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破棺而出》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1节 本书名称:白月光破棺而出 本书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文案: 盛凝玉,一剑惊动十四洲,惊才绝艳。 她是举世无双的剑尊,是许多人心头的白月光。 可惜六十年前阴沟翻船,盛凝玉被封印在了棺材里。 谁如此恨她? 是出身世家却不爱她的未婚夫? 是赫赫有名却大吵一架的挚友? 是她疼爱的师妹师弟,还是对她百依百顺的师兄? …… 盛凝玉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一天,不知怎么忽然恢复了神智,就听有人在上空大放厥词,极尽辱骂。 盛凝玉:…… 好家伙,真就在你祖宗坟头蹦迪? 盛凝玉当场表演了一个破土而出,捞起一根树枝将那些人打得落荒而逃,回头看见身后血迹斑斑的青年,怔了一瞬。 姿容艳绝,气质高华,比她被称为“第一公子”的二师兄还要好看! “我要出去报仇。” 盛凝玉对着青年伸出手:“一起吗?” 她全然不记得他了。 谢千镜掩去了眼底阴戾暴虐的恶意,抬眸时,弯起了眉眼,笑容干净又无害。 他将手放在了她的掌心。 “好,我跟你走。” - 谢千镜曾是最众星拱月的存在。 风华绝代,天赋异禀,还有一个他很喜欢的小未婚妻。 只是百年前谢家一夜被屠,谢千镜血肉可升修为的秘密被人发现,从此锁在了地牢中,再不得自由。 修为散尽,婚约作废,魔气缠身。 若非盛凝玉的存在,谢千镜会如某些人计划的那样,成为令整个十四洲闻风丧胆,嗜好杀戮毫无理智的魔界至尊。 盛凝玉:“?” 她抓过谢千镜的手,谢千镜纵容配合地挥了挥。 盛凝玉转过头,疑惑道:“他?” 修仙界众人:“……” 啊啊啊啊啊明月剑尊你别动了!你那道侣——魔尊他他他在瞪我们啊!!! -所谓入魔者,无非是心有不甘,求而不得。 -而现在,我有你。 【古董级预收开文!本文应该不长,女主性格放飞,男主恋爱脑从头到尾都爱女主,he】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轻松 白月光 主角 盛凝玉 谢千镜 一句话简介:她是拴住疯狗的最后稻草 立意:玛卡巴卡,生命可贵,只要坚持,定有活路。 第1章 六十年前,剑阁之首明月剑尊与魔修纠缠,却终究不敌,深陷弥天秘境,再也没有出来。 此事一出,天下震动,举世皆惊。 有人惋惜,有人悲痛,有人暗自庆幸。 还有些人小声说,那明月剑尊不过尔尔,轻易就死在了魔族手中,这些年实在是被众人夸大,捧得太高。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些话湮没在月夜里。渐渐的,谈论剑尊的人越来越少,毕竟人世间从不缺故事,你方唱罢我登场,满目爱恨别离,一如往昔动人。 唯有空中明月,依旧高悬朗照。 …… 夜色沉沉,弥天之境内风声渐起,隐有哭嚎之声。 混沌中,有人在棺材里醒来。 “……” 棺材里的人愣愣的看着上方。 她的眼神空洞茫然,显然是尚未反应过来。 被困在这小小的一番天地里太久太久,就连回忆都成了一件遥远的事。 而那些故人——无论是好的坏的,他们的身影似乎都有些模糊了。 在最后一刻,她只记得一片模糊的蓝色火焰。 然后,就是长久的黑暗与死寂。 “怎、怎么有笑声?老、老大,我们要不然先回去吧?我先前听人说,这儿似乎是那位盛剑尊的埋骨之地……” “呿!一甲子都过了,哪儿还有什么‘剑尊’?再说了弥天境这么大……” “当年那盛凝玉轻易就死在魔族手中,我看她也不过如此,怕什么?” “可不是么!那劳什子剑尊要是真有这么厉害,哪里会死在……” 模模糊糊的几句话传入了耳畔,竟是让棺材里的人恍然间有几分心悸。 太久太久。 她太久未曾听到过人声了。 正是这样恍如隔世之感,让棺材里的人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始慢慢领悟这几句话中的意思。 ——“盛凝玉”。 特殊的字词出现在耳畔,带着几分晦涩与熟稔。 棺中人愣了一下,在黑暗中,摸索着将右手指尖落在了棺材内壁上。 上面落着弯弯扭扭的笔画,像是不识字的孩童在不断地书写,日积月累地将千年玄木都磨得褪了色。 ——盛、凝、玉。 棺材里的人微微偏过头,似乎想要歪头思考着什么,但狭小的空间至多只能做出这样的动作。 须臾后,棺材里的人恍然大悟。 是了。 这是她的名字。 盛凝玉反应过来。呼出一口浊气,她仰面躺着,慢慢消化着方才那些人的话,手指不自觉地在棺材内壁内微微凹陷处比划,心想,原来已经过了一甲子了啊。 原来,她已经躺了这么久了。 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好似有一层触摸不到的迷雾突然被掀开,耳旁那些听不清的喧嚣突然变得别样清晰。 风声也好,雨声也罢,哪怕是些嬉闹之声,在此刻都显得如此悦耳。 很久了。 终于有一次,外界的喧嚣盖过了她自己的心跳。 盛凝玉一时间心如擂鼓,然而还不等她适应这样清晰的世界,就听耳旁有人叫嚣—— “怕什么?他如今修为尽毁,废物一个,还有谁会救他?” “老大说得对。我听说啊,连他父母都不愿见他了。” “也就这张皮相还不错,倒不如让我们来玩玩~” 盛凝玉惆怅的思绪骤然被拉回:“……” 很好。 她气笑了。 不说以前,哪怕是盛凝玉被封在棺材前那阴沟里翻船的一次,幕后之人也遮掩身形,断不敢这样在她面前叫嚣。 盛凝玉磨了磨牙。 好家伙,真就在她坟头蹦迪啊!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一股劲儿,哪怕是被抽去了灵骨的右手动一下都在隐隐作痛,但是盛凝玉骤然迸发出了一股力气,以至于竟是让她的手腕扭曲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竟是直接将棺材掀开! “砰”的一声,原本覆盖在棺材上的草木断根飞起,尘土四散飞扬,不远处的树也被震动,乌鸦鸟雀的叫声不断远去,回响格外凄厉。 盛凝玉:“……?”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2节 不是,就这样掀开了? 从棺材里坐起身的盛凝玉茫然地低下头,看看左手,又看看左手。 到底是自己突发奇力,还是这东西的雇佣期到了,此时此刻终于解放,打算做一个自由的小棺材了? 没有人比她更疑惑,但显然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的麻烦。 “你、你是什么人?!” 三米之遥外的修士们被尘土呛了一脸,为首的那长脸修士叫嚣着刚要发火,对上突然从地里冒出来的盛凝玉,也不由十分心虚。 他色厉内荏道:“在下奉命处理家族内务,阁下休要多管闲事!” 他身边的四个修士以拱形姿态围在长脸修士周围,对着盛凝玉虎视眈眈。 盛凝玉没有理睬他的叫喊,她随意扫了一眼,起身,踉踉跄跄地从地上捞起一根方才被震断的树枝,对着那群人阴恻恻地笑了:“行啊,玩、玩、就、玩、完。” 那些人本来十分戒备,但看她连身形都不稳的模样,顿时哄堂大笑。 “就这?”那长脸修士哈哈大笑,垂涎的目光在盛凝玉脸上流淌,“小姑娘,你还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 “扑哧!”血肉被刺穿后搅浑的闷响在空中回荡,盛凝玉不知何时已经出手,她用左手握着树枝,树枝的尖端已然刺入了长脸修士的心脏,直至最后一刻,他眼中的淫邪垂涎仍未散去,只是多了一丝茫然。 他、他怎么动不了—— 左手的手骨也有些疼痛,盛凝玉指尖颤动了几分,面无表情的收回手。 “咔嚓”一声,树枝折断在了长脸修士的心脏。 她、她只用了一招?! 随着长脸修士面无血色的倒下,剩下的四个修士的眼中闪过惊恐。 好恐怖的剑术! 一根断木,一息之间,截人性命! 他们老大可是隐元巅峰快要到洞明境的修为!虽然在修真九段里,也只是初阶,但竟被一招秒杀?! 这人……不! 她真的是人吗?! 四个修士吓得两股战战,他们此前从未听闻此行有这样的剑修,加之面 前人苍白的面色,鬼气森森的模样,与古朴衣衫上的血迹…… 他们怕不是惹到了什么弥天境内的妖鬼了! 毕竟早有传言,自当年剑尊不敌通天魔气身陨后,大荒山的弥天秘境至今已百年未开,而周围被称之为“弥天境”的土地上,则终日里烟雾缭绕,怨鬼哭嚎。 怪都怪当年那盛凝玉!还号称什么“明月剑尊”,竟是连魔气都除不干净! 那四个人本是心生怨怼,谁知忽然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竟是一时间心神恍惚,顾不得其他连滚带爬的走了。 盛凝玉攥紧了右手。 从手腕处蜿蜒直掌心的鲜血触感粘腻,她并不敢看自己的右手,却有些喜欢。 疼痛能让她清醒,也能让她知道,她还活着。 确认那些人走了,盛凝玉无声松了口气。 事实上,她远不如表现出来的那样轻松。 若是放在以往,区区几个筑基巅峰的修士,她只用一道剑风便足以。 而现在,她灵骨被夺,右手指骨断裂,本命剑更是碎得连个残骸都没留下。 灵力全无,却能用树枝使出方才那招,装腔作势的唬人,还多亏了盛凝玉根骨奇特。 寻常修士只有一根灵骨蕴藏体内,大都在心间,手臂,或是腿部。 但她有两根。 一根在右手,一根在脊柱。 也正是因此,当年纵然阴沟里翻船,在脊柱之骨被抽出前,她也拼死在那人的心头留下了一点痕迹。 可惜没能杀了他。 盛凝玉漫不经心的转了转眼,忽得一怔。 她的身后的大树下正依靠着一个青年。 姿容艳绝,肤白如雪,或是因先前经历了一番打斗,他的眉心还留有一丝血迹,整个人显出了几分病态的颓靡。但偏偏他望来的眼神极为干净,不沾一丝尘埃,安安静静的依在树旁,漂亮乖巧得像是一株水上的菩提莲。 好看! 虽然已经记不清脸,但盛凝玉直觉,这人比她被称为“第一公子”的二师兄容阙还要好看! 青年望着她,没有起身,咳嗽了几声,似是想要牵起嘴角,笑容却十分勉强:“在下谢千镜,多谢仙君相救。” 嗯。 嗯……? 盛凝玉眨了下眼。 两根灵骨被抽了一节半,她早已没有灵力,方才根本没注意到这青年。 盛凝玉不着痕迹地扫了眼青年身上的斑斑血迹,目光在他还在渗血的腕处凝了凝,脑子迟钝地转了转,慢吞吞地开口:“方才那些人,是跟着你来的?” 青年垂下眼:“是,他们不止想要我的灵骨,还想要我的血肉……方才若非仙君出手,在下定有性命之忧。” 盛凝玉:“……” 原来骂的不是她啊! 盛凝玉宣布,这世上少了五个没眼光的人。 被骂醒的怒气骤然消散,盛凝玉心情好了许多,复又看了眼面前人。 饶是衣衫渗血,形容狼狈,却不掩那天地间一等一的绝色。 盛凝玉思绪飘忽了一瞬。 她喜欢好看的东西。 好看的花,好看的剑,好看的人。 若她还是剑尊时,少不得要为这容貌不俗的小辈讨个公道。 只可惜,她现在已不是剑尊,更不是什么“仙君”了。 盛凝玉晒笑了一笑,眼神又落在了他的右手腕间。 看起来倒是与她同病相怜。 “公子客气了。” 盛凝玉太久没与人交流,此刻组织着语言,努力模仿记忆中模糊的字句,慢吞吞地开口。 “我姓宁,名为月明。没有什么深厚的灵力,更不敢妄称什么‘仙君’。此番出现在这里,不过是因人恶作剧,把我埋在了地底。” 谢千镜微微蹙眉,如瓷似的面上浮现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埋入地底?这算什么恶作剧?对方可是有何目的?” 光风霁月的皮囊之下,却是满满的恶意。 他想勾着盛凝玉想起那些往事,起了怨气,也生了心魔。 同他一样。 谁料盛凝玉耸了耸肩,不甚在意道:“谁知道?或许是想用里头的黑暗吓死我吧。” 谢千镜一顿。 “但总而言之,我要出去报仇。” 盛凝玉话锋一转,却对着树下的人伸出手。 弥天阴沉的夜色里,似乎有月光升起。 她的声音有几分沙哑,言辞间也总有几分久不开口的生涩,可哪怕在如此情况之下,举手投足间竟也透出了几分清风朗月的洒然。 “一起吗?” 她全然不记得他了。 谢千镜目光散开,止住心头莫名的悸动。 清风吹拂,几缕青丝落在了他的肩头。 谢千镜低下眼帘,转瞬间掩去了眼底阴戾暴虐的恶意,再次抬眸时,已弯起了眉眼,笑容干净又无害。 他将手放在了她的掌心。 “好啊,我跟你走。” 就让他这个天生魔头来看看。 这位曾经一剑惊动十四州的明月剑尊,到底真如天上明月皎洁动人,还是…… 谢千镜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了盛凝玉牵着他的左手手腕上。 还是和其他人一样,也在渴求着他的血肉。 第2章 盛凝玉当然不是单纯的贪恋美色。 虽然谢千镜的皮囊确实称得上万里挑一,但当年能和盛凝玉同行之人,谁又不是风华绝代? 无论是她的未婚夫——褚家小公子褚长安,还是她那被称为“第一公子”的二师兄容阙,甚至是损友风清郦……至于她的小师妹,还有那小凤凰就更不用提了。 各个都是修仙界中一等一的皮相。 盛凝玉之所以提出同行,一是为了试探这人的来历,顺势将这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监管,二来…… 时过境迁,一甲子光阴疏忽而过。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3节 盛凝玉不认路。 她不知道该怎么出去。 这里显然不是当年封印盛凝玉的地方,虽名为“弥天境”,但与她认知里那落在最西面大荒山中的弥天秘境显然有着天差地别,更何况—— 哪怕是六十年前,盛凝玉也是不需要记路的。 她本就随性散漫,以往出行,不是她那好友没好气的指路,就是二师兄叹息着相伴。所以盛凝玉从不必提前认路,也不必逼迫自己记路。 说起来,如她这样不着边的人,本是无法接手剑阁,无法做“剑尊”的。 在修仙界,“剑尊”是一个很大的名头。 云梦有仙人,凌寒十四洲。 十四洲上大大小小门派林立,若得机缘,人人皆可成仙。 几百年来,或有宗门长青始终,或有散修惊鸿一现,兼并着世家门阀的兴衰落寞,你方唱罢我登场,演绎了一出又一出的情仇爱恨,引来后人或是赞叹感慨,或是唏嘘无数。 而在这些热热闹闹的人来人往里,但凡提起“剑阁”,却不需要加任何的前缀。 因为剑阁,从来只有一个。 剑阁在归一山上,历代剑阁之主则被称为“剑尊”,修仙界人人敬仰推崇。 剑阁有个规矩,若无三界大事,历代剑尊不出望星高台,不踏有尘之地,不落万丈红尘。 但盛凝玉不想当剑尊,更不信邪。 于是在将《九重剑》修炼到第四重后,她义无反顾的下了那白璧望星台,踏入人世红尘中,硬是在凡间的七情六欲中滚了滚。 那时的修仙界老一辈们提到她,都会抚须赞叹:“盛凝玉啊!天生剑骨,绝非俗物,实乃如今剑阁弟子中的第一人!就是……” 就是太不听话了些。 剑阁之人想来端方雅正,克己复礼,哪见过盛凝玉这样的? 嬉笑怒骂,纵酒风流。 盛凝玉去过合欢宗,摘过霓裳池旁的情浓花,随手改过千年不变的符箓,自创过独一无二的法器,拥有过立于东海之上的万丈高楼…… 怎么折腾怎么来。 那时的盛凝玉想,倘若她这样的人 能当剑尊,绝对是老天瞎了眼。 谁知道,老天爷还真就得了眼疾。 在师父剑尊宁归海仙去后,盛凝玉成了新一任剑尊。 她依然不怎么守规矩。 于是她就遭了报应。 那些昔日里随她纵马风流,为她指路红尘的人中,不知有几人参与,联合弥天境的魔修,拔了她的剑骨,除了她的灵力,将她封印在了棺材里。 转眼倏忽,甲子已过。 …… “宁道友,我从那人身上找出了这些。” 一道轻柔的嗓音打断了盛凝玉飘散的思绪。 她看向了面前容貌姣好的青年,他正弯着唇看向她,面容真挚又乖巧,似乎一点都没发现她方才走神。 盛凝玉面不改色地接过。 这漫天胡想的毛病是她从棺材里带出来的。 得改。 她低下头仔细看了看手中的东西,眉梢一挑。 一袋下品灵石,一瓶丹药。 至于佩剑之类,为了防止被人追踪,盛凝玉随手丢开,并没有拿。 她接过灵石,又将丹药塞回青年手中,随手捡了根树枝握在左手转了转,满口胡诌道:“我天资不足,尚未引气入体,这丹药我用处不大,你收着吧。” 谢千镜歪了歪头,竟是真的乖乖将丹药收了起来。 盛凝玉:“……” 盛凝玉:“你打开看看这些丹药,有没有能将你的伤治一治的。” 谢千镜弯唇一笑,走到盛凝玉身后右侧,道:“多谢道友关心,但我的伤并不要紧,很快就会恢复。” 靠的太近了。 盛凝玉藏在衣袖下的右手痉挛似的颤动,她面上仍是漫不经心的笑,衣袍下却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离得近了,她才发现这个晚辈身量竟是出乎意料的高,她一米七的个子在女子中已属高挑,而这人竟比她还要再高许多。 右手颤得更厉害了。 这疑神疑鬼的毛病,看来近期是改不掉了。 盛凝玉不着痕迹地换了个方向,让谢千镜走在了自己的左边,看向他身上干涸的血迹,还有脖颈、手腕间的血痕。 “很快?” “嗯。”谢千镜点了点头,乖乖道,“我血肉有些特殊之处,即便受了伤,若是不严重,往往不出半日就会恢复。” 盛凝玉:“……” 这种隐秘之事,也能这样轻易地告诉一个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么? 盛凝玉哑然片刻,随即看了眼谢千镜。 若放在以往,听了这话,她定然要像当年提醒—— 提醒谁? 盛凝玉歪着头思索了几秒,也没有想出答案。 她压下自己心头波动,只当自己记忆不清。 总之如今不比往昔,她自身难保,没有精力再去做无用之事。 “既然能恢复便好。” 盛凝玉跳过这个话题,自顾自地往前走,没有转头:“方才是那些修士跑了四个,以防他们叫人前来,我们还是应快些离开,去附近的城镇上落脚。” 见她略过自己的话题,谢千镜眼中刹那间有血红与黑气翻涌,但又很快消逝。 他垂下眼帘。 盛凝玉走了几步,觉得极其别扭。 “不要在我后面,到我旁边来。” “好。” 谢千镜乖乖上前几步,与盛凝玉并肩而行。 他这样乖巧话少,到让盛凝玉有几分不自在。 许是一个人被关了六十年的缘故,如今的盛凝玉极其想说话,却又不知能说什么。 幸好谢千镜先开口。 “方才那个黑匣子。”谢千镜思索着,用手比划了一下,语气轻柔中带着天真的困惑,“就是关着宁道友的那个棺材似的东西,宁道友不要了吗? 倒不是“似”,毕竟那玩意儿真就是棺材。 盛凝玉:“……” 这口不如别开。 而且…… 盛凝玉撩起眼皮,扫了一眼身旁之人。 一而再,这人究竟是无心提及,还是有意试探? 谢千镜迎着盛凝玉的目光,不躲不闪,眼神干净纯粹,语气轻柔柔的,像是蝶翼轻轻拂过唇边,语调竟是分外真诚关心:“宁道友?” 看起来是她多心了。 光阴轮转,她昔年总是笑朋友多疑,如今自己竟也有了多心的毛病。 盛凝玉想起过往,忍不住哼笑了一声,语调也变得轻快:“当然不要了,旁人恶作剧用的小东西罢了。” 那棺材睡着倒是舒服,只是体积太大不便携带,加之盛凝玉也不确定那玩意儿上是不是还有什么追踪符咒,所以还是决定让它“物归原主”,重埋地下。 有着谢千镜带路,两人很快走出了这弥天境。 但是在出去之前,他们先看到了方才逃走的那四个修士的尸体。 盛凝玉快步上前,蹲下身,用木枝挑开查看。 尸体面容青白,身体上有陶瓷似的裂纹,犹如被丝线直接绞段,心口处的血肉腐烂发黑。 她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魔气。” 而且不是普通的魔气。 看来六十年后,修仙界依旧不太平。 正在她思索之时,谢千镜的声音忽得从上方传来,“宁道友,他们身上也有丹药。” 盛凝玉思考被打断,她暂且放下诸多疑虑,抬起头,就见青年立在身前,一手拿着一袋子丹药,微微弯下身,另一只手正向她伸来。 青年姿容绝艳,此刻眉眼含笑站在夜色之下,眉心一点仿佛婚约灵契而起似的朱红,更显得他整个人轻薄脆弱,好似月下水中的蝶影。 一触即离,稍纵即逝。 不似谪仙缥缈,到似鬼魅动人。 叫人无端地生出了几分不可思的心惊。 盛凝玉挪开视线,避开了他谢千镜的手。 她独自站起身,接过丹药,低下头仔细地翻看,也因此错过了谢千镜被她拒绝后,眼中骤然升起的、掩饰不住的阴戾。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4节 她为什么不看他了? 谢千镜唇边仍噙着笑,可皮囊遮掩下的黑雾却在阵阵流转。 她是觉得他如今不好看了么?那她现在更喜欢谁的皮相?是那个后来定亲的褚家小公子?还是她那号称“第一公子”的二师兄?亦或是那个同样寻她许久的凤凰—— 一枚漆黑的丹药落在了谢千镜的掌心。 指尖冰凉,划过掌心时极其心脏一阵颤栗,如冷夜月色光影投下,轻易地打断了思绪。 盛凝玉目光落在直接吞下丹药的谢千镜身上,语调微妙道:“你都不问我给了你什么,就直接往肚子里吞?” 谢千镜望向他:“你给了我什么? 盛凝玉眉梢微挑,散漫中透着几分玩闹的戏谑:“毒药。” 谢千镜垂下眼,攥紧了空空的掌心:“好。” 这一声答得落寞,盛凝玉怔了一下,良心有些作痛。 她略过脑中模糊的身影,轻咳一声:“这袋丹药里有易容丹,虽只是初级丹药,但好歹能将你我二人的容貌掩盖一二。”盛凝玉又拿了一枚丹药放在了谢千镜的掌心,“至于方才那个,是给你用来治伤的。”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前走,身旁却突然没了脚步。 转过头,就见谢千镜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他轻声道:“我伤好得比旁人快,不需要丹药。” 第二次了。 盛凝玉头疼的叹了口气,忍了又忍。 罢了。 如今自己自身难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盛凝玉自顾自地吃下易容丹,拉过谢千镜,直直望向了他的眼睛。 谢千镜似是怔了一瞬,旋即垂下眼,鸦羽似的长睫遮蔽住了其中神色,道:“宁道友这是何意?” 盛凝玉语气轻挑道:“用你的眼睛当镜子照了照,看我的脸有没有变化。” 谢千镜闻言,轻轻笑了一声,又抬起眼,如深渊寂寥的眼中起了一丝波动。 “那现在呢?” “确实变了些。” 语气随意,尾音拉得很长,透着满不在乎的慵懒。 话音落下,盛凝玉刚要转身,却被人握住了手指。 “宁道友,你看这里。” 谢千镜握着她的手,引着她将指尖落在了自己右手的腕间。 他的语气轻轻的,似乎有些颤抖。 但若是盛凝玉能透过那长睫的遮蔽望向谢千镜的眼底,就会发现那如深渊似的眼瞳底色并非疼痛,而是如九冥幽火般悄无声息地燃 起的愉悦。 “你记得么?我这里方才还在流血,现在血已经止住了,马上皮肉也会——” “咚”的一声闷响! 忍无可忍的盛凝玉反扣住了谢千镜的手腕,将他的背抵在了树上。 动作又快又狠,没有半分犹豫。 “谢千镜。” 盛凝玉眯起眼,扣着他的手腕用力,手中肌肤寒凉,如侵染霜雪,音色沉下些许,带着警告。 “我不管你是什么原因,但是别在我面前重复这件事。” “——我对你血肉的秘密不感兴趣。” 作者有话说: 小谢是真的疼…… 第3章 ——我对你血肉的秘密不感兴趣。 【谢千镜,你真的信么?】 谢千镜并不确定。 就像他不确定很多事一样。 一别经年,故人无信。 谢千镜耳旁缭绕着心魔嘲讽的大笑,他定定地看着面前人,不确定这一次盛凝玉是否又在骗他,就像以往很多次那样。 但谢千镜看着此刻的盛凝玉——她的脸色苍白,月色下几近透明,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年幼时总喜欢梳得繁复多变的长发,此刻只用一根布条简单地扎着,孤零零的。 就连布条也是刚才从死尸身上扯下来的。 他又不想杀她了。 起码现在不想。 谢千镜垂下眼,偏过头时,脸颊轻轻蹭了下她垫在自己脑后的右手手腕。 “好。” 似乎这次相遇后,他就总在说这个字。 盛凝玉一直隐藏的右手骤然被生人触碰,右手瞬间收紧。 哪怕是过去躺在棺材里无聊时,盛凝玉也很少去触碰和回忆自己右手的伤。 除去疼痛外,更多的是荒谬。 堂堂剑尊,被人抽走了用剑之手的灵骨,就连盛凝玉自己都觉得荒唐可笑至极。 这是她不愿多思的伤,如今就连有人走在她身后,亦或是靠近她的右手都让盛凝玉心头森然。 可奇怪的是,在被谢千镜触碰时,她只是有些紧张,竟没怎么起防备之心。 盛凝玉定定看了谢千镜几秒。 嗯,这张脸委实长在了她的心间。 她松开了掌中紧绕的乌发。 “抱歉。”盛凝玉低声道。 “无妨。”谢千镜无声地弯了下唇角,“我们尽快离开此处才是。” 接下来的一切都很顺利。 两人装作是同行散修,靠着谢千镜的引路,顺利在天色完全亮起前,混入了附近城中的一家客栈。 路记得很清楚,若是身份无错,也能交个朋友。 盛凝玉思索着,动作流畅地掏钱开了两间下品客房,又趁着店小二对着他们的脸愣神时,拿走了他手里的灯,自然地对谢千镜指了指二楼最近的那间房,“行了,你就住这间,早点休息。” 谢千镜乖巧应下。 临迈入房门前,他又转过头看向盛凝玉:“明日见。” 还怪有礼貌的。 盛凝玉歪着头,靠在柱子上对他挥了挥手:“明日见。” 待谢千镜关上门,店小二终于忍不住,低声问:“客官,那位客官身上的伤不用处理一下吗?” 这月白的衣衫上都是血,好家伙,方才在那门口一站,差点没把他吓得叫出来! 若非那张恍若天人似的皮相,他差点以为是城中出了尸魔呢! 盛凝玉跟着店小二往里走,随口道:“不用,他习惯了,只是看着吓人罢了,很快就好了。” “习、习惯?”店小二结结巴巴地开口。 “嗯。”盛凝玉应了一声,“劳烦送两件衣服来,无需多好的料子,我与方才那位公子能穿就行。天亮前,一件送——”话到嘴边,盛凝玉却又一转,“算了,都送来我这儿吧。” “记得,无需纹绣花样,寻常便好。” 如此叮咛,显然是囊中羞涩了。 店小二自是应下,却又有些好奇道:“既是如此,客官为何不开一间房?两人挤一挤,对付一晚也就过去了。” 盛凝玉心说,当然是因为我和他不熟了。 但嘴上盛凝玉却叹了口气,道:“自是他要好好休息了,我若在,总会打扰的。” 也不知这店小二脑补了什么,随后一路神情恍惚,临到最里头的那间房,才对盛凝玉竖起大拇指,语气极其钦佩,“还得是仙君您呐。” 敢情那衣衫上的血迹不是被人追杀,也不是除魔卫道弄出来的,而是…… 店小二一边给盛凝玉示意前方客房,一边喃喃自语:“这就是修仙界啊。” 一间上品房都开不起,却玩得这么花! 盛凝玉:“……” 说实话,盛凝玉本来想的,是要营造一个“穷苦散修凄惨赚钱”的故事,但显然,店小二的脑回路已经从山的那边跑到了海的那边。 不过如今这设定,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仅仅刹那间,盛凝玉挂起了一抹慵懒的笑,大大方方地应下。 “是啊。” 她拧开房门,扫了眼屋内,走进后面不改色道,“人生在世,牡丹花下,方才不枉此生嘛。” 店小二看着盛凝玉那恍若仙人的面容,心中的钦佩愈发浓烈:“您说得在理!” 他想着这两人风格迥异,但俱是绝俗的容色,神神秘秘地凑上前,道:“客官好好休息,您二位日后……说不得大有前程哩!”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5节 一面说,小二一面抬起手去拿盛凝玉放在桌上的提灯。 “劳烦。”苍白如雪的手指按在灯上,竟是不顾那灯珠琉璃瓦上灼热的温度,“把这盏灯留下。” 嘶!这位女客是不怕烫么? 小二心里被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犹豫道:“客官,这要加灵石的。” “嗯?” 盛凝玉疑惑地哼了一声,她歪过头,屋子里昏黄的光晕照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轮廓一柔再柔。 似月下仙客,如梦中惊鸿。 店小二看得眼都直了。 此时,盛凝玉已经挪开视线,她坐在桌旁,漫不经心道:“那便加。” 店小二呆呆道:“好、好。” 他从小在店里帮忙,迎来送往的客人如过江之鲫,别说是人族修士了,哪怕是妖族魔族——就连鬼修,他也见了不少。 但若论起容貌,却极少有人能比得上今日这两位客人。 不光是皮囊,还有周身那说不出的架势。 就好像什么无论是什么淤泥地儿,被她那么一站一坐,都成了阳春白雪。 见小二呆呆的站在原地,盛凝玉笑了一声:“不把灯放下?” 闻言,店小二恍若初醒,慌乱将灯放在了桌上,摆摆手:“这就不收客官灵石了!”说完后,一溜儿烟的跑了。 盛凝玉捏着手里的那盏提灯,在小二离开后,缓缓卸去了所有的伪装,神色都变得空茫起来。 她右手不自觉地在桌上比划,心中想着许多事情。 一会儿想到今日突如其来的苏醒,一会儿想到那些模糊的记忆,一会儿想到突然出现的谢千镜,一会儿想到他方才一路上与自己交流时吐露的信息…… 六十年了。 盛凝玉想,整整一甲子的光阴。 在这六十年间,盛凝玉并非一直昏迷不醒,她时不时的会从那浑浑噩噩的黑夜中惊醒几次,然后对着眼前同样压抑的黑色棺材内壁发呆。 一开始,盛凝玉心头布满了情绪。 那些情绪很难用单纯的语句概括,说“愤恨”太轻,说“悲痛”太浅,说“绝望”好似又不止如此。 因为盛凝玉压根不知道是谁害了她。 她只知道,承诺会回来的人没有回来,独留她一人面对尸山血海,万丈魔气。 但没关系,她既然当了剑尊,这便是她应该做的。 只是当盛凝玉苦战退魔,力竭之时,却又被一双手推入早已布置好的阵法之中,而后万丈光海顿起,那翻涌的、令人瞬间窒息的水雾顷刻间将人掩埋。不等盛凝玉看清那道身影,她被剥去了灵骨,已经彻底的封印在了这个棺材里。 到底是谁? 盛凝玉躺在棺材时,开始猜测。 她的至交好友、她的未婚夫、她的师长、她的师妹、她的师兄…… 每一个人似乎都有可能。 所以,到底是谁要害她? 最 开始时,盛凝玉只要能醒来,每一日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每一次思考,盛凝玉都会不自觉地在棺材的内壁里写下故人的名字。 但后来,她不去想了。 光阴在漫长的黑夜中失去了意义,而苏醒的每一次都是短暂的恩赐。 那些爱恨被隔绝在棺材之外的红尘,而棺材里的人,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盛凝玉” 在那能将人逼疯的寂静之中,她一遍一遍地在棺材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覆盖在所有的爱恨情仇之上,写到指尖血肉模糊,根根木刺嵌入了指甲缝内,也未曾停下。 【盛凝玉。】 不知不觉间,右手又开始在桌上重复的写写画画。 生生被抽去灵骨的手自然是极痛的,但正是这样的疼痛让盛凝玉能感受到,她还活着。 盛凝玉又摸了摸那盏提灯,看不够似的盯着它,哪怕眼睛酸涩得要落下泪来也不愿挪开。 有疼痛的右手,有明亮的灯火,有可以让她走动的屋子。 还有‘盛凝玉’。 完完整整的‘盛凝玉’。 这就是那昏暗中,零星醒来的盛凝玉所求的全部了。 …… 盛凝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明亮的提灯,摇头失笑。 先前还想着要改掉一个人漫天胡想的毛病,眼下却又开始了。 为了转移注意力,盛凝玉再次尝试吸收储蓄灵力,果不其然,又失败了。 失了灵骨,她没法储存大量磅礴的灵力,她如今的身体像是被戳了好几个孔的容器,剩下的那半截灵骨,至多也只能让她运起一丝浅薄的灵力。 盛凝玉提着灯,慢慢地在屋内走着,回忆起苏醒后的一切。 ——谢千镜。 这同样是个浑身是谜题的人物,盛凝玉并非对他没有怀疑。 这一路上,她亦曾试探过,但谢千镜有脉搏,有心跳。她还特意看过他的瞳孔,确认是黑色,且没有任何一丝猩红的血迹。 与魔族的特征全然不符。 “……” 盛凝玉沉思着,不知何时走到了窗边。 窗外,凉月如钩。 千百年来,明月皎洁依旧。 盛凝玉仰头看向了那许久未见的月亮,静默许久后,倏地一笑。 罢了。 她低声道。 “——明天见。” 盛凝玉关上窗,靠坐在了床上,动作生涩地用被子裹住了身体,神情却是无比的坦荡惬意。 事已至此,多想无用,不如好眠一场。 盛凝玉闭上眼,对自己说。 现在,可以像普通人一样,睡上一觉了。 …… 第二日。 盛凝玉换上了小二昨夜就放在门口的衣裳,又用那昨日晚间检查尸体时顺手拔的草药往脸上糊了糊,愣是将下半张脸折腾的肌肤发红,最后才系上了一块自制的面纱。 盛凝玉抱着谢千镜的衣服出门,路上遇见了昨夜那个店小二。 店小二见她如此装扮显然一愣,惊讶道:“客官的脸这是?” 盛凝玉淡定道:“还是玩太花了。” 店小二倒抽一口凉气,满脸震撼和恍然,果然没再多问。 就这样,盛凝玉一路畅通无阻的抱着衣服到了谢千镜的房门外。 “吱呀” 不等盛凝玉敲门,房门已向内打开。 “宁道友。” 谢千镜站在门内,对她打了声招呼。 他没有离开。 盛凝玉不清楚自己是该松了口气,还是该感慨,自己一醒来,就似乎又遇到了一个麻烦。 她看向谢千镜。 从上到下,仔仔细细。 尽管有易容丹的遮掩,但青年面容依旧俊美,尤其是那骨子里透出来的清贵,哪怕头发仅仅用银簪挽起,也让他有几分游离尘世外的矜贵与冷意。 他好似不像昨夜表现出来的那样温和好脾气。 盛凝玉不自觉地又上前一步。 离得近了,透着日光,她才恍然意识到,青年眉心的好像并不是伤口。 而是一小条犹如朱砂化开似的红纹。 盛凝玉心头泛起些许波澜。 就好像在很久之前,也有一个眉心带着红痕之人—— “今日清晨,那小二特意进来为我增添热水,我观他神色似有不对,频频向我往来,总觉得有些奇怪,不知道友可有什么思绪?” 盛凝玉思绪一下被打断。 她没敢多看,对上谢千镜清凌凌的眼眸,默了一默:“……你别管他。” 青年并未追问,好脾气的一笑,眼底漾着春风似的温柔笑意:“嗯。” 盛凝玉:“……” 收回之前的话。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6节 谢千镜的脾气果然是一等一的好。 盛凝玉将房门一关,将衣服塞入了谢千镜的怀中,低声嘱咐道:“若有人问你什么,那些你不知道如何答的问题,只管让他们来找我。” 谢千镜抱着衣服,点点头:“好,我都听宁道友的。” 然而就在他要转身时,衣角却又被拉住。 “谢千镜。” 盛凝玉抓在手中的衣料硬邦邦的,颜色暗沉,显然曾浸满了鲜血。 而比这块衣料更僵硬的,是她用来拽住谢千镜衣角的右手。 “我不问你的来历,也不问你的仇怨。我只问你,你在这之前,有没有害过、亦或是杀过无辜无错之人?” 谢千镜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唇边的笑意隐去了些许。 他抬起眼。 这是他自这次相遇后,第一次如此主动的、毫不遮掩地与盛凝玉对望。 黑漆漆的眼眸,像是藏了一片无望寂静的山海。 “从未。”他道。 “行。” 盛凝玉颔首,利落地转过身,雀跃的声音飘进屋内。 “那你换下衣服,我先去楼下吃不要钱的早食了!” 谢千镜:“……” 说不清到底是哪件事让她如此高兴。 待那道身影消失后,谢千镜看向自己手中的衣裳,半响后,幅度极小的弯了弯唇。 可下一秒,这丁点的笑意烟消云散。 空气中,煞气横生。 …… 早食真的很好。 免费的早食尤其好。 盛凝玉端着碗,礼貌而不失优雅的撩起面纱,成功听见了周围客人的吸气声。 “是啊是啊,娘胎的毛病。” “平日还好,稍有刺激就这样了。” “幸好幸好,有个朋友同行。” 盛凝玉凭借胡编乱造又极其自然的表演,很自然地在博得了同情的同时,与楼下的客人打成一片。 期间,她还不忘与小二交换了一个“帮我遮掩”的眼神。 不止是小二,这个眼神一出,人人都觉得自己收到了暗示,有人目露同情,有人回以肯定的目光,有人重重点头。 盛凝玉就是有让人人都喜欢她、都觉得她是自己知己的本事。 在二楼纵观全场的谢千镜:“……” 叹为观止。 谢千镜不自觉地想要揉一揉眉心,他下意识地开始思考要如何帮盛凝玉圆谎,接下来又该如何给盛凝玉规划线路,陪她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不。 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谢千镜垂眸,敛起了思绪,压住了眼中涌起的猩红,轻轻嗤笑了一声,缓步下楼。 公子如玉,陌上无双。 他的出现显然让楼下震动了一瞬,哪怕是寻常衣物都遮不住这浑身风华,一时间原本喧闹的大堂寂静无声,无数的目光都落在了谢千镜的身上,眼睁睁的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了盛凝玉的身边坐下。 直到谢千镜落座,不知是谁先倒抽了一口凉气,而后瞬间一片窃窃私语。 “这是哪家的公子?!” “有此等容貌在,今日怕是我等又要沦为陪衬。” “哎,没想到这偏僻的小客栈里会有这样的人物!早知如此……” 无数羡慕嫉妒的眼神转向了盛凝玉,就连先前和她谈天说地的人都忍不住开口:“宁道友,这位是?” 盛凝玉眨眨眼,道:“恰好同行的友人罢了。” 谢千镜抬眸在她身上扫了一瞬,又在盛凝玉抬手前,先为她提起茶壶填满水,迎着许多人探寻的目光,乖巧道:“宁道友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话一出,在场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目光,看向盛凝玉的眼神越发意味深长起来。 盛凝玉:“……”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怎么被谢千镜说出来,就总觉得怪怪的? “这等 美人,这等风姿,恐怕比之剑阁那位代阁主也不差什么了吧?” “嗐!净胡说!那位可是有‘第一公子’的美誉的!那可是真正的仙姿玉貌,一首琴曲惊天下,那里是寻常荒野随便一个小修士能比的?” “你说的倒也在理,哎,真想一睹容阙仙长‘第一公子’的风姿啊!” 话题被引开,一片嘈杂中,谢千镜安静地喝着粥。 下一秒,面前就落下了一片阴影。 侧首,就见盛凝玉正歪着身子靠近他,用气音小声道:“别听他们瞎说,你信我,你绝不比容阙差。” 盛凝玉说得真心实意。 虽然她有些记不清容阙的长相了,但残存的记忆告诉她,谢千镜别的不说,那张脸是绝对比得上的。 好看。 易容丹都压不住的好看。 她贯来会说话,假话也能说得情真意切,叫人辨不出其中究竟几分真心。 谢千镜眉目微阖,轻声道:“嗯,我信你。” 尾音丝丝绕绕,像是桌上放着的炼乳糖浆,听着就让人心情变得轻快起来。 盛凝玉见此,总算松了口气。 方才还不觉得,但自谢千镜在他身边坐下后,盛凝玉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明明神情未改,气息未变,但盛凝玉就是觉得谢千镜生气了。 也对。 盛凝玉想,这种贴脸开大,搁谁谁受得了啊! 像她,不就是被人气得破棺而出了么! 见谢千镜缓了神情,盛凝玉却又有几分忍不住,总想逗逗他。她刚想再开个玩笑,耳旁却忽得传来其他修士的议论—— “又不是没机会。” “我听说明月剑尊的遗物现世,似乎要被鬼沧楼拍卖。依照这位对那明月剑尊的在意,你若是也能得一张门票,说不得还真能见到他哩!” 盛凝玉动作一顿。 嗯? 第4章 大厅内顿时轰然一片。 “遗物?明月剑尊还有遗物流落在外?” “她当年不是直接尸骨无存了吗?” “你傻呀!遗物当然有了,人家好歹是剑尊,能没点好东西留下?只是不知是什么?” “是什么都行,别是个噱头就好!” “你说什么呢?这可是鬼沧楼的拍卖会,等闲之物根本入不得那位楼主的眼呐!再说了,依照鬼沧楼主和剑尊的关系……啧,门口那块牌子可还立着呢!” “也不知明月剑尊怎么得罪鬼沧楼了,我有个小道消息,这次要拍卖的,是那位的灵骨!” “什么?!灵骨?!绝不可能!” 倒也不是不可能。 盛凝玉想,她的东西当年几乎都随着她一起,炸毁的炸毁,淹没的淹没,能与她扯上关系,且被鬼沧楼看上拍卖的无非那几个。 她的灵骨,和本命剑碎片。 盛凝玉笑容缓下些许。 但同样的,盛凝玉清楚地知道,现在还不是想这些时候。 她应该先找人医治她的身体,起码不能是现在这个身体遍地窟窿,灵力四处漏风的状态。 脑中思绪转了又转,盛凝玉最后模糊地扒出了一个名字。 ——灵桓坞。 她要去灵桓坞,找云望宫的医修。 盛凝玉心中叹气,希望原道均那老头子贵体如龟,福寿安康啊。 哪怕心中思索,盛凝玉握着筷子的手也没有放下,轻巧地将一个团子送入口中,侧过身,依旧离谢千镜很近,好似靠在他身上,透过他身影的遮挡往后望去。 “别动。”盛凝玉语气惬意,带着几分慵懒,“让我看个热闹。” 一群穿着蓝衫的修士,样式相同,衣料考究,神情傲然,一看就是出自同一门派或世家的“体面人”。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7节 方才,应当是他们用了障眼法,刻意掩人耳目。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盛凝玉觉得这些“体面人”颇有几分眼熟。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啧。” 一声骄矜的冷哼从里面传出。 这一声虽轻,却带着极重的分量,盛凝玉混在人群中顺势望去,只见那群体面人分开两边,垂首俯身,态度恭敬。 位于正中的,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少年。 锦绣绸缎,深蓝如海。 她的眼神在蓝衣少年的衣角处停了停,一时怔然。然而不等她细想,就听一道声音轻轻地自斜上方传来。 “你认识他?” 盛凝玉嘴角一抽,收回目光,斜着眼看向了谢千镜,匪夷所思道:“当然不了。那位公子一看就非富即贵,我这种平平无奇的普通小修士,哪里能入得了他们的法眼。” 闻言,谢千镜低声笑了笑,胸腔都在轻轻震动。他将下巴搁在盛凝玉肩上,背对着少年,凑在她耳旁,轻声道:“可我认识他。” 盛凝玉眸色微凝。 离得近了,她嗅到谢千镜身上一股浅淡的香气。 盛凝玉不懂香,只觉得好闻。 让人觉得心安到—— 心感眷恋。 她微微皱眉,到底在哪儿闻过? 另一边,蓝衣少年一手撑着头,一手百无聊赖地荡着茶杯,语气轻蔑中透着不满。 “……也不知为何各个都对这明月剑尊如此趋之若鹜,左不过一个遗物罢了,能有什么稀奇?要是当年那把名为‘月无缺’的绝世之剑现世倒是值得一观,可谁都知道,那剑早就碎成粉了……” 他特意撤了障眼法说这些,显然是故意的。 盛凝玉听着,却不觉得生气,反而有几分津津有味。 少年意气,恍若故人。 哪怕是虚荣傲慢,也显出十分可爱。 “——我认识他衣角的族徽,他出自东海褚氏。” 谢千镜忽得开口。 他将声音放得极低,低得有几分嘶哑,好似月下凝成的寒冰,凉得没有一丝红尘气息。 盛凝玉面上的笑意一顿。 少年还在大放厥词:“……这明月剑尊当年那般轻易地葬身魔阵之中,说不准也是个沽名钓誉之辈罢了。” 嘶哑的嗓音与少年意气融在一起,骤然响起时,竟让人有种时空交融、恍如隔世之感。 “宁道友。”谢千镜的嗓音在盛凝玉耳旁响起,冰凉的气息几乎贴上了她的耳廓,“这就是前日我出现的原因。” 盛凝玉面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她偏过头,深深看了谢千镜一眼,而后覆上了他放在桌下的手。 肌肤冰凉,如一块上好寒玉。 “一会儿上楼说。”盛凝玉捏了捏他的指尖,轻声道。 骤然一听,她似乎全然偏向他。 谢千镜扯起嘴角,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而此时,随着少年的话音落下,一楼堂中有人皱眉,也有人小声嘟囔,也有人暗自点头。 但少年周围的家臣显然不愿多事也不敢忤逆少年,只能堆着笑,顺势换了个话题:“您说的有理,但这到底是盛剑尊的遗物,说不准有好东西呢。” 少年冷哼一声,但到底没再多说,只在起身翩然离去时,落下一句轻飘飘的—— “快些选完人。若是叔父要去鬼沧楼,我大抵是要陪他去的。” 周围的家臣们点头哈腰的同意,而后在场的盛凝玉等所有修士都被带离集中起来。 一脸懵逼的盛凝玉:“?” 她捏着手里还没啃完的烧饼,沉默了一瞬,偏过头小声问道:“这是要干什么?” 那修士显然十分熟稔:“要看大家展示剑法,从中选出几个好苗子送往东海褚氏吧。” 盛凝玉大感震撼:“可我不会用剑啊!” “什么?!你不会?!” 修士不可抑制地提高了嗓音:“那你留在这儿做什么?!” 盛凝玉无辜道:“我的手是不会舞剑,但我的嘴会吃东西啊。”说完,她咬了一口手中的烧饼,竖起大拇指,“好吃,爱吃。” 还可以多来点。 他们这里的骚动引起了方才褚家家臣的注意,其中一位走来,警告道:“噤声!休要喧哗!” 随后他先看了眼盛凝玉,又着重看了眼谢千镜,道:“一会儿展示完剑法后,直接来找我。” 盛凝玉:“……” 她回头,就 见先前为她解惑的修士嫉妒地看着他们,语气扭曲道:“长得好看了不起啊!” 电光火石间,盛凝玉联系起昨日店小二说得“大有前程”,神情微微裂开,可马上,面上表情变得全然无辜,一双眼中更是写满了茫然。 “敢问这位兄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与他皆是外来人,左右不过图一顿免费早食,却不料遇上这世家大族……”盛凝玉握住谢千镜的手,与他对视一眼,又低声道,“也好叫我二人知晓忌讳,免得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倒是真的枉送了性命。” 那人见她竟是当真不知,叹了口气:“东海褚家晓得吧?如今就是那位家主在寻人,今日早食也是褚家为了报名的修士免费提供的。” 褚家家主? 盛凝玉心思一转。 光阴倏忽,依照褚家那样复杂的形式,怕是家主之位已然更迭。 也不知上位的是行事沉稳却天资浅薄的老大,还是出手狠辣却心性不定的老二,亦或是淡泊名利但似有束缚的老三—— “——如今的褚家家主曾与那明月剑尊定有婚约,且对明月剑尊情根深种,在她仙去后,依旧对她诸多怀恋,一直在收集所有与明月剑尊有关的东西。加之先前天星门门主曾有预言‘百年倏忽,明月将出。万世俯首,恶行皆诛’,褚家家主不知如何,偏认为是明月剑尊要复活了,竟是满天下的在找用剑用得好的修士,不拘男女老少,只要容貌中上乘,舞剑舞得有几分出彩,都要被带去褚家那海上明月楼供家主一观,哪怕最后落选,也会被赠得些许灵石宝物呢!” 修士砸着嘴,感慨道:“弱水三千,唯爱一人。褚家主如此情深义重,实在令人感动啊!” 盛凝玉:“……” 盛凝玉:“……………………………………” 等一下? 褚长安成了褚家家主?? 褚长安情根深种?? 还是对她???! 消息来得太突然,盛凝玉自苏醒来头一次控制不了自己的神色,只能迅速低下了头,隐藏自己扭曲的面容。 荒谬! 太荒谬了! 这句话简直比她这些天经历的所有事情都要荒谬! 不等盛凝玉消化这段无比震撼的消息,忽得身边传来了一道嗓音。 “如此听来,这位褚家家主倒是个深情的人物了。” 盛凝玉蓦然抬头,就见谢千镜嘴角含笑,似有千般感慨,语气也很温柔。可他的神情偏又淡漠至极,两相叠加之下,竟是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 尤其是这句话的意思…… 盛凝玉嘴角控制不住的一抽,被说得胃里都犯恶心,她刚要用凶狠的目光示意谢千镜闭嘴,却见这人偏过头,目光毫不避讳地与她相对,对着她弯起唇角,扬起了一个笑。 “看来宁道友也对褚家极有兴趣,听得如此入神。” 谢千镜轻飘飘地勾着尾音,他低着头,与光背离,那双原本琉璃般干净漂亮的眼瞳也在刹那间变得幽深,仿佛被血浸染的菩提莲,凭白勾出了几分戾气。 盛凝玉顿了一下,转瞬间便收好了情绪,脸上又是一派散漫的笑。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她扬起眉梢,随口似的问道,“谢道友呢?觉得方才那些话如何?其中几分真假?” 此时,后院偌大的中心空场处,已有剑修开始为褚家人展示剑术,先前为他们讲解的那位修士也早已挤去了前排。 叫好声与嘘声此起彼伏,零星夹杂着几声哀叹和跃跃欲试的喊声环绕。 你方唱罢,我登场,恰如红尘纷纷,变幻莫测。 而在这样喧杂的环境里,却又有一人全然不为所动。 漆黑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着一人的身影,谢千镜笑了一声,混在人群喝彩中,模糊却又清晰。 “不如何。”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线却莫名多了几分嘶哑,“倒是方才见宁道友似有所感。比起真假,我更好奇宁道友听着这些话,是不是也觉得那位仙君情深义重,十分令人动容?” 作者有话说: 盛凝玉:谢邀,不敢动 第5章 动容? 盛凝玉表示,完全不敢动。 所谓的“似有所感”,不过是那个少年骄纵高傲的模样颇有几分像是当年的褚长安,这才让她有些许恍神。 褚长安,她曾经的未婚夫。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8节 与褚家的婚事是盛凝玉的师父,上一代剑尊宁归海定下的。 而盛凝玉本人对于褚长安,其实没什么男女之情。 说来也古怪,盛凝玉本来觉得自己应该是极其喜欢自己的未婚夫的,可在通信几次,又见面几次后,盛凝玉的心思反倒愈发淡了。 她确定自己不喜欢褚长安。 只是这到底是自己的未婚夫,年纪又比她小,盛凝玉因为几分愧疚,全然将褚长安当做师弟师妹似的纵容宠爱,几乎称得上是予取予求。 直到被封印前,盛凝玉才隐约听到点风声,原来她的师弟褚长安一直以来爱慕的都是小师妹宁皎皎。 她竟成了那“心间刺”。 彼时的盛凝玉有些茫然,但更多是熟人居然瞒着自己的失落,她很快修书一封令鸿雁传去,只是没等到后续,就被封印在棺材里。 所以其实现在,盛凝玉有三个问题。 第一,为什么褚长安没有和宁皎皎喜结连理,反倒传出谣言对自己“情根深种”?这到底其中到底又藏着什么阴谋? 第二,承接第一点,自己当年被封入棺材里——此事与褚长安,到底有没有关系? 第三—— 盛凝玉咬牙,这海上明月楼怎么还没拆?! …… 东海之中。 碧涛微澜,浮光跃金。 在这波涛涌起之中,有一宝塔似的高楼宛如海市蜃楼般凌然而立,似琼楼玉宇,又似人间仙境。 海破天惊拥明月,神女共赴醉瑶池。 这楼的每一层的每一个翘起的屋檐上都挂着灯笼,灯笼里燃着号称永不熄灭的人鱼烛,周围的一圈楼台上更是镶嵌着拳头大的夜明珠,若是有人俯视而观,就会发现这楼好似一轮印在海上的月亮。 白日燃灯,不分昼夜,不问黎明。 此之为“海上明月楼”。 而这楼的主人褚长安——又或者说褚季野,此时正坐在高台之上,把玩着手中酒杯,神情极为专注。 总管褚青苍老的面孔上浮现了一丝叹息,又很快消失。他上前为褚季野续上一壶酒,垂首恭敬道:“家主,这一批剑修已经到齐了。” 修长的手指一顿,褚季野抬起头,语调平淡的如同如今的东海之境,毫无起伏:“都在?” 褚青的头垂得更低:“是。” 台下是褚家人从外界搜来的剑修,其中女子居多,男子也有,他们各个容貌姣好,剑法虽不至于超然,却也各有各的出彩之处。 尤其是当这些人卯足了劲儿的要展示自己,讨好上位者时,一时间衣袂纷飞,刀光剑影间,更有两旁落英缤纷,宛如仙境。 只是没有一个是褚季野要的。 “当啷”一声脆响,白瓷酒杯叮当间,杯身已布满裂纹。 顿时,在场众人齐齐躬身,褚青山身上冷汗都顺着脊背留下,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将身体弯得更低。 褚季野的语气终于有了起伏,不似先前冷淡,却也不是愤怒。 堂堂褚家家主,东海之境的第一人,此刻开口时,却带着孩童似的天真和困惑。 他说了一句与练剑全不相干的话。 “褚伯伯,他们好奇怪啊。为什么不把花捡起来呢?” 此言一出,周围人顿时冷汗直冒。 先前的时候,褚季野也说过这样的话。 不是没人猜到褚季野想干什么——全天下都知道褚家家主深爱着明月剑尊。 于是那些剑修费尽心机,翻阅记载,试图在字里行间找出明月剑尊的踪迹。 但无论是温柔的笑着将花递给褚季野的,还是勉力维持冷淡神情将花递过去的人——所有试图做出这个行为的人,都会引得褚季野勃然大怒。 那些剑修也会因惹怒褚家家主而被一顿重罚。 虽说富贵险中求,但谁想要无故丢了命呢? 思绪在脑中很快划 过,褚青几乎是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头皮顷刻间发麻。 然而还不等褚青阻拦,就见褚季野直接用握剑的右手紧紧的握住了桌上的白瓷,破碎的瓷片完全没入血肉,发出令人心头一颤的摩擦声,鲜血淋漓。 恍惚的眼神又回归清明,褚季野紧握着白瓷,面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语气再次变得毫无起伏。 他低下眼,看着自己的右手,喃喃自语。 “她不愿来见我——不,是她还没回来,她不可能不来见我……!” 猩红色的血液落在桌上、衣服上,顷刻蜿蜒出一条痕迹。 “家主!” 褚青扑上前想要阻拦,却又不敢造次,急促之下,竟是有几分口不择言:“不过是一个不知真假的预言,哪里值得您——” 剩下的话,全在褚季野抬眼时,宛如一潭死水的眼神里淹没。 周遭所有侍者噤若寒蝉,连呼吸声都不敢过重。 “褚青。”褚季野平淡道,“下去领罚。” “……是。” 褚青心头叹息。 褚青原先不过是个入不得眼的私生子,多亏了褚季野念旧,才能被提拔至如今褚家总管的位置。 他比褚季野年长,算是看着褚季野长大的,这些年,褚季野的苦他都看在眼中,作为长辈自然也是心疼。 可他修为低微,又能再活多久呢?等他也去了,小少爷身边就再没有能和他说话的人了。 若是今日的状况再出现…… 褚青一顿,忽然脑中划过方才收到的消息,他忽得弯下身,咬咬牙,狠心道:“回禀家主,属下年老力衰,头脑混沌,竟是忘了褚乐少爷还在弥天境下的城镇清剿傀儡之障,那些家臣与乐少爷同在一处,故而尚未带剑修归来。方才误报,还请家主责罚!” 褚季野怔松片刻。 “弥天境,弥天境……” 褚季野喃喃了几遍,而后宛如死水的目光里仿若注入了点点星光,终于又明亮起来。 是了!这是一个自从……他就再也未踏足的地方! 褚季野直接起身,毫不在意自己的动作将面前的案桌掀翻,原本放在上面的酒壶倾倒,酒水的醇厚混着瓜果的果香在空气中弥漫,带着奇异的芬芳。 正如此刻褚季野的表情一样,苍白之中透着奇异且狂热的光芒。 “即刻前往弥天境!” 下首的褚青拱手应下,却在行礼时略微闭了下眼,苍老的脸上露出了疲惫。 不破不立。 万望家主这一次,能看穿才是。 …… “——我只想知道,宁道友听着这些话,是不是也觉得情深义重,十分令人感动?” 这问题问得奇怪且微妙,盛凝玉思绪飘忽了一瞬。 只是谢千镜的脸实在太对她胃口,故而盛凝玉还是带着些许笑,仿若闲谈般漫不经心的回答:“是啊,任谁有这么一个情深义重、念念不忘的未婚夫——” 她刚要说些什么玩笑,却被抑制不住的咳嗽声打断。 谢千镜用帕子捂着唇,咳得声嘶力竭,似乎十分难受。 盛凝玉拧眉瞧着,只觉得奇怪。 明明该是极为不适,可谢千镜方才开口时语气轻缓,面上也勾着笑,姿态清贵优雅,似乎那些话只是随口一问。 唯有那双漆黑的眼瞳。 浸染着湿润的雾气,不带丝毫笑意,像是雨中淋得湿漉漉的野犬,眼巴巴又警惕地望着路过的每一个行色匆匆之人。 一旦这么带入,盛凝玉想起自己曾经的爱宠,就生不起任何气来。 “宁道友?” 盛凝玉叹了口气。 罢了,这人太容易认真,还是别逗他了。 她道:“我不感动,只觉得惶恐。” 谢千镜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勾起,静了静,又轻声问:“为何?” 这是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盛凝玉看了他一眼,耸了耸肩:“褚家寻人一事,说到底是为了求得替身。只是明月剑尊乃是天人之姿,千年难遇,我等芸芸蝼蚁又如何能效仿的了?” 她夸起自己来毫无压力,也并不觉得不好意思。 毕竟盛凝玉打心底觉得,她当年的确十分优秀。 天纵奇才,天人之姿。 皎皎皓月,光耀独绝。 昔日里这些话,盛凝玉耳朵都要听烂了。 “也对。”谢千镜长睫翕动,越过盛凝玉看向远处喧嚣,“你我到底是外人,只可惜明月剑尊不知晓,否则定也要被褚家主感动,与他再续前缘。” 台上熙熙攘攘,原是有人从展示变作比剑,愈发到了精彩处。 “我倒不这么以为。” 盛凝玉嗤笑一声,同样将目光转向远处比剑处:“我猜啊,若是明月剑尊知道,可能也如我一样,不会觉得感动,只会觉得恶心。” 别的盛凝玉不敢保证,但自己如何想得她还能不知道吗? 她侧首,余光忽得瞥见谢千镜帕子上染得血迹,心中无声叹了口气。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9节 原先想要调侃他多愁善感的话咽了下去,见谢千镜似乎又要咳起来,盛凝玉到底心中不忍,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背表示安慰。 她压低了声音:“我知你此刻心绪不定,只是如今……先混过今日,之后的事,从长计议。” 他确实心绪不定,谢千镜想。 却不仅是因为褚家人。 谢千镜敛去眼中神色,弯起的嘴角带着几分嘲弄。 她总是这样会说话,字字句句都能落到人心坎上。哪怕根本没认出他,又或是根本已经忘了他,却也能将话说得如此讨人欢心。 不等两人再多说什么,先前看中他们的褚家管事已然按捺不住,示意小二将人带了上来。 “褚乐少爷。”那管事恭敬的俯下身,“小人先前注意到此二人似乎姿容不俗,想来带回去,应当能讨家主几分欢心。” 不知为何,褚乐——也就是先前的蓝衣少年听了这话后,脸色更臭了。 他看了几眼谢千镜,在那张哪怕被遮掩了几分的容颜上也挑不出什么错处,转过头时却依旧嘴硬道:“庸脂俗粉。” 目光下垂,落在盛凝玉覆着面纱上,褚乐更是冷笑一声:“说什么姿容不俗,我看说不准是个在掩盖容貌的丑八怪罢了。” 看来他是没听见自己先前那些话,盛凝玉眼神微动,更多了几分胜算。 管事冷汗直冒,他赶紧示意盛凝玉:“让你上来,你带着面纱做什么?还不快摘下!” 盛凝玉眨了下眼,语气真诚极了:“没法摘,毕竟我是丑八怪啊。” 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她,一时间还觉得颇为新鲜。 管事:“……” 褚乐:“……” 他被噎了一瞬,旋即拍了下桌子,脸色气得发红:“一派胡言!” 盛凝玉就等这一句,她立即抬手掀起了面纱一角,露出内里交错的红肿,叹了口气:“不敢欺瞒少爷。” 周围修士原先还有些嫉妒,此刻想起盛凝玉先前那些话,反倒有些同情她:“哎,她先前吃饭时我就瞧见了!” “可不是么!竟是毁得彻底,当真是可怜啊!” “那她先前为何不直接说?” “谁愿意反复提起自己毁容之事?更何况她还是个女修。” 盛凝玉配合的低下头,做出黯然神伤的模样。 褚乐作为“始作俑者”,神情僵了僵,竟是有几分不敢再看盛凝玉。 他将目光转向了谢千镜,生硬道:“你总可以了吧?下一个就你来演示剑法!” 谢千镜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只偏过头静静的看向盛凝玉。 不答不说,倒是将自己的话牢记心中。 盛凝玉心中有些好笑,上前一步挡在了谢千镜的身前:“回小少爷,此人自幼胆子小,从不敢舞刀弄剑,更遑论成为一名惊才绝艳的‘剑修’了。” 褚乐眉头紧锁,压抑着怒气:“那你呢?” 盛凝玉面不改色心不跳:“我也不会剑。” 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忤逆,褚乐到底小小年纪压不住心思,顿时勃然大怒。 “我褚家在此招募剑修,要求五官周正,实力不俗。你二人中有毁容者不说,竟是连剑都不会!如此行径,莫非是在刻意戏耍我褚家吗?!” 作者有话说: 盛凝玉:这么多年了,怎么褚家人还是这副德行。 第6章 这一怒动静不小,周围人吓得噤若寒蝉,那些护卫管事更是统统将手按在了剑柄上,大有褚乐一声令下,就抓人泄愤之意。 看来自己被封印时,褚家的势力更上一层了。 在找回自己灵骨前,可要千万小心,绝不能被这狗东西发现踪迹! 盛凝玉心中感叹,面上却装作害怕,人都开始颤抖,瑟缩道:“我二人刚被师父从门派里赶出来,想要求医治疗我脸上疤痕却又囊中羞涩。只听小二说早食不用银两,就……” 盛凝玉声音逐渐放低,似乎被吓得不行。 褚乐使了个眼色,早有管事去询问,须臾后弯下腰,小声道:“确有此事。” 褚乐仍不放过,他转头又问:“那你二人可是修士?” 盛凝玉:“我二人乃是乐修。” 褚乐呵了一声,傲慢地扬起下巴:“楼上有琴,你二人可能弹奏?” “能。”盛凝玉满口应下,“只是弹奏得不好。” 褚乐眯了眯眼睛,仿佛抓住了把柄:“既是乐修,为何弹不好琴?” 盛凝玉满目真诚:“所以我二人皆被逐出师门了。” 褚乐:“……” 周围人:“……” 好有道理。 如此一来,诸事皆通,但褚乐依旧觉得有什么不对。 然而就在褚乐不信邪的打算让二人演奏一番时,盛凝玉抬手,似是不经意扯了扯面纱,像是在系紧,却又恰到好处地露出了红肿的面容。 顿时,旁观修士的议论声更大。 同情怜悯之中,不乏些许幸灾乐祸。 褚乐再次僵硬了一下,随手点了一个管事验了两人的修为,确认两人当真修为低微后,面容更加冷酷,挥挥手让他们“两个碍眼的东西赶紧滚”了。 盛凝玉转身时还在暗笑。 和褚长安一样,他这后辈也有点心软的毛病。 只是当年,褚长安那狗东西临到头了,却也没对她心软。 盛凝玉跟着人一道回了房间,不再楼下再继续“碍眼”。随着房门“吱呀”一声关上,耳廓蓦地有温热的气息贴近。 “我观方才,宁道友似乎对那褚家小少爷颇为心软?” 谢千镜语气与先前没有半点不懂,嘴角也向上扬着,似是噙着笑,只是这如春花的温柔笑意下,却是浸染着满地的血腥和泥泞。 盛凝玉没有转头,眉目不变道:“我心软在何处?若非打不过,你以为我愿意和他们废话那许多?” 谢千镜模糊地笑了一声,旋即慢慢道:“所以你该食饮我的血肉。” 盛凝玉眉心狠狠一跳,她转过头扬起眉梢,刚要说些什么把话岔过去,就见面前人轻飘飘道: “我的血肉有修复人根骨的效用,若是身体康健,也可用我的血肉来突破境界。这就是为何褚家会将我一直锁在地牢的缘故。” 盛凝玉:“……” 行。 到底是被他说出来了。 听到对面人无奈的叹息,谢千镜却又笑了 他笑得温柔惬意,好似莲花浮在水面时漾起的清波,似乎半点没有觉得自己方才那平地一声惊雷,透出了多少骇人听闻的信息。 他只正坐在桌边,一手还支着下巴,眼睛眨也不眨地望向盛凝玉。 “宁道友早有猜测吧?关于我的血肉之事。”谢千镜侧了下头,姿态闲适悠然,半点也没有紧张。 只是开口时的语调中,却透出和他面上的笑意全然不同的冷。 他道:“既然宁道友也想报仇,为何不食用我的血肉修复根骨?我并不介意,毕竟这是目前最好最快的法子。” 室内拉着帘子,日光透过窗扉,毫无章法地散入室内。 几缕落在地上,几缕落在床榻上。 但没有一缕落在谢千镜身上。 盛凝玉一直望着他,闻言散漫地了一声,语气上扬,满是玩笑:“让我报仇?连带你的一起?——谢千镜,你我素昧平生,萍水相逢的,你就这么信我?” 这话虽听着像是调侃玩笑,可其中不乏试探之意,也可不知谢千镜想到了什么,竟是静了一静,随后很轻很轻的应了一声。 这一声轻得仿若一朵花落地的声响,尾音又嘲讽似的扬起,落在旁人耳中,比起应声,似乎更像是一声讽笑。 盛凝玉眨了下眼:“?” 不是? 好端端的,她又怎么他了? 就在盛凝玉低头思考之时,却听谢千镜道:“你的手,是天生就要拿剑的手。” 这一句不带丝毫笑意,冷淡的仿佛路边随处可见的陌生人在提醒她拾起自己不小心掉下的东西。 盛凝玉一心头一紧,扫了谢千镜一眼。 端坐在桌旁,冷似琉璃玉,没有笑意,也没有任何俗世人气。 很奇怪,但盛凝玉就是觉得,这时的谢千镜,才是真正的谢千镜。 藏在衣袖里的手腕转了转,盛凝玉扯起嘴角:“看来我那日的左手剑给你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但我必须事先说明……” “右手。” 盛凝玉转手腕的动作顿住,倏地抬眼:“谢道友怕是记错了,我的右手不会用剑。” 她的脸上依旧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可眼中却尽是锋利。 然而谢千镜却像是感受不到一般回望她,浅笑道:“是么?那应当是我记错了吧。” 盛凝玉回以一笑,她不经意地上前了一步,掩在衣袖下的左手握住了那根被削得极为锋利的树枝。 她又对他起了杀意。 谢千镜弯起眉目,笑中满是愉悦。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10节 正好啊,他也是。 无时无刻,从未停歇。 阳光从缝隙中溢出,有人独自落座在黑暗中。 然而随着盛凝玉上前的这一步,光影倏忽变换,竟是有一缕从盛凝玉身上转折,落在了谢千镜的眉心。 面如白瓷,气质冷似山巅雪,倒是眉心那抹朱砂显出了几分人间意气。 不,这不是朱砂痣。 这是—— “这抹伤痕。”盛凝玉定定地看了几次,甚至不自主地上前一步,抬起手,虚虚地点在他的眉心,“……也是褚家伤的么?” 左手手松开了。 杀意消散的无影无踪。 心中忽生一种情绪,谢千镜分辨不出是否名为“遗憾”。 他垂下眼,似乎半点不在意回忆起那些伤心事,轻描淡写道:“我身上的伤痕很多,你问的是哪一个?” 分明他是坐着,她是站着,是谢千镜矮了一截,但盛凝玉却莫名有一种自己落于下风之感。 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这是从见到谢千镜时,盛凝玉就有的感受——哪怕他总带着浅淡的笑意。 只是此刻盛凝玉却顾不得这许多,她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声音都变得冷硬:“眉心一处,是褚家人做的么?” 谢千镜扬起嘴角轻轻笑了一声,答得干脆利落:“不是。” “那些褚家人要用我的血肉,自然也知道不可竭泽而渔的道理,譬如我心口出的血肉药效再好也只能供顶头的几位取用,剩下的不过是腕间臂膀,至于眉心——” 话音未落。 原本平稳的呼吸骤然变重,谢千镜抬起手,紧紧地攥住了那点在他眉心的手。 “宁道友。”谢千镜抬眸,声音有几分哑,“如此行径,恐怕有几分冒昧。 他的手很冰。 像是山巅冒着寒意的霜雪,有那么一瞬,盛凝玉几乎都被刺痛。 盛凝玉不知晓心底细细密密的痛究竟从何处来,她只知道,这一刻,她对谢千镜好像起不了一点杀意。 “抱歉,情急之下,一时冒犯。”盛凝玉想要顺势收回手,可她抽了抽自己的右手,却没有抽动。 谢千镜握着她的掌心,翻看她的手腕:“宁道友,你的右手伤得很重。” 盛凝玉嘴角一抽,看着他仰起头时笑意盈盈的脸,心头几乎在同一时间划过他接下来的话。 “所以真的不要考虑一下我的血肉么?” “不要!”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的口,只是盛凝玉的拒绝简短有力,空留谢千镜一人的嗓音回荡在室内。 谢千镜看她许久,扣着她的手腕,弯起眼笑意盈盈地反问:“为何?” 分明曾是她提出,要食饮他 的血肉啊。 谢千镜还捏着她右手手腕,但意外的,盛凝玉也不觉得有威胁。 她眨了下眼,索性顺势坐在了谢千镜的身边,整个人气势一泻,几乎是瘫在了桌上,放松极了。 比起谢千镜的清雅绝俗,一举一动都仿若世家公子般的不紧不慢,盛凝玉的姿势显得放肆自在许多。 “你哪儿来的伤药纱布?” “昨夜摘得草药,纱布是问店小二要的。”谢千镜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盛凝玉“哦”了一声,也不追问,任由谢千镜摆弄她的右手,歪着头,浑不在意自己的发丝落在何处:“不为何啊,我单纯不想吃你的血肉呗。” 嬉皮笑脸,没个正行。 谢千镜为她敷药的动作一顿,睨了她一眼,笑意却又淡去,整个人显得极冷:“别人的就可以么?” 这话问得太奇怪,但盛凝玉莫名理解了他的意思。 “说不准啊。”盛凝玉眯起眼,没心没肺道,“我又没那么好心,遇到个不喜欢的、看不顺眼的人,说不定就和褚家人一样,把人绑在身边,日日夜夜吸食血肉。” 话音刚落,右手被重重一勒。 盛凝玉“嘶”了一声,抬眼看向谢千镜,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抱怨道:“能不能轻点?这也太疼了。” 谢千镜头也不抬:“疼了才长记性。” 此话一出,两人又齐齐静默。 光影浮动,尘埃可见。 盛凝玉的头倒在了自己的胳膊上,眯着眼侧着欣赏谢千镜菩提莲似的高洁姿容,越看越觉得对方眼熟。 就好像曾经,也有一个人在她练剑受伤时,会愿意仔细的为她包扎。 哪怕费时甚久,哪怕不合规矩,哪怕要为她越海翻山。 那些她从不在意的伤痕,都被那人一点一点,温柔又仔细的修复。 不是她的未婚夫褚长安,也不是二师兄容阙,更不会是凤潇声那个忙得脚不着地的家伙…… 是谁? 盛凝玉只觉得脑中仿佛被蒙上了一层雾,曾经觉得习以为常的一切,此刻竟然都显出了几分细微的异样。 她关于褚长安的某部分回忆完美又清晰。 可正因为太完美太清晰,反倒令人生出了几分怪异来。 “谢千镜。”盛凝玉枕在自己的胳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人,“我们以前见过么?” 她的眼睛很漂亮,不是那种雕塑般的好看,而是一种充满生机,肆意妄为的漂亮。 像是一轮月色载着满天星河,漫无边际地对所有许愿者投下月华。 谢千镜松开她的手,兀自整理起桌面的东西:“我以为谢道友会先问我,是如何从褚家逃出来的。” 总觉得他似乎又变得冷淡了些。 但这样的他,又似乎才是真正的他。 盛凝玉歪头道:“我觉得这个问题比较重要。” 谢千镜没有回望,甚至整理东西的动作都没有分毫停歇。 “自然不曾见过。”他收拾好了药材,闻言抽空抬起头,“褚家人迟早会反应过来,你我最多再休息一日,明日清晨必须动身离开。” 盛凝玉应下,起身推门,却又在触碰到门锁处停下。 右手手腕处还被纱布仔仔细细地包好,远比她昨夜七歪八扭的包扎好看。 “对了,谢道友,先前诸事不明,有所隐瞒。”盛凝玉偏过头,“我姓盛。” 谢千镜动作一顿,侧首望向她。 骄阳之下,浮世尘埃弥漫,阻挡了视线,模糊得刹那仿若真真切切地回到了某年某月年少时。 少年初相逢,虽是心存师长教诲,彼此陌生警惕,却又耐不住好奇的试探。 真真假假,虚虚掩掩。 【但名字我可没骗你啊!】 “但名字可是真的啊。” 盛凝玉挑眉笑起来,眼睛弯如新月。 饶是经历这许多,她此时笑起来却依旧明媚张扬,恍然间仿佛当年初见时,提着一柄长剑,就能要去捅破云霄。 “我真的叫明月,以前的朋友师长都这么叫我。” 【我小名就叫“明月”,身边亲近之人都这么叫我。】 分明是她欺瞒在先,可此刻她却理直气壮,神情肆意洒脱的没有半分歉然。 ——从来都是如此。 她好像真的一点都没变。 谢千镜长睫翕动,他垂下眼帘,遮蔽了其中瞳色一瞬间的暗红。 “多谢盛道友如实相告,我记下了。” 自始至终,他都未曾抬头。 盛凝玉一笑,头也不回地离开。 虽是将姓氏相告,但这并不妨碍她觉得谢千镜在撒谎。 毕竟他的眉心所留…… 盛凝玉摩挲了几下手中的树枝,有些迟疑地想到。 那道伤疤,有些像是她的剑痕。 作者有话说: 盛凝玉:完蛋!好像是我以前干的坏事啊! 第7章 谢千镜久久未动。 随着盛凝玉关上房门,掀起了一阵风。原本开着些许的窗户彻底关上。 浮金摇晃,终是湮灭了最后一丝光亮。 室内静得只剩下尘埃翻涌,被压抑着的红雾伺机而动,翻涌着,悄无声息的出现。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11节 谢千镜恍若未见,兀自垂眸,顺着自己的指尖,看向了桌面。 桌上未收拾好的纱布凌乱地缠绕着,一圈又一圈,像是在嘲笑着他的自作多情。 谢千镜眉头微微蹙起。 不该如此。 他想要用血肉试探盛凝玉,但却在听到她直截了当的拒绝时,心头除了满腔的恶意外,却又有说不明的、久未出现过的东西涌出。 不食他的血肉,那谁的可以? 褚季野?容阙?郦清风? 还是那只恼人的凤凰? 谢千镜对着斜前方的梳妆镜,扯起了嘴角。 他此刻再不是先前清疏温润的模样,周身萦绕魔气暗涌,宛如炼狱里出来,即将吞噬血肉的厉鬼。 先前就蠢蠢欲动的心魔,更是抑制不住地出现。 【我与常人没有什么不同,都在渴求你的血肉。】 【哈,你最好祈祷我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若我真的不要血肉,那说明我没变,这本是好事,可是你变了啊。】 【谢千镜,你已经不是那个光明磊落无事不能与人言的仙君了……】 【无论如何你都要杀了我啊,谢千镜——你必须杀了我!】 语调轻柔,如鸿羽拨过清水,却能轻易撩拨起人心中最隐秘的欲望,从心头一缕,蔓延到五脏六腑。 这是谢千镜的心魔。 魔修皆有心魔,这是扰他们一生而不得答案的困题,也是他们力量的来源之一。倘若不能压制心魔,那就会被心魔占据身体,沦为一具毫无理智、只知杀戮的活尸。 有些魔修的心魔是一个虚影,有些魔修的心魔是是一段刻骨铭心的场景,而谢千镜的心魔,却只是三个字。 【盛凝玉】 心有不甘,求而不得。 自以为的情谊早已在剑意中化为硝烟弥散,“盛凝玉”这三个字对谢千镜而言,与其说是明月皎皎,更像是水中稻草。 可望,可观,可想。 只是思之念之到了极点,抬手时只要轻轻触碰,就会折断。 万古风月,如梦一场。 谢千镜并不是一开始就入魔的。 谢家覆灭时,他没有入魔。 被所救之人算计出卖时,他没有入魔。 褚家人将他困在弥天阵法中,剥去他的灵骨,取其血肉而啖时,他还是没有入魔。 因为谢千镜想,盛凝玉在等他。 销魂钉自颈椎起钉,共十一根,根根穿透血骨。缚灵鞭一下又一下抽打,生生抽取他所有的灵力。 “不愧是谢家第一人,倒是个难得的硬骨头。” 施刑的褚家人看向谢千镜始终不肯弯曲的脊背,咧开嘴笑了:“只是在这弥天仙阵里,你骨头越硬呐,吃的苦受的罪可也就越多啊。” “你阅尽百家仙籍,应当是知晓的吧?菩提君。” 昔日高在云端的谢家菩提君,此刻也不过与尘泥几许为伴。 耳旁伴随着冷嘲热讽,恶意嬉笑,那时的谢千镜却没有多想。 这里的情形复杂至极,人心诡谲,风云变幻间宛如一滩泥沼,凡踏入者唯有深陷 其中。 所以,谢千镜不想盛凝玉来找他。 他只是想,先前还和她约好了一起去往凡尘过元宵节,若是没有他在,依她那自由散漫的性子,怕不是又要迷了路,误了时机。 还有那原本答应给她带的加五倍糖的菩提桂花糕,如今怕是带不成了。 那浮动着菩提莲的池子,如今浸染的,都是谢家人的血。 …… 菩提莲谢,一朝倾覆。 昔日种种,诸事纷杂,血色与光影交织,万般声响齐颂,最后不过凝结成了三个字。 “盛凝玉” 谢千镜想,他得出去。 在剑阁上,还有一人在等他。 无愧于“菩提仙君”之名,饶是褚家布下如此天罗地网,也还是被谢千镜找到了脱身的机会。 他甚至运气好到恰逢来到褚家的盛凝玉。 谢千镜怔然间,喉咙生涩到忘记言语,却见一陌生褚家子从后扑向盛凝玉。 ……褚家! 身体的反应远快过脑子,饶是身体已经千疮百孔,他依旧想也不想地上前,不想看她受到任何伤害。 “凝玉师姐!” 谢千镜听到那人这样喊。 怎样被匆匆而来的褚家人按在阶下,那少年又到底说了什么,谢千镜都记不清了,只听另一道声音扬起。 “谢家?” 她收剑入鞘,用毫不在意的语调道,“外人罢了,你现在是我未婚夫,他怎能与你相提并论。” 二者择其一,她毫不犹豫地选择袒护他人。 露深雾重,吹过一缕清风。 眉心的钝痛迟疑地传来,比以往的任何一次的伤都更疼痛。 这样的疼痛远远超过谢千镜所能承受的极限,先前十五根噬魂钉和千百下缚灵鞭都未能困住的东西,在这一刻完全消散。 “谢仙君真是无愧‘谪仙菩提’之名,竟是这样都能跑出去。” 褚家人声音阴冷,他身侧家臣手中的利器反照着寒光:“光是噬魂钉似乎不够,既然这么能跑,不如就将你的膝盖骨剜去好了。在下也有些好奇,如此之后,谢仙君还想跑到哪里去呢?” 往日力若菩提莲般绝俗无暇的仙君此刻乌发散乱,身上、脸上,处处都是鞭痕,血肉之上更有阵法附着,令其不可恢复、不可痊愈。 可饶是如此,谢千镜双手被缚住,立在阵法中间,旁人竟一时间不敢妄动。 先前他从未抬眼,此刻眼神淡漠的望向诸人时,方才令人感到彻骨心惊。 褚家家臣迟疑着不敢上前,却听阵中人头一次开口:“她为何会出现?” 嗓音轻似薄雪,几乎化在空气中。 “嗯?她?”为首的褚家人压下胆寒,愣神后哈哈大笑。 “你说剑尊的女徒弟?自然是她师尊让她来,好和我那好儿子定下婚约啊!我那儿子别的不说,相貌可是一等一的好——怎么?你还妄想着她来找你么?” 褚远道一甩袖,对着身旁家臣眯起眼:“啧,还等什么?褚青啊,你该不会因为谢仙君救过你一命,就手下留情罢?” 褚青深吸一口气,举起刀刃。 身体的各个关节传来剧烈的痛感,好似被一锤一锤的敲碎、折断,谢千镜的脊背终是一寸一寸的弯了下去。 自此,菩提染血,清莲入墨。 …… 重逢后,谢千镜不是没想过杀了盛凝玉。 相反,他想了很多次。 他已入魔,入魔者重欲嗜血,杀戮更是本能。更何况若能完全压制心魔,他的实力会更上一层。 理智将一切算计的清楚,谢千镜甚至可以列出千百种计划,但这一切的一切,都在盛凝玉真正出现的那一刻付之东流。 那仿造她声音的心魔依旧在耳畔蛊惑,可在他望向她、在她笑起来的那一瞬,世间的魑魅魍魉又全部烟消云散。 唯有她。 【谢千镜,你动不了手,你竟是如此心慈手软……好啊,好得很,你这辈子都会被我困住。】 女声尾调扬起,几乎极为轻快,可再模仿着记忆中的声音,也掩不住底色的贪婪与汹涌的恶。 【看来总有一日,我能将你取而代之!】 血雾缭绕,谢千镜眉目不动。 他将那些伤药收好,站起身。 随着谢千镜的每一步动作,血雾倏地蒸腾而上,竟是弥漫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里,随后蔓延向上,包裹住了客栈,又逐步蔓延至客栈外…… * 郊外。 昏暗的树林中寂静无声,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周遭潜伏多藏着的众魔修感受到了那至高无上的气息,他们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一些弱小的魔修甚至无法承受这股压力,几乎痉挛抽搐起来。为首的魔修同样心惊不已,率先对着气息来源处跪下,将头垂得极低。 “回禀尊上,已按照尊上指令,处理了那四个修士。” 虽不知为何尊上原本将他们几个魔修都从此处赶走,又故意引来了几个修士,瞧着像是要借刀杀人的模样,最后却演变成将这四人杀死,但尊上总是不会错的。 感受到上首不知为何加重的魔气,为首的魔修将头埋得更低道:“另、另外,小人探到消息,东海褚家家主在往此处赶来,逐月城的那位听到了些许风声,似乎颇为气恼,也在……” 谢千镜垂眸:“逐月城?”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骇得魔修打了个冷颤,硬着头皮道:“是。坊间传言,凤城主同样是因鬼沧楼的传言而动。” 见谢千镜不语,魔修赶紧转移了话题:“尊上,先前我等撤离时,察觉到弥天境四周似乎有傀儡之障生起,敢问尊上,可需要我等清理?” 傀儡之障与魔气不同。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12节 若说魔修与正道的最大分歧不过是“道不同”,那傀儡之障,可就是敌我不分的存在了。 这傀儡之障大抵是从几十年前突然于东海出现的,没人晓得它的来由,只知道这东西极其恐怖,能悄无声息地根植入每一个被盯上的修士身体里,操控对方的思维和身体,将对方变为自己的“傀儡人”。 这尊“傀儡人”会和干裂的泥像一样,逐渐有裂痕产生,而至多七日,会直接四分五裂。 最恐怖的一点是,即便开裂,这“傀儡人”也没有血肉留存,就真的只剩下一张看似坚硬的空壳,轻轻一碰,就会和薄泥塑般裂得四散。 无论正邪,一视同仁。 “不必。”谢千镜抬起右手,看了眼自己的腕间,嗓音清冷得像是目下无尘的月,“你们不知此事。” 在场所有魔物齐齐打了个冷颤,唯唯应道:“谨遵尊上之令。” …… 另一边,回到房中的盛凝玉同样在思索。 她被封在棺材里多年,不知如今世间近况,但剑痕却总是认得出的。 谢千镜眉心的剑痕绝对是出自《九重剑》。 这剑法极为挑人,无论是她那被逐出师门的大师兄,还是完美无缺到被称为“第一公子”的二师兄,乃至后面进门的师妹师弟,归海剑尊都没教。 他只教给了盛凝玉。 后来十四洲动荡,在归海剑尊仙去前,他已修至接近第八重。 《九重剑》顾名思义,一共只有九重。 九重剑修九重景,一为喜,二为悲,三为苦,四为静,五可闻地狱众生无度,六可见人间欢景无数,七可明滔天神佛之怒。 八重之后,万籁俱寂。 第九重嘛,据说名为“不可见”——反正谁也没见过。 盛凝玉被封印前,就停滞在第六重。 但无论是第八重还是第六重,都已是修仙界内数一数二的存在。 尤其是被封印在棺材前,那时盛凝玉有本命剑“无缺”在手,手下败将如过江之鲫—— 所以剑锋划过人家眉心,是什么比法? 盛凝玉眉头紧锁。 她出剑要不然就是和朋友打闹着玩,削去个发丝衣袍就是顶天。要不然就是大敌当前,当真怒意横生,杀气四溢。 但若真是后者,那她贯来是手起剑落,见血封喉,剑锋不是对准喉咙就是对准心脏,目标极其明确—— 所以这剑过眉心将捅不捅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盛凝玉怎么也想不通。 她这脾气,不应该啊? 若真是自己干的,那自己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就凭谢千镜这脸,盛凝玉觉得自己总该 对他有点印象才是。 若不是她干的,难道是她师父归海剑尊? 可这就更说不通了。 还有谢千镜和褚家的事…… 躺了一甲子的光阴,那些往昔之事如烟雨下的凡尘江上行舟,存在记忆里,却叫人摸不清楚,看不真切。 盛凝玉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 走一步看一步,最差嘛,也就是在拿回自己的灵骨之前,先被这位记不得的仇敌捅穿。 盛凝玉思索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右手手腕,入手却不再是黏腻模糊的血肉。 她有些怔愣,迟疑地抬起了右手。 不愿多看的腕处裹着厚厚的几层白布,丝丝药香弥漫,隔绝了经年的伤口,遮蔽了蜿蜒丑陋的伤疤。 普通的药,廉价的纱布。 但这是从被抽出灵骨后到现在,整整六十年,盛凝玉第一次没感受到手腕钝痛。 倒是没见过在动手前,先帮对方上药的仇敌。 盛凝玉转着手腕,没忍住笑了一声。 罢了,若真在报仇前被谢千镜捅一剑,就当一报还一报了。 盛凝玉心态洒脱,看得极开,却没想到马上就有让她看不开的东西出现了。 褚长安。 ——她曾经的那位未婚夫、现任的褚家家主,突然到了弥天境。 作者有话说: 盛凝玉:杀个人都没杀成?我寻思我以前没这么菜啊! 剑尊疑惑猫猫头.jpg 第8章 这件事若是从头说起,当真混乱。 盛凝玉与谢千镜按计划先行一步,经过那日之事,客栈里的人多少知道些两人的遭遇,同情居多,加上盛凝玉准备充分,时机找得极准,倒是没有人相拦。 离开了客栈,盛凝玉顿时松快许多。 两人谁也不急,沿途走着,时不时休憩一会儿,倒也相安无事的度过了五六日。 穿过前方最后那个树林,就彻底穿过了弥天境。 盛凝玉看向身边人,再次确认道:“你真的不用备些易容丹么?” 谢千镜只服用了一颗,离了客栈,就将所有剩下的易容丹都给了她。 谢千镜摇摇头:“不必浪费在我身上,盛道友要一路前去灵桓坞,更需要易容丹遮掩。至于褚家人,我已想到办法躲避。” 他说着话,缓下了脚步,转过身看向身旁的盛凝玉,而后眼帘低垂,睫羽若濒死的蝶翼,渐渐掩住眸中光亮。 “穿过前面的树林后,我要往西面的大荒山那儿去。盛道友想去的灵桓坞在东侧,所往之处不同,自当分别。” 不知是否又是自己的多心作祟,盛凝玉总觉得谢千镜说起“分别”二字时,语气颇有几分……奇怪? 她太久未与人交流,苏醒后,对于他人情绪的认知往往只能从表面分辨,故而盛凝玉此刻也分不清谢千镜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不对。 她管他高不高兴做什么? 不等盛凝玉思考,忽然又听谢千镜道:“盛道友不换一根树枝么?” 盛凝玉摇头:“不换。” 谢千镜:“用了这几日,怕是有些旧了,不够锋利。” 盛凝玉:“那也不换,我这人念旧得很。” 也不知哪句话惹到了谢千镜,他蓦地沉下眼,嘴角的弧度没怎么变,眼中的笑意却散开些许,总是温柔如春的面色竟是犹如覆盖了一层寒霜。 这人真是…… 盛凝玉想着想着,自己没忍住先笑了一声,反倒惹得谢千镜投来一眼。 “盛道友笑什么?” “我笑你的名字有趣。”盛凝玉弯起眼,左手握着那枯树枝,跃到谢千镜的身前,对着地面比划了一下,“千镜千金,谢公子又是妙年洁白,风姿郁美,倒是真能对得上那‘千金之躯’的名头。” 还有一句话,盛凝玉藏着没说。 不止长相,脾气也和那世家千金大小姐似的。 需要人惯着,哄着。 就拿那褚家的事来说,他与褚家有仇,那日她一提“褚家”二字,他就要抬眼看着她。 竟是不许旁人说半点好话。 盛凝玉想着想着,忽得心中一动。 奇了怪了。 她心知肚明自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除去练剑之外,对待别的事情几乎都没什么耐心,从来都是旁人由着她的性子来。可自从遇上谢千镜,她却像被人下了蛊似的,竟是自然而然地选择安抚他。 盛凝玉越想越惊异,匪夷所思地抬头:“我说谢道友,你该不会是什么百年老妖成精——还是说你实乃云梦泽千毒窟的传人,最擅对人下蛊?” 谢千镜低头略笑了笑:“若我当真是呢?” 盛凝玉动作顿住,随后慢慢地停下了脚步。 仗着两人即将分离,盛凝玉索性拉住谢千镜的袖子,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他。 衣衫朴素,落在他身上却如云衫缭绕,脸色苍白少了些许血色,一阵风落在他那双含情眼中,似有星河翻涌,在对上她的目光时,不再是初见时纯然的干净,反倒若菩提莲即将被烈火吞噬前最后的惊鸿一瞥。 越是挣扎,越是动人。 在盛凝玉打量他时,谢千镜就当真立在原地,姿态柔顺,半点没有反抗。 只等盛凝玉看了一会儿,他方才开口,轻声道:“盛道友看出什么了?” 在盛凝玉看不见的地方,丝丝红雾于树林外向内急速的涌入。 盛凝玉故意拖长语调:“我看出来——” 这样也好。 谢千镜想,他终于有理由杀了她。 谢千镜这般想着,身体却也未动,任由盛凝玉转过身,抬手虚虚在他眼前一点,随后倒退了几步,双手备在身后,笑起的眼弯如新月。 “我看出来,谢千镜,你的眼睛,真的非常漂亮。”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13节 她语气真诚,面上也带着纯然的夸赞,心下却极为警戒。 就在放在,分明没有杀气,但盛凝玉就是察觉到了一股极重的杀意。 这感觉说不清道不明,盛凝玉动作随意的将双手背在身后。 方便她撑住身体,也方便立即抽身而退。 只是不知为何,谢千镜却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青年身姿修长,眼角眉梢带着清冷,垂眸不语的模样,凛若白雪。 小道两边不知何时吹来了一阵风,将脚下的落叶吹得打着旋,掀起阵阵阴凉。 盛凝玉面上的笑意都有些僵了,心下警报更是拉到了极点。然而就在这时,她却听谢千镜开口。 “你当真觉得,我现在的眼睛还算‘漂亮’么?” 盛凝玉:“……?” 思考半天,就这问题? 盛凝玉默了一默,诚恳道:“若是以我个人而言,我最喜欢的眼睛,自然是那种干净澄澈,宛如琉璃似的……” 谢千镜唇角的弧度未变。 这是他早就知道的。 同样的话,她昔年说过太多。 她曾那样喜欢夸赞他的眼眸,用琉璃、用星辰、用宝石,用这世界一切美好干净的东西来相比。 如此看来,她倒也算是从一而终,即便相隔百年,也还是—— “但就在刚才,我好像多了一种喜欢。” 盛凝玉半仰着头,看向那些透过路边树枝的枝芽来到身上的阳光,疏疏浅浅,也很动人。 “比起纯然澄澈,覆上云雾点上烈火,谁说不算一番人间盛景?” 盛凝玉抬手接住了一朵飘落的梨花,侧过脸扬起眉梢,语气轻快又自然,“比如你这样的眼睛,本就好看,所以无论何时见到,无论是什么样的情绪,我都会喜欢。” 她方才离得太近了,近到那双依旧明亮如初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了他的模样。 谢千镜极浅的气息乱了一瞬,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她从来都是这样。 每一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永远落在人心头的那一缕空隙处,并将之填满,让人欢喜得恨不得将她绑在身边,日日相随,夜夜为伴。 即便口中说着再假不过的话,她也能带着真诚快活的笑,将其说得满是真心,叫人迷失其中,再辨不清真假。 谢千镜想,我绝不能再信她。 从两侧树林逼近包裹的红雾骤然散去。 杀意散去了。 盛凝玉试探了半天都没结果,简直摸不到头脑,甚至难得怀疑起了自己的感知是否出错。 总不见得刚才真有杀意,而杀意消散的原因,就是因为自己夸了谢千镜的眼睛吧? 这也太离谱了。 “——不过我前面那句话是真的在好奇。” 盛凝玉玩笑似的开口,目光探寻落在谢千镜的脸上:“你这么好看,又有点奇异的本事,不会真的是个五百多岁的老妖怪了吧?” 她故意问的颠三倒四,好似只是顺口胡诌,谁知谢千镜却向上挑起嘴角,完美地绕开了她所有陷阱:“若以人间年岁来算,我确实算不得年轻。” 盛凝玉:“……” 所以两百多岁可能是真的? 这么说来面前人比自己还大,但自己先前还把他当做后辈晚生? 盛凝玉思绪百转,猛然反应过来后,恰对上谢千镜眼中漫起的笑意,嘴角微抽。 很好,起码现在她确定了。 这绝非一个小后辈能轻易拥有的心境和姿态! 盛凝玉刚要开口,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急迫的尖啸:“避开——!” 与此同时,鬼气阴风袭来! 作者有话说: 明月(猫猫伸爪):让我浅浅试探一下! 谢千镜(浅浅一笑):她夸我好看,先不动手了。 心魔:都说了我们心魔区不服务恋爱脑!烦死了!!! 褚长安&故人正在加载中ing 第9章 盛凝玉神经骤然紧绷,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她豁然转身,抽出左手试图用剑抵挡。 这一招理论上极为漂亮,甚至没有半点生涩,仅凭一根树枝,在流光飞旋间,竟然隐隐有月华似的剑光流露! 只可惜手中只是一根枯树枝。 在骤然碰上那强劲的力量后,成年人手腕粗的树枝顷刻间化作齑粉,烟消云散。 这还是附着了些许灵力之后的效果。 盛凝玉转了下发麻的手腕。 不过幸好,那东西被她极强的剑势逼退,往别的地方逃窜。 一群人浩浩荡荡而来,盛凝玉定睛一看,竟是先前客栈的那些人。 那堆褚家管事家臣,还有他们选出来的剑修们。 为首的依旧是褚乐。 他重重地甩了下手,一脸愤恨:“可恶!竟被那傀儡障跑了!” “小公子少年英才,想是那傀儡障也有自知之明,只能逃窜避开小公子了。” “可不是么!往日都是傀儡障追着人跑,哪里有人追着傀儡障跑的道理?” 傀儡障?这又是什么新奇东西? 盛凝玉一边听着那些人对褚乐的无脑夸赞,心下思索着,一边不着痕迹的挡在了谢千镜身前。 离得近了,盛凝玉才发现这些人并非是全然一伙的。其中还有五六个身着青衣的修士,此刻正睁着眼睛,脸上了写满了欲言又止。 很眼熟,但一时间有些记不得—— “灵桓坞,云望宫的医修。” 是了! 云望宫的医修贯来喜欢着绿衣! 盛凝玉蓦地偏过头,随后理解收敛眸光,压低了声音道:“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谢千镜静了片刻,垂下眼帘,“只是‘青衫云望香馥曼,白骨生肌阎王难’的名头太响,传闻如今的云望宫宫主原不恕可令骨血再生,其夫人香别韵更是调香制药的一把好手,在下听后,亦是心驰神往。” 盛凝玉听得有几分恍然。 模糊中,她似乎记得自己也认识一个极为擅长调香的人,只是…… 时过境迁。 记忆都模糊不清了。 正如云望宫,现在已经是原不恕当家了啊。 也不知原老头是隐退后方,还是…… 盛凝玉不敢深想,转开目光又在面前几人的身上扫了扫,最后越过年龄尚浅的小姑娘,重点落在了中间人的身上。 有些眼熟。 唔,也不知道这是原家的哪位小公子? 右手腕间伤口传来刺痛的痒,盛凝玉心思百转间,望向那几个青衣弟子的目光却越发明亮。 不管如何,总是好事。 在此处遇上云望宫的人,起码她就不必费心前往灵桓坞,还要小心躲着原道均那老头了! 谢千镜见此,眸子虽然还弯着,似乎有笑意未散,但面色却全然冷凝。 心魔之音在周身环绕,戾气顿起。 【是啊,我的喜好从未变过,我一直喜欢这样的——】 【这样干净、赤诚、单纯的少年郎。】 【当年我之所以那般喜欢你,正是因为你皎洁透亮的宛如山巅之雪、水中之莲,半点不染尘埃。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喜欢的你,你知道的不是么,谢千镜!】 “……不是么,原公子?” 原公子年岁不大,突然被褚家家臣点了名字,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一时间脸色都泛起红,却还是极为有礼的开口:“褚乐公子剑法卓然。” 得了原公子的夸赞,褚家人脸上骄傲愈盛,其中更有人看原公子年少,带着调笑道:“我家公子剑法自然不俗,连原公子都看呆了眼。怎么,原公子考不考虑弃了医道,来我褚家修得剑法?” 这话说得就极为不妥了。 要知道灵桓原家虽没有东海诸氏势力庞大,但好歹也是个传承五百年的庞然大物,如何能轻易拿人家的家传玩笑? 盛凝玉不自觉地皱起眉,随后不知想起了什么,忽得弯起了眉眼,谢千镜瞥见她的神情,眉目垂得更深,面色也更冷。 哪怕知道对面人不怀好意,原公子却还是拦下了同行的医修,认真地摇了摇头:“不可。” 褚家家臣偏偏还要追问:“为可不可?可是怕兄长责罚?” “不是。”原公子摇了摇头,认真解释,“只是有人曾与我说过,剑修没一个好东西。”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14节 “你——!” 褚乐原先不语,听到此刻却也忍不住了。他踹了一脚没用的家臣,越过那群保护他的修士,走到了人前:“原公子此言却有些过了。本少也想知道,是谁敢如此大放厥词,莫非是云望宫宫主?那在下倒是要去讨教一番!” 原公子摇了摇头:“不是我哥,是另一个亲戚。” 褚乐冷笑一声,语气更加不屑:“原公子的其他表亲?” 一旁的褚家家臣更是嗤笑出声,几乎要把“你在无中生有”写在脸上,惹得其余医修怒目而视。 顶着众人嘲讽的目光,原公子诚恳的神情却半点没变,他对着褚乐摇了摇头:“不是表亲,是我爹。” 褚乐:“……” 褚家家臣:“……” 好一个“亲戚”。 你也没说这“亲戚”居然是这么“亲”的啊! 怎么说呢?要是这话是原不恕说的,那么哪怕他是云望宫宫主,只要褚乐回去和褚长安告一状,多磨一磨,说不定褚长安当真会去云望宫问责。 但说这话是老宫主原道均,那这可就不一样了! 整个修仙界谁认不知谁认不晓,云望宫家主原道均就是这直来直往的火爆脾气,但凡惹了他厌烦,哪怕是千万黄金也换不来他一个正眼。 围观了全程的盛凝玉笑得开怀,一时没忍住整个人都伏在了谢千镜身上。 原本越发疯狂的心魔之音因这一靠戛然而止。 谢千镜眼睫颤了颤,垂眸望向她,眼中的冰雪在瞬间骤然消散。 她一直喜欢这样。 正如百年前,但凡得到些好玩的、知道些有趣的,都会小跑着来,挂在他身上与他分享。 【是啊,但在谢家覆灭后,我有了新的未婚夫。】 【谢千镜,你猜猜,我会不会也这样伏在他的肩头与他玩笑,抱着他的胳膊撒娇,拥着他去看遍那些过往我与你提起的人间盛景呢?】 【你知道的,我虽喜欢好看的东西,也最是喜新厌旧了。】 谢千镜置若罔闻。 他偏过头,开口时唇瓣几乎擦过盛凝玉的耳廓。 “就这般好笑么?” 盛凝玉忍笑点了点头,刚要说 什么,却被人点了名。 “那个戴面纱的。” 大抵是在全场安静的时候,盛凝玉这番动静实在瞩目,褚乐目光在场内一转,终是发现了这两个人。 他对两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傲然道,“你们怎么也走了这条路?难道也要去鬼沧楼不成?” 这话问得十分没理,哪怕配上褚乐那张脸,都显出了几分难言的愚蠢。 盛凝玉抬眼扫了他一眼,懒懒道:“你要多少灵石?” 褚乐双手抱胸,闻言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此路是你开,此树是你栽,若要过路去,要留下买命财。” 盛凝玉歪过头,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谢千镜的身前,懒洋洋地问道,“也不知褚小少爷要讨多少钱?事先说好,在下区区一个被逐出师门的穷光蛋,若是价格高昂,褚少不如直接取了我的命更为方便直接。” 盛凝玉说得毫不留情。 谢千镜牵起的嘴角漫出些许讽笑,没有半点惊讶。 她一直如此,新奇感来得快,也去得快。 如今全副心神都在灵桓坞的几位医修身上,对褚乐的好奇心依然耗尽,自然敷衍都懒得敷衍了。 褚家哪里会缺钱?还说什么“讨”? 这根本就是在羞辱他! 褚乐被气了个倒仰,脸涨得通红,大步上前:“你这疯子在混说什么!” 周围褚家家臣一听,更是齐齐拔剑。 还不等盛凝玉有什么反应,云望宫的医修反倒坐不住了,一道青色闪过,有人挡在了盛凝玉身前。 是云望宫为首的那位小公子。 他身着青衫,宛如山中翠竹,画中青云,所过处衣袍卷过的风里带着浅浅的药香,自有一番端雅朗润。 褚乐前进的脚步被堵住,他看不清盛凝玉的身影,眉头不由皱起,不耐道:“原公子这是做什么?莫不是又要多管闲事?” 原小公子对褚乐行了一个同辈之礼,一板一眼,极为认真,身体却半点不让。 “褚公子,出门在外,不可仗势欺人。” 这般直接的话语让无数人倒吸一口凉气,悉数将目光落在了这对峙的二人身上。 林中一声鸟鸣清扬,荡开波澜,似要掀开弥漫的混沌。而在同一时间,些许的光亮却又都被阴寒侵蚀,透出了几分鬼魅料峭。 风声鹤唳,山雨欲来。 无论是褚家家臣还是那些被带走的剑修,哪怕是云望宫年岁不足的小姑娘,在这一瞬间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紧紧地盯着场中两人,心下警戒。 更有跟在褚家身后的剑修暗自叫苦。 两人具是年轻气盛,又身份贵重,若真是打起来,他们是拔剑好,还是不拔剑好? 场中不足百人,却可见众生百态,心思千转。 不过如此。 谢千镜看得兴趣缺缺,却在转开视线时,凝在了面前眼神一眨不眨的人身上,半天未动。 是了。 他忽得想到。 在所有的喜好中,她最喜欢这样清雅正直的小仙君。 作者有话说: 盛凝玉:[?.jpg]我没有!我只是看戏! 盛凝玉(惊恐):你是想让他爹毒死我,还是他哥念叨死我?! 第10章 啊,真是好孩子。 盛凝玉扫了原小公子一眼,眼神更加慈爱。 她已捋顺关系。 面前这位小公子是原道均的小儿子,原不恕的亲弟弟,她也曾见过,名叫—— 叫什么来着? 哦,好像是、呃,“原小二”……? 盛凝玉默了一瞬,略过了这一节。 总而言之,原道均那老家伙脾气暴躁、初具人形,还不听人话,生得儿子却是顶个顶的好。 只是没想到原不恕竟然成婚了,他夫人香别韵盛凝玉未曾见过,但能被那一位脾气耿直、持心澄澈且半点容不得沙子的友人喜欢上,定然也是个……很能忍的姑娘。 她该补一份贺礼。 盛凝玉思绪跑偏了一瞬,在回过神来时,局势却愈发势如水火。 “褚家如此可并非待客之道。”原公子冷下脸来,还带着婴儿肥的面孔,竟是有几分长兄原不恕的冷肃,“既如此,恕我不奉陪了。” “哈,可笑!你以为我们褚家家主还会缺医修么?不过是看你们可怜,顺路为之罢了。既然你云望宫不识抬举,就别怪我褚家不顾世交之情了!” 嚯。 打起来打起来! 盛凝玉兴致勃勃地看着,还不忘拽了拽谢千镜的衣袖,凑在他耳旁,用气音道:“你可以先走。” 谢千镜扬起嘴角,语气温柔:“原小公子确实青春可人,年华正好,不怪道友你想早些将我赶走。” 盛凝玉:“……” “道友”被说的和“道侣”似的。 这人是还没出戏,还是又在阴阳怪气? 眼见周围的云望宫医修看自己的眼神都不太对劲了,盛凝玉立即挂起真诚的假笑,刚想要补充什么,却见原公子身后的一个姑娘突然身体僵直,霍然抬首之时眼神也变得凶狠,而后直直冲着原公子扑来! 她的脸上布满裂纹,宛如被摔裂的陶瓷,皮肤更是发青,透着一种僵硬的古怪。 与那日她刚刚苏醒,即将走出弥天境时,所见到的那四个尸体一模一样! “小心!” 盛凝玉当即大喝,她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推开了原公子,又自己旋身避开,随手捞起了一根脚边的树枝,毫不犹豫的挡在了身前。 幸好,褚家已经乱了起来,倒是没人来深究她会剑法一事。 “是傀儡障!这小姑娘中了傀儡障!” 那傀儡障倒是真不负盛名,一缕红雾犹如穿云之箭,哪怕被抵挡的瞬间也不消散,而是化作了十一根极为细密的丝线,任意在空中乱窜,一时间就连盛凝玉也有些棘手。 在一片混乱中,褚乐最先反应过来,扬声道:“不要自乱阵脚!有符箓的用符箓!没符箓的用剑气抵挡!” 话音落下,就见那些褚家家臣似乎反应过来,随后这符箓漫天的撒,简直和纸钱似的。 真是有钱啊。 看来东海褚家这些年是愈发鼎盛了。 盛凝玉心下感叹,转过脸:“符箓对这玩意儿有用?”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15节 原小公子一边护着身后的小弟子,还抽空喂了那女弟子一颗清心丹,手忙脚乱道:“自然是有用的,这是东海褚家专门为了对抗傀儡障而请人研制的符箓!” 盛凝玉瞟了几眼,眉心微不可查的一皱。 这符箓上挥着的灵纹怎么这么眼熟? 不等她细看,那边已结束了战斗。 到底人多势众,纵然这傀儡障再难破解,在褚乐漫天的符箓攻势下,也弥散的七七八八。 消灭完最后一根丝线,褚乐收回手背在身后,抬起下巴傲然道:“不过如此。” 轻狂少年,天地难压。 盛凝玉想起什么,低头笑了一下。 她没留意,身后的谢千镜已静默无声许久。 褚乐手下的那些家臣剑修自是一叠声的吹捧,只是他斜眼望去,却见云望宫那一片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万一一盆冷水浇想,褚乐突然觉得无趣起来。 他不满地上前几步,站在了原小公子面前,余光瞟着盛凝玉:“我们救了你们,你们竟是连声谢也不道?这就是你们灵恒原家的礼数?” 盛凝玉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心下正在思索,却忽得见褚乐身后有一人一直垂首。 不对劲! 盛凝玉手中空无一物,她心下一沉,却见那人已然向着褚乐扑来,此刻言语的提醒都再无所用。 其实方法有很多。 褚乐身后的家臣剑修,褚乐自己身上的俘虏,身旁的原小公子也不会袖手旁观,而她…… 她连剑都没有。 盛凝玉想,她不必出手。 她沦落于此的根源,或许还和褚家有关。 电光火石间,脑中无比清明地将利益分析得清楚利落,而盛凝玉也再不迟疑,悍然出手。 手中无剑,就以右手为剑! 刹那间,林中寂静,山间无风,连虫叫鸟鸣都不曾出现。 好似时光在这一刻停滞。 ——九重剑第四式,静。 这曾是盛凝玉最不喜欢的招式。 “静”有什么好的? 她就喜欢热热闹闹,花团锦簇。她总要到处乱跑,各地都有一二友人相伴玩笑,把酒言欢,这才不枉生在天地间。 但在棺材里孤自六十载,盛凝玉体会到最多的,就是“静”。 那些喜乐悲苦,人间盛景,众生无度—— 她都看不到。 黑暗无际,犹居囚笼。 无风无雨,无声无息,无色无味,无月无明。 唯见我。 盛凝玉将这一路上积攒所剩的所有灵力全部凝结在指尖之上,她缓缓抬起手,眼神随着右臂一路往下,落在了自己的右手上。 这是她醒来后,第一次认真的、不含任何情绪地看自己的右手。 疤痕蜿蜒犹如泥鳅翻腾,血痕深浅未愈,手骨突出,颇有嶙峋陡峭之意,恰如她此刻境遇。 月入泥沼中,不知身前路。 但。 还能握剑。 盛凝玉蓦地一笑。 而随着她的动作,原先好似被停滞的时空在这一刻重新流转,大地重新开始震颤,随着盛凝玉旋身轻巧落在那中了傀儡之人的身侧,指尖轻轻一抖,一道无形的剑气破空而出,直指要害—— 应声而倒。 落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一阵无声之风旋转而过,一人就倒了下去。 唯有离得近的人,方才能看明白几分其中关窍。 “你、你——” 褚乐嘴唇抖了半天,没去管自己中招的家臣,反而又上前几步:“你方才那招,叫什么?是剑法么?” 身后的褚家人欲言又止。 乐少爷这、这几乎是站到了云望宫那边啊! 那丑八怪就这么让人感兴趣? “不是,我之前就说过,我是乐修。” 盛凝玉将右手垂在衣袖里,抬起左手,顺势夹取了两朵自空中飘落在褚乐面前的梨花。 褚乐只见那修长的手指夹着花在面前一晃,他顺着指尖望去,只见背影。 那人转身时,散漫地笑了一声:“至于方才那招——那是家中祖传的擒拿之法,名为‘无礼’,专门对付那些不懂礼貌的山野精怪。” 先前的话似乎成了道道回旋镖,褚乐涨红了脸,嗫嚅了好半天。 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年轻气盛的小少爷,十有八。九又要大发雷霆之时,才听他扭捏的低声道:“多谢。” 嘶——! 无论是褚家还是云望宫都震撼不已,只觉得大跌眼境。 然而盛凝玉却压根儿不在乎,她兀自走到原小公子身边蹲下,举着手中的花在那个哭泣的小姑娘面前晃了晃。 小姑娘年岁不大,外表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刚刚被傀儡障上身,此刻还处在惊惧之中。 在修剑界中,除非那些癖好独特的老妖怪,大部分都会固容在自己二三十岁的青春年华。 面前这个,还是个真小孩儿呢。 盛凝玉看着那双挂着泪的圆眼,好似看见了一只惊慌可怜的小动物,心头更是软。 她握着花在指尖打了个旋:“看看,这朵花是我刚才出……出招时掉下来的,好不好看?” 梨花形状优美,虽然一处花瓣有所缺损,但比之方才红雾,实在不知好看了多少倍。 小姑娘不自觉地被吸引了目光,被红雾占据的脑中破开了一个小孔,似乎有浅浅光亮照入。 她闷着哭腔点头:“好看。” “你喜欢么?” 小姑娘一愣,下意识看向原小公子,见原小公子微微颔首,才对盛凝玉点了点头,磕磕绊绊道:“喜欢、喜欢的。” “那就送你了。” 盛凝玉将梨花放在了小姑娘的掌心,“只是收了我这么漂亮的花,可就不许再想刚才的事了。花儿如果知道自己连那破雾都比不过,可是会生气的。” 小姑娘听着盛凝玉如此形容那般可怕的傀儡之障,先是瑟缩了一下,而后止不住的扬起嘴角,破涕为笑:“好!我答应姐姐!” 盛凝玉看她年少可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撑着膝盖起身,就对上了谢千镜静静投在她身上的目光,他见她回望,只轻轻一笑,转瞬挪开了目光。 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盛凝玉心头纳闷,还不等她开口询问,另一道气闷的声音传来。 “——这分明是我面前掉落的花,你怎么不给我?” 褚乐大步流星地走到了盛凝玉面前,伸手摊开:“这是我的花!” 盛凝玉斜了她一眼:“不给。” 越是如此,褚乐越是要拦:“为何!” 盛凝玉停下脚步,凉凉的看了他一眼:“因为我不知礼数。” 褚乐再度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你——!” 周围人没忍住笑了一声,褚乐双手握拳,还待再说,却听身后树林里起了一道声音。 “逾期不归,就是为了在这荒野之地与下等人纠缠么?” 盛凝玉唇边笑意骤然僵住,瞳孔蓦地缩紧。 要死! 她身型偏转,迅速挪到后方,一把拽过谢千镜的手臂,微微弯下身,躲藏在了云望宫弟子的身后。 谢千镜歪过头,语气轻飘飘的,没有半分紧迫:“盛道友为何如此慌乱?” 盛凝玉咬牙,掐着他的胳膊,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闭嘴!” 方才那声音化成灰她也认得出! 开口之人分明是如今东海褚家的家主、她的未婚夫、也许还是她困于棺材的罪魁祸首之一—— 褚长安! 作者有话说: 这可不是普通的花!这是褚长安找了六十年的花!(深情朗诵) 本章又名“一朵落花引发的血案”(x) 第11章 褚长安怎么会来这个鬼地方? 偌大的东海,已经不够他挥霍撒野了吗?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16节 盛凝玉压抑着狂乱的心跳,在原小公子不解的眼神中,愣是拽着谢千镜的手,当场演出了个眼眶湿润,欲言又止。 也不知原小公子是悟出了什么,他先是怔愣了一瞬,眼神复杂的看向盛凝玉和被她紧握着手的谢千镜,而后恍然大悟的点点头。 “褚家主安。” 原小公子上前一步,对着树林拱手道:“放在遇傀儡之障,多谢褚家出手相助。若是褚家主愿往云望宫一叙,我原家定尽地主之谊。” 盛凝玉暗暗咂嘴。 这话说得妙啊! 别看原小公子态度谦逊,但任谁都知道这绝无可能。 毕竟褚长安执掌褚家,每日日理万机,又自视清高,怎么可能屈尊前往灵桓坞那小地方? 果然,须臾几秒后,林中有一青年缓步而出。 青年乌发散在脑后,并不竖冠,长眉入鬓,鼻梁高挺,容貌昳丽的不似真人,身着蓝色长袍自林中曳地而出时,几近虚幻。 与之相对的,是他的神情。 锋利又阴沉,让盛凝玉想起每每天边即将有风雨来时,压低到几乎碰到望星台的雷云。 而更让盛凝玉意外的是—— 褚长安不知为何,竟然没选择更变容貌。 她本以为做了褚家家主,哪怕是为了服众,褚长安也会选择更老成一点的装扮才是,没想到他还是维持着二十岁出头时的样貌。 想起客栈里的那些传言,盛凝玉深沉地想到,褚长安果然有病。 还病得不轻。 在她沉思之际,来者已开了口。 “原小公子客气。” 褚季野语气平淡,瞥了眼褚乐,后者犹如被盯上的猎物般缩了缩脖子,乖觉地走到了褚长安身后。 褚季野:“我平日里诸事繁忙,云望宫怕是去不得。只是家中小辈平日里被我骄纵惯了,若是有冒犯之处,还望诸位海涵。” 到底是长辈,哪怕这话说得极为无力,原小公子也反驳不得,只能应下。 此次随原小公子出来的,大都是云望宫的年轻一代,各个也都是宫内骄子,难免有人不忿,小声嘟囔:“明明是他惹事在先,他才该道歉——” “噤声!” 砰——! 原小公子急切的嗓音和巨大的爆裂声几乎同时 响起,只见那开口的云望宫弟子面前,已然有了一个冒着黑烟的大坑。 若非刚才原小公子出手及时,这在坑底的,可就是那位云望宫的弟子了。 盛凝玉同样紧锁眉头。 她终于认出了那道符箓。 与原先褚家用来除障的符箓画法相似,威力却全然不一。 褚家所用的符箓名为“魄散魂消”,传自于剑阁古籍中,自古用来封印邪魔瘴气。 而褚长安方才所用的那个,名为“飞雪消融”,是她当年胡乱改的,与“魄散魂消”相比,威力就是个凡尘界的窜天猴。 雷声大,雨点小。 当年大师兄这也不许那也不许,将她从凡尘带来的东西没收了个干净,盛凝玉偏不信邪,愣是自己捣鼓起来。 没收了一个窜天猴,就会有千百个“窜天猴”蓄势待发! 天赋也好运气也罢,盛凝玉还真是将那千年不变的符箓改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不过盛凝玉如今怎么也记不起自己当年到底是想的,最后竟是给这窜天泼猴似的符箓取了个文绉绉的名字。 “飞雪消融”? 剑阁分明是无雪的。 按她的取名风格,这玩意儿该叫“泼猴”才是。 不过这不重要,毕竟可是千年不曾被改动的符箓——盛凝玉至今仍能回忆起第一张符箓成功时,自己心底的骄傲,迫不及待和小伙伴炫耀的虚荣,以及付诸于实践的快乐。 在快乐的过程中,毁了秋水一池、玉鹤一座、树木若干,还有书房一间。 不是她的,也不是凤潇声的,是大师兄宴如朝的。 为此,盛凝玉挨了大师兄宴如朝一顿罚,连师父也救不了她。 …… 所以话又说回来。 褚长安好歹是个褚家家主,没事随身带个窜天猴做什么? 盛凝玉皱起脸,百思不得其解。 另一边,原小公子同样皱起眉头:“褚家主何故出手如此凶狠?” 褚季野漠然道:“褚家的子侄自有我褚季野来管,无需任何人评论,也无需和任何人道歉。” 语气依旧平淡,不起一丝波澜。 可正因为如此,也显得尤为傲慢。 原小公子眉头皱得更深,显然极不认同又不能反驳,于是深吸一口气道:“此处往云望宫与东海之道不同,晚辈就在此处与各位别过。” 有他这一句,云望宫众人立即紧随其后。 褚季野听懂了原小公子的言下之意,并不放在心上,他率先转身,却在几乎同时眼神扫到某一身影。 蓦地一滞。 心跳仿佛在此刻停下,又剧烈跳起,他有心想要上前,却又浑身发麻,竟是一时间连转过身确认的力气都不再有。 仅仅是一个背影,仅仅是不到瞬息,仿佛携着滔天巨浪而来,竟是将褚季野顷刻淹没到握不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 是她…… 是她吗? 褚季野骤然转过身,先前还平淡的芙蓉面上神色近乎张皇,下意识想要抓住什么。 只是等他再度去看,无论是目光所及还是灵力所探,都再也没有了那道影子。 大抵又是一场虚梦。 褚季野神色慢慢地冷了下来。 “叔父。” 褚乐期期艾艾的上前,模样乖巧极了,半点没了方才骄纵。 “我本来是想早点回的,只是这次剑修数量极多,路上也不太平,这才、这才晚归……” 褚季野没有看他,只看着那被几人架着还在昏迷的剑修,摩挲着左手处陈旧的扳指,半晌后,才道:“傀儡之障从何处来?” 褚乐心中一定,知晓叔父定没看见他讨要梨花的蠢样,道:“从东边,我们是在这树林外遇见的一小缕,想来其源头应是在郊外——或许就在先前那客栈内也说不定!” 小少年越说越激动,褚季野却半点不为所动,只平静地落下一眼:“褚乐。” 褚乐宛如被人浇了一盆冷水,立刻蔫儿了下来。 “回去东海后,禁闭十五日。” “……是。” 褚季野收回目光。 他虽无子嗣,但褚家人丁兴旺,他的兄弟旁支也有许多妻妾子女。 而其中,褚乐是最得他心的小辈。 褚乐容貌承袭了嫡系一脉的精致,脸上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和不谙世事的天真,像极了当初的他。 而褚乐倒也算争气,在剑道上也算是这一代褚家子里颇有天赋的一位,对待长辈也懂事乖巧,从不挑起是非。 但这都不是褚季野纵容褚乐的原因。 褚季野静了几秒,复又抬脚。 褚乐的眉眼,有几分肖似……凝玉姐姐。 仅此而已。 每当看到褚乐,褚季野就好似又起了那一场幻梦。 他的哥哥们还都是待他宽和优厚的兄长,他的父母都还没有死在剑阁的烈火之中,他……他也不必长大,也不必思考,只要乖乖的跟在他们身后就好。 他没有做那些错事,没有被浮名虚绊而丢失本心,没有故意和宁皎皎走近,没有让那些风言风语穿进凝玉姐姐的耳朵里。 若是一切如常,他应当与凝玉姐姐成婚,婚后或许呆在褚家,但大概率常在剑阁——毕竟凝玉姐姐是剑尊,剑尊若无大事,不下高台,不出剑阁。 褚季野并无异议。 哪怕盛凝玉也许并不能经常出门,他还是在东海为她精心建了一座楼。 海上明月,朝夕与共。 这里是他想象中,和盛凝玉的家。 或许他们会和他的父母一样有子孙环绕膝下,或许他们的子嗣会和凝玉姐姐一样天赋卓然——也许长得也一样好看,不过若是像他也不差…… 若真如此,也该是和褚乐差不多的年岁。 褚季野时常这般想。 只是那时的他还没来得及将海上明月楼相赠,就先收到了盛凝玉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海上明月楼当拆,勿伤她人之心。】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17节 第12章 信上只有这短短的一句话,再无其他。 当时的褚季野年轻气盛,又自小被家族宠爱,骤然看到这话,只觉得自己一腔真心被人践踏。他气得将信撕得粉碎,随手扔在了一旁,侍从们拾取不及,几片碎屑飘飘摇摇到了海中。 直到明月剑尊除魔不当,身陷弥天秘境的消息传来,褚季野才意识到,这是盛凝玉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海上明月楼当拆。 可他偏偏不拆。 褚季野自欺欺人的想,依照凝玉姐姐的脾气,若是见他如此不听话,一定会气得转世都要来找他。 孤魂野鬼也好,山野精怪也罢。 只要来找他,他都认。 褚季野面上浮现出一丝虚幻的笑意,他扫了一圈褚乐挑的剑修,脾气竟是难得温和。 “除魔务尽,诸位请随我一道,将那傀儡之障的根源寻出。” 众剑修受宠若惊,唯唯应声。 若是凝玉姐姐在这其中,看到那傀儡之障,她定然忍不住要出手。 倘若不是—— 褚季野想,那他们对上那庞然障气究竟是死是活,又与他有何相干? …… 察觉到褚家忍走远,原小公子终于松了口气。 不止是他,周围的云望宫众人同样如此,面上颇有几分做贼心虚。 竹林溪声,心情舒畅。 盛凝玉看在眼中,不禁莞尔。 她松开与谢千镜交握的手,将掌心中的“遮目珠”还给了原小公子,正色道:“此番多谢小公子相助,在下姓宁,名为明月,这位是我的友人,姓谢。他日公子若有需要,力所能及之处,一定竭尽心力。” 盛凝玉明白得很。 方才若不是原小公子及时将“遮目珠”塞给她,隐蔽两人身形,她八成要被褚长安逮住。 倒不是觉得褚长安一定能将她认出,只是盛凝玉生怕节外生枝。 她如今灵骨不在,手中无剑,对上褚家——哪怕是年纪尚浅的褚乐,她也没有百分百的胜算。 原小公子连忙还了一礼:“在下云望宫原殊和。宁道友无需挂怀,方才还要多谢你出手,否则若是褚乐公子受伤,那 位家主恐怕更不会饶人。” “这遮目珠道友不妨先收下,等平安抵达灵桓坞后,再做归还。” 原来是殊和这小子。 长这么大了啊。 盛凝玉笑着应下。 几人虽是言谈,却也没忘记赶路,盛凝玉听着原小公子的话,大致摸出了如今云望宫的情况。 原道均那老头子好得很,王八似的康健,只是近些年愈发爱纵情山水,故而将云望宫的俗物都扔给了大儿子原不恕,只顶着原家家主的名头罢了。 “所以二位这是要往何处去?” 盛凝玉心知谢千镜要孤身往大荒山去,刚要阻拦,谢千镜已经开口道:“我要去荒山脚下一趟。”不等盛凝玉说什么,他又道,“只是如今褚家在此地,怕是要叨扰诸位,出了这片地界再说了。” 这倒是和盛凝玉想到了一处。 原殊和等人同样点头,还建议道:“灵桓坞刚修了一条道,是原宮主用来为夫人采药的,其中有一处就通往大荒山。待谢公子与我们一道回了灵桓坞,倒是可以走这条路。” 这就是盛凝玉不知道的事情了。 她暗自记下,见众人望向自己,半真半假地开了口。 “我与他不同。我自小身体虚弱,根骨不足,又……又遭逢祸事。此行本就是想往灵桓坞云望宫求药,没想到能在中途遇上诸位,也是缘分天定。” 盛凝玉一顿,重重叹了口气:“这一路,我多有听闻褚家之事,据说那褚家家主性格古怪,不是个好相与的,所以我一点都不想掺和进去。只是那日囊中羞涩,误食了褚家布下的早食,被逼无奈之下,只能谎称自己并非剑修逃过一劫……” 说是说得通。 但是—— 药有灵眼神看来看去,还是憋不住道:“宁道友,你为何觉得,褚家一定会选中你?有谢道友在你身侧,你不该安全得很么?我看方才,无论是那褚乐还是褚季野,加起来都没谢道友一人好看。” 这位谢道友的容貌已是天下难寻,堪称绝世。 雪魄竹骨,如玉雕琢,尤其是眉心处一点红痕,全不像是尘世画中的公子,倒像是高作庙宇的佛像,点了菩提,化作人形,来了红尘。 他光是站在那里,无需任何言语,便自有风华。 药有灵自认不算丑陋,他们云望宫原家的两位公子更是修仙界榜上有名的丰神俊朗,但在这位谢公子面前,都沦为平庸。 唯有那位被称为“第一公子”的榜首容阙,似乎可以与之一争。 谢千镜看了眼药有灵,笑着摇了摇头:“这位道友如此想,却是错了。” 原殊和来不及阻止药有灵,此刻小小少年更是头疼扶额:“有灵师弟莫非忘了兄长的话了么?静听,噤声。” 盛凝玉笑着道:“不碍事,这确实是个疑点。” 话音落下,她主动解下了自己的面纱。 面容上的红痕已经悉数消退,易容丹的效用也已过,那张脸就这样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众人面前,众人俱是一呆。 她肤色莹白,五官无一处不精致,眉眼间更是生得清冷,目光所及之处,宛若高悬的明月朗照,哪怕身上有一丝一毫的污浊,都自惭形秽,不敢出现在她面前,唯恐亵渎。 冰塑成骨月为魂,无处不美,无处不冷。 她该是个清冷至极的美人。 可偏又不是如此。 当她站在阳光下,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漫不经心的向你投来一眼时,却又显出了几分慵懒随意的轻挑,只是这轻挑明媚又张扬,让人生不出半分苛责。 如同夜中月华散下,霜雪见了都甘愿融化。 尤其是盛凝玉站在谢千镜身旁,两人容貌俱盛,在一处时,竟叫人不知看谁更好。 怪不得宁道友认为自己一定会被选中。 众医修不由自主地想到,他们若是褚家家臣,哪怕这两人剑法再粗浅,也绝不会放过定要带回去给家主看看。 而且这位宁道友不仅好看,还好看的让人觉得亲切,甚至是眼熟。 众医修俱是赞叹,更有弟子不禁感慨:“怕是那位褚家主想寻的明月剑尊,也就是二位这般容貌了。” 突然又被恶心了一下。 盛凝玉甚至有些习惯了,她面不改色道:“传闻中那位剑尊天人之姿,皎如明月,光华万丈。我们两个不过庸碌俗人,哪里比得了呢。” 听她这么说,谢千镜唇角微不可查的扬了扬。 “有灵师兄,回去把你存了许久的金玉琉璃珠借我吧。” 药有灵蓦地回过神,警惕的看着身量只到他胸口的师妹:“琉璃珠多得很,只金玉琉璃珠最难炼成,我也只有一颗,你要这做什么?” 纪青芜捧着脸:“我回去要把那朵梨花裱起来——师兄,怪不得大家总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呢。” 她虽被傀儡障缠上,可万幸那傀儡障只是最轻的一种,还得了一朵这样漂亮的姐姐送的梨花,简直是极其幸运了。 而且不知为何,这位宁道友,她一见就觉得亲切。 药有灵想了想,赞同道:“确实。” 这两人的容貌一看就不是泛泛之辈,尤其是这位宁道友,不止容貌绝俗,还让人心生亲切。 他能有幸遇见,确实是有福气的。 剩余的云望宫医修也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原殊和:“……” 有这群同门才是他的福气。 他是真服气。 原小公子少年老成的叹了口气,叮嘱已经再度带好面纱的盛凝玉道:“未到云望宫前,宁道友切记不可摘下面纱。” 小小少年口气稳重极了,倒是有几分他兄长的影子。 盛凝玉眼神愈发慈爱,口中流利地哄道:“我平日里自然小心谨慎,此番是只因信得过云望宫诸位的人品。” 医修们被夸得飘飘然,原殊和更是红了脸。 奇怪,他怎么有种幼时被门中的姑姑们抱着哄的害羞? 饶是如此,原殊和还是坚持:“哪怕是再严谨的门派世家也难免有心思浮动之人,宁道友不过与我初见,不该如此信我。” 盛凝玉眼神愈发慈祥:“好,多谢原小公子提醒,我记下了。” 更像小时候了。 原殊和不好意思地扭开脸,又转回来,对着盛凝玉指了指:“对了宁道友,你的右手要不要处理一下。” 手? 盛凝玉右手下意识往袖子里缩了缩,道:“在外多有不便,不如等到了灵桓坞,再请公子……” “我师兄不是说这个。”纪青芜小姑娘凑到了盛凝玉的身侧,抬手想要拉她袖子,却被盛凝玉轻巧躲开,将手背到了身后。 她神色不变,弯下身与小姑娘玩笑道:“我手上多有脏污,还未洗净,你碰了,再拿那朵梨花可就脏了。” 纪青芜吸了一口凉气,没有后退,但也没再试图触碰,只是指了指盛凝玉的右手:“可是右手——宁姐姐,你的右手在流血。” 盛凝玉顿了一下,看向原殊和。 见她望来,原殊和以手握拳,抵在唇边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方才宁道友解下面纱时,我才看见。让道友忍了这么久的伤,是我等医修的失职。在下星河囊内还有些丹药,若是道友不介意,不如让我为道友粗浅处理一下,等到了云望宫再做打算。” 原来是这样。 盛凝玉心头舒缓,笑着抬起手:“若是不麻烦——” “就交由我来吧。”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18节 右手腕处忽得覆上了一层凉意,宛如寒玉。 