而为了案子,又无甚不妥,乐大人和仇大人为何连我们也要瞒着?” “那你说呢?”花月听柳春风如此问,好气又好笑,心想,还不是你那一句说漏了嘴,圆都不准能帮你圆回来。 二人四目相视,柳春风马上明白过来,愧疚的低下头,咕哝了句:“哦,因为他们不信我。” “不只不信你,哼,乐清平那老东西阴阳怪气,难缠得很,估计连我也怀疑上了。”花月冷哼一声,转脸见柳春风蔫头蔫脑,全然没了从府衙出来时的神气模样,“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有你哥你娘庇护,怎么总是苦着脸,活像个受气包。我若有你这靠山,我天天当螃蟹,上街横着走,乐清平和仇恩算个鸡毛毯子,见着他们我连路都不让,踩着他俩脑壳过去。” 柳少侠的脸,六月的天,花月几句俏皮话又把他逗高兴了。 “而且你也别太拿自己当回事,乐清平和仇恩除非脑袋缺斤短两才会怀疑你杀人,你瞧你这病猫模样,八成连猫都不如,猫能挠人,你能吗?让我看看爪子尖不尖?” 说着,花月便抓起柳春风的手,作势要查看。 “走开,你才是猫。” 他在抓主子的手。 一直跟在后面的白鹭警觉起来。这个名叫花千树的,头天晚上让他腾一间屋子出来,还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怎地第二天就成主子的朋友了?不过,他上午确实帮主子解了围,也不像是有恶意。难不成,他有何长远的阴谋?不行,这事得向官家禀报。 第22章 “主子,该回客栈了。”为了让花月离小主人远一点,白鹭还是决定要做点什么。 柳春风闻声停下脚步,仰头望了望天,乌云密布,找不到一颗星星,雪花似乎不是在向下飘落,而是打着旋、缓缓地升上了青黑色的夜幕。 他忽然觉得有些怕,在厚厚的氅衣下打了个寒颤:“花兄,要不,我们回去吧。” -------------------- 1 满头髻(吉) 宋代小男孩的一种发型,具体样子参见北宋画家(有人觉得是苏汉臣)的《冬日婴戏图》。这幅画上有姐弟两个人物,弟弟的发型就叫“满头髻”。 我照着这幅画形容得花蝶的衣着、发饰。 《冬日婴戏图》可在作者微博中搜索“冬日婴戏图”;傅伯星的《大宋衣冠》上有对这幅图中人物服饰、发型更详细的描述。 第24章 艳客 “阿双,让路。” “主子,官家交代过,不许你让着他们。” “何必计较这些,让他们先走。” “......” “阿双,路很宽,我们从旁边过。” “......” 马车岿然不动,停在水云间的门口。 水云间是枹扬街上最红火的歌馆,枹扬街是悬州城瓦舍扎堆儿的酒地花阵,舞乐欢笑,朝天车马,每夕达旦,风雪无阻。1 看着僵持不下的主仆二人,花月好奇是何方神圣拦了路,便撩开帘子向外望了望。 马车前挡着两匹骏马,细头高颈,毛色乌亮,一看便知是于阗国进贡的汗血宝驹。马上骑着两个金冠玉带的华贵少年,一样高,一样瘦,一样盛气凌人,连冠子上的北珠个头儿都一样硕大,活像双齐整的筷子,若非一个穿着石榴红,一个着了孔雀绿,花月还以为自己看重影儿了。2 “这二位是?”放下帘子,花月问道。 “哼哈二将。”不等柳春风答话,隔着帘子传来了白鹭的声音,压着火儿,也不怕马上二将听见。 “别听阿双乱讲,那是宪王和襄王。” 三皇子刘纯肇与四皇子刘纯适,花月听说过,是姚太妃的孪生子,明开春就要遣往封地了。 姚太妃姚贞的祖上是佘槐的部将。少鵹之乱后,佘家信守誓言,撒手兵权,平叛有功的姚家则渔翁得利,在军中的势力犹如滚雪球般日益壮大。 站得够着天了,不惦记日月星辰是不可能的。又赶上姚家女儿争气,三千宠爱加身不说,一下子就生了三个儿子,但凡这三个里头有一个成器的,姚贞就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到那时,皇后必须姓佘又如何?只要皇帝刘祁一死,丢了一个儿子的佘娇娇,还不是任人鱼肉? 可惜,朝来寒雨晚来风,谁能想到,三个儿子一个中用的也没有,中途还死了一个,剩下的俩绑一块儿还不够刘纯业消遣的。改天换地,姚家这辈人是甭想了。 “你主子都没说话,你倒先吠起来了,请你主子出来!” “许久不见,他不想我们,我们还想他呢!” 二人粗粝的声音和着水云间里传出的声声丽曲、句句妍辞,断断续续地闯进马车里。 “你怕他们?”车里,柳春风僵直地坐着,双手局促地握在一起,一副“去死,还是不去死”的为难模样,让花月觉得好笑,“至于怕成这样么?他们能吃了你不成?” “你不懂,我不是怕他们,只是怕给我哥添麻烦,哥哥还要倚仗姚家在..”话说一半,又春风又咽了回去,怕说破哥哥的弱点,“反正,少惹事总是好的,阿双,快让..” “六弟!见了哥哥们不下车,哥哥们可不高兴了!” “六弟!水云间近日买来个鹤州歌妓,说起话来跟你似的,满口的乳糕味儿,乡音亲切,不来听听?” 说着,刘纯肇与刘纯适下了马,径直朝着柳春风的马车走来。 柳春风三岁走丢,十岁才在鹤州失而复得,被太后领回了京城。刚回来时,他一口绵柔软糯的鹤州话成了宫中一景,开口便能引得笑声一片。起初,他当别人待见他,慢慢才发现,自己不过是“那个口音滑稽的鹤州小子。” 花月看不过柳春风畏畏缩缩的怂包样,伸手撩开帘子,先下了车,回头又冲车里道:“殿下,请。” 柳春风瞪着他,又气又恼,觉得这朋友要不得了,可又不好发作,只得硬着头皮走了出去,长揖到地,唤了声:“三哥,四哥。” “六郎还是这么乖巧。”刘纯肇伸手在柳春风脑袋上呼噜了一把,“几日不见,愈发可人疼了,怪不得皇兄整日捧着不肯撒手。” “可不是,换作我,比皇兄还宝贝六弟,须得天天拴在跟前,吃饭放碗边,睡觉放枕边,累了烦了,听六弟唱支鹤州小曲儿松弛松弛,岂不美哉?” 二人说罢大笑,毫不遮掩地玩味着柳春风羞愤而隐忍的模样。 “瑞临今日审案疲累,就不扰兄长们的雅兴了。”柳春风挤出一个笑容,又是一礼,转身便要走,却被刘纯适伸出一只脚挡住去路:“怎么,六弟坐了回悬州府的大堂,就染上了乐清平那帮人六亲不认的毛病了?” “殿下,花某久闻水云间盛名,早想来见识见识,既然献王殿下与襄王殿下盛情邀请,却之不恭啊!” 见花月也跟着凑热闹,柳春风鼻子一酸委屈极了,背着身,咬着唇,不许自己在别人前面出丑。话说完,花月才注意到柳春风眼中已水光一片,自觉做得过了,想牵住他的手,却被柳春风闪开了。 “你谁呀?”刘纯肇斜睨了花月一眼。 “鹤州花千树。” “三哥,你听听,这个乳糕味儿更正!” 刘纯肇和刘纯适又是一阵大笑。 “二位殿下见笑。”花月欠欠身,一个半指高的小玉瓶从袖兜里滑向手心。 入夜时分的水云间,丝竹盈耳,红袖生香。 歌馆中养了侑觞劝酒、任君狎玩的下等歌妓,也供着天姿绝色、才情不输男人的上品奇货。 在这水云仙乡里,人人都能找着乐子。 市井粗人找两三个便宜姐儿,扶肩低吟,坐怀悄唱,不消片刻功夫,就能忘却糟糠孽子、柴米油盐。雅士才子请一两位解语花儿,挽袖乞词,琵琶弦上说相思,兴致到了,不忘美其名曰:笙歌处处,不负良辰治世。345 另外还有一类客人,就是刘纯肇与刘纯适这号的:他们耐不下性子听文雅的词曲,又嫌奉酒延客的姐儿寒碜,于是,宁愿花上流的银子,听下流的曲儿,有钱嘛,就高兴这么花。 “远山眉黛长, 细柳腰肢袅。 妆罢立春风, 一笑千金少..”6 “停停停!给我唱那个什么‘痛痛痛’、‘动动动’,用你们鹤州话唱!”刘纯肇打断歌妓,点了首自己喜欢的。 “是,殿下。 浅酒人前共,软玉灯边拥。 回眸入抱总合情,痛痛痛。 轻把郎推..” 三杯下肚,刘纯肇面红耳赤,斯文全无,一手擎杯,一手在歌妓的香肩玉颈间磨蹭。 “渐闻声颤,微惊红涌。 试与更番纵,全没些儿缝。 这回风味成颠狂,动动动..” 怀抱凤阮、头插牡丹的歌妓名叫赵芸芸,是水云间十二行首之一。这十二名歌妓一人占一花名,称作“花十二客”8,如“桃花夭客”、“莲花净客”、“月桂痴客”云云。 白杳杳走后,“牡丹艳客”的花名就归了赵芸芸。芸芸生得冰肌皓齿、檀口明眸,又唱得语娇声颤、字如贯珠9,每回见了她,刘纯肇都如蝇虫叮蜜糖——粘上了。 “臂儿相兜,唇儿相凑,舌儿..。”7 等不及“舌儿相弄”唱出口,刘纯肇的手就滑进了赵芸芸的前襟里。 忍着羞辱将歌唱罢,赵芸芸垂首顺目,抱着凤阮,一动也不敢动,任贵人的手在胸前作祟。 “三哥,我想听她唱《秀山客》。” 闻声,芸芸望向柳春风,歌女多情,自是看得懂他眼中的怜悯,一时哽咽了声音,许久才噙着泪开口唱道: “三两枝,七八朵,折来送给秀山客。 月儿出,星儿落,醒来不见秀山客。 泪珠儿痴痴落..” 见刘纯肇不耐烦地回到客座斟酒,柳春风松了口气,又习惯性地看向花月,不想,花月也呆呆的望着他,目中竟是不曾见过的温柔,明明四目相视,却像看着另一个人,就像初次相逢时在暗室中看向自己的模样,直看得柳春风不自在地错开了目光。 “六弟,过来!哥哥们教你喝酒!” 歌声凄婉,扫了刘纯肇的下流兴致,他将柳春风拽到自己和刘纯适中间,斟了满满一杯酒,往柳春风嘴边送。 花月皱眉。 白鹭握剑。 咚!! 门忽地被撞开,晃晃悠悠闯进来一个醉鬼,酡颜渥丹,神色轻佻,嘴里嚷着“这不是瑞临常哼哼的曲儿么?瑞临!” 第23章 进门站稳后,半天才看清了屋内众人,他眉毛一挑,指向刘纯肇,大叫一声:“哼!” 又指向刘纯适,再叫一声:“哈!” 叫完之后大笑两声,踉踉跄跄朝二人奔去,将二人中间的柳春风拎起来扔一边,自己一屁股坐到了哼哈二将中间,勾住二人脖子,喷着酒气,将迷离醉眼凑上去,细细端详。 “宋清欢,怎地回回来水云间都碰见你?你是不是住这儿了?”刘纯适厌恶地往后撤。 “住这?你冤枉好人!”宋清欢伸手又将刘纯适勾了回来,“我宋清欢是这样的人么?我住水云间?那一枝春怎么办?翠月楼怎么办?我那一院子妻妾又怎么办?嗯?哈兄,几日不见,丰满了些。” 说着,他一把抓住刘纯适一侧的胸口揉搓起来,刘纯适猝不及防,“嗷”地叫出声:“滚蛋!你..你早晚死在瓦子里!宋清欢,宋家怎么会出了你这么个东西,简直是..简直是鸡立鹤群!” “自然比不得你们在姚家的地位。”宋清欢一张双臂,“唰”地摆了个白鹤亮翅,差点把刘纯肇、刘纯适掀翻在地,“鹤立鸡群!” “听说你们要去封地了?”不等两兄弟反映过来,宋清欢又问,问完,皱眉叹气、自言自语道,“唉,看来官家还是不放心呐,也是,树大招风,你二人如此出类拔萃,鹤立群鸡..” “宋清欢,你休要当着六弟的面胡言乱语些大逆不道的话!” 遣他兄弟二人去封地,自然是刘纯业对姚家的忌惮。可这两兄弟固然猖狂,也明白什么话是永远不能说出来的。他们不能和宋清欢比。宋清欢口无遮拦,人尽皆知,凭他说什么,除了柳春风那个傻子会当真,其他没人往心里去,即便他说自己要当皇帝,别人也当他在念戏词罢了。 “我说什么了我?我说官家不放心两地百姓,不对么?他老人家,日理万机,分身乏术,只能派两个信得过又有本事的亲兄弟替他老人家分担。不派你们两个还能派谁?派他?他有本事么?”宋清欢指了指柳春风,又往自己鼻尖戳了戳,“派我?信得过么?就算官家信得过我,我也走不开不是,我要走了,一枝春怎么办?翠月楼怎么办?我那一院子妻妾怎么办?” “宋清欢,大周怎会长出你这等厚颜无耻的货色,你..” 刘纯肇知道自己会错了意,虚惊一场,想骂一通解解气,却被宋清欢打断:“等等,先别管我怎么长出来的。你刚才说我大逆不道?说清楚,是何意?哦——懂了!”宋清欢一拍脑门,“你们表面上官家万岁,背地里揣度圣意..” “放屁!宋至!你管好你那张破嘴,否则早晚死在上面!”刘纯肇如同针扎了屁股,一跃而起,恨不得把宋清欢的嘴缝上。 “你说我早晚死在瓦子里。”宋清欢看刘纯适,又看向刘纯肇,“你又说我早晚死在嘴上。那我到底死哪?你俩能不能先商量好了,也好让我死的踏实些嘛。” “真是个疯子!四弟!我们走!” 哼哈二将拂袖而去。 “别走哇,曲子没听完呢。”宋清欢斜倚在椅背上,目送二人愤然离去,眼中的醉态少了一半,冷哼一声,“死哪都行,就是别死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说完,他挥挥手,示意赵芸芸退下,赵芸芸刚出去把门关上,他就凑来柳春风身边,压低声音说道:“瑞临,佩服,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冷不丁听他这么说,柳春风倒不好意思了,慌忙指了指花月:“多亏有这位花兄帮我。” 闻言,宋清欢抬头将花月细细打量了一番,“怪不得,原来有高人相助”,接着,兴奋地搓搓手,道:“快讲讲,你俩怎么宰得那只蛤蟆。” 【注释】 1 水云间,枹扬街 水云间 “笙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玉楼春》,李煜,南唐,一首描写南唐宫廷歌舞宴乐的词。 枹扬街 “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九歌·东皇太一》,屈原,战国。 2于阗马,北珠 于阗马,于阗国进贡的汗血宝马。 北珠是一种珍珠,“美者大如弹子,小者若梧子,皆出辽东海汊中”。 北宋积极对待外国来朝与贸易,允许蕃商得到官府“公凭”后在境内自由贸易,汗血马和北珠都是当时富贵人家才能享受起的外来物品。 3 “佳人挽袖乞新词” 《鹧鸪天》,朱敦儒,宋代 “乞词”指的是歌妓向词人们求取新词。 在宋代,非常盛行酒宴中歌妓向在场宾客乞词。有时候,歌妓现场乞词,词人即席而作,歌妓应声而歌,如柳永的一首《玉蝴蝶》中写道“珊瑚筵上,亲持犀管,旋叠香笺。要索新词,殢人含笑立尊前”。有时候,则是主人提前安排好的,给客人个面子。 4“琵琶弦上说相思” 《临江仙》,晏几道,北宋。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 词中“小苹”是一名歌妓。 5 “笙歌处处,不负良辰治世” 《恋芳春慢》,万俟咏,南宋。 “笙歌处处”说得是南宋京都临安的酒肆歌馆里的景象。 6 《生查子》,秦观,北宋。 这首词可能写的是歌妓李师师。 7 《醉春风》 根据宋代传奇小说《李师师外传》,这首词可能是宋徽宗赵佶写给李师师的。我感觉不是,但我没有证据.. 8 花十二客 宋代文人以花为友,如曾慥的“花十友”,张敏叔的“花十二客”等。这里的桃花夭客、莲花净客与月桂痴客出自姚伯声的“花十三客”说,“牡丹艳客”是我编的。 参见《宋代士民的“花生活”》,吴洋洋。 9 语娇声颤、字如贯珠 《品令》,李廌,北宋。 “唱歌须是,玉人檀口,皓齿冰肤。意传心事,语娇声颤,字如贯珠。” 这是北宋人心目中比较理想的歌女形象。 -------------------- 这章故事发生在歌馆,用到了一些词,注释有点多。注释字数超过300,会放在该章节末尾。谢谢阅读,祝大家春日愉快!归青 第25章 花明 在柳春风指天指地一通发誓后,宋清欢勉强接受了“冯长登的死并非柳春风除暴安良”这个事实。 “瑞临,你也别丧气。”他拍拍柳春风的肩膀,安慰道,“这回不行,下回,天下该死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他冯蛤蟆一个,下回你盯上哪个了,还找我,别说银库钥匙,家门钥匙我都..” “嘘嘘。”后面的话被柳春风捂回了口中,“你醉了,我让阿双送你回去。” “我没醉。”宋清欢身子一扭,搂住了椅子后面三尺来高的青铜花尊1,不肯撒手,“人家唱得正难过呢,玉谿生的诗,杳杳的曲子,我唱给你们听,欲就麻姑买沧海,一杯春露水如冰......2” 就这样,花樽里插着木瓜海棠,宋清欢搂着花尊,白鹭扛着宋清欢,塞进了宋府的马车,马车伴着宋少爷的哀嚎消失在了夜色中:“白杳杳!你看上那蛤蟆什么了,我哪里不如他......” 屋里只剩下了花月和柳春风,气氛不妙。 柳春风抚了抚坐皱的衣摆,看也不看花月一眼,径直向外走。花月快两步跟上,他就慢两步,花月慢两步等等,他又快两步,反正不肯与花月并肩同行。 “我招你惹你了?” “自己心里清楚。” 柳春风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又加快了步子。 水云间铺着一水儿的大食地毯,暗绿底子上交织着各色缠枝花朵,地毯厚实非常,别说在上面快走,就是在上面跳大神儿都不会弄出声响扰了别的客人。 “你这人,窝里横。”花月也较上劲了,死活就要贴着柳春风走,“你那不三不四的两个哥哥欺负你,你缩壳里做乌龟,我从早到晚忙前忙后地帮你,你倒能耐起来了。是不是必须欺负你,你才老实?” “说谁乌龟!” “谁被人呼噜脑袋不敢抬头谁乌龟呗,没记错的话,是你吧?柳少侠?” 看柳春风好歹不分的样子,花月一时来气,想臊他两句,不曾想,两抹绯色飞上眼梢,嘴角抖了抖,柳少侠哭了。 这时候,送走宋清欢的白鹭也追了上来,不清楚小主人怎么了,也不敢问,就默默地、远远地在后面跟着。 “还好意思笑话我,哼。”柳春风狠狠抹了把泪,像是力气大些能给自己找回点面子,“还不是你和阿双逞能送上门去让人家欺负我,你们倒好,一个傻站着,一个端茶倒水,还好意思笑话我是乌龟,哼。” 想着自己竟有一日要与那背个壳子、四脚粗短的丑东西相提并论,柳少侠不能接受,泪珠瞬间穿成了线,滴滴答答落在脚下的地毯上。 “就算我是乌龟,那就我一个人是乌龟么?”委屈劲儿一上来,柳春风越走越快,口中的唠叨也停不下来了。花月看他真急了,悄悄地退后几步,换作和白鹭并排前行,二人一个看房顶,一个瞅脚尖,尽量让过往的歌妓和欢客们觉得他们和前面那个哭哭唧唧的人不熟。 第24章 “我看是三个乌龟才对..啊!” 步子太快,地毯太软,只顾着叠喋喋不休的柳少侠左脚拌了右脚,噗通一声,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殿下!使不得!” 迎面走来的歌妓,先是大惊失色地后退两步,紧接着赶紧跪了下来,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便也朝着柳春风磕了个头。 花月和白鹭落得太远,见状,赶紧小跑两步上前将趴在地上的柳春风扶坐起来。 柳少侠被摔懵了,不吭声,也不哭,呆坐了半晌才带着哭腔说道:“我咬到瑟(二声)头了,疼。” 花月和白鹭只好将口齿不清、腿脚不便的柳少侠架到附近的屋里,又由白鹭伺候着,漱了口,含了一小块儿冰,才算消停下来。 “诶?是你?”此时,柳春风才注意到,刚才与他对拜的歌妓正是之前弹唱“秀山客”的赵芸芸。 “殿下万福。”赵芸芸屈膝一礼,“奴家听闻殿下是虞山侯案的主审,适才想上前打听阿姊银朱的境况,不想惊扰了殿下,请殿下恕奴家无礼。” “不怪你,是我自己..”柳春风一张嘴,嘴里用来镇痛的冰块儿差点滑溜出来,自知如此说话好笑,便闭上嘴指了指一旁的花月,“你问他。” “你是说,银朱还未回来?”不等赵芸芸再次施礼客套,花月便开口问道。 “并未回来。早起,悬州府罗护卫来水云间带走了阿姊,说是要问些话,去去就回,可这天都黑了,阿姊还未回来。官府刚差人来了,说阿姊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回来,也不说是何缘故。奴家是在不放心,怕阿姊犯傻,为了奸人去欺瞒官府。” 听赵芸芸此言,花柳二人你看我,我看你,眼中尽是疑惑。乐清平与仇恩已采纳了银朱的证言,扣押了颜玉,照理说已经没银朱什么事了,可为何不许银朱回来,又不说理由呢? “你大可放心,银朱并未欺瞒官府,想必是乐大人临时有事相求,才暂时留她在悬州府。只是,你为何觉得银朱会欺瞒官府?又为何说颜玉是奸人?” “不瞒大人,奴家自始至终都瞧不上那颜玉,他无德无才,油滑贪心,可我那傻阿姊却被他那哄得神魂颠倒。阿姊痴心,认定了颜玉是他的归宿,自从得知虞山侯被害,便寝食难安,怪罪自己执意留了颜玉一夜,才让凶徒有机可乘,让颜玉吃了官司。去之前,阿姊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官府知道颜玉来过水云间的事,可乐大人何等英明,我怕..” “你说银朱留了颜玉一晚?一整晚么?颜玉何时来又何时离开的水云间?” “是,子时之后来得,寅时过后才离开的。” “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颜玉走后,阿姊来找过我。” “颜玉来过的事都有谁知道?” “除我之外,无人知道。” 花月心中咯噔一下。 是了,是了,这才是乐清平突然离开去做的事情——让银朱指证颜玉撒谎。 银朱在大堂上指认颜玉撒谎,说他子时到的水云间不假,却只是送了副金耳环,亲昵了片刻,未出子时就返回了候府。 在听到赵芸芸的话之前,花月想到了银朱可能是在乐清平与仇恩的算计下怒而道出实情以置薄情郎于死地,却忽略了一件事:实情可以置人于死地,谎言同样能置人于死地,相比实话,千幻万化的谎言才是最常用的杀人利刃。 -------------------- 1 青铜花尊 花尊,也称“花樽”,小腹敞口的一种花器,可以搜一下宋代定窑花尊。 青铜花尊,据说年代久远的青铜器因为长埋地下而吸收了地气,其中养花,花开得久且凋谢慢。 参见《瓶史》,袁宏道,明。 2《谒山》,李商隐,唐 从来系日乏长绳,水去云回恨不胜。 欲就麻姑买沧海,一杯春露冷如冰。 第26章 三分 “这么说,撒谎的人是银朱,而不是颜玉?”回到客栈后,柳春风喝了药,换了身舒适的衣裳,又跑来花月房中,一进门便轻车熟路地上床,盘腿坐下,搂着一大包什锦果脯,边吃边和花月分析案情,“可是,照赵芸芸所说,银朱觉得让官府知道颜玉那晚去了水云间就是在害他,若银朱想陷害颜玉,她直接实话实说不就得了,为何要撒谎呢?又如何将谎言说得..嗯..说得直中要害?好像她很清楚我们当时的疑惑是在颜玉来回的时间上,而非颜玉是否去了水云间。着实奇怪。” “你能不能..算了。”比起银朱的谎言,花月此刻更关心柳春风会不会将那些黏糊糊、沾满糖霜的东西掉在自己床上,时不时紧张地朝着柳春风手上瞧上一眼。鉴于在水云间得罪了他,又看他吃得香甜,“你能不能别吃了”这句话终究没说出口。 可柳少侠何等聪慧?他立马看出花月对自己手中的果子感兴趣,伸手在纸包中一通翻找,捡出了个糖霜最密、个头最饱满的杏脯:“给你。” 花月觉得脑壳痛。 冲自己伸过来的手沾满了各色果脯渣子,捏着杏脯的手指被嘬得湿哒哒的。照理说,他该一巴掌将那沾了口水的东西拍飞,可也不知是怎么了,手像是不听使唤似的,伸了过去,接了过来,还放进了嘴里。 “甜不甜?” 花月没回答,不过,那金灿灿、软糯糯的东西出乎意料地酸甜可口。 小蝶也喜欢,一有果脯点心之类的吃食就要分给花月,可花月死活都不肯吃这些甜腻腻的东西。 “你说奇怪不奇怪?”柳春风又问。 “嗯?”花月一时愣神,片刻才反应过来柳春风在说案子,“哦,不奇怪,是乐清平教他那么说的。乐清评让仇恩配合自己去激怒银朱,并非为了让银朱一怒之下说出实话,而是让她一怒之下愿意听从自己的安排去撒谎,陷害颜玉。” “这怎么可能?” 以公正不阿名震天下的笑面判官乐清平教唆证人陷害嫌疑人,这太荒唐了,荒唐到柳春风停下了嚼果脯的嘴巴。 “为何不可能?” “乐大人不会做这种事的。” “哈。”花月觉得柳春风的聪明劲儿真是一阵儿一阵儿的:“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你是她娘么如此信任他?” “你才是他娘。”柳春风挑好了两个蜜枣准备给花月,听他出言不逊,便缩回了手,一口一个,自己吃掉了,“乐大人与颜玉无冤无仇的,干嘛害他?” “谁说害一个人必须得有仇?” “不然呢?” “有利可图就行。乐清平陷害颜玉,一定是出于某个有利于他的目的。” “那你又是如何笃定乐大人是因为有利可图,万一他真地与颜玉有仇呢?”为仇害人与为利害人,柳春风想了想,觉得还是前者高尚些,他宁可相信乐清平陷害颜玉是因为他和颜玉打了一架,打输了。 “这不可能。” “为何?” “因为仇恩是他的同谋。比起乐清平那个笑面虎,仇恩那个吊丧脸反而可靠些。若乐清平完全为了私仇私利,仇恩不可能二话不说就配合他。” “不为私事,那只有公事了,你是说他陷害颜玉是为了破案?” “没错。” 柳春风蹙起眉头,觉得眼前有一个线团,一个找不到线头的线团。他抬头想跟花月说“还是不懂乐清平为什么要让银朱撒谎”,却发现花月正狡黠的看着他,那神情显然已经清楚了线头藏在哪。 “知道了干嘛不说。”柳春风没了猜的兴致,又开始往嘴里送果脯。 “诶,你知不知道,”见那一大包果脯一会儿功夫就快见底了,坏东西花月的坏趣味又来了,想吓唬吓唬柳春风,“甜食吃多了会把心窍黏住,越吃越笨。七窍玲珑心,你听过吧?像你这样吃法,顶多还剩五窍。” “歪理。”柳春风手一滞,嘴上不认,却吃不踏实了,“只听过果子吃多了,牙会被虫子钻洞,但我哥说了,只要吃完糖用牙粉把牙清理干净就没事了。” “你哥?你哥不是皇帝么?何时改行做郎中了?说不定他就想你吃成傻子才好管着你呢。” “你又胡说!”柳春风“唰”地放下手里的东西,怒目而视,他不许任何人说刘纯业不好。 “好好好,当我胡说。”花月生怕他再想起傍晚水云间的事,新仇旧恨一起算,赶忙服软转移话题,“你还想不想知道乐清平为何陷害颜玉了?” 柳春风眸光一亮,却瞬间又作回矜持状,“那你想不想说?你想说我才想听。” “堂审中,乐清平突然与仇恩耳语,之后匆忙离开,好像生怕晚了就截不住银朱似的。那么,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才去和仇恩耳语?只要我们想明白那一刻他想到了什么,想明白是什么让他匆忙离开,就能知道他为何陷害颜玉。” “可这要如何知道?” “最大的可能就是他当时听到了什么可以令他突然做决定的事情。” 第25章 “韩浪,那时只有韩浪在说话,可是..可是韩浪没说几句有用的。” “我们不妨回忆一下,韩浪在乐清平离开前后都说了些什么。” “他说,他头疼症犯了,回房睡觉,让颜玉替他值夜。后来,他被尿憋醒后睡不着,就去替换颜玉,去的时候,颜玉在打瞌睡。颜玉回去后,他去暖阁尽头的角落里撒了泡尿,撒完尿,他就看到尸体了,看到尸体后,就去前院喊人了,就这些。难道这些话中有哪句让乐大人听出问题了不成?” “凭空去想哪句话戳到了乐清平有点难,不如,我们先想清楚另外一件事:是韩浪的话让乐清平听出了问题,那乐清平为何对韩浪置之不理而去刁难颜玉呢?” “这..” “换个问法:他刁难颜玉,让颜玉成为疑凶被扣押,这对韩浪有何影响么?” “会让韩浪会放松警惕!假如韩浪是白杳杳的同谋,放松警惕之后,他才敢去和住进冯府的白杳杳接触,才有可能露出马脚。” “聪明。”花月由衷地夸了一句,柳春风听得美滋滋的,“就目前看来,因为某句话,乐清平已经怀疑韩浪是凶手,换句话说,比起颜玉他更怀疑韩浪,因此,他才设计让韩浪放松警惕,进一步露出破绽,看看能不能顺着白杳杳这根藤摸到韩浪这个瓜,来鉴别他究竟是不是凶手。归根结底,我们还是得弄明白韩浪的哪句话让乐清平听出了问题,或许,让他不能给韩浪定罪的线索,我们却可以断定韩浪是凶手,毕竟很多推断对他来说只是假设,我们却知道确有其事。” “那乐大人现在仍然准备按原计划‘顺藤摸瓜’?” “不错。” “这我就更不懂了,这顺藤摸瓜的主意是我们想出来的,我们必然不会破坏它,为何费这么大力气瞒着我们呢?” “乐清平他们和我们都想顺藤摸瓜,可你有没有想过,摸到瓜之后呢?” “杀人灭口?他怕我们杀人灭口?” “嗯,堂审中你漏了嘴,虽说我帮你圆了回去,可乐清平未必全信。另外,白杳杳见过你,她报官时一定描述过你的样貌。再者,他们已经在你的引导下怀疑我就是那个舞姬,所以乐清平那个老光棍才阴阳怪气地说我面若好女。这些都足以证明他们怀疑你我就是那三个人其中的两个。若你是乐清平,见另外两个人如此急切地要找到第三个人,你会怎么想?” “杀..杀了那第三个人,杀了他,我们那天做了什么就再也不会有人知晓了。”柳春风恍然大悟。 他意识到自己将形势想得太简单了。从案发之后,柳春风一直以为这案子是贼和官之间的较量,如今看来,是鼎足三分——贼、官、不贼不官的他与花月。乐清平与仇恩在明处,凶手在暗处,而处境最艰难的是他与花月,在明暗之间。 他们既要追着賊,又要躲着官,既要帮着官完成那晚的拼图,又要把拼图中自己的身影摘出去,好不为难! “乐清平设计陷害颜玉,让韩浪掉以轻心,这计谋中最大的变数就是银朱,这也是为何他会扣押银朱。不过,百密一疏,他不知道银朱已经将此事告诉了赵芸芸,赵芸芸又碰巧见到了我们。亏得他不知道,否则我们无论如何也猜不到他瞒了我们什么。” “花兄,我们是不是快要抓道凶手了?我们根据以往的推断确定了颜玉与韩浪这两个嫌疑人,现在基本上可以确定颜玉没有撒谎,那就只剩下韩浪了,是不是马上就能结案了?” “结案,或许吧,或许我们弄清楚了乐清平怀疑韩浪的原因,就能给韩浪定罪结案了。怎么,着急结案了?”花月见柳春风靠在床柱上不动,瘪瘪的果脯袋子扔在一边,也不说话,便说道,“放心,最近我无事可做,闲着也是闲着,帮你会帮到底的。” 柳春风依然不答话。 走近一看,原来是睡着了。 “呵。”花月站在床边,照理说,他该一巴掌拍醒眼前这个鸠占鹊巢的家伙,让他哪来的回哪去,却再次鬼使神差地拿了块湿手巾,紧靠着他坐了下来,擦掉了他嘴角的糖霜,又拿起那只黏糊糊的右手。 那手纤细,干净。 花月凑近闻了闻,没有一丝血腥味。 “甜不甜?” 柳春风刚刚问过的话,似乎又在耳边响起,等花月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柳春风的手指已被他含了半节在口中,轻轻地漱了漱指尖的糖霜。 指尖柔软,温热。 花月觉得自己八成也被这甜东西黏住了心窍,一时惶恐,随手将那盛过蛊惑人心东西的纸包向远处掷去。 扔出去的刹那,他觉出那纸包不是空的,捡回来一看,连渣子都被吃干净了,却还剩下一个又大又圆的蜜枣。 小蝶也会如此,明知道花月不喜欢甜食,还回回都要给他留一个,怕他突然又喜欢吃了。 花月将蜜枣放进口中。 甜。 第27章 下饵 “这两日,白杳杳几乎足不出户,只有三人和她有过接触。一次是琴师仝尘请她试弹新琴,一次是向冯家主母问安途中遇到了韩浪,二人只是相互施了一礼,并未多言,其余的几次都是和冯长登的兄弟冯飞旌。哼,冯飞旌这小子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仇恩与老虞山侯冯昭交情颇深,对他的长子冯书捷也是敬重有加,一提起冯家剩下的两个孽子,就替老友心痛不已,“整日泡在歌馆里和歌女、舞姬厮混不说,他兄长死了,他连样子都懒得装,一日八次敲白杳杳的门,送自己写的什么词曲过去。丧事一过,他就能袭爵,若不是他有不在场的证据,我看凶手非他莫属。冯昭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乐清平也摇头叹气道:“老侯爷和书捷一生戍边御敌,战死沙场,可谓功德无量,家道不该沦落至此。哎。” “顺藤摸瓜”之计进展不顺,此刻,众人齐聚在乐清平的小书房里想对策。 乐清平端坐在床沿上,仇恩双手按膝,极不舒服地蜷坐在床边的一张矮椅上。最舒坦的地方是角落里一对桌椅,自然属于主审柳春风。花月呢,实在不想碰那些辨不出色的椅子、板凳,就随意找了个能下脚的地方站着。 这个几步见方的的小屋子从前是悬州府的一个仓库。乐清平上任后,公务繁忙,整日睡在卷宗室,索性将这屋子收拾出来,做了卧房兼书房,屋里只有东墙上凿了巴掌大的一扇窗,还不如悬州府大牢敞亮。 辰时将过,第一缕曙光穿过小窗,方方正正地印在对面墙壁上,像一方肃穆而明亮的玺印。 “案子不能再拖下去了。冯家人要办丧事,天天去府衙闹腾。” “你以为大理寺躲得过么,冯夫人提着剑要杀颜玉,天天派人堵在门口让大理寺交人,我堂堂大理寺卿整日做贼似的从后门溜进溜出,成何体统。” “此案不结,年是过不安生了。”乐清平脸上露出少有愁色。 “过年事小,向官家交差事大。这几日,大理寺上殿奏事都是派邵英去的。过两天就是年三十,无论如何我都躲不过紫宸殿上走一遭。到时侯破不了案,再穿上那花..”比起案子,刘纯业让仇恩“务必穿着面圣”的花大氅更让仇恩想死,可想到那只多嘴的玄蛇卫就在门口站着,也没敢提这事儿,“我这老脸还要不要了。”12 闻言,门口的白鹭撇撇嘴,暗骂:“你那张吊丧脸要来做甚,过年贴门上辟邪?” “计策没错,只是见效太慢,等不起。乐某倒有一剂猛药,想听听殿下和仇大人的想法。”乐清平起身,在狭小的屋子里踱着步,“瓜未长熟,我们便给他上点药,施点肥,派一人装作无意向接触过白杳杳的人放出消息,但不包括白杳杳自己,就说白杳杳房中发现了男人的东西,具体何物不必说,且看他们下一步动作。” “这么说有人会信么?谁会这么蠢,将如此重要的线索说出去?”柳春风手指轻敲书案上一个磨圆了棱角的玉镇纸,心想,乐大人说的轻巧,派谁去可是个大问题,谁看起来蠢到会将这种事情公之于众?谁呢? 屋内安静地出奇,像无风的湖面。 献完计策的乐清评不再多言,抄起散落在床上的一本卷宗,随意翻着。花月似乎也心不在焉,正调整着腰间的玉佩。 只有仇恩,他皱了皱眉头,接着便一拍大腿,打破了平静:“诶嘿!殿下!殿下憨态可掬的模样再合适不过了!” 柳春风一怔,随即感到了极大的冒犯,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上至哥哥,下至百官,没一个人待见这个“鬼见愁”了,可身为主审,又不能闹脾气,于是求助般地看向乐清平。 “啊?哦,仇大人此言有些道理,殿下少年模样,稚子心性,确实让人见之心生喜爱。咳。” 说完,乐清平轻咳一声,作思索其他人选状。 柳春风读懂了乐清平的含糊其辞,又满目怨念地看向花月,寻求支持,哪知道自己这位谋士更过分,看都不看他一眼,又装模作样地调整起剑穗来。 第26章 仇恩嫌众人不够爽快,道:“你们怎么不说话,这不明摆着的事么?殿下一看就是不二人选。时不我待,最好上午就去,说不定这招真灵!” 去就去。 柳春风只得答应下来,能把凶手引出来,扮回傻子也值。 “那我等就期待殿下旗开得胜,此行能引得凶手有所动作。” 乐清平与仇恩准备起身送客,花月却开口问道:“晚生有一事不解,需请教乐大人。乐大人认定凶手就在这三人之中么?” 闻言,乐清平眼波一晃,继而笑道:“但愿如此。” “冯飞旌和仝尘都有不在场的证据,此剂猛药等同于专为韩浪所设,大人如此大动干戈,想必对韩浪十分不放心。” “花先生此言只对一半。韩浪确实最为可疑,但此计并非专为他而设。仝尘当晚只有琴声从房中传出,乐谋不能完全放心。至于冯飞旌,他虽有不在场证据,却是与白杳杳接触最多的一个,或许能从他那里得到意料之外的线索。” “还是大人思虑周详,晚生受教了。晚生另有一事不明,大人准备如何进一步验证颜玉是否是凶手?毕竟不能关他一辈子。” “乐某不才,顾此失彼,只能一个一个来了。” “比起韩浪,颜玉疑点更多,可为何大人要将他排在韩浪后面?这样岂非轻重倒置?” “......” 乐清平一时语塞,凤目中的笑意勉强起来,旁边的仇恩觉得花月言之有理,也向乐清平投去了疑惑的目光。见状,花月不再咄咄逼人,退一步,说道:“晚生虽愚钝,也知大人难处,若有所需,愿效绵薄之力。” 从悬州府出来,日出东方,朝霞蔚然如一匹轻绡,铺在衙门前的正则街上。 正则街,长约二里不到,一共面对面两个衙门,悬州府坐北朝南,刑狱司坐南朝北。街面上见不到清晨闹市里的烟火气,只有三三两两迈着公府步的官吏,偶尔,也能见到几个拉着丝帛布缕、米麦杂粮的驴驮子叮铃当啷晃悠过去。 花月与柳春风踩着一地薄红,向东走着,一个白衣胜雪,另一个绿袖青衿,远远望过去,只应见画,不似凡尘。 “花兄,乐大人不信我们,我们自知便罢,何必当面说穿。” “经我刚刚一番话,想必他已清楚我们知道了他对韩浪的怀疑。之后,韩浪若活得好好的,就证明我们无意杀人灭口。乐清平他们在明处,我们须得倚仗他们洗脱罪名,而我们在明暗缝隙,离凶手更近,他们也想从我们这里分得更多的线索。因此,我们不是凶手这件事,他必须知道,相互信任,于我们,于与他们,都是好事。” 柳春风点头称是,不再多言。 霞光轻抚着他的头发、脸颊、脖颈,流转至宽袖锦衣之上,又顺着皓白的腕子跳上指尖,在那几个小小的领地上浮光跃金。 花月忍不住侧目偷瞧,昨晚的酸甜滋味仿佛还留在唇齿间,不曾散去。 “昨晚吮的是这只手吗么?若他知道了,会不会恼我?” “恼我又如何?是他有求于我。” “那枣子究竟是不是留给我的?” “不是又如何?我根本不好吃那东西。” “他这双手生得玉笋似的,就该蘸上些花蜜、糖霜..” “你干嘛鬼鬼祟祟偷看我的手?” 坏东西花月冷不丁被人一语点破了坏心思,慌张起来:“谁看了,你的手跟你一样,傻头傻脑的,有什么可看的。 “果然如此。”柳春风失落道。 “啊?什么果然如此? “你果然也觉得我适合充傻骗人。” 呵,花月心想,怪不得他从悬州府出来就一脸的闷闷不乐,便开解道:“仇恩只是觉得你看起来像好人,并无恶意。” “什么叫看起来?我本就是好人。”柳春风不满地纠正,随即又蔫声道:“过了今天,我真就只是看起来像好人了。” 看柳春风这副不情愿的劲儿,花月忽地意识到,这种玩弄人心的把戏对于别人来说可能不屑一提,可对于襟怀磊落的柳少侠来说,就有点逼良为娼的意思了。 “你骗的是凶手,又不是无端使坏。” “可..可毕竟是骗他去死。” “......”花月看着柳春风,一时间接不上话。 此时,天已大亮,朝霞淡去,赫赫晨光将柳春风包裹其中,令花月恍惚起来,觉得他离自己既远又近。 “若他犯了案,就是恶人,便该死。” “冯长登自己就是恶人,杀了恶人的人也算恶人么?我欺骗了杀了恶人的人,我岂不成了恶人的帮凶?” 什么乱七八糟的,花月心中笑他幼稚,嘴上却继续开导:“杀了恶人的人不一定就是好人。就算是好人,杀了人也得偿命。再说了,恶人自有律法整治,恨谁就杀了谁,那还不乱套了。” “若是律法整治不了坏人呢?若是律法错了呢?”柳春风又问。 “......”花月觉得有必要尽快结束这番看不到终点的对话,“律法是你哥、你爹、你爷爷定下的,你在怀疑他们是昏君么?” “你..算了。”柳春风愠色一闪,也懒得计较,“说不过你。” 又走了将近两刻钟,二人才来到虞山侯府门前,一路上,柳春风有意无意放缓着步子。 “一会儿,我再说错话可怎么办?” 乌头大门3高高耸立在面前,无声地述说着冯家往日的荣光,立于其下,柳春风觉得喘不过气来,垂在两侧的手轻轻攥起,手心浸出了汗,他真想一走了之,缩回刘纯业的羽翼下,舒舒服服地做个废物。 就在他紧张到不知该先迈左腿还是右腿时,手背一热,一股温柔的力气将他攥起的手舒展开,又将他的手握起: “那我便再帮你圆回来。” 【注释】 1 奏事,紫宸殿 宋代视朝活动主要分为前殿视朝和后殿再坐。在前殿视朝中享有稳定奏事权(每天有固定奏事班次)的有开封府(小说中虚构为悬州府)、三司、刑审院等;后殿再坐中享有稳定奏事权的有审官院、刑部等。 一般情况下,各机构上殿奏事时不能一人“独对”(缺乏监督),也不能“同乞上殿”(没人干活)。 在北宋宫城中,前殿往往是指紫宸殿和垂拱殿,后殿指崇政殿和延和殿。 参见《面圣:宋代奏对活动研究》,王化雨 小说中,假设大理寺享有稳定奏事权,奏事地点是前殿。由于案子破不了,又不想穿花大氅,仇恩怕见刘纯业,就派副手邵英上殿奏事。 2 悬州府 小说中,开封府虚构为悬州府。 为了方便叙述案情进展、集中塑造人物,案件审理的程序基本上是虚构出来的。如果大家对开封府司法程序感兴趣,可以阅读一篇论文《北宋开封府司法研究》,作者徐梦菲。 2 乌头大门 在宋代,使用乌头门的大多是阀阅之家,如小说中虚构的虞山侯府。 北宋李诫的《营造法式》对乌头门有详细介绍。 -------------------- 感谢大家的阅读,感谢大家的收藏、评论与海星! 祝大家假期快乐!归青;) 第28章 铜镜 “眉月凉,晓星凉, 杳杳佳人珠翠香。 梦回冬夜长 ......”1 候府东院,一间屋子紧闭着两层木格长窗2,隐约传出阵阵歌声。 唱的是一首“长相思”,唱歌的是冯长登的弟弟冯飞旌,一个比柳春风稍长的年轻郎君,歌喉不算清亮,倒也开阔婉转,字真韵正。 “曲子这样改,未免柔靡了些,要不,把两处颤声去掉,加上称字,落腔时再来个急收刹?” 琴师仝尘怀抱着琵琶,腾出一只手在词谱上圈圈点点。 “急收刹?你想吓死谁?柔靡又如何,要的就是这柔靡软媚的风情。杳~杳~佳人~~” 冯飞旌一口否决仝尘的想法,继续逐字地练习。 “现下时兴苏词,众人都在学他那天风云海的清旷之气,你要不要试试?” “我偏不学那老匹夫!他那也叫词?可笑。”冯飞旌将标了曲谱的词稿往桌上使劲一丢,撸起袖管,“作画,作词,做饭,会不会的这老家伙都要掺和一脚。画照着诗作,词也照着诗写,如此爱诗,你写你的诗去便罢,偏要四处祸害别人的喜好,生造出一些非诗非词、非诗非画的的怪胎来,现如今,他倒成旗帜了,可悲!” “你这就言过了,读书人自然要有湖海襟怀,哪能只惦记着儿女情长?我就觉得苏词不错。” “嘿,我说你一个弹琴的替书生操什么心?谁说书生就该心忧天下了?许你金戈铁马、封狼居婿,就不许我风花雪月、儿女情长?许你为了生前身后名,就不许我为伊消得人憔悴?都是为自己,凭什么你就高贵些?” “不改就不改,你哪来这么多道理。对了,金戈铁马、封狼居胥是辛词。” 第27章 “无甚区别,一路货色。”冯飞旌不屑道,“改是不会改的,我的词都是写给杳杳的,又不是写给关西大汉的..嘘,有人敲门,是不是母亲又差人来骂我了?” 二人紧张地看向门口。 冯飞旌自幼丧母,由冯长登的母亲——冯家主母严氏养大,严氏与冯飞旌不及两个亲生儿子亲近,却也从未亏待过他。如今,长子战死,次子被害,严氏就只剩下了冯飞旌这个没有血缘的儿子。 开门一看,虚惊一场,门口立着两个十六、七岁的小郎君,冻得鼻头通红,直搓手。 “殿下?快进来!”冯飞旌忙把柳春风和花月让进门来,与仝尘长揖行礼,“殿下,怎地今天有空到这里来?哦,对,殿下是哥哥案子的主审,差点忘了。” 记起柳春风的身份,冯飞旌面色一冷,拉远了距离。他与柳春风年岁相当,又同属游手好闲的纨绔,却并不熟识,毕竟纨绔是个庞大的群体,人一多,难免分出三六九等,诗词歌赋、吹拉弹唱样样精通的冯飞旌自然和小画本爱好者柳春风无甚可说。 “你哥初丧未过,你就弹琴唱曲,不怕长辈骂么?” “这话说的。他死他的,我唱我的,我不唱他就能活过来了?再说,他死了不能玩乐,我活着也不能玩乐,那我不成了只比死人多口气,还活来干嘛。殿下随意坐,屋里乱,见笑。” 理直气壮说完一通混账话,冯飞旌不再多言,拿脚挪了挪横七竖八摊了一地的木板,给柳春风让出一条道。 这屋子是仝尘制琴的地方,除了两张大桌案与几把椅子,只剩下满地的木料、工具。 柳春风就近找了个椅子,一屁股坐下,两腿一蹬,两手一摊,脑袋一歪,比冯飞旌更混账地说道:“是你哥死了,又不是我哥死了,凭什么我受这份累,又冷又困,早饭都没顾上吃。” 这副吊儿郎当的欠揍模样立马让冯飞旌生出几分亲近。虽说是故意和冯飞旌套近乎,可“又冷又饿又困”却是真的。柳春风怕迟了要看仇恩脸色,便早上一从床上爬起来就直奔了悬州府,此时,空空如也的肚子“咕噜咕噜”叫出了声,听得冯飞旌有些过意不去,起身出门,片刻之后端回个食盘,盘上摆着一碟糕点和一壶酒。 “这是去年的桂花酿,放了一冬,愈发香醇了,今日寒冷,殿下饮两杯驱驱寒气。”说着,冯飞旌给柳春风斟了一杯,想想,又补了句人话:“我哥的案子,有劳殿下了。 一通狼吞虎咽后,糕点少了半盘,还好有杯酒能顺顺食儿。 “真好喝,这是酒么?像糖水。” 柳春风不见外地给自己又续了两杯,可像糖水毕竟不是糖水,三杯下肚,已是红潮生面,醉眼流波,口中的话也没了遮拦:“想你日子比我也好不到哪去,就你那横眉竖眼的娘,见一回我都做噩梦,你还要日日与她相处。还不如我娘,她虽看我看得紧,不讲道理,可起码眉眼慈善不吓人。” “你也别这么说,我娘爹和大哥死了,母亲一人撑着候府,如今又..”冯飞旌红了眼角,没说下去,“殿下,我二哥的案子算结了么?那颜玉果真是凶手? 说到关键处了,柳春风偷偷换了口气,道:“本来是要结案了,但是..”柳春风放下杯子,抹抹嘴,看了一眼正低头往轴子上卷蚕丝的仝尘。3 “殿下尽管说,同尘与我是知己。” “我的人昨日在别院一间屋子里翻出样东西。” “哪间屋子?” 哪间屋子,而非那件东西。花月心中掂量着冯飞旌的反应。 “就你家那个歌妓白杳杳的住处。” 冯飞旌紧张地绷直了身体,忙问:“你们找到什么东西了?” “嘘。”柳春风神秘兮兮地将食指竖道唇边,经过片刻的酝酿,酒劲烧得耳朵绯红一片,倒真有了几分欲讲真言的醉鬼模样,“不能说,反正是件男人的东西。” “男人的东西?那必定是我哥的。” 是你哥的,你紧张什么。花月本以为这剂猛药是专为韩浪预备的,冯飞旌不过是个过场,不曾想,乐清平所说的“意料之外”并不仅仅是句敷衍。 “不可能是你哥的。”柳春风一口否认,像是亲眼见过那物件似的,“别觉得我喝了酒就什么都告诉你,我可是主审,嘴巴严实着呢。” “殿下告不告诉我不要紧,可万万别把那东西弄丢了,如此重要的证据放置妥当了么?” 柳春风向前倾了倾身,压低嗓音道:“压根儿没动地方,灯下黑,懂不懂?连乐清平和仇恩我都没说,省得他们在我哥面前邀功。行了,没时间与你废话,还得打听那东西的主人去。”说着,柳春风又往口中送了一块点心,盘子一推,起身准备离开。 喝了三杯酒,柳少侠这个“一沾倒”早已是头重脚轻,想扶住身旁的桌子,又分不清三个重影中哪个才是真身,脚下一软,就要歪倒。花月见状,一步上前将他接住,却被他一脚踩住脚背,扎进了怀里。虽说柳春风身形单薄,十六七岁的身量还是有的,直撞得花月一个趔趄。 当啷,一声脆响。 从花月的袖兜里滑出一个掌心大的菱花铜镜,铜镜背面深深浅浅地刻着一只白蝴蝶。 坏事了。 同一物件,在同样不该出现的时候,从同一处掉出来两次,花月真想给自己一嘴巴。 “殿下,你掉东西了。” 拉扯间,冯飞旌看走了眼,以为是柳春风的东西,捡起来,瞧了瞧,还给了柳春风。花月眼睁睁看着,只能暗自叫苦:“白白在悬州府在做了一晚上的梁上君子。” “这不是我的。诶?有只蝴蝶,白色的,这是..”柳春风忽地清醒过来,回头看向花月,狠狠地瞪着他。 花月面不改色心不跳,道:“这不是那白蝴蝶当晚留下的证物么?殿下,你可太不小心了。这次幸好被冯少爷捡到,快放好了,可不敢再丢了。” “不要脸。”出了琴室的门,柳春风跄踉跄着步子骂道:“恶人先告状。” “你别摔着!”花月上前献殷勤,却又招来一句咬牙切齿的“呸,小偷”,“我都求你将铜镜还给我了,你不肯答应,我有什么办法。”4 “不给你,你就偷么?!” “那不偷怎么将铜镜拿回来?等它长翅膀飞回来?”花月的坏东西尾巴又露出来了,“再说了,是你领我进的悬州府,也是你告诉我证物放在哪,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 “你!”也不知是风太冷吹得,还是被花月的无赖劲儿气得,柳春风只觉浑身上下都在打着颤,上下牙小鸡啄米似地碰着,他停下脚步怒目而视,憋红了眼圈憋出一句:“你走!我们散伙!” 花月也愣住了,本以为柳春风顶多不痛不痒的再骂他个“坏东西”、“不要脸”,哪知他小题大做直接放了狠话,心中一酸,道:“走就走,你可别回来求我。” 说罢,纵身跃出高墙,没了踪影。 高墙上,晴空湛蓝如洗,高墙下,冯府一片死寂。 就这么走了。 柳春风呆呆望着那道直如刀割的明暗界限,胸中五味翻搅,最后呜呜地哭了起来。 哭着哭着,他觉得有人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抬头一看,是白鹭。这只忠诚的大鸟给小主人戴好氅衣上的帽子,又递上一块雪白的帕子。 “还..还..是你..你好。”柳春风抽泣着,拿手帕“嗤嗤”地擤了擤鼻涕,“你不许离开我,天天陪着我。” 白鹭手下一顿,往小主人脖颈处看了一眼,白白细细的,想必一拧就断,却再一次忍住了。 -------------------- 1 这是我写的,字数平仄是对的,但用韵不对,充其量算个打油诗。翻着王力那本《词律写作》看了一晚上也没搞明白,现学是来不及了,先这样吧,等有空学了再回来改改。 2 屋子的大概样子可以在作者微博中搜索“四景山水图的小屋”,这里跟案情没关系,只是刚好看到一个这样的屋子。 3 蚕丝是制作琴弦的传统材料,仝尘在准备制作琴弦的材料。 4 这里涉及到前面情节的一点改动,第十五章 【洗罪】结尾增加了两句对白。 第29章 蝴蝶 虞山侯府的治丧事宜乱成了一锅腊八粥。 魂来不及招,就验了尸。发了讣告,亲友却无法奔丧。灵座置了,魂帛立了,却因迟迟等不来官家赐谥号而设不了铭旌。 严氏从悬州府闹到大理寺,又跑去长秋宫,找佘娇娇一通哭诉,终于给赤条条横在验尸房的儿子沐浴,复衣,敛入了棺椁之中。1 “韩护卫怎么还不来?” 柳春风坐在一把太师椅上,面前站着一排冯家管事的下人,他将说给冯飞旌的话,又在这些人面前一字不落地演了一遍。 “禀殿下,今日侯爷入殓,韩护卫被老妇人挑去干活了。” “冯老夫人很器重韩护卫么?” 第28章 “韩护卫精明能干,人又稳重,老太太很是赏识,治棺椁的事一直都是他在办。”一个油滋麻花的年轻黑胖子出列答道:“殿下,小人斗胆打听一句,那是个什么物件?小的们都是冯府管事儿的,说不定能看出些端倪,替大人断出这物件是谁的。” 话音一落,其他几个都跟着点头称是。 “韩护卫来了。” 此时,一个健硕的身影从过堂走来,长揖施礼,不发一言,站进了人群里。 柳春风点点头算作回应,不再看他。 “殿下,虽说白杳杳平日里深居简出,可毕竟,呵呵,毕竟也不是什么贞洁妇人。”花白头发的冯府管家呵呵一笑,“她来侯府也一年有余了,侯爷隔三差五宴客都让她出来唱曲儿,这一年下来,和他打过交道的男子可多了去了。” “可不,那王母娘娘的蟠桃金不金贵?可蟠桃宴上还不是任君品尝。”账房先生捋着山羊胡,捏着尖嗓,说了句精妙绝伦的比方,引得众人嗤嗤偷笑,柳春风余光瞟了一眼韩浪,他也在笑。 “是啊殿下,我们这些人里除冯官家资历老,独住一屋,其他都是合住,谁有什么大概其也都知道些。殿下若能告诉我们那是个什么物件,小的们一合计,没准立马就能那人揪出来。” “本来我们以为颜玉就是凶手,他被扣了,府里头刚消停几日,这下又要人心惶惶了。” 柳春风觉得这群人污浊可憎,却也得承认他们言之有理,若执意不说清这物件是什么,这剂猛药怕是要被猜疑有毒了。 “告诉你们也无妨。据颜玉的证词,白杳杳涉案其中。我们搜查了白氏的住处,发现了一件还未缝制完的男子衣物。”若冯长登是个蛤蟆,那颜玉的身量撑死算只蝌蚪。一看就是男子的东西,又不可能是他二人的,就只有衣物了,答得妙,柳少侠暗自得意,继续道:“尔等不必紧张,冯管家说的对,白杳杳熟识的男子不止候府中人,那衣裳也可能是要赠给府外之人得,况且,就算白杳杳最终被确认有罪,那衣裳的主人也未必就是帮凶。还有一种可能,这些只是颜玉死到临头的胡乱攀咬,若如此,就冤枉了白杳杳,本王向来做事公道,在查清此案之前,谁也不准将此事散布出去。” 圆满完成任务的柳春风来不及高兴,冷风一吹,又记起了那个弃他而去的坏东西。他从袖中掏出惹事的铜镜,翻来覆去看了几回,心道:“什么宝贝值得他去偷?” 那是一面小巧却不精致的小镜子,深深浅浅、歪歪扭扭地刻着一只蝴蝶,蝴蝶被铅华涂成了白色。 柳春风在小画本上见过花月杀人后留的蝴蝶印记。那蝴蝶长了一对大翅膀和一双长触角,画得潦草,却杀气腾腾。再看这铜镜背面的蝴蝶,翅膀圆圆,肚子圆圆,像谁家的孩子闲来没事,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柳春风拇指轻蹭着那只小蝴蝶,心里嘀咕:“没准是他小时候自己刻上去的,一直不曾离身,才如此宝贝。” “主子,我们去哪?” 白鹭勒着缰绳,问道。 “去悬州府找乐大人。” “主子,你是主审,不必亲自去见他,招他来便是。” 不亲自去,我怎将铜镜放回去。 “乐大人公事繁忙,还是我们去吧。” “好。那从悬州府出来后我们回哪?” “回..回客栈。”到嘴边的长泽宫变成了宝燕楼,柳春风想了想又补了句:“客栈离侯府近。” 从悬州府出来,刚过正午,这一日时间过得奇慢,连日不息的风都停了。柳春风的心空落落的,路过细果铺子都懒得往里看一眼。他想与花月言归于好,又拉不下脸,于是,在心中搜寻着以往与人闹不快的经历,想从中找个法子借鉴一下: 宋清欢缺心少肺,不存在生气不理人这一说。 沈侠三句话不离老本行,压根儿没机会与他闹不快。 白鹭整日板着面孔,他高不高兴根本瞧不出。 与哥哥刘纯业倒是时不时会有些争执,可顶多半晌功夫,刘纯业准会带上吃食、玩意儿来哄他高兴。 综上,没法子借鉴。 为了养足了精神,晚上去侯府守株待兔,柳春风躺在床上酝酿着睡意,可翻来覆去地怎么也睡不着。他拉上帘子骗自己天黑了,没用,又打了个哈欠,命令自己“你困了,快睡”,还是没用,最后,只好躺在床上瞪着眼睛,东想西想。 “我出来这么久,娘娘想我么..他在做什么?” “《桂山妖谱》第十二册该画出来了吧..他在做什么?” “黄四娘的圆欢喜似乎不如以前个头大了..他在做什么?” 无论想什么,想到末了都鬼打墙一般绕回同一处——花月在做什么。 此时此刻,和柳春风一样,花月也躺在床上,仰面朝上,不过,他是闭着眼睛,在发着白日梦。 梦中,柳春风低声下气的向他赔不是,还拿着一包果脯,一颗一颗喂进他的口中。他呢,一边说着“难吃死了”,一边大嚼特嚼,时不时试探着漱一口柳春风指尖上的糖霜。 不恼我? 看柳春风脸色未变,花月马上蹬鼻子上脸,盯上了沾在柳春风的唇角上的果脯渣子。 他捧住柳春风的脸,倾身上前,将嘴边的糖霜渣子也嘬了个干净。 还不恼我? 花月挠挠头,有点不踏实了,这个上午还嚷着要和他散伙的家伙,此时竟一动不动由着他为非作歹。 “你再不说话,我..我可真要欺负你了。” 说完,上下打量了一番,除了脸和手,柳春风浑身上下就只剩下脖子露在外面了,那就脖子吧,于是又凑了过去。 那里比指尖细腻,比唇角温热。 淡淡的茉莉香气和着体温,从交叠的衣领处散发出来,引着花月的轻吻沿颈弯一路向下,直到被繁复的领口拦住去路。 “你在做什么?不吃果脯了吗?” 正在花月准备上手拨开那几层不识趣的屏障时,柳春风开口说话了,吓得他一激灵,醒了。 从荒唐的梦境中惊醒时,额间已是一片凉意,温热的香气却依旧徘徊在鼻尖,花月心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句:“我想见他。” 花月出门时,凉月挂在天边,柳春风早已离开了客栈,去侯府别院守株待兔去了。 白杳杳的居处坐北朝南,与候府的大槐树相隔一墙。 罗雀躲进了对面的一间屋子里,隔窗盯着白杳杳的屋子。 杨波所在的屋子,与白杳杳的并排,既能将大槐树所在的墙角尽收眼底,又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别院正门的动静。 柳春风则远远趴在院子西南角的屋顶上,乐清平美其名曰:监览全局。 “干嘛让我在这里,冷死了,还什么都看不到。”柳春风十分不满乐清平的安排,派了两个护卫监视自己不说,还让自己趴在被大树挡了视线的地方,他裹了裹身上衬着皮毛里子的氅衣,冷得直吸鼻涕。 “主子,你打不过侯府护卫,这里最安全。”白鹭一针见血道。 “谁说我打不过?我..”想了想自己别管和谁皆为全败的战绩,以及时好时坏的轻功,柳春风实在没脸吹下去,嘟囔了一句:“那不还有你嘛,你替我抓住他。” “官家有令,我的职责是保护主子,别人杀人放火与我无关。” “榆木脑袋。”柳春风呵了口热气,继续不忿道:“我看啊,他们就是嫌冷,才让我待在屋顶上。这里哪里安全?万一韩浪不翻墙而是走房顶呢,岂不是一眼就瞧见我?” “不会,除非他去白杳杳居住之前觉得冷,非要绕着别院的房顶跑一圈暖和暖和。” 白鹭所言不假。 经事先打探,韩浪今夜未出候府,他要想进到白杳杳的居住,有如下三条路径可供选择。2 其一最为便捷,同案发当晚一样,从侯府后园的梧桐树处翻墙而过,再沿墙向北走二十余步。不过,案发后,后园已是敏感之地,出入过于招摇,因而此路径非上策。 其二是堂而皇之从正门进入。白杳杳有别院的钥匙,交于韩浪并不稀奇。韩浪只需谎称有事外出,出了侯府,再用钥匙打开别院大门即可。这条路最为省力,却是有去无回。明日东窗事发,当晚出过府的人就是最大的嫌疑。因此,除非韩浪准备一走了之,此路径也不便选择。 其三最为合理。找机会从侯府翻上房顶,沿房顶行进,下到花园院墙,再沿院墙继续行进,翻上别院屋顶,最后,从屋顶跃下别院。 今夜,谁守在哪里,就是乐清平根据以上三条路径安排的。 乐清平明白,此计能诱蛇出洞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更多是为了增添韩浪与白杳杳接触的可能性。因为,韩浪未必会信柳春风的话,即便信了,想要入室毁掉证物,也不可能在风头正紧时冒然动作。更何况,只要韩浪找机会向白杳杳求证,就能知道什么男子的物件纯属子虚乌有,而今日冯长登大殓入棺,白杳杳也去拜祭,两人有的是机会互通有无。 第29章 可凡事就怕万一和意外。好比郎中开了副治咳嗽的方子,咳嗽没被药治好,倒因为多喝了几碗药汤,多尿了几泡,败了火,咳嗽见轻了。 而在乐清平的计划中,柳主审的用处如同药包上的绳子打了个蝴蝶结——纯属点缀。 假如柳春风对韩浪并无歹心,那只要确保结案时将他囫囵交给官家便罢。假如他要杀人灭口,那也能保证他无法第一时间接触到韩浪,言而总之,将他远远丢在房顶上,再盖上一棵树,是最为稳妥的做法。 等了许久。 等到月牙挂上了树梢,又爬上了屋角,最后没入了浮玉山,院子里还是没有一丝动静。 柳春风实在撑不住,伏在屋脊上睡着了,为了提神,左手被右手掐得红痕一片。 “主子醒醒!快把主子喊醒,小心他掉下去!” 为了在现有条件下最大程度发挥自己主审的权利,白鹭被柳春风派去驻守在不远处、正对院门的屋顶上。无奈之下,白鹭只好远远盯着小主人,不时提醒一句。 柳春风本就提着心,不敢睡死,此时癔癔症症听到了白鹭的声音,他揉揉眼睛,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心想,去晚了又要看仇大人的脸色,可起身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床是歪的,褥子硬邦邦的,身上盖了两床被子,肩膀被什么东西箍着。 柳春风擦擦口水,揉着眼睛抬起头一看,是花月,细碎的星星撒满了他身后的夜空。 花月把自己的氅衣搭在柳春风的氅衣之上,怕他掉下去,就拿手臂圈着他的,弯着一双柳叶眼,望向他的目光如此温柔,衬得漫天星斗都刺目起来。 “原来不用想什么法子。”柳春风心想,“睡一觉,醒来,就和好如初了。” -------------------- 1 宋代丧礼分为初丧、治丧、出丧、墓葬和丧祭五个时段。 招魂在初丧阶段进行。病人断气后,家人会为其招魂,望其复生,不能复生说明人没救了,再继续后面的丧礼事宜。乐清平接到报案就去了侯府,且在验尸前不准任何人接触尸体,所以文中说魂没招就验了尸。 发讣告后,亲友会来奔丧,可冯长登在停尸房,不能进行这一步。 置灵座,立魂帛,设铭旌,都是治丧阶段要做的事情。 这里假设冯长登的铭旌上要写上他的谥号,他的谥号需皇帝赐予,可案子不破,刘纯业就不理冯家的事,所以文中说设不了铭旌。 参考论文《宋代丧葬典礼考述》,韩悦。 2 参考别院的示意图,作者微博搜索“侯府别院示意图”。 第30章 恶意 “你不是不让我去找你嘛。” 话一出口,未散尽的委屈劲儿被勾了起来,想再放句狠话吧,怕花月真与他散伙,什么都不说吧,又显得自己没原则,索性就往边上一挪,掀掉花月的氅衣,不吭气了。 “我这不是来找你了。”花月笑嘻嘻凑上去,将自己的氅衣重新搭在柳春风身上,“刚把地方焐热,别乱动。” 柳春风心中一暖,任由花月将他圈在怀中,嘴上却不肯退让半分:“我还没说原谅你呢,除非,你肯认错..” “我错了,我不该做小偷,如若再犯,你就大义灭亲,直接扭送我去悬州府。”花月二话不说,认了个干净利落,只是没把最后一句说出来:“倘若悬州那帮虾兵蟹将拿不住我,可怪不得我。” 见他答应爽快,柳春风也拿出了主审大人的气度,老气横秋地学着小画本中掌门宽恕孽徒的口气,回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念你初犯,且未酿成恶果,这次罢了,下不为例。” “知错和能改可不是一码事。”这句话花月也留在了肚子里,他见柳春风有了笑意,知道这事算是翻篇儿了,便说回了正题:“如何?韩浪好对付么?” “倒没不好对付。他被严氏叫去给冯长登入殓,等了许久才到。听冯府的人说,严氏对韩浪一直颇为器重,治棺椁一直都是他操办的。”说着,柳春风向远处望了望,“花兄,我们这么等着有用么?乐大人派去的眼线说,白杳杳下午去冯长登棺前拜祭时与韩浪见过面,还说了话,也不知道韩浪知不知道我在骗他。” “既下了饵,就得有人称撑着杆,不过,大冷天的,你没必要来。” 说完,花月仰头看了看天,星临万户,月傍九霄,如此良夜却要吹着寒风替官府抓人,实在煞风景,幸好怀中的家伙可以暖暖手。 “没必要?”在涉及到自己重不重要的问题上,柳主审异常敏感,马上就抓住了三个要害字眼。 “主审嘛,理应保存体力,监览全局。”花月信口胡诌:“你何时见过军师冲锋陷阵的?” “乐大人也是这么说的,我当他是糊弄我,看来错怪他了。”花月的马屁拍到了柳春风心坎儿上,趴在屋顶上的怨念瞬时疏解了七七八八,“花兄,你说韩浪究竟是不是凶手?我们将他定为疑凶,无非是因为只有他和颜玉有作案机会,而他和颜玉之中,颜玉没有撒谎,可颜玉不是凶手也不能当做给韩浪定罪的证据啊。我现在愈发好奇堂审中乐大人究竟看出了什么问题,那肯定是个极为要紧的证据,否则他也不会憋着劲要抓韩浪个现行,不过,那证据八成也不能给韩浪定罪,否则他直接抓人便罢,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今晚的局,或许是由于那个证据不够给韩浪定罪,又或许乐清平想一箭双雕,把韩浪和白杳杳绑在一起。” “他们本就是一起的,令我们怀疑韩浪的最初原因,也是我们所有推论的根基,就是白杳杳在时间上的欺瞒,她当然是同伙了,为何还要将她与韩浪绑在一起?” “白杳杳瞒报时间的事,你可以作证么?我可以作证么?有一件事你要记得,乐清平与仇恩现有的所有推论都是基于你的引导。是你提醒他们白杳杳谎报了时间,也你假设白蝴蝶不是凶手,还是你假设了两人偷盗,一人顺风杀人。基于这些,推断出了白杳杳有同伙,同伙是凶手,凶手在候府,又从候府众人中通过不在场证据筛选出了韩浪与颜玉,最后用证言的真假排除了颜玉,只剩下韩浪最为可疑。纵然你我知道这些推论万无一失,可对于他们二人来说,顶多半信半疑。就是说,我们从白杳杳推理出了韩浪,但由于白杳杳的可疑是出于你的假设,所以他们现在要通过韩浪回过头来坐实白杳杳。打个比方吧,这条河的水是否有毒,他们在上游无从下手查证,只得在下游核实。” “如此说来,他们对你我恐怕只有疑虑,为何又是半信半疑呢?信从何来?” 谈话间,寒风阵阵袭来,柳春风往花月怀中靠了靠,花月也紧了紧搂着柳春风的手臂。