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1节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作者:一江酒来 文案 三岁的沙理奈打开了一款游戏。 系统说她的父亲全部都是反派,而游戏任务是让他们全部都回到正途。 可是,沙理奈并不知道什么是反派,她只知道她有了会爱她的爸爸。 游戏第一夜,她是鬼王的女儿。她的父亲生前性格阴沉残暴,死后也成了恐怖的鬼王;后来啊,她的父亲拥抱着她倒在自己最惧怕的阳光之下。(已完成) 游戏第二夜,她是小丑的女儿。她的父亲原本是蹩脚的演员,未来却变成了令整座城市都闻风丧胆的反派。后来啊,她的父亲将抢来的珠宝全部都堆在她的面前。(已完成) 游戏第三夜,她是半妖的女儿。她的父亲前身是无恶不作的强盗,之后化作了恐怖的妖;后来啊,她的父亲将机关算尽得来的玉整个都喂给了她。(已完成) 游戏第四夜,她是天与暴君的女儿。她的父亲本来只是不会咒术却生活幸福的普通人,未来却变成了杀人如麻的术师杀手。后来啊,她的父亲用尽全力想要留住她……(已完成) 沙理奈哭着问系统:“我全部的任务都失败了怎么办?” 系统:“谁说这任务失败了,这任务太棒了……咳,虽然离开的时候失败了,但大部分最终都成功了哦!” 沙理奈被系统哄好了,结束了游戏。 她不知道的是,当她醒来踏出第一步,鬼王举着伞出现在她的身后,妖王将她划入领地,小丑试图做出普通的伪装——因为那是他们的女儿。 tips: 1、cp待定。ooc预警。 2、推推我同类型预收。 内容标签: 综漫 英美衍生 快穿 犬夜叉 鬼灭 团宠 主角视角:沙理奈 xxx 一句话简介:父爱如山崩地裂 立意:爱是善良与正义的摇篮。 第1章 反派: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晴朗的天空之中,飘着如同漫画之中一样形状各异的云彩。 平安京之内,贵族的院墙高高地耸立着,围绕成宽阔的庭院。气派的宅邸被建成对称的中国风格局,屋檐的末端向上飞起。 穿过这道道气派的房屋,一路往偏僻的角落去,在最西北侧的房屋前,年幼的女孩正在抱着彩色球玩耍。 金色的头发在女孩的身后被梳成垂发,阳光下显出灿烂的颜色。 “砰。” 球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后便被弹回到了小女孩的面前。 她摊开双臂,将它接进怀中,自己被反作用力震得后退了两步,最后不稳地跌坐在了地面上。 摔倒之后,她并没有像普通小孩一样因为这样的插曲而哭,而是眨了眨眼,低头望着怀里的彩球笑了起来。 连廊上,女仆提着食盒从台阶上走下来,说道:“沙理奈小姐,用餐时间到了。” “好耶!”女孩欢呼了一声,丢下彩球,开心地跑过去最终扑到女仆的裙子上。 “不要着急,稍等我去布菜。”玲子手里小心地提着食盒,她低头一边看着台阶,一边对着自己一直以来照顾着的小姐说道。 “嗯呐嗯呐。”沙理奈连连点头,乖乖地跟在了女仆的身后,看着她将食盒里的餐盘一样样地摆在木质的桌面上。 盘子里摆放的菜品很简单,只有半碗麦饭与一块腌鱼。 看着拆放出来的东西,玲子顿时皱起了眉头:“料理所的人也太欺人太甚了!之前就一直在克扣餐食,现在竟只给剩下了这么点……” 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因为旁边的小女孩正用天真而懵懂的眼睛看着她,努力而认真地想要听明白她口中的话。 “我们的饭不够吃了吗?”沙理奈关心地问道,话语里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奶音。她的五官精致可爱,此刻微微压下嘴角的样子任谁看到都会软下心肠。 玲子顿时心疼极了,将之前的抱怨全部都吞回去,摸摸女孩的发顶,说道:“没事,我会再去找他们理论的。” 她不想将负面的情绪传给面前尚不知忧愁的孩子,于是迅速转移话题,笑着说道:“小小姐,你看这是什么?” 小孩的注意力果然顺利被转移到了玲子从袖兜中掏出来的纸包上。 “是什么?”沙理奈好奇地问道。 玲子将纸包打开:“看,是椿饼。” “椿饼?”沙理奈疑惑。 “是甜的哦。”玲子掰开一小块喂到了小孩的嘴里。 小孩咀嚼着玲子喂给她的食物,眼睛慢慢睁大了,亮晶晶的仿佛盛满了小星星。 “好好吃!”沙理奈雀跃道,“我还想要。” “全部都是你的。”玲子笑了,“不过,要净手之后才能吃。” 沙理奈朝前举起手臂,张开双手,看着玲子用湿热的毛巾帮她将手上沾染的灰擦拭干净。 坐在矮桌前,沙理奈拿着汤匙,对着简陋的饭菜认真地说道:“我要开动啦!” 玲子跪坐在一旁,为沙理奈将比较远的菜夹到碗里。 看着小女孩吃得一脸满足的样子,玲子有些想要叹气。明明是贵族家的小姐,却连平民偶尔都能吃到的点心都没有见过。 产屋敷家在平安京也算是名门望族,作为产屋敷家家主的嫡孙女的沙理奈,本不该受到这样的待遇。 只是,沙理奈的母亲在她出生的时候就难产去世了,一头显眼的金发在这个妖鬼横行的时代,更是被众人视作异类。 好在产屋敷家主并未因为沙理奈异于常人的样貌而将她视作妖邪打杀,只给予了最基本的吃穿用度,再多便没有了。 至于沙理奈的亲生父亲…… 玲子想,恐怕小小姐出现在他面前,都不一定能够被那位产屋敷家少主认出来是自己的女儿。 即使是玲子自己,最初也并不是真心想要来侍奉这样一个被当做透明人而存在的小女孩的。 眼前的视线被两只小手晃了晃。 “玲子在烦恼什么?” 沙理奈凑了过来,抬头望着她,声音软糯而认真:“如果有人欺负你,我可以给你撑腰。” 玲子看着对方的小胳膊小腿,顿时因为女孩话语里的内容失笑:“没有发生这种事。我只是在想,再过一星期,就是家主大人的寿辰,到时候产屋敷家所有人都要出席,小小姐也要去。” 听到玲子的话,沙理奈抬起来,目露期待:“过去的话,会有很多好吃的吗?” 玲子想了想:“自然会有。到时候,小小姐务必不要乱跑,跟着女官们的话行事。” 她只是主家雇佣过来的下女,因为高级一些的女官都并不愿意来照料这位小小姐,玲子才被分配过来。在产屋敷家家主寿辰的场合,她的身份过低,并不能与沙理奈一起出现在宴席上。 “既然大家都要去的话,”沙理奈问,“在那里,我是不是就可以就见到父亲了?” 听到这个问题,玲子一怔。她有些不确定地说道:“若君大人似乎一向身体欠佳,不过这次是家主大人寿辰,他应当会出席的吧……” 即使是一个并不确切的回答,沙理奈的眼里依然燃起了希望的光彩。 【我要见到他了!】 她在自己的心中大声说道。 【系统哥哥,我终于要见到爸爸了!】 下一秒,不属于自身的机械男音在沙理奈的脑海之中响起:【请宿主再接再厉,努力见到任务执行对象完成任务。】 这样语气平平的公式化回应完全没有消减沙理奈雀跃的心情,相反,她更加开心了。 “我要见到父亲了!”沙理奈站了起来,扑到了玲子的身上。 玲子扶住了她的肩膀:“小心一些。如果真的走到若君大人的面前,小小姐也要称呼他大人的。” ——毕竟,仆从之中传言产屋敷家的少主一向脾气很差。 沙理奈胡乱点点头,又自顾自地跑到庭院里的银杏树下一边跑,一边转起了圈。 “我终于要见到父亲了!” 看着她的样子,玲子无奈,看来关于礼节的话小小姐根本没有听进去呢。 …… 自从出生开始,沙理奈就未曾对自己的双亲有记忆。她对于这个世界小小的认知,除了这个小院子,便只来自于女仆玲子的描述。而陪伴在她身边的系统,大多数时候也是通过她的眼睛来获取信息的。 从学会说话后不久,沙理奈问玲子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她的父母。 在这个人类平均寿命只有四十岁的平安时代,她的父亲与母亲在年少时便由家族相看成婚。沙理奈出生后不久,母亲就因病去世,于是她便被产屋敷家主安排到了这个家宅偏僻的角落,由仆人照看。 没有哪一个孩子会不期待来自于父母的爱,哪怕从未见过,也依然如此。 想到一周以后就要见到父亲,沙理奈总是很高兴。 看着她这样兴奋的样子,系统忍不住说道:【宿主,别忘了系统任务。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就是要把反派修正成为好人。】 【你的父亲最终会是一个大反派,所以,你见到他之后一定不要掉以轻心,而是要认真执行任务,把他引入正途。】系统长篇大论着。 它从没有跟过这样年幼的宿主,不禁有些忧虑任务是否能够顺利完成。毕竟,来到这里已经三年了,宿主甚至还没有见到过反派,任务都没能被触发。 【反派是什么?】沙理奈天真地问道。 【反派是就是坏人。】系统解释说,【你的父亲未来会变成一个坏蛋。】 沙理奈继续问:【有多坏?】 这个问题让系统有些卡壳,它运算了一会,才说道:【被系统能够判定成为任务的反派都会犯下许多恶事,令无数无辜人死去。】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2节 沙理奈想了想,说:【他是不是坏人,我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在女孩的期待之下,一星期的时间很快过去。 沙理奈站在高处张开双臂,被玲子服侍着穿上了她最体面的一身衣服。 穿着木屐站在地上,沙理奈伸了伸胳膊,她的手腕比袖子要长出来一截,现有的衣服已经偏小了,但并没有新的衣服被负责此事的女官送过来。而沙理奈脚下的鞋子却相反,要比她自己的小脚丫要大一整圈。 玲子妥帖地为沙理奈整理了衣袖,用黑色的布将小女孩那头过于显眼的金发包了起来固定成垂发。 “好了吗?”沙理奈问道。她的眼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脸蛋玉雪可爱。 玲子忍不住轻轻抱了抱她,随后才将她交给了等在门口的女侍。 她有些不放心地看着那小小的一团身影踩着不合脚的木屐迈着不稳当的步伐努力跟着旁边大人远去,直到消失在拐角。 …… 另一边,沙理奈并不知道玲子内心的忧虑。 女侍的脚步很快,沙理奈小跑了起来,才勉强跟上对方的步伐。 饶是这样,她也仍然努力抬起头试图搭话:“姐姐,今天父亲是不是会来呀?” “若君大人自然会来。”女侍看了她一眼,说道。 得到了自己最想要问题的答案,沙理奈顿时放下了心,她继续问道:“宴席上都有什么呀?” 女侍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姬君去了自然便知。” 于是之后沙理奈忙于跟上对方,便没能顾得上说话。她很快被女侍交给了一名站在主殿玄关前的男仆。 男仆将她引到一处空余的座位前坐下,便也离开了。 这是一个靠近门边的角落位置,半边都被垂下的纱幕挡着。沙理奈坐在原位,兴致勃勃地撑着下巴观察着陆陆续续到来的宾客们。这里的一切对于年幼的她来说都很新奇。 主殿的宅屋面积极大,天花板同样高远。四周的座位铺着榻榻米。高座上悬挂着垂帘,格子窗向外敞开,透入庭院的阳光。四角的香炉燃着,淡淡的清香弥漫在大殿之中。 产屋敷家的家司正在接待宾客,一些贵族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几句话语随着风飘过来,沙理奈竖起耳朵倾听。 “产屋敷家怎么只让家司来招待我们……” “毕竟,那位家主年事已高,没法亲自迎客。至于他唯一的子嗣,还是个病秧子。” “那倒是,据说常常病重到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呢。” 在兴致勃勃的谈论间,众人一片似是同情又似是怜悯的叹息。 随着人们陆续来齐,场面也愈发喧哗起来。作为寿辰宴主人的产屋敷家主也穿着隆重地出现,与贵族和自己的家臣们社交。 沙理奈盘腿坐在自己的几案之后,看着面前空空的桌面,已经开始在内心虔诚地许愿大餐了。 忽然间,从门口的方向开始,所有人交谈的声音都逐渐消失了,直到陷入彻底的安静。 这样的变化让沙理奈感到好奇,她从帘幕之后探出头,发觉一切的起因正是源于她的位置所邻的大门,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往这里汇聚。 然而,沙理奈太矮了,只看到了长长的衣摆从自己面前铺着地毯的地板一扫而过。她努力抬起头,惊鸿一瞥间,看到了对方袖子之中苍白而修长的手。手背上青色的脉络很清晰,指甲的形状被修得很完美。 鼻尖隐约能够嗅闻到草药的苦涩香气。 与此同时,系统的机械音自她的脑海之中响起。 【任务对象已确认,恭喜宿主开启反派修正任务。】 【当前反派修正值:0】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 注:为了方便行文,无惨变鬼前家族的姓氏设定为“产屋敷”。 推推我同类型预收。 ==【她是反派的背景板母亲】= 玩家打开了一个新的游戏——《母亲模拟器》。 游戏一周目,她点击随机生成,合成了一个四只手两张脸的孩子。玩家觉得它真可爱,精心养育他。可惜,她被围攻了。 达成结局:【逆向分娩——你的死亡不是终点,而是诅咒之王的诞生。】 游戏二周目,玩家生成了银色长发的孩子,如同神性的流出。他天赋很好,玩家四处搜集资源来养他,但不知为什么玩家又被围攻了。 达成结局:【吃掉星球的孩子——他太饿了,而世界欠他一个母亲。】 游戏三周目,玩家生成了资质普通的小孩,不过没关系,玩家不在意,她把乱七八糟的npc都打跑了。然而天降意外,她被区区车祸结束了生命。 达成结局:【温室效应——离开你之后,他才知道世界本是冰冷的。】 玩家打累了,选择了游戏解放所有周目,重新进入世界。在这周目,她将见到长大后的孩子们,与他们重逢,像看一场结局后的番外。不过,玩家不知道,孩子们很快便认出了她,自然而然地围拢在她身边,如同恶龙守护珠宝。 ==【她是反派的背景板母亲】= 第2章 药: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已经不需要现实里任何人的提醒,转瞬间,沙理奈便意识到,方才经过的人是她的父亲。 她从自己所坐的榻榻米上一跃而起,两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目光贪婪而珍惜地落在了那道颀长的背影上。 三岁小孩的个头并不高,因此,除了守在门边的男仆,并没有其他人注意到她过于激动的动作。 宾客所在的东西厢都已经被侍从们陆陆续续摆上了木质的托盘,里面盛着干果和唐果子。 点心的香气唤醒了沙理奈咕咕作响的肚子,她这才如梦方醒,艰难地将视线转移到了面前从未见到过的点心上。 唐果子的造型很精致,每一个都被装点得很可爱。这是从跨过大海的另一个遥远的国度传来的糕点,是每一个煊赫的贵族都会在宴席间摆上的装饰。 沙理奈伸出手,左右挑选了一个樱花形状的果子拿起来咬了一口,顿时,丰盈而馨香的味道充斥了唇齿。她惊讶地睁大双眼。 而这时,坐在最上方席位的产屋敷家主站了起来,对着全场出现的宾客开始长篇大论地陈词。 “诸位贵客,今日承蒙光临寒舍……” 沙理奈三两口将那块小樱花吃掉了,又站起来伸手从盘中拿了一块外表是小柿子的唐果子。她的嘴角沾染了碎屑,清甜的味道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 她又开始盯着坐在首位旁的青年看了。 隔着的距离有些远,沙理奈只看到那梳着长长黑发的男人穿着时下流行的装束,脸色苍白,神色冷淡,而旁边的女侍和男侍全部都动作恭敬而小心。 小柿子被沙理奈吃掉了。她眼睛也不往下看,而是仍然目视着远处,底下则是直接伸手从盘子里摸索了两枚干果往嘴里塞。 或许是她的眼神过于强烈,也或许是沙理奈的错觉,隔着中间大堂遥遥的距离,产屋敷家的若君投来了不带感情的一瞥。 “当啷——” 沙理奈手忙脚乱地扶着差点被她碰倒的托盘,守在门口的仆人低头默默过来,将东西重新摆好。 这里距离宴席中间很远,小小的动静并没有影响到产屋敷家家主的高谈阔论。 “今日,见诸位面容如昔,风采依旧。愿以美酒佳肴相待……” 沙理奈收回了目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同样对着系统高谈阔论:【我父亲看我了。我想要以后他一直都注视我长大。】 系统:【他或许并不认识你的脸。】 【没关系。】沙理奈说。她从来都是用更乐观的角度来看待问题,此刻只顾向着系统炫耀:【见到他,我好开心哦!】 系统没有回答。 沙理奈吃了一块蜜饯,只觉得这个也好吃,那个味道也不错。于是,沙理奈又从木托盘里拿了两块糕点放进自己衣袖里,还珍惜地拍了拍那块微微鼓起的小口袋,完全没注意到附近侍从看她的异样眼光。 今日的一切对于出场的贵族来说只是一场普通的寿宴,对于小小的女孩来说却像是一场熏熏然的美好梦境。在这个偏僻的角落里,只要不是太出格,便没有人会来限制她。 “请诸君举杯,与我共饮此酒……” 冗长的陈述与礼节之后,伴随着产屋敷家主最后的话语,这场宴席正式开始了。 一盘盘食物被仆人端到餐桌上,煎鱼和炖菜都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沙理奈看着面前的酒盏,嗅了嗅便不感兴趣地把它挪开了,转而拉近了另一杯若竹汁。 面前的桌案并不高,沙理奈站起来便能够到桌面上的大部分食物。她的身边不像是前面贵族席位上有着布菜的女侍,反而更加自在。 在丝竹声和宾客们的交谈声里,沙理奈吃了有记忆以来最饱的一餐,她满足地摸着自己圆滚滚地小肚皮,呆坐了一会,却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系统哥哥……我好伤心。】 【怎么了?】在女孩脑海中的系统秒回,它还第一次见小孩这么哀愁。 【我要是能够把桌上的饭全部都吃掉就好了。】沙理奈遗憾万分地看着面前剩下的一些烤香芋,下顿饭回去她自己的小院的话,就没有这些了。 系统:【……】如果小孩对任务能有对食物这么上心就好了。 毕竟是三岁的小孩,本来脑海里就难以装下复杂的东西。只有吃、睡和玩才是最重要的。 沙理奈连吃带拿。 就在这忙碌的空隙,她依然没有忘了关注着正坐在上位的产屋敷家少公子。 她的父亲与她正相反,哪怕旁边人的侍奉殷勤,面前琳琅满目的菜肴只被他动了浅浅的几筷子。在宾客们把酒言欢的时候,青年施施然站了起来离席。 旁边侍奉的仆人想要跟上,却被这位公子冷酷的眼神定在了原地,只能躬身低头不再跟随。 这次,青年并没有从容易受人瞩目的中堂穿过,而是经过西厢的帘幕前,从堂上众人的身后绕过。长长的衣摆划过地面,脚步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沙理奈想都没想,将最后两枚干果塞进自己几乎已经爆满的口袋,跟着对方就出了门。 她身边并没有专门负责照看她的侍者,只要她不影响宴会的照常进行,便也不会有人来理会她。 青年的脚步很快。 沙理奈穿着不合脚的鞋子,再加上比平时厚重的衣物和口袋里的收获,差点就没能追上对方。 眼看对方消失在拐角处,沙理奈跑到岔路口站住了,她的小脑袋来回地转,看看左右两个方向,不知道该选择那条路,直到她的耳朵捕捉到一阵不远处的咳嗽声。 她顿时往右手边声响传来的石子路走去。 随着距离的靠近,沙理奈耳朵能够听到的声音也愈发清晰。 那先是压抑的轻咳,被努力地进行抑制,仿佛不想被任何人听到。然而,这样的忍耐却是徒劳无功,喉咙低沉地震颤着,很快就演变成为了剧烈的咳声,几乎要将整个肺都要咳出来。 沙理奈绕过廊台的支撑柱,便看到了正跌坐在廊下长条凳上的男人。 ——或者说,少年。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3节 之前的距离太远,沙理奈没能分辨出年岁。现在离近了些,看清她的父亲的面目,那五官明显相当年轻。 他的手掌压在胸口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额头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汗珠,原本苍白的脸上此刻涌动着病态的潮红。而另一只手则是紧紧抓着椅背的横杆,用力到整个手背上都青筋凸起。 为了寿宴穿上的宽大而庄重的衣服,反而将这个人衬托得更加羸弱。 或许是因为咳嗽过于剧烈,他并没有注意到沙理奈的注视。 在一次咳嗽的间隙,他颤抖着手,从袖口里掏出了腰间的药瓶。 然而,他的手太抖了,在拔塞子的时候,那瓶药忽地脱手而出。圆形的莳绘药瓶落在地上并没有碎,却顺着惯性咕噜噜地滚远了,瓶口里漏出来几颗黑色的药丸洒落在地面上。 一瞬间,某种情绪似乎控制了这个清瘦的贵族。 他并没有去捡药瓶,而是低垂着头,努力用深呼吸压制着那低沉的咳嗽,右手忍不住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圆形的瓶子本来要顺着平整的地面跑远,然而却忽然撞到了什么,清脆的一声之后,滚动的声音就停了下来。 在方才那一番撕心裂肺的咳嗽之后,喉咙里的痒意终于略有被压制。产屋敷家的若君逐渐往上抬起了视线。 那失去瓶塞的短颈瓶被一双小小的木屐拦住了。 视线上移,便能够看到略短的和服,明黄的色彩柔和,上面只简单地绣着一处产屋敷家的家纹。小小的女孩头上黑色的布巾将所有的头发都藏了起来,略瘦的小脸蛋上的五官相当漂亮。 “滚……” 年轻的年长者语气相当差。 如果是常年照顾产屋敷家公子的侍从,此刻就会立刻跪伏在地面上请罪求饶。 不过,此刻站在不远处的小女孩显然并不知道害怕。 她弯下腰,将翻倒在自己脚下的药瓶捡了起来。 “你看起来不太好。”沙理奈直白地说道。 闻言,产屋敷少君的脸色看起来更难看了,他看向小女孩的眼神分外冰冷。 沙理奈迈步上前,平和地将自己手中的药瓶递出去:“给。” 【小心!】系统忽然在她的脑海之中出声道。 伴随着这个声音,是一只欲将药瓶挥落的衣袖。 沙理奈有些讶然地微微睁大眼睛,但她的反应却相当快地将原本举出去的药瓶飞速往怀里一收,险而又险地躲过了对方的动作。 然而,哪怕身体动作灵活,脚下的木屐此刻依然绊了下她的脚步,导致她屁股着地跌坐了下去。 好在衣服本来就厚重,加上小孩子的身高也不高,沙理奈坐在地上几乎没有任何感觉。 她困惑起来,不明白为什么对方要将药瓶打掉。 而被她注视的人并没有理会她的疑惑,只是捂着嘴巴,在胸腔一阵压抑的吸气之后,又涌出了一连串的咳嗽。 【反派就是这样的。】系统道,【喜怒无常,迁怒无辜。你还小,务必要小心。】 沙理奈并没有因此害怕。她站起身,从已经打开的瓶子里往外,倒出了其中的一颗药丸在手心里,再次凑近了她血缘关系上的父亲,将之递给他。 产屋敷少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掌抵着自己的唇,眼里血丝侵染,面上还带着病中不正常的潮红色。 而他注视她的眼神在这一刻有些恐怖。 第3章 名字: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在这样的眼神下,小女孩不仅没有后退,反而还将手里的药丸再往前递了递。 产屋敷少君的眼睛挪动,落在对方小手里的那颗药丸上。 喉咙里的痒意如同跗骨之蛆。他最终没有再挥开手,而是接下了这枚药。 ——吞服过后,他的情况终于好了些许。 几个呼吸之后,他开了口。 “你是谁?”产屋敷少君眯起眼睛,他并没有感激对方的帮助,而是冰冷地打量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孩,“哪个分家的孩子?” “沙理奈。”女孩答道,“产屋敷沙理奈。我不是分家的孩子。” 她丝毫没有拖泥带水地说出了后一句话:“我是你的女儿。” 少君原本打量着她的动作一顿。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讶异。 他当然知道,自己曾有一个女儿。 在三年前,年少的产屋敷家少君病重。那时产屋敷家家主几乎请来了全平安京所有的医者,然而所有人来了之后都摇头叹气。 最后,产屋敷家家主无计可施,只能听取了一位路过留宿的僧侣的建议,将另一位年纪较长的贵族姬君娶进门,试图用喜庆的典礼来冲淡病气。 在这个时代,贵族们婚配的年龄普遍很早。这场婚礼并不出格,过程低调而迅速地结束了。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婚礼仪式过后,产屋敷家的少君竟真的捱过疾病活了下来。 不到一年后,他的妻子顺利诞下一名女婴。 产屋敷家少君常年带病,缠绵病榻,更不喜扰动,于是婴孩转而由妻子和女官们照顾。 之后,他便再没有听过自己的孩子的消息——或者说,他从没有关注过这一点。 光是每日在疾病的痛苦中煎熬,只为了在这个世界活下去,便已经近乎用尽了他的全部精力。 其他人全部都无关紧要。 “呵,”产屋敷家的少君冷笑一声,“我记住你了。” 他的语气里并不带任何的善意,反而透着一种渗人的冰冷。 然而,小女孩并没有察觉到这种负面的态度,她稚嫩的脸上绽开笑颜:“嗯!一定要记住我的名字哦。” 她望着面前的年长者:“那么你的名字是什么呢?我也想记住你。” “这都不知道吗?”少君坐直了身体,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她。 “他们都叫你若君、若君大人。”沙理奈年纪虽小,但口齿很清晰,“但这都不是父亲的名字呀。” 她微微歪头,有些苦恼地仔细思索解释着:“就像……就像是今天有人叫我姬君,但是,我的名字不是这个哦。” 小女孩被她名义上的父亲沉沉地注视着。 一阵长久的沉默。 “好啊。”他忽而说道,“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名字。” “产屋敷无惨。” “我记住了!”沙理奈认认真真地念,“产-屋-敷-无-惨。” “我听上次来到家中的阴阳师说,名字是很重要的东西。如果交换了名字,就很难被分开。” 小女孩一边说着,一边往旁边走了两步,踮起脚将怀中抱着的药瓶放在了长凳上。 “那,再见啦,父亲。下次请一定要认出我哦。”她挥了挥手,踩着金色夕阳洒在木质地板上的暖色,穿着不合脚的木屐踢踢踏踏地离开了。 产屋敷无惨没有动弹。他靠在廊间的柱子上,建筑物的阴影刚好覆盖了他的全身。 圆形的莳绘药瓶静静地放置在廊凳上,在夕阳的照耀下拖出了长长的影子,边缘花纹反射的光亮几乎刺痛了他的眼睛。 …… 另一边。 【为什么不继续留在那里呢?】 离开那条小径的路上,系统问道。 【为什么要留下呢?】沙理奈惊讶地反问。 【如果留在你的父亲身边,你就不必回现在住的地方,过之前那样困窘的生活了。】系统说道。 侍从们总是最先能够揣摩到主上心意的人。他们见到沙理奈已经与她的父亲相认,便不会再怠慢她。 【可是,我不觉得我现在的生活不好呀。】沙理奈说。 她迈着小小的短腿漫步在青石砖铺就的地面上,转了一个圈。 【这身衣服,是妈妈亲手给我做的。】沙理奈认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裙摆在风中荡漾起一圈波纹。 她几乎没有对母亲的记忆了,只记得对方的怀抱很令人感到温暖。系统哥哥讲给她,那时候母亲生了病,依然记得为她赶制未来长大一些后穿的衣服。 【今天我吃到了大餐,还见到了父亲。回去的时候还可以给玲子她带糕点。】沙理奈细数着一件件事,【我现在的生活分明一点都不困穷。】 系统沉默了一下,说:【……那个词是困窘。】 沙理奈念出了声:“困jio?” 【是困-窘。】系统放慢了声音。 “困九?困囧!”沙理奈像是找到了新的游戏,开开心心地自言自语。 系统相当认真地纠正她的发音。 这样的场景一人一系统都习以为常。 照料沙理奈的人并不会认真与她对话,玲子也忙于各种杂务,系统便只好代劳了。 夜晚。 沙理奈躺在榻榻米上铺着的被团里。 被用太阳晒过的被子散发着阳光的温暖气息,傍晚她带回院子的吃食只被玲子挑选了一点点,剩余全部都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屋里的矮桌上。 沙理奈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对系统说:【我也很想跟父亲一起生活,住在一个院子、甚至是一个房间里。但我怕他会像是上次遇到的小猫一样被我吓跑。】 【他是大人,不会被你这样的小孩子吓到的。】系统说。 “谢谢系统……”沙理奈缩进被窝里,语气黏糊,“谢谢你这样关心我。” 长长的被子里隆起了一个小小的团子。 【不,我只是想让任务进度快一些。】系统说。 而沙理奈并没有听到他的话。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4节 ——她的睫毛沉沉地压了下来,稚嫩的脸颊像是苹果一样鼓起红扑扑的形状。显然,她已经睡着了。 小女孩的唇角在梦中依然是微微扬起的,仿佛是在做着某种美梦。 系统沉默了下来,静静地守着她,直到天彻底亮起来。 在太阳斜斜透过纸窗将屋里照得暖洋洋的时候,小小的孩子才悠悠转醒。 沙理奈的睡眠一向都很长,而她醒来之后便一直都会与这个年纪的任何孩子一样活泼好动,有着使不完的力气。 在睁眼之后过了十几分钟,沙理奈才勉强清醒,小屁股一拱一拱地把自己从被子里挤出来。 枕头的旁边放着已经折平整的衣物。沙理奈将浴衣举起来,乱七八糟地套在了自己的身上。 随后,她又开始认认真真地用自己的小短手慢慢将缠在脖子上的衣摆往下拽出来。 在系统偶尔一两句的提示下,沙理奈终于收拾得勉强能够出门见人之后,太阳已经正当空。 她踮起脚尖,握住门把推开室内的障子门,费力地将它推开,便看到了正摆在门外的食盒。 玲子从来不会叫醒正在睡懒觉的沙理奈,每次她都可以睡得饱饱的。 玲子并不是专职照顾沙理奈的仆人,还兼任一些浣衣、清洁类的事务,因此她虽每天都来,但并不常在这。 沙理奈把饭吃光之后,便又从屋里将彩球拿了出来。只是,今天的她总是有些心不在焉。 自昨日出了这个小小的北院之后,她一颗心便都飞了出去,只觉得外面全部都是没见过的新奇事物,全部都在等着她去探索。 玲子不在的时候,会将院落的木门用绳子松松地闩上,避免出现意外状况。 沙理奈走到大门前,用力试图将门推开。这扇对开的大门有些厚重,好在小小的沙理奈有的是时间和力气,将半扇门推开了一道缝,挂在门上松散的绳子也被逐渐拉直。 午后的阳光从门扉间被敞开的缝隙之中流淌出来,墙壁连绵的阴影被劈开了道路。 虽然缝隙不大,但正巧够沙理奈从这里钻出去。 她蹑手蹑脚地钻出了门,还记得将被她推开的门复归原位。 沙理奈的住所在整个产屋敷院处在最西北的位置,因此,她出了门之后,便有向东和向南的两条路可走。她没有多加犹豫,就选择了沿着附近的廊台往南走。 那正是之前宴会她被典侍带着走过的路。 她年纪很小,却很聪明。宴饮当天人影幢幢,带路的典侍也刻意走得很快,那条路线依旧牢牢地印在她的脑海里。 产屋敷家主的寝殿是整个产屋敷院的最中心位置,而产屋敷无惨是家主唯一的儿子,他的居住地一定就在那附近。 沙理奈认认真真地分析着。 她小心翼翼地躲避着路上可能遇到的侍从们,以免被他们发现,导致自己出来探险到一半就被遣返。 午后正是一天里太阳最毒辣的时候,今日也无任何庆典活动可忙,因此,路上并没有太多侍从。 只是,这偌大的宅院对于一个三岁的孩子来说还是太过于巨大了,一个高点的台阶都要她手脚并用地爬下去。 沙理奈累得气喘吁吁,她坐在一处假山背阴的石头上,学着玲子平时的样子摆开架势,老气横秋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运足力气叹了一口很长的气。 “哎——” 忽然这时,从远处传来了一阵愈来愈近的交谈声。 沙理奈顿时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将自己往后猫了猫躲起来。 “今日若君大人那边怎么样?”其中一道男声问道,“好不好侍候?” 若君大人! 沙理奈提取了关键词,竖起耳朵开始听。 只听另一名女声回答:“别提了,昨日的宴会过后,若君大人回去就发了好一通火。” 她继续道:“今日朝饷过后,小翠想要擦拭一下沾了灰的药瓶,就被罚跪在外面两个时辰,直到方才才结束。” “那我要赶紧过去换班了。”男声语气顿时急迫起来。 两人都未曾注意到,有一个小尾巴缀在了他们后面。 他们进入了北对,而这座属于嫡长子的庭院也奇特地没有任何人在看守大门。 于是,很快一个小团子也旋风般地跟着滚了进去。 院落之内侍奉的人也同样寥寥无几,分外幽静。园子里引了活水,树木的枝叶斜斜地倒影在水中,池子里飘着几朵莲花,散发着淡淡的幽香,驱散了午后的暑气。 沙理奈很快就锁定了自己父亲所在的寝殿。 偷偷摸摸出来的她当然不会走正门! 主殿里的窗正半开着,隐约有药材的气味从里面飘出来。 沙理奈扒着矮窗的窗沿,用尽了全力想要把自己撑起来,最终失败。于是聪明的沙理奈从旁边搬了一块石头,踩着它就刚好能够从窗台探出头。 她高高兴兴地往里看去,就猝不及防地与正坐在窗边的清瘦贵族对上了视线。 年轻的少君手里捧着一册书,黑色的长发被整齐地束起来,露出那张苍白的面颊。层叠的衣服整齐地穿在他的身上,显露出一种被常年养尊处优堆叠起来的贵气。 他看着这个努力从窗台探出脸来的小萝卜头,慢慢眯起了眼睛,破天荒地被气笑了。 第4章 想要: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产屋敷无惨将书册重重地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一开始就坐在这张桌边,从一开始窗沿边上扒拉着两只小手,到后来搬石头,再到最后弹出来一张小脸的全过程都看得很清楚。 沙理奈的下巴抵在窗沿上,露出了一个笑,她悄声比了个口型:“父亲……” 产屋敷无惨注视着这个自己血缘关系上的女儿。 比起上次见面时候被仆妇服侍过的样子,现在对方显得很是狼狈,头上胡乱包裹着一条黑色的布巾,那张与他有几分肖似的小脸蛋上挂着不知从哪里蹭的灰。 当一个人见到自己的直系血亲的时候,理应当感觉到亲近的,那是一种血脉上的共鸣。 可惜,无惨完全没有这样的感觉。 他不会对孩子怜悯,也不会被亲情动容,内心常年涌动着的烦躁与恶意让他对着这个胆大包天擅闯他的宅院的小女孩伸出手。 那只手与同龄人相比缺乏力量,但对小孩来说,依旧是不可撼动的力量。 只是轻轻往下一按,便让沙理奈之前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 原本就站在石头上踮着脚尖的小女孩顿时矮了下去。 在无惨的角度,只能够看到她锲而不舍地扒拉在窗沿上的小手。 两个女侍与一名男侍正站在不远处,以他们的角度并无法看到窗边发生的这个小插曲。 产屋敷无惨的表情有些高深莫测。 而沙理奈本来就不会看大人的脸色,更何况现在维持自己倔强的站姿就已经用尽了全力。她小脸憋得通红,还不忘对着系统兴高采烈地交流。 【你看到了吗?父亲见到我很高兴哦!】 系统:【呃,我觉得反派并不是高兴的意思。】 沙理奈顿时不高兴了:【才不会呢,他见到我在笑呀。】 系统沉默了。向一个三岁小孩解释“有时候人们笑起来并不是高兴的意思”这件事本来就很复杂。 他只是告诫道:【请不要对反派抱有任何期待。】 这时,屋内传来一阵谈话声,沙理奈顿时竖起了耳朵。她悄悄踮起脚尖,想要偷窥发生的事情。 产屋敷无惨此时侧过了身,正背对着窗户,与里面的侍从说话。 “今日是谁沏的茶?” 男侍赶忙上前,弯腰低头道:“回若君大人,方才是仆煮的茶水。” “是吗?”产屋敷无惨用盖子轻轻拨冗着茶杯里的液体。 在他长久的沉默之下,男侍的额头上已经有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扑通!” 男仆跪下了:“若君大人,茶水可有什么不妥吗?” 产屋敷无惨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手上原本漫不经心的动作停了下来。 一直扒着窗沿,沙理奈很快就手麻了。她站在窗沿下,低头想要换个重心踩脚下的那块石头,忽而听到室内发出“砰”的一声,随后就是瓷器碎裂的响动。 沙理奈被这一连串的声音吓了一跳。她再次趴上窗台冒头去看发生的事。 这时候,产屋敷无惨支着下巴坐靠在他的位置,桌面上放着摊开着的一尘不染的书册。 地面上瓷器碎了一地,洒着滚烫的茶水,冒着些许白气。 男侍跪在地上,额头上淌着血,神色惶恐地趴倒在地:“若君大人,我错了……” “错在哪了?”无惨低咳了一声,慢条斯理地问。 “我不该沏不合您心意的茶水。”男侍说道。他用手背挡着头上的伤,不敢让血滴到材质名贵的地毯上。 无惨冷漠地扫了他一眼。 他的性格一向阴晴不定,仆役很难猜测出他的心思,经常因为各种各样的小事受罚。在无惨病情严重的时候,这种情况尤其常见。 “你下去吧。”产屋敷无惨厌烦地说,“地上的东西都收走。” 男侍顿时如蒙大赦地收拾东西退了出去。 旁边,另有女侍恭敬地低头奉上了一杯新的茶水。 “都去门外候着吧。”产屋敷无惨说道,“屋里现在不需要服侍。” 他并不喜欢院内留太多的仆从,也不准许他们抬头看他,在这个院里侍候的侍从都很有眼色。 两个女侍轻手轻脚地飞速离开了,这间和室很快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而窗边,小小的不速之客仍在原处,方才的插曲没有影响到她半分。 产屋敷无惨坐在原位,看向窗外:“是谁给你的勇气闯进来?” “父亲,”沙理奈努力试图抬起下巴探出头说话,“我很想你,所以就跑来见你啦。” 她人小小一只,脸蛋偏瘦,便衬得那双长睫毛的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总是会很真诚。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5节 无惨一时间没有言语。 他身边没有任何人敢对他说不带敬语的话,也没有人会对他给予这样带着强烈感情的直接的语句。 作为产屋敷家家主的男人对他表达的关心总是高高在上的,透着一种令无惨厌恶的虚伪——分明只是因为产屋敷家需要一个继承人才表现对他的重视。 而他的同龄人来探望他的时候,脸上也总是带着令他作呕的怜悯。 他们根本并不对他抱有关切,只是将无惨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试图对外表现出自身的仁慈善良罢了。 小孩这样直来直去的表达一会让产屋敷无惨感觉到冒犯,但一会却又让他觉得有些新奇。 他在如同一潭死水的生活之中,几乎从未感觉到这样的感情。无惨所感受到的正面的情绪,几乎都是从别人的恐惧和痛苦之中获得的。 “父亲想不想见我呀?”沙理奈的眼神亮晶晶的。她看起来一身狼狈,脸蛋被热得红彤彤的,却表现得完全不知忧愁。 “不。”无惨说。他微妙地想要看到对方这样毫无防备亲近他、信赖他的状态被打破。 “哦。”沙理奈垂下眼,只在一个呼吸间她就又重新恢复了元气,“可我今天见到父亲很开心哦。” “既然看完了,就回去吧。”无惨冷淡了下来,“趁我现在的心情不算差。” “我可以多留一会吗?”沙理奈抿唇,仰头看着理应是她最亲近长辈的少年。 无惨从俯视的角度,便能清楚地看着她眨巴着眼睛望着他的样子。 他咳嗽了两声,低头呷了口茶水,说道:“总是这样凑上来,你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这样的问题让沙理奈感觉到了一点茫然。 年轻的年长者低头凑近了她的脸,压迫感十足地注视着这个三岁小孩,目光里含着一种冰冷的审视。 “钱财,华服,还是权势?亦或是,只想看我这的笑话。” 沙理奈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迫近而后退。她嗅到了从父亲身上传来的淡淡药材与茶水的味道,混杂着一点衣物的熏香。 她睁大眼睛看着对方,脑袋一时间被懵住了。 产屋敷无惨的表情一点点地显露出恶意,他伸出手来,轻易地掐住了小孩的脸蛋,将之按压出来两块凹陷。 “唔……那些窝都不想要。”沙理奈的嘴巴被脸颊挤压得嘟了起来,她艰难地大声反驳。 产屋敷无惨的手指松了点力气,但话语里依旧下了定论:“说谎。” 这样坚决的话让沙理奈生气了。 她努力挣扎出来,后退了两步,远远地瞪着他说道:“我才没有呢!好孩子从来不会说谎的。” 她对父亲有着纯粹的憧憬与期盼,但并不会让自己拿出的真心随意被误解和践踏。 “我想要的东西,”沙理奈说,她看着站在屋里的男人,声音一字一顿,内容像是带着千钧重量,“是想父亲喜爱我。” 小小的一团站在那里,还没有窗沿高。她认认真真地朝上看去,想要得到对方的反馈。 明明只是一个三岁孩子而已,产屋敷无惨在这一刻竟有些不愿意对上她的视线。 他最终说道:“真是小孩子,才会想要这么浅薄的东西。” ——她在从他的身上追求一种他根本不会拥有的情感。 “喜爱”?真是可笑。 怎么会有人从一团充满怨恨与恶念的灵魂之中诉求爱呢? 第5章 礼物: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在申时太阳西斜的时候,玲子打开了西北小院的大门,拎着食盒与一桶水进来。 她环顾院落四周,便看到了正坐在廊下台阶上休息的小女孩。 “玲子姐姐来啦!”沙理奈听到开门的声音,顿时从台阶上蹦起来迎接她。 “嗯。”玲子说,她本来想将东西放下,却忽而弯腰仔细看了眼小孩,“小小姐,你的脸上怎么粘了这么多灰?” 沙理奈愣了下,眼神开始四处乱飘:“我……我也不知道耶。” 她摸摸自己的小肚子,生硬地转移话题:“玲子姐姐,我饿啦!” 玲子没有注意到她的心虚,而是放下了食盒:“在外边石桌上吃饭吧,今天的天气很不错。” “嗯呐嗯呐!”沙理奈连连点头。她白天偷偷跑出去一大圈,此刻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啦。 即使在被玲子帮助着擦拭着脸颊和双手,沙理奈的双眼依旧牢牢粘贴在旁边的食盒上。 她爬上了院里的石凳,看着玲子将一样样食物摆在面前,虔诚地双手捧着筷子大声说道:“我要开动啦!” 今天的菜色比昨日明显要丰盛些,是麦饭、盐烤香鱼和云母羹。 玲子已与同她交好的下女们吃完了饭。她现在只是坐在对面,看着沙理奈进食。小小的院子里没有贵族尊卑,两人也从来都没有研习过这种繁文缛节,经常这样同坐在桌旁。 “我今天同料理所的人大干了一场,”玲子绘声绘色地讲述,她对着这一小桌子菜,胳膊转得呼呼作响,就像是一个将军在挥斥方遒,“我赢了,这些都是战利品。” 沙理奈一边吃,一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对方讲述那在料理所中抢夺食物“惊心动魄”的细节,时不时发出配合的惊呼声。 “玲子好厉害!”她鼓起掌来赞扬道。 玲子分外受用地接受了这些赞美。 用餐之后,玲子便将餐盒都收起来带走。 沙理奈坐在廊下的上层台阶上目送她离开。 在小院的门被关上之后,沙理奈顿时向后仰倒,舒服地双臂张开,躺在了廊上被夕阳晒得有些温热的木地板上,金色的发丝没有任何遮挡地铺开在地面,反射着灿烂的光亮。 这片四方的小天地虽小,却是沙理奈最为放松的地方。院落里,在廊下几株野生的蓝色绣球花发出阵阵清香。 白天的时候跑了太远,现在沙理奈只觉得没有精神,在夏日的晚风之中熏熏然地犯困。 不知过了多久,系统在她的脑海之中出了声:【宿主。】 躺在地板上的软团子没有动弹,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小小的胸口有节奏地一起一伏。 【宿主?】系统抬高了信息的输出功率。 小孩微微拧起了眉,往左边翻了个身。 【沙理奈?】系统又叫了她的名字。 这下,小女孩终于勉强睁开了眼睛,她还有些迷糊:【怎么啦?】 【太阳快落山了,不要在外面睡过去,会容易生病的。】系统说。 【为什么会生病?】沙理奈揉揉眼睛,困惑问。 【人类吹了凉风受了冻,便会容易生病的。】系统说,【生病就会难受,就会需要吃药来治疗。】 【那……父亲他在吃药,是因为受凉生了病吗?】沙理奈问。 【他是生病,但并不是因为受凉。】系统说,【人类的身体是很脆弱的。有一些人天生就会体质虚弱,常常生病。】 【我明白了。】沙理奈从地板上坐了起来,【那怎么才能让父亲不生病呢?】 系统:【……这是很复杂的事。】 【好吧。】沙理奈有些失落。她知道,系统也会有不懂的知识。 沙理奈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衣摆上沾的灰,将自己重新打理干净。 【宿主最近的任务进度很好,但还是要注意小心反派。】系统继续说。 “为什么?”沙理奈问出了声。她进了屋,踩在榻榻米上,用两只短手共同用力抱起茶壶来往杯中倒水喝。 【他是被系统识别作为主线任务的反派,也是一个残忍的人。】系统说,【今日你去见他的时候,只因为茶水这件小事,他便打破了男仆的脑袋。】 沙理奈放下了茶壶,她微微皱起眉思索。 【可是、可是他待我很好呀!】不仅没有因为她的闯入而生气,还总对她笑。 【他对仆人做的事情,也许将来某一天也会这样待你。】系统说。 这时候,沙理奈没有再迟疑,一脸稚气地说:【父亲不会这样做的。】 她从来不会去设想没有发生过的坏事。 系统沉默了一下。他的数据库之中不仅包括了这场世界的主线任务和自身规则,也在初始时就被设定了普遍性的世界观与价值观。只是,他在出厂的时候,并不知自己竟有一天也会肩负教导人类幼崽的责任。 【如果今天在那里服侍反派的人是玲子呢?】系统说,【如果她受到这样的伤害,宿主会觉得反派只对你一个人好就可以了吗?】 沙理奈想了想,顿时使劲摇头:【不,我不想玲子遇到这样过分的事情。】 系统谆谆教导:【那位男侍与玲子都是仆从,他实际上也不应当遭遇这样的无妄之灾,受到过分的惩罚。反派这样做,实际上就是因为他是这样没有同理心的坏人。】 【……我明白啦。】沙理奈说,【因为不希望玲子遇到这样的事,所以我也要善良地对待之后遇到的每一个侍从。】 【嗯,就是这样。】系统放下了心。 【我会告诉父亲,请他也温柔地对待每个人。】沙理奈说,两手捧着茶杯将里面的凉水咕咚咕咚全吞下了肚。 系统:【他不一定会听你的。】 前两次短暂的碰面,系统便能够分析出来,反派是一个极度自尊又自卑的人,必然很难将他人的劝告放在心上,甚至会因此而发怒。 【那也没有关系。】沙理奈说,【我会一直爱他的。他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不是吗?】 系统运算了一会,最终只说道:【下次喝凉水要慢一些,人类幼崽的身体比常人更脆弱。】 【好哦。】在这些事上,沙理奈总是很乖巧。 【白日还有一件事,需要告诉你。】系统说。 【是什么?】 【当前反派修正值:1%。】系统在沙理奈耳边平稳地播报。 …… 在三岁这个充满了活泼好动的年纪,自从能够偷偷溜出门之后,沙理奈几乎就没有任何一天是待在自己的小院里的。 上次绕了一大圈,她才找到父亲的住所。而在摸清了地形之后,跑过去的速度就很快了。 她最近常常去无惨的住所,并乐此不疲。 产屋敷无惨的住所在北对,午后的时候总会将侍从遣退,沙理奈便会趁这样的时机过去。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6节 她的父亲完全与友善这样的词汇搭不上边,对待任何人都很乖戾,即使是产屋敷家的家主都不会给予好脸色。 ——但他对于沙理奈的每日的拜访保持了沉默。 那一扇窗台下成为了沙理奈惯常会呆的位置。平日里她很安静,就这样看一会自己年轻的父亲,若是对方看过来,她便会打个招呼,若是对方没有理会她,沙理奈也不会失落,站一会便自己跑开。 沙理奈踮着脚尖趴在窗台边,将自己挑选的最好看的一枝绣球花放在窗前。 这时,产屋敷无惨常常会在窗边那张桌前看书。夏日午后的风透着淡淡的暖意,是寝殿一天之中为数不多会开窗透风的时候。 他将纸张往后翻了一页,挪开眼睛瞥了眼放在那里的蓝色花朵。 “将这种东西拿过来做什么?” “是礼物呀。”沙理奈自然地说,“我听女侍姐姐说,家人之间是会互相送东西的。我之前看过了,父亲的院子里没有这样的花。” 产屋敷无惨放下书册,伸出手臂,将那朵窗台上的绣球花拿在了手上端详。 蓝色看起来很漂亮,花也开得饱满,花瓣挤挤挨挨地组成一簇,透着一种夏日里蓬勃的生命力。 他宅院之中的花草树木自有女官打理,一花一木皆有章程,自然不会有这样品种不名贵的野花出现。 看着对方将这朵花收下,沙理奈的脸上顿时荡开了笑。 “既是互送礼物,你想要什么?”产屋敷无惨说道。 他看着小女孩因为他一个小小的举动就很高兴的模样,觉得些许有趣。这让他想到贵族中偶尔会有人养犬,他曾看到宠物犬对着它的主人摇尾巴。 产屋敷无惨对于养犬没有兴趣,眼前的女儿倒是一种他尚未厌烦的娱乐。 “呃……”沙理奈想了一会,说道,“我带它过来的时候,没有想过要父亲的回报的。” “这朵花很漂亮,我便想让父亲也有。” 产屋敷无惨黑沉沉的眼睛注视了她一会,随后他将自己面前的书册合上,道:“进屋吧。” “诶?”沙理奈还有些茫然,随后反应过来,立刻应道,“好!” 屋里屋外都没有在服侍的侍从,沙理奈转过正屋,第一次踏入了这充斥着熏香气的主殿。 这里木质的地板被擦拭得相当干净,往里的地方铺着柔软的绣着繁复花纹的地毯。榻榻米被整理得很规整,入室中间的桌上盆中放着冰块,散发着白雾,驱散着过热的暑气。 沙理奈直奔着坐在侧室里的产屋敷无惨走过去,站在他的面前。 “作为回礼,这个房间里的任何东西,你都可以挑选一样。”产屋敷无惨说。他的语气里有些漫不经心。 屋内的起居器具样样名贵,即使是成年人也会难掩贪婪,何况一个三岁小孩子。他倒好奇,她会选择什么。 “所有的东西都可以选吗?” 果不其然,小女孩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自然。”产屋敷无惨的眸色微深。 游戏这么快就要结束了吗?真是无趣。 “我可以要一块这个吗?”沙理奈指着一个方向,期期艾艾地问道。她脸有些发红,在过去从未像这样开口向别人索要东西。 产屋敷无惨顺着她的指向看去。 ——那是和室桌上用精致盘子摆着的糕点。 整个屋里最不值钱的东西。 第6章 我的女儿: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情绪的轻微波动让产屋敷无惨的呼吸紊乱了一下,喉咙间又有些痒意。他微微低下眼,将这熟悉的感觉压下去,心情罕见地没有因此变差。 他半天没有出声,于是沙理奈放下了指着桌上的手,歪头问道:“我现在可以拿吗?” 年轻的若君大人微微颔首。 于是沙理奈顿时高高兴兴地蹦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方形的矮桌前,对着那精致的摆盘左右看了一会,最终挑了她看起来最好吃的一块樱花形状的薄饼。 产屋敷无惨就坐靠在榻榻米上,俯视着她这样认认真真地拣选。这也是他第一次仔细看这孩子的样貌——眉眼的形状是有几分像他。 他开口说道:“这一盘你都可以拿走。” 捧着樱花饼的沙理奈愣了一下,随后喜笑颜开:“真的吗?” “我一般不会把话说两次。”产屋敷无惨微微皱起眉。他做事情的耐心一向极少。 沙理奈没有第一时间去拿,而是看着面前自己的父亲,觉得他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 “父亲,你待我真好。”她真心实意地说。 小女孩踮起脚,将盘子里的糕点一块块收进自己干净的丝帕里——这也是母亲留给她的东西。 无惨啜饮了一口茶水,书册摊开在他的膝盖之间,而他并没有低头去看,视线始终落在小女孩身上。 他室内的布局样样精致,所有人来到这里都谨守礼节,轻声慢语。此时,穿着素净、头上束着黑布的小女孩看起来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谢谢父亲。”沙理奈说,她看着他,眼里带着对长辈的孺慕。 “无事的话,就回去吧。”无惨感觉到自己年轻却布满沉疴的身体已经涌上了一丝疲惫,他揉了揉自己的额角。 “父亲好好休息,下次见。”小孩稚气地向他挥挥手,迈着小短腿离开了这里。 她走一步再跳起来一步,背影之中都洋溢着满载而归的快乐,金色的发丝隐约从黑色的垂布之中露出来些许引人视线的色彩。 产屋敷无惨放下了书。他无法理解小小的女孩因为几块糕点就能够快乐。他活着的短暂人生之中,遍寻所有的记忆都几乎没有过这样微小的幸福时刻。 小孩子轻快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既不需要他来命人养护,只需要从指缝随意洒出一点东西便能够阳光灿烂地生长——这倒是比养犬要省力得多。 当天傍晚,负责侍候无惨的仆人们便见到了被随意放置在和室桌子中间的蓝色绣球花。 这样常见的野花本不该出现在这位贵族的桌上。碍于无惨平日的威严,没有人表现出自身的惊讶。 同样地,也没有任何仆从对平日里总是满满当当的甜品木盘此刻空空如也表露疑惑——尽管这些不同寻常的事情抓住了他们的好奇心。 身份高贵的少君拿起桌上的那朵绣球花,修长的手指在花瓣间显得更加苍白。在这夏日里,仅仅只是半个下午过去,花瓣便没有在最初看到的时候娇艳了。 他靠在榻榻米上,随意伸出手,将花丢在了地面上。 绣球花顺着重力下落撞在地面上,在木质的松木地板上滚了滚便不动了,几片散碎的花瓣落在旁侧。 “若君大人,需要将它养起来吗?”一名典侍弯身低头问道。 “不用,将它丢了罢。” 于是,这朵小小的礼物便被典侍收了起来,随意丢在了塵箱里,与其余的尘灰为伍。 夏日里白昼更长,日落也更晚些。日头西斜,女侍将空掉的雕花托盘收起来,往里换上新出炉的点心。 无惨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女侍的动作更加小心翼翼,避免发出声响。 “日后,让料理所多加些糕点样式过来。”无惨说道。 女侍一愣,连忙低头应是。 【当前反派修正值:2%。】 傍晚的夕阳里,沙理奈一晃神,没能接住玲子抛过来的彩球。她往后退了两步,才缓冲下来彩球的冲力。 “没事吧?”玲子问。 沙理奈摇摇头,稚气地对女仆说道:“我没事!还想继续玩。” …… 夏日的生活轻松而愉快。 小小的孩子天生更喜欢自然。在沙理奈还没有学会跑的时候,她就常常喜欢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注视或晴或雨的天空,看形状各异的云彩,看偶尔有飞鸟经过。能跑能跳之后,这座小院里所有的东西都被她翻遍了。 除了固定去找北对找父亲玩之外,沙理奈能去的地方越来越远。 她的视线早就不局限在产屋敷宅院之中。 仗着年纪小身体轻,沙理奈的身形比很多大人灵活。现在,沙理奈不仅能够偷偷从大门溜出去,还可以顺着院墙旁的枣树枝干一溜烟爬到墙头上往外看。 她所住的小院已经是整个产屋敷宅的最北侧,一日之中会来到这最偏僻的地方巡视的家臣寥寥无几。而站在墙头上,沙理奈就能够看到外界宽阔平坦的道路,偶尔会有牛车慢悠悠地从这里经过。 小孩子金色的发丝被风吹得起舞,她对着偶尔从这条道上经过的行人挥手。路人看清之后便大惊失色,惊呼着妖邪跑开了。 平坦的路中央只剩下了一只鞋。 沙理奈:“噗。” 她好像知道玲子姐姐每次都让她把头发藏起来的原因了。 一定是因为她这样特别威风,连大人都害怕她。 道路的另一侧是连绵起伏的山丘,郁郁葱葱的植被覆盖在上面,像是有无数的神秘等待着沙理奈去探索。 沙理奈根本忍不住诱惑。哪怕系统婉言阻止,她也只忍了三日,最终还是撒欢进了林间。 浅浅的草地松软,而旁侧的树木葱郁。再往里走,草地的高度便没过了沙理奈的膝盖。 好在草叶松软,并不刺人。沙理奈耳朵一动,隐约听到一点流水声。 她拨开渐渐比她还要高的草丛,顺着声音往那边的方向往前钻,草叶好像无穷无尽。走了有一会,潺潺的流水声越来越大,已经就像是在耳边响起。 沙理奈双手感觉到草叶的阻力骤然一轻,眼前一亮,豁然开朗。 微凉的水流从眼前流过,宽阔而清澈地汇成一片滩涂,浅浅的深度只到沙理奈的膝盖,底部圆形的鹅卵石清晰可见。一条条游鱼安静地浮在水中,偶尔会有一两次甩尾。 ——没有任何一个孩子能够忍受住踩水的诱惑。 沙理奈欢呼一声,脱掉鞋子便冲了进去。在炎热的夏日里,脚下踩进水流之中的感觉分外奇特。 烈日之下,凉凉的感觉让沙理奈炸了炸毛,随即才适应了水温。鱼儿受了她下水的扰动纷纷四散逃窜,沙理奈下意识跑了两步开始弯腰追逐。 只是,哪怕她的手指触碰到了鱼尾,很快便因为它们过于灵活而滑脱了。 系统默默看着时间,在日光没有那么强烈的时候,对沙理奈说:【时间晚了,宿主回家吗?】 【好哦。】沙理奈有些恋恋不舍地重新穿上鞋袜,【明天我还想再来。】 这片浅滩从此以后成为了沙理奈的秘密基地,她常常在正午的时候过来。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7节 沾湿的衣服在这炎热的天气很快就干了,玲子只是有些疑惑沙理奈最近的衣服比以往更皱一些,并不知道她的小小姐多么胆大包天地翻墙跑出去快活。 在这炎炎夏日里,院子里的枣树渐渐开花了,小小的嫩黄色的花一朵接一朵地挂在枝头上。 沙理奈研究了一阵,发觉它们几乎每天都有细微的变化。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枣树开花。虽然她之前也住在这个庭院里,但是去年的时候这棵树并没有开花结果。 “那,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它结果呀?”沙理奈问道。 “再过不到一个月,你就能看到它青色的果子。”玲子说道,“两个月以后,就会有红色的果实。那时候人们就可以吃了。” “好神奇。”沙理奈听得很向往,自然里的生命的变化让她感觉到着迷。 沙理奈开始期待秋季的到来了。 不过,在这之前,是这个时代最为盛大的节日之一——祇园祭。 玲子提前一周就向产屋敷家的家督告了假,她要回去自己的家乡里过节。 “小小姐,我不在这段时间,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哦。”玲子说,“我买了些椿饼放在桌上了,你白日里饿了可以吃一些。” “玲子姐姐,你要去多久啊?”沙理奈有些依依不舍。之前玲子偶尔也会离开这里,沙理奈便就会暂时交给其他仆人照料。 只是,他们都不像玲子一样会给她梳头发,与她交谈,讲许多有趣的事情。 “我要回去跟家人一起过节,”玲子摸摸她的头,“这样的节日聚在一起会很热闹哦。” 沙理奈看着她离开了。 小小的院里又只剩下了沙理奈一个人。几息过后,沙理奈从破了洞的榻榻米上一跃而起。 她兴冲冲地拎起屋里的一个竹篓,背着它就爬上了院里的枣树。 上次摸到了鱼,但是苦于没有容器可以装起来,沙理奈就只好将它放走了。现在万事俱备,她必然要抓一条鱼带回家。 玲子不在的话,她可以在外面疯玩一整天! …… 产屋敷家,北对。 穿着规整黑色束带的产屋敷家家主站在和室的门前,自有仆人弯腰为他将房门拉开。 这个年长者踏入了房间之中。 “父上怎么忽然有空来?”产屋敷无惨靠在榻上,脸色苍白,他掩着唇低咳了几声,并没有起身迎接的意思。 对于这不合礼仪的举动,产屋敷家家主表现得不以为忤。他关切地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最近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尚可。”产屋敷无惨淡淡地说,“左右只是苟延残喘罢了。” 产屋敷家家主顿时不赞同地看着他:“你不要这样想,我多去求一些名医,总有希望治好的。” 产屋敷无惨不置可否。他也曾被这些话给予过希望,但是带来的结果却是一次次失望。 “过些时日便是祇园祭,”产屋敷家家主说道,“届时祇园社将举办御灵会,你也去一趟,驱除身上的病气。” “我曾去过那么多次,现在看来也无甚作用。”无惨说。 “我也会去参拜,你就随我一道去罢。”产屋敷家家主劝说道。他是产屋敷家的一家之主,自然有做出决定的权力。 产屋敷无惨问:“还有谁会同去?” “你的母亲也会去。”产屋敷家家主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他口中的母亲并不是产屋敷无惨的亲生母亲,而是在原配妻子过世之后他娶的续弦。 因为无惨的身体很差,他便再娶,想着若是能有新的下一代撑起产屋敷家的门扉才好。只是这样多少会有些不尊重他的长子…… 对于家主话语中的“母亲”,少君只是垂下了眼睛,转而说道:“既如此,那便将我的女儿也带上。” 第一次说出这样的称呼,他的语气有点奇特的陌生。 产屋敷家家主怔了一下,才意识到了无惨口中所指的人是谁。他年纪大了忙于事务,竟将那孩子忘在了脑后。 “可……”那孩子天生金发,若是去了祭典,反而容易让人风言风语。 无惨不为所动,只是目光注视着他问道:“有何不妥?” 既然家主要带碍眼的人去,那么他也多带一个人也很合理。 “……好吧,都带去。”产屋敷家家主最终只能说道。 第7章 同乘: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清晨。 在太阳的光亮透过障子门落在室内地板上的时候,沙理奈在一阵敲门声里悠悠转醒。 “是谁?”她闭着眼睛,蹭了蹭枕头,舍不得离开自己小小的被团。 “姬君是否方便进门?我是奉家主大人之命今日来侍候您的女官。”外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沙理奈挣扎了几秒,才勉强睁开了眼睛。她慢悠悠地坐了起来,说道:“请进吧。” 和室的障子门被打开,一名穿着规整的女官从外面走进来。 她环顾室内,首先映入眼球的内容便是小女孩那一头夺人视线的金色发丝,如同瀑布一样铺在她小小的身上,长长的尾端蜿蜒在木质的地面上。 面对这样异于常人的景象,女官显出一种久经训练后的不动声色。她弯腰倾身说道:“姬君,您可以称呼我为枝子。家主大人让我今日来带您做祇园祭前的准备。” “要做什么吗?”沙理奈看着她,声音带着刚醒时候的奶音。 “我先服侍您洗漱。”女官说道,“之后,会有人来为您量体裁衣。” 这次,或许因为这是产屋敷家家主的亲自嘱咐,所以女官和典侍都表现得很敬业,没有之前那种怠慢。 沙理奈站在小凳子上张开手臂,便有女官们拿着尺子在她的身上比比划划。 距离祇园祭的日子已经很近了,所以制衣的时间便被压缩得相当短,只能用现成的布料。 她们的动作都很娴熟,将数据记录完毕之后便都离开了。 “为什么忽然要做新衣服?”沙理奈问道。 枝子回答:“姬君随同家主大人去盛大的典礼,着装自然也要庄重。” 沙理奈想了想,继续问:“父亲会去吗?” “若君大人自然也会前往。” 听到这个回答,沙理奈放下了心。 ———— 祇园祭是平安京全年最为重要的祭日,无数人都会在这场持续时间一个月的节日之中祈福,祈求疫病退散,无病无灾。 在真正的庆祝日开始之前,便会有贵族出资制作的神舆从八坂神社出发游行。 沙理奈在墙内听到了外面嘈杂的声音,便爬上墙头,悄悄探出头去看。 一列列穿着盛装提着灯笼的人们从宽阔的道路之中走过,他们簇拥着造型精美外观豪华的山鉾与神舆在街道上巡行。许多普通的平民也跟着车行走,参与到这场神事之中。 第二天,沙理奈便认认真真地将这样的场景讲给了她的父亲。 她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是被她吃掉一半的唐果子,而无惨只是坐在她的对面,时不时地低声咳嗽。两名侍从规矩地守在和室的外间。 “……所以呢?”在女孩说完之后,无惨问。 他苍白的脸上带着厌倦的神情,语气同样不算好:“人们很热闹,又怎样?” “我很高兴之后能与父亲一道去看呀。”沙理奈两手撑着下巴抬脸对他说话,语气憧憬,“这样热闹,以前我从未见过。” “随你。” 无惨并不期待这喧嚣热闹的祭礼,只随意敷衍道。 ————— 祇园祭最后的仪式将会在八坂神社进行,而有资格进入到神社之中近距离参与祭祀仪式的人便只有皇室与贵族。 产屋敷无惨由仆人服侍着穿上一件件绣着家纹的服装,衣冠庄重,将他的每一绺头发都一丝不苟地收束起来,他的姿容仪态几乎完美无缺。 只是,自清晨起,这位贵族的脸色就差得吓人,因此,所有的仆人服侍时都分外小心翼翼。 一名女侍上前,想要伸手搀扶无惨出门。 无惨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一瞬间让女侍感觉到冷得刺骨。 他一把扬起衣袖甩开了这个侍者,力量大到她直接向后跌倒在了地面上。 “我的身体还没有孱弱到这种地步。”产屋敷无惨冷冷地说道。 他没再理会这名女仆的求饶,转身直接踏出了门。负责在外出时服侍他的男侍急忙跟在了他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生怕触了这位分外难伺候的贵族的霉头。 刚刚踏出北对的亭台,产屋敷无惨就听到了一声呼唤。 “父亲!”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在这座贵族的庭院之中,也只有一个人会这样称呼他。 产屋敷无惨循声望去,便远远见到一个穿着圆滚滚的粉团子向他跑了过来。 木屐踩在地面上发出轻而急促的“哒哒”声。 她穿着多层叠穿的十二单,最外是浅粉色的渐变唐衣,上面绣着散落的樱花,黑色的假发披在身后,尾端落在嫩黄色的下裳上。 像一只幼蝶跌跌撞撞地在翻飞。 稚嫩,纯真,脆弱,富有生命力。 最终,她站在了他的面前。 沙理奈仰起头,睁大眼睛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父亲,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 “何事?”无惨问道。 “父亲今日……”沙理奈根本不舍得眨眼睛,只是一直盯着对方看,“好漂亮哦!” 闻言,跟随在后面的男侍们顿时如临大敌地绷起了身体,生怕若君大人直接在外面大发雷霆,届时他们这些仆人定然逃不过池鱼之灾。 出乎其他人的意料,被这样形容的产屋敷家少君并没有生气。他只是定定地看了她一眼,不轻不重地说道:“莫要胡言乱语。”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8节 沙理奈并不知道旁人的忐忑,她只是眼神亮晶晶地继续说:“今天比昨天要更喜欢父亲了!” 这个年纪的小孩,都相当看脸的。即使是沙理奈也不例外。无惨这样一番正式的打扮,让她比平时更加孺慕。 产屋敷无惨默了默,最终选择不予理会,直接说道:“走罢。” 他往外走的步子不快不慢,但步伐的宽度对于小孩子来说显得有些宽。沙理奈加快脚步跟在他的身侧,她下意识地往上看,想要去够对方长袖中那只修长的手。 无惨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他将手臂微微上抬,捋了捋袖摆。 “来了?”产屋敷家家主站在牛车前,身侧是一名穿着华贵的白面夫人。对于无惨的姗姗来迟,两个地位更高的人此刻都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意见。 他们都知道无惨的体弱多病,更曾有医生断言无惨将活不过二十岁。 “身体还好吗?”家主夫人问道。 对于家主的寒暄,无惨只是轻轻颔首,接着便径直略过了家主夫人,根本没有回话的意思。 家主夫人的神色略显尴尬,而旁边,产屋敷家家主见状,便又开口解围道:“今日去祇园祭,便求我们一家都能够平安顺遂。” 他看着沙理奈笑道:“你们父女现在能如此和谐相处,我心里也感到很安慰。” 闲谈两句,他们便都上了牛车。 家主与夫人乘坐前面更大的那辆牛车,而沙理奈与她的父亲同乘,共同进入了绘制着花鸟的车厢之中。 在踩上车辕的时候,沙理奈好奇地抬起手,摸了摸从车顶上垂下来的流苏。 她自出生以来都没有去过离家这样远的地方,抬手将窗帘撩起一角往外看形形色色的人群。赶车的男侍时不时摇动铃铛,于是两侧的行人便为牛车让出通路。 路边有行人摆着摊位,沙理奈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回头想要与父亲分享。 “快看……” 她忽而顿住了声音,手上抬着的帘子也放下了。 “父亲,你不舒服吗?” 此刻,产屋敷无惨并不像开始那样正襟危坐。他向后靠在车厢壁上,脸色苍白得惊人,额头上冒着虚汗,胸口起伏得很不平稳。 沙理奈反复看了他一会。 【父亲怎么了?】她选择了询问系统。 【反派的身体很病弱,现在他晕车了,所以头晕恶心而已。】系统答道。 【那要怎么帮助他呢?】 【他是反派,不会被这种小小的病痛打倒的。】系统向来对宿主温风细雨,对反派冷酷无情。 沙理奈想要掀开帘子去问问跟在车外的仆人。 “不要叫旁人。” 沙理奈的动作停了下来,她转头去看父亲,便见对方依然闭着眼睛。 “我没事。”产屋敷无惨说,维持着闭目养神的动作,微微蹙眉。 他的体质虚弱,也早就习惯了忍耐病痛。只是晕车而已,并不是很难忍受的事情。平日这样的时候,他常常会迁怒旁人。 为什么他这样痛苦地经受病痛,其他人却依旧平平稳稳,各个都无事发生。 沙理奈走上前,踮起脚用自己口袋中的丝帕为对方拭汗。 她的身上并没有喷洒任何熏香,反而自带着如同植物一样清新的气息,像雨后的青草地。 无惨的意识清了清。随后,他抬起手臂挡住了小孩继续下来的笨拙动作。 他闭上眼睛,压了压自己胸口因着头晕而产生的戾气。平时,如果遇到这种事,是没有仆人敢凑到他面前的。 产屋敷无惨动动嘴唇,最终还是没有吐出平日里那在病中常常发泄情绪叱骂他人的词汇,只道:“够了。” 他抬起眼与小孩对视,看到了她眼里并不掩饰的关切。 ——没有令他烦躁的恐惧,也没有令他厌恶的怜悯。 无惨稳了稳呼吸,最终只是就着此刻的动作,抚了抚女孩的脑袋。 动作很生疏。 第8章 求签: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八坂神社被修建的高高的大门前,两侧的参道上停着一辆辆属于贵族的牛车。每一辆车的车厢都绣着不同的花纹和家族徽章,装饰着不一样的流苏与窗幔。 神社前的空地上,穿着盛装的舞妓们涂着白面的妆容,举着精致的扇子跳起奉纳舞。 从牛车上下来的贵族纷纷驻足欣赏,也有些人迈步进入了踏上了通往神社内部的台阶。 沙理奈被男侍小心地从车上抱了下来,头发和衣饰都没有被弄乱。而产屋敷无惨则是踩着脚踏,在侍从的搀扶下踩在了地面上。 相比于落地就目不转睛盯着场内舞蹈的沙理奈,无惨的表现完全相反。自有记忆以来,他年年都来参加祇园祭,对于这些流程都已经看倦了。 他们一同走上一层层台阶,身旁跟着服侍的侍从。 对于大人来说抬抬脚的高度,对于小孩来说每一次都是高抬腿的踏步。 为了这正式的场合所穿上的十二单更是沉重的负担。不过,沙理奈依旧相当富有朝气和好奇心地对着每一样她所见到的新事物。 红色的殿宇,白色的墙,站在门前迎宾的神侍,四方的倒垂建筑物上挂着的无数灯笼,都让她应接不暇。 人们用特殊的步法踩过茅草编织而成的圆环。沙理奈懵懵懂懂地踩着她的父亲踏过的土地,顺着茅草环向左绕一圈,接着又向右绕一圈,将这当成一场许许多多的人共同参与的一场有趣的游戏。 殿前,人们纷纷行拜礼。 只是,从未有人教过沙理奈这样的礼仪和步骤,她仰起小脑袋,便只看到了人们的衣摆和抬起的袖子。 随后,她便与弯腰欠身的产屋敷无惨对上了视线。 沙理奈下意识露出来了一个笑。 她的父亲眼神隐约有些变化,很快便又恢复了原状,挪开了视线。 拜神之后,便可以去旁侧的屋殿之中求签。有三两位贵族站在求签处前聊天,产屋敷家家主顺势开始与他们寒暄了起来。 无惨对于这样的社交毫无兴趣,他只是站在不远处沉默,偶尔会用扇子挡住自己的低声咳嗽。 沙理奈最初的时候还想听听他们的交谈,然而很快就开始晕晕乎乎,那些复杂华丽的社交辞藻直接让她的大脑投降了。 很快,队伍便排到了他们的位置。 产屋敷家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上去求签,他们摇晃着签筒,从里面落出了木签,上面用红色写着不同的数字。 神侍便将号码对应着的不同偈语的折纸递给他们。 沙理奈太矮了,她抬起头,踮起脚尖才能够触碰到签筒所在的台子。 侍者上前将签筒抱下来,递到了她的怀中。装满了签子的木筒很沉重,沙理奈抱着它晃了晃,一根木签跌了出来。 她将签子递给了求签窗前的神侍,踮起脚接过了自己的签文。 纸签被四四方方地折了起来,沙理奈将白色的长条纸打开,便看到了里面用墨写成的偈语。 上面用竖行的文字密密麻麻地写着一些东西,然而,沙理奈从未学过文字,完全不知道里面的含义。 她选择了问系统帮忙:【上面写的什么呀?】 系统答道:【你的运气很好哦,签上写的内容是“大吉”,是好运的意思,在未来会一直幸福。按照这个世界的习俗好好将它带回家吧。】 【原来是这样。】沙理奈顿时开心了,【谢谢你。】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想要将这个好消息传达给她最亲近的人。 然而,她却看到了不远处产屋敷无惨异常难看的脸色。 年轻的若君注视着他自己手中的纸条,眼里仿佛有着幽暗的火,要将它生生灼穿。他在外人面前勉强伪装的平静面具此刻轰然粉碎,只待择人而噬的恶鬼挣扎而出。 在他无意识间,手指已经将纸条揉皱了。 “……这样的神明,呵。”他冷冷地看了神社的殿宇,愤然将纸条丢在地上,转身就大踏步从这里离开。 “诶……”沙理奈没能及时拉住对方的衣袖,便看着父亲的背影径直消失,他的身后是急匆匆跟上的仆从。 既如此,沙理奈没再试图去追。她往前走了两步,将随着风飘飘忽忽下落的签纸接在了自己的手中查看。 【系统哥哥,上面写的是什么?】 【是大凶,愿望难以实现,疾病不会被治好,盼望的人不会出现,无论是亲缘、旅行还是交往,全部都废止吧。】系统平淡地说。 【哇,】沙理奈露出惊讶的神色,【那确实好严重呀!】 “让您见笑了,犬子行事还是这样匆忙……”产屋敷家家主有些担忧地往远处看了眼,最终还是选择先完成自己现下与其他贵族的对话,保持这个时代的风度和礼仪。 祇园社内铺着石板的长长参道,两侧的树木郁郁葱葱,恰到好处地驱散着过重的暑气。 沙理奈顺着宽阔的参道慢慢地走,一边走马观花地看着旁侧的风景,一边寻找着她的父亲。她看到石头做的栏杆上停着雕刻的小鸟,神态活灵活现,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它的脑壳。 路上的行人并不多,渐渐地,沙理奈便几乎看不到一个人了。宽阔的道路上仿佛只有她和身后的侍者在行走,步履间能够嗅闻到空气中树木自然的气息。 沙理奈漫无目的地寻找着,在一颗樟树下,竟真的被她远远地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你站在这里等会吧。”她转过身,一板一眼地对旁侧的侍从说道,“过会我会回来。” 小孩的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此刻认真的模样像极了在装大人说话,没有半点她父亲的威势。 “是。”侍者低头应道。 安顿好仆从,沙理奈放下了心,她转身踩着柔软的草坪往无惨所在的地方走去。 他的身边并没有跟着仆人,庄重的服装反而更衬托出来他的身形消瘦。他表情没有方才那么差,此时只是站在樟树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父亲!”沙理奈在不远处挥挥手,便看到那人抬起眼向自己的方向看来。 她加快了脚步往那个方向跑去,木屐踩在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来做什么?”无惨的语气并不太好。 “我来找你。”沙理奈说。她将手中拿着的纸签给他看:“父亲把这个丢掉了。” 无惨蹙起眉头,表情显而易见地变得很差,语言带了点尖锐:“敢把它带过来,你真是很有勇气。难道是最近给了你我脾性很好的错觉吗?” 沙理奈摇头,将手中举着的那张纸放下来。 “我知道签文的意思了。”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9节 “哦,”无惨脸色寸寸冷酷下来,仿佛暴风雨前的阴翳,“所以你要带过来给我?” 沙理奈摇摇头:“我抽到的签文是大吉哦。” 在对方不带善意的神色里,她从怀中掏出另一个四四方方的签纸。 小小的女孩将属于无惨的纸签放在怀里,将自己拿到的吉签向前递过去:“我想把我的签与父亲来交换,想要父亲也能一直好运,幸福地生活下去。” 她尚且年幼,声音软糯,穿着层叠的服装站在这里,就像是神明降下的娃娃。 第9章 爱恨: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在听懂对方的话语的时候,无惨怔住了。 短暂的讶异过后,他的心中涌起一阵不同于方才的恼恨,而是另一种更为深沉的愠怒。 他想问眼前的这个孩子,是否真正知道自己刚刚话语里的意思究竟意味着什么。 就这样轻飘飘地说要交换,是根本不知道他每时每刻都在经受着怎样的痛苦,如何地深刻地嫉恨着这个世界上每一个能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的人。 因为不知道他如何狼狈又痛苦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才会将自身此刻的幸福当做一张薄纸轻易地交换给他。 一连串的话语此刻即将脱口而出,无惨动了动嘴唇,最终却发觉,想要诉说的内容太多,自己反而无法像往常那样轻易地说出恶毒的话。 现在,孩童望着他的时候依然是一尘不染的眼神,认认真真地注视,没有任何玩笑或是轻慢的意思。 无惨的心神俱动,那股愠怒此刻也忽然间泄了气。 ——这是世界上第一次有人对他说出,愿意替他背负来到这个世界上之后所承受的痛苦,愿意将自身此刻的顺遂分享与他。 无惨作为贵族的父亲未曾与他说过,生下他的母亲也未曾说过,妻子在世时与他相敬如宾,他更不曾有过知心的朋友。这世上每人都有各自匆匆忙忙的人生,顾念自身都是尚且不暇,何况承担别人的苦难。 兜兜转转,此刻,他的女儿告诉他,愿意在神明的面前将幸福健康的人生给予给他。 ……哪怕是小孩子过家家的儿戏,此刻无惨依旧觉得,内心之中一直在咆哮着的某种不甘的情感此刻渐渐不再沸腾。 他神色平静了下来,最终伸手接过了小孩踮起脚尖递上来的四四方方的纸片。 年轻的年长者将它摊开,只见上面果然写着“大吉”。 御神签上的和歌写着,不断持续等待,终有一日会被神明回应,愿望最终都会实现,病痛全部都会消失,理想中的生活都会实现吧。 无惨将它收了起来,道:“回去吧。” “嗯。”沙理奈点点头。 她并不知道方才自己给予了她的父亲怎样的震动,对她来说,她只是做出了她的日常生活之中平凡的一件小事而已。 【当前反派修正值:10%。】系统从方才起一直很安静,此刻平稳地播报。 沙理奈跟上了父亲的脚步,她像之前一样向父亲伸手,想要被牵着手走路。 这次,无惨看出了她的想法。 这样的动作本不符合贵族的礼节。 不过,从未被教导过礼仪的沙理奈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到现在,她也不曾称呼过无惨为“父亲大人”,从来都是简简单单而清亮的“父亲”。 无惨张开自己苍白的手掌,修长而冰凉的手指将女儿热乎乎的小手包裹在内。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走回去。 等候在不远处的侍从见他们一同过来,顿时讶然地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这个小小孩竟然真的完好无损地成功将若君大人劝了回来。他们忙低下头行礼,跟在主家的身后。 他们返回了来时的地方,无惨指着远处的一扇木架说道:“将你手里的纸签系过去吧。” 沙理奈顺着他的指向看去,便见到那里已经系上了许许多多的白色纸条,在风中被吹得纷纷扬扬,远远看着就像是一面墙的蝴蝶。 她有些不明所以。 系统适时地解释道:【如果把代表厄运的凶签挂上去,就表示将坏运气留在神社里,不会将它带回家。】 沙理奈顿时明白了,于是她松开了父亲的手,哒哒地跑过去,学着其他人的样子,认认真真地将自己手中的那枚纸笺歪歪扭扭地系上去。 因为这样的插曲,产屋敷无惨比常人虚弱的身体很快就感到了疲乏。他随意找了神社内为贵族们准备的雅座休息。 偶尔有看到他出现的贵族露出讶异的神色,为他苍白的面孔和病弱的身体而窃窃私语。 无惨原本放缓的神情又重新渐渐变得阴沉下来,他抬眼冷冷地盯着他们,直到对方因为觉得这样的场面尴尬而离席。 夜晚,祇园社的祭典终于在一片热闹的火光之中结束。人们欢声笑语地各自乘上回家的车驾。 产屋敷一家同样原路返回。 沙理奈因为白日里四处玩了太久,在上车不久之后,便躺倒在了车厢里的软垫上睡着了。 车窗外是车轮在道路上行驶时发出的浅淡声响,偶尔能听到路边行人的窸窣交谈。 返程之中,产屋敷无惨并未像来时那样头晕。他靠坐着,注视着在矮桌对面的孩子。 她穿着厚重的十二单,蜷缩在位置上,睡得很香,呼吸均匀,脸蛋圆圆的,不像初次见面的时候那样瘦,是一种健康的白里透红的颜色。 黑色的假发有些长,散落在她的身上。在皮肤与头发之间的地方,隐约露出点原本的金色。 产屋敷无惨过了一会,才慢慢意识到那才是头发真正的颜色。 以往每一次的见面,沙理奈的头上都束着一块略有怪异的黑布。只是一直以来他并不在意,便也从未想要探究过。 贵族的女性的确有为了风雅采用黑色的假发以显发量充盈美丽,像是这样一整套的黑发却并不常见。 在一切的祭典都结束之后,晚间的光亮很暗,便只有月光从后窗中浅色的纱帘间落进来,于是那点金色反而愈发显眼了。 产屋敷无惨探身伸出手,衣袖与手指的影子便落在了那熟睡着的稚嫩面庞上。 他将顺着接缝将那顶黑色的假发一点点掀开,便见小孩金灿灿的发丝如同金子一样散落出来,像是流动的日光。 产屋敷无惨的呼吸停了一瞬,随即喉咙里涌上一股痒意。 他熟练地将这种感觉暂且压了下去,随后支起身子拿出手帕,将身体偏向侧面轻轻低咳出声。 明明是夏季,夜晚的空气只是稍微有一点凉,无惨却要盖上车上已经备好的毯子,否则便会感觉到自内而外地发冷。 他常常会怨恨,为什么偏偏是自己遭遇这种不幸,为什么不是别人如此。 此刻,那翻涌不息的心情倒不像平日那样难以释怀。 起码在这微微晃动的车厢里,小孩在旁边睡得很熟,他看着她,大脑竟能短暂地放空下来,什么也不想,不再去思考,如官道上的月光一样空明宁静。 …… 祇园祭之后,沙理奈又回到了她平日的生活之中。 她依旧常常上房揭瓦,翻墙摸鱼,在日头最烈的时候跑去无惨的院子,找他讨要糕点糖果。玲子在休沐过后,每日依旧会来照料她。 在夏日的后半程,她便满了四岁。 生活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同,但又似乎悄然发生着一些变化。 沙理奈所住的偏院不再是门可罗雀,破旧的大门和房间都被重新修缮得精光锃亮。 而产屋敷家家主指派来了两位女官照顾她的生活,沙理奈在乖乖被打理了两天之后便原形毕露,根本无法一板一眼地过这个时代的贵女生活。 她想了半天,最终跑去告诉自己的父亲无惨自己不想要太多的人来照顾。 无惨倒是很稀奇地看到小孩这样愁眉苦脸的样子。 “一直坐在那里不动,我根本待不下去嘛。”沙理奈趴倒在矮桌上,脸颊的一边被桌面压平了,挤出来鼓鼓的形状,“有人陪我玩很开心,但……” “但是什么?”无惨问,饮了一口面前的温茶。 沙理奈不说话了。虽然她天天翻墙出去玩,但这是她的小秘密。 她闭紧嘴巴,最后只摇头说道:“没什么。” 然而,小孩子几乎把心中有事写在了脸上。 “你偷偷做了什么事?”无惨问,视线抬起在小孩的脸上逡巡。 沙理奈:“……也,也没做过什么。” 无惨看向一侧,旁边的侍从顿时很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现在没有旁人,你可以告诉我。”无惨说。 长久地习惯了向着他人发号施令,此时一时兴致诱哄小孩,无惨的语气仍然带了点居高临下。 而沙理奈并不在意这个,在父亲的注视下她很快便缴械投降,说出了实话:“因为我想翻墙出去玩。” 无惨动作顿了顿,饶是他也想不到自己活泼好动的女儿会这样离经叛道。 在第一句话说完之后,后续的故事便很容易说出口了。沙理奈细细地讲起自己如何爬树出门的“丰功伟绩”,把外面发生的趣事全部都讲给他听。 无惨并没有那样重视贵族的礼节,短暂的讶然过后,他听着她的讲述,渐渐垂下了眼睛,看向杯中的茶水,里面倒映着他自己苍白的脸庞。 若是摒除一切有关病痛的记忆,他正常出门的日子屈指可数,开始的时候是病痛和疲累,之后便是不想看到外界人们异样的眼光。 这样的自由,这样的生命,着实令他……嫉妒。 已经很少有人敢在他的面前提起这些鲜活的事物了。 第10章 莽撞: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你院中的树,该派人修剪了。”无惨忽然说。 闻言,沙理奈顿时瞪大了眼睛:“啊?” 小小的人脸上出现的不可置信的表情显得又滑稽又可爱。 她急了,整个人都从榻榻米上窜了起来。 无惨实际上并不打算真的派人去修剪沙理奈院落里的树,但他总是想,据闻小孩总是爱哭,他却并未见过自己女儿哭,便在微妙的恶意里想要做出这样的试探来。 他的沙理奈总是这样的无忧无虑,仿佛她的眼中所有发生的事都是幸事。而自己却是这样一个常常缠绵病榻的人,只能阴暗地待在这四方的角落里,看着一成不变的天花板,在痛苦之中缓慢腐烂。 这样的他,在听到孩子口中那样鲜活的自由的时候,也会感觉到被灼伤。 既然如此,便试试让太阳的光芒黯淡下来吧。 “爬树和翻墙都很危险。”产屋敷无惨不紧不慢地说道。桌上的中间摆着灯罩护住的烛火,此刻的光线刚刚好。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10节 “父亲,你要相信我的能力的。”沙理奈跑到他的面前,两只小手一起捧起他冰凉的手,“我很喜欢那棵树,不要砍掉它,好不好呀?” 她的神色真诚极了。 “但是,若因此出了事便晚了。”产屋敷无惨说道。 沙理奈撅起了嘴巴。 她想了又想,最后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肉痛地说:“我以后再不爬树了,请留下它吧!” 她晃着父亲的手,抬起头撒娇。 产屋敷无惨看着她,嘴角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了一点,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好吧,依你。”他最终让步,说道。 沙理奈顿时大松了一口气。在这之后,她想到了自己为此牺牲了之前翻墙乱跑的权力,顿时悲从中来。 “这么喜欢出门?”无惨问。 “嗯。”沙理奈点点头,“外面有好多好多有趣的东西。” “之后,我让家臣跟着你去吧。”无惨说,“你尽可以像之前那样,想去哪里便去哪。他们不会限制你。” 他向来都是说一不二的,言出必行——起码在沙理奈的面前总是这样。沙理奈听到之后,想都没想便很开心地扑到了对方的怀里。 “谢谢父亲!” 产屋敷无惨猝不及防怀中多了一个热烘烘的小团子。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有些惊讶,但并没有抗拒这与他容貌肖似的孩子的亲近。 年轻的若君大人并不知道,他与沙理奈此刻有多么像一对平常的父女,在这个普通的夜晚促膝交谈。 “我们溜走吧!”沙理奈说,眼神亮晶晶的,“我忽然有东西很想要给父亲看,只给父亲一个人看。” “……什么?”这样猝不及防的发展是产屋敷无惨未曾预料到的。 沙理奈的想法总是这样跳跃性的,想起了什么便会立刻去做,此刻她很期待地将自己的父亲从榻榻米上拉了下来。 “父亲想要来吗?”沙理奈说,“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是要去你口中所说的地方吗?”产屋敷无惨被她拉着手,顺着力道弯身问道。 “嗯,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其他人去过哦。”沙理奈说,向着年长者伸出手,要向他敞开自己的秘密。 这样被分享的感觉让产屋敷无惨一时觉得新奇,又觉得有些好笑。 他总是执着地想要活下去,无论遇到怎样的病痛都全凭着这样清晰的执念,至今像这样轻松的情感竟让他觉得有些陌生。 他从榻上取了宽袖,将它套在身上,仔细地系好上面繁复的带子。 即使在这样的夏夜出门,无惨依旧会非常谨慎,以免他这副病弱的身体因为透一点风就倒下。 一大一小两人便在夜色之中出了门。 守在北对中的仆从想要跟随,却被产屋敷无惨勒令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主家离开。 走在产屋敷家夜色中的石板路上,前面是哒哒走着的小女孩,金色的长发束在身后,随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自祇园祭之后,无惨便让她将头顶那可笑的黑色布巾撤去了。 他们一路向北,通过道道门扉。 守在北大门处的家臣在看到了无惨的脸之后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若……若君大人怎会夜晚来此?” “闭紧你的嘴巴。”无惨只冷冷地说道,“莫要让人跟来。” 于是他们只能用担忧的神情看着这位主家的继承人与他的女儿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在是否通报家主这件事上举棋不定。 在路上安静到只能听到蝉鸣的时候,无惨穿过及腰高的柔软草丛,才后知后觉地有些清醒过来。 ——他竟真的在夜里不带任何一个家仆,被孩童的戏言引着来到了这里。 或许总是与沙理奈相处,他幼时少不更事曾有过的任性和冲动,此刻又被唤醒了。 无惨从来不曾试图思考过,他在向往着与他人一样自由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想要去哪里便立刻动身,不为现实所束缚。 这样的事情,即使是想想,对他这样常年缠绵病榻的人来说都是艳羡的痛苦。 已经走到了这里,即使是后悔再回头也没有意义了。 无惨只是沉默地跟着沙理奈,看着她熟门熟路地钻过草丛,等待着他慢慢跟上。 一时间,只有风吹过草丛的声音,还有他们穿过这里发出的沙沙脚步声。 在转过一个弯绕过树丛之后,脚下的草地便浅浅的只到脚踝,沙理奈终于说:“我们到啦!” 她回过头看他,即使没有旁人,依旧压低了声音:“就是这里。父亲看到了吗?” 在沙理奈说出话之前,产屋敷无惨当然已经看清了这里。 星星点点的光亮点缀着草丛与树木,不远处潺潺的流水上,同样有着蒙蒙的光点在飞舞。这一整片静谧的地方都被无数萤火虫照亮,仿佛人间仙境。 他的女儿正站在三步开外,向他摊开手臂,像在展示自己的领土。 零散的萤火虫被她金色的长发吸引,落在她的发间肩头,让她如同本该存在于此的精灵。 无惨垂眼看着她:“这就是你想要让我看见的东西吗?” “嗯,父亲喜欢这里吗?”沙理奈问。 “这里……” 跋涉这样一段距离,就为了看看陌生的景致,像是这样的萤火虫之夜实际上也完全能使唤仆人来搭建在家宅中,免得这样奔波的麻烦。 产屋敷无惨理性地想着,口中却是继续回答道:“……尚可。” 他奇异地感觉这样放任自己出来一场是值得的,哪怕这只是一种虚幻的自由,最终依旧要回到束缚他的枷锁中去。 【当前反派修正值:12%。】 …… 天气渐渐入秋了,太阳之下不像之前那样酷热,每日的风都比前一日更加寒凉。而沙理奈所住的小院里,枣树所结的青色的果实也渐渐变成熟透的红色。 产屋敷家家主的夫人在这个季节传出了怀孕的消息,令这位家主掩饰不住眼里的喜气。 与之相对的,却是产屋敷无惨彻底不再踏出他所在的居所。在刚刚入秋的时候,他便病倒了。起初只是咳嗽比之前严重了许多,两个月余迟迟不见好,渐渐地又时不时开始发起低热。 一碗碗汤药和补品便如同流水一样被送到产屋敷家的若君所在的北对之中。 产屋敷家家主过去探望他。 “父亲来做什么?”隔着屏风,无惨讽刺地说,“看着我的样子,您早就已经觉得碍眼了吧?” “若我死了,你便更能心安理得……咳……继续与现在的夫人生下新的继承人……” “咳……何必这么假惺惺地来我这里装模作样!” 产屋敷家家主被自己的长子刺得说不出话来。他一生行事端方,兼身居高位,从未有人给过他这样的难堪。若说他唯一亏欠的,便是很少有时间陪伴自己这个常年缠绵病榻的独子。 见无惨这般抵触,产屋敷家家主只能默默离开,吩咐家仆们务必照料好他。 在这样的秋季里,沙理奈坐在自己院里枣树下的石桌前,像个小大人一样拄着下巴唉声叹气。 【为什么最近父亲不见我了?】 与夏日时不同,无惨的院子里里里外外守着许多家仆,见到她之后纷纷将她拦在门外。 【反派的行为本来就是难以预测的。】系统说,【或许过段时间会好的。】 沙理奈思考了一会,忽然蹦起来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而说完这句话,沙理奈便没有再做别的事情。她拿起自己放在桌上的弹弓,对准了头顶枣树上的果实,将它们打下来。 红色的枣落在土地上,弹起来两下,便不动了。 沙理奈将它捡起来,用手随意擦了擦便啃了下去。 那枣表皮嫣红只余一点点青色,依然清脆而富含水分,一口咬下去便分外甜。 当日夜晚,正是月黑风高时。 一个小小的人影鬼鬼祟祟地出了门,她重新用黑布挡住了自己过于显眼的头发,蹑手蹑脚地来到了北对。 在深夜里,守夜的家臣果然没有白日里那么多。 沙理奈扒着一处不起眼的墙角,竟真让她徒手爬了上去。 不过,与她想象之中不同的是,深夜的院落中并不算安静。 主殿的依旧亮着烛火,暖色的光亮从障子门的窗格之中透出来。典侍们匆忙地进入房间之内,而后又狼狈不堪地退出来,皆是神色惶惶。 沙理奈趴在墙头竖起耳朵,确认自己听到了瓷器碎裂的声音。 “滚!”一道熟悉却有些嘶哑的男声。 而后,屋里的烛火闪动了一下,里面所有的仆从都退了出来。 侍从窃窃私语:“这样的状况,是否要去请家主大人?” “不能去,难道你忘记上次去请家主的女官的下场了吗?” 谈话间的两人均是打了个寒噤。 沙理奈从墙上爬下来,贴着墙根的阴影慢慢挪动到窗下,竟真地被她顺利地摸开窗户钻进了屋。 与外面的寒凉截然不同,屋里被封闭得密不透风,又热又闷,空气中满是苦涩的草药味。 才刚刚进来,沙理奈就觉得自己身上的衣服都变烫了。 她嫌热,便脱掉繁重的外衣和盖在头上的黑布,踩上了地面往屋里更深处走去。 现在的房间里分外安静,只有灯罩内的烛火还在安静地燃烧。 木屐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任何声音,沙理奈绕过了屏风,便看见了垂下的帘幕之后,影影绰绰正坐在床上的人影。 黑色的发披散在穿着里衣的清瘦肩膀上,身体佝偻下来,用右手捂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像是在忍受某种痛苦。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11节 第11章 生死: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见到这样的场景,沙理奈如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停顿地往前走了过去。 只不过,这次她稍微用了些力量,使自己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让你们都滚出去吗?”无惨没有动弹,只是出声说道。他的嗓音里带着低低的哑。 “他们确实都出去了。”沙理奈回答说。 这道童音让无惨猝然抬起头,目光看向她:“你……” 他没能把质疑的话说出来,喉头便涌起一阵无法抑制的痒意。 青年俯着身子向着地面,扶着床的侧边,低头捂着嘴巴发出了一连串深沉的咳嗽声,仿佛将肺都要咳出来。他额头上顿时涌上来细细密密的汗珠,本应惨白的面色显露出一种病态的嫣红。 沙理奈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在病中挣扎,清瘦的脖颈上浮起青筋,为了能够苟延残喘用尽全力。 在他这一阵咳嗽结束之后,沙理奈从旁边的柜子上取下来了摆在这里的一盏温茶,将它递到了对方的唇边。 “喝点水吗?”沙理奈问。她一连串的动作都很自然,年幼的她此时有着超乎常人的镇定。 就在她脚下的不远处,躺着碎裂的瓷碗,显然是之前她在门外所听到的那阵响动的来源。 无惨的眼圈发红,瞪着她看了好一会。 最终他还是低了头,自己夺过了那盏茶水,将之饮尽,又重重塞回了沙理奈的手中。 沙理奈把瓷器的茶盏放回原来的位置,便听到无惨再次向着她开口说话。 “你是怎么进来的?”无惨的眼里带着病中的阴翳。 “我偷偷翻墙进来的。”沙理奈转过身看着他,很诚实地说道。 “躲过了所有人哦。”说到这里,她语气有些骄傲。 “这是让你自得的事吗?”无惨的语气并不好。 沙理奈点头,说:“穿过了一切障碍,成功地见到父亲,是我很高兴的事。很久不见父亲了,我很想你呀。” 她凑上前,注视着他的脸——那张面上又重新变成虚弱的惨白:“父亲好像变瘦了,脸色也比之前差。” 无惨蹙起眉,抬手覆上了小孩从额头到下巴的整个面颊,挡住了小孩靠近上来的动作,也遮住了她那令他感到难以面对的目光。 “别看了。”他褪去方才的尖锐,疲累地说道,“你回去吧。” “可是,父亲在发热。”沙理奈握住了对方的大手。她记忆中父亲的手总是微微发凉的,此刻竟感到温热。 “你要留在这添乱吗?”无惨的声音很轻,他半躺回榻上,黑色的长发随意地披落,显得他愈发消瘦。 沙理奈从并不因为对方的话而受到打击,她有时候很迟钝,有时候直觉却又过分敏锐。比如现在,她便能够感觉到,无惨实际并没有那么真正地想要她离开这里。 沙理奈趴在床头,凑近上前,用自己的手心抵在对方的额头上。她被灼烫的温度吓了一跳,往后拉开了距离。 “好烫,父亲晚上服药了吗?” 无惨没有回答,只是目光落在地面上碎裂的碗上。 沙理奈看向被药液洇湿的地毯,顿时明白了他眼神的意思。显然,这份药被浪费了。 而就在此时,屋门被敲响了。 “若君大人,您的药重新煎好了。”端着托盘的侍女说道,“您现在要服用吗?” 隔着门,侍女的声音没有那么真切。 无惨沉默着不想理会。 只是,在他床头的小女孩听到之后,便向外应声说道:“进来吧!” 听到若君大人房内传出的孩童的声音,侍女动作明显顿了顿,过了一会才将纸门拉开。 而无惨听到了沙理奈的自作主张,只是闭了闭眼。 “请把东西放在桌上就退出去吧。”沙理奈迎上去,轻声细语地说道,示意着对方将药碗放在了矮桌上。 侍女并不知道这位小小的姬君是怎样突然出现在若君大人的房中,她敛下心中的惊讶,顺着对方的指示将东西放下便匆匆忙忙地离开。 照料病中的无惨向来都是一个苦差事,他的脾性会比平日里还要差许多,姬君竟会在这样的时候过来,看起来也未曾被无惨迁怒…… 纸门被合上,寝殿之内便又只剩下了父女二人。 沙理奈凑到桌前的药碗旁,伸手触碰了下温度,发觉刚刚好。她转头看向正躺在榻上的父亲。 分明是在病中,无惨却相当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稍微掀开了眼睛,凉凉地望这边看过来。 “我不喝药。” 话音刚落,无惨便又是一连串的咳嗽。他原本只是躺在榻上,此刻便又坐了起来,俯下的身体随着肺部的震动而颤抖。 “可是……”沙理奈微微歪头看着他,“你病得很重呀。为什么会不想喝药呢?” 无惨停下了咳嗽,但喉咙里的灼烧感和隐约的痒意依然昭示着他很快便又要遭受折磨。 他不再回答问题,只是用晦暗的眼神扫了她一眼。 沙理奈想了想,拿起旁边的汤匙,从药碗里舀了一点汤药,低头尝了尝。 ——沙理奈的表情陷入了空白。 她的大脑在药物入口的一刻便不再转动,仿佛有炸雷自她的味蕾喷发,在转瞬间僵直蔓延到了全身,将她短暂的一生之中从未体会过的苦涩味道自外而内地入侵四肢百骸。 在这电光火石的时刻,沙理奈视线在整个房间之中疯狂扫视,试图找到一个能够将口中药汁吐出的地方。然而,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内没有这样的器具。 一两个呼吸之后,她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最终还是将它咽了下去。 “哕……”沙理奈被苦得龇牙咧嘴。 无惨就这样躺在榻上,注视着小小的人在短暂的时间之内一系列分外鲜活的表情变化,看着最终她神色定格在所有的五官都全部皱在一起的样子。 病中烦躁极了的心情竟然有些缓和,甚至有些想笑。 “哕!”沙理奈又被苦得吐了吐舌头,她后退了两步,望向药碗的目光里如临大敌,从不知道世界上竟然会有这样难以入口的东西。 “咳……托盘旁边的碟子里有蜜饯,你吃点压一压吧。”无惨掩唇说。 沙理奈听话地照做,甜味入口之后,她才渐渐平复下来。 “父亲,别喝药了。”沙理奈心有余悸地说,态度发生了相当大的转变,“它好苦哦。” 她是小孩子,虽然学到了生病就要吃药,但是并不觉得这是至关重要的事,就像是很多孩童生病会偷偷将本该吃的药丢掉一样。 然而,无惨却抬起眼来,说:“把药端过来吧。” 他头一次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心中没有泛滥的恶意与怨恨,只是平淡地说了出来。 沙理奈:“可……”这药太苦啦! 她去看无惨的表情,发现父亲竟然是认真的。 于是,她便将矮桌上的托盘端了起来。小小的托盘有些分量,沙理奈努力走得平稳,没让药碗里的汤药洒出来。 无惨没有用汤匙,而是端起了药碗将里面的汤药一饮而尽。 他吃惯了药,却总无法习惯里面的苦涩,久而久之便知道只有饮得足够快,才会减少用药过程里的苦。 旁边,一只小手飞速地将蜜饯递到了他的唇边。 无惨看了自己的女儿一眼,随后便将它吃了进去,压下满口的苦涩。 “父亲好厉害,这么快就把药都喝掉了。”沙理奈真心实意地赞美道。她完全做不到这点。 无惨的表情难得有些微妙。 他摸摸小孩的头,淡声说:“这不是值得称道的事。” 沙理奈却摇摇头,看向他的眼神亮晶晶的:“我就做不到这样。不害怕苦苦的药,父亲是很强大的人。” 无惨怔了怔。 他的体质虚弱,总是常年缠绵病榻,贵族所有风雅的骑射活动更是完全没有参与过。这是第一次有人称赞他“强大”。小孩子的话语里没有一丝虚情假意,一时间无惨竟不知道该怎样去回答这句话语。 “辛苦父亲啦。”沙理奈踮起脚来,张开双臂抱了抱他。 她说的话语很简单,语气也像是她这个年纪一样的天真,无惨的心却在这一刻奇异地感觉到了酸涩。 他总是在病痛之中挣扎,也曾在鬼门关前走过好几次,常常有人觉得他不会再活下去了,无数医师摇头叹着气从他病床前离开,但他又挣扎着拼命活下来。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总是很辛苦。 产屋敷无惨从来没有意识到过这件事,只是凭借着活下去的执念一路走到现在,如今终于被他的孩子这样无意之间替他诉说了出来。 …… 深夜,和室之中的蜡烛全部都被熄灭了,仅有月光隐隐透过了窗户,带来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光亮。 房间的榻榻米上,沙理奈分得了另外一床被子,就紧挨在了无惨的身边。 这是她第一次能够与父亲在同一个房间休息,只要转过脑袋,就能够看到对方的脸。 她只觉得心脏满涨着,被一种名为幸福的情绪充满了。沙理奈少见地有些患得患失,只觉得此刻有些不真实。 在小孩灼灼的目光之中,无惨低咳了两声,说道:“不睡吗?” 沙理奈伸出手臂,去触碰青年放在外面的左手,将之捧在自己的两只手心里,感受着那微凉的温度与虚浮的脉搏。 她看着他,忽而开口问道:“父亲,你会死掉吗?” 第12章 共情: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若是在平常的时候,无论是谁敢向无惨问出这样的话来,那么他会采取一切可能的恶毒手段来报复对方。 曾经在他的背后嚼过舌根的侍从,凡曾谈及他的生死,全部都一个接一个消失在了产屋敷家宅之内。 自那之后,家臣与仆从们再也不敢触及此事。死亡这个词汇,便成为了产屋敷家上上下下的禁忌。 可是,在这样一个平静而昏昏沉沉的夜晚,旁边的小团子暖烘烘的,将小小的脸蛋放进了他的手掌里。 那双漂亮的眼睛轮廓与无惨自己的眼睛分外相似,在夜晚之中泛着微微的光亮,柔软地看着他。 这样的目光就像是雏鸟躲在雄鹰的羽翼之下,充满了依赖与不舍。 这是比无惨还要弱小而脆弱的生命,将自己最柔软的地方展露给他。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12节 “我想父亲好起来,”小女孩的睫毛划过无惨的掌心,“想要与父亲一直一直在一起。父亲不要死好不好?” 无惨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巴,过了会,他才低低地答道:“嗯,我不会死的。” 他吸了口气,又强调了一遍:“我会一直活下去。” 他的执念与野望,从来都只是想要活下去,想要比常人更强大,想要拥有完美的身躯。 在那日过后,产屋敷家长公子的性情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些,令许多侍从们都松了口气。 系统默默地在面板上标明进度:【当前反派修正值:15%。】 沙理奈在北对留宿的事情,成为了在无惨的院中侍从们私下里小范围流传的谈资。凡是服侍过无惨的人都知道在这位若君大人身边是苦差事,动辄便被打骂。 他们都没有想到若君大人竟会对小孩子宽容,但转念一想,他们毕竟是血脉相连的父女,相处亲近也是情理之中。 从那之后,北对的庭院便彻底对沙理奈开放了。无论是什么时候,沙理奈都可以在不需要侍从通传的情况下随意进出——这是产屋敷家家主都不曾有过的待遇。 产屋敷无惨的病情虽然没有好转太多,但是也一直勉强维持着没有恶化,到冬季的时候慢慢稳定下来。 外面天气愈发寒冷,近乎滴水成冰。无惨的屋里放了两层屏风,遮挡着从外界进来的寒意。 整个和室内门窗长期保持着紧闭的状态,屋里的被炉烧得暖烘烘的,寝殿正中央放置着火钵供热,阳光透过浅色的窗和纸门洒落进房内,将屋里照得很明亮。 沙理奈盘腿坐在桌前,手里别扭地拿着一支毛笔,低头在和纸上慢慢地写写画画。 产屋敷家家主自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孙女之后,便按照贵族的习惯为她请来了开蒙的老师,教授她书写绘画和礼仪。 产屋敷无惨身上披着厚厚的冬衣,在这样的时节里,哪怕稍微一点风都能让他感觉到寒冷。他倚靠在榻榻米上,支着身体,手里随意拿着一本书册,怀中放着一个造型精巧的温石袋,上面绘制着精致的花纹,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意。 无惨偶尔会抬起头,去看自己的女儿。 她就坐在窗下,小小的一个人趴在矮桌上学习,外面的阳光将窗户照的分外明亮,那光线也落在了她金色的发上,令她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她认认真真地细细描绘,在最后一笔落下之后终于露出笑靥。 “父亲!”沙理奈站起来,高高兴兴地将那张纸拿起来,跑到了无惨的面前给他看,“我会写你的名字了,看呀!” 产屋敷无惨抬起眼来,便见到自己的姓名歪歪扭扭地写在了那张纸上,笔触相当稚嫩,浑圆的字体看起来憨态可掬。 “不错。”他说。 于是,沙理奈便凑上前张开手臂给予了他一个拥抱,自己一个人又高高兴兴地跑回去,继续做先生留下来的课业了。 在这样乏味的日子里,她就像是一抹鲜艳的色彩,泼洒在无惨自己一成不变的生活里,既活泼又自由。 沙理奈做完功课,便掀开厚重的门帘,拉开和室的门,走到外面的庭院之中。院里的莲花水池在这时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她伸了个懒腰,呼吸间吐出了均匀的白气。 而这时,沙理奈的视线挪动,她忽而在窗台上看到了一样与往常不同寻常的事物。 她走近过去,发觉那是一只麻雀,正倒在窗台上一动不动,有一只翅膀上的羽毛支棱了起来。它似乎是想要凑近人类的建筑从那少得可怜的缝隙之中取暖,然而却一头撞上了窗户掉落在窗台上,没能摆脱冻僵的命运。 沙理奈抬起手来,摸了摸它,发觉它的肢体很僵硬,不知能否救活。 产屋敷无惨靠在暖炉旁饮茶,没一会便看到方才说要出门的孩子这会又绕过屏风进了屋来。 她怀里用手帕包着一样东西,蹑手蹑脚走到了被炉旁,神色看起来有些紧张,又带着几分好奇。 “何事?”产屋敷无惨问道。 “我在外面捡到了一只鸟。”沙理奈说,远远地将手帕里包着的麻雀给他看,“它被冻生病了。” 闻言,产屋敷无惨微微蹙眉。他瞟了眼那只鸟,有些不耐烦道:“将那种东西带进来做什么?” 