盛凝玉蓦然转过头,就见谢千镜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右后方,正笑意盈盈地握着她的手,看着原殊和。 分明云望宫的医修身着竹绿之色,而谢千镜只是寻常衣衫,但偏偏盛凝玉觉得,在这一片竹林之中,他最出众。 菩提如玉,玉如君。 垂眸一笑,万顷琼瑶。 盛凝玉恍了下神,就听谢千镜嗓音温润:“原公子一路相护,更有言语相伴宽慰,在下与宁道友已不胜感激。” “若再叨扰,到真叫人无颜。不如由我来为宁道友处理下伤势,公子正好能借此与同门一道稍作休息,倒也好让我二人安心些。” 作者有话说: 药有灵(少年大笑):哎嗨,谢公子客气什么!我们不累!一点都不累! 谢千镜:… 以及,眼熟好 啊,眼熟妙啊! 看到有宝贝在猜谁第一个认出女主,嗯,是一个提及非常非常非常少,不仅你们想不到,明月自己都没想到的人。 第13章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 饶是盛凝玉都想不到如何拒绝。 涉世不深的原小公子同样一脸感动道:“谢公子真是体贴。” 然而他却没有依言将药递给谢千镜,反而正色道:“只是救死扶伤乃我医者本分,吾道在此,谢公子无需挂怀。” 好像也有道理。 盛凝玉点点头,对谢千镜体贴道:“原小公子说得对,你也累了,去休息会儿吧。我这伤就交给云望宫的医修们,云望宫的弟子医术了得,对付我这小伤口定然是易如反掌。” 谢千镜:“……” 他定定看了盛凝玉几秒,略一颔首,便转过身找了个地方坐下。 盛凝玉:?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自己好像又惹到他了? 原殊和不知这两人的眉眼官司,他正从同门手中接过药,又研磨了几枚药丸,随后当仁不让的上前,神情严肃的为盛凝玉上药。 一边上药,一边还不忘教导师弟,以后若是遇到灵药不足的情况该如何做。 盛凝玉全程没做声,任由原殊和动作,目光落在别处,眉心微微蹙起,似乎在思索什么。 见她如此,原殊和的动作更小心了几分,云望宫的弟子也专注聆听师兄教导,一时倒有几分其乐融融的温馨之感。 盛凝玉确实在思考,只是她思考的点,与“其乐融融”全然不同。 盛凝玉能够推测出,在谢千镜开口前,他一直站在她后方——右手后方。 这是个极为敏。感特殊的地方。 犹记得刚出棺材时,她根本忍受不了任何人靠近她的右手,后来虽然面上不显,但只要有人靠近她的右后方,她就随时准备反手一搏。 哪怕现在,原殊和明明在为她上药,她也知道对方没什么坏心思,可盛凝玉依旧有些许不适。 但刚才——谢千镜离得那样近,她却没有任何反应。 短短几日,她竟是如此信任谢千镜?连他到了右后方都不警觉了么? 这可不是好事。 盛凝玉扪心自问,她先前就是因为浑不在意这些,故而一朝翻车,连凶手是谁都不清楚,还修为尽失,只能靠着半截灵骨存着几丝灵力,连自己的本名都不敢告知于人。 谢千镜来历不明,身世成迷,绝非一个值得信任之人。 她要与他拉开些距离,如此才是对双方都好。 “好了!” 原殊和给盛凝玉的手掌出包扎好,系上了一个漂亮的结:“这几日,宁道友尽量不要用右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宁道友的右手似乎有很重的旧伤?” 对此,盛凝玉早已想好答复:“是先前叛出师门时为故人所伤,一剑断旧怨。原小公子放心,我此次前往灵桓坞是为求一线生机之事,故人也知晓,并不会妨碍到云望宫名声。” 原殊和听得瞬间红了脸,连连摆手,急声道:“宁道友误会了!在下并非此意!” 一旁的药有灵笑嘻嘻的凑过来:“原师兄其实想说,宁道友右手有伤,使用右手时,理应更加小心,若是动作不当,极有可能落下长久的病根,倒是耽误宁道友在剑道一途上的精益。” 他一边说,原殊和一边不住的点头。 盛凝玉当然相信原殊和没有坏心,更相信云望宫的口碑,但她还是一幅犹疑不定的模样:“真的如这位小道友所言么?其实我身份不明,若是怕我会带来麻烦,也能理解……” 原殊和:“怎么会!” 药有灵也道:“先前褚家为难,多亏宁道友相助,什么伤不伤的,我云望宫一定能治好!” 这话说得太满了。 到底年少,只信黑白分明,不见阴霾灰暗。 若是以往,盛凝玉也是其中一员。 盛凝玉看着这些少年人笑了笑,头却摇了摇,一针见血道:“我这伤势恐怕不那么好治,若是真要无数天材地宝,又怎么能为我一人耗费?若是治病时日久长,我银两灵石皆不足,难不成还要云望宫倒贴?便是诸位慈悲为怀,我也没有那般厚的脸皮。” 这下不止原殊和怔在原地,连药有灵也愣了愣,抓耳挠腮的想要解释,却怎么也找不出话来。 一旁的纪青芜看得着急,直接推开不顶用的师兄们,大声宣告:“宁姐姐别理他们,你救了我,等到了云望宫,就随我一起住!我给你医治也给你灵草!一辈子都给!” 一辈子太长,但哪怕盛凝玉不信,此刻也不由莞尔。 云望宫的弟子们也笑了起来,先前有些凝重的氛围瞬间烟消云散。 疏离的话被咽回口中,盛凝玉弯下身,笑着点了点纪青芜的眉心,道:“好啊,那我就等我们纪小神医来医治我。” 几人说笑,难免谈起方才的傀儡之障。 “……那傀儡之障就是如此,丝丝绕绕,细如针,密如线,每每让人防不胜防。” “可不是么!若是发现的早,入侵的傀儡丝少,到还有救,要是一旦那傀儡丝入侵的多了,还隐秘不发,那就直接没救了!” “也不知这玩意儿哪来的?我听说魔修都怕这东西!” “可是魔修有些功法与之相克,倒是比我们容易察觉的多。”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盛凝玉时不时应和几声,倒是得到了不少信息。 这傀儡障当真是她被关在棺材后才出现的东西,距离如今不过十余载。 盛凝玉叼着块干粮,心想如今的修仙之辈当真是没有创意。 什么“傀儡障”,模样不就是一团丝线么? 既然这东西一黏住就极难放开,何不将其编织成衣——又或是团成一团,只留下一尾,到时候遇见个不好控制的魔物,便能直接丢出去控制对方,手中还有根丝线作为牵引,简直省时省力。 也不知这玩意儿的战斗力,和剑阁的仙鹤相比哪个更强?若是用来在秋塘寒玉池钓鱼,是不是一沾即中,永不失手? 盛凝玉思索着,一不留神间,话题又回到了褚氏身上。 “说起来,方才宁道友当真大胆,竟是敢阻拦褚家那位小少爷。” “是啊!那位褚家——”在原殊和警告的眼神中,药有灵的话到底是咽了下去,不情不愿地嘟囔道,“但他确实是出手狠辣,我又没说错!” 盛凝玉对前一句话不置可否,听到后一句却是笑了,慢悠悠道:“其实方才,那位褚家家主倒是没想伤人。 听她为褚季野说话,药有灵瞬间炸毛:“他那符都炸出个大窟窿了,还没想伤我?” 盛凝玉:“若他当真狠辣,你恐怕无法站在此处。” 原殊和认可道:“宁道友说得不错,方才那一下只是警告罢了。师弟,褚家家主如今已在天权境中期,若是想杀你,易如反掌。” 天权境啊,只比天玑境低一阶罢了。 她当年也不过天玑境初期,当时除了她师父之外,能到达天玑境的,当世不过五人。 这么多年,褚长安也已天权境了,实在是…… 太蠢了。 盛凝玉漫不经心的想到。 真好,她对找回自己的灵骨后大杀四方报仇雪恨,又更多了一丝信心。 话题偏移到褚家,云望宫弟子俱是年少,互相挤眉弄眼,说起些传闻逸事来。 “别看东海褚氏号称是如今正道中最鼎盛不过的世家,前些年不也曾遭遇这傀儡障之扰?当时死了不少人呢。听说后来还是如今的褚家家主拿出了一法宝,名为‘明月心’,以此物高悬褚家,才让那傀儡障不敢侵扰。” “到底是褚家,天材地宝就是多!” “哈哈,褚家确实拥有天材地宝无数,连上品符箓都能当水撒着玩——不过啊,这个‘明月心’倒不是褚家的。” 听着药有灵故弄玄虚的口气,盛凝玉端起送到她手边的水,从善如流的问道:“这么厉害的东西,谁这么好心,将它给了那褚家家主?” 谁这么不长眼? 若是没有这劳什子的“明月心”,万一来个好心的傀儡将褚家人都遛一遍,指不定她的仇也能报了一半。 “且听我细细道来!” 药有灵来了兴致,凑近众人,高深莫测道:“有人说那‘明月心’形状如一轮圆月,寓意着此间圆满无缺,也有人说这东西形状如莲,代表所赠之人与接受之人俱是品行高洁,乃是集合了上千日月之精华而成!” 云望宫弟子俱是听得入迷,盛凝玉不好敷衍,顺着话问道:“这宝物听起来确实极为不俗,药道友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们,到底是谁送的?” 以后她有机会,也和那送礼之人切磋切磋。 药有灵扬起脖子,大声宣告答案。 “此物,乃是当年褚家主的未婚妻——明月剑尊所赠那褚家家主的定情之物!” 作者有话说: 盛凝玉(拔剑四顾心茫然):[又是我?!.jpg]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19节 第14章 “咳咳咳——” 盛凝玉一口水呛住,咳得惊天动地,心中更是悲愤不已。 好么! 竟是“我坑我自己”! 但是她怎么不记得自己还送过这东西给褚长安? “小心些。” 有人从后为她顺了顺气,随后一块雪白的帕子递到了盛凝玉手边。 她刚要接过,那帕子却又被收回。盛凝玉不解地向上望去,正对上了一双黝黑的眼瞳。 那瞳孔的颜色太深,如墨一般,世间的任何光彩融入其中,都会被吞噬同化。 “你右手不能多动,我来吧。” 盛凝玉刚要说不碍事,对方已抬手轻轻按在她唇角。 这手帕不是什么彰显身份的锦绣绸缎,更不是什么仙气飘飘的上品法衣只是最普通不过的麻布,落在肌肤之上时,有些粗糙,远不如前二者柔软舒服。 只是对方的体温透过这寻常棉布传递到了她的皮肤上,一时间倒是让盛凝玉生出了几分眷恋。 是人,活生生的人。 她许久没和人这样亲近了。 方才原殊和为她上药时,动作间难免有所触碰,但他体温太高,盛凝玉总是疑心他是不是有些风寒发热之症。 哪像是谢千镜。 温温凉凉,像是被人捂过的寒玉,既不灼热的让人想要逃避,也不寒冷的让人心生瑟缩之意。 哪怕触碰,也不会引起她的半点不适。 盛凝玉晃神不过几秒,谢千镜已为她擦拭干净唇边水渍,又拂过她的肩膀,将方才席地而坐时,袖口不小心卷上的杂草除去。 动作自然又不至于过于小心,好似他已做惯了这些事。 明明方才还想着要离他远些,但此时此刻,盛凝玉又舒服得不想动弹了。 “几根杂草罢了,坏不了什么事。”盛凝玉一手撑着头,余光在谢千镜身上转了一圈又收回,懒洋洋地开口,“两个时辰后,等大家起身时再收拾也来得及。” 谢千镜顿了顿,依言收回手。 云望宫众人已经闭目歇下,调养灵力。在闭目前,原殊和认真地收好了自己的手札,还不忘给盛凝玉他们留下了些丹药食物,约好休息两个时辰就再行赶路。 盛凝玉捏着丹药瓶玩了一会儿,又悉数丢到谢千镜怀中,换成遮目珠放在掌中把玩。 她一面盯着在掌中旋转的遮目珠,一面不忘嘱咐道:“这可是原家公子的丹药,千金难求,我如今是用不太到了,你快试试效果如何?” 明明说着“千金难求”,可又胡乱丢来丢去,不见半分珍惜。 谢千镜将丹药瓶从怀中拾起,瓷制的器皿入手,犹带着凉薄的温度。 指腹不自觉的摩挲着瓶身,又在一瞬停住了动作。 谢千镜眼睫覆下,没来由的开口,却是完全不相干的话题:“之前,你的伤口崩裂了。” 盛凝玉扭过头看他,又扭回头看着前方的篝火,忍不住撑着脸笑了起来:“这有什么?原小公子不是帮我处理了么。再说了,出门在外,磕磕碰碰本就难免。” 火光明亮,带着炽热的浪,随着风向飘转。 盛凝玉记得自己被火灼伤过,所以她有些怕火,于是稍微往后缩了缩。 谢千镜望了她一眼:“我先前为你包扎的时候,就看见你的伤口很深。若是先前的剑招再来一次,你的右手手骨就会彻底断裂。” 盛凝玉眨眨眼:“所以?” 谢千镜挑起一根树枝拨动了一下篝火,让火苗离得更远了些:“你不肯食用我的血肉,否则定然早就好了。” 盛凝玉哼笑了一声,扬起一边的眉梢看向谢千镜:“随你怎么说,反正我偏不要食你的血肉。” 谢千镜似乎提起唇角笑了笑,又似乎没有。 两人静了一会儿,谢千镜望着烧得愈发旺盛的火焰,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要出剑?” 这一句话来得十分突兀,几乎是与一阵风同时开口,将火焰往两人处吹了吹,盛凝玉条件反射后仰,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却没有剑。 然而却有人比她还要快。 谢千镜没有转头,却如同条件反射般的抬手,几乎是大半个身体都侧过来拦在了她的身前,声音也放得很轻,如同在哄不知年岁的孩童:“没事,别担心。” 声线算不得温柔,甚至有些冷,却是下意识的庇护。 焰色夺目,映照他侧脸的轮廓,眉心的剑痕越发显眼。 盛凝玉一怔,仰起脸,声音有些莫名:“我又不是孩童,谢千镜,我不怕火。” 谢千镜似乎这才反应过来。 两人于火光中四目相接。 火焰炽热,寂静几许。 谢千镜理了理袖口,身体依旧挺拔如竹,声音恢复成了一贯的温和:“抱歉,方才冒犯了。” 两人位置先后交错,谢千镜却离火更近了些。 盛凝玉越过他盯着火光看了几许,忽得笑了一下,歪着头问道:“谢千镜,之前不是你说,我的右手是天生用剑的手么?怎么现在又问我为何出剑?” 谢千镜静静看了她一会儿,也看向了火光:“因为我不想让你断手。” 他如今恢复了许多,控制区区傀儡之障,全然不是问题。 先前的傀儡障并非此处天地生,而是他放出来的。 谢千镜喜欢盛凝玉持剑的样子。 意气风发,肆意张扬。 可他又不喜欢她救别人。 尤其是褚家人。 “谁想断手呢?我也不想断手。” 盛凝玉没有看谢千镜,而是凝着面前的篝火,身体后倾着靠在树干上,语气懒散又随性,“所以我出剑前,也曾有过犹豫,毕竟管这些闲事,对我来说费时又费力。” “但后来我又想通了。” 她笑了一声,火焰在她眼中燃烧。 谢千镜没有做声,只剩下篝火噼里啪啦的灼烧声。 伴着烈火声,嗓音从身后传来,有几分模糊:“我想,如果我的剑招能救一人,那我的手就断得很值。” 谢千镜:“即便他也许是个恶人?” 盛凝玉:“若有‘也许’,便不是真正的恶人。” 【是啊,这就是我,我愿意救任何人。】 【但是我不会救你的,谢千镜。】 【真是可怜啊谢千镜!我爱天下人,我救天下人,但我独独不会救你!】 从之前——从原殊和为盛凝玉包扎开始,心魔就开始在耳旁戏弄着谢千镜,从未停止。 嘲讽的、恶毒的、鄙夷的。 所有世界上最难听的话,都被这与盛凝玉一模一样的声音说出。 谢千镜唇角弯弯,不置可否。 他并不在意,因为这位明月剑尊的凉薄冷情,他早已有所领教。 只是偶尔有片刻走神,心中总会有些荒唐的、说不上来又模糊不清的念头。 可他的心魔总比他更快领悟。 比如现在。 心魔的声音满怀恶意:【我会救所有人,但若是那时候被攻击的人是你——】 “——但若是那时候被攻击的人是你,我一定会直接出剑,片刻都不会犹豫。” 谢千镜蓦然抬首,恰好对上一双笑得弯起,明亮又耀眼的眼眸。 那篝火依旧燃烧的不甚动听,只是风动心摇,云生性起。 火中无声,声在其外,空中无月,月在眼前。 一如百年前那样。 张扬又随意,肆无忌惮的明亮着。 万籁俱寂,独照他满怀冰雪。 盛凝玉不知道谢千镜怎么了,在她说完那句话后,就默默不做声。 难道是推测错了?盛凝玉敛起笑容,眉头略微皱起。 她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谢千镜可能因为她与云望宫亲近而生出些惶恐,这样的惶恐盛凝玉以前也有过。 担心朋友会另结新欢不在乎她。 担心师父师兄会更喜欢新来的弟子,从而遗忘了她。 不过,盛凝玉的担心,往往只有一瞬。 毕竟她剑法这么厉害,人又体贴温柔善良可爱好脾气尊师重道友善亲友,盛凝玉认为这世上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如果有,只能说明那人眼光太差,无甚品味。 比如那个将她封在棺材里的。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20节 真是没品的东西。 但盛凝玉也知道,如她这样厉害又完美的人,世上极为少有,至少谢千镜肯定与她不同。 哪怕他时不时会流露出霜雪似的清冷,好似之前的温和都是伪装,但盛凝玉心底依旧认为,谢千镜应当是个很体贴温柔的人,甚至温柔到有些太好欺负了。 她并非不识好歹的人,谢千镜身上固然有诸多谜团,甚至也许与她有些仇怨,但谢千镜的多次相助做不得假。 所以无关痛痒的地方,盛凝玉愿意说几句好话让他开心一下。 只是往日里无往不利的招数,在谢千镜身上,似乎并不奏效? 火光摇曳,在眼中明灭,盛凝玉盯得有几分眼酸,抬手揉了揉眼眶,刚思索着要换个话题,就听谢千镜轻笑了一声。 “若真有那时。”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又笑了一声,声音温柔且轻,如同竹林中生出的山野魅妖。 “若我与他人同时被攻击——就方才那个云望宫弟子好了,若我与他,只来得及救一人,宁道友会选我么?” 作者有话说: 我基友:感觉你的这位男主是会问出“我和你师父/师兄/师妹/师弟/朋友/前未婚夫小褚/剑阁的鹤/水池的鱼同时掉进河里,你救谁”问题的人。 我:虽然但是,水池的鱼是不是太离谱了?! 第15章 这是什么问题? 盛凝玉愣了一下,谢千镜目光落在她脸上:“盛道友在想什么?” 盛凝玉正在思索,没留神就顺口道:“没什么,就是总觉得这话我似乎曾经听过……” 话音刚落,就见谢千镜的那张芙蓉面更冷了几分。 再说下去,恐怕真的哄不了了。 盛凝玉立即停住话头,哭笑不得道:“救你,一定救你。” “一定救我?”谢千镜重复念了一遍,勾起的唇角更多了几分讽意,“明月道友答得干脆,倒是让我心生惶恐。” 盛凝玉不解地望向他:“这有什么好惶恐的?人有亲疏远近,比起那些不过几面之缘的人,我当然会选你这个相伴了好几日的朋友了——毕竟我们可是落难之交,也算是同病相怜?” 【我在骗你啊,谢千镜,答案究竟为何,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我绝不会选你!绝不会!】 【你知道的,我有很多朋友,谢千镜,我身边绝不会只有你一个人。——你看啊,不过短短几日,原家小公子不就对我十分照顾么?连带着云望宫的弟子也都喜欢我。】 【趁现在吧谢千镜,趁着我还没和褚长安相认,趁着我还没有找回那些故友,趁着我的身边还冷清……趁现在杀了我!】 【与其去大荒山想法子压制我,不如一劳永逸……杀了我!这是你唯一可以控制我,也消散心魔的机会了!】 “好。” 谢千镜笑吟吟的应下,盛凝玉却看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古怪。 “你——” 盛凝玉却先他一步开口:“你伸手。” 谢千镜顿了顿,眸中红雾更甚,却还是依言伸出了右手。 手指修长,掌心向上,袖袍滑落间,露出了小臂上几根微微突出的青筋,与白玉似的肌肤颜色分明,衬得更加好看。 盛凝玉心中赞叹了几秒,才拿出东西:“喏,这是你的。” 谢千镜视线下落,总是云淡风轻的面上终是划过了一丝错愕。 在盛凝玉让他伸出手的一瞬,谢千镜想了很多。 利剑、谎言、欺骗、鲜血。 却独独没想到,会是一朵梨花。 “这是先前出剑时,旁边树上飘落的梨花,我瞧着好看,就接了两朵。”想起谢千镜前面的话,盛凝玉又补充,“云望宫小姑娘的那朵有点皱了,没你的好看,我留了最好看的给你。” 轻若鸿毛,重逾千金。 右手微微收拢,谢千镜望着掌心的梨花静默了许久,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涩,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褚季野也没有。” 盛凝玉:“?” 她转念一想,笑道:“你是记错人了吧?那褚家的少年叫褚乐。” 谢千镜抬眸看向了身侧之人,仿若有一瞬终年不融的雪终于化开了一片。 他轻轻一笑:“嗯,记错了。” 如玉的指尖碰了碰花瓣,盛凝玉看着,一时分不清到底哪个更更美。 她心想,这可真是美色误人了。 从柔软的花瓣划入花蕊,捻过一缕芬芳,将花蕊反复揉捏到近乎破碎,谢千镜才餍足的弯起眼,抬头看向盛凝玉:“为何先前不给我?” 一朵花也能玩得这样开心。 盛凝玉摇摇头,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靠在了树上:“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拿出来都怕你笑话。本来都不想给你了,只是方才觉得你好像心情不好,想了想还是拿出来算了。” 盛凝玉漫无天际的心想,她这招本就是用来哄小孩的。 谁知用在这人身上竟是也有奇效。 眼中的红雾终是散去。 谢千镜无言片刻,道:“多谢,我很喜欢。” 他将梨花收入怀中,又对盛凝玉道:“你右手的纱布有些松了,我来重新帮你整理一下吧。” 盛凝玉抬手看了看,总觉得没什么问题。但她转念想起谢千镜身上很让人舒服的温度,果断点了点头,“那就多谢了。” …… 比起盛凝玉一行人的顺利,褚家这一路堪称坎坷至极。 不知是否错觉,自从那日在小树林与云望宫之人分开后,一路上遇到的傀儡之障越发难缠。 饶是有褚季野这位已至天权境的家主在,褚乐遇见这种情形也颇为烦躁。 倒不是解决不了,只是带的人太多,鱼龙混杂时,一不留神就被傀儡之障钻了空子。 “你在犹豫什么。” 褚乐一惊,差点被面前的傀儡丝缠住,幸好有一物先行斩断了那恼人的丝线。 若扇面大小,流光溢彩,叫人一瞧就知不是凡物。 这东西一出现,在场众人原本骚乱之心静了许多,眼神不住的往那东西上飘,就连褚乐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此物名为“阴阳镜”,乃是褚家至宝,每一任家主才可以使用。 阴阳镜,顾名思义,它可通阴阳,回溯光阴,还可以照出任何妖鬼的原形,护主人不受任何邪魔之气,令任何魑魅魍魉都不敢近身。 除此之外,据说它还有温神魂、止重伤的奇效,这几任的褚家家主从不将此物离身。 褚季野收回阴阳镜,平淡道:“褚乐。” “是!” “我不会再出手,一炷香内解决这些东西。” 褚乐惊愕的抬起头:“一炷香?但是那些剑修还有管事,他们——” 若是在一炷香之内平息,他有人护着倒是能活,但是那些剑修怕是撑不住! 褚季野:“若是连这些都解决不了,本也不必去褚家。” 褚乐:“可是叔父他们——” “原家那小子倒是可以护住自己的人。”褚季野收手背在身后,冷冷道,“你也可以看看自己行不行。” 褚乐垂首,狠狠握紧了剑:“……是。” 在经历了几次这样的事情后,回到褚家时,人数比之最初,已经少了近乎一半。 凡是沾染傀儡障之人,无不被褚季野一剑斩杀。 “何故做小儿女之态。”褚季野抖去剑尖鲜血,漠然道,“这些人若是流落凡尘,畏寒更甚。” 褚乐咬住嘴唇,没说话。 这些傀儡障全然不似先前,而是各个凶悍,出现时,红雾近乎隐天 蔽日,一旦被侵入,就再无被救得机会。 “叔父为何不提前出手相救?”褚乐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止是他,身后众人俱是胆寒心惊。 往日里,谁人不知褚家家主最是护短,怎么今日戾气这般重,竟是打定主意了见死不救? 理论上如今在场之人都可以算是褚家家臣的。 “若我不来,他们就是这样的下场。” “你须知。”褚季野顿了顿,面上掠过一丝柔色,快得像是阴雨天中的月光乍泄,“除恶务尽。” 这是年少时,明月师姐对他说过的话。 想起盛凝玉,褚季野身上的戾气骤然一散。 只是褚乐年少,出了这事到底有几份怏怏,故而在他去禁闭室前,向褚季野讨要剑修时,褚季野只扫了他一眼,并无不可的颔首:“随你。” 言罢,他飞身离去,一群人顿时躬身:“恭送家主。” 再抬头时,褚季野已不见踪影。 褚乐不由松了口气,随后又有几分怅然:“叔父这是又去海上明月楼了么?一个人也不带?” 这些年,褚季野几乎从不住褚家,只呆在海上明月楼。 但他不让任何一个人入住其中,哪怕是褚乐也不行。 褚青叹了口气:“家主当是心情不好。”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21节 去时怀着多大的希望,在看到那群剑修里无一人能抵挡傀儡之障时,就有多失望。 不亚于从云端跌落谷底。 褚青道:“希望家主能想通吧。” 他转过身,看着褚乐,眼神慈爱道:“小少爷要这些剑修做什么?” 在褚季野忙碌时,褚乐一直是由家臣和奴仆照料,而褚青也会时不时过问,免得在家主问起褚乐时,他不知如何回答。 褚乐瘪瘪嘴:“我要让他们练剑,然后用剑尖打着旋儿的送我花!——起码在我出禁闭室后,去清一学宫前,必须给我练出来这个招数!” 褚乐的思维很简单。 方才那丑八怪用木枝都可以做到,没道理用剑就做不到了! 而且那人现在虽然跟着原殊和走了,原殊和年纪与他相当,若是清一学宫当真重启,说不准两人会在学宫遇上。 清一学宫虽名为学宫,实则却是各门派世家聚集之地。 资源共享,互通有无。 一些无伤大雅的招式,也可以彼此学上一些,同样的,若是切磋一二,也是允许。 褚乐恨恨地想到,到时候他就叫上十七八个人,一起在原殊和和那个丑八怪面前表演这个,看他们还怎么得意! 他堂堂褚家小公子,才不缺一朵花呢! 褚青不太理解,只当是孩童心性,想一出是一出,也没当回事,只是将这事记下,打算等家主心情好上些时,当趣事玩笑提起。 他对那些剑修招了招手,居高临下的吩咐:“尔等能入褚家,已是大幸,接下来,全听小少爷吩咐,不得有违。若表现上佳,自有奖赏。” 能站在这里的剑修,本就是冲着得到些丹药珍宝一步登天来的,听了这话,顿时更为欣喜,齐齐道:“谨听公子吩咐。” …… 在别过谢千镜后,盛凝玉与原殊和等人一起到了云望宫。 云望宫坐落在山野之间,四周被茂密的森林和清澈的溪流环绕,需沿着一条蜿蜒小径步行,这小径乍一看平平无奇,好似寻常村野道路,但越是往后,修为深刻之人越是能察觉出其中不同来。 灵药的气息弥漫,浸润心脾。 入口处,只见立着一块巨石,上书“云望宫”三字,字迹苍劲有力,可那巨石却除“古朴”二字外,再叫人夸不出其他。 药有灵:“这就是我云望宫了。与宁道友想象的可还一样?” 盛凝玉:“若是里面的弟子都如你们一样好相处,那就与我想的完全一样了。” 一行人俱是笑起来,原殊和做出邀请的姿态:“宁道友,请。” 因着云望宫众人对盛凝玉颇有好感,在问过盛凝玉的意思后,原殊和当真让她住到了纪青芜的隔壁。 而原殊和在为盛凝玉号脉后,眉头紧锁,只说会想办法,又留了一瓶固本续弦丹让她先服用,而后就匆匆离开,直奔藏书库。 盛凝玉心大的很,如先前所言,在纪青芜的指导下,每日与云望宫弟子们一起做些日课,不过几日就混熟了。 然后,她就得到了一个消息。 “宫主和原老家主要回来了!” 云望宫弟子俱是欢欣不已。 听着他们闲聊,盛凝玉撩起面纱,淡定的咬了口糕点。 不错,看来她可以想法子引起原道均的注意力了。 “——说起来,我怎么觉得宁姐姐的眉眼有点眼熟。” 说这话的女弟子顿了一下,无意中看见了盛凝玉撩起面纱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喃喃道:“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立即有人嘲笑:“得了吧,你遇上个俊俏好看的修士,都说见过!” “你说什么呢!”女弟子涨红了脸,“我是真的见过!” “那你说说在哪儿?” “在、在……在香夫人的屋内的画像上?” 这话出口后,似乎开口之人自己都不信,尾调沾上了几分犹豫。 饶是如此,室内还是一寂。 盛凝玉依旧淡定。 在选择来灵桓坞时,她就做好了要与原道均那老头子相认的准备。 如今之所以没有动作,不过是盛凝玉在找一个能越过原不恕,直接见到原道均的办法。 至于什么像不像的,都是小事。 六十年了,该忘的早忘了,不忘的,也不会在这荒野之地轻易遇上。 所以盛凝玉稳得很。 然而还不等她轻描淡写地带着大家跳过这个话题。 弟子们轰然炸开。 “是那幅画像么?!” “是!就是那幅!” “我没见过,只听那些弟子说,夫人极为宝贝那幅画,连宫主都轻易碰不得呢!” “这么一说,真的很像很像!” “怪不得我在小树林里一见宁道友就觉得眼熟亲切!” “可那幅画——” “画的不是那位明月剑尊么?!” 这话一出,又是一寂。 弟子们互看几秒后,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角落。 正蠢蠢欲动去拿第五块糕点的盛凝玉:“……” 仅仅须臾,翻天覆地。 这掉马掉的真是让人猝不及防。 盛凝玉手腕一动,端起盘子放在众人面前,眨眨眼:“那你们先吃?” “吃什么吃!”药有灵一把夺过盘子,目光灼灼地看着盛凝玉,“我说怎么当日一见你,就觉得眼熟——宁道友,你和剑尊到底是什么关系!” 纪青芜护着盛凝玉,小姑娘凶巴巴道:“像就像了,天底下相似的人多了去了!你们不许问了!” 药有灵委屈:“可实在太像了,这就是一模一样——哎呀别掐我胳膊!我就是好奇嘛!” 盛凝玉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含糊道:“这事儿说来话长,先让我吃完。” 容她想想,到底该怎么编。 作者有话说: 谢千镜:她给我花花,今天也不杀了 心魔:我说了八百遍了,心魔区不接待恋爱脑!不接待! 盛凝玉:小天才乱编机再度上线! 第16章 面对灼灼目光,盛凝玉淡定的总结道:“……就是这样。” “啊,没想到宁道友的身世如此坎坷。” “原来宁道友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啊。” “宁道友先前那师门真是太过分了!竟然仅仅因为和剑尊有仇,就对容貌相似之人下此毒手!” “那……先前是我们冒犯了。” 明明是人家不愿提及的伤心事,这些天还刻意把脸都遮着,偏偏被他们挑破了。 众云望宫弟子顿时不好意思起来,抓耳挠腮地留下了好多滋补灵药给盛凝玉,其中药有灵尤其愧疚,临走前几乎将储物戒内所有新奇东西都留给了盛凝玉。 诶呀,真是好孩子,这怎么让人好意思呢。 盛凝玉心中一边感叹,一边满脸不好意思地收起了所有东西。 她的储物戒是纪青芜给的,里面的遮目珠世原殊和送的,更有这些天收到的杂七杂八的丹药,加上这次药有灵给的东西,盛凝玉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纪青芜将人都赶了出去, 回房小心翼翼地窥着盛凝玉的神情,却见她伏在案前,一手动作着,期间隐隐有几丝灵力流转。 “宁姐姐,你……你是在画符么?” 纪青芜看了又看,问得小心谨慎,生怕又触碰到盛凝玉的伤心事。 盛凝玉没忍住,揉了把她的头发,大大方方地给她展示:“是啊,这是我以前最擅长的东西——瞧瞧,我画得怎么样?” 黄纸之上,朱砂如月华流转,笔走游龙间似有飞雪落下,一看就知不是凡品! 纪青芜显示赞叹,而后又惊异的瞪大了眼睛:“是魄散魂消符?!” 盛凝玉看着她小兔子似的惊慌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起身站在她后方,一手搭在她的肩上:“才不是‘魄散魂消’!我哪有明月剑尊那一笔成千年符箓的本事?青芜,你再仔细瞧瞧呢。” 纪青芜被说得脸色再次发红,定睛一看,终于从那铁画银钩中窥见了不同。 “这是……是先前褚家家主用的的那个飞雪消融符?” 盛凝玉颔首承认:“对。” 虽然她不知道褚长安那败家玩意儿,天天揣着个窜天猴想作甚,但这不妨碍她从中找到机会。 引起原道均注意的机会。 “我先前看你们似乎极为喜欢,药有灵那小子还去外头进了许多。我想着与其让你们往外头撒钱,不如我给你们画几张玩,如此也算全了我们的缘分,不然我在这儿住的都不安心。” 这张飞雪消融符,一看就比外头买的更好!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22节 纪青芜一双兔子眼闪闪发光地看着那符箓,可面上却有些羞涩,手忙脚乱地翻起了储物囊:“不能送,我、我也有灵石——” “要什么灵石?按这么算,是我该给你们才是” 盛凝玉直接将符箓塞在了纪青芜的怀中,笑容肆意又张扬:“这东西不费什么灵力,我从小就爱玩,之前我在师门里——”她顿了顿,收起了笑,垂眸间有几分黯然,“如今我受了伤,无法再为你们做什么,画点这种最简单的符箓,是我为数不多能做的事了。” 纪青芜小小年纪,哪里见过这种招数,被盛凝玉哄得晕头转向,收了符箓后,还送出去了许多消息。 “香夫人?她名为香别韵,是半壁宗的弟子,与我们原宫主感情甚笃,一心为伴,恩爱两不疑,是人人都羡慕的神仙眷侣。” “半壁宗?唔,半壁宗是几十年前兴起的门派,宗主神龙不见尾,只知如今的事务都是代宗主艳无容处理。我很喜欢半壁宗!半壁宗收留了许多无家可归又或是被家人欺负的女子,有根骨的就教法术,没根骨的就教些谋生计的法子,而我们女子嘛,大都知恩图报,只要发达了就会回馈半壁宗,如此一来,半壁宗这些年也算兴盛——听说之后重启清一学宫,半壁宗也会派人去呢!” “啊,说回香夫人……” “香夫人脾气极好,温柔和善,也没什么架子。可惜身体一直不好,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露面。所以原宫主时不时要外出为她寻药。” 送走纪青芜后,盛凝玉理了下思绪。 首先,她要多画点泼猴符,只要云望宫的药田一炸,原不恕或许还因她是客而不好出言,但原道均总不会放她。 其次,等她调养好些身体,就要去鬼沧楼一趟,赶紧把自己的半截灵骨拿回来——也不知鬼沧楼门口的牌子还在不在?真是叫人想念。 最后…… 盛凝玉发誓,自己真的不认识香夫人。 许是误会,又或是什么机缘巧合,才让大家认错了人。 盛凝玉不想旁生枝节,故而这几日没在多外出,只是安安分分地在院子里画符箓,可劲儿地给药有灵和纪青芜飞雪消融符。 这两人俱是年少,得了这新奇东西不免要拉着朋友玩闹。他们倒也没忘记盛凝玉,见她日日躲在屋子里画符,说什么也要拉着盛凝玉出去转转。 云望宫虽相较于其他门派,地处偏远了些,但处处药香弥漫,更有灵草间的灵气渗出,虽不浓厚,却沁人心脾,叫人觉得身心处处属实。 “宁姐姐你看,这就是我们用来做固本续弦丹的灵药田,主要由我和几个师弟师妹负责。”药有灵兴致勃勃的扭头给盛凝玉介绍,“你之前看的时候,续弦草还没——” “——天杀的!谁动了我的续弦草!!!” 药有灵的哀嚎在药田间回荡,纪青芜无措地看着,剩下几个弟子也俱是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原本绿意盎然的药田,此刻豁然多了几片黑色,剩下的地界更是黄一块青一块,先前茁壮生长的草药此刻东倒西歪,全不像话。 一弟子悲愤道:“到底是谁的飞雪消融符误入了我们的药田?” 什么“误入”?这显然是故意的了。 盛凝玉扬了扬眉梢,然而还不等她开口,一道声音直接打断。 “是我做的,如何?” 盛凝玉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金衫红袖的俊秀少年正站在不远处,挑衅似的看着药有灵:“怎么?只许你们炸毁我的药田,不许我来动动你们的?” “金献遥!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们那是误入!误入!更何况我们只不小心炸毁了你一株草药,已经照价三倍赔偿,你当时不也同意了么?怎么又出尔反尔!” 金献遥冷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怎么?你那点灵石就想把事情了了?我事后一想,又觉得不满意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你——” 若非有人拉着,药有灵都快冲到金献遥面前了。 “药师兄,算了算了。” “是啊是啊,这件事儿毕竟是我们理亏,都是同门,几株草药而已,没必要没必要,大不了我们之后再种就是了!” 而金献遥却没有和药有灵继续掰扯,他越过众人,径直走到了盛凝玉面前。 小少年眯了眯眼,扬起下巴:“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长得和画像一模一样的人?” 原来是冲她来的。 盛凝玉沉思了一秒,真诚道:“相貌是上天赋予的。” 金献遥一噎,莫名道:“你说这个做什么?” 盛凝玉叹了口气,满目诚恳道:“长得不如我,你无需自卑嫉妒。靠后天努力,内修心境,一样可以弥补。” 金献遥愣了一愣,还是在药有灵笑出声后,才蓦地反应过来,高声道:“你说谁嫉妒自卑了?!简直笑话——” “献遥。” 遥远处,一道温柔似水的女声传来,带着些许叹息。 周遭本在笑的弟子们骤然一停,随后惊喜地看向声音来源,齐齐行礼道:“香夫人安!” 金献遥顿时收起嚣张,惴惴不安道:“姐、姐姐。” 只见空中赫然有一朵巨大的墨色梅花,其上立着七八个人,随着渐渐落下,梅花法器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缕清香,落在了为首的主人眉间。 青衫云望香馥曼,白骨生肌阎王难。 想来这就是那位传闻中极善调香的香夫人了。 三千青丝在脑后垂着,发尾之上一掌处才系着一根旧绸带,螓首蛾眉,眼似点漆,美得像是一幅仕女图。 盛凝玉垂下头,心想,自己绝对没见过她。 香别韵率着众人上前,蹙起峨眉,看了眼被毁的药田,又看向金献遥,柔柔道:“不过几日,你又思念起禁闭室?” 金献遥握了握拳,随后不情不愿地走到了药有灵面前:“抱歉,这次是我冲动行事了。你的药田,我也会照价三倍赔偿。” 药有灵挠挠头:“那也行……” 香夫人温柔道:“三日。” 金献遥声音骤然变得急切:“——并且帮你处理好这片狼藉!” 香夫人依旧温柔:“七日。” 金献遥再度加快语速:“还重新帮你把新的草药种上!种子我出钱!马上就种!” 这下不止药有灵,其余原本气愤的弟子都平息了下来,甚至还有几分占人便宜的不好意思。纪青芜主动上前拉了拉金献遥的袖子,小声道:“那,我们和你一起种吧,好么,金师兄?” 金献遥看着小师妹,不自觉的红了脸:“好,好哦。” “都是好孩子呢。”年长些的女管事跟在香别韵身后,笑了笑,“哪里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孩子间一时气盛罢了。” 香别韵温柔一笑,行动间柔情绰态,宛如墨梅新生。 另一位女弟子请示道:“那小少爷的禁闭……” “照常。”香别韵道,“加一份五千字的警戒书,让他好好长长记性,免得下旬清一学宫重启,他在里头——” 香别韵一边说着话,一边想要转身离去,然而剩下的话就因这一眼,卡在了喉咙里。 她怔怔的看着不远处的那道身影,手指都在轻轻颤抖,可却丝毫不敢高声语,唯恐轻微的声响就像这幻影戳破。 跟在她身后的女管事和弟子们听香夫人突然没了声音,俱是奇怪。其中一位女弟子快人快语:“夫人,您是不是又身体不适——” 她同样没说完话,只因她看到了香夫人此刻的面容。 那双犹似一泓清水的眼眸里满是水汽,总是温柔端庄的脸早已布满了泪痕,描着胭脂的唇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这是难过到了极致,才会有的神情。 香夫人在无声地哭泣。 女管事和弟子们俱是惊异不已。 要知道,这些年大大小小的事情也不少,可谁人不知他们的夫人外柔内刚,将云望宫和原家都打理的井井有条,灵桓坞内外无不叹服。 这是怎么了? 女管事和弟子们对视一眼,上前道:“夫人,您可是身体不适?” 这一次,香夫人不仅没有回答,她竟是直接甩开了所有人,脚步踉踉跄跄地向前走去。 灵力都变得若有似无,好似要化成什么奇怪的东西。 “夫人!您慢些!” 身后众人猝不及防被甩下,赶紧跟上,然而有一人却比他们更快一步。 她似乎叹了口气,扶住了她纤细的手臂,拖着她向上。 “夫人是想找我么?” 【——你是在找我么?】 香别韵抬头,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脸。 姿态肆意,眉目散漫,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不羁张扬,可动作却是那么的温柔,这样的神情,旁人哪怕极尽模仿,也不到她的万分之一。 是空中高贵的皎皎明月,是无数人追逐仰望的芳华月色。 也是她的月亮。 万古千秋,只此一轮明月。 香别韵反手紧紧抓住了盛凝玉的手臂,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时声线仍是不稳,带着哭腔和颤抖:“您——这位姑娘,求您陪我走一走,行么?” …… 药田间,金献遥狠狠捏断了手中灵锄。 周遭人悚然一惊,药有灵警惕道:“你又想干什么!别出尔反尔啊,不然我、我告诉香夫人和原师兄去!” “我还能干什么!” 金献遥丢掉手中断成两节的灵锄,闷闷地坐在地上,双手抱膝:“我倒是想问问你们的那个朋友想干什么!” 药有灵:“?” 药有灵:“你在浑说什么,这关宁道友什么事?” “管她什么事?从画像到初遇,你们难道还看不出来么?” 金献遥抬起头,眼圈都红了,语气更是悲愤:“她、她分明在勾引我姐姐!” 作者有话说: 金献遥:天塌了,家又毁了。 众弟子:? 盛凝玉:?? 还在赶路的原不恕:……?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23节 第17章 金献遥是被原老宫主收养的。 在久远的记忆中,他过了很多苦日子,当过些小门派的侍从,也被人收养过。 那对眷侣本也是修仙界出了名的恩爱,约好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甚至立下了灵契。可有一日,养父忽得宣布自己另有所爱,竟是直接毁了灵契,将伤害悉数转移到了道侣身上,还将情人接入家中。 彼时金献遥的养母本就在突破之时,被打击得措手不及,又日日见旧情人在面前恩爱,身体更是日渐虚弱。 若非金献遥当机立断给了养父一刀,借此机会带着养母出逃,恐怕养母真要没了性命。 但从那以后,金献遥安全感越发缺失,几乎到了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立即不安的地步。 直到养母将他交给了原老宫主,原老宫主又让他认了香别韵为姊,由香别韵和原不恕教导,金献遥这才好了许多。 但这只是面上。 金献遥发誓,他绝不会让任何人介入香姐姐和原大哥之间。 他不想捅香姐姐,也不想见原大哥流泪。 所以,这个新来的宁道友,他一定要严防死守! …… 自醒来后,盛凝玉头一次感到了后悔。 如果时间能重来,她今日说什么也不会出门。 身旁的香夫人已经收起了泪,一道灵力就将泪痕抹除的干净,唯有那纤细的手指,还如菟丝般紧紧地禁锢着她的胳膊。 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力气。 一路上,顶着身后管事、弟子的重重目光,盛凝玉逐渐坦然,甚至又开始思绪乱飞。 也不知道谢千镜到没到大荒山。 盛凝玉想,依照这人的脾气,若是看见有人这样亲昵的挽着她,怕是又要说些奇怪的话,问些奇怪的问题了。 不过在这之前,他大概先会再帮她处理一下最近处理药草和画符弄出来的伤口。 说来也奇怪,明明都是些细微的伤口,盛凝玉都不在意,可谢千镜却每次都能发现。 “宁姑娘。” 一道温柔小心的嗓音自上方传来,盛凝玉这才收回神。 她被香夫人带到了一个湖心的亭子前。 亭子的四角飞檐翘起,远远看着仿若在发光似的,走进一瞧,才发现是明珠与琉璃点缀,中央上书着“不知亭”三个字。 香夫人引她入亭中,终于开了口:“宁姑娘觉得,我这个亭子如何?” 四面临风,环山绕水,有鸟雀从湖面掠过,发出明亮的清啼。 盛凝玉最喜欢水和亮晶晶的东西,此时环顾一圈,赞叹道:“风生水起,此生快意。夫人的亭子寓意极好,叫人喜欢。” 若是没有身后那幅画,就更好了。 太像了。 香夫人着迷似的盯着盛凝玉。 她心中有万语千言,可往日里的八面玲珑,眼下却发挥不出分毫。 “……是您么?” 香夫人突然开口,声音轻的宛如梦呓。 盛凝玉动作一顿:“夫人?” 香夫人:“是您对么?剑尊大人……”她说到这里便骤然停下,急促的喘了几口气,像是生怕盛凝玉不会应她,又急急地开口。 “大人,我是花柳烟啊!” “——那个妖鬼花柳烟!” 盛凝玉眼睫缓缓颤了一下。 她确实没见过这张脸,但她好像知道她是谁了。 “六十年了……距您离开,已经整整六十年了,我终于又能见到您了。” 香夫人说着,忽得泪如雨下。往日里那个贯来温柔藏刀的香夫人,此刻却哭得像是一个无助的孩童。 她看着盛凝玉,仿佛又回到了当年。 那时候她还不叫香别韵,也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香夫人,更没有“半壁宗”收留。 她只是一个姓“花”的凡尘普通女子。 如所有最寻常的人间女子一样,她嫁了人,谈不上喜不喜欢,凭着她一手祖传的调香本事,也算是吃穿不愁,安稳度日。 只是后来,丈夫染上了恶习,迫使她流产后,将她买入烟花柳巷,她从此成了“花柳烟”。 她受尽折磨,临死前才从老鸨口中得知,是一个大家族的仙君大人在闲来买香时看上了她,被她拒绝后,转而从她丈夫入手。 “你说你,倔什么呢?”老鸨啧啧道,“本来能去那神仙地方享清福的,然而现在啊,可是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咯。” 原来那仙君早已对她没了兴趣,只是记恨她的拒绝,随口吩咐,让人“教导”一番。 原来如此。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中,他们不过蝼蚁,命如草芥。 “凭什么……” 凭什么她的丈夫可以买卖她? “凭什么……!” 凭什么那些人可以欺辱她? “凭什么!!!” 凭什么只是随口的一句 “教导”,就能让人家破人亡,没了性命? 花柳烟想,自己如今的模样大抵十分可怖,不然周围人为何满目惊恐,连连后退? 她在一片血流中,低头看见了自己如今的模样。 清丽动人的面容变得阴森可怖,洁白的肌肤上条条血痕纵横,弥漫着不详的血气。 她死了,却没有死得彻底。 她成了世人恐惧、正道厌恶的妖鬼。 花柳烟对着镜子,怔怔的流下血泪,而后大笑起来。 好啊!好啊! 她先是将楼中所有欺辱她的人杀了个干净,又化身一缕黑雾飞身而出,去往了原先的家中。 她的丈夫正与朋友一起喝酒,畅谈古今,佳人在怀,好不快活。 原来她也就值几张酒席。 花柳烟慢慢的笑了起来。 “夫君。”她道,“我想看看,你的心肝,是否当真是黑的。” 在一片惊恐与尖叫中,她用极为残忍的手段杀害了她的丈夫,将他的肝肠生生掏出,当着他的面切得粉碎,又混着酒,喂他喝了下去。 全程,花柳烟都用鬼气维持着这人的性命,直到最后才让他断气。 还没有结束。 她还要去找那个修士。 只是这一次,却遇到了阻碍。 先前的动静太大,惊动了剑阁。 剑阁。 花柳烟冷笑。 她听说过剑阁的存在,无论是从前闺中闲谈,还是从被她杀死的、欺辱过她的修士嘴里。 她们说,剑阁呀,是传闻中修仙界里最厉害的地方,剑阁里有十四洲里最厉害的剑尊! 他们说,你这娼妇且等着,剑阁若来,就是你的死期! 花柳烟等着。 她看着那两个剑阁弟子到来,其中那位被称为“容仙君”的弟子姿容不俗,若神仙临世,须臾之间已将一切安排妥当。而那个小一些的姑娘,明媚肆意,姿态慵懒,双手抱着剑,一副事事都不经心的模样。 如此看来,后者更容易出错。 “——你是在找我么?” 花柳烟骤然一惊,她万万没想到自己隐匿了身形还会被发现,眉目间划过一丝狠辣,抬手时五指化作利爪向人袭去! “咦?打我干什么?别打我呀。” 那穿着素白衣裙的姑娘口中如此说着,姿态却不见丝毫慌张。她身姿灵巧的避开,右手反持着剑鞘,轻轻一拍,灵力瞬间成网,从手指起蔓延至全身,直接将花柳烟禁锢在了原地。 看来那些人说得都是真的。 剑阁弟子,当真厉害。 花柳烟捂着伤跪倒在地,眼角的余光看着那绫罗素白的裙角,如同阿娘幼时哄她的故事里,那天边遥不可及的月亮。 但故事里月亮上的神女会为了钟情的凡人落下一抹余晖,故事外,却从没有人敢指望月亮向她奔来。 “你受伤了?”那入月华般皎白色的衣裙更近了些,“我没出重手——是你先前的伤么?”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花柳烟闭了闭眼,心中蓦然涌起无尽的不甘。 为何……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24节 为何又是这样…… 好像无论她多努力,都只是那群生而高贵的人眼中的蝼蚁傀儡,永远卑劣,永远低贱,永远是个踏不出那方寸之地的玩物。 “仙君端座剑阁,高高在上,自是不知我们凡尘疾苦。” 花柳烟惨笑起来,脸上的伤口又开始向外渗出黑血,她声音很轻,却又沉沉,满是麻木与疲累。 “仙君来此前,应当是知道我的那些经历了吧?莫非你也觉得那些人,不该杀吗?” 话出口后,花柳烟自己都觉得荒诞。 她在问什么呢? 这个问题,她问过太多次,问过太多人。 眼前这位在云端之上的剑阁仙君,又哪里能知晓她的疾苦?即便是知晓了,至多也不过是一声感叹—— “该杀。” ……该杀? 她说该杀…… 该杀啊。 花柳烟怔怔地抬起头,反倒一瞬间语无伦次:“可我不仅杀了人,我、我还是个妖鬼,我是以鬼气杀的人,我——” 那小仙君却道:“那又如何?那些人本就该死,你根本无错。” “至于妖鬼——我曾在书上看过记载,能成妖鬼之人,生前都受过苦,稍有不慎就会理智全失,需要极大的毅力才能活下来。” “花柳烟,你不仅活了下来,还没有伤及无辜,只报复那些害了你的人,你做得特别好,特别厉害。” ——特别厉害。 花柳烟的睫毛颤了颤,想要看清眼前人的模样,却一片模糊。 她分不清那黏腻的存在是血还是泪,却还是执着的、努力的睁大了双眼。 月夜朦胧,鬼影交错,人心浮动。 小仙君踏过所有,不顾裙边沾上鲜血,一步步,径直走到了她的面前,如一片月华降落人间。 花柳烟仰着头,一时有些恍惚。 她想,原来阿娘没有骗人。 原来天边的月亮真的会到眼前。 原来在某一刻,遥不可及的月光,也会温柔的洒在她这样污浊之人的身上。 作者有话说: 白月光啊白月光~ 第18章 花柳烟怔怔的看着,她迫切的想要看清面前人的神情,又因自身的脏污而不断发着抖,想要后缩。 那如画似的小仙君却毫不在意地蹲在她面前。 她试探着向她伸出了手:“你身上的伤——啊,原来是我二师兄的剑气。若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处理一下——对了,你放心,我和我二师兄想法不一样,我不认为你有错,也不想杀你。” “如果你还愿意信我,我可以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和你类似的人,也有适合你的功法。只是从此以后,你万不可滥杀无辜,知道么?” 离得近了,花柳烟终于看清了小仙君的脸。 皎如明月,清冷若仙。 若只是如此,或许会让人生出些惧意,但她开口时,尾调轻盈,没什么架子,甚至有几分跳脱,仿佛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似的。 好似在她眼中,花柳烟不是什么脏污的妖鬼,而是她认识的朋友,现在也不是什么危急时刻,而是在与友人絮叨家常闲话。 花柳烟近乎痴迷地看着面前的小仙君。 洁白的,耀眼的……温柔的。 她一出现,漫天星辰都做尘土。 花柳烟颤颤的伸出手,又在看见自己那骷髅似的指骨时,骤然清醒,惊慌地想要收回。 “诶,这可没有反悔的道理啊!” 小仙君笑语晏晏地抓过她的手,不止用了什么法术,止住了她不断向外用处的黑色血液和鬼气,随后笑着扯下了一片衣裙,为她包扎了一下手臂的伤口。 小仙君轻咳一声,不自在的转了转眼睛:“我出门东西没带全,幸好我这块衣袖上自带防御法阵……对不住啊,只能这样凑合一下了。” 月色与血色交织,温柔与冷骨纠缠。 这一时,已经堪比花柳烟一世所见的盛景。 妖鬼没有痛感,可那一刻,花柳烟觉得很痛很痛。 “足够了。”花柳烟喃喃道,“足够了。” 倘若这是一场幻梦,就让她在此刻死去,也足够了。 但她没有死。 小仙君在她身上附着了一缕剑气,成功瞒天过海的将她带去了那个适合她的地方。 ——鬼沧楼。 在临别时,她终于得知了小仙君的名讳。 “我叫盛凝玉,圣人不凝滞于物的凝,金玉满堂的玉。”穿着白裙银袖裙的小仙君对她挥了挥手,“我先走一步——对了,你可千万记得别做坏事啊,不然,这天道可是要报应到我头上的。” 花柳烟忽得道:“那若是多做好事,您也会得福报么?” 盛凝玉笑起来,眉眼弯弯,张扬肆意:“谁知道呢?但是多做好事总没错。” “妾身明白了。” 这之后,许久没有了盛凝玉的消息。 第二次见面,是她突然从天而降出现在鬼沧楼,将一个修士扔在了花柳烟的面前。 “就是他。”盛凝玉言简意赅。 花柳烟愣了一下,而后戾气顿起。 只是在几个时辰后,看着地上那个被她折磨得浑身颤抖、面色惨白的修士, 花柳烟忽然觉得不在意了。 “可以请仙君大人动手么?” “我?”盛凝玉歪了歪头,从树上跃下。 一道雪影,掀起落花惊蕊,打着旋儿的迷住人眼,如坠其中。 花柳烟怔怔地看着,直到盛凝玉到了身前,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即拼命摇头:“妾身并非这个意思!大人不必——” “诶,你别怕我呀。” 盛凝玉看着花柳烟懊悔又不安的神情,挑着眉笑了起来,长长的头发在她脑后一晃一晃的。 “杀个修士而已,当然可以了,你是不知道我这一路忍了多久。” 她拿出了剑,只见一道快如惊雪的剑影闪过,地上那人就再没了声息。 这是花柳烟第一次见盛凝玉出剑。 呆在鬼沧楼这些时日,她已经知道,对付这样的人,本不配盛凝玉出剑。 可她还是出了剑。 花柳烟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只觉得满心欢喜却又惶惶。 盛仙君帮了她太多太多。 可她又能报答仙君些什么呢? “说来,我今日来此还有一事。” 小仙君利落的归剑入鞘,走到了她的面前:“我知道你调香很有一手,故而想请你来为我调一种香,你可有空闲?” 花柳烟立即道:“妾身多得是时间!敢问仙君,是谁要用?” 盛凝玉扬起眉梢:“当然是我自己用了。” 花柳烟惊愕抬眸,疤痕纵横的面容上满是慌乱:“仙君怎么能用我调的香?!” “为何不可?” 盛凝玉歪过头,脑后的头发顺着她的动作一晃:“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你姓花,又会调香,我一见就想到这句诗,实不相瞒,我上一次就想让你帮我调香的,只是不好意思罢了——难道现在,你还是不愿意么?” 盛凝玉低下头,似乎极为失落,头上莲花冠旁的流苏都不晃了:“不愿意的话,我也不勉强你。” 花柳烟顿时更加慌乱:“愿意!妾身自是愿意的!” “那就太好了。对了,你都答应帮我调香了,就不必与我客气,若是愿意,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这一次,花柳烟确如何都不答应,只说让盛凝玉唤她“燕奴”。 这是她的乳名。 盛凝玉笑了起来:“行吧,阿燕姐姐,我们长话短说,我不能久留——你不知道,我那未婚道侣是个傻子,若我一直不去,他恐怕要一直在雪里等我呢!” 她换了一个称呼,有些奇怪,却是这样好听。 光从小仙君笑语晏晏的模样中,花柳烟就知道她与那未婚道侣的感情定是极好。 真好啊。 花柳烟想,这样好的小仙君若有道侣,也一定要对她极好极好,从此以后两人道途平坦,人生顺遂,再无波折。 于是她笑着问清了盛凝玉的要求,末了,却怎么也不要灵石。 花柳烟道:“我已经承了您太多的恩情,如今我在鬼沧楼已可以自食其力,这些灵石还请您收回罢。” 盛凝玉没有坚持,她甩开若云雾似的袖子,头上莲花冠的流苏又得意的一晃一晃:“那可太好了!天底下居然还有吃白食的好事儿,那我可不和你客气了。”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25节 花柳烟不自知地抿出了一丝笑。 “不过既然说到恩情……”盛凝玉拖长了尾调,“阿燕姐姐,我想请你再帮我做一件事,怎么样?” 花柳烟迫切地抬起头:“大人需要我做何事?还请大人吩咐。” 盛凝玉:“我平日里又要去学宫又要修习闭关又要偷偷摸摸去找——咳,总之我出去游历的时间极少。我送你一缕我的剑气,待你伤好之后,你就出去走走,这一路上,若是见到如你一样的女子,在保全自身的情况下,多少帮上一把,可以么?” 那时的花柳烟并不懂盛凝玉的用意,只欣喜于自己终于能帮上小仙君的忙了。 虽然出门游历让她犹豫了一下,但花柳烟永远不会拒绝她的小仙君。 她只是迟疑地拿出了一根白绸,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能否将剑气附着在这根发带上……” 这不是什么发带,而是那日盛凝玉用来给她包扎伤口时撕下的外袍。 花柳烟舍不得扔,也舍不得让他人用灵力去触碰,一遍又一遍,亲手将布料上的血迹洗净。 “……可以么?” “当然。” 盛凝玉并不在乎这些,还问道:“阿燕姐姐,你缺发带么?鬼沧楼现在穷成这样了?——要不然我再给你一根新的?” 花柳烟愣了一下,连连摇头:“不缺的不缺的,只要这一根就足够了。” 她看着盛凝玉转身的背影。 日光之下,犹如天人。 花柳烟神使鬼差的开口:“您会当剑尊么?” “我?”盛凝玉站在门口,逆光回身,光影在她身旁勾勒飞舞,她哈哈大笑,“才不会呢!阿燕姐姐,你太高看我了!” “若是我这种不守规矩的人成了仙君,那可真是老天爷瞎了眼!” 才不是。 花柳烟想,若是这样好的小仙君成了剑尊,天底下,到能多些指望。 后来也不知如何,倒是真被她说中,昔日里张扬跳脱的小仙君成了剑阁的“明月剑尊”,鬼沧楼也换了新主人。 只是她极少再来鬼沧楼,也不再问她要调香了。 但花柳烟始终没有忘记。 “……我攒下了很多很多的香,还成立了半壁宗,专门收留帮助那些女子,不论有无根骨,都可以来半壁宗做活。” 不止如此,如今半壁宗也算有些格局,香别韵从未放弃过寻觅收容盛凝玉神魂的想法,这些年来更是与鬼沧楼互通有无。 香别韵越说越快,到了最后语序近乎颠倒,还是盛凝玉为她倒了杯茶:“别急,慢些说。” 这句话似乎点燃了什么,香别韵的眸子里再度漫上了水光。 她紧紧抓着盛凝玉的左手,那双秋水瞳盈盈看着盛凝玉,其中承载着叫人心碎的期待和卑微,像是一个渴求着愿望成真的天真孩童:“您……您是,对么?” 好像只要盛凝玉否认,这双眼睛盛着的水,就会如被扯断的珠玉般破碎一地。 这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她没想过会遇到花柳烟——改了名字,又恢复了容貌的“香夫人”。 与她相逢的记忆,在盛凝玉漫长的修仙生涯里只能算是刹那,此时相认似乎对她也没有任何好处,但—— “我是。” 盛凝玉扬起了一个轻快的笑容。 “阿燕姐姐,我听见了,你这些年做得很好,特别厉害。” 一如初见。 日光熹微,无风无雨,却恰似那夜,血泪交融。 明月还是那个明月,温柔又张扬的将月辉撒下,一点都没变。 香别韵怔怔地用眼睛勾勒面前人的轮廓,眉目骤然柔和下来,朦胧泪眼中含着笑意。 是她。 只有她。 亘古八荒,四海纵横,也只有这一轮明月。 在盛凝玉好奇的目光下,香别韵收起眼泪,说起自己这六十年里的事情。 她说起自己改了名字,说起自己建立半壁宗,说起和原不恕的相识,说起许许多多的过往和新事,却在某一刻蓦地瞥见了盛凝玉藏在衣袖下的手。 手腕上伤痕狰狞,新旧不一,却道道刺目。 心中痛极,香别韵忍了又忍,努力控制着情绪,轻声细语问道:“仙君呢?” “我么?远不如阿燕姐姐精彩。”盛凝玉靠在椅子上,望着亭外湖上的骄阳,脸上带着笑。 真好啊,这样美的湖光风景,她还能一见。 盛凝玉用轻快的语调道:“我受了点小伤,所以休息了一会儿,没做什么有趣的事儿。” 小仙君如当年一样,用着最轻快的语调,神情散漫说着话。 但香别韵知道,这些年来,她的小仙君一定受了很多苦。 很多很多苦。 可她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帮不了。 霎时间,巨大的痛苦和愧疚席卷全身,好不容易忍住的泪意决堤,香别韵满脸是泪。 盛凝玉睁大了眼睛,这时却全然不知道该如何哄,只能握着她的帕子,一遍又一遍道:“你别哭,别哭啊——我还活着呢,身体也还不错——我真没事儿。” 香别韵心知不该如此,她缓了一会儿,终于回味过来,蓦地睁大了眼睛:“我、我这样是不是破坏了您的计划?” “与你相认,确实不在我的计划之内。”见香 别韵的脸色愈发白,盛凝玉扬起眉梢,张扬一笑,“但你知道的,我从不按照计划做事。” 是啊,小仙君从不按照计划做事。 她会救不该救的妖鬼,会管与之无关的闲事。 香别韵凝眸望向她,放在膝上的指节用力到泛白,面上却又笑了起来:“是啊,仙君一贯如此。” 香别韵看她的目光,盛凝玉很熟悉。 在不久前,她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原小二的。 盛凝玉坦然接受,甚至得寸进尺的撒起娇来:“经年不见,阿燕姐姐已经是‘香夫人’啦!说起来,我先前在学宫里也与原不恕相识,待日后,你们两个可得把我的那份喜酒补上。” 香别韵慈爱地看着她,娴静如梅花临水:“只要您想,任何时候都可以。” 只要她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香别韵轻轻垂眸,瞳孔在瞬间骤然放大,黑色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瞳。 这一瞬,她不是高贵典雅的香夫人,不是温柔守礼的香别韵。 她是百年前的那个人人妄图诛之的妖鬼,她是遭受了万般苦痛陷入泥沼的花柳烟。 她想,没关系,这一次,她会在。 只要小仙君想要。 任何东西,她都会为她拿到。 作者有话说: 金献遥:原——大——哥——,你——别——哭—— 原不恕:[还在赶路.gif] 香别韵,又名“香·妈型纵容·弟弟靠毒打,妹妹要溺爱·亘古八荒只有一轮明月·别韵” 怎么说呢,就是盛凝玉如果需要香别韵去杀原不恕,香别韵真的会去,大不了在完成盛凝玉的嘱托后,再陪着原不恕一起死(当然我们原大哥是无辜的好人,我不会写这么毒的剧情哈哈哈) 以及,我们阿燕姐姐已经是故人里比较理智的那一层了[狗头] 第19章 “阿燕姐姐,你先前说,这些年来还在为我制香?” 盛凝玉一手撑着下巴:“我想要那个香,阿燕姐姐,一会儿能不能给我拿一瓶——” 话音未落,却听亭外有声。 “香夫人安。” 那管事没有上前,只恭敬地在岸上行礼:“弟子奉原老家主之命,邀请您身边那位客人去一叙。” 香别韵平静道:“我知道了。” 与此相对的,是她手中已蓄满了的鬼气。 真真切切的鬼气,而非伪造出来的虚假灵力。 仿佛只要盛凝玉流露出些许不愿,她就会不顾所有,悍然出手。 “无事。” 温暖的体温覆盖在了他的手上,指尖掌心处有着薄薄的茧 盛凝玉起身,拍了拍香别韵的肩膀:“阿燕姐姐放心,我心中有数。” 这在她的计划之内。 …… 但这件事完全超出了原道均的计划。 他先大儿子原不恕一步回到云望宫,就听说最近宫中的药田被炸了许多次。 若是放在以前,原道均必然要气得跳脚。 但现在不是了,他老了,看开了。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26节 原道均乐呵呵的捋了捋胡须,神态自然悠闲,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他想,如今他云望宫的弟子竟是如此武德充沛么?这样好哇,日后去清一学宫,就不担心他们被人欺负了! 修真九境,原道均已在第八境天璇,可谓是半步登天,德高望重,是如今修仙界数一数二的大前辈了。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护住这云望宫乃至灵桓坞的一亩三分地自是简单,但碍于所修医者仁心之道的束缚,原道均不可轻易出手。 原道均一边抚须,一边听着底下管事继续汇报:“……飞雪消融符盛行,不少药田毁于此物……” 原道均:“?” 他一不小心楸掉了三根宝贝胡须,然而顾不得去心疼,原道均先跳下椅子,掏了掏耳朵:“你说什么符?” 管事:“回家主,乃是飞雪消融符。” 原道均:“飞虫符?” 管事:“是飞雪消融符,家主。” 原道均:“……” 他挥退了面前管事,独自坐在屋内沉思了许久,突然对着一侧阴影处冷笑。 “凤族即将重启清一学宫、飞雪消融符、被炸毁的药田。” 原道均拖长了语调,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慢悠悠道:“真是今夕是何年啊——谢家小子,你对这件事有什么头绪吗?” 屏风阴影处,渐渐的凝出了一个人形来。 雪魄竹骨,却凝着寒冰与血色。 谢千镜:“非我所为。” 原道均哈了一声,终于抛去了全部的体面:“我当然知道不是你干的。毁人药田、挑唆斗殴,还能每每全身而退——能干出这等缺德事儿的,除了那盛明月,还!能!有!谁!” 小老头气得跳脚,他冲到谢千镜面前,用竹杖指着他道:“你就和我说清楚,这次你帮谁?” 谢千镜:“不帮。” 小老头用竹杖狠狠敲击了一下地板,大声指责:“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呢?!她那五百遍清一学宫学规,有三百遍是你抄的!——好嘛,你人没去成学宫,倒是把学宫规矩背了个烂熟!” 谢千镜终于弯唇笑了一下。 这是他从刚才出现后,第一次流露出不同的神情。 他道:“原老宫主,我已经不是她的未婚夫了。” 原道均话语一顿,转而愈发生气,斜着眼看他:“先前在那大荒山中也就罢了,我不与你计较。但现在又没外人,不恕那碍眼的东西也不在,你怎么还叫我‘原老宫主’?” 谢千镜垂眸不语。 原道均看着他这样就来气,凳子一坐,腿一翘,张嘴l时,吐出的话语愈发毒了:“好啊,那盛明月还知晓来寻我,你到好,教了你百余年,竟是连一声‘师父’都不愿喊了?罢罢罢,怨不得宁归海那老东西要为他家弟子另寻个未婚夫——” “原老宫主。”谢千镜平静地开口,“我现在已经不是正道修士了,道不同,您也不再是我的师父了。” 原道均:“是啊,我可是听见了,那大荒山的魔修叫你‘魔尊大人’。” 谢千镜垂着眼,叫人瞧不透他的情绪。 原老头子张了张嘴,最后却终究只成了一声叹息。 “你不是正道修士又如何?……这又算的什么呢?” 他原道均又不是宁归海那修剑的死犟种,岂会因这点小事不认自己的弟子? 只是时隔百年,这个徒弟他却是愈发看不透了。 原道均心中叹息,神情却仍是老顽童似的阴阳怪气:“你先前听到那消息似乎一点都不惊讶?怎么?你早已料到——不是,你恢复神智后第一件事就去找了她?!” 谢千镜垂眸不语,但到底是百年师徒,原道均岂会看不出这点? 原道均这下是真的坐不住了,他气得又从座位上站起来,来来回回的踱步。 “我真是搞不懂你了,先是被那褚家折磨了这些年,好不容易逃出来了,却又不来找我,愣是把自己弄得灵骨都丢了半截——谢千镜,你知道我为了搜寻温养你的神魂——你知道那金玉琉璃珠有多难弄么!” 原道均越说越气。 旁人只道金玉琉璃珠珍贵无比,可以使物永存,却不知金玉琉璃珠亦可用来摆阵。 人有三魂七魄外加一灵骨,共需要十一颗金玉琉璃珠,依照阵法摆上七七四十九天——这样也许能搜寻来一魂或一魄。 原道均曾一直以为,谢千镜灵骨丢失是他的错,直到有一日,他与谢千镜的神魂交流时,才终于得知了真相。 “你说你那灵骨哪儿去了?” 彼时还未齐全的魂魄怔怔道:“丢了。” 原道均憋着一口老血,勉强耐心道:“你丢哪儿了?!” “丢了。” “……” 原道均还要再问,却见这残魂怔怔地抬着头,长长的睫羽缓缓扇动,须臾后,眼尾出竟是渗出了血似的红雾。 黑灯瞎火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白瞎一副好皮相。 原道均精疲力尽。 说真的,要不是面前这个是他的弟子——是他好不容易找回魂魄、还未神魂完整的弟子,原道均定然要一拳打上去,让这小子知道为什么有他在,灵桓坞就无人敢来造次! 回忆起往昔,原道均面目越发狰狞:“所以你从恢复神魂后,就去了弥天境,一边找人,一边收容魔修是吧?” 谢千镜:“不是。” 原道均:“不是什么不是!你还想骗我?” 不是找人。 是在等人。 那场初遇,谢千镜傀儡障控制了几个被褚家赶出来的剑修,在他们脑中植入了些褚家人的记忆,他们便自动带入其中,毫无破绽。 谢千镜没有再开口,原道均也懒得再搭理她,明知故问道:“她还记得你么?” 谢千镜眼睫颤了颤:“不曾。” 当然不记得了。 原道均想,这可是上一任剑阁剑尊宁归海下的灵术。 这老东西为了让自己弟子和谢家撇清关系,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剑修没一个好东西。 原道均睨了谢千镜一眼:“你还喜欢她?” 谢千镜眉梢微动,竟是漾开了一个笑,随着笑意,红雾与黑色墨纹自心口处蔓延,逐渐爬上了脖颈处。 他道:“原老宫主说笑了。” 这应当是不喜欢了。 原道均舒了口气,翻看着小儿子放在他桌上的手札——这孩子,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这几日天天泡在藏书库,药田都不回。 不过这孩子性格好,还知道记录一路所闻所见,回来给他看看。 原道均一边敷衍地翻阅着手札,一边道:“既然如此,敢问我们魔尊大人,又为何还要去找她?” 谢千镜:“她是我的心魔。” 原道均将书页翻得哗哗作响:“你恨她?” 谢千镜:“我会杀了她。” “行啊。” 原道均彻底从书页中抬眼,他凝望着昔日弟子,平静地开口,“那你告诉我,你这一路做了什么准备?对她动了几次手?” 作者有话说: 原道均:嚯!我徒弟说要杀了宁归海那老东西的徒弟!有出息! 原道均:(翻阅手札)让我看看他一路都做了什么[墨镜]? 原道均:(抬起头)[小丑] 第20章 屋内寂静,浮尘无声。 唯有暗香浮动,如流光万象。 原道均睨着曾经最得意的弟子,冷笑一声:“怎么?哑巴了?不说话了?” 他“砰”的一声把厚厚的心得砸在了桌上,语调再次变得抑扬顿挫,阴阳怪气:“是啊,若非今日见了殊和的手札,老朽活了这么多年竟都不知,原来在这世间‘会杀了她’和‘相伴一路,感情甚笃’竟是一个意思呢。” 若非有小儿子在手札里的详细描述,他还真是信了这谢家小子的邪! 谢千镜:“她不记得我。” 原道均:“这与你想杀她有什么关系?” 屋内寂静。 半晌,一声轻笑响起。 这一笑不复曾经谢家菩提君的清疏温润,反倒多了几分鬼魅似的勾魂摄魄。 “原老宫主不觉得,这不公平么?”谢千镜道,“我还记得她,她却全然忘了我,心心念念都是……新的人。” 只有他一人被困在了旧日风雪中。 这不公平,谢千镜想。 所以他会让她再次认识他,记得他,甚至喜欢他。 然后在她最信任他的时候,再杀死她。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27节 如他曾经所经历的那样。 谢千镜道:“这才公平。” 他站在屏风的阴影中,乌发如瀑,弯唇如血,全然就是那些魔物口中的“尊上”,竟半点看不出曾经那个被众人交口称赞的谢家子的模样。 那些年少时的意气风发,似乎真的都随风而逝了。 原道均想,他大抵是真的老了。 这个曾经最尊师重道、清冷持重的弟子,他如今一点也看不透了。 原道均神色复杂地挥挥手:“罢了,你我的约定,我会遵守,在你全恢复前,你可以对外称是我原家的亲戚。只一点——” 他拖长了尾音,眯着眼看向谢千镜。 谢千镜:“我不会在清一学宫动手。” “不。”原道均摇摇头,对着谢千镜冷笑了一声,“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小老头站起身,伸出手拎着一面手札,抖湿衣服似的将手札抖开,咕噜噜的一路,从原道均的胸口滚落至脚下还未停歇。 原道均冷酷无情道:“别的人我不管,只一点,不许把我儿子扯进来。” “……” 谢千镜静了一会儿,才道:“好。” 看着谢千镜平静无波的面容,原道均忽得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小的不行,大的那个可以。” 小的太单纯了,一个都玩不过。 大的么…… 原道均又坐回了椅子,恢复了仙风道骨的模样。 没事的。 反正这么多年,大的那个已经被折腾习惯了罢。 原道均兀自思索,没留意何时谢千镜已然消失,而他吩咐带来的人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这都没外人了,您还装什么深沉呢?” 猛地一抬头,就看见盛凝玉那张脸,面上还噙着熟悉的散漫笑容。 心梗的感觉再次袭来,原道均气血顿时上涌。 “你还敢说!” 盛凝玉熟练地避过原道均砸向自己的药包,惊异道:“嚯!看您先前面色惨白,还以为您真是要命不久矣了,没想到一见着我,竟是瞬间面色红润,气血充足——看来除了练剑,我还有当医修药修的天赋呐?” 一边说着话,盛凝玉偏过头看向了窗户外的长廊,似乎真的思索起了这条路的可行性。 熟悉的窒息感。 熟悉的理不直气也壮。 天底下,竟还有这样颠倒黑白的说法! 原道均捂着自己心头,气得一个字都不想说。 比起先前那位访客,盛凝玉可自在多了。 她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药包,低头嗅了嗅,又在手上来回抛着,一不小心就丢到了窗户框上,又反射到了屏风旁。 盛凝玉斜眼看向原道均:“我能捡么?” 原道均没好气道:“你自己抛的东西,你不捡谁捡?” “我这不是问一声么?”盛凝玉哼笑,背着手向屏风走去,嘴里嘀嘀咕咕,“谁知道这屏风后有没有藏着什么人,万一被我发现了您什么金屋藏娇的秘密,可就——” “嘭”—— 不等盛凝玉说完,一个药包就已经落在了她的头顶。 盛凝玉“哎呦”了一声,蹲在地上捂着头,委屈地转过头:“您老怎么还来呀?” 原道均也没想到竟然能砸中,看着丫头眼眶都红着,一时间也既是心疼又是好笑。 他自是拉不下老脸道歉,索性别开眼看向手中书卷,中气十足道:“你少来这儿讹人,别以为老朽不知道,凭你明月剑尊的本事,能躲不过这……” “我现在就是躲不过啊。” 盛凝玉提着两个药包,顺手拉了原道均桌案对面的一个椅子到了窗前,舒舒服服地往上一躺。 “——原老头,我在棺材里躺了六十年。” “那棺材里可没你这儿躺着舒服,硬邦邦的,连个软垫都没有。六十年,动也动不得,看也看不见,没了灵骨,和个傻子似的。方才能躲过你那一下,已经算是我天赋异禀了。” 一边说着话,盛凝玉又开始反复的摸着椅子扶手。 绵软顺滑,像是凝固的水,坐在上面仿佛能陷进去似的。 还是原老头会享受。 她美滋滋的靠在软椅上,却半天没等到原道均的回答。 盛凝玉:“?” 她慢吞吞地回过头,却见原老头还是坐在书案前垂着眸,可面前的书册却一页未曾翻动。 盛凝玉翻了个个儿,从椅背上探出头:“您哭啦?” 本来真有些感伤的原道均:“……” 生生憋了回去。 他一抬手,另一把软椅同样到了窗前,原道均起身走向窗边,抚着胡须,用眼角余光看着盛凝玉,拿捏着世外仙人的调子道:“怎么会想到来寻我?” 盛凝玉长叹一声:“还能怎么?毕竟我掐指一算,只有您离我棺材最近了。” 原道均:“……” 原道均捏着又扯断的三根胡须:“再浑说就滚出去!” 盛凝玉轻咳一声,略坐直了身体,正色道:“因为我赌当年之事没有您的手笔。” 原道均坐在她身侧,斜着眼看她:“怎么还这般好赌?若是运气不好,你赌输了怎么办?” 盛凝玉哈哈一笑,又转回脸对着窗外的太阳,一手枕在脑后,眯起眼,语调轻慢:“还能怎么办?最差也就是再被关个百八十年,关到魂飞魄散呗。” 说得轻描淡写,确实字字苦痛,宛若生生剜去血肉。 光影摇曳,原道均于浮光中看着这个昔日里老友最为得意的弟子。 他想起百年前。 那时候,宁归海还没成死东西,剑阁里有他这个做剑尊的守着,底下的弟子只需好好练剑,从不用为别的事情操心。 那时的盛凝玉也不是日后天下闻名的明月剑尊,她是宁归海最小的弟子,跳脱无畏,有众人宠着护着,出门时什么都不带,什么计划都不做。 即便是后来宁归海又收了新弟子进门,可能更上心了几分,但盛凝玉依旧是这一代剑阁弟子里,最出色、天赋最高的那个。 她整日里的胡闹,到哪儿都有人陪着、宠着,哪里会说出“魂飞魄散”这几个字。 原道均:“你把手伸出来给我瞧瞧。” 盛凝玉依言伸出了手:“原小二已经看过了,给了我些药。”说到这儿,盛凝玉顿了顿,难得有些欺负晚辈的不好意思。 “我伤得有些重,小二似乎看出来了,这几日都没瞧见他。” 原道均:“那孩子痴心重,既是答应了你要为你治伤,就不会轻言放弃。” 一边说着,原道均一边用灵力在盛凝玉身上滚了一圈。 破破烂烂,和被炸毁的药田没什么区别。 原道均很难想象,这昔年里作天作地,喝一碗灵草汤都要佐三块凡尘的甜糕蜜饯的人,到底是怎么从棺材里爬出来,又如何站在他面前的。 昔年里总觉得此人招猫逗狗没个正行,如今见她变得隐忍稳重,却又觉得不如昔年。 原道均收回手,心头再没有丁点儿火气:“别的话我不多,殊和那小子天赋更高于我,他给你开的丹丸都是他自己炼出来的好东西,你且吃着,就当你往日那些蜜饯甜糕了。” 盛凝玉挑起眉,笑了:“您还记得呢。” 原道均哼了一声,没好气道:“你这破习惯谁能忘?——但再好的灵药丹丸,对你这漏勺儿似的身体,也是无用。” “修士没了灵骨,犹如房屋无梁,活人无脊,这是最根本的东西。明月丫头,你还记得你的灵骨是被谁抽走了的么?” 没了灵骨? 可她不是脊柱上还有半截么? 盛凝玉眨眨眼,脑中搜寻了一番,却怎么也没找到往昔自己有两根灵骨的记忆。 奇怪了。 按她以前那不藏事儿的性子,有了与众不同的两根灵骨,不是该得意的尾巴翘上天去,嚷嚷的天下皆知么? 盛凝玉眼神垂下,漫不经心的想,有三种可能。 要么,她的记忆不对,要么,脊柱上的那根不是她的灵骨。 又或者…… 两者皆有。 作者有话说: “舍不得”可以是三个字,也可以是_____________。 第21章 记忆若错,则他人或许皆不可信。 此事轻易不可与人言。 盛凝玉垂下眼帘:“那人极其谨慎,我直到被封印在棺材前,都没瞧见他。” 原道均:“那棺材呢?” 盛凝玉打了个哈欠:“埋回去了,您若是要去看,顺便帮我带个软垫铺进去,这样,若是下回还有这么一遭,我也能躺得舒服些。”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28节 原道均:“……你要什么样的软垫?” 嚯,原老头居然顺着她的话说? 六十年前她来看他时,还差点被他赶出去了呢! 如今这是转性儿了? 盛凝玉摸着手下软椅,恋恋不舍道:“不用多好的东西,就我现在躺着的软垫就不错。” “——软垫你个头!” 终是没忍住,原道均曲起手指在她脑瓜上敲了一下,没好气道,“这是流水银丝榻,几千灵石的好东西!”他顿了顿又道,”你若喜欢,一会儿拿一个走就是了。现在快给我想想,究竟是谁对你动的手?你之前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不会真是他那好徒弟吧? 原道均想,谢千镜真能有这出息? “我对人防备心不轻,不是亲近信任之人,我不会轻易由他近身。” 盛凝玉想了想,对着窗外长廊掰着手指道:“我怀疑啊——首先是褚长安,这事儿与褚家脱不了干系。当年他们家就总是鬼鬼祟祟的,天天往那天机阁跑……” “其次么,就是郦清风那家伙吧?”盛凝玉垂着眼,手指不断地在茶杯杯口初摩挲,“很早之前我们打了个赌,谁赌输了,谁的名字倒过来念,他输了却又不愿履约……反正我们吵了一架,他觉得我不够信任他,又觉得我嫌弃他,放出话来,让我再不要踏入青鸟一叶花。” “然后小凤凰……凤潇声也算。” 这回盛凝玉耷拉着眼皮,连杯子都不摸了:“她……她的族人死在了我的剑下,她是凤凰嘛,又是族中的小凤君,气性大,最后已经连我的信都不回了。” 原道均望着她——这个昔日里名震四方的明月剑尊,此时掰着手指,看似惆怅,语气却平淡又冷静地清算着昔日旧账。 原道均看着看着,浮尘游动,眼前忽又化作了百年前的模样。 那时的盛凝玉是什么样子的呢? 纵马逍遥,戏鹤弄琴,一笔更改千年符,一剑劈开万年蛊。 当真是可天可地的折腾。 正道顶上的老东西没几个看她顺眼,可他们底下的小家伙们,却几乎没一个不喜欢她。 原道均想,倘若是那时候有人和盛凝玉说,她会被人关在棺材里六十年不见天日,盛凝玉定然是要哈哈大笑,还要用玩笑的、带着些许轻蔑的口气,将这件事告知所有人—— “我与你讲个笑话,有人说我会被关在棺材里六十年!哈哈哈,你说我那时出来,你会不会已经死了?” “好嘛好嘛!是我死了,我死了行不行?——事先说好啊,我这人就喜欢好看的东西,哪怕是我死了,你们也要给我风光大葬啊!” 她本就说过类似的话,原道均记得。 年少气盛,不认天高,不觉地厚。 而现在…… “——还有玉寒衣和她爹玉覃秋,毕竟她娘那事儿也是我捅出来的……哦,还有皎皎——我说我那小师妹宁骄,她估计也恨我,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她与褚长安两情相悦……” 盛凝玉算着算着,差点十个指头都不够数。 她不禁沉默。 她得罪的人也太多了吧? “也不全是。”原道均淡淡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盛凝玉顿了一下,没有抬眸。 原道均:“在你走后,郦清风当真改名叫了‘风清郦’。” “凤潇声成了银竹城城主,被人称为‘凤少君’,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凤族族长,这些年来脾气稳重许多。” “而玉家丫头——她如今叫‘寒玉衣’,听说是孤身去了云梦泽。” “至于你小师妹,你想必也听说了,她没和那姓褚的结为道侣。” 自己这个半步悟了天道的老东西,尚且对她不忍苛责,更遑论那些和她朝夕与共过的人呢? 他们大抵,都在念着她。 只是年少时总将话说得太满,事又做不到太绝,可背后阴谋诡计纵横交织,逼得人步步前进,辨不清其中真意,也再没了退路。 原道均看着盛凝玉:“但你漏算了一个最了解你、你也最信任的人。” 盛凝玉放下了手,安静地躺在椅子上,却一声不吭。 这一次,原道均没有却心软,近乎冷硬地开口:“你的二师兄,容阙。” 夕日欲颓,浮光翩跹,竟在一瞬改变了投向的轨迹。 天忽得暗了下来,斜阳落入眼中,有点酸。 盛凝玉心想,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若非如此,她怎会一路躲藏,宁可装疯卖傻,也不泄露一丝踪迹,不敢贸然回到剑阁。 容阙,名扬天下的“第一公 子“,修仙界公认的风姿卓绝,君子翩翩。 也是一手将她带大的剑阁二师兄。 盛凝玉低下头,长长叹了口气:“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原道均不信:“为何不去寻你大师兄?” 盛凝玉半真半假道:“鬼沧楼门口‘盛凝玉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可还立着呢。再说了,那位楼主可是将我打出来过的,您也知道,我师尊下过令,从此以后,剑阁没有‘大师兄’。” 原道均挑起眉梢:“说到这个,我还要问问你——不恕的夫人也与你相识?” 盛凝玉懒洋洋地瘫在了椅子上:“啊,香夫人么?三面之缘罢了。” 若真是这么简单,哪里会将她记在心间这许久。 不过原道均也知道,但凡是盛凝玉不想说的话,是怎么也问不出来的。 索性他也不是非要弄明白。 后辈自有他们的路,又管他这个老头子什么事? 原道均一边想,一边从储物囊中摸出一物,扔到了盛凝玉怀中:“你反正必须要找回灵骨的,鬼沧楼那消息风风雨雨,连我都有所耳闻,你不信么?也行,你若真想好了听我安排,就吃下这颗药,届时我自——” 盛凝玉想也不想的吞下去,真诚的看着原道均,反而惹得原道均的话在了嗓子里卡了一瞬。 他清清嗓子:“——会送你去清一学宫。” 盛凝玉:“……???” 什么?! 她现在把药掏出来还来得及么?! 两人掰扯了半天,最终盛凝玉接受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离得近了灵骨主人会有感应,难道你不敢去看么”的激将法。 但原道均总觉得,她还是在心里骂自己“老王八”。 就和百年前似的。 原道均长舒一口气,真诚的感慨:“你快滚去清一学宫罢,去哪儿大展神威,别来霍霍我这小小的药田了。” 盛凝玉乐了:“我若是去清一学宫,肯定以云望宫弟子的身份,出了事,找得不还是你么?” 原道均老神在在地端起灵药茶,摆摆手,潇洒道:“不恕会与你一起去,他代表云望宫授课,出了事,你只管找他就行。” 盛凝玉点点头,与原道均并排坐,同样端了杯茶,感慨道:“不恕师兄也去啊,那还真是有些像昔日学宫光景了呢。” “是啊,而且他去了也能照顾照顾你们……” “确实如此,而且不恕师兄应该也习惯帮我收拾烂摊子了……” 两个人一人一句,望着窗外的景色。 夕阳散落,霞光满天。 连续见到了两位与自己渊源甚深的晚辈,原道均不免感慨万千,他想起了许多故友,又被盛凝玉勾着说起了很多旧事,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柔和了许多。 唉,真好啊,那时候。 原道均想,宁归海那个老东西也是不是一开始就这么狼心狗肺—— “——谢千镜还好么?” 原道均一时没留意:“谢千镜啊,他——” 【不可说。】 由心底而生的悚然之意骤然遍布全身,原道均一个激灵,眼皮猛地一跳,转头就看到了满脸写着无辜的盛凝玉。 呵呵。 他就说,剑修没一个好东西! 作者有话说: 清一学宫!(铛铛铛!) 回收灵骨!(铛铛铛!) 疯狂掉马!(铛铛铛!) 第22章 若非和宁归海那老东西定了灵术契约,不许在盛凝玉面前提及谢家之事,仅凭原道均自己,方才定已被盛凝玉套出话来了。 当然,修炼至原道均这个份儿上,本就该远离这些纷扰。 有些话,常人能说,他不能。 半步红尘,一念因果。 今日,已经是他多言。 原道均独立廊中,斜阳绰约摇晃,他许久未动。 他又何尝看不出盛凝玉今日有意示弱?只是一想到那年无法无天的窝在他夫人怀中对他做鬼脸的小姑娘,如今被人废了右手,没了修为,学着那些往日里不屑的试探与示弱,原道均那颗已半步真仙的心,却还是动摇了。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29节 宁归海啊,你这老东西。 原道均叹息,自言自语道:“如今这局面,也在你的意料之中么?” …… 婶娘不在了。 盛凝玉独自走在长廊中,眼中透着几分茫然。 她方才频频望向长廊,就是在找她的婶娘——医道圣君原道均的夫人,王芸娘。 王芸娘不是什么百年世家的大小姐,也不是什么厉害的正道仙子,她只是一个根骨全无的普通人。 情爱之事就是这样不讲道理。 原道均爱上了这个农家姑娘,愿意制作各种丹药为她延年益寿,农家姑娘也喜欢他,愿意抛下一切随他走。 王芸娘不喜欢做什么“仙君夫人”,喜欢旁人叫她“婶娘”。她虽然嫁给了原道均,却半点不为自己是个普通人而自卑,往日里对他们这些小辈最是慈爱宽厚。 那时,盛凝玉每每闯了祸,都是运起灵力疾奔,漫过云望宫似无尽头的长廊,窝到婶娘怀中躲避,委委屈屈的喊一声:“婶娘,他们欺负我。” 芸娘当即拍案:“你们做什么又欺负小九重!” 原道均:“嘿!你这老太婆讲点道理,明明是这丫头先动的手!” 芸娘:“你个糟老头子,怎么不想想自己多大年纪,还好意思和小姑娘计较?” 盛凝玉探出头做鬼脸。 原道均气得跳脚。 任他脾气再臭嘴再毒,任他如何叱咤风云,令修仙界众人不敢妄动,此时却总一点办法都没有。 盛凝玉漫步长廊,心想,若是婶娘还在,她今日是说不了那么多话的。 婶娘一定会推开门冲进来紧紧搂住她。 她会问她什么呢? 无非是想吃什么,想做什么,再破口大骂那些伤了她的人—— “都是群猪狗不如的畜生!竟然对我们家乖乖的九重儿下这么重的手!——原道均!你怎么就不能给他们下点毒,把那帮畜生毒死算了!” 斜阳落在脸上,盛凝玉慢慢地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却又没了声。 年少闯祸奔逃时,总觉得漫长无尽的长廊,如今几步就已到了尽头。 长廊如旧日,霞光未改时。 盛凝玉迟迟没有踏出最后一步。 她坐在长廊下,身边没了往日的嬉闹喧嚣,变得安静许多。 迎着最后的夕阳,盛凝玉弓起身,慢慢将头埋在手臂中,犹如一个拥抱。 半晌,她小声地自言自语。 “婶娘,他们欺负我。” “我一个人骂不过他们,怎么办。” 怎么办。 婶娘。 ……我想你了。 ** 东海浮霁,海上明月。 褚季野心中总有些空落落的。 他放下手中杂事,摘下了食指上的指环,听着耳畔翻涌的浪潮,微微出神。 这枚指环是用那日家臣捡回来的信笺碎片制成的。 一字一句,一朝一夕。 就好像凝玉姐姐还在他的身边一样。 “家主。”褚青一进来就见褚季野怔怔的出神,心中叹息,上前为他换了一壶酒,“这些日子,褚乐少爷勤于修炼,未曾懈怠,请问家主,可要放他出来?” 褚季野回过神来,捏住了戒指,又恢复了褚家家主的淡漠:“勤于修炼?这样的假话,旁人说说也就罢了,褚青,你也要拿来骗我么?” 褚青苍老的脸上挂上了笑,拿出几日里管事记在的内容奉上:“乐少爷到底年少,淘气些,爱玩闹些,不是坏事。” “家主您当年不也如此?如今清一学宫又要重启,乐少爷……” 褚青话音未落,却见褚季野紧紧地捏着他递上去的一页卷宗,捏得骨节泛白,也许久未动。 褚青心中咯噔一下,立即转变了神情,躬身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道:“家主,家主?” 褚季野霍然抬头,丢下手中卷宗,踉踉跄跄的向门口去,深蓝的衣袍翻飞间犹如海浪翻涌。 前几步,竟是连灵力都忘了用。 “家主!” 褚青看着褚季野的身影消失,心中着急,向前几步,却又放缓了灵力。 能让家主如此失态,定是与 那位有关。 可今日上供的卷宗是他检查过的,明明没有任何提及。 褚青苍老的面容上流露出了些许不解,他捡起地上的卷宗,仔仔细细地看着那被捏皱的一页。 【……乐少爷令剑修于花海中群起舞剑,每一剑招后,都必接下一朵落花……】 这是褚青知道的事,他本以为这不过是褚乐少爷年少幼稚,所以胡乱玩闹罢了,如今看来,却似乎另有玄机。 剑。 落花。 家主每每令人找来剑修时,也要让他们在花林中舞剑。 褚青蓦地睁大了眼睛。 …… 褚乐本歪在花树下的椅子上,一手撑着头,百无聊赖的看着那群剑修舞剑。 “我说了,甩开剑时不要这么刻意!” “那朵花要完整的——右边第三列第五个,你在搞什么?” “还有他左边那个,你当真学过剑么?丑成这样。” 褚乐不屑地指点着,立即有会看眼色的管事上前,喝道:“还不快把人带下去?别污了我们小少爷的眼睛!” 褚乐嗤笑一声,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心中却还是微微遗憾。 明明当日看那丑八怪用起那招时,那么轻松简单,潇洒自如,怎么找了这么多剑修,却没一个能模仿的像的? 正当褚乐神思不属时,却见一道深蓝色的身影从天而降,恍若一道惊雷激起深海万丈浪,众修士顿时放下剑,高声拜服:“见过家主!” 褚乐同样跳下座椅,向前几步:“叔父今日怎么有空前来……” 话音未落,却有一道灵力迅猛地向他袭来,褚乐一惊,纵身跃起想要旋身躲避,可那灵力却好似有眼睛一般,不到一息就将他追上,褚乐直接从空中坠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在场众人悚然。 此招名为‘追月’,是褚家主独创的拿手好戏,往日里用来追踪叛逃之人时,从未出错。 褚乐被灵力绑住了双手,挣扎不开,被迫跪在了地上。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小少爷骤然出了丑,又是委屈又是羞恼,睁着一双眼看向褚季野,刚要控诉,却又被骇得忘记了言语。 面容惨白,脸颊上却又漫起不正常的红晕,一双眸子藏着极度的惶恐却又有兴奋的火苗燃烧。 “演示给我看。” 褚乐哆哆嗦嗦道:“您要看什么?” “那日,落花,她的剑法。”褚季野一字一顿,几乎是咬着牙,“演示给我看。” 褚乐被迫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抽出剑。 “追月”的灵力牢牢束缚着他的四肢,褚乐被牵引着,犹如戏台上的傀儡人偶,卡顿的演示起了那日所见的惊鸿一剑。 她拿着树枝,先是跃起,然后起剑,翻转—— 再之后是什么来着? 褚乐怎么也想不起来,可束缚在他身上的灵力却有自己的意识似的,牵引着他动作。 “——好像就是这样!” 褚乐惊喜的看着自己剑尖的落花:“比那日差上一些,但那朵花就是这样掉下来了!” 周围人一听这话,俱是心中一紧,叫苦不迭。 哎哟,褚乐少爷,你说什么不好,偏要说家主操控你做出的剑法,比旁人“差上一些”?这不是活生生的找死么! 谁不知褚家人要强,什么都要争最好的,什么都要得榜首。 何况这一任褚家主本身也习剑——这不是指着他鼻子骂吗! 底下所有人都暗自叫苦,缩头屏息,做好了被殃及池鱼的准备,孰料,这一次,褚季野半点没生气,他只是轻声笑了起来,随后笑声越来越大,竟是眼角都沾上了泪。 他问:“花呢?” 花? 褚乐跪下地上,委屈道:“她没给我——她给云望宫的那个小姑娘了。” 落花飘下,卷起一抹香气,无声无息。 几许后,褚乐听见上方传来了一声轻笑。 “……是她会做的事情。” 虽是一声笑,却莫名令人胆寒。 赶来的褚青听得心中发苦,他再不敢多言,只是垂首立在了褚季野的身后。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30节 褚季野全然不在乎有人靠近,他蹲下身,不顾衣袍落于被剑风扫开的尘土中,瞥了眼褚乐掌中的落花,那柔软的花瓣就在瞬间轰然炸开。 于是褚季野又是一笑,笑得天真绚烂,仿若还是当年那个众人庇护着的小少爷。 “你知,她去哪儿了么?” 褚乐从未见过这样的叔父,他只觉得自己仿若被苍鹰盯上的猎物,战战兢兢地答道:“那、那日随云望宫、走、走了。” 云望宫,灵桓坞原家。 是了,听说上一任剑阁首尊宁归海与云望宫关系极好。 褚季野心头徘徊着万千思绪,他向前走了几步,喉咙间猛地涌上了一股血腥之气。 地上的血迹显然吓呆了众人,愣是过了几许,才有人如梦初醒,高声道:“家主吐血了!快寻医修!” “家主怎会吐血?!” “医修呢?怎么还不来?” 好烦。 好多声音。 “聒噪。” 只一句话,所有人便发不出任何的声音,也被封住了脚步,只能看着家主独自一人向前走去。 分明还是往日里尊贵傲然的姿态,只是大约是一人独行,总显出了几分落魄。 褚季野不在乎其他人怎么想的。 他只是有些……难过。 剑取落花,提剑言欢。 这是当年凝玉姐姐哄他的招式,可现在她却没有把花给他。 褚季野捂住唇,又是一阵重重的咳嗽,移开时,帕上已浸染了血迹。 恍惚间,褚季野竟是笑了出声。 “褚青。” 褚季野毫不在意地抹去嘴角的血痕,转过身时,脸上带着未褪去的笑意,声音却哑得似像是撕裂。 “送拜帖,去灵桓坞。” 他要看看那人究竟是不是凝玉姐姐。 他要去问问她,如何舍得这样对他。 …… 他再不会让她离开。 第23章 天色已晚,盛凝玉便没有去寻香夫人,而是回了自己的住处。 纪青芜显然是在等她,一见到盛凝玉的身影就急急的迎上前来:“宁姐姐,你——” 她遽然停下话,神情变得好奇:“现在的模样,才是你真正的长相么?” 盛凝玉:“?” 她接过小姑娘递来的水月镜,仔细一照。 好消息,她还是她,没变丑,也没变奇怪。 坏消息,她的外貌重返十七岁年少时。 盛凝玉:“……” 她算是知道原老头那破药丸是干什么的了。 说什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说什么“你的灵骨若在那几个人身上,你碰到他们时,会有所感应”,说什么“你的容貌与身姿老朽自有办法,只是变化太大,反而会被人看出不对”—— 盛凝玉觉得原道均就是想看自己笑话。 糟老头子果然坏得很。 盛凝玉内心编排千万,面上却流露出了一抹羞涩:“我先前服用妖物,改了容貌……” 盛凝玉编得跌宕起伏,纪青芜听得如痴如醉。 “所以香夫人见到你时才那样惊讶,原来你不是剑尊后人,而是夫人走丢的亲戚的女儿!” “天啊!原来夫人亭中的画像也不是明月剑尊——怪不得夫人从未承认过,原来那画像画的是她死去的亲人!” “那你的名字——” “就叫明月。”盛凝玉顿了顿,又道,“今日我才知道,原来我姓王名九,字明月。青芜妹妹,你以后叫我名或字都可以。” 王九,字明月。 这名字普通到足够泯然众人。 盛凝玉不信,清一学宫里人才济济,还有人有空注意到这寻常至极的姓名。 纪青芜捂住嘴,压低了声线:“明月姐姐,今日走后,有灵师兄他们俱是好奇不已,若是明日问起——” 盛凝玉叹息:“香夫人极思念我的母亲,明日我大抵还是要去陪陪她的。至于其他,我自是信得过有灵师、师弟的,若是他们问起,你如是说吧。” 卡了一下,终究还是没能将“有灵师兄”三个字说出口。 那也太不要脸了。 盛凝玉把这一切告知香夫人后,就见对 方以帕掩住唇,咯咯直笑。 “那我可真是占了大便宜了。”香夫人笑了起来,“白白的多了这样好的一个后辈呢。” 盛凝玉也笑起来,却又摇摇头:“抱歉。”她轻声道,“我如今灵骨不全,不敢轻易暴露身份,却未经你同意,将你扯进来——” “这是说得什么话。” 香夫人抬手又加了一层结界,复又端上了一碟新的糕点,微笑着看她一口一口的吃着糕点,心中无比满足,“大人,就是我有用才好呢。” 若再是如六十年前那样,只能枯坐着等待一个又一个真假难辨的消息,那还不如真的沦为毫无理智的妖鬼,起码有一丝微薄的希望,能在死前得剑尊垂眸。 香夫人将准备好的香递给她,除此之外,还附赠了一个星河囊。 若论起作用,星河囊与寻常储物囊毫无区别,唯一的不同,也只有外表更华丽好看些。 只有年少不知愁的小仙君才会喜欢。 香夫人小心试探道:“老家主告知我,如今封宫,是为了半月后清一学宫重启做准备。他说您也要与殊和弟弟他们一起前往清一学宫,我就看着准备了一些东西……不知合不合您的心意?” “如此漂亮的小香囊,我怎么会不喜欢?” 盛凝玉当着香别韵的面就将香囊挂在了腰间,拍了拍:“多谢阿燕姐姐,有了这东西,我可就不愁没地方堆我的符箓了。” 想起飞雪消融符的事儿,香夫人再次掩住唇笑了起来。 笑完后,她垂着眼,小心的将一枚不起眼的木镯子推到了盛凝玉的面前。 “大人要去学宫,若还是用遮目珠,恐怕多有不便。此物名为‘敛息镯’,不仅可以遮掩气息,掩盖您腕上伤痕,还能让修为天权境极以下的人都探不出你的灵骨,只当你是隐元境一段的小弟子,大人若是想在学宫里用剑,也不会叫人看出端倪。” “只是这东西至多只能接受洞明境的灵力,若是再往上,恐怕就会瞬间碎裂。” 香别韵说着说着,自己先蹙起眉头来。 太粗劣了,她想,这么粗劣的东西,往日里剑尊看一眼都是辱没,我如今竟然敢拿给她,还想让她佩戴—— “——这是极好的东西。” 盛凝玉握住了木镯子,手指在上面摩挲了几下。 说是木镯子,可这木头却不像是寻常梨木,更像是凡尘中金丝楠木的变体。 日光之下,桌子似有银光流转。 盛凝玉眉头却没松开,她沉吟几许:“若我想的没错,你……” “大人!”香别韵开口打断,胸口激烈的起伏,“若您不喜欢,就将镯子丢到湖中去吧。” 盛凝玉从没见过这样强硬的香别韵,一时有些怔然,随后起身走到她身侧蹲下,仰着头看她:“阿燕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妾身是。” 香别韵双手握拳,而后又徐徐松开,她不敢看盛凝玉,生怕看上一眼,就不愿再让她为难。 但今日,她必须收下镯子。 香别韵闭上眼,缓缓开口。 “请您不要想这枚镯子是如何来的,您只需要告诉妾身,这东西于您有没有任何帮助。” 怎么可能没有? 这样一枚结合了极强妖鬼的心头之血的镯子,本就不可能是凡物。 但这是心头之血啊。 盛凝玉曾在凡间看过话本,里头的仙君所做的最过分的事情,往往就是要了某个女修的心头血。 情节虽然俗套,但那些凡间笔者对心头血的重要却半点没猜错。 尤其是妖鬼之身,血流一滴就少一滴,每一滴中都含着其强大的鬼气修为。 怪不得她连着几日没见到香夫人。 “……有的。” 盛凝玉仰着头,无声叹了口气,轻轻扯了下香夫人的袖口:“阿燕姐姐,你别生我的气。” 香夫人闭着眼,轻声道:“若是大人想要补偿,就请大人再抱我一下吧。” 盛凝玉静静的看着她,随后抱住了她的胳膊,靠在了她的身旁。 “你别生我的气。”盛凝玉放低了声线,“我不是与你生分,我只是……我被人剖过灵骨,我知道这样很疼,我不想你受伤,也不想你疼。”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31节 她拿剑的目的,就是为了保护自己,保护站在她身后的所有人。 幼时如此,现在依然。 骤然间,香夫人泪如雨下。 她终是环住盛凝玉的肩头,紧紧的。 “您既然叫我一声‘姐姐’,就让我为您做些什么吧。”香别韵将镯子塞入了盛凝玉的掌中,道,“就这一次。” 盛凝玉蓦地一笑,脸上又出现了熟悉的洒脱:“本就是我承你恩惠,被你说的,倒好像要求着我收下似的。” 她抬手为香夫人拭去了眼泪,又靠在了她的肩上。 “但阿燕姐姐,只此一次。若是下次你再如此,我就也同样取自己的心头血还给你。” 香夫人光是听着这话都心头一颤,慌乱道:“妾身知道了,大人再不要这样乱说。” 见她如此紧张,盛凝玉忍不住一笑。 安抚好了香别韵,盛凝玉带着她所赠之香回到了住处。 原道均用“为弟子统一集训”为借口,谢绝任何客人来访,半封闭了云望宫,纪青芜小姑娘忙得见不着人,盛凝玉也搬到了新的住处。 在自己房中,到底自在些。 盛凝玉打开了那香瓶的塞子。 香气清幽,弥漫空中。 空灵如雪落花蕊,神秘莫测,又带着几分熟悉。 香夫人说,这是她当年专门为她调制的香,从未给过旁人。 盛凝玉相信,香夫人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骗她。 但这个的香气,盛凝玉自醒来后闻到过许多次。 初见时,接近时。 原道均房内的屏风旁。 还有那日想起婶娘后,她靠在栏杆上小歇一觉醒来后。 …… 谢千镜。 盛凝玉微抿着唇,撑着头出神,右手不自觉地在桌案上写写画画。 那日原道均说的什么“故友之子,受尽折磨”“不恕就是为了去寻他”,“殊和手札上也有提及”之语,似乎毫无破绽,与谢千镜初见她时所言,一模一样。 但盛凝玉还是不信。 不知道为什么,哪怕记忆中根本没有这个人的存在,但盛凝玉就是认定,自己一定见过谢千镜。 若是记忆不存他,那便是记忆有错。 这也是她决心去清一学宫,去试探一下那些故人的缘由。 盛凝玉仰面躺在床上,看着自己伤痕蜿蜒丑陋的右手手腕,依稀还能浮现出上面被人温柔仔细地缠上纱布,和系上的漂亮的结。 他好像与她有仇,又好像比她自己还在乎她到底受了什么伤。 盛凝玉凝视了一会儿,兀自对着空荡荡的屋子笑了一声。 “谢千镜。”她歪过头,随手抛着原道均给她的丹药,自言自语,“你到底是谁?” 下次见面,她一定要问个明白。 第24章 半月很快过去。 云望宫下,约有数十位身着青衣的弟子,垂首静立。 原道均独站高楼,负手而立,一派仙风道骨:“……尔等需谨记于心,切不可仗势欺人,以仁心待万物,勿急勿躁……” 数十位云望宫弟子垂首听令:“是。” 将心中嘱托说完,原道均刚要飞身离去,眉眼一扫。 台下安静的众弟子中,夹杂了一个明显在走神的人。 同样的一袭青衣,气质冷如皎月,偏偏一脸懒散,见他视线投来,还神态自如的冲他点了点头,又往嘴里塞了个蜜饯。 原道均面皮狠狠一抽。 “……此次,吾另有一故人之子将与你们同往。” 原道均狠狠瞪了盛凝玉一眼,刻意加重了语气。 “去往清一学宫后,勿要胡作非为!” 言罢,原道均转身拂袖间就已经消失无影,留下的话,却让许多弟子摸不着头脑。 药有灵:“老家主最后这两句话似乎没什么关联啊——明月师姐,你说老家主这是什么意思?莫非在暗示些什么?” 盛凝玉嚼着蜜饯,顺手分给了周围弟子几块,含糊道:“谁知道 呢?许是年纪大了,记忆都有点模糊了吧。” 周围弟子俱是呆了一呆,随后到抽一口凉气:“明月道友这话——这话似乎有几分道理啊!” 这般年岁的少年,正是有些蠢蠢欲动,想要与师长做对的时候。 云望宫弟子们想起老家主最近莫名其妙的一些举措,先是半封原家和云望宫,又是将弟子都拉起来集训——不是修习功法,而是让弟子人人都熟记如何保命、如何在灵药有限的情况下,最大限度的处理伤口…… 可不像是老糊涂了么! 一弟子小声道:“我们云望宫哪里会缺灵药呢!” “又不是以前魔族来犯时,现在魔族都消停了,最多就是遇到个傀儡障,那里还会有这么多祸事需要我们处理?” “老家主这也思虑太重了。” “就是就是。”盛凝玉又往嘴里塞了一口蜜饯,却话锋一转,“不过老家主这也是未雨绸缪,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真到了那山穷水尽的险要之时,我这等资质不行的废物蠢材,可就要多仰仗诸位了。” “明月道友这是哪里的话!” “都怪那起子小人,竟然如此苛责道友,道友不要怕,清一学宫里定不会有这种人的。” “但明月道友说得在理,看来老宫主的思虑也不无道理。” “看来我等还要勤加苦练才是。” 好孩子啊,盛凝玉感叹,所以她最喜欢云望宫的医修了。 都是正当年华的少年,稍微说些好话,就恨不得将一颗心掏出来,哪怕年纪最大的原殊和,这些年也沉浸闭关修炼,心智并不成熟。 想起原殊和,盛凝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就发现他于人群中看了自己好几眼,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盛凝玉:“?” 这是盛凝玉在来了云望宫后,第一次见着原殊和。 她疑心是不是原道均和原殊和说了什么,但又觉得不可能。 就算原道均要透露她的身份,也该告诉去清一学宫授课的原不恕,而不是原殊和这样一个心智不成熟的少年。 盛凝玉向原殊和走了几步,刚要开口,就听一声冷哼自身后传来。 人群自动散开,金光闪闪的小少爷金献遥自后步入,他走到盛凝玉身前,压低了声音,颇有几分咬牙切齿道:“我警告你,不管你有多少的狐媚手段,都不许用在我姐姐身上,听见没有!” 哦,看来可爱的弟弟刚解除禁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盛凝玉眉梢微扬,刚要说什么,却又目光一动。 “金道友说得,在下都记下了。”盛凝玉柔柔弱弱的笑了笑,缓缓道,“只是阿燕姐姐就喜欢我,怎么办?” 挑衅!这根本就是挑衅! 金献遥瞪大了眼睛,一把挥开想要上前说些什么的药有灵,几步上前,直面盛凝玉道:“我姐姐最爱的就是我姐夫了!她怎么会喜欢你?——你说,她喜欢你什么?” 他一心专注在盛凝玉身上,没注意到周围弟子都掩面,露出不忍直视的神情。 药有灵摊摊手,放弃拯救。 盛凝玉叹了口气,惆怅道:“无论天资还是根骨,我自知都比不上宫主大人,不过有一点,宫主大人却比不上我。” 金献遥几乎要跳起:“我姐夫那一点比不上你?” 盛凝玉抿唇,垂眸羞涩一笑:“我年轻,阿燕姐姐就喜欢年轻的。” “你——” “金献遥。” 香夫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她拦在两人中间,面上却没有了一贯的温柔笑意。 盛凝玉几步上前,顺势靠在香夫人怀中,抑扬顿挫道:“阿燕姐姐不要为了我生气,不然我也会难过的。” 香别韵见她如此,也知她是故意逗弄,但对金献遥却仍放心不下,面容少见的露出几分严厉。 “金献遥,你若再生事端,不知友爱同门,就不要去清一学宫了。” “阿姊,我知道了。”金献遥闷闷道,眼尾余光瞥见那矫揉造作的女人,心下暗自咬牙,没忍住回瞪了一眼。 呵,等到了学宫,有你好看! 盛凝玉埋在香别韵肩上,心里笑得直打跌。 药有灵终于看不下去了:“金献遥,王道友是你姐姐的妹妹,论起来,你也要叫人家一声‘姐姐’才是!” 本还在瞪她的金献遥眼睛逐渐睁大:“啊?” “真的?”他怀疑道,“你莫不是又在骗我?” “还能有假?” “那你们怎么不早说?!” “呵,我倒是想早说,这不是被你金少爷一巴掌推开了么?”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32节 香别韵含笑看着那些孩子打打闹闹的背影,一道冷冽的声音道:“是她?” “是她。”香别韵轻声地念着夫君的字,“非否,你要好好待她。” 原不恕顺着自家夫人的目光,望向人群。 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小姑娘。 清风朗月,眉眼依稀,恍若故人。 只是这小姑娘性格柔顺,被欺负了也只能伏在妻子肩上,却没有当年那人的肆意跳脱。 他的道侣说:“老家主当告诉你了吧……她吃了许多苦,非否,你帮我多照顾照顾她,好么?” 他的父亲说:“想必你夫人已经告诉你了吧?她,唉,一场孽缘罢了,她的容貌我若再遮掩,反倒叫人瞧出端倪,你这一路多看顾些,也不枉……缘分一场。” 原不恕贯来沉默,他看出了道侣和父亲的伤心,不愿再多提,于是自己利用情报调查了一番。 ——王明月。 他认真记下了这个晚辈的名字。 原不恕从不是那等会寻替身之人,他作风清正,哪怕旧时与那位明月剑尊——的大师兄宴如朝称得上关系甚笃,但此刻遇上了一个与友人师妹如此相似之人,原不恕也绝不会将作为替身,送到友人面前。 这是侮辱他的友人,也是侮辱那位剑尊。 原不恕知道自己友人的性格,也知道宴如朝这些年为寻觅他师妹踪迹煞费苦心,光是传出那灵骨之事——原不恕敢肯定,七分假三分真。 或许鬼沧楼当真有剑尊灵骨,但绝非全部。 只是宴如朝一向是个“阎王叫他五更死,他也眠寝至四更”的存在,没有人能打乱他的计划,哪怕是他自己也不行。 所以原不恕的去信询问统统没了回音。 原不恕道:“夫人放心。” 他过来时,远远就看到那姑娘靠在他夫人怀中,柔顺极了。 原不恕想,他也是见证过那位剑尊的学宫岁月,这位王明月姑娘再如何,难道还能比得过那位明月剑尊? “弟子见过宫主。” “弟子见过宫主!” 随着一叠声的问候,原不恕起身悬空,凌于众人之上,翻手扔出一物,起先只有核桃大小,不断在空中扩大,最后竟成了一艘巨大的灵舟。 “这就是我们的灵舟么?” “好气派!” 听着耳旁弟子的惊叹,盛凝玉同样感慨万千。 她曾见过这灵舟,在她上一次去往清一学宫时。 盛凝玉随着众弟子一同登上了灵舟,果不其然,在两侧看见了熟悉的镌刻。 苦海无涯,一叶扁舟为渡。 众生有尽,道心仁义永溯。 盛凝玉习惯性摸了一下“苦”字,却听身后传来一语。 “在做什么?” 盛凝玉回过头,来者正是原不恕。 这位宫主显然积威颇深,众弟子一时间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盛凝玉看着原不恕的神情,眨了眨眼,心头忽得冒出一个猜测。 ——他不会还不知自己是谁吧? 盛凝玉眉梢微动:“回宫主话,弟子见飞舟上镌刻的梅花实在好看,忍不住伸手触碰,一时忘神,还请宫主原谅。” 原不恕:“无妨。”他又看了一眼盛凝玉,不禁微微出神。 实在太像。 ……不,不该如此。 这样想,无论是对剑尊,还是对这位妻妹,都不公平。 原不恕收回目光,扫了一圈垂首不敢多言的众弟子,“尔等初次登临飞舟,难免出神,一炷香后,各自回房修炼。” 原不恕说完就转身而去,连原殊和都没招呼。 盛凝玉这下真的挑起眉梢。 也不知原老头做了什么,原不恕竟是真的没认出她? 原不恕一走,弟子们顿时作鸟兽散。一旁的纪青芜小声呼出一口气,药有灵凑到盛凝玉身边,崇拜道:“我方才都以为宫主要责罚了,气都不敢喘,明月道友,你居然还敢接话,真是这个!”他说着话,还 对着盛凝玉竖起大拇指。 “原宫主不是这样的人。” “我兄长不是这样的人。”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的想起,盛凝玉转过头,就对上原殊和的面容。 小少年急于为兄长辩解,脸色有些红,盛凝玉笑了下,顺势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嗓音道:“原小公子似乎有话想对我说?” 原殊和神情又变得极为纠结,他站在原地思考了几许,终是道:“等到了学宫,我、我再与道友详谈。” 到学宫? 那很快了。 这一次的学宫是由凤族如今的声名最盛的少族长凤潇声起的头,但不知为何,她没有选择立在自己的银竹城旁,也没有选择立在剑阁附近的旧址,而是选择了立在了剑阁与银竹城的交界处。 “看!那就是我们的学宫!” “我看看!我看看!” 灵山巍峨,紫气隐现。 金阙玉楼上自有飞龙环凤,碧瓦朱檐,为首最中间,上书“清一学宫”四个大字,字迹缥缈,又极具力道,彰显煌煌神威,令人望之生畏。 众弟子直到下灵舟时,还在发出惊叹。 盛凝玉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 原不恕正代表云望宫录入名册,他们被放在清一学宫正殿外的广场上,众弟子叽叽喳喳的议论着,盛凝玉也凑在其中。 “银竹城好东西多,立在此处四通八达,日后也方便我们找些热闹看。” “银竹城?”云望宫弟子愣了一下,随后摸头憨笑,“王道友说的是‘逐月城’吧?乍一听这旧名,我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逐月城? 盛凝玉一愣,然而还不等她开口,就听身后忽得传来一道声音。 “……凝玉姐姐。” 褚季野怔怔地看着那道身影,几乎是瞬间,一种失而复得的欣喜席卷了全身。 素衣青纱,面容稚嫩。 但他知道,这一定就是她。 是他魂牵梦萦的明月,是他朝思暮想的凝玉姐姐。 褚季野本来早就要前往灵桓坞,却吃了个闭门羹。原老爷子以“为清一学宫重启而多做准备”为理由,将云望宫半封闭了起来。 但他没有放弃,他选择在清一学宫之下等待。 幸好。 褚季野想,幸好,他等到了。 晦气! 盛凝玉暗骂一声,转身就要离去,谁知身后那人却不依不饶。 “凝玉姐姐……” 没有褚青等老人在,其余家臣根本不敢置喙家主。于是褚季野几步上前扯住了盛凝玉的袖子,饶是已经做出了这个动作,他却似乎还在发愣,梦呓似的开口:“你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不来寻我?” “不过没关系……没关系的。”他的声音飘忽犹如海上浮光,“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可是褚家家主! 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还会和他们云望宫的王道友拉拉扯扯?! 云望宫弟子俱是瞪大了眼睛,有人想拦,却被褚家的家臣全数拦下。 原殊和见势不对,暗自掐了个诀,传信给兄长。 不止他们,还有些其余门派的弟子们,俱是跃跃欲试的想要看清到底发生了何事。 被众人目光围堵,盛凝玉彻底冷下眉目。 这就是没有完整灵骨,也灵力全无的坏处了。若是原先,她一剑抽过去,谁敢不从? 盛凝玉用了十分力道将袖口扯出,却还是不得其法,语气愈发冷:“褚家主这是要做什么?”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彻底让褚季野心绪翻涌。 众目睽睽之下,他再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也不记得自己此刻所拥有的无限尊崇与荣光,他只觉得自己一无所有,仿佛还是当年那个不起眼的褚家子。 心脏钝痛。 褚季野眼圈通红,犹如一甲子前每一次犯错时,他死死抓住着手中布料,近乎自虐般将掌中灵力反刺入自己身上,刹那间,手上满是鲜血。 “我是你的未婚道侣——凝玉,我来接你回去。” 昔日里,只要他这样做,凝玉姐姐总会心软。 她是舍不得看他难过的。 “褚家主折煞我了。”盛凝玉扯了下嘴角,“小人与褚家主从不相识,更未曾谋面,当恨不得这番话。” 这话说得半点不留情面,以至于所有熟悉褚家这位家主脾气的人,都在刹那间感到头皮发麻,可谁知这位名声在外、喜怒无常的褚家家主,这一次却是半点也没有发怒的征兆。 “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 褚季野低着头,姿态柔顺乖巧到令所有人大跌眼境:“你可以生我的气,可以责罚我,但你别不理我——凝玉,你不能不要我。”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33节 是她在一群人里选中了他,是她先对他伸出手。 她怎么可以不理他?又怎么可以将他弃之如履? 药有灵倒吸一口凉气,呐呐道:“他真的是那天我们遇到的褚家主?” 别不是被人夺舍了吧? 褚季野当然能察觉到那些如芒在背的目光,他当然知道这样会让人如何恶意揣度,但他却都不在乎。 万物如尘埃,唯有明月皎皎,幸得相逢。 褚季野用一种近乎乞求的语气开口:“那些事情——所有的事情,我都可以解释,都是误会,只是我年少气盛……凝玉姐姐,你先随我回去,我一件一件说给你听,好不好?” 好不好? 好个头。 离得近了,盛凝玉右手又开始疼。 在褚长安抓住她袖子的那一刻,他的灵力与鲜血流出,而她感受到了她的灵骨。 近在咫尺。 不巧的是,作为主人,当灵骨距离自己很近时,盛凝玉不仅能感受到灵骨,还能重温被剖骨那日的疼痛。 起先是指骨一抽一抽的疼,然后是右手腕间。 疼得太厉害,掌心都渗出了冷汗,盛凝玉根本无暇回骂,生怕一开口就是喘息。 生生剖骨。 ……疼。 太疼了。 盛凝玉扯了扯嘴角,绷紧了手背,指骨微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她一边疼着,一边还有功夫闲想。 既然部分灵骨在褚长安身上,被封印暗算之事大抵也与之有关——幸好那日在树林中,她及时躲避,否则真是白白送上门了。 就是之后,要想个法子,神不知鬼不觉的把灵骨拿回来。 褚季野见面前人不语,心中重燃欣喜,伸手就想覆上她的手背,却被一道骤然袭来的灵力猛然刺穿! 这道灵力犹如剑光,蓦地从身后袭来,快得像是一道雪影,只是力道却不浅,全然没有皑皑白雪的高洁,反而冰凌似的冷冽,带着一股要置人于死地的杀意。 这还仅仅只是一道灵力。 饶是褚季野已至天权境,却还是为此心惊。 褚季野不得不松开了盛凝玉的袖口,翻身躲避,落下是湛蓝大的衣袍如海,他收起了先前的委屈小意,阴森地看向灵力来源。 无需他开口,自有褚家人怒道:“竟敢背后偷袭我褚家家主,何人如此狂妄?” 不等他们多言,下一瞬,雪色衣衫,惊鸿如玉,翩然而落。 熟悉的香气自身侧将她包裹,盛凝玉缓缓动了下眼。 右手好似不那么疼了。 于是她偏过头,冲着来人牵动嘴角,笑了一下。 这是她自方才起,流露出的第一个不同的神情。 却是在对别人笑。 褚季野心中堪称妒火滔天,面色也越发阴沉,几乎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与敌意,铺天盖地的灵威向那雪色衣衫之人袭去! 褚季野森然道:“你是何人?” 周围人俱是胆寒,有人更是发起抖来。 众目睽睽,灵威之下,衣袂纷飞如昼雪。 谢千镜又上前一步,靠得离盛凝玉更近了些,他牵住了她的手,对着神情愈发可怖阴森的褚家主微微一笑。 “我是她的道侣。” 作者有话说: 嗯,被携有自己灵骨者触碰会疼。 所以小谢前面每一次其实都……但没事,他心甘情愿~ 第25章 两人并肩而立,亲密无间。 此言一出,更是满场寂静。 在场所有修士都在心中疯狂抽气,眼神热烈如火,恨不得鼓掌叫好,再当场千里传音给自己友人,喊他来现场一观。 这可是褚家家主褚季野! 他的身份贵重自不必多提,如今又加上了一个从天而降的雪衣修士——原本大家不会多看,可这位实在容貌太盛,竟是叫人有一瞬都忘了如今场上的争执,只顾盯着他的脸看。 谢千镜笑吟吟的,却谁也不理,目光始终凝在盛凝玉身上。褚季野在一旁看得心头火起,却又忌惮此人来路不明,冷着脸示意身后家臣不要妄动。 他当了四十年的家主,虽容貌瞧着年轻,实际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诸事不通、随心所欲的少年了。 可理智如此,心却仍有不甘。 赤红血色慢慢布满眼底,褚季野手紧紧握住了阴阳镜的边缘,缓了须臾,才勉强克制住心中杀意。 不能妄动,不能冒犯。 凝玉姐姐不会喜欢。 她一直喜欢乖巧的、听话的他。 “你身边的人……凝玉姐姐,他是谁?”褚季野捏紧右手,手指控制不住的痉挛,他几乎是一字一字的往外吐露,才让语气平静下来,可在说起下一句时,却仍是克制不住其中滔天嫉妒。 “——你是因为他,才不理我么?” 刹那间,四面八方的所有目光又回到了盛凝玉身上,围观修士早已将两人的关系从内到外揣测了个遍,此刻看向盛凝玉的目光更是热烈兴奋,乃至带着些许……敬佩。 好家伙,连褚家家主都敢始乱终弃,无论这位云望宫弟子是谁,都称得上是个人物啊! 盛凝玉:“。” 纵先前还有些许对往昔的怀念,此刻看到这样纠缠不休的褚长安,盛凝玉也只剩下厌烦。 厌烦到了极致,她甚至觉生出了几分好笑。 这时候做出如此情深苦痛的模样,又是给谁看呢? 然而就在盛凝玉扯起嘴角之时,覆在腕间的手有一瞬间的松动,好似脱力般,带着轻微的颤抖,略显凉薄的体温有刹那的远离。 像是池中莲,风轻轻动,就能让它望而却步。 盛凝玉侧眸,恰好瞥见这人皎如白玉的侧脸。 不是。 他又在乱想什么? 蓦地,盛凝玉脑中出现了分别之前,谢千镜问她的问题。 【——若有一日,若我与他,只来得及救一人,宁道友会选我么?】 会么? 在腕间温度离开的刹那,盛凝玉索性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掌,掌心相贴,彼此体温交融,盛凝玉顺着缝隙,将手指一根根插。入他的指缝。 “褚家主,您真的认错人了,我乃云望宫弟子,不是您口中的‘凝玉’,更不知您在说些什么。” 盛凝玉扣着谢千镜的手,干脆利落道:“至于我身边之人……正如他所言,他是家中长辈为我定下的未婚道侣,我们年少相识,感情甚笃,除此之外,再无旁人。若是方才我们二人有得罪之处,还望褚家主海涵。” 年少相识,感情甚笃。 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这曾是他最梦寐以求的句子。 谢千镜睫毛颤了颤,眼下爬上了一抹薄红,嘴角却是愈发上扬。 他任由盛凝玉握住他的手,旁人看来,越发觉得两人情意相投。 十指相扣,刺目无比。 褚季野心头妒火愈燃愈旺,他甚至都不想再确认眼前人是否当真是他的凝玉姐姐,灵力失控般的在周身凝聚。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将这人的手砍断! 褚季野杀心刚起,另一边的盛凝玉已然察觉。与此同时,身侧气息骤然乱了一瞬,盛凝玉顿时想起了谢千镜与褚家的恩怨,眯了眯眼,闪身挡在了谢千镜的身前。 “别担心。”她头也不回,声音却轻轻缭绕在谢千镜的耳畔。 谢千镜眉目低压,眼睫翕动,最后抬眸对着盛凝玉的背影一笑:“……好。” 仿佛天上地下,只在乎这么一个人。 见他如此,褚季野愈发怒火高涨,而盛凝玉察觉到杀气,面色更加冷凝。 罢了。 她手上绕了几圈灵药玉带遮住了伤口,又有香别韵的血镯加持,如今也算是有了一二分灵力。 若是褚长安敢在此处动手,大不了她就当场融入那截灵骨,最差不过是身份暴露、鱼死网破—— 破空之音传来! 一法器直接挡在众人身前,它装似灵芝,形有成人手臂之长,通体墨色,在瞬间罩住了所有云望宫弟子。 嚯,毒蘑菇。 这不是原不恕的本命法器么。 盛凝玉放下心来,用力扣了扣掌中的手。谢千镜似有所觉,偏过头,就见盛凝玉对他挑眉一笑,满是看戏的意味。 果不其然,下一秒,一道声音传来。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34节 “——褚家主。” 原不恕面色沉沉的飘落。 他手持接过自己的灵芝墨玉笔,衣袖云裳尚在飘动,就已大步向前。 “清一学宫,不许私自斗法,违令者需抄写学宫守则五百遍,重则逐出学宫,永不入内。” 随着他的话,道道光芒从灵芝墨玉笔中投射逐渐凝聚成条条学宫规矩,逼得褚家人步步后退。 褚季野手持阴阳镜,立于褚家家臣之中,裆下灵力,气势半点不输。 他见到原不恕,面上表情敛起,淡漠中透着讥讽道:“原宫主经年不见,莫非忘了,如今我已不是学宫弟子,无需你来管教。” 并非打不过原不恕。 只是褚季野不想动手。 清一学宫。 褚季野瞥见那四个字,心神片刻恍然。 ——这是他最初遇见凝玉姐姐的地方。 