两人盖在一张大氅之下,远远望去,像一个被窝里钻出两个脑袋,不知道的以为谁家把床榻搬屋顶上了。 “从他们的无能中来。”花月冷哼一声,道:“首先,他们没有头绪,又急于破案,只能信你,当然,你的推理本身也十分合理。其次,他们只能相信那三个人中的第三个人是凶手,因为他们拿你我无可奈何。你想想,即便我们是凶手,他们又能怎样?砍你的头么?估计下刀之前他们就被你哥大卸八块了。砍我的头么?我肯定一包药先送他们上西天。” “可是..可是..” 又到了这个让柳春风难以面对的问题上了——王子犯法是否与庶民同罪。 “可是什么?可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是乐清平铁面无私?你不会真以为他这辈子抓到的该死之人的数量等同于他那三把铡刀下的人头数量吧?” “我..” “就拿你那徽阳姑姑来说,他杀了驸马家一十三口,她死了么?” 柳春风摇摇头,又欲辩解:“起码她剃头做了姑子,也算受了惩罚。” “一头青丝换十三条人命,这叫惩罚?这叫笑话。况且,她当了姑子并非是她杀了人,而是她的罪过被昭告了天下,不罚不能服众,她的罪过是谁告知天下的?” “父..父皇。”柳春风不敢再看花月的眼睛。 “所以就说,王子犯法何曾与庶民同罪?刘家人即便犯了天大的错,是死是活,都由不得他乐清平。至于你,这天下能决定你生死的人很多,可能用律法决定你生死的,只有一个人,就是你哥。若有一天,你成了乐清平的刀下鬼,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明明已经猜到了答案,柳春风还是怯怯的问了句:“说明什么?” “说明你哥想你死呗!” “你哥才想你死!” 柳春风噌地挺直上身,毕竟想到和亲耳听到的刺激天壤之别。 看着他又成了只急眼的兔子,花月乐在其中,心理极度扭曲地琢磨着“凭什么你有哥哥在身边,我就没有。你哥再好,能有我哥好?凭什么你哥好好活着,我哥就没了踪影。”他越想越气,阴阳怪气地说道:“我哥可没你哥那么狠心,天底下再也找不到比我哥心肠好的了。再说了,我哥又不是皇帝,才不会动辄想让别人死呢。” 第30章 “那..那我哥也不会,我哥心肠也好,比你哥好千百倍!” “噗。”花月故意噗地一笑,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心肠好能当皇帝?谁信谁傻。你那老皇帝哥哥若是没有些狠辣手段,能十五岁就..” “我哥才不老!他只比我大四岁!你哥才老!” “哈,过奖,我哥跟我一般大。老四岁怎么了,那你也得喊他哥哥,总不能让他喊你哥吧?” “你..我不许你说我哥不好!” “那你也别说我哥不好!” 刚刚还依偎着取暖的两个人三言两语再次闹掰,一个向左看,一个向右瞧,气哼哼地好一会儿谁也不理谁。 花月理亏,知道是自己挑事儿在前,僵持中,偷偷侧目瞟了一眼柳春风,见他伏在屋脊上,假装睡觉,心想,我堂堂白蝴蝶,岂能与这种幼稚鬼一般计较,便用胳膊肘碰了碰柳春风,道:“诶,诶,你又不是小孩子,不要一生气就不理人。” 柳春风不说话,像只蚕一样往旁边扭了扭,不让花月碰他。 “哎呀,刚捂热,你又跑了。”花月伸手想将他揽回来,他却死死扒住瓦片不动弹。花月也不与他计较,只是伏在他耳边,说道:“装睡是吧?我就说四个字,保证能让你醒过来。” 耳语间,花月的嘴唇有一下没一下蹭着柳春风的耳朵,呵出的热气一点不落地全钻进了柳春风的耳朵眼儿里,害得正在装死的柳少侠差点破功,就在他暗自得意自己的定力时,只听花月压低嗓音,吐出了四个字:“快看,韩浪。” “哪呢..啊!” 柳春风闻言松开了扒着瓦片的手,可不及他反应过来,就被花月拦腰一用力,拽回了怀中,瞬时身侧一阵暖意。 “骗人!” 柳少侠恼羞成怒,攥起拳头,回头便打,无奈被花月紧紧箍着肩背,动弹不得,只能挣扎着骂道:“坏东西!又欺负我!” “嘘,嘘,不闹了不闹了,房顶闹塌,要掉下去的。” 听着柳春风急出了哭腔,知道这是山雨欲来风满楼,花月紧急转移话题:“我刚刚就是想说,乐清平对我们还是有一半信任的,别管这信任是出于什么。至于另一半嘛,我反正是不稀罕,可若你想洗清自己的嫌疑,那咱们再找机会争取就是了。” 说完,花月低头瞄了一眼,只见柳春风抿着唇,轻轻点头,心想,这家伙气性大,忘性更大,他..他抿嘴的模样真是好看。 夜色里,柳春风双唇暗红,开合间,月光流转,落于唇缝,又滑向嘴角。 怪不得他吵不过我,花月琢磨着,这么好看的嘴可不适合吵架,只适合笑,适合说故事,适合吃那些甜腻腻的东西,还适合..适合亲嘴,就像梦里那样,含住,轻轻的吮,那滋味可能就像..就像剥了壳的水荔枝,嫩嫩的,软软的,清清甜甜的..” “花兄,花兄,你有没有听我说话?”柳春风见花月蹙着眉,面色严肃地望着自己的嘴,就小心翼翼地用舌尖舔舔嘴角,又推了推花月,问道:“我嘴上有什么?” “没什么..我..我..”花月像是做坏事被抓包,心通通通跳的厉害,喉咙干渴极了,就连柳春风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茉莉香气也忽地浓烈起来,于是信口说了句:“我冷。” 明明是热,却说成冷。 花月心中讥讽自己:“他说的对,你就是个骗子,天生的坏东西,满嘴谎言,一肚子鸡鸣狗盗、腌臜想法的坏胚子。” 正想着,只觉肩膀一沉,柳春风也揽住了他的肩,往他身边挤了挤,说道:“挨紧点,暖和。” 花月看着他的眼睛,盈盈眸光,比得上千斛明珠,就像九嶷山清可见底的湖水,晴日的夜里,漫天星斗沉入湖底,如同一颗颗珍珠,伸手搅一搅,又碎作了一船清梦。 “暖和点没有?”见花月点头,柳春风才把自己的胳膊从花月的肩膀上拿下来,“今天八成是没戏了,明晚我们干脆抱床被子过来。花兄,你说,韩浪是不是根本没信我的话?我担心自己把事情办砸了,让大家白忙活一场..” “应该不会,韩浪有什么异常反应么?” “没有。”柳春风想了想,“他一句话都没说,像早知道我是冲他去的。若硬要说异常的地方,那个账房先生对白杳杳出言不敬,说她是王母娘娘的蟠桃,任君品尝,众人都笑的时候,韩浪竟然也跟着笑。不过,若是别人都笑他不笑,就显出他和白杳杳的关系不一般了,倒也说得通。花兄,你说他和白杳杳究竟什么关系?” “亲密关系,亲密到同仇敌忾,亲密到一起杀人。” “如此亲密,听到别人侮辱白杳杳,还要强颜欢笑,想必他心中也痛苦的很。” “那可未必。谁说亲密的两人就不能对彼此产生恶意了?颜玉是如何侮辱银朱的?银朱1又是如何一气之下要弄死颜玉的?忘了?” 听花月这么说,柳春风心中升起一阵恐惧:“那..那白杳杳若是知道了,不会也想杀了韩浪吧?他们二人会互相猜忌么?” “说不准,不过,你倒是孺子可教。”花月摸了摸柳春风的后脑勺说道,“越亲密,越危险。他二人既要相依为命,又需互相提防,就好比二人手中都握着一柄架在对方颈间的利刃,聪明的话,就通力合作,谁都别先动手,除非可以将对方一刀毙命。一旦有一个先动手,到时候可就不是两败俱伤了。” “不是两败俱伤,又是什么?” “是同归于尽。” -------------------- 1 银朱 银朱是一种绘画颜料,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我感觉这个名字很有画面感——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适合这个爱恨分明的角色。 第31章 轻薄 “两年前,白杳杳的父亲因杀人被判斩刑,她没了依傍,又怕死者家人不肯放过她,这才来了悬州。乐大人派人去郎州询问过当地知州,确有此事..嗯?” 花月揽着柳春风的手臂有些酸痛,想放下缓缓,可刚一收手,柳春风肩背着凉打了个颤,扭头给了花月一个“你怎么回事”的眼神,花月心中一慌,连忙将手臂又放了回去,心想,这家伙准是当主子当惯了,觉得天下人都该伺候他。 “白杳杳与韩浪,一个两年前才到悬州,一个土生土长的悬州人,非亲非故的,你说他们是何时又是在哪里认识的?在水云间?可水云间里来来往往的风流郎君众多,白杳杳为何单单对韩浪另眼相看?在侯府里?他们顶多打几个照面,难不成这就是诗文里说的‘与君初相识,如见故人归’?花兄?花兄!你今晚是怎么回事?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天涯明月新,朝暮最相思。 白杳杳与韩浪是否如诗句所说,花月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每每见到柳春风正是这“犹如故人归的”的心境。更令他苦恼的是,后一句“朝暮最相思”也有了苗头。 “在..在听。”花月愣愣地,无法将目光从柳春风脸上挪开。 “那你怎么想?说说。” “刚才风大,我没听仔细,你再说一遍,柳..柳兄。” 柳兄。 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并没有顺利传达出花月的切意真情,反而让柳春风汗毛倒竖,毕竟小画本里讲过,眼前这人一到晚上就不太正常,别是什么发疯的前兆。于是,他半句废话不敢多说,乖乖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 花月自知今夜言行古怪,于是定定神,道:“他们何时认识,暂时未知,但他们何时入的侯府,可是一清二楚。” “去年冬天,都是去年冬天。”柳春风一惊,“难不成他们来侯府就是为了杀冯长登?” 花月点头:“极有可能。这人世间杀人的理由一只手就数得清,为情,为财,为仇。你说,他们为得什么?” “可以排除为了钱财。悬州城那么多富商巨贾,白杳杳若是为了钱财也不会跟冯长登。” “嗯,那为情呢?或许白杳杳已有了意中人,迫于一品军侯的淫威只能进了虞山侯府。” “不会。”柳春风一口否认,“我听宋清欢说,是白杳杳自己要跟冯长登走的。她是水云间的头牌,有各路文人显贵捧着,一般人可动不得,就连宪王、襄王都不敢轻薄于她。她能去虞山侯府,对冯长登来说,是天上掉馅饼的喜事,以往不屑与冯长登来往的人为了听上白杳杳一曲,都得捏着鼻子去冯府赴宴,比如宋清欢。” 柳春风与白杳杳有过一面之缘,便是有一回与宋清欢一起到候府听曲。 那日,冯长登命白杳杳挨个儿给客人敬酒,到柳春风这儿,未及柳春风起身,醉酒失力的美人脚一软,跌坐在怀,一壶酒也一滴不剩地浇在了柳春风身上,有个嘴欠的见状调笑道:“瑞王殿下唇红齿白,别是被杳杳错看成了解酒的果子”。 在众人哄笑中,柳春风红着脸擦完自己的前襟,又想伸手帮白杳杳沾一沾袖口的酒渍,可一想到授受不亲的规矩,便改为将帕子双手奉上。 第31章 “不为财,不为情,那就剩下仇杀了。既然他入侯府是为了杀冯长登,这仇多半是入府之前结下的。” “入府前..那就该是在水云间,可冯长登能与一个歌妓有什么仇,听唱不付银子?” 花月摇头笑道:“亏你想得出。为了几两银子忍辱负重一年多,又陪唱,又陪睡,这不得从舅舅家赔到姥姥家。” 柳春风挠头思索:“嗯..那就是..冯长登好色,欺辱过她。” 花月再次摇头,“在歌馆吃这碗饭,什么三教九流都得应付。” “那还能是什么仇?”柳春风蹙起眉头,实在想不出。 “能让一个人起杀心的仇恨有千万种,但归根结底只有两种。”花月拿拇指在柳春风皱起的眉心揉了揉,“自己的与别人的,别忘了,还有韩浪。” “对呀。”柳春风恍然,“冯长登和韩浪虽说贫富悬殊,可都长在悬州,没准儿是哪日冯长登得罪了韩浪,而自己忘了。” “嗯,假如真是这样,就又得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了:白杳杳和韩浪是何时又是如何认识的?白杳杳为何要帮韩浪复仇?” “那定然是在水云间,白杳杳来悬州不久就进了水云间。” “进了城门就直奔水云间么?” “到那倒不是。听宋清欢说,白杳杳刚来悬州时,身无分文,还在街上讨过饭,后来又在花门唱过几天。她可是个才女,自己写词谱曲,自己弹唱,两三日便有了名气,没多久就被水云间的探子发现,花言巧语给糊弄了过去。” “冯飞旌与白杳杳关系如何?” “冯飞旌?”柳春风一愣,不知花月为何突然问起冯飞旌,“宋清欢说他是个狗皮膏药,从白杳杳在花门卖唱开始就前后粘着。” “这么说,冯飞旌从白杳杳一进悬州就与她相识了。”花月回想着琴房中冯飞旌的反应。 “岂止相识,他还轻薄过白杳杳。”柳春风压低声音,神神秘秘说道,说完还撇了撇嘴。 花月觉得柳春风此刻的神情像极了城根下那群一边晒太阳,一边说着“张家长李家短,三只耗子四只眼”的老太太,便学着他的样子,撇着嘴、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宋清欢告诉我的,悬州城里就没他不知道的事。”在柳春风心目中,宋清欢之于流言蜚语,相当于孔丘、李耳、释迦牟尼之于儒释道,都是权威,“他说冯飞旌看着风流,实则下流,有一回趁他哥醉酒,跑到他哥屋里,要强占白杳杳,众人闻声进去时,见到冯飞旌满脸是血,正将白杳杳压在床上,衣服都扯开了,地上还有个碎了的花瓶,白杳杳就是用那个花瓶给他开得瓢儿。” 柳春风讲的有鼻子有眼,像个事发时藏身床底的现场观众。 又是宋清欢,又是那个嘴巴毒、脸皮厚、十八般武艺样样稀松的纨绔样板。花月忽然觉得,应该避免让柳春风与此人交往过密,毕竟学坏都是从交友不慎开始的。 “好困,天快亮了,什么都没等到。”柳春风打了大大的哈欠,又枕着胳膊伏在了屋脊上,“花兄,九嶷山的星星和这里一样么?” 顺着长长的屋脊,柳春风望向远处的夜空,一双困酣秀目,蒙着水气,欲闭还睁。 “不一样。”花月也随着柳春风视线望向远方,极目处,是浮玉山脉的一道蜿蜒剪影,“九嶷山的星星更亮,银河像条白练似的横在天上,美极了。” “真的?”柳春风来了精神儿,又往花月身边凑了凑,二人相望咫尺,满天星斗尽数映在了柳春风的眸中,柳春风落在了花月心底。 “你..你别这么看着我,像个看情郎的小娘子,小心我把你抓回九嶷山,做个压寨夫人。” “你又说浑话了。”柳春风头一偏,闭上眼睛,想着九嶷山的星星和月亮,“那你们九嶷山有凤凰么? “有啊,到处飞。”一编瞎话,花月也精神了,“等案子结了,我带你去九嶷山,捉个十只八只烤给你吃。”烤熟了,谁能看出是什么鸟。 生柳春风之前,太后梦到一只五色凤凰盘旋于空,于是认定这个儿子是凤凰转世,求皇帝为他取名“纯凤”。然而,柳春风生来害怕那些眼神直勾勾的尖嘴东西,对自己是只鸟变得这件事始终耿耿于怀,至今都害怕自己会突然生出翅膀与鸟喙,发出吱吱喳喳的古怪叫声。 比“凤凰投胎”更吓人的,是投胎之后还要吃自己的同族。花月可看不到柳少侠腹中的九曲十八弯,只看见他吓得脸色都变了,一个劲摇头:“我不吃我不吃!” “不吃也罢,那便抓来养着玩儿。”花月只当柳春风这种锦衣玉食的皇子不敢吃山间野味,“让它们给你唱歌,听人说凤凰叫唤起来可好听了,没准比白杳杳唱得还好听。到时候,咱们专挑小雏凤来抓,没听说么,雏凤清于老凤声..” “我不喜欢凤凰了!我喜欢..喜欢..”柳春风坚决不祸害自己的同类,“我喜欢鹿!” “鹿的话..”花月有点犯愁,“烤着吃也行,不过炖着更入味..” “不是不是,我是说,抓来养着。”柳春风赶紧解释,他哪里知道九嶷山对于花月来说,万物皆可烤。 “那也行,鹿这种东西,乖乖的,傻傻的,长得也招人待见,就跟..”就跟你似的,花月没敢说,“反正抓来养着作伴最合适不过了。” “真的?那有梅花鹿么?我一直想养一只梅花鹿。” “有啊,漫山遍野都是,想抓多少抓多少。” 想着满山遍野都是背上印着梅花的漂亮东西,柳少侠再次睁圆了眼睛,想了想,商量道:“那可说好了,只是去玩,我可不给你当压寨夫人。” “行,让你当山大王,我给你当压寨夫人。” “你再胡说,我不理你了。”柳春风扯过花月的氅衣,将脸蒙住,半晌才闷声说道:“娘娘和我哥不会让我离开悬州的,我想过偷跑出去,可又怕他们怪我。” 花月揪了揪他耳边两个露在外面的小辫子,觉得自己的心软的像团棉花:“我自有法子把你带出城,也有法子让他们怪不得你,到时候我们就..嘘,有人来了。” 花月突然低下身,望向远处的梧桐树。 第32章 上钩 看清了来者,五道寒白的剑光齐齐收回各自身侧。 只见梧桐树上垂下一根绳索,绳索下坐着一个年轻郎君,手里还拎着一壶酒。 “冯三爷?!你这是要去哪儿?” 寒天静夜里,形似宝塔、声如洪钟的杨波一开口,如同空旷的山洞响了声锣鼓,冯飞旌禁不住瑟缩了一下。 “去哪?管得着嘛你?”冯飞旌拍掉屁股上的土,站起身来,“这是我家,我爱去哪就去哪。” “天还未亮,就在自家翻墙头,三爷这是练得什么功夫?”白面长身的罗雀温言有礼,却字字夹枪带棒,跟他的主子乐清平一个德行。 “闪开,轮不道你们这两条狗乱吠。”冯飞旌将酒囊往腰间一别,从罗雀与杨波中间穿过,朝柳春风走去,一旁的花月与白鹭见状,紧了紧手中的剑。 “殿下,这是何意?急着欺负我冯家无人了?”冯飞旌咬牙颤声道,“只要我冯飞旌不死,虞山侯府就还是一品军侯府,就不是你能随便遛狗的地方。”说完,他手臂一展,“请殿下离开。” 柳春风有水一般的心肠,又长期受小画本熏染,最见不得仗势欺人与落井下石,原本他还想质问一句“为何天黑来别院”,结果被冯飞旌一番话句句如芒刺在心头,便扯了扯花月的袖子就要离开。 相识了三天四夜,花月在柳春风脑子忽好忽坏这件事上已经摸清了门道:只要不掺和世故人心,柳少侠便冰雪聪明,可但凡夹杂一点道德情义,柳少侠就跟灌了迷药似的,是个人都能摆他一道。 走了几步,一回头,柳春风发现除了白鹭乖乖跟在身后,其余几个都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紧盯着冯飞旌。 “冯三爷。”花月走到冯飞旌面前,躬身一礼,道:“我等扰了三爷在自家遛弯儿的雅兴,实在不应打,可三爷念在我们也是为了捉拿凶犯的份儿上,好歹赏口酒喝暖暖身子,再将我等撵出去。” 此时,柳春风也清醒了些,留意到冯飞旌穿着一件夜行衣似的的玄色衣裳,腰间连块佩玉都没有,便问道:“冯飞旌,你来别院做什么?怎地这幅打扮?” “这话稀奇,大周哪条律法不许我如此打扮了?” “你最好说清楚,我们今夜等的人是凶犯,说不清,就只能走趟悬州府,由乐大人亲自审问了。 “我是凶犯?!”冯飞旌将嗓门挑得更高了,“好啊!那就将我的脑袋砍下来,让乐清平交差,让我娘顺便把两个儿子的丧事一起办了,让官家省下一笔俸禄,我一死,大家都如意。” “冯飞旌,你别撒泼耍赖。” 冯飞旌像个滚来滚去的刺猬,柳春风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只好看向花月,花月问道:“冯三爷,案发当晚,你有不在场的证据,你现在只需回答殿下的问题,答得有理,便没人能拦你。” 第32章 “告诉你们也无妨,瞧见这壶酒没?”冯飞旌举起棕黑色的酒囊,朝柳春风晃了晃,一双赏花赏月赏佳人的眼睛闪着歇斯底里的光,“酒壮怂人胆,我和你们一样,也是来等凶手的,既然你们没本事将凶手正法,就别拦着我为我哥报仇!”他打开酒囊,大口喝了两口,喝完将酒囊往柳春风脚下一掷,喊道:“抓啊!愣着做什么?!” 酒囊坠地,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酒气凛冽扑面而来,吓得柳春风后退两步,差点跌坐在地。花月扶住柳春风,目光一冷,说道:“你是来杀人的,还是来放火的,去悬州府演给乐大人看吧。” 守株待兔,兔子没等到,来了只刺猬。 “他怎地整天像只刺猬似的,不肯好好地说一句话,我想放他走都没机会。”众人簇着冯飞旌向院门口走去,柳春风小声跟花月嘀咕了一句。 “他可不是刺猬,是只狐狸。”花月也小声答道,“想杀人而已,到了悬州府,乐清平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幸好没成,不然他哥被凶手杀了,他再被乐大人砍了脑袋,他娘亲可怎么活。” “说你傻,你就流鼻涕。你真当他来杀人的? 喝口酒就能杀人,那酒囊里装的是仙丹不成。” 众人行至院门口时,门锁已被翻墙出去的罗雀打开了。 别院门朝北,门前是一条死巷,巷子里里仅此一家。 拉开门,门口一株白梅1映入眼帘,冰姿曼妙,暗香浮动,像一位窈窕佳人立于娟娟月下,淡淡梳妆薄薄衣,在一寸一寸的相思中消损了颜色。 冯飞旌在梅树前缓了缓步子,抬头仰望那一树芳琼,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柳春风这才发现,冯飞旌长了一双含情目,目中不见平日里的刻薄与自负,只剩下几分落寞与痴傻。柳春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这会儿的冯飞旌和宋清欢口中的登徒浪子绝非一人。 正当一行人在明如清昼的夜色里生出了醉意时,一个身影匆忙忙拐进巷子,令所有人瞬间清醒过来,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道如描似削的倩影,由于离得远,又逆着光,众人看不清她的模样,只见她一袭素白衣裳,夜风吹进巷子,衣袂翻飞,如梦如幻。柳春风揉揉眼,回头看看,那株白梅还在。 见到巷子里的众人,她似乎也愣住了,停下步子,呆立原地,扶了扶肩上的包袱,不知该何去何从。 -------------------- 1 白杳杳的名字出处 欲为万里赠,杳杳山水隔。 寒英坐销落,何用慰远客。 ——早梅,柳宗元·唐 第33章 花落 十年前,乐清平来悬州府上任。在拔光所有草木之后,又将刑讯室与死牢的窗子挨个儿堵了个严实,自此,这些牢房里不辨昼夜,只剩屋顶上悬着的一盏油灯,忽明忽暗,颠荡着阴阳。 刑讯室的墙壁上挂满了刑具,横七竖八,张牙舞爪。刀刃擦得锃亮,棍棒摩得溜圆,看得冯飞旌腿肚子直颤,尽管他此刻正享受着贵客待遇:坐着乐清平的软椅,脚边放着火盆,身旁的匣床1上还摆了茶水与果盘。 “冯飞旌,若凶犯武艺高强,你冒然前去,岂不等于送死?”柳春风从凳子上站起身,那木凳像是牢房里长出来的,黏腻乌黑的陈年血渍渗在木纹里,只坐得腹中食物阵阵上涌。 “还不是拜你所赐。”冯飞旌不给柳春风一点脸面,“一品军侯被害,官家让你主审,摆明了敷衍了事。我母亲是何等尊贵持重之人,竟要泼妇一般央求你们告知案子的进展。我母亲认定官家念着父兄的功勋,不会对二哥的死置之不理,可我却明白,明白人走茶凉..” 冯飞旌哽咽着说不下去,柳春风则像被人当众打了嘴巴,一时羞愧,把花月教他的问法忘了个一干二净。 花月则在一旁看得清晰。 冯飞旌这小子狡猾得很,三言两语间就不动声色地将错话粉饰了一番。 在别院被抓时,他扬言要给冯长登复仇,可人尽皆知他与兄长不和。冯长登死后,他玩乐不止,连素服都懒得换,实在没有个兄友弟恭的样子,倒是母慈子孝的幌子更好使。 花月又瞟了一眼角落里的乐清平,见他揣着手,眯着眼,依旧一副似笑非笑的死样子,八成肚里的坏憋得差不多了,心想,老狐狸收拾小狐狸,有好戏看了。 “冯飞旌,你说你去别院是为了替你哥报仇,这乐某信。可一个要去杀人复仇的人连把剑都不带,这乐某就不信了。”乐清平拧开酒囊,闻了闻,“莫非,这就是你的剑?” “笑话,酒就是酒,如何作剑?”冯飞旌冷笑。 “单单一壶酒确实不行,可加上一样东西,这壶酒就成了毁天灭地的宝贝。”说完,乐清平饶有兴趣的观察着冯飞旌的反应。 审讯中,乐清平喜欢钝刀子割肉,一句话拆成三句来说。他从不觉得悬州府那三口铡刀能让恶人还清死者与苦主的债,而他们还不清今世的债,来世就要做牛马。身为父母官,乐清平要让他们多受苦,来世方能少遭罪。 不出所料,一丝惶恐在冯飞旌的双眸中弥漫开来,像一滴血落入杯中,慢慢染红了整杯水。 “没猜错的话,火镰与火石还在你身上。”乐清平看向他的腰间,“罗雀。” 罗雀听令上前,三两下从冯飞旌的腰间翻出了火镰与火石,交与乐清平,乐清平接过,在手中把玩着:“这么说,你想拿这壶酒烧死凶犯。” “既是复仇,便是要杀人,掐死,捅死,烧死,有甚区别?” “你若是去杀人,乐某还真管不了。”乐清平将火镰与火石丢给罗雀,又将手揣回袖中,“意欲杀人,未遂,又来自首,依大周律,恐怕我怎么将你请来,就得怎么将你请回去,弄不好还要被你娘告个滥用公权。”2 “你知道就好。”冯飞旌横了乐清评一眼,“依大周律法,你没有资格带我来这里刑审,想必你清楚得很。” “刑审?刑审一品军侯的亲兄弟,谁敢呢?反正乐某不敢。”3乐清平将果盘往冯飞旌身边推了推,又斟了杯茶,“穷衙门,清茶一杯,冯老弟莫要嫌弃,咱们边喝边聊。刚才说到哪儿了?”乐清平食指扣扣脑门,“对了,你杀人,我管不了,可你若是去救人,我就非管不可了。” “救人?救谁?如何救?” “救谁呢?我来猜猜。”乐清平从果盘中拿了一颗冬枣,扔进嘴里,咔吱咔吱嚼着,“英雄自然要救美人,我猜你是去救白杳杳。你要去她的房中拿走瑞王殿下提到的证物——那件男人的东西。” “乐清平!”冷不丁听到白杳杳的名字,冯飞旌脸色一沉,“没有证据,你休要胡言乱语!我对杳杳心存爱慕不假,可即便有那证物,即便我想毁掉它,也得先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在哪才行,瑞王可没告诉我这些。” “需要如此麻烦么?”乐清平勾起唇角,呵呵一笑,目中却不见半分笑意,“知道证物在白杳杳房中还不够?” “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比起找出证物,一把火烧掉房子更加干净痛快。”乐清平举起棕黑色的酒囊,在冯飞旌面前晃了晃,“把酒往木窗上一泼,用火镰点燃,借着今夜的风,用不了多久,房子就会化作一堆灰烬,这叫毁叶于林。” 冯飞旌闻言放声大笑,继而厉声问道:“我还是那句话,证据呢?” “没证据,纯属猜测。不过乐某敬重怜香惜玉的人,有句忠告想说与你听。” 冯飞旌未说话,看似想听听这句忠告,却又一幅戒备之态,像是刚从猎坑中爬出的狐狸,生怕一脚踏空再掉进另一个。 “白杳杳参与谋杀虞山侯,我们已有确凿证据,今夜,她又来到别院,更是无从抵赖。然而,她是主谋,从犯,抑或是受到胁迫,尚未定论。单从参与谋杀论罪,她逃不过一死,可死也分不同死法,或斩首,身首异处,或绞刑,留个全尸,又或劝她自首,供出主谋,诉出苦衷,能免死减刑改为流放也未可知。” 冯飞旌低头听着,双手紧握,放于膝上。 乐清平不动声色的扫了他一眼:“冯飞旌,你听了瑞王的话,不与白杳杳确认就冒险来烧毁证据,想来你对白杳杳参与了谋杀,确信不疑。乐某的忠告便是,将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再去见她一面,劝她自首,如此,我们好交差,冯老夫人可以安心,你的高山流水也能继续下去。”4 此时,他的步子已踱到了冯飞旌身后,将双手按在冯飞旌的肩上,继续道:“乐某言尽于此,白杳杳就在隔壁,你现在就可以去见她。”说完,乐清平扶肩等待冯飞旌的抉择。 火盆劈啪作响,火焰照亮了冯飞旌的脸,他闭上眼睛,紧抿住双唇,良久,睁开眼睛,火光映红了双眸。 “你们当我是傻子。”他一字一字咬着牙说出口,闻言,乐清平轻叹一声,径直走开,不再理会,只留冯飞旌继续说道:“你们听好了,我与白杳杳只是词曲上的知音,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不可告人之事。今夜,无论是杀人还是放火,都不是因为我信了瑞王的话,而是我担心杳杳心思单纯,易受小人栽赃陷害,因此,对于那证物,那我宁可信其有,不敢当其无。” 第33章 说完这番话,冯飞经神色稍稍平静:“杳杳今夜出现在别院又能说明什么?这本就是她的居所,回来取些衣物也很正常,可我若听你的去见她,她就真的百口莫辩了。减刑?呵,我只要她好好活着。” “冯飞旌,是你不识好歹。”柳春风忍不住上前说道,他从宋清欢口中听了不少这位冯三爷的是非,却始终难以将它归到恶人堆里,“你说你对白杳杳的罪行一无所知,你是在撒谎。昨日,在琴室,当我提到白杳杳房中的证物时,你的反应说明你早就知道白杳杳虞山侯被杀有关,至少你对白杳杳涉案的事并不惊讶。” “殿下,这又是什么手段?不妨有话直说。”冯飞经的神色再次戒备起来,“我可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 柳春风坐回到那张让他反胃的椅子上,那椅子正冲冯飞旌,二人此刻四目相对。柳春风是个能退不进的人,吃不住这种对峙的场面,目光不由得躲躲闪闪,这副鹌鹑样被旁边那个只进不退的花月看在眼中。 于是,花月走来,在柳春风身后站定:“殿下,既然冯三爷让你有话直说,你便说给他听。” 嗅到花月身上熟悉的松香,柳春风喘匀了气,随之,目光也稳稳地迎了上去:“你确实没说不该说的,只是该说的没有说。” “什么?” “在你得知白杳杳房中发现了案子相关的证物后,你接连问了三个问题:东西是什么,东西是不是你哥的,东西放置妥当没有。在没有人告知你白杳杳涉案的情况下,你为何不问问白杳杳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我只当瑞王是个草包,如今看来竟是大智若愚。”冯飞旌嫌恶地打量着柳春风,揶揄道。 对于自己是草包这件事,柳春风向来有自知之明,可被当面说破,面子上还是有些挂不住,他再次错开冯飞旌的目光,右手拇指使劲掐着食指,任凭冯飞经口不择言。 “殿下,我斗胆打听一句,是不是根本没有什么男人的东西?你去琴室找我,只是为了做戏,诱我出错,八成杳杳也是你骗去的吧?”冯飞旌冷哼一声,“幸好殿下生在皇家,不然就要去梨园跟戏子们抢饭碗了。” “我..我没有..我不知道为何白杳杳会来,我..”刘春风面红耳赤,急着辩解。 “冯飞旌,你父兄的军功有你一份么?冯家的砖瓦有你添上去的么?你哥做恶事,你阻拦了么?白杳杳此时站在悬崖边上,向前一步就会万劫不复,你敢赌一把,将她拉回来么?”花月开口,字字见血,“所以,于国,于家,于亲,于友,你无所作为,你哪来的脸面羞辱瑞王?” 冯飞旌一双平日不惹尘埃的眼睛,此时此刻全是血色,他狠狠瞪着花月,喉结滑动了几下,却始终未发一言,只是两行泪溢出了眼角,滑落在地。 “大人,冯老夫人来要人了。” 正当花月准备在冯少爷那颗受伤的心上再踹两脚时,杨波进来禀报,说是乐清平再不放人,严氏就要碰死在悬州府的石阶上。 “殿下,先把人放了吧,这老太太说得出做得到。” 柳春风点头,乐清平挥手放人。 “冯飞旌。”冯飞旌正欲抬脚迈出牢门,柳春风将他喊住,“乐大人没有骗你,你真的不去看看她么?” 冯飞旌停住脚,却未回头,浅蓝色的长袍与纶巾在残灯下苍白如有病色,良久,才开口道:“不必了,等她回来,再见不迟。” 柳春风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没有掬住池中的最后一捧水。 “走吧殿下,去见见白杳杳。” 几人向白杳杳的牢房走去,没走几步,一阵歌声响起,令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不是爱风尘, 似被前身误。 花落花开自有时, 总赖东君主。” 那声音如珠落,如冰裂,没有琵琶和着,孤零零如清露澄波冷浸着漫天星斗。 “去也终须去。 住也如何住。 若得山花插满头, 莫问奴归..”5 歌未唱罢,声音戛然止住。 “糟了!” 花月大叫一声,冲向牢中,其他人紧随其后。 可惜,为时已晚。 小窗之下,乌漆漆的地面上,一个白色的身影横陈着,像一株倾倒的白梅,地上寒冷如冰,薄薄地铺了一层月光。 “死了。”罗雀探了探白杳杳的鼻息,说道。 【注释】 1 匣床 一种对重刑犯使用的刑具,感兴趣可以搜索一篇小文章《话说宋代刑具——匣床》,作者谭金土。 2 宋代前期沿用唐律——凡是主观愿望想要杀人的,不问结果,皆按照已经杀人来论罪。到了宋仁宗时期,对此法进行了改革——有“杀意”,却没有致人死亡,“杀名”就不成立,既然没有“杀名”,那就不应该笼统地以“杀法”论罪。 《宋刑统》卷五“名例律”中提到“其知人告及亡叛而自首者减罪二等坐之”,就是说,罪犯知道要被告发而选择自首,可以减所犯罪二等惩处。我觉得冯飞旌大概属于这个情况。 小说中,冯飞旌只是说自己想要杀人,但并没有实际上的杀伤,甚至连要杀的人都没有出现,所以,即便他承认自己意欲杀人,乐清平也拿他没办法,更何况,乐清平根本就不相信他要去杀人。 宋代官员贵族及其亲属犯罪可以通过金钱赎免,官员还可以用官品赎抵他人死罪。小说中,假设大周律法更加严厉,只要罪证确凿,原则上就不能用金钱以及其他方式赎罪。 参考书籍《宋刑统》;论文《宋代刑法研究》,戴建国;论文《宋代死刑制度研究》,卢祎。 3 《宋刑统》卷二“名例律”中规定,属于“八议”范围的人的期亲以上亲属及其子孙不可进行拷讯。冯飞旌的父兄都属于“八议”范围之内,他的父亲与大哥是有“大功勋”者,他的父亲与二哥又是“爵一品”者,所以,乐清平不能把他抓来牢里审问。 参考书籍《宋刑统》;论文《宋代刑讯制约机制研究》,廖俊。 4 《宋刑统》卷五“名例律”中提到“因犯杀伤而自首者,得免所因之罪,仍从故杀伤法”,就是说,已经杀伤人的,不能减免其杀伤罪,但可以免去所因之罪。 到了宋神宗时期,律法规定,犯杀人罪的强盗如果可以杀死同党并自首,不但可以免罪,还可以收到奖赏。 小说中,乐清平确实在引导冯飞旌说出实情,但关于白杳杳自首减刑的建议并不是在糊弄冯飞旌,但冯飞旌心存侥幸,他希望白杳杳无罪,而不是减罪。 参考书籍《宋刑统》;论文《宋代刑法研究》,戴建国。 5 《卜算子》,严蕊 朱熹弹劾反对自己的唐仲友,说他与台州营妓严蕊有奸情。严蕊被抓受刑,也不愿承认风化之罪。后官员岳霖将其释放,命其作词自陈,严蕊作了这首《卜算子》,岳霖即日判其从良。 这段故事我是在论文《两宋词歌唱比较研究》(作者王新荷)里看到的,作者参考的书籍是《齐东野语》。 -------------------- 谢谢大家的阅读,谢谢大家的收藏、评论以及小星星,受宠若惊! 万分感谢! 这一章的注释涉及到很多宋代律法知识,基本都是现翻书,难免理解不到位,如有疏漏错误,还请大家包涵指正!我也会不断学习,不断地修改完善注释。 初夏的周末愉快呀!归青 第34章 死棋 “侯爷乃奴家所害,追悔莫及,只得以死谢罪。 所盗之物,藏于别院槐树内,请瑞王殿下细细清点。 奴家此生已足,惟憾未至棺前作别侯爷。 贪痴无了,空自钻营。 恩怨不休,自有天定。 白杳杳” 白杳杳咬破指尖,将遗书写在一块撕下的裙摆上,团团血迹尚未干透,血腥和着脂粉香,比活人的气味更加鲜活。 乐清平叹了口气,收起遗书。 “大人,都在这里了。” 罗雀与几个衙役掏了半晌,才把赃物从树干中一件件掏出来,拿一个大包袱片兜起,送至乐清平面前。 柳春风,花月,乐清平,以及刚从紫宸殿奏事归来的仇恩,在赃物边上杵了一圈儿,四人的面色各有各的难看,尤其是刚刚脱去花大氅,忧心这辈子在同僚跟前都抬不起头的仇恩。 “本以为要破局,没想到是步死棋。”乐清平揣着手,蹙起眉。 “哼,我倒觉得不错。白杳杳一认罪,起码冯夫人不去大理寺闹腾了。这些日子,我堂堂大理寺卿出入大理寺跟做贼似的,生怕被那老嫂子截住。她可是将门出身,别看六十多了,真动起手来,一个打我三个。挨打我倒是不怕,关键是丢不起这人呐!”仇恩用手拍着自己的脸,眉心打了个结。 都在紫宸殿上现过眼了,你还怕丢人?乐清平暗自嘀咕,不敢当面戳破,转头对柳春风说道:“殿下,冯家想今日启殡1,我们暂时拿不住真凶,不好一直拦着虞山侯下葬,我想..” 第34章 “杳杳在哪儿?!” 一个沙哑凄厉的声音打断了乐清平的话,吓走了一树鸟雀。 众人寻声向窗外望去,冯飞旌失了魂儿一般踉跄跑来,还是那件淡蓝长袍,纶巾没了踪影,脸上的血色全跑到了眼中:“杳杳在哪儿?我要见她!” 此时此刻,柳春风最怕见到的人就是冯飞旌。 “你跟我说过的话是不是还跟别人说过?!你跟谁说过?!你跟谁说过?!”冯飞旌揪住柳春风的前襟,转轴拨弦的手化作了两把铁钳。 “滚开。”花月一步上前,捏住冯飞旌的后脖颈,像要捏碎似的,疼地冯飞旌松开了手,刚松开手,身体便向后腾空摔去,一屁股蹲坐在那些赃物边上。 “再犯混,我立刻送你见白杳杳。”花月面露凶光,柳春风只在小画本上见过他此般模样,知道他是真起了杀心,可想想这杀心为谁而起,一时间,暖意盈怀。 “这些?她说她偷了这些?哈哈!”冯飞旌抓起两只翡翠手镯,“她从不佩戴这些俗物!金针,银线,金扣子..杳杳根本不会女红!她要这些做什么?!做什么?!” “啪”地一声,翡翠镯子连同一尊碧绿的佛像被狠狠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自然拿出去卖了换银子,不然留着自己用么?”仇恩看傻子似的看着冯飞旌。 都说龙生九子,子子不同,看来人也是一样的。仇恩同情冯昭,他这三个儿子,一个勇武,一个混账,一个痴傻。 “弄走,弄走。”乐清平左手掐着鼻根,右手挥了挥,杨波听令上前,拎鸡仔似的拎走了冯飞旌。 “放我下来!你们把她还给我!她本不用死,都是你们..” “乐大人,冯飞旌说得没错,若我们早点确定真凶,白杳杳或许不用死。”花月说道。 “是乐某无能。” “韩浪活得好好的,你对我们依然不放心么?” 片刻沉默,乐清平向梧桐树的方向望了望,答非所问:“花先生,还是先去看看殿下吧。” 花月这才发现柳春风不见了。 候府后花园,竹林边的小屋里,柳少侠“呜呜”哭得梨花带雨,鼻涕眼泪抹了一袖口。 “呦,哭着呢。”花月轻轻一跃,翻过矮窗,与柳春风并肩坐在美人靠上,“柳少侠被人揪领子揪哭了,传出去叫人笑掉脑袋,快别哭了。” 一劝,哭的更凶了。 “擦擦,芝麻大的委屈,不至于。”花月从怀中掏出帕子递过去,顺便支了个招:“下次别人再揪你领子,你就用膝头猛顶那人裤裆,保准叫他鸡飞蛋打、哭爹喊娘。” “是..是我害死..害死得她。”柳春风抽泣着。 “什么?” “白杳杳,是我害..害死的白杳杳。” “啊?” “冯飞旌说..说她不会女..女红。” “我没明白,你慢慢说。”花月抚着柳春风的后背给他顺气。 “昨日,那些冯府..冯府下人问我那..那是个什么东西,我说是件..件衣服,韩浪一定..一定猜出我在骗..骗他,怪我,都..都怪我。” 柳春风泣不成声,花月大概听懂了。 柳春风那天随口说那东西是件衣服,不曾想,白杳杳根本不会女红,因此,他认为是自己让韩浪发现了圈套,随之心生恶意,将白杳杳推进了圈套中。 “我们遇到..遇到她时,她背着包袱,八成那个混蛋骗..骗她说..说要和她一起逃走。”嗤,柳春风在花月那块绣了蝴蝶的帕子上擤了满满一大坨鼻涕,擤完要还给花月:“谢..谢谢,还给..还给你。” “你留着,你留着。”吓得花月连忙摆手向后闪。 “我太没用了,我哥..我哥什么都..都不让我做,是对的。” “你..”你哥巴不得你没用,少一个人跟他争皇位,话到嘴边,又觉得今日不宜得罪他,花月改口道:“你总把自己想得至关重要,你把白杳杳的死算自己身上,那人家韩浪岂不是白忙活一场?你这不是抢功劳嘛。” 柳少侠吭哧吭哧听着,不说话。 “你只要提起白杳杳,韩浪就会知道我们已经盯上她。白杳杳本就是诱饵,下饵的是乐清平,要怪也得怪他,白杳杳变鬼也先敲他的门,跟你有何关系。” “人死真的..真的会变鬼么?” 花月信口胡扯,柳春风却认真了。 “变就变呗。”他摸摸柳春风的脑袋,“若是那女人做了糊涂鬼,将账记你头上,你也无需怕她,没听过么,鬼怕恶人,有我在,指不定谁吓唬谁呢。” “我不是怕鬼。”柳少侠破涕为笑,说话也利索了不少,“我觉得..觉得我把事办砸了,害了白杳杳不说,还拖累案子破..破不了。” “嗯?你为何这么想?”花月故作惊讶状,准备就地给柳主审一通表彰,“怎地说把事办砸了?明明是大功一件。若是韩浪自己来了别院,我们便能当即给他定罪,这当然最好不过。可来了白杳杳,总比一无所获要好吧,起码坐实了他们两个就是同伙。” “那能抓韩浪了么?” “不能。忘记上次说的了?起初,我们用白杳杳推出韩浪,但确定韩浪为疑凶后,得用韩浪来证实白杳杳有罪。我们现在依然没有确凿的证据来给韩浪定罪,若是白杳杳活着,可以试着说服她供出韩浪,可惜她死了。” “都怪我。”柳春风一愣,眼泪又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鬼打墙。 花月后悔自己多嘴,从腕处拉出一截柔软的里衣袖子,沾去柳春风眼角的泪:“你是朵云变的么?说下雨就下雨,把脸都哭皴了,像猴屁股。” “你才猴屁股。”柳春风又抽了几下鼻子,“她自尽时一定很难过,被自己信任的人弃之如尘。” “且,傻子一个,死也白死,倒是让那薄情郎没了后顾之忧。诶?”花月先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你说白杳杳有没有想过复仇?毕竟爱恨生死,一念之间,就像银朱对颜玉起了杀心一样。” 柳春风想想,摇了摇头。 “这么说吧,如果她还活着,又想报复韩浪,会怎么做?” “当然是将凶手供出来。” “要是凶手死不认帐呢?” “嗯..”柳春风抬头看向前方,想着自己是白杳杳,会如何去坐。此时,他坐在小屋的西南角,视线越过小屋中心的棋桌,被东北角的角柱挡住了去路,“她可以悄悄告诉我们,让我们暗中调查,等凶手露出马脚,比如,告诉我们赃物藏在哪儿,让我们守株待兔。” “这样不行。”花月摇头,“如你所说的话,凶手便会提防白杳杳与官府串通设局,那么凶手再贪心,也不敢碰那些银子。” “那..那她可以在遗书上告诉我们银子藏在哪儿,再叮嘱我们不要声张,这样,她死了,凶手就会放松警惕,前去转移赃物,就能被我们抓住了。” “还是不行。” “为何?” “她在遗言中连死罪都认了,却不交出赃物,你觉得凶手会信么?弄不好还会怀疑她假死。” 柳春风不说话。 “总而言之,人死了,说什么都晚了。”花月起身,给柳春峰轻轻戴好氅衣的帽子,“或许白杳杳说得对,恩怨情仇,自有天定。” 柳春风依然不说话。 他呆呆望着对面的角柱,角柱上朱漆斑驳,刻着三个名字——书捷,长登,飞旌。2字迹歪歪扭扭,笨拙稚气,像是孩子的手笔。 看着柳春风若有所思的模样,花月心想,他必是看懂了这三个名字,又在难过了。 “走吧少侠,回客栈睡一觉,一觉醒来,说不定就有法子了。” 柳春风还是不说话。 “你怎么了?”花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又推了推,“不是坐着睡着了吧?柳少侠?柳兄?柳春风?” “我知道了。”柳春风盯着角柱,目不转睛地说道。 “知道什么了?” “他看不到尸体,他尿尿的地方根本看不到尸体。”柳春风猛地看向花月,颤声说道:“花兄,他在撒谎。” 韩浪声称发现尸体之处,小屋的东北角,小屋的西南角,这三点可以连成一线,而冯长登的尸体头朝东北角柱,脚朝西南角柱,就在这条对角连线上。尽管小屋窗子大开,近乎一个亭子,可无论如何韩浪也是不能穿过屋子一角看发现屋内尸体的。 花月恍然大悟,这便是乐清平隐瞒不说的证据。 “现在能抓他了么?”柳春风紧紧握住腰间佩剑,身子颤抖得厉害,泪珠在眼眶中打转。 花月试着把他的手从剑柄上拿下,却怎么也掰不开手指:“抖成这样,还握着剑,你想做什么?” “杀了他,我想杀了他。” 一张口,两行泪珠又滚了出来。 柳春风说不清楚此时此刻心中的万千滋味。 是气恼自己作为一个少侠出师未捷先成了嫌犯? 第35章 是自责自己害死了白杳杳? 是羞愧王子犯法难以与庶民同罪? 还是恨凶手逼着自己踏进了哀怨丛生的无限人寰? 他心中乱作一团,可并不想找出头绪,只想一剑劈下去,痛快干净。 “行,杀人这事我在行,我来。”花月也不劝他,起身,拔剑,作势离开。 “别!”柳春风回过神来,一把拉住花月,抹了把泪,“有罪证了,何必脏了手。” 花月心中轻笑,收起剑,坐回柳春风身侧:“这应该就是乐清平怀疑韩浪的原因。可你没有想过,如今白杳杳死了,无需留着韩浪引出白杳杳,为何乐清平还不抓韩浪呢?必然是这证据有什么瑕疵,不能万无一失的给韩浪定罪。” “为何不能定罪?他若没杀人,又如何知道屋中有尸体?” “从暖阁墙角看向小屋,确实看不到尸体,可从入口走到墙角的这段路程中是可以从窗子看到屋内景象的。假如我们现在就去质问韩浪,他很有可能会将此作为借口,这恐怕也是乐清平的担忧。” 花月言之有理,柳春风如冷水浇头,凉了半截,恹恹问道:“我们拿他无可奈何了么?” 目前看来是的。 可花月不忍冷水里投冰,心里琢磨着如何才能让柳少侠重新支愣起来:“哼,法律治不了他,那只好我来了。今晚我就将他捉来,先割下他的舌头,叫他满口谎言,然后将舌头扔进油锅,炸得酥酥脆脆,再切成片,撒些椒盐..” “哎呀,吓死人了,你又胡说。”柳春风捂上耳朵,嗔怪道:“随便割人舌头,那与凶犯有甚区别?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客栈睡觉,眼睛都睁不开了。” 花月轻咳一声,压了压勾起的嘴角,起身伸了个懒腰,十分不情愿的说道:“行吧,主审发话了,便多留他几日,回去问客栈厨子要些清淡的吃法..怎么还坐着?不是要回客栈睡觉么?” “我刚刚翻墙来的。”柳春风坐在美人靠上不动弹,有些难为情地望着花月。 “知道,我也是翻墙来的。” “可我轻功不如你。” “那,那..”花月一时间想不出自己该说什么,“那恭喜你翻过这么高的墙?” “我脚崴了,痛。” “......”花月无语望天,转过身,弯下腰,“来吧,背你。” -------------------- 1启殡 在宋代丧葬典礼的五个阶段——初丧、治丧、出丧、墓葬、丧祭中,启殡属于“出丧”阶段。 下葬日期确定后,要将灵柩移到堂屋正中,准备出殡下葬。启殡就是出殡第一步,时间一般在下葬前一日(墓近)或是发引前一日(墓远)。 参见论文《宋代丧葬典礼考述》,韩悦 2 冯书捷,冯长登,冯飞旌 天声一震胡已亡,捷书奕奕如飞电。——《大将出师歌》,陆游,南宋 匈奴天未丧,战鼓长登登。——《塞下》,鲍溶,唐 望杳杳飞旌,翩翩戍骑,初过边头。——《木兰花慢》,吴则礼,北宋 第35章 还魂 “他还不来找我。” 花月和衣而卧,将蓝底床帷上有几朵白花数了三遍,还是没等来柳春风。 “前两日,他回到客栈,换了便服,便来我房中商讨案情,今日是怎么了?准是太困,倒头睡着了,睡醒一觉就得来找我,我也先睡会儿。” 他翻了个身,将一只手掌枕在头下,刚想闭眼,看到了那截里衣袖子,给柳春风拭过泪的袖子。 “他吃了那么多甜点心、甜果子,眼泪也是咸的么?” 舌尖轻抵袖口,竟也是咸的。 “他身上哪来的的茉莉香气?是熏香还是花露?”花月闭目深呼吸了几回,那香气却愈发模糊了。 “真烦。” 花月坐起身,浑身燥热,烦乱不堪。他使劲松了松繁复的领口,顿时觉得好些了,兴许,是炉火烧得太旺。 “抹得香喷喷的,白天黑夜地来我心里招我,自己却闷头大睡,凭什么?我得去找他,把他也吵醒才不吃亏。” 花月愤愤跳下床,双脚一着地,又清醒了些。 “他今日可不怎么高兴,再拿歪理气他,搞不好又要恼我半天,须得找个非去找他不可的理由。” 花月灵机一动,盯上了桌案上一包客栈伙计老熊刚刚送来的香丸。 他三两下撕开纸包,呼啦一下将半斤重的各式香丸尽数倒进暖炉里,火苗瞬间窜起半尺高,浓香与白烟兜头扑来,呛得花月差点厥过去。 “妥了,这屋子算是呆不下去了,不得不去找他。” 花月捂住口鼻,理直气壮地逃出了烟囱一般的房间。 “你主子呢?” 白鹭抱臂靠门而站,身旁的石花托1上放着一碗冒着白气的汤药,见花月走来,抬了下眼皮:“屋里。” “让路,我要见他。” “主子想见你,自会去找你。”这回连眼皮也没抬。 花月见他一脸愁容,八成是为那碗药,于是端起碗:“你让我进去,我帮你喂药,如何?” 白鹭闻言抬起头,瞧瞧那碗药,又瞧瞧花月,迟疑片刻,说了句“一滴也不能剩”。 屋门正冲着一张矮榻,榻后设一张等宽的木座画屏,屏上画得是一幅《冬日婴戏图》,一群孩子在雪地里招猫逗狗。 花月扫了一眼,觉出不对劲,走近一看,也不知是谁吃饱撑得,给画中人物挨个添了胡子,山羊胡,八字胡,络腮胡..画中二十来个小孩儿,无一幸免,包括几只哈巴狗和大花猫。 花月拿指尖蹭了蹭,墨迹未干,不用说了,是某位少侠干的好事。 绕过画屏,是一扇挂了珠帘的月洞木门。门洞左侧摆了一棵光秃秃的瑞香,右侧则放着一盆结满妃色瑞香的珊瑚枝,谁手这么欠,想想也知道。 拨开珠帘,寝室里温暖如春,若有若无的蔷薇香气伴着暖意袭来,让花月舒服地生出些困意。 寝室里静悄悄的,没有燃灯,月色溶在白色的窗纸上,又朦朦胧胧渗进屋子里。 床上无人,书案边也是空的,黑色的木格斜窗被一柄金色的叉竿撑出些缝隙,钻进些夜风来,将案上的几册小画本吹得哗哗作响,有一本落到了地上。 花月将药碗搁在书案上,弯腰拾起地上的画本。 “《白蝴蝶之月圆之夜》,鹅少爷。”看着封皮上生出一双蝶翼的裸背怪物,花月挑挑眉,借着月光,饶有兴趣地翻了一页,“是夜,九嶷山一片死寂,圆月如碗大的疤痕烙于中天。小船行至湖心,船夫正欲撒网,豁拉拉一声巨响,湖面裂开一条巨缝,一水怪从中跃出。那怪物身高八丈,宽也八丈,月明下,只见他赤目,白身,双翼幽蓝,却生得一张俊俏人面,血口只消微张,便将那渔夫连同渔船吸入腹中..” 花月艰难想象了一下高八丈宽也八丈的俊俏自己,啪地合上书,扔到一边:“什么胡扯八蛋的破烂玩意儿。” 喵。 正当花月寻人不到要离开时,屋内响起一声细弱的猫叫。 他寻声走到书案对面的一张鹤膝方桌前,掀开蓝绿的桌衣2,发现柳春风竟蜷在厚实的地毯上,怀抱一只狸花猫,睡得正酣。那狸猫一点也不瞌睡,无奈被柳春风搂得结实,动弹不得,眼巴巴望着花月,等待解救。 花月没理它,挪开了方桌,打横抱起柳春风,狸猫也跟着腾空而起,吓得喵喵又叫几声,惊醒了怀中人。 “花兄。”柳春风揉揉眼,“你抱着我做什么?” “大冷的天,你有猫取暖,我可没有,只好抱着你了。”花月将他放在床上,“既然醒了,先把药喝了再睡。” “不喝。”柳春风搂住猫,往床角一缩,闭上眼睛,“没心情喝那苦汤子。” “还在为白杳杳的死想不开?”花月将药碗搁在炉边暖着,燃起烛火,上了床,靠着柳春风坐下来,他喜欢这样贴着柳春风,像是夜里在九嶷山迷了路,依偎在一只小鹿身旁。 柳春风抚着狸猫的背,又红了眼圈:“思来想去,我就是始作俑者,若我那晚没有打晕冯长登,便不会生出如此众多事端来。” “始作俑者不是这么用的。”花月道:“多读些正经书,别总看些胡诌的小画本。” “你怎么跟我哥似的?”柳春风怨怨地看向花月。 “小小年纪,东想西想,劳里唠叨。” “我不开心,你就好好劝劝我嘛。” 柳春风嘴角抖了抖,看样又要掉金豆子,花月拿他没办法:“多亏你将冯长登打晕,才让他死得没有痛苦,他懂事的话,就该给你磕头道谢。还有那白杳杳,是你让她偷盗的么?是你让她与韩浪为伍的么?她自作自受,与你何干?” “别这么说,或许..或许她有苦衷。” “人活一世,哪个不苦?谁有你这等福分,一碗药,两人喂。若比你苦的你都要可怜,那你还活不活了。何况,人的命数都是神佛给的,就算要怜悯,也是神佛的事,你多管什么闲事。” 第36章 柳春风停下抚着猫背的手,静静听完,看着花月,道:“你是怎么学会如此多歪理的?” “无师自通。”花月也不管柳春风是夸是贬,“我们聪明人的心就像一面镜子,用心若镜,懂不懂?从镜中看世界,不过心,这样才看得真切,看得明白。” “你的心和我的有什么不一样么?”柳春风用手按了按花月的心口,又俯身将耳朵贴到上面。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让花月胸前涌起一阵暖热,一时间,不知该将手放在哪里。 半晌,柳春风抬起头,认真地说道:“要不,你教教我怎么把心变成镜子?” 花月下床,端来药碗,舀了一勺送到柳春风嘴边:“喝了药,我才教你。” 小半碗温热的药汤很快见了底。 柳春风喝够了,花月却没看够,心想,这小子连喝药也这般悦目,朱唇轻启轻合,小巧的喉结滑上滑下,故意撩拨人似的。 “你..你干嘛这么看着我?”花月一抬头,正迎上柳春风两道期待的目光,心一颤,险些将碗扣床上。 “没有糖么?” “......没有。”花月好奇太后和皇帝是怎么把他惯到这么大的,“你怎地整天喝药,一身的苦味。” 都盖住身上的香气了,花月十分不满,又不好说出来。 “还不是因为你。我送你夜明珠,你却拿它打我。”说着,柳春风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心口处的圆斑。 花月的目光直直投向那片裸露的胸口上,面上镇定,心中却砰砰乱跳。 “现在还疼呢。”柳春风自己按了按,“我那晚想把簪子还给你,你却狗咬吕洞宾..” 此时,花月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满心满眼都是他胸口那一片粉白,青紫的伤痕像是宣纸上洒了颜料,在烛火跳动中,更是秀色无边。 花月想着,这家伙别管做什么,都是个景致,笑起来如朗月照花,哭起来又似梨花带雨。怨不得刘纯业、刘纯肇和刘纯适个个缠着他不放,一个宠着他,想看他笑,另两个欺负他,想看他哭,哼,全都没安好心。 “我..我只当你是个贼,哪里会想那么多。”花月好不容易移开目光,说道。 “我那是劫富济贫。”柳春风颇为骄傲,可想到后来的种种,又蔫了,“你将我送到客栈时,干嘛不连着那些东西一同送去?害我白忙活一场。” “你还委屈上了?”花月好气又好笑,“我容易么我,光是你那一头的钗子、簪子,我就拔了老半天。” “我得不着便罢。”柳春风恨恨说道,“挑了那么些好东西,白白便宜了那个薄情寡义的坏蛋。” 听着柳春风的话,一个念头忽地闪过花月心头,他问:“你那晚收拾好的东西不是有些被韩浪与白杳杳盗走了么?今天白杳杳交代的那堆赃物里,有那些么?” 柳春风想了想:“你这么一说,好像..好像重要的几件都没看到,嗯,那一匣子夜明珠,还有那个白玉观音..” “那封遗书有问题。”花月一下坐直了身体,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要复仇,以牙还牙,她要他死。” -------------------- 1石花托 类似花架子,来托高小型摆设,雕成或自然石料堆砌而成。 2 桌衣 傅伯星《大宋楼台》中说,宋代桌衣、椅衣不是直接盖一块布,而是“量体裁衣做成桌套、椅套,如今沙发套一般,然后用帛条在桌椅转角处打结固定,故外观整齐坚挺。” 第36章 借刀 “可她已经死了,死人如何动手复仇?” “白杳杳的死是韩浪亲自动手么?”花月问得柳春风一愣,“白杳杳想借我们的刀除掉韩浪,就如韩浪借我们的刀除掉了白杳杳一样。不同的是,韩浪将白杳杳推进了现成的陷阱里,而白杳杳需要自己设置一个陷阱,将韩浪骗进来。” 说了等于没说,柳春风更糊涂了,挠挠头,不知从何问起:“可是白杳杳已经死了。” “先别管她死没死,回想那封遗书,你觉不觉得哪里不对?”见柳春风摇头,花月继续道:“她点名让你清点遗物,有乐清平,有仇恩,有必要找你么?” 花月此话攻击性不大,侮辱性极强,柳主审一拍床,吓得狸猫尾巴一翘跳下膝头:“我是主审!为何不能找我?” “好好好,主审大人息怒。”花月哄道:“你没懂我的意思,这与你是不是主审无关。你想啊,白杳杳八成能认出你就是那个凭空消失的小贼,在官府这些人中,你离她的秘密最近,她若有意撒谎,不该离你越远越好么?上回,你说,你挑的那两包袱东西里有许多都不见了,刚刚你又说,白杳杳交代的赃物里没有那一匣子夜明珠和白玉观音,这两样东西可都是让人过目难忘的宝贝,她难道不怕官府有所察觉,进而怀疑她并没有交代全部的赃物么?你再看看那封遗书,她不但不对赃物数量加以回避,反而提醒官府去细细清点,且指名道姓让你去,你可是最有可能发现赃物缺金少两的人。” “她是故意的。”经花月一番提点,柳春风恍然大悟,倏地一股寒意爬上后脊,“她就是要让官府发现赃物不全,这样以来,剩下的财物就能变成圈套,只等韩浪放松警惕,自己走进去。可是..可是..”柳春风脸上愁云又起,“堂审时,他的古怪反映已经说明他认出了我,而同伙交代赃物不全的事他定然也能发现,如此,他还敢碰剩下的东西么?花兄,若你是他,你会怎么去想白杳杳的所作所为?” 柳春风话音落时,烛火刚好燃尽,夜窗如昼,窗外又飘起了雪。 “要燃灯么?”花月问道。 长夜缓缓,让柳春风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期盼,盼着与花月心儿贴得更近。 “不用,黑灯瞎火的更..”更亲近,话到嘴边,柳春风觉得有些难为情,于是改口道:“更清净。” 说完,柳春风偷偷看了花月一眼。 月色温柔,敛去了花月眼中的锋芒,松香淡淡,嗅得柳春风双颊微热,身后的床柱也变得坚硬难忍起来。 “你扭来扭去的做什么?” “这柱子太硬,我..我靠着难受。” “真金贵。”花月从床尾取来一床被子,卷起,垫在柳春风背后,“这样呢?” “好多了。”此时,在床上溜达了一圈儿的狸猫跳回了柳春风的怀中,“小凤乖,别乱跑。” 小凤,呵。 花月往柳春风怀中瞥了一眼,只见那毛茸茸的东西正瞪着深翠色的眼睛看向自己,那眼神不冷不热、不咸不淡,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猫:“这猫哪里捡来的?” “什么捡来的,这是我的猫,从鹤州带来的,都养了七个年头了。我哥怕我想他,派人送来了。”说着,柳春风低头蹭了蹭那毛球,蹭完,拿起一只猫爪子向花月打招呼:“小凤,叫哥哥。” 哥哥,呵,我是你大爷。 花月觉得这狸猫长了一副心机深重、冷血刻薄的脸,看样子,日后与之和平相处是不可能的。 “假如我是韩浪,嗯..”花月白了他的新兄弟一眼,继续整理思路,说道:“白杳杳一死,我的警惕心便会减半。我知道她没有供出全部赃物,但不知道她留了遗书,至于剩下的赃物,我会琢磨,这是她有意留给我的?还是官府使诈呢?经过一番思索,我得出结论,这不可能是官府的使诈,因为,官府想要用赃物钓我上钩,就不会用贵重且易识别的赃物作为诱饵,如夜明珠、白玉观音等。既然排除官府的使诈,那只能是白杳杳留给我的。这时,我会闪过一个念头:我害了白杳杳,她会报复我么?马上,我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白杳杳想要报复我有两个法子——与官府合作或独自复仇。与官府合作,我们刚刚说了,他们不会将容易辨别的赃物作为诱饵,而独自复仇就更不可能了,大多数人都想你刚才那样想:一个死人要如何复仇?之于她选择自尽,在我看来,只是出于一个自知死罪之人对死刑的恐惧,或是出于被信任之人背叛后的绝望,甚至,我会嘲笑这个傻女人,嘲笑她明知受到了背叛,还至死不忘给我留银子,毕竟她为了帮我复仇,傻到去陪一个蛤蟆睡觉,再做一件傻事也不奇怪。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猜到她会拿死当作赌注,让我放松警惕,拉我偿命,最后..” “我不明白。”柳春风突然打断。 “不明白什么?” “白杳杳为何不做辩解就选择自尽?就为了让韩浪放松警惕么?” 花月点头:“反正也是死,砍头,绞死,亦或流放死在半路上,再或在背叛的痛苦中生不如死,还不如自我了结,弄好了还能拉那薄情郎同归于尽,岂不痛快?” 花月言之在理,柳春风却依然认为白杳杳不该寻死。只要能减刑,保住性命,在哪里不能快活? 柳春风听说,有些重刑犯会被发配置至海岛1,海岛上能看海,能吃新鲜的荔枝,还有与白鹭他哥同名的鸟儿飞来飞去,想想便觉得有趣。有一回,刘纯业问他将来想做个什么差事,他郑重其事回答“想去押解犯人”,听得刘纯业惊慌不已,连忙敷衍道:“六郎,哥哥与你说笑,回去看你的小画本吧。” 第37章 “继续刚才的说。白杳杳交代赃物不全,不是官府的陷阱,也不是白杳杳自己的圈套,想清楚这一点,我的戒备心便再次减半。最后,还剩一个疑虑,也就是你刚才所担心的:尽管白杳杳无心害我,官府也信了她的供词,可若是中途被人发现蹊跷呢?比如那个小贼,他很可能看出了问题,这样一来,剩下的赃物就不再安全,官府的人一定会想法子抓我个现行。” “可是,白杳杳只提醒了我们赃物不全,并未告知其他赃物的下落,我们要如何抓他现行呢?” “问得好。”花月禁不住称赞了一句,“不知赃物的下落,是我们的拦路石,同时也是凶手的方便门。此时,他有两个选择,一是彻底放弃白杳杳为她留下的财宝,求得万全;二是富贵险中求,赌我们没有发现赃物不全,或找不到赃物的下落,抢在我们之前转移那批脏物。” “那..那他如果真的只求万全可怎么办?”柳春风急切地问,“我们岂不是永远无法给他定罪了?” 花月冷哼,道:“贼不走空,更何况他不只是贼,还是个赌徒。他杀了冯长登,还敢留下来,是赌我们找不到他。用计除掉白杳杳,是赌白杳杳会信他,也赌白杳杳即便与官府联手也定不了她的罪。如此一个胆大自负的赌徒只会越赌越大,反正我是不信他能狗改吃屎,保守从事。” “花兄,你别跑题。”柳春风盘腿坐到花月对面,“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如何才能抓他个现行?我们总不能从早到晚跟着他或者将冯府翻个底朝天吧!” 柳春风直直挺起腰背,双目眨也不眨地等着花月回答,连怀中的小凤都丢到一旁不管了,小凤喵喵叫了几声,又伸出爪子拍拍主人的大腿,无奈主人的心思全在那个陌生两脚怪的身上,最气猫的事,那家伙时不时还瞟自己一眼,眼神中分明写了三个字——气死你。 “我们能想到的,白杳杳同样能想到。命都舍了,自然要把后事交代清楚。”花月伸了个懒腰,将衣服脱得只剩里衣,往下一出溜,钻进了被窝里,顺带一蹬腿,两条长腿便伸出被窝,横在了小凤与柳春风之间,头一歪,冲小凤勾勾嘴角,眼中又写了四个字——我故意的。 小凤也不甘示弱,张开爪子,眯起眼,比花月还多出一个字——你给我等着。 “何意?”柳春风的心开始砰砰跳,他往花月身边挪了挪,“你是说白杳杳告诉我们接下来怎么做了?” “昨夜,在屋顶上,你觉得韩浪不会来,为何?” “嗯..因为白杳杳白日里到冯长登棺前祭拜时见过韩浪。” “那遗书上又是怎么说的?” “说..说后悔没去棺前拜祭..在棺中!”柳春风几乎喊了出来,把小凤和花月全都吓得一哆嗦,“剩下的赃物在棺木中!韩浪一直参与治棺椁的事,他完全有机会将东西藏在棺中,走,我们去抓他!” 说着,柳春风就要下床,双脚还未着地,便腰间一紧,身子一轻,回过神时,已经躺在了花月身侧。 “沉住气。”花月将他塞进被窝里,盖好被子,“今日启殡,棺木停在正堂,晚上还有人守灵,选择现在动手,除非他疯了,最起码也得等到明早下葬之后,睡吧,睡醒了再说。” “你睡我床上?” 两人都侧卧着,四目相视,被中已温存出暖意。 花月生怕眼睛不听使唤,将心思泄露出去,便闭目转身,背朝柳春风,道:“我那屋里一股怪味,睡不着。” “那你睡这,我睡哪?”柳春风看着花月的后脑勺,问道。 “这么大的床还容不下你,你也八丈宽..你哪去?”正说着,他觉出柳春风又要起身,便一回身将他按回床上。 “我..我不走。”