沙理奈有点不知所措:“父亲讨厌它吗?” 她想了想,很快平静下来说道:“那我换个地方安置它吧。” 说完之后,她又捧着那只冻僵的麻雀,想要起身离开这里。 “等等。”无惨说。 他当然不喜鸟类那种生物,也没有任何的兴趣救助小动物,只是沙理奈走得太过干脆,以至于让他觉得有些不悦——仿佛本应分给他的目光分给了别人一样。 “怎么啦?”沙理奈回头看他。 无惨说:“你可以留在这里,不过,莫要将它凑到我眼前来。” “嗯呐,谢谢父亲!”沙理奈笑,“父亲最好啦。” 她这样的撒娇几乎已经让无惨习惯了。他垂下眼来,不再去注意那边的动静。 沙理奈先拨开了小鸟的翅膀看了看,发觉上面只是尾羽断了几根,并没有伤口。 她找来侍从,帮忙取来温热的水,慢慢地浇在那只麻雀的身上。她轻轻地揉捏小鸟的腹羽,在系统的指导下有节奏地按着它的胸口。 渐渐地,那只冻僵的鸟儿竟真的慢慢地动弹了一下脑袋。 见状,沙理奈顿时惊喜地低叫了一声。 这动静让产屋敷无惨抬起眼,冷淡地往这边看了眼。 沙理奈顿时降低了声音,她另取了帕子将湿漉漉的鸟儿擦干。 它似乎知道这是将自己救起来的人,不躲不闪,乖乖地待在小女孩的手中,任由她的动作,直到自己完全被擦干,身上的绒羽又重新恢复了蓬松。 沙理奈将它捧在手心,想要让它飞起来。只是,鸟儿张开翅膀后扑闪了几下,最终只是斜斜地落在了地面上。 显然,它折断的尾羽还是对飞翔造成了影响。 于是,沙理奈便将它养了起来。 因为是初次养这样小的动物,沙理奈几乎与它形影不离,晨间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要看看这只麻雀还在不在,晚上则是与它道了“晚安”之后才陷入睡眠。 即使是日常去见父亲,沙理奈依然将小鸟儿护在自己的怀中,只是在进屋之后会将它暂时交给仆从。 对此,产屋敷无惨起初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反应,然而过了几日,他的心情显而易见地一路变差。 只是当沙理奈在这里的时候,他又完全不表现出来。 仆从们个个都觉得苦不堪言,却又不知道若君大人无故为何事发怒。 直到有一次,沙理奈来得很突然,进门之后便撞见了正跪在地上俯首颤抖的女官。 她的头发与衣服湿了大片,旁边的地面上散着湿茶叶,是被泼了水。 产屋敷家的若君正站在那里,披着厚重的衣物,脸色苍白,眼里是未散的怒意,他的手中正拿着空掉的茶盏。 他听到了动静,便看到了刚刚走进来的沙理奈。她的肩膀上,停着那只碍眼的麻雀。 “父亲怎么啦?”沙理奈脱下身上御寒的斗篷,将它递给门侧的典侍,肩上的麻雀也被她哄着放在了仆从的手中。 “她做错了什么事?”沙理奈看了眼地上跪着的人,问。 “你滚下去吧。”产屋敷无惨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冷冷地扫了那女官一眼,说。 女官有些不敢置信自己竟被轻拿轻放,她生怕主家会再次变卦,飞速地起身告退离开了这里。 不知出于怎样的心思,除了初见的时候,产屋敷无惨之后便很少会在沙理奈的面前折磨侍从,这次便少见地让她撞上了。 屋里此时一片寂静,侍奉的仆从均是大气都不敢出。 “父亲在不高兴吗?”沙理奈从来都不怕这样压抑的氛围,她疑惑的时候便会直接地问出来。 “没有。”无惨坐回了榻榻米上,低头朝向另一侧咳嗽了几声。 沙理奈并没有坐在他的对侧,而是凑到了他的面前,拉上对方的衣袖,抬头观察他的表情:“请告诉我吧,为什么事情不开心。” 她很亲近地靠在他的膝上,孩童的孺慕都在那双眼睛里。 无惨看着她干净的眼里倒映着自己的冷脸,过了一会,他才慢慢开口道:“我并未不悦。” 他轻轻地用手指向后梳理着小孩金色的发丝,继续说:“只是不喜你玩物丧志,近期的课业都有懈怠。” 沙理奈恍然:“原来,父亲不喜欢小麻雀呀。” 她认真道:“它的翅膀很快便要好全了,一两日之后,我会将它放走的。” “你倒是善良。”无惨注视着趴在自己膝头的孩子,语气里隐约有些嘲讽。 若是对世间任何事物都如此,那未免让人失望。 沙理奈却摇摇头:“不是的。它受了伤,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便想治好它。” 她抬眼与面色苍白的青年对视,神色纯真:“若是未来有一日,有人也能像这样伸出手来,将父亲治好,那便很好。” 因为想要她的父亲得到救助,于是她便救助所遇到的弱者。 在这样的一瞬间里,无惨觉得她天真得可笑。 可是啊,他的心跳在这一刻却不知为何空了一拍。 第13章 愤怒: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当前反派修正值:20%。】系统播报道。 他开始以一种全新的目光来看待这个只是小孩的宿主了。她这样年幼,是还未能形成最为基本的善恶观的年纪,却能够去执行让反派改邪归正的任务。 虽然这是游戏的主线任务,但小孩又哪里会懂什么叫做“主线”呢?系统从来没有催促过沙理奈的任务进度,完成任务也从来没有成为过她任何行为的目的。 沙理奈向来只是作为自己,凭借本能去做所有的事而已。 她告别了父亲,慢慢往回走。 【你很优秀。】系统诚恳地夸赞道。 【谢谢。】沙理奈先是坦然地接受了夸奖,随后才问道,【为什么忽然这样说?】 【你的父亲,也是这局游戏的反派boss,他是一个自私无情的人。】系统说。 沙理奈抿了抿唇,有些不赞同系统的话,但是她并没有打断,而是继续听他说下去。 【在这世界上,有些人生下来便没有与普通人一样的同理心。面对他人的苦难,他们无动于衷。】系统娓娓道来,【产屋敷无惨便是这样的人,他遭受苦难,反而希望别人也蒙受痛苦。因此,他无法理解善良的人匡扶弱者,更不会发自内心想要帮助他人。】 因为不理解,所以便不会去做那些看起来毫无意义的善事。当他弱小的时候尚且不显,可若这样的人一旦掌控力量,便会给他人带来灭顶之灾。 【在方才的时候,你的话让反派能够理解行善这件事了。】系统说。 即使依旧没有同理心,但现在的产屋敷无惨从他的女儿身上理解到了普世意义上很宝贵的东西。 ——那便是共情。 他也许依旧不会去行善,也不会帮助他人,但无惨未来永远都不会再对沙理奈做出的善良的行为而不屑一顾。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13节 因为他知道,他的女儿做的每一件事里都有着渴望他变得更好的愿望。 若反派已经理解了女儿的同理心,或许终有一天,他有可能会做与沙理奈同样的事——即使那一天很遥远,希望很渺茫,但种子已经在今日埋下了。 【但是,我刚刚什么都没做呀。】沙理奈说。她有些茫然,对系统方才所说话里的意思似懂非懂,也不知道自己做到了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 【顺着心意,做你自己就好。】系统说。 这句话沙理奈很容易便听懂了,她认真地点点头。 …… 冬日里的时光一天天地过去,沙理奈的课业很好,她的书法渐渐变得干净漂亮,舞蹈从一开始的同手同脚变成了娴熟的步伐,而礼仪却依旧惨不忍睹。 从没有人能够让沙理奈安安静静地在蒲团上跪坐超过一刻钟。 拥有这个权力的人只有产屋敷家家主与无惨。然而,家主大人知道他的长子对孙女的偏爱,并不会越过无惨来做批评这样的事,而无惨也从不把这些虚浮的礼节放在心上。 他见惯了谨守所谓礼仪的人虚伪的面孔,反而是这孩子在他的面前让他感觉到没有任何遮掩的放松。 漫长的冬季终于结束了,无惨的身体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虚弱,只是屋子依旧不能够见风,早春的花粉依旧会对他的咳疾造成负面的影响。 沙理奈看着植物们渐渐抽出绿芽,无惨院落里的桃花树也开出了粉白色的花朵,每当有风吹过,便有小小的细碎的花瓣飘落下来。 天气变暖了,于是榻榻米上的被褥自然要换成更轻薄的款式。玲子将沙理奈冬日的被褥搬到洗衣房,动作麻利地将它们搓洗干净,想要将之晾晒起来。 今日的阳光很好,玲子便把洗好的被子和床单挂在了空闲的晾衣绳上。 在她晾晒的工夫里,另一名蓝衣男侍拎着盛满了湿被褥的木桶走过来。在他身后跟着另一名浣衣的下女,她捋着袖子,手上还有些水滴,男侍提着的木桶里便是她方才的劳动成果。 男侍左右看看,发觉阳光最好的地方已经被玲子晾晒的被单占据了。 他转眼一看,见玲子只是普通的下女,便命令道:“把你的东西让一让位置,不然其他人怎么晾晒?” 玲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众多空余的晾晒绳,疑惑地质疑道:“周围都是能晾晒的地方,我为什么要让位置?” 男侍没想到她会反问,又上下审视了她一会,有些不屑说道:“你服侍的是哪位主家?” 玲子并不被他带偏,而是有理有据地说道:“我晾晒衣服,与服侍哪位大人有关系吗?这里的位置本来就应当是先到先得的。” “呵呵,先到先得?”蓝衣男侍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他嗤笑着说道,“自然是哪位大人更高贵,便放在更好的位置。我这些被褥都是家主大人未来的嫡子要用的,当然要放在最佳的地方。” 还有一个月左右,产屋敷夫人便即将临盆,医师早早便已经诊出这将是一位小公子。很多侍从的心思已经活络起来了。 玲子停下手里忙活的事情,转过头来冷冷地瞪着他们。 负责洗衣家务的人一般都是下女,而这名男侍拎着洗好的衣服来这里,只是想要显示自己对于产屋敷夫人和她的孩子的谄媚。 跟在蓝衣男侍身后的下女神色窘迫,但并不敢出言阻止他说话。她低声劝道:“若是方便的话,还请让一让位置,抱歉了。” “你若识趣的话,最好乖乖换地方,否则动起手来可就不好了。”蓝衣男侍趾高气昂地说。 “我不让。”玲子干脆利落地拒绝道,“你要侍奉的公子高贵,我的姬君也更贵重呢。” 她站在两人的面前,张开手臂挡住他们。 蓝衣男侍脸色难看起来,他往前走将玲子撞开,伸手就要掀开那边刚晾上的被单。 “别……!”玲子伸手阻止他。 “让开,别碍事!”男侍的手拉上了潮湿的被单,要将它直接丢在地面上。 玲子返身过去阻拦,她与男侍便开始扭打起来,两人都坚决不肯让步。 另一名浣衣女见状有些不知所措,她上前想要将两人拉开,于是往后笨拙地抱住了玲子的腰,要将她往后拉。 那张被单在几人的拉扯之下,终于从晾衣绳被拉下来落到了地面上,当即就被蓝衣男侍踩了几脚。 玲子见状顿时更急了,她伸手就扯上了男侍的头发想踢打他,常年的体力劳动让她浑身都是力气。只是身后拉着她的那名下女分外碍事。 院子里的场面一片混乱。 而沙理奈就是在这时候走进来的。 她手里拿着用纸包好的两块唐果子,想要趁热拿来这里分享给正在干活的玲子,没想到撞上了他们在打斗。 看着两个陌生的侍从都在与玲子打斗,沙理奈顿时有些着急。她将手中的唐果子放到一边,就想要过去帮忙。 系统出声:【宿主,你现在别过去。】 【可是玲子在被欺负呀!】沙理奈少见地没有听系统的话。 厮打之中的三人此刻都没有注意到只有他们大腿高的小孩跑了过来。 沙理奈两手拉住了男侍的衣服下摆,喊道:“你们快停下!” 她的声音不算大,只有玲子勉强偏起头,看到她之后顿时惊慌:“小小姐让开!” 蓝衣男侍根本没有注意到沙理奈,感觉到下半身衣物的拉力之后,便以为被绊住了,他看都没看就使劲朝外踢了踢腿。 沙理奈猝不及防之下,被踢在了肩膀上,她顿时往后倒退了好多步,摔倒在了地面上打了个滚。 她躺在地上,看着高远而明亮的天空,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隐约蔓延开来的疼痛。 玲子顿时不再恋战,用大力气将那两名侍从甩脱,飞快地跑到了沙理奈的身前,跪倒在她身旁。 “小小姐,他打到你哪了?”她又慌又急地查看,眼睛都红了。 “肩膀,痛。”沙理奈躺在地上,用右手指指自己左边的肩膀,少见地露出了委屈的神色。 “我现在就带你去找医师。”玲子小心翼翼地避开受伤一侧的肩膀将小孩横抱起来,让她贴着自己胸口靠着。 临走前,她转过头,瞪了眼站在不远处的蓝衣男侍二人,怒声说道:“你们太过分了,这件事我必然要上报主君大人,你们就等着吧!” 言罢,她便匆匆忙忙地带着沙理奈离开。 “玲子……”在侍女的怀中,沙理奈撅起嘴巴,“对不起。我没能帮到你。”还添了乱。 “小小姐,你别这么说。”玲子一边飞快地走着,一边眼眶湿热,“你没错。是我不对,不该让你被卷进来。” 她精心照料了这样久的姬君,竟在她的眼前被伤害了。 …… “所以,这便是事情的来龙去脉?”产屋敷无惨坐在高位上,手里拿着一把关上的折扇,轻轻敲击着另一只手的手心。 此刻,他的语气平静,似乎与往日没有任何不同。 然而,整个房屋所有的侍从全部都大气不敢出,只低头各自降低着自身的存在感。 在产屋敷无惨的下首,三名仆从全部都叩首跪在那里。 沙理奈正躺在寝殿里间无惨的床榻上,她肩膀的伤与手掌上的擦伤均已经被上了造价昂贵的草药膏,半透明的帘幕垂下来,将她与外界隔开。 她抬起眼,就能够看到坐在床边的父亲模糊的背影。 “我所言句句属实。”玲子说道,她唯一愧疚的事便是没能护好沙理奈。 产屋敷无惨敲击扇子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着这几人,忽而轻笑了一声。 “觉得自己是夫人的侍从,便可以随意对待我的女儿?” 第14章 重塑: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跪伏在地上的男侍顿时猛地摇头,疯狂辩解道:“不,若君大人,没有这样的事。发生这样的事只是意外,我绝没有要伤害姬君的意思!” “意外?”产屋敷无惨视线落在这名蓝衣的男侍身上,目光的温度寸寸转凉。 “我只是与姬君身边的下女产生了一点小矛盾。”男侍声泪俱下道,“我错了,请求您宽恕。” 在他的身侧,另一名浣衣女也缩在一旁瑟瑟发抖。 “你们让我的女儿受了伤,怎么转而给我这样一个局外人道歉呢?”产屋敷无惨轻柔地说,“你真正该乞求的人,应当是沙理奈才对。” 男侍踌躇了一下,瞟了眼此时无惨的表情,发觉对方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目光冷酷极了。他顿时一个激灵,这才转过身跪拜,向着床上的小女孩叩首。 “姬君大人,我很抱歉犯下这样的过失,请您宽恕我。”男侍说。 旁边的浣衣女同样紧跟着求饶:“方才对不住姬君,求您宽恕。” 隔着模糊的帘幕,沙理奈能够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她初次经历这样的画面,一时间没有说话。 旁边,产屋敷无惨说:“不用迷茫,你可以自由地选择原谅还是不原谅这两名罪仆,任意给予他们此事的惩罚。” 他根本不在乎蓝衣男侍实际上是夫人院里的侍从,哪怕是家主身边的仆人,无惨都照罚不误。 沙理奈感受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肩膀,鼓起脸颊说:“我不想这样轻易原谅。” 她伸出小手,拉上了父亲的袖摆。 产屋敷无惨顺着力道侧身看她:“你想怎么惩罚他们的错误?” 这个问题有点难住了沙理奈。她想了一会,才说道:“那……那就罚典侍赔我的衣服,还有伤药的钱,也要给玲子赔礼道歉。至于另一名下女,同样要对我和玲子道歉。” 作为小孩的她身边长期只有玲子一个人,也便不知道这个时代的贵族如何御下,便绞尽脑汁说出了自己的要求。她话里相当有条理,显然经过了认真思考。 闻言,产屋敷无惨的眸色微深,他轻飘飘地看了眼地上的两名仆从,重点落在了那名男侍身上,神色高深莫测:“听到了吗?照她说的内容做。” “谢姬君宽恕!”男侍见这件事只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顿时松了口气,“东西我都会赔,多谢姬君。” 浣衣的下女从没见过这么多大人物,一直便跟着男侍说话:“谢谢姬君宽恕!” 他们依照方才沙理奈口中述说的内容,又向玲子道了歉。 这短暂的惩罚告一段落,产屋敷无惨侧身对床上的小孩说道:“你先在这歇息吧。” “嗯。”折腾了这样一圈,沙理奈也的确感觉到累了,她有些疲倦地往被子里缩了缩,闭上了眼睛,小小的一团在被子里看起来分外乖巧。 产屋敷无惨起身道:“都别在这里碍眼了。” 他的目光转过在场的侍从,最终停在了玲子的身上:“你留在这里侍奉,其他人都出去站着。” 于是,这间寝殿便被清了场,连产屋敷无惨自己也在所有人陆续出门之后,被服侍着裹上长长的被衣走了出门。 这件小小的插曲仿佛就要被轻轻揭过,当做无事发生。 无惨站在和室的门前,他身上披着藏蓝色绣着纹饰的被衣,身形颀长。在这短暂的一年里,他的身量比之前高了许多,但清俊的脸上是如同以往一样苍白的脸色。 青年站在台上,对正要告退离开这里的蓝衣男侍说道:“跪下。” 那名男侍的脸色顿时一僵。 旁侧不知何时有两名家臣站在了他的身后,将他按倒在地,头脸重重地撞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14节 浣衣的下女被这场景吓得跌倒在地。 “你很疑惑?”产屋敷无惨从台阶上慢慢走下来,垂眼看着男侍挣扎的样子,慢慢地笑起来,“姬君是宽恕了你,但我并没有。” 他的沙理奈还是太过于心软了。 不过没关系,他自然不介意来收尾。 “既然这么喜欢踢打,就把他的腿废了吧。”产屋敷无惨轻飘飘地下了指令,“至于另一个,就罚两个月月银。” 他没有再去仔细打量那蓝衣男侍惊惧的眼神,继续补充道:“别让他太吵,打扰沙理奈休息。” 闻言,家臣们熟练地封住了男侍的口,将他拖了下去。 产屋敷无惨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往屋内走去:“办完事就把他丢到夫人院子门口吧,毕竟,这是她的人。” 守在障子门旁的女官恭谨地为主家打开门,手指因恐惧有着不明显的颤抖。 产屋敷无惨迈步走进寝殿的最深处,轻轻撩开帘幕,看着在被褥间睡得正香的小孩。 她金色的长发散落在深色的被上,长长的睫毛根根分明,在眼下洒落一层阴影,浅浅的呼吸声分外均匀。 产屋敷无惨坐在床边,动作生疏地伸手轻轻将小孩的头发别到耳后。 直到现在,他胸中一直翻涌着的黑沉怒火才渐渐平息。 这个一直总是天真又直接、常常冒犯他的女儿,即使是无惨自己都没有真正去伤害过,初次受伤竟是因为区区一名仆人…… 区区一个下仆! 他已经非常、非常的克制了。若是过去的产屋敷无惨,这名男侍会被直接处理掉,不留任何痕迹。 此时,系统静静地待在沙理奈的脑海之中。他看着面板上悄然刷新出一条新的数字。 【当前反派修正值:25%。】 他的宿主——这场神明游戏的玩家,是令他感到惊叹的奇迹。 一直经受病痛折磨的无惨,只会怨恨他人,怨恨世界之中只有他遭遇这种不公平。他本应永远自私自利,只能从折磨他人蒙受苦难这件事里汲取扭曲的快意。 可是,在这样与沙理奈日复一日相处的时间里,无惨自己都并未发觉,他的愤怒,已经不再是仅仅因为自己了。 他为他的女儿受到伤害而感到愤怒。 这样一名在未来十恶不赦的反派,现在开始为除了他自己以外的人受到的伤害而感到愤怒了。 在一个理论上不可能的层面,作为女儿的沙理奈出现在这里,几乎将她的父亲重新养了一遍,一点点将属于正常人类的情感注入进那本应扭曲的灵魂之中。 第15章 冲突: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春日之中,万物复苏,平安京之中的樱花开始盛放。在街道的两旁粉色的花朵开满了枝头,每当有风吹过,便下起一阵樱花雨。 在这样的时节里,产屋敷夫人生下了一名男婴,令老来得子的产屋敷家家主很是高兴。不过,他并未因此忽视自己的长子,反而命人往北对送了更多的财帛与补品。 追求风雅的贵族们纷纷在家中办起赏樱宴,产屋敷家同样并不例外,邀请了相熟的贵族宗亲与家臣来参与。 自浣衣那场冲突之后,沙理奈的地位便在她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大幅度提升,所有的仆从都明白她身后有着若君大人的存在。那件事发生之后,即使是夫人也只是沉默,没有做出任何可能与无惨发生冲突的举动。 因此,这场赏樱宴自然会询问姬君是否出席。对于一切新奇热闹的事务,这个年纪的小孩总是充满着好奇心和行动力,沙理奈自然而然地便答应了这件事。 “父亲会去赏樱宴吗?”沙理奈转过头,看着正在倚靠在窗边的无惨,他的面前摆着一本翻开到一半的医书。 “不会。”无惨没有思考便相当直接地拒绝道。 对于这样的人群聚集的活动,他向来都不感兴趣。而樱花泛滥开放散播的花粉同样对他的病情没有好处。 闻言,沙理奈有些失落,她脚步“哒哒”地跑到了无惨的身边,趴在桌上偏头看着他说:“父亲能不能陪我去呀?我想与父亲一起去玩。” 无惨垂下眼睛。 比起初见的时候,小孩的小脸圆润了许多,此刻她睁着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他,清澈的眼瞳里甚至能够清晰地反射出他自己的倒影。 “我对这些宴会不感兴趣,你若想去,便让侍从陪你吧。”无惨说道。 他的耐心很少,从来不会把话说第二遍,仆人听到他的命令就会执行。而对于沙理奈这样的反复请求,他现在却能耐着性子多解释一些,并没有面对其他人时候的躁郁。 “那好吧。”沙理奈说,“如果遇到有趣的事情,我会回来讲给你听的。” 侍从们为她准备好合适的装扮,漆黑的假发遮住了那头过分显眼的金色长发。 赏景的庭院之中种着形态各异的樱花树,每一棵树上的花都开得很好,被特意引来的曲水声音潺潺,在它的两侧摆设的座位错落有致。来到这里的人多是产屋敷家的宗亲,产屋敷夫人也在生下孩子之后首次出现在贵族的宴会里,在她的身边摆着婴儿的摇篮。 沙理奈被仆人引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这次已经不再是宴会的边角,而是仅次于主桌的地方。在她的右手边,是专门为产屋敷无惨空出来的位置,即使他不会来出席,产屋敷家家主依然会为自己的长子留下一张桌案出来。 宗亲与家臣们纷纷上前向着产屋敷家家主祝贺喜得幼子,而家主应对相当得体,他眼角上扬,看起来对这些祝贺很受用。 樱花宴正式开始之后,桌案上都摆好了酒茶和点心供取用。乐师奏响了高雅的曲目,在这场景之中有文采的贵族便一个接一个吟咏和歌。 沙理奈虽然接受了启蒙,但比起风雅物哀的和歌,她对眼前的点心更感兴趣。 仅仅是一会的功夫,她便吃下了三块樱饼,面前的茶水也由侍奉的仆从添了两次。 在午后树影婆娑的阳光与樱花浅淡的香气之中,沙理奈捧着脸颊听着乐曲与和歌,有些熏熏然的困意。这时候,产屋敷主家的桌旁侧的婴儿床之中传来一声幼儿稚嫩的嗓音。 产屋敷夫人顿时起身,将她的孩子抱起来,轻轻地拍打,神色之中充满了母性的光辉。在发觉孩子笑了之后,她慈爱地亲了亲婴儿的额头。旁边,产屋敷家家主见状,也参与进来吻了下自己的孩子的脑袋。 沙理奈看着这个场景,难得有些发怔。她从来不知道家人间可以这样来表达亲近,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心中那种奇特的心情是怎样的。如果一定要用曾经学会的词汇来描述,好像是羡慕与渴望。 不知不觉,沙理奈便将盘中所有的点心都吃下了肚。赏樱宴才堪堪进行了一半,她便觉得有些坐不住了,于是便起身离席,要往旁侧的樱花林之中逛一逛。 她漫步过碎石铺成的蜿蜒的小路,饶有兴致地抬手去捉纷纷扬扬落下来的粉白色花瓣。前面不远处有两个看起来六七岁的男孩正在玩,沙理奈绕过他们,想要往更深处去。 “哇,你就是主家的那个姬君吗?”其中一个圆脸男孩开口说道。 沙理奈停下了脚步看着他,而另一个高瘦男孩不待她回答便又开了口:“主家平常是不是不给你吃饭,区区几块樱饼,我见你把桌上的全部都吃光了。” “没有哦。”沙理奈摇摇头,坦然地说,“我平日里生活很好,你们不喜欢吃樱饼吗?” “哪有人会去把宴上把所有的东西都吃光的,一点都不风雅。”高瘦男孩抬起下巴,露出不屑的样子。 “听说你的父亲一直都病歪歪的,现在家主大人又有了新的孩子,定然是要放弃你父亲了。”圆脸男孩说。 沙理奈蹙眉,她认真地打量着这两个比她还要高一头的男孩,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宴会的时候并没有介绍宾客的环节,沙理奈只能分辨出他们应当是产屋敷分家的孩子,却并不知道他们具体的名姓。 “你生气了?”圆脸男孩凑近看她,“可是,我说的是事实呀,平安京中最好的医师都说过你父亲活不过二十岁。他很快就要死掉了呀。” “对,到时候你就是没有父母的孩子了。”高瘦的男孩补充道。 虽然小孩子的世界常常很单纯,但是有时候,这样单纯而原始的恶意才会显得可怕。 沙理奈凑近了两个男孩,照着脸颊给了他们一人一拳。 女孩年纪虽然小,但是力气却相当大。 “哎呦!”圆脸男孩被打得后退了两步,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你打我?” 另一个男孩同样震惊,他恶从心起,往前想要推搡她。 …… 今日,北对的寝殿之中分外安静。仆从在矮桌上摆开仅有一份的碗筷,另一侧的位置空空。 平日里习惯了有一个小孩在这里的吵闹,此时这种绝对的安静竟一时令人有些不习惯。 产屋敷无惨坐在这里,只动了一半食物便放下了筷子。 “樱花宴还没有结束吗?”他问旁侧的侍从。 “是,家主大人与宾客们都在。” “那便过去一趟吧。”产屋敷无惨起身,自有仆从为他换上合适的束带。 他顺着路踏入了庭院之中,守在门前的侍从向他行礼。无惨直接略过了众多的宾客,视线往上首的位置扫了两圈,却并未见到他想要找的人。 “沙理奈呢?”无惨问宴席中负责侍奉这个位置的仆人。 “姬君大人方才往樱花林的方向过去了。”女侍指了指方向。 无惨思忖了一下,便顺着她所说的方向,踏上略有些凹凸不平的石子路。这里的樱花香气很浓郁,令他的喉咙又开始泛起痒意。 旁侧,男侍适时地递上了手帕。无惨接过将它掩在面上。 走过了一个拐角,他便听到了一阵不同寻常的孩童哭闹声。 “过去看看。”他心情不虞,指使旁侧的男侍道。 男侍迅速走过去,很快便露出震惊的神色:“姬君,您没事吧……?” 无惨神色一动,他快步走过去,往树后的位置一看,便见到了堪堪被分开的小孩子们。 沙理奈站在那里,梳好的头发落下了一绺在面上,身上的和服凌乱,衣袖都翻皱起来,而她的神采飞扬,昂着下巴如同打了胜仗的将军。 在她的对面,是两个看起来分外狼狈的男孩,面颊嘴角都有青紫的红肿,其中一个还在哭。 “怎么回事?”产屋敷无惨问道。 在看到父亲到来之后,沙理奈露出惊讶的神色:“父亲怎么会来?” 产屋敷无惨垂眼看她:“我若不来,你便要被他们以多欺少了。” 他不在意原因,只上下打量了她一会,确认小孩只是身上的衣服凌乱了一些,并没有受伤。 沙理奈猛摇头:“我没被欺负,我打赢了的。”她举起自己小小的拳头甩了甩,想要让父亲认可自己的力量。 看着这里一片狼藉,产屋敷无惨难得感觉到有些头痛。 “为什么打架?”他问。 沙理奈撅起嘴巴,神色愤愤不平:“他们说父亲的坏话,我很生气,便打了他们。” “他们怎么说的?”产屋敷无惨深知自己的女儿平日里对待侍从都会很好,若没有重要的缘由,绝不会轻易向他人动手。 沙理奈张张口,往旁侧看了两眼,就是不与父亲对视:“反正……反正就是我不喜欢听到的坏话。” 产屋敷无惨看出她的为难,便没有继续问她,而是看向旁侧的男孩们:“你们说了什么?” 两个男孩现在已经完全被吓住了,根本不敢当着无惨的面将之前的话说出口。 “既如此,便换个地方,将带他们来的长辈也带过去。”产屋敷无惨对侍从道,“让他们也听一听到底说了什么。” 他低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一身狼狈的女儿,蹙了蹙眉。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15节 之后,在外人眼里一向矜贵且性情极差的产屋敷家长子半蹲下来,如同寻常父亲一样,用手指擦了擦女孩面颊上的沾上的尘土。 第16章 诱拐: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两个男孩的父亲分别被侍从们从樱花宴上叫了出来。 他们被单独邀请到另一侧的偏院,走在路上的神色均有些茫然。负责带路的奴仆口风很严,没有在他们面前说任何的闲言碎语。 这两名分家的家臣一进门,便看到了产屋敷主家的长子正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身侧站着一名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而在对面跪在空地上的人,正是他们两人的儿子。 见到这样的架势,猜也能够猜出来是孩子闯了祸。 两个男孩都是神色恹恹,在看到自家的父亲过来之后,反而露出了更心虚的表情,不敢与他们对视。 “若君大人,不知犬子做了什么事,怎让他跪在这呢?”头戴官帽,蓄着花白胡子的家臣开了口,神色夹杂着担忧与疑惑。 “现在,你们的父亲都到场了,那便说说,你们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话吧。”产屋敷无惨命令道。 一时间,场上很安静,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落在这两个被审判的男孩身上,他们又惊又怕,脸蛋都因为窘迫而涨红了。 “我……我错了……”圆脸男孩率先顶不住压力,哭丧着脸将一切托盘而出,“我不该说大人活不过二十岁,很快就会死。” 他的话音落下,在场所有大人的神情都变了,无惨原本苍白的脸色在一瞬间就变得铁青,而两位年近中年的家臣表情则是变得僵硬。 在圆脸男孩开口之后,另一个男孩没敢抬头看众人的表现,也竹筒倒豆子地开了口:“我也错了,不该说姬君饮食不风雅,也不该说姬君未来会没有父母庇护。” 这个时代的贵族孩子们普遍会更加成熟,他们会对着同龄人表现出顽劣的一面,并不代表他们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行为。因此,他们都知道该为自己的哪句话而道歉。 这时候,两名家臣的神色就很难看了。若是涉及其他的地方,他们尚且还有回转的余地,但……疾病与生死在产屋敷宅之中从来都是禁忌的话题。 平安京的医师的确下过无惨活不过二十岁这样的诊断,贵族们最多也就是在私下的言谈间传播,却都知道万万不能在无惨的面前提及这件事。现在两小儿这样说出来,只能说明家臣自身家风不严,甚至是在家中提起过此事,才会被小孩听了去学舌。 ——若是无惨震怒,他堵不住其他贵族的口,但是收拾他们这两个家臣却是绰绰有余。 “混账,平时我是怎么教你说话的?”穿着绿衣束带的家臣大踏步上前,直接挥手给了高瘦男孩一巴掌,将他打得跌倒在地,当即哭出了声。 “若君大人,我不知我的逆子竟会如此出格,此次回去我定然会好好管教他!”这名家臣半跪下来说道。 “大人,这件事实是我教育有亏,我一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花白胡子的家臣也跪拜了下来。 产屋敷无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在自己的面前做出这样的姿态。他心中的某种黑暗的情绪在这时候又开始熊熊燃烧起来。 连小孩都将那医师说的话学得这样清楚,整个平安京的贵族恐怕都在看他的笑话罢。想到那些形形色色的人可能在背后可能露出的嘲讽或是怜悯的表情,产屋敷无惨只感觉到无比恶心。 这样激烈的情绪让他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动起来,羸弱的心脏开始超负荷地运作。无惨的呼吸声加重,脸色隐约发红,然而四肢的感觉却是冰凉的。 两只小手忽而搭在了他冰冷的手背上。 无惨定了定神,才看到了身侧,沙理奈正仰着头,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小孩清澈的眼神将他从被负面情绪攫住的困境之中解脱出来,无惨低咳了两声,缓了缓胸中郁气。 “好,那我就等着你们的交代。”无惨眯起眼睛看向他们,“我的女儿也是。” “谢若君大人宽恕。”家臣们顿时再次行礼,又押着自家的孩子向着这位若君大人行礼。 “你们最好做出一个令我满意的结果。”无惨意味深长地说,“否则……” 他会忍不住派人将那两个孩子杀死。 两名家臣连连点头。他们心中发苦,没想到一场樱花宴便被自己的孩子两句话得罪了主家,断送了前程。 他们各自带着孩子离开这里,并又一同致歉了产屋敷家家主,提前从这场樱花宴离开。 庭院之中除了侍从,便没有其他人,无惨这才捂着嘴巴俯下身,发出了一连串的咳嗽声。他甚至来不及换气,病态的红色从脖子一路蔓延的脸颊与额头。 他终究经不起过于剧烈的情感波动,一旦动怒便会影响到身体。 沙理奈站在他的身边,踮起脚尖轻轻拍拍父亲的脊背为他顺气。 她同样有些心事,忧虑地在心中唤出了系统。 【父亲生病这样严重,他会向别人说的那样死掉吗?】 沙理奈并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若是父亲不在她的身边,她会很难过。 【不会的。】系统斩钉截铁地说道,【他能够被识别成为主线任务的反派,是因为他拥有足够的力量作恶,直道最后才会被代表着正义一方的主角杀死。在那之前,无惨绝不会因为区区病痛就去世的。】 系统的话让沙理奈稍稍放下了心。 此时,无惨缓了过来。他慢慢直起身,用将手帕丢给一旁的仆从。 “父亲要回去休息吗?”沙理奈问道。 “你要回去宴上吗?”无惨看了她一眼。 方才,无惨身旁的侍女已经为沙理奈重新整理了衣装与头发,已经看不出方才她大战两个比自己高壮的男孩的痕迹。 “嗯……”沙理奈有些左右摇摆。她既想与父亲在一起,但又想回去位置上看舞乐。 “我随你一同去。”产屋敷无惨说道。 既然世人都传言他命不久矣,那他偏想要过去看看这些人在见到他之后的嘴脸。 而沙理奈就没有想太多,她很开心地答道:“父亲陪我一起的话,那就太好啦!” 他们一同往樱花宴的主院走去,丝竹之声逐渐清晰。在即将踏进拱门的时候,产屋敷无惨停下了脚步,低头看向正拉着自己袖摆的女儿,说:“你今天做得不错。若有下次,让侍从替你出手。” 虽然他的话语平淡,但内容却已经算是一个夸奖了。 沙理奈被父亲肯定了自己,只觉得有些飘飘然。她原地站了一会,看着青年逐渐离开的颀长背影,这才加快了脚步跟上去。 —————— 樱花宴正进行到热闹的环节。贵族们已经纷纷离席,三五一群地聚在一起,自由地交谈玩乐。 产屋敷无惨的出现并不突兀,他略一扫视,便确认了那张为他留下的空位。 侍从引着他一路走过去,旁侧的贵族有人认出了他,皆是露出了些许惊讶的神色——这位产屋敷家的长子常年深居简出,能出现在这次小小的宴席中实在少见。 沙理奈进来之后,走了没几步,便被一侧夫人与姬君们正在玩的双六游戏吸引了视线,她便凑近过去观看。 这些贵族女性们也都并不介意小孩子们的围观,反而为她让开了一个能够跪坐下来的软垫位置。 小小的棋盘上摆着木质的人偶,穿着红色十二单的女子正在思索着将一枚花纹精致的骰子掷在桌上。 待结果出来,旁侧的贵女们纷纷掩唇发出了声惊呼。 “我赢了。”红衣女子笑着将最后一枚棋子从棋盘上拿开。 坐在她对侧的姬君意犹未尽:“再来一局,下一局我定然要赢你。” “我乏了,换其他人来吧。”红衣女子说。她的头上戴着金饰,看起来雍容华贵。 那女子换下了位置,便坐在了沙理奈的身旁。 “你是沙理奈吗?”她凑近过来看她,眼波流转,神色温柔。 距离很近,沙理奈能够嗅到从她身上传来的好闻香气。她答道:“是呀。请问您是……?” “我的名字是花开院三千。”女人说道,“至于身份……是你母亲的妹妹。若你愿意,可以唤我一声姨母。” 沙理奈睁大了眼睛,她明显没有想到对方竟会是这样的身份。 红衣女子见状笑了,她摸了摸女孩的脑袋,说:“很惊讶吗?” 香风阵阵,沙理奈感觉自己有些晕乎乎起来:“我以前从未听过母亲那边的事……” 她看着这个女人,最终乖乖地喊了一声:“姨母。” 花开院三千顿时满意地笑了。 “很喜欢双陆游戏吗?要不要上去试一试。” 沙理奈有些犹豫,她摇头说:“可是,我并没有玩过。” “没关系,我来教你。”花开院三千道。 于是,在棋盘侧此时的一局结束之后,沙理奈便坐在了桌前。 她开始还有些生涩,需要旁侧女人的教导,在棋子几步之后便很快开始熟练起来。 骰子一次次落下,一颗颗棋子被她挪出了棋盘。 最终,小小的沙理奈取得了胜利。旁侧的姬君们纷纷为她的聪慧而惊叹,红衣女人眼里更是异彩连连。 “沙理奈真的很聪明哦,第一次就能够取得胜利。”花开院三千给予了沙理奈一个拥抱,“要去吃些点心吗?” 沙理奈点点头,她有些喜欢这个温柔的姨母了。 在矮桌前,花开院三千将托盘放到了小女孩的面前,看着她津津有味地吃着樱饼。 “姨母吃吗?”沙理奈问。 女人摇摇头:“我不用了。” “我从你母亲的故乡——平城京那边过来。那里抹茶味道的特色点心也很好吃哦。”花开院三千说道,“沙理奈想不想随我过去玩?” 沙理奈想了想,正要回答,却听到头顶上传来一个冷冷的男声。 “她哪里都不会去。” 产屋敷无惨不知何时来到了这里,站在矮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穿着红色和服的女人,目光阴毒。 第17章 希望: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被男人用这样可怕的目光注视着,花开院三千的神色依然很从容。 “别这样武断地说话,我只是在征询这孩子的意见而已。” 沙理奈抬起头来,有点讶然地看着他:“父亲。” 她都没有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脸色看起来还很差。 小女孩紧紧地坐在红色和服的女人身边,被她亲昵地揽着肩膀。 不知为何,这样平常的一幕在产屋敷无惨看来分外刺眼。 “过来。”产屋敷无惨垂下眼睛对沙理奈说道,“到我这边来。”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16节 沙理奈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站起身来。 花开院三千没有阻止,只是调笑着开了口:“真是难得,若君大人竟然这样宝贝自己的女儿吗?” 产屋敷无惨没有理会她,直到沙理奈走到了他的身边之后,他才开口:“像夫人这样随随便便带走其他人家的孩子,才是出格的举动吧?” 红衣的女人神色无辜:“我只是尊重这孩子的意见而已,沙理奈也很好奇平城京的样子,是吗?” “嗯,是有一些。我以前从来都不知道母亲的故乡呢。”沙理奈诚实地点点头。 产屋敷无惨看了她一眼。 沙理奈没能读懂他的神色,只觉得似是有什么东西在他漆黑的瞳孔之中呼之欲出,仿佛海底的波涛。 “作为她的父亲,我自然有权力决定沙理奈去什么地方。”产屋敷无惨说,“她的母亲逝去已久,花开院夫人现在出现,未免有些晚了。” “若是她想要走的话,那么无论什么时候我出现,都不会太晚。”花开院三千跪坐在位置上,抬起头与无惨对视。 两人一高一矮,隔着一张桌案视线相对,均是毫不相让,竟显露出一种势均力敌的气势。 沙理奈左右看看自己的父亲和姨母,她觉得此时的空气有些奇怪,疑惑地吸吸鼻子,又没有感觉出太大的不同。 片刻之后,花开院三千站了起来,她对着无惨微微欠身行礼,绕过桌案与他擦肩而过。 在两人即将错开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继续说道:“你应当庆幸,沙理奈被养得很好。否则,无论如何,我都会将她带回去的。” 她的姐姐去世之前,最放心不下的人,便是她的女儿。 年轻的母亲知道自己父上冷漠,夫君无情,家族路远,在病痛中向着自己的妹妹寄出了信件。可惜,当时的妹妹同样只是不受重视的姬君,并没有力量穿过迢迢路途照拂到沙理奈。 多年之后,花开院三千终于成为了家族的掌权者,拥有力量来到这里讨要自己姐姐的孩子。 她遗憾又欣慰地见到了这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穿着漂漂亮亮的十二单,性格天真烂漫,讲话富有调理,只看了一局棋便能够赢下成年的对手。 欣慰她被养得极好,又遗憾她被养得极好。这样的话,花开院三千便没有理由打破女孩这安稳的生活。 传闻之中常年病重性情乖戾的产屋敷无惨,竟真的会精心地养育自己的女儿。 “沙理奈,”花开院三千半蹲下来,温柔地看着小小的女孩,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若是哪天你父亲待你不好,尽可以向花开院家写信,我就会来把你接走。” 沙理奈看着这个愿意与自己平视着大人,女人的眼里泛着比樱花还要温柔的光亮。 她认认真真地开口说道:“谢谢姨母。父亲待我很好,会一直都好的。” 小小的孩子的语气很笃定,分外坚定地信赖着她的父亲,相信那一直都不会变。 花开院三千站起身来,对于无惨,她的声音便冷淡了许多:“无惨,你要一直都对她好。” 产屋敷无惨冷笑了一声,说道:“产屋敷家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指指点点。” 穿着红色和服的女人没有再说什么,离开了这块坐席。 产屋敷无惨垂下眼睛,与正抬头看自己的孩子对视,再次问了一遍:“你想与她去平城京?”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无惨想,若这次沙理奈依然给予他肯定的回答,那他现在就带着她回北对,让她一步也不能够离开。 他的女儿分明是属于他的东西,只能按照他的想法来行事,任谁也不能带走她。 “如果可以的话,”沙理奈说,“我更想与父亲一起去看看。如果能一起出远门,一定会很有趣。” 她讲述着这样的话,神态憧憬而向往。 产屋敷无惨鸦羽般的睫毛颤了颤。 “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出过平安京。父亲有去过平安京以外的地方吗?”沙理奈说。 在小孩子天真的说话声里,无惨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没有。”无惨简短地答道,他弯下腰,伸手抚了抚女儿尚带着婴儿肥的脸蛋。 他这一生从未求过诗与远方,为数不多的出门几乎都是求医问药。在四方的院子里看着高高的院墙,无惨在煎熬之中怨恨着他人健全的身体,仅仅活着都几乎成为奢求。 沙理奈踮起脚尖,凑到了无惨的耳边,一板一眼地说道:“那等父亲的病好了,我们一起去平城京,好不好呀?” 无惨目视着前方,三三两两樱花的花瓣打着旋缓缓落在地面上。 世人都觉得他的病会让他活不过二十岁,但他的女儿却相信着他会好,相信着他病愈是一件自然而然会发生的事情。 无惨动了动嘴唇,过了一会,才听到自己回答道:“……好。” “等我病好了,我带你去平城京。” 【当前反派修正值:30%。】 系统想,他的宿主总是拥有着一种很可怕的直觉,做出符合她心意的正确选择。 她在给予反派一种美好的希望,而人类只有拥有着希望的时候,才会能够忍受现实的痛苦。 …… 那天结束之后不久,两名得罪了无惨的家臣奉上了自身几乎大半的家产才得以脱身,至于他们的孩子,同样被他们给予了严厉的教育。 产屋敷家的人已经习惯了沙理奈常常陪伴在无惨身边。当她在的时候,无惨的脾性总会比平日里要收敛一些。 她就像是一阵无形的春风,自由而无序,不受到贵族繁文缛节的束缚,也吹走了无惨的坏脾气。 无惨偶尔的时候会有一种幻觉,仿佛女儿在那里的时候,他的病痛也没有那样的沉重。 有时候,无惨抬起眼来,便能够看到沙理奈正捧着自己的启蒙书册,靠在窗台上酣睡,金色的长发几乎将她整个人盖住,在太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可是,这样平静温柔的时光似乎总是分外短暂的,就像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幻梦。 在一场春雨过后,产屋敷无惨的病情突然以极快的方式恶化了下去。 产屋敷家家主四处求医问药,许以重金邀请医师为他的长子诊治病情。然而,一位位医者前来踏入北对的门槛,又纷纷摇头离开。 此时的无惨已经十九岁。 他躺在榻榻米上,日日发着高热,每日服用的汤药比饭食还要多,但病痛却迟迟不见起色。 沙理奈守在门前,无人有空在这样的时候看顾她。她看着侍者们神色匆匆地来来去去,将踌躇满志的医者们迎进来,又将垂头丧气的医者们带出去。 无惨有的时候会是清醒着,也有的时候白日里都会昏睡过去,又被剧烈的咳嗽惊醒。 当病人的脾气极差的时候,服侍他的仆人们便遭了殃,常常有碎碗被他们从寝殿造之中清扫出来。 偶尔不忙的时候,无惨的身边没有那么多人照料。 沙理奈会溜进去,看着他在睡梦之中都会蹙紧眉头,便伸出小手来帮他抚平。 产屋敷家家主虽然对待长子尽心尽力,却怕被过了病气,很少亲自来这里。无惨睁眼的时候,便只常见沙理奈会陪在身旁,其余的只剩下侍从。 为什么? 究竟为什么……连低贱的侍从都有着令他嫉妒不已的健康体魄,他自己却病得快要死去。 他嫉恨得都要发疯。 第18章 恐惧: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产屋敷夫人的孩子过了满月,因为无惨的病情加重,幼子的满月宴只低调地举办了一场便结束了。 在一场场春末夏初的暖风与雨水之中,树木稚嫩的新绿换成了繁茂的墨绿色,燕子飞回檐下搭了窝,园子里的池水上已经开始长出绿色的荷叶。庭院之中的一切都欣欣向荣起来。 然而,这一切都与产屋敷无惨没有任何关系。 他已经足足两个月没有踏出过寝殿造的房门,和室的门窗全部都紧闭着,不透出一点缝隙。 沙理奈已经习惯了每天朝饷之后便来到父亲这里。 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折磨与困境之下,即使是沙理奈偶尔也会直面到属于无惨的坏脾气。 外面的阳光很好,沙理奈比去年这个时节要长高了一些,这一年产屋敷家的织造所早早便将夏季的衣服送到了她的小院。 她熟门熟路地进入到北对的院落之中,这里的侍从们全部都认识她,自然而然地为她放行。 沙理奈走到寝殿的门前,问守在这里的女官:“今天父亲的情况怎么样?” 女官只是垂下脸来摇头:“若君大人的情况一直都不好,昨晚试了另一种药,结果全部都吐了出来。直到天亮才将将睡下。” 沙理奈蹙起眉来。 她相信系统告诉她的话,知道父亲不会因为生病而死去,却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活下来竟是要遭受这样多的痛苦。 女官为沙理奈拉开了纸门,于是她便走进去绕过门口的屏风。越往里面走,便能够感觉到屋里的阴凉。 整个房间的空气之中都弥漫着浓重而苦涩的药味。很快,沙理奈便看到了她的父亲。 青年闭着眼躺在榻榻米上,黑发衬得他消瘦的面孔愈发苍白,嘴唇同样没有一点血色。频繁的咳嗽让他长期缺乏睡眠,眼下是一片浓重的阴影。在这初夏的季节,他的被褥依然盖得极厚。 沙理奈放轻了脚步,她看向旁侧放着的铜盆,边沿挂着待换的白色巾帕。 于是她走过去,生疏地将自己和服长长的袖子捋上去,将巾帕往水中浸了浸,之后拧干里面的水分。 她把无惨额头上的那片巾帕换了下来,还顺带摸了摸父亲额头的温度。 ……还是在发热。 无惨的呼吸声同样很重,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肺里厚重的鸣音,仿佛比常人要用力许多才能攫取到存活的氧气。 男人的呼吸忽然一顿,随后他猝然睁开了眼睛,下意识地用手掩住了口鼻,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声。 在最后一声咳嗽落下之后,无惨感觉到了自喉咙往上的口腔里一片铁锈味,而他的手掌心之中同样有着些许濡湿的触感。 他缓了缓,眼神慢慢地聚焦,便看清了手掌之中的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无惨的第一反应便是不可置信,他甚至往后退了一些,将那只手合上,仿佛只要不去看,呕血这件事便没有发生。 可是,鼻尖的血腥气并不会骗人,躯壳之中日复一日的虚弱与沉重感同样不会改变。 无惨的视线之中出现了一条白色的手帕。 他缓缓抬起眼来,便看到金发的小女孩正向他伸出手:“父亲要擦一擦吗?” 她上下打量着他,神色关切:“有没有哪里很痛,或者很不舒服?” 在孩童清澈天真的眼神里,无惨忽然感觉到一阵孤独而绝望的崩溃。 这个世界上,从来不会存在真正的感同身受。即使无惨的父亲为他遍请名医,即使他的女儿常常守在他的身旁。时时刻刻在受到病痛的尖锐折磨的人,只有他自己。 午夜梦回之间,产屋敷无惨全凭着胸腔中的一股执念硬生生撑过来。可是,他的身体依然在不可挽回地江河日下。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17节 服侍他的仆人恐惧他,小心翼翼生怕被他挑刺遭到严重的惩罚。无惨不再能够从这些人的恐惧和痛苦之中获得任何折磨他人的快感——因为那已经远远不够了。他只是觉得自己这样痛苦,其他人同样不要幸免。 无惨能够感觉到,他在渐渐地像曾经来这里的医生所说的那样,像传言之中所说的那样,无法抗拒地一步步靠近死亡。 他的躯壳越虚弱,病痛越沉重,他便愈发地怨恨所有出现在他的面前的人类。 无人能够理解他的恐惧与怨怼。 无惨甚至觉得,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他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熄灭,那样便可以像是甩掉一个包袱一样松一口气。 “全身上下每一处,都很难受。”无惨说,他瞪着自己的女儿,眼睛发红,用从未有过的语气一字一句回答着她的问题,“呼吸的时候痛苦,说话的喉咙剧痛,耳朵里总是有鸣声。我把这些回答你,又有什么用处呢?” 沙理奈微微一怔。 她看着她的父亲羸弱地靠在榻榻米上,又发出一阵咳声,额头上满是细细密密的冷汗。 沙理奈不会医术,也帮不上任何忙,不能缓解男人此刻的痛苦。 “你走吧。”无惨冷冷地看着她,说道。 沙理奈看着他,脚下像生了根似的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走。”无惨说道,他动手推她,将女孩手里的巾帕推到了地上,“你走。” “父亲……”沙理奈想仔细打量男人的神情,她总是觉得,对方虽然浑身写满了抗拒,那种怨恨与排斥却并不像是向着她的。 可是,无惨已经不再给她留在这里的机会了。 “滚!”无惨胡乱伸出手臂赶着她走,明明是病了这样久的人,现在却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了一阵力气。 沙理奈见男人的情绪这样的剧烈,也没有再坚持着留下来,而是顺着他的话,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无惨开始摔东西,将自己的布枕往外砸,扔到了沙理奈脚下前的空地上:“出去!” “我送您离开吧。”守在屏风侧的女官弯腰引着沙理奈离开。 在转过拐角之前,沙理奈最后看了眼房间之内,无惨独自坐在被褥之中,胸膛剧烈地起伏,独自面对着宽阔的和室之内一片狼藉。 …… 沙理奈回到了自己的院落之中。 枣树枝叶繁茂,阳光透过树叶之间的空隙细碎地洒在地面上。顺着横着的枝杈上绑着秋千,沙理奈一路走回来,坐在秋千上轻轻摇晃,半晌没有其他的动作。 【别太伤心。】系统说。 【父亲不想见我。】沙理奈撑着下巴,【他很痛苦,但是我帮不到他。】 【这是你的父亲必然要经历的命运。】系统说,【你已经很努力了,不要为难自己。】 【在以前我出现在父亲的面前,他分明是欢欣的。】沙理奈说。 系统运算了一会,回答:【或许是因为,这一次的病比往日都要凶猛。即使是无惨也会在作为女儿的你面前有着自尊心,不想要让你看到他挣扎求生的丑态。】 【原来是这样。】沙理奈恍然。 可是,她不觉得努力抗争死亡是丑恶的事情。 白日里,无惨的病会比夜晚的时候稍微好些。每当夜幕降临,北对的宅院之中侍从们反而会严阵以待,这时候无惨的病情会在睡梦之中变得很严重,产屋敷家家主请来的医师也常常在深夜被叫起来为长公子诊治。 这次在白天,无惨便吐了血,也不知道夜晚会怎样。 夜半时分,沙理奈听到了北对的嘈杂声,便匆匆穿上衣服踏着月色来到了无惨的庭院之中。 待她走到这里的时候,北对的繁忙已经进入了间隔的尾声。 沙理奈拦住一名男侍询问:“我父亲怎么样了?” 男侍有些惊讶:“这么晚了,姬君您怎会来?”白日里,他们都听到了无惨对她大发脾气,没想到夜晚沙理奈还会来。 他很快又回答道:“若君大人的情况被医师暂时稳住了。”医师已经用药勉强吊住了无惨的性命,只是之后依然难料。 “那好,我进去看看他。”沙理奈说,“让他们都不要通传。” 侍从们纷纷为她让开路。在这样的时候,真心愿意进入到这个房间里的人恐怕只剩下了这位小小的姬君。 沙理奈走进去。仅仅一日,这间和室里的药味似乎就变得更加苦涩而浓烈起来。 男人没有束发,穿着寝衣坐着,低头将面颊埋在手掌之中,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身上。他向下弯起的清瘦的脊背仿佛折翼的天鹅。 “父亲。”在这寂静而空旷的房间里,沙理奈语气平静地叫了他一声。 无惨仿佛从梦中慢慢惊醒,他缓缓抬起脸来,看着她:“你来做什么?”白日里都已经被他赶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男人的漆黑的眼睛里一片暗沉,只剩下一种求生的执拗。在死亡的迫近前,一切美好的情绪都已经破碎消失,很难让他再回想起来当时的感受。 沙理奈走到了他的身前,在对方的注视之中凑近过去,踮起脚来轻轻吻了吻对方的额头。 在产屋敷夫人的孩子哭泣的时候,作为母亲的她便是这样亲吻她的小孩,于是她的孩子便停下了哭声。 产屋敷无惨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父亲的病会好的。”沙理奈说。她不像是在说一个期望,而是在说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所以,请不要再害怕了。”她张开双臂抱住了对方的肩膀。 第19章 医生: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在方才踏进这个房间的时候,沙理奈忽然间知道了,她的父亲白日一切尖锐情绪的由来。 原来,她的父亲,一直以来都在害怕。 ——他在害怕着面对死亡。 他重重地惩罚将流言传出的家臣,是因为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此刻的恐惧。他用愤怒伪装自己的恐惧,仿佛这样便不会有人发现他的外强中干。 产屋敷无惨怔住了似的呆坐在原地。 他应该暴怒的,指责沙理奈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这样轻易地说出来了他会痊愈这样不负责任的话语。 可是,当他垂下眼睛,在那双眼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此刻狼狈的倒影的时候,他才明白,他的女儿其实全部都知道。 她知道,他时时刻刻都处在死亡的恐惧之中,为了求生可以不择手段。 这个年纪小小的女孩,她的眼神如同其他同龄人一样不谙世事,却仿佛又有着另一个层面全然不同的神性,洞悉一切的通透。 在这样的眼神里,胸中沸腾着的、无处发泄的怨恨在这一瞬间转变为了自胸口迅速往上蔓延的酸涩,让产屋敷无惨的眼眶感觉到一股难以抵抗的热意。 无惨硬撑着睁大充满了血丝的眼睛,伸出自己清瘦的两只手按在了小女孩的双肩上,迫使她正面与自己对视。 “我做不到。”无惨说道。 几滴透明的水珠从他的眼眶之中洒落出来,而无惨不管不顾。 “我根本做不到,不去恐惧那件事。” 他用大得吓人地力道握住沙理奈的肩膀,将她拉近自己,语气渐渐地激烈起来:“你这样小的孩子,怎么能够明白,死亡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又有什么立场告诉我不要恐惧呢?” 沙理奈镇定地说:“我的确不知道死意味着什么。” 她的视线有些飘远,像是陷入回忆:“但是,我知道活着是很美好很幸运的事,每天能够醒来看到阳光,能够在秋千上玩耍,每一顿餐饭与点心,还有能够日日都见到父亲,都是活着的馈赠。” “如果死掉的话,这些便全部都要失去了。”沙理奈看着无惨,视线描摹着他眼下的青黑,微微干裂的嘴唇,继续说道,“这样看来,死亡的确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所以,继续战斗下去吧,父亲。”沙理奈眼里亮起来了灼灼的光,她将手搭在了男人握住她肩膀的手背上,“不要再害怕,也不要怀疑自己,一直一直往前斗争下去。” 她知道自己来到这场游戏之前,自己遇到的人都像是物语集之中的故事一样按照既定的轨迹运转。 那是每一个人的命运。 “我会陪着父亲一起,”沙理奈两只手将对方攥住自己肩膀的左手手指一根根掰开,最终拢入自己的怀中,“一直斗争到最后一刻,然后……” “继续活下去。” 她的语气笃定而从容,不是在说一种空无的理想,而是一条艰险却终点可及的道路。 无惨望着她,眼神里微光摇曳,原本因为剧烈的情绪而硬生生拧起来的一股力量此刻渐渐抽离。 他直直地注视着他的女儿,声音低哑:“我……真的可以活下去吗?” “会的。”沙理奈毫不犹豫地回答,“会活下来,并且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若是失败了呢?”若他最终没有战胜病痛,慢慢死亡的话,该怎么办呢? 在这样的深夜之中,无惨终于被慢慢敞开厚重的外壳,将自己内心深处最不与他人分享的念头讲述出口。 “父亲不会被病痛打败的。”沙理奈说,“若是出现了最坏的可能,我也会陪着父亲一起。” 她同样将自己细细剖开,展现柔软的内里:“阳光、秋千和美食虽然都很珍贵,但对于我来说,都没有父亲的存在珍贵。” 无惨长久地注视着她。 小孩子的确什么都不懂,但却能说出绝大多数人都无法做出的承诺——这几乎算是同生共死的许诺了。 到头来,唯一给予他继续活下去的勇气的人,竟是他不满五岁的女儿。 他将不再是一个人再苦苦挣扎。无论他活着还是死亡,都会有女儿陪伴在身边。 那些烦躁与戾气彻底从他的身体之中远去,只留下了愈发汹涌的酸涩感。他失了力气般地往前倒下,将额头埋在了女儿的肩膀上。 沙理奈听到了一声绝望的恸哭。 【当前反派修正值:40%。】 从那天之后,沙理奈就彻底从自己的小院之中搬离,挪动到了北对的寝殿造侧屋之中。 玲子也跟着她来到了产屋敷家长公子的院落,身份水涨船高,从下女变成了主家的贴身女官。 不过,羡慕她的侍从并不多,因为她将要呆的地方是侍从折损最多的北对。 产屋敷家家主请来的老师依然会定期为沙理奈授课。 有时候无惨白日里一个人躺在和室之中,忍受着躯壳的疼痛,听着侧殿之中传来的小孩读书的动静,反而能够稍微阖一阖眼。 在烈日炎炎的夏日里,有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医师敲响了产屋敷家的大门。 平安京所有有名有姓的医生几乎都为产屋敷无惨诊治过,得出的结果却都是药石无医。也有普通的医生毛遂自荐,他们有些承认自己医术不精黯然离开,也有些试图为了高额的诊金招摇撞骗,被产屋敷家家主命人打断腿丢出去。 自此之后,登门拜访的医生就很少了。不过,产屋敷家上下对于接待医生这件事已经熟门熟路,在由府上的医生确认这位年轻人并不是骗子之后,就将他邀进了门。 年轻的医师挎着沉重的药箱,身上的狩衣浆洗得有些发白。他跟着仆从一路穿过这贵族的宅院,好奇地打量着路上见到的亭台水榭。 等到进了北对的门,医生抬起头,便一眼看到了在池塘边的树影下站着的小女孩。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18节 一头异于常人的金发分外夺人眼球,医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小孩生得一副粉雕玉琢的样貌,穿着贵族的小孩时下流行款式的和服。她正弯腰捡起鹅卵石,在池塘里打水漂玩。 听到远处传来的动静,小女孩抬起头来,看向进入到这里的陌生人。 她丢掉手中的石子,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尘,守在旁侧的女侍便拿出手帕来,为她净手。 “这位是……”医生有些好奇。 “她是若君大人的女儿。”带路的男侍说道,“医师大人还请莫要随意游览。” 医生大概明白,这是让他不要随意打听主家的姬君的意思。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应道:“好的。” 然而,那漂亮的小姑娘却自己主动迈开腿跑了过来,身上并不像他在旁人那里看到的贵族的刻板规矩,反而是看着他问道:“你是今天来为父亲诊治的医生吗?” 医生下意识拍了拍自己的药箱,点头应道:“嗯,我叫多纪修,初次来为若君面诊。” “我叫沙理奈,是父亲的女儿。”沙理奈冲男侍摆摆手,“他正好醒着,请过来吧。” 男侍通传之后,医生得以进入到寝殿造之中,见到自己此行的病患。 男人躺在榻榻米上铺着的被褥之中,一头黑色的长发被束起来,因着躺下的动作有些凌乱。他身形消瘦,时不时便发出一声咳嗽。 医生的表情认真起来。他打开医药箱,露出里面两层各种各样的医疗器具。 沙理奈安安静静地守在一旁。 足足一个时辰之后,医生的初次检查才结束,而无惨此时已经露出了些许不耐烦的征兆。 医生没看出来他愠怒的脸色,他蹙着眉头,神色凝重说道:“病人的状况很严重,但我愿意尽力尝试治疗。” “有治愈的方法吗?”沙理奈问。 医生并没有因为她是小孩而轻视她,而是看向她回答道:“现在我不能给予准确的回答,但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沙理奈的眼神亮了亮。 “请待我回去仔细分析一下病况。”医生说,“大人之前的用药情况也还请提供一份过来。” “好的,我们现在就将清单列给您。”旁侧的女官应了下来。 这个年轻的医师当晚便手写了一份新的药方送到了北对,府上的医师看过没有问题,便由女官去煎制。 “这副药方虽不能让大人的病情被治愈,但能够让他现下舒缓一些。”他这样说道。 在换了新药之后不久,无惨的病痛竟真的比往常要减缓了一些。在白日的时候,他偶尔能够坐起来一盏茶的时间。 这样的起色让丝毫不出名的年轻医师顿时得到了产屋敷家上下的重视。 “我现在的药方实际上只是造成了大人转好的表象,实际内里依然是亏空的。”医生解释说,“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思考有没有办法彻底将大人的病治好。但是这个药方可能是一种颠覆性的方法……” 前人从未采用过这样方式组合而成的药。即使是医生自己,也难以完全预料服下它的后果。 产屋敷无惨可能会死,也可能会被治愈,更可能会—— 获得一种全新的生命。 第20章 药: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医生常常来到北对的院落之中为产屋敷无惨诊治,他用着产屋敷家提供着的珍贵药材,每日都沉浸在研究药方里。 “多纪医生!”窗外,传来小女孩清脆的声音。 多纪修抬起头,便看到金发的姬君准时在窗前冒头,鼓着脸颊睁大眼睛看着配药室的样子就像是不谙世事的精灵。 “姬君今天又来了。”他脾气很好地笑着看她。 贵族的宅院之中处处都是规矩,平民出身的多纪修完全无法适应这里坐卧都要有要求的压抑氛围,在初初来到这里诊疗所歇下的时候还闹了笑话。 相比之下,与小孩子的相处反而会让他觉得心神澄澈。 沙理奈虽然是产屋敷家家主的亲孙女,但是却完全没有任何贵族高傲的做派,也不会把礼节刻入每一个行动中要求旁人。 她举手投足之间仍然像璞玉一样质朴,言谈之中却总能感受到她的灵秀。 作为医生的多纪修知道,其他人对他的尊敬是因为他让产屋敷无惨的病情看起来有了一点点起色,那样的尊重只是浮于表面。而沙理奈却是切切实实地将他当做了一个平等的人类来看待,并不会因为他身份地位的低微有任何转变——她待侍从也是同样的。 而沙理奈待他与旁人更近,才是因为她的父亲产屋敷无惨的关系。 “制药是不是很难?”趴在窗口的小精灵开了口。 “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很难,”多纪修耐心地解释,“但如果通读医书,懂得药理,了解不同药材之间的相生相克,制药就会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沙理奈一个字都没有听懂。 她看着他,睁着大眼睛问:“今天有糖果药吗?” 医生有些无奈:“是甘草药丸。虽然吃了对喉咙会好,但是也不能够经常吃太多哦。” “所以今天没有了吗?”沙理奈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多纪修最终还是转过身,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来一个瓷瓶,从里面倒出了一颗甘草药丸,将它喂给了张着嘴巴一副嗷嗷待哺模样的小孩。 沙理奈将药丸含进嘴里,于是一边的脸颊就鼓起了圆圆的形状。 “父亲的药什么时候可以做好呀?”她含混不清地说。 “最近已经有些眉目,一个月之内定能调整成合适的药方。”多纪修说,“要进来看看吗?” 沙理奈有些惊讶,她指指自己,神色疑惑:“我进去的话,药材会不会被弄脏?” 医生亲和地笑:“不会的。” 平日里他自然不会让任何人进入到他的制药室之中,只是,他知道沙理奈不是会随便挪动和破坏东西的孩子。 于是,沙理奈就走进了药室的门。 她刚刚进入这里,便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药香,这里药材的气味比在作为通风口的窗户那里要浓郁许多。沙理奈看向旁侧的架子,上面随意摆放着一些已经泛黄的医书,仅仅是书名便都很晦涩,除此之外便是一些木盒。 多纪修注意到了她的视线,说道:“盒子里面装了许多珍贵的药材,封装是为了防止药性的流失。” 沙理奈顿时明白了,露出了恍然的表情:“原来是这样。” 医生面前的桌上横摆着一排数个盛着黑色液体的药碗,也有的药碗里装着黑绿色的残渣。 沙理奈的个头矮,即使踮起脚也看不清里面放着的东西。 “这是熬药的时候产生的废液和残渣。”多纪修取了一个药碗下来展示给她看。 沙理奈好奇地凑近过去嗅了嗅,顿时被苦得皱起了鼻子。她别开脸吐了吐舌头:“味道好苦哦。” 多纪修有些疑惑,他自己举起来碗凑到自己的鼻尖前面嗅了嗅:“是正常的味道啊。” 沙理奈问:“我觉得它闻起来就很苦,为什么药都是苦的?” “药都是这种普通的味道啊。”多纪修说,“甘草药丸也是普通的味道。” 沙理奈摇摇头:“除了甘草糖果,其他的药都是苦的。” 穿着白色水干的医生垂眼与小女孩对视。 四目相对,在过了一会之后,两人都意识到对方对于味道的定义似乎与自己有所不同。 “那,”沙理奈想了想,“那如果最后给父亲做好的药可以不做出苦味吗?” “把药物的味道免除吗?”医生支着下巴思索起来。 “嗯,因为父亲与我一样觉得苦的。”沙理奈说,不然无惨不会每一次服药之后都会蹙眉,“生病本来就已经很辛苦了,再吃苦苦的药会更难过的。” “你说得对。”多纪修认真点点头,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已经毛边的册子,拿起炭笔往上书写,“这个建议我记下了。” …… 如同医生所说的内容一样,产屋敷无惨的病情的确只是短暂地看起来好了一小段时间。他内里亏空得过于严重,年仅十九岁但脏器却已经几乎与耄耋老人无异,完全是无药可救。 医生的每次用药都仔细斟酌,避免让那残损的躯壳彻底崩碎。只是,到半个月之后,用来镇痛的药物已经压不住无惨所承载的重病。 他又开始频繁地咳血,身形日益消瘦,手臂上满是青色血管的脉络。 沙理奈也停了日常的课,每天都陪在无惨的身边。 无惨一天里大半的时间都在昏睡,醒来的时候精气神也很差。在这盛夏的时节,他却常常满身冷汗,躲在被褥之中发抖。 偶尔的时候,沙理奈凑过去为父亲擦汗,会被他无意识的抓住手腕。 “我不想死。”无惨几乎用尽全力攥紧她的手腕,眼神里迸发出惊人的、想要活下来的欲求,“让医生……把药带过来……” 沙理奈这时候会凑过去抱抱他,轻轻拍拍他的肩背:“嗯,我会的。” 产屋敷家家主也开始频繁召见医师,询问对方制药的进展。 “药方早就已经出来了,但是只有一味药,始终没有集齐。”多纪修为难地说,“若没有完整地制作,我也不知道会产生怎样的后果。” “可是,我的儿子已经等不及了。”产屋敷家家主同样难以抉择。 而产屋敷无惨没有再等待着家主做出决定,在下一次医生为他诊治的时候,他说道:“现在,就把药带上来。” 无惨能够感觉到名为死亡的镰刀已经在他的眼前挥舞,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不知到哪一天便会一睡不起。 他已经不能够再等下去了。 “可是,若是缺一味药的话,你可能会死……”被按着肩膀摇晃的医生有些不知所措,竟下意识看向了站在身侧的沙理奈。 “既然是这样的话,那就请多纪医生去煎药吧。”沙理奈抬起脸来,对他说道,“请准备两人份的汤药。” “两人份?”医生有些疑问。 “我会与父亲一起。”沙理奈说,她神色天真而平缓,像是不知道这会有怎样的后果。 “但是,如果是正常人服下那药,后果……”多纪修试图解释。 沙理奈打断了他:“请去煎药吧。” 多纪修看着她的样子,没有再坚持,他转过身去,脊背仿佛一下子弯了下来。 “好吧,我知道了。” 第21章 深渊: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19节 医生没有劳烦侍从,而是亲力亲为地去煎了药。药方是经他研究之后确认完美无缺的,但实际操作却缺少一样至关重要的草药,若是普通人服用,即使是他也不能够确定这将是治病救人的良药,还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多纪修守着药炉,曾经的他总是享受这样的时光,而现在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沉重的烦恼。 作为医生本该见惯了生离死别,但多纪修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真正给他人诊治的经验并不算太多。 他前不久才出师,他的师父认为他是医道上的天才,已经没有多余的东西可以交给他。于是,多纪修便出来闯荡,之后就遇到了产屋敷无惨这样棘手的病人。 医生很喜欢与沙理奈相处,因为在她的身边总是比在成年人们的身边令他觉得自在。多纪修只知道沙理奈很爱她的父亲,却不知道她愿意为他放弃自身全部拥有的东西——包括生命。 多纪修支着下巴,摇了摇手中的扇子,控制着药炉的火候。 ——他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口气被他叹得很长,直到有旁人进来他都没有叹完。 “你在叹什么气?”进门的人瞪了他一眼,语气极差。 多纪修顿时住了口,他一缩头,抬眼看向正挡在门口处的女人,辨认出了她是常常在沙理奈身边的女侍。 “药什么时候好?”玲子问他。 “还有半个时辰就可以了。”多纪修垂下眼睛回答。对于强势的人,他向来都不习惯对视。 更何况医生本就心怀烦恼,他知道沙理奈与这位女侍的关系一向很好,若是她知道沙理奈也会要服用他亲手制成的这药…… 本该问完问题就要离开的玲子却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她狐疑地看了看医生,觉得他看起来不够可靠,于是好心地提醒道:“你最好能够把若君大人治好,不然若君大人生起气来可不是小打小闹的。” 给了一个处在绝境之中的人希望,若是再将它收走,只会迎来无尽的怨愤与报复。而无惨向来不是一个宽和善良的人。 “好吧。”多纪修态度温吞地应下,“我会努力的。” 他平日为无惨诊脉,病人因为病情痛苦心情暴躁是正常现象。因此,医生一般对无惨乖戾的态度不以为意。 产屋敷家家主虽然很有威势,但平日里言辞间也很讲道理,并没有强迫要求他一定要将无惨治愈,只是许诺重金让他在医治上尽心尽力。而无惨的女儿沙理奈既善良又常常让他觉得温暖,若是有这样的家族与女儿,无惨应当也不会太坏。 玲子来了又走了,这里又只剩下医生一个人。望着药炉往上袅袅飘起的水汽,多纪修又想叹气了。 无论他心中的想法如何,他都要端着这汤药送到产屋敷家长公子的寝殿之中去。 路并不长,转眼间多纪修就已经踏入到主屋的寝殿造之中。 托盘上放着两个扣着盖子的小碗,里面盛着不同剂量的汤药。 医生跪坐下来,将托盘放在了榻榻米上。 “请各位都先离开这里吧。”沙理奈向着房间里的侍从们说道。 这是一场豪赌,无论怎样的过程与结果,产屋敷无惨都不会想要与他人分享。 仆人们离开,还关上了门。于是这里便只剩下了无惨、沙理奈与医生三人。 沙理奈往前嗅了嗅,中药材特有的苦涩味顿时顺着热气扑面而来。 苦涩的味道让小女孩的脸颊不受控制地皱了起来。 “时间有些紧迫,所以味道没有来得及改良。”医生见状,忍不住解释说。 而产屋敷无惨对于这些细枝末节并不关注,他撑起身体,一双眼睛直直地落在那药碗上。 “喝了它,我的病便能好吗?”他问道。 多纪修思索了一会,保守地回答道:“只能说,情况不会比现在更坏。” 无惨的神色此刻有些渗人。他伸出手,将药碗端在手里。 这是他寄予很大希望的治疗,如果失败的话……不,他绝对不会失败。 而旁边,沙理奈同样拿起来了属于她的份额。 这轻微的动静让无惨终于偏开了眼,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你想好了,与我一同服药?” “嗯。”沙理奈的神色甚至如同往常一样轻松,“这是之前同父亲说好的呀。” 无惨看了她一会,才问在场的另一个人:“医生,若这要让普通人喝下会怎样?” 多纪修怔了怔,答道:“若是健康的人类服下,结果恐怕不会太好。” 他解释着:“这药物本身是为了强行激发人体每一块血肉所有的活力,逆转衰败的境况,就像是将一块冰蒸腾成为沸腾爆炸的水汽。健康的人本身躯体的活力便已足够,贸然服用可能会让身体超负荷运转。” “是这样啊……”无惨注视着药液。 当两名大人在交谈复杂的药理问题的时候,沙理奈已经将药碗端了起来,闻着它的苦涩味道,沙理奈试图适应。她将它凑到唇边,仰头就想要将它一饮而尽。 而这时,却有人忽然按住了她的手腕。 这样的动作很突然,以至于沙理奈差点没有拿稳药碗,轻微的晃动让黑褐色的药液往外洒出了一点,落在无惨苍白的手背上。 “别喝了。”男人说道。他转过头注视着自己的女儿,眼睛黑得惊人。 沙理奈有点惊讶:“为什么?” “听话。”无惨说道。 若他服下药之后变得健康强壮,但女儿却因为用了药而生病,那多少有些可笑。 “若是……”产屋敷无惨望着这个曾完全不被自己放在心上的女儿,无论遇到怎样的事都善良而容易满足的女儿,“若是我出了事,你再喝下它。” 他终究无法做到不去自私。 如果可以的话,他同样希望他的女儿健健康康地活在世界上,每一日都欢声笑语,不受到任何委屈。 可是,若是产屋敷无惨自己无法见到这样的场景,那他不会将沙理奈在他所眷恋的尘世间留下。 产屋敷无惨本来就是一个溺入湖中的水鬼,无论是谁来到他的面前,都只会被他一同拉拽着拖入深渊。 第22章 转折: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苦涩而温热的药液入喉,顺着食道一路烧灼而下。 无惨垂下眼睛,试图感受那药物与往日的不同。然而,他依旧能够感觉到自己身体的羸弱,胃部只是灼痛感比服下其他的药物要强了一点而已。 他完全察觉不到自己有任何好转的迹象,只有一如往常的疲惫。 无惨忽然觉得喉咙一痒。 他习惯性地弯腰低头,往旁侧的榻榻米上咳嗽。 ——黑红的血被他呕出,洒落在地面上,显得分外触目惊心。 医生顿时有些惊慌,凑上前为无惨拍背顺气。虽然他对药理了解颇深,但毕竟他开出的药方几乎颠覆了以往所有的传统,现在这样的状况,多纪修也一时间难以判断。 “咳……”无惨没有抬头,他只是注视着地上的血,用袖子慢慢将唇侧的痕迹擦干净。 黑色的长发散乱地垂了下来,在场的其他人都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呵呵……”男人忽然低笑了几声。 在之前告诉他有极大地可能来治好他的病,现在看起来与其他的庸医没有任何不同。他抱了能够活下去的希望,现在却又完全破碎了。 “您别太难过,这次不起效果的话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多纪修连忙说道。对于这样没有反应的结果,他同样感觉到疑惑不解,反复回忆自己之前研究的病案。 无惨抬眼看着这个年轻的医生。他觉得自己浑身灼烫,吐血之后的虚弱感挥之不去,满口都是铁锈味,全身的经脉都在隐隐作痛。 既然没有完全的把握,那么之前为何要给予他可能会好转的希望呢? 他已经被折磨了太久太久,现在的失败将他之前在夜晚辗转反侧的思考衬托得像是一个笑话。他再也不想等下去了,他的身体也无法再继续坚持了。 这一刻,无惨再也不想试药了。 处在痛苦中的身体、希望破灭之后的绝望让他再也无法控制自身的情绪。 “再想别的办法?”无惨几乎是从口中挤出来这样一句话,他看着医生的眼神渐渐发生了变化。 那是一种刻骨的仇恨,原本并没有方向,但现在全部都落在了医生那张脸上。 多纪修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病人的变化,他点头说道:“嗯,你再等等我回去研究配方。” 又是等待。 在无惨将近二十年的人生之中,他几乎全部都在等待。产屋敷家家主让他等待找到最好的医生为他治病,而找来的医师也是这样一句句让他等着研究出能够救命的药方。 可是,事到如今,无惨什么都没有等到。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在无穷无尽的日夜里与死神搏斗,痛苦挣扎,仿佛真的无法活到二十岁的生辰。 “我已经,”无惨说,“不想再等了。” 他霍然抬起头来,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疯狂而绝望的神色。他按住了医生的肩膀,另一只藏在被褥之中的手霍然抬了起来。 锋利的刀刃在空气之中划过,带出一阵破空之声。 这样的变故完全是多纪修没有想到的,以至于他一时间愣在那里,就要眼睁睁地看着这把刀捅入他的胸口。 无惨忽而感觉到一阵阻力。 他转过头去,看到阻拦他的人竟然是沙理奈。 小小的女孩用尽全力抱住了成年人握刀的那只手臂向后拉。在这时候无惨爆发出来的力量极大,她几乎将自己全身的体重都压了上来,神色焦急地看向他:“父亲别……!” “不要碍事!”无惨已经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破坏欲。为什么这些人都可以轻松地活在世界上,他若是死亡,多少也要让此刻在这里的医生为他陪葬。 作为孩子,沙理奈的力气终究很小,只是延缓了一下无惨捅刀的速度,便被他甩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摔坐在了被褥之间。 不过,只是这一点点的时间,便已经帮了很大的忙。 医生神色染上了惊惧,他匆忙向后退,想要逃开。 常年病弱的无惨自然拉不住对方。 多纪修被划伤了手臂,这才得以脱身。他没有想到,无惨竟然会想要因此杀死自己。 此时穿着中衣的男人正往前狼狈地趴在地面上,右手握着的刀刃还在淌血。无惨抬头看向他,那样的眼神让多纪修觉得,若不是此刻没有力气起身,他绝对会过来杀了自己。 医生忍不住又后退了一步。 “父亲……”沙理奈摔在被褥间,完全没有疼痛。她急忙起身想要过去将无惨扶起来。 “为什么拦着我?”无惨望着她,露出了惨然的笑容,“你也站在他的那一侧吗?” 沙理奈摇头,她凑近他,跪坐下来说:“我知道,父亲很难过,定然是因为药物没有效果。” 她将自己的小手搭在青年拿刀的那只手的手背上,丝毫不担心对方伤害自己的可能性。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20节 “医生也是想要将父亲治好的。每个人都没有过错,便不要再伤害别人了。”沙理奈用自己的额头贴了贴对方的下巴,“我知道,父亲备一把刀在这里,本也并不是因为想要伤害他人。” 将这样危险的刀具放在随手就能够拿到的位置,是因为有时候身体上的痛苦会令人想要伤害自己——甚至是结束一切。 无惨顺着她的力道,渐渐松开了短刀,将它丢在了一边。 他脱力地抱住了她,额头埋在孩子的肩膀上,再不肯抬头,显出一种沉默的绝望。 沙理奈转过头,对着医生轻轻抬了下巴,示意他先离开这里。 多纪修见她此时看起来并没有危险的样子,便忙不迭地捂着自己还在流血的手臂离开了这个房间。 过了一会,沙理奈拍拍青年的肩膀,说:“那现在,我要做之前答应父亲的事情了。” 然而,无惨却说道:“不用了。” 已经不需要了。 “这药根本毫无用处。”他抬手就打翻了托盘上的药碗,任由药液四流。 “你出去吧。”无惨看着她,疲惫地说道。他大闹一场,只感觉到一阵空虚。 沙理奈看出来,他是想要单独待一会,于是懂事地点点头,说:“嗯,那我出去了,侍女会守在门外,父亲若有事便让她们帮忙叫我。” 无惨闭上了眼,没有给她回应。 而沙理奈踏出了和室的门。 就在这一刻,系统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刚才任务进度忽然有了很大的进展。】 沙理奈本来因为父亲的病心情有些低落,此时被打断了,她问:【怎么了?】 【当前反派修正值:75%。】系统说,【在你救下来医生的时候,进度条突然蹿升了35%。】 【是因为我阻止了父亲杀人吗?】小女孩天真地问。 【或许是吧。】系统说,【只是,如果是普通地阻止反派杀害一个人,任务进度不该会涨得这么多。】 反派都是能够伤害千百个人,造成恶劣后果的坏蛋,仅仅阻拦一次,还会有下一次,以及以后的无数次。 【那为什么?】沙理奈继续问。 【或许,医生是特别的。】系统斟酌着推断道,【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着既定的命运,反派同样如此。他会经历许多的事情,最终才能够变成为反派,但对命运具有决定性意义的节点只有那几个。】 【在刚才,你救下了医生,或许就是这样的一个重要的命运节点。】 第23章 鬼王: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深夜。 月上中天,产屋敷家北对的宅院上下也都很安静,银白色的光线将庭院里的花、树与水都照得亮堂堂的。 只有夏蝉偶尔发出几声鸣叫,但也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很快就沉寂了下去。 寝殿造侧屋的榻榻米上,沙理奈正闭着眼睛沉睡,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她翻了个身,思维还沉浸在梦里,然而,现实的身体却觉得喉咙干痒。 她蹙了蹙眉,蹭蹭柔软的枕头,飘忽的意识在睡觉和起夜之间挣扎了一会。最终,沙理奈闭着眼睛坐了起来,她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借着那一点点从窗户透过的月光,拉开了和室的门,往寝殿造中间的主殿走过去。那里布置了茶桌,壶中会有茶水。 沙理奈眯着眼睛不肯睁开,她自己趴在桌上倒了水,三两口将之灌了下去。困扰着她的干渴得到了缓解,沙理奈转过头,想要继续闭着眼睛走回去休息。 只是,就在这时,沙理奈忽然觉得这里仿佛与平日里有些不同。 她感觉到了风。 平日里,主殿的门窗全部都是紧闭的,以防有凉风和花粉进屋,影响到产屋敷家长公子脆弱的身体。可是,此时光脚站在木质的地板上,分明能够感觉到夏夜的习习凉风。 沙理奈揉了揉眼睛,往外侧的方向看去,隔着纱帘,她能够感觉到那里更加明亮一些的光线。 她觉得自己在做梦,想了想,便往那亮着光的方向去了。 等穿过纱幕,沙理奈终于看清了主殿大门的景象。 原本用来遮挡的折叠屏风不知什么时候被挪开了,两侧的两扇纸门被拉开到最大,将外界的月光与微风最大限度地迎接进来。 此刻,有一道高瘦而颀长的身影正背对着门站立着。他披着深蓝色的狩衣,长长的头发随意散落在腰间,随着夜风轻轻拂动。 月光将青年的影子拉长,洒落在敞开的房门之内。 沙理奈迷迷糊糊地看着这奇异的景象,她光脚踩着冰凉的地板又往前走了几步。 浅浅的脚步声令站在那里的男人回过了头。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依旧是清俊而熟悉的五官,只不过,那双眼睛此刻是令人感到不祥的、奇异的血红色。 庭院之内原本存在的鸟雀或是蝉鸣声已经全部都消失了,就像是这些小动物嗅到了带着血腥味的危险,于是纷纷隐蔽起来。 沙理奈站在原地,并没有感觉到那种带着微妙的氛围。她又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半梦半醒的软糯,叫了声:“……父亲?” “沙理奈。”无惨的声音不像白日里那样沙哑,露出了本音里的清冽。 他红色的瞳孔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个小小的孩子,向她伸出手。 “过来。” 沙理奈听话地往前走,她脸上依旧是半梦半醒的困顿:“父亲睡不着吗?是哪里难受了吗?” 她的记忆之中,无惨常常会因为病痛而无法入眠。 “不。”无惨回答,稳定的声线里像是压抑着某种即将喷发而出的东西,“我感觉好极了。” “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好过。”他说。 沙理奈微微歪头,感觉到父亲与平日里似乎有些不同。她迷糊的大脑此刻并不能负载分析这样复杂的思考,于是便停下了脚步,努力眨了眨眼睛,想要分清眼前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而无惨就垂眼看着她。 以往的时候,无惨很少以这样站起来的视角注视她。病重之后,他站起来都需要仆从的搀扶,很少会有打量别人的闲情逸致。 他小小的女儿,此刻俯视起来,看起来尤为脆弱,仿佛只要此时的他轻轻用力,便可以如同摔落在地的瓷器一样轻易地碎裂开来。 血液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方式在无惨的脉络之间奔流,他的身躯在过去的记忆之中从未像此刻一样轻灵,骨骼与肌肉都充斥着爆炸性的力量,仿佛只要无惨自己想要,便可以做出惊人的破坏。 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肺部每一次的呼吸都变得轻松极了,心跳变得有力而富有节奏感。 无惨忽而踏入了门中,他弯腰伸手,轻易地将站在门内的小孩从地面上抱了起来。手臂之中是小孩柔软而温暖的触感,抱着她的重量与拿起一片羽毛一样轻松而简单。 骤然的腾空让沙理奈下意识圈住了父亲的脖颈。她睁大了眼睛,原本的瞌睡都被吓走了。 “原来不是在做梦吗……” “以为自己在做梦?”无惨说。 “我很重的,父亲没有关系吗?”沙理奈趴在他的肩膀上问道。 “我的病,已经治好了。”无惨说,“没想到,那名庸医的药最终还是起了作用。” 这句话让沙理奈睁大了眼睛,她抬起头来去看他,伸出小小的手去触摸对方的脸颊。 “父亲病好了?”她先是惊讶,随后便反复摸索着他的脸确认。 这样的举动相当不符合贵族的礼数,只是无惨这时候竟微微偏过头,任由小孩子毫无章法的检查。 “眼睛是红色的,”沙理奈说,“会不会痛?” 无惨只是摇头。 他的嘴角上扬,在漫长的过去,他从未像是现在这样愉快过。 ——这就是健康的人类会拥有的感觉吗? 不,他现在的感受分明比普通的人更加强大而有力量。 过了一会之后,沙理奈才完全确定,她的父亲真的已经变成了健康的人,还可以轻松地将她抱起来。 巨大的欣喜从心底之中升了起来,沙理奈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张张口,望着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父亲,看了一会,忽而之间眼泪便掉了下来。 “怎么在哭?”无惨单手抱着她,空出另一只手用拇指轻轻揩过小孩的脸颊。 “我好开心。”沙理奈说,晶莹的泪水像是断了线一样涌出来,在月光之下闪烁着剔透的光亮。她又哭又笑地将脑袋埋在了对方的胸前:“父亲一直、一直都很辛苦,比旁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要辛苦得多。现在……” “现在一切终于都结束了。” “我真的好高兴……”小小的女孩语无伦次地说话。 无惨的手有些生疏地落在她的脊背上。 小孩子总是爱哭的,无惨偶尔在宅院之中远远见过产屋敷夫人带着她的孩子出门,那个男孩便是这样,时常哭啼,扰人清静。 与此完全不一样的是,自无惨见到过他的女儿开始,她却从没有哭过,与旁人打架的时候没有哭,受伤也没有哭。 她年纪很小,性格却天真活泼,永远看到事物向阳的一面,就像是从来都不知道悲伤与哀愁。 这是无惨第一次见到他的女儿哭。 为了他的过去而哭。 第24章 吞食: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只是,无惨对于病愈的兴奋并没有维持太久。 当清晨的第一抹阳光落在廊台上,他下意识的反应反而是用衣袖遮住了自己的脸,连连向后躲入寝殿的阴影之中。 外界鸟雀渐渐复苏,而北对的房屋又重新紧闭了门扉。晨起洒扫的仆从并不知道昨天夜里发生的事,如同往常一样按部就班地劳作。 服侍无惨晨间洗漱的侍女敲门之后,得到准许走进房间里。 房屋内部的气氛与平时仿佛有些不同,侍女将水盆放下,将毛巾浸入水中,她抬起手,想要为若君大人擦洗,却在看清对方的时候心跳漏了半拍。 那双血红色的瞳孔不像是人类,反而像是某种大型捕食者。 侍女目露惊骇,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手中的巾帕重新落入了铜盆之中。 这轻微的动静让无惨眯起眼来,注视着她:“你在怕我?” 真实的危险与压迫感落在了身上,侍女连忙摇头,嗫喏着说:“没有。” 她重新拿起了毛巾。不知为什么,平日的无惨脾气乖戾,她侍奉的时候小心谨慎,但都没有今日对方给予她的恐惧感要深。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21节 好在无惨今日的心情似乎不算差,他只冷淡道:“这里不用你侍奉了。” 女侍顿时松了口气。 无惨自己拿起了巾帕随意擦拭了脸颊与手掌,便将它丢在一旁。他昨夜一夜未眠,此刻依旧神采奕奕。 女侍端着铜盆与用具离开,便另有侍从进入寝殿之中布置朝饷。 此时,侧屋之中,沙理奈也被玲子叫了起来。她眼睛都睁不开,困顿地任由玲子为她穿上衣裙,整理衣袖。 “今日怎么这么困?”玲子问道。 “唔,就是很困嘛。”沙理奈黏黏糊糊地说。她昨晚在门外呆了很久,直到天蒙蒙亮才回来倒头就睡。 很快,收拾好的沙理奈就坐在了榻榻米上的矮桌前。 在她的对面,是同样已经整理好衣装的无惨。 在这之前,他已经很久都起不来床,也没有与沙理奈共同早餐过。现在他的身体里充满了源源不断的力量,肺部不会再像漏风一样咳嗽,就这样无病无灾地坐在矮桌前,这甚至让无惨自己觉得有些新奇。 侍从们都有些惊讶于他的变化,私下里交换了彼此都有些诧异的眼神。 无惨拿起调羹,习惯性地先进食了一口味增汤。 ——他忽而皱起了眉头,将口中的汤水吐到了一旁。 “汤的味道太差了,”无惨说,“把汤换了。” 侍从上前,将味增汤的汤碗撤掉,换了另外的汤盛上去。 无惨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腌鱼,就着米饭放入口中。 如同木屑一般的口感,他再次将它们吐了出来。 “料理所的人怎么回事?”无惨拧起眉头。 闻言,周围的侍从都有些无措。 沙理奈见状,也伸手夹了一块腌鱼放入口中。她有些疑惑:“味道与平时一样啊。” 无惨的神色微微变了变。他又分别夹了几样食物,无一例外全部都吐了出来。 这一餐无惨几乎什么都没吃,他不能进食正常人类的食物了。 朝饷结束之后,手臂上还缠着绷带的医师便被侍从们请了过来。 之后,所有的侍从便都被无惨屏退,门廊间的人也全部都清空。 “你该与我解释一下,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了。”无惨审视着他。 医生有些疑惑,他上下打量着这位身份尊贵的公子,脸色同昨日一样苍白,但是举手投足之间已完全不见之前的病弱感,常年不断的咳嗽也消失了。 “看来我的药起了效果,你的病好了。”多纪修说。他此刻站立的位置离无惨远远的,生怕他向昨天那样忽然来攻击自己。 “不,还差得远。”无惨摇摇头,他指了指窗外,道:“我现在变得无法触碰阳光。” 谈及病理,多纪修进入到了认真研究的状态,他往前走了两步,拿出了病案在上面记录:“请详细说一说。” 无惨把他身上发生的变化全部都描述了出来。他的神色带着以往从没有过的自信,对自己拥有的力量侃侃而谈。 “即使是很厚的木材,也可以轻易掰碎。”他说着,指了指外面被折断的树木,“速度、弹跳力全部都很强,轻易就能够跃起两层楼的高度。” “我现在已经完全与过去不同。”男人说道,“这世界上最完美的生物也不啻如此。” “只是有些小小的瑕疵,不能够见阳光,也无法正常进食人类的食物。”他说道。 “原来是这样。”多纪修一边点头一边记录着,笔尖在纸张上留下了“唰唰”的书写声,“初步来分析看,应当还是因为制药的时候缺少了一味药材,导致药效发生了变化,没有达到好的效果。” “缺了哪一味药?”无惨问道。 “青色彼岸花。”医生回答道。 “要去哪里找?” “我也不知道。”多纪修摇摇头,“彼岸花常见,但是青色彼岸花却相当罕见。我也只是在很冷僻的医书上见过它的图案。” “既如此,那你便去找。”无惨命令道。 闻言,多纪修却是露出了点为难的神色。他实诚地说道:“若君,我……我其实近日就想要辞行的。现在您的病已经好了许多,我也不需要日日都留在贵府。” 昨天他着实被无惨拿着刀的样子吓了一跳,无论怎样还是自己的命更珍贵,医生只想速速离开,不想为这样的病人医治。 “我还没有答应让你离开。”无惨睁开他红色的眼睛,声音里带了点愠怒。 他将注意力集中在年轻的医生身上,比常人强许多的听力可以轻而易举地听到对方心脏的跳动,血液在血管之中流动的细微声响,强盛的力量让无惨确定,只要稍微动用力量,他就能够在一眨眼的时间内掐住对方的脖子。 医生身上极淡的铁锈味在此时忽而显得富有香气。 “多纪医生。”沙理奈坐在旁边开了口,神色恳求地望着他,“请坐下来谈谈吧。” 女孩的声音让无惨稍微回了神。他脱离了方才的状态,一时间有些恍惚。 多纪修看着小女孩的样子,叹了口气,在桌前跪坐了下来:“你想让我帮你治好你的父亲?” “嗯。”沙理奈点点头,细声细气地说,“昨天的事情我很抱歉。” 多纪修又想叹气了:“请别向我道歉,我应该向您表示谢意才对。” “若是你能完全治好我,自然会有丰厚的报酬奉上。”无惨说道。 医生看了看他,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人会有那么可爱的女儿。 “好吧,看在沙理奈的面子上。”多纪修最终说道,“我会回去再翻翻医书,尽快把最后一味药找齐。” …… 三日之后。 太阳斜斜地挂在天边,沙理奈在院子里玩球,玲子将彩球高高地抛起来,而沙理奈则是抬起手臂来接住。她现在已经不会被区区彩球撞倒了。 庭院之中是属于孩子的欢笑声,而这栋宅院的主人只是安静地坐在和室之中,自半开的门扉处向外瞧着这生动的景象。 这几日里,无惨滴米未进,腹中的饥饿感如影随形,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吞噬。只是,无论料理所奉上平日里多么美味的食物,无惨每一样都味同嚼蜡,无法吞咽下去。 偶尔的时候,无惨看着房屋里的一个个侍从,一时间都会分不清食物的香气是来自他们端进屋里托盘上的食物还是他们本身。 腹部的饥饿已经几乎快要变成灼烧一般的痛感。 院落里,沙理奈没能接住彩球。五彩斑斓的球滚远了,沙理奈顿时跑过去追。 一时情急之下,她没有注意到脚下有一块石头,顿时往前跌了出去,身体前倾重重地摔倒在地面上。 不远处,玲子的脸色顿时变了,她担心地跑了过来:“小小姐!” 她将沙理奈从地面上抱了起来,上下查看着她:“有伤到哪里吗?” “手掌,很痛。”沙理奈将沾了灰的手给她看,那里被尖锐的石子划了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流血。 “我这就去叫医生。”玲子说道,她小心地将女孩抱着站在了廊台上,“你在这里等我一会。” “嗯。”沙理奈点点头。她感觉到流血的掌心和摔倒的地方全部都火辣辣的疼。 玲子很快便跑远了。 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即将消失在天际,长廊上的风有些微微发凉。 而在这时,身后的房屋忽然传出一下很响的“咚”声。 沙理奈顿时转过头去:“父亲?” 屋里没有人应声。 沙理奈有些担心,迈步走进了房间里。 她在踏入房门的一瞬间,便被一股巨力拽了进去。 她重重地落在榻榻米上,有些吃痛地缩了缩肩膀,看向始作俑者:“父……?” 沙理奈没有能够把话说完,她感觉到了手掌上传来一阵剧痛,微微睁大了双眼。 黑发的男人苍白的脸上血管暴起,一路蔓延到额头。他血红色的眼睛里失去了一切理智,在此刻显露出捕食者无机质的光辉,不知何时突出的犬齿扎入了无辜者的血肉。 第25章 濒死: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自沙理奈摔倒之后的那一刻起,空气之中便弥散开了轻微的铁锈味。 那种味道比任何的时候都要香甜,远远比之前医生伤口的血腥味闻起来要美味得多。 无惨的理智根本压不住自灵魂深处往上蔓延开来的饥饿感。他捂住自己的眼睛,却依然能够嗅闻到空气之中那分外明显的食物气息。 他的口腔不受控制地开始分泌津液,原本被刻意收起来的犬牙全部都外展出来,脑海中只剩下深沉的渴望。 好饿。 好饿好饿好饿。 自他病好的那日,无惨便再没有进食过,他要完全被饥饿感吞噬了。 视线之中,猎物每一次心脏有力的起跳,都让他的神经兴奋地颤抖。 可是,现在的太阳还未完全落下。 当羔羊真的踏入到无惨的攻击范围时,他已经没有任何的属于人类的理智,只有将猎物拆吃入腹的唯一的想法。 在过去他活着的时光里,无惨从没有过度注重过口腹之欲,他从不知道世上还有会这样香的食物。 “父亲……” 远远的声音像是隔着好多层的帐幕传过来,闷闷的几乎听不清楚。 比起声带震动在空气之中传来的模糊说话声,无惨却能够清晰无比地听到血液在对方身体之中的流动,幼小的心脏在胸腔之中起跳。 他如同处在一场梦中即将开始的盛宴里,即将脱离任何缰绳的束缚,大快朵颐。这样隐隐约约的声音反而让他有种睡梦之中被打扰之后而即将被迫醒来的不满。 然而,那熟悉的声音却愈发地清晰起来,仿佛与他越来越近。 “父亲……” 无惨的喉结上下挪动了一下,他完全不想被打断这美妙的进食,他已经忍耐到极限了,不想再控制自己。无论是谁,都无法阻止他。除非—— “痛……” “父亲!”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22节 耳膜之外如同在深水之中的感觉骤然消失,眼前的一切忽而重新变得清晰,无惨的视线重新聚焦,看清了面前的景象。 在发觉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之时,他愣怔了一瞬,下意识松开了口,往后退避开来。 无惨曾想过,若是他能够健康地活下来,便会让女儿如同以前那样快乐而没有烦恼的生活。 可是,现在,沙理奈躺在榻榻米上注视着他,她的眼神如同以往一样干净,但她的手掌与手腕上留着如同被野兽攻击一样残留的伤口。 ——它在汩汩往外流血。 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口中,血液甘美而粘稠的铁锈味道从唇齿间一路蔓延到喉咙。 无惨的视线死死黏在小孩的伤口上,他竟一时间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被那异常香气的血肉吸引以至挪不开眼,还是不敢于抬起眼来对上孩子的视线。 他霍然站起了身来,身上的衣服前襟上是暗红色的血迹,脸上同样沾染着来自他的孩子的血滴。 哪怕理智已经回笼,无惨依然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喉咙之中残留的液体。可怖的是,他觉得那味道很好。 眼前的孩子嗅闻起来比他以往见过的所有的食物都要美味,也比他见过的所有人类都要香甜。 可是,在小孩天真而依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无惨的理智又开始动摇,他一边觉得口中残留的血液很好吃,一边又油然而生出一种微妙的恶心。 不是因为服食人类的血液让他感觉到恶心,而是因为他竟觉得女儿的血液美味这件事让他感觉到有细微的想吐。 在那孩子清凌凌的目光之下,这个从来都不会有罪恶感的男人,此刻竟感到有一点点的如同自惭形秽的情绪。 无惨后退了一步。他动了动唇,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若是任何别人在这里,即使是产屋敷家家主,无惨也能够理直气壮地做出诡辩。他本就是自私自利的人,若自身能够好好活下去,损人利己完全不会让他几乎不存在的良心受到任何谴责。 但是,现在却是不一样的。 即使是他自己,也未曾意识到,沙里奈总是不一样的。 可是,若要像是无惨这样自傲又自卑的人为自己做过的事而道歉,却是基本不可能的事情——除非他费尽心机求来的生命受到了强硬的胁迫。 沙理奈慢慢坐起身来,她的血从体内流出,很快在榻榻米上汇集了一小滩。 在习惯了疼痛之后,沙理奈反而更能讲注意力转移到其他的地方。即使有系统的提示,她总是不将无惨视作反派,而是先将他视作亲人,从不假定对方对自己恶意的伤害。 沙里奈抬起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大人,问道:“父亲怎么啦?是哪里难受吗?” 年幼的女孩并不认为自己的父亲会真正地想要攻击自己,即使自己现在还在流血,下意识的反应还是想要询问对方的感受。 无惨别开了眼睛,收紧了自己的手指,按下波动的心绪。他转头看向了窗外,只见外面那片火烧云的景象已经渐渐消失,太阳彻底落山了。 “……我没事。”他最后只说道,“让医生给你包起来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玲子便带着多纪修匆匆回到了这里。她本要请的人是产屋敷府上常驻的医师,但当时旁边的多纪修听到之后,便二话不说拿上医药箱跟在了她身边。 无惨起身,走到窗边远远地让开了位置,他在角落安静地注视着医师走上前,将沙理奈藏在背后的受伤的手掌拿出来看,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他知道那血是怎样的味道,残留着的香气从他的味蕾一路往下,犬齿隐约又有些发痒。 无惨深吸了口气,勉强将那令人发疯的饥饿感压下去。若是再继续留下来,他不确定自己能否再继续维持理智。于是,他转身大踏步离开了房间。 和室之内,医师与玲子两人正围着沙理奈,关心着她的伤口,只是在百忙之中抽空抬眼见到了此间的主人离开的背影,并没有因此联想到其他。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伤口?”玲子露出了自责的神色,“方才我看到的时候还只是擦伤,现在为什么……会这般严重。” 沙理奈摇摇头,轻描淡写地说:“没事,是我刚刚在进门的时候不小心又磕到了手。” 她知道玲子是在心疼她,可是在她的面前,沙理奈不能够说出实话。她知道她的父亲又病了,但这样的事情不能与其他人诉说,因为她知道父亲总会因为生病而不开心。 旁边,多纪修听到了她的回答,思索了一会之后,注视她露出了有些高深莫测的神色。 “玲子,还请你帮忙再去一趟诊疗所,再拿一些纱布可以吗?”医生说道,“我错判了情况,现在带过来的有些不够用。” “是我没有描述清楚。”玲子有些心烦意乱,她点头说道,“我现在就去拿。” 玲子起身匆匆离开。 待和室的门被合上,这里便只剩下了医生与沙理奈两个人。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手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了吗?”多纪修问,“普通的摔伤绝对不会是这样的痕迹。”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为沙理奈的伤口清洗干净之后撒上药,为她包扎。医药箱里的纱布还有许多,使用起来完全没有捉襟见肘的样子,显然方才他只随口说了一个理由支开了玲子。 “一开始的时候,确实是不小心摔倒了。”沙理奈回答道,她努力思考斟酌着词汇,医生是最了解无惨状况的人,所以她同样毫无保留,将方才发生的事情讲给医生听。 在她的话音落下一会之后,医生沉默着将女孩手腕上包扎好的纱布打了个结。 “我知道了。”多纪修说,“抱歉,是我的药出了问题,才让若君对你做出伤害的举动。真是,意想不到的副作用……” 在产屋敷的家宅之中,只有沙理奈是他最亲近的孩子,然而,她却受到了他不想要看到的伤害。 他想,若是沙理奈的父亲不是无惨的话,她本应如同外面的姬君过得一样,受到精心的照顾,最大的烦恼可能只是没有买到时下流行的玩具。 “医生不要道歉呀。”沙理奈摇头,她脸色因为失血少见的有些苍白,“我要谢谢医生,因为父亲比以前要开心了。” 医生并没有因为小孩子柔软的话语而宽慰。他心中酸涩,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金色的长发。 他想,或许自己当初并不该为了高额的报酬来接下为无惨医治的任务。 因为,在见到女孩手上伤口的时候,医生便意识到,自己或许并没有治愈一名病人,而是亲手制造出了一个可怕的怪物。 一个茹毛饮血的恶鬼。 在那日之后,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只是,偶尔的时候,沙理奈夜半醒来,会发觉主殿的大门敞开,而本该在被褥之中沉眠的无惨不见踪影。 初次遇到这样状况的时候,沙理奈便蹲在门前等,等了一段时间便自己缩在门边睡着了。等到第二天醒来,她便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仿佛前夜的等待是她的一场模糊的梦。 北对整个寝殿造都被无惨命人安装上了厚重的帘幕,将白日可能的阳光全部严严实实地遮挡在外,全部的房间始终都一片漆黑。 仆从之中暗暗流言这位长公子的性情愈发古怪。比起过去的时候,他们在无惨的面前更加噤若寒蝉,仿佛有除了权势地位之外的另外的东西在令人们潜意识感觉到不安。 料理所开始有了闹鬼的传说。开始是饲养的禽类在夜晚的时候无故消失,只留下了羽毛和些许血迹。 负责膳食的侍从最初以为是有人故意偷盗,于是派人守在了禽舍。但看守只说当夜看到了鬼影,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了,第二天清点数量发现少了一只鸡。 好在这样的情况只发生了寥寥几次,于是侍从只是被家司简单地斥责了玩忽职守,事情便被揭过。 药室之内。 沙理奈正站在旁边,看着医生在桌前作画。产屋敷家家主得知缺少药材之后,便让医生描述的那药物的样子,命仆从去寻找。 只是,现在夏天都已经快要结束了,青色彼岸花的影子却一点都没有瞧见。偶尔有侍从带回来与医生描述之中相似的药草,也全部都不是正确答案。 多纪修绞尽脑汁,试图回忆起医书上那朵药草细节上的模样,然而有些事情在越努力想的时候反而越难以想起来,就像是考场上忘记的知识在结束考试之后反而会想起来一样。 “果然还是不行。”医生将纸张卷起来丢到一旁,有些丧气地说道。 他只记得些许这药草的功效,当其他的药草摆在面前他也能做出判断,但偏偏回想不起正确答案。 “那,如果把那本记载着青色彼岸花的医书找出来,是不是就好了?”沙理奈问道。 “那样的话,我需要回一趟故乡,之前我所学的大部分医书藏书都在我的家乡。”医生想了想,说道。 “如果要去的话,我也想一起去。”沙理奈顿时举手说道。她看起来分外跃跃欲试。 多纪修笑了起来,回答:“姬君想去的话,我自然相当欢迎。” 不过,在此之前,这件事要分别要告知产屋敷家家主和无惨,得到他们的首肯。 漆黑的和室之内。 “你想要与医生一同离开?”无惨问道。 “嗯,”沙理奈点点头,“因为这是关于父亲的事情,所以我想要参与进来帮忙。” “过来。”无惨坐在矮桌前,向小女孩招手说道。 闻言,沙理奈走了过去。 男人伸出手,将她一月之前受伤的左手拉到眼前仔细端详。 “我已经好了。”沙理奈弯曲手指,攥了攥拳头给他看,“已经完全没有感觉了。” 纱布还没有完全拆卸,无惨命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品,只是人类的伤口恢复总是需要时间的。他心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不过,脆弱的人类总归是与他这样近乎完美的生物不同,容易受伤,且不易恢复。 只要不是被太阳灼伤,无惨自己用刀试过划开现在的自己的皮肤,肉眼可见的情况下,伤口就可以转瞬间复原。 无惨轻轻按压那只小手上他留下的伤,这样程度的力道并没有让伤口重新裂开,他并没有嗅闻到过于香甜的、令他感到饥饿得发疯的气息。 伤口的恢复程度只能说是差强人意。 无惨轻轻皱眉,道:“你小小一个人,跟着医生能起到什么帮忙的作用?” “我,”沙理奈却有些不服气,她指了指自己,“我上个月就已经满五周岁了!马上我就可以跟大人一样,做很多很多事情。” 她又继续说道:“我的记忆力很好的,先生教过的东西一次都不会忘记。如果能随医生一起去,我就会把青色彼岸花的样子记下来,然后就,找到它。” 小姑娘的话语很有条理,但是却因为过于软糯的童音将说服力降了大半。 “你是想出门,还是想要去寻药?”无惨问道。 他的这句话一下抓到了要害。 沙理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会才小声地给予了诚实的回复:“两件事情都想要去做嘛。” 然而这间和室之内总共就只有两人,她这样嘟囔的话与大声说出来并没有区别。 医生忍不住有些想笑。 此时此刻,在场的两个成年人相当难得地有了相似的心情。 “若是您答应的话,我会好好照料姬君的。”医生说道。他知道这样年幼的姬君独自出行显然不合礼数,但无惨在产屋敷家做出格的事情已经很多了,并不缺少这一两件。 “你的承诺并没有任何作用。”无惨淡淡地说道。 他很少将除了自己以外的人放在眼里,更何况医生的身份本就是地位不高的平民。 多纪修的话放在这个时代哪个贵族的面前都属于自大到可笑的地步。家臣众多的贵族完全并不需要一个平民的保证。 “那好吧,”医生并不生气,他方才的话只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而已,“若您不愿姬君同去的话,那我便只身回家乡去拿医书。” “我并没有不准许她去。”无惨却这样说道。 他看向医生,神色淡淡:“之后,我会派家臣护送你们过去。毕竟,真正懂药方的医生只有你一个,若是你离开后就此杳无音信,即使是我也会感到很困扰的。” 青年深沉的眼神让多纪修感觉到背后一凉。他霎时间站直了,忙说道:“在解决您的问题之前,我当然会按时回来的。” 沙理奈左右看看两个大人,完全没有看出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她在确认自己能够出门之后,便心满意足地从矮桌上拿了一块点心吃。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23节 有了无惨的首肯,产屋敷家家主即使有些不赞成,但也依然同意了这不合传统礼数的出行。他增派了六名信任的家臣来护送医生和沙理奈出发,约定在五日之内返回,若时间不够,则可以延缓到七日。 于是,沙理奈便第一次离开产屋敷家远行。 玲子为她准备好行囊,跟着她一同踏上这次旅途。在黑漆漆的和室之中,沙理奈跑到了无惨的面前,扑到了他的怀中赖了好一会。 现在的父亲的体温比以前病中的时候还要冰凉许多,但在这样的夏日里拥抱起来却很舒服。 “我要走了。”她依依不舍,“父亲会想念我吗?” “区区五日而已。”无惨摸了摸她的脑袋,“我会等你。” 若是有可能的话,无惨曾想过同行,他对于完美生命的渴望让他在寻找药草这件事上具有极强的行动力。只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阳光是被绝对禁止的东西。一旦被照射到,便会有剧烈的灼痛感,手指都会有融化的迹象。 即使能够躲在牛车的车厢之中,白日出行对于他来说还是太危险了。 沙理奈告别了父亲,便与医生一同踏上了旅途。 她金色的长发被妥帖地用黑色的假发遮住,穿上和服被扶上拉着浅紫色帘幕的牛车,车檐上垂下的风铃在微风之中轻轻作响。玲子登上了车驾旁的空位。 医生登上了另一辆显然看起来更简陋的牛车,木质的顶棚上没有任何的装饰。他倒是很满意,毕竟之前游历的时候,他完全靠自己的双腿才走到平安京。 多纪修的故乡在难波京,距离平安京只需要两日的行程。 一路上,沙理奈便一直忍不住掀开帘子往外看。她从没有出过远门,便觉得外界的所有东西都很新奇。牛车先进入了平安京宽阔的官道之中,在路上平稳地行驶,一直到驶出城门。 出了城门之外,人类的宅院便渐渐变少了,路途也比平安京之内要颠簸。 不过,即使是一成不变的山景和路边的花草树木,都可以让沙理奈兴致勃勃地观察很久。 牛车之中,玲子在矮几上摆上点心,茶水只盛了半杯,防止因为颠簸而洒出来。 因为众人身上肩负着找到医书的任务,所以牛车并没有如这个时代的其他贵族出行一样常停下来赏景。在两日之后,他们抵达了目的地难波京。 这里与平安京有着很多不同,没有那么多贵族的高墙深院,普通的平民与商贾更多。 街上相当热闹,人们来来往往,见到贵族的车辆便稍微往旁边让开,在牛车因为拥堵停下来的时候,还会有健谈的人上前与驾车的家臣攀谈。 在多纪修的指引下,他们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 “等我过去告知一下我家中的老师。”多纪修向着车队的人们说道。 他跳下车上前敲了敲大门。 过了一会,便有头发花白的老人将门打开。他先是抬眼见到了多纪修,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随后便看向了跟在他身后的两辆牛车,缀着帷幕的车驾显然是只有贵族才会使用的款式。 老人的脸色忽然一变,他当即就要后退两步将门合上。 “哎!”多纪修伸出手脚,努力卡进门,“老师!我只是回来拿点东西而已!” “哦,我还以为你是在外边闯了祸人家来兴师问罪呢。”老人顿时松了口气,重新把这里的门敞开。 门口不算大,也不高,于是牛车便只能停靠在门前的空地上。 浅色的帘幕被撩开,沙理奈被玲子扶着从车上下来。 “叨扰先生了,”沙理奈认认真真对老人行了一礼,“之前家父病重,我很感谢您培养出了多纪医生这样优秀的医者,救助了我父亲。” 小小的女孩很懂礼貌,并不因为自己贵族的身份而自傲,样貌也是娃娃一样漂亮,几句话就将原本还冷脸的老人家哄得喜笑颜开。 “一路上累了吧?”他招呼着沙理奈进屋,“快进来歇歇。” 老人翻箱倒柜,在桌上为小客人准备了竹叶包裹的麦芽糖块。 沙理奈从没见过这样属于平民的糖果,当即好奇地取了一块放入了口中。 她眼前一亮:“好甜的味道,跟以前我吃过的完全不一样。” “好吃就行。”老人笑呵呵地看着她,随后转过头看向多纪修,脸上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你在这干站着做什么?带客人来也不提前说,家里什么都没有准备。” 多纪修连连低头道歉,过了会才说出自己突然归家的目的。 “老师,我回来是想要找一本藏书,里面记载了一种药,我记不清它的特性了。”医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那便去东边屋里去找吧,反正都堆在那里呢。你走之后就没人过去翻。”老人摆摆手说。 沙理奈跟着多纪修来到了老人口中的东屋。 随着木门被打开,便有灰土从顶上落下来,只见里面堆着一直到天花板高的医书,排列得相当散乱,到处都是灰尘。 淡淡的味道让沙理奈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姬君怎么跟过来了?”多纪修将她挡在身后,“这里都是灰,一时半刻恐怕找不到。不如你先回去休息?等明日午时我找到书之后便去驿站与你汇合吧。” “好吧。”沙理奈知道自己帮不上忙,留在这里反而会让主家不自在,乖乖地点了点头。 医生摸摸她的头发,见惯了她在产屋敷家散着金发的模样,他有些许不习惯小女孩现在黑发的样子。 在做客结束之前,沙理奈给老人塞了些自己带来的点心,之后便带着玲子回到了居住的驿站之中。 只有两名家臣还守在这里,等待着医生寻找的结果。 难波京的煎鱼很好吃,鱼肉的味道很鲜美,市井小街同样热闹。沙理奈拜托玲子买到了许多以往从未尝到过的食物。 她想,若是父亲在这里就好了,她会想把这些好吃的食物都分享给他。 这段时间,无惨的饭食总是几乎纹丝不动。沙理奈曾劝过,但是效果甚微。她隐隐感觉到,自己的父亲无惨变成了与原来完全不同的样子。 沙理奈有些苦恼,既然以前爱吃的食物都变得不喜欢了,不知道现在的父亲会更想要吃什么呢? 第二日午时。 医生准时回到了这里,他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笑容:“我找到了。” 沙理奈高兴地迎上去,看着他将医书摊开在桌上。 书页上面绘制着青色彼岸花。 一年仅开放两到三天,仅在白日盛开。花蕊细长,花瓣呈青蓝色。 得到了结果,沙理奈当即决定返程。比起来时,她的心情变得有些急切起来,想要与医生早早地将这样的消息传回去。 虽然仅仅只过了几日,但沙理奈已经开始想念她的父亲了。 除了青色彼岸花,她还有好多好多的话语,路上见到的人,吃到的食物,睡觉的驿站,全部都想要讲给父亲听。 他们加快了回程的速度。 只是,在路程走了大半的时候,天气却突然开始阴沉下来,乌云层层地叠在一起。 牛车在半途山间的土路上,两侧并没有能够躲避的人家,便只能尽快往前行驶。 豆大的雨滴很快便落了下来,不出一会便完全浸湿了地面。 泥泞的道路之中,大雨瓢泼,牛车的速度大大减缓了。 沙理奈坐在车内,能够听到雨滴落在车厢顶部嘈杂的声响,外界潮湿的水汽持续地往车内涌。 半时辰之后,牛车举步维艰,除了车夫之外,跟车的武士已经不得不钻入了旁侧医生的那辆车中避雨。 闪电划破苍穹,这场大雨里,天色近乎变成了完全的黑。 车厢之中,沙理奈与玲子二人忽然感觉到车辆剧烈地上下震动了一下。 不待他们有任何的反应,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牛车彻底从泥泞的路面滑脱,滚入了旁侧的山崖之中。 …… 消息从平安京外传过来的时候,正是那场瓢泼大雨结束之后的深夜。天气渐渐转晴了,夜晚月明星稀。 医生所在的那辆牛车负责赶车的侍从目睹了整个事故的发生。 一名家臣以最快的速度从郊外赶到产屋敷家宅报信,请求救助,而其余人都留在了这里,试图找到出事的姬君。 在听到家臣的报信时,无惨坐在椅子上,眯起了眼睛。 “你刚刚说什么?” 家臣五体投地地跪在那里,声音颤抖:“雨势过大,姬君乘坐牛车翻入了山谷,生死未卜。” 无惨霍然站了起来,椅子的扶手被他硬生生攥碎了,木屑的碎片纷纷散落在了旁边。 “你该庆幸,现在的你还有些许用处。否则,现在碎裂的就是你的头颅。”他冷冰冰地丢下这句话。 “还不派人跟着去找?”无惨瞪向旁侧的男侍。 产屋敷家家主派出了百名家臣出来搜寻,几乎将平安京之内的资源全部都调动了起来。他的事情很多,以前便对沙理奈的事情有所疏漏,但若真的发生这样重大的事故,产屋敷家家主的行动力反而很强。 更何况,无惨竟也亲自加入到了搜寻的队伍之中,即使是仅仅乘坐着牛车出门,也是相当少见的事情了。 家仆们跟随的长公子的牛车在搜寻队伍的最后,先遣队已经举着火把在夜色之中迅速地出发了。 一阵风吹过。 “诶?你们有没有看到刚刚好像有个黑影闪过去?”走在牛车旁的家臣出声疑问道。 “你半夜太困出幻觉了吧。”另一名家臣打了个哈欠,说道,“别疑神疑鬼的。” “是吗,那可能是我刚刚的错觉。”家臣收起了自己方才的疑惑。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身旁奢华的牛车之内空空如也。原本应当待在位置上的产屋敷家大公子不知何时已经消失。 雨后的地面依然泥泞,在树木之间,一道颀长的身影灵活地穿梭。 不一会,无惨便循着动静,跟上了正快马加鞭负责带路的家臣们。翻车的地方并不远,只在城外九里。 空气之中是潮湿的泥土气息,大雨冲刷了许多痕迹。但是,雨停之后,空气之中隐隐约约传来的气息便会逐渐变得明显。 ——那香甜的,熟悉而令他口舌生津的铁锈味。 人类难以寻找到的东西,但对于无惨,对于他这样的鬼之王来说,却是如同夜晚亮着的灯笼那样明显。 普通人不敢轻易下去的山坡悬崖,对于无惨来说却只是几个轻盈的跳跃与坠落。 深夜黑色的山林完全并不会影响到他的视线,仅仅只是一炷香的功夫,无惨便找到了那车辆的残骸。旁边昏着的人,是一直跟在沙理奈身旁的侍女。 她的气息微弱但还算平稳,血的味道闻起来很普通。 无惨直接略过了她,视线在另外的方向寻找,鼻尖那股特殊的血腥气愈发浓郁起来。 最终,在一处山石之间,他见到了他的女儿。 原本浅色的和服上蔓延开大片的暗红色。 心脏在此刻紧缩了一下。无惨的眼睛在这一刻变得血红,他几乎控制不住地露出了獠牙。 他缓步走上前,鬼的视角让他能够准确地分析出眼前人脆弱的生机。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24节 胃中是越来越疯狂的饥饿感。 然而,无惨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将女孩轻轻地扶起来,抱进自己的怀中。 …… 一日之后,产屋敷家宅。 深夜之中,北对的寝殿再次灯火通明。 多纪修已经一天一夜都没有休息,沙理奈现在的情况十分危急,为了吊住她的性命,他几乎用尽此生所学医术。 无惨静静地站在宅院之中,躲避着房屋之内过于浓厚的血气。属于鬼的嗅觉让他能够轻易嗅闻到从他的寝殿之中源源不断传来的浓厚血腥气。 熟悉而甘甜。 这就是脆弱的人类。 明明临走之前鲜活地答应过他,会很快回来见他。现在却不肯睁开眼睛。 不愉快的心情让破坏与杀戮的想法时时刻刻地在无惨的脑海之中上涌,最终又被他强行压抑了下来,耐着性子等待。 在午夜的时候,医生终于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出了房间,他的神色异常疲惫,对着无惨摇摇头。 “抱歉,我已经尽力了。但是,我救不了她。”多纪修的眼里出现痛苦的情绪。若他当初没有答应姬君跟着他,这样的事情或许就不会发生。 只是一瞬的功夫,无惨便鬼魅般地站在了医生的面前,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危险地眯起眼睛:“你救不了,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医生看着他,眼里没有惧怕。他动了动嘴唇:“对不起。” 多纪修说:“我用了能够用的所有药,但用处都不大。两个时辰之内,她随时可能会死。” 无惨的眼睛赤红,他给了医生一拳,将他的脸都打得偏开了。 “我的病当时那么严重,你都可以救,为什么她却不可以?” “那种药,只对你的一个病症。”医生嘴角渗出了血。 他惨笑一声,说道:“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还有最后一种方法可以尝试救她。” “把你的血喂给她。” 第26章 转化: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灼热感。 梦境之中,整座平安京燃烧起了熊熊大火。鼻间只能够嗅闻到烈火燃烧木材的气息,眼球被烫到近乎要融化。 努力试着想要从这样的高温地狱之中逃脱,举目四望,却只见全部都是橙红色跳动的火焰,没有任何能够藏身之处。 逃不开的痛苦。 那种剧痛渐渐已经不再局限于表面的身体,而是逐渐向肌肉与骨骼之中蔓延。 每一个细胞都在崩溃,如同被强酸腐蚀,化作血泡,之后又重新组合起来,变成完全另外的形状。 意识在这样的地狱之中渐渐飘散。 只有强烈的疼痛依旧无比鲜明地存在在那里,无法躲避,无从消失。 好难过。 好疼。 为什么会这样难过。 …… 病榻上的小女孩紧紧闭着双眼,她紧蹙着眉头,额头上满是细细密密的汗珠,呼吸灼烫而急促,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她看起来很难受。”无惨坐在烛火未曾完全照亮的阴影之中,说,“你有什么解释?” 血液在注入的那一刻就有了反应,女孩原本羸弱的气息突然开始紊乱起来,之后便是全身不停地颤抖。 “这说明你的血是有作用的。”医生说,“如果我没有猜错,你现在已经远远超越了普通人类,变成了另一种究极生物。” “你的猜测倒是很准确。”无惨淡淡道。他当然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几乎完美的生物,再不是脆弱的人类。这并不需要不被他放在眼里的旁人的认可。 “她若是能够承受住全身重构的痛苦,也许就能够变得与你一样。”多纪修说,“但若是她没有承受住的话,她的身体可能会崩溃。” “你是说,即使我喂了她血,她还是可能会死?”无惨的脸依然对着躺在榻榻米上的女孩,眼睛却转动到了医生在的左侧。 “是。”在有关医术上的事情,多纪修从来只是实话实说,不会撒谎,也不会夸大事实,“只能等待。” 无惨的神色有些难看。 “既然你现在没有什么用,那就可以滚了。”他最终说道,“我会守在这里。” 多纪修沉默地弯了弯腰,起身离开了这座寝殿。在关上和室的门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 只见很远的距离之外,隔着帘幕,男人似乎正对躺在病榻上的孩子弯下了腰。 多纪修在夜色之中离开,他心中怅然。 若是他不告诉无惨这样的一种方法,或许这位公子在很久很久之后才能够意识到,自身的鲜血还会有这样将他人转化成与他一样生物的用途。 现如今的医生已经能够看清无惨是怎样的人。 常年的病痛即使得到治愈,心灵之中留下的扭曲却从未纠正。无惨对于其他人没有善意,他变成新生物之前就并不在意杀死其他生命,也不会为此感到愧疚,在掌握了强大的力量之后他只会更加肆意妄为。 多纪修在这样一个夜晚告诉了无惨转化的方法,或许,在不久之后,无惨就会制造出一批这样只能在黑夜之中行走、肆意攻击人类的恶鬼。 他亲口说出的话加速了这样的过程。 医生的理想原本只是治病救人,若其他人因为他所救治的人而死,即使是他,也会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否做下了正确的抉择。 可是,多纪修也并不想要眼睁睁地看着沙理奈死去。 她还那么小,一生之中去的最远的地方可能就是难波京。 多纪修长叹了口气,在药室之中,为自己嘴角上被无惨所打出的伤口上药。 …… 寝殿之中只留下了一根还在燃烧着的蜡烛。 无惨安静地坐在他的女儿的身旁,他的影子将小女孩完全拢在了阴影之中。 自他的病好之后,无惨就再也不需要普通人类才需要的睡眠,守在这里完全不会影响到他的精力。 现在,沙理奈的身体之中流着一部分属于他的血,原本的血液之中令他发疯的甘甜味已经渐渐淡去了。 虽然气息没有发生变化,但是无惨不再因为闻到她的血而感到无法抑制的饥饿。 他拿过一旁的毛巾,学着之前他曾见过的侍从的动作,将它沾湿之后复又拧干,轻轻擦拭小孩额头上的汗水。 她似乎被噩梦魇住了,整个人都在被褥之中颤抖挣扎,好在原本摔出的长长伤口渐渐地已经没再因此流血。蛛网一样黑色的纹路在她的皮肤上浮现,随后又逐渐隐匿。 女孩的嘴唇挪动,似乎在说着什么。 无惨比常人敏锐数倍的听力准确地捕捉到了她的话语。 “父亲……”她在喃喃地呼唤着她最依赖的亲人。 向来自私自利极了的男人,此时伸出手来,轻轻顺着孩子额头边金色的长发。 “我在这里。”他低声说道。 这句回应过于自然,以至于话音落下,无惨才后知后觉。 他注视着自己的女儿,在烛火的映衬之下,她金色的发就像是仅在他的眼前流转的一份阳光。 “疼……”沙理奈辗转反侧,挣扎的力道开始变大起来。 无惨伸出手臂,将她抱在了自己的怀里。他的动作并不熟练,但是很快就压下了她乱动的四肢。 “再忍一忍。”无惨说道,“醒来之后,一切都会好的。” 因为这样紧紧的拥抱,他能够感觉到,孩子的身体在疼痛之中抽搐。 无惨想,原来在看着其他人感觉到这样痛苦的时候,他的心脏竟也会幻觉般隐约感觉到疼痛。 他有些困惑地将手按在了自己心脏所在的位置,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共感。 足足折腾了两个时辰,怀中孩子的颤抖才渐渐停止。 在这短暂而漫长的时间里,沙理奈躯体的一切都如同多日前的无惨一般被从里到外完完全全地打碎重组。 她的肢体变得比之前坚韧数倍,皮肤变得苍白,两手的指甲变得尖锐无比。 在一次缓慢而深长的呼吸之后,她骤然睁开了眼。 红色的竖瞳如同野兽一般富有攻击性,口中的獠牙在这一瞬间长长。 铺天盖地的饥饿感与杀戮欲让她暴起攻击处在她身边最近方位的生物。 无惨抬起手臂阻挡,一大一小两人在小小的和室之中转瞬间交换了数十招。 不过,这样的程度对于无惨来说只是小打小闹。他看着被自己赋予了新生命的沙理奈,眼神之中浮现出越来越亮的光彩。 最终,无惨停了下来,任由小孩咬上自己的小臂。 她如同小兽一样发出吞咽声。 “乖孩子。”无惨摸了摸她的头,随后手底用力轻易将她推开了,“再多的话,那是你的身体不能够承受的力量。” 他感到很满意。 现如今,无惨才有了一点成为父亲的实感,就如同现在给予自己的孩子第一口食物。 他的女儿依赖他,也只能够依赖他。 第27章 补偿: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待到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沙理奈的状况才慢慢平稳下来。因为坠崖产生的骨折和内脏出血全部都得到了自愈。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25节 梦里的大火渐渐消失,化作了平日之中在庭院之中玩耍。阳光倾洒,沙理奈站在院子里将彩色球抛给坐在廊台下的父亲,年轻的若君轻松地弯腰便接住了女儿抛过来的球。 他随意在手上转动了一下,便将它丢还回去。 在即将接到球的时候,沙理奈的身体忽然颤动了一下。 她醒了。 视线之中浮现出了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失去意识之前的记忆也渐渐浮上心头。 大雨,坠落,疼痛,以及…… “醒了?” 属于无惨的声音打断了沙理奈的回忆,她睁大眼睛转头看着守在自己身边的他:“父亲?” 男人穿着藏蓝色的狩衣,不知在此坐了多久。 沙理奈慢慢坐了起来,她隐约感觉到了自己身体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但另一种强烈的情绪涌上来,让她忽略了这一点异常。 小孩直接起身,一头扑进了父亲的怀中。 无惨稳稳地将她接住:“怎么了?” “我好害怕。”沙理奈头埋在他的怀中,闷闷地说,她的两手紧紧抓着年长者的衣襟,仿佛这样才能得到足够的安全感。 “怕什么?”无惨问。 怀中的孩子给出了回答:“害怕会死掉,害怕再也见不到父亲。” 孩子直白的话语让无惨心中一动。 “没事了。”他说,“现在已经没事了。” 他将手搭在了孩子小小的背上,有些生疏地轻轻拍打。 拥抱了好一会,沙理奈才渐渐地缓过了神。 她赖在青年的怀中,抬起脸仰头看着他:“父亲,我跟着医生找到青色彼岸花的记载了。” “是吗?”无惨看着她,顺势发出疑问,“它是什么样的?” 他注视着小孩子用亮晶晶的眼神来看她,小小的嘴巴一张一合,努力描述着能够帮助父亲的草药。 明明自己才刚刚死里逃生,醒来之后最挂心的事情却依然是之前他让她出去做的任务。 昨夜的时候,无惨就已经从医生那里讨得了记载着青色彼岸花的医书,上面的图案与描述都很详尽,但无惨却奇迹般地能够耐下心来静静地听着他的女儿再重新讲述一遍,完全不会觉得无聊。 无论什么样的事情,从沙理奈的口中讲出来,都仿佛带着活泼明艳的色彩。 “我知道了。”在她的话音落下后,无惨说道,“一路上辛苦了。” 他轻轻揉了揉她金子般的长发。无惨说出了过去的自己绝对不会想到要说出的话。 或许是因为女儿常常这样认真地对他说出来这些话语,于是无惨便也能够自然而然地将它对沙理奈说。 小小的女孩从来都不吝啬于表达自己对于父亲的爱,源源不断地将它流向常年独自一人的父亲。于是,在从绝境之中解脱之后,无惨这片干涸的沙漠之中也渐渐出现了绿洲。 【当前反派修正值:80%。】系统的面板上悄然地刷新。 “不辛苦。”沙理奈的声音软软的,“能帮上忙的话,我很开心。” 她有些苦恼地垂下了眼睛,那里原本黑色的瞳孔此时是纯粹的红:“昨天……我好像做了梦,总是很痛。现在好像没有感觉了。” “你受了伤,在昨夜之后已经完全好了。”无惨说,“现在,你变成了与我一样超脱人世间的生物,不再是脆弱而容易死亡的人类。” “所以,昨晚……那不是梦?”沙理奈努力回想,模模糊糊的记忆便渐渐回笼。 她的睫毛很长,眨眼的时候如同蝴蝶振翅。 “我是不是,伤害父亲了?”小孩子的神色茫然,带着令人爱怜的无措。 “我没事。”无惨淡淡地说道,他将女儿垂在面前的金发轻轻地捋到耳后,“你的力量还差得远呢。” 听到他的回答,沙理奈依然有些不放心。她后退了一点,上上下下查看她的父亲。 无惨坦然地张开手臂任她查看:“我没有受伤。” 昨夜割开手臂出血造成的伤口早就在当时就完全恢复,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根本看不出来半点痕迹。 反复确认了好一会,沙理奈才放下心来。 “我以后要对父亲更好。”她认认真真地做出了承诺。 “为什么?”无惨以为她是为了自己将她从濒死之间解救出来,才说出这样的话,神色不由得淡了淡。如果真是因为这样的事情道谢,虽然在世人看来是正确的事,但是对于父女的关系来说却只表明着生疏。 “因为昨天晚上我很难受。”沙理奈却说出了出人意料的答案。小小的孩子思维的跳跃性总是很强,令人一时间无法听明白她的话。 无惨来了些许兴致,问道:“为什么你觉得难受,便要待我更好?” “因为,以前我从来没有生过病,以前只是旁观,虽然知道人生病就会难受,但从来不知道,病痛是这样难过的事情。”沙理奈将自己的手放在自己的心脏上,“父亲以前定然经受了很多别人没有办法感同身受的苦。” 男人的神色随着她的话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他红色的瞳孔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 沙理奈继续说:“所以啊,我想,以后要对父亲更好才可以,把过去的苦难全部都加倍补偿回来。” 无惨沉默了会,最终才微微扬起嘴角,说道:“好啊。我等着你为我补偿。” 他的孩子还是这样年幼的岁数,却总是能够说出来令他惊讶的发言。或许,这才是无惨愿意在前日毫不犹豫去将她救回来的原因。 毕竟,他的女儿在这全世界上只有一个。 过去,现在与未来,在他的手中,有且仅有一个。 —————— 在昨日医生提出了最后那条救人方法之后,无惨就屏退了所有的侍从。 早晨到来,天光乍亮。侍从准时地奉上了朝饷,默默地将之放在了北对寝殿的门前。 无惨常常将料理所送来的食物原封不动地送回,偶尔还会因为被打扰而发怒。渐渐地,侍从便形成了这样不成文的默认规矩,如非必要不会在膳食上打扰这位若君大人。 在太阳彻底升起来之后不久,多纪修便敲响了寝殿的大门。等在门外的时候,医生的心情还有些忐忑。 这种不安并不来源于担忧无惨对待他的态度,在这件事上,多纪修已经不再去管了,只要他对无惨还有用,便不会遇到任何危险。他有些担心的是,沙理奈那样幼小的孩子能否熬过全身被重塑的痛苦。 在听到准许进入的声音之后,多纪修才迈步走进去。 待他将门合上,身后便有小小的孩子迎了上来:“多纪医生你来啦!” 医生转过头,看着自己方才挂念的小孩此时鲜活的样子,嘴角忍不住上扬:“看来,姬君恢复得很好。” “嗯,我已经完全没事了。”沙理奈在他的面前张开手臂转了个圈。 多纪修点点头,随后看向寝殿深处,向站在那里的男人行礼:“若君大人。” “你为她再检查看看吧。”无惨命令道。 这正是医生会早早来到这里的目的。他虽然能够推断出来无惨血液可能造成的效果,但还是要仔细看看才算稳妥。 医生摊开工具,为沙理奈仔细检查。 呼吸与心跳正常,体温很低,接近于环境温度,力量很强大…… 半个时辰之后,多纪修才停下了动作。 “怎么样?”无惨问道。 “她……已经与若君一样了。”医生斟酌了一会,说出了结论。 “那很好。”无惨抬起下巴,满意地做出了点评。 自他将自己的血赋予给沙理奈之后,他能够感觉到,自己与她之间产生了一种血脉上的联结,以至于他甚至能够隔空感觉到沙理奈的身体状态。 “姬君身上的伤已经全都好了,之后,要注意不要见阳光。”医生蹲下身,平视着沙理奈,一字一句地嘱咐道,“以前常吃的食物也最好不要再吃。” 多纪修知道,在无惨将鲜血喂给他的女儿之后,他真正地开辟了一种全新的种族。若是一定要来命名的话,他愿意称之为“鬼”。 以血肉为食的恶鬼。 “以前的食物不能吃,那我要吃什么?”沙理奈听到他的话,有些困惑。 “……若君大人会教你的。”医生对她说,语气里带着隐约的悲伤。 在沙理奈的面前,多纪修终究保留了一些。至今,他都不知道自己当初配药救下无惨是否正确,只能够在之后拼尽全力为无惨找到缺失的青色彼岸花,让这样的错误不要持续下去。 沙理奈却盯着他的脸,关心地问道:“医生怎么也受伤了?” 她指了指对方的嘴角。 多纪修有点惊讶,他下意识用手指触碰了下她指出的位置。 “这依然要问若君大人了。”医生笑了笑。 他想,或许无惨变成为鬼也并不完全是坏事。 ——善良可爱的孩子得到了拯救,她一如之前一样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并没有因为成为鬼而发生改变。 —————— 濒死之人一夜复生为鬼这样的事情,若是传出去的话就过于耸人听闻。医生与无惨心照不宣地共同将这件事瞒了下来。 北对的寝殿在短时间之内不再允许任何人进入,即使是产屋敷家家主想要看一眼,依然被无惨毫不留情地赶出去,理由是避免打扰他重伤的女儿修养。 医生常常出入这里,假装在为产屋敷家这位姬君诊治。 若说这件事最终有什么影响,那便是自那日之后,产屋敷家上下都很震惊于最先将沙理奈找回来的人是他们印象之中一向病弱的大公子无惨。 那天他披着夜色走到了牛车前,怀中正是失踪之后被所有人找寻许久的姬君。 第28章 崩溃: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秋日之中,天高气爽,阳光倾斜,凉爽而干燥的秋风卷着些许落叶在空中旋转。 隔着门前的缘侧走廊,北对的寝殿和室之内一片暗黑,与外界明亮的色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沙理奈靠在阴影之中,膝盖上放着摊开的画册。 虽然不能够出门玩耍这件事会让她感觉到有一点遗憾,但是在这漫长的白日里,她的父亲无惨也会常常陪伴在她的身边,于是每分每秒也变得美妙起来。 【宿主。】系统在这样的时候发出了声。 【怎么啦?】沙理奈问。她发觉,自从那次意外之后,系统就很少再说话了,常常都保持着长久的沉默。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26节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反复推演,若你不在的话,你的父亲无惨变成反派的过程。】系统说。 沙理奈翻动画册的手指停了下来,她问:【会是怎样的呢?】 【若你不在,医生依然会找到无惨。无惨会服下这变为鬼的药物,但医生会在当天就被以为治病失败的无惨杀死。】系统说,【那样的话,就再没人知道药方之中所缺失的那味药材,无惨将再无法找到青色彼岸花的信息。】 【他是只能够活在夜晚之中的鬼,无论再怎样找寻,都无法找到在正午阳光之下才能够生存的青色彼岸花。】系统继续分析道。 沙理奈的睫毛颤了颤。 【那样的话,就太过于悲哀了,是一场漫长永远的错过。】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无惨才会成为了被系统判定的反派。他为了这无望的希望伤害了许多人,最终被作为正义一方的主角击败、杀死。】系统说。 沙理奈缩起了身体,闷闷不乐地说道:【我不想父亲被其他人杀死。】 【但反派之所以被杀,是因为要为曾经做下的错事付出代价。】系统说。 【所以,我要努力让父亲不要去做伤害他人的事情,这样他就不会变成反派了,是吗?】沙理奈问。 【是的,你的父亲现在已经不再是常年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病人,他掌握了远远超过普通人的力量,拥有比原先超过很多的破坏力。】系统说,【他需要约束。】 【我知道了。】沙理奈趴在自己膝盖上的画册上,抬眼望向了寝殿的深处。那里端坐着身材颀长的男人,正在捧着书卷慢慢研读。 【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系统安慰说,【任务失败了也没有任何后果,不会有惩罚。】 沙理奈却摇摇头:【不是这样的,失败的话,父亲以后会被别人杀死这件事,就是对我很严厉的惩罚了。】 她一时间没有办法去想象对方在自己的世界之中消失。只是思考一下那种可能性都会觉得茫然。 【……那就请宿主量力而为。】系统说,【世界总是以一种强大的惯性按照原来的轨迹行驶,太过强烈想要改变的话,反而可能会遭遇更多的意外。】 他分析着:【之前那场大雨和坠崖,或许不是意外,而是世界试图以原本的样子运行下去的外在展现,让无惨如同原本的故事那样,永远都无法得到青色彼岸花的线索。】 沙理奈皱了皱鼻子,气鼓鼓地说:【那很过分了。】 【毕竟,命运的改变总是需要代价的。如果想要改变现状,必须要付出强大的推力才行。】系统说。 【那现在我活了下来,父亲也得知了青色彼岸花,说明一切还可以改变。】沙理奈乐观地说道,【我不会让父亲死去的。】 她自顾自与系统在脑海之中说话,一会紧皱眉头,一会却又笑意盈盈。 寝殿深处,无惨偶尔会抬眼看看自己的女儿。 作为鬼优越的视力让他轻易地捕捉到了她丰富的面部活动。显然,变成鬼并没有对她的性格造成任何影响,依然如同以往一样古灵精怪。 一定要说有什么事情变得不一样的话,那就是沙理奈变成了昼伏夜出的作息,在夜晚的时候,强悍的体质让她能够更加方便地上房揭瓦。 寝殿的屋顶已经是沙理奈新的秘密基地,每到月亮升起的时候,她就要上去躺下来,享受漫天的星空。 在这样秋日的午后,沙理奈穿着单薄的衣服翻看着画册,不再像普通人一样能够感觉到寒暑。 年幼的女孩并不知道,她的父亲在更深处的阴影之中默默注视着她,红色的瞳孔如同冷血而富有耐心的蛇类。 只是,这样平静而安宁的时光却好景不长。 沙理奈变得与无惨一样,不能够再正常进食人类的食物。不过,她对于普通的食物有着一种在她的父亲看来莫名其妙的执着。 即使确认了自己无论食用什么都味同嚼蜡,沙理奈依旧会在每天的膳食之中雷打不动地将每样食物都品尝一遍。 仿佛还怀揣着希望,坚信自己哪天醒来味觉就可以完全恢复正常。 无惨有意阻止,但是每天看小孩在尝试食物的时候龇牙咧嘴的样子还是很有趣的——于是他便坏心地没有试图阻拦她。 在沙理奈变成鬼的七日之后,她开始感觉到腹中异常的饥饿。 她望着桌上散发着香气的麦饭,却完全没有任何的食欲。 当仆从前来将饭盒放在寝殿之中时,沙理奈会躲在帘幕之后,她渐渐地发现,自己的嗅觉开始变得越来越灵敏,引起她食欲的东西并不是饭盒之中的粮食,而是……端着食盒的侍从。 医生每日都会来复诊,有时候,沙理奈会不自觉地看向他衣领下的脖子,那里的颈动脉在有力地跳动,仅仅是想象,便能感觉到血液的香甜。 沙理奈猛地摇头,将自己从那过于离奇的幻想之中脱离出来。 “你怎么了?”多纪修完成了日常的检查,问道。 “我……”沙理奈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方才那种仿佛变成另外一个人的感觉。她想了想,才说道:“刚刚突然觉得多纪医生身上有抹茶饼的味道。”闻起来很好吃。 她的描述让多纪修很快就明白了原因。他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看向了无惨所在的方向。 “这里没你的事情了,你可以走了。”无惨忽而出声说道。他的脸色一如既往的苍白,但身上的压迫感却一日重过一日。 多纪修有些不放心地看了沙理奈几眼,最终还是迫于无惨的压力,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医生怎么了?”沙理奈不明所以。 “他没发生任何事。”无惨淡淡地说。 当天夜晚。 北对之中这段时间总是没有服侍的侍从,沙理奈正独自认认真真地将自己的被褥铺成自己喜欢的形状。 虽然现在的她精力很充足,但沙理奈依然很喜欢躺在软软的被褥之中睡觉的感觉,每天都会从凌晨睡到天光大亮。 而在这时,侧屋的纸门被拉开,来人轻轻敲了敲旁侧木质的门框,发出“咚咚”的两声。 沙理奈回过头,便看到身着藏蓝色狩衣的男人正站在那里,黑色的发衬托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 “换好衣服,跟我出门。”无惨说道。 在这夜半三更的时刻,这项忽然的邀约就像是即将把之前埋在沙理奈心中的谜题即将主动揭开一样。她已经好奇过很久,之前的父亲每天晚上都去了哪里。 “好!”沙理奈当即就蹦了起来。 她飞速地穿上了便于行动的小褂,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了寝殿的门前。 无惨正站在那里等待,他回过头,便看到了向他奔来的孩子。她没有刹在他的面前,而是撞在了他的腿上。 男人伸出手,摸了摸小孩的脑袋。 就着这样的动作,无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女儿似乎比之前要长高了一些。在过去的时候,他要弯腰更深一些,才能碰到她。 这样的想法只是一闪而逝。 “走罢。”无惨说道,率先一个翻身上了屋顶。 沙理奈紧随其后,她的双足发力,便轻易跃升到了二层楼的高度,秋日凉爽的夜风将她金色的长发吹得飘荡。 她感觉到了一种自由——比过去只能够翻墙爬树的时候更加轻盈而富有力量的自由。 他们在平安京之中穿梭。 这样的深夜之中,宵禁之后街道上几乎没有任何人在行走,所有的房屋也都熄灭了灯光,仅有贵族这样的大户人家才会在家门前燃起照亮的前方空地的烛火。 两人的动作动作都很轻,在墙壁和屋顶之间穿梭的时候几乎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在飞跃主干道的时候,沙理奈偶尔向下一瞥,极强的夜间视力让她能够清晰地看见几百米开外的穿着特定制服的官吏,他们在持着火把巡逻。 她有些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无惨注意到了她的停顿,站在另一座房屋的屋檐上向她伸出手来。 于是小女孩助跑两步一跃而起,像一只蝴蝶一样轻盈的落在了他的怀中。 “那是检非违使,”无惨为她讲解道,“他们会在夜间巡视是否有人违反宵禁的制度随意出门。” 沙理奈问:“若是被他们发现了会怎样?” 男人红色的眼睛垂下来睨了她一眼,微微上挑的眼角带着点属于贵族特有的高傲。 “若是平民,轻则被鞭笞,重则罚劳役。”无惨平淡地说,“至于贵族,若被记下名姓,则是处罚钱财,或是影响官职。不过,贵族贿赂官员者大有人在,很少有人会真正因此受到影响。” “若我们被看到的话,也是要破财的吗?”沙理奈问道。 “不,”无惨嘴角微微上扬,“人类的法度早已无法再限制我们。即使被发觉,这些普通人也无法追上我们的速度。” 贵族的高墙深院对于鬼来说尚且如履平地,更不要说平民多矮墙的住宅区。 “在这个时间会偷偷出门的人类,大约就只有盗贼了。”无惨说,“不过盗贼难寻,三月以来我也只遇见了一个。” “父亲将他捉起来送到官府了吗?”沙理奈问。 “自然没有。”无惨说,“我给予了他一些惩罚。”他瞳孔的颜色有些发深,显出一种危险的色彩。 “哇,父亲好厉害。”沙理奈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我以后也要这样伸张正义。” 对于她的话,无惨只是看了她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他当然不是伸张正义,只是刚好有一个人落在他的手中,即使失踪或者死亡,也不会有人在意,更不会被官府追究。 最后一道关卡便是平安京厚重的城墙。高高的城墙上,有着官兵巡逻。但并不是每一处地方都有人值守,总会有松懈的空隙。 不过,这样的高度对于沙理奈来说会有些艰难。 无惨将她拢在怀中,狩衣的衣摆遮住了她金色的长发。他抬起眼来,眼神变得凌厉。作为鬼灵敏至极的五感让他能够轻易捕捉到数百米外所有活物的状况。 城墙上巡逻的队伍远去,云层遮住了月亮。 他们翻越了数十米高的城墙。 沙理奈安心地趴在自己父亲的怀中,感觉到自己仿佛在飞翔。她忍不住睁开眼睛,往下方看去,便见绵延数里的城池,层层叠叠的房屋如同豆腐的切块。 这样的场景如坠梦中。 沙理奈抬起眼来看她的父亲,在这样的角度她只能够看到他的下巴。 月亮悄悄从云层里出来,浅色的光亮落在了父女二人的身上,映出他们逆光的阴影。 郊外之中,林间树木的枝条成为最轻盈的跳板。 他们的速度渐渐变慢,直到最终完全停了下来。 沙理奈落在父亲的身边,问道:“我们来到这么远的地方,要做什么?” “自然是狩猎。”无惨说,“白日里的时候,你应当感觉到了饥饿。” 闻言,沙理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瘪下去的小肚子。她有些困惑:“那我们来这里,是要捕猎动物吗?” 无惨看着她,说道:“没错,的确是动物。” “可是,普通的食物我全部都尝试了,除了生腌鱼片勉强能吃一些,别的都不可以。”沙理奈说。 “这世界上只有一样东西在我们的食谱上。”无惨说。 “是什么?” 面色苍白的男鬼并没有立刻回答小孩的问题,他只是抬起手指向前方。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27节 沙理奈顺着那方向看去,隔着层层叠叠的枝叶,透过其中的缝隙,她看到了正背着行囊在路上慢慢行走的一男一女。 “是人类的血肉。”无惨慢慢地揭开了谜底。 沙理奈轻轻倒吸了口气。她忘记了自己此刻还站在树木的枝丫上,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立刻便站不稳地后仰。 她头朝下往后倒去,身后忽然抵上了一只有力的手臂。 “这么慌张做什么?”她的父亲平淡地发问。 “我……”沙理奈眨了眨眼睛,她无法将方才的话当做是一种玩笑,原本因为与父亲一同出来冒险的愉快在此刻荡然无存。 她用自己那双与无惨如出一辙的红色眼瞳注视着对方,眸光如同流水般颤动。 “父亲,已经吃过人类了吗?”沙理奈艰难地挪动自己的唇齿,将话语问出来。她好像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发声,这样简单的问题被她问得无比艰涩。 她总是将父亲当做最亲近的人,以为他只是因为生病,所以才会性格不好。在他恢复之后,无惨更渐渐变成了沙理奈眼中无所不能的人。 可是,现在的他却轻描淡写地将路上的普通人当做可以狩猎的食物。 “是。”无惨说,他的神色也渐渐冷凝了下来,“一共有三个呢。” 他不喜欢小孩此刻的眼神,但他继续说着话,虹膜上映照着她金发的身影。 此时,有某种东西仿佛在她的身上破碎了。 沙理奈眼中属于父亲的、可以依赖的、温柔的形象在这一刻完全崩溃了。无惨从来都没有在她的面前做出过残忍的事。 一直以来,她最为依赖最为崇拜的人,怎么会做出杀人的事情呢? 她的人生之中,大部分有记忆的过去都有着无惨的参与。一页页的记忆是那样的鲜明,最终全部都汇聚到现在姿容俊秀的恶鬼的脸上。 沙理奈的童年在这一刻结束。 她终于看清了她所依赖的父亲,知道了他属于人类表皮之下冷酷无情的内心。 沙理奈看着他,红色的瞳孔之中泛着月辉颤抖的碎光。她张张口,最终听到自己说:“你不是我的父亲。” 她的父亲,是每天都会在矮桌上为她预留满满一盘点心的青年,是会饶有兴致地教她写字的男人,是会为她被同龄人欺负的时候护住她的父亲。 而不是眼前的这个人,不是会去吃掉无辜人类的恶鬼。 她的父亲在夏日的时候就死去了,现在活下来的只是一具躯壳——沙理奈这样地告诉自己。这样的话,她的父亲便依旧是她眼里的样子了。 女孩的话语落在耳边,无惨心中的怒意也渐渐地达到了顶峰。 他气笑了:“我不是你的父亲,那你觉得谁是?” “我的父亲,在变成鬼的时候就死去了。”沙里奈同样委屈地生气。 父女两张相似的脸上有着相似的表情。 第29章 挣扎: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沙理奈站在原地,没有一点退缩。她看着无惨,梗着脖子说着大逆不道的话。 男人站在原地,冷冷地注视着她。 若不是现在站在这里说话的人是沙理奈,现在她的人头便已经落地了。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敢在无惨面前忤逆,说出这样的话。 “你最好不要惹我发怒。”无惨咬了咬牙。他最终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用手臂捶了一下旁侧的树木,在上面砸下了拳头大的浅坑。 然而,沙理奈却没有因此害怕。她依旧微微蹙着眉,努力睁大眼睛看着他,仿佛在从他的脸上找寻属于别人的痕迹,那是她记忆之中的样子。 “你究竟对我有什么期待?”无惨凑近了她,攥拳的手砸在孩子身后头顶的树干上,将她困在这里。 他红色的虹膜染上一层薄怒,“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是无惨,除了拥有了全新的身体,一切都完全没有变过。所以,是什么给了你,我是一个善良到不会杀人的人的错觉?!” 他从来都并不良善,在侍从之间也全部都不是好名声,大概只有之前的沙理奈会以为他是一个好人。 近距离直面这样富有攻击性的话语,沙理奈的眼睫有些颤抖。她努力维持着自己声音的稳定:“以前不是这样的。现在的父亲,变成了吃人的坏蛋。只有坏人,才会没有原因就伤害无辜的其他人。” 她一字一句地坚持说着。 无惨发觉,原来他的女儿竟也会有令他头疼的时候。 他耐着性子说道:“变成现在这样之后,唯一的食谱便只剩下了人类。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替代品。我们捕食人类,与自然之中鸟类捕食昆虫,猎豹捕食麋鹿,没有任何区别。你为什么要拒绝这样自然而然的事情?” 然而,沙理奈却并没有被他的逻辑所打倒,她说:“可是,小鸟不会吃掉小鸟,猎豹也并不会吃猎豹,人类怎么可以吃掉人类呢?” “沙理奈,你难道还没有意识到吗?”无惨幽幽地注视着她,“我与你,早就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这是自然而然诞生的食物链,只不过作为被捕食者的物种是人类罢了。 “我们是要比人类地位更高的生物,自然不能够以原来的纪律、道德来规束自己。”无惨在自己的女儿身边,蛊惑般地教导着她。 只是,沙理奈却摇着头,言语破碎:“不……不是这样子的。” 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如此鲜活,他们有着他们自己的父亲母亲、妻子女儿,若是就这样被杀害,他们的亲人会为此而伤心。 在这样的时候,见她还在坚持,无惨已经要将毕生的耐心都耗尽了。 “不吃就会死掉,比起我自己因为饥饿而死,那我自然会选择杀死旁人。”他冷冷地说,“作为我的女儿,我最后告诉你一句,若是还想要活下去,就是要有杀人的觉悟。” 沙理奈看着他,最终她的睫毛还是没有忍住颤抖了一下。 一滴血泪从她的眼眶之中掉落了下来,滴在了无惨的手背上。 明明只是普通的液体,却让这个男人感觉到了些微的灼烫。原本蓄势待发的怒火,此时却全部都因此偃旗息鼓了,落在心中变成了难言的情绪。 无惨站起了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没有方才那样咄咄逼人:“你最好再想一想。” 小女孩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她面前的空地上渐渐地洇湿了一小滩。 变成鬼之后,属于人类的泪腺便退化了,她的眼中已经不能够流出正常的泪珠,而是一颗颗血泪。 无惨感觉到一阵烦躁。他从未发觉过,原来照料小孩是这样棘手的事情。 而他这样的人,同样很难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说过的话低头。 两个人都认为自己是正确的,便没有一个人肯往后退一步。 “难道,”沙理奈的声音闷闷的,“就没有其他的方法了吗?” 如果成为这样必须杀害他人才能够活下来的生物,那便只能够用罪恶延续自己的生命。 “没有。”无惨断然说。 他们隔着距离说话,仿佛在这一刻忽然变成了无法互相理解的陌生人。 “我不会这样做。”沙理奈吸了口气说,“现在,我不会去杀人,之后,我也不会去吃人。” “随便你。”无惨现在的心情极差,他此时已经不想再管她了。反正,如果真的因为不肯杀人而饥饿到失去理智,那么她自然会开始无差别攻击来进食。 他直接闷头离开这里。 沙理奈跟在了他的身后,只不过,这次她几乎都要跟不上他了。 男人刻意加快了脚步,极快的速度让沙理奈爆发了全力才远远地跟在后面,极为勉强才没有跟丢。 在到达平安京城门外的时候,无惨只黑沉沉地往身后看了眼,就独自上了城墙。 沙理奈只能够站在这里,看着他远远地离开。她张张口,想要喊他等等。可是,她方才刚刚说过,现在无惨不是她的父亲了。 而沙理奈也不肯为了方才的争吵成为先退让的一方。于是她便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在自己的视线之中消失。 她几次想要尝试爬上城墙,每次都滑落下来,还差点被晚间的守卫发觉。 最终,沙理奈躲到了角落的树丛里发呆。 【宿主别太伤心。】系统安慰道,【你所做的事情是正确的,不要怀疑自己。】 【你一直说,父亲以后会成为做许多坏事的反派。】沙理奈将额头埋在膝盖上,【那时候我总觉得用我的眼睛看到的人才是真正的父亲。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人的眼睛也会出错。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父亲变成了坏蛋。】 【你见到的无惨也是一部分的他,只不过,过去的他在你的面前隐藏了他的另一面。】系统说,【这不是你的错。】 【那他以后继续做很多坏事,别人才会想要找他复仇。】沙理奈努力地想要思考出解决办法,【我该怎么做……】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系统温和地说道,【你还小呢。】他虽然很想完成主线任务,但不代表他想要见到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总是受到委屈。 【如果找到青色彼岸花的话,父亲是不是就不会再需要吃掉人类才能够活下去了?】沙理奈问。 【这也是一种可行的办法。】系统分析道,【若是他变成了完美的生物,不再需要人肉,自然也不会再成为杀人如麻的坏蛋。】 【那我要尽快寻找才行。】沙理奈不想让太多人为此而死,也不想要无惨背负着罪孽才能够维持生命。 【还有一件事,】系统有些忧虑,【宿主,你现在与无惨是一样的生物,若是太久不进食,可能会有不好的后果。】 【我,是有些饥饿,但是现在还能忍耐。】沙理奈说,【如果我真的会控制不住自己,那我就把自己关起来。】 系统本来就对反派没有任何好感,现在听完只觉得反派更加可恨了。 【我的命是父亲救回来的,】沙理奈从埋着的膝盖之间抬起头,【之后要更努力地将他改变才行。】 【请加油。】系统说,【如果任务有什么困惑,我都会认真解答给你听。】 不过,无论之后要做什么样的事情,现在摆在沙理奈面前的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怎样在太阳升起之前进城回家。 毕竟,之前的无惨就曾经教过她,不能够接触阳光。 【我记得,之前的课业里,老师曾经教过我,】沙理奈细细地回忆,【平安京的城池会在卯时打开,而现在日出的时间大约在卯时三刻。】 【那宿主等待开门之后,中间还有时间可以回去。】系统说。 敲定好这件事之后,沙理奈便不打算再试图登上城墙,而是将自己躲到更角落的位置,只待城门打开。 两个时辰之后,时间终于快要接近卯时。 平安京是这个时代最负盛名的地方,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有稀稀拉拉的队伍在城门之前排队,等待着能够进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厚重的城门终于发出了打开的声响。 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向城门负责盘查的官兵出示了过所之后,才能够进入城中。 在夜半的时候以非正常手段出来的沙理奈自然没有这种东西。不过,她想到了其他的方法。 趁一列商户不注意的时候,她偷偷地钻进了其中一辆运货车的车底,没有吸引任何人的注意。鬼极强的核心能力让她能轻易地把自己固定在底盘上。 商人将过城门所需要的文件一一出示给城门处的士兵,在货物被稍加盘查之后,就被放进了城中。 在这个时间里,许多普通的平民已经准备起床开始一天的劳动与生活。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28节 沙理奈的金色长发还是过于引人注目,好在天色不算太亮。她以自己最快的速度翻上不同房屋的屋顶,将自己处在半空中容易被人目击的可能性降到了最低。 路上,她看到了一户人家晾晒的黑色衣物,便将它“借”走,用来遮住自己的样貌,她在那里留下了自己手腕上仅有的金镯子当做报酬。 在套上它之后,尽管沙理奈的装扮就像是街上的乞儿,但她终于可以走在街上而不会因为自身头发的颜色被当做鬼怪。 她跑得很快,即使是现在的身体,也开始有些气喘吁吁。 终于,沙理奈远远地看到了产屋敷家的宅院,也看到了自己居住的那个偏僻小院的院墙。 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翻过了围墙,回到了熟悉的宅院之中。 在犹豫了一会之后,沙理奈最终还是踏着太阳升起之前的那一刻进入了北对之中,打开了主屋寝殿的大门。 无惨正穿着昨夜的那身狩衣,坐在榻榻米上,手中还好整以暇地拿着一本书。 尽管半夜将一个五岁的孩子丢在城外,他看起来却没有一点紧张感,好像根本不在意沙理奈的去向。 “我回来了。”沙理奈低低地说。 听到她的话,无惨只是凉凉地抬头看了她一眼,便又把视线垂落到了自己手中的书本上。 沙理奈抿了抿唇,她最终只是头也不回地穿过堂厅,回到了她自己的侧殿之中。 小小的女孩不知道的是,在她将纸门彻底拉上之后,无惨才抬起眼,久久地注视着她离开的方向。 实际上,无惨的注意力根本没有集中在自己眼前的书上,里面的文字没有一个进入到他的脑海之中。 昨夜他独自登上城墙的时候,其实只要沙理奈肯喊他一声,无惨就不会将她一个人丢在那里,甚至可以勉为其难地原谅她之前的顶撞。 可是,他的女儿却这样倔强到令他生气,宁可独自害怕,也不愿意在那时候叫住他。 无惨在城墙的阴影之中等了很久,看着她一次次尝试,最终却又失败。 无论怎样吵架,无惨也并不打算在全然陌生的环境将女儿丢下。他想,若是到太阳快要升起的时候,沙理奈还是没能回去,他就会出现,迫使她低头,带她回家。 可是,他的女儿不仅足够倔强,而且足够聪明。 小小的一个五岁孩子,并不会因为独自留在野外慌乱,反而能够耐心地等到城门开启,聪慧地借用商人的车队混入城中,最后平安地回到家来。 无惨只比她要早回来一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看着她回家。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让他既生气,又舍不得真正地去伤害呢? 在这样的时候,今日的太阳照常升起,从黑色帘幕旁的缝隙之中漏出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光线。 第30章 占有欲: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房间里,沙理奈换下了自己沾了灰的衣物。她躺在榻榻米上,第一次有些辗转难眠。 沙理奈将自己埋在被褥之中,控制不住地开始回忆昨晚与父亲相处的一幕幕。她第一次与父亲单独出门,却这样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但是如果再重来一次的话,沙理奈还是会说出那样的话,讲出自己内心的想法。只是现在,她无法让自己停止去想,父亲是不是很生气,是不是会因此不再喜爱她,将她独自一人丢在城外是不是不再想要她了。 这些念头一旦闭眼就全部涌现到她的脑海里,沙理奈努力甩头,想要把这些想法全部都丢掉,然而昨夜里父亲愠怒的表情与今日晨间冷漠的神色交织出现在心中。 她揪紧了柔软的棉被,只觉得心情难过极了。 这一天的朝饷,沙理奈没有再试图尝试侍从送上来的食物——她压根没有走出房门。 怀揣着与父亲吵架之后的惴惴不安,沙理奈像是鹌鹑一样躲在了自己房间里,不想要再度见到无惨冷淡的面庞。仿佛只要这样做,就可以催眠自己一切并未发生。 况且,在昨晚的时候,她已经从父亲口中得到了答案,既然无法正常吃下普通人的食物,便不再去做那些无谓的尝试,浪费料理所精心准备的餐食。 而另一边的主殿之中,无惨同样注意到了沙理奈在晨间罕见的缺席。 哪怕每次都被属于人类的普通食物弄得龇牙咧嘴,沙理奈每天都会兴致勃勃地尝试能否正常地吃下去,而今天,她没有出来。 是因为放弃了尝试,还是因为讨厌他做过的事,以至于都不愿意出现在主殿之中来见他呢? 无惨静静地想着。 他心中忍不住蹿升起了一股浓郁的负面情绪,并不针对于单独的某个人,却是独独因为他的女儿而起。现在的他,就几乎不想要遏制自己心中的杀戮欲。 在他还没有变成鬼的时候,无惨的性格就并不算很好,现在掌握了超脱常人的力量之后,他本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常常容易发怒,时时刻刻都笼罩在怨恨的阴影里。 或者说,其他的普通人已经很难再进入他的眼睛,即使他们发生了一些无伤大雅的失误也并没有什么。毕竟,人类也很少注意自己脚下蚂蚁的行动与情绪。 可是,沙理奈却是那极少数的能够被他看见的人。只有她,像是无法丢掉的牵挂,总会影响到他的心神。 无惨坐在原地,视线穿过层层的帐幕,落在侧殿紧闭的门扉上。 只要他想,他随时都可以推开那扇纸门走进去。 可是,无惨依旧无法认同他的女儿在昨夜所说出的每一句话。他并不是纯粹地想要杀害他人的性命,而是自私到对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淡漠。无惨野心勃勃想要实现的事情,便是拿到青色彼岸花,成为一个不畏惧阳光的完美的究极生物。 在达成这个目标的前提下,无惨并不会介意途中需要多少人类的鲜血。他始终把自己活下去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其他人的牺牲只是他达到目的时候必要的手段,而不是想做的事情本身。无惨并不怨恨人类,也不会试图毁灭人类,但他也不把人类放在眼里。 一直到现在,无惨都不觉得自己做了完全错误的事情。即使他的伤害无辜不遵从法度,也不符合道义。 他能够勉为其难地理解女儿的善良,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在大众的视野里看起来残忍,却不能够接受自己的女儿将那些他未曾放在眼里的人类看得比他更加重要。 人不吃饭就会死,鬼同样也不会例外。无惨的捕猎已经尽量很克制,没有无休止地进食。这个时代的战争与死亡本就许多,他所做的不过是九牛一毛。 无惨这样想着,却依然不自觉地蹙起眉头,看向侧殿深处。 他身上的气压比平日还要低,负责膳食的仆从战战兢兢地将分毫未动的餐盘收起来。 无惨微微眯起眼睛注视着他。如果无惨想的话,他现在就可以轻易掐断这个侍从的脖子,让他横死当场。 此刻不佳的心情,让他的手指微微蜷缩,尖利的指甲隐约有些许反光。 “收拾得这么慢,是要我请你吗?”无惨开了口。他知道自己在迁怒,但他很少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反而常常任由负面想法蔓延。 侍从顿时跪下告罪:“抱歉,我会尽量加快速度的。” 他就着跪坐的动作干活,动作比方才快了许多,只是手指有些不明显的发抖。 主殿的房间里很暗,还透着阵阵阴冷,侍从努力睁大眼睛,将盘子妥帖地收起来。 在无惨红色眼瞳的注视之下,他只觉得身上的汗毛一根根全部都立了起来。 男侍不敢抬头,在将饭菜全部都装回食盒之后,又告罪了一声,便头也不会地加快脚步离开了。 他不知道的是,方才无惨几乎就贴在他的身后,五指弯成爪状,只要使力就能够轻松贯穿他的胸膛。 无惨最终还是克制了自己那种突然上升的嗜血感与破坏欲。他本就已经与沙理奈吵了架,若是在这个时候再滥杀无辜,恐怕小小的倔强的孩子之后再也不会愿意与他说话了吧。 然而,在这样勉强压抑了自己之后,无惨的心情却变得更差了。 朝饷过后,医生与以往一样按时来到了这里。 在敲门进入之后,多纪修马上就意识到了主殿之中气氛的异常。 平日里会在房间里玩的沙理奈并不在,而只有无惨一个人待在其中,神色看不出深浅。 “今天沙理奈赖床了吗?”多纪修偏开眼,往女孩的住所在的方向看,却只见那里门扉紧闭。 而主殿此时的另一人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无惨根本没有理会医生。 空气里弥漫着一阵尴尬的沉默。 过了一会,侧殿的门忽而被打开了。 头发凌乱的金发小女孩站在了门口,她看向医生,说:“多纪医生,请进来吧。我有话想跟你说。” 在她的话音落下之后,多纪修正要点头答应,却忽而发觉自己周身的温度瞬间下降了许多。 他下意识回过头,便与无惨冰冷的目光对视。 平日里,多纪修在主殿的时候更多,很少会去侧殿,除非姬君邀请。但那时候的无惨分明也没有什么反应。 他有些摸不清楚这位喜怒无常的大人此时动怒的原因。 在那红色虹膜的杀气之下,电光火石间,多纪修的大脑忽而灵光一现。 现在的情况,分明像是无惨与沙理奈父女两个人产生了矛盾。 他有些惊讶于一向关系好的两人会出现这样的状况,转而一想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无惨这样乖戾恣睢的性格与他活泼善良的女儿完全相反,能够一直融洽地相处才会令人感到奇怪。 医生向着无惨行了一礼,转身走向了沙理奈所在的侧殿。 “姬君有什么话想说?”多纪修关上了身后的门,看向心事重重的小孩。 “我知道之前医生的话的意思了。”沙理奈看着他,闷闷不乐地说道。 “什么?”多纪修有些茫然。 “你之前告诉我,不再尝试普通人的食物,让我跟着父……亲。” 闻言,医生恍然:“他昨晚带你出了门?” “是。”沙理奈点点头。 在医生发出新的疑问之前,她继续说道:“我没有去杀人,我做不到。” 她难过地看向面前的青年,问:“为什么医生不直接告诉我,我要去做这样残忍的事情?” 多纪修敢于与有着同样双眼的无惨对视,现在却有些不敢直面女孩清澈天真如同琉璃的眼睛。 “我……”因为将这件事本身告诉纯洁如白纸的孩子,就是一件残酷的事。 多纪修动了动嘴唇,却只垂下头说了一句:“我很抱歉。” 他抱歉在女孩没有同意的时候,擅自将她变成了与无惨一样的鬼,变成那样无法接受阳光、只能背负杀人的罪孽生存的可悲生物。 沙理奈却摇摇头:“请不要对我道歉,这不是多纪医生的错。” 她抬头看着他:“难道我和父亲活下去,除了伤害他人之外,就没有别的方法了吗?” 这个问题让医生陷入了沉思。他沉默着想了很久,直到沙理奈想要收回这个为难的问题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我会回去尽力调配出来合适的药物。” “真的?”沙理奈的眼里燃起了希冀的光亮,任谁见到都不忍让它熄灭。 “嗯。”医生半跪下来,视线与她平行着对视,神色温柔,“我会尽力。只是,强行抑制的话也许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伤害。” “没关系。”沙理奈摇摇头,“我很害怕,怕有一天醒来,嘴里是人类的血肉。” “别怕,有我在,不会让这件事发生的。”医生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多纪修走出了侧殿,他的心神还沉浸在方才的谈话之中,然而走了没几步便再次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男人。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29节 ——真正的恶鬼。 无惨看着他,说:“她想要的东西你尽可以去做,全部都满足她。” “多谢大人。”医生有点惊讶,他中规中矩地行礼道。 “但是,”无惨话锋一转,“下次,再让我知道你用手指碰了她的头发,我不介意把它砍断。” 他当然知道医生只是普通的对孩子的关心,但是心中却依然嫉恨得发疯。 以前的时候不显,在这样与女儿发生矛盾的时候,这样妒忌的情绪与负面的念头却如同野草般疯长。 第31章 自由: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虽然医生答应了要研制新药,但是这依旧需要时间才有可能研制成功。 而沙理奈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吃过任何鬼该进食的食物了。她偶尔能够感觉到自己腹中的饥饿感,但是只要不过于靠近其他人,便并不是不能够忍受。 在太阳落山之后,她一个人蹲在院子里,在沙土地上给自己画了一条又大又肥美的煎鱼,仿佛盯着它看就能真的将之吃下去饱腹似的。 她看着看着,便长长地叹了口气。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吃煎鱼与吃木屑是一个味道。而动物的血肉如同饮水解饥——沙理奈曾半夜去过她曾经的秘密基地,踩在水中在那里捕捉活鱼吃。鬼的力量让她捉鱼一捉一个准,她直接咬上了生鱼的肉。 可惜,虽然口中并没有如同其他普通食物那样难吃的木屑的味道,但她的食欲却并没有得到满足。 这段时间里,她的下巴在镜子里都渐渐变尖了。 沙理奈吞了吞口水,不开心地撅起嘴巴,起身往回走。如果回屋睡过去的话,或许就不会这么饿了。 侧殿的窗正打开着,沙理奈没有从正门经过主殿,而是直接翻窗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在那晚的事情之后,她与无惨之间微妙的氛围始终都存在着,一直都没有得到解决。两人都在坚持着,谁也不愿意先低头与对方说话。 沙理奈真的很想念与父亲交谈,想念他的怀抱,但是她不知道该怎样开口,便只能默默地躲起来。 她一边有些为此发愁,一边缩进柔软的被褥里,如同往常一样闭上眼睛入眠。 只是,在一刻钟之后,沙理奈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被瞬间放大了,一下又一下,震得她的耳朵嗡嗡作响。 沙理奈骤然睁开眼睛,那双红色的瞳孔往外扩散。她的嗅觉在此刻提升了三倍,整个产屋敷家宅连带周边数百米之内所有的人类气息都被她捕捉。 好饿。 不是往日那种寻常的饥饿,是无法抑制的食欲——而餐食们全部都在她的感知范围之内鲜活地存在着,人类的气息从未像此刻这样鲜明。 涎液不受控制地在口腔之中分泌,沙理奈的全身上下不受控制地开始痉挛。她的身体在违背着她的意愿,想要遵从着本能去狩猎进食。 沙理奈颤抖而僵硬地用左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试图抵抗那来自于骨髓深处的食欲。 然而,这样的动作只是杯水车薪,人类的气息还是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口鼻。 心跳剧烈地鼓动着她放弃原本拥有的一切道德与良善,任由心中的野兽突破牢笼大肆破坏。 她将自己整个人都埋在了被子里,犬齿泛起了痒,从唇间探出,渴望着咀嚼到真正的血肉。 沙理奈从来不知道,饥饿会是这样一件可怕的事情,连带理智似乎都在渐渐从脑海之中蒸发,每一次压抑自己试图动弹的四肢都是一阵剧痛。 好想吃东西。 女孩的呼吸粗重得如同野兽,“嗬嗬”地发出异响来。 沙理奈难过地蜷缩起来,在这样的时候还发散了思绪地想,父亲在刚刚变成鬼的时候是不是也经历了这样的饥饿,所以才去攻击人类。 沙理奈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当初父亲忍不住咬了她,或许就是因为鬼原始的饥饿本能。 她的脑海之中很混乱,一会是记忆里香喷喷的樱花饼和煎鱼,一会是父亲无惨望向人们时候如同俯视猎物的眼光。 胃部不断传来烧灼感,如同无底洞一样想要索取。沙理奈揪住了枕头,瞳孔愈发涣散。 “咚”。 沙理奈踢倒了旁侧的烛台,好在上面并没有燃烧着蜡烛,只撞在地面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她将自己整个人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抱着膝盖埋下头,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使力将自己埋在这里不动。 意识渐渐模糊起来,食欲几乎要将她吞没。 才不要这样…… 即使再努力抵抗,沙理奈最终依然渐渐失去了意识。 倾倒的烛台旁,有一只修长而苍白的手伸出来,将它扶正。 无惨站在松木地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此时将自己团成一个球的女儿。 她那头漂亮的金发打了结,凌乱地散落在地面上。 无惨最终开了口,声音里压着沉沉的愠怒:“你这样做,是要将自己活活饿死吗?” 旁人的命就真的这般重要,以至于他的女儿这样小小的孩子会忍耐至此。 只是,被他质问的人却没有回答,似是已经失去了意识地待在原地不动。 在这静寂的时间里,无惨满腔的怒火最后也只能化作无可奈何。他缺席了自己女儿人生最初的两年,并不知道她为何会有这样的主见和坚持。 或许,他的女儿生来善良,是与他自己完全相反的人。 无惨弯腰坐在了小孩的身边,将小孩揽入自己的怀中,灿烂的金发柔软,如同抱住仅属于他的那一抹不会将鬼烫伤的阳光。 “醒一醒。”无惨轻轻地晃她,说道。 小孩子将自己团起来的力量极大,饶是无惨也是颇费了一番力气,才在不伤害她四肢的情况下将她放松了下来,露出稚嫩的脸颊。 无惨伸出手捏住沙理奈的脸颊与下巴,想要打开她紧闭的嘴唇。 只是,即使在饥饿感让她失去了意识之后,他的女儿依然还记得紧闭牙关,不肯接受任何可能入口的食物。 无惨微微蹙起了眉。他一时间因此又有些生气,一时间又觉得自己的心脏传来隐约而陌生的钝痛。 他的女儿学什么都很快,连带那些书本之中他从未挂心过的道德仁义,也全部都一遍就学会,并且牢牢记住了,放在了逼迫自己身上。 “沙理奈。”无惨叫了她的名字,命令道,“张开嘴巴。” 他在她的耳边反复说着话,一遍遍念着沙理奈的名字唤她听话:“……我在这里,把嘴张开。这次不会让你去吃人。” 在沙理奈以外的人面前,无惨从来都没有像今日这般耐心过。或者说,他这一生为数不多的耐心,似乎都用在了他的女儿身上。 或许,他的女儿才是他一切恶行的讨债鬼。 过了一会,小女孩的牙关终于听话地松动,露出了属于鬼的尖锐犬齿。 无惨将自己的手腕凑到了她的唇边,近乎叹了口气般地轻声说道:“吃吧。” 黑暗的和室之中,传来利器刺入血肉之中的声音。 …… 第二日,黑色的帘幕之外阳光普照,而北对的室内依旧透着漆黑的阴冷。 沙理奈睁开了眼,她望着自己房间的天花板,过了一会才意识到,在沉睡之前胃部烧灼到几乎失去理智的饥饿感竟然消失了。 现在,她不仅不再感到饥饿,甚至身体似乎比之前还要更加富有力量。 沙理奈望着自己伸出的双手,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她的记忆仅仅停留在闭上眼睛将自己强行休眠的时候,之后便全部一片混沌。 【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她问自己身边最有可能知道情况的系统,【为什么我不觉得饿了?】 然而,平时总是秒回的系统现在却沉默了一会才发言:【昨晚,无惨过来了。】 【我吃了……人……吗?】沙理奈问。 【严格来说,不是的。】系统回答,【无惨昨晚并没有在你不同意的时候强行让你进食人类。】 即使是系统,也有些为此感到惊讶。 【那,我是怎么恢复正常的?】昨晚突然爆发的对食物的渴望与饥饿是那么严重,沙理奈知道它绝不会因为睡一觉而正常消退。 【无惨给你喂了他的血。】系统说,【如同之前一样。】 沙理奈睁大了眼睛。她向后瘫坐下来,小孩子一样无忧无虑的脸上第一次出现难以挥散的阴霾。 【我又伤害了父亲。】沙理奈抿紧嘴唇,又想要哭泣了。 他们两个明明在吵架,可是,现在父亲忽而这样做的话,她该怎么办呢? 【鬼的恢复能力很快的,那种程度的咬伤只要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可以完全恢复过来。】系统安慰道,【别难过,你若是过意不去,便努力去找青色彼岸花来给他。这是无惨最想要得到的东西,他定然会喜爱这样的报酬。】 【我知道了。】沙理奈深吸了两下鼻子,将那种酸涩的感觉逼退了回去。 她要认真为父亲找药才行。 无惨并不知道他的女儿下定了什么样的决心,不过,他发觉,自从那天过后,沙理奈似乎又燃起了某种斗志,她的房间里时常会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动。 沙理奈在做伞。她想,既然青色彼岸花是只有在白天才可以见到的植物,那如果想要帮上忙的话,便只能够在白日出门。 如果用伞来遮挡阳光,那么她就可以在白日的时候出门,去山野之中寻找那朵花。 不过,沙理奈毕竟不是匠人,也从未做过手工。她连番尝试出来的伞全部都是散架的,没有一把能用,导致计划在第一步就陷入了阻滞。 在这样的日子里,医生很快便研制了新药,拿来给沙理奈用。 如果以人类的角度来看,多纪修是当之无愧的天才。他研究的药物能够将无惨自内而外地改变,现在又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研究出抑制鬼食欲的药物。 多纪修将新制的药做成了药丸拿给了沙理奈:“每日吞服两次,每次一颗,应当能够给予你一些饱腹感,不至于因为长期不进食而影响日常的活动。” “谢谢医生。”沙理奈珍惜地将药瓶接过来。 “不过,这样的药并不能代替真正的食物。”医生说,“它仅仅只是能够让你不饿,维持最基本的能量消耗。再多却是做不到的。” “能做到这样就已经很好了。”沙理奈很知足地将药瓶揣进怀里,笑起来说,“多纪医生很厉害。” 她的夸奖发自内心,眼神同样真诚。 多纪修动了动手指,又想摸摸小孩的脑袋了。 不过,想到无惨上次的警告,他最终什么都没做,只是说道:“没什么。这是我留在这里应该做的事情。” 沙理奈转过头,看向主殿深处。她知道自己的父亲正在最里面休息。 如果吃下这种药的话,她的父亲是不是就不再需要去伤害普通人也能够正常地生活了? 医生只是看小孩的动作,就知道她想要做什么。只是,他并不觉得以无惨的性格会接受这样的药。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30节 多纪修欲言又止。 在他犹豫的功夫里,沙理奈已经往里走过去了。 她原本是迈着小小的步伐往里跑的,然而,越是接近无惨所在的位置,沙理奈的脚步就愈发沉重。 直到距离男人三尺开外,沙理奈彻底停下了脚步。 时间过了那么久,沙理奈第一次想要与无惨说话。她难得地感觉到了紧张,站在原地踌躇。 而无惨依然盯着自己手中的书所翻开的那一页,并没有因为这小小的动静抬眼。 最终,沙理奈还是期期艾艾地开口道:“……父亲。” 在她的话音落下之后,无惨才施施然地将自己的视线从书本中挪开:“我恐怕不是你的父亲。” 他向来斤斤计较,旁人若是惹怒了他,无惨便会让对方十倍偿还。虽然沙理奈可以得到网开一面,但不代表他真的会完全不在意。 听到他的话,女孩的睫毛微颤,她不知所措地又喊了一声:“父亲。” 无惨注视着她。 他本想让小孩吃到一点被冷遇的教训,但看着她如同被大雨淋湿的小动物般窘迫无助的表情,却又忽而觉得索然无味。 “说吧,什么事?”无惨没有再继续为难她,而是略过方才的事,回应道。 顿时小孩的脸便像是被点亮了,露出希冀的神色。 “多纪医生做了能够让我们不会饿的药丸,”沙理奈说,“如果吃掉它的话,就可以不再去吃掉人类了。” “是吗?”无惨的视线在孩子天真的面庞上逡巡,他断然拒绝道,“我不会吃这样的劣等药物。” “……为什么?”沙理奈微微怔住。 “它只是能够维持最基本的活着而已。”无惨说,“这样与我过去在病中的时候有什么区别?” 他表露出对于这样东西的嗤之以鼻,神色冷淡极了。 在那日终于挣扎着活下来成为鬼的时候,无惨就已经在心中赌咒发誓,他要过得很好,成为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无法企及的究极生物,再也不会为了病痛而发愁,不受任何人、任何事物的限制地活着,并且一直一直活下去。 现在,他宁可去伤害他人,也不愿意牺牲自己得来的部分自由。 第32章 举世皆敌: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从那日之后,沙理奈便规律地服用医生所制成的药物。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拥有着鬼强大而远远超越人类的精力,她开始了漫长而日复一日的睡眠。在一天的时光之中,她醒着的时候只有大约三个时辰。 医生的药物将沙理奈的能量消耗降至了最低,相应地也同样阻扰了鬼需要定期进食的特性。沙理奈再没有感觉到之前那样难以抑制的饥饿。 偶尔的时候,沙理奈在中途醒来,只觉得晕晕乎乎如同沉入沼泽深不见底的泥淖,渐渐没入其中,陷入深沉而漆黑的睡眠,提不起任何力量去挣扎。 这样的休息并不算难受,只是沙理奈总有种清醒的时间不够用的感觉。 她的日夜开始颠倒,有时候在正午醒来,也有时候睁开眼睛却是月上中天。 无惨并不常常留在房间里,他好似将注意力集中在其他的事情上,有一半的时候,沙理奈醒过来是见不到他的。 这样频繁而长久的睡眠让沙理奈渐渐对时间的认知开始模糊,只有当院子里的树木第一片变黄的叶子飘落的时候,沙理奈才意识到,她总是不知晨昏地沉睡,时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过去了很久。 这让她升起了一股时间迫近的紧迫感。 沙理奈劝不住无惨,只能够尽快找到青色彼岸花,才有可能让受害者变得更少一些。但是她同样无法在白日里出门。 “我之后可以见其他人了吗?”沙理奈向着日常来院中为她诊治的医生提问,“我好久都没有见过玲子了,有些想她。” 闻言,多纪修思索了一会,说:“现在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了。” 前段时间之所以不让沙理奈与任何外界的人接触,是不想让他们看到她超出常人的伤口恢复力,需要假装在受到重伤之后修养一段时间才能够重新出现在大众的视野之中。 医生笑了笑,继续说道:“玲子之前也受了伤,但她恢复得很快,一个月之前就能够行动如常了。当时出事第二日她就急急忙忙地来找我问你的状况,但我只能把对其他人说过的话再向她重复了一遍。” “那我现在就想见她。”沙理奈顿时忍不住说道,她已经很久没有与除无惨与医生之外的人交谈过了,很想念一直照顾她的玲子。 “待我出去的时候就请她过来。”多纪修说。 无惨不知在忙些什么,即使今日是白日,他也没有回到家宅之中,这里只有沙理奈与医生两人。这让医生自在了不少,他伸手揉了揉小孩的发尾。 医生出去之后,玲子很快便来了。 寝殿内被帘幕挡着的黑暗的环境只让她停顿了一瞬,很快玲子便看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小小姐。 年幼的姬君正坐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木条与布料之间,认认真真地在琢磨着自己手里的小木棍。 “小小姐!”玲子唤了一声,飞速地跑到了沙理奈的身边,将她抱在怀中,“我这段时间真的好担心你!” 她毫不吝啬地表达着自己的情感:“医生总跟我说你没有发生大事,但我没有亲眼见到你就总觉得不放心。” 玲子上上下下将沙理奈看了一遍,心疼道:“小小姐瘦了,是不是最近没有好好吃饭?” 这个问题对于现在的沙理奈来说多少有些刁钻,她摇头开始胡说八道:“没有呀,也许我只是长高了!” 玲子没有在这个问题上与她较真,只是又理了理她金色的头发说:“头发也没有好好梳理,我听人说最近都很少有仆人进北对来服侍,小小姐之前还受伤不便,一定受了很多罪。” “我很好呀。”沙理奈说,“父亲他……很照顾我的。” 然而,听到这话的玲子却有些愤愤不平:“若是他真的关爱你,就该多命些仆从来照料。他是高高在上的若君大人,怎么能像其他侍从那样把人照料好呢?” 她进门之后看过,偌大的房间里只有沙理奈一个人在。 见玲子还有继续说下去的趋势,沙理奈急忙转移话题,指指地面上的一片狼藉道:“玲子姐姐,我最近想要做一把结实的伞,但最近做出来的东西都是坏的。” “已经入了秋,最近的雨水不多,小小姐为何要亲自做伞?”玲子有些困惑。 “上次受伤之后,医生说我身体受了损伤,要少晒太阳。”沙理奈解释道——她的话的确是实话。 玲子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脸色认真起来:“我虽不知如何制伞,但是却知道平安京城内何处有出名的匠人,可以出钱请他们制作伞。” “那就太好啦!”沙理奈喜上眉梢,“这件事之后就拜托玲子了。” “很简单的小事而已。”玲子说,“既然这样,屋里的材料我来帮小小姐收起来。” 她的动作很麻利,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把和室之中散落一地的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 之后,玲子还重新为沙理奈梳了头发,将小孩自己梳得歪歪扭扭的鬓发打理整齐。 做完这些事情之后,玲子才告退离开。 将这件重要的任务委托了出去,沙理奈长长地舒了口气。 太阳逐渐落山,月亮逐渐升起,本来平稳而静谧的夜晚忽而被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打破。 沙理奈正拿着拓印的青色彼岸花图案端详,此时她不由得在榻榻米上翻了个身,透过侧殿半开着的纸门去看夜晚之中的来人。 她知道,这个时间会回来的人,只有无惨一个。 可是,今天的他与往常不同。 沙理奈闻到了极淡的血腥气。 她能够识别出来,这不是无惨的血,他身上沾染了别人的血气。 【当前反派修正值:75%。】系统说道。 他一向中规中矩的声音在此刻也有些为了倒退了一小截的进度条而低迷。 【无惨一定是做了重要的事,才严重到导致进度倒退。】 沙理奈站了起来,扶着门站在了侧殿的玄关处。 她这样长久的注视吸引了无惨的注意,于是男人侧过脸来看向她:“你睡醒了?” 沙理奈只看着他不说话。 无惨的心情不算差,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望着她说道:“怎么不像以前那样,来门口迎接父亲?” 他的语气里带了一点极其细微的刻薄。在是否为了生存而进食人类这件事上,无惨与沙理奈始终未曾达成过一致的意见。 便是这样的时候,无惨明知道此刻女儿在意着他身上来源不明的血腥气,却表现出与往常一样无所谓的态度。 “父亲杀了谁?”沙理奈站在原地,慢慢地发问道。 “你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无惨问。 沙理奈点点头。 “你就这样确定,我是去杀了人?”无惨唇角的笑意在此刻落了下来,显露出冷淡的面庞。 “我不知道,也不确定。”沙理奈说,她红色的眼睛在夜晚之中泛着盈盈的光亮,“不过,无论父亲说什么,我都会相信的。” 她的回答让无惨沉默了几息,最终他说道:“今晚,无人因我而死。” 相反,他做了开创性的尝试,以至于现在血液还在微微沸腾。 小小的女孩听到了他的回答,眼神似乎变得灵动了一些。 她反身回到房间里,从里面拿出了一张纸,又“哒哒哒”地从房间里跑出来。 “我最近研习了很多,父亲以后可以不要去伤害其他人也能够正常进食的方法!”沙理奈很有活力地将那张写着字的纸拿到了无惨的面前。 男人目视着她,摆出侧耳倾听的架势:“是什么?” “我研究过了,刑场的尸体被检非违使看管,很难去偷盗。但平民的尸体一般葬在公共墓地或者乱葬岗,这些地方都是可以去收集的,不需要去狩猎。”沙理奈说。 “你想让我去翻乱葬岗?”无惨微微眯起眼睛。 沙理奈认认真真地解释:“虽然这样并不太道德,但是可以避免活着的人受伤呀。” “去臭烘烘的火葬场,吃那种过期的低质肉,我还没有这么不挑。”无惨说。 沙理奈看着他撅起嘴巴,有些不服气地说:“也可以伪装成收尸人嘛,那样收集的尸体不会被放置很久。” 她思索了许久才想出这样的方法。 “沙理奈,我不会干涉你不想食人的做法,”无惨撑着下巴看着她,话语却有些冷酷,“这样,你也不要干涉我的做法。” 对方油盐不进的话让沙理奈颇受打击,还想继续劝说:“可是……” 无惨却已经失去了耐心,打断她道:“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情,你可以回屋休息了。” “我可以问问,父亲出去做了什么事情吗?”沙理奈说。她相信无惨的话语,信任着对方不会对她说谎,所以,没有杀人却比杀人还要残忍、导致系统进度倒退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呢? 这一点没有任何需要与沙理奈隐瞒的。无惨很轻松地便开了口:“我将我的血去喂给了几个被我伤了的人类。他们发生的变化很有趣。”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31节 沙理奈讶然地微微睁大眼睛:“他们……变成了与我一样的人吗?” “虽然过程是一样的,但是你与他们自然是不同的。”无惨微微往前倾身,轻触上女儿金子般的长发,“他们只是最劣等的鬼,是我随意炮制的消耗品。而你是不同的。” 他将最精纯的血喂给了自己的女儿,如同花匠为娇贵的花儿施用珍贵的营养。 只是,沙理奈的表情却并不是开心的模样。 “他们也只能进食人类才能够活下来吗?” 无惨抚着她的手微微一顿。他回答道:“自然。” 沙理奈只觉得心乱如麻:“父亲以后可以不这样做吗?” “你用什么身份来干涉我?”无惨反问道。他又开始感到熟悉的厌烦。 而这一次,沙理奈没有因为无惨对立的情绪而同样以尖锐的情绪回应。她童真的眼睛里浮现出本不该有的浅淡哀伤来。 “因为我是父亲的女儿,所以才会这样做。”沙理奈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很爱父亲,所以不想要父亲再往这条漆黑的道路上行走。” “我总是阻止父亲做恶事,但我并没有物语之中的那些公子那样风雅良善。因为,父亲总是我最重要的人。” “父亲总是去伤害无辜的人,现在又有了新的鬼,去伤害更多无辜之人。他们有家人也有朋友,会为此感到悲伤,也会为此而愤怒复仇。”沙理奈定定地看着无惨,“即使父亲现在很强大,却并不是没有弱点的。” “我不想有一天,见到父亲被作为邪恶的一方被惩罚,举世皆敌地死去。”她说道。 第33章 惊怒: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小女孩担忧的话让无惨笑了,他说:“我当然不会把自己陷入那种境地。” 男人的神色里有种掌握着力量的优越感,并不把普通的人类们放在眼中,对于自己的女儿恳切的劝告,无惨感到不以为意。 不过,对于小孩这样对他天真而纯粹的担忧,无惨也觉得颇觉受用。 他弯腰用手指顺了顺女孩金色的发丝,安慰说:“我永远都不会让自己愚蠢地陷入绝境。” 况且,人类的力量怎么会比得过他这样接近于完美的生物呢?蚂蚁聚集起来依旧只是蚂蚁罢了。 成为了鬼之后,他便再没有把普通的人类放在平等的视角之中看过。 对于父亲自满的回答,沙理奈感觉到有些失望,她的神色依然没有变得轻松下来,只是有些忧愁地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明明只是小小的一个孩子,却对比自己更成熟的长辈摆出了这样的神色。 这看起来多少有些好笑,即使是无惨,也忍不住手下更用力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不要再想那些你无法触及的事情了。”无惨说,“我会解决所有的事。”包括沙理奈话语中假设的来向他复仇之人。 沙理奈动了动嘴唇,最终只是欲言又止。她最终只是大大地叹了口气——到后半程的时候,这句叹气变成了一个哈欠。 她又困了。 仅仅凭借几句话很难在一天之内改变一个人,沙理奈已经认识到了这个道理。无论她怎样述说,无惨总会找到许多的借口,不愿意去尝试更加麻烦的生存方式。 他过去的二十年过得太苦了,即使能够理解其他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渴望,明白普世意义上的道德与法度,也根本不再想要限制自己,只想放纵地、毫无束缚地过顺着他心意的生活。 无论是其他人的性命,还是女儿的劝告,全部都排在他能够自由地生活之后。 沙理奈用手背揉了揉眼睛,转身回去自己所居住的侧殿。 事已至此,只能够先睡觉了,把烦恼留给明天的自己。 尽管一天之中清醒的时间只有小小的一部分,沙理奈依然拜托了玲子去留意平安京城之内的一些流传的消息。 她知道,无惨转化了其他的鬼,若是他们控制不住食欲的话,会造成许多惨剧。 在短暂的时日之内,玲子并没有接收到任何平安京内有半夜伤人的小道消息。也许是因为间隔时间太短,所以那些鬼并没有到需要进食时刻。 玲子联系到了可靠的伞匠,将沙理奈的要求细致地讲了过去,需要够轻盈方便携带,伞面也需要很结实能够遮挡阳光,伞骨要坚硬不会被轻易折断。 因为给予了足够的金钱,伞匠便爽快地答应了下来,以最好的质量为她制伞。 “怎么这样急着想要在白日的时候出门?”多纪修恰巧遇到了沙理奈与玲子的商讨,于是,待玲子离开之后,他好奇地问道。 “因为我想要为找到青色彼岸花也出一份力气,说不定就能早早找到它呢。”沙理奈说。 闻言,医生却是微微一怔,随后他说道:“那姬君便不必太过着急了。” “为什么这么说?”沙理奈问。 “因为,按照我对它药性的理解,这种花大概率只会在炎热夏日的正午烈阳之下盛开。”多纪修说,“现在天气入秋,大部分的植物都只有等到来年才会再开花了。” “这样啊……”沙理奈明白了医生的意思。她沉思着低下了头,情绪变得有些低落:“竟然还要这么久。” “会找到的。”医生安慰她说道。 沙理奈沉默了一会,问出了一个不符合她的年纪的问题:“多纪医生会不会后悔,当初救下了我的父亲?会不会想过,若当时没有救他,便不会有更多的人因为他受害。” 小孩的语气同往常一样软糯,然而其中的内容却尖锐而富有棱角。饶是作为年长者的医生,在这一刻也被击中了要害。 他曾每日都会在自己那间小小的药房之中思考这个问题,以为这个世界上无法有人会理解他常常受到的煎熬。而现在,小小的沙理奈却轻易地点破了他内心之中总是不愿对他人敞开的问题。 平心而论的话,多纪修是曾经后悔过的。在短暂地为自己制作的药物功效而开心之后,多纪修就陷入了长久的惶惶不可终日之中——他发觉自己并不像是悬壶济世救治了重病的病人,而更像是从笼中释放出了可怕的恶鬼。 无惨成为了鬼之始祖,他将有能力以自身为基点开创出新的物种,将无数普通人卷入这场灾难之中。 “我……的确曾经这样想过。”多纪修最终对沙理奈说了实话,“如果我没有救他,便不会成为之后一切受害者的帮凶。” “可是,我也设想过,如果再重来一次,我依然会去救无惨,因为我无法眼睁睁地看着我的病人在我的医治下死去。”医生苦笑着说。 “多纪医生一直是很好的医生啊。”沙理奈说,“请不要为此自责,因为现在的事是过去任何人都无法预见的。我想,即使是父亲,也并不会期待着自己变成这样只能靠以人类为食的鬼。” “那,医生有没有后悔过,告诉父亲将我救下来的方法呢?”沙理奈用两手支着自己的下巴,垂下眼说道,“毕竟,我总是这样麻烦医生来帮我做事。” 对她的这个问题,多纪修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回答道:“不,只有这件事,我从来都不曾后悔。为姬君做事,是我自己想要做的。” 他望着沙理奈,真诚地说道:“从始至终,我都很高兴姬君能够活下来。这是若君大人变成鬼之后我唯一感到庆幸的地方。” “这件事我还需要向姬君来道歉,”多纪修微微倾身,与站在矮桌之后的小女孩平视,露出歉然的神色,“我没有经过姬君的同意,就建议若君大人将您转化成为了现在这样,令您受到了许多痛苦与不便。” 在遇到他之前,这位小小的姬君恐怕从未遭受过这些痛苦与困扰的事情。 “别向我道歉呀,”沙理奈伸出手来,摸了摸对方的脸颊,“我很感激医生让我活下来。” 在小小的孩子的注视之下,多纪修竟觉得自己长久以来受到良心谴责的痛苦纠结得到了雪融般的缓解。 小孩子一样的姬君,说出来的话总是比太阳还要温暖。 他几乎都要为此落下泪来。 —————— 医生开出的药物常常让沙理奈觉得晨昏不分,就像是这样一个有着红色火烧云的白日,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从浅开了一小截的窗往外望去,便不知是早晨还是傍晚。 秋日的风凉爽,院中落满了变黄的落叶。 在不再生病之后,无惨就大大降低了侍从在北对服侍的频率,连带院中的落叶也从每日都会清扫变成了三日一次。 沙理奈呆呆地坐起来,这个时间的侧殿除了她自己之外空无一人。无惨一般只呆在主殿的深处,常常一整日都不会动弹,在那里研习医书。 房间之中很安静,只偶尔能够听到细微的秋风声。 小小的女孩窸窸窣窣地从榻榻米上起来,她的身体现在不惧寒暑,不知冷热,于是沙理奈只穿了一套单衣。 她从箱子里取出来了自己常常用来玩的彩球,抱着它走到廊台上独自玩耍。 因为使用的时间太久,原本红色与金色相间手鞠球已经稍微褪色。 球体落在地面上发出“咚咚”的响声,沙理奈将它抛向墙壁,随后又把它接住到自己怀中。 在拥有了鬼的力量之后,这样贵族女孩会玩的东西就变得非常简单,她再也不会因为球的反作用力而跌倒。但这也大大减少了这项活动的趣味性。 沙理奈想了想,换了一种玩法。 她将球往前抛,随后等待一会,接下来就从廊台上迅速跑过去将它拦停下来。 这样稍微有些挑战性的活动顿时将游戏的趣味性上升了许多。 时间不知不觉地推移。 在这样的跑动之中,沙理奈忽有一次没能拦停下来往前滚动着的彩球,它出了缘侧走廊的界限,顺着台阶往外面的空地上弹开过去。 沙理奈想也没想,便加速往前跑,想要将它追上抱回来。 在她即将离开廊台的屋檐下之前,沙理奈忽而感觉到了一股巨力,将她往与原本朝向相反的方向拉拽过去,以至于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狠狠地撞入了来人胸膛上深色的布料之中。 与此同时,冷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你疯了吗?” 饶是沙理奈现在是身体强健的鬼,此刻都感觉到了手腕和腰间上巨大到几乎让她感到疼痛的力道。 她有些怯怯地抬起头来,看向了无惨暴怒的脸庞。这是沙理奈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这样明显的大动肝火。 在之前,她曾经顶撞无惨的时候,男人也依旧维持着长久在贵族之中浸润出来的表面风度。 现在,那些东西都被无惨丢在了后面,他那双本该冰冷的红色双瞳浸染着从未有过的惊怒,暗色的薄唇被抿得死紧。 太阳光是鬼的天敌,他曾经见过自己手下的下等鬼在日出的时候未曾躲入阴影之中,于朝阳之下短短几息就惨叫着化作飞灰。 “为了玩一个球,连命都不肯要了吗?!”无惨继续说道。他瞪着自己面前的孩子,方才在看到她跑向阳光之中时而瞬间紊乱的心跳到现在都难以平复。 第34章 伞: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沙理奈看着父亲现在的神色,她从未见过无惨这样又惊又怒的样子。 那双一直充斥着冷漠与自私的红色双瞳之中,现在燃烧着某种从未有过的火焰。这个分外冷酷的男人此时的神色似乎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影子。 沙理奈抬头看了他一会儿,察觉到了自己的父亲现在似是动了真怒,于是她低下声音来说道:“对不起。” 小女孩的声音很柔软,道歉的时候也很迅速很诚恳。但是无惨依然觉得心中的那种情绪激荡,反而更加怒气冲冲了。 只是,即使知道沙理奈已经变成了鬼,不再像人类的孩子一样娇弱,无惨依旧无法像责罚仆人那样狠下心来罚她。这样的感觉陌生又熟悉,无惨在过去很少有过这样的情感,近来仅有的几次无奈,也似乎全部都是因为沙理奈。 他的女儿道歉很快,但是无惨依然不知道,对方是否真的把这样的危险的事情放在了心里。 “你知道自己是在为了什么而道歉吗?”无惨问道。他垂下眼睛与女儿纯澈的目光对视,审视着她稚嫩的脸庞。 沙理奈鼓了鼓脸颊,说:“我不该为了捡球就跑到阳光之下。”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32节 她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这是很危险的事,让父亲为我担心了。刚我不应该一时情急就完全忘记了父亲之前的叮嘱……” 她话中的意思分明是什么都知道,却在做事时没能做到完全的注意。孩子们在大多数时候总是听父母的话,可是天性让他们常会忘记父母反复的叮嘱。 无惨有心批评这样的沙理奈,但是在看到她耷拉着脑袋,这样低落又无精打采的样子时,无惨又没有再继续指责下去。 他的女儿总是完全与其他人不同,常常能够在做出令他生气的事之后,最后只能以自己的无可奈何而结尾。无惨为数不多的耐心都用在了自己怀中这唯一的孩子身上。 最终,无惨只能够强调到:“沙理奈,你要记住,鬼是不能够接触到阳光的。这是非常、非常严重的禁忌。像是这次忘记的事情,绝对不能再发生。明白吗?” 如果面前是任何一个他转化后的鬼而不是沙理奈的话,无惨会让对方亲自享受一下阳光的炙烤,而不是仅仅在语言上进行这样苍白的教导——不,若是他手下有这样的蠢鬼,他根本不会在最后一刻出手来救。 “我记住了。”沙理奈认认真真地应了下来,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对于阳光对自己能够产生的伤害,沙理奈实际上并没有特别清晰的认知,只知道无论是无惨还是医生,都告诉她要躲开那过去照耀在皮肤上温暖的光亮。现在见无惨的反应如此剧烈,沙理奈才后知后觉。 ——若是不小心接触到阳光,她便有可能会死掉。 对于死亡,沙理奈同样并不完全地知道它究竟代表着怎样的意义,只是知道如果其他人死去的话,她就再也无法见到他们,与他们对话。小小的孩子只有这样粗浅的理解。 而对于沙理奈自己来说,她是喜爱着这个世界的。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新的事物,任何小小的令她开心的趣事都让她无比留恋。沙理奈想,她还要在这个世界上活很久很久,一直与和父亲在一起生活下去。所以,之后绝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忘记阳光对自己的危险。 只有这样的话,才能够像理想之中一样,与父亲长久地生活下去。 —————— “大人,求您开恩,帮忙调查发生在小人村中的事情。”穿着粗布衣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郡司接待外客的地方,神色有些局促地跪拜行礼,“我们村最近有人失踪了,遍寻不见。” 隔着挂着驱虫草的帘幕,穿着制服的官员掸了掸直衣下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之后,他才施施然抬起眼来问道:“何时失踪的?” 他的面前的案几上摆着砚台,毛笔斜放在青瓷的托盘上。这位郡吏提起了手边的笔。 隔着帘幕,他忍不住困顿地打了个哈欠。对于这种普通的小事件,郡吏有些提不起精神。 “回大人,是前日申时发生的事情。据大郎的妻子阿翠说,她的丈夫只是在夜晚的时候起夜去了趟茅房,她未等到他回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然而,等到第二日清晨,阿翠醒来,发觉旁侧依旧无人。白日里,阿翠出门寻找,去过他常去的地方,也完全没有找到他。” “或许他只是突然间想要去访友,便没有知会妻子,就早早出发了。”官员猜测道。 “不,他所有认识的朋友们基本就是小人村里和邻村。这些地方小人也都找过了,他并没有去任何与他有关系的亲友家夜宿。”这位里长垂头说道,“院中和茅房,我们看过,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一位青壮年男子,无故失踪还不曾留下任何挣扎打斗的痕迹,着实有些奇怪,除非是他自己要离开——或者是歹徒的能力远远超过了他。”郡吏推断道。 “你且先回去,再等待一下消息。我这里会将他记住,若是有人抽出空来便会去调查。”郡吏说道。 于是,里长连连跪拜感谢之后,这才满面愁容地离去。 郡吏随手在白纸上记下两行字,将之交给了旁边的小吏说:“你派两个人过去调查吧,事成之后进行例行记录。” 郡司常常接收平民的案件,但是这样的调查一般只是流于表面。郡吏平日的公务繁忙,并未将这件小小的事情完全放在心上。 两日之后,事情被记录成案放在了他桌前的卷宗上。 比起平民,被派过去的两名小吏即使只是在走流程,依然在附近的树林找到了三两块沾着暗褐色血迹的布块。 “看起来完全像是被猛兽袭击了嘛。”郡吏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在卷宗上做了这样的批阅,算是结案。 而就在他所批阅卷宗的前两页中段的地方,同样记录着一处平民失踪事件。只是因为失踪者是城中流民,在平安京之中无亲无故,因此,并没有任何人去调查此事,仅做了简单的记录。 —————— 产屋敷家。 在入冬的时候,玲子带来了一件好消息。她抱着两个沉重的伞箱进了门,将它摊开在沙理奈面前。 “瞧!这是伞匠新制的伞,全部都按照小小姐的要求来做的。”她兴致勃勃地说道,“看看好不好用。” 沙理奈将它接了过来。 “要小心哦,这把伞很重。”玲子说。 然而,沙理奈并没有出现任何她想象之中的吃力,反而轻轻松松就单手接了过去。 玲子有些讶然地惊叹道:“小小姐最近的力气见长啊。” 她凑近过来打量了沙理奈一会,继续说:“但是身高好像很久都没有动了,缺乏营养的话要多补充一些哦!” “我知道啦!”沙理奈应了下来。 她尝试着开合这把伞,三十二股竹制的伞骨被打开,均匀地散开成为美丽的圆形,伞面上绘制着精致的粉蝶图案,撑开之后巨大的形状能够将她小小一个轻易地完全笼罩起来。 桧木的伞柄很长,开合起来很容易,与沙理奈之前自己手工做出来的那些破烂完全不同。 沙理奈一眼就喜欢上了它,有些爱不释手。 她又接过了玲子带来的另一把伞。这一把伞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简约的藤纹,伞面更加宽阔。 ——这是她专门为父亲制作的另一把伞,这样的话,无惨也能够在白日里出门,而不是日复一日地受到限制了。 这把伞很快就被沙理奈送到了男人的手中。 无惨把玩着这把伞,伞柄上面垂着他的女儿认认真真刻制的小木牌,是“平安健康”的字样。 第35章 最后一个冬日: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时间一天天过去,天气渐渐地转冷,直到有一天沙理奈睡醒之后,她发觉房门之外被一片茫茫大雪覆盖。 鬼的听力比常人要敏锐得多,更何况是这样的鹅毛大雪。梦中木屐踩在地面上发出的沙沙声,原来是大雪落在地面上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响动。 此时正值入夜时分,太阳刚刚落下不久。仗着鬼不惧寒暑的特质,沙理奈光着脚起身,将和室的纸门敞开到最大,隔着缘侧的走廊,趴在榻榻米上望着外面的纷纷扬扬的雪花。 她看得有些入迷了,过了一会,沙理奈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胡乱套上鞋子拉开了侧殿的门,穿过走廊跑入了旁侧的主殿之中。 “父亲!外面下雪了!” 沙理奈风风火火地进了门,径直跑到了正坐在榻榻米上正在查阅文书的男人面前。 无惨淡淡地抬眸看了她一眼,说道:“只是下雪罢了。” 对于年长者平静的反应,沙理奈感觉到不可思议:“是下雪呀!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呢。” 她做出成熟的样子来,对眼前的父亲露出不赞同的目光:“真是无趣的大人。” 现在,当然是小孩子先享受世界了! 沙理奈跑走的时候像来时一样迅速,一阵风似的又跑回了自己的房间里。 无惨已经习惯了他的女儿时常出口的胡言乱语,他对于冬日的雪并没有太过于好的观感。 ——或者说,一年四季都有他感到厌恶的地方。 过去的无惨并没有健康的身体,他的病让他永远无法看到事物更好的部分。春季的花粉恼人,常常令他的肺部不适;夏日的炎热酷暑,令他一旦出门就会感到头晕目眩,秋季的万物凋败只会令人心生失望,而冬季,寒冷到来的时候,往往是他病得最重的时刻,稍微透一点凉风,就会被仿佛没有穷尽的汤药淹没。 于是,无惨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看着他的女儿兴高采烈地换好便于行动的好看衣服,脸上喜气洋洋地好像是在过节。 