原不恕肃容道:“既已不是学宫弟子,不知褚家主今日所来缘由为何?据我所知,清一学宫虽邀请了褚家子弟,却并未请褚家主授课。” 此次学宫的发起者之一——那位凤族的小凤君凤潇声,她与褚家关系并不算好,准确来说,是与褚季野的关系并不好。 故而当时学宫成立,凤潇声甚至没想邀请褚家,不过是敷衍一下,却没料到,褚家真的应下,派了弟子前来。 褚季野:“我来此地的原因,无需向你交代。倒是云望宫,无故闭关半旬……哈,方才是令弟传得消息么?如此小心,不知是否在宫内藏了什么不方便见人的秘密?” 原不恕一顿,还不等他开口,被点到名字的原殊和面容露出一丝惊异,抬头看向褚季野:“我云望宫闭宫自然是父亲兄长在传授秘籍,教授秘法了,这样的事,也要广而告之于天下吗?” 站在他身边的药有灵思路瞬间被带跑:“啊?褚家要偷师我云望宫的秘籍?” 褚家人最是骄傲自豪于自己的身世,哪里容得下旁人如此污蔑,瞬间群情激奋。 “你胡说些什么!” “小子休要大放厥词!” “哪里能让尔等宵小之辈,污我褚家百年清誉!” 褚季野:“……” 他彻底沉下脸:“够了。”褚季野定定地看着盛凝玉的方向,口中道,“原宫主,我只问你一句话。” “不是。” 原不恕不等他问,就冷声开口:“她是我夫人族中之人,尚且年少,与你所寻之人对不上年纪。她的身份、来历均有案集记录在册,灵力、根骨也已录入学宫。我言尽于此,若是褚家主不信,大可去问凤少君。” 此言一出,场上原先还心思浮动看好戏的人,顿时失望不已,兴致缺缺。 众所周知,云望宮此任宫主原不恕刚正不阿,秉性公正,从不屑于搬弄是非。 既然他这么说了,那基本八九不离十了。 “至于她身边那位……” 原不恕顿了顿。 他总觉得站在王道友身边的那位修士有些眼熟,但想起方才传音镜中凤潇声的话,原不恕还是道:“这位道友是凤少君族中长辈友人之子,家父亦与之相熟。” 如此一听,似乎所有的疑窦都烟消云散。 但褚季野仍旧不信。 纵然容貌可变,但剑法怎么解释?天底下那里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他此刻已从骤然的欢喜中冷静下来,褚季野知晓原不恕在,定然不会容许他私自去探云望宫弟子修为,所以他必须另觅他法。 “既然原宫主如此说,那今日之事,吾便不再追究。” 褚季野开口,虽然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可他却没有看任何人,兀自停在盛凝玉身前几步。 他无视诸人投在他身上惊异又费解的目光,只紧紧盯着盛凝玉,语气中带着一股病态的痴缠:“我会去核实你的身份,无论用任何手段。凝玉姐姐,你是我的未婚妻,你——” “一会儿想做些什么?” 手指处传来轻微的拉扯感,盛凝玉侧首,就见谢千镜对她弯起眼,伸手理了下她的发丝,笑吟吟道:“蒙凤少君抬爱,学宫内里的布局我还算熟悉。一会儿收拾完,我先带你在学宫转转,如何?” 竟是全然没将褚季野放在眼中。 褚季野脸色刹那间变得铁青。 盛凝玉无所谓这些,既然谢千镜问了,她也愿意附和。 “可以,就依你的。” 她不是个喜欢看人争执的人,总觉在那些无谓的吵闹中察觉出几分索然无趣,可谢千镜身处其中时,盛凝玉却又觉得不同了。 似乎有点意思。 待褚家人走后,原不恕走到谢千镜面前:“谢道友。” 谢千镜颔首:“原宫主。” “父亲与我说过。”原不恕停了一下,看着他牵着盛凝玉的手,到底没有多言,转过身道,“道友与我原家有些渊源,方才听凤少君言,你入学宫后,许多时候不与我云望弟子一处,若有人为难,道友可便易行事。” 这是允许他用自己名头的意思了。 谢千镜嘴角微挑:“多谢原宫主费心。” 原不恕不是喜欢废话的性子,他又看了一眼谢千镜与盛凝玉贴在一处的衣袖,眉头不自觉的轻微皱起。 罢了,到底不是他熟稔之人,不该插手许多。 原不恕转过身,眨眼间便立在了所有人前。 “清一学宫乃百年一启之盛世。” 随着他的话,四周倏地云雾氤氲,脚下道途模糊。 “学宫之内,若大道三千。门派林立,天骄众众,勿以己身为傲,勿轻视他人之道。” 弟子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是缩地成寸——宫主在带我们一起!” “天呐!不止是缩地成寸,快看底下!怎么突然下雪了?!” 药有灵大着胆子问道:“宫主,敢问我们要去往何处?” 原不恕:“四时景。” “四时景?是我们的住处么?” 学宫的指引弟子笑着接话道:“是啊。这可是我们凤少君特意费心复刻出来的昔日清一学宫盛景之一。” “——妄生梦来颠倒梦,四时景生四时楼。” 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刹那,脚下风云变换。 周遭惊叹四起,盛凝玉脚步微微凝滞,垂眸看向脚下。 仅仅是一瞬,随着她迈出的一步,扑面的凛冬之雪骤然消散,春风拂面而来,鸟鸣山涧,豁然开朗。 “此处乃清一学宫四时景之一的‘春意生’,日后,也是云望宫诸位的住处了。” 飞瀑三千尺,两旁绿意如翡翠之溪流淌,繁花似锦,春意萌生。 原不恕没有更多废话,抬手间,自有学宫仆从指引云望宫弟子前去住处。 只是在路过谢千镜时,原不恕垂了垂眸子,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抿住薄唇,到底说了一句:“谢道友,学宫之内,当以修炼为主。” 谢千镜温声应下:“原宫主说得在理。” 话虽如此,手还是没放开。 原不恕:“……” 这小古板。 盛凝玉心中笑得发颤,但她还是很给面子的收回了手,当着原不恕的面,对谢千镜道:“今日杂事甚多,一会儿回房整理。若是来得及,你就来寻我,若是等不及,就待明日——我确实需要你带我在学宫内走走。” 谢千镜侧眸,竟也没多说什么,盈盈一笑:“好,我等你。” 盛凝玉眨了下眼。 唔,今天的谢千镜似乎格外好说话? …… 褚季野没有直接离开。 褚家子弟被分在了“秋时景”,而褚季野却没有随之一起入住水盈舫。 他挥推所有家臣,独自一人去往清一学宫正殿。 “褚家主安。” 守在正殿两边的凤族弟子见是这位亲自前来,自然也不敢怠慢,上前恭敬道:“少君此刻不在殿中,褚家主若是不急,可否稍待时日——” 褚季野漠然道:“聒噪。” 凤族守卫的脸色骤然惨白。 其余守卫顿时围了过来,各个眼神警戒,为首之人行了一礼,道:“守卫学宫安危是我等职责,褚家主何必动怒。” ……学宫。 她现在也在这里。 褚季野寒冰似的面容稍缓,开口时也不再那么不近人情:“褚家无意与凤族大动干戈。”他收起灵威,道,“通传你们少君,我有要事,要见她。” 凤潇声真身可能不在此处,但她先前刚与那原不恕交流,起码是留下了一道分神。 褚季野并未等得太久,仅仅须臾,随着一声凤鸣清啸,一抹红光凭空出现,而后坠落在地上,溅起片片白羽,白羽迅速向上勾勒出了一道人形。 来者正是凤族少君,凤潇声。 哪怕“褚家家主”的名头在外如何令人生畏,东海诸氏之名又是如何远播乃至任何一位修士听见都不敢造次,但在凤族面前,不过尔尔。 凤族千秋,光耀万年。 作为如今修真界为数不多蕴含正统上古神族血脉之人,这位凤少君可谓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在族中呼风唤雨,年纪轻轻就越过她的兄长,成了凤族的下一任族长。 早些年在学宫之中,褚季野最厌恶的,就是凤潇声高高在上的目光,哪怕成了家主后,与凤族也是井水不犯河水。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35节 没想到,再次见面时,竟又是在“清一学宫”中。 褚季野心中不免也生出些许阴差阳错的荒诞,他扯了扯嘴角,心下暗自警惕:“凤少君。” 女子略一颔首,她仍如百年前一样穿着一身招摇繁复的红衣,愈发衬得容貌凌厉高傲,然而随着她一点一点步出光羽中,拖地长袍逐渐显露。 俱是白羽缟素。 “褚家主,经年不见,别来无恙。” 出乎褚季野的意料,许多年后的今日,成了凤族少君的凤潇声竟然不见一丝幼时霸道娇纵,方才被他如此冒犯,此刻也还能八风不动,稳坐高位。 倒真应了世人口中的那句“收敛性情”,似乎也真的“已悟兰因”。 凤潇声挥退两旁的侍从,徐徐落座上首,不紧不慢道:“不知褚家主如此急切,不惜在清一学宫之中伤我族人,究竟是有何要事?” 她端坐于正中高位,居高临下的俯视,可音容平静,辨不出半点喜怒。 褚季野:“那些守卫的伤势褚家自会负责。学宫门外一事,少君应当已经有所耳闻了吧,难道少君就不好奇么?” 凤潇声不为所动:“不好奇。” 褚季野冷了声:“哪怕是与明月剑尊有关,少君也不在乎么?” 骤然闻此,凤潇声神情没有任何波动,只是笑了一声,客气道:“家主说笑了。” “我虽远在逐月城,却也听过东海褚家家主的大手笔。只因一则真假难辨的预言,就浩浩荡荡,满十四洲的寻觅剑修,如此又打到本君的清一学宫来……这世上,是没人能比褚家主更懂‘在乎’二字了。” “只是不知这份在乎,盛剑尊活着的时候,到底知道几分呢?她是个实心眼的,想必哪怕知道个一二,也足以让她动容了吧。” 凤潇声无趣极了,抬手凝出一道虚光,打算让分身回到自己的逐月城。 这话听着实在刺耳,褚季野瞳孔都燃起了火,他又被勾起了心中最惧怕之时,压抑着声音,反复重复道:“她没死……天机阁说了‘百年倏忽,明月将出‘,她没死!” “凤潇声,你难道就不想见见那云望宫弟子——你难道一点都不想凝玉姐姐么?” 即将步入光羽中的凤潇声豁然转身,自始至终平静无波的凤眸终于在这一刻褪去了伪装的高傲。 ——凤潇声,你难道一点都不想她么? 凝玉,盛凝玉。 许久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提及这个名字,但凤潇声从未有一刻忘记。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在这一刻褚季野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远,那些过往却如夜空繁星点点,倏忽间闪烁于眼前。 她与她牵手走过的清一学宫四十九阶,她与她并肩而立闯过的阵法秘境,她与她在课上玩闹时挨的骂,她与她年少气盛不服管教,偏要去多管闲事,行侠仗义…… 她与她。 岁岁年年,莫不敢忘。 清风万里,悠悠长梦,十四洲上的每一片土地,凡尘间的每一句嬉笑怒骂,都承载了她们过往的痕迹。 重建清一学宫时,每一块砖瓦垒砌的声音,都是凤潇声在说着思念。 全天下,没有人会比凤潇声更想念盛凝玉。 凤潇声的眼神有一瞬的空洞,迟迟没有迈入那光晕之中,褚季野察觉到了她身形的僵硬,再次开口:“非吾异想天开,但凡少君见到那女弟子——” 伴随“嘭”的一声巨响。陡然凤羽乍现! 属于凤族的纯粹灵力骤然于殿内炸开,竟是半点不留情面,完全是置人于死地的攻击! 褚季野也并非等闲之辈,他立即召出阴阳镜挡于身前,闪身避开,却到底慢了半步,略显狼狈。 褚季野从不是任人责打之人,他抬手同样毫不留情的回击,并面色阴沉道:“少君何故骤然动手?” 门口守卫听闻如此动静,顿时聚集而来,凤潇声拿着百羽莫阑扇,轻轻一扇,替那些守卫挡下无妄之灾。 不过转眼间,她又成了那副完美凤少君的模样。 “此处无事,不过我与褚家主相谈甚欢罢了,都退下罢。” 守卫齐声:“是。” 凤潇声望着他们退出去的身影,口中却道:“褚家主在褚家的领地如何作为,本君管不着,也不想管。” “但不要把那套恶心的东西,带到本君眼前来。” 凤潇声的视线终于落回了褚季野身上,却不再淡泊,只剩下森森寒意。 她知道褚季野一直在寻觅与盛凝玉相似之人。 替身。 这天底下,又有谁配做她的替身? 若兽类般嗜血无情的目光锁住了褚季野,凤潇声一字一顿道:“若有下次,见一次,我杀一次。” 现在开口的,不是凤族完美的继承人凤少君,而是凤潇声。 是明月剑尊的故友,凤潇声。 然而褚季野见此,竟半点不惧,反倒笑了起来。 他抬起眼,在凤潇声再次转身时,开口道。 “既然少君大人不信,不知本座可否代表褚家,在学宫授课?” 用了这个自称,显然是想以势压人了。 但凤潇声最不怕的,就是以势压人。 她掀起嘴角,刚要开口,却听褚季野道。 “三月后,吾愿往学宫授课符箓。” 符箓? 褚家符箓是出了名的厉害,如今傀儡之障频出,用符箓确实是个简单迅速的手段。 就是不知,褚季野到底愿意教授哪种。 若是筹码过轻,凤潇声自然不许。 若是筹码过重…… 凤潇声眯了眯眼,依照褚家人无利不起早的性格,只能说明,褚季野所图甚大。 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凤潇声依旧八风不动,她收起警告目光,平静道:“不知褚家主打算教授何种符箓?” 褚季野本想放开筹码,直接说褚家所有符箓,却又在一瞬生出了些许隐秘的念头。 若那人当真是凝玉姐姐,越少人知道这件事越好。 于是褚季野同样收敛了语气,恢复人前一贯的淡漠:“我听闻傀儡之障如今愈发蔓延,逐月城也很为此头疼。不如由我这位家主亲自授课,教导清一学宫内的弟子如何画魄散魂飞符,如此既能造福天下,也好叫这些弟子将来试炼时更有几分底气。” 凤潇声离去的脚步停下。 她转过身,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此处不便,还请褚家主进内殿详谈。” …… 不知是巧合还是原老头有意,盛凝玉还和纪青芜住得极近。 这间屋子分为两端,中间另有间隔,平日里互不干扰。 纪青芜小姑娘快乐极了:“明月姐姐,快来!” 上一次来,她住的还是夏时景的天骄阁呢。 盛凝玉带着故地重游的感慨进入了寝舍,然后就陷入了沉默。 “明月姐姐,你不整理下东西么?”纪青芜指了指自己的床,“若是不知从何整理起,不如先铺个床?” 是的,铺床。 前来此处的弟子,至多不过到修真九段之三——瑶光境罢了,尚且不能十分精准的控制灵力。 凡人的衣食住行仍未远离他们。 不仅是部分弟子尚未辟谷,许多弟子仍需安眠。 而清一学宫之内,除去日常所需,再不会有专人服侍。 这也就导致了如今的问题—— 盛凝玉不会布置房间,更不会铺床。 她都快忘了上一次学宫是谁给她摆放的东西……唔,好像是二师兄,她从小一应杂事,许多都是二师兄帮她做的。 明明容阙比她大不了多少,她却像是被容阙带大的孩子一样。 盛凝玉原地思考了三秒,动作自然地从星河囊内取出所有东西,乱七八糟的堆在了一处,随后觑着眼向另一侧纪青芜的方向瞟了又瞟,操控着灵力小心地越过中间的会客堂,试图看清、继而模仿对方的动作—— 笃笃笃。 “嘿,你们东西理好了么?” 药有灵歪在门边,笑嘻嘻地大声招呼着:“就剩这点了呀?我看这点东西用不了多少时间。要不要先出去逛逛?” 纪青芜小姑娘显然极为心动,她从房中跑了出来,又回过头,另一间房中,盛凝玉探出头,挥挥手:“你们去吧,我有些乏了,一会儿打算先休息休息。” 两人想起了方才那事,目光顿时变得同情:“那明月道友好好休息,我们先行一步。” 送走两人,盛凝玉长舒了口气。 她对清一学宫实在没什么好奇。虽说是百年择地重启,但从方才的“四时景”来看,其中布局都大差不差,无非是“春夏秋冬,天水收意,盈日生骄”,依次下落一字,所成的住处与景致罢了。 而且……盛凝玉怕丢人。 如今纪青芜小姑娘不在,她终于可以好好研究研究,房间到底该怎么布置了。 “笃笃笃” 熟悉的敲门声传来。 盛凝玉以为是纪青芜去而复返,随手用灵力开了门,几秒后,抬起头诧异地看向已至房门口人。 是谢千镜。 他身着白衣,修长挺拔,犹如霜雪般清冷锋利,可在“春意生”的盎然之下,衣袂纷飞时,又似一捧新雪消融。 盛凝玉挑起眉梢,调侃道:“谢公子此刻出现,莫非是特意来帮我收拾寝舍的?甚好甚好,那我就交给你了啊。” 谢千镜唇角向上扬了扬:“可以。”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36节 盛凝玉:“行啊……嗯?” 不是? 他就这么自然的用灵力卷了一遍屋子,开始帮她整理东西了? 盛凝玉怔了又怔,脑子有些懵。 她看着漂浮漫天又归于恰好位置的物品,身处这间充斥着对方灵力的屋子,难得有些不知所措。 主要是谢千镜将这一切做的太自然了,就仿佛她原先的那句不是调侃,而是道破真相——他真的是来帮她处理这些她不擅长的琐事的。 “谢千镜。”盛凝玉坐在桌边,吃着从原道均那儿顺来的丹丸,语气微妙道,“你不会是真的想当我道侣吧?” 谢千镜的手指上仍缠绕着丝丝灵力,他抽空往 她这里瞥了一眼,笑意敛去些许,嗓音淡淡:“不行么?” 盛凝玉心中一动,抬头认真道:“这不是行不行的问题,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我就是谢千镜。” 盛凝玉摇摇头:“你是谢千镜,然后呢?” “云望宫原老家主说你是故人之子,此次清一学宫之主的凤少君对你另眼相待。还有褚家,你说你与褚家有仇,但我观今日,褚家家主褚季野似乎并不认识你。” 她咽下口中丹丸,定定地看了眼谢千镜,脸上又浮起散漫的笑,似乎只是顺口一问:“谢千镜,你到底是谁?” 谢千镜松开了掌中灵力:“我姓名为真,与褚家纠葛为真,未曾骗过你。” 盛凝玉静默片刻,低低笑了一下:“未曾骗过我?” 她忽得运气灵力,一跃而起落在了谢千镜身旁,猝然抓住了他的手。 那双方才还绕着万千灵力的手,此刻冰凉,犹如浸染过冰雪。 盛凝玉扣住他的手腕,顺势抓起他的手抬至眼下,低下头嗅了嗅,哼笑了一声。 “好啊,既然未曾骗过我,那你现在就告诉我,你身上的香,是哪儿来的?” 唇瓣擦过手指,此刻犹有余温。 疼痛骤起,许久未出的心魔之音缭绕耳畔。 【谢千镜,你要与我说实话么?——你敢与说说实话么?】 【你当真以为,区区一个旧日之约,能够束缚住我么?】 谢千镜睫毛颤了颤,勾起嘴角:“昔日同道之人相赠,不便多言。” 盛凝玉冷笑:“哈。” 若非此刻她不好说出这香的真相,她早就要将香夫人的所赠甩到他面前了。 谢千镜轻轻一笑,反握住她的手,眼中盈盈:“盛道友敢说,自己就无事相瞒么?” 碰撞落地声接踵而至,原来在他们言谈交锋间,屋子已经理好了。 就是被她扣着的这双手理好的。 盛凝玉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形状修长漂亮,骨节分明,犹如水中莲花菩提,不染红尘。 不仅灵力深厚诡谲,还能帮她整理东西。 她以前哪儿招惹来的大人物? 盛凝玉心下思索,不自觉地对谢千镜的手捏了又捏,直到对方微微蹙眉,出言提醒:“盛道友,能否先放开在下的手?” 盛凝玉:“……” 她轻咳一声,语气比刚才好上了许多:“既如此,别的我也不多问。反正你我二人皆有事隐瞒,谢千镜,那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从弥天境起,你一直跟着我,到底想做什么?” 【你敢说么?】 【你敢告诉我么?谢千镜,你的真实目的,你不过是想……】 心魔的嘲笑声从未消失,谢千镜眼睫轻轻覆下,嘴角上扬,开口时的语气平和,好似在谈论什么春花秋月之景般从容温润,但他吐露出的话语,却全然不是如此—— “我想杀你。” 耳旁盘旋的心魔之音在刹那间停滞。 盛凝玉:“……” 这是连装也不装了? 虽然早有怀疑,但此刻她还是沉默了一瞬,甚至连“你知道我是谁么”这种蠢话也懒得再问。 先前最坏的猜想成真。 谢千镜不仅和她有仇,而且从最初起,他就猜到她的身份了。 迎着外头的斜日垂柳,盛凝玉悠悠的长叹了口气。 谢千镜道:“盛道友为何叹息?” “我只是有些怀念我们刚见面的时候。”盛凝玉又叹了口气,语气无比真诚道:“那时候我们彼此心有防范,互相隐瞒,虚情假意的,多好。” 谢千镜唇角弧度不变,眼中染上些浅淡的琥珀色:“这么说来,盛道友此刻对我无所防范,唯余赤诚了?” 没有丝毫杀意。 盛凝玉眨眨眼,又变成了那万事不经心的神情,散漫道:“我对你从来赤诚。” 她没给谢千镜回应的机会,松开手,快走几步出了寝舍,到了庭院中,又转过身看向身后的谢千镜,神态自如道:“布个截音阵。” 不等谢千镜回答,她问:“你眉心的伤,是我的剑痕么” 谢千镜放下布阵的手,缀在盛凝玉身后,闻言,偏过头:“是。” “那日弥天境内初见,你当真是被人追得别无他法么?” 谢千镜步入光影之下,似乎勾起了嘴角:“是,也不是。” 他确实操控了那几个修士演了场戏,但剜肉食血之事,确确实实的发生过。 真真假假,不可尽信。 盛凝玉心中自有计较。 她之所以来到在庭院正中,正是因为此处人多。 人多口杂,有坏处,自然也有好处。 谢千镜若是出手,虽有截音阵,但也会立即被人发现,毕竟原不恕可离得不远。 但意外的是,口口声声说要杀她的谢千镜,竟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思绪在脑中掠过,盛凝玉看着面前雪衣淡如云雾之人,冒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她上前几步,倾身靠近了谢千镜,宛如一对爱侣相依相偎。 谢千镜垂下眼,脸部的神情被光影遮蔽,越发衬得轮廓温柔,眉心红痕妖冶。 他道:“我想杀你,你离我这样近,不怕么?” 盛凝玉直起身体,猝然一笑。 “你要杀我,其实这不难。但是你最好先等等,因为说不定用不着你动手,多得是人想杀我。” 谢千镜动作微微一凝,侧眸轻声问:“谁?” 盛凝玉耸耸肩,轻松道:“很多啊,比如今天那个褚家主……唔,说起来你想杀我,是因为我得罪过你么?得罪的很厉害?” 不等谢千镜回答,盛凝玉又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叹了口气。 再开口时,她嗓音沉沉,颇有几分寂寥:“不瞒你说,自我醒来后,发现自己忘了许多事。若是当真得罪了你,我先向你赔罪,你给我些时日,待我把要做的事做完,我自会来向你赎罪,可以么?” 身影萧索,语气可怜。 明知是假,却也想宽恕于她。 谢千镜眼中似有墨色涌起,可他偏又弯起唇角,长长的睫羽被日光照着,落下一片阴影,掩盖了他的思绪,只剩下模糊的温柔。 “好。”他道,“我可以等你想起来。不过有一点,你要牢记。” 盛凝玉抬眸,就见谢千镜对她弯眉笑了笑,眉心一点红痕,映衬着雪魄竹骨,万千风华。 “——在被我杀死之前,你不能死。” 盛凝玉心中猛地一跳。 方才谢千镜说“我想杀你”时,她无甚波动,不觉得害怕,可此刻他说“你不能死”,盛凝玉反倒被这四个字搅得心绪翻涌,生出点点惊惧乃至一丝心痛来。 太奇怪了。 他不愿说他是谁,但她总有办法知道。 盛凝玉垂目定了定心神,旋即伸出手:“击掌为誓——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拍拍谢千镜的肩膀,心满意足往回走:“好了,我们今日先去休息,待明日趁着尚未开课,再请你来找我,一起逛逛学宫,如何?” 谢千镜也不恼,竟是由她安排:“可以。” 盛凝玉:“……你别都顺着我。” 谢千镜目光仍是清润温和:“为何不可?” 盛凝玉旋身回眸,歪着头露出一笑,脑后用布带束起的头发一晃一晃:“我最会得寸进尺。”她一手按在谢千镜肩上,一手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你这样可是杀不了我的。” 谢千镜抬手饶了绕她的发尾,轻笑:“是么。” 几乎是下一秒,周身杀意顿起,不加任何掩饰! 盛凝玉:“!” 怎么有人能一秒出现杀意啊! 她立即运气灵力,溜得比兔子还快,只喊了一句“明日见!”回到房间“砰”的关上了门。 然而在关上门的那一秒,盛凝玉面上的惊慌全然褪去,笑意一点一点地爬上嘴角。 晚归的纪青芜好奇道:“明月姐姐这样开心,是发生了什么好事么?” 盛凝玉靠在流水银丝软榻上,哼着荒腔走板的调子,折着给香夫人和原老头的信笺鸢,口中玩笑道:“发生了一件好事,毕竟我那未婚道侣身体不好,我都做好与他不见的准备了,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能为了我,努力进了学宫。”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37节 纪青芜单纯羡慕:“这样可真好。” 可不是么。 盛凝玉看着那扑腾扑腾消失在空中的信笺鸢,心想,依照今日谢千镜对褚长安也不落下风的气势,她的安全又多了一层保障。 而且既然谢千镜与褚家有仇为真,那么她从褚长安那儿偷取灵骨 一事,也可以用得上他。 至于所谓的“想杀她”—— 盛凝玉一点也不担心。 不为别的。 只因盛凝玉杀过人。 所以她能感受到,即使她和谢千镜有仇是真,即使她得罪谢千镜是真,但谢千镜口口声声说想杀她—— 是假。 他或许恨她,却一点也不想杀她,更不想她死。 盛凝玉眯了眯眼。 若是如此,那她的计划,可以更大胆一些。 …… 逐月城内。 凤潇声揉了揉眉心。 凤翩翩一进来就看见凤潇声没来得及收好的疲惫,心中有些着急:“姑姑,可是傀儡障又多了?——不然我不去学宫了,留下来帮你吧。” 她是凤潇声族内已故兄长凤时闻的女儿。 凤潇声与这位兄长年纪相差极大,自然也不甚相熟,但在凤时闻去后,凤潇声却对他的女儿多有照顾。 只因一点。 凤时闻是盛凝玉所杀。 “你去学宫处理那些杂事,也是在帮我。” 凤潇声敛去神情变化,训诫道:“近日里,各大门派世家都已将子弟送来,更有名册、灵力录入,道道关卡都需要有人把守,你需尽心而为,不可偷懒。” 凤翩翩垂首,有些丧气道:“我听姑姑的。” 年轻气盛,总想做些惊天动地的大事,最厌烦这些细枝末节。 犹记得她那时候也是如此,出门的时候,东西从未带齐过。 想起那些事,凤潇声不免一笑,又多加了一句:“学宫诸事繁杂,我此刻也重担在身,你把控好学宫诸事,既是在历练,也是在助我。” 凤翩翩得了这话,顿时眼睛亮闪闪的,心满意足地领着差使离开了。 在她旁边相助的管事笑道:“少君如今哄这些小辈,真是愈发熟练了,我时常听见他们私下里都叹服少君的妥帖呢。” 凤潇声淡淡一笑:“没什么妥帖的。” 她哄人时的话,不过是对……拙劣的模仿罢了。 凤潇声再看不进手中书案,她起身站在廊间出神许久,再抬眼时,管事早已退下,一带着银色面具的男子走到她身旁。 他散开灵力,吹得那些繁枝摇动,落英缤纷,开口时嗓音却不如美景这般动人,而是有些生涩:“你若想,可以去学宫。” 凤潇声不假思索:“逐月城不能缺人。” 那人一板一眼的回复:“逐月城,有我在。” 凤潇声终于回过头。 此人名为丰清行,是她取得名字。 那时,凤潇声还没放弃寻找盛凝玉。她去了哭玉墟,没找盛凝玉,却找到了另外一个人。 记忆全失,面容上悉数是伤痕——竟是被阵法罩住了容貌,问他姓名,只含糊不清的念着一个“清”字。 凤族乃长生种,天生神族,生而高贵,从不懂何为恻隐之心。但那时的凤潇声却顶着所有人惊异的目光,主动开口。 “把他带回去。” 凤潇声想,若冥冥之中当真有注定,若上天真有因果报应…… 她希望,倘若有朝一日盛凝玉出现时,也有人能助她。 于是,凤潇声把这人带回了家,给他取了名字,调养身体,又给他戴上面具,令他与自己一起,逐渐掌握了凤族内部的权柄,将银竹城更名“逐月城”,逐步肃清奸邪,布施往来。 时至今日,凤潇声仍不懂恻隐之心。 她觉得,自己只是在对过往盛凝玉的行为进行一些拙劣的模仿。 没有人能与她谈论她,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谈论她。 但她真的有些想她了。 凤潇声扯了扯嘴角,笑容露出了些许自嘲,喉咙极疼,片刻才发出嘶哑的嗓音。 “你知道么?先前,我凝出一道分神,远远去学宫看了一眼。” 那姓谢的不愧是敢与她寻谋合作之人,周身布下的结界委实厉害,饶是凤潇声也听不见声音,看不清面容,只能远远看到那云望宫女弟子与谢千镜的举动。 “我想,褚季野那狗东西大概终于瞎了眼。” 凤潇声摇了摇头,靠在了丰清行的肩上,微微合上眼,疲惫又笃定地重复。 花落盘旋,却再无人费时费力的用剑尖截取一朵,只为了送与她玩笑。 “——那人,绝不可能是她。” 话虽如此,但凤潇声知道。 待她处理完逐月城诸事,心绪平复之后,终究还是会亲自前去学宫一看。 其中缘由有许多:褚家掀起的风波不定,对那不知何时已入魔道的谢家菩提君的警惕,还有对清一学宫的眷恋与执念—— 更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能不能来见我啊……”日光过于刺目,凤潇声眼角有些酸涩,她以手覆面,轻声呢喃,“我们还没吵完架呢,盛九重。” 你怎么敢,就这样背着我,身死道消。 作者有话说:凤潇声唯爱盛凝玉!是唯爱!(bushi) 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啦,后续还会有更多关于「逐月城」的剧情。 第26章 在世人眼中,盛凝玉是世无其二的剑道奇才,是众人叹服的剑阁首尊,是天边可望而不可即的皎皎明月。 但在曾经的凤潇声眼中,盛凝玉只是个喜欢给人取绰号、说话难听还讨打的剑阁弟子。 是的,她与盛凝玉,并非一开始就是朋友。 盛凝玉年少天骄,天赋卓然,被誉为“百年不遇的剑道奇才”,是当年那一批弟子中,年龄最小的一个。 她一入学宫,就有她的大师兄宴如朝、二师兄容阕照顾,还有当时的剑阁首尊宁归海护着,加之她性格肆意洒脱,又随**玩笑,众星拱月之下,从不会缺朋友。 而凤潇声呢?她是凤族的小公主,上有兄长撑腰,下有族人照顾,自小就养成了娇纵霸道的脾性,从不会委屈自己,更不会压抑性情。 旁人眼中清一学宫都是仙风道骨未来可期的小仙君,但在凤潇声眼中,不过一堆即将死去的碌碌庸才。 她在学宫里,时常居高临下的看着那些弟子愚蠢忙碌的模样,一个都不想搭理。 凤族是得天道钟爱的长生种,他们有自己的骄傲,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自是不屑轻易放低身段,与人交往。 后来,甚至凤族内部也有人好奇,大着胆子询问自家这位尊贵骄傲的小公主是如何和剑阁那“混世魔头”熟悉起来的,凤潇声不由语塞。 思来想去,大概是那日学宫众人外出除魔时,被拍了一下的肩膀—— “凤小红,你别总呆坐在这里呀,我们一起出去转转,怎么样?” 那时的凤潇声皱起眉头,掸了掸自己被拍到的肩膀,斥道:“有话便说,休要动手动脚。” “还有,我不叫凤小红!” 凤潇声觉得自己的嫌弃已经溢于言表,那人却浑不在意,挑起眉,哈哈笑起来:“你从来不告诉我们你的名字,也不理睬我们,我们想叫你自然只能‘动手动脚’,外加取个方便称呼的代号了——是吧,小红?” “你——!” 凤潇声气得当场动手想要将人擒住,但那人躲得太快太熟练,凤潇声根本捉不住对方。 最后,被溜了一圈的凤族小公主只能停下,喘匀了气,抬起下巴,努力维持自己的高傲:“哪儿来的不知礼数的家伙?我凤族名讳岂能由你随意取笑?!” “听说你是只白凤凰,却整日里穿着一袭红衣,我不叫你小红,难道叫你小白么——这是不是有些不太礼貌?” 她还知道礼貌?! 凤潇声险些被气个倒仰。 下一秒,那人扒开树上繁茂的枝叶,从中探出头来:“除非你现在告诉我你的名字,不然我就一直叫你小红——小红小红小红小红小红小红!” 凤潇声气得甩袖:“你自己的名字都未告知,凭何让我先言?” 那人歪了歪头,若有所思 道:“你说的有理。” 下一秒,她居然真的跳下了树。 剑阁弟子服本就缥缈若仙,蓝白色的衣角拨开树影,被风卷起,宛如浮叶流雪,自有一派跳出物外的肆意逍遥。 “我叫盛凝玉,是剑阁首尊归海真人的亲传弟子,你叫什么名字?” 她向凤族小公主伸出手,掌心向上,做出了邀请的姿态。 凛冬时节,寒意萧瑟,凤潇声抿了抿唇,姿势生硬,但还是覆了上去。 那是她第一次接触除凤族以外之人,也是她触碰到的最温暖的掌心。 “……凤族,凤潇声。”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38节 这位凤族小公主是在景和三十七年春日入的清一学宫,但她一向认为,自己的学宫生涯,开启于景和四十年凛冬。 日复一日,凤潇声与盛凝玉莫名其妙的熟悉起来。 她们有同窗之谊,成了金兰之交,是一人不在,旁人就默认另一人会转达的特殊存在。 世人皆知,她们是至交好友。 直到一甲子后的那场变故,魔气入侵,修仙界屏障几近损毁,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凤潇声被禁锢在家中,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后来才得知,归海真人陨落,同修《九重剑》修为已至天玑境的好友成了新一任剑尊。 盛凝玉变得忙碌,再不像以前那样嬉笑怒骂,生动活泼,只频频来信,却也字句简略,更极少能见到人影。 再后来…… 天道倾颓,魔气四起,妖鬼乱人心。 凤族同样损失惨重,凤潇声的父亲去世,母亲重伤,心神纷乱时,却又收到了长兄凤时闻离世的消息。 【——疑似入魔,被剑尊亲手斩杀。】 凤潇声不信。 她硬是从繁杂的事务中抽身,敢去见了盛凝玉一面,却只得到了对方的四个字。 “是我杀的。” 大雨之中,往日骄傲的凤族公主有一瞬几乎显得形销骨立,凤眸黯淡一瞬,却立刻被愤怒填满,晶莹剔透,几乎快要滚落。 “为什么!” 若是入魔——若只是入魔,堂堂剑尊,难道还救不得一个入魔的人么? 再不济…… 再不济,哪怕是让别人动手,哪怕是掩盖真相,哪怕是骗骗她也好。 她明知道,长兄凤时闻的父亲是凤族之君,是最宠爱她的亲舅舅! 盛凝玉这样做得这样绝情,让族人如何想?让她舅舅如何想?让世人如何做想? 或许这位皎如皓月的剑尊并不在乎。 不在乎凤族如何想,不在乎世人如何想。 不在乎她……如何想。 凤潇声不记得自己如何离开的,她只记得自己后来大哭一场,折了无数传音纸鸢,骂得一次比一次冷酷,用词一次比一次更绝情。 那时的凤潇声争强好胜,执拗的不想输给对方,她昭告天下这次争执,她大肆宣扬两人的断交,她毫不避讳对对方的嘲讽。 她想,反正多得是时间。 凤族乃是长生种,修士亦是破碎虚空,她们大可以吵个百八十年的架,吵到她们的徒子徒孙再入了清一学宫,让那些晚生后辈再分个胜负。 可是,清一学宫毁了。 而盛凝玉也不见了。 有人说她身死道消,有人说她轮回转世,还有人说她堕入魔道—— 那时候满城风雨,真真假假,传言太多。 凤潇声不知该信哪个,索性哪个都不信。 彼时她觉得,盛凝玉一定会回来。 再见面时,她定然还是学宫里那样潇洒肆意,无拘无束的姿态。 可是一年又一年,每一次的消息都让人的心一落再落。 一甲子的光阴,对于长生种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可凤潇声却突然觉得时间是如此的漫长而无趣。 她想回到有她在的岁月里,她迫切的想与人谈论她。 如今的凤潇声猜测,大抵是她那时过于迫切而显出了几分疯魔,“盛凝玉”三个字逐渐成了整个逐月城秘而不宣的禁忌,是众人心知肚明的隐秘。 无人敢触碰,无人敢提及。 端坐上首的凤潇声垂眸看着底下人自以为遮掩得当的神情,撑着头,勾起唇角,一如曾经那样轻蔑高傲。 他们都畏首畏尾,他们都胆小如鼠。 他们都不像她,更不配谈论她。 于是凤潇声愈发醉心于争夺权利。 只是偶尔看着底下人战战兢兢,屏息凝神时,偶尔万籁俱寂之时,偶尔看着那些人微小的权力,争执不休之时…… 在那些数不清的“偶尔”之中,凤潇声撑着头孤坐在高阶之上的王座,却总觉得有人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凤小红,你别总呆坐在这里呀,我们一起出去转转,怎么样?” …… 杯中的灵茶被人温了又温。 凤潇声回过神来,见丰清行悄无声息的立在她身侧,牵起唇角:“你不必管这些,放在那里就好。” 丰清行不答,执拗地用灵力温着琉璃杯,直白问道:“少君又在想那位剑尊了么?” 凤潇声一顿,摇了摇头:“不,我在想另外一人。” “少君在想谁?” “一个姓谢的魔修——不对,现在可以称其为‘魔尊’了。” 丰清行:“他做了什么坏事么?” “恰恰相反。” 凤潇声再次摇了摇头,“他不仅没做坏事,还帮了我们许多。而且他看着清冷胜雪,气质如玉,那张脸长得比起剑阁那位容阙公子也差不了什么了。若我不说,你第一次见他,是绝不会将他认作魔修的。” “可我的直觉告诉我,他绝对是个会引起麻烦的人物,只是如今,我却无法将他排除在外。” 凤潇声目光落在琉璃杯上,声音变得有些遥远,几不可闻:“他很危险,清行,我看不透他。” 凤潇声所思所虑,并非空穴来风。 谢千镜的出现很突兀。 起因是那频出的傀儡之障,以及因此而愈发蔓延开来的魔气。 世人皆以为如今魔修势微,甚至已经无法想象当年明月剑尊竟然折于区区魔气,但凤潇声知道,并非如此。 六十年前,盛凝玉刚刚身陨之时,凤潇声能明显感受到邪魔之气几乎不见踪影,然而如今几年,突兀的出现了傀儡之障先不提,各地魔气更是无征兆的出现。 暗流涌动,却寻觅不见其源头。 冥冥之中,凤潇声总觉得这魔气之兴衰与剑尊的陨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故而这些年来,她一面在凤族内夺权,一面以逐月城为中心,四处捕捉着那些突兀出现的魔气与傀儡之障。 谢千镜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 一袭白衣,面容模糊,手中却掌血红魔气,往日里那行动轨迹难以捉摸的傀儡障在他面前,和灵宠一样温驯。 他轻而易举的救下了凤家族人,对凤潇声道:“少君可有考虑过合作?” 凤潇声摇着百羽莫阑扇,闻言,微微抬起下巴,语调中自有一股高不可攀的贵气:“阁下想与凤族合作?” 那人平静道:“非与凤族,而是与少君。” 凤潇声静默许久,终是同意。 两人合作还算愉快,一个需要傀儡之障巩固修为,一个需要铲除危险,探寻缘由。就在凤潇声开始忌惮谢千镜之时,对方却主动撤下了面容上的遮掩,还引出了一个凤潇声极为熟悉之人作保。 原家老宫主,原道均。 凤潇声这才知道,原来面前之人乃是当年因窝藏魔物而覆灭的谢家血脉,而恰好,凤潇声听过他的名字。 谢千镜,谢家菩提仙君,曾是整个修仙界望而不及的存在。 风华绝代,天赋绝伦,却因当年天机阁一道预言而被谢家藏于家中,轻易不离开谢家,即便偶尔出现时,谢千镜也往往头戴幂蓠珠帘,几乎不以真面目示人。 见过谢千镜真容的人寥寥,凤潇声为数不多的几次,都是与盛凝玉一道。 她也曾怀疑过盛 凝玉是否与谢千镜有所纠葛,直到后来谢家覆灭,盛凝玉若无其事地公布了与褚家小公子的婚约,凤潇声这才放下了心。 但她还是不喜欢谢千镜。 不止因为他那洞察人心的本事,让凤潇声觉得自己被算计得好似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内,还因为心中莫名其妙的直觉。 她一见谢千镜,就没来由的生出厌烦。 以至于谢千镜在提出前往清一学宫,为她保障学宫弟子安危时,凤潇声隐隐舒了口气。 眼不见,心不烦。 凤潇声的手不自觉地转起茶杯,杯中原本平静的水面顿时波澜重叠。 这是她摇摆不定时的表现。 丰清行没有开口,在一旁安静地陪着她。 不过须臾,便听她道:“各大门派的弟子们已入学三旬。” 凤潇声的嗓音低得宛如呢喃,像是在告诉别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要去看看……”她顿了一下,抬了抬下巴,声线恢复了属于凤族少君的从容优雅。 “本君,本就该去看看。” 第27章 入学宫后,盛凝玉可谓是如鱼得水。 清一学宫虽名为“学宫”,但实则相对自由,平日里弟子们各有课程可去,若是遇上格外感兴趣的内容,也可以让请求学宫管事安排。 除此之外,若是另有要事,也可以申请离开学宫。 当然,放不放人,就看学宫负责长老的心情了。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39节 盛凝玉记得,当年掌管剑阁弟子行踪的,大多是她的师兄宴如朝,那叫一个心狠手辣铁面无私。 她别无他法,万般无奈下,愣是练出了一身绝佳的隐匿身法。 不能光明正大的走,她还不能偷偷摸摸的溜嘛! 而后来在与凤潇声这位凤族小公主相熟后,倒是得了许多方便。 盛凝玉记得,她那时特别喜欢下山。哪怕什么也不做,就躺在茶馆阁楼旁,坐在田野乡间,只要是和他一起…… 盛凝玉转着笔的手一滞。 和谁? “王道友,你在想什么?快来和我们一起看看这曲乐杀阵!” 有人主动招呼着盛凝玉,自然也有人刻意把头别了过去。 学宫内的弟子来自十四洲各处,难得有闲暇时光聚在一起,自然是热闹非凡,但在热闹之下,总也有些微妙的相处之道。 譬如盛凝玉这样,在入学宫之初就折腾出过大动静的,有人心生好奇,自然也有人敬而远之。 “徐道友你这新曲子实在巧妙,若是蕴灵力而藏于内,一旦奏响,简直让人防不胜防。短短几日,竟就有如此之高的进步,道友实在厉害啊!” “哈哈,过奖过奖,就是前些时日,九霄阁的长老来授课,我运气好,恰好被排去了那里。” “福生无量天尊!居然是九霄阁的长老亲自前来?!” “不止九霄阁,这次学宫重启,那位凤少君可是费了好些功夫呢!我听闻日后各门各派,都会派遣各自的长老来,只是不知道是谁了。” 这话一出,顿时勾起无数心思。 “剑阁会派谁来?容阙仙长会来么?” “怎么可能!我听说容仙长之前还去了九霄阁商量布阵之事,怕是分身乏术。” “天机阁呢?” “哈,天机阁地位尊崇,从不与人多言,应该至多派一位长老吧?” “半壁宗呢?他们宗主那般神秘怕是没戏……但是代宗主是不是会来?” 一个半壁宗弟子抬起头:“咦?你是说我们艳长老?” 先前开口的弟子猛地一个箭步冲到了她身旁,握住了她的手,用力摇了摇:“原来阁下竟是半壁宗的道友!实不相瞒,在下对半壁宗心向往之,届时还望道友引荐一二!” “嘶,你是赤炎门的吧?我对你们门派的炼器之法也好奇许久了——快请教教我如何保养我的法器,它看起来都快碎了!” 几个门派的弟子间吵吵嚷嚷,场面热闹极了,直到一个声音突兀的出现。 “你们说,青鸟一叶花会来人么?” 这句话本就是一位弟子随口一说,孰料开口后,竟是惹得全场寂静。 青鸟一叶花,名字固然听着风雅,可实际上,它还有一个更为人熟知的名字。 合欢宗。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众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有一人再开口。 其中,隶属于青鸟一叶花的弟子更是又尴尬又恼怒,脸色青红交加,却也无法开口辩驳。 虽说这些年来,青鸟一叶花的名声已经好上许多,所处十四洲的名字也已从“万魂销”变为了“山海不夜城”,但在众人心中,却总还残留“合欢宗”的印象。 欢好情爱,露水情缘。 万魂销于其中,千毒发于窟外。 众弟子眼观鼻鼻观心,纵使如今心知青鸟一叶花已不是以往那用尽下流手段的存在,但还是谁都不愿做第一个迈出那一步的人。 他们都是十四洲各大门派的佼佼者,本就带着些不染俗世的清高,谁又愿意为了这小事趟个浑水? 眼看气氛越来越僵硬,暗藏于亭外柱后的凤翩翩微微皱眉,就在她打算示意身后管事开口缓和时,却另有一道声音插入其中。 “就算青鸟一叶花不派人来,我们也可以去山海不夜城转转嘛!” 盛凝玉斜坐在亭内边缘,胳膊搁在栏杆上撑着头,语调松快道:“听闻山海不夜城终日黎明璀璨,灯火喧闹,正是人间美景处,就是不知道你们城主愿不愿意让我们去了?” 青鸟一叶花弟子脸色缓和下来,感激的对盛凝玉点了点头:“我们出门前,掌门和长老就多番嘱咐我们要与人为善,多结交同道之友,若是诸位感兴趣,自可以结伴而行。” 场面刚缓和些,却又突然听见一声嗤笑:“不过是个见日不见月的地方罢了,也好意思说什么‘山海不夜’,倒是会给自己面上贴金。” 青鸟一叶花的弟子纷纷转头,顿时对来者怒目而视,盛凝玉同样循声而望,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深蓝锦绣法袍,金冠两段缀着长长的金珠,端的是富贵无边。 开口之人,竟是褚家小少爷褚乐。 原本有心要说几句场面话的弟子们,一见来人是褚家小少爷,顿时闭口不言。 褚家与青鸟一叶花——准确来说,是与其掌门风清郦,不睦已久。 没有人想要趟这浑水,但盛凝玉不一样。 旁人对褚家心怀忌惮,唯恐得罪了这位小少爷被褚家那位喜怒莫测的家主报复,盛凝玉不怕, 哈哈,她连褚家主本人都得罪了,还怕区区一个褚乐? 于是盛凝玉学着褚乐的模样,同样嗤笑一声,上来就扣了个高帽子:“看来褚乐小少爷对褚家主极为不满啊。” 褚乐本就在暗暗看着盛凝玉,闻此一言,顿时气得站起,大步就要向盛凝玉走去:“你休要血口喷人!我哪里会对叔父不满?!” 盛凝玉拍掌赞叹:“不错,都会用成语了。” 她的语气里满是赞扬,不带丝毫贬低,可越是如此,这句赞叹就越发嘲讽。 褚乐的目光都要喷出火了。 盛凝玉无视身边人对自己使的眼色,慢悠悠道:“我之前说的那些话,可是有书记载的,乃昔日明月剑尊所言,怎么褚小公子是要违逆剑尊的话么?” 万万没想到她直接说破此事,褚乐同样呆了一呆,继而越发恼怒,口不择言:“你搬出剑尊做什么?况且我看那剑尊也没什么——” 身后褚家弟子尖声:“乐少爷!” 骤然被人打断,褚乐猛地转过头,吓得那褚家弟子冷汗津津。 不过褚乐纵使怒火高涨,心中也知道,这是为了他好。 昔日在那偏远的弥天境也就罢了,如今在学宫 之内,人多口杂,众目睽睽,若是他非议剑尊被他人知晓,不说剑阁了,光是叔父都饶不了他。 褚家家法森严,可是开玩笑的。尤其是地下那被重重法阵封印的幽幽暗室,光是路过都让褚乐寒毛倒竖。 褚乐深吸了口气,盯着盛凝玉,不甘道:“别以为你长得与剑尊有几分相似,就可以借着剑尊的威名胡作非为!” 盛凝玉满不在乎:“剑尊自己都没说什么呢,要你管我?” 众弟子:“……” 这是什么地狱笑话。 褚乐冷笑:“你不过是仗着此次清一学宫剑阁无人前来罢了,等日后遇上剑阁弟子,有你好看!” 盛凝玉懒洋洋的靠在了亭边栏杆上,对着褚乐身后的姑娘一笑,慢悠悠道:“不遇上剑阁弟子,我也好看。” 褚乐:“……” 得她一笑的褚家姑娘悄悄红了脸,不由自主的“嗯”了一声,这一下场面彻底缓和,众弟子不免都笑了起来。 “都是学宫弟子,没必要闹得这样难看。” “可不是么,嘿,大家继续看曲谱阵法吧!” 众人纷纷出来圆场,褚乐却忍不下这口气,拂袖而去。 他一走,在场弟子互相对视,眼中俱是闪过光芒。 “看他这模样……那褚家主对剑尊还真是一往情深啊!” “非也非也!我家长辈说过,当年在那位还不是家主时,其实与剑尊的师妹更要好呢!很长一段时间里,茶楼酒馆里都议论纷纷,说这桩婚约怕不是要黄了。” “这事儿实在扑朔迷离,如今剑尊故去,那两位却也没有成为道侣。现在一位孑然一身,久居海上明月楼,一位去了山海不夜城嫁给了祁前辈当城主夫人……唉,其中究竟如何,怕是当事人才知晓了。” “嘿,关于这个,我倒是听过一个说法。”一位青鸟一叶花的弟子神神秘秘的开口,“山海不夜——不夜,故而无月,听说当年是城主夫人钦定的名字。剑尊与那位宁夫人不睦,怕是真的呢!” 半璧宗弟子冷笑一声,其余人或多或少知道他们代宗主艳无容与那位宁夫人的恩怨,俱是默默。 盛凝玉听得津津有味。 先前她问原道均,老头子性格顽拗,总不肯说,而阿燕姐姐,盛凝玉又不愿再让她担忧,故而今日特意选了个原不恕授课的时间出来,果然听到了许多有用的消息。 不夜,故而无月。 宁骄是真的恨她,恨到师父一去就改了名字,如今竟是连“明月”二字都不想见了。 可叹她当年竟然半点没有察觉,只当她小姑娘家,耍小性子罢了。 盛凝玉心中自嘲一笑,面上却浑不在意。 此处恰似曲水流觞,只是眼前无河,所有的点心灵茶都是以灵力悬浮,若是想用,抬手便是。 一人感叹:“听说这‘灵水梦浮生’也是当年剑尊在学宫弄出来的,凤少君竟然也全然复刻了。” “到底是剑尊,真是风雅。” “哈哈,你们说剑尊当年会不会也和我们一样,不想修炼,只聚在梨花树下?” 倒不是风雅。 盛凝玉想,当年她想把这东西叫做“极乐点心河”来着,只是凤潇声那家伙嫌她丢脸,愣是取了“灵水梦浮生”这八竿子打不着只剩好听的名字来。 而郦清风和玉寒衣这几个往日互相看不顺眼的家伙,竟然也难得站在同一边,一致否决了她的建议,连二师兄和小师妹都不帮她。 真没品味。 盛凝玉召了一碟点心到面前,拾起几块,高深莫测道:“你们在我面前这样说,万一我真的是是明月剑尊怎么办?” 众弟子哈哈大笑:“怎么可能!剑尊乃天之骄子,那可是一人破万法,一剑斩万魔的人物,王道友你就别开玩笑了。” 不比那些听风就是雨的散修,能聚集在清一学宫的弟子,大都出身正统。 他们都知道,当年的剑尊是如何在滔天魔气、万古杀阵之中,斩杀魔种,保全十四洲的。 而王九道友…… 众人沉默望去,一位半壁宗弟子不忍道:“道友,你还是长点心吧。”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40节 盛凝玉顺手又取走一碟漂浮来的新式点心,闻言,认真点头,咬了口点心:“在下定然谨记!” 众弟子:“……” 凤九天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东西那么苦……咝,这人怎么什么口味的点心都吃啊。” “说明王道友不拘小节,是个能成大事的人。”青鸟一叶花的弟子如今看盛凝玉是怎么看怎么顺眼,她兴致勃勃的追问先前人,“这么看,褚家的那位前辈如今是幡然悔悟,痛改前非了?” “呸!我们剑尊清朗如月,纵横万古,可不差一个男人的幡然悔悟!” 开口的半壁宗弟子,她尚且年少,面容却是愤愤,“当年与剑尊同辈之人,如今哪个不是雄踞一方的大前辈?无论是谁——你们青鸟一叶花的风掌门也好,云望宫的原宫主也罢,哪怕是鬼沧楼楼主、剑阁容阙仙长,他们都比……好!” 这话显然引起了一片议论:“不行不行,听说鬼沧楼即将要拍卖剑尊遗物呢,鬼沧楼楼主绝对不行!” “我倒是觉得我们千毒窟寒门主不错,她也和剑尊交好呢!” “那不如说天机阁——要是天机阁当年能够卜算准确,说不定剑尊还能免去最后一劫。” 天机阁弟子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们阁主年岁已长,剑尊天人之姿,他是绝不相配的。” 他在嘈杂里苦思冥想,突得脑中莫名冒出了一个落灰了的书册上的名字—— “若是那位谢家的菩提仙君还在,倒是勉强能与剑尊称得上相配。” 盛凝玉原本还当个玩笑似的听着,听到这里,却心中忽然漏了一拍。 她抬眼:“那位谢家菩提君——” “哈!什么谢家不谢家的,都多少年了?我怕看啊,剑尊还是和我们少君最配,这不就是如今话本里最流行的什么‘宿命之敌,相爱相杀’——” 两个声音同时开口,却谁也没能说完。 “凤掌事。”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起身问安。 学宫之中,也有规矩。 如今的清一学宫,绝不是可以仗势欺人的地方。 凤翩翩带着人站在台阶高处,微微挑起眼睛,俯视着众弟子。 “闲谈固然令人愉悦,但诸位前来学宫,理应以修习为重。” 一番话说得众弟子面红耳赤,羞愧不已。 世人谁不知晓凤族护短?如今被抓包在背后议论凤族少君,他们正是胆战心惊,哪有人敢辩驳?怕是多看一眼都—— 还是有人敢的。 盛凝玉同样垂着头,然而她恐怕不知道,在场所有人中,只有她的面色最轻松不过。 凤翩翩格外扫了一眼盛凝玉,口中却道:“凤九天,你和我过来。” 盛凝玉松了口气,刚打算开溜,又听到:“王九道友也请移步。” 盛凝玉面容沉重的跟了过去。 凤九天极度紧张,脸都白了,一路上碎碎念:“我的错我怎么会说这么多废话我明明不该说的我今日是怎么了……那台阶到底多高,站在上面到底能不能听清……” 盛凝玉看他可怜,小声道:“那台阶往下共有四十九阶,若是灵力高强者,应当是能听得清的。” 凤九天:“……嘤。” 怎么还有人真的数啊! 爬完台阶,到了正殿,还是那套老流程。 盛凝玉早已轻车驾熟。 她先在外等了一会儿,不久,就见凤九天双目无神、步履虚浮的出来,对她道:“王道友,凤掌事唤你进去。” 盛凝玉叹了口气,拍了拍凤九天的 肩,与他一道步入殿内。 幽香浮动,烟雾袅袅,雕梁画栋尖自有一股肃穆沉静。 然而这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 金碧辉煌,金玉满堂,金光闪闪! 盛凝玉一进去就被晃了下眼。 不是,他们凤族不是最崇尚风雅古朴之美么?昔日里,凤潇声没少因这事儿鄙夷盛凝玉大俗大雅的审美喜好,怎么如今她倒是把清一学宫正殿的布局弄成了这样? 分明其他楼阁课室的布局都很正常啊! “——今日之事,你有何想法?” 盛凝玉脑中还想着事儿,嘴却已经开始自动化流利回复:“弟子知错,错处有三,一为不敬师长,在背后非议,二为不记道义,聚众议论前人是非,三为不友同伴,与学宫弟子发生争执而不知礼让。弟子在此行一路已深刻反省自己的过错,心中懊悔不已,还望师长责罚,否则定要寝食难安。” 凤翩翩:“……” 她其实也年纪尚浅,在学宫里,往往是故意做出严肃模样,实则心中也是没个底。 此刻见盛凝玉竟是如此沉痛反省,凤翩翩心中也颇为懊悔,她觉得自己先前说得话太重,轻咳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其实……其实倒也没这般严重,王道友不必如此妄自菲薄。” 凤翩翩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她没有见过当年的明月剑尊,只是褚家家主先前闹了一出实在引人注意,如今连着几日,都有人好奇盛凝玉的容貌,甚至连授课之师都频频问她那云望宫女弟子在何处,弄得盛凝玉连续几日请假,不曾去学堂。 凤翩翩其实只是想提醒这位弟子,若是不愿让旁人冒犯,需要强大己身,不可因噎废食,荒废时间。 谁知话没出口,竟是被这一顿认错,弄得她都发懵。 盛凝玉思绪被打断,一抬头,就见凤翩翩身后的凤九天用一种敬佩又嫉妒的目光看着自己,好似在说“都是犯了错的人,凭什么你待遇这么好”。 盛凝玉:“……” 无他,唯嘴熟尔。 昔日里犯错太多,她闭着嘴,都能用腹语把话说出来。 只是她忘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不是那些年遇到的老头子,而是个年纪尚轻的姑娘。 还是凤族的小后生呢。 凤翩翩:“其实我今日……” 门口通传声响起:“见过原宫主。” 话音落下前一秒,原不恕已经立在了盛凝玉身侧,衣袖袍角都在后飞,显然是步履匆匆而来。 来了外人,凤翩翩立刻又恢复了先前严肃的模样:“原宫主,今日之事——” 她还没说完,原不恕就已板着一张脸,上前一步挡在了盛凝玉身前:“她今日犯错,乃我教导无方,不惩戒不足以平愤,不如就先让她禁足七日。” 凤翩翩下意识后退一步:“原宫主,我认为——” 原不恕又上前一步:“既然此事缘由为何,各执一词,不若将所有人都召集殿内,让他们当场说清是非曲折,若是她当真有错,我也绝不会包庇。” 凤翩翩弱弱道:“——这件事没这么严重?” 原不恕立在原地,定定地看着她。 凤翩翩被看得有几分紧张。 要知道面前这位可是云望宫宫主,是她们少君那一辈的人物,论起来还担得起少君的一声“师兄”。 直面这等渊渟岳峙的大人物,凤翩翩腿都有些发软,但想到身后还有后辈,还是勉力维持尊严:“原宫主,没什么各执一词,主要人物,已经都在殿内了。” 原不恕环顾一圈,只看见了凤翩翩身后那个鹌鹑似的少年。 他略略松开眉头,下意识道:“就打了一个?” 凤翩翩:“……?” 她默了默,决定忽略过这个话,道:“是非曲直我已经问清,主要其实是我族内之人多言,妄议少君,我业已教训过他了。至于这位云望宫的女弟子,只是有些好奇之心而已,多是旁人闲言,口舌之争,原宫主不必说得——”凤翩翩停顿了几秒,艰难道,“不必说得,如此严重。” 一个两个,怎么都搞得多大事儿似的? 原不恕:“……” 他看着凤翩翩年轻稚嫩的脸,才蓦地反应过来。 她是凤族子弟,不是昔日里学宫的大长老。 而他身边的,也是云望宫的弟子,不是百年前挚友那个性格跳脱、天天惹事的师妹。 她是王九,不是盛凝玉。 原不恕嘴角沉了沉,道:“抱歉,凤掌事。方才是我心急,言出有失,多有冒犯。” 他又恢复了一贯的寡言从容,成了那令弟子见后,大气都不敢多喘的云望宫宫主。 凤翩翩松了口气,心下却又有些微妙的遗憾。 总觉得,方才的原宫主虽是压迫感极强,却也更鲜活。 像个红尘活人,而非如今这样,教条冷硬的像是学宫宫规似的。 凤翩翩试探道:“既如此,就发凤九天抄写学宫宫规百遍,如何?” 原不恕不无不可的颔首。 他垂眸看着手中的灵芝墨玉笔,心中难得有些失落。 昔年里,每每盛凝玉犯错,他都用法器敲她的头,为此,还惹得对方不少抱怨。 原不恕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身侧弟子的身上。 他从不敢认真看这个弟子的脸。 从那日遥遥一望后,原不恕的目光总是落在别处。 太像了。 像到有那么一瞬,原不恕只是看上一眼,就觉得自己好似置身于那段岁月。 盛凝玉,宴如朝,容阙,寒玉衣,归海剑尊,还有那个总是带着幂蓠的谢仙君…… 以及,母亲。 清一学宫,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不止是凤族少君心心念念要重建的桃花源。 它是原不恕可望而再可不及的心归处,是千毒窟掌门寒玉衣最魂牵梦萦的光阴,是那位风流的青鸟一叶花宗主心头皎洁的白玉塔,是修仙界中许多人最无暇、最赤诚的年岁。 年少不只爱恨,只道人间黑白。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41节 而只要世人说起清一学宫,就一定避不开“盛凝玉”这三个字。 她似明月,她胜明月。 她的嬉笑怒骂,飞扬跳脱,曾在许多人的年岁里光耀万丈,终成了午夜梦回时分,落在床头身边的一抹白月色。 原不恕,亦然。 平日里的云望宫宫主规整严肃,克己复礼,他从不屑那褚季野频寻替身,亦看不惯另几位动辄就为一星半点的消息,而大动干戈。 但当听见学宫指引弟子来报“有弟子犯错,掌事请您去正殿一趟”时,原不恕却有一瞬止不住恍惚。 对故友的思念是一场漫长的寒潮,阴雨绵绵纵止,潮湿仍在。 就譬如他,明明心中清醒万分,却还是自欺欺人的骗了自己片刻。 原非否啊原非否。 他心道,你才是最该去抄宫规的人。 回程之路漫漫,即便有缩地成寸之能,穿过四时景也废了些功夫。 飞雪散尽,终至春日。 盛凝玉一路跟在原不恕身后,他沉默不语,她也在思索。 ——到底要不要相认? 转眼间,原不恕将她送回了春意生的寝舍,就在盛凝玉转身时,忽得有一物落在了怀中。 是个小巧精致的银色面具。 “你平日里,可以带上这个。”原不恕抿了抿唇,却别开眼,“容貌天赐,非你之过。只是众口铄金,你在学宫中也难免深受其扰,我身缠杂事,并不久在学宫之中,若再有今日你与褚氏子弟之争执,恐难以及时赶到。” 对于原不恕而言,这些话已经称得上是平日里的几倍了,但他此刻还愿意说得更多些。 他背对着盛凝玉,凝望着四时景的春色。 碧柳垂垂,若帘幕无重数,楼台疏影里,窥得旧时一隅。 “我听说殊和曾赠你一枚‘遮目珠’,只是在学宫内使用多有不便。此物与‘遮目珠’有相似功效,以此覆面,除非灵力暴涨,轻易不会脱落。” 说得真是大义凛然啊。 原不恕在心中自嘲,比起这些,他分明有更多私心。 是他自己不敢多看那张脸,更不敢多思多想,生怕自己也—— “非否师兄。” 语气轻慢,尾调上扬,宛如飘飘月色,落得人满身,却抓不住分毫。 春色弥漫,冬收台上故人之音穿越百年而 来。 【非否师兄,你别这么古板啊!】 原不恕心头一颤,他蓦然回首,却见那人正靠在柳树旁。 她分明是做云望宫弟子装扮,头发也只是简单的束起,但或许是柳影重重遮蔽人眼,在某一瞬原不恕的眼中,她成了蓝白银丝袍,头戴莲花冠,腰间佩着剑的模样。 恰如昔日。 原不恕全然僵在原地,他分不清今时旧年,几乎怀疑自己是否中了傀儡幻境,就在此时,却见那人折了根柳枝,不伦不类地对他挥着,好似在打招呼般。 然而下一刻,柳叶来回拂过间,陡然形势变换,柳枝仿佛有了生命,刹那间成了一柄能令世人趋之若鹜的宝剑,刺穿空气,发出细微的破空之声,竟是直冲原不恕面门而来! 原不恕旋身,召出灵芝墨玉笔抵挡,然而那柳枝却在他面前一寸处蓦然散开,碎柳鸣花,移星换斗,恰似人间繁华处,盛景纷飞。 此乃九重剑法第六重第七式,相见欢。 原不恕想起,当年的盛凝玉最喜欢用的就是这一重剑招的这一式,往往这一式出现,学宫里就再也没人能与之抗衡。 其实他还知道,私下里,不少弟子暗自将其称为“鬼见愁”,只是他为人肃冷,无人敢在他面前闲话罢了。 原来他还记得,原不恕想。 原来他都记得。 原不恕终再抬眼,仔细向前望去,透过垂柳,透过日光,透过浮世尘埃。 他见那人双手抱胸,面色带着些许病容,微微透着不正常的白,眉眼却依旧飞扬,顾盼之间,自有一股风流洒脱。 她对他扬唇笑了起来,一如似往日那般无畏随性。 “——非否师兄,一别经年,你怎么还是这样古板啰嗦?” 作者有话说:老实人有老实人的好处,比如我们明月都不好意思骗他了哈哈 盛凝玉:不好意思骗,但好意思气(▽) 第28章 灵芝墨玉笔终究是落在了盛凝玉的头上。 她捂着脑袋“哎哟”了一声,嘴里止不住的嘀嘀咕咕,一会儿是“哪有一见面就打人的”,一会儿是“毒蘑菇怎么越发硬了”,最后又开始骂骂咧咧。 “怪不得原老头和阿燕姐姐都不告诉你。” 原不恕一顿,意识到了什么:“他们都知道?” 盛凝玉不知为何,忽得心虚片刻,下一秒却又理直气壮:“他们知道!我没不让他们告诉你啊——我以为他们会告诉你的!” 原不恕冷笑,拎着盛凝玉就回了房,‘嘭’的一声关上门。淡淡道:“说吧。” 阴影之下,盛凝玉几乎快要流汗了。 这就是她怕原不恕的原因。 一个原不恕,一个宴如朝,明明年纪也不大,但偏偏就是能压制她,盛凝玉再无法无天、作天作地,只要一看见这两人,也马上变为小猫崽,再发不起威来。 但同样的,盛凝玉也知道,原不恕一点都没变。 他还是那个正直古板又护犊子的原不恕。 哪怕对着不熟悉的“王九”,他也会出言宽慰,考虑周全,甚至为其想到了遮掩容貌的方法。 他是个很好的人。 想起原不恕先前的神情,盛凝玉觉得,她可以把自己在原不恕心里的地位,再提一提。 面对原不恕的盘问,盛凝玉撇去谢千镜那一部分,几乎全盘托出。 若说对原道均,她更多的是敬重,那对于原不恕,盛凝玉更多的是信任。 果然,在听到她自己都不记得究竟是谁动手时,原不恕皱起眉头,在听到她的一截灵骨似乎在褚家身上后,原不恕的面容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褚家经历了一场大变动。” 褚家先前的那位老家主不知何故身体垮了下去,底下几子争权夺利,最后阴差阳错被褚季野渔翁得利。 原不恕:“这是对外的说法。” “你大师兄从未放弃过追查当年弥天境魔种爆发之事,他最怀疑的人就是褚家。我们都认为当日之景,九死一生之时你不可能什么都不留下,所以你大师兄在这一次‘鬼养日’前,故意散播了寻觅到你遗物的消息,想要引出幕后之人。” 鬼养日十年一次,每逢此时,宴如朝从不见人。 这事知道的人很少,故而哪怕是在原道均面前,盛凝玉也并未流露出分毫。 盛凝玉:“我确实曾往外传信。” 原不恕摇了摇头:“无论是我还是你师兄,我们谁都没有收到过信。你当年已是天玑之境,世上能截你灵力之人寥寥……如此说来,褚家那位先家主愈发可疑,只是如今死无对证。” 盛凝玉忽得一笑:“我都能从棺材里爬出来,说不定这位褚家主也金蝉脱壳了呢?” 原不恕不语,盛凝玉也早已习惯他如此,她随意换了个姿势,从星河囊内取出方才在宴会上顺的糕点果子。 哪怕其中蕴含些许灵力,修真界里没多少人真吃这个,大多是放着好看罢了。 她漫不经心道道:“再说了,当年之事若真是人为,只一个褚家,却是远远不够。” 这话说得有几分高深莫测的剑尊风范,但配上她嚼着糕点的模样,总有几分诡异。 原不恕看着盛凝玉又拿起糕点,欲言又止。 人在棺材里躺个六十年,竟然能连口味都变了么? “不止褚家。”原不恕顿了顿,提醒道,“当年我被魔气痴缠,被人救回陷在鬼沧楼内,未能及时赶到,凤时闻……” 盛凝玉一听就知他想问什么,大方点头:“他是我杀的。” 凤家为神族,从来高高在上,这位凤族王子同样如此,却又远比其更过分。 原不恕问道:“他对外名声一向极好,哪怕传出疑似入魔之事,也有不少人惋惜,甚至怨恨你不近人情。” 盛凝玉:“我知道。” 原不恕:“他做了什么?” 那可就多了。 盛凝玉想了想,简单概括道:“他纵容手下欺压他人,自己也做下许多错事。” 原不恕皱眉。 他同样厌恶如此行径,但态度依旧不赞同:“你大可以将他捉拿,交由凤族审判,不必自己出手。” 这是修仙界的规矩,从没有让他人清理门户的道理。 盛凝玉此举,放在何处,都会惹人非议。 盛凝玉笑道:“非否师兄当真觉得,回到凤族领地后,他们的族人会惩罚自家的小皇子么?还是师兄认为,凤君能顶住兰息夫人的眼泪,当真秉公执法,给凤时闻应得的处罚?” 原不恕:“若真如此,也有其他办法。” 盛凝玉:“可他们等不及了。” 原不恕侧过头,冷硬的面容划过疑惑:“谁?” 盛凝玉哼笑了一声,一手撑着头,眼睛看向窗外,满不在乎道:“一些凡人。” 她的态度轻慢,手中拿着个果子,却不吃了,而是一上一下的抛着,语调也是漫不经心。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42节 “凤族长生,你我修得大道亦可千载,但凡人只有百年。百年之后,尘归尘土归土,所有的爱恨都会在天地间消散。原师兄,他们等不及了。” 原不恕想,盛师妹生气了。 她一生气,就会叫自己“原师兄”,只有需要他相助又或是心情好时,才会称呼他的字,叫他“非否师兄”。 “若是按照师兄的做法,只要凤族拖下去,谁也奈何不了凤时闻,他顶多受 些皮肉之苦,沉寂个百年,就又可以道貌岸然的出现了。” 他知道盛凝玉向来喜欢在尘世悠游,他不反对,但他同样也有自己的固执。 原不恕:“即便如此,也该将凤时闻带回凤族,上表各大世家门派,昭告天下后,再将他处死。” 盛凝玉动作一滞,笑了笑:“是啊,大可以如此。”她拿起果子转了转,继而狠狠咬了一口,好似咬得是那人的头颅似的:“可是凭什么呢?” “凡人百年,春生秋灭,但爱恨与我同等。” 她看到了他们的恨,看到了他们的爱,看到了他们骨肉分离时,撕心裂肺的痛楚。 所以她不止杀了凤时闻,还挖走了他的神骨,在凤时闻还有一丝气息时,将他带到那些凡人的面前,供他们发泄后,才把一些血肉残肢带回了凤族。 盛凝玉想得很简单。 既然他让许多人尸骨无全,那他也别想留个全尸。 原不恕眉头紧锁,他想起盛凝玉之后被封棺材的遭遇,难免多虑:“如此鞭尸戮体,恐天道不容。” 盛凝玉大笑:“天道不容?倘若天道有识,一定会说‘盛凝玉,你做得太好了,快帮我也多砍几刀’!” 原不恕看着她,面上没有一丝笑意。 “即便如此,这件事也不必由你亲自动手。” 这是一句与云望宫原宫主“严厉冷硬”的形象极为不符的话,但原不恕还是说了。 盛凝玉收敛起笑意:“可是凤时闻当日也已近天玑境,普天之下能压制他的没有几人。” 原不恕不为所动:“没有几人也是有的。” 他顿了顿。声线冷冷:“若无三界大事,历代剑尊不出望星高台,不踏有尘之地,不落万丈红尘。——这个规矩,明月剑尊应当比我更清楚。” 盛凝玉同样冷下脸,心中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怒意:“大事,哈,好一个大事!那师兄觉得,除了我,谁还会愿意得罪凤族,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静息片刻,一道冷淡的声线毫不迟疑地响起。 “我。” 盛凝玉惊愕抬眼。 原不恕看着她惊讶的模样,脑中突兀的闪过天机阁的预言。 【百年倏忽,明月将出。万世俯首,恶行皆诛。】 可若再来一次,她还会有这样的奇遇,能从那扑朔迷离的谋局里脱身,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么? 原不恕不敢赌。 他慢慢的,仔细的,一字一句的开口。 “若再有此事,你传讯与我,我来处理。” 盛凝玉叫他一声“师兄”,原不恕就将她当做了亲人。 不过一个凤族王子,他的妹妹若想杀,他来杀。 而盛凝玉不需要遭受任何指责,不需要接受任何质疑,她只要活下去。 如往昔一样,自由自在,飞扬肆意的活在这世上。 “母亲临终时嘱咐我,若能寻到你,一定要护住你,谦让你。若是寻不到你,就善待天下所有身上有你秉性之人,但不可将任何一人当做你之替身。”原不恕顿了顿,轻声道,“母亲已至大限,任何灵药都无用,她看得通透,你也不要伤心。” ……婶娘。 盛凝玉垂下眼,静了片刻,别开脸。 她不擅长道歉,语气却缓了下来,没提本想询问的“谢家菩提君”一事,转而道:“世人所传的那句‘疑似入魔’并非虚假,若不是我当日及时赶到,凤时闻可就要吞下魔种并将其炼化了。” 原不恕瞳孔一缩。 他当然知晓其中凶险,担忧之中更有些许难得出现的急躁:“那你为何不直接说清?” 盛凝玉:“哦,因为我和凤君立下了灵契,他不能寻那些鞭尸的凡人麻烦,同样,我也为凤族遮掩一二,算是全了凤族面子。” “如今我之所以能说,是因为那灵契镌刻在灵骨之上,我没了灵骨,自然也没了束缚。” 原不恕:“……” 竟是如此。 他被气得半晌无语。 顿了顿,盛凝玉觑着眼,小声道,“非否师兄,你是觉得,我的事,凤家也有参与么?” 凤族之人,同气连枝。 更别说如今的凤君是凤潇声母亲的兄长,盛凝玉见过几次,凤君对凤潇声极好,更别说自己的亲生骨肉了。 原不恕:“我不确定,但你要多加小心。清一学宫的安全自有保障,想必这也是父亲千方百计令你入学宫的缘由。” “只是……我知道你想调查当年之事的真相,但即便是曾经故友,时过境迁,变动诸多。” 盛凝玉懂他的未尽之语。 清一学宫毕竟是凤潇声重建的,若是她仍对她有恨,看到她此刻这张脸,恐怕不会消停。 果然,原不恕道:“你如今容貌虽有变化,但熟稔之人,定能一眼看穿。” 盛凝玉抬手饮尽杯中灵茶,畅快笑道:“我本来也没想藏多久。非否师兄,我又没做错什么,为何要藏?那些人有本事就光明正大再来杀我一次,这一次我奉陪到——诶哟!” 原不恕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灵芝墨玉笔:“一切等找回灵骨再说,这段时日给我消停些。” 盛凝玉捂住头,可怜巴巴:“哦。” 她重新端正了坐姿,乖巧道:“对了,小二摸过我的灵脉,他肯定看出什么了。本来我和他说好,进学宫后就来寻我,但这段日子,他还是一直在躲着我,每次隔着人群看我的眼神都很奇怪。” 盛凝玉遗憾,精心编好的话术都没出说了。 原不恕:“……我会去处理。” 非否师兄做事,盛凝玉全然放心。 然而事实证明,意外总比计划来得更快。 那一日,盛凝玉带着面具刚要步入学堂,却见今日人潮涌动,许多往日里不在这件课室的弟子都挤在路上。 怎的,难道学宫又有课室被炸了? 正当盛凝玉打算看看谁和曾经的她如此志同道合时,忽得被不知何处冒出来的纪青芜扯去了一边。 “别、别进去!”小姑娘喘着气,脸都白了,牵着盛凝玉的手也在抖,显然是一路急着跑过来,灵力都快耗尽了。 “今日是——是褚家主在里面、授课!” 纪青芜一听到这个事情,当即课也不上了,冲出来就找盛凝玉。 清一学宫横遍山脉,有九九八十一室,褚家主偏偏选了盛凝玉今日所在的课室,按的什么心,瞎子都能看出来。 正当纪青芜想要开口时,背后陡然发寒,如同被什么阴森冷血之物缠上,吓得小姑娘本身就白的脸色更加惨白了。 “二位弟子逗留此处,不入课室,是为何呢?” 一袭华袍的褚季野拾阶而上,他面色漠然从容,好似真的不认识盛凝玉一般,半点看不出先前的疯狂。 纪青芜的身体微微发起抖来,盛凝玉拍了拍她的手,背对褚长安,对她安抚一笑:“没事的,上课去吧。” 转过身,盛凝玉低着头,对褚季野道:“师妹与弟子同住,她知弟子今日身体不适,特来看望,却不想耽搁了时间,弟子马上就去。” 她越是乖巧,褚季野越是心中犹疑。 以前的盛凝玉,绝不会解释这么多。 盛凝玉却不管褚季野怎么想,她转身就向课室走,心中哼着曲儿,无比开怀。 她正愁没法子接近灵骨,这不就有人送上门来了么。 如此,就算折腾出什么事来,也不算她对原师兄言而无信吧? 作者有话说:小盛(猫猫兴奋):大家都看见了哦,是对方先动手的昂![让我康康] 我们小菩提莲也马上就要暴露了! 第29章 盛凝玉心态极好。 正如她和原不恕说得那样,她本就没想过要瞒多久。 更何况,盛凝玉已经去信灵桓坞,问清楚了灵骨恢复之事。 原道均给出了两种选择。 其中一种,只需要盛凝玉剖开腕上血肉,握住灵骨,就能让灵骨恢复。 这种方法简单便捷,代 价就是会疼,还容易引起灵力波动。 而另一种就复杂多了,又是要天材地宝又是要摆放阵法,盛凝玉看都没看就直接烧掉了信。 她当然选第一种。 至于今日这节课,也恰好给了她机会,可以仔细观察一下褚长安。 也不知自己的那截灵骨被他藏在了何处。 盛凝玉思绪纷飞,手中的笔却唰唰的记录着,惹来周围许多弟子侧目。 都是修仙之辈了,师长授课时,大都采用灵简传书的方式,即便如褚季野这般不近人情的人物,也不会强硬要求弟子用那寻常纸笔。 刚入学宫就那般大阵仗,自然有人看不惯这个云望宫的弟子,有弟子借此讥笑:“什么年头了,竟然还有人用纸笔?真是凡人当久了,庸俗不堪。” 盛凝玉十分淡定。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43节 然而青鸟一叶花的弟子却先不依了:“旁人用什么东西管你何事?我看你那竹笛才是真的附庸风雅,连对敌的勇气都没有,还偷着往上做了点打斗的痕迹,啧,当真庸俗不堪。” 云望宫弟子紧接:“这位道友如此在意旁人,可见是心不静,当专注己身,多多去静心室感悟才是。” 眼见双方火气越来越大,盛凝玉连连劝说:“算了算了,都是学宫弟子,别和他一般见识。” 她现在不好用剑招,也没符箓傍身,这架打起来,恐怕不那么舒服。 “噤声。” 随着知道嗓音出现,巨大的灵威轰然铺开,褚家祖传的阴阳镜高悬头顶,四周帷幔被灵力激荡,吹得向外飘摇。 褚季野扫了一圈底下众人,点了几个弟子的名字,每当他点名一人,那阴阳镜就会浮到一人头顶。 最后落在了盛凝玉身上。 “……及,王九。” “不敬师长,干扰课堂,抄学宫宫规,百遍。” “限一月之内抄完。”台上的褚家主伸出手,那旷世之宝便飘落至他掌心。 “若是抄不完,之后便不要除障,更不必参加千山试炼了。” 此言一出,原本就吓得不行的弟子们愈发紧张沉重。 千山重叠鹤,万里觅归途。 要知道,千山试炼,可是清一学宫里最重要的一环。 当年明月剑尊就是在千山试炼中劈开浮生之月,溅起雪涛万丈,自此一剑成名,得名“明月仙”。 只是在那次浩劫中清一学宫被毁,再也聚不齐十一宗门共开千山试炼,也聚不齐那么多弟子共成“千山鹤”。 自上次试炼开启,已有百余年。 众弟子当即表态,群情激奋,盛凝玉也跟着他们起身,诺诺应声:“是。” 她越是乖巧,褚季野越是烦躁。 他的心中生出了一丝犹疑。 褚季野先前为了这张脸思绪纷飞,几乎是确定了这名为“王九”的弟子就是凝玉姐姐,可如今接触下来,他反倒产生了怀疑。 首先是阴阳镜——阴阳镜可照出万物百态,但当悬于那王九头顶时,却没有丝毫反应。 说明她的容貌是真的,没有丝毫遮掩。 其次,王九的身份近乎完美无缺,大到曾经的门派,小到凡间村落,皆有她的印记。 褚季野不认为那几个愚昧乡野之人,有胆子欺骗他手下的修士。 可如此一来,王九的出生年月,与年轻的容貌,却与凝玉姐姐身陷弥天秘境的日子对不上了。 连转世之说,都站不住脚。 更何况…… 褚季野捏着万千灵简中的一份,眉头紧锁。 这是那王九交上来的课业。 哪怕其中有一项极差,褚季野都不会这样不悦,可偏偏没有。 ——资质平平,字迹平平,悟性平平。 这世间谁可以“平平”,但是盛凝玉不可以。 好便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她的喜怒爱憎都是那样鲜明浓烈,褚季野从不敢将“平平”二字与她联系在一起。 褚季野久久未动,一位家臣战战兢兢地上前。 “家主,东海来报,说是傀儡之障忽得出现笼罩,疑似、疑似……”家臣吞咽了一下口水,顶着背后津津冷汗,颤抖道,“疑似,魔种重现。” 褚季野面如寒冰。 他自然明白家臣的意思——又或是褚家那些老东西的意思。 他们想让他早日回去,镇守褚家。 但对于王九,褚季野同样感到棘手。 哪怕对方是在灵桓坞——哪怕对方当真是云望宫弟子,他都能设计将人带走。 偏偏是清一学宫。 倘若他当真在学宫闹事,都不用凤潇声,有的是人会出手。 褚季野并不惧怕。 但他同样也不想在清一学宫动手。 这里也承载了他许多许多的回忆,褚季野同样记得那年初见。 那日,他被兄长责骂,甩开所有家臣,闷闷不乐的一个人走在学宫,却见一人舞剑。 迎风踏浪,翩若惊鸿,剑锋所指之处,光华流转似有皓月临川。 褚季野看着她与友人玩闹——那人明明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合欢宗私生子,却偏能博得她一笑。 褚季野看着她一跃而起,以剑锋接住落花,轻轻一抖就送至他人眼前…… 他像是个见不得光的阴诡之物,偷偷看着前方的月亮。 皓月不必垂眸,月华已落少年之身。 待他们走后,褚季野偷偷去捡起了那朵落花。 被家中宠爱、无忧无虑的小少年,平生第一次对除却珍宝修为之外的东西生出野望。 他想要月亮的目光,只落在他身上。 …… 与褚季野的辗转反侧相同,盛凝玉这几日也有些发愁。 好巧不巧,就在闹起来的那日,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灵骨。 就在褚长安的那面阴阳镜上。 这下盛凝玉可发了愁。 若是要将灵骨剥离,哪怕她再能忍疼,也至少要摸到阴阳镜才行。 可天下谁认不知,那阴阳镜乃是褚家至宝,轻易她如何敢近身? “勿要心急。”原不恕道,“你我尚不知当年之事褚季野究竟知道多少,不可轻举妄动。待过些时日,我以云望宫除障名义相借,试探一番。” 盛凝玉:“好,我听非否师兄的。” 才怪。 她等不了那么久。 原不恕自不会信她如此乖巧,只是这些事情还可以往后放放。 他严肃了神情,道:“我和殊和聊过了。” 盛凝玉立即正襟危坐:“如何?” 原不恕抿住薄唇,看了盛凝玉几息,对她道:“伸手。” 盛凝玉乖乖伸手。 原不恕以本命法器凝成灵力,在盛凝玉体内过了一圈,眉头越皱越深。 确如殊和所言,身体破漏百出。 原不恕与盛凝玉更熟悉,故而他心知,不单是修为所剩无几,灵骨生生被剖出的痛楚,其实这番经历,对她的道心也是不小的打击。 小心谨慎,千番试探,才肯放下一丝心防。 连父亲恐怕都未曾探过她的脉搏。 原不恕思虑静坐许久,才缓声道:“除去夺回灵骨,你的身体仍需用灵草温养。” 在他凝神时,盛凝玉已在桌前,此时正伏案疾书,头也不抬:“嗯。” 原不恕:“除了殊和给你的丹丸之外,我另为你配一副温养魂体的药囊,你需日日佩戴,不可离身。” 盛凝玉手中笔不停:“嗯嗯。” 原不恕:“我知晓灵骨之事重要,但你莫要急躁,我会想办法。” 盛凝玉胡乱点头:“嗯嗯嗯,都听师兄的。” 她每一条都乖乖应下,但原不恕知道,她心中每一条都没当回事。 他冷不丁地开口:“你身上那半截灵骨,是抢了谁的?” 盛凝玉:“嗯嗯——嗯?” 她猛地抬起头:“你说,我体内的灵骨,是旁人的?” 原不恕偏过头:“不然?” 盛凝玉彻底放下笔,面向原不恕转过身体:“我以为是我自己的。” 原不恕嘴角有一丝抽动:“你怎么不说自己是那八条腿的蜘蛛,每一肢上都有根灵骨。” 盛凝玉:“嘿,这也不是不行!” 玩笑过去,气氛松弛些许,原不恕揉了揉太阳穴,问她: “真不记得了?” “记不清。” 盛凝玉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自我苏醒后,我的脑子就告诉我,我天生就是两根灵骨。” 原不恕:“绝无可能。” 昔年学宫,盛凝玉每每闯祸都是他与好友宴如朝收拾,后来宴如朝叛出剑阁,入了鬼沧楼,就剩他了。 光是探她灵脉为她治伤都不知多少次,她若有两根灵骨,瞒得住别人,也瞒不得他。 盛凝玉眨眨眼:“所以原小二就是因为这事不敢来见我?”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44节 原不恕道:“他将你当朋友,不愿背叛你,也生怕误会你,所以不敢声张此事,只能连夜翻遍医术,可怎么也找不到有两根灵骨的先例,都快愁死了。” 盛凝玉噗嗤一笑,继而歪着头看着原不恕笑:“那非否师兄呢,不担心我当真抢了别人的灵骨么?” 原不恕毫不犹豫:“不担心。” 盛凝玉一笑。 那可说不定。 她想,这灵骨若不是自己强抢的,难不成还是别人赠的不曾?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傻子,会愿意将自己的命送出去的? “不止如此——” “我还有一事。” 两人同时开口,盛凝玉抢了先:“我被褚长安那狗东西罚抄宫规百遍,我这几日故作平庸,怕是把他气得半死,但正因如此,这宫规不得不抄。” 若是敢反抗褚家主之威,不就说明她没有表现得那般胆小怕事? 只是这宫规上附有束缚重重,任凭曾经的盛凝玉如何倒腾,都没能破解,诡谲的很。 唯有如凡人那样,化灵力为笔墨,在手册上一遍又一遍的抄写。 原不恕:“……你为何觉得,我会帮你抄宫规?” 盛凝玉一愣:“以前不都是你和二师兄帮我抄的么?” 原不恕一言难尽地看了眼盛凝玉。 他现在真的信了,盛明月是真的在棺材里被闷坏了脑子。 “一遍两遍也就罢了。”原不恕眉头紧锁,显然这话都让他不能接受,“你以往做的那些事,动辄五百遍宫规,大都交由我检查,我如何会帮你弄虚作假?” 盛凝玉见他如此神情,心知自己的记忆又出了问题,她默了片刻,若无其事转移话题:“说起来,我一直好奇,阿燕姐姐与你是如何相识的?是在鬼沧楼里么?” 提到妻子,原不恕眉头一松,面上覆了些许温和:“我和她不是在鬼沧楼认识的,是在山海不夜城,她救了我。” 原来是美救英雄。 盛凝玉笑了起来,真心实意的为昔日友人感到高兴。 “所以原老头——我是说你爹,我观他似是不知道阿燕姐姐的身份,需要我小心些么?” 原不恕摇摇头:“他不管这些,也不必可以遮掩,顺其自然好了。” 盛凝玉挑起眉梢,揶揄道:“倒是很难见你这般模样。”她转而又轻描淡写道,“阿燕姐姐毕竟妖鬼之身,你虽将自己的灵力抽取出来借与她,但如今暗流涌动,难保一日,阿燕姐姐的身份就会暴露。” 原不恕:“那又如何。”他瞥了眼盛凝玉,淡淡道,“你不必试探,我不会负她。” 若非别韵自己不愿招惹麻烦,原不恕根本不在乎她妖鬼身份公之于众。 妖鬼如何?过往如何? 他原不恕的夫人,不需要他人评判。 盛凝玉瞧着原不恕的模样,心中啧啧称奇。 没想到啊没想到,以往最是循规蹈矩不过的人,第一次逾矩,竟然是这样大胆。 她心中高兴,也有些羡慕,不由问道:“非否师兄,‘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感受?” 原不恕想了想,“我是医修,以救济天下人为道,最不喜杀人。可她杀人,我心中却也喜欢。” 除此之外,就是担忧与疼惜。 但这些话,就不必和盛明月这个混不吝的家伙说了。 盛凝玉道:“真好。” 她打个哈欠,有些乏了:“既然师兄不帮我抄宫规,不如就早些回去吧——等等,还有一事!” 盛凝玉鲤鱼打挺,跳到了原不恕面前,伸手拦下了他。 “师兄可曾记得,大约百年前,修仙界中有一谢姓世家?” 原不恕颔首:“谢家后来因暗藏魔种,一朝倾覆。” 盛凝玉见他果然记得,越发紧盯原不恕的脸,不错过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这事她本想私下探查,但如今褚长安在,盛凝玉不敢妄动。 “那师兄可还记得,那惊才绝艳、堪称天之骄子的谢家菩提君的名讳?” 名讳? 原不恕一顿。 突然间,父亲临行前意味深长的眼神,频频来信时不放心的叮咛,还有方才幼弟心急苦恼时,被他套出来的话—— “……谢千镜。” 原不恕低低道:“他叫谢千镜。” 他看着盛凝玉,一字一句道:“还有,殊和今日和我说,父亲让他为这位谢公子调理身体,他意外发现,这位谢公子只有半根灵骨。” 这才是原殊和苦恼不已的缘由。 在他心中,盛凝玉与谢千镜就是一对恩爱道理,可这灵骨之事实在诡异,他生怕自己戳破什么秘密,但又怕其中有什么误会,故而根本不敢见盛凝玉,只期待能从谢千镜口中套出些什么话来。 原不恕先前开口,就想说这件事,差点被盛凝玉打岔过去。 盛凝玉半晌无言。 她心中早有猜测,可当事实真的被吐露时,除却尘埃落定之感,盛凝玉又起了一股微妙的、被掌控的不悦和怀疑。 这一切来的太顺利,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人在引导她发掘真相。 气氛有些凝滞,就在这时,寝舍的大门外却传来了轻微的敲击声。 这间屋子分为两端,互不干扰,左边是纪青芜,右边是盛凝玉。而现在纪青芜已然睡熟,这时候还有谁回来? 莫非是褚季野发现不对?还是凤潇声提前赶来?亦或是其他门派的长老…… 原不恕心头划过许多猜忌,他闪身而去,打开了们。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门外之人终于露出真容。 眉目如画,唇色偏淡,带着些许病容,仍不掩灼灼风华。 一袭白衣如月华流淌,周身清冷疏离似莲中菩提子。 正是他们先前在讨论的人。 ——谢家菩提仙君,谢千镜。 背后议论他人让原不恕有些许惭愧,所以开口时迟了片刻,被谢千镜抢了先。 只见他弯唇一笑,眼睛却有些冷:“宫主深夜造访弟子寝舍,恐怕多有不当吧。” 原不恕:“……” 他道:“本君来寻弟子,自是有事相商。反倒是谢公子,深夜至此,似乎违反了学宫宵禁之令。” 这下谢千镜笑容愈发灿烂:“我自然是不同的,我是她的道侣。” ……这就更不对了。 原不恕知道盛凝玉的身份,也知道谢千镜的身份。 盛凝玉,他的师妹,曾经的明月剑尊,与褚家家主褚季野有天下闻名的婚约,如今只剩下半根不知是谁的灵骨。 谢千镜,他父亲故友之子,曾经的菩提仙君,得天机阁一道预言,在外从来用幂蓠遮面,也只剩下了半根灵骨。 而现在,这位菩提仙君口口声声,是盛明月的道侣。 原不恕:“……” 他沉默着转过身,凝神看了不知何时出现的盛凝玉片刻。 谢千镜同样将目光投去,极轻的扯了下嘴角。 盛凝玉几乎要被他笑出心理阴影,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一把推开了原不恕,同时拽过了谢千镜,并“砰”的一下关上了门。 这番动静引起鸦声阵阵,许多鸟雀扑腾着羽翅腾飞,与春风迎面,又是一阵声响。 原不恕:“……” 夜晚寒凉,春风料峭,抖落在一树梨花雪。 原不恕顶着一头白发,面无表情地传音道:“不敬师长,加五十遍宫规。” 作者有话说:香夫人(温柔微笑):听说夫君罚小明月抄宫规了? 原不恕:……不。 原不恕:我的意思是,不会是她抄 第30章 屋内。 盛凝玉 一把将谢千镜按在书桌前,指着学宫宫规手册,对他道:“抄。” 谢千镜手中被她塞了笔,侧眸道:“原宫主罚的是盛道友,为何让我来抄?” 盛凝玉斜扫了他一眼,哼笑一声:“要不是为了你,我会被原不恕罚抄?” 这话根本不讲道理。 谢千镜弯起眼,轻轻笑了一声,半点不见恼怒,反而有些愉悦。 这也值得高兴? 盛凝玉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摸不透他的脾气了。 室内燃着人鱼烛,烛泪如珠清润,却也比不上眼前人分毫。 谢千镜神色淡淡,不笑时似冰雪疏冷,可当他在烛火下微微扬起唇角,刹那间身披红尘,多了几丝温柔。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45节 好像九重天上的神仙误入此间。 盛凝玉坐在后方眯着眼,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突然升起一个念头。 于是谢千镜刚提笔写下第一列,就听身后人淡淡开了口。 “——再说了,帮我抄这宫规这事儿,你不是应该极其熟练了吗?” 手中的笔在顷刻间化作齑粉。 谢千镜端坐桌前,许久微动。 盛凝玉:“……” 哈,她就随口一试,还真被她猜中了? 在盛凝玉看不见的方向,谢千镜的瞳孔在顷刻间化作血红之色,耳旁的心魔之音仍在喋喋不休,但是谢千镜却什么都听不清了。 【……又被罚抄宫规五百遍,谢千镜你快来帮我,抄完啊,我就带你出去玩!】 【……能什么事?打了一架而已,别担心,我好歹习得《九重剑》,一个人足以把他们打服。顶多再抄几遍宫规——这个我真不行,你一定得帮我,不然我可真要被累成剑阁里的死鹤了。】 【啊,谢千镜我又被罚抄了宫规了……你说这宮规怎么就这么长?七七四十九条,怎么不改成天规算了!】 【抄宫规长记性?不用啊,有你在旁边,我用长什么记性?】 【谢千镜谢千镜谢千镜谢千镜谢千镜……】 有玩笑,有抱怨,有故作惊恐…… 一声声的呼唤,刻在谢千镜的血肉里,每每响起,体内胸口处的血肉好似都会在一瞬紧缩,脖颈处的青筋微微鼓着,指尖出都有一瞬的冰冻,随后酥麻感蔓延而上,似乎要将这具身躯完全撕裂。 比被她触碰时,还要疼痛。 他厌恶这种感觉。 “你……” 话音未落,谢千镜已转过身,将盛凝玉的神色尽收眼底。 谢千镜长睫翕动,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原来是猜的。” 盛凝玉凝望着他:“看来我猜的很准。” 她的眼眸光彩如昔,她的神情坦荡依旧,就连她的容貌,也如往日一样动人。 她对褚家子亲近,对原家人宽和,还有那妖鬼,也能在她心间占有一席之地。 她还会遇上许许多多的故事,会爱千千万万的人。 可是他呢? 他们二人曾有婚约,但这婚约从未被公之于众。谢千镜曾最盼望的事情,就是在预言之期过后能够光明正大的被她牵着站在人前。可现在,他早已不是昔日那个众人交口称赞、光明磊落的菩提仙君了。 谢家的菩提莲只有花开,没有凋谢。它们遇水则生,遇火则焚,而那些浮在水面飘零沉落的,不是花谢,而是淤泥。 ……她不会喜欢。 周身涌动的魔气散开,头上的白玉冠瞬间裂开,落在地上发出了碎玉声响,盛凝玉尚未恢复完全,受到巨大的神威压力,绕是她,喉咙处涌上了一股腥甜。 谢千镜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她面前,乌发垂落,眉心一点朱红,形若艳魂。 盛凝玉扣住了他的手,可他的手也已经落在了她的脖颈处。 稍微用力,有些热。 盛凝玉以为自己该十分警惕,可不期然间,划过她脑中的念头竟是原来这人的肌肤,也可以不似冰雪般寒凉。 他有体温,有心跳,也会有爱恨。 盛凝玉垂下眼,他扣住她脖子的手在轻颤。 她镇静地看着谢千镜:“你少了的灵骨,在我身上,对么?” 谢千镜没有回答,脖子上缺陡然传来刺痛,继而有什么东西涌出。 盛凝玉想,应该是她的血。 怪不得谢千镜之前说要杀她。 原来是她夺了他的灵骨,他眉心的伤痕应当也是那时候留下的……但她又让对方帮她抄写过宫规,他应该算是她的友人。 她怎么会完全忘了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混账事? 盛凝玉想要叹气,只是刚开口,唇角就溢出了一丝鲜血。 谢千镜瞳孔一缩,原先心口张开的血肉在这一瞬似乎被什么东西生生撕裂,所有曾受过的伤势在这一刻都在叫嚣着疼痛。 比从前所有,都要疼痛。 “……好疼。”他低声道,带着一丝自己也不明白的困惑。 她知道了他的身份,也猜到了一些曾经,按照先前的说法,他应该杀了她。 他应该动手。 ……可他动不了手。 灵力使用过度外加失血,让盛凝玉感到轻微的眩晕,她没有看清谢千镜的神情,松开了手中扣住的手腕。 她说:“抱歉。” 她说:“我记不得了,但是害你受了那么重的伤……抱歉。” 盛凝玉想要**,自然也允许其他人找她报仇。 一报还一报。 既然是她造的孽,那就也是她活该。 黏腻的鲜血顺着指尖蜿蜒,流淌至指缝,又顺着缝隙一路往下。 与原道均的怀疑不同,谢千镜确定,自己是想杀盛凝玉的。 只要杀了她,他的心魔就会彻底消散,解除这最后一道枷锁,他不必再和任何人合作,整个一十四洲的魔物都会向他拜服。 他会成为那个所有人都不敢提及的存在,万物生死,生杀予夺,都会在他一念之间。 只要他杀了她。 自入魔起,他杀过太多的人,早已不将人命放在眼中。 谢千镜看向自己的手。 血迹一路蔓延,只是寻常的血,带着所有血迹都会有的血腥气,可此刻却犹如世上最锋利的剑锋,剖开了他身上每一片被她的血滴落的地方,向更深处流淌。 铺天盖地的情绪向他涌来,不再是那能勾成傀儡之障的、几乎人人身上都有的恶,而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情绪。 谢千镜再也控不住手中的傀儡丝。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压抑着、茫然地吐出一句话:“……不是你。” 对上她怔然的目光,谢千镜只看了一眼,就垂下眼帘,哑声地重复道:“灵骨,非你所夺,也不在你身上。” 他不会让她知道。 否则,他和她最后的一丝联系,也会断开。 不是她? 盛凝玉愣了愣,难道她猜错了 难道是哪个路过的好心人夺了某个不知名的灵骨,又给她按上了不曾? 还有谢千镜身上的……若她没认错,这根本就是魔气吧?! 盛凝玉心头涌出了太多的疑问,但她脑子一阵又一阵的眩晕,方才灵力使用过度,她本就身上带着伤,两相叠加之下,盛凝玉早已力竭。 她跌坐在地上,气若游丝:“让我缓缓。” 谢千镜没有做声。 周身魔气敛去,他似乎又成了先前神佛似的清冷模样。 见他似乎不打算动手了,盛凝玉心下松了口气。 太好了,他还是如当年那样好哄,只要稍微卖卖惨就—— 等等,当年? 盛凝玉将右手手腕在地上磨了磨,刚长好的伤口被粗粝的地面摩擦,细小的石子灰尘嵌入皮肉,极为疼痛。 曾经的盛凝玉最是厌苦怕疼,现在却有些喜欢。 疼痛能让她保持清醒。 见谢千镜似乎 还在看她,盛凝玉撩起眼皮,故作虚弱道:“你若不打算杀我,不如去桌上把原不恕留给我的药拿来。” 她本想支开他,理清思路,恢复些灵力,谁知这人竟是直接撩开衣袍跪坐在她身后。 他轻笑一声,向后望去:“灵药?” 随着他的动作,原本原不恕留在桌上的香囊丹丸木匣发出了极其细小的爆裂声,盛凝玉循声而望,只能看见一阵青烟。 骤然间,充沛的灵力逸散在空中,倒也得到了片刻舒缓。 ——原不恕的灵药可都是极品灵草制成的! 盛凝玉心在滴血:“……你若还想杀我,不如直接动手。” “我不想杀你。”谢千镜道,“只是那些灵药本就没什么用。” 靠得近了,他身上的幽香袭来,盛凝玉叹了口气,没了和他计较的心思,无奈道:“那你觉得什么有用?” “我。” 盛凝玉:“?” 不等盛凝玉开口,他已撕开了自己的右手手腕,皮肉向外翻涌,鲜血争相向外流淌。 盛凝玉立即向后仰去,试图起身,却被他扶住肩膀,淌着血手腕几乎抵在了她的唇上。 “我说过,这天下所有的灵药都比不上我的血肉。” 谢千镜看了她一眼,唇角扬起,似乎极为愉悦,笑容勾魂摄魄。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46节 “只要你喝了我的血,我就和你说实话。” 这和“只要你天天玩闹只顾吃喝就能成为天下第一”有什么区别! 盛凝玉一言难尽的看了眼谢千镜,越发确定了心中猜测。 她有自己的底线,但这种一而再再而三送上门来的好事,她也不会拒绝。 盛凝玉抹了抹嘴,紧紧的盯着着他:“你的灵骨,到底是谁动的手?” 见她只肯浅尝,谢千镜似乎有些遗憾:“不再多喝些么?你现在只是平复了伤势而已。” 盛凝玉不为所动,取出灵药胡乱洒在他的伤口上,道:“回答我的问题。” 谢千镜轻轻叹息:“我不记得了。” 盛凝玉沉思起来。 心中的猜测愈发沉重膨胀,犹如一块在风中粘合成的巨石,。终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即将落地。 盛凝玉:“你身上的香,是我曾经送你的,对么?” 谢千镜:“是。” 盛凝玉又问了几个问题,终是确定。 谢千镜也不知她记忆错乱的缘由,因为天机阁那古怪的规矩,曾经的谢千镜犹如被锁在高阁上供奉的神像,为数不多的几次出现在人前,也都遮住了面容。 但他们确实见过面,后来因一事起了争执,动了手。 而她的记忆也确实出了错。 有人在刻意阻止她记得谢千镜。 盛凝玉眉头紧锁,又问:“你灵骨是什么时候丢的?” 谢千镜轻描淡写:“忘了。” 盛凝玉:“?” 盛凝玉:“这也能忘?”她怀疑的仰起头,眯着眼问,“你怕是不想说吧?” 因姿势的缘故,此刻她几乎是靠在谢千镜怀中。 谢千镜垂眸一笑,隔着虚空轻轻拥着她,没有触碰到她的衣袍。 “太久了,我曾被褚家禁锢,好不容易逃出来,那时可能还是一具刚刚凝起来的散魂,真的有些记不清了。” 这些话半真半假。 但此时此刻,谢千镜不会让盛凝玉知道。 他太了解盛凝玉了。 两人谁也没开口,盛凝玉平复着方才涌入体内的灵力,忽然从地上跃起。 她躲开谢千镜伸向她的手,道:“你别动了,一会儿手腕上的伤又会加重。” 谢千镜笑了起来:“我和你们不一样,盛道友,你不敢认么?” “——我是魔。” 他就如此坦然的承认了。 盛凝玉心中疑问一个又一个的冒出。 他和凤潇声的关系,他在清一学宫的目的,他想如何报复褚家…… 但是,好像也不必问了。 她现在又不是剑尊,根本不需要担负那些责任。 盛凝玉甚至有些庆幸自己记不得谢千镜,所以她此刻才可以全然冷静,甚至冷酷的分析这件事。 同样的香气、熟练的宫规抄写、被她打伤过,却入了魔都依然能克制住不杀了她。 凭心而论,这世上能让盛凝玉做到最后一点的人,寥寥无几。 谢千镜不肯提及两人之前的关系——或许是迫于某些灵契束缚,但盛凝玉很清楚,即便被人篡改记忆,她依旧时不时会觉得谢千镜十分熟悉,下意识的信任他。 在竹林中,她就意识到了这件事。 她很难对谢千镜警惕起来,譬如现在,他先前还想杀了她,她却还是没有一丝的危机感。 “谢千镜……”盛凝玉喃喃道。 她摸着谢千镜右手腕上被她缠绕得歪七八扭的纱布,迎上他点墨似的漆黑瞳孔,到抽一口冷气。 盛凝玉紧紧攥住了谢千镜的右手,左脸写着“恍然”、右脸写着“大悟”。 “我明白了——谢千镜!我和你之前,是不是那种肝胆相照、两肋插刀、风雨同舟共渡的刎颈之交?!” 谢千镜:“……” 他微微一笑,指了指盛凝玉的桌案:“自己去抄宫规。” 盛凝玉讪讪的松开手,飞速离开:“好嘞。” 作者有话说:小明月:我记起来了!你是我刎颈之交! 谢千镜::) 第31章 “清一学宫宫规不是七七四十九条么?!”盛凝玉扔了笔,不可思议地转过身,“什么时候变成九九八十一条了?!” “让我看看……哈,‘学宫内部发生之事由学宫内部处理,不可上报凡尘官府’?疯了吧!这东西也要写在宫规里么?非否师兄,谁是改的规矩啊?” 原不恕冷淡道:“这是为谁改的规矩,你当真不知道吗?” 往往都是凡人向他们这些修道者求救,偏当年有一人反其道而行之,直接将学宫之事上报了人间官府,她又运气极好的遇上一个犯轴的官员,最后居然真的把几个修士扔到了人间大牢。 可巧那人是当年学宫的风云人物,此事一出,引得无数弟子争相模仿,一时间人间大牢几乎人满为患。 盛凝玉:“。” 反应过来这似乎是自己干的荒唐事,盛凝玉轻咳一声,乖乖把地上的笔捡了起来,又懒得再抄,索性以笔为剑,小幅度在指中转着。 她若无其事道:“这规矩改得好,真好。”她将那多出来的宫规过了一遍,喃喃自语:“加了这么多有的没的,竟然没有把‘清一学宫禁用飞雪消融符’加上?” 原不恕懒得在这件事上多言,他伸出手指飞出一道灵力,定住了盛凝玉动作:“你昨日,与谢千镜如何说的?” 这位菩提仙君当年可谓是天下闻名,谁都知道谢家骄子,只是闻之者众,见其者少。 即便是出现在人前,谢千镜也从来头戴幂篱,遮住面容,被谢家仙侍围在其中,就像是那谢家独有的池中菩提莲,不染丝毫尘埃。 刚巧,原不恕也不是什么善于交际之人。 所以哪怕父亲教导过这位菩提仙君,原不恕也几乎没见过他的真容。 盛凝玉知道原不恕想问什么,摇摇头:“灵骨不是他的。” 她原本也以为,自己身上多出来的半截灵骨就是谢千镜的,可在一番试探后,盛凝玉几乎排除了这种可能。 说实话,触碰到持有自己灵骨之人时的疼痛,饶是盛凝玉都需要极力压抑控制,可谢千镜在她几次触碰时,却都没什么反应。 原不恕的眉头微微松开:“那你和他……” “就这样吧。”盛凝玉看得很开,用笔挽了个小小剑花,洒脱道,“我们以前应该是朋友,现在么,我觉得倒也不差。” 朋友? 原不恕总觉得不像。 原不恕:“防人之心不可无,学宫内有我,但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比起原不恕的思虑,盛凝玉反倒不那么在乎。 虽然谢千镜否认了“刎颈之交”的说法,但仅仅凭借只言片语,盛凝玉也能确定,在那些被她遗落的记忆中,她和谢千镜一定感情甚笃,是关系极好的朋友。 不是盛凝玉没想过别的可能,但她十分清楚自己的个性,虽说动辄就将“喜欢”挂在嘴边,随口就能说出一连串夸人的话,但在对待未来道侣的这件事上,她绝无可能背信弃义、另结新欢。 哪怕在知道褚长安与小师妹暗生情愫后,盛凝玉想的也是赶紧解除婚约,而非直接另觅他人。 所以,谢千镜一定只会是她的朋友,关系很好的那种朋友。 而且盛凝玉算了算,她记忆出错,大概与当年谢家覆灭之事有关。 当年谢家窝藏魔种,企图颠覆三界的事曾轰动一时,又很快被压制,如今想来,这件事也透着满满的怪异。 若是她当时认识谢千镜,绝不可能袖手旁观。 依照她曾经的脾气,不把这事查的个清清楚楚、水落石出决不罢休——更遑论,眼睁睁的看着谢千镜被褚家欺负了。 还订什么婚?不把褚家扬了,都对不起她曾经被人暗地里取的“混世魔头”的名头! 综上所言,盛凝玉合理猜测,也许覆灭谢家之人,正是篡改她记忆之人也说不定? 而她若要论证此事,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寻当年之人问个清楚。 比如,凤潇声。 盛凝玉当年与她最是相熟。 若是她放下了兄长之事…… “——我们少君当年不是和剑尊大吵一架么?‘银竹城’就是那之后改了名字。”凤九天小声道,“逐,谓之‘驱赶’,大家都明白少君的意思,她是真的恨极了明月剑尊呐!” 凤九天是凤族小辈,对于凤潇声的事情还是很有发言权的。 听他这么说,盛凝玉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她垂死挣扎:“纵使以往如此,如今时过境迁,说不定当年截杀凤时闻之事,少君已经——” “嘘!你给我小点声!” 凤九天先被她直白的话语弄得人呆了一呆,反应过来后慌忙过来要捂住她的嘴。 “这件事在我们逐月城无人敢提!——你可别在学堂里乱说,小心被传到少君耳朵里,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盛凝玉赶紧自己捂住嘴,给出了‘明白’的眼神,继而压低声音,小声道:“有这么夸张么?那你上次怎么还说少君和剑尊最相配?” 凤九天的耳朵飞上红霞,有些羞涩的低着头,扭扭捏捏道:“我就喜欢宿命之敌、相爱相杀这一口嘛。” 盛凝玉:“……”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47节 盛凝玉坐的离他远了一些,面无表情:“好好说话。” 凤九天轻咳一声,理直气壮:“所以我不是因为这个,被掌事惩戒了么。总之王道友你信我,我用一百遍宫规发誓,我们少君是真的讨厌剑尊——几乎到恨的地步了。” “你是不知道,据说当年剑尊深陷弥天境的消息传来后,不少人惋惜不已,纷纷观望我们少君的态度。那些人都以为恩怨会因身死而消,谁知我们少君直接下令,逐月城内不许旁人惋惜,不许旁人多提,若是找到剑尊的尸体,也要送到她面前来,我们私下都猜,她要鞭尸泄愤呢!” 盛凝玉:“倒也不一定……” “有一次,褚家找到了一个容貌极为肖似剑尊的女子,然而就在路过逐月城时,被我们少君撞见了。天啊,你是不知道那场面有多血腥!少君直接令人剥了那女子的皮,高悬城楼,曝尸七日,从此之后,再没有人胆敢在少君面前提起剑尊一句!” 难得有人胆大到愿意听这些,凤九天兴致高昂,摇着手中折扇,颇有几分茶馆说书先生的风采:“区区六十年,对我们凤族而言,也就是闭个关的功夫。我看呐,距离少君放下这段恩怨,起码还要多加个零。” 盛凝玉:“。” 她放弃挣扎了。 看来与其期待凤潇声愿意给她什么提示,不如先求求谢千镜,别将她的身份说出去才是。 “怕什么?” 谢千镜坐在书桌对面,听完她的话,撑着头笑起来:“我倒是以为,她不会杀你。” 盛凝玉嘴角一抽,操控着灵力完成课业,头也不回道:“不杀我,但把我锁起来折磨个几百年解恨么?——对了,你不写课业么?” 谢千镜偏过头,语调轻柔:“我以为当年剑尊大人和这位凤君是至交好友,怎么如今也这样疑心?” 盛凝玉抬眸:“你若闲的无事,写完了课业,就来帮我写。” 免得这样多的废话。 谢千镜莞尔:“我不必写这些,先前说过的,我入学宫是为了护卫学宫安危。” 让一个魔来守护清一学宫弟子的安危,原道均真的老糊涂了不成? 就算他真的糊涂了,凤潇声那家伙难道也不清醒了? “这道符箓少了一笔。” 盛凝玉思绪一顿。 点在她书案上的手指修长,指尖如玉,手背上还有青筋鼓起,看着就极其漂亮。 这么好看,她当年居然也下得去手。 盛凝玉漫不经心道:“我故意的,气死褚长安才好。” 话音落下,那本该落在课业上的灵丝却卷了卷,在谢千镜的手指上打了好几个结。 七歪八扭,与这漂亮的手指全然不配。 谢千镜抬首,就见盛凝玉对他扬眉一笑,执起他的手,兴致勃勃道:“你手腕上的伤竟然真的好了。” 谢千镜不甚在意:“我的伤一向好得快。” 盛凝玉:“这算不上什么厉害的本事。能让自己不受伤,才是真的厉害。” “比如?” “比如我啊。” 盛凝玉丢开笔,懒洋洋地往后一靠,一手抵在后脑勺,得意道:“你既然以前就认识我,应该知道我当年在学宫打架有多厉害!” 想当年,她天赋太好,其实早就可以入清一学宫,只是在修为不稳时,盛凝玉拒绝踏出剑阁一步。 她好面子,最是容不得自己被他人打败。 就是打架,也该是她打别人才对。 “我知道。”谢千镜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模样,顿了顿,拾起被丢到他面前的书卷,垂眼时提笔从容,轻描淡写道,“但没见过。” 也是。 因着那道预言,谢家的这位菩提仙君好像没有来过清一学宫。 盛凝玉心底莫名生出了一股遗憾,她想了想,一把将手摁在了谢千镜面前的课业上,扬唇道:“你等着,我找机会一定让你见见!” 盛凝玉自己都没意识到,在说起这些事时,她的语调扬起,没有一丝之前的沉重顾虑,全是少年意气。 谢千镜轻轻一笑:“好,我等着。” 这话本来也就是盛凝玉随口一言,她至多是想着之后拿回在褚长安那阴阳镜上的灵骨后,找个机会把褚家人打一顿,却没想到这机会来的这样快。 这件事的起因,是纪青芜受了伤。 伤口落在右手,不重,只是盛凝玉一眼便看见。 她凑过去,装似不经意道:“今日你去听了哪位长老的课?这般有趣,是动了法器么?” 纪青芜摇摇头:“是天机阁的前辈授课,教我们温养调动神识,没有用上法器。” 天机阁? 因为不喜欢这鬼地方,盛凝玉特意让原不恕把她安排到了其他人的课上。 她来清一学宫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修习,故而课程也排的松散,又有原不恕坐镇,香别韵撑腰,没人敢说她什么。 但现在不一样了。 盛凝玉一把抓住了原殊和的手,凑近了他的脖颈:“你这又是怎么回事?” 原殊和有些慌乱的向后躲去,用一只手捂住了伤口:“不小心被灵力划到,小伤而已,王……王师姐不必介怀。” 药有灵:“分明是——” “好了!”原殊和难得有些发火,“事情已经结束了,不要再多言。” 原殊和看向盛凝玉,心底十分愧疚。 他已从兄长那里知道了真相。 “半截灵骨”之事纯属是他多虑,而王道友的身份就是先前父亲说得那样,她与谢道友都与原家有旧。 兄长还特意提醒他,为了减轻麻烦,在外时就称呼“王道友”“谢道友”免得旁人联 想,又起了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当真是坎坷的一对道侣。 原殊和心想,自己绝不能再给他们添麻烦。 药有灵憋屈:“好吧,我听师兄的。” 盛凝玉见原殊和顾左右而言他,有些等不及了。 她如今假借的是云望宫的名头,就将自己当做了半个云望宫的人,而云望宫弟子几次三番的受伤,盛凝玉自觉十分没面子。 她今日势必要弄清真相! 然而还不等盛凝玉再凑近细看,一只手落在她的后颈处,轻轻按了按。 “你们在做什么?” 扭头就撞见谢千镜笑意盈盈的眼眸,然而对上那张笑如春花的面容,在场所有人都不由打了个寒颤。 盛凝玉默默松开了手。 药有灵被吓得汗涔涔,全不敢开口,最后还是原殊和有些僵硬道:“此处不方便多言,我们、我们去前头坐下说。” 几人聚在一处,七嘴八舌,闹了半天,盛凝玉总算理清了过程。 罪魁祸首她再熟悉不过了。 ——褚乐,和那些褚家人。 “王道友你是没看见,那家伙仗着褚家和天机阁关系好,在课上简直是无法无天!那天机阁的长老根本不曾管他,但我们稍有动静,就会被他责骂。” “可不是么!他动手就是‘巧合’、‘意外’,我们动手就是‘不敬师长’、‘毫无规矩’、‘没有容人之量’,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盛凝玉虽没看见,却也猜到了。 而且她大致猜到褚乐这样做的原因。 他在用欺负她同门的方式报复她。 当真幼稚可笑。 他们正抱怨着,又有一人加入。 往日里金光闪闪的小少爷,此刻垂头丧气,郁闷不已。 他一过来就径直找了个位置坐下,将头埋在胳膊里,闷声不语,惹得周围弟子的抱怨都小声了许多。 药有灵做口型:[他怎么啦?] 纪青芜摇摇头:[不知道,大概被师长责罚了吧?] 另外有一半壁宗弟子加入:[天机阁长老今日说,若他再出言不逊,就去告诉你们的香夫人和原宫主,让他不必再来他的课上了。] 金献遥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让香别韵和原不恕伤心生气。 原殊和担忧道:[他许久没说话了。] 千毒窟的弟子不知从何处探出头来:[你们好歹是他同门,谁去委婉的问问?] 下一刻,九霄阁弟子从树丛里里钻了出来:[他今日是帮我们说话,才被责骂,还请诸位问得时候委婉一些。] 千毒窟弟子翻了个白眼,换了座位,并不想和九霄阁坐在一处。 众人互相看看,原殊和刚想开口,就见一人伸出手摆了摆,示意她来。 ——是王九道友。 众弟子皆舒了口气。 他们想,当日面对褚家刁难,王九道友游刃有余地控住了全场,几句话就让那褚乐羞愤而逃,如今不过是试探—— 盛凝玉几步上前,拍了拍金献遥的肩,从侧面歪过头:“你哭啦?” 众弟子:“……” 啊啊啊啊啊啊还不如他们上呢! 金献遥原本是有泪意,眼眶都湿了,愣是被盛凝玉这一巴掌拍了回去。 他抽了下鼻子,抬起头,闷闷不乐道:“我才没哭。” 金献遥小声嘟囔:“但是他不公平。”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48节 凭什么褚乐骂他就可以,他骂回去就不行? 盛凝玉想了想:“那你下次不骂他,只对他说‘多用成语’四个字,他保准被你气死。” 金献遥破涕而笑,又立刻收住,板着脸道:“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 众人纷纷开口安抚着金献遥,谢千镜漫不经心的听着,突然藏在衣袖下的小指被人用灵丝勾了勾。 尚不及他偏过头,耳廓处就感受到了温热的气息,酥酥麻麻,有些像是那日的鲜血,但又比鲜血更令谢千镜愉悦。 这真是个怪事。 谢千镜想,他作为魔,就该喜欢鲜血与杀戮才是,怎么会有比之更喜欢的东西呢? 盛凝玉并不知身边人在想什么,她凑近对方,小声道:“谢千镜,想不想看我打架?” 在场各门各派林立,可她只在和他悄声言语。 谢千镜有些喜欢这种感觉。 小指上的灵丝有些淡化了,谢千镜心头竟然升起了微妙的遗憾。 他道:“想。” 盛凝玉笑了,挑起眉梢,用气音道:“你若想看,马上就可以。” 于是众多义愤填膺的声音之中,忽得插入了一道清越的女声。 “求助于师长固然可靠。然修仙之途漫漫,若是他人再逢此类,师长皆不在身旁,诸位又想如何应对?难不成千里传音,令师长赶到么?” “且师长之法,大抵只能将人扫地而出,那人只需沉寂几年几月,便可做得无事发生,再现人前。他日相逢,若是在论道之场,又或宴饮之所,光明正大之时,诸位还需委屈自己,称其一声‘师长’,岂又不心中憋闷?” 这话简直说到了众人的心坎里,当即有人再也忍不住,直接拍案而起:“我去找他对峙!大不了就回青鸟一叶花,老娘不干了!” 一双手落在肩膀,将她按下。 力道不大,但这位青鸟一叶花弟子却不由顺着她的意思而行。 “这位道友颇有胆色,实在令在下敬佩。只是此事何须单枪匹马,损毁自身?”盛凝玉站在她身后,她面上覆着面具,可言谈间自带的一股疏狂之意,若昭昭明月,让人不自觉的信服。 她招招手,凑近了众人,嗓音略哑,自带一种蛊惑人心之感。 “我倒是有些许模糊的想法,还望诸位道友指教。” 折腾这种程度的事,对于盛凝玉而言,全然没有难度。 …… 三日后。 又是一次天机阁长老的课。 这节课他讲的是如何用神识召唤法器,起先课堂上极为安静,他还自以为自己已经驯服了这帮弟子,满意的点了点头。 听说今日有许多大人物要来,剑阁的代阁主和山海不夜城的城主及其夫人宁骄都在其中。 若是褚家主也来,看到他如此优待褚家子,定然会对他颇为赏识。 “现在,请尝试——啊!” 不等这位长老得意完,在他下令放出神识的刹那,整个课堂彻底乱了套! 先是不知哪个门派的弟子,竟是在他的座位下放了一张飞雪消融符,随着他坐下的瞬间,“轰”的一声符箓骤然炸开!正当此时,药有灵抓住机会,迅速捻起一道飞雪消融符,直冲褚乐而去。 褚乐冷笑一声,正欲躲避,却不料青鸟一叶花的弟子也同时出手,数道灵力在空中交织,形成了一张花形的巨网,竟是将褚家人的退路完全封死,下一秒,无数的爆裂声在课堂上响起! 这就是盛凝玉给他们提供的方式。 一个字,炸! 什么“阵型”,什么“口舌之争”,都不如直接炸个干干净净来的痛快! 有天机阁弟子怒道:“你们简直目无尊法!” 想起盛凝玉之前的教导,金献遥干巴巴道:“啊,你会用成语啦。” 殊不知,就因为他这语气,愈发显得嘲讽。 褚家人瞬间红了脸:“休要胡言乱语!” 金献遥找到了乐趣,上蹿下跳:“嘿!你们也会啦?不如你们两方比比,谁说的成语更多?” 天机阁弟子和褚家人当即被气了个倒仰。 都是少年人,最是血气方刚的年岁,其他弟子见状,再不顾之前的矜持,加入了战局,其余门派的弟子也不甘示弱,纷纷显出法器,施展法术。一时间,课堂之中法器飞舞,道道不同色的灵力纵横,大家各展神通,混战成一片。 盛凝玉在其中欢乐 补刀。 作为一个如今只有半根不知名灵骨的残疾人士,她绝不正面硬刚,而是在众人的掩护之下,这踹一脚,那勾一下,仗着当年翻墙偷跑练出来的隐匿本事,甚至让褚家和天机阁弟子的内部起了内乱。 就在这时,却有几个褚家子弟察觉到了不对。 褚雁书收起手,迟疑地对身旁人道:“我怎么觉得,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们呢?” 身旁人怒道:“你在说什么胡话!你看清楚,他们分明——” “嗯?好像真的不是针对我们?” “当然不是针对你们啦。” 一位半壁宗弟子甩了下头发,横刀身前,还不忘笑道:“我们知道,你们中也有许多无辜之人,最大的错处不在你们身上。” 这也是昨日,王九道友对他们说的话。 “——褚乐固然有错,是该教训。但是那天机阁长老的偏颇才是最大的祸根,等你们先解了气,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有功夫就往他身上招呼就行了。” 反正有谢千镜在,盛凝玉知道,这些学生的安全是有保障的。 但那天机阁的长老就说不定了。 爆炸轰鸣,群“仙”乱舞,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最后甚至已经分不清门派,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场壮观的群架场面。 “——全部住手。” 声音沉沉,然而比声音更快的,是那人的法器。 是阴阳镜!是褚家的家主来了! 有些弟子当即心中发憷,主动停手不敢造次,有些弟子却正打红了眼,恨不得挣脱灵威继续打个痛快,还有些人…… 盛凝玉克制不住的向悬空的阴阳镜望去。 见有一天机阁弟子鬼鬼祟祟的出现在弟子身后,她心中一动,索性两眼一闭就当没看见,顺势借着对方的灵力向西北面飞去。 “王道友小心!” “王道友没事吧?!” 盛凝玉全然不顾。 非常近了。 她想,只要自己碰到阴阳镜—— 下一秒身体骤然失重,有人更先一步赶来,灵威之大,竟然逼得褚长安收回了阴阳镜! 失策! 盛凝玉没有了目标,只得临时抽出了几丝灵力垫在身下,半跪着落地。 还好,没丢脸。 盛凝玉心中夸赞自己真是反应迅速,而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一件事。 安静。 太安静了。 若说之前闹腾得众人像是被煮沸的锅,那么现在全场寂静的仿佛夜幕下沉睡的湖面。 落针可闻。 盛凝玉蓦地回过神,她垂着脸,却见一片红得火烧似的衣角逐渐侵入了她的余光。 起先是赤红烈焰,而后又是雪白缟素。 ……应该不会吧? 盛凝玉安慰自己,不会这么巧,凤潇声不会这么空闲,而且她虽本体是白凤凰,却素来只爱红衣—— “你是云望宫弟子?” 上方一道淡漠又温和的女声响起,落在盛凝玉耳中,却不亚于惊雷炸响。 混在人群中的凤九天面色惨白,扑通一声跪下,语气颤抖:“少、少君。” 盛凝玉:“……” 说真的,她也没想到,自己从棺材里出来后,运气能背成这样。 众目睽睽之下,这位名满天下的凤族少君没有理睬自己的族人,而是落定在了一个不起眼的云望宫弟子身旁。 不顾众人惊异探寻的目光,凤潇声再一次开口,平静的语调略微沉下,每一个字都好似一下重击,让听闻者心尖颤动。 “抬、头。” 作者有话说:盛凝玉:有什么事,打了再说。 原不恕:你是打得开心了。 谢千镜:非否师兄不必…… 原不恕:你也是看得开心了。 原不恕:还有,“刎颈之交”不需要跟着她称呼:) 第32章 很奇怪的,尽管先前有诸多恐惧,但在听到凤潇声的声音那一刻,盛凝玉第一反应既不是惊异,也不是恐惧,而是一个完全八竿子打不着的念头—— 多年不见,这白凤凰终于回归它的本性,开始穿白衣了么?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49节 万物无声。 盛凝玉忽然有些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了。 她没有开口,也不觉害怕,仗着脸上有面具遮掩,竟是放任自己光明正大的走起神来。 理智上,盛凝玉知道自己该以己身安危为主,但心底又有一个念头,疯狂叫嚣着让她抬头。 平生故人,去我万万里。 恍神刹那,似回尘沉梦。 在这片刻寂静里,站着的那人,耐心也终于耗尽。 然而就在凤潇声打算动手直接掀开这弟子的面具时,有道巨大的灵力宛如山海般袭来,凤潇声旋身拂袖,飞羽流云似的袖袍被吹得猎猎作响,翩翩赤红之色如流星闪过,化解了这道突如其来的攻势。 只是她也来不及追究底下那弟子了。 因为阴阳镜的主人到了。 褚季野从空中飘落,他看着褚家子弟的惨状,眉眼愈发沉沉,带着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抬起左手接住了阴阳镜,褚季野语气森然:“以多欺少,恃强凌弱,此事,还请学宫还我们褚家一个公道。” 凤潇声收回羽扇,双手交叠在腹部,语气平稳而温和:“学宫规矩严明,自会还无辜者一个公道。” 努力缩小自己存在感的盛凝玉一怔,微微诧异的撩起眼皮。 凤潇声这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家伙,居然能出说这样的场面话? 放在以前的时候,那傲气十足的凤族小公主怕不是冷笑一声,着甩脸就走。不用羽扇再给他们来一道“涅槃凤凰火”都算凤潇声客气。 如今,她竟也能和人虚与委蛇,有来有往了? 盛凝玉一时觉得有些有趣好笑,一时又生出了几分怅然来。 旧欢新梦里,闲处却思量。 她心中叹息,敛眸垂头,不再有任何动作了。 她们都变了太多。 听凤潇声如此说,褚季野语气不耐,透出了些许厌烦:“看来凤少君是要护着这些弟子了?” 凤潇声不为所动:“此事涉及弟子众多,如何处置,当等各宫长老聚齐再论。” 褚季野漠然地扫了一圈在场弟子,随后冷冷道:“还不过来。” 褚乐鹌鹑似的走了过去,褚季野一甩袖,竟是直接一招袖里乾坤,直接将所有的褚家子悉数带走。 “——本座先行离去,在正殿等候诸位。” 待那道深蓝色的身影离去,众弟子俱是松了一口气。 他们毫不怀疑,若非凤少君在此,这位褚家家主定然会直接大开杀戒。 哪怕是刚才正在起头上的弟子,此刻也冷静下来,知晓自己是闯了祸,一个字都不敢多言。 学宫里各门派的长老和授课师长们闻讯赶来,但终究被事情耽搁,晚来一步,只能各自黑着脸站在前头,这场混战终于告一段落,按理来说,接下来就是清算的时间,然而更在凤潇声身后的凤翩翩,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上前请示:“少君,我们现在就将人带回正殿么?” 凤潇声扫了一圈站在她身后的凤族弟子,看见凤九天挂彩的脸,喜怒难辨:“他们现在还能走么?” 凤翩翩:“……” 原来是忘了这一茬。 盛凝玉微微松了口气,趁着众人注意力不在她身上时,给谢千镜使了个颜色,飞速溜进了人群中。 凤潇声方才大抵只是一时兴起,如今事情多起来了,自然没工夫管她。 另一边,原不恕对原殊和微微颔首。 “凤掌事。”原殊和拱手道,“我云望宫多为医修,若是各位需要,愿为诸位疗伤。” 其余学宫原本在忍痛的弟子纷纷抬头,眼中投射出了喜悦的光! 方才那一架是真的狠狠出了口气,但受的伤也是真的疼啊! 到底是禁不住弟子们可怜兮兮的眼神,几位长老纷纷向凤潇声求情,最后索性将人全部扔去了正殿后房,令云望宫弟子给他们疗伤,至于掌事及各宫代表 期间,时不时会有弟子被叫入正殿问话。 盛凝玉闲着无事,溜达着逛到了谢千镜身边。 “你说,少君和原宫主会如何惩治我们?” 谢千镜明白了她的意思,抬手布下了一个隔音阵:“或许又是抄宫规, 只是这次参与的弟子太多,闹出的动静太大,若只是抄写宫规,褚家恐怕会生事。” 盛凝玉:“八成又是下山除魔——哦现在似乎不是除魔,是除障了。”说到除障,她眼睛一转,伸手搭在谢千镜肩上,鬼鬼祟祟道,“你方才对那天机阁长老做了什么?” 好歹也是被天机阁派来的人物,哪怕再是心思不正,也不至于被弟子一击之后,再无反应。 尤其是那张符箓不过是个低劣的飞雪消融符。 谢千镜目光在她的手上定了定,声音很轻:“没做什么,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这位天机阁长老不许旁的弟子忤逆褚家,那就让他也常常口不能言,腿不能行的滋味。 听了这话,盛凝玉笑得更灿烂了,她拍拍谢千镜的肩,夸赞道:“英雄所见略同,不愧是我的挚友,一个眼神就知道我想干什么。哈,谢千镜,我觉得你马上就能荣升成我的知己了。” “是么?” 谢千镜忽然微微一笑,他握住了盛凝玉的手,将她的手指拢在掌心,一并向前走去,“那不知我这个‘挚友’,比起曾经的几位,地位如何?” 他问话时漫不经心,牵着盛凝玉的手,行动时脚步毫无声响,如青山薄雾似的行走于弟子之间。盛凝玉自然而然的认为,这又是个和之前那样的玩笑——说实话,她现在几乎快习惯谢千镜时不时的提问了。 犹记得当年,她在山野里遇见的小狐狸也喜欢如此。成日的腻在人身边,即便不搭理它,也会主动拱到人的怀中、掌下,非要你的注意力落在它身上才行。 这么一想,她忍不住笑了出声,用灵力在谢千镜头上饶了几下,画出了一个一吹即散的狐狸耳朵,口中念经似的连连道:“当然是你好,你最好了,我和你天下第一好,我最喜欢你了,以后不管遇见什么事都会选你。” 盛凝玉这些话不过是随口说说,不会真的将其放在心上,但有人却真的将这一幕记在了心间。 凤潇声站在四十九阶白玉之上,眼中带着讥诮,唇角更是嘲讽的上翘:“这就是褚家主说得‘极为相似’?” “——也不知,当年明月剑尊是否有对你说过‘最喜欢’。” 言罢,凤潇声冷笑一声,拂袖而去,徒留褚季野一人在原地。 刚才在殿中目下无尘、寡言森冷的褚家主,此刻犹如不知所措的少年人般,怔怔出神。 ……没有。 他的凝玉姐姐从没有和他说过最喜欢。 当年的盛凝玉乃是世无其二的天骄,身边从来有许多人围绕,爱她的人如过江之鲫,而得她轻言“喜爱”二字的人,也数不胜数。 她喜欢花,喜欢美景,喜欢亮晶晶的珍宝,喜欢浮幽清雅的香馥,喜欢这世界上一切好看有趣的东西。 她会夸他好看,会给他取字“长安”,但褚季野知道,她同样夸过山,夸过海,夸过在山峰之间奔驰如流光的坐骑灵宠,夸过一捧春风吹拂云朵时,宛如游龙惊梦的轻柔。 “盛凝玉”这三个字代表着高高在上的月亮,耀眼温柔,却从不为任何一人停留。 作为她的未婚夫,盛凝玉当然也对褚季野说过许多次的“喜欢”,但褚季野知道,这喜欢太凉薄,太轻易,比不得一朵落下的梨花,更比不得……她曾真正喜欢的那个人。 是的,褚季野一直知道,他的凝玉姐姐曾有一个很喜欢的人。 长辈不肯多言,曾经的褚季野却能发现蛛丝马迹。 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聪明人,更不似三哥那样有天赋,但他偏偏察觉到了。 爱一个人时,总是这样敏锐。 在竭力搜罗各种事情,拼凑而出的,是一个褚季野一点都不想接受的事情。 “那人生来不详,家中也早已倾覆。” 他的父亲坐在家主位上,摩挲着阴阳镜,听完他激昂的言语后,只是一笑。 这笑中有轻蔑,有不屑,更有怜悯。 “当年归海剑尊之所以和我们定下这幢婚事,就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徒弟被那人的命格牵扯。我的儿子,你且放心,那盛凝玉的前未婚夫几乎不以真容见人。况且,连知道他们曾有婚约的人都练完剑,更不会有人议论这段过往了。” “只要你不提,盛凝玉就永远是你的未婚妻。” 褚季野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的父亲,脑中一阵又一阵的眩晕,喃喃道:“剑尊……是剑尊动了凝玉姐姐的记忆?!” “褚季野。” 褚远道将阴阳镜收入神识中,站起身,看着被自己的灵威压制的跪在地上颤抖的儿子,居高临下道:“你若是不想要这桩婚事,我也可以换一个儿子。” 褚季野……褚季野不敢反抗。 他想要这桩婚事,太想太想了。 可是高傲的少年人心如烈火,只将爱恨当做人间黑白,他一面喜欢着高高在上的明月,一面又愤怒于她不曾专注的垂眸,恼怒于自己对她的关注和青睐。 于是渐渐的,褚季野的情感变得扭曲,他觉得,自己恨盛凝玉。 恰巧,有人与他一样。 于是,他联合她,展开了一场自以为是的“报复”。 “流光仙子,许久不见。”褚季野偏过头,神情平淡的看向立在自己身后的宁骄,“还是说,现在该称呼你为‘城主夫人’比较妥当?” …… 最终定下的惩罚,与盛凝玉推断的大差不差。 首先,抓住各家主谋,抄写宫规五百遍,其余人抄写三百遍。 其次,所有弟子在千山试炼前,都必须跟着师长下山除障一次,不以门派区分,人员打乱。 最后,由于天机阁长老确实行为不当,除去这位长老的讲师之位,昭告天机阁另派人选。 “真没想到。”药有灵小声嘀咕,“为了这小事,褚家主竟然将阴阳镜都拿出来了。” 纪青芜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反驳道:“其实这事儿也不小了。” 药有灵捂着头嘿嘿笑起来:“别的不说,这一架打得我是真爽啊!不就抄点宫规嘛,值了!” “是啊是啊,听说那阴阳镜放出始末时,褚家主的脸色也很不好看呢!” “哈哈,好像那些人不止比我们多抄一百遍宫规,外加禁闭七日——听说还要惩家法呢!”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50节 盛凝玉笑眯眯地看着众人,与之相对的,是原不恕落在他们面前时,仿佛被冰冻的俊容。 原不恕扫了眼众人,与别的门派不同,他直接省略了审问环节,大步流星地掠过所有弟子,站定在盛凝玉面前,冷淡道:“主使。” 他甚至不愿意用问句。 盛凝玉也没什么好不认的,张口就道:“是——” “是我!” 有人提前把她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关键,还不止一个人。 药有灵,纪青芜,原殊和,还有很多盛凝玉不怎么熟悉的云望宫弟子……甚至金献遥也在其中。 纪青芜:“宫主明鉴,我是第一个受伤的,心有不忿,所以谋划了这件事。” 药有灵:“宫主,我脾气不好,一直都看不惯那褚乐,所以怂恿大家做下此事。” 原殊和:“兄长,没有我的示意,大家都不敢如此。此事乃我之过错,断断不可牵连旁人。” 经此一役,金献遥显然对盛凝玉大幅度改观,他居然也站出来,哆哆嗦嗦又果决的对原不恕道:“这件事是因为我被褚家人骂了,受了委屈,所以才谋划的,我才是始作俑者!” 说到最后, 金献遥的语气中竟然带出了一股视死如归的坚决。 众多云望宫弟子齐齐拦在盛凝玉身前,愣是整出了一股护犊子的感觉。 今夕是何年。 原不恕面无表情的想,这场景他太熟悉了。 按照盛凝玉的方式,她定不会让别人帮忙承担,而是会一力承下—— “多谢诸位护我,在下从未这样被人袒护过,心头万语千言,难以言表,唯有这一礼了。”盛凝玉感动地对众人行了一礼,随后上前几步,凌然道,“只是此事因我而起,我本就该一力承担,诸位如此虽是忧心于我,可也让长老——让原宫主为难。” 说到这儿,盛凝玉轻轻叹了口气,微微仰起头,带着些许忧愁:“原宫主待我极好,愿意收留我在云望宫,已经是最大的宽容了,我怎敢再让原宫主为难呢?” 瞬间,连带着路过的弟子,数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原不恕。 原不恕:“……” 经年不见,她这脱罪本事倒是愈发长进了。 他木然道:“你们若要陪她,就所有人都罚抄五百遍。” 这可不行啊。 盛凝玉立刻急了。 她有谢千镜,他们又没有谢百镜、谢万镜的,五百遍要抄到猴年马月去? 盛凝玉当机立断,拍板道:“是我之过,一人做事一人当,诸位不必再争执了!” 谁知,这一次她却没有算到。 “不!我们甘愿一起受罚!” “就是!明明是一起干的事,怎么可以让王道友一人承担木!” “我不管别人,宫主,我请求罚抄五百遍。” 越是推拒,少年人们越是血气上涌,他们真是向往那些修仙前辈“豪气肝胆,万里英雄同路”的年岁,如此一代入,竟是无人不同意那五百遍。 原不恕一锤定音:“既如此,云望宫中凡是参与此事者,借罚五百遍宫规。” 他看着那些少年人,嘴角极细微的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极淡极淡的笑意。 世间年少不重现。 总有少年来。 面对众人,盛凝玉难得有些哭笑不得。 谢千镜不知何时没了踪影,盛凝玉找了个借口与众人别过,也溜了出来。 她随闹了事,也没错过捕捉消息。 今日清一学宫戒备森严想,各宫都会派人前来,要是剑阁弟子也在,或许她可以试探一下,从他们口中得到些有关剑阁的消息,也好—— “这位小友。” 一道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缓和的韵律,令人好似如沐春风,不自觉的就会放下心中戒备。 “你可有见到我的师妹?” 第33章 救命! 要死要死要死要死要死!!! 在听见这道声音的瞬间,盛凝玉全身的血气“轰”的一声上涌,她此刻无比庆幸自己脸上覆盖的面具,可依旧垂着头,全然不敢出声。 她是想找几个剑阁之人试探一番,但她想找的,不是这个剑阁之人啊! 盛凝玉不必抬头也能认出这道声音的主人。 容阙。 她的二师兄。 他是修仙界公认的“第一公子”,是拥有不输于九霄阁阁主的琴技的无缺仙长。凡是提起他时,世人无不是溢美之词,哪怕有人因种种言论,对其心生不喜,但只要见过真人后无不为其风姿折服。 他是曾经的盛凝玉最信任的人,就连她那碎掉的本命剑,都是以“无缺”而名。 盛凝玉还记得,她幼时就曾有过疑惑:“‘阙’,谓之缺憾,过失。可我的二师兄哪里有缺憾?” 容阙一向纵容她上窜下跳的胡闹,只会在她快要摔伤时阻止。 譬如此刻,他眼疾手快的把甩着灵力,快要纵身跃到屋脊上的盛凝玉拽了下来,用帕子拭去她额上沾染的灰尘,又点了点她的鼻尖,无奈笑道:“说什么胡话,人生在世,哪里能真的没有缺憾。” “我不管。” 年少的盛凝玉仰着头,歪斜的跪坐在蒲团上,神情骄傲,“我的二师兄就是这世上最完美无缺的人。” 容阙浅笑着摇头,整理好她的衣冠后,又续燃上了一支香,继续端坐抚琴:“师妹谬赞,我的剑道天赋不如你,假日时日,你必然超过我与大师兄,成为这剑阁最出色的弟子。” “只这一点,就称不上‘完美无缺’。” 琴音袅袅,恰如旧时青烟,模糊了故人眉眼。 盛凝玉并不记得当日容阙是什么表情,她只记得自己拧起眉,很快又眉头舒展,抚掌道:“那以后二师兄就做修仙界的第一琴修,我做修仙界的第一剑修,但我以后的剑要叫‘无缺剑’,这样无论琴还是剑,二师兄都是第一了!” “——二师兄,这样,总称得上‘完美无缺’了吧?” 盛凝玉不记得容阙说了什么,又或是什么也没说。 时过境迁,日月忽淹。 她当真成为世无其二的剑修,坐上了“剑尊”之位,可修习的《九重剑》却卡在了第六重,再无进益。 而二师兄还是那样喜欢琴曲,一曲音散魂魄消,只是他愿意抚琴的对象,却也不再是她了。 …… “二师兄,你怎么也在这儿?” “代阁主。” 正当盛凝玉思考起拔腿而逃的可能性时,两道声音拯救了她。 凤潇声拖着羽裙逶迤而来,而站在她身侧不远的人目露惊喜之色,正是盛凝玉的小师妹宁骄! 盛凝玉:“……” 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难道他们商量好了聚在一处不成? 幸好宁骄没在意这个灰扑扑的小弟子,她瞧见了容阙,满脸欢喜,提起衣裙跑到了他身边,水润的眼眸中尽是天真娇弱。 “二师兄,许久未见了——你怎么总在九霄阁里,都不来山海不夜城看我呢。” 凤潇声最烦宁骄这黏黏腻腻的做派,嗤笑一声,看也懒得多看一眼:“你们师兄妹叙旧,可以去四时景中说。” 她说完,揪住盛凝玉的后领就要将人提走。 “凤少君请留步。” 容阙几步上前,行走之间广袖如云,翩翩风骨。 他同样一身雪色,中间带着浅色银丝暗纹,整个人清高典雅,犹如上了釉的瓷器,腰间又坠着玉饰,行动间环佩叮当。 这一身装扮与谢千镜有几分相似,但接触久了,盛凝玉知晓,这两人全然不同的性子。 谢千镜弯眉浅笑时,似春水潋滟,可他本质更像是清冷出尘的山巅雪,尘尽光生,不染人间片羽。 而二师兄容阙清姿玉润,犹如晚夏时开满庭的玉簪花,缓步之间似有飞琼起,尽敛红尘露华浓。 容阙道:“我见这小友独自一人在此,不言不语,心下有些担忧。”他转向盛凝玉,温声问,“小友不必害怕,可是在学宫受了欺负?” 盛凝玉赶紧摇头,背后冷汗渗出, 她一个字都不敢说。 若说对于其他人而言,她最引人注意的是容貌,那么对于容阙而言,最容易被他注意的,则是声音。 作为几乎与九霄阁阁主玉覃秋齐名的琴修,容阙对于声音极为敏感,但凡他见过的人、听过的声音,只要一语就能认出。 但凡他听闻过的曲子,旁人再弹时,哪怕只错漏了一个节拍,也会被他点明。 若说这位总是含笑的翩翩公子什么时候的神情最冰冷,恐怕就是这时了。 唯有完美的琴技,才能博他一笑。 甚至私下里,还有人玩笑着戏说“音无缺,公子悦”,好端端一个琴修,偏偏被收入了剑阁。 但盛凝玉知道并非如此。 早些时候…… “今日众多弟子闹事,她亦在其中,大抵是被自家掌门罚了禁言,又抄了宫规,年轻气盛,跑来这里撒气了。”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51节 凤潇声言辞随意,摆摆手,拎起盛凝玉:“她的掌门找她许久,我们先走一步,还请代阁主自便。” 盛凝玉被凤潇声骤然拎起至空中,扑面而来的冷风袭了她一脸,双脚轻飘飘的仿佛踏在云端,若是寻常弟子,此刻怕是已面如土色,盛凝玉心中则实实在在的松了口气。 正如原道均说得那样,记忆之事,非亲近之人不能动作。 容阙,是曾经的盛凝玉最亲近最 信任的人。 在没有能力与之抗衡前,盛凝玉不会轻易与他相认。 “你倒是胆大。” 凤潇声轻飘飘地开口。 两人已经重新落地,盛凝玉又被带回了学宫正殿。 想起自己怂恿众弟子大闹学堂,盛凝玉略感心虚,讪讪一笑:“弟子知错。” “方才剑阁代阁主问你话,你为何不答?” 盛凝玉眨了下眼,故作瑟缩,结结巴巴道:“弟、弟子最惧生人了。那位剑阁的代阁主清姿玉润,和云端的神仙一样,让人一瞧就知不是凡人,弟子心神恍惚,不敢开口。” “不敢?”凤潇声重复了一遍,继而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在他面前不敢,在我面前就敢了?” 盛凝玉有些无奈。 这凤小红怎么在人前演得沉稳宽和,当真是一位可做凤族表率的少君,可人后,却如此咄咄逼人,半点没有容人之量? 她扯起嘴角,弯下身,做足了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弟子的姿态:“少君明鉴,先前在学堂里乍然见少君风姿,弟子同样……” 剩下的话,盛凝玉没能说出口。 她的下巴被人勾起,冒着热气的指尖轻轻一挑,面具顷刻掉落。 这面具上有原不恕绘制的阵法,虽不复杂,但也轻易摘不得。 可凤潇声与原不恕修为相当,破解这阵法对她并不困难。 突然被人烧了面具,盛凝玉措手不及。 霎时间,那张再无遮挡的脸,直接暴露在了凤潇声面前! …… 另一边,容阙与宁骄并肩而行。 “此次我们剑阁的弟子,也要住在学宫里么?” 容阙颔首:“清一学宫是难得一遇的盛会,让他们见见世面也好。” “真好啊。”宁骄在他身旁感叹,娇弱的脸上满是遗憾,我见犹怜,“可惜当年我被父亲接回来时,已经错过了入学的时日,再之后,事情种种,却也不合适了。” 她口中的“父亲”,正是上一任剑阁阁主、归海剑尊。 容阙含着温润的笑意,低垂的眉目在光影变换中平和如初,不置可否。 宁骄也习惯了他如此,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方才我遇见了褚家家主,与他闲话几句,方知他如今也在学宫内授课,大抵是为了那个颇受他宠爱的子侄吧?方才殿中一见,确与他有几分相似。” 容阙还是不言,狭长的眼眸半合着,往前走。 宁骄见此,蹙起眉头又很快松开,她瞥见了一物,三步并做两步到了容阙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二师兄刚才是去那四景致里安置弟子了么?” 容阙纠正:“是四时景。” “诶呀,我到底是没在清一学宫里呆过,竟是闹了这样的笑话!幸好是在二师兄面前,若是被他人知晓,不知道又会传出什么口舌。” 宁骄敲了敲脑袋,有些不好意思抿起唇,脸侧绽开了一个酒窝,继续随着容阙向前行去,“所以二师兄也要留下么?” “我不留,央师弟会留下。” 宁骄眼神一闪,若无其事的开口:“那师兄方才,又为何突然叫住了一个陌生弟子?我骤然一见,还以为是那弟子冒犯了师兄呢。” 两人不急不缓的行着,容阙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你觉得那位弟子如何?” 宁骄一愣,思索片刻,仍是摇摇头:“我观其寻常,除了带着面具有些古怪,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没有片刻不妥之处。 容阙想,应当确实如此。 因昔年之事……他的眼睛近来视物愈发模糊,方才借着几句话的功夫,容阙以灵力化作无形琴丝,探上了那位弟子的脉搏。 是从未听闻过的节奏,与芸芸众生没有不同。 若是硬要挑出什么不妥之处,大抵就是那截琴丝收回时,沾染上了些许妖鬼之气。 那女子遮掩面容,大抵也是这个缘由。 容阙记得,自己的师妹在很久前救过一个妖鬼,也如这般毁了容貌。 这个念头让容阙片刻恍然,又片刻清醒过来。 他再仔细一看,发现面前人身形也不对。 明月儿的身量更高,神情无畏,来去间似清风皓月,绝非这般低垂柔软之态。 是他近些年眼神越发差了,竟将一个妖鬼当成了师妹,还出言试探,实在不该。 宁骄略略落后了容阙一步,日光下,拖在她身后的紫色裙摆上有金丝闪烁:“二师兄是觉得那女子有什么不对之处么?” “并无,不过随口一问罢了。” 容阙勾唇云淡风轻道:“前方就是四时景了,宁夫人就此止步罢。” 宁骄睁大了眼睛,咬住唇,颇为委屈道:“二师兄不带我去见见央师弟么?” 容阙轻声一笑,停下脚步:“四时景中不止有剑阁,更有半壁宗弟子,宁夫人确定要入其中么?” 宁骄的脸骤然发白。 她嫁给了山海不夜城城主祁白崖,但世人皆知,在此之前,祁白崖另有道侣。 那道侣之前默默无闻,可她如今的名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半壁宗代宗主,艳无容。 当日若非有青鸟一叶花的掌门风清郦相护,宁骄怕是活不到这时候。 饶是如此,艳无容也曾放言,只要宁骄敢踏出山海不夜城一步,被她撞见,唯有死字。 这一次出行,宁骄亦不敢大张旗鼓。 “那我便再次与师兄别过了。” 容阙依旧温润含笑,好似半点没察觉到宁骄的迥然,细声温言的嘱咐:“你既然选定了祁城主,就好生在山海不夜城中与他相伴,不要总是任性,令他为难。” 宁骄倏地一下没了笑意,死死地看着容阙,神情有一瞬近乎失态:“师兄这话,当年也对明月师姐——” 剩下的话,宁骄没能说出口。 她浑身僵硬,铺天盖地的恐惧将她笼罩,脖颈好似被人勒住,她呼吸都变得苦难起来,窒息感席卷全身。 容阙仍是聚着温润浅笑,可脸上显而易见的带着困惑。那双能够拨弄出世上最悦耳的琴音的手指上,绕满了透明的丝线,根根的尽头都是身旁之人。 只要他轻轻一点,就能将面前人撕扯得四分五裂。 形势在陡然间变换,原先师兄妹同进共退、闲话家常的氛围在顷刻间碎裂。 犹如故梦一缕,不见踪迹。 宁皎皎面色发青,牙齿上下打着颤,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宁皎皎。”容阙走到她面前,挑起她的下巴,细细看了看,神情似叹似笑。 “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放弃和她比么?” 他的神情明明白白的告诉宁骄,不要自取其辱。 宁骄的神识在这一刻变得混沌,直至再看不见容阙的踪迹,她仍未缓过神来。 许久不见,二师兄的手段越发神鬼莫测了。 但是…… 宁骄轻轻舔了下嘴唇。 她也不差。 被裙摆遮住的东西飞入了她的手中,宁骄细细一瞧,原来是几张不甚成功的符箓。 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是什么。 宁骄神使鬼差的,将那些符箓放入了贴身的储物囊中。 她于符箓一道不甚精通,她亦不敢在此地久留,想了想,索性收入袖中,打算带回去叫祁白崖找人看看。 他对她百依百顺,连山海不夜城都几乎拱手相赠,更是对她予取予求,自然不会不同意辩认一下这小小符箓。 宁骄抬起嘴角,娇美天真的脸上划过与之不符的狠戾。 看不起她,没关系。 她会成为这世上最厉害的修士,让所有人都跪拜在她的面前—— 那轮明月,也不例外。 …… 凤潇声看着盛凝玉的脸,很快移开了视线。 “你有什么想要的?” 盛凝玉期期艾艾:“宫主愿意给我什么,我就要什么。” 眼前的弟子脸上分明划过喜色与贪婪,却又竭力压制。 与她一点也不像。 这样才好。 凤潇声矜贵从容,她习惯与人保持一臂之距,而对于面前弟子,她离得更远了些。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52节 “我可以给你很多东西,但有代价。” 盛凝玉眼睛一亮,重点落在了前半句:“什么都可以么?” 若是她说自己好气,想要借那阴阳镜一观,凤潇声也会同意么? 凤潇声见此,扯了扯嘴角:“我凤族和某些人不同,从不背信弃诺。” 盛凝玉默了默,总觉得自己被骂了。 “看来你想好了所求之物。” 盛凝玉点点头,终于想起了那句话的后半句。 她瑟缩了一下,跌坐在地上,学着记忆里宁骄的模样咬住下唇,犹豫道:“我一贫如洗,灵力浅薄,若是少君想让我做事,却是不能了。” 实际上,盛凝玉并不怕凤潇声。 若是恢复了身份,两人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又有“凤少君”和“剑尊”的责任压在她们头顶,说话做事皆需深思熟虑,再不能如以往那样亲密无间。 但现在不是。 在清一学宫之中,她的身份更类师长,而她只是一个容貌有些特殊的小弟子。 盛凝玉自信,凤潇声有作为凤族的骄傲,绝不会对一个无辜的小弟子出手。 或者说,在凤潇声眼中,如今的她根本不配她出手。 盛凝玉明知道凤潇声最烦宁骄柔弱无依的做派,却还是模仿,本打算借此洗脱嫌疑,顺便刺激一下凤潇声,让她赶紧眼不见为净地把自己赶走。 孰料,对方全不按照套路出牌。 扇骨抵住了盛凝玉的唇角,带着火烧般的灼热,与之相对的,是其主人冰冷的言语。 “我不要你做事。” 这位高贵的凤族少君俯下身,周身焚香将盛凝玉笼罩,犹如置身烈火。 她的扇骨从盛凝玉的嘴角,一寸一寸到了眉骨,将盛凝玉右脸的肌肤牵动,又顺着眉骨落往眉心,自此而下,动作轻柔且缓慢,好似在欣赏什么绝世珍奇。 最后,扇骨微微竖起,尖端抵在了盛凝玉的唇中。 “我要,你的皮。” 盛凝玉:“……” 哦豁。 刺激太大了。 皮了一天,这下子,她可能真的要失去她的皮了。 作者有话说:谢千镜:不会。 原不恕;不会。 香夫人:不会。 原道均:不会。 小师妹宁骄是有点反派的,但绝不是那种脸谱化的娇弱恶毒女配,她——(捂住剧透的嘴) 总而言之,遇事不解,默读文名前三个字。 第34章 一瞬间,凤九天的话骤然在脑中响起,什么“高悬城楼”,什么“曝尸七日”,简直是闻者惊恐,见者落泪。 最后,还是原不恕赶来解救了盛凝玉。 云望宫宫主挡在盛凝玉身前,镌刻着墨梅图案的衣袍摆动,似梅花吐蕊,偏身着此衣的人面色凛然,如一棵参天大树,挡下了所有外界的窥探。 凤潇声记得,那位极善于调香的香夫人,法器就是一截墨色梅花。 紧接着,她又想起香夫人曾在外救过凤族弟子,想起面前跪着的这个有着令人作呕的容貌的弟子,似乎是香夫人的妹妹。 无趣。 凤潇声索然无味的收了手,对他们随意摆了摆。 “带她离开。” 凤潇声转过身,裙摆宽阔,长长的白色凤羽拖尾弯曲,层层叠叠,成了一朵逐渐盛放的花。 “既然原宫主不让我一劳永逸的抹去她的脸,就自己小心些。你能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住她一世。” 转瞬间,伴随着一道凤凰虚影,正殿中的凤潇声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一道声音尚未消散。 “长成这样,可不是什么好事。” 原不恕面色毫无波澜,他拎起盛凝玉的领子,这一次再没客气,直接将人踹在衣袖中,转瞬就回了春时景中。 盛凝玉:“……” 对于一个无甚修为的人而言,被这样连着穿过法阵,实在是有些考验她的身体素质。 盛凝玉也知晓今日自己太过冒进,乖乖的跟在原不恕身后,惹得同在四时景的云望宫弟子纷纷好奇。 原殊和趁机塞了一个匣子过去,压低嗓音:“记得吃。” 盛凝玉感动的点点头,小声道:“下次别这样了,小心你兄长揍你。” 原殊和:“兄长不会因这个罚我。” 顿了顿,他小声补充道:“若真如此,我即可去信灵桓坞让嫂嫂知道,这样兄长也不会怪我了。” 孺子可教也! 盛凝玉竖起拇指,大为赞叹。 一个人走在前面的原不恕:“……” 一个两个,好的不学,偏学这盛明月。 盛凝玉抱着匣子,一进屋,就白着脸道:“非否师兄,我知错了。” 原不恕才不会信。 他甩了一袋丹丸到了桌上,冷声道:“吃。” 盛凝玉乖乖坐下,吃糖块似的吃起了丹丸,最后犹嫌不够,打开了原殊和给她的木匣。 小小的木匣不大,里头竟是内有乾坤。 无论是形状奇特的糕点,如针尖似根根竖起的灵茶,还是灵药丹丸,都被分门别类的放好,旁边还摆着一盒盘成了梨花图样的熏香——盛凝玉一看就知道,定然是纪小姑娘的手笔, 当真可爱。 她不由弯唇笑了笑,直到头上又被重重一敲。 原不恕冷声道:“我方才说了什么?” 盛凝玉张口就道:“你日后无论是在言语还是行事上,都需三思而后行。言之如水,覆水难收;行之如影,影不可去。你分明先前自己亦曾言,如今敌友难分,不知害你之人的底细。可你今日此番行动,却又冒进。你可有想过,倘若不慎,可能为你招致祸端。我知你自幼天资聪颖天赋异禀聪明伶俐秉性纯良……” 原不恕不轻不重地又在她头上敲击了一下,无甚表情道:“最后一句,我没说。” 盛凝玉捂住脑袋,乖巧到:“哦,背多了。” 原不恕:“……” 气笑了。 “我之前说的话,你是一点都没听进去。” 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对,盛凝玉双手落在膝上,如以往的每一次一样,低着头乖乖认错。 可这一次,原不恕也没有再开口。 屋外时不时有弟子好奇的声音传来。 “方才咱们宫主似乎拉了个人进去?” “嘶,好像是王道友啊。” “那事儿不都结束了么?难不成王师姐还要挨骂?” “呵,那也是你们那同门活该!没事儿惹褚家和天机阁做什么?” “嘿!我说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漫长的寂静吞噬了所有的喧嚣,盛凝玉捏着糕点没有再吃,冷不丁的听到一句。 “——耳熟么?” 盛凝玉一怔,抬头看向原不恕。 尘嚣而上,往事迷离。 面前的青年头戴小巧的金玉冠,发簪尾端落着一个小巧的墨梅,衣袍也再是普通的云望宫弟子服,而是通身墨绿,眉宇间除去肃冷之外,更多了一份坚毅。 昔年里那个挺拔似松柏的人,已经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可以将所有人都庇护在身后。 熟悉亲近,但又陌生。 盛凝玉眼睛轻轻弯起,捏了块糕点送入口中:“耳熟啊。” 在那些往昔年岁里,盛凝玉与原不恕和大师兄斗智斗勇,也时常被叫去训导,惹得不少人在外探头探脑。 如今再回首,如雾霭重重阻隔,恍如隔世。 原不恕走到身前,盛凝玉下意识捂住脑袋,可这一次落下的不是灵芝墨玉笔,而是宽阔而温厚的大手。 “盛凝玉,你该多信任我们一些。” 下一秒,原不恕的手掌摊开,掌心之上漂浮的,赫然是她的一截灵骨!!! “非否师兄!” 盛凝玉倏地站起身,却没有去接自己朝思暮想的灵骨,而是语速飞快:“是褚长安法器上镶嵌的那个么?你怎么拿到的?你没受伤吧?这会不会给你——给云望宫带来麻烦?” 从相认至如今,还未曾见过她这样急迫的模样。 原不恕:“不会。”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53节 他没有说自己拿到这截灵骨多么不易,也没有说自己为此付出了 什么代价,只是动作不甚熟练的摸了摸盛凝玉的头,将灵骨放入了她手中。 “褚季野之处只有四分之一,且因方才时机紧迫,取出时沾染魔气。你必须答应我,在魔气没有被消除完全之前,不可将其放之于体中。” 盛凝玉:“……好。” 她道:“我都听非否师兄的。” 她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格,原不恕早就知晓。 原不恕:“若我没料错,褚家本来抢了你二分之一的灵骨,只是后来又被人截走,这才只剩下了一半。” 盛凝玉握着那截灵骨,感受缭绕断骨截面的鬼气,突然笑了一声。 “是大师兄。” 怪不得这一次的鬼养日,大师兄沉睡了这样长的时间。 原不恕嘴角扬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欣慰于友人不曾改的性格,也为盛凝玉感到安慰。 这世间,她又多了一个可以相信之人。 “对了,我的面具没了,师兄还得给我一张。”盛凝玉道,“方才师兄来的那样及时,是因为面具上的阵法被破么?” 原不恕颔首。 “除此之外,还有人提醒了我。” 盛凝玉微微诧异,还不等她开口,室内忽得凭空吹来了一阵风。 风吹幽香浮动,一点点凝成丝线,起初只是一道模糊的光影,仿佛是幻觉,让人难以捉摸,最后逐渐勾勒了一个人形出来。 雪衣银丝,身形如玉。 盛凝玉心下一松,唇角已是下意识的凝出了一个笑。 她没问他去哪儿了,而是双手抱臂,扬起眉梢:“你怎么来了?” 长长的头发原本被玉环束起,可刚才又是凤潇声突然出手,又是被原不恕缩小身形带回,还拍了几下,此刻发型难免有些散乱。 谢千镜弯起眼,信步走到她的身边:“先前有些事。”他又看向原不恕,敛去眉间笑意。 “原宫主安。” 原不恕克制颔首,心中却道,若你能把手从盛明月的头上拿下来,我恐怕会更“安”些。 这么一想,原不恕原本带着细微笑意的嘴角拉得更平,面无表情道:“一切顺利?” 谢千镜:“褚家暂且无甚怀疑。” 褚家? 盛凝玉眯起眼:“可是与我的灵骨有关?” 原不恕见她就如此直白提出,心间哽住,不由叹了口气,眉头拧起:“先前与你说的话,一句都不记。” 盛凝玉眨眨眼:“正是记了,所以才再尝试。” 原不恕顿了一下,后知后觉想起两人先前的对话。 【——你该多信任我们一些】 原不恕:“……” 手下的玄木椅顷刻间化作齑粉。 谢千镜莞尔,他为盛凝玉重新挽起头发,轻声细语的说起了原委。 东海之处“似有魔种出世”,引得周遭傀儡之障四起,更有魔修借此生事,此外还有不知何处放出的传言,说此番之遇,是为褚家往年搜刮灵力剑修的报复,还有人说那些被褚家找去的剑修都化作了滋养褚家的养料……霎时间,谣言四起,危机四伏。 许多原本对褚家就有不满的修士也借机浑水摸鱼,宣称只需以那颗如今高悬在海上明月楼的“明月心”为祭,即可平复,就看褚家家主舍不舍得了。 褚家家臣应付的焦头烂额,连连修书让家主回来坐镇。 盛凝玉起先还带着笑,最后听得差点跳起来,就差指天发誓了:“我真没给过他那东西!” 谢千镜轻斥:“别动,头发还没理好。” 盛凝玉乖乖坐下:“哦。” 她不太在乎谢千镜的行为,兀自思考起自己的灵骨之事。 至于束发?从小到大,二师兄不知为她束发过千次万次了,盛凝玉并不认为这是什么亲昵的行为。 但落在旁人眼中却不是如此。 两人一站一坐,好似身形相依相偎,亲密无间。 这等模样,还说什么“朋友”?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原不恕心道,或许盛明月那傻子是如此想的,但面前这魔修绝对不安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原不恕怎么看这魔修怎么不顺眼。 分明是个魔修,却穿什么白衣?更何况眉心那朱砂似的痕迹,和吸食人精魄的山野鬼魅似的,偏面容又苍白,浓眉墨瞳,还做出那出尘之态。 不、安、好、心。 原不恕心中重重道。 想当年,他看那褚季野站在盛明月身边时,都没有这样强烈的预感。 哪怕对方是父亲的故友之子,原不恕也实在看不下去。 只是方才谢千镜刚助他取得灵骨,原不恕向来君子,做不出卸磨杀驴之事,不好出手,声音更寒,霜眉冷目:“看来谢尊主并不担心魔种之事。” 谢千镜手下动作不断,为盛凝玉簪上了一朵小小的莲花,轻描淡写:“手下魔修尚且安分,多谢原宫主费心。” 原不恕:“谢尊主若是无事,不如随我去春意生,也好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谢千镜:“多谢原宫主抬爱,但在下另有要事。” 这话却有些矛盾了。 原不恕上前几步,灵威铺开:“何事?” 谢千镜八风不动:“绾发。” 原不恕看着那还在神游天外之人,忍无可忍:“盛明月!” 盛凝玉回过神,有些惊讶地抬头:“非否师兄?” 她清楚谢千镜的性格,知晓他待人绝不似初见时表现出来的无害,可当真正见到时,依旧难免惊诧。 言语藏锋,不动声色。 当真是山巅琉璃雪,池中菩提莲。 “怎么了?”谢千镜低头一笑,不知从那里去取了一面镜子,唇边含着柔和的笑意,“新的发式,喜欢么?” 分明是清冷至极若即若离的仙人面,可眉梢弯起时,却似月下将融未融的雪,沾上了红尘的清艳。 盛凝玉恍了下神,旋即挑唇一笑:“喜欢。”她对着镜子照了照,探出头,“非否师兄,你刚才叫我做什么?” 原不恕:“……出去。” 原不恕:“你们两个。” 原不恕:“一起出去。” 盛凝玉轻咳一声:“那我们就不打扰师兄了。”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她抓住谢千镜的手,脚底抹油流的飞快。 原不恕的神情一看就是忍耐到了极致,盛凝玉可不敢再刺激他。 一路上,在春时景里遇到许多弟子,纷纷彼此招呼问候。 “王道友,你要抄几遍宫规啊?” “这么多?!那你可要快些了。” “好说好说!等你抄完宫规……”那人偷偷靠近盛凝玉,压低了嗓音,“山海不夜城里有个极好喝的佳酿名为‘满堂花’,用的就是我们青鸟一叶花的情浓花——你放心,绝对没有副作用!” “嘿嘿,我就知道王道友不拘这些……等我们下次从宗门回来,偷偷给你带上一瓶!” 盛凝玉一路自如的应下众人的招呼,直到将谢千镜拉入了自己的屋内。 “你和非否师兄怎么回事?” 饶是再迟钝,盛凝玉也能感受到刚才非否师兄对谢千镜的冷淡,甚至都夹杂着一点烦躁了。 这对于原不恕这样坚如松柏的人而言,极其难得。 要知道当年对褚长安,非否师兄都没表现出这样明显的不耐,至多是冷淡一些,减少了见面的次数罢了。 谢千镜:“有么?我以为是原宫主秉性如此,不爱与旁人多言。”他看着盛凝玉皱眉思考的模样,笑了笑,“又或者,原宫主看见我的动作,可能误会了我二人的关系吧?” 盛凝玉疑惑:“什么关系?” “唔。”谢千镜沉吟片刻,轻飘飘道,“大概将我当做了那等拐骗人家道侣的妖邪之辈吧?” “咳咳咳——” 盛凝玉被茶水呛住,不可思议道:“怎么可能?!” 她确实爱谢千镜这幅皮囊,但全天下被她喜爱的东西不知凡几,若是按照这个思路,她哪怕每日举行一次道侣大典,举行个三五十年都停不下来。 “下次我和非否师兄说说。”盛凝玉哭笑不得,“以往我二师兄容阙也时常为我梳发,不过小事,哪里值得如此放在心上?” 谢千镜抬起眼,静静的看着 盛凝玉:“听说你今日遇见了这位剑阁代阁主,没与他相认么?” 盛凝玉面上依旧带着笑,漫不经心的晃了晃酒杯:“还未准备好……今日我的小师妹也在,没想到她已经是山海不夜城的城主夫人了。” 但不知为何,身后没跟着太多人,凤潇声明明对外是个完美矜贵的凤少君模样,看着宁骄时,却似比当初更不顺眼。 “是啊,她不该来清一学宫的。” 盛凝玉:“为何?” 谢千镜正起身点燃盛凝玉木匣里的梨花熏香,白皙的指尖在其上轻轻一抬,红色的火苗攒动,沁人心脾的香气已经在室内弥漫。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54节 盛凝玉一手抛着自己的灵骨,一手撑着头看他。 这人在自己屋内倒是坦然,没有丝毫拘束,颇有几分来去自如的味道。 谢千镜收回手,嗓音清冽:“她嫁给的是山海不夜城的祁白崖,而半壁宗如今的代宗主艳无容是祁白崖的前任道侣。” 他回过头,柔柔一笑。 光影摇曳下,他站于明暗分界中,眉心一点朱痕,似天人似鬼魅。 “你说,半壁宗的人,会放过她么?” 这话像是开启了什么机关,盛凝玉脑中毫无征兆的,冒出了一件久远到许久未曾想起的事。 作者有话说:我们非否师兄闷声做事,从不会骗人(起立,鼓掌.jpg) 恢复灵骨的时候,也会慢慢恢复记忆!下一章骗过褚长安后,我们青鸟一叶花宗主也要来了。 唔,掐指一算,三章之内,我们凤少君要认出人了[墨镜] 【12/20日更正】 上次算错了,掐海星脖子.jpg 第35章 世人皆以为,剑阁两位女弟子的关系应是很差。 “我说那盛凝玉明明天赋卓然,可偏偏归海剑尊最宠爱小的那个……叫什么‘宁皎皎’?我都替那盛凝玉委屈!” “别说,你看那两位都姓宁,会不会是有点什么关系?” “嘶,你别说,有人亲眼看见那剑阁小师妹是从合欢城里接出来的,嘿嘿,你看这说不准——” 一声出鞘剑鸣,清越而激昂,带起的剑光冷冽而耀眼,仿佛能划破这世间的一切黑暗。 原本说着闲话的两人顿时冷汗直冒,吓得两股战战,连连求饶:“小人、小人猪油蒙了心,一时冒犯!还望仙君——” 正当说话时,这人小心翼翼的抬起眼想要看清出手之人是哪个门派的弟子,谁知看清后,更是脚下一软,差点被晕死过去。 好巧不巧,来的居然是方才他们闲话八卦里的主角之一——剑阁弟子盛凝玉! 谁认不知这位仙君天资卓然,了悟剑道后,就被剑尊传授了《九重剑》?这可是当时最顶尖的修炼功法! 杀遍魔域不在话下,杀他们两个小喽啰岂不更是如此?! 就在这两个人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时,一只皎洁如玉的手伸出,搭在了她的剑柄上。 “不必与他们计较。” 盛凝玉本也只是想吓吓对方,见此归剑入鞘:“既然你这么说——” 她话音未落,却见一道灵力闪过,白绸如流动的细雪散发着点点银光,恰如那人皑皑白雪似的幂蓠和不含有丝毫情绪的语调。 “我来。” 两人刚松了口气,听了这话,又骇得“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欲哭无泪。 ——这位又是哪儿来的阎王爷?! 盛凝玉见此,彻底没了脾气,她按下了那人的手,啼笑皆非:“方才还劝我三思而后行,怎么你倒反而生起气来?” 她对底下的两个修士挥了挥手:“此次就罢了。若是下次再被我听见你们妄议我师门中人,可就不是一剑能解决的事了。” “——好了,别管他们了,难得出来一次,我带你出去逛逛?” 身旁头戴幂蓠的人似乎轻轻应了一声。 …… 声声字字,如坠梦中。 总是覆在往事之上的溶溶雾霭,此时此刻,终于淡开些许,露出内里真容。 盛凝玉捏着自己的灵骨一时出神,直到右手抓了个空。 盛凝玉骤然惊醒,不满道:“你抢我糕点盒子做什么?” 谢千镜合上盖子:“没必要吃。” 盛凝玉疑心这人是不是又看穿了什么,她没敢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问道:“谢千镜,你以前是不是被我带去过茶馆?” 谢千镜似乎笑了一下,眼神在她手中捏着的那块灵骨上饶了绕,继而抬起眼,漆黑如墨的眼瞳让人辨不出情绪。 “你想起了多少?” 盛凝玉放弃任何隐瞒,往后一靠,诚实道:“就一点点,我猜如果融合了这块灵骨之后,我会想起更多。” 谢千镜:“不急。” 两人谁都没有再开口,空中弥漫着淡淡的梨花香,烟雾开始袅袅升起,如同被风卷起的帷幔,缓缓地在空气中铺开,缠绕在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盛凝玉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眯起眼,开口时的语气轻松又惬意:“当年,满剑阁上下都知道,我天赋最好,但师父最喜欢的弟子不是我。” “是宁骄。” 世事无常,人心难定,盛凝玉从来明白。 比如她是剑阁最有天赋的弟子,但却从不是师父宁归海最喜欢的弟子。 他最喜欢的是小师妹宁骄,乖巧懂事,天真无邪,还很会撒娇,每天笑得都很好看。 也有好事者故意问起此事,惋惜道:“当真可惜了。” 那时的盛凝玉奇异的看着那人:“这有什么可惜的?”她道,“我天赋最好,和师父最喜欢哪个弟子,这本就不是一回事。可何况师父从未薄待我等,又有什么好惋惜的呢?” 这并非是盛凝玉的托词,而是她当真如此想。 当然,在最初面对师门的变化之时,盛凝玉亦曾有过茫然无措。 她那时沉浸于修炼,不理解为何自己一出关,本说过不再收徒的师父就把属于自己的法宝给了别人,二师兄也不再同她弹琴玩笑、不再为她绾发,就连剑阁上下的布置,都好像变了个模样。 后来她才知道,这些都是为了小师妹变的。 盛凝玉也有疑虑不解、甚至是些许阴暗心思,但她很快释然。 “我发现,我也很喜欢宁骄……那时的宁皎皎。” 盛凝玉垂眸看着自己手中的灵骨,轻笑了一声。 谁会不喜欢呢? 一个漂漂亮亮、天真可爱的小师妹,成日的跟在身后“师姐师姐”的叫着,稍微有点进益,就要双手捧着送到她面前来,眼巴巴的看着她,希望得到她的肯定和夸奖。 盛凝玉手中上下抛着自己的灵骨,而她身旁有个魔修安静的听着她叙话。 光影重重,摇晃之间,魔气与灵气缠绕,似要将过往所有的美好都撕裂成碎。 然而这在外人看来实在令人牙酸胆寒的画面,此时在盛凝玉平稳的语调中,又显出了一股莫名的和谐。 “……她从小身体不好,师父不让我们带她出门,说会惹来大祸。但她总眼巴巴的瞧着我,我也不忍心,出门时,总想着啊,能不能给她带些什么好玩的、新奇的东西回去。” 说到这里,盛凝玉却有些说不下去了。 后来呢?宁皎皎厌烦她到了极致,先是自己改名为“宁骄”,又是褚长安之事…… 无论是事到如今的结局,还是盛凝玉对宁骄过往性格的推测,宁骄应当都不会喜欢褚长安。 她只是在试图用一种幼稚的手段,表达着对她这个师姐的不满。 可如今,更有半壁宗艳无容的事。 想起宁骄最后愈发偏激的性格,盛凝玉眉头微微皱起,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等日后恢复了身份,大不了她一剑杀了那祁白崖,再把宁骄带回剑阁。 若是宁骄恨她就恨罢,这本没什么。 只要宁骄不要真的犯浑,做下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事才好。 “我知道。” 一道清冽的嗓音打断了盛凝玉的思考。 “你给她买过凡尘糕点,带过人间米酒,连路边摊的小泥人都要给她捎几个。” 盛凝玉惊讶:“你怎么记得这样清楚?” 谢千镜无言片刻,掀起唇角,露出一笑。 若披烟雾,如对珠玉。 “因为这些, 你也会给我捎带。” 不止这些。 还有那剪纸泥人木雕,凡尘粗糙的竹笛话本……甚至是某朵碰到了她的发髻,让她觉得特别漂亮的梨花,都被放入金玉琉璃珠里,不远万里的寄给他。 对上那双琉璃玉似的弯弯笑眼,盛凝玉沉默许久。 久到谢千镜说起自己马上将往东海一趟,起身告辞时,盛凝玉才猛地拽住了他的手腕,不可思议道—— “我都这样了,你还说我们不是刎颈之交?!” 她对他这么好,他却连个挚友的名分都不给她?! 谢千镜侧过身。 烛火明灭,光影浮动,如同一阵春风来,摇碎半窗明月夜。 藏在暗中的影子轻笑一声,反握住她的右手,十指严密相扣,不要丝毫缝隙。 谢千镜抬起眼,漆黑的瞳孔中似有什么在燃烧。 他不急不缓道:“若我依旧说不是,那除了刎颈之交,你还能想出什么别的关系?” 还能是什么关系? 盛凝玉呆住。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55节 直到谢千镜离开,她还在反复思索。 盛凝玉想着谢千镜,想着他这些日子对自己的庇护,想着自己曾刺向他的一剑……甚至最后想到了宁骄的事。 电光火石之间,盛凝玉终于想出了另一种可能! “难道还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只是在这一次的故事中,她才是那个该被人一剑劈死的“祁前辈”?! 来给她送面具的原殊和一愣:“王师姐,你在说什么?” 这几日,没有新面具的盛凝玉被原不恕勒令于屋内禁足反省,不止她,那日所有参与的云望宫弟子,都被勒令不许外出。 这未尝不是一种保护。 盛凝玉将面具扣在脸上,转过身,对着原殊和沉痛道:“小二啊,你觉得在这个师门里,你的师兄师姐对你影响大么?” 原殊和有些莫名,随后点了点头:“云望宫的师兄师姐皆是品行高洁之人,乃吾辈楷模,作为后来者,自然心中有所依循。” “可不是!‘’上行下效‘这个词可不是白说的。” 同样跟着来的金献遥大摇大摆的进来,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糕点就塞入口中:“你看我们云望宫,因为我姐姐和姐夫都是好人,就不会出九霄阁、山海不夜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再看那褚家——啊呸呸呸!” 金献遥从座位上跳起来,指着糕点,不可思议道:“王师姐,我好歹叫你一声‘师姐’——我们不是一笑泯恩仇了么?!你怎么还对我下毒?!” 这一次不必盛凝玉开口,药有灵端起盘子,翻了个白眼:“谁有空给你下毒?这是如今最时兴的酸辣糕点,能巩固神识,调和元丹!你自己没品,就少赖别人。” “嘿,你说谁没品呢!” 两人打打闹闹起来,纪青芜在一旁笑,原殊和无奈的叹了口气,颇有几分少年老成的无奈。 好容易等他们安静了下来,原殊和带着人,一起结伴去了今日之课。 路上,他们先将纪青芜等人送到了教授温养神识的课室。 授课之人依旧是天机阁的长老,只是换了一位。 云鬓轻笼,峨眉淡拂,眉宇间好似含着一股不能解的愁绪。她的身量娇小羸弱,银灰色的长老服落在她身上,多了几分弱不胜衣的出尘感,衣摆轻轻摇动,显得她好似一株附于古木的菟丝子,我见犹怜。 可是没有人敢因她的外貌而小瞧她。 风云起,天地动,拂尘一卦乾坤定。 天机阁阮长老阮姝,虽是入门不足百年,却以其乾坤卜算之准闻名天下。 盛凝玉只看了一眼,就飞速垂下眼睫。 见到云望宫众人,她似乎怔了怔,那双睡凤眼似乎凝固着水色。 原殊和上前行了一礼:“见过阮长老。” “原来是云望宫二公子。”阮长老轻声道。 原殊和偏过头,道:“你们进去吧。” 他说完这话,就要陪着盛凝玉和金献遥一道去符箓课,盛凝玉赶紧拦下了他。 “何必这样兴师动众。”盛凝玉‘哈’的笑了一声,玩笑道,“区区一节符箓课罢了,我和金师弟还能被吃了不曾?” 她拍了拍原殊和的肩,转身潇洒的摆摆手:“走了,别送。” “这位弟子请留步。” 出声之人并非原殊和。 她的音色娇娇软软的,好似记忆里糖块的滋味。 盛凝玉运起灵力快步向前,本打算含糊过去,却被身旁的金献遥拽了下胳膊:“王道友,阮长老好像是在叫你诶?” 下一刻,那天机阁的阮长老翩然而至,落在她几步之外。 “这位弟子姓王么?” 阮姝声音婉转,悦耳如莺歌。 她又上前几步,一眨不眨的看着盛凝玉。 眼前的弟子面上覆着银丝面具,整张脸只剩下一双眼睛。 但就是这双眼睛,惊鸿一瞥,让阮姝想起了太多事。 她如今身在天机阁,是天机阁内尊贵的阮长老,受万万人敬仰,谁都不敢小瞧她。 可在最初的时候,她并没有“阮姝”这样好听的名字,也没有入住天机阁这样好的机遇。 她只是一个旁人可以随意欺负的普通的村女。 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村姑。 这个世道不会把他们当人看,神仙在高空斗法,他们叫嚷着斩妖除魔,口中说着大义凛然之词,俨然一个个都是要为正道献身的模样,若是在戏台上,阮姝瞧着也觉得心头快意。 可再快意又如何? 这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那些仙长随手的一道灵力的余波就可能要人性命,不小心掉落的一个法器就可以让他们整个村庄化为焦土。 逃。 只能拼命的逃。 阮姝不记得自己到底往哪个方向跑的,她只记得最后,她带着弟弟妹妹,跟在村民们的身后,被逼到了绝路。 绝望的阮姝紧紧护着她的弟弟妹妹,可最后却还是敌不过天上的仙人随意落下的法力。 她紧紧闭起眼,等待着已有预知的死亡。 她想,自己大抵就要死在这幽暗无际的黑夜了。 ……没有。 在死亡到来之前,有一道剑光比它更快。 有人挡在他们身前,直接裆下所有攻击,头戴莲花冠,衣袂纷飞,若仙人临世。 村里的秀才当即跪了下来:“仙君在上,请受小生一拜!” “多谢仙君救命之恩!” 阮姝懵懵懂懂,也被拽着跪了下来。 她没读过书,说不了村里秀才先生文绉绉的话,更不会那些文人墨客的华丽辞藻,她那时候还太小太小,连记忆都有些模糊,等如今识了字,读了书,再想起那日情景,却依旧无论如何都描摹不出来,最后也只剩下了四个字。 月光乍现。 那一剑劈开了所有阴诡黑暗,属于夜晚的月色终于散落人间。 在未来许许多多的日子里,阮姝困苦难堪,却再不曾害怕。 她有一轮明月,最是温柔无极。 印在眼中,刻在心尖。 作者有话说:天机阁阮姝阮长老登场! 扳倒天机阁的中坚力量出现了! 天机阁阁主:? 阮姝爱明月不止因为这件事,其实还有别的~ 第36章 阮 姝仔仔细细的看着盛凝玉,目光勾勒着她的眼眸,口中发出梦呓似的轻音。 “这位弟子好生……好生让人眼熟。” 这话说得忒奇怪,金献遥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身旁的盛凝玉。 盛凝玉垂下头,似乎也有些无措,但勉力强撑道:“多谢长老夸赞,只是弟子从未去过天机阁,也不曾有幸见过长老。” 是全然不同的声调和语气。 记忆里那人飞扬肆意,如空中朗月,哪里会这样局促不安? 阮姝猛然回过神,后退一步,细语道:“是我冒昧。两位弟子快去上课吧。” 金献遥松了口气,这一次不必盛凝玉多说,他也运气灵力,跑得飞快。 “我说这清一学宫怎么到处都是台阶?”金献遥嘀嘀咕咕,“还不许多弄出几个传送法阵,尤其是正殿那个白玉阶,连灵力都用不得,每迈一步都好似千钧重——啧,累死人了。” 盛凝玉安慰道:“若非如此,岂不是人人犯了错都没惩罚,能在这正殿来去自如了?” 金献遥挠挠头:“也对。” 他总觉得这话有些奇怪,好似长辈教导?总之带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 不过金献遥从来心大,也没放在心上,两人很快就到了要上课的地方。 到底是褚家家主亲自授课,哪怕是所在的课室,也是整个清一学宫里最好的那一间。 古朴庄严,飞檐翘角,琉璃瓦顶在阳光下闪烁着淡淡的光辉,周围似乎缭绕着一圈海水似的波澜,走近其中,方才察觉到竟是一圈灵气! “嚯!学宫怎么突然如此大手笔?” “听说是前日那事闹得,那日不知为何,阵法和灵符都失了准头。所以褚家特意将聚灵散恶符在课室外绕了一圈呢!” “这可真是符箓如流水了,到底是褚家啊!” 说这话时,那几个弟子一不留心,抬眼就瞧见了盛凝玉一行人,当即就闭上了嘴,恭恭敬敬地让到了一边。 这一套盛凝玉可太熟了,她脚步一闪,运起灵力,轻而易举的躲到了金献遥身后。 这动作不过转瞬眨眼间,待金献遥反应过来之时,已经成了最显眼的那一个。 恍惚中,金献遥一懵,试探道:“时候不早了,诸位一起进去……?” 弟子们鱼贯而入,金献遥也松了口气,继而又有些得意起来。 “你看,方才他们都让我先进呢!”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56节 盛凝玉好笑的点了点头:“嗯,金师弟特别厉害。” 因着日前发生之事,加上这又是褚季野的课——那一日,众弟子谁不曾被这位尊上发怒时的模样所慑? 而且,因着他们闹事,那些褚家弟子可是受了不小的罚,焉知褚家主会不会迁怒? 谁都知道,褚家最是护短。 故而这节课,底下的弟子无论何门何派,都乖得和鹌鹑一样,谁也不敢造次。 而褚季野也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静静的讲了几个要点,最后道:“尔等不日即将下山除障,今日,便教授几个于除傀儡之障有益的法子。” 底下昏昏欲睡的弟子精神一振,更有口快者忍不住扬声道:“家主可是要教授我们‘魂飞魄散符’?” 这话有些无礼,然而褚季野却没有生气,那张精致到颇有几分昳丽的面容柔和了些许。 “是啊。”他看着课室内的一个方向,道,“但学习这张符箓之前,要从另一张符箓说起。” 他抬手,在座所有人的玉简中都被灌入了两道灵力,而后竟是一阵旋风,顷刻间带起了整个课室! 突如其来的狂风如同利刃般划过,众多弟子猝不及防,被这股锋利如刀的旋风所迫,纷纷运起灵力,紧闭双眼以抵御风势。 那些修为较高的弟子还好,尚能勉强稳住身形,尽管如此,他们依然在风中摇摇欲坠,有摇晃之势。而修为稍逊的弟子则显得更为狼狈,他们难以稳住脚步,身形东倒西歪,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推搡着。更有甚者,在这猛烈的风中失去了平衡,如同断了线的手串珠子一般,在地面上来回翻滚。 好一招乾坤变! 盛凝玉同样不好受,但她比在场所有弟子都多了见识与阅历,一边分出了些许灵力抵挡,一边借着那些修为高深的弟子之势,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滚在地上的金献遥。 褚长安当真是疯了。 盛凝玉拧起眉。 她大概能猜出褚长安所想,那日她虽然做得隐蔽,也没有用自己所画的符箓,但依旧引起了褚长安的注意。 可他试探她也就罢了,在场如此之多的弟子,那傀儡之障飘忽不定,他当真都能护得住? 往年里,也不是没有长老用这种方式教导弟子,只是要不然就告知弟子提前准备,要不然就确保弟子有自保之力,哪里有褚长安这种不明不白就让人扔出去的? 除非……不止是褚长安,还有学宫的长老也默认了他的做法。 譬如,借用这次机会,让他们完成“下山除障”的惩罚。 这么一想,盛凝玉安稳许多。 但这不代表她不烦躁。 谢千镜走得突然,她还没有来得及为灵骨的事,和他道谢。 一句道别都没有呢。 盛凝玉叹了口气,她思来想去,觉得这一切还是要怪褚长安。 她决定,等收全灵骨,恢复灵力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把褚长安揍一顿,顺便拆了那什么“海上明月楼”。 这样,那些什么“情深似海”“情比金坚”的谣言,恐怕也能不攻自破了。 ……顺便洗脱一下,自己身上“祁前辈”的气息。 周围的风势渐歇,此时杂草丛生,根本认不清方向。 弟子们的抬头,却不见褚季野的人影,只听见了他的声音。 “在此领悟,九日后,我会来带你们回去。” 此处阴森无关,有弟子瑟缩了一下:“那,那若是我等学不会呢?” 然而再无回复。 盛凝玉眼神在在场弟子身上转了转,连带上自己和金献遥,共有九个人。 那说明其他弟子被送去了不同地方。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九霄阁弟子无奈道:“事已至此,我们只能暂且在此处修习,若是早日能学有所成,褚家主说不定也会早日带我们回去。” 几人快速的动作起来。 然而经过两夜,依旧没有人能参透魂飞魄散符的奥秘。 盛凝玉混在其中,老神在在,根本不急。 于是半壁宗弟子提议:“不如我们往林子边缘走走?” 众人皆无异议,于是结伴而行,穿过幽禁密林,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溪底的鹅卵石被流水冲刷得光滑圆润,其中还有数条游鱼摆尾。 “这地方我好像有些眼熟……” 青鸟一叶花的弟子迟疑地举手:“这好像是山海不夜城郊外十里的小溪。” 金献遥“哇”了一声,眼睛闪闪发光:“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去你们宗门里暂居,等九日后再回?” 这话一出,本有弟子要拍手称是,却见三位半壁宗弟子互相对望,尴尬地抓了抓袖口:“那我们就不——” “小心!” 猩红的傀儡之障如毒网般扑面而来。 盛凝玉拽着金献遥就地一滚,身侧的半壁宗弟子更是抽出长鞭,挥舞之间,在空中激起了黑紫色的电光,瞧着极为骇人。 金献遥同样握着自己的长枪,而盛凝玉也从星河囊里掏出了法器。 ——不是剑,而是一张琴。 九霄阁弟子见此,惊喜道:“想不到王道友也是同道之人?” 盛凝玉:“是啊是啊。” 九霄阁弟子:“那你我便合奏一曲,让这傀儡之障也瞧瞧我琴修的厉害!” 盛凝玉:“好啊好啊。” 素手拨弄 琴弦,发出了第一声争鸣。 一旁吹笛的九霄阁弟子险些没岔了气,就连原本正严阵以待的弟子们,也都差点崴了脚。 无他,只因这琴音实在太过……太过独特了。 九霄阁弟子颤声道:“道友,你、你不然还是、还是收了神通吧!” 盛凝玉抽空抬眼,疑惑道:“为何?我看这琴音对傀儡之障很有效啊!” 这可是她独创的秘法,只要将灵力融入其中,心中想着剑法,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乱弹,总是有些效果的。 每一次的曲子都不一样,所以盛凝玉也不怕被认出。 当然,盛凝玉也知道这样的曲子在世俗意义上算不得动听,所以她从不轻易示人。 九霄阁弟子惨然道:“是啊,是有效……只是我也快没气了。” 音修对音色尤为敏感。 世人对乐曲大多分为“动听”与“难听”,然而九霄阁弟子认为,此后应当更多一个分类。 ——要命! 能在这琴音之下苟延残喘,也不知他祖上在阎王殿里磕了几个响头。 颤抖的双手再也弹不出动听的琴音,九霄阁弟子心一横,竟是闹出了朱砂笔,运气灵力隔空画起魂飞魄散符来。 惹不起,他还躲不起么! 赤红之色如血凝于黄纸之上,须臾后,竟是漫过金光。 九霄阁弟子捏起法诀,口中喝道:“魑魅魍魉,天下奸邪,即可诛杀于此,魂飞魄散!” 也不知是否当真是祖上积德,这一次,符箓当真成了! 盛凝玉:“孺子可教啊!” 九霄阁弟子双目呆滞:“是您功德无量。” 然而还不等众人欣喜,却见不远处有更多的赤红的傀儡之丝如同汹涌的潮水般袭来,它们自深处不断蔓延生长,带着不祥的气息。这些傀儡丝不仅数量惊人,色泽更是血红如墨,一路二行,仿佛吞噬着一切生命的痕迹。 原来方才所见,不过沧海一粟! 盛凝玉脸色一变:“后退。” 若说之前那种还可能是设下的考验,但这个东西,绝不该是他们这等修为能应付的了的! 然而对于他们的修为来说,此刻却已经晚了。 那些傀儡之障犹如粘稠的毒液,将四周牢牢禁锢,形成了一张遮天蔽日的网,而另一边有一个身穿豆蔻紫裙的人尤为显眼。 她的身影在毒丝的海洋中若隐若现,起先没有人注意到她,而如今离得近了,却能看清她的身影。 朦胧光影之中,她身姿蹁跹,手持长剑,周身灵力缭绕,好似一朵绽开的曼陀罗,神秘又带着勾人的优雅,虽困傀儡之中,却好似在舞蹈似的,若即若离,且进且退。 然而看久了,金献遥都发现不多:“她不是在用剑抵挡!而是、而是——” 盛凝玉沉声道:“而是在把傀儡丝线往我们这里驱赶。” 那一片傀儡障原本只是盯着那紫衣人了,可随着她的举动,每一个手诀都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竟是又有不少傀儡之丝到了他们这里。 显而易见,方才就是这人将那片毒障引来的,而现在,她似乎要脱身了,代价是将他们永远留下。 随着那豆蔻紫的身影靠近,三个半壁宗弟子已经蓦地变了脸色,狠声开口。 “是宁骄!” 盛凝玉同样看清了,嘴角扯了扯,却不知该做出何等表情。 宁骄,她的小师妹。 在盛凝玉心中,宁骄或许藏着些许阴暗心思,或许不似表面那样天真无害,但总归秉性不坏,是个纯良可爱的小姑娘。 人生在世,谁能朗月如初?即便是她,当初不也对宁骄的到来有些微词不满,苏醒后,不也有了多疑的坏习惯? 别看平日里嘻嘻哈哈,可是至今为止,盛凝玉都没让原殊和等人在她右后方走过。 就连原不恕都忍不住,借用灵骨,委婉让她“多信任一些”。 盛凝玉知道,非否师兄是好心,不愿让她一人禹禹独行,把心思都在一人身上,活得太累了。 可是,难啊。 盛凝玉想,太难了。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57节 连宁皎皎都从那抱着她手臂撒娇的小姑娘,变为如今面不改色就要借刀杀人的宁夫人了。 还有她这等诡谲的剑法,全然不似剑阁所教,又是从哪里习得的?这些年她过的好么?又经历了什么?是否被那姓祁的给骗了? …… 但无论如何,总不该害无辜者的性命。 盛凝玉轻叹一口气,指尖凝出一道法诀,原本空无一物的掌中赫然出现了那截尚未褪去魔纹气息的灵骨。 罢了,暴露就暴露吧,等恢复了灵力,她总是能躲一躲的。 凤小红要杀她,郦清风也早盘就与她闹翻了,褚长安更是个不知目的为何的疯子,云望宫收留她怕是会惹麻烦……大不了,她就躲藏到鬼养日结束,然后去大师兄的鬼沧楼。 总是有办法的。 盛凝玉想,作为师姐,师妹做错事,也是她教导无方。 宁骄如此,她总要担起责任。 第37章 半璧宗弟子早已按耐不住,出声逼问:“山海不夜城的城主夫人如此小人行径,传出去不怕被人耻笑么?” 这声“城主夫人”称呼出自于半璧宗弟子口中,格外讽刺。 宁骄却并不动怒,她甚至扬起唇对着半璧宗弟子笑了笑,笑容依旧是那样的天真明媚。 “即便如此,你们能奈我何?” 宁骄剑锋一转,却没有避开那重重傀儡之障,而是再不遮掩的将傀儡之障往他们那处驱赶。 “事到如今,还没看出来么?这傀儡障上头,可是有你们代宗主下的‘踏灵骨’,她害死了我所有的随侍,如今报应在她弟子的身上,也算——” 宁骄倏地再说不出一个字。 那双盈盈秋水般的美目,死死地盯着这群弟子中的一人。 宁骄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她好像看到了一双眼。 一双她厌烦的、恨极的、虚伪的……能令天地动容的眼。 “要我救你们,也可以。”宁骄扯了扯嘴角,突然抬起手,食指末梢系着一根无形的丝线,丝线的尽头拴在了一只灵芝鸟的腿上。 那灵芝鸟清啼一声,张开羽翼于空中盘旋一圈,原本逐渐聚拢的傀儡之障竟似乎有所忌惮,好似向外退了几分。 而随之,那原本似活人肌肤般的羽翼黯淡了下来,变得透明了许多。 “这无缺琴丝是如今的剑阁代阁主在我出嫁时所赠,可困住世间一切有形之物,肉灵芝鸟乃我山海不夜城中特有的宝物,用这两个东西护着你们,不成问题。” 九霄阁弟子机警道:“敢问城主夫人想要我们用什么交换?” 宁骄握住了手中琴丝:“很简单。”她抬手,遥遥一指,“将——” 将她留下。 然而,又一声响比她更快。 早在宁骄放出那古怪的肉灵芝鸟暂时驱散傀儡障时,盛凝玉就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她一手捏着灵骨,一面低声对青鸟一叶花弟子道:“带‘扫落花’了么?” 对哦! 青鸟一叶花弟子,猛然间反应过来。 他们此行已经接近山海不夜城,也就是说他们自家宗门也在旁边啊! 凡是青鸟一叶花内门弟子出行,都有一枚“扫落花”,此物燃之似漫天情浓花开,凭借着情浓花雾,可短暂的阻挡一切外界攻击,若有同门见到,亦会出手相助。 只是这东西因曾经的合欢城中魔族闹出的乱天衡“一事,情浓花再不被用。 所以王九道友又是怎么知道的? 青鸟一叶 花弟子有些疑惑,单眼下显眼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 “嘭”的一声,在宁骄开口提出要求之前,漫天花雾炸开,将九人紧紧的庇护其中。 宁骄见此,眼眸一利,手腕翻转间,剑势如疏星淡云,翩然而至! “宁夫人。” 一道身影随着漫天落花而下,飘摇而至。 一袭红衣,满身风流。 他身上的红不类凤族所钟爱的绯色赤红,而是色泽偏浅,若海棠春睡红时摇曳的光影,又似火焰熄灭前,最后的一点余温。 薄面略红,似醉玉颓山。 他一手拎着个酒壶,伸出左手,轻易地夹住了宁骄的剑锋,星眸掀起时,更衬得朱颜酡些,堪称妩媚动人。 在场所有人几乎都看呆了去。 “这是我青鸟一叶花的弟子,还请夫人手下留情。” 在场青鸟一叶花的弟子率先反应过来,激动道:“弟子见过风掌门。” 风掌门? 盛凝玉眼睫轻轻动了动。 早在她入清一学宫之前,原道均就说过,或许世事与她所想不同,也说过许多变化。 只是这些变化,在盛凝玉眼中都没有成真:凤潇声更恨她了,宁骄也变了许多,寒玉衣尚未遇见…… 以此观之,盛凝玉并没有对与郦清风相认抱有太大的指望,谁知他如今倒真的将名字改成了“风清郦”? 想起这名字就是两人闹翻的诱因之一,盛凝玉不免心头五味杂陈。 风清郦这一出场,阵仗可是不小。 不必他吩咐,身后跟随的弟子已经将联手将那傀儡之障最后的余韵消除了个干净。 “护送宁夫人回去。” 风清郦随手招了一群弟子,满脸郑重,却又因这不合时宜的郑重,而显得格外轻浮。 “切记,要将宁夫人好好护到城主府,再不可被人欺负了去。” 语毕,他自己像是都忍不住了,对着“噗嗤”一笑,艳色正盛,宛如情浓花开。 “宁夫人可要当心些。”风清郦直勾勾的盯着她,“下次再走、丢,可就没这样好的运气了。” 于是宁骄也笑起来。 只是盛凝玉如今再看这笑,却与记忆中的全然不同了。 不再是那样的天真明媚,而好似被什么孤魂恶鬼附身体内,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惧意。 宁骄对着风清郦撒娇似的道:“风掌门总是这样小心。” 她半点不提方才自己打算坑害她门下弟子的所作所为,也半点不再提及想要的弟子,聘聘婷婷的上了鸾驾飞舟。 风清郦仍是那风流不羁的神情,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犹然带着几分醉意。 几位同行的青鸟一叶花弟子回过神,立即上前,向自己掌门禀报了方才之事。 “……目前,这几位弟子无处可去。”青鸟一叶花弟子惴惴道,“请示宗主,不知可否,将他们一道带回宗门?” “嗯?清一学宫弟子?” 风清郦咧嘴一笑,双颊飞上红晕,宛若三春桃花怒放,满不在乎地一招手:“都上我们的灵舟好了。” 他好像真的有些醉了。 盛凝玉心下微微松了口气,然而不等她踏灵舟,身后陡然传来了一道力气,竟是直接向盛凝玉袭来。 “这位小道友,想上了我的灵舟,可是要付船费的。” 盛凝玉心中无声叹了口气:“不知掌门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风清郦笑了一声,他走到盛凝玉的的身前,俯身勾起了她的下巴。 “我想要你的眼睛,道友若是不给,不如就下去吧。” 这话一出,身侧弟子俱是悚然,尤其是那几个和盛凝玉相伴一路的弟子。 他们碍于风清郦的身份不敢相劝,只能暗自焦急。 此刻灵舟已然漂起,云雾环绕周身,雾霭垂垂,似是有落雨之兆。 向下俯瞰,连绵起伏的山川如同桌案宣纸褶皱,蜿蜒的河流如同灵茶倾倒在地流淌,芸芸众生似蝼蚁般渺茫。 盛凝玉不敢惹风清郦。 谁知这家伙疯起来,会不会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直接把她扔下去? 盛凝玉这下是真的叹气了:“不行。” “为何?” “因为我的皮已经许给了凤少君,若是尊者想要我的眼睛,大抵要等凤少君剥我皮的那日,一起来取了。” 风清郦大笑出声。 有风吹来,散开云雾,卷起袅袅花香。 风清郦的脸上再度蔓上了笑意,可惜却不达眼底。 他道:“我听说你不止眼睛,还有一张很特别的脸。只是如今却被遮起来了,这是为何?” 盛凝玉揣度了一下他的心意,顺着他的话道:“世人皆知,您恨极了那位剑尊,我在青鸟一叶花的地界上,怎敢不做容貌上的遮掩?” “恨?”风清郦一愣,旋即大笑,笑得前俯后仰,几乎喘不过气来,“是啊,我恨她,我太恨她了——” 盛凝玉古怪的看着他,心生疑窦。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58节 自己这是猜对了,还是猜错了? 她静静不言,看着风清郦笑够了之后,擦了擦眼泪:“你知道为何是我来,而不是你们云望宫的原不恕,又或是褚家那褚季野来么?” “弟子不知。” “哈,自然是因为魔种了,就连我们的城主夫人先前之所以如此狼狈,也是她运气不好。” “又是踏灵骨,又是傀儡障,还有被吸引来的魔种……啧,我都要心疼宁小师妹了。” 风清郦哂笑一声,又喝了口酒,口中变了个称呼。 只是说着“心疼”,盛凝玉却没有从他的眉宇间找到半分担忧。 他见盛凝玉望来,突然松开了酒壶,向着盛凝玉走了两步。 盛凝玉暗道不妙,不动声色的往后退去,可风清郦却不满足,仍在步步紧逼,直到最后,盛凝玉的腰间已经抵在了灵舟围栏之上。 无路可退。 风清郦笑了一声,倾身上前,探出手,摸着盛凝玉的脸。 触手是冰凉的铁器质感,没有丝毫温度。 凭什么呢? 风清郦想。 凭什么一个假货闹得如此兴师动众,不仅让褚家家主三番五次的在人前破例,更让云望宫那木头都连连护着——就因他的道中,有“君子不迁怒于人”么? 那当年那人又算什么? 是他们声色犬马的借口,还是他们克己恃道的标杆? 风清郦想,她是传闻中的明月剑尊,她是众人可望而不可即的明月,她是…… 她是活生生的人啊。 她凭什么要成为你们这些人的工具,用来怀念,用来懊悔,用来标榜己身? 在风清郦心中,盛凝玉是个蹦蹦跳跳又不太在乎规矩的小姑娘,一点都不管旁人说什么。 她敢采旁人畏惧的情浓花,敢去旁人不敢去的合欢城,敢孤身逆行,冲入赤火烈焰的法阵里,将毫无价值已沦为弃子的他带出来。 “郦清风!——你在里面么?!” 少女持剑,一脚踹开了宫殿大门。 在瞥见血泊之中的他时,她的容色凝滞刹那,随后一剑捅穿了他面前濒死的身体,伸手勾起风清郦的胳膊搭在肩上。 她分明只是瑶光境而已,也没多深厚的灵力,根本抵不住这情浓花布置成的天衡血阵,冲进来时法衣都被火舌烧得卷起,身形也狼狈极了,此刻却还有功夫偏过头,凑在他耳旁语调轻松的开口。 “杀人又如何?我也捅了一剑呢。” “别担心,以后,我们就是共犯了。” 共犯。 多么美妙的词句,足以消磨风清郦此前对于世间的所有厌倦。 可她并非如此。 她有太多太多的爱,也有太多太多的人爱她,以至于最后—— 她独自一人去处理了魔种。 她根本不信他。 怎么会不恨呢? 风清郦想,他真是……恨极了。 于是盛凝玉只觉得耳旁传来了一声低低的轻笑,送来了些许情浓花迷醉的气息。 风清郦的嗓音更加轻柔了,像是流淌在丝绸上的秘药醉酒,弥漫着醉人香气,可又暗含杀气。 “因为……先前拥有与你相似面容之人,没有把魔种铲除干净。” 轰隆一声,惊雷白光闪过! 乌云滚滚,雨水泼天似的落下。 这一切对灵舟上的修仙者没有丝毫影响,但盛凝玉却在瞥见风清郦的神情时,心头一沉。 不对,他这神情——! “既然你也有这张脸,你就去帮他们吧。” 语毕,风清郦扬起那艳丽如情浓花的眉眼。轻轻一推,竟是直接将盛凝玉掀下了飞舟! 第38章 早在风清郦动手之前,盛凝玉就有所察觉。 好歹是曾经当过剑尊的人物,盛凝玉虽未来得及躲避,但还不至于被风清郦这一推打个措手不及。 只是没想到,经年不见,他的修为竟然也已近修真八段的天璇境。 想起风清郦对自己这张脸的厌恶,盛凝玉心中叹了口气。 你说当年,她惹他干嘛? 他们两个如何结识暂且不论,但是闹翻的原因格外可笑。 只是因为一个玩笑。 “清风啊,剪不断理还乱。更遑论,你如何理一片清风?倒不如换个名字,就叫风清郦” 那是还未曾改名的郦清风无语极了:“世人皆说我合欢宗轻狂无度,可我看你这名门修士也没好到哪儿去。” “胡说,我可是是个正经的剑修。” “正经的剑修?”郦清风站在合欢宗一片情浓花海中,微风吹拂起他的衣摆,越发显出了这小公子的艳丽无双,面若好女。 只是那绯红的衣裳鹤氅之下,是深可见骨的伤痕。 而这一切,都来自于他曾经的母亲——合欢宗的一位女修。 小公子竖起眉毛,冲着那剑修甩了下自己那名为“绻红尘”的赤红色灵鞭,翻了个白眼:“呵,哪有一上来就改人名字的正经剑修?” “怎么能没有呢?现在不是有我在么?” 盛凝玉一手撑着头,对着郦清风道,“那我们打个赌吧,合欢宗情浓花闻名遐迩,我们就赌五秒后,落在霓霞池里的花数目是阴是阳?” 阴为双,阳为单。 这场赌约最后的结果,盛凝玉已经忘了,但她记得最后她和郦清风谁也不认输,纷纷掏出了法器,自己险些被这家伙的绻红尘甩进湖中,而他也没在她手里讨到什么好,被当时的盛凝玉剑风一甩,劈开了霓裳池中的活水。 霓裳池岁名为“池”,实则为“湖”,盛凝玉这一剑,直接在这从来平静的池水之面,掀起了若浪涛般的万丈狂澜。 她依稀记得,那年岸边的情浓花大片大片的盛放,开得极好,柔软的花瓣被霓裳池的湖水浸染,颜色变为了透明似的粉白,落在肌肤之上,像是一场燃烧不尽的暴雪。 盛凝玉右手负剑:“哈!我就说!你的领子里还有一片花瓣!” 郦清风哼了一声,甩了甩绻红尘:“你还说我?你自己又好到哪儿去了?” 他们都被淋了个彻底,往日都是一表人才的小仙君,如今狼狈又泥泞,和那些在人间田野里打滚的孩童没什么区别。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互相指着对方大笑。 许多纷杂的情绪都被表面上几近疯狂的欢愉掩盖。 盛凝玉如今再想,却又忽然觉得,不尽如此。 轰隆—— 盛凝玉不敢贸然在此等危险的境况中融合灵骨,在被推下林州时,她已飞速从星河囊中取出那片花瓣。 这是香夫人临行前特意放在星河囊中的。 盛凝玉往其中输送点点灵力,刹那间,梅花花瓣以她为中心,在她的头顶开出了一朵倒悬的墨梅,不过一息之间,墨梅已经将她包裹。 然而这样的保护,对于如今的情况来说,显然是远远不够的。 盛凝玉很快发现自己大概是被卷入了什么不知名的旋涡——大抵是什么秘境初开。 没想到她这撞机缘的本事,竟然一如往昔。 身体不受控制的下坠着,耳旁的狂风压过了一切喧闹,白光闪过几乎要将天地劈为两半,肉体凡胎承受不住这样的刺激,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在耳边响起。 在电光火石之间,盛凝玉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风清郦生父不详,无论是他还是他那个疯疯癫癫的母亲,都从未提及此事。 但后来,盛凝玉才从旁人口中听闻,风清郦的父亲极有可能是凤族中人。 “风”字与“凤”字谐音。 他是否以为她当时提出此事,是在故意戏弄他?又是否在她之后几次玩笑时,心中早已生出芥蒂,这才在最后一次爆发,闹到了老死不相往来去的地步? 盛凝玉被墨梅牢牢包裹其中,急遽的下坠着。 虽有飘摇,但风雨不侵。 黑色的花瓣逐渐变得透明,盛凝玉能看见外头的景象。 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而下,没有一丝与过往刻骨铭心的场景相似的气息,但莫名其妙的,在身体失重感传来时,眼角被白光闪过的酸涩,让盛凝玉又想起了当年的那个小公子。 脆弱又敏感,仿佛一触碰就会碎开。 他像合欢宫里独有的情浓花,人人都不齿于他,人人都想要得到他。 盛凝玉倒不后悔,她只是忽得想,当年淋在身上的,或许不止是那被她一剑劈开的霓裳池的水。 还有他人的泪。 …… 果然是直接进了一个不知名的秘境。 既然避开了他人耳目,那此刻再不必遮掩。 盛凝玉飞速拿出藏在星河囊中许久的剑。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59节 这是原不恕特意为她找来的,能受得起她的剑招,还不会为修为所限。 滞空须臾后,就地滚了一圈。 尚且来不及顾忌身上的疼痛,就听见了一道惊喜的声音。 “王道友,你怎么也在这里?!” 盛凝玉将将回过头,站在那边的竟然是凤九天和同在清一学宫有几面之缘的一个褚家姑娘。 方才出声之人正是凤九天,能见着盛凝玉显然让他高兴极了。 “想不到能在这里见到王道友!” 他快速上前几步,又在最后收住脚,警惕道:“——道友也是来除障的么?怎么没和队友一起。” 凤九天身旁的褚家女修同样停下脚步,用一种警觉的目光看着盛凝玉。 盛凝玉记得这个小姑娘,那日在清一学宫的灵水梦浮生宴上,她与褚乐生了些口角,临别时,正是对这姑娘笑了笑。 于是这一次,盛凝玉扬起眉,同样露出一笑,一样一样的从星河囊里掏出东西:“灵水梦浮生的糕点,四十九白玉阶下的落花,百遍学宫学规,天机阁炸长老残留大的符箓——” “停停停!” 凤九天汗流浃背的打断了盛凝玉,他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冷汗:“王道友,我信!我信还不成吗!” 在被她数落下去,自己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他旁边的褚家女修同样缓和了脸色,红着脸对盛凝玉抱拳:“在下褚雁书,并非信不过道友,只是此处古怪,我等只能多加小心,谨慎行事。” 盛凝玉颔首:“合该如此。” 以她的眼力,本不必这两人再行自证,但两人不知盛凝玉所想,于是又是一番解释后,三人终于同行。 “所以,你是无意被卷入这秘境里的,这才与同伴失散的?” 凤九天到没怀疑盛凝玉的话,他感叹道:“这么一看,还是我们运气好啊!虽然也是在除障的过程中被卷入了这秘境,但好歹是两人一起,也算有个伴了。” 褚雁书一边探着路,有些发愁:“也不知道我们何时能从这里出去,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心神不宁的。” 盛凝玉看了她一眼,心下思索。 褚家与鬼界靠近,因功法特殊,虽不至于和天机阁那些神神叨叨的算命半仙类似,但因曾经鬼王之血脉,天性中自有趋吉避凶的本能。 盛凝玉:“秘境往往有自己的开启方式,而逗留时间全凭机缘,想要提前出去,除非你提前取得阵眼之中最大的那个宝物。” “我来这秘境不久,不知道你们之前可有碰见什么灵兽仙草之类的东西么?” 凤九天摇摇头,也生出疑惑:“我之前倒是碰到了几个傀儡之障,唔,说是傀儡之障也不太准确,那东西和黑雾似的,还没等我出几招就烟消云散了,但书里说的什么‘灵宝’‘仙器’,我是一个都没看见。” 盛凝玉心中一突。 就在这时,天色忽然变换,滚滚乌云不知从何处而来,迅速遮蔽了整个天空。原本定在最上面的“朗日”似乎也被染黑,哪怕从乌云的缝隙中投射出了几缕微弱的光芒,也都带着肃杀萧冷之气。 天色暗了下去。 随后不过几秒,空中突兀的飘起雪来。 起先只是零星的几片雪花,凤九天还有心情和盛凝玉与褚雁书玩笑几句。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雪越下越大,不过是片刻功夫,居然就在地上积起厚厚一层,入目所及皆是雪白,难免让人心中多了几分惶惶然。 “这是正常的。”凤九天紧紧握住腰间的剑柄,自言自语,“天行大道,变幻无常,秘境之中本就是变幻莫测,正常,正常。” 也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他人。 盛凝玉瞥了一眼,眉梢微微扬起:“先前倒是没见过凤道友佩剑。” 褚雁书赞同的点点头:“神气缭绕,藏锋于内,真是难得一见的神剑。” “哈!”说起这个,凤九天可就得意了,他一边往前走,一边摇头晃脑的炫耀,“此剑名为‘凤鸣剑”——对,就是你们想的那个凤鸣剑!它是我凤族第一代神王所传之剑,此次出行前,翩表姐受少君之托,特意将东西给了我!” 说到兴起之处,凤九天就想拔剑展示一番,然而还不等他的手触碰到剑柄,一道赤红如血的光芒闪过,凤九天像是被烈火灼烧,噌的一下收回手,火速在指尖敷了一层灵药。 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做完这一整套动作,凤九天才猛地惊醒。 此刻不是在族内,而是在一个不知名的秘境中。 他回过头,见两位女修都盯着他,不免红着脸:“这剑、这剑毕竟是上古之物,传承至今已有万年,凤族中能驾驭者寥寥,就连少君用它都不大顺手……我、我用不惯它也是正常!” 褚雁书疑惑道:“那少君为何要将它给你?” 凤九天红着脸不说话,盛凝玉明白少年人都好面子,于是安慰道:“可能是觉得配上这剑,更显得凤道友年少英姿,器宇轩昂吧。” 凤九天:“……” 褚雁书恍然大悟:“原来就和炼器宗出的一些低阶的灵器钗环一样,没什么大的用处,主要起到协调装饰的作用。” 盛凝玉赞赏的点了点头:“对极。” 凤九天:“…………” 凤九天虚弱道:“两位不必再说了。” 他真的要承受不住了,嘤。 三人说着话,褚雁书眼见的看见前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定睛瞧了瞧,迟疑道:“前面那个……是不是村落?” 村落? 秘境中还会有这东西? 不等盛凝玉看清,一道红雾扑面而来! “两位道友小心!” 凤九天凝出羽扇,唰的展开,同时左手掐出法诀,一阵灵力与那红雾在空中对抗,褚雁书同样祭出法器——一柄长枪,舞动间光影重重,携疾风而出。 红雾仿佛完全抵抗不住,与二人对抗不过须臾几秒,就消散的全然不见踪影。 凤九天放下手,眺望那红雾来处,只有白雪茫茫,不见任何东西。 他眉头不展:“这东西什么都没留下。” 褚雁书:“按理来说,不该如此。” 盛凝玉忽得笑了一声:“倒也不是什么都没留。”她抬脚往前走,一遍包扎自己右手方才被划到的伤口,声音轻飘飘的,“它在把我们赶往那个‘村落’。” 凤九天和褚雁书对视一眼,快步跟上。 “道友,你的右手受伤了?” “嗯,方才被那红雾所带之气挂蹭到了。” 凤九天心中嘀咕,这也太脆弱了,可他无论怎么看,也没找到盛凝玉伤在何处。 盛凝玉提醒道:“小拇指。” 凤九天凑近,看了又看,这才在小拇指的指节处,寻觅到了不足半个指甲盖长度的伤。 凤九天:“……王道友,你不如慢些上药,说不准再过一会儿,这伤就好了。” 盛凝玉长长叹了口气:“没办法啊,同门看得紧,不许我受任何的伤,否则就要把我五花大绑,还要在旁边絮絮叨叨的训我。生活所迫啊,生活所迫。” 褚雁书脑中想了一圈:“敢问道友的这位同门是?” 盛凝玉诚实道:“云望宫宫主原不恕。” 凤九天:“……” 褚雁书:“……” 没想到还有这个同门法。 两人俱是眼皮狠狠一抽,然而还不等两人开口吐槽些什么,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九天。” “褚雁书!” 三人齐齐回首,却见到了面色惨白的褚乐,和大约十个身着凤族衣袍的修士。 为首之人从怀中飞出了一道令牌,直直冲向凤九天,悬浮在他身前。 凤九天取下看了看,随后快步走上前,惊喜道:“三长老?!您怎么也在这秘境之中?” 褚雁书敛去了脸上轻松的笑意,快步走到褚乐身后:“乐少爷,您是受伤了么?” 褚乐在褚家地位超然,哪怕是同辈之人,通常也对他用的是敬语。 一见到盛凝玉,褚乐脸色倏地变换,冷哼一声,偏过头低声与她说了几句。 盛凝玉跟在两人身后,就听那凤族三长老道:“此处古怪,吾等一入其中便察觉有恙,途中偶遇褚家少爷亦为傀儡之障所扰,被困在这村落之中。幸好寻觅到了破解之法,几位小友随我来就好。” 他们此时已站在那村落入口处。 周围白茫茫一片,干净的如同未被画染的宣纸,可内里的村落中不见丝毫雪花,反而有垂柳落花,鸟鸣阵阵,仿佛与外头是全然不同的一方天地。 凤九天下意识跟着往前走了几步,觉得身边少了什么,回过头,就见盛凝玉站在原地。 她靠在一颗柳树之下,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股仿佛与生俱来的威严,让人不自觉的想要臣服在她的脚下。 “三长老如此急迫,是发现了什么?” 有那么一瞬,三长老仿佛被摄住了心神,他透过那双幽深深邃的眼睛,好似看到了那个不可一世的天才。 不止三长老,跟在他身后之人背后的寒毛竖起,手都开始发颤,眼前似有一幕幕的过往飘过,但很快,他们镇定了下来。 面前的,可不是那个一剑堪破万法的明月剑尊,只是一个带着面具,连灵力都没有的小姑娘罢了。 三长老一手搭在凤九天的肩上,制止了他向前的动作,傲慢道:“老夫看在九天的面子上,好心带你出去,你若不愿,大可以留在此处。” 盛凝玉平静道:“这一个村落的人命,三长老就不管了吗?” 凤九天猛地抬起头,挣扎地脱离了三长老的掌控:“一个村落的人命?三长老,她说得可是……” “九天。” 凤族三长老打断了他的话,抬起手,广袖如云,苍老的面容平静无比,一派仙风道骨,好似人间传闻中最慈悲普渡的神仙。 “吾等,乃神族血脉,生而高贵,与天地共存,与山海同寿,除非神心破碎,否则不死不灭,永存世间。” 三长老静静地看着凤九天,似乎通过他看到了太多人。 年少之时谁不向往红尘人间,哪怕长辈千番叮嘱,百般阻挠,也终究挡不住后辈之人心神绮念,奔赴而去。 一如他们当年。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60节 这南墙,总要亲自撞得头破血流才肯回头。 那些不肯回头的人,他漫长的神族一生就会成为一场再 无春日可期的寒冬。 而他身处其中,也终将被风雪侵蚀,不留一丝踪迹。 凤族三长老平静道:“你若要为凡人流泪,是流不尽的。” “更何况,若连几个不相干的凡人都要在乎,为何不去怜惜窗外飞鸟,水中游鱼?它们亦是鲜活之物,却被凡人捕捉残杀,沦为盘中之物,岂不也是枉死一遭,可怜可惜?” “汝非心生善念,实乃无知懦弱!”凤族三长老手中之杖重重落地,叱道,“倘若凤族后辈皆如此,百年间空无一人可得大道!” 凤九天迈出的一步在雪地里落下了一个极深的脚印,他却垂下头,俊秀的容颜上落满了雪,几乎要结成霜。 另一边,褚雁书的手被褚乐死死的拉住,他抬起头紧紧的盯着不远处的人。 银制面具覆在脸上,反映着苍茫大雪,犹如泠泠月色,寂静无声,溶于世间。 盛凝玉眼睛从来没看向他,她只是看着凤族三长老,过了一会儿,她才扬起唇。 “三长老此言,漏洞良多,可今日我也懒得与你辩驳。”盛凝玉眼中还有未褪去的笑意,可她的声音冷静的出奇,“你之所以这样急切的想要带我们走,究竟是像你说的这样专注己道,还是因你以一个村落的人命为祭,不愿被人发现异样?” 她方才在那阵红雾来时,故意割破了小指,以此试探那究竟是不是傀儡之障。 很可惜,非否师兄送她的法器没有被触发。 那红雾不是傀儡之障,而是献祭所用的“驱魂”之术。 它会根据献祭之人的要求,将他想要的魂灵所在的躯体,驱赶向他所在的位置。 三长老猛地抬头,铺天盖地的威压向盛凝玉袭去。 “——你究竟是何人?!”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我们明月会成长突破一下! 以及小谢口中“她最会说话”的含金量还在上升(x) 第39章 凤九天骤然回头,紧接着瞳孔一缩,牙齿都上下打着颤:“那是……那是什么?!” 褚乐终于按捺不住,他捂住头,崩溃似的大吼:“这里根本不是什么秘境——这里是魔种幻境!我们都要葬身此处了!!!” 果然。 盛凝玉心头一沉,当机立断地往村里跑。 “后退!” “所有人!全部退回村落内!村落是祭品,会是魔种最后吞噬的地方!” 身后红雾呼啸,几人堪堪避开,跑到了村落中来。 见凤族三长老站在村口处,迟迟不动,盛凝玉讥讽道:“你们以村落人命为交换,换得魔种幻境的人出来,但你们是否想过,与魔种做交易,对方当真会遵循约定么?” 凤族三长老眉心猛地一跳,他身后人同样慌了神,又强作镇定:“不可能!我们以前都——” 灵威呼啸压制,开口的凤族人了立刻瑟缩得宛如一只鹌鹑,身体颤抖,再不敢言。 村落内的村民被圈在了一处,和待宰的牛羊一样,眼神麻木,哪怕偶尔有啼哭,也不敢高声,被长辈紧紧搂在怀中,唯恐触怒了仙人,连最后一丝生机都被剥夺。 几个修士此刻都没有再说话,褚雁书拿出灵药为兄长疗伤,凤九天刚经历了巨大的变故,此刻茫然无措,有心想问,他却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因为那群村民。 有人不住的闭目祈祷,有人在低声哭泣,有人抱紧了自己的兄弟姐妹,有人正眼含期盼的看着他。 如蝼蚁,如尘微。 凤九天拨弄着掌中灵火,心想,人间红尘,就是这样短暂的东西吗? 盛凝玉盘腿坐在了火堆旁,摸了摸自己的右手,终是放下。 她闭目养神,心想,原来之前风清郦的那些话不是在诓骗她,也没有任何作假的成分。 ……魔种真的重现了。 在刚才得到证实的一刹那,盛凝玉心中腾然无数困惑。 魔种当年不是被她全部斩除了么?怎么会还有魔种留存于世? 甚至按照风清郦的说法,这魔种还不止一颗! 不必多思,奔向村落的一路间,盛凝玉已经得到了答案。 ——有人在暗地里,培养魔种。 魔种,乃是强大的修士又或执念极强的凡人,在横死前抱有巨大的不甘又或是冲天的未尽之怨,最后体内所凝结而成的存在。 人之躯壳中,共有十一处关节,一旦有人能齐聚十一颗魔种,分别定入一具此间至善之人的躯体中,就能令世间善恶颠倒,而那原本的“至善之人”也会沦为“至恶之人”,拥有号令三界之恶的能力。 在有心人的操控之下,魔种会自发形成一种类似秘境的幻境,其中区别就在乎,秘境里集合天地精华,机缘玄妙,因人而异,而魔种所成的幻境,恰恰相反。 它会激起人心底最隐秘的欲望与恐惧,让他们自相残杀,再吞噬所有的活物来滋养它本身。 当年在弥天境,盛凝玉不惜以身相殉,宁愿最后踏入那不知名者的圈套,拼着灵骨被抽,也销毁了最后一颗魔种。 她以为如此,就能还世间一个太平。 “……是啊,俺娘当年就是被一个拿着剑的仙人救了呢!” 人群中传来了细细碎碎的声响,本在打坐的修士们有人不耐的掀开眼皮,发现是凤九天拿着吃食,蹲着身体,在和那些被抓来的凡人说什么。 三长老叱责:“九天!你在做什么?” 凤九天身形一僵,但这一次,他没有离开,而是倔强的对那些村民道:“你们继续说。” 那些村民瑟缩着脖子,声音变得更加卑微,几乎打着颤。 “就、就是当年,好多仙人打架,还有什么大鹏鸟飞来飞去,差点、差点烧了村子。” “是个仙人路过,拿着剑,就那么挥了几下,帮我们把所有的火都挡下了!” 凤九天:“敢问那位仙君长什么模样?” “仙君?不是仙君,是个漂亮的小仙子哩!” 这对话牛头不对马嘴,饶是凤九天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仙君不分男女,在修仙界里,但凡修为高一些,到了五段玉衡境的,都可以称为‘仙君’。” 凤九天没注意到,此刻所有修士,都睁开了眼睛。 “俺们分不清这些,也没见过仙人,只是听俺爹说起,那仙人了不得呢!是什么剑阁子里的人物,和明月一样呢!” 凤九天环顾人群:“敢问令尊在否?” 那汉子掏了掏耳朵:“仙人在问俺爹么?哈哈,他当年只是个黄口小儿,现在呐,都死了快二十年咯。” 凤九天怔忪,一时不知如何言语,反倒是那汉子笑道:‘生老病死,人间常态,我们都习惯啦!” “你在仙人面前胡说什么呢?”角落里的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忍不住了,起身高声道,“仙人是想问那位仙君的事么?” 见凤九天颔首,书生道:“我奶奶是被那位剑阁仙君救下的,后来多方打听,才知道那位仙君姓氏是‘盛 ‘,名讳是’明月‘二字。我们不敢冒犯,只在家中祖宅为她立了生祠,期盼老天保佑这位仙君道途坦荡,顺顺利利,得觅长生。” 竟然是明月剑尊。 凤九天一时间说不出心头是什么滋味儿。 有种意外之外,但又合该如此的感觉。 还有书生最后的那句“得觅长生”。 对于凤九天而言,做到这一点轻而易举,但此刻,他的心头却莫名有些沉甸甸的。 他道:“你们自己都不过百年,又如何能管旁人呢?况且你们做这些又没什么用,那位剑……仙君也会不知道,又或者她自己都忘了。” 书生笑道:“我管不了旁人,但却有后来人。至于用处……在下一介书生,能做的,唯有把这位仙君的事迹写成书、编成册,让天下人传唱了。” 凤九天:“可是蜉蝣百年,你们又能传唱多久?” 书生哈哈大笑:“我祖辈说,当年被那位仙君帮过的人不知凡几。若真如此,恐怕朝代更替,青史永传,千年万年,直到人间沧海桑田枯尽,天地星辰崩坠,才会被遗忘吧?” “至于仙君记不记得,这有什么要紧?我们记得就好,若是来日仙君——又或是仙君的后人需要我等相助,只要能拿出信物,我等定然义不容辞。” 凤族三长老从“盛明月”三个字出现起就僵直了身体,周身灵力都不敢运转,唯恐惊扰了什么似的。 跟在三长老身后的凤族人互看,俱是在彼此眼中看见了惊恐。 倘若……倘若那位还在,直到他们如此行事,那可就不是被处以凤族族规这么简单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孩童嗓音出现,她抽抽噎噎的问到:“三哥哥,这一次,那位仙人还会来么?” 书生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低下头搂住了自己的妹妹,哄道:“仙人离我们很远很远,不是每一次都会来……” 凤九天莫名不敢再听,他狼狈的从村民中退了出来。 而一旁的盛凝玉扯了下嘴角,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轻轻笑了出声。 她站起身,一边向外走,一边自言自语道:“怎么这么多年,你们还是这一套啊……” 左手再不犹豫扣在了右手腕间。 “王道友!” 凤九天刚起身从村民中退出来,就见盛凝玉一个人站在了村子外头,心中突地升起一种紧张的感觉。 王九道友穿着一身朴素的雪白法衣,随意扎在脑后的长发随风扬起,那雪白的发带长长的,被乱风卷的飞起。 有一瞬间,凤九天觉得面前的人和天上的明月一般,孤身满是寂寥清冷。 那柄不知名的剑悬浮在她的身前,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而隔着剑,滔天的魔气如黑雾压阵,铺天盖地的魔气中,似乎有无数怨魂在哀嚎,有上古魔物在桀桀怪笑,它们的脸在雾气中不断狰狞变化着。 凤九天深吸一口气,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却被盛凝玉的动静惊得忘了言语。 她竟、竟然撕开了自己的右手手腕?! “王道友?!” 凤九天惊得冲到了盛凝玉的身旁,语无伦次道:“王道友,你这是做什么?!”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61节 鲜血顺着手掌滴落到了地上,染红了满地的白雪,逐渐散开,似火焰般灼烧。 盛凝玉带着轻松的笑:“不必怕。”她看着远方呼啸而来的魔气,平静地取出了那截灵骨,放入了血肉之中。 “我在做我一直想做的事。” 是她想错了。 盛凝玉本以为,只要自己消灭了魔种,就会天下太平。 甚至她也曾以为,在自己这个碍人眼的“明月剑尊”身死道消后,那些过往的恩恩怨怨,也会一笔勾销。 可是…… 盛凝玉轻笑一声:“大道无情啊。” 她举起了剑。 大道无情,生养万物,万物有情,情生因果,因果纠缠,最后勾成这世间轮回千千态,天地万物万万种。 她喜欢。 盛凝玉悬至半空,对着那狂啸而来的黑雾,忽略手腕处剧烈的疼痛,运气灵力,剑锋回转,一剑劈下! 凤九天几乎看呆了。 不过是几剑的功夫,他却莫名其妙的透过这重重剑影,看到了年幼时父母抱着他在游历山水,族中长辈拿着有趣新奇的糕点逗他,还有清一学宫里的…… 他赶紧摇了摇脑子,问旁边的褚雁书:“这是什么剑法?怎么那么厉害?!” 褚雁书摇摇头:“未曾见过。” 然而同样到了村门口的凤族三长老等人,却立即白了脸。 旁人不认识,他们却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九重剑》第六重!那个舞之可让人见人间欢景无数的第六重剑法! 然而饶是这样堪称艳色夺人的惊鸿之剑,也没能抵挡的住那席卷而来的黑日红雾,连那铜剑都碎成了粉末! 凤族之人骤然白了脸,顷刻间陷入了绝望中。 若是她……若是她都没有办法,他们又能怎么办!!! 凤族三长老:“凤九天!过来!” 褚乐同样白着脸,明明手都抖得不成样子,依旧紧紧的拽住了褚雁书,恶狠狠对自己的妹妹道:“闭嘴!在我身后呆着!不许出来!” ……不对。 且不论灵力与灵骨不全,以她现在的心境,根本无法使出第六重人间盛景。 盛凝玉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感受着体内的灵力流转,同样的也不再可以无视身体上的痛苦。 细细密密的疼痛自右手传来,犹如那年被烈火焚烧,一遍一遍的灼烧着她的血肉,可是血肉不尽,疼痛长存。 盛凝玉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感受着体内的灵力流转,随后抬起脸,静静的看着那将要坠落的黑日,道:“借剑一用。” 凤九天一愣,手忙脚乱的想要借下腰间配剑:“我的凤鸣剑?它它它它它根本不给我用,平时我只当是个装饰——” 话音未落,只见那凤鸣剑刚被解下,竟然就直直冲着盛凝玉而去! 不止是急迫,它甚至带着点谄媚! 凤九天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 哪怕此刻黑雾滚滚,魔气压境,但此时此刻在凤九天的心中,唯有那柄散发着赤血光芒的剑! 那柄常年桀骜不驯、孤枕难鸣的凤鸣剑,此刻紧紧的贴在盛凝玉的身上,一声又一声的凤啸清鸣出现,赤红的音波从剑锋处散开,竟是生生逼退了那逐渐靠近的魔气。 褚雁书张了张嘴又闭上,呆呆的转过头:“它在你手里怎么不这样?” 凤九天:“……” 从小到大,他就没见过这么努力的凤鸣剑。 任谁都能看出它此刻的喜悦。 仿佛能被她握住就是滔天殊荣,而倘若被她用剑 无人知晓他内心的震撼——哦不,或许有人知晓。 这世间,自有一人能令高贵的凤族神剑,甘愿沦为掌中之物,任其趋势。 凤族三长老看着盛凝玉,终是弯下了高贵的头颅,恭敬地行了一礼。 “原来是您啊。” 盛凝玉握着凤鸣剑,望着不断逼近的红雾,洒脱一笑。 就好似这不是什么性命攸关的时刻,而是在灵水梦浮生中,与友人大醉三千场,梦醒复还归。 她道:“你这老头子真是欠教训了。” 不过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连语气都不曾重过,却让凤族三长老脸色发青,手指颤抖着,几乎要跪下来。 “少来这套。” 盛凝玉转过头:“我会拖延时间,等那黑日坠落的刹那,出口会出现在交界处,届时你将所有人——一个不差的,都给我带出去。” 没有任何的询问与要求,只是平静的吩咐。 上位之人对下位者的吩咐。 凤九天听得云里雾里又心惊胆战,忍不住扭头看向了自家三长老,却惊异的发现,这位最是高傲连凤君都敢反驳的长老,此刻谦卑的好似家仆。 他恭恭敬敬道:“是,老夫一定谨遵……所言。” 凤族三长老知道,剑尊从不喜问询,更不喜反复。 她需要的唯有臣服。 盛凝玉笑了笑,她盯着黑雾,在最后时刻,忽然开口。 “雁书小友。” 褚雁书仰起头,看着那悬浮在空中的身影,听着她被魔气吹散到模糊的声音。 “若我没有出去,烦请帮我传信给你们家主。” 她似乎叹息了一声。 “……赶紧拆了那海上明月楼吧。” 实在是太恶心人了,盛凝玉想,她躺了六十年的棺材,居然还背了六十年的黑锅。 这天道老儿,果然是不长眼的。 下一秒,黑日临近,盛凝玉手持凤鸣之剑,数十道红光骤然而起! 盛凝玉面对那即将崩坠的天地,冷冷一笑。 又是魔种,又是屠杀,又是祭祀。 过往的一幕幕浮现在她的脑中。 被魔气绞杀的剑阁同门,被修仙之辈屠杀的人间凡人,被鬼怪妖魔欺负的生灵,愚昧无知的老人嚷嚷着要用他人子孙…… 那截被她融合的灵骨上,魔气还没有褪干净,疼痛一阵又一阵的席卷。 同样的,红尘人间,也给过盛凝玉诸多温暖。 村里的婶婶帮她梳过头发,还给她系了一个漂亮的长寿结;路上卖烧饼的大娘会在她住店的时候雷打不动的给她送来最新鲜的烧饼;被救了的孩童会悄悄把自己攒下的糕点糖果塞给她;迷了路又没带罗盘,有好心的老者带着她一路前行…… 可是,总有人要毁掉这一切。 大道无情。 但盛凝玉想,即便是诸天神佛,也因懂她此刻之怒。 剑锋凝回间,似乎卷起重叠千丈雪,劈开万丈黑雾。 “诸天神佛——” 清冷疏狂的嗓音透过一甲子的光阴传来,凤族三长老遥遥一望,只见重重金光在那浮空之人身后升起,好似诸天神佛终于愿意为一人垂眸,温柔将她包围。 《九重剑》中,有这一招么? 然而就在这时,盛凝玉腕上香夫人所赠木镯骤然碎裂,脸上的银色面具也化作齑粉,乌黑的长发在这一刻从发根开始急速变为雪白,几乎要与这天地融为一体。 那满头雪发,犹如妖魔之人微微启唇:“——堕。” 刹那间!万千金光塑身、顶天立地的神佛悉数化为了恶鬼之身! 三长老大骇! “速速离去!禀报少君!” “——剑尊这是要入魔了!!!” 作者有话说:明月:没见识的老东西,本尊这是突破了。 第40章 盛凝玉没听见凤族三长老的话。 实际上,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状态。 盛凝玉只盯着那一轮“黑日”,她甚至没有想那么多——什么魔气,什么灵骨,什么故人,什么身份暴露,她统统没想。 她只知道,这一次,她要彻彻底底的,将这该死的东西摧毁的一干二净! 右手腕间的灵骨彻底与血肉融合,原本如月纯净的灵力上有些许血红色的魔气缭绕,然而这些魔气却并不敢侵蚀她,只是缭绕在凤鸣剑的周身,还有一丝眷恋的缠绕在她的灵骨之上,死死的不肯放手,没入了她的血肉之中。 盛凝玉没什么耐心,她右手持剑,左手猛地向前一撕,竟是生生将那缕魔气抓在了手中。 她看也不看那魔气,可那缕魔气却像有意识似的,在那满是凝固鲜血的指尖饶了绕。 一时间,好像是从血液里冒出的一样。 盛凝玉叹了口气,苍白到流露出病态的脸上却缓缓扬起了一个笑。 “打个商量,去通知一下你的主人,如果赶得及,就回来帮我收个尸。”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62节 明明说着这样的话,还面对魔种黑云压境之势,狰狞的魔种无端的吞噬一切所过之地,而此方幻境也随着它的不断逼近而,但意外的,盛凝玉没有丝毫惶恐,亦或是害怕。 她甚至久违的,热血沸腾。 天下只有一个剑阁,剑阁只能有一个尊者。 《九重剑》的第七重,滔天神佛之怒。 盛凝玉往年从不曾领悟。 此刻她想,倘若这是她的最后一剑…… 迎着迅猛而来的黑日,凤鸣剑高声长鸣,剑光豁然扩散,这光芒耀眼至极,几乎让此刻已近黑夜大的幻境引来破晓! 那就令天放声哭,令地高声泣,此间所有,万事万物,都该看清楚她此刻之怒! 本就耀眼的剑光在这一瞬间暴涨,一道道剑影自那变换成黑红虚影的堕神佛背后而出,呼啸着向黑雾驰去,将那遮天蔽日的魔气切割得支离破碎。 魔种感受到了威胁。 天空中的“黑日”开始疯狂地挣扎,试图逃脱这样可怖的剑势,但那堕天的神佛顶天立地,如同牢笼,将它牢牢困住。与此同时,盛凝玉的剑意越来越强,每一剑都带着滔天之怒! 若说第六重人间盛景中,最重要的一招剑势是相见欢,那么在这第七重,最重要的一式应该就是…… “清风破晓。” 名为“滔天神佛之怒”,然而这一剑式却没有第六重那样的大开大合,反而如清风赴约,剑芒在一瞬忽得熄灭,那黑日抓紧时机就想吞噬笼罩盛凝玉所在之处,然而它刚刚靠近些许,却在转瞬之间怒意霹雳,裂开所有阴霾,它顷刻被彻底碾碎! 巨大的灵力在空中爆开,刚刚融合完的灵骨犹如缠绕着跗骨之蛆,脑子里也有着大片大片的记忆碎片猛地炸开。 …… 万古风月,如梦一场。 盛凝玉漂浮在半空中,看着眼前的画面。 “不是说我与褚家早有婚约么?为何还要如此正式的去东海拜访?” 开口之人是她,又不是她。 盛凝玉在空中换了个姿势,撑着头,饶有兴致的看着当初的自己。 眉宇飞扬,神色懒懒,头发都没束起,只散在后脑,满脸都写着“无所谓”三个字。 这是她记忆中的画面,亦是她记忆中的剑阁。 穹顶高悬,四周垂下长长的银丝帷幔,被风吹得摇曳,一重一重,将山水都吹得摇曳。 “师父这样做,总是有他的道理。” 一道温和带笑的嗓音自帷幔后传来,光凭模糊的轮廓,也能让人看出此人定是容貌不凡。 如玉的指尖撩开帷幔,发出轻微的声响,露出了那张足以倾倒众生的容颜。 “师妹。” 是她的二师兄容阙。 悬浮在半空的盛凝玉弯了弯唇角,而落座在其下的“盛凝玉”更是直接挑起眉梢,靠在椅子上。 “师兄今日怎么来的这样慢?” 底下的那个她看着那双从来只会拨弄琴弦的素手在自己的乌发中穿梭,口中仍然不忘调侃。 “二师兄今日怎么了?梳个头发都这样慢,看着不甚熟练啊。” 悬浮在顶上的盛凝玉一怔。 奇怪,在她的记忆中,好似没有这一段对话? 那正绾起青丝的手一顿,容阙垂下眼,轻描淡写地为她簪上了一枝玉簪花钗:“还不是我们的明月儿这些时日专心练剑,势要超过师父,成为剑阁第一人,师兄准备了许久的花钗,都没机会用上。” “盛凝玉”鼓了鼓腮帮子,有些心虚的挪开了视线,借机想要溜走。 然而容阙双手落在“盛凝玉”的肩上,俯下。身,仅下半张脸落在镜中,却也是公子如玉,殊色无双。 他叹息一声:“那东海褚氏近些年来越发显赫,而其家主元道真人更是已至天璇境,据说脾气极为古怪。我们明月儿去了褚家,千万不要和以前一样随处乱走,受了气就告诉师父……又或者,回来告诉我。” 盛凝玉眼见底下的自己皱起眉头,显然对褚家的印象已然不好,可口中却还是笑嘻嘻道。 “我回来告诉二师兄,二师兄会帮我出气么?” “自然是会的。” “怎么出气?” “盛凝玉”转过头,仰起脸,笑着望向容阙:“还是如以往那样拦着我不让我动手,却在我归剑入鞘之后,冷着嗓音说‘我来’么?” 悬浮在半空中的盛凝玉本来还饶有兴致的听着这段被自己以往的旧事,然而在这句话出后,盛凝玉微微一怔,紧接着就正了神色。 这句话,根本不是容阙说的。 在她之前刚得到这一截灵骨时,所记起的记忆碎片里,说这句话的人头戴幂蓠,身姿修长,嗓音也远远比容阙这位修仙界公认的“第一公子”要冰冷许多。 分明……分明是谢千镜。 怎么会是容阙? 漂浮在半空中的盛凝玉下意识去看容阙的神 色,然而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没法靠得太近。 她只能在一旁,看见这位昔日里神仪明秀的二师兄又敛目垂眸,许久才道:“这一次,我应当会换个法子。” “盛凝玉”哈哈大笑,站起身:“是啊!若总和那次一样吓人,怕是二师兄‘第一公子’的名头就要保不住了。” 容阙同样轻轻笑了起来,扬起唇:“快些去吧,勿要让师父久等。” 接下来的一切,与盛凝玉记忆中几乎完全一致,但又有细微的不同。 她本来极为期待的师父宁归海只是面容模糊的虚影,而前来接引迎接的褚家人也都是模糊的一团。 盛凝玉看着自己坐在珠光宝气的飞鸾之上,,她同样被限制在此。 这里是她的回忆,她只能呆在记忆中自己的身边,去不了他处。 盛凝玉思绪渐渐飘远,想起了另一件事。 她自幼被师父归海剑尊收养,大名“盛凝玉”是他取的,而小名“明月”二字,则是二师兄容阙取的。 说是宁归海收养的她,但他到底是剑阁之尊,往往有许多顾不及的地方,而大师兄宴如朝也常年在外。许多事,其实都是二师兄容阙一点一点的,在教她。 后来她长大了,被师父传授了《九重剑》,痴迷其中,偷偷给自己取了个“盛九重”的代号,为此自鸣得意许久,但后来长大些又觉得丢脸,从来不许旁人这样叫。 知道“九重”这个小名的人不多,能如此称呼盛凝玉而不惹她生气的,更少。 在盛凝玉的记忆中,只有婶娘和师父宁归海能如此调侃的叫她,其他人——就连关系最好的凤潇声和风清郦也只在背后偷偷这样叫,从不当着她的面如此称呼。 在外面,他们和其他人一样,大都称呼她“明月”二字。 至于大师兄宴如朝,从来只叫她大名,盛凝玉早就习惯了,而二师兄…… 盛凝玉想,倘若是他叫自己“九重”,她也不会生气的。 可不知为何,他从来不这样称呼。 她看着自己下了飞鸾,见到了那位师父口中和自己通信许久的褚家小公子——褚长安。 浮在半空的盛凝玉翻了个身,直接歪着躺下,心中啧啧称奇。 那时候瞧着还人模狗样的,眨着一双眼睛看着她的模样,总让那时的盛凝玉想起师妹宁皎皎,故而对他有诸多纵容。 谁知道后面能干出这么多事?如此看来,恐怕魔种之事也和褚家脱不开干系。 盛凝玉心想,倘若她还有机会脱身此间,必然要拿回全部灵骨,先将魔种消除个干净,灭了魔种生之道,再去褚家问个清楚! “……这就是道侣灵契了。”元道真人的面容模糊,虽然话语中带着笑,也掩饰不住其中的虚伪之意。 “上头有我与归海你的灵力作保……你放心,只要这灵契在一日,我们褚家定然会护着你的徒弟,绝不会亏待了她!” 随着褚远道的话,那红色的灵契散发出了一道金光,没入了“盛凝玉”和褚长安的体内。 “哈哈哈哈,待来日孩子们成婚,只需在上头写下名姓,输入灵力,就可广告天下……” 很好。 悬浮在空中的盛凝玉冷笑。 差点忘了这事。 在暴打褚长安之前,她还要先把这张灵契毁了! 接下来的一切,都与盛凝玉记忆中无二。 她看着自己跟着身着华服的褚长安在褚家行走。 “我该叫你什么?”面容模糊的小少年歪着头看她,语气有些雀跃。 盛凝玉脚步一顿。 虽然师父说她与褚长安感情很好,之前已经见过数次,只是信件在一次秘境中被毁,但不知为何,在真正见到褚长安后,盛凝玉满心都是失望。 她想不出什么亲昵的称呼,于是开口道—— 【你年岁小一些,不如叫我‘凝玉师姐’吧。】 “你年岁小一些,不如叫我‘凝玉师姐’吧。” 悬浮在空中的盛凝玉笑着,撑着侧脸,说的话与底下的人全无二致。 即便面容模糊,盛凝玉也能看出褚长安脸上的失望。 “可我们不是未婚道侣吗?”小少年慢吞吞的问道,骄纵的声音里带着不满,“我为什么要和你的师弟师妹一样称呼你?” 若是现在的她,只会冷笑一声离开,然而那时的盛凝玉只是歪着头,纵容着褚长安快步走在前面,自己揣着手,故意慢吞吞的缀在他身后。 褚家家臣见此,都掩面轻笑,他们不敢阻拦四少爷和他的道侣闹变扭,于是纷纷退到远处,故作不知。 似乎是因为师父与褚远道的谈话,褚家那些厉害的家臣都被调到了最中间的宫殿内,愈发显得此处有些人丁稀少。 浮在空中的盛凝玉看得兴趣缺缺。 然而就在她又翻了个身时,忽得听来一声喊叫—— “凝玉师姐!” 莫名其妙的,盛凝玉心头一颤。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63节 她回过头,却见褚长安的面容骤然间变得极为清晰。 就连周围匆匆而来的褚家人的面容——他们脸上的惊恐、焦急、愤怒,也全部清晰可见。 但在这一刻,盛凝玉根本看不见别人。 她只看见了台下之人。 没有任何的华服锦绣包裹,只是一件最普通的、沾着血的白衣,但他站在那里,抬起眼,就胜过了世间盛景千万重。 是谢千镜! 他怎么会在这里?! 浮在空中的盛凝玉蓦然起身,难得如此失态。 她看着自己出剑——她知道自己此刻的剑法与决心,只要那薄如蝉翼的“无缺剑”剑尖一出,除了见血封喉,再无其他的结局。 她向前急奔,仗着自己此刻身轻如燕,如一阵清风般飘过。 哪怕此时她只是虚影,哪怕这只是她的记忆,哪怕其实知道谢千镜后来活了下来,但此时此刻,此景之下,盛凝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可以! 盛凝玉下意识想要抽剑,却摸了个空。 在此时自己的记忆中,“盛凝玉”没有凤鸣剑,所以她同样没有,而她也心知“无缺剑”早已被毁,所以同样凝不出任何的剑。 盛凝玉周身再无他物。 但谁说,剑尊一定要用剑呢? 盛凝玉眉梢一动,以自己的右手为剑,凝起剑势。 这是她方才刚刚领悟的第七重剑中最重要的那个剑式。 剑尊盛凝玉为人而怒,为自己而怒,为这天地荒诞而怒—— 而此时此刻,凡人盛凝玉只为身后一人而怒。 这一切的思绪,不过是转瞬之间。 盛凝玉掌心向上,劈出一剑的同时,她看到对面的“盛凝玉”同样挥来一剑,她看得清楚,那分明是第一重。然而在挥剑而出的刹那,“盛凝玉”似乎看清了什么,瞳孔骤然一缩,竟是生生扭转了剑势,化为了第五重。 九重剑修九重景,一为喜,二为悲,三为苦,四为静。 第五重,可见地狱众生无度,而盛凝玉将其归之为“怜”。 怜他人哀苦,怜他人迷途,怜他人落得白茫茫一片,怀中空无一物。 昔日里,盛凝玉并不喜欢这一招,只因这样的情绪太过于专一,她虽然平日里总是嘻嘻哈哈,实则众生在她眼中如同黑白剪影,只有寥寥人才附着色彩。 而此刻的谢千镜,明明身上干净的只剩下黑白与血迹,但在“盛凝玉”的眼中,却耀眼又绚丽,他像是一朵浮在水面上的菩提莲,。 在剑锋与虚影交替的瞬间,盛凝玉感受到了“她”的心绪。 那直冲心脏处的剑尖,最后,只在眉间划过。 ……原来如此。 盛凝玉想起谢千镜眉心那道朱砂似的剑痕,恍惚中, 更觉得荒诞。 她出剑做不得假,剑势上所裹挟的杀意也做不得假。 怪不得谢千镜说恨她,怪不得谢千镜想杀了她。 盛凝玉垂下手,根本不敢回头。 褚长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从来见血封喉的剑阁弟子,也会失了手?” 这样陡然转过剑势,余波都会被持剑之人自己承受。 果不其然,走到她身旁的褚长安一脸古怪:“之前谢家窝藏魔种,意图颠覆操控三界,没想到反而祸从墙内起,还波及了不少褚家人……凝玉师姐这样心软,是和这位谢家子有交情?” 盛凝玉看见“她”收剑入鞘,并将自己右手缩在了袖中。 果然受伤了,盛凝玉想。 “谢家?” 盛凝玉看见“她”收敛心神,故意用毫不在意的语调道,“外人罢了,你现在是我未婚夫,他怎能与你相提并论。” 盛凝玉猛然间想起,谢千镜曾问过她,若是碰见二选一的情况,会不会选他。 ……怪不得。 怪不得。 饶是在自己的记忆幻境,盛凝玉还是觉得心头沉甸甸的,那正在脑中复苏的记忆,将她的脑子碾得生疼,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出现了溺水似的窒息感。 原来是这样……竟是这样。 此言仿佛一道利剑,所有过往在这一刻全部定格,每个人脸上都是夸张滑稽的神情,而此方记忆幻境也从远处开始寸寸崩塌。 盛凝玉陡然转过身,身上的衣袍犹如绽开的菩提莲,掀起了一阵清风。 她蹲下身,抬手隔着虚空中的屏障,拂过谢千镜的眉间,却擦不去一点鲜血,只能任其流淌。 盛凝玉不知道除去脑中的那些之外,是否还有别的自己未曾想起的东西,但现在,她只想着眼前的谢千镜。 他当时一定很疼。 于是盛凝玉轻轻盖住了他的眼睛。 【谢千镜。】 她松开了自己一直紧绷的右手,虚虚环住了他。 明明周遭的一切都被静止,可谢千镜的眉心还在渗着血,红色的鲜血蜿蜒而下,好像流不尽似的。 哪怕直到他此刻没有任何感受,这一切只是那被她遗忘的记忆,但盛凝玉还是挡在了他的身前。 过去的自己没有选择他。 但现在的自己,一定会选择他。 在所有的回忆化作齑粉,大片大片的黑夜将二人侵蚀之前,盛凝玉将他的名姓反复轻念。 【谢千镜,谢千镜……】 【我们会再见的。】 作者有话说:七章,那时的小谢曾感受到有一道清风。 那时觉得寒彻骨,其实是有人偷偷在与他相拥。 (小谢会知道的!) 现在明月是愧疚更多,但随着灵骨收集,记忆复苏,感情会变质(?) 第41章 盛凝玉慢慢睁开了眼。 她一睁眼,除了入目所及的一片茫茫白雪外,率先就察觉到了高阶魔族的气息。 于是盛凝玉腾然而起,一剑劈去—— “诶诶诶诶!误会!仙君!误会啊!!!” “我们是良民!不对——是良魔啊!!!” “仙君!!!不要草芥魔命啊仙君!嘤!” 三个高阶魔修全然不敢还手,抱头鼠窜,一边窜着,一边口里还在求饶。 盛凝玉:“……” 听这口气,确实不大像以前那些动辄就“桀桀”笑的魔修。 她负剑而立,冷着脸道:“你们在此处是为何?” “是尊上派我们来的!——我们真的是好魔!仙君大人您看,方才那作恶多端的魔种弄出来的残局都是我们收拾的,对了!还有几个兄弟,去护送那些村民了!” 盛凝玉回头一看,果然本该残存的魔气被收拾了个干净。 她收起凤鸣剑,颔首道:“多谢。” 见盛凝玉收起剑,两位高阶魔修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冷汗。 也不知怎么,面前这位明明是个修为不高的修士,但是周身气场带给他们的威慑力,竟然与尊上一样!。 不止如此,想到这位能先他们六个高阶魔修——用人族修士的换算方式,就是“五段玉衡境”的魔修一步,孤身一人破开魔种…… 嘶,能被尊上如此看中的,果然不同凡响! 三个魔修明明自己之前也是在魔族中说一不二之人,但此刻却乖顺的如同绵羊。 他们连连摆手:“当不得仙君大人这声谢。是尊上神机妙算,察觉到此处有异动……” 确实。 她灵力耗尽,又被灵骨带来的记忆冲击陷入昏迷,若无人守护,一旦被有心之人借此生事,恐怕麻烦至极。 不过还有一件事。 盛凝玉挑起眉梢:“尊上?你们说的是谢千镜么?” 三个魔修齐齐倒抽一口凉气,结结巴巴道:“不、不敢冒犯尊上名讳!” “哦,那就是了。”盛凝玉摸了摸剑柄,“那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这句话一出,三个魔修竟是直接跪在了地上。 “尊上同样在魔种幻境之中,故而用分神派我等前来守着!!!请您万万不要怪罪尊上啊!!!” 盛凝玉:“……” 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不就提了一句谢千镜的名字么?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64节 弄得和她要怎么似的。 盛凝玉无奈的摆摆手:“行了,你们都起来吧。” 她顿了顿,道:“我身上的伤,也是你们处理的么?” 一个瘦瘦高高的女魔上前,小心翼翼道:“我们都是魔族,身负魔气,平日里虽能伪装,但用在身上是不一样的。阁下的伤,是尊上令我们挤压灵草而出的灵力恢复。” 盛凝玉往地上一瞧,果然,还有一堆未处理好的草药。 竟然连这些都想到了。 盛凝玉嘴角向上提了提,道:“多谢你们。既然他那边也不太平,你们还是快回吧。” 三位魔修一愣:“阁下不与我们同归么?” 盛凝玉摇了摇头,望向远处苍茫白雪。 “我等的人快到了,你们快走吧。” …… 这一日,十四洲共出现了两个魔种,以及其带来的傀儡之障。 其中原不恕与其他人处理傀儡之障,而剩下的两个魔种,一个在东海,一个发生在昔日的菩提仙城。 凤潇声正带着人在处理逐月城外爆发的傀儡之障,却在此时听见了凤九天深陷魔种幻境的消息。 即便面对凤翩翩的泪眼,她依旧没有动容:“令三长老处理。” 其余长老暗暗颔首。 “少君,当真是越来越有凤君的风采了。” “是啊,怪不得凤君可以专心修炼突破,久不出现,少君威仪秀异,统领凤族,再合适不过了。” “是啊,虽然昔日里少君有些……但如今,当真是德行端容,天生矜贵啊!” “你这人,还说什么昔日?” “如此看来,我凤族有望啊!” 听着这些赞扬,凤潇声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眸中流露出了轻微的疲惫。 人人都在夸赞她的如今,人人提起她的过去时,都在皱眉。 殊不知,过去的凤潇声才是真正的凤潇声,而如今他们夸赞的“凤少君”,不过是对昔日里的那人,拙劣的模仿罢了。 尚不足万一。 凤潇声回到逐月城中,端坐于高位。 她阖上眼,条理清晰的事情吩咐下去:“一切以除障为主,护 住逐月城中百姓,待西边傀儡之障解决,还请五长老也去那魔种附近……而我,会坐镇逐月城中。” 五长老跪下,满脸欣慰:“谨遵凤君之命。” 不是凤潇声不想去,而是她不能去。 她是高高在上的凤族少君,是所有人心中的顶梁柱,她必须要保证自己的安全,保证自己不能有丝毫损失。 ……盛九重,你当年也这么累么? 凤潇声满心的倦怠,都在听闻一件事后,骤然变化。 “你是说,你在魔种幻境内看到了明月剑尊,她入了魔?” 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心惊胆战的垂下头,半点声响都不敢发出。 凤潇声的目光一寸一寸在他们身上划过,凡是被她注视之人,都浑身颤抖了起来。 最后,目光落在了狼狈不堪的凤九天身上。 凤潇声平静道:“你来说。” 凤九天:“是、是的!她就是清一学宫的弟子王九!——还有凤鸣剑,凤鸣剑在她手上乖顺极了,心甘情愿为她所用……” 剩下的话,凤九天完全不敢说了 他看见了凤少君的眼眸。 明亮的、炽热的,犹如一团熄灭已久的火焰重新被燃起。 她提步向外。 “少君——!” 随着权杖落地之声,一道苍老而饱含威严的声音响起。 凤族大长老拦在凤潇声身前,却在对上了凤潇声那双眼眸后,咽下了所有话语,最终化为了一句—— “凤君尚在,言行不可乱。” 除非凤君生死之大事,不然凤族之人不可乱起言行,宫殿内禁制携灵力疾行。 凤潇声淡淡道:“本君知晓。” 看着那白羽外氅消失在转角,大长老叹息一声:“剑尊入了魔,能死在凤君手上,也不算辱没。” 凤九天从地上爬起来,疑惑的转过头,小声道:“少君要去杀剑尊么?” 凤翩翩叹息,爱怜的摸了摸他的头:“你被吓傻了不成?竟是连这都忘了?我们少君与明月剑尊可是有血海深仇的。” 是么? 凤九天在最后不知为何,莫名其妙护在了那些村民身前,也受了不轻的伤。 他摸着脑袋上的血块,迷迷糊糊的想,可是方才他瞧着,总觉得不像呀? …… 凤潇声穿过了长廊,越过了道道宫殿,走下漫长的台阶。 丰清行站在她的身后,没有任何言语。 冷风拂面,一旁的池塘中起了道道涟漪,碧水浸秋。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么?” 凤潇声平和的嗓音传来, 丰清行迟疑了一下:“少君在想,那个消息是不是真的?” “不。” 丰清行摇了摇头,想到自己在她身后,她看不见,又出声道:“我不知道。” 回答的死板极了,凤潇声却低低的笑了出声。 她撩开衣袍,越走越快,身上披着的白色飞羽在一瞬间好似晶莹剔透,化作漫天白雪。 “我在想,自清一学宫正殿往下的白玉阶共有四十九阶,路过秋塘寒玉池时,旁边两个仙鹤雕塑有些陈旧,左边那个仙鹤,自上而下的第三根尾羽还因为我当年同同明月打闹时,被符箓波及,因而短了半寸。” 丰清行安静的听着。 他知道,凤潇声并非在说现在的清一学宫,而是当年的那个。 那个,有着明月剑尊盛凝玉的“清一学宫”。 “可惜,随着当年她的消失,学宫也被魔气波及而塌陷地中,再不复存了。” 加快的脚步变得缓慢。 凤潇声有些出神。 当年在清一学宫时,盛凝玉飞扬肆意,是最不守规矩的那个。 她不知被师长叫往正殿训诫过几次,凤潇声都懒得记。 只是有一次,她记得清楚。 凤潇声是凤族唯一的一只白凤凰,虽说父母对她宠爱有加,舅舅也从不曾因为她的白羽而有所偏颇,但外人却并非如此。 ……甚至在族内,也曾有风言风语。 凤潇声还记得那一次,自己被一血脉高贵的同族奚落。 她不愿让旁人看笑话,也不想违背凤族不可伤族中人的族规,只能冷着脸转头就走。谁知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了惊呼和那人气急败坏的声音。 “盛凝玉你发什么疯?!” 原先离开的凤潇声立即回头,想也不想地拽住了盛凝玉的手。 她语气又急又快:“清一学宫禁止弟子私下斗殴!” “它禁止的事情多了去了,我不是都做了么?” 凤潇声定定的看着她,道:“那我一起。” “诶?别啊。”盛凝玉一把拽过她,凑在她耳畔嘀嘀咕咕,“你快去找你们凤族靠得住的长老,先把状告了,才是最重要的!” “这样我打也打了,他们还得受罚,岂不美哉?” 少女头戴莲花冠,上头的珍珠流苏一甩一甩,得意的冲她挑了挑眉毛,又转头看着前方那人和他的朋友们,冷笑道:“有本事就上!我盛凝玉练剑多年,就是为了不受这种闲气!” 凤潇声最后找来了凤族长老,可来的不止是凤族长老,还有当年剑阁之尊宁归海和其他人。 有人笑道:“归海啊,这清一学宫四十九条宫规,对旁的人是禁制,对你徒弟,倒像是行为准则一般。” 后来凤潇声才知道,此人是褚家家主,元道真人褚远道。 于是在那个雪日里,盛凝玉被罚跪在了正殿中思过,不许用灵力护体。 凤潇声就站在殿外。 那日,盛凝玉跪了多久,凤潇声就在外等了多久。 隔着一道雕花木门,盛凝玉不用灵力,凤潇声也没有用灵力。 迎着来往众人古怪的目光,她无聊的看起了雪,可直到雪染白了她的眉宇眼睫,凤潇声还是没看懂这红尘中的文人骚客都爱写的雪,有什么好瞧的。 就连盛凝玉也喜欢。 可依她来看,这雪再纷飞,再洁净,都比不上那轮明月。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65节 凤潇声百无聊赖,她看倦了雪,开始数起了正殿门口的白玉阶,一遍又一遍,总算等到了身后大门打开。 盛凝玉伸着懒腰从里面出来,一见她,果然怔了一怔,快步向她跑来,握住了她的手。 “凤小红,你怎么在这儿?” 冰冻依旧的手掌终于再次传来了温度,凤潇声硬邦邦的回答:“闲着无聊,在数台阶。” 凤潇声猜测,自己吹了那么久的冷风,一定狼狈极了,可那人却没有拆穿。 她只是姿态懒散的挂在了她的身上,下巴蹭着她的肩膀,用灵力不着痕迹的融化掉了那些雪,然后扬着笑侧过脸,问她:“所以有多少阶?” “四十九阶。” 温热的体温传来,凤潇声顿了顿:“你在里面如何?” “黑死了。”盛凝玉打了个哈欠,抱怨道,“他们故意不点灯,还不让我用灵力!可恶,都怪之前看过了那些人间鬼谈……” 凤潇声凝眸,不信道:“你连鬼都敢杀,还怕?” “——这根本是两回事!” 盛凝玉从她身上下来,重重地踩着雪地,恼怒道:“你不知道那里面多恐怖!若是富丽堂皇也就罢了,偏偏还弄得素雅极了,上面挂的也不是我熟悉的帷幔,还是画像——我的天啊,一群会动的老家伙的画像齐刷刷的盯着你!或许就有那么一两个正通过画像,在用分神看你,你半点都不敢逾越……嘶,凤小红,你想想看有多吓人!” 寂静无声许久。 盛凝玉将面前平整的的雪地都踩得乱七八糟,这才过瘾,满意的点了点头。 此时,她忽然意识到身旁的安静,转过身,看向了身后的神族小公主:“凤小红,怎么了?” 在这一瞬,终于破晓,拂日之色温柔投下,恰似夜中月光微拢,却又远远不及其皎洁疏朗,普照世人。 凤潇声快步向前,低声道:“以后,我陪你。” “哈,那感情好,我这人就喜欢热闹,最怕一个人啦!” 前方之人笑了出声,转回头继续踩着雪,在雪面上蹦蹦跳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不过,你好事儿陪着我就行,像这种挨罚的,陪着我作甚?能少一个是一个!” 少年最好面子,被人戳破,心中的歉意在瞬间化作泡影。 那时的凤潇声冷笑一声,嘴硬道:“当然 是好事陪你,坏事,我躲都来不及呢!” …… “从那时起,不止是这白玉阶,哪怕清一学宫正门到剑阁不过五百步的路程,我也陪她走了快一百年。” 只有将她送回剑阁,看她平安进入其中,凤潇声才会离开。 “而现在,那群人居然把她一个人丢在山上,丢在雪中。” 凤潇声偏过脸,良久后,低低一笑,这一笑不似沉稳矜贵乃至于这些年已经传出“宽和”之名的逐月城城主。 若是大长老还在此,定然会发现在那双犹如染着炙热火光的眼中,还住着一甲子前那个骄傲飞扬的凤族小公主。 “他们怎么敢的啊。” 丰清行安静的听着,直到凤潇声蓦地停下脚步,转过头,声音冷淡。 “我去后,若有要事,你按我先前的布置先行处理,勿要让他们再生事端。” 丰清行是她的人,凤潇声并不担心他有二心。 果不其然,丰清行并没有任何阻拦,颔首道:“少君放心。” 几乎是同时一声清越的凤鸣响起,一道雪白的身影翩然起行。 凤族之中,所有人都能听见,是他们的少君出行了。 …… 皑皑白雪之中,有一人独自伫立其上。 天日在一瞬间被巨大的羽翼遮蔽,光亮消失之时,盛凝玉绷紧了身体,继而却又松开。 罢了。 事已至此,躲是躲不开了。 这么一想,盛凝玉对着凤潇声挑起眉,率先扬声道:“这凤羽大氅真不错,快给我披上。” 这一声出现,让人分不清今夕何夕。 凤潇声脚步停滞了片刻,旋即低声道,“哪有你这样一见面就要人衣裳的?” 不错。 看来这些年,凤潇声是真的修身养性,脾气变好了许多。 若是当年的凤潇声,怕是要冷笑着,直接开口说她“不要脸”了。 盛凝玉这么一想,面色更加松快,她沐着纷纷扬扬的白雪,肩上、衣领都落满了雪。 她还是旧日里,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快给我。” 凤潇声手下意识伸到了凤羽大氅系口处,可临了临,却又松开了手。 凭什么都要按照她的话来? 凤潇声冷笑一声,在距离盛凝玉几米之遥停住了脚步,打定主意这一次再不要顺着她的话走,再不要被她拿捏在股掌之中。 这是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算不上疏离,但也远远不及以前亲密。 “你要我衣裳做什么?” 盛凝玉笑了笑:“凤潇声,我冷啊。” 先前还秉承着骄傲矜持,打算赢下这次见面的凤族少君陡然僵在了原地。 ——凤潇声,我冷啊。 是了。 她遭人暗害,没了修为,没了灵骨,在棺材里躺了六十年。 ……六十年。 这个以往下学晚了,都嚷嚷着怕黑要人陪着的家伙,一个人,在棺材里躺了六十年。 身体的反应远快过脑子,在凤潇声反应过来之前,不止大氅,大氅的主人,也已拥住了她。 盛凝玉一怔:“凤潇声,之前——” 白若浮云的凤凰身后张开了几乎可遮天蔽日羽翼,炙热的温度消融了所有冰雪。 骄傲的神族垂下高贵的头颅,温柔又眷恋的,将面前的凡人完整的纳入怀中。 “没关系。” 感受着埋在颈窝处的温度,盛凝玉心脏久违的感受到了跳动。 但同样的,盛凝玉知道,她和凤潇声之间,隔着血海家仇。 她自虐般的、低声的、反复的提起:“我是说你的兄长——” “没关系。” 凤潇声忽得一笑,她偏过头,声音擦过盛凝玉的脖颈,带着炽烈到可以灼烧万物的温度,却又发着颤的卑微。 “盛凝玉,哪怕你现在给我一剑,也没关系。” 曾经的凤潇声以为自己在乎。 她在乎盛凝玉对她的态度,在乎盛凝玉对她的隐瞒,在乎盛凝玉总是不告诉她前因后果,习惯性的一人承担所有。 她以为自己还有万万年的时候,去和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盛明月辩个清楚,比出胜负。 可是盛凝玉死了。 她死在了那昏天之地,死在了众人的口舌里,死在了每一次提及“剑尊”二字,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沉默中。 弥天之境流过多少修士和魔族的血,同样留下了多少凤潇声的脚印。 她一步一步,丈量过每一片盛凝玉曾走过的土地,试图寻觅任何一丝她可能留下的踪迹。 ……六十年了。 一甲子的光阴啊,骄傲天真的神族小公主从未觉得时光如此漫漫。 往事纠缠,若山水重重,是非对错,如困兽樊笼。 这六十年里,凤潇声无数次在脑中演算推理,天平的两端是昔日的争执与愤怒,是被背叛时的惊愕与伤痛,是两人之间的胜负与过错—— “盛凝玉。”凤潇声抱紧了她,一字一顿,“我已经不在意了。” 可爱意不休。 它贯穿了所有的是非,刺透了所有的愤怒,消磨了所有的争执,在漫长的日与夜中,所有的尘嚣皆化作寂寥,唯有它疯狂的在体内喧闹,一遍又一遍的提醒着凤潇声。 她是当世无二的剑道之尊,她是所有人崇敬的迢迢明月,她是唯有凤潇声知晓的,在所有的万籁俱寂和众生喧嚣时,心头忽然会冒出的声音。 【凤小红,你别总呆坐在这里呀,我们一起出去转转,怎么样?】 那时年少,不知爱恨,只觉天光乍破,日出拂晓。 但她消失了。 于是光阴苦,万物空,红尘寂寥。 直至那时,凤潇声才知道,原来这世间真的会有一人,抵得过千千万万色,平得了是是非非错,让她甘愿放弃从小到大所遵循的条条框框和刻在凤族骨子里的处事准则,在神族的琉璃似的心头镌刻上她的名字。 只为一人。 一言一句,铭记终生。 作者有话说:世间的爱有很多种。 只有区别,从无高下。 我要让我们的小明月都得到——(鸽子破音![鸽子])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66节 第42章 颈窝处有些湿润,盛凝玉垂下眼,有些僵硬的抬起手拍了拍凤潇声的背。 “你若再这样下去,被人发现你和我在一起,怕不是明天就要传出‘凤少君与一魔修牵扯不清’的风流轶事了。” 还是那样玩笑的似的语调,轻松惬意,就好像这么多年,她们从未分开过。 但凤潇声知道,不是如此的。 或许明月朗朗,千古依旧,但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因自己的一身白羽而恹恹无神的凤潇声了。 于是凤潇声笑了一下:“不怕。”她轻轻松开了盛凝玉,扬起下巴,流露出了几分骄傲,在冰天雪地之中,一身白羽洁白无瑕,仿佛还是当年那个骄傲天真的凤族小公主。 “我看谁敢。” 从此以后,盛明月再也不需要为这些流言蜚语苦恼担忧了。 被凤潇声抱住的盛凝玉没有看见,在那双狭长的眼眸里,掩盖在一片骄傲之下的,满是冰冷与暴虐。 谁若置喙,就拔了谁的舌头,谁若插手,就断了他的灵骨。 凤潇声:“此处不便,你先随我回去。” 盛凝玉:“回哪儿去?” 凤潇声:“逐月城。” 盛凝玉眉梢微扬,尚且来不及质疑这名字的含义,周身就已被那赤红的灵力裹住。 遮天蔽日的凤翼小心翼翼的展开,白色的飞羽好似一张遮天蔽日的网,凤潇声竟是化作原型,将她安置在了自己的背上。 还是这样的霸道不讲理。 盛凝玉被飞羽裹得舒舒服服,也懒得计较凤潇声的举动。 反正她也没收回凤鸣剑。 只要有剑在手,盛凝玉总是能安心许多。 强撑着应付这些,已经是她的极限。 盛凝玉实在太累太累。 经方才那一战,盛凝玉的灵力完全清空,加之所受到的伤势,自然需要时间调养。 凤潇声将她安置在了自己的寝宫内,丰清行站在三重门外等候,见凤潇声出来,才低声道:“少君,大长老并其他六位长老,还在殿中。” 先前凤潇声离去时,留下了一道禁足束缚,不许他们任何人踏出殿外。 当然,除去这个,无论是凤潇声在族内化作原 型而去的行为,还是她毫不避讳的将人带会泣露宫的行径,凤族的长老们都需要一个解释。 凤潇声笑了下:“我正好也要去找他们。” 她去而复返,处理了些许小意外后,盛凝玉恰好恢复了神智。 灵力重新灌注到体内,哪怕不足当年四分之一,也让盛凝玉觉得弥足珍贵。 她略过脑内纷乱的记忆,颤了颤睫毛,下意识转了转右手的手腕,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探出手,向床边摸了摸。 “你在找什么?” 盛凝玉“唰”的睁开眼,就对上了凤潇声微微扬起下巴,有些不自在的神情。 昨日初见的那一番剖白显然远远超过了这小凤凰的预期,以至于她虽然能在盛凝玉晕过去后百般照料,但她苏醒之时,凤潇声却仍是有些手足无措。 并非是不知该如何对待,而是不知如何才能让这块脆弱到仿佛一触即碎的“琉璃月”,安然的躺在掌心。 见自己被发现,盛凝玉索性不再遮掩动作,她一下从床上翻身而起,长长的黑发披散在脑后,铺满了碧玉床。 “我的剑。” 凤潇声看着摊在自己面前的手,沉默了一下,匪夷所思地提高了声音:“怎么就是你的剑了?” “它听我号令,怎么就不是我的剑了?” “听你号令就是你的剑?盛九重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盛凝玉一下黑了脸:“……不要叫我‘盛九重’!” 见她如此,凤潇声好似抓住了什么把柄,高高扬起眉毛,涂着丹红朱色的唇角弯弯:“凭什么我不能叫?就叫你‘盛九重’,就叫就叫!” 殿外凤族侍从纷纷低下头,恨不得堵上自己的耳朵,就连丰清行都微微侧眸。 难得见少君如此幼稚的一面。 盛凝玉眯了眯眼。 她在人家的地盘,现在是打也打不过,吵也吵不过。 但是—— “也对。” 盛凝玉转过脸,长长叹了口气,张扬的五官黯淡下去,轮廓无端多了几分落寞。 “我现在伤势未愈,四下皆敌,自然是管不了其他了。” 趁着凤潇声愣神间,盛凝玉踉踉跄跄的站起身,身形有些不稳,脚步也有虚浮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摔倒似的。 凤潇声赶紧去扶她,却被盛凝玉挥开。 她冷淡道:“不必。” 哪怕知道这家伙多半是装的,但凤潇声的心还是猛地颤动。 这样冷淡的神情,这样凉薄简单的话语,就好似回到了她们刚闹翻的时候。 所有的喧嚣蓦地沉寂下来,仿佛刚才轻松昂扬的气氛不曾存在过一样。 寂静无声。 盛凝玉半天没察觉到身旁人的动静,心头微微诧异。 不应该啊,按她对凤潇声这人的了解,“示弱”这一招应当极为有用才是。 她眼神向旁边瞟了瞟,刚要转过身,就见一物被送到了她的面前。 “给。” 凤鸣剑此刻正悬浮在盛凝玉面前。 它通体呈一种发着光的黑色,上面覆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红羽凤凰,尾翼高高扬起,缠绕在了剑柄之上,而张开的羽翅包裹着整个剑鞘,赤红的凤眸若一块正在燃烧的火石,好似在与她对视。 盛凝玉果断握住剑,抬眸看向凤潇声。 “剑给你,我以后也不叫你那个名字了。”凤潇声垂着眼,语气都变得软和下来,“但你以后,无论何时,都不许再用刚才的那种语气和我说话。” 盛凝玉微微一怔,随后应下来:“好。” 她又问:“我睡了多久?” “不过将将一日而已。” 平日里最是注重规矩的凤族少君道:“凤鸣剑本就是你的,你若还有什么想要的,和我说就是了。” 她都可以给她。 凤潇声的语调轻轻的,带着与盛凝玉记忆中不符的沉稳,还有一些让人辨不清楚的复杂。 “你灵骨未全,又……总之先不要想那么多,一日不够,再休息会儿。” 盛凝玉被摁着坐在了碧玉床上。 这碧玉床名为“床”,实则是一方灵气充沛纯粹的小小灵场,上面有历代凤族大能绘下的繁复阵法,无一不是聚集灵力,静息凝神的好东西,乍一看,浑厚的灵力似碧波荡漾,千山重翠。 盛凝玉眉梢一动,挑起琉璃似的眼,玩笑似的看向凤潇声,用灵力扯了一下她的袖子,眼睛看向了桌上的糕点:“你又没把过我的灵脉,怎知我灵骨未全?” 凤潇声将点心端过来:“鬼沧楼。” 盛凝玉浑不在意地捏了块糕点,却没有送入口中,乜了凤潇声一眼:“鬼沧楼的消息从来真真假假。” 凤潇声笑了一声,倾身靠近她:“但云望宫的原宫主从不会说假话。” 稍微想想,盛凝玉就知道怎么回事。 她嚼着点心,有些好笑地抬起头:“你又骗非否师兄?” 摊上他们这群人,原不恕也真是倒霉透顶了。 凤潇声见没有吓住盛凝玉,有些无趣地站直身体:“我骗不了他。” 原不恕修为不俗,又是灵桓坞云望宫的宫主,背靠原道均这尊大山,地位身份同样超然,不亚于她这个凤少君。 凤潇声:“云望宫给你做的身份很完美,只是当初在清一学宫外的那出动静很大,我也有所耳闻,加上褚季野也对你的身份有许多怀疑……故而那次你们大闹天机阁长老的课室后,我叫住了原不恕。” 那时原不恕公开问褚家借阴阳镜,凤潇声作为见证人,她眼见有什么东西似乎飞快的从阴阳镜上剥离,却也懒得提醒褚季野。 凤潇声借此问起了那个特殊的小弟子。 原不恕只说这个小弟子因长相之故,所以“灵骨被他人恶意剥离”、“孤自一人被困在黯淡无光六年”,那时的凤潇声总觉得有哪里奇怪,但后来试探一番,却也什么都没得到。 但如今得知“王九”就是盛凝玉后,她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凤潇声想要伸手,在即将触碰到盛凝玉的腕间时,她看到了盛凝玉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下意识蜷起的手指。 凤潇声的动作顿了顿,最后若无其事的收回了手,拿了块糕点。 啧,酸得要死,还有些辣,难吃。 被关了这么些年,盛明月口味都变了? 凤潇声将糕点扔回盘中,问:“你还记得灵骨被谁拿去了么?” 盛凝玉:“那人谨慎非常,并未露面,我当时受了重伤,有些记不清了。” 她暗道,何止不记得这件事,她还有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凤潇声最怕听见“重伤”一词,呼吸都乱了一瞬,调整了几息后,才竭力平静道:“既然有一截灵骨在褚家,那必然与褚家脱不了干系。顺着这个线索查下去,总能寻到。” 她还要说什么,却被盛凝玉拉了下手。 “别这么严肃啊,我现在没有灵骨也是好事。”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67节 盛凝玉笑嘻嘻的勾住了凤潇声的手,在她怒目前,开了口。 “正好得了机会,让我仔细掰扯一下当年的事情。” 恢复了的一截灵骨对此有所制约,但早已习惯忍耐疼痛的盛凝玉而言,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或许当初的明月剑尊会信守承诺,但盛凝玉不必再遮掩。 凤潇声听完后,略略出了回神,盛凝玉也没有打扰。 她做好准备被凤潇 声准备,谁知对方回过神后,竟是什么也没说,反而带着似笑非笑的语气问她。 “你如今这样向我坦白,不怕被他人说你背信弃义么?” “背信弃义的是明月剑尊,和我盛凝玉有什么关系?” 盛凝玉随口反问,面上依旧是漫不经心的笑,眼睛却一直看着凤潇声,语调也有些微妙。 “你没什么别的要问了?就这一个问题?” 比如她为何不回剑阁?比如为何她一开始并不着急与她相认?比如当年之事,她到底还隐瞒了什么? “太晚了,不问了。” 凤潇声随手用灵力端起桌上侍女们新奉上的果子,落在了盛凝玉的面前:“还吃不吃?” 盛凝玉毫无形象的瘫在碧玉床上,支起胳膊撑着头,懒洋洋的拿了一块,随后笑了一声。 “凤小红,倘若我在此处的消息传出,且不说别人,怕是凤君就要找你的麻烦。” 许是在棺材里躺得这些年真的让她多了些言灵的体质,不得盛凝玉再说些什么,就听门外传来一道沙哑的男声。 “少君,凤君有请。” 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盛凝玉动作一顿,抬起眼。 凤潇声已侧身而立。 她挡在她身前,层层的日光自四面的窗户与门扉投入,争先恐后的镶嵌在了她的面容和身上披着的雪白凤羽上,好似为她镀上了一层光晕。 盛凝玉从未见过这样的凤潇声。 她脸上微笑的每一丝弧度都是完美的,周身散发着凌然不可侵犯的气息,像极了当年那些被她们私下嘲笑的“老画像”上的仙人。 “我去去就回。” 凤潇声没有回应盛凝玉之前的那些问题,她只是留下了凤鸣剑,又对盛凝玉笑了笑。 “不必担心,不会有事。” 这样一看,到有几分被那些人交口称赞的“完美少君”的模样了。 但不知为何,看着这样的凤潇声,盛凝玉竟有些忍俊不禁。 有种被罚跪在剑阁老祖宗面前,结果一抬头,发现上首坐的是熟人的滑稽感。 她心头忽得松快许多,低下头闷闷笑了几声,才勉强正经了神色,抬起头,严肃道:“好。” 凤潇声:“……” 临迈出门的脚又收了回来。 凤潇声转过头,对着室内不放心地叮嘱:“有什么事都可以吩咐他们或传讯与我。若是想与谁动手,先暂且忍耐一下,等我回来陪你。” 凤潇声毕竟是凤族少君,这寝宫铺开的阵法极多,还有许多设好的机关灵器,方才尚未来得及一一交代。 生怕稍有不慎就伤了盛凝玉。 顶着周围凤族侍女侍卫们越发诡异的目光,盛凝玉嘴角一抽:“——知道,快走吧你!” 再说下去,不止是凤潇声,怕是她自己都要名声不保了。 盛凝玉猜得没错。 能留在此处的,不止是凤族中的翘楚,更都是凤潇声的心腹。 方才的那些对话,哪怕只听到了一星半点,都足够他们心头掀起惊涛骇浪,因此别说怠慢了,各个小心谨慎的恨不得将盛凝玉供起来。 不说别的,谁见少君对人这么轻声细语、甚至耐下性子哄过?! 饶是凤族嫡系血脉也没这个待遇! 见盛凝玉起身,侍女们鱼贯而入,谨慎恭敬的献上衣袍。 “仙君,可要更衣。” 盛凝玉瞧着那一排不重样的银白色衣衫,有些意外:“你们少君近些年喜欢这样的颜色了?” 她记得凤族岁审美古朴高雅,可本性热烈,譬如凤潇声,最喜欢赤红之色。 侍女们瑟缩了一下,回答得愈发小心:“这些,是少君备下的,刚才特意取出,来供仙君挑选。” 盛凝玉:“……” 别这样,太怪了。 她有些受不了这种仿佛对待脆弱琉璃珠似的态度,随意选了一件法衣,就遣退了所有侍女。 她披上衣服,随意用一根绸带将头发束起,对着镜子照了照,有些惋惜。 谢千镜送她的那根莲花簪,很漂亮,盛凝玉很喜欢。 可惜也毁在了心魔幻境中。 盛凝玉叹了口气,折了几个信笺鸢,给阿燕姐姐和原不恕报了平安。 想了想,她终是又折了一个给原老头。 盛凝玉之前想着只要找回灵骨,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然而现在牵扯上了魔种,还有她混乱不堪的记忆……这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虽然原道均这老头恐怕也对她有所保留,但单论立场而言,盛凝玉相信没有人比他更希望魔种覆灭。 若是当初的盛明月,在和凤潇声解除误会后,定然会不管不顾的将一切虚伪的阴霾撕开,然后一起商量对策。 但现在的盛凝玉不会了。 又或者说,她不敢了。 六十年的光阴消磨了太多太多。 盛凝玉禁不起再来一次的背叛。 且不说,相遇后凤潇声的一言一行,都可窥见其这些年来的变化,光是凤族的态度,就足以让盛凝玉心中戒备。 更遑论,倘若是她与凤族之间有了利害关系,作为凤族少君的凤潇声又和如何取舍呢? 四下安静,唯有轻微的风吹落叶的簌簌声。 香炉之中燃烧着凤族独有的“雨华台”,古朴若雨后初晴的气息,一下子让脑中思绪清晰了许多。 盛凝玉合上眼。 她不再去想这些杂事,趁着四下无人又灵力充足,开始仔细的梳理起自己刚刚恢复的记忆。 刚发现自己记忆错乱的时候,盛凝玉怀疑过许多人,但却差点忘了,在当年有能力修改她的记忆,且等得到她足够信任近身的,还有一人。 她的师父,宁归海。 …… 她并不信她。 凤潇声慢慢的想到。 长长的衣裙曳地,在夜明珠的照耀下,宛如空中漂浮着的云朵一般轻盈。 然而在这朵浮云刚落入凤君正殿外,一股巨大的灵威直接由内而外卷出,将凤潇声完全笼罩。 天空中的云势翻涌,骤然变换,竟是风雨欲来之势。 一平天下喜,一怒天下知。 凤君许久未曾出现,但不代表他失去了对凤族的控制。 跟在凤潇声身后的侍从早已跪在地上,浑身发着抖,唯有凤潇声,死死咬着牙,愣是一个人走入了凤君正殿中。 凤君端坐上首,面容有些苍老,却依稀可以窥见曾经独步天下的风华。 “你给族中所有知晓此事的长老,都下了神言,不许他们说出魔种幻境之事?” “兹事体大,若是纵容胡言乱语,恐怕会伤及凤族。” “因有人质疑,你直接断了他的舌头,将他扔入了地牢?” “回禀凤君,此人违背命令,与三长老一起做出以人族村落献祭之事。除此之外,更与外界多有勾结,意图生事,依照族规,儿臣断其口舌,交由五长老再行审问。” “你昨日在族内化作原型,就是为了去寻她?” “是。” 良久,上首之人忽而笑了起来。 沧桑的笑声在室内回荡,不算响亮,却有些苍茫寂寥之感。 “看来,吾儿是打定主意要维护那盛明月了。” 殿中静默,唯有烛火摇动之声。 凤潇声闭了闭眼,悄无声息的跪下。 “……是。” 又是万籁俱寂。 凤君睁开了赤色的眼眸。 他在儿子离世后,妻子重病后,身体也越来越差,神族的那颗琉璃心上,也有了裂痕。 但此刻,那双苍老的眼瞳之中,却难得存有了一丝兴味。 凤族的神君打量着面前的孩子——他妹妹留下的唯一骨肉,他的外甥女,他最看好的接班人。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68节 他的语气带着看待幼儿般的慈爱:“吾儿,你可知,那丫头并不信你。” 凤潇声的面容十分平静:“此非明月之过。” 凤君从沐浴着金色光晕的王座上起身,垂着眼俯视下首之人。 与此同时,一道极其炽热的灵力自王座初投射而出,缭绕在凤潇声的周围。 “那吾儿觉得,是谁之过?” 谁之过? 是那些躲藏在暗处狺狺狂吠的小人,是那些人心不足蛇吞象的贪婪之徒,是那些总是怀着叵测之人,试图一步登天的可笑之人。 他们害得她变得谨慎,逼得她不得不思量多疑,叫她再不敢和以前一样,肆意张扬。 凤潇声跪在地上,却仰起了头。 她道:“是您的错。” 是凤君没有教好兄长,也是凤君当年为了一族颜面,更怕极了兰息夫人的泪水,要求盛凝玉不得透露此事的真相,全了凤族的颜面。 她道:“也是我的错。” 是她当年天真幼稚,仅仅为了他人之言就主动拉开与盛凝玉的距离,更是为了全所谓的“面子”,故意做出了诋毁疏远之态。 凤潇声的声音极冷极淡,然而寥寥数 语,却惹得凤君周身缭绕的凤凰炽火越发浓烈。 饶是如此,凤君的语调依旧不紧不慢。 “闻儿当年可待你不薄,你兰息舅母更是将你视若己出。” 凤潇声想了想,没有去辩驳凤时闻当年故意利用“白羽”对她的攻讦,也没有诉说兰息夫人一直以来的冷漠,她从地上站了起来,道:“您有许多的夫人。” 凤君不言。 “凤族也有足够多的小辈。” 凤君略微皱起眉,有些不解:“你说这些是为何?” 凤潇声却笑了。 “可是舅舅,天底下只有一轮明月。” 这世间没了盛凝玉,多无趣啊。 凤君深深看了盛凝玉一眼,沉声道:“看来你是执意要护着她了。” 随着他的话音而出,道道赤红的灵力如利剑般腾空而出! 凤潇声坦然地站在原地,任由那股炽热的灵力卷上自己的身躯,并不退让。 甚至在此刻,她在想,当年盛凝玉被人剥去灵骨封印时,也是这样疼么? 凤君:“你为了她,要将闻儿的事情公之于众?凤潇声,你身为凤族少君,可知此举,会令凤族蒙羞?” 凤潇声顶着灵威,指缝都渗出了鲜血。 她咽下喉咙里的血腥气,倔道:“知而不改,才会令凤族蒙羞。” 还是和当年一样。 倔强,天真,认死理。 叫他如何放心的下。 凤君微微阖上眼,苍老的声音沉甸甸的在殿内回荡,带有无尽威严。 “若是本君,不允呢?” 纵使凤潇声天赋再高,但修为在真正的凤族神君面前,还是差了许多。 当年的凤君曾与归海剑尊比剑,差了归海剑尊三招,从此认他为兄长。而如今归海剑尊已然逝去,没有人知道这位看似已经避世隐居、神心破碎的凤君到底是什么修为了。 然而凤潇声却再次笑了。 她曾想过许多办法,譬如以兰息夫人威胁,以凤时闻所葬之处威胁,以凤族长老们那些不当的行为威胁…… 但现在,有一位客人到了。 “凤君不允什么?” 这道轻飘飘的嗓音一出,整个殿中为之一寂。 自羽扇而出的红色灵力陡然断开,凤君猛地抬头! 万籁俱寂,珠火燃光,在所有凤族守卫瞪大却全然动弹不得的恐惧之中,一位青年自外缓步而入。 姿态悠然,神情恬静,衣袂不染纤尘,好似世外谪仙飘然而落。 “一别多年,凤伯伯可还安好?” 凤君再也笑不出了。 他死死的盯着面前人,声音好似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样。 “你、是、谁?” “凤伯伯不记得我了么?”谢千镜似乎有些诧异,继而叹息道,“这可真叫人伤心。” 他继续往前走,在凤君身前的案几初停下,微微倾身,与他仅仅隔着一臂之距。 雪魄竹骨的青年微微一笑,眼波流转间,勾魂摄魄。 “第十一洲,菩提谢氏,谢千镜。” 作者有话说:“原不恕不会说谎”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第43章 花开菩提,满目慈悲。 只是这样的菩提谢氏,当年在自家的新生儿降世后,却迎来了天机阁阁主的匆匆而入。 【天降魔星,终成大祸。】 天机阁,神秘莫测,行踪不定。 他们曾卜算出过“星辰大劫”,亦曾数次为修仙界众人躲避妖兽之乱、浮生天灾,更是大大小小占卜出过数次修仙界大能的出生时日,并数次仅靠相面,就点出一代天骄。 传闻中,每一代天机阁阁主都会继承一册《天数残卷》,这书册上平日都无字,而一旦出现字符,定然是搅弄天地之大事。 惊闻天机阁阁主亲临,菩提谢氏的家主亲自出面,却得知了这样的消息。 “天降魔星……” 谢家家主反复呢喃,最终沉默不语。 天机阁阁主反而看得很开:“天地之间,神魔存乎一念,此之一念,可招灾祸,亦可得遇机缘玄妙。心之所向,善恶之辨,不过皆在转瞬之念。” 他劝慰了谢家家主,又提出了“面隐幂蓠之下,此生所见之士,不过五指之数,远离俗世侵扰,方可避红尘之祸”。 最终,谢千镜在谢家长大,他靠着强大的修炼天赋,成了那一代最为夺目的天之骄子,不过几次出手,就靠那神乎其技的飘雪银绸,被冠以“菩提仙君”的名号。 只是平日里,饶是亲生父母也并不与谢千镜亲近,除去偶尔被送往灵桓坞学习外,他几乎终年在那只有一人的山巅雪阁中修炼,不问世事。 此事,只有他们这些上了年岁的老家伙才知晓。 当年谢家窝藏魔种之事暴露,牵连甚广,不止谢家一夜之间被不受控的魔种夷为平地,就连赶去平息此乱的褚家也有不少弟子深陷其中。 那时他们都以为褚家汲汲营营,所图谋的不过是几卷秘籍、几本功法,再不过就是些法宝灵器——这些东西对于旁人来说,是一物难求的珍宝,但对于凤族而言,司空见惯。 为此,凤族没有出手阻拦。 凤君冷眼旁观,他不在乎此间真假,只希望那些人能将魔种越快消灭越好。 可谁知,魔种并未完全被消灭,反而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在十四洲内。 凤君也曾怀疑过褚家,然而当日“十一连珠魔种”在弥天境爆发,褚家家主元道真人同样被伤及神魂,最后落得经脉碎裂而亡。 此事一出,倒是显得水愈发浑浊了。 索性凤族乃神族之脉,旁人轻易不会来冒犯打扰,于是凤君索性不在深究,将族中大事都交给了下面的小辈和长老们,与自己的伴侣安心度日。 哪怕此举,让他琉璃心上的裂痕越来越深。 可是无论如何,凤君也从未想过,会在此处见到故人。 “第十一洲,菩提谢氏,谢千镜。” ……谢千镜。 凤君还记得,他总是带着幂蓠站在长辈的身后,像是在山巅寒池里长出来的菩提莲,周身好似都缭绕着化不开的雪。 可哪怕不看脸,只是这样站在那里,就能让人想象出一身风华。 凤君同样没有见过谢千镜的全容,但在面前的青年开口的瞬间,他就信了。 当年那个明净如琉璃心的孩子,是该有个清冷如玉的模样。 只是当年的谢千镜,会垂着眉眼,在幂蓠珠帘轻微的晃动声中,乖巧的叫他“凤伯伯”,而如今的谢千镜,却成了行动间可压制众生的魔。 或许是真的寿数将近,在真正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凤君远不如自己想象的那样平静。 “谢千镜,谢千镜……你竟然活了下来。” 失态不过一瞬,凤君很快又成了之前威严的模样。 他是魔。 想起那则预言,凤君心中震动,眼中比起方才一晃而过的感慨,更多了戒备与深思。 再度开口时,凤君的眼神挨个落在殿中之人身上,最后掠过凤潇声,重重看向了面前之人。 “神魔殊途,谢千镜,你如今身为魔修,就更不该插手我凤族之事。” 随着凤君的声音在殿中回荡,远比之强上千万倍的灵威震荡其中,远播万里。 饶是凤潇声,面色都变了几变。 然而谢千镜却还是如原先一样的平和。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69节 他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的波动,面色从容,轻描淡写的开口。 “我以为,凤君会想知道,该如何消解兰息夫人身上的魔纹才是。” 仅仅一言,四下皆惊! “君上,这……” 匆忙而来的凤族长老们俱是惊疑不定地向上首之人望去,若非多年养成的对凤君的臣服,他们恐怕都要当殿质询了! 这可是魔纹! 凤君猛地抬起头,他压抑着心头的恨意和痛楚,却再也控制不止自己的神情。 凤潇声眉头皱起。 她大约能猜到谢千镜定然背着她有后手,却没料到,这一招后手,竟是与凤君和兰息夫人有关。 所以,兰息夫人不是身体虚弱, 而是……中了魔气? 这可是连她这位少君,都未曾探听到的消息,足以见得凤君保密的有多好。 也足以见得,那魔尊谢千镜当真是心思深沉,手段诡谲。 “若他说的是‘魔纹’,那就说明兰息夫人中的不是普通的魔气,而是曾被当做魔种选中,几近濒死,这才会有魔气日日夜夜侵蚀,长此以往,肌肤之上才会有魔纹浮现。” 盛凝玉听着凤潇声转述,给她分析着目前的情形,末了,她感叹道:“这位魔修能顶住凤君之威仪,孤身而往,与其共谋,也当真是厉害。” 凤潇声越听越不高兴。 她也不知为何,方才在叙述时,刻意抹去了谢千镜的名字,此刻听着,更是听见盛凝玉夸赞谢千镜,心中更是别扭极了。 盛凝玉看着她,轻轻一笑,一句作罢,也不再多提。 凤潇声立即接上话茬:“凤族神君的夫人身具魔纹一旦爆出,乃是会令修仙界上下都议论不休大事,足以掩盖之前魔种降临时的异样。” 盛凝玉叼着糕点,靠在院落亭中,眺望着远处重重叠嶂,松快的笑了一声。 七日了。 她在凤族中,修养了整整七日了。 “你舅舅不会允许你泄露此事。” 盛凝玉换了个称呼,凤潇声却似乎全然没听懂。 她看着盛凝玉手中的糕点,淡淡道:“这就由不得凤君了。” 见盛凝玉目光望来,凤潇声挑起眉:“怎么?” 盛凝玉定定的看了她几许,忽得笑得前俯后仰,连手中的糕点都拿不出,落到了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凤小红,你刚才那句话——咳咳咳,你刚才实在太‘少君’了,能不能再来一次?” 凤潇声:“……” 她黑着脸,气得一把夺走盛凝玉面前的果盘:“不许吃了!” “——更不许笑!” 吃了她的东西,竟然还要笑她! 凤潇声作势要打她,盛凝玉赶紧躲避。 “好好好,我不笑了。” 盛凝玉缓了一会儿,才擦干眼角的泪。 她抬手时一不留神,用了右手。 昔日香夫人所赠的木镯早在魔种幻境的那一剑中灰飞烟灭,正是因这木镯上的制约,当日她才会突然雪发满头。 而如今,她的头发已然恢复,只是没有了木镯制约,手腕上的伤口却也愈发明显了。 道道疤痕蜿蜒纵横,还有渗着血的伤痕未愈,手骨突出,手腕瘦削,嶙峋瘦骨。 凤潇声的笑声骤然停下,原本上扬的嘴角僵在了脸上,一点一点的淹没下去。 怎么就这样了呢? 她记得,以前的盛凝玉最是喜欢好看的东西。 包括她自己在内,从来都要穿得干净整齐,就连头发都要梳成不同的发髻。 她不喜欢身上有一点污渍,也不喜欢身上留下任何疤痕。 她穿着蓝白之色的剑阁弟子服,携风而过时,张扬跳脱的像是空中最明亮的月色。 …… 凤潇声记得的。 她都记得。 指尖缓慢的探向那交错纵横的伤疤,却在还未触碰到疤痕时,自己先颤抖了起来。 凤潇声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慌乱又无措的收回手,猛地坐直了身体:“我不是——” “没关系。” 盛凝玉心中叹了口气。 这是她来凤族的第七日。 她分明打算与凤潇声说清楚,可每次见她,又总是心软。 盛凝玉最见不得凤潇声这样难过了。 当年如此,而今亦然。 盛凝玉最后还是扬起了一个笑脸,无所谓道:“可以给你看的,不过一些伤疤罢了,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颤抖着的指尖终是落在了丑陋的疤痕上。 凤潇声低垂着眉眼,一点一点的勾勒着那疤痕,动作小心的,好似生怕自己稍微重一些,就又会掀开她的皮肉,露出里面破损不堪的血骨来。 秋色正好,日光澄澈无瑕,微微吹来的风却让人品出了一股肃冷萧瑟。 凤潇声许久没有抬头。 盛凝玉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又透过她,看到了许多的年岁。 她的脸和身形都被原老头弄成了清一学宫时的模样——盛凝玉知道,一见到这张脸,这些故人在那么些琐碎的时光中,大概都会想起些什么。 或是转身须臾,或是片刻梦回。 同样的,在见到他们时,她也会怀念。 怀念曾经的不用肩负责任的轻松,怀念无论触犯什么宫规都有人兜底的无忧无虑,怀念身边众人嬉笑玩闹,彼此之间并无太多芥蒂的模样…… 她独自一人,怀念着那些他人眼中愚昧无知的岁月。 而现在,不一样了。 曾经只是面容模糊的花柳烟成了半壁宗宗主,非否师兄执掌云望宫更也有了自己的道侣,褚长安继承了东海褚氏。 小师妹宁骄成了祁青崖的夫人,却也隐藏着她所不知的一面,风清郦继承青鸟一叶花后,行事愈发毫无章法…… 而凤潇声呢? 她成了凤族少君。 神情里的娇纵化作了沉稳,往昔的霸道也作矜贵,就连以往那一言不合转身就走的坏脾气,好似也在时光中被消磨的一干二净。 她好像还是那个盛凝玉记忆里一起成日折腾的至交,又好像只是一个在年岁轮转中,轮廓相似的陌生人。 她们之间隔着太多的东西。 但盛凝玉一直记得一件事。 与表现出来的霸道嚣张不同,凤潇声真正伤心落泪时,从来是寂静无声。 她从没有忘记。 空出的左手,终究是覆在了那颤抖不已的指尖上。 “其实这些疤痕虽然不褪,但看久了还挺好看的。你看,这里的伤痕,一节一节的,像不像以前剑阁的玉簪花枝?” 盛凝玉语调轻松的开着玩笑,可过了一会儿,依旧不见凤潇声抬头。 掌下覆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好像说错话了? 盛凝玉苦恼道:“真的没关系,我已经不疼了。” 可是她疼啊。 钻心的疼。 疼得恨不得要将那人的心也生生剖出来,千刀万剐。 自从见到盛凝玉的那一刻,凤潇声总是在想一件事。 是不是当年,她不与她闹别扭……倘若在那埋有十一颗魔种的弥天之境里,她陪在盛凝玉的身边,有她守着,是不是这一切就会不一样? 起码……起码凤族,绝不会落井下石,也不敢袖手旁观。 往昔种种从来禁不起推敲细听,却在这一刻,回声无数。 凤潇声心头痛苦与恨意翻涌,脸上却没有掀起丝毫波澜。 相反的,她面上扯起嘴角,撩起眼皮,冷嗤了一声:“你自己识人不清受了伤,疼不疼你自己知道就行了,关我何事。” 盛凝玉见此松了口气,同样玩笑道:“这可不止疼不疼的事儿,你是不知道,我怕黑的毛病都快被那棺材里躺得那六十年治好了。” 这话一出,轻松的氛围顿消,凤潇声再次没声了。 盛凝玉:“……” 打扰了。 是她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正想着该如何跳过这个话题,手腕处却传来了一阵温和的灵力。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70节 “别动。” 说着“关我何事”的话,凤潇声却反扣住盛凝玉的手,虚虚环在她腕间,指尖落在那最新的伤痕,小心的用灵力为她修复着伤口。 这是盛凝玉自己撕扯开的,直接埋入了灵骨,此刻尚未完全愈合。 她看出盛凝玉并不信任他人,故而没有叫凤族医者来为她诊断,可眼下,凤潇声是真的忍不住了。 凤潇声:“鬼沧楼的拍卖会即将开启,我会去一趟。” 言下之意,似乎不打算带她一起。 盛凝 玉没有争辩,她轻巧问道:“说起来,那两个褚家的小孩还好么?” 凤潇声:“我将他们留在了凤族,过些时日,自然会送回清一学宫,到时候褚家来不来接,就是他们的事了。” 此次魔种之事动静极大,清一学宫中,不乏有门派将自己的弟子暂且带回。 随着两人的交谈,掌下的伤口愈合了许多,起码不再是皮肉翻卷的样子了,凤潇声满意的颔首,下一秒,却又想起了什么,喃喃自语似的轻声开口。 “你的身份,怕是瞒不了太久。” 对此,盛凝玉接受良好。 “能瞒一时是一时,我也没指望能一直装下去。” 只是清一学宫,她是一定要回的。 不知为了灵骨,更为了她不全的记忆。 只是这些,盛凝玉还没想好该如何和凤潇声说。 又或者,她不确定这件事到底能不能和凤潇声说。 盛凝玉想到什么,提醒道:“褚长安很看重那个叫褚乐的弟子,若是留在凤族,恐怕会生事端。” 凤潇声嗤笑一声:“若非他看重,此事更好解决。” 盛凝玉苍白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不认同,她抿住唇,声音有些紧绷:“若非如此,你想如何解决?” “自然是——” 凤潇声蓦地止住话头。 她看向盛凝玉,自己的至交好友。 空中浮云游动,慢慢遮蔽了晴日, 衣着华丽精致的凤潇声一寸一寸的收回手。 今日,她为见盛凝玉,特意换了少君霓裳。 红色的衣角处垂着珍贵的赤红宝石,两肩更有精细的凤凰图腾纹路,赤穗流苏缀下,环佩叮当之间,好似一直凤凰翩跹翱翔。 然而今日盛凝玉一句都没有夸赞她。 一句都没有。 凤潇声端坐在座位上,和对面斜靠柱子、没个正行的白衣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像是一尊被世人遗忘的神像,随着阳光被云朵遮蔽,所有鲜活生机都缓缓从她身上斑驳脱落,而她的唇也慢慢下沉,最后停在了一个最完美的弧度。 一个,属于凤少君的弧度。 “那么,盛仙君觉得,我会做什么?” 饶是盛凝玉再迟钝,也能从“盛仙君”这三个字里察觉到不妙,她眨着眼看向凤潇声,并不躲避和她对视,半晌后,笑了一声。 她向后靠去,懒洋洋的扬声道:“我以为,凤少君也会威胁他们,要剥取他们的皮呢。” 凤潇声一怔,继而脸色倏地发白,近乎透明。 “我……我那时不知……”她的语气听起来慌乱又虚弱,断断续续,像是堵在了喉咙里。 盛凝玉心头不忍,却还是没有出言安慰。 有些问题既然存在,只靠回避,是没有用的。 想起凤九天的话,盛凝玉更是心中自嘲。 “即便那日你说原谅了我,可是凤潇声,我当真、亲手杀了你的兄长——全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你恨我,你恨我恨到他人不敢提及,恨到改了银竹城的名字,恨不得把天底下所有和我相似之人都杀个干净。” 这些事情,都是横在盛凝玉心头的刺。 她知道自己不该如此。 若是怀疑凤潇声变了秉性,她就更不该说这些话。 可是盛凝玉忍不住。 她实在不知道凤潇声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位少君表现得极为在乎她,待她极好,连带着凤族之内也无人敢在她面前造次,哪怕是之前那几个最恪守规矩的长老,这几日,也没有一人敢在她面前出现。 可是,凤潇声又把她排除在一些事情之外。 比如凤君之事、比如鬼沧楼的灵骨。 凤潇声并不让她知晓全貌。 她或许不该这样直白的发问。 但盛凝玉想,她大概还是当年那个盛明月。 只是从原先的完全不能忍,变成了现在的能忍一时。 至于更多,就完全忍不了。 这么一想,盛凝玉觉得自己的性格也有些好笑,她兀自笑了出声,弯起眼,笑容疏朗,眉宇张扬。 依稀之间,可窥见当年剑尊之风华。 她玩着手里的酒杯,看也不看凤潇声,却微微摇了摇头,语调上扬,带着些许玩世不恭的轻慢:“整整五日了,少君从未让我出过门。” “难道我们的少君一时兴起,打算把我囚在凤族之中,留下来,慢慢算账?” 到底是多年好友。 盛凝玉完完全全猜中了,面前这位凤族少君心头最晦暗、最阴诡的想法。 凤潇声蓦然抬首,疾言道:“我从未想要与你算账——我怎么会再与你动手?!” 盛凝玉对上她的眼瞳,冷静道:“那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凤潇声撑着桌子,张了张口,复又闭上,无力地垂下头。 她的脑中,无数画面纠缠。 蜿蜒在手腕的伤口、满身的鲜血、破损的灵骨、空荡荡的没有本命剑的腰侧…… 盛凝玉已经受了太多苦痛。 这还只是她看得见的。 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盛凝玉又遭遇了什么? 凤潇声根本不敢想。 她的灵骨不全,甚至不记得是谁伤了她,若非如此,怎会连剑阁都不敢回? 凤潇声颓然的坐下:“——留在凤族有何不好?” 她只是想要她留下来。 留在这里,在她身边。 起码,只要有她凤族少君在一日,盛凝玉就可以安稳一日。 盛凝玉站起身走到凤潇声的面前,弯下腰,看着她,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凤小红,我没你想象的那样脆弱。” 凤潇声抬起头,怔怔不语。 “少君,客人来了。” 沙哑的声音自外传来,几乎是同时,一道银绸从亭外的半空中探入,四周风气,如雪的衣袂落地。 “少君。”谢千镜站在盛凝玉身前,温声道,“凤君有要事相商,唤少君过去。” 凤潇声下意识看向盛凝玉。 有了正事,盛凝玉也放下先前的纠葛,她上前一步,握住了谢千镜的手,示意凤潇声自己无事:“你先去吧,我正好有话要与他说。” 凤潇声脑中思绪纷杂,饶是再不甘,经过了方才那一番争执,她也不敢再留下。 不然岂不是坐实了那些诛心之言? 凤潇声闭了闭眼,终是道:“我先去,一会儿回来,再来寻你。” 言罢,赤红色的衣角如一簇火焰凭空燃烧,继而溶于空气中。 盛凝玉盯着凤潇声消散的地方看了一会儿,后知后觉的想到,这小凤凰,今日似乎没有披那个雪白的鹤氅? …… 凤潇声被众人簇拥而行,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直到步入正殿前,电光火石之间,她猛地想起一件事。 当日清一学宫门口那让褚季野丢尽颜面的、闹得沸沸扬扬以至于青鸟一叶花的风清郦都传讯来询问她的“替身案”中,似乎也有谢千镜的参与? 他当时是怎么说得来着? “哈,未婚道侣……” 凤潇声咬牙切齿的吐出了这几个字,面容彻底阴沉了下来。 怪不得她当日如何都不想让此人见到盛凝玉,而且看这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比当年看褚季野那狗东西还不顺眼! 诡计多端! 居心叵测!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71节 不安好心! 仗着有一张丑……勉强看得过去的脸,就趁虚而入勾引他人! 说什么“要事相商”,哈,不愧是魔尊,当真是好手段! 然而任凭凤潇声此刻内心如何愤怒,却再也改变不了谢千镜见到了盛凝玉的现实。 此刻,凤潇声已行至于殿前,殿内诸多人都听到了播报,凤潇声来不及再回去,她只能黑着脸当场抽出一节纸鸢,咬着牙用灵力镌刻下了几个字,随后化作漫天纸鸢悉数向一个方向飞去。 殿内大长老看得眉头紧锁,但碍于此刻有事相商,不得不忍了又忍。 谁知,这位主进来,眉梢一动,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 “我反对隐瞒凤族兰息夫人入魔一事。” …… “方才见你和凤少君,似乎都 面色不虞。” 谢千镜走到她身后,散开她的头发,重新梳理起来。 他轻轻松松的就将头发挽成了好看的形态,又不止从哪儿摸出了一根木雕的莲花簪子,为她簪上。 盛凝玉笑了笑:“起了些小争执罢了。” 她没有问,身后的谢千镜却主动开口,向她坦诚自己这些时日的行踪道。 “我三日前就到了凤族。本想来寻你,却恰好听见凤君神殿在谈论你的事。” 见盛凝玉的注意力被他勾起,谢千镜弯起眉眼,形状漂亮的眼中笑意潋滟。 他的嗓音泠泠,好似碎玉落入溪水中,无端就让人放松了下来。 “当日少君不惜顶撞凤君,也要为你据理力争,想来,你们二人之间,应当是有误会重重——” 话音未落,一堆赤红的信笺鸢自四面八方涌入,被盛凝玉抬剑用剑鞘截停后,“哗啦啦”的掉落在地上,似满地红梅。 盛凝玉嘴角一抽,几乎预料到了什么。 然而不等盛凝玉将其收起,如玉似的手快她一步,拾取了一只并递了过来。 “似乎是少君的灵力,这样匆匆,应当是什么急事了?” 顶着对方笑吟吟的眼眸,盛凝玉顿了顿,硬着头皮慢慢展开手中信笺鸢,果不其然,唯有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谢千镜此人居心叵测!谨防挑拨离间!】 她缓缓回过头,恰对上身后谢千镜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无辜的面容。 盛凝玉:“……” 作者有话说:凤潇声:我就说他阴险至极!!! 毕竟毒唯只为真嫂子破防(bushi) 小红和明月之间没什么大矛盾,只是太久没见,彼此有了些许变化,难免有些陌生,加上观念上有些不一样,把误会解开就可以一起处理事情了![墨镜] 第44章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一切,莫名让盛凝玉有种熟悉的感觉。 盛凝玉觉得,自己仿佛不知不觉的落入了一个名为“谢千镜”的陷阱。 他太了解自己了。 了解到好似已经预料到了她的每一步动作。 盛凝玉轻咳一声,若无其事的转回头,将所有的纸鸢都收拢在了星河囊中。 她装似不经意道:“以前在学宫时,你可认识凤族之人?” 谢千镜:“当年我未曾正式入学学宫,即便前来,也是以幂蓠遮面,在暗处旁听而已。” 奇怪。 那她为什么总觉得凤潇声和谢千镜两人之间的争锋,由来已久? 盛凝玉仔细回忆起她所记起的那些事——大多只是些片段。 而在这些模糊的片段光影之中,谢千镜似乎确实总带着幂蓠。 长长的珠帘遮蔽了底下人的面容,只能从偶尔掀起的风声缝隙中,窥见一丝模糊的轮廓。 盛凝玉垂着脸思量,不等她作出决定,已有人向她伸出了手。 “闷了七日,要与我出去走走么?” 盛凝玉抬起眼,却见谢千镜逆光而立,如雪清冽的眉目在光影下变得柔和,长长的睫毛略微下垂,薄唇牵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温柔的像是雨后秋池里的花。 一朵只为她开的菩提莲花。 刹那间,盛凝玉心中的犹疑、不定,全数消散了。 “好啊。” 她搭上他的手,快活地从位置上一跃而下,衣角向后扬起,姿态洒脱,像是从笼中飞出的鸟儿。 “看来我们的谢仙君有这个自信,无论是凤族的守卫们,还是那些长老弟子,他们都不会拦你?” 谢千镜微微颔首,他动作自然的牵过盛凝玉的手,姿态淡然优雅。 “那日传信,你让我先不要来寻你。我闲来无事,于就去见了见凤君。” 谢千镜没有说起其中凶险,也没有说出这几日自己杀了多少魔物凤族,轻描淡写道:“陪他共忆了些旧事。” 盛凝玉眨了下眼:“兰息夫人?” “看来少君还是先我一步。” 谢千镜扬唇笑了笑,偏过头,“我与凤君达成约定,不日之后,会由凤君出面,正式将我介绍给如今修仙界的百家门派,日后若有魔种的消息,可以由魔修出面解决。” 他们走在凤族的领地之内,虽然时不时会收到各方暗自打量的目光,却果然无人敢拦。 不止如此,那些守卫们远远对着两人行礼之后,就会自觉避开,绝不上前打扰。 直至此时,盛凝玉才真切的有了面前之人是个大人物的真实感。 她玩笑道:“不愧是那些魔修口中的‘尊上’。” 她学得像模像样,谢千镜似乎被这个称呼逗笑,眉目愈发舒展开,慢条斯理道:“这又是你要给我取的新外号么?” 嗯? 新外号……? 这话中藏着的意思让盛凝玉心底倒抽一口凉气,小心翼翼地攀住了他的袖子:“不是,我以前还给你取过什么外号?!” 不会和当年开郦清风那家伙“倒念名字”的玩笑一样,她还曾经在无知无觉中,给这位也取过什么不好的外号吧?! 盛凝玉心头盘算着,倘若谢千镜现在要与她算账,她当场呼唤原不恕和凤潇声是否来得及。 谢千镜脚步一顿,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摇了摇头,看着她似笑非笑:“你那日来信与我,托我务必转告原宫主晚些再来,如今,原宫主可能刚回到清一学宫中。” 盛凝玉顿了顿,飞速把自己的手抽回,快步向前,与其保持了一个安全距离。 “你说得对。”盛凝玉面无表情道,“在非否师兄来之前,我要和你保持些距离。” 谢千镜轻笑一声,也不反驳,不紧不慢的缀在她的身后。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出了凤族最中心的区域,只是这距离步入逐月城中,实在还有些距离。 从此处下望,云雾缥缈,城镇模糊,全然看不清任何的人际踪影。 盛凝玉在这一处山脉尽头的法阵旁停下脚步,感慨道:“我算是明白,为何凤潇声自从当了少君后,就喜欢用分神外出了。” 哪怕是用法阵传送,一环扣一环,也委实麻烦极了。 谢千镜淡淡开口:“凤族管理森严,严防他人混迹其中,有弊有利。” 说着话,他似乎打算上前,盛凝玉眼疾手快一把拽过了他,对着旁边路过的凤族守卫友好的笑了笑,同时“唰”的把人推入了旁边的树林里。 她转过头,不可思议的看着谢千镜:“你堂堂魔尊,难道打算用这什么法阵出去?” 明明说着凤族无人会阻拦,可又偏偏如此守规矩。 盛凝玉顿了顿,狐疑的抬头:“你是怎么进来的?” 不会也是从这凤族一环一环的法阵里进来的……? 盛凝玉想了想那个画面,实在忍俊不禁。 倘若真是如此,恐怕凤君要被他气得生生吐出心头血来。 谢千镜顿了一下:“事从权宜。” “那现在也‘权宜’一下——毕竟我没法御剑,又急着出门?” 盛凝玉努力绷着脸色,一本正经的开口,最后终究忍不住扬起语调,压抑着小声的笑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真是奇了怪了。 明明该是个无法无天的魔,却比许多正道修士都守规矩。 盛凝玉一边笑,一边想。 按照记载,这位谢家的菩提仙君堪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非魔气纵横难消之时,才会让他出手,否则根本连影子都见到。 所以,她以前从 哪儿认识的这么一个端方守礼的小仙君? 谢千镜垂眼看向她,开口时嗓音有些低,叫人辨不出其中情绪。 “你可有想去的地方?” 还总是被他看穿。 盛凝玉竟然已经习惯,她半点不惊讶,笑着叹息:“若是可以,我想去见见褚家的两个弟子。” 可别真被弄死了。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72节 下一秒,腰上好似被有形春水缠绕,盛凝玉低头一看,竟然是一截柔软的银缎白绸。 流光幻彩,如月华流淌。 这是盛凝玉第一次见到谢千镜的法器。 居然不是剑,而是绸缎。 真是新奇。 盛凝玉没忍住,绕了绕上面暗红色的魔气,那魔气好似与她相熟一般,亲昵的缠绕在她的指尖上。 “……别动。” 谢千镜的声音有些紧,盛凝玉想要看清他的神色,入目时却只有一片雪色。 银缎白绸将她的视线遮蔽了。 她像是一只尚未破茧的蝴蝶,被外层的茧牢牢的包裹,不许妄动半分。 盛凝玉无聊的收回手:“谢千镜,你真的不告诉我,我们两个以前是怎么认识的么?” 她的声音被“茧”包裹着,传到外界时闷闷的,有些模糊。 盛凝玉看不见对方的神情,她隐约听见了一声笑,又听对方道:“我说了,你会信么?” 不会。 现在的盛凝玉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 “谁说不会了?”盛凝玉狡猾的反问,“我之前刚刚听了你的建议,等待七日之后,才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当然,这其中更多是盛凝玉自己的思量。 这七日里,不止凤潇声守护在她周围,盛凝玉也在观察凤潇声。 她敏锐的察觉到了对方对她过度的保护欲,和日益膨胀的愧疚心,于是下定决心要说开这一切。 盛凝玉自言自语:“但我也没想到,她会这样……看重我。” 不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了,就连每日里上供给她挑选的神剑灵器都能自成一环“灵水梦浮生”。 若是再住下去,别说是凤族内对她越发恭敬小心的守卫侍女们了,盛凝玉自己都怀疑,她会被凤潇声惯成一个废物。 只是曾经的裂痕不会因忽视就无存,而过往的那些间隙,必须一一弥补才能痊愈。 盛凝玉心中清楚得很。 她在乎,凤潇声只会比她更小心,更在乎。 然而凤潇声顾虑重重,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提。唯恐一言不慎,她们好不容易修复的关系,又如秋夜风霜后的玉簪花,一地的支离破碎。 她不敢提,那就由盛凝玉来提。 “到了。” 盛凝玉腰间稍稍一紧,下一秒,耳畔的风声呼啸,随后渐渐停下。 阳光越盛,有些晃眼,盛凝玉微微眯起眼眸,迅速打量了一下周围,有些诧异的转过头。 “是这里?” 谢千镜:“追踪于此。” 可这……这不是一处村落么? 盛凝玉看着面前的草地和远处禾田,不等她探出灵力,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凤——凤九天!你们少君还要罚我们多久?!” 不远处,褚乐灰头土脸的坐在了老树下,半点看不出曾经褚家小少爷的趾高气昂,而褚雁书沉默的跟在他身后,看起来状态倒是比他好了许多。 凤九天无辜道:“我也不知道,可能要不然等你叔父来接你,要不然——” 褚乐:“要不然什么?!” 凤九天:“等少君满意为止?” 褚乐:“……” 说真的,故意安排他们来处理这荒山僻野里一丝半点的魔气,褚乐有足够的证据怀疑,凤少君就是纯粹看他们不顺眼。 他疲惫的抹了把脸,眺望着远处升起的袅袅炊烟,和不断下落的日头,恨铁不成钢:“你就不急么?” 凤九天:“急什么?” “我们不走,你也得一直监视我们,凭白耽误了许多修炼的时日,你不觉得可惜么?” “褚乐道友,你误会了,这不是监视,是我主动和长老们申请来的机会。” 这下不止褚乐,就连褚雁书都有些意外的看了凤九天,问道:“主动?” 少年抿唇一笑:“不回清一学宫,我在族内,本也没什么事情做。” 他转过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避开了两人的目光,抖落开了一个棉布包裹,里面有他今日收到的东西。 一些没有灵气的野果,压瘪了的馒头,和一壶被称之为“好酒”的浊酒。 这是东西,都是在周围百姓发现来除障的仙君,居然真的只是几个年岁不大的少年时,偷摸着送给他们的。 凤九天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偏过头问:“你们要么?” 褚雁书道了谢,褚乐眼中有一瞬的心动,雀后还是偏过头,拒绝道:“我才不要。”他嫌弃的冷哼一声,“凤九天,你好歹是个神族,怎么什么凡人俗物,都往肚子里吃?” 神族? 凤九天一时间有些出神。 三长老在教训他们时说,凡人蝼蚁,一瞬转念。 父亲母亲摸着他的头,叹息着说,凡人啊,太渺小了,认识他们,是会伤心的。 凤君也曾训诫,若要坚守本心,就不可轻动红尘。 曾经的凤九天也是这样认为的。 凡人渺小,以他们来换取凤族之命,是物竞天择。 可在魔种幻境里,王九道友……剑尊不是这样做的。 她让所有人都离开,孤身面对那样可怖的魔种。 一个人,一把剑。 很难形容凤九天当时心中的震撼,他近乎茫然的看着那个背景,直到离开时,心头都只有两个字。 为何? 大概是因为—— “我也想,和剑尊一样,更多看看这人间。” 说出这话时,凤九天周身蓦然缭绕起了一股纯粹的灵力,原先坐着的地方本是枯草一片,此刻开满了鲜花,藤蔓不断攀升蔓延,与灵力交汇时,陡然出现了一声凤凰清啼! 褚雁书站起身,震撼道:“你突破了!” 凤九天懵懵地转过头:“我突破了?”继而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扩散,“我突破了!我终于突破了!” 褚乐脸上也扬起了笑,在这一刻,三个少年中没什么家族仇恨、没什么嫉妒攀比,只剩下一些纯然的喜悦。 眼见身边的褚雁书已经开始询问凤九天突破的心得,褚乐慢了半拍,犹豫着开了口。 “所以当日那位……真的是剑尊?” “假的。” “哈,我就知道——什么东西!” 褚乐被吓得骤然拔高了嗓音,整个语气都变了调子,他仿佛装了弹簧似的从树下跳起来,对着那突然从树上探出头的人怒目而视! “你这人——” 褚乐忽然闭上了嘴, 不止是他,他身边的褚雁书和凤九天也一个都没能开口。 原因无他,面前这个挂在树上晃着腿的人,正是方才他们谈论话题的中心。 三人齐齐沉默。 剑尊。 明月剑尊。 有人说明月剑尊是天纵之才,身负剑骨,有人说当年剑尊一剑破万法,有人说…… “——这明月剑尊当年那般轻易地葬身魔阵之中,说不准也是个沽名钓誉之辈罢了。” 这话说得抑扬顿挫,煞有其事,然而却是从明月剑尊本尊的口里出来的。 凤九天和褚雁书俱是不明所以,褚雁书更是差点就要梗着脖子开口询问是谁如此胆大,却在此之前,被凤九天悄悄扯了一下衣袖,使了个眼色。 只见他们身后的褚乐面色爆红,头深深低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盛凝玉从树上跳下来,走到褚乐面前,双手抱胸,笑嘻嘻的扬起下巴,玩笑似的开口:“褚少爷,这魔阵,不好闯罢?” 褚乐呐呐颔首。 他犹豫了一下,声如蚊呐:“对、对不住……” 还晓得道歉,倒是又看他有几分顺眼了。 盛凝玉自然不会和小辈计较,她想起那日,褚乐无论如何都紧紧拉着妹妹的手,心头倒也对他改观不少。 她有些微妙又遗憾的看了眼褚乐,终究笑道:“往事已矣,日后,还望褚少爷做事之时更多几分谨慎,须知祸从口出的道理。” 褚乐头垂得更低:“谨遵君上教诲。” 盛凝玉一顿,有些诧异:“少君没有与你们立下灵契么?” 褚乐和褚雁书对 视一眼,摇摇头:“不曾。” 盛凝玉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 两人终究还是要回到褚家,褚家之中法阵重重,若是身上带了灵契之约,反倒惹人疑心。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73节 她一笑,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之前托你们带的话,先不要说了。” 褚雁书很快反应过来,在盛凝玉转身时,她突然上前一步,行了一礼:“敢问,君上还会回清一学宫么?” 盛凝玉侧过身,展演一笑:“这就要看你们何时把我的身份说出去了。” 须臾之间,雪白的身影消散不见,只留下三人面面相觑。 出乎意料,竟然是褚乐先开了口。 他沉下眉眼,摆出了褚家少主的身份:“此事重大,不可轻言之。” 褚雁书认可的点了点头,望向站在一边的凤九天,显然是有些防备。 凤九天看了他们一眼:“你们的意思是?” “除非性命攸关之下,绝不许说出君上的身份!” …… “你真的很喜欢那个褚家子。” 盛凝玉抬起头,就见谢千镜眼中的笑意淡去许多。 两人已经回到了凤族族内的领地,谢千镜将她送回了住处——经过盛凝玉的要求,她住在了凤潇声隔壁的宫室内。 而那一袭“碧玉”,也被搬来了这间宫室内。 谢千镜想,他早就该想到会如此。 【从头到尾,谢千镜,只有你不敢罢了。】 【你不敢说出身份,你怕被我否认,被我拒绝,从此以后再也不能接近我……哈,说什么“魔界至尊”,不过一个胆小之辈罢了。】 长长的睫羽好似沾了寒露的蝶翼,颤抖着垂下。 自从那日破除魔种,又化开了魔种内的魔气后,谢千镜的实力更上一层。 与之相对,他的理智愈发不受控了。 【谢千镜,这天下爱我之人何其良多!不过是一个凤潇声和原不恕,都让你再三思量,妒火中烧,那还有郦清风、宴如朝、宁皎皎、央修竹……哦,还有我那个二师兄。】 【容阙啊容阙……谢千镜,你和他何其之像啊。】 谢千镜眸中中闪过一丝猩红,但他依旧没有理会心魔的言语。 【你知道的,在遇到你之前,我的头发都是他束的。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他,我最眷恋的人也是他,哪怕如今依然。】 【若当年换做是容阙,我还会那样决绝的出手……呃?】 心魔骤然消散。 谢千镜轻笑一声,转身时,却被人牵住了指尖。 瞳孔不受控制的一缩,下一刻,他就听见了身后传来了声音。 “我没那么喜欢他。”盛凝玉叹了口气,“比起他而言,谢千镜,我更想知道你的事情。” 霞光映衬,赤红珠色,越发衬得屋内静默无声。 谢千镜沉寂片刻,笑了一声。 他没有避讳,将天机阁的谶言和谢家窝藏魔种之事系数告知,反倒听得盛凝玉眉头紧锁。 “我的师父,当年似乎也得过天机阁的预言。”盛凝玉停顿了几许,抬眸看着谢千镜,慢慢道,“我的记忆混乱,或许也与我师父有关。” 谢千镜笑着,却摇了摇头,还是那样的温柔淡然。 “不是他。” 盛凝玉松了口气。 既然和自己的师门没关系,她能说的可就多了去了。 “谢家灭门之事似有诸多疑点,其中绕不开东海褚氏。你与凤君商议,会公开身份——可是要选在千山试炼中?有凤君为你撑腰,那是个不错的时机。但是那时候,褚家之人也会在,你要如何应对?” “还有你如何破的魔种——吸收魔气,对你当真无碍么?” 盛凝玉越说越觉得谢千镜的处境实在危险,心头烦躁,右手不自觉地又开始转动,反而谢千镜仍是之前处变不惊的模样,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他看着盛凝玉,微微歪了下头,似乎有些不解,轻轻扬起了一个笑。 “我以为你不会问。” 这句话乍一听全然是讽刺,可盛凝玉觉得,谢千镜应该是难过的。 很难过,很难过。 她的喉咙发紧,她扯起嘴角,却难得没有跳脱的扬起眉梢。 “是我太过软弱。” 闻言,谢千镜反倒笑了:“我曾以为,你并不恨褚家。”他转过头,凑近到盛凝玉的身前,那股浅淡的幽香再度袭来,不自觉的让人放松了心神。 他蛊惑似的笑着问:“是因为褚家的家主,还是因为……你的二师兄?” “——不是,一个都不是!” 盛凝玉斩钉截铁的为自己正名,最后她叹息一声。 “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醒来后,盛凝玉偶尔出神时,也有想过,是不是自己的消失,真的可以将一切恩怨终结? 所以她醒来后,看似条理清晰,其实走一步是一步,并不急于复仇,也不想和故人相认。 恩怨是非,纠缠爱恨,都太重太重了。 少年之时,以为世间爱恨如黑白,一眼即清。可长大了方才知晓,原来这世间纷扰如夜下枝柯交错,投影湖面时,衬得星月都变凉薄。 她分不清,也不想分了。 做那个不能下高台的“剑尊”,成为世人眼中夺目的“明月”固然好,但也实在让人疲惫。 更何况,盛凝玉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她从不愿意真的反省自己,哪怕过去这么些年,她但凡神智清醒时,也会反反复复在棺材里回忆起自己做下的事情,但最后只得出三个字。 ——我没错。 “……抱歉。” 唯有一事。 盛凝玉想,这声抱歉,是她早就该说的。 她的瞳孔中倒映出青年的模样。 白衣胜雪,清冷如玉,眉心一点红痕,更如人间风月倏忽而至。 曾经的盛凝玉只以为自己是误伤,甚是偶尔心头也会赞叹这道剑痕实在留的漂亮,但她从未想过,会是在这样的局面之下。 谢千镜差一点就可以离开褚家了。 他只是看见了她。 是她牵绊了他。 盛凝玉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了他的眉心。 她扬起眉头,短促又散漫的笑了一声:“你曾说过,想杀我。那时我想,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否则啊,你可真是太没眼光了。” 他们之间,太近了。 近到谢千镜可以轻易看清盛凝玉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神情。 眼神肆意,语调轻佻,青丝垂落,发中缠绕莲花簪。 这样的熟悉。 以至于恍神的刹那,谢千镜好似又看到了那个胆大包天到敢藏在树中看他的剑阁弟子。 旧日阑珊,却从不愿深埋。 谢千镜弯了弯眼睛,盛凝玉看着他,也扬起了嘴角。 可她却又说:“我现在觉得,你恨我……想杀我,我都能理解了。” 若是她,在遭遇了那样的背叛后,她也会恨到想要杀了那个人。 谢千镜倏地敛了笑,他避开了她的指尖,站起身却没有离开,只是隔着一些距离,安静的俯视她。 她坐在那里,好似当年张扬不羁,编了个名字就敢骗他的盛明月;又像是后来那个冷淡自持、心性凉薄的明月剑尊。 可无论是谁,在所有的选择里,她从来没有一次选过“谢千镜”。 一次都没有。 于是她成了谢千镜的心魔,成了血肉凝成的尖刺,成了一旦触碰就会遍体鳞伤的不治沉疴。 谢千镜知道,他该杀了她的。 无论是理智,还是情感,无一不在叫嚣着,让他尽快的除去眼前之人。 可他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从头到尾。 盛凝玉都没有避开谢千镜的神情。 她看见了谢千镜脸上的杀意,也看见了他手中渐渐凝聚而起的,缭绕着魔气的银缎白绸。 “谢千镜,你现在想杀了我么?” 盛凝玉仰起头,将自己纤弱的脖颈暴露在对方面前。 她看似毫无抵抗之力,心中却极为冷静的思考着,倘若这位能让那些高阶魔修俯首称臣的魔尊动起手来,自己到底有几分胜算。 此处是凤族,有守卫在,凤潇声再如何也不会见她身死而不救。非否师兄虽在人在他处,但星河囊中还有许多他与香夫人送的保命之物。再不济,她如今有了四分之一的灵骨,虽然到底身上还有些旧伤,但好歹还有凤鸣剑,也不至于不堪一击,总能…… “那年阶下,吹到清风,感觉有些冷。” 嗓音极淡极冷,像是寒月里吹过山巅雪的风,没有丝毫的情绪,只是在静静叙说。 然而锦衣之下,血肉温热。 黑红色的傀儡丝线散做漫天花火,握着法器的手此刻空无一物,只成了一个克制又眷恋的拥抱。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74节 本该嗜血的魔物,此刻乖顺的低着头,安静的拥着怀中之人,好似守护着世间至高无上的珍宝。 “但现在,还好。” 魔种幻境,不止是她的,也是他的。 在那场交错的时空中,他看见了她的剑。 那一剑劈开了这位魔尊身上纠葛着的万万重傀儡丝,哪怕只断了一根,也弥足珍贵。 起码在那一刻,众生渺渺之中,她看见了他,也选择了他。 一缕清风。 谢千镜拥住了盛凝玉,越来越紧。 时至如今,哪怕此时此刻,他依旧在困惑。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是想杀了她,也明明该杀了她,可是再多的怨,再多的恨,再多累积而起的魔气……只要一旦想起那缕清风,杀意就全数烟消云散了。 只是一缕清风罢了。 “谢千镜。” 盛凝玉伸出手时,迟疑了一下,却还是没有环在面前人的肩上。 若是没有那个猜测,或许盛凝玉并不会顾忌这些。但如今心头猜测越来越浓,盛凝玉几乎到了肯定的地步。 抬起的手最后落在了拥抱她的人的背上,很轻很轻,好似怕惊扰了一片雪花。 她这样近,这样认真又带着期待的唤着他的名姓。 谢千镜呼吸都有些停顿,胸腔中好似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的化开。 这位在短短七日中斩杀了无数魔物的魔尊蹙起眉,他有些不适这样久违的悸动,于是稍稍松开了怀抱,迟疑的将手覆在了胸口。 就在谢千镜转开视线时,肩膀被人摁住,他对上了那双明澄干净的眼瞳。 “昔日里,我……是否心悦于你?” 作者有话说:于是这个问题出现了,当年是谁先动的手(划掉)心! 马上会迎来一波集中掉马(?) 毕竟我们鬼气森森的大师兄要出场了!! 第45章 午后日色,最是闲适。 盛凝玉漫不经心的翻阅着手中的卷册,听着凤九天和褚雁书等人在她耳旁叽叽喳喳的说着话。 自那日被盛凝玉说破后,褚乐俨然摇身一变,成了明月剑尊的忠实拥趸,时不时就要撺掇着凤九天来盛凝玉这儿转上一圈,往往也不做什么,只是在她面前练剑,偶尔能得那么一两个眼神,都极为开心了。 为此,凤九天纠结许久,做贼似的把褚乐拉到了一边,布下重重法阵,才用气音似的音量小声道:“明月剑尊是有道侣的。” 褚乐用古怪的眼神看了凤九天一眼,莫名其妙道:“这不是人尽皆知的事么?” 还不等凤九天长舒一口气,又听褚乐理所当然道—— “是我叔父嘛!” 凤九天:“……” 凤九天:“你先别走!我说的道侣好像不是这个!” 不比褚乐在凤族里的一无所知,凤九天好歹是知道些内幕的。 比如面前的这位,他们至少也该恭恭敬敬的尊称一声“谢前辈”。 等再过些时日,说不定就再不是他们能见得上面的人。 褚雁书在一旁听了许久,一针见血的指出了关键问题:“这位前辈,知道……的身份么?” 三人面面相觑,到底是年少气盛,商量了半日,做出了一个会让他们的长辈当场昏厥的决定。 他们决定再见面时,亲自试探一番! “谢、谢前辈。” 让褚雁书用长枪吸引了盛凝玉的注意力,凤九天结结巴巴的拦下了谢千镜的去路。 对方仅仅一瞥,凤九天顿觉压力倍增,脑中一片空白,全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我们、我们——” “我们只是有些好奇!”褚乐心一横,直接闭着眼把话说了出来,“您说,您是王九前……道、道友的道侣,那您、您对她,平日里,是叫名字,还是叫她的字?” 谢千镜将他们的神情变幻尽收眼底,歪了歪头,唇边绽开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他微微拧起眉,似乎有些苦恼:“字?什么字?” 这反应不对啊! 两人对视一眼,凤九天小心的提醒道:“或是一些亲近之人才会叫的代号称呼——比如什么星星月亮太阳云朵之类的?” 谢千镜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顺着他们的话思考了起来。 “这倒是有的。” 两人的眼睛“锃”的发亮。 然而下一秒,顶着两处投来的目光,谢千镜慢慢的摇了摇头。 “只是,和你们口中的‘星星月亮太阳云朵’,都没什么关系。” 都没什么关系!? 两人这下都懵了,谢千镜越过他们望向了盛凝玉的方向,笑意盈盈。 凤族的领地里理论上应当都是银竹,然而不知为何,此处被种满了梨花,此刻被褚雁书舞枪时掀起的风卷的树枝摇晃,飘飘然的落下,像是一场来的太早的初雪。 而谢千镜就站在这场雪中,仍由花影摇曳,疏影落拓。 盛凝玉看着他,脑中不期然间,又想起起了几日前的问题。 那时的谢千镜也是这般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瞳仁里微微泛起暗红血色,周身魔气逐渐浓厚。他像是被扔到血池中的菩提玉,暴虐与杀意浸透了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 可本色仍是疏冷高洁。 盛凝玉毫不怀疑,自己当年就是被这样的美色所惑。 她最喜欢这样高洁坦荡的小仙君了,更何况谢千镜笑起来时,如白雪遇春风,那般温柔。 只要她见过他,她就会喜欢他。 盛凝玉有些出神,最后却被一声轻轻的笑意打断。 “不知。” 不是“是”,也不是“否”,而是“不知”。 盛凝玉兀自出神,没留意不知何时谢千镜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坐下。 凤九天和褚乐的脸色十分奇怪,像是憋了什么话,想要说破,又不敢提。 盛凝玉忍着笑,轻轻撞了下谢千镜的胳膊:“想不到我们谢仙君也有如此幼稚的时候。” 谢千镜偏过脸,落在日光下飘落的梨花雪雨中,亦真亦幻间,好似传闻勾人魂魄的鬼魅,可他扬起嘴角时,远比梨花更温柔。 “在他们口中又是星星又是月亮,这般的热闹,我确实不知。” 褚雁书离得近,恰好听到这一句,没忍住,诧异的抬起头。 这样亲近自然的语气,眼前的这位谢前辈定然是知道剑尊的身份的。 她的眼神太明显,盛凝玉对她挑了下眉,递了杯蜜水。 “怎么了?” “谢前辈知道……?” “他知道。”盛凝玉看了谢千镜,转过头补充道,“他早就知道的。” 褚乐忍不住:“既然早知道明月剑尊的身份,方才 谢前辈为何说‘没什么关系’?” 谢千镜:“明月剑尊……你们喜欢这样称呼么?” 凤九天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不可以么?”他看了盛凝玉一眼,见她没有反驳,才犹豫道,“我们少君,也称呼‘明月’二字。” 盛凝玉正拿着一根树枝比划了一下,闻言,懒洋洋地撩起眼皮:“当然可以,你们别听他瞎说。” 谢千镜笑了笑,没有反驳。 然而褚乐还是抓心挠肝的好奇。 他自幼敬仰叔父——也正是褚家家主褚季野,然而无论怎么比,容貌、修为、气度,哪怕褚乐不愿意承认,他都不得不说,比起谢千镜,自家叔父似乎也没什么优势了。 唯一的优势,或许就是褚家与剑尊的婚约了。 起码,他们褚氏还有机会? 见谢千镜似乎没生气,他大着胆子凑过去,“刚才谢前辈的意思是,其实剑尊的代号不是‘明月’二字?” 谢千镜回望,就见盛凝玉挑眉一笑,对他摊了摊手。 眼中明晃晃的写着几个字—— 我看你还能说出什么来。 谢千镜敛眸轻笑一声,慢悠悠道:“我以为‘王九’二字的出处,是那本《九重剑》——” 最后几个字的字音还未落下,一道剑光如流星般落下,几乎是同时,近乎透明的银缎白绸自下而上将其卷起,随后二者纠缠在一处,灵力与魔气轰然炸开,顿时化作漫天花雨。 三个年岁尚浅的弟子几乎看呆了去。 盛凝玉却没有管他们,她欺身而上,她没了树枝,索性用手指抵在谢千镜的咽喉处,压低了嗓音:“你还说‘不知’?” 她连这个名字都告诉他了! 谢千镜的喉结动了动,嗓音有些哑,语调却依旧不紧不慢:“你说的是哪件事?是之前,还是眼下……”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75节 “不许说!”盛凝玉指尖用了点力气,恶狠狠的威胁。 谢千镜眼中荡开笑意,嗯了一声,嗓音温和:“嗯,我不说。” 纷纷扬扬的梨花落下,像是一场未完的梦。 “好厉害的……”凤九天惊叹道,他转过头,怼了下身边的人,挤眉弄眼道,“比起你叔父,如何?” 褚乐嘴硬:“自然是——是差不多的!” 盛凝玉看得直乐,她忽然想起一事,对着褚乐招了招手。 “我听说你家有个什么‘明月心’,可以令诸魔避褪,傀儡不侵,你可见过那个东西?” 褚乐懵了:“这宝物,不是当年,您送给叔父的么?” 一旁,谢千镜笑了一声。 盛凝玉:“……” 不知为何,明明她什么都没做错,但愣是被这人笑得心虚极了。 盛凝玉:“那东西现在在哪儿?” 褚乐:“有段时间放在了褚家,现在应当还是在叔父的海上明月楼内。” 盛凝玉:“你可还记得这东西是什么样子?” 她还记得那时药有灵提起此物,又是说像月亮又是说像莲花,根本不确定。 褚乐苦思冥想:“最初似乎是散着光的一轮圆月,但是本身东西不大,细细长长,有些……” “像是一块断了的骨头。”褚雁书接话道。 盛凝玉睫毛颤了颤,嘴角高高扬起:“你可有仔细看过?” 褚雁书被盛凝玉这么一笑,脸上又有些红:“看过的……那时候我正好在家中,突遇傀儡之气侵扰,是明月心救了我一命。” 不知为何,在对面那位陌生前辈的注视下,褚雁书的声音越来越轻,竟然有几分不知所措。 盛凝玉一笑:“是好事。”她探出灵力绕了绕谢千镜的手,警告他不要吓唬小朋友,面上却不动声色,仍是笑眯眯的,闲谈似的模样。 “后来呢?怎么我听人说,那东西成了莲花的模样?” 这个褚乐记得。 自那日被盛凝玉在魔种幻境内救出,又彻底确认了她的身份后,褚乐就总觉得有些不对。 心虚,愧疚,迫不及待的想要做些什么。 见盛凝玉此刻发问,他更是一股脑儿的把自己所知的内容都倾倒了出来:“后来被取下来过,最后是山海不夜城的宁夫人带来了一个器皿——好像是剑尊用过的东西,那东西就被放在了莲花里了。” 盛凝玉皱眉:“我用过?” “对!叔父当年一眼认出,是您带过的莲花冠。” 盛凝玉有些窒息,又有些困惑。 倘若真是她的灵骨,那为何要放入莲花冠,又为何会是宁骄主导? 她不开口,其他人更不敢说话。 一片寂静中,谢千镜又慢慢的轻笑了一声。 盛凝玉:“……” 她果断抛开思绪,偏过头看向褚雁书:“我听闻因魔种出世,千山试炼会提前些时日,褚家还不派人来接你们么?” 褚雁书小声道:“之前收到家中传讯,说不日就要接我们回去,应该就是这几日了。” 好巧不巧,没一会儿,凤族的三长老就出现在了门外。 他再不复那日的傲慢,弯下。恭恭敬敬的对盛凝玉和谢千镜行了一礼:“少君令我来接褚家弟子。” 褚乐与褚雁书识趣的站在了凤族三长老的身侧。 褚家愿意派人来接,分明是好事,说明褚家到底还是看中他们,可二人心头却微妙的升起了不舍之情。 凤族里虽然过的苦了些,没有在褚家时的锦衣玉食,但是…… 但是这里有剑尊在啊! 别看褚乐嘴上不提,但自从那日在魔种幻境,见识到了那足以劈开天地的一剑后,他就心心念念,再难忘怀。 否则又怎么会在外出除障时,就再度提起呢? 想到这里,褚乐又悄悄向盛凝玉探去一眼,盛凝玉没抬头,却对上了另一双眼眸。 漆如点墨,似有猩红之色,漠然冰冷的没有一丝情绪。 褚乐吓得赶紧收回目光,再不敢乱动。 离开前,凤族三长老对盛凝玉再度躬身。 “凤君说,若您想好了,就去寻他。” 不等盛凝玉开口,一道声音冷笑着插入两人的对话。 “想好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集在了门口,只见一道赤红色的身影。 凤潇声身披满城风霜,匆忙而来。 她挡在盛凝玉面前,看向众人的目光凌冽的像是要将他们的骨头关节都钉入销魂钉。 灵威在室内急速铺开。 凤族三长老胆战心惊:“少君,老朽……” “你们,想带谁走?” 平静的话语,然而谁都能嗅到其中山雨欲来之势。 “扑通”一声,以凤族三长老为首的凤族之人俱是跪地,深深拜伏,颤抖着身体,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凤潇声俯视众生,眼尾的青筋轻微的鼓起,心中怒火不断高涨。 自那日大吵一架后,她许久没来找盛凝玉了,只敢在她休息时,静静地在窗外站上一会儿。 她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她,她心底的思念从未因相见而消散,反而愈演愈烈,日日夜夜的叫嚣。 但凤潇声也知道,自己这些年日益膨胀的控制欲需要被收敛。 盛凝玉,她不是她的下属,不是她的族中后生,也不是那些她需要防备的人。 她是她最好的朋友。 盛凝玉提出的那些问题,确实需要一个答案。 于是凤潇声刻意控制着自己,在没有做好准备前不要来找盛凝玉,给彼此一个冷静的机会。 可竟然有人要横插一脚,将她带走?! 她上前一步,刚要开口,衣袖却被人轻轻扯住。 凤潇声身形一僵,慢慢的回过头。 盛凝玉对她摇了摇头,没多解释什么,而是语调微扬,笑着道:“算啦。” “我本就在等你,你不来,我也不会去找凤君的。” 扯着她衣袖的手下滑,牵住了她的手。 一下子,怒意与郁气都在这一瞬消失的无影无踪。 凤潇声眼神微动,众人立刻退了出去,于是室内只剩下了四人。 盛凝玉看向凤潇声身后带着面具之人,扬起眉:“这位是?” 那人得了凤潇声的示意,上前一步,垂首而立:“丰清行。” 盛凝玉了然。 这几日里,她同样从凤九天他们那儿听说了不少消息。 这个身世神秘的侍卫,同样在列。 “凤君说,只要我同意见兰息夫人,他就将当年之事,原原本本的告诉我。” 凤潇声想也不想就拒绝:“不行!” 兰息夫人本就身体孱弱,唯一的孩子被盛凝玉所杀后更是心性大变。 凤潇声知道盛凝玉不会与兰息夫人计较,可正因如此,她更加不愿意让对方受委屈。 盛凝玉叹了口气:“可我真的很想知道。” 凤潇声犹豫了一下,道:“那我陪你。” 有她在,兰息夫人欺负不到盛凝玉。 谢千镜收回落在了丰清行身上的目光,温和的提议道:“她身上有些许魔气,若是少君不方便出手,在下也可以代劳。” 凤潇声睨了他一 眼,阴阳怪气道:“总算说了句人话。” 盛凝玉纠正:“他是魔。” 凤潇声眼睛一横,拍了下桌子:“盛明月,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别以为她不知道,就是这人撺掇着盛明月和她吵架的! 谢千镜睫毛颤了颤,看了眼盛凝玉,而后敛下目光:“剑尊自然是站在少君那边的。” 这可怜模样,哪里看得出是那个端坐在正殿中,姿态悠然的将包括凤君在内的所有人都搅得心神不宁的魔尊? 凤潇声看得大为震撼,她看向盛凝玉,抬起手指着谢千镜:“你信他?!” 盛凝玉当然不信。 再怎么说谢千镜也是堂堂不尊,不提他那手能将魔气掩藏的无影无踪的本事,光是那神龙不见首尾的银缎白绸,就足够他人吃一壶的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 她握住凤潇声指向谢千镜的手指,推了回去,安抚道:“你们都是我的朋友,又没什么深仇大恨,争这些无用的做什么呢。”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76节 凤潇声:“?!” 凤潇声不可思议道:“你还真信?!” “盛明月,你越活越回去了不成?!” 谢千镜轻轻叹息,更靠近了盛凝玉一些:“既然话都要说开了,就不必与少君争执了。” 凤潇声一拍桌子,拔高了嗓门:“我用你说?!” 眼见她气得都要拿出羽扇,盛凝玉果断起身,把谢千镜推了出去:“你——非否师兄说他派了人来,既然褚家都到了,云望宫大概也快要进入逐月城了,你快去帮我看看!” 丰清行得了眼神,不声不响的跟在了谢千镜身后。 好不容易把人都赶出去,盛凝玉长舒了一口气。 回过头,就将凤潇声坐在窗边,对着她笑。 “确认了?”她扬起眉梢,“我可没杀了那几个褚家的人。” 这么大人了,还和幼时一样喜欢赌气。 盛凝玉心中好笑:“或许是因为他们的皮没我好看?” 凤潇声就等着这句话,她一册玉简放在了桌上:“我大概知道你听说了什么,但那并非真相。” 她顿了顿,衣袖下的手慢慢蜷起。 “当年你离去后……有人曾故意在我面前,扮作你的模样。” “不止是我,褚季野,风清郦,寒玉衣……甚至是剑阁,都曾有人如此。” 有男有女,有人修,也有妖鬼。 他们试图通过容貌走一条天底下最容易的捷径,但他们从未想过,这个世上既有褚季野这样想要找寻容貌相似之人聊以慰藉,也有凤潇声这样完全不想看见的。 “我虽厌恶那些人的愚蠢,也并未主动出手。”想起那些往事,凤潇声声音更冷,“只是若有人想要仿造你的容貌,以此来做一些丑恶之事,我就容不得了。” 譬如那个被她剥了皮的妖鬼。 “她本身就窃取了他人尸身上的皮加以炼化,混入逐月城中,也是想故技重施,以此牟利罢了。” 桩桩件件,皆有记载。 凤潇声讽刺一笑:“别人我不知道,我只记得风清郦也极为厌恶此事。原因我不清楚,但他做得远比我更过分,若是遇上他……” “遇上了。”盛凝玉长叹一声,“我这不是被从飞舟上扔了下来么?” 看着她愁眉苦脸的惨样,凤潇声没忍住,笑了出声。 她轻描淡写道:“后来我发现,让世人觉得我讨厌你,比让他们发现我在想念你,要来的轻松得多。” 起码这样,就不会有人扮成她的模样,屡屡在她目光所及之处出现。 她恨极了那些跳梁小丑,同样恨极了每每都会为此而出神的自己。 每一次。 每一次她都会想,既然有这般相似的容貌,为什么死得不是他们呢? 如旧美景,不见故人身影。 “所以,在他们都误会了‘逐月城’的意思后,我没有纠正。” 逐月逐月。 一为驱逐。 二为……追赶。 年少多妄念,只愿一生逐月而行。 盛凝玉也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她忽然道:“我没真的怀疑过你。” 凤潇声嗯了一声,她看着盛凝玉,试探着握住了她的手:“先前是我想错了,等鬼沧楼开,我陪你一起去。” 盛凝玉:“凤族离得开你?” 凤潇声轻笑:“我只是少君,凤君还在呢。” 她的舅舅死死不肯松口,一定要见盛凝玉一面,为此凤潇声同样恼火。 她本就不似盛凝玉这样有责任心,索性便抛下一切,随盛凝玉而行。 还有—— “若不是与我一起,你还想与谁一道?” 不等盛凝玉开口,凤潇声机警的眯起眼,威胁道:“那个居心叵测用心险恶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魔?” 她这一长串话全然没有停顿,盛凝玉都被绕得有些晕乎,无奈道:“怎么就说起这个了?你们两个之前不是合作的好好的?” “之前是之前,我现在就是看他不顺眼。” 凤潇声翻了翻记忆,倒真被她想起一事。 她冷冷道:“当年这人就是如此。” 盛凝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当年怎么了?他又不在学宫里。” “名字不在,人可没少出现。”凤潇声咬了咬牙,“有段时间,每次我们几人出行时,总能遇上他——都带着个幂蓠,一身雪似的白衣,也不说话,就站在你身边,装腔作势的很!” 盛凝玉完全没有这段记忆。 她装模作样的思考了一下,道:“你当时好像没这么讨厌他。” 凤潇声想了想,诚实道:“因为他那时候不和我们说话。” 谁知道开口后,这么惹人厌烦。 盛凝玉笑了起来,刚想再说什么,又听凤潇声无意道:“但是他们家的菩提莲确实好看,你以前的头冠也喜欢用这东西。” 盛凝玉愣了愣,电光火石之间,她忽得想起一件一直被自己忽略的事情。 与剑阁诸人偏向寡淡清雅的口味不同,或许因为当年盛凝玉的爱恨都很浓烈,这样爱恨分明的性格,同样体现现在口味上。 盛凝玉喜欢吃极酸的梅子,和极甜的、加五倍糖的菩提蜜花糕。 ……菩提蜜花糕。 “我以前好像吃过一个很甜的东西,就是叫什么‘菩提蜜花糕’。”盛凝玉装似无意的提起,“这东西,现在还有卖么?” “菩提蜜花糕?” 凤潇声皱起眉,摇摇头:“这东西怕是要用菩提莲来做罢?菩提莲是谢家独有的灵花仙草,取字佛偈的‘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据说连成花海时,可连三千尘界,集鸿蒙之力于一人之身……” 这说辞有些耳熟。 盛凝玉摩挲着手腕上的伤痕。 好似在哪儿听过? “……只是谢家因被魔种反噬而覆灭后,菩提莲也再无踪迹了。” 魔种? 魔种! 一时间盛凝玉觉得心底的猜测实在荒诞。 她克制着自己的音量,哑声道,“凤潇声,你有没有觉得,关于菩提莲的说辞,有些耳熟?” 凤潇声豁然抬首! “你是说,魔种?” 盛凝玉点点头,又皱起眉:“我总觉得还忘了什么。” 凤潇声道:“谢家窝赃魔种之事,确实疑点重重,不过死无对证,除非褚家出借那阴阳镜,又或是在 千山试炼中得到什么机缘。” 千山重叠鹤,万里觅归途。 千山试炼由十一大宗门的掌门和家主共同开启,其中蕴含天地机缘,在过往记载中,甚至有人得见故去之人,解开了当年误会。 正当两人面面相觑之时,再度有凤族弟子前来,跪于门外。 “王仙君,凤君有请。” 这是打定主意,要赶在云望宫之人到来前见她一面? 看来原老头虽足不出户,但余威尚存,连凤君都要避其锋芒。 盛凝玉倒是不在意。 不止凤君想见她,在将魔种和菩提莲之事联系起来后,她也想见凤君一面。 还有她当年之事,凤君定然知道些什么。 毕竟是掌舵神族多年的人物,哪怕谢千镜以兰息夫人为威胁,都没能套出什么。 这一面,是一定要见的。 盛凝玉起身就要出门,凤潇声陪在她身旁,随口道:“我看你总在吃那些甜腻腻的东西,这么多年,你倒是不觉得腻味儿。” 盛凝玉:“难得能吃点好的,自然什么都想吃。嘶,凤小红,你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凤潇声:“……闭嘴。” 两人玩笑间,很快就到了凤君殿。 “我先进去。”盛凝玉抬起头,向高处眯了眯眼,扭过头对凤潇声认真道,“若是三块糕点的功夫还没出来,你就立刻杀进来寻我。” 凤潇声见她如此严谨,同样敛去面容嬉笑,肃容颔首,但还是困惑:“为何是三块?” 盛凝玉诚实道:“因为我吃不下更多了。” 凤潇声:“……” 气得胸口起伏不止。 她们二人对视,须臾后,凤潇声率先别开眼,没好气道:“听你的,行了吧!” 她终究拗不过她,还是让步。 盛凝玉一笑,孤身拾阶而上。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77节 群山之上,云海之巅。 宫殿所用白玉清瓦,在阳光照耀下,泛着金色的光芒,宛如凤凰展翅欲飞,正殿下的台阶铺着云纹石,细腻如清泉之水,让人好似踏在云端之上,不知身之所处。 盛凝玉微微闭了下眼,刚踏入其中一步,立即感受到浓厚的威压向她袭来。 很难受,体内灵气翻涌,本就不全的灵骨隐隐作痛,盛凝玉的眼瞳都涣散了一瞬,她用力咬破了舌尖,才用血腥味儿让自己更清醒。 不过比起身体上的不适,盛凝玉精神上没有感受到一丝压力。 这些世人眼中敬仰崇敬的大前辈,哪一个当年不曾被她气得吹胡子瞪眼。 只是当年有剑阁护着她,而如今—— “凤君大人可要想好了。” 说着敬语,盛凝玉语气却懒洋洋的,不像是开口问候,反而更像是一场彬彬有礼的嘲讽。 她面色真诚,语气流畅迅速,毫不停顿道:“站在您面前的,是凤少君挚友,魔尊道侣,褚家家主挚爱,云望宫宫主师妹,灵桓坞原家家主的贴心晚辈——一位平平无奇的清一学宫弟子,王九。” 停顿了一会儿,感受到灵威逐渐收回,盛凝玉弯起嘴角,眉梢挑起,露出了一个张扬肆意的笑。 颇为挑衅。 与之相对的,是她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话语,和已经摇摇欲坠的身体。 “——您若是再不停下,我就要晕了啊。” 下一秒,灵威如流水似的,眨眼间便收回。 盛凝玉心里笑得直打跌。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熟悉的气急败坏。 “还不快滚进来!” 第46章 盛凝玉扬起大大的笑脸,步履轻盈的进入了凤君殿内。 她如今仍是少女的身姿,头发挽在脑后,插在乌发中的步摇流苏一晃一晃,逆光而入时,就连凤君都恍神刹那。 太像了。 太像是那年的她。 盛凝玉大大方方的任他打量,甚至弯腰对上首之人行了一礼。 “凤君大人,又见面了。” 她抬头时,微微弯起眼,眉宇中萦绕着不散的倨傲跳脱。 在对上这样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时,凤君脸上刻意做出的怒火都凝固了。 秋色正浓,寻常时日。 恍惚的片刻中,耳旁似乎响起了清一学宫的长老愁眉苦脸的凑上来叙述。 “诸位!这盛凝玉实在不服管教!” 然后呢? 凤君想,然后紧接着就会有人怒叱:“可不是么!剑阁自来端方,怎么出了这么个混世魔王”,再之后就开始商量该如何制服她…… 曾经觉得无趣的学宫琐事,如今想来,竟有一丝怀念。 就好像,他如今不是病骨支离的凤君,而仍是当年那个正值壮年神族之首,可以畅快的大笑,可以以天地为棋局,在自己的银竹城中,邀老友们信步手谈。 然而“银竹”已作“逐月”,竹林里的旧棋局可以再续,但是那年与他把酒言欢,笑谈之人,却再也没了踪影。 此间天地依旧崭新,修仙界里依旧爱恨情仇热闹非凡,可是银竹没落,终究已经不再是他的年少了。 凤君收起了方才升起的一丝怅然,平静地望向盛凝玉。 “明月剑尊,许久不见。” 他没有让盛凝玉坐下,盛凝玉却不会折磨自己。 她在旁边挑了个放满了糕点果子的位置坐下,捻起一块糕点,对着凤君竖起了三根手指。 “三块糕点。” 凤君:“我凤族尚不至于如此吝啬。”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您只有三块糕点的时间。”盛凝玉对外努努嘴,“方才我和凤小红约好的,您虽然又老又病的,但不至于连门口的对话都没听清吧?” 凤君:“……” 很好。 这丫头还是和当年一样,一张嘴满口胡沁,气死人不偿命。 凤君发出了一声沧桑的笑,意味深长道:“看来剑尊经过了这一遭,性子却仍如当年那般不羁随心。” 此言一出,原本驻守在两旁的凤族守卫悄无声息的退出正殿。 大门被微微拢上,只留下了一道透着浅色光芒的缝隙,孤零零的留在殿内。 盛凝玉拿起一块镂刻着翠竹图样的糕点,心想,这老头打什么机锋呢?又是这话里有话的一套。 但无妨。 无论是昔日的明月剑尊,还是那年清一学宫的盛凝玉,从没有顺着他们的话让这帮老头子舒坦过。 于是盛凝玉长叹一声,幽幽道:“还是您好啊。” 凤君一愣,又听她语气怀念道:“毕竟自从醒来,我隐瞒身份又戴上面具后,许久未曾听到人夸我了。” 盛凝玉放下了手中糕点,转向凤君,目露鼓励:“您再夸几句?就是当年那什么‘天人之姿天纵奇才天赋异禀天生剑骨’之类的,再来几套?” 刚被营造起来的庄严氛围顿时烟消云散。 凤君心头火起,他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动怒,拂袖之间,“腾”的一声,一只火红赤凤在他身后升起,高傲的仰起脖颈。 这是凤族的本相神徽。 盛凝玉顿时握紧了腰间的凤鸣剑,左手中更出现一沓符箓。 面前之人到底是凤族神君,她不确定凤鸣剑又或是其他法器到底能不能伤到他,但盛凝玉想,符箓应当是可以的。 符箓的最大特点就是一视同仁。 所以她喜欢符箓。 然而这一次,盛凝玉还是失策了。 她做了完全的准备,万万没想到,凤君根本不按照常理出牌。 他一没有攻击盛凝玉,二没有怒骂——因为他所有要出口的话语,都被鲜血堵住。 鲜血刺目,映衬着苍老的脸,身后的火凤渐渐地消散,像是一种不祥之兆。 盛凝玉怔在了原地。 凤君拭去唇角血迹,见她默然不做声,反而笑了。 人老了,就连重温昔日之怒,也成了可贵之事。 “如你所见。” 他走下了王座,“我这个老东西,这次是真的时日无多了。” 盛凝玉几乎是立刻就知道凤君打得是什么主意。 她收起心头不应有的关怀,俯仰之间,淡然洒脱,像极了曾经的师父——归海剑尊。 “当年我被困弥天境,为何无人收到纸鸢?” 凤君看着她这般举止,眸中划过怀念,出口之言转了转,变得更为平和起来。 “本君不知此事,但你若知道,或许可以从褚家查起。” 褚家这些年来,鼎盛至极。 但谁也不是傻子,其中曲折,定然有迹可循。 在听到“褚家”二字时,盛凝 玉松了口气,下一秒却又听凤君道:“但若没猜错,你的记忆之事,应当是你师父做的。” 盛凝玉目光骤然狠戾! 几乎是在“记忆”二字出口的同时,赤色剑锋已然架在了凤君的脖子上! 凤君垂着眼看着架在脖子上的刀剑,非但没有露出惧怕之色,反而赞叹:“锋芒毕露,坦荡如月,剑尊还是一如往昔。” 盛凝玉挑眉:“多谢夸赞。” 还是这般厚脸皮。 凤君哼了一声,收起了脸上的笑,宝相庄严道:“若本君没记错,剑尊乃剑阁之主,可号令剑阁之剑,但如今却持吾凤族之圣物而伤凤族之君主,不止逾矩,还有些荒诞了。” 他仰起头,老态龙钟的面容上流露出一丝轻蔑:“还是说,剑尊以为,这把剑,当真能伤的了我?” 盛凝玉眯起眼,不为所动,手中的剑锋甚至更逼近了一些。 她对着凤君勾唇一笑:“凤君说得对,方才,我确实有过这个困惑。但当我握住剑柄的时候,我想起来一件事。” “——剑尊,可号令天下之剑!” 随着盛凝玉话音落下,一声凤凰清鸣盘旋而出,灵力跃出,在凤君惊愕的目光中,他的一缕发丝于空中飘了飘,盘旋着落在了地上。 下一秒,四面八方的门扉洞开,无数道阳光齐齐投入殿内,一道白凤本相神徽径直而入而入! 盛凝玉被骤然投入的日光恍得眼角酸涩,闭了闭眼,等泪意褪去后,她已经再看不见面前的凤君了。 凤潇声把她挡了个严实。 凤潇声侧过身,瞥见她眼角湿润,顿时心中发紧。 她顾不得拜见凤君,什么礼仪都抛诸脑后,直接转身走到了盛凝玉的身前,灵力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身体和之前一样。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78节 伤痕累累,支离破碎,像是垂在枝头的梨花,稍有不慎就会被寒风吹落枝头。 但万幸,没有更添新伤。 凤潇声低声道:“还好么?” 盛凝玉眼珠一转,抽了抽鼻子,靠在她身上,轻声道:“放心,没受伤。” 没受伤? 好一个没受伤! 眼见自家子侄就要被人哄骗了去,凤君再也顾不得什么风度之谈,气急:“凤潇声!你看清楚是谁拿着剑!” 凤潇声匪夷所思的转过头:“您还想持剑伤她?!” 凤君:“……” 这是什么逻辑! 他这下真是被气了个倒仰,还不等再度开口,门外已经再度传来凤族长老焦急的通传之声。 “君上!云望宫宫主到了!” 无声无息的,原不恕竟然亲自来了逐月城?! 得知这消息后,凤族中人颇有几分懵。 为何如此急切?这可比他们预计的还要快得多啊! 殿内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尤其是那些知晓盛凝玉身份的长老们,更是在这一刻极为惴惴不安。 这可是云望宫宫主原不恕! 且不提他背后站在的那位原老仙君,光是他本人就足以在十四洲内的任何一个地方掀起波澜! 幸好,凤君本人并不慌乱,他淡淡道:“既来了,不妨一见。” 守卫长老灯再度忙碌起来,一番折腾后,原不恕总算出现在了正殿。 “多谢凤君这几日的照料。” 原不恕立于殿中,神情严肃平静,姿态却极其强硬的挡在了盛凝玉的面前,言简意赅。 “我师妹身体不好,父亲托我前来照看,不日就会启程。” 盛凝玉心头“咯噔”一下,不敢看凤君的面色,更往原不恕身后躲了躲。 原不恕若有所感,与凤潇声对视一眼,更上前一步。 一袭青衣曳地,竟是像极了上古传闻中护崽的青鸾鸟。 凤君看着他们这般形容,心中无语至极,最后反而感到几分好笑。 这一个个的,这是都将他当成什么穷凶极恶的猛兽不成? 原道均那老头子也真是,自己受天道桎梏,出不了灵桓坞,就派儿子来? 谁没个儿子? 只是他的儿子…… 想起凤时闻,凤君陡然意兴阑珊。 他松开手,神情淡淡道:“本君还有话未完。” 言罢,凤君看也不看他人,抬手布下了一道隔音阵,夹杂着神力的灵气阻隔了所有人的耳朵。 凤君言简意赅:“你师父如此,大概是因为天机阁的预言。” 又是天机阁。 盛凝玉皱起眉头:“什么预言?” 凤君摇摇头:“天机阁做事悄无声息,从不泄露。我不曾知晓全貌,但你师父死前,曾经来寻过我。” “他说了什么?” “他说……”凤君顿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在空旷的灵力场内回荡,夹杂几声咳嗽,听起来疲惫又老迈。 然而正是这样的笑声,听起来,竟然莫名其妙让人生出了几分少年意气。 “他说啊,他这一生握剑斩尽魑魅魍魉,从来不惧艰险。但此次下了剑阁万丈高台,恐怕是最后一剑,故而有几分放不下心。” 衣袖下的手紧紧攥起,指甲几乎要刺入皮肉之中,腕间的道道伤痕都在开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一直蔓延到了心脏处。 但盛凝玉面上却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波动。 “师父交代了什么?” “他说啊,他这几个徒弟中,老大性格古怪,但万幸已自立门户。小的那个央修竹只是挂在他名下,其实自有他师叔看护,不必过多担忧。” “唯有两个人,他如何放心不下。” 凤君瞧着盛凝玉,眸中有了些许戏谑,倒是能让人窥见这位凤族神君年轻时迷倒万千女修的风流倜傥。 “剑尊不猜上一猜,究竟是谁么?” 盛凝玉不为所动:“这些事,似乎与我记忆无关。” “是你二师兄和小师妹。”凤君大笑,“他说你小师妹身世可怜,你二师兄自来心思敏感,求而难得,所以托我在世时,哪怕不出这逐月城,也要对他二人多加看护。” 凤君没有说出口,可眼中戏谑却是写的明明白白。 ——他半句都没有提你。 盛凝玉下颌紧绷,半晌,却同样笑了。 “这么说来,也是那一次,凤君与我师父立下了契约,从此不出银竹城,也不参与魔种之事?” 凤君愕然。 此子心性之坚韧,竟是半点不为外物所扰。 他抬起头,仔仔细细地打量起了面前人。 这是自盛凝玉出现后,凤君第一次仔仔细细的打量她。 乍一看,她还是当年玩世不恭的欠揍模样,只是认真去瞧,总能发现些许不同。 那双飞扬的眉眼依旧锋利,只是明亮的眼中多了些沉甸甸的东西,扬起的嘴角也不像往日那样纯然尽是无畏的潇洒,反而多了几分轻描淡写。 如果说,曾经的盛凝玉是“少年无知故而无畏”,那么现在的盛凝玉,则更像是洞察一切后的了然。 虽千万人吾往矣。 倒是比原先,更符合“明月”二字了。 凤君眯起眼,脸上的皱纹泛起了些许波澜。 透过这丫头,倒是让他想到了许多故人。 “当年那些人里,最有天赋的就是元道真人褚远道。” “可惜后来啊,你的师父宁归海横空出世。” 凤君讲了一个俗套的故事。 无非就是身家显赫的少年郎从来习惯了自己样样榜首,可后来平白无故被人压了一遭。 “之后么,褚远道和你师父熟悉起来,关系瞧着也还不错。” “他曾说过,成王败寇,若是能成天下第一,哪怕用些手段又何妨?只是那时,我们以为他只是玩笑。” 然后呢? 然后就是魔种横空出世,勾起人心中欲念无数,就连……就连凤君也被其蛊惑。 “但您后悔了。” 盛凝玉盯着他道:“为什么?” 凤君:“一人。” 他涉足其中是为她,他脱离其中,也是为她。 他心中欲求是求她长生,求她喜悦,从此岁岁年年人间相伴。 但她不愿。 那便罢了。 盛凝玉勾起一抹笑,带着些许散漫的不敬:“看来这人世红尘是真好啊,连凤族神君也不能免俗。” 凤君没再回应。 盛凝玉又道:“我听闻千山试炼会提前开启,但十一门派难齐聚。” 凤君“哈”了一声,意味深长道:“有人在你之前,就提过此事。” 盛凝玉 从不喜欢这些似是而非的言语交锋,她直白地提起了那个名字:“谢千镜?” 一个两个。 怎么说话都这么直接? 要他看来,那褚家家主也别折腾了,凑他们两个成一对算了。 凤君不耐烦道:“是是是!是他!本君应下他凑成千山试炼之事了,行了吧!” 盛凝玉从善如流:“那我换一个要求,凤君前辈,你能不能告诉我,褚家那阴阳镜真的可照阴阳前尘事么?” 这就换了称呼了。 凤君一眼看穿她试图套近乎的目的,自然不会被骗。 “可以,但若有人刻意遮掩天机,阴阳镜恐难以辨认。” 盛凝玉:“那传闻里,只要将一人血骨和另外一人的旧物放在阴阳镜上,就可以辨认出他们是否有血缘关系——此事为真么?” “是真的,褚远道用过此法,只是那阴阳镜后来被削弱的太厉害,更在当年几近被毁,如今……” “哦,这您不用担心。”盛凝玉思绪已然飘远,随口就道,“被我灵骨温养了这些年,这镜子怎么也该恢复了。”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79节 凤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在明白她的意思后,稀奇的看了盛凝玉一眼。 天下地下,没见过有人能拿自己的灵骨开玩笑。 就连他这样爱兰息,也从想过要剖出自己的灵骨。 凤君最后转过身,逶迤的长袍层层叠叠的在他身后旋起,仿若曾经他踏足过的人间山川。 旧日曾觉得人间太短,他有足够时日渡尽。 如今方知,那一个个曾不被他放在眼中的“蝼蚁”,聚在一起,也足够将一个凤君的琉璃心啃食殆尽。 “若你实在好奇,你可以想想自己忘了什么,毕竟你师父那人做事,总有他的道理……关于那则预言,不妨去天机阁走一趟。” 凤君撤开了隔音阵,又恢复了一贯的神君威严。 他不过一抬手,所有人都被传出了凤君殿外,唯有耳边留下了一道苍老的嗓音。 “盛凝玉,不要忘了你答应的事。” 原不恕没有理会前来接引的凤族长老,直直看向盛凝玉:“何事?” 盛凝玉一笑:“我会去见一见兰息夫人。” 凤潇声遣退周围人,快步走到盛凝玉面前:“你去见他做什么?” 盛凝玉:“凤君将所知之事告诉了我,按照约定,我要去见兰息夫人。” 不等凤潇声再度出生阻拦,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 “若是一定要去,就由我陪着吧。” 盛凝玉蓦然回首,面露惊讶没有半分作伪:“阿燕姐姐,你怎么来了?” 那站在水池旁,一袭墨梅衣裙恍若簪花仕女般的美人,不是香夫人又是谁? “木镯碎了。”她看向盛凝玉,眼中是化不开的心疼,“我担心你。” 盛凝玉:“真的没事。”她捅了捅身边的凤潇声,对她努努嘴,又对香夫人道,“我真的不疼,不信你问凤少君!少君秉性尊贵,从不屑于骗人的。” 凤潇声不认识香夫人,但见盛凝玉熟稔的模样和称呼中,猜出这是她的长辈,周身气势柔和下来,对香夫人颔首:“她这几日在凤族内修养,身体好了许多。” 香夫人微微点头,婉声道:“明日我要去为那位兰息夫人诊断,明月就与我一道去吧。” 原不恕走到香夫人身侧,一言不发的握住了她的手。 他一锤定音:“应凤君之邀,云望宫来人不少。今日暂且先做修养,此事明日再说。” 将众人送回凤族住处后,凤潇声回到了凤君正殿中。 凤君正在处理杂事,见到凤潇声的身影,笑了笑。 “看来你将凤族治理的不错,这一个两个的,都想来了。” 凤潇声上前一看,是青鸟一叶花的拜帖。 凤潇声了然:“飞舟之事,原不恕顾忌盛凝玉的身份,以压住消息为主,但他手段强硬,青鸟一叶花自知理亏,由副宫主出面,赔了不少好东西。” 凤君:“那盛明月知道么?” 凤潇声:“她不在乎这些。” 凤君笑笑,垂下头,似乎不经意道:“别不是在骗你吧?” 凤潇声心口发紧,闷闷的疼痛传来,低声道。 “……舅舅,我知道的。” 凤潇声一直知道盛凝玉在骗她。 她骗她只要收回灵骨就能恢复如初,她骗她身体没什么问题,她骗她一点都不疼,她甚至想旧事重提,用“凤时闻”之事再来骗她吵一架。 她想躲开她,自己一个人走上结局未知的路。 唯有这件事,凤潇声绝不可能答应。 她在凤君的脚边坐了下来,目光有些茫然的室内转了一圈,最后紧紧的盯住了那盘糕点。 “她又吃了三块糕点。” 凤君瞥了一眼那盘子,收回目光,兀自饮酒:“不是你特意放在哪儿的么?就她口味清奇。” “以往归海可从不爱吃这样浓的口味,他只爱喝银竹酒,每次来都要从我这儿偷个三五壶……” “舅舅,她以往只爱吃极甜和极酸的东西,挑剔的很。” 而这桌上的,是凤潇声命人特意制成的糕点,将灵药碾碎混在其中。 她尝过一口,又苦又辣,难吃极了。 可是盛凝玉还是吃了下去。 “她怎么就吃了呢?” 这几日来所有藏在心底的钝痛在这一刻爆发,一抽一抽的,像是要将神族的琉璃心寸寸片去。 凤潇声将头埋在膝上。 她想起曾经在清一学宫见到的盛凝玉,又想起这些时日凤翩翩汇总在她案桌上的讯息。 在课室,在四时景,在灵水梦浮生。 点点滴滴。 “这就是为何,我们以前总是告诉你,不要与人族修士来往过密。” 一声叹息传来,大手落在了凤潇声的发顶。 “凤族冷心冷情,是活得最好的模样。” 可一旦认识了人族修士,他们就会贪恋人间种种,只是一晌光阴流淌,爱恨都太匆匆。 故人已去,所有的悲欢都会成为一人的光景。 “可我不后悔。” 凤潇声将头从膝上抬起,扬着脸,看向凤君,语调有些沉:“您后悔么?” 凤君挑起眉:“若我后悔,我又何苦做这恶人,愣是逼你的明月小友,去见兰息?” “您看得通透。” 凤潇声短促的笑了一声,她站起身,对着凤君挥了挥手。 “盛明月或许有愧疚,我可没有。” 若是兰息夫人当真敢仗着当年凤时闻之事,利用盛凝玉的愧疚之心,折辱于她,那她定然不会忍让。 对此,反倒是盛凝玉看得很开。 她对谢千镜道:“其实这没什么。” “我杀凤时闻,是因为他欺辱凡尘中人,此事我不认为自己有错。” 原殊和在一旁插话道:“您本就没错!” 自从知道盛凝玉陷入魔种幻境后,他就急得团团转,又担心盛凝玉的身体,又担心谢千镜丢失的灵骨。 只是下面还有药有灵、金献遥等人需要他安抚照顾,师妹纪青芜更是时不时对着那金玉琉璃珠 里的梨花发呆。 于是原殊和只能强作镇定。 原不恕宽慰他:“其实谢千镜也陷入了魔种幻境。” 他话一出口就被香夫人捂住了嘴,但还是晚了一步。 原殊和更焦虑了。 原不恕很难解释这件事,索性就把他带上,在征得了盛凝玉的同意后,将她的身份告知了原殊和。 然后,家中就又多了一个无条件维护明月剑尊的人。 香夫人偏过头,看向盛凝玉的目光十分慈爱:“我和殊和想到了一处。” 盛凝玉笑了起来,她步履轻盈:“这是因为,你们是我的亲友。” “换而言之,我杀凤时闻是因他所做之事,而凤时闻的母亲因我杀了她的儿子而恨我,这是人之常情。” 眼见所有人都露出不赞同的目光,盛凝玉诡异的产生了一种自己被溺爱的错觉。 她今日特意避开了凤潇声,找了个凤潇声与人会面的时候去见兰息夫人,就是不想再闹出什么事端。 一个母亲恨杀了她儿子的人,再正常不过了。 盛凝玉目光转了一圈,最后扯了扯身边人的衣袖, “——对吧,谢千镜?” 盛凝玉充满暗示的想看对方。 她相信,谢千镜绝不会因为这话而反驳她。 和阿燕姐姐那些天然站在她立场上的人不一样,谢千镜虽似乎与她关系极好,但也被她伤过一剑,甚至想过要杀她。将心比心,他定然能置身事外,理解她的意思。 果不其然,谢千镜微微一笑:“你说的在理。” 这就是为什么她选择让谢千镜一起的缘故了。 别看他笑得温柔好看,本性冷得和山上白雪一样,若有什么事,也好借他的身份平息。 盛凝玉哈哈一笑,又说些闲话,最后在一个清幽的宫殿前停下了脚步。 侍女们鱼贯而出,两边每过一处都有凤族侍卫把守,比起凤君殿,竟也不差什么了。 香夫人先行进入,没多久,侍女们再次出来,对盛凝玉道:“我家夫人请您进去。” 盛凝玉颔首,对谢千镜嘱咐道:“若无大事,无需入内寻我。” 她举步向前,药香与兰花的气息袭来,盛凝玉收敛了笑容。 在第三重帘幕外,香夫人与盛凝玉错身而过,她停下脚步,兰息夫人的侍女提醒:“夫人,这边走。” 香夫人看了眼盛凝玉,她拍了拍原殊和的肩,低声嘱托了几句,目送他离去好久,神情淡了下来。 兰息夫人的侍女们面面相觑:“夫人……”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80节 “让他们先离开吧。”香夫人语气难得没有了温度,“我就在此。” 隔着一道幕帘,是她最后的退让。 比起他们的紧张,盛凝玉反倒自在。 她步入其中,看到了坐在珠玉之上的美人。 与许多人想的憔悴不同,这位兰息夫人容颜娇美,面容年轻,长发如瀑,只用一根兰花簪挽起,越发衬得她如空谷幽兰,清理脱俗。 只是这位幽兰美人并不看盛凝玉一眼,兀自对着镜子把玩着自己手中的钗环,数十颗珍珠玉串从她指缝中流淌,落在地上,发出珠玉碰撞的叮叮脆响。 兰息夫人咯咯笑起来。 一颗金珠滚落,盛凝玉弯腰捡起,递到了美人的面前。 “兰息夫人,许久不见。” 兰息夫人笑声一顿。 没了她的笑声,室内彻底陷入静默,仿佛连时间都在此停滞。 窗外,原本透过竹帘传入室内的斜阳转换,随着最后一丝光影落下,好似昭示着什么开启。 侍女们纷纷屏息凝神,静默的落针可闻。 兰息夫人冷冷抬头,满脸都是厌恶。 发白的唇角扬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这么多年,还未多谢大人当年饶妾身一命。” 第47章 兰息夫人是凤君从人间带回来的女子。 正如她的名字一般,兰息兰息,空谷幽兰,平息冷情。偏凤君爱极了她,这个曾在万花丛中过的人物,为了兰息夫人遣散所有仙侍夫人,只留她一人。 而兰息夫人,无欲无求,极少露面,饶是凤君将天底下所有的宝物都堆在她的面前,也很难博她一笑。 但有一人可以做到。 那日兰息夫人正在望星高楼之上优雅品茗,周围的侍女将她团团围住,有人在调香,有人在为她沏茶,有人在轻扇流光,兀自一片美好。 底下忽得传来了一阵骚动,紧接着就是一声尖利刺耳的鹤唳传来。 “快!抓住大黄再说!” “抓就抓,你别打我啊!——盛明月!你到底养的什么东西?!” “混世魔王养混世魔鹤,你们还真是一家人啊!” 兰息夫人平静无波的眼神一动,落在了下方。 一直静默无声的她终于微启红唇。 “下方何人?” 身旁的凤族侍女面露惊喜之色,赶忙上前道:“应当是剑阁的弟子们,今日剑阁来访,凤小殿下陪同——” 不及凤族侍女说完话,几乎是刹那间,一股灵力轰然炸开! “护卫夫人!” “启灵阵!” 原本仙气飘飘的仙人赏景图,就这样化为了一片混乱,人仰马翻。 和人间没什么两样。 看着侍女们焦头烂额的模样,于是所有人都看见,那一直端坐在高台之上宛如一尊漂亮泥偶的美人,忽然小幅度的牵起了唇,像是一朵兰花被路过蝴蝶的羽翼,轻轻扇动了柔嫩脆弱的花瓣。 兰息夫人笑了。 迎着那直冲她而来的灵力,兰息夫人非但没有躲避,连凤君赠与她的那一片凤羽都未曾拿出来过。 然而她没有受伤。 “万剑开阵!” 在那群鹤袭来之时,有无数剑光虚影挡在了兰息夫人的面前。 兰息夫人没有去看那些惊魂未定的是侍卫,她好奇的摸了摸那道发着微光的蓝色剑影,那剑好似有感觉,顷刻化作了一场花瓣雨,散落在了她的周围。 很漂亮,比凤君送给她的鲛人泪还要漂亮。 兰息夫人走出了那些人的层层包围,来到了楼台水榭之外。 “母亲!” 迎着凤时闻焦灼担忧的面色,兰息夫人轻轻摇了摇头,不发一词,却对那被他怒目而视的弟子扬起唇。 “你是剑阁弟子。” 她没有来得及回答,就被赶来的师兄挡在身后。 那貌若仙人似的青年头戴玉冠,袖若流云,一派光风霁月。 他歉然道:“在下剑阁弟子容阙,方才师妹对夫人多有得罪,还望夫人海涵。” 看似彬彬有礼,其实压根没有将她放在眼中。 兰息夫人唇畔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修仙界里所有人,包括凤族之人在内,他们都看不起她,看不起她这样一个空有一张脸的废物却能被凤君看中,拥有旁人没有的天材地宝,但还是在修行一途上没有半点精益。 她是一株娇弱的、只会依附旁人的菟丝花,离开了凤君,她就什么也不是。 都是一样的。 兰息夫人无趣的转过身,却忽得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道跳脱的声音。 “仙女姐姐,我叫盛凝玉!” 凤时闻暴跳如雷:“盛明月你叫谁呢!她是我的母亲!母亲!” 兰息夫人回过身,就见方才还仙风道骨的仙长揉了揉额角,而他身后的少女一只手拉着他的衣服,上蹿下跳的躲着凤时闻的攻击,一只手死死勒住了怀中仙鹤的脖子,还不忘回过头对她眨眨眼。 “圣人不凝滞于物的凝,金玉满堂的玉!——嘿,凤时闻,你母亲可比你优雅好看多了,不仅好看,还有气度,有容人之量且慧眼识珠,一眼就看出了我的不凡,哪像你?啧啧啧。” “盛!凝!玉!” 见凤时闻当真下了狠手,一旁的凤潇声再也忍不住心中不满,呛声道:“来者是客,兄长何必这样凶狠?” 容阙一甩衣袖,拉着盛凝玉后退几步,直接用琴弦撑起一道屏障,挡住了凤时闻的攻击,温和道:“明月尚年少,不谙世事,大殿下不必与她计较。” 偏心眼的没处看。 凤时闻哪里受得了这个气,正当几人又要闹起来时,一道磅礴的灵力直接将他们分开。 凤君早已熟门熟路,他扫视了一圈全场,刚要如以前一样说些什么,就听到了一声很轻的笑。 他抬眸,就见被侍女们团团围住的兰息夫人正在掩唇轻笑。 点点剑光灵力在她周身飞舞,一晃一晃的,惹得她眉目舒展,这般开怀。 小丫头,知道犯错了,倒是会哄人。 凤君原本训斥的话语一滞,再次开口时,却没有任何惩罚,稍微训了训,也就罢了。 此事被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私下里,凤君曾对盛 凝玉说过:“你兰息姨母性子冷,但不是什么坏人。比起凤族小辈,她更喜欢你,你若是来时,可以去看看她。” 盛凝玉自然满口应下。 可她那时候满天满地的跑,要去的地方太多,要做的事情也太多,根本不会经常去凤族。 但即便如此,但凡去凤族时,她都会去见见这个漂亮的和九天玄女似的兰息姨母——整个凤族里,只有她能容忍她的大黄,其他凤族但凡看到剑阁仙鹤,不是面露难色,就是神情狰狞。 “真没眼光。”少女翻个白眼,嘀咕道,“我们家大黄又能打又能骂,上闹得了学堂,下炸得了书房,哪里不好了?你们都是鸟儿,凭什么嫌弃它?” 这话连凤潇声听了都忍无可忍:“我们堂堂凤凰神族,你拿一只寻常仙鹤作比?” “哪里寻常了?大黄是我的仙鹤,在我心里,它比那些不认识的凤族都要高贵得多!” 凤潇声被气得扭头就走。 兰息夫人却又笑了出声。 盛凝玉抬头,对她嘿嘿一笑:“夫人是不是也赞同我的话?” 她摸了摸盛凝玉的怀中仙鹤,点了点头,声线泠泠:“明月说得对。” 有时候,盛凝玉觉得,兰息夫人就像是一只鹤。 一只被困在凤族里的仙鹤。 她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但这不是她不够好,只是和周围人不一样罢了。 但后来…… 盛凝玉再不敢来见她。 “仙君为何不答?” 兰息夫人冷冷的注视着盛凝玉,唇畔的弧度越发扩大,但这笑容与当年的纯然不同,全是带着刺。 “妾身以为,仙君既然能对闻儿下得了狠手,也不会对她的母亲留情?莫非是故意留下我一人,在这世间受尽折磨,如此方能消除仙君的心头之恨吗?” 周围的仙侍已经悄无声息的退出了房间,香夫人留在一重门外。 兰息夫人自然知道,但她不在乎,她指着门外,唇畔越发上扬,但眸中尽是悲凉。 她笑道:“真好啊,盛凝玉,无论何时,你的身边都有这诸多人。” “这么多人爱你,这么多人护你。” 盛凝玉垂眸不语。 笑道最后,兰息夫人没了声音,她恨恨的看着盛凝玉,目光恨得几乎要滴下血来。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81节 “——但我只有一个儿子!我只有他了!”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耗尽了体力,跌坐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咳了起来。 盛凝玉想要去扶她,却被她猛地推了开。 兰息夫人死死的盯着她:“你当年分明看出我体内也被人下了魔气罢?为何不杀我!为何!” 盛凝玉:“您没有做出任何错事。” 兰息夫人:“那闻儿又做错了什么?他当年在学宫里与你们也那般好,回来时总是和我提起你,那孩子嘴硬心软,他……” 兰息夫人闭了闭眼,下唇被她咬得全是鲜血。 “他是为了我,才去寻觅魔种的。” 兰息夫人身上一直有魔族气息,后来几乎隐隐发出了魔种的气息。 活人而生魔种之气,可见其恨。 那时的凤时闻查遍了古籍,终于找到了一个方法。 只要能造出真正的魔种,他就能与它做下交易,吸取出母亲体内的魔气,从而改变母亲将死的命运。 魔种,乃是强大的修士又或执念极强的凡人,在横死前抱有巨大的不甘又或是冲天的未尽之怨,最后体内所凝结而成的存在。 要造出魔种,就必须要让他人经历那些苦难。 兰息夫人:“一个孩子,想要他的母亲活下去,有什么错?” 盛凝玉没有办法和兰息夫人去辩驳凤时闻的对错。 她收回手,面对兰息夫人的诘问,她静静道:“凤时闻不该那样做。” “不该?什么是不该?”兰息夫人大笑,几乎要留下血泪,“不过是几个朝生暮死的凡人罢了,你偏要为这些不相干的人对你认识对年的故友出手……盛凝玉!我问你,倘若有朝一日,是你的至亲至爱之人深陷如此陷阱,你也能冠冕堂皇的以救天下人为借口,漠视他的苦难,无视他的痛苦,正义凛然的将剑锋对准他么?!” 盛凝玉瞳孔蓦地放大。 不知为何,她的脑中闪过了在褚家对谢千镜的那一剑,但又好像对了些别的东西。 模模糊糊,人影绰约,场景混沌在一起,连她自己都看不真切。 盛凝玉站直了身体,嗓音淡淡:“我会让剑更快些。” 兰息夫人骤然睁大了眼睛,眸中竟是不可思议。 她仰起头看着面前的修士。 她还是如当年一样,连面容都没有分毫变化,只是跳脱的眉眼中,映衬在淡淡的烛光下,更多几分让人辨不出的沉寂。 若说当年的盛凝玉张扬不羁,仿若一轮明月,不管不顾的就将月色落满人间,但现在的盛凝玉更像是黑夜里静静高悬的朗月。 无论红尘嚣嚣,无论人世烦扰,无论修仙界中又出了怎样的爱恨。 明月依旧。 这样的人当真有心,当真有情么? 兰息夫人忽得从心底里生出了一股无力之感。 “明月……盛明月,好一个明月剑尊。” 她撑住一旁的梳妆台,踉踉跄跄的站起身,轻声道:“妾身与剑尊大人无话说了,剑尊大人想必还有要事,不必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 盛凝玉没有动。 室内烛光摇曳,这是凤君以神力凝成的烛火,只要凤君不死,就永世不灭。 自从凤时闻去后,兰息夫人就日日夜夜的燃着烛火,好似这样她就永远的活在白日中,不必经历那一个黑夜。 兰息夫人疲惫的转过身,抬手摸了摸烛火,语气飘忽又空洞:“是凤不栖逼您来的吧?辛苦剑尊大人了,您去见他吧,就说我——” “抱歉。” 兰息夫人手骤然一顿,被神力燃起的烛火烫了一下。 “剑尊大人没有做错,又何必道歉。” 她身形不动,盛凝玉只能看见她的背影。 莹白绣兰花的袍子披在身上,越发显得她弱不胜衣,骨瘦伶仃。 她的兰息姨母现在身上没有了魔气。 但她应该也活不长了。 盛凝玉看着她,忽然又想起了那些旧事。 其实她很少去想凤时闻。 他是凤潇声的兄长,是凤君最宠爱的子嗣,他生而高贵不凡,就连凤潇声也因那一身白羽,而不被他放在眼中。 盛凝玉曾与他大打出手,甚至出言呛声,凤潇声更是与他争执过数次,看似关系也不过寻常。 但盛凝玉知道,并非如此。 凤时闻会用凤潇声的白羽奚落她,会因父亲对她的宠爱而生气疏远她,但凤潇声父母离世后能在族中立足,除去凤君的宠爱之外,也少不了凤时闻的默认。 血浓于水。 那些旧日里的欢闹笑骂好似一场故梦,盛凝玉亲手杀了其中的一个人,又有许多人会因为她的决定而死去。 盛凝玉垂下眼眸:“是他是剑尊该做的事。” “……现在,是我该做的事。” 是那个曾仗着兰息夫人的偏爱,抱着剑阁仙鹤在 凤族内上蹿下跳的少女,该对她的姨母所做出的道歉。 兰息夫人猛地回过头,眼中浓烈的情绪在烛火下摇曳,倒是足以刺穿人心的毒液:“你以为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可以消解我的心头恨么?” 盛凝玉松开了紧握的右手。 掌心一片血腥。 她设了一道灵力拦在香夫人面前,道:“任凭夫人处置。” 兰息夫人猛地上前,抽出梳妆上的发簪,香夫人倒不是破不开盛凝玉的灵力,但是她不想违逆盛凝玉的意思,正当焦急之时,一道淡淡的嗓音传来。 “谢兰息。” 兰息夫人抬起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原地。 她不可思议的转过头,一寸一寸,随后像是看见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似的,手中的发簪“咣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人影浮动,雪白的衣袂从空中落下,飘然若仙。 盛凝玉下意识扶住了兰息夫人,这一次对方没有拒绝,而是抓紧了她的胳膊,瑟瑟发着抖。 盛凝玉和谢千镜对了对眼神,对方弯起唇,轻声道。 “若是算起辈分,你身边之人,是我的姑母。” 谢千镜每说一个字,兰息夫人就发一下抖。 整个世上,会这样叫她“姑母”的,只有一个人。 她颤声道:“你……您,您是菩提仙君?” 听见这个称呼,谢千镜轻笑一声:“姑母以为,自己身上的魔种之气,是如何消散的?” 兰息夫人美眸圆睁:“你——” “姑母很惊讶么?” 谢千镜仿佛看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他轻声道:“姑母恨极了谢家,不惜以身饲魔,与魔种交易,与他人里应外合,将谢家化为了焦土,又躲在凤族之内……这些年,真是叫我好找。” 同样推门而入的香别韵怔了怔,她想起半壁宗搜罗的消息,道:“谢兰息……夫人是那位曾流落在外的谢小姐么?” 无非又是一场错爱。 那年一位谢家旁支与一位平凡民女相识,然而这终究只是一场露水姻缘。凡女没有任何根骨,辛辛苦苦将女儿带大,最后在风雪中孤苦死去。 兰息夫人被刺激到了极致,控制不住嗓音,高声道:“谢小姐?不,整个谢家从未当我是过‘谢小姐’!” 香夫人叹息:“是你的父亲隐瞒了你的存在。” 他觉得没有天赋的孩子太过于丢人,于是在确认后,也没有将谢兰息和她的母亲带回谢家。 他眼睁睁的看着谢兰息的母亲死去。 几乎是顷刻间,盛凝玉就想通了一件事。 为何谢家当年的覆灭这样悄无声息,为何凤君似乎与谢家家主相识却没有出手相救…… 这一切,皆是因她身旁之人。 谢兰息。 她与谢家有着入骨之恨。 谢千镜没有再开口,他兀自看向了盛凝玉,对她伸出了手。 “过来么?” 盛凝玉点点头。 她当然是要过去的。 但在这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掌中凝起一道灵力,在香夫人惊愕的目光中拿起了一旁的发簪,匆匆赶来的凤潇声甚至来不及阻止,就见盛凝玉狠狠将金簪的刺入自己的胸口! 盛凝玉想法很简单。 她欠兰息夫人一剑,总该了结。 既然谢千镜打断了兰息夫人,那就由她自己继续。 凤潇声瞳孔紧缩:“盛凝玉!” 然而,众人预想中的鲜血没有出现。 金簪在落入盛凝玉的胸口时,散做了漫天流光,落在地上时,开出了满地的兰花。 这下,就连谢千镜都怔了怔。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82节 他明白盛凝玉的打算,手中的红线凝了又凝,却还是没有阻止。 但没想到,谢兰息竟也不想伤她。 谢千镜看向兰息夫人,却见对方不再看他,身体也没有再惧怕的颤抖,而是抬起手,轻轻的摸了摸盛凝玉的脸颊。 她像是突然完全的冷静了下来。 “真好啊。” 兰息夫人歪了歪头,发丝垂落在身前,犹如鬼魅。 