见花月神色异样,柳春风不明所以,也不敢反抗,好声商量道:“你先放开我,让我脱掉衣服,穿太多睡不舒坦。” “哦。”花月自觉失态,虚咳一声,躺好,“我以为..我以为..你脱你的,我先睡了。” 说罢,笔直规矩地仰面躺好,准备睡觉,却不知身边一双翠色瞳仁已缩成了两条剑锋,只听“喵呜”一声,等花月反应过来,小凤已一跃而起落坐在他的脸上。 “小凤,你怎么回事?”柳春风衣服脱了一半,赶忙将小凤从花月脸上抱走,临走时,那心机深沉的的翠眼狸猫骂骂咧咧伸出爪子,在花月脸上扇了一巴掌。 “......” 花月脸都绿了,他白蝴蝶平生第一次被对手坐到面门上,还是个话都不会说的四脚小畜生。 “不打紧。”花月坐起身,冲小凤呲牙笑道:“只是你我身量太大,夜里压到小凤就不好了,要不,让它委屈一一下睡在暖炉边的地毯上?” 小凤不知这两脚怪在叨念什么,只知道他刚说完,主人就点点头把自己扔下了床,好在床不高,等他们睡着后跳上去就是了。 然而,作为万物灵长的花月,还能猜不出一只狸猫的如意算盘? 他一边笑眯眯的看着伸长脖子伺机上床的小凤,一边亲昵地帮柳春风脱衣服,接着, 又将床帷放下来压好,探出脑袋送给小凤六个字——你主人,归我了。 -------------------- 1 一些身负死罪被免除死刑的重刑犯可能会被发配至海岛做苦力,比如沙门岛(今山东长岛),海门岛(今江苏海门境内)。 宋代实行“折杖法”,配隶之前,犯人要执行杖刑,被打之后带伤赶路,再遇到严寒酷暑的,不死也得丢掉半条命。柳春风异想天开,以为流刑只是赶出京城发配到山高皇帝远的地方。 参考论文《宋代刑法研究》,戴建国。 谢谢大家的阅读与耐心,谢谢大家的收藏、评论、小星星与打赏,万分感谢! 夏日快乐! 归青 第37章 红痣 “小蝶,小蝶..” 睡梦中,花月再次跌入秀山迷雾中,癔语着,冷汗涔涔。 “花兄,醒醒。” 他睁开眼,看到一个少年,少年的双眸盛满了月光。 “亲亲我。”花月痴痴地看着柳春风。 “什么?”柳春风以为自己听错了。 “亲亲我,这里。”花月指指眉心,“我做了噩梦,我哥就会亲我这里。” “行吧,就给你做回哥。”柳春风从未见过他这幅可怜巴巴的模样,与平日里那个得理不饶人的坏东西判若两人,于是,撅起嘴,在花月的眉心上“啾”地亲了一口。 小蝶也是这么亲我,花月想着,总是用力亲出“啾”的一声,嘴上还念念有词:“亲一下,病邪退散。” 这法子是花笑笑糊弄小蝶的,每次他做了噩梦,花笑笑就会在他的眉心亲一下,说是只有亲在正中间才管用,亲偏了,要拿手擦掉,郑重其事地再来一次。 “你就是他。”柳春风正要伸手摸摸花月的额温,却被花月一把拥在怀中,“你怎能不是他呢?” “你睡癔症了。”花月力气奇大,将柳春风箍得动弹不得,只能拼命向后挣着,“花兄,你..你放手,我喘不过气..你再不松手,我可要咬你了!” 啊! 花月肩头一痛,瞬间松开了双臂,也清醒了:“真咬啊!狗嘛你是?!” 柳春风舒展了一下身体,揉了揉胳膊:“快被你勒折了,还不到月圆之夜,提前疯了么?” “唉。”花月又凑上来,“搞不好你真是我哥。” “怎么可能?我们才刚认识。” “你看,我把我哥弄丢了,你是你娘捡来的,我们又都是鹤州人,说不准你娘捡错人了,你根本不是她亲生的。” “我就是我娘亲生的!”柳春风转过身去,嘟嘟囔囔又添了句:“你才不是你娘生的。” 宫中向来有瑞王非先皇所出的传闻,柳春风一半的闷闷不乐都源于此。这下可好,连娘也不是亲的了,像伤口上被人撒了把盐。 “你过奖,我没娘。” 自打记事起,花月换过四个娘,平均三至五年一个。 第一个,早已没了印象,只记得她喜欢在颈上挂着亮闪闪的珍珠串。 第二个,是个秀才的妻子,管他管得那叫一个严,吃饭掉粒米都要打手心。 第三个,便是花蝶的母亲花笑笑——鹤州有名的歌妓,也是花月最喜欢的一个娘。可惜,她红颜薄命,被人逼得跳了河。 第四个,是封狐的妾室,那是个毒妇,明里答应将花月当儿子疼,暗里却想把花月养成一条狗,不多久,成了花月的药下鬼。 “你也别难过。”柳春风心又软了,思量了一番,说道:“要不,以后你就叫我哥,我罩着你。” “呵,你罩着我?靠什么罩?靠你那二百五的轻功?想占我便宜就直说。”花月斜了他一眼,“想想你也不会是我哥。我哥喜欢笑,不像你,动不动就哭哭唧唧。还有,我哥后腰上有一颗特别好看的红痣,像一对蝴蝶翅膀,你有么?” 第38章 一对蝴蝶翅膀没有,一颗红痣倒是有,柳春风琢磨着要不要告诉花月。 “不会真有吧?”看他神情犹疑,花月一喜,“让我看看!” “不让!” “看看!” “不让看!” “就让我看一眼嘛,就看一眼!” ...... 禁不住花月的不住央求,柳春风支支吾吾道出了顾忌:“看看也不是不行,可..可我那颗痣离屁股太近,你万一趁机看我屁股怎么办?” “......”花月无语,“谁要看你屁股,你屁股上刻了藏宝图不成?” “还是不太想让你看。”柳春风想了想,用被子蒙住头,“我要睡了,你再说什么我听不见了。”说着,打了个响亮的呼噜。 花月知道柳少侠这座堡垒只能智取,不能强攻,于是,他也盖好被子,道:“不让看算了。我身上有一道很长的剑伤,作为好朋友,本想与你交换,你看我的伤疤,我看你的红痣,既然你都睡着了..” 被子中,慢慢冒出柳少侠的脑袋,他打了个哈欠,一幅刚睡醒的模样:“我又醒了。” 花月忍不住笑:“这么巧。” “说好了,你一会儿让我看你的,你可不许耍赖。”柳春风掀开被子,在床上趴好,两手背后,一手抓着上衣,一手拉住裤腰,依然不放心,“只准看一眼,不许多看。” “哎呀,啰嗦,快些。” “一,二,三。”数到三,柳春风拉开衣裳,露出了后腰,“看到了吧?”说完,提上了裤子。 他不是小蝶,这不可能是小蝶的身体。花月倒吸一口凉气,心被揪了起来。 儿时,花月与小蝶一同洗澡,一同在河中戏水,小蝶的身体花月再熟悉不过。那是个净玉一般的人儿,连痣都生的那样美,怎会有一道如此骇人的疤痕? 柳春风的后腰上横着一道直直的疤,像是有意烫上去的。月色如霜,蒙在上面,花月看不真切,只觉得比别处更苍白。 “谁干的?”花月颤声问道,夜色遮住了他目中的血色,却掩不住话音里的杀意。 “你说那道疤吗?”倒是柳春风不在意,“小时候我哥领我出去玩,就是我走丢那次,正好碰到一个抢小孩的人牙子,他抄起身旁铁匠铺的火棍和我哥打,我哥那时候还小,手里有剑也打不过他,他就把我抢走了。后来,我娘就是靠这道疤认出我的。你不是要看红痣嘛,就在下面那条疤旁边,很小,看到了么?” 花月此时不关心什么红痣,他深吸了几口气,让怒意落定,想掀开衣服再仔细看看那条伤疤,却被柳春风死死捂住:“说好的就看一下,不许再看了。” “那我隔着衣服给你揉揉行么?” 花月的手搁在柳春风的腰上,按着,揉着,轻轻地,像柳春风在抚摸小凤。 “早就不疼了,只是..只是不太好看罢了,纯肇和纯适说像贴了道封条。” “听他们放屁,你这道疤比他们的脸都耐看。” 柳春风听了嘿嘿一乐,回头看向花月:“我哥也这么说。” 花月心一沉,停住手,问道:“你哥?他也见过你腰上的疤?” “那是自然。几年前,这疤还没如此平整,一洗澡就又痒又疼的,都是我哥给我上药。” 刘纯业的手游走在柳春风腰间的一片莹莹冰雪之上,贪婪地嗅着肌肤、衣物上的茉莉香气,这画面让花月万分恼火,暗骂:“不安好心的老王八。” “该你了!” 花月正阴恻恻地诅咒刘纯业,柳春风将他的手拨开,一坐而起。 “什么该我了?” “看你的剑伤呀!”柳春风兴奋地搓搓手,“快趴下!脱裤子!” -------------------- 为了不和其他人物名称冲突,颜小金更名为颜玉。 晚安,谢谢大家的耐心和支持!好梦鸭!归青 第38章 剑痕 “不用那么麻烦。”花月一撸袖子,“看吧。” “哪呢?” “这儿。”花月将胳膊举到柳春风眼前,晃了晃,又拿指尖顺着伤疤划过,“看到了没有?三岁那年被人用剑划伤的。” 那是道长且浅的剑伤,斜在小臂上,不趴上去仔细看,根本留意不到。 柳春风顿时傻了眼,大呼上当:“你耍赖!你没说在胳膊上!” “那我也没说不在胳膊上。”花月往床上一出溜,盖好被子,“接着睡了。” “不行!这不作数!”柳春风用力拽花月起来,“我要看你屁股!” “你这人怎么不识货?三岁受的剑伤,你见过哪个小孩三岁就受剑伤?大周仅此一家,摆你面前,你还不乐意。” “我只想看你屁股上的伤!” “那我屁股上没伤,总不能现弄一个吧。” “......我不管!” 花月忍住笑,做出一副又羞又怯的模样,双手交叉捂在胸前:“哎呀,你也忒轻浮了,才认识几天,就缠着人家登床看屁股。” “你..”柳春风一时语塞,接着,气恼得语无伦次道:“是你先起得头,说你看我的,我看你的,我这才答应的,我的痣离屁股那么近,你的却在胳膊上,你赖在我床上不走,还说我轻浮,你不讲理..” “好好好,让你看就是了,屁股大点儿的事,至于急赤白脸么?”花月张开胳膊,岔开腿,松开裤腰带,大喇喇地躺成一个大字,慷慨地一挑下巴,“来,想看哪看哪,想看多久看多久,上手摸摸挠挠都行,任君采撷。” 说完,他冲柳春风飞了个媚眼,娇滴滴叮嘱道:“小郎君,记得看完给人家套上裤子,人家身子弱,怕冻着。” “你..你..你好不知羞!” 柳春风盯着那散开的裤腰下了半天决心,可惜,有贼心没贼胆,最后还是没下去手,只好气鼓鼓地重新钻回被窝。 被窝里的坏东西还大字形躺着,柳春风费了好大劲儿,也挪不动他,于是,赌气似的有样学样,岔开手脚,摆出同样的姿势,胳膊压着胳膊,腿别着腿,就这么叫着劲,两人一同回到了睡梦之中。 梦里,柳春风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梅花鹿,在九嶷山的芳草地里蹦呀、跳呀,渴了喝几口溪水,饿了嚼几朵野花。 就这么漫山遍野地玩了一天,玩到了太阳下山,小鹿终于累了。 他找了一处舒适的地方,蜷起身子准备睡觉,身下青草松软,身旁泉水叮咚,好不惬意。 就在这时,忽地吹来一阵风,竟把他背上的梅花吹得片片飞起,像寒冬飘起了雪。 “回来!你们回来!” 没了这些梅花,其他梅花鹿欺负自己怎么办?小鹿着急坏了,四处追赶那些花儿。 晚风似乎在捉弄他,一会儿往东吹,一会儿往西吹,一会儿往北吹,一会儿往南吹,小鹿跑得气喘吁吁,最后只追回两朵。 他发愁地望着那两朵白似糖霜的梅花,自言自语道:“只有两朵,放回背上也不好看,要不,干脆尝尝是什么味道?” 说完,就拿起一朵咬了一口。 硬梆梆的,没味道,真难吃。 “哒哒哒哒..” 正当小鹿正“呸呸呸”往外吐,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猎人来了! 小鹿吓坏了,撒丫子没命地跑.. “醒醒,有人敲门。”花月晃醒扑腾得正欢的柳春风,披衣,拔剑,叮嘱道:“你就在床上待着,别出去。” 雪花如掌,风力如刀,开门的一瞬间寒风便裹着雪片冲进屋,险些将花月顶个跟头。 门外,一片银光如昼,玉阶下半尺来厚的积雪上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 打头的是乐清平和仇恩,后面跟着罗雀、杨波以及几名叫不上名字的衙役,旁边打着灯笼的是客栈老板潘来宝与伙计老熊。老熊的灯笼已被风雪浇灭,被他扛锄头似的扛在肩上。 见花月一身里衣地从柳春风的房中走出,又见柳春风也睡眼惺忪跟了出来,众人表情十分精彩。 乐清平挑了挑眉,不易察觉的“哦”了一声。 仇恩瞪大双眼,就差把震惊二字贴在脑门儿上了。 潘来宝则赶紧低头,神仙亲热,凡人看了要折寿。 只有老熊最实在,他喜上眉梢,哈哈一笑,指着正在系着腰带的花月,叫道:“我说什么来着?” 仇恩闻声,皱起眉头瞪了老熊一眼。这一眼可把潘来宝吓坏了,心里盘算道:“这两位小郎君能让乐大人毕恭毕敬且亲自登门,必然不是一般的富贵。哼,得尽快将老熊这只没眼力架的撮鸟打发走,否则不知道还要得罪多少财神爷。” “二位大人,外面风大,快请进。”柳春风见是他们,心中一惊,知道准是案子有了什么大变数,否则他们也不会大半夜的顶风冒雪前来客栈。 乐仇二人抖落身上的雪,进了屋,不等柳春风让座,乐清平便开口说道:“殿下,白杳杳出现在别院是因为受了韩浪的哄骗。昨日,得知白杳杳房中有罪证的人中,有三人与白杳杳见了面,其中只有韩浪没有案发当晚不在场的证据。那天..那天在堂审中颜玉并没有撒谎,此时乐某稍后再向殿下解释,真正撒谎的人是韩浪,他..” 第39章 “他尿尿的地方根本看不到尸体。”柳春风扬起下巴,抢话道:“我们已经知道了。” 乐清平一愣,接着面露颇为尴尬,又说道:“白杳杳知道自己遭了韩浪的哄骗,她想..” “她想复仇,杀了韩浪,而且她的遗书有问题,我们也知道了。” “没错,她并没有交代所有的赃物,剩下的赃物可能在..” “在冯长登的棺材里。” 柳春风一路抢话。 乐清平不信任他和花月,柳春风虽能体量,心中却一直不是滋味。此时,看着这只老狐狸频频露出惊讶之色,觉得从内到外舒爽极了。 “那韩浪失踪的事,殿下可否知道?” “失踪?” “失踪?” 柳春风与花月异口同声地问道。 -------------------- 悄悄提醒,两主角的疤痕与他们的身世有关哦,关于他们身份的线索会不定时掉落~眨眨眼.jpg 第39章 送葬 “搂紧我!掉下去可不管捡!” 确定柳春风坐稳了,花月策马扬鞭,冲进了暗夜里。 “驾!驾!” 白马银鞍如流星一般飞驰在无人的街巷上,马上少年衣发飞扬,在无垠的雪幕中,一往直前。 “花兄,你这马儿真威风,有名字么?” “花雀!” 一路疾行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在下葬吉时之前追上了送葬队伍,拦下了棺椁。 丧舆辚辚,少说有百十来乘,似一条黑色长龙,伴着点点灯火,蜿蜒在皑皑白雪之中。 绋翣交横,素幕掩映着深红的铭旌,铭旌上写着“诏封虞山侯冯公长登柩”。严氏终究没能为儿子请来谥号,倒是等来了皇帝“丧礼宜从简”的旨意。 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货色,严氏心知肚明,便不敢过多要求,省得皇帝厌烦,再翻那些欺男霸女的旧账。她识趣地将丧礼办得悄无声息,没有路祭,没有卤簿鼓吹,连请求送葬的军队旧部都拒之门外,只求尽快入土为安。1 此刻,她一身素服,护在漆黑的棺木前,手持一把六尺凤嘴刀,与对面一群要他儿子不得安宁的人对峙着,凤嘴刀上白光流动,煞气森森。 “冯夫人,事情大抵如此,一直未能将解案过程如实相告,实属无奈,还请夫人宽恕。”乐清平毕恭毕敬,又势在必得,“现已断定韩浪就是凶手,本欲抓他现行,岂料他突然消失,因此,必须开棺查看赃物是否在棺木中。” “笑话!一品军侯的棺椁,岂容你说开就开?!”严氏声如钟磬,穿过呼啸而过的风,听在冯家一群孤儿寡妇耳中,如同一颗定心丸,“今日一个凶手,明日一个嫌犯,你们无非想在官家前面邀功显劳罢了。” “老嫂子,你误会了,我..”仇恩试图套近乎。 “误会?你们这群文官除了偷奸耍滑、结党营私,还有什么能耐?”严氏一句话把仇恩噎了回去,再次将话锋转向乐清平,“都说乐大人是青天大老爷,你倒是查查,六年前是谁给辽狗通风报信,害得我夫与我儿枉死沙场?没本事调查案子,倒是有本事欺负寡妇!” 乐清平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有反驳。。 “老嫂子,正是因为冯兄和书捷功勋卓著,我们才要弄清棺中有没有赃物?若赃物已被取走,证明凶手已携赃款潜逃,若赃物还在,那就得..就得..” 仇恩难以启齿,乐清平接话说道:“那他很可能还在侯府,届时难免再次打扰夫人清净。” “怀疑他逃了,你们就去发海捕文书,担心候府藏的人,尽管把侯府翻个底朝天,为何非要开棺?我儿赤身裸体被你们验了三日,末了,一点体面都不能给他么?” “冯夫人,该说的都说了,再不让路,乐某可要得罪了。” 乐清平话一出,罗雀、杨波等人唰地利刃出鞘。 “我看谁敢?!” 严氏将凤嘴刀横在身前,十几抬棺的冯府护卫也不加迟疑地亮出了兵刃,他们身后是一片女人的惊惧之声,夹杂着几声婴儿的啼哭。 灰云压顶,天地间仅剩了那条黑色长龙。 大雪如席,似乎要将众人吞掉,烈风哀嚎,吹得铭旌砰砰作响,给严氏呐喊助威。 “花兄花兄! 是不是要动手了?”看了十来年的小画本,总算要实战了,柳春风半是紧张,半是兴奋,一眨不眨地盯着严氏手中的凤嘴刀。 “一个老太婆而已,你哆嗦什么。” “你莫要轻敌,那些护卫凶巴巴的,一看就不好惹,况且,这几里路上都是冯家人。”柳春风严肃地提醒花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懂不懂?你怎么还不拿好剑?” 在柳少侠的专业敌情分析下,花月只得乖乖拔出剑,摆出一个凶猛的造型。 咕噜。 “花兄,我肚子饿了。” “饿着肚子打架,一会儿没力气了怎么办?” “我这把剑是上古神剑,得吃饱了才挥得动。” “你那把重不重?咱俩换换行不行?你力气大。” “我..我第一次打群架,怪紧张的。” “黑咕隆咚的,这些人长得都差不多,伤了自己人,怎么办?” “要不,一会儿你打谁?我就跟着你打谁?” ...... 花月只觉得耳边哇啦哇啦聒噪个不停,听得他直想在耳朵眼儿里塞上棉花,可逐渐亢奋起来的柳少侠根本留意不到花月目中的“求你闭嘴”。 “瞧见棺材后头那俩女人没有?”花月试图通过转移柳少侠的注意力来让他安静下来,“高个子那个叫迟霜,冯家长媳,矮一点的叫秋萤萤,冯长登的妻子,站在她俩中间的那个小不点儿名叫冯金刀2,是这老太婆的孙女。一会儿打起来,你就将那小孩儿掳来,保管那老太婆立马歇菜。” “欺负妇孺?”柳春风一愣,随即斩钉截铁,“我不干。” “你懂什么?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总比一群人打得头破血流要..” “奶奶!” 一个稚嫩而响亮的童声打破了僵持不下的局面。 循声望去,说话的小孩儿正是严氏唯一的孙女——冯金刀。 冯金刀刚满五岁,用两只小手扒住棺木的边缘,踮起脚尖,才勉强从棺木上方露出一双乌亮的眼睛:“金儿觉得这两位伯伯没错,二叔在天有灵,一定也想早日抓住害他的人,不会怪咱们的。” “看好这死丫头!”严氏回头瞪了两个媳妇一眼。 两个女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天生大力的冯金刀拽回身旁。 迟霜扣住女儿的肩膀,吓唬她:“再闹,仔细你的皮。” 秋萤萤则捂住她的嘴,好生商量着:“小姑奶奶,算二婶儿求你,安生着点,过了今个再惹祸,行不行?” 见冯金刀笑嘻嘻地点头,秋萤萤才放了手,哪只那小东西出尔反尔,又是一声大嚷:“奶奶不讲理!” 这回严氏没有回头,只是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 “冯夫人,乐某最后问一句,你让是不让?”乐清平下了最后通牒。 “少废话,今日除非官家,谁的面子老身也不给!” “将严氏等妨碍公务之人拿下!” 压着颜氏的尾音,乐清平发号了施令,不容仇恩再劝次劝说这位炮仗一般的老嫂子。 “等等!” 就在双方白刃即将汇聚之时,一样东西在乐清平心中闪过,他大呼一声,示意双方冷静,继而问道:“冯夫人,太祖皇帝的面子,你给是不给?” 凤嘴刀已在空中划出了一个遒劲的弧度,闻声,寒光一闪,暂且落地:“风太大,老身耳聋,你大声些!” “太祖皇帝的面子!”乐清平卯足劲儿,扯着嗓子,似乎要让天下人都听见,“你给不给?!” 半晌,只有风声与雪声,所有人都在等待严氏的回答。 严氏看不透这姓乐的笑面虎在耍什么阴招,却知道他的问题只能有一个答案,思忖良久,方才反问:“太祖先仙去已有一纪之久,你能将他老人家请回来不成?” “乐某自然没有这等福分,可乐某请来了一人,他来了,如同太祖亲临。” 说完,乐清平转过头,看向柳春风,也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到了柳春风的身上。 突然成为焦点,柳春风不明所以,只觉责任重大,他赶忙正了正站姿,又将剑握得更潇洒些,低声问:“花兄,我这样行不行?” 在严氏的记忆里,瑞王刘纯凤还是个吃奶的小孩儿,若非乐清平提醒,她根本没认出这个身长七尺的少年是那个被佘娇娇抱在怀中的小皇子。 她扫了柳春风一眼,不以为然道:“一个孩子而已,有什么与高祖..” 话说一半,她神情一滞,没了下文。 玄鸟符,这孩子身上有玄鸟符。 她再泼辣嚣张,也绝不敢对那位武将出身的开国皇帝有半分不敬,更何况,此刻跟在她身后的是整个虞山候府。 第40章 “玄鸟符就在殿下身上,见此符如见高祖,请冯夫人行个方便吧?” 乐清平字字铿锵,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儿,玄鸟符被赐给了瑞王刘纯凤不假,可此时此刻在不在瑞王身上就没准儿了。 -------------------- 1路祭,卤簿。鼓吹 路祭是死者亲友在送葬沿途的祭奠,灵柩来时进行拜祭。《宋史·寇准传》如此记载寇准归葬时的路祭:“县人皆设祭哭于路,折竹植地,挂纸钱,逾月视之,枯竹尽生笋”。 宋三品以上勋贵送葬有卤簿。古代功臣葬礼会动用军队送葬,如骠骑将军霍去病就是军队送葬,“天子悼之,发属国玄甲军,陈自长安至茂陵,为冢象祁连山”。后来,军队送葬变罕见,开始用其他显示葬礼的隆重,如卤簿、鼓吹。 唐宋后,鼓吹仪仗开始普及民间。 参考:《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司马迁;论文《宋代丧葬典礼考述》,韩悦; 2 冯金刀 骝马新跨白玉鞍,战罢沙场月色寒。 城头铁鼓声犹震,匣里金刀血未干。 ——出塞,王昌龄,唐 第40章 开棺 “别慌,站直。”花月低声道。 柳春风看向他,如同看向暗夜里最后一盏灯。 “照我说的做,将怀中帕子掏出来。” 照着花月的指示,柳春风站得昂首挺胸,先将握在右手的剑从容替换到左手,又将右手伸进衣襟里,当摸到帕子,马上要掏出时,花月拦住他的手,在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行了,放回去,其他交给我。” “乐大人,此举不妥!”花月挑高嗓音,带着几分怒意,“玄鸟符曾佑太祖开国,又助太宗复国,如今用它开棺,你把太祖太宗至于何地,又把瑞王置于何地?” 乐清平立马反应过来,玉符不在瑞王身上,故作为难道:“这..事急从权,乐某也没办法。” “还有你,冯夫人!”花月转向严氏,厉声道:“你说你只给官家面子,可依我看,你根本不把官家放在眼里,否则,瑞王是官家钦点的主审官,瑞王殿下命你开棺,你为何不听?” “黄口小儿!休要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 花月冷笑,心想,爷爷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何为小题大做:“虞山候的死,于私不过是你死了个儿子,这自然是小事,于公,却是朝廷一品军侯被害,大周的一品军侯拢共才十六个,个个关系江山太平,损失哪个都是天大的事。你不说配合官府查案,反而从中阻拦,只顾你儿子的体面,不顾大周的脸面,你这是要将你的儿子的丧事凌驾于大周社稷之上么?” 听到这里,乐清平踏实了不少,他知道花月是要将冯长登的死往高里拔,高到严氏与她身后那条黑色长龙都下不来。 “你..你..你这是欲加之罪!” 可不是欲加之罪嘛,但加得还不够多。 花月寻思着,这老太婆皮实的很,一刀插不死,得换个角度再插一刀:“怎么?冯夫人觉得冤枉?虞山侯府能有今日荣光,全靠二字——忠勇。你将冯家的家事至于社稷之上,何谈忠?你拿着战场杀敌的凤嘴刀对抗官府,又何谈勇?你口口声声为了冯家,实则是把冯家往火坑里推,冯家世代得来的名名声被你一朝败尽。老侯爷若在天有灵,恐怕都不想在身边给你留地方!” 这番话难听至极,却字字切中要害,不留反驳的余地,听得严氏脸颊直抽搐,仇恩生怕她一口气上不来,死在当场。 乐清平则暗自叫好,庆幸这个难对付的小子不是凶手。 “够了。”只见送葬队伍中走出一个人——一直未出声的冯飞旌,“让他们开棺吧,事到如今..” “滚回去!我没你这个儿子!”严氏根本不给这个没有血缘的儿子一丝颜面,厌恶地骂道:“登儿虽不成器,可从未苛待过你,你也想让他暴尸街头么?” “一个大炮仗,一个小炮仗。”柳春风看着这娘儿俩,啧啧摇头。 “娘,我..” 颜氏是个二踢脚的话,冯飞旌在她面前顶多算个哑炮。 “我不是你娘!你贱妇亲娘在前头埋着呢!若不是老侯爷让候府给你留碗饭吃,我断不能容一个贱妇的儿子到今日,还不滚回去!吃里扒外的东西!” 话语愈发恶毒,声音却没了开头的气势。 骂回了冯飞旌,颜氏抬头望天,立在地上的凤嘴刀更像是一只拐杖,撑着这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和她肩上的担子。 乌云厚重,天边没有一丝曙光,逝去的夫君在厚厚的云端之上,听不见她的祈祷与忏悔,也看不见两行浊泪划过她苍老的面颊。 半晌,严氏终于开口:“兔死狗烹,如今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乐清平,若开了棺,你还是找不到真凶,老身不会放过你的!” 乐清平松了口气:“老夫人高义,乐某感激不尽。不会放过乐某的能从这里一直排回南城门。乐某这颗脑袋已经在颈上悬了十年,害得乐某整日提心吊胆、寝食难安,若老夫人能将它摘下,对乐某而言等同病痛除根,乐某来生定当结草衔环报答夫人。” 说完,乐清平长揖到地,礼罢起身,大喝一声:“开棺!” 随着木头的吱呀作响,外棺被打开,一阵浓烈的松香1霎时侵入寒气中,令围观的人为之一凛,也引得哭声渐起。 外棺之下,是雕饰繁复的朱红寿棺,白鹤飞舞,祥云缭绕,仙女长袖当风,仕女进酒奉茶,在黑黢黢、冷飕飕的坟地里,显出几分诡异的艳丽。 “他还没变鬼吧?”柳春风悄悄问花月。 柳少侠怕鬼,确切地说,是怕他们翻眼睛、吐舌头的鬼样子。 “放心吧,变成鬼,也是个蛤蟆形的鬼,跑不过你。” “鬼不是飘着走么?” “......” 棺材匠人的手艺了得,榫眼榫槽严丝合缝,浑然天成。 衙役们拎着棍子、锥子绕着棺材转圈儿找,愣是找不到下手的地方。罗雀叮嘱众衙役耐住性子,毕竟冯家人就在一旁站着,总不能当着他们的面,一锤子下去,将棺材当核桃砸开。 “花兄你离我近些。” 柳春风打了个寒颤,总觉得有只冰凉的手不时抚上自己的后脖颈,回头看看,空空荡荡,只有望不到边的雪。 “阿双,你站我后面。” 说完,又将白鹭拉到自己身后。 他这辈子只见过一个死人,就是躺在棺材里的冯长登,本以为停尸房就是永别,哪曾想还要与这死东西再打照面。 他往花月身边挤了又挤,挤得花月撞到了旁边的人:“你怎么总挤我。” “我就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摸我脖子,我..我有点害怕。” “要不我也站你后面。” “不行,那旁边就没人了。” 花月无奈,给他扣上氅衣上的帽兜,将帽带系得死死的,想了想,又牵住他的手,十指相扣:“这样呢?” “好多了。” 鬼怪当前,柳少侠也顾不得难为情了,他紧握花月的手,手心贴着手心,打着小九九:“鬼怕恶人,我和这个坏东西贴近些,鬼也得也得绕着我走。” 坏东西也有自己小九九:“可惜我不是阎王爷,不然就把十八层的小鬼全放出来,让他一刻也离不开我。” 手越握越紧,直握得花月翘起嘴角,似有一艘小船荡漾在心头浪尖上。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棺才终于被撬开了,开棺的刹那,哭声换作了一阵阵惊呼与尖叫。 “怎么了怎么了?他们叫什么?”柳春风没出息地紧闭双目,不敢看又好奇,拉住花月的衣袖焦急地问。 “没怎么。”花月淡淡答道,“多了一具尸体而已。” -------------------- 1松香 1979年,浙江松阳出的南宋庆元元年(1195年)一座古墓中就发现了松香。松香填充在棺柩的四周,棺底还排列着四条(有的论文中说五条,我也搞不清楚)松香结晶块,这说明宋代松香生产与使用已经达到了较高的水准。 松香可以降低木材的吸湿能力,帮助木材防潮。 可以作为粘合剂,填充木板的缝隙,比如宋代处州知州督造大船,在木板拼接处用“松脂蜡,嵌填之,防以漏水”。 参考:论文《关于浙江松阳出土墓葬松香的调查及探讨》,徐炎章;论文《松香在木材防腐中的作用》,李淑君等(这篇是理科论文,我我就看明白松香防潮,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找来看看)。 第41章 黄雀 “伤在咽喉处,伤口长约四寸,深约三寸,食系气系并断。” 乐清平将白布拉到尸体的锁骨下方,伤口赫然,如张开的血口。 “乍一看,韩浪与逢冯长登的伤口似同一人所为,细看,便能发现不同。” 他抖开一方帕子,隔着帕子拿起尸体旁的一把匕首。 “这把匕首与棺中赃物藏在一起,刀刃薄而锋利,与冯长登的颈伤吻合,想必就是遍寻不见的凶器。再看韩浪颈部切口的边缘,较之冯长登更粗糙、不平整,因此,杀死韩浪的凶器应比这把匕首更厚,且没有这把匕首锋利。” 第41章 说罢,乐清平将匕首搁回桌案,用帕子抹了抹指头。 晨光照射在平滑的刀刃上,金红的光影闪过,令柳春风心中一悸。 “此外,韩浪的颈伤切口处肉色发白,无血块凝结,显然他的颈伤是死后所致,而非致命伤1。再从伤口的凝固程度以及尸体颜色来看,死亡时间最多不过两三个时辰,而死者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是在子时盖棺之前,由此推断,死者被害时间大约就在子时。凶手出于某种目的,毒死他之后,又用刀伪造了与冯长登近似的伤口。” “用毒?什么毒?”仇恩问道。 “砒霜,与白杳杳一样。” “那凶手为何要伪造死因呢?栽赃?”仇恩不解。 “最大的可能就是,我们知道韩浪是凶手这件事凶手并不知道,因此,他想通过伪造致命伤来误导我们两起凶案系一人所为。此外,棺中赃物与凶器俱在,说明凶手根本不知棺底另有乾坤。”乐清瓶眯起眼睛,望着韩浪惨白的脸,“有点儿意思,小小一口棺材,热闹的紧。用棺木转移赃物是个妙计,想必韩浪自己也颇为得意,却不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杀他的人也看上了这口棺材。呵,想来,真是应了白杳杳的话了。” 贪痴无了,空自钻营。 恩怨不休,自有天定。 那些血字上的脂粉气,掠过花月的心头,他想,或许白杳杳口中的天定之事便是韩浪的性命。她给了他活路,只要他不再心生贪念,她允许他活下去。 奈何,有人不许。 仇恩拧眉点头,认为乐清平所推基本合理,只有一处说不通:“一般来说,栽赃嫁祸会有清楚的指向,比如,韩浪想嫁祸白蝴蝶,就将印有白蝴蝶的印记的铜镜压到了逢冯长登的尸体下面。凶手煞费苦心地伪造韩浪的死因,完全可以给我们更多的提示。” 乐仇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案情,花月还在琢磨着那句“自有天定”,无人留意到柳春风的神情变化。 他双手背后,一手攥着着另一只手腕,紧抿着唇,时不时抬起眼帘偷瞧一眼花月,两扇眼睫不安地颤动着。 白布重新掩住了死者的脸,五官凹凸起伏在白布之上,乐清平抱臂看着,说道:“或许凶手生性谨慎,认为同样的伤口已足够误导我们,多说多错,不如保守行事,又或许,他留了更多提示,只是被我们..” “蝴蝶。”柳春风颤声蹦出两字。 停尸房瞬间安静下来,众人望向他。 又犹豫了片刻,他才一副“一不做二不休”的架势抬起手臂,往棺材处一指:“白蝴蝶。” 闻言,仇恩三步并作两步行至棺前,乐清平与花月也紧跟其后,只剩下柳春风一人立在原地,满面愧色,像个捉迷藏时出卖了同伴的孩子。 “又是白蝴蝶。”仇恩捋着一撇胡子。 由于公务繁忙,仇大人的两撇胡子常年在处在顺天长的状态,以至于右边常受指头蹂躏的那撇变得又稀又长。拜这不对称的八字胡所赐,仇大人的鼻子与嘴巴看上去总也对不齐整。 “铅粉。”乐清平用拇指轻轻印在蝴蝶图案上,起手拈了拈,说道。 那是半个巴掌大的蝴蝶图案,用铅粉和水绘在棺材内壁上,许是送葬途中受了尸体的刮蹭,图案已浅淡、斑驳。 很快,乐清平认出了这只蝴蝶,正是那只刻在铜镜背面的白蝴蝶。 他转头问道:“白蝴蝶是凶手么?” “我倒不觉得..”仇恩刚准备发表高见,却发现乐清平并非在和自己说话,而是盯着那个面若好女的花千树,他一头雾水地问道:“他怎么知道?” “不是。”花月一口否认。 “你又怎么知道?”又是一头雾水,仇恩回想这两人以往的对话,回回都古怪的紧。 “殿下,花先生,我与仇大人去找冯夫人回话,随后回府衙商议案情,先行告辞。”说完,乐清平施礼,示意仇恩一同离开。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这个白蝴蝶印记我是这么看的..诶诶,你拉我做什么?!” “走吧,仇大人,咱们回衙门再说,不急在这一时。” “为何不在这儿说?乐无忧,你今日不对劲..” 仇大人不情不愿、不明不白地被拉走了,停尸房中剩下了两个各怀心事的人。 一个在想:“饿了,午饭吃什么。” 另一个.. “我该假装没看见,再偷偷擦掉。不,我那晚就不该去找他帮忙,若不是我将他拖进这趟浑水,此时他正骑着那匹名叫花雀的白马四处逍遥呢。或许去了云梦泽,划着小船钓鱼,或许已经回到了九嶷山,在林子里抓凤凰,可是现在呢?平白地被怀疑。” 柳春风偷瞄了花月一眼,花月看起来若有所思,情绪不高。 “他定然是恼我了,不然为何出了候府只说了句‘走,去吃饭’就再也不理我了,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又瞄了一眼,这次故意多看了会儿,可花月还是没有回应。他心中蓦地腾起一阵委屈,很快,委屈又叠上了气恼。 “我又有什么办法?虽说我知道那印记是假的,可那毕竟是重要线索,我也不能瞒着不说不是?凭什么怪我。” 就这样,刘春风仅凭一己之力把自己气得鼻子阵阵发酸。 “我数三下,再不理我,我也不理你了,一、二、三..哼!” 柳少侠向来说话算数,数到三,他便拂袖转身,要往回走,袖子甩得老高,把花月吓了一跳。 “干什么去?” “回客栈。” “客栈?”花月挠头,“客栈不是在前面么?” 他停下脚步追上去,见柳春风眼梢飞着红,眼眶噙着泪,嘴角向下撇着,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又要掉金豆子!”花月连忙伸手,作势去接。 “一边去。”柳春风打开他的手,“不是不理我么?那就别理我呀。” “啊?” “你怪我,我也没办法。”话一出口,金豆子噗嗒噗嗒滚了出来,“你走吧,我不连累你。” “啊??” “觉得我出卖了你生气就说嘛,干嘛一路都不理我,说出来我又不能把你怎样。”柳春风抹了把泪,把腹中的委屈一股脑往外倒,“哼,小气鬼。” 噢。 花月总算听明白了,这家伙是心虚了。 一想到他心虚的由头,花月的心像是跌进了一团柔软之中,好似一帘幽梦,又似十里春风。 “没想到你这么在意我。” 花月笑嘻嘻地拿胳膊肘碰了碰柳春风,见柳春风不做声,干脆像之前一样握住了他的手,知道他会挣扎,便紧紧握着,不撒手。 “放开。” “不放。” “快放开。” “就不。”花月撒娇似地一扭身子,把柳春风的手往心口一放,“你想不想知道我刚才为何不理你?” “为何?”柳春风不挣了,手也任由他握着。 “我在想,柳兄果然信任我,他既信我没有行凶,又信我能找得到凶手,这才不加犹豫地将那蝴蝶印记说了出来。” 柳春风听得连连点头,又抹了几把泪,才算破涕为笑。 “饿死了。”柳春风捂住咕噜咕噜叫了一早上的肚子。 “走,白马楼,我请你!” -------------------- 1 此处参考宋慈的《洗冤录》,卷四之“杀伤”。 第42章 白马 白马巷尾的白马楼,不如玉楼的雅致,不如状元楼饮徒三千的热闹,更没有太和楼有酒如海糟如山的气派,能在酒旗林立的东京城悬州屹立不倒,全靠着自己的几样招牌特色: 七位身怀绝技的厨娘——谢吴时魏窦秦张。1 八样别家做不出的味道——酥骨鱼,满山香,雕花蜜饯,雪霞羹,羊头签,玛瑙肉,绿荷包子,蟹酿橙。2 四方绝美的景色——北面翠山浮玉,南面雀女洒金,西面画梁访燕,东面蔷薇揉香。 还有一位形似杨玉环,却能一拳撂倒镇关西的老板娘。 老板娘姓白,芳名珍珠,眉眼比桃花妩媚,身段比牡丹富态,罗裙慢束,缓髻轻拢,斜插着一只缀满五色宝石的金步摇,半露着一双浑圆雪白的明月,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 忙时,白老板围裙一绑,担水,杀猪,拾掇鱼,不在话下。闲时,抓把瓜子儿,往门口石凳上一坐,吐着瓜子皮,赏味着门前来往的美人。 “呦!这不是我柳兄弟么?多久不来照顾姐姐生意了?” 老远瞧见柳春风,白老板眼一弯,招手寒暄,“来来来,姐问你个事儿,上次四娘提的孙家小娘子相中没有?” “我饿了,我上去吃饭。” 柳春风脸一红,扯着花月的袖子,一溜烟儿朝楼梯跑去。 “诶,怎么跑了,行不行给个话!这孩子,面皮忒薄。”白老板啧啧摇头,看着柳春风青竹般的背影,笑道,“怪可人疼的。” 第42章 晌午不到,白马楼的座儿已经满了七八成。 食客们把酒说闲事,一醉方休。伙计们记着上百道菜品,传喝入流。还有那时妆祛服的美貌歌妓,弦清愁绪,酒遣酣歌,可谓酒不醉人人自醉,包君宾至如归。 店小二将花月与柳春风领进了东面一个小阁里。 四景中,东景最平庸,最不受待见。 东窗外,是一户人家的花园,园中栽满了蔷薇,园子的主人就是黄娘细果铺的老板娘——黄四娘。 每至夏日,蔷薇盛放,香满绮陌,细果铺子里就没了老板娘的人影。等着吃果子茶食的客人便跑到白马楼,白马楼的伙计再跑去东窗,朝花园喊一嗓子:“四娘!干正事儿了!” 久而久之,招呼黄四娘干正事的活被白老板包下了,她不厌其烦地往东窗跑,还在正冲蔷薇园的小阁子外面竖了个“闲人免进”的牌。 这下好了,连白马楼的老板也不务正业了,从早到晚待在小阁里看四娘,看她采花,看她将花朵儿制成蔷薇露,再看她把蔷薇露灌进琉璃小瓶里,摆进铺子售卖。 四娘的蔷薇露不输大食国的蕃货3,且价格低廉,回回一上货就被抢购一空,须得春末预定,才能购得一两瓶。 近水楼台的白老板跟四娘谈了笔生意,只要四娘不限量地供她使用蔷薇露,她就在白马楼帮四娘卖细果。 “客官,先用些果子,酒菜马上就得。” 一个丝鞋净袜、长相周正的小伙计招待客人点了菜,顺手摆上了一叠酸甜开胃的圆欢喜。 在雕花高脚小银碟的映衬下,这些平日里不起眼的山楂丸摇身一变,贵气逼人,连外面的一层糖霜都泛着碎玉般的光泽,实在是,人靠衣裳,马靠鞍,山楂扎丸子靠银盘。 见到碟中的一群老熟人,柳春风立马精神了,双目放光,吸溜着口水,伸手就抓。 “慢些吃,留着肚子吃正经菜。” 花月试图拉走那盘果子,可刚碰到边儿就被柳春风双手护住。 “真好吃..真好吃..”嘴里的还没咽下去,又抓了一个,想想光顾着自己吃,实在是不妥,反手塞进了花月口中,“花兄,你也吃。” 看花月没有拒绝,柳春风开启了“你一个我一个”的投喂模式。虽说花月武艺高强,可咀嚼能力实在比不过桌对面那个鼓着腮、越吃越快的家伙,没吃几个,便无福消受讨饶道:“你..你先让我咽..” 话音未落,又一个塞了进来。 没办法,花月只好豁出去了,顶着柳春风“你怎能如此对我”的质问眼神,强行收走了那碟剩下不到一半的果子。 从银碟离手那一刻起,柳春风就板着脸,瘪着嘴,一脸幽怨的盯着花月,盯得他直发毛。 “蟹酿橙,炉焙鸡,荷包鲫鱼,满山香,胡萝卜酢,五味杏酪羊,一壶梅花酒,一壶鹿梨浆,菜齐了,客官慢用,需要添菜尽管吩咐。”2 终于熬到了伙计行菜,花月长舒了一口气,将窗户斜撑开了一条缝,又招呼香婆子捧来一炉雪中春信4,透骨的清冽中掺和着丝丝甜暖,伴着窗外簌簌的雪声,这一餐总算是开始了。 在风卷残云似地吃掉一只塞满蟹肉的橙子、一条裹着糯米的鲫鱼,外加几筷子蒸羊肉之后,因被抢走圆欢喜而倍感恼火的柳少侠终于平静下来,可以进行正常交流了。 “花兄,嗯..”柳春风吐出一块鸡骨头,嘴巴油汪汪的,嘴角沾了几粒芝麻和糯米,“你觉不觉得乐大人在帮我们?他根本不信凶手是白蝴蝶。” “他还不算无药可救。”花月拿帕子给对面的人擦了擦鼻尖和嘴角,暗叹到,这张嘴平时讲话吵架不利索,啃鸡骨头、吐鱼刺倒是又快又干净。 “便宜他了。”柳春风愤愤道,挑了一块焙得外焦里嫩的翅中,一口放进嘴里,嘴巴咕哝了几下,一串鸡骨头吐了出来,“他本就死路一条,是谁多此一举去杀他呢?” “首先,凶手肯定不知道白杳杳设了圈套。” “照这么说,除了我们几个读过白杳杳遗书的人,其他人不都有作案可能了?” “其次,凶手可能已经知道了韩浪是凶手,他杀韩浪是为了复仇。” 柳春风点头表示赞同,接着一愣,停下筷子问道:“韩浪杀了冯长登,又间接害死了白杳杳,那凶手在为谁复仇呢?冯长登还是白杳杳?” “自然是白杳杳。”花月饮了一口梅花酒,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柳春风去拿酒瓶的手,给他倒了一碗温热的鹿梨浆,“若为冯长登的死,何须报仇?报官即可。而白杳杳是自尽,官府无法因白杳杳的死去惩罚韩浪,因此,要想害死白杳杳的人偿命,就只能自己解决。” “知道韩浪害死了白杳杳,想为白杳杳复仇,还得子时有机会接近冯长登的棺木,那就只有冯飞旌一人了。”柳春风喝了一气鹿梨浆,揉着撑得圆滚滚的肚皮,“还记得找出赃物时么?他揪着我领子问我,问我白杳杳房中发现男人东西的事还告诉了谁,那时他八成已经怀疑白杳杳的死是遭人算计了。唉,说来说去,凶手是冯飞旌只是猜测,或许凶手不是他,或许凶手根本不是为白杳杳复仇,杀死韩浪只是因为一些不相关的缘故。”说着,他一手托住腮,指尖在琉璃盏沿儿上画着圈,叹了口气,“从哪查起呢?大海捞针似的。” “唉。”花月学着他的样子,也斜着身子托着腮,拨弄着白瓷酒盅,长叹一口气,“就算不是大海捞针,也是鱼塘捞鱼。鱼都长一个样,想找出哪个是妖怪变的,就得盯紧所有的鱼。可是呢,如果有人直接告诉我们哪个是妖怪,接下来我们只需盯紧他一个,找出他一个人的漏洞就容易多了。” “说了等于没说。”柳春风轻转身子,换做两手托着下巴,愣愣地盯着桌上小山似的鸡骨鱼刺,突然,他回味出花月话中的不对劲,一抬头,正对上花月那双色琥珀色的眸子,淡淡的,闪烁着皎洁的光。 “你知道凶手是谁?!”柳春风一下坐直身子,“快说!” 花月揉了揉太阳穴,哇哇哇地打了个哈欠:“想不起来了,被瞌睡虫吃了,早知道你晚上睡觉那么不老实,又蹦又跳,还把你那玄鸟符往嘴里送,就不和你一起睡觉了。” “你这是污蔑!”柳春风不服气,“我哥说我睡相最好了,搂着我睡像搂了一只暖炉。” 花月一怔,脱口问道:“穿着衣服还是不穿衣服?” “什么?”柳春风没明白。 “哦,咳,那个..”花月暗骂自己荒唐,虚咳一声遮掩心思,“你之前说我帮你查案,你就会答应我一件事,还作数么?” “当然,我说话向来作数。”柳春风想了想,又添了一句:“我说过不帮你干坏事。” “我也说过你干不了坏事。”花月嫌弃的瞥了一眼柳春风,这一瞥,目光又挪不开了。 吃饱喝足的柳少侠面颊粉扑扑的,双唇润红,衬着光彩流转的淡青锦袍,宛如浸了蜜的樱桃,头顶束发簪子上的白玉梅花也是鲜灵灵的,像被朔风吹开,又要被东风吹落。 “那你说吧,只要我做得到。” “我准备在悬州常住..” “我帮你挑宅子!” 一想到案子结后花月要回九嶷山,柳春风的心就空落落的,听他要常住,柳春风只觉心花怒放,差点打翻手边的一壶鹿梨浆。 “宅子已置办好了,我是说闲着也是闲着..” “我帮你谋差事!” “你先听我说完,我呢,你也知道,聪明绝顶,武艺高强,一身本事无处施展。”花月不要脸地说着,正了正衣襟,“因此,我想收个徒弟..” “我帮你..” “我只想收你为徒。”话一出口,花月自己都觉得古怪,他见柳春风一脸惊色,连忙加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我..我帮你成为真正的少侠。” 柳春风先是惊,随后是喜,紧接着又一脸为难:“我哥不让我跟别人学功夫,只许他教我。” 怪不得你一身三脚猫功夫,原来是那老三脚猫教出来的。 花月暗骂刘纯业,嘴上却继续温声细语地哄:“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你做了我的徒弟,我包你一年徒手翻城墙,两年揍得你那三哥四哥满地找牙,三年打败悬州城..嗯..悬州城所有公子哥儿,怎么样?” 见柳春风还在些犹豫,花月又加一码:“小画本上那些江湖上的大侠、大魔头,我让你见真人。” “一言为定。”柳少侠最后的防线土崩瓦解,刚要勾手指,又想起什么,蹙眉道:“那..那得先说好,我可不给你磕头,我..” “知道知道,你们姓刘的只给姓刘的磕头嘛。” 先把你留在身边再说,花月暗自搓搓手,我也要你当暖炉。 “我都答应你了,说吧,鱼塘里哪个是妖怪?” -------------------- 1 厨娘 宋代盛行女厨师。从宋墓中以备宴为题的壁画和砖画来看,在厨房忙忙碌碌的大多是女厨。 第43章 2 本章食物都是宋代可以吃到的,《东京梦华录》、《梦梁录》或者《山家清供》中提到过,但这些不一定是冬食,如蟹酿橙是秋天的菜,看起来好吃就放文中了。 3 蔷薇露 大食国特产,主要用来漂洗衣物。宋时蔷薇水的制作方法:“采花浸水,蒸取其液”,“屡采屡蒸,积而为香”。蔷薇水多用琉璃器保存,香气浓郁持久。 小说中,假设黄四娘会制作蔷薇水,且与大食国的不相上下。 参考论文《宋代外来物品研究》,李小云 4 雪中春信 陈氏香谱中记载的一种梅花香,清幽冷寂的香气中藏着一丝春意。 第43章 绝弦 “我断不会将蝴蝶画在死人身旁。” 花月答非所问,柳春风听得糊涂:“你再说明白些。” “我怎会将小蝶的名字放到死人跟前,那些小画本是在胡扯。” 哥哥小蝶是天上月,是地上花,是弦上清歌,是梦里春溪,没人配在他身旁,包括花月自己,他不是星辰,不是君子,不是笑向檀郎的美人,也不是浸在溪水中的自在白云。 “那你怎叫白蝴蝶?不是干坏事后喜欢留个蝴蝶印记么?”柳春风问道。 他竟有些失望,白蝴蝶这种恶名昭著的魔头,不该翘着尾巴横行霸道么?干完坏事,留下名号,向官府叫嚣:“老子干的,有种来抓!” “干坏事留名?那不是吃多了,就是喝多了。” 梅花酒见了底,花月叫来小二,又叫了一壶,琼浆盈盏,酒香花韵扑面,一饮而尽后,开始吹牛:“不入流的小毛贼才张牙舞爪,像我这种在江湖上有身份的大拿,都低调行事,好比李太白诗中所云,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名,这才叫派头,懂不懂,少年郎?” 说完,笑嘻嘻捏了捏柳春风的脸。 “别捏我脸!”柳春风揉揉脸嗔怒道:“东拉西扯,问你什么偏不答。” 酒饮得太快,花月已有醉意,眸中不见了凌厉之色:“我想说,棺材里的蝴蝶..” “知道了知道了,不是你画的,翻来覆去就这一句,我看你是喝醉了..” “听我说完嘛。”花月抢过话头,可怜巴巴的模样倒让柳春风心生警惕,稍稍向后闪身,眯起眼等着他说怪话,却听他说:“我就是想知道..想知道棺材里的蝴蝶若是我画的,若我真是凶手,你会大义灭亲么?” 小阁安静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风钻进来,吹乱了一炉浮霜。 四目相视。 许是饭菜热气氤氲,花月那双总也不近人情的目中似有水光,柳春风正欲看真切,对面的人却错开目光,低下头,又给自己斟满了酒,酒溢出来,淌成了一条莹莹的溪水。 “我们是亲人?”半晌,柳春风红着脸憋出一句。 听他答错重点,花月反倒松了口气,饮了口酒,又没了正形:“一个被窝睡觉,这还不亲?” 气氛毁坏殆尽。 柳春风耷拉下眼皮,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胡萝卜放入口中,没好气地嘟囔道:“就知道,好经也要被你这歪嘴和尚念坏。”嚼着鲜香入味的胡萝卜酢,他偷瞄了一眼装酒的银壶,一只手不经意地向壶边移动.. “哎!你干嘛!”那只不安分的手再次铩羽而归,“你都喝了两壶了,给我一口怎么了!” “你瞧你那一脸一手的油,我可不想再背着你回去。”花月捏住那素白腕子,扔回了鹿梨浆旁,“对了,你昨晚梦到了什么,差点把我扑腾到地上。” “那..那自然是除暴安良、行侠仗义。”总不能说,自己在梦里变成了一只梅花鹿,还是一只无所事事、除去吃就是睡、连背上的梅花都险些当零嘴儿吃掉的鹿。柳春风心虚,转移话题道:“言归正传,那蝴蝶印记与凶手究竟有什么关系?” “假若有人要用蝴蝶印记栽赃于我,首要事情是什么?” “心肠够坏。” “......首要去做的事情。” “嗯..那我想想..他须得知道那蝴蝶印记怎么画,得以前见过那印记才行。” “不错,那你现在回想一下,棺材里那只蝴蝶在哪里见过?” “在那面铜镜背面,我印象深刻,因为那只蝴蝶胖墩墩的,和以往在画本上见过得都不一样。这么说,凶手就在见过那面铜镜的人之中。”柳春风挠挠头,有些犯愁,“一传十,十传百,这要怎么查?” “案发之前,无人见过。”花月肯定的答道,“这铜镜是小蝶的,我向来视若宝贝,从不拿出来让外人看,见过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完。” 这就容易多了。 柳春风点着指尖,回忆着:“在冯长登尸体下发现铜镜的人是罗雀,罗雀将铜镜交给了乐大人,仇大人和大理寺少卿邵英也见过,之后,被你偷走,你又交给了我,我把它还给了..” 柳春风突然不说话了,片刻后,看向花月。 花月点点头:“没错,就是他。” 别院的门虚掩着,门口的白梅立在飘扬的雪中,不改冰姿婀娜。 推门而入,没几步,一阵风雪携着烟气扑面而来,柳春风吸吸鼻子:“谁在烧东西?” “那儿呢。”花月朝白杳杳居处挑了挑下巴,柳春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见一个人,裹着白色氅衣,盘腿坐在地上,身旁横放着一把琵琶。 雪落了那人一身,远看,像个雪人,只有浅浅的轮廓。 “闻莺望柳,载酒买花,得与佳人同游。” 他喃喃清唱着,一字一字,那样轻,那样慢,像在自语,又像在沉睡的爱人耳边低吟。 “玉漏催,琵琶弦停,痴客立花门。” “相思如织,消得沈腰潘鬓,雨细风骤。” 他一张张撕着手中的诗集,唱着纸上的词句,又一张张填进面前的火盆里。盆中火苗跳动着,一片雪色中,红的令人心惊。 “自此苦参商,清音咫尺,思又天涯。” “一纸相思,半生憔悴,换玉人回顾。” “花落花开,一曲《汉宫》唱彻。留不住。” 剩下最后一页时,他怔了怔,将那张纸铺在膝头,抚平。 “春又至,谁为我,唱新词..” 至此,已经语不成声,曲不成调。 他抹了把泪,不再犹豫,一扬手,纸片如同扑火的飞蛾,翩翩落下,死灰逐着火光,最终,同归于烬。 那人拂去肩头的雪,脱下帽子,是冯飞旌。 两日不到,鬓边已生出了白发,任谁也瞧不出他还未及弱冠。 “你..”柳春风心头一酸,狠不下心再说什么。 “冯飞旌,去自首吧。”花月冷声道,“韩浪是凶手,你杀了他,罪不至死。” 冯飞旌弯了弯嘴角,没有回话。他踉跄起身,向柳春风与花月一揖到地,随后,俯身拿起那把被雪埋没了一半的琵琶。 柳春风认得那把琵琶,白杳杳的琵琶,从花门带到水云间,又从水云间带到了侯府。 抱着那把琵琶,冯飞旌缓缓向门口走去。 “你去哪?”柳春风问道。 隔着细密的雪幕,那个雪白的背影渐渐模糊。 “去埋了她。” 话音落时,别院只剩下了雪。 -------------------- 冯飞旌念得那些词句,都是我编的,不符合格律,实在能力有限,以后有空学学写词,再修改。但是,词句内容与故事相关。 谢谢大家的收藏、评论、星星和打赏!感谢大家! 归青 第44章 烁金 腊月二十八,正午时分,雪未停,日头却从云缝中漏下一束金灿灿的光。 悬州城里,满目是惹眼的红色——年画、豆果、红灯笼、爆竹烟火、同心结,遍地是吉祥如意——春幡、春胜、屠苏袋、观音佛像,迎春牌儿。1 然而,翻天的热闹,也翻不过悬州府衙二丈高的青砖院墙。 堂上,坐着主审柳春风,第二回做主审,从容了许多。 他特地换上一身暗雅庄重的灰紫锦袍,缎面上印着银灰的绫梅花璎珞图,领口、袖口用小珠儿缀了边,又将玉冠换成了锐气的金冠,最后,在脑袋上扣了一顶烟灰色、毛茸茸的翻毛匈奴帽儿,压低眉毛问花月:“我凶不凶?你怕不怕?” 花月很配合,后撤一步,连连点头“凶凶,怕怕”,心中忆起了花笑笑讲给他与小蝶的故事:“话说林中有只小兔子,它捡了顶虎皮帽戴在头上,得意洋洋地..” 堂下,严氏冷脸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明明身处下风,却一身居高临下的骄矜之态。 “解虎是侯府的家生子,他母亲是书捷的奶娘。”严氏还算配合,虽说不耐烦,却也有问必答,“年初,有人向我吹耳边风,说他与我那二儿媳不清白,被韩浪撞见过。那时我不信,不信我候府对她娘儿俩有情有义,他会恩将仇报,只当是小人挑唆,不过,昨晚韩浪的死由不得我不信了。” 第44章 “你是说冯长登的妻室秋萤萤与护卫解虎趁你不在,杀了韩浪?” 严氏点头:“嗯,我去西屋看望金儿,灵堂上只有韩浪、解虎、我那二儿媳,还有她那侍婢小眠。许是韩浪威胁了他们,他们才不得不赶在这节骨眼上杀人。” “你在西屋停留了多久?” “约么一柱香吧。只要事先有所准备,一柱香的时间足够了。” “你怎地如此确定人就是秋萤萤与解虎所杀?” “因为,老身再回灵堂时,韩浪不见了。”说着,严氏冷笑一声,“自作聪明,画个蝴蝶就想把自己摘干净。” “冯夫人,你说冯飞旌疲惫昏倒,大约是在什么时间?” 冷不丁听到冯飞旌的名字,严氏似乎一下没反应过来,怔了怔,方才道:“子时刚过,老身记得清楚。为赶吉时出殡,漏盂2就摆在灵堂门侧,那时,水面刚刚漫过子时。” 柳春风本以为剪不断、理更乱的情篇艳章是宫墙内自家的专著,岂料,一个小小侯府也能藏下如此多的“不可言说”,真是众生皆苦。 细一想,人与人的苦法可是天悬地隔。 有人承受一人之苦,如他自己;有人扛着一家之苦,如严氏;还有人肩负一城之苦,如乐清平;最苦之人当属皇帝,一人咽下四方九州的众生之苦。 思及此,柳春风心中酸涩,偷偷在心中叫了声“哥”。 五天五夜。 除了一次巡查西北旱情与两次督战北方政战事,刘纯业从未与弟弟分别如此之久。这五日,一日长过一日,到了第五日,已是心烦意乱,坐立不安,到了见人想杀、见房子想拆的地步。 “官家,御史中丞方圆请奏‘云台鬻官案’。”常德玉哈着腰,敛声屏气,小心伺候着,心想,神佛保佑,再撑一天,明日除夕瑞王回来就好了。 “让他滚。”刘纯业批着折子,头也不抬,答道。 “官家,一起来得还有龙图阁大学士连庆,他说..” “让他也滚。” “官家,徐相昨日就来过,若今日再来..” “那便三人一起滚。” 刘纯业面色如常,手下运笔如飞,可常德玉却从三个“滚”字品出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遂不再多说,躬身要退。 “等等。” 刚转过身,又被叫住,常德玉赶紧站住脚,心中一声长叹:“唉,官家也是苦哇,九五至尊,照样身不由己。” “你,也,给,我,滚。” 刘纯业抬起眼皮,看着他,一字一顿。 “殿下,殿下。” 见柳春风晃神,仇恩轻轻敲了敲椅子扶手,小声提醒。 相处了这段时间,仇大人对这位被佘娇娇捧在手心里的小皇子已是心服口服,以至于对佘娇娇的看法都有所改观:能养出这么两个儿子,后位也是这女人应得的。 回过神时,见太师椅已被挪走,堂下站着冯长登的妻室,秋萤萤。 和白杳杳一样,秋萤萤也是冯长登买来的家妓,却比白杳杳命好,先是做了妾室,正妻死后,干脆登堂入室成了正经八百的候府少夫人。3 无论她怎样讨好,婆母严氏也看不上她,捏着鼻子听她叫声妈妈,再加上三、四年腹中没动静,不过当她是长媳迟霜的半个使唤丫头罢了。现如今,夫君也死了,连半个少夫人的地位也岌岌可危。 “母亲从西屋回来后,命妾身去西屋替姐姐看住金儿,母亲她..她想让姐姐来灵堂陪她。”秋萤萤目中难掩失落,“随后,妾身便带着侍婢小眠去了西屋,走时,解护卫安排出殡事宜去了,灵堂里还剩下母亲、姐姐的侍婢玉鞍,还有韩浪。” 柳春风一惊:“你离开时,确定韩浪还在灵堂?” “自然确定,他在准备子时二刻合棺用的绳索工具。” 严氏说,回来灵堂时,韩浪不在。秋萤萤说,离开灵堂时,韩浪还在。谁在撒谎呢? 花月打量着这个娇美的妇人,柳眉,杏眼,樱唇点点,尽管一身素衣,未敷粉施朱,也掩不住脂粉阵里滋养出的风流态度。 乐清平与仇恩也听出了蹊跷,二人对视一眼,前者微眯起双目,后者则锁紧住眉头。 “玉鞍是冯夫人的侍婢么?”柳春风继续问道。 “回殿下,玉鞍是姐姐的侍婢。”她想了想,又添了两句语,“她是母亲陪嫁丫头所生,母亲很是看重她,长兄死后,便让她留在姐姐身边,照顾姐姐与金儿。” “照你所说,你离开灵堂去西屋时,灵堂中剩下了冯夫人、玉鞍与韩浪,而玉鞍又是冯夫人的亲信,所以,秋萤萤,你在暗示冯夫人是凶手么?” 一番利落的质问,让花月情不自禁转目望了望柳春风那春竹般青葱的侧影,心中感叹:“谁能想到三天前这小子还在堂审中怯生生哭鼻子呢?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诚不我欺。” “妾身没有!”邱莹莹惊得连连摇头,马上自知失态,清了清嗓子,又道:“母亲不可能是凶手。以母亲的性子,若要为夫君报仇,定然不会如此鲁莽行事。” 说完,秋萤萤眨着一双巧目看着柳春风,无奈,柳主审向来不善察言观色,读不懂她的欲说还休。 在大眼瞪小眼了片刻之后,花月看得心急,便上前与柳春风耳语了两句。 柳春风“哦”地一抬眉毛,问道:“你觉得凶手是谁?” “妾身知道此话不该说,可妾身实在想让夫君快些入土为安。”她拭着眼角的泪,“如果母亲有杀人时间,那姐姐也有。妾身去西屋替下姐姐后,姐姐便去了灵堂,那时,母亲去了东院看望三叔,根本不在灵堂中,灵堂中只剩下了姐姐、玉鞍和韩浪。” 柳春风点点头,心中衡量着,于秋萤萤来说,迟霜若被定为凶手,实乃好事一桩,到那时,她便是虞山侯府唯一的少夫人,失了母亲的冯金刀也会名正言顺地被她养至膝下。 “还还有句话,妾身不知当不当讲。” “但讲无妨。” “那韩浪本就该死,连老天爷都想让他死,谁杀他都是替天行道,依我看,杀他者有功,应赏。”秋萤萤恨恨地说。 “老天想让他死,何出此言?”柳春风问。 “殿下有所不知,当晚母亲安排的守灵护卫本没有他,是他说侯爷对他有恩,硬是不走,这才让人逮着机会,丢了性命。” 天堂有路不走,地狱无门偏来。 柳春风心中唏嘘,看来韩浪终究不能放下棺中的金银,白杳杳白白给他留了活路。 “最后一个问题,冯飞旌什么时候离开灵堂的?” “大约子时,打更的刚过。三叔近日身体欠安,心绪不宁,母亲便让解护卫送他回房休息了。” 与严氏和秋萤萤一样,问及冯飞旌,迟霜答得干脆。 迟霜的父亲是冯昭麾下的一员猛将,五年前,与冯昭、冯书捷战死沙场。迟霜十岁时,母亲亡故,被父亲带去了北漠,遇到了十六岁的冯书捷。落日下,风沙里,他们策马扬鞭,引弓射箭,不知不觉地,就从两小无猜长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成亲五年后,年轻的夫妇终于迎来了第一个孩子,哪曾想,孩子落地时,二人已是天人永隔。父亲、丈夫都死了,迟霜誓死要去北漠从军报仇,却被婆母严氏死死拦下。严氏让她安分在家,教养出生不久的女儿。 花月细细打量着迟霜,细眉,单眼,挺立如松,飒爽之姿不输男儿,眉目间的霸道神色简直就是严氏的复刻,也不知道虞山侯府能不能容下这两只老虎。 柳春风也看出了这婆媳两的相似之处,不免暗暗同情夹缝求生的秋萤萤,又问道:“你从西屋回到灵堂时,韩浪的状况如何?” “韩浪不在灵堂。”迟霜此话一处,众人的心都是咯噔一下,“萤萤离开灵堂时,韩浪还在,等我到了灵堂,他就不在了。萤萤在西屋与我说了一会儿闲话,大约一柱香的时间,那段时间里,灵堂只有母亲和玉鞍。” “你..你的意思是..” 迟霜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母亲才是杀死韩浪的凶手。”4 -------------------- 1 这些红色的和吉祥如意的东西是《东京梦华录》或《梦梁录》上讲到“十二月”时提到的。 2 漏盂 宋代一种简单便捷的民间计时小仪器,具体工作原理可以搜索论文《宋代民间计时小仪器漏盂的复原》,作者王立兴。 3 秋萤萤 如果家妓受到主人喜爱,或是为主人生子,是有可能转换身份、升等为妾的。 我在书中也没有看到过家妓转为正妻的例子,故事中秋萤萤的身份转变纯属虚构。 参考书籍《礼法视野下宋代妇女的家庭地位研究》,作者李节。 4 人物名称出处 迟霜,秋萤萤,“萤飞秋窗满,月度霜闺迟。” 玉鞍,小眠,“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 第45章 第45章 拨云 堂审结束,已至深夜。 整个冯府几乎在堂上过了一个遍,除了冯飞旌,其他众人都是有问必答。 此刻,证人各归各所,剩下的相聚无言。许是一下子接受的信息过多,每个人都是云山雾罩、脑中嗡嗡作响。 柳春风筋疲力尽地伏在主审桌上,一手托腮,一手抓着笔,在证词本上画着大大小小的一队乌龟。 花月则抱臂立在柳春风身旁,一边津津有味地数乌龟,“一五一十,十五二十”,一边猜测画到第几之只时,会有人打破沉默。 主审桌两旁,对坐着乐清平与仇恩,一人咂着一盏白气腾腾的热茶,目光偶尔交汇,不知从何说起,又各游移到别处去了。 “一个人一个说法,真稀奇。”柳春风自言自语道。 “五十九只。”花月默默报了个数。 柳主审没有停手的意思,换了支朱砂笔,开始给乌龟们挨个添翅膀:“照他们所说,子时之后出现在灵堂的人,除了冯飞旌,全部可疑。好歹也是一家人嘛,怎地此般离心离德。” “离心离德?”仇恩放下茶盏,冷哼道,“我看她们是同心同德,默契的离谱,拿我们当猴耍玩。冯夫人,迟氏,秋氏,三人三种说法;三个人都凭借韩浪在不在灵堂来推断凶手;末了,三个人一个也没落下,全成了疑凶。这让我们怎么查?哈。”仇大人气笑了,“得亏那晚守灵的人只有这三五个,挨个调查未尝不可,这要是三五十个都成了疑凶,查完之后就该我出殡了。” 乐清平笑道:“仇大人所言不错,全部有嫌疑,便能让每个人的嫌疑减至最小,我也不信这是巧合。” “若她们三人在撒谎,那撒谎的可就不止他们三人了。”在给打头的龟妈妈画了一顶御寒皮帽之后,柳春风结束了这幅颇为壮观的《群龟雪行图》,将毛笔搁到笔山上,揉揉鼻子,“侍婢,护卫,厨娘,凡是为她们三人作证的,都有撒谎的可能。如此兜圈子,戏弄我们,说明什么呢?” 柳春风回头看向花月,几天下来,他觉得花兄能回答他的任何问题。 