窗外的雪已经积聚到了廊台台阶的高度,小小的女孩欢呼一声,便从主殿之中窜了出来,从高台上一跃而起,张开手臂往下落。 她将自己脸朝下丝滑地埋在了柔软的积雪之中。 冰凉又柔软的触感让沙理奈感觉到很新奇,她保持着埋在雪里的样子半天都没有动弹,直到心满意足之后,才将自己的脑袋从雪堆里拔出来。 她新奇地动了动自己的手臂。 手指只是稍微的用力,便能够将积雪压出来新的小坑。 沙理奈将白色的雪按出来一个又一个的小坑。 她晃晃悠悠地站起来,雪层的高度埋到了她的小腿。 在做完自己最想先做的事情之后,沙理奈开始往回走。她每一步都会在雪地里留下小小的脚印,待到踏上廊台之后,沙理奈忍不住回过头,认认真真地看自己留下一连串的脚印。 “父亲!”沙理奈站在外面就遥遥地喊。 她站在和室的门前探头往里望,帘幕被她用手撩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在屋里一转,落在寝殿深处无惨的身上。 “念我做什么?”无惨依然八风不动地坐在原地。 “父亲来玩雪呀。”沙理奈邀请道。 她抬脚走进了屋里,木屐上沾了的雪屑零星地落在了木质的地板上。不过,沙理奈没有注意到这点,她“哒哒”地跑到了父亲的面前,将手里团成一团的雪球给他看。 无惨抬起眼来看她,鼻尖能够嗅到她从外面带进来的独属于雪的冷寒气息。 “一起到院里去玩嘛,这个真的很有趣。”沙理奈说。 “是吗?”无惨将她手中小小的雪团拿到了自己的手中。 鬼的体温很低,所以这个小小的新鲜雪团几乎还没有融化。 无惨将它放在手中轻轻把玩。他依然觉得,玩雪是只有小孩子才会感兴趣的无聊游戏。 只是,他的女儿还是拉扯他的袖子,磨着他出门了。 “一起出去走走吧,闷在家里多无趣呀。”沙理奈晃着他的衣袖,趴在他的膝头,抬起眼睛看着他。 即使是无惨,此时也有一些无法像之前那样安然地坐在原地。他将文书收起来,用手指的骨节轻轻敲了敲女孩的脑门,这才说道:“好吧。” 在这些小事上,无惨一般是拗不过自己这个小小的女儿的。 他站起身来,微微弯腰倾身,被小孩自然而然地拉住了手往前走。 无惨已经不再像过去缠绵病榻的他一样惧怕寒冷,室内与室外的温度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差别。 他看着女孩兴奋地在大雪之中转圈圈,转晕了就再次埋进雪堆里,捧着雪将它们向空中抛洒,发出一连串的欢笑声。 于是,无惨也半蹲下来,用手轻轻捧起一抔雪。他的手指轻轻地张开,于是松软的雪就像是沙子一样从他的指缝之间漏出去。 “父亲,雪花是六边的形状。”沙理奈凑过来,将自己从天空之中接到的小小的雪花拿给他看。 无惨的视线落在她的掌心,的确是六边形,棱角清晰,形状很完美的雪花。 他以前从来都没有这样仔细观察过雪细微的形状,如今竟是被沙理奈这个小孩子拿来看,才知道它们是这样细小又精致的样子。 “不错。”无惨说道。 他伸出手指,顺从自己现下的心意轻轻地戳了戳小孩手里的那片雪花,将它戳没了。 “啊!”沙理奈惊叫了一声。她惊讶地看了看他,像是没想到本要认真观察雪花的父亲会忽然使坏。 “怎么?”无惨只是抬抬自己那双红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的反应,眼底有着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笑意。 沙理奈在窝囊和生气之间选择了生窝囊气。她一转身就走远了,没有留给无惨一个眼神。 这让男人一时间失笑。当身体不再像以前那样累赘的时候,赏雪同样变得有趣起来。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33节 无惨在白色的雪地里空白而平整的地方随意画了个圈。 而这时,忽闻破空的风声,无惨眼神有一瞬间的凌厉,在转瞬间就抬起手阻挡了那从身后的侧方发来的攻击。 待到他转过头,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左手上不轻不重的柔软又湿冷的感觉——原来是沙理奈向他投了一个小小的雪球。 无惨红色的双瞳微暗。 他竟也从地上团了一颗雪团,往回反击,在他没有放水的前提下,雪球精准地落在了沙理奈金色的小脑袋上。 在攻防之中一时间落入下风的沙理奈顿时惊叫连连。 她当然不甘示弱,两只小手努力收拢地上的积雪,试图反击。 而医生就是在这样的时刻进来的,他的身侧还跟着同样刚进门的玲子。她有些不放心沙理奈的被褥,想为她置换更厚的那一种。 多纪修刚刚踏入院门,就被一个雪球当面袭击。他没能躲开,顿时面上被冰凉镇得窒息了一瞬。 他打了个激灵,迅速抹下了遮挡视线的雪花,定睛往雪球飞来的方向望去。 然而,罪魁祸首此时根本没空回过头,沙理奈只来得及在百忙之中冲他喊了一句:“刚刚只是意外,多纪医生!” 她的确已经相当努力了,然而无惨毕竟不是人,力量与速度均不能一概而论。 在被狂轰滥炸的间隙,沙理奈回过头向新来的两人求救:“来帮忙呀!”她现在全身上下基本都被雪团砸过了。 “我来了!”玲子顿时跑了过来。 至于敢不敢对主人家投雪球,既然是沙理奈开了口,而无惨没有阻止,就说明这是被他默许的事情。 见玲子这样积极,多纪修顿时也加快了两步,说:“那我也要与沙理奈一队。” 他清楚地知道无惨是什么生物,对于三打一这件事,即使加入其中,医生依旧觉得无惨的优势太大。 ——事实证明,医生的想法完全正确。 即使我方有三个人,依旧在无惨的攻击之下处于劣势。 四个人之中,只要无惨身上被雪球击中所沾染的雪屑最少,保持着最不狼狈的风度。 多纪修甚至觉得,无惨用来打他与打旁边小孩的雪球完全不是一个力度,他觉得自己被打得满头包。 医生转过头,看向旁侧只到他腰高的小女孩,她头脸上沾染的雪全部都没擦,此时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小花猫。多纪修压了压嘴角,最终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玲子注意到了医生的视线,于是低头看去,她也忍不住笑了,弯下腰来用袖中的帕子为沙理奈轻轻擦了擦。 沙理奈还没有玩够。 不过,无惨已经又开始觉得这样的行为幼稚了,他掸了掸身上沾染的雪屑,旁侧的医生与玲子都向他行礼。 无惨轻轻颔首,仿佛方才一直弯腰揉雪球投掷的人并不是自己一样。他坐在了缘侧下的长凳上,看着沙理奈在堆雪人。 雪已经渐渐停了,深蓝色的夜幕转晴,月亮露了出来。在白色雪地的反光之下,这样的夜晚也变得亮堂堂的。 在医生与玲子的帮助之下,沙理奈一口气堆了四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用旁侧折来的树枝充当雪人的胳膊,梅子来当它们的鼻子与眼睛。 最后,她用雪堆砌了一个大大的房子和院落,将小人们围在其中。 她认认真真地指着最高的人开始按顺序介绍:“这是父亲,旁边的雪人是我,再旁边是玲子,还有医生。我们一起待在这大大的房子里住。” 玲子捧场地开始鼓掌,旁边,医生见状,也说道:“嗯,我们会一直这样的。” 无惨坐在原地,他依然觉得玩雪这件事幼稚,但是却已经不再觉得无趣。他想,或许之后,他将会不再像以前那么讨厌冬天。即使是冰凉的雪,也不再令他感到厌烦了。 沙理奈玩累了,便要回屋休息。玲子进屋为她换了更厚的被褥,将被炉里的火烧得旺旺的。 无惨依旧沐浴在月光之下,靠在廊台之中,望着院中被沙理奈堆叠起来的几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等到医生与玲子分别告退之后,他才施施然地站了起来,准备转身回屋。 正当他要拉开主殿的门的时候,忽而听到了一声轻轻的碎响,随即便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无惨回过头,只见四个雪人之中,最矮小的那一个似乎是被堆得不够稳当,此时整个都倒在地面上碎成了无数小碎块。 他的步子停了停,眉头微蹙。如果碎成这样的话,即使是想要补救也不知从何下手,甚至不如重新再堆一个全新的雪人。 最终,无惨只是多看了两眼,便回过头走进了屋。 第36章 半米阳光: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冬去春来,大雪消融。春季的生机又渐渐地在树木的枝头和渐渐解冻的河流之中冒出头来。 初春正值上巳节,人们已经开始热热闹闹地准备迎接这个万物复苏的节日。贵族的排场一如既往的风雅和华丽,侍从为主人们备上精致的纸扎人偶,阴阳寮的阴阳师们为贵族与天皇举办盛大的祓禊仪式。平民同样会扎起稻草人偶,让它带走前一年所有的疾病与邪气。 ——不过,这些白日里的活动自然与产屋敷家常年称病的大公子无关。 在阳光灿烂的时节,无惨当然不会出门。曾经令他深恶痛绝的病症,此时反而成为了一层绝妙的伪装。即使是产屋敷家家主,也并不知道他的儿子现在已经成为了怎样的生物。 虽然知道自己的长子并不会出席参与这样的活动,但是不出面同样有让其他人代劳的方法,曲水宴可以不去,但有些节日的流程依然要遵从传统。按照贵族的习俗,造型精致的纸扎人偶被产屋敷家家主命人从主院之中送了过来,无惨与沙理奈两个人都有份。 无惨对于这样的习俗习以为常,他只是按照以往的习惯随意在纸人身上拍了拍,就把它撂下放在了旁边的托盘之中。纸人可以帮助人们带走曾经的病痛与灾难,在过去,无惨曾经对此寄予希望,将它擦过自己的身体,带走一切负面的事物,然而这样并没有什么用处,常年的病痛依然如附骨之疽随在他身侧。现在,无惨已经不再需要这样卑微的祈祷了,他自己便是能够掌握无数人性命的鬼神。 与他不同的是,还是小孩子的沙理奈依然很认真地来执行这些步骤,就像是在玩一场有趣的游戏。她将纸人拿起来仔细端详,戳一戳它简约的手脚和五官。 在上巳节里,有兴致的贵族会架开排场,亲手将纸人投入河流之中。当然也存在无法出席的贵族,会命仆从来代劳这件事。 “父亲,晚上的时候一起去放纸人吗?”沙理奈看向旁侧的男人。 青年一身黑色的直衣,苍白的面庞上是俊秀的五官。他正闭着眼睛,侧撑着额头假寐。听到沙理奈的声音之后,他的睫毛微抬:“这只些没什么用的把戏罢了,浪费时间去江边着实多此一举。” 听了对方这消极的话,沙理奈并没有因此被打击,她只是了然地点点头:“既然父亲不去的话,那就靠我自己啦!今晚我会把我们两个的纸人都投到鸭川里去,把烦恼全都流走。” 听了她的话,无惨并不回答,只是一如之前那样支着脑袋注视着他。 他的女儿成为了与他一样的鬼,血管之中流动着低温的血液,再也无法像普通人类一样知道寒暑,心脏的跳动缓慢而冰冷。 ——但她依然没有变。即使每日只进食医生的药物,清醒的时间只有短暂的几个时辰,她依旧没有变。 仿佛无论发生什么,沙理奈都会热爱每一天的生活,鲜活而生动地接触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无惨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做到这一点。他无法对任何除自己之外的事物产生热情与探索欲,永远只想做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人。在沙理奈之前,他从未这样长久地将目光在他人的身上停留过。 这是与他截然不同的另一种人生。他无法理解,却不受控制地被这样充满生命力的孩子所吸引。 女儿那一头曳地的金色长发,是独属于他的半米阳光。 …… 夜深人静,寅时过半,沙理奈早早地起来,将桌上的两个纸人揣进怀中,便出了门。 比起第一次随着父亲夜行时的稚嫩,现在的沙理奈已经驾轻就熟。她的身影在夜色之中不同的房檐间穿梭,动作轻盈得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声响。 在还只是普通人类小孩的时候,她就能够做到爬树上墙,现在成为了鬼,所有的障碍在她的面前都如同无形。 很快,她灵敏的耳朵便捕捉到了鸭川潺潺的水流之声。 以这条河流为界限,平安京城内与城外便被区分开了。 沙理奈踩着草地蹲下来,将两个纸人放入冰凉的河水之中,看着它们随着水流被一路裹挟着往下游而去。 完成了今日的任务,沙理奈一阵轻松。她先是在脑海之中自言自语地夸夸了自己,轻松完成一项节日的任务,随后才站起身来,要回家中去。 正在这时候,她的耳朵忽而捕捉到一阵属于人类的叫喊声,里面的情绪充斥着尖锐的恐惧与痛苦。 沙理奈顿时抬起了眼睛,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眺望。 声音传达到这里已经很微弱,如果不是她此时的听觉异于常人,根本无法捕捉到这样远的响动。 方向是河岸的另一侧,城郊之中的树林之中。 沙理奈向远处的桥梁看去,即使距离很远,她依旧能够看到夜晚守在关口的守卫的火把微弱的光亮。鸭川上的每一座桥梁都有着士兵在把守,在夜间之中换班巡逻。 如果是这样的话…… 沙理奈不再犹豫,直接向前一跃,没入了冰冷的河水之中。 她并没有真正地学习过泅水,但在她很小的时候,她就常常在河滩边玩水了。 在落入水中之后,沙理奈便无师自通地浮了起来。冰冷的水温并不会令她感觉到寒冷,百丈长的河流宽度在她的努力之下很快便被渡过。 沙理奈很快便爬上了岸,衣衫湿漉漉地贴在她的身上。 她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赶过去,鼻尖已经能够闻到从空气之中传来的隐约血腥味。 在跃上一棵树木的枝丫时,她终于看清了现场的景象。 青面獠牙的恶鬼站在月光之下的空地上,凸出的眼球上血丝遍布,充斥着属于猎食者的饥饿与贪婪。他身体脊椎的骨骼不似人类地变长弯曲,块块肌肉扎结,四肢着地地朝向着即将入口的猎物。涎水源源不断地从他的口中顺着獠牙流出,落在地面上聚集成一小滩。 已经不能够用“他”来指代了,或许,应该是“它”才更合适。 而在它的对面,站着如临大敌的两个人类。那是想要在清晨入城的农户,带着新种出的蔬菜想要入城售卖。 戴着头巾穿着短打的中年男人手里颤抖着握着一把干农活时会用到的镰刀,在他的身后躲着他十几岁的儿子。 少年的肩膀上有一处伤口,在慢慢往外渗血。 恶鬼的呼吸声粗重,喉咙之中发出“嗬嗬”的响动。它对于眼前的两个人类势在必得,血腥气彻底激发出了它的凶性,理智完全蒸发。 恶鬼脚底蓄力,高高地一跃而起,往前向着农户扑了上去。 在这样的攻击之中,薄薄的镰刀几乎起不到任何阻挡的作用。农户举起手中的武器想要遮挡,如同螳臂当车。他们绝望地看着那怪物,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死亡。 正在这时,旁侧如同炮弹一样冲出来了一道黑影,与那恶鬼狠狠地撞击在了一起,发出一声巨响。 恶鬼砸落的轨迹被迫偏离,错开了两名人类。 中年男人定睛一看,只见一团金色的球落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他惊讶地看着从里面挣扎出来一个穿着湿漉漉和服的小女孩,金色的长发与赤红的瞳孔让她如同黑夜之中出现的另一个妖鬼。 “你们还好吧?”将他们救下来的小小妖鬼看了过来,出了声。 中年男人惊魂未定,一时间没有敢搭话。而他的身后,受伤的少年望着她忽然惊叫出了声:“小心!” 沙理奈早就捕捉到了草地上过于明显的脚步声,她看都没看,就往旁边就地一滚,恰到好处地躲开了来自那只鬼的袭击。 她的手中没有武器,而她体内冰冷的血液微微沸腾。 沙理奈能够感觉到,对面的恶鬼身上流动着无惨赐予的、属于他的血液。 这血曾经拯救过受到重伤几乎失去性命的她,现在却让另一名人类变成了肆意攻击无辜的普通人的恶鬼。 这是沙理奈第一次见到除了她自己之外的、被无惨转化的鬼。 对方身上的气息很微弱,只是被吝啬地赐予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血液,便几乎要被转化成为另一种劣等的、没有理性的生物。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34节 就像是一面镜子,对面的鬼忽然不动了。他勉强挤出了一点属于人类的声音,如同野兽模仿人类说话一样怪异:“你……跟我一样……?” “不。”沙理奈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随后,她反应过来,冷静地绷着一张小脸说,“我同你并不一样。” 她想,才不会一样呢。 只是,恶鬼并没有在意她的回答,而是继续说道:“……同类,你为什么要阻止我狩猎?” 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饥饿感时时刻刻在侵蚀着他本就意识不坚定的大脑。 “你本就不该伤害无辜的人类。”沙理奈说道。 “我饿……”恶鬼只喃喃地回应,他又抬高了声音,“我饿啊——” 他再次看向了正在另一侧试图往更远处逃开的农户父子俩,想要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去进食。 沙理奈知道,对方此时已经不能够再用言语来沟通了。她需要阻止他。 她的手指逐渐凝聚出尖利而长长的指甲,在月光之下反射着锋利的寒光。 沙理奈俯身往前俯冲,与那只低劣之鬼错身而过。 下弦鬼微微睁大了眼睛,他停了下来,那双充斥着饥饿的眼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恐惧。 而他的上半身与下半身中间出现了一条血线,下一刻,两部分身体便互相错位分离。 第37章 血鬼术: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那只恶鬼的身体直接被分开成为了两半,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类的粗哑惨叫。 沙理奈微微发怔,她没有预料到自己竟然已经变得这样强大,尽全力之下能够造成这么大的伤害。这也是她第一次出手伤人,眼前的场面让她的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旁侧,中年的农户护着自己的儿子瑟瑟发抖。半夜遭遇这样的恶鬼,还是两只,让他只有无尽的恐惧,想要逃跑。看着被切割成两半的恶鬼,他膝盖一软,“噗通”跪在了地面上。 虽然占了上风,但是沙理奈并没有因此而放松警惕。她看向站在旁侧的两个普通人,说道:“你们快跑吧!跑得越远越好。” 人类停留在这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诱人的血腥气,只会愈发引出鬼的凶性。 她抬高声音发出的话语让那名被父亲挡在身后的少年回过了神,他用自己未曾受伤的胳膊拉住了自己的父亲,说道:“走!” 两人连滚带爬地走远。 而在这样短短的间隙之中,倒在灰土之中的鬼的身体在以惊人的速度在肉眼可见地复原。 沙理奈走到了他的面前,即使现在身体被分裂成为了两半,这只恶鬼渴望的眼神依然落在了另一边正在逃离的农户父子身上。 “我不会让你再过去的。”沙理奈说道。她的声音还带着孩童的稚嫩,但却柔软而坚定,像是在叙述一个真理。 “这是我先看上的猎物。”恶鬼躺在土地里,说道。 “人类从来都不是你的猎物。”沙理奈说。 “我只是饿了……”恶鬼说着话,他忽而从地面上暴起,刚刚恢复起来的尾椎让他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勉强被黏在了一起。 鬼肌肉扎结的手臂抓向了小女孩纤细的脖子,试图以极快的速度将眼前的障碍物扭断。 沙理奈往后一跃,轻易躲开了对方的袭击,那只伸长的手臂在她的面前带起一阵拂面的凉风,将她金色的刘海掀起波浪。 随后,她伸出双手,绕开碍事的爪子握住了对方原本是手腕的地方。 沙理奈轻轻用力向着自己的方向拉扯,然后开始转动身体。 那只恶鬼如同陀螺一样被飞速转动,随着沙理奈的手一松,重重地砸在了一颗粗壮的树木上,震落了一地的树枝与树叶。 沙理奈微微有些气喘。她本应该有着更多的力量,对方被赐予的血液相当少,本不该是她的一合之敌。 只是,她太久太久不曾进食过,从变成鬼的那一刻开始,沙理奈便没有进食过对于鬼来说“正常”的食物。 她现有的力量十不存一。 那只鬼在剧烈的冲击之下躺着,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抖着,试图将自己慢慢地修复起来。 沙理奈难得地感到有些为难。 如果仅仅只是将这只鬼打倒,他很快便会恢复过来。 若是她此刻离开,眼前的这只鬼必然会对着官道上可能出现的行人大开杀戒——鬼身体的修复会迅速地消耗他们体内原本积存的食物,这会让他们感觉到更迫切的饥饿。 但是,如果将眼前的鬼杀死—— 除了阳光,沙理奈不知道如何彻底杀死一只会复原的鬼。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沙理奈并没有杀死人类的觉悟。 脱离了如今鬼的外壳,她也只是一个这样的时代五岁的、小小的姬君,最多比其他人更加活泼一些。 哪怕眼前的鬼几乎已经失去了人类的形状,他依旧是会动会思考,与人类拥有着同样思维的生物。 能够毫不犹豫地出现在这里,救下来两个普通人,是属于小孩子的勇气。 可是,现在她下意识地四下张望,却只能够看到黑漆漆的树影,和在旁侧还在挣扎的怪物。 她最依赖的大人不在身边,在这陌生的地界与深邃的黑夜里,只有小小的自己一个人能够依靠。 【系统哥哥,我该怎么办啊?】最终,沙理奈求助了此刻唯一一个能够倾听她说话的人。 【别害怕。】系统说,按照正常的任务执行流程,他本该仅仅催促着宿主执行主线任务,而不应给予任何情绪价值。只是,绑定了这样年纪小小的任务者,他早已经破例无数次。 【这是一只饿了就会攻击无辜路人的恶鬼,早就已经脱离了人类的范畴,请不要对它抱有任何怜悯之心。若是实在没有办法,那就将他绑在树上,之后就离开这里吧。】 在他们离开之后,阳光自然会带走这只恶鬼的生命。 系统的话让沙理奈恍然。 可是,她的身边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完全拴住一只恶鬼。这只鬼暴起的肌肉与骨骼已经将他身上原本的衣服都撑碎了。即使是铁链也会被他挣断。 “我已经吃了八个——不对,应该是九个人,也有你这样的小女孩,味道最美味了。”即使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恶鬼依然躺在灰土之中挑衅着说道。他倚仗着作为鬼的不死特性,只要自己还能复原,就没有人能杀死他。 距离天亮已经只剩下了一个时辰。 留给沙理奈犹豫的时间不多了。 她一次次地将那只鬼打倒,却又无法杀死他。 在最后一次扭断对方的脖子的时候,那碎裂的触感让沙理奈感觉到有些难受。这片空地已经没有一处完好,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战斗痕迹。 难道,就没有其他的方法可以结束这样的地狱吗? 若是现在有阳光就好了。 沙理奈无可奈何地想。 她知道阳光对于鬼来说是致死的酷刑,但是,若是变成这样只知道饥饿的可悲的生物的话,即使阳光落在身上,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了。 在这样的想法闪过的时候,沙理奈忽然间福至心灵。 她看向那只已经失去了理智只知道疯狂攻击的鬼,抬起了自己的两只小手。 “【血鬼术——日蚀天照】!” 沙理奈无师自通地念出了这样的话语,如同埋藏在她体内的属于鬼之始祖的血液被激活发出了指令。 金色的丝线如同天女散花从她的手中向外辐射,落在了那只已经完全看不出人形的恶鬼身上。 他惨叫出声,很快声音便全部都消失了,在金色的光线之下化成了飞灰。 这只鬼无法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复原自己的身体了。 在最终的死亡即将到来的时候,如同回光返照,他原本混沌而恐惧的眼神出现了片刻的清醒。 这只鬼只是在平安京城之中一个平平无奇的乞丐罢了,他瘸了一只腿,只能以乞讨为生。白日里他会被贵族和平民白眼,夜晚则是四处躲藏生怕被检非违使捉住丢出城外。 在作为人类的那些日日夜夜之中,他最深刻的感觉便是饥饿,窘迫到几乎将要把自己的胃烧灼掉的饥饿。 在冬日里缺衣少粮陷入绝境的时候,他摔倒在地上便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想着,若是能够喝到一口热粥就好了。 直到眼前出现了一只昂贵的靴子,那一看便是贵族的靴子,鞋面上没有沾染一点灰尘。 贵族男人停留了下来。 ——乞丐与魔鬼进行了交易,变成供他驱使的奴仆,从此便成为了拥有着力量、连生存都要背负罪孽的恶鬼。 他不再是瘸子,也再没有让自己感觉到饥饿,频繁地进山狩猎进食。 属于人类记忆之中对于饥饿的恐惧时刻存在,所以他进食的频率相当高。本来一月进食一次就好了,但他却每周都要去袭击人类。 而现在,在这让他几乎五脏俱焚的饥饿之中,这只鬼终于迎来了生命的最终结束。 他闭上了眼睛,完全化作了飞灰。 据此穿过鸭川和城墙,略过无数房屋与街道,最终数公里开外的产屋敷家家宅。 面色苍白的男人骤然睁开了眼睛,红色的瞳孔带着灼然的怒意。 第38章 纵容: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注视着那只恶鬼在自己的攻击之下化作飞灰,沙理奈眼前忽然一黑,连带所有的声音也都在她的耳畔消失。 过了不知多久,沙理奈才重新睁开眼睛。她发觉自己正在面朝下地趴倒在灰土地面上,全身上下的每一处肌肉都分外酸痛,仿佛所有的力量都在刚刚的那一场血鬼术之中被抽离了一样,哪怕只是抬起胳膊都会觉得虚弱。 如同潮水一般的疲惫像海浪一样往沙理奈的精神与身体涌来,让她只想要躺在这里不再动弹,直到蒙蒙亮的天空之中太阳升起。 ——可是,沙理奈不能够这样做。 如果不想要与方才的那只鬼一样化作飞灰消失,沙理奈就要尽快离开这里。 家里还有人在等着她回去。 沙理奈最终还是强撑着站了起来,成为鬼之后,她第一次感觉到有些头晕想吐,如同一个人没有吃饭但是却跑了三天三夜又累又难受。 来时很简单的路也变得分外漫长,河流不像是来时那样容易渡过。进城之后,沙理奈在翻过一个围墙之后,差点与一家早起的妇人撞上。在她完全看清楚自己之前,沙理奈飞速地翻上屋檐逃跑了。 走在街上与墙壁间的脚步如同灌了铅似的沉重,全靠在心中给自己加油打气的沙理奈终于见到了熟悉的围墙。 她终于要到家了。 沙理奈踩在墙上,晃晃悠悠地踩了两步。 脑海之中,系统说了句类似什么“小心”的话,但是沙理奈并没有听清。 在过去的记忆里,沙理奈自己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从身体到心灵全部都这样疲惫不堪过。她望着下方的地面,歪头思考了一下,最终放弃了准备起跳落地的方式,转而选择了更加轻松的方法。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35节 她直接舒展开身体,往前倾倒下去,身上因为入水而半干半湿的衣服在空中荡起弧度——她自由落体地倒入了下方的草坪之中,随着惯性打了几个滚。 好在这里是沙理奈以前住的小院,在她搬出去之后,这里便再没有仆从来收拾,也不会惊扰到任何人。 躺在这片静谧的院落之中,沙理奈感觉到一阵放松的安宁。她几乎就要闭上眼睛就这样睡过去了。 【醒醒,现在还不可以睡。】系统在呼唤她,【太阳快要升起来了。】 沙理奈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世界一会模糊一会清晰,与她的距离好像也忽远忽近。 【回去再休息。】系统说。 在他的话语下,沙理奈最终还是站起身来往回走。 待到太阳即将升起的前一刻,沙理奈踏入了寝殿的门槛。 鬼舞辻无惨少见地没有待在深处的榻榻米上,而是一反常态地坐在了正对大门的主位,沙理奈甫一进门,抬眼便见到了他。 穿着齐整束带的男人正坐在那里,目光幽深地落在她所在的方向。 这一刻,沙理奈把之前所有的疲累都抛到了脑后。 她快步奔跑了过去,想要直接扑进对方的怀里。 在最初的时候,无惨的神色很冷漠,他的心中尚且存在着一些怒意与困惑——直到他看到了小孩的动作和她的神色,无惨才表露出了不明显的讶然。 小孩的眉毛下压,目光颤动,唇紧紧抿着,稚嫩的脸上出现了以前从未有过的表情。 原本想要将她推开的动作顿了顿,无惨便彻底被他的女儿缠上,连带将整张脸都埋进了他的怀中。 “父亲……” 怀中传来小孩子闷闷的声音,带着一些颤抖的声调。小孩子紧紧地抓住他的衣摆,仿佛生怕他会离开。 “怎么了?”无惨的语调如同他的神色一样冷淡,只是,他还是抬起了手,轻轻地拍着她幼弱的脊背。 “我尚且没有因为昨夜发生的事情生气,你为何一回来便这样?” 他做了新的尝试和控制,那只被他转化的鬼临死之前看到的画面完完整整地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因此,在发觉自己制造而出的鬼竟被自己的亲生女儿杀死的时候,无惨感到了强烈的怒火。既为那只恶鬼试图伤害她,又为她擅自将他所制造的鬼杀死。他对于她的纵容,并没有包括这样的越矩。 在杀人这件事情上,无惨与沙理奈始终没有达成过共识。可是,现在沙理奈竟然敢大胆到染指他的作品。那只恶鬼是他的势力扩张的证据之一,只是没想到会这样没用,即使没有遇到阳光也会被轻易杀死。无惨本以为,鬼已经是趋近于完美的生物了,现在的缺陷又多了一项,会被沙理奈的血鬼术杀死。 无惨垂下眼睛,看着这个正在被自己责备的孩子。 然而,沙理奈给他的反应只是更往他的怀中缩了缩,连带手指都在有些发抖了。 她身上的衣裙还有些湿,裙摆上还沾着血迹和泥巴,那头本来漂亮的金发里夹杂着碎草叶。 无惨伸出手指将其中泛黄的叶片挑出来,原本因为愤怒与责怪想要继续说出的话在这一刻全部都烟消云散,最终只是化作一种无可奈何。 只是一个被他转化过的低级的鬼而已。难道无惨要真的为了那只并不算重要的鬼而惩罚他膝前的女儿吗? 即使是初见的时候,他的女孩都不是像现在这般狼狈的样子。 无惨将她发间沾染的草叶一一挑去,就像是在梳理一件珍贵而易碎的珠宝。作为产屋敷家大公子的他常年被仆从贴身照顾,还从未做过这样精细的工作,真正开始上手却很快就熟练了起来。 短短的几个呼吸之后,原本拉扯着他的衣摆的小手渐渐失去了力气滑落下去。 无惨的女儿在他的怀中疲累地睡着了。 …… 在晚春的时节,万物换新的一片欣欣向荣之中,平安京之中却逐渐开始流传起夜半恶鬼食人的传说。 民间总是会在一段时间里流传不同的故事,这些平民之间的小事与流言并未吸引到官方的注意,权当是茶余饭后编造起来吓唬小孩子的玩笑话。 倒是有个别的检非违使偶尔注意到了在进城的官道上常有人员失踪,而货物却留在了原地。他们怀疑有流寇作祟,顺着线索去查却是一无所获。 春日的雨水总是很多。 平安京城外,穿着蓑衣的检非违使站在一辆牛车旁,上面拴牛的绳子已然折断,只剩下车上放置着几个装着木炭的麻袋。那头黄牛已经被从附近的树林之中找到,但它的主人却不知所踪。 男人翻了翻放置在牛车上的物品,在一个破损发黑的皮袋子里翻出了一点微薄的钱财。 “真是奇怪,怎会有盗匪不劫财,反而仅仅将卖炭翁本人带走呢?”平清正拧着眉头,分析着现有的情况,为其中的异常感到百思不得其解,“现场并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仿佛失踪者没有挣扎就突然离开了。” “只是个平民的失踪而已,甚至都未曾有人报案,”名为橘秀二的另一名检非违使靠在树旁,身边是跟着他们的两匹马,“走吧,我们还有要事在身,不宜久留。” 最终,平清正还是重新上了马,没有再为此而逗留。 两人并驾齐驱,橘秀二忍不住调笑道:“只是家族令我们从底层开始历练而已,你还真要去破解迷案了吗?” “只是因为这件事有些令人疑惑而已。”平清正说道,显然,他有些心不在焉,还在思索之前的事。 在无人报案的情况下,这些失踪自然只是不了了之。即使有平民向地方的官府说明信息,处理政务的官员也常常尸位素餐。 不过,平安京表面上的平静最终还是被打破了。 大江氏在鸭川旁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夜宴,邀请了无数身份尊贵的贵族前往。在那样热闹的场景之中,却忽有多名下仆暴起伤人,狰狞的外貌与五官看起来已不再是人类。 贵族们本就养尊处优,根本不是那些恶鬼的一合之敌,夜宴席中当场变成了人间炼狱,火红的灯笼映着人们的血泊。 直至天亮,事态才得到了控制。 惊魂未定的贵族们在恐惧之后便感到了极端的愤怒,无数家族都向着检非违使厅施压,要求彻查凶手。而与此同时,阴阳师在这段时间变得分外炙手可热,被贵族们争抢着请到自己的家中驱邪。 第39章 惩戒: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当消息传来的时候,无惨看完了文书,就将它直接丢在了地面上。 只是,上面的文字依然分外刺眼。 “真是……一群废物!”无惨暗红色的瞳孔之中是跃动着的怒火。在制造这些鬼的时候,他的本意只是让他们为他做事,而不是在白日里收到他们袭击其他贵族给平安京造成动荡的消息。 平白无故制造灾难引起官方的注意并不是无惨想要看到的。事情脱离了他双手的掌控,这让无惨感觉到自内心泛上来的烦躁。 无惨向来不喜欢这样超出计划之中的事物,他自身对于那些低级的鬼的控制还是太过于简单了。 在前段时日里,沙理奈与那只下级鬼对峙的事件,直到最后那只鬼死亡他才获得了消息。这样太滞后了。 在那件事发生只有一段时间,无惨才意识到他所愠怒的内容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所造出的鬼的灭亡。 无惨知道,被他给予更多血液的女儿拥有着绝对碾压那只鬼的实力。可是,他既不喜沙理奈就这样将那只鬼击杀,也更厌恶那只没名没姓的鬼竟擅自想要动手伤害沙理奈。 只有重新给这些鬼立一遍规矩,才能让他们真正地知道处在现在的位置上应当做怎样的事。 ——不,之后再制造出新的鬼,无惨要给予他们更加严格的控制,直接决定他们的生死。 无惨撑着下巴,目光扫过落在地面上的那页文书的纸张,顺着地板的纹路慢慢向外延伸,穿过模糊的帘幕,一直到另一个屋室的门前。 在那次事件之后,他本以为沙理奈只是普通地累了,最终却是睡了足足三天三夜才被叫醒。之后,沙理奈便一直有些萎靡不振。 多纪修来看过几次,分析了一番当时的状况后,只说是消耗过大,体力不足,所以需要多多休息。 于是无惨黑着脸让他走了。 用怎样的方式来补充鬼在战斗之后所消耗的体力,无惨与医生全部都心知肚明。只是,沙理奈小小的一个孩子总是很倔强,做出的决定却完全不会改变,坚持着不会做出伤害人类的事。 即使是无惨也拗不过她,最终败下阵来。在夜半的时候召集自己手下的鬼为她带来一些动物的血液,做出聊胜于无的补充。 从上巳节之后,沙理奈每日沉睡的时间就变得比之前更长了。 夏日的日照本就比过去要长,她这样的话,倒是不需要担心被拘束在屋中觉得无聊。 太阳即将落下山的傍晚,无惨将放在伞架上的那把特制的长柄伞拿在了手中,将它撑开之后踏出了门。 白日里才下过一场新雨,即使是举伞也并不会显得突兀。 他并没有走正门,依旧是避开了产屋敷家所有人的耳目离开,在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无惨就光明正大地撑伞往平安京的一处据点走去。 为了方便掌控自己所制造出来的鬼,无惨便定下了几处位置作为集会的地点,白日里的时候,这些鬼常常会在他所圈定的这些地方聚集。 等他推开门到场的时候,这座木质的废弃房屋之中已经聚集了五只鬼。 听到开门声,所有的鬼均是下意识望向大门处。 这样的地方平日里来的人不算多,最多之后爱冒险的小孩可能会误闯。在他们入驻之后,闹鬼的传说愈演愈烈,更是几乎没有人会来这里。 现在还是太阳未完全落下去的傍晚,如果有人类在此时进入,只怕会立刻沦为这些鬼的盘中餐。 在这些怪物夹杂着恶意与渴望的目光之中,无惨踏了进来。 面色苍白的鬼之始祖从外表上看只是一个文弱的男人,撑着伞的手背上显露出血管的青筋。 只是,当他慢条斯理地把伞收起来的时候,所露出的暗红色眼睛显露出令所有的鬼都感到呼吸困难的压迫感。 这些鬼作为人类时便不是良善的人,在变成鬼之后,内心的杀戮欲被成倍放大,除了阳光便再不受任何拘束。 “大江氏前日的那场宴会,你们都有谁去了?”无惨语调轻柔地问道。 “自然是都去了。”一只驼背的鬼谄媚地邀功道,“我们配合得很默契,直接把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吓得屁滚尿流哈哈哈……” 他单调的笑声在这个四处漏风的房子里回荡着,然而,却并没有任何一只鬼附和,于是最终他只能尴尬地闭上了嘴巴。 “用我赐予的力量做了那样的事情,你很自豪?”无惨注视着他,问道。 “啊……”驼背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气氛有些不对,他连忙补救道,“我们能做出这些事,自然是仰仗鬼王大人的福气。” “我之前难道不曾告诉过你们,行事莫要太过张扬吗?”无惨的语气里隐约带上了点怒意。 房屋的另一处角落里,有一个大块头盘腿坐在那里,闻言,他有些不满地说道:“我们已经很小心了,只逗留了一会,吃饱了就全部都离开了。” 无惨的视线转动,落在了那只敢反驳他的鬼身上,即使是坐着,也能够看出来,他是在场所有的鬼之中外表最强壮的一个。 “你站起来。”无惨命令道。 “为啥……?”大块头有些摸不着头脑,困惑地问。 “我让你站起来。”无惨暗红的瞳孔里闪烁着冷光。 “好吧好吧,”大块头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比在场所有人都高出一头和一个肩膀,“做什……” 他的话并没能说完。 这些鬼只觉得屋内有一阵凉风吹过,随后就是一声巨响,灰尘扬起。 只见无惨不知何时已经穿过了大半个屋子,将那大块头狠狠地掼在地上,木质的地板都被砸成了碎片。 大块头拼命挣扎,然而无惨的手依然纹丝不动地压在他的喉口,重如千钧。 “我……我错了……”这只鬼在被打倒之后便立刻失去了方才的反骨,语气软了下来求饶道。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36节 只是,无惨并不打算放过他。 鬼王轻笑了一声,说道:“死吧。” 言毕,那只大块头的身体忽然血管寸寸爆裂,他发出了剧烈而可怕的惨叫,那双瞬间填满血丝的暴凸的双眼试图看向其他的鬼求救,然而,这里没有任何鬼会伸出援助之手,所有的鬼似乎都被这忽如其来的事吓住了,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那只块头最大的鬼就在所有鬼的注视之下化作了血雾,完全消散在空气之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只有地面上碎裂的木板证明他曾存在。 无惨慢慢站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鬼敢再直视他的眼睛。 鬼王的声音响起:“不要总是惹事,否则,那只鬼就是你们的下场。” 第40章 错过: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夜晚子时,检非违使厅之内的烛火依旧尚且并没有熄灭。 瓷盏之中的火光稳定地燃烧,两名判官正在翻看着面前的案卷,时不时因为挪动卷轴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微响动。 过了一会,橘秀二忍不住将自己面前的案卷推开,整个人向后仰倒在木椅上,发出一声长叹:“大江家的这个案子也太过于棘手了吧!照这些在现场的贵族们神神鬼鬼的说法,就应该让阴阳寮来接手这件事,而不是让我们大半夜在这里加班。” “阴阳寮只能处理怨灵作祟,像是这样由真实的罪犯造成的伤害,理应由检非违使厅接下。”平清正同样将案卷合上,注视着自己的同僚说道。 “那好吧,既然这位判官大人这样认真,可看出了什么线索?”橘秀二的语气里带了点调侃的阴阳怪气。 “所有人的描述都大差不差,下仆之中混入了别有用心之人,待到夜晚便露出真面目开始吃人。”平清正说,“而现场之中的尸体的确呈现出了被撕咬的伤口,但形状和尺寸与人类的牙齿略有区别,不像是……人类。” 伤口形状狰狞,而尺寸比人类更大。 “可是他们被目击的时候,全部都穿着人类的衣服。直到开始攻击,才露出非同一般的面貌。”橘秀二说,他用手指的骨节敲了敲案卷,说道,“难不成真是如同传言所说,是能冒充人类的妖鬼所为?” 他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额发,继续说道:“线索还是太少了,这些怪物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他们之前是以什么为生?若是以人类为食,除了大江家的这起案件,检非违使厅并没有收到过任何与‘食人妖鬼’有关的报案。” 听了他的这句话,平清正却是目光一凝,脸色阴沉下来。 “不,”他说道,“或许只是我们没有收到案件。能够递到我们这边的案子,普遍都是重大案件。大部分平民的报案一般只能止步于郡司。” 闻言,橘秀二顿时从椅子上坐直了,目光亮了起来,兴致勃勃地注视着自己的同僚:“这里的东西已经没有新的线索了,若是要找平民的报案,我们应该去翻郡司的案卷。” 平清正颔首。 第二日一早,他们就一同到了郡司。在检非违使调查的名头之下,郡司的长官诚惶诚恐地接待了他们,并将文书全部都向这两位判官敞开。 平清正毫不客气地率先进门,打开最近的案卷就开始查阅,橘秀二见状,同样不甘落后地从架子的另一端开始。 于是二人便在郡司的书房呆了一整日,直到太阳西斜。 “果然,”平清正说道,“最近城郊平民失踪的案件与日俱增。郡吏调查到的线索不多,但指向性却很明显,常在夜半出现,部分受害者只留下一件血衣,还有就是……” “有人听到了咀嚼声,以为是鬼怪,便不敢出门查看。”橘秀二接过了话头,“跟大江家发生的事很相像,只是这些平民中遭遇的事并没有大江家那样大张旗鼓而已。” “若真要算,平民零零碎碎加起来已经比大江家的受害者要多出许多来了。”平清正将案卷撂下,“倒是可以去这些村中调查线索。” “挨家挨户询问未免费时费力,不如张贴告示悬赏线索,”橘秀二思索着说,“若是线索有用,则给予重金为赏。这样会更快。” 这些钱财贵族不屑于取用,但对于平民来说却是相当诱人的奖赏。 “可以,你来安排。我再派一些下司去实地侦查。”平清正说。 两人很快便敲定了调查方向,这是检非违使厅的重案,所有的判官都在为此事奔忙。 天气渐渐转热,初夏的太阳已经有了一些炽热的感觉,而人们所穿着的衣服也渐渐变得清凉。 在这个闷热而阴沉的夏日,医生有些心事重重地扣响了北对的大门。 多纪修走进寝殿之中,视线逡巡一圈,发觉无惨并不在这里,一时间竟有些松了口气。 “多纪医生是有事情要找父亲吗?”沙理奈抬起头来问道,她的面前摆放着棋盘,上面是进行到一半的棋局,正在自己与自己下着双六。 “……并不是很紧急的事情。”医生走近过来,摸摸她金发的小脑袋,温和地说道。 “那可以跟我讲一讲吗?”沙理奈伸出手拍了拍自己旁边的蒲团,支着下巴摆出了倾听的姿势。 多纪医生略作犹豫,随后便顺着她的意思跪坐在了她的身边。 在落座之后,多纪修忽然有些觉得好笑,他以前在未曾来产屋敷家的时候,完全没有养成这样贵族才会有的跪坐的礼仪习惯,现在竟成为了下意识的动作。反观一直在产屋敷家长大的沙理奈,反而并没有因为成长在笼中而被束缚,一直都在自由地不受到这些繁文缛节的束缚。 她只是盘腿坐在那里,身上穿着新绣的浅绿色小袿,金发垂落,仰起头来看他,像是点亮这间昏暗寝殿的精怪。 在小精灵好奇的目光里,多纪修心中原本的犹疑完全消失了,他顺畅地说道:“从去年夏天到现在,我一直在推演青色彼岸花的特性和可能生长的地界,现在已经大致确定了五处地界,是最有可能有这样的花在开放的。” 沙理奈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在哪里?” 医生从怀中掏出一份图纸来,在那上面用简单的曲线绘制着山川河流。他指着其中被划出的几个地方,说:“在这几处,正午太阳最为强烈的时候,或许会有青色彼岸花开放。” “那现在就过去看看吗?”沙理奈问。 “现在?”多纪修有些惊讶,“不等若君大人回来之后再做决定吗?” “可是,这块地方的距离很近呀。”沙理奈指了指那张简陋的地图,“现在过去看看的话,也没什么吧?” 如果只是去城郊的话,的确并不算太远,当日便可以来回。 产屋敷家家主对家中小辈们的限制一向很宽松,但鉴于沙理奈之前出过意外,他还是多问了两句,又增派了两名护卫才准许沙理奈出门。 玲子为她佩戴上了黑色的假发,旁侧的多纪修为她撑着特制的伞,共同登上了拉着帷幕的牛车。 牛车轻轻晃动着前进,挂在车厢上沿的风铃发出轻灵的响声。 一个时辰之后,牛车便彻底进入到了官道之中,多纪修仔细比照着图纸,指挥着车夫行驶的方向。 在离正午时间不久的时候,他们即将到达医生所圈定的地点。而就在这时,一阵富有节奏感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这一处的官道并不算宽阔,对于一辆牛车来说绰绰有余,但是若是再加一匹马并行便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车夫听到了后方的声音,于是拉曳着缰绳,将牛车缓缓赶到路边,示意后方的马匹先行通过。 那是骑着骏马的两位官吏,穿着深绀色的衣袍,头戴的官帽上插着鹰羽,腰间配着长长的太刀。 他们从太阳照射在牛车上洒落的阴影一面经过。 凭借着作为检非违使的情报素养,平清正扫了一眼车上所绘制的家纹,便认出这是产屋敷家的车驾。 夏日的风吹拂了车厢的窗,平清正偏过头,便不期然地对上一双少见的红色眼瞳,小孩的脸上带着天真的好奇,看着他骑着马接近。 见他注意到了自己,小孩便弯起眉眼来冲他招了招手:“你好呀!” 平清正微微一愣,没想到会遇到这样友善的对待。 平日里,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对他们这些身染鲜血的检非违使退避三舍,夜晚之中,人们在恐吓小孩的时候也会用“若是不听话便会被检非违使抓去”的名头将他们渲染成为恐怖本身。 见惯了人们恐惧与排斥的表情,像是现在这样只是普通的招呼,都显得弥足珍贵。 不等平清正回应,跟在他后面的橘秀二便探出头来,挥手道:“日安,姬君几岁了?” 他向来行事放荡不羁,现在一时间与偶遇的路人说起话来同样轻松随意。 被问话的女孩眨了眨眼睛:“五岁,马上就要六岁了。”她认认真真地说,仿佛自己再长了一岁,就会是能做许多事情的大人一样。 在车厢内的人看不到的角度,平清正偏过头,不轻不重地瞪了自己这位同僚一眼。 随后,他看向正趴在车窗阴影之中的小姑娘,打探道:“你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就去附近的山里。”沙理奈说,“夏日里植物都长得极好,我想为父亲找草药呢。” 产屋敷家有一位病弱的长公子这件事不是秘密,在小女孩的话音落下之后,平清正便知道了她的身份,应当是那位公子的女儿。 平日里那位公子因着病痛深居简出,而他的女儿更是神秘,几乎从未在任何除了产屋敷家之外的公开场合露面。而产屋敷公子的原配夫人在很早就病逝了。 平清正脑海之中划过这些资料,语气不由得温和了下来:“公务繁忙,多谢姬君借道。夏季林间蚊虫很多,姬君注意小心。” “嗯呐嗯呐,我会注意的!”沙理奈连连点头。她知道这些检非违使工作辛苦,白日里要执行公务,夜晚也要在城池的朱雀道上巡视。 平清正隐约看到她耳垂边有些许金色的影子,不过,他并未将之放在心上,只当是女子金色的耳饰。 他骑马往前走,跟在他后头的橘秀二则是向着小孩眨了眨眼睛,挥手道别。 属于检非违使的马匹与这辆牛车错身而过,便各自走向不同的目的地。 第41章 珍视: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被医生所圈定的拿出城郊,并没有出现青色彼岸花的踪迹。虽然抱有的期待落空了一个,但沙理奈并不气馁。 她还安慰一旁的多纪修说道:“这次找不到是正常的,毕竟有那么多地方要找,家里派出去的人去年一直都没有找到,现在如果一下就被我们找到了才奇怪。” 医生弯腰为她撑着伞,这样浓烈的阳光之下,即使是有这特制的伞来遮挡,沙理奈的神色依然有些难受,往医生的身边躲。 “先回车上吧。”多纪修说,他弯腰小心地将她抱了起来,伞面密不透风地将她遮住,不让她接触到一点点阳光。 旁侧,玲子本想伸手帮忙,但却因着医生的动作过于自然以至于没能插上手。她隐隐有些奇怪,虽然知道在那次事故之后,小小姐有了不能接触阳光的后遗症,但是医生这样的举动有些过于小心了,所以,那场意外事故对小小姐的身体的影响果真很严重吧…… 玲子快跑两步走到牛车旁,掀开帘幕方便沙理奈被抱进去。 他们一同乘车在日落之前返回了产屋敷家。 北对依然除了必要的洒扫之外,没有其他的仆从会在这里服侍。寝殿之中只剩下了医生与沙理奈二人。 她出去了一整天,便又有些昏昏欲睡了。 多纪修看出了她的精力不济,说道:“那如果没其他的事情我就先回去了。” 然而,明明还是很困的小孩却依然闪电般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衣摆:“等一等。” “怎么了?”医生有些惊讶。他望着这个金发的孩子,她趴在桌上,脑袋都开始小鸡啄米了,却依然努力抵抗那股睡意,仿佛有重要的事情让她必须将他留下。 这座寝殿之中的熏香气很浅淡,在这被帷幕遮盖得严严实实的房间里如同空谷幽兰。 门外的日头即将落下,屋内灰色而晦暗的场景之中,只有她绚烂的金发将这里点亮。 “我在想,医生今天来的时候,是不是不高兴把青色彼岸花可能的位置告诉父亲呢?”沙理奈抬起眼来看他。 小孩的目光是很坦然的平淡,还带着不明显的困顿,但医生却觉得自己在这样的注视之下似乎里里外外都被看清楚了。 他轻叹了口气,甚至都不再为此感到惊讶了。 在这位小小的姬君面前,医生好像从来都没能成功隐藏过自己真实的想法。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的师父,最了解他的人竟是眼前这个小孩子。 多纪修一直都忌惮着无惨,却又能够完全对着他的女儿敞开心扉,诉说自己茫然的事情。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37节 他常常觉得,眼前的姬君并不仅仅是一个天真纯粹的孩子,她的身上有着一种不自知的神性。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贵族还是仆从,都会被同样的眼神来注视。 “如果我将这张图交给了若君大人,那么获得了青色彼岸花之后,他将再也没有任何弱点,成为最完美的生物。”多纪修说道。 “这是好事呀。”沙理奈有些困惑。 “是啊,他将不会再需要为了进食而伤害人类,也不会需要再躲避阳光出行。”医生苦笑着说道。 “那,医生在害怕什么呢?”沙理奈撑着下巴看着他。 “我在想,若君大人行事总是不受任何人限制的,等以后没有任何弱点的话,”多纪修的心情有些沉重,“他想要肆意妄为,也再无人能够限制他。” 他的话语让沙理奈思索了一会,她说:“父亲不会的。” 她的语气很笃定,就像是她完全确认无惨不会大开杀戒,不会肆意伤害普通人。 “我这样说,并不是因为我是父亲的女儿而袒护他,而是因为,”沙理奈认认真真地解释,“父亲的愿望只是能够在这个世界上自由地活着。过去的时候,父亲的性格在其他人眼里不算好,可是在变成鬼之后,我知道父亲已经比以前好了很多。” 无惨不再因为病痛而无缘无故地惩罚侍从,除非影响到他的利益或是需要进食,他对于其他的人类一向懒得理会。就像是一个成年人不会注意到脚边的蚂蚁,虽然足够冷漠,但不会总是满腔怨恨地希望他人过得更坏。 “若是愿望已经实现了的话,”沙理奈说,“若是幸福的话,便没有再去做坏人的理由了啊。” 多纪修能够看得出来,女孩是真心实意这样地想的。得到了她的答案,医生也终于散去了一直怀揣在心中的那抹阴霾。他的心头一动,心中浮现了另一个让他感到好奇的问题,于是便问了出来:“姬君大人有想实现的愿望吗?” “我吗?”沙理奈指了指自己,她冥思苦想了一会,说,“我没有一定要实现的愿望。若一定要说出一个的话,那便希望父亲能够梦想成真吧。” 她只想与身边所在意的亲人朋友一同生活,而这样的想法现在已经实现了。 …… 平安京中最为繁华的街市之中,朱雀大道与东西市都被官员在告示板上张贴了新的高札。烈日明朗的光线之下,清晰地映出了白纸朱砂所书写的字体。 平民们见有这样的热闹,纷纷上前观看。而人群之中识字之人大声念出上面所写的内容。 “悬赏线索[食人鬼]。 近来平安京屡有恶鬼横行,伤人食肉,害人性命,致使尸骨残破,五脏俱空。悬赏食人鬼身份,若能提供线索,赏钱二十贯。若能活捉,赐金三十贯。” 这人的话音刚刚落下,人群之中就发出一阵惊叹,对于这过于丰厚的赏金,没有人是不心动的。 “……悬赏处:检非违使厅。” 在这句话补充之后,人们又是一阵窃窃私语,对于金钱的热切褪下去不少。 检非违使厅总是令平民感觉到惧怕的,没人敢试探提供虚假的线索的后果。 在人群之中,穿着朴素而破旧的农户站在那里,盯着贴在上方的高札眉头紧锁。他粗糙的手中紧攥着一个破旧的麻袋,里面盛放着这次进城要售卖的稻谷。 这个饱经风霜的中年男人最终转过身,隐没进了人群之中。 当夜,检非违使厅的正厅依然灯火通明。 “贴出去这么快就有消息了?”平清正看着递上来一叠信息的下司,有些惊讶。 旁边,橘秀二凑了过来一同查看,随意翻看了两张之后嗤笑出声:“定出的报酬过高,反而引来了许多想要浑水摸鱼的人。” “贪婪之辈总是层出不穷。”平清正叹了口气,“虽然可能大多都是无用的信息,但也不排除有真正线索的可能性。” 橘秀二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这样白天出外勤,晚上回来看公文的日子什么时候能够结束?” “自然是案子破了的那一天。”平清正不假思索地说。 “你倒是兢兢业业。”橘秀二嘴上抱怨着,但依然分走了那叠纸张的一半拿到了自己的桌上。 房间之中再次安静下来,在烛火安静的照射下,只有翻动纸张偶尔发出的响声。 “咦……?”橘秀二忽然将其中一张纸拿到自己的手中反复查看。 “有线索了吗?”平清正抬起眼来。 “前面那些都是虚无缥缈的市井传言,难辨真假。但是这个人却是有着切实的线索的。”橘秀二说,“他说自己的儿子在被吃人鬼袭击之后活了下来。” 平清正顿时也凑了过来,去仔细查看上面的供述。 “三月之前,被吃人鬼袭击,但又因为吃人鬼的内讧而侥幸逃过一劫……吗?” 橘秀二的手指在一行字上划过,语气激动:“金发红眼的妖鬼。若描述是真的,这样明显的面貌,的确是相当有用的线索!” 只需要找到这位农户的儿子,确认他身上的伤口痕迹是否真的是恶鬼所为。 大江家的那场惨案已经拖了许久,再无法结案的话,检非违使厅就要有尸位素餐的嫌疑了。 …… 无惨撑着深青色的伞,从外面走进房中,将它支在一旁。就在这样的时候,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 他已然收到了医生所圈定的那些地点,虽然绘制在地图上只是小小的一个圈,但是在现实里却有可能是数座连在一起的山脉。而探查青色彼岸花的时间只有白日。 在正午的烈阳之下,即使佩戴着这特制的伞,作为鬼的他依然也很难长期支撑,力量快速地感到被消耗,皮肤上隐约会有灼痛感。 漫长的夏日即将开始了,过去的时候,他总是觉得每一日都漫长而痛苦,却又全凭借着心中那股怨恨般的执念支撑着。现在除了不能接触阳光有些令人烦躁,其他的时候每分每秒都是要比过去要美妙的。 无惨是享受着身上涌动着力量、能够任意支配他人生命的快感的。只是这样的情绪平日里会被他收敛起来。 一般在他归家的时候,他的女儿若是醒着,便会来到门口的地方迎接他。而若是其他的情况…… 无惨迈步走进寝殿造之中,在榻榻米上看到了熟悉的蜷缩的小小身影。 金发的孩子趴在桌上,睡得正香。她的臂弯之下还压着一本彩色的绘本。 也就是仗着变成鬼之后不知寒暑,在这里休息才不会生病。 无惨将小小的孩子抱起来,动作很轻。他轻车熟路地走到侧殿之中,将女孩安置在被褥之中。 若是她肯听他的话吃一点正常的鬼会进食的食物,现在便不会总睡得这样长。 只是他们始终谁都无法说服对方。 不过,无惨渐渐地不再进食人类,也并未让沙理奈闻到过自己身上沾染的任何属于其他人的血腥气。他制造出来的低级鬼还是有些许用处,不再需要无惨亲自去狩猎与进食。只需要借着血液的联结,从他们的身上抽取必要的力量。 对于无惨来说,进食人类仅是为了生存的必要手段。现下有了可以替代的方法,他自然取用了。 寝殿之中并未点燃任何烛火,无惨将孩子放下之后,随手为她顺了顺散在肩上的金发。 睡着时候的女儿不像平日里那样活泼,眉眼间的形状与他自己很是相像。 从去年夏日的时候到现在,沙理奈的面容与身高便再也没有发生过变化了。 无惨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守在自己的女儿身边,注视着小孩的睡颜。 曾经他对于亲情这样的东西嗤之以鼻,并不觉得这世上真的会有不图任何利益的情感。可是现在坐在这里,看着沙理奈熟睡的样子,他却舍不得移开视线,哪怕这样安静地看着她也很有趣,总是也看不够似的。 直到月上中天,无惨才站了起来,离开了这个房间,将和室的纸门关上。 第42章 溯洄从之: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你真的要远行吗?”产屋敷家主坐在厅上,面孔严肃地看着自己的长子,“这样的长途跋涉,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已经不像之前那样脆弱了。”无惨说,“过去在家中闷了那么久,总该四处去看看。” 产屋敷家主张张嘴巴,总想再说出一些劝告的话。 他的年纪大了,在许多事情上都力有不逮,见长子的病有了起色,便总考虑着是否要将一些家族的事务交给他。 只是,无惨看起来对于管理产屋敷家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 “我多派些人过去吧。”最终,产屋敷家主说道,“你独自长途跋涉,多带点人会更妥当。” “不需要。”无惨轻轻摇头。他看向自己亲生父亲的目光很冷淡,并不带着多少感情的温度。 在遥远的记忆里,年少的时候他曾经对这个父亲抱有期待,只是作为家主的男人却常常并不出现,即使偶尔地来到他充斥着药味的房间之中,也常常因为事务繁忙匆匆离开。 那时的无惨性格乖戾,稍微有些不顺心就会大闹一场,这样家主与家主夫人便经常会来到他的身边。只是次数多了之后,他们便再不出现了。他待在密不透风的房间之中,望着一成不变的天花板,觉得只有自己在地板上一寸寸腐烂。 不过,此时的无惨早已摒弃了当初的心情,他即将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手中是普通人远远无可比拟的力量。 至于其他人,全部都无关紧要。 “出行的下仆我会自行安排。”无惨只是将自己的决定通知给面前的产屋敷家主。 面对面前家主眼里担忧的神色,他只觉得一种不被正视的厌烦。现在他能够轻松站在这里说出一长段话,对方却还将自己视作弱不禁风的病人。 况且,在过去的时候,也不曾见过产屋敷家主时常探望,现在却反而来这里惺惺作态。 无惨不欲在这里多待,撂下了最后一句话:“我会带沙理奈同去,其他的事不必您来操心。” 他转过身,大步离开,衣摆随着他的动作在地板上飘出干脆的弧度。 产屋敷家主坐在主位上,注视着自己的长子的背影,他颓然靠在后方的椅背上,看起来像是忽然间老了十岁。 无惨出生的时候便被诊治为先天不足,于是他与夫人细心照料,还为他取了“无惨”这样的名字,希望他的一生都可以如同名字这样。 之后,当时作为产屋敷家顶梁柱的他的父亲出了意外,不到三日便撒手人寰,产屋敷家家主为了接手家族到处奔忙应酬。雪上加霜的是,在那不久之后,无惨的母亲也溘然长逝。 产屋敷家家主要忙的事情更多了,便渐渐有些顾不上照料他的长子。等他真的再勉强空出时间的时候,无惨庭院的大门已经不再愿意向他敞开了。 在产屋敷家家主日复一日为了家族利益奔忙的时候,他的儿子已经长大,不再对他赋予期待。 之后,他有了现在的夫人,也开始陪着自己的第二个孩子,吸取之前的教训,将更多的精力投注在下一辈身上。 至于他的孙女…… 过去的习惯依然残留在他的身上,产屋敷家家主将她如同无惨一样交给侍从照料几年,直到沙理奈再次出现在众人的面前,他才分出了一些注意力过去,请来老师给予她正常的家族教育。 或许,在成为父亲这一方面,无惨都要比他这个当家家主要称职得多。 这个时代的贵族出行总是浩浩荡荡,但主要目的是寻找草药的无惨并不想带太多累赘。 十名家仆组成的小队跟随着三辆牛车自清晨出发,向城外驶去。 无惨单乘一辆牛车在前面,而沙理奈则是坐着另一辆牛车。 因为多纪修是辨别青色彼岸花必不可少的医生,他得以乘坐最后一辆造型简陋的牛车。对此医生已经很满意了,带了必要的药箱和医书放入了车厢之中。 比起第一次出远门时的雀跃,沙理奈这次要安静了许多。在白日里的时候,她大多数时刻都紧闭着帘幕躺在褥上沉睡。只有在傍晚太阳彻底落下之后,沙理奈才会从车上下来,挤在自己的父亲身旁伸手烤火。 作为鬼的她当然不怕冷,但是模仿其他人烤火的行为让小孩有种在与其他人共同玩游戏的参与感。 无惨坐在篝火前,火焰将他的脸映照得明明暗暗。感觉到身侧挤过来的小家伙,他微微扬眉,看着她努力地钻进自己的臂弯里。最终,鬼之始祖只是顺着她的力道,任由小孩找到舒服的角度靠在他的身上。 ……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38节 检非违使厅。 穿着朴素的农户有些局促地站在这里,他不敢环顾四周,只是低着头,被下司领进门。 “父亲,我们为什么要来这啊?”在农户的身后,跟着他年少的孩子。比起中年人的拘谨,少年的胆子明显要大一些,他悄悄凑到自己父亲的耳边发出询问。 他的胳膊上此时还缠着布巾,遮住并未好全的伤口。 “待会大人问什么,你答便好了。”农户低着头说道。 二人一同在厅内安排的位置坐下,隔着一段距离,是高高台阶上的主位。 过了一会,穿着束带,腰配太刀的两个男人从外面走进来,身后的下司将大门合上。 “前日的告示,是你提供了线索,三月之前在进京途中遭遇恶鬼袭击?”平清正坐在主位的位置上,语气平淡地发话。而橘秀二则是坐在了他的旁侧。 “是……是的。”农户咽了口唾沫,憨厚的脸上是满是局促不安。 “别紧张,具体讲讲当时的场景。”平清正命令道。 “那天,我跟我的儿子像以往一样天不亮就往城中赶,之后,从树林里……”农户断断续续地述说着,平清正时只是垂眼,提起笔来记录。 “你是说,当日夜里实际出现了两只吃人鬼?”平清正忽而抬眼问道,“一个面孔狰狞不似人类,另一个是小孩的外貌?” “是的。”农户连连点头,“当时他们打了起来,那小怪物让我们先跑,我便带着儿子逃走了。” “也就是说,你看清楚了那个更像是小孩的恶鬼的脸?”平清正问道。 农户点头:“是的。” 旁侧,橘秀二不需要男人递给他任何信息,就起身去屋外请今日当值的画师。 “那小孩能够与体格健壮如同野兽的鬼匹敌?”平清正继续提问。 “尽管身形很小,但是她力量极大,直接将那体型巨大的鬼甩飞了。”农户说。 平清正在这一部分划上了重点。这些鬼能够隐藏入人群之中,处理起来就更加棘手了。 问话基本结束之后,橘秀二带着画师进门,由农户描述着绘制出画像。 “既然令郎的伤口就是由鬼造成的,那便也再检查一遍吧。”平清正说。 来回听了很久,直到现在,少年才勉强捋清了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他有些不可置信地左右看看:“你们要抓当时救下我和父亲的人吗?” 他后退了两步,将自己的胳膊背在了身后,明显抵触着让他人查看到自己的伤口。 旁侧,农户的脸色发白,他瞪了自己的孩子两眼,说:“怎么能够这样跟大人说话?还不快过来。” 他转过头,向着在场的其他人赔笑道歉。 “无事,年轻人性格冲动,很正常。”橘秀二说,他看了下农户,眼里却带了点方才不曾有的轻蔑。 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很清楚,作为判官他自然会追查鬼的下落,但从个人的角度,他实际很不齿这农户的行为。 无论少年怎么抗拒,在这检非违使厅也翻不起任何浪花,他最终只能不情不愿地耷拉着脑袋,被医师揭开了布巾查看。 三月之前造成的伤口,到现在还未完全恢复,恢复得相当慢。此时新长出的皮肤与旁侧的颜色并不一致,便能够轻易看出当时撕裂的样子——与在大江家的宴席上死伤的贵族身上的伤口很是相似。 橘秀二与平清正二人对视一眼,均是确认了农户前面的言辞并未撒谎。 不久之后,画师也在农户的描述之下将那金发红瞳之鬼的样貌完全绘制了出来。 将画纸拿到手中之后,平清正打量着图画之中看起来分外稚嫩的小女孩,微微拧起眉。 他感到有些眼熟,但是金发红瞳这样明显的特征,他不应当毫无印象。 橘秀二派下司将农户父子二人送走之后,也凑了过来查看。他同样语气有些不确定:“这孩子的样貌,竟真与上次你我二人在官道上遇到的那家孩子有些相似了。” “你是说,产屋敷家的那个孩子?”平清正顿时想起了那次偶遇。 “是啊,我记得她的眼睛也是有些泛红的,只是,头发的颜色对不上。”橘秀二说,“当时那位姬君分明看起来很友善,不像是恶人。” “既然有疑点,便可以记下来调查。”平清正说道。 在平安京之中,还几乎没有检非违使调查不到的事情。 除了产屋敷家,检非违使厅同样依照画像在其他地方搜集相关的信息。 最终,在几位侍奉过产屋敷家的下仆口中,他们得到了想要确认的消息。 产屋敷家家主的嫡孙女出生便有金色的长发。 那一日在城郊,将农户从另一只恶鬼手中救下的鬼,正是产屋敷沙理奈。 在去年夏日的时候,产屋敷家的下仆已经几乎将关西的地界都粗略翻找过,并没有任何青色彼岸花的踪迹。多纪修圈定在关西的位置有两处已经在去年被查探过,加上前日在城郊所寻找的那一处地方,在多纪修所绘制的简易地图之中,便只剩下关东的两处地带。 它们的距离很近,都位于上野的山川之中。 对于这次旅途,无惨的态度很急切。于是除了必要的修整,队伍几乎是日夜兼程。 夜半时刻,在车队休息的时候,沙理奈悄悄从自己所坐的那辆车上下来,爬进了属于父亲的那辆牛车之中。 车厢之中的男人只是坐在那里,靠着车厢轻轻阖眼。听到了动静,他便看向了悄悄进门的小小的不速之客。 实际上,即使不睁开眼睛,仅凭借轻微的动静和脚步,无惨便能够分辨出来人的身份。 “什么事?”无惨问道。 沙理奈蹑手蹑脚地跪坐在他的身旁,认真道:“等进入了上野的地界之后,我与父亲分开走吧。” “你想单独去寻?”无惨问。 “本来中间只隔了一座山,”沙理奈说,“若是分成两队,找寻的速度会更快呀。” 她的这句话戳中了无惨近日里来的焦躁。 他日夜兼程,催促车队以最快的速度前行,实际就是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拿到青色彼岸花。 无惨渴望变成完全正常的完美生物,在知道终点距离自己越近的时候,便越是急迫。 “可以。”无惨最终答应了下来,“你与医师同行。我去更远那一处。” “好啊。”沙理奈点头答应下来,随后宣布道,“我今晚想在父亲这辆车休息。” “你的牛车就在后面,何必挤在一处?”无惨暗红色的眸子注视着她。 “可是父亲这里的榻榻米更舒服,”沙理奈伸出手开始扯他的袖子,“而且,我困了。”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神色可爱极了。 无惨知道,在自己没有第一时间拒绝的时候,他的女儿就在自己这里赖定了。 一阵沉默之后,他最终只是从旁侧的抽屉之中抽出一条薄毯,盖在了小小的孩子身上。 月光将她丝绸一样的金发染成银色。 第43章 彼岸花: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真不巧,产屋敷家的长公子带着他的女儿出了门。”橘秀二抱怨着。 两位判官在断案的时候很谨慎,尽管检非违使厅向来在平安京之中不受皇室外的任何贵族掣肘,在涉及到贵族身份的嫌疑人时,他们都会更加慎重。 这是一个人人生而不公平的时代,贵族与平民从出生开始就流着不一样的血,受到截然不同的待遇。 虽然农户目击并指出了鬼的外貌,但如果所有的案件都仅仅因为平民的几句证词就能够轻易将贵族定罪的话,就显得过于草率而荒谬了。 “据情报来看,是为了寻药,所以才出发离开。”平清正十指交叠,思考着说道。 “事情好不容易有了线索,我们总不能在这里干等着他们回来。”橘秀二说,“小心迟则生变。” “我刚收到消息,部矢判官在今晨捉到了一直活着的鬼。”平清正说,“既然手中有了头绪,不如去找那只鬼拷问佐证。” “如果那位姬君的恶鬼身份板上钉钉,恐怕整个产屋敷家都无法摆脱嫌疑。”平清正继续说道。 “那就去拷问看看,”橘秀二说,“现在都已经是正午,部矢判官应当不介意将人借给我们盘问一会。” 两人返回检非违使厅之中,径直走向地下牢。 部矢判官的确没有阻拦他们的调查,这个精神矍铄而经验丰富的判官只是要求双方将得到的信息全部共享。 于是,平清正率先表现出了诚意,将所调查出的事情全部讲述出来。 “竟与产屋敷家有关吗?”部矢直人眯了眯眼。虽然同为判官,但是他在这个官职上所呆的时间要比面前的两位久得多,拥有更丰富的经验和资深的履历。 “无论使用怎样的刑罚,那只鬼都不愿意说出自身所效忠的对象。”部矢直人语气干练,“我只从他口中得出了当日袭击大江家的其他鬼的下落,正在派人抓捕。另外,这只鬼有许多奇怪的特性,他的四肢和身体在被砍伤之后都能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虽然恢复速度恐怖,倘若一旦接触阳光,这只鬼的身体就会被灼烧湮灭。” 为了活捉这只棘手的鬼,检非违使厅折损了好几名下司,直到天亮才将他逮捕。 “我不确定这是否是所有鬼共同的特征。”部矢直人说,“接下来,我会去追捕其他潜藏在人群中的鬼。剩下的事情交给你们处理。” “多谢部矢大人的情报,请务必小心。”平清正行礼说道,而在他旁侧的橘秀二已经迫不及待地拉开了地牢的门扉。 这是修建在检非违使厅之中的半地下室,从外界进来便能够感觉到这里格外的寒凉。坊间常常传闻深夜之中能听到这里的惨叫与鬼哭之声。 两位判官共同走进去,打开了最里间的牢房的门。 那只鬼被锁在牢房的墙壁上,四肢均被束上了数十条厚重的铁链,几乎要将他整个淹没,两条锁链贯穿了他的琵琶骨,将这头顶凌乱的犯人挂了起来。 “这么夸张?”橘秀二有些惊讶。 “再谨慎也不为过。”平清正说,他的视线落在鬼被锁链贯穿的身体上,那里的血迹已经干涸,皮肤平滑,伤口看起来已经愈合。 他伸手扯了扯那条锁链,并没有引起对方任何的疼痛反应。 “袭击大江家这件事,你听从了谁的指使?”平清正问道。 一阵沉默,那只鬼依然没有任何反应。这让平清正微微皱起眉,他与橘秀二对视一眼,两人凑到近前,想要查看这只鬼的状况。 就在这时,蓬头垢面的鬼霍然抬起头,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类的嘶吼,尖利的牙齿从他的口中延伸到下巴的长度,透明的涎液不断地从他的口中涌出来,布满血丝的眼睛外凸,直直地瞪上了眼前的两个人类。 他往前一窜,朝着离他最近的平清正撕咬。 数根铁链顿时将他拉曳回去,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血盆大口在距离自己只有极近的位置停下,鼻尖之中能够嗅闻到那鬼腥臭的气息。 平清正后退了一步,皱起了眉。 再怎么阅读卷宗,都没有对方出现在眼前来得震撼,橘秀二过了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现在看起来已经完全丧失理智了。” “没有理智,就想办法迫使他找回理智。”平清正示意旁侧的下司动刑。 半盏茶的时间过后,那只鬼可以正常地与两人对话了。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39节 “为什么要袭击大江家?”平清正问。 “饿了,自然会去……”鬼“嗬嗬”地说着,血沫从他的喉咙之中涌出来。 “你自出生就是鬼吗?”橘秀二问。 鬼沉默了一会,才说道:“……不。我以前,是人类。” 平清正与橘秀二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人改造了你?”平清正问,“是谁?” 鬼又不说话了。 这次,即使是动刑,他依然没有吐露出任何东西。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橘秀二换了一个问题。 鬼给予了回答:“在城外当盗匪,打劫过路人。” “把你变成这样生物的人,是产屋敷家的人吗?”平清正继续追问方才的问题,冷不丁地吐露出这个姓氏。他的目光仔细地盯着这鬼的表情,不放过任何一丝变化。 有时候,即使不回答,表情和动作也会将答案出卖。 鬼依然不说话,只是不再继续试图挣脱锁链,他在原地僵住了。 “指使你的人,是产屋敷家家主?”平清正继续审问,念出了一个又一个名字,“产屋敷沙理奈,还是,产屋敷无惨?” 在落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那只鬼的瞳孔瞬间紧缩成针尖大小,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刻骨的惊惧。 平清正与橘秀二均是神色一震,以为即将有所突破。 然而,在他们的注视里,鬼的眼睛渐渐暴突,神色扭曲,他张着嘴巴想要说话,然而在此之前,他爆炸了。 在两位判官的面前,字面意义地寸寸爆裂为血雾,残肢与血块崩碎到这间刑房的地板、墙壁和天花板上,也散落在了两个男人的身上。 …… 一个时辰之后,检非违使厅前往府衙借兵,在太阳高悬的午后包围了整个产屋敷住宅。 放免五十人进入到产屋敷家宅之中搜捕,从上至下产屋敷家主及所有的侍从都被聚集在一处。 “还请问大人,不知发生了何事,要这样大动干戈?”年迈的产屋敷家家主弯身行礼,询问道。 “若产屋敷家没有嫌疑,之后自然会无事。”橘秀二公事公办地说道。他身上的衣物干净,但人却带着浓厚到几乎化不开的血腥气。 另一边,平清正同样只来得及匆匆换了溅满血的外衣,便率领五十名下士前往上野,顺着调查出的线索一路追赶。 下士之中包括十名搜捕使,全部擅长使用弓箭,其余分别为步兵和骑兵,作战能力强悍。 铁甲在阳光之下依旧反射出冰冷而阴寒的光亮,所过之处无论贵族还是平民纷纷退避。 检非违使连夜追捕,终于在一处岔路口停下。 负责侦查的士兵跪在地面上观察了一会,随后起身向旁侧的大人报告道:“共有三辆车的车辙从这里分开,两辆向左,而另一辆向右,分别驶向了两个方向。” 平清正停在原地,斟酌着两边兼顾的可能性。 他思索了一会,最终调拨了少部分人向只有一辆牛车压痕的道路追踪,而他则是率领人数更多的一方向着有两辆牛车压痕的路口进发。 牛车驶在路上,一如既往有着轻轻的颠簸。 今日的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湛蓝色的天幕之下是灼灼燃烧的太阳。 帘幕紧闭,沙理奈蜷缩在榻榻米上沉睡。一直快到正午的时候,牛车的行驶渐渐减速停了下来。 沙理奈睁开了眼,窗外传来了礼貌的敲击声。 “我们到了吗?”她揉了揉眼睛,问道。 隔着车厢,外面传来了医生的声音:“是的,姬君现在车上休息吗?现在日头正烈,我去探查一遍附近有无药草的踪迹。” “不,我也想要一起去找。”在旁人为了父亲的事情努力的时候,沙理奈当然也不想悠闲地在牛车之中休息。 闻言,多纪修只能道:“那好吧,注意小心阳光。”在无惨的事情上,只有这位姬君最为上心,她定然不会放心乖乖待在车厢里。 医生撑开放在车辕旁的伞,将沙理奈小心地扶出了门。 其他的家仆四散开来,找寻图纸上所需要的东西。他们都是侍奉产屋敷家的心腹,做起事来有条不紊。 外面的太阳光明亮,沙理奈先是闭了闭眼,过了一会,才适应了这细微的灼痛感。 医生将沙理奈带到一处树荫之下,关切地问道:“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很好。”沙理奈说,“多纪医生去那边找吧,我可以往那一处去看看。”她的手指向了另一块无人的地方。 多纪修有些不放心:“我与你一同找或许会更好。” “正午花开的时间太短了,若是大家都分散开的话,会更快。”沙理奈摇摇头,冲他眨眨眼说道,“别忘记了,我现在已经不是普通的小孩子了。” 多纪修却有些无奈,正是因为她现在是无法见到阳光的鬼,所以他才会无法完全放心。 但身份上作为下级的他也拗不过姬君的决定,在仔细地为她检查了伞之后,医生一步三回头地被沙理奈赶走了。 沙理奈撑起宽阔的伞,原本很有分量的伞在她的手中显得很是轻盈。 她左右看看地面上的花草,这里的植被乍看起来平平无奇,并没有与青色彼岸花的相似之处。她想了想,往丛林里迈步而去。 鬼的听觉非常敏锐,沙理奈隐约听到了远处有细微的流水声。 她拨开草丛往里走,视线时不时地落在周围的草木上,观察每一株花的外貌与颜色。 ——她早已将青色彼岸花的样子熟记于心,而鬼优越的视力让沙理奈能够轻松地看到很远的地方,注视每一株草木。 脚下只有她自己踩在草叶上的轻微声响。 夏日里太阳的热度渐渐往里入侵,令人感到灼烧的热度,也让鬼感觉到皮肤上细微的刺痛。 沙理奈想,她要加快速度了。 因为本意是帮忙寻找,沙理奈并不会随意逞强。她明显感觉到自己不如刚从牛车上下来的时候富有力量,再寻找一刻钟,若还是一无所获,她就要往回走,回到车上休息一会。 她找寻的速度比侍从们都快,脚下的植被因为石头的增多而渐渐没有那样丰富,耳边的潺潺流水之声却愈发明显。 如果走到溪水边依旧没有,那么她必须尽快赶回去没有阳光的地方休息。 沙理奈轻轻抬起伞面,太阳照射在源源不断流淌的小溪上,让底部的石头也清晰可见。 溪流旁,是一簇簇不知名的野花。 沙理奈的视线从它们之间匆匆略过,在某个瞬间,她忽然停住了,重新仔仔细细地看过去。 那是一朵有着细长花瓣的青蓝色花朵,花瓣的边缘在灼热的阳光之下泛着银色的光亮。 是幻想之中的曼珠沙华。 第44章 忏悔吗: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沙理奈探手,想要去摘取那朵让她都不敢大声呼吸,生怕它会消失的花朵。 就在这时,一支箭忽然从她的手指旁掠过,阻止了她往前,锋利的箭矢速度极快,深深地陷入了松软的草地之中,只留下箭羽留在外面轻轻颤动。 沙理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她抬起伞面,向着箭发射而来的方向看去,很快便在约两百丈开外看到了躲藏在树木之后的人影。 方才她专注于寻找脚下的花草,此刻放开感知,便意识到了强烈的违和感。方才的那只弓箭只是一个开始,这方圆百米之内,分明隐藏了数十个属于人类的呼吸。 隔着特质的伞面,沙理奈幻觉般地能够感觉到头顶太阳的热度。 她并不知道这些人的目的,但是方才的弓箭已经证明了来者不善。 沙理奈的视线重新落在不远处的青色彼岸花上。此时无论是谁,都不能够阻止她去将之摘下来。 鬼的耳朵很灵敏,于是隔着极远便能够听到弓弦被拉紧随后放松的破空风声。 沙理奈的左手稳稳地举着伞,看准落点往前使劲一扑,随着她的一个翻滚,那朵幻想中才会存在的花朵被她小心地收拢入怀。 箭雨落在了她的身侧,草地上和树木上,还有她手中的伞面上。 特质的伞质量极好,铁质的箭虽然刺破了木质的伞面,却没能完全将之穿透出破洞。 只是,现在的距离还比较远,若是更近一些,这把纯粹用来遮阳的伞就完全不够用了。 这片河滩周围只有草地,空旷而暴露,呆在这里的沙理奈就是活动的标靶。 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沙理奈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起来。她左右看了看,一跃而起,往溪流的另一边冲过去,想要躲藏进入密林之中。 箭雨不断,有锋利的箭头划破了她的衣裙,连带擦破了皮肤。红色的鲜血渗出,伤口又以极快的速度愈合。 那不知名的敌人们仿佛察觉到了她的动向,无数道身影从丛林之中窜出,想要阻断她逃跑的路线。 沙理奈回过头,看到了穿着甲胄的士兵和头戴覆面的检非违使。 当跑动起来的时候,夏日极其细微的风仿佛也变得凛冽。 她翻身跃上一棵树的枝杈,那些官兵早已经将她围拢在正中间,沙理奈所选择的方向只是防守最为薄弱的地方而已。 高大的男人手持铁质的太刀拦在她的去路上,他一边冲过来一边试图砍上她的双腿。 沙理奈从枝杈上轻盈地一跃而起,刚好踩在对方的刀尖,刀光对于太阳的反射让她感觉到一阵皮肤的刺痛。 她飞快地掠过半空,落在了不远处的草叶之中。 指挥这些人的长官非常有智慧,总会在沙理奈突破一层防护网之时,再构建出新的人墙来拦住她的去路。 沙理奈一手护着彼岸花,另一只手举着伞,打斗之间难免捉襟见肘。 “你如果束手就擒,检非违使厅可以考虑从轻发落!”离沙理奈最近的地方,戴着覆面的男子威严地朗声说道。 而金发红瞳的女孩给予他的回答只有一个:“绝不。” 在将青色彼岸花交给父亲之前,沙理奈绝对不会停下让这些人将自己捉住。 即使不清出无惨犯下的所有罪行,但看到这些官兵的架势,沙理奈便知道,他们的身份极有可能已经暴露了。 如果身陷囹圄,一切都会变成最糟糕的样子。 如果把彼岸花交给父亲,那么以后的世界就不会再有鬼这样罪孽的生物了。 沙理奈翻身躲过身后紧追不舍的长箭,它擦过她的耳边,死死地钉在了旁侧的树干上。 弓箭手一边追赶,一边放箭,在这林间浪费了许多箭矢。 不过,他们的目的并不是射中目标,而是阻拦对方的脚步。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40节 在出发之前,这些追捕使就已经得到了基础的情报,无论要追杀的是人类还是鬼,都会听从指令一丝不苟地执行。 为了躲避身后的箭,沙理奈的速度果然慢了下来。 一只箭落在了她前面的草地上,沙理奈一时间没有注意,便被绊了个趔趄,于是身后顿时有了空档。 “趁这个机会!” 随着周围的声音响起,沙理奈感觉到后背一阵钝痛。那是从身后捅来的利刃,来自于令她感到眼熟的青年。 原本踩在枝杈上的身体如同折翼的蝴蝶一样落了下来。 在半空之中,沙理奈奋力转动手中的伞面,将锋利的边缘向着对方劈砍而去。 平清正向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她的攻击,手中的太刀同样从小女孩的背后拔出,带起一片赤色的血花。 此时飙升的肾上腺素让沙理奈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她的心脏因为这剧烈的活动而兴奋地跳动,那是属于鬼的特性。 原本束好的金发此刻全部都散落在肩头,挪开的伞让炽烈的阳光透过树木的枝叶短暂地落在了她身上,将她衬托得仿佛在发光。 皮肤在接触到光亮的一瞬间就发出了如同落入油锅之中的细微爆裂声。 沙理奈飞速地将伞遮住自己的身形,疼痛让她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只是闷头往前跑。 平清正看出了她的去意。如果对方不是鬼的话,他或许还能够保留一些恻隐之心。 方才那把伞的力度已经比许多成年男子的力量都要强悍,他往后退了一步才稳住了身形。 “攻击她的伞!”平清正向周围的武士们指挥道。他看出来了沙理奈在被阳光照射之后脚步不明显的迟缓,于是便想到了出发之前的另一位判官所说出的鬼的弱点。 再这样下去几乎要没有尽头了。即使是鬼,体力也是有限的。身上每一处皮肤的灼烧感都让人意识模糊。 沙理奈红色的眼瞳第一次出现了狠色。 她忽而停了下来。 “血鬼术。”女孩回过头,看向四周包围自己的人们,轻轻念出了声,“——日蚀天照!” 平清正瞳孔收缩,多年来战斗的直觉让他意识到不对,他迅速向后退想要拉开距离,向着周围的武士警示道:“小心,后退!” 金色的丝线从幼小的鬼身上迸发开来,如同有生命力一样拴住了周围武士的脖颈,随后以一种无法抗拒的巨力将他们全部都甩飞出去。 他们纷纷撞在周围的树木或是落在地面上,失去了战斗力。 平清正躲开的速度足够快,所以并没有成为这其中的一员。只是,追捕过来的人尚未来得及补上这里的缺口,现在能够立刻战斗的武士寥寥无几。 他神色骇然,愈发确定这是必须抓捕归案的妖鬼。 平清正握紧手中黑色的太刀,挽了一个刀花,眼神里露出愈发认真的神色。 “为什么一定要紧追不舍?”沙理奈拉开与对方的距离,质问道。 她看起来很狼狈,眼角眉梢都有着血痕,身上还插着几只羽箭,呼吸起伏剧烈。被阳光燎过的灼痛与使用血鬼术之后的巨大消耗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从有记忆以来,沙理奈还从来没有像是现在这样疲惫过。她咽下口中腥甜的气息,尝到了自己鲜血的味道。 “追捕恶鬼本来就是检非违使的工作。”平清正说道,“平安京发生的杀人案和失踪案,桩桩件件都需要得到交代。” 他的神色复杂,没有想到曾经擦肩而过的小姬君,现在竟是将数十名武士打倒的恶鬼。 除了检非违使之外,平清正还有另一个身份,那便是这个时代最强的武士之一。他之所以能够得到这样快的晋升,除了显赫的家世,便是手中如臂使指的太刀,令他每次都能够以一敌十,将犯人追捕归案。 过去,御前都曾亲口称赞过他的能力。 沙理奈动了动嘴唇,她没有再说出任何的话语,而是向后跃了两步,想要逃离这里。 此时向着检非违使道歉没有任何意义,他们站在截然不同的立场,注定无法互相理解。 平清正上前追赶,他使刀的技巧娴熟,而对方的速度明显变慢了。 刀尖与对方的伞面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沙理奈不得不迎战。成为鬼之后,她的力量和速度的确都很强,但是,她并没有任何的战斗经验,也太久没有正常进食过了,强迫自己使出了血鬼术之后,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 黑色的太刀几乎吸取了太阳的光亮,将一切都收敛于内。刀尖极富技巧性地往上一挑,便让它从女孩的手中脱手而出。 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了沙理奈的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什么都听不到也看不到了,烈日如同火焰一样吻上了她的全身。 系统似乎在她的脑中发出了惊慌的呼喊,但是她完全听不清楚他说了什么。 她往后退了两步,周围是新围拢上来的敌人。 就差一点,她就可以将手中的青色彼岸花给予想要送给的人。 只差一点点。 她产生了一种过去从未有过的不甘。 沙理奈往后倒下,视线渐渐变低,在她失去意识之前,伴随着一声不似人类的嘶吼,一片阴影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是深蓝色的伞,上面绘制着漂亮的藤纹。 她感觉到了微风拂面,来人风尘仆仆,将她从满是灰土的地面上抱了起来。 漆黑的发垂落在她的面上,那双红色的眼瞳之中是从未有过的暴怒。 是……父亲啊。 她呆呆地想。 这忽而闯入战局的男人令周围的人全部都感觉到了压迫性的窒息和恐惧。 “敢伤她,”他的眸子之中满是森冷的杀意,“就全部都埋尸在今日!” “你是……”平清正警惕地试探道,“产屋敷家的大公子无惨?” 来人根本没有回答他,而是以手为爪,向着这名检非违使施以狂风骤雨般的攻击。 平清正骤然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压力,短短几分钟之内,两人便过了数百招,平清正的身上挂了彩。他的握刀的手已经被反震得微微颤抖。 而无惨同样察觉到了不对。 对方手中的刀落在身上之后,造成的伤口竟然无法立刻复原。他需要耗费比平常数百倍的能量,才能修复那黑色的太刀造成的伤口。 棘手的敌人。 一人一鬼心中同时闪过这样的想法。 此时是夏日里的正午刚过,太阳光最为毒辣的时候。无惨原本的力量放到现在,靠着伞的遮挡畏首畏尾只能发挥出不到三分。 距离初次成为鬼,无惨只过了不到一年,自他的血液产生的鬼也不超过两手之数。 此时,在不同因素的交叠之下,他们竟显出一种异样的势均力敌。 跟在后方的武士已经纷纷聚集过来,将他们二人全部都围拢在了最中间。 此时,无惨站在这里,竟恍然间想起了过去某个安静的夜晚,他的女儿曾告诉他,不想要他滥杀无辜,不想要见他举世皆敌。 可是,无惨永远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 他生来不会忏悔。 第45章 生存与死亡:鬼王也会有珍宝吗(完) 有了之前的恶鬼透露出的线索,检非违使厅着手抓捕其余的鬼。对于人类而言,鬼已经成为了另一种难以用普通观念来看待的生物。即使部矢判官拥有足够丰富的经验,追捕过程仍然相当凶险。仅仅因为其中一只鬼拥有出其不意的血鬼术,就导致了数人受伤。 在连续不间断地行动整整一个日夜之后,他们终于全部落网。 鬼这样的生物,无论怎样砍断肢体都能够再生,只有真正将他们押解到阳光之下,才能将之完全杀死。 部矢判官深切地知晓其中的恐怖之处。 除了阳光,每一只鬼都会在企图吐露产屋敷家的大公子与姬君的名字时爆裂而亡。这只能够说明,产屋敷家孕育的鬼会是比这些鬼更加强大残忍的生物。 然而,产屋敷家的搜捕却顺利得不可思议,整个宅院没有任何鬼的踪迹。 橘秀二将所有人都聚集在庭院之中,头顶阳光灿烂,没有任何一个普通人表露出惧怕阳光的特质。他盘问这里的侍从,得知无惨常年重病几乎不出房门,而他的女儿却是截然相反的活泼,以前常常出门游玩。 直到去年夏日里的一场事故之后,沙理奈才与她的父亲一样深居简出,对外的口径全部是养伤,却没有侍从在那段时间里见过她本人。 平民最初的失踪案,也是从一年前的夏日开始的。橘秀二有理由怀疑,这些鬼窃取了人类的身份,假扮成产屋敷家的贵族在平安京生活。 ——总不能是产屋敷家的这两人自己忽然变成了恶鬼吧? 产屋敷家家主表现出对一切的毫不知情,所有人的反应看起来都对无惨的平日里的日常起居一无所知,只有为他们送饭的侍从说出了异常,他们的餐食一年里几乎都是原封不动地丢掉。 既然产屋敷家没事,那异常只能锁定在产屋敷无惨和他的女儿身上。 ……现在只差将这两人抓捕归案,之前震惊整个平安京贵族的大江家惨案就可以宣告结束。 正在这时,一名隶属于检非违使厅的搜捕使飞速地赶到了橘秀二的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将手中的文书递给他。 橘秀二确认了上面的印章与封泥完好无缺,才将之打开,里面的内容令他目光少见地严肃起来。 一刻钟之后,被临时叫来的判官接手了橘秀二此时的任务。而他本人则是翻身上马,带上检非违使之中的佼佼者和府衙的精兵,一路快马前往上野,驰援他的同僚平清正。 马匹将惊起官道上的阵阵尘灰,朱雀大街上的人们退避三舍。每一个武士都身披甲胄,腰配长刀,行色匆匆间带起凛然的杀机。 —————— 上野地界。 烈日炎炎,丛林间枝叶飞扬,两名强者正在数十名武士的注视之下对决。 其中一个是号令他们的判官平清正,而另一个,则是这次要来围剿的恶鬼之一。 这已经不是普通人能够插手的战斗,即使是仅仅视线跟上他们的每个动作都很艰难。 岔路口分开的另一队人现今都毫无消息,而他们之前面对的正是那手中尖利指甲可与太刀抗衡的强大生物,在没有长官带领的情况下,只能凶多吉少。 “你究竟是,产屋敷家的长公子无惨,”平清正用刀背抵住对方的攻击,双方相撞在漆黑的太刀上擦出了爆裂的火花,“还是其他的生物替代了原本的贵族?” 对于他的这个问题,无惨给予了一个残酷的笑容:“这两个身份,有什么区别?” 无惨忽而化掌为鞭,从手肘一下的肉。体在这一刻变成了坚硬的骨骼与血肉糅合在一起的武器,将那太刀勾住向另一侧甩开。 平清正没有想到对方会有这样的变化,差点被拉了个趔趄。常年的武道练习让他稳住了自己的下盘,手中用力,长刀翻转,以巧劲泄去了对方的缠绕。 他向后一跃,谨慎地与无惨拉开了距离。 “的确是没有区别,无论是哪一个,都会被律法判为死刑。”平清正说道。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41节 无惨眯起了眼睛:“谁准你来评判我的生死了?!” 他手臂的刺鞭展现出惊人的灵活性,但一旦触碰到敌人,却又显得无坚不摧。 不过,平清正注意到,在这夏季的烈日之下,即使是这样变异出的肢体,依然尽量躲避在伞下,或是穿过树木的阴影,通过弯曲的路线给予进攻。 平清正将刀横在胸前,沉下呼吸,蓄力之后看准方向,将那变异延长的肢体自尾端开始往前劈开成两半。 无惨吃痛,后退了几步。 在成为鬼王之后,他还从未受到过这样的挫折,无论从哪个方向攻击,都难以突破对方用刀组成的防护网,往哪个方向试探,都只能停留在原地。 作为人类时候的无惨常年病重,从来不会尝试任何剧烈的活动,不曾研习过任何武道,而成为了鬼之后的无惨,对这异于常人的躯体满意极了,完全没有想过需要像那些普通武士一样练武。 他的战斗经验寥寥无几,一只手还抱着他的女儿,头顶隔着一层厚重的伞面,就是能够将他杀死的致命阳光,而对手却是当世顶尖的剑士。 与此同时,炎热的光线之下,平清正的额头上也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水。但是,他却空不出一点空隙去擦拭顺着眉骨流下来的水滴。 站在他对面的鬼肢体可以再生,而作为人类的他,没有任何失误受伤的机会。一旦失误一次,就再也没有机会将对方拦在这里。 平清正甚至不敢眨一下眼睛。他看准时机,出刀挥砍,仿佛能够带动起夏日空气中扭曲的气流。 这一刀正砍在无惨的腰腹,顿时鲜血迸发。 这经验丰富的武士并不恋战,而是在对方的伞面阴影即将覆盖下来的时候迅速后撤重新拉开距离。 ——他是对的。 吃痛的无惨自身后爆发出三根长长的刺鞭,如同成年人的腰腹一般粗细,却又像是竹子一样有着许多凸刺的骨节,如同食人花一样张开花瓣,将将扫过平清正的手臂,留下一片鲜红的血痕。 “你的刀,是从哪里得到的?”无惨问道。他赤红的眼瞳中显出一种异样的危险,受伤之后强行恢复这样的刀造成的伤口,他开始感到饥饿了。 “自然是请经验丰富的刀匠冶炼打磨而成。”平清正不卑不亢地说,“取了很珍贵的能够吸收阳光的矿石,能够对你这样的生物造成伤害,倒是意外之喜了。” 他的气息稍微有些不稳,很快就被他通过特殊的调整方式重新平静了下来。尽管平清正多次试图将对方手中的伞打落,但是无惨却很小心,太刀几乎不能触碰到那柄伞的范围。 两人呈现出一种僵持的状态。而这周围,平清正带来的武士们将这里团团圈住,每人手中都拿着武器,对着无惨如临大敌。 在这紧张的对峙之中,怀中的孩子轻轻颤抖了一下。 无惨顿时垂下眼眸,注视着他的女儿,他将她搂得更紧了,低声说道:“再坚持一会。” 自私自利的时间久了,为数不多的温柔便都洒在了他的女儿身上。无惨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说出话语的时候,倒真如同一个普通的父亲在安抚自己的女儿。 沙理奈身上的伤势已经不能再拖了,可是,她的身体同样也无法再承受更多的属于无惨的血。无论用怎样的解决方式来救她,都要在离开这里之后才能够实现。 无惨使用腰后延伸出的刺鞭借力,向后想要离开这个包围圈。 他的手臂一扬,长鞭极其短暂地暴露在阳光之中,洞穿了拦在他面前的一名武士的胸口。对方的血花与无惨的血同时在阳光之下喷溅开来,被太阳炙烤带来了真实的伤害。 包围圈出现了细微的空档。 “拦住他!”平清正呼喊道。 不远处的府兵沉默着张弓搭箭,箭簇在阳光的照耀之下反射着锐利的光亮,箭雨降落,想要阻住无惨的去路。 这些碍事的羽箭的确稍稍影响了无惨的速度,但是他铁了心要逃走,便没有人能够真正停住他的脚步。 只是…… 无惨的眼神暗了下来。 纷乱的马蹄落在地面上产生了无可避免的震动,山林之间,在无惨所选择的去路的方向,全部武装的检非违使橘秀二带着百名增援赶到了这里。 无惨向后瞥了一眼,那里是平清正已经重新指挥成型的队伍。 腹背受敌,除了战斗,没有其他能够脱离现状的方式。 “束手就擒吧,这位产屋敷家的公子。”橘秀二勒住缰绳,坐在马背上俯视着他。他的言辞彬彬有礼,但是语气却显出一种不带感情的敌意,“这样说不定还能得到今上的网开一面呢。” “你还是做梦来得更快。”无惨从牙缝之中挤出这句话。他不会将自己的生命交到其他人手中,更不会接受任何审判。 如果现在不是太阳光最为浓烈的白日,无惨根本不会像现在一样束手束脚,这里所有的人都会成为他手下的尸体。 他欺身上前,而橘秀二则是一翻身站在马背上,拔出腰间的太刀迎战——他的剑术几乎不逊于自己的好友平清正。 无惨被迫向后退开,彻底被汇合的两股军队包围。 橘秀二与平清正一前一后向他发起了攻击。 他们一个专攻他手中所撑着的伞,而另一个则是攻击他本身。 无惨抱着怀中的沙理奈,在两面夹击之下顿时落入下风。 他狼狈地躲闪,却很难兼顾到所有的位置,手中的伞不可避免地有了破损,阳光透过缺口洒在了他的脸上,带来一阵无法抑制的剧痛。 无惨的动作慢了一瞬,身后,平清正的太刀趁此机会洞穿了他的腹部,刀尖从腹前的布料之中刺出,露出一抹锐利的寒光。 来自于检非违使厅的放免们将被桐油浸透的捩绳高高抛起,准确地将无惨套入了其中,捩绳被飞速地收紧,以瞬间能够搅碎骨骼的力道将他牢牢固定在原地。 无惨动弹不得,他环顾四周,血红的眼瞳显露出一种浓烈的憎恨。 为什么?这些人,一张张令人厌恶的脸,弱小的人类,全部都在试图将他杀死。 他所有的野望都只是毫无拘束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而已! 平清正注意到了他身上层层暴起的肌肉,这证明着恶鬼即将开始反扑。他不顾被对方的刺鞭击中肩膀,直接将鬼王手中所持着的重伞彻底砍碎。 灿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了这个面色苍白的男人身上,大片的血泡迸发起来,又勉强被慢慢修复,反复的过程顿时引起无惨一阵夹杂着无尽痛苦的惨叫。 只是,修复的速度终究赶不上太阳光破坏他身体的速度。 手持长长的红缨枪的武士们团团一圈上前,将长矛的枪尖的末端刺入到了这只鬼的腰腹,捩绳与长矛将这邪恶之鬼钉死在原地,享受仅属于鬼的太阳地狱。 在天光落在身上的时候,熟悉而痛苦的感觉将沙理奈从意识模糊的状态之中拉扯出来。 她知道,父亲是她的伞,无论晴雨,一直都是。可她也知道,成为反派的父亲会像是系统给她讲述的故事里一样轰然倒塌。 只差一个月就要满六岁的孩子睁眼注视着许久不曾认真看过的太阳,而她的父亲在痛苦地挣扎。 沙理奈忽然不再因为被阳光照射而感觉到难受了,一切声音似乎也都离她远去,光线太亮,注视得久了便只剩下眼前黑白色的无声画面。此时躯壳的痛苦仿佛被隔离得远远的,只余下她作为第三者的视角来观察自己身体那痉挛的颤抖。 她却又感觉到无比的清醒,如同回光返照一般,从过去到现在,从未有过的清醒与平和。 “父亲……”沙里奈张开口,念出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在意的人的称呼。 这轻微的如同猫叫的声音,在此刻竟然被那痛苦的鬼王所捕捉,他止住了自己的惨叫,垂下眼来看她,下意识抬手为她用衣袖遮挡住光亮,身上的肌体几乎随着烈日的照射而寸寸溶解。 “父亲,”沙理奈抬头看着他,“如果不再惧怕阳光的话,父亲会变成一个不滥杀无辜的人吗?” 她的五官很漂亮,脸颊上遍布着血痕。这样的孩子本应坐在贵族的庭院之中念着绯句,而不是重伤垂死地躺在鬼王的怀中。 浓烈的疼痛和面对死亡的恐惧让无惨几乎无暇去思索对方话中的含义。 他的心中充斥着对太阳的惧怕和活下去的渴望,但无论他如何挣扎,似乎都要亡于这烈日之下。 “如果能够活下去的话,父亲会做一个温柔的好人吗?”沙理奈继续问道。 无惨咬着牙齿,他终于勉强分出了一点意识,听懂了怀中孩子的话语。 “杀了这些人,才能活!”他猛烈地挣动着缠绕在身上的束缚,却只是让他们轻微晃了晃,利器刺入得更深。 这并没有引起沙理奈的关注,她只是以从未有过的力道扯住了男人的领口,迫使无惨低头与自己对视:“如果能够活下来,父亲再不要重蹈覆辙,再不要杀人了,好不好?” 她红色的眼瞳之中迸发出了一种异样的光亮,如同一场绚烂的爆炸,几乎要比头顶的烈阳还要灼痛人心。 无惨忍受着剧痛,隐约感觉到了女儿此时的异样。他的嘴唇颤抖着,表情因为活下去的执念而扭曲,最终他只开口问出了一句话:“你……想要我做什么?” 他所恐惧的死亡已经迫在眉睫,如果不脱离困境,再谈论镜花水月的未来毫无意义。无惨很难再去分出精力分析对方的异样产生的原因。 “答应我!”沙理奈的眼里头一次出现了强烈到令人无法对视的锋芒,“无论有怎样的想法,成为一个世俗意义的好人。” 这样的要求,怎么能够做到呢? 无惨抬起眼来,腹部是被兵器刺穿的剧痛,面前一圈圈的人脸都令他感到厌恨。若是能够活下来,怎么能够做到不杀一人? 他的心中始终潜藏着扭曲的怨恨,过去的阴影塑造了现在的他自己。为了活下去,无惨什么都可以去做,生存是他唯一的道德标准。 “……好。”他听到自己说道。 无惨太害怕死亡,也太渴望活下去了。若是以此后成为好人为活下去交换的代价,也完全可以接受。 为了活下去,无惨能够忍受所有的屈辱,即使像是阴沟之中的老鼠一样存活都可以。 更何况只是做一个好人。 【当前反派修正值:100%。】 系统的声音模糊,而沙理奈并未理会他的播报,她将自己一直放在怀中守护的那样东西拿出来。 经历了那么多的颠簸和战斗,青蓝色的曼珠沙华被小心翼翼地护住,完全没有掉落一丝花瓣。即使她短暂地昏迷了一会,手中也依然紧紧握着花茎。 在无惨流露出讶然的目光里,沙理奈将它整个喂入了他的口中。 “那就好好活下去吧,父亲。”她挽起如同朝露一般的微笑,如同一阵雾气一样在阳光之下寸寸消散,渐渐化作空气之中的尘灰。 这一次,无惨的瞳孔紧缩。 他大脑罕见地陷入一片空白,下意识伸出手,想要去阻止女孩的消逝。可是,真实的手指无法捕捉到虚幻的飞灰。 “さようなら(再见)。” 最后的话语轻到被刀剑之声完全淹没,但在无惨的耳中却无比清晰,他看清了她言语时的每一分口型。 无惨梦寐以求的青色彼岸花,此时已经被完整地服下。鬼王脱离了困境,不会再被阳光暴晒下死去。 他该感到狂喜的。在沙理奈的祝福之中,无惨实现了自己的野望,成为了这个世界最完美的究极生物。 只是,短暂的停顿之后,所有人都听到了鬼王比之前都要痛苦的嘶吼,如同受伤垂死的野兽。 【当前反派修正值:100%。】 他该感到高兴的,那种理应涌出的狂喜此时如同怨恨一样无缘无故的沸腾起来。 【当前反派修正值:50%。】 他真的感到高兴吗? 为什么心中涌动着的空虚感几乎要让他疯狂。 【当前反派修正值:0%。】 他的女儿死去了,为什么这些作为罪魁祸首的人类却能够依旧活下去呢? 他分明怨恨极了。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42节 第46章 她的遗物:鬼王也会有珍宝吗(番外·上) 晴朗的夜晚,明月当空,银色而清冷的光如同流水一般倾泻在大地上。原本洒满了鲜血和武器的草地在这样的辉光下也显得静谧而苍凉。 白日里的检非违使与士兵们全部败北撤退,离开了这里,只留下了这片一时间无人打扫的战场。 这里也并非全然的空无一物。在静谧到死寂般的地方,有一个男人正独自仰躺在草地上,他红色的眼瞳安静地睁开着,注视着那一轮圆月,许久不曾挪动。 通常的时候,这双眼睛里承载着怨恨、嫉妒与自私——怨恨着命运的不公,嫉妒着他人的健全,自私于永远只考虑自己。 可是,现在这双本属于恶鬼的眼睛,里面空茫一片,什么都没有。在极少数的时候,无惨才会如同现在这样什么都不思考,只是一动不动地如同一尊雕像。 白日里情绪的波涛汹涌全部都远去了,此时的他心中只有一片干涸的河床。他不想说出任何的言语,也不想去做任何事情,即使是眼瞳的转动都是一种负担。 一切都已结束,原本为数不多的情感好似都远去了,无惨已经感觉不到对于失去女儿这件事的悲伤。他依然清楚地知道这个事实,却并不想要流下任何眼泪,心脏之中也奇异地没有任何触动。 或许,他的心肠的确如同那些人类所说的一样冷硬如铁,所以才不会感到难过。 在以后,他可以享受地躺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草坪上,不受到羸弱身体的束缚,不受到阳光的限制,更不会被人类所打败。 这一切都是无惨过去致力于得到的东西。可是,现在细数每一个他手中得到的自由与活着的权力,他竟也没有想象之中的那种全然的高兴。 一种怪异的感觉自无惨的心头升起。 曾经作为人类的少得可怜的良心告诉自己现在应当难过,但是他毫无感觉。而作为新的完美生物,实现所有愿望获得永生的特质,一向自私自利的无惨应当高兴,可他却并不愉快。 强悍的身体让无惨拥有两颗心脏,现在它们都在正常地运作,每一次收缩和舒张都平稳而有力。可是,恍惚间他的心却像是寸草不生的峡谷,只有冷风一刻不停地在空洞的深渊之中经过,发出声声悲鸣。 月上中天,深蓝色的夜幕都被照亮,夏日的晚上终于有了一点点微凉的夜风。 无惨站了起来,他还保有着自小在贵族之中培养出来的仪态,那张苍白而俊美的脸正是时下贵族所追求的风雅。可是,当他抬起赤红色的眼瞳之时,无论是谁都能够看出他的危险。 男人垂下眼睛,双眼扫视着这片战场。草地上到处都是之前落下的羽箭,断裂的长矛和缨枪。 他已经不再是鬼了,但他依然有着灵敏的嗅觉和远远超出常人的视物能力。 在这些残破的东西中间,他看到了两把熟悉的破碎的伞。 其中一把属于无惨自己,而另一把属于他的女儿沙理奈,都是在白日的战斗之中被打破了。 沙理奈的损毁更为严重,伞柄已经断成了好几截,而伞面更是破碎不堪,像是被许多人踩踏过,已经完全不见原本鲜亮而活泼的色彩。无惨记得,上面曾经绘制了粉色的蝴蝶,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而无惨自己的那把伞正躺在他的脚下,他弯腰将之捡了起来,伞柄还在支撑,只是原本被设计得均匀而完美的三十二股竹制的伞骨已经断了大半,无法再正常地开合。 已经坏掉了啊。 无惨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现在捡起来破伞的动作其实毫无意义,他已经不再惧怕阳光,过去的时候收到的这柄礼物现在已经完全成为了没有用处的废物。 他回过神来,正要将伞丢掉,却被伞柄上挂着的木牌吸引了目光。 经历了那么多颠簸,这个小挂饰竟然还在。习惯了将它挂在伞上,此时忽然认真去看反而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无惨将它单独从手柄上拆了下来,在月光下重新将它看清。 歪歪扭扭的“平安健康”,是沙理奈一笔一划刻上的字迹,只看形状也能感觉到那种天真的稚气。只是,木牌上沾染了几滴血,现在落在木牌上已经变成了暗褐色,将那字迹也遮得有些模糊不清。 无惨循着流水声,一路来到了河流边,将那个小小的木牌仿佛清澈的水流之中冲洗。 向来高高在上的贵族病公子从来都没有亲手做过这样的事情,因此刷洗的动作也显得生疏。 一直到上面的污渍全部都被冲洗干净,无惨才将带着些许水珠的木牌收入怀中,和自己收拢的那件残破的童衣妥帖地放在一起。 将这桩桩件件的事情处理好,无惨轻轻松了口气。他好像很轻易地便接受了女儿死去的现实,将一切收尾,之后就用全新的身体迎接他野心之中理想的生活。 内心有些空荡,或许只是因为这片山林太过安静了。 他清楚地知道他的女儿已经死去了,白日里在无惨自己亲眼的注视之下,消失在他的怀抱里。 可是,无惨却总是有一种错觉,那便是也许沙理奈根本没有离开,也没有在阳光下化作尘灰。或许现在的她正在产屋敷家里趴在北对寝殿造的缘侧,等待着他回家。 待到他走到台阶上的时候,小小的女孩便会迷迷糊糊地扑到他的怀里,亲近又依赖地抱怨着“好晚”之类的言语。 这样与现实矛盾而古怪的联想让无惨始终心神不宁,他有些不快。 无惨又按了按自己胸口上那个硬硬的木牌。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山林,转身便离开了这里。 产屋敷家的封锁维持了整整两日,在产屋敷家家主费尽心力地到处周旋之后,被检非违使厅解除了警戒。 只是,大江家发觉那日宴会的事故与产屋敷家有关之后,便格外不依不饶。