此刻的她卸下了一切的情绪——恐惧,防备,怨毒,恨意,这一切,在此刻统统消散了。 她不是那个神秘病弱的兰息夫人,也不是一个孩子被杀的母亲,她此刻只是那个高台上觉得一切都无趣的女子。 世间无趣,万物无趣,众生无趣。 然后啊,就会有一道鹤唳传来。 沐浴着众人不解的目光,兰息夫人竟是轻松的笑了起来,她拨开了盛凝玉耳旁垂落的发丝,笑得像是一个天真无知的孩童。 “这些年,我们都变了样,但你还是当年的性子。” 坦坦荡荡,朗月如初。 当年的剑阁弟子送了她一场剑影,兰息夫人记了许久。 她是个没有修炼天赋的废物,是被众人瞧不起的生母不详之人,后来更是魔气入体,所得到的一切都是他人相赠。 在这个世上,好像没什么东西是彻底的属于她的。 于是兰息夫人翻阅了许多古籍书卷,做出了这么个小东西来。 “这东西,本来早前就要给你的,但你后来许久没来看我,所以就留到了现在。” 真好啊。 她还活着,还愿意来见她最后一面。 兰息夫人还想再做什么,却被一道红色的丝线紧紧绕住了手腕。 谢千镜站在盛凝玉身旁,抬起眼:“姑母。” 兰息夫人看着十指相扣的两人,略微愕然,随后好似明白了什么,眸中光华流转。 “原来如此。” 她那年被魔种放大了心头只恨,发誓要毁了谢家,拦着凤君不让他出手,然而偶尔梦回之时,亦曾痛苦万分。 在被谢家接回后的数载年华中,并非只有恨。 当年那个小小的、同样被众人恭敬地束在高台上的后辈,也曾像模像样的对她行礼,叫她一声“姑母”。 兰息夫人松开手,闭了闭眼,心头一片清明。 她敛袖对谢千镜深深拜了下去。 “多谢仙君除我身上魔气。” 恩怨爱恨多年。 她总要知晓,是谁在利用她的苦痛。 …… 谢兰息说,当年自己是流落到东海附近时,遇见的魔种。 她说,如若需要,她可以公开为当年之事作证。 种种矛头,都指向了褚家。 回程的飞舟之上,凤潇声睨了盛凝玉一眼:“就是为了这件事避开我。” 盛凝玉靠在飞舟栏杆上,冲她挑起眉:“怎么,你也想把我从飞舟上扔下去?” 凤潇声故意冷笑一声,板起脸,做出倨傲凤少君的模样:“你确定我不会动手?” 盛凝玉半点不怕,拉过她的手就道:“来来来,有本事就再捅我一剑?” 路过的凤九天没忍住“嘶”了一声。 怪不得前几日还听那些长老们长吁短叹,说什么“恃宠而骄”“红颜祸水”呢! 他充满敬仰的看了盛凝玉一眼,鬼鬼祟祟道:“还能这样和少君说话?” 凤翩翩眼疾手快的拉走,面无表情:“你只有一次机会。” 另一边,凤潇声故意板起脸,盯了盛凝玉几秒,最后自己笑了起来。 她道:“这次算了,以后不许。” 她知道盛凝玉不愿让她在这件事上为难,也明白盛凝玉同样需要一个宣泄口。 凤时闻…… 是他的兄长,也曾是与盛凝玉玩闹的故人。 凤潇声:“——但是我不跟着,为什么那个家伙就可以?” 凤潇声口中的“那个家伙”,除却谢千镜外不做他想。 盛凝玉:“哦,因为他……他和你跟我的感情不一样,他这人天性清冷,情绪淡薄,我想即便他在,看见兰息夫人对我怒意相向,也不会如你一样直接出手。” 凤潇声默了默,有些难以理解的抬起头:“你口中的‘天性清冷,情绪淡薄’,是指他半点不留情面的叫破了兰息夫人的身份,把她吓得半天没缓过神来么?” 那日之事,凤潇声一清二楚。 这下轮到盛凝玉不说话了。 飞鸾之上,风声萧瑟,她决定换个话题:“谢千镜说, 先前与你合作还算顺利,但你看起来,似乎不太喜欢他?” 为什么不喜欢? 凤潇声望着围绕在飞鸾旁翻涌的白云,忽然想起了之前她和丰清行的对话。 “少君为何时发愁?” 凤潇声放下手中灵简,揉了揉眉心,道:“那个谢千镜,真是让人讨厌。” 丰清行:“我以为殿下和魔尊的合作,还算顺利?” 凤潇声想了想,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比起那些魔修,他脑子还算清楚。” 何止清楚? 身为魔修,却能不被心魔控制,冷静而克制的做下每一个判断和决定,并且处理了许多傀儡之乱,助她顺利接过了凤族中的更多权柄。 饶是高傲如凤潇声都曾感叹,若非谢家覆灭,这位菩提仙君如今定然也是修仙界中一方巨擘了。 “但他为什么总是要在盛明月身边?”凤潇声真诚的思考起来,“而且他居然觉得盛凝玉说话好听——连我有时候都受不了这气人的家伙,他既然发自内心的觉得盛凝玉说话好听?” 丰清行不太理解凤潇声的疑惑和为此而生的恼怒。 他没有记忆,面容尽毁,从清醒过来时,就跟在了凤潇声的身边。 他将自己带入了一番,倒是明白了谢千镜的做法。 “心生恋慕,寸步不离,很正常。” 他接住了凤潇声疲惫的身体,小心的将对方靠在了自己的肩上,轻声道,“就像我心悦殿下一样。” 这么一想,凤潇声倒是能接受。 不是她这个朋友做的不到位,而是两人根本不是一个方向上的存在。 但是问题就在这里。 “谢千镜可是魔尊。” 凤潇声提醒道:“他的身份瞒不了多久,我看他也没什么隐瞒的意思,之后必然会在十四洲内,引起轩然大波。” 盛凝玉漫不经心:“我明白。” 凤潇声顿了顿,还是没忍住:“虽然你们顶着道侣的名头,但为什么我觉得,你是将他当做了一个很好的朋友?” 这才是问题所在。 凤潇声想,明明不是一个领域的人,对方偏来抢她的位置。 盛凝玉默了默,迎着飘摇的风声,正义凛然道:“灵骨尚未找全,魔种尚未出去,本尊无心情爱!” 凤潇声忍了又忍,还是忍无可忍:“……闭嘴吧你!” 她无语之时,香夫人与原不恕相伴而来。 原不恕开门见山:“青鸟一叶花来信,说掌门愿在清一学宫内亲自致歉。” 凤潇声道:“风清郦之前就流露出此意,被我回绝,他这人近些年来越发疯疯癫癫,态度不明。还有褚家的两个小子,我没有与他们签下灵契,只落了一道凤族独有的言符,平日里若非他人提醒,他们很难想到你的事,但是若被人反复问起,恐怕还是撑不住。” “在学宫内应当是安全的,但还是……多加小心。” 盛凝玉颔首:“我明白。” 凤潇声身为如今清一学宫掌宫,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她离去后,谢千镜悄无声息的落在了屋内。 在嗅到浅淡幽香时,香夫人微微一怔。 在凤族之时,诸事未曾明朗,香夫人没能细究,但如今鼻尖缭绕那熟悉的香气,她恍然间想起一事。 雪衣清冷,暗香浮动。 香夫人弯起秀气的眉毛,心想,看来这位大概就是昔日里小仙君心心念念的“傻子”了。 虽然不明白为何不是褚家的那位家主,但香夫人不会刻意提起此事。 谢千镜站在盛凝玉身旁,对原不恕微微颔首:“鬼沧楼不日开启,恰好在东海附近,届时,我愿与宫主同往。” 原不恕自然不会拒绝,香夫人道:“我就不去了,待到了清一学宫后,我就回灵桓坞。” 只是—— 她看向盛凝玉,眸中尽是担忧。 “没有木镯,你在学宫中,可会有危险?”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83节 盛凝玉全不在意:“阿燕姐姐放心,褚长安被东海的事绊住了脚,暂时来不来,风清郦已经试探过我,他那性格,想必也不会当真为了这点小事亲自来学宫。” 其他的事情,等待她拿回鬼沧楼里的灵骨后,再去议论。 待原不恕和香夫人离开后,盛凝玉甚至盘算起来:“谢千镜,你说有没有可能,我拿回鬼沧楼灵骨后,顺便把那‘明月心’里的灵骨也取了,然后炸了那劳什子的海上明月楼?” 对此,她当真是怨念已久。 谢千镜看着她,柔声道:“需要我出手么?” 盛凝玉:“不不不,谢千镜,这个仇,我们得各算各的!” “在学宫中,除非必要,这段时日你也忍耐些,免得用了魔气后打草惊蛇。” 说到这个,盛凝玉有几分好奇,用灵力化成了一个小剑:“你为什么既能用魔气,又能用灵力?——你若要复仇,打算用灵力还是魔气?” 自从收回了那一截灵骨后,盛凝玉就分外喜欢使用灵力,好像在弥补什么似的。 在外时,除非必要,她不会动用凤鸣剑,但用其他的剑总有束缚,盛凝玉索性就以灵力化剑,随心所欲的比划着。 谢千镜柔柔的笑了,他指尖一动,凝出了一根红色丝线,牢牢的绑住了小剑,轻轻一扯,勾住了她的手指。 十指纠缠,他温柔道:“因为我还差最后一关心魔没有过。” 盛凝玉察觉不妙,心中响起警报,飞速转移话题:“唔,咳——对了,你这几日似乎总是在和丰清行说话?” 谢千镜莞尔,顺着她的话道:“他可能是个熟人。” 熟人? 还没等盛凝玉将丰清行的身份从他口中套出,下了飞舟时,她先遇到了“熟人”。 不是褚长安,也不是风清郦,甚至不是容阙和宁骄等人。 而是一只鹤! 刚下飞舟的盛凝玉就听见了一声鹤唳长啸,而后只见一物,扑腾着翅膀,带着电闪雷鸣之势,气势磅礴呼啸着向她而来—— 草! 是大黄!!! 盛凝玉天不怕地不怕,唯独被这只鹤扇过无数次巴掌。 这可不是普通的鹤,这是剑阁的鹤!!! 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启动,她推开众人拔腿就跑。 身后还跟着无数剑阁弟子的呼喊! “鹤长老!鹤长老您慢些!” 盛凝玉:“……” 鹤长老? 这么些年不见,大黄的辈分涨的这么高? 但为什么都成长老了,还要追着她跑啊!!! 就在她气喘吁吁即将力竭之时,一道人影拦住了她的去路,也制止了大黄的行为。 “这位云望宫的小友。” 一道古板的声音响起:“可否请你入夏时景的天骄阁一叙?” 盛凝玉心头一沉,慢慢的抬起头。 来者面容年轻,身穿蓝色长袍,头戴长星冠冕,两旁的发带长长的垂下,纹绣阴阳道符。 身旁的弟子们纷纷收剑行礼:“央长老。” 是她的师弟,央修竹。 作者有话说:大黄:翅膀有点痒,想要轻轻拂过你的脸庞~[鸽子] 第48章 此番变故不过转眼间。 原不恕不便事事出面,幸好有香夫人在场,她落在了盛凝玉的身旁,对着剑阁之人微微颔首,又低了低头,道:“央长老。” 和许多人想象中飒沓如流星的剑阁弟子不同,央修竹虽然也是一个剑修,但他身中奇毒,自幼双腿不良于行,身体也不怎么好,长时间都是坐在他特质的轮椅之上。 也是因此,央修竹并不怎么出剑阁,是个活在传说里的存在。 一个双腿不良于行,又天赋卓然的剑阁长老。 闹出了这样大的动静,又牵扯到剑阁,许多其他门派的弟子们明里暗里都在往这边看。 这可是剑阁! 先前明月剑尊陨落时,众人哀叹惋惜,然而不过须臾几年,便有传言开始说“明月剑尊,不过尔尔”“剑尊之名,名不副实”。一传十十传百,不少人起先还不认可,听着听着,心里难免起了嘀咕。 明月剑尊,当真有那般厉害? 曾经也有少年轻狂,他们觉得,当年那些魔种再厉害还能有如今的傀儡丝难缠么?明月剑尊无非是占了一个好时候,恰好扬了名罢了。 谣言漫天,私下的揣测更是从未少过。 然而这一次,魔种重来,给了这些骄狂少年们当头一棒。 仅仅两颗魔种,就让十四洲内几乎所有门派焦头烂额,处理了 诸多后续。 但当年,明月剑尊所面对的,是足足十颗魔种。 不知是谁叹息道:“若是明月剑尊还在,是不是这次学宫,剑阁会让她来带队?” “真想一睹剑尊风采啊。” “剑尊如朗月皎皎,自然不是某些空有一张脸的人可以比拟的。” 人心就是如此,恨你时,你落尘埃里,爱你时,你又是千般好。 盛凝玉从不会被这些外界传言干扰,她正大光明的牵起了身边人的手,抱怨道:“你怎么才来啊。” 央修竹一怔,将目光从盛凝玉身上移开,落在了她身边人的身上。 白衣之色皓若冷雪,上面隐约浮动着些许银色纹路,有些像是莲花,但又与寻常莲花的形态不尽相同,好似更多了几重花瓣。 日光之下,光华流转,更衬得此人眉目好似玉雕雪砌般,遥遥一眼投来时,让人心神震荡,无尽凛然。 修仙界中何时出了这样惊才绝艳的人物? 不,不对。 不是正道内人。 央修竹想到,除去正道,还有一个可能。 此人是魔修。 魔修自来嗜血,与正道修士不同,越是实力强大的高阶魔修,行事越是肆无忌惮、毫无理智,这也是为何修魔虽易,但哪怕诸多修士渴求力量,却也不敢离经叛道。 谁愿意变成一个嗜血到毫无理智可言的怪物呢? 然而近日里,却有一个消息秘密流传在十四洲的名门之中。 那群性情暴戾,行事毫无章法的魔族们,皆拜服一人。 莫非,这位就是那令无数魔修俯首称臣的“尊上”? ……与寻常魔修,全然不同。 没有一丝相似之处。 然而就在央修竹心下思量之时,却见眼前那好似山巅雪莲化作的清冷之人垂下眼,在目光接触到身边人的刹那间,容色温柔,眉宇间的锋利都化作浅淡的笑意。 “不是你说,除非必要,让我不要管你么?” 盛凝玉点了点他的脖子,义正言辞道:“我原话可不是这个,你别无理取闹。” 全然是恩爱道侣间的玩笑嬉闹。 央修竹眉头微不可查的皱起,眼神在谢千镜和他身旁那带着面具的云望宫弟子身上转了转。 会与他人这样亲昵玩笑…… 却又不像是盛师姐了。 央修竹见过盛凝玉与她的未婚道侣相处。 盛师姐对待那位褚家小少爷的态度,与对待他没什么区别。 若真的要论,甚至盛师姐对他还要更亲昵些。 央修竹心头百般思量,但他自来守礼,饶是心头再多疑窦,也对着云望宫诸人微微颔首。 “见过香夫人。” “嘎!” 央修竹手中加了些许力气:“这位是?” 香夫人道:“这位是凤少君的贵客,也是道均真人的故友之子。” “嘎!” 谢千镜微微一笑:“见过央长老。” 盛凝玉靠在谢千镜身旁,见大黄忽得没了声响,重新探出头,仗着有谢千镜在,她对着大黄露出了挑衅似的目光,又在众人看她时变得矫揉造作,可怜巴巴的指责:“剑阁弟子历来光明磊落,怎么养的仙鹤却这般趋炎附势,捧高踩低,欺凌弱小?” 颠倒黑白!不辨忠奸! 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仙鹤顿时伸长了脖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嘎嘎嘎!嘎——!” 盛凝玉被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往谢千镜身后躲了躲,又不甘心的歪出头,露出那双明亮的眼眸,小声道:“狗仗人势。” 央修竹:“……” 剑阁弟子:“……”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84节 云望宫弟子:“……” 此情此景,颇有几分微妙。 央修竹捉着着仙鹤的羽翼,却不敢当真如当年那人一样一把掐住,又因他坐在轮椅之上,理论上,姿态应当颇有几分焦灼狼狈。 然而并非如此。 央修竹依旧保持着剑阁风骨,对着盛凝玉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香夫人姿态优雅,却不退不让:“不知央长老想要将我门中弟子,带往何处?” “夫人勿要担忧,是鹤长老格外喜欢这位小友,想要与她多呆一会儿罢了。”央修竹坐在轮椅上,俊美无俦的面容没有丝毫神情,呆板的像是一块石头。 然而这块石头,此时却牢牢的将目光凝在了一人身上。 央修竹缓了缓自己的神情,却无论如何都没法像那弟子身边人一样笑的亲切自然,最后索性放弃,古板着一张少年脸,道:“不知这位小友,可愿来天骄阁一叙?” …… 褚乐和褚雁书被接回了褚家。 且不论那些长老对着他们好一番心疼,更有家臣门客好似要为他们出气似的,围在褚乐身边,抱怨起来。 “都怪那谁,当年连几个魔种都没能除干净!” “可不是么?不止留下了傀儡之障为祸患,更还有魔种未灭,平白无故让我们褚家受了气。” “哈,就这样还号称什么‘剑尊’——” “嘭”的一声巨响,骇的开口之人心惊肉跳,将出口的话骤然卡在了喉咙中,滑稽又可笑。 褚雁书面容沉沉,没有开口。 她在家中并不算太被看重,但褚乐可不怕这些。 仗着褚家家主对他的宠爱,褚乐什么时候怕过谁? 自小到大,他吃过的最大的亏,也无非就是在……那位手上了。 但自从那魔种幻境的惊鸿之剑后,褚乐心悦诚服。 这样的人,这样的剑。 她生来就该在九霄之上,剑出就该被万人敬仰。 没有人可以侮辱她。 褚乐阴沉着脸,目光似寒剑一般,从家臣们的脸上依次划过。 “以后,我不想听见有人妄议明月剑尊。” 家臣们心头大震。 他们与这位小少爷接触的时日久,自然知道褚乐的心结是什么。 他总觉得家主过于看重那位故去的明月剑尊,故而哪怕在外出寻人之时,褚乐少爷也总是心不甘情不愿,更是会时不时的暗讽几句。 往日里,他们这些家臣嘴上喜欢挑这样的时候顺着小少爷的话说,再奉承几句,往往这位小少爷从手指缝里漏出点灵石,就已是不菲的奖赏。 一回生二回熟,家臣们早已习惯去说些诋毁明月剑尊的话,以此来获得些许好处。 但谁知,今日小少爷竟是转了性?! 这变化实在是太大,堪称是天翻地覆,家臣们面面相觑,一时竟然不敢说话。 偌大的殿中,满堂无声,徒留浅淡的树影被风吹得摇晃。 褚乐等了又等,没听见自己想要的回答,心中怒火愈发燃烧。 这群人什么都不知道,也敢在背后捏造剑尊是非! 眼见褚乐站起身,手中已经凝出长剑,底下家臣心头愈发叫苦不迭。 不是他们能不能打得过的问题——这可是褚家小少爷! 普天之下,谁敢对褚乐动手?!若非是不想活了,想承受褚家家主的怒火! 褚雁书拉了拉他的胳膊,摇了摇头。 “明月剑尊不会喜欢你如此。” 这算什么话? 场下家臣们大感绝望,然而让他们大跌眼镜的还在后头。 仅仅这样一句话。 往日里任性骄纵的小少爷却完全改变了注意。 褚乐深吸一口气,掌中灵力化开,终是将剑重新归于身侧。 他又坐回了椅子上,翘起腿,一手撑着头,神情不耐道:“都哑巴了不成?!” 若是让熟悉盛凝玉之人来看,就会发现,这位小少爷将盛凝玉平日里慢不着调的模样学了个十之八九。 凝重的气氛陡然一松,底下的家臣们顿时齐齐松了口气,对褚雁书投去了感激的目光,口中忙不迭道:“是!谨遵乐少爷之言!” 褚乐挥挥手,遣散了众人,却不知他如此行径,心下更是不由暗自嘀咕。 家主……因当年婚约之事,家主对明月剑尊情根深种,算得上是情有可原,但乐小少爷又是怎么回事? 在退出住处后,一人用手拭去了额角渗出的冷汗,小声嘀咕道:“难不成那位剑尊还能隔空下蛊?” 怎么 一个两个,都像被迷了心神似的? “闭嘴!你还想被罚不成!” 几人声响有些大,难免惹人注意。 行色匆匆的褚青停下脚步,皱纹纵横的面容上满是威严。 “诸位何时喧哗?” 他虽修为不高,但因褚季野对他的敬重,故而在褚家地位尊崇。 这道声音一经响起,在场之人再不敢造次。 褚青本也不想听他们的喧闹之语,他握紧了手中灵简,心中想了无数个应答,方才走入室内。 年老的管事在小少爷面前深深俯下身。 “家主请您去海上明月楼,拜见……明月剑尊转世。” 少年张狂,褚青做好了褚乐会大吵大闹,全然不配合的准备。 恰好,他可以以此为借口,让家主重做打算。 然而这一次,他却失算了。 出乎意料,褚乐既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当场说出什么狂妄之语。 少年郎睁大了那双与家主如出一辙的漂亮眼瞳,用匪夷所思的眼神看着他,想也不想的,果决又坚定的开口。 “不,那绝不可能是剑尊转世!” 怎么可能是剑尊呢? 褚乐那日分明听得清楚,剑尊在以为自己即将身死在魔种幻境时,都要留下嘱托“拆了海上明月楼”。 这天底下,恐怕没有人比剑尊更厌恶海上明月楼了。 更何况……更何况那样的剑法,那样威严到不容亵渎的诸天神佛却在一人一念之间,顷刻化为黑烟…… 这样的场景,只要有人见过,就绝不会忘记。 褚乐不信,这位“剑尊转世”也能使出这样的剑法么? 不等褚青再次开口,褚乐已快步出到外间,他已自己的灵力为线,抬手间召起沧浪万千,无数的沧海之珠在他身旁凝结,顷刻间化作鲲鹏之状的飞鸾。 “——褚青管事,烦请带路,我要去海上明月楼找叔父!” 居然有人敢冒充剑尊,欺骗他最敬爱的叔父! 褚乐恨极了。 不管怎么说,最后,他确实达到了让小少爷去劝说家主的目的。 褚青忽略掉心头异样,深深叹了口气,恭然而立。 “谨遵乐少爷的吩咐。” …… 盛凝玉拒绝了央修竹的邀请。 她握住了谢千镜的手,道:“多谢长老相邀。”她看着伸长了脖子却不知为何不敢再对她大叫的大黄心头一乐,面上却做出谨慎之色。 “如今回到清一学宫,还有诸事未完,实在脱不开身。待来日,若是长老得空还愿相见,弟子定然要去叨扰。” 听见这样的回复,央修竹并不意外。 又或者说,这样的回复,才是最应该在此处出现的答案。 只是…… 央修竹指尖颤了颤,神情愈发紧绷。 他看着这弟子谨慎小心的模样,却与记忆中的那人相差甚远, 若是这样的性子,与师姐相似的面容,反倒会为她惹来许多麻烦。 这些思绪不过转瞬。 央修竹从不喜喧闹,更不爱多管闲事。 香夫人想了想,婉声道:“听闻千山试炼不日就要开启,但这些弟子们都年岁不足,恐没什么与人对战的经验。” 央修竹:“夫人的意思是……” 香夫人一笑,恰好原不恕返身而来,落在香夫人身侧,对央修竹言简意赅道:“云望宫与半壁宗想要在千山试炼前,与学宫内先行比试一番,不知剑阁意下如何?” 央修竹想了想,并无不可:“闭门造车总是不美,若是宫主……” 三位大人物思虑周全,行走之间,还为他们的弟子们劳心劳力。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85节 而缀在他们身后的弟子们,也没闲着。 剑阁弟子们手忙脚乱的从央修竹手中接过不断扑腾的仙鹤,那仙鹤显然知道换了人,愈发趾高气昂,惹得剑阁弟子欲哭无泪,只能连连哀求:“鹤长老,请您安静些。” 大黄:“嘎——啊隔!” 剑阁弟子们:“……” 这是什么奇怪的声音。 央修竹动作慢了半拍,微微转过头。 只见那云望宫的女弟子不知从哪儿得了一道红绳,竟是将尾端揉成了一个球,另一端绕在指上,一下一下的对着仙鹤抛起。 仙鹤显然怕极了这红线球,可它在剑阁养尊处优多日,显然气不过他人对它的戏弄,仰起脖子拍着翅膀就要去捉人! “嘎——” 红球抛过来。 “——啊隔!” 红球荡回去。 “嘎!!!” 一进一退,操控自如,非但没有被鹤长老所伤,反而来去之间,让鹤长老消耗了不少精力。 剑阁弟子惊叹:“原来还能如此——等等,道友!这东西上怎么有魔气?” 盛凝玉:“哦,这是被云望宫炼制后的傀儡丝,你们放心,虽然其上还有魔气,但已经没法控制他人了。” 那几日在凤族,盛凝玉闲着没事,就在折腾这些。 剑阁弟子目瞪口呆:“如此也可行么?!” 啧,现在的剑阁后生真是没创意,明明多了这么多好玩的东西,却什么都没弄出来。 不比她当年啊。 盛凝玉一时技痒,又骤然见到剑阁的蓝白弟子服,心生亲切之感,仗着谢千镜在一旁,应当是开了隔音阵,引诱着云望宫弟子们,说了不少新奇想法。 顶着剑阁弟子们仰慕的目光,云望宫弟子们自豪极了。 盛凝玉混在其中,将手背在身后,深藏功与名:“没什么大不了的。” 唯手熟尔罢了。 一道古板的声音传来:“如今学宫再启不久,你们如何‘诸事未完’,莫非是课业太多么?” 药有灵自豪道:“不是不是,是我们还有学宫宫规未能抄完。” “为何要抄宫规?” 金献遥得意忘形:“哈哈,还不是因为我们用飞雪消融符——嗷!” 他们二人纷纷被原殊和用树枝状的法器在头上重重一拍,然而为时已晚, 央修竹不知何时,落在了他们之中。 端坐在轮椅上的青年容色俊美,虽然双腿不良于行,却因其姿态斐然,一袭庄严守旧的长老服不仅没有损毁其半分容色,反而衬得他若披烟雾,如对珠玉。 原不恕:“央长老,春时景已经到了,云望宫先行一步。” 一向守礼的央修竹却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独与一人遥遥相望。 那弟子似乎被他吓了一跳,整个人都有些发着抖,央修竹一怔,移开了目光。 盛凝玉松了口气。 她对谢千镜摇摇头,躲在了他身后,有一下没一下的甩着红线。 在剑阁众人离去后,云望宫弟子们久别重逢,原不恕确认无事后,索性携夫人离场,由着他们闹腾。 弟子们除了彼此问候叙旧之外,也不乏感叹。 “原来方才那个就是剑阁的央长老啊。” “是啊,都说他脾气不好,方才一见,才知世人所言多有偏颇,并不尽实。” “此‘实’非彼‘石’。”金献遥双手背在身后,摇头晃脑,“央庭风骨立,石中剑修竹。” “如今的剑阁,央长老确实是最出名的人物了。” 剑阁长老,央修竹。 他是世人皆知的不通人情,比起原不恕的天性冷淡,央修竹更像是一块顽石,就连他的剑法也和他本人一样,古板冷硬,不知变通。 在剑尊去后,容阙虽名为剑修,其实更像是音修,反而是这位曾经不声不响的剑阁小师弟撑起了剑阁一门的荣光。 “有人说,也就是当年年纪太小,不然论起秉性,其实央长老更与历代剑尊的心性相符呢。”云望宫弟 子快人快语,“王道友,好像都说你和明月剑长相相似,这事儿,你怎么看?” 谢千镜偏过头。 盛凝玉笑笑:“说得在理,本该如此。” 若非修竹当年行动不便,剑尊之位,也该是他的才对。 晚秋的风声沉沉,总带着些许寂寥。 盛凝玉又想起了旧事。 其实,央修竹本是可以恢复如初的。 但是那个方法……被她阻止了。 盛凝玉不想与央修竹相认,并非怕他怪她,而是怕他不怪她。 尤其是当她看到央修竹还坐在轮椅上时。 曾经的盛凝玉满怀壮志,发誓要为小师弟找一个能光明正大恢复双腿知觉的法子,但是她食言了。 如今这样倒也很好。 修竹还是成了剑阁长老,想必再过几年,就会接下剑阁,成为新一任号令世间万万剑的“剑尊”。 盛凝玉洒脱一笑,灌了口灵茶。 各归其位。 既然事情都到了正轨,她又何必横插一脚,凭白惹出事端呢? “呃,不知王九道友在何处?” 一位穿着蓝白道袍的剑阁弟子落在了春时景意生楼外,谨慎小心用灵力扩散了音量。 云望宫弟子们纷纷停下手头动作。 盛凝玉被他们推了出来,就见那剑阁弟子松了口气,一封信笺鸢直直冲她飞了过来。 篮纸竹笺,外加剑阁长老独有的印戳。 盛凝玉:“?” 她敢确定,今日自己拉着谢千镜的一番表演绝对哄住了央修竹这个木头心,但怎么对方还会给自己来信。 看着云望宫众人伸长脖子的模样,盛凝玉没有这样,直接将信笺展开。 许多脑袋有志一同的凑了过来,只见上面写到—— 【吾观小友极为适合习剑,若是小友愿意,可来剑阁中习剑。】 落款,赫然是“央修竹”三个大字。 盛凝玉:“……” 这小子当年剑道入门,还是她指点的呢! 如今竟然想当她师父了? 好一个倒反天罡! 虽然知道央修竹没这个意思,但是盛凝玉还是觉得这事儿实在有些好笑。 但同时,她心中也有些不解。 既然如今央修竹已经得偿所愿,成了剑阁不可或缺的顶梁之人,又为何想要将自己收入门下? 难道真是想体验一番“倒反天罡”的滋味儿? 药有灵倍感震撼:“剑阁这是公然挖我云望宫墙脚不成?!” 原殊和:“倒、倒也不能这么说……” 他小心翼翼的望了盛凝玉一眼,心想,如果真的算起来,也是他们云望宫胆大包天,连剑阁的剑尊都敢窝藏。 不对,最胆大包天的,还得是剑尊身边那位。 想起谢千镜所做之事,原殊和顿时挺直了腰杆。 他们云望宫再如何,也没有对着剑阁代阁主说“这是我云望宫入门的弟子”啊! 药有灵等人不知道自家师兄此刻的心思翻涌,他们亦不曾见过盛凝玉舞剑,也不知道盛凝玉的身份。 于是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道:“央长老是怎么看出王道友适合习剑的?” 纪青芜小姑娘惴惴道:“可能是面相?” 金献遥翻了个白眼:“我看是长相吧?” 盛凝玉:“。” 她实在想不通央修竹要干什么,索性不想了,回房之后直接疲惫后仰。 然而盛凝玉没有倒入银丝软椅里,而是顺利落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那人揽住了她的腰身,任她靠在了自己身上,嗓音含着淡淡笑意,温热的气息洒在了着她的耳廓。 “又是一个对你心心念念之人啊。” 他笑了起来,尾音向上卷起,犹如记忆中丝丝绕绕的蜜糖。 “听说央长老坚持不要‘剑尊’之名,看起来也对你思念非常啊。”他弯起眼眸,久久地凝着怀中之人,声音轻得像是在呢喃,“要不要去与他相认呢,剑尊大人?”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86节 盛凝玉陡然睁开眼,对上了那双缭绕着血红气息的瞳孔。 这人最近说话怎么总是阴阳怪气的? 还有…… “就这点小事。”盛凝玉默了默,叹了口气,将手覆盖在他的手上,随后撑着他的手掌翻身而起,克制而谨慎的提议。 “——我们的魔尊大人,不必把魔气填满整个屋子吧?” 不知道的人进来一看,还以为她捅了魔窟呢! 作者有话说:央师弟很轴得,他是真的认死理哈哈哈 褚长安和宴如朝会差不多时候知道,还有容阙…… 嗯,鬼沧楼大型掉马倒计时! 第49章 世人皆说,剑阁长老央修竹,天生剑骨,同样是个极有天赋的剑修,并不亚于曾经的明月剑尊。 “只可惜啊,这位央长老身体不好,双腿不良于行,药石罔顾,只能久坐轮椅之上啊。” “唉,真是天妒英才!” “若非是央长老如此,当年的剑尊之位,说不定是谁的呢!” 央修竹从不听这些闲言碎语,往日里也没什么人胆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词,但自从他接手了剑阁诸事之后,愈发有人如此推断,甚至传到了如今的代阁主容阙的耳中。 “我无意剑尊之位。” 面对二师兄的询问,央修竹想也不想的拒绝了。 容阙却摇了摇头,敛眸轻声道:“剑阁应有剑尊稳坐高台,如今百事未决,当有人主持大局才是。” 这位风姿卓然的公子垂着眼,随手拨弄掌下着琴弦,伴随着簌簌雨声,泠泠琴声悠然响起,好似震动落了一片白雪。 但央修竹知道,剑阁从不下雪,窗外是一阵梨花雨。 央修竹眸中闪过困惑之色:“为何一定要有剑尊?二师兄如今做的不也很好么?” 容阙看着坐在轮椅上的师弟,唇畔扬起了细小的弧度,这位被修仙界众人交口称赞的“第一公子”微微摇了摇头,神情似乎有些无奈。 容阙:“师弟说笑了,我只是‘代阁主’罢了。” 央修竹一板一眼:“二师兄的人品才貌,修仙界中皆有口碑,人人称赞,做剑阁之主也足以服众。” 此言一出,容阙却没再开口。 屋外仙鹤振翅,梨花雨大片大片的落下,远方还有鹤唳和弟子们的惊呼传来,若隐若现,好似无数的剑光就那样在眼前闪过。 莫名其妙的,从不爱多言的央修竹放下了茶杯,突然开口。 “然,剑尊之位,不可动。” 泠泠琴声,微不可查的停滞了一瞬,一曲之中的,多了一息空弦 若是有九霄阁中精通音律的弟子在此,定然会惊讶至极,传闻中在音道一途尚可以媲美他们玉阁主的容阙仙长——那个一曲琴音诛万魔的天上仙人,怎么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可这样的错误,无数修士口中“完美无缺”的容仙长,偏偏犯了。 指尖迟疑的感受到了钝痛,月白色的琴弦上蔓出了丝丝血红。 央修竹只粗懂音律,故而他没听出琴曲有误,但他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之气。 好似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二师兄?” 容阙摇摇头:“无碍,方才一时出神,倒是让师弟见笑了。” 央修竹没再多言,他转过轮椅,看向角落里盘旋而上的青烟:“师兄换了香么?” 容阙不在意的将手从琴弦上收回,顺着央修竹的目光望去。 “是啊,原先的香已经燃尽了。”他看向央修竹,信手捻起一道灵力,顿时,偌大的静室之中芳香扑鼻。 央修竹品了品:“是玉簪花么?” 容阙一笑:“师弟敏锐。” 白衣公子垂眸端坐,清姿玉润,语调不急不缓,“央师弟觉得,与之前的香相比,哪个更好 闻?” 央修竹想了想,望向他耿直道:“大概是闻习惯了,我总觉得之前的更好。” 习惯了么? 是啊,世人就这样可怕的存在,连随手可得的东西都会产生感情,进而因“习惯”二字,迷途牢笼之中,形如困兽。 “其实现在这个香,才是我最初所用之香。”容阙笑了笑,“至于先前那几瓶……是明月当年相赠。” 他的声音有些淡淡,面上仍是含笑的模样,可眼中的笑意敛去了些许:“里面大抵混了些不常见的灵草花卉,也不知她当年是从何处寻来的。” 不常见的灵草花卉…… 央修竹垂了垂眼:“盛师姐当年最爱信步凡尘。” 容阙溢出了一声轻轻的笑,笑声回荡在室内,像极了一声错拨的空弦之音。 他似乎不经意的开口:“如今魔种蛰伏,傀儡之气四涌,天下必将还有一乱,修仙界中也需要一位‘剑尊’。” “师弟觉得,剑阁何时出下一任剑尊更为合适?” 何时合适? 明月孤照当空,哪怕千秋万载,一十四洲遍地而寻,也唯有一轮。 央修竹神色古板,口中之言却分外大逆不道。 “——等我死后。” 等他死去,月光会与他一同沉寂。 到那时,哪怕十四洲内群星而坠,神魔乱起,纲常颠倒,也和他再无干系。 他已尽他所能及之事了。 但在此之前。 央修竹坐在轮椅上,挺直了脊背,亦如曾经师姐教导的那样。 【你可是我唯一的师弟,谁能取代你的位置?你放心,就算以后你真的被逐出门外了,只要你还愿意认我,师姐我呀,也一定罩着你!】 说这话时,她的眉目肆意张扬,立在月光之下,只是清清落落的一身最寻常的弟子服,偏被她穿出了独有的风华,硬是将漫天星光都化作陪衬。 她在何处,何处才为月色。 央修竹用灵力将轮椅推到了窗边。 他打开窗,一朵白若月色的花瓣落在了他的掌心。 轻盈又柔软,像极了那年的月华。 外人口中“古板如石”的央长老面色柔和了些许。 他平静道:“在此之前,没有人可以得剑尊之位。” 没有人,可以取代她。 …… “你听说了吗?鬼沧楼放出消息,会在一月之内开启!” “当真有剑尊灵骨?!” “可是剑尊当年连本命剑都化作了灰烬,怎么偏偏会有灵骨在?” “嘶,难道是被魔种……” 盛凝玉竖起耳朵,听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谢千镜反而反应比她更大,微微蹙着眉,几度欲言又止。 盛凝玉斜睨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谢千镜:“如今既然已知灵骨下落,又有凤少君与原宫主为你作证,你大可不必再瞒。” 两人正说着话,不远处又是一阵激烈的叫好声。 盛凝玉神情松散,听了这话,古怪的看了谢千镜一眼,随后遥遥一指:“你猜这一句话下去,场上要晕死几个?” 要知道,就连原殊和当初都是缓了许久。 两人站在场上不起眼的角落处,这一次,盛凝玉盯着谢千镜落下了隔音阵。 盛凝玉双手抱臂,冷笑道:“你别想再坑我。” 谢千镜莞尔:“明月道友何出此言?我观剑阁央长老的神色,倒不似青鸟一叶花掌门那般疯癫,想来应当也不会做出极端之举。” 不知为何,“明月”二字从他口中吐出时,总带着几分奇怪感觉。 盛凝玉慢慢道:“我不是怕这个。” 谢千镜:“那你怕什么?” 盛凝玉转过头。 试炼场上人声鼎沸,十分热闹。 有了原不恕相邀,如今云望宫、半壁宗与剑阁的弟子们时常互相切磋比试,其余弟子也不拘是什么门派,就在场下围观,时不时的发出几声惊呼。 这样的生活很好。 不必因她而被打破。 盛凝玉眯起眼,忽然没头没尾的问了谢千镜一个问题。 “你以前的时候,也叫我明月么?” 风声无度,吹来了一阵梨花香,浅淡好闻,让人有几分眩晕。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87节 毫不意外的,身边人摇了摇头。 “不。” 姿容清艳的青年笑吟吟的看向她,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本就清冷如玉,此刻更多了些遗世独立之感。 “初见之时,你确实告诉我你叫‘明月’。但后来……” 谢千镜顿了顿,嘴角的弧度不变,漆黑的瞳孔中,笑意却散开了些许。 他的嗓音很低,带着几分沙哑:“你说,我可以叫你‘九重’。” 九重。 盛九重。 ……谢千镜。 盛凝玉不知道自己当初让谢千镜叫自己“九重”时到底怀着什么心思。 但她以己度己,觉得总不会是什么好心思才对。 思及此,盛凝玉有些头疼。 不可否认,谢千镜有一幅极其对她胃口的皮囊。 所以一开始的时候,盛凝玉毫不吝啬称赞他,也愿意哄着他,顺着他的话说,对他有诸多的宽容。 盛凝玉喜欢好看的东西,但也同样容易腻烦。 比如褚乐,初见之时,她喜欢少年气盛的模样,但在见到君子初成的原小二后,盛凝玉就很快对褚乐这个后辈没了兴趣。 若非自此在逐月城对方确有改过之意,盛凝玉根本再不会理睬他。 视若无睹,过眼云烟。 她从不会记住无关紧要之人。 但谢千镜不同。 他与凤潇声不同,与褚长安不同,与原不恕不同,与香别韵不同…… 他是那个尤为特殊的例外。 似梦中雪,雪中云,云里见春光。 尘尽而光生,不染人间片羽,偏惹人间惊鸿。 贯来喜新厌旧的明月剑尊发现,自己好像根本不会对他腻烦。 正因如此,逐渐意识到自己过去就曾与谢千镜相识后,盛凝玉就收敛了态度。 她变得郑重起来。 尤其是,她的师父宁归海特意消除了她关于谢千镜的记忆。 盛凝玉必然要探知其中缘由,但在此之前,她也必然要和谢千镜拉开距离。 因为谢千镜不止有一幅好看的皮囊,他更是她极好的朋友。 盛凝玉不知道过去的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一边和谢千镜牵扯不清,一边又和褚长安定下了婚约,但她知道,如今的自己,绝不能再如此。 尤其是那一剑…… 盛凝玉对谢千镜有难言的愧意。 “以前如此,但若是你不愿,如今……” “如今也不必改。” 盛凝玉打断了他的话,她偏过头,对身旁人弯起眼,道:“在我的记忆中,唯有极其亲近的两个长辈才可以如此叫我——连凤潇声,我都不许她这样叫的。” “但你是我很好的朋友,又与我有诸多渊源,想要叫我什么都可以。”盛凝玉竖起一根手指,满目真诚,偏又用玩笑似的口吻道,“只要你不杀我。” 朋友。 谢千镜扬起唇,笑容愈发温柔:“好啊。” 青年穿着一袭白衣,气质疏冷,好似传闻中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但那极深的瞳孔之中,似乎有什么闪过。 盛凝玉敏锐的察觉道谢千镜的状态有些不太对,她脑中又梳理了一遍自己方才的话,觉得没有任何问题。 不过谢千镜是这样的。 和凡尘贵族里大家闺秀千金似的,总是生莫名其妙的气,喜欢曲解她的意思,又一遍一遍的问些奇怪的问题,某些时候,更是像极了她曾在山野中遇见的青丘狐族,看出她喜欢那毛茸茸的尾巴,就一遍又一遍的用九尾扫过她的小腿、腰间,堪称得寸进尺。 但是盛凝玉能狠下心对不理睬那些青丘的狐狸精,却又不能真的不理谢千镜。 哪怕理智上,盛凝玉清楚的知道,作为凤潇声和非否师兄口中的“魔尊”,作为那几个高阶魔修提及就会瑟瑟发抖的“尊上”,这世间没什么人能给谢千镜委屈受了。 但是,万一呢? 许是愧疚心作祟,这些本该让盛凝玉觉得不耐烦的事情,一旦落在谢千镜的身上 然而,盛凝玉刚要开口说什么,人群里忽得一阵骚动传来。 下一秒,飘飘然间,一股浓烈的、让人迷醉的花香传来—— “这位小友,我们又见面了。” 醉玉颓山,艳骨勾魂,绯红的衣摆自空中飘落,宛若三春霓裳池旁绽放的情浓花。 是青鸟一叶花的掌门风清郦! 在场众弟子俱是一惊,随后青鸟一叶花的弟子率先反应过来,立即拜见。 “见过掌门!” 其余门派的弟子也纷纷垂首行礼,就连原本正在比试的弟子们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见过风掌门!” 风清郦一个都没理。 他只直勾勾的看着一人,绯红的长衫垂下,领口低拉得很低,腰间的绕着的红玉带也歪歪斜斜,可以说是有几分衣衫不整。 越过颤颤众人,风清郦独向一人而去。 “还活着么?真是命大啊。” 他勾起唇,笑容如潋滟,眼角眉梢尽是媚态,当真将昔日“合欢”二字灌入骨髓。 在众人心神震颤,偷偷瞧去,只见那青鸟一叶花的风掌门没有看自家人,反而对着那云望宫弟子伸出了手? “如此命格,倒是适合来我的青鸟一叶花。” 当时看到些原委的青鸟一叶花弟子正跟在风清郦身后,见此,更是瞪大了眼睛。 不! 掌门肯定是要再杀王道友一次! 然而就在那双手即将触碰到衣袖时,有一道红线猛地闪过,杀意尽显! 幸好风清郦早已习惯被人突然袭击,他旋身而避,却离那云望宫弟子更远了些。 不等他开口,一道清冽的嗓音传来,犹如裹挟冷霜。 “风掌门如此行径,不妥。” 风清郦艳若桃李的面容彻底冷下,他这才注意到站在那云望宫女弟子身旁的白衣青年,冷笑了一声。 好一身隐匿的功夫。 众弟子屏息凝神,全然不开口。 他们都以为风掌门被这样落了面子,不是拂袖而去,就是要在此大闹一场——按照以往的那些事,后一种的可能性更大。 谁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一次风清郦竟没有直接出手。 他身上逐渐缭绕起了绯红的灵力,手中也握着长鞭绻红尘,看似冷静,但离得近的弟子,都可以窥见其眉宇之中的癫狂。 “我在和我未来的弟子说话,你又是何人?” 铺天盖地的灵威倾泻而出! 风清郦这一下半点没有避开,他毕竟是如今一派掌门,修为远高在场众人,许多弟子瞬间产生了被人捂住口鼻的窒息感,然而就在他们摇摇欲坠之时,却听一声轻笑曼出。 有人牵住了风清郦本想触碰的手。 顶着风清郦猩红的目光,谢千镜笑吟吟道:“风掌门不知么?” “我是她的道侣。” 作者有话说:梅开二度。 我们明月:? 明月:我都想拔剑了,这两个人在这干什么呢[问号.jpg] 第50章 道侣? 风清郦还真不知道。 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见站在谢千镜身旁的那女修上前一步,挡下了他的目光。 “多谢风掌门抬爱,但弟子已入云望宫,怕是要辜负风掌门的好意了。” 她没有顺着谢千镜的话说,但举止之间,已尽显维护之意。 那白衣人先前还不退不让,此刻却安心的站在她身后,唇上甚至勾起了淡淡的笑意。 风清郦瞧在眼中,只觉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心头更是气血翻涌。 他完全无法忍受。 纵使他与盛凝玉最后,已是说尽恶言,闹到老死不相往来去的地步,但风清郦还是无法接受,一个容貌近乎与盛凝玉完全一样的人,对他人做出如此亲信之态。 即便是当年的褚季野——哪怕是当年的他,又或是那凤族公主……所有人都从未得到盛凝玉如此明晃晃的偏爱。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88节 明月就该高悬空中。 风清郦可以接受盛凝玉可以爱许多人,但不能接受她只爱一个人。 哪怕是一个和她有着相似容貌的修士,也不可以。 风清郦知道,这些年来,他对盛凝玉不加掩饰的恨意,已成了许多人的筹码。 倘若这也在幕后之人的算计之内,那么风清郦承认,他们成功了。 他会咬下这鱼饵,然而将布局之人拖入泥沼,与他一同沉沦其中。 风清郦蓦地从喉咙中溢出了一声笑,他定定的看着眼前人,道:“入了云望宫又如何?曾相约同行之人半路分离,上了灵契的道侣轻言反悔,这样的事天底下还少么?士为知己者死,良禽择木而栖,谁又规定,有一定要从一而终呢?” 这话说得实在微妙,在场已有不少弟子心中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和身旁友人彼此交换了目光。 不是他们说,但这位云望宫的王九道友也太惨了吧! 就因为一张长得与剑尊相似的面容,先是被褚家家主在学宫门外拦下,成了他人口中的谈资,现在又遇上了风掌门。 若说剑尊与凤少君当年的故事还能一句造化弄人,恩怨两半,那么与风掌门,就完完全全是一场孽缘了。 在剑尊身陷弥天境的消息传出时,风掌门不仅面无悲色,反而与人笑谈,语气轻佻戏弄:“如此轻易就拜在魔种之下,我看这剑尊之名,倒有些名不副实。” 此言论一经传出,修仙界中议论纷纷,尘嚣而上。 可以说,最初对于明月剑尊的非议,正是从风清郦口中传出的。 盛凝玉倒不在乎这些。 她对着匆忙而来的原殊和微微摇摇头,又看向风清郦,心中忽然浮现出了师父宁归海与人闲谈之时的话。 那时说起学宫中的弟子,难免提到盛凝玉,而说起盛凝玉,就会提到她身边那个合欢宗的小弟子郦清风。 “合欢宗”三个字难免被人打趣,然而归海剑尊却笑着摇了摇头,轻描淡写的下了结论。 【他二人并非同道之人,一时罢了,难长久啊。】 这场对话不止是被谁传出,那时的盛凝玉听了,权当师父老眼昏花,翻了个白眼心想,那以后你们就瞧好了,他们定然会是一对知心朋友,长长久久,到时候吓死你们。 如今再想起那时的心头之语,只剩下好笑了。 盛凝玉内心平静,甚至有几分看穿后的愉悦,连眼神中都带出了些许。 她并不会对风清郦生气,也不后悔自己当年对对方全然真心以付的好。 但现在,她不会了。 “风掌门说笑了。”盛凝玉嘴角微微勾起,面上的神情愈发平静而淡然,“春秋代序,日月更迭,世间万物斑斓变换良多。然山海不更,天地常在,总有愚人之心不辞冰雪,始终不改。” 风清郦看着她,挑起的桃花眼眯起,顿时觉得无趣极了。 不过又是一碌碌庸庸之人,谨遵世俗陈约,满脑子的正道大意。 别说是他的“酥清风”了,怕是连喝一杯‘满堂花’都要吓得浑身瘫软,唯恐自己被那其中的一味情浓花迷倒。 风清郦没了兴致,转身时,轻蔑又高傲的下了论断:“小小年纪,在云望宫学了什么陈词滥调?竟是如此迂腐。” 这话一出,云望宫众人顿时忍不住了。 原殊和率先上前一步:“风掌事此言恐怕过于无端,有失偏颇。” 风清郦脚步一顿,闲闲抬起眼:“你是原不恕的弟弟?” 原殊和认真道:“是,弟子名为原殊和。” 风清郦恹恹一笑,看也不看一眼:“我不与你计较,叫你兄长来与我说。” 原殊和性格中自有原家人独有的执拗,身旁更有药有灵和金献遥两个小炮仗,此刻都是面露不满。 然而有人比他们还要快。 “掌门。” 一位青鸟一叶花的长老犹犹豫豫的上前,对风清郦传音道:“掌门,云望宫在清一学宫内曾多次为我门中弟子仗义执言,关系融洽……” 青鸟一叶花长老想,这还是委婉的说法呢。 若非此处青鸟一叶花弟子偏少,人再多些,恐怕都有弟子要为那云望宫的王九仗义执言了。 风清郦微微挑起眉,随意看了几眼,果然见那些弟子面露纠结犹豫之色,几个人见他望来,甚至面色变 了几变,似乎就快要做下决定了。 风清郦自幼生长环境与他人不同,他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对他人的情绪目光把握极准。 譬如当年。 譬如现在。 “师父。”一位青鸟一叶花的弟子站了出来,对着风清郦深深拜了下去,“云望宫或许与我们有诸多不同之处,但经过这段时日,弟子深觉云望宫弟子心思纯善,绝非以往那等道貌岸然之辈。” 樱色的长衫落下,却也眉目清正,站在许多弟子中,竟然也有了几分“君子和而不同”的味道。 风清郦蓦地发出了一声轻笑。 关系融洽? 不。 青鸟一叶花的弟子——尤其是被他收入麾下的弟子,可从没有什么知恩图报的美德。 他们阴险、狡猾、不择手段的像是霓裳池旁的情浓花,会用尽一切办法,勾引到自己想要的猎物。 伪装出如此光风霁月,大义凛然的姿态,说什么“仗义执言”,更多的是引起一人的注意吧。 为一人。 风清郦想,这种眼神,他可太熟了。 收起自己的怨毒,敛去自己的嫉恨,装出一副感念纯白的模样,好似这样,他们就真的能与那些光风霁月的正道修士一样了。 可怎么会一样呢? 出身在合欢宗就是他们的原罪,任凭那名字如何修改,也抹不去众人心头的轻视与鄙夷。 做出这样的姿态,无非是东施效颦,徒然留下笑柄,做这些正道弟子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当真是……荒诞可笑。 万般无趣。 风清郦懒得再与他们纠缠,而这世上,也早就没了会让他甘愿伪装之人。 他轻飘飘的越过那弟子,看也未看一眼。 盛凝玉见身旁弟子看了她一眼,好似还要开口,赶紧拦下,对他们笑道。 “好啦,天底下本就不是事事都要说清的。”盛凝玉对身侧谢千镜弯了弯眼,捏了捏他的手指,对他及时收起了手中魔气表示了赞许。 还是谢千镜好啊。 明明身为魔尊,却能控制自己的脾气,哪怕方才都被人欺负到眼前了,终究还是顾忌着场面,没有直接出手。 相比之下,风清郦的脾气就有些差了。 “三千世界,大道不同,你们所言不错,风掌门所言也没什么问题,无非不是同道之人罢了。” 不是同道之人罢了。 试炼场内时节变换莫测,恰好一阵春风吹过,似乎带来故人之声。 【他二人并非同道之人,一时罢了,难长久啊。】 春风温柔,却冰寒彻骨。 风清郦身形一顿,随后蓦然回首,整个人身上都爆发出了一股极其骇人的气势,吓得身旁弟子身体瘫软,更有青鸟一叶花的长老匆匆而来,高声道:“掌门且慢!” “风掌门迢迢而来,莫非就是为了在这些年少的弟子面前逞能么?” 一道灵力完全阻隔了风清郦与学宫弟子。 只见凤潇声带着诸位长老管事出现,众人自动分到两边,原不恕冷声道:“先是将我宫内弟子推下灵舟飞鸾,又是如此出言不逊,风掌门如此行径,莫非是要与我云望宫为敌么?” 此言甚是严重,不止周围弟子,就连天机阁的阮姝长老都诧异的看了原不恕一眼。 云望宫原宫主生性肃冷,苍然若松,最是性情平和。 别说是争执了,就连与人高声言语都不曾被人看见过,谁见他如此疾言厉色过? 但转念一想,众人又觉得正常。 毕竟都被人议论到头上了,谁家掌门受得了? 原不恕步步向前,手持灵芝墨玉笔,每一步落下,衣角纷飞,身后更是生长出无数墨笔勾勒的参天大树。 众人心头都捏了一把汗,青鸟一叶花的长老更是颤颤巍巍的转过身。 “掌门!” 气氛肃穆凝重,唯有盛凝玉淡定如初。 谢千镜偏过头,温声道:“你不担心?” 盛凝玉向后仰起脖子,对着他挤挤眼睛:“打不起来。” 果然,就在原不恕走到风清郦身前时,风清郦歪着站直的身体,轻飘飘的扔下了一句话。 “哦,是本掌门错了,本掌门向云望宫道歉。” 原不恕脚步一顿。 偏风清郦还没完,他对着原不恕,戏谑道:“君子和而不同,知错能改。原宫主是修仙界里有名的沉静持重之君子,不会连这点小错,都要揪着不放吧?” 原不恕:“既然知错,还请风掌门日后慎言。” “知道知道,再有下次,原宫主直接一剑杀了我好了。” 风清郦说着如此严重的保证,面上却是满不在乎的姿态。 原不恕最厌烦这样的人。 他不在多看风清郦一眼,快步与他拉开距离,风清郦也不在意,他歪歪斜斜的跟在学宫众多长老身后,步入正殿议事。 风清郦自来喜怒无常,不过转眼之间就他没了方才的疯癫,眼波流转间,又成了霓裳池旁最艳丽的一朵情浓花。 “刚才么?哈,我不过是见那众人都在比试,唯有那女弟子不下场,故而有些好奇罢了。”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89节 正当此时,上手却传来了一声冷笑。 与风清郦搭话的长老一滞,下意识向前看去,却见凤少君不知何时走到了什么身前,面容冷似寒霜。 她对着风清郦:“这个弟子不在场,是因为身体有伤。”“她是如何受伤的,风掌门难道不知么?” 嘶。 这两位…… 许多长老对视一眼,俱是不再作声。 毕竟关于风清郦的身份,在修仙界里,可是传言颇多啊。 风清郦当然也知道。 那云望宫女弟子出现时,他只当这是那些人对他的又一次折辱。 这些年来,风清郦见过太多的“盛凝玉”了。 她们或是模仿着她的张扬跳脱,或是模仿着她的行动举止,甚至还有人试图模仿她的用剑姿态。 但她们模仿的都不像。 风清郦纵容着她们,有时兴致上来了,也不介意多留几日,反正她们最终的目的,都是杀了他。 唯有对他从不悯怜这点,最像她。 然而那一日,一见到那云望宫的弟子,风清郦却完全抑制不住心头升起的暴虐与近乎可怕的执拗。 那几乎成形的心魔用他年少时惺惺作态的声音,对他说:【留下她。】 留下她? 他怎么留下? 他留不下的。 一阵清风,永远也抓不住那轮明月。 于是在那些九霄阁弟子震惊的眼神之中,风清郦直接将盛凝玉推下了飞舟。 后来么,听说恰好背凤族长老救起,云望宫更是出面指责。 风清郦不在乎这些。 正如他所言,活下去也是那个弟子命大,他对她的情绪在推她下去的一瞬就已烟消云散,哪怕再次相见,风清郦也确认自己不会有任何情绪。 但这次,又不一样。 那弟子留在了凤族领地。 虽然凤潇声说是因为魔种出现,诸事纷杂,所以把那些弟子都留在族内照料,但风清郦还是觉得不对。 所以他亲自前来,却在半路之中,得到了更不好的消息。 明堂之中,众人论起魔种之事,风清郦百无聊赖的听着,正当褚家的一位长老慷慨激昂时,他忽然笑了出声。 “我听说褚家找到了剑尊转世?” 正殿之中好似突然被人消除了声音,一瞬间所有人声音都暂停。 正中的凤潇声沉沉的抬起眼。 只见众人最末尾处,风清郦拖着他的绯红长袍,翘着二郎腿,整个人都靠在了椅背上,闲闲地撩起眼皮,“既然如此,我们还废什么功夫?不如直接让你的家主带着他的剑尊转世除掉所有魔种,想必此举一出,剑阁又该风头无量,众人又会对新出的剑尊顶礼膜拜。” 这话一出,众长老俱是下意识要看向剑阁的长老。 但是…… 九霄阁长老有些疑惑:“央长老不在么?” 凤潇声与原不恕对视一眼,淡淡道:“央长老恐再生事端,留在试炼场旁了。” …… “我叔父根本就不见我!!!” 小少爷褚乐已经憋屈好几日了。 他自幼被捧着长大,褚季野作为家主都对他有诸多纵容,更别提其他人了。 这是他第一次尝到心急如焚的滋味。 褚乐忧心道:“叔父不会真的认错人了吧?” 盛凝玉心大的很:“那就是他蠢。” 褚乐小心翼翼:“……剑尊,不打算与我叔父相认么?” 盛凝玉:“过段时日吧。” 褚乐心中一喜,欣喜道:“什么时候?” 盛凝玉随口道:“等我身体再恢复一段时间,揍人最疼的时候。” 当然是要先拿回灵骨,找足证据,顺便将魔种之事大白于天下。 千山试炼就是个不错的机会。 褚乐:“……” 谢千镜笑吟吟的看着一切,褚乐小声问他时,更是弯起唇,浅笑道:“我么?我听她的。” 嗓音温柔的像是树上飘落的梨花。 褚乐连连叹气,最后不知怎么,思来想去,满面愁苦的对谢千镜来了一句:“还是您好。” 盛凝玉悄悄竖起耳朵,听着他们的对话。 想起褚家那些…… 盛凝玉有些担心谢千镜的情绪。 褚乐却不知道这些,他兀自发着愁。 平心而论,在褚乐心中,论起容貌长相,自家叔父并不差谢千镜什么,论起修为功法,谢千镜更是魔族一途,为世人所看轻。 但唯有一点。 褚乐叹息:“叔父绝不会这样温和……怪不得剑尊最后选了您。” 盛凝玉:“……” 她有些不太想知道自己在这孩子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了。 谢千镜弯起眼,头一次觉得面前这个褚家子虽然愚钝又蠢,但好歹还有些可取之处。 盛凝玉轻咳一声,摆出长辈的谱,高深莫测道:“上一代是非恩怨太多,并非是你所见的这样简单。” 褚乐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却听谢千镜轻轻一笑。 “罢了。”他微微摇了摇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盛凝玉:“……” 越描越黑。 趁着褚乐被人喊上试练台,盛凝玉长长松了口气。 “再这样下去,等我身份暴露,你恐怕不好受啊。” 谢千镜看了她一眼:“你不担心么?” “担心什么?” “你自己。”谢千镜顿了顿,目光看向试练台。 两人并肩而立,他的语调却放得很轻,像是一阵雪拂过鼻尖。 “我是魔族之人,旁人知道此事,你会面对诸多非议。” 盛凝玉:“你是我的朋友,这一点你是人是鬼是妖是魔,都不会改变。”顿了顿,她沉下语调,一脸郑重的转过头,补充道,“在你杀死我之前。” 春意盎然,漫天清风。 梨花纷纷扬扬的落下,不知是谁种得,四时景中,唯有梨花与月色四季长春。 谢千镜笑了。 他启唇似乎要说什么,却听台上传来众人惊呼。 只见褚乐面色急躁,而他对面之人却是一脸兴奋。 “太阴险了!”金献遥啧啧称奇道,“明明是比试灵力的准头,那人竟然用灵力假装攻击姓褚的,以此来分散他的注意力!” 不止他们如此觉得,底下的弟子同样有些波澜,各个面色兴奋。 褚乐有些急了。 这一场,比试的是用灵力射击树上飘落下的梨花雨,明确规定了不许攻击同伴,但在方才,察觉到灵力时,他还是下意识躲避。 这一躲,方寸就乱了。 央修竹在不远处,坐在轮椅之上,静静的看着这一场比试。 作为剑阁长老,他一眼就看穿,其实两个弟子实力相差无几。 此时比的就是谁更镇定。 央修竹不入殿中,本就是不想多听那“剑尊转世”之事,没想到又碰上了褚家子。 显然,这个褚家子比他的叔父还不如,差了许多。 青鸟一叶花弟子转过身,对他挑衅似的看了一眼:“褚道友,还要继续么?” 继续,说不定会输得更惨。 然而褚乐最是经不得激将,咬了咬牙,脱口而出:“梨花雨未尽!我们继续!” 青鸟一叶花弟子吹了个口哨,贱兮兮道:“一共一百一十一朵梨花雨,如今你得四十八朵,我得五十四朵,只剩下九朵了,小少爷,这差得越多,可就越难看啊。” “你——!” 无非又是一些弟子之间的口舌。 央修竹并不觉得这一切有什么特殊,但也不觉得值得记住。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90节 一切喧嚣不过春风阵阵,缭绕耳旁,又顷刻消散。 恰如人世间。 央修竹其实不明白,为何先前风掌门会对那云望宫的女弟子有这样大的反应,也不明白为何堂堂东海褚氏的家主,竟然会信转世之说。 哪怕那则传言来自于天机阁,央修竹也并不相信。 死了就是死了。 人死如灯灭。 他会死,人间的王侯将相会死,正道的宗门大能也会脱离肉身而去。 这世间万物,皆有灰飞烟灭之时,哪怕是明月也会坠落,无非或早或晚罢了。 央修竹不信转世之说,又或者,哪怕是转世当真出现,他也认为不再是那个人了。 冬去春来,荒寂的土地上再度开出的花,难道还能是千万年的那一枝么? “褚乐。” 在万千春风里,在无数尘埃中,在众生或是欢呼,或是焦急,或是看热闹的喧嚣之所,有一道声音打破了所有。 “冷静,你会赢。” 【央修竹,冷静,你会赢。】 央修竹微微睁大了眼睛。 万千个往昔的瞬间在这一刻忽然齐齐向他涌来。 有一瞬间,央修竹觉得自己不是剑阁高台之上力挽狂澜的央长老,而仍是那个入了剑阁却被人暗自嘲笑腿上有疾,不堪为剑尊门下之人的少年。 “一个瘸子,也痴心妄想能当剑修?还敢拜入剑尊门下?” 那时,少年跌坐在了比试台上,身上衣衫被剑气刺破,一片狼狈。 并非剑术有差,而是道心不稳。 那时的盛凝玉也是这般对他说的,但是央修竹眼中一片空茫。 可是师姐…… “可我真的要输了,怎么办?!” 台上的弟子焦躁难安,眼眸死死的盯着一处,好似那就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而在阴影之中的央修竹脑中再次冒出了那些话。 正义凛然的语气,忧心忡忡的神情,然而出口之语,却是完全的离经叛道。 这个他人眼中天赋异禀的师姐凑近他的耳畔,既没有说什么“你定然会赢”的激励之语,也没安慰他“你一个有腿疾之人做到如此,已然不错了”。 相反,她毫不避讳的提起了此事。 【输了?哈,到时候你就装腿疼,我马上和师父长老们举报他们恃强凌弱,欺负后辈!】 她眉眼扬起,飞扬跳脱,好似在她眼中,这个众人或叹息,或嘲笑的痛处,如寻常烟雨一样,并不特殊。 就好像他那双不良于行的腿,只是山上扬起的一缕气息不同的清风,越过山海的一只猎猎飞鸟,有些特殊之处,却不会可以避讳。 在她眼中,央修竹觉得自己终于和那些芸芸众生等同。 此事被剑尊和长老知道后,盛凝玉又被一顿痛骂,连带着央修竹又被一同安慰,他面无表情的说着“无事”却没有人信 无人知晓,他…… 爱极了这样的感觉。 “输了?” 盛凝玉凑近褚乐的耳畔,小声和他嘀嘀咕咕,“哈,那才好呢!你马上装作刚才被青鸟一叶花掌门的灵威伤到,故而身体不适,我马上帮你和举报给少君!” 计划通! 眼见褚乐平静下来,再次上台时,盛凝玉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好像,身后有些安静? 原殊和、金献遥他们人呢? 盛凝玉下意识往身旁看去,谢千镜眼神动了动。 盛凝玉一怔,慢慢的抬起眼眸。 垂柳落花之下。 蓝白衣衫,纹绣黑白阴阳八卦阵。 ——剑阁长老央修竹,静默而望,不知望了多久。 第51章 盛凝玉与之对视三秒,淡然道:“弟子见过央长老。” 央修竹颔首:“你——” 就在这时,试练台上陡然爆发出激烈的喝彩, 盛凝玉回首望去,只见众弟子一脸兴奋的包围着褚乐,就连方才与他对战的青鸟一叶花弟子都带上笑,叹服道:“褚少定力过人,是我棋差一着。” 他本以为这个一向高傲的褚家少爷定会奚落自己,谁知,小少年竟然摇了摇头,摸着自己的鼻子,颇有几分别扭道:“大家都是学宫弟子,不必论那些俗世称呼。” 青鸟一叶花弟子一愣,转而与同伴们对视,又是一笑。 这一次,他们的笑容真心了许多。 “既然褚道友这么说,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本就是年少,没什么太大冤仇,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少年们就熟悉了起来。 然而谈话间,褚乐却频频向外张望,终于瞥见一人的身影时,眼神顿时一亮、 “剑……瞧见了么?”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褚乐从高台之上一跃而下,向着盛凝玉奔去,抬起头时,少年的目光亮的惊人。 “王道友,我方才用灵力击下了所有剩下的落花——我赢了!” 褚乐的脸颊红红的,眼神中还又方才在台上时未褪去的、孤注一掷的凶狠,然而此刻他又扬着毫无阴霾的笑,两相矛盾之间,竟然让这个往日里目下无尘的大少爷多了几分世俗的可爱。 像是一只得了猎物的凶犬,正摇着尾巴向自家的主人炫耀着。 盛凝玉没忍住,拍了拍他的头,夸赞道:“做得不错!” 药有灵跟着过来,在一旁看着褚乐啧啧称奇,嘴贱道:“早这般不就好了?偏要和我们打上一架才知服软。” 不等褚乐反驳,金献遥却先坐不住了,他竖起眉毛,不满极了:“药有灵!你又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呢!” “哈?我乱七八糟?不是你先提的么——金献遥,你都不知道你以前伸长脖子走路的样子,简直和那之前那剑阁里的大鹅一模一样!” 原殊和头都被吵的疼,无奈道:“你们先别说话了。” “诶,王道友。”青鸟一叶花弟子借机凑到了盛凝玉身旁,“你先前和褚乐那小子说了什么?我那一招百试百灵,怎么偏到他身上就不好用了?” “你们废什么话?没看王道友都头疼了!” 九霄阁弟子一把推开青鸟一叶花弟子,期期艾艾道:“王道友,你身体好些了吧?” 褚雁书伸出手拦下好奇之人:“你们别乱挤。” 青鸟一叶花弟子小心的伸出手,塞了一个东西到盛凝玉手中,嗫嚅道:“之前之事是我们……总之这是我们的赔礼!” “嘿!你们怎么就不让我问呢?难道你们就不好奇刚才……” 此去经年,年华似水。 良辰好景仍在。 盛凝玉看着笑闹的弟子,目光转了转,谢千镜不知何时消失在了身侧。 而那树荫之下,落花垂柳之所,此刻空空荡荡,再无一人,独剩树影飘动。 无端显出了些许落寞。 盛凝玉眼神默下,她探出一丝灵识到了那青鸟一叶花弟子递来的储物袋中。 很寻常的储物袋,里面只放了五坛的酒。 “是之前答应给你的。”青鸟一叶花的弟子凑了过来,鬼鬼祟祟道,“是我们的‘满堂花’,你可藏好了!千万别被发现!” 满堂花啊。 耳旁缭绕着万般声响,盛凝玉的嘴角也和众人一样扬起,心头却荒芜又空洞。 满堂花醉三千客。 曾几何时,她与凤潇声、郦清风、玉寒衣,还有二师兄……他们许多人,也是在清一学宫之中这样你追我打,欢声笑语。 就连不该出剑阁的小师妹,也被她偷偷拐了出去,偷到清一学宫的学宫里呆了一夜。 “这边就是清一学宫么?那里是师姐的平日修炼的地方么?那是试炼之所么?好像是比剑阁小上一些……咦,那个最高最高的宫殿是什么?当真漂亮啊。” 那时候的宁皎皎——宁骄眨着水润的大眼睛,她的瞳孔犹如一面镜子,倒映着万物色彩。 她难得出来一趟,兴奋的东瞧瞧细看看,像极一只被人从鱼缸倒入溪流的鱼儿,终于得了自由,开心得东游西窜。 盛凝玉揉了揉她的头。 “那个最高的是清一学宫的正殿……唔,正殿是什么?是你师姐我总被罚的地方!” 看着盛凝玉故作愁眉苦脸的模样,宁骄立刻心疼起来,果断道:“那地方不好看,我不要看了!” 那时,尚未改名的郦清风笑眯眯的凑过来逗了几句,惹得凤潇声轻声嗤笑。 凤族小公主高傲的昂起头,不屑与他们为伍。:“你们这群人,连个孩子都骗。” 当年还是九霄阁阁主之女的玉寒衣笑得温柔大方,她身体不好,连着咳嗽了几声,盛凝玉赶紧帮她顺了顺气,就听玉寒衣在她身前,细声细气的开口。 “盛师妹,你这样做,和宴仙长说过么?” 盛凝玉放下手背在了身后,笑嘻嘻开口:“当然没说了,若是真有那日,还望寒衣姐姐帮我求个情啊。”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91节 玉寒衣苍白的脸上泛起些许红晕,低下头:“我能求什么情?”她推开盛凝玉,坐正了身体,“你大师兄最惯着你们了。” 话虽如此,玉寒衣手中摆弄着的琵琶音色停顿一瞬,再次响起时,却又乱了些许。 “惯着什么?”盛凝玉瞥见那抹深色的衣角,故意放大了音量,“我大师兄最近日日夜夜的练剑,也不知这剑是怎么练的,竟然要天天去请教身为乐修的玉阁主,理都不理我们——小师妹,你说,大师兄这剑练的,怪是不怪?” 宁骄全然信赖的窝在盛凝玉身旁,仰起头,脆生生道:“师姐觉得怪,就一定是怪。” 她从来最偏袒师姐,自然是说什么都对。 盛凝玉得了肯定,愈发得意起来,头上漂亮的金玉冠一摇一摇,眼疾手快的抢了最后一块菩提蜜花糕塞到小师妹手中。 角落里,深色的衣角不见,却有白色曳地鹤氅出现。 玉簪花香飘飘荡荡,钻入鼻尖。 这香味并不浓烈,却又润物无声,静静地在空气中流淌。 盛凝玉才不管这些。 她不知从何处抽了把轮椅出来,兀自躺在上面,和央修竹并排而坐,瞧着懒洋洋的,舒服极了。 盛凝玉和身边的央修竹碰了碰杯,玩笑着转过头:“二师兄,你看,小师妹都认为我说的对呢!” 墙角处,一声无奈的轻笑传来。 姿态高雅的仙长终于显露出真身,信步而来时,神姿高彻,如瑶林玉树。 他道:“师妹,不要玩弄央师弟的轮椅。” 央修竹慢吞吞道:“没事的,二师兄,我愿意的。” 但是在场众人,没有人信他。 容阙叹了口气,走到盛凝玉身边,抬手轻轻敲了敲盛凝玉的头顶,嗓音含笑却也威严。 “胆大包天。” 宁骄瞧着有些害怕,吃糕点的动作都慢了,惴惴不安的往盛凝玉身后缩了缩。 盛凝玉不满的瞪了二师兄一眼,抬手用灵力给他倒了一杯灵茶,悬在了容阙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是是!那就请我们高雅端方世无其二的第一公子选一选,到底是和我们狼狈为奸呢,还是现在就把我们捉拿归案?” 此话一出,凤潇声却又不依了。 她略皱了皱眉头,放下酒杯,转身时面上一派骄矜高傲:“剑阁,还管不到吾等凤族之人吧?” 玉寒衣放下手中琵琶,温婉道:“今日剑阁的宴师兄也不会来巡。” 就连最听话的央修竹,都从轮椅上抬起头,一板一眼的请求道:“二师兄,不要捉盛师姐回去。” 他的语调很慢,却尤为郑重。 郦清风不语,只是也 看向容阙。 在场还有其他门派之人,俱是一同明里暗里的打量起了容阙。 容阙从不怕人打量。 他们越是如此,他越是不动声色,这位外界赞誉有加的年轻仙长低下头,淡然的饮了一口茶,旋即眉头微微一蹙。 “这茶——” 盛凝玉哈哈大笑:“茶里有酒,是郦清风特意带来的‘满堂花’。”她拉住了容阙的衣袖,得意的挑起眉,“味道如何?二师兄。” “啊。”央修竹好似突然被触发了什么机关,慢吞吞道,“学宫内,不许饮酒的。” “是啊。”盛凝玉挑了下眉,拖长语调道,“容师兄,你也触犯门规了。” 早有人忍不住直接看向容阙,却见这位素日温润的仙长抿起唇角,笑容清雅含蓄。 他看着他的师妹,星星点点的笑意在他眼中凝结,似是漫天星月。 “师妹,你似乎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 众人顿时松了口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后忽得爆发出一阵大笑,在梨花树下,嬉笑闹作一团, 那时候的大家有什么怨仇呢?最大的怨恨,可能就是今日试炼台上你超过了我,那次比试之时,你竟然趁我没注意,偷偷和别人组了队。 盛凝玉想,就连褚长安也曾提起,他那时受到的最大打击,就是因修炼敷衍马虎,被兄长责骂一顿。 妄生梦来颠倒梦,四时景生四时楼。 在这四时景中,四季可以同存,祖辈的怨仇似乎也可暂时放下。 这其中蕴藏着无数个日后回忆起,都觉得美妙道不可思议的时光,某些时候,盛凝玉几乎也觉得,那些时候,只是她多年前,心生妄想而做的一场梦。 春日无穷尽,年少千般好。 盛凝玉啊。 盛凝玉。 夕阳欲颓,光影万千之下,她看着前方那些一蹦一跳,互相打闹着的少年,心道,你实在不该想。 不该。 左手在右手的伤口处反复摩挲,好似要将那已成疤痕的旧伤再次掀开。 盛凝玉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接下来,她要拿回鬼沧楼的灵骨,要在千山试炼要探查究竟,要借着十一门派齐聚时揭露褚家所做之事—— 或许那时起,褚乐也会变成下一个“风清郦”,又或是下一个师弟。 央修竹。 盛凝玉不愿被他知道身份,除却剑阁诸事不明,不愿暴露身份外,更多是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央修竹。 问心有愧。 曾经的盛凝玉天不怕地不怕,遇不平事,总要刨根究底,弄个清楚。 直到那一次。 玉寒衣是九霄阁阁主玉覃秋夫人寒如素留下的唯一血脉,但寒夫人身中合欢宗奇毒“莫相催”,此毒会令人日复一日容颜娇美,却又日复一日的虚弱下去,最终药石无医,香消玉殒后。 而玉寒衣同样从娘胎里就带了这毒。 这一次,九霄阁阁主为了自家女儿,最终还是求到了老对头原道均身上。万幸,玉寒衣身上的毒比寒夫人当年弱上许多,有原道均在,起码能得一时压制。 然而有一日,玉覃秋却忽然不送玉寒衣来了。 他说,他发现了新的法子。 玉寒衣的身体日复一日的好了起来,玉覃秋甚至曾在醉后口出狂言,轻蔑的看了眼轮椅上的央修竹,问他“想不想治这双腿”。 盛凝玉看得分明,央师弟的眼神在那一瞬,变得极其明亮。 她觉得奇怪极了。 不论是玉寒衣还是央修竹——一个是娘胎里带的毒,一个是身负天道诅咒的怨魂所诞之子,这可都是轻易不得全的毛病,除非当真是机缘天尽,不然又如何能轻易治得好? 当时年少,时光过得潦草,弄不明白的事情,就一定要刨根究底。 仗着自己一身天赋,盛凝玉记得自己恰好遇到了一个人也在探索此事,于是她就与那人结伴,最后搜寻的答案,竟是无比令人震惊。 合欢宗之毒“莫相催”,只掌握在合欢宗内门高阶长老手中,而此毒唯一的解法,就是以血脉相连之人用血肉相替。 玉覃秋以合欢宗的情浓花为陷阱,诱骗了好几个女修诞下胎儿,以此与玉寒衣交换血肉。 然而胎儿太小,加之玉覃秋也没法做得太明显,所以只能制成了丹丸大小,令玉寒衣服下,这才没能完全替换掉玉寒衣体内的“莫相催”。 那年的盛凝玉年少气盛,从不妥协,闹出了很大的动静,就连生长在合欢城的风清郦,都差点被烧死在高楼之上。 盛凝玉点破了一切。 但同时,她毁了玉寒衣和她父亲的关系。 玉寒衣虽看着温温柔柔,但内里自有一股孤绝刚强。她不愿以负他人之法为自己解毒,和玉阁主的关系变僵,被玉覃秋圈在了九霄阁中养病,大师兄宴如朝叛出剑阁,入了鬼沧楼,归海剑尊公开宣称,此后剑阁“再无大师兄”。 与此同时,盛凝玉也毁灭了央修竹重新站起的希望。 她那时是怎么和央修竹说的来着? 盛凝玉有些记不清了,但她只记得,那时央修竹看着无波无澜,每日练剑修炼之时仍是慢吞吞的模样,实则心境不稳,境界一跌再跌,被其余弟子发现后,很是嘲笑了一番。 那少年坐在轮椅之上,车轮滚过,停在了梨花树下。 风声雨落,地上梨花被车轮碾过,一片狼藉。 做事慢吞吞的少年,流泪却流得很急。 一连串的泪水混合在雨中,分不清那个落得更快。 央修竹没有撑起灵力,身上的衣衫被雨水打湿,梨花花瓣粘在上面,像极了将死之人即将覆上的霜。 盛凝玉有些奇怪,上前问询掰扯许久,才明白对方竟然是担心自己被逐出门外。 这有什么可担心的?盛凝玉不理解。 如果宁归海真能干出这事儿,不说其他人,她盛凝玉就第一个要去找他理论。 自己收的徒弟不好好养着,平日里徒弟对他敬重有加,她觉得资质不行了就放逐山下? 天底下哪里有这个道理! 但盛凝玉也知道,这话不能和央修竹说。 她说了什么呢? 哦,她似乎是顺着他的话—— “你可是我唯一的师弟,谁能取代你的位置?” 盛凝玉从星河囊中拿出了一把轮椅,自己坐在了上面,又从中抽出了一把漂亮的流光明雪伞,每个伞角上都坠下了几个漂亮的冰晶琉璃,撑起时,好似有雪中月光落下。 她将伞塞入了央修竹手中,令他举着,撑在了自己和他的头顶,无比享受的向后一靠。 “除了你,谁还能这样帮我撑伞?” 没了央修竹,谁还能和她一起玩轮椅竞速大比? 这么一想,盛凝玉语气愈发坚定道:“央师弟,你放心,就算以后你真的被逐出门外了,只要你还愿意认我,师姐我呀,也一定罩着你!”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92节 在归海剑尊去后,她还答应过央修竹,穷此一生,一定找到能让他双腿恢复之法,再度给了央修竹希望。 山海奔赴,却是故人无信。 盛凝玉嗤笑一声。 她明知道央修竹多想站起来,也明知道央修竹多喜欢练剑。 骗子。 她骗了央修竹。 而现在,没了她,对方成了剑阁不可或缺的中流砥柱,过得很好。 所以她应该慢些出现。 越慢越好。 …… 众多学子打打闹闹,然而明里暗里的目光,却始终都缭绕在一人身上。 谢千镜含笑而立,身姿未动,然而周身萦绕着的肃杀之气,让人丝毫不敢看轻他。 “央长老寻我何事?” 央修竹收回了望向远方的目光:“阁下可是近日来名声鹊起的那位魔族尊者?” 谢千镜轻笑一声:“当不得央长老此言。” 央修竹从不是个喜欢多话的性格,他想了想,竟然直接问道:“她是我师姐么?” 夕阳之上,落满云霞。 谢千镜不咸不淡道:“谁?” 央修竹:“你的道侣。” 大概也觉得不可思议,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转世,也算。” 央修竹从不信转世之说,那实在愚昧又迂腐,不过是俗世之人骗人骗己的寄托。 但此刻。 他是天底下最愚昧迂腐的人。 央修竹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他明知希望甚小,却还是说了这些疯话。 大概是压在心里太久太久了,他想。 在外,他是世人眼中的心性不可移的 剑阁长老,在内,他是剑阁弟子仰望的央长老。 在明堂清亮之处,他是如今修仙界不敢惹的剑阁中流砥柱,在三教九流之所,他是人人叹惋、不良于行的瘸子。 稳重、平静,面不改色的压抑着自己。 没有那轮明月在。 他不做“央修竹”已太久了。 央修竹本以为魔尊根本不会理他这些不着调的疯话,说不准还会嫌他碍事直接动手。谁料,也不知是哪个词取悦了面前这位魔尊,只见原先还满身冷冷杀气的人,忽得柔和了下来。 他温声道:“哪怕是鬼沧楼,也说人死不能不复生,央长老。” 垂柳之下,身形隐匿之人眼神有一瞬的空茫。 高台风骨立,石中剑修竹。 世人皆知,剑阁长老央修竹心如磐石,固守几道,从不动摇。 “……但他们是错的。” 谢千镜淡淡道:“众生如此,迷途其中。但以央长老的心性,不该看不穿才是。” 央修竹没望着远处众弟子欢聚的热闹的场景,对着身旁静默而立的魔尊开口道:“其实我的道心没那么坚定。” 他看着那一点一点落下的晚霞,眼神平静的开口:“我也没有,很喜欢剑。” 谢千镜漫不经心道:“那央长老为何持剑?” 为何? 大抵是因为那年风云变幻,诸事诡谲,所有人都在为命运的捉弄而奔赴在滚滚尘埃中,曾经的欢笑如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那些年里,许多人,许多事,相见即别离,恨也太匆匆。 央修竹想,他的师姐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剑修,是世间最美的明月,她的眼中该看到很多人,她的心里该装着很多事。 剑阁很大,弟子很多。 但她看见了他。 “因为那时她持剑而立,看我时,与众生等同。” ……与众生等同。 是啊。 她从来如此。 谢千镜无声的笑了。 缺失了半截的灵骨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赤红之色有一瞬闪过瞳孔,逐渐的蔓延,几乎将眼白尽数染成血色。 谢千镜想,他虽持有半根灵骨不肯入魔,但终究天性卑劣,是个阴暗到只能以他人之恶欲为生的魔。 他不愿告诉她曾经的一切,不愿帮她取回所有灵骨,不愿她再度被众人簇拥,因为他怕那时,她看他—— 也与众生等同。 若当如此,不如尽早杀了她。 可偏偏,他又动不了手。 “转世之说,无稽之谈。” 谢千镜嘲讽地扯了扯嘴角,他感受着心间撕裂般的疼痛,整个人好似又回到了那日不灭的烈火,他又被销魂钉锁在囚笼之中,四肢百骸都泛着急遽而猛烈的痛。 耳畔再无落花飞雪,尽数是心魔的嘲笑之音。 在这样的痛楚中,他突然轻轻的笑了。 “我曾听她说起过,以前的时候,最宠爱她的师弟师妹。” 这句话没头没尾,话题也变得突然,央修竹有些费解的思虑了一会儿,随后蓦地睁大了眼睛。 悬浮的轮椅在地上转了一圈,掀起一片落下的梨花花瓣。 然而站在那里的白衣人却已没有了踪影。 分明是如今天地间最可怖的魔,可央修竹却觉得,这位魔族的尊者更像是雪中仙人。 淡淡看向人间一眼,转瞬无踪迹。 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嗓音,茫茫然没有丝毫情绪,好似漱冰濯雪,但又似乎有些东西,从他的言语中倾泻而出。 “——去寻她吧。” 作者有话说:我们小菩提莲是这样的 第52章 盛凝玉没有直接回到云望宫的住处。 今日兴致高,剑阁弟子邀他们同行,盛凝玉欣然应许。 剑阁弟子住在夏时景的天骄阁中,众弟子一路互相招呼着,队伍竟是越来越庞大起来。 终于到了剑阁住处,原先还在嘻嘻哈哈的众人不自觉的屏息凝神,变得沉寂下来。 毕竟这可是剑阁! 无需任何前缀,普天之下,独一无二,仅此一个的剑阁。 然而随着灵水梦浮生开始在身边流转萦绕,弟子们的神情逐渐变得松散开来。 由不知何处冒出来的凤九天带头,往灵水梦浮生上放了许多凤族银竹蜜饮,众弟子纷纷自掏腰包,而事情的高潮,发生在青鸟一叶花的弟子一扬手,一个白色瓷坛落在灵力集成的水流之上。 “这是……”有弟子疑惑的嗅了嗅,震惊的回过头,“这是‘满堂花’?!” “清一学宫之内禁止饮酒!” “但偶尔犯一次宫规,也没什么吧?” “五十遍宫规,换一晌贪欢,值了!” “这酒可真香啊……” 三言两语之间,众人早已做下了决定。 他们欢呼着,每个人的姿态都放松了下来。 “嘶!哪有你这般喝灵茶的?牛嚼牡丹!” “这就算了。”有弟子痛苦的拍着桌子,“我说你们云望宫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把这么苦的糕点做成蜜糖甜糕的形态?!” 这是药有灵的注意,见有人上钩,少年满意极了,嘿嘿一笑,和隔壁的同伙金献遥击掌。 “兵不厌诈!谁让你们平日里总觉得我等医修百无一用?” 那人被苦的又狂喝了四碗银竹饮,对原殊和控诉道:“原师兄,你看他!” 原殊和放下手中酒,认真解释:“这糕点是用上好的灵草所研制而成,虽味苦,却能消除疲累,淡除经脉阻塞之处……” 盛凝玉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另一边,半壁宗的弟子抬手扔出了一连串的烟火,纪青芜在一旁看得认真,盛凝玉想了想,问她要了几枚金玉琉璃珠,将灵力诸如金玉琉璃珠内,向上一抛,瞬间将绚烂的烟火固定在了空中,令其一遍又一遍的绽放开。 夕阳之下,碧瓦朱檐,火树银花,漫天璀璨。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93节 弟子们发出一阵欢呼,盛凝玉混在其中笑了笑,拢起了衣袍,悄无声息的退到了人群之外。 起风了,有些冷。 烟花坠落之下,火光倏地照应在每个弟子的脸上,摇曳而轻薄的灯火,将他们开怀的模样照得明亮。 一刹之间,似残梦余温流淌。 盛凝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勾起了一个笑,拢起外袍,转过身,慢悠悠的向外走去。 重建的清一学宫里,格局并未改变太多。 盛凝玉穿过那好似幻梦浮舟中的的亭台楼阁,绕开许多纵横的青瓦之路,来到一处池中。 碧水环绕,雾气升起。 宛若剑阁的秋塘寒玉池。 就在盛凝玉刚刚升起一丝对昔日的怀念之情时,一道黑白之影飞速的掠过湖面,以一种迅猛又不失敏捷的速度,雄赳赳气昂昂的直冲她而来! 对此,盛凝玉早有预料。 她当即后退一步,在那鹤翼即将扑在自己脸上之前,率先倒在了地上。 仙鹤小小的黑豆眼中全是困惑,张开的翅膀向后 急急刹停,它见盛凝玉倒地不起,似乎极为担忧,伸长了脖子,以一种古怪又曲折的姿态凑到了盛凝玉面前。 “嘎——啾?” 盛凝玉拍了拍它的头,苍白的面容满是故作的虚弱:“大黄,你太重了,以后不能撞我了,知道么?” 仙鹤:“嘎嘎!嘎嘎嘎哈!” “以前是以前,那时候我多厉害啊,现在我什么都没了——不信你闻闻我的灵骨,是不是少了好大一截?” 盛凝玉撩开衣袖,将满是伤痕的手腕送到了大黄面前,故意虚弱的咳嗽了几声,气若游丝道:“哎,不是故意不见你,是我被人困住了,那个地方很黑很黑,我出不去了,没法来见你。” “嘎!” “杀?不用你动手,我自会处理。” 盛凝玉蓦然笑了起来,她试探着伸手抱住了杀气腾腾的仙鹤,见它不拒绝,又用脸颊在它柔软修长的侧颈蹭了蹭,左手从星河囊内摸出了一枚从方才浮生梦上顺来的甜糕。 盛凝玉一向喜欢毛茸茸的东西,此刻更耐心的哄着仙鹤:“但这段时间,我应该还不能常来找你,你也别总想着来找我,等处理完了这些事,我……我会来看你的。” 至于能不能回剑阁,她却也不敢保证。 赶紧哄好大黄,免得这家伙下次见她时再次控制不住,若是在鬼沧楼开启前被太多人发现,可就麻烦了。 盛凝玉慈爱地看向怀中仙鹤,将手往前送了送,拍了拍它的头:“吃吧。” 仙鹤大黄显然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格,见盛凝玉如此哄着它,脾气都好上了许多,眼睛溜溜的转了一圈,低着头轻轻在她掌心一啄—— “嘎!!!” 盛凝玉被它骤然撞开,猝不及防之下,天旋地转,眼看着整个人就要后仰倒下! 她此刻灵骨不全,对灵力的把握远不如昔日精准,不敢妄动灵力,贸然初见又唯恐惊到大黄,随手一抓,本也没想抓到什么,谁知竟然真的有一截柔软的衣料被她捉住。 盛凝玉松了口气,眼睛没抬就随口:“谢千——” 余光划过那截衣袖,骤然没了声响。 蓝色衣衫,袖口处纹了一圈的黑白阴阳八卦阵。 有匪君子,姿若修竹,端坐轮椅之上,正静静地看着她。 也不知看了多久。 盛凝玉脑中“嗡”的一声,下意识要松开手,然而左手还留着糕点,碎屑悉数落在了下方之人的膝盖上。 盛凝玉:“……” 完了。 全完了。 别的先不说,这个师弟有多爱干净,盛凝玉是知道的。 或许是出身不错又从小患病的缘故,他未入门前,就很得家中人宠爱,入了剑阁后,除却几次比剑的时候,上一次见央修竹如此狼狈,还是那日梨花夜雨中。 盛凝玉心中冷凝一片,只觉得自己和央修竹本就摇摇欲坠的关系,再度雪上加霜。 哈哈,只希望央师弟别和宁骄一样,动辄出手引傀儡之丝,视人命如草芥就好。 “大黄只吃甜糕。” 百般思虑中,盛凝玉想也不想,捏着大黄的脖子,恍惚道:“我给的就是甜糕。” 这话出口后的下一秒,盛凝玉陡然意识到不对,却见那人探出手指,捻了一点膝上的碎屑,毫不在意的放入口中。 盛凝玉一怔,立即道:“这东西脏了,你若想吃——” “师姐。” 央修竹放下手,一字一顿道:“这糕,是苦的。” 他的神情冷然,似乎全然对面前之人毫无情感,却与之相对的,是他的目光。 从始至终,央修竹的目光都没有从盛凝玉的脸上挪开。 像极了那雨夜。 盛凝玉的心头一颤。 只是那夜里,她轻松洒脱,不为任何事牵绊,能无拘无束的坐在轮椅上和央修竹肩并肩的赏一夜剑阁的雨。 可现在,她身份尴尬,更有牵扯到旧日阴谋,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为何要认出她呢? 他不该认出她的。 盛凝玉垂下眼:“大概是拿错了,央长老勿怪。” 她转身想走,被捏着脖子的大黄却不让。 仙鹤没吃到可口的糕点,顿时不满极了,叼着她的衣袖向上扯了扯。 衣料拉扯下,右手腕间的伤痕蜿蜒交错,清晰可见。 央修竹眼睫颤了颤,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攥紧了衣袖。 他记得的,盛师姐口味与剑阁清雅不同,她喜欢吃极酸的梅子,和极甜的、加五倍糖的蜜花糕。 央修竹不知道她那状似莲花的蜜花糕是从哪里来的,但他又一次在练剑台上输了比试,萎靡不振时,师姐递了个给他。 那一次,央修竹难得失控,喝了不知多少灵茶,才压下了口中那甜腻到发苦的滋味。 他迟疑的看着盛凝玉:“这糕点,为何这般甜?” 盛凝玉掀开衣袍就地而坐,一边神态如常的吃着糕点,一边对着他长吁短叹:“连这般好吃的糕点都不懂欣赏,你这人,真是不配吃糕点!” 央修竹一顿,慢慢的放下手,抿了抿唇,糕点的甜腻在此刻发着苦。 “师姐不必安慰我。” 方才那些弟子的话在央修竹脑中再一次响起。 他攥着手中糕点,看着一地的木屑,慢慢道:“他们没有说错,我确实是坐在轮椅上,也确实是个输给了他们的废物。” 他确实是,不配用剑的。 因体弱有残缺,央修竹自来在家中备受宠爱,众人待他皆小心翼翼。从小到大,他已见多了父母为他双腿之事而忧心忡忡。 几次之后,他便不再在他们面前显露出虚弱茫然之态了。 可他心中的茫然不会消失,反而越来越浓,犹如雾天迷失在海上的船只,孤自徘徊犹豫,找不到归处。 盛凝玉毫不在意的扬起眉,抛起手中甜果:“与其信他们,你不如信我。” 转瞬间,她痛心疾首的看了眼他手中捏着的蜜花糕,义正言辞的指责:“这样好吃的菩提蜜花糕你都忍心浪费,这可是我最后一枚了!——央师弟啊,你不配用剑我是没看出来,但你不配吃糕点这件事,我全然赞同!” 前面的话漫不经心,后面的话痛心疾首。 央修竹却始终不为所动。 他低下眼看着自己手中的蜜花糕,缓慢的开口:“师姐说笑了。” “糕点,和用剑,怎么能一样。” 他宛如迷茫在荒野的幼童,找不到来时路,也看不清自己将归往何处。 直到被一人打破。 “怎么不能?” 盛凝玉笑了起来。 她从地上一跃而起,拍了拍手,拔剑而挥。 剑势与磅礴的灵力一道落下,竟是将方才央修竹被他人砍断的木剑同那些将他膝盖、手肘磨得渗出血的锋利碎石一起,直接震为了齑粉! 手中之剑散发着天下无人可压制的张扬不羁,灵力化作而成的光晕在这一刻,好似一轮明月。 盛凝玉侧过头。 “师弟,你知道我名字里的‘凝’字是什么意思么?” 央修竹怔怔的瞧着她身后那轮灵力与碎石木屑同升的明月,迟缓了片刻,小幅度的摇了摇头。 “我的‘凝’,是圣人不凝滞于物的‘凝’。” 盛凝玉勾起唇,眉宇之间尽是不加掩饰的锋利傲然,“天生万物,则万物为我驱使。” “至于他人之言——世间大道三千条,红尘闲人亘古千千万,若因此而疑己身……”盛凝玉顿了顿,转过头,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师弟啊,你实在是对自己太苛责了。” 灵力缭绕周身,女子一袭雪衣,头戴莲花冠,墨发如瀑垂下,宛如天上人。 央修竹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忽然问道:“那师姐名字中的‘玉’,又是何意?” “哦,这个字么,代表着金玉满堂。” 盛凝玉又成了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她从星河囊里掏出轮椅,与央修竹并肩而坐。 月色之下,同门师姐弟闲谈叙话。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94节 “你别听外头那些人夸我,什么‘皎洁如月’什么‘天纵奇才’的,其实我这人俗气的人。” “我喜欢好看的东西,热闹的场景,俗气的金银——啧,我之前想过的,即便是死了,我也要风光大葬!” 少年第一次如此急切的打断:“师姐不可胡言!” “啊好好好,真是,你怎么和那人一样,听不得这些似的。” 盛凝玉举手求饶,同时小声嘟囔。 央修竹垂头看着自己的双腿。 他明知自己不配,但还是忍不住低声问:“是谁?” “现在还不能说。”盛凝玉笑了起来,她好似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锋芒毕露的面容在瞬间柔和 了许多。 “等日后,我一定找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 可就是这样明媚张扬的师姐,此刻却连糕点的味道都尝不出了。 央修竹一直看向盛凝玉,看得盛凝玉浑身僵硬,动也不敢动。 她张了张嘴,有心想要为自己辩驳,却又觉得实在苍白无力。 那一声“师弟”无论如何都没法说出口,盛凝玉松开了手中仙鹤,借着这个动作转过身。 “不过小事罢了。” 但是该来的总是要来。 盛凝玉背对着央修竹,无声叹了口气,狠心开口:“抱歉,是我昔日欺骗于你,未曾为你寻来良方……” “师姐是骗了我。” 轮椅转动声响起,停在了盛凝玉的身旁。 “但不是这一件。” 盛凝玉心中沉了又沉,不等她开口,又听央修竹继续道:“师姐还记得,我的剑叫什么吗?” 不知是否错觉,总是慢吞吞的央修竹,这句话说的又急又快,好似迫切的想要知道什么。 盛凝玉当然记得,她毫不迟疑道:“沟渠之剑,取自荒野巨石,坚韧无比,无可撼动。” 央修竹微微翘起了嘴角。 “师姐还记得啊。” 原来是这件事。 盛凝玉舒了口气,带着几分玩笑的试探:“高台风骨立,石中剑修竹。央长老之名彻响天下,道心珍贵,坚如磐石,谁人不知,谁认不晓?” 然而这一次,央修竹却收起了笑。 他静静道:“错了。” 下一秒,灵力如狂风骤然起。 盛凝玉猝不及防被灵力包裹,下意识偏过头 原来是身旁的央修竹抽出了沟渠剑。 他的剑如他的人一样,通体无一丝花纹,纯然是黑色,看不出半点嫌弃缭绕,寻常的好似一块路边顽石。 “师姐。”他道,“我的道心,从来不是磐石。” 光影交错,落在央修竹的脸上,明灭之间,好似有什么一直压抑的东西正在流淌。 盛凝玉怔怔的与他对视。 她斟酌着语气,轻声道:“那次合欢城事后,我曾答应你……” 未尽的话被喧嚣淹没。 不远处学宫弟子们不知说起了什么,哄然大笑,嬉闹之音传入耳畔,遥远又熟悉。 头顶处,火树银花一次又一次绚烂的绽放,将沉下的黑夜一角点燃,坠下的星星点点散落漆黑幕布之上,成了不夜之天。 然而,还有东西会比群星更加明亮。 月光之下,漆黑之剑上光华流转。 央修竹想,曾经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卑如蝼蚁,不配做剑阁弟子,不配做剑尊门人,不配……做她的师弟。 所以他一直压抑着自己对她的崇敬,唯恐自己这样残缺怪异之人的敬仰会让她在外人面前丢脸,不敢流露分毫。 他想等自己功成名就之时,想等自己的名头彻响三界之时,想等自己能脱离这把轮椅,如一个正常修士那样,也和师姐一起云游天下,行侠四方…… 他想的太多了。 可到最后,他的师姐竟全然不知晓。 她甚至怕他,甚至……甚至觉得愧疚于他。 央修竹垂下眼。 何其可笑。 身后沟渠剑腾空,剑身灵力化作漫天星光流转,而剑尖,却勾勒出了一个几乎遮住整个天骄阁的圆月。 光华流转之时,漫天若金玉而下,压盖了不远处的火树银花不夜天,倒映在了那双琉璃似的眼瞳之中。 央修竹无声的笑了起来。 他伸出手,再没有丝毫犹豫的拉住了盛凝玉的衣袖,如曾经脑中幻想过千百次的那样。 “师姐。” 一甲子过去,他终于起鼓起勇气,在她面前说出了曾模拟过千万遍的话语。 “——我的道心,是明月。” 磐石无转移。 从始至终,一直都是。 作者有话说:沟渠剑的“沟渠”,取荒野之意 是荒野之中即将折断的小竹子,遇上了他的月色。 第53章 九霄之巅,残阳若血。 远处群峰呈黛色,仙台楼阁绵延其上,犹如万里,一眼望不尽。而这其中最高的山峰之上,满庭芳菲,星树摇曳,登临而上之时,云雾缭绕在雕栏之下,让人仿佛如坠云端。 九霄阁弟子分列两侧,而悬崖之上,更有一亭台高悬,其中泠泠琴音传出,恍若天宫之上。 一曲毕,九霄阁阁主抚掌而叹:“容仙长之琴音,普天之下再难寻。若非你如今已是剑阁代阁主,老夫哪怕厚着脸皮,也要去问你一问,愿不愿入老夫这九霄阁内啊。” 此番赞叹情真意切,然而坐在他对面之人,嘴角依旧弧度不变,温和道:“阁主谬赞。” 银色衣衫上落有蓝色符文,好似漫漫星河绵延其上。 公子只应见画,定非尘土间人。 玉覃秋神色愈发赞叹,道:“剑阁弟子,合该是容仙长这样。” 容阙微微一笑,顺着他的话道:“阁主此番邀约,可是有事相商。” 提起此事,玉覃秋面容上的赞叹淡去,道:“不知仙长可听说,褚家寻到‘剑尊转世’一事?” 自从这消息传出后,褚家那位家主就再也不曾出现在人前,叫众人连试探都无从下手。 “听说褚家主在那海上明月楼中,终日不出,到叫我等心生忧虑。”玉覃秋亲自为容阙倒上了一杯茶,面上浮上了些许担忧,“千山试炼在即,若是褚家家主不到,恐怕又要徒生事端。” 他一贯是这样,举手抬足之间,颇有几分凡尘世家贵族的风度翩翩,当年不知惹了多少女修心折。 不然,也促不成那惊动世人的合欢城之乱。 然而坐在对面的仙人,却比他年轻时要更加出彩。 公子如玉端方,沉浮之间,不动声色。 只见容阙抿了口茶,好似半点没有察觉出玉覃秋的试探,温声道:“此次千山试炼乃凤君一力促成,便是东海褚家,也要给凤君几分薄面。” 见他不接话茬,玉覃秋心中微微一沉,皮笑肉不笑道:“说起这个,近日倒是还有一则传言,说是那清一学宫中出现了一位容貌和剑尊极为相似的女弟子,就连褚家主也曾错认,青鸟一叶花那位,更是为此,赶赴学宫中。” “也不知,这两人,孰真孰假?” 远处飞鸟振翅,云霭低垂,清风浮动之间,尽显九霄风月之色。 容阙收回目光,轻轻叹息:“阁主为何如此关切此事?” 玉覃秋长叹一声,抚着长须,目光中满是追忆:“剑尊……剑尊天赋异禀,她所持的那把‘不可剑’,更是世无其二的仙剑,与她神魂相通,当时候,谁都觉得她盛凝玉当真能斩出一条天下无二的剑道,直上九重之天。” 容阙抚琴的动作一顿,抬眼道:“那把剑,名为‘无缺’。” 玉覃秋一愣,旋即想起来,笑道:“是是是,后来也不知为何改成了‘无缺剑’,只是老夫觉得,还是‘不可’更适合她——早年曾听归海说过,你们剑阁那《九重剑》的最后一重,就是名为‘不可见’。” 容阙道:“师妹大概是因此而名。” 玉覃秋摇摇头:“老夫倒是觉得不止于此。” 当年那盛明月啊,意气风发, 世无可敌。 哪怕比她修为高的,在这世间也总有牵绊顾忌,没她身上那股不怕死的莽劲儿。 一柄‘不可剑’,当真是做尽世间不可为之事,斩尽世间不可斩之人。 “只是她做事,未免太过苛刻,不近人情。” 玉覃秋面色倏地转冷,讽刺的一笑:“别的不说,自从她盛凝玉当上那剑尊后,闹出了多少事?就连凤不栖的儿子都……” 他止住话头,看向对面容阙,又是一叹。 “我只你是她师兄,定然偏袒于她,只是她做事太过偏激,从不容情,引得许多人私下怨声载道。”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95节 “哪怕不提旁人,你看那青鸟一叶花掌门,凤族少君凤潇声——甚至你小师妹宁骄,还有如今的剑阁央长老,他们谁不是曾与剑尊交好,最后不都受不住她那脾气,与她闹翻?就连她的未婚夫——如今的褚家家主褚季野,当年也并非对她一心一意,早些年里,此事几乎是人人皆知。” “看在曾与你师父的情分上,老夫且劝一句,若是……若是她当真回来了,容仙长该劝劝她,悔改些罢。” 玉覃秋脸上全是恨铁不成钢的忧虑。 倒真是像极了一位为了相熟之人的徒弟耗费心神的长辈。 直到蓦地传来一声轻笑。 玉覃秋抬头,只见对面之人正看着他。 这位被誉为“第一公子”的容仙长满目温和慈悲,语调不疾不徐,可说出的话语却是毫不留情。 “阁主如此关切在下师妹,可是还放不下当年合欢城的那场大火?” 几乎是话音未落,玉覃秋已然坐不住,一甩衣袖,灵力在周身涌动掀起风雪落花阵阵。 “你让我如何放下!” 玉覃秋如今也已是修仙界里备受尊崇的人物了,但仍然无法忘却当年之事。 “那是我的女儿——容阙,那是我唯一的女儿!” “她病了那么多年,那是唯一的,我可以治好她的机会……” 脑中又浮现出了昔日之事。 寒玉衣选择更名改姓,叛出九霄阁离去时,面容病弱苍白,眼中却透着与之不符的决绝坚韧。 与当初他的夫人寒如素一模一样。 玉覃秋从来不敢细想那日之事。 只要一想起,他的心头恨意就再难消除。 “她分明、分明可以装作视而不见,分明、分明衣儿和她关系也曾那般好……” 说道最后,玉覃秋的语气愈发激烈,几乎是带上了不加掩饰的厌恶和怨恨。 “老夫当年,甚至应允,要治好你那师弟的腿!” 容阙微微抬眸。 无数看不见的灵力化作千丝万缕,在玉覃秋身边若隐若现,慢慢的渗上了黑红之色。 倘若有人能看到此景,定然会惊得连连后退,说不出都会眼一闭,昏厥过去。 ——这分明就是近些年来,扰乱十四洲不得安宁的傀儡之障! 容阙看得见一切,他愉悦的勾起嘴角。 “褚家所寻到的那人,我未曾谋面,但清一学宫的弟子,我却恰巧有过一面之缘。” “不是?” 容阙摇摇头:“不是。” 端的是光风霁月,一派朗朗,好似天生无欲无求,无不可告人之事。 与他那位扬名天下的师妹相比,这位代阁主活得干净剔透,不起半点尘念。 玉覃秋冷冷地看向容阙,嘲讽:“容阙仙长双目有疾,近些年来越发视物模糊,可别是看错了。” 这话说得难听至极,出口后玉覃秋自己都是一惊。 他从不会如此直言,尤其是对面之人如今身份不可小觑,怎么今日却在容阙面前,屡屡控制不住脾气? 玉覃秋缓了缓神,主动亲手为容阙续上了茶:“一时失言,容仙长见谅。” 容阙依旧神色温和:“无碍,当年之事,是明月做得鲁莽,阁主放心不下亲生骨肉,更是世间常情。” 修长的手指拨弄了一下琴弦,发出溪水流淌之音,悦耳醉人。 容阙笑了笑,指尖从弦上抬起,看向对面之人。 “只是,阁主也该知道,如我等之人,观人观物,行走世间,用的从不是双眼。” 那日,他虽未听见那弟子开口,却也没听见他师妹的心跳。 更何况…… 倘若她回来,他该会第一个知晓。 玉覃秋和容阙对视,须臾后,朗然大笑:“容小友心性超然,是我所不及也!” 容阙不是音修,胜似音修。 而音修辨物,从来不是用眼,而是用耳朵去听,去“看”。 只是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玉覃秋确认道:“看来那清一学宫的弟子当真不是了?也对,听说她已有道侣,可惜那褚季野一派真心错付,倒是在学宫前闹了笑话。” 容阙嘴角向上挑起,摩挲着手中茶杯,垂眸而笑:“倘若剑尊当真回来,自该由我剑阁供奉。” 玉覃秋:“你的意思是,如今在海上明月楼的那位,也并非剑尊?” 容阙无声而笑:“阁主可还记得天机阁的预言?” 这谁能忘记? 玉覃秋想也不想道:“百年倏忽,明月将出。万世俯首,恶行皆诛。”他品了品其中的意思,忽得反应过来。 “你是说?” “如今只是一甲子。”容阙坐在亭中,唇畔的笑容收敛了些许。 “远远不及。” …… “百年倏忽,明月将出。万世俯首,恶行皆诛。” 刚出正殿,风清郦就叫住了前方天机阁长老。 他难得敛起了一身风流无度,低眉顺眼道,“关于这道预言,不知长老,可否为我解惑?” 阮姝平静道:“此则预言乃是从《天数残卷》中浮现,吾辈才疏学浅,不敢妄自解言。” 然而风清郦却仍不放过。 “风云起,天地动,拂尘一卦乾坤定。天机阁阮长老的威名,天底下谁人不知谁认不晓? 他说这话时并非避着旁人,恰逢正殿商议千山试炼之事刚散,不少其余门派的长老,皆放慢了脚步。 感受到明里暗里的目光,阮姝神色柔和,没有半点紧张,不卑不亢的开口。 “风掌门谬赞,只是此乃《天数残卷》之言,恐天底下,只有辛门主能为您解惑了。” 阮姝口中的“辛门主”自然就是天机阁门主辛追望了。 风清郦心中不耐。 那辛追望常年窝在那天星洲的一亩三分地中,神龙不见首尾,哪怕是递上拜帖,都不一定能见到人,哪里是凭借三言两语,就能见到的? 风清郦知晓问不出什么消息,疏懒敷衍道:“多谢阮长老告知。” 下一秒,灵力悬起,风清郦已不见了踪影。 与其在此处耗费光阴,不如提前去那东海之畔,见上一见那传闻中的“剑尊转世”。 风清郦做事从不喜掩饰,身边人知晓后,小心翼翼的问道:“掌门去那东海,倘若那人是假的……” “自然是杀了她。” 那长老与身边人对视一眼,再度小心试探道:“倘若为真——” “为真?” 风清郦不知想起了什么,撑着头嗤笑一声。 底下人摸不着头脑,正当以为这位风掌门大抵有些感怀旧情时,却忽得灵力爆发,一阵烈烈杀气袭来! 不知何时,绻红尘已经握在了风清郦的手中,他一字一顿道:“那自然,更要杀了她。” 另一边,阮姝心中隐隐有些忧虑。 无论是东海之事,还是如今那频频而出的魔种,和尘嚣之上的那则预言。 山雨欲来。 阮姝摸出了一张信笺鸢,落下几笔,却并不是飞向天星洲。 · 云梦泽,千毒窟 有一女子斜坐高位,望向远方。 她的背影姿态温软,意态如幽花未艳,一派秀丽含蓄之美。 哪怕不见正面,从背影也该知晓,这是个美人。 “门主。” 一位弟子垂首而立:“前日去往东海的弟子传信而来。” 被称为“门主”的女子转过身,左边的面容淡而柔美,似幽兰自芳,然而等她完全转过脸时,却见那右半边的脸上,赫然是毒纹密布,形状宛如毒蝎,可怖又骇人。 底下弟子心头一颤,却并非害怕,而是关切。 他们这些人聚集在千毒窟,身上都有些毛病,不是容貌丑陋,就生有残缺。 这样不 正姿容之人,是无法拜入十四洲仙门的,也只有寒玉衣会收留他们。 不止如此,寒门主甚至动用旧日关系,为他们争取来了去往那清一学宫的机会,哪怕只有寥寥几人能往,这份心,底下弟子,依旧感激不尽。 “门主,您身上的毒素,是又复发了么?” 寒玉衣刚要开口,嗓中却泛起痒意。 她咳嗽了几声,从轻声到三十六房,看得弟子们心疼极了。 “门主——”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96节 “老毛病罢了。” 寒玉衣令众人退下,心情却是极好。 她身上的毛病越来越重,只说明了一件事。 ——宴如朝要醒了。 她当年命数已尽,本就该是个已死之人,是宴如朝动用秘法,以活人之身入恶鬼之道,逆行经脉,生生为她续了命。 代价就是,每年十年的鬼养日,他会陷入不知世事的昏迷之中,而此消彼长,这段时日,会是寒玉衣身体最好的日子。 一旦宴如朝苏醒,所有的痛苦又会慢慢转回她的身上。 但寒玉衣没有什么不满足的,相反,每当这时候,她的心情会十分愉悦。 她的疼痛,代表着宴如朝的苏醒。 ——这是她选定的人。 而上天也证明,无论是道侣还是友人,她都没有看错。 寒玉衣柔美的脸上泛起浅淡笑意。 理论上每年的鬼养日,她都该留在鬼沧楼内,陪在宴如朝身边,只是今年有了清一学宫之事,她提前出来处理诸事。 譬如方才那弟子所呈上的信笺鸢,并非出自东海,而是出自清一学宫。 上头只有寥寥数语。 【风云海起,鬼沧楼中。】 寒玉衣指尖有一簇鬼火,腾然而上,刹那间,信笺鸢化为灰烬。 “风清郦,褚季野……” 寒玉衣轻声呢喃。 看来,她要尽快回到鬼沧楼中了。 …… “我那日说师姐骗了我,并非因这双腿之事。” 央修竹看着抱着仙鹤大黄的盛凝玉,缓缓开口。 如今外头已是隆冬时节,只是在这四时景中,春日如故,温暖依旧。 梨花树下,故人音容与记忆中似乎没有分毫差别。 听央修竹如此说,盛凝玉抚摸大黄尾羽的动作慢了下来,斜起眼:“当年,你难道没怨过我?” 央修竹嘴角不自觉绷紧:“当年之事,我确实心动。” 盛凝玉点点头。 她当然感受得到那时候师弟对她的疏远,甚至是浅薄的起过一丝怨恨。 “这很正常。”她冲着央修竹笑了笑。 盛凝玉想,将心比心,倘若有人阻止她拿回灵骨——不,甚至不用她。 倘若有人阻止谢千镜复仇,又或是再次利用谢千镜的血肉做些什么,她怕是也无法容忍。 央修竹如今愿意见她,已经出乎意料了。 至于往昔那些恩怨情仇,若他愿意,大可一笑置之。 “不,师姐,并非如此!”央修竹有些着急的转过轮椅,对盛凝玉道,“那东西会勾起心魔——甚至和如今的傀儡之障,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许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此刻语速加快几乎有些颠倒。 “倘若那时候没有师姐拦住我,如今,我怕是也成了那毫无理智的魔族……甚至是一颗魔种了。” 抚摸大黄的手停下,盛凝玉面上的笑容淡去些许:“这是怎么回事?” 央修竹毫不隐瞒的将这些年的事情全盘托出。 “那合欢城正是傀儡之障第一次起的地方,后来有人曾妄图动用那秘法,却忍受不住痛楚,化为了不人不魔的怪物,而后忽得浑身血肉炸开,整个人化作了万千红丝……” “幸得祁白崖前辈在那处镇压。”央修竹顿了顿,“小师妹,就是那时候认识的祁前辈。” 提起宁骄,想起之前几次相见时她的所作所为,盛凝玉眉心微不可查的皱起。 央修竹显然也不想让她烦心,飞速掠过宁骄之事。 “……在静心修习后,我已明悟。” 当年若非有盛凝玉出手阻止,他当真用了九霄阁阁主玉覃秋的法子站起来——哪怕是被蒙在鼓里,他也践踏在无数人的累累白骨之上。 “我定会心魔缠身。”央修竹看向了自己的手,低声道,“那时,恐怕当真再也拿不起剑了。” 盛凝玉:“我答应了你会寻到让你站起来的法子,却没有做到。” 央修竹摇了摇头:“师姐,我说的也不是这个。” 树影摇曳,花香在鼻端若隐若现。 央修竹道:“师姐,你对我隐瞒了身份。” 盛凝玉轻咳一声,有些不敢直视央修竹那双清澈的眼睛:“我那夜不就和你说了么?实在是……” 央修竹倔强道:“但师姐还是骗了我。” 盛凝玉:“。” 央修竹垂下眼,接住了一朵梨花,紧紧捏住了那多花瓣。 “师姐,还不愿认我。” 她骗了他。 她不愿让他知晓。 这才是最让央修竹难过的事。 梨花花瓣漫天纷飞,似是有一场大雪将至。 央修竹从来死脑筋,盛凝玉最是搞不定这个师弟。 但她近来发现,有人可以。 盛凝玉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求助。 她对不远处那道人影挥了挥手,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谢千镜,我们在这儿!” 白衣青年似乎笑了笑,不过一眨眼就落在了两人面前。 琼姿玉影,白衣好似萦绕春烟。 他看着盛凝玉,被她一下就揪住了衣袖,非但不气,反而眼中笑意蔓延。 “怎么了?” 盛凝玉言简意赅的扭曲事实:“我那日急着找你,没和师弟解释清楚,现在师弟生气了。” 是的,那一日盛凝玉并没有和央修竹完全说清。 她从他口中套出,是谢千镜提醒后,莫名其妙冒出了一句:“那他在哪儿?” 那时的央修竹被问得一愣,缓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见盛凝玉一下没了笑,他又神使鬼差的补充道:“若是没走,应当还在试练台左侧高楼下,第三棵梨花树后。” 盛凝玉当即道:“好,我先去找他。” 央修竹完全不明白:“师姐为何这般着急去?”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面容渐渐严肃了起来。 “可是那位魔尊心怀不轨,意图在学宫内散播魔气,操控十四洲各门派弟子……” 不止如此,央修竹甚至想到,是否凤族那位少君同意这位魔尊入学宫内,也是被他胁迫? 毕竟那位的修为实在深不可测,仅仅一个照面,如央修竹这般心性之人,也险些被他影响—— “你在想什么呢?” 一道满含困惑的嗓音打断了央修竹的思绪,他抬起头,只见自己的师姐奇怪的看着他。 “我去找他,只是怕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没人陪他玩,也没人陪他说话,多无聊啊。”盛凝玉越说越忧虑,眉头彻底蹙起,“而且最近各门派长老齐聚,万一……万一他又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央修竹:“……” 饶是他这些年来处理剑阁诸事,自认已见多识广,也被盛凝玉这漫不着边际的理由噎住。 他硬是缓了片刻,才生硬的开口:“师姐,他是魔尊。” 盛凝玉比他更不解,她挠挠头:“魔尊怎么了?” 央修竹心头划过千言万语,最后却敏锐的注意到了一点。 “师姐为什么确定,他等在那里?” 盛凝玉一愣,思考了一会儿,缓慢道:“我不知道。” 但莫名其妙,她就是觉得,谢千镜一定在等她。 就好像在什么年岁里,在类似梨花雨的大雪中,也有人曾走出高台,站在雪里孤零零的等着她许多次。 央修竹实在好奇,他跟着盛凝玉去了哪里,愕然地发现谢千镜居然真的没有走。 “看吧,我就说!” 盛凝玉见自己猜中了,又愉快的笑了起来。 她拍了拍央师弟的肩,高深莫测道:“你师姐这点预判的能力还是有的。” 不。 央修竹面无表情的想,这根本不是常人该有的预判力。 ——师姐!这可是如今公认的魔尊! 只是央修竹尚未来得及开口,身旁之人已经运起灵力奔向了拿梨花树下的青年。 也不知说了什么,原先与他交谈时冷若霜雪的青年弯起眉眼,笑容温柔的好似一旁落下的梨花雨,再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97节 也没有了之前的不容于世的疏离清冷。 冰雪消融,神魔垂首。落入了红尘中。 太奇怪了。 无论是青年的行为,还是他对师姐时的神情。 而以往一向最敏锐的师姐,居然当真被此人糊弄了过去,还觉得他会被人“欺负”。 央修竹心中觉得匪夷所思,但莫名其妙,他的脑中闹出了曾经盛凝玉的话。 【……真是,你怎么和那人一样,听不得这些似的。】 【等日后,我一定找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央修竹豁然抬头,似有所悟。 盛凝玉被他炽热的目光吓了一跳,抬起手迟疑的在他面前挥了挥:“我就是说,让央师弟你先勿要声张此事,你不必……” 不必反应如此之大吧? 央修竹摇摇头:“此事不必师姐说,我也会保守秘密。” 盛凝玉奇怪的和谢千镜对视一眼,看向央修竹:“那师弟是想起什么了?”没说几句正经的话,她又忍不住玩笑:“怎么像是突然顿悟似的?原来见着我后,还能有这样的好运气么?” 央修竹没有反驳,他推着轮椅转了个方向,定定的看向盛凝玉——身边的谢千镜。 明悟,了然,感叹…… 万般复杂的情绪一一在央修竹眼中划过。 他道:“——原来,这位谢道友就是师姐那年想要介绍给我认识的人啊。” 盛凝玉:“?” 不是,她以前又干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盛凝玉:???[不存在的记忆出现了.jpg] 谢千镜(微微一笑,温柔和善):师弟好。 央修竹脾气耿就耿在这里,他会记住你的每一句话,然后执着询问答案 第54章 春风拂面,暖意无边。 然而盛凝玉的笑意却完全僵在了嘴角。 央修竹在说什么?她怎么又毫无印象? 这难道也是她丢失的记忆中的一部分——她当年竟然和谢千镜的关系好到要将他介绍给剑阁之人? 可这不对啊。 按照盛凝玉之前的推测,她和谢千镜认识在先,暗度陈仓在后,中间还夹了一个和褚家的婚约。 她怎么就能这般光明正大的要将谢千镜介绍给剑阁众人? 虽说她以前胆大包天……但这也太胆大包天了吧! 种种混乱的思绪在脑中飞逝而过。 迎着央修竹纯粹问询的目光,盛凝玉下意识扭过头,看向了身旁之人。 谢千镜仍是笑吟吟的望着他,开口时尾调轻飘飘的,淡若飞雪。 “时日太久,九重怕是不记得了。” 按理来说,盛凝玉是最不愿意别人叫她这个外号的。 但是她如今对谢千镜本就心虚气短,加上那几分愧疚,盛凝玉现在压根儿不敢抬头和谢千镜对视。 竟是默认了这个称呼。 盛凝玉轻咳了一声,偏过脸,对央修竹卖起惨来:“央师弟,我之前那六十年不见天日,终日处于混沌之中,有些事情,已经忘得差不多了。”生怕央修竹不信,盛凝玉沉沉叹了口气,目光沧桑道,“棺材里太黑了,我听不见声音,也看不见光亮,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哪里还能记得这些事?” 盛凝玉总是这样。 分明是痛极苦极之事,她偏偏要用玩笑的口气说出,又或故意拿来宣扬,做出一副轻佻随意的神情。 久而久之,旁人哪怕知道此时苦痛,也总会淡化其中的沉重。 央修竹看见,对面的谢千镜眉头微微蹙起,似乎不太愿意再听。 而且…… “师姐。”央修竹古板的面容上露出了几分少年气的困惑,“你为何允许谢道友唤‘九重’二字?” 当初央修竹知晓此事,也是那日实在心情不好,盛凝玉搜肠刮肚的给他讲玩笑话时,不小心吐露出来的。 就连那时候,盛凝玉都眯着眼,气势骇人的再三让他保证不许外传,怎么这人就能如此轻易自然的叫了出口? 而且师姐还没有反驳。 盛凝玉:“……哈哈。” 她面无表情地笑了几声,顺便拉了下谢千镜的衣袖,暗地里凶狠瞪了他一眼,眼中明晃晃的写着两个字。 [闭嘴。] 谢千镜回以温柔无辜的一笑,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央修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反复流转,皱眉思索了片刻,不知想通了什么,眉头一松。 然而还不等盛凝玉开口,他再度语出惊人道:“所以师姐此次往鬼沧楼去,除了见大师兄,还要去褚家取回当初定下的婚书灵契是么?” 盛凝玉:“…………” 央修竹想了想,又肯定道:“果然比起褚家家主,师姐应当是更喜欢谢道友吧。” 盛凝玉:“……………………” 如果时间能倒流。 哪怕山无棱,哪怕天地合,哪怕被大黄追得满学宫跑,哪怕众人都往她身上炸飞雪消融符,她盛凝玉也绝不会在央修竹面前承认身份! 这孩子,怎么越长大越不会说话了呢? 一声轻笑传来,顶着身侧人的目光,盛凝玉露出了假笑,飞速从星河囊中摸出了一块甜糕塞到他手中,道:“央师弟,我们这些大人的事情,你先不要管。” 央修竹慢吞吞的纠正道:“师姐,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接下了手中甜糕,小心的咬了一口。 没有当初的味道甜。 央修竹一边吃着糕点,一边看这面前正揪着谢千镜衣服说着什么的师姐,慢吞吞的想到。 但,应该也差不多了。 央修竹慢慢的吃完糕点,坐在椅子上拢起衣袖,对着谢千镜道:“当年的菩提蜜花糕,是谢道友为师姐特地做的吧?” 盛凝玉刚好在盘问此事,闻言,她转过头:“菩提花?” 央修竹点点头,毫不避讳道:“仙府之北,南楼雪尽,菩提之下,莲花独盛。菩提莲是第十一洲的谢家独有的奇珍,传闻长期服之,可稳固神魂,在黑市和拍卖之所内万金难求。” 谢千镜听出这是一个试探。 他轻轻一笑,被央修竹紧紧的盯着,却也不恼,温和道:“九重口味与你们不同,当年加了五倍蜜糖。” 五倍蜜糖。 盛凝玉心头一紧。 她自是吃过这样的蜜花糕,也记忆深刻,但是在她的记忆中,这一切却并非谢千镜所做。 那人…… 盛凝玉偏过头,看向身侧之人,谢千镜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含笑与她对望。 梨花雪下,唇边含笑,清姿风雅。 与她的记忆中不尽相同,却又如出一辙。 另一边,央修竹不知盛凝玉心头所想,在听见谢千镜的回答后,他面上的神情放松了些许。 这位谢道友不仅了解盛师姐,还敢坦然的叫出那个众人都不敢提起的名号。 央修竹想,若非是两人关系极好,又如何敢做这样的事情? 不比凤潇声、原不恕和香夫人他们的紧张警惕,央修竹本就是盛凝玉的师弟,他早已习惯了遵循盛凝玉的一切旨意,永远按照盛凝玉的意思行事。 师姐所言,必然为准。师姐所行,必然有其道理。 哪怕对面是魔尊,只要盛凝玉喜欢,央修竹就绝不会反对。 他说了些如今近况,提到了如今剑阁众人。 “自师姐离去后,容师兄将自己关在望星高台上许久,终 日不出,而后几年,他虽成了‘代阁主’,却愈发沉浸在音修一道,与……九霄阁玉阁主交好。” 说起玉覃秋,就必然提起他的女儿。 “玉师姐……现在已经改名‘寒玉衣’,她去了第七洲的云梦泽,立了一个名为‘千毒窟’的宗门,专门收留那些身中剧毒,无家可归之人。” 听见“寒玉衣”三个字,盛凝玉不自觉的握紧了手。 央修竹抬眼看了看她的神色,确认盛凝玉并没有出现太大的情绪波动,才缓声道:“她和鬼沧楼楼主情投意合,已立下灵契,只是不知为何,一直未正式举行结契大典。不过容师兄曾说,待这次鬼养日结束,他会备下一份贺礼送往鬼沧楼,想来师姐恰好可以赶上。” 他许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一边说还要一边观察盛凝玉的神色,小心的斟酌着措辞,唯恐她流露出半点伤神。 央修竹以为隐藏的极好,却不知这一切动作都落在了盛凝玉眼中。 春花垂落下,梨花疏影里。 盛凝玉挑起眉眼,轻轻一笑。 眉宇飞扬,一如往昔。 “说了这么多人,央师弟为何不说说自己。”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98节 这是她自相认后,第一次叫他师弟。 花香幽幽钻入鼻尖,心头风雨初歇。 央修竹古板冷硬,坚如顽石。 他自幼双腿有疾,不良于行,见多了亲人为他殚精竭虑,忧心忡忡的模样,也见多了母亲自怨悔恨的泪水,听多了父亲沉重的叹息,还有寻常路过的师兄师姐们看他时,不自觉流露出的惋惜。 央修竹不喜欢这样。 他不喜欢当轮椅推入庭中时,骤然沉寂下来的气氛,也不喜欢自己出现后,那些或是恶意,或是怜悯的目光,更不喜欢他流露出不适神情后,身旁人的紧张与心疼。 央修竹不想再给他人增添负担了。 于是他开始学着收敛神情,逐字逐句的斟酌话语,放慢了说话的语速,让旁人窥不见他的心情变化。 最后,他习剑有所成,竟是能在轮椅上使出一手好剑,更是以此拜入了剑尊麾下。 央修竹自以为道途就此坦荡,却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剑阁乃天下人之剑阁,其中有天赋者不知凡几,饶是他天赋如何出众,但因这双腿,他往往要付出比旁人更多几倍的努力,才能服众。 日复一日的练剑,忽然有一日,剑阁长老——他的父亲告诉他,他的双腿之症乃是魔气入体,是天罚。 “为父之所以让你拜入剑尊门下,也是由此缘由。”大掌抚摸着他的头顶,央长老道,“你生来如此,天机阁也曾示警于我……唯有剑尊,才能压制你身上的魔气。” 母亲水为霜走到他的身旁,她已经虚弱极了,却还是在央长老的搀扶下蹲下。身,看他的目光满是怜惜与爱意:“记住,孩子,无论如何,都要保持本心,切勿为外物迷了眼。” 央修竹平静的应下:“是,父亲,母亲。” 但他的内心茫然极了。 原来他这一生,都是被固定好的。 那他又到底为何执剑? 滚入浮尘,落于淤泥,道心几近坍塌。 直到,有一轮天底下最明亮最张扬的月色,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像是水滨之畔,终于感受到湿润的小蟹,试探的从沙子里生出了蟹脚,挥舞着钳子,一点一点的靠近。 他一直一直仰望着那轮明月,他有了道心,有了的执剑之由,有了……怨。 彼时,央修竹知道自己任性,甚至有些不讲理,但他想,自己是可以任性的。 因为盛师姐会包容他们,就像是一轮明月,永远会照亮周围的星辰。 但后来,他的父母——央长老与其夫人水为霜死在了魔阵中,而师姐,也消失了。 明月西沉,黑夜如墨,再无一丝光亮。 央修竹表面依旧平静,他成了剑阁长老,他学着和曾经的师姐一样,立剑众人之前,在修仙界风雨飘摇,谣言尘嚣之时,和容师兄一起护住了身后的剑阁弟子,稳住了剑阁的地位,赢得了一片赞誉。 高台风骨立,石中剑修竹。 可磐石的心中之惧,又有何人能诉? 央修竹愈发沉默寡言,他再不流露出丝毫神情,更没有在口中诉说过半分,故而就连代阁主容阙也不知晓,自景和二百一十四年,剑尊陨落后的每一个日日夜夜,他都在后悔。 后悔自己当年的任性,后悔自己当年的轻慢,后悔自己的年少轻狂,自以为是的岁月漫长。 央修竹垂下眼,握紧了轮椅的楠木扶手。 “是不知道从何说起么?” 盛凝玉见央修竹沉默许久,对谢千镜眨眨眼,继而对他循循善诱:“不如就说说,这些年中,有没有遇上喜欢的修士?如今修为如何?可有心结未了?打算何日再突破?……” 央修竹:“……” 见盛凝玉越说越不着调,谢千镜拦了一下,浅笑道:“好了,别为难央师弟了。” 盛凝玉没注意到谢千镜称呼的变化,央修竹却抬头看了一眼。 对上这位魔尊充满善意的目光,央修竹颇有几分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礼貌颔首:“多谢谢师兄。” 他分得清楚。 如今的谢千镜与曾经的父母和师姐一样,都是魔种之事的受害者,他就是要怪,也怪不到谢千镜头上。 该为此付出代价的,另有其人。 盛凝玉没注意到这二人眼神中的交锋,她一拍脑袋,倒真想起了一件顶顶重要的事情。 “如今的剑阁……情况,还好吧?”盛凝玉含糊的开口,底气不足,声音也越来越低,“我记得当年,咳,那账上的支出往来已经——” “师姐不必担心。” 央修竹忽然开口截住了盛凝玉的话。 坐在轮椅上的人抿起唇角,神情半点不似世人口中的那“坚如磐石的央长老”,反而带着几分羞涩和隐藏的极好的骄傲。 像是一个赢得了大比之后,期待亲人夸赞的少年。 他看着盛凝玉,慢慢道:“——盈满不止,金玉满堂。” 这是当年,师姐对他开口时,他就在心中无声立下的愿望。 圣人不凝滞于物,是师姐的事。 而让师姐永远处于金玉满堂之中,无后顾之忧,就是他的事了。 到底是如今的剑阁长老,央修竹并不能离开太久,在分别前,央修竹突然用手拉了下盛凝玉的袖子:“师姐。” 谢千镜从善如流道:“那片梨花很美,我去拾几朵来。” 身影如雪散开。 央修竹望向盛凝玉,回忆着记忆中那些故事,一板一眼道:“师姐,你是不是不清楚自己是否心悦谢道友?” 盛凝玉万万没想到他会冒出这么一句石破天惊的话,险些被口水呛住,然而还不等她开口,央修竹再次道。 “其实师姐喜欢谁,很好分辨。”央修竹满脸古板平静,却突然话锋一转,“按照之前所言,凤族少君已经知晓了师姐的身份。” 话题转变的太快,盛凝玉颇有几分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依言颔首。 先前的时候,略过谢千镜的那些和她的记忆,盛凝玉挑挑拣拣,把一些能说的事情和央修竹大致说了一遍。 明明如今所有矛头都指向了褚家和曾经那位褚家家主褚远道,但是盛凝玉心中,总有几分不定。 于是盛凝玉想了想,还是嘱咐央修竹先暂且不要将此事告诉任何人,包括二师兄容阙。 谁知央修竹下一刻就以灵契魂约发了誓,倒是把盛凝玉吓了一跳。 她这师弟,当真是一如既往的实在。 但是如此实在的师弟,怎么莫名其妙说起这些不着边际的话》 盛凝玉完全懵了,一不小心连外号都叫了出来:“这和凤小红有什么关系?” 央修竹道:“我对情感之事一窍不通,却也知道师姐当年与凤少君关系最好,凤少君也是这世上难得了解师姐之人……所以就要看凤少君对谢师兄,是什么态度了。” 盛凝玉摸不着头脑,试探道:“如果凤潇声对他很和善,就是如今平日里表现出的那矜贵 雍容的模样……” “那就是不喜欢。” 不等盛凝玉再开口,央修竹直接道:“倘若凤少君十分介怀,总是明里暗里的挑刺,那就说明师姐确实待谢师兄不同了。” 他回忆了一番往事,愈发肯定道:“当年师姐与如今的褚家家主定下婚约后,少君只见了那褚家主几面,就再无反应,寻常相待了。” “以此可见,师姐肯定是不喜欢褚家主的。” 盛凝玉:“……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央修竹诚恳道:“我自己这么多年悟出来的。” 这么些年,虽然央修竹洁身自好,并无道侣相好,但他处在这个位置上,也见多了恩怨情仇。 “尤其是我们剑阁。”央修竹挺直了脊背,稍微比平日里加快了些许语速,“如今的修仙界恩怨榜,排行前二十的故事里,每一段都有修剑之人的身影。” 盛凝玉愣了一下,旋即匪夷所思:“修仙界恩怨榜?这是什么东西?我记得当年不还是千山试炼中的天骄榜么?” 当年眼馋那个榜首的位置,盛凝玉可是费了不少力气,生生劈开了浮生之月,才赢下的。 央修竹:“因为清一学宫被毁,千山试炼多年不开,天骄榜蒙尘许久,坊间就出了新的榜单。” 而且这榜还和他们的大师兄……现在的鬼沧楼楼主脱不了干系。 见盛凝玉面色不妙,想起师姐曾经跳脱飞扬,在千山试炼中力压群雄的事迹,央修竹了悟。 他道:“师姐放心,在这个榜单中,你依旧是魁首。”末了,央修竹补充道,“非但是魁首,前十的故事,基本都有你的身影。” 盛凝玉:“……” 也不知道他是如何用平静的语气,说出这样离谱的话来的。 “咚”的一声,盛凝玉忍无可忍,曲起手指狠狠在央修竹头顶敲了敲。 “去学堂专心授课,记得帮我多喂喂大黄,给它点好吃的甜糕灵酒。”她学着曾经原不恕的模样,摆出师姐的谱,沉声道,“——以及,不许再乱悟。” 央修竹歪了下头,有些不理解。 他觉得自己总结出来的这条道理基本没错过,但既然师姐生气,他就不说了罢。 央修竹依言道:“是,师姐,那我先行一步。” 只见一道沉碧色光芒闪过,央修竹腰间的沟渠剑腾空而起,灵力自剑身倾泻,不过眨眼间,就没了他的身影。 盛凝玉磨了磨牙。 等诸事毕,她定然要去问清楚,找这胡乱排榜之人算账! “怎么了?” 