花月向乐仇二人微微欠首,说道:“说明两件事:其一,她们想编织一张网,让我们深陷其中,走不出去,永远查不出真凶;其二,她们八成已经知道了凶手的身份,而为了包庇那人,她们甘愿付出成为凶犯的代价。” “举全家之力保全一个人,那凶手一定是冯飞旌,他现在是冯家仅剩的男丁了。此外,因为白杳杳的死,他一定恨透了韩浪。”柳春风见缝插针地将冯飞旌推到了戏台中央。 由于白蝴蝶印记是个见不得光的证据,花月与柳春风必须在冯家人的证词中寻找线索,拼凑出冯飞旌杀人的证据。 “这不见得吧。”仇恩一下一下薅着右边那撇胡子,“若凶手是冯夫人,冯家不是照样要包庇?至于杀人动机,冯夫人是冯长登的娘,秋氏是冯长登的媳妇,哪个不比冯飞旌更恨韩浪?” 仇恩的话音未落,乐清平已经开始摇头了:“殿下是对的,冯飞旌确是最可疑的那个。如花先生所言,冯府的人在编织一张网,想让我们深陷其中不得脱身,那么,试想一下,我们走不出去的后果是什么?” 看来乐清平也盯上了冯飞旌,花月和柳春风偷偷舒了口气。 “刚刚不说了么?拖延时间,耗损精力,一无所获。”仇恩道。 “不。”乐清平一语否认,“若我们这样想,便正中她们下怀,这也是这张网的妙处所在。” 他起身,拎起铜壶,用钩子挑了挑陶盆中的炭,窜动的火苗瞬间稳当了不少。 为了不让瑞王殿下冻着,堂中摆上了两个火盆,又从对门衙门借来了一个精致的三足燎炉,连仇恩压箱底不舍得用的一套黑釉盏都贡献出来了。 “怎讲?”仇恩迫不及待地向前倾了倾身子,问道。 “这张网是一张时间的网。”乐乐清平在炉旁站定,双手拢在上方,眯起眼,虚望着炉内的火,“起于冯夫人去往西屋,止于迟氏回到灵堂,而编织这张网的依据则是韩浪何时在灵堂消失。”他顿了顿,整理着思路,“照她们所说,韩浪被杀不出这段时间。假若照着她们的引导,纠结在这张网中,我们便会疑神疑鬼,乱了头绪,这确实是最明显的后果,但是,这并非她们此番煞费苦心的最终目的。” “那最终目的是什么?”仇恩不解。 “我认为,是让我们困于网中,从而无心顾及这张网以外的人或事,比如,子时刚过就离开灵堂的冯飞旌。不过,有一点我想不明白。”乐清平收回被火熏得发烫的手,踱步回了座位,“冯夫人离开灵堂去西屋,约在子时一刻,距离冯飞旌离开灵堂最多不过一刻钟,那么,既然他们不惜全部成为疑凶来确保冯飞旌的安全,为何不把冯飞经推得离这张网更远一些?或者,干脆找个借口,就说冯飞旌根本没去过灵堂。” 堂内鸦雀无声,只剩风声呼啸与火盆噼啪作响。 片刻后,花月开口道:“那只有一种可能了——他们无法更改冯飞旌登台与下场的时间。在冯飞旌前往和离开灵堂这段时间里,见过他的人太多,比如,来灵堂前,他去了厨房,被解虎送回东院时,又有沿途的丫鬟、小厮瞧见。让这么多人一起撒谎,容易失控,反而虚实真假参半更稳妥些。不过,顾虑之处正是薄弱所在,子时前后一定有什么破绽,是我们还未留意的。” “嗯..既然她们精心设计了这么一个网来迷惑我们,我们就偏不往里面跳,让这张网一点用处也发挥不了。”柳春风接着花月的话说道,“她们让我们怀疑她们全是凶手,我们偏偏认定她们都是好人,认定韩浪不是她们三人中任何一个人所杀,这样一来,韩浪的死亡时间就要往前推,就能与冯飞旌离开灵堂的时间重合了。” 花月望着柳春风的眼睛,心想,这小子聪明起来的模样愈发的可人了。像什么呢?像鹿群中最聪明的那只鹿。若自己是一只狮子或老虎,在山中撞见这么一只聪明又漂亮的小兽,一定不忍心马上下嘴,定要与它玩闹一番,再拆之入腹。 越想越离谱。 花月的嘴角情不自禁勾起一抹笑意,这浅浅的笑温柔极了,柳春风看在眼里,只当是花兄给他的肯定与鼓励,便说得愈发自信起来:“依我之见,此时第一要紧之事就是查清楚冯飞旌离开灵堂的时间以及离开灵堂的原因,他的离开一定与韩浪之死有关。” 说罢,柳春风继续看着花月,抿着唇,亮晶晶的眸中得寸进尺地写着“快!接着肯定我!”。 花月非常自觉:“殿下一针见血,有殿下引路,想必很快便能拨云见月。” 两个少年郎,你眼中只有我,我眼中只有你,乐仇二人突然坐不住了,觉得夜很黑,风很凉,自己很多余。 “乐大人,走,去我家,我让厨子做两样下酒菜,咱喝两杯。” “大晚上的,不值当起火做饭。乳酪张家1,和上次一样,一盘腌菜,两屉包子,我请客。” “怎么又是腌菜、包子?大冷的天,好歹添两样荤菜,烫一壶酒吧!” “随你点..” -------------------- 1 乳酪张家 《东京梦华录》上提到过乳酪张家,说这家饭馆“唯以好淹藏菜蔬,卖一色好酒。”故事发生在冬天嘛,蔬菜没有其他季节丰富,乐大人和仇大人就选择去这家馆子点个腌菜,烫壶酒。 店里卖不卖包子我就不知道了哈哈。我就感觉吧,就着腌菜,吃两屉包子,还有老友陪着喝两盅,在风雪交加的夜里,是一件幸福的事。 谢谢大家的阅读,谢谢大家的收藏、评论、星星和打赏!感谢! 归青 第46章 清狂 黑色的格眼长窗敞开着,暗夜里,风雪愈发地肆无忌惮,不会碍于窗前人的身份选择绕道而行。 刘纯业负手赤足立于御书房的南窗前,背后正对着大周山河图,图上的疆域是大周立国一百二十七年来从未有过的辽阔。 纵使如此,他不过是个人间的帝王,逃不过凡人的爱恨嗔痴。 没了窗子遮拦,歇斯底里的风如入无人之境,携着雪片,一下一下扑打着他的身体,在湖蓝色的里衣上荡起了层层水波,里衣下,年轻的身体轮廓时隐时现,让人恍然记起他刚及弱冠,尚未褪尽少年之气。 就这样,他一动不动地承受着,只是偶尔闭一下眼睛。 “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做人,便要如此么?” 他喃喃地,不知在问谁。 相思无益,可之后呢? 这些诗人才子们着实可恶,他想,将本来无凭无形的相思之苦描摹成世间万物,诉完苦衷又戛然而止,不肯说出纾解之法,读来,叫人徒增烦恼罢了。 从南窗望出去,一片茫茫雪色,不见了通往御书房的小径,也不见了路两旁的牡丹花丛。 第46章 那日清晨,从未央宫归来,刘纯业就命人将小径两旁的花木全部换成了白牡丹。这花名“白玉”的牡丹,花瓣雪白,花心淡粉,好似白皙的颊边染了一层羞色。四月里,牡丹花团团绽放,含香带雾,他便站在窗边等待着,等着那个青色的身影,或披着晨光,或映着晚霞,迈着轻快的步子,穿花而来,远远地叫上一声“哥”。 “哥!” 那声熟悉的呼唤又在耳畔响起。 刘纯业闭上眼,将冷风狠狠吸入身体,也不知该让自己在刺骨的寒意中清醒过来,还是索性学着今晚的风雪,从此,再无顾及。 片刻后,他转过身,走至那幅锦绣山河图前。 “衢临,你想要什么?” 很多年前,在刘纯业还是太子的时候,他的父亲如此问他。 “江山。” 他毫不掩饰,目中闪烁着初日之光。 “得到了江山意味着什么?你可明白?” “意味着江山是我的,一切都是我的。” “不。”父亲苦笑,“意味着江山是你的,只有江山是你的。” 他只当父亲老了,才会满目倦意与悲凉。 “你还想要什么?” 很多年后,他初登大宝,他的母亲如此问他。 “我要六郎。” “你已经害死我一个儿子了,放过我吧。” 母亲也老了,只能哀求他。 “这天下我还给你们,我只要六郎。” “还?还给谁?从这皇位上走下来,你只有死路一条,六郎也要和你一起死。”母亲冷笑,“衢临,不是你得到了天下,是天下选择了你,从你接受它那一刻起,你便一无所有,孤家寡人。” 不知从何时起,连母亲都在恨他。 他抬起手,指端轻轻抚过画在山河图角落里的一只小鹿,一只衔着五彩花团的梅花鹿,是那个逮哪画哪的六郎涂上去的。 六郎刚来到宫中时,一口地道的鹤州口音,总有人拿他的口音取乐,慢慢地,他便不爱和人亲近了,总是一个人呆在太后身边看小画本。 看多了,就想画。 墙上,门上,窗子上,连太后的华服也难逃一劫。有人建议太后从画院给六皇子请个先生,太后却竖眉不悦,反问道:“我儿画得不比那些画学强?” 看着那只笔触笨拙的小东西,刘纯业的嘴角微微扬起。有大臣说“大周山河壮丽威严,岂容胡乱涂抹”,劝他换一幅新的山河图,他却振振有词:“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大周人才济济,正是我的心愿。” 他不会抹去六郎留下的任何痕迹。 孤家寡人。 这四个字像一把剑,悬在刘纯业的头顶。他害怕,终有一天,六郎会像众人一样远离他,最后怕他,恨他,到那时,他还要留着这些痕迹,在余生里,聊以自慰。 再次闭目,他费力地想象着六郎就在身边。 五天六夜,已经是极限。 没有六郎在身边,他觉得自己血在变凉,愈发没有人味儿,夜深人静时,他会摸摸自己的脖颈或手腕,看看自己是否还活着,是否还有温度。 蓦地睁开眼,他取下悬在山河图一侧的宝剑,划破左臂,扔掉剑,将血滴在右手掌心。是热的。 雁在云,鱼在水,这份相思注定是要藏一辈子的。他清楚。 他不能让六郎发现,发现那个教他“戚戚兄弟,莫远具尔”的哥哥,满心想着将他抛至榻上,灭烛解衣,在他身上云驰雨骤,鸳鸯被里交颈合欢,芙蓉帐下夜短情长。 “他已经是我的兄弟了。” 对自己说过无数遍的话,又说了一遍。 当啷! 花瓶碎了,许久,他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砸碎的。 “官家!”常德玉慌忙跑来,差点绊个跟头,闪了老腰。 “碰掉一个花瓶而已,大惊小怪。”刘纯业面色平静,左手背在身后。 “老奴这就拾掇干净。”常德玉看了看地上碎成渣的花瓶,不敢多问:“官家再躺会儿吧,过半个时辰就该上朝了。” “对了,上元节的彩灯准备好了么?”刘纯业似不经意地问起。 “都备妥了,比去年又多了百十来个花样呢。” “别做兔子灯。”刘纯业叮嘱道。 “官家尽管放心,都是殿下喜欢的。” “不喜欢。”柳春风晃晃脑袋,“我不喜欢兔子灯,红眼睛怪吓人的。” 炉火烧得很旺,屋里温暖如春。再次被撵下床的小凤蜷缩在炉边的地毯上,舒服地打着呼噜,两个少年的私语从床帷中传出来。 “为何?”花月不解,觉得柳春风怎么看都像是个喜欢兔子的人,思量了一下,又问,“那把眼睛涂成黑色行不行?” “世上哪有黑眼睛的兔子?怪怪的,不行。” 花月房中香死人的“怪味儿”再次出现,又跑来柳春风的房中避难,两人侧身躺着,面对着面,商量着上元节去哪里看花灯。 上元节放灯五日,届时,万盏明灯会将悬州城映照得锦绣灿烂。 “那你喜欢什么?” “嗯..地上跑的,我喜欢梅花鹿,小松鼠,大象和老虎也不错。天上飞的,我喜欢凤凰,燕子,还有阿双。水里游的,我喜欢鲤鱼,螃蟹,还有大尾巴的红金鱼。花花草草呢,我喜欢茉莉,栀子、牡丹,玉梅,反正什么香就喜欢什么。至于神佛人物一类的,我喜欢女娲娘娘,洛神娘娘,观音菩萨,大肚佛,红脸关公,骠骑将军,荆轲刺秦王..” “等等等等,你撒癔症呢?”花月虽说是个九嶷山少主,可充其量就是个大土匪家里的少爷,哪里见识过京城的花灯?听柳春风吐泡泡似的说出一串儿自己闻所未闻的花灯,他瞪大了眼睛,怀疑柳春风在信口乱编,“哪有这些花里胡哨的灯,吹牛吧你。” “吹牛是小狗!”柳春风从被窝里伸出手,竖起三根手指,“去年上元夜,我哥给我做了九百九十九盏灯呢!他答应我今年只会更多。” “......”花月的心刺痛了一下,他张开嘴想酸两句,又觉得没意思,便赌着气翻了个身,背对着柳春风,“睡了,明日还要早起去候府。” “诶,你还没说你喜欢什么呢?” 柳春风摇了摇晃花月的胳膊,花月不理。 “你怎么这样,我睡得好好的,你非把我喊醒,跟我说什么花灯,现在我不瞌睡了,你又不和我聊了。” 花月还是不理,索性把头埋到被子里。 “你不许睡!快说你喜欢什么灯!” 这些天,柳春风也摸清了花月的脾性,变得有恃无恐,虽说恃得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不依不饶,使出吃奶的劲儿晃着花月,直晃的床吱吱作响,吵醒了睡得正香的小凤,“喵喵”叫了几声。 “蝴蝶灯。”花月禁不住他缠磨,被子里闷闷传出一声,“我只喜欢蝴蝶灯。” -------------------- 谢谢大家的耐心!谢谢大家的收藏、评论、星星和打赏!感谢! 归青 第47章 见月 停着两具尸体的侯府,嗅不出一丝年味儿。 白的素衣,黑的丧幡,一张张没了盼头的哭丧脸,无一不在宣告着,往日荣光无限的虞山侯府已然日薄西山,即将没入寂寂永夜。 虽说堂审上冯家人众志成城,但花月不信这五进大宅子里找不出一个大嘴巴。 东跨院被修成了小园林,院子里只有朝南的四间屋子,住着冯飞旌和琴师仝尘。花月与柳春风一路走到这,沿途的丫鬟小厮们都躲瘟神似的躲着他们,正在东院扫雪的两个仆役更是见了鬼似的,扛上扫帚、簸箕,溜出了院子。 “怎么办?都不理我们。”柳春风叉腰站在冯飞旌的门前,四下环顾,院里的雪清理了一半,东北角一片梅林开得正好,“这一大早的,你说冯飞旌能去哪..” 柳春风正说着,花月突然扬起袖子,袖风拂过柳春风的耳畔,一颗砸向柳春风的小石子便原路返回,随之“哎呦”一声惨叫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顺着声音望去,是那间琴室,几天前来过。 “谁?出来!”花月喊道。 半晌,一颗脑袋从琴室半开的窗子里犹犹豫豫冒了出来,不是别人,正是琴师仝尘。他左瞧右看,确认四下无人,才冲院中二人做了个“快进来”的手势。 花月与柳春风前脚进屋,仝尘后脚就将门窗紧紧关上。若不是花月跟在身旁,柳春风还真有点犯怵,他警惕地看看紧闭的门窗,又看看鬼鬼祟祟的仝尘,问道:“你干嘛丢我?” 哪知仝尘“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抓住柳春风的衣摆:“殿下,你帮帮平云!”1 突如其来的大礼吓得柳春风直往后撤,无奈衣摆被紧紧攥着:“你..你有话好好讲,别上手。” 琴室的桌椅上全是灰尘、木屑,花月蹙眉,四下张望,似乎在找什么又没找到,冲仝尘招招手:“你过来。” 第47章 仝尘疑惑地起身上前,哪知花月一把抓起他的衣摆擦起了椅子上的灰,边擦边说:“有话快讲,别耽误工夫。” “我..”仝尘犹豫了一下,才慎重开口,“我担心平云有危险。” 危险? 花月与柳春风相视一眼,有情况。 “前晚,发生了件怪事,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告诉你们。”仝尘回忆着,“那晚侯府里乱糟糟的,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大约子时还未过半,我听到了一阵极快的脚步声。子时二刻合棺,三刻就要启程出殡,我觉得奇怪,平云怎么会在这时回来?我将窗子打开一条缝,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 “解虎送冯飞旌回房?”柳春风问道。 他心中期待仝尘能否认,再说出些新鲜的,无奈,仝尘惊得瞪大眼睛:“你们知道了?” 以为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却不想是“草色遥看近却无”。 花月与柳春风大失所望,起身准备离开,仝尘却紧追不舍:“殿下,花先生,你们帮帮平云,他不是老夫人的对手。老妇人平时就对他不亲,如今死了儿子,定会把火撒在他身上。前晚幸好我在,才能将他放出去,若我不在..” 闻言,花月脚下一顿:“放出去?何意?” 仝尘也是一愣,明白过来这两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连忙道:“解护卫离开后,我就跑去平云的房间想看个究竟,结果门锁着,喊也无人应答,我便将窗纸捅了个窟窿,向里望,见平云就躺在一进门的软榻上。我那时很害怕,不知他死了,还是昏倒了。我不敢大声喊,也不敢走,万一我走后他醒了,想喊人施救怎么办?大约过了..”同尘仔细回忆着,“大约过了将近一个时辰,他醒了,幸好我在,他把钥匙给了我,我给他开了门。” “然后呢?”柳春风问。 “然后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就是不说,急匆匆地追出南门去了。”仝尘不忿地说道,“要我说就不该去,他醒来时,出殡的车马已经离开许久了,人家不让你哭丧,你上赶着有什么意思?” “冯飞旌当时有何古怪之处么?”花月问。 “古怪?倒也没什么古怪之处,就是醒来时老这样。”仝尘做了个歪脖子、捂后颈的动作,“就这样,龇牙咧嘴,看着像是脖子疼,我问他是不是挨打了?他也不答,只说让我别管。” “我们刚刚去找过冯飞旌,他不在房中,你知道他去哪儿了么?”柳春风问。 “知道,北门外雁山,他要给白杳杳准备..”说到这里,仝尘眸光一暗,缓了缓才继续说道,“准备葬身之处,这几日,平云没事就守在那儿。今天说去撒些树种,说夏天来了遮日头用,你说哪有冬天种树的?哎,平云这人哪都好,就是性子太倔,听不进劝。你们等等吧,他说今天没别的事,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从琴室出来时,东院的地上已被仆役们铲出了一条路。浑圆的旭日又向着中天攀了几步,人间更亮堂了。 一时间,二人不知该去哪,便在过堂里的一个棋桌旁落了座。 越过雕梁画栋,花月望见过堂尽头是一片松树,墨绿的松枝中露出池亭的一角,池亭小且精美,顶上白雪未融,依稀闪着金色的晨光。 柳春风逆光坐着,发梢,耳朵,脖颈,腰身,围着一圈窄窄的光晕。此时,他正低头看着证词本,翻页的指尖冻得微微发红,不时在手心呵上一口热气,少有的认真模样,像个在完成先生功课的读书郎。 “柳兄。”花月情不自禁喊了一声。 “嗯?”柳春风抬起眼帘。 清泉般的眸子盛着光,花月的心漏跳了一下:“那个,你有没有一块平安扣,羊脂白玉做的,上面有个翠色花纹,像只小蝴蝶。” 又是蝴蝶。 柳春风合上本子,摇摇头,看花月痴痴傻傻的样子,想必那平安扣又和他的小蝶哥哥有关,便安慰道:“等案子结束了,我帮你找,只要..” 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能找到。 话未出口,柳春风就觉出了不妥,慌张地移开了话题:“仝尘的话倒是与冯夫人的证词合得上,可有一点,她为何让解虎将冯飞旌锁在了房间呢?” “因为不想让他参与出殡的事。” “怕他不安分?他那性格,在众人面前说些胡话不稀奇。” “从出殡时他的表现来看,你觉得像是会添乱的样子么?” 柳春风一怔:“不像。” “那就是要阻止他做别的事。” “别的事情..”柳春风思忖着,“阻止他杀韩浪?不对,冯飞旌是在殡葬队启程后追过去的,那时,韩浪的尸体已在棺中了。这么看来,韩浪在他被送回东院之前就已经被杀了,而冯夫人要阻止的,应该是他杀人之后准备去做的事情。” “没错。你再回想一下,在墓地上,冯飞旌说了什么?” 柳春风顺着提示回想着,“他说..嗯..说开棺吧,还说什么事到如今..莫非..”他惊讶地看向花月,“他是想自首?!” “极有可能。”花月点头,“他不想让家人替他背上麻烦。他话未说完,严氏就打断了他,还骂了他,现在想来,更像是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更古怪的是昨日他在堂审上的表现,明明可以辩解,却消极对待,一言不发。”思及此,花月的坏水又盛不下了,“看来那老太婆也不是没有弱点,她怕冯飞旌自首,怕冯飞旌死了,冯家绝后。若能拿捏住这一点,兴许真能问出些什么。” “冯飞旌怕家人受牵连,他的家人又不惜成为凶手,替他脱罪。他是的弱点是他的家人,他家人的弱点又是他。只要我们让冯飞旌认相信我们有他家人杀人的证据,他就可能认罪,而让她的家人相信我们有冯飞旌杀人的证据,就能让她们揽下罪责,说出更多的东西。可是..可是从哪里入手呢?” 柳春风觉得自己手中握着一个乱七八糟、满是死结得线团,要想捋清楚根本就是天方夜谭,于是伏在棋桌上,捂住了脑袋。 “别急嘛,总会有办法的。”花月拨了拨柳春风耳边的小辫子,拨弄了一会儿,轻咳一声道,“我买的宅子收拾好了,今晚就要搬过去。” 说完,花月静静等待着,等着柳春风说些什么,就像把心丢进了冰凉的雀女河里,等着柳春风捞起来,可那人依然捂着脑袋,趴在桌子上,半天没动静。 最终,还是先把心抛出去的人沉不住气了。 “那你呢。” “那我呢。” 他刚开口,柳春风也起身说了话,二人相视愣了愣,又同时客气道: “你先说。” “你先说。” 说罢,二人都笑了,笑得矜持,像两个萍水相逢的人,在把酒言欢、一醉方休之后,不知该用何种情感作别,深也不是,浅也不是。2 “宅子很大,只有我一个人,你要是愿意,就和我一起搬过去吧。” 好啊!好啊!好啊! 柳少侠心中有只兔子在蹦,眼角都喜出了一抹红,却故作为难,拿指头扣着桌面:“那..那又没有我的屋子,我住哪里。” 有啊!有啊!有啊! 坏东西心中有两只兔子在蹦,一双柳叶眼弯成了月牙,嘴上却不肯说一句好听话:“自然有你的屋子,不然你还想和我睡一起?” “你胡说!”柳少侠就知道这坏东西嘴里吐不出象牙,“这两天明明都是你赖在我房中不走,你又恶人先告状!” “那你干嘛不轰我走?难不成和我睡上瘾了?”花月也奇怪,他明明稀罕对面这个呆头呆脑的家伙稀罕到做些荒唐的梦,可每回惹得他恼羞成怒、面红耳赤心里却无比惬意,“你昨晚上搂我搂得那叫一个紧,倒是会享福,把你那两只冰凌块儿似的脚丫子蹬在我热腾腾、软乎乎的小腿肚子上,我看你是把我当暖炉了吧?” 无耻。 花月暗自骂自己,这明明是他自己的小九九。 “这..这不可能,昨天明明是你说冷,非要钻进我被窝里。” 听花月说得有鼻子有眼,柳春风稍稍有点心虚。 “你们两个好吵。” 二人围坐的棋桌旁,是冯飞旌住处的一扇小侧窗。此时,窗子里探出了一个顶着三个圆圆发髻的小脑袋,正是冯府上下唯一一个敢对严氏出言不逊的人——冯金刀。 “金儿。”柳春风吃了一惊,“你怎么会在冯飞..你叔父的屋子里?” “我小叔父的心上人死了,最近总是闷闷不乐的,我来看望他。”冯金刀像个小大人,摇头又叹气,“哎,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你这小东西还有点文采。”柳春风心生敬佩,虽说听起来略微有点驴唇不对马嘴。 “小孩儿,白杳杳死了,你难不难过?”花月开门见山。 “说什么呢你。”柳春风在桌子底下踢了踢花月的脚尖,小声咬牙提醒他。 “我不难过,我娘难过。”冯金刀倒是爽快,两手按住窗户,撑着身体往上一窜,灵巧地跳了出来,又一个纵身,坐上了石凳,“我娘让她教我学琵琶,说女孩子不能整日打打杀杀。如今她死了,就没人教我弹琵琶了。” 第48章 “那你喜欢弹琵琶么?”花月怎么看这丫头都不像吹拉弹唱的苗子。 “不喜欢。”冯金刀的头摇得像个货郎鼓:“但是没办法,我不学我娘就揍我,我打不过她。”接着,她目光一亮,“我喜欢奶奶的凤嘴刀。”随即又黯淡下去,“但她摸都不给我摸。” “你喜欢刀?你也想去北漠杀敌么?” “当然了,我们家祖传就是干这个的。” 柳春风鼻子一酸,想不到,在这个侯府最不适合上场杀敌的人身上,看到了虞山侯府的最后一点军人血性。 “你是瑞王,我认得你。”冯金刀认真打量了柳春风一番,“我奶奶说你不像你娘的儿子,却也怪不得你,谁让你娘和你哥欺负别人,别人便只能欺负你了。” “什么?!”柳春风瞬间没那么难过了,这家人,没一个说人话的。 “一看你就不行。”冯金刀哪里知道自己正踩在瑞王的尾巴上,又在尾巴上跺了一脚,“要不,过两年我武艺精进了,你拜我为师吧,我护着你,保证没人敢欺负你。” “我..我堂堂少侠拜你个小毛孩子为师?我..我..” 简直岂有此理,柳春风一时不知作何反驳,干脆站起身,试图用身高震慑这个狂妄的小不点,抬手竖起大拇朝花月晃了晃,“我已经有师父了!” 冯金刀眨着黑葡萄般的眼睛,淡定而疑惑地仰起头,看着这个莫名暴躁起来的大人,略带同情地说道:“那可能你师父也不行。” “你..”极为要面子的柳少侠连着被人踩了三次尾巴,准备不择手段了,“花兄!让他见识见识你的本事,就..就爬树!看那棵树了没有?”柳春风朝远处的一棵参天的杉树一指,“你眨眨眼的功夫,我师父就能飞到树顶上!” “......” 爬树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爬树。 花月感到了极大的冒犯,他觉得自己应该反思一下,反思自己怎么会沦落到要为孩童表演爬树的地步。 “小姐!小姐..” 还好,就在僵持不下之时,丫鬟的声音远远传来。 “催催催,跟朋友叙叙旧都不得安省。”冯金刀只得从石凳跳下地,拍拍手,扥展了小襦袄,“我得走了,我奶奶骂人可凶了。” “你奶奶经常骂你么?”花月问。 “岂止是我,谁都要骂,前天晚上还把小叔叔骂了一顿。” 花月心中一惊,故作不经意地继续问道:“前天晚上?是不是小叔叔惹你奶奶生气了?” “不知道,我在西屋,就听见他们吵来着。” “那你没有过去安慰你的小叔叔么?” “我这不是来了么?小叔叔被奶奶气晕了,解护卫把他送走了,我一直没得空见他。小叔叔最听我的话,一会儿你们若见到他,记得让他去找我。” 冯金刀迈着昂扬的小步子,迎着风,颇有些飒爽巾帼之姿。 “殿下。”快走到过堂尽头时,她回过头,语重心长道:“别跟他混了,他连上树都不会。” 有道理。 冯金刀离开后,柳春风回头冲花月眼一横:“她说的对,我后悔了,不想认你做师父了。” 花月却未答话,只是望着那个消失在过堂尽头的小小身影,若有所思,许久,才起身揽住柳春风的肩:“走,让你见识见识为师的本事,看为师如何让那老太婆一点一点把她的儿子供出来。” -------------------- 1 平云 冯飞旌,字平云,出自《九歌·国殇》,“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2 这里,就像佩索阿的那句: “我爱你,就像两船交会时的相互热爱,有一种它们相互擦肩而过时感到的无法说清的惆怅和依恋。” 花柳二人此时的情感还谈不上爱,是少年之间青涩朦胧的喜欢与依恋。 我很喜欢佩索阿,因为我能感觉到却说不出的,他都能用最精准、最温柔的文字写出来。 谢谢大家的鼓励, 谢谢大家的收藏、评论、星星和打赏! 我会继续努力的,万分感谢! 另外,谢谢捉虫,我已经在反省错别字问题了。以前的章节会重新检查一遍,以后的章节会多做检查,抱歉! 归青 第48章 自缚 “解虎将冯飞旌送往东院之前,你与冯飞旌有过争吵。而他在东院醒来后,颈部感到疼痛难忍。所以,我猜..”花月踱步到严氏身边,“我猜冯飞旌并非自己昏倒,而是被人伤在后颈处,导致昏厥。” 严氏再次被提审,太师椅也搬回了大堂。 经主审大人提议,由花月来审问,对此,乐大人一口答应,仇大人则在狠狠瞪了几眼这个戏耍过自己的小子之后,勉强保留了意见。 “我与他争吵,是因为他出言不逊。他昏倒,是因为他身子骨弱,将这二者硬扯在一起,怎么,要给老身加一桩莫须有的罪名么?” 夫君和长子常年戍守北漠,剩下两个儿子又不争气,候府大小事务都扛在严氏一人身上,几十年如一日,让昔日的粉面桃花熬成了如今的凶神恶煞。 “那将他锁在房中你要作何解释?他后颈的伤痕又要作何解释?” 不出花月所料,这两句问话一出口,严氏的眼中便起了波澜。花月心中冷笑,老太婆,这才刚刚开始,爷爷我手把手教你如何作茧自缚。 “冯夫人,你最好如实回答接下来的问题,否则,我们就得去侯府将令郎请来。”花月继续道,“前晚的伤想必现在痕迹未消,请他来一问便知。况且,我向来不信你们母子二人如传言所说,母不慈,子不孝,正好借此机会来验证验证。” 严氏嘴角微微颤动,看样子,是硬生生压下了已到嘴边的狠话。她习惯气势上压倒别人,可当弱点拿捏在别人手中时,就由不得她了。 “都说我苛待于他,可你们都该听听当时他说了什么。为了一个下贱歌妓,他与兄长反目成仇,即便登儿死了,他依然处处相逼,不顾灵堂乃肃穆之地,大放阙词,放肆至极。我也是出于无奈才打昏了他,又将他锁在屋里,以防他闹出什么乱子,可谁知,哼。”严氏厌恶地扫视众人,“防不胜防。” “冯夫人,那晚你若再小心些,在房门上多加上几把锁,或许你这番话会有人信。可惜啊,可惜你大意了。”花月摇头叹气,“你让冯飞旌出现在墓地上,还让他开口说了话,而他言语间没有任何对你的不敬,也不见任何失控的征兆。倒是你,冯夫人,不但匆忙打断他的话,还在那种千钧一发之刻,腾出闲来辱骂他娘,实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让我不得不好奇冯飞旌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话说一半,花月停下来,饶有兴致地欣赏了片刻严氏的脸色变化,那叫一个难看,明天除夕直接挂门上,保准比门神管用,各路魑魅魍魉都得躲得远远的。 对于严氏来说,花月这番话如同一把扎在心口的尖刀,让她疼痛,恐慌,却又因为扎得不深,而让她误以为问题不大。 花月得意地回头,朝柳春风抛去一个“为师厉不厉害”的眼神,接着,继续将那把尖刀向着严氏的心脏推进。 “所以,我猜你出手打了冯飞旌是因为灵堂上发生了某件突如其来的事。这件事让你和冯飞旌起了争执,且无法达成一致,又必须马上解决。比如,你得知韩浪是凶手,一气之下,要为儿子报仇,可冯飞旌试图阻拦你,他不许自己的娘成为凶手。不过,这种可能性很小。冯夫人要杀韩浪的话,多的是机会。而在灵堂上下手,让自己儿子的葬礼成为第二个凶案现场,为了转移尸体,还要委屈儿子与杀死他的凶手同棺,这几乎不可能。” 从花月刚刚那一回眸起,柳春风的目光就总也忍不住花月身上跑。 今日,花月上身一件草白色窄袖棉布襦衣,下身一条茶色的裳裙,裙上洒缀着银线绣成的海棠,远远望去,如同落了片片雪花,抬手投足间,尽是少年风流。 柳春风只好低下头,命令自己不许看,才能全神贯注地听花月在说些什么。 “又比如,你早已杀了韩浪,将尸体藏于棺材中,此事被冯飞旌发现,他怪你行事鲁莽,与你产生了争执。不过,这也不合理,因为韩浪的尸体摆放仓促,只有冥器遮盖,不可能是有预谋的行凶。 再比如,冯飞旌在灵堂上杀了韩浪,想要自首,而你不同意,一番争执之后,你阻拦不住,只能将他打昏,锁在屋子里。而他杀人时,你们都在场,为了保住冯飞旌,你们串通一气,编织了一张关于疑凶的网,让官府的人陷在网中,无暇顾及网外的真凶,冯飞旌。”花月注视着严氏的眼睛,“冯夫人,这三种猜测中,我认为第三种最为合理,你觉得呢?” 按照严氏的炮仗个性,柳春风以为花月要挨骂了,谁知她与花月目光对峙片刻后,竟哈哈大笑起来:“你猜对了一半。原本他是想杀人的,不过,被我拦住了,人我替他杀了。” 第49章 此言一出,众人都皱起了眉头,除了花月。 在众人看来,在没有足够的证据指证冯飞旌杀人时,只要严氏愿意提供自己行凶的罪证,那凶手就非她莫属了。 而花月则认为,既然严氏情急之下可以认罪,就能情急之下说出更多东西,他有的是耐性看这个自作聪明的老太太如何作茧自缚。 “他虽然说不是我生的,可毕竟是侯爷的骨血,也是最后一个可以承袭爵位的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做傻事。他性子倔,仇人不死,他不会罢手的。我只能一不做,二不休,杀了韩浪,以绝后患。当然了,我也不全是为了他,也算是为我的登儿报仇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严氏怕的从来都不是死。 认了罪,她反而放松下来,不急不缓地说着,眉眼间的戾气散去不少,作为一个母亲的柔情便遮不住了。 “你们不要信他,那..那孩子刀子嘴豆腐心,毕竟是他惹出的事端,他定会心生愧疚,谎称人是他杀的。他做事向来不知轻重,不计后果,只图一时痛快,跟他那个唱曲儿的娘一样,当年,不过有人传了她几句闲话,就赌气投了河,孩子也不要了,三郎这孩子也是..也是..” 也是命苦。 话至此,严氏竟哽咽住了,她自觉有失气度,便干巴巴的冷哼了一声:“没什么可说的了,人是我杀的,你们没本事抓凶手,就不能拦着我为儿子报仇。” “冯夫人,你说的句句合情合理,我相信你是凶手,而不是冯飞旌。”花月点头赞同,接着话锋一转,“可凶手也不是随便好当的,也需要证据,你说你杀了人,那棺材中的蝴蝶标记也是你伪造的么?” “自然是我。” “冯府上下只有冯飞旌见过这只蝴蝶,你又在哪里见过?” “三郎身上带了一张图纸,纸上画着一个蝴蝶图案,见到这图案,我便猜到他是想伪造凶手身份。那时,我不知道你们已经查出杀害登儿的就是韩浪,这才将计就计,将蝴蝶画在了棺材里面,想让官府认为两起案子的凶手都是白蝴蝶。” “这么说来,在你拦住冯飞旌行凶之前,他不但准备杀人,也准备好了伪造凶手身份。” 花月的总结陈词让严氏觉得莫名不安,她想张口纠正,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妥,皱了皱眉,只能继续听下去。 “除此之外,韩浪是中毒身亡,你说人是你杀的,那毒药呢?没有人会随身携带砒霜,你杀人所用的毒药也是从冯飞旌身上拿到的吧。” 听到“毒药”二字,严氏的神色又慌乱了几分,她预感花月没安好心,可又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时间,拿不准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在一旁观战的乐仇二人也察觉出严氏一直在被花月牵着鼻子走,却谁也看不懂他究竟要把严氏牵到哪条沟里。 只有花月自己清楚,此时,严氏已亲手将冯飞旌送到了悬崖边上,只差最后一点,她仅剩的一个儿子也要万劫不复了。 见严氏犹豫不肯说出毒药的下落,花月又道:“毒药是最直接的杀人证据。在顺利处理掉韩浪的尸体前,为确保冯飞旌不能将杀人罪名揽到自己身上,冯夫人,我想你不会轻易销毁杀人的证据,而在韩浪的尸体被发现后,就更要保留证据了。” 此时此刻,严氏脸上已没了丝毫骄矜之色,只剩下了惶恐不安,像一个走在山中的猎人,忘记了自己撒下的猎网在哪,生怕再往前一步,就会成为自己的猎物。 可惜,她犹豫再三,还是选择了迈出这一步。 她从怀袖中掏出了一个白瓷小瓶,递给了花月:“这便是毒药。” 接到药瓶的那一刻,花月暗自松了口气,勾起嘴角,道:“多谢,冯夫人。” 多谢你交出了令郎所有的杀人证据,多谢你让这案子得以在除夕之前了结。 那是一个半指长的定窑白瓷小瓶,宽腹紧口,光洁无瑕。花月将它呈给了主审柳春风,回身,再次看向严氏时,目中已不见半点友善:“冯飞旌有杀人动机、杀人工具,也有能力伪造凶手身份,若非你从中阻拦,他完全可以杀掉韩浪。” “但我拦住他了,他没杀人!”此时,严氏彻底明白过来,花月根本不准备放过冯飞旌的,她从未感到如此的无助,只得愤怒地重复道:“我已经说过了,人是我杀的!” “好,人是你杀的,答完最后一个问题,人就是你杀的。”花月像在糊弄孩童,又像在奚落傻瓜,“你是如何发现冯飞旌准备要杀人的?或者,当时在场的人是如何发现冯飞旌准备杀人的?我想,你们必定能给出一个同样的答案,若是不能,”他森然一笑,“那就说明,你们根本没能拦住他。” 严氏一愣,随即愤然起身。她浑身颤抖着,双手死死握成拳,眼中布满了血丝,像一个掉进陷阱里的困兽,无论如何发狠,也无济于事了。 见状,乐清平与仇恩也站起身来,几步走至花月旁边:“冯夫人,请你如实回答花先生的问题。” “花兄。” 就在气氛如同弓弦即将崩断之时,柳春风轻喊了一声。 众人回头,只见他左手拿着瓷瓶,右手指尖沾了些白色粉末,正一脸惊恐地看向花月。 “这是铅粉,不是毒药。” -------------------- 谢谢大家的阅读,谢谢大家的收藏、评论、星星和打赏,万分感谢! 晚安~~ 归青 第49章 孤雁 入夜前,风停了,却飘起了雪。 雪落满了雁山,也落满了冯飞旌的衣裳。他呼吸微弱,像一片轻盈的雪花,被严氏揽在怀里,随时都会融化。 众人找到冯飞旌时,他雪人似的倚在白杳杳的墓碑旁,手心里握着一个剔透的琉璃小瓶,小瓶中隐约可见最后一点砒霜。 “第一次见她,是在花门,春..春天,桃花都开了,她却连把琵琶都没有,只能..只能清唱。一个老琴师看她可怜,唱得又好,就把自己的琵琶送给了她。若我早点送她一把琵琶,或许..或许就不一样了。” 严氏摩挲着冯飞旌的脸庞,已是泪如雨下:“回家再说吧。” “娘,我..我活不了了,就让我死..死在这里吧。” 冯飞旌的手按在腹部,痛苦地喘息着,一阵剧烈的干咳后,血水从嘴角溢出,滑过他苍白消瘦的下颌,一滴一滴,染红了淡蓝色的衣衫。 他艰难地转头看向那个小小的坟冢。 那坟冢是他一抔土一抔土堆起来的,里面睡着他的心上人和一把琵琶。 “活着不能和她在一起,死前,就..就让我多陪她一会儿。” 严氏用脸蹭着儿子的头顶,温热的泪溶化了发间的雪。 她这辈子哭过三回,第一回等来了夫君和长子马革裹尸,第二回见到了次子颈上狰狞的伤口,哪曾想,还有第三回。 “那个老琴师,就是..就是韩浪的父亲,她也是这样认识了韩浪,还看上了那个..那个畜生。”又是一阵干咳,胸前已是殷红一片,“一年前,老琴师被我二哥的马车撞死了,想必也是为此,他们才来到..来到我们家中,伺机复仇。”冯飞旌吃力地看向众人,双目中满是哀求,“你们不要误会杳杳,她不是..她不是贪图富贵的人,她有情有义,她跟了我哥,是为了..为了给她的恩人报..报仇。”随后,目中的哀求变成了愧疚,他看向严氏,“娘,我不知道韩浪也来了,我以为..以为拦住杳杳就没事了,娘,我..我对不起你。” “别说了,孩子,别说了,娘知道你心善,你们兄弟三人里,你心肠最软。”严氏紧紧搂着冯飞旌,生怕一失力,冯飞旌便会从怀中滑落,她轻拍着冯飞旌的胳膊,“哪都好,就是太不听话,不听娘的话..” 说罢,泣不成声。 “娘,我亲娘死的早,是..是你把我养大的。我不想习武,你就说服爹给我请先生,我喜欢花草,你就让二哥把..把东院让给..让给我,这些我都..都懂。” 话至此,冯飞旌眸中最后一丝光亮,也要四散而去,只剩两行清泪,缓缓地流着。 他使出最后的气力握住母亲的手,像是在商量,又像在告别:“娘..娘..我得走了,晚了..晚了就见不到她了。” 严氏用颤抖着手抚了他的头发,又抚他的手背,口中语无伦次,像在安慰,又像在哀求:“不会的,儿啊,别怕,有娘在,别怕..” “来生再报..答,娘,别怪..” 雪依旧静悄悄地下着,并不理睬那个老妇人凄绝的哭喊。 “从军的死了,玩乐的死了,读书的也死了。老天爷!我严净妖一共就这三个孩子啊..” 神女香消,良人梦散。 自此,只见青山暮暮朝朝,不闻孤雁声声嘹唳。 “一只大雁死了,另一只是活不下去的。” 柳春风记得小画本上这样讲过。 悬金台上,隔着重重雪幕与夜色,柳春风朝着北门外雁山的方向呆呆地望着。 第50章 “看什么呢?” 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是花月。从雁山回来后,他遍寻不见柳春风,一抬头,见悬金台上似乎有个小小的身影。 “看星星,三星正南,就要过年。”柳春风一动不动,轻轻答道。 花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除了雪和几道深灰色的群山剪影,什么都没有。 “哪来的星星?冻傻了?”他伸手碰了碰柳春风的额头,有些烫,便解下自己的氅衣给他捂上,“再说了,参宿在南天上,你面朝北能看到什么?” 柳春风还是不动,喃喃道:“我这辈子都不想过年了,每当那三颗星星挂上南天时,我就会记起冯飞旌和与白杳杳。” 花月把帽兜往柳春风脑袋上一扣,笑他:“你才十六岁,懂什么叫一辈子?” “说得好像你懂一样。”柳春风吸溜了一下鼻涕,弯腰揉了揉僵住的膝盖,有些艰难地屈膝坐了下来,他看看自己身上的两件氅衣,又看看花月,“你别冻着。”说着,将花月拉到身边坐下,一起裹进氅衣,依偎在一起。 “我是不懂。”花月抓起柳春风的手,呵了口热气,搓了搓,放进自己袖管儿里,让他抓着自己的小臂暖手,“不懂你自作多情个什么劲?今日在雁山上,你瞧瞧你,比那老太婆哭得还痛。” 柳春风被说得难为情,在花月手臂上掐了一把:“谁自作多情了,死了人,不哭难道笑么?” 花月被被掐得生疼,心里却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惬意,不怨也不躲:“白杳杳,韩浪,冯飞旌,还有那只蛤蟆,这四个倒霉蛋,一个为义,一个为财,一个为情,一个为色,可谓求仁得仁,死得其所。人家的恩义、钱财、相思与美色分你一星半点了?没有吧?那你在这瞎起什么劲?你又不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我..”柳春风一时无言以对,“我就是觉得,如果今早我们去先去雁山找冯飞旌,而不是先审严氏,冯飞旌可能不会死。” “一个身上藏着毒药的人,毒死自己是一了百了,毒死别人须得偿命,从他拿起毒药那刻起,横竖就是个死了。”花月不带一丝怜悯,“要我说,就该把白杳杳的遗书给他看看,告诉他白杳杳比他聪明一百倍,根本不用他画蛇添足地复什么仇,让他死得明白,别以为自己做了什么英雄。” “你的心怎地这么硬?”柳春风听得蹙眉,把手从花月袖管中抽出,“不理你了。” “诶,他是你朋友还是我是你朋友?你干嘛向着他说话。” 醋意一上来,管他是人是猫,是活人还是死人。 僵持了一阵,花月看出柳春风真得生气了,只得退一步,道:“你笑一个给我看,我告诉你一件你不知道的事。” “你先说。” “你先笑。” “嘿嘿。”柳春风垮着脸,扯了下嘴角,“笑完了,赶紧说。” “这事是关于冯飞旌的。”花月问道,“你还记不记得宋清欢说冯飞旌轻薄过白杳杳?” 柳春风点头:“记得,说他看似风流,实则下流。” “嗯,先不管他说得这些。”花月继续道,“我们来想三个问题:第一,冯飞旌手中装砒霜的琉璃瓶是个女人挂在颈上的香露瓶子,这瓶子从哪来?第二,冯飞旌死前曾说自己拦住了白杳杳杀冯长登,那么,他在哪里拦得,又是如何拦得?第三,白杳杳如此清高的人,为何还愿为一个曾经对她无礼被他砸破脑袋的下流登徒子唱曲子?你说说,这些都是为何? 片刻思索后,柳春风惊讶地说道:“琉璃瓶是白杳杳的,她曾想用瓶中的砒霜毒死醉酒后的冯长登,却被冯飞旌提前发现了杀人意图。冯飞旌闯进冯长登的房中,拦住了她。冯飞旌进房时有人看到,为了不让人起疑,他才假装轻薄白杳杳,那摆满地的碎瓷片和头上的血都是为了掩人耳目,因此,白杳杳才不恨他,甚至事后没有表现出任何对他的抵触。” “聪明。”花月笑道,“只不过,人都死了,有些事就永远没有答案了。若真像我们猜测一样,那冯飞旌的确不是下流,而是..” “而是真名士,自风流。”柳春风脱口而出,说完愣了愣神,又哭了起来。 “怎么又哭了?”劝了半晌无果后,花月灵机一动,“要不,打个赌,一口茶的功夫不到,我就能让你扑我怀里,搂紧我,撵都撵不走,你信不信?” “不..不信。”柳春风哽咽着。 话音刚落,花月便倾身过来,柳春风只觉腰间一紧,下一刻便腾空而起,从悬金台上飞身而下,吓得他闭上眼睛,死死搂住花月。 两个少年,乘着风,随着万千雪花,翩然落地。 雪越积越多,压折了御书房外的一段竹枝,咔。 “官家,查不出来路,不过此人确是鹤州口音,不可能是九嶷山的人,暂时还看不出对殿下不利。” 御案前,立着一个与白鹭面容相似的俊秀郎君,个头比白鹭矮半掌,目光却沉稳许多,此人正是白鹭的兄长、皇城司提举、刘纯业的心腹爪牙——白鸥。 “继续查,给我盯紧他。”刘纯业冷冷道,说完,抬了下眼皮,“阿荼,你那兄弟该管管了,他已经学会帮着他的小主子糊弄我了。” “官家恕罪,小弟不知轻重。”白鸥连忙躬身道,“我兄弟二人的主子只有官家。” “是么?”刘纯业冷笑,“那便让你兄弟明日一早赶紧把我兄弟送回来,住客栈还住上瘾了。” 闻言,白鸥不易察觉的蹙了蹙眉,稍作犹豫,开口道:“官家,花千树在白马巷买了个宅子,今晚..今晚瑞王殿下住在那儿。” “混账东西!” 连日来,那股因相思成疾而燃起邪火瞬时窜至颅顶,刘纯业握拳“嘭”地一声砸到书案上,一摞折子应声而倒,他起身,在书房疾步踱个来回后,方才咬牙道: “备马!” -------------------- 关于主角的身世,其实小说一开始就有线索了,没看到也没关系,后面也会不断穿插在故事中的。 在后面的故事里,两个主角确实会因为性情不同产生很大的矛盾,不过不用担心,他们的本性是一样的。 感谢大家的耐心,这一章补全了,明天(7月12日)还有一更。 谢谢大家的收藏、评论、星星和打赏,感激不尽! 周末愉快! 归青 第50章 争锋 (完结) “它不会把我甩下去吧?”柳春风揉了揉白马的脑袋,“小雀听话,小雀乖。” 朱雀大街上,花月牵着马,马儿载着柳春风,踏着雪,缓步前行。 雪下的太大了,连通宵达旦的歌馆酒肆都提前打了烊,只剩路边一盏盏红灯笼与各式招牌旗幡在风雪中摇摆。 “你在发热,咱赶紧回去煎药喝药,过两日病好了,我带你出城骑马,行不行?”花月商量着。 花月的话如同耳旁风,柳春风俯身摸了摸花雀额前那块枣红,问道:“花雀,这名字谁起得?好听。” “小蝶起得。小时候,他想要一匹小马,还说要给马取名叫花雀,后来..”花月垂下眼帘,顿了顿,“后来我就买了这匹马,就叫它花雀了。” 柳春风点点头。 不知从何时起,小蝶这名字让他心中酸酸涩涩的,只因每每念及这两个字,仿佛一切就都从花月眼中消失了,包括柳春风自己。 “若有一天你找到了小蝶,你还..” 你还跟我好么? 话未出口,他便觉得自己荒唐,人家是哥哥,自己不过是个半路捡来的麻烦,于是,改口问道:“你第一句话要和他说什么?” “嗯..”花月想了想,“不知道,就想抱住他,再也不撒手了,还要把那支天水簪还给他,那是他娘留给他的。” 原来那簪子是小蝶的,怪不得那晚花月一副拼命的架势。柳春风摸了摸心口的伤,这几日太忙,几乎忘了疼。 “诶?”正当他揉着心口胡思乱想时,街角处一户人家让他觉得古怪,“花兄快看,那家门前有三只狮子。” 花月顺着柳春风的目光望去,果然有个朱门大户前摆了三只石狮子,门边两只,门口还蹲了一只,中间那只似乎比旁边两只富态不少。 “这是什么讲究..动了动了!”那胖狮子的身影冷不丁一晃,把柳春风吓得一机灵,“狮子会动!” 岂止会动,那胖狮子正往嘴里塞东西呢。 柳春风跳下马,拔出剑,跟在花月身后,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东西,心想,别是年兽提前出来祸害人间了。 狮子也听到了脚步声,胆子比柳春风还小,起身就想开溜,结果腿一软,脚一滑,摔了个狮子吃屎。等他爬起来,擦净脸上的雪,柳春风竟觉得此人似曾相识。 “老熊?” 柳春风一惊,这不是燕堂客栈那个热心肠的伙计么,当日花月不肯让出房间来,他还抱不平来着。 第51章 而在花月心中,老熊的形象就不怎么高大了。这胖子嘴最比别人快,脑子比别人慢,还特别喜欢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于是,他扫了一眼掉在雪地上的半块烧饼,阴阳怪气地揶揄道:“呦,提前吃年夜饭呢。” “管得着么你?”老熊是个体面人,心疼地瞅了瞅地上的半块烧饼,硬生生将口水咽了回去。 “明天年三十儿,今晚燕堂客栈客满为患,你怎会有功夫在这里啃烧饼?”柳春风关切地问。 “我..我..”老熊死鸭子嘴硬,摆出一脸不屑,“我不在他那干了。” 花月噗嗤笑出声:“是嘛,看来你那咽了气儿的老娘舅已经将家产给你了。” 老熊一愣,没想到他还记得这茬,随即尴尬地像被人当众扒了裤子,支支吾吾道:“没有,我老娘舅他..他又活过来了。” 花月啧啧摇头,表示同情,弯腰捡起烧饼塞回老熊手中:“那你慢用。”说罢,揽住柳春风的肩膀,“我们走。” “等等。”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柳少侠哪能眼见这种人间惨剧发生。 “花兄,天太冷了,要不,先让他在你宅子里住一宿?” 花月嫌弃地打量了一眼蓬头垢面的老熊:“你会煎药么?” “当然会!”老熊眸光一亮,“我本就是个厨子,潘来宝他净让我做些洒扫的活,我爷爷当年可是御厨,我爹..” “行了,别扯了,走吧。” “好嘞!”老熊嗖地站起身,腿也不软了,将包袱、铁锅往身后一甩,笑嘻嘻,浑身是劲。 花月买的宅子在白马巷,是个不大不小的三进院子,院子坐北朝南,正门旁边还有两间铺面。进了门,花月住西厢,柳春风和白鹭住东厢,老熊住后院。 东厢有个大书房,书房里摆着七排书架,架子上全是最新的小画本。 柳春风像条鱼似的,在一排排架子间游来游去,一会儿感叹“这本都绝版了”,一会儿惊呼“这本是最新的”,游了十来圈儿后,终于消停下来。 “花兄,这些是专门给我准备得么?” 当然,为了让你乐不思蜀,花月心想,嘴上却说:“我都不知道这屋里放了些什么,八成是这宅子上一任的主人不想要了吧。” 柳春风举起手中一本名为《风月侦探局之“第四个脚印”》的小画本,晃了晃:“可这本是仰观书局今天下午才印出来的。” 花月雇了个人,每日去悬州大小书局里搜罗新出的小画本,没想到这人如此尽职尽职责。 一时间,他不知如何作答,便朝屋外喊了声:“老熊,药煎好了没有?” “好啦好啦!” 老熊本以为那两块烧饼就是最后的晚餐了,做梦也没想到还有第二春。 他抖擞精神憋足劲,决意好好表现一番,一会儿的功夫就重新梳了头,换了干净衣裳,又从包袱里拿出一条没舍得用过的围裙,围裙上还有媳妇给绣得一个“熊”字。此刻,他手托着小银盘,盘上放着只小瓷碗,碗中晃漾着琥珀色的药汤,一溜小跑,送到了柳春风的卧房。 “柳郎君,喝药吧!” 花月伸手想接药,哪只这小心眼儿的胖子认准了柳春风才是他的恩人,竟下意识往后撤了撤,不想把药给他。 “拿来。”花月目中稍露凶光,老熊便败下阵来,毕竟老熊也不傻,知道这宅子是谁的。 “去,再烧一桶热水,我要沐浴。”花月一边吹着药,一边吩咐。 洗,洗,整天洗,也不怕洗秃噜皮。 老熊撇撇嘴往外走,又被柳春风喊住:“老熊,给我也烧一桶。”他揪起前襟,闻了闻,“我都五六天未曾沐浴了。” 很快,两桶热水备好了。老熊还专门从雪中采来一捧红梅,撒进柳春风那桶水里,以示对恩人的谢意。 两个人,两桶水,立在寝室中。 大眼瞪小眼了片刻,柳春风忍不住了:“你非要在我房中洗么?” “大冷的天,两人一起洗暖和。”花月开始宽衣解带,“快点,一会儿水就不热了。” 柳春风犹犹豫豫地摸了摸衣襟,又停下来:“你背过去。” “都是男的,害什么臊。”花月三下五除二只剩里衣时,抬头一看,柳春风还穿戴整齐地站在那,便玩笑道:“莫非,嘿嘿,不够威风,不敢见人?” “你放屁!”柳春风的脸腾地红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我我我”了半天,“我”出一句:“我肯定比你威风!” “那你干嘛不敢脱?”花月又脱掉上衣,露出均匀白净的上身,由于常年习武,他的腰腹臂膀相比同龄人硬实许多,“不会吧?”花月故作惊讶地捂住嘴,接着逗弄,“嘿,我听说有人天生比别人多长一个小兄弟,莫非你也..” “我只长了一个!” “我不信。” “你凭什么不信?!” “凭你不敢脱呗。” 激将法在柳春风身上屡试不爽,花月以为他会一气之下脱掉裤子为小兄弟证明,谁知他一甩袖子就要走:“不洗了。” “诶诶!”花月一个箭步上前将人拽了回来,“你的大,你的最大,我错了还不成么?” “那还用说。”柳春风轻哼一声,一回身,才发现花月早已脱得一丝不挂,光溜溜贴在自己身侧,拽着自己的手臂,而自己的手正蹭在他凹凸有致的小腹上,小腹下面露着一个没羞没臊的家伙。 “不害臊。”柳春风的脸又是一红,猛地缩回手,扭头走回桶边。 “干嘛?”花月大喇喇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又不烫手。” “你快背过去!我要脱衣服了。” 花月不敢再招惹,乖乖背过身去。 “好了没有?” “没有。” “好了么?” “哎呀,别催,没有。” “还没好?” “没有没有没有!” 衣襟带子不知怎地打成了死结,柳春风急出了一身汗。 “好了没..嗯?” 又一声催促没出口,花月忽然瞧见屋角妆台上立着一面铜镜,宽衣解带的人恰好映在里头。 那人低着头,颈部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隔着一层轻薄柔软的里衣,青葱挺拔的身形呼之欲出。 花月又想起那个梦,那个被繁复衣襟拦住去路的荒唐梦,而此时,梦中人正自己动手除去那一层层讨厌的屏障。 花月直直地看着,像被人点了穴似的,一动不动,连眼睛都忘记了眨。 镜中人的肩膀一起一伏,似乎松了口气,带子终于解开了。 衣衫落地。 一具皎白的身体映在黄澄澄的镜中。 花月揉揉眼睛,目光一路向下,漂亮的蝴蝶骨,腰身有些单薄,两瓣屁股倒是圆鼓鼓的,镜子太小,腿映不全,花月只得踮起脚,嗯,还不错,修长笔直,脚丫子.. “你怎么不催我了?”柳春风突然开口说话,吓得花月闭上了眼睛。一阵水声响起,柳春风又说:“好了,转过来吧。” 花月这才回过身去,扑通一声,也跳进了桶里。 柳春风往身上撩了几把水后,往下一出溜,只露出个脑袋。白气蒸腾的热水瞬间将他裹了个严实,将五脏六腑都暖透了,几日来的疲惫与忧心霎时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向后靠在桶上,扬起头,舒服地直哼哼。 另一个桶里的那位则继续心猿意马。 此刻,镜中人就在触手可及处。 热水氤氲中,那人红潮生面,连脖颈与露出水面的一寸肩膀都蒙着一片粉色霞雾。几颗晶莹的水珠正从扬起的颈上缓缓滑落,在途径那枚小小喉结处时,慢了下来,最后,嘀嗒一声,落在了水面上。 再往下..再往下就看不到了,被老熊那厮一捧梅花挡了个严实。 “柳兄,你这会儿就像个..”花月小臂叠放在桶沿儿上,下巴枕在小臂上,颇为认真地搜寻着贴切的形容,“像个熟透的桃子,我最喜欢吃桃子了。” 哗! 柳春风坐起身,带起一阵浪花扑打在漂亮的锁骨上。 他也学着花月的样子,伏在桶沿儿上,还击道:“那你这会儿就像一个刚出锅还冒热气的芋头,我最喜欢吃蜜蒸芋头了。” “给,你吃吧。” 花月大方地伸出一条胳膊到柳春风嘴边,却被柳春风一把拍开。接着,柳春风也学花月也把自己的胳膊送到花月嘴边,结果,话没来得及学,胳膊就被那坏东西一把抱住,“啵儿”地使劲亲了一口才放开。 柳春风傻眼了,那坏东西却美滋滋地弯着一双柳目,欣赏着面前人儿恼羞成怒的表情,直到一捧水兜头泼来:“哎呦!你敢泼我!”他一边抹去脸上的水,一边威胁,“你可别后悔!” 看着坏东西也有措手不及的时候,柳春风哈哈大笑。 “泼不着!”挑衅完,柳春风便一头扎进水中,过了会儿,又冒出脑袋,“气死你!” 第52章 就这么反反复复,柳春风玩得不亦乐乎,却不知花月早已改了主意。 花月假装总也泼不到,心想,从没见过这家伙大笑的样子,真好看呀,九嶷山春夏秋冬的花一起开,都不如他这一笑。 “好啦,出来吧,你赢了。”花月敲敲木桶。 桶中无声。 又敲敲:“快出来,别呛了水。” 依然没动静。 花月心觉不妙,起身一把从桶中将人捞了出来,低头一看,已是一桶血水,怀中人正一口口呕着血,血如红梅,一朵一簇地绽开在粉白的颈间胸前。 “你怎么了?!” 他哪里知道御医曾交代过,十日之内,柳春风不得用热水沐浴,只看到柳春风胸前一块紫黑淤痕,足足有茶杯底那么大,是他干的好事。 自从上了九嶷山,花月从未紧张过任何一个人,包括他自己。此时此刻,他全然乱了章法,双手哆嗦着不听使唤,给柳春风套上里衣后,直接拿棉被一裹,抱起人就想往外冲,风一吹,才想起自己还赤条条一丝不挂,又回过身来,草草地往自己身上套衣服。 有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却遇打头风。 花月这边腰带还没系好,外边又传来老熊的呼喊声,咋咋呼呼,丁零当啷,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紧接着,一阵杂乱的踏雪声越来越近。 来者不善。 花月随手抄起长剑,挡在柳春风身前,刚刚站定,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来者浑身风雪,满目杀意,赭金的长袍华贵不凡,一双茶色眸子比花月更浅淡。 二人执剑相对,都猜出了对方的身份,头回见面,就汹涌出滔天的恨意来,一个似虎,一个如狼,恨不得下一刻就要将对方撕成碎骨残肉。 “别..别打,你们把剑放下。”被卷得像个春饼似的柳少侠此刻不大方便亲自出来拉架,只能有气无力地相劝:“哥,我跟你回去。” 刘纯业一惊,这才看见床上的人与那一桶触目惊心的红,他心口猛然一缩,快步上前,抱起柳春风就要往外走,却被花月拦住了去路。 花月执拗地挡在门口,柳春风是他伤的,刘纯业更不会害柳春风,按说他没资格、也没立场与刘纯业相争,该赶快让路。可他心中很怕,怕这一让,他又要一无所有了。 “花兄,你先让让。”被子里的脑袋扭了扭,冲花月使了个眼色,嘴边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又回头看向刘纯业,使劲咳了几声,“哥,我难受,你还不快走。” 投鼠忌器的两人只得作罢,先咽下杀意,一个放下剑,退后,一个迈步向前,走出了屋子。 临出门时,花月似乎听见柳春风又喊了一声“花兄”,却被门外的风吞没了...... -------------------- 谢谢大家的阅读,谢谢大家的收藏、评论、星星和打赏,万分感谢!归青 第51章 【短篇】除日(上) 大周皇宫的地势最高处是洛山,开国皇帝刘确依山势为发妻宋皇后盖了一座未央宫。 除日,天降瑞雪,未央宫北苑塑起了一片雪狮子林。雪狮子大大小小、姿态万千,装点着红线、银甲与金铃,成了皇室孩子的极乐之地。1 披着各色氅衣的小公主、小皇子们,花蝴蝶似地穿梭在狮子林里,堆雪山,打雪仗,笑着闹着,与一座座雪白的瑞兽一道,昭示着大周江山风调雨顺,福泽绵长。 然而,此时此刻,正在凌波阁上俯视着一片祥和的未央宫现任女主人却频频蹙眉:“这帮小疯子天天不请自来,真讨厌。” 这是位看起来不大和气的美妇人,柳目,薄唇,桂叶眉,月白大袖锦衣,郁金长裙拂地2,绛色的披帛上洒满了细碎的金海棠,正是大周太后、柳春风的娘亲——佘娇娇。 佘娇娇扮着寿阳妆,眉心一点梅花钿,梳着朝天髻,鬓边两只金步摇,金步摇上垂着珠滴,走起路来,一步一晃,再配上颈间一串东珠璎珞,只衬得她玉颜光润,华姿婀娜。3 “这孩子真是。”她目光停在了狮子林中一个青衣少年的身上,随即柳目一弯,“怎么看怎么好。” 青衣少年正一门心思地鼓捣面前的雪塑,一会儿拍拍这儿,一会儿又补补那,时不时退几步审视一番,再上前拿小铲子修整修整。 “殿下,歇歇吧,暖暖手再玩。” 说话的是佘娇娇的贴身侍婢——南星,二八年纪,圆圆脸,双丫髻,揉蓝小袄杏黄裙4,伶俐可人。她将一个南瓜状的小手炉递给柳春风,却被柳春风推开了:“现在没空。” “看不见殿下正塑到要紧处么?没眼力架儿。”林桃儿撇撇嘴,一手撑着伞为柳春风挡雪,一手抚着下巴,细细端详,“啧,殿下堆出来的雪狮子就是气宇轩昂。” “马屁精。”南星侧目给了林桃儿一个眼刀儿,“这才一个雪坨坨,你就能看出气宇轩昂来?” “这还用看?”林桃儿理直气壮,闭眼,深吸一口气,紧接着从头到脚使劲抖了几下,“这杀气,闭着眼我都能觉出来。” “我塑的是马。”柳春风百忙中纠正道。 南星捂嘴嗤嗤地笑,面红耳赤的林桃儿则挠挠头,给自己找补:“殿下真厉害,能将马儿塑成狮子。” “前有赵高指鹿为马,今有林桃儿指马为狮,哼,咱们官家可是明君,你再胡说八道,带坏了我们小殿下,仔细你的头!”南星食指戳得林桃儿脑袋一歪。 林桃儿不服气,一晃脑袋:“这宫里内侍二三百,官家怎地就留我林桃儿在身边?你比官家还英明?”他将手中的伞向柳春风倾了倾,右手往腰间一掐,“别整天你们小殿下、你们小殿下的,这是我们小殿下。” “你们小殿下?”南星也不干了,撸起袖子,“那咱们数数,殿下去你们永晏宫次数多,还是来我们千秋宫次数多?” 这二人,一个永晏宫第一伶牙,一个千秋宫头号俐嘴,见面就掐,伯仲难分。 见他们伸长脖子,鸡吵鹅斗,一旁的白鹭十分困惑:“殿下不是我们长泽宫的?” 凌波阁上,珠帘卷着轻霜。 晌午,后宫除日宴罢,佘娇娇便在大窗前坐下,捧着一杯白气蒸腾的七宝茶,远远望着儿子玩雪,好不惬意,直到婢女走来禀告:“姚太妃又来了。” 言罢不多时,一个绯色身影缓步登上凌波阁,老远便传来珠玉首饰的叮当脆响。 “哎呀,姐姐怎么坐在风口上喝热茶,灌了冷风可如何是好?”姚太妃有一副浸了蜜的好嗓子。 “武人出身,皮实,不比妹妹讲究。”佘娇娇吩咐道,“去,再搬个熏炉来。” 两个大周最有权势的女人较着劲地寒暄半晌,终于,其中一个忍不住扯开了正题:“虞山候那案子,让乐清平查不就得了,大过年的,死了人的事儿多晦气,你也不说拦着瑞王。” “拦了,拦不住。”佘娇娇捏捏额角,叹气道,“老了,如今这两兄弟一个也管不住了。” “瑞王向来听姐姐的话。”姚太咂摸着真假,继续试探,“这是官家的意思吧。” 本以为刘纯凤是个废物,如今废物派上了用场,急得姚太妃好几宿没睡着。 “哪是官家的意思。”佘娇娇皱着眉头,“是瑞临这孩子自己非要去,你猜他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娘,我不能再整日无所事事了,你把这案子交给我吧,除夕之前我一定抓到凶手。”佘娇娇一本正经地胡诌,“你也知道他身子弱,三天不到,我就坐不住了,说什么也不能让我儿受这份苦,就派人去悬州府要人,可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乐清平死活不同意,说离了瑞临不行,连仇恩那鬼见愁都哭着喊着让瑞临留下,嗨,我实在是拗不过他们,这才留瑞临多受了几天罪。”佘娇娇越说越气,啪地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瞧我闲了怎么收拾他们。” 乐清平与仇恩是出了名的软硬不吃,让他们溜须拍马,就好比小和尚梳头——不可能,而这二人同时认可一个人,那更是老方丈还俗——不得了。 “那往后瑞王是不是要..” 姚太妃刚要问些什么,又被未过足戏瘾的佘娇娇截住话头,她拿出几册小画本,往桌面一码,《歌女复仇记》,《白蝴蝶之重出江湖》,《风月双探》,怒道:“连这些书局都跟着起哄,你听这段:玄鸟王爷深藏不露,三两下洞破玄机,经他提点,府尹大人与大理寺卿恍然大悟,二人皆叹,长江后浪推前浪,世间新人换旧人。听听,听听,这都写得什么乌七八糟的。”念罢,将画本往边一丢,“唉,瑞临这孩子自幼踏实,和那些臭显摆不一样,这下露了本事、出了名,我还真怕他不适应呢。” 佘娇娇出将门,本是个直爽性子,可自从进了后宫,整日周旋于一众嫔妃之间,她才发现,自己在阴阳怪气方面简直是天赋异禀。 第53章 一句实话没听着,还要被人指桑骂槐,姚太妃心中暗暗啐了一口,准备往佘娇娇的脉门上敲打敲打:“姐姐,一晃又是一年,这后位可不能再空着了。” 果不其然,佘娇娇的神情一滞,两道细弯的桂叶眉也随着蹙起的眉心压了压,见状,姚太妃心中冷笑:武夫就是武夫,藏不住心思。 “姚家一天得势,就得防着这两只赖皮狗咬到六郎。”佘娇娇心中如是想。 从姚太妃登上凌波阁那一刻起,佘娇娇就用余光盯紧了狮子林,此时,她瞥见一红一绿两根筷子正朝着柳春风走去。 柳春风的雪马大功告成。 只见那白马懒懒地卧在地上,半仰着头,额前装饰了一块枣红的云锦,背上还搭着闪闪的银鞍,与花雀一模一样。 “哇!快来看!”九公主刘纯灵原地蹦了几蹦,挥手招呼小伙伴,“我六哥塑了一匹白马!” 刘纯灵这一嗓子,呼啦啦招来了十来个小东西,将雪马和柳春风围了一圈。 “真像啊!” “比雪狮子好玩多了!” “六哥哥真厉害!” …… 不知哪个先说了句:“我想摸摸。”紧接着,全上了手。 马尾巴摸断了半截,马耳朵摸化了一个,终于,又有人叫了一句:“走!咱们也堆个好玩的!” 说罢,小东西们应和着,扑棱棱散了个干净。 呼,还好,没人要把马剖开,看看马肚子里有什么。 柳春风松了口气,准备上前修补马耳朵,左右一看,还剩仨小丫头没走。 一个是刘纯灵,另外两个一大一小,大的十三四岁,小的四五岁,穿着汉家孩子的襦袄襦裙,脚上却一人蹬着一双尖头小皮靴。明日是一年一度的元旦大朝会5,届时,诸国使节来周进贡,入贺周主,想必这俩丫头是跟着大人凑热闹来的。 “这是我六哥哥,瑞王殿下。”不及柳春风开口,刘纯灵便尽起了地主之谊,“六哥哥,这是青丘国长公主,疏苍殿下。” 柳春风长揖施礼,疏苍公主双手交至胸前,回了个青丘礼 “疏苍,是青丘语吗?”柳春风好奇。 “嗯。”疏苍点头:“意为广阔的天空。” “我是青丘四公主。”旁边的小不点等不及刘纯灵介绍,像模像样地屈膝行了个万福礼,礼罢,眨着一双大眼睛,等柳春风回礼。 柳春风赶忙笑着还礼:“公主殿下。” “我叫哈哈,快乐的意思。”小不点又道。 “殿下,别听她乱说,她叫哈因。”疏苍尴尬地解释,“意思是蓝色的大海,哈哈,只是..只是..” “哈哈是我的汉人名字。”小不点简明扼要,“入乡随俗。” 不像其他孩子见了雪马就要上手,哈因只是垂下眼帘看了看:“你这马儿能骑么?” “当然能。”柳春风对自己的手艺很有信心。 “疏苍,抱我上去。”哈因命令道。 疏苍翻了个白眼,拎起她的后领子,一使劲,拎到了马背上。 “哈因的娘是青丘女王,惯坏了。”刘纯灵悄声跟柳春风嘀咕了一句。 柳春风倒觉得这小家伙十分可爱,问道:“公主殿下,我这马如何?” “还不错。”哈因拉了拉缰绳,“就是..”又扭扭屁股,“就是有点凉,不如我的小马。瑞王殿下,我邀请你去青丘,青丘有大海,有雪山,还有草原,这两年母亲在和叔父打仗,过些时候,等母亲赢了,我便派使臣来接你..啊!” 哈因突然一声惊叫,侧身扑进了疏苍怀里,哇哇大哭。下一刻,雪马的头扑通坠地,摔得粉碎。 是一个从远处抛来的套马索。 “不哭不哭。”柳春风一边安慰哈因,一边回头看是谁干的好事。 只见一红一绿两个身影,从一个滚绣球的雪狮子身后走了出来,笑得已经直不起腰了。 疏苍抱起哈因,一边给她拭泪,一边屈膝告退,想尽快离开是非之地,哈因却咽不下这口气,她搂着姐姐的脖子,小手指向刘纯肇与刘纯适,边哭边道:“你们给我等着,等我做了女王,砍你们的头!” 刘纯灵跺脚啐了句“缺德”,便跑着追疏苍去了。 “你们干嘛?”柳春风恨恨咬牙,“我忙活一整日才塑好。” “小蛮子,还挺横。”刘纯肇歪头看了看姐妹俩远去的背影,信步走来,刘纯适也收着绳索,笑嘻嘻地跟了过来,“哎呀,头掉了。”刘纯肇右手缠着白布,似乎是受了伤,左手在马脖子处又挖了一块雪,“可惜了,可惜了。” 柳春风看着地上碎成一滩雪的马头,还有那半埋在碎雪中一片枣红,眼圈一热:“这么多雪狮子,你干嘛偏选我这个?你就是故意的!” “谁让六弟这个最好呢?连整日骑马的小蛮子都说好。”刘纯肇拍拍马背,“实不相瞒,我近日也想骑马。” “是么?” 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似银灰的苍穹沉稳,又似苍穹之下的白雪冰冷。 “天黑之前,可不许下来。”刘纯业走上前来,拍拍马背,又将目光转向刘纯适,“来,帮你兄长把马头按上。” 凌波阁中,佘娇娇眉心一舒,目光从狮子林收回,重新端起了瓷盏。 【本章注释请见五十三章末】 第52章 【短篇】 除日(中) “哥,你怎么来了?”柳春风又惊又喜。 “不是答应今年陪你看傩仪么?”刘纯业牵住他冻得通红的手,“手怎么冷成这样?” “就手冷,背上都出汗了,不信你摸。”柳春风低头,将后领子向后扯。 雪下个不停,宫人们日夜清扫,也没能在洛山上扫出一条道来。远远望去,只见一道青灰色的宫墙立在银堆玉砌的山顶,恍若云端上的仙宫。 柳春风一个石阶一跳,从宫门到山脚,三百六十九级台阶,一个不落地全印上了一双脚印。 “哥,寿春宴不是要到酉时才结束么,你怎么提前出来了?” “我说明日朝会尚未准备妥当,可把他们吓坏了,催着赶着让我离席,御史台那个闻修你可记得?” “记得。”柳春风点头,“就是那个看着有一百多岁的白胡子老头儿,有回骂我不求上进,骂着骂着就打起呼噜来了,娘都不敢吵醒他。” “就是他,哼,那老不羞今日借着酒劲又要撒泼,竟敢说我怠政。”刘纯业露出孩子气的不耐烦,接着,一个幸灾乐祸的坏笑,“结果口中一块糕饼没咽完,噎住了,我来之前,太医还给他顺气呢。” 兄弟二人嗤嗤笑了一阵,笑罢,柳春风又不踏实了:“那朝会怎么办?” “放心吧。”刘纯业偏头用额心碰了碰柳春风的头顶,“早就准备妥当了。” “要不..要不咱还是回去吧。”让哥哥背着怠政的罪名陪自己玩,柳春风越想越觉得不像话,“我也不是特别想看。” “怎么了?你不是年年吵着要看傩戏么?” “可我不想别人说你的不好。” “那你是让我现在回去?”刘纯业故作委屈,“你信不信那老不羞再给我按个出尔反尔的罪名?” “那..那就回永晏宫歇息,明日还要忙活一天。”顿了顿,柳春风又道,“哥,我不想让你太累。” 刘纯业停下步子,捧起柳春风的脸,满目柔情好似拍堤春水,片刻后,他嘴角一挑,柳春风不及反应,身子一轻,双脚也跟着离了地。 “走喽!” 他打横抱起柳春风,原地兜了好几圈,才疾步向前走去。 怀中人吓得哇哇大叫: “放我下来!” “快放我下来!” “我生气了!我揪你耳朵了!” ...... 越怕搂得越紧。 像三月里骑马踏青,兄弟二人同乘一匹马,刘纯业恨不得御风疾驰,飞上云霄,让身后的人撒不了手。 “求你了,放我..糟了,有人来了。” 行近永晏宫东面的一片桃林时,迎面走来了三名禁军,柳春风当即闭嘴装死,将脸埋进刘纯业的颈窝里,哪知刘纯业撒开了欢儿,又绕着那三人兜了个圈儿。 那三人立定,半晌,只有眼珠儿转了转。 甲问乙:“你看清没有?” 乙问丙:“你看清没有?” “看清了。”丙低头看着雪地里一串远去的脚印,“今年的雪着实比往年白。” 到了桃林,刘纯业终于将人放下:“多吃点,太瘦..” “干嘛你!丢死人了!” 柳春风恼羞成怒,脚一沾地,火气就冲上了头,涨红着脸,不等刘纯业说完就使劲推了他一把,本想再骂几句解气,哪知那人一推就倒,直接仰面躺在了雪地上,头一歪,闭上了眼睛。 “你起来!” 拉不动。 “不起来,我走了。” 不应声。 “哥。” 第54章 伸手一探,竟没了鼻息,柳春风霎时脸色青白,一屁股坐到雪地上,嘴一撇,不知所措地哭了起来。 哭着哭着,想起曾在小画本上读到过,用雪搓全身可以让人起死生,于是,哆哆嗦嗦抓了把雪就往刘纯业脖子上抹,冻得刘纯业一激灵,差点没真死过去。 “醒了!”柳春风先是大喜,抹了把泪,心想这招太灵了,再看刘纯业憋笑的模样,才反应过来上了当了,“你装的!” “不闹了不闹了,哥错了。”知道柳少侠记仇,也知道怎么让他马上消气,刘纯业拍拍自己的肩膀,“过来,哥累了,陪哥看会儿雪。” 果然,正待发作的柳少侠犹豫了一下,还是听话地躺了下来。 雪花打着旋儿从天上往下落,一团团、一簇簇地堆在桃枝上,像晴日里的云朵。 柳春风看了会儿,觉得没什么稀奇,扭头看向刘纯业,眼睛一眯:“哥你怪怪的,是不是有心事?” 褐色的湖面结了厚厚的冰,又覆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雪。 “跟我说说。”柳春风翻了个身,左手托腮,“快点,跟我说说。”右手将刘纯业的嘴捏圆,一下一下,把大周皇帝捏成了一只吐泡泡的鱼,“不说我也知道,他们逼你立姚珮环为后。” 见人笑容一滞,柳春风知道十八九不离十了:“她是个好人,只是..只是姚家人,你不喜欢,娘也不喜欢。”想到哼哈二将,又嘟囔了一句,“我也不喜欢,要不..” “只能是她。”刘纯业答得干脆。 “是不是..是不是姚家人用兵权利威胁你?” 片刻沉默后,笑意又回到了刘纯业的眼中,他歪头看向柳春风:“威胁我?借他们个胆。” “哥,我想帮你。” 刘纯业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想帮你。”柳春风一坐而起,目光灼灼。 确定自己没听错,刘纯业忍住笑,也坐起身,不好驳柳少侠面子:“好啊,说说,你想怎么帮我?” “我想..” “官家,殿下,老奴可算找着你们了!” 远远传来常德玉的一嗓子,打断了兄弟二人即将开始的谈心。 “哎呦,官家和殿下怎地坐地上,这若是冻着..”走近了,常德玉才看清刘纯业面色不善,和上次让他滚时如出一辙,“官..官家,傩仪还有一刻钟开始,老奴来送假面和这些家伙事儿。” “有劳常公公。”柳春风道了句谢,常德玉则见好就收,放下面具,以最快的速度抄近道消失了。 “我要这个!”常德玉刚走,柳春风就将钟馗假面抢了过去。 捉鬼天师钟馗奇丑无比,生得豹头环目,情面虬髯,是傩仪中的大人物。 剩下的钟小妹假面留给了刘纯业。 钟小妹生得美,金凤冠,鹅蛋脸,颊边还揉了两团俏生生的红胭脂。 “六郎。”刘纯业笑得勉强,“你那个太丑了,来,咱俩换换,好看的给你。” “这丑八怪是钟馗,钟馗是钟小妹他哥,我是你哥,咱俩拿反了。” “钟馗是鬼,戴了晚上要做噩梦。” ...... 柳春风油盐不浸,就是不换:“你当我小画本白看了?钟馗可不是一般的鬼,他是鬼王,专门抓恶鬼的。” “你若跟我换,我就答应你..” 正当刘纯业准备开始第二轮糊弄时,钟鼓骤然齐鸣,傩仪开始了。 一年一度的除夕大傩仪是整个悬州城的欢乐盛事,从落日收敛最后一缕余晖起,一直热闹到子时新春的到来。 锣鼓点儿一响,柳春风简直像被触发了什么机关,两眼放光,片刻也不耽搁,戴上面具,套上红袍,背上收鬼葫芦,又将镇魂幡往腰间一插,最后抄起斩鬼剑,就差大显身手了。 等他准备停当,一看,旁边那位平日里杀伐果断的哥哥还在跟那假面过不去。 “快点哥!咱们和教乐所一拨,就在梨花宫前停一刻钟,晚了可就赶不上了。” 柳春风捡起面具,不由分说往刘纯业头上一扣,又将嫁衣、霞披给他穿好,末了,红纱盖头一蒙,任谁也不敢想,在明早的大朝会中,这朵红花似的钟小妹会端坐在宣和殿上,接受百官山呼万岁。 刘纯业快要七窍冒烟了,又被柳春风握住手,郑重其事道:“今晚子时之前,我是你哥,你跟紧我,别乱跑。” 从梨花宫出发的傩队约四百余人,全部是教乐所的伶工。 他们头带假面,身着戏装,扮作丑恶奎肥的魑魅魍魉,也扮做判官、钟馗、五方鬼使等冥界善类。善舞者,舞之蹈之,善歌者,歌之唱之,善乐者,吹之奏之,傩仪热不热闹一半要瞧他们的本事。 按理说,钟馗和钟小妹该与伶工们一同出场,可刘纯业磨磨唧唧耽误了功夫,直到傩队停在了宣和殿前,两人方才随着手执金枪银戟、身着绣画色衣的神兵、中尉、土地灶君等仙人们汇入了人群。 为确保大傩仪万无一失,防止有人从中生乱,这帮假神仙全部由身手不凡的禁军侍卫与耳目通天的皇城司探子扮成。这帮人可不如伶工们好说话,丁是丁,卯是卯,当即就留意到神仙堆里混入了两个来路不明的家伙,幸好白鸥也在傩队里,这才解了围。 鬼神狭路相逢,照计划,先是反派出场作势,再由神仙上台捉拿。一众鬼怪妖魔,或张牙,或挥爪,或咆哮,看了不多时,柳少侠手中的七星宝剑就按耐不住了:“该咱们了!” 刘纯业一个没看住,柳少侠闪亮登场。上台先是一通拳脚比划,接着,又是翻跟头,又是拿大顶,口里念着画本上学来的词儿: “天灵灵来地灵灵, 厉鬼恶魔快快躲闪, 大魅小魔速速现形, 别等我老馗索你性命!” “日常红来月长明, 天尊封我镇宅圣君, 阎王赐我宝剑七星, 老馗我今个有求必应!” 同台的一众邪祟直挠头,不知此人什么来头,更不知他身边为何有个顶个红盖头的大高个儿游魂似的走来走去,但看柳春风举止言语颇像个行家,便也配合着,留他们在台上。 几出驱傩杂剧演完,就该正式向宫外驱邪赶祟了。 与此同时,太常寺的人已将神席布于宣和殿前。太祝跪地,面朝南方,双手执酒读祭文,读罢,奠酒三回,由内侍伯引导退出。 请下了神席,傩队便从宣和殿启程,继续南行。 方相士走在傩队最前端,以熊皮蒙面,黄金四眼,元衣朱裳。方相士身后,纵二十四人、横六人为一阵,前后共五阵相连,将近千人,每人一副假面,千人千面,无一相似。 每一阵,设唱帅一员,鼓吹令一员,太卜令一员,巫师两人,其余人据其角色,或扬鞭,或舞剑,或执幡,五花八门,纷繁缭乱。 出了南宫门,走上朱雀大街时,整个傩仪已过去了一个半时辰,而真正的热闹却将将开始。 大雪纷纷,彩幡招展,钟鼓和鸣,每隔一段路,打头的方相士便会扬金戈至头顶,各阵唱帅见势齐唱驱傩之语,其余人朗声附和: “甲作食歹凶,巯胃食虎!”6 “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 “览诸食咎,伯奇食梦!” “强梁、祖明共食磔死、寄生!” ...... 又对恶鬼喝道: “赫汝躯,拉汝干!” “节解汝肉,抽汝肠肺!” “汝不急去,后者为粮!” ...... 在皇宫里,傩队只是扮演了鬼神,可出了宫门,他们便是真正的鬼神,要为早已侯在街边的男女老少们威吓不祥,祈祷太平。 隔着那层薄纱盖头,刘纯业看着他的江山,他的子民,一张张虔诚的脸,一双双满是期待的眼睛,看着,看着,似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划过了双颊。 天早已黑透了。 玄青色的夜空像一只厚重的瓷碗,倒扣在悬州城上,城中万家灯火,朱雀大街更是亮如白昼,恍若天地倒转,银河自九天之上坠落在人间。 除了街边店铺的灯烛,禁军与宫女扮作的神使、仙娥也提着绛红纱灯走在傩队的两侧,纱灯一盏接一盏,闪烁着,摇摆着,在雪光的映衬下,通了灵似的明艳异常。 在风雪与欢笑中,队伍一步三停,在朱雀大街与玄武大街的交界处,又汇入了两只民间驱傩队。十里长的朱雀大街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等浩浩荡荡出了南妙门,行至雀女河边时,已将近子时。 “哥,你说这管用么?”柳春风踮着脚尖,往河边看,“真能把恶鬼吓跑?” “管用的话,戍边的将士也改行跳大神算了。”刘纯业一针见血。 闻言,柳春风心生失落:“总会有些用,要不,年年驱傩又是为何?” “为了让人不怕鬼。” 说话间,一柱火光亮起,是方相士点燃了金盆中附了邪灵的干草枯枝,片刻不到,一切不祥化作了灰烬与青烟,剩下的只有喜乐安康。 第55章 “埋!” 随着太祝一声令下,在震天的欢呼中,草灰被撒入了滚滚的雀女河中,东流入海,一去不返。 “开始了!”柳春风指着河对岸一闪而过的火光,惊呼道:“哥!快看!烟火!” 他一把摘下假面,拉着刘纯业就往河边挤,几乎是在河边站定那一刻,万花齐放,映在湍急的雀女河水中,霎时间,天地如锦,光华满悬州。7 【本章注释请见五十三章末】 第53章 【短篇】 除日(下) 珠花似的烟火映在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既远又近。 “那个..咳。”老熊将最后一盘消夜果子端上桌,站在那儿,用围裙擦了擦手,“我以为柳郎君一走,你就得撵我出去,我..我敬你一杯酒吧。”说罢,老熊一饮而尽。 花月扬了扬手里的酒杯,心想,诺大的院子,也算多了个活物,还是个会做消夜果子的活物。 杯酒泯恩仇,见花月喝了酒,老熊心中石头落地,一身轻松,哼着小曲儿,端上浆糊,各屋子串了一圈,把门神年画没贴结实的边边角角又补了一遍浆糊。 “还挺像。”花月看着门上那个身着红袍的钟馗,忍不住扬起嘴角,随即垂目怅然:“也不知他看没看到。” 再一抬眼帘,见老熊拎着一支胳膊长短、手腕粗细的棍子回来了。 “这什么东西?” “这个?没见过?”老熊将那东西往烛火上一怼,一束火光分身成了两束,“这叫守岁烛。”8他往地上的小银碟里滴了几滴蜡油,把守岁烛黏在上面,拿灯罩往上一扣,灯罩上几朵镂空的祥云瞬间映在了墙上,“你们鹤州有钱人家不点这个?”问出口,又觉得不好意思,“嘿嘿,我也是头回见,以前我们家都是点油灯..” 烛影摇曳中,鹤州的除夕浮上心头,宛如昨夜星辰昨夜风。 秀山脚下就那么一间房子,本是闲置不用的驿站,被花笑笑买了下来。 “娘。”花蝶咬了一口果子,“咱们为何不住城里了?” 桌上摆了六盘消夜果子,或者说,两种消夜果子分装在六个盘里,乳糕是花蝶爱吃的,酥黄独是花月爱吃的,花月偷瞄了一眼花笑笑,心里琢磨着她是不是又缺钱了。9 “城里有什么好的,城里..城里..”花笑笑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城里的星星哪有城外的亮,冬天一过,秀山上漫山遍野都是花,不比城里的好?”花月接过话茬,帮花笑笑解了围,马上邀功讨赏,“娘,我想再喝一杯。” 花笑笑又给花月添了一杯,打开酒壶往里一瞅,还剩个底,刚想给自己满上,花蝶不乐意了:“那我也想再喝一杯。” “喝喝喝。”花笑笑将剩下的一口酒倒进花蝶杯中,“长大了也是两个酒鬼。” 吃饱喝足,两个小酒鬼打起了瞌睡,花笑笑将他们挨个抱上了床。 隔着薄薄的轻纱床帷,花月看见花笑笑独自坐回桌边,将烛花剪成花生那么大,又剪成黄豆那么大,最后,干脆吹灭,抹起眼泪来了。 她是真缺钱了,花月想。 “这不是你给的银子多嘛,我就去铺子里挑了根最长最大的见识见识。”老熊叨叨完那根守岁烛,给花月斟满了酒,你再尝尝这椒柏酒,街口白马楼买的,就是时间不够,不然我就自己酿了。你们贺州过年,喝不喝椒柏酒?这酒可是好东西,除病祛疫,延年益寿。”10 花月将斟满的酒杯放到了桌对面,酒杯旁摆着一个白瓷盘,瓷盘里放着一块乳糕,老熊欲问又止好几回后,终于忍不住了:“郎君,我打听打听,对面坐得哪位仙人呐?” “我哥。” 老熊一惊,知道自己多嘴了,又不知该如何劝解:“那个..我..我木工、雕工也会,明日一早我就去山上伐块好木头,回来给大哥做个牌位。” 花月瞪老熊一眼:“我哥没死。” “你瞧我这嘴。”老熊往自己嘴巴上拍了一巴掌,赶紧把话题转开:“来,吃块酥黄独,你钦点的。”又递过来一罐薄荷膏,“蘸着这个更好吃。” 相对无言,闷头吃了一会儿,老熊又忍不住了:“昨天把柳郎君带走那小子是谁呀?要不是昨天换了新衣裳,我非打得他满地找牙不可。” “他哥。” 原来是棒打鸳鸯。 老熊一下子明白过来,赶忙劝慰:“这..这真得你自己得想开点,有缘无分的多了去了,人家不也活得挺快活嘛,你看那戏文里里唱的,楚霸王跟虞姬,吕布跟貂蝉,焦仲卿跟刘兰芝,还有梁山伯跟祝英台..” “......”花月已经完全理解潘来宝为何不留这张乌鸦嘴过年了,“这些人都死了。” “都死了?不能够吧?”老兄挠头,“算了,我这人不善言辞,我给你唱个曲儿解解闷儿。” “晰晰燎火光, 氲氲腊酒香。 嗤嗤童稚戏, 迢迢岁夜长。” 不等花月拒绝,银筷子就“叮叮”地敲在了瓷碗上,和着老熊不合节也不着调的憨嗓子,一首接一首,直催的冬雪化作了春雪.. “四海皆兄弟,阿鹊也、同添一岁。 愿家家户户,和和顺顺,乐升平世..” “我怎么听说他一直在帮六郎。”佘娇娇轻声道。 未央里,檀香缭绕,灯火通明,只有太后的寝殿里烛火昏黄。 寝殿的软榻中央摆了一只茶桌,茶桌上是十碟精致的消夜果子与一壶屠苏酒,桌边坐着守岁的母子三人。 佘娇娇与刘纯业对坐在桌子两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柳春风睡着了,佘娇娇便给他搭了一床被子,又命人吹熄了多余的蜡烛,只剩下几盏照明。 刘纯业冷笑:“大街上这么些人,怎么不帮别人,偏偏帮六郎?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莫不是见六郎富贵,想攀附讨好?” “就怕没这么简单。” “你们又在说我朋友坏话。”菱花织金缎面的薄被里传出闷闷的一声,片刻后,被沿儿一翻,露出个脑袋,“是我求他帮我的。”说罢,柳春风坐起来,长长身,打了个哈欠。 “那就更不简单了,大街上这么些人,你为何偏偏找他帮忙?” 柳春风一愣,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歪头靠在母亲肩头,“娘,我哥总欺负我。” “疯跑了一天,水都没好好喝一口,瞧给累的。”佘娇娇抚了抚儿子脸颊上睡出的印子,“快过来,吃点果子,咱娘儿仨说说话。” 柳春风裹个被子,一扭一晃地挪道桌边,看着各式果子,不知该吃哪个,突然,一眯眼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刘纯业手下抢过一块广寒糕。 “你就会在娘面前逞强。”刘纯烨笑着拿了另一块。 柳春风一边将广寒糕往自己嘴里送,一边又拿了一块酥黄独喂给佘娇娇:“娘,你也吃。” “还是六郎知道心疼娘。”佘娇娇咬了一口酥饼,“知道娘爱吃什么。” “娘,我想求你件事儿。” “别说一件,一百件娘也依你。” “真的?”柳春风跪到佘娇娇身后,左捶捶,右捶捶,“我想开家侦探局。” 咳。 佘娇娇差点把一口的酥饼喷出来,她拍着胸口,灌了口酒,才算稳住神:“什么侦探局?” “就是..”柳春风寻思着怎么解释,“就是破案,抓坏人,就跟啄木鸟给大树抓虫子似的。”他尽量说得轻松,边说边留意母亲的神情,见她微微蹙眉,赶紧把刘纯业搬出来:“我哥都答应了。” “......”刘纯业一头雾水,与佘娇娇对视一眼,“我答应什么了?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柳春风接着道:“就今天下午,我说我想帮你,你说行,还让我细说给你听,哥,你可不许反悔。” 刘纯业觉得自己早该认识到太阳不会打西边出来:“侦探局?这就是你所谓的帮我?” “对啊。”柳春风理直气壮,“我破案能帮到乐清平,乐清平是你的大臣,那我也算帮了你。” “......”刘纯业一时无语,便看向佘娇娇,“娘,你来说吧。” 佘娇娇一脸为难:“那你想把侦探局开在哪条街?先说好啊,可不能出城..” “娘?!”刘纯业打断佘娇娇的话,“你不能这么惯着他,他哪能干这个?还帮乐清平,”他看向柳春风,“你知道乐清平整天和什么人打交道么?杀人犯,纵火犯,敌国探子,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 “哦,那是不行。”佘娇娇听了,连连摇头。 “娘?!”柳春风对他娘这种墙头草的立场很失望,“别人都觉得我行,就你们觉得我不行。” 刘纯业朝散在榻上的一堆小画本瞥了一眼:“又是这个什么鹅,我看他是活腻了。” “人家叫鹅少爷。”柳春风第一百零八遍纠正刘纯业,“人家正经卖书的,又没犯错,凭什么说人家活腻了。” 第56章 刘纯业饮了口酒,不紧不慢道:“印戏亵之文,杖一百。”(11) 柳春风一听吓坏了:“没有!仰观书局只印画本,从不卖那些腌臜东西。” “是么?那就是私印谶纬阴阳之书,徒二年。”(12) “没有没有!也没有!” “呵。”刘纯业一笑,又道,“私印兵书、地图,再卖给敌国,胆子够大的,明日我让白鸥把那小子带进皇城司问问清楚。” “没有!沈侠他没有..你不讲道理!你就是跟我的朋友过不去,沈侠,宋清欢,花..花千树,你哪个都不喜欢!” “一个整日胡说八道,一个整日无所事事,一个来路不明,我为何要喜欢他们?” “娘!你看我哥!”柳春风急得呼哧呼哧的,看向佘娇娇求助,佘娇娇顺着他的后背,劝道“不急不急”,然后就没了下文。 四面楚歌。 柳春风红着眼圈,眼泪打着转儿:“反正..反正我心意已决,随便你们答不答应。” “行啊,那最近你多吃点,看能不能长出翅膀来,飞出宫,你爱去哪去哪。” “我都十七岁了,你十五岁就当皇帝了,我..我也要立业,你不能永远管着我。” 刘纯业故意噗地一笑:“我不能永远管着你?你看我能不能。” “娘你说句话呀!”柳春风眼巴巴地望着母亲,“算了,”等了会儿,母亲没反应,他满目委屈地抹了把泪,“你俩是一伙的。”说完,钻回被窝去了。 他用被子蒙住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颗夜明珠,莹莹的光将手指映照得修长如玉。 从傩仪回来后,钱袋里莫名其妙就多了一颗夜明珠,足足有鸡蛋那么大,和初次与花月见面时送给花月的那颗差不多。 “六郎,快出来,好好跟你哥商量。”佘娇娇拍拍他。 柳春风不理,往外边挪了挪。再拍拍,就再挪挪。眼看就要掉下榻去了,佘娇娇也急了:“衢临,劝劝你兄弟,男儿想立业,有什么错?” 嗯?一听有戏,柳春风马上竖起耳朵。 “劝什么劝,人家都睡着了。”刘纯业拿起一个小画本丢了过去,正好砸到柳春风的屁股上,“看,睡得多香,娘,让他睡吧,咱俩聊天。”说着,朝佘娇娇使了个眼色。 “我已经和宋彦说好了,上元一过,就让六郎去念书。”被子里动了动,刘纯业装作没看见,继续道,“不是想立业么?不寒窗苦读如何立业?皇子也不能例外。若能学成下山,到时候想做什么我都不拦着。” 此时,佘娇娇已经明白了刘纯业的用意,捂嘴笑着,回过头看被中人的反应。 “那..那怎么才算学成了?”被窝里冒出半个脑袋、一双眼睛。 “自然是先生说成才算成,看你的本事了。”刘纯业道。 “哦,行吧。”脑袋又悻悻地缩了回去,算是答应了。 桂山,要到桂山念书去了。 柳春风望着那颗亮亮的珠子发呆,半是喜,半是忧。 喜在柳春风早已对桂山心向往之。 据鹅少爷的《桂山灵兽谱》记载,桂山是盘古开天地时歇脚用得石头墩儿。原本空空如也的石头山,后来又因为女娲娘娘造人而变得热闹起来。 传说中,人是女娲娘娘拿泥巴捏出来的。她昼夜不停地忙碌,终于有一天捏累了,就信手塑了些四不像的小玩意儿来解闷儿,又随手丢进了桂山里。这些小玩意儿沾了桂山的神气,化作了灵兽,万年来,无忧无虑地生活在桂山之中。 忧在这些灵兽毕竟是兽,利齿尖牙,性情古怪,被它们盯上可就麻烦了。 还是据鹅少爷的《桂山灵兽谱》记载,有一回,前朝一个李姓皇帝在山中救了一只似马非马的东西,哪知那东西是灵兽的首领。为报答救命之恩,灵兽首领允许皇帝将书院盖在桂山之上。有了山间万年神力相助,桂山书院方能屹立近千年不倒,名士如云。 事情坏就坏在屹立不倒上了。 当年盖书院时,就有灵兽不乐意,可想着忍忍就过去,一个朝代不过三五百年,等这个朝代结束,书院还不得一起关门?到时候桂山就能重归宁静了。可等啊等啊,眼看着桂山书院要成了千年老店,灵兽们才彻底明白过来,两脚兽们是要赖上桂山这块风水宝地了,于是,纷纷埋怨首领当年意气用事,没有提出在契约上加上时间限制。 更让灵兽们憋屈的是,契约上还写着,为不扰学子清修,只有每晚第一颗星挂上中天时,灵兽大门才能打开。 就这样,正儿八经的原住民,变成了两脚兽口中昼伏夜出的妖怪,灵兽们的怨气越来越大。终于有一天,他们发现了契约上的一个漏洞,契约上说大门夜晚才能打开,可又没说天亮关门前必须回去,于是乎,一些胆子大、有担当的灵兽便化作人形,安插在书院中,趁机作乱。 战绩最好的,是一个人身狐尾兽。当年女娲娘娘塑它的时候花费心思最多,因此,它的灵力也最大。进入桂山不久,他就混成了山掌,还给自己在人间找了个贵族靠山,起了个名字——宋俊。 这宋俊整天丧着脸,谁遇见谁倒霉,时不时便兽性大发,抓住一点点小过错就把学生赶下山。功夫不负有心人,已经有人因惧怕他的刻薄名声而对桂山望而却步了。可灵兽毕竟是女娲娘娘所造,跟那些无下线的精怪们还是不一样的。它们本着“癞蛤蟆趴脚面,恶心人但绝不咬人”的原则,准备跟两脚兽打持久战,看谁耗得过谁。它们坚信,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总有一天能把地盘夺回来...... “会不会真有灵兽?会不会遇到灵兽变得同窗?会不会遇到灵兽变得先生?灵兽吃人么......”就这样,在满心期待与忡忡忧心之中,柳春风见周公去了。睡梦中,他来到了光怪陆离的午夜桂山...... 【第五十一、五十二和五十三章注释】 1 雪狮子 《武林旧事》中提到南宋皇室的雪日消遣:“后苑进大小雪狮子,并以金铃彩缕为饰,且作雪花、雪灯、雪山之类..” 2 郁金色 郁金香染就的黄色,当时一种贵重的流行色,可见于诗词,比如“淡黄衫子郁金裙。” 宋代女性在服饰色彩搭配上追求和谐的理性之美,宋画中很少看到浓烈或对比鲜明的服装配色。一般来说,上衣更淡一些,下裙相对艳一些。 参考论文《唐宋时期服饰色彩的研究》,朱芸 3 寿阳妆,朝天髻 寿阳妆 宋代承唐、五代遗风,女子喜欢在眉心或脸颊装饰花钿。 寿阳妆也叫“落梅妆”,除眉心贴梅花,这种妆容还要在鬓边斜插梅花才算完美。 参见论文《宋代女性服饰及其文化内涵》,田天 朝天髻 宋代的朝天髻是隋唐五代高髻的一种延续,在五代时期出现,兴盛于宋。 参见论文《宋代女性头饰设计研究》,许静 4 揉蓝色 “揉蓝衫子杏黄裙,独倚玉阑无语点檀唇。”——南歌子,秦观 我感觉揉蓝色应该是春水一般通透明净的蓝色,接近浅蓝或天蓝,但更柔更明快,多出一点点黄绿色调。 5元旦大朝会 从秦汉时期开始,大朝会就是重要的国家典礼。 宋代承袭前制,元日、五月朔、冬至举行三场大朝会,其中元日朝会最重要。届时,皇帝会接受文武百官以及外使的朝贺。朝贺前,百官在皇城外等候,皇帝焚香为百姓祈福。 朝会分两部分——朝和会。“朝”指朝贺,“会”指朝贺之后皇帝赐宴群臣。 参见论文《宋代宫廷元日活动研究》,郭乃贤 6 歹字旁,右边一个凶,这个字合一起不显示。 7 关于傩仪,主要参考资料有:《东京梦华录》,《梦梁录》,还有一篇论文《从“方相驱傩”到“千人埋祟”——北宋宫廷傩礼改制于何时》,作者钱茀。 小说中,傩仪的情节是基于上面的资料写的。很多内容找不到可参考的资料,比如傩仪的时间、路线等,只能靠编了。 8 守岁烛 守岁时灯烛要彻夜长明,这种棍子似的守岁烛当时只有有钱人家才用得起。 9 乳糕,酥黄独 乳糕是《梦梁录》上提到的; 酥黄独是《山家清供》提到的,“‘煮芋有数法,独酥黄独世罕得之。’熟芋截片,研榧子、杏仁和酱,拖面煎之,且白侈为甚妙。’” 10 消夜果子,椒柏酒,屠苏酒 除夜,宋人有饮椒柏酒与屠苏酒的习俗,还会准备各式消夜果子。 (11) 参见《宋会要辑稿》,“诸戏亵之文,不得雕印,违者杖一百。” (12) 参见《宋刑统》,“禁玄象器物、天文图书、谶书、兵书、七耀历、《太一》、《雷公式》,私家不得有,违者徒二年。” 如果想全面了解一下宋代禁书,可以找一篇论文《宋代禁书研究》,林平。 第57章 补:关于注释2中的郁金香不是今天常见的郁金香花问题。 首先,宋代的郁金香和今天的郁金香花是两码事。 其次,“郁金香染就的黄色”这句话本身其实并没有问题,因为宋代是有郁金香这种东西的,有待考证的是郁金色中的“郁金”指什么以及“郁金香”是什么。 可能指藏红花,因为藏红花有香气且可以染出金色,这就可以对得上一些诗句,比如“兰陵美酒郁金香(作为香料)”或是“淡黄衫子郁金裙(作为染料)”。一些宋或宋以前文献对郁金香也有记载,《唐会要》中说,贞观二十一年“伽毗国献郁金香,叶似麦门冬,九月花开,状如芙蓉。其色紫碧,香闻数十步。华而不实,欲种取其根”,这里的描述就比较像藏红花。 可能指药材郁金,也就是现在我们所说的姜黄的根茎(郁金和姜黄的关系很复杂,可以参考谢宗万的《论郁金、姜黄、片姜黄及莪术古今药用品种和入药部份的异同与变迁》)。但是呢,郁金这种东西是没有什么香气的,《本草纲目》中说它“微有香气”,《本草衍义》中说它“郁金不香..染成衣则微有郁金之气”,这样的话,我觉得有些句子可能就说不过去了,比如“越纱裙染郁金香”。 还有可能,“郁金”有时候指藏红花,有时候指姜黄,或是指其他什么。 这个问题我也没有深入了解过,大家谁懂可以留言讲一讲! 谢谢! -------------------- “除日”三章我想了想还是作为番外比较合适。 第一案到“争锋”那一章就算完结了,第二案“丹青错”正在写大纲,八月中旬更新。 “丹青错”发生在春天、桂山之上、一群画家之间,会充满斑斓的色彩与盎然的春意,当然还有痛苦与血腥。 第二案开始更新之前,还会有一章番外“昨夜星辰昨夜风”,是花月与柳春风小时候的故事。 谢谢大家的支持与鼓励,我会继续努力的!感谢! 归青 第54章 花月正春风(二) 夜深了,雪也停了,喧闹了整日的鹤州城静悄悄的,仔细听,能听见星星在眨眼,风在低吟。 一个头戴毡帽、裹着绑腿的白发老伯,沿着灵犀街,一脚深一脚浅,几步一停,将路边的花灯挨个儿熄灭。走到街尽头,他回头望了一眼,见只剩一片清亮的雪光,便拐着腿、哼着曲儿去下一条街了: “月儿弯弯照九州, 几家欢喜几家愁。 几家夫妇同罗帐? 几个飘零在外头?” 粗哑的歌声尚未散尽,高秀才和他刚刚生产的媳妇就慌慌张张地从一个小巷中溜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戴虎头帽的小男孩儿。 小男孩儿不过四五岁,手里挑着一盏熄了亮的金鱼灯,雪地里脚一滑,结结实实栽了一脚,下巴磕破了,金鱼尾巴也折了一截。 急匆匆往前走的夫妇俩,一人抱着一个婴儿,谁也顾不得回头看,幸好那孩子皮实,不哭也不喊,只是揉了揉下巴,扶正了虎头帽,又迈着小步子追了上去。 “小蝶乖,修不好咱不要了。” 灵犀街的一户人家还亮着灯,桌边的长凳上并排坐着母子二人,朱漆斑驳的桌面上放着一盏断了翅膀的蝴蝶灯和一碗浆糊,翅骨折断处糊了层层的纸,还绑了布条,显然已经无力回天了。 “明日天一亮,娘就上街买花纸跟篾子,”花笑笑把满脸泪花的儿子搂进怀里,轻轻拍着,柔声哄着,“再给小蝶扎一盏新灯,好不好?” 花笑笑是个赎了身的歌妓,二十出头,花明玉净,略施水粉就赛得过画上的西施,洗去胭脂又好比庙里的观音。 “再不睡,叼娃娃的老猫就来了。” 一听有老猫,花蝶往娘亲怀里钻了钻,抽抽搭搭地,委屈极了:“要是..要是他们再弄坏我的新灯,怎么办?” “再坏了..”花笑笑心头一酸,“再坏了,娘就再给你扎一盏更漂亮的。” 花蝶勉强点点头:“娘,那..那明晚我不出门了,就在院里玩,不叫庞家四郎瞧见我的新灯。” “行,都听小蝶的,明晚娘陪你在院子里玩。”花笑笑亲亲小蝶,将他放下,“饿一晚上了,娘给你煮汤圆去,吃完睡觉。” 不一会儿,一个绘了杏花的的大瓷碗端上了桌,圆滚滚的四个大汤圆,软糯喜人,冒着白气,还撒了一勺糖桂花。 “哇!好香!” 花蝶一下精神了,吸溜着口水,眼都直了,迫不及待地扒在碗沿儿上闻着香气,花笑笑将小木勺塞进他的手里,悄悄地撤走了灯笼。 “一个蜜枣的,一个豆沙的,”花笑笑用指尖点着汤圆,“一个黑芝麻的,还有一个,”她握住花蝶拿勺的手,一搅,四个胖圆子就在碗中转起了圈圈,“是小蝶最喜欢的青丝玫瑰,猜猜是哪个..嘿!” 等不及娘亲说完废话,最大个儿的汤圆就被花蝶一勺子铲开了,黏糊糊的黑芝麻酱从薄薄的糯米皮里流出来,星星点点的油花浮上汤面,甜腻腻的香气在寒冷的夜里格外诱人。 “哎呀,臭小子,慢些,又没人和你争,你..”正说着,敲门声穿过夜色传来,一声比一声急促,娘儿俩都吓了一跳。 “老猫来了!”花蝶丢了勺子就往花笑笑怀里钻。 花笑笑强作镇定,从屋角柜头上摸出一把匕首:“你吃着,娘去把老猫抓来。” “娘,我怕。” 花蝶抱着花笑笑,不许她走,没办法,花笑笑只好拿床单蒙在他身上:“就坐着这里别动,老猫看不见你。” 说罢,花笑笑双手握着白刃,腿肚子打着颤,向院门口挪步,快走到院门口时,才听清门环扣动声中还掩着一个细细的女声:“笑笑开门啊,笑笑,我是晖儿!” “晖儿?”花笑笑当啷扔下匕首,跑去开门。 大门打开,见一双夫妇满身风雪地立在门口,一人手上抱着一个婴儿,裹着红缎面儿的小褥子,低头一看,俩人中间还有一个探头探脑的小东西,那小东西戴着一顶破旧的虎头帽,鼻尖,脸蛋儿,还有挑着花灯的小手,都冻得紫红紫红的,下巴还流着血。 “哎呀!这孩子怎么了?” 花笑笑刚想弯腰查看那孩子的伤口,许晖儿便扑通跪地。 “笑笑!”她哭喊了一声,又给花笑笑磕了个头,“我和高郎今晚就要离开鹤州,这孩子带不走了,你行行好把他留下吧!” “怎么..怎么突然要走?”花笑笑一下子没明白,又听许晖儿继续哭诉,“想来想去,只有你信得过,笑笑,你可怜可怜这苦命的孩子,留下他吧!”说着,又要给花笑笑磕头。 这是花笑笑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这个许晖儿与高秀才从牙婆手里买来的孩子。 和花笑笑一样,许晖儿也是个从良的歌妓,嫁了个心疼人的秀才,却一直生不出孩子,一年前,夫妇干脆俩花了十贯钱从过路的牙婆那里买了一个,哪知,刚领回家,许晖儿就怀上了。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花笑笑拉许晖儿起来,“晖儿,你们先进屋,遇到什么难处了进屋细细说,我这还有些银子..” “来不及了。”许晖儿不起身,抓着花笑笑的手,一双杏核眼泪蒙蒙的惹人怜,“我们欠了债,还不起,好不容易托了人才得了这个和商队一起离开鹤州的机会,原本说是正月再走,谁知他们突然变了卦,天亮就要动身。” 说着,她将小男孩用力往花笑笑身边一推,差点把那孩子推个趔趄:“笑笑,我也不为难你,”她抹了把泪,“你要还念咱们的姐妹情分,就养着他,你要不愿意,就把他送人吧,”又狠狠心,咬牙道,“卖了也行!” 说完,她猛地起身,拉着高秀才走了,没有回头再看一眼,甚至没说那孩子叫什么。 再看那孩子,比他爹娘心肠更硬,不追也不喊,头都没抬,倒是手中那只断了尾巴的金鱼灯捏得更紧了。 “老猫没抓到,捡了个小麻烦,做梦似的。”花笑笑心中苦笑,这世道实在荒唐,苦命人要靠苦命人来可怜。 她望了望门外无边的夜,又低头看看正用袖口蹭鼻涕的小东西,叹了口气:“你娘不要你了,你怎么不哭?” “她总打我,我也不想要她了。”小男孩抽抽鼻子,憨声憨气。 花笑笑心一软:“那你叫什么?” “我叫..”小男孩挠挠头,“拖油瓶,还叫..叫丧门星。” 花笑笑的心软成了一团棉花,掏出帕子给小男孩儿擦擦鼻涕,“他们怎么能这么..”话未说完,她便抬头看天,想止住泪,正巧望见月亮挂在天上,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又亮,像个白玉盘,“你就叫小月吧,跟我姓,花月。”说着,含着泪笑了,“花好月圆,别说,还挺好听。” 关上大门,花笑笑牵起花月的手,她手心的温度令那只冰凉的小手瑟缩了一下,花笑笑感觉到了,攥得更紧了些,“走,回家了。” 第58章 院子很大,只有屋里亮着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浸透了窗纸,弥散进夜色里。 掀开门帘那一刹那,一阵甜香扑鼻而来,香得花月直咽口水,差点连小鱼灯都忘了。 随着香气袭来的还有光,他蹙着眉闭上眼,或许是在漆黑的巷子里藏身太久,他觉得那豆大的灯火亮得灼目,照着他心里暖暖的,也怯怯的。 许久,适应了屋里的明暗,花月睁开眼睛,只见灯边坐着一个小人儿,怪里怪气的,把自己裹在花床单里,只露出脸和手,手里抓着木勺,守着大碗,往嘴里送东西。 见他们进来,那小人儿一仰头,床单掉了,露出一个梳总角、穿花袄的小子,和花月差不多大,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沾了一脸一嘴的芝麻和豆沙,像个长了胡子的小老头儿。 “娘!”他高兴地喊了一声,再一看,马上瞪大了眼睛:“咦?娘真的把老猫抓来了!” 花蝶惊住了,原来老猫是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小孩儿。 他跳下凳子,绕着花月转圈儿看,可无论怎么看,这个嘴巴小小的老猫也一口吃不下自己,就算吃得下,肚子里也盛不下嘛。他小心翼翼地戳戳“老猫”的肚子,又摸摸他的小鱼灯:“你就是老猫?” “什么老猫..哦。”花笑笑反应过来,笑道,“老猫想把这个小娃娃叼走,被娘打跑了。”她蹲下身,试着问:“往后,这个娃娃叫你哥哥,好不好?” “好!”花蝶答得痛快,他觉得面前这个比自己个头儿还小的家伙甚是可爱,笑嘻嘻一把搂住,芝麻、豆沙蹭了花月一脸:“弟弟!” “小月,还不叫哥哥?”花笑笑柔声道,“这是小蝶,往后,你叫他哥哥,叫我娘,记住了么?” 娘? 花蝶一听傻眼了,愣了愣,转身搂住花笑笑的脖子,哇地哭了起来,“我不要别人叫你娘!” 花笑笑一手抚着儿子的小脑袋,“不哭不哭”地哄,一手拉着花月的手,怕这个没人要的孩子伤了心。 花月低着头,不说话,盯着手里的金鱼灯,片刻后,将挑灯的竹竿交到了哭得死去活来的小哥哥手里:“给你吧。” 感到手里多了什么,花蝶挑起灯看了看,红鱼灯,金鱼鳞,真好看,马上停住了哭声,眼里有了笑意,可又一想,还是娘亲重要,于是把灯往地上一丢,接着哭:“我不要!我只要娘!” 灯笼在地上滚了几下,停在了花月脚下,之前还连着丝的尾巴骨彻底断开了,成了一条没有尾巴的鱼。 这灯笼是高秀才和许晖儿刚刚买给他的,花月答应他们,买了这个鱼灯再将他送人,他就不哭也不闹。 花月咬了咬嘴唇,没去捡,停了会儿,摘下了自己的虎头帽,将那顶磨毛了边儿、洗掉了色儿的棉帽子轻轻戴在了花蝶头上。 头上一暖,花蝶回头看,见趴在花月头顶那只神气的小老虎不在了,露出了两个压得软塌塌的小揪揪。 手里没了小鱼灯,头上也没了虎头帽,花月把头压得更低了,吸着鼻涕,盯着脚尖,两只踩偏了鞋帮的小棉靴,你踩踩我,我踩踩你。 “娘还是小蝶的,小蝶又多了个弟弟,以后娘和弟弟都听小蝶的,好不好?”小蝶向来好糊弄,看着他望向花月的眼神,花笑笑知道这孩子已经心软了,“弟弟把小金鱼和小老虎都给你了,小蝶不哭了,好不好?” “可..可我只有..只有一个娘。”花蝶把头埋在花笑笑颈窝里,继续呜呜地哭。 这时候,花笑笑偏过头,在儿子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又轻声问“是不是”? 花蝶点点头,从娘亲怀中挣了出来,走到花月身边,捡起小鱼灯,和自己的蝴蝶灯摆在一起。 就这样,一条断了尾巴的金鱼灯,一只折了翅膀的蝴蝶,排排坐,依偎在了一起。 安置妥了灯笼,花蝶又把花月拉到桌边,抹抹泪:“汤圆只..只剩下一个..一个了,你吃吧。” 花月太饿了,拿起勺子就去舀汤圆,原想一口吞掉,结果汤圆太大,只咬掉一半,露出了满满的青丝玫瑰,小蝶一愣,又哭了:“怎么被你吃到了!” -------------------- “昨夜星辰昨夜风”讲得是主角的身世故事,发生在小说开始的时间点之前,一共七篇,作为番外,分别放在七个案子的结尾。 “神女赋”到这篇番外就结束了,下一案会在八月中旬开始更新。 谢谢大家的支持,衷心地感谢!周末愉快! 归青 ==================== # 第二案 血星宿 ==================== 第55章 引子诗 曾伴浮云归晚翠,犹陪落日泛秋声。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金陵晚望》,高蟾,唐 ............................ ............................ 第56章 桂山 桂山,是浮玉山脉一座东南朝向的山峰。 一入春,熏风至,桂山冰雪最先消融,染出了玉色群山中的第一道翠色。 从山腰往上,七个书院错落分布,剑术院,医药院,格物院,音律院,诗文院,最后,是浮云之上、桂山之巅的画院。 早春的光透过绿荫,在学子们的墨发白衫上撒下了星星点点的浅金色,山风拂过,吹得一树海棠如雨,片片飘落在少年的肩头。 “一笔长,一笔短,一笔破凤眼。”午课上罢,柳春风来到海棠树下,握起笔在纸上画兰草,无精打采地,像个念经的和尚,“一笔短,一笔长,一笔破凤眼..” 画兰草,是先生为柳春风量身布置的课业,一日十张,雷打不动。 “主子,用不用换张纸?”白鹭抱臂站在一旁,歪头审视着那张杂草丛生的宣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看别人都不画满。” “你懂什么,那叫留白。”柳春风将纸团成团,解气似的捏扁揉圆后丢进了废纸篓,沾满墨汁的手指在脸上挠了挠,又开始了,“一笔大,两笔小,画到何时才算了..四笔长,五笔窄,说了不来偏让来..” “才几天就受不了了?”一个头系逍遥巾的学生怀抱一摞画卷路过,“兰画一世,一辈子呢,慢慢熬吧小孩儿!”说着,挑挑眉,飞了个幸灾乐祸的眼波。 一世? “不画了,”手中的笔一扬,柳春风一屁股坐到草地上,压扁了一众无辜的小草,“我要吃饭。” “晚饭还得一个时辰。”白鹭道。 “不让下山,”柳春风没好气地薅下脚边一朵野花,“不让看画本,”又薅一朵,“如今连饭都不给吃了。” 小主人像个霜打的茄子,一日蔫过一日,白鹭看在眼中,愁在心头,他四下望望:“主子,要不你去和其他书生聊聊天?” 不知还要在这山头上熬多久,白鹭盘算,怎么着也得让小主子交些朋友去打发时间,才不至于整天缠磨自己。 “没什么好聊的。”柳春风盘腿坐着,把薅下来的小花排成了长长一队,“他们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 白鹭心一软,蹲下身去:“主子,据我多日观察,每群人里总有一两个人不说话,除了点头,就是称‘是’,你就学他们,站一旁听着,觉得谁说得好,点点头就是了。” “那..那万一有人问我想法,我又不知如何作答,岂不露了馅?怪丢人的。” “万一有人问你,你就有说有事先走,换个地方继续听,总有一处说得上话。” 倒是个法子,可以一试,柳春风抬起头,重新支棱起来。 午后的阳光驱散了初春的寒意,泉边,亭下,松林里,牡丹花畔,学生们三五成群,或切磋画艺,或谈论画理,或闲扯书院轶事。 可环视一圈后,他又蔫儿了:“人家都说到开心处,谁也不差我一个。” “聊天又不是打牌,多一个少一个无妨。”白鹭开解道,“主子,你瞧泉边那三个书生,笑模笑样,和和气气的,我看就不错。” 桂山顶上有一泉眼,名曰“丹砂”,每值早春,泉边牡丹盛开,便有清泉汩汩而出,凋零时,泉水也随之干涸。 自丹砂泉向东至崖边,栽满了牡丹花,且尽是红色花品——檀红、茜红、干红、端正红、透枝红、倚栏红,富阳红,远远望去,正应了“丹砂”一名的出处——“烂若重锦,灿若丹砂”。1 此时,泉边石桌上放着一册《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缩本,桌旁围坐了三人,一人束发用金簪,一人用玉簪,一人用木簪。2 金簪书生煮茶,其余二人品茶,你一言我一语,温雅有礼,见有个小学弟怯生生挪步过来,众人连忙让座摆盏,斟上茶后,倒也不多客套,继续闲聊。 “听说冷先生在崔待诏那里借了‘房星’一幅的真迹,还照原画大小摹了下来,加上这幅‘房星’,冷先生似乎有七八幅仿作了。” “先生那里似乎还有几幅星宿图的真迹。” 第59章 “嗯,凭冷先生的技法,想来见仿作与见真迹也无甚区别,真想见识见识。话说回来,这等用在数术法事之中、画罢即焚的攘灾之物,想要全套真迹留存至今怕也是天方夜谭。” 三人口中的冷先生,柳春风再熟悉不过了,近一个月的兰草叶子就是他让画得。 冷先生,名烛,字明堂,是画院掌院,承李思训画风,擅长金碧山水。 作为小画本爱好者,柳春风自小就痴迷于各类神话传说,刚想问那些星宿图冷先生给不给外人看,就听玉簪书生开口了:“哦?沈兄认为此套神形图乃攘灾之物,”他轻抿一口茶,不紧不慢道,“可根据一行法师所修《梵天火罗九曜》来看,这些星曜之图是用来供养的,助供养人回祸为福。” 金簪书生听罢呵呵一笑:“一行法师定然有他的道理,不过,依小弟愚见,多数星曜图还是用来焚烧攘灾的,若非如此,古来星曜图卷多不胜数,流传至今的为何寥寥无几?” 玉簪书生轻不可闻的冷哼一声,指尖在图册上轻轻扣了扣:“那梁令瓒这套图卷,沈兄觉得是用作供养还是法事?” 无论星曜图多数用来供养还是焚烧攘灾,都不免会有例外,因而,一幅画作流传至今,可能是供养人保存妥善,也可能是从法事中逃过了一劫,这谁能说得准?3 金簪书生听出了玉簪书生言语间的刁难,一边风度翩翩地为他添茶,一边在心中寻思着如何反击,可不及他开口,就被一直默不作声的木簪书生抢了先:“叶兄,我没听错吧?你说桌上这套星宿神形图的作画者是梁令瓒?” 木簪书生话音刚落,金簪与玉簪同时反问:“难道不是?” 木簪书生“哈”地一笑,笑二人荒谬:“世人皆知,这套《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乃南梁张僧繇所绘。” 金簪书生也不甘示弱:“世人皆知之事,也可能是错的。张僧繇擅长凹凸法与退晕法,这些技法在这套图中可并没怎么体现。” “喜好与擅长之事,并不见得时时去做,比如沈兄你最喜龙井,那沈兄这辈子就不喝别的茶了?”木簪书生立即呛了回去。 刚刚与金簪书生针锋相对的玉簪书生此时也调转矛头,看向木簪书生:“这套图中的人物体态丰腴,着色古雅,游丝流转有力,显然是唐代画风。再者,人物手结契印、心作观想之态一看便知是密宗。梁令瓒是唐开元蜀人,那时密宗盛行。不管怎么看,作画者都是梁令瓒。” “有理有据。”金簪书生为玉簪书生的一番话叫了声好,也看向木簪书生,打趣道,“白兄,你可不能因为自己喜好张氏画风,便将这旷世杰作安于他的名下。” 哪知,此话一出,木簪书生霎时红了脸,将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朝天拱拱手:“张公下笔生花,无须借来春色。多谢二位兄台款待,告辞。” 说罢,转身离去。 “周兄还是这般急性子。”望着木簪书生的背影,玉簪书生勾勾嘴角,摇着折扇,翻开了画册,“如此佳作,幸得供养人保存,才留下几幅真迹,实在是功德无量,真想早日去冷先生那里见识见识。” 闻言,金簪书生点茶的手一僵:“看来此画功用你我二人还需继续探讨。” 在又一轮彬彬有礼的探讨之后,金玉二人话不投机,分道扬镳,石桌旁只剩下了半句话都没插上的柳春风。 茶还热着,人走光了。 柳春风愣愣地坐在桌边,瞅着瓷盏中的云影波光,觉得自己在这茶席间的用处还不如一只茶匙,更觉天书似的听了半晌,就此收兵实有不甘,于是,一番观察之后,又锁定了松林里的五个人。 那五人中,有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剩下三人就像白鹭所说——只管看热闹称是。 “今天我非得结识新朋友不可。” 他整整衣襟,走上前去。4 -------------------- 1 “烂若重锦,灿若丹砂。”出自五代宋初徐铉《牡丹赋》。 2《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分两卷,前卷是五星,后卷是二十八宿,南梁张僧繇所画,现藏于日本大阪市立美术馆。 后面的“心星”,指的是张僧繇这套《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中的一幅。 3 此处关于《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的功能讨论,参考论文《〈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功能考》,吴燕武。 4 柳春风为什么来桂山书院可以参看第一案番外“除日”。 第二案开始更新了,接下来一周还有二或三更。 我准备在这一案十章前后入v,具体章节确定了会写在文案和作话里。 感谢大家的支持与宽容,我会努力写好后面的故事! 归青 第57章 春愁 松林里,石亭下,一个窄袖白衫的画院书生与一个宽袖蓝袍的诗文院书生争得不可开交,身旁还围了四个看热闹的,其中之一便是柳春风。 “你凭什么觉得画师这么想?”窄袖书生啪地合上书,梗着脖子问道。 “那你凭什么觉得画师不这么想?”宽袖书生唰地展开折扇,缓缓摇着。 “这是幅画,不是话本小说,更不是奏章。你在文章中说这幅《蛱蝶海棠图》是画家向皇帝曲谏大兴土木之弊,依我看,你想太多了,人家是画师,没书生那么些花花肠子。” “花花肠子?瞧你说得多难听,我的意思是,他是个好画师,心忧天下。” 窄袖书生一摆手:“少拿你们书生的标准衡量画师,不心忧天下也是好画师。” 宽袖书生不接话茬,又将话题绕回原点:“我说这画是曲谏,有理有据,你若反驳,也须拿出证据。” “有理有据?根本就是过分解读。说什么画中红海棠暗指百姓膏血,荒谬,这明明就是设色布局外加画家偏好而已,怎么,不许人家喜欢红海棠么?” “你看清楚了,那海棠红的怪异,要滴血似的,世上哪有这等海棠品种?刻意为之,必有深意。” “真是,哈,”窄袖书生气得翻了个眼,“真是对牛弹琴。”他深深吸了口气,话锋一转:“你会不会画画?” 果然,宽袖书生被噎住了,蹙眉不悦:“你管我会不会?读画解画何须会画画?” “那就是了,你不会画画,你根本不懂画师的心境,也不在乎创作过程以及画作本身,一心就想着利用画作无病呻吟,卖弄你那一肚子不满、半肚子晃荡的墨水,纯属..你纯属哗众取宠!” “诶!你骂谁?你说谁哗众取宠?!” 话已至此,窄袖书生索性撕破脸:“谁哗众取宠我骂谁!” 宽袖书生也儒雅不下去了,扇子一收,眉毛一竖,推了窄袖书生一把:“你再说一遍!” “你敢推我?!臭写诗的,找揍!” “你说谁臭写诗的?!你个臭画画的!” 两人你推我,我推你,推了十个来回也没推出下文来。末了,还是窄袖书生打破了僵局,只见他撸起袖子,四下里寻摸趁手家伙,宽袖书生见状连连后退。 “干什么你,想动粗不成?”好汉不吃眼前亏,宽袖书生拿折扇往身前一挡,准备开溜,“文章乃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不像你们这群画画的,”话至此,他先闭上嘴,三步并两步撤到了画院门口,确定窄袖书生打不着他,这才回头一声大喊,“以艺事君!上不了台面!” 是可忍,孰不可忍! 窄袖书生气极,从脖子根儿一直红到耳朵尖儿:“侮辱,这是侮辱!我我..我与你没完!”说着,回身“咔嚓”掰下一节擀面杖粗细的松枝,要下山找人玩儿命,好不容易才被三个看热闹的同窗连拖带拽地弄走了。 又一场口舌之争落幕,众人散去,亭下孤零零又剩下一人——柳春风。 松风穿亭而过,清清冷冷的。 柳春风打量着这个斑斓又陌生的世界:苍苍峰峦,杳杳晚钟,墨如海,书如云,万千学子求而不得的圣地。 可惜,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没有一个人说得话他能听得懂,也没有一个人愿意听他说话。也是,若不是皇命难违,冷烛又怎会收一个草包为徒? 远远的,白鹭见小主人失落地走下石亭,走出松林,垂着头,似乎还抹了把泪,正欲上前安慰,又见他突然停下步子,转头看向丹砂泉边的牡丹花丛。 牡丹花开正艳,一片深深浅浅的红。 花丛中,躺着一块山石,山石平滑如镜,大小恰如桌面,桌面上铺着一幅不大的画卷,画卷两旁则立着一高一矮两个书生,高个儿书生凤眼冷面,矮个儿书生杏眼含笑。 柳春风竖着耳朵听,听见两人似乎说牡丹、狸猫、月亮什么的。 牡丹他再熟悉不过了,御书房前面种满了牡丹,姚黄魏紫,赵粉豆绿,玉板白,潜溪绯,甘草黄,九蕊真珠,醉酒杨妃..他全能叫上名字。 狸猫就更别说了,小凤被他养得又肥又壮。 第60章 柳春风攥攥拳头,心想,再试一次,不行就真的算了,收拾东西下山,大不了被娘和哥哥数落一顿。 “明明是夜景。”凤眼书生指着画卷左上方一块浅色圆斑,“这不是月亮又是什么?” “夜景不是画个月亮就万事大吉了,况且,那根本不是月亮,是纸上的一块污渍而已,你这样看,”杏眼书生将月亮捂上,“除了你所谓的‘月亮’,全画可有一丝夜色?” “你把月亮捂住,让我去哪里找夜色?” “那昨夜阴雨看不到月亮,你误以为是白天了?” “你这不是抬杠嘛!”凤眼书生急出一脑门子汗,“你说是日景,可有实实在在的理由?” “不是夜景,自然是日景咯。”杏眼书生懒洋洋答道,似是有意惹恼对方。 “狡辩!”看对方一副混不吝的德行,不把自己看在眼里,凤眼书生急了,将笔一搁,准备较这个真儿。 “他说得对,这个..这个我觉得就是日景。” 闻声,二人暂停争吵,看向来者,刚刚争论得激烈,竟不曾留意身侧多了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年玉面长身,负手而立,紧张又羞怯。 “敢问兄台高见?”凤眼书生向柳春风一揖,一双细眼中难掩傲然。 “因为..因为我有一只狸猫,叫小凤,”柳春风结结巴巴,生怕说错了出丑,“小凤跟画中的猫一样,”他指指画中牡丹边上的狸花猫,“在日光下,眼仁儿会缩成一条黑线,“所以我觉得这是在白天,嗯,”又想了想,“应该是在正午阳光强烈的时候。”1 那二人一愣,紧接着杏眼书生拍起巴掌,连连称“妙”,直夸得柳春风红了脸。 “兄台真乃心细如发,佩服佩服。这位是王京,画院的学生,在下左灵,诗文院的,来串门儿。”杏眼书生自报家门。 “我叫..”来到桂山这么些日子,头回有人因为赏识要与柳春风做朋友,他一激动,差点记不起自己叫什么,“我叫柳春风。” 二人又是一愣。 紧接着,名叫王京的书生拉下脸,冷言道:“原来是柳兄,失敬失敬。这桂山上学子八百,皆要三试入院,恐怕只有柳兄是破格入选,原想与兄台交个朋友,看来是高攀不起了,失陪。” 就这样,少年人薄如宣纸的自尊心被人三言两语搓扁揉圆,扔进了废纸篓。 柳春风呆立原地,双颊被人扇了巴掌似的火燎燎的,一时间,不知何去何从。 “说不赢别人就恼羞成怒,酸唧唧地,呸,什么玩意儿。”左灵朝王京的背影啐了一口,又对柳春风说,“兄台别放心上..” “我..我先走了。” 没等左灵说完,柳春风便逃也似的转身,泪珠扑簌簌滚落下来。 -------------------- 1 根据狸猫的瞳仁判断画作所描绘时间,是我从论文《北宋牡丹审美文化研究》(作者付梅)上看到的,文中提到“评画者视画中猫之瞳孔为竖线而指出〈牡丹狸猫图〉系画正午景候”。具体是哪个评画者、哪幅《牡丹狸猫图》,作者没有说,我也不知道.. 第58章 踏歌 “不跟我玩儿,哼,谁稀罕你们,哼。” 柳春风嘟嘟囔囔边走边哭,十来天的委屈化作涕泪,稀里哗啦淌了一脸,混上画兰草时蹭得墨汁,三抹两抹,一幅写意山水跃然脸上。 “哼,考上的了不起啊?” 想了想,确实了不起,哭的更凶了。 “一个个的,不说人话,还瞧不起人,哼,谁稀罕和你们做朋友。” 夕阳来不及收敛余晖,月牙儿就心急地攀上了中天,轻云如纱,片片拂过月亮,照得山林忽明忽暗,踩着婆娑的树影,柳春风向桂山深处走去,“不学了,这就下山,谁劝也没用......” 云儿散去了又来,月儿露出脸来又藏,晚风拂过,花草惬意地摇摆,山泉滴答,好似慢下来的钟漏,让人不得不信: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 “踏踏歌,蓝采和,世界能几何? 红颜三春树,流光一掷梭。” 柳少侠的烦恼来得快去得更快,哭着哭着就哭累了,走着走着又唱起歌来,唱着唱着便把烦恼抛之脑后了。一路上,他唱着歌,采着花,踏着月光,逐着流水,恨不得插上一双翅膀,向小溪深处、花香尽头寻去。 “古人混混去不返,今人纷纷来更多。 朝骑鸾凤到碧落,暮见桑田生白波。 长景明晖在空际,金银宫阙高嵯峨..”1 行了一路,歌了一路,采了满怀的山花。 见几枝野蔷薇伸到了溪水中央,他便站在溪边,探出身子去够,岂料一个没站稳,怀中红的、粉的、黄的、紫的尽数撒落,溪水不肯向西流,不等人弯腰去捞,载着花儿,愈流愈远了。 他蹲在水边犯了会儿愁:“算了,不要了,前面多着呢。” 刚要起身,只见一团光蓦地从水面闪过。 “萤火虫?” 柳春风赶忙抬眼去找,只见那团光又飞上了树梢,可等他攀上枝头,那小东西又飞走了。 “诚心与我过不去,偏要抓住你。” 一路追赶,终于将那团光堵到了一面崖壁上。 “看你往哪跑!” 哪知,光团化作了一匹马,马儿张开了硕大的翅膀,忽闪了几下,钻进了崖壁上的山洞里,山洞瞬时亮了起来。 是灵兽! 这次肯定没错了,跟画上的一模一样。 什么兰草叶子、少年心事、落花流水,全都哪凉快哪呆着去,能见到灵兽,桂山此行就算不白来,于是,没有半分迟疑,柳春风冲进了山洞里。 前脚踏进洞口,洞中的光就熄灭了,霎时间,漆黑一片。 他从袖中摸出夜明珠,莹莹的光照亮了山洞。这灵兽的洞府约么一间屋子大小,整洁有致,有桌、有椅,有床,门口挂着珠帘,墙角还养着几盆栀子花,散发出阵阵甜香。据《桂山灵兽谱》记载,灵兽食花饮露,尤喜浓香的花卉。 “灵兽大哥?”柳春风虚着嗓子问,“你饿不饿?我采花给你吃?” 无人应答。 “我..我就是看看你长什么样子,看完我就走。” 一片死寂。 柳春风本身就怕黑,兴奋劲儿一过去,只剩了害怕,直觉告诉他此地不宜久留。 “要..要不,下次有空我再来拜访,天不早了,你早些休息,我走了,告辞。” 他转身就要溜。 “站住!” 一个暗哑的声音厉声响起,随之飞来两个小石子打在柳春风膝后,他腿一软,就跪坐在地上。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把老子的洞府当客栈了?” 那声音阴阳怪气,半怒半笑,一听就不好惹。 “没没没没有。”柳春风哆哆嗦嗦往腰上摸剑,这才想起,桂山上除了剑术院的学生其余一律不许配剑。 “呵,还想拔剑?”灵兽冷笑,“这么不老实,不把你吃了你就不知道我的厉害。” “灵兽不吃人。”柳春风壮着胆子提醒它。 “你管我?你是灵兽还是我是灵兽?我确实不爱吃人,但偶尔换换口味也未尝不可。”灵兽阴森森一笑,“胳膊和腿我要拧下来烤着吃,耳朵跟舌头割了卤一卤下酒,脑袋嘛,做成灯台好了。” “你敢!” 柳春风抄起手边一把椅子,决意一搏,心想,就算打不过,也得薅下这东西两把翅膀毛来,又叹,“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话诚不我欺,若听冷先生的话,老老实实待在画院画兰草,现在八成已经吃罢晚饭了。 等了半晌,灵兽也没有现身,柳春风手都酸了,放下椅子,甩了甩胳膊:“你还吃不吃我了?!” 灵兽的嘴刁的很,它嘶嘶地嗅了嗅,嫌弃地啐了一口,道:“臭哄哄的,不想吃了。” “你才臭哄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柳春风决定暂时不与它计较,“那你放了我,我采花给你吃。” “我可不傻,我放你出去,你还能回来?