产屋敷家家主赔了一大笔钱财,四处派人说情,才勉强让对方不再继续追究产屋敷家的不是。 日暮西下,这位年迈的家主只觉得身心俱疲。他的长子依然毫无音信,检非违使厅已经挂出了通缉令,标明作为案犯的无惨极度危险。 产屋敷家家主不知道自己病弱的儿子什么时候变成了那种以人类为食的可悲生物,他全程都完全被蒙在鼓里。因为无惨一向厌恶他的过度关注,他便没有多地过问长子的事,最终却酿成了这样的大祸。 “夫人,我或许真的是一个失败的人。”产屋敷家家主说,“我的长子犯下了这样大的罪孽,作为父亲的我真是难辞其咎!” “夫君,这是谁也无法预料到的事情,请不要这样自责。”产屋敷夫人安慰道。她的脸色同样有些憔悴,为了这样大的惨案奔波、保全深陷其中的产屋敷家,她也四处寻求帮助,甚至请母家帮忙在御前求情。 “长公子成长的环境的确不如其他人,常年缠绵病榻,又性子敏感,难免会偏激行事。”产屋敷夫人继续说道。 “我明白的。”产屋敷家家主说,“可是,作为家主,我有责任绝不能让他继续为非作歹。” “只是可惜了小沙理奈。”产屋敷夫人叹了口气,说。 她院中的侍从曾与沙理奈的侍从产生过摩擦,当时无惨的态度很强硬。于是之后作为夫人的她也只是常派人送去吃食衣物,不好越过无惨插手到对方的孩子的教导之中。 产屋敷夫人曾在窗边见过小女孩在外面玩耍,是不同于其他贵女的活泼明媚。她终究是被她的父亲带入了歧途,得到了这样惨烈的结果。 身为人母的产屋敷夫人感觉到不忍。 “我是亏欠她的。”产屋敷家家主颓然地靠在了身后的椅背上,“没有花费那么多的精力去教导,却就这样没了,她年纪那么小,就被无惨带到了坏的路上。” 交谈间,太阳彻底落了下去。侍从为产屋敷家家主点上了灯,将昏暗的室内照亮。 “你们都下去吧。”产屋敷家家主挥挥手,示意他们撤退。前日的那场事件里,侍从们也受到了颇多盘问,现在让他们多些空闲来休息也无可厚非。 过了一会,产屋敷夫人开口问道:“若是大公子回来了,夫君会怎么做呢?” “他早不该是产屋敷家的大公子了。”家主将手中的茶杯不轻不重地撂下,寒了神色,“过了今日我就将他自家谱之中除名。” 在他的声音落下之后,主殿原本紧闭的门扉霍然大开,烛火受到了出来的风的扰动,变得忽明忽灭。 身形颀长的青年站在门口,黑色的发垂落在腰间,那张如同病人一样苍白的脸上有着异于常人红色的眼瞳。 他不知何时来到这里,突兀地出现如同骇人的鬼怪。 产屋敷夫人忍不住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在她的身边,家主同样被惊得身体一颤,他看清楚了来人的样貌,认出了他的身份,心中对于见到恶鬼的恐惧转而变成了怒气。 产屋敷家家主开口问道:“既然做了那样多残忍的事,为何还敢回来?” 站在门槛之外的男人轻笑了起来,然而那声音之中却不含任何愉快的含义:“我本也不欲留在产屋敷家。方才不巧,听到了你们的交谈。” 他注视着面前的两人不算好看的神色,停顿了一下,才说道:“既是除名,那之后我也不再属于产屋敷家。” “从此之后,我的名字将会是,”男人轻抬下巴,自然地吐露出字句,“鬼舞辻无惨。” 产屋敷家家主还要出言指责,却被旁侧的夫人压住手腕制止了。 家主嗅到了自长子身上传来的危险气息,明白再继续责怪下去只是会让自己和妻儿陷入险境,只能沉默了下来。 无惨转过身,背对着自己的生身父亲与继母,面向着眼前夜色之中的庭院水榭。他返回这里之后,反而明白了自己已经不再对这个家主抱有任何感情,或者说,他已经彻底抛却了与人类之间的羁绊,产屋敷家再无能够令他停留下的人。 “沙理奈的名字也一并从产屋敷家除去吧,她会随着我一起,而不是冠以你们这些人类的姓氏。”无惨说。 无论是生是死,沙理奈都只能是他一个人的女儿。 主殿之内。 产屋敷家家主用手使劲拍了拍桌子,神色夹杂着愤怒与痛苦:“真是孽障!他看起来根本不知悔改,往后不一定还要再害多少人。” 夫人伸出手,抚着他的背为他顺气:“若真是这样,确实不能放手不管。” “他闯下那么多祸事,我这官位也当不成了。”产屋敷家家主说,“不如去隐居,培养一些剑士,压制他这恶鬼,阻止他再犯下恶行。” 产屋敷夫人点点头,支持了她的夫君。 隔着数个墙壁之外,身着藏蓝色狩衣的男人一步步走在石砖铺就的水榭小道上,他忽而低头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那一对夫妻不知道鬼王的听力强到能够在离开之后还能够完全捕捉到他们的对话,口口声声说出可笑的话语来。无惨已经克服了阳光这唯一的弱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人能够击败他。 蝼蚁高高在上地预设他未来会走的道路,相信着他会为非作歹,想要做出防御性的预判,殊不知若是他想,现在两人就已经成为两具尚带余温的尸体。 无惨的笑容渐渐收拢了起来。 他无端地想起了他的女儿,在最后的时候,他曾在她的请求之下,向她做出了一个承诺。 他止住了自己的回忆。 无惨抬起眼来,发觉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北对的门前。 站在大门之外,他竟一时间顿住了脚步。 过去的时候,无惨从来都未曾在回家的道路上踌躇过,因为他总是知道,会有人一直在等待着他。 可是,如今,无惨却迟迟迈不开脚步。 直到他听见了自寝殿之中传来的窸窣声响,还有属于成年人类踩在桧木地板上的脚步声。 无惨身上的气息陡然变得凌厉。他推开院落双扇的大门,直接走了进去。 声音并不来自于主殿,而是旁侧的偏殿。无惨大踏步地走进寝殿,将障子门骤然拉开。 他垂下眼,与猝不及防僵住了的女人对视——竟是玲子。 “你在这里做什么?”无惨质问道。 他认出了这个常年跟在沙理奈身旁的侍从,才勉强问出了话而不是直接动手。他不介意主殿里一切的物品,一切被烧掉都无所谓,对属于沙理奈房间的东西却占有欲强极了。 “是若君大人啊。”玲子将手中的东西放下,却没有如往常一样行礼。仅仅只过了两天,她的样子却整个黑了一圈,此刻只是盯着无惨看了一会,答道,“我来收拾小小姐的东西。” “为什么要擅自去挪动她的物品?”无惨有些不悦。 玲子那天远远地见到了无惨做出的事,她恐惧无助极了,不知道为什么检非违使会来围剿,更不知道她的小小姐会被阳光杀死。 现在看着这个恢复了人类外貌的男人,她的内心奇异得竟没有多少恐惧,反而升腾起辩驳的勇气来。玲子回答:“因为家主大人说要将这院里的东西全都丢掉,我不舍得小小姐的东西,所以便趁夜里偷偷过来了。” 这间和室里的大半东西都被她规规整整地收拢在了木箱之中。 “如果您没其他的事情的话,我就继续整理了。”玲子说罢,也不看无惨的脸色,就转过身继续将剩下的东西收入木箱之中。 无惨环顾四周,发觉这里已经变得空空荡荡,只有门扉和墙壁上的一些涂鸦证明着这里过去曾有一个孩子生活过。 “你收完了,便将东西都给我吧。”无惨说。 闻言,玲子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顿:“我斗胆问一句若君大人,您真的在意小小姐吗?”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43节 她这个问题越矩,因此无惨扬起眉看了她一眼,带着些许警告的意味。 而玲子只是恭谨地垂下眼帘,说道:“自小小姐离开了母亲,我便跟在她的身边了,一直都看着她长大。她很不一样,无论在哪里都可以让自己过得很好。” 那是如同燃烧着的火焰一样跃动的生命力,对整个世界保持着天真的好奇心,不因为遭受冷遇而难过,受到了善意便会给予热烈的回应。 “她当然很好。”无惨不知道这个侍从到底想要说什么,但话语间的内容却是他所赞同的。 玲子沉默了一会,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地说道:“如果小小姐没有遇见您的话,她会好好地长大。” “你什么意思?”无惨的目光猝然冷了下来。 “若是没有若君大人,小小姐本可以活得很好。”玲子心里的话不吐不快,此时更是抬高了声音,神色藏着怒意。 “砰!” 随着重物落地的声音,玲子被鬼王直接掐着脖子掼倒在地面上。 无惨瞪着她,红色的眸子里满是冷酷的杀意:“不要以为你是她的侍女,就可以什么话都说出口。” 然而,这个女人此时却依旧挣扎着笑出了声,眼里几乎要有泪花:“难道不是吗?从一开始,小小姐就像野草一样无人看顾,可她健康快乐。” 那天的事情结束之后,玲子是一步一步没日没夜地从上野走了回来的。 产屋敷家家主与检非违使都确认她对一切一无所知之后,才允许她继续如同往常一样继续在这里服侍。 可是,玲子已经累了,回来后便向家主递交了辞呈。她本就想收拾完小小姐的遗物,离开这里再不回来的。 “遇到大人之后,她便开始受伤,遇到危险,甚至好久都没有在白日出门。”玲子将自己这两天里所有的困惑与混乱全部都宣泄了出来,洒下一片咸湿的泪水,“您真的有在好好养育她吗?” “我自然……”无惨不假思索地开口,却在话语说到一半的时候停顿了下来。 他从未这样认真地去养育一个孩子,如同去浇水施肥等一颗种子开花发芽。 ——可是,沙理奈的确没有被养得很好。 他将她变成了鬼,可她不肯进食人类,常常沉睡。 在缠绵病榻将要死去的时候,无惨曾想过若自己好起来,定会把世间最好的一切给她,不让女儿受到半点委屈。 可是,他并没有做到这一点。 小小的孩子为数不多的眼泪,也是因为他。 无惨渐渐地将玲子松开了,他的脸色铁青,却没有再试图杀死这个敢于冒犯他的侍女。 玲子见到他的样子,也只是自顾自起身收拾物品,将最后一件东西归入木箱之中。 “她的遗物,已经全部都在这里了。”玲子说。 将那些话语全部都在无惨面前讲出之后,她便不再想做出任何交谈了。 侍女绕开了无惨,从敞开的纸门之前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无惨将那木箱打开,只见里面整齐地堆叠着他的女儿穿过的衣服被褥,她画过的图案写过的字帖被绳子收拢在一旁,最上方则是一个彩色的球,红色与金色相间——这曾是她最喜欢的玩具。 他将木箱的盖子合上,扣好锁扣,把它拿了起来。 这个木箱被无惨提着耳扣轻易地拎了起来,他觉得它的重量很轻,拿在手中轻飘飘的没有实感。 可是,它却又沉重极了。 箱中的重量是他的女儿的一生。 第47章 漫长雨季:鬼王也会有珍宝吗(番外·中) 平安京城之内,朱雀大道上的人们络绎不绝地穿行,悬着铜铃的牛车从大道中间慢慢悠悠地经过,随着风发起清脆的响声。东西市里,神色各异的小贩与平民在摊铺前交谈讲价,空气中偶尔会飘来点心铺食物的香气。 在这个偌大的世界上,无论是谁离开都没有任何不同,太阳依旧照常升起,一切照旧运转。 鬼舞辻无惨站在街道之中,手中撑着一把簇新的深红色纸伞。 在没有下雨的日子却手持着张开的伞,这引起了路过的人们异样的眼光。 在人人都能路过的闹市里,官方布告板上张贴着对无惨的通缉令,将他原本的样貌精细地画在了纸面上,悬赏金比过去的任何犯人都要高。 男人的身边人来人往,他们都注意到这个白日却撑伞的怪人,却没有一个人认出他的真实身份。 自那日阳光下的战斗之后,无惨便能够轻而易举地调动自己身上的每一块肌肉和骨骼,无论是拉长还是收缩,都如同捏黏土一般轻松。今日,他便幻化出另一种容貌来,站在这看那上面属于自己的画像。 此时正是早市,街道上很热闹,时不时便有商队和旅人从城门处进出。 无惨停在原地,注视了那通缉令一会。 检非违使厅上下所有的官员,也都只是力有不逮的人类罢了。他们无法想象究极生物的完美,也猜测不出无惨可以自由地伪装自己的外貌出入平安京所有的地方。这样的通缉对无惨来说毫无意义。 男人盯着那印着红色印信的纸张,他此时已不会因为检非违使做出这样愚蠢的事而感觉到自得。过去的时候,他的确轻视了人类的力量,让他们抓住了破绽。 那时他是自大也是自傲的,即使理智上告诉自己要低调地行动,却忍不住制造出一只又一只的鬼。于是,他最终为此付出了代价。 现在,这座都城已经没有任何地方值得无惨来留恋了。无惨撑着那把从商铺之中随意买来的暗红色的伞,从城门之处离开了这里。 阳光已经不是无惨所惧怕的东西,他曾强烈地渴求如同正常人一样活在阳光之下,现在真正实现了愿望,却反而不愿让自己沐浴其中,宁可固执地买一把遮阳伞。 这个世界的每一处都向着无惨敞开。他拥有堪比神明一样的身体,也有着无穷无尽的寿命,不受到任何人类或事物的限制,也没有任何可以牵绊他的东西。 在过去,鬼舞辻无惨的理想与愿望一向都很清晰。当他还是产屋敷家的病重公子的时候,他日复一日的执念便是能够挣扎着活下去,当他刚刚成为鬼的时候,他的目标便是成为完美的究极生物,自由地活在阳光之下。 他人生之中,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但现在,它们全部都已经实现了。 无惨忽而发觉,现在的自己已经没有想要能够实现的愿望了——他所祈求的东西,已经全部都得到了。过去的无惨从未想过,当他成为完美生物之后,他要做什么事情。 仿佛达到那个门槛之后,便从此可以感到心满意足。 可是,现在的无惨却时时刻刻地都感觉到内心的空洞,那里在一直叫嚣着仍有未曾被填补的欲。望。只有在当手指按在胸口上挂着的那小小木牌的时候,他这异样的空虚才会有了些许虚幻的填充感。 男人在这片国土上游荡,短短月余,他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类,这些生命的存在或消逝从未引起过无惨的动容。 有时候无惨会入住驿站,也有时候他干脆只是混迹山林。用了这一月多的时间,他一直在试图理清自己的思绪,在变得分外漫长的时间里,他始终无法思考出现在的自己想要得到什么。 这令他愈发感觉到焦躁。 无惨经过了一个村庄,这里的村民们似乎都在排着队往一处方向聚集。 他拦住了一个跑过的小孩,询问发生的事情。 “有游医来我们村了,说要为村里人免费诊治,所以大家都赶着过去让医生帮忙看看呢。”小孩说完,话音落下便跑走了。 无惨本对此并不感兴趣,可是,他也无法想出去做什么来消磨自己拥有着的无穷无尽的时间。 于是,他最终可有可无地慢慢走到了村民所聚集的地方,扫视一圈。 在一个个衣着简单朴实的普通人所团团围住的中间,那支着简易摊铺、穿着水干的男人便变得很是显眼了。 ——分明就是自那日之后便不知所踪的医生多纪修。 他低着头,认认真真地按次序为村中的每一个人诊断,语气和缓地与病人交流着病情。 或许是无惨的存在与这样普通而破落的村子格格不入,医生若有所觉地抬起头来,便猝不及防与自己的前雇主对上了视线。 他怔了怔,似是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地方遇见无惨。 若是在过去,两人还保留着医生与病人的关系,多纪修总会行礼之后迎和过去。可是现在两人都身处异乡,身份与过去迥异,以前的标准便似乎不适用了。 于是,多纪修只是垂下眼皮来,躲开了无惨的目光。他不急不慢地为每个村民诊治,直到夕阳西下,在诊桌前垂下视线的范围之中看到了一双属于贵族的软靴。 医生终于抬起头,与无惨对视。 此时所有村民都已经散去了,只有微凉的晚风吹过,两个男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此时的多纪修比一月前变化很大,他憔悴了许多,脸庞同样瘦削。现在男人坐在椅子上,看起来竟有些形销骨立。 “若君大人,许久不见。”最终,还是多纪修先开了口。 “原来医生早早便离开了,我本以为多纪医生可能身陷囹圄,没想到来到这样偏僻的地方来义诊。”无惨说。 双方的语气里都没有任何在异乡见到故人的愉快,甚至隐约带着些暗藏的敌意和嘲讽。 “毕竟,我是一个懦弱的人,一见到那血腥的场景,便直接逃跑了。”多纪修淡淡地说。 虽然他是医生,可他却也并未涉足过真正的战场,那日吃下的东西全部被他吐了出来,直到胆汁都几乎完全呕出,他才一瘸一拐狼狈地爬上牛车逃离了那处地界。 多纪修从来不是有勇有谋的人,他清晰地知道自己只是个普通而有些懦弱的医生而已。唯一的特殊之处,便是他制造出了鬼这种生物,从此的人生便天翻地覆。 过去,在懦弱又怀疑自己的时刻,多纪修甚至要将自己的心事讲给还是小孩子的姬君听,从她的话语间得到安慰。 “难为当初她对你这样好,一旦出事,你却是最先逃走的那个。”无惨说。 医生扯了扯嘴角,却无法成功做出任何一个虚伪而圆融的微笑,最终他放弃了尝试,面无表情地说道:“我离开那处山野,自然不是因为恐惧。我走的时候,一切已经不可挽回了。那天日光灼热,还需要我复述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他这样质问的语气让无惨微微眯起了眼睛:“你现在倒是勇气可嘉。用这样的语气同我说话,倘若你不是她亲手从我的刀下救出的人,现在就可以去死了。” 鬼王红色的瞳孔之中是真实存在的杀意,多纪修感觉到身上的寒毛直竖,那是动物基因之中对于危险的客观反映,并不因为他自己不感到恐惧而保持平静。 在这样的压力之下,医生却怒极反笑地说道:“我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很感激姬君给我的帮助。当初为了若君大人的病,我殚精竭虑拿出了有用的药方,到现在,我完全不亏欠您任何东西。” 现在一切结束之后,无惨却还来对着他的言谈来挑挑拣拣。即使医生性格再温吞,现在也忍不住出言反驳。 更何况,从那日之后,多纪修便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他每日都在辗转反侧,只有在用其他事情充满自己所有的时间之后,才能累得倒头就睡。有一种情绪一直埋在他的心中,随着时间的推移如同气球一样越鼓越胀。 而无惨的出现,终于如同一根针出现将它引爆了。 医生继续说道:“我四处行医,治病救人,最后悔所救的人便是你!” “你……!”无惨愠怒地揪着多纪修的衣领,将他从诊桌之后提了起来。 在这样的动作之下,多纪修被迫与他对视,他没有移开视线,而是一口气说道:“您是她悲剧人生所有的起因和结果。当初姬君每一次劝说您不要去滥伤无辜,也曾退一步告诉过您可以选择乱葬岗和死刑犯作为进食对象,还曾求过您不要在制造更多的鬼,造成无谓的杀戮——” “可是,当时成为鬼王的您刚愎自用,无论是哪一次,都没有听取过她的想法。您总是自信可以处理所有的事,自得于强悍的身体,却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万夫所指,陷入绝境。就因为您这样的自大固执,她才会以那样凄惨的方式死去。” 医生双目发红地瞪着无惨:“她那么小,那么无辜,甚至从来没有吃过一口人类的血肉。可为什么,是她承担了您的恶果?!” “你闭嘴!”无惨语气同样激烈起来,目光里都是灼灼怒火,“杀死她的人分明是那些不知所谓的人类。我为她复仇,结束一切才是对的!” “您还是这般固执己见。”多纪修看向对方的目光之中都变得有些怜悯了,“直到现在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才是一切的起因吗?当时烈日炎炎,姬君分明已经取得了完整的青色彼岸花,只要将它吃下,她就成为如同您现在一样完美的生物。可是,她一点都没有动它,自愿放弃了服用,硬生生地挺到您赶到,将它留给了您。” 医生自己的衣领从鬼王渐渐放松的力道里挣脱出来,有泪从他布满血丝的眼里掉落:“我时常想,若是您不在,她不会死的。” “倘若姬君能够有您一半自私,她现在都可以鲜活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在这个普通的毫无威胁的人类的注视之下,无惨竟后退了一步。 他始终都不愿意去回忆,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仿佛只要掩耳盗铃,将一切都怪罪在那些检非违使和官兵的头上,无惨自己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去怨恨这些人,而不是思考自己过去做过的所有事。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44节 可是,无惨忽而发觉,他遇到的每一个人,无论是与沙理奈最为亲近的侍女玲子,还是与她最熟悉的医生多纪修,甚至是关系相当远的产屋敷家家主夫人,这些人都在说,他才是害死自己女儿的罪魁祸首。 他真的做错了吗? 无惨习惯性地想要反驳,想要拒绝,可是他发觉,医生已经堵死了他的任何一个借口。 他这一月余的浑浑噩噩,都是在躲避着这一个真相。 无惨曾以为自己可以成为女儿沙理奈的保护伞。可是,他如今忽然明白了一个事实,自己或许是沙理奈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唯一一场大雨。 当悲剧发生之后,人们总是下意识地去迁怒旁人,这样会让自己好受一些,仿佛不去思考自己的过失,自己便没有任何错误。这世上无论是谁的本能都是自我保护,不愿让自己的心受到创伤和谴责,更何况是无惨这个一向自私自利的鬼。 可是,现在他自欺欺人造成的假象被完全撕碎了,迫使无惨直面了自己的一切丑陋不堪。 鬼王如今完好而强悍的身体晃了晃,又往后趔趄了一步。 是他杀死了自己的女儿。 第48章 时光洪流:鬼王也会有珍宝吗(番外·下) 无惨停留在原地发怔。 医生的诊桌前已经没有更多的病人。现在的多纪修并不待见无惨,他只是垂下眼,将自己的东西一样样地收拢进随身携带的药箱之中。 转眼间,东西便全部被他清理了干净。 多纪修背起药箱,准备要离开这个地方,继续去下一处地点游历。他这样奔波不停,本也想要救治更多的人,才能够抵消他把无惨救活的罪孽。 至于多余的劝说,医生已经没有任何想要对无惨说的话了。若是无惨已经决定不再继续害人,那自然是值得庆幸的事,可若无惨并不打算改变,以前他最宠爱的女儿劝说了那么多次,也完全没有任何效果,更何况他这个与对方没有任何关系的普通人。 多纪修甚至不愿意与这位若君大人说任何道别的话,只是沉默着从对方的面前绕开。 在他即将与无惨擦身而过的时候,对方却忽然伸出手臂拦住了他。 “等等。”黑发红瞳的男人说道。他的手中支着一把合上的红伞,伞尖落在地面上,此时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男人的脸上,依然掩盖不住他向来苍白的面色。 他红色的眼瞳注视着医生,里面惨淡的情绪之中夹杂着一种不自知的微芒,仿佛是溺水的人试图抓住浮木:“你……有没有办法,将她救回来?” 当初他自己病得那么重,最后都被多纪修创造出的药物彻底改变,也许,也许沙理奈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的,对吧? 然而,听到这句话,多纪修动了动嘴唇,似是想要说出一些贬低辱骂的话语。 过去的时候什么都不在乎,现在却想要挽回早已不可得的东西了吗? 可惜,医生这一生也没有真正骂过人,最终他只是压下了翻涌的情绪,用平静的语气说道:“她在那天就已经化成了灰,完全没救了。” 多纪修的医术再怎么天才,他也只是一个医生,并不是能将一捧灰土复活的神明。 在医生的话语落下之后,无惨拦着他离开的手臂泄去了力道。 多纪修又往外走了两步,他脑中的思绪繁乱,最终做下了决定,转身看向无惨:“若君大人现在已经成为了完美的‘鬼王’——或者说,能够媲美神明的存在。那现在,可以将我也变成鬼吗?” 他问出这句话,并不是因为想要贪婪地获得无尽寿命或是完美力量。在多纪修过去的理想之中,便是在某个山清水秀的小镇开一个医馆,治病救人,最终随着寿数将至而溘然长逝。 可是,他再不能理直气壮地认为,自己活在这世上能够问心无愧地说,自己救人无数,功德圆满。 多纪修不知道自己再去救多少人,才能够抵消他间接犯下的罪。他甚至无颜去见当初教导自己医术,希望他能济世救人的老师。 已经没有像沙理奈那样的孩子会告诉他说,没关系,顺从内心继续做下去就好了。 如果能够拥有漫长的生命,他便可以救无数人,慢慢为自己赎罪。 或许某一天,多纪修的医术修炼到了极致,便真能活死人肉白骨,即使是灰土都能够复活。 …… 夏季的天气,阳光总是会很充足。所有的植物和花草都在这样的日光之中生长得欣欣向荣。 在作为无法挪动的病人和不能见阳光的鬼的时候,无惨总是很渴望能够在这样的日子出门,希望自己能如同普通人一样站在阳光之下。 但是,现在的鬼舞辻无惨却并不喜欢阳光灿烂的日子。 若是天气晴朗,万里无云,那就更令人厌烦了。 坐落在山间的和室之中,无惨不偏不倚地坐在阴影处,这里的院落引来了山间的活水,于是便可坐在缘侧赏景。 这栋宽阔的独栋屋宅之中只有他一人,山野间本就人迹罕至,于是便只有远处的鸟雀声和近处的流水与无惨作陪。 屋檐的阴影之外是艳阳天,无惨便不想再踏出房门一步。 他曾经也拥有着珍贵的、金子般的阳光。那长长的金发常会停留在他的膝上,于是无惨便将手指轻轻梳理那比黄金还要珍贵的发丝。 现在,无惨拥有了无限的阳光,再也不会担心被灼伤,可是他也并没有想象之中那样喜欢这太阳,无论身份,它总是会平等地照耀着一切落在它视野中的事物。 他想,他曾经有过一片仅属于他的半米阳光,小小的,只照着无惨自己一个。 那时无惨不知道自己拥有着这样的珍宝,等到她不在他的身边,才会感觉到时时刻刻的缺憾。 鬼舞辻无惨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像过去一样儿戏地将人变成鬼供自己任意驱使,也再也无法毫无心理负担地捕猎无辜人类。 并不是因为他幡然醒悟了自己的罪孽,也不是因为他忽然拥有了属于正常人的道德。 他现在这样健全地活在这世上,是踩着属于自己的女儿的尸骨,是一半作为鬼舞辻无惨,另一半作为沙理奈在活着的。 无惨不怕自己的罪业堆积,也从不相信因果报应,可是他却无法用沙理奈的牺牲得到的生命,理所当然地挥霍它来害人。 他答应了自己的女儿,起码去做一个普世意义上的好人。 不滥杀无辜,不为非作歹,偶尔会接济路过门前的旅人,允许他们取用门前的山泉水,也允许穷苦的卖炭翁在台阶处稍事休息。 无惨不知道做这些事的意义,可是,他想,若是沙理奈还在的话,她会这样做,这便是有意义的吧。 山间的生活有一种与世隔绝的平静,这让无惨常常陷入回忆之中。 他年少的生活乏善可陈,一切的记忆都自沙理奈闯入他的生命之中才有了色彩。她是个莽莽撞撞的孩子,与他常年沉浸于病痛之中的死气沉沉完全相反,是鲜活得不可思议的生命。 她分明也是初初来到这个世界,却总会教给无惨过去从未思考过的东西。 无惨好像天生就不存在正常的同理心,却跟着沙理奈渐渐地知道,共情像鸟儿那样弱小的生命是怎样的感觉。 他第一次为他人愤怒,第一次为他人而感到怨恨,第一次为别人感到担忧,都是因为他的女儿。 现在,沙理奈最后教会鬼舞辻无惨的感情,是为他人而感到悲伤。 鬼舞辻无惨自己都会觉得惊讶,他竟也终于学会了为除自己之外的人而感到悲伤。 沙理奈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儿,而无惨自己却一直都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那小小的女孩分外狠心,连那金色的发丝都在太阳之下幻化成空,什么都未曾留下。 她的衣冠冢就在庭前,无惨将女儿所有的遗物都深埋在了那颗最大的樱花树下。 无惨习惯于这里的清净,长久地居住在这里。 他可以正常进食人类的食物,也可以数日都不吃不喝,而身体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这样的他,已经近乎于成为神明了。 夏日的炎热过去,秋日的萧瑟过去,银装素裹的冬日也过去了。 再新的一年,樱树开满了粉色的花,一旦有风吹过,便是落英缤纷,花瓣随着风吻上冰凉的墓碑。 无惨将看到一半的书扣在旁侧的地板上。 因为将医生也变成了鬼,只要他想,便可以隔着万里阅览对方的记忆,透过他的眼睛观看外界的事务。 多纪修日复一日地治病救人,已经成为了这个时代小有名气的游医。 无惨知道自己脾性一向不算好,若是受人冒犯,恐怕就会忍不住动手伤人。他所做为数不多的社交,便是每旬都去山下的小镇,在点心铺买下所有品类的糕点,将之规整地摆放在他的和室正中间的矮桌上。 仿佛这样做,便会有小孩来将它们都吃个精光似的。 当初夏到来的时候,隐居一整年的鬼舞辻无惨终于离开了这里。 待在山上不知时日,于是当无惨再次踏上平安京的土地的时候,便发觉这里竟在举办着庆典。 这是平安京一年一度的祇园祭。 无惨用自己原本的面貌,融入普通的人群行走。距离他被通缉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一整年,现在几乎已经没人记得他的容貌。 男人已经不需要再乘坐牛车,可以在官道上走走停停,欣赏为了庆祝节日在夜晚点起的彩灯。 不知不觉间,鬼舞辻无惨随着平民的人流,来到了祇园社的门前。他穿过了红色的鸟居,便进入了神明的御所。 过去,他总是随着贵族的车鸾进入八坂神社,那时神社会停止接待平民。现在,在正常的开放时间以普通的身份走进来,对于无惨来说还是第一次。 比起贵族之前虚情假意的寒暄,平民在神社之中便显得自然了许多。他们大多穿着自己家中最好的衣服,与家人或是朋友共同前来,排着队去求签。 既然已经来了,鬼舞辻无惨便也顺势从竹筒之中晃出了结果,将之拿给这里的神侍求得签文。 神侍将写着偈语的纸条递给了他。 无惨走到空旷处,将它打开查看,只见这张纸上赫然写着“大吉”。 ——愿望已经实现,疾病被完全治好,理想中的生活只要往前走便会全部都实现。 在看清上面的内容之后,鬼舞辻无惨却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都沉沉地坠入湖底。 许久的、埋藏在过去的回忆在这一刻全部得到复苏。 那时的他为了大凶的签文而怨天尤人,于是他年幼的女儿找到他,把自己的大吉交换给了他。 鬼舞辻无惨失魂落魄地逐字逐句地读着这张签纸上面的每一个字。 每一个字的内容都与当初他的女儿给予他的那张纸上的意思如出一辙。 他真的得到了健康的身体,实现了永远活下去的愿望,也不再害怕阳光。他过上了五年前的产屋敷无惨做梦都想要实现的理想生活。 而……他的女儿沙理奈,交换了他的大凶的签纸,永远地停留在了过去。 男人握着签纸的手微微颤抖。 在被病痛折磨的时候,无惨没有哭,只是咬着牙地拼命活下去;在沙理奈死去的那天,无惨没有哭,只是发了疯地要为她复仇;在为女孩竖起墓碑的时候,无惨没有哭,只是总觉得眼前的一切很不真实。 而现在,鬼舞辻无惨只觉得眼眶一热。 一种沉重到完全无法抵抗的悲恸如同巨浪在这一瞬间便击垮了他,维持一整年所有的平静和麻木全部都在此刻决堤。 白色的签纸被星星点点地打湿了,温热的液滴如同咸湿的大雨。 男人一点点地弯下原本挺直的腰背,捂着自己的脸,透明的泪水从他的指缝之间漏了出来。 他无声地嘶吼,那强健的心脏此时蔓延到整个胸腔的哀伤痛到男人几乎无法呼吸。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45节 那时的无惨年轻而怨愤,并不知道自己从女儿手中交换了怎样珍贵而沉重的命运,只觉得是普通的赠礼,连那张签纸在不久之后便收起来不见了。 可是,兜兜转转的命运,却让鬼舞辻无惨再次抽取到了它。 他已经无法支撑自己,半跪在了地面上,睁着眼睛呼吸颤抖。 为什么?! 他所获得的幸福人生,竟是这样的。 男人这样激烈的反应引起了旁侧其他人的注意。有好心的妇人凑近到他的旁边查看,目光正巧落在了那张签纸上。 “嚯,原来是大吉呀。”妇人讶然地看着他,“年轻人,这不是很好的签吗?” 哭得那么凄惨,还以为是怎么了。 旁侧,妇人的丈夫将她从这里拉走了,为无惨腾出独处的位置:“别这样,人家或许是太过高兴了,所以才激动了一些嘛。” 大颗大颗的泪珠将签文上的字迹晕染得不成样子。 无人知道,年轻的鬼王在此呆了一整夜。 小镇上,一家小有名气的医馆正在营业。 这里的医者是一位美丽的女性,她梳着黑色的盘发,紫色的和服将她衬得很温柔。 即使是再顽皮的小孩被大人带到这里看病,在这位女医面前都会被哄得乖乖听话。 年轻的男人正在家门前的院落之中淘米,他忽而听到了从女人口中传出的轻咳声,顿时紧张地放下手中的活,查看她是否有任何不妥。 “我没事。”珠世轻轻摇头,抬眼看向自己的丈夫,“医馆的草药不够了,还是要再去补充一些。” “等会由我带着孩子一起去活动活动,你在家休息吧。”男人关切地说道。 珠世看出了他的担心,于是顺势点点头。 她之所以能成为医者,便是因为久病成医,实际却是已经身患绝症。她没有放弃,日复一日地钻研着活下去的方法。 在丈夫和儿子走了之后,医馆里便只剩下了珠世一人。 过了一会,外面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珠世抬起头,便看到了面色苍白的男子走进了门。他有着一双红色的眼瞳,身上的气度不同常人。 “您是有哪里不适吗?”珠世照常询问道,她看出对方的脸色是久病之人的苍白。 “不,我并无不妥。”鬼舞辻无惨回答道。他的视线扫向后方的那些药柜:“这里有甘草药丸吗?” 无惨只是路过这家医馆,突然间想要尝试这个据说可以当做糖吃的药,于是便走了进来。 闻言,珠世一怔,随后说道:“是有的,请稍等。” 她转过身,打开了其中一个药柜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对方所需要的药品,她转头想要询问对方需要的量。 就在这时,胸中突然燃起一阵无法抑制的痒意,胸口一阵剧痛。珠世顿时捂着嘴巴弯下腰,最终还是呕出了一口鲜血。 上面显出一种不祥的黑色。 珠世的面色现在变得如同无惨一样苍白,她的脸色难看极了。绝症能够留给她研制新药的时间不多了。 她还记得此刻桌前还有人在等待,于是强撑着站了起来,将甘草药丸放在了柜台上。 只是,站在那里的男人却并没有立刻将它接过去,而是说道:“你是医生,还得了难以治疗的病症?” 无惨在隔壁的城镇便听说了这家医馆中的女医者医术高超,却得了绝症。 “医者不自医罢了。”珠世苦笑着说道。 无惨看着她,开口说道:“我有方法医治你,不知医者小姐是否愿意尝试?” 他突兀的问话让珠世有些警惕,只是男人无论衣着还是气质都像是养尊处优的贵族,她的身上并没有对方能够贪图的东西。 “我需要付出什么吗?”珠世很清醒地询问道。 无惨想了想,说:“那便如同现在这样,济世救人。” 鬼舞辻无惨并没有高明的医术,但他知道谁也许有方法可以医治珠世。如果不到最后一步,无惨是不会随意将自己的鲜血赐予他人的。 于是,一日之后,多纪修风尘仆仆地来到了这个医馆前,为珠世诊治。 他的确有方法治好对方,而两人都精通医术,互相交流之间都受益颇多。 多纪修发觉,无惨似是真的发生了变化。如果在以前,他不会试图去救人,更不可能专程将他叫来这里。 ——这样,应当是好的变化吧。 —————— 人类的平安时代迎来了落幕,而这与隐居山林的无惨并没有太多关系。 鬼舞辻无惨有着如同神明一样漫长而不老不死的生命,他也常常变幻不同的身份到人世间游历,看着普通人朝代的更迭。 多纪修依旧像是之前那样四处救死扶伤,在兵戈较多的时代,动辄便是成百上千的伤亡,医生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无惨在一名贵族武士的家中寻了个剑道老师的差事,教导他们的长子使剑。 武士家的姓氏为继国,长子名为继国岩胜。 他的天赋在普通人之中算是优秀,教导的第一天便很努力。 无惨指导了他,很轻易地在廊下看到了正用羡慕的目光看着这里的、继国岩胜的胞弟继国缘一。 他并未太过在意,贵族家的弯弯绕绕他都知道,却并不打算去插手。只是,这个孩子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便让无惨的表情僵住了。 “老师,您为什么有着七颗心脏?”小小的继国缘一问道。 鬼舞辻无惨眼神凌厉了一瞬,看向他,却见小孩只是天真的好奇,于是将警戒放低了一些。 “你要试试学一点剑术吗?”无惨询问道。 继国缘一点点头。 于是,站在庭院之中的继国岩胜便看到了他这一生都不会忘记的战斗,他的眼睛甚至无法跟上这两个人的残影。 最终,依仗着过去学来的所有战斗技巧和强悍的身体素质,无惨并没有输。 而继国缘一也同样没有输,他的竹剑落在无惨的胸腹,若是普通人,现在这里便要肿起拳头大的伤了。 鬼舞辻无惨知道,继国缘一是个举世罕见的天才。而作为普通人的继国岩胜,恐怕永远也无法追逐到他的弟弟。 他留在了继国家。 在继国岩胜的眼睛里,无惨看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那是嫉妒与执念。 即使缘一离开了家,两人各自成婚,继国岩胜还是无法停下与他的比较。 “你想不想永远活下去?”无惨将这样的问题分别给了兄弟二人。 继国缘一摇头,能幸福地活一世他就满足了。而继国岩胜却是点了头,他愿意跟随无惨,一直追求武道,直到能够变得与缘一一样强为止。 于是两人都得偿所愿。 继国缘一与他的妻子白头偕老,直到最终他垂垂老矣,继国岩胜依然来找他比剑。可是,在最后,继国岩胜依然没能胜过自己的弟弟。 鬼舞辻无惨看着他手下改名为黑死牟的鬼。他看得出,继国岩胜嫉妒极了继国缘一,却也分明爱极了对方。 他想,或许就是这样的矛盾,让他将对方转化成了鬼。 一个人漫长地活在这世上还是太孤寂了。 在以后千年的时光里,鬼舞辻无惨从花街之中救下了两眼皆盲的鸣女,她悲惨的遭遇让她放弃了自我意识,成为鬼之后便依着空间的天赋,为无惨建立了可以任意改换地点居住的无限城。 在一处寺庙之中,无惨将那里被人们崇拜的白橡头发七彩瞳孔的青年转化成了鬼,他看出那孩子毫无感情却有着才能,必须要加以约束才可以做出正面的事。 他也遇到了其他的人,有的救了下来成为为他做事的下属,也有一些任凭他们走向命运既定的终点。 时光是一种漫长而沉重的东西,连带最初他作为人类的时候的记忆仿佛都已经模糊。 在大正时代,这片国土已经成为了世界版图之中小小的一部分。人们还保有着过去田园般的生活方式,可是,电车、咖啡馆已经在东京这样的大城市兴起。 无惨剪短了头发,头戴软帽,穿着时兴的西装,从电车上走下来。 他这个身份的名下运营着这座城市最大的慈善机构,时常募捐接济生活困苦的佃农和儿童。 无惨不经意地抬起视线,却在街角处凝固住了。 那是一个小女孩的背影,她一头金发如瀑,穿着颜色活泼的传统日式和服,正要转过拐角处消失不见。 下一秒,无惨便已经穿过了百米长的街道,略过无数车辆和行人,站在了那孩子的身旁。 他的手指几乎颤抖地落在了对方瘦小的肩膀上。 然而,抬起来的却是一张陌生的小脸,带着西方特有的高鼻深目。小女孩有些困惑也有些害怕地看着他,说出了一句洋文。 女孩的家人将她护在身后,无惨这才如梦初醒,开口便是流利的英文,向着这家人道歉自己认错了人。 在那家人离开之后,无惨站在街道上停留了很久。 他以为过去的记忆早已在千年的时光磨灭了,可遇到相似的背影,却依然忍不住会心头一颤。 他想念自己的女儿了。 第49章 哥谭:唯一的观众席 【本局游戏已结束。任务结算中……】 沙理奈盘腿坐在一片白色的空间之中,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大屏幕。 她身上的衣裙也是纯白色的,看不出任何的款式,是系统空间之中的初始服装。 【最终反派修正值:100%。】系统一条条地播报着信息,【任务过程已收录,记忆压缩中——】 【记忆压缩完成。】 【玩家是否匹配下局游戏?确认/取消。】 沙理奈歪歪头,隔空点了确认键。 【世界加载中……】 天气算不上晴朗,只有着一层沉闷而超市的云。白色的天光透过它照亮着整座如同钢铁迷宫一样的城市。鳞次栉比的大厦将天际线分割成如同魔鬼般的齿列,哥特式的建筑与现代化的摩天大楼犬牙交错,富人区与贫民窟泾渭分明。 宽敞的城市大道上车水马龙,时不时便有昂贵的豪车从灰色的马路上驶过。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46节 只是,在与这仅仅只有一个转弯之隔的小巷之中,地上便全是垃圾,两侧的路沿下积着污水,腐臭的味道蔓延整个街道。 穿着鲜亮而显眼的小丑正躺在那里,身旁是碎裂成一块块的广告牌。他刚刚被青少年的小混混们痛打了一顿,此时身上的疼痛让他完全站不起身,只能像是败犬一样躺倒在肮脏的地上。 过了许久,男人才慢慢站起来,卸去了显眼的妆容打扮,恢复成为了这个城市之中随处可见的穷人的样子。 与心理医生的交谈同白日里被殴打一样并不顺利,亚瑟·弗莱克拖着沉重的脚步,乘坐着公共交通到达了位于旧城区贫民窟的破楼之中。 他踩着剥落砖块的台阶走进公寓的楼道之中,头顶的白炽灯接触不良,但一直都并没有人来修理,维持着令人不适的忽明忽暗。 老旧的电梯停留在他的面前,绿色的铁门随着令人牙酸的声音打开。 白日里遭遇的一切都让亚瑟·弗莱克感到筋疲力尽。他半闭着眼睛,想要节省下一些为数不多的精力。 直到电梯停下,亚瑟来到了他的家所在的楼层。走廊不算宽敞,灯光也分外昏暗。 亚瑟·弗莱克打开自己家的大门,终于回到了与母亲共同居住的家之中。这里的空间拥挤而逼仄,为了节省电力,他们并没有开客厅的灯的习惯。 于是,当亚瑟正要往前走到破沙发前休息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 “happy,”女人喊他的声音不算大,她抬起头看着他,一向虚弱的脸上扬起了些许的笑容,“怎么不过来?” 亚瑟只是用混杂着惊讶和些许抗拒的目光看着坐在他的母亲身边的陌生人。 那是一个梳着盘发,看起来很干练的女人,她身上的衣服虽然不是昂贵的牌子,但被打理得整齐而体面。 这样的陌生女人本不该出现在他这样贫穷而逼仄的家里。 “这位是……”亚瑟·弗莱克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母亲。 只是,潘妮·弗莱克并没有帮忙介绍的意思,在她的身边,陌生女人主动起身向他伸出手:“黛比·霍奇森,哥谭市家庭服务局社会福利专员。” 亚瑟下意识迎上去握手,他困惑地问道:“请问,您过来是为了什么?” “弗莱克女士有倾向于收养下东区孤儿院的一个孩子,我是负责此事的专员。”黛比清楚地陈述道,她伸手指了指放在桌上的一叠文件。 闻言,亚瑟皱起了眉,他看向自己的母亲,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母亲,我们为什么忽然要收养一个孤儿?” 当着黛比的面,他没有明确地与母亲表示出自己现今财务状况上的窘迫。 “您的身体不好,我白天要去公司工作,家里没有办法再加一个孩子了……”他劝说着自己的母亲。 只是,年长的女人却对他的话语充耳不闻。她只是在亚瑟停止说话之后,才用平缓的语气开了口:“家里太安静了,多一个孩子并不算坏。” “今年对于收养孤儿的社会福利有所上升,如果您的家庭同意收养一个孩子,便可以获得每月一千一百美元的社会补助金。”霍奇森适时地说道,“依照现今的补贴政策,这项补助可以持续到孩子十八岁成年。” 听到这句话,亚瑟隐约有些被动摇。 他为了省钱,今天依然只给母亲买了晚餐,而他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晚餐了。 不过,理智很快占据了上风,亚瑟·弗莱克还是想要拒绝掉这一场在他看来分外草率的收养。他还没有心理准备去养育一个孩子。 “不,我想,现在谈这样的事还是有些突然。”亚瑟尽量客套地想要拒绝这位女士。 “happy。” 母亲对喊了他一声,于是亚瑟顿时止住了话头。他看向那苍白虚弱的女人,抿了抿干涩的嘴唇。 “我今天已经去希望孤儿院看过了,”潘妮说,“是个小女孩,她很可爱,很适合我们来收养。” 女人的坚持让亚瑟最终无法再继续否决下去,但他也难以直接同意。他一向都很听从母亲的话,可是这件事却会影响到之后整个家庭的生活。 “您如果想要拒绝的话,我们也不会逼迫您接受收养。”霍奇森说,“只是鉴于上午弗莱克女士已经确认了要收养的孩子,她的一切证件孤儿院都已经办理完毕,只差这边的接收。若是您要拒绝收养,便需要赔偿五百美元的违约金。” 亚瑟听着这位女士口中对他来说的天价账单,原本就灰暗的心情在此刻顿时雪上加霜。 他的身上和家里所有的钱加起来都不够来交这所谓的赔偿金! 可是,协议是母亲之前与孤儿院达成的,亚瑟是一个很孝顺的儿子,他无法因为这件事指责母亲。 这次即使有些不情不愿,亚瑟最终还是在黛比·霍奇森女士的指导下,翻开厚厚的文件,在收养人的姓名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明天我会将孩子带过来。”霍奇森说,“如果还有什么问题,可以拨打我的工作电话。”她报出一串数字。 完成了一系列流程,她丝毫没有拖泥带水地离开了。 客厅之中只剩下了亚瑟和他的母亲两个人。 “吃晚餐吧。”亚瑟没有再纠结方才的插曲,而是将加热好的食物放到餐盘上端到他的母亲面前。 他与母亲都很安静,即使是交谈也是低声的。对于底层的穷人来说,白日里便已经耗尽了精气神,交谈便是一种令人疲惫的事情。 晚餐之后,亚瑟同样收拾了卫生,打开了电视机,播放他最喜欢的深夜脱口秀节目。 最后,他服侍着母亲回房间休息,这才将自己疲惫地躺在床上休息。 在这样的深夜,外界依然时不时传来长长的警笛声。 …… “所以,为什么数值会是这样的?”金发的小女孩盘腿坐在孤儿院的大通铺上,她是最靠近窗户的位置。透过斑驳的玻璃,能够看到外界远处在夜晚亮起的五颜六色的招牌,以及更近的黑色的街道。 她此时开口询问系统的内容,正是面板上显示着的数字。 【当前反派修正值:60%。】 【我的爸爸会是一个本来就很善良的人吗?】沙理奈想了想,问道。 【在故事开始的时候,反派不一定会是反派。】系统斟酌着说道,【一个人的堕落总是需要各种各样的因素来推动的。】 六十这样的初始值也是一个很微妙的数字。 系统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这说明,他现在只是一个及格意义上的普通人。】 既不会轻易去作恶,但也不会对恶行挺身而出。 第50章 巧合:唯一的观众席 在天刚亮的时候,亚瑟·弗莱克早早地起床到他所就职的中介公司上班。他轻手轻脚地起身,避免发出响动影响到在另一个房间休息的母亲。 他踏过旧城区污水遍地的石板路,站在破旧的站台上等到早班车,晃晃悠悠地往市区赶。 清晨的空气有些冷,亚瑟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手掌,他紧了紧自己破旧的棕色皮夹克,阻止那凉风进入到自己的领口之中。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略过旁侧已经开始营业的商铺,那是一家杂货店,屋里点着昏黄色的灯泡。 在橱窗的后面,有一张小小的脸庞正在低头查看摆在窗台上的装饰品。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五六岁的孩童,有着一头漂亮的金发,五官非常可爱。 小孩子在这个时间会独自在出现在旧城区的街上,亚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毕竟,哥谭的治安一向不算好,即使是他这样的成年人也时常会被遇到的混混们追打,像是这样长相的小女孩出门,很容易遇到危险。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小孩抬起脸来,与他对上了视线。 女孩似是有些惊讶,瞪大眼睛看向他。 亚瑟间对方注意到了自己的注视,于是下意识将两只手的拇指和食指分别放在自己的眼尾和下巴上使力,做了一个鬼脸。 洋娃娃一样漂亮的小女孩被逗得弯起眼睛笑了起来。 她伸出手隔着玻璃向他轻轻挥了挥,无声地打了个友好的招呼。 公交车缓缓驶进站牌之下,亚瑟同样忍不住笑起来,他同样向小女孩挥手道别,抬脚踏上了自己的这一趟早班车。 这样的小插曲让亚瑟的心情好了许多,连带昨日被小混混殴打的阴霾都散去了不少。 只是,他这样勉强还算愉快的心情在他进入到老板的办公室之中后戛然而止。 老板加里要求他赔偿商店广告牌的费用,从头到尾都没兴趣知道他究竟遭遇了什么事才导致了广告牌被打碎。 坐在办公桌之后的老板将亚瑟·弗莱克从头到脚批判了一通,他的语气带着冷漠和高高在上,压根不在意这小小员工的任何想法。 另一边,在旧城区的杂货铺之中。 沙理奈趴在窗户后面,目送着那辆公交车远去,耳边是系统一向语气平稳的播报。 【任务对象已确认——亚瑟·弗莱克。本局反派修正任务已开启。】 这天早晨,沙理奈本是偷偷溜出了福利院,来这间杂货铺买东西,没想到便遇到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父亲。 ——这样形容似乎有些奇怪。不过,亚瑟·弗莱克并没有妻子和孩子,游戏为她安排的主线任务在初始将她放入了希望孤儿院之中。 沙理奈已经在这家孤儿院居住了整整一年。系统为玩家准备的语言工具包让沙理奈能够顺利听懂院长阿姨和其他小孩的话语。这个全新的世界让沙理奈忍不住到处探索。 上一局的游戏记录被系统压缩到了她的大脑深处,如果不遇到特定的事物,或是认真仔细地去回忆,沙理奈便不会很轻易地想起来那些记忆。 不过,即使换了地方,沙理奈还是做不到循规蹈矩。 孤儿院的院长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女人,但她同样对待孩子们相当严厉,一旦打破孤儿院的规矩就要受罚。轻则被关进禁闭室里反省,重则会被当众打耳光训斥,之后还要罚劳动打扫。 不过,如果长相漂亮的话,会受到些许优待。因为这样的孩子更容易被收养,减轻福利院运转的负担。 沙理奈在福利院呆了一整年,还没有被院长抓住过违反规则。 这座光怪陆离的城市既喧嚣又压抑,带着一种钢铁洪流的冲击力。 在空闲的时候,沙理奈便常常从孤儿院出来漫步在城市街头。她总是捡垃圾和瓶子拿去废品站售卖,时间长了也攒下了一点点的钱,所以才会在今天能在杂货铺之中闲逛。 昨天那一头苍白金发的女人被人扶着来到了福利院之中,她代替她的儿子来收养孩子,在一众站在那里的孩子里挑选,最终选定了沙理奈。 沙理奈记得,她的名字是潘妮·弗莱克,而她口中的儿子,便是沙理奈这次的主线任务对象,亚瑟·弗莱克。 她认认真真地重新复习了两个人的名字,在脑海之中念了两遍。 晨间的这次偶遇让对方的名字对上了脸。 乍看之下,那是一个看起来温柔善良的男人,他的身形瘦削,脸上带着一种底层人常见的苦涩麻木。不过,在他看到沙理奈的时候,那张脸上的表情就鲜活了起来。 会逗小孩子开心的人怎么会是坏人呢? 沙理奈不明白为什么系统会将他判定为任务对象,于是她不假思索地将这个想法询问出来。 【这与之前我们测定的数值很相符。】系统分析道,【他现在是一个好人,但不代表未来会一直都是。】 只有当故事完全进入结局的时候,才能够评判对方究竟是否是一个需要被介入修正的反派。 【什么样的事情会把一个好人变成坏蛋呢?】沙理奈问。 系统运算了一会,回答道:【苦难和安逸,都可以让一个人变坏。】 这个回答让沙理奈更困惑了。不过,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将手中挑好的东西交给了杂货铺的老板结账。 “五美元。”老板说道。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47节 “您是在抢钱。”沙理奈抬头看着这个大人,一本正经地说道。她甚至还没有柜台高,就开始讲价还价:“它的边缘已经开线了,一美元我会直接买下它的。” 不过,老板在这片街区经营许久,早就已经见惯了许多混迹市井的流浪孩童,不过,像是这样漂亮的小女孩还是第一个。 在一番拉扯之后,老板最终松口了,让女孩以两美元拿走了那样东西。 白日的工作很辛苦,但却是亚瑟唯一微薄收入的来源。若是广告牌的钱从工资里扣除的话,接下来一星期,他都将过得紧紧巴巴,吃饭的钱可能都不够。 但亚瑟除了照价赔偿,没有其他的办法。如果老板因为这件事将他开除,有着精神疾病的亚瑟很难找到下一份工作。 他将身上的廉价小丑西服脱下来放回置物柜,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家。昨日被混混殴打的地方已经发紫,隐隐作痛,但亚瑟舍不得花钱买治疗的药,忍一段时间那些地方就会自己恢复。 刚刚降下的夜幕之中,在即将踏上返程的公车之前,亚瑟的脚步顿住了。 即将打烊的面包店之中传来了香甜的气息,里面的店员正在将打折标签贴在最后一个廉价的奶油小蛋糕上。 他想了想,最终走了过去。 三分钟后,男人拎着纸质的打包袋,重新坐上了公车。 收养是昨日在母亲和社会保障机构的工作人员共同劝说之下签订的,亚瑟一时间说不上来自己的内心是否存在名为期待的情绪。 他还没有与女人交往过,对如何养育孩子更是一窍不通,于是只能抱着纸袋,望着窗外正在后退的景色发呆。 直到到站的声音响起,亚瑟才如梦初醒。 他踩上熟悉的长长的台阶,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在将手指摁上电梯的上升键的时候,亚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摆,竟感觉到有些紧张。 电梯门缓缓打开,亚瑟忽然想到,如果福利院送来的孩子不喜欢他怎么办? 男人顺着走廊打开了自己的家门。 黛比·霍奇森正站在门边,因着这响动回头查看。在她的身旁还有另一个穿着齐整的女人,长相与昨日孤儿院宣传资料里院长的照片完全相同。 亚瑟的视线往里挪动,便见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小女孩。 她有着一头长长的金发,正如同晨间时一样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第51章 礼物:唯一的观众席 此时已是夜幕降临,破旧的房间里点亮了昏黄的灯光。这光亮洒在端坐在那如同洋娃娃一样的小女孩身上,将她衬托得温暖而明亮,将晦暗而土气的背景都衬托得仿佛加了一层柔光。 “见到你很高兴,”小女孩开了口,她微微歪着头,对着这个刚刚进门的男人说道,“我们又见面啦。” 对方只是小孩子普通的好奇的打量和注视,亚瑟·弗莱克却感到一阵紧张和窘迫。他的皮夹克已经穿了很久,衣服的边缘都起了毛边,并没有穿任何正式的衣服。 作为和收养的小孩第一次见面来说,他身上这一身破破烂烂的工装简直糟糕透了。 黛比·霍奇森有些惊讶,她来回看了看亚瑟和沙理奈,说:“你们之前见过?” 闻言,亚瑟解释起来:“今天……” 只是他的话音尚未落下,这位社工就打断了他。她说道:“——好吧,这不重要,现在只要完成交接,您在这里签个名字,莎莉娜就是你的孩子了。” 霍奇森女士将文件摆在了亚瑟的面前。 亚瑟低头看了看上面一整页的交接协议,又偏头看了眼坐在那的小女孩,问道:“我们……不需要问一下这孩子的意见吗?” 他想,这样漂亮的孩子,真的愿意停留在他这样的家中吗? 这句话让霍奇森女士有些惊讶,极少有收养家庭会问出这个问题。她转头看向坐在壁炉前的女孩,说:“莎莉娜,弗莱克先生有问题想要问你。” 她一边说,一边推了亚瑟一把,示意他将方才的问题再向小孩问一遍。 顺着女人让开的道路,亚瑟缓缓走到了女孩的面前。他咽了口唾沫,随后才在沙发前半跪下来,平视着她,询问道:“孩子,你愿意被我收养吗?” 沙理奈盯着他看了会,直到对方有些不自在地眨了眨眼睛,她才弯起眉眼说道:“当然。” 这个回答落下,亚瑟顿时松了口气。 “去签字吧。”他的母亲潘妮催促道。 于是,亚瑟接过了霍奇森女士递过来的、一式三份的文件,在上面签署了自己的名字。他看到,上面的内容写着,女孩的名字将会变更成为“莎莉娜·弗莱克”。 “恭喜你成功收养了一个女儿。”霍奇森女士按照常规流程说道,她露出一个笑来,“祝你们之后的相处愉快。” “谢谢。”亚瑟说。 他将这位女士送出门外。 女人站在走廊上说:“不用送了,相信你会更想与自己的女儿相处,我先走了。”她挥了挥手,快步走到了电梯前,急匆匆地离开了这里。 像是她这样的工作虽然稳定但薪水微薄,今天已经算是额外加班了,自然要尽快回家。 于是,亚瑟关上了大门,转过身看向室内。 女孩依然乖乖地坐在原地,睁着轮廓圆润的眼睛望着他。 这开始让亚瑟觉得内心有一个角落好像柔软了起来。 “我要叫你爸爸吗?”沙理奈率先说道,她尝试着喊了一声,“dad?” 这一声呼唤让亚瑟感觉到心头一颤,有了真正拥有一个女儿的实感。只是,他还是有些自卑于自己的条件配不上收养看起来这样好的孩子,担心自己不能够照顾好她。 他蹲在女孩的面前,认真地自我介绍道:“我叫亚瑟,亚瑟·弗莱克。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闻言,沙理奈也学着他的样子指指自己:“我是沙理奈,以前的父母丢掉我的时候留下的名字。现在大家都叫我莎莉娜。” 她的话让亚瑟眸光一颤,他想象不到会有怎样的人会丢掉这样好看又可爱的小孩。 “以后不会这样了。”亚瑟说。他想,他会尽自己努力做一个合格的好父亲的。 “我带了礼物的。”沙理奈说,她低头从自己带来的挎包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递给了半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亚瑟接过来,发觉那是一个深绿色的印花丝巾。 “早晨的时候,我见你在站台上看起来很冷。”沙理奈解释说。丝巾的大小刚好可以遮挡这个季节晨间的凉风。 “那时,你就知道我了吗?”亚瑟·弗莱克有些惊讶。 “潘妮奶奶来孤儿院的时候,给我看过你的照片。”沙理奈邀功般地说道,“我当时认认真真记住了,所以早晨我第一眼就认出来你啦!” 亚瑟感觉到心脏处有些发热,仿佛被泡在了温水里。很少很少有人会这样认真地记住他,注视他,关心他。 他平日里遇到的冷漠和白眼比友善要多得多,更何况这孩子还注意到了他当时感觉到冷。 “原来你当时去那家杂货商店,是为了给我选礼物?”亚瑟有些恍然地说,他珍而重之地将那廉价的丝巾攥在手里。 “嘘——”沙理奈将手指放在自己的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表情,她的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亮,“我是背着院长阿姨偷偷去的,所有人都没有发现。” 小孩鲜活的样子让亚瑟感觉到有些忍俊不禁。 “好的,”他笑着看她,“谢谢你的礼物,我会为你保密的。” “潘妮奶奶也有。”沙理奈看向坐在摇椅上的女人。 她跑了过去,把礼物放到了对方的手中,那是一条手编发带,上面的纹路精致,一看就是很用心编织的。 “谢谢。”女人接了过来,随手将它放在桌上。 而另一头,亚瑟已经将那墨绿色的丝巾戴在了脖子上,他问沙理奈说:“好看吗?” 沙理奈跑回了他的面前,仔细为他摆正了领带绳结的位置,上下打量一番,满意地说道:“很合适。” “happy,我们什么时候吃晚餐?”潘妮·弗莱克看向她的儿子。 “母亲,我这就准备。”亚瑟抬头,回应道。他又对沙理奈说:“你稍等会,可以在沙发上看会电视。” 亚瑟为她把电视机打开,随后才起身去准备晚餐。 将之前备好的东西加热,很快煮土豆和廉价意面便被端上了桌。 “晚餐好了。” 这个房间并没有严格意义上能够供三个人共同进餐的餐桌。亚瑟将一盘意面放在了母亲摇椅前的小桌上,随后又把另一小碗面递给了沙理奈:“有些烫,小心些。” 他同样捧起了一碗意面。如果之后有了收养孩子带来的补助金,或许他的晚餐也可以不再常常被省略了。 晚餐过后,亚瑟将那件他拎了一路的东西拿了出来。 小小的打折蛋糕被摆放在了清空的小桌上,三个人围坐在这里,就好像真的如同一个家庭的家人。 亚瑟将一根细细的蜡烛插在蛋糕的中间,点燃了它。 “莎莉娜,欢迎你来到我的家。”他说道,“我很高兴,能收养你。” 如果之前还有些忐忑,那么在见到沙理奈的时候,亚瑟便理解自己的母亲为什么会一眼想要将她带回家了。 在他的示意下,沙理奈默默许了愿,希望能够幸福地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她凑上前吹灭了蜡烛。 亚瑟将小小的廉价蛋糕分成了两块,一半给了自己的母亲潘妮,另一半则是给了他的女儿沙理奈。 潘妮接过蛋糕,开始品尝:“味道有些甜了。我以前很少吃这样的东西。” “那我给您倒杯水过来吧。”亚瑟将一杯水放在了母亲的手边。 他垂下眼,却看到沙理奈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手中拿着叉子,但是蛋糕却一点没动。 “你不喜欢蛋糕吗?”他问道。 沙理奈摇摇头,说:“爸爸不吃吗?” 亚瑟一怔,他说道:“我……不习惯吃这个。” 他撒了谎,实际上,他记忆之中从来没有尝过这种除了维持活下去的食物之外的“奢侈品”的味道。 沙理奈敏锐的天赋让她看出,亚瑟并不像他口中的那样,真正地不想要吃这样东西。那是属于大人对小孩的谦让。 她看看他,说:“一家人的话,就要一起吃嘛。我的分给父亲一半。” 在亚瑟开口拒绝之前,沙理奈又拿了个叉子,将自己面前的半个蛋糕再度分开。 小孩将它叉起,递到了亚瑟的嘴边。 第52章 收养:唯一的观众席 亚瑟·弗莱克垂眼看着这凑到自己嘴边的蛋糕,他最终低头张口将它咬入口中。 廉价的蛋糕奶油透着一种甜腻的味道,是过去的亚瑟从来没有品尝过的味道。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48节 “很好吃,谢谢你。”亚瑟低头,看着女孩说道,“其他的你来吃吧。” 在亚瑟的过去,他很少被人真正地注视到,在中介公司扮演小丑获取微薄的薪水的时候,人们只拿他当逗趣的消遣,而他的父亲早逝,母亲身体虚弱,极少给予他关心。 现在,他收养的、只来到家中第一天的小女孩,却能够记得给他带礼物,也会与他分享蛋糕。 【当前反派修正值:65%。】 系统的面板上默默地浮现出主线任务进度条的更新。 确认了对方的确并不打算吃其他的蛋糕之后,沙理奈才一勺一勺地将那小半个奶油蛋糕吃完了,连边角都被她珍惜地舔得很干净。 在福利院的生活里,虽然不会常常感到饥饿,但是院长女士也不会让孩子们有吃得饱的感觉。 饭菜全部都是廉价而难吃的食物,比如压缩饼干打成的糊糊,或者是只有一两根豆子做成的蔬菜汤。 像是蛋糕这样的东西是极少见的,只有在圣诞节或是福利院有大人物来的时候,才会给孩子们分一点。 沙理奈将吃得干干净净的餐盘放下。在她的脑海之中,系统似乎长长地叹了口气。 亚瑟将餐盘收起来拿去清洗,常年照料母亲,他已经很习惯做这些家务。 小小的晚餐之后,客厅的灯光被关掉,亚瑟将电视调到喜剧节目“默里·富兰克林直播秀”,电视正对着双人沙发闪烁着黑白的画面,亚瑟的精神明显比刚回家的时候要好了许多。 他低头凑到沙理奈的面前,问道:“你现在困了吗?” 沙理奈摇摇头,她指着电视:“我想看这个。” 在孤儿院的时候,所有的孩子每天晚上只能看固定的节目。院长女士很喜欢关注政治节目,每天都会播放哥谭市政府的议员选举,穿着西装光鲜亮丽的政客在屏幕里侃侃而谈将会如何治理哥谭,试图为自己拉取选票。 每当电视在播放那些东西的时候,沙理奈都会开始犯困。她觉得那些大人才没有真心想要让这座城市变得更好,他们总是在向公众许诺,但绝大多数穷人——包括福利院的大多数人在内——并不属于这些人承诺的对象。 沙理奈曾经认真地与系统说,公益就像是这些虚伪大人口中的时尚品一样。 她被亚瑟抱到了沙发上,坐在两个大人的中间,直视着电视荧幕。 喜剧演员迈着轻松的步伐晃动着手臂上场,迎来了人们如潮的欢呼声。 旁侧的亚瑟仿佛脱离了在白日里所有的疲惫和难过,望着屏幕里的脱口秀,嘴角慢慢扬起虚幻的笑容。 在节目结束的音乐声之中,沙理奈用小手捂着自己张开的嘴巴打了个浅浅的哈欠。 “想休息了吗?”亚瑟低声问她。 沙理奈点点头,已经有些睁不开眼睛。 于是,卧室之中,男人将旁边的一张折叠床打开,支在主卧的双人床旁边,上面铺着他新洗好晒干的被褥,放上柔软的枕头。床铺有些简陋,但看起来很舒服。 沙理奈洗漱完,坐在了这张柔软的小床上。 她本想习惯性地将脚上的鞋子踢掉,但是亚瑟却半跪在地上,为她解开了鞋带,轻轻把鞋脱掉。 他有些歉然地说道:“我忘记为你准备拖鞋了。” 这场收养太过于突然,为了生存疲于奔命的亚瑟便忘记了这样的细节。 “没关系,我在福利院也只有两双鞋。”沙理奈说,她只有夏日的凉鞋和冬天的靴子。 在她的脑海里,系统似乎又大大地叹了口气。 她有些奇怪地拍拍自己的耳朵,感觉自己好像总会有这样的错觉。 “明天我会记得买。”亚瑟说道。 “记得买大一些的号码,这样还可以穿久一些。”坐靠在床上的潘妮插言说道。 清晨,亚瑟轻手轻脚地起床,避免吵醒房间里的另外两个亲人。他将会去赶早班车到市区上班。 尽管他收拾东西的声音很小,但原本安心窝在小床上睡觉的女孩依然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她看着他收拾,于是也努力地坐了起来,用刚刚醒来时还带着点鼻音的童声悄声问道:“爸爸,你要去上班了吗?” “嗯。”亚瑟套外衣的动作减缓下来,他弯腰看着她,“现在的时间还早,你还可以再休息一会。” “早餐我放在客厅的桌上,你饿了的话起床再吃。”他嘱咐道。 于是沙理奈乖乖点头。 “爸爸再见。”她说道。 亚瑟忍不住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露出一个笑:“莎莉娜,晚上见。” 他匆匆去上班了。 沙理奈躺了回去,她看着泛黄的墙壁上老旧的玫瑰印花贴纸,又翻了个身睡着了。 等到她再次清醒,外面的太阳已经升了起来,挂在墙壁上的表显示现在是早晨九点半。福利院里并不能贪睡,所有的孩子都要集体活动,现在突然有这样的自由,让沙理奈都有一些不习惯。 她起身看向一旁,年长的女人还在沉睡。她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昨晚的晚餐过后,沙理奈有见到过她在吃一些不知名字的药。 沙理奈趿拉着鞋,蹑手蹑脚地放轻声音,走到了客厅之中。 桌上摆着两个吐司,碗里放着牛奶泡麦片,旁侧的纸上放着已经数好的药片。 “莎莉娜……” 这时,沙理奈听到了从卧室之中传来的呼唤声。于是她连忙跑了几步走回去。 “奶奶?”她看向女人。 “帮我把早餐端过来吧。”女人说,她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好。”沙理奈学着昨天亚瑟的样子,把食物、水和药都放在上面,摇摇晃晃地端着它走进了卧室。 “乖孩子。”潘妮·弗莱克接过了小孩带来的东西,随口给出了一句夸赞。 她从旁边的床头柜上拿起了遥控,打开电视机。 电视里开始播放新闻。 沙理奈返身回去,在客厅的矮桌前解决了她自己的那份食物。 当沙理奈走进房间的时候,西装革履的男人正在屏幕之中谈话:“这座城市需要得到改变……” “他看起来真的很有风度,不是吗?”潘妮的精神看起来很舒缓,她望着画面里的男人,对沙理奈说道。 沙理奈这才开始认真看了会电视里的男人。实际上,她有些分不清电视中这些人的长相,每个人都梳着大背头,穿西装打领带,她常常将他们搞混。 不过,这名政客名流下方桌上的铭牌上标注着他的名字:托马斯·韦恩。 “他们在竞争哥谭市的市长吗?”沙理奈问道。 “没错,女孩。”潘妮说,“我打赌,韦恩肯定能够当选,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女人的语气很确信,就像是真的认识这位打扮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光鲜亮丽的男人一样。 于是,沙理奈问道:“您之前就很了解他吗?” “我之前在为韦恩先生工作,在他们的庄园做帮佣,大约有……”潘妮思索了一会,“十几年了。后来我生了病,才没有再继续上班。” “原来是这样。韦恩对其他人都很好吗?” “当然。即使当时我只是一个帮佣,他也依然很关心我。”潘妮陷入了过去的回忆,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容光焕发的红晕,“家里有了困境,我也会常常向他写信。” 说到这里,潘妮的声音顿了顿。 “……不过,也许他太忙了,最近一直都没有回信。” 看到她有些低落的样子,沙理奈点头安慰说道:“如果是能够影响到整个城市的大人物的话,很可能的确很忙,来不及处理信件的。” 她记得,院长女士就会常常处理信件和写信到深夜,想要谋求更多的捐助,大多数时候都石沉大海,不过一旦有人回复,福利院那天的氛围就会因为院长不再板着脸而轻松许多。 “哈哈”才艺中介公司。 亚瑟归还了老板所说的广告牌的钱,但老板的脸上也并没有露出任何温和的神色,老板加里·格洛弗只是轻蔑地上下打量他,说:“下次不要再犯这种错误了。其他同事总觉得你很不合群,像个怪胎,你最好治一治自己的病,不要总是在休息室吵闹到大家。” 亚瑟的脸上完全挂不住任何笑容,可是,他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份不会因为他的精神疾病而拒绝他的工作,他僵硬地咧着自己的嘴角,听着老板刻薄的奚落。 最终,亚瑟垂着头从老板的房间之中出来,他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愤怒,最后还是没忍住,狠狠地踢了更衣室固定在地面上的椅子一脚。 这把在附近打开更衣室柜门正在换衣服的另一名侏儒吓了一跳。他上下打量着亚瑟,有些惊讶地说道:“亚瑟,你怎么了?” “抱歉。”亚瑟摇摇头,咕哝道,“不小心撞到了椅子。” 这时,另一名同事从不远处走了出来,他身材高大,脸色红润,神色怡然,嘴里还哼着歌。 兰德尔拿钥匙打开了自己那储物柜的门,他关切地看向亚瑟:“听说你前两天被人打了,还弄丢了广告牌,加里老板没有为难你吗?” “我早上赔了钱。”亚瑟回答说。他坐在更衣室椅子上,眉头的刻痕很深。 “哦,那可不便宜。”兰德尔感叹道,“你哪里来的钱,这么快就还给了老板?” 亚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诚实地说道:“我收养了一个孩子。” 他回答问题之前有些犹疑,但在说话的时候脸上却显出一种方才不曾有的柔和。 第53章 天赐礼物:唯一的观众席 闻言,两个同事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嚯,亚瑟,你真是不声不响就做了件大事。”兰德尔走过来,亲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恭喜你,亚瑟。”侏儒盖瑞看着他,随后又有些紧张地挪开了视线说道。他惯常不习惯与他人对视。 “你收养了男孩还是女孩?”兰德尔将手搭在亚瑟的背上,对他挤了挤眼打探道。 亚瑟·弗莱克有些不习惯对方这样拉近的距离,但他依然答道:“是个女孩。” “政府对收养孩子的补助可不低,”兰德尔松开了他,又撞了撞他的肩膀,“不过,养孩子的花费同样很高,你可要努力工作了!” “嗯。”亚瑟只是简单地应着,谈论着有关于自己家中的事,他的脸上忍不住挂上了微笑。 他们今日都有着被雇佣的任务,换上花里胡哨的小丑服,很快便都离开了这里。 当快要走出门的时候,亚瑟扶着打卡机,口中忽然爆发出一阵声调尖利怪异的大笑,而他的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他习惯性地用手遮挡了一下,努力压抑着嘴里那种无法控制的笑声,顺着台阶下楼。 后方,有几名在这里的员工都见怪不怪。其中有一个男人露出来了些许嫌弃的表情:“真不知道公司为什么要雇佣这样一个具有精神疾病的家伙。” 其他人耸耸肩,露出无奈的表情。 旧城区,小小的一室一厅之中。 沙理奈将潘妮的餐盘和她自己的收起来放到了厨房的水槽里,不过,沙理奈的身体还是太矮了,够不到水槽中的餐具来洗碗。 她不习惯总是待在房间里,已经在这栋住所里来回转了好多个圈圈。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49节 透过斑驳的窗,能够看到亚瑟晾晒在外面的衣物。 于是,沙理奈将窗户打开,伸长胳膊将被晾干的衣物够到手中拿进屋里。她在福利院的时间很久,做起这样的杂务来已经得心应手。 潘妮此时坐在客厅里的摇椅上,她脸上的神色总带着苍白和如同幽魂般的麻木。女人正低着头,拿着笔在信纸上书写,她此时的神情比平时的状态都要专注,仿佛里面并不是简单的字迹,而是她内心怀揣着的某种支撑和希望。 亚瑟是一个很细心也很孝顺的儿子,他还在冰箱里准备了两人份的午餐。 “奶奶,我饿了。”沙理奈走到女人的身边,说道。 潘妮如梦初醒,她抬头看了眼时间,才发觉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了。 她将食物从冰箱里拿出来,打开厨房之中的老式燃气炉开始加热。 空气中逐渐开始弥漫起食物的香气。 沙理奈趴在沙发上等待着,直到潘妮将饭做好,于是她顿时起身帮忙将东西端到矮桌上。 “你比小时候的亚瑟要活泼一些。”潘妮一边进食,一边说道。 “爸爸小时候是什么样的?”沙理奈有些好奇。 然而,这个简单的问题却让潘妮停顿了很久,直到沙理奈以为对方不会想继续说话时,潘妮才慢吞吞地说道:“happy小时候就不怎么会哭,他总是会笑。这让我很省心。” “爸爸总是被叫做happy,也是因为以前喜欢笑吗?”沙理奈问。 “是啊。”潘妮有些漫不经心地说。 在韦恩和写信以外的事上,她看起来总是缺乏热情,也很不专注,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之中。 夜幕之中,亚瑟拖着工作了一整天之后沉重的步伐,登上了那向上蜿蜒的长长的楼梯,翻过这段好几层连在一起的长楼梯,他才能到自己所住的公寓楼。 每当站在最低部的时候,亚瑟抬头,总觉得那阶梯长得看不到尽头,仿佛他那苦涩的看不到出头之路的底层人生一样。 而这一次,他抬起头,却看到了往常并不会出现的场景。 ——在最上层的台阶那里,坐着一个小小的女孩。 从仰视的角度远远地难以看清她的容貌,夕阳顺着上层的空气落在她的身上,于是那金色的长发仿佛是在半透明地发光。 在看到那道身影的时候,亚瑟没来由地便有了一种直觉,坐在那里的人是他的女儿。 他收养的女儿。 亚瑟忽然像是有了心气,连带双脚也没有方才那样沉重。男人加快了脚步,爬上了高高的楼梯。 等路程过半,他气喘吁吁地离小女孩越来越近,在他将要登上最后一段台阶的时候,小孩抬起了头,看清他之后那张稚嫩的小脸上顿时挂上了笑。 “爸爸!”她从台阶上蹦起来,高高兴兴地往下跑。 亚瑟连忙迎上去,生怕她因为跑得太快而从台阶上摔落下来。 他半跪下来,抱住了小小的孩子。亚瑟从来没有拥抱过这样小的孩子,只觉得对方柔软而脆弱,以至于他都不敢去过于用力,只是将她圈进怀里。 在这样靠近的时候,亚瑟能够闻到孩子身上还有些好闻的奶香。 他原本所有的一切负面情绪在此刻仿佛都被这一个拥抱治愈了,身上工作一整天的疲惫都被洗涤。 【当前反派修正值:70%。】系统面板默默刷新。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亚瑟问。他神色关切,摸摸女孩的头发,感觉到上面被风吹得冰凉。 “不久的。”沙里奈说,“我在房间里很闷,就出来等爸爸回家啦。” 亚瑟有些歉然:“下次我会尽量早点回家的。” 夜幕之中的旧城区并不安全,他不想小女孩一个人在街上晃荡,遇到危险。 收养了孩子之后的生活里,亚瑟依然像以前那样工作,但是每天回家的路上都让他感觉到一种充满希望的期待,因为第一次会有人在等待着自己。 他的母亲并不会为他的晚归留灯,可是,他的女儿却是会这样做的。每当站在楼下的时候,他抬起头来,便能够看到楼顶上晕黄的暖光。 夕阳西下,亚瑟结束了工作,乘坐地铁来到了他每周都会固定前去的地方。 老旧的招牌上写着“社区心理健康诊所”的字样,右下角是哥谭市社会福利局的后缀。 这间诊所的内部同样破旧,墙壁被漆成了灰绿色,两边靠墙的架子上堆满了各种文件资料。而亚瑟惯常坐上去的椅子同样总是嘎吱作响。 他每周都必须按时来这里进行心理治疗,这是哥谭卫生局的规定。 明明架子上堆叠了许多杂物,这间办公室里却总是充斥着空旷而冰冷的安静。亚瑟忍不住点燃了一根烟,他抖着腿,神色并不算放松。 神色平静的社工坐在隔着一小段距离的办公桌之后。她接过了亚瑟递过来的厚皮笔记本,翻看着上面男人的笔迹。 那上面充斥着杂乱的涂鸦,密密麻麻写满了男人的许多想法。她快速地翻过每一张纸,用以判断其中的内容是否危害到社会安全。 在笔记本翻到最后的时候,她停顿了下来,那里写着一句很简单的话。 “today, the universe gave me a gift. i have a daughter now.”(今天,宇宙给了我一份礼物。我有了一个女儿。) 社工将笔记本合上,看向亚瑟,说道:“你有了一个女儿?” “是的,我收养了她。”亚瑟说。他坐在位置上,稍微挺直驼着的脊背,手指间抖落的烟灰顺着重力落在他的裤子上。 社工审视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我想,我该恭喜你有了新的家庭成员。你之前并没有类似的想法,是什么让你忽然决定收养一个孩子呢?” “我本来并没有想过,要收养一个孩子。”亚瑟垂下头,他尽力思索着能够描述自己的词汇,“她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就像是天外来物,陨石降落。他没有期待过她的降临,却感觉并不算坏。 “这会让你感觉到自己的病症比之前更好一些吗?”社工问道。 “我不知道。”亚瑟说,“前段时间,我的脑袋总是很痛。但最近没有那么频繁。” “或许,拥有一个新的家人让你的症状得到减轻。有更多家人陪伴总是好的。”社工脸上维持着一贯的严肃,分析道。 她说着听起来很正确的观点,亚瑟同样知道她说的内容是事实,却感到一阵厌烦。 这只是正确的废话罢了。 每一次来到这里,社工都会倾听他的话,可是,亚瑟却并不觉得对方真正会关心他的生活,只是例行的询问,仿佛冰冷无情地监控着他这样的人是否会对哥谭造成负面的影响。 第54章 病症:唯一的观众席 尽管只有微薄的薪水,亚瑟·弗莱克每天仍然会早早起床去到自己工作的那家小小的中介公司,从来都不迟到。他知道自己与普通人不同,因此也更珍惜这一份仅有的工作,即使老板总是对他表现得很刻薄,有时候还会受到不相熟的同事的白眼。 好在这扮演小丑卖笑的工作,大多数都会在外面接活动,不会常常呆在公司里。 清晨,亚瑟一如往常地起床,而他的女儿每次都会在他起身收拾出门的时候准确地睁开眼睛,用含着困意的柔软的声音与他拥抱道别。 男人每次都会在这样小小的举动之中获得一种额外的勇气和力量。 在听到亚瑟关闭大门的声音之后,沙理奈放任自己稍微赖了会床。孩子们在福利院的生活总是很忙,会有许多杂活要帮忙,也有一些固定的活动。但在被亚瑟收养之后,沙理奈的一天都会变得很自由。 她望着贴着泛黄玫瑰墙纸的天花板发呆,这次她打开了系统面板,查看上面的内容。 【当前反派修正值:70%。】 【系统哥哥,为什么爸爸收养了我之后,任务会变得更往前了呢?】沙理奈困惑地问道。 以前的她太小了,白日里的一切就占据了她所有的精力,所以从来没有对这样的东西产生过疑惑。现在她已经五岁半,不再想以前那样总是被其他的东西转移注意力,于是在无事的时候,这件由系统主导的游戏便重新引发了她的好奇心。 【我什么都没有做过,但任务在往前走。】沙理奈说,【爸爸自己已经在努力成为一个很好的人了。】 系统分析着自己的资料库,说道:【有时候,并不需要你去做什么的,你的存在对于这个反派来说,就是一种鼓励。】 沙理奈有些似懂非懂。 过了一会,系统又说道:【社会学研究表明,稳定的家庭关系与较低的犯罪率呈现显著的正相关。虽然不能因为这样的调查把家庭和犯罪直接划上等号,但是在这个世界上,如果一个人有父母和妻子在身边,担负着全家人的责任,往往比处在社会边缘的人有更低的风险去犯罪。】 听到这样一长串的话语之后,沙理奈想了想,露出一个笑来:【所以,爸爸在真心地接纳我做他的女儿啦!】 因为她也成为了家人,所以数值才会往前推。 这样的想法让沙理奈一整天都很高兴。 亚瑟在冰箱里准备了原本没有的牛奶,沙理奈取了一袋。她吃完午餐,将餐盘放进水槽之后,便跟潘妮打了声招呼就溜出了门。 白日的哥谭并没有在夜幕降临的时候那样混乱,虽然偶尔会有警笛声在远方响起,但频率比夜晚的时候要低得多。 虽然亚瑟从来不说,但是沙理奈却能够观察出家里的财务状况并不好。亚瑟的夹克袖口已经磨了边,但他每天还是会穿那件驼色的外衣出门。潘妮在生病,每天都会按时吃沙理奈看不懂的药片。 沙理奈想,既然爸爸对自己很好,那她也要打起精神来,起码要为家里分担一些。 在旧城区这样的地方,捡拾废品的大人同样很多,每一处区域都会有固定的拾荒者。不过,也有人经常会为几个塑料瓶和纸壳箱的归属而大打出手。 沙理奈曾捡过垃圾,对这样的事情非常清楚,已经练就了火眼金睛的捡拾技术和敏捷的逃跑速度。上一个世界之中的一些身体特性仿佛也影响了现在的沙理奈,几乎没有人能够追上她。 何况她每次捡得不多,不会有人为了两个易拉罐追她超过三个街区。 有追上她能力的大人一般会加入哥谭大大小小的帮派,做着那些灰色买卖。 沙理奈再次成功卖出了五个易拉罐,她珍惜地将那五十美分放入自己的口袋之中。 她步履匆匆地从垃圾站离开,卫衣的帽子遮住了她显眼的金发。 在亚瑟即将下班的时候,沙理奈会在那段长长的楼梯上等待。不过,今天捡易拉罐的过程还算顺利,时间还早,沙理奈走进电梯,踮起脚尖摁了自己所在的楼层,准备换一件更干净的衣服再下楼。 在电梯门还在敞开的时候,梳着卷曲马尾的黑皮肤女人匆匆从外面走进来,她的身边还拉着一个看起来四五岁的小女孩。 女人看了眼楼层,发觉自己所在的地方已经被按好了,她垂眼便看到了已经站在电梯里的金发小女孩。 电梯斑驳的双开门缓缓合上。 “你好,我是索菲。”女人友善地向沙理奈打了个招呼,“你也住在这一层吗?” “你好。”沙理奈点点头,“是呀,我刚刚搬来这里。” “你的家里人呢?”索菲问道。像这样的小孩子独自在外面是很少见的事。 “爸爸去上班了。”沙理奈察觉到对方并没有恶意,于是回答道,“奶奶在休息,我就出来玩了。” 一问一答间,电梯的门被打开。 三人从电梯之中走出门,索菲打开了弗莱克家旁边的那扇门。 原来,她们是住在隔壁的邻居。 沙理奈向着索菲和她的孩子挥挥手:“阿姨再见。” 索菲点点头,看她关上了大门。她微微蹙眉,看出沙理奈的年龄比自己的孩子要稍微大一点,这个年纪本来应该去上学,而不是每天在哥谭的街道上游荡。 不过,既然是邻居的事,那便与她并没有太大关系。在哥谭这样的地方,明哲保身才是长久生存的方法,尤其是像她这样独自带孩子的单亲女性。 索菲同样进了家。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50节 这片长而狭窄的走廊再度恢复了安静和死寂的灰白。 …… 临近周末的星期五,亚瑟获得了一天的休假。 像小丑这样的街头表演一般在周末会得到更多的雇佣,所以“哈哈”中介公司的员工基本都是在工作日拥有固定假期。 亚瑟在家里呆了一整天,他收养了沙理奈,并不仅仅只是签署那些文件,还要为他的女儿办理新的身份证明,找到附近合适的学校为沙理奈办理入学。 因为沙理奈是收养的孩子,便符合收养援助与福利法的要求,进入幼儿园和小学读书同样会受到政府的补贴。 亚瑟在家附近的学校为沙理奈办理入学,这里的环境不算差,在下周一,沙理奈就可以正式成为这所学校的学生读幼儿园。 等一切手续全部办完,夕阳已经落下了余晖。 “莎莉娜,你现在累不累,想去超市逛逛吗?”亚瑟问跟在自己身边的小孩。 “我不累的,想去超市。”沙理奈说。 于是,亚瑟带着沙理奈来到了他惯常会购买家用的大型超市。这里每当在夜幕降临的时候都会售卖打折商品,亚瑟常常会专门在这样的时候来采购。 他推出了一辆购物车,沙理奈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小脑袋不住地往超市琳琅满目的商品上瞥。 不过,小孩子的她太矮了,只能够看到下层的货架,还常常会被其他路过的人不小心磕碰到。 亚瑟注意到了这点,他想了想,蹲下来平视着沙理奈问道:“你想坐进购物车里吗?” 超市里有很多小孩都是这样坐在带轮子的购物车里,被大人们推着走。 沙理奈的眼睛一亮:“好啊!” 这是她第一次逛超市,这样有趣的事还从来没有体验过呢! 于是,亚瑟将她抱了起来,稳稳地放进红色网格的小推车之中。 沙理奈坐在里面放松地向后倚靠,抬起头就能够看到自己现在的父亲习惯性紧绷的下巴。 “如果有想要买的东西,可以告诉我。”亚瑟说。 收养沙理奈之后,政府第一个月的补助金已经发放到了他的账户上,所以他也终于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经济窘迫了。 如果没有这笔补助金,亚瑟便要透支未来的工资来将广告牌的费用赔偿给老板。沙理奈的出现实际上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 他想,自己的确需要多待女儿好些。 亚瑟在日用品区为沙理奈添加了许多必要的生活用品,毛巾、水杯、洗漱的牙刷……都需要换成新的。 在逛了一会超市之后,亚瑟看了看时间,推着沙理奈转移到了熟食品区。他来的时候很精准,售货员正在为架台上的一盒盒食品贴上打折标签。 哥谭从来不会缺穷人。在这个工作人员的周围,已经渐渐有很多人注意到这点,纷纷向这个方向聚集过来,想要抢到便宜的打折食物。 亚瑟连忙将沙理奈从小推车里抱出来,嘱咐她在这里等待,自己也跑过去想要去抢购便宜的食物。 他的目标是一大盒刚被贴上打折标志的鸡蛋。沙理奈正是长身体的年纪,需要补充更多的营养。 男人伸长胳膊,在一众家庭主妇之中凭借着更瘦长的身体成功率先拿到了那盒鸡蛋,想要将它拿到自己的怀中往后退离人群。 只是,正在亚瑟攥着那盒子往回收时,旁侧却伸来了一只手,同样拉住了那盒鸡蛋。 亚瑟抬起头,便看到了那是棕色头发的女人。她的身形有些肥胖,粗短的五指紧紧拉着那盒鸡蛋,并向着亚瑟翻了个白眼:“你松手。” “这是我先拿的!”亚瑟强调道。他抓着那盒鸡蛋的手没有一点放松。 “有谁看到这是你先拿的了吗?超市又不是你家开的,明明我也拿到了。”棕发女人却完全不感到心虚,直接抬高嗓门说道。 这样的争执引起了其他人的注目,他们抢完了打折的商品,便默契地远离了这两个产生矛盾的男女。 有些人匆匆离开,但也有些顾客站在不远处看热闹。 亚瑟有些生气,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事实究竟是怎样的。他瞪着这个女人,另一只手也放在了那盒鸡蛋上:“是我先拿到,要把它带走的。你现在这是在抢。” “我……”棕发女人露出来了不可思议地表情,她深吸了几口气,像是也很生气似的说,“我怎么会是抢呢?这鸡蛋上可并没有写这位男士的名字,现在你也没有为它付钱啊?!” 她的这句话落下,周围隐约传来人群的哄笑声。 亚瑟站在原地,他的脸色已经完全僵硬下来。可是,亚瑟从来都不擅长与人吵架,他动了动嘴唇,明明很生气却说不出来反驳的话。反而是,另一种令他有些不适的感觉开始往上涌。 就在这时,一道童声穿破这场景,清晰地传了过来:“我看到了!” 沙理奈推着比自己还要高一截的购物车,有些歪歪扭扭地走到了亚瑟的身旁。她抬头看着比自己高大许多的女人,条理清晰地说:“是爸爸先拿的,你就是在抢他手里的东西。超市货架里的东西是无主的没错,但选到同一件东西的时候,同样也要讲究先到先得。难道你还要抢夺别人放在购物车里的商品吗?” 她的这一番话很有道理,棕发女人完全没有办法反驳,周围人变得异样的目光同样让她感觉到如芒在背。于是她悻悻然地松了手,只能从别的地方来挑刺,愤愤不平地嘟囔道:“你是这男人的女儿,谁知道你有没有撒谎。” “福利院院长说了,孩子不可以撒谎。我一直都不撒谎的。”沙理奈认认真真地说。 小孩子的声音中气十足,很有穿透力,所以附近的人几乎全都听到了。 于是,棕发女人最后一点强词夺理也失败了,她脸色很不好看地想要离开这里。 沙理奈转身去看自己父亲的模样,却见亚瑟的表情在这一刻依然分外难看。 他手里还拿着那盒鸡蛋,但是人却忽而撇开了头,忽然爆发出一阵异常高昂的笑声。 “爸爸?”沙理奈有些担心地想要凑到他的身旁,可是亚瑟却背过了身,躲避着她的视线。他的口中依然发出无法抑制的笑声,男人本来因为营养不良而有些蜡黄的皮肤因着呼吸不畅渐渐涨成了红色。 棕发女人顿住了脚步,回过头瞪着亚瑟:“你笑什么?!” 她以为这笑声是在嘲讽自己,转身走了过来,不依不饶地走向这个笑得不得不弯下腰的男人。 棕发女人揪住了亚瑟的衣领。 男人的眼里已经笑得几乎有了泪花,他使劲摇着头,只是嘴角依然控制不住地咧开。 沙理奈连忙走上前,拉住了那个女人,想要把她从自己父亲身边拉开,然而,她的力气太小了,完全无法撼动这个常年劳动的主妇。 她有些着急地左右看看,松开了女人的衣服,直接跑开了。 “你在嘲笑我?”女人对着亚瑟举起了手掌,“不过是一盒鸡蛋,让你这么得意?” 亚瑟摇着头,他匆忙地从自己口袋之中翻出了一张塑料卡片,想要把它拿给女人看。 女人愤怒而疑惑地看到那张举到她眼前的纸片,上面印着几行英文。 ——我有精神类疾病。这种病症让我常常会忍不住发出大笑声,我很抱歉。 看清了里面的内容,棕发女人渐渐将亚瑟松开了。她不再生气,但看亚瑟的眼神却带上了嫌恶:“原来是个精神病啊。” 她拍了拍自己的手,像是生怕沾上亚瑟身上的病症似的。 棕发女人离开了,周围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 亚瑟慢慢止住了自己喉咙里控制不住的笑。他将那盒鸡蛋无力地放回了购物车里,环顾四周没有看到沙理奈,神色渐渐颓败。 他低下头,弯腰将自己的脑袋埋在手臂和购物车的把手上。 无论再怎么隐瞒,最终还是会被发现。 莎莉娜知道他有这样怪异的疾病了。 第55章 睡美人:唯一的观众席 “就是这里。”小孩子的声音从远至近,“叔叔,您过来帮帮忙。” 这样的声音令亚瑟抬起头,于是他看到了正往自己这边走过来的超市保安,正在被沙理奈指引着往亚瑟所站的位置走过来。 “我听说这里发生了一场冲突。”男人走了过来,对亚瑟说道。 “……现在已经结束了。”亚瑟说。 “刚刚有一个阿姨揪住了爸爸的衣服。”沙理奈说,“所以我就跑过去叫安保叔叔了。” “您有受到什么伤害吗?”超市保安问道。 “不,我没有。”亚瑟摇摇头,“那个女人已经走了,我没有受到实质的伤。” “既然已经没事的话,那我就先离开了。”保安向亚瑟点点头致意,“如果之后发生类似的冲突,也可以先来叫我。您还带着小孩,更应该注意安全才对。” 亚瑟连连应是,于是超市的保安便离开了。 在之后的购物里,亚瑟始终都表现得很低落,完全没有一开始时候的轻松。他依然会在路过一些零食的时候询问沙理奈的想法,只是表情很缺乏,显得心事重重。 直到两人结账离开超市,亚瑟提着购物袋带着女儿往家里的方向走。 此时已是黄昏,天色很暗,天边隐约还能够看到夕阳橙红色的反光,白日里的温度渐渐降了下来。 这对父女安静地走在人流稀少的大街上,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之下,亚瑟才慢慢开了口:“莎莉娜,对不起。” 沙理奈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看向正在注视着自己的父亲。 他们在一盏刚刚打开的路灯下停了下来,泛黄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 “我之前不该向你隐瞒,我其实……”亚瑟错开了她的视线,并不敢与那孩童清澈的双眼对视,“……一直都有精神疾病,很多时候我经常没办法控制自己,发出不合时宜的笑声。今天去超市的时候,这也造成了麻烦。” 他无法向那个女人解释自己的病症,也没办法在对方口出恶言的时候回击,只能一味地发出笑声。 “如果……”亚瑟深吸了口气,他耸了耸肩,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些,可是他依然觉得胸口处沉甸甸的,“如果你不愿意接受的话,等福利院回访的时候,你可以选择离开这里。或许会有更好的家庭适合你。”而不是跟在他这样有精神疾病、收入微薄的社会底层身边。 亚瑟一直都知道,自己收养的女儿是极为少见的可爱漂亮,如果在福利院之中,这样的孩子是很会受到那些条件优渥的家庭的欢迎的。 只是,在听到他的话之后,小小的孩子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不高兴了,她眉毛下垂,嘴角也同样下拉了,吐出了委屈的嗓音:“只是生病而已,为什么爸爸会觉得我会因为这样的原因就会离开这里?” 她凝视着亚瑟那张消瘦的脸庞,眼眶有些红了:“爸爸对我很好,我不想去别人家的。难道现在我不是爸爸的女儿吗?” 孩子的声音里渐渐有了哭腔,亚瑟将购物袋丢在地上,连忙半跪下来,用手指揩去孩子稚嫩脸颊上隐约泛起的泪珠。他急切的说道:“别哭,我当然很想让莎莉娜成为我的女儿。我只是担心,我这样的病会拖累到你。” 亚瑟越手忙脚乱地解释,却越起了一种反效果,从被收养以来一直都很乖的小女孩,眼里溢出的泪水却越来越多。 他将孩子抱进自己的怀里,用手笨拙地拍着她的脊背,自己也觉得喉咙像是堵了棉花一样难受。 亚瑟忍住鼻腔上涌的酸意,继续说道:“别这样难过,爸爸以后再也不说类似的话了。” “你保证。”小孩埋在他的肩膀上的声音闷闷的。 “我保证。”亚瑟认真的做出了承诺。 “我也很感谢,莎莉娜在超市里的时候,即使什么都不知道,也愿意站在我这一边。”亚瑟说。他觉得有些挫败,又有些熨帖。作为一个大人,在超市里那样的情况下却是五岁的女儿来帮他与那个女人争吵。 “我以后也会一直保护父亲的。”沙理奈在他的耳边小声地说道。 在剩下的一段回家的路上,亚瑟第一次牵上了小小的孩子的手,柔软而没有任何攻击性,带着一种脆弱的温暖。他们的影子在路灯之下拖得很长很长。 【当前反派修正值:75%。】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51节 …… 晚餐是弗莱克家最近一个月以来少有的丰盛。尽管食材都很简单便宜,亚瑟依然用尽浑身解数试图给自己的孩子做出更可口的食物。 一家人围坐在小小的餐桌旁吃饭。 在沙理奈来了以后,亚瑟专门收拾出了一张可以供三人共同进餐的餐桌。 晕黄的灯光点亮了这个房间,围坐在这张桌前,潘妮的精神看起来也比平常好了一些。 在晚餐结束之后,便是日常的喜剧节目时间。 默里·富兰克林的言辞很幽默,三人在听到合适的地方常常微笑。不过,亚瑟对于笑点的感知与身旁的两人还有电视机之中都不同,在人们鼓掌发笑的时候,亚瑟神色严肃认真,但当屏幕里观众保持安静的时候,亚瑟反而会笑出声来。 他兴致勃勃地望着电视,脑海之中浮现出美妙的幻觉,仿佛自己哪天也可以登上这个他的偶像的喜剧节目,成为里面的特邀嘉宾。 等到片尾曲开始播放,亚瑟才如梦初醒。 时间已经有些晚了,于是亚瑟如同往常一样,先带着沙理奈洗漱,随后再服侍他的母亲。 当一切收拾完之后,亚瑟从浴室之中走出来,却发觉小小的女孩并没有如同往常一样早早地沉沉睡去,相反,她像是在努力与自己的困意做着斗争,睁大眼睛试图保持清醒。 “怎么还不睡?”亚瑟轻轻地问,他伸出手,为她压了压被角。 “想爸爸讲故事给我听。”沙理奈将被子拉到下巴,声音小小地说道,“以前,院长阿姨每周都会在这天让社工姐姐给我们念睡前故事的。” “睡前故事?”亚瑟陷入了思考。 “是呀,我之前已经听过了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的故事,还有小红帽的故事。”沙理奈说,她将自己从孤儿院带来的挎包打开,拿出了放在其中的一本旧旧的童话书,“下一个该到睡美人的故事了。” 亚瑟接过了那本书,将它打开。 虽然弗莱克家一直都不富裕,但亚瑟依然接受过基础的教育,直到中学读完以后才辍学。他将这本童话书翻到了睡美人的那一页,坐在他的女儿的床榻边,开始念起了里面的内容:“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国王和王后结婚多年,却一直都没有生下孩子,于是他们日夜祷告,终于生下了一个漂亮的小公主……” 床榻上,小女孩长长的睫毛渐渐落下去,落在面颊上,如同蝴蝶停驻于花朵。 她的呼吸均匀,显然已经睡着了。 亚瑟轻手轻脚地为她掖掖被子,关掉了卧室的灯。 不过,他却并没有立刻去上床睡觉。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亚瑟进入到客厅里,坐在堆满了各种破烂书籍和笔记的书桌前,打开自己黑色皮质的日记本,在上面书写着,时不时地停笔陷入思索。 …… 当新的一周的星期一到来的时候,亚瑟第一次去送他的女儿去上学。 他们打开房门进入电梯之中,沙理奈牵着自己父亲的手,显得有些兴奋。 亚瑟手中拎着女孩的书包,里面是第一天上学可能需要的笔和纸。晨间的校园里已经有大大小小的孩子活动的声音,隔着学校的铁网,他们能够看到里面的大孩子正在玩球。 他带着沙理奈走进幼儿园教室所在的一层楼,这里似乎是刚刚装修过,空气之中弥漫着劣质板材的、有些冲鼻的味道。 有一位老师从教室里迎了出来。 “您就是弗莱克先生吧?”梳着褐色马尾的女人见到亚瑟之后,便笑着打起招呼,她身上穿着色彩鲜艳的t恤,看起来很有活力,“我是薇薇安·卡特,是幼儿园班级的老师。” “卡特小姐,早上好。”亚瑟与她握了握手,“我来送我女儿来上学。” “交给我就好啦!”薇薇安·卡特很有亲和力地低头,对着沙理奈打了个招呼,“你就是莎莉娜吗?真是个可爱的孩子。” “谢谢。”沙理奈歪头,回应了这位老师的打招呼。 “上午第一节 正巧是我的课程,语言与早期读写。”薇薇安说道,她向着沙理奈说,“我是你这门课的老师。” “我还要去上班,莎莉娜就拜托您了。”亚瑟说。 随后,他半跪下来,与沙理奈平视着说话:“白天要听老师的话,等晚上我再来接你好不好?” “爸爸去忙吧。”沙理奈以前就习惯了亚瑟的早出晚归,所以并不会像是其他的小孩那样因为骤然跟父母分开就哇哇大哭。她往前抱了抱亚瑟的脖子,有些不舍地说:“我会等你来接我的。” 在两个父女简单地道别之后,薇薇安·卡特才掐好时机走上前,轻轻拉住了小孩的手:“跟我进来吧,里面有很多你的同龄人哦。” 沙理奈跟着女老师的脚步走进教室之中。 而亚瑟则是站在原地,目送着她完全消失在拐角处。 明明知道下午就可以重新见到她,但现在的亚瑟依然感觉到一种突然被分开的失落。 他捏捏鼻梁,呼吸了一口这个教室门口隐约呛人的建筑材料味,这才将那低落的情绪完全抛到脑后。 亚瑟走出这个学校。 他与自己的女邻居擦肩而过,她看起来也在送孩子上学。 亚瑟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两眼,最终按照自己原来的方向,匆匆赶上了早班车。 第56章 理想:唯一的观众席 沙理奈是一个非常聪慧的孩子,幼儿园第一天所教授的东西对于她来说都非常简单。 墙壁被漆成了彩色,她被分到了靠墙的位置,坐在那里能够隐约闻到些许新刷的墙皮气味。不过,呆久了便也闻不出具体的味道。这比福利院有些男孩子一旦脱下就如同毒气弹的臭鞋要好多了。 沙理奈是半途加入的插班生,于是便由幼儿园老师薇薇安·卡特带着她向着其他的小孩子做了一遍自我介绍。对于新来的她,所有的小朋友都很好奇,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虽然旧城区的穷人很多,但沙理奈注意到这里的学生有大半都是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他们的父母谈不上富裕,但绝对没有收养她的弗莱克家那样经济紧张。 在老师宣布可以自由活动的时候,这些小孩便全都围到了沙理奈的课桌旁,争相好奇地询问她的爱好和家庭。孩子们的问题大多很直白,回答起来也很简单。 沙理奈耐心地一个个回答。 “我爸爸在市区工作。” “平常习惯在街上闲逛。”因为游荡的时候可以顺便捡垃圾。 “最近吃到的好吃的东西是小蛋糕。” 她句句都有回应,长相又是分外漂亮可爱的类型,于是这些小朋友们便又围着她问个没完了。乐于表现的小孩还争相向沙理奈介绍着自己,想让她记住自己的名字。 不过,也有并不凑过来挤热闹的小孩,比如一个看起来有些发胖的红发男孩,路过只是往这边看了两眼就跑出去门外跟其他的同学去踢球做游戏了。 一直到休息时间结束,薇薇安·卡特让孩子们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这样受欢迎的热闹景象才告一段落。 沙理奈翻开拼写书,认真地听着薇薇安讲述的课程,老师的语气夸张,还会拿出相应的道具辅助讲课,很多小孩子都被这有趣的内容吸引。 她只用一遍就记住了薇薇安教授的所有词汇。 幼儿园的小孩子并没有课后作业,中午学校会统一为他们提供午餐,营养搭配很均衡。 沙理奈渴望地看着旁边的黑发小女孩手边的那盒牛奶,她看起来并不喜欢喝,所以一口都没有动。 “你要喝这个吗?”黑发小女孩问道,“那便给你好了。” 于是,沙理奈便高高兴兴地收下,喝下了第二盒牛奶。 ——尽管她没有刻意地去翻开过系统在她记忆之中的压缩包,但是潜意识却让她很怕受到饥饿,于是沙理奈的食量总会比同龄的女孩要多一点。 以前的时候,福利院的院长女士还为此有些微词,但都看在她那张小脸经常容易为福利院拉来一些富豪的捐款上对这件事保持了默许。 午餐之后很快便是午休,负责班级的幼儿园老师都很负责,会查看是不是所有的小孩都乖乖躺在被子里睡着了。 沙理奈本来不觉得困,可是小脑袋一旦沾上枕头,再睁眼有记忆的时候,已经是午休值班老师将大家叫起来的时候了。 幼儿园的下午只有一节课,有数学老师来教小孩们最简单的数字知识。这些沙理奈早就已经学会了,在她久远的记忆里,也有过关于算术的学习,放到现在同样适用。 在结束这节课之后的下午三点,幼儿园便早早地放学了。他们这些小孩是最早下学的一批,之后才是这所学校的小学和中学放学。 之前的时候,亚瑟就与幼儿园的老师薇薇安谈好了课后托管的事宜,沙理奈坐在小板凳上,在窗边杵着脑袋等着她的爸爸下班来接。 “怎么不过去跟其他的孩子们一起做游戏?”薇薇安走到今日才来这里上学的小孩身边,温柔地问道。 沙理奈转头看了眼,留校的三五个小孩都在玩滑滑梯和秋千。她想了想,说道:“我想跟爸爸一起玩。” 因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所以其他的事情都变得不有趣了。 前些天并没有来上学的时候,沙理奈就会早早地坐在那长长的台阶上,等待许久,直到她看到亚瑟往回走的身影。 “你的爸爸晚上就会来接你的。”薇薇安开解道。她其实有些惊讶的,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在第一天上学的时候很少有不会恋家和哭泣的,但沙理奈却一次都没有。 弗莱克家的情况她也提前做过一些了解,也许是因为曾经在福利院待过,所以小女孩才会表现得比其他孩子更成熟。 老师没有再劝沙理奈一定要融入到其他几个小孩那里,她也坐在了小孩的身边,歪头问她:“要吃点零食吗,或者看一会连环画?” “想看图画书。”沙理奈说。 于是,薇薇安便拿了一本小动物的冒险故事,一同翻开给她看。 一直到临近傍晚,亚瑟的身影才匆匆出现在教室门口。 在薇薇安刚刚站起来的时候,原本坐在她身边的小女孩就蹿了出去。 “爸爸!”她直接扑到了弯下腰来的男人的怀里。 亚瑟接住了她,脸上忍不住也浮现出笑容:“今天在幼儿园的感觉怎么样?” “还可以。”沙理奈拖长了声音说道,她倚靠在他的怀抱之中,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 “卡特老师,我来接晚了。”亚瑟说,“莎莉娜今天适应得怎么样?” “很不错。”薇薇安笑着说,“莎莉娜很可爱,班里的其他小孩们都很喜欢她呢。” “那就好。”亚瑟放下了心。 父女二人沿着公路慢慢走回家。 当他们开始往公寓的方向走的时候,亚瑟与自己的女儿轻松地谈着话。 他说:“莎莉娜今天在学校遇到有趣的事情了吗?” “白天认识了很多同学,他们都很有趣。”沙理奈说,“我左手边的小男孩喜欢把凳子竖起来坐,他说这样像是在骑马,右边的同学喜欢用线编花绳,虽然看起来总是一团糟。” 她细数着自己白日里在幼儿园的见闻,亚瑟感受着微凉的夜风吹过自己的额发,听着女儿一字一句带着稚气的讲述,内心只觉得温软一片。 他停下了脚步,蹲下来给沙理奈理了理她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金发。每当注视着自己的女儿的时候,亚瑟总会觉得这是被他一个人呵护着的小公主。 “莎莉娜,猜猜这是什么?”亚瑟空着手在沙理奈的耳边一抓,随后将握紧的拳头放在了小孩的眼前。 “手?”沙理奈有些困惑地说。 亚瑟微笑着摇摇头,看着她被自己勾起好奇心,于是手臂一翻,那样白色的蝴蝶结发卡就像凭空出现在了他摊开的手掌之中。 “哇——”沙理奈顿时惊讶地叫出了声。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下就能够把东西变出来的方法,伸出手将发卡从男人温热而略有粗糙的手掌之中拿起来。 那是一个很廉价的布艺蝴蝶结发卡,上面缀着小小的塑料珍珠。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52节 “好漂亮。”沙理奈翻看着它,有些爱不释手,她抬头看着亚瑟,“爸爸是怎么把它变出来的?” “是魔法。”亚瑟说,他伸手在沙理奈耳后的空气又轻轻一抓,于是手指间便多了一朵路边随处可见的嫩黄色小花朵。 沙理奈睁大眼睛看着,即使之前见过一次,再度看到依然会感觉到惊喜。 在女儿这样的视线里,亚瑟感觉到一种如同在舞台上表演的满足感。 他把那蝴蝶结的发卡认真地为沙理奈戴上,那朵小花也被他别在了女孩的发间。他拉开了一点距离端详着说道:“很漂亮。” “谢谢爸爸。”沙理奈说。 周末的时候,亚瑟一般并不能完全休假,周六和周日经常只有一天会在家休息。 在亚瑟不在家的周日,沙理奈会与潘妮一同待在家里。周末的日子沙理奈并不会无聊,她从学校的图书馆借回了许多绘本,可以用来打发时光。 潘妮偶尔精力相对充足一些的时候,也会教给沙理奈一点单词。不过,大多数时候,这个女人都在发呆,只有在给韦恩先生写信或是差遣沙理奈去寄信的时候,她的表情才会比平常活泛。 沙理奈感觉到自己的父亲亚瑟很孝顺母亲,而潘妮常常并不怎么注意到自己儿子的情绪,看他的时候偶尔也神色冷漠。 因为隔壁的女邻居索菲有着与沙理奈年龄相仿的女儿,她偶尔会带着女儿到弗莱克家串门。不过,这样的交流仅限于几个女人之间,索菲和潘妮不知为何,心照不宣地将亚瑟排除在外,维持着邻里间女人们的友谊。 周日下午,索菲到弗莱克家做客。 沙理奈与索菲的女儿看了半个下午图画书,看累了之后,她们便想要将书都收起来。沙理奈动手整理书桌上的纸张和书本,一本硬壳的黑皮笔记本就在这时从堆叠最高的地方落在沙理奈面前空余的桌面上,于是它的内页便正好摊开在了她的面前。 沙理奈垂下眼,便捕捉到了里面少数她所认识的词汇:“一个笑话……需要什么?” 坐在餐厅另一头与索菲交谈的潘妮注意到了她这边的响动,于是说道:“是happy总是记东西的笔记本吗?” 沙理奈看向她,点了点头。她说:“我想整理书桌,上面的东西好乱。” “他竟然会在里面记一些笑话。”潘妮的语气里带了点不可思议——并非正面的那一种,“就在前两天,他还跟我说,他的愿望是想要成为一个喜剧演员。” “爸爸这样努力的话,以后说不定真的可以去做喜剧演员呢。”沙理奈将那本已经记了大半的本子合上,想了想说道。 潘妮却是忍不住反驳:“没有幽默感的人怎么可能会成为喜剧演员。他那个样子根本不可能。” 女人皱着眉,表情很认真,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 “那为什么您给他happy这样的昵称呢?”索菲出于好奇心,问道。 “他小时候总是哭,我觉得有些烦扰,就骗他说他生下来就是要给人带来快乐的,要一直笑下去。”潘妮说,“没想到他竟然会信这么多年。” 她淡笑了起来,神色带了点轻蔑:“那种随口说的话,竟让他真的自不量力地觉得自己可以成为给默里·富兰克林一样的喜剧演员呢。” 听完前因后果,索菲也忍不住跟着笑了:“的确,成为喜剧演员可并不简单。” 听着两个女人愉快的交谈,沙理奈没有笑。 她只是微微皱着眉,困惑地看着这两个比自己年长的女人,不明白一个普通的梦想为什么会值得嘲笑。 