一道清冷的嗓音出现,犹如初春之雪,极好的抚平了盛凝玉此刻的无语和烦躁。 谢千镜自然的牵起了她的手,向前走去:“怎么这般烦躁,央师弟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他可说了太多了。 盛凝玉刚想说什么,忽然反应过来。 她挑起眉头:“‘央师弟’?你和他不过几面之缘,什么时候这般熟了?” 谢千镜扬起唇角,微微加深了笑意:“央师弟心性质朴,又不失敏锐洞察,是个不错的剑修。”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99节 敏锐洞察? 盛凝玉斜着眼,看向谢千镜。 正赶上学宫课堂结束,许多弟子自殿中鱼贯而出,凤九天在看见盛凝玉时眼睛一亮,抬步就要上前,却又在注意到她身侧的谢千镜时脸皮一抽,扭头就走。 不止是他,褚乐和褚雁书同样兢兢业业,不敢上前打扰。 不知为何,明明偶尔也会和谢千镜玩笑,但当真的看见,他们对谢千镜比如蛇蝎时,盛凝玉却又不满极了。 谢千镜有什么不好? 她做了那般错事,他都能容忍忍让,最多就是吓吓她,至今都没真的动过手。 盛凝玉胡乱和以为一直注视着她的长老点了点头,拉着谢千镜就走。 “不理他们。” “好。” “别放在心上。” “好。” 这脾气也太好了。 运起灵力的脚步骤然一停,谢千镜好似料到了她的举动,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轻声嘱咐:“小心。” 他像是做惯了这些事,像是已经习惯了为她兜底。 “你怎么什么都说好啊。”盛凝玉忽然转过哦图,盯着身侧面冠如玉之人,倏尔一笑,漫不经心的开口。 “央师弟觉得,我心悦于你。” 谢千镜微不可查的顿了顿。 他们此刻步入了冬时景中。 屋檐之上,薄薄的覆盖了一层雪。 盛凝玉只见身侧之人偏过头,看向了回廊之外。 他似乎笑了笑,又似乎没有,冬日细微又冷漠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不像是那染尽鲜血的魔尊,倒如一尊白瓷塑起的神像。 神像就该居于高台之上,尘尽光生,不染人间片羽。 初冬时节,飞雪漫天,无际凉薄,谢千镜开口时,声音也轻若初冬浮雪。 “那你呢?” 他看向了盛凝玉,不自觉的弯起了眉眼。 一片飞雪落在了眉心红痕之上,微微融化。 盛凝玉忽然心中一悸。 恰似红尘中,片刻动情。 第55章 盛凝玉说不清自己对谢千镜到底是什么感情。 又或者,她如今根本分辨不出。 毫无疑问,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盛凝玉已然发现自己对谢千镜十分特殊,她喜欢他的皮囊,喜欢他清冷胜雪的表象,也喜欢他他看向自己时微微弯起的唇角。 盛凝玉知道自己对谢千镜有诸多不同,她愿意让他了解自己的过去,也几乎不在他面前遮掩的性情——那些从不在外人面前袒露的胆怯,和掩盖在嬉笑怒骂之下几乎不被世人接受的脆弱,盛凝玉几乎从未在谢千镜面前遮掩。 甚至,就连谢千镜口口声声要杀她,盛凝玉也并未放在心上。 她似乎对谢千镜有一份天然的信任。 可这究竟是心悦于他,还是对于曾经那一剑的愧疚? 盛凝玉不清楚。 学宫各派弟子打闹的声音忽远忽近,笑声嚷嚷,冬时景白雪纷纷落下,寂静无声。 盛凝玉向前走着,却见谢千镜放慢了脚步,抬起手,探出回廊,接下了一片雪。 盛凝玉跟着他,也伸出了手。 一片雪落在了她的掌心。 看似轻柔无物,仿佛和春时景中被春风吹落的梨花没什么两样,然而在雪飘落在肌肤上化开时,却有着彻骨的寒。 盛凝玉忽然明白了谢千镜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她无声的叹了口气,诚恳地看向了谢千镜,并未有丝毫隐瞒。 “我……不知道。” 轻轻一眼,分明尽在咫尺,却又如遥遥天外明月。 望其柔和,却触及冰冷,伸手探出去,也抓不住分毫。 不可留,不可念。 谢千镜蓦地一笑,然而这一笑却不如以前那样春水时潋滟似的温柔出尘,反而多了几分疏离漠然。 脊柱上的灵骨骤然开始疼痛,伤痕遍布的身体好似又被人钉上了噬魂钉,那刺破血肉穿透白骨的钉子在体内发着寒意,墨色的长发落在脑后,愈发将他的脸色衬得苍白。 谢千镜垂下眼,收回了探出廊外的手,指骨微微泛着白。 “走吧。” 心魔之音在耳边发出鬼魅般的怪笑,种种诛心之言在耳边响起。 【谢千镜,我不喜欢你。】 【我喜欢的人有很多,我喜欢褚长安年少天真,我喜欢凤少君的矜贵傲然,我喜欢郦清风的不羁风流……】 【当然,在这些人里,我最喜欢我二师兄的翩翩风骨,公子如玉。】 谢千镜面不改色的听着。 他认可这些话,同样也认为自己该记住这些话。 【无论你如何模仿,你都比不上他,谢千镜,我不——】 一股暖意将他的手指包裹。 “你又在想什么?掌心都出血了!” 盛 凝玉眼见的看见了那抹血痕,懵了一瞬,立即用灵力覆盖了他的手掌,毫不迟疑的开始翻起了星河囊,抽出了许多云望宫众人和凤潇声、央修竹他们塞给她的灵药。 不知为何,他们好似都默认她很虚弱,马上快死了一样。 盛凝玉其实并不觉得自己有这么疼,实际上,除了运起灵力完整的用出一套剑招时,身体会有些疼之外,平日里的时候,盛凝玉并不觉得有些什么。 六十年,她早就习惯了。 “——你好端端,折磨自己的手干什么?都流血了,看着也怪疼的。” 谢千镜:“不疼。” 盛凝玉抽空抬头,睨了他一眼:“我说疼就疼。” 谢千镜顿了一下,低声道:“好。” 他轻轻应和着,也不反抗,乖乖伸着手任由她动作,看得盛凝玉又好气又好笑。 她心中几乎都起了怀疑。 就谢千镜这样温和的好脾气,去了那魔族,当真能降服他们成为让那些高阶魔修瑟瑟发抖的“尊上”? 盛凝玉一边在伤口上撒上了灵药,一边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突然如此?难道是……”她骤然断了话语,抬手布下了一个隔音阵,这才再次开口,凑近了他,低声问道,“是魔气控制不住了么?” 她握着他的手腕,靠近时,一股暖意涌来。 犹如拥着天下落下的明月,全然消散了冰雪。 谢千镜静了片刻,垂下了眼睫:“只是想起了些往事。” 他知道自己该杀了盛凝玉。 可他没有办法对如今的盛凝玉——对一个没有记忆的、宛如初见时的盛凝玉下手。 一袭白衣,垂落在一旁回廊的阴影中,几乎与飞雪融为一体。 看着单薄又孤寂。 盛凝玉有些不信,但也知道只要谢千镜不开口,自己根本无法从他口中问出些什么。 那些过往——那些她与他相识的过去,他总是守口如瓶,除非她自己想起,他半点都不会透露。 但很多时候,盛凝玉又觉得,谢千镜是希望她想起来的。 希望她想起,又不愿意告诉她,当真是个怪事。 盛凝玉本来故意冷下脸,结果想着想着,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谢千镜。”她念着这三个字,拖长了尾音,显得有几分散漫。 手中仔细的为他缠上纱布,盛凝玉玩笑着试探,“你若希望我记起那些往事,为何不告诉我?偏要等我自己想起——若是我一直都想不起来,怎么办?” 须臾后,一声轻笑响起,几乎淹没在飞雪声中。 “那就不想了。” 盛凝玉一怔,她抬起头,就撞入了那双漆黑一片的眼瞳中。 他与她对视几许,忽然提起了另外一事。 “央修竹身负天道束约,又曾被魔种之气侵蚀,此病难消,饶是你为他深入险境,遍寻十四洲也不得其法。”谢千镜道,“也许我的血肉……” 不等他说完,盛凝玉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干脆利落的截住了他的话头:“不可以。” 许久没有独自一人做这样的精细活,总算包扎结束,盛凝玉长舒一口气,她拍了拍手,越看自己系上的蝴蝶结越满意,扬起了一个笑,伸出指尖点了点谢千镜的掌心:“等伤养好之前,不许拆开。” 谢千镜轻轻颔首,他似乎冷静下来了一些,方才萦绕在他身侧若因若无的魔气,终于全部消散了。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100节 盛凝玉心头一松,然而还不等她往前走几步,又听谢千镜的声音自身侧轻飘飘的传来。 “为何不愿一试?” 他嗓音清浅,不似刚才那般低哑,而是纯然的困惑。 谢千镜:“不过些许血肉罢了。” 盛凝玉头也不转:“央师弟不会愿意。” 谢千镜:“愿与不愿,总要问问才是。”他停顿了须臾,轻声道,“央师弟很好,我不介意。” 他的血肉曾被人取用不知几何,对于那些落在血肉上的伤痕,谢千镜早已漠然。 两人马上就要走出回廊,学宫中各派弟子的笑闹声越来越大,几乎压过了两人的对话。 “王师姐!——谢、谢道友!” 不远处,有相熟的弟子冲他们打了个招呼,兴奋的直冲两人而来,期间飞雪重重,又不知是何门派的弟子突然燃起了一道飞雪消融符抛之空中,竟是引得以他为中心,约五尺直径内的漫天飞雪倏尔消散,天地间忽然变换,光影流转之间,飞鸟清鸣,恍若片刻春光。 “嚯!干得漂亮啊包师兄,你哪儿来的符箓?” “嗐,先前从那褚家小少爷的手上得来的。” 哦,盛凝玉想。 这也是她在凤族领地的时候,教给褚乐他们的。 她兴致勃勃的听着他们的对话,只见那些弟子你一言我一语的吵闹了起来。 “怪不得叫飞雪消融符!——你们说剑尊当年,是不是也用它化开过雪景?” “不得对剑尊无礼!我们剑阁终年无雪,如何需要此符?” “如若不需要,剑尊当年研究这个做什么?”一弟子反驳道,“而且名字都叫‘飞雪消融’了,我猜啊,当年剑尊一定是看雪不顺眼,才特意用此符花开雪景的!” “好了好了,不要妄加揣测前辈,有了这飞雪消融符,还不够你们玩得么?” 弟子们嘻嘻哈哈,一片欢呼雀跃声,盛凝玉忽然明白了答案。 “但我介意啊,谢千镜。” 声音算不得响亮,音色更是慵懒散漫,却盖过了所有嘈杂。 她穿着一身云望宫弟子服,抱着手,斜斜靠在长廊的柱子旁边,眺望着远处。 青色的裙裾拖在地上,像是一朵盛开的莲花。 她整个人松松垮垮的,没有半分传闻中“明月剑尊”孤高决绝的气度,开口时更是头也不回,声音带着懒洋洋的笑,整个人没个正行。 “我若是看到旁人食你血肉,会很生气的。” 盛凝玉垂着眼,漫不经心的想。 倘若真的有人敢做出这等事,她哪怕当真只有这四分之一的灵骨,也绝不会退让。 谢千镜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的偏过头。 那被飞雪消融符炸出来的空旷之所凝出的日光,在冬日寒风中被吹散,丝丝缕缕的落在了她的身上。 心头传来了极其剧烈的不适,好似有什么东西在重新涌动,谢千镜想了想,大概是对她的杀意。 他想要真正的掌握全部魔气,就必须杀了她。 “——王师姐!” 原殊和与凤九天等人终于越过重重人海,来到盛凝玉的面前。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盛凝玉总结了一下,无非就是一件事。 鬼沧楼即将开启,各方风云涌动,如今清一学宫可谓是最安全的地方,不少门派甚至试图再多放些人进来。 “也就褚家奇怪。”药有灵嘟囔道,“他们莫名其妙派了个管事来将褚乐接走了,原本我们都说好,再去试炼场上闭上一场了。” 他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咦,谢仙长,你的手怎么了?” 听了药有灵的称呼,凤九天嘴角一抽,原殊和更是整个人僵住。 ——完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想到,称一个魔尊为“仙长”,这和当面辱骂对方有什么区别?! 然而当他们一寸一寸的回过头,却见那被称为“仙长”的魔尊大人嘴角噙着笑,弯起了眼眸,态度似乎比之前还要温和。 “受了些小伤。”谢千镜道,“劳烦……明月道友帮我处理了一下。” 怎么受了伤还这么开心? 药有灵完全摸不着头脑,看着那层层叠叠的包扎,疑惑道:“谢仙长这伤,看着似乎有些重啊。” 若是小伤,不至于包得这样紧实吧? 凤九天再也听不下去了,他生硬的转开话题,看向了一旁的褚雁书:“褚道友,你兄长此次归去,可曾与你说起过?” 褚雁书摇摇头:“他这次回去的很急,我也不知为何。” 她面容发白,显然是有些紧张,一旁的纪青芜拍了拍她的手,有些无措的看向了盛凝玉。 盛凝玉安慰道:“褚家临近东海,地势奇特。且底蕴深厚,更有许多家臣弟子驻守,戒备森严,同样安全,褚乐不会有什么事的。” 有了她的话,褚雁书骤然放松了下来。 她想起之前褚乐的话,道:“鬼沧楼将开,鬼市同样将启。今年恐怕是热闹的很。” 金献遥对此 事本就颇感兴趣,立即接话道:“鬼沧楼是因为那剑尊的灵骨吧?我还听说,那鬼市里传出消息,说什么找到了剑尊当年那把‘无缺剑’的残骸——诶哟师兄,疼疼疼!你踹我做什么?” 顶着剑尊饶有兴致的目光,原殊和冷汗直流,赶紧将话题转到了课业上,说起了之后的千山试炼,这才勉强转移了几个活泼外向的小弟子的兴趣。 然而还有一人,始终没有被转移话题。 几人打打闹闹的向下节灵识课的课室而去,盛凝玉缀在队伍最末尾,拉着谢千镜一起,笑眯眯的布下了一个隔音阵,看向了原殊和。 “小二啊~” 她一咏三叹,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愣是被她说得抑扬顿挫。 原殊和打了个冷颤,竟是下意识往谢千镜的方向靠了靠,谢千镜垂着眼眸,轻飘飘的扫来一眼,原殊和这才陡然惊醒! 他怎么差点忘了,这位“谢仙长”可也不是什么简单角色啊! 原殊和立即站直了身体,然而在盛凝玉的目光之下,他还是瑟瑟发抖,像是一只小鹌鹑鸟。 盛凝玉叹息,颇有几分伤感道:“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你居然连这些都瞒着我……” 原殊和哪里抵挡得住这样的攻势,三下两下就把原委交代了清楚。 是今早在课上,青鸟一叶花弟子神神秘秘的说出来的。 从山海不夜城里传出的消息。 盛凝玉听完后,撤了隔音阵。 原殊和心知自己该转身离去,然而他向前几步后,还是没忍住,又转身而归,布下了一个隔音阵。 盛凝玉略微挑起眉:“怎么了?” 原殊和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道:“这消息来得突然,仿佛刻意在引君入瓮,加之先前褚家自称找到了剑修转世……前辈定要多加小心,顾及己身才是。” 末了,他甚至还问道:“前辈不与我们通往殿中了么?兄长应该也在授课,他有话想与前辈说,前辈若是不忙,不妨与我们一起在殿内等上一等。” 少年大概自己都不知道,在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满脸的忧心忡忡,颇有几分像他的兄长原不恕。 盛凝玉笑了笑,看向原殊和的目光愈发慈爱:“我不过有些伤怀罢了,不会做出什么冲动之事的,更不会出清一学宫。你且放心去授课的殿内,有谢仙长陪我呢。” 原殊和下意识抬头,对上谢千镜淡若薄雪的目光,再度打了个寒颤。 是哦。 魔尊大人看着就淡漠无情,好似世间万物皆不过心,有他在,大抵是能劝住剑尊,不要冲动行事的吧? 这么一想,原殊和完全放下心来,对两人行了一礼,快步赶上了前方的同门。 “师兄,你方才在和王道友说什么?” 原殊和不太会说谎,憋了半日,道:“我去问了前——王道友,她的宫规抄完了没。” 一旁凤九天没憋住,发出了一声冷笑。 哈哈,他们少君怎么舍得让明月剑尊抄这些宫规呢? 但是规定好的数量又不能变…… 纪青芜疑惑道:“凤道友,你的手怎么开始抖了?” 凤九天麻木一笑:“没什么,不过是想起了一些高兴的事。” 因为在灵水梦浮生上准备的糕点太难吃而被少君罚宫规,他应该是凤族第一人吧? 白玉阶下。 盛凝玉看着弟子们远去的背影,偏过头,凑近了谢千镜的耳畔:“你认识去鬼沧楼的路么?” 她不得不承认,布下这个局的人很了解她。 或许那人针对的是褚家所藏的那个“剑尊转世”,但盛凝玉同样被这道消息摄住了心神。 剑。 她的本命剑。 盛凝玉的心头几乎被这个消息填满。 修仙界中,无人不知本命剑对一个剑修的重要。 谢千镜:“你要去找你的剑么?” 盛凝玉:“对。” 谢千镜垂下眼,须臾沉寂后,他慢慢的开口,几乎一字一顿:“你的剑叫什么名字?” 什么名字? 自苏醒后,盛凝玉全力克制自己去想这件事,甚至都不敢去想自己本命剑的名字。 “吾心自有明月,千古欢喜无缺。”盛凝玉想起曾经的往事,慢慢的笑了起来,“我的剑,叫‘无缺剑’。”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101节 这是她年少时取的名字,却是她长成后,二师兄容阙,亲自为她的剑下的释意。 谢千镜同样轻轻笑了起来,只是他的笑声有些低哑,像是从喉咙中溢出来的。 “好名字。” 青年勾起唇,带着些许讥讽,只是他实在生得清艳绝俗,宛如会摄人心魄的妖鬼,哪怕如此带着恶意,也不让人心生厌恶。 盛凝玉只觉得有些奇怪,还不等她细想,谢千镜已经淡淡开口。 “鬼沧楼方圆百里,乃是人族修士禁地,阴森诡谲,共有七七四十九道关卡,除非拍卖会期间,否则非得楼主允许,不可轻易踏入。” 这么麻烦? 盛凝玉当年持着宴如朝给她的令牌,从不记得还有这样的弯弯绕绕。 她想了想,又问:“那鬼市呢?” 谢千镜:“可以。” 鬼市同样有禁地之法,如若前往,只能至东海之畔后步行其内。 只是这些规则,对于谢千镜而言,并不适用罢了。 但是—— “你不是答应原小公子,不出清一学宫么?” 盛凝玉从往事中回过神,笑道:“哄骗小孩的话罢了,你也信么?” 想当年,她用这招,不知坑了非否师兄几次。 只是后来非否师兄有了经验,又和大师兄——如今的鬼沧楼楼主互通有无,得了不少消息,自那以后,无论她做出多惨的姿态,都再不信她了。 谢千镜:“原宫主恐怕会生气。” “不至于,非否师兄应该都习惯了才是。再说了——”盛凝玉挑起一边眉毛,摩挲着腰间寻常铁剑,笑道,“最近修仙界里风平浪静,连傀儡障似乎都少了许多,再这样下去,非否师兄恐怕都要懈怠了,也该给他的生活,增加一点乐趣才是。” 切身回忆一下往昔,怎么不算乐趣呢? …… 东海最极,鬼沧楼内 只听轰然一声,百层之上所有木门在这一刻齐齐被罡风从内豁然吹开,楼中妖鬼似有所悟,纷纷放下手中之事,齐齐拜伏于地。 “恭迎鬼主。” 铺天盖地的信笺纸鸢自地步旋风而上,一道黑影自上凝成缓缓落下,修长苍白的手指夹住了其中一只。 出自云望宫。 【夜月将明。】 什么乱七八糟的。 宴如朝皱起眉,指尖冒出了紫色幽鬼之火,直接将纸鸢烧了个干净。 多年不见,原非否也学会了这故弄玄虚的一套? 弯弯绕绕。 烦。 宴如朝起身,冷冷道:“若有云望宫人来,拦下。” “是,楼主!” 宴如朝淡漠的扫了一眼鬼沧楼,放出了神识,确认外面的那块牌子还立着后,翘起嘴角,满意的点了点头。 随后他再次展开了纸鸢。 这一次,终于是宴如朝想看的消息了。 【闻风云海起,不日即归。】 还是他的道侣好。 干脆利落,又不失巧妙,既没有在言辞之间泄露机密,不怕万一被他人截取,又将消息传递了出来。 虽然宴如朝还是不确定,他的道侣在传递什么消息。 宴如朝反复 品读着寒玉衣的纸鸢,心情诡异的好上了许多。 算了算日子,玉衣应该马上快到了。 真好。 不知,她会带来什么新鲜事? 作者有话说:原不恕:? 原不恕(面无表情):剑阁,一脉相承。 第56章 东海之上。 海水色如浓墨,一下又一下的翻涌着,好似想要将一切吞噬。 但是在东海之上,又有一物矗立其上,坚毅不拔,不为外物所扰,白日燃灯,不分昼夜,不问黎明,如一轮在海面之上冉冉而升的明月。 这就是传说中的海上明月楼。 往日在这楼中,除却一些弟子家臣偶尔前往之外,从来只有一人常住。 而现在,却又多了一人。 褚季野屈起膝盖,单膝跪在了一人面前,神情尽是温柔缱绻,开口时的语气更是小心翼翼,仿佛面前是个纸做的人,只要他的语气重上一些,就会让面前之人受伤无存。 若是让外人听见褚家家主用这样低三下四的姿态去与人交流,定然会大跌眼镜,甚至怀疑是否有上古妖邪占了这褚家家主的身体,然而若是让他们看清那女子的面容,又有一部分修士会在极度的震惊之后,发出了然的叹息。 ——原来如此。 面前之人的肤色莹白,一张脸生得宛如画中仙人,眉眼间更是带着一股天然的清冷,目光所及之处,宛若高悬的明月朗照。 冰骨月魂,脱俗于世,好似高高在上的月神化成一缕躯壳,却是人间再难寻。 无处不美,无处不冷。 “明月姐姐,你今日感觉如何?” ——她与曾经的明月剑尊一模一样。 然而听见褚季野的问话后,“盛凝玉”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只是冷冷的开口。 “褚季野。” 依旧是答非所问,全然不曾理会他的问题, 褚季野眼眸稍沉,但很快精致到昳丽的少年面容上又浮现出了无尽的期盼与依恋。 他小心的握住了“盛凝玉”的手,将对方没有反应,心头一喜,低下头将自己的脸贴在了她的掌心。 那张如昔日一样漂亮的脸上再不见曾经的少年郎趾高气昂的骄纵,乖巧得像是一个久寻归巢的幼兽。 “明月姐姐,这海上明月楼,是不是如我曾经告诉过你的那样漂亮?” 褚季野站起身,小心的牵过她的手,引导着她迈出了室内。 此处乃是海上明月楼的顶楼,高悬在所有楼台之上,俯仰之间,东海之景尽收眼底。眼前是碧波微澜,翻涌成涛,远处是亭台轩宇,灯火辉映。 倏地一声,灵力绽放,天空夜幕之下,火树银花如灯火般一盏又一盏的窜上夜空,几乎将漆黑的夜晚照得通明。 看到这一幕的褚家人齐齐咂舌。 有人低叹:“如此近乎奢靡的挥霍灵力……” 他们对视一眼,神情越发恭敬。 “到底是家主啊。” 普天之下,放眼三界之内,可不是任何修士都有能力以灵力化作烟火,只为博他人一笑的。 “明月姐姐。” “盛凝玉”被吸引了目光,仰起头仰望着那以灵力化作的烟花,没有理睬身旁人,而褚季野一直在看她。 往日里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褚家家主小心的、近乎虔诚的询问:“你……有想起什么往事么?” 他记得,明月姐姐最喜欢看这样火树银花的绚烂之景,甚至在学堂里试图自己造出什么。 一个是如今众所周知的“飞雪消融符”,一个…… 声势浩大,震得人耳膜生疼,五脏六腑几乎颠倒,张口欲呕,然而每每绽放之时,却又有足以摄人心神的火树银花之景,不似人间烟火垂落的绚烂,此物落下时,只有银光与雪白之色,晶莹如珠玉,恍若一场自月空而下的瀑布。 此物,名为“天长啸”。 盛凝玉曾为当时还是褚家小少爷的褚长安燃过一夜的“天长啸”。 然而褚季野注定要失望了。 “盛凝玉”始终一言不发,偏偏此刻,摇了摇头。 “不记得。” 声音泠泠如碎玉落溪涧,残忍的打碎了褚季野的一切希冀。 他微微阖上了眼,然而再次睁眼的时候,又如先前一样明亮。 没关系的。 褚季野想,记忆有缺又如何?是他发现了在海上明月楼外的明月姐姐,而她也愿意随他归来。哪怕她只是转世,哪怕她神魂有缺什么也记不得也无所谓。 这一次,是他先。 褚季野笑了起来,夜幕之下,他的笑容既不如曾经那样骄纵而率真,让人一眼能望到底,也不像如今外界眼中呼风唤雨的褚家家主。 这份笑容里,有几分乖张,也有终于几分求而所得之后、近乎疯癫的满足。 “明月姐姐,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褚季野拉住了她的袖口,和曾经一样,撒娇似的摇晃着。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102节 “盛凝玉”依旧不答,只静静地凝望着他,神情平静又和缓,恰如世人心中被他们仰望的“明月剑尊”该有的神情。 只是这样的神情,却一点也不盛凝玉。 不等褚季野说什么,海上明月楼的楼底有光亮燃起,顶层的夜明珠沐浴在灵力之下,愈发明亮,几乎灼烧着眼眸。 来人了。 褚季野深吸一口气,平息了一下心绪,扬手飞出阴阳镜自上而下,一路解除了底楼禁制。 不知为何,阴阳镜没有任何变化,但褚季野总觉得它远不如曾经明亮了。 这样的感受是从何时而起?似乎是那日清一学宫弟子们大闹…… “见过家主。” 苍老的声音唤起了褚季野的神智,唇角原先还无害率真的神情淡去,变成了属于褚家家主的喜怒难辨。 褚季野平静道:“起。” 他看了眼自方才就没有再出声的褚乐,没有错过褚乐眼中的震惊。 他在震惊什么?褚季野顺着褚乐的目光立即知道答案。 ——他在看明月姐姐。 而在此之前,褚乐眼中是全然的恼怒不忿,他大抵是误会了什么,这样的情绪一路高涨,却在看见“盛凝玉”的时候烟消云外。 是什么使他有了这样的变化? 褚季野不用多想,立刻知道了答案。 ——是“盛凝玉”的脸。 可这样就更奇怪了。 褚乐是他的子侄,理应从未见过盛凝玉。 褚季野蓦地一笑,温声与身旁的“盛凝玉”说了几句话,转身离开了此间。 在出门的刹那,褚季野的神情骤然变得极度冰冷。 “褚管事。” 他开了口,率真与残忍在他的面容上交错。 “你逾矩了。” 褚青几乎是立即跪倒在了地上,一股腥甜之气涌上喉咙,唇齿之间尽是鲜血。 他垂着头,颤颤巍巍的开了口:“奴,擅自带人前来,奴知错,请……请家主,责罚!” 自称变化,愈发显得他低入尘埃。 褚季野凝视了褚青片刻,忽然再度笑了起来。 “褚青伯伯,我知道,你一直不赞同我寻觅明月姐姐的转世。”褚季野蹲下。身,深蓝纹金的衣裾毫无形象的散在地上,却不让人觉得粗鲁,反而显出了几分率真幼稚的可爱。 褚季野牢牢记得,明月姐姐最喜欢他的率真可爱。 哪怕离开了她的视线,他也不曾改。 “但你看,正如天机阁的预言那样,明月姐姐当真有转世,而且她来找了我……是你们输了。” 鲜血自口中流出,在巨大的灵威之下,褚青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恍惚之中,只听到了上首传来凉薄如水的声音。 “褚管事,下去领罚吧。” 如释重负。 褚青连多看一眼都不敢,匆匆退下,只剩下目睹这一切尚且还未回过神的褚乐。 往日里敬重的叔父,竟然还有如此……暴虐嗜血的一面。 褚乐咬紧牙关,面白如纸,整个人都在止不住的颤抖。 而褚季野需要的,恰恰就是这一刻。 他一步一步,向褚乐走去,每一步都似重压,狠狠敲打在褚乐心头。 “阿乐。”褚季野同样变换了称呼,他恢复了往日在小辈面前的威严,可语气却又比往昔更加轻柔。 “你方才很惊讶。”褚季野声音平稳的陈述着这个事实,站定在了褚乐面前,“为什么?” 为什么? “我以为叔父被他人蒙骗。”褚乐恍恍惚惚的回答,“但是……” 恍神之间,似乎有一声凤鸣在脑中骤然响起。 刹那清醒。 褚乐意识到了什么,倏地止住了口,抬头看向了褚季野。 但已经晚了。 褚季野死死的盯着他,眼中布满了红血丝:“但是你看到了明月——阿乐,你不该认识她的脸。” 不可以。 剑尊对他有救命之恩,又屡屡相助,点化于他。 ……褚乐,你绝不、绝不可以出卖剑尊! 情急之下,跌坐在地的褚乐爆发出了以往都未有过的急智,他声音颤抖,却依旧梗起了脖子,做出以往的倔强姿态:“回叔父的话,我、我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那人的容貌,当真与云望宫的王九道友极其相似。” 褚乐略去了对那位“剑尊转世”的称呼。 在他心里,除却那日的盛凝玉之外,没有配得上“剑尊”二字。 这样确实说得通。 褚季野身上的气息骤然一收。 他看向褚乐:“继续。” 褚乐不知自己这算不算过关,他心知此番并非是叔父想要见他,而是褚青管事借他的手,想要提醒叔父。 他自然也恨极了褚青欺骗,但同样的,褚乐也不希望褚季野被人蒙蔽。 纵然在其他修士眼中,褚家家主有千般不好,万般不是,但在褚乐眼中,他始终是照顾自己、护着自己的叔父褚季野。 在这一点上,褚乐始终没有动摇。 于是在短暂的屏息凝神后,褚乐深吸一口气,仔仔细细的说出了自己得知消息后的急切怀疑,还有此事的诸多一点。 “倘若她真是剑尊,她根本……”对上褚季野投来的目光,褚乐咽下口中的那句“她根本不会来海上明月楼”,换了一种方式全说。 “——她为何不回剑阁?” 这个问题,褚乐起初没有想到,但在从逐月城回来后,这个问题反复在他脑中萦绕。 剑尊是剑阁之首,更能号令天下之剑,盛前辈为何不回剑阁? 这个问题,褚季野也曾思索。 他并不太清楚盛凝玉与剑阁之人的关系,但从当年宁骄口中,褚季野曾听她谈起。 “听说我未曾入剑阁时,三师姐的头发都是二师兄为她梳理的。但是我来之后,二师兄更喜欢为我弹琴说曲,加上三师姐喜欢去凡尘界,渐渐的,二师兄宁愿在晚间独自修行,也不去找三师姐了。” 思绪回笼,看着面前容色恳切的褚乐,念及最初对他多加关照的缘由,褚季野缓下神色,伸出手,想要亲手扶他起身:“她如此做,自然有她的理由。” 然而褚乐却还是不死心,他拒绝了褚季野的搀扶,跪在地上:“叔父,这无凭无据,仅凭一张脸相似——这是否有些过于草率?” 褚季野:“并非仅仅是面容。” 褚季野不是没有没有怀疑。 但是他试探过对方根骨天赋——全然就是当年明月舞剑的影子,她甚至会接下那朵漂浮在剑尖的落花。 而且,还有一事。 褚季野抬起手,召唤出了一物。 此物大小如手掌般,通体红如血色,犹如一个活生生的心脏,然而边缘镶嵌着一圈细密的金丝,散发着温润光泽,在这一圈金丝上刻有繁复的仙纹,这些契约纹路之繁复,哪怕褚乐只看上了一眼,都能感受到蕴含着无尽的力量。 灵契的正中央,刻有一对阴阳鱼图案,头部相对,尾部相接,看起来纠缠在一起,无人能将他们分开。 褚乐是第一次见这东西,但不妨碍他认出这阴阳鱼的出处——是剑阁阴阳符与褚家族徽中的灵鱼。 褚乐小心翼翼的开口:“这是……婚约灵契?” 褚季野淡淡颔首。 褚乐心头震颤,眼睛眨也不眨的看向那悬浮在空中的东西。 他知道,当道侣双方将婚约灵契握在手中时,灵契会发出淡淡的红光,并非血色那般可怖,反而如焰光温暖。同时,结下灵契的道侣双方倘若依旧心悦彼此,无论何时握紧灵契时,眉心处会有若隐若现的朱砂似的红印。 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在修仙界中,上一次因灵契而起的事故,还是山海不夜城城主祁白崖和其夫人——现在已经是半壁宗代宗主的艳无容。 宴饮之下,众目睽睽,如心脏般的婚约灵契却没有亮起,死气沉沉的犹如一块顽石。 就在这时,褚季野缓缓道:“我以婚约灵契试探,灵契认她。”顿了顿,他嘴角上扬,“眉心有一点红痕。” 这怎么可能?! 褚乐完全傻在了原地。 他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那就更不可能是剑尊了”,然而褚乐到底不想出卖剑尊,憋了又憋,最后道:“叔父、叔父自然是对的,是我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 “不如这些时日,就让我陪在左右,也好、也好——”褚乐咬了咬牙,艰难的吐出了那个词。 “——也好给‘剑尊’解解闷。” 褚季野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明月姐姐自来喜欢心思干净纯良之人。 哪怕资质差些,也无妨。 褚季野看了一眼褚乐,少年郎跪在地上,一会儿苦恼一会儿忧郁,不知想起了什么,但神情好懂的很。 到时方才有一瞬,似乎有些什么东西护了一下褚乐,但等褚季野用神识再探,却犹如水滴海中,再也找不到那缕气息的踪影。 这么多年周旋在各大家族之间,就算是傻子,也能记住些东西,更何况褚季野的天赋并不算差。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103节 那缕气息。 像是凤族的手笔。 但是凤族为何要护褚乐? 以他与那凤少君的交情,不在落难时自后方推一把就不错了。 半晌,褚季野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褚乐,笑了一声,自无不可的应下。 “五日后,随我们一道去鬼沧楼。” …… “见过尊上。” 鬼市边缘处,隐僻之所。 高阶魔修毕恭毕敬的单膝跪地,神情之间尽是虔诚。 谢千镜垂眸,看向手中的木头,仔细的雕镂着,头也不抬。 饶是如此,地上的魔修也不敢有半点不满,他们的神情愈发恭敬:“尊上,剑阁代阁主未有动作,九霄阁阁主已动身前往鬼沧之地,令有天机阁长老打探消息……海上明月楼外,护卫森严,我等难以靠近,但那日得见一场以灵力化作的烟火,隐约之间,似乎确实与剑尊容貌相似。” 若是盛凝玉在此,定然会惊讶的发现,这人正式那日在魔种幻境后,来寻她的魔修之一。 只是比起那日刻意做出的浮躁无脑,如今缭绕在上霜身上的,是无尽的血色与不再遮掩的杀意。 她汇报完消息,舔了舔嘴唇,残忍道:“尊上,当真一定要等到千山试炼开启么?” 谢千镜手下动作稍停,抬眸,看了她一眼:“佩剑之事,可有打探清楚?” 上霜心头悚然, 反应过来自己的逾越,立即垂下头:“禀报尊上,如今探查出来,种种线索指向了山海不夜城。” 提起山海不夜城中,与盛凝玉交际最深之人,唯有一个名字。 ——宁骄。 但真的只是这么简单么? 谢千镜垂眸,轻轻笑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可有打探到佩剑在何处?” 听见谢千镜的笑,上霜抖了一下。 当初谢千镜就是噙着这样云淡风轻的笑,将那些作乱的魔修屠杀殆尽。 并非是直接干脆利落的一剑封喉,而是收走他们身上大部分魔气,再将他们的喉咙割开,放在大荒山最中心那破败已久的殿内,让他们以一种衰老的、任人宰割的模样死去。 尸山血海,血流成河。 那般可怖,就连生性嗜杀暴虐,毫无理智的魔修们都为此胆寒。 凭借这一手,谢千镜轻而易举的奠定了他于魔修中的不二之位。 上霜声音愈发惶然道:“回禀尊上,剑尊佩剑‘无缺’确实毁在了当年弥天境一战中,所剩残骸散落各处,如今鬼市之内消息纷杂,属下无能,暂未能打探得消息。” 谢千镜没有开口,手下动作却蓦然一顿,原本镂刻完整的剑柄在瞬间化为了齑粉。 上霜的身体越发颤抖,却听上首之人道道:“褚季野凭何认定楼内之人是‘剑尊转世’?” 上霜:“回、回禀尊上,是因为婚约灵契。” 婚约灵契。 木头化作的齑粉落在掌心,犹如银针,根根刺入皮肉,又将血肉挑出其外,埋入了白骨之中。 谢千镜想起,那年那日,他也曾有过婚约灵契。 那是一个未完的婚书灵契。 那时候,他还是谢家的菩提仙君,虽在几次试炼除魔中名满天下,赢得了众人交口赞誉,却依旧被禁锢在那长长的幂蓠之下。 不可窥见其貌,不可与之同行。 只因为天机阁可笑的预言。 【天降魔星,终成大祸。】 兜兜转转,竟然当真是预言成真。 但当年的菩提仙君却从未想过会这样。 谢千镜再度弯起唇角,声音轻柔至极,仿佛在自言自语:“婚书灵契……” 那时的他,多么想要一个婚书灵契。 谢千镜自出生起,就被养在谢家家族内最深处那院落的高阁之上,平日里,若是没有得到谢家家主的允许,旁人决不可踏入其中,外面更有高墙重重,阵法围困。 当然,在谢家——在谢家家主和长老们的耳提面命之下,绝杀部分人都对他敬而远之,没有人会愿意踏入这样一个可怖之地。 谢千镜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实际上,自小在这样的环境中长成后,他觉得这样很好。 深居浅出,淡漠如雪。 谢家虽然控制他接触外人,但从不缺衣少食,除非正常修炼的功法外,更是以礼义之道日夜令人教导,偶尔在家中相聚碰面时,那些小辈也都对他恭恭敬敬,长者也都会严肃嘱咐。 事实上,谢家不让外人接触谢千镜,正是怕有人影响他。 后来在发现了他血肉的秘密后,以谢家家主为首的长老们,更是将他保护了起来,甚至一开始下山时,哪怕带着幂蓠,谢千镜也改变了容貌,换成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眼看一切都向好的地方发展,传说中的“魔星”,已经成了修仙界中此代天骄,人人称赞的“菩提仙君。” 然而千算万算,谢家也没想到,在这样的围困之下,竟然还是被人钻了空子。 从小到大都安静淡漠的犹如冬日寒雪的谢千镜,第一次对长老们提出了要求。 “我要,和一人结为道侣。”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犹如石破天惊。 当时的谢家兵荒马乱,人仰马翻,折腾了许久,才终于磨得剑阁那位剑尊首肯。 但是不能定下婚约灵契。 谢家家主乃君子品行,叹息着具以实告,当时的剑尊宁归海沉吟片刻,作出决定:“既有天机阁那般预言,我委实放心不下。婚约之时,你知我知,但在我死之前,他二人,万不可落下婚约灵契。” 这是对他徒弟的保护。 倘若有朝一日,当真谢千镜成为那被众矢之的的“魔星”,起码剑阁与他的徒弟不会被牵连其中。 谢千镜同意了。 这么多年的淡漠,这么多年的清心寡欲,让他以为自己不在乎那些。 不过是一张婚约灵契,不过是一个朱红顽石罢了。 谢千镜任由自己被少女拉着,将他带出了谢家,满天满地的跑。 彼时他想,外物而已,当不得真。 只要她在身边,旁人如何想,如何说,又有什么好在乎的? 但后来,谢千镜发现,他在乎。 在乎得很。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正如在认识盛凝玉后,他不再甘心被困于院落方寸之中,他开始品尝她喜欢的糕点,开始想要讨她欢心,他懂得了思念,懂得了开怀,懂得了……嫉妒。 他有了凡心。 那时出尘的小仙君立在原地,淡漠的想到,原来她身边有那么多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修为各异,容貌各异,门派各异——但只要她出现,他们都在看她。 菩提仙君最了解这种眼神了。 因为他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显赫的家世,出众的天赋,绝俗的皮囊……这些众人眼中得天独厚的优势,在她面前,却都显得浅薄得不值一提。 菩提仙君最后懂得的,是惶恐。 于是在定下了婚约之后,不染前尘的菩提仙君也落下了凡尘。 谢千镜,想要那一个俗气的灵契约束。 但他不能。 有一次与她共入凡尘界,他们目睹了一场凡尘中的婚礼喜事,无人在意之时,从来举止端方的小仙君偷偷藏了一纸婚书于怀中。 【盼苍山涣水,望海枯石烂。 然此情先盟,世世生生,共量天地宽,同渡年岁长。 永不改。】 谢千镜着魔似的看着这俗气的凡尘婚约,他偷偷将其带入了阁楼之中,一遍又一遍的临摹。 院落之外,白雪漫天从无停歇。 高阁之上,白纸如雪花因风而起,落了满地。 …… 见谢千镜久久不语,上霜心头愈发悚然,她不敢开口,心头却愈发恨起了那些道貌岸然的正道修士。 都怪他们!没事折腾个什么? “尊上。”上霜心一横,破釜沉舟,“属下愿带人去海上明月楼毁了那婚约灵契。” 便是真的死在海上明月楼,也比现在这样承受尊上那恐怖的威压好! 谢千镜:“你——” “我觉得吧,没这个必要。” 一道漫不经心的嗓音出现,插入了两人的对话,上霜瞳孔一缩,几乎想也不想的出手,然而有人比她更快。 谢千镜截住了那道灵力,他望向了那道身影,睫毛颤了颤,旋即温柔含笑:“你回来了。” 盛凝玉有些尴尬的举起手中糕点,摸了摸鼻子:“我去外头稍微逛了一圈,刚回来。”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104节 盛凝玉以为,在涉及魔族之事的时候,谢千镜起码是防着自己的。 没想到,谢千镜对她当真是一点也不设防。 一旁的上霜更是瞪大眼睛,迅速收敛了身上的血腥气,试图掩盖方才的残暴。 “见过剑尊大人。”上霜窥了窥尊上的神情,心头松了口气,“许久未见,不知大人回复的如何?” 其实按照道理,上霜不应该这样与盛凝玉开口。 同为魔修,她对魔修那些不可言说的阴诡心思再清楚不过了,哪怕是魔尊,也逃不过。 上霜知道,自己应该明哲保身。 但盛凝玉……她与众人不同。 当年朗照十四洲的明月,谁认不曾或亲身,或目睹过她的光辉? “不必叫我大人,我如今姓王,你随意称呼就好。” 盛凝玉转向了谢千镜,直白道:“其实不必在乎那个婚约灵契。” 面如冠玉的青年听闻此言,微微一怔,而后笑了一下,放下了手中正在镂 刻的东西。 他抬眸看向盛凝玉,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我没有想要让他们去毁掉你的婚约灵契。” 上霜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在门扉合上的瞬间,盛凝玉扬起眉梢:“我也挺喜欢那东西的,不如就留着吧。” 谢千镜笑容一滞。 难得看见谢千镜吃瘪,盛凝玉实在忍不住笑了出声。 “你们怎么会说起那个婚约灵契?” 不等谢千镜开口,盛凝玉自顾自的桌旁坐下,漫不经心道。 “我和褚家那个婚约灵契,是假的。” 这就是为什么,在最初苏醒的时候,盛凝玉压根没想过去褚家毁掉此物的原因。 那不可互相伤害的灵契自然是真的。 但那若心脏般的朱砂红石上滴的,根本不是她的血。 作者有话说:二章“自创过独一无二的法器”就是“天长啸”(其实还有别的名字) 嘿嘿,你们的海星吃瓜归来,感叹戏剧来源于生活。 但是众生爱恨多姿多彩,我永远只是瓜田里的猹(x) 第57章 这件事要从头说起。 有谢千镜相助,盛凝玉与他很快就到了鬼市边缘,找到了落脚之处。 她手中有央修竹那日临走前听说她想去鬼沧楼后,塞给她的星河囊——里面满满都是上品灵石,盛凝玉初初打开时整个人都震在原地,差点以为对方不小心将剑阁的某处小库房搬了来。 毫不夸张的说,这些灵石压都能压死一个小修士。 当时的央修竹是怎么说的来着? “离‘金玉满堂’还差得远。”央修竹慢慢开口,在看见盛凝玉的目光时,嘴唇抿了抿,小幅度的扬起,“若是师姐喜欢,还有更多。” 此时的央修竹不像威名远播的剑阁长老,反而像极了一个等待长辈夸赞的少年。 饶是当剑尊那几年,盛凝玉也未曾这般阔绰过。有了灵石就是有了底气,一入鬼市,她就迫不及待在周围晃了一圈。 鬼市之人,俱是藏头露尾,如她这般遮掩面容之人太多,故而盛凝玉混在其中,一点都不起眼。 只是鬼市之内情形复杂,盛凝玉也不想还未入鬼沧楼就惹出事端,故而在随意转了一圈后,习惯性的买了几个糕点就回到了方才落脚的地方。 没想到听到了这样一段对话。 说实话,那劳什子的“婚书灵契”,刚醒来时,盛凝玉根本没想过要毁去,比起这破石头,她更厌烦那个让她与褚长安互相不能伤害彼此的“道侣灵契”。 但没想到,谢千镜似乎还挺在意的? 盛凝玉笑了笑,伸手摸出了一块梨花糕,递到了谢千镜面前:“那‘道侣灵契’是我亲自立下的,但那‘婚书灵契’却并非滴了我的血——吃不吃?” 谢千镜垂下眉眼看了一会儿,就在盛凝玉以为他不愿吃这糕点,打算收回手时,对方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低下头,轻轻叼住了那块糕点。 是她右手手腕。 盛凝玉一僵,她本以为自己会感到不适,亦或是下意识想要攻击对方——她甚至早都做好了如果发生此事,该如何压抑心头警戒与杀意的预案。 毕竟在凤族时,凤潇声之所以反应那般强烈,有一个原因,就是她从不让任何人走在她的后方,更不让其他人触碰她的右手。 包括,凤潇声在内。 所有人。 盛凝玉知道,凤潇声必然看出来了。 依她们俩个的默契,哪怕再细微的变化,也会轻易发现,更遑论这一点,盛凝玉从未站在凤潇声面前遮掩。 凤潇声早就发现了,只是没有拆穿。 她们两人对此心照不宣。 但盛凝玉没想到,她第一反应与之前,又或是自己预料中的反应,完全不同。 她没有任何不适,甚至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人扣住了右手——那个她总是用来握剑,又被人剖出了灵骨的右手。 而扣住她的那双手,犹如冬去后湖面上将碎的寒冰。 他在颤抖。 如今一想,似乎从初见时,他碰到她的时候,总是会带着轻颤。 起初盛凝玉灵骨不全,察觉不到这些细节,加之对谢千镜又不甚上心,只当对方是个萍水相逢的过客,或许有几分纠葛,但那些爱恨情仇理应都很浅薄,她自然也不在意。 但如今不是了。 盛凝玉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情绪,但谢千镜在她心中,与其他人不同。 盛凝玉越想越不对劲,她没有抽回手,而是蹲下身,仰起头疑惑地观察起了面前人的神情。 “谢千镜,你很疼么?” “……不疼。” 谢千镜笑了笑,缓缓松开了她的手,接过了糕点,道:“你方才说与褚家的婚书灵契是假的,这是怎么回事?” 他调整的很快,那样的颤抖不过眨眼间。 那绝不是单纯的情绪作祟,而像是身体抑制不住的反应。 盛凝玉将谢千镜的反应记在心中,若无其事的移开视线,也拿了一块梨花糕塞入口中,漫不经心道:“就是我刚才说那样,当时耍了点花招,那婚书灵契上,滴的不是我的血。” “为什么?” 哪儿来的这么多问题? 盛凝玉有些不耐烦了,她扔下糕点,转向谢千镜:“你——” 她对上了他的眼瞳。 漆黑的一片,不带丝毫笑意,森冷诡谲的像是传闻在大荒山中深藏的无妄海。 但这其中,似乎又蕴藏着什么情绪。 就如同传闻无妄海的尽头,有可以破除所有天道束缚的“孟婆光”一样,此刻谢千镜的眼中,也有这样的存在。 稀薄的、冰冷的……脆弱的不堪一击。 这真的是一个魔会有的眼神么? 盛凝玉顿了顿,收回了原先的话,言简意赅道:“我素来任性,不想就是不想,哪有那么多缘故。” 谢千镜无声凝望。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情绪,长长的睫羽覆下,遮蔽了毫无生机的眼瞳,愈发显得他出尘独立,好似即将羽化而去。 但谢千镜偏偏是个魔,还是个极为厉害的、被称为“尊上”的魔。 但凡知道这一点的人,无不将其刻在心头,时时刻刻的紧张戒备,生怕那句话惹得这魔尊稍有一怒,就伏尸百万,血流成河。 嗜血残暴,毫无理智——修仙界所有人都这样认为。 可盛凝玉偏从他身上看出了一点可怜来。 她语气再度软了几分:“大抵是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吧……”顿了顿,盛凝玉瞧着那张如玉独绝的脸,忽然福至心灵。 “和你有关。” 谢千镜摩挲在木剑断裂处的手指一顿,脸上却勾起了若有似无的笑。 她是天底下最善于玩弄言语之人。 哪怕没有了记忆,她依旧可以轻而易举的凭借三言两语,捉弄他于鼓掌之间。 “和我有关。”谢千镜轻轻重复,弯起的嘴角却染上了讽刺。 他紧紧握着手中残缺的剑柄,丝丝魔气缭绕其上,开口时的气息又轻又薄,带着近乎嘶哑的调子。 “剑尊何必戏弄于我。” 谢千镜觉得,这大概又是盛凝玉随口开的玩笑的中,不值一提的一项。 他隐约知道自己在期盼着什么,可那样的期盼也太过遥远,如隔云端,可望而不可及。 如今的他,再没有曾经那样的柔软,也不会是她当初喜欢的小仙君了。 【——杀了我!】 心魔之音在他耳畔蛊惑着。 【谢千镜,你再不动手,日后定然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105节 盛凝玉不太懂谢千镜此刻的眼神,她猜对方大概是有些不信。 她本来应该为对方的不信而不耐——毕竟比起别人,她对谢千镜已经再三解释。又或者,她应该如大部分时候那样,一言不发的走开。 但这个念头刚刚闪过,盛凝玉骤然想起,谢千镜之所以不信她,是有原因的。 光影之下,眉心红痕,恍若一道朱砂。 莫名其妙的,盛凝玉忽然想,倘若是日后谢千镜与他人定下了婚约灵契,当他握紧那赭红色的顽石时,眉心也会出现红痕吗? ……那时候,究竟是她的剑痕更深,还是婚约灵契的光芒更盛? 这样顽劣的心思在心头一闪而过,盛凝玉想,自己果然从头到尾,就算不得什么正道仙君。 再说一遍,让她这种人当上剑尊,当真是时无英雄,苍天瞎眼。 念及往事,盛凝玉想着想着,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她拾起方才被扔在茶碟上的糕 点,小口小口的啃起来:“我这次真的没骗你,谢千镜。” 盛凝玉咬着糕点,慢慢的组织斟酌着语言,可她怎么想,都很奇怪。 “虽不知缘由,但我大致已经猜到是谁对我记忆做了手脚……我失去的那些记忆,或多或少,都与你有关。” 索性破罐子破摔。 “——这一次,应该也不例外。” 谢千镜身体陡然紧绷,又慢慢松弛下来。 他看向还在吃糕点的盛凝玉:“无外人在场,不必如此。” 盛凝玉心知自己早被看穿,晒然一笑:“起初是为了遮掩,但如今吃着吃着,也就习惯了。” 这样吃着糕点,她还偶尔能装作自己还和以前一样。 没有争吵,没有血与泪,她还不是剑尊,只是那个上蹿下跳、自命不凡给自己取名“九重”的盛凝玉。 谢千镜低低应了一声,莫名其妙的来了一句全不相干的话:“谢家的菩提桂花糕更好吃。” 盛凝玉一怔。 不等她开口询问,谢千镜放下了手中雕刻的木头,道:“关于你本命剑的消息似乎是从‘山海不夜城’中传出的。” 盛凝玉哼笑一声,准确的抓住了重点:“似乎?” 谢千镜:“此事还有他人推波助澜。” 只是那人实在小心谨慎到了极致,竟然连魔族都窥不见其神鬼莫测的手笔。 但换而言之,拥有如此鬼蜮伎俩之人,当真还算得上“正道修士”么? “鬼沧楼将启,不知你与那位宴楼主关系如何?” 盛凝玉身体微微僵住,轻咳一声,有些不自在道:“我和他的关系……鬼沧楼门口树立的赤鬼符文牌匾天下皆知。” 谢千镜闻言,轻轻一笑,不置可否。 他放下手中之物,抬起头:“那这几日我们便出门,为你寻一把好剑……” “——还寻什么寻?” 盛凝玉运起灵力抬手一勾,灵巧的就将那把被谢千镜放在桌上的木剑揽在了怀中。 此物触手冰凉如雪,全不似世人刻板印象中漆黑的铁剑,反而通体雪白,剑腹之上花纹繁复,镂刻其上日月,其下又有仙鹤于雪中环绕中起舞,盛凝玉抬手一挥,剑锋翻转间,只觉得一声鹤唳响起,似有仙鹤于雪中翩翩而舞的幻象升起,心头更是一片清明。 这把剑似乎比凤鸣剑还要适合她。 盛凝玉越看越喜欢,抱着剑不撒手,直接对谢千镜道:“想到你还有这一手——我不要别的剑了,就要这把,你若是愿意,索性卖给我如何?” “不可。” 几乎就在谢千镜的话出现后,盛凝玉脑中轰然一下,似乎有无数飞雪在脑中闪过,所有的人影如走马灯般骤然出现又消散,快得连面容都模糊,唯有一道清冷疏离的声音在脑中萦绕。 [——不可。] 作者有话说:不可剑的“不可”,其实不是《九重剑》的“不可见”,也不是九霄阁阁主等修仙界之人认为的“做尽世间不可为之事,斩尽世间不可斩之人”,而是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58章 很耳熟。 头疼欲裂,耳旁似乎又传来了嗡鸣与尖啸,几乎刺穿耳膜。 盛凝玉握着剑的手紧了紧,她慢慢的放下剑,却仍不还给谢千镜:“为何不可?我现在多得是灵石。” 谢千镜:“方才一时疏忽,剑柄有残缺,恐怕配不上你‘剑尊’的身份。” 盛凝玉自然早就看到了。 那剑柄处断裂,让本该镂刻成莲花之处骤然碎成粉末,握着也有些不适。 但盛凝玉并不在乎。 “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她满脸轻松,玩笑似的凑到谢千镜身边,本想抬手搭上他的肩,动作都做到一半,却又改成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会儿我们两个将它修复一下不就成了?” 谢千镜看着她,视线垂下落在了她的指尖,唇边又扬起了如以往那样温和完美的弧度。 “剑尊之剑,扬名天下,我亦曾听闻。”谢千镜道,“可惜此剑有损,当不得‘无缺’之名。” 盛凝玉莫名其妙:“我之前的剑确实叫‘无缺’,但谁说这把剑也要叫‘无缺’了?” 脑中纷扰散去,她一时不察,被人拢住了指尖。 他的掌心又成了初见时的温度,寒凉无比,盛凝玉被他握住手指,宛如陷入了一捧细雪之中。 谢千镜勾起眼睛,眼尾微红,笑起来时轻柔得犹如春风。 “那你要为这把剑取什么名字?” 面似谪仙清冷,声如鬼魅勾人。 盛凝玉心中“嘶”了一声,没忍住盯着谢千镜看了又看。 不得不说,谢千镜完完全全长成了她喜欢的样子。 不止脸好看,手也好看。 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微微鼓起,犹如画中青绿山水,更添几分艳色。 盛凝玉一直认为,自己之所以对谢千镜有诸多宽容,就是这个原因。 她实在喜欢这幅长在她各种奇异要求上的皮囊。 甚至有些时候,盛凝玉觉得,谢千镜都看出来这点了。 她无声的笑了一下,故意沉吟片刻,做出极其郑重其事的模样 “——就叫,‘不可剑’好了。” 这个名字奇奇怪怪,读着也远不如如今修仙界中声名远播的“惊鸿剑”好听,不如“无双剑”洒脱,更没有“沟渠剑”的沉稳。 盛凝玉都做好了谢千镜会询问的准备,谁知出乎意料,谢千镜只是淡淡一笑。 “好。” 盛凝玉眨眨眼:“你不好奇么?” “好奇什么?” “唔,我为何取这个名字?” 谢千镜歪了歪头,鸦青色的长发垂落了几缕在身前,越发将他的肌肤衬得透白:“我虽入魔,早些年里,也曾听闻过剑阁《九重剑》的威名。” 盛凝玉一愣,很快反应过来。 《九重剑》的最后一重,名为“不可见”。 于是盛凝玉也如往常一样嬉笑起来,全然没了方才的深沉模样。 “对对。”她连连颔首,老气横秋道,“就是这个原因。” 这个原因说出去,可比她那不着调的理由动听多了。 …… 清一学宫。 原不恕深吸一口气,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原殊和自认闯了大祸,立下下头,面容上尽是愧疚,全然不敢作声。 原不恕在心中骂了盛凝玉一句,又骂了那位昔日的菩提仙君三百句。 盛凝玉不懂事爱胡闹,他怎么也跟着闹? 昔日里菩提谢氏清正之家风名满天下,虽也有轻浮虚荣之人,但菩提谢氏家规森严,从不包庇族内子弟。 而被称为“菩提仙君”的谢千镜,更是其中翘楚。 原不恕曾在灵桓坞远远见过谢千镜几次。 行止端方,从容有度,一言一行,皆在矩内,俨然是一个不入俗世、漠然如雪的小仙君。 ——怎么如今也变成了这样? 到底是成了魔能将人性情扭曲至此,还是盛凝玉那家伙身上真有这样的魔力,能让这一个两个,都为她改变至此? 原不恕全然不曾意识到,自己也在那“一个两个”之内。 他兀自思索了一会儿,抬头见原殊和还站在哪儿,见他望来时,满脸的急迫中更有后悔懊恼之色。 原不恕起身的动作一顿。 就在原殊和以为自己会迎来兄长的训斥时,却听一道平静的声音传来。 “——不必指责。” 面无表情,可语气放缓了许多。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106节 对于原不恕而言,这样的神情已经称得上温和。 原殊和完全没想到会是如此发展,他愣了一下,下意识道:“可是剑尊如此……” “你管不了她。” 原殊和:“倘若少君问责,又当——” “她也管不了她。” 原殊和:“那——” “我也管不了她,父亲也管不了她。” 原不恕面无表情,他想起记忆中的话,索性一口气说完。 “世上能管她之人寥寥,如今几乎全部作古,若是你将她师父从的残骸从那大荒山中挖出来,往她面前平出个人形,说不定还有五分用。” 原殊和下意识道:“五分?” 顿了顿,原不恕冷笑一声:“还有五分,是她直接拿出那飞雪消融符,直接送她师父最后一程。” 这句话实在离经叛道,半点都不似原不恕的口吻。 原殊和倒吸一口凉气,险些以为自家兄长被剑尊所为气疯了,小心翼翼的打量起了兄长的神情,口中称呼变化,最后成了一句最俗气的凡尘之语。 “哥,你还好吧?” 在他们的母亲还没有过世的时候,两人时常如此称呼。 原不恕的神情缓和了许多,道:“无事。” “我早已习惯。” 盛凝玉那跳脱张扬的学宫百年背后,全是他和宴如朝在负重前行。 至于她那二师兄? 盛凝玉倒是听他的话,但容阙此人远比她还要过分,只会骄溺着她,全然不会管教,之后更是将心思放在了那个后入门的剑阁弟子身上。 后来宴如朝叛出剑阁,就只剩下他了。 往事不堪回首。 原殊和犹豫了一下,到底好奇,眼巴巴的看着原不恕:“剑尊,以前也是如此么?” 飞扬不羁,跳脱得完全不像是传闻里一剑破万法的明月剑尊。 原不恕面无表情:“她以那‘天长啸’惊扰他人坐骑时,是我陪着她去道的歉。” 巧得很,那人正是如今山海不夜城城主祁白崖。 原不恕又道:“不然你以为,鬼沧楼前的牌子是为什么?” 也不知道原殊和脑补了什么,他倒吸一口凉气,神色从茫然变为了震撼,又从震撼变为了同情。 原殊和用一种全新的眼神看向了自家兄长,小心翼翼道:“鬼沧楼门口的牌子,是真的?剑尊当年,真的毁了鬼沧楼楼主的书房。” 何止如此。 原不恕时常觉得,没有什么是这人想不出来的。 原殊和战战兢兢的来,心满意足的走。 在兄长的安慰之下,他已然超脱。 此刻的原殊和再没有任何的愧疚感,原家与生俱来的责任感也不再折磨着他。 哈,兄长父亲,还有凤族少君,鬼沧楼楼主——以及无数个巨擘前辈都做不到的事,他一个小小弟子,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摁下剑尊? 原殊和心安了。 然而世上的悲欢并不相通,在这一刻,有人辗转反侧。 原不恕等了许久,那本该亮起的虚影却还是没有一丝气息传来。 心思念头百转,原不恕没有头不自觉的拧起。 就在他心头涌现出各式各样的原因时,法阵上慢慢浮现出一个虚影。 “原非否……” 随着这道声音,声音主人的身形逐渐显现。 如果说当年的盛凝玉贯爱繁复华丽的装扮,动辄就是湛蓝披帛鹤氅,雪色衣裙曳地,那么面前之人显然是极度简单的风格。 黑衣将将及地,黑发散在脑后,犹如一捧浓墨倾洒人世,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点缀装饰。 世人曾叹息“大道敞敞无常,鬼道森森容身”,说得正是昔日持“无双”重剑扬名天下的剑阁归海剑尊首徒,如今鬼沧楼楼主,宴如朝。 如今修仙界中最沸沸扬扬的消息,就是鬼沧楼将启,拍卖会上会出现剑尊灵骨。 只见这位处于流言蜚语中心的鬼沧楼楼主启唇,毫无情绪波动道—— “大清早的扰人清梦,你到底有什么急事?” 原不恕上前的脚步停住。 他道:“你可看了我给你的信笺鸢?” 宴如朝:“看了。” 原不恕:“然后。” 宴如朝:“烧了。”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无声。 两人对视须臾,原不恕面无表情道:“你不好奇?” “玉衣马上就到,她自然会为我解释。”宴如朝看向他,打量着这熟悉的室内布局,半晌后,嗤笑一声,“我听说清一学宫当真重办了起来……” 原不恕:“是。” 宴如朝微微仰头,毒舌道:“哈,当年收拾烂摊子收拾上瘾了,竟然上赶着去当了讲师?” 原不恕:“……” 他后退了三步。 宴如朝再次嗤笑,语调优雅中透露着懒洋洋的轻蔑:“非否啊,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在嫉妒我。” 原不恕不动如山:“我嫉妒你什么?” 宴如朝:“我不用授课,不用收拾这帮小蠢货闹出来的烂摊子,不用和那些更蠢的还说什么要找‘转世’的大蠢货见面,最重要的是——” 他刻意停了一会儿,这才放慢语调,笑了一声,近乎一字一顿的开口。 “玉衣会来陪我,但香宗主,恐怕暂且抽不出手吧?” 说起来,他们两对道侣的情况有些类似,但又不尽一致。 起码宴如朝叛出剑阁而入鬼道,叛得那叫一个轰轰烈烈,简直是天下皆知。而寒玉衣同样公开脱离九霄阁,如今所在的千毒窟比起一个门派,更像是有残缺之人栖息喘气的地方。 简而言之,寒玉衣和宴如朝完全可以称得上“孤家寡人”。 但云望宫宫主和半壁宗宗主就不是了。 为了不让天下人非议,香别韵隐瞒了自己妖鬼的身份创立半壁宗,如今原不恕因盛凝玉之事留在清一学宫,香别韵需坐镇云望宫,以备不时之需。 总而言之,虽然是修仙界内众人皆知的“青衫云望香馥曼,白骨生肌阎王难”,但最近这段时日,原不恕很难再入先前一样,与香别韵日日厮守。 原不恕:“你还记得昔日归海剑尊所言吗?” 归海剑尊曾力劝宴如朝修炼闭口禅,时不时就给他下禁言符,不许他说话。 用归海剑尊的话来说,宴如朝的嘴“简直比三百只剑阁仙鹤聚在一起还要吵闹”。 宴如朝满不在乎的挥了挥手:“别记了,他都死了,还是死无全尸的那种,不吉利。” 原不恕:“……” 原不恕冷冷道:“你以后别骂你师妹不守规矩了,你和她没有区别。” 听了这话,只见方才还懒洋洋的宴如朝顿时暴跳如雷,怒道:“原非否,盛明月可也叫你师兄的,你羞辱——” 他的话语一顿一顿,因为没有完全传出,显得有些搞笑。 只因这一厢,原不恕直接毫不犹豫的用灵力撕碎了宴如朝的影子。 眼看着那个影子消散,原不恕重新坐下。 他本是打算提醒一下宴如朝——没有盛凝玉的允许,他绝不会全盘托出,但提醒一下昔日好友,还是可行的。 但现在不了。 不知是不是被这对师兄妹影响,原不恕现在只想当场修书一封送往云望宫,让别韵也为他在云望宫门前树一块牌子。 上面就写:【剑修与狗不得入内。】 原不恕冷哼一声,手下动作不停。 ——当谁没有夫人呢? 至于宴如朝会不会对盛凝玉出手…… 原不恕全然不担心。 毕竟他方才,还没来记得说是哪个师妹,可对方却脱口而出了“盛明月”。 说着不在意。 但字字句句,心心念念。 …… 鬼沧楼 在切断了联系 后,宴如朝面上的嚣张轻蔑全然消散了个干净。 “剑尊转世……” 宴如朝看着灵简上的那句话,低低的笑了起来。 掌心燃起幽火,火舌吞噬了信笺,将那玉简吞噬的一干二净。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107节 “玉衣。”宴如朝抱住了一身紫衣的美人,眷恋的在她身上蹭了蹭,像是一只被驯服的凶兽。 与之相对的,是他口中吐出的近乎残忍的话语。 “这一次,我一定要杀褚季野那狗东西。”他把玩着寒玉衣身上的垂着的坠饰毒玉,笑了起来。 “还有那一两个胆敢冒充师妹的人……我可没原不恕那样宽和的脾气。” 无论是不是转世。 但是普天之下,三界之内。 只能有一个盛凝玉。 寒玉衣摸了摸宴如朝的发顶,手指顺入其中,一下又一下为他梳理着散在脑后的乌发,动作温柔娴静,好似还是当年那个会含羞垂首的九霄阁大小姐。 与香夫人的细声细气,凤潇声的矜贵倨傲,还有宁骄的天真甜蜜都不同,寒玉衣声线很平很软,自带大家闺秀的温婉端方,如九霄阁云端之上的浮云,软绵绵的,听着没有任何杀伤力。 “——我早有此意。” 作者有话说:是的,没想到吧,大师兄这一对现在是这个画风[捂脸偷看] 第59章 寒玉衣恨极了褚家。 世人皆知,九霄阁阁主玉覃秋情深义重,爱极了他的夫人寒如素,只可惜寒如素身中奇毒“莫相催”,药石无医,令九霄阁阁主痛不欲生,郁郁寡欢。 人人都说玉覃秋当真爱极了原配夫人,哪怕后来合欢城一事闹出,也都说玉覃秋是不得已而为之,虽作恶事,却实在痴心一片,令人叹惋。 寒玉衣听着,只觉得十分可笑。 这世道大抵就是如此,无论犯下了什么罪,只要牵扯上个“情深义重”就永远会有人为其辩解,甚至还有不少女修听着动容不已。 却从未有人想过,寒夫人为何会中“莫相催”。 这是合欢宗的奇毒。 实际上,玉覃秋最初所爱之人,并非寒夫人。而是合欢宗先任宗主,秋舞雩。 而寒夫人,却是与褚家子弟定下婚约。 然而玉覃秋不知怎么,在褚家见到了寒夫人,一见倾心,用尽了手段,而秋舞雩妒火中烧,万般纠缠之下,此事以寒夫人中“莫相催”之毒结束。 但这是那时候的说法。 后来,在离开九霄阁之后,寒玉衣以千毒窟为据点,又有鬼沧楼相助,知道了许多当初不明白的事情。 比如,那时候寒夫人出现自褚家,似乎并非偶然,而后来玉覃秋那丧心病狂的治病之法,也是从褚家得来的。 比如,风清郦——当初的“郦清风”据秋舞雩所言,是取自“万古风月,情深伉俪”之意,但寒玉衣在网上追溯,却又发现,这位曾经的合欢宗宗主,尚在凡尘界的时候,似乎姓郦。 而寒玉衣的祖母所在的小家族,正是郦家。 种种迹象表明,如今这青鸟一叶花的宗主风清郦,似乎并非世人传闻那样是“凤族血脉”,而极大可能,是她的兄弟。 但寒玉衣并不打算相认。 这……与她很喜欢的那个剑修师妹有关。 盛凝玉。 每当回忆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寒玉衣心中都会陷入短暂的空白,但她自小是端庄典雅的闺秀之风,旁人从她面容上窥不见那些情绪,甚至还有人以为她也因那些事恨极了盛凝玉,于是自顾自的说起那些挑拨离间之语。 “说什么‘明月剑尊’……实在多管闲事!” “听说在当年清一学宫里,她就有个‘混世魔头’的名声。” “可不是么!简直是个瘟神!” 后来? 这些人,都被寒玉衣杀了。 她懒得去管这些修士的目的是什么,也懒得去管他们在她面前说这些话是受何人指使,寒玉衣不在乎。 她在乎的唯有一条。 “没有人能利用盛师妹。” 无论是在她走后口吐狂言的风清郦,还是以她之名,赢得天下人赞叹“痴心不改”的褚家家主褚季野。 尤其是后者。 寒玉衣敛衽端坐,周身缭绕起阵阵黑色鬼气。 然而她虽如鬼道,却没有半点鬼气阴森,任谁看寒玉衣的背影,都会觉得这是一个自幼规矩严格的端庄淑女,绝不会想到这样淑女的心中,在计划着怎样的可怖之事。 “但这一次,我们也利用了明月的名声,许多人都是冲着明月的灵骨来的。”寒玉衣噙着笑,语气温和。 幽幽烛火将左半边的面庞愈发衬得温柔秀丽,然而只听一声细微的烛心炸开的声响,火光摇曳之下,蓦地落在了她的右半边脸上。 毒纹密布,形容可怖。 然而坐在她对面的男子却好似半点看不见那宛如毒蝎般骇人的毒纹,他的目光始终专注的落在寒玉衣的身上,带着缱绻爱意,没有片刻的偏移。 宴如朝:“如你所闻,褚季野似乎当真确定找到了明月转世,正携人前来。” 寒玉衣眸子一弯,瞳孔中却没有丝毫光亮:“他倒是敢。” 宴如朝抢回的那截灵骨上,满是褚家人的气息。 这根本、根本就是被褚家人用计从明月手上,生生剖出的!!! 寒玉衣双拳骤然紧握,她近乎自虐的在自己的腕间落下了又一道血痕。 当年…… 若非她太过懦弱,只敢在九霄阁中闭门不出,又如何会让明月师妹,被人污蔑多年。 寒玉衣面容依旧温和,眼瞳却冷似寒霜:“众目睽睽之下,我倒要看看,那褚家还有何辨。” 她此番,正是打算以盛凝玉的灵骨诱当年之景重现——之所以将此事公之于天下,正是要诱骗众门派前来,汲取众生灵力,提前开启千山试炼。 寒玉衣要重现当年之景。 宴如朝知她心结,也知自己劝说无用,干脆提起了另外一事。 “鬼市传来消息,有人说,寻得了剑尊佩剑残骸。” 寒玉衣眉目沉下:“是谁?” “宁骄。”提起这个名字,宴如朝顿了一顿,面上有几分复杂。 不为别的,他想起了师父宁归海。 那时的归海剑尊神秘消失了几日,回来时,身后却跟着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 “以后她就是你们的小师妹了。”一派冷肃之风的宁归海顿了顿,看向了自己的身后,面容柔和了几分。 “你叫……” “……皎皎。”小姑娘眨着天真无邪的眼,怯生生的开口,“宁皎皎。” 宁皎皎,宁骄。 宁归海。 但凡听过这两个名字的人,都十分容易对其产生一些微妙的联想,但宴如朝清楚,绝非如此。 宁骄并非师父的血脉。 但可惜,宁骄……似乎不知道。 想起这些烂账,宴如朝也有些感慨。 “还好我叛出剑阁了,不然现在要收拾这些烂摊子的人,就是我了。” 寒玉衣动作松开了他的手,脸上的笑却愈发温柔小意:“只有宁骄?” “她出手,其后必有山海不夜城的手笔。” 宴如朝面容愈发冰冷,吐出的话语犹如淬了毒般,毫不留情:“她天赋平平,从不专心己道,唯有在这些阴诡算计上,颇有几分无师自通。” 寒玉衣:“你觉得,她会来么?” 宴如朝:“怕是不敢。” 寒玉衣颔首,抬手间衣袖轻拂,宛若一缕细细烟雾,蒸腾而上。 她燃起了角落里许久不用的梨花香,回身时,曼声道:“剑阁的那位代阁主呢?” 宴如朝一顿,难得沉默了一会儿,脸上一贯带着的轻蔑冷嘲散去,眉头拧起,许久,才吐出了一句话。 “我和容阙,许久未曾有联系了。” 说实话,宴如朝有些看不透容阙。 自盛凝玉身陷弥天境的消息传出,宴如朝得知后,固然无法接受,但他缓过神来后,却意识到,最心痛的,应该另有其人。 “我虽名义上是‘大师兄’,但因根骨有缺,并不能日日看管她。”宴如朝道,“她几乎可以说是容阙一手带大的。” 此事寒玉衣自然也清楚,她缓了缓脸上的神色,道:“明月出事后,容仙长也极为悲痛,听说他如今再不弹奏那首为明月而写的曲子了。” 不止如此。 那时的容阙闭门不出,再次出现在人前是面色白得近乎透明,神情却依旧带着如往昔一样的温润笑意,然而此刻,容阙越是笑,旁人心头越是惊骇。 那时的宴如朝从鬼沧楼出来,前 往剑阁周围,远远见到了容阙一面,险些以为他也叛出剑阁入了鬼道。 “但事实证明,有如此创意与决心之人,普天之下,唯有我。” 寒玉衣满脸温柔,却抬手毫不留情的掐了宴如朝腰间一下:“好好说话。” 她用了十足力气,宴如朝被掐的顿了一下,许久才道:“我看不透他。” 当年那事,但凡了解些内幕的,都觉得和褚家脱不了干系。 依照容阙的性格,哪怕他隐忍许久,暗自算计褚家让其家破人亡,声名狼藉,从此之后世间再无东海诸氏——如此种种,宴如朝都毫不奇怪。 当年世人都知,剑阁之尊的二弟子容阙清润若玉,世无其二,可堪称此代弟子形容举止之典范,但作为大师兄,宴如朝看得清楚。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108节 他这二师弟性格拧巴得很,更是自幼就隐忍要强。 对于盛凝玉的死,他可以笑容完美的出现在人前,可以安静温和的听旁人提起,可以做出毫不在意的假象。 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六十年了。”宴如朝,“六十年,容阙居然当真什么都没做。” 他除却收集消息外,也在关注这位昔日的师弟。 倘若容阙要做什么,宴如朝一定会出手相助。 但没有。 一次都没有。 寒玉衣对于这位剑阁代阁主并不熟悉,她只是想起昔日风采,加之九霄阁上下对其弦音的赞叹,猜测道:“或许容仙长性格如此,不善与人争执?” 宴如朝还是摇头:“不,这很奇怪。” 昔日里,就连别人折了一枝他院落的玉簪花,容阙都会笑吟吟的算计到那人接连着七日上不了习剑课,那时候许多人都曾怀疑容阙,偏偏那些长老们都抓不住他的把柄。 为此,最后还是归海剑尊出面,与容阙谈话一场,说了什么宴如朝不知道,但此事总算平息。 一枝玉簪都如此,更何况是他从小带到大的师妹呢? 换而言之,容阙做什么都可以。 但他不能,也不该什么都不做。 还有原不恕。 原不恕一直知道他“故意散播了寻觅到明月剑尊遗物的消息,想要引出幕后之人”,但宴如朝没有告诉他,他不止想要引出。 他更想要杀了他们。 杀了那些所有,陷害他师妹,算计他师妹的人。 若是错杀——那他便错杀了,又能奈他如何? 宴如朝冷冷的想到。 盛明月那家伙心软,当年倒是不曾错杀一人,但她太心软了,却让那些被放过的人反过来将她置于死地。 脑中莫名想起了原不恕那日奇异的神情,宴如朝心中划过了什么。 宴如朝道:“原非否也很奇怪。” 他听说,原非否的夫人有了个“妹妹”,而这个妹妹总是覆面出行,只因她的面容像极了曾经的明月剑尊。 可笑。 那位半壁宗的宗主自己都是妖鬼,又哪里来的妹妹? 宴如朝不想为此事和原不恕争执,于是他故意说了那些不着边际的话,气得对方断了联系。 但即便断了联系,他还是想不通。 有人寻转世,有人寻替身,哪怕是与她面容相似之人,都能在这世间占尽好处。 但那又有何用? 盛凝玉——他那不守规矩爱胡闹、作天作地懒散跳脱的师妹,已经被人剖了灵骨,毁了本命剑。 人人都知道盛凝玉是个天赋异禀的剑道奇才,是那个手持“不可剑”敢做所有“不可为”之事的剑阁弟子,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明月剑尊。 但宴如朝还知道,她私下里,其实和那些凡尘的小姑娘没什么两样。 爱闹,爱美,爱张扬。 怕黑,怕苦,最怕疼。 剑修之剑如其半身,知道盛凝玉本命剑毁时,宴如朝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作为鬼沧楼楼主,不是没试过用鬼道之法寻盛凝玉的神魂,但依旧一无所获。 神魂俱灭,剑毁人亡,所剩下,唯有这灵骨。 被人生生剖出来的灵骨。 宴如朝想,如果所有人都去寻什么替身,对那些相似之人好,那他的师妹——那完完整整的盛凝玉,又该用什么来祭奠呢? 所以宴如朝并不在乎褚家所谓的“转世”真假。 因为哪怕当真是“转世”,也不行。 没有人可以取代盛凝玉——没有人可以代替那个会在他叛出剑阁时,冒天下之大不韪为他劈开剑阵,向他扔来星河囊的师妹。 哪怕转世,没了记忆,有了新生,也不是他的师妹,不是那个一剑破山河,剑锋有明月的“盛凝玉”了。 …… 世间多薄幸,笑杀明月身。 宴如朝不再想这些事,直接起身,黑色的衣摆划过空中,带着森森肃杀之气。 感受到磅礴鬼气,守在其外的妖鬼们同时顿住,瑟瑟发抖的跪下。 “启。” 宴如朝的手慢慢抬起来,偌大的鬼沧楼内光芒大盛,盖下了种种阴森黑雾,更远处原本喧闹的鬼市忽然为之一寂。 无论是正在与人大声争执的游人,还是正转着眼珠子与人做着交易的商贩,甚至是在鬼市之内最华丽雍容的客栈中,那些歌舞都齐齐停下。 偌大的时空骤然陷入了诡异的沉寂。 金献遥和药有灵浑身打了个寒颤,他们再无寻到盛凝玉的欣喜,两人感受到周围近乎凝固的气氛,仰着脖子看着头顶突兀出现的建筑,近乎要咬了舌头。 天色骤然黯淡,鬼哭幽咽之声隐隐传来。 他们此刻,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外出除障时,因好奇来鬼市之内,实在是做了一个非常愚蠢的解决。 两人紧紧靠在盛凝玉的肩上,结结巴巴道:“王、王师姐,这是什么?” 只见一桩漆黑的高楼从地底凭空破土而出,这楼整个悬浮在空中,仿佛要直插天际,却又轮廓扭曲,似随时会崩塌坠落,偏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固定在了此处。 楼身乌黑,不知是用何铸就,然而这并不是最主要的,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其表面布满了奇异的符文,这些符文散发着光亮,若隐若现,宛如一个个正在开合的鬼魅之眼,时刻监视着四周的一切。 而在楼的最顶端,悬挂着一面巨大的黑幡,幡上绣着无数他人看不懂的符阵,这黑幡随风猎猎作响,其内发出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呜”声,自上而下传来,飘到众人耳旁时,已是只剩几缕模糊声响,却也能让人产生错觉,似乎有万千妖鬼在其中哀嚎。 药有灵骇得腿软:“这东西,不、不会是——” 在场所有的妖鬼,忽然一齐起身,动作一致朝着那个方向跪下。 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依旧一言不发,好似生怕惊醒了什么。 在这样诡异肃穆之中,金献遥忽然奇异的发现,王道友与在场的众修士——还有那些妖鬼都不同。 她的面上没有恐惧,只有……感慨? “许久没见这样的场景了,真是令人怀念。” 盛凝玉偏过头看向噙着笑的谢千镜,和他身后毫不留情的将两人拎开的上霜,以及第一次接触到这等高阶魔修,差点被晕厥过去的金献遥和药有灵。 她的眼眸弯了弯,发出了一声懒散的笑。 “鬼沧楼开了。” 如同为了证实她的话,一道低沉的嗓音忽然传出,并不响亮,却如同黑云中降下,落在了鬼市之内每一个人的耳畔。 【鬼沧楼,启。】 盛凝玉不担心和大师兄宴如朝见面,甚至她觉得,自己的事情,非否师兄应当早就告知大师兄了。 真好。 一想起宴如朝,盛凝玉骨头都有些酸了。 不知这一次见面,大师兄会怎么教训她?也许看在她都这么惨的份上,会放她一马…… 酸了,可能性太小。 盛凝玉叹了口气,有些发愁。 “怎么了?” 幽香钻入鼻尖,盛凝玉抬头就看见谢千镜笑吟吟的脸。 当真是雪魄竹骨,清艳无双。 无双……盛凝玉心中一动。 大师兄的无双剑。 用来揍她,最疼了。 盛凝玉顿了顿,莫名想起大师兄那张 闭着时很吓人,张开说话后更恐怖的嘴,联系起自己苏醒后的所作所为,心头悚然一惊。 “谢千镜。”她握住了谢千镜的肩膀,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的口气对他道。 “入鬼沧楼后,我们两人万万不能一起现身人前!” 作者有话说:鬼沧楼,启动! 鬼沧楼楼主宴如朝(冷笑):你就是我师妹的新道侣? 宴如朝,一个自己专情痴心永不改,但会建议师妹找八百个道侣的奇妙大师兄。 第60章 盛凝玉如此说,自然是有原因的。 别的不提,就大师兄——鬼沧楼楼主宴如朝那张嘴,一开口简直和淬了毒似的。 若是被这些魔修听见,指不定以为这鬼沧楼楼主对他们的尊上有什么不满,若是再来几个急性子,怕不是要当场闹起来。 再说,依照盛凝玉的推断,非否师兄大抵已经将情况告知于宴如朝了,现在对方怕不是正在楼中摩拳擦剑,就等着她送上门去,好好的收拾她一顿。 盛凝玉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自是天不怕地不怕,但是这世间远远有比天地更可怕的存在。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109节 比如,大师兄的剑鞘落在后背的时候。 盛凝玉沉痛的看着谢千镜,口中却又是话锋一转:“但若是你发现我快死了,请务必出手保下我的性命。” 谢千镜莞尔。 “可以。”他道,“恰好,我也有些想要验证的事。” 盛凝玉不知为何松了口气,将手伸到了谢千镜的面前:“那么,鬼沧楼外见。” 谢千镜安静的看了她一会儿,弯了弯嘴角,将手落在了她的掌心。 掌心相合,小指一勾,纠缠在了一处。 “一言为定。” 熟练得宛如曾做过千百次。 盛凝玉几乎都快习惯谢千镜如此,反正她即将拿回自己的灵骨,而往昔的一切马上就要水落石出。 后方的药有灵和金献遥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见那往日里清冷的谢道友回身之时,身形骤然化作一片红雾,连带着方才压制他们的上霜也没有了踪影。 桎梏他们的力量骤然一松,两人跌坐在地,药有灵率先反应过来,哆哆嗦嗦的问盛凝玉:“王、王道友,方才、谢、谢前辈他……那是魔气?!” 一句话说的结结巴巴,语序混乱。 但盛凝玉非常理解。 她走到两个跌坐在地的小孩身边,弯下腰在他们肩上拍了拍,药有灵和金献遥只觉得体内原本耗尽至凝塞的灵力骤然充盈,就连身体都变得活泛起来。 他们抬起头,只见面前人那覆盖着面具的面容上全然窥不清神情,药有灵眼巴巴的看着盛凝玉,口中更是换了个称呼:“王师姐,你就告诉我们吧。” 盛凝玉十分宽和的点了点头,看向他们的目光近乎慈爱,就在两人以为马上就要知晓答案的期待目光中,盛凝玉拖长了尾调,老神在在道—— “是什么,你们马上就知道了。” 药有灵:“……” 这说了和没说一样。 “那么现在,该我问你们了。”盛凝玉眯了眯眼,“谢千镜走了,现在敢说实话了吧?” 她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三秒之后,准确无误的揪住了一旁金献遥的衣领,微微挑起眉梢。 “你出的主意。”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金献遥本就心虚,被盛凝玉如此直白点破,更是连声音都变得更轻:“我们、我们只是有些好奇……” 不知道为什么,王九道友此时的气场,简直比他姐姐发火时还要恐怖,这是一种精神上彻底的压制,以至于只要盛凝玉轻飘飘的一眼,金献遥就彻底没有了力气,更别提反抗的心思了。 一点都生不起来。 两人大致讲述了一番经历,原来是那日有傀儡障起,于是学宫长老就带他们前去除障,本来只是一个小事,谁知金献遥玩心大起想去凡尘界中一看,偏偏药有灵死活不放心,一定要跟着他前来。 药有灵挠挠头:“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如果不跟着,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但谁知,两人走着走着还是迷了路,最后迷迷糊糊地落在了鬼市附近。 盛凝玉神情不变,迅速的抓住了重点:“哪个长老?” 她此时气势大盛,药有灵颇有些面对原宫主的胆战心惊,乖觉的缩起脖子:“是九霄阁的松长老。” 九霄阁。 盛凝玉心头冷笑,她看向金献遥:“非否师兄没告诉过你们,近日不要外出么?” 药有灵被她口中的“非否师兄”震慑,反应了半天,才抖着嗓子揣测:“师姐,说的是原宫主么?” 盛凝玉睨了他一眼,不做声。 不是,王道友何时与他们宫主这样熟了?!竟是到了能互称凡尘表字的程度了吗?! 药有灵傻在当场,金献遥同样心头一片空白。 许久未曾冒出的念头再次在心中腾跃,金献遥蓦地想到,他的家不会又要—— 这一切不着调的猜想,都在盛凝玉平静的眼神中烟消云散。 金献遥打了个激灵,飞速交代了始末:“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了,就莫名其妙想要外出……走着走着,就迷了路。” 他知道这听起来很离谱,简直像是被什么东西迷惑了心神。 金献遥偷偷抬眼去窥面前之人的神情,却见那带着面具之人似是觉得无趣般挪开了视线。 “迷路到鬼市,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盛凝玉嗤笑一声,她站起身,头也不回的沿着长阶下楼而去,语调懒散道:“你们这番言论若是传出去,那些入鬼市而不得其路之人,怕是要抱头痛哭了。” 这是什么意思? 金献遥完全傻住,他直愣愣的和身边的药有灵对视一眼,许久未曾上线的脑子终于再次开始运转。 眼见盛凝玉的身影就要消失在拐角,两人再不犹豫,拿起桌上质朴的面具就往脸上一扣,飞奔向前,气喘吁吁的跑到了盛凝玉身边。 盛凝玉余光扫到两人的身影,微微扬眉。 还不算太笨。 这个想法刚冒出,就听药有灵道:“所以,师姐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引——” “嘘。” 纤长的手指竖在了他的唇边,灵力准确的封住了他们的口——这不是什么难事,药有灵和金献遥都可以做到,但盛凝玉这一手妙就妙在她没有惊起周围的一点波动。 宛如滴水入海,灵剑落花。 远比那一日褚乐与青鸟一叶花的弟子比试时还要厉害得多! 盛凝玉微微侧过头,见两人终于消停,神色却还有些不服,随口道:“不言,细想。” 药有灵被盛凝玉这一手震住,金献遥却蓦然抬头,堪称昳丽的少年面容在一瞬间扭曲成了一个奇怪的神情。 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这样的神情,可不该出现在金献遥这个心思单纯直白的小少爷身上。 盛凝玉有些奇怪,她趁着周围人还不算太多,特意解了他嘴上的禁制。 然而这一次,一向嚣张的金献遥却没有开口,只是沉郁的摇了摇头。 “我没什么事,不必担心。”金献遥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就是……就是想起了一些模糊旧事。” 他扣着自己的手,有些不自觉的焦躁:“很奇怪,总觉得有人也和我说过这话?” 金献遥。 若是盛凝玉没记错,他曾经是山海不夜城城主和其夫人艳无容收养的孩子。 修仙界的孩童成长的极慢,盛凝玉不太记得自己以前是否见过他,但显然金献遥口中的“旧事”,不太像是在山海不夜城中的经历。 那么再之前呢? 还有这一次,又是谁暗中动了手脚?——金献遥在不在鬼沧楼中,有这般重要么? 看似东一招,西一脚,但却让人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张大网,将所有人都网罗其中。 盛凝玉思索着,口中却不慢:“跟着我,不要随意离开。” 言谈之间,他们已经步至鬼沧楼前。 周围俱是缠绕着层层浓雾,雾气中不时有光点闪烁,忽明忽暗,宛如鬼眼正在注视着所有步入其中之人,愈发显得那黑幡猎猎之所的可怖。 盛凝玉不经意的用眼睛在四周转了一圈,竟然没看见那抹漆黑的身影。 真是奇了怪了。 盛凝玉心头颇有几分惊讶,她再往前了些许,目光所及之处,恰好落在了那天下闻名的牌子上。 只见那漆黑如夜的匾额凭空悬浮,若一孤舟,其上用金色笔墨龙飞凤舞的写下了九个大字—— 【盛凝玉与鹤不得入内!】 气势之强,笔墨之浓厚,足以见其人当时的愤慨。 盛凝玉脚步一顿,心中愈发发虚。 幸好不止是她,那匾额周围已然有一群修士聚集,哪怕没有邀请函,众多修士也想来一睹此物的风采。 “这就是登上那修仙界恩怨榜榜首之物吧?” “嘘,在鬼沧楼旁边说这么大声,你不要命啦!” “快快快,用留影石帮我留张影!” 话音落下,那修士就飞速窜到了匾额旁边,满脸兴奋,与那匾额上的字形成了鲜明对比。 盛凝玉:“……” 她向前走了几步,却发现身后无人跟上,一回头,只见那两个小弟子目露憧憬。 盛凝玉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你们也想要?” 药有灵回过神,一双眼中满是渴望:“可以吗?” 盛凝玉顿了一下,嘴角向上挑起:“自然可以。”她接过金献遥飞速从星河囊中摸出来的留影石,在手中上下抛了抛。 “相聚是缘,难得有我们三个齐聚的时候,不如就一起合张影吧。” 药有灵从未出错的直觉大喊不妙,然而他究还是晚了一步,盛凝玉不容置疑的将两人拉到了身边,随手将留影石塞给了一人,愉悦的在留影石中留下了这张影像。 那修士似乎有些年纪了,他见他们三人似乎也颇年少,又在这牌匾下合影,心中推测他们也是第一次前来,并没有拍卖会的邀请函。 见三人似乎还要往前,那老修士赶紧出声:“小道友,再往前就需要邀请函了!” 药有灵愣住:“邀请函?什么邀请函?” 金献遥也不知道,下意识看向了身旁之人。 盛凝玉一顿,对那修士颔首:“多谢提醒。” 药有灵忍不住道:“师姐,你有邀请函么?” 盛凝玉犹豫了一下,模棱两可道:“有吧。”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110节 药有灵瞬间安下心来。 不知为何,王九道友虽时不时有些不着调,但只要在她身边,药有灵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心之感。 就好像无论他做什么,王九道友都会护住他。 然而这番对话落在旁人耳中,却不是那么回事了。 见盛凝玉死不悔改,当即有人讥笑道:“又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 这瘦长脸的修士刚被鬼沧楼的守卫丢出来,正是落了面子憋着气的时候,盛凝玉三人恰好撞在了他的枪口上。 哈,别的人他尚且畏惧其实力,这三个年纪尚浅的小修士他还教训不了么? 瘦长脸修士走上前,俨然是打算将笑话看到底。 “有些修士啊,稍微有点修为,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别一会儿惹得鬼沧楼的人出来教训——” 瘦长脸修士的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瞪大了眼睛,眼见盛凝玉似乎什么都没拿出来,但那道鬼气——那道方才几乎要贯穿他身体的鬼气,竟然让她过了?! 不仅如此,她伸出手,竟是将另外两个弟子也拉入了其中?! 这可是鬼沧楼外的鬼雾!!! 以往不是没有修士仗着自己的修为,看不起这区区一道雾障碍想要强行闯入,然而他的下场就是在瞬间化为一道血雾,骨肉都被这雾气吞噬。 尸骨无存,神魂俱灭。 那可是修真五段玉衡境的修士! 瘦长脸修士脑子“嗡”的一声,不止是他,周围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修士俱是惊骇无比。 这又是哪里来的大人物?!难道是鬼沧楼楼主—— 一只黑色的长靴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然而随着一道声音,所有修士齐齐停下了交流,屏息凝神,垂首静立。 “见过楼主。” 宴如朝扫视了一圈场内众人,没有发现那道身影。 猛烈跳动的心脏逐渐平息,宴如朝倏地抬手,以鬼气凝成剑,毫不留情的射向了空中的方向。 “褚季野。” 宴如朝平静道:“你居然真的敢来。” “鬼沧楼楼主既然邀请,怎敢不前来一叙?” 深蓝衣袍落地,然而这一次,除却那茫茫家臣侍从之外,褚家家主身后更有一个鸾轿。 褚季野环视了一圈场内诸人,骇得那些偷偷打量的修士赶紧低下头,生怕晚了一秒,就被这位喜怒无常的褚家家主手刃现场。 然而,这道阴柔诡谲的视线却在触碰到鸾轿的时候,化作了无边柔软。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这位从来自恃身份的褚家家主探出手,压低了声线,小心翼翼,像是生怕惊扰什么天上人。 “明月姐姐,我们到了。” 明月。 在天下可以有许多叫“明月”的人,但天下人皆知,在褚家主心中,只能有一轮明月。 不比其他修士近乎要瞪出眼眶的眼珠,和满脸的、显而易见的兴奋,宴如朝心中唯有一个感受。 ——荒诞。 这位从来大逆不道的鬼沧楼楼主想要提起唇角,想要开口嘲讽,甚至想要直接动手,将所有人都打一顿——再把那个不知真假的“转世”当场捏碎至灰飞烟灭。 但此时此刻,宴如朝发现自己做不到。 曾因言语如毒而被昔日归海剑尊下令“禁言”的他,在这一刻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一个动作都做不出来。 他与那些可笑愚蠢的芸芸众生一样——不,他远比他们更加恶劣。 他带着不堪的期待,带着与曾经自己决绝的言论不符的盼望。 盛凝玉,盛明月,盛九重,混世魔头,明月剑尊…… 师妹。 会是,你吗? 心头有奇异的情绪缠绕,宴如朝看着一只手从那奢华无比的金玉鸾轿中探出,随后那张脸暴露在人前。 一袭蓝白衣裙,不施粉黛,不配钗环,神情漠然,清冷如天上月。 周围在短暂的愣神后,传来了许多抽气声,褚季野环视一圈,心中涌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与慰贴。 在从前的每一次,都是她将他介绍给众人,而他站在那里,惴惴不安的迎接着那些或是打量,或是审视的目光。 他们的每一个眼神都好似在说一句话。 【——褚季野,你配不上她。】 他永远是跟在她身后的那个。 她是天边的一轮明月,她是众生的明月剑尊,她总是走得太快太快,快到褚季野连站在她身后的影子里,都要拼命的追赶。 但幸好。 他终是等到了。 众目睽睽之下,芸芸众生之中。 高朋满座,蜉蝣万千——全都在看他们。 看他,与她。 一朝得偿所愿,在极度的兴奋与喜悦之下,褚季野的手指都控制不住痉挛,然而这样的喜悦,却忽得被一道声音打破。 “褚家主。” 众多修士如梦初醒,纷纷转头看向这位鬼沧楼楼主——昔日的剑阁首徒。 修仙界中,谁认不知,这鬼沧楼楼主和那明月剑尊似乎有一段恩怨? 要知道,那块牌子可还在鬼沧楼门口竖着呢! 褚季野骤然回过神,勾起唇,牵过了身边人的手:“宴楼主。” 宴如朝扫了他一眼,冷笑一声,开口时嗓音轻蔑,带着些许显而易见的讥诮。 “对着一个假物也能如此深情,真是无愧褚家家主这几年的‘一往情深’啊。” 作者有话说:宴如朝:呵,*&%&#@! 今天写完了,先睡觉!马上就要暴露了哈哈哈 药有灵&金献遥(回忆起自己的言行):救救我救救我! 第61章 场上寂静,无一人敢发出丁点声响。 褚季野骤然暴怒,滔天的灵力化作万丈狂澜,褚家至宝阴阳镜被他从神识中召唤,自这位家主身后升起,陡然变大了数百倍,几乎将全场全部笼罩其中。 然而宴如朝的身影已然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众人眼前,那遮天蔽日的阴阳镜无法再靠近鬼沧楼一步,徒留鬼沧楼楼主低沉的嗓音回荡。 “某于鬼雾之中,恭候褚家家主。” 待此黑雾彻底消散,跟在褚季野身后的家臣忍不住上前,低声劝慰:“家主,这鬼沧楼内恐不简单。” 褚季野注视着面前阴森诡谲的高楼,冷冷一笑:“本尊做事,无需他人指教!” 那家臣骤然噤声,浑身颤抖起来。 然而褚季野却毫不在乎。 他回过身,眉目间卸去了方才的喜怒,又变成了一片纯然的少年天真。 “凝玉姐姐。”他故意称呼了“盛凝玉”的本名,身后一片静默,却不知有多少人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若说方才两人言语不明,似乎还有些可回寰的余地,但如今“凝玉”二字一出,却是再也无可辩驳。 凝玉,凝玉。 褚家一行人的身影很快在前方消散,待他们走后,人群轰然炸开。 “快掐我一下!你听见方才褚家主叫那人什么了么?!” “凝玉,她就是传说中的明月剑尊盛凝玉啊!!!” “方才你可有瞧见她的容貌?” “瞧见了!当真是绝俗清冷,皎皎若天上明月,世间无人能及啊!” “可方才鬼沧楼宴楼主的话又是怎么回事?” “宴楼主本就和剑尊有旧怨,怕是没说实话吧?” “不对啊,他们以前分明同是……” 比起众多年轻修士的兴奋,方才那位提醒盛凝玉三人不要误入的老修士愣愣的转过眼,看着那匾额上的龙飞凤舞的字迹,喃喃自语。 “……圣人不凝滞于物的‘凝’,金玉满堂的‘玉’。” 一旁瘦长脸的修士注意到他的自言自语,眼睛一转,凑了上来,试图得到更多的消息:“老修士,你曾经见过明月剑尊?方才那人——她当真是剑尊?” 一听这话,立即有人围了上来。 “你见过明月剑尊?” “什么时候?她长什么模样?” “依照方才那位的绝世容颜,怕是差不多了吧?” 他们说不准见到了明月剑尊转世呢!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111节 这可是一则惊世传闻! 众修士兴奋的涨红了脸,七嘴八舌声浪一声高过一声,那老修士却依旧愣在原地,缓了缓,才愣愣道:“见过的。” 什么时候? 那却是…… “大概,是百年前了吧?”老修士想,那时候的他还是垂髫少年,走在乡间田野,身后跟着老黄牛,嘴里哼着上不得台面的乡间小曲。 他其实没什么修炼的天赋,更没有什么特殊之处,说是入道百年,不过蝇营狗苟,没什么建树,如今寿命也将至陌路。 但老修士从不怪自己运气不好——相反,他觉得自己的运气实在是好到了极致。 在那场几乎毁灭了他们村落的浩劫中,他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有个人救了他。 【不用与我这样客气?……名讳?哈,我姓盛,名为凝玉。】 那个救了他的小仙君眉宇飞扬,跳脱的嗓音穿越百年依旧能浮现在他的耳畔,哪怕被他大胆的问起姓名,她也没有流露出一丝被冒犯的情绪。 老修士看到她救了许多人,甚至牵过了那头老黄牛,将他抱到了老黄牛的背上,用灵力在空中写下了她的名字。 【凝玉凝玉,是圣人不凝滞于物的‘凝’,金玉满堂的‘玉’——你可要记好了啊!】 往事如烟,湮灭在前往的萧瑟鬼雾之中。 咳嗽了几声,嗓音愈发老迈,“至于剑尊的模样,我却记不清了。” 听到这话,周围修士只觉得他胆小如鼠,纷纷投以鄙夷的目光,嘀咕着转过身,继续三两成群的议论起来。 无人相信,方才这位老修士说的是真话。 在见到那位的时候,他记住了她的风采,记住了她惊鸿天地间的剑势,记住了她眉宇间好似三千世界都无可束缚的飞扬不羁—— 至于容貌? 与这样的人物谈论皮囊美丽与否,实在可笑。 身边众人散去,老修士昂起头,看着那黑色的匾额,心中愈发怅惘。 他长叹一声,“剑尊大人啊。” 倘若真是您此次归来 唯愿您平安喜乐,万岁无忧。 …… 盛凝玉不知道外面的这番风波。 实际上,她在按常理被鬼使引入席中后,隐约意识到了一件事。 非否师兄,也许可能好像大概—— 没有把她的事情告诉大师兄。 盛凝玉:“……”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在拍卖席上坐了一会儿,在看到前方被簇拥而来之人时,立即若无其事的低下了头。 当然,不止是她看见了那一堆人,实际上,很难不注意到他们。 毕竟在这鬼境幽暗之所,未曾遮盖面容的,只有寥寥数人。 褚长安正是其中一位。 还有他身旁的那名女剑修…… 药有灵吞了口吐沫,胆战心惊的看向了身旁的盛凝玉。 哈、哈哈。 假的吧…… 传闻中明月剑尊的转世,怎么真的好像和自家师姐,长得一模一样?! 人潮汹涌,盛凝玉想了想,索性压低了身体,避开众人,对身边两人道:“跟着我。” 两人依言起身,盛凝玉熟门熟路的带着他们走在鬼沧楼中,却并非常人所行之路。 在这条路上,他们再没有遇上任何一个客人,但并不代表这条路上空无一物。 那些时不时飘忽着的幽暗鬼影,实在是令人心头惊骇! “王、王道友。” 金献遥的腿肚子都打起了颤,他平生从未如此后悔过自己的决定。 要不是他不知被谁蛊惑,怎么会连累药有灵也落到如此境地! 金献遥闭了闭眼,他的耳旁时不时传来拍卖会的声音,似乎有人已经以高价得到了一枚珍宝灵珠,引起了场内无数人的叫好与赞叹。 然而这叫好声却若即若离,仿佛尽在耳畔,却又远在天边。 金献遥深吸一口气,用近乎沉痛的嗓音道:“拍卖会已经开始了,但这……这好像不是通往拍卖席的路。” 居然认得路? 盛凝玉微微扬起眉:“你来过鬼沧楼?” 金献遥一愣,眼中也有些困惑:“好像是来过……”他锤了锤脑子,苦思冥想了一会儿,“记不清了。” 盛凝玉笑了一声:“那你怎么知道我走错了路?” 不等金献遥开口,盛凝玉自顾自向前走去。 “我不会出错。” 她可能会走错这世间的任何一条路,但绝不会走错鬼沧楼中的路。 药有灵和金献遥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半点不敢远离,盛凝玉不知如何,竟是绕过了那些鬼沧楼的鬼使,然而还不等她再往前,却听见了一声隐含着怒气的嗓音。 “不能进?” 盛凝玉微微侧过头,看了眼为首之人。 一身浮光色的长袍,颜色偏浅,两肩上各坠着长长的流苏,五官生的清雅俊秀,隐约让盛凝玉觉得有几分熟悉。 不过比起她认识的那人,这位的眉目间自有一股养尊处优之气,这可惜此刻他身上爆发出的戾气,全然破坏了五官的优点,连那本还算装得文雅的笑意,都变得扭曲起来。 没那么好看了。 盛凝玉有些遗憾的摇摇头,脚步不停地向前。 “无声少爷……” “闭嘴。” 玉无声仗着自己是九霄阁阁主的儿子,也是如今 玉氏仅存的血脉,他一路大摇大摆的进了鬼沧楼,更是做足功课,想要压众人一头。 孰料,却在这里碰了钉子。 “敢问这位鬼使大人吗,为何不许我选最上面的云顶间?” 玉无声隐忍着开口,可他大抵是许久都未曾这样做小伏低过,以至于整个表情看上去都很僵硬,十几分奇怪。 鬼使动作机械的拦在他身前,不言不语。 玉无声身后的家臣身后寒毛倒竖。 不比玉无声这些年被骄纵的不知世事,这些九霄阁的长老家臣可是心里清楚,这位鬼沧楼楼主是怎样的一个存在。 一剑无双意,动静天下闻。 这位鬼沧楼的宴楼主可从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当年在剑阁时,尚且有归海剑尊管着他,底下又有师弟师妹需要照料,整个尤在束缚之中。 可现在呢?他入鬼道就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难道还怕做一些“弑杀妻弟”的名头吗? 玉家一位年迈的家臣在众人的眼神示意中,到底上前一步,沧桑的叹了口气:“无声少爷,勿要多言,不要给小姐……给寒掌门添了麻烦。” 他们本以为这样能劝到这位玉家独苗,谁知听了这话,玉无声愈发不甘。 他之所以敢在众人畏惧的鬼沧楼中如此放肆,其中最大的原因,自然是他血缘上的姐姐寒玉衣是鬼沧楼楼主情之所系之人。 可同样的,玉无声又深深的怨恨着寒玉衣。 他恨她轻而易举就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一切——父亲的宠爱,九霄阁的地位,美满幸福又顺遂的道途。 比起曾经被九霄阁阁主捧在掌心千娇万宠长大的大小姐“玉寒衣”,玉无声不过是一个被接回来的私生子。 私生子。 一个来路不明的存在,一个用来代替“玉寒衣”的存在。 九霄阁中有永远为她保留的小楼,最高的亭台之上镂刻着她幼时习琴所谱写的第一张曲谱,往下的洞天瀑布中,有她最爱的水帘秋千…… 玉覃秋不许任何人动属于“玉寒衣”的东西。 哪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们的大小姐再也不会回到这九霄阁中,他也依旧坚信着,他爱的女儿,一定会回到他的身边。 刚被接回家的玉无声并不知道这些渊源,而那时寒玉衣还叫“玉寒衣”,她也还在九霄阁中。 玉无声在一个贫瘠穷困的小门派中长大,骤然被玉家找回,进入九霄门中,不亚于进入了仙境。 父亲玉覃秋慈爱宠溺,几乎予取予求,长姐玉寒衣虽带人疏离却也对他温和。 玉无声被幸运冲昏了头。 直到四十年前,长姐叛出九霄门,前往了云梦泽独立门户,而玉无声在玩闹时,不小心砍断了昔日长姐亲手种下那一树梨花。 周围侍从当即跪了一地,玉无声却觉得没有如此严重。 见那位从小门派中一路跟着自己的老管事颤颤巍巍跪下的模样,玉无声满不在乎道:“不就是一棵树,断了再接起来便是,父亲难道还——” 灵力骤然袭来,玉无声被掀翻在地,他在地上狼狈的滚了又滚,顷刻间从一个衣着华丽的小仙君,成了落入泥潭不足惜的野狗。 浑身的经脉都因灵力的侵入而胀痛,但最令玉无声无法接受的,还是他头顶的那个巴掌印。 然而玉覃秋却没有如以往那样去搀扶他,他立在那断裂的梨花树下神情似哭非哭,语气却平静的吓人。 “谁许你进她的房间——谁许你动我女儿的东西?!” 玉无声愣了一下,几乎忘了脸上火辣辣的疼,怔怔的抬起头:“父亲——”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112节 “休要如此唤我!” 有什么东西扼住了他的延后,玉无声的视线一片模糊,耳旁似乎有什么人在焦急的规劝,口中喊着“家主息怒”“是看管不力”等言。 玉无声心中有什么好不容易重建的东西,再度碎了一地。 他再度清醒过来时,那位跟着他的老管事已经消失无踪了,玉无声怔怔的站起身,问道:“许管事呢?” 新的管事垂首,毫无感情道:“许管事被带下去了。” 带下去。 好一个带下去。 玉无声张嘴想要笑,可眼角却流出了什么。 从那时起,玉无声明白了一件事。 只要“玉寒衣”还活在这世上一日,他就永远越不过她去。 可偏偏,她还不珍惜。 她怎么能不珍惜! 他定要给父亲证明,自己才是最优秀的玉家子弟,他一人就足以撑起九霄阁的门楣,无论是如今的寒玉衣还是旁人,都越不过他去! 比如今日鬼沧楼之行。 他势必要得到那截剑尊灵骨,以此献给父亲! 玉无声此生要争的,就是一口气。 他的眼神沉了又沉,带着一股势在必得之意,稍稍顿了几秒,他敛去神情的不悦,再度对那些鬼使行了一礼,瞧着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小公子。 “既如此,我就不为难大人了。” 他转身就要离去。 “咦?” 缀在玉无声身后的家臣发出了一声疑惑的气音,这声音很小,近乎自言自语,然而在静谧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玉无声止住了脚步,偏过头,神色中划过一丝不悦。 那不小心发出声音的家臣慌乱的抬起头,自由侍卫将他压下,玉无声脚步不停,须臾后,那位先前劝说他的老家臣上前,弓起身,低声道:“少爷,他说见到有人一跃而起,落在了云顶间中。” 玉无声豁然旋身,或许是错觉,在某一刻,他竟真的觉得那黯淡了许久的云顶间中,闪过了一道剑光。 谁在他前?! …… 几乎就在这一刻。 拍卖会上光芒大盛。 那负责拍卖的鬼使正笑眯眯的开口:“此物本该放在后面,但今日拍卖会场上,怕是许多宾客都冲着此物而来,故而楼主应允我等将其提前。” 鬼沧楼的拍卖会场上为之一寂,许多原本还在高谈阔论,互相恭喜得偿所愿的人蓦然止住了口,他们藏匿在阴影之中,宛如一场无声又滑稽的皮影戏。 不过片刻,宾客席上的人就再度坐直了身体,他们呼吸急促,脖子伸长前倾着向场中望去,眼里几乎燃烧着火光——其中写满了贪婪与渴望。 屏息凝神间,竟是落针可闻,无一人敢开口。 在如此诡谲的气息之下,鬼使说出了那最后的一句话—— “今日最后一物。” “剑尊,灵骨!” 第62章 宴如朝说了谎。 他方才当众说褚季野身边那人不是盛凝玉,可实际上—— “黑雾中,有她的灵力波动。” 寒玉衣擦拭法器拨云笛的手稍微停顿了几秒,道:“确定么?” “很微小。” 那就是不确定了。 寒玉衣先是一寂,复又抬起头,口中却轻轻道:“许是出了错。” 宴如朝不置可否,他很难说清自己方才的感觉。 他从不信天意,更方才那一刻,他却当真是觉得天意弄人。 就在他越过黑雾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盛凝玉的灵力波动,但在他抬起头注视那位立在褚季野身旁的转世的时候,那灵力波动却恰好消失。 拍卖会场十分昏暗,所有的光芒都聚集在台上,而台下的宾客席和包厢内并无一点光亮,唯有在叫价时会发出丁点的闪烁的光芒。 围在台边,似是星辰环绕。 寒玉衣于栏杆边俯首伫立,只见先是一阵骚动过后,一声又一声的报价,宛如浪潮迭起。 “十万上品灵石!” “我出三十万!” “一百万上品灵石!!!” 寒玉衣立在高处,白着脸咳嗽了几声,问:“褚家的那位转世,是真的么?” 宴如朝:“她身着素衣,长发盘得精巧,却不带丝毫装饰。” 寒玉衣从嗓子里溢出了一声浅笑,她 仰着头,却似乎看到云顶间中似乎有人影闪过。 寒玉衣想起血缘上的弟弟,她扯了扯唇角,面容上浮起了一丝浅笑,眸光却是沉沉。 这人啊,当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他最好赶紧走、赶紧走。 一定、一定不要被她抓住了。 …… 云顶间内,没有丝毫灯光。 盛凝玉并没有注入灵力,她心中颇有些奇怪。 太顺利了。 无论是她入云顶间,还是褚季野进入这楼中,都太顺利了。 为什么? 这样顺势而为,全然不是大师兄的脾气。 盛凝玉兀自沉思,没发现身后两个小弟子的脸色越来越惨淡。 在一片光亮中,药有灵鼓足了勇气:“王王、王前辈。” 盛凝玉敛起思绪,脸上带着散漫的笑意,与他玩笑道:“我不姓狗,你也不必如此唤我。” 她独坐在云顶间中,周围没有燃灯,然而比起其他包厢的黯淡无光,此间室内却充斥着人鱼烛散发出的光亮,就连桌边都放着躺椅,上面铺着厚厚的软垫,一旁还放着流水银丝软榻,布局温暖又惬意。 光影交错间,将她面上银制面具的边缘柔和。 药有灵心头一松,开口时仍有些结结巴巴:“前辈,为、为何只有这个包厢是亮着光的?” 改了称呼,倒是乖觉。 盛凝玉挑起一边眉眼:“因为——”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卖足了关子,眼见两人几乎都要伸长了脖子,才笑着轻描淡写的给了答案。 “——喜欢。” 这算什么回答? 药有灵的目光愈发绝望:“前、前辈,方才那些鬼使说,此处,旁人不能进……” 盛凝玉一笑,意有所指道:“他们不能进,我可以。” 药有灵呼吸一窒,一旁的金献遥更是瞪大了眼睛,盛凝玉支着下巴,偏过头看见他们如此,又是一笑。 “这里有你们老宫主画下的符阵,安全的很。”盛凝玉笑了一声,恍若玩笑,又好似在特意提醒,“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们就呆在此处,勿要外出。” 还能发生什么? 一不留神,这句话被药有灵喃喃而出,然而这一次,盛凝玉却偏过了头:“我也不知道。” 她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好似一切不过是她掌中玩闹之物,都不值得被她放在心上,连带着药有灵和金献遥的心都渐渐放下。 哈哈。 虽然不知道王九前辈到底是谁,但是她这么自信,应该是没事的吧? 然而当台下那一件拍卖品被拿出来展示时,盛凝玉面上的笑意忽然一顿。 “剑尊,灵骨。” 那黑色墨玉匣出现的第一瞬间,场内沸反盈天。 然而渐渐的,底下的宾客席再无一人能开口,上面包厢的灯光却接二连三的亮起。 而报价,也不再止于普通的灵石。 “九霄阁,一百五十万灵石,外加冰魄琴丝三根!” “青鸟一叶花,三百万灵石,外加‘酥清风’解药一瓶!” “天机阁,三百五十万灵石,加长老亲自卜算一卦!” 此类摆明身份的,却是要用身份压人了。 盛凝玉百无聊赖的撑起头,目光专注的看着场下。 金献遥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他立在盛凝玉身后,小声问道:“前辈,也想要剑尊灵骨么?”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113节 盛凝玉点点头,目光有些游离:“想啊,太想了。” 她这话说得,实在是漫不经心,故而金献遥和药有灵一个都没有信。 场下宾客席一片暗淡唯有议论声不断,而上面的包厢环绕着亮起,宛如星光点点。 大师兄到底想要做什么? 盛凝玉不信她进来这么久,大师兄都没有发现云顶间进了人,但为何他一直没有来寻她? “四百万灵石,外加孟婆光一缕。” 这一下,就连盛凝玉都为之侧目。 孟婆光是什么? 当年盛凝玉之所以潜入弥天境深处,就是为了从那里步入大荒山中,以此到达无妄海的尽头,求得一缕孟婆光。 用来医治…… “剑尊转世就在我身侧,诸位还要和我抢么?” 自方才各大门派开始叫价后,就沸沸扬扬宛如烈火的场下,刹那间犹如被浇上了一盆冷水,没有了丁点儿动静。 鸦雀无声。 一只手推开了自上而下第二间包厢的门。 一身湛蓝锦绣华衫的褚季野就这样坦坦荡荡的站在众人前,他苍白的脸上带着傲然与近乎得胜后戏谑的喜悦。 然而不等他再多言,另一边包厢中,却传来了一道低沉嘶哑的声音:“口说无凭,褚家主如何证实?” “是啊!口说无凭!” “褚家主多日不曾出现,莫不是在诓骗我们?” 台下台上议论纷纷,褚季野却并不在乎。 他转过身体,正面对着包厢内,阴影落下之间,他的面上满是柔情。 “明月姐姐。”他道,“他们都不信我,你能不能,出来陪我一会儿?” 所有人呼吸几乎在这一刻屏住,然而就在那人路面的那一瞬间,几乎只是片刻呼吸,无数个上层包厢的门轰然洞开,道道灵光闪过,快成散影! 此时此刻,他们所要争夺的已不再是那灵骨了。 而是剑尊转世! 有一瞬间,昏暗的拍卖场近乎白昼,道道不同门派的灵力交错,各家法器光芒大盛之间,细微的灵力顺着那些石柱墙壁攀爬,不断向场内涌入! 显然,有些人也没有放弃夺走场内黑玉匣中的剑尊灵骨。 宾客一片骚乱,他们中有人抱着宝物争先恐后的企图离去,也有人目露贪婪,想要险种求富贵。 寒玉衣冷眼旁观,并不为所动。 她兀自提着壁灯,行走在楼层中。 按照计划,她和宴如朝会将此地布成“千山试炼”的模样,然而众所周知,千山试炼的开启,需要十一门派之人共同注入灵力。 可惜其中,菩提谢氏已然再无踪迹。 但也无需这样麻烦。 寒玉衣想,不过杀人罢了,那里有这么多规矩呢? 当然,在杀人之后,她寒玉衣会最后滴入自己的心头血,以此为媒介,启动千山试炼的残阵,将那日合欢城发生的一切,悉数呈在众人面前。 她不要、不要明月师妹再背上任何一丝不该是她的骂名了。 只是这一切,寒玉衣从未告诉过宴如朝。 一身轻薄紫纱的女子轻巧的提着灯,脚步轻点,翩然落在了最高层外的栏杆旁,衣袂纷飞之间,悄无声息,然而却有一道杀意截取中间空挡,直冲她而来! 她这弟弟,这些年来,还是如此。 功法有些进步,寒玉衣甚至有闲心想到,只可惜脑子依旧无甚长进。 大抵是和宴如朝在一起久了,寒玉衣发现自己的话也愈发一针见血了。 不过通常,她都是将话放在心里,不像是那师兄妹,一个说话直戳人心窝,一个…… 寒玉衣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 那一个人,她此生或许再见不到了。 翩然若仙的女子反手摸出玉笛,打算在引入法阵最后一道灵力前,最后给她这位弟弟一个教训。 于是在灵力纷飞之时,幽幽笛音响起,一道无形的灵力自其中而出,如同利刃般划破空气,直奔那躲在壁角暗处之人而去。 一股强大的力量迎面而来,那人瞬间被击飞出去,身体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又被一道紫色宛如毒蝎尾钩的存在勾回,重重地摔落在了寒玉衣面前,嘴角溢出猩红的鲜血。 “玉无声。” 寒玉衣落在他面前,弯下身,握住了她弟弟的下巴。 饶是此刻,灵力横飞之时,这位昔日的九霄阁大小姐还是文雅秀丽的浅笑着,只是无人会小看她,只因她此刻的眼中却藏着让人辨不清的沉沉黑云。 沉甸甸的,宛如蕴藏一道惊雷,触之,轻则伤,重则亡。 “我素日对你宽和,但有些东西,你不能碰。” 无论是云顶间,还是剑尊灵骨。 都是他能动的东西。 【谁许你进她的房间——谁许你动我女儿的东西?!】 恍 惚中,似乎有什么声音交融在一起,玉无声的神情愈发迷茫,转而又流露出了森森恨意。 好啊,又是这样高高在上带着怜悯的姿态……好啊,好得很! 他眼神一动,几乎是立刻想起了那日所得之物。 周身有浓郁魔气骤然腾起,寒玉衣察觉到不对,飞速腾跃空中,旋身避开,然而在道道灵力之下,她不愿破坏阵法。 确实有别的法子可以躲避,但不过是一些魔气。 寒玉衣想,反正她注定命不久矣,倒不如直接迎上—— 叮。 叮叮当当。 一阵环佩鸣响。 “她会用剑!”地下有人大喜过望,高升喊道,“她果真是剑尊转世!” 有了这句话,包厢众多门派大能的争夺愈发白热化,他们正为场下那位“转世”争夺的大打出手,然而没有人注意到,顶头那从没有任何动静的云顶间,光芒逐渐明亮。 寒玉衣手中凝着的灵力升起又骤然熄灭,有人为她挡下了玉无声的攻击。 灵力是从云顶间传来的。 那人正在云顶间中。 此刻的寒玉衣全然不在乎台下的争执——什么灵骨,什么转身,还有什么玉家之人。 她是音修,对声音最是敏锐。 但此刻,灵力横飞混乱,众生喧扰之中,她只听见了一人漫不经心的轻笑。 玉无声在她手中,“转世”在其下包厢。 那么,现在这里,会是谁? 寒玉衣随手打晕了玉无声丢在一旁,她落在最顶层包厢的门外,颤着手指,几乎是一点一点的,推开了那扇门。 这些年来,宴如朝也提过举行道侣大典,但寒玉衣始终未曾应允。 因为她觉得自己还不配如此张扬的昭告天下,她想等一个重要的人回来。 她要亲自和那个人说一声“对不起”。 为她曾经的懦弱,为她曾经的闭门不出。 明明是她的家中恶事,明明是她父亲犯下的错误,可后来,盛凝玉叫破了一切后,反倒要被诸多长老们指责。 世道不公,不公至此。 但那时候的寒玉衣沉溺在悲伤之中,一边是她最喜欢信任的剑修师妹,一边是对她如珠如宝的骨血生父。 她无法抉择。 于是她想,她就一辈子呆在这高阁之上潜心赎罪吧。 这里没有纷扰,没有闲言,没有人逼着她做出抉择。 或许等她肉身死去,所有人都会解脱。 但是…… 但是,怎么会有人先她一步呢? 寒玉衣的手指痉挛着,几乎无法弯曲。 云顶间是整个鬼沧楼中,唯一四时有光不灭的房间。 门扉洞开,于是,室内的柔和光亮落在了室外。 落在了她的身上。 初逢灯火。 眼前带着面具的人歪了歪头,转过了脸。 “真是一出好戏啊,寒衣师姐——哦不,应该是玉衣师姐了。” 在反着光的银质面具后,藏着一双弯弯笑眼。 她道:“也许,你现在愿意……”话音未落,盛凝玉目光落在了寒玉衣右边脸的毒纹上。 她顿了顿,再不敢说“原谅”,垂下了眼,扬起唇,似乎很是随意,“和我说说话了么?” ——师姐,你愿意,再和以前一样,对我说说话么?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114节 作者有话说:寒玉衣:她叫我师姐 寒玉衣:今天世界的毁灭可以暂停一下 第63章 无人知晓,盛凝玉此刻心中的紧张。 她双手交错,左手不断地揉搓着右手上的疤痕,几乎要再次将伤口撕裂。 她从未想过,自己最先见到的不是大师兄,而是寒玉衣。 寒玉衣……玉寒衣……这个几乎被她一力毁去了平稳生活的师姐。 指尖已然撕裂了皮肉,然而在这一刻,眼前寒光一闪。 银色的面具被人解下。 那枯瘦如柴的手抚摸上了她的脸,寒玉衣布满了毒纹的面容,扬起了犹如昔日一般的温柔笑意。 寒玉衣:“对不起,明月,对不起。” 她欠一个人一句抱歉。 她孤注一掷的在等待一个人回来。 别人都说寒玉衣痴心妄想,甚至还有些人曾言,这千毒窟的掌门推推搡搡、躲躲藏藏,是否和那鬼沧楼楼主貌合神离,压根儿就不想结为道侣。 寒玉衣不管他们怎么说。 那时候,人人都说盛凝玉死了,人人都说她等不到了。 但寒玉衣从来不信。 她外表病弱无依,但内心自有一股决绝孤傲。寒玉衣谋划许久,瞒着宴如朝计划着要将所有的事情大白于天下。 哪怕她知道这件事会引起波澜无数,哪怕她知道如此行事必然会引人忌惮,甚至会让如今本就暗藏波澜的修仙界,再度掀起不必要的风波,甚至会引得魔族伺机而入…… 寒玉衣知道了,她想了许久,还是决定这样做。 因为些大义,从没有人教过她。 她只在一人身上看到过。 寒玉衣颤抖着手,从盛凝玉的脸颊,落到了她的肩上, 千毒窟的掌门努力想要弯起一个与平日里一样的笑容,可无论她如何做,面上的神情却依旧是悲伤的。 盛凝玉一怔,她没有想过,寒玉衣竟然会和她道歉。 “师姐何错之有。”盛凝玉侧过脸,在寒玉衣的掌心蹭了蹭,低声道,“当年……是我行事鲁莽。” 寒玉衣拼了命的摇头,她的声音带着些许嘶哑:“师妹不必担心。”她越过盛凝玉身后已然神情呆滞的弟子,看向了屋外纵横交错的灵力,缓缓勾起了一个笑。 “此事,很快就会大白天下。” 盛凝玉微微皱起眉,她同样顺着寒玉衣的眼睛看向了栏杆外的场景,电光火石间,忽然明白了寒玉衣想要做什么! 汲取十一家门派嫡系的灵力之法,提前在鬼沧楼开启千山试炼! 盛凝玉忽然抓住了寒玉衣的手:“我身后两个弟子,可是师姐派人引来?” 寒玉衣不明所以,摇了摇头:“我从未算计过清一学宫的弟子。” 清一学宫,是她曾经的梦绕之所。 无论动那个门派,哪怕是亲手毁去九霄阁,寒玉衣都不会对清一学宫的弟子动手。 “师姐!停下!”盛凝玉骤然用力,死死握住了寒玉衣的手。 她目睹着栏杆外下方的一切,十一门派之人的灵力互相交错,有未离去的宾客被误伤,晦暗不明的拍卖场时不时闪过如此绚丽的光,非但不让人觉得明亮,反而加深了其中的诡谲阴诡。 就像是一个斗兽场。 冥冥之中,盛凝玉总觉得自己似乎在何处见到过这样的场景。 她加重了语气,飞速道:“开启千山试炼之事,有人暗藏幕后推波助澜!” 不管那人的目的为何,盛凝玉都一定不能让他得逞。 所以,阵法一定要停! …… 宴如朝正在鬼沧楼外。 这是他与寒玉衣约好 的事,一旦千山试炼阵法成,那么那些试图争夺盛凝玉灵骨的人,全部都会被封锁在试炼场内。 或许他一个人的力量不够,但倘若……加上剑尊灵骨呢? 宴如朝已经受够了如今的修仙界。 蠢货,天生的蠢货,后天的蠢货,还有一群人云亦云的蠢货。 而把这些人聚集在一起的地方,更是一个大型的蠢货仓库。 宴如朝时常觉得奇异,这些人是怎么能够在害死了盛明月后,理所应当的活下来的? 大抵正是他们被愚蠢遮蔽了双眼,根本看不见自己的存在让这个本就可怕的世界变得多么令人作呕吧。 “宴如朝。” 一道碧如松柏的虚影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宴如朝身形一动,漆黑的衣袍荡开,遮住了方才所下符箓阵法,面向来者。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倦怠与讥讽:“原宫主不在清一学宫好好教徒授课,来我这阴森的鬼地方做什么?” 原不恕:“来寻人。” 宴如朝“哈”的笑了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笑声中的讥讽:“云望宫也对剑尊灵骨感兴趣么?” 原不恕没有搭理他,四下一看,目光落在灵力横流的鬼沧楼。他感受到其中灵力汹涌,脑子已浮现出各门派争斗之景,不知不觉间更是眉头拧了起来。 “明月呢?她之前传讯与我,说是和那两个弟子在一起。” 宴如朝脸上的神情讥讽更甚:“怎么,你原非否也信了转世那一套?” 原不恕只是一具分神,他虽然能靠近鬼沧楼内,却做不了任何遮掩,也难敌十一门派的围攻,心头正在算计路线,却听了宴如朝如此言论,在短暂的匪夷所思之后,蓦然回过头。 “不是转世。”原不恕走到宴如朝身边,语速飞快道,“是明月!她在棺材里六十年,被人夺走了灵骨,她刚刚醒过来!” 六十年。 刚刚醒过来。 宴如朝瞳孔骤然一缩,原不恕只见一片黑影闪过,天上的黑云骤然翻滚,顷刻间遮蔽掉了最后一丝光亮。 轰隆隆—— 楼内原本正大打出手的众人只听一声雷声轰然,紧接着鬼沧楼的内壁陡然紧缩,头顶高悬之所好似有什么东西光芒大盛,发出了刺眼到令人流泪的光芒。 慌乱之中,有人大喊:“是云顶间!” 云顶间高悬一所,此时独立而出,悬在所有人的头顶,竟好似明月当空。 玉无声被扔在外,此刻悠悠转醒,被头顶光芒刺得无法睁眼,恍然中,竟然好似看到了一柄利剑,正对着他垂直而落。 鬼沧楼内部骤然暗淡! 内壁不断拥挤,好似在挤压他们的位置,驱赶内里之人,与此同时一阵狂风席卷,竟是让他们连抬头都不许,直接将许多人卷出了楼外! 青鸟一叶花的长老一手持杖支撑,单膝跪在地上,极为不甘的高声道:“这可是鬼沧楼的待客之道?!” 不过须臾一眨眼,所有人都被送出了楼外,于此冥冥之音在所有人的耳畔响起,带着阴森鬼气与一贯的嘲讽。 “诸位于鬼沧楼内大打出手,恕某不奉陪。” 风声料峭,隐约有无数幽魂的低吟哀嚎传来,让底下的听者不寒而栗,森冷之意肆虐,鬼沧楼楼顶的黑幡猎猎作响,似乎在嚣张的嘲笑着此时每一个人的不甘。 他们均是为传说中的“剑尊灵骨”而来,可此刻,竟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褚家家臣更满是愤怒:“家主!这鬼沧楼欺人太甚!” 然而这一次,褚季野只瞥了一眼那黑幡,就转过身,看向身旁之人,柔情似水道:“明月姐姐没被吓到吧?” “盛凝玉”摇了摇头。 褚季野眼神微微一黯,但还是笑着道:“那现在,明月姐姐随我归家去,好不好?” “盛凝玉”似乎愣了一下,静静重复道:“家?” 褚季野:“就是海上明月楼。” “盛凝玉”点了点头:“好。” 得了这句话,褚季野好似得了什么圣旨似的,他转过身,淡淡吩咐道:“回。” 褚家家臣眼中尽是不甘,但褚家主之令大于一切,他们还是俯首道:“是。” 场下众修士眼睁睁的看着褚家家主牵着剑尊转世坐着鸾轿灵舟扬长而去,然而就在灵舟行至半路时,变故突生! 没有人能想到,这世上,竟然有人敢在接近海上明月楼的地方动手! 褚家家臣率先反应过来,高声道:“保护家主!” 褚季野摸着怀中的剑尊灵骨,发出了一声冷笑。 他方才趁乱,直接卷走了黑玉匣,褚季野知道,他能坐下这样的事,自然也有人能想到这一点。 “速战速决。” 得了家主之令,那些家臣愈发无所忌惮起来。 褚季野本以为这一番争斗很快就会有结果,谁知那人的身法奇异,走步之间,宛如游蛇伏于草丛,一时间,褚家家臣竟然束手无策。 褚季野皱起眉,不辨喜怒的脸上浮现出烦躁之意。 他握住了身旁之人的手,柔声道:“明月姐姐,我去去就回。” 得了首肯,他召唤出了阴阳镜,一时间争斗之所亮如白昼,那些人似乎有所忌惮,却还是不肯撤退。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115节 褚季野不耐烦了,直接以阴阳镜化出一道灵力迅猛地向那些人的首领袭去,那人似乎有些惧怕,纵身跃起想要旋身躲避,却还是被击中,痛呼一声跌落在地。 此招名为‘追月’,是褚季野独创的拿手好戏。 然而这一次,他使出此招时,却没有了往昔猫捉兔子的感受,反而心里隐隐有些不对。 怎么…… “剑尊!!!” 褚季野猛地回头,他顾不得怀中黑玉匣在一瞬被人勾走,看着眼前的一幕,目眦欲裂! 那鸾轿灵舟竟是被一阵黑雾吞噬,那黑雾四周,却又有一阵粉色的花雾,散发着勾人的香气,然而在场之人却无一人敢靠近。 “——酥清风!” 褚季野徒手抓了一把空,反倒惹得那红雾如藤草般缠绕他身。 “家主不可!”一家臣舍身挡住了褚季野的动作,跪下道,“酥清风之毒世上无解,唯有青鸟一叶花可得其解法,家主当顾念己身!” 他身后,褚家地址家臣跪倒一片:“请家主顾念己身。” 山呼海啸,却如孤魂独在, 褚季野的神情起先近乎暴怒,而后慢慢的平静了情绪,成了一片空白。 是了。 是他的错。 如此之久了,他却没有给明月姐姐佩剑。 饶是剑尊,也是需要一柄好剑的。 他望着不见人影的茫茫山海, 好似越过了重重山水,近乎一字一句道。 “回,海上明月楼。” …… 鬼沧楼近乎在瞬间化作了一片漆黑。 所有的喧嚣——争执也好,交流也罢,那些贪婪的、虚伪的、充满欲望的声音,在一瞬间归于了平静。 在云顶间光芒最盛时,突然有大片的黑雾,裹住了所有镶嵌在墙壁内,正发出光亮的人鱼烛和明珠宝器。 无边的漆黑骤然袭来,原本明亮的云顶瞬间变得伸手不见五指,盛凝玉心头一悸。 有那么一瞬,她以为自己好似回到了棺材之中。 没有光亮,不可见,不可闻,不可说。 