这样吧,”灵兽退了一步,“听说你认识我的仇家白蝴蝶,你若告诉我他的下落,我便放你出去。” “那我也不傻,我若告诉你下落,你反悔不肯放我怎么办?不如这样,”柳春风准备谈条件,“我带你去找他,见到他后,你便放了我。” “我更不傻。”灵兽较上劲了,“你说你带我去,可你如何证明你知道他住哪呢?万一你半道上跑路了,我上哪抓你去?” “白蝴蝶是我好朋友,我还去过他家呢,就在..”差点说走嘴,“反正你信我就对了。” “是你好朋友,你为何帮我抓他?”灵兽语带不悦,“你可真够没义气的。”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柳春风失望地看了看手中的夜明珠,“我给他写信,他一封都不回。” 从除日到上元,柳春风一共给花月写了三封信,约他上元夜看花灯,可每封信都石沉大海。 第61章 “信?什么信?”灵兽骤然挑高嗓音,露出几分孩子气,“我没..他没收到也说不定,你信上写了什么?” “跟你有什么关系?别乱打听,”想到这个年过的没一件舒心事,柳春风脾气也上来了,“烦着呢。” “你烦?人家还烦呢。你也好意思说白蝴蝶是你朋友,”灵兽质问,“那他约你上元夜看花灯,你为何不去?” “约我看花灯?什么时候?”柳春风一头雾水。 “你看看你手中那颗珠子,不是写得清清楚楚么?”2 柳春风拿起夜明珠瞅了半天,才找到那浅浅刻在上头的五个字——上元灯会见,他又喜又急:“这么小的字,谁能看得见!” “你当真没看见?!” 洞口骤然一亮,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 1 宋代民谣,见《全宋诗》。 2夜明珠为何在柳春风手中,可见第一案番外“除日”。 第59章 红豆 花月放下珠帘,将夜色隔在帘外,洞中瞬间亮堂了不少,银烛笼纱,照出一幅重逢的好光景。 “花兄,这山洞是你的?” 柳春风踱着步子,这瞧瞧,那看看,总觉得此处不像男子住处,白玉枕,雕花床,床上还铺着雪白缎面的被褥,缎子上银线绣就的水波暗纹时隐时现。 “我住就是我的。” 花月斜靠在珠帘旁,眼睛长在了柳春风身上,片刻不舍得移开,柳春风一看他,他又装作看向别处:“那个..咳..一个月不见,你个头儿又缩了。” “你才缩了呢,我长高了,我娘说的。”柳春风踮着脚尖走到桌旁,坐了下来。 桌上摆着一盘樱桃和各式瓶瓶罐罐。他顺手拿起一个剔透的琉璃小罐,打开盖子,沁人心脾的桃花香扑鼻而来,盖子上印着五个闪金小字,“玉,女,桃,花,膏,”柳春风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笑道,“花兄,想不到你还抹这个?” 花月瞥一眼:“想要都给你。” “香膏、香脂的我可不用,不过倒挺好闻的。”柳春风把玩着那些精巧的小容器,打趣花月活得细致,什么杏仙唇脂、金风玉露、刘姑娘手霜、赵夫人发油,挨个往手心弄了点,呛得直打喷嚏,末了,将那瓶玉女桃花膏倒了个干净,又把夜明珠往那小罐里一放:“做个小匣子刚好,你瞧,下回拿出来就是香珠。” 柳春风回头,见花月又在盯着自己看。 花月背对着洞口,逆着光,看不清眉目,只看得出没有笑容。 再次重逢,柳春风有说不完的话,花月却安静了不少,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不说话。 柳春风走上前去,拿小罐在花月眼前晃了晃:“花兄,你怎么魂不守舍的..诶!” 细细的腕子被花月死死握住,一双柳目近在咫尺,整个早春的思念都融化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痴痴的,柔柔的,映着烛火和一个失而复得的人。 “疼疼疼..”柳春风使劲往外挣,“你再不撒手,我可出招了!”话音未落,便一脚踩在花月脚背上,踩完,抱了桌上的樱桃,去床上躺平,翘起二郎腿吃起了果子。 这猝不及防的一脚把花月踩醒了,把话匣子也踩开了:“真下狠手啊你!我看桂山上那帮假正经也没教你什么好。”说着,单腿跳到床边,挨着柳春风坐了下来,“都学会什么了,也教教我。” 哪壶不开提哪壶。 柳春风垂下眼帘,眼中氲出水汽来,小声道:“什么也没学会。” “那总交了几个文绉绉的朋友吧,改天介绍我认识认识?” “睡了。”柳春风把果盘往花月怀中一推,转过身去,面朝墙壁,给人留了个后脑勺。 花月不明所以,接着哪疼往哪扎:“呦呵,读书人脾气是大,才念了几天..” 话未说完,他发觉不对劲,柳春风的肩膀微微发抖,伸手背往人脸颊上一蹭,湿漉漉的,他忙问:“怎么哭了?” 这一问不要紧,连日来的孤单如同洪水决了堤:“小画本不让带,小凤也不让带,天亮就要起床,还有那些书都跟天书似的,根本记不住,也没人跟我玩儿,我也不敢下山,怕我哥不高兴..” “好了好了,”花月在那颗圆圆的后脑勺上轻轻抚着,一时不知怎么安慰:“你这么好玩儿,不跟你玩儿的都是傻子,有眼不识金镶玉..” “说什么你!谁好玩儿?!”柳春风把正在揪自己小辫子的手扒拉到一边,“我都哭成这样了,你还气我。” “我错了,我好玩儿行不行?”花月拢了自己一绺头发,在柳春风颈间扫来扫去,愣是把人痒痒笑了,还喷出两个鼻涕泡。见人终于笑了,花月往柳春风身边一躺,丢给他一块帕子:“转过来嘛,叙叙旧。” 柳春风拿帕子嗤嗤擤鼻涕,“听得到,你说吧。” “正月十五那天,我在灯会等了你一整夜。”花月闭上眼,犹记那晚的风和雪。 山洞外下起了雨,滴滴答答敲在草木叶子上,甚是动听,山洞里静悄悄的,只有烛花在噼啪作响。 柳春风转过身来,戳戳花月的脸颊:“那你冷不冷?” “那还能不冷?第二天我手上就生冻疮了,看,”花月撒娇似的抬手给柳春风看,“现在还没好利索呢。” “那我给你暖暖。”柳春风拉起花月的手,握住,“这也不能怪我,谁叫你把字刻那么小。” 花月觉得整颗心都被人握住了:“那个..你哥给你做得花灯好不好看?” 柳春风脸色一沉,把花月的手一丢,竖起眉毛,开始倒苦水:“说到这个我就来气。你知道么?长泽宫失窃了,正月十四夜里来了个专偷灯笼的小偷。” 洞中只燃了一只烛,花月背光躺着,情不自禁扬起了嘴角。 “最可气的是,那小偷专捡我喜欢的偷,金鱼灯、凤凰灯、茉莉灯、洛神娘娘、观音菩萨全不见了。我哥也气得不轻,他专门让人正月十四夜里趁我睡觉时挂上灯笼,想第二天早上给我个惊喜,结果一觉起来什么也没看着。” 坏东西抿着唇,憋着笑,心想,你哥不高兴,那我就没白忙活,嘴上却一本正经:“哎呀,皇宫是什么地方,上元节宫里宫外守卫重重,哪个小偷能有这等本事?况且,怎会那么巧,偷得全是你喜欢的,显然这小偷知道你喜欢什么。依我看啊,是熟人作案,搞不好就是皇宫里头的人干得。” 柳春风点点头:“你也这么觉得?那你猜猜侍卫在长泽宫找到了什么?” “什么?快说!”花月瞪大眼睛,十分配合。 “我四哥的玉佩。我哥把他找来问话,可他死活不承认,说那玉佩年前就被人偷了,结果被我哥罚跪,姚太妃求情都没用,跪了一整日,晚上是被人抬回去的,我来桂山之前还拄着拐呢。” 花月摇头叹气:“啧啧,大冷天跪在雪地里,不残也得烙下病根。” “三哥、四哥最近也够倒霉的,年前,三哥的手心莫名其妙地开始奇痒难忍,试了各种药方都没用。这才刚过了年,四哥的腿又跪出了毛病,真是..” “真是抱着金砖挨饿——活该。”花月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过,刘纯适这种废物大半夜翻墙偷灯笼不太可能,他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胆子。” “说得就是啊,而且他养了那么些高手,派谁去偷不行?非要自己去,着实古怪。” 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坏东西开始收网了:“你都能想明白的事,你哥怎会不明白?我觉得他是把给你做灯笼的事给忘了,又不敢告诉你,这才把火撒到别人身上。” “你胡说!”柳春风当即翻脸,比花月预期得还快,“我哥从来不骗我,睡了,别理我。”说完转过身去,又给了花月一个后脑勺。 坏东西心中叫苦连连,当了一晚上的梁上君子,就为听柳春风埋怨他哥两句,结果呢,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我就随口一说,别生气嘛,你哥金口玉言还不行么?”一边言不由衷地哄着,一边在心中呸了刘纯业一口,“别生气了,我给你作揖。” 他举起双手,烛光将手影打在柳春风对面的石壁上,是一只活灵活现的长耳朵兔子,兔子拱拱手:“柳少侠莫生气,兔子这厢有礼了。” 又让兔子摇头扭屁股:“我再给你跳个舞。” 柳春风盯着兔子不说话。 “跳舞都不行?”兔子转转大耳朵,“嘿”地一声翻了个跟头,头朝下道,“我给你表演拿大顶总行了吧?” 看着墙上的影子,柳春风偷偷地笑。 见拿大顶也没用,兔子失落极了:“我就会这么些了,你还不肯原谅我,那我只好走了。”说罢,它耷拉下耳朵,沿着墙上柳春风起伏的身影,从头走到脚,消失了。 等了半天等不到下一幕,柳春风沉不住气了:“没啦?” 回头一看,花月也给他了个后脑勺。 第62章 “那兔子怎么弄出来的,你教教我。”柳春风绞着手指。 “睡了,别理我。”花月学他答道。 柳春风戳戳花月的后背:“我原谅你了,教教我。” “你原谅我?我还没原谅你呢。”花月转过身来,翻起了旧账,“妖怪想吃我,你瞧你答应得那叫一个爽快,还要带他去我家抓我,亏我拿你当朋友。” 这次轮到柳春风心虚了:“我那不是想稳住他嘛,把他骗出山,一下山就是我的地盘了,我..诶?”他一挠头,“你不就是那妖怪么?” “算了算了,不提这些了。”花月觉得还是见好就收比较妥当,“我冷,我要你抱着我。” “不是有被子么?” “被子是凉的。” 柳春风叹了口气,将花月圈在怀中,像哄小凤似的拍着怀中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家伙:“真麻烦。” 第60章 青梅 香泽最深风静处。 花月被柳春风身上的淡淡的茉莉香气熏出了醉意,云里雾里,做梦似的。 “你香香的。” “你臭臭的。” 二人头顶着头,眼对着眼,嘻嘻笑了起来。 “你想我了没?” “想了,那你想我了没?” “嗯。” 挨得太近了,近到让柳春风回想起那两个在树林里偷欢的书生,一个恼怒地发泄,一个承受着讨饶,不过是为了折磨人的等待。 东风兮东风,为我吹行云使西来。 待来竟不来,落花寂寂委青苔。 柳春风抬眼看看花月,飞红了双颊:“你亲过嘴么?” “他脸红了。” “他问这个作甚?” “他有心上人了?” “他心跳得厉害。” “不对,是我的心在跳。” ...... 柳春风的一剪闲云,掠过花月心头,便化作“白雨跳珠乱入船”。 花月强作云淡风轻:“这还要问?我亲过得嘴比你吃过得桃子都多。” “我可从不吃桃子。”柳春风一脸严肃,挠挠胳膊,“毛茸茸的,光是看着就浑身痒痒。” 牛没吹好,花月决定换个路子占领高地:“那你呢?亲过没?” 柳春风摇摇头,有些难为情:“没。”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来,” 花月一撅嘴,“我教你。” 柳春风向后一闪,伸出两指捏住坏东西凑过来的两片唇:“不必,我自己会。”他抬起胳膊在手背上“啵啵啵”地嘬了好几口,“就是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用上。” “呵,看你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原来是盗马贼挂佛珠——假正经。”花月眯起眼,若有所思的点头道,“果然是真人不露相。” “那我都十七岁了,想想都不许么?”柳春风不服气,“哦,就只许你州官放火,不许我百姓点灯?” 花月闻言笑道:“小殿下何时成百姓了?我听说皇子们到了岁数都会有一群美人伺候起居,守着那些美人,夜深人静、孤枕难眠之时你就没有..” “我没有!你别胡说啊!”柳春风耳朵根儿都红了,支支吾吾道,“我..我都自己来。” “这样啊,”花月慷慨地提议,“那咱俩互帮互助好了。” “用不着,我自己有手。” “你不吃亏,”花月伸出左手,在柳春风眼前缓缓握成拳,“我可是号称九嶷山‘金刚无影手’。” 柳春风也不甘示弱,抬起右手在花月眼前凭空削了几掌:“那我还是长泽宫‘霹雳旋风掌’呢!”想了想,又咕哝一句,“似乎还是别人弄比自己弄更舒服。” 花月嘴角一翘,挑挑眉:“试试?” “我睡了。”柳春风不理他,仰面躺好,拉过被子准备睡觉,哪知闭眼之前又鬼使神差地往花月手上瞄了一眼。 那手修长而有力,由于常年用剑,壶口磨出了薄薄的茧,手背和指尖不知从哪弄了几道伤,伤口细小,有些是新鲜的还淤着血,有些已经结了痂。 这一眼偷瞧恰好被花月逮个正着,他柳目一弯,体贴地将双手奉上:“别偷偷摸摸地,我不是那小气的人。” 被人一语点破小心思,柳春风的脸霎时红了个透,他恼羞成怒,想还击又底气不足,只好狠狠瞪了花月一眼,将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被子刚蒙好,一只手也讨人嫌地跟了进来,接着又讨人嫌地娇声道:“郎君,你刚看得是左手,右手还没看呢。” “你再废话一句,我就回画院。” 被窝里闷闷传出一声威胁,花月乖乖收了手,自觉地将自己的嘴捏住,侧身躺在那团被子旁不吭气了。 在山中走来走去一个时辰,柳春风早就累了,在被窝里翻了几个身便昏昏睡去,睡得死死的,连花月帮他垫上枕头、盖好被子都没察觉,直到后半夜电闪雷鸣响彻山谷,他才迷迷糊糊朝花月身边挤了挤。 “两三枝,七八朵,采来送给秀山客。 日而出,星儿没,醒来不见秀山客......” 花月被雷声惊醒,头依偎在柳春风肩上,轻声哼着曲子,有那么一瞬,他恍惚觉得这个睡得香甜的人就是小蝶。 每个暴风雨的夜晚,小蝶都要花月拉着他的手才能入睡,若是一觉醒来发现手松开了,就会推推花月:“小月小月,醒醒,拉着我的手。” 花月呢,总是癔癔症症地回上一句:“你拉着我,我拉着你不一样么。” “不一样,快些。”等花月照做了,小蝶才肯继续睡觉。 等上了九嶷山,雨夜就更多了。山上有半年的雨季,这半年里暴雨不断,每道闪电都将秀山的噩梦重新唤醒,每声惊雷都打在花月的心头。 “哥,你别怕,别怕..” 封狐的两个儿子惊喜不已,半年多,终于摸着了这个鹤州小子的软肋。这小子任他们怎么欺负也没掉过一滴泪,竟被一场雨吓得捂住耳朵、筛糠似的缩在屋角。 “小畜生,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 “还没忘记你那个死鬼哥哥呢?” “别等了,秀山那么大,你哥早饿死了。” “也不一定,或许被狼叼去了,你回去找找,没准儿还能找到两根骨头呢!” 二人哈哈大笑,扬长离去,谁也没有回头再看一眼,没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眸中的恨意如闪电,像极了九嶷山上起了杀心的狼。 “日儿出,星儿没,醒来不见秀山客。 泪珠儿痴痴落..” 一遍又一遍,花月哼唱着,直到伏在柳春风身侧睡着了。 整夜无梦,睡得安稳。 早上醒来,花月发现自己被棉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一个脑袋,身旁盘腿坐着柳春风。柳春风刚睡醒,傻愣愣地望着花月出神,见人醒了,便揉揉肚子道:“我饿了。” 花月一动不动,半睁着眼看向他。金色的晨光穿过珠帘照进洞中,光影在柳春风身上晃动着,亦真亦幻。 “哥。”花月轻唤一声。 “嗯?”柳春风没听仔细,“你喊我什么?” 第61章 不归 花月坐起身来,打了个哈欠,又展展身:“没什么,走,下山吃早饭去!” “走!”一听吃东西,柳春风精神了,懒得再多问,可再一想又犯愁了:“我哥不许我下山怎么办?阿双昨夜找不到我,一定会告诉我哥,我哥这会儿肯定在到处找我,不行,”越想越不妙,他慌忙下床穿鞋,“我得赶紧回画院。” “别走。”花月一把拉住他,“你还想在桂山念书?不开心就不要念了。” 柳春风摇摇头:“那可不行,我答应过我娘和我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况且..就算我想下山,我哥也不会答应。” “你让他多找你两天,他就明白是你重要还是你读书重要了。” “可是......可是......” “好了,别可是了。”花月坐到床沿上,揽住柳春风的肩,继续撺掇,“要不这样,咱们下山玩一圈再回来。整日在这山上憋着,连酒都不能喝,跟当和尚有何分别?下山消遣消遣,说不定脑袋会更灵光、学得更快呢。” 过于有理,无法反驳。 “我也觉得最近记性变差了不少,一首诗背上一天也记不住,着实不能这样下去了。”听了花月的话,柳春风理直气壮多了,“那咱们就下山玩上半晌,就半晌。”他点着指尖安排行程,“先去十步街吃汤饼,吃完汤饼去娲皇花市转一圈儿,花朝节开始了,花市一定热闹的很。从花市出来,差不多就到晌午了,咱们先去黄四娘家买两包圆欢喜,然后去白马楼吃午饭,吃罢午饭,马上回桂山。” 半日的行程被他安排的明明白白的,不管他说什么,花月都笑着称“好”。 花月的态度让柳春风愈发觉得下山玩乐一趟天经地义,于是,试着寸进尺:“从白马楼出来,我觉得可以再到仰观书局看看,《桂山灵兽谱》要出第十四册了。” 第63章 “可以。” “那从仰观书局出来,顺路去城东的杂货铺买一些机巧玩意儿,棋牌、拼图、九连环之类的,我想偷偷带一些回去,山上日子难熬,打发时间用。” “行啊。” “那我让阿双把小凤偷出来,先放你山洞里,我想它时就去看看,也行么?”柳春风继续试探。 那只臭脾气的翠眼狸猫,花月是一百个讨厌,却也爽快答应了:“好说。” “那..那从桂山下来,我想开家侦探局。” “没问题。” “花兄,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花月有求必应,倒让柳春风不踏实了,他以为花月心不在焉,又说一遍:“我说,我想开家侦探局。” 花月则又答一遍:“我说,没问题,我帮你。” 柳春风挠挠头,狐疑地看着花月,见那双柳目似笑非笑的,带着惺忪睡意,看不出个真心假意来,便不再自寻烦恼:“算了,吃饱了再说吧。” 想到一会儿就能吃到苏家汤饼的百花棋子和炸双脆,柳春风简直是边咽口水边穿好得衣裳。等他们穿戴整齐,掀开帘子走出洞口,山风料峭,吹得二人精神一振。 一夜好风好雨,千枝万枝新花。 花香、草木香、泥土香混在一起,胜过了香药铺子里一切名贵的香料。 青山如洗,枝叶间,团团白云悠悠飘过,倒映在没有尽头的小溪里,正如诗中所云: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 柳春风住惯了金碧辉煌的宫殿,行惯了方方正正的街巷,哪曾见过这般鲜灵灵的山间景色?半晌,方才感叹道:“这可比画上美多了!” 而看腻了九嶷山风霜雪雨的花月,对这座小山头的风光根本提不起丝毫兴致,走出山洞只惦记着检查路况,低头一看:“糟了。” 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雨落了一夜未停,把通往石洞的山坡冲垮了,整块山体滑了下去,向下望去,如同一块陡峭的棕黑色崖壁。 柳春风顺着花月的目光低头望去,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接着又莫名兴奋起来:“我们被困在山里了?!那..那早饭吃什么?”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话音刚落,一声责骂洪亮如钟,从头顶传来。 柳春风赶忙抬头,天空湛蓝如水,只有闲云和偶尔飞过的野雀:“花兄,你听到没有?” “嘘。”花月在唇边竖起食指,“听。” “怎么,不许人饿么?”一个嗓音如暖玉般的男子娇嗔道:“下山的路断了,官府说三五日才修得通,哎,别说三日,一顿饭不吃我就只能在床上躺着。” 这回,柳春风听清了,说话的是画院的一位师兄,姓罗,名甫,子佩兰,专画仕女图,自己也是个香培玉琢的美人。 “你不是整天嚷着要修仙么?牡丹园中的花开了,去吃吧。” “哼,你可怪不得怀清看不上你,你听听自己整日说得话,有一句人话么?” “胡说什么你。” “行了行了,在我面前就别装了。”罗甫语带调笑,“诶?昨夜那小子不是丢了么?干脆我们就跟官府说他在这儿,皇帝的宝贝弟弟困在山上,官府的人就算爬也得爬上来给我们送吃的。” 大嗓门儿书生揶揄道:“妙计,妙计,吃饱了再告诉官府人不在这儿,被判个欺君之罪,就当做提前吃断头饭了。” “那还是饿死体面些,起码留个全尸。” “走吧,冷先生让今日务必将行宫挂画的事商量出个所以然来。” “人齐了?” “就差左灵了,那小子昨晚又跟人大打出手,被孙山掌抓了个正着..” 人声渐远,柳春风疑惑地看向花月:“山尖上怎会有人说话,这难道是......冷先生的住处?” 桂山顶端平坦,从画院拾级而上,另有一处高地,可谓山巅之巅,便是画院历任掌院的住处——浮云山庄。 花月点头:“正是浮云山庄。这些日子你天天画兰草叶子,对不对?” “你怎会知道?” 花月神秘兮兮地,又道:“我还知道你下个月要画什么。” “什么?” “画兰草,我还知道你下下个月画什么。” “什......什么?” “还是兰草,你要画足三个月的兰草。” “饿死在这儿算了!”柳春风丧气地往洞口一块大石头上一坐,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又疑是花月骗他,“你究竟是如何知道得?” 花月轻轻一跃,坐在洞口一棵松树上,老松的树根从洞口石缝里拔出,树干几乎平着生长,大半个树干都伸出了崖壁之外。 “这上面该有个凉亭或石桌什么的,总有人在这里聊闲天,没断过。”花月大喇喇地躺平在滚圆的树干上,翘起脚,沐浴着清早的太阳:“我就天天躺这儿,听他们聊天,张家长,李家短,三只蛤蟆九只眼,原以为你们画院的人不食人间烟火,嚯,算我有眼不识泰山,烟火气也忒重了,有一回......” “你下来。”自打花月躺在那老松上,柳春风就提着心吊着胆,生怕他一个不留神掉下去,“你下来说行不行?” 花月一愣,只觉着心中有一株蒲公英,被一缕风吹得乱飞。他乖乖地从树上跳下来,坐到柳春风旁边,看着柳春风傻笑。 “笑成这样,怪瘆人的。”柳春风往旁边挪了挪,“接着说,挑重点说,你如何知道我还要画兰草的?” “听一个老头儿说得,估计就是你那位师父,冷烛。那老头儿让一个书生给你安排课业,第一个月让你自己画兰草,第二个月临摹大家的兰草画作,第三个月观察兰草写生。那书生问他要不要中途换换样,怕你画得腻烦,可那老头儿一点商量的余地都不给,说什么,”花月压低嗓子学舌,“‘那后生想要学画,有三事最为要紧:其一要明白画画是件苦差事,其二其三便是师法古人与师法自然,不师法古人,便不中绳墨、不知方圆,不师法自然,便永不得心源..” 柳春风听着听着红了眼眶:“他从未跟我说过这些,就没完没了地让我画兰草,还总挑我毛病,我以为......我以为他看不上我。” “其实吧,我感觉这老头人不错,就是说起话来一板一眼,讨人嫌。”花月没留意柳春风有心事,“不过别担心,”他拍拍柳春风的肩膀,“你也画不久了。” “为何?” “他快死了,得了什么医不好的病。他跟那个书生说,只要你熬过这三个月,就能将这三样事情印在心里,哪天他死了,也放心将你交与别人教导......”话快说完了,花月才发现柳春风哭了,“诶!你这金豆子怎么说掉就掉?他死了,你省事了,岂不两全其美?” “你怎么能这么说。”柳春风抹着泪,愧疚极了,他用杂草应付了冷烛半个月,认为冷烛收他为徒也是在应付刘纯业,丝毫不知先生的良苦用心。 “别哭了,不是还没死嘛。”这一说不要紧,金豆子噗哒噗哒掉得更快了,花月帮人擦着泪,“要不,咱去看看他?” “怎么去?路都断了,画院都回不去。” “回去干嘛。”花月向石洞上方指了指,“直接上去不就得了。” 第62章 浮云 锋利的斜口刻刀在一块纯净的青田玉上一左一右滑动着,回荡前行,发出“铮铮”的鸣响。 冷烛身子微微后仰,将印章拿得远些,眯起眼,审视着浮出石头面的边款——一轮缺月,几枝梧桐。 “咳,咳。”他用帕子掩口轻咳了几声,又颤着手把印章放回印床,头也不抬问道:“后山是书院禁地,你不知道?” 二月里春暖花开,学子们都换下了棉袍,冷烛却在房中披着大氅,墨灰的氅衣深重如夜,令他的面色愈显苍白。 “我知道后山不准去。”柳春风站在冷烛桌前,双手背后,紧张地揪着指头,手心渗出了汗,“可..可我不知道哪里是后山。” 一见道这个将至天命之年的冷面老头儿,柳春风就出虚汗,平日里除了交课业非见不可,其他时候都绕着他走。 冷烛中等个头,相貌平平,一双眼睛却让人望而却步,眼中没有傲慢,没有谦逊,没有冷漠,没有仁慈,没有仙气儿,也没有人味儿,除了对水墨丹青的专注,什么都没有。 “这是你画得?”刻刀在一沓宣纸上敲了敲,最上面一张被利刃刺破了,“这般糊弄下去,你要做好在桂山上终老的准备。” “我下次认真些。”柳春风往纸上瞧了一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是自己昨日留在海棠树下的课业,不知是哪位热心肠替他拿给了冷烛,纸上乌漆嘛黑一团杂草,几片叶子上爬着肥美的青虫,叶子底下还躺了只四脚朝天的乌龟。 “爹,你别吓着柳师弟。” 隔壁是冷烛的画室,画室里传出一个清脆的声音,说话的人是冷烛的女儿——冷春儿,此时,她正在画室里研磨朱砂。 第64章 冷春儿是桂山上为数不多令柳春风感到亲近的人,每每遇见她,总要称呼一声“春儿姐姐”。与冷烛不同,冷春儿笑起来好似春风拂煦,明眸剔透,喜乐哀愁一望便知。 “为何不与其他同窗亲近?”冷烛又问,似乎是热了,又或是嫌氅衣碍事,便随手脱下,搭在了椅背上。 柳春风掐着手指,垂着头,不说话。 冷烛用一块细绸布小心擦拭着印章,擦完,起身,走去窗边的铜盆洗手,手洗净了,又拿上一卷画轴回到案边,坐定后,抬眼看了柳春风一眼:“问你呢。” “他们说得我都听不懂。”柳春风的指尖快被自己掐出了血了。 “说什么了你听不懂,说来也让我听听,看我懂不懂?” 说着,冷烛将桌案上的画轴缓缓展开,露出一个面容丰润的年轻人,年轻人敞胸赤足,手持长枪,头顶趴着一只蝎子,身后拖着一条粗壮的蛇尾,目光炯炯地望向左手方。 要说神神怪怪,柳少侠绝对是行家,他在小画本上见过得神仙鬼怪不计其数,可从未见过这般端庄又邪性的人物,一时间,竟忘记了先生的问题,脱口问道:“这人是谁?” 见他一眨不眨盯着画看,冷烛目中浮起一丝笑意,端起瓷盏饮了口热茶:“这是一套星宿神形图中的房星神,他是......” “他是苍龙七宿的肚子!我知道他,”想到曾在小画本上看到的星宿传奇,柳春风眼睛一亮抢答道,“世间一切都能被苍龙的肚子消化掉,所以房星神也喜欢吃掉人的好运气,谁遇到他谁倒霉,最好离得远远的。” 咳。 刚刚咽下的茶险些被呛出来,冷烛用帕子沾沾唇角:“哦?房星是苍龙的肚子?我怎么听说是龙心?” “不是不是!”柳春风赶紧摇头纠正,“心星才是龙心,”接着,竹筒倒豆子似的讲了起来,“角星是龙角,亢星是喉咙, 氐星是前足、 尾星是龙尾,箕星是龙尾巴卷起的风......” 冷烛认真地听,时不时还点点头,或自语一句“哦,原来如此。” 讲着讲着,柳春风突然想起了昨日金簪书生、玉簪书生与木簪书生的争论,他们说得似乎就是这套图,于是问道:“先生,这图的作画者是谁?是梁令瓒还是张僧......张僧......” 那姓张的名字拗口,怎么也想不全了。 冷烛看着柳春风,笑意更显,觉得这小子想事情的模样甚是有趣,便学了他的口气道:“张僧......张僧......繇?”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柳春风使劲点头,“昨日我听三位师兄在争论这套图是谁画得,他们有人说是梁令瓒,有人说是张僧繇,先生,你知道这幅画是谁画得么?” 冷烛拿一方白帕子在房星身侧的占辞上轻轻一压,看了看帕子,见没有墨迹,便放下帕子看向柳春风:“我不知道是谁画得,也不关心是谁画得,若是别人问我,我便说是张僧繇,你想不想知道为何?” 柳春风又点点头:“想。” “因为,大部分人都认为是张僧繇,我只要说是他画得,对方多半不会再问我为何,只会觉得‘天下智谋之士所见略同’,我也就不必听他废话了。” 冷烛这番一本正经的解释实在是没解释出什么正经东西来。 原来冷先生也有不懂的东西,也怕别人问,柳春风万万没想到,又暗自叹道,先生还挺狡猾。 正待再问些什么,窗外起了风。 风‘呼’地从窗缝里钻进冷烛的书房,扫过桌案,将帕子扫落在地,连案上插着三支半尺来长蜡烛的烛台都跟着晃了晃,撑窗的竹竿也随着风拍窗子一个没撑稳,“当啷”坠地。 下一刻,冷春儿就从画室气冲冲地走来兴师问罪,进了门,叉腰一站:“爹!” 正弯腰捡帕子的冷烛被这一声喝吓得手一哆嗦,帕子又掉了下去,他心虚地瞄了瞄女儿的脸色,冲柳春风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走时不忘叮嘱一句“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兰草要接着画”。 柳春风应声出了门,边走边觉得稀奇又好笑,他从未见过如此畏畏缩缩的冷先生,也从未见过如此凶巴巴的春儿姐姐。 走了老远,还能听到冷春儿数落父亲的声音:“叫你披上衣服,你偏不披,说了不准开窗,偏要开,给你关了,你再开,关了开,关了开,诚心与我作对!下了几日雨,风这么阴冷,你自己不怕冻着,也不怕这些纸张、颜料受潮么?灯也不点上,你眼睛又不好使..” “别吵别吵,我这就开开窗,点上蜡烛,你别吵了行不行......” 见过了冷烛,柳春风心中既难过,又轻松。难过,是因为冷先生的身体看起来确实不妙,可轻松从何而来呢? 他一时说不清,觉得就像是在水中憋闷久了,终于从水面露出脑袋,长长舒了一口气。这口气一吐出来,花也香了,树也绿了,山上的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边走边琢磨:“或许那些画也没有我之前想得那般难懂,师兄们聊得也没那么高深。” 心情一好,步子都轻快了不少,从冷烛房中出来,柳春风一路小跑着穿过过堂,找花月去了。 见过冷烛已申时过半,云青青兮欲雨。山庄通往画院的石梯被雨水冲塌了,加上花月和柳春风,一共十一个人困在了山庄里。一顿早饭吃罢,山庄里的米面蔬果就见了底,为了熬到道路修通,午饭就省了。 花月、柳春风则与刚刚打扫酒窖归来的丫鬟星摇、书童云生四人无所事事,排排坐在后厅屋檐下的台阶上,你一句,我一句,没头没脑地聊些废话,打发时间等着吃晚饭。罗甫等人则聚在旁边一间格窗大开的屋子里,讨论为皇帝行宫的作画事宜。1 “冷先生提议青绿只因他偏好青绿,不甘青绿之没落。而如今水墨山水才是大势所趋,因此,不能因一家偏颇之言便逆流而行,选择青绿画法。” 听声音,就知道说话之人是今早在山洞之上与罗甫交谈的那个书生,隔窗望去,只见他抱臂靠在窗前,身形挺拔修长,宛若山间白杨,他继续道:“再者,此殿东侧、西侧与北侧皆是茶花林,种得都是些姹紫嫣红的花品。花开之际,一片红粉,若殿中墙壁以青绿山水点缀,红绿相望,岂不把青绿之‘虽巧而华,大亏墨彩’的弱点暴露的彻底?因此,我还是认为,若官家执意要在此殿挂山水,则水墨山水最为得体。” 花月在山洞中住了十余天,偷听书生们聊天成了他消磨时间的一大乐子,别人说话只能断续听个大概,只有此人,声动如雷,捂住耳朵都能听见。 “这大嗓门儿是谁?”花月问道。 -------------------- 1 花月等人和罗甫等人的位置关系,以及浮云山庄大概样子,可在作者微博中搜索“花月和罗甫”。 第63章 七子 “哪个大嗓门?”云生顺着花月的目光望去,“他呀,你可莫要惹他,那可是个腊月里摇扇子的主儿。” “什么意思?”柳春风不解。 “火气大呗。”云生悄声答道,生怕被听见,“整个一煤油桶,一点就着,见谁呛谁,书院里也就罗师兄敢招惹他。” 星摇不乐意了:“脾气大怎么了?人家徐师兄画得好,学问好,英俊魁梧,有情有义。”小丫鬟双手托腮,痴痴望向窗边人,接着一声长叹,耷拉下眉眼,“可惜是个断袖。”1 “得了吧你,不是断袖也瞧不上你。”云生撇撇嘴,看傻子似的看着星摇。 星摇一回头,眼一横,呛回去:“是断袖也瞧不上你!” 两人都恼了,四目对峙,试图用目光杀死对方,夹在二人中间的柳春风则看着那人“哦”了一声:“原来这个就是阳哥哥,几年不见,他都长成大人了。” “什么羊哥哥?山羊的羊,还是绵羊的羊?”花月阴阳怪气地问。 柳春风道:“太阳的阳,他叫徐阳,徐相的独子。徐相老来得子,对阳哥哥甚是宠爱,可能也是这个缘故,阳哥哥脾气有些大,可他待人好的很。” “哇,宰相的儿子,好厉害。”花月假笑,笑完脸一绷开始腹诽,“阳哥哥,阳哥哥,听着就不是什么正经鸟。” “有一年中秋,他进宫赏月,”柳春风继续夸,“见四哥欺负我抢我的月饼吃,就替我说理,最后还把四哥揍了,四哥头上肿了这么大个包。”他弯起两手的食指与拇指,比划了一下大小。 “吹牛不打草稿,那包能比你四哥的头都大?”花月又嘀咕。 “因为这事,他被姚妃罚了,听说回了家又被徐相狠揍了一顿,从那往后他就再也不入宫跟我们玩儿了。” 当柳春风再次看向窗边时,那个挺拔的身影已坐回桌边,大喇喇靠在椅背上,说话的人换成了罗甫。 罗甫说到做到,一顿午饭没吃,就当真没了骨头似的歪在榻上,斜倚着两个软枕,使尽浑身力气转动手中的一面玲珑小镜,从镜子里冲一个一直未曾开口的书生说道:“不争,你意下如何?” 第65章 镜中书生比众人年长不少,正自顾自地临摹一幅碑帖。 为方便挥毫,画院里众学子一水儿的窄袖白衫,只有这人是宽袍大袖,临风行走于青山之上、白云深处,翩翩然若仙人下凡,叫人看了总觉得他身边少了一样东西——鹤。 “我不通山水,除丹朱以外,一鸿和怀清是最懂山水的。”他一揽宽袖,将笔搁在笔山上,对邻座一位少年说道,“水墨还是青绿,一鸿,你来说说看。” “不争?”柳春风远远打量着,“是他的真名么?听起来像个隐世的高僧,他会不会武功?” “什么老和尚呀,那位是缪师兄,叫缪正,字不争。”星摇捂嘴笑,“他才不会武功呢,打架会弄脏衣服,缪师兄极爱干净,你瞧,他的白衣都比别人更白些。” “和尚却是真的。”云生道,“他不吃肉,不饮酒,还不近女色,跟和尚比就差去庙里剃度了。” 听云生如此一讲,柳春风愈发觉得此人高深莫测,搞不好就是食花饮露的灵兽化作了人形,等他回头再看,毛笔已回到了缪正手中,正说话的是那个名叫一鸿的少年。 少年看起来只有柳春风的年纪,十七八岁,窄袖白衫,袖口尽是洗不掉的丹青墨渍,发髻松松散散,用一只木簪草草束在头顶,额前尽是碎发,一双瑞凤眼中目光朗朗,盛着整个早春的朝气。他虽身形单薄,却坐得笔直,好似雨后蓬勃向上的青竹,细细听,还能听到竹子拔节的声音。 “青绿最好。”少年言简意赅,更像下结论,而非提意见,“徐师兄提议水墨,只因他偏好水墨山水,见不得青绿之再起。” 少年把徐阳对冷烛的微词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徐阳一拍桌子:“嘿你..” “丹朱,听完。”罗甫不客气地打断徐阳,对那少年倒是颇为有礼,“一鸿,你接着说。” 那少年轻挑凤眼,瞟了徐阳一眼,不把他放眼里:“徐师兄担心之事无非有二,一是青绿俗气,二是与窗前茶花相映照更显俗气,依我之见,二者纯属多虑。” “你小子就是诚心与我过不去。”徐阳拿指尖朝少年点了点。 “当今,水墨盛行,不是因为水墨高明,而是因为匠人势低言微,如何作画全凭那些外行文人说了算。文人们忙于仕途,根本无心钻研设色技法,便推崇水墨之法,美其名曰“墨分五色”,不过是方便他们闲来无事时信手挥毫罢了。久而久之,人们反而忘了设色山水才是山水画的正统,而水墨山水只是非书非画的四不像。因此,”少年看向黑着脸的徐阳,“我建议用青绿不是与你作对,而是告诉你只有青绿可以用。” “行,你真行。”徐阳干瞪眼,却拿这小子没办法,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向来狂妄的有理。 “当然,”少年继续道,“若官家也不喜重彩,那便不用重彩,改用淡青绿,六七分墨,二三分色,淡墨勾线、皴染,再敷以合青、螺青、汁绿......”23 在柳春风不情不愿上桂山之前,刘纯业安慰他:“桂山上许多人已花白了头发,像六郎这样小的岁数少之又少,所以呢,就算你懂得少,学得慢,也在情理之中,不必忧心。” “这小孩儿是谁?他多大?”柳春风问。 星摇答道:“这是百里师兄,名叫百里寻,还不到十八岁呢。别看年纪小,他可是山水大家,除了山水,神仙人物画得也是一等一的好,是先生最得意的弟子。” 十八岁,大家,冷先生最得意的门生。 看看人家,再瞧瞧自己,柳春风为自己的锦衣玉食感到惭愧,心想,除了年纪,除了都是男的,自己和人家没什么可比了。 再看那少年时,宛若仰望天上星辰。 “大家怎么样?七子星又如何?小姐还不是要嫁给咱们少爷。”云生不屑。 “七子星?”花月听着稀罕,“什么七子星?” “画院七子星呀,这你都不知道?”星摇惊讶地眨眨眼睛,仿佛花月不知道山是高的,云在天上。 柳春风则点点头:“我倒是听过,罗师兄就是七子星之一,其他六人是谁我就不知道了。” “那我给你讲讲!”星摇伸出五指,数着指头挨个儿介绍,“七子星,就是桂山书院里在丹青之术上最有造诣的七个年轻人,屋里那四位师兄都是:罗甫,字佩兰,擅仕女;缪正,字不争,擅雪景与夜景;百里寻,字一鸿,擅金碧山水;还有徐师兄,”星摇一歪头,又开始痴痴地笑,直看得云生翻了个白眼,“擅长水墨山水与界画,徐师兄单名一个阳字,字丹朱,丹青的丹,朱砂的朱,连名字都这么美。” “呕呕呕。”云生在一旁抠嗓子。 “这才四个,还有三人,是谁?”花月又问。 “还有一个是,”星摇只说了一半,神秘兮兮地看向柳春风,“柳师兄也认得。” “谁?”柳春风忙问。 “就是我们小姐,你的春儿姐姐呀!”星摇得意极了,“这七子星中,只有我们小姐一个女子,也只有我们小姐不是书院的书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画院里的书生,不管是谁,若是在作画时遇到找不到或调不出的颜色,都会来找我们小姐帮忙。我们小姐在制造颜料方面,可是这个。” 星摇竖起大拇指,晃了晃。 “还有俩呢?”花月继续问。 “哦,还有一个呢,是左灵左师兄,他可是......” “他可是个疯子,”云生一脸委屈地揉揉屁股,“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那日我就走得慢了些,挡了他的路,他就一脚踹到我屁股上,好几天了还疼呢。” “左师兄为何踹你不踹别人?山道那么窄你还走那么慢,活该。”星摇想了想,又道,“不过,左师兄性子有时候是怪了些,只要动起手就跟不要命了似的,连徐师兄都惧他三分。虽说徐师兄与左师兄脾气都大,但又大的不一样,嗯..”她试着解释,“徐师兄生气了,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而左师兄呢,除了动手打架,其他时候都是笑眯眯的。本来,他也该同几位师兄一道上山商讨事情,哪想他昨夜醉酒后又与人生了口角,好巧不巧被孙山掌撞见......” “什么被孙山掌撞见,是他要揍孙山掌,被路过的人拦住了。似乎是因为另外两位山掌准备明年收女弟子,孙山掌不同意。”云生连连摇头,“孙山掌都九十多岁了,颤颤巍巍的,自己走路都摔跤,他也下得去手,简直是丧心病狂。” 左灵,这人柳春风知道,自他上山以来,这是唯一一个愿意与他做朋友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夸赞过他的人。那人看上去斯斯文文,想不到这么凶,真是人不可貌相。想到沈侠的桂山三日游,柳春风不免替这位左师兄捏把汗:“那他与山掌有了过节,会不会被撵下山?” “不会。”星摇斩钉截铁,“要撵早撵了。左师兄虽说画技不出众,可他学富五车,通晓画史,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连我们先生都时不时要向他请教呢!我们先生说了,收学生只需看才气与品性,我们先生还说了,脾气坏和品性坏是两码事。” 先生看中了我的才气还是品性?柳春风暗自忐忑,最后,他十分肯定,冷烛必定是看中了他的品性,毕竟他之于“才气”,就好比笨狗撵兔子——不沾边。 “还剩最后一人,是谁?”花月追问。 星摇答道:“是我们少爷。我们少爷姓水,名柔蓝,字怀清,和百里师兄一样,擅长金碧山水,现在正给咱们准备晚饭呢,过会儿你们就能见到了。” “你们少爷为什么姓水不姓冷?”花月不解。 “哦,我们少爷不是先生亲生的,是先生养大的故人之子。” “那你们少爷本事也很大么?” 提起自家少爷,云生下巴都仰高了:“那当然了,不大能算作七子星么?先生能把小姐嫁给他么?还有啊,我们先生有两样宝贝,一个是......” “就你知道得多。” “哦。”见星摇冲他使眼色,云生便不再说下去,“反正只有我们少爷才配得上小姐。” 星摇则撅撅嘴道:“少爷好福气,可小姐却委屈了。” “小姐有何委屈的?少爷这么好,这么些年,若不是少爷操持家里大小事,小姐能十指不沾阳春水、一心摆弄那些花花绿绿的颜料?” “少爷再好有什么用,架不住小姐心里只有百里师兄。”星摇抬头看了看门前的几株樱花和树下一地芳尘,“春心莫与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唉。” “小姐早晚看见少爷的好。”云生十分肯定,说到这里,他又回头瞪了徐阳一眼,“等少爷和小姐成了亲,也省得那个狗皮膏药整日往少爷身上贴。” “说什么你?!”星摇一拍大腿,急了,“我不许你这么说徐师兄!” “狗皮膏药,狗皮膏药,”云生压低声音,晃着脑袋,“我就说,狗皮膏药,狗皮膏药,气死你,气死你......” 第66章 “你......”星摇一咬牙,上手就挠,云生一闪身,挠在了两人中间的柳春风脸上。 “吵,死,啦。” 柳春风还来不及“哎哟”,屋里便传来了罗甫一声拖长腔的抱怨。 “你,”罗甫半撑起身子,伸手一指,指向柳春风,可看到柳春风捂着脸的狼狈相,又皱皱眉摇了摇头,“算了,你不行,还是你吧,”又指向花月,“就你,小孩儿,你管着他们三个,别闹腾,一会儿给你果子......” “不行!” 罗甫说话之际,徐阳与百里寻的争执升级,撞钟般地蹦出俩字,吓得罗甫手臂一失力又跌回榻上,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 -------------------- 1 星摇和云生 这两个名字来自《西游记》插曲《何必西天万里遥》,“香茶一盏迎君到,星儿摇摇,云儿飘飘,何必西天万里遥..” 小时候看西游记就看个热闹,现在再看,唐僧真不是一般人,换成我,八辈子也到不了西天。 2 六七分墨,二三分色 “用重青绿者,三四分是墨,六七分是色。淡青绿者,六七分是墨,二三分是色。”见清代沈宗骞《芥舟学画编》 3 合绿、螺青、汁绿 大青绿主要使用的颜料是石青、石绿。 小青绿不局限于石青、石绿,还会使用螺青、汁绿等更容易与水墨融合的颜色。 故事中,百里寻偏好大青绿,为了和徐阳谈拢,也是向流行的审美妥协,才退一步说用小青绿。 第64章 风起 乌云如同一笔笔浓墨,压在头顶,酉时尚未过半,山顶上已有了夜色。 见形势失控,罗甫干脆往榻上一横,朝脸上丢了块帕子,心想,爱谁谁吧。 “不行就是不行,除非官家同意拔掉那些红的紫的俗物,否则我不同意画青绿。”徐阳寸步不让。 百里寻也不留半分余地:“造化所出,何来俗物?俗的是安排,比如刻意以水墨彰显格调高雅。” “我说你小子怎么这么拧呢。” 徐阳觉得自己头顶快要冒烟了,就在二人僵持不下之际,缪正不紧不慢开口道:“一鸿,你刚提起的那幅淡彩山水是什么?作画者是谁?我忘记了,你再与我说一遍吧。” 二人只得暂时休战。 借着空档,徐阳端起茶壶,咕咚咕咚给自己灌水,试图浇灭心火。 百里寻也强作平静,可少年郎的争胜心与倔劲儿还是从他泛红的脸颊与微微打颤的肩膀上一览无遗。 他双手拢了拢额前的碎发,均匀了呼吸,方才答道:“《烟江叠嶂图》,此画先生那里有一摹本。作画的叫王诜,他承袭二李的金碧山水,又汲取水墨之长。我虽更喜重彩,可也认为此种青绿与水墨相融的画风定会成为未来山水之大势。”12 “还大势,重彩山水早就大势已去了。”徐阳哂笑,“你一个毛头小子家家,难不成,能炼出灵丹妙药让死物还魂?” “首先,着色不见得是重彩。其次,确有灵丹妙药,是什么,我刚刚已经告诉过你了,不会浪费时间说第二遍。再者,徐师兄,”百里寻对徐阳报以同情之色,“有理不在年高。” “那什么,丹朱,”罗甫是个见不得别扭的人,见烽烟又起,不由自主去和稀泥,“你去先生那里,把那幅画借来看看。” “为何要我去?我不去。我对着带色儿的东西没兴趣,对什么金碧与水墨串出来的东西更没兴趣。况且,先生不待见我,你又不是不知道。”徐阳看向百里寻,“一鸿,你去吧,先生待你可是比水师兄都亲,你要什么先生不给?不对,也不是什么都给,比如,”他面露嘲讽,吐出两个字,“春儿。” 百里寻像是被人刺在脉门上,身子蓦地一僵。 见他这般模样,徐阳心中爽快极了,刚想添油加醋再激一激这个藏不住心事的小子,就见百里寻起身道:“我去拿吧。” 等百里寻的背影消失在过厅里,罗甫坐起身来,正色道:“丹朱,冷先生叫我们来,本身就是各抒己见,你何必与一鸿过不去。” “我说你们怎么都偏向他说话?是他死脑筋,与我过不去,与水墨山水过不去,不能因为他小就什么都让着他。”徐阳也委屈起来,“现在谁还画什么金碧山水?他和怀清都是先生教出来的,人家怎么就能接受水墨?我看都是先生给惯得,真以为自己能改天换地了。” 闻言,缪正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丹朱,你才是被惯坏得那个。” “什么?”徐阳不明白,正欲再问,却见缪正已合上眼睛闭目养神,他对这个惜字如金的师兄向来心存敬畏,只得悻悻闭上了嘴。 火气憋在心里,徐阳浑身烧得难受,无处发泄,一回头,见四双眼睛正齐刷刷盯着他,便没好气道:“看什么看?” 四道目光“唰”地收回,这种气氛下又不敢像刚才一样肆无忌惮的闲扯,只得各自托腮坐着,一时间,偌大的浮云山庄连阵风都没有,静的叫人发慌。 “要不,咱玩儿飞花令吧?”星摇提议道。 甭管读什么书都是十目一行、过目就忘的柳春风最怕玩这种高雅游戏,可面子要紧,“我玩不了”这四个字说出来实在是烫嘴,于是,看向花月求助。 花月立刻懂了柳春风的难言之隐,给了他一个“我懂”的眼神。柳春风长舒一口气,暗喜“我与花兄愈发默契了”,可这口气尚未吐干净,就听坏东西附和道:“好主意。” 柳春风来不及尿遁,星摇就开始布置规则了。 她看看天上的乌云,裹了裹衫子,说道:“快下雨了,就用‘雨’字吧!咱们四人一人分一个季节;只准用七言诗,字眼位置不可与前人位置相同,也不可以用自己的诗;谁说不上来,由后面的人补上,谁能补上,谁就可以问那个答不出的人一个秘密;由于春夏秋冬难度不同,一轮结束后,向后错一个季节。”她点点柳春风,“柳师兄名字里含个‘春’字,第一轮就用春吧,”又点点花月,“夏天花开得最好,花郎君就用‘夏’好了,”最后,指了指自己与云生,“我是‘秋’,云生是‘冬’,好了,”她一拍巴掌,看向额角直冒汗的柳春风,“柳师兄,你先来!” 柳春风心里喊着“万幸”,幸好他是第一个,不用考虑字眼的位置,还有空想想下一句。他咽了咽口水,念道:“清明时节雨纷纷。” 花月看着他笑:“山雨欲来风满楼。” “嗯..”星摇咬着指尖,狡黠地的瞟了云生一眼,“石破天惊逗秋雨。” 云生想也不想,把准备好的句子念了出来:“夜阑卧听风吹雨。”出口就觉出不对了,这句诗中的“雨”字也是第七个字,与星摇那句重了。 星摇“噗嗤”笑出声来,幸灾乐祸地看着云生。 “你故意的吧?冬雨的诗句本来就少,陆放翁的这句最有名,你肯定早就猜到我会说这句,才故意占了第七个字!” “没错,我就是故意的,我就是猜到你要说这句,那又怎么样?气死你,气死你!”星摇做了个鬼脸,“有本事你换句别的,不然就愿赌服输!” 云生拍着脑瓜想了半晌,也想不出一句能替换的,他瘪着嘴,侧目看向星摇:“阴险小人,防不胜防。”说完,臊眉耷眼地认输了,“谁能替我接上,我就告诉谁一个秘密。不过,先说好了,问我心上人是谁,那......那我可不能说。” “自作多情。”星摇翻了个白眼。 “雨雪纷纷连大漠。”花月接上了,“云生,你刚说冷先生有两样宝贝,那两样宝贝是什么?” 云生挠挠头,看了看星摇:“哎呀,其实也不算什么秘密,跟你们说说也无妨。一样是先生收藏的名家字画真迹,另一样是他正在完成的《山河四景图》。我们先生一心想要复兴金碧山水,这幅画可是倾尽了先生毕生所学,可惜先生......可惜他......” 说着,云生哽咽了,星摇接过了他的话:“可惜先生生了病,没力气画下去了,只好把这幅画给了少爷,让少爷替他画完。” 花月点头,又问:“你刚不是说百里寻是冷先生最得意的门生么?那为何不让百里寻替他画完呢?” 云生和星摇都是一愣,四目相视,一头雾水,显然未曾想过这个问题。 “丹朱,算我求你,一会儿别乱说话,好好和一鸿商量。都一整天了,什么结果都没商量出来,明日怎么向冷先生交代?” 估摸着百里寻取画要回来了,罗甫又跟徐阳打商量。 “我乱说话?我说错什么了我?”徐阳胸中那股没被茶水浇灭的邪火又腾了起来,“冷先生也是够狠心的。怀清是他养大的,他却把家当全给了百里寻。既然器重百里寻,那你成全他和春儿啊,可他又乱点鸳鸯谱,把春儿许给怀清。有时候我真怀疑他是不是病糊涂......” 说到这,徐阳的话陡然一停,望向远处,众人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第67章 只见一个白衣书生缓步走出后园西北角的花圃,手提着竹篮,眼含着笑意,一条淡蓝色发带将青丝束于脑后,又垂下肩头,蓝白相映,清新如春水照云。 “这人想必就是水柔蓝了。”花月微微蹙眉,“如此漂亮的人物却是个跛子,可惜了。” 水柔蓝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一片杜鹃花,朝崖边的一棵槐树走去,远远地,边走边冲这边挥手:“来个会爬树的!” “我会!” 水柔蓝话音未落,徐阳就像只兔子似的窜了出去。 “天爷。”罗甫翻了个眼,扶住额角,片刻后,又忍不住向那二人的背影忘了一眼,只这一眼,便没舍得把目光收回。 徐阳与水柔蓝一前一后地向崖边的一棵大槐树走去,水柔蓝慢慢地走,徐阳提着竹篮、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后面。起风了,风吹得乌云遮住了最后一片天,吹得一树碎玉似的槐花瑟瑟发抖、落下枝头,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罗甫是个人像画师,平生最爱美人,一时间,竟分不清这是不是一幅画。 “飞花令还玩不玩了。”当众人不约而同地欣赏槐下的落花美人图时,只有柳春风还紧绷着一根弦,琢磨着下一句诗,“我又想起了一句,再不开始就要忘了。” “玩!离吃饭还早呢,接着来,”星摇回过神来,“下个该......该柳师兄你了。” 柳春风轻轻嗓子:“电明雨急打窗......” “啊!” 柳春风一句诗没念完,一个闪电毫无征兆地撕开了漫天乌云,星摇吓得尖叫一声,捂上了眼睛。 片刻不到,沉闷的春雷从天边滚滚而来,像是什么东西听到了召唤,即将从桂山之下破土而出。 “没被雷吓死,先被你吓死,耳朵都被你喊聋了。”云生揉了揉耳朵,“诶,星摇,人家打雷都捂耳朵,你怎么捂眼睛?难道你用眼睛听音儿、耳朵出气儿、鼻子看人儿不成?”云生被自己的笑话逗得哈哈大笑。 “鬼......鬼影......”星摇的手不敢从眼前放下,颤声道,“咱们后边......右后边......过堂的窗子里有鬼影飘过去了。” “哪呢?” 花月、柳春风、云生三人异口同声,转头去看,看罢,云生笑得更厉害了:“胆小鬼,你回头瞧瞧那是谁?” 星摇战战兢兢地将手指挪开一条缝,侧目向后望去,只见百里寻拿着一卷画从过堂里走了出来。 电光之下,他脸色苍白如纸,一阵风迎面打来,单薄的身子不堪地向后退了一步,抱紧了画轴...... -------------------- 1 《烟江叠嶂图》王诜,北宋。 水墨山水崛起并成为主流之后,青绿山水开始衰落,因其“虽巧而华,大亏墨彩”而被士大夫们所排斥,导致晚唐至北宋中期,很少画家可以绘制青绿山水。 直到北宋后期,青绿山水得以重新崛起。当时的画家如王诜、赵令穰开始寻求色墨结合的作画方法,文中百里寻所说的淡彩画法就是他们所使用的方法。 王诜改水墨为青绿之后,有大批画家紧随其后,佳作涌现,比如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 第二案的故事就假设发生在青绿山水即将复兴、尚未复兴之时。 2 二李,指李思训和李昭道。 第65章 夜至 “写冬雨的诗句是少了些,有点难,嗯......”星摇咬着指尖,眉心拧出一个夸张的结,片刻后,眉心更夸张地一舒,“有了,一城冷雨各自愁。” 写春雨的诗就多了去了,云生张口便来:“小楼一夜听春雨。这轮结束了,下一轮从秋天开始,柳师兄,还是你先来。” 柳春风摇头晃脑地念:“却话巴山夜雨......” “等等。” 不等柳春风念完,云生就意识到了不对劲,他警惕地眯起眼睛:“有人作弊。”接着,猛一回头看向星摇,“你方才说的那句诗是谁写得?” 星摇像个偷了钱袋想溜却被人一把揪住领子的小偷,脖子一缩,心虚道:“写诗的不太有名气,说出来你也不知道,那个......柳师兄之后该谁了?” “死丫头,休想蒙混过关,快说,到底是谁写得?”云生不依不饶,“能写出如此狗屁不通的句子,往后我见了这个人的诗得绕道走。” “狗屁不通?!”赖不过去了,星摇索性翻了脸:“你敢说我的诗狗屁不通?!” “就是狗屁不通,还是赖皮狗的屁!” “反了你了,以为柳师兄和花郎君在这儿我不方便收拾你是么?” 这次柳春风学聪明了,嗅到火药味,第一时间从二人中间抽身,躲到了花月身旁。见他脸颊上刚刚被星摇挠出的一道红微微肿起,花月心中不快,又拿一个小丫头没办法,只能用指尖轻轻抚过:“疼不疼?” 柳春风点点头:“有点......诶!别打别打!” 半句话的功夫不到,星摇已将云生反剪双手按到了地上,柳春风见状赶忙上前拉架,可这丫头八成是练过,任柳春风怎么拽都拽不动。 她左手按着人,右手往痒痒肉上狠挠:“说!说我诗写得好!说完我就放了你!” “哈哈哈哈大丈夫不打诳语,哈哈哈哈星摇的诗狗屁不通!” “还敢胡说!”星摇加大了手下力道。 “哈哈快放开我,要尿裤子了!”云生的大丈夫就当了一眨眼的功夫,“哈哈星摇写得好,哈哈哈李太白、李商隐、李煜摞一块儿也不及你,哈哈姐姐我错了,哈哈哈哈我是赖皮狗,汪汪汪汪......” 小丫鬟和小书童打架,百里寻和徐阳冷战,缪正优哉游哉翻看着百里寻刚拿来的画卷,似乎十五日之后交画稿只是罗甫一个人的事。 刘纯业继位后,画师们的地位一日不如一日。 宣和帝刘佶嗜爱丹青,画艺也鲜有人及。他在位时,画院地位之高前所未有:服紫,佩鱼,领俸直;朝会站班时,画院待诏居首,书院、棋院、玉院等都得靠后站;连一个小小的画学犯了罪,都要事先禀明皇帝再行处罚。这还不算,刘佶隔个三五日就要亲临翰林画院或桂山画院进行督导,比上朝都勤快。 若是他还活着,行宫挂什么画想必也会自己拍板,根本用不着画师们犯愁。1 然而,刘佶一死,画师们的舒坦日子就到头了。 永定帝刘纯业和他爹完全是两个性子,自继位起,便从未踏足过画院一步。他只对一幅画有兴趣,那就是挂在书房北墙上的山河图。对待画师也是一视同仁,该打则打,该罚便罚,该杀头就杀头。短短几年的光景,画师们又成了“以艺事君”登不得台面的人。 “等期限到了拿不出草图,大不了大家手拉手跳悬崖去。”罗甫破罐子破摔地想。 正当他决心撂挑子不干时,百里寻开口了:“前些日子,春儿研磨珍珠粉时在蛤壳中找到了一颗紫珍珠,你们见过紫珍珠没有?柳师弟,你要不要带上花兄弟去瞧瞧?”2 “我见过,我娘的珠宝匣子里什么色儿的珍珠都有。” “......”百里寻语塞。 罗甫明白,百里寻是想将这四个烦人精打发走,便默契地打起配合来,他圈起食指和拇指,照着鸡蛋大小比划了一下:“柳师弟,你见过这么大个儿的珠子没有?” “我见过。”柳春风从袖中掏出那罐玉女桃花膏,把里头那颗硕大的夜明珠取出来,晃了晃,“瞧。” “......”罗甫也败下阵来,后悔比划小了。 撵人寻清净的时候,那四人终于一条心了,徐阳也道:“小孩儿,玩个游戏,罗师兄说得那个珍珠就藏在画室某个隐秘之处,你若能寻到它,我就送你一本元元书局绝版的画本,如何?” 徐阳早就听说六皇子痴迷画本,便使出了杀手锏,果不其然,柳春风眸光一亮:“哪本?” “《决战燕云》。” 三十六年前,刘佶听信谗言,战前斩了大将军姜川,导致大周惨败,丢了燕云十六州。 战后,元元书店的老掌柜元奉英读到那句“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悲愤之下,就请画师绘制了一套画本,讲得是:假如姜齐未死,率军出征,燕云一战当是什么结局。 这套画本原定七册,首册发行后,悬州城内一时间洛阳纸贵,连平日里对画本不屑一顾的读书人也争相传阅,很快,便有人有感而发,写出了一篇九万字的《燕云三十三问》,将皇帝刘佶骂了个狗血淋头,连画院都没脸去了。 眼看民怨成了民愤,刘佶恼羞之下以妄议朝政、煽动民心之罪查封了元元书局,又将元奉英丢进了牢里。幸得时任宰相寇衡求情,元掌柜才算捡回一条命,只不过风波过后,画本从底本到雕版尽数被官府销毁,留于世上的只剩下了首次发行的九十九本第一册。 三十六年过去了,这些画本辗转易主,有的被主人遗失,有的被怕事者焚毁,有的被收藏者当做宝物束之高阁。一个画本爱好者若能得到这本《决战燕云》,那他在画本圈的地位立马一飞冲天,因此,别说是在画室里找珠子,就算把桂山翻个底朝天,柳春风也不嫌累。 第68章 “一言为定。”柳春风一口答应,生怕徐阳改主意。 他片刻不怠,拉着花月就往画室跑。星摇与云生后脚也要跟上前去凑热闹,却被罗甫喊住:“真不知道你们浮云山庄谁才是少爷、小姐,你,”他指了指云生,“去帮你们少爷做饭,”又指了指星摇,“你,去帮你们小姐磨颜料,快去快去,都干些正事,别在这混吃等死。” “哪里混吃等死了,我俩在酒窖忙活了一下午。” “就是,连犄角旮旯里的灰尘都扫净了。” 虽说俩人嘴里嘟嘟囔囔不服气,却还是乖乖地兵分两路,一个跑去前院给冷春儿帮忙,一个到花圃边上的厨屋里给水柔蓝打下手去了。 受地势所限,浮云山庄盖得没规没矩。 从檐下石阶到画室,只有一条道可走:走上石阶,穿过后厅,进入主屋,从主屋出来便是前院。由于主屋临近西侧悬崖,因此,出了主屋向西,只有一间耳房与主屋相连,耳房西南便是下山的路。 与主屋东侧相连的一排屋子沿着悬崖先向东、后向南连城了北斗七星状,依次是:画室、冷烛的房间、客房、冷春儿的房间、星摇的房间、云生的房间,最后,是水柔蓝的房间。 由于下山的路断了,一下子多出了五位客人,房间的住户也稍作调整:花月与柳春风住进了冷烛隔壁的客房,星摇去和冷春儿一起住,星摇自己的房间让给了徐阳,缪正与百里寻同住在云生那里,云生则暂时和自家少爷住一屋。 沿着前院的崖边垒了矮石墙,墙内种了松林,松林之下是一片正值花期的红杜鹃,松林与房屋之间有一条青石小道蜿蜒向前。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山间雾气弥漫至山顶,隐去了连绵起伏的浮玉山脉,也模糊了矮墙的轮廓,向墙外望去只有灰白的雾气,如同空白的记忆。 雾夜中,杜鹃花丛暗红一片,像凝固的血。松林立于血色其上,黑影幢幢,宛若血色滋养出的一众怪物。 “花兄,你站我这边。”柳春风往花月身边凑了凑,又将他拉到右手边,隔开自己和那些杜鹃花,“我..我觉得这条路阴森森的,尤其是这些杜鹃,暗红暗红的,就跟冯长登脖子上那道血口子似的。” “红杜鹃?”花月满目疑惑,似乎不知道柳春风在说什么,向地上扫了一眼,“哪来的红杜鹃?” “啊?”柳春风打了个寒战,抓住花月的胳膊,“花兄,你..你别吓我,这满地都是杜鹃花,你看不见么?” 臂上一暖,坏东西十分受用:“看得见,可这......”他沙哑着嗓子,阴声道,“可这明明是一地白杜鹃。” 柳春风傻住了,停住脚,一动不动,头都不敢扭,鸡皮疙瘩霎时爬满全身,整个身子都麻了,带着哭腔道:“我......我害怕。” 见他脸色惨白,花月怕闹过火了不好哄,赶紧实话实说:“嘿嘿,逗你的,就是红的,这品种叫血杜鹃,九嶷山上春天一到,随处可见,改天带你..” “你又骗我!”柳春风竖起眉毛,拂袖而去,走了两步又回来了,实在不敢一个人走,只得先把这仇记账上,“出门在外,我懒得与你计较,你可不许再吓我了。” 花月看着他,想起一只被自己从猎坑里救出来的小鹿,小鹿惊魂未定,前后跟着他,怎么撵都撵不走。 为了把受惊的小鹿留在身边,坏东西继续吓唬人:“其实,我也没有完全骗你,这片杜鹃原本是白色的。” “那怎地,”柳春风战战兢兢侧目看向那些花,只觉花儿红的愈发诡异,“怎地变成红的了?” “因为,这里死过人。”花月一指矮墙,“一个白衣女人,浑身是血,从那跳下去了,就那儿。” “你......你就编吧,”柳春风硬撑着不信,“咱们都是头回来,你如何知道的?” “我在山洞里听人聊的。” 这话千真万确,花月的确听见星摇与云生神神叨叨地商量着祭奠一个二十年前跳下山崖的年轻妇人,只不过,除了这些,其他全是胡扯。 “他们说那女人生前最爱白杜鹃,那女人死后,白杜鹃沾染了她的怨气,成了怨灵,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血红色。”花月压低嗓子又问,“听说过没?怨灵最喜欢纠缠那些惧怕它们的人,所以说,你装也要装得胆子大些,别让这些血杜鹃看出来你害怕,”说着,“啪”地一拍柳春风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快别哆嗦了。” 这冷不丁的一拍,差点把柳春风的七魂六魄拍出来,他打了个抖,后脖颈凉飕飕的,像是有人趴在上面喘气儿似的:“我我我装不出来,花兄,咱走吧,去你山洞里住也行,我总觉得......总觉得这里不干净。” “装不出来也不要紧,”花月接着忽悠,“据我所知,怨灵只找落单的人下手,你跟紧我,保管没事。” “那晚上我要跟你一起睡,上茅厕咱俩也一起去。” “那也只能这样了呗。” “怨灵长什么模样?” “不一定,有的化作鸟雀,有的只是一团黑影,最常见的是黑猫......” 