第57章 被谁在意:唯一的观众席 在工作日白天的早晨,父女二人一个会去上班,另一个则是去上学,在周末的时候,亚瑟有时候会推着潘妮一家人出门在附近逛逛,也有时候会带着沙理奈去附近的公园看小松鼠,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很规律而平淡幸福的时光。 ——在这样的日子的夜晚,亚瑟有时候也会觉得惊讶。他过去的回忆之中并没有能够被称为快乐的回忆,为数不多能够让他汲取力量的地方便是幻想自己登上某个喜剧节目的舞台,想象自己可能的受欢迎的表现,受到偶像喜剧演员的赞美。 他曾常常陷入这样的幻想。 可是,现在支撑他的力量好像又多了一份。亚瑟犯病的频率没有以前那样频繁,公司里的同事偶尔也开始会对他展露出一些善意。 一切似乎都在欣欣向荣,亚瑟有了比之前更完满的家庭,日日都在努力工作,每个月政府都会如期发放收养家庭补助金。弗莱克一家的生活因此不再捉襟见肘。 在固定的心理医生时间,亚瑟坐在了那张他熟悉的座椅上。 神色严肃的社工坐在堆满材料的桌后,她的神色之中透着一种长久以来上班的沉沉暮气。 “之前我们说过,你可以写日记,现在请把日记本拿给我吧。”女人按部就班地说道。 “我这个月记了许多东西。”亚瑟说。他将笔记本放到了那张办公桌上,推给了桌后的女人。 于是,社工打开了这个记载了更多东西的笔记。比起前面字迹的杂乱,越往后面所书写的英文单词就更规整。 “哦,你收养了一个女儿。”社工说,“看起来这对你的情绪有所帮助。” 亚瑟坐在那张他平常来这里的时候会坐的那张有些摇晃的木质靠背椅子上。他又开始想要抖腿了。 “这件事,上次你就已经说过了。”他与这位由福利机构提供的心理医生交谈,“我来了这么多次,你真的有认真记住我每次所说的东西吗?” 戴着眼镜的社工并不因为亚瑟略有攻击性的言语而有任何情感波动,她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继续研究翻看着亚瑟的笔记本:“来治疗精神疾病的病人总是很多。你的女儿是个可爱的孩子,看得出来你现在很在乎她,希望你以后也能一直善待她。” 亚瑟微微皱眉:“当然。即使没有提醒,我也会这样做的。” 他从兜里掏出了一支劣质的烟,夹在指间。 “我很高兴,你没有再向之前那样悲观。”社工说道。在笔记本的前半部分有一页,黑色笔加粗标注了一段话,那时候的亚瑟渴望有一场有意义的死亡。 现在,他的记录之中已经没有了这样的想法,纸页里夹杂着记录的杂乱的喜剧笑话和一些与孩子交流的对话。 社工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必要的工作,并没有她话语里面高兴的意思。 “看来,你看到过我笔记本里的东西。”亚瑟感觉到有些可笑。当初他有那样灰暗的念头的时候,社工将那一页略过了,而他现在即将要从那种低落的状态之中脱离出来,对方却又忽然能够看到他曾有的创伤了。 仿佛之前的漠视,只是不想要费精力去处理他这样的底层人的烦恼罢了。 “你其实一点都不在意我记了什么吧。”亚瑟深吸了口手中的烟,烟头的火光随着他的吸气而发亮。 “事实上,亚瑟,”社工将手中属于他的笔记本合上,平静又带着些许悲哀地看着他,“没有人会在乎我们这些人的想法。” 她宣布道:“这是你最后一次来这里做心理咨询了,哥谭政府裁撤了这一个项目,之后你就不必再来了。” 闻言,亚瑟露出了有些错愕的表情:“那我的药要怎么办?” 这里的心理咨询虽然廉价而效果一般,但是每次看病结束之后都会给予免费的精神治疗药物。 社工只是摇了摇头。 于是亚瑟便明白了,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会在意这件事。于是,他沉默了。 如果在治疗的事情上,亚瑟还可以抱怨社工并不尽心尽力——在莎莉娜还没有进入到他的生命里的时候,社工这里是他唯一一处可以倾诉内心想法的渠道,尽管效果很一般,但多少也有所帮助。 可是,如果是哥谭政府要削减福利机构的开支,那么像他和社工这样的底层人都是不会被那些大人物投注任何关注的。穿着光鲜亮丽的政客们随意指定措施的时候,并不会考虑这会波及到多少贫穷的下层人。 因此,亚瑟也无法在社工面前再谴责任何内容,生活的悲苦永远只能默默承受,而所有人都希望他安静地吞下苦果,既不将之表达也不做出任何反抗。 他知道没有任何转圜,于是最终只是安静地收起了自己的笔记本从这里离开,在诊所的药房里拿了最后一次药。 亚瑟的工资收入微薄,而收养孩子带来的福利金也仅仅只是能改善一家人的生活水平,他的母亲身体不好,同样在长期用药。 如果再支出一份属于自己的药,那么弗莱克一家人的生活里购买食物都会成为一种负担。 穷人的生活总是走一步看一步的,他们从来不会计较长远,而是优先去想明天该怎样生存。 亚瑟小跑着赶上最近的一班公交车,去学校将他的女儿接回家。 每当踏上这段路途的时候,都是亚瑟在一天的工作之后最为期待的时刻。 沙理奈将幼儿园老师给她手中塞的两颗彩纸包裹的糖果放进兜里。她这天并没有待在房间里一动不动,外面的夕阳很漂亮,于是她坐在了活动场地里架着的秋千上,脚下是一片防摔伤的沙土地。 她在这傍晚的时刻轻轻晃起来,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落日拉长。 沙理奈并不着急,但是平时每天都会等到最后的薇薇安今天却显得有些焦急。她站在门口室内和室外的交接处,时不时就会低头看一眼手表。 “老师!”沙理奈停下了秋千,站起来喊了一声。 于是,薇薇安走了过来,她扬起笑容问道:“怎么了?” “我爸爸今天还有别的事情,可能会来得晚一些。”沙理奈说,“老师如果有事情的话,可以先走,我可以在这里等的。” 她记得亚瑟今天告诉她,要去看心理医生,所以会比平时来得晚一些。而沙理奈也记得亚瑟最初对她的时候在精神疾病这件事上讳莫如深,所以她并没有具体地告诉老师她的爸爸被什么事情绊住。 “你自己在这里等真的可以吗?”薇薇安有些不放心,但是她的态度已经有了些许的动摇。 “嗯呐。”沙理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可以的。” 她可是敢于在清晨独自偷偷溜出福利院的孩子,在学校教室门口等父亲来接是太简单的事情了。 薇薇安又看了眼时间,她陪着沙理奈继续等了十分钟,最终还是因为有急事提前离开了。 偌大的活动场地只剩下来了沙理奈一个人。不过她并不觉得无聊,傍晚的风有些大,于是天空上的云也在以相当快的速度在挪动。秋千在金属架上转动发出细微摩擦的声音。 沙理奈等啊等,最终在太阳完全落山之前,她偏过头,便看到了正在往这边跑过来的亚瑟。 男人有些气喘吁吁,显然是下了公交车之后就一路狂奔跑了过来。他本来就不擅长运动身体瘦弱,此时喘气很厉害仿佛胸口处有风箱。 在这相对剧烈的跑动之后,亚瑟环顾四周,也能够发现幼儿园的其他老师和孩子都已经离开,只有他的女儿还孤零零地在等待着他。 “我……我来晚了。”亚瑟说道。 他如同平常一样张开手臂,把孩子抱在自己怀里。 “没关系!只是多等一会而已,老师布置的手工作业我已经在学校里做完啦。”沙理奈语气轻快地回答他。 亚瑟张张口,最终只吞下了一句并没有什么作用的道歉。他知道,女儿这样说不仅是在安慰他,而且是因为他的孩子总是很独立也很坚强,并不会在意独自在这里等待。 “我们回家。”最终,他只是这样说道。 亚瑟如同平时一样,在回家的路上问了沙理奈白天在幼儿园的生活。不过,在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沙理奈却站住了,她回问了自己的父亲:“平时爸爸总是问我每天的生活,那爸爸今天工作的时候怎么样呢?” 小小的女孩认真地抬头看着亚瑟:“今天爸爸的工作开不开心,有没有受到委屈,或者发生了一些有趣的事情吗?”她展露出一种纯粹的关心。 在这之前,从没有人向着亚瑟问出过这样的问题。 他的女儿每一天,都会让他觉得自己是真切地在这个世界上活着的。亚瑟并不是这个社会底层里完全没有人在意的人。 “我今天的工作,是去了公园里举办的活动表演节目,给路人分发气球,还算比较顺利。”亚瑟慢慢地说道,“表演的时候为大家带来了欢笑,这让我也觉得很高兴。” 他没有讲述出任何自己与社工之间发生的令人沮丧的对话,即使亚瑟知道,如果将自己的烦恼述说出来,在他的女儿这里一定会得到温暖的回应。可是,亚瑟并不想将任何的难过的事情让他的莎莉娜听到。 在资本和政客的压迫之下,亚瑟被迫对苦难保持了沉默,可是,在他的女儿面前,亚瑟主动选择了沉默。 他希望自己的女儿永远快乐。 【当前反派修正值:80%。】 第58章 男孩:唯一的观众席 一个普通的清晨,天气不好不坏,阳光透过薄雾落在旧城区的楼栋上。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53节 亚瑟如同平常一样去学校送女儿上学,他在电梯间里偶遇了住在隔壁的女邻居,这个女人同样在送她的女儿上学,她看到父女俩走进电梯,对亚瑟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 于是,亚瑟也点了点头作为打招呼。他表现得有些腼腆。 双方都没有说话,而亚瑟觉得自己的心情渐渐鼓胀起来。他稍微理了理自己的夹克,试图让自己的装束显得更加齐整,带着沙理奈一同出了电梯。 或许是因为早间出门赶路的时间紧迫,两家人并没有进行语言的交流,只是顺路而行。 亚瑟带着女儿到达了学校,在沙理奈即将进教室的时候,亚瑟半蹲下来,嘱咐着她一些每天早上都会认真说的话:“书包里我给你放了水果,讨厌的蔬菜可以不吃,但是不要把所有的蔬菜都挑出来。这次晚上我会早点来接你。” 沙理奈乖乖点头,说:“那爸爸上班也要注意安全,晚上我会在学校等你来接我。” “我会想你的,晚上见。”亚瑟又抱了抱她柔软的小身体,他渐渐开始变得总是关注着自己的孩子,希望对方能够时刻在自己的视线之下,于是每天早晨的这个时候短暂的分别就成为了一种微妙而幸福的烦恼。 沙理奈向自己的父亲挥了挥手道别,才走进了教学楼之中。 亚瑟一直都注视着她,直到那有着一头显眼金发的小女孩的身影完全隐没在拐角处之后,他这才将夹克的帽子扣在头上,往站台的方向走,准备去上班。 邻居女士看起来也在与她的女儿交谈,亚瑟知道那个小女孩也在这所学校上学,但应该与他的女儿不是一个班级。他没在沙理奈的班级里见过邻居女人的孩子。 沙理奈坐在教室里听课,小孩子的课程总是很轻松,虽然都有固定的座位,但一般并不会按照严格规整的前后排来摆放课桌。 木质的边角有防撞条包裹小桌子被按照两层的圆弧形围绕着讲台,于是小孩子便坐在桌后听着老师的指挥开始上课。 小孩很多的课堂并不能够保持绝对的安静,偶尔会有孩子在老师讲课的时候插言,一般老师都不以为忤。 这天的课程是学做折纸,每个小朋友面前的桌上都被放了裁好的纸片。 教授手工课的老师在黑板上绘制了折小青蛙的步骤,她一边画一边讲解,准备等画完之后再教小孩子们示范。 正在这时,沙理奈忽然觉得自己的耳后的一绺头发有些疼。她回过头去,之间有着一头浅发的男孩正在看着她,而他的手中正揪着她的两根头发。 虽然被头发的主人注视了,这个看起来有些瘦削的男孩却并不因为自己在做坏事而感到畏怯,相反,他露出了一种类似于恶作剧得逞时的得意神色,稀疏的眉毛往上扬了扬。 沙理奈将自己的头发从对方的控制之下揪出来,她警告地看了看他,示意他之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 她回过身来,将自己面前的纸张跟着老师的教法叠出十字的折痕。 可是,在仅仅过去不到五分钟之后,沙理奈又感觉到了发丝细微的刺痛。 她护住自己的头发,瞪了那个男孩一眼。 “凯里,不要再动我的头发了。” 旁边的小孩听到这声音投注过来眼神,于是凯里悻悻地收了手。 折叠出一只小青蛙并不复杂,沙理奈很快在手工课老师的指导下做出了一只摁一下就可以跳起来的纸青蛙。 “莎莉娜做得真好。”老师称赞道,“做完之后,就可以试试用彩色笔给青蛙涂上小眼睛和花纹。” 她转移了注意力,巡视着其他的孩子,时不时上手帮助那些还没有叠出青蛙的孩子。 沙理奈忽然觉得自己的后背被人用力戳了戳,她回过头,看向此时正翘着腿坐在后桌的凯里。 “你的青蛙给我玩一会呗。”凯里说道。他用着半开玩笑的命令式语气,额头的发际线很高,连着浅金色的发丝。 “不要。”沙理奈想都没想便拒绝了。就在昨天,幼儿园换了每个人的固定座位,之前与她交流不多的凯里才坐到了她的身后。 她并不喜欢对方刚才的行为,所以理所当然地拒绝了对方的话语。 “为什么,我就拿来看看而已。”凯里说。 他是故意搭话的,虽然被女孩瞪视了,但是他心里却觉得一种得意的高兴。 仿佛得到对方的冷脸就是他的胜利一样。 沙理奈不再理会他,而是转过头拿出彩色笔,想要为自己的小青蛙加上新的色彩。 只是,那个男孩并不因此消停,而是抬脚开始一下又一下地踢她的凳子。 沙理奈举了举手:“老师,凯里总是踢我凳子。” 手工课老师看了过来,她看向立刻假装乖巧叠青蛙的凯里,说道:“都认真上课,凯里,你的青蛙还没有叠出来呢。” 因为老师的存在,这节课的后半程小男孩并没有再闹出麻烦。 手工课结束之后,老师收拾教案离开,而下节课的老师还并没有过来教室。 沙理奈将自己做好的东西收回到自己的背包里。 正在她低头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头顶一空,这样的感觉令沙理奈迅速回头,于是她就看到自己原本戴在脑袋上的白色蝴蝶结发卡现在落到了男孩凯里的手中。 沙理奈的表情罕见地冷了下来:“把它还给我。” “那你过来拿啊。”凯里将那个发卡在手中颠了颠,眯眼露出了在孩童之中少见的流里流气的表情。 …… 亚瑟正在一家麦当劳餐厅表演,这里正在举办一场店庆活动,于是便通过中介公司雇佣小丑为就餐的客人提供乐趣。 金红装修的餐厅之内,戴着绿色假发,穿着姜黄色显眼西装的小丑摇头晃脑地沿着餐桌间的走廊往前走,他的脚仿佛踩在棉花上一样向着左右扭动,偶尔对着坐在餐桌旁的客人凑近变魔术般地掏出隐藏在自己衣袖之中的塑料假花。 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在这样的情况下被取悦到,露出笑容。 餐厅的空气之中弥漫着汉堡和炸物混杂在一起的食物香,亚瑟抬高声音:“欢迎各位女士和先生来到本店的三周年庆,本日店内所有的食物都会八折!” 他说着店主提前交代好的台词,又换了一种步调站在了台上。 “请看。”亚瑟将脖子上系着的那条深绿印花丝巾展开,分别向左右展示给了所有方向的客人看,“哦,这是一条普普通通的丝巾,完全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现在,我要请一位小朋友对它吹口气,施展魔法。”小丑说。 于是,顿时有坐在离这临时搭起来的台子更近的小孩子举起了手。 “我该请哪个小朋友上台比较好呢?”小丑撑着下巴,状似苦恼地左右看着。 “我我我!”孩子们顿时急不可待地蹦起来回应道。他们都把手举得高高的。 在这样逐渐热闹起来的场内,小丑走到了旁边,忽然弯下腰,选中了一个金发碧眼的小女孩。 “哦!这里有个可爱的小天使。”小丑用抑扬顿挫的声音说道,“小甜心,来对它吹一小口气!” 女孩露出了腼腆的表情,在身后父母的鼓励之下,对着丝巾轻轻吹了口气。 小丑拉着丝巾,往左右两边一扯,那条长长的丝巾竟转瞬间消失了。 一些看表演的小孩子们忍不住发出了惊呼。 小丑得意洋洋地迈着晃晃荡荡的脚步往回走,然而,就在他走到一半的时候,墨绿色的丝巾忽然顺着他的裤腿落在了地面上。 绿头发的小丑被吓了一跳,他先是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露出夸张的慌张模样,随后又回过头,茫然地看着周围指着地面的观众们。 孩子和大人们都发出了哄笑声。 小丑仿佛这时候才发现,一低头就看到了自己落在地上的丝巾,飞速将它捡了起来。 而在这时,这间麦当劳的员工更衣室的临时储物柜内,挂在衣架上的褐色夹克的衣兜之内,老旧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显示有一通电话正在拨打过来。 直到最后被自动挂断,手机屏幕过了一会才熄灭。 在下午三点的时候,亚瑟参与到的这场餐厅活动终于结束,他迈着有些沉重的步伐回到了更衣室,准备换回自己的衣服。 他看了眼挂在墙壁上的钟表,现在的时间如果回公司再出发去接孩子的话,会有一些紧张。 亚瑟取出自己的外套,掏出放在里面的手机,除了两通未接来电,里面还有一条占据半页屏幕的短信。 在看清了里面的内容之后,亚瑟的眼神顿时变了。 他将自己头上的假发一把薅下来放在了自己拎过来放着各种道具的口袋里,外套胡乱套在自己的身上,一边试图回拨,一边飞速地往外跑了出去。 在从更衣室的门口冲出去的时候,原本正要走进房间里的店员被这急匆匆的喜剧演员撞了一下肩膀。 “嘿!看下路。”穿着麦当劳工装的店员回过头,向着飞速离开的男人抱怨道。 “很抱歉!”远远地传来了亚瑟的声音。 再过了两秒,店员就已经完全看不到亚瑟的身影了。 路人纷纷都用有些诧异的目光看向这个冲向公交车站还套着小丑装束的男人,但是亚瑟已经完全顾及不到这一点了。 第59章 表面和平:唯一的观众席 学校幼儿园老师办公室。墙壁被漆成明黄色和绿色相间的两种色彩,房间里摆放着几张办公桌,其他科任老师都有课,所以办公室只有薇薇安一名老师。 在她的对面,站着两个灰头土脸身上还挂了彩的小孩,互相都不肯理会对方。 “你们说一说,到底为什么要忽然打架呢?”薇薇安问道。她看着两个孩子,莎莉娜平时一直都很情绪稳定,在老师们面前乖巧可爱,像这样打架的事非常罕见,而凯里平时就喜欢与高年级的同学混在一起,说话时偶尔会沾染一些小孩子不该有的粗鄙。 不过,薇薇安是一个很负责任的老师,即使凯里之前就总是调皮捣蛋,她也不会事先假设对方的错处。 “我也没做什么,她就忽然要打我。”凯里站在原地,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他是真的被打哭了,到现在都眼圈发红。 “明明是你抢了我的发卡。”沙里奈气鼓鼓地说道,“并且不肯还回来。” “是这样吗?”薇薇安问站在旁边的小男孩,这次凯里神色有些躲闪,不敢对上老师的视线:“我……我只是看一下,又不是不还。” 他强撑着故作镇定,但真正的真相在老师的眼里如同探照灯一样明显。 “没有本人的允许的话,是不可以随便拿别人东西的,知道吗?”薇薇安对着凯里教育道。 “……好吧。”凯里的语气不情不愿。 “你清楚自己的错误了吗?”薇薇安继续问他。 然而,这次凯里却撅着嘴巴,僵持了半天才嘟囔着说道:“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于是,薇薇安就转向正在旁边的沙里奈,小女孩正在无聊地垂下眼睫看着自己的鞋带。 她是一个很漂亮的孩子,即使现在现在这普通的办公室里,也如同精致的洋娃娃一样引人注意。 “莎莉娜,”薇薇安的语气柔和了一些,“其他同学抢了你的东西,这是他们不对,但是,你要知道,因为这件事殴打同学也是不对的。” “可是……”沙里奈有些困惑,“如果我不做出行动,凯里就不会还我的发卡。” “你可以告诉他归还,如果他拒绝的话,就来找我们这些老师的帮助。”薇薇安语重心长地说道,“暴力永远是解决问题最不提倡的一种方式。” “为什么?我判断了我自己可以得到,所以我才去做的。”沙理奈说。 “可是,你的判断力并不是完全准确的,总是用暴力解决问题,遇到比自己更强大的人的时候,你又要怎么办呢?”薇薇安问。 沙理奈思考了一下,认真说道:“那我就找老师来帮忙。” “莎莉娜,在这个国度,规则是被设计出来保护所有人的,有时候是法律,有时候是学校的纪律规定。这会对每一个人产生约束,与武力强弱无关,无论是你还是凯里,都有公平的标准来评判是否正确。”薇薇安揉碎了知识将之告诉了眼前神色纯粹的孩子。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54节 沙理奈有些似懂非懂:“所以以后这样的事,只需要让老师来帮忙评判事件本身就可以了吗?” “没错。以后遇到类似的事,直接来告诉老师处理就可以。”薇薇安点点头。 “凯里先拿别人东西在先,所以罚三天的教室值日,至于莎莉娜,你和同学打架,罚一天的值日。事件就这样处理,你们都接受吗?”薇薇安问。 两个小孩都没精打采地点了点头。 “你们身上都受了伤,这会先去校医室包扎一下,不要再打架了。这件事我会告知你们的父母,并且请他们过来看看情况。”班主任老师薇薇安又宣布道。 闻言,原本神色还算平静的沙理奈顿时蹙起了眉:“老师,我爸爸上班很忙,能不能不要让他过来?” 而凯里的表现则是截然相反,他眼睛一亮:“我爸爸待会会过来吗?” “你们去完校医室就回来,在这稍等一会。”薇薇安说。 两个孩子都挂了彩,作为班主任老师,自然要及时将真实情况告知每一个孩子的家长。 …… 亚瑟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女儿所在的学校。他的沙理奈一直都很乖,上学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老师电话联系他说沙理奈与其他的同学打了架,短信的内容里,薇薇安老师让他尽快到学校来处理这件小孩子间打架的事情。 他感觉很担心,如果沙理奈被同学打伤了怎么办?她那样小一个孩子在学校,如果被欺负了,只要想象一下那个场景,亚瑟就觉得担心极了。 男人冲进了学校幼儿园的老师办公室,他气喘吁吁地推门而入,就看到自己的孩子孤零零的站在那里,与两个陌生的成年人和一个小孩对峙,被他们包围在那里。如同被猎食者盯上的羔羊。 “你们在做什么?!”亚瑟想都没想,便挤开了那两个男人,挡在自己的女儿身前,怒瞪着对方。也就在这时,他才发现两个男人的体型都远远健壮于自己。 他被两个人用异样而不带善意的眼神打量了一会,这样的压力让亚瑟感觉到额头上微微冒出了点冷汗。但是他并没有因此让开路或者后退一步。 “你就是这女孩的父亲?”戴着黄色墨镜的男人将鼻梁上的眼镜摘下来,露出一双凶狠的三角眼。 “是,你是我女儿同学的家长吗?”亚瑟抛出了疑问。 “我?”三角眼男人扯了扯嘴角笑了,“事情这么明显,已经不需要我来回答什么。反倒是你的女儿把我儿子打伤。” “我看了短信。事情不是我女儿的错。”亚瑟坚定地说。他回过头。便与拉着自己衣摆抬起头的小女孩对上了视线。 “我的莎莉娜脸上也贴了创可贴,”亚瑟心疼极了,“你的孩子是无故招惹我的女儿,这件事我的孩子没错。” 三角眼男人的眼神一厉,正要像平时一样发出机关枪一样的脏话,却被旁侧的薇薇安及时打断了。 “小孩子们之间偶尔打打闹闹是很正常的事情。两个孩子都没有受太重的伤,我已经批评教育了他们。等会下最后那节课你们就可以回去休息了。”薇薇安打圆场说道。 有了班主任在其中调和,最终几人并没有让事态急剧下滑,起码表面上看起来都接受了班主任给予的建议和劳动服务作为惩罚。 解决完这件事之后,亚瑟才能认真查看自己女儿脸上的伤口。 “疼不疼?”他的拇指轻轻划过小孩脸颊上的创可贴,动作轻柔而小心。 第60章 求助与冷漠:唯一的观众席 沙理奈摇了摇头:“不疼的。” 她被自己的父亲担忧地上下检查可能存在的伤口。 虽然这个男人在她的面前一向表现得很温柔,可是沙理奈却觉得对方温和的外表之下如同沉默地翻滚着岩浆的火山。 沙理奈没能够看清楚那是怎样的情绪。 “爸爸的工作怎么办?”沙理奈关心地问道。 “没事。”亚瑟说,“你不需要担心这个。” 他是完成了外勤工作才离开赶到这里的。 “好吧。”沙理奈说,“班主任老师教了我道理,虽然有些不太明白,但以后我会像她所说的那样做的。” “好孩子。”亚瑟揉揉她的头发,“之后不要打架了,有事可以求助大人。” 沙理奈点点头。 在这件事处理完毕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距离幼儿园放学时间所剩无几,于是亚瑟决定直接将沙理奈带回家。 他们走出学校,在拐过一个街道拐角的时候,迎面撞上了凯里和他的两个家长。 两个身形彪悍的男人站在那里,将路口堵得严严实实,看起来都来者不善。 “你们要做什么?”亚瑟警惕地说道,将沙理奈挡在身后。 “别以为学校里的事情,到现在就可以算作结束了。”三角眼男人上下打量着亚瑟,神色中透出比在之前办公室还要明显得多的鄙夷,“看看这劣质的服装,你是哪个马戏团的小丑吗?” 亚瑟下意识紧了紧自己身上的褐色外套,试图遮掩自己身上套着的彩色演出服。 “我女儿只是从你们的孩子那里夺得了她该有的东西而已。”亚瑟面上努力做出镇定的样子,“我的工作也并不是低下的工作,靠自己的双手获取报酬,你们没有必要做出这样的嘲笑。” “哦,你这么认为吗?”另一个花臂男人笑了。 下一秒,他忽然毫无预兆发难,揪住亚瑟的衣领将他狠狠地掼倒在旁侧的墙壁上,几乎同时引来了旁边的沙理奈一声惊呼。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凯里的叔叔布洛恩。像你这样的人,在刚刚那时候最好就乖乖听话,不要做出任何反驳,否则我的拳头现在就会落在你的脸上,知道吗?”布洛恩说道。 亚瑟轻轻点头,他消瘦的身体没有任何抵抗能力,只能任由对方按在墙上,衣领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脊背同样因为刚才的撞击火辣辣地疼。 “这样才对嘛。”凯里的父亲约翰望着狼狈的他,“既然你的孩子犯了错,那就由你来分摊我们的怒火,这样总归是对的了,你看怎样?” 亚瑟沉默着不回答,而他的神色显然并不服气。 “怎么,难道你想我们这些大人腾出手去揍一顿你的女儿吗?”布洛恩慢吞吞地说完了一整句话,“啊,不过她长的很可爱,没人会忍心伤害这样的小甜心——那太暴殄天物了。不过,我相信在某些不为人知的市场,你的女儿的样貌是很受欢迎的。” 这一次,亚瑟终于不再保持沉默:“不,你不可以这么做。” 他的眼里带了点焦急的慌张。 凯里躲在自家两个大人的身后,对着沙理奈露出了一个挑衅的鬼脸。 “很好,那现在看来我们达成了共识。”约翰语气轻快地说。 他攥住拳头,直接照着亚瑟的肚子重重地给了他一下。 消瘦的男人的身体顿时弓成一个虾米,又很快被狠按回墙壁上,随着重力悬空着双脚。 “你们不许伤害我爸爸!”沙理奈使劲拉着布洛恩的手臂,想要阻止他们,但是却收效甚微。 “别妨碍我们。”约翰把小孩从自己弟弟的裤腿上扯了下来,将她推到一边。 成年人的力道让沙理奈一时间没站稳,顺着路往前栽倒在地上。 摔倒并不是很痛,沙理奈只是有些懵地坐在那里,下意识看向她的父亲。 “哦别……别这样。”亚瑟挤出了痛苦的喘息,“请别在孩子面前打我,算我求你。” 他声音很低地请求着施暴者,却引来了对方的一声大笑:“哦约翰,这真是太可笑了,你听到他刚刚说什么了吗?” “真是一个伟大的父亲,这时候还想着小孩呢。”约翰嗤笑一声。 他伸出手,再次重重地给了对方一拳。 亚瑟的嘴角顿时破了,流出红色的鲜血来。他开始挣扎,但是方才的拳头让他觉得晕头转向,眼前一阵阵发黑。 沙理奈又着急地站了起来。她试图去救父亲,可是小孩子的力气落在成年人的身上根本是杯水车薪,甚至无法引起暴徒的任何注意。 她漂亮的眼睛隐约有些蓄水,很快就又被她憋了回去。 沙理奈伸手捉住了凯里的胳膊:“你快让你爸爸停下!” 然而,男孩却不为所动,脸上露出解恨的笑容:“你当时打我的时候,就应该预料到现在的情况。” 见他这幅令人讨厌的模样,沙理奈心烦意乱。她松开了他,一个转身直接跑走了。她要去找其他大人的帮助。 这里离学校很近,沙理奈很快就找到了会一直在学校门口值班的保安。 “叔叔,你能帮帮我吗?”她站在玻璃窗外,神色焦急地看着男人。 “什么事?”警卫问道。 “有两个人在打我爸爸。请你帮帮他!”沙理奈说。她的额头上渐渐积聚起焦急的薄汗,几绺金色的发丝沾在她的鬓边。 “在哪?”警卫打开门,问道。 沙理奈指了指大门外。 此时,已经有一些幼儿园的学生陆陆续续放学,用好奇的目光扫过他们。 “他们把我爸爸拖到巷子里了。”沙理奈说。 警卫眯了眯眼往那个方向眺望了一下,然而之后却露出了无能为力的模样:“小孩,我现在还在工作,要维持散学秩序,学校之外的地方并不是我需要负责的地方,你找找其他人吧。” 他显然并不想插手校外成年人之间的麻烦事。 “我爸爸是接我放学才遇到另一个其他同学的父亲,真的不能帮忙吗?”沙理奈继续问道。 警卫摇摇头,关上了门扉。 沙理奈只能再去寻找她的班主任薇薇安,这是她能够想到的最近的能够给予帮助的人了。 “老师!” 伴随着一道童声,沙理奈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 坐在办公桌后的薇薇安有些惊讶地抬头,看着这个狼狈的小姑娘:“哦莎莉娜,你看起来很着急,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想您去阻止一下史密斯同学和他的爸爸。”沙理奈说。史密斯是凯里的姓氏。 “这是怎么了?”薇薇安有些惊讶地被沙理奈握住了手往外拉。 “他们出了学校就把我爸爸拖到了小巷子里。”沙理奈说。 薇薇安在门口站住了脚:“你是说,凯里的父亲立刻去报复你的爸爸了?” 沙理奈点点头。 薇薇安的脸色发白。 “我恐怕不能跟你一起过去,凯里家……他家里的大人并没有从事太正派的工作,在学校他们还会有所收敛,但在外面我无法约束他们。” “所以,老师不想帮帮忙吗?”沙理奈问,眼里有些东西摇摇欲坠。 “不是我不想,亲爱的。”薇薇安摸摸她的头,露出歉意的表情,“即使我出现也不会有任何帮助。” “那我爸爸要怎么办呢?”沙理奈说,“没有人有能力阻止他们吗?我想去报警,可以借给我电话吗?” 她想,如果幼儿园有老师来约束暴力,那大人的世界里,警局就是维持秩序的“老师”。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55节 薇薇安将办公桌上的固定电话推给了她。 “您好……”沙理奈拨通了哥谭市警察局的电话,将自己遇到的事情讲述给他们。 “好的,事件已记录,我们会尽快派出专员处理。”接线员语气冷静地说道。 “要多久才可以过来啊?”沙理奈问。 接线员顿了顿:“冲突里是否涉及到了枪。械?有无人员伤亡?” 沙理奈说:“没有,但是我爸爸受伤了。” gcpd内,接线员在地点处备注了三人打架斗殴的标识。在哥谭,经常有人会报假警捉弄警员,所以他们都会谨慎作出判断。 哥谭的打架斗殴太常见了,哪怕是市区都屡见不鲜。如果没有涉及到枪和人命,那排位优先级都不会太高。 沙理奈挂断了电话,她看了看薇薇安,说:“谢谢老师。” 薇薇安露出有些歉然的表情:“我并没能帮上什么忙,你留在这里等警察过来吧?” 沙理奈摇摇头拒绝了她:“不,我要去找我爸爸。” 她三两步跑出了办公室的门。 沙理奈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 【系统哥哥,我是不是不该和凯里打架呢?】 在过去,或者是她被尘封的记忆里,沙理奈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她总是坚定地反击伤害自己的人,做着她所学会的正确的事情。 可是,她的爸爸却因为这件事受到了残忍对待,沙理奈不可避免地对自己产生了动摇。 如果当时把发卡给了凯里,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让她茫然无助的事情。 ——但是,那个发卡是父亲给她的礼物。 如果不知道未来,再来一次的话,沙理奈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这不是你的错。】系统断然说,【这是心怀恶意的坏人的错。】 沙理奈理性上知道这件事,但在看到亚瑟还在被两个男人踢打的时候,感觉到一阵难以抑制的痛苦。 “不要再打我爸爸了!”沙理奈喊道。 她冲了过去,将自己小小的身体挡在躺在地板上的亚瑟的身前。 第61章 结束:唯一的观众席 小女孩这样勇敢的行为并没有让施暴者露出任何动容的神色。 他们互相挤挤眼,表情戏谑。约翰·史密斯上下打量着她,像是在评估某种货物,他用与表情并不相符的和蔼语气说道:“我知道,你是被半途收养的孩子,根本不是这只小丑的亲生女儿。这样的人既没有能力也没有金钱,说不定还需要靠领养你的补助金生活。你和他相处的时间没有超过半年,根本没有必要这样真心实意地护着他。” “小女孩,”布洛恩空出手来,蹲在了沙理奈的面前,“你还小,不知道该怎样选择收养家庭。如果你想的话,有大把大把的富人会愿意收养你。跟着这样的人受罪,不如换一家去生活。比如凯里就很喜欢你,你可以来我们这里。” 沙理奈只是瞥了眼此时涨红了脸的小男孩,她感觉到有些不可思议。在与她打一架之后,伤害了她的爸爸之后,为什么这些人还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们很富有吗?”沙理奈问道。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约翰说:“当然要比他富有。” 布洛恩同样点头:“如果离开他,你会有更好的生活。” “真的吗?”沙理奈问。 她知道两个人都不怀好意,他们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并不是收养会有的善意,而充斥着贪婪和恶意,仿佛在得到她以后就会拆吃入腹。 “我们不会欺骗小孩子。”约翰说。 沙理奈躲开了对方试图摸自己脑袋的手指,神色不为所动:“不,我不会去你们家的。凯里表达喜欢的方式就是揪我头发,把我的发卡抢走吗?”她质疑着,刻意放慢了语气,想要继续拖延时间。 约翰表现得毫不在乎:“男孩们就是这样容易害羞。你最好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善意。” “那个发卡一看就很丑很便宜,我可以送你更贵的。”凯里说。 沙理奈觉得,这些人都有着一种特殊的自信和傲慢,仿佛相信她会被这样拙劣的表演和廉价的好处所迷惑。 “不!”亚瑟喊道,“别听他们的话,你快跑……” 他以为自己是吼出来的,但实际发出的声音却分外微弱,在巷子外嘈杂的背景音之下,只有离他最近的布洛恩听到了他的声音。 “哦?你竟然还有力气。”布洛恩惊讶地挑眉。 他扯着亚瑟的头发将他的脑袋提起来,注视着这个被打得毫无反抗之力的男人,凑到他耳边用沙理奈听不到的声音轻轻开口:“得了吧,别挣扎了,既然伤了凯里,我们就会好好收养她,将这个漂亮的小婊$子送到哪个大人物的床上,那就赚翻了。” 亚瑟听到这样的话,开始颤抖起来。 布洛恩以为他在恐惧,于是扯开了一个阴森森的笑容。 只是,原本以为毫无反抗之力的人却骤然抬起手,重重地给了他的脸颊一拳。 布洛恩被打得偏过了头。他看向亚瑟,眼里的光闪烁着危险的光辉。 “哦,看来你还是不死心。” 亚瑟任由对方扯着自己的头发,心头却并没有名为畏惧的情绪,一种异样的勇气支撑着他,即使即将被折磨,也没有任何的动摇。 布洛恩照着亚瑟的脑袋足足打了三拳才停手。 “把你的孩子转给我们收养,怎么样?”他继续问。 亚瑟向他吐了口唾沫,直接落在了这人的脸上。 布洛恩用食指揩掉脸上的血唾沫,神色可怖。 他站了起来,开始肆无忌惮地踢打亚瑟。 沙理奈想要上前阻止,但是却被约翰早有准备似的拎着后衣领从地上提溜了起来。 “你放开我!”沙理奈说。 约翰注视着她:“女孩,你最好不要考验我的耐心。” 警局……为什么还没有警员过来? 沙理奈已经找不到任何一个能够来帮助她和她的父亲破解困境的人了。 小小的孩子第一次体会到名为无能为力的情绪。 地面上,亚瑟躺在那里,他努力睁开被打得肿胀的双眼,只看到了自己的女儿悬空的双脚,而名为凯里的金发男孩正在笑。 他的反抗毫无作用,在公司是一个供人取乐的小丑,在现实他依旧是如同小丑一样的失败者,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 凹凸不平的鞋底带着肮脏的灰土,即将落上他的脑袋。 “嘿!布洛恩,别把人弄死了,会很麻烦。”约翰抬高声音,阻止了自己的兄弟。 “好吧。”布洛恩有些扫兴,但还是停止了他的暴行。 约翰走到亚瑟的面前,地上的男人只能看到他的鞋和裤腿:“到现在,还是不愿意同意放弃领养吗?” 亚瑟躺在原地沉默,做着最后的抵抗。 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感觉到疼痛,但是胸口却有一种炽烈的情绪一直在往上膨胀,仿佛一颗即将爆炸的气球。 警车的声音隐约从不远处的街区传来。 布洛恩和约翰均是神色微变。 “你报了警?”约翰看向被他携制着的小女孩,第一次将她真正地看在眼里。 “是。”沙理奈冷静地承认了,“你们等着被抓吧!” 史密斯兄弟二人都想给沙理奈和亚瑟恶毒的教训。而沙理奈本身的漂亮也引起了他们的歹意。直接将人绑架是行不通的,警局必然会通过学校的关系来对他们进行调查。 但再次收养不同,虽然需要一套复杂的流程,可如果是前收养人亚瑟自愿让渡给史密斯家,一切都会简单许多。他们会合法成为女孩的监护人,届时一个小孩的失踪并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这就是两人一直想让亚瑟松口的原因。但他们没有等到这个男人的退缩,反而等来了愈发接近的警笛声。 “走!”约翰露出了气急败坏地神色。 他们带着凯里匆匆离开了这个遍地垃圾的小巷子。 沙理奈顾不得其它,飞快地跑到了亚瑟的身边。 “爸爸!你怎么样?”她握着男人的手,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下来,“我们去医院。” “我没事。”亚瑟开口。他慢慢地从地面上坐了起来,看着自己被水珠打湿的手背,过了几秒,他才如梦初醒地抬起眼,说:“莎莉娜,别哭。” 阴云的天空隐约飘落细雨。 小巷口处,两名穿着制服的gcpd警员姗姗来迟,公事公办地询问:“接到有人报案这里打架斗殴,你们还好吗?” 沙理奈抬头看向他们:“是我报的警。我爸爸受伤了,你们能帮忙把他送到医院吗?” 只过了半个下午,她却像是长大了许多。 最终,警员只是为亚瑟打了一辆车。 他们对这样的事习以为常,甚至并没有试图记录这场事件。 哥谭每天都要发生无数这样小打小闹的冲突,警员们根本无力一一管辖。 第62章 渴求:唯一的观众席 当出租车停下的时候,亚瑟就已经缓过来了一些。他的身上各处传来的疼痛让他下车的动作缓慢而僵硬。 小小的女孩从车门另一侧出来,跑到了他面前,想要用自己瘦小的身体将他扶稳。 小孩当然不可能为成年人提供支撑,所以亚瑟只是对她轻轻摇头。 亚瑟从口袋中掏出一叠零碎的钱,支付给出租车司机。他顶着一身狼狈,带着沙理奈走进这家医院。 医院的塑料靠背椅子上,坐着金发的小女孩。她的神色带着纯然的担忧,清澈的眼睛注视着自己面前扶着椅子蹲坐的男人。 “你在这里等我,可以吗?”亚瑟问。他说话的时候表情有细微的扭曲,似乎在忍受着疼痛。 “有什么是我能够帮上忙的吗?”沙理奈伸出手,却又看着对方脸上的伤,将手指缩了回来。 亚瑟注意到了她犹豫退缩的动作,主动凑上前伸出手握住了小孩的左手。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56节 “我身上没事,你在这里等着我就好。”他这样说道,并且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可惜最终失败了。 沙理奈听着他的话,乖乖地点头:“我会在这里等的。” 于是,亚瑟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这里。他能够感觉到女孩一直紧紧注视着他的背影。 他的女儿还没有柜台高呢,所以亚瑟并不会让她来帮忙。况且……他今天在她的面前展现出那样无能而狼狈的一面,便不想再在孩子的面前出丑了。 医院所有的检查对现在的亚瑟来说都是昂贵的。他所在的小型中介公司只是普通的雇佣,并没有签订任何的合同或是契约,更不可能为员工缴纳医疗保险,亚瑟自己同样舍不得每月进行这项支出。 但如果连医生也不看就回家的话,沙理奈肯定会为他担心的。 因此,亚瑟只是匆匆地看了医生,拒绝了对方做出任何进一步检查的建议,买了最便宜的外伤药膏,拎着塑料袋返回去找等着他的孩子。 金发的小女孩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走吧,我们回家。”亚瑟对着小孩伸出手。 父母二人拉着手走出了这家医院,沿着人行道往家的方向走去。亚瑟的脊背佝偻,仿佛被白日的毒打压弯了脊梁。 “爸爸,”沙理奈抬头看他,从她的视野只能看到男人淤青的下巴,“你还好吗,医生怎么说?” “没事的,只要抹点药就可以了。”亚瑟拍拍她的脑袋,不想将自己身体上遍布的疼痛化作负面情绪传给对方。 沙理奈动了动嘴唇,最终没有追问。她抬起头,太阳正从天边落下去,橙红色的光亮被阴云挡住了大半,云层的阴影撒在每一个建筑物和行人身上。 这座现代化的都市,在今日初初展现了它的冷酷,那些高楼大厦开始不让沙理奈感觉到向往,而像是钢铁囚笼,将他们这些普通人网入其中。 …… 两人即将登上长长的楼梯回家的时候,沙理奈忽而开了口:“爸爸,我不去上学了。” 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之前更坚定:“我以后都不要去上学了。” 亚瑟停下了脚步,目光一时间有些讶然。可是,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如果沙理奈去上学的话,还是会遇到对她使坏的男孩,而他对此毫无办法,对方的家庭即使普通,也是亚瑟无法抗衡的。 “好,”亚瑟听到自己用有些艰涩的声音回答,“不去便不去了。” 他感觉到一种深沉的愧疚如同潮水一样淹没了他,几乎要让他从中溺毙。 他是这样的无能,在女儿的面前被打得遍体鳞伤,他是如此的弱小,因为自己的原因让她无法正常上学。 “对不起。”亚瑟说,他蹲下身,与孩子纯澈的眼睛对视,“我很抱歉,没有办法很好地解决这件事。” “不,要道歉的人是我。”沙理奈的声音闷闷的,“我不该跟同学打架,招惹麻烦的。” 她发现,这个世界并不能自由地对讨厌的人随意反击,每做下一件事情都要考虑它的后果。 “莎莉娜,你没有做错。”亚瑟揉揉她的头发,“如果坏人盯上了你,总会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来招惹你的。是我没有能力,不能完全地保护你。”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将女孩搂进怀里,温热的眼泪簌簌地落下。 从有记忆开始,亚瑟便不记得自己哭泣,可是,在有了女儿之后,他好像却又变得比之前脆弱了许多,总是将自己软弱狼狈的样子展现在她的面前,不像是一个父亲该有的样子。 可是,每当发觉女孩正在真切地注视着自己,关心着他自己的时候,亚瑟总是忍不住会想要将心中的情绪倾吐而出。 他忽而大笑了起来。 癫笑症在这时候开始发作,亚瑟发出了一长串剧烈的大笑声。他虚虚地靠在女孩的身上,肩膀颤抖着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可是大笑依然不由自主地向外溢出来。 这笑声之中没有任何愉快的意思,有些笑出的眼泪顺着亚瑟的眼角被挤了出来。 有些人路过了这对父女,纷纷用异样的眼光看向这个发出不间断的大笑,几乎没有空隙呼吸的男人。他们远远地绕过了他,仿佛他的身上带着什么可传染的病毒瘟疫似的。 只有沙理奈还稳稳地站在原地,她用自己的小手轻轻地拍着对方瘦弱的脊背。 “没关系的。”她说,“这也并不是父亲的错。我知道,爸爸一直在努力地保护我。我很感激。”——也很愧疚。 可是,既然这不是他们两个人的错误,又要将这些归咎于谁呢? 警员并没有去追究史密斯一家,反而习以为常地劝说作为受害者的亚瑟放弃,让他自己去打车治伤。 沙理奈感觉到困惑极了,她向着系统发问:【薇薇安老师告诉我,世上的一切都是按照规则的,不可以用暴力解决问题,违反规则就会受到惩罚。可是,为什么凯里他们可以使用暴力,但不会受到约束呢?】 系统沉默了很久,才回答道:【规则总是用来约束善良的人,在这座混乱的城市里,成为坏蛋反而可能会过得更好。】 不是所有人都会像鬼舞辻无惨那样,有过显赫的家境,也有着远超过常人的能力。 这世上更多的是普通人。 公寓楼内。 亚瑟带着女儿走进电梯,他又遇到了邻居女人和她的女儿回家。电梯的顶灯因着年久失修有些闪动,女人对他眨了眨眼睛。 亚瑟扯了扯自己的嘴角,牵动到了自己的伤口。他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气。 女人善意地微笑。 亚瑟打开房门,走进了客厅。他感受着全身上下隐隐作痛,只想要立刻躺在沙发上,什么都不去做。 但是,在此之前他还要为全家人准备晚餐。 潘妮原本正在看电视,听到动静之后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到了自己儿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哦,你被人打了吗?” “嗯,是的。”亚瑟点点头。他竖起耳朵等待,意料之中地发觉女人再没有多问任何事。 他习惯了这样,此时也谈不上失望。 “爸爸,你要先去处理一下受到的伤吗?”沙理奈换好了拖鞋,像是柔软的小动物一样小跑着凑到了他的身边。 亚瑟感觉到自己心脏某一处柔软下来,可是,他又同时感觉到一阵细微的痛苦。如同他这样连女儿都护不住的人,是如何才能拥有这么好的孩子呢? 他给不了自己女儿优越而平稳的生活,却又贪婪地乞求着她的关心……或者说—— 爱。 【当前反派修正值:85%。】 深夜里,母亲和女儿都已经熟睡。 亚瑟独自伏案写作,桌上摊开着他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他注视着上面的内容,眼神逐渐充满了冷酷与仇恨。男人忽然换了不常用的左手,在纸张上划下两行扭曲的字迹。 第63章 武器:唯一的观众席 即使前一天被人打了一顿,在清晨的时候,亚瑟依然拖着隐隐作痛的身体起床。 他这一天还要去上班,沙理奈在他起身的时候就若有所感地从小床上睁开了眼,她下了床,踩上亚瑟为她买的塑料拖鞋。 “你还可以再多睡一会的。”亚瑟轻声说。 他已经基本收敛了前夜的情绪,起码绝不会将那些丑陋的心情和想法暴露在自己的女儿面前。 沙理奈只是示意亚瑟弯下腰来,踮起脚尖凑到他的脸颊旁,给了他如同蜻蜓点水般的吻。 即使男人表现得一如往常,但她却依然能够觉得,对方的心仿佛时刻都在哭泣。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便只能笨拙地用自己唯一知道的安慰他人的方法。 亚瑟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是第一次做别人的父亲,还是半途之中意料之外的收养,这是他收养了小女孩以来两人第一次这样亲近。 原本干瘪的心脏在此时被注入了一股新的暖流。 亚瑟偏过头,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还在感觉到不可思议。 ——仿佛一片羽毛拂过颧骨。 他看向沙理奈,神色动容。 “爸爸去上班吧。”小女孩顶着一头有些凌乱的金发,抬眼看着他,“请不必担心我。” 于是,亚瑟只是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换上出门的衣服飞速离开。 哈哈才艺中介公司之中,早晨的每一名员工都在收拾衣服和扮演所需要的道具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亚瑟坐在换衣的长凳上,对着他自己的储物柜。 他已经脱下了自己的上衣,正神色阴沉地盯着自己的柜子之内,在窗外晨光的照射之下,这个男人的脊背和肋骨露出大片骇人的青紫。 “哦!亚瑟,你被人打了吗?”矮个的侏儒盖瑞发出一声带着些惊恐的呼声。 这道声音让亚瑟忽然从方才的发愣之中脱离出来,他看向盖瑞,很快又别开了眼睛,有些尴尬地说道:“啊,我只是遇到了一点意外。” “有人打了你?”兰德尔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搭在手臂上。他转头上下打量着亚瑟,有些若有所思。 这个有些发胖的男人叹了口气说:“哥谭这样的事情太常见了,普通人们很难保护自己。我记得你之前还被青少年们殴打过。” “运气不好而已,我不该跟一群孩子们较真。”亚瑟解释着说。即使其他人看到了他的伤口,亚瑟也不想在他人的面前展露自己的无能,极力试图维持自己作为一个普通人的自尊。 “老板叫你去他的办公室呢。”兰德尔说,随后他又压低声音,看向亚瑟说,“不过,我看他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实际上,在亚瑟的记忆之中,他的老板加里·格洛弗几乎没有给过他好脸色。 亚瑟套上外衣,迈着慢吞吞的步伐走进了老板的办公室。 这里一切的陈设如旧,办公桌上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报纸和文件,坐在桌后的男人向后靠着椅背,正抬着下巴看着他,露出高傲的神色。 “早上好。”亚瑟笑起来抬手打了个招呼,试图让老板的态度能够因此得到软化。 然而,这并没有产生任何作用,格洛弗上下打量他两眼,冷冷地说道:“亚瑟,你昨天是不是缺勤了?” “我正常完成了表演工作才走的。”亚瑟解释说。 “那为什么公司没有你的下班打卡记录?”格洛弗皱起了眉,“我本来也不想去关注这种小事,只是你本来就因为有疾病比其他的同事要差一截,现在连按时打卡都做不到了。” 亚瑟沉默着不说话,他的嘴角依旧向上扬起,但眼里那种为了礼貌而硬挤出来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继续解释:“我只是临时有事情,所以不得不……” “不,”格洛弗打断了下属的解释,“我没有时间来听你编造的任何借口。我恐怕不得不扣你半天的工资,因为你的缺卡。” 亚瑟只是凝视着他。 老板宣布了结果之后,态度软化下来:“这只是需要对其他同事保持公平,如果仅仅为了你一个人而特殊对待,那么之后其他人就会争相效仿。” 他重新拿起自己眼前的信纸,头也不抬地说道:“你可以出去了。记得带上门。” 男人看起来已经彻底不打算理会亚瑟了。于是亚瑟依旧带着僵硬的笑容,转身关上了门。 他将两只手的食指狠狠地按在自己上扬的两边嘴角上,仿佛这样就能够维持一贯的微笑。 他重新回到了更衣室里,而兰德尔已经换好了小丑的西服。他嘴里嚼着口香糖,看向此时显得有些垂头丧气的亚瑟,说道:“老板是不是又骂你了?”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57节 亚瑟看了他一眼,说:“我昨天有事,没能在晚上打卡。” “哎,哥谭还是太混乱了,我们必须得有一些自保的能力。”兰德尔摇摇头,感叹道。 “你的意思是?”亚瑟问。 “自然是拿起武器,就可以保护自己。”兰德尔从包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东西,将它丢给了亚瑟。 瘦弱的男人伸出双手接住了那样东西。 亚瑟垂下眼——那赫然是一把枪。 在亚瑟的拒绝脱口而出之前,兰德尔眨眨眼睛说道:“我会保密的。你拿着它可以不使用,万一哪天遇到真正的危险,或许它就可以派上用场了呢。毕竟,你家里还有母亲和女儿呢。” 最后一句话让亚瑟停下了自己的犹豫,将那把枪收了起来。 …… 亚瑟去上班了,待在家里的沙理奈自然有些无所事事。 她翻出了自己的书包,拿着课本自学上面的拼写,有着系统的辅助,她便可以清楚地知道那些词汇的发音和意思。 潘妮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被退回来的信,上面的封口完好无损,显然是被韦恩家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苍白的女人并不表现出任何气馁的神色,她将信拆开,又重新拿出了一张空白的信纸,开始在上面书写内容。 “莎莉娜,帮我去再买一叠信纸去。”潘妮将一点零钱放到了沙理奈的手中。 “奶奶还是在给韦恩写信吗?”沙理奈问道。 潘妮点点头。 然而,平常乖巧的小女孩此时却并没有挪动脚步。 “怎么了?”潘妮问道。她的脸上有着如同蒙了一层雾一样的些微疑惑。 “昨天爸爸跟幼儿园的其他男孩的父亲起了冲突,他就受了伤,今天他还去上班,我有些担心他。”沙理奈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是这个原因被打了啊。”潘妮平淡地说道,“没事的。他总是很能忍耐。” 闻言,沙理奈有些惊讶地看向这个女人:“爸爸以前经常受伤吗?” 这个问题让潘妮想了一会,随后她微笑了一下,说:“我不记得了。” 第64章 韦恩:唯一的观众席 清晨。 亚瑟已经去上班了,沙理奈依然没有去学校。她踩着凳子站在洗手间的盥洗池前,对着镜子认真刷牙。 盥洗室的冷光落在她瓷白的皮肤上,本来金色的发丝显得更浅了。 沙理奈吐了一口泡沫到水池之中,换了一边继续刷牙。她垂下眼,发现了吐出的白色泡沫之中隐约有一点点血丝。 她有点疑惑,灌了口水漱口,清干净口腔之中的泡沫,张开嘴巴对着镜子之中观察,却并没有发现牙龈有哪里出血。 于是,沙理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刷子,廉价的牙刷上是质感粗硬的塑料毛,如果平时不注意的话,很容易便会划伤。 【我好想长大哦。】沙理奈对系统说。 【为什么突然会这样说?】系统问。 【因为,如果我长大了的话,就可以跟爸爸一样赚钱养家了。】沙理奈说。她又想了想,补充道:【如果我是大人,那天就可以跟爸爸一起把那些坏人打走了。】 他们是这个城市社会之中不折不扣的底层,小到日常用的是牙刷和穿的拖鞋都穿着最廉价的款式或是二手货,大到遇见快成年的小混混和混迹黑。帮的坏蛋毫无反抗之力,方方面面都压抑地生存着。 这座城市处处都是黑暗的死角,从随便某条大街转入小巷,就有可能遇见不合法的交易现场或是打架斗殴的人们,流浪汉到处都是。这些不稳定的地带多到哥谭市警局都毫无办法,只能够呼吁市民尽量在日落前回家,警察只优先处理命案事故和调查影响巨大的不法交易。 亚瑟之前的报案并没有任何水花,与一块石子落入大海没有任何区别。 即使沙理奈坚持用电话打给了警察,最后也只是轻飘飘的“等待后续调查”。 沙理奈从凳子上走下来,她将它搬回到原来的位置。 这个时候,潘妮也起了床。她最近瘦了许多,头发是一种苍白的金色,脸色同样如同幽魂一样没有生气,下床都变得有些艰难,必须要扶着东西才能挪动。 即使是这样,她依然会坚持坐在书桌前,翻看她曾寄给托马斯·韦恩的信纸。 在她的身体越发虚弱之后,这个女人白日的空闲时间几乎已经全部都扑在了这件事上。 即使最初亚瑟曾经劝过她,潘妮并不以为意,她每周固定往韦恩家寄一封信,执着地等待着那位哥谭首富的回音。 沙理奈想,如果不是信封和寄信都会需要钱,她可能会写得更加频繁。 “奶奶,休息一会吧。”沙理奈说。她不觉得过去的雇佣会让韦恩家真的寄钱来帮助他们。如果人人都向韦恩写信请求帮助,那么首富会挨个回信发钱才会很奇怪吧。 韦恩并不欠他们一家。可以说,他们现在并没有什么关系。 “不,我还想再写一会……”潘妮拒绝道,她动了动胳膊,却让两张写满了单词的纸落在了地面上。 沙理奈走过去帮她捡起来,视线却瞥到了上面的几个句子,上面的信息让她露出了有些讶然的神色。 在系统的帮助之下,她所认识的词汇要比同龄人多得多,而纸上有些单词是与之前她来到亚瑟家的时候写下名字的协议相似的。 “好孩子,帮忙捡起来放到桌上吧。”潘妮开口说道,打断了沙理奈一时间的沉思。 沙理奈将两张纸妥帖地放在了桌子靠里的位置。 “扶我回卧室吧,我累了。”潘妮又说道。 于是,沙理奈将女人扶回了床上。 方才看到的信息让沙理奈反复回想:【我看到信纸上写的,是说,爸爸是韦恩的孩子?】 【你没有看错。】系统肯定道,【潘妮的信上的确写了她为韦恩生下了名为亚瑟的孩子。】 【在今天我看到信上的内容之前,奶奶从来都守口如瓶,完全没有透露过这一点。】沙理奈有些惊讶,她不知道为什么潘妮会一直隐瞒亚瑟的身世。 【或许是因为亚瑟是韦恩的私生子,身份并不是名正言顺?】系统猜测道。 【我不知道。】沙理奈手指在自己发丝的尾巴上绕圈,随后她从旧的布艺沙发上跳下来,【不管啦,等爸爸回来我偷偷告诉他。】 药柜前,沙理奈打开不同的瓶子为潘妮准备好中午要吃的药,之前她的爸爸教过她。 红色的胶囊两颗,白色小瓶子的药片三粒,棕色瓶的大片药掰开成半颗。 她将这些药都归拢好放在一张纸片上,又看向旁边另外的塑料袋。 沙理奈记得,自己的爸爸每周都会去药房买药,她知道这是父亲定期去领的治疗精神疾病的药物。沙理奈拎起袋子,却被里面过于轻盈的重量而感到惊讶。 她翻出里面的纸盒和药板,上面空空荡荡的,分明是已经完全被吃完了,药物分毫不剩。 难道亚瑟最近没有在吃药吗? 沙理奈想到了夜晚之中对方最近愈发频繁发出的、无法控制的狂笑声。 她又翻了翻药柜的其他地方,包括抽屉也全部都翻看了一遍,却并没有再找到亚瑟的药。 沙理奈恍然回忆起来,亚瑟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再因为看心理医生而迟接她回家了。 “奶奶,”沙理奈走到床前,“我刚刚发现爸爸的药没有了。” “什么药?”潘妮下意识问了一声,随后她意识到了沙理奈所指的东西,她闭了闭眼,说,“没有便没有了,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可是……”沙理奈欲言又止。亚瑟的病并没有好,如果不再吃药的话会便严重…… “小孩子不要想那么多事情,”潘妮打了个哈欠,“happy是个成年人,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会照顾好自己的。” 沙理奈已经习惯了从她这里得不到任何有关父亲的反馈,她总是觉得,潘妮作为母亲好像并不关爱她的孩子。 于是,沙理奈便不再继续问了。 在那次殴打发生的第二天,亚瑟就为沙理奈请了长假,而班主任薇薇安同意得很快。 “弗莱克先生,其实我很希望你们之间能够握手言和,最初这只是小孩子间的小矛盾而已。”电话另一头,薇薇安说道。 “我做不到这一点。”亚瑟说。他确实无法原谅欺负他的女儿的男孩,也无法接受心平气和地与殴打他的两个男人交谈。 薇薇安似乎叹了口气:“……我知道。那天莎莉娜很着急地来找我。她是一个很聪慧的孩子,拿着办公室的座机报警的时候,说的话语都很清晰。可正是因为这样,她理应受到更好的教育,长期地不来上学也不是办法。” 亚瑟沉默了一会。他同样不知道该怎么办,在这所学校之中,他没办法放心让沙理奈与那个男孩处在一个班级。 “我会考虑让莎莉娜转学。”亚瑟最终说道。 “这也是一种方法,”薇薇安说,“如果你确定好想要换一所学校,我可以推荐一些合适的给你。” “谢谢。”亚瑟说。 他挂断了电话,紧了紧自己的夹克,望着公交车外后退的景色。 亚瑟想,对于他来说,沙理奈是降临到他世界之中的天使,可是,来到他的家之后的生活对于沙理奈来说或许还比不上福利院。 这让他感觉到一种习以为常的挫败。 当晚,亚瑟回到家,就见到了她的女儿坐在沙发中央,望着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的表情相当鲜活,仿佛书写着自己心中存着秘密,要亚瑟去猜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亚瑟失笑。他走上前,将女儿抱进了自己的怀里,“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爸爸的爸爸是谁?”沙理奈清了清嗓子,问出了相当突然的问题。 第65章 爱:唯一的观众席 这个问题让亚瑟一愣,他几乎没有来自父亲的记忆,也不知道自己父亲的身份,仿佛一直都在与潘妮生活在一起。 而潘妮也从来都不会在他的面前提起有关父亲的只言片语。亚瑟沉默了一会,问道:“为什么会突然想问我这个问题?” 沙理奈便想将自己白日里在信上看到的内容说出来。 “奶奶今天给韦……” “莎莉娜!”房间里,潘妮忽然抬高嗓音喊了一声。 沙理奈的话被打断了,她看向房间里。 “帮我倒一杯水。”潘妮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奶奶好像并不想要对爸爸公开他的身世。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58节 “好!”沙理奈同样抬高了声音,并没有与亚瑟继续方才的话题。 晚间,他们三人共同在旧沙发前的矮桌上进餐。潘妮的话总是很少,以往亚瑟也是更沉默的一个,但沙理奈来了之后,于是她常常在餐桌上发问,聊父亲白天一整天上班的经历。 “今天并没有特别的表演,是去街头发放传单,”亚瑟说,“天气还算不错,完成发传单的任务之后就可以正常回家了。” “原来是这样子。”沙理奈放下叉子,撑着下巴看着自己的父亲,露出向往的神色,“我还从来没有见到过父亲上班时候的表演是什么样子呢。” “只是逗笑大家的工作罢了。”亚瑟很谦虚,但是依然压不住他有些上扬的嘴角,“家里没有工服,如果你想看的话,有机会我可以带你来看。” “好呀。”沙理奈的眼神亮晶晶的,“说好了,之后带我去看你表演。” 两人的对话潘妮只是听着,她既不喜欢这样的对话,也不感到不耐烦,只是漠不关心地用叉子叉起食物放进口中。 晚餐过后,一家人又关掉了灯,打开那台电视机。 默里·富兰克林秀准时开场,屏幕里闪烁的光芒将三人的面庞都照的发亮。 看着表演,亚瑟眼里渐渐带上了痴迷的情绪。电视机里面的现场之中,人们纷纷因为这位喜剧演员的幽默发言而发出阵阵笑声。而在电视机外的三人都很安静,专注地看着里面的内容。 等到这场脱口秀表演结束,潘妮已经靠着枕头睡着了。 电视机屏幕被灭掉,于是屋里一片漆黑。亚瑟伸手打开了床头旁柜子上的台灯。 沙理奈从床上跳下来,走到了自己的小床边,看着亚瑟将潘妮安置好。他照顾母亲总是亲力亲为,为她盖被子的时候还尽量轻手轻脚,不去吵醒她。 等到这里收拾完,亚瑟看向正端坐在原地的沙理奈。以往的这个时候,她总会早早躺下跟他道晚安,今晚却有些反常。 “怎么了?”亚瑟走到她的小床前,拉过旁边的矮凳坐下的时候正好能够与沙理奈平视。 “我有事情想要问父亲。”沙理奈注视着他,脸色罕见地没有任何笑影。 见女儿摆出了认真谈话的架势,于是亚瑟也忍不住坐直了身体,说:“你尽管问吧,如果我知道的话一定会回答你。” “爸爸是不是很久都没有再去看心理医生了?”沙理奈问。 亚瑟没想到她会问的竟是这件事情。在将最后几颗药吃下之后,他就不再去想药的事情了——即使他知道,如果停药的话对他自己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在孩子清澈的眼神面前,亚瑟感觉到有些无所遁形。他别开了眼睛,最终还是说道:“……嗯。” “为什么忽然不去了呀?”沙理奈问他。 “政府停掉了这个项目。”亚瑟轻描淡写地说,“问题不大,其实我并没有觉得停药之后生活有什么不同。” 即使偶尔夜里会头疼,但也并不算太大的问题。除了抑制不住的大笑,其他时候他总是默默隐忍,无论是潘妮还是沙理奈都没能发现他会头痛。 “我就知道,”沙理奈撅起了嘴巴,愤愤不平地说,“那些大人物做事的时候,才不会考虑一件事情会影响到多少人。” 因为潘妮总是喜欢看韦恩竞选市长的采访和讲演,沙理奈经常看到那些看起来风度翩翩的政客在电视上高谈阔论,试图为自己争取选民。 富人掌握着这座城市的绝大部分资源,坐着豪车,睡着别墅,过着与普通人完全脱节的生活。沙理奈觉得,他们并不知道、也并不在乎普通人怎样,只是想要让自己拥有更高的权势和金钱,选民是他们争夺的筹码和工具。 “听着,”沙理奈像是个小大人一样,伸出一只小手搭在了亚瑟的肩膀上,“爸爸收养我,政府每个月都会发钱出来。爸爸可以用那个钱去买药。其他地方都可以省钱,但是看病不可以。” 听完她的话,亚瑟半晌没有动弹。过了几秒,他才张了张口,喉咙之中仿佛堵了一团东西。 那种感觉不算难受,却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钱的事情,只我自己来考虑,你还这么小,不要想太多。”最终,亚瑟只干巴巴地说出来了这些。 “可是不吃药真的没有关系吗?”沙理奈有些关心地摸了摸自己父亲的嘴角,“最近发病的次数有没有变多?” 亚瑟扬起了嘴角,他抬起自己的一只手轻轻的压在了自己的女孩那只小手上。 “我没事的。” “真的没事吗?”沙理奈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 亚瑟点点头:“没事的。” 幸运的是,他的女儿并不明确地知道哥谭医院的花费,在那里很多不算贫穷的平民看过病之后便接到了天价账单,从有家的人彻底变成了路边的流浪汉。 在亚瑟的回答之后,沙理奈像是放下了心。她乖乖顺着他的力道躺下,看着他为自己掖掖被角。 “晚安,爸爸。”沙理奈轻轻地说。 “晚安,莎莉娜。”亚瑟说,他在心里默默地补充了一句,他的宝贝。 他看着小孩闭上了眼睛,如同一个沉睡的洋娃娃。 亚瑟凝视了一会,才最终起身关掉了台灯。 不过,亚瑟并没有立刻去睡觉。他穿过主卧走到了客厅摆放着书桌的角落,坐在那里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之前的扭曲的字迹还在那里,他翻开了新的一页,开始记录今天的一些想法和脱口秀节目上看到的段子。 最终,亚瑟写道。 “我的女儿很爱我,即使生活之中还有许多其他的不幸,一旦想到这件事,便又有力量继续往前走了。” …… 清晨,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沙理奈左右翻了几次身。 她感觉到喉咙有些干,于是便陷入了半梦半醒之间,挣扎着并不想下床去客厅里拿水喝。 在磨蹭了五分钟之后,沙理奈最终还是顶着乱糟糟的一头金发坐起身来。她的眼睛依然是闭上的,伸出腿脚找到地面上的拖鞋,将被子撩开到一边,起身眯着一只眼睛跌跌撞撞往客厅的方向摸索。 水杯就放在那张长长的矮桌上,沙理奈喝完就轻踩着拖鞋原路返回。 她太困了,只留了一点点缝隙去看地面,狭窄的视线让她猝不及防勾到了放在桌上的挎包,于是它便直接落到了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里面的东西也滚落了出来。 这响动让沙理奈一惊,睡意也没了大半。她下意识听了一会卧室里的声响,确认那里安安静静,两个大人都并没有因此被吵醒这才松了口气。 她蹲下身,想要把落在地面上的东西捡起来,但当那件重物入手的时候,沙理奈顿时感觉到了不同。 那是一个带着枪袋的枪,还没有被打开。沙理奈被那精巧的形状吸引了,她只在电视的节目上见到过这种东西。 难道这是亚瑟上班的时候会用到的道具吗? 沙理奈有些好奇,她将枪袋解开,于是漆黑的武器便整个展现在她的面前,左轮手。枪上,转轮的六个弹巢清晰可见,下面的扳机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沙理奈。】在女孩有进一步的举动之前,系统唤了她的名字,【这并不是道具或是玩具。】 【诶?】沙理奈有些惊讶,她飞速意识到了系统话语里的含义,大脑之中最后一点睡意也不翼而飞。 【这是一把真正的武器。】系统说,【只要扣动扳机,就可以审判任何人。】 【要怎么使用呢?】沙理奈正是好奇爱动的年纪,见到这样的东西也丝毫不怵,【你可以教教我吗?】 她将那把枪拿了起来,学着在电视之中见到的样子两只手握住它的握柄。 【这是很危险的东西。】系统警告道。 【我知道,我不会真的把子弹射击出去的。】沙理奈说,她并不是做事任性不顾后果的小孩,【请教教我吧。】 系统最终还是没有拗过她,言简意赅地给予了一些指导,将她调整到了正确的姿势。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它会有很强大的后作用力,力度不够的话枪头会因此抬起。所以,一定要注意绷紧胳膊压下枪口。】 【我知道啦!谢谢系统哥哥。】沙理奈学会了之后,又摸了摸那看起来精巧的装置,才将那把左轮重新放回了枪袋之内,将一切物品归回原位。 她并不知道亚瑟从哪里得到了这样东西,而他显然并没有获取到合法的持枪证。不过,拥有它也可以更好地保护自己。 这座城市一直都并不和平,沙理奈决定为父亲瞒下来他的小秘密,只自己悄悄地知道。 沙理奈回到了自己的小床上,躺了好久才重新酝酿起睡意。这一次,她一觉睡到了天亮。 第66章 喜剧俱乐部:唯一的观众席 不上学的日子对于沙理奈来说有一种别样的悠闲,偶尔她也会觉得有些无聊。她常常趴在窗边,去看楼下的人来人往。 旧城区一如既往的萧条,路边偶尔经过的人大多是流浪汉。只有在早晨和黄昏的时候会有人为了工作外出和回家,这时候街道的人便会多出零星几个。 不过,在黄昏的时候,亚瑟不再让沙理奈等在那条长长的楼梯上待他回家了。 在学校发生的那件事过去之后,亚瑟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女儿在其他人面前是一种可猎取的资源,任由她出现在大街上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情——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潘妮经常会让沙理奈去楼下的信筒寄信。 但亚瑟也知道,自己不应当总是把沙理奈的活动范围限制在家里,这个年纪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总是待在公寓会被闷坏的。于是,在才艺公司放假的时候,亚瑟决定趁此机会带着他的女儿出门玩。 “我们要去做什么?”沙理奈换上外出的衣服,戴上自己最心爱的白色发卡。 “出发去看一场喜剧表演。”亚瑟的心情很好,这是他乏味生活之中为数不多的乐趣。 “走吧。”他扬起嘴角,彬彬有礼地弯腰向着他的女儿伸出手来,就像是他平常穿着小丑服所表演的那样,带着些许夸张,说话的时候很有腔调。 这样轻松的氛围让沙理奈愈发期待接下来的出门,她把手搭上去,高高兴兴地说:“我还从没有看过现场的喜剧表演呢。” “希望今天会是比较有趣的内容。”亚瑟说。他的眼里少见地出现了一种期待。 父女二人登上了公共交通,坐着摇摇晃晃的巴士在接近市区的一个站台上下了车。 亚瑟轻车熟路地带着沙理奈穿过两条小街。这一处街区地面还算干净,因为是工作日的一天,街上并没有太多行人。 他们的目的地正在这里,穿过马路对面的招牌上写着“波戈喜剧俱乐部”的字样。 推开门从明亮的室外走到较为黑暗的内部,氛围很安静,只有从顶上向着小小的舞台有着明亮的打光,其余地方昏暗的灯光把下方的观众区域照亮,那里摆放着数十张深色漆面的小圆桌,每张桌旁都放着一两把椅子,供喜剧爱好者们坐下。 弗莱克父女二人所到的时间刚刚好,客人还没有满座,他们踩着地面铺设的地毯,找了一张靠中间的位置坐下。 这里供给咖啡和茶水,但是鉴于场所带给它们更昂贵的价格,亚瑟从来都没有点过单。 “你渴吗?我带了水来。”亚瑟作势要从包里掏出保温杯。尽管他是半途才成为父亲,现在在照顾女儿这件事上却愈发熟练了。 “我不渴。”沙理奈摇摇头,她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转过头打量着周围的场景和衣着各异的客人们,问道,“爸爸,表演什么时候开始呀?” 因为周围人都压低声音说话,所以沙理奈也是坐在座椅上,将亚瑟拉到弯腰到她身边悄悄发问。 亚瑟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表:“还有十分钟。” 很少有观众会把孩子带到喜剧表演的现场,不过也并不是全然没有。偶尔沙理奈也会吸引到周围个别人的视线。 这里的氛围明显是亚瑟所喜欢的,她感觉到自己的父亲自从走进来之后开始就变得很放松。 “待会,就会有人去那里表演吗?”沙理奈指着明亮的舞台,问,“在上面表演的人都是出名的喜剧演员吗?” “是的,一会就会有安排好的人上台去表演。”亚瑟耐心地回答说,“这里的俱乐部很小,但偶尔也会有一些小有名气的人上去讲演,更多时候是很多名不见经传的普通人去讲述一些笑话逗大家发笑。甚至会有少数人因此一炮而红。” 他侃侃而谈着自己喜欢的领域,与在家中的时候与母亲沉默相对的样子大相径庭。 沙理奈想,拥有目标和梦想的亚瑟看起来的确像是一个演员一样闪闪发光。 忽然间,台上的灯光变得更亮了。所有还在低声交谈的客人纷纷止住了话语,将视线落在了台上。 而亚瑟则是翻出了他包中的笔记本,准备开始记录可能出现的段子和编写笑话时的要点。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59节 “大家好,我是一名医生。很高兴能够上台与大家分享我的经历。”一个褐发男人走上台,拿着话筒对着下方的观众说道。 在他的话音落下去之后,观众们很给面子地鼓掌表示欢迎。 “众所周知,医生的工作内容就是为病人看病。”男人说,“在医院里你会看到各种各样的病人,普通的有被灯泡卡住喉咙的,也有不小心坐在酒瓶上的。”说道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观众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亚瑟目光很亮地看着上面,右手用笔在纸张上飞速记录可能的要点。不过,这个笑话好像并不太适合小孩子来听…… 他抽出空隙瞥了眼坐在他身旁的小孩,沙理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认真看着台上的表演,嘴角挂着纯真的笑容,看起来并没有听懂最后一句。 亚瑟想了想,在笔记本上补充了一句:虽然冒犯性的言辞和猎奇的内容可能会引起人们的会心一笑,但在讲段子和笑话的时候同样也要注意自己的受众,例如小孩是否能够听懂段子的内容。 在没有观众在笑的时候,亚瑟反而后知后觉地发出一阵与他人格格不入的尖利笑声。 “……这些病症虽多,但是最严重的一种,还是癌症。”医生说,“我的工作组经常接待这一类的病人。在经历了一系列艰难的过程之后,我们终于赢得了胜利,病人得以正常出院。病人和他们的家人当然很高兴。” 他摆出一个相当高兴的表情,模仿病人做出表演:“哦,感谢上帝!我每天的祈祷一定奏效了,所以才活了下来。” 医生又重新开始扮演会他自己的身份,脸上的笑容在转瞬间消失了,他指了指自己:“感谢上帝?哦,那加班了一个月的全科室,做了不下五次手术的主任医师,还有每周熬大夜值班的护士……?”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脸上那分外古怪而尴尬的表情成功再次让观众们发出欢笑声。 亚瑟记录着:也许,喜剧也存在着悲剧性的内核。这会成为吐槽产生的原因。 “热衷于祈祷是这样的。有时候,你在街上遇到来旅游的人,热心地给他指了路,但他却不会感谢你,”男人继续说,“他会说感谢神,然后直接就走人,你甚至完全来不及反应。” 他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这一切都不是你的帮助,而是神给予他们的指引。所以,当时你站在路上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就像是个傻帽……” 观众再次发出一阵笑声。沙理奈脸上浮现出一种新奇与愉快交织的酡红,她发觉,现场的表演会比在电视上看到的更加引人入胜。 “每当遇到这些病人痊愈,当他们离开医院的时候感谢上帝的时候,其实我的内心都会有着一种困惑。”男人继续说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之所以得癌症,也是因为上帝给你的呢?” 他最后一句话音落下,观众们顿时爆笑出声,中间还夹杂着一些拖长的口哨声。这一次的欢呼经久不断。 不过,也并不是所有的客人都喜欢这场表演,极少数人露出了被冒犯的神色,在表演中段悄然离开这里。 亚瑟在笔记本上涂涂抹抹,记录着他从这次表演之中学到的东西和获得的体会。 他发出的怪异声调的笑声总是与其他的观众并不同步,但他依然看着表演乐在其中。 …… 待到一个小时之后,俱乐部上午的表演便全部都结束了。舞台上的灯光转暗了一些,客人们纷纷起身离开。 在回家的路上,沙理奈踩着亚瑟的影子跟在他的身旁。 “我记得,爸爸也想要做一个喜剧演员,”沙理奈说,“那,之后你会像今天我们看到的那些人一样上去表演吗?” “会的。”亚瑟说,当他开始谈论到喜剧的时候,他在女儿的面前开始表现出一种自信,这让这个男人瘦削的面庞看起来容光焕发。 “很快,我也会如同这些人登台,或许,就能够成为一个真正的喜剧演员。” “如果爸爸要表演,那我也要看爸爸的第一场登台表现。”沙理奈晃着他的手。 “哦,莎莉娜,”亚瑟蹲下来,与她对视,“你早就成为了我的小观众了,难道不是吗?” 亚瑟曾在家中磕磕绊绊地练习过一点喜剧表演,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避开了他的母亲,却不吝于在沙理奈的面前轻声诵读他的笔记本上的内容。 “那我要一直看下去。”沙理奈用自己的尾指勾住了亚瑟的尾指,这是她在幼儿园学来的制定承诺的方法,“那就说好啦,我过去、现在和以后都要看爸爸的喜剧表演。” 亚瑟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他半跪在女儿的面前,如同台上演员一样对她做出一个夸张的吻手礼,贴在自己握着小孩那只手的拇指上。 “当然,甜心,我会给你邀请函。” 【当前反派修正值:90%。】系统面板上默默浮现出更新的任务进度。 他并没有发言,只是安静地存在于沙理奈的脑海之中,记录着这个场景。 当一个人拥有梦想和希望的时候,那么他便几乎不会可能走向那个成为反派的未来。 ———————— 作者有话说: 注:本章的脱口秀魔改了小部分daniel sloss的段子。 第67章 父亲:唯一的观众席 傍晚,亚瑟带着沙理奈一同回家进门。 屋里很安静,一向身体不算好的潘妮今天并没有躺靠在床上休息,而是坐在书桌前,在台灯下仔细地写着一封信。见是亚瑟进来,她下意识地想要把东西都收起来。 只是,在短短这几秒里亚瑟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瞥到了她手头正在做的事情。 “妈妈,你又在给韦恩写信了吗?”亚瑟低声问道。他的语气很平淡,这对母子之间的对话总是平静之中夹杂着一点压抑,仿佛在表象之下涌动着什么,但二人都毫无察觉。 “哦,”潘妮应了一声,说,“我只是想,或许韦恩先生看到信之后会来帮助我们。毕竟,我们现在的生活状况很一般。” “虽然他是哥谭市的首富,但他与我们没有关系,并没有帮助我们的义务,即使你曾经受雇于他们,妈妈。”亚瑟劝说道。 他靠近了潘妮,想要把她扶起来:“你身体不好,不要总在那上面劳心劳力了。” “我知道……”潘妮轻轻点头,她抚摸着纸张,神色还有些意犹未尽。只有在看这些信的时候,她看起来才像是一个活着的人,而不是苍白的幽灵。 或许是用了太久时间写信,今天的潘妮比平日更加疲惫,在晚餐之后不久就很快睡着了,电视机里调低声音的“默里·富兰克林秀”完全没有搅扰到她。 亚瑟注视着里面他最崇拜的喜剧演员说出一句句话语轻松地将观众们逗笑,这时,他感觉到自己的胳膊一重。 男人转过头,只看到了一个毛茸茸的金色脑袋正落在他的臂弯。 是他的女儿沙理奈也睡着了。 白天出去玩了一整天,晚上确实也该要累了。 亚瑟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看了一会之后,才轻手轻脚地将孩子横抱了起来。 他把沙理奈抱回她的小床上,为她脱掉鞋袜,细致地盖上被子。他常年照顾母亲,此时为安置好女儿的动作也分外娴熟。 “晚安,好梦。”亚瑟轻声说道。他顿了顿,最终还是凑上前,轻轻吻了吻他的女儿的额头。 小女孩闭着眼睛沉沉地睡着,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根根分明,在眼睑上打下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亚瑟想,他的女儿应当是一个幸福的小公主,他不愿意她受到任何一点委屈。即使力量渺小,他也会全力守护她。 电视里,传来了这场节目结束时的音乐声。于是,亚瑟便关掉了电视。这间公寓里变成了一片安静。 亚瑟很习惯在这样的时候坐在书桌前翻看他的笔记本。而今天也同样如此,他走到书桌前,收拾上面的纸张想要腾出桌面的空位,但却忽然注意到了那写在信纸上的文字。 “……我为你生下了孩子,给他起了名字亚瑟,一直生活在……” 在理解了上面的内容之后,荒谬和眩晕感同时向亚瑟袭来。 他一直都以为自己的父亲早就去世或者离开了,所以潘妮才始终不去谈有关于他的父亲的信息。亚瑟没想到,日日在电视机上出现的托马斯·韦恩竟然会是他的父亲! 他感觉心中翻涌着五味杂陈的情绪,最终化作一股无法抑制的渴望——他想要去见见那个人。 在过去几十年的记忆之中,亚瑟从未感受到过来自父亲的爱,总是靠自己一个人来照顾整个家庭。如果父亲在的话,是不是他就可以有在迷茫时可以寻求依赖的长辈了? 就在这时,亚瑟感觉到自己的衣角忽然被拉了拉。他吓了一跳,转过头发现原来竟是沙理奈。 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光着脚站在了他的身旁。 “怎么睡这么一会就醒了?地上凉。”亚瑟关切地看着她,伸出手臂将小孩抱到自己的膝盖上。 沙理奈乖乖地靠在他的单薄的胸膛前:“刚刚睡到一半,我有点腿疼,就醒了。” “可能是在长高,所以才会感觉到腿疼。”亚瑟想了想,回答她说。 “爸爸是不是已经发现了?” “发现什么?”亚瑟有些迷惑。 沙理奈指了指摊开在他面前的信纸:“之前我就想要告诉你的,但是奶奶那时候不让。” 亚瑟有些恍然:“原来你也早就已经知道了呀……” “因为奶奶总是在写信,我便发现了。这件事爸爸是怎么想的?”沙理奈仰起头看着他。 这个问题戳中了亚瑟现在的迷茫,他思索了一会,说道:“我想……我想去找他。” 即使不能够被完全承认身份,哪怕是对方只愿意给他一个作为父亲的拥抱,那对亚瑟来说就已经完全足够了。 他又说道:“但是,我有点担心,韦恩……爸爸如果不愿意认出我怎么办?” “如果他知道自己还有流落在外的儿子的话,一定不会什么都不管的。”沙理奈说,她微微弯起嘴角,“况且,就算他不想承认你,我会一直陪在爸爸身边的。如果去找他,我们的生活不一定会因此变得更好,但是也不会变得更坏,不是吗?” 女儿的话让亚瑟彻底打消了顾虑。他下定了决心:“嗯,那我明天下班就去韦恩家那里试一试。” “那我等爸爸的好消息。”沙理奈说。 …… 第二天一早,亚瑟起身的时候,身侧的潘妮也因着他的动静睁开了眼。 因为昨天看到的信息,亚瑟的脑袋里一团乱,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眯眼睡了一会。 “妈妈,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自己是韦恩的孩子?”亚瑟忍不住问道。 潘妮一惊:“你知道了?” 看着亚瑟执拗的神情,她垂眼叹了口气说道:“即使没有韦恩的帮助,我也拉扯着你长大了。我并不想要被托马斯当成别有用心谋求他的财富的女人。当年就是因为我怀了的他的孩子,所以才离开了韦恩庄园。” “可是,他是我的父亲。”亚瑟说,“我想见见他。” 这一次,潘妮没有再阻止他。她只是有些疲惫地阖了阖眼,说:“你想去便去吧。记得告诉他,我很想念他。” 想到要去做的事情,亚瑟翻看着自己的衣柜,想要找出更加体面的衣服去见他的父亲。 “这件怎么样?”亚瑟将一件灰色的外衣套在自己的身上,询问此时已经醒来的沙理奈的意见。 她思考了一会,说:“我更喜欢你手里的那件外衣。” 两人挑选了一会,亚瑟又戴上了之前沙理奈送给他的那条丝巾,这才离开了家。 这对于亚瑟来说将是特殊的一天,沙理奈趴在起居室的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台阶处。 只是,一直到太阳落下,夜幕降临,亚瑟都没有回家。 沙理奈已经学会了踩着小凳子做一些简单的食物。她为潘妮准备了一份晚餐,而父亲和她的那份则是扣在碗里,等待着男人回家之后共同进餐。 在钟表的时针指向“9”的时候,走廊里终于传来了熟悉的拖沓的脚步声。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60节 公寓的门被打开,沙理奈迎上前,却见男人脸上一片阴霾。他的头发能看出来特意打理过,现在却有些散乱,令他看起来垂头丧气的。 “爸爸?”沙理奈有些关切地看着他。 见是女儿,亚瑟勉强扬了扬自己的嘴角:“莎莉娜,我回来了。” 他半跪上前,忍不住将她紧紧地拥在怀里。 他分明已经是个经历过许多事情的成年人,现在身上却带上了一种罕见的属于孩子的茫然感。 “我没能见到他,他们把我拦在大门外,以为我是无数试图与韦恩攀上关系的穷人之一。”亚瑟喃喃说道。 “我知道,爸爸不是这样的人。”沙理奈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 “我见到了韦恩的小儿子。”亚瑟继续说着,“他也许是我的弟弟,我听到管家喊他布鲁斯。” 那个男孩看起来与沙理奈年纪差不太多,他的父母韦恩夫妇显然很爱他,身上的衣服都是他叫不出名字的名贵品牌。亚瑟为他变了两个魔术,引起了男孩的笑容,可是……之后亚瑟就被管家当做蚊虫一般地被驱赶了。 “我们可以再想想别的办法。”沙理奈说,“如果韦恩先生见到了你,一切或许会有所不同。” “……嗯。”亚瑟将自己的脑袋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这样的动作让他汲取到了温暖的力量。 亚瑟并没有说出来的是,韦恩的管家警告他离开那里的时候,曾说他的母亲是一个精神病人,才会幻想自己与韦恩生下孩子。 ——这样的话令亚瑟感到愤怒,他只觉得这是毫无缘由的诋毁,差点隔着栅栏勒死那位口出恶言的管家。 最终,他抑制住了自己的这股暴力的冲动,徒劳无功地离开了那所庄园。 铁架的门始终缠绕着锁链,对他紧闭着门扉。 “我不想再去找韦恩了。”亚瑟忽然说,之前的一鼓作气就像是泡泡一样被现实戳破而消失不见,“我们现在的生活就很好,没有必要再去找他了。” 他想,自己有着可爱的女儿,也有着关心他的母亲,每个月所有的收入加起来可以养家糊口,这样的生活已经足够了。 他不想再受到可能更多的羞辱和白眼了。 关于韦恩的念想就暂且封存在那里,直到他会有再想去碰触它的想法的那天。 …… 白色的聚光灯下,穿着一身廉价西装、整理好头发发型的亚瑟·弗莱克喜气洋洋地迈着摇摆的步伐走上了舞台。 下方的观众们给予了他一阵欢迎的掌声。待到掌声落下,亚瑟开始发言,讲述他写好的段落。 “大家好,我……”他按照自己之前准备好的内容说道,在讲到一半的时候,亚瑟将视线下移,扫视向下方的观众们。 坐在观众席与站在台上是完全不同的感受,所有人都面对着他,等待着他接下来的发言。 头顶的灯忽然变得炙热而有存在感,他忽然感觉到一阵眩晕,紧张的感觉让他有种喘不过气来的错觉。 亚瑟忽然发出一阵抑制不住的大笑,话筒将他的声音传到了每一处空间。 他努力捂住自己的嘴巴,离开话筒,试图挤出破碎的语句:“我……哈哈哈哈……我的妈妈……” 亚瑟又爆发出一阵尖利的笑声。 “她……说我生下来就是……哈哈哈哈……为了给他人带来笑容——” 这一次的演讲,亚瑟邀请了他的女邻居索菲来到了现场,而他的女儿沙理奈坐在她的身旁。 她们都没有在意他此刻的失误,带着鼓励的笑容看着他。 第68章 珍宝:唯一的观众席 “在刚开始的时候出现一些纰漏是很正常的。”演出结束之后,亚瑟与两人一同走在街道上,他拉着沙理奈的小手,他与邻居索菲将女儿夹在中间。 “吸取了这次的经验,以后会越来越好的。”沙理奈继续说道。 亚瑟的脸上渐渐挂上了笑容:“我知道的。我之前只是没想到,在这么多人面前表演的确会很难。” 他在情绪发生较大波动的时候癫笑症就会发作,上台时候的紧张触发了他的病症,所以只在抑制不住的笑声里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一些令人们感到困惑的句子。 身旁家人的安慰和鼓励让亚瑟很快从表演失败时的窘迫和无所适从之中缓和了下来。 在这场尝试性的喜剧表演结束之后,亚瑟仍然如同往常去公司上班。 晚间,亚瑟在编写笑话的时候更加努力了,他会在晚餐之后与沙理奈一起模拟表演,站在起居室的空地上假装作舞台,而沙理奈坐在矮桌后的旧沙发上,一边喝着热牛奶一边观看着他的一字一句的动作和话语。 “大家好,我是亚瑟,一个普普通通的喜剧演员。”男人站在这个小小的厅室之中,假装这是光鲜亮丽的舞台,朝着前方鞠了一躬。 矮桌前小小的观众兴奋地鼓起掌来。 她热情极了,亚瑟享受般地闭上眼睛,过了几个呼吸之后,才将手掌下压,示意掌声停息。 “我从小就不喜欢上学,每当去学校的时候,我都……”亚瑟一句句背着自己以前写好的内容。 他的手里拿着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偶尔他想不起下一句,便会将它拿起来看一眼。 “……这就是我想要说的话,谢谢大家!”亚瑟说完了之后,又对着自己面前唯一的观众挥手致意。 于是小孩热诚的掌声便又在这小小的居室之中响起来,还伴随着可爱的欢呼。 “哦,莎莉娜!”亚瑟将女孩从沙发上抱了起来转了一个圈,“我成功了!” 他第一次没有任何停顿,完美地实现了一场有始有终的表演,而他的女儿是见证人。 “爸爸很厉害呀!”沙理奈说,“以后爸爸会像默里一样出现在电视里表演吗?” “当然,当然。”亚瑟说,“也许将来有一天,我会成为这样的喜剧演员,给所有人带来欢笑,赢得掌声和欢呼。” 他总是坚信着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就是能够给其他人带来愉快的笑容。 …… “哈哈”才艺公司的工作辛苦而枯燥乏味,在结束一场对养老院之中老人们的表演之后,亚瑟收到了一通来自哥谭市儿童与家庭服务局的电话。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亚瑟接通了电话,对方话语中的内容让他眼里的神色渐渐地严肃下来,但他的脸上还带着工作中习惯性的微笑,显得有些怪异。 “……是这样的,根据市政府儿童收养协议的要求,我们将会在今天晚上七点准时回访,届时请做好准备。”对方的男声透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礼貌。 “是到我的家中回访吗?我还什么都没有准备。”亚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 “为了能够真正地看到孩子的生活,我们的回访一般都会在当天通知。” “……那好吧。”亚瑟讷讷地说。 当天晚上,戴着社工统一工牌的一男一女便来到了弗莱克家位于旧城区的公寓之中。 亚瑟将两人从屋外迎了进来。男社工承担了主要的询问,而女社工则是拿了一个本子负责记录。 沙理奈跟在了亚瑟身边,好奇地看着这两名客人。 “孩子平常的饮食是什么样的?”男社工率先问道。他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黑框眼睛,对着站在亚瑟身边的沙理奈露出了一个还算温和的笑容。 “早晨的时候一般会有面包、鸡蛋和牛奶,”亚瑟拉开了冰箱门,给两位社工查看冰箱之中还剩半袋的吐司面包和打折的袋装牛奶。 女社工在本子上记下了几笔。 “我看到小孩有独立的床铺。”社工继续检查。 “对,那张小床就是莎莉娜的床,是个有些小的折叠床,但对孩子来说刚刚好。”亚瑟说道。 弗莱克家不算大,很快社工们便将这里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还有关于教育的问题,这孩子现在在哪里上学?” “莎莉娜在读幼儿园,之前办了入学手续。”亚瑟回答说。 “孩子每天都在正常上学吗?”男社工问道,“结束家访之后,我们会再去学校核实一遍。” “……呃,我为她请了一段时间假,她最近两周没有去学校。”亚瑟有些犹豫地说道。 女社工被吸引了注意,她追问道:“是出于什么原因没有去上学呢?” 这个问题有些尖锐,亚瑟下意识看了眼正站在身旁的沙理奈。 “因为学校有些不愉快,所以我给她请了假。”他含混地说道。 女社工在纸张上飞速地记录了一些东西,但以亚瑟的角度并无法看到她所记录的内容。 “这有不对的地方吗?”亚瑟问道。 然而,两个社工此时都没有回答他的疑问。 “能请给我们一个房间单独和小孩谈一谈吗?”男社工问道。 闻言,亚瑟低下头,问道:“莎莉娜,你想和两个叔叔阿姨聊一会天吗?” “好呀。”沙理奈自无不可,在整个弗莱克家,小小的她反而是最乐意与陌生人交流的那个。 亚瑟与潘妮待在卧室里,关上了门,现在起居室剩下了两位社工和沙理奈。 “在新家已经生活了两个多月,与爸爸一起生活的感觉怎么样?”社工问道。 “我觉得很好。”沙理奈说,“我知道,爸爸在尽力给我一切最好的。” “平常做错事情的话,你爸爸会责怪你吗?或者说,他有没有因为错误惩罚你?” “从来没有,爸爸的性格一直都很好的。”沙理奈想了想,回忆道,“有一次我把家里的盘子打碎了,爸爸过来先看了看我有没有受伤,才去把碎片都收了起来。我给他造成了麻烦,但他什么都没说,也并没有生气。” “最近没有去上学,是不喜欢学校的氛围,还是你爸爸不准许你去上学?” “老师们都很好,爸爸也鼓励我学习知识。”沙理奈的神色在谈到这件事的时候没有之前那样活泼,“但是……但是我跟同学有些不愉快,当时还打了一架,现在只想在家里休息呀。” “原来是这样。”男社工完成了例行的询问。 在他问问题的时候,他旁边的搭档一直会时不时观察沙理奈的神色,确认她的神情和言语一切正常,并未受到任何的胁迫或是虐待。 结束一切之后,亚瑟将两位社工送到家门口。 “莎莉娜是很可爱的孩子。”女社工将纸张收起来,对亚瑟说,“如果有可能的话,还请让她尽快回去上学吧,旷课太久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不是一件好事,她需要交到同龄的朋友。” “我明白的。”亚瑟点点头。 “请务必认真对待这件事,如果孩子没有正常地受教育,我们的上级机构dcfs有权暂时将孩子带走,或者申请法院中止本次收养。”男社工的话语有些不客气。 这让亚瑟脸色苍白了一些:“我知道了,我会尽快重新让她正常去学校的。” 在听到了他的保证之后,两名工作人员才离开了这里。 亚瑟关上大门,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最后腰后覆上一层重量。他舒了口气,回头摸了摸小孩柔顺的金色长发。 “爸爸!叔叔阿姨都走了吗?”沙理奈问。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61节 “嗯。”亚瑟点点头。他有些心事重重,之前的学校他决计不会让沙理奈回去上学了,所以只能尽快换一所学校…… 他思索了一会,却发觉平时活泼的女儿现在却守在他的身边半晌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去玩别的玩具。 亚瑟低头,见自己的女孩只是站在原地发呆。 他蹲下身,关切地看着她:“莎莉娜,你怎么了?” “……爸爸会把我送回孤儿院去吗?”沙理奈的声音低低的,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抬起头看着他说话。 “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亚瑟歪过头,想要去看清女儿的表情。 “我给爸爸带来了麻烦,还让爸爸受了伤。”沙理奈说,“如果没有我在的话,爸爸不会被那些坏人殴打。如果以后还要上学,会有更多的麻烦。” 她一口气继续说道:“我知道刚刚的两个叔叔阿姨都可以把我带回孤儿院去的。如果……” 沙理奈有些艰难地吐露出了后半句话:“如果爸爸觉得累赘,也可以将我送回……” 亚瑟少见地伸出手,阻止了孩子继续说出来的话语。他轻轻摸了摸女孩的脸,露出了心疼的神色:“不,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莎莉娜,你看着我。” 小女孩抬起了黑曜石般的眼睛,看向了这个平日里瘦削而缺乏自信的男人。 此时,他没有常年处在社会食物链底端的那种卑微和疲惫,眼里只有温柔的暖光:“你要记住,你从来都不是麻烦,也不是累赘。” “你是珍贵的礼物,是我唯一的宝贝。” 在女儿出现之后,亚瑟才知道,被人需要、被人担心,以及……被爱着是怎样的感觉。 他总是怕自己待她不够好,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她,即使是每天的餐食,也担心会过烫或者过冷。他精心照顾着的女儿,分明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第69章 狭路相逢:唯一的观众席 一个普通的午后。 亚瑟带着沙理奈一起准时出门,而潘妮则是在家中休息——这是最近在才艺中介公司休息日时的弗莱克一家的常态。 自从收养机构的回访社工拜访过一次弗莱克家之后,亚瑟就利用了许多空余时间带着沙理奈物色附近的学校,几经辗转之后,他们终于在距离家两公里的地方找到了一所合适的学校愿意接收沙理奈。 今天,亚瑟便是要去旧有的学校为沙理奈办转学手续。 “莎莉娜今天就要收拾东西转学离开吗?”作为班主任的薇薇安有些不舍。 “是的,我想这里并不适合她再继续待下去了。”亚瑟回答说。 “那好吧。”女人叹了口气,她同样在这片街区生活,自然知道有时候普通人只有退让才能够更好地生活下去,“孩子们的东西都统一归置在储物柜里。” 薇薇安带着亚瑟穿过走廊,走到了成排的储物柜前,用钥匙将其中一个柜子的柜门打开。 亚瑟将里面摆放着的书籍和水杯还有一些其他的杂物全部都收到了自己带来的背包里。沙理奈的东西并不算多,全部加起来也只装了他的半个背包。 “还有其他的东西吗?”他问道。 “她请假之后,为了防止其他的小朋友乱动东西,我就把她的物品都收在这里了。”薇薇安说。 “那好吧,谢谢。”亚瑟说,“我该去哪里为莎莉娜办理转学手续?” “像之前一样去校长办公室把学籍信息的统一文件签字带走就可以了。”薇薇安说,她看向了正睁着大眼睛听着他们两人聊天的小孩,“我想,或许莎莉娜会想与在这里交到的朋友们道别?” 闻言,亚瑟便低头询问沙理奈的意见:“你想要和你学校的小伙伴们转学道别吗?” 沙理奈想了想,说道:“好呀。” 她当然知道自己依然可能会再遇见凯里,但是沙理奈并不对他感觉到畏怯。她不会因为一个男孩就害怕到不敢回到教室里与其他的朋友见面。 不过,薇薇安老师明显非常体贴。在那天的时候,她就见到了沙理奈与凯里的家人之间爆发在校外的肢体冲突,最终还拨打了报警电话。 因此,她将班级里的小孩挨个叫到办公室之中与沙理奈道别,独独没有通知凯里,避免了两个小孩的再次碰面。 “走吧。”亚瑟办完了手续,对沙理奈说道。 这个时候的时间已经不算太早,父女二人在街上慢悠悠地行走,走向回家方向的公交车站。 “莎莉娜今晚想吃什么?”亚瑟问道。在办完了转学手续之后,他看起来明显轻松了许多。 “想吃小蛋糕。”沙理奈说,她好久都没有吃过这样甜味的零食了。 “我本来问的其实是晚餐。”亚瑟说,看着女儿忍不住笑了起来,“那好吧,晚餐之外我会再加一块蛋糕的。” 听到他的话,沙理奈忍不住欢呼了一声,随后她便抱住了亚瑟,眼神亮晶晶地抬头看着他:“爸爸真好!” “那晚餐的话,我就正常来做了。”亚瑟问道,“意大利面配卷心菜怎么样?” 蔬菜在超市之中并不算是很廉价的食材,但在沙理奈来到了弗莱克家之后,亚瑟会买比平常更多种类的食物,他从报纸上学到生长期的孩子需要更多的营养。 “晚餐我都可以。”沙理奈说。 “我猜,你的心里只剩下了那块小蛋糕了?”亚瑟又想要微笑了。 只是,当他抬起头看到不远处的人的时候,他脸上扬起的嘴角僵住了。 “嘿,瞧瞧这是谁?”来人几乎同时看清了站在这里的父女俩,他顿时吹了声口哨,发出了轻佻的言语。 ——那正是约翰·史密斯和他的弟弟布洛恩。 他们正坐在同一辆摩托车上,在看到亚瑟之后,约翰便踩了一脚油门,将车直接开到了这个男人的身边。 “听我儿子说你给自己的女儿请了很久假,现在这是要灰溜溜地离开学校吗?”约翰说。他的嘴里叼着一根烟,往地上滴落着灰白色的烟灰。 “与你们无关。”亚瑟硬邦邦地说道。 “要知道,你之前可是给我们造成了一些麻烦,你难道不想听听吗?”布洛恩说。 机车的引擎仍然在轰鸣,他们显然只是想要再对着亚瑟冷嘲热讽一番再离开。 亚瑟咽了口唾沫,对方的挑衅让他的内心涌起一团怒火,但他知道最好的方法就是保持沉默,直到他们失去兴趣离开这里。 只是,他却感觉到喉咙一紧——亚瑟把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脖子上,却依旧忍不住大笑出声。 这异样的笑顿时吸引了两兄弟的注意力。 “这很好笑吗?”约翰停下了车。 未等亚瑟做出回答,坐在后座的布洛恩翻身从车上下来,伸手扯了扯亚瑟的背包,见他戒备地拉扯着包后退,于是说道:“我只是想看看你的背包而已,反应这么大?” “我只是……哈哈哈……想和我女儿从这里路过而已。”亚瑟的视线挪动向两个人身后的巷子口,又用余光打量自己身后来时的那条路,思索着从这里脱身的办法。 如果到了大街上有了其他人的存在,这两个男人的行为应当就会收敛一些。 他努力想要抑制自己喉咙和脸颊的肌肉,让自己不要在这种紧张的时候笑出声来。 “哦,当然,如果你想要离开当然可以。”约翰将机车停在一边,堵住了亚瑟想要离开这里的另一条路,“但你这么高兴,这可不太好。上次见面的时候你竟然还报了警,给我们造成了不大不小的麻烦。” “毕竟,并不是谁都像你这样,并没有体面的工作,只能靠着收养孩子获取救济金。那两通从警局打来的电话我与我哥都费了一番功夫才向同事们解释清楚。”布洛恩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和手臂。 “这里的位置刚刚好够我们进行一番友好的交谈,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你说是不是?”约翰将自己的一只手搭在了亚瑟的肩膀上,又被他飞速地甩开。 这个动作让约翰的神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们为谁工作?”沙理奈问道,打断了这个男人即将对亚瑟发出的攻击。 “哦,差点把你忘了。”约翰的视线转向了她,引得亚瑟重新使劲将孩子拉到自己身后,“上次就是你跑出去报了警吧?有时候太过聪明并不是好事。” “我不觉得。”沙理奈冷静地说。 她同样以最快的速度衡量了对方的能力,沮丧地发现亚瑟与她完全没有打败这两个人的希望。 “小孩,这次你最好不要乱跑,这附近可没有能让你借到电话的地方,”约翰警告说,“况且你应当已经知道了,gcpd根本没有多余的警力来管这种普通的打架斗殴,不是吗?” 他猛地将还在辛苦抑制笑容的亚瑟往后一推,而另一侧的布洛恩弯下腰一个扫腿,便将亚瑟整个人仰面摔在地面上。 原本挂在亚瑟身上的背包也被摔开,地面上有尖锐的石子,顿时将背包划开一条丑陋的长口子,里面的东西顿时散落一地。 “爸爸!”沙理奈顿时要往前扑到他的身旁,却被布洛恩轻易提起来扔到一边。 ——他提起来她就像是布娃娃一样轻松。 “别碰她!”亚瑟几乎同时喊道。他又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大笑,这让他根本提不起力气去反抗正在踢打他的男人。 沙理奈摔在墙边,脑袋磕到了坚硬的墙面,让她顿时感觉到一阵眼冒金星。但她根本顾不上自己,而是看向自己父亲的方向,眼睁睁地看着他又一次被踢打。 该怎么办呢?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来了之前在与凯里发生冲突的时候,薇薇安老师所说的话。 因为规则的存在,普通人才能够不被恃强凌弱,才能平等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可是,沙理奈所见到的世界分明是并不公平的,规则存在在那里,却像是生了锈,并没有人来维护它,警员也没有时间来阻止这样的暴行。 她该怎样做,才能够救自己的父亲呢? 沙理奈的视线四处转动,试图找到能够帮忙的地方,最终,她的目光停留在了亚瑟那个散在地上的背包上。 除了摔出来的书本,还有一样眼熟的东西落在了外面。 两个大人对于沙理奈并没有给予太多的警惕之心,所以她便爬了过去,将那沉甸甸的东西抱在了怀里。 沙理奈生疏地将它从皮革的袋子之中抽出来。 ——现在,她拥有武器了。 第70章 首杀:唯一的观众席 【对,就是这样,两只手同时握住枪柄,胳膊要伸直用力,枪口稍微朝下压。】系统说道。 沙理奈听着系统的指挥,站起身来摆好了姿势,她的身体很矮,那两个姓史密斯的男人没有一个注意到她的异常。 只有跌倒在地的亚瑟的注意力分散给了他的女儿,他睁大了眼睛,震惊的神色里夹杂着许多他也难以言说的情绪。 【食指搭在扳机上,瞄准目标。】系统继续说,【现在的动作很好,保持膝盖稍微弯曲,中心往前倾斜。】 它看着沙理奈调整动作:【已经瞄准了的话,那么,压下扳机直接射击!注意保持手腕平稳。】 一声枪响。 在这道声音响起之后,在这里的三个大人还都有些没有反应过来。沙理奈注视着前方的三个大人,他们仿佛都变成了慢动作。 约翰·史密斯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弟弟布洛恩身上,他看着对方额头上爆开的血洞,讶然和惊恐交织的神色逐渐表现在他的面颊上。 而布洛恩在被击中之后只是身体颤动了一下,他还未曾感觉到痛觉,只是有些惶惑地看向周围,潜意识比他自己更快地感受到了已经打入身体的威胁。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62节 亚瑟躺在地面上,两只手臂抱着护住自己的脑袋。 倏忽间,时间加速。 温热而带有腥味的液体落在了亚瑟抱住身体的手臂上。他意识到自己的女儿救了自己——用那件本不该使用的武器。亚瑟挣扎着坐起身来,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逆流,心脏狂跳的声音比被殴打的时候都要响亮许多。 “……布洛恩!”约翰惊慌地接住了自己的弟弟的身体,他仓皇地抬头,看到了正拿着危险武器的女孩。 霎时间,愤怒和恐惧同时支配了他。约翰注视着沙理奈说:“你……你怎么敢!” “离我爸爸远点。”沙理奈只是这样说道,她的声线颤抖,但是拿着枪的那双手却很稳定。实际上,她只瞄准了对方的肩膀,只是终究没有控制好反作用力,枪口有些往上倾斜。 不知为什么,见到布洛恩那具倒下的身体的时候,沙理奈并没有感觉到恐惧,反而有些模糊地回忆起很久之前的记忆之中,自己似乎也见到过这样——比这样更加惨烈得多的场景。 亚瑟连滚带爬地来到了自己的女儿身边,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事,只是遵循本能的反应将女儿护在怀里。 “莎莉娜。”他喃喃着孩子的名字,搂住她的肩膀,从孩子的手中接过了那把沉甸甸的左轮。 约翰扛着他的兄弟布洛恩,撂下了一句狠话:“等着瞧吧,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他想要拖着人挪上摩托车离开。 在他这样动作的时候,电光石火间,亚瑟知道自己不能让他们离开。 如果约翰走了,那么他肯定会追究伤害布洛恩的罪魁祸首,这件事最终就会落在沙理奈的身上。 不可以。这样的事情绝对不能够发生。 一旦想到自己的女儿可能因为保护自己的举动而受到他人的伤害,亚瑟就感觉到一股热气冲上自己的脑海。 他就着趴着的姿势,直接抬起了胳膊。 “砰!” 顿时,约翰发出了一声惨叫。他被打中了后背,原本支起来的布洛恩的身体同样滑落在地。 