左手的指骨不自然的弯曲起来,搭在腰间木剑上的右手隐隐开始细细密密的作痛,更是轻微的颤抖。 身后,似乎有动静。 轻不可闻,但他有些急切了,露出了细微的声响。 盛凝玉漫不经心的想到,她握紧了剑柄,垂着眼,心头计算着那人前行的速度。 一不。 两步。 骤然,木剑出鞘! 这一招是盛凝玉本想用最新习得的第七重剑里的“清风破晓”,然而不知怎么回事,在木剑出鞘之时,她莫名觉得心头有几分一样,手腕轻巧的翻转,剑势偏移之下,骤然形式一变。 这一招成了她曾经最喜欢的“相见欢”,而与此同时,天光乍亮! 在须臾之间,盛凝玉看清了所处之所与对面人的面容,她陡然睁大了眼睛! 她此刻已不在云顶间中,而在鬼沧楼下,对面之人,也不再是玉衣师姐。 墨发黑袍,面白如纸,神情之间天然带着一股傲慢与嘲讽。 这赫然是鬼沧楼楼主——她曾经的大师兄宴如朝!!! 盛凝玉哪里敢再往下,她理解挪开了剑势,然而到底只有四分之一的灵骨,她对剑势的掌握远不如曾经的自己,纷飞之间,无法控制力道,竟是再一次将那鬼沧楼的柱子拦腰砍断! 目睹鬼沧楼最中心的盘龙柱因自己一剑削去了龙首,就连柱身也发出轰轰然的声响,整个盘龙摇摇欲坠,盛凝玉脑中一片空白,心头只剩下两个字—— 要、死! 且不说之前的事情,大师兄有没有消气,但自己这一见面就这样一份“大礼”,谁都无法接受吧? 时间紧迫,盛凝玉甚至来不及找寒玉衣求救,她站在一片残余的灵力旋涡中,看着一步一步向她走来的宴如朝,闭紧了双眼装死。 哈哈。 完蛋咯。 自己不仅没有第一时间和大师兄相认,还混入了他的鬼沧楼内,但这事其实也不能全怪她吧?毕竟这可是宴如朝自己的鬼沧楼,他自己防范不严…… 盛凝玉脑子乱七八糟纷纷扰扰,不过片刻功夫,她却从自己踏入鬼市想到了盘龙柱上的龙首。 她缩着脖子,做好了被宴如朝出言嘲讽,甚至直接打几剑鞘的准备。然而就在盛凝玉做主准备时,迎接她的,却不是什么冷言,也不是冷硬的剑鞘—— 而是一个拥抱。 没有什么馥郁香气,也没有什么温言细语,只是一个冷硬的、不带丝毫温度的拥抱。 宴如朝,她的大师兄,僵硬的抱住了她。 盛凝玉很不习惯如此,她的心头近乎慌乱,手也不敢动,嘴巴却开始胡言乱语:“哈哈,鬼沧楼楼主,许久不见,无意冒犯……” “盛明月。”一道声音打断了盛凝玉的连篇胡言,“不要叫我鬼沧楼楼主。” 那人松开了她,盛凝玉怔怔的抬起头。 在一片暗沉无光的黑色之中,面前人的双眸是最璀璨的星辰。 静默许久,盛凝玉张了张嘴,用好似从棺材里刚爬出来时的生硬语气,僵硬道:“……大师兄。” 她的嗓音干涩,似乎极为不熟练这个称呼,但还是再次重复道,“大师兄。” 她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这样叫他了。 也许久许久,没有人这样叫他了。 以至于宴如朝这个世人眼中不近人情又出手狠辣的鬼沧楼楼主,都有一瞬的怔忪。 不为别的,只为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大师兄。】 在曾经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宴如朝是不许盛凝玉叫他大师兄的。 他是个叛出剑阁的叛徒,他是个入了鬼道的鬼沧楼之主。 即便修为高深,即便有所归之处,但在世人眼中,他依旧是离经叛道之徒。 宴如朝从不在乎这些,但他知道,师妹不应该被他连累。 世人都道那剑阁之徒盛凝玉实在是个“混世魔头”,但宴如朝知道,天底下,没有比他的师妹更心软的人了。 她会怜惜一朵落花,她会聆听一阵鸟鸣,她会与一阵清风嬉戏,她会看见那些蝼蚁般微小的凡人。 浮世三千,大道无情。 可他师妹的剑,最是有情。 此情是春夏秋冬,是天水收意,是盈日生骄。 亦是,明月温柔。 是以,在叛出剑阁后,宴如朝不许任何人再提他之前的身份,动辄就会惩治,着实吓到了一批人。 彼时的他想,他的师妹盛凝玉,注定是一轮明月高悬,她有她自己的道,不该被他所连累牵扯。 但宴如朝没想到,这个作得千奇百怪,闹腾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会就那样陷入在弥天境。 什么弥天境,宴如朝扯了扯嘴角,不过是一片不知所谓的荒地。 可就是这样的荒地,就这样在他昏睡时,吞噬了他的师妹。 …… 六十年。 忽然一股力气,盛凝玉尚未反应过来时,就被拉入了怀中。 盛凝玉扯了扯嘴角,努力想要勾起笑,但还是失败了。 莫名其妙的,盛凝玉的眼眶涌起了一阵热意, 她要在后辈面前装出一副无所不能的模样,她要在好友面前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哪怕是昔日的师长,昔日的友人,似乎都不可尽信。 但唯有。 唯有在这个早已叛出师门的,曾立下牌子“盛凝玉与鹤不得入内”的,曾让她不许再叫“大师兄”的人面前,盛凝玉可以是最简简单单的“盛凝玉”。 她微微闭上了眼,靠在这个兄长的肩上,有些难过,眼眶也有些酸。 “大师兄,你不在的时候,许多人欺负我。” 【大师兄!是他们先欺负我,我?我只是还回去罢了。】 【大师兄,你不在,许多人都来挑衅,但是……嘿,他们打不过我!】 【大师兄!他们的长老欺负人,你不能只骂我,快去帮我骂她们!】 一别经年,还和当年如出一辙。 不服气,爱告状,闹腾起来,恨不得直接炸了别的门派。 宴如朝笑了一声,抬手挡在了盛凝玉的后脑上,低声说出了那一句当年从未对他的师妹言之于口的话。 “放心。”他摸了摸盛凝玉的头,扯出了一个笑。 这个笑若是曾经剑阁大师兄做出来,顶多是轻蔑倨傲,然而由此刻的鬼沧楼楼主做出来,却全是嗜血的意味。 “大师兄,会帮你还回去。” 鬼沧楼,黑暗的角落中,静静伫立着一人的身影。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116节 上霜心惊胆战,屏息凝神,唯恐尊上一言不合就与鬼沧楼楼主大打出手。 她倒不是担忧尊上打不过,只是着剑尊还在呐!倘若剑尊偏帮自家师兄…… 但出乎意料,直到上霜退下之前,谢千镜都没有动手。 他当然知道会发生什么。 从他答应带她来鬼沧楼,从他答应让她一个人进入鬼沧楼中。 他知道,这不符合魔族本性,但很奇怪,他还是选择了这么做。 断裂的灵骨久违的传来钝钝的疼痛,体内好似有些东西正从骨血中破土而出,但谢千镜还是伫立在黑暗处,静静的看着盛凝玉与他人相拥。 阴影遮蔽了他满身。 …… 东海之畔,海上明月楼中。 褚乐看着那已然被催掉一片的废墟,看着底下瑟瑟发抖的家臣,心中无比焦躁。 再又一次看见叔父手中满是鲜血,而叔父却漠然的视而不见之后,褚乐终于忍不住。 他拉住了褚青询问缘故,褚青深深叹息:“大抵是与剑尊转世被青鸟一叶花之人掳走有关。” “什么剑尊转世!” 褚乐急得团团转,他自言自语道:“根本就是个假货!一个假货为何能骗得……” “为何说是假货?” “因为——” 褚乐蓦然反应过来,他倏地转过身,却被一阵巨大的灵威压倒在地。 此刻的褚季野全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强大的气息,这气息宛如实质,将周围的空气都挤压得发出近乎哀嚎的声响。 周围弟子跪 了一地,褚青更是一脸惊恐道:“家主!” 褚季野不为所动,他用手中灵力束缚着褚乐,可面色却不见丝毫急切,而是一片平静。 唯有那双前几日还柔情似水的双眼,此刻一片血色,宛如受伤的猛兽般死死的盯着褚乐。 “说。”他道,“褚乐,不要骗我。” 褚乐被灵力缠绕,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之中之中,空气不断的挤压着他的胸腔,口中弥漫起了血腥味儿,而当与褚季野对视时,更是脑中好似被操控一般,那些想好的借口,在一瞬都如浪潮退去,唯有那个真实的答案,浮现在了岸上。 “因为,剑尊不会住在海上明月楼。” 褚乐眼神直愣愣的看着虚空,口中发出机械的回答。 “剑尊,只想拆了海上明月楼。” …… 与此同时,不远处正在凤族处理要事的凤潇声,手指一动,眼神陡然看向东海之所。 她曾立下的束缚,破了。 作者有话说:【春夏秋冬,是天水收意,是盈日生骄——是清一学宫四时景的名字合起来~】 第64章 【——海上明月楼当拆。】 道道束缚在褚乐身上的灵力,骤然松开。 褚乐被摔得龇牙咧嘴,神智也一瞬间恢复了清醒。 然而他还不及缓过神,思考自己方才到底说了什么,仰起头就见面前的褚季野弯唇,勾起了一个笑。 “家主!”褚青高声道,“家主当保重自身!” 褚季野恍若未闻。 他一步步的向前走。 华服曳地,深蓝色的锦绣霞缎若沧澜起,平日里瞧着华光殊色叫人心生羡慕,但如今旁人看着,却犹如深渊中一个未知的庞然大物正张开巨口,要将所有人吞噬。 饶是褚青,此时此刻也骇得伏在地上,额头紧紧贴在了地面,不敢再发一言。 褚乐脑中一片恍惚混沌,好似一团浆糊,他懵懵懂懂的抬起头,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剑尊不喜欢海上明月楼。 ——这样的一句话,却会给叔父带来如此之大的打击吗? 褚乐大着胆子向前看去,却没有能看清褚季野的神情,只看见了他的背影。 门扉打开,寒凉无边。 海上明月里立在沧海之中,波涛在其下翻涌,海雾阵阵,明月孤悬。 褚季野仰着头,看了许久。 “是谁。” 他的声音堪称平静。 但没有一人敢触怒此刻的褚家家主。 褚乐心中咯噔一下,正在纠结能不能含糊过去,却触到了褚季野的目光。 他很难形容那个眼神,伫立在那里的人好似早就知道了答案,可他眼中的凌厉之下依旧含有希冀与渴望,甚至还有一丝恳求。 褚乐见过这样的眼神,和他的妹妹一起,在逐月城的时候。 那是一只被主人打得半死即将杀死的护院犬,在它最后一次抬起头,仰望它的主人时,就是这样的眼神。 似乎早已看透了冥冥之中的一切,也早已知道一切被他问出口的问题的答案,可在看到那人到来时,还是不可避免的产生了期盼。 他在期盼什么? 褚乐不知道答案。 他忽然觉得,这些年中,他从未真正的了解自己的叔父。 褚乐跪坐在地上,怔怔的望着前方的背影,脑中思绪翻飞。 “……王九。” 被褚季野的眼神蛊惑,褚乐迷茫之中,不自觉的给出了答案,“云望宫的王九道友。” 几乎是一瞬间,过往的所有串联在一处,一齐向褚季野涌来。 从剑上落花,到清一学宫门前的相遇,还有之后的数次眼神相望—— 他分明有那么多次的机会可以认出她。 但他都没有。 他宁愿相信婚书灵契那样的死物,宁愿亲手把她送到了凤潇声的眼皮子底下。 海面空旷,风声猎猎。 褚季野抬手捂住眼睛,仰起头,唇边不断上扬,在众人惊惧交加的目光之下,他竟是大笑起来。 又一次。 原来,他又一次眼睁睁的错过了她。 但这一次—— “我不认。”褚季野低声道。 孰是孰非,前因为何,过去种种—— 他都要亲自,问个明白! …… “大师兄,会帮你还回去。” 盛凝玉听见这句话,心头原本的怅然瞬间收了回去。 她本就不是什么会伤春悲秋的性格,只是骤然连着见到两位故人,又猜到他们并非算计她的人,一时间心绪翻涌罢了。 “不劳烦大师兄费心,胆敢算计我至此,我自是要亲自料理。” 盛凝玉收起心绪,她扫了眼废墟一样的拍卖会场,以及鬼使们来去无踪的身影,略微放下心来。 如此,想来千山试炼暂时不会被强行开启了。 盛凝玉对着宴如朝笑了笑:“怎么只有师兄在?玉衣师姐呢?” “她去安排那两个云望宫弟子了。” 听见寒玉衣的名字,宴如朝脸色缓了缓,他扫了眼盛凝玉的腰间,眉头有些不悦的皱起:“怎么用这魔气缠身的木剑?”他似乎想起什么,发出了一声嘲讽的笑:“云望宫上下,都找不出一把合适的剑给你么?” 盛凝玉感觉自己再不说些什么,非否师兄恐怕要被身上的锅压得再也直不起腰。 她挠了挠头,难得诚实道:“倒也不是,只是那时候,我也不太想看见剑。” 然而就是这样诚实的话语,却让宴如朝骤然陷入了沉默。 盛凝玉不知道自家的大师兄想到了什么,只见到对方的脸色越来越难堪,最后又慢慢缓和。 就在盛凝玉欣喜的以为这件事翻篇时,却见宴如朝举起了剑鞘。 嘶,完了。 盛凝玉心头哀嚎,说了这么多废话了,眼泪都流了,怎么还是躲不过大师兄的教训? 大抵是曾经的记忆太深刻,饶是盛凝玉的隐匿功夫卓绝,她也压根儿没想过要躲,立在原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背上又或是头顶会被重击。 然而出乎意料的,这力气竟是没有向她身上来,而是向她的右手…… 盛凝玉蓦地睁眼,眸中竟是冷意,几乎是毫不犹疑的侧身一躲。 做完后,不止是宴如朝停住了动作,就连盛凝玉自己都愣在原地。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117节 若是别人,盛凝玉自然可以轻巧的糊弄过去。 但面前的是宴如朝。 盛凝玉有些茫然,她不太清楚这种情况该如何反应。 若是以前的她,行事骄傲张扬,便是与人逞强斗狠,也是胜的多,败的少。 再不济,也有二师兄跟在她身后…… 想起二师兄容阙,盛凝玉心头传来隐约的刺痛,与越发汹涌的茫然。 如今种种,似乎都在证实这一切都是褚家的阴谋,而与她身边之人并无关系,但不知为何,每每想起容阙之时,她心头都会涌起疼痛与一些分不清的心绪。 这情绪隔着层什么,盛凝玉辩认不清。 她想,或许真的要去那千山试炼中一观才可知全貌。 思绪若漫天云霞,盛凝玉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茫然地看着眼前人:“大师兄……” 她似乎听见了一声叹息。 这很奇怪,盛凝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这根本不像是宴如朝该发出的声音。 那举起的剑鞘落在了她的左肩,远没有想象中那样的疼痛,反而如同一只剑阁的仙鹤振翅时落下的尾羽。 “为何不来找我?” 盛凝玉抬手向楼外一指,无辜道:“‘盛凝玉与鹤不得入内’,此言天下皆知。” 宴如朝:“……” 宴如朝:“我会拆了它。” “哎,别别别别别!”盛凝玉一连说了无数拒绝的话语,她靠在栏杆上仰起头,对宴如朝灿烂一笑,“这牌子多好,只要在一日,世人就会记得我盛凝玉一日!——我刚还和这牌 子留了影像呢!” 宴如朝:“……” 他时常费解于这个师妹的脑回路。 熟悉的头疼传来。 不。 不能打。 宴如朝想,别说盛凝玉这他扫一眼都觉得破烂的身体,光是动手后,他的道侣会不会温温柔柔的拿着笛子直接把他从鬼沧楼扫地出门都是个问题。 但是那褚季野…… 宴如朝冷笑。 没有人知道,在方才盛凝玉躲开的那一瞬,宴如朝在想什么。 惊讶,悲伤,恍惚——最后却是油然而起的暴怒。 不是对盛凝玉,而是对褚季野,对一整个东海褚氏。 毕竟他手中的种种证据,如今都指向了褚家。 人心不足蛇吞象,妄想一步登天。 这一次,无论盛凝玉会不会心软,褚家,宴如朝定然不会放过。 当然,若是盛凝玉知道此刻宴如朝的想法,只会拍手称快,然而现在,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有些冷凝。 毕竟是许久未见,两人相顾无言片刻,一时间竟然不知从何开口。盛凝玉的手动了动,刚想开口,就见宴如朝缓和了脸色。 他道:“如今,你的剑,叫什么名字?” 他知道,盛明月这人爱剑如痴,先前的那把剑毁了自然是痛不欲生,而今这把既然被她挂在腰间,说明也是得了她的认可。 果然,一听这话,盛凝玉瞬间变了神情,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骄傲,得意洋洋地举起剑挽了个剑花,炫耀道:“这是我朋友给雕得剑——我叫它,不可剑!” 宴如朝原本还试图缓和的唇角,骤然沉了下去,他冷了脸,炮连珠般的提问:“朋友?不是那凤族少君?哈,也不会是那青鸟一叶花的烂东西……男人还是女人?男人?姓甚名何?何门何派?家中如何?出身如何?根骨如何?如何与他相识?对方可知你的身份——” “停停停!” 盛凝玉几乎被宴如朝一连串的提问绕晕,她连连摆手打断了大师兄的吟唱,有些不解:“大师兄,我这剑的名字可不普通,你不好奇么?” 宴如朝冷笑一声:“有何好奇?你以前不就用过这名字么?” 盛凝玉:“???” 她有些发蒙,与宴如朝对视:“我用过‘不可剑’作为剑名?什么时候?” “你不记得了?” 宴如朝的脸色骤然更沉。他在顾不得那些,抬手按住了盛凝玉的灵脉,却一无所获。 盛凝玉却等不及了,她的心怦怦直跳,语气愈发迫切道:“大师兄,你先回答我,什么时候?” 宴如朝有些奇怪,但还是道:“你从前一直未正式给你的剑取名,只玩笑的称为‘无缺’。至于‘不可剑’这三个字的出现……大抵是在那合欢城一事出现后。” 合欢城。 山海不夜城。 自她醒来后,就围绕着她的谜题,似乎终于要有了答案。 盛凝玉垂着眼,静了静,才蓦地哼笑了一声,扬起了一边的眉毛:“大师兄就不好奇这三个字的来历么?不如猜猜看?” 对于那些记忆,盛凝玉想得很透彻。 一力破万法。 只要她拿回了所有的灵骨,自然会有人露出破绽。 面前少女的姿态肆意,眉目散漫,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不羁张扬,加之面容年少,几乎与曾经学宫时期完全一致,连宴如朝都有一瞬的恍神。 有那么一刻,这位大逆不道的叛出剑阁入了鬼道的鬼沧楼楼主,都希望漫天神佛真的能倾听众人心愿。 就让时光停留在那个时候。 宴如朝并非那等溺爱弟子的人,他当然知道,那后来经历的事情对盛凝玉而言并非不好,相反,正是因为有那些后来之事,才铸就了众人眼中乾坤朗朗、高不可攀的“明月剑尊”。 可这一切,都太苦了,也太疼了。 若是时光能停下,哪怕慢些、再慢些…… 他也好多停留一秒,为她的师妹再做些什么。 宴如朝垂下眼,声线平和到了几乎可以品出一丝温柔的地步。 或许这对旁人来说,仍然十分冷淡。但这对一个常年活在昏暗阴诡之地的鬼道之人来说,已经属实十分难得。 “让我来猜……” 宴如朝语调低了下去,须臾后,他想起什么,道:“世人闲言中,亦曾讨论过你曾经剑的名字出处,被认可最多的,是出自《九重剑》的最后一个招式?” 盛凝玉歪歪头:“他们都如此想?” 宴如朝:“不对?” 盛凝玉挑眉,有些得意道:“我哪有这样简单好懂?自然是错的。他们可还有什么别的猜测?” 宴如朝眯了眯眼,望向下首。 高楼万顷,风不止,盘旋而起,薄纱飞扬之间鬼影重重。 恰似世人碌碌庸庸,汲汲营营。 宴如朝不明白,这些人有什么好看的,为何他的师妹总爱去那凡尘。管那俗事。 这些年,他看了许久,几乎看得厌倦,可方才听盛凝玉说起些闲来之事,看着底下鬼使来往,忽然得出了些许趣味。 “还有一种,是说‘不可’二字,是你之剑道所向。” 她的剑道? 盛凝玉眨了眨眼,有些好奇:“他们认为我的剑道是什么? 宴如朝抬手轻巧的为下方鬼使避开了一巨物的坠落,吊起了一个软椅落在了盛凝玉后方,不紧不慢道:“做尽世间不可为之事,斩尽世间不可斩之人。” 盛凝玉笑了一声,赞同道:“听起来很是动人,倒是像极了凡尘茶楼里,每日说起的不世侠客了。” 这么说来…… 宴如朝手下动作一顿,侧目道:“还不是么?” “不是啊。” 盛凝玉身体往后面的软椅上舒舒服服的一靠,肆无忌惮的坐在废墟之中,半点没有这样自己懒洋洋的意图。 “想来大师兄也看出来了,我现在脑子出了点问题,忘记了一点事情。”盛凝玉指了指自己的脑瓜,神情却没有半点悲伤惆怅,反而无赖似的摊了摊手,“所以我不知道曾经的我怎么想的,但现在——” “我取名‘不可’,只是因为当时有个人,明明为我雕了这样好看的剑,却偏偏在和我说‘不可’以此作为佩剑。” “我当时看着他,就觉得……” 盛凝玉顿了顿,话语卡在了喉咙口,却不知该如何形容谢千镜,索性吞下了所有的话,只说了结论。 “就觉得,我这把剑,应该就叫‘不可’。” 角落中,似乎有什么声音轻轻响起。 宴如朝陡然抬眼,眼神凌厉如刀,浑身鬼气肆涌,径直往一个方位而去! “——谁!” 几乎是同一刻,一道白衣身影翩然落下。 汹涌澎湃的魔气在一瞬间倾泻,却又在瞬间收敛。 如根根利刃般尖锐的鬼气与那人擦肩而过,那人一袭白衣,眉目淡然,好似一个修仙世家养出来的小仙君,但宴如朝绝不会错认。 无论是他周身的森然魔气,还是手中萦绕着的红色傀儡丝,亦或是眼中掩饰不住的杀戮。 这是那位短短几日,一统魔族之人。 宴如朝心中忌惮,脑中更是划过无数猜想,他手中数道鬼气齐发,更有无双剑悬浮身后,然而这一次,那人分明能够避开,不知为何却没有躲避。 身边却先有一道剑影闪过,宴如朝眼睁睁的看着自家师妹跑了过去。 “等会儿,大师兄!他是我朋友——先停下!”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118节 盛凝玉不知道宴如朝心中所想,她挥剑拦下了宴如朝的攻击,急切的上下打量了一番谢千镜,重点落在了对方苍白的脸色上。 “你还好吧?” 谢千镜似乎想要说什么,只是还没发出声音,却先低低咳嗽了起来。盛凝玉下意识想要搀扶他,却被对方握住了右手,不等她开口,那人对上她的目光,还是弯起眉眼。 “无碍,别担心。” 盛凝玉不自觉的拧起眉,不赞同道:“你脖子上都流血了。” 谢千镜还是摇头,用眼神示意她看向身后,嗓音轻轻的:“我没事。” 嗯,身后似乎凉飕飕的? 盛凝玉后 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什么,她慢半拍的转过身,却见大师兄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离她一步之遥,此刻正黑着脸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宴如朝脸色黑如锅底,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了两个字:“松、开。” 盛凝玉:“……” 不知为何,她有一种比昔日里炸了大师兄书房更甚的心虚感。 她下意识动了动手,结果手没抽出来,却见谢千镜抬起眼,眼中如含秋水,继而又很快落下眼睫,睫毛轻轻扇动,犹如蝶翼轻颤。 盛凝玉沉默了片刻,偏过头,试图蒙混过关:“大师兄,他是我的朋友,从我醒来,他就……” 啊,大师兄脸色似乎更难看了。 盛凝玉立刻转移话题:“他是个很好的人,说起来,我的‘不可剑’也是他为我雕刻的——”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瞪大了眼睛。 不是,好端端的,大师兄怎么突然拔出无双剑了?! 第65章 这场闹剧,终止于寒玉衣的到来。 包括原不恕的分神在内,几人总算坐在了一起。 宴如朝眉头紧锁,不情不愿的收起了无双剑:“依照谢尊主的意思,金献遥是谢家血脉?你可有证据?” 出乎意料,谢千镜摇了摇头:“我如今已并非修士,无法以灵力断定。” 寒玉衣若有所思:“如是可以,倒是要借那褚家阴阳镜一观了。” 原不恕一直端坐一旁,他的目光扫过了正蹲坐在不远处长廊外鹌鹑似的的两人,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想起来了什么。 “当年我的夫人收养阿遥,除了半壁宗之人托付,我的父亲掐算了一卦后,也未曾阻拦。” 怎么又是原道均那老头子。 盛凝玉想起原老头神神叨叨的模样,还有说话总是留半句的脾气,不由皱起脸。 她心头涌起千万吐槽,刚想说什么,被宴如朝冷冷一瞪给压了下去。 好吧,天大地大,大师兄最大。 趁着宴如朝不注意,盛凝玉小小的做了个鬼脸,一扭头,恰对上谢千镜平静的目光。 宛如琥珀清雪,不含有丝毫杂质,也没有任何凡尘的情绪。 又是这样的目光。 盛凝玉最见不得谢千镜如此,她偷偷给对方传音道:【我大师兄只是看着凶,其实……】 其实也很凶。 对上谢千镜那出尘绝艳的脸,盛凝玉都不好意思再骗,她轻咳一声,眼神游移片刻:【其实熟了之后,大师兄就不会总想要对你动手了。】 因为他会直接付之于行动。 【总之,你刚才没被吓到吧?】 谢千镜静静地注视着她,须臾后,原本眼瞳中的寒冰轻轻碎裂些许,漾开了点滴笑意。 他传音:【没有,你大师兄人很好,我想,我们会成为不错的友人。】 不远处似乎友人“哈”了一声,又在寒玉衣轻飘飘的一眼后,消失无声。 另一边,原不恕回忆道:“因早些年的事情,父亲受天道束缚,如今许多事不可言之,也不可轻易踏出灵桓坞,故而常年闭关养伤。我方才业已传讯,只是不知何时可得回复。” 寒玉衣倏地紧握住了盛凝玉的手。 那天道束缚,害了他们太多太多。 盛凝玉对她笑了笑,回过头时,却还是还是忍不住:“原老头——我是说原师叔,天道到底允诺了他什么?” 按理来说,如今的原道均已然是半步登天的修为,这世间又有什么值得他留恋不舍,乃至于甘愿故步自封,与天道做下交易的? 或许会有人怀疑是原道均的夫人——那位去世的凡间女子使原道均如此留恋凡尘,但是盛凝玉知道,绝无可能。 婶娘性格果决,看得通透,她愿意以丹药等人力可行的手段延长寿命,但绝不会允许师叔逆天而行,强行留下她的神魂。 那这世间,还有什么值得原道均心甘情愿至此? 原不恕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盛凝玉本也没一定要探寻答案的意思,她把手伸到了自己的星河囊里摸了摸,没找到可以磨牙的糕点,刚要叹息,下一秒,却已经有一物递到了她的嘴角。 谢千镜对上她的目光,弯了弯眼:“让人买来的,许是不够甜。” 盛凝玉叼住了那块糕点,满足的咬了一口,毫不客气道:“那一会儿你再给我做一份好吃的。” 谢千镜歪过头,笑了笑。 他的眉眼柔和,似乎是天外月色落在了雪上后融化的一角,透明又温柔。 他道:“好。” “哈。” 一声冷笑传来,众人齐齐侧目。 只见房间一角的宴如朝再也坐不住,他直接重重的放下茶杯,冲着谢千镜冷冷一笑,“我的师妹,就不劳你魔族尊上费心了。” 哪怕在场众人其实都对谢千镜的身份心知肚明,但宴如朝如此直白的点出了谢千镜的身份,还是整个室内都为之一寂。 盛凝玉觉得,大师兄如今的状态,比当年知道她和褚长安订婚后,还要吓人。 但明明,她先前都解释过了,与谢千镜的那个“未婚道侣”只是权宜之计啊! 盛凝玉沧桑的叹了口气,然而她刚打算开口,忽然手背上传来了冰凉的温度。 谢千镜伸手覆在了她的右手上,对她微微摇了摇头,转而看向宴如朝,温和道:“宴楼主说的是,九重自然是您的师妹。” 哈,他还敢堂而皇之的叫盛明月“九重”。 这心思,简直是昭然若揭。 宴如朝嗤笑了一声,拇指与食指抵住了侧脸,挑衅的看向谢千镜:“谢尊主恐怕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是说,在明月身份未昭告天下之前,她都会在鬼沧楼内。怎么,莫非尊上考虑带着你的魔族们一起入赘鬼沧楼么?” 正仰着脸让寒玉衣为她擦拭唇角的盛凝玉:“?” 不是,话题怎么突然到这里了? 谢千镜微微偏过头,看了眼盛凝玉,盛凝玉茫然的与他对视,他却像是得到了什么回复似的,弯眉浅笑,宛如春水潋滟。 他回过头看向宴如朝,唇角犹然带着未褪的笑意,似乎得到了什么肯定似的,带着些许的期盼道:“宴楼主当真应允么?” 宴如朝:“……” 手掌之上凝固的鬼气都缓了一瞬。 ——盛明月这又招惹了个什么玩意儿? 寒玉衣再也看不下去,她起身走到了两人中间,拦下了回过神后愈发火冒三丈的宴如朝,对着谢千镜道:“依照谢尊主的意思,早有有人猜测到了我们想要做什么,并且推出了那位金小道友,以他之身,作为十一门派中的‘谢氏血脉’加入?” 谢千镜有些遗憾刚才的对话没有进行下去,他敛去了面上的笑,淡淡颔首:“恰如寒掌门所言。” 寒玉衣的目光不自觉的凝在了盛凝玉的身上,继而略微偏移,落在了她的右手腕间。 那里的伤痕淡了许多,但不知为何,半点没有消退的痕迹。 恰似寒玉衣此刻心中所想。 恨、极。 寒玉衣心中越恨,脸上的神情反而越发端庄,清丽文秀的五官不见丝毫怒意,反而极为冷静。 “玉无声如此执着于去往‘云顶间’,也是在路上听闻了些许闲言碎语。” 原不恕:“有人刻意怂恿。” 宴如朝冷笑:“我看那天机阁不安好心,桩桩件件都有他们的手笔。与其在这里费心,不如让我直接带人去杀个干净。” 寒玉衣瞥了他一眼,轻声道:“方才金小道友提及之人不止天机阁长老,更有九霄阁之人。” 宴如朝默了默,偏过头不做声了。 寒玉衣轻轻一笑。 目光同样放空。 其实她……倒不是很在乎杀了一些人。 只是无论杀多少人,总要弄清楚背后到底是谁的手笔。 不然,杀人若是没有杀干净,反倒叫人心中不安稳。 盛凝玉听着他们的对话,慢慢的皱起眉头:“但是说不通啊。” 她看向众人,提出了埋藏在心中的疑问:“可提前开启千山试炼的阵法,对谁有好处?” 不过是一场试炼,最多也就是溯洄往事,为何有人如此急迫,希望在鬼沧楼内前开启? 事情到这里,似乎打了死结。 众人沉寂之时,角落里传来了弱弱的一道声音。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119节 “……会不会因为那则传言?” 见所有人齐齐望来,金献遥打了个哆嗦,颤声道:“就是、就是我很小的时候,曾听见过一个传闻,千山试炼在何处开启,就可能会以何处旧事溯洄往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自己都有些不自信了。 说真的,如今这一切对于金献遥而言,简直如梦一般。 不提他的身世似乎有些不同,但 然而正当这时,却有人直接出言。 “——有道理啊。” 盛凝玉咬着糕点,语调还是那样的随意,玩笑般的开口:“说不定就是有人希望一些事情,永远不要有答案,希望水越浑浊越好。不过这样,似乎也行,反正你们护着我,灵骨不灵骨的……” 无论是语气还是神情,都吊儿郎当的,仿佛只是在说与她无关的闲话。 “咚”的一声,盛凝玉头顶迎来了灵芝墨玉笔的洗礼。 盛凝玉捂住头,下意识向一旁倒去,有人熟练的接住了她,在她动作之前,就为她揉了揉头顶。 谢千镜温和又无奈的声音传来:“别乱说话。” 怎么胳膊肘往外拐?他到底是谁朋友? 盛凝玉不满的拖长了语调:“谢——千——镜——” 原不恕和宴如朝对视一眼,面无表情的转过头,与盛凝玉对视:“不行。” 宴如朝用比原不恕还要冷淡的嗓音开口:“起来。” 寒玉衣柔和的笑起来,她上前几步,轻轻道:“明月师妹,在外人面前,不可如此放肆。” 然而还不等那手触碰到盛凝玉的肩头,却被一道魔气拦在了一步之遥外。 谢千镜微微一笑,手却拦在了盛凝玉的身前,阻止了寒玉衣的触碰:“在下倒是并不介意。” 空气在瞬间凝结,似乎有什么东西一触即发。 盛凝玉:“……” 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一骨碌从谢千镜身上爬起来,讪讪的摸了摸鼻子,目光在所有人中游走了一圈,最后锁定在一个人身上:“大师兄……” 饶是如此,她也没有离开那该死的魔族狗东西的身侧。 宴如朝重重的冷哼一声,并不作答。 盛凝玉轻咳一声,试图把事情扯回正轨:“我的那截灵骨,似乎被人趁乱掳走了。” 不等她说完,“啪嗒”一声,一个普普通通的樱桃木匣落在了她面前,开关颤动了一下,盖子自己慢慢的打开。 盛凝玉怔忪片刻,抬手碰了碰里面的白玉似的东西。 ——是她的灵骨。 “你当年伤的太重,剖你灵骨之人,身上带着魔气。”宴如朝说到此处,睨了谢千镜一眼,扯了扯嘴角,“此事,谢道友知晓么?” 谢千镜垂下眼睫:“不知。” 宴如朝轻哼一声,也没说信还是不信,他挪开目光,淡淡道:“这魔气久久不散,大抵需要你自身灵力来温养,你且待魔气消散后,再将其安置体内。” 盛凝玉自然不会忘记这个步骤。 但是除此之外—— “既然这个是我的灵骨,那被你拿出来拍卖的,又是什么?” 面对盛凝玉的疑问,宴如朝动作一滞,竟是难得有些心虚的挪开了目光。 “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有事——寒衣,我先走一步。” 盛凝玉:“?” 原不恕冷静道:“清一学宫有事,先行一步。” 盛凝玉:“??” 寒玉衣从容道:“明月师妹,那两位小道友,我先带去安置一下。” 盛凝玉:“???” 几乎是一句接一句,所有人都在瞬间没有了踪影。 眨眼之间,室内只剩下了她和谢千镜。 盛凝玉满头疑惑,她匪夷所思地看向谢千镜,道:“现在灵骨也能造假了?” 谢千镜笑了一声,抓过她的手拢在了掌心:“自是不能。” 自从方才见面,盛凝玉就意识到这人的心情似乎很好。 按理来说,她如今相认的故人越多,他就越难杀她——哪怕不提这件事,他也理应不该如此愉悦才是。 真是奇怪了。 但现在,奇怪的事情可不止这一桩。 盛凝玉:“那方才的剑尊灵骨……” “只说是剑尊灵骨,又没说是哪位剑尊。” 刹那间,室内寂静到可闻浮尘之音。 盛凝玉先是一懵,随后脑子才慢慢转过弯儿来,明白了谢千镜话中之意。 她蓦地睁大了眼。 随意方才那灵骨…… 谢千镜颔首:“是归海剑尊所留。” 盛凝玉嘴角抽了抽,继而又觉得不对:“师父的灵骨就算有留,也该是完整的?” 谢千镜轻描淡写:“大概是被宴楼主锯开了吧。” 锯、开、了、吧。 盛凝玉下意识张口想要为大师兄辩驳,然而此刻,骤然有一道幽兰鬼气浮动至她面前,在虚空之中勾勒出一道人形轮廓,而后宴如朝的声音从其中传来—— 【呵,那糟老头活着的时候天天念叨什么“天下苍生”,算计你当了这破剑尊。如今我让他死后也得所用,为了这天下苍生,想必归海剑尊也是心甘情愿,师妹不必为他感伤。】 理直气壮中透着点熟悉的淬毒似的阴阳怪气。 话音落下,鬼气自下而上燃起,如一簇火光,骤然湮灭在空中。 盛凝玉默了默。 太孝了,大师兄。 她靠在椅背上,懒洋洋的看向谢千镜:“那个‘剑尊转世’又是什么东西?我方才没有从‘她’身上感受到丝毫应有的灵力波动,可她又似乎真的是个活人——这一切,和魔种有关,还是褚家折腾出来的玩意儿?” 谢千镜道:“大抵是与魔种无关的,至于褚家,我不敢保证。”他看向盛凝玉,眉目温和含笑,嘴角向上挑起。 “不过我知道,它现在在哪儿。” 盛凝玉兴趣缺缺道:“不是东海褚氏么?” “不。” 谢千镜轻声开口,他的目光在夜色明灭之下,显得幽深不定。 或许是鬼沧楼中的夜色格外明媚惑人,有那么一瞬,盛凝玉甚至觉得,眼前之人比楼下的所有鬼使都更像鬼魅。 “那东西被青鸟一叶花的人夺走,一同前往了山海不夜城。” 盛凝玉皱起眉:“山海不夜城?”提起这个地方,她只能想起一个人。 “——宁骄?” “或许吧。” 谢千镜垂下眼。 这个“剑尊转世”中,有些让他觉得不对的地方。 有些像是—— “被操控的傀儡人。” 盛凝玉抬起眼,敏锐的捕捉到了关键词:“傀儡?”她皱了皱眉。回忆道,“可是她看起来,与活人无异。” 谢千镜:“我当时扣下了剑尊灵骨,未曾过多探及。不过有一点,傀儡丝对它起不了丝毫作用。” 傀儡之障没入它的体内犹如水滴入海,不起任何波澜。 静默良久。 盛凝玉蓦地一笑。 “这次千山试炼,不如放在山海不夜城开启吧。” …… 山海不夜城中。 大殿之上,富丽堂皇。 那位世无其二的容阙仙长,迎着风清郦不耐烦的目光,上前一步,含笑捏断了“剑尊转世”的脖子。 没有价值的东西,就不必再顶着她的脸,存在在这世上了。 第66章 风清郦骤然变了脸色。 全天下都知道青鸟一叶花的掌门与明月剑尊不睦已久,便是鬼沧楼此次拍卖,公然出现了青鸟一叶花之人叫价,众人也只当做是宗门所需,亦或是风清郦想要功法大进,锦上添花。 无人知晓,风清郦虽未亲自前往,但他等在了东海之外。 鬼沧楼楼主宴如朝功法莫测,性格更是出人意料,风清郦没兴趣也没工夫招惹,所以他不会在鬼沧楼的地界动手。 可出了这地方,那就说不准了。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120节 哪怕风清郦得了消息,也做好了万全之计,但他仍未想到,这一切会来的这样……轻易。 是的,轻易。 无论是若说那截灵骨褚季野尚且还算护着,但那位号称“剑尊转世”的女子,实在是被掳走的太轻易。 包括中途,还有另一方人插手,可不知为何,到了中途,他们仿佛自知不敌般,纷纷败退。 这一切看起来十分正常,但偏偏风清郦觉得哪里都不太对劲。 他注视着那位“剑尊转世”,浮起了一个属于青鸟一叶花宗主的笑。 “别来无恙。” 风清郦递了一个面纱过去,轻描淡写道:“剑尊大人,可还记得我么?” 那人接过了他的面纱,神情淡淡,没有丝毫的变化。 “风清郦,青鸟一叶花宗主。” 不对。 风清郦捏住了手指。 一模一样的面容,一模一样的身姿,但他心中犹不满足。 似乎总有哪里差了点什么。 不期然间,风清郦脑中忽然划过了一个人影。 那个云望宫的女弟子。 分明是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神情姿态,甚至连面容比之记忆中都稍显稚嫩,但莫名其妙的,一提起剑尊转世,风清郦脑中就浮现了她的身影。 “风掌门,你是来看我的么?” 一道天真惊喜的嗓音打断了风清郦的思绪,他抬起眼,就见宁骄露出了一个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锦绣长袍,以华丽的鎏金为底色,裙摆上纹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样。 当真是浅薄又恶毒的心思。 风清郦浑不在意的笑了笑:“宁夫人安。”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宁骄已跑到了他的身前,她扬起了一个天真到近乎愚蠢的笑脸,像是半点都不记得之前那次,风清郦是如何落了她的面子,近乎挟持般的让人送她回程。 “风掌门来得巧。”宁骄笑着开口,眼波流转间,尽是少女娇俏,“刚好我二师兄也——” 她的话音未落,全卡在了口中。 宁骄的目光再也不落在旁人身上分毫,她死死的盯住了风清郦身旁立着的女子。 清风吹拂起面纱一角,露出了其下真容。 刹那间,宁骄脸上血色褪尽。 这位在山海不夜城中一呼百应的城主夫人失神般的立在原地,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那人。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的话:“这、位、是?” 瞬间,宁骄身后跪了一地心惊胆战的侍从。 但风清郦却半点不以为意。 他注视了宁骄片刻,若无其事的移开眼,衣袖轻动,拦下了宁骄试图上前的举动,桃花眼又在瞬间弯起,成了一个轻浮浪荡的笑。。 “是从褚家请来的一位客人。不过,宁夫人确定要在此处谈论这些么?” 而那人,始终站在风清郦的身边。 不曾给她一个眼神,也不曾与她说一句话。 仿若噩梦再次出现。 在许多个日日夜夜中,她被拘在剑阁之上,只能通过远方零星的只言片语,知晓此刻的人间传闻。 彼时的她,没有修仙界中那些传闻里刻骨铭心的爱恨情仇,也不知自己的身世传闻,她只是宁皎皎。 皎皎月辉,总是散落在月亮之下。 整个剑阁之中,归海剑尊不见人影,大师兄自来沉默寡言,二师兄虽然性格温和,也会为她弹琴吹箫,陪她修炼,但从不多言。 唯有三师姐盛凝玉。 她会给那时的宁皎皎写信,会附些凡尘俗物在包裹里——有时候是几块糕点,有时候是一根粗糙的发簪,有时候是一壶酒,酒壶上贴着她龙飞凤舞的嘱咐【千万不要被旁人发现!】 宁皎皎享受着这一切,就好像她当真带着她一起,游走在十四洲上,纵酒高歌,行侠仗义。 可是后来,盛凝玉的信笺来的越来越少,纵然来了,也多为她与其他人所为之事。 她食言了。 宁皎皎看见过盛师姐与其他人站在一起。 凡尘集市中,人来人往。 他们站在一起,那样的亲密,那样的自然。那个小仙君可真好看啊,想来他们修为相同,天资相当,是可以相伴千年的同行之人。 而她呢? 身世不详,根骨远远不及,就连身体都算不得好。 身边有许多人在偷偷打量着她,那时的宁皎皎还远不如现在这样能将那些目光视若无睹,她僵着脸,上前一步,“盛师姐……” 她看见自己的师姐回过头,看见她时几乎有些惊讶,但很快沉下脸。 “胡闹什么!”她斥责道,“你怎么出了剑阁——你没有和师父师兄说过么?” “我?小师妹,我可是有自保之力的。” 日光之下,宁皎皎看不清盛凝玉的神情,但依稀能听见她笑了一声,用着懒洋洋的语调,宣判了她的罪行。 “等你什么时候能在我手上过得了五招,什么时候再考虑一个人出剑阁吧。” 那样的轻蔑,那样的漫不经心。 就好像她只是这凡尘集市中,随处可见的路过之人,与众生并无不同。 有什么东西在心中轰然崩塌,又有什么情绪在心头悄然滋长。 宁皎皎不记得自己当时回复了什么,但她依稀记得当年的心情。 嫉妒、扭曲、骤然而起的恨意…… 种种负面情绪在心头滋生。 那时的宁皎皎想,为什么她不能也拥有无上的修为呢? 凭什么她的身体就这样孱弱,凭什么她就这样泯然众人? 凭什么…… 她好似,根本没有将她放在眼中? “咔嚓”一声,在寂静的玄度殿中,极为刺耳。 风清郦脸上原本轻浮散漫尚且来不及收回,混合着眼中的惊愕,形成了一个几乎称得上失态的神情。 “容阙!!!” 风清郦顾不得思索,不过眨眼,他已上前拥住了那具身体,可那具身体早已没有了气息。 分明方才……方才她还能开口,吐出她的名字。 失而复得,又骤然得而复失,巨大的变化之下,风清郦近乎失控般的抬起头。 他抽出来了神识中的绻红尘,锋芒明锐,化作刀剑无数,直指殿中之人。 “代阁主。”风清郦抬起头,咬着牙道,“可否给在下一个解释?” 随着风清郦的话,殿外所有的青鸟一叶花之人俱是抽出法器,围住了玄度殿。 奇异的香气在室内浮动,随之不知从何处而起,大片大片的绯红色花朵充斥在殿中,它们缠绕住殿中所有可见之物,堵住了所有的出口。 有些承受不住的,直接被其碾作齑粉。 缠绕而生,汲取他力。 ——这是传闻中的情浓花。 宁骄一僵,迅速以灵力覆住口鼻。 比起殿外殿内众人的紧张,居于正中的容阙面容不见丝毫惶恐。 他轻轻一笑,身姿翩然,若浮世佳公子:“风掌门既然已经猜到,又何必再来问我?” 风清郦米眯起了桃花眼,放下了怀中躯体,却依旧握着绻红尘仍未放下:“代阁主行踪神秘,终日不在剑阁,怎么如今说起话来,也变得藏头露尾?” 容阙笑笑:“我只是喜欢去九霄阁中,与人谈论乐理,又哪里当得起‘行踪神秘’四字?”他抬起手,拨开了那直指他咽喉的灵力。 “所谓‘剑尊转世’,不是她。” 心头骤然一送,风清郦的喉咙中几乎不可抑制的要溢出喘息。 可是—— “代阁主如何知晓?” 容阙再次笑了笑,轻描淡写的扔下了一个惊雷。 “——因为这具‘转世’,是我所造。” 这下不仅风清郦,就连宁骄都猛地转过身,愕然的看着面前之人。 “很惊讶么?” 面前的青年歪了歪头,他抬手,亲自给自己倒了杯茶。 如瀑青丝以金丝白玉冠固定,其上镂刻着玉簪花的图样,举手投足间,堪称绝代风华。 宁骄怔怔道:“怎么会是二师兄?” “为什么不能是我?” 容阙抿了口茶,好整以暇的看着面前两人,轻轻一笑:“这世上,除了我,又有人谁能如此完整的描摹出她的模样?” 风清郦一甩衣袖,收起绻红尘,冷嗤道:“没有半点相似。” 容阙没有为自己辩解,“可是风掌门还是将她完整无缺的带回了,不是么?”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121节 风清郦不想再与他争论这些无畏的是非对错,他不耐烦道:“我不管你从哪儿学得这招式,容阙,你做出这傀儡之身,是想做什么?” 容阙轻描淡写:“我苦心习得镂刻傀儡之术,本想以它为鱼饵,当它出现在人前,必然引得人心浮动,说不定能钓上几个当年之事的大鱼……但既然如今落在了风掌门手中,那它就没什么再存在的必要了。” 风清郦立即反应过来:“你算计我。” 剑尊转世落于他手,褚家那位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千山试炼在即,说不准这位褚家主就是要当场发难。 容阙笑了笑,不置可否:“我也没想到风掌门当真有这么大的本事。” 风清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那则传言,也是你传出的么?” 容阙:“什么传言?” 风清郦裂了咧嘴,“哈”了一声,目露嘲讽道:“天机阁的预言名满天下,难道容阙仙长不曾听闻?” 容阙:“既然掌门也知晓天机阁名满天下,在下小小一个剑阁之人,又如何能干扰天机阁之事?” 他起身,目光扫过了一旁一直所在一角的宁骄,最后又停在了风清郦身上,似笑非笑的开了口:“不过,我本想,这具‘转世’出现,说不准也能拿回藏在褚家的那截灵骨,没想到竟是一无所获。” 风清郦半点不退,脸上扬起了一个挑衅的笑:“代阁主想说什么?” 他本以为,按照这位代阁主的性格,怎么也要与他相争一番那黑玉匣中的剑尊灵骨,然而,容阙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只见这位誉满天下的剑阁代阁主衣袖轻拂,转身之间,只听闻一道弦音,如珠落玉盘般温润,瞬间燃起了一道赤红火焰。 那躺在殿中的“剑尊转世”在瞬间被燃烧的一干二净。 “时候不早,在下还有事要与祁城主相商,先走一步。” 眨眼之间,白色的身影散去,几缕灵力残存在空气中,缓慢落下时,宛如玉簪飞琼起,尽敛红尘露华浓。 风清郦察觉到了几丝异样,他刚要开口,却见一直未出声的宁骄突然上前。 她步履匆匆,华丽的衣摆扫过殿内残局,可是这位一向最爱排场脸面的城主夫人却半点不顾。 她几乎是跌坐在了那捧灰尘之前,伸出的手颤抖着,几次都未能触碰。 风清郦本已抬脚要走,见此,不耐的转过身,道:“宁骄,你又发什么疯?” 然而这一次,宁骄却没有回应。 那双保养得宜、不见丝毫伤痕薄茧的柔夷终于触碰到了那缕灰尘。 良久,一声笑自那处传出。 不似宁骄惯常笑声的天真清脆,也不似她那总是故作娇丽的嗓音,仿佛要在声音中都铺满锦绣罗缎一般,这一次,宁骄的笑声很轻很轻。 仿佛终于放下了什么。 风清郦停下脚步,他看着面前的人:“你在摸它的骨灰?”他眯起了眼睛,同样蹲下。身,捻起一些灰,却半天都没发现其特殊之处。 那具傀儡,是以木雕镂,如今说到底,不过是些木屑罢了。 宁骄见此,粲然一笑,娇俏明媚的像是一个天真不知世事的小姑娘:“我只是瞧着有些好玩罢了。风掌门不必为我忧心。” 风清郦眯了眯眼,笑了一声,抬手拍了拍宁骄的头。 “是么?这样最好。”他柔下嗓子,仿佛含着蜜糖,“我也有一个东西,要交予宁夫人来保存呢。” …… 几日之后,修仙界中忽然传出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你听说了么?!此次千山试炼,要放在山海不夜城开启!” 清一学宫之中,众人奔走相告。 而其中云望宫所处之处,情形又有不同。 “听说这一次,是由老凤君牵线,不止十一门派嫡系传人俱是到场,十四洲内的大能都要一同齐聚!” “诶!那看来褚乐那小子也会参加了?也不知他如今怎么样了,自从他回了褚家,是半点音讯都没了。” 因着此处不满阵法,不惧他人偷听,众人俱是畅所欲言。 药有灵兴奋的念叨着,纪青芜眨巴着眼睛看着盛凝玉,葡萄似的眼瞳里写满了崇敬。 既然身份都被药有灵和金献遥等人知晓,盛凝玉自然不会再瞒着这个小姑娘,谁知纪青芜被惊得险些晕厥过去,再醒来后,就是满目的兴奋激动。 “你们说,会不会到时候前辈一出现,那些人看着前辈的脸,就纷纷将所获得的宝物拱手相让?!” 他们说出这句话时,盛凝玉恰好与凤潇声等人路过。 五个人齐齐收声, 看着身旁几人憋笑的神情,盛凝玉泰然自若道:“若是将这些你们心中被世人敬仰崇敬,德高望重的大前辈们的名字都写在一张纸上,再往上踩一脚——” 凤九天睁大眼睛:“被脚印覆盖之人,都是前辈的朋友?” 宴如朝冷笑一声,原不恕摇了摇头,他身旁的香别韵柔柔一笑,寒玉衣眨了下眼:“恐怕不是如此。” 褚雁书疑惑道:“那是什么?” 这次开口之人是凤潇声。 这位凤族最年轻的少君挑了挑眉,完美的笑容变了变,形成了一个比起“少君”这个身份,更加活泼跳脱的笑。 “被脚印覆盖之处,就没有你们的盛前辈没得罪过的人。” 第67章 “你如今作何打算?” 早在当日在鬼沧楼时,宴如朝就问过盛凝玉这个问题。 那时的盛凝玉坐在鬼沧楼外的栏杆旁,没有给出答案。 但是几日后,他们就坐在了浮舟之上,前往清一学宫。 盛凝玉立在灵舟头,眺望远处浮云,手中有一下没一下的抛着一截白色的东西。 宴如朝起初不在意,只以为是盛凝玉玩心又上来了,待他离得近了,才意识到那是一截灵骨。 她自己的,灵骨。 这位鬼沧楼楼主的嘴角狠狠一抽,板起脸警告道:“盛凝玉。” 盛凝玉并不以为意,她迎着萧瑟冬风,还有心情和宴如朝玩笑:“大师兄你放心,若是你携带我的灵骨,我触碰你时会十分疼痛。但如今灵骨落在我掌中,反而不觉得有什么了。” 宴如朝:“你不在意?” 盛凝玉大笑:“大师兄,你叛出剑阁,我插手凡尘诸事,你与我皆行‘大逆不道’之事,如今又何必在意这些小节?” 盛凝玉觉得自己这话十分有道理,然而宴如朝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看着盛凝玉的动作,一忍再忍,最后想起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我这里还有师父残存的灵骨。”宴如朝道,“你若喜欢,可以拿去抛着玩。” 盛凝玉:“……” 这是否太大逆不道了些。 见宴如朝当真从星河囊中摸出了一物,盛凝玉倏地收回手,火速将灵骨存在了星河囊中,同时端正了坐姿,满脸诚恳道:“大师兄不必拿了,我知错了。” 她一面如此,一面又觉得好笑。 盛凝玉从来看得开,她如今自己都不曾将这灵骨一事再多放在心上,可旁人却总是小心翼翼,仿佛外界一丝的风吹草动都会伤及她。 盛凝玉笑了,她起身在宴如朝面前站定,摊开手:“大师兄,你放心,我真没事。” 宴如朝没有应这句话,他也不说信还是不信,只静静的看着盛凝玉,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你如今作何打算?” 盛凝玉与宴如朝对视了三秒,忽然气势一泻,整个人靠在栏杆上。 她望向灵舟之外,苍山云云,宛如碌碌众生拥挤在一处。 浮生百年,爱恨情仇,到底也浮云而已。 眨眼之间,烟消云散。 盛凝玉总是挑起眉梢没有再扬起,那张本就出尘的面容上,终于显出了应有的清冷。 “大师兄,若我说我不想报仇,也不想当那什么‘明月剑尊’了,只想隐姓埋名,安安稳稳的了却余生,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出息?” 盛凝玉垂着眼,语气不咸不淡,仿佛看破世事后的沧桑,其中还带着隐约的感伤叹惋。 任谁在这里,只要知道盛凝玉的身份吗,大都会心中感伤同情,而因着这一丝同情,接下来的对话,就会成一个一边倒的局面。 但宴如朝不会。 他冷笑一声,在盛凝玉身前站定,阴影盖过了盛凝玉的头顶,他开口时,语调下抑,仿佛带着冷冷的嘲讽。 “盛明月,你若真这么想,就好了。” 盛凝玉手有些不自在的动了动,还是没抬头。 “六十年不见,演技没有半点长进。”宴如朝道,“不若我将你丢去那山海不夜城中,看看如今的你和我们那位小师妹,谁做戏的功夫更厉害些?” 别人说这话只是玩笑,但宴如朝是真的干的出来。 盛凝玉:“……” 眼见对方似乎真的思考起了此事,盛凝玉瞬间收起了方才的感伤做派,轻咳一声,讪讪道:“这……我这人记仇,这事儿大师兄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宴如朝睨着她:“说吧,你要如何?” 盛凝玉飞速抬起头,眨着眼道:“我先前与玉衣师姐说过,她已经同意了!” 宴如朝八风不动,闲得饮茶,掀起眼皮:“哦?是么?” 昔日盛凝玉就忽悠不住这位大师兄,如今六十年一过,依旧如此。 盛凝玉沉重的叹了口气,乖乖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说来兜兜绕绕,其实做起来很简单。 在千山试炼开启前,盛凝玉依旧藏着身份回到清一学宫——其实也不过就这几日,几乎是下了灵舟,接上那些弟子后,他们就要前往山海不夜了,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122节 而千山试炼开启后,盛凝玉也与那些弟子一起混入试炼中。 “既然那幕后之人手段诡谲,又是傀儡之障,又是折腾出了一个什么‘转世’……他如此想要开启千山试炼,那么其中必然有什么特殊之处。” 在宴如朝愈发冰冷的注视下,盛凝玉的头越来越低,小声道,“……他害我至此,我总要知道,他是谁,想要干什么吧。” 鬼沧楼外,一时风声静息。 宴如朝深吸了一口气,抬手一指:“他与你一起?” 盛凝玉一愣,看见不知何时出现在哪儿的谢千镜,条件反射的对他扬起一个笑:“不,他在外面守阵。” 守阵? 若是不熟悉仙法之人看来,能一同入阵法中,同生共死者才是生死之交,但稍微了解一些阵法秘境之人都知晓,那被留在外面守阵之人,才是步入其中的修士真正全心依赖之人。 宴如朝眉梢动了动,他看着那浑身萦绕着魔气的青年动作自然的坐在了盛凝玉身边,似笑非笑道:“往年你可不用人守阵……啊哈,我想起来了,零星几次,你都是让容阙为你守的阵。” 又是一笔乱账。 盛凝玉揉了揉额角,木着脸道:“大师兄今日非要与我旧事重提么?” 宴如朝看她这生不如死的模样,畅快的笑了起来。 他目光偏移了些许,与盛凝玉身旁的青年眼神交接,脸上的笑意更甚了。 “好,那我们就换一个话题。”宴如朝神情陡然一变,剑眉星目形成了一个滑稽的弧度,竟是循循善诱,苦口婆心的开了口,“明月啊,你落在褚家那里的婚约灵契怎么办?之前那褚家主可是当众宣称,此乃信物,以此,认下了那‘剑尊转世’的名头。” 盛凝玉:“……大师兄,再换一个话题吧。” 她该怎么说? 说她不喜欢褚季野,还是说那玩意儿根本就是假的? 越说越怪,牵扯的东西也越广。 在一切尚未明了之前,不如一个字都不提。 然而盛凝玉不曾料到,宴如朝与她是同一个想法。 这个问题本身也不需要盛凝玉回答。 宴如朝看似在和盛凝玉轻松玩笑,可那双灰白色的眼瞳正牢牢地钉在她身边的白衣公子身上。 察觉到宴如朝的目光,谢千镜终于掀起眼皮,唇边却依旧含着淡淡笑意:“外物而已,届时找机会毁了便是,宴楼主何必挂在心上。” 哈,好一个心胸宽广的魔族尊上。 宴如朝冷冷一笑。 但他一个字也不信。 “那褚季野似乎知道了什么,连夜往我这鬼沧楼中赶,凤少君也简要的与我传讯,于是我派人将他拦下。”宴如朝好整以暇的看着两人,“但你猜怎么?我的人去后,却发现那一处遍布傀儡之障,生生困住了与他同行的诸氏家臣。” “这一手,无论是时机还是布阵,都用得巧妙。” 谢千镜微微一笑:“宴楼主谬赞。” 装得真像啊。 宴如朝嗤笑一声。 若非鬼使回来禀报,他当真要以为这位新魔尊心性稳定,从不嗜血滥杀,也从不暴虐重欲了。 说实话,那褚季野虽然如今也有几分能耐,但他之所以能从那帮子疯了似的魔族手中活下来…… 宴如朝觉得,他可以认为,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正是因为自己的师妹。 宴如朝的目光却落在了一旁的盛凝玉身上。 盛凝玉咬着果子抬头:“嗯?” 凤潇声当日就给她传来了详细的经过,她不便在鬼沧楼之地降临分神,生怕盛凝玉受了委屈,那传讯,要多详细有多详细,甚至最后直接写到—— 【……可让谢千镜出手。】 盛凝玉想了想,确实可以。 托凤潇声的福,他们很轻易的解决了这件事。 宴如朝见盛凝玉听闻呃“褚季野”三个字后,脸上没有丝毫担忧不舍,心头微微一松。 右手不自觉的摸上了剑柄:“千山之行,我定要杀那褚季野。” 此话一出,谢千镜神色不变,他身旁盛凝玉的眉头却微微皱起, 盛凝玉思索着,道:“大师兄还请慢些出手。” 这下不止是宴如朝,就连谢千镜的目光都幽幽飘荡了过来。 盛凝玉被看得一个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扣住了谢千镜的手,就差指天发誓:“我绝不是你脑子里的那个想法。” 谢千镜弯起眼睫,冷如冰雪的模样骤然化开。他扬起唇角,嗓音清冽如碎玉投泉:“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盛凝玉小声嘀咕:“我还能不知道你么。” 到底有宴如朝在,她不好和谢千镜掰扯那些,立即转过话题:“褚长安还有用。” “……那‘转世’,听起来也是傀儡之术。而这世间除了魔族有许多迷惑人心的术法,正道之中,唯有褚家持阴阳镜,可令任何魑魅魍魉都不敢近身。当年,正是有此物作为依仗,褚家的先任家主格外喜欢制作傀儡… …” 谢千镜平淡道:“是,他们曾将我的血——” 盛凝玉火速打断了他的话:“他们还曾想要以血肉之躯承傀儡之法!” 她暗示性的捏了捏谢千镜的手,对方轻笑一声,不再作答,却拢住了她的手指,包裹在掌中。 他的掌心总是温度偏低,冰冰凉凉的,恍若一捧春雪落了满身,密不透风的将她的指尖包裹在其内。 谢千镜格外喜欢做这个动作,盛凝玉对此也不介怀。 他喜欢,就让他去好了。 宴如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暗自挑眉,不再出声。 恰逢寒玉衣前来,她静静听了一会儿,却越听越心绪难平:“褚家曾将你的灵骨,镶嵌在阴阳镜上?” 盛凝玉颔首:“后来是非否师兄和谢千镜为我取下的。” 宴如朝的脸色早已沉下,但他同样注意到了一点。 “你似乎并不认为,这是褚季野做的?” 寒玉衣坐在了宴如朝的身边,盛凝玉为了离她更近些,不免又往身旁靠了靠,探出头:“这不可能是褚长安做的。” 这下连寒玉衣都有些疑惑:“明月师妹为何如此肯定?” 想起褚长安,盛凝玉嗤笑了一声,拖长语调:“若是他做的,以他如今这疯疯癫癫的模样,怕不是要宣扬的天下皆知,又岂会守口如瓶?” 寒玉衣心头一沉:“所以师妹怀疑?” “我怀疑,元道真人。” 浮舟之上,原不恕大步而来,听见这话却停下脚步:“褚远道葬身魔族之手。” 盛凝玉摇了摇头:“非否师兄,在如今世人口中,我也死于魔族之手。” 原不恕骤然失声。 片刻后,原不恕沉声道:“我会传讯灵桓坞。” 寒玉衣想了想,柔声道:“那褚季野知晓了明月身份,可会以此要挟,又或是暗地里动什么手脚?” 宴如朝“哈”了一声,面上尽是嘲讽:“是褚家人会做的事……但他尽管来。若是不来,我还要去找他,倒是麻烦。” 他与寒玉衣对视一眼,尽在不言之中。 盛凝玉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忽然不自觉的冒出了一句:“其实这样也好。” 众人的交谈一顿,一齐望来,盛凝玉挠了挠头:“我只是想到,以前有人曾与我说过,局面越是纷乱,越是会让人觉得有机可乘,所有的心思与欲望都会浮现。” “而我们只需要等待,等到最后的,就是赢家。” 原不恕道:“此话有理。” 宴如朝笑了一声,却又偏过头,看向了另一边的青年。 一袭白衣胜雪,姿态清雅,出尘绝世。任谁来,都不会以为这样的一人食魔族。 可他偏偏是。 甚至不仅是魔族,还是魔族顶礼膜拜的那个魔尊。 有意思。 宴如朝想,若说众人在此,皆有所欲求,有人报仇,有人雪恨,有人为心中不忿…… 那这位魔尊在此的欲求,又是什么呢? 宴如朝转了转茶杯,与原不恕对视一眼,小幅度的摇了摇头。 恐怕不止是与褚家有仇那么简单。 与当年接触他的师弟容阙时的感受很相似,宴如朝同样看不透谢千镜。 自始至终,谢千镜都未参与他们的对话,他一手拢住盛凝玉的手,一手虚虚环在她身侧,像是生怕她摔下去,甚至不知何时在桌角茶杯之上都蒙了一层不纯粹的灵力,像是生怕谁会磕着似的。 可在座之人,谁不是十四洲内叫得出名字的人物?又有谁会和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孩童一样,会轻易受到这样的伤? 哈,不对。 面前还真有一个。 宴如朝暗自挑眉。 他本还有些担心,毕竟魔族之人重欲而嗜血,往往戾气横生,暴戾无常。 但在看了一会儿盛凝玉与这位魔尊大人的相处之后,宴如朝反而不担心了。 “说起来,你当年最爱那端方漂亮的小仙君。”宴如朝随口道,“那你怎么不喜欢容阙呢?” 盛凝玉本是笑着在与寒玉衣玩笑,听闻此言,一口茶险些没喷出来。 她当真被呛住,连连咳嗽,寒玉衣都吓了一跳。谢千镜见此,脸上的盈盈笑意同样敛起,他有些无奈的轻叹了口气,伸手在她后背上抚了抚,为她顺了顺气:“总这么着急做什么?慢些,先别急着说话。” 竟是当真忍得住。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123节 话至此处,宴如朝心中倒也有些佩服了。 平心而论,若是将他放在谢千镜的位置上,他得知寒玉衣身边有这样的男子,恐怕早就忍不住要拔剑了。 接收到骤然而来的魔气威压,宴如朝心头暗自挑眉。 看来这位,也不是那么不在意啊。 只是…… 他看了看那刻意绕开盛凝玉的魔气,心头倒是有些好笑。 竟是连发火,都不敢让他师妹看见么? 这魔威骇人,但宴如朝同样不是等闲之辈,他愣是顶住了滔天魔威,道:“是么?早些年间,你二人形影不离,我都以为剑阁又要出一对眷侣了。” 盛凝玉当真是被惊到,吓得连连摆手:“咳,那可是二师兄!” 她好不容易不咳了,缓过神,立即为自己和容阙正名。 “二师兄和我的差别,和正常人与剑阁仙鹤的差距一样大!”盛凝玉义正言辞道,“不说别的,大师兄,你敢在鬼沧楼门口的牌子上,写二师兄的名字么?” 且不论,容阙如今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这口黑锅,盛凝玉绝不认下! 宴如朝:“……” 倒真不敢。 主要是容阙那人看着温润如玉,令人如沐春风,但宴如朝知道,他心中自有计较。 论起手段,他们剑阁这一代加起来,恐怕都比不上容阙。 宴如朝:“可我又不是你,当然——” 寒玉衣叹气,她突然拍了宴如朝一掌。这一掌用了十足的力道,但寒玉衣自幼生长于世家之中,饶是这样直接到近乎鲁莽的动作,被她做出,也有股说不出的风雅。 寒玉衣面色如常的收回手,对着宴如朝优雅一笑:“阿朝,你说什么胡话呢。” 果然是一报还一报啊! 盛凝玉看得直乐,歪倒在了一旁的谢千镜身上。 这一笑,就从清一学宫笑到了山海不夜城。 山海不夜,万家灯火。 这些细微的光芒汇聚在一起,竟是如同白日之中的点点繁星,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然而一下灵舟,盛凝玉还未走几步,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作者有话说:宴如朝并非随口瞎胡说。 “二师兄和我的差别,和正常人与剑阁仙鹤的差距一样大!” 但你二师兄最恨的就是这个[鸽子] 第68章 来者是褚家管事褚青。 意料之外的,历来行事张扬的褚家这一次的排场却算得上是简陋,不止是褚青衣着简单,神情谦卑,就连他身后跟着的,也不过是寥寥数人罢了。 要知道,这一次以山海不夜城作为千山试炼的开启之所,可并非几句话那般简单。 除却山海不夜城城主祁白崖本人的意见,还要考虑他与半壁宗代宗主艳无容之间的那些纠葛,包括宁骄与山海不夜城旁的青鸟一叶花掌门风清郦…… 诸多前尘往事,但凡这其中有一人激烈反对,此事都不会这般顺利。 譬如原先说好的让十一门派齐聚清一学宫,如今偏又改变了地点。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琐碎疑问,甚至是盛凝玉身份之疑……然而这些任何一件在旁人眼中都比天大的事情,却没有掀起丝毫风浪。 得到盛凝玉的赞叹时,凤潇声笑得矜持又得意,抬起下巴,斜着眼道:“我这么些年,这个‘少君’的名头,也不是白得的。” 盛凝玉眨眨眼,如她所愿:“这天下离不开少君啊。” 凤潇声心满意足。 有了原不恕等人暗中相助,还有老凤君的出面,十一门派之人到底都是答应前往山海不夜城了。 “谢千镜说得不错,你那本命剑之事,确实是出自宁骄之手。但她手段粗浅,能如此之快的传播开,甚至至今引得无数人前往鬼市,必然是背后还有人推波助澜。” 说到此处,凤潇声不由暗自庆幸:“幸好你当日走得快,否则如今再要离开,怕是要费一番功夫。” 那幕后之人不知是谁,倘若当真是褚远道没有死…… 凤潇声依稀记得,当年褚远道身陨时,修为已至修真八段天璇之境。 若他当真未死,时至如今,他的修为之高深,恐怕当真不是常人可以揣测得了。 但是凤潇声还是不明白。 “倘若真是如此,那背后之人如此费尽心机搅乱局势,到底是为了什么?” 正当凤潇声迷惑之时,另一道温婉的声音响起。 “少君身在局中,却忘了一点。” 空中缓缓有灵力凝聚,勾勒出了一道银色光晕,点点墨梅自其中溢出,下一秒,梅香扑鼻。 香别韵迤逦而来。 凤潇声早已知晓香别韵与盛凝玉的关系,缓和了神色,对着香别韵颔首:“香宗主,久仰大名。” 几人纷纷问好,香别韵浅笑回礼,落座后,她道:“方才我听诸位所言,皆是从明月之位思考。只是旁人却并不知明月身份,只知晓那东海之滨的海上明月楼中,有一位‘剑尊转世’。” 此刻只有她们四人在此,对上香别韵的目光,盛凝玉福至心灵道:“阿燕姐姐的意思是,那人其实是想以本命剑残骸,来试探‘转身’的真假?所以假设那人是宁骄,她与制作出‘转世’的,不是一伙人?” 香别韵道:“我想,一开始大抵如此。” “但如今,恐怕不是这般简单了。”凤潇声道,“如今坊间传言纷纷,借着千山试炼的名头,说什么‘部分碎剑残骸已被吸纳入千山试炼中’,怕是有人想要借此生事。” 寒玉衣对凤潇声的话很是认可,她看着盛凝玉,眸中透出了几分担忧,接口道:“就我知晓,许多人对此事极为感兴趣,包括玉无声在内。他当日出现在鬼沧楼,就是想要争夺灵骨。” 宴如朝恰好掀开帘子,听见了这一句,顿时面色更冷:“不自量力。” 这位鬼沧楼之主在寒玉衣身边坐下,看向盛凝玉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又忍不住皱起眉:“莫要掉以轻心。” 盛凝玉自然应下,心中倒是豁然。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左不过是一根灵骨,她又不是没丢过。 反倒是凤潇声面上看着放心,私下却频频来寻盛凝玉。 “这些是你师弟托我转达的。” 盛凝玉看着面前的一沓被压平的信笺鸢,又好笑又疑惑:“他怎么不直接告诉我?” “还不是怕你嫌烦。” 凤潇声扔下那一沓东西,自顾自的走到盛凝玉旁边坐下,却不再处理公事,而是专注的看着盛凝玉。 “那人身在暗中,我等俱是不明他的筹谋身份。”凤潇声顿了顿道,“即便如今自觉计划周全,可也难保万无一失。” 盛凝玉定定的凝望了她几许,忽得一笑:“凤小红。”她挑起眉,握着发簪的手腕翻转,已经收敛起的锋芒再次出现。 “虽然我不喜欢这个称号,但是你可别忘了,我可是剑尊啊。” 天下之剑,皆以她为尊。 凤潇声一怔。 是啊。 自从相逢后,她总想对她好些再好些。有些事哪怕嘴上说着相信盛凝玉能自己解决,可实际上仍旧是忍不住的挂心。 但正如明月所言,她可是剑尊啊。 一剑平山海,日月皆称臣。 哪怕如今,没了剑,也失了灵骨,曾被人封住百年不见天日,可她心中之剑却依旧未折。 这才是盛凝玉。 凤潇声抬眼,只见对面人上下抛着白玉色的灵骨,模样自在极了,似浑然不在意那些许疼痛。 “即便如今只有一半灵骨……”盛凝玉收回手,冲着凤潇声咧开嘴笑了笑,眼中与其说是洒脱,不如说是桀骜。 “只有一截灵骨之时,我都能去魔种幻境,如今有了一半灵骨,你还怕什么?” “再说了。”盛凝玉对着凤潇声扬起一边眉毛,勾住了她的手。 是用右手。 “哪怕还有什么别的事情……不是还有你们在么?” 凤潇声怔怔的望着那只手出神,先前所有劝说的话都被她抛之于脑后了。 就这样,一路上,都再没有人对盛凝玉的决定提出异议。 而如今,终于到了山海不夜城。 诸如凤潇声,原不恕等各派掌门,已经提前去城主府拜会。褚青小心的绕开众人,在目光落在盛凝玉身上时,整个人都怔忪在了原地。 她带着面具,但褚青知晓海上明月楼内的那些事,自然也能猜出盛凝玉的身份。 剑尊啊…… 那轮照耀在十四洲上的明月。 盛凝玉被拦住了路,却也不恼。她对着原殊和等人点了点头,继而看向褚青,挑起一边的眉毛:“有什么事?” 【褚青伯伯,许久不见!你来找我可是有事?】 音容张扬,带着不似三界之人的跳脱,可偏是这样一个人,却又行事温柔,从不曾与他们为难,更不曾看不起如他这般修为低微之人。 倘若他当年去寻了剑尊…… 褚青一时间心绪难平,但不过须臾,这些心思已经被他收敛,这位年迈的管事恭恭敬敬的对盛凝玉拱了拱手:“仙君,家主请您一叙。” 盛凝玉隐约见这老者有几分眼熟,又见他如此谦卑,心中颇有感慨。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124节 时过境迁啊,目下无尘如褚家,如今竟然也学会了低调行事? 不过既然没有点明她的身份,盛凝玉自然乐得不挑明。 “这位管事,弟子才疏学浅,恐怕当不得您如此盛情邀请。” 一席话说得乱七八糟,但盛凝玉也懒得再思考。 褚青早料到如此,他抬手布下隔音阵,压低嗓音道:“仙君!您如今身体尚未恢复,千山试炼于您而言,恐怕有些危险。” 盛凝玉敷衍的点了点头,却抬脚准备绕道而行。 褚青心知她不放在心上,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他不该做出的举动。 “仙君。”他的嗓音有几分沧桑老迈,“我是褚青啊。” 褚青? 盛凝玉愣了一下,她在记忆中翻了翻,倒是真被她找出了这个名字。 但是…… 盛凝玉疑惑的转头,看了看眼身后之人。 当年的褚青,好像没有这般苍老啊? 褚青不知盛凝玉在想什么,但他回忆往昔,也大抵能猜到一些。 “小仙君,六十年啦。”年迈的老者看着面前一如往昔的年少人,非但没有嫉妒,反而扬起了一个慈爱的笑,“我根骨差,又修为低,六十年于你们这样厉害的仙长,自然不足为惧,但于我而言——” 褚青的话没有说完。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面色骤然变得惨白,整个人都开始发着颤,嘴唇都哆嗦着,活像是见了鬼。 “你、您……” “嗯?”盛凝玉发出了一声疑惑的气音。 褚青抬起手,却根本无力再动,他整个人摇摇欲坠,身后那些侍从听不清两人的交谈,却看得见褚青此刻的惊惧,赶紧上前搀扶,还有人当即对盛凝玉竖起眉毛,灵力已经在他掌心流转:“你这小子——” 盛凝玉自然不会害怕。 然而这个侍卫的话被压在了口中,他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整个人好似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压制,痛苦捂住了心口,跪倒在地。 盛凝玉蓦然回首,却见谢千镜不知何时正立在几步之外,他身后以上霜为首的高阶魔修各个都是能掀起狂澜的人物,但此刻在谢千镜面前,却都乖顺的如同绵羊。 见盛凝玉望来,谢千镜冷厉的神情骤然松开,弯起眉眼,对她微微一笑。 褚青,褚家。 联系褚青犹如见了鬼般的神情,盛凝玉还有什么猜不到的? 她几步走到了谢千镜旁,平静道:“要杀了他么?” 谢千镜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直接,他抬手虚虚环在他的身侧,低头道:“我方才见你似乎在与他叙旧。” 盛凝玉摇摇头:“陌路之人罢了。” 右手轻轻一动,已然是握住了剑柄。 但有一人同时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不急。”谢千镜对她笑了笑,继而看向了那一处,身后的魔修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即上前将褚青等人带走。 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全程无声无息,褚青一句话都不曾说出。 盛凝玉并不在意这人死活,又或者,倘若真如她所想,那褚青本就该死。 “你不进去么?” 盛凝玉对谢千镜道:“我师兄他们早就去城主府了。” 谢千镜牵起她的手:“不急,我送你前往试炼入口处罢。” 身后的魔族不知何时已经散开,唯有两人并肩而行。 大抵是谢千镜用了混淆音容的法术,这一路上人头攒动,却无人发现两人,更无人前来问询。 但到底只能是一段路。 至入口处,各门派的弟子都等在这里,还有几个门派的长老负责管理,一时间人声鼎沸。 谢千镜松开手,凝望着盛凝玉:“去吧。” 他刚松开手,却被盛凝玉反手勾住。 “你就这两个字?”盛凝玉眉梢扬起,语气也变高了许多,“这么敷衍,小心我一会儿想起什么后,不认你了。” 那截灵骨上魔气未消,盛凝玉进入千山试炼中,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要看清楚,能不能溯洄过往。 她亦好奇,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千镜凝望着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笑了一声:“那你在里面,不要乱跑,不要前往危险的地方,不要——” 他倏地止住了口,静静立在原地,垂着宴凝望着盛凝玉。 那双眼中漆黑一片,没有丝毫的光亮,宛如沉沉暮夜。 但盛凝玉却半点不惧,她用力拉了下谢千镜的手,追问道:“不要什么?” “不要随便对人笑。”谢千镜低声道,“也不要随便夸人好看。” 这是什么要求? 盛凝玉被说得一头雾水,可这一次谢千镜却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他转身要走,可没几步,手腕处却传来一阵禁锢似的灵力,硬生生拖住了他的步伐。 谢千镜并非不能挣脱,但他还是回了头。 他抬起了自己的手腕,腕间被人用灵力画了个圈,而圈上系了一根“绳”,“绳”的另一端,赫然掌握在了那人手中。 见他望来,她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头顶莲花冠上的流苏一晃一晃的,很是漂亮。 那是他亲自挑选的发饰,也是他今晨亲手为她梳的头发。 谢千镜笑了笑,温声道:“怎么了?” 他似乎心情颇好? 盛凝玉动作一顿,狐疑道:“我这样折腾你,你不生气?” 若是旁人如此,盛凝玉想,依照她的脾气,八成是要不耐烦的。 然而这位外人眼中狠戾血腥的魔尊摇了摇头,好脾气道:“不生气。” 盛凝玉道:“我这段时日天天有事没事,就折腾你帮我梳头发,你也不生气?” 谢千镜轻声笑了,他抬手似乎想要做什么,最后却只为她理顺了发旁的流苏。 “不生气。” 青年温和的笑着,好似没有半点脾气。 盛凝玉仰起头,看着谢千镜的动作,片刻后,倏地笑了。 “谢千镜。”她嗓音上扬,半点没有避讳,也没有压低声线。 “我还是没想起来,也依旧不确定我以前是怎么想的。” 盛凝玉想起了灵舟之上,大师兄宴如朝和她的谈话。 宴如朝道:“无论如何,这姓谢的是魔族之人,浑身上下都是谜团,加之还有往年菩提谢氏的身份,与他在一处,对你百害而无一利。” 彼时的盛凝玉正啃着谢千镜为她特质的糕点,也不知这人用了什么手段,她似乎能吃到一点点的甜味儿了。 她闻言,无所谓的摆了摆手:“没事儿,我不在乎。” 宴如朝扬起眉:“他会为你带来许多麻烦,我听说一些魔族,在入魔之后六亲不认,爱恨伦常颠倒,你看那金献遥分明看似谢家仅存的血脉,但那谢千镜一点都不在乎。” 盛凝玉啃着糕点的动作一顿。 “大师兄,你再说一遍。” 宴如朝:“入魔之后,六亲不认。” “不,不是这个!后一句!” “爱恨伦常颠倒?” 宴如朝耸了耸肩,他本就是行事狂放之人,来此只是为了提醒自家师妹一句,达成目的后,宴如朝起身要走,懒洋洋的补充道道:“往往正常时愈爱之人,入魔后,就成了他最恨之人。” “大师兄!” 盛凝玉倏地抬头,那双琉璃似的眼珠几乎在发着光,“谢千镜曾说过,想要杀我!” 宴如朝一听这话,猛地停住脚,周身鬼气几乎刹那间炸开,黑色的袍角在他身后掀起:“你说什么?!哈,我看他是——” 宴如朝的话语倏忽一停,他俯下。身体,眯起眼睛看向盛凝玉,眼角的青筋跳了跳:“盛凝玉,你又在高兴什么?” 盛凝玉咧开的嘴角忽然僵住。 是啊,她在高兴什么? 盛凝玉想了这个问题许久。 不过此刻,她好像有些知道答案了。 “——千山试炼即将开启!所有弟子立即步入阵中!” 随着钟声一圈圈回荡,霎时间,人海浪潮喧闹。 所有人都在开口说着什么,鼎沸人声之下,熙熙攘攘,几乎辨不出任何人的声音。 “……我不知道我这一次又会想起什么,亦或是又有什么债要去偿还。” 各门各派的弟子拥挤上前,恰如红尘熙熙攘攘。 这个时机大概不是很合适。 盛凝玉本想往后再拖拖,可她不知为何,一对上谢千镜的眼睛,莫名其妙就像把所有话都说出口。 就好像心头有个声音不断在催促她,快些,再快些。 好古怪的感觉。 好像在很久之前,就有什么东西自心口,在渐渐向全身蔓延,在盛凝玉如今察觉的时候,那东西已经将她包裹的密不透风了。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125节 如同每一次都被他拢起的指尖,如同他仔细为她盘上的发髻,如同他小心为她包扎的伤口……如同每一次,他举起后,都会放下的刀刃。 “——但我现在,大概是在喜欢你的。” 盛凝玉看着面前神情变得空洞的白衣仙君,莫名其妙的补上了混乱的一句话。 “而且我觉得,无论何时……谢千镜,只要我认识你。”盛凝玉抬起头,眼睛定定的看着他。 “我想,我应该都会喜欢上你。” 三千世界,大道万千,众生如浮尘微小。 盛凝玉被称为“明月剑尊”,除却她剑法飘逸卓然,还因为她的师父宁归海的一句话。 【心下无物,翩然如月。】 盛凝玉偏爱仗剑红尘,但这不代表,她喜欢麻烦。 相反,盛凝玉天生无心,除非撞到她眼前,否则盛凝玉从不喜过问插手他人是非,更不喜欢被他人管教。 但谢千镜不一样。 天地本寂然,刹那起喧嚣。 不止是皮相,也不止是巧合。 她见他,如秉烛夜游时,倾身推窗,却见天地春光。 谢千镜轻轻笑着,张口似乎要说什么,却又听她道:“不对,错了。” 盛凝玉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 面前容颜绝色的青年,忽然笑了一下:“谢千镜,越说越觉得……如今可以把‘大概’二字去掉了。” 谢千镜唇边温和的笑意一顿,他几乎是不可抑制的颤抖着指尖,却又很快将所有情绪都归于平静。 “我明白的。”他轻声道,“对你而言,许多事……” 许多事都未完成,许多人都比他重要。 大道三千,浮生万万年,世间所有事物在这位剑尊眼中,可有区别? 或许曾经是有的,只是如今身份迥异,她大抵已是后悔曾经与他有过那样的纠葛了。 但即便如此又如何? 谢千镜想,反正他是魔,魔做些颠倒伦常为世俗不融的事情,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这么一想,谢千镜复又噙起柔和的笑意,却没有继续刚才的话,弯了弯眼,嘱咐道:“时候不早,你该去了。” 盛凝玉凝着他,忽而一笑。 “不,谢千镜,你不明白。” 她之前本还有些防备之心,想要谨遵大师兄的嘱咐,斟酌一个更可进可退些的措辞,但如今还是宣告失败, “我确实……”盛凝玉抓住了谢千镜的衣领,见这人看似风姿从容,实则仿佛没了魂似的,被她拽的一个踉跄,不由笑了出声。 谢千镜无奈地叹了口气,为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别胡闹了,如今当务之急是——” “当务之急,是该让你知道。”盛凝玉停顿了一下,握住了他垂在衣领的指尖,学着他之前那样,拢在掌中。 “谢千镜,从头到尾,我都心悦于你。” 谢千镜神情没半点波动,只是动作慢了半拍。 耳畔喧嚣,许久,盛凝玉才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应和。 谢千镜又是那不染尘埃的仙人模样,只是这一次,他的眸子变得幽深许多,终是浮现了几分诡谲的偏执。 “这样的话,九重儿以后可以多说些。” 他大抵还是没那么相信,以为她又在说谎。 盛凝玉笑了笑,心想,不急。 人如蝼蚁,仙骨千载,不过相逢旦暮。 只是无论何时何处,只要见他。 明月便知红尘。 第69章 灯火如昼,山海不夜。 城主府中,祁白崖看着自己的夫人控制不住的咳嗽了几声。 这位曾经亦独当一面的剑修此刻面色颓唐,他的五官英俊,不似那些仙门望族仙君的温雅,而是自带一股豪迈之情。 然而此刻,祁白崖的英豪之气被病容覆盖,唇上更是毫无血色,分明看起来五官仍然称得上年轻,可他身上奄奄一息的气息,还有下巴上青色胡茬中冒出的白色,总让人疑心此人已行将就木,垂垂老矣。 “我已应允,将千山试炼放在山海不夜城中。” 宁骄不语,只对他笑了笑,轻巧的避开了这个话题:“那么届时就要热闹起来了。真好呀,我许久未曾感受过这样的热闹了。” 祁白崖看着宁骄神色,发出了一声叹息。 她仍是这样的娇艳天真,可他已至道途尽头,再也没有退路了。 对于这个结果,祁白崖并非不能接受。 此生所为,种种过错,如今修为凝滞不前,是他罪有应得。 可是…… 宁骄为祁白崖端上了药,撒娇似的拉扯了一下他的袖口:“这可是我亲自去青鸟一叶花求来的药,你可不许再不喝了。” 听见“青鸟一叶花”五个字,祁白崖面色有些不好,他看向宁骄,叹息道:“小骄,你又何必去……” “好了!”宁骄面色骤然一变,重重将药碗砸在桌上,原先的娇艳动人悉数消失,天真的五官竟然显出了几分狰狞。 “这也不许,那也不许,我还能做什么!” 在宁骄继续发火前,祁白崖立即上前一步,他看也不看那碗药,直接仰头将其喝得一干二净。 宁骄的脸色缓了缓。 “小骄。”祁白崖放下碗,叹了口气,“你在鬼市做的事情没有扫尾,如今被他人利用,闹得满城风雨……” 他知她不爱听,但还是要说。 祁白崖想起这段时日各方势力的风起云涌,以及马上就要到来的千山试炼,脑仁一阵一阵的胀痛。 他并不怕死。 可是他死之后,宁骄怎么办呢? 她还这样年轻,只是因为当时逞一时之气就做了他的夫人,如今同样修为凝滞不前,固步于修真五段许久。待他死后,这三界风雨,他人的步步筹谋,她又要如何应对? 祁白崖心知,宁骄看着有几分心机,可她根本比不上那些老谋深算的各门各派的长老们。譬如这次鬼市一事,宁骄显然是被人利用,事到如今,种种矛头都指向山海不夜城…… 更遑论,还有远在半壁宗的艳无容虎视眈眈。 他若不在了,谁都能杀了她。 祁白崖猛烈的咳嗽起来,宁骄立在他身边,手足无措的看着他。 祁白崖心头叹息,这位昔日潇洒狂放的英豪拉住了她的手:“你这些时日,就呆在城主府,哪儿都不去,好不好?” 宁骄低头没有说话,只默默抽出了自己的手。 祁白崖并不意外,他到底年长,耐心的哄着,挑着些城中趣事给宁骄讲起,不知如何,谈起了清一学宫的事。 “……说起来,以前的清一学宫被炸过一次。”祁白崖一没留神,随口道,“昔年之时,却没想到那‘飞雪消融符’这么好听的名字,居然有如此之大的威力,到底是日后的明月剑尊——” 说到这里,祁白崖骤然一顿,倏地止住了话头。 山海不夜城的旧名是合欢城,祁白崖任城主后,亦曾延续旧制,是后来娶了宁骄后,才改的名字。 山海不夜。 不夜,故而“无月”。 愣谁听到这个名字,大抵都会揣测到些起名人的心情。而作为宁骄的道侣,祁白崖深知,他的夫人对当年那位明月剑尊的厌恶,比所有人预料的还要深。 山海不夜城中禁止出现任何与“明月”二字有关的东西,禁止谈论任何与明月剑尊有关的内容,就连茶楼饭馆里,也不许说与之有关的闲话。 后来更是与青鸟一叶花到那位风宗主合力成阵,让山海不夜城从此再无全然的黑夜降临。 祁白崖抬起头,小心翼翼的看着一旁的宁骄:“都是旧事,我们不说这个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这一次宁骄却没有立即发火。 她既没有出言冷嘲,掀起他的昔日伤疤,也没有暴怒着毁去殿中一切,她只是猛然捏紧了他的手腕,纤细的指尖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几乎扣进了他的肉里。 “飞雪消融符?”宁骄的嗓音因语调过高而显出了几分尖利,她死死的盯着祁白崖的双眸,神色几乎癫狂,“你确定——确定那次是飞雪消融符?” 祁白崖被她这模样骇了一跳:“确定。昔日之时,我亦在场。” 见宁骄神色明显不对,祁白崖心中愈发担忧,他重重的咳嗽了几声,低头看向了宁骄扣住自己的手。 这样纤细娇小,若他当真反手凝起灵力,她恐怕撑不住三招。 连他这样的废人都控制不住,待他去后,宁骄又怎么能在那些心思深沉的老家伙手里生存呢? 这么一想,祁白崖神色愈发苍白,咳得几乎让人疑心他是否马上就要断了气。 宁骄面色变了变,这一声声咳嗽让她从过往的思绪中被扯出,宁骄松开手:“我去喊医官进来。” “不必费心。”祁白崖摇了摇头,他拽住了宁骄的手,粗粝的手掌覆盖在那年轻莹白的肌肤上,“倒是你,这是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宁骄回过神,扬起了一个笑,只是这笑容虽然依旧娇俏好看,但却多了几分落寞。 “我自幼身体不好,又有天机阁批命,并不被允许踏出剑阁,没见过这‘飞雪消融符’,所以刚才才出了神。” 宁骄挨在祁白崖身侧坐下,扯着他的衣袖晃了晃,软软道:“祁前辈,你能不能给我画一张看看?” 她年轻脸嫩,身上又有杂闻缠身,故而人前人后,宁骄总是习惯叫他“夫君”,又或是“城主”。 唯有在有求于他时,才会温声软语的叫他“祁前辈”。 这是他们初遇时,她对他的称呼。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126节 祁白崖对这一切心知肚明,但他还是入了这个圈套:“好,我给你画,但你可不许发脾气了。” 他点了点她的鼻子,继而一甩衣袖,黄纸朱砂应声起,金色的灵气瞬间充盈了整个屋子。 祁白崖仍是病容满面的模样,他病了许久,外袍本就松松垮垮,刚才又被宁骄拽着,此刻连衣衫都不整齐。 可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只见这位剑修面色冷凝,抬手之间灵力化作剑锋,裹挟着朱砂乘风而去,不过几秒,就落成一道符。 “好,好!” 一位年长的老管事自外头来,他拄着拐杖跺了跺地,颤颤巍巍的喝彩道,“城主仍有当年之风!” 祁白崖又捂着嘴咳了咳,惨白的脸上有了几分血色:“白叔,不过是一张不成型的符,远远比不上那人……您就别取笑我了。” 宁骄目不转睛的看 着这一切,眼中流淌的却并非钦佩,而是深深的渴望与艳羡。 只是这样的情绪藏得很好,好到另外两人都未曾发现异样。 白管事前来自是找祁白崖有事相商,祁白崖离去前,为了安抚被他抛下的宁骄,想了想,又玩笑地与她论起外头的事。 “我这符箓虽是‘飞雪消融符’,但如今你拿出去用,怕是要被人笑有些过时了。” 宁骄早已把黄纸随手丢在一边,听他这么一说,又勉强拿起来看了看:“为何?” 还是这样幼稚的性子,看来她问起飞雪消融符,当真只是好奇罢了。 祁白崖这下真笑了,他抬手抚平了黄纸,粗粝的指节敲了敲其中一处:“这里,有一道笔画不对——你休要笑我,我……我虽年长,但于符箓一事上并不精通,也是跟着最初那人学的。” 祁白崖语速含糊的掠过宁骄不喜欢的话,接着道。 “最初之时,此处应是向上扬起一笔再转回。但如今修真界中早已知晓,这一笔非但没有任何益处,还要费许多灵力,稍有不慎便是符箓尽毁,所以现在大都将这笔省去,已经没有人这样画了。” 祁白崖又停了一会儿,装似无心地点评:“也不知当日那人如何想的,偏以这复杂无用的一笔作为符箓之心,明明去掉了,也没有任何差别。” 宁骄冷冷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谁知道呢,明月剑尊的心思,又岂是吾等凡人能揣测的?” 祁白崖心下一叹,知道自己的话没起到什么安抚的作用,只是让他再诋毁那位剑尊,却也不能了。 实在违背良心。 这辈子,违背良心的事情,做一件也就够了。 祁白崖确认了宁骄没什么异常后便离去了,而他一走,宁骄立即从门口转身,厉声喝退侍女:“都给我滚出去!” 那些侍女们早已习惯了这位城主夫人喜怒无常的脾气,惩罚她们时,更有许多不得见人的手段,故而巴不得赶紧离去。 方才来人时熙熙攘攘,如今众人如潮水退去,她的玄度殿内空空荡荡,显出了几分寂寥。 但宁骄无暇顾及这些。 这位身着金丝缕衣的城主夫人猛地扑向桌前,她攥着祁白崖留下的黄纸,又从贴身的衣服里摸出一物。 却是个灰扑扑的储物囊。 储物囊与星河囊毫无区别,唯一的不同,就是星河囊外表更华丽好看,同时要价也更高。 与寻常修士而言,这两者区别不大,但对于宁骄而言,普天之下,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觉得,这位在山海不夜城中呼风唤雨,吃穿用度无不豪奢的城主夫人,竟然会将一个如此寻常到随手就可以在任何灵市上买到的储物囊贴身存放。 储物囊浮在空中,袋口被灵力搅动,须臾后,几个已然被使用过的符箓残骸落在桌上。 这是宁骄在清一学宫捡来的符箓残骸。 她那日神使鬼差的将其放在了贴身的储物囊中,本想给祁白崖看,可是路上遇上了傀儡之障追杀,又被风清郦讥讽嘲笑了一番,倒是将这事忘在了脑后。 如今,这几张残缺的符箓被整整齐齐的摆放在银丝桌上。 它们剩下的并不全,但是在这零星的残骸中,却又有不同。 有的如祁白崖所说的那样,中间之处空了一笔,而有的…… 中间,向上扬起一笔再转。 宁骄捏着那张黄纸的指节都用力到发白,几乎听到“咯吱咯吱”的响声,险些要将这被灵力笼罩的黄纸都揉捏得发皱。 会是……真是…… 那个曾困住了宁骄的梦魇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出现在宁骄脑中。 【盛凝玉!】 【盛凝玉!】 宁骄的胸膛不断起伏,呼吸一下重一下轻,面色先是发白,继而又涨得通红。 【盛明月!】 【剑尊!】 【明月剑尊!】 无数人对那人的称呼犹在耳畔,他们有的恭敬,有的向往,有的谄媚,有的憧憬…… 种种声音勾勒而成了宁骄的全部年少时光,又将那名为“宁皎皎”的少女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张扬,她却畏缩;她无畏,她却胆怯。 她愈光明磊落,就显得她愈阴暗不堪。 宁骄恨毒了盛凝玉。 于是她设计,抢走了盛凝玉的一切——她的师兄,她的师父,她的未婚夫,还有…… 还有,她偷改了盛凝玉的信笺鸢。 宁骄恨极了明月剑尊,她恨到发自内心的希望这个世界上从不曾出现明月,更厌恶所有与之有关的传闻逸事。 这位衣着华丽的城主夫人此刻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华丽的外袍被她扯得乱七八糟,层层叠叠地缠绕包裹着她,配上她此刻惨白的面容,宛如被毒蛇缠上的将死之人。 瞧着可怜极了。 任谁都不会把此刻椅子上的人,与传闻里不可一世的山海不夜城城主夫人联系在一起。 宁骄缩在外袍里,抖着嘴唇,无意识的、机械的啃着自己的指尖,将指尖啃的几乎鲜血淋漓。 可即便如此,手指颤抖着,却依旧还能感受到曾经被那人牵起时的温度。 二师兄容阙笑吟吟的掐死了那个与她面容一致的“转世”的场景犹在眼前,那一刻的心跳远超过往所有,哪怕她当时很快就确认“转世”是假,但心跳依旧喧嚣。 宁骄眼睛睁得极大,可里面却空洞无物,只是直愣愣的看着桌上破碎如飞雪的符箓,宛如被人附身的傀儡。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沌,有滔天的恨意,有瞒天过海的得意,有近乎自负的不屑…… 可最后只会成一句话—— 这里面,有你的笔迹么? 这句话在脑中飞速出现又消失无痕,快得如雾似电。 宁骄哼笑一声,站起身,身上的锦绣云裳顺着她的动作滑落,又在接触到地面的时候,如浮尘般,瞬间消散。 了无痕迹。 恰如刚才与那句话一起冒出的称呼一般。 ——师姐。 作者有话说:23章星河囊与储物囊的区别,33章宁骄捡起符箓残骸。 补充一则海星的温馨提示,宁骄没想的那么弱——! 下一章正式千山试炼![墨镜] 第70章 山海不夜城,城主府中。 山海不夜城中从来没有夜幕,而位于其中央的城主府更是如此。 万灯垂落,金碧辉煌。 尤其是今日,最中间的一处名为“玄烛”的亭台传来嗡鸣,祁白崖伫立在中心,抬手之间,一柄轻盈长剑自他神识中而出。 剑身修长,呈现古朴瑾木之色,让人见之就心生畏惧。 周遭不免有其他门派的长老赞叹:“此剑无愧之‘藏秋’一名。” 秋主肃杀,却“藏”而不露。 凤潇声闻言,却心中冷嘲。 也就是骗骗这些外人罢了。 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看着大气古朴的剑身之上,早就布满了细细密密的裂纹。 当年因一日诛杀百魔而声名远播的藏秋剑主,如今早已道心不负,垂垂老也。 祁白崖沉声道:“起!” 刹那间,此处亭台连带着所有位于其上各门各派的长老修士悉数悬浮于空中,周 遭是一个又一个灵气凝成的气团,宛如万星垂拱,簇拥当中。 清风赴帷,玄烛方微。 天玑境的威压灵力四散,在场的长老无论是何身份俱是屏息凝神。 凤潇声位于上首正中,她垂眸看向下方,凤目流转,自有人看清了她的眼色,上前一步,高声道:“祁城主,尚有人未到,如今开阵,是不是太早了一些?” 祁白崖听了此话,神色不变,道:“我观此处,十四洲门派林立,各路英豪俱在,不知阁下口中,还有谁人未至?” 众人俱是不语,不少晓得些内情的人,心头却冒出了同一个名字。 ——谢千镜。 这些日子,魔种异动,各地傀儡之障频出,虽之前就因傀儡之障的出现,修仙界中不少修士选择与魔修联手,但这样放在明面上的,还是头一遭。 私下是一回事,如今光明正大的让魔族登堂入室,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当即有赤焰门的长老冷笑:“城主说的是,这千山试炼,乃是我正道百年不得遇之盛会,魔族之人天生卑劣愚昧,如何能——”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127节 他的话尚且来不及说完,一股凌厉罡风自西南处袭来,看似柔和无锋,可竟是直接劈开了祁白崖与周围数人布下的阵法,那赤焰门长老猛地止住了话头,侧身一滚,才勉强避开了那攻击。 但这一躲,虽是避开了攻击,却也彻底失了颜面。 更遑论,谁都能看出,这一避,并非是赤焰门长老修为之高,而是对方轻飘飘的放过罢了。 所有人再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万家灯火垂落之上,有一白衣人轻轻落下。 衣袂纷飞,闲庭信步。 谢千镜平静道:“看来本尊来的真巧。” 在场众人俱是愣愣的看着他。 出尘绝俗,雪魄竹骨,恍若天上仙人。 几乎是所有人,都在思考如此风华的仙君,却不知是哪家人物? 凤潇声看着一幕,没忍住笑了一声,这位矜贵的少君起身,居高临下道:“魔尊大人,可是迟了一些。” 虽是言语责备,但光是起身这个动作,已然给足了谢千镜面子。 但是—— “魔尊?!” 清一学宫之内,早先与谢千镜有过接触的修士,俱是愣愣的看着前方之人,口中止不住的呢喃:“怎么会……怎么可能?!” 谢千镜——那个在学宫中时不时出现的“谢道友”,竟然是魔尊?! 凤潇声道:“先前倒是要多谢魔尊为清一学宫除去了周遭的傀儡之乱,免去了许多麻烦。” 这就是一锤定音了。 众人对视一眼,心思各异。 谢千镜颔首:“少君大义,本尊自然当鼎力相助。” 原不恕不便表现得过于亲近,只是与谢千镜对了对眼神,倒是人群之中,有人冷冷嗤笑一声,颇为阴阳怪气道:“魔尊大人诸事繁忙,倒是看得起这千山试炼,也肯赏脸一观。” 众人回首望去,心头俱是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竟然是鬼沧楼楼主宴如朝!他怎么会在? 紧接着,目光一瞥,落在他身旁的紫衣女子身上,所有人俱是了悟。 原来是陪着千毒窟的掌门来的。 但这话…… 实在太大胆,也太挑衅了吧! 就连凤潇声都暗自挑眉。 虽是他们先前就说过,不要在众人表现得彼此熟识,但如宴如朝这般言论,不是带着点私人恩怨,凤潇声是不信的。 所有人都在观望谢千镜如何应答,却见他微微一笑,温声道:“宴楼主不远万里,也是辛苦。” 宴如朝懒懒抬起头,意有所指道:“还不是前些日子,有人在吾之鬼沧放下谣言,还趁乱截走了灵骨,连带着那劳什子的‘转世’一起……你说是不是啊,褚家主?” 嚯!几句话,全是大瓜啊! 众人再度望去,却见那褚家主正位于西南侧,众目睽睽之下,脸色沉沉,十分难看。 “宴楼主所言之物,俱不在褚家。” 宴如朝自然知道不在,他此刻一说,也不过是顺口给褚季野找些麻烦。 凤潇声看戏看得十分愉悦。 然而就在这时,却有一人声音突兀的响起。 “说起来,我倒是听闻,魔尊大人有一心爱之人也在清一学宫之中。” 一位九霄阁长老开口,他神情中带着不怀好意的笑,语调更是几分意味深长:“我听闻那女弟子的容貌,似乎与传闻中的那位相似,不知魔尊与其日日耳鼻厮磨—” “阁下慎言。” 原不恕身旁,一位女子的声音传出,然而比她更快的,是一道黑色的魔气。 这道魔气宛如绸带,浮在空中时轻飘飘的,恍若无物,却又快如闪电,几乎在瞬间就穿透了九霄阁长老的护体灵威,准确无误地击中了他的心脏。 刹那间,血色染红了黑色的魔气,让那如夜幕般的“绸缎”多了些不规则的花纹。 九霄阁长老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意味深长的神情还未完全散去,眸子里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张了张口,却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黑色的鲜血自他唇角落下。 他缓缓倒了下去。 刹那间,整个瞬间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竟然、竟然这样轻易地杀死了一个十一门派的长老?! 九霄阁阁主玉覃秋沉下脸:“魔尊大人这是何意?” 谢千镜转过头。 他仍是一脸平静,乍一看仿佛一位姿容绝世的郎君。 可偏是这样淡漠如雪的脸,用着清冷的语调,却说出了令人大动肝火的话:“本尊听闻,九霄阁善于音律,没想到还有如此嘶哑作呕之声。” “你——!” “魔尊大人说的是。” “在下到认为,魔尊大人说的很对。” 不及玉覃秋大怒,两道女子的声音一同传出,其中一人是位于原不恕身边的香夫人,众人恍惚中想起,那清一学宫的女弟子,似乎传闻是这位香夫人的妹妹来着。 青衫云望香馥曼,白骨生肌阎王难。 这位夫人不止调的一首好香,听闻更是在云望宫中极有威望,众弟子皆是叹服。 若是得罪了她,整个云望宫——不,是整个灵桓坞,岂不是都没有他们的落脚之处了? 对上原不恕冷冷的目光,众人立即纷纷收回眼,不敢再看。 但刚才…… 似乎还有一个人? “九霄阁善音律,却不善德行,这才纵容如此无德无才之人大放厥词。” 若说方才那位谢魔尊是轻描淡写,那如今这位,可是指着鼻子骂了! 然而…… “我没看错吧?”有长老小声给周围道友传音,“是千毒窟掌门?” 世人谁人不知谁认不晓,明月剑尊害得她叛出九霄,再无身体痊愈的可能? 怎么听着,似乎完全不像啊! 不期然间,有人脑中赫然划过了一道曾经的八卦闲谈。 好像…… 好像这位寒掌门,确实说过,她从不曾恨过明月剑尊。 但说到底。 “九霄阁阁主可是她的父亲啊!”有长老叹息,“寒掌门如此,却叫他父亲难做啊!” 果不其然,在寒玉衣说完话后,那位九霄阁阁主的脸色倏地变得惨白,上首的凤潇声也终于看够了戏,扬声道:“时间已至,若是诸位并无异议,不若请十一门派嫡系子弟上前,与我一同开启这千山试炼。” 此处皆是十四洲内各门各派的掌门长老,闻言俱是心生羡慕。 但是—— “容阙仙长怎么不在?” 凤潇声皱了皱眉,分明先前,容阙还曾在场,与她告了声假,前往地下的弟子齐聚之所。 不会那么巧吧? 凤潇声有些怀疑,但这概率实在太小,小到她都不认会发生。 成千上万的修士,芸芸齐聚一出,众声纷杂之间,如何能认出一人? 且不说这容阙本人的眼力就不大好,更是他自己都承认过的“视物 模糊“,但说盛凝玉可还带着面具呢! 正当此时,一位身着剑阁蓝白服的弟子小跑着的上前,弯下腰,双手呈上一物。 他喘着气道:“回、回禀少君的话,代阁主、代阁主说,千山试炼久未开启,如今人心浮动,世道纷杂,他、他担忧弟子们的安危,故而压制修为前往,此事、此事已与祁城主说过。” 凤潇声猛地回过头,眼神凌厉地看向祁白崖:“此事祁城主可未曾事先告知。” 祁白崖倒是坦然:“如今传闻纷纷,涉及剑尊之事,我亦怕有人伺机作祟,想来想去,唯有剑阁代阁主,可摆平一切动乱。” 若说这天底下有谁不会害盛凝玉,几乎所有人都会说出“容阙”的名字。 凤潇声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但比起道理,她更信盛凝玉。 盛凝玉自苏醒后,从未想过直接回剑阁,更是没有去找容阙,这其中自然有不对之处。 威压无声蔓延。 那弟子瑟瑟发抖,腰弯的更低。 然而此时,又有一声轻挑的笑响起。 “你这小弟子手上拿着的,可是你们家代阁主的本命剑‘清规’?” 随着他的话,众人目光落在了那小弟子捧着的物什上。 那小弟子颤声道:“是,阁主蕴藏了灵气在其中,也能激发千山试炼之阵。” 然而风清郦并不满意这个回答。 他曼声笑了,撑着头,绯红色的长纱袖口落在身上,层层叠叠宛如一卷红尘。 这位青鸟一叶花的掌门眯着眼看向正中央,姿态慵懒而餍足:“说是要护卫,却连清规剑都不带,看来代阁主对自己当真是有信心啊。可是这清规剑认主,在场并无其他剑阁长老,又如何能激发其中灵力呢?”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128节 几乎是刹那,所有人都将目光落在了祁白崖身上。 世人皆知,宴如朝如今已入了鬼道,更是曾言“与剑阁再无干系”。 世人亦知,祁城主夫人宁骄,乃是剑阁最小的女弟子。 魔族自然不在十一门派之人,但谢千镜身份特殊,他位于最高处,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一切,自然没错过祁白崖错愕的目光。 这位城主的眼瞳骤然一缩。 祁白崖几乎是瞬间就想通了经过,只是没料到,原来这诸多算计之中,自己竟然也是其中一环。 他摆摆手,终是苦笑道:“请夫人来。” 不需多时,就有人躬身道:“夫人到了。” 一位容貌娇俏的少女进入了众人视线。 出乎意料的,宁骄全然不是众人想象中娇纵模样。 她拖着长长的裙摆,双手却提着衣裙,走的有些快,无视了所有人,径直朝祁白崖而去。 “夫君,怎么回事?” 宁骄水润的眼中写满了担忧。 祁白崖看了她一眼,散开周遭威压,如是说清了原委。 凤潇声不屑地挪开了视线。 她厌恶褚季野是一回事,宁骄和褚季野曾纠缠在一起,是另一回事了。 在凤潇声眼中,这一切都是背叛。 寒玉衣轻轻叹息,也不再多言。另一边,原不恕微微皱起眉,目光在宁骄身上转了转,眼中流露出些许深意。 他制作丹丸药方上,没有弟弟原殊和那样有天赋,但在观察人的根骨变化上,却有些不凡。 譬如当初对谢千镜,原不恕就注意到了他的不对,而对盛凝玉,是因为有别韵的心头血护着,原不恕这才没察觉到异样。 而面前之人…… 原不恕眉头微微皱起。 为何这位宁夫人不似灵骨不全之人,却也有经脉凝塞之症? 另一边,宁骄听完了祁白崖的话,毫不犹豫道:“二师兄的剑,我能驱动。” “果然如此。” “是啊,听说代阁主当年,最宠爱这位师妹了。” “咦?代阁主不是与……”那长老及时住了口,小心的替换了词语,“不是与那位最是交好么?” “哈,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啦!” “对啊,那时候,宁夫人不是还没入门么?” “那位总是往外跑,恐怕一年到头都见不了几面,还能有什么师门情谊?” 众声心思浮动,谢千镜却轻轻笑了。 他微微启唇:“静。” 刹那间,众生寂静,有些人来不及止住口,脸上的表情被定格成了一个滑稽的模样。 言出法随,竟然已至如此地步?不知这得是杀了多少人才做到的? 十一门派的长老俱是心头一震,忌惮的看了一眼这位魔尊。 与此同时玄烛殿外的万星灯徐徐升起,飘散空中,宛如群山万壑,仙台之景。 “千山试炼,启。” …… 自说完那句话后,盛凝玉饶有兴致的看着谢千镜那总是含着淡淡笑意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个近乎错愕的神情。 刹那间,冰雪消融,流出万千殊国色。 “行了,我走了,有什么话,出来说。” 盛凝玉难得如此剖白,心下也有些不好意思,她只是做惯了潇洒姿态,所以表面上依旧云淡风轻,不露丝毫异样。摆了摆手,刚转过头,却在刹那间被人拉回,撞入了一个微凉的怀抱中。 盛凝玉仰起头,挑起眉,笑嘻嘻的看着谢千镜,玩笑道:“舍不得我走么?” 下一秒,就被他遮住了眼睛,只有指缝中流露出的丝丝日光。 这时还在考虑她的感受。 盛凝玉从来是个得寸进尺的家伙,谢千镜越是待她温柔,她便会愈发过分:“谢千镜,你——”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她的眉心。 是一个吻,却寒冷的犹如一滴泪。 盛凝玉散漫的笑卡在了脸上,浑身僵住。 耳边风声喧嚣,又在刹那间无声无息,似乎有人在远处叫嚷着什么,盛凝玉听得分明,但又一个字都听不清。 盛凝玉想,若是此刻让她舞剑,别说是《九重剑》了,她的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抬。 只有心如擂鼓。 “……我分不清你话中真假。”那人凑近了她的耳畔,温凉的气息洒在了她的耳廓,嗓音轻柔的像是一段白绸。 “盛凝玉,别再骗我了。” 几秒后,遮住她视线的手消失,盛凝玉怔怔的走入人群中,很快又扬起了一个笑脸。 “许久不见啊,诸位。” 清一学宫中与她交好的弟子们见着她,纷纷上前打招呼,这其中不少人曾经蹭过云望宫的丹药符箓,此刻贴心的与她说了许多学宫规则,盛凝玉自然不会拂了对方好意,哪怕这些规则,她早就知晓。 反倒是那些弟子觉得了不对,他们对视一眼,迟疑的看着盛凝玉:“王道友,你为什么一直笑得这么开心?” 盛凝玉摸了摸自己的脸,狐疑道:“有么?” 所有人一齐点头:“有!” 盛凝玉轻咳一声,尤为庆幸宴如朝在她身上布下的混淆阵法。 除非是她主动招呼,不然旁人是认不出她的。 幸好幸好,不然这样子被其他人看见这一幕,可是丢尽了颜面。 盛凝玉轻巧的圆过话:“大概是许久不见了吧?每次我见到大家的时候,总觉得很开心,一直是笑的。” 这话乍一听有些轻浮,偏盛凝玉就是有那个本事,将其说得十分真实。 尤其是配上笑得真挚的眼,不少人信了这话。 但也有人反对。 趁着众人叙旧,纪青芜凑在她身边,踮起脚,小声道:“不一样的。” 哪怕戴着面具,那笑意都从剑尊前辈眼中溢出来了。 小姑娘这几日已经逐渐接受了盛凝玉的身份,她比对以前盛凝玉的笑容,大胆猜测道:“是谢前辈送了前辈什么东西么?” 盛凝玉骤然被人戳中,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否认:“和他有什么关系?” 她意识到自己有些着急,轻咳一声,对着小姑娘眨眨眼,俯下。身体,歪着头,神情有些委屈,头顶的发簪步摇都不动了,“看来我平时还是有些凶,对你们笑的不够多。” 纪青芜骤然卡了一下,慌乱解释:“不是的!”她目光跟着盛凝玉的眼睛移动:“可是——王师姐,你只对谢前辈这样笑。” 纪青芜早就觉得了。 平日里,前辈再如何温和,哪怕是与他们笑闹,也总带着距离感。 这种距离感并非是盛凝玉刻意为之,而是她与生俱来的气质。 越是相处,纪青芜越明白了“明月剑尊”的含义。 盛凝玉就像是天边明月。 起初众人都在遥望,但后来,因着那双不笑也含情的眼睛,会有人觉得她似乎也没那么遥远。 这轮明月似乎触手可及, 似乎……可以落在自己的怀中。于是会有人心生妄念,但到头来,月华满身,不见月影。 一场空。 但对谢千镜时,前辈不是这样的。 “很真实。”纪青芜脱口而出,“您与谢前辈,好像有自己的结界。” 每当剑尊前辈和谢前辈对视,前者眨一下眼睛,后者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有时候会摇摇头,但大多时候会轻轻一笑。 对此,凑过来的金献遥觉得自己更有发言权。 “谢前辈对我们,是从来不笑的。”他想起自己骤然知晓身世时的激动,和谢千镜投来的淡漠目光,不由浑身打了个激灵。 “我总觉得,在谢前辈眼中,我们和死人没区别。” 盛凝玉笑了笑,巧妙道:“可不是么?吾辈修仙之人,除非是大道圆满,得见九段天枢,不然活在这世上,谁人不是向死而生?” 众弟子那里说得过盛凝玉这个曾经最擅长妖言惑众的混世魔头,几句话的功夫就被她洗了脑子,愈发认定谢千镜原来是个心怀大爱的好心前辈。 “听说这次千山试炼的魁首,会得到一株曾被孟婆光照耀过的灵草。”有弟子神神秘秘道,“据说这灵草,本是山海不夜城的祁前辈准备拿去买剑尊灵骨的,但后来鬼沧楼紧急关闭,这灵草也没花出去,又有千山试炼仓促定下,祁城主就用此来赠予其中魁首了。” 嗯? 这下,盛凝玉倒是想起,那日似乎真的有人叫价时,说起过“孟婆光”。 原来只是一株被孟婆光照耀过的灵草。 这灵草对央修竹、寒玉衣的病自然无用。 但是…… 盛凝玉:“此话当真?” 药有灵本有些不耐,转头见是盛凝玉发问,立即忙不迭的点头:“都传遍了!” 正当此时,却有有人与他同时开口:“自然是真的。”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129节 盛凝玉眼神一动,顺着声音望去,见到了一位熟人。 锦绣罗缎,玉箫斜落腰间。 九霄阁公子,玉无声。 他身后跟着些许多九霄阁弟子,显得声势浩大。因着那道混淆咒,玉无声没有注意盛凝玉,他的目光落在了原殊和身上。 “这位就是云望宫的二公子吧?”玉无声拱手道,“一会儿在试炼之中,还望不吝赐教。” 在试炼之前,如此坦然的与对手问好,倒是有几分风度。 不少人暗自点头,只可惜,原殊和已然通过药有灵他们,知晓了玉无声的真面目。 盛凝玉旁观了一会儿,大抵明白了玉无声所想。 不过是造势罢了。 她本就只打算划划水,看看到底幕后之人是谁,不过现在—— “……以及那剑尊本命剑的残骸。”玉无声扬声道,“明月剑尊风采斐然,在下亦心向往之。” 不过现在,她改主意了。 悬空之上,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嗓音。 “静。” 所有人刹那间止住话头,有人目露惊惧,唯有盛凝玉面色坦然。 她微微一笑,仰头看向上首,似乎在看什么人。 “千山试炼,启。” …… 盛凝玉入了试炼之中。 这本是熟门熟路的地方,盛凝玉来此的目的,更不是比试,而是为了试探,顺便看看自己那无缺剑的残骸,是不是当真在阵法中。 不知是不是错觉。 没过多久,还不等盛凝玉再多杀几个撞入她手中的魔物,她就察觉到了一道异样的目光。 似乎,有人在看她? 第71章 盛凝玉收起剑,装似无意的打量了一下四周,却没有看见任何人的身影。 这本身就很奇怪。 千山重叠鹤,万里觅归途。 在千山试炼中,进入其中的弟子需要一路除去所有“阴诡魔物”,破开重重幻境,最后会化为仙鹤,步入一段前尘往事中。 而上述所有——包括他们在试炼中死去、受伤,还有哪些魔物……这些悉数都是假的。 不过是千山浮沉,大梦一场。 唯有最后步入的前尘往事,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记载中,这前尘幻境的触发,几乎每次都是与试炼开启之地,和进入之人有关。 譬如这次,开启之地为山海不夜城,又有她与金献遥这个疑似菩提谢氏传人的弟子进入,凤潇声先前就曾与她打赌,说这前尘之中,不是出现当年合欢城一事,就是会出现谢家被灭门的往事。 盛凝玉对此倒是不做什么猜想,比起这些,她更希望能恢复她的记忆。 以及揪出幕后之人。 盛凝玉摸了摸怀中尚还有魔气缠绕的灵骨,眸子里的神情暗了暗。 然而饶是盛凝玉对一切轻车就熟,但一来时过境迁,秘境得天地灵力而生,自然也有不同,二来盛凝玉……不认路。 她绕着绕着,自己都不知道绕了多久的路,几乎一人快清理干净了整座山头的魔物,却依旧找不到下山的路。 盛凝玉:“……” 再度看到了那熟悉的山石,盛凝玉默了默,不禁勾起唇角,有几分好笑来。 早些年里,有二师兄为她绾发簪钗,耐心哄着她,为她安排每一次出行之路。 如今被关了六十年,出了棺材,又遇上了谢千镜。 想起谢千镜,盛凝玉的嘴角再次向上提了提,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起来。 如此想,她的运气其实很好。 …… 原殊和深深觉得,这是自己当日没有拦下明月剑尊的报应。 他一路上遇到了数不清的傀儡障,偏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狼狈的弟子——并不清楚门派,但原殊和自然而然的生起了保护之心。 医者仁心,不外如是。 哪怕知道这千山试炼不过是一场幻境,出去后,所有的伤势都会被消除,但原殊和还是无法做到眼睁睁的看着同道之人被魔物攻击而倒下。 可他是个医修,于攻击之术上,到底弱了些。满地的鲜血和师妹师弟们青白的脸色,几乎成了原殊和此刻的心魔。 他苦笑着收起手,看着又一具尸体,沉默的起身,对身后人道:“走吧,我们先离开这座山。” “为何此处会有如此多的魔物?”有弟子压抑着嗓音,颤声道,“这样多的数量……难不成我们这是误入了试炼中的魔族之地?” 他话音刚落,一道琴音响起,瞬间数道狂风平地而起,将周围的草木吹得几乎折断! 原殊和察觉到不妙,立即道:“辛道友,结阵!” 铺天盖地的黑雾如浓烟袭来,离得近了才看清,这竟然是由无数道傀儡之障凝结而成。 这显然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有人在故意困住他们! 千山试炼中,一切都十分真实,当即有弟子忘了这只是一场试炼,在极度的压抑与恐惧之下,近乎崩溃道:“到底是谁!!!” “既如千山之地,自当各凭本事。” 一位公子手持玉箫,踏着黑色浓雾而来。 他居高临下的对着众人拱了拱手,面上带着虚伪的笑意:“诸位,承让了。” 在千山试炼中,所有人的容貌都会有些变化,但光凭这做派和玉箫,来者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 ——九霄阁公子,玉无声。 千山试炼之外,玄烛殿内。 玉覃秋一扫先前的恼火,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 身边立刻有人称赞:“看来是玉公子旗胜一招啊。” 原不恕自来不会搭理这些,而奇怪的是,玉覃秋竟然也轻斥道:“休要胡言乱语。” “原二公子医道仁心,多助同门,心性之澄澈坚韧,无声有所不及。” 那人诺诺应下,然而其他人却不会这样轻易放过。 香别韵放下茶杯,柔柔的笑着开口:“我家二弟到底幼稚,比不上玉公子魅力斐然,竟然能得许多人追随身后。” 她此行,其实是代替半壁宗艳无容前来,众人到底不知香别韵的真实身份,只当她是“云望宫的香夫人”。 但这个身份却也足够。 香别韵这一开口,半壁宗的长老立即附和:“也不知这位玉公子是如何结识这样多的弟子?又如何驱赶这魔气的?” 九霄阁中人心头一凉,他们自然知道是玉无声这举动犯了众怒,立即有长老圆场:“哈,无声这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自幼讨人喜欢,在我们九霄阁中,就是人缘极佳。” 九霄阁人多势众,加之玉无声到底身后跟了些其他门派的弟子,故而一时间,殿内倒是两种声音不分上下,甚至还有人大赞—— “这位玉公子如此得人拥护,有往日明月剑尊遗风啊!” 这就是纯纯瞎扯了。 半壁宗长老讽刺的投去一眼,还不等她再开口,却听上首传来了一声轻笑。 众多喧嚣霎时间一寂,立在谢千镜身后的一个魔修眼观上首试炼之景,赞叹道:“这位小友有如此驾驭魔气之能,就该入我魔道啊!” 玉覃秋当即黑了脸:“放肆!” 属于天玑境的灵威瞬间铺开,然而还不等灵威向上,却已经被浓郁黑雾压下。 谢千镜抬起眼,那双清冷的眼眸轻飘飘的向玉覃秋看去。 仅仅一眼,再没有其他威慑,轻飘飘的恍若一阵风,却好似千钧之重,压得玉覃秋心头凛然。 “本尊又没说同意他拜入门下。”谢千镜平静的声音,在殿内响起,没有丝毫情绪,“玉阁主慌什么?” 宴如朝用余光看了眼身边的寒玉衣,见她当真没什么反应,这才愉悦的笑了出声。 干得漂亮。 宴如朝难得看谢千镜顺眼起来。 这小子没事儿就喜欢呆在他师妹身边,瞧着和个小白脸似的,没想到倒是个很会说话的人。 玉覃秋皮笑肉不笑,他不再应答,继续看着天水之镜,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玉无声这个蠢材! 他这般嚣张做派,若是当真能得了魁首倒也好,可玉覃秋清楚,他绝没有这个能力,如此揽大妄为,只会招来祸患,连带着他人对于九霄阁都会心存不善! 然而此时,天水之镜中又有了新的变化。 “是凤族子弟!”有人惊呼。 “是凤九天那小子。”凤翩翩看着天水之镜中持剑而立的少年,心中与有荣焉,“少君——” 她的话没敢说下去。 凤潇声的脸上带着矜贵的笑意,她依旧是那副完美少君的模样,可凤翩翩到底为这位少君做事许久,自然能感受到,凤潇声此刻的情绪远不如表面上那般平静。 凤翩翩心头转了转,大致猜到了答案。 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130节 ——许是因为那位? 可是…… 凤翩翩困惑地想到,那可是每月剑尊啊! 别人不知道,她当日可是在正殿内,几乎听完了全部。 这话说来似乎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但凤翩翩还是有些不理解。 一人就可斩出魔种的明月剑尊,也需要被担心么? …… 需要。 天水之镜中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但盛凝玉还是有些暴躁。 她倒是出了山,一路上也遇到了一些魔物,可盛凝玉心头的古怪未消,反而越来越浓。 她从不是个多疑之人,但或许是那不见天日的六十年改变了她,盛凝玉自己也知道,她看着与往日相似,但其实内里发生了许多的改变 譬如现在。 没来由的,但盛凝玉就是觉得有人困住了她。 冥冥之中,风中似乎传来了一声微不可查的琵琶泠音,但凡又好似鸟儿争鸣。 “道友小心!” 盛凝玉蓦然回首,却见一张黑雾直冲她门面而来! 嚯!有点意思! 盛凝玉非但不惧,反而纵身跃起,狂风将她的三千发丝向后吹去,她却半点不惧,扶摇而上之时,衣袂纷飞,与幻境中的千山万水重叠,翩然落下时,又恰如梨花树下一只仙鹤。 一念之间,那与旁人而言苦不堪言的黑雾,在她手中,却如同玩具一样。 她的容貌平平,几乎可以说是扔到人群中再也找不到的那种,可只此一手,已然让天水之镜外的所有人都愣住了神。 满堂寂静。 年纪小些的不明所以,可年长些的,却俱是怔怔的看着水镜。 在场众人皆有八股之心,难得能见褚季野与宁骄这对曾经的卷入风云的任务一同出现,然而让他们失望的是,这两人不过是点头之交,眼睛却都一眨不眨的看着头顶的天水之镜。 尤其是此刻。 “这是……谁家弟子?” 原不恕一顿,循声望去,开口之人并非宁骄,也并非褚季野。 竟然是天机阁的阮姝阮长老。 宴如朝看向身侧,寒玉衣轻轻摇了摇头。 世事纷乱,她尚未来得及与阮姝见面,况且没有盛凝玉的允许,她绝不会将她的身份告诉任何一个人。 阮姝也不需要其他人的回答。 这位一卦难求的天机阁长老仰起头,目光专注到近乎痴迷的看着头顶的天水之镜。 一招一式,一颦一笑,骤然见之,都并非当年之人。 “她用的居然是木剑。”有人低声惊呼。 是啊,只是普通的木剑。 就连那容貌,也寻常至极,远不及当年的明月剑尊分毫。 可莫名其妙的,阮姝就是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小弟子身上,看见了她的影子。 在她的举手抬足之间,在她的一言一笑之间。 自盛凝玉出现后,场中形式陡然变化。 那原先被玉无声以利益捆缚在身边之人,竟然有十之八九都去了那神秘弟子的身边。 “这可真是……” 无数人痴迷的抬起头。 他们中许多都不曾见过当年明月剑尊的风采,更不知上首十一门派的家主长老们为何齐齐陷入了沉默。 但这一刻,不妨碍他们为天水之镜中的这位小弟子的风采而目眩神迷。 也不知这青衣小弟子的脑子是怎么长的,比起原殊和一昧的维护,这青衣小弟子到似乎有些玩世不恭,尤其是她已自己的灵力包裹着几根傀儡丝,却轻而易举的将大片的傀儡丝引出,继而自相残杀—— “简直胡闹!”炼器宗长老重重跺了下拐杖,怒而斥责,“如此所为,若是那傀儡之障攀升而起,入了心扉灵骨可怎生是好?!” 他说完,身侧却寂静无声许久。 炼器宗长老迟疑着,偏过头,听见了身侧老友的叹息。 “胡闹啊……胡闹。”老友叹道,“苍木啊,你多有没说过这两个字了?” 炼器宗长老一怔,脸上激动的神情一卡,却是平淡了许多。 是啊。 自从宁归海那弟子不在后,他似乎再也不曾对人说过这两个字了。 炼器宗长老并不认为天水之镜中的青衣小弟子就是那人,但这与他心生怅然并不相悖。 分明修仙之人不会苍老,可此刻,炼 器宗长老却升起了暮年之心。 “哎。”他重重一叹,继而有些意兴阑珊起来。 此次清一学宫重启,他并未前往,而是择取了其他长老。 宗主亦曾问起,炼器宗长老只是摆了摆手,嫌弃道:“当年那些弟子各个年轻气盛,都太能折腾。如今老道只想静心,可再也管不动了。” 宗主自也不会逼他,但心中到底如何想,只有炼器宗长老一人知晓。 其他人就算再如何胡闹,也比不上当年了。 然而比起他们这些故人心生戚戚,底下那些年少些的,却各个眼神发亮。 他们不曾见识过昔日明月剑尊的风采,也不曾与明月剑尊有过什么交情,但仅仅是这一段片刻光景。就已经深深刻入了他们的心底。 举重若轻,嬉笑自然。如何能不令人心驰神往,心向往之? 天水之镜中不止这一个情形,但唯有此处,最是吸引人了。 有人不自觉的发出叹息:“我都想去其中一游了。” 宁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褚季野的神色却愈发苍白。 谢千镜位于上首,将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的神情淡漠如雪,却又好似有什么凝在眸中,如深渊般,让人再不敢窥视第二眼。 …… 千山之中。 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竟然有剑阁弟子在表露身份后,从星河囊中取出了剑阁大黄的傀儡木雕。 盛凝玉:“?” 盛凝玉迟疑道:“这是?” “是我们剑阁仙大黄形态的‘傀儡替身’!”那剑阁弟子兴致勃勃道,“你们别看这东西看起来只是普通仙鹤,但这傀儡替身设计之时,就已经注入灵力和指使后,几乎与真正的大黄无二,哎呦——” 说时迟那时快,剑阁弟子刚注入灵力,就被仙鹤狠狠啄了一口。 在场所有人:“……” 盛凝玉讪讪的笑着,不着痕迹的往后退,然而不等她继续后退,那十个“大黄”竟然一齐向她扑来! 盛凝玉:“!!!” 救命! 好不容易控制住了这混乱的局面,剑阁弟子舒了口气,转过身,惊奇不已的看着盛凝玉,语气已然有了变化:“你莫非认识大黄?” 这弟子立刻被身旁人捅了一下胳膊肘,低斥到:“放尊重些!” 面前人可是刚才一力降十鹤的存在! 那弟子悚然一惊,立即拱了拱手,神情肃然到近乎恭敬的问道:“阁下可是与我剑阁有旧?” 盛凝玉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应该算吧?” 她毕竟当过剑尊,也算是有旧吧……? 那剑阁弟子立刻笑开了花。 凭借着大黄与盛凝玉教授给众人的“傀儡球”之法的配合,周遭的魔物与傀儡之障几乎被清楚了个干净。 “太好了!” 弟子们放下了本命法器,彼此对视一眼后,俱是笑起来。 “说不定,这次魁首,我们能一起拿呢!” 盛凝玉呵呵一笑,果决而无情道:“不可以。” 有人道:“为何不可以?” 盛凝玉坦然:“我想要魁首奖励的那个灵草。” 她就如此坦然的说出了自己的欲望,试炼内外的众人无不一怔。 然而如许多人想象中那样剑拔弩张的氛围没有升起,反而是一片欢腾。 “哈哈,给你给你,不对,不叫‘给’,这本该是你的嘛。” “可不是么!这次老娘也是玩够本了,那傀儡球真是绝了,从来都是傀儡之障追着我跑,老娘还没这样潇洒的玩弄过傀儡之障呢!” “就是出去后,道友记得来半壁宗寻我玩啊!” “去去去,要来也是先来我炼器宗!” “哈,明明我万象楼最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