喵!! 好巧不巧,就在二人快走到画室时,柳春风没留神,结结实实一脚踩在了一只正在打盹的黑猫尾巴上,那团黑东西一嗓子尖声痛叫后,钻进了草丛里。 啊!! 柳少侠呢,比黑猫嗓门更大,尖叫着向画室跑去了。 人要是倒霉,穿道袍都得撞鬼。 就在这时,画室里刚好有人出来,跟柳春风“砰”地撞了个满怀,撞飞了那人手里的一碗胭脂,瓷碗落地,碎成了几瓣,零星的瓷片碎屑横斜扎在膏血一般的胭脂上。 -------------------- 1 画家地位是按照宋徽宗时描写的,徽宗执政时期,画家地位很高,比如: 按宋初以来制度,高级宫廷画家可衣绯服紫色却不可佩鱼,徽宗则允许画院有官职的人佩鱼; 其他局院的工资叫“食钱”,只有画院和书院的工资和普通官员一样叫“俸直”; 睿思殿中每日留一个待诏值班,徽宗随时可能召见,这种宠幸是别的局院所没有的。 2 珍珠粉 又叫蛤粉,传统绘画颜料,宋时用它代替白垩。 参见《中国画颜色的研究》,于非闇 3 可在作者微博中搜索“浮云山庄示意图”,示意图会不断优化,看最新的就好。 第66章 画室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冒冒失失的!” 一块上好胭脂饼就这么报废了,冷春儿望着地上一片狼藉,霎时间竟泪如泉涌,想再数落柳春风两句,又自觉失态,一跺脚,跑了。 “春儿姐姐!对不起!春儿姐姐......” “你给我回来。” 柳春风欲上前去追,被花月一把揪了回来:“瞎道什么歉,谁能知道她要从屋子里出来,掉了一块胭脂膏子而已,咋咋呼呼,哭哭唧唧,不知道的以为她爹死了。” “你别这么说嘛,春儿姐姐对颜料很上心,这么一大块,她肯定心疼坏了。”柳春风蹲下身去捡,“说不定还能用。” “别动。”花月拍开他的手,“小心划了手。” 花月从画室里找出个空盘子,草草将地上的胭脂连同碎瓷片收入盘中,搁在了墙边不碍事的地方:“冷春儿是颜料行家,能不能用,让她自己来决定。” 从冷春儿生气离开,柳春风就蔫头蔫脑地蹲在胭脂旁边,琢磨着怎么弥补过错,花月费了好一番唇舌劝慰,又现编了三个江湖笑话,才让柳春风从内疚不安中缓过来,想起了此行来画室的目的——寻宝。 二人先是站在门口,环视画室一周。1 画室不大不小,长二十步不到,宽十五步有余,和崖边所有的屋子一样,坐北朝南。 北墙上有三扇宽大的支摘窗子,窗外是后院。 西头的窗子前摆着四排木柜,每个木柜分成了横五竖九的四十五个方正小格,小格子里存放着制作颜料所需的矿石、晒干的花草、各式工具等等。 东头的窗子附近有一张画案,案上散落着一些草图,案边临窗处斜立着两条横杆,此时,一条杆子上正搭着一幅人像,大约是画作上的墨迹尚未干透,需要晾一晾。 正中的窗子前是一张圆木桌,木桌上摆着些盛颜料的碟碟碗碗,离椅子最近处是一碗正在制作中的朱砂,桌子中央是一盏精巧的银烛台,烛台上燃着一只蜡烛。 这画室名义上是冷烛的,实际上却是冷春儿储存、制作颜料的地方。除非有些大幅画作不方便在书房绘制,亦或是有些画作需要晾干,其他时候冷烛很少来。 “屋子就这么大,东西就这么多,鸡蛋大小的珠子还难找?”柳春风成竹在胸,走到圆桌旁取来烛台照明,“嗯..咱们就从门开始吧,一寸一寸找,不信找不到。” 咚,咚,咚。 柳春风竖起耳朵,自上至下敲着门板,确定门板没有加层。 第69章 画室的门常年处于打开状态:一柄双头铜钩一头挂住内侧门把手,另一头系着一条半尺长的短麻绳,麻绳拴在墙面的钉子上。 “别这么紧张,一个画室而已,又不是虞山侯府的地道。” 对于来画室寻宝,花月也很期待,不过,吸引花月的不是“寻宝”,而是“柳少侠寻宝”,看那家伙踌躇满志又一脸严肃的模样,知道的,是为了一个小画本,知不道的,还以为在找什么能在江湖上引发腥风血雨的武功秘籍呢。 敲完房门,取下门把手上的铜钩,带上门,将门后的墙砖也敲了一遍之后,柳春风才正式宣布排除这一地段,可以继续前行了。 正对房门的是东头的后窗、一张桌子、两条横杆以及一幅拦腰搭在横杆上的画,窗户附近并没有藏东西的地方。柳春风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决定左拐,先从西头后窗前的颜料柜找起。 “蛤粉。”柳春风拉开西北角第一个木格的抽屉,“花兄,你怎么还不动手,快帮我找。” “我向来不做无用功。”花月懒洋洋靠在窗边,像个甩手掌柜。 柳春风一想,也是,小画本只有一个,又不能从中撕成两半,于是,忍痛割爱:“那找到了珠子,小画本归你,你让我看看就行。” “那破玩意儿,白给我都不要。” “破玩意儿?”柳春风觉得这人真是无知者无畏,这种话都能说得出来,“这画本在画本中的地位就相当于兵器里的,嗯..”柳春风略加思索,做了一个关二爷捋胡子、拿刀的姿势,“青龙偃月刀,非常厉害。” 花月不给面子:“那么厉害为何最后头掉了?” 柳春风也懒得对牛弹琴:“你什么都不懂。” “起码我懂一件事。” “什么?” “罗甫和你的阳哥哥都是骗子,画室里根本没有珍珠,你的阳哥哥也不会把画本给你,或许他根本没有画本。” 柳春风一愣:“你为何这么说?” “这还不简单?你想想看,”花月绕过一排木柜,来到柳春风对面,隔着柜子与柜子上的烛火,与柳春风四目相视,“一,一帮穷画画的哪来那么大个头的东珠?自己下海捞么?二,就算走运,捞了一颗,如此贵重的东西,又怎会放在画室里?三,就算放在画室里,为何莫名其妙让你来找?因为你头大些?还有你那阳哥哥,”花月面露厌恶,似乎说了什么不堪的东西,“那么宝贝的画本,他为何给你?也是因为你头大些?” “你才头大!” “所以嘛,你头又不大,那我便想不出别的缘故了。” “那..”细细一想,柳春风觉得花月的话在理,却心有不甘,“那就不能单单是为了好玩?小时候我娘也会藏些珍珠、玉扣之类的东西在屋里,让我去找,找到了给我奖励。” “首先,把稀罕东西平白无故送给别人,这事好玩么?其次,当娘的把命给你都行,可旁人不要你命就不错了,这两样能相提并论?” 柳春风心凉了半截:“那你说他们为何骗我?” “很简单,把咱们糊弄走呗,别在那吵吵嚷嚷招人烦。” “啊?”柳春风想不通,“那直接让我们离开不就行了,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花月想了想:“这不好说,我估计吧,就是怕你跟你哥告状,说他们嫌弃你。” “可是,我们都在那儿坐一下午了,一直都很吵,为何不早些哄我们走?” “那谁知道,开始不好意思,后来实在忍不了了吧。” “我不会告诉我哥的,我..”柳春风鼻子一酸,将手上一匣子孔雀石放了回去,垂头丧气地,拿起烛台准备离开,“不玩了,回房睡觉。” “别走,万一呢,”见着他失落的模样,花月于心不忍,脱口而出,“刚才不过是我的猜测,万一如你所说,他们就是觉得好玩、想和你玩个‘找东西有奖励’的游戏呢?毕竟,这帮人常年待在山尖上,活得云里雾里,满心痴心妄想,根本不能拿红尘凡人的心思加以揣测。” 我这是怎么了?花月觉得自己怪怪的。 花开花谢,花谢花开,本是平常,可不知从何时起,他变得贪心了,见不得那双桃花眼中有半分枯萎之色,盼着日日皆是三月初三,桃红柳绿,日暖风和。 左也有理,右也没错,柳春风停下脚步,犹豫不决,走吧,怕错过那本《决战燕云》,留下继续找吧,又觉得抹不开面子。 “找不着的话,就当来画室玩一遭,又没掉块肉。”花月给他铺台阶,“找到的话,那就赚了。况且,如今画院的地位今非昔比,你哥本来就不待见他们,他们哪里还敢骗你,不怕你哥治他们的罪?”见柳春风眼中还剩最后一丝犹豫,花月清楚他最在意什么,便道,“想想那本《决战烟云》,大不了上回当,值得。” “那...要不...再找找?” 柳春风抬眼跟花月商量,烛火映照中,一双眸子宛若黑珍珠一般莹亮,闪着三分委屈,三分欲去还留的难为情,以及三分对“青龙偃月刀”的期待。 “好,再找找。” 花月情不自禁地弯起嘴角,心中同情着画师们即使将一世韶光付与丹青,也定然画不出这样一双眼睛,叫人心甘情愿陪他做傻事。 -------------------- 1 可在作者豆瓣相册《血星宿》中搜索“画室示意图”,示意图会不断优化,看最新的就好。 谢谢大家! 接下来两周里,每周更新三章。 明天就是快乐的周五了,预祝大家周末愉快! 归青 第67章 珍珠 翻腾了两遍木柜,没见着东珠,倒是在东南角盛放青金石的木格里找到了百里寻说的紫珍珠。 “你看,不太圆,却很好看。”柳春风从青金石块中捏出一颗绿豆大小的东西,放在花月的手心上。 花月对光照了照,小小一粒,泛着淡紫色的光泽:“还真是个稀罕物,文蛤很少生出珍珠,更别说紫的。” “稀罕也没用,换不来画本。”柳春风转头看向磨得平滑光亮的青砖地,目光从脚下扫至门口,“会不会哪块地砖是空的?”说罢,便伏下身去敲地砖。 “我给你掌灯。”花月将紫珍珠丢回匣子里,盘腿坐在地上,举起烛台,歪着头没话找话: “你说那白衣女人为何跳下崖去?” “我会看相,你那阳哥哥印堂发黑,一看就贪财好色。” “我还会读心术,云生的心上人是星摇,你信不信?” ...... “诶?我刚发现你穿这画院的白衫还挺俊的嘛。” 在锲而不舍地找了十来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之后,花月终于进入了柳春风的兴趣范围,柳春风拨冗回了他一眼:“是吧。” “这衣服本身马马虎虎,倒叫你穿出样子来了,公子风流嫌锦绣,新裁白纻作春衣。”1 从前,花月只知道自己是阴阳怪气的行家,没想到,拍起马屁来也是铁钩子挠痒痒——一把硬手,三言两语就将柳春风颊边夸出了浅浅的红,烛光里,像涂了若有若无的一层胭脂。 红得再深些才好看,花月心想。 恰巧,那盘碎胭脂此时就在手边,他随手沾了些,想也没想,伸手到柳春风颊边,一抹。 一道惹眼的红。 花月细细地看,凑近了瞧,好似桃花一簇,深红叠着浅红。2 “什么东西?”颊边一凉,柳春风用手去摸,借光一看,“胭脂!你..你手欠!”边嚷边用手往下擦,结果三抹两抹把胭脂揉匀了,半张脸成了猴屁股。 “别光擦这边,那边也有。”花月坏心眼儿地提醒。 柳春风一听,赶忙去擦,擦了几下才反应过来上当了:“这边根本没有!” 坏东西坏笑:“现在有了。” “你!”柳春风一把拽来花月的袖子当抹布:“你干得好事,你的袖子来擦。” “你气色不大好,我给你上点色。诶?你别说,这桂山上的胭脂就是比街上卖的好,你看,只擦一点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花月的歪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还妄想转移话题,“找东西怪没意思的,咱聊聊各自喜好的颜色吧,我比较..” “谁管你喜欢什么!”柳春风气鼓鼓的甩开袖子,“你气色也不好,那我也给你上点色,行不行?” “那有什么不行的,来。”花月将脸往前一伸,“不过,若我抹上更好看,你可别嫌我抢你风头.......诶,你轻点,胭脂里有碎瓷片,别刮花了我这张九嶷山第一俊脸。” 说话间,花月的鼻头就变成了红的,接着是眼圈,接着是脸蛋儿。 “还少点什么,”柳春风捏住花月的下巴,向左转转,向右转转,突然,眉毛一挑,“对了,胡子。” 一个月的兰草着实没有白画,很快,一边三根胡子,尖尖翘翘的,颇为生动。 “差不多得了。”花月就算脸皮厚,也觉得这副鬼样子有损威风,“你这人忒爱记仇,我就画了一笔,你数数你画了多少笔了。” 第70章 柳春风不理他:“你叫花月,那就得开朵小花,”说着,在花月的眉心添了朵梅花,“还要有个月亮,”又在下巴上圈个圈儿,“月亮上住着嫦娥和玉兔”,由于嫦娥实在难画,只在圆圈里描了只兔子,“嗯,妥了,花好月圆。” 画完兔子,柳春风擎着烛台仔细端详了一番,才宣告落笔完工:“你可不许擦,我好不容易画出来的。” “我不擦,你不嫌吓人就行。”花月无所谓地往墙边一靠,“你怎知我名字是花好月圆之意?” “有花有月,自然就是花好月圆。”柳春风接着伏身敲地砖,“你爹娘真会起名字,花蝶,花月,你和你哥的名字都好听。” “名字是小蝶的娘起的。” 柳春风手下的动作一滞,想起花月曾和他说过自己没有爹娘,他回头看向花月,见他不知从哪找来一把铜勺当镜子照,正冲着勺子挤眉弄眼。 “我也没见过我爹,不对,我见过,可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 柳春风靠着花月坐下来,小心翼翼地看着花月的眼睛,像在查验自己的莽撞之语是否在花月心上碰出了伤口。 “干嘛这么看着我?我又不难过,没爹多好,不用挨打。”花月用铜勺在柳春风额前敲了一下,“刚问你喜欢什么颜色,你还没说呢。” “我喜欢绿的、红的、黄的......”柳春风答了一串,最后总结陈词,“除了黑色,我都喜欢。” 花月笑他贪心:“这怎么可能,是人就有自己的偏好,不管是颜色还是别的。你看中的,我不喜欢,我在意的,你却不当回事,比如,有人‘利欲熏心,随人翕张’,有人却‘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34 柳春风想了想:“那就青色吧,竹青色,我有好些青色衣裳,我娘和我哥都喜欢我穿青色。那你呢?你自己喜欢什么色儿?” “白的。” “为何?” 花月扬起下巴,压了压膀子,斜睨着柳春风,想象着自己是只白鹤:“显气度,不觉得我穿白衣很像一种绝顶漂亮的东西么?” 柳春风看着一脸滑稽的花月,寻思了片刻,点点头:“怪像的,像小梨。” “什么什么?什么小梨?”花月眉头一皱,直觉告诉他,柳春风口中的“小梨”并非什么绝顶漂亮的东西。 “我哥养大的一只大白狗,雪白雪白的,只有鼻子尖、耳朵尖和尾巴尖和爪子是黑的,又好看,又好笑。”柳春风摸摸花月的红鼻头,越看越像,“我刚才应该用墨水给你画鼻子。” 花月真是怕了刘纯业了,此人神出鬼没,冷不丁便冒出来膈应人。 他一耷拉脸,没好气道:“巧了,我哥养了只大青虫,跟你也很像。” “......”柳春风也笑不出来了:“哪有人养青虫的,你胡说。” “皇帝有空养狗?你才胡说。” “是真的!”柳春风竖起三根手指,“小梨十五岁了,就比我小两岁,它对别人很凶,但很听我哥和我的话,还总被小凤欺负,你若不信,我叫阿双把它抱来给你看。” “一条老狗有什么好看的。”花月不给面子。 他将目光投向那支即将燃尽的蜡烛,烛火跳动,一些遥不可及的画面闪过心头。 一片雪白,冰凉的风,小白狗在跑,他在追,身后的妇人喊着“慢些”,妇人颈间是一串比雪光还要白亮的珍珠...... “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我也养过一只小狗,也是白色的。”花月习惯用幻想来满足自己,想多了,便分不清真假,于是,说完又笑着摇摇头:“八成是个梦。” 许久,两个人都没说话,依偎坐着,烛火耗尽了最后一滴油,熄灭了,漆黑的夜色瞬间涌进了画室。 黑暗中,花月察觉到旁边的人一直在偷看自己。窗外一道闪电亮起,那人又慌慌张张低下头,几次欲说还休后,终于开了口:“我去找些水来,帮你把脸上的胭脂擦掉。” 花月心中轻笑,这家伙,面子比瓷碗还脆,心却比碗里的胭脂膏子还软。此时此刻,在他眼中,自己这个没有父亲、死了母亲、丢了哥哥、连只小狗都没养过的人,想必和一只无家可归的猫儿、狗儿也无甚分别了。 想到这里,坏东西的坏水儿又忍不住往外咕嘟了。 “我不洗。”他一扭身子,“我觉得怪好看的,就是委屈你了,晚上睡醒一觉,看见一张这样的脸,”他一翻眼睛,一吐舌头,“你别想起那些血杜鹃就行。” 闪电照得窗纸煞白,电光中,花月脸上的“花好月圆”也如鬼画符一般骇人。 见柳春风瑟缩了一下,坏东西嘻嘻笑道:“怎么?这个表情不喜欢?那我再给你换一个......你往哪看呢?” 花月这才留意到,柳春风并没有看向自己,而是看向西窗外。 “嘘,窗外有人。”柳春风压低声音。 “哪呢?” “一闪就过去了。” 崖边的一地暗红又在眼前浮现,风拍着窗纸哗哗作响,风从窗户缝隙往里钻,似乎还捎带着血腥气,柳春风打了个抖:“花兄,咱们回房吧,我不要小画本了。” 看着西窗上晃动的树影,花月笑道:“瞧把你吓得,那是树。” “右..右边的窗子,”柳春风突然抓紧花月的手臂,颤声道:“跑右窗去了。” 花月扭头望去,果然,东窗外隐约有个人影,片刻不到,再次消失。 花月起身想去一看究竟,却被柳春风拉住:“你没带剑,我也没带剑,别去了。” 见他一幅怂样,花月指指他的脸,又指指自己的:“咱们都这样了,人见了吓死,鬼见了投胎,用剑不多余么?” 二人走至窗边,柳春风往花月身后一缩:“你..你来开。” 花月笑他胆小鬼,伸手将窗户一推,哪知,门外确实立着一个人,吓得柳春风差点把随手抓来的颜料罐子砸出去,幸好,一道闪电来得及时,照亮了窗外的面孔。 “鬼呀!” 水柔蓝一声惊叫,跌坐在地上,他腿脚不便,站不起,也跑不掉,情急之下将手中的一沓油布冲窗里的两个“红脸鬼”丢了过去。 “我说什么来着?”花月接住油布,冲柳春风眨眨眼。 -------------------- 1《公子行》,雍陶,唐 公子风流嫌锦绣,新裁白纻作春衣。 金鞭留当谁家酒,拂柳穿花信马归。 2《江畔独步寻花·其五》,杜甫,唐 黄师塔前江水东,春光懒困倚微风。 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 3《赠别李次翁》,黄庭坚,宋 这首太长了,就不全写在这里了。 4《丹青引赠曹将军霸》,杜甫,唐 这首更长.. 谢谢大家的收藏、评论、星星和打赏,我会继续努力的!归青 第68章 丁香 “每人一块槐花饼,一块菊苗煎,喝的有桃花酒和花蜜水。” 水柔蓝和云生拎着小竹筐分发晚饭,油香、甜香扑鼻而来,给平日里只有烟霞丹青的浮云山庄带来了些许人世烟火。 后厅里,柳春风已然望眼欲穿,直直坐好,等待自己那份。花月则瞧着窗外灰蒙蒙的夜色出神,心想,这场雨下得可真不痛快。 水柔蓝走过来,把煎得最圆整的几块饼放进了花月与柳春风的盘中:“最好的,给最小的。” 金的面饼,银的槐花,翠的菊花脑,盛在天青色葵口盘中,甚是漂亮。 可漂亮归漂亮,不到碗口大的饼子着实难以果腹,柳春风看着油亮亮的菊苗煎,咽着口水:“水师兄,先生怎么不来吃饭?” “先生应该在整理画稿,放心,我留了饭。” 柳春风点点头,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菊苗煎,直烫的他嘶嘶吸气。 “慢些。”水柔蓝叮嘱着柳春风细嚼慢咽,又将几张油布递给云生,“去牡丹园把杆子先撑起来,一会儿我再挑几张油布过去。” “真好吃。”吃到最后一口,柳春风才细细品尝起味道来,入口软糯,回味清凉,恰到好处,“水师兄的菊苗煎赛得过白马楼的厨娘。1 “手艺不好,冷先生能把女儿许给你水师兄么?”罗甫故意挑高声调,打破了一团和气。 水柔蓝笑了笑,未作声。 在与后厅一窗之隔的耳房中,罗甫等人商量罢事情,就地用饭。 “我看你还是不饿。”徐阳立刻打断罗甫,作势用筷子去夹他盘中的槐花饼,“不吃给我。” 罗甫赶紧护住盘子:“你这不是要我命么?”他用帕子擦擦嘴,捧起一杯还有些烫手的蜜水,轻轻吹开浮起的白气,“托柳师弟的福,我刚向山下望了一眼,修路的人多了三倍不止,连玄蛇卫都来了,估计离修通也不远了。” “水师兄,你准备这么多油布做什么?” 晚饭分发完毕,水柔蓝开始收拾堆在过厅一角的一沓油布,听见花月问他,便答道:“牡丹园中有几样娇贵品种淋不得雨,每逢雨水多的时候就得用油布遮上。今晚怕是又要下雨了,遮住保险些。” 第71章 “水师兄,你已经吃过了么?”想到下顿饭要挨到明早,柳春风小鸡啄米似的品尝着最后一块槐花饼。 “吃过了,去画室叫你们吃饭之前我就和云生吃过了。” 水柔蓝挑好四块油布,起身前去牡丹园,走至廊檐下,恰好与从花圃采花归来的冷春儿打了个照面。 冷春儿身后跟着星摇,两人一人背着一只竹篓,竹篓里是山巅的春色——萱草,木香,虞美人,徘徊,紫笑,金雀儿...... “哥。” 冷春儿低唤一声,不等水柔蓝应答便错身匆匆而过,倒是星摇一声“少爷”叫得响亮清脆。 自从不久前冷烛乱点鸳鸯之后,昔日里无话不谈的兄妹二人现已无话可说。水柔蓝回过头想叫住冷春儿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未说出口,轻叹一声,缓步下了台阶,走进夜色里。 见冷春儿过来,柳春风想像往常一样喊声“春儿姐姐”,又怕人家不愿理他,于是,埋头吃饼。 正吃着,忽觉发髻一沉,抬头见冷春儿正看着他笑:“人比花俏。”说罢,摸摸他的脑袋,转身和星摇拾掇花去了。 “啊?”柳春风咽下口中的饼,疑惑地看向花月。 花月面无表情地在酒盏沿儿上点了点,柳春风低下头,往淡粉色的酒面上一瞧,笑弯了眼睛。 发髻上簪了一支山茶,水红色,俏生生的,将开未开。 花月看得直皱眉,这家伙,别人冲他哭,他就自责,别人朝他笑,他就感激,真是个傻子,再一想,自己编了那么些故事,还不如那丫头一支花管用,实在是气人,于是,脚一勾桌腿,酒盏洒得剩了个底。 “干嘛晃桌子?”柳春风笑意未退,确实人比花俏,冷春儿没说错。 酒洒了一桌,却未浇灭花月心头的不快,他问:“你还不知道头上那朵花叫什么吧?” 柳春风往头顶摸了摸:“不是山茶么?” “这种山茶名叫,”花月勾唇一笑:“杜鹃红。” 效果显著,柳春风面色一白,伸手将花揪了下来。 “一鸿,我采了些荼蘼,待会儿你拿回去吧。”冷春儿在百里寻身边坐下。 百里寻冷冷道:“花瓶碎了,无处放。” 隔壁屋里的古怪气氛让花月神清气爽,如此乏味的夜,没点乐子怎么熬?他饶有兴致地观望着,见那二人一个没话找话,一个爱搭不理。 花月在心中做了个盘点:冷春儿爱慕百里寻,却被许配给了水柔蓝,水柔蓝屁股后头跟着徐阳,而徐阳自己貌似还没有察觉罗甫提起水柔蓝时那股子酸劲。哼,什么七子星,叫一锅粥算了,等这锅粥沸起来,就有得瞧喽,花月暗自搓手。 “张僧繇的神形图在你那里么?”冷春儿小心翼翼地问。 百里寻头也未抬:“画是你昨晚刚刚清点过给我送过去的,你问我做什么。” 冷春儿笑得僵硬:“‘房星’一幅父亲已经写好了占辞,”话未说完,冷春儿咬住唇,眼泪淌了出来,片刻后才继续道,“你不是喜欢这套神形图么?父亲说你若喜欢,让我先把那幅刚临摹好的房星给你送去。” “随意。” 远远的,花月瞧见冷春儿在抹泪。 他心想,若我是百里寻,水柔蓝能娶走她,我谢天谢地,谁会喜欢一个动不动就哭哭唧唧的鼻涕虫? 是啊,谁会喜欢一个鼻涕虫呢?花月把自己给问住了。 对面坐着的那只鼻涕虫吃饱喝足后,正趴桌子上研究那朵红山茶,闻了闻,没有香气,鼻涕虫不甘心,扒开花瓣,鼻尖凑在花蕊上,一吸。 阿嚏! 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鼻涕虫揉着鼻子汇报:“花兄,这花不香。” 不香就不香呗。 活了十七个春夏,花月从未留意过哪朵花香、哪朵花臭,真是无聊至极,可话到嘴边却成了:“茶花香的不多,有种茶花叫‘天在水’,香的很,闻一闻就像喝醉了酒,等路通了,我去采几朵给你闻闻,保管香你个大跟头。” “百里寻,你别太过分!” 徐阳一声喝,接着是瓷器摔碎的声音,在那个空气快要凝固的屋子里接连响起,如同电闪雷鸣许久之后终于下起雨来。 乐子来喽。 花月窃喜,赶紧给自己斟了杯酒,翘起了二郎腿观战,一旁的柳春风却紧张兮兮地站起身,想去一看究竟。 “你干嘛去?”花月喊住他。 “我去劝架。” “人家师兄妹多少年交情了,你一个新来的掺和个什么劲,真是老母猪撵兔子。” “......什么意思?” “是你该干的事么?”花月将他按回桌边,“放心,一群画画的,闹不出大动静,还能拿笔捅了对方不成?” “百里寻,就算春儿与你没了情分,还有恩义在。”徐阳居高临下,不给百里寻一丝情面,“当年若非春儿给你一口饭吃,你早就和那些灾民一起饿死街头了。若非先生赠你进城的盘缠,收你为徒,你恐怕还窝在穷乡僻壤给财主画门神、刻桃符吧。你有何脸面冲春儿耍横?” “徐师兄,”冷春儿哭着央求,“你别说了。” “丹朱,你少说几句。”罗甫也预感形势不妙。 百里寻不反驳,垂着凤目,肩膀抖个不停,紧抓杯子的指尖也没了血色,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可就是不肯掉下一滴泪。 徐阳调转矛头,又骂冷春儿:“你还有脸哭?你都答应婚事了,还来缠着百里,你将怀清置于何地?明明知道百里心里有你,你爹却拿一堆破画打发他,你那糊涂爹心肠够狠......” “我不许你说我爹!”冷春儿泣不成声。 “徐阳!你少说两句!”罗甫上前,欲将徐阳推出门去,却被人拎着胳膊扔回了椅子上。 小丫鬟星摇吓哭了,上前护住冷自家小姐,也为冷烛辩护:“那不是打发!那些画都是真迹,可值钱了!” 未等徐阳再开口,百里寻猛地起身,说了句“够了”,便拂袖而去。离开时,衣袖带翻了桌上的酒,一壶酒尽数泼在了那幅《烟江叠嶂图》上,画中暮云卷雨,春风摇江,桃花酒一半流进了江里,模糊了几笔墨色,一半淋在了山间,晕开了一片青绿。 “一鸿,一鸿......”冷春儿哭着追了出去。 “小姐!小姐......”星摇紧随其后。 “别跟着我,求你了,别跟着我...”听声音,百里寻也哭了。 “你满意了?”罗甫也红了眼眶,“丹朱,你怎么浑都可以,但别骂冷先生。” “我想骂谁便骂谁。” “我再说一次,我不许你侮辱我的恩师。”罗甫露出了少见的愠色。 “呵,恩师。”徐阳冷笑,“你以为你的恩师是什么正派君子?他养大怀清是因为怀青根本就是他的儿子,他冷性薄情,怀清的娘亲大着肚子来浮云山庄找他,他却要将人赶下山,逼得那姑娘跳了崖。” “水师兄的娘亲?”柳春风惊讶地看向花月,“原来......” “嘘。”花月示意他听下去。 “春儿才是捡来的,却得了个亲生的名分,怀清仆役一样供他们父女二人使唤,却从未怨过他们,还把冷春儿当妹妹一样对待,我从未见他有过一丝逾矩的想法。”徐阳坐回椅子上,神色痛苦,“我想破头也不懂,怀清为何不恨冷烛,冷烛为何将家财给了一个外人,百里寻为何还能和和气气与怀清说话,那小子心比天高,我不信冷烛几张画就能把他那颗心从天上摘下来。还有怀清,他明明不爱冷春儿,为何还要娶她?我真是不懂,不懂这群疯子在想什么,都是疯子,都疯了...” 徐阳双手捂住脸,肩背颤抖着。 罗甫抬起手,犹豫了片刻,还是将手放在了徐阳的背上,一下一下抚着,像清风拂过满是泪痕的面颊。 这个当朝宰相的儿子,不去争权,不去夺利,还不惜与父亲决裂,大张旗鼓、一厢情愿地当个断袖,就为了一个跛脚的书生,罗甫想问他,你自己疯不疯? “阳哥哥怎么了?是不是哭了?”情况过于乱七八糟,超出了柳春风对人情世故的领悟范畴。 “嗯,哭了,水柔蓝看不上他,嫌他又丑又蠢,他难过了。” 此时此刻,花月是唯一一个心情不沉重的,甚至有点想笑。他刚想再寒碜徐阳几句,见冷春儿远远地往回走,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看来是没从百里寻那里听着什么好话。 “春儿。”徐阳起身喊了一声。 冷春儿没理他,抹着泪回房去了,跟在她身后的星摇恨恨地冲着徐阳做了个鬼脸。 千错万错,春儿是无辜的。 平静下来后,徐阳后悔自己的出言不逊:“我......我去给春儿道歉。”他走至门口,抬头看天,“今夜肯定下雨,怀清还在牡丹园,一会儿得给他送把伞去。” “你去找春儿吧。”罗甫上前道,“我去给怀清送伞。” 第72章 “不用了,我自己去。” “没关系,我闲着也是闲着,顺便...” “说了不用。” 徐阳头也不回地走了。 罗甫呆立半晌,回头问缪正:“我亏欠他么?” 缪正摇摇头,笑而不语,手中的《玉豀生集》正翻到: 楼上黄昏欲望休,玉梯横绝月如钩。 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 -------------------- 1 菊苗煎 “春游西马塍,会张将使元(耕轩),留饮,命余之菊田赋诗,作墨兰。元甚喜,数杯后出菊煎。法:采菊苗,汤瀹,用甘草水调山药粉,煎之以油,爽然有楚畹之风。张,深于药者,亦谓‘菊以紫茎为正’云。”见《山家清供》,林洪,南宋 书上说菊苗煎入口清凉芳香,听着还挺好吃的,我准备在网上买点菊花菜,做做试试,好吃就整理个食谱。 另外,我把章节名全部换成两个字了,三字标题感觉用在推理小说上不够利落。 第69章 长醉 画院的一间画室未亮灯,借着入夜前的天光能看清屋内的两人——白鸥和白鹭。 面朝窗跪着的是白鹭,低头垂手,手上横七竖八满是山石划出的伤口,右脸上还印着一个通红的巴掌印。背靠窗站着的是白鸥,整张面孔淹没在暗夜里,偶尔侧头瞥一眼白鹭,天光划过眸底,像浮出夜色的晓星。 白鸥左手揉着火燎燎的右手掌心:“当年太后对我二人说过的话,你是不是全忘了?” 白鹭仰头看向兄长,目光疲惫不堪:“我没忘,可我不想这么活着了。” “看来一巴掌不够。”白鸥叹口气,“你我本就不该活着,太后救了我们,我们就是太后的刀,主子的狗。” “同样是刀,是狗,凭什么你替官家办差,我就只能..只能..”白鹭双手在身侧握成拳,浑然不觉手心的刺痛,“当个奶妈。” “呵。”白鸥锐目一扫:“那你还想干什么?你还能干什么?” “我身手比你强的多。”白鹭想站起来说话却不敢,只能挺直腰杆,“你办那些差事,你若肯教我,我也能办。 “我教你,你也得学才行。”白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把“自家兄弟如何不争气”这件事展开来说说:“我让你读兵书,你却读了些什么?殿下看那些不着四六的画本,你跟他比试着看,什么《英台复仇记》、《青丘狐与比翼鸟》、《楚霸王归来》,你当我不知道?” “你监视我?”白鹭皱眉。 白鸥继续道:“殿下叫你去买圆欢喜,你哪次不顺道给自己买零嘴儿,桂花糖,栗子糕,炒凉粉,桶子鸡,吃得那叫一个全乎,你说你不想这么活着,我倒觉得你活得挺滋润的。” “让你看着殿下,你只顾自己睡觉,让结果殿下半夜溜出宫去了虞山侯府,险些酿出大祸。” “年前,你跟殿下办案,去了一趟水云间,认识了个名叫赵芸芸的歌妓,之后,你去找过她几次?用我帮你数数么?” “年后,你又偷偷帮殿下给花千树送信,连官家也敢骗,你活腻了..” “你监视我!”白鹭面色一阵青白。 白鸥倾下身,拍拍兄弟的脸:“你是什么大人物么,不是,那我监视你是为何?你欺君罔上,脑袋还在,又是为何?你连这些都想不明白还办差?” 看着兄弟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的模样,白鸥气不打一处来:“这种雨天,你让殿下一个人去后山,险些害死他,殿下若有个好歹,你我全得不得好死,你知不知道?”他双手做了个握绳勒颈的动作,“你活够了就找个地方吊死自己去,别拉上我!” 今早得知柳春风在浮云山庄时,白鹭找了个角落大哭了一通,他倒是不怕掉脑袋,只是怕没了脑袋,不能把那个磨人精找回来,大晚上,林子里黑咕隆咚,那胆小鬼吓也得吓死。 听到这里,白鹭没了气势:“我不是故意害他,我..我拿他当兄弟..” 啪! 巴掌印叠巴掌印,直打得白鹭脑中嗡嗡作响,口里一阵甜腥。 “兄弟?!”白鸥掌心的火又燃起来了:“我看你是真活腻了!两巴掌够不够?醒没醒?!” 说着,白鸥又要上手,却被白鹭抓住腕子,一把甩开,随即站起身,俯视着兄长,咬着后槽牙道:“起码我比你强。” 真动起手来,三五个白鸥加起来也不是白鹭的对手,他只得尽力摆出兄长的威严:“兔崽子,反了你了,给我跪下!” 在焦急与自责中煎熬了一天一夜,白鹭的两只眼睛红的像只兔子,他不但没有跪下,反而捏住兄长的肩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官家存了什么心思。” 白鸥眼波一震,随之而来的是赤裸裸的杀意:“别以为我不舍得杀你。” “六年前的一个夜里,我以为你病了,在胡言乱语,走近才听到你喊得是衢..” “住口!” 雪亮的剑锋横抵在白鹭的喉头,很快,颈上浮出一条血线,血珠滚落,白鹭却一寸不肯退让:“你没资格教训我,把主子当兄弟,总好过把主子当情郎。” 众人不欢而散后,山庄的后厅里只剩下桌上几支蜡烛和软榻上的两个少年,一个执笔作画,另一个端坐着催促:“花兄,画完没有?我想尿尿。” 花月用笔杆挠挠头:“你尿真多。” “吃不饱,只好饮个水饱。”柳春风的发髻上簪了两朵茉莉与一朵海棠,“花兄,想不到你还会画画,我以为你就会使剑呢。” “小看人了不是?”花月小心地将蛤粉涂在茉莉花瓣上,“除了生娃娃,就没我不会的。” “吹牛。”柳春风瘪瘪嘴,目光一转,看见正在耳房读书的缪正,烛光在他白衣上流转,前襟与袖口的竹叶暗纹隐约可见,“那你什么画得最好?比方说,缪师兄擅画夜景,罗师兄擅画美人。” “我擅长画......”花月给最后一瓣茉莉上完色,搁下笔,满意地审视着,“鹿,梅花鹿。” “好了?”见他搁笔,柳春风搓着手挪过来,“快叫我看看。” “小心点,别给我扯坏了。” 说话间,画纸已经到了柳春风手上,他先是一愣,接着又将画纸反过来瞧了瞧:“我呢?” “这不就是你么?”花月点点画上的梅花鹿,小鹿头上顶着两朵茉莉与一朵海棠。 柳春风揉揉眼睛:“可是..可是这明明是一只鹿,我坐得屁股都麻了,你却画了一只鹿,还说是我?你这是指鹿为马!”不对,好像在骂自己,他更恼了,“你戏弄人!” “哎呀,你可真不好伺候。”花月腿一伸,斜靠在榻上,“你说你喜欢梅花鹿,我就将你画成一只鹿,你还不乐意,真是弄不懂你。” 柳春风又是一阵没话说,差点被坏东西的歪理给绕进去,随即抓起笔,竖起眉毛:“行,那你喜欢什么,我也把你画成什么模样。” 花月嘿嘿一笑,讨人嫌地拿自己的脚尖碰碰柳春风的脚尖:“我喜欢你,你画吧。” 柳春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怪自己生平无赖见得太少,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击:“你喜欢..你喜欢..”他飞快地思索世间什么东西最丑,“对了,你喜欢乌龟,我要把你画成乌龟!” “生气归生气,干嘛骂自己是乌龟?”花月懒洋洋的一句话就化解了攻势。 “你!”柳春风扬笔就往人身上招呼,“你才是乌龟!你是蛤蟆!” 花月手一撑榻,跳了下去,跑出后厅,边跑边笑:“乌龟和蛤蟆都比你乖。” “最好别让我抓住你!”柳春风提上鞋追了出去。 花月跑,柳春风追,像两只雨燕,低低地飞来飞去,一路上穿花拂柳,在山雨来临之前尽情玩乐。 “不闹了,不闹了。” 几番对峙之后,花月跑累了,决定认输,隔着一丛丁香讨饶。 “你说不闹就不闹?”柳春风随手折了一枝丁香,朝花月掷了过去。 花月一把接住,指了指旁边冷烛的窗子,压低嗓子道:“我是怕吵到冷先生作画。” 冷烛的窗子紧闭着,橙黄的光透出窗纸,渗进黑夜,柳春风盯着窗子犹豫片刻,决定假意休兵。 柳春风猫着腰,从冷烛的窗下溜过,顺手关上了隔壁画室的窗户,嘴里说着“行,不闹了”,却突然朝着花月冲过去,花月一个闪身,他便扑向了一片带刺的徘徊,幸好花月眼疾手快薅住了他的后领子,才没被扎成刺猬。 “我错了,大哥,休战吧,”花月接着讨饶,“我是乌龟,我是蛤蟆,行不行?” “我重新给你画一幅行了吧?” “柳兄,你别这样,我害怕。” ...... 两人沿着窗外的小径,追着赶着,来到了后院的东头,又绕着几株花树对峙了几圈后,柳春风终于体力不支,一屁股坐到了树下,呼哧呼哧大喘气:“原谅你也行,你给我...给我唱歌,还得给我讲...讲故事。 第73章 “早...早说嘛。”花月瘫坐在柳春风身边,心想,自己一定是桃花酒喝多了,才会大晚上玩这种小鸡捉老鹰的游戏。 两人你靠着我,我靠着你,呼吸带哨儿,头顶冒烟儿,又拿脑袋互相顶了几个回合,才算消停下来,柳春风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人:“我现在就要听,快唱。” 儿时,花月和花蝶没少听花笑笑唱曲子,后来,花笑笑死了,小蝶丢了,他也不再唱歌了。 他回忆着那些生疏的曲调,清了清嗓子: “红尘陌上游,碧柳堤边住。 才趁彩云来,又逐飞花去。 深深美酒家,曲曲幽香路。 风月有情时,总是相思处。”1 风吹散了曲子里浅浅的愁,却吹不走遮着月亮的大片乌云,如墨的夜色落入柳春风的眸中,他望着花月,眼睫颤了颤:“这曲子我似乎听过。” 花月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错开目光,脸上露出少有的羞涩:“我唱得好不好听?” “好听,可惜没有琴瑟和着。”柳春风点头,“我还想听,再唱一个。” “第一个赠送,第二个可是要收银子的。”花月刚想摆谱,柳春风却突然将食指竖在唇边:“嘘,听。” 若有若无的一阵歌声伴着酒香,似乎是被风吹来的。 二人起身,寻着声音找去,当他们走近一个酒窖时,酒香愈浓,歌声渐清: “饮三杯,复三杯,又三杯,不觉醺醺醉。 回头看人间,身在青烟外......”2 -------------------- 1《生查子·红尘陌上游》,晏几道,北宋 2访果老洞天,撞见神仙。 饮三杯,复三杯,又三杯,不觉醺醺醉。 回头看人间,身在青烟外。 宋代民间歌谣,《古谣谚》收录 谢谢大家的阅读,谢谢大家的收藏、评论、星星和打赏,万分感激!明后两天还有两章更新,祝大家周一同样愉快!归青 第70章 好眠 “那是个深秋的夜,四坟山里飘着冷雨,黑漆漆的,连鬼都不敢出门吓人,怕摔跟头。” 从酒窖出来,雨下紧了,花月拉着柳春风紧跑慢跑,还是被淋了个透心凉。跑到后厅时,正巧碰见刚从牡丹园归来的水柔蓝,水柔蓝给他们拿了替换的衣裳,煮了姜汤,叮嘱他们早些歇息。 此时,两人换好了衣裳,喝完了姜汤,吹了灯,听着淅沥沥的雨声,舒舒服服地躲在被窝里讲故事。 “鬼不就喜欢天黑么?再说了,鬼是飘着走的,怎么会摔跟头?”柳春风表示质疑。 “你讲还是我讲?”花月反问,柳春风刨根问底的毛病总让他信口开河的本事大打折扣。 “那你讲吧。” “胡家大郎和胡家二郎,一个长得像绿毛龟,一个长得像癞蛤蟆。这天深夜,两人一起偷偷摸摸溜到了他们家一个仆役的窗外,捅开窗户纸,向里窥探。 这小仆役名叫小影子,是一年前胡家兄弟的爹从林子里捡回来的。他们爹外号胡疯子,武艺高强,在江湖上颇有些名气,喜欢四处物色无牵无挂的孤儿,再将这些孤儿驯成他的羽翼,胡疯子一看便知这小影子是个练武的好材料。 遇到胡疯子时,小影子和家人走散了,正在林子里等家人来找他,死活不肯跟胡疯子走,差点咬掉胡疯子一截手指,可惜,他年纪太小、力气太小,最后还是被捆成粽子,带回了四坟山。” “那他家人回去找他怎么办?”问完,柳春风打了个喷嚏。 “盖好,再打喷嚏,一会儿不陪你去茅厕。”花月把柳春风的胳膊塞回被子里,继续讲: “小影子也担心啊,他坚信家人一定会回来找他,所以,他三番四次想逃出四坟山,回到林子等他的家人。但没办法,他跑一次就被抓回来一次,抓回来一次就揍一顿。 跑是跑不掉了,小影子只能用自己的法子反抗,他死活不肯习武,胡疯子拿他没办法,又不舍得杀他,就先把他关了起来。 胡大郎和胡二郎最喜欢欺负这些习武的小孩儿,听说爹爹弄回个新玩意儿,还是个倔小子,很是兴奋,欺负倔小子可比欺负乖孩子有意思多了。于是,他们想出了一个把戏,把小影子随机丢在四坟山不同的地方,或是挂在树上,或是扔到河里,或是丢进伸手不见五指的岩洞中,之后,他们打赌,赌这一次小影子能不能活着回来。” “可恶!”柳春风一激动撑起身子,“小影子报官了没有?” “胡疯子就是四坟山的土皇帝,哪来的官?” 花月又将柳春风按回被窝,裹好被子。窗外的雨淅沥沥地越下越急,像忍了许久的委屈,等到夜深人静时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 “后来呢,胡疯子就不管管他俩?” “不但不管,后来,他自己也加入了赌局,每次他都赌小影子能活着回来,小影子也没让他失望,愣是死不了。 渐渐的,胡疯子觉得这小东西不光是个练武的苗子,还是个干大事的材料,便再次提出教他习武,而这个时候的小影子也不像初来时那般执拗,让他学,他便学。他武艺精进很快,胡疯子愈发地看好他,最后干脆收他为义子,小影子对胡疯子呢,从惧怕变成了敬畏,一口一个‘义父’,叫得亲热。” “那胡大郎和胡二郎还敢欺负他么?”柳春风忙问。 “有什么不敢的?义子终归是义子,四坟山早晚要交到胡疯子的亲生儿子手中。 胡疯子的器重让小影子的日子更难熬了是真的。胡大郎和胡二郎断定他不敢还手,就变本加厉、变着花样地欺负他、羞辱他。有一回,甚至把小影子绑起来扔进了狼群出没的深山里,可恨的是,三天之后,那小子又全须全尾儿的回来了。 这么一来二去,连他们自己都觉得没意思了,觉得得想几个琢磨些新鲜法子修理小影子,无论如何,他们都要看到那小子跪地求饶、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们开始监视小影子的一举一动,像观察猎物一般,寻找他的致命之处,可费尽了心机只发现了一个不疼不痒弱点。 柳春风紧张了:“什么弱点?” “说来也怪,这小影子天不怕地不怕,竟然害怕打雷下雨。虽说这是个不痛不痒的把柄,可小影子在电闪雷鸣下吓破胆的样子实在太好玩了,那两兄弟百看不厌,加上四坟山上雷雨不断,简直是其乐无穷。” “那小影子发现他们在监视他么?” 一丝寒意从花月的目中闪过:“小影子发没发现不知道,但胡大郎和胡二郎倒是发现了小影子的一个秘密。” “什..什么秘密?”柳春风手心出了汗。 “他们发现小影子经常三更半夜独自一人跑去山里,天亮之前才会悄悄回来。” “他去做什么了?” “胡家兄弟也奇怪呀,可惜,跟踪过好多次都半路跟丢了。终于有一天,也就是开头讲的那个雨夜,小影子又鬼鬼祟祟溜了出去,胡家兄弟便赶紧跟了上去。这一次,或许是因为雨大风疾天太黑,小影子一路上都没有察觉有人尾随。 他们走啊走啊,越走树林越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二郎害怕了,说‘哥咱回去吧’,可大郎不甘心,心想,好不容易这次没跟丢,必须弄清楚那小子在搞什么鬼,等两兄弟商量完,一抬头,你猜怎么着?” 柳春风紧张地眼睛一眨也不眨:“人不见了?” 花月答道:“没错,小影子又没影了。雨越下越大,回去的路又太远,两兄弟傻眼了,正当他们准备硬着头皮往回走时,发现前路不远处似乎有一点灯火,两人紧走几步,一看,嘿,还真是一盏灯。” “那他们运气可够好的。”柳春风颇为失望。 “兄弟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朝着光亮奔去。等走近一看,嚯,更高兴了,那竟然是个漂亮的茅草屋,给他们引路的那盏灯就挂在屋檐下,晃晃悠悠,忽明忽暗。四坟山中常有猎户打猎,猎人留宿山中,建个茅草屋,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他们迫不及待跑进了草屋中,可一进门,俩人就笑不出来了,你再猜猜,他们看见了什么?” “什..什么?”柳春风打了个抖,往花月身边偎了偎。 “全是他们自己的东西。”花月压低嗓音,“衣裳、鞋子、马鞭、杯碗,甚至东西的摆放习惯都与他们自己的住处一模一样,像是这世上还有另外一双胡家兄弟活在这草屋里。 两兄弟霎时吓出了一身白毛汗,心想此地不宜久留,应当速速离开。天黑路远,胡大郎想了想,伸手摘下屋檐下的灯,准备带在身上,可就在他的手碰到那盏灯时,铃铃铃..一阵铜铃声响了起来。” 柳春风将脑袋缩进了被窝里:“怎么会有铃声?” 大郎仔细一看,见灯上竟然缠着一根细线,细线连着草屋里、茅檐下的其他铜铃,那些铜铃又扯动了附近林子里的铜铃,一时间,远远近近的铃声响成一片,甚是骇人,吓得二郎当场就尿裤子了。 第74章 大郎赶忙将灯挂回原处,铃声又响了一阵便止住了。大郎舒了口气,准备出门一探究竟,可就在他转身望向窗外时,一双眼睛也直勾勾地盯着他。” “小..小影子也来了?” 花月眯起眼,阴森森道:“不是小影子,那是一双绿色的眼睛,恶鬼一般,闪着光,大郎来不及喊出声,就被那东西咬住了喉咙,血溅了一地,不出片刻就断了气。 二郎看着一地的血,腿软的像两根面条,站都站不住,只好拼命往外爬,边爬边扯着嗓子喊救命,当他爬到门口时,见门口站了个人,那人的鞋面上有个小洞,他立马认出那是他恶作剧用香烫出来的,那是小影子的鞋,抬头一看,果然是他! 他见了救星似的一把抱住小影子的腿,嚷求他‘救救我哥,救救我哥’,可小影子一动不动,只是看着他笑,二郎从没见过小影子笑,笑得如同鬼魅,像下一刻就会生出獠牙似的。 终于,二郎明白过来,说‘你不是来帮我们的?’,小影子弯下腰,拎起他的领子,将他扔回了屋,扔到了那只狼的身边,又用手指着正在啃咬大郎的狼说“我是来帮它的’。” 或许是错觉,讲到这里时,柳春风感觉花月的身体在微微打颤,声调都比平时高了许多:“小影子真的没有救他们么?” “当然没有。”花月冷冰冰道,“小影子花了一年的时间、抓了数不清的山鸡、兔子去驯养那只小狼崽子,让它听到铃声便来撕咬活物,好不容易才等到那两个蠢货前来送死,怎么可能救他们。” “那..那就眼睁睁看着胡家两兄弟被狼吃掉?”柳春风于心不忍。 “没全吃掉,狼又不是猪,没那么大胃口,只是咬烂了而已,胡疯子找到他们时还能一眼认出来呢。” 一时间,柳春风不知是该可怜胡家兄弟,还是担心小影子:“小影子杀了胡疯子的儿子,胡疯子会不会报仇?” 花月一脸无辜:“这和小影子什么关系?草屋一看就是胡家兄弟自己盖的,里面全是他们的东西。狼饿了咬人也不是小影子撺掇的。小影子乖乖呆在家里睡觉,一觉睡到大天亮,第二天早上和众人一起进山找人,找到人后甚至还难过地哭了。再后来,胡疯子下令捕杀四坟山上的狼,小影子凭一己之力杀了五只。小影子居功甚伟,胡疯子感激不尽,后来将整个四坟山都交给了他。” 柳春风又打了个寒战:“那胡疯子一辈子都不知道他儿子是怎么死的么?” “后来倒是知道了,还是小影子亲口告诉他的,只不过,知道的时候他自己也离死不远了。”花月勾起嘴角,“在他的弥留之际,为了让他天天见到儿子,小影子大发慈悲,命人在他儿子的坟边盖了一间气派的大房子,每天只要推开窗就能看见两个长了青草的坟头。从前,胡疯子总因胡大郎和胡二郎满山乱跑而大发雷霆,这下好了,他们哪都不去了,天天守着他。” 说着说着,花月哈哈大笑起来,可一转脸见柳春风正怯怯地望着他,又生生把笑咽了回去:“你..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是你说睡不着让我给你讲故事的。” “我可没让你给我讲这么可怕的故事。”柳春风埋怨道,“这下好了,更睡不着了,不行,你得再讲一个。” “还讲?你饶了我吧。”花月被子一蒙,“睡觉。” “可你答应过我,给我唱歌讲故事。”柳春风掀开被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我什么时候成君子了?”花月一翻眼,“你可别冤枉我。” “那你都答应了。”柳春风不乐意。 “哦,答应一次,管你一辈子啊。”花月重新将被子拉回头顶,“睡了,别烦我。” “再讲一个嘛。” “别撒娇啊,我不吃这一套。” 见花月态度坚决,又想到隔壁就是冷先生的房间,柳春风也不好与他争执。 好一会儿,没动静,花月觉得那人必定是睡着了,便露出脑袋确认一下,结果一看,枕边两个眼睛瞪得溜圆:“花兄,我想尿尿。” 无奈,花月只得披上衣服,撑上一把油纸伞,陪着柳春风走进了夜雨里。 “哎呦!你踩我脚了!” 夜里雨大风凉,柳春风哆哆嗦嗦紧挨着花月走,不留神踩到了花月的鞋,差点将人踩个趔趄。 “嘘,你小点声,冷先生睡了。” 柳春风捂上花月的嘴,看了看冷烛的窗子,房中的灯已经熄灭了。 由于柳春风坚决不肯在屋门前就地解决,花月只好陪他走过崖边路,进到主屋,又过了后厅,一番跋山涉水才来到后院一角的茅厕。 “门前那么些松树,你随便找一棵挡上了尿不就行了,非得跑这么远,真是服了你了。”花月一手提着灯,一手撑着伞。 “狗才往树上尿。”柳春风斜了他一眼。 “我就往树上尿,我是狗么?” “那谁知道。” 撒完尿,一身轻松,柳春风踢着步子,溅起片片水花。 “溅到我身上了,”花月撑着两个人的伞,躲也无处躲:“你别得寸进尺,我翻脸了。” 可惜,柳春风已经不怕他了,笑嘻嘻故意将水往他身上踢,像一只想和小影子亲近却没有闻小影子手上血腥气的小鹿。 亥时过半,浮云山庄只剩了四盏灯,一盏摆在主屋桌上,一盏挂在后厅檐下,一盏在耳房,还有一盏亮在水柔蓝的房中。 “诶?花兄,画室是不是有亮光?”画室中有光晃了晃,柳春风以为自己眼花了,“这么晚了,春儿姐姐应该已经睡了。” 话音刚落,一团光引着一个人影缓缓走出了画室,出了门左转,深一脚,浅一脚,回房去了。 “水师兄?” “这人真是,腿脚不好吧,还总是神出鬼没的。”路过画室时,花月挑着灯笼,朝里面望了一眼,所有窗子都紧闭着,一切一如下午所见,除了横杆上的画被收走了,只剩下几道被夜色拉长的细长影子, “八成是来关窗的,”柳春风道,“冷先生忙于丹青,春儿姐姐忙着制颜料,山庄的大小事情,包括关门关窗,水师兄都要操心。” 花月则眯着眼睛看着那个消失在远处的单薄背影,自言自语道:“如此任劳任怨,要么跳崖的女人不是他娘,要么冷烛不是他爹,要么..” “你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快走,回屋睡觉。” 第71章 星宿 花月睡得很轻,傍天明前醒过一次,雨小了,滴滴嗒嗒敲在屋檐上。柳春风不知何时钻进了他的被窝,侧身挨着他,靠在他的肩头,嘴巴微张,睡得正香。 “这家伙热腾腾、软乎乎的,比硌手的暖炉可强多了,就是..”花月轻挪肩膀,“就是流口水。” 良夜如同美酒,叫人不忍一饮而尽。 闭上眼,花月细细感受着身边的暖意,恍惚间,他看到了小蝶、花笑笑和九嶷山上的梅花鹿,模模糊糊地,又见那个颈上挂着珍珠的女人缓步走来,就在他揉着眼睛、快要看清那女人长相的时候,一道剑光直冲他咽喉而来,握剑的是个目光凶狠、年长他几岁的男童,花月举起左臂去挡,剑锋在手臂上划出了长长一道伤口,血珠滚落白刃,伤口隐隐作痛,花月蓦地醒了。 他望着微亮的窗子,等待冷汗退去。 房中静极了,只有耳边均匀的呼吸声,花月偏头看向柳春风,那家伙颊边睡出了两团粉云,看着他香甜的睡脸,噩梦像被隔在了千山万水之外。 花月微屈食指刮刮他秀气的鼻梁,他便皱皱鼻子,拨弄他软软的嘴唇,他便含含混混咕哝几句,背过身去,蜷缩起身子,顺便卷走了花月的被子。 “诶,这是我的被子。”花月凑过去,推人一下,“自己占着两床被子,盖一个,搂一个,你好意思么?” 柳春风静悄悄的后脑勺替他回答了:好意思。 没办法,花月只得硬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那人背后争取了一小块容身之地。 他贴在柳春风背上,手臂圈住那个“被子强盗”,才勉强把自己收进被子里面。两人都穿着水柔蓝送来的里衣,被窝里是暖热的皂角味,分不清是谁身上的,暖的花月心头一颤: “抢我被子是要付出代价的,你知不知道?” “让我亲一下,我便不与你计较。” “就一下,你不反对吧?” “那..那我亲了啊。” 师出有名。 啵,亲在了裸露的后颈上。 “行,扯平了,那我睡了啊。”花月心满意足地把脸枕在还沾着他口水的后颈上,觉得床真软,被窝真暖,雨声真好听,心头有一棵小芽芽破土而出,摇摇摆摆地长成了小花骨朵。 只可惜,花骨朵不及绽放,就被一声凄厉的尖叫吓蔫儿了。 花月一坐而起,分辨着叫声的方向,柳春风也被吵醒,慢悠悠坐起身,眯瞪着眼:“早饭好了?” 第75章 早饭没好,冷烛死了,死在书房。 当花月与柳春风赶到时,冷烛已经死了,就如桌案上的那三支蜡烛——燃尽了,冷透了。黎明前清冷的光映在他灰白色的面孔上,像一幅未来及上色的人像。 冷烛在椅子上坐着,如同昨天下午柳春风见到他时一样,上身伏在桌案上,心脏上插着一把刻刀,正是昨天刻章时使用的那把斜口尖头刻刀。刻刀扎得极深,只剩寸余长的刀柄露在体外,刀柄顶着桌面,血汩汩而出,洇红了胸前的白衣,又顺着刀柄流到了身下的画上——那幅张僧繇的“房星”。宿神的脸与身旁的占辞浸在一片暗红之中,此时,血已干透,血腥气却正浓,压住了书香与墨香,弥漫在屋子里。 “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兰草可要接着画。” 冷烛说与柳春风的最后一句话,言犹在耳。 柳春风挠挠头,不知所措地哭了。在他的记忆里,还从未有过亲人与朋友的离世,这种感觉凄冷、恐怖又荒谬,如同夜雾里的血杜鹃。 “爹..爹..” 冷春儿跪在冷烛身侧,哭哑了嗓子,星摇跪在冷春儿身旁,陪着她哭。 闻声而来的水柔蓝一进屋便愣住了,立在门口,死死盯着画上的一滩血。紧随其后的云生吓得叫唤了一声,险些瘫坐在地。 紧接着,同居一室的缪正与百里寻也跑了过来。 向来四平八稳的缪正也被眼前情景惊得后退一步——桌上一片的血污,门边一地碎瓷,满屋惊慌失措的人。他皱皱眉,闭上了眼,平复心情后,走向水柔蓝,拍拍他的肩膀:“照顾好春儿,我去向山下的官差报案。”说罢,便离开了。 百里寻进门也是一愣,半晌才迈动步子走到冷烛身边,想把冷烛扶起来,花月看得出他的手在抖。 “别动。”花月上前拦住百里寻,“不要挪动冷先生,等官府的指令来了再说。” 在缪正回来之前,花月细细观察着屋里的三个人,三个与冷烛最亲近的人——冷烛的女儿,养子,得意门生。 三个人都跪在冷烛身边,冷春儿哭得几乎晕厥,水柔蓝只好将她扶在怀中,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百里寻看着春儿,似乎想去上前安慰,最终还是垂下了头。 三人的悲痛都是真真切切的,可花月总觉得哪里不对,一时间又说不出来。 “先生!” 罗甫人未到,声先闻,像裂帛,似断弦,打破了屋子里沉闷的悲痛。 不及花月多想,罗甫便冲了进来,径直冲向冷烛的尸体,走近桌案前,他才留意到画上的血迹,天色又亮了些,血色愈发红的骇人,他脚步一顿,倒抽一口凉气,捂住了脸,放下手时,眼中已满是恨意。 “谁干的?”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箭,连冷春儿也不放过,又问了一遍,“谁干的?!” 末了,罗甫的目光停在了水柔蓝身上,他上前揪住水柔蓝的领子:“说,是不是你?冷先生把画都给了一鸿,这么多年你当牛做马全白忙活了,你要报复他,是不是?你说!” 水柔蓝没有动怒,也没有说话,只是一手搂紧抽泣的冷春儿,一手试图推开罗甫,星摇和云生一个拽罗甫的胳膊,一个抱住罗甫的腰往后拖,却奈何不了这个红了眼的漂亮书生。 “不可能是水师兄,罗师兄,你冷静些!” 百里寻也过去帮忙,刚过去就被罗甫一把推了个趔趄,脑袋直直撞到门上,手一摸,流血了。 “花兄,你别拦着我呀!快拉开罗师兄!” 柳春风欲上前拉架,却被花月拦住,花月倾身对他耳语道:“路断了,山上的人下不去,山下的人上不来,所以,凶手就在这些人之中,他们之中至少有一个人在演戏,演戏的人就是杀死冷烛的人,你不想知道是谁么?” 柳春风一怔,后脊梁发凉。花月说的没错,在这些桂山画院里最有才学的人中,有人成了杀人凶手,杀死了自己的老师或父亲。 最后一个登场的是徐阳。 看样子他还没睡醒,许是听到了动静,来一看究竟。他的眼中没有太多悲伤,更多是震惊,很快,震惊换成了愤怒。 “松开!”也不知是人高马大的的徐阳力气过人,还是在徐阳跟前罗甫使不出力气,徐阳没怎么用劲就将罗甫拎了起来,扔到一边:“怀清不可能杀冷先生!” 罗甫红着眼,恶狠狠地看向徐阳:“他杀不了,你可以帮他,我知道,只要他高兴,让你做什么你都愿意,包括杀人,你..” “都别吵了。”混乱中,缪正回来了,看着地上东倒西歪的众人,皱皱眉,“下山的路至多两日便可修通,在此之前,所有的人,一切事情,”他看向花月,“听花兄弟安排。” 不必问,花月也知道是谁下得命令,悬州府尹乐清平,那只剑戟森森、整日眯眼算计人的老狐狸。 “走那么快干嘛?谁惹你了?” 花月追在柳春风身后。 “没谁惹我。” 从冷烛房中出来,柳春风就闷闷不乐的,蔫头蔫脑回了屋,进屋往床上一趴,不理人了。 这模样,除了伤心,还有失落,至于什么原因,花月猜了个十成十——乐清平把查案的任务委托于他,提都没提另一位,柳少侠自尊心受挫了。 花月暗笑,往床上一躺,懒洋洋道:“我可不管这破事儿。” 不出花月所料,柳春风闻言立马抬起头:“你怎么能不管呢?” “我凭什么要管?”花月二郎腿一翘,“跟我一文钱关系都没有,何况,我们九嶷山本就与朝廷不对付,我一个少主替官府干活,传出去我还怎么回去当老大?” “你就当帮我不行么?”柳春风与花月打商量。 “看你面子的话..倒还可以考虑,”花月一脸勉强,“不过,咱可说好了,案子你来查,我只是给你打个下手而已。” “可乐大人说了让你负责,他更放心你,他觉得你..觉得你更聪明。” “他说让我负责我就负责?大哥二哥都在,”花月揽住柳春风的肩,“那老光棍算个屁。反正,我就跟你混,你要想接这苦差事,我就帮你,你要不想接,两日之后,咱拍屁股走人。” 花月撂了挑子,柳春风想接过来又不好意思:“要不..要不就我来吧,你帮我出主意,行不行?” “太行了。”看他那扭扭捏捏的样子,花月使劲憋住笑,“对了,之前你说想开家侦探局,我不是答应给你打下手么?从这个案子开始,咱们侦探局的生意就算是开张了。” 第72章 时辰 “房星神,性毒雄,多淫多子,妖讹咒咀,淫祀两......两......”柳春风眯起眼,凑近桌上的画,仔细辨认被血洇透的占辞,“淫祀两形,与丈夫妇人,更为雄雌。” 乐清平无法上山,花月临时担任验尸官兼仵作。 此时,冷烛的尸体已挪到里间寝室的床上,半盖着白绢,坦露着一片暗红的胸膛,花月正在查验心脏处的致命伤,缪正在外间等候结果,柳春风则站在外间书房的桌边继续与拗口的占辞较劲。 “庙十一万余里,庙..庙什么邪广,名......名......”最后几个字与血迹混淆严重,“名什么孙,姓为管什么......线?” “名含孙,姓为管纪践。”缪正忍不住纠正。 “昨日去画室找珍珠时,这幅画就拦腰搭在窗前的横杆上,先生又是何时收回房中的?”柳春风觉得这间屋子从瓦片到地砖通通可疑,尤其这幅三番五次打照面的画,他蹙着眉,咬着指尖,屏气凝神,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画面。 “这幅‘房星’是冷先生照原画尺寸临摹的,他将画拿到画室想必是为了晾干墨迹,晾干后,应该就拿回房了。”缪正解释道。 “那这幅画的真迹呢?”柳春风又问。 “真迹已经还给崔待诏了,三天佩兰去崔府还得。”缪正答道。 自打花月许诺与他一起开侦探局,柳春风便开始把自己当成一个正儿八经的侦探了。 案发后,他拿出了自己所能想象到的一名神探该有的态度和派头,可惜在众人眼中,这个温柔乡里的贵客横看竖看都是个不堪重任的绣花枕头,倒是他身旁那个不吭不响、不冷不热的花千树,看上去颇有些城府和手段。 “刻刀插入心脏约两寸,刻刀插入处,皮肉收缩紧固在刀柄上,刀柄周围有血荫,这说明,刀是在死者生前刺入,换句话说,这把刻刀就是凶器,心脏处的伤口就是致命伤。”花月搓了搓冷烛暗红的血衣,“由于伤在心源,死者流血很多。桌上的血已经风干,画上的血也差不多干透了,但浸了血的地衣与衣襟依然潮湿,从人血的风干速度来看,死者从被杀到被发现死在房中大约四个时辰到六个时辰。”1 说完,花月整理好冷烛的衣物,将白绢拉过尸体头顶,又将刻刀裹进帕子,放在尸体一侧,掀帘走了出来:“暂时只知道这么多。” 第76章 缪正长揖道谢:“有劳柳师弟和花兄弟了,接下来需要在下做些什么,请尽管吩咐。” “眼下确实有两样事要与缪师兄商议。”花月客气还礼,“一是烦请缪师兄将山庄所有人叫去后厅,柳兄要一一问询,也包括缪师兄你。” “好说。”缪正点头,看着花月,等待“其二”。 花月又道:“不知缪师兄是否听说过我们侦探..我们风月侦探局?” 缪正一愣:“恕在下孤陋寡闻。” “无妨。”花月倒是大度,“我们侦探局一般不接小案子,也难怪缪师兄不曾听说。怎么说呢,我们以往接手的案子都是悬州府和大理寺联手都破不了的奇案,比如前段时间的虞山侯案,我就不多举例了。在以往的案子里,我们侦探局的平均破案时间不超五日,破案后也从未有人叫过冤。” 缪正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只当是小孩子爱显摆,便连连点头称赞,柳春风却觉出了不对劲,可细想花月的话也没有哪里不对,只得警惕地盯着他。 见缪正不上道,搭档也不配合,花月不再废话,他抬起手,展开五指一比划:“五百两银子,三天之内破案,多花一天减五十两,超过十天,分文不..” “说什么呢你。”柳春风一步上前捂住花月的嘴,对额角冒汗的缪正道,“花兄就爱开玩笑,师兄你别当真,那..那就烦请缪师兄先行一步请大家去后厅吧,我们随后便到。” 缪正走后,柳春风就拉着花月回了房,花月关上门,一转身,两道兴师问罪的目光已经等在身后了。 “你怎能向缪师兄收银子呢?” “稀奇,不收银子难道白干?”花月往门板上一靠,头一歪,理直气壮地反问,“我们是做生意,又不是做善事,哪有不收钱的道理。” “可冷先生是我的老师,如今他被害,抓住凶手难道不是我们的分内之事么?” “你也说了,他是你的老师,又不是我的,那何来‘我们的分内之事’一说?是你的分内事。” 柳春风心头发紧,一时无言,好几回欲言又止后,还是把话问了出来:“我不是你的朋友么?” “当然是了,所以你更不能让朋友白忙活了。”花月也较上劲了,认为有必要给这家伙上一课,让他明白这世上的一切都是明码标价的,“别说你是我朋友,你就是我祖宗也得付我工钱。” “你......”柳春风红了眼圈,不想再与花月争执,转身往里屋走:“算了。” 话说过头了,花月觉出情况不妙,想兜回来却为时已晚。柳春风一路走,泪珠儿一路噗哒噗哒地掉,受了天大委屈似的,回到屋里往床上一趴,抹起了眼泪。 花月跟过去,趴到他身旁:“不是我斤斤计较,咱们以后就是生意人了,没钱的话咱们侦探局怎么招兵买马?怎么开分号?还有,你不总是说要离家出走游历天下么?哦,到时候你拿着你娘你哥的钱离家出走,那多不气势,对不对?再说了,咱们这次破案帮得是悬州府,要酬金也是问官府要,当官的搜刮民脂民膏,趁机敲他们一笔,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如果......如果是小蝶呢?你也跟他计较得如此清楚?” “啊?” 柳春风突然开口,问得花月一怔,原来天大的委屈这么来的,他忍不住笑了,笑个没完,笑得柳春风涨红了脸。 “你笑什么,”柳春风握着拳头瞪他,“再笑我揍你。” 笑声不依不饶:“那你揍我吧,我憋不住。” 终于,柳少侠被笑得恼羞成怒,朝人胡乱抡起拳头来:“没义气!没义气!” 