布洛恩被打中了额头,现在已经陷入了半昏迷。而约翰现在却是自身难保,他方才警告亚瑟时候的那种神气完全不见了,眼里终于只剩下了惊恐。 在这样的时候,也许有那么一瞬间他后悔招惹了亚瑟,没想到平时任由打骂的底层人竟然会有一天反击。 约翰丢下了他的弟弟,朝着巷子外奔逃。可是,史密斯兄弟之所以敢在这里拦下亚瑟,正是因为这是偏僻无人的地方,窄街很长,并没有任何遮挡物,这些因素汇在一起,成为了约翰的催命符。 又是两声枪响。 约翰倒下了,和他的兄弟一样,再也没有起来。 亚瑟站在原地,肩膀还有些习惯性地塌着,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还沉浸在方才射击的感觉之中。在短短的时间之内做出这么多事,理智在这个时候已经完全蒸发了。他唯一记得的事情就是挡住沙理奈的眼睛,确保她看不到自己做出这样的暴行。 在看到两人都倒下失去声息之后,亚瑟才霍然蹲下身,上下查看他的女儿沙理奈:“没事吧?” 他急促地问道,声音里更多的是气声。 沙理奈摇头,她只开了一枪,两手的虎口有一些发麻,并没有其他特别的感受。 亚瑟弯腰抱了抱沙理奈之后,便飞速地将地面上散落的东西全部都重新装回自己的包里。好在为了到学校收拾沙理奈的物品,亚瑟准备了不止一个包。即使背包被划破了,现在也不至于无法收拢。 他又检查了一遍,确保现场没有遗漏任何东西。 “走!”他将女孩背在背上,而包里的东西则是抱在怀里,离开了这条巷子。 这里的确是很少人会经过的地方,直到跑出了两条街之后,亚瑟都没有遇到任何的行人。 他减缓了速度,有些气喘吁吁地冲进了一个公用洗手间。这里年久失修,在惨绿而昏暗的灯光之下,亚瑟放下了所有的东西。 奇特的是,亚瑟这时候并不感觉到恐惧,反而是一种近乎飘飘然的快乐从他的心底升了起来。 “哦,我的好女儿。”他笑起来,将孩子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扯出来一个属于小丑表演时会有的夸张微笑,“我很高兴,你救了我。” 他杀了人,可他并不为此而后悔。 整个大脑此刻都很兴奋,让他几乎想要在这样的地方跳起舞蹈。 【当前反派修正值:90%……&#¥%*……50%……@!#¥……】 “爸爸?”沙理奈感觉到了自己父亲此时并不稳定的情绪,有些担忧地偏过头,“你还好吗?” 亚瑟想说自己从来没有这样好过,他垂下眼,与孩子那双清澈的眼睛对视了。 霎时间,仿佛有一桶凉水兜头浇了下来。 方才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在他的脑海之中浮现出来,在这片安静的空间里,他却仿佛听到了遥远的警鸣声隔着无数建筑物传了过来。 亚瑟忽而冷静了许多,他轻轻摸了摸自己女儿的脑袋,语气很郑重:“今天的事情不要和任何人说。” 沙理奈看着他,认真点点头,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会保密的。” “……啊,如果最终还是隐瞒不住,你就说所有的子弹都是我射出去的,你没有碰枪,也没有做任何事,知道了吗?”亚瑟扶着小孩的肩膀,注视着她教导道。 “但这是在撒谎呀。”沙理奈说,“我做了的事情,我可以承担的。” “不,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会有怎样的后果。”亚瑟说。 “但我们做了一样的事情啊。”沙理奈不解,“我不要爸爸自己一个人承担,无论之后怎样,我都想和爸爸一起来面对。我们被人伤害,只是想要反击,难道这样做错了么,为什么反而要保密和躲藏?” 女儿的问题让亚瑟沉默了,他竟觉得沙理奈的反问很正确,那两个人本就该死。 亚瑟把她抱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我知道,莎莉娜。只是,现在的我与当时的莎莉娜一样,你想要从坏人的手里保护我,而现在,我也想要力所能及地护住你,不愿你受人诘问。我是你的爸爸,就让我承担这一次,当所有的子弹都来自于我,可以吗?” 最终,沙理奈点头应了下来。 在那一阵紊乱过后,系统的数值终于稳定了下来:【当前反派修正值:80%。】 第71章 继续:唯一的观众席 那天两人所做的事情成为了父女两人共同的秘密。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亚瑟癫笑症时常会发作,就像是咳嗽一样难以抑制。这时房间里的其他人都陷入了沉睡,亚瑟坐在女孩的床前,看着她纯真的睡颜,时常会感觉到愧疚。 终究是因为他这个成年人的无能,才让他的孩子在那天为了他拿起来了武器,手上沾染了鲜血。亚瑟并不同情史密斯兄弟,他知道那两人犯下的恶行足以令他们该早早死去,但是他不想是他的女儿被迫扣下了扳机。 作为父亲的他本应当为自己的女儿遮风挡雨,却总让她看到自己最狼狈不堪的样子,最终还是被这小小的人所拯救。 亚瑟不愿意承认,在愧疚之中他有着一丝不该有的窃喜。他并不是孤身一人活在这个社会上,也不是一个人独自抗下所有的事情,他的女儿就是他的共犯。 金发的女孩仅仅只是存在在那里,就足以让亚瑟感觉到宽慰,仿佛自己也有了能够可以撑起自己生命的支点。 生活一如往常地继续往前进行,仿佛没有任何波澜。 潘妮对于他们那点些许的异常一无所知。不过,即使她注意到了两人这些小小的不同,也完全不会在意。 电视机切换到了新闻频道,穿着西装的主持人在播报着时下的热点内容。 记者在新闻室内采访着近期常常登上电视演讲的托马斯·韦恩,他是众多政客中竞争哥谭市市长最热门的人选。 “他看起来比之前瘦了点,是不是?”潘妮的目光几乎黏在了电视机里的韦恩身上,她微笑着问话,也不期待任何人的回应,虽然是在与亚瑟闲聊,却始终只注视着电视机屏幕,像是舍不得从韦恩身上离开似的。 亚瑟只是走到桌前拿了杯水喝,他扫了眼屏幕,很快就不感兴趣地挪开了眼睛。 “莎莉娜,你要喝点水吗?”他转而对坐在沙发前的女儿问道。 “一点点。”沙理奈转过头,用手指比划了一下。 于是,亚瑟也为她倒了半杯水,放到了她的手中。 而在这时,电视机里拿着话筒的记者开始发问:“就在几天前,旧城区发生了一场枪击案,两名政府雇员在此次事件中丧生,目前案件尚未告破,也不存在任何恐怖。组织宣布对此负责。请问您怎样看待这场事件?” “这是非常令人感到痛心的事情,我想所有人都会为此愤慨。哥谭市现在的治安状况需要尽快得到改善……” 亚瑟扭过头,坐上了沙发,他的目光也一样落在电视机屏幕上久久不动了,只有两只腿在地板上不停地抖动着,显出他并不平常的心情。 他刚洗完澡不久,此刻光着膀子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一根未点燃的劣质香烟。 每当沙理奈在场的时候,亚瑟基本上都不会将它点燃,现在坐在这里来回揉捏着那根烟,也只是为了转移自己焦躁的情绪罢了。 “他们都是爱岗敬业的好员工,每天都认真地为市政做出贡献,家里还有妻子孩子,善良勤劳的他们本应有着幸福的生活,却被不知哪里的暴徒害死。”韦恩喋喋不休地发表着自己的看法,“哥谭需要发生改变,给予人们……” 亚瑟的神色却愈来愈烦躁,他瞪着这个男人,大腿抖动的频率越来越快。他反复摁下开关引燃自己的打火机,“咔哒咔哒”的声音甚至引起了旁边潘妮有些异样而困惑的注视。 她不明白自己的儿子今天为什么看起来这样焦躁。 沙理奈专注地看着电视机屏幕里的托马斯·韦恩。她撇了撇嘴,觉得对方分明什么都不知道,却把史密斯家的那两个坏人形容得那样优秀而值得夸奖。 她不喜欢这样不了解事情的全貌就贸然发表见解的人。 沙理奈早就知道,这些人从出生就是富人,长大之后同样家财万贯,他们生下的孩子重复着这样的过程,而普通人出生就一贫如洗,长大之后拼命工作才能保持温饱,他们生下的孩子未来也总是普通人。 正是因为这样,韦恩已经完全无法知道哥谭的普通民众的生活状态,才可以这样轻飘飘地说出夸奖两名死者的话。 哥谭需要得到改变没有错,可是,让这些完全看不到底层人生活的富人来改动,情况根本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她看向身侧呼吸声渐渐变重的父亲,亚瑟显然被韦恩的发言激怒了,但他不愿在母亲面前发脾气,只是大刀阔斧地坐在那里,靠抖腿来发泄情绪。他比起普通的男人来说要瘦许多,驼着背坐在那里甚至能令人看到他背上根根分明的骨头。 沙理奈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亚瑟的膝盖上。 她劝说道:“这没什么。” 两个坏人已经自食其果,其他人的评价并不会影响到这一点。 亚瑟深吸了口气,他把手搭在了自己的女儿的手背上,感受着对方柔软的温度,情绪这才平复了些许。 他的确没有必要为此生气。 如果此时在电视机屏幕上是任何一个其他的政客名流,他都不会有这样强烈的情绪反应。只是因为在说话的人是托马斯·韦恩。 亚瑟想,在身份上,他本应是他的父亲。 这就让韦恩的每一句评价都变得会戳中亚瑟的心。 即使是亚瑟自己也不知道,他潜意识里一直分外渴望得到他人的认可。 …… 在确定了沙理奈要转入的学校之后,亚瑟便与他们确认在一星期之后让孩子入学。 本来可以隔天就送沙理奈去上学的,不过,最近他的女儿总是懒懒的没有精神,亚瑟想,让她多休息几天也没什么。 沙理奈趴在自己的那张小床上翻看着图画书,里面的内容基本都已经被她完全看过一遍了。只是,这些图书一般都会卖得很贵,所以她并不会去请求亚瑟再买一些新的。 家里潘妮还在吃药,她的病并没有保险,每个月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而之前沙理奈劝了亚瑟再去看医生买些治疗精神疾病的药,可是这个男人却很固执,不愿意去花更多钱。 沙理奈没有办法,只是留心确认对方的癫笑症没有变得更加严重,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觉得操心家中各个家人的自己已经像极了一个合格的大人。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63节 这天,亚瑟回家格外得晚。 沙理奈趴在窗边等了很久,楼下的街道上并没有路灯,于是待到晚上便几乎黑漆漆一片,只有月亮给予了道路一点光辉。 等到很久之后,她才见到那个穿着驼色兜帽外衣的身影。 沙理奈顿时从窗前蹦了起来,她飞快地跑到大门旁,听着走廊上的脚步声,确认是自己的爸爸之后,便恰到好处地为他开了门。 “爸爸!”她笑着迎上去。 沙理奈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爸爸脸上还带着未曾卸干净的小丑妆容。 妆已经花了很多,但是却能够看出那原本鲜亮的色彩,被涂白的脸颊和红色的高高翘起的嘴角。 她只见过亚瑟作为普通人的样子,却没有见过父亲打扮成上班时候表演的模样。 沙理奈刚想要说话,却被这个男人半跪下来一把抱住了。 “莎莉娜,”亚瑟闭着眼睛,妆容翘起的嘴角在笑,可是那双眼里满是难过,“我被解雇了。” 因为一些失误,他放在兜里的枪在表演的时候众目睽睽之下落在了地面上。老板很恼怒,直接在电话里开除了他。 沙理奈一怔,她说道:“没关系。工作没了还可以再找,爸爸要先休息吃晚餐吗?” 然而,亚瑟只是更紧地拥抱住了她。他将脑袋埋在女孩小小的肩膀上,几乎是从喉咙中挤出来了一点声音,轻轻地落在她的耳边:“对不起,我又杀了人。” 他抛下一颗炸。弹:“这次,我杀了三个人。” 好像有一个开关在那天被打开了,从此再也无法被关上。 【当前反派修正值:70%。】 第72章 命运:唯一的观众席 沙理奈轻轻地将手搭在男人的背上。她太小了,所以手臂也很短,只能摸到对方瘦弱的身体上凸出的肩胛骨。 “没事了。”她只是这样轻轻地说,“我知道,爸爸不会无缘无故伤害别人的,如果你想的话,可以讲给我听。” 她能够感觉到,在对方身上还充斥着尚未稳定下来的风暴,那是一种激烈的情绪,只是沙理奈分辨不出来到底是怎样的颜色。 “我……”亚瑟咽了口唾沫,感情先于理智让他吐露出了部分实情,“我在医院里表演,但是兜里的枪掉在地上,那些人被吓坏了,老板直接在电话里解雇了我。抱歉,我……我又把一切都搞砸了。” 在面对老板电话里粗暴的指责和解雇的时候,亚瑟谨小慎微地乞求却没能挽回工作,挂断电话之后他愤怒地捶碎了电话亭的玻璃,只觉得一切事情都是不顺心的。 可是,现在他回了家,在女儿清澈的目光里,亚瑟只觉得愧疚。 如果他没有那么粗心大意地随身带着那把枪,而是把它放在袋子里,是不是就不会被解雇。 如果现在在他面前的人是潘妮,那么亚瑟什么都不会吐露。可是,在他面前的人是从来都不会对他露出任何不耐烦,总是相信着他、喜爱着他的女儿。 “后来,我只是坐地铁而已,他们在骚扰别的乘客,我的病又犯了。”亚瑟喃喃地说,“他们以为我在嘲笑他们,所以过来想要打我一顿。” 他没能再隐忍下去,他曾经射出过子弹,这让之后的动作都变得更容易,就好像是曾经脱臼的人的关节之后总是更容易会脱臼一样。 亚瑟轻易地就能够摸到自己兜里的那样可以让他不再受欺负的武器。 在嘲讽和殴打之中,他拿出了那把左轮。 三个男人,没有一个成功逃离他的枪口之下。 亚瑟从受人摆布的底层人,变成了能够狩猎这些“精英人物”的高位者。在这把武器面前,人们好像突然之间就懂得了礼貌和恐惧。 原本踢打他的胖子逃离的时候也学会了道歉——看到这样的一幕,亚瑟并没有感觉到任何同情。 他没有放过任何一人。 通过这样简单而血腥的暴力,亚瑟好像重构了世界,这些眼高于顶从来都俯视他的人,全部都不得不真正把他看在眼里。 “他们死了。”亚瑟最终说道。 “嗯,”沙理奈认真听着他说的所有的话,“我觉得,爸爸是对的。如果感觉到恶意,那就打回去。” 她握住了自己的小小的拳头,脸上的表情恶狠狠的:“我也会保护爸爸的。” 小女孩细声细气说出这样认真的话,既可爱又郑重,这让亚瑟不禁失笑,原本还在动荡的内心渐渐地得到了安抚,那种过热的兴奋平静了下来。 “谢谢你,莎莉娜。”亚瑟轻轻捏了捏自己女儿的脸颊。 他没有说出来的是,这些杀戮结束后,他第一反应并不是惊慌,而是感觉到一种异样的兴奋。在过去的人生之后,亚瑟从来没有感觉到这样的愉悦过。 每当回想起那些人在逃命时露出的狼狈姿态和最终倒下的样子,亚瑟都感觉棒极了。 在他的内心深处,属于良知的部分在渐渐坍塌。而现在的亚瑟并不想要终止这个过程。 清晨。 亚瑟不再需要去上班,于是难得能够在家里睡个好觉。他与平时醒来的时间只晚了半小时,在躺在床上待了一会之后才起身去为全家人准备晚餐。 他在厨房的锅灶前煎蛋,这时,亚瑟听到了洗手间里女儿的声音。 “爸爸,你可以过来一下吗?”沙理奈的声音混杂在哗哗的水流之中,听起来有些模糊。 闻言,亚瑟连忙放下锅铲,走到了洗漱间之中,他问道:“怎么了?” 盥洗室里,小女孩正踩着专属于她的小凳子洗漱,只是,现在她却捂着鼻子低头站在那里。 见亚瑟来了,沙理奈顿时松了口气:“爸爸,我的鼻子在流血……” 她松开了手,便有鲜红色的液体顺着她的鼻腔外流了出来。 这样的感觉有些微微发痒,沙理奈下意识用手背去擦,却又抹脏了整个手背。 这样的液体亚瑟并不陌生,可是,其他人包括他自己所流的血都没有一次让他觉得心跳都听了半拍。 “稍微抬起头来,等一下。”亚瑟慌慌张张地从洗漱台上抽出一条干净的毛巾,为女孩堵住了还在流血的鼻孔。 可是,还是有红色的血迹渐渐从布料底下渗出来。 亚瑟的大脑急速转动,最终他跑到冰箱那里拿出了一瓶冰镇的饮料,将它贴在女儿的鼻根和后颈。 这冰凉的温度让沙理奈忍不住缩了缩。 “痛不痛?”亚瑟忧心忡忡地问道。 “……还好。”沙理奈诚实地回答。鼻子流血的感觉并不算很疼,甚至还有点发痒。 她微微仰着头,等着止血。 明明受伤的人是沙理奈,可是她作为当事人神色只是有些茫然,还夹杂着一种没有见过这样情况的新奇。与之相反的是,亚瑟却显得担忧极了。 他隔一会就要确认她有没有止血,然而,状况却始终不容乐观。 弗莱克一家最终也并没能安心地吃下这顿早餐。 亚瑟带着他的女儿去了医院。 起初,亚瑟只以为这是普通的天气干燥导致的流鼻血,只需要拜托医生帮忙止血就好了。 医生在听了他所描述的情况之后,为沙理奈开了药,同时按压止血,过了好一会才停下。之后,医生提出让亚瑟带着女儿做进一步的化验。 在涉及到女儿的健康问题上,亚瑟没有任何异议地照做了——即使他知道,那些检查肯定不便宜。 平时总是很活泼的小女孩今天很乖巧,她坐在椅子上等着亚瑟忙前忙后地挂号和缴费。 等待化验完成需要一个小时,但这样的时间并不值得他们往返家中。于是,亚瑟蹲在女儿身前,抬头看着坐在位置上的沙理奈:“你现在饿了吗?这会我们正巧可以去吃点早餐。” “想吃冰淇淋。”沙理奈坐在位置上,说道。她来医院的时候就看到了在大门外的冰淇淋车。 “莎莉娜,我问的是早餐。”亚瑟有些无奈。 鉴于沙理奈想吃的东西暂时不是可选项,亚瑟做下了决定。他带着沙理奈去了隔壁的餐厅点了一份蛋堡和牛奶,小孩子的胃口不大,所以还剩了大半。 在沙理奈吃完之后,亚瑟才将她剩下的食物托盘挪到了自己面前。 他的动作很自然,就像是任何一个普通的父亲一样,完全不在意吃孩子剩下的东西。 “爸爸点别的早餐吃呀?”沙理奈不知道亚瑟没有点他自己的那份餐。 “我吃这个就可以了。”亚瑟指了指剩下的大半个蛋堡,“莎莉娜,你要再喝一些牛奶吗?今天的早餐你吃的不多。” 沙理奈摇摇头,看着亚瑟一口一口地将食物全部都吃光。 结束了早餐之后,两人又重新返回了医院。 诊室里,沙理奈跟在亚瑟的身边,等着医生的视线从化验单上挪开。 可是,这个医生在拿到检验单之后,却迟迟没有发言。 过了一会,她才抬起头,看着亚瑟说道:“你就是孩子爸爸——莎莉娜·弗莱克的爸爸对吗?” 亚瑟忙点点头:“是的。” 就着这个凑上前的动作,他看清了对方白色制服上所别着的铭牌“玛丽·沃尔夫”。 “苏珊,你可以帮忙带小朋友出去玩会吗?”沃尔夫医生抬高声音。 随着蓝色帘后的一阵窸窣声响,一名护士从里面走出来,她看到亚瑟父女之后,说道:“可以的。小朋友,跟我出去坐一会吗?” 护士后半句话是对着沙理奈说的,她很和颜悦色。 “去吧。”亚瑟低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他发觉了医生想要单独谈话的目的。 沙理奈跟着护士苏珊来到了隔壁的房间。 她所看病的科室属于儿科,所以隔壁并不是病房,而是放着一些沙盘和玩具,方便医生护士们与儿童患者之间建立一些信任联系。 沙理奈坐在桌前,与苏珊一起玩了一会拼图。 大概一刻钟之后,亚瑟才走出了那间诊室的门。 他站在儿童室的门口,透过窗户看着沙理奈一边笑,一边斟酌着将手中拿着的小拼图摆好位置。 仿佛感觉到了注视,小女孩抬起头来,视线在短暂的游弋之后定格在了他的身上。 “爸爸!”亚瑟听到他的女儿喊出了平时对他的称呼,丢下手中的玩具拼图跑过来想要扑进他的怀里。 亚瑟弯腰接住了她。 在这一刻,他忽然想要潸然泪下。为什么命运总是不愿意睁开眼看看他们这些底层人呢? 他分明、分明已经非常努力了。 ——就在刚刚,沃尔夫医生告诉他:“从血液化验分析来看,你的女儿极大可能患了白血病。如果要完全确认,还需要做进一步骨髓穿刺进行检查。”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64节 亚瑟并不知道什么是“白血病”,他过去的教育里并没有这方面相关的知识,直到医生通俗地解释,实际是“cancer”。 在理解对方所说的名词之后,亚瑟如坠冰窖。 他以为,被解雇就是很糟糕的一件事了。亚瑟没想到,上帝还想要从他的手中夺走他本就拥有不多的东西。 他的女儿沙理奈还什么都不知道,正高高兴兴地与他述说着自己在拼图时用的小技巧。 亚瑟只觉得鼻子一酸,他用了很大力气才止住可能汹涌而出的泪水。 “我们待会去吃冰淇淋,好不好?” 男人的声音里带了些不明显的鼻音,并没有被他的孩子注意到。 第73章 懊悔:唯一的观众席 电视机里播放着最近的新闻。 “地铁站小丑杀人事件引起社会广泛关注,有人痛斥这样的残忍行径,也有人认为小丑是一种哥谭义警,惩恶扬善……” “部分民众开始模仿小丑的装束,出现在街头抗议,本台记者哥谭市政厅前报道。” 摄影师的画面之中,许多带着绿色头套和白色巨大微笑面具的小丑对着镜头挥手或是比出中指这样的手势。 “对于小丑的行为,韦恩集团董事长托马斯·韦恩先生给予了强烈谴责。受害者三人均为韦恩集团雇员,职位为企业高管。韦恩先生对此事件表示哀悼,并对受害者家属给予了关怀……” 沙发前,潘妮围着毯子注视着跃动的画面,她昏昏欲睡地靠在沙发靠背上。 而在她的身边,亚瑟却显得很心不在焉。 即使电视机画面之中所播报的内容与他本人相关,亚瑟却发觉自己难以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上面。 那天他带着沙理奈去做了骨髓穿刺,所有人都默契地诱哄着孩子,没有让她发现任何异常,只当是普通生病的检查。 结果最快也要一周之后才能够拿到,亚瑟却不可避免地陷入最坏情况的那种担心——医生的表态已经很明显了。可他又矛盾地怀揣希望,万一只是普通的流鼻血和生病,不是那最糟糕的结果呢? 亚瑟暂时并不打算把沙理奈身上发生的事告诉母亲,因为如果潘妮知道也不会对现状有任何改变,还会徒增不必要的烦恼。 他现在能够做的事情只有照顾好他的女儿,然后就是等待。 这样的等候令亚瑟感觉到煎熬,而这样的烦恼亚瑟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述说。他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刻辗转反侧,不知道前路该如何。 光是检查所需要的钱就不少,一次用了他两个月的工资。而现在亚瑟被他的老板解雇了,相当于断掉了收入来源。 家里并没有多少存款,若是依靠收养沙理奈的政府补贴本可以勉强温饱,但却没有余裕去购买药品。 医疗总是昂贵的支出。 亚瑟想事情想得出神,眼前忽然一黑,一双小手从后面出现,遮住了他的双眼。 “嘿!猜猜我是谁?”小女孩稚嫩而柔软的声音从他的身后响起。 亚瑟配合地做出表演,显出一种惊慌:“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怎么会出现在我家?” “你再认真猜一猜呢?”沙理奈歪头说,她踮着脚尖,保持着遮住对方眼睛的姿势。 “嗯……我猜,你是我的宝贝莎莉娜?”亚瑟抬起手将女孩的双手挪开,转头看向了站在自己身后的孩子,脸上露出微笑。 “答对了!”沙理奈说,“你可以获得一个来自莎莉娜的专属奖励!” 她绕过沙发,扑到了亚瑟的怀里。 “哦,是什么样的奖励呢?”亚瑟熟练地接住了她,问。 “爸爸低头。”沙理奈指挥道。 男人配合地弯下腰。 额头上温软的感觉一触即分。 亚瑟微微睁大眼睛。 “爸爸最近的情绪好像总是不高,现在会不会好一些了?”沙理奈看着他,问道。 亚瑟发觉,自己很难在自己的女儿面前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因为对方总是会时时刻刻地在意着他的存在,所以也会意识到他与往常的行为有所不同。 ——完全被孩子看穿了。 他想,过去的时候,即使是他的母亲潘妮也不能这样精准地做到这点。而沙理奈却能够每一次都感觉到。 而即使看过亚瑟的日记本,他曾经的心理医生也只是将那些绝望的字句都忽略过去,像是假装他的心理问题不存在,多开一些药品,他就能够也假装成为一个正常人,没人真正在意他的想法。 “嗯,我现在好多了。”亚瑟说。他把孩子抱在自己的怀中,感受着她温暖而鲜活的生命。 …… 一星期之后,亚瑟独自前往医院去取检查结果。他谎称有别的事情出门,将沙理奈与潘妮一起留在了家中。 即使提前有了最坏的打算,当结果真正展现在眼前的时候,亚瑟依然腿一软,踉跄着被护士扶到了旁边的座椅上。 过了一会,他才找回自己的理智。 “您女儿最近有接触一些化学制品吗?”沃尔夫医生问道,“比如胶水、油漆之类的东西。这些如果造价低廉,内含的甲醛等有害物质都有可能诱发白血病。” 亚瑟想了一会,他没有想出家中有任何这种东西。 沃尔夫医生见状,又列举了一些情况:“劣等的建筑材料和新刷的墙壁呢?” 这句话让亚瑟顿时脑内一闪,他说:“我……之前去孩子的学校,他们那里的建材味道却是很重。但是,但是其他的孩子看起来都没有什么问题。” “这些因素是诱因,病症与人类自身基因也有关系。”医生说。 亚瑟却只觉得心中一痛,他想,是因为自己选择了那所学校,所以孩子才会因此生病。 “既然找到了原因,那之后就远离这些东西。再考虑一些后续的治疗方案。”沃尔夫医生没有给亚瑟太多整理心情的时间,而是直接说道。 “这个病症要怎样才能够治好?”亚瑟被转移了注意力,问,“大概需要花多少钱?” 医生看出来男人身上的衣着寒酸,于是也没有任何遮掩地说出了残酷的事实:“正常的诊疗流程需要进行化疗和移植。如果没有医疗保险的话,仅仅骨髓移植需要的价格就是三十万美金。化疗价格另算,每次一万美元左右。” 亚瑟的脸色惨白,他彻底失去了力气,怔怔地坐在那里。 “还有什么疑问吗?”医生继续说道。 “如果……如果钱不够的话,能够先给予一些更便宜的治疗吗?”亚瑟问。 这让沃尔夫医生忍不住抬起眼睛,她推了推自己的镜框,这样缺钱的患者她其实已经见过很多了。 “如果没有钱支撑昂贵的化疗,可以试一下靶向药物。”沃尔夫医生想到之前见到的那个可爱的金发小女孩,“这种药物可以暂时缓解病症,但如果有条件的话,最好还是能做正常的化疗。情况很容易恶化,药物不一定能起作用。” “我知道了。”亚瑟轻轻地回答道。他像是一下苍老了几十岁,神色萎靡。 沃尔夫医生见状,又说道:“如果不进行治疗的话,你女儿最多还有半年的时间。” 她不是没有见过因为高昂费用放弃治疗的许多人。 这座城市的底层人太多,即使遇到了这样的事情,也只能默默听从命运,毫无声息地死在社会的哪个角落,不会掀起任何水花。 “珍惜你们现在相处的时光吧。”沃尔夫医生说。 “好,我下次带她过来,请你们帮忙先开些药。”亚瑟说。 从医院出来之后,亚瑟甚至有些不敢回家。 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才能够掩饰住自己现在的心情。他也第一次不敢面对自己的孩子,仿佛这样就能够不去看命运的残酷。 亚瑟感觉到止不住的后悔。 如果知道是因为自己为她所选的学校,所以沙理奈才会换上绝症。那么,他的女儿会不会对他露出厌恶的眼神? 止不住的懊悔几乎淹没了亚瑟。他责怪自己,却又没有任何办法。 他坐在那条通往公寓楼的长长台阶上,一根一根地抽着烟。 烟头的火光在暮色之中明明灭灭,最终深蓝色的天幕覆盖了这个父亲。 他脚下的烟头已经聚成了一堆,亚瑟又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发觉最后一支烟已经被自己用完了。 “爸爸?” 他忽而听到上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于是转过头,便见到穿着家居服的金发女孩正站在那里。 “为什么不回家?” 第74章 救护车:唯一的观众席 亚瑟站起身来,他问道:“外面不安全,怎么会从家里自己出来了……?” 这个时间刚刚好,路灯恰到好处地在他起身抬头的时刻亮起,给他年幼的女儿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在这样一瞬间里,此时的位置不像是在落魄的旧城区,反而像是幻想之中才会出现的天使降临之处。 “我等了好久,爸爸还是不回来,所以就下楼出来看看。”沙理奈并不知道亚瑟在延伸的想法,她一边往台阶下走,一边回答道。 女孩走到了自己视线能与亚瑟齐平的台阶上,可爱地皱了皱鼻子,抱怨道:“爸爸身上的烟味好重啊。为什么宁愿在外面抽烟,都不想要回家呢?” 这个问题让亚瑟难以回答。 片刻之后,他磕磕绊绊地撒了谎:“……我,我去找新的工作,事情不算太顺利。所以就想在外面待会。” 亚瑟并不是一个习惯于说出谎言的人,所以这句话说得吞吐,但是沙理奈轻易相信了他的话。 “没事的,工作慢慢找,总会有合适的。”她宽慰说,向着男人伸出自己的小手,“那么,现在我们回家吧?” 亚瑟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手轻轻搭了上去,于是便微微往前探身,被这小小的金发天使引着一步步往台阶上走。 小女孩自己的身高并不高,每次走台阶的时候都要将腿抬得很高才能跨过去,一呼一吸认认真真地迈开腿一步一步将亚瑟拉上台阶的尽头。 亚瑟抬起头,便能够看到她金色的、微卷的长发,随着每一步的动作而摇晃。 他总是觉得,自己不知道怎样才能够给她更好的东西,即使就是这样对方的小手被他的大手轻轻地握着,他都不敢过于用力,小心翼翼怕伤害到他的孩子。 可是,就是这样被他视若珍宝的女儿,今天被医生做下了令人绝望的诊断,而治疗费对于弗莱克一家是天文数字。 亚瑟眨了眨眼睛,努力地将眼前的景象记录在心里,仿佛生怕这样的时光很快就会远去不再。 晚间。 “今天我去了趟医生那里,医生说你缺少了一些维生素,所以才会流鼻血。”亚瑟对沙理奈说。 这一次,他撒的谎变得很顺畅,白日里他就已经无数次打好了腹稿,现在只是念了出来。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65节 “我把要补的营养片都分装好了,你每次吃一小包就可以。”亚瑟将塑料袋装的药放在了矮柜上。他又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记得每天都要吃。” “我记住啦。”沙理奈点点头,有些困惑于对方态度比平时要郑重,不过,她并没有深思,只当是普通的营养剂。 她的知识储备无法让她感觉到异常,而能够让她察觉到异样的系统,此时却微妙地同样保持了沉默。 亚瑟站在一处街道上,注视着上方的招牌,面无表情地抽完了一整根烟。 在将烟头丢在地面上踩灭之后,亚瑟这才深吸了口气,走进了这家机构的门厅之中。 玻璃门之上,规整的招牌上赫然写着“哥谭市儿童与家庭服务局”。 “请问您要办理什么业务?”前台对亚瑟问道。 “我想请问关于我收养的孩子,家庭服务局有没有提供医疗保险?”亚瑟诉说着自己的需求。 “您有预约吗?”前台继续问道。 亚瑟摇摇头,于是前台拿了一张圆形的号码牌给他:“如果有问题请排队。” 于是,亚瑟便走到了旁侧的有些掉漆的椅子上等候。面向民众的办公厅开放了两个窗口,队伍的移动速度很慢。亚瑟看了眼自己的号码牌,还要再等五个人才能够轮到自己。 “我都说了,这孩子根本就是个问题儿童,我已经尽力去抚养他了,谁知道他还是这么不听话,自己就不小心从二楼掉出去。”有着一头爆炸卷发的女人坐在位置上,她的嗓门很大,声音一下便能穿透这个大厅。 “是这样的,在您开始收养之前,我们已经明确告知过,您收养的孩子有自闭症,需要进行介入和疏导,政府每个月都会给予额外的金钱补助。但是您明显并没有尽到照料的义务,所以监管才会将孩子带走……” “那我的补助怎么办?”女人说,“我们家干什么都需要钱,还有三个孩子要养。” “这就不是我们机构需要考虑的范畴了……”柜台后的工作人员说道,“孩子在临时安置点会获得妥善的照顾,女士请回吧。” 亚瑟偏过头,看向那边,听着他们的对话。 他知道,为了钱收养孩子是普遍现象。以前的亚瑟并不想家里再增加一个孩子来跟着他受苦,如果不是潘妮执意想要收养,他还不一定会遇到被自己视作珍宝的孩子。 一小时之后,亚瑟的号码终于被工作人员叫到。 他坐在了柜台前咨询,穿着工作服的社工坐在那里,神色看起来有种流水线式的冷漠和疲惫。 如果是身份很高的收养家庭,譬如想要通过这样的慈善事业提升自身影响力的政客议员,根本轮不到他们这些小小的业务员接待。一般来到这里的都会是很难缠的客户,比如方才试图抢回特殊儿童抚养权以获得补助的女士,或者是另一边正在咨询的有虐待儿童前科的男士。 “请问您有什么问题?”社工问道。 亚瑟简述了自己的收养信息,于是社工从电脑之中调取了相关的文件,他看了眼这个穿着朴素的男人:“莎莉娜,现今六岁,收养第一年,您要咨询什么问题?” 亚瑟咽了口唾沫,问道:“如果检查出孩子有重大疾病,这里会不会给予一些补助或者报销保险?” “什么疾病?”社工问道。 “白血病。”亚瑟说。 社工翻了翻资料:“在进入收养家庭之前,孤儿院之中并没有这个女孩的任何病史。她是在被收养之后才得的病?” “是的。”亚瑟点头。对方的话并不含有任何感情。色彩,只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时候的亚瑟忽然觉得心脏一沉。 他不由自主地想,正是因为他收养了沙理奈,她才会去那所附近的学校,接触到了有毒的油漆,最终诱发了病症。 如果当初亚瑟没有收养她,说不定她还会健康地活在世上,只是并不与他相识而已。 亚瑟感觉到一阵自责。 “是这样的,dcfs会为每个进入收养家庭的儿童买一份医疗保险。但是这份保险的保额并不高,每年能够报销的额度不会超过三千美元。”社工说。 “这样……”亚瑟又问道,“如果是重大疾病没有额外的补助吗?” 社工摇摇头:“服务局并没有为儿童配备这样的补助和保险。如果是在被收养之前儿童就已经患有基础疾病,那么政府会承担更多。但如果是在收养之后患病,政府不会承担任何补助责任,需要收养家庭自行承担。” 亚瑟深吸了口气,继续询问:“没有其他的方法了吗?” 社工摇摇头。 “如果……”亚瑟停顿了一会,说,“如果我想要放弃收养,孤儿院将孩子带走的话,她会得到很好的治疗吗?” 这个问题让社工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看来你与孩子的感情很好。” 亚瑟没有说话,他的表情透出一种焦虑。 “如果您放弃收养,两个月内发放的补助会被收回40%。”社工查了会资料和条款,“白血病属于治疗费高昂的病症之一,政府给每个孩子的补助都有定额,即使是特殊疾病同样如此。她最多得到最基础的药物治疗来拖延。” “政府没有办法带她去化疗吗?”亚瑟追问。 社工笑了,他摇摇头:“拨款都是一定的,而今年上头还削减了一批款项,如果您很爱孩子的话,我的建议是自行治疗照顾。孤儿院的人力有限,孩子生了重病也是大概率躺在病床上等死。” 得到了最终的答案,这条路也被堵死,亚瑟只能够从这里离开。 大厅上方悬挂着的电视机屏幕上,正播放着时事新闻。 他抬起头,只见上面播放着许多打扮成为小丑样貌的底层人。 在地铁那场事件之后,哥谭市似乎掀起了一场模仿小丑的狂潮。富人依旧高高在上,但却有些处在食物链末尾的人开始觉醒了。 亚瑟裹紧了自己的外衣,缓缓迈步走下了这里的台阶。 只是,当亚瑟夜晚回到家,迎接他的并不是温暖的灯光和家人,而是停在楼下的救护车。红蓝色的闪光照亮了这片区域。 男人疯狂地冲了上去。 他几乎心神俱裂,耳朵听不见任何的声音,扒开围观的人群,只看到担架上躺着一个一动不动的女人。 ——是他常年患病的母亲潘妮。 她的病每天吃药拖了很久,最终还是要身体恶化住院。 在她的担架旁,跟着金发的小女孩,正是沙理奈向着医院打了电话。亚瑟确认了沙理奈没事,这才一同登上了救护车。 他只觉得脑袋发空,母亲突然的发病让亚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看着医生为女人戴上氧气罩,身侧是抱着他的胳膊的女儿。 救护车一路疾驰,进入到医院之中。 亚瑟跟在母亲的病床前陪护。 邻居索菲也来到了这里,陪在了他和沙理奈的身边,等待着潘妮离开急救室。 亚瑟并不愿意深入思考的是,在见到担架上的人的第一眼,自己的内心深处,实际上是隐隐约约松了口气的。 第75章 海的女儿:唯一的观众席 长久以来,潘妮是支撑亚瑟一直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动力之一。 他成为喜剧演员的梦想也是来自于母亲幼时对他的称赞,说他生来就是为了给他人带来欢笑。于是,即使过去许多记忆已经模糊,这句话却被亚瑟记到了现在。 如今,一直与他相依为命的母亲进了急救室。 原本低落的心情此时更是雪上加霜。 亚瑟坐在急救室外,红色的显示牌表示里面的病人正在治疗的关键时刻。 他的左边坐着女儿沙理奈,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她平时睡觉的时间,开始的时候小女孩还能说一两句话宽慰他,现在已经不由自主地靠在了亚瑟的身上睡着了。 小孩子的重量不算沉,亚瑟轻轻地将她躺靠在自己的腿上,为她盖上了自己身上穿着的那件旧夹克。 而在亚瑟的右边是不放心潘妮的情况而跟上来的邻居索菲。她温柔地对他说道:“放心,不会有事的。潘妮会好起来的。” 亚瑟轻轻点头,试图从这些话语之中获取一些能量。 他意识到自己原本偷来的那段平静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无论是他的母亲潘妮的重病还是此时他的女儿的病症,此刻都化为了一种无形的重担落在了他并不算强壮的双肩上。 终于,在凌晨的时候,潘妮的病床被从手术室内推了出来,她还在昏睡。 亚瑟抱着熟睡的女儿,听着主治医生对他的一些嘱咐,接下来的日子里,潘妮还需要在医院住院继续吊水观察情况。 他机械地点着头。 在听着那些对他来说很贵的诊疗费的时候,亚瑟竟然并不再像之前那样觉得焦虑。就像是一个人欠债数十万的时候会难以入眠,但是如果欠债千万乃至上亿,就会完全失去会金钱的感觉。 他只是平淡地将那些信息装入自己已经不会再运转的大脑,心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波澜,只有一片苍凉的寂静。 亚瑟搬了张椅子守在潘妮的病床旁,他把沙理奈安置在自己怀里,没有将她放下来,也没有试图去叫醒她。 一整夜未睡加上滴水未进,亚瑟的精神已经疲惫不堪,他只是发着呆,实在累了就轻轻靠在自己怀里的女儿身上。 嗅着她身上浅淡的属于孩子的奶香,他会感觉到些微的安宁。 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被他抱在怀里,看在眼中。女孩沙理奈还在,母亲潘妮也在病床上睡着。 “唔……”怀里的孩子稍微挣动了一下。 沙理奈微微睁开眼睛,她迷迷糊糊地说:“……奶奶好了吗?” “已经出病房了。”亚瑟说,“她没事,你也继续睡吧。” 他伸出手,搭在孩子的眼睛上遮掩病房上方的灯光,轻轻摇晃着他的膝盖,将自己的孩子再度哄睡。 一室安静。 …… “我下周一去上学吗?”家中,沙理奈坐在沙发上,向着亚瑟问道。 男人正在收拾要带去医院给潘妮的日常用品,闻言,他顿了顿,说道:“等再过一段时间吧,爸爸有些忙不过来。” 亚瑟说出了这样的理由,实际上这只占很小的一部分,真正的原因是他从医生那里了解到了白血病孩子的脆弱,担心如果上学的时候磕碰到,会有他不愿意见到的结果。 “我不着急去上学的。”沙理奈很善解人意地说道,她对于去学校上学并没有特别的执念,只是因为之前福利机构的人上门来询问父亲这个问题,才让她也有了一些危机感,担心父亲因为这个原因而无法继续收养自己。 “我现在也可以帮忙一起去医院照顾奶奶。”沙理奈继续说道,“做饭,拖地,收拾餐桌,我都可以的!” 她眼里勤奋的闪光就像是一个即将就职的家养小精灵。 亚瑟失笑,他只是揉乱了孩子的头发,说:“这些事我作为一个成年人还是能够应付过来的,你还是小孩子,不要担心这些大人才要操心的事情。” 无论女儿有没有生病,亚瑟都不忍心自己捧在手心的女儿去做这些杂事。 更何况,亚瑟自己现在已经没有工作了。他唯一能做好的事情就是照顾好自己的两个亲人。 “看会电视休息吧。”亚瑟把电视机打开,“我待会去医院给你的奶奶送东西。” 黑白色的屏幕里,率先弹出的频道内容依然是新闻。 西装革履的托马斯·韦恩站在无数话筒之前侃侃而谈,闪光灯时不时在他面前亮起。 “我非常瞧不起这些模仿小丑的风潮,这些处在社会底端的穷人都很懒惰,只想从政府这里获取补助和福利,而不是通过自己的双手去工作劳动创造价值……” 亚瑟原本要将遥控器放下的举动停下了,他半弯着腰,一动不动地直直盯着屏幕里正在说话的男人,神色是少见的阴沉。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66节 他盯着里面依然在口吐话语的政客。 “这些蛀虫会影响到社会的稳定,导致秩序的崩塌,我们需要强有力的政客将这些……” “爸爸?”沙理奈歪头看着他,在刚刚有一瞬间,系统告诉她,反派修正值降到了及格线以下,但很快又重新恢复了正常。 这让她也看向电视机屏幕,试图思索自己的父亲现在正在思索的东西——她还是没想明白。 不过,沙理奈的一声呼唤让亚瑟顿时回过了神,连带那种阴沉愤怒的表情也完全消失了。 他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探身将遥控器放到了女孩的手边,拿起放在靠背上的外衣说:“我白天要去照料母亲,可能会晚些回来。”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沙理奈认真说道。 “嗯,午餐和晚餐我都做好了,你只要加热就可以吃,注意小心不要磕碰到。自己不要偷偷出门,也不要给任何陌生人开门。”亚瑟不放心地嘱咐。 他思忖着在给潘妮送完东西之后,回来的路上买些胶带把家中的桌椅边角全部都裹住,以免磕碰到之后,生了病的孩子很容易皮下出血但却很难愈合。 “我知道啦,爸爸最近怎么啦?总觉得爸爸的心里装了很多事情。”沙理奈抬头关切地打量着他的神色。 亚瑟下意识别开了脸,怕被孩子看出自己隐瞒了的许多事情。 “我走了。”他只是拎起了袋子,要往屋外走去。 在即将开门的时候,亚瑟又把东西都放下,反身回来抱了抱孩子,给了她额头一个吻,这才要离开:“等我回家。” 大门被关上。 沙理奈将对着电视机屏幕的小脑袋转向了这间公寓的门口。 她小小的脸上微微皱着眉,努力想要做出推断:【我总觉得爸爸心里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系统慢了半拍才回复道:【……也许是最近遇到的事情太多了。】 【你最近的话很少,是不是也有事情瞒着我?】沙理奈忽而对他问道。 系统沉默了。他并不能对玩家撒谎,所以只能避开这个问题不回答。 【方才的修正值波动很大,或许需要我们采取一些行动。】系统转移话题。 …… “……于是,她最后看了一眼王子,转身跳到了大海之中。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逐渐化作一片片泡沫。”亚瑟合上了故事书。 小床上的孩子睡意正浓,但她还是努力挣扎睁开眼睛,拉住了亚瑟的手,问道:“小人鱼死掉了吗?” “她变成了泡沫,回到了大海里。”亚瑟说。 “王子一直都不知道她做了那么多的事情。”沙理奈困极了,但情绪依然有些愤愤不平。 “这只是一个故事而已。”亚瑟轻轻抚摸着她金色的长发,“那么,晚安,宝贝。” 他为女儿掖好了被角,关掉了台灯,也合上了书本上《海的女儿》的那一页篇章。 第二天一早,亚瑟便起床出门。 虽然失去了之前在才艺中介公司的长期工作,但亚瑟也没有放弃打零工,一些剧院和电视台经常需要临时工帮忙。 因为之前有相关的工作经历,亚瑟成功在哥谭市歌剧院应聘成为了临时票务员。 这项工作的收入很微薄,但是也聊胜于无。 不过,亚瑟真正的目的却并不是只是为这些来这里观看歌剧的达官显贵们检票,而是他知道托马斯·韦恩极有可能会出入这种场合。 他已经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唯有与韦恩相认,请求对方资助自己缓解眼前的困境。无论是潘妮还是沙理奈的病症都不能再拖。 托马斯·韦恩独自离席来到了洗手间。 这是一个好机会,亚瑟将票务制服的帽子摘了下来,跟了上去。 在盥洗室内,他拦住了正要离开这里的托马斯·韦恩。 “你好,我是您的儿子亚瑟。”亚瑟说。 “什么?”韦恩下意识皱起眉,打量着这个他本没有投以注意力的年轻人。他第一反应便是对方又是想要攀上韦恩的不入流的角色。 “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潘妮·弗莱克,她是我的母亲。”亚瑟尽力彬彬有礼地解释道。 “原来你就是她的儿子。”托马斯·韦恩的脸色变得冷淡,“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的父亲。” “可是,爸爸……”亚瑟连忙想要解释。 韦恩粗暴地打断他说:“我与你母亲没有任何关系,她只是一个有着妄想症和精神分裂的女人罢了。你只是她收养的孩子。” “这不可能!”亚瑟的情绪逐渐涌了上来,伸手拽住了转身欲走的韦恩。 第76章 请求:唯一的观众席 在亚瑟的阻拦之下,托马斯·韦恩终于停下了脚步。他本来急于去看歌剧院之中未曾完成的剧目,所以方才话语间很急切,并未委婉地表达。 现在,看着亚瑟的表情,韦恩知道自己必然要做出一些有依据的解释,于是他便没有像方才那样急匆匆的没有耐心,而是有理有据地阐述道:“潘妮·弗莱克的确曾经受雇于韦恩家,在她的精神出现问题之后,我们不得不辞退了她,并给了她一笔额外的钱财安置。她曾经在阿卡姆精神病院接受治疗,之后收养了你,韦恩家便没有再关注后续情况。” 亚瑟的嘴唇有些颤抖,他瞪着面前的托马斯·韦恩,半天说不出话来。 “管家曾经告诉我,潘妮常来寄信,但是韦恩集团的确并不再欠她任何款项,所以无关信件全部都由管家代为处理了。”托马斯·韦恩继续说道。 他看着亚瑟,平淡地说:“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事实。你如果对此抱有疑问,可以自己去看。” 穿着西装的男人说话的语气信誓旦旦,可是亚瑟却被这庞大的信息量所冲刷,他过去几十年里知道的关于自己的信息全部都被推翻,一切认知都要随着面前韦恩的话而重组。 亚瑟只是摇着头,在剧烈的心神激荡之下,他忽然无法遏制地大笑了起来。 原本耐心回答他问题的托马斯·韦恩第一次表露出有些愠怒的样子,他注视着这个年轻人,冷冷地说道:“你觉得这些事情很可笑吗?” 对于潘妮的事情,韦恩集团已经仁至义尽,可是面前她的孩子却在这里哈哈大笑,仿佛在嘲笑着他的母亲的生活。 托马斯·韦恩想到那天他回到家,管家报告给他说,亚瑟隔着栅栏门认亲不成,反而差点把他勒死。而他的儿子当时也与这个危险的男人有近距离接触。 这在当时让他感到一阵后怕,因为他从来不会低估哥谭之中人们心中的恶。幸而布鲁斯并没有出任何意外。 “不……”亚瑟使劲摇着头,可是他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两边咧开,发出难以抑制的笑声,即使他试图捂住嘴巴,也依然闷闷地传出来。 托马斯·韦恩原本还算温和平等的神色彻底冷淡下来。 他将挡在自己面前的亚瑟推开,说:“以后离我儿子远一些。” 言毕,韦恩转头就要离开这里。 可是,即使被推了个趔趄,亚瑟依然努力伸出手,抓住了对方昂贵服装的衣摆。 “哈哈哈……”他仍然没能止住自己的笑,而他的眼里几乎也都是笑出来的眼泪,“请……呵哈哈……等一等……” 即使从托马斯·韦恩口中说出的话语都是那样的刺人,亚瑟依然没有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韦恩拉着自己的衣角,想要把它从亚瑟的手中拯救出来,他说:“先生,你放开,否则我要叫安保了。” 每一天想要与韦恩集团沾上边认亲的人数不胜数,亚瑟在里面并不是少见的那个。韦恩自觉自己已经解释得很清楚,对方的执着反而让他感觉到这是一种麻烦的纠缠。 “我……”亚瑟将自己随身带着的那张解释自己病症的卡片递给了韦恩,又发出一阵不受控制的笑声。 好在托马斯·韦恩最终还是接住他递过来的东西,他将卡片的正反面翻看了一边,这才将信将疑地看向亚瑟。 无论自己是不是托马斯·韦恩的孩子,亚瑟都已经豁出去了一切,包括任何的尊严和颜面。 普通人活在哥谭市本来就不需要那些东西。 他缓过了方才那阵无法控制的笑声,就着此时抓住对方衣角的动作跪了下来:“我请求你,能不能再帮一帮我们家一次……” “我母亲潘妮现在重病,而我之前收养了一个女儿,她不幸得了白血病,医生说她只剩下了半年的时间。我已经完全没有其他的办法,求你帮一帮我们……” 亚瑟原本想与韦恩相认,再请求对方给予帮助。现在,即使对方并不承认,他依然硬着头皮说出了这些话。 “我想,政府应该有相应的针对困难家庭的补贴和救助政策?”托马斯·韦恩说。 “我只是一个……只能四处打零工的精神疾病患者,并没有能力给母亲和女儿购买保险,救助的金额远远不够能够救她们的。”亚瑟仰视着他,从这样的角度只能看到对方的下巴,“求您帮帮忙。” 托马斯·韦恩沉默了一会,说道:“我不能够确认你是否在撒谎。我很抱歉。” 他将衣角从亚瑟的手中扯了出来,离开了这个洗手间。 而亚瑟并没有站起来,反而是缓缓滑落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脸颊,无人知道手掌覆盖之下此时他的表情。 …… 弗莱克家的房间并不算大,可是,当潘妮和亚瑟都不在的时候,这所不算很大的居室对沙理奈来说竟显得有些空旷。 她翻看了一会图画书,便将它收了起来。 夜幕降临,沙理奈把所有的房间都开了灯,这样亮堂堂的感觉让她感觉到安心。 她把自己缩在沙发上,盖上毯子,等待着自己的爸爸从外面回家来。她用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平时的这个时间,全家人都会在电视机前看默里·富兰克林秀。 电视里的节目中,主持人依然表现得风趣幽默,可是沙理奈却觉得内容枯燥无味,并没有平时所看到的那样能够舒缓精神。 等到节目结束,已经到了沙理奈的睡觉时间,而她的爸爸亚瑟还没有回家。 沙理奈走到洗手间里洗漱,她吐出一口刷牙起来的泡沫,本应是白色的泡泡现今却透着不祥的红色。 等到刷完牙齿,水池里已经变得触目惊心,聚集到底部出水口的泡沫都隐约透着红。 【系统哥哥,我是不是生病了?】沙理奈问道。 【你感觉到不舒服吗?】系统避而不答,而是问道。 【有一些累。】沙理奈最近的确更容易感觉到疲惫,她只当是因为自己总是待在家里不出门所以才会体力下降。 【那就先休息睡觉吧。】系统说。 【可是,爸爸还没有回来。】沙理奈打开水龙头,将洗手池之中的痕迹全部都冲洗干净。 如果只是感觉到有一点不舒服的话,还是不要告诉爸爸了。他每天要做的事情那么辛苦,沙理奈不想让他更担心。 【也许亚瑟在照顾奶奶,所以晚上没时间回家。你先睡觉的话可以让他少操心一些。】系统婉转地说道。 【那好吧。】沙理奈有些闷闷不乐。她一方面有些担心爸爸晚归,另一方面也心疼对方辛苦。 不过,这些事情沙理奈作为一个小孩的确无法帮上任何忙,她只好按照平时的习惯上了自己那张小床。 她并没有关灯,这样回家的男人便可以在楼下的时候能够窥见等待他晚归的灯光透过窗帘的色彩。 在半个小时之后,这间公寓的门终于被打开。 亚瑟疲惫地从外面走进来,他环顾周围,在卧室里见到了自己在小床上睡得正熟的女儿。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67节 一切纷杂的思绪在此刻都被抛开,亚瑟用目光描摹着她酣睡的模样。 他的身上带着沉重的烟味,是他在楼下忍不住接连抽了数根。生存的压力几乎压垮了这个男人的脊梁。 亚瑟知道,自己终究是一个失败者,他们这些底层人总是被社会所忽视,唯独在扮演成为小丑的时候,这些人的声音才被媒体如梦初醒般地加以报道。 仿佛嗅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沙理奈困顿地睁开眼,在看清床前的人之后露出笑容:“爸爸回来了?” 亚瑟点点头,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继续睡吧,我在这呢。” 他的身上有着化不开的阴郁,望向女儿的目光却依然是温柔的。 ———————— 作者有话说: 关于托马斯,他不是恶人,只是不太理解底层的处境。原著里他认为“抗议者是小丑,只会嫉妒比他们成功的人,躲在面具后发泄不满,我们这些白手起家的人才是真正在建设哥谭的人。”而亚瑟的行为从托马斯的视角就是有无关人士总是找他认亲,还追到家里和剧场里骚扰他家里人。 这种互相不理解就导致悲剧的发生。 第77章 档案:唯一的观众席 第二天一早,亚瑟便又要收拾东西出门。 沙理奈如同平常一样与他道别,不过,这次她却振作了精神,在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之后一下从床上弹了下来。 【你要去做什么?】系统问。 他看着沙理奈飞速地套上了出门的衣服和鞋子。 【虽然知道爸爸照顾奶奶肯定很忙,但是直觉告诉我爸爸心里面藏着秘密。】沙理奈对系统说,【我要跟上去看看爸爸到底在偷偷做什么。】 她扬起了昂扬的斗志,看起来势在必得。 【你怎么看出来他有秘密的?】系统问。 【今天爸爸在给奶奶准备早餐的时候都在走神。但是,昨天早晨的时候爸爸还没有这样。】沙理奈耐心地给系统解释说道。 【哥谭市治安并不好,你偷偷跟着他独自出门可能不太安全。】系统劝说道。 【你以前都不会这样瞻前顾后地担心我,为什么今天突然开始提醒我了?】沙理奈问,她的语气如同往常一样天真而平稳,但是内容却一针见血,【是不是你最近也有了自己的小秘密?】 系统不说话了。 沙理奈善解人意地没有再继续追问。这世上每个人都会有秘密,她不会试图逼迫别人说出自己并不想表达的内容。 ——但不代表沙理奈不会偷偷地去调查。 与系统对话一点都不耽误沙理奈换上外出的衣服出门,为了避免与亚瑟搭同一部电梯,但又要跟上对方的脚步,沙理奈选择了楼梯。 等她气喘吁吁地从公寓楼门前出来的时候,便能够看到亚瑟即将从那条长长阶梯上快要消失的背影。 于是沙理奈连忙跟了上去。她像模像样地用外衣的帽子将自己显眼的金发遮挡了起来,是不是寻找一棵树或者花坛垃圾桶来当做掩体,模仿着自己在电视里看到的动画,跟踪着亚瑟。 他登上了地铁。 沙理奈同样跟上去,她的身高还没有达到需要检票的地步,哥谭市的公共交通只是偶尔有工作人员会守在那里,而今天很幸运的是,并没有任何人在守在闸机旁监管人们是否逃票。 于是,凭借着自己矮小的身材,沙理奈直接钻过了那道机器。 她跟着亚瑟上了他隔壁的车厢,地铁之中的人并不拥挤,沙理奈找了车厢连接处,藏在一个提着蓝色大包裹的女人身后。 在哥谭这样不算安稳的城市,一个小孩子独自搭乘地铁的情况非常少见。 当女人的目光落过来的时候,沙理奈将食指放在自己的嘴唇上示意对方悄悄地说话。 她的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亮:“阿姨,我在跟我的爸爸玩捉迷藏的游戏,我不能暴露我的位置。” 女人顺着她的指向看向隔壁车厢,虽然没能看出哪个人是她的父亲,但她依然善解人意地笑笑,没有再给予更多言辞。 列车一路驶向郊区的方向,而随着一站站到达,车厢之中的人也越来越少。 在只剩零星几人的时候,亚瑟终于下了车。 沙理奈跟了上去。 这片地方很是荒凉,除了车站之后,便只有一处用高高的围墙圈起来的建筑物。沙理奈从不远处看到亚瑟走进了那些建筑物最外的大楼里。 她把视线落在了那栋建筑物的巨大招牌上——“阿卡姆州立精神病院-档案楼”。 为什么亚瑟会忽然想要来这里? 沙理奈被勾起了好奇心,她悄悄地跟上。 作为一个普通的人类女童,沙理奈的跟踪能力实际上很普通,有时候只要亚瑟稍微回头,就能够看到她。只不过,他一直低着头心事重重的样子,所以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实际上还有一个小尾巴。 这里的走廊长长的,且很空荡,当人们交谈的时候还会有回音,声音在这里会传得很远。 为了防止自己被发现,沙理奈只是将楼梯间的铁门打开了一条缝,凑过去听自己爸爸与工作人员的对话。 “……潘妮·弗莱克的确曾经在阿卡姆住了一段时间,她有妄想型精神分裂症和自恋型人格障碍,曾收养了一名孩童……” “……哦我看文件上之所以她会进阿卡姆,罪名是危害自己孩子安全……” 沙理奈竖起耳朵,想要听到更多的内容。 可是,走廊另一头的声音却低了下去,双方好像发生了短暂的争执。沙理奈只听到一阵窸窣声音之后,便是一阵疯跑的声音和工作人员的大声喊叫。 “嘿——等等!住手!” 只是,这阵声音完全没有妨碍到愈来愈近的脚步声,沙理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她的父亲抢了一样什么东西然后逃跑的响动。 而他现在逃跑的路线,显然就是她现在所倚靠的消防楼梯。 沙理奈顿时从地面上蹦了起来,想要往下跑。 只是,即使她的反应很快,这项突发情况还是让她有些措手不及了。 消防门被拉开,亚瑟怀里抱着红色的档案袋,正要往下冲,心脏却在这紧张的时候漏跳了半拍。 “莎莉娜,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匆忙而震惊地发问,原本要逃跑的脚步都没有像之前那样快了。 亚瑟完全想不到自己的女儿会出现在这里。 此时被发现的沙理奈难得地感觉到一分腼腆。不过,她还记得方才亚瑟正在做的事情,所以只是飞速地说:“来不及解释了,跟我来!” 说罢,她拉着亚瑟就转向了另一处拐角,在转了一个弯之后那里出现了一个工具间。 沙理奈带着亚瑟躲了进去,门在他们的身后被合上。 追击来的脚步声远去了,这里便只剩下一室的安静。 “你怎么会来这里?”亚瑟问。 沙理奈注视着他,理不直气也壮地说道:“这也是我想问的问题。爸爸为什么会突然来这里?” 父女四目相对。 亚瑟头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女儿实际上也会有这样并不让人省心的一面,给了他一个巨大的惊吓。 他率先软化了态度,说:“我来调查一点事情。你是怎么来的?” “我就是跟着你过来的。”沙理奈说,“爸爸的状态很让人担心,所以我今天早上就跟你一起出门了。” 她的回答让亚瑟感觉到一阵后怕,他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是怎么敢穿过那么远的距离,身边没有任何大人跟随。 “这太危险了。”亚瑟说。 “我现在并没有事情呀。”沙理奈说。她抓住了男人的衣袖,抬头看着他:“既然我都努力跟随爸爸来到了这里,所以,我也可以知道这上面的内容吗?” 她指了指被亚瑟紧紧抱在怀中的那一份档案资料。 亚瑟看着对方眼睛里那只有他自己的清澈倒影,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莎莉娜,让我自己看一看吧。” 他做不到将自己过去那不光彩的人生第一眼就分享给自己天真可爱的女儿。 “好吧。”沙理奈说,“那我等你看完,我们就回家。我有些饿了。” 亚瑟翻开了自己心心念念不惜抢夺也要得到的资料。 沙理奈安静地等待着,抬头注视着男人的表情。 可是,亚瑟的神色却愈来愈严肃和阴沉,嘴唇被他紧紧抿了起来。 他开始笑了起来,无法抑制的笑从他的口中倾吐而出,可是他的眼睛却在流泪。 男人涕泪横流,却不住地上扬嘴角发出一阵阵笑声。 “爸爸……”沙理奈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亚瑟并没有回答,他只是逐渐佝偻下来,将守在他身边的女儿紧紧抱在怀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填补内心在这一刻突兀出现的巨大空洞。 红色的档案从他的手中被滑落在地面上。 摊开的纸上,是道道触目惊心的字迹。 “……对于虐待无动于衷……” “……他的头部遭受重击引发创伤性脑损伤……” “……潘妮觉得养子一直都是个开心的孩子……” 第78章 默杀:唯一的观众席 人类的大脑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痛苦的记忆都会被更轻易地遗忘,以至于血淋淋的过去都像是抹上了一层纱,将残酷的事实掩盖。 潘妮从来都不是一个好母亲,她交往的数任男友之一对她与亚瑟实施了惨无人道的暴力行为,而她对亚瑟受到的伤害无动于衷。 幼年时脑袋受到的伤并没有得到很好的救治,因此亚瑟才会有这样无法治愈的癫笑症。 他生命之中的一切不幸有大半来自于他的母亲。而在过去,亚瑟一直以为,是母亲含辛茹苦地抚养他走到现在。 可是,当档案上的一行行字迹出现在亚瑟的眼前,被大脑可以掩盖欺瞒的记忆便渐渐浮现到了他的眼前。 潘妮·弗莱克从未在乎过他这样一个孩子。 亚瑟想,或许他从来都没有看清过他的母亲。在那个可怜女人的幻想之中,托马斯·韦恩依然还是她的梦中情人,她与他的结合生下来了亚瑟。 他的存在只是潘妮妄想症的一个物件的寄托,与那些日日被退回的信件没有任何不同。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68节 沙理奈能够感觉得到,她的父亲抱她的力道非常紧,仿佛将她当做了溺水之中的浮木。 她的视线落在了那地面上摊开的档案上,在沙理奈的询问之下,系统便将那些复杂的名词和内容全部都解释给她听。 在得知了档案资料上的信息之后,沙理奈微微睁圆了眼睛,她不知道自己的爸爸会有那样悲惨的过去,也没有想到她印象之中总是苍白如同幽灵一样的潘妮竟会因为虐待儿童的相关罪名而被关入阿卡姆精神病院。 无论是亚瑟还是沙理奈在此之前都并不知道潘妮会有这样严重的精神疾病,她所吃的药品仅仅针对她所患的身体病症。 “爸爸……”沙理奈忍不住轻声喊了一声亚瑟,怕对方过度沉浸在那深度的痛苦之中。 过了几秒,亚瑟才逐渐回过神。 “莎莉娜,”他喃喃地说道,“我只剩下你了。” 男人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了孩子金发的头顶,他闭上了眼睛,心中的痛苦如同热油溅上皮肉。 在方才那阵发病后撕心裂肺的笑声与哭泣里,他终于恢复了正常,不需要再让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发出尖声的、悲哀的怪笑。 沙理奈感觉到了男人身上有如实质的痛苦,她想了想,张开双臂用力地回抱了对方。 小小的杂物间之内,这个成年人却低头在小女孩的身上试图汲取温暖。 ——亚瑟竟真的感觉到了些许的温暖。 他心中空洞的地方渐渐有其他的东西填充进来,可他如同沙漠之中即将渴死的旅人,一点都不愿意放手,只想从这个孩子小小的身躯之中获得更多的东西。 “莎莉娜……”亚瑟只是不住地念着自己女儿的名字,“我的莎莉娜……” 在这样的咀嚼之中,他嗅闻着小孩身上带着的特有的奶香,跳动着的疼痛的太阳穴终于渐渐平复了下来。 而就在这时,另一道想法击中了亚瑟,让他本来恢复了一点的脸色又立刻苍白了起来。 他猝然直起了身,抓住了沙理奈的肩膀,嘴唇颤抖地说道:“我不在家的时候,潘妮对你怎么样?” 突然听到这个问题,沙理奈有些茫然地答道:“奶奶对我还好。” 平时潘妮一般只会支使她去做送信的活,其他的时候交流很少。 “她有没有伤害过你?”亚瑟问,他甚至想要现在去查看女儿身上有没有伤痕。 沙理奈摇摇头,任由对方上下打量着自己。 亚瑟见她确实神色平静,并没有异样的表现,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将她抱在怀里。 即使理智知道潘妮生了病,是需要照料的病人,并没有伤害沙理奈的能力,亚瑟依然控制不住自己方才的行为。他知道自己是关心则乱,即使每一次将母亲往恶人的方向去思考让他感到痛苦,他更关心的依然是自己的女儿是否也受到如他一样的伤害。 感觉到亚瑟的情绪逐渐平稳,沙理奈才看着他说道:“我们回家吧。我不要再呆在这里了,我们回家吧。” “嗯,这就回家。”亚瑟说。 虽然那栋公寓很破,面积也很小,但承载他们父女两个人却足够了。 …… 翌日。 亚瑟如同往常一样早早地起床,他吻了吻熟睡中的女儿的额头,这才离开了家,前往哥谭市立医院。 当大门在自己的身后关上的时候,他脸上原本还算温和的表情便彻底消失了。高高的颧骨和瘦削的脸庞让他在没有表情转动眼珠的时候显露出一种刻薄。 不过,亚瑟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他进入到地铁站之中,拐角处橱窗上的镜子倒映出了他的脸。 曾经无论发生怎样令他愤怒亦或是难过的事情,亚瑟都会用手指强迫自己的嘴角上扬起来,仿佛这样就可以保持快乐。 今天,他同样试图尝试用这个动作让自己振作起来,但是依然失败了。 亚瑟放弃了尝试。 而沙理奈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高高地升了起来。前一天的活动让她感觉到很疲惫,沙理奈不知道自己的体力为什么会变得这样差。她想自己一定要多多运动,才可以回到原来那样的水平。 沙理奈在客厅的矮几上看到了亚瑟留给自己的纸条,做好的早餐被规整地放在盘中。 她取下三明治开始进食,就在她张口要咬下一块面包的时候,手背却忽然感觉到有些温热的痒。 沙理奈定睛一看,是红色粘稠的液体蹭在了手背和三明治上。 她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鼻子在流血。 沙理奈匆忙将面包放回了盘中,拿起旁边的纸巾想要把自己的鼻血堵住。 然而,纸抽被她抽取了许多,却依然总是止不住。她取了冰箱里的冰块按压了将近一刻钟,在沙理奈感觉到脑袋都有些发昏的时候,鼻血终于被止住了。 她松了口气。 只不过,这时候的桌上已经全是沾了血的纸巾。而早餐也同样没有办法继续吃了。 沙理奈将纸巾们全部都丢到了垃圾桶里,桌上和地面的血渍也全部都擦干净。三明治上沾了血的部分也被她掰开丢掉。 做完了这一切,沙理奈这才用手背擦了擦自己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重新坐下开始吃早餐。 【系统,我是不是生病了?】她冷不丁地在脑海之中发问。小小的女孩发了脾气,连平时的哥哥也不再称呼了。 系统沉默了一下,回答道:【是。】 他知道,女孩一直以来都很聪明,更何况他与亚瑟每个人都露出了那么多破绽。 【是很难医治的病吗?】沙理奈继续问道。 系统又顿了一会,才说:【……是。】 沙理奈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她安安静静地把剩下的早餐吃完,最后才说道:【我知道了。】 当时间快要到晌午的时候,亚瑟的脚步声自楼道之中响起,公寓的大门被打开。 “爸爸!”沙理奈顿时迎了上去,与平时一样笑着跑进男人的怀里,像是完全并不知道自己得了重病一样。 “莎莉娜。”亚瑟接住了她。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早?”沙理奈问。 闻言,他的神色有些奇异,又仿佛放下了一些东西。 亚瑟对他的女儿说道:“潘妮去世了。” 沙理奈一怔:“奶奶她……” 而亚瑟却并不表达太多话,他的神色之中也看不出太多悲伤,只是灰调的平静。 “她病得很重。”亚瑟简短地说。 沙理奈看了他一会,她只是又轻轻抱了抱对方,说:“如果难过的话,我的肩膀借给你哦。” 小小的孩子说出这样大人一般的话,软糯的童音里满是认真。 亚瑟动了动嘴角,他最终只是轻轻摸了摸女孩的脑袋。 如果有眼泪的话,他想,在昨日的时候,他的眼泪就已经全部都流尽了。 这一次,并不是如同枪那样毫无感觉的子弹。亚瑟将枕头覆上去,用双手感受到了生命无力地挣扎,最终彻底平静下去。 他也感觉到了平静。 第79章 隐瞒:唯一的观众席 沙理奈从来没有见过亚瑟抽烟,但是,最近每当亚瑟拥抱她的时候,她都能够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愈发浓重的烟草味。 这个成年人仿佛总是在独自默默承担着什么,而沙理奈在与系统的对话之中得到了答案。 沙理奈正趴在床上看着摊开在枕头上的图画书,而亚瑟正在客厅之中收拾家务。 或许是因为今天潘妮的离开,亚瑟的一切表现都比往常有些许的不同,他常常在事情做到一半的时候走神,仿佛心里总缠绕着事情。 在差点将煎蛋煎糊之后,亚瑟终于暂停了手上要做的事情,想要缓和一会。 他并不觉得难过,也并不悲伤,只是心底里有一处地方依然空落落的。 当用枪结束那些暴徒的时候,亚瑟是愤怒的,而事后他却感觉到一种无法抑制的兴奋,仿佛过去几十年来受到的一切不公的待遇都得到了释放。他久久地沉浸其中。 当决定离开母亲的时候,他做下了决定,双手压下去的时候很稳,可是心脏却叫嚣着痛苦。 ——相同的感觉是,他依然觉得自己得到了某种程度的释放,仿佛那些不堪的过去也随着潘妮的离开被抹去。 亚瑟发觉自己又在发呆了,他将灶台上的火关掉,坐在旧沙发上静静地沉思。 生活依旧是要往前看的,他不能总是沉浸在这样的日子里。面前的电视机是被打开着的,上面依旧是穿着一丝不苟的播音员在述说着新闻。 “据悉,地铁小丑枪击韦恩三名高管事件的子弹弹痕与两周前旧城区两位政府官员遇袭案的尸体弹孔相吻合,推测为同型号的枪支。但目前警方尚且无法确认两案件的嫌疑人是否存在联系……目前无任何恐怖组织或人员宣布对此事件负责……” 亚瑟不禁想到,如果他做的事情败露,那么他的女儿沙理奈该怎么办呢?她还这么小。 他不会去自首,一切依然要继续支撑下去。 亚瑟从兜里摸出一支烟,夹在手指之间。他垂下眼,又开始放空。 ——他控制不住地喜欢回忆那些人在临死之前的嘴脸,本来属于施暴者的面庞显露出恐惧和痛苦。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亚瑟的视线却慢慢在自己的眼前聚焦。 那是放在沙发旁的一个垃圾桶,里面理论上当然没有任何特别的东西,只是一些无用的垃圾罢了。 然而,亚瑟却注意到了里面与平时不同的东西,那是鲜红色的一些团起的纸巾。 他的思绪彻底从自己的世界之中被拉了出来。男人伸出手,并没有丝毫嫌弃地将桶里的东西倒了出来。 于是带着鲜红血迹的纸团便滚落了一地。 亚瑟的脸色难看得吓人。 他下意识猛地转过头去,就看到了依旧还趴在床上看书的小女孩。她看起来无知无觉,并不像是有任何大碍。 可是,亚瑟面前地面上的东西却显示着一切不过是粉饰太平。 “莎莉娜!”亚瑟喊道。 女孩抬起头看过来,长长的金色发丝垂落在她的肩上:“爸爸?” “你今天又流鼻血了吗?”亚瑟张张口,声音干涩地问。不知为什么,这个很简单的问题在他吐露出来的时候却有些艰难,仿佛胸腔里哽着什么一样。 小女孩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回答道:“起来的时候鼻子干干的,过了一会就流了一些。”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69节 亚瑟站起身来,查看着药柜上的那些药品,他看得出来女儿确实很听话,每顿药都有乖乖地吃掉。 可是,这样的病并不是只吃药就可以好转的。在医生开药的时候,她就已经明确地向亚瑟说过这一点了。 亚瑟走到了女儿的床前,这让沙理奈将注意力从童话书上挪走。 “怎么啦?”她歪头看着他。 “除了流鼻血还有哪里难受吗?”亚瑟蹲在她的床前注视着她。 沙理奈摇摇头:“感觉还好,没有哪里难受。” 这样的回答让亚瑟稍微放松了一些。他想,或许只是病情之中一次普通的流鼻血而已。 不过,亚瑟依然有些不放心地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 掌心下的体温比起正常的温度有着些微的发热,这让亚瑟的心又提了起来。 “我的病会很难治吗?”沙理奈感觉到了他身上低沉的气压,于是试探着问道。 亚瑟立刻挤出来了一个笑容,他尽可能地把自己的声音和语气放轻松,说道:“没事,只是普通的发烧和上火,很快就能治好的。” 沙理奈注视着他,在亚瑟那紧张而不自然的笑容几乎要僵住的时候,她做出了相信的样子,说:“好吧。” 她想,如果亚瑟执意想要隐瞒这件事,那么她不将事情说出口来或许会更好。 因为,亚瑟虽然在笑,可是眼神里的波光分明像是下一秒就要哭泣。 …… 潘妮·弗莱克并没有被举办葬礼,像是他们这些穷困的人也并没有任何钱财来做这样奢侈的事情,即使是公墓的钱对于亚瑟来说都有些昂贵。 亚瑟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那盖着白布的尸体被工作人员推走。于是这个在哥谭市过了一生的女人便被医院按照固定的程序完成了所有的火花和埋葬过程。 白日里,亚瑟依然在打零工工作。收入很微薄,甚至比不上之前一直呆在中介公司的日薪。 可是,他却比以往要努力得多,几乎是起早贪黑地工作,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日夜不停地追赶着他。在拖着沉重的脚步奔波在街道上的时候,亚瑟也曾在夜晚之中见到过戴着小丑面具出现在街头的人们。 他站在街边清扫着垃圾,有些着迷地看着这些人——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模仿的小丑正是此刻与他们擦肩而过的亚瑟。 男人这样逼迫着自己赚钱,沙理奈同样感觉到了他工作的辛苦,也劝说过他不要这样拼命。亚瑟每次只是在口头上答应得很好,下次却依然我行我素。 他除了沙理奈已经一无所有了。因此,亚瑟也完全无法承受失去她之后的代价。 在夜幕降临的时候,亚瑟从一个蛋糕店买了一份小小的蛋糕。 他知道他的女儿喜欢吃这些甜甜的东西,而今天正是他的女儿被登记在证件上的出生日期。在过了今晚之后,他的女儿就七岁了。 亚瑟想,这是沙理奈来到他的家过的第一次生日,他一定要认真对待。 白日里沉重的身躯在回家的路上总会充斥着更多的勇气和动力。 亚瑟打开公寓的房门,客厅里女儿为他留了灯。她躺在沙发上,面前的电视上播放着动画节目。 男人走上前,发觉女儿所在沙发的垫子上已经沉沉地睡着了。 她的脸比之前要瘦了一点,搭在旁边的小手的指尖也泛着淡淡的青色。 亚瑟看了她一会。在拥有了女儿之后,他总是像是一直看不够似的,常常会注视她睡着的样子很久。 随后,他轻手轻脚地关掉了电视,想要将女儿挪到床上去。可就在这时,亚瑟注意到了孩子有些粗重的、不正常的呼吸。 他将手背挪到了对方的额头上,只觉得那里烫得惊人。 一股自心脏往上蔓延的恐惧忽然攫住了他。 亚瑟开口喊道:“莎莉娜……” 他轻轻地晃着女儿的肩膀。 小孩的睡衣领口很宽,随着这个动作下滑了些许。于是亚瑟猝不及防便看到了对方脖颈上他不曾留意过的紫色淤青。亚瑟见状瞳孔微微放大,他又匆忙地捋起孩子的衣袖,在胳膊上他看到了触目惊心的、星星点点的痕迹。 而在此之前,沙理奈从未向他吐露过一字一句。 第80章 坦白:唯一的观众席 当沙理奈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她能够看到陌生的、苍白的天花板,鼻尖是独属于医院的消毒水味。身体有些沉重,大脑也晕晕的。每一次呼吸都会在面罩上带起薄薄的一层雾气。 此时周围并没有人,沙理奈微微抬头,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左手手背上还扎着点滴。 在她睡着的时候,亚瑟把她送来医院了吗? 病房的隔音并不算很好,她躺在这里也能够听到从虚掩着的门口传来的隐约交谈声。 “您不是说还有半年的时间……”熟悉的男声响起。 “先生,我的确说过这个期限,但是那是最多半年。”女声更冷静也更清晰,“但谁都无法保证这孩子的病情不会突然恶化……” 这些字句逐渐流入了沙理奈的耳朵里,她呆了一会,终于慢慢地理解了里面的意思。 沙理奈抬起自己的右手,属于孩子的手很小,白嫩的皮肤上能够看见青色的血管。 过了一会,病房的门被人拉开,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沙理奈转过头,便看到亚瑟脸上露出了些惊喜的神色:“你醒了?” 他凑到她的身边,上下查看着她:“还有哪里难受吗?” 金发的小女孩缩在成年人能够躺下的单人病床上,这让她显得更加娇小了。对于亚瑟的问题,她只是摇摇头。 这样的举动没有让亚瑟安心,他凑到女孩的床边,关切地说:“如果还有哪里难受就跟爸爸和医生说,不要什么都不告诉我,好吗?” 他的语气不像是一个普通的问句,反而像是一种请求。 沙理奈睫毛颤了颤,最终她说道:“我有点冷。” 亚瑟连忙为她掖了掖被角。 在男人低头忙碌的时候,沙理奈才有空打量他。他看起来憔悴极了,眼下有了一层青黑,头发也显而易见的凌乱,身上的烟草味浓郁,像是一宿没睡。 “我怎么会忽然来医院?”沙理奈问。 亚瑟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说:“我昨晚回到家,发现你在发高烧,就把你送了过来。早餐你想吃什么?” 与同医生交谈时候的痛苦不同,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轻松,仿佛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想吃烤吐司面包。”沙理奈说。 “好,还有其他想吃的东西吗?”亚瑟问。 “爸爸自己去挑选就好了,我都可以的。”沙理奈说。实际上,即使腹中空空,生病依然影响到了她的食欲。只是因为并不想让亚瑟再多担心,她才随意说出了一种容易买到的餐食。 “你在这里等一会,爸爸出去一趟。”亚瑟说。 沙理奈看着他转过身,她忽然又开口叫住了对方:“爸爸,你有没有瞒着我什么?” 亚瑟背对着她:“你安心在这里等会,我去买早餐过来。” 即使知道聪明的女儿或许已经猜出端倪,这个男人依然固执地想要向他的孩子掩盖事情的真相。 他快步走出了病房,仿佛身后有什么他不愿面对的东西在追。 …… 昨日的响动依然惊扰了邻居索菲。她陪着亚瑟一同守在了沙理奈的病床前,直到早晨要到来的时候她才离开。 这让亚瑟在煎熬的等待之中感觉到了宽慰。 在将早餐带给自己的女儿之后,亚瑟再次进了医生的办公室。 “弗莱克先生,我不得不告诉您,您女儿的状况不太乐观。如果可能的话,还请尽快筹集能够进行治疗的资金,我们才能继续为你的孩子医治。”沃尔夫医生说。 “需要多少钱?”亚瑟问。 医生报了一个数字。 这是亚瑟这些年全部的积蓄加起来都远远不够的金额。 他离开了医生所在的房间,便靠在墙壁上缓缓下滑。 ——亚瑟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样无能过。作为一个男人,他无法支付这样的巨额医疗资金,作为一个父亲,他无法拯救自己的女儿。 他走进医院的盥洗室,用冷水扑上自己的面颊。 亚瑟没有朋友,也没有亲戚,他想了很久,最终回到了“哈哈”才艺中介公司。 每个人都在忙于自己的工作,并没有什么人来理会他。于是亚瑟循着之前的路线敲响了老板办公室的门。 老板加里·格洛弗依旧岔开腿坐在办公桌之后,他有点惊讶:“哦,你怎么来了?” 他神色里更多是冷冷的审视。 “是这样的,”尽管内心里充斥着对这个老板的厌恶,但有求于人的情况下,亚瑟还是努力做出了礼貌的样子开口,“我女儿生了病,我想问问能不能向您借一些钱来周转?” 闻言,格洛弗笑了起来,随后他猝然收敛了表情:“你是在开玩笑吗?我只是之前雇佣了你而已。难道这让你以为可以来找我随意借钱了吗?” “我遇到了困难……”亚瑟极力解释,“之后我会努力还给你的。” “别说了,我一美元都不可能借给你的。”格洛弗斩钉截铁地说道。他把手里的资料往桌上一放,明明是坐着却摆出了高人一等的姿势:“我这里不接受乞丐行为,你最好自己离开,不然我现在就要叫安保了。” 实际上,这家位于半地下室的小小中介公司根本没有安保这种东西,不过只要格洛弗喊人,那么亚瑟就会被“请”出去。 他最终只能在格洛弗的辱骂声里退出了他的办公室。 亚瑟环顾四周,这里不乏之前与他脸熟的同事,可是他们都避开了他的视线,仿佛他身上有传染病似的不愿意沾染半分。 最终,亚瑟看到了正走出更衣室的兰德尔——正是因为他给的枪,亚瑟才被老板解雇。而在被解雇之后,亚瑟才渐渐地推断出来,兰德尔根本不是出于关心而将枪给了他,而是直接与老板告密他非法持有枪支,这样就能顺理成章地将他被老板解雇。 亚瑟注视着他,而兰德尔却并不显出任何尴尬。他只是自然地向着亚瑟打招呼,仿佛根本不曾故意陷害他丢工作:“怎么会回来这里,是之前有东西忘记了吗?” “家里遇到点事情,我想找你们借点钱。”亚瑟说,他掩饰住了自己对兰德尔虚伪行为的厌恶。 “嗳,你也知道,公司的工资不高,我自己的生活费都不够,更不可能帮你了。”兰德尔摊开手,表现出无能为力的样子。 他说完就将亚瑟从路上挤开:“让一下,我还要去工作。” 亚瑟被他挤到一边,注视着对方的背影,他的眼里显露出了一种冰冷的凶狠。 他的手搭在自己的口袋里,那里放着一样硬硬的东西。但最终,亚瑟没有把那样物品拿出来。他只是看着兰德尔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离开。 这里还有许多人存在,即使心中有再多的愤懑,亚瑟都以极大的毅力控制住了自己。 想想还在医院里等待着救治的孩子,他不能做出任何冲动的事情。否则,沙理奈将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70节 接连碰壁之后,亚瑟只能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之中离开了这里。 没有人愿意帮助他,而亚瑟甚至没有时间去自责愤懑,也不像之前那样踢打垃圾桶发泄,他急着去赶着之前定好的临时工作。 …… 在打完零工之后,亚瑟匆匆踩着暮色进入了医院。 只是,沙理奈的情况却并没有如他期望的那样好转。她只是在上午打完点滴的时候好了一些,可是在下午的时候却又烧了起来。 亚瑟换了冰凉的湿毛巾搭在了孩子的额头上。他守在女儿的病床前,看着她异样发红的脸蛋,只觉得走投无路又茫然无助,不知该如何是好。 “爸爸,我什么时候能回家啊?”沙理奈睁着眼睛问他,“一直待在医院的话会很贵吧?” “等你病好我们就回家。”亚瑟轻轻为她拨开挡脸的发丝,“钱的事情你不需要担心,我会去筹。” 他说着自己都有些怀疑自己能否做到的事情,在孩子面前,亚瑟不想表现出任何的窘迫。 “爸爸,我已经知道了。”沙理奈看着他,“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得了很重很重的病?” 亚瑟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想要编造出一些谎言。 可是,沙理奈请求说:“请告诉我吧,爸爸。” 亚瑟沉默了。他张张口,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这样不回答,其实看他的表情便能够知道答案了。 “爸爸最近这样拼命工作,是不是就是因为我病了要花很多钱?”沙理奈继续问。 “别想太多。”亚瑟开始有些生自己的气,总是这样不善言辞,说不出其他的话语来哄骗她。 沙理奈看着男人仅仅在这一小段时间里就增多的白发,语气温软:“我们回家吧。我不治了好不好?” 第81章 峰回路转:唯一的观众席 亚瑟看着自己懂事的女儿,再一次感觉到自己仿佛就要忍不住眼眶发热。白日里所受到的那些白眼和委屈在此刻完全算不上什么了。 他别开脸,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感觉到他此刻从内心升腾出的、已经近乎完全要溢出的悲伤。 可是,亚瑟又忘记了自己的病症,当情绪这样猝然涌了上来之后,在这样的时候他又开始忍不住上扬嘴角发出无法抑制的笑声。 亚瑟捂着自己的嘴巴,想要让自己至少不在女儿静养的病房之中喧哗,可是这件事从来都不是他捂住口就能控制住的。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他都未曾做到,现在更完全没有可能性。他愈是想要遮掩,从喉咙深处往外发出的笑声就愈发尖利。 亚瑟站起身想要离开这里,却感觉到了自己的衣摆上传来一股拉力。 他被沙理奈拉住了自己的外衣。 “爸爸,请坐下歇一会吧。”沙理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她一点都不在意亚瑟的病症,也早已习惯了对方时常发出的笑声。 在两次笑声之中勉强换气的间隙,亚瑟得以看清了女儿脸上的神色。 她与他见到的所有人都不同,神色里面如过去一样没有任何的冷漠和鄙夷,只有纯粹的关切和担忧。 ——他一个大人,在让一个小孩操心和担忧。 已经习惯了在任何公众场合不分时段地发病,接受所有目光的审视,亚瑟早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那些不该有的自尊心,可是此时在亲近的女儿的面前,他方才想到的却是硬撑着躲开,不让对方见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他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的总是这样的一无是处,尤其是在对方需要依靠自己的时候。 可是,在女儿那温暖的视线之中,亚瑟勉强搭起的防御已然完全决堤。他身上所承受的担子太重了,重到几乎压垮了这个男人。 他没有离开,只是顺着力道慢慢跪在了地上,额头靠在沙理奈的病床前,埋在对方的被子上闷声发出一声声又哭又笑的悲哀的声响。 沙理奈躺在洁白的病床上,一头金发在此刻也显得素淡,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摸着对方的脑袋,就像是以前亚瑟安慰自己的时候那样。 过了许久,亚瑟的病症才勉强得到了缓和。他握住了女儿的手,力道不算大,但是却握得很紧。 “莎莉娜,不要再说出刚刚那样的话了,好不好?”亚瑟将沙理奈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前,哀求地注视着她,“我会想办法,答应我好好治病。” 他想要紧紧抓在手里的东西,只有沙理奈一个人了。其他的事情没有一个是不能够被舍弃的。 即使倾家荡产,债台高筑,对于亚瑟来说都无所谓。 他是如此的恐惧,害怕着会失去自己最爱的孩子,也怕她会放弃自己。 沙理奈感觉到了对方的颤抖,她最终说道:“我知道啦,我答应你。” 她又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男人的脸颊。 亚瑟忍不住将她整个抱在了怀里,过了很久都不曾放开。 等过了好一会,亚瑟才松开了她。他用衣袖擦去自己方才忍不住落下的眼泪,努力做出平时的样子。 “我昨晚买了蛋糕给你,你现在想不想吃?”亚瑟问道。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弯腰,把自己拎过来的袋子打开,从里面掏出了前夜买的小小蛋糕。因为拎着的时候总是很小心,所以蛋糕看起来同刚从橱窗里拿出来的时候区别不大。 “想吃!”沙理奈小小地欢呼一声。 小小的蛋糕上被插了蜡烛,亚瑟在这冷清的病房里为他的女儿戴上了生日帽。她闭上眼睛许愿,随后便把拉住吹灭了。 “许了什么愿望?”亚瑟问。 沙理奈刚要回答,却又在话语即将吐出的时候被她捂嘴紧急收了回来。 “我听别人说过,如果把生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所以我要保密。”她做出在自己嘴巴上拉拉链的动作。 亚瑟被她一本正经地相信这件事情的样子逗笑了。 他不知道是否有这样的说法,在亚瑟贫瘠的记忆之中他几乎没有庆祝过生日。 他把被吹灭的蜡烛拿了下来,用餐刀将蛋糕切开。 父女二人共同分享了这一块放置了一天的小小蛋糕。 …… 事情的转机以一种亚瑟未曾想到的方式降临。 “这件事……是真的吗?”亚瑟坐在沃尔夫医生的面前,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内容。 沃尔夫医生露出微笑:“您没有听错,韦恩集团慈善基金会前日到医院探访,最终决定为白血病儿童建立专项慈善基金。您的女儿刚好在名单之中,治疗所需要的费用减免95%。” 亚瑟坐在原地,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喜讯。片刻后,他那张眼球都因为消瘦而略有凸出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喜色。 “所以,我的女儿现在可以减免大部分费用得到治疗吗?” “没错。”沃尔夫医生说,“你和你的女儿的运气很好,刚好赶上了对方的慈善援助。” “谢谢,谢谢您……”亚瑟有些语无伦次地说。 他知道这并不是因为运气,就在不久之前韦恩与他的对话仿佛还历历在目。 托马斯·韦恩并没有因为他的冒犯而生气,反而真的做了调查,真实地给予了救助。而对方并不是只救助沙理奈一个人,还包括了其他同样有重大疾病的孩子。 这或许只是政客慈善作秀的手段,但却如同雪中送炭。 这巨大的惊喜几乎冲昏了亚瑟的头脑。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 “虽然有韦恩的慈善基金,但白血病依然是相当难以治愈的病症。”沃尔夫医生说,“你女儿的情况已经有些恶化,院方会尽快安排专家会诊,确认第一次化疗手术。” 亚瑟连连点头,他努力记下医生所说的词汇,手里拿着他常常会用来记喜剧台词和灵感的黑色封皮笔记本。 他听不太懂那些医用术语,努力跟上对方话语的节奏,问道:“……化疗具体要怎么做?莎莉娜需要一直住院吗?” “诱导化疗一般可以让病情缓解,这个过程需要住院,时间大约一个月到一个半月不等。化疗结束之后可以离开医院回家,定期回医院复查。”沃尔夫医生耐心地解释着。 亚瑟又问了许多个问题,好在这位儿童医生并没有任何不耐烦,全部都一一给予了回答。 在结束这段对话之后,亚瑟迫不及待地回到了病房。 他将沙理奈从病床上抱起来,热泪盈眶地与她分享了这个喜讯。 剩下的医疗费用不再是这个男人完全无法承担的数字。 亚瑟想,自己的女儿终于有救了。 …… 化疗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亚瑟除了出去工作,就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女儿的病床前。 在一系列的检查过后,医生将配置好的药品通过输液袋延伸出的针剂缓缓输入孩子的体内。 比起躺在病床上还能够对医护人员露出笑容道谢的女儿,亚瑟的表情却显得紧张得多,他整张脸都是绷住的,手指握着女儿未曾输液的那一只手紧紧不放开。 在第一剂输完之后,当天晚上药物的副作用就在沙理奈的身上得到了体现。 ——亚瑟送来的晚餐被她吐了个干净。 沙理奈本来并没有任何食欲,但是因为怕爸爸会因此担心,她才勉强吃了一些。 现在这样的情况反而让亚瑟更担忧了。 他反复查看着女儿的样子,询问医生护士,之后又去买了些别的餐食,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女儿捧在掌心。 为了防止住院的女儿感到无聊,亚瑟还将家中的电视也搬到了医院里来。于是冷清的病房里也有了一些人气。 亚瑟依然喜欢看一些喜剧节目,病房里常常传来父女二人的欢笑声。 在化疗的第三天,默里·富兰克林秀准时开播。 只是,这次出现在荧幕上的那张脸让电视机前的父女二人分外熟悉。 沙理奈忍不住拉了拉亚瑟的袖子,惊讶地指着屏幕想要让对方看清楚此时荧幕上出现的人形。 那正是在俱乐部之中,亚瑟·弗莱克第一次登台表演。他刚刚做出自我介绍,便癫笑症发作止不住地发出阵阵笑声。 病床旁的亚瑟忍不住挺起了胸膛,他没想到自己的偶像竟然会看到过自己的表演,仿佛梦中的场景来到了现实。 “哦,你们刚刚看到的录像竟是一场喜剧表演。”默里·富兰克林坐在他惯常的位置,摆出了一个诧异的表情。 于是,观众们发出一阵哄笑。 亚瑟脸上流露出来的笑容在他听到默里所说的内容之后变得僵硬了。 第82章 配型:唯一的观众席 电视机之中喜剧主持人的话语并没有因为病床上的父女二人的表情而停歇,默里将亚瑟的表演从头到尾地批判了一遍,下方的观众纷纷发出哄笑声。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71节 亚瑟就像是被钉在了座椅上,目光盯着那时不时发出笑声的他的偶像,脸色铁青。 直到整场节目结束,亚瑟都坐在原地没有动弹。 他忽而感觉到自己的手背上有了一抹温热,男人回过头,便看到了自己小小的女儿正用一种担忧的表情看着他。 “爸爸,别难过。”沙理奈说。她知道亚瑟对于默里·富兰克林有多么崇拜,现在被偶像亲口嘲讽的感觉肯定很难受。“他不知道……” 默里不知道那是亚瑟初出茅庐的第一场表演,也并不知道他患有这样的精神病症,所以才会傲慢地发出了点评。 “我知道的。”亚瑟打断了自己的女儿的话,“我都知道的。” 本来就是处在社会底层的落水狗,被放在电视机上大家嘲讽也只是普普通通的事情罢了。 亚瑟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他的心脏却在因为方才那些哄笑声而加速,名为愤怒的火种在精神的某一处燃烧,即使他刻意将之遮掩,也依然难以止息。 凭什么呢? 这些人为什么可以全部都不知道,站在所有人的头顶,高高在上地肆意做出评价呢? 亚瑟的嘴唇紧紧抿着,他的理智让他妥帖地与沙理奈说了几句话之后,才离开了病房。 一踏出病房门之外,亚瑟就几乎迫不及待地从兜里掏出了廉价的香烟,将之点燃吸了一口。他最近常常这样做。 即使是在杀死潘妮之前,他同样在指间夹了根半燃的烟。尼古。丁的味道过肺,让亚瑟感到一种病态而虚幻的平静。 沙理奈的第一期治疗很长,即使韦恩的援助减免了大部分医疗费,但剩下的那些对于弗莱克家的家境来说依然有些吃力。 亚瑟起早贪黑地打零工,他从才艺中介公司带出来的几套用于扮演小丑的道具让他能够在一些活动之中充当临时演员。 有时候,亚瑟来不及换演出服,就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病房之中看望女儿。 沙理奈的化疗进入到了关键阶段,对于环境的干净要求很高。沃尔夫医生告诉亚瑟,这时候哪怕是一点点的病菌都可能让孩子大病一场,因此,亚瑟笨拙地学习着这些对于他来说很陌生的知识。 他自己做的食物会格外注意加热消毒,即使有时候赶时间从外面买吃的,亚瑟也会借用医院的微波炉和食品消毒柜。 最近女儿的食欲总是很差,吃一点点就不再进食了。亚瑟感到担心,可自从有一次沙理奈在他的劝说下勉强多吃了两口之后不久就把所有的药都吐出来之后,亚瑟也不敢在勉强她。 穿着白色衬衣和姜黄色马甲,戴着绿色假发的小丑敲响了病房的门。 在三次叩门之后,男人便打开了房门,沙理奈向着这边偏头一看,一眼便认出了面上涂着油彩的男人:“爸爸!” 她的表情很惊喜:“今天的爸爸打扮很帅气。” 亚瑟露出一个笑,脸上用红色画出的嘴角更加上扬。 他迈着演出时那种摇摇摆摆的步伐走到了沙理奈的面前,向她展示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猜猜今天的晚餐是什么?” “意面?”沙理奈猜测道。 亚瑟摇摇头。 “或许,汉堡?”沙理奈又猜道。 亚瑟只是摇头。 也不知他怎样做到的,明明前一刻手中空空如也,下一秒一个沉甸甸的饭盒就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我买了苹果派。”亚瑟揭晓了答案。 这场小小的表演结束,他依然按照表演时候会有的习惯,对着小孩做了一个轻盈的吻手礼,结束这小小的插曲。 亚瑟来之前便洗过手,此时也是用酒精小心擦拭过餐盘和女儿的双手之后,才为她打开饭盒,烘烤食品的香气便传了出来。 沙理奈拿起叉子开始吃饭,她的动作不快,一边吃一边不住地偷看坐在椅子上的小丑。 “认真吃饭。”亚瑟忍不住对她说道。 “爸爸的样子很好看,所以我想多看一看你。”沙理奈被抓包之后也不尴尬,而是大大方方地望着他说道。 “只是普通的妆而已。”亚瑟扯了扯衣领。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装束,却在女儿好奇而崇拜的视线里感觉到一种赧然。 可无论哪次他这样出现在沙理奈的面前,都会把对方亮晶晶的视线牢牢吸在自己的身上。 “晚上我还有工作,等结束之后我会再回来看你。”亚瑟别开脸说。 “我没事的。”沙理奈躺在病床上看着他,目光真挚,“爸爸工作结束之后直接回家休息就好了。” 亚瑟没有回应她的话,他当然知道工作结束直接休息会更好,可是,他还是不放心让孩子一个人待在医院之中,常常会在一侧陪护。 他退出了女儿的病房,便遇见了正要进去查看沙理奈状况的医生。 在见到他的装束之后,沃尔夫医生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这是……”她看了看病房又看了眼面前的小丑,显然有些疑惑。 亮眼的油彩完全将亚瑟的五官遮住,变成了小丑的样子。 “我来看看女儿。”亚瑟开了口。 沃尔夫医生这才认出来了他,松了口气说:“弗莱克先生,你现在的打扮我差点没认出来。” “既然这样,你来到这里刚刚好。”这位医生继续说,“如果现在有时间的话,我想跟你谈谈你女儿这次化疗的情况。” 亚瑟看了眼时间,说:“要多久?” “十分钟就可以。”沃尔夫医生示意对方找到一处僻静的位置,他们开始交谈。 “我女儿的情况怎么样?”亚瑟关心地问。他总是早出晚归起早贪黑地工作,每当出现在医院的时候常常是医生已经下班的时刻,交流孩子病情便没有那么频繁。 “客观来说,目前第一期的化疗已经走了一半,莎莉娜的各项指标变化都不大。”沃尔夫医生微微摇头,“白细胞居高不下,血红蛋白和血小板一直都只维持在低数值。” “这是不好的情况吗?”亚瑟问。 “这只是开始,但我现在在这里,只是请你做好化疗效果一般的准备。”沃尔夫医生说,“莎莉娜最近还是会发热。” “为什么已经开始治疗了,但效果不大?”亚瑟脱口而出。 这样的质问并没有让医生生气,她只是说道:“不同的病人化疗的效果也不同。我很抱歉,莎莉娜是对于化疗反应不明显的一类。” 亚瑟有些难以接受,他问:“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可以治疗我女儿吗?” “如果一期效果很差,医院这边会尽快考虑给她寻找合适的配型。” 第83章 邀请:唯一的观众席 治疗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对于父女二人来说都是。 鉴于沙理奈总是会默默地隐藏自己的感受,尽量不让其他人察觉到自己是否会有不适,因此每当她表现出来的时候实际都是反应很严重的情况。 亚瑟除了打工便是寸步不离地守护在自己女儿的病床边,他事无巨细地照看着她,从女儿的每个小小的眼神和动作里判断她有哪里不舒服。 虽然照料女儿是辛苦的,但亚瑟却沉浸其中。每当感觉到疲惫的时候,只要看看女儿小小的脸颊,他便觉得自己又重新拥有了力量。 清晨,亚瑟吻了吻自己女儿的额头,将早餐放在旁侧的柜子上,这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在男人离开不久,沙理奈醒了过来。 病房里白色的墙壁和消毒水味总是显出一种冷淡,而沙理奈已经习惯了这一点。 她坐起身来要去洗漱,在回头的时候,却看到了枕头上散落的金色发丝。 她呆呆地看了一会,吸了口气嘟起嘴巴,想要将自己此时忍不住上涌的眼泪憋回去。 沙理奈从来不知道,原来治疗不仅要被打很多针,还会掉许多她很宝贝的头发。 【我会变得很丑很丑吗?】沙理奈问系统。 【不会的。】系统顿时回答道,【这只是化疗的正常现象。你很漂亮,即使没有头发也不会变丑的。】 【爸爸会因此讨厌我吗?】小孩又问道。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原本在亚瑟家里养出的脸颊肉现在又全部消了下去,显得她那双眼睛变得更大了。 【不会。】系统断然说,【亚瑟·弗莱克不是会这样的人。】 正相反,他认为亚瑟会更心疼他的女儿,也更爱她。 实际上,系统知道,头发脱落这样的副作用亚瑟比沙理奈更清楚,也更早地发现了这件事。 在某一天他拥抱自己的女儿的时候,发现了她像是小动物一样在褪毛,头发一绺绺地落在他的掌心。 亚瑟更无微不至地照料沙理奈,就像是在努力拯救一朵即将凋零的花。 他心里怀揣着治疗女儿的希望,于是无论有怎样的艰难境况都在往前去闯。 只是,为期四周的化疗过去,沙理奈血液检测的数值却依然不容乐观,甚至达不到最初医生所说的能够出院的程度。 亚瑟只能继续频繁地在医院和家之间奔波。 每当女儿开口问他什么时候能够回家,亚瑟都只避开她的眼神回答说再等等。 他也很想接女儿回家,过着之前那种普普通通的、贫穷但却幸福的生活。可是这样的日子即使是回想起来都已经很遥远。每当踏上即将返回公寓楼的那条长长的台阶,亚瑟都会感觉到一种生活的重担和疲惫。 平时的亚瑟并不倔强,但在女儿的面前他却很要强,绝不愿意在她面前表现出自己为了支撑她与他的生活而疲累。 他们都试图在对方面前表现出自己状态最好的一面,可每个人的演技都有些拙劣。 每当看着女儿常常因着病重陷入昏睡的样子,亚瑟就觉得心疼极了。他知道对方在没有生病的时候是最闲不住的孩子,敢一个人就在旧城区游荡好几条街。现在却数天都被拘在小小的病房里,只有偶尔亚瑟在的时候他们会出去走一走,很快便又回到了这里。 冷色调的病房里,只有一台老旧的黑白电视机可供小孩平时的娱乐。 要找到合适女儿的配型并不容易,在得知这件事之后,亚瑟第一时间就去做了检测,可惜他与女儿的骨髓配型并不匹配。 他只能够等待、一直等待,期待有一天好运能够降临在他的身上。 亚瑟曾经在脱口秀的现场为关于神明的笑话贡献出笑声,现在却真的在工作完路过某一家教堂的时候忍不住驻足,试图为自己的女儿祈祷。 他想,即使是有一点可能性,能够得到上天眷顾,或许就能够找到合适的配型,或许女儿的病就能够被治好了。 …… 对于亚瑟来说相当漫长的三个星期,哥谭市也有了一些变化。 当初的杀人案依然悬而未决,哥谭市监控设备的缺乏和混乱的治安给案件的破获带来了巨大的阻力。无数普通人乘坐地铁都会逃票,只要排着队越过闸机这项交通工具就可以免费。所以警方很难通过排查去人小丑面具下的真实身份。 官方媒体之中政客们对于小丑行为的抨击不仅没有让普通人的游行受到打击,反而引发出愈演愈烈的打扮成为小丑的热潮。在一些节目之中,“小丑”甚至会被形容成为打败社会渣滓的义警,得到底层人们的称颂。 街头上打扮成小丑模样的人愈发活跃地在亚瑟的面前出现,而他却只能伸长脖子多看两眼,随后回归到现实之中。他会关注这方面的电视节目,确认gcpd目前还没有掌握自己的身份。 亚瑟不想被追查到,他还想陪伴在沙理奈的身边。于是他忍住了内心那种隐约的蠢蠢欲动,让自己如同过去一样在雇主面前表现得老实能干。 在迈着疲惫脚步回家的夜晚,亚瑟发现自己家门口被塞进了一封信,他本以为只是普通的垃圾信息,可上面的寄件人却清清楚楚地写着“哥谭市电视台——默里·富兰克林”。 亚瑟打开信封,发觉里面放着一张邀请函,他的偶像默里·富兰克林邀请他参加对方两周之后的节目。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72节 他将登上自己梦寐以求到的地方,与自己的偶像同台,出现在电视机的荧幕里。 “那就去吧,爸爸。”沙理奈在得知之后,笑着看着他,“我的爸爸要上电视,成为一个有名的喜剧演员了。我会认真观看你们的表演的。” “莎莉娜,我想默里应该不会介意我把你带过去作为观众。”亚瑟说。他瘦削的脸上笑容满面。 “那就说好了,我要去看爸爸这场登台表演。”沙理奈说。 “我这次会好好准备。”亚瑟说,他依然有些没有实感,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做梦一样。即使他曾经在节目上看到过默里对于自己表演的讽刺,可在受到对方的邀请的时候,亚瑟依然会觉得受宠若惊。 他在默里的身上倾注了过多的寄托,于是得到这次邀请便让亚瑟感觉到晕头转向。 亚瑟很珍惜这次机会,陪在女儿病床旁的时候,都会拿着自己的那个笔记本写写画画。 有时候兴之所至,亚瑟便会将椅子拉到另一边,站在自己唯一的小观众面前表演。 每一次,他骄傲地弯腰鞠躬,都会迎来小孩发自内心的欢呼。 第84章 幸运:唯一的观众席 亚瑟所受到的邀请要在两周之后才能得到兑现,比起即将迫近的上台演出,沙理奈的治疗却是眼前一直都要注意的事情。 男人一边练习表演,一边照顾女儿,还兼顾了他为自己找的零工。比起之前的日子,亚瑟看起来更瘦了。 偶尔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向旁人的眼光里带了些过去不常有的锐利。只是对于像他这样挣扎求生的底层人,其他人没有人会在意他些微的变化。 至于唯一会在意父亲的沙理奈,病痛让她变得虚弱,也不再像是过去那么活泼,当满头冷汗地扶着床头的栏杆忍下药物的副作用的时候,她很难能够关注到亚瑟的神色。 男人穿着驼色的旧夹克走进了病房之中,他从外面透过窗户看到了自己的女儿还在醒着,于是他迈开表演时候会有的左摇右摆的步伐,逐渐接近了病床前的孩童。 在距离接近的时候,他直接一个跨步,出现在了女儿的眼前,手中所隐藏的东西也被他变魔术般地举到了孩子的面前。 那是一束红色的玫瑰花,不是平日里亚瑟会用来当道具的廉价塑料花筒,而是真正的一束新鲜的玫瑰,红色的花瓣透出它们火一样的生命力。 “哇!”沙理奈顿时睁大了眼睛,她接过了那一捧花束,神色之中还带了些惊讶,目光新奇地打量着那束花朵。 这是花店里包装好的玫瑰,为了防止扎伤,连带下方的刺都已经被剪掉,里面的三朵花被紧紧扎起来,放在沙理奈的怀中刚刚好。 “花好好看。”沙理奈凑上前,闭上眼睛嗅了嗅,能够闻到从花瓣之中传来的浅淡花香。 “这是我从别的地方捡来的。”亚瑟的表情有些窘迫。实际上,他在感到受侮辱或者委屈之后会去踢打垃圾桶发泄,今天他照例过去,却看到一对情侣在吵架之后将花朵丢在垃圾桶上。 于是,亚瑟左右看看没有他人,就飞速地将这捧花收入怀中带到了病房这里。 如果沙理奈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里面有一两朵花的形状有些扁,因为亚瑟用外衣裹住了它。 “我很喜欢,谢谢爸爸。”沙理奈认认真真地说,“爸爸今天出去工作也辛苦了。” 女儿表现得懂事,让亚瑟感觉到有些心疼。在过去的时候,沙理奈还常常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样会出去乱跑甚至找同龄人打架,现在却像是转瞬间长大了,再不去做那些会让他操心的出格的事情。 亚瑟知道,这是沙理奈可以想要让减轻他的负担。 可是,对于亚瑟来说,无论沙理奈是怎样的性格,做出怎样的事情,她都从来不是任何的负担。如果可以的话,他想让沙理奈自由地做任何想做的事。 亚瑟动了动嘴唇,可是他笨拙的唇舌让他表达不出自己的想法,剖白自己的心意对于这个常年沉默的男人来说也很艰难。最终,他只是问道:“现在渴了吗?我去给你倒杯水。” 沙理奈缩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 就像是亚瑟注意到了她脱落的金发,小小的女孩也注意到只是这一个月的住院就让亚瑟头上灰白的头发里白色的发丝越来越多。 可是,沙理奈也学会了沉默。因为她恍然之间也学会了这座残酷城市之中的规则,知道自己即使说出来也不会让现状有任何的改变,亚瑟依然每天都会坚持去工作很久。把这样的细节告诉他,只会让亚瑟徒增烦恼。 ——而他不会去看这样小小的病。 “弗莱克先生,请出来一下。”病房的房门被敲响,沃尔夫医生出现在门口,她的手中抱着一个文件袋,探头看向病房中的父女二人。 亚瑟将水杯放在床头,匆忙地走出门,跟着对方顺着走廊和电梯来到了医生的办公室之中。 “您找我是因为,我女儿的治疗出了什么问题吗?”亚瑟打量着女人的神色,语气有些不安。 “确实是莎莉娜的治疗方案要进行调整,”沃尔夫医生看着他,几秒后露出了一个笑容,“恭喜你,弗莱克先生,就在刚刚我接到电话,骨髓库里找到了与莎莉娜合适的配型,对方同意进行捐献。” 她的这段话将亚瑟砸得晕头转向。虽然在之前就已经完整地咨询过治疗的事项,但是当事情真正顺顺当当地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亚瑟又感觉到难以置信了。 他白日里在对着人们表演的时候,心中还在担忧着女儿愈发低迷的状态。没想到,晚间沃尔夫医生就告诉了他这件消息。 “这是真的吗?”亚瑟下意识对着沃尔夫医生求证。 女人微笑点头:“没错,莎莉娜很幸运,没多久就找到了合适的配型,而志愿者的身体情况合适,也愿意进行捐献。” “我女儿的病可以治好了,对吗?”