花月笑着躲,一个不留神,拳头招呼到了脸上,这才“哎呦”一声笑不出来了:“你就冲我横吧,若是用这股凶劲儿去对付你三哥、四哥,他们要还敢欺负你,我花字倒着写。” “谁让你招我,”看着花月脸颊上泛起一片红,柳春风心虚,小声“哼”了一声就把脸埋进胳膊里不说话了。 片刻安静后,花月凑过来,用棉花似的声音在他耳边说:“如果是小蝶,我也会这么说,我会把他教成天底下最坏、最小气的人,这样他就不会被欺负,因为坏人从来不敢欺负比自己更坏的人,可惜......”他叹了口气,“可惜那时候太小,我自己都没学会如何做个坏人。” 柳春风偏过头,见花月垂着眼帘不说话,便推推他:“诶,你可不要哭,哭了我也不安慰你。” “切。”花月一翻身,摆了个潇洒的卧佛睡,一脸的混不吝,“笨蛋才哭,聪明人只解决问题。” “你才笨蛋。” 一段时间相处下来,柳春风发现了不少花月的习惯,比如生气的时候眼中总带着冷冷的笑意,比如睡觉时喜欢抱着点什么,再比如,前襟和右手衣袖里总是放着两块帕子。 他将手伸进花月的前襟里,轻车熟路地掏出一块帕子,抹了抹泪,又擤了擤鼻涕:“没想到你还会验尸,以后也教教我。” “这还用验?”回想起刚刚自己的仵作风采,花月很得意,“冷烛没中毒,浑身上下就那一处伤,所以那柄刻刀肯定是凶器。” “那你说根据血的风干状况来看,死亡时间不少于四个时辰、不大于六个时辰,这准不准?” “当然准。 首先,凶手杀死冷烛的最后机会是亥时我们去茅厕那两柱香的功夫。从茅厕回到寝室之后,我们待在房间里哪都没有去,我睡觉很轻,若隔壁起了争执,一定能听到。所以说,我们从茅厕回到房中时冷烛已经死了。从亥时到今早将近卯时发现冷烛被杀,差不多就是四个时辰。 其次,从冷烛被发现死在房中往回数六个时辰,大约酉时过半,我们去画室找珍珠,见到那幅‘房星’搭在窗边的横杆上。在画室待了不到半个时辰,水柔蓝去喊我们吃饭,我们就离开了,离开后,画被人收了回去。如果将画收回冷烛房中的是冷烛本人,那么,至少在我们离开画室时冷烛还活着。 因此,我得出这个结论:冷春儿发现冷烛被杀之时,冷烛的死亡时间大约是四个时辰到六个时辰,换句话说,他是在我们离开画室后到从茅厕回到寝室之前这段时间被杀的。” “有道理。”柳春风点头,又觉得疑惑,“可这与血的风干有何关系?” 花月嘿嘿笑:“屁关系。” 柳春风更觉不解:“那你干嘛这么说?” “你有没有发现?高人话都少。”花月一脸神秘兮兮,“若说了刚才那一大通话才得出结论,显得我不够高明。” “你又撒谎!” “这怎么能叫撒谎呢,瞧你,净捡着难听的说。我把饭给你煮熟了,你还管我烧得是柴火还是烧得书?这叫殊途同归,懂不懂?”花月狡黠地眨眨眼,一拍搭档的肩:“走,去后厅,开审。” -------------------- 1前半句参考宋慈《洗冤录》,卷四之“杀伤”。 后半句参考《血迹形态分析原理》,斯图尔特·h·詹姆斯,书中提到警察用受害者衣服类似布料做血液风干实验,以此确定死亡时间。 花月这两处说得虽有理,但他不是仵作,不能通过尸体和血迹下太多确切结论,他和柳春风需要用别的方法来判断死亡时间。 2到上章“星宿”为止,60%-70%破案所需线索已给出,从本章“时辰”起,案子进入抽丝剥茧阶段。 3“夜至”后半部增加了一段关于众人物住处的描写,周末会发一张示意图放到微博上。 谢谢大家的阅读,谢谢大家的耐心!归青 第73章 画心 (上) 众人齐聚后厅,等待问询,问询地是后院崖边的一座山亭。 山亭名曰“画心”,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建得颇为气派:四方攒尖重檐顶,每角有两根木柱支撑,四面自顶至地装着对开的方格眼窗,据说,画心亭曾连着雕梁画栋的廊屋和后堂,可惜,百年之后,只剩下孤零零一座亭子。 所幸的是,孤亭几经修缮、翻新,犹见当年风采。 亭子内,桌椅、画屏、软榻,一应俱全。亭子外,一方露台伸向山谷,露台边上勾栏围绕,勾栏内侧的裙板上绘着连续彩画,画得是桂山春日里盛开的二十四种花卉,勾栏以外则是万丈山谷。一夜风雨过后,天气放晴,山谷中满眼宜人的青绿,风吹来,碧涛阵阵,偶尔几只飞鸟掠过,却鲜有哪只能冲上山巅,歇在亭檐上。 此时此刻的画心亭,乌黑格窗敞开,苍青幕帷半垂,柳春风与冷春儿面对面坐在一张黑漆长桌旁,花月则优哉游哉地倚在美人靠上,背靠着角柱,两腿放平,腿上搁着一捧亭边采来的野花,一手握着细柳编成的环,一手往柳条上添花,香浅,绿柔,红嫩,花月心想,一会儿那家伙戴上保准好看。 “昨晚在画室相遇,你生气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再次见到你是在你采花归来之后。能告诉我你何时离开前院去了后院花圃么?”柳春风问。 第77章 “我回房后不久星摇就来了,之后,我俩一同去得花圃,路过画室时还听到你和花兄弟在里面说闹。从前院到后院只有一条路可走,而且那时一鸿他们还在耳房议论事情,一定看到我和星摇路过了,不信的话,你可以问他们。” 冷春儿形容憔悴,一双红通通、泪迹未干的眼睛楚楚可怜,每问她一个问题,柳春风都觉得自己像个刽子手在往手无寸铁的小猫、小狗、小兔子身上捅刀子。 “我信我信,”柳春风连连道,“嗯..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狠了狠心,“你恨冷先生么?他把家财给了百里师兄,还拆散了你和心上人。” 冷春儿缓缓摇头,平日里清脆的嗓音已变得暗哑无光:“不恨,那些画可以卖银子,一鸿更需要银子,有了银子他才能体面地画画,他可以没有我,却不能..”她有些哽咽,肩头微微发抖,“却不能不画画。” “春儿姐姐,我问完了,你回去歇息吧。”柳春风不知如何安抚,想了想,便把花月拿给他的氅衣披在了冷春儿身上,“你别冻着。” 花月用力一甩手,编了一半的花冠嗖地飞出山亭,越过勾栏,坠下了山谷。 “冷小姐留步。”花月喊住正欲掀帘离开的冷春儿,“你的意思是说,只要百里寻过得好,你便不恨你爹,是么?可若是你爹死了,家财归百里寻,百里寻归你,岂不两全其美?” “花兄。”柳春风向花月使眼色,让他客气些,奈何花月装聋作哑。 冷春儿却答得从容:“若我杀了我爹,一鸿是不会原谅我的。” 她前脚离开,花月就冲柳春风一摊手:“把氅衣还我。” “都送人了,怎能要回来?”借花献佛确实不厚道,柳春风稍显心虚,“反正现在天不冷,咱俩用不着,就让春儿姐姐穿走嘛。” “春儿姐姐,春儿姐姐,春儿姐姐喝茶,春儿姐姐别冻着,春儿姐姐我信我信,你信什么?”花月没好气地学舌,“你知不知道冷春儿也是疑凶之一,搞不好冷烛胸前那把刀就是她捅进去的。不是我吓唬你,现在谁也不能保证凶手只杀一个,搞不好她下个要杀的人就是你。” “花兄,你别说这么邪乎。”柳春风脊背生寒,低头一看,花月两手空空,野花撒了一地,便问道,“诶?我的花冠呢?” 花月冷着脸:“不好看,扔了。” “我刚刚看到了,明明很好看。” “谁说花不好看了?你不好看。” “花兄,你今日怎么了?”柳春风走到花月身旁,扳过他的脸,细细打量,“怎么无缘无故气哼哼的?” “无缘无故?我这是..”花月也纳闷儿,自己怎么小气成这样,一件氅衣而已嘛,“我只是怕你被人情蒙蔽。探案只讲证据,不讲私情,查案期间,他们不是你的师长,只是疑凶。可你呢?一口一个哥哥、姐姐地叫,不被私情牵绊才怪。你这性子......你这性子必须改改,你能亲近的人只有我。”说完,又底气不足地补上一句,“起码在这山上,你只能亲近我。” 这一番厚颜无耻的假公济私对柳春风来说却好比醍醐灌顶,他低着头受教:“嗯,你说的有道理,那往后私底下讨论案情的时候我就不叫她春儿姐姐了,就叫冷春儿。” 这听着就舒服多了,花月马上阴转晴:“该问百里寻了。” 百里寻没什么变化,只是头发愈发蓬乱了,他习惯性地拢了拢额前的碎发,双手叠放在桌上,端正地坐着。 “若她杀了冷先生,你会原谅她么?”柳春风问。 “春儿绝不会杀人,更别说自己的父亲了。”百里寻答非所问。 此时,花月也坐到了桌边,接过话头,问道:“那你会杀人么?冷烛棒打鸳鸯,你不恨他?杀了他,便无人再干涉你与冷春儿的婚事。” “先生活不了多久了,”百里寻抿了抿唇,“不一定能等到春儿与水师兄成亲,若如你所言,我只需再等些时日,何必杀他。” 花月点头,这话倒是中肯,又问:“听说冷烛把他收藏的书画真迹都给了你,那些东西现在在哪?” “就在我房中,春儿昨晚给我送过去的,还没来得及带下山。”百里寻答道。 柳春风接着问:“我和花兄见你在酒窖里喝酒,你是何时从酒窖回寝室的?” “你们走后大约...”百里寻稍作回忆,“大约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吧,我才回去。” “有人作证么?” “有。我回去时,缪师兄还在耳房读书,我们同住一屋,便一同回去了,睡前还聊了会儿天,再次醒来就是因为听到了春儿与星摇的尖叫声。” “你喝了一整坛酒,还能聊天?没醉么?”柳春风追问。 “一鸿确实千杯不醉,这我可以作证。”缪正道,“我见到他时差不多亥时过半了,他浑身酒气,应该是喝了不少。” 千杯不醉的本事,柳春风只在画本上看过,顿时心生羡慕,他又道:“那么晚了,缪师兄为何还在耳房读书?” “我喜画夜景,作息向来不同于旁人,平日里都是天亮前入睡,正午起床。昨晚睡得比较早,一是因为雨大,无景可看,二是怕影响一鸿休息。” “那你认为众人之中谁有作案嫌疑?”花月开门见山地问。 缪正答道:“在与春儿、一鸿起发生争执后,丹朱去前院找春儿赔礼道歉,春儿不见他,他又去找过冷先生,丹朱是个冲动性子,情急之下会做出什么蠢事很难说;你和柳师弟回房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怀清和云生也回了房,如果丹朱没有杀冷先生,怀清也是有机会行凶的;一鸿与我同寝,我们可以互相作证,整晚没有出过房门,我们二人睡觉都很轻,再加上房门开合‘吱呀’有声,以及里外间月洞门的珠帘被拨动时也会有动静,因此,要想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出门杀人,再悄无声息地回房睡觉,根本不可能;至于春儿,”他叹了口气,“她对父亲敬爱有加,照理说最不可能成为凶手,可她的行凶机会又是众人之中最多的一个,自丹朱回房后到案发前,她就再没有离开过前院,有的是时间动手;剩下佩兰,他昨日一天未见过冷先生,晚饭后又离开了山庄,绝对不可能是凶手。” 柳春风正好奇这事,便问:“离开山庄?路不是还没修通么?” 罗甫裹着一件霁蓝色的氅衣,盛怒之后,只留下了满目的倦意,他答得有气无力:“我昨晚睡在山洞里。” “山洞?”柳春风一愣。 花月一听,大事不妙,试图亡羊补牢:“那个..罗师兄,你觉得谁是凶手..” 可惜为时已晚。 柳春风横了他一眼,继续问道:“罗师兄,你说得山洞在哪?” 第74章 画心(下) “我听说住山洞里能滋容养颜,好不容易寻到一处,一直住得好好的,可最近一个月也不知怎么了,”说到这儿,罗甫面露愠色,“山洞里竟招了猴子,隔三差五便来山洞捣乱,上我的床,把被褥弄得乱七八糟,吃我的果子,核吐得满地都是,最可恶的是,把我的香脂、香膏一瓶不剩地全糟蹋了一遍,”越说越气,他啪地一拍桌子,“气死我了,小畜生,别让我逮到,逮到定要将它的脸扇成屁股!” 柳春风缩缩脖子,揉了揉脸:“罗师兄,你别和那两只臭猴子一般见识。” “嗯?”罗甫眉毛一耸:“你怎知是两只?” “他猜得,对吧柳兄?”花月冲柳春风嘿嘿笑,量他此时也不敢拿自己怎么样,“时间紧,山洞的事暂且放一放,今早你为何说水柔蓝是凶手?” “这不是桌上点灯——明摆的事么?”提起水柔蓝,罗甫登时坐直了,“他为何要给冷烛父女当牛做马?无非有三种可能,”他竖起三根手指,“要么冷烛不是他爹,要么跳崖的女人不是他娘,要么他就是扮猪吃老虎,想等冷烛死后分家财。” 这想法倒是与花月不谋而合,令花月瞬时对这个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矫揉造作、爱管闲事的罗师兄刮目相看。 “他忙活了十几年,眼看就要守得云开见月明,冷烛病死,冷春儿嫁人,家财归他,拿上那些价值连城的画,从此逍遥快活似神仙,可结果呢,一枕黄粱。他要喜欢春儿还好,可他对春儿根本没有儿女之情,相当于钱没了,多了个麻烦,你们想想,他能不气?能不想报复?” 说得有些道理,可柳春风转念记起百里寻的话,便问:“可是,冷先生身患恶疾,本就时日无多,何不再等等,忍了这么些年,何苦急于一时?” “你问到要害处了。”罗甫道,“不只这一处说不通,他杀冷先生的方法和时机都不对。首先,冷先生每天需要服药,负责煎药的人就是水柔蓝,他若想冷先生早点死,完全可以下毒,最好是慢效毒药,就算冷先生中了毒,旁人也只会认为是病情加重,根本不会觉得有人要害他,总而言之,任何方法都比一刀捅进心脏好。再者,杀人时机也不对。” 第78章 柳春风不解:“这么多人困在山上,与他分担嫌疑,不正是好时候么?平时哪有这等绝妙时机?” “不。”罗甫摇头,“你说的绝妙时机是大时机,众人陪他一起当嫌犯,确实千载难逢,我说的却是小时机——动手杀人的时辰,他挑的杀人时辰不对。他昨日可能行凶的时间是从牡丹园回到前院之后,可那时天色已晚,几乎所有人都在自己房中。他的寝室位于前院最东头,从他的住处走到冷先生的住处,要经过所有人的门前,只要有一个人注意到或者撞见他,他就完了。” 罗甫的话让花月心中一亮,似乎有一张缺了角的图画补全了,他道:“昨晚睡前,我与柳兄去了趟茅厕,回来时,正巧撞见水柔蓝从画室里出来,我听说山庄里大小事物都要劳烦他,包括关门、关窗这种琐事,那么晚去画室,他是去关窗么?” 罗甫一愣,紧接着恍然大悟道:“妙啊,选了这么个时候,即便有人见他来回走动也不会起疑,就算与冷先生起了冲突,比如打碎了茶壶,隔壁也不会有人听到,真是妙啊。”他咬着牙赞叹,可转念一想,还是说不通,“不对,从他的寝室的窗户可以看到茅厕,所以他挑了你们不在隔壁时行凶,但从窗户是看不到偏厅的,万一行凶时缪师兄刚离开偏厅回房,回房途中从冷先生门前路过怎么办?那不就漏了陷儿了?不止缪师兄,所有人都可能赶在那时路过冷先生门前,不对不对,还是不对,”他揉了揉太阳穴,“无论如何,昨晚都不是杀人的好时机。” “他每晚都会检查门窗么?”花月再次确认。 “嗯,我听丹朱说的,从他寝室后窗可以看到所有七间房屋的后窗,他每晚睡前都会从后窗向外望一眼,看看有没有哪扇窗子忘记关或被风吹开了。哼,以前只知道他能忍,想不到杀人放火、欺师灭祖的事也能干出来,真是小瞧他了。” 柳春风觉得罗甫这张嘴实在是够缺德的,忍不住替水柔蓝抱不平:“既然杀人时机和方法都不对,那为何你就认定冷先生的死一定是水师兄所为?” 罗甫这才记起自己原本要说什么,正色道:“方式不对,时机不对,就说明他没杀人么?错!只能说明他不是预谋杀人,而是冲动杀人。他与冷先生起了冲突,一时间丧失心智才杀了人,也只有这样,所有不合理才能解释通。” 临走时,罗甫千叮咛万嘱咐:“你们可不许把我刚才的话告诉丹朱,听见没有?就算......就算师兄求你们了。” “别听他放屁。”徐阳一点也不客气。 花月一字不落且添油加醋地将罗甫的话转述给了徐阳,满意地看着他脑门上跳动的青筋,接着明知故问:“罗甫为何总与水柔蓝过不去?” “他嫉妒。”徐阳一言以蔽之,“嫉妒怀清长得俊,人缘好,样样比他强。他这里,”他指了指脑袋,“有毛病,还有这里,”又指了指心,“缺心眼儿,所以你们别信他。” 指不定谁缺心眼儿呢,花月心想。 “徐师兄,昨日下午春儿姐姐与你起冲突回了房,你追过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后院,在那段时间里你都做了些什么?见过冷先生么?” “我想见他,可他不想见我。”徐阳苦笑,“这父女俩,不是亲生,胜似亲生,一样的倔脾气。昨晚,我先去找春儿,想跟她赔个不是,站在门外讲了一箩筐的好话,可她就是死活不肯见我,最后还派星摇那丫头出门轰我走。我心里窝着火,就想干脆直接去找冷先生,把怀清和春儿的婚事摊开了说,哪想,冷先生也不肯见我,我一时冲动说了些难听的话,气的冷先生摔了茶壶。他身体不好,我怕把他气出个三长两短来,便暂且回了自己的住处,准备从长计议,结果,躺床上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不知睡到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听到外面乱糟糟的,就爬起来出门看究竟,没想到,唉。”他长叹一口气,“我知道我也有嫌疑,可我是不会杀人的,虽说我对冷先生有看法,可他罪不至死,对不对?况且,我不能与怀清好,并不是因为冷先生将春儿许给了怀清,而是因为怀清他......他不是断袖。” 柳春风一时想不出再问些什么,为难地看向花月.花月见状,知道主审大人没词儿了,于是接茬问道:“你刚才说,你并未进到冷烛的房中,你有证据么?” “门锁着,我根本进不去。” “那有人能证明门是锁着的么?” 徐阳急了:“你这不是抬杠嘛!”他压了压火,“我当时说话声音很大,瓷壶摔碎的声音也不小,那时只有春儿和星摇在前院,她们的住处离得不远,或许听见了动静,如果这算证据的话,你们可以去问问她。” “听见了。”星摇点头,“我可以作证,徐师兄确实没进门,凶手不可能是他。昨晚,小姐听到他和先生争吵,有些担心,就让我去瞧瞧,我一出门正巧看到徐师兄在推门,推了几下没推开,他就走了。” “你说徐阳没进门是因为看见他推不开门,那么,在徐阳走后,你去亲自确认过门是锁着的么?”花月问。 “没有,我没敢去。”星摇答道,“我回去问小姐要不要去看看先生,小姐说先生正在气头上,等他消消气再去看望他。” “在听到壶摔碎之后,你大概过了多久出门查看的?” “小姐让我赶紧出去看看,我便片刻也不敢耽搁,立马就出去了。” “冷先生平日里经常锁门么?”花月继续问。 “这个......”星摇稍作犹豫,“一般不锁,但......但我也说不准。” “那春儿姐姐回前院后又见过冷先生么?”柳春风问。 星摇摇摇头:“没有。回屋后小姐哪都没去,一直在哭,晚上醒来我还听见她在哭呢,哭得眼睛像两个桃子似的,刚才你们也见了。”她满目哀求地看着柳春风,“柳师兄,玩罢飞花令后,我就和小姐一直待在一起,她怎么可能杀人呢?你一定要相信她。” 不待柳春风回答,花月就说话了:“是不是凶手,你说了不算,他说了也不算,只有真凭实据说了算。截至目前,你家小姐嫌疑最大,其次是你家少爷,哦,对了,包括你和云生,你们都有嫌疑,所以我劝你赶紧回去帮着找他们没有杀人的证据。” “那...那若是找不到证据呢?”星摇怯怯地问。 “咔。”花月阴着脸,并指为刀,往脖子上一抹,“那可就不好说了。” 星摇当即就吓哭了,柳春风连哄带骗才将那小丫头送了出去,回头见花月笑得正得意,便嗔怪道:“花兄,你怎能吓唬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儿?” “小孩儿怎么了。”花月不以为然,“会说话就能撒谎,拿得动刀就能杀人儿。” 太阳即将爬上中天时,花月卷起南边的幕帷,阳光瞬间穿透了软塌后的屏山,洒满了画心亭,沐浴在如此烂漫的春光中,任何人看上去都不像是杀人凶手。 水柔蓝来到了画心亭,他刚刚准备好众人的午饭,手中还拿着围裙,走到长桌前,坐定,如水的眸子在早春的阳光中愈显温柔。不管花月用什么问题刁难他,他的回答都令人如沐春风,这样的人,难怪徐阳会沉溺其中。 “昨晚亥时,我与花兄去了趟茅厕,回来时见你正打着灯笼从画室出来,你是去关窗了么?”柳春风问。 “对,我睡前有检查后窗的习惯,昨晚所有窗子都关了,只有画室的窗开着,我就去把它关上了。”水柔蓝边说边将蓝底白花的围裙折得方方正正,“不过,我记得晚饭前你们离开画室后我随手把窗子关上了,难道是我记错了?” “最后一个问题”花月问道,“昨晚回到房间后,除去出门关窗,你还去过哪里?” “关完窗户,少爷就回房睡觉了,哪也没去,我敢拿我脑袋担保,我家少爷不是凶手。”云生拍胸脯保证。“你和柳师兄去画室后,罗师兄把我和星摇也撵走了,星摇去前院找小姐,我去厨屋帮少爷做饭,从那往后我就没和少爷分开过。我知道你们怀疑少爷假意关窗、实则杀人,但不管你们信不信,少爷不可能杀人,少爷对先生和小姐是......是一心一意的好。”说着说着,他有些哽咽,“听别人背后议论少爷,我心里难过,我就问少爷,说‘少爷,你不委屈么’?可少爷说他生来什么都没有,神佛眷顾,给了他两个亲人,他这辈子就想为他们活着,其他什么都不在乎。” -------------------- 谢谢大家的阅读,谢谢大家的收藏、评论和星星,感激不尽!归青 第75章 疑凶 “八个嫌疑人问询完毕,现在,冷烛可能的死亡时间要做一些改动。”花月道。 画心亭中,听完众人一番自证之后,花月与柳春风梳理着案情。时至晌午,四面半垂的幕帷高高卷起,和暖的阳光在两个少年的身上蒙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刚才我们求证过缪正等人,冷春儿与星摇离开前院去采花时我们确实还在画室,那么,在我们离开画室后,前院就只剩下了冷烛一人,那幅画自然是他自己收回去的,也就是说,我们离开画室后,冷烛还活着。而在我们离开画室之后,冷春儿是第一个回到前院的人,很快,徐阳也跟了过去,因此,”花月用指尖蘸了盏中的茶水,在黑漆木桌上画了一条横线,“死亡时间的起点,由我们离开画室改为徐阳去见冷烛,终点不变,依然是我们从茅厕回到房中,这段时间中,还要除去我们去茅厕之前待在房中讲故事的那段时间。” 第79章 “拿徐阳去见冷烛作为起点?”柳春风迟疑地看着桌上那条逐渐干涸的水线,“你的意思是说,徐阳也有杀人的嫌疑,或者说徐阳是最早又机会杀死冷烛的人,对么?” “不错。”花月点头,“即便有冷春儿与星摇的证词,徐阳也无法洗脱嫌疑,因为,星摇听到摔东西的声响出门查看的时候,徐阳很可能已经杀了冷烛,只是做出无法推开门的样子给她们看而已。” “嗯..”柳春风咬着指尖,思索了片刻,“可是,是冷春儿先回到的前院,她有机会在徐阳之前见到冷烛,很可能一回到前院就直接去找冷烛,两人发生争执,冷春儿杀了人,那你为何不把冷春儿去见冷烛作为死亡时间的起点呢?” “这不可能。”柳春风话未说完就被花月打断,“冷春儿回去后不多久,徐阳就追过去了,中间相隔时间太短,即便是冲动杀人,也得有个心绪失控的过程,若冷春儿是凶手,那她杀死冷烛的时间只能排在徐阳回房之后。” “那就是说,徐阳回到前院之前冷烛一定还活着?” “没错。”花月道,“既然确定了冷烛被杀的时间范围,我们就先来排除掉在这一时间段里没有行凶的人。首先是缪正,他昨日一整天都待在偏厅,有来往的人为他作证,等他离开偏厅回到前院已经是在这段时间之后了。其次是百里寻,他与缪正一同回得前院,也不可能在那段时间内出现在前院。” 回想昨晚的情景,徐阳和冷春儿确实是前后脚回得前院,相隔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柳春风便不再坚持,又道:“花兄,我还有个担心。” “你说。” 柳春风面前摆着一根柳条,手里握着七根,他从那七根中挑出一根道:“晚饭后,百里寻赌气去酒窖喝酒,那时刚过戌时,等他从酒窖回到寝室已亥过半了。从戌时到亥时,在这么久的时间里,只有我们两人去过酒窖,但我们最多在那待了两刻钟,剩余时间都是他一个人。他一个人喝闷酒,万一越想越气,想去找冷烛讨说法呢?” “缪正自始至终没离开过偏厅,所有自后厅进入前院的人都逃不过他的视线,百里寻进不了前院要如何杀人?”花月反问。 “可缪正读书的位置看不到众人寝室的后窗,百里寻完全可以跳窗进到前院行凶。” 花月思忖了片刻,摇摇头:“也不可能,他浑身酒气,不管经过哪个房间都会多少留下些酒味,更何况,冷烛的房间一直关着窗户,不能通风。” “那若是杀完人再喝酒呢?说不定他就是想拿酒气当做不在场的证据。”柳春风又问。 花月依然摇头:“这几日一直在下雨,地上到处都是泥浆,就算身上没有酒味,他要如何一路清理脚印?更何况,冷烛房中铺着地衣,地衣沾上泥水根本无法清理。” “那..那若在脚上裹上布呢?比如裹上油布,不让鞋上的泥水渗到地毯上。” “他若是连这些细处都提前考虑到了,必然不会忘记带上一件趁手的凶器,何至于就地取材用刻刀杀人?” 这么说也有道理,可柳春风还是觉得不踏实:“或许..或许他提前准备好了凶器故意没有用呢?如此他便不用担心有人能通过辨识凶器猜出凶手的身份。” “你不觉得你的话自相矛盾么?”花月再次反问,“你担心百里寻喝闷酒去找冷烛讨说法,这是担心他冲动杀人,可接下来你所说的杀完人喝酒、在脚上裹布或是提前准备凶器都是在假设他预谋杀人。若真的是预谋杀人,那么,在一切都考虑周详的情况下,却准备了个会被认出的凶器,这可能么?他完全可以随意偷一把刀,甚至可以用那把刀栽赃别人,不管用什么都好过一把刻刀,因此,我认为那把刻刀就是冲突中随手就近找到的锋利之物。” 柳春风这才点头表示认同:“昨日我去看望冷先生,确实见他正在用那把刻刀在一枚印章上雕花,若凶手没有带凶器的话,那把刻刀或许真的是能随手拿到的最佳凶器。” “就是嘛,还有,”花月补充道,“你想想罗甫的话,他咬定水柔蓝是凶手虽是出于个人爱恨,可有一点他说得没错,那就是,比起预谋杀人,凶手更有可能是冲动杀人。虽说人多可以分担杀人嫌疑,可人多也意味着更多的变数、更多双眼睛看着,所以说,昨晚实在不是预谋杀人的好时机。” “那百里寻排除了。”柳春风又从手中抽出一根柳条与桌上那根并排放在一起,“排除了百里寻与缪正,下一个..嗯..罗甫可以排除么?” “当然可以,除非他是妖怪,会遁地穿墙,否则凶手就不会是他。”不等柳春风动作,花月便从他手中抽出一支柳条放到桌面上,急急忙忙转移话题,“罗甫就不多说了,剩下的......” 花月的小心思被柳春风一把揪住,他眯起眼睛,板起脸:“你休想糊弄过去,臭猴子,那明明是罗师兄的山洞,你为何说是你的?” “他说是他的就是他的么?”臭猴子从不在嘴上认输,无理搅三分,得理不饶人,“桂山是他盖的?既不是他盖的,凭什么山洞是他的?”说着说着,他竟委屈起来了,拈起一朵粉蔷薇,嘴里嘟囔着,“我还没说他偷我山洞呢。” “可那山洞是罗师兄先找到的,人家都装点好了,你招呼不打就住进去,还有理了?你这是..你这是..”柳春风吃力地反驳他,“得了便宜卖乖。” “呵。”花月一挑眉,“不是他的东西,装点装点就归他了,天下还有这等好事?”他将手中的蔷薇往柳春风发髻上一簪,“那你归我了。” “你..”柳春风扯下头上的花,用力往花月怀中一丢,“你强词夺理!” 见他红了双颊,又要发作,花月识相地适可而止:“好了好了,是我的错,”他可怜巴巴地挪到柳春风身旁,肩膀碰了碰肩膀,把蔷薇花又放回柳春风手中,“我应该告诉你山洞不是我的,别生气了。” 柳春风垂着眼,不扔掉花,也不理他,半晌才道:“我们是好朋友么?是的话,便不能互相欺骗,好朋友要两肋插刀,肝胆相照。” 这就要两肋插刀、肝胆相照了?是不是早了点儿? 花月从未有过朋友,更别提好朋友。在他短短十七个春秋中,最接近“朋友”的是九嶷山的梅花鹿,可饿极了,他也曾动过将它们大卸八块、烤着吃掉的念头。 除了九嶷山的鹿,就只有一个名叫江拂雪的小偷死皮赖脸地非说自己是花月的好朋友,可花月每次见到他都想让他滚远点。 “好朋友..”花月在心中品咂摸着“好朋友”三字的滋味,满是疑惑:好朋友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么?他心中乱糟糟的,不想接受“好朋友”这顶帽子,又担心不赶快收下会被那家伙一气之下要回去。 “怎么,你不愿意?”见他不情不愿,柳春风心中一阵失望,“难道我们还不算好朋友?” 听这意思,不是也得是了,再不表态,别说好朋友,八成连朋友也没得做了,花月连忙点头:“是,当然是了。” 柳春风眉心一舒:“那你要答应我,以后再也不撒谎了。” 说不答应是不是晚了?花月心中叫苦:“好,我答应。” “那你发誓。” “行,我发誓。”花月竖起三根手指,“再撒谎,叫我万箭穿心。”心中却暗自嘀咕:下辈子再万箭穿心,嘻嘻,快乐一世再说。 “不行,”柳春风还不满意,“一听就是假的,心那么小,怎么可能穿过一万支箭?你再换一个,要不这样,”他干脆代劳了,“你就说:我再撒谎,我就答应柳兄一百件事。” “你这也太黑了吧?”花月基本确定自己上了贼船了:“撒一个谎答应你一百个要求?亏你说得出口,不行,换一个。” “你还是没诚意,你若不准备再撒谎,就不必担心发得是什么誓。” “行行行,我发誓,我若再撒谎,就答应柳兄一百个..不,一千个要求,行了吧。”反正都不作数,一百,一千,一万,没区别。 “这还差不多。”柳春风终于心满意足,笑盈盈端详着花月,“花兄,你知不知道,你长得本来就不像会撒谎的样子。” “啊?”花月摸摸自己的脸:“那我是什么样子?” “漂亮样子。”柳春风将粉蔷薇别在花月耳边,“漂亮东西都不会撒谎,月亮会撒谎么?风会撒谎么?茉莉和海棠会撒谎么?所以你也不要撒谎了。” “......”花月一甩头,将那朵花甩到一边,“你说谁是东西?” “你,”柳春风又给他别了回去:“坏东西。” “......” 花月不知道是自己把柳春风带坏了,还是柳春风把自己带笨了。 “好了,我们言归正传吧。”柳春风将桌上的三根柳条拨到左手边,又将手中剩余的五根柳条依次排列在右手边,“剩下的五个人是徐阳、冷春儿、星摇、水柔蓝和云生。根据我们刚才的推断,徐阳和冷春儿有嫌疑,冷春儿若是凶手,那一直与她在一起的星摇也脱不了干系。至于水柔蓝,”他点着柳条说道,“我觉得他的嫌疑最大。首先,所有窗子都是关上的,偏偏画室的窗子是开的,这也太巧合了,况且,画室的窗子是我们在酒窖的路上打闹时我随手关上的,怎么可能在我们回到房中不久后就打开了?即便当时有风,那种支摘窗子也是吹不开的。其次,我们晚上回到前院后,只在去茅厕时离开了房间一小会儿,他怎就偏偏赶上我们不在时去关窗?至于云生,花兄,你觉得呢?” 第80章 “水柔蓝若真是凶手,他借关窗行凶时云生并不在场,可能并不知情,尽管如此,在没有证据证明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他也有嫌疑。” 三个好人,五个疑凶。 柳春风托着腮,盯着桌上的两组柳条犯愁:“排除了三个,还剩下五个,接下来该从哪里入手呢?” -------------------- 1 偏厅 故事中所有“耳房”改称为“偏厅”。 2 浮云山庄的示意图可在微博搜索“浮云山庄示意图”,画室示意图可在微博搜索“画室示意图”。 示意图可能还有不合理的地方,我会继续修正的。 3 “画心(上)”中,缪正说自己和百里寻可能在对方熟睡的情况下出门杀人,我想了一下,这是不合理的,不影响室友的情况下出入寝室几乎不可能,所以修改了这一情节。 4 悄悄说一个小预告,撒谎迟早要付出代价,花月会后悔的。 谢谢大家的耐心,万分感谢!归青 第76章 残烛 午饭吃得冷清,令门外的一派盎然春意显得十分不合时宜。 水柔蓝为众人备好饭菜后,与云生去了花圃。冷春儿吃不下饭,星摇陪她去了画心亭。剩下缪正、百里寻、罗甫和徐阳留在偏厅,四人各怀心事,闷头吃饭,只有罗甫偶尔瞥一眼徐阳,见他无甚说话兴致,便不再去自讨没趣。 柳春风胡乱吃了几口,逃也似的拉着花月离开了令人窒息的后院。 “我没有吃饱。”柳春风揉着瘪瘪的肚子,有气无力。 “那咱们再回去吃点儿?”花月停下步子,作势往回走。 “别别,”柳春风赶紧拉住他,“都这时候了,没心没肺吃那么多,怪丢人的。” “死要面子活受罪。”花月帮他揉揉肚子,安慰道:“刚我去问了,下山的路明天就能修通,你再忍忍,修好咱们就下山,下了山你说去哪吃,就去哪吃。” 炙鸡、烧鹅、煎鱼饭、烧臆子.. 柳春风边走边咽口水,不知咽到第几口时,猛然看见地上有一滩血,险些被他一脚踩上。他倒抽一口凉气,被口水呛出两行泪,跳起脚,往花月身后躲:“血!血!” 花月低头一看,笑他大惊小怪:“你仔细看看这是什么?” 柳春风隔着花月的肩膀看向那片红:“是...是胭脂?” 不知不觉,二人走至画室门口,被柳春风撞掉得那碗胭脂留下了些许残余在地上,过往的人踩来踩去,踩出了一片红。 胭脂碗的碎片依然静静地待在墙边的盘子里,除了横杆上的画早已被收走,画室一如昨日二人来时所见,花月用脚尖轻轻碰了碰盘子:“你说冷春儿昨日拿着胭脂要去做什么?” “可能是冷先生要用吧。”柳春风答道,“昨日我去见冷先生时,春儿姐姐正在画室里制胭脂。”柳春风穿梭在颜料柜间,左翻翻,右找找,心想,也不知阳哥哥说得画本还作不作数,突然,他手下一滞,“不对,好像制得不是胭脂,似乎是一种别的什么红颜料,是什么来着..”他敲敲脑门,“好像是..是....” “朱砂。”1 “对对,就是朱砂,你如何知道的?” 柳春风看向花月,发现他已走到圆桌旁,盯着桌子中间的瓷碗发愣,碗中盛得是正在研漂的朱砂,鲜红的朱砂沉在碗底,染黄的清胶尚未撇出。 “有何不对么?”柳春风走上前去看看那碗朱砂,又看看花月。 花月摇摇头:“也没什么不对,我只是在想,冷春儿那碗胭脂是给谁的。” “若不是给冷先生的,可能就是哪位师兄要用,或她自己要用吧,这可说不好。” “既然有人要用,那胭脂打了,她没有重新调制,没有前去告知某人,甚至没有低头看看地上的胭脂还能不能用,只是气哼哼地回了房,这让我觉得..”花月想了想,“觉得她没把这碗胭脂当回事。” 如此听来,柳春风也觉得冷春儿的反应古怪,但细想想又觉得并无大碍:“可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盯着那碗还没有完工的朱砂,花月又出了会儿神,才将目光移开:“无甚关系,是我草木皆兵了。” “花兄,快来看。”柳春风不知何时跑到了窗边,急吼吼地摆手示意花月过去,花月以为他有什么重大发现,便快步上前,哪知他只是望着远处翠色的群山,长叹一声,“真美呀!这画室的景致好过我哥的御书房,也不知道为何那么些人想当皇帝,那么累,还看不到这般景致。” “因为皇帝能拆了这画室,别人却拆不了御书房。”花月给柳春风浇冷水,“我说你怎么不务正业呢?这画室里说不准就有我们遗漏的线索,还不快找。” 经花月一提醒,柳春风才记起自己为何推窗:“谁不务正业了?”他探出脑袋看向后院东侧,“我在核对证词,嗯..确实能看到水柔蓝的窗子。画室的后窗挨着后厅,昨晚我们去茅厕时,后厅和偏厅都亮着灯,画室隔壁冷先生房中虽没有灯,可我们房中的灯却亮着,如此以来,画室两边都有光亮,即便在雨夜里水柔蓝也能看清窗子未关。”他收回脑袋,回头看向花月,“你来看。” 蓝的天,绿的山,紫的丁香花,白的窗纸,少年的回眸。 花月自语道:“白给我皇帝都不做。” “什么?”柳春风没听真切。 “我说..我说让我也看看。”花月走至窗边,装模作样左右望了望,“嗯,你说得不错,昨夜水柔蓝确实能从寝室看到这扇窗未关。走,我们再去隔壁瞧瞧。” 窗外阳光明媚,即便合上窗子,阳光也灌满了整个画室。室内的一切,无论是那些碗碗罐罐,还是盛在里头的颜料,就连窗边那张满是划痕的乌木长桌都像焕发了第二春似的,闪闪发亮。 就在二人经过长桌时,桌面的反光一闪,晃得花月闭上眼,停下步子:“等一下。” “怎么了?”柳春风问道。 花月稍稍俯身,目光斜扫过桌面,见桌角上有个巴掌大小的梅花印记,像是曾经放置过梅花状的器物,器物盖住的地方干干净净,周围则蒙着一层极薄的灰尘。 “诶?”柳春风将墙角的瓷盘拿了过来,又把盘中摔成几瓣的胭脂碗简单拼凑起来,发现碗底竟是个梅花形状,和桌上的梅花印记一对比,大小刚好,“原来这个碗以前放在这儿。” 花月看看胭脂碗,又扭头瞧瞧圆木桌上的朱砂碗,深思了片刻,再次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帕子递给柳春风:“把你那一手的胭脂擦掉,别摸我一身。” 很快,花月便为自己片刻前的英明决定感到庆幸。 冷烛门外,柳春风拉着花月的袖子商量:“花兄,没什么必要的话咱们就别进去了。” 他话音未落,花月就反手一推,将他推进了门:“胆小鬼可做不了侦探。” 冷烛的住处分为里外两间。 外间是书房,书房不大,朝南,阳光充沛,冷烛平时喜欢在书房一角的木桌上作画,此时已是人去桌空,只留下一幅沾了血的星宿图平铺在桌面上,未曾被移动过。 里间是寝室,朝北,窗子又小,走进其中,只觉陡然一暗,空气都阴冷了不少,而冷烛的尸体此时就躺在寝室的床上。 “花兄,你跟紧我,花兄?”自打进门,柳春风就两步一回头,确认花月在不在身后,迈进寝室回头一看,人不见了,吓得他一激灵,转身跑了出来,“你怎么不跟着我?你怎么..你在干嘛?” 一进门处,深赭色的地衣上散落着雪白的瓷片。房门刚刚漆过,乌黑发亮,一地碎瓷映照其上,如繁星璀璨。 花月半蹲在地,检查那一地狼藉,若不是找到了一个壶把和摔成两半的壶帽,很难辨识出这一地瓷片在摔碎前是什么东西。 柳春风挨着花月蹲下身:“摔成这样,冷先生当时一定气坏了。” “嗯,说明有一点徐阳没有撒谎,”花月捏起一片看了看,又扔回了地上,“这茶壶确实是冷烛盛怒之下砸碎的,至于这怒气从何而来,暂时还不好说。我说你怎么前后跟着我?”花月扭脸看看贴在身侧的柳春风,好气又好笑,“身为一个侦探局老板,尿尿要人陪,走夜路要人陪,查案要人陪,睡觉前还要人讲故事,故事吓人了还要重新讲,说出去谁还敢找咱们查案。” “那你不会别说出去么?”柳老板被薄了面子,脸一绷,准备起身去查看别处,起身时还坏心眼地朝花月一歪身子,把花月潇洒的单膝跪地撞成了屁股墩儿,“谁稀罕跟着你了,哼。” “我发现你学坏了。”遭到偷袭,花月却甘之如饴,他笑眯眯地跟着柳春风来到书桌前,星宿图上的血泊已经干透,从暗红变成了深褐色。 “这是冷先生最后一幅画,怪可惜的。”柳春风心中一阵酸涩。 “你应该庆幸。”花月道。 “庆幸?”柳春风不解,“庆幸什么?” 第81章 “庆幸我们在画室里见到了这幅画。”花月继续道,“若无这幅画,最后见到冷烛活着的人就是你和冷春儿,冷春儿的证词不可信,那么,就只有你能证实冷烛在酉时还活着,也就是说,冷烛是在你与他分别后被杀,这样就又多出了一个疑凶,案子就更难破了。” “你是说百里寻?在我离开之后,只有他中途离开过偏厅去找冷烛借画。” “不错,”花月的指尖轻轻抚过白绢,“等案子告破,这画可是功臣,它也算报答了他的主人。” “花兄,”柳春风突然想起一件事,“我觉得你之前的一个推断可能有问题。” “哪个?” “你之前说,我们离开画室时前院只剩下冷烛一人,所以,这画肯定是冷烛自己收回去的,可如果不是呢?虽然这八个人都说回前院路过画室时未曾留意过那幅画,可若是他们之中有人在撒谎呢?毕竟徐阳、冷春儿、星摇、水柔蓝和云生在返回前院时,都有机会拐进画室收走这幅画。” 花月想了想,点点头:“你说得不错,他们是有机会,可他们为何这么做呢?” “杀死冷烛之后,将画压在尸体下面,混淆死亡时间。凶手猜到我们留意到了这幅画,便利用我们来证明冷烛在我们离开画室时还活着,如此以来..如此以来..”柳春风挠挠头,一时间有些理不清头绪。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你是说,凶手可能在我们去画室之前已经杀死了冷烛,行凶后故意将这幅画移到了画室,叫人看见,等确定有人看到后,在将画放回冷烛的桌子上,如此以来,众人就会觉得是冷烛自己收走了画,在我们离开画室的时候还活着,是么?” 柳春风点头:“对,向后推移冷烛的死亡时间。” “可这样做对谁又有利呢?只对一个人有利——百里寻。他在借画时杀死冷烛,再用这种办法混淆死亡时间,让我们认为冷烛在他离开之后还活着。如此确实说得通,不过,他要如何将画收走呢?” “嗯......他没有收走画的时机,借画之后再次回到前院是夜里和缪正一同回来的。” “不只是没有时机,”花月指了指画上的血迹,“你看这血泊,规规整整,干干净净。冷烛被扎在心脏,血会不断的往外涌,想把一张白布压在一具滴啦着血的尸体下面,还要弄出这种血迹,根本不可能。” “这就是说,画一定是在冷烛被杀前铺在桌子上的,那如果是这样呢,”柳春风思忖着,“在冷烛死前将画放在桌上,这样就能保证完整干净的血迹,比方说,冷春儿去找冷烛之前收了画,顺便给冷烛送去,结果两人产生争执,冷春儿杀死了冷烛,而这幅画刚好被冷烛铺在桌上。” “这倒是有可能,但这不会对我们的推断造成任何影响,因为,无论画是冷烛自己收得还是别人收后给他送去得,都说明冷春儿回到前院时冷烛还活着,冷烛可能的死亡时间不会有任何改变。至于徐阳、水柔蓝他们,同样的道理,造成冷烛在我们离开画室后还活着的假象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见柳春风眉头紧蹙,花月安慰他,“放轻松些,案子一定能破,比我聪明的坏人还没生出来呢。” 柳春风不高兴了:“那我呢?我可有可无么?” “加上你,那更不得了了,简直...简直如虎添翼。” 柳春风依然不高兴:“凭什么你是老虎,我只能当翅膀。” “你可真难伺候。” 说话间,二人来到了里间。 桌,椅,门窗,房顶,地衣,床上床下,窗里窗外,重新查了个遍,二人也没发现任何可疑的迹象。 冷烛的尸体静静躺在床上,隔着白绢,依稀可见消瘦的身形。寝室中充斥着一股奇怪的气味,混杂着书香、墨香、血腥以及不时从后窗吹进来的春日芳草香气,不算难闻,可一想到这气味中定然少不了尸臭,柳春风胃里那几口午饭便开始蠢蠢欲动了。 “花兄,冷先生死后会变鬼么?”柳春风站在墙角,远远望着冷烛,似乎这样可以让“死”这等天下第一骇人之事离自己远一些。 “会吧。”花月答得心不在焉,他从床下翻出了一块品相极佳的琥珀坠子,正极力压制着顺手牵羊的念头。 “那会变成好鬼还是恶鬼?”柳春风又问。 算了,被他瞧见可不得了,花月偷瞄一眼柳春风,狠狠心,将坠子丢回了床底下。 “我听说好人被害死后更容易变成恶鬼,是么?” “别整天瞎琢磨,根本没鬼。”花月起身准备离开,“走了,这里没什么可疑的。” 柳春风却不依不饶:“那人死了去哪?” 花月没辙,一指床头的烛台:“瞧见没有?人死如灯灭,噗,灭了,什么都没...” 蜡烛。 蓦地,一个念头如烛火灼在心头。花月不说话了,呆呆看着那支燃了一半的蜡烛,许久才重新开口:“外间书房的蜡烛还剩多少?” 柳春风见他神色古怪,赶忙跑去书房查看:“燃尽了,三只蜡烛都燃尽了。” 花月紧随其后跑了出来,先是对着书桌上那三支蜡烛愣神,片刻后,眼睛一亮,问柳春风:“蜡烛燃尽说明什么?” 见他目光似有惊喜之色,柳春风知道他有所发现,可一时间又猜不出他发现了什么,只得摇头。 “当你在伏案作画或看书,蜡烛燃尽了,”花月提示道,“这时候你会做什么? 柳春风想了想,答道:“续上。” “对,续上。”花月点头:“而不是眼看着三只蜡烛全部燃尽而置之不理,那么,何种情况下会任其燃尽不去理会呢?” “睡着,或是..”柳春风头皮一阵发麻,“死了。” “聪明。”花月接着问,“那昨晚咱们去茅厕时,隔壁冷烛房中的灯有没有亮着?” “没有,房中没有光。”柳春风极为肯定,“一出门我就往冷先生房中望了一眼,还让你小声说话,莫要吵到冷先生休息。” 花月眨眨眼:“所以呢?” “所以?”柳春风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所以我们去茅厕时冷先生已经死了,所以水柔蓝可以排除了!” -------------------- 1 朱砂的制作方法 将朱砂洗净,晒干,研细,用水飞法(待补全) 第77章 碎瓷 “水柔蓝不是凶手,云生的嫌疑也可以排除了,现在只剩下了冷春儿、星摇与徐阳。” 疑凶又少了两个,二人心情不错,尤其柳春风,连走带跳,重新规划了下山游玩的路线,还提前列好了一串儿白马楼的吃食。看他兴高采烈的模样,花月不忍提醒他:或许,剩下的两人才是最难办的,又或许,现有的推论在某个环节上已然出现了疏漏,需要推倒重来。 “现在只剩下冷春儿、星摇和徐阳三人了。”柳春风不知从哪棵树上折下三根松枝,左手两根,右手一根,“他们之中谁在撒谎呢?或是都在撒谎,需要撒谎的人八成就是凶手。” 没有花月的命令,所有人不得进入前院,花月与柳春风也不想去后院面对那一张张真假莫辨的苦瓜脸,便坐在主屋前的台阶上晒太阳。 “我们先来梳理一下可能发生的情况——谁可能是凶手以及谁可能在撒谎。”花月拿过柳春风手中的树枝: “第一种可能,徐阳杀了人,他在撒谎。他去找冷烛理论,冲动之下杀死了冷烛,然后,他故意摔碎茶壶引冷春儿与星摇出门查看,再做出无法进门的样子。另外,据星摇说,冷烛平时不常锁门,为何偏偏那时锁了门?这一点也值得怀疑。 第二种可能,冷春儿杀了人,冷春儿在撒谎。徐阳去找冷烛理论,出言不逊,冷烛一气之下摔了茶壶,引得星摇出门查看,她看到徐阳推了几下门推不开后便放弃了。徐阳走后,冷春儿去找冷烛,且与冷烛发生争执,冲动之下杀了冷烛。在这种情况下,星摇完全不知情的可能性很小,即便她没有与冷春儿一同前往冷烛房中杀人,也有很大可能听到了动静,因为,冷春儿与星摇的住处离案发地不远,所以星摇很可能在帮自家小姐撒谎。 第三种可能,徐阳杀了人,徐阳、冷春儿和星摇全部在撒谎。盛怒之下,冷烛砸了茶壶,想赶走徐阳,徐阳恼羞成怒将他杀死,还未来得及出门就被闻声赶来的冷春儿与星摇撞见,出于朋友情谊或其他目的,冷春儿与星摇选择撒谎来隐瞒真相。说到这,星摇有一个反应相当古怪,不知你有没有注意。” 柳春风摇头:“什么古怪反应?” 花月继续道:“当我问她冷烛平时是否有锁门习惯时,她犹豫了一阵才答说‘一般不上锁’,还在最后添上了一句‘我也说不准’。她是山庄的丫鬟,对她来说这问题很难回答么?直接回答‘没有’会对她与冷春儿产生任何不利么?如果不会,那她在犹豫什么呢?” “星摇好像有些..有些爱慕徐阳,爱慕他,就会担心他。若她告诉我们冷烛平时从来不锁门,我们肯定会怀疑徐阳在撒谎,所以她才支支吾吾回答得不痛快。”柳春风看向花月,又道,“可是,花兄,我觉得这三种情况或多或少都有说不过去的地方。” 第82章 “嗯,你说说。”花月问。 柳春风掰着指头:“假如是第一种情况,徐阳杀人,那他杀完人最好的选择不是立马逃跑么?为何要多此一举摔碎茶壶引人来作证?若星摇真的去推门查看情况,那他不就露馅了么?” 假如是第二种情况,是冷春儿杀得人,那么,徐阳成为疑凶会让她更安全,她和星摇为何要帮着徐阳洗脱嫌疑? 假如是第三种情况,徐阳杀人时被撞见,那么,冷春儿又怎会包庇一个杀父仇人呢?若凶手是水柔蓝,兴许冷春儿会出于兄妹情分不忍心揭穿,可她与徐阳之间没什么情分,怎么可能包庇他?况且,若是徐阳洗清了嫌疑,她与水柔蓝的嫌疑就会相应加重,为了一个外人,置父兄于不顾,这也太匪夷所思了。退一步讲,她真的不顾一切要包庇徐阳,那她也应该说‘确认过了,门是锁的’,而不是根据徐阳当时在推门猜测门是锁的,她该知道这样模棱两可的证词并不能排除徐阳的嫌疑,反正也是撒谎,何不撒得痛快些?” 柳春风望着身旁的杜鹃花丛,阳光下,花色殷红如鲜血,接着道:“除非如你刚才所说,她包庇徐阳、证明徐阳没杀人是为了其他什么目的,而实现这个目的要比替父报仇、还自己与兄长的清白更加重要......” “杀父之仇、哥哥和我自己的清白固然重要,可我不能为此就去陷害无辜的人。” 冷春儿与星摇不知何时从后厅走来了正屋。 一夜间,冷春儿像换了个人似的,如同风吹雨打过的花儿,再也难见那俏生生的模样、水灵灵的声音,身边的星摇也满目戒备,全然没了玩飞花令时的亲切。 “春儿姐姐。”柳春风一惊,慌忙起身,想到自己的话可能一字不落全被这主仆二人听见了,他觉得自己像个嚼舌根被抓包的小人。 然而对花月来说,面子与交情实在是一文不值的东西,他回头瞟了一眼冷春儿,语气尖酸地说道:“冷小姐真是菩萨心肠,我等凡人不能参悟。” “我能,我能。”把向来善待自己的阳哥哥和春儿姐姐当成凶手揣度,柳春风本就心存愧疚,听出花月话语不善,便急忙替冷春儿解围。 花月翻了个白眼,觉得自己像个江湖大恶人,即将闪亮登场时被同伴绊了个跟头。 “那个..嗯..”见花月横了他一眼不说话了,柳春风只得自己动脑筋找话题,“春儿姐姐,星摇说昨天听到茶壶摔碎的声音后,你让她出门瞧瞧有没有事,你能具体说说经过么?” 冷春儿倒也客气,在桌边坐下:“昨晚,我回到前院后就躺下休息了,不多久,听到了徐阳说话的声音,说话声很大,随后传来一声脆响,应该是茶壶砸到门上的声音,我很担心,就让星摇出门一看就近。” “冷小姐,”花月不客气地打断道,“你为何自己不去?我听说平时冷先生咳嗽一声,你都要前去提醒加衣、关窗。” “我是想去看看来着。”冷春儿继续解释,“我当时在床上躺着,就先让星摇先跑出去看情况,等我披衣出门后,徐阳已经离开了。星摇让我不用担心,说门是锁上的,父亲不会有事,我便没有立即去打扰父亲,怕他正在气头上,连我也要轰出来。” 合情合理,花月一时挑不出毛病,便问道:“冷小姐,柳兄与我查案期间,不得有人踏入前院,你不知道么?” “一会儿太阳落山,天儿该冷了,我们小姐想为大家取些厚衣裳来,这也不许么?”星摇半是抱怨,半是委屈。 “不许。”花月冷言道:“请二位回后院等候。” 等主仆二人离开后,柳春风堆着笑脸凑过来,花月一看便知这家伙心又软了,要替人求情,于是,不等他开口,就断了他的念想:“不行。” 柳春风只好闭嘴,挨着花月坐下,过了会儿,又嘟囔道:“咱们会不会太不近人情了?别案子没破再把人冻病了。” “你不是把我的氅衣给她了么?裹着那么厚的氅衣还能冻病,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什么?” “装的,她在撒谎。” “你又不是郎中,怎知她是真病还是装病?” “当不能确定一句话是真话时,就要当成谎话对待。在众人都对案发之地避之不及的时候,她们偏要往是非之地跑,这正常么?柳兄,”花月正色道,“今后查案,你要记住三件事:一,不要心软,侦探断案只讲证据,人情一文不值;二,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我;第三,没有我们破不了的案子。记住了?” “可我就是管不住自己怎么办,”柳春风有些失落,“我不想心软,不想轻信别人,可我管不住自己,而且..而且我更不想冤枉了别人。” 花月一清二楚心软的人是什么样,他们如同没有刺的玫瑰,生来便容易招来伤害,又生来害怕伤害别人,就像柳春风一样,就像小蝶一样。见柳春风蔫头蔫脑的模样,花月后悔自己把话说重了,便勾了勾他耳侧的小辫子道:“生气了?” 柳春风摇摇头,不说话,只是摆弄着手里的松枝,将松针一根一根往下拽,墨绿的松枝,白皙的手指,看着看着,花月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圆欢喜上的糖霜,想起了沾着糖霜的手指含在嘴里的甜腻滋味,他微微张嘴咂摸了一下,咽了下口水,觉得自己像个贼,至于偷得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干嘛你,”松枝被人从手中突然抽走,柳春风想要回来,“还给我。” 花月起身将树枝举高:“不给。” “给我!给我!”柳春风跳起来去夺,“我要生气了!” 他上蹿下跳、伸胳膊踢腿,可气的是,松枝永远在差一点够着的位置。 “你诚心欺负我!” 可不是么,坏东西就是诚信心欺负他。 他的手不时蹭过花月的身体——头发,脸颊,肩头,胸前,腰侧,花月想让那双漂亮的手碰自己哪,就将松枝往哪送。 一阵风起,整个桂山都被吹得沙沙作响,花有花的声音,树有树的声响。 “别动,”风掠过耳畔,花月将柳春风的了手按在颈窝处:“你听。” -------------------- 下次更新要到下周了,这周再写一遍大纲,感觉像是盖了一座巨大的迷宫,正在努力地往外走。 一边写得一边检查之前的细节和逻辑能不能合得上,难免会做出一些修改,有些修改可以告诉大家,有些不能说,所以,如果大家在阅读中发现哪里和前面不一致,还要劳烦大家清一下缓存再回头看一看,抱歉! 谢谢大家的阅读,谢谢大家的耐心,晚安,好困..归青 第78章 听风 哐啷! 远远地,传来一声瓷器碎裂声,片刻后,花月推开了徐阳的房门。 “能听到么?”花月问。 “能。”柳春风答 “听到什么声音?” “瓷器摔碎了。” “在哪儿摔碎的?” “不是在咱们房中么?你都告诉我了。” 花月摇头:“我不是问你在谁的住处摔碎的,我是问,瓷器摔碎的具体位置是在房中的什么地方?” “啊?”柳春风挠挠头,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声响,“不知道,这如何听得出?离那么远,我又不是顺风耳。就算是顺风耳,摔在墙上和摔在地上,摔在门上或窗上,也很难分辨吧。” 花月继续道:“刚刚,我将瓷壶用力砸在门上,同样的瓷壶,同样的门,同样的力度,再加上徐阳住处到咱们住处的距离基本等同于冷春儿住处到冷烛住处的距离,事实证明,在这种情况下,人只能听到瓷器被摔碎,而不能判断摔碎的位置,可冷春儿刚才怎么说的?” “她说,”柳春风一惊,“她说她听到了茶壶砸到门上的声音,她在撒谎!” “对。” “奇怪了,她何必与徐阳串通一气撒这个谎呢?” “她确实在撒谎,却并非与徐阳串通一气,若是......”话说一半,柳春风连着打了两个喷嚏,花月问他,“你冷么?” 时至二月中旬,春寒未了,又接连下了几日的雨,即便是晴日午后的风也把柳春风吹得手脚冰凉。 “有点儿。”柳春风吸了吸鼻涕,无精打采地倚在门框上。 花月走上前,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可能是着凉了,走,回咱们自己住处去。”柳春风则顺势向前靠在花月身上,下巴往花月肩头一放:“花兄,我头昏昏的。” 突如其来的亲近令花月身子一僵,一动不动的像块石头,眼珠儿斜向下转了转,瞥见一截白净的脖颈:“那......那你想我怎么样?” 柳春风拿脑门往花月肩上一顶,借力站直:“没有力气,你背我回去。” 把人背回寝室,裹进被子里,又让星摇煮了姜汤送来,花月才在床上盘腿坐定,边给人灌姜汤边继续案情推理:“首先,若是串通好了的,二人的证词应该是一致的,冷春儿不该说出徐阳没有说出的话。其次,若二人提前商量好通过互相包庇来排除各自嫌疑,最好的办法应该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告诉我们回到前院后各自待在自己房中睡大觉直到次日发现冷烛被杀,另外,若是互相包庇,他们的证词应该同时对两人有利,而现在呢,似乎只有冷春儿在帮徐阳。因此,我的推断是,他们并未交流过。” 第83章 柳春风一边听着一边苦着脸把姜汤咽下去:“小口地舀,我不爱喝这姜味儿。” “喝慢了不发汗,等于白喝。”花月又舀了一勺,结果刚送到嘴边,柳春风就将脸转开:“再吹吹,太烫。” 花月没好气地看他一眼:“遵命,殿下。” 不冷不热、不多不少的一勺汤让瑞王殿下很是受用,咕咚咕咚连着咽了好几口,一碗姜汤很快见底,他冲花月一扬下巴,“给我擦擦嘴。” 咚,碗被搁在桌上,叮,勺子被丢进碗里,花月一挑眉:“你别得寸进尺啊。” 柳春风一脸委屈地收回下巴,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抹了抹嘴,接着刚才的话道:“那如果他们不是串通好了的,当时可能发生的情况就剩下了两种:一是徐阳杀了人,徐阳在撒谎,冷春儿听见了动静,但在明知徐阳可疑甚至确定徐阳是凶手的情况下,她依然不惜撒谎来证明徐阳的清白。二是徐阳讲了实情,凶手是冷春儿,但出于某种原因冷春儿不想徐阳被误会。” “冷春儿这个谎撒得甚是奇怪,不像是凶手在通过编造谎言来证明自己无罪,因为这谎话对她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花月抱臂靠到床角:“无论哪种情况,也不管凶手是谁,她这种极力证明徐阳清白的做法都说不通,她到底想证明什么呢?” 花月看着床头的小山屏微微出神。画屏上是一幅《竹鹤图》,与赏心亭中画屏上的《松鹤图》十分相似,最大的不同便是画心亭中的鹤是双脚站立,而床边这只是单脚站立,至于作为背景的松林和竹林,在花月这种外行人看来,反正都是绿油油一片,无甚差别。他收回目光继续道:“因此,还是那个问题,她为什么要冒着自己被怀疑的风险帮着徐阳洗脱嫌疑?假如是第二种情况,冷春儿是凶手,那她不该趁机嫁祸么?” 柳春风道:“照她自己所说,就是‘不能陷害无辜的人’。” “鬼才信,她倒是有脸说。”花月冷笑,“假如是第一种情况,那就更加匪夷所思了。至于原因,我们之前分析过了,一是对父兄冷血却对一个外人心存仁慈实在说不过去,二是这仁慈也掺了假,她若真想证明徐阳的清白,就应该告诉我们在徐阳走后星摇敲开了冷烛的门,亲眼见到冷烛还活着。” 一碗热姜汤下肚,柳春风手脚暖和了许多,他从被子里钻了出来,靠着花月坐到了床角。 “那么大的地方,你干嘛来挤我?”花月把他推到一边。 “谁让你占了我的地盘。”柳春风又挤了回去,“我就喜欢在床角靠着。” “哦,一个床四个角,都是你的?” “啊,都是我的。” “惹不起,”花月放弃反抗,“那你盖上被子,别冻病了再把我染上。” “那你也得盖上。”柳春风拉来被子,不由分说将二人裹在了一起。 “诶,是你冷,干嘛把我也裹成粽子?”花月将胳膊挣出来。 胳膊又被柳春风塞了回去:“那我冷,被子也是凉的,何时才能暖和起来?你给我暖热了,我不就不冷了。”他理直气壮,“别动来动去的,把我的思路都打断了,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闭目思忖片刻,睁开眼,“对了,会不会还有一种可能?徐阳走后,冷春儿去找冷烛,二人起了争执,冷烛摔碎茶壶,冷春儿杀了冷烛,由于茶壶摔碎时冷春儿在场,她知道茶壶是在门上摔碎的,这才说漏了嘴。” “若是这样,徐阳就跟这件事半点关系没有,那他何必自找麻烦说茶壶是冷烛轰他时摔碎的?” “可能......可能徐阳听到动静赶了过来,发现冷春儿杀了人,就想帮冷春儿一把,分担她的嫌疑,所以才说壶是冷烛和自己起冲突时摔碎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帮她,她帮她,帮来帮去,两人都成了嫌疑犯,”花月侧目看向旁边那颗脑袋,“你画本看多了吧?” “画本招你惹你了,哼,我许久没看了。”柳春风叹口气,一个月没去仰观书局,也不知道沈侠又画了些什么好东西。 “不是你画本看多了,那就是徐阳和冷春儿吃多了撑得。”花月打趣道,“可就这两天的伙食来看根本不可能,所以你说得第三种情况不存在。” “那你说怎么回事嘛!”柳春风心急,左右晃了几下脑袋,耳边两根小辫子像货郎鼓似的打在脑门上。 “虽说当时发生了什么,暂时无法还原,但是,”花月话锋一转,“有两点可以确定:一,冷春儿撒了谎;二,冷徐二人没有串供。无论如何,冷春儿的做法都十分古怪,既不是在维护自己,也不像要保全徐阳,可这个时候撒谎无非是为了保全自己或是保全别人,如果不是为了保全徐阳或者自证清白,那是为了什么呢?如你之前所说,这个目的比替父报仇更重要,比兄长与她自己的清白更重要。” “你在说百里寻?”柳春风一惊,“除了父亲和兄长,冷春儿最在乎的人就是他了,可是我们之前也分析过了,百里寻不可能是凶手,他不可能在冷烛的死亡时间内出现在前院,况且,那幅《房星》是我们在画室里见到的,证明他不在场的是我们两个,我们总不能怀疑自己的证词吧?” -------------------- 谢谢大家的阅读,谢谢大家的耐心,感谢!归青 第79章 清单 尚未暗透的夜空像一块通透的黛色琉璃,罩在暗绿色的桂山顶上。刘纯业屏退随从,独自坐在崖边,望着北天上七颗亮晶晶的星斗,轻轻哼唱: “青云衣兮白霓裳, 举长矢兮射天狼。 操于红兮反沦降, 援北斗兮酌桂浆。 ......”1 他心中有一百个后悔,后悔把柳春风送到这桂山之上。 向往这里的人都是云中鹤、海中蛟,至少他们自认为可以排云倒海,可他的傻弟弟呢,只是个枝头看花的小雀,跃不过龙门的鲤鱼。 “六郎,等哥哥当了皇帝,你想要什么哥哥都给你。” 柳春风坐在未央宫的秋千上,刘纯业在一旁抓着绳子,轻轻地晃。 “那我要...我要一颗星星!”柳春风指着玉衡星,“就那颗吧,那颗最亮!” 刘纯业犯愁了,想告诉他除了星星和月亮其他什么都行,又开不了口,就想着明日去问问司天监的人,星星究竟能不能摘下来,或是有没有星星掉下来过。 正当他进退两难时,秋千上的人又说话了:“要不还是算了,少一颗就不像勺子了。” 刘纯业闭上眼,似乎又回到了过去,那也是个明月如霜、好风如水的春夜,漫天星斗亮极了,像有人撒了一把宝石在上面。 “兄台,让个地儿。” 思绪还未收回,屁股上就被人不轻不重踢了两下。 刘纯业不可思议地望向来者——一个细胳膊细腿的白面书生,不等他发作,那人便一屁股坐到了他的身旁。 “你是什么人?”如此不知死活,刘纯业一时无法判断这是个什么角色。 书生打着哈欠,看了一眼刘纯业的窄袖白衫:“跟你一样呗。”说着,掏出一包核桃与一块帕子,先是将帕子就近往山石上一铺,又从山石底下摸出一块镇纸,咔咔地砸起核桃来。 刘纯业这才留意到,身旁高出地面一尺来高的山石十分适合砸核桃。 “兄台看着眼生,”书生将核桃仁儿往手里捡,又细细地把刘纯业打量了一番,“新来的?” 刘纯业没回答,反问道:“画院师生配合官府修路,路通前不准上山,你不知道?” “没事儿,我不嫌他们吵,也不碍不着他们修路。”书生不拿刘纯业当外人,把一把去了皮的核桃仁儿大方地放进他手里,“吃。” 刘纯业觉得此人有趣:“你胆子够大的,今天皇帝要来桂山,若是被逮住,可能要拿你当刺客论处。” “就是因为皇帝要来才不用担心。”书生又攒了一把核桃仁儿,倒进自己嘴里,大口地嚼,“谁能想得到有人这么不知死活,”他咽下口中的核桃,“我叫左灵,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我姓..叶,叶春柳。”刘纯叶信口编了个名字,“你为何不下山?有要紧事要留在山上么?” “要紧事?那倒没有。”左灵又放了两个核桃在帕子上,接着砸,“我一直住书院,下了山没地方住。” “这两日下山安置的银子不是已经发下去了么?你没拿到?” “拿到了,这呢。”左灵扬了扬袖子,“睡两晚要花这么些钱,不划算。你吃啊,别客气。”他又分了一把给刘纯业,“看兄台的装束,鱼枕冠,白玉佩,连这一身白衫的料子都比旁人强,肯定不是住不起店的人,为何冒险留在山上?” “我兄弟被困在浮云山庄,我不放心,想看看路修得如何了。”刘纯业如实答道。 “兄弟?”左灵又往嘴里倒了把核桃,将帕子上的核桃壳往崖下一抖,收进了袖袋中,“能有你这种富贵兄弟的就只有徐丹朱了,你是他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