亚瑟瘦削的脸上也逐渐浮现出一个欣喜的笑来。 “虽然不能百分之一百地来保证治愈,但是,情况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沃尔夫医生说道。 她又耐心地解释了一些其他的病历方案和注意事项,亚瑟仔细地听着,在他手中的黑色笔记本上记录着,上面早已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字迹,都是他的女儿的治疗方案。 从医生的办公室离开之后,亚瑟深呼吸了一口夜晚有些微冷的空气,转头又返回了自己女儿的病房之中。 电视机里播放着动画片,小小的孩子本来正躺在床上看着画面,听到声音之后就转过头来看他。 亚瑟用酒精为自己的身上全部消毒之后,才忍不住大踏步凑上前给了女儿一个紧紧的拥抱,语气温柔而欣喜:“莎莉娜,你有治好的希望了,我好高兴!” 沙理奈有些惊讶,她嗅着对方身上浅淡的烟草味,从父亲的怀中抬起头,看着他有些青色胡茬的下巴。 “有新的方法了吗?” “医生说已经给你找到了合适的骨髓配型,如果能够成功移植的话,你就可以与普通人一样生活了。”亚瑟说。 沙理奈听懂了他的话语。 在住院的这些天里,亚瑟不在的时候,沙理奈就已经完全询问过系统自己身上的病症,知道自己该如何得到治疗。在涉及到具体治疗过程的时候,医生也不会完全避开她与父亲交流,只要竖起耳朵,就能够得到很多信息。 沙理奈看着面前这个几乎要喜极而泣的男人,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对方的脸颊。 在自己能力的范围之内,亚瑟已经用尽全力让她过得最好。沙理奈知道自己很幸运,能够遇到亚瑟成为自己的爸爸。 “那我治好之后,要一直一直与爸爸生活在一起。”她说道。 “会的。”亚瑟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温和而坚定。 在这个夜晚,亚瑟将童话书重新翻到了开头,给沙理奈讲着睡美人的故事,哄着女孩陷入香甜的梦境。 第85章 游乐园:唯一的观众席 在确认配型成功之后,沙理奈便又进行了一系列的身体检查,沃尔夫医生拿了厚厚的一沓资料请亚瑟签字确认。 “在进行骨髓移植之前,我需要您确认知道过程中可能蕴含的风险,患者可能会在清髓过程之中产生一系列副作用。”护士向亚瑟说道。 男人点点头。 他拿起那些印着密密麻麻英文内容的知情同意书和各项药物治疗一览表,即使他已有的知识水平让他难以理解那些专业术语,亚瑟依然一字一句地从头到尾将那些资料看了两遍。 为了治好沙理奈的病,亚瑟将那些条款看了又看,最终还是在每一处需要签字的地方都签上了自己作为沙理奈监护人的名字。 “那么,弗莱克先生,在您确认之后我们就会开启清髓的流程。在此期间,病人需要剃光头发,进入移植仓的特殊医疗环境来降低感染风险。”沃尔夫医生对亚瑟说着一些注意事项。 亚瑟问:“那我能一起进去照顾她吗?” 医生摇摇头:“我恐怕不行,病人家属并不能一同进入,仓内需要确保环境无菌,保持全封闭状态。直到移植结束,病人才能从里面出来。” “那我要怎么才能时常探视我女儿?”亚瑟微微皱了皱眉,眼里带了点担忧,“如果她有地方需要我去照顾怎么办?” “探视有规定时间,在固定时间段你们可以隔着双层玻璃窗交流。”沃尔夫医生回答,她在这方面总是很专业而富有耐心,“如果需要传递物品也可以通过双向传递窗,餐食或物品经过紫外消毒之后到达病人手中。” 亚瑟拧着眉头,记下了这些需要注意的地方。他过去也常常地无意识地皱眉,以至于只是人到中年,眉宇间就有了几道皱纹的刻痕。 “如果必要的话,她需要帮助和照顾的话,我该怎么办呢?” “请不要担心,医护人员会进入的。”沃尔夫医生说,“护士会全程照顾。” 在这一来一回的问答过后,亚瑟才放心了一些。 很快,沙理奈也知道自己的头发将要被剃光的消息。她有些不开心。 在六七岁的年纪,正是小女孩爱美的年龄,即使理智知道这是医治的必要流程,她还是抿起了嘴唇。 过了一会,沙理奈才将自己的下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闷闷地说道:“我知道了,爸爸,头发可以剪掉的。” 亚瑟有些心疼地抚着她金色的发丝:“等治好了以后还会再长新的头发的。” “真的吗?”沙理奈的脸色顿时多云转晴。她还以为自己会一直都变成一个光头的小孩。 “是真的。”亚瑟确认地说,“等治好了病,就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我要自己待在那个仓里多久啊?”沙理奈看着他,用自己的小手抓住了他的两根手指。她能触碰到男人工作许久之后留在指缝皮肤上的粗粝的痕迹。 “医生说大概三到四周。”亚瑟守在她的病床旁,说道。 “那好久。”沙理奈望着他,“那会不会好久都见不到爸爸?” “在能探视的时候,我们可以隔着玻璃说话的。”亚瑟说。 “可是,我也不能一起跟爸爸去默里·富兰克林秀的现场了。”沙理奈有些失落。她想要在最近的位置见到亚瑟的表演,那场脱口秀将是亚瑟很好的机会,也能够让哥谭所有人能够在屏幕上认识他。 亚瑟没想到在这样的时候,女儿还会在在意他作为喜剧演员的那个演出邀请。 “你乖乖治病,在电视上看到也是一样的。”他揉了揉女儿的金发。 父女二人交谈了一会,沙理奈便注视着亚瑟离开房间去为自己洗水果吃。 她躺在白色的枕头上,长长的金发仿佛伞一样随意地向着四周散开。 【最近的游戏任务进度有些僵持了。】系统说道。 【怎么?】沙理奈问。在生病之后,她很少能够集中精力去看自己的游戏进度面板。 【反派修正值一直保持在50%,几乎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系统说。在潘妮去世的当晚,亚瑟的修正值就在那一夜从60慢慢退到了50。 【最近爸爸太累了。】沙理奈说,她掰着指头为自己的反派爸爸向系统解释,【他白天要一大早来给我送饭,接下来一整天都在外面上班,直到晚上才风尘仆仆地来探望我,有时候还会带他专门做给我的营养餐。】 【爸爸很辛苦,数值维持在这里不变就已经很好了。】 小女孩现在已经完全开始站在自己父亲的位置上替他思考,这让系统再次陷入了沉默。他对于任务进度的确有推进的任务,可也知道沙理奈所说的内容都是事实。 系统最终还是没有在沙理奈生病的时候催促任务进度,他回答道:【我知道的。等你病好了我们再做任务也不迟。】 当晚,在共同吃晚餐的时候,沙理奈斟酌了一会,向着父亲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进入了那个移植仓,就好久都不能出来了。”她说道,“我本来就住了很久医院,在进去之前,我想离开医院,和爸爸一起去外面玩一天,好不好?”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73节 亚瑟一怔,他张口就想要答应下来,可是在最后关头他又止住了自己点头的动作。 “我去问问医生如果离院一天会不会有问题。”他这样说道。在任何涉及到女儿病症的问题上,这个男人都会变得非常谨慎。 五分钟之后,亚瑟从外面回来了,他神色之中带着些高兴,对沙理奈说道:“明天我们就出去玩一整天。” 沙理奈的脸庞也被点亮了,显出在生病之前的活力来:“医生说可以吗?” 亚瑟点点头:“你想去哪里?” 沙理奈想了想,说:“我之前在上学的时候,有听到同学讨论去游乐园。我还从来没有去过那个地方。” “那我们就一起去游乐园。”亚瑟说道。 “我还想再回一次家,很久没有回去,感觉有些想念家里的小床。”沙理奈说。 这个亚瑟自然也都全盘同意了。 于是,在第二天一早,亚瑟便带着沙理奈离开了医院。 空气之中没有了一直存在的消毒水味,亚瑟带着女儿走到了外面的阳光之下。 天气很好,正是适合出游的一天。 这是工作日的一天,哥谭市游乐园之中的游客并没有太多。 亚瑟带着沙理奈到售票处买了票。 沙理奈指着摆出来的牌子,将上面写的英文念了出来:“七岁及以下的儿童半价!” “是这样的。”亚瑟摸了摸她戴着黄色帽子的小脑袋,脸上同样挂着久违的放松的笑容。 这是沙理奈第一次来到游乐园,也是亚瑟第一次以游客的身份来到这里。 在过去,潘妮从未想过带孩子到这样的地方玩。而亚瑟长大之后,他只有会在上班的时候偶尔接到游乐园扮演小丑表演的委托。 他牵着女儿的手,在入口处领了一份游乐园的地图,从第一个设施开始逛起来。 入口处是一个观光乐园,装扮成女巫和魔法师的工作人员们在一个个房间里表演出不同的情节,而沙理奈被他们营造的气氛时不时拉着亚瑟的手发出一声声惊呼。 他们穿过了这个小魔法乐园,便继续去玩其他的东西。像过山车那样的项目对于沙理奈这样的小孩来说当然很勉强,但是轨道小火车就很适合。 沙理奈抓着座位上的方向盘,被自己的父亲亚瑟揽在怀中,列车顺着轨道一路下滑,带出一种刺激的失重感和吹响脑后的凉风。 这样的风仿佛能够把所有的烦恼都被吹跑。 沙理奈放任自己大叫出声,坐在旁边的亚瑟也短暂地忘记了现实的烦恼。他没有看周围的景色,只是低着头注视着此时在自己怀中快乐而无忧无虑的女儿。 在玩累了的时候,沙理奈便坐在长椅上,等着亚瑟排队为她买来巧克力味的冰淇淋。 在医院的时候,她一直都没有吃过零食,于是有这一次放纵的机会便格外珍惜。 在吃了三分之一之后,沙理奈把冰淇淋分享给了亚瑟。因为现在她身体状况的特殊,医生曾经向亚瑟强调过两人不能共用餐具,避免可能的病毒或是细菌影响到小孩的身体,所以剩下的冰淇淋全部进入了亚瑟的肚子里。 等到了晚上,旋转木马的灯光便被打开了,金光灿灿的旋转木马旁排了长队。 亚瑟看出沙理奈有些挪不动眼,于是问道:“想去吗?” “嗯。”沙理奈点点头。 “那便过去排队吧。玩完这个之后,我们就回家。”亚瑟说。 他带着她排到了旋转木马的位置。亚瑟小心地将女儿抱上其中的一匹小马,随后自己才骑上旁边的另一匹马。 乐声响起,于是马儿便随着乐声开始奔跑,流离而闪烁的暖色光亮洒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上。 沙理奈有些留恋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想要将今天所经历的一切全部都记在心里。 而坐在她旁边的亚瑟同样也是,他想要把今天所有的沙理奈都珍惜地存在自己的记忆之中。今天的一切都像是在梦里一样令人开心,他想,等以后沙理奈的病好了,他要常常带着女儿出门来这样的地方玩,即使票价贵一些也没有关系。 父女二人玩完最后一个项目,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空气中的风逐渐转凉。 亚瑟将拉链和帽子都为沙理奈扣紧,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回家。 游乐园的喧嚣逐渐被他们抛在身后。 第86章 登台之前:唯一的观众席 空气里很安静,只有轻轻的剪刀修剪的声音,于是金色的长发便顺着重力飘落到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一簇簇发丝随着重力像是羽毛一样飘落,很快便把地面上铺了一层。 小小的女孩坐在令她脚都无法着地的椅子上,脖子上围着一条罩布,任由护士将她那头漂亮的长发全部都剪去,最后用嗡嗡响的电推将她最后的发茬全部都剃干净。 “稍微低点头。”护士说着,“很好,乖,很快就好。” 对待这样年幼的病患,他的语气温柔而富有耐心。 而在斜后方,亚瑟正站在那里,看着护士的一步步操作将女儿的发丝全部都剪掉,这让他有些痛心,不过,他告诉自己剪掉头发是女儿想要治好的必要流程,现在还不是感伤的时候。 过了一会,护士轻轻拍了拍沙理奈的肩膀,说道:“好了!” 他将裹在孩子身上的纤维布拿开,用毛巾扫了扫她脖颈上的碎头发。 “要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吗?”护士弯下腰,脸上带着善意的笑容,打量着小女孩此时的神色,担心她会因此而哭泣。 “我要看看。”沙理奈抬头说道,她看起来并没有护士想象之中的那样低落。 于是镜子很快便被递到了小女孩的面前,而旁边亚瑟也凑近了过来,将镜子调整成沙理奈能够看到自己的方向。 于是,沙理奈便一下从镜中看到了此时剃光了头发的自己,脑袋是很完美的圆弧形,在没有头发之后她的五官便显得更大更漂亮了。 “哦——”沙理奈忍不住张大嘴巴,新奇地看着现在的自己,眼神之中还有一些难以置信。她伸出手,对着镜子里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圆圆的,很光滑。 “爸爸,我现在的脑袋好像是一个鸡蛋。”沙理奈忍不住与亚瑟说话。 这顿时逗笑了旁边的两个大人。 “看起来很好,跟之前一样漂亮。”亚瑟说道,“你有了新的造型。” “我想是的。”沙理奈还是忍不住盯着镜中的自己看来看去。 “真好看,你是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护士也夸赞道,“看现在的模样有什么感觉?” “没有头发之后,感觉脑袋也凉凉的。”沙理奈诚实地回答。 这又引来了两个大人善意的笑声。 结束了这样的过程之后,医生和护士都很体贴地为父女二人留下了交谈的时间。再有一个小时,沙理奈就要收拾一切东西进入到移植仓里。 “我把你的床上的玩偶也带到了这里,还有所有的生活用品也都全部送过去了。”亚瑟低声对沙理奈嘱咐着他能够想到的事情。 “好,我会记得使用的。”沙理奈点点头,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爸爸放心吧。” “在仓里如果有不舒服的地方,就去找护士。”亚瑟继续说,“我也会每天都来看望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也可以提前告诉我,我会给你带。” 男人絮絮叨叨地说着,仿佛要把作为父亲所能想到的一切事情都在这里交代给她。 从收养了女儿之后,亚瑟还从来没有要与沙理奈分开这样长的时间。他说得口干舌燥,大到病症的治疗,小到每天去刷牙的姿势,都细细地与女儿交流一遍。 沙理奈只是捧着下巴听着,即使这些事情早就已经被亚瑟讲过无数次,她也没有打断他,还从椅子上跳下来给亚瑟接了半杯饮用水。 外面的护士敲了敲门,隔着门说道:“弗莱克先生,时间快要到了。” 亚瑟这才身体一震,他抬头看了眼钟表,有些不敢相信时间会过得这么快。 他像是整个人都失了力气,轻轻地抚着女儿的脸颊,语气低沉:“我知道,你一直都很能干,那些事情全部都能够处理好。” “嗯,我进仓之后,爸爸也不要太辛苦,多留一些休息的时间。”沙理奈说。 亚瑟忍不住上前拥抱了自己的女儿,他将那小小的身躯拥在怀里,心里涌起了一种浓厚的不舍。在成为父亲之后,他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情感叫做牵挂,当女儿上学的时候总会担忧她会受到欺负,在女儿现在要入移植仓的时候担心她得不到好的照顾。 “莎莉娜,我的宝贝,”亚瑟感觉到自己几乎要哭出来,他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哽咽的喉头,“我爱你。” “我知道的。”沙理奈安慰道,她用自己的小手轻轻地拍了拍父亲的手臂,“我也爱爸爸。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出来的。” 两人拥抱了一会,时间便到了。 亚瑟站在原地,看着护士将自己的女儿带走。看着孩子逐渐远去的背影,他努力抑制住自己此时想要跟上去的心情,脚下如同生了根似的留在原地。 直到他们消失了很久,亚瑟才慢慢地挪动开了自己有些僵硬的膝盖。 护士带着沙理奈去洗了澡,重新插管之后穿上无菌的衣服,完全消毒之后进入了移植仓。 她还有些新奇,这个小小的舱室之中只有床和一些医疗设备,双层的窗可以看到室外洁白的走廊,不过那里并没有任何行人。 亚瑟送的生活用品已经被送了过来,沙理奈把玩偶放在了医疗床的枕头旁,转身躺倒在那上面,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感觉到有些不习惯。 亚瑟不想与女儿分开,沙理奈同样也不想见不到父亲。只是因为亚瑟表现得不舍,所以沙理奈忍住了自己的情绪,现在自己独处便感觉到无法抵抗的孤独。 之前住院的时候她也总是只一个人待在病房里,可是那时她确切地知道每天的早晚亚瑟都会出现在病房门口。 就当沙理奈躺在这里不动的时候,她的余光注意到移植仓的窗户那里仿佛有东西。 她下意识往那个方向看去,在看清之后顿时从床上跳了下来。 “爸爸!”沙理奈喊道。她贴着窗户,隔着玻璃与另一侧的亚瑟对视了。 男人顿时露出了笑容,但是他们很快发觉彼此都无法听到对方所说的话语。双层玻璃的窗户不仅阻隔了外界的一切病菌,密闭的空间也阻隔了声音的传输。 两人的手都贴着窗户,仿佛这样也能够感觉到对方的温度。 过了不久,医护便开始将亚瑟往外推,于是男人急忙挥手与女儿道别。 比起化疗的过程,清髓令沙理奈的感觉更好受一些。她每天躺在床上,便看到护士为自己忙前忙后的输一些她不知名字的药,常有不同的仪器连在她的身上。 最初沙理奈还能每天与凑到自己移植仓前的亚瑟比划很久,但一周之后,她的状态就变差了许多。 肠胃总是很疼痛,呕吐的想法很剧烈,亚瑟送来的饭菜只动一点便被原样退了回去。 亚瑟站在窗口前看到即使不舒服也要凑到窗前与自己见面的孩子,忍不住眼眶发红,但也只能努力摆手让她回床上休息。 沙理奈变得更喜欢睡觉,有一次错过了亚瑟来探望她的时间便很低落,拜托了护士一定要在亚瑟来探视的时间叫醒她。 她掰着手指来算自己进入了这里一共有多久,在数到第十天的时候,沙理奈这天的精神比之前好些,甚至比平时多喝了半碗蔬菜汁。 在时钟走到正确的位置的时候,沙理奈凑到了移植仓的探视窗前,看到了的景象让她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个全副武装的小丑,头发被染成了绿色,面上用油彩绘制出了白色的面容和红色的高高扬起的嘴角。红色引人注目的全套西装让男人有了与往常不同的气势,而他的脖颈上戴着深绿色的印花丝巾——正是父女二人第一天见面的时候她送的礼物。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74节 第87章 登台演出:唯一的观众席 沙理奈条件反射地去看自己在病房之中手绘的日历,从进入移植仓之后,她每天都会在上面打上一个勾,而现在时间显然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亚瑟要去参加默里·富兰克林秀的节目的日子。 她的爸爸即将登上这个能够被哥谭市所有人看到的舞台。 小小的女孩从床上跳了下来,在落地的时候她的动作趔趄了一下,好险没有摔倒。 站在门外的小丑下意识地伸出手,然而手指只是撞到了透明的双层玻璃。 沙理奈冷汗涔涔,并不是因为方才的腿软,而是因为她又感觉到了分外想要呕吐的感觉。 ——一定一定要忍耐下来,现在她正在被父亲注视着,沙理奈绝对不会想要让亚瑟因为她的原因在舞台上发挥失常。 她深呼吸了两下,抬起头来露出了毫无异样的笑容,慢慢地走到了探视窗前。 “爸爸。”她慢慢地说道,确保那打扮得分外正式的小丑能够看到自己的口型。 “莎莉娜……”亚瑟站在窗前,同样念着自己女儿的名字。 他的脸上绘制着厚重的妆容,一只眼睛上绘着星星,而另一只眼睛则是挂着泪痣。 小丑后退了两步,摆出各种各样的滑稽姿势,将双层玻璃之后的小女孩逗笑。他竭力地表演着,将自己转了一圈,想要把最好的状态展示给自己的女儿。 最后,随着他旋转身体的动作,小丑不知从何处抽出了一朵如同毽子一样的粉红色塑料花朵,递到了窗口前。 窗后唯一的小观众如同过去一样目光亮晶晶地看着他,做出将花拿进去抱在胸口前的动作。 于是,小丑便也满足了。他贴到窗口前,变成了亚瑟。 他凑在玻璃前,并没有因为对方无法听到而保持沉默,而是低声絮絮地说着话,在探视时间与女儿说话是亚瑟为数不多的可以放松自己的时间。 “今晚,我就要去参加我的偶像默里的直播秀了,到时候会同步出现在电视上。发言的稿子我背了好多遍,在家里也模拟过很多次,但是都没有在你面前的时候感觉更顺畅。” “不过,别担心,这次我会控制情绪,做出一次好的表演的。”亚瑟停顿了一会,又说道,“莎莉娜,我多么希望,你也能够去现场看我的表演。等你病好了,我会再单独表演给你看。” 沙理奈趴在窗口前安静地看着他,她的确听不到亚瑟的声音,可是系统在她的身边。 博学的系统曾经连上过这个时代不算发达的网络,学到了一些辨认人类口型的知识,便可以把亚瑟所说的话全部都转述给她。 于是,沙理奈听着亚瑟的话语,也回答道:“爸爸尽可以去参加节目吧,我相信,你会是最棒的喜剧演员。” 她的声音很小,除了系统便没有任何别的生物能够听到她的声音。 沙理奈看着亚瑟转身从旁边搬了东西过来,顿时睁大了眼睛。 她不知道亚瑟是怎么做到说服了周围的医护人员,才令他们松口准许将家里的电视机搬到探视窗口前,一张带滑轮的升降床将它在合适的高度支起来,于是沙理奈便能够躺在移植仓的病床上看到电视里的节目。 亚瑟将频道调整成为默里的节目那一个,看着女儿流露出来的惊讶的表情,他忍不住也笑了。 “感谢沃尔夫医生的准许,你也可以和其他观众们一样看到我的表演了——如果那时候你还没有睡觉休息的话。”亚瑟说道。 他最后与女儿道了别,从医院出来。 亚瑟不知道的是,当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原本还站在窗后看着他的小孩扶着冰凉的墙壁,惨白着脸缓缓地滑到了地面上。 沙理奈感觉到自己似乎有些发热,头脑之中的晕眩感让她不敢随意动弹,生怕下一瞬就会呕吐出来。 体感过了很久之后,她才慢慢地站起身来,扶着床,按上了床头墙壁上的呼叫铃。 做完这一系列的事情之后,沙理奈才失去了力气地趴在床上。 穿着全套无菌隔离服的护士很快赶了过来,开始询问她现在的状态,并为她检查生命体征,在发现数值的不稳定之后,面罩后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于是,很快便又有其他的护士赶了过来,为沙理奈接上更多专业的仪器。 这时候,沙理奈还保持着清醒的神志,护士们也平稳地与她交谈。 好在这次的数值波动只是虚惊一场,在换了一种药物之后,沙理奈感觉自己的状态恢复了一点。 晚餐是亚瑟放在保温盒里消毒之后被送进来的,即使在重要的表演这天,亚瑟依然坚持为自己的女儿做营养餐。沙理奈将盖子打开,明明是对方精心准备的食物,三明治里夹着卖相很好的鸡蛋、肉和生菜,可是在闻到食物的香气的时候,她却没有任何食欲,只想干呕。 她想要将东西原样收起来,只是这时候系统却忽而开了口:【无论怎样,只有吃下东西,身体才能有力气好起来。稍微吃一点吧。】 【我等会再吃。】沙理奈想要推脱。 【你现在趁热吃点东西,待会才有精神看亚瑟的节目。】系统哄着她。 这个理由让沙理奈听进去了,她坚持着咬了两口三明治,咀嚼了很久才将它吞下。 再多她感觉自己就又要开始呕吐了,于是她将食物原样放回到保温饭盒里,想着等待会饿了或许可以再坚持吃一点。 —————— 另一边,亚瑟看了眼有些阴沉的天色,想着乘坐地铁到达哥谭市电视台。 只是,就在他在街道上行走的时候,一名男士却忽然拦住了他,说出了让他的血液当场冻结的话。 “你好,我是哥谭市警局的警员,我有几个问题想要现在问问你。”男人说道,在他的身侧还跟着另一名警员,两人都出示着证件。 小丑下意识的反应是撒腿就跑。 他不知道两名警员的目标是否是自己,但亚瑟知道自己完全经不起盘问。 后方两名警员见状顿时叫喊着让他停下,想要追捕他。 亚瑟慌不择路地蹿上地铁。 ——他的运气很好,这辆车上到处都是打扮成小丑的示威者们,整列整列的车厢里或坐或站,全部都是绿头发惨白皮肤的小丑。 他成功摆脱了两位警员,按时到达了哥谭市电视台。 亚瑟的心沉重地垂着,但现在他只能按照走一步看一步,他不后悔之前开枪所杀掉的那些人,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想办法带走沙理奈。 等她的病被治好的话,他就带着女儿离开哥谭,摆脱警员的追捕,到其他的城市过平静的生活。 ———— 沙理奈躺在病床上休息,安静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电视节目广告终于结束,熟悉的画面出现在眼前。 默里带着一贯的活力走到了他在节目之中惯常坐在的位置上,笑眯眯地对着观众们说道:“大家好,欢迎来到今晚的默里·富兰克林秀!” 他松弛而富有风趣地说出了几句俏皮地开场白,便引得观众们一边发出笑声,一边鼓掌期待着接下来的节目。 默里是哥谭市最有名的喜剧演员,他主持的节目在晚间的收视率很高,而能够在现场观看的观众大多非富即贵,既有常出现在新闻之中的议员政客,也有富有的各个商业集团核心成员。 而今天,台下就有哥谭的首富韦恩夫妇带着他们的儿子来看这场直播秀。 “今天我邀请了几位嘉宾来参加我的节目,首先是萨莉医生……” “接着是大家熟悉的人,或许有人还能想起他……” 后台顺着默里的示意开始播放亚瑟当初上台表演时无法抑制的大笑的画面。 第88章 death:唯一的观众席 沙理奈躺在病床上,隔着移植仓的双层玻璃看着电视之中此时正在播放的默里·富兰克林秀。 玻璃的隔音很好,她听不到任何声响,只能见到里面正在运转的画面。 她看着默里展示出了亚瑟之前表演的场景,于是微微将自己往上挪了一点,想要看清楚亚瑟的出场。 然而,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却让她有些喘不上气来,她用手抚着胸口,又感觉到自己的额头在发热。 过了一会,沙理奈终于慢慢地缓了过来,她的额头上有了一层薄汗,周围的仪器此时处在岌岌可危的数值,只差点就要数字飘红。 与刚刚入仓的时候相比,沙理奈的状态不仅一直没有好转,甚至还变得更加严重了。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病症发展和治疗的自然反应,只是尽力在配合着医生们的治疗。 平卧让沙理奈感觉到呼吸困难,在最近几天的时候,她都是拜托护士调高了床的一边才顺利入睡的。她询问过来为她看病的金发医生,他解释说这只是正常表现,等回输之后就会症状减轻,于是沙理奈相信了他。 只是,今天的副作用越来越明显了,已经到了沙理奈自己都感觉到明显的衰弱。 她努力打起精神,费力地呼吸,看着正在上演的节目,不想错过亚瑟的登台。 电视机的屏幕里,穿着红色西装的小丑迈着特有的滑稽步伐登上舞台,他随着音乐动弹着自己的四肢,展现出一种略有僵硬而怪异的舞蹈。 男人的妆容很完美,他在舞台光的照耀之下,如同梦中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向着观众席的众人彬彬有礼地弯腰致意。 “这位是小丑先生。”默里介绍道,“虽然不知道这位joker为什么不愿意透露自己的姓名,不过,默里秀欢迎任何特立独行的嘉宾。” 观众随着他带着点阴阳怪气的调侃话语而发出一阵笑声。 亚瑟在默里旁边的那个铺着软垫的扶手椅上坐下了。他翘起一条腿,目光放空地注视着前方,那里有摄影机,更有无数的衣着华贵的观众们。 “晚上好,小丑。”默里说,“感觉怎么样?” “棒极了。”亚瑟的语速很慢,仿佛说话的同时也一直在思考,“这与我无数次做梦之中的场景一模一样。” “我倒是一次也没有梦见过现在的场面。”默里摊了摊手,“一个涂满油彩的小丑来到我的节目。关于你今天这样特殊的打扮,你有什么想要表达给我和观众们的吗?” “我很习惯这样的装束,人们总是因为我这样的扮相而发笑。”亚瑟说,“而我喜欢让人们因为我而发出笑声。” “well,最近有许多人都喜欢装扮成小丑,把它变成一种潮流,仿佛不这样做就落伍了似的。”默里幽默地说。 下方的观众发出一阵笑声并为此鼓掌。 “不,”亚瑟摇摇头,“我这样做并不是追随任何潮流,也不是政治行为。只是因为,从小我的母亲就告诉我,要给他人带来欢笑。我一直在努力这样做。” “哦,那你之前的成绩看来很糟糕。”默里实话实说道,面上恰到好处地表露出一点同情。 观众又因为他的话语而发出应景的笑声。 即使知道笑话有时是冒犯的艺术,被偶像亲口说出自己的表现很差,亚瑟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与观众一样笑了起来。 只不过,与常人不同的是,他的笑声很怪异,音调被拉得高高的,声带仿佛一条绷紧到极致的弦。 “不过,每个人都会从新手的时候慢慢进步的。”默里翻了翻自己面前的材料,又看向坐在一旁的亚瑟,“我知道你之前一直是个喜剧演员,你今天要表演一次吗?” “当然。”亚瑟回答道。 观众们顿时应景地给予了热烈的掌声。 亚瑟坐在位置上,他从自己的兜里翻出了那个被反复翻动折叠而显得破旧的本子。 “你还带了一个笔记本?”默里扬起眉毛,饶有兴致地表现出惊讶来,“喜剧表演,带了小抄?” 亚瑟没有回答对方的质疑,只是安静地垂下头,将里面的纸张翻开,略过那些记录着乱七八糟的药品和医学护理知识的涂鸦,一路来到正确的位置。 “那么,就讲现在的这一个吧。”亚瑟压了压将纸面压实,“我有一个女儿,她是个漂亮可爱的孩子,有一天我们去出门散步,一只鸟从我们头上飞过,天空很晴朗,云也很美——如果那只鸟没有落了一坨屎到我的肩膀上的话。” 观众们发出一阵笑声。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75节 默里适时地附和道:“哦,那可真糟糕!” 在笑声平息之后,亚瑟又开了口。 “我女儿非常贴心,从她的背带裤前面的小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纸巾。”亚瑟继续说,他时不时垂下眼,看着自己写下的字迹,“她告诉我说,为什么小鸟飞走了,不愿意停下来等她给它擦擦屁股。” 观众们先是一静,随后发出了哄堂大笑,伴随着一阵热烈的鼓掌声。 哥谭市立医院。 移植仓内,所有的仪器几乎在同一个时刻发出了告警声。 小小的女孩躺在病床上,身躯在轻微地颤抖。她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却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视线窄到只能看到眼前一点点的空间。 不知过了多久,沙理奈模模糊糊地见到了正在赶来的医护人员。 他们穿着全套的隔离服,来到了这个移植仓试图救治突发状况的孩子。于是这里本来就不大的空间顿时显得逼仄极了。 “心音很遥远。” “病人吸气困难,快把她扶起来!” 护士从旁边拉来了氧气罩,直接扣在了沙理奈的面颊上。 她半睁着眼睛,努力想要维持意识的清醒,透过忙碌的医护人员的空隙,她能够看到远方的屏幕里,红色西装的小丑正在自信地表演。 医生的声音仿佛是从远方传过来,进入了她的耳朵,却一时间无法被她理解。 “该死!情况依然没有好转,可白血病人并不能进行心肺复苏。”有人喊道。 “肺部水肿,病人在吐粉红泡沫。呋塞米递给我。” 哥谭市电视台之中,亚瑟讲述的笑话看起来很成功。 “真没想到,只是过了不久,你就已经成为了专业的喜剧演员。”默里诧异地看着他。 亚瑟笑了笑,掌声和来自默里的夸赞声让他感觉到一阵飘飘然的高兴。他想,自己真的实现了梦想,成为了真正的喜剧演员——即使这是母亲搪塞给他的梦想,但是他已经习惯了追求这件事,也真的从中获得了成就感。 病房之中,白色的灯光显得内部冰冷,可在场的每个人无菌帽的头上都隐隐出汗。紧张的急救还在进行。 “病人情况还在恶化。”守在病床旁的护士语速很快。 仪器的报警声从一开始到现在就一直没有中断过。 急救医生停顿了一下,说道:“通知病人家属了吗?” “她只有一个父亲,但没有联系方式。”护士说。 亚瑟并没有钱买一部手机,即使是最老旧的那款对他来说都是昂贵的数字,他的电话通常是从接到旁的电话亭打到医院的。 “没时间了,”急救医生做下了决定,“吗啡2mg,皮下注射抢救。” 药物被注入到幼小的身体之中,各种各样的管子几乎覆盖她的全身。 在药物的作用下,沙理奈又短暂地睁开了眼,但是眼神却是没有聚焦的。 仪器上的心电图频率短暂地被加快了,但很快却又跌落了正常水平,渐渐的只有畸形的波纹。 在场的医生和护士几乎用尽了所有的手段,试图将这幼小的生命挽救回来。 默里·富兰克林秀的现场。 此时正是中场休息的时刻,亚瑟走到台后的地方整理自己有些激动的心情。 他的手上拿着一支未曾点燃的烟,对旁侧的工作人员问道:“可以借我用一用你的手机吗?我想跟我女儿通个电话。” 工作人员将电话借给了他。 亚瑟拨通了自己记下来的今日的值班护士的电话。 只响了两下,对方就接通了。 “可以把电话给莎莉娜吗?我想跟她说两句话。”亚瑟说道。 电话另一头的人说了一句话,男人拿着它,面上原本的笑容在短短的几秒钟之内僵硬住了。 “这不可能,你在骗我!”亚瑟说道,“我来之前才见过她,那时候她还好好的。” “我很抱歉。”对方的语气沉重,“我们已经尽力了,但还是没有办法……” 亚瑟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他的眼里带上了点茫然无措,质疑着:“为什么你们不提前联系我?” “弗莱克先生,我们没有你的电话。”护士说。 亚瑟还想继续说话,但他发觉自己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任何一句完整的话语。 他只想要立刻离开这里,回到那家医院确认这件事。 护士沉默了一会,说:“您可以回来与遗体告别。” 这句话让亚瑟整个人停顿住了。他不敢—— 他完全失去了去医院确认的勇气。 如果他不回去,那么这通电话就可以当做是一个无聊的恶作剧。 身后,隔着幕布的台上,传来了默里的声音。 “那么,中场休息结束,欢迎回到默里秀!”他说道。 观众们爆发出一阵掌声,中间还夹杂着一两声吹口哨的响动。 “那么,请我们的嘉宾重新上场。”默里继续说道。 只是,在他的话音落下之后,幕布之后迟迟没有动静。 “小丑?”默里发出一声困惑的声响,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 观众们又是一阵笑声。 终于,幕布被重新掀开,红色西装的小丑从里面慢慢地走了出来。 第89章 joker:唯一的观众席 “哦,短短的十分钟休息时间过去,小丑先生就要最后出场来享受明星待遇了吗?”默里说道,语气里带了点阴阳怪气。 全副武装的小丑没有理会他,只是返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他只是沉沉地注视着面前的空气,显出一种抗拒的沉默。 “well,”默里向后靠在椅子上摊开手,“你是想表演新的笑话吗?就这样坐着不动?” 他的问句之后,随着一阵短暂的沉默,亚瑟开了口:“是,没错。” 此时,这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得惊人:“我要再讲一个笑话。” “愿闻其详。”默里宽容地说。 他在台上总是表现出轻松诙谐而宽和的人设,而观众们也很喜欢他的台风,这才让默里秀总是上座率极高。 这一次,亚瑟没有拿出那个他总是带在身边的本子,而是直接开始发言。 “叮咚——叮咚——叮咚……”亚瑟模仿出一阵门铃声。 “是谁在敲门?”默里问道。 “是警察。”亚瑟说道,“警察敲响了一家人的房门。” “警察:先生,你母亲在路上遇到了歹徒。”亚瑟边说话边发笑,“她被勒死了。” 观众席一片安静,隐约发出一阵夹杂着困惑和同情的响动。 “哦不不,不可以这样。”坐在亚瑟另一边的嘉宾矮个子女士摇着头,发出不赞成的声音,“这样的东西不能当做笑话……” 默里同样说道:“即使只是喜剧节目,也不可以用这样类型的段子。” “哦,好吧,那对不起,”亚瑟说道,他垂着眼睛,语气里却并没有多少歉意,“那我换一个玩笑讲。” “叮铃铃——一通电话响起来。”亚瑟说道。 他把声调变得尖细,模仿出通话另一头的声音:“医生说:你的女儿得了绝症。” “这可真是个坏消息。”默里插言说道。 “她死啦!”小丑抬起双手,用夸张的语气说道,话音刚落,他就发出尖锐的笑声,通过话筒传过这个演播室大厅到达了所有的角落。 这类似的素材让默里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他说道:“我们节目不提这个,这不是很好笑的东西。或许你该换个有趣的题材,而不是拿死亡和绝症开玩笑。”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亚瑟偏过头看着他,涂满了油彩的脸颊让他的表情被遮掩,但那双眼睛却显得晶莹剔透,仿佛即将破碎前的玻璃。 “难道不是在表演吗?”默里反问。 亚瑟沉默了下,说:“好吧,是我不对,只是……我只是遇到了一些事情。” “在这里我要强调一下,这里是喜剧节目,不是心理咨询。”默里对着镜头认真表示。 观众们发出一阵哄笑。 在这片笑声过去之后,默里又说道:“不过我愿意给你再次表达的机会。” 于是,亚瑟才得以继续述说:“我遭遇了一些事情,所以我枪杀了那两个政府职员,还有地铁上的三名财团精英。” “一共五个人。”他简短地总结道。 “这又是一个新的段子?”默里说,“但是,这很好笑吗?” “这不是笑话,也不是玩笑。”亚瑟看了眉头紧锁的默里一眼,“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好吧,好吧,既然你坚持说自己是凶手的话,”默里顺着他的话中的意思继续道,“你为什么要在这个节目里讲述出来?” “因为,”亚瑟停顿了一下,仿佛将某些情绪压抑到喉管之中,又语速飞快地回答道,“因为我现在已经没有需要守护的东西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他再次说了一遍,语调放得轻缓了些。 亚瑟稍微吸了口气,道:“事情即使说出来也无所谓。或许,我的一生就是笑话组成的喜剧。” 在joke和comedy的两个单词上,他压下了重音。 “你觉得杀人,或者说,人们的死亡很可笑?”默里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 “确实。”小丑笑着点头,“难道不好笑吗?你们为什么都不笑?” “高层人——或者说像是你们所有人,你们制定所有的游戏规则,约束正确和错误的认定,也规定什么是可笑的。可是,为什么我不能决定什么可笑呢?”他在座椅上舒展开身体,将心中锁着的话语说出来让他感觉到放松。只是,肯在他的笑话面前大笑出声的小孩已经没有了。 台下的观众发出一阵嘘声,有人喊着让亚瑟滚下台。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76节 “所以,你登上这个节目,并不是为了成为有名的喜剧演员,而是想要成为某种政治运动的……”默里思索着找出了一个词汇,“领袖?” “不,当然不。我当不成任何领袖,也不能带领任何人。”小丑摇着头,“他们是人渣,他们该死,所以我就杀了他们。哥谭市全是这样的渣滓,孩子们也跟着腐烂,从小就变成坏蛋。” “你疯了。”默里说道,“那些年轻人前途无限,你不能因为嫉妒他们,就做出这样的恶行。” “我当然不嫉妒他们,我杀他们只是因为他们用双腿走路。”小丑开了个玩笑。 然而,这次依然没有人觉得好笑,观众们纷纷发出同情和惋惜的声音。 “别这样,像我这样路边的普通人、或者说底层人,死多少个你们都完全看不见的。”亚瑟说,“如果我的孩子得了绝症,你们也完全不会在意。除非我走到你们面前碍了眼,你们才会知道,原来还有这么多的底层人活着。” “你的话太偏激了。”默里说。 亚瑟并不觉得:“你每天在这里主持节目,当然看不到哥谭市的人们怎么生活,没有人有同情心,所有人只是麻木地活着,不愿意沾染别人的一点麻烦,为了一点小事就破口大骂,大打出手。而只要表现得善良,就会被人吞吃得骨头都不剩。” “活在电视机里光鲜亮丽的人们总觉得我们这些底层人从来不会发出声音,当有人死去的时候才会觉得我们活着!”亚瑟大声说道。 “你的话太偏颇了,那些年轻人很无辜,不该用‘人渣’这样的词汇形容他们。”默里说,“他们是华尔街的精英,本来该有更好的未来。” “他们难道不是人渣吗?”小丑瞪着他,眼里燃着一簇怒火,“你也是这样肮脏的人。” “为什么我是?”默里表现出不能理解的样子。 “你在这里播放我的视频,邀请我来参加节目。”亚瑟说。 默里·富兰克林实际上一开始就只是想看他的笑话而已,只是前半场他意外地表现得还不错,为默里节目增添了一些色彩。如果亚瑟表现得好,默里能获益,如果亚瑟的表现很差,默里依然能通过播放他的视频和他的现场嘲笑他,从中获利。 所有人都当他是个逗趣的小丑而已。 观众们觉得嘲讽亚瑟笨拙的表演很可笑,却不觉得亚瑟后来所讲述的地狱笑话可笑。在提及虚假的死亡的时候,这些人反而又表现出善良和道德感来了。 在提及那些被杀的年轻人的时候,这些人又开始表现出正义感和同理心了。 可当亚瑟因为他们的嘲笑而感到难过的时候,这些人却毫无所觉。他们不明白,如果当事人不觉得那种出丑是可笑的事,那就不能被当做笑话讲给别人。 然而,亚瑟却与这些人无法讲通这些道理。 他笑了起来,一阵阵笑声从小丑的胸膛之中往上发出。 “你为什么要笑?”默里看着他,“你做出那么多事情,五个年轻人被杀,还有追捕你的两个警察被路上的‘小丑’们伤害……” 亚瑟已经不再试图让默里理解自己了,他发觉,这些人生来就在云端,不可能理解自己。 小丑笑得愈发猖狂,听着对方细数自己的罪行,两个嘴角都高高地弯起:“你还想再听笑话吗?” “不,你不要再讲了。”默里强硬地说道。他认为面前的小丑是一个毫无同理心的混蛋,而他不仅要阻止对方的发言,还要继续挽回自己的节目。 亚瑟与他同时说着话,两人的争论几乎变成了争吵。 默里抬高声音:“我们不需要你这样的人,你最初还告诉我想给女儿在观众席留下位置,她如果看到你现在的样子绝对会很失望……” 亚瑟被激怒了:“作为一个没有任何牵挂的被社会完全摒弃的精神疾病患者,你邀请了我,现在又凭什么让我闭嘴?!” “保安,报警把他带走。”默里却不想理会他,想要请安保直接带亚瑟离开这里。 “砰!” 巨大的声音传遍整个演播厅,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无数观众发出惊恐的尖叫。 默里向后仰倒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上,血溅了周围一圈。 他不会再阻止亚瑟说话了。 电视机的屏幕之中,小丑发出尖声怪笑。 他挣脱了所有的世俗的束缚,迈着滑稽的舞步,在自己的杀人现场跳起了舞。 第90章 小丑浪潮:唯一的观众席(完) 哈瑞纳是一个朝九晚五的律师,在晚间他与妻子孩子吃完晚餐便打开了电视,播放起平时总会看的节目“默里·富兰克林秀”。 当穿着红色西装的小丑登场的时候,他只是笑着对妻子说道:“他打扮得可真夸张,是吧?” 当节目表演到一半,妻子说:“也许只是个想要哗众取宠的演员,毕竟这可是默里的节目。” 电视机上小丑和默里的争辩对于处在中产阶级的他们来说有些无聊,可随着那声枪响,沙发上的三人同时抖了抖。 “这……这不是节目效果,是吗?”妻子语气颤抖地说道。 “我想不是。”哈瑞纳同样震惊地看向电视。 默里被爆头的尸体就躺在扶手椅上,鲜血四溅,而小丑兀自大笑。 妻子忙伸出手,遮住他们的小儿子的眼睛。 这样的反应和对话同时发生在哥谭无数个正在播放默里秀的电视机前,所有人都放下了手头正在做的事情,不可置信的看向屏幕。 而在一些廉价餐馆或者酒吧之中,夜晚老板们同样经常会将电视机放在显眼的位置。 坐在桌前靠体力劳动和脏活累活谋生的人们看到了他的表演,所有人先是短暂一静,随后忽而有第一个人开了口:“干得漂亮,joker!” 于是所有的底层人都开始欢呼吹口哨,还有许多人举手找服务员要了更多的啤酒来庆祝。 而在默里秀的直播被强行掐断之后,哥谭市所有的电视节目,大到歌坛电视台的官方新闻频道,小到边边角角的娱乐节目,穿着不同制服的主持人们都在向社会播报着这一个令人震惊的新闻。 “默里·富兰克林在今天的直播秀之中被他的嘉宾枪杀而亡……” 这段枪杀画面和亚瑟在此之前说的话被新闻节目反复播放,与此同时,新闻也注意到了另外一个情况。 “哥谭被他引燃了。” 无数打扮成小丑模样的底层人们走上街头,有的还只是到成年人胸口的小孩,也都套上了小丑面具,戴上假发,举着街上拆下的各种各样的东西,游荡在哥谭这个疯狂燃烧的夜晚。 他们尽情地释放着在这个社会之中被当做边缘人而压抑久了的情绪,汽车被打砸,油箱被点燃,爆炸和烟花以及人们呼喊的喧哗成为了如同大海浪潮般的乐曲,于是这场海啸便将整个哥谭市都席卷了进去。 而在不久之前,迈着怪异步伐走到摄像机前,将镜头拉近对准自己的小丑正在逃亡。 当看到剧院里的人们纷纷逃离的时候,小丑发热的大脑逐渐清醒。 他还有一些想要做到的事情,所以现在还不是被警方逮捕的时候。 于是,亚瑟同样跑了起来,从消防通道逃离,想要离开哥谭市电视台。 当他来到大街上的时候,他便知道自己离开的希望很大,到处都弥漫着浓烟,底层人全部都冒了出来,地上则是各种汽车或是商铺门面的残骸。 亚瑟离开了电视台,跑到一处拐角,进入到一处窄巷之中。 在这里,他遇见了另一个穿着小丑服的男人。 “真是一个很好的夜晚,不是吗?”他对亚瑟说道。 亚瑟竟也回给他一个大大的笑容:“是啊。” 他大笑了起来,神色既高兴极了,眼神却又悲哀极了。 而在这时,亚瑟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回过头,竟看到了托马斯·韦恩和他的妻儿。他们三个人匆匆地走在这个疯狂夜晚的街道,显然是这混乱令他们猝不及防,身上昂贵的衣服都有了褶皱,过去时时保持一丝不苟的发型都变得凌乱。 正在护着夫人和孩子走过来的托马斯·韦恩抬起头,顿时停住了。他和妻子在看到两个小丑的时候眼里都多了点恐惧,只有年幼的布鲁斯还不明白这发生了什么,只是单纯地看着他们二人。 托马斯·韦恩和他的妻子举起了双手。 男人说道:“别伤害我的妻子和孩子。” 站在亚瑟身前半步的小丑举起了枪,枪口正对着举着手的托马斯·韦恩。 “砰!” 托马斯·韦恩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但等了一会,他却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 他睁开眼,看到原本正要射击他的那个小丑昏倒在了地上,而红西装的小丑只是放下了自己的手肘,从地上将那个小丑的枪拿了起来。 “你们走吧。”小丑亚瑟说道。 如果不是韦恩为他的女儿建立了慈善援助,现在的他本不会阻止这件事。 “走吧,趁我还没有后悔。”小丑继续说道。 他手里拿着枪,看着托马斯·韦恩一边露出惊讶的表情一边道谢,绕过他之后走向巷子转弯之后的地下停车场。 小丑看着三人的背影,他们相互扶持着,在这样的局面之中也显出一种令人嫉妒的幸福。 小丑的枪口慢慢抬了起来,对准了哥谭市首富的后背,他的手指搭在了扳机上。 而在这时,小男孩布鲁斯回头看了一眼。 亚瑟没有动作,直到看着他们一家人彻底消失在拐角处,大街上的警笛声让他停下了僵住的动作,飞快地离开了这里。 “这对吗?”金发的小女孩发出了质疑的声音。 也不怪她感觉到异常,因为此时,沙理奈发觉自己的这一局游戏并没有宣告结束,而她依然可以留在这里。 不过,她已经不再感觉到任何身体上的不适,与之相反的是,沙理奈察觉到自己很舒服,周身冰凉凉轻飘飘的。 她站在空地上,以第三视角看着医生和护士们还在试图抢救她躺在那里的身体。 【你上个世界的任务最终完成,所以这个世界同样得到了一些权限……权力。】系统说道,【或许,这是你还可以在这里短暂停留的原因。那么,现在你有什么想要去做的事情吗?】 【我想看完爸爸的表演。】沙理奈不假思索地说道。 她走到了双层玻璃前,想要趴在上面去看放在移植仓外的电视,可是当她趴在上面一用力,就感到浑身一轻,随后沙理奈就穿过了墙壁。 她有些惊讶,也感觉到有些有趣。属于小孩的天性让沙理奈想要再玩一次,不过,她想到了亚瑟正在表演节目,于是转过身,想要去看上面的内容。 但是,不巧的是,现在电视机上的节目已经结束了。 沙理奈呆站在那里,看到有医生路过,将电视机关掉。 既然如此,于是沙理奈转过身去开始试着玩穿墙游戏。 小孩子对于死亡没有实感,也潜意识里并没有去多想这意味着什么,只是如同过去一样延续着有着好奇和玩心的行为习惯。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而健康的身体了,于是跑跑跳跳都想要再重新做一遍。 …… 小丑随便开了一辆路边被砸开门的车,风驰电掣地来到了医院门口。 ——他并没有驾驶证,所以开始的时候车往前跳了好几下,在歪歪扭扭地晃了两周之后才上路。 哥谭市的混乱或许影响到了这所医院,但不算太多。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77节 在医院里的医生们都没有时间看电视,所以暂时还都不知道小丑杀人的新闻,人们只是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这个穿着鲜艳红色西装大踏步走进这里来的小丑。 他脸上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所以病人没有看出这是属于人的血迹,而匆匆一撇的医护人员则以为这是他在外面的混乱中与人斗殴而受的伤。 小丑走路的速度很快,几乎是在医院的白色走廊里跑了起来。他按了好几下上楼键,走进了上行的电梯。 当电梯门打开之后,他的目的地很明确,就是他的女儿所在的移植仓那层的病房。 可是,当身后的铁门缓缓合上,亚瑟却觉得两条腿变得无比沉重。 明明是无论如何都要确认的事,他竟感觉到了一股怯意。 他顿了顿,这才重新迈开了步伐,而就在这时,亚瑟正撞上了一队人推着移动病迎面走过来。 那张床上的东西很奇怪,一张白布将整个床盖得严严实实,而布料上凸起的小小人形显示着下方躺着一个孩子。 一种强烈的预感让小丑凑上前,抓着布料的一角将它使劲高高扬起。 白色的布轻飘飘地飞向空中,露出了躺在下面的小女孩。 她闭着眼睛,身上所有的医疗设备都被卸去了,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只要叫一声,就可以将熟睡的孩子唤醒。 可是,谁都知道,她并不是睡着了——她如同亚瑟讲给沙理奈的童话故事一般,成为了不会醒来的睡美人。 旁侧的医护人员露出惊讶的表情想要阻止亚瑟,可是这个小丑却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伸出的手握住了女儿的小丑,发出一声绝望到极致的哭泣声。 医护们面面相觑,对方的表现让他们确认了亚瑟就是去世病人的家属。因此,最初想要阻拦亚瑟的护士停下了。 亚瑟只发出了最初那一声哭泣,随后就彻底安静了下来。巨大的痛苦让他此刻几乎听不到任何的声音,他趴在担架上,低着头,没有人知道他此时正发出无声的大笑,涕泪从他的眼睛与鼻孔之中全部流了出来。 胃部仿佛被扭成了一团,那些看到其他发出反抗的小丑们的愉快如同泡沫般地消失了。 他将头靠在女儿幼小的肩膀上,仿佛这样就能聊以慰藉。 “莎莉娜……”亚瑟念着女儿的名字,可是一向温柔活泼的孩子却狠心地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躺在床上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女儿的空壳,而她的灵魂或许已经飞向天堂。 “弗莱克先生,我很遗憾这件事。”护士说道,“我们已经尽力抢救了,但结果还是不如人意。” 亚瑟知道,自己不该迁怒任何人,可是他还是无法抑制地感觉到怨恨,他们为什么没有救活她。 可是,在所有人之中,他最恨的人是自己,为什么要把女儿送到那个有问题的学校,为什么只想去参加节目却错过了见到女儿最后一面。 沃尔夫医生也来到了这里,她看到这一幕,劝说道:“亚瑟,到楼下与遗体道别吧。” 在医院的太平间里,其他人都离开了,只剩下小丑与他的女儿还在这里。 亚瑟缓缓地伏下身体,用手轻轻地抚在女儿的头顶,他注视着她的睡颜,仿佛怎样都看不够,将她完全刻印在心里。 “我真是个傻瓜。”亚瑟忽而说道。 所有的底层人都一样,在病房、或者干脆就在大街上无声无息地死去,最后被拉到火葬场火化。 一想到沙理奈也会是这样的,小丑便觉得这是荒谬的。 他该直接把女儿带走的。 而属于他的时间不多了。警方很快就会赶过来,将他逮捕。 亚瑟将女儿小心地抱起来,踏出了太平间。他本想直接离开这里,却想到女儿的遗物还被医生收了起来。 于是他脚步一转,换了个方向,一路来到了医生办公室门前。 大门是虚掩着的,亚瑟本想直接进去,却听到了里面传来了一阵争吵声,里面提到的名字让他顿住了脚步。 “波尔多,你知道你做了什么事吗?”沃尔夫医生向来平稳的声音此刻因为愤怒而被抬高了,“你杀了莎莉娜,你杀了一个孩子!” “我……对不起,我只是太缺钱了。” 亚瑟透过门缝,认出了那是沙理奈进入移植仓之后一直照料她的贴身护士。 “你把该输给她的高价卖给别人,她已经做了清髓。作为一个从事这方面的护士,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沃尔夫医生扇了他一巴掌。 声音很响亮,而那名护士垂下了头:“请别这样。是他们在威胁我,我才把药给了另一个同样适配的病人。” “他是谁?” “……就是,就是移植仓在莎莉娜隔壁的老人。”护士嗫喏地说,“他有权有势,我不敢忤逆他的交易。”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轻响。 两人都转过头往外看去。 红西装的小丑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上了膛的枪,如同一尊死神。 “砰!” 护士倒下了。 小丑没有去管另一个女人下意识的尖叫。 他的怀里小心地抱着用白布盖着的女儿,从他的角度垂眼,刚好能够看到她熟睡的小脸。 她这样的可爱,这样的小,却因为这些人渣没能再睁开眼活下去。 滔天的怒火让他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发出尖锐的嬉笑声。 小丑顺着走廊,目标明确地来到了另一个移植仓前。 “砰!” 鲜血迸溅到了玻璃上。 小丑用它在破了的隔离窗上绘制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第91章 幻想新世界:唯一的观众席(番外)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亚瑟的归宿,所以活在这具躯壳之中的人只能是小丑。 如果还有最后一个他想去的地方,就只有…… 小丑并没有理会因为他所做的行为而举起双手的移植仓值班护士。 他转过身,摁亮了朝下的电梯,于是向下的箭头就亮起,上面留下了血色的手印。 小丑走了进去,抬头看着上面的数字逐渐减小。他怀里抱着被白布遮着的女儿,自己则是忍不住一直在抖腿。 每当他感到焦躁或者兴奋,都会忍不住这样的小动作。 电梯门被打开,警笛声远远地从城市的某处响起,距离医院越来越近。 小丑知道,他是今天让哥谭燃烧起来的引星,也是让一切混乱起来的罪魁祸首。虽然走上街头的人们会扰乱治安,但是警局率先要抓住的目标只会是他。 他知道自己几乎没有掩藏痕迹,离开的时候采取的手段也并不高明,所以,警方搜查过后发现他不在电视台,就会做出推断,以最快的速度一路追踪来到医院。留给他离开的时间不多了。 “叮。” 电梯门被打开,等待在电梯之前的人们纷纷被从里面走出来的小丑吓了一跳。 他的身上泛着浓重的血腥气,迈着步伐从全金属的轿厢之中踏出,人们如同摩西分海般地给他让开了宽敞的过道。 他们纷纷用异样的眼光注视着绿色头发的小丑一步步地离开。 这些人的眼神与过去亚瑟发病时候那些路人看他的神色很相似,可是里面仿佛又有些不同。 过去是异样中夹杂着厌恶,而现在是异样中夹杂着恐惧。 无论是哪一种,亚瑟都不喜欢。因为,这代表着他一直是被人群所排斥着的异类。无论他怎样掩饰自己的癫笑症,表达出自己的意思,他人都无法理解他。 但如果一定要选一个的话,小丑更喜欢现在这些人看他的眼神。 比起让人厌恶他,不如让人恐惧他。 小丑离开了医院,他抢来的那辆车依然停在大门口,并没有人在他上楼的半小时里将它开走。 他走了进去,把女儿放在了副驾驶,细心地为她系上了安全带。 远方传来的警笛声已经越来越近了,几乎只隔了一条街。 小丑知道自己不能够再磨蹭了,于是他在确认女儿的安全带系紧之后,就将油门踩到了底。 危险不让他觉得恐惧,汽车擦着墙壁和障碍物危险地在马路上疾驰的时候,小丑觉得刺激极了。他的一切的痛苦在这一刻都被抛到脑后,只有挡风玻璃前的路和两边飞速后退的风景。 这一辆林肯汽车的速度很快,因此那些一成不变的街区在他的余光之中也变成了花花绿绿的光影。 而当小丑开得越来越远,这些光影也渐渐地变少了,与之相反的是,街道上的混乱变得更严重。路边到处都是醉醺醺的人,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打砸,将怨气发泄到那些被资本和寡头所持有的商铺和车辆上。 亚瑟已经不再思考那些事情的对与错,这些人都是小丑的信徒,他们打破了界限,走上了街头,燃起了旗帜,这才被整个哥谭市看见。 若他还保有着自己的善良,他会发觉无数无辜人也因他受到了波及,他会为此感觉到愧疚。 可是,或许一个人能够同时感觉得到的痛苦是有极限的。 他的心中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伤与苦难,已经无法挤出一分一毫的地方来安放曾经的懦弱和善良。 当火光映入眼帘,烟雾飘进鼻腔,这个男人只是将所有的车窗摇到最下,发出似哭非笑的大笑声。 小丑猛打方向盘,在旧城区一成不变的窄巷之中行驶。汽车擦过路边的邮筒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停下来了。 亚瑟抱着女儿,一路走上这个色调阴冷的公寓楼。电梯一如既往的老旧,上方的顶灯隐约闪烁。 他轻轻地拢着怀中的女儿,自言自语地说道:“别怕,我们马上就到家了。” 两人走进了门,亚瑟把女儿妥善地安置在沙发上。 他翻箱倒柜,为女儿套上她最漂亮的裙子,亲手为她穿上配套的鞋袜,戴上圆圆的小帽子,如同在打扮一个洋娃娃。 屋里很黑,但亚瑟却并不点灯,他只是在一片蓝调的黑暗里,轻轻哼着歌来完成这一个个细节。 疯狂、痛苦和温柔的感伤同时涌上他的心头。他的女儿明明值得更好的东西,这些廉价的衣裙完全配不上她。 不过,如果说在结束之前,他的心中还有哪些事情需要去做的话…… 亚瑟来到了公寓楼的走廊里,他本应该只是普通的敲门,但是或许是他情绪失控难以掌握自己拍门的力量,或者是这栋公寓楼的门板过于脆弱,总之,他使劲一推,轻易闯入了邻居的家。 索菲立刻从她所坐着的位置站了起来,迎向这个男人。 小丑走上前,直接给了她一个紧紧的拥抱。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78节 每天晨间的时候,他们都会在电梯相遇,亚瑟向她倾诉自己的烦恼,总会得到这个女人温和而包容的安慰。 而当亚瑟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家的时候,索菲也会向他询问沙理奈的身体状况。 他想,或许这是世上最后一个能够理解他心情的人。 曾有罗曼蒂克的情愫在萌芽,只不过一直都被现实的泥土覆盖。现在只剩下想要从对方身上汲取力量的渴望。 在拥抱了一会之后,亚瑟才松开了她。 他想要从对方那里听到一些安慰。 索菲看着他,后退了两步,神色之中显出紧绷的样子:“你要做什么?我女儿还在睡觉。我求你不要伤害她。” 亚瑟怔住了。 邻居女人的神情显出对他十足的陌生和恐惧。 ——索菲压根没有与亚瑟有过任何的他以为的深入交集。 那些晨间的交谈、喜剧节目后的漫步、医院里彻夜的陪伴,全部都是亚瑟停药之后的脑中幻想。 失去药物不仅让他的头疼加重了,也让他的幻觉愈发真实。 潜意识塑造了这个虚假的幻影,在他的每一个低潮时刻给予他安慰。 从来没有什么他人的关心,只有他自己在试图拯救自己。 亚瑟后退了两步,神色狼狈地离开了邻居索菲的家。 当他离开邻居家进入长长的灰色走廊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他的女儿莎莉娜会不会同样只是他的脑中幻想? 实际上,他从来都没有收养过一个女儿? 随着这个设想出现,恐惧攫住了这个男人的心脏,无数的记忆如同爆炸般地涌向他的大脑。 没有收养,没有补助金。他被青少年们殴打,被同事栽赃带枪辞退,每天回家没有亮起等他的灯光,也不曾被韦恩施舍过医疗金,如同阴沟里的老鼠被每个人唾弃,他杀了人,被锁进阿卡姆,被审判,去忏悔,最终结束自己懦弱善良的一生。 亚瑟几乎要被逼疯了。 他的记忆一会存在女儿的音容笑貌,一会却又只有他自己待在洁白的精神病房之中一下一下用门撞着自己的脑袋。 现实之中,他做出了近乎同步的动作。 当大脑不再像之前那样疼痛,亚瑟连滚带爬地想要回到自己的家中。 他想要去确认,莎莉娜到底是不是他的幻想。 穿着红西装、打扮怪异的男人在走廊的平地上重重地跌了一跤,但是他立刻就爬了起来,好像没有任何感觉。 他打开了自家的门,跌跌撞撞地跑进去,抬起脸来。 当他的视线上移,他身上的那种颤抖便停止了。 孩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沙发上,穿着他给她换上的衣服,显出一种静谧的安详。 小丑慢慢走过去,跪在了沙发前的地板上,在这样的角度,他刚好可以低下头,看着孩子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模样,如同过去无数个夜晚,他看着自己宝贝的女儿听着自己讲的童话故事入睡。 “爸爸,你怎么一直在发呆?” 一道声音响起来,熟悉的音色传入小丑的耳朵,让他霍然抬起了头。 他的小天使正坐在沙发的靠背上,穿着他方才为她套上的漂亮衣服,脸色健康而红润,金发从帽檐之下露出来,一路垂到腰际。她脚下踩着沙发的坐垫,正困惑地看着他。 “我……”亚瑟艰涩地长了张嘴,却不知道该给予怎样的回答。 他想,如果这是他的精神疾病导致的幻象,那么,他愿意让这样的幻象一直持续下去。 “我们该走了。”梦一样的幻象对他说道。 “什么?”亚瑟问。 “听,警笛声变近了。”沙理奈将一只手放在了自己的耳朵上,看向窗外。 于是,亚瑟终于注意到了警笛声。 “那我们走吧。”亚瑟迅速站起身来。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眼躺在沙发上没有声息的小小尸体。 男人走进厨房之中,将里面的食用油全部都倒在了沙发上。 他用打火机将这个沙发点燃,火光明明灭灭地将女儿的脸庞照亮。 如果警方想要拿到一些属于他的线索,这所公寓里的一切必然需要得到保存,他们来到这,会请消防来救火。 在跃动的火光之中,小丑半跪下来,最后吻了吻女孩的额头。 随后,他毫不留恋地转过身去,红色的西装和脸上的油彩让他的面颊显出一种残酷的可怖。 “走吧。”小丑偏过头,对着沙理奈做出了一个邀请的绅士礼,拉着她的手从他们的家离开。 若是这里有另一人存在,只会觉得恐惧,因为这个打扮怪异张扬的小丑分明只是在对着空气说话。 小丑闭了闭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因为自己的精神疾病而同时拥有了两份记忆。 无论有没有女儿的存在,每一个人生都充满了举步维艰的苦难。 这不是他的错误,更不是他的孩子的错误。 是哥谭。 虽然那些衣着考究的上层阶级从来看不到边缘人,但是,托马斯·韦恩在竞选哥谭市市长的时候,有一句话并没有说错。 这个世界、这座城市需要得到改变。 小丑在错综复杂的巷子之中不要命地将油门踩到底,躲避着警车的追捕。他怪异的笑声从敞开的车窗之中传出去,副驾驶坐着他的女儿,告诉他该在哪个岔路口转向。 ——他成功甩开了所有追捕他的警车。 “哦,joker真是一个疯子。”追捕的警车里,驾驶座的警员额头见汗。 对于小丑来说这是生死逃亡,对于警员来说这是他们的工作,所以再怎么尽力,也追不上这个将自己生命也看作儿戏的男人。 “我改变主意了,莎莉娜。”被撞烂大门的奢侈品店前,小丑的停下了破破烂烂的林肯车,对旁边的空气说道。 他现在没有任何可失去的东西,也彻底拥有了无用的自由。 不过,他也不想要去懦弱地结束自己的一生,因为女儿的灵魂一直与他同在——作为一个父亲,他的表现总不能一直中庸下去。 小丑走下车,闯进了这家店里,无视里所有的警报声。 “我会让哥谭变成一个全新的城市。”小丑说道。 他用撬棍将橱窗玻璃砸碎,取出了里面摆放着的珠宝:“宝贝,你喜欢哪件装饰,银色的还是金色的?” 【当前反派修正值:0%。】系统播报道。 小丑抬起头,看着店里闪烁着红光的监视器,露出了一个高高扬起的笑容,随后他抬起了枪,在一声“砰”响中将它崩碎。 “哥谭的所有人都应当平等地、快乐地活下去,对不对,莎莉娜?” 系统屏幕像是雪花一样闪动了一下,最终变成了另外的结果。 【当前反派修正值:100%。】 第92章 结算与降临:他的许愿从未如此虔诚 【本局游戏已结束。任务结算中……】 白色空间之中,沙理奈盘腿坐在这里不知何时添置的松软的双人沙发上,怀里抱着抱枕,抬眼望着在自己眼前悬浮的大屏幕。 【这样算是游戏成功结束吗?】望着在自己死去之后才被拉满的进度条,沙理奈开始有意识地询问系统自己的完成水平。 【最终反派修正值:100%。】系统向他的玩家播报着信息。 在公式化的内容结束之后,系统在白色空间放了小小的礼花:【恭喜任务完成!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面对系统的夸奖,沙理奈反而不像平时那样坦然接受,而是挪开视线,说道:【我不知道,其实我一直没有明白,为什么数字会变化。】 她只是全心全意地在每一局游戏里用自己的性格来生活,把每一段人生都当做自己唯一一次来过。 对于一个满打满算只有七岁的孩子来说,理解这样的人心游戏还是过于复杂了。 【没事,这样就很好。】系统说道。他一直不赞成宿主投入太多的情感进入到游戏之中,对待这个游戏——或者干脆说是工作,本应公事公办地去做。 毕竟,这样才不会因为任何游戏里发生的事情而受到伤害,尤其是沙理奈的主线任务全部都与反派有关,更容易因此受到伤害。 可是,现在的系统也没有做到像是最初那样,冷漠而公事公办地去将沙理奈当做暂时一起合作的同事来看。 看着小孩因为完成了任务而笑起来的时候,他也会感觉到温暖。 白色空间里的东西是他专门增添的,这样小孩在这样的间隙里,也不需要呆站在地上,等待游戏结算。 【最后的时候,爸爸为什么没有对我的出现吓一跳?】沙理奈问出自己现在还记得的疑惑。 她想,无论是谁见到本来死去的人忽而又出现在家里,而尸体在沙发上,都会觉得怪异吧。当时沙理奈都已经跟系统串通好了面对亚瑟的盘问要给出的答案。 【或许,是因为他并不知道你是真实存在的。】系统斟酌着回答,【也许他认为你是出现在他渴望之下诞生的幻觉。】他没有点破亚瑟的精神疾病变得更严重的事实。 【原来是这样。】沙理奈恍然。 【还有其他的困惑吗?】系统问道。 【还有的,】沙理奈微微往前倾了身体,【爸爸在我离开之后会过得好吗?】 她看到了gcpd对亚瑟的围追堵截,不免会有些担忧他的生活。 【他会的。】这次,系统的回答很顺畅,【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够再向之前那样欺负他了。】 【那太好了。】沙理奈彻底放下了心,【爸爸可以有新的生活。】 确认女孩没有更多的问题之后,系统才继续进行下一项工作:【任务过程已收录,记忆压缩中——】 【记忆压缩完成。】 小女孩心满意足地躺在了沙发上,她很久没有这样健康的毫无病痛的身体,于是打定主意好好休息休息。 系统将这片空间的光亮调暗,为她披上了大小合适的毛毯。 【睡吧。】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79节 在真正睡饱了之后,沙理奈才告诉系统,自己做好了准备。 【宿主是否匹配下一局游戏?确认/取消。】 沙理奈开口做出了回答:【确认!】 【世界加载中……】 …… 五百年前的战国时代。 “可恶,别让奈落跑了!”穿着红色袍子的犬夜叉在林间发出一生愤怒的喊叫。 他有着一头银色的长发和毛茸的白色耳朵,脸上的表情愤恨,当咬牙的时候会露出虎牙,是会让这个时代所有的普通人都会感到害怕的属于妖怪的外貌。 “犬夜叉!”背着弓箭的戈薇焦急地呼唤了一声,她努力跑着想要赶上对方的步伐。 女孩穿着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高中女生制服,绿色的领结和短裙让她能够在山野间便于行动。 “别跑!”犬夜叉手中拿着长刀,将锋利的刀尖指向了正好整以暇站在林地中央等待着他的男人,“你当初做了那么多恶事,现在又想逃走吗?” 被他所指着的人身上披着全套的白色狒狒皮,显得身材高挑,动物形状的兜帽遮住了他的头脸,而剩下的皮毛将他整个人都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真是愚蠢。”冷漠的声音从男人的兜帽下传了出来。 “欺骗了我和桔梗,让我们自相残杀,现在还摆出这样毫无愧疚的样子!”犬夜叉冲上去,举刀便挥,“奈落,我杀了你!” 穿着狒狒皮的男人向后跳跃,躲开了对方的攻击。 犬夜叉不管不顾地上前纠缠,于是狒狒皮便被撕裂,显露出正用袖遮掩自己的男人的身形。 穿着蓝紫色羽织的妖怪振袖一挥,于是暗色的有毒瘴气便如同狂风一样席卷了这附近的所有地带。 所有正在追击的人都被迫停下了脚步,遮掩着自己的口鼻。 犬夜叉强行顶着狂风往前走了两步,最终却在视线之中失去了对方的身影。 “可恶,被他逃走了。”他愤愤不平。 被这个气血十足的少年所咬牙切齿念叨着的妖怪,此时正用极快的速度在山野间飞驰。 海藻一样的长发披在男人的身后,他的苍白而英俊的面目透着阴郁,狂风只在他的身周徘徊,而中间这片却是无风无浪的地带。 他的视线落在下方的大地上,在左右转动之后确定了方向。 奈落悄无声息地降落到一处城池之中,迈步走进廊台之中。 转过拐角处,便有洒扫的侍女见到了他。 于是几人急忙弯腰行礼:“少城主大人好!” 面容俊秀而苍白的男人轻轻点了点头,神色温和。他的发丝齐整,没有丝毫的凌乱,一举一动之中也符合礼节,显得高贵而富有涵养。 待到他缓步离开之后,几名侍女才忍不住互相看了看,都发觉对方的面颊激动得发红。 “少城主大人深居简出,我们真的好幸运,能够看到本人。” “是呀,没想到本人比画像上还要俊美。” “可惜少城主体弱多病,所以很少会出来走动。” 几人之中级别最高的侍女开口说道:“虽然少城主很温和,但是有一件事大家都要记住,少城主的院落中,有一个房间是被禁止进入的,那就是少城主的房间往上行的阁楼,都记住了吗?” “是。”众人纷纷应道。 过了会,有人好奇地开口:“为什么那里不被允许进去?” “收起你的好奇心,那是跟城主书房一样的要地,不能随便出入。”头等侍女训斥道。 而此时,奈落已经走回了他在城主府所居住的院落。 在返回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他的寝殿,走上通往阁楼的楼梯。 在那里,存放着一样独属于他的东西。越是靠近,他就越能够感觉到那样生命与他之间隐约的联系。 如果是任何普通人出现在这,一定会为眼前的景象而尖叫出声。 因为,这间阁楼之中,并没有摆放任何的家居和陈设,独独中央有一个巨大的肉球,上面遍布着各种各样的血管,每一根血管抚上去都跟随着脉搏而跳动。 ——如同一个孕育怪物的子宫。 奈落站在这里,昏暗的房间在他的面颊上打下阴影。他目光灼灼地注视着这个正在跃动着的肉球。 在此之前,他已经失败了无数次。 而这个肉球,是他前不久唯一一次成功从自己身体之中分离出来的东西。 或者,不能说是分离,而是孕育。 取了他的肉与桔梗的血,强行糅合而出的肉球。 只有这一个,没有在他孕育到一半的时候心脏停止跳动,也没有因为肉球脱离身体而瞬间崩溃。 他能够感觉到,距离真正“出生”的时间不远了。 第93章 父母亲:他的许愿从未如此虔诚 与奈落的计算分毫不差,在当天晚上,那颗巨大肉球的表面就逐渐变成坚硬如同岩石的质地。 “你觉得,一会从里面爬出来的,会是什么样的怪物?”脸色苍白的男人站在不远处,对着这个空间之中的另一个生物发问。 不知何时出现在角落的女孩安静地站在那里,她浑身上下都是白色,头发、睫毛和衣服,全部都是素淡的白。 听到奈落的问话,她微微垂下毫无高光的眼睛,轻轻抚了抚怀中的镜子,也没有试图开口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奈落本来也并不好奇她的答案。他的视线紧紧落在那巨大的肉茧上,赤色的瞳孔微微放大,显出一种残忍的兴奋。 他做一切事情都有着后续的目的,但这场实验却纯属用来打发时间的尝试。如果失败了他毫无损失,如果成功了,那就可以看看会有怎样的结果。 毕竟,这是最富有灵力的高洁巫女和集齐世界一切肮脏的妖怪集合体所共同缔结的生命。 海藻一样的长发披在肩上,内里如同恶鬼一样的男人却拥有着举世无双的皮相,白色带暗纹的和服让他仿佛真的是气质高华的贵族,而不是心中全是卑鄙算计的妖怪。 他耐心地等待着。 球体变得愈发坚硬,但是,内里孕育的东西却散发着在场二人能够清晰感觉到的、愈来愈强的生命力。 终于,在天边即将吐出鱼肚白的时候,巨大的球体逐渐悬浮在了空中。 黑色的粗糙球体表面上有了第一条裂纹——有金光从那罅隙之中隐约透了出来。 有了这一条缝隙,无数缝隙顿时从此往四周蔓延,无数条光亮从那些空档之中漏了出来。 光亮迸发,伴随着一阵向四周拂过的强风。 站位最近的奈落抬起袖子遮挡,他随手一挥,布下了结界,阻挡这里的动静向周围的传播。 球体内部是一个清澈透明的茧,小小的女孩蜷缩在其中,闭着眼睡得香甜,金色的微卷的发几乎覆盖了她的全身。 奈落放下了遮住自己的袖子,看清了自己制造而出的生命。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纯洁而漂亮的孩子睫羽微微颤抖,纯色的茧摇摇欲坠,在光线的忽闪之后便随着她的睁眼而消失。 那是双红色的纯真懵懂的眼。 她第一眼便将视线落在了奈落的身上,眸光顷刻间便浮现出如同幼兽般的依赖,对着他伸出柔软的双手。 “爸爸。” 奈落没有动弹,只是看着她。 微妙的感觉自内心之中升起,而男人面上的表情却是有些不虞,泛着紫色眼影的双目在打量这新生的孩子的时候显出一种傲慢的审视。 小小的女孩看对方站在原地不动,便晃晃悠悠地往前走了两步,疑惑地微微歪头,有些不确定地说出了另一个词汇:“……妈妈?” 在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奈落的神色微微一厉,冷眼看向这个初生的孩子,身上溢出一些森冷的杀气。 可是,小孩却根本并不害怕他,反而还又往前走了一步,向他张开手,有些委屈地抿起唇:“要抱!” 奈落的神色转瞬间恢复了平静,左右不过是一个刚降世的孩子,还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他顺势弯下腰,顺着她的意思将小女孩抱在自己的怀中。 “之后称呼我为父亲。”他说道。 距离拉得更近,于是奈落能够轻易看出来,虽然孩子的年纪很小,但是已经完全能够显出她有着肖似桔梗的五官,还有与他一样颜色的眼睛。 他嗤笑了一声:“费了那么就功夫,看起来也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 男人顿了顿,继续说道:“名字的话,就叫沙理奈。” 衣发皆白的女孩安静而冷淡地注视着这一幕,如同她怀中所抱着的镜子一样冰冷而毫无生息,只安静地反射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 在长久的暖洋洋的睡眠之后,沙理奈在这个世界上睁开眼睛,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她的父亲。 当她清醒地拥有自我意识的时候,便感觉到有信息印在自己的身体本能里,让她能够第一时间分辨出眼前的男人与自己血脉相连。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看见对方便油然而生一种自心底的亲近。 沙理奈不知道产生这样的感觉的原因,但没有任何抗拒地接受了这一点。 【任务对象已确认,恭喜宿主开启反派修正任务。】 【当前反派修正值:0。】 “接下来你就跟着神无,她会照顾你。”奈落对初生的女儿说道。 沙理奈顺着他的指向看去,便被那纯白的少女吸引了视线。 “神无?” 如同器物一样冰冷安静到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少女对她轻轻颔首。 沙理奈感觉到,对方身上没有任何的气息,如果不是刚才动了动,便与周围的环境没有任何区别。 不过,她很快意识到另一点,看向抱着自己的男人:“我不可以跟着父亲吗?” 小孩祈求的目光并没有引起任何奈落的怜悯之心——他向来就没有这样的东西。 “我对带小孩暂时没有兴趣,这里没有你的地方。”男人按照现实的状况直接说道。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80节 褪去了白日里在人们面前的温文尔雅,奈落一直都是个无情狡诈的妖怪,即使是自己的孩子也不会心软。 沙理奈露出了失落的表情。 奈落将她扯着自己衣袖的手拿开,交给了等候在旁边的神无。 于是,沙理奈便握住了少女微微发凉的左手。 她们都只有七岁左右的模样,此时站在一起也显得差不多高。 沙理奈转过头,向站在旁边的奈落挥手道别。 她忽而觉得眼前一黑,随后又变得亮了起来。 就这样一眨眼的功夫,原本站在她面前的奈落便消失了,阁楼也消失了,沙理奈与神无出现在了完全陌生的山野之中。 “这里是哪里?”沙理奈有些讶然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孩,“我们突然就来到这里了吗?” 神无轻轻点头。她总是这样安静极了,对于这个新诞生的孩子的疑问,也只是指了指远方。 沙理奈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便见到远处的城池。 她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分外轻盈和敏锐,能够清晰地望见极远的地方,感应到那里存在着的不祥的妖气。 “我明白啦,我们从那里来到了这里。这是神无姐姐的能力?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嘛?” 神无再次颔首。 “姐姐也是父亲的孩子吗?”沙理奈又问道。 这一次,神无摇了摇头。 “嗯……”沙理奈思考了一下,“那姐姐是追随父亲的家臣?” 神无思索了一下,微微点头。 金发的女孩如同初生在这个世界上的雏鸟,叽叽喳喳地向着白色的少女抛出一个又一个疑问和话题。 竟显出一动一静的和谐。 第94章 风:他的许愿从未如此虔诚 山川之间,云雾缭绕之处,纯白的女孩坐在树木的枝杈上,抱着怀中的镜子轻轻擦拭。她无声地坐在那里,白得像一个无声无息的幽灵。 正值晨间,属于小女孩咋咋呼呼的欢笑从下方的草地传过来。 神无分了一缕注意力过去,便看到穿着嫩绿色小袖的小姑娘正光着脚晃晃悠悠地踩在尚且带着露珠的草地上,新奇地在周围跑来跑去。 她从诞生的时候就没有任何感情,不能够理解初生的小女孩对这个世界探索时的雀跃,现在也只是坐在这里,按照奈落下达的命令照料小孩。 在两人落地之后,沙理奈很快就脱掉了鞋袜,尝试踩在柔软的草坪上,在脚丫落在地面上的瞬间她就“喔喔喔”地叫了起来,然后迅速踢掉了另一只木屐。 如果是人类的话这样做会有受凉生病的风险,但是现在的沙理奈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从未有过的轻盈,源源不断的温暖和力量从她的身体上的每一寸涌出来。 【这是因为,现在的你已经不是人类了。】系统说道,【你是奈落的女儿,注定不平凡,在这个时代,你应当属于半妖。】 ——会有远超人类的力量,会有很强的恢复力,甚至会使用术法。 没有任何人的阻止,于是沙理奈彻底失去了束缚,尽情地在这片山顶撒欢,舒展着自己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肢体。 她的感知力很敏锐,很快就在草丛里发现了一些小小的妖怪和精灵。 有能够一跃两米高的松鼠飞速地蹿走,还有头上顶着叶子很害羞的植物成精将自己躲在一朵花后面,甚至还有会在她转开视线的时候偷偷给自己挠痒的色彩斑斓的小蘑菇。 这个时代的山林之中有着无数精怪,有的弱小而温顺无害,也有的凶悍无比。 不过,神无会带着沙理奈停留的地方当然不会有任何大妖怪的存在。沙理奈四处探索,也只有三三两两的弱小可爱的生灵。 她相当愉快地就与每个自己感应到的小家伙打了招呼,完全没有一点见外。 “神无姐姐!”沙理奈还不忘招呼坐在上方树杈上白色少女,指着自己在树干上发现的小小洞口,说道,“你快来看呀,我找到小松鼠的家了。” 白发的女孩只是往前探了探身,轻轻点了点头,就又挪回了视线,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世界里。 对于这样的冷淡,沙理奈完全没有注意到——无论在怎样的境况之下,她都会把自己的心情照顾得很好。 现在她们距离最初的落点隔了一段距离,不过,从这里远眺依稀能够看见来时的人见城。 神无带着女孩来到这里,只是因为她天蒙蒙亮的时候兴高采烈地提议想要来山顶看日出。 远距离移动对于神无来说是转瞬间就能够办到的事情,而奈落的意思明显是让她在不出格的范围之内照料沙理奈。神无明白对方的意思,所以并不会拒绝沙理奈这样小小的要求。 她看着小女孩逐渐安静下来,跑到一块石头上站着,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降生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场日出。 朝霞将云层染成灿烂的橙红色,东边的整片天空将沙理奈的小脸照得红扑扑。 红色的球体突破了地平线,将自身的光和热毫无差别地洒向整个大地,于是无数生灵便被唤醒。 神无感觉到了光线的照射,白色的她也被朝阳染上一点暖色。她抬起手,遮住了过量的光线,看着下方高兴得嗷嗷叫的小孩子。 ……她无法理解这样的雀跃,只是普普通通的、她早已见惯了的日出罢了。 沙理奈不知道上方的神无在想什么。她只觉得在山林之中自在极了,太阳升起的时候也美极了。 她四处走走看看,即使是树上的鸟窝也要凑过去数一数共有多少只幼鸟,身上昂贵面料做的小袖很快就沾满了灰尘。 神无是与之相反的完全安静,她只呆在树木的枝杈上,抚着自己的镜子,偶尔会抬起眼,望一望远方。 过了一会,她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动静,很快就感觉到了身侧贴过来的属于小孩温热而柔软的躯壳:“神无姐姐,你在玩什么?” 沙理奈好奇地问道,视线落在了她抱着的镜子上。 于是神无就顺势将手中的镜面挪了挪,留给沙理奈一个位置。她们坐在同一个枝杈上,脑袋也凑在一起,如果只看外貌就像是一对年轻相仿的姐妹。 不过,比起沙理奈的懵懂,神无的诞生要早得多,远不像是外表看起来的七岁的年纪。 镜面上逐渐浮现出了清晰的画面。 那也是一处山野,穿着红色火鼠袍的银发少年正走在最前面,而跟在他身后的是骑着一辆粉色自行车穿着jk制服的少女,车筐里还坐着一个有着巨大狐狸尾巴的小孩。 沙理奈忍不住睁大了眼睛,凑过去认真看。 她指着少女骑着的自行车,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这个东西……” 虽然一切前尘都被压缩,但是过去所获得的知识并不会因此改变。沙理奈感觉到这明显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反而更像是…… 神无只是毫无波澜地看着镜中的景象,仿佛无论发生怎样的事情都无法让她感觉到动容。 沙理奈方才因为惊讶张开了口,但是最终又闭上了嘴巴。 ——她都已经见到过瞬间移动这样的术法了,有自行车完全不值得惊讶。 【沙理奈,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主角与反派的定义吗?】系统问道。 【嗯。】沙理奈一边看着镜子,一边回应道。 【主角是一篇故事的主视角,他们代表着善良与正义,有着共同的目标集合在一起,最终经历一切艰难险阻,达成完满的结局。】系统娓娓道来,【而反派就是他们要共同击败的目标,是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坏蛋,最终自食其果。】 【父亲会是这样的吗?】沙理奈问。 她想起了自己刚刚降临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与父亲短暂的交流。他表现得很梳理,也似乎对她并没有太多的感情,可她却感觉到与生俱来的亲近。 两人有着同源的妖气,而奈落近乎完全孕育了她,以至于沙理奈最初有些混淆,不知称呼他为父亲还是母亲。 【没错。你的父亲故事里是当之无愧的反派,他阴险卑鄙,无恶不作。现在的他手上就沾染了鲜血,未来更会有无数无辜的人因他而死。】系统说道。 沙理奈被系统过于严肃的态度震得懵懵的:【为什么会这么说?】 【因为你已经完成了两个世界的任务,因此我也得到了升级。】系统解释道,【于是,我获得了从过去到未来的故事本身。】 【是当我没有来的时候,主角打败反派坏人的整个故事吗?】沙理奈微微偏了偏头,靠在身侧神无的身上。 白色的女童有着如同玉石一般的质地,身体的温度也是冰凉的。 【对,是所有的故事。】系统说。 【那很好呀。】沙理奈说,她望向冉冉升起的太阳,微微眯起了继承自奈落的那双暗红色的双眼,【如果父亲是好孩子,那我便无忧无虑地生活,如果父亲是坏小孩,我就提前去阻止他。】 不过,在这之前…… “神无姐姐,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父亲呀?”沙理奈问。她坐在枝丫上依然无法安静下来,无聊地晃荡着自己悬空的双腿。 神无只是轻抚镜面,将上面的画面抹去,似乎在思索女孩的问题。 见她许久不答,沙理奈并不气馁,而是又兴致勃勃地问道:“既然这个镜子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那是不是也可以让我见到父亲现在正在做什么?” 闻言,神无摇了摇头。 虽然理论上是可以做到的,但是奈落应当不会允许这种未经准许的注视。 “这也不可以。”沙理奈有些苦恼,“可是我想见父亲了。” 神无不言,但却有女人的声音自远方传来。 “呦,好久不见。神无,你怎么开始接下带小孩的任务了?”来人尚且未至,声音已经被风带过来。 下一秒,随着迎面的凉风,神色桀骜的女人乘着一根巨大的羽毛稳稳地停在两个女童身前。 她用红色的眼睛睨着沙理奈,身上的和服鲜艳而漂亮。 ——沙理奈的心跳微微乱了一拍。 她感觉到对方身上与父亲如出一辙的气息。 “你是谁?”她脱口而出。 “在开口问别人之前,难道不应该自我介绍吗?”女人转了转手中的扇子,却并没有等待沙理奈的回答,而是直截了当地介绍了自己。 “我是风,自由的风。” 第95章 父亲的测试:他的许愿从未如此虔诚 “你可以叫我神乐。”外表艳丽而充满桀骜不驯的气质的女人这样说道。 话音落下,她转而看向坐在旁侧的镜妖,说:“那个家伙又生了新的妖怪?” 神无轻轻点点头。她总是没有表情,缺乏对一切事物情绪化的反应。 “神乐也是父亲的孩子吗?”听着她的话,沙理奈不由得好奇问道。神乐的妖气与奈落的妖气近乎一致,几乎就像是同一个人,说明她与他也有着深厚的关系。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81节 闻言,神乐诧异地看向她:“你在称呼谁父亲?不会是奈落吧?” 沙理奈顿了顿,她满打满算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也没有超过一天,自然也并不知道父亲的名字。 “父亲就是穿着紫色的狩衣,黑色的头发,眼睛是跟我一样的红色……?”沙理奈比比划划地对神乐讲述自己与父亲短暂的见面对他的印象。 “哈哈哈哈哈哈……”神乐笑了起来,她开始还用手中的折扇遮住自己的嘴唇,到后来发现根本压抑不住,干脆拍着手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怎么……会有人真的把奈落那家伙视作父亲?” 沙理奈有些茫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这样笑。她又看了看旁边的神无,同样无法从她的表情中得到任何线索。 “父亲生了我,所以他是父亲呀。”沙理奈有理有据地解释道,“如果称呼母亲的话也可以,但是父亲当时听到我喊他妈妈的时候好像不太高兴。” 她的话成功让神乐笑得更大声了。 “真是个可爱的姑娘,我现在承认你能当我和神无的妹妹了。”神乐转了转扇子,最终将它“啪”地合上,对沙理奈说,眼神里带着欣赏,“真可惜当时我没能在现场看到奈落的表情。” “为什么神乐姐姐不想把他当做父亲呢?”沙理奈歪歪头,问道。 听到她的话语,神乐的眼神之中闪过一抹嫌恶。 “奈落那样的人,沾染上关系都会让人觉得讨厌。”她说,“我生来就是要做一个自由的风之使者,而不是被这样的人所掌控。” 沙理奈似懂非懂:“自由?” 神乐点点头,伸手直接揉乱了小女孩金色的头发:“小鬼,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沙理奈捂着自己的脑袋,超大声:“我会学的!” 她这样愈发像个努力挣扎的小猫,却完全逃不脱神乐的魔爪。 原本正安静地待在一旁的神无都受到了波及,被她们两人的打闹挤到了更远些的位置。 她突然站了起来。 闹得正欢的神乐和沙理奈同时停住了动作,看向这个外表只有七岁女孩却比她们加起来都显得沉稳的镜妖。 “你要去找奈落了吗?”神乐顿时反应过来。 神无颔首。 她抱着镜子,身影在下一瞬从空气之中消失。 于是,在这片山野之中便只剩下了沙理奈和神乐。 她注视着这个正盘腿坐在羽毛上的女人。 这样直直的目光让神乐顿时竖起了警惕的防护:“看什么?反正奈落并没有让我也来照顾你,我才不会在没事的时候出来带小孩。” “我饿了。”沙理奈眼巴巴地看着她。 一炷香之后。 “啊啊啊好高好远!”高阔的天空之中,一片两人大的羽毛在空中如同一叶扁舟在行驶,穿着艳丽和服的女性跪坐在羽毛上,而她的身前,盘腿坐着金发的小女孩。 咋咋呼呼的声音就是从小孩的口中发出来的。 “别喊。”神乐说道,下一句就是带了些森冷的威胁,“不然我就把你丢下去,知道吗?” 然而,沙理奈却一点都不怕她这样的话,她身上的妖气让沙理奈感觉到回到摇篮之中一样有安全感。 不过,她是一个听话的乖孩子,所以闭上了嘴巴,睁大眼睛新奇地看向下方的山水野地、城池村庄。 她们最终在一处溪流旁落下。 “你可以自己抓鱼或者捕猎动物来吃。”神乐靠在旁侧的石头上,懒洋洋地说道。她存心想要为难一下这个支使自己带她走的小孩。 “好呀!”沙理奈一口应了下来,她完全没意识到这是若有若无的为难,只以为对方真的带她来到了一个可以野炊的地方。 沙理奈将鞋子脱掉,裤子挽到膝盖,袖子也捋到手肘,从旁边折了一根树枝,真的拿出了捉鱼的架势。 她走近溪流之中,左右看看,随即快准狠地将树枝往里一叉! 一条鲜活的鱼就被直接串在了树枝顶部。 “看,我抓到了!”沙理奈向神乐邀功。 女人只是站在不远处,看到这个嘴角微微扬起,发出一声嗤笑。 随着她这道声音刚刚落下,沙理奈就隐约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她垂下头,发现黑色的影子从覆盖了她的整个人,一直到前方正好一圈。 头顶上隐约有水珠落下。 沙理奈缓缓转过头,便看到一条两层楼高的巨型鱼怪正低着头看着她,死鱼眼在阳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光亮。 “哇!”沙理奈被吓了一跳,当即往前窜出去老远,手里还不忘叉着战利品的树枝。 不过,她在水中的速度当然赶不及长期生活在水中的鱼妖。只见它往前一跃,便张开大口将面前的金发小点心一口吞了进去。 神乐抱肘站在附近看着这一幕,她的拇指转动着手中的折扇打开的角度,并没有立刻动手帮忙。 奈落生下的妖怪没有一个是能力简单的人,他本身就是世间无数妖怪的集合体,从中分裂而出的分身同样有着强大的实力。 不过,鱼妖吞下孩子之后,便真的就像普通地捕猎了一个人类,无事发生一样慢慢将自己重新埋入了水中。 ——难道是自己的评估有误,那个孩子所存在的价值并不是在攻击性的力量,而是在其他的地方? 神乐转动折扇的手指顿住了。 ——都怪奈落,只是简单地告诉她“试试那孩子有什么能力”。他难道会不清楚自己生下的分身的能力么? 神乐看向鱼妖,神色之中多带了点认真,折扇翻开角度,下一秒就要出手将它直接杀掉。 而就在这时,鱼妖却忽然震动了一下,随后整个从中间裂开,金光从那其中涌现了一瞬,随后就熄灭。 “好大的鱼啊!”属于沙理奈的声音从那方向传过来,带着心满意足,“我打赌,这条鱼够我们吃好几天。” 水珠飞溅,在阳光下翻飞出不同的闪光。沙理奈站在那里,那条巨大的鱼怪被她完美地从中间撕开成了两半,血水被溪流冲散,于是鲜嫩的鱼肉和脊骨便露了出来。 “我请你吃烤全鱼大餐!”沙理奈元气满满地对着站在岸上的女人说道。 神乐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她在见到小孩安然无恙的时候心里轻舒了口气。她只是扯起嘴角,合上折扇,对她说:“你知道怎么生火吗?” “不知道,”沙理奈摇摇头,笑着看她,“我没有火石,但是有神乐姐姐在,你肯定有方法吧?” “在需要我的时候,你倒知道叫姐姐了。”神乐说,挥挥手在旁边燃起了一堆火。 镜子之中,金发女孩高高兴兴烤鱼的样子看起来分外鲜活。她张口咬下一大块鱼肉,两个腮帮子都鼓鼓的。 神无安静地抱着镜子,而奈落随意靠在榻上,看着镜女怀中那镜中的画面。 “我原本以为她会像谁。不过现在看来,她与谁都不像。”他说道,语气既谈不上高兴,也算不上失望。 空旷的房间之中,并没有其他人回应他。神无如同一个真正的镜子,只反射出奈落自己的自言自语。 第96章 家人与工具:他的许愿从未如此虔诚 种满花卉的田野之中,太阳的阳光洒落下去,每一朵花都健康而漂亮,一同组成了馨香的花海,随着刮过的风而泛起波浪般的纹路。 而其中有一处花丛有着小小的波澜,草丛的叶子左右晃动了一会,随后金发的小女孩便从里面豁然钻了出来,如同一朵花忽然盛放。 她没有梳任何这个时代的发型,而是任由一头柔软金发一路从上而下披到膝弯。 山野精灵般的小孩正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两只小手捧着一样东西,头发上还顶着凌乱的草叶。 “神乐,神乐!”她开始大声喊着。 原本正盘腿坐着擦拭自己扇子的女人微皱了下眉,随后才抬眼看向远处孩子大叫声发来的方向:“做什么?” 不怪她现在将要失去耐心,因为每隔一炷香的时间,小孩都会用这样兴高采烈的语气喊她一次。如果是其他的敌人,神乐早就让对方品尝一下自己手中折扇的锋刃了。 沙理奈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如同地毯般的草地往这边跑:“看看我捉到了什么?” 她邀功似的将紧闭的小手在神乐的面前张开:“我捉到了一只会用刀的大青虫!” 神乐垂下眼睛,便看到一直挥舞着刀锋的绿色节肢动物从小孩的手里往外窜出来。 她及时撑开扇子,将那青虫接在扇面上。 说来倒也奇怪,在沙理奈手中挣扎不休的青虫,一旦落到了那光滑的扇面上便显得乖顺无比,压根没有方才张牙舞爪的样子,就仿佛感觉到了压制,所以留在原地不敢动弹。 “这是螳螂。”神乐说道。她漫不经心地掂了掂扇子上的小虫,艳丽的面庞上总是带着一种反叛般的不驯,“这种昆虫喜欢自相残杀,有同类相食的习性。就像这只母螳螂,在交。配的时候会把雄蟑螂慢慢整个吃掉。” 她把青虫往前一送,沙理奈顿时被吓了一跳,那螳螂迫不及待地落入了草丛之中逃跑了。 “好可怕。”沙理奈说,“为什么会有生物想要吃掉同类呢?” “这很正常,就像是大鱼会吃小鱼,”神乐扯开嘴角笑了笑,“妖怪也会吞掉妖怪。你的父亲奈落,当初就是吞掉了很多妖怪才成为现在的样子。这有什么可怕的?” 沙理奈想了想,说:“这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神乐懒懒地问。午后的光落在树上于是便在地面洒下细碎的光斑,在这难得没有奈落支使的时候她才能这样品味为数不多没有那么多束缚的时光。 “因为,”沙理奈思索着要说出的词汇,“亲人之间不会互相啃食,是要互相扶持的重要存在。就像父亲与我们。” “你把奈落和我们当做是亲人?”神乐的瞌睡完全被打断了,她直接坐直了,以一种看待怪物的目光看向眼前神色天真的小女孩。 “他生下了神无、神乐和我,于是我们便是一家人了呀。”沙理奈理所当然地说道。 “不,他不会把任何人当做家人。”神乐斩钉截铁地说,“对于风之使者来说,他是最令人厌恶的束缚。” “为什么他不会把我们当做家人?”沙理奈问。 “从降临到这个世界上开始,我们只是奈落实现手段的工具罢了。”神乐“唰”地打开了折扇,遮住了自己下半张脸的表情,“趁手的武器,听话的下属。呵,我迟早会离开这里,挣脱他的限制。” 她的眸色沉沉,显然对此积怨很深。 “原来是这样。”沙理奈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神色如常,并没有因为得知自己尊敬的父亲并不爱她而表现出失落。 “我以为你会为此感到难过。”神乐说。 “是有一点啦,毕竟我也想被父亲在乎。”沙理奈说,“不过,我想,我喜欢父亲并不是想要从他的身上得到什么,就像是我现在想送礼物给神乐也只是因为我喜欢神乐。” 她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神乐定睛一看,便发觉那竟是用叶子编的小风车。 “送我这个什么?”她并不是小孩子,对于这样的风车完全没有任何兴趣。 “因为神乐是风,”沙理奈伸出手将小风车往上举起来,“我想当风自由地在原野上吹拂,小风车就会像现在这样。” 她吹了一口气,于是扇叶便随着风转动起来,愈来愈快,留下片片残影。 神乐盯着她看了一会,最终还是伸手接过小孩手中的那小小的风车。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82节 “我收下了。”她扬起眉说,明媚张扬的五官在看向沙理奈的时候略微柔和了一瞬。 …… “诶,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就是少城主的事情。” “少城主?” “哎呀,你竟然还不知道吗?” 人见城的城主府内,此时正是午后,三三两两的侍女在廊台间洒扫,便避免不了互相聊天的时候讲述一些八卦。 手持扫帚的侍女左右看看无人,便低声说道:“就在不久前,少主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孩子。” “少主一向很温和慈善,从外面收养孩子很正常。”怀里抱着灯烛的侍女说。 “不,才不是这样。”洒扫侍女反驳,“少城主直接将她认作了女儿。” “亲生女儿?” “没错,就是不知道孩子的亲生母亲是谁。少城主明明一直都尚未娶妻,那样的容貌不知道便宜了哪家的女子。” “孩子多大了?” “不知道,我只去送过饭,还没有见过本人的样子。”洒扫侍女摇摇头。 她也只是在服侍的时候听到了少城主与城主大人的谈话,才知道少城主竟在外有了私生女。现在生母离世,这才将女孩从外面接了过来。 众人谈话的主人公此时正光脚站在榻榻米上,与身上繁琐的和服奋斗。 沙理奈早已不记得这样层层叠叠的衣服该怎样穿,一只脚从袖口里穿了出来,而另一只脚则是从衣服领口里伸出,脑袋还在乱七八糟的衣物里挣扎,想要找到正确的出口。 半晌,原本待在旁边的神无终于收起来了一直不离身的镜子,走过来给沙理奈帮忙,将她从被衣服淹没的窘境之中拯救了出来。 过了一会,沙理奈终于齐齐整整地套上了白色带银纹的和服。 “我是不是可以见到父亲了?”她跟着神无在空无一人的缘侧穿过,有些高兴地问道。 神无轻轻点头。 她们绕过拐角,从正门走进去,便看到那皮肤苍白、发如海藻般的男人。 些微的光亮透过窗户的罅隙,但屋中更多的却依旧是黑暗的张牙舞爪的阴影。 “过来。”处在其中的男鬼对着沙理奈招招手。白色的羽织并不让他显得高洁,反而将他的神色显得更诡谲而阴郁。 第97章 复活:他的许愿从未如此虔诚 小小的女孩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就迈步从阳光洒下的地方跑进了黑暗覆盖的和室之中。 或许是因为妖怪本就不需要像人类那样需要服侍,这里很空旷,室内的陈设少得可怜,只有奈落向后斜倚着的榻榻米算是这个房间之中唯一的家居。 沙理奈如同归巢的鸟,径直向着斜坐的男人扑过去。 奈落眉头微挑,但是并没有运用任何术法阻拦小孩亲近自己的举动。病弱的贵公子伸出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将金发的孩子接在自己的怀里。 “父亲!”小孩自然地就说出了这个称呼,仿佛已经在心里练习过许多次,“我最近都在和两个姐姐出去玩,见到了好多东西。” “嗯。”奈落只是微微点头。 他当然知道沙理奈都去过哪些地方,做过哪些时期。任何一个下属都无法逃脱他的掌控,透过神无的镜子,他同样可以监视到敌人的动向。 不过,奈落并不会告知沙理奈这一点。 他脸上挂着在白日里惯常会有的属于这个城池少城主才有的温和俊雅,听着沙理奈说话的时候表现出耐心。这样的伪装对于奈落来说轻而易举,扮演几乎已经融入了骨髓,乃至他的一举一动都带着贵气。 沙理奈对着男人细数自己这些天在城外见到的景色,吃到的东西,与神乐神无玩过的游戏。 奈落支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恰巧现在无事,有人在身侧讲故事也是一种趣味。 他伪装之后的身份是幼年丧母的少城主,周围的人类除了家臣就是仆人,全是奈落不会放在眼中的蝼蚁。而他的分身,神无向来寡言少语,制作她出来的时候便没有任何属于自我的思想与情感,而神乐却对他很是排斥,除非得到召唤,否则极少会出现在这里。 也只有出生不久的沙理奈会这样天真地将他这样的大妖真心视作父亲,倾吐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事。 待到女孩停下了她分享的那些闪着光亮的小小的趣事,奈落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接下来的时日你继续在城主府住下,整日玩乐并不能得到什么益处,我会亲自教导你。” 他的话语让沙理奈的眼睛一亮,她完全没有听出奈落对于她前些时日生活散漫的批评,只有最后一句话真的被她听进了耳朵里。 “父亲要教我什么?”她眉眼弯弯。 奈落从旁侧抽出一个木盒,将它打开,里面放着一套弓箭。 “你可以先学射箭。”他说道。 沙理奈伸出手,从里面拿出了那黑色的弓,它看起来造价昂贵,尾端刻着暗纹。 她轻轻拨了拨弦,便感觉到了它的结实和坚硬。 “我会认真学的。”沙理奈说道。 奈落只是摸了摸她的脑袋,轻轻说道:“好孩子。” 沙理奈突然感觉到头顶微微发凉,随后她便发觉,属于父亲的妖气有细微的部分覆盖了她。 她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 神无适时地走上前,让沙理奈在她从不离手的镜中看清了自己的倒影。 原本金色的长发在此刻变成了如墨般的漆黑,微卷的弧度与坐在对侧的奈落一模一样。红色的眼瞳此时也变成了普通人类会有的黑色,于是非人的特质便被削减。 “既是在城中作为人类行走,你便在人前做我流落在外的女儿。”奈落说。 人见城的城主是最容易过的一关。他梳着半月头,脊背往前弯曲,五官显出纵情酒色的迷蒙。 “你这样脆弱的身体,竟也能与山野村妇结合有了女儿。”他摆摆手,说道,“那就当个姬君养着。” 于是,沙理奈的身份便过了明路。 她有了属于姬君的身份,仗着作为半妖灵敏的听觉,也从仆从的口中听到了许多事情。 譬如父亲现在的名字是人见阴刀,无论是家臣还是侍从都惋惜于他病弱的身躯,而城主则是中庸之人,近来更是常常不理庶务,许多事情都是作为少城主的阴刀代为处理。 沙理奈趴在墙头上,看着下方几名侍女在侍弄花草。 “不知为什么,最近城主府里的花草好像都有些衰败。”为首的侍女说道。 “是这样,连篱笆上最好养的牵牛都没有以前精神。”另一名侍女有些发愁。 而这时,原本跟在两人身后的另一位侍女却突然哭了出来。 “怎么办?这一株君子兰是过两日要摆在城主大人宴会上的,我昨日来的时候它还好好的,现在竟完全枯萎了。”她指着自己面前的那个花盆,那株植物显然已经衰败。 “怎会这样?”另外两名侍女凑了过来,“这下一定会被女官怪罪的。” 她们各有负责区域的花卉,眼下的这一盆正是在哭泣的侍女所负责照料的部分。 “没事,最多是会被扣这个月的月钱。”旁侧的侍女安慰她。 “可是,可是上次女官说如果我照料不好的话就要将我辞退。”侍女哭得更伤心了,“最近地里收成不好,全家都靠我的月钱过活,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做了……” 旁侧的两个侍女都没有办法,只能做完事情之后,一起安慰着她共同走远了。 待到这花房的庭院之中无人,沙理奈这才从墙头上轻盈地一跃而下。她走上前,注视着那朵枯萎的花。 她歪了歪头,在这一瞬间福至心灵,无师自通地将两手的食指和中指伸直,体内有透明的力量向着指间形成的小空间压缩,随后对着那花盆之中枯萎的花释放。 于是,原本枯萎泛黄的叶片竟在辉光之中重新支起青葱的新绿,凋谢的花朵变回了生机勃勃的橙红色。 这朵已经死去的花朵竟被重新救活了。 死而复生的神异景象并未引起他人的注意,此时处在这里的只有沙理奈一人。她自己反而因此露出来讶然的神色。 “我……复活了这一朵花?”她看向自己细嫩的手指,并没有从其中看到任何异常的东西。 【你现在是与奈落、神无、神乐一样的妖怪,所以同样会拥有术法。】系统说道,【也许你的术法就是让死去的事物复生。】 【那就太好啦。】沙理奈说。她只短短地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便发觉这个时代四处都是战火,许多妖怪之间也摩擦不断。如果有这样的能力,那么她便不需要担心在意的人受伤死去。 她如同来时一样翻墙离开了这个院落,而那侍女回来之后便惊喜地发现自己不会再因为照料花卉不善而受罚。 沙理奈并不是人类,因此只有妖怪能够教导她武艺。 于是,少城主人见阴刀支开了演武场上的所有人,开阔的场地之内只有他与女儿沙理奈。 沙理奈已经换上了便于行动的衣装,她将那把长弓拿在了手中,这弓箭在她小小一人的手中显得很大——它几乎与她一般高。 她学着自己偶尔看到了其他武将拉开弓的样子,歪歪扭扭地想要将弓拉开。 奈落转过头,便看到了小孩努力了半天依旧不得要领的画面。不知出于怎样的心态,他注视了好一会,这才上前教导她。 “两脚要张开,稳住重心。” “不,这样就太开了,往里再收两寸。”他指导着,但这样抽象的叙述反而更令人不得要领。 于是,这惯于戴着温和面具的男人便走到了女儿的身后,影子将孩子小小的身躯完全笼罩。 他半跪下来,属于成年人骨节分明的手指完全覆盖住了女儿的手,抬起弓箭,纠正了她原本不算标准的姿势。 “集中注意力看远处。”沙理奈听到父亲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响起,于是她顺着话语中的内容看向远处。 靶子就在那里。 第98章 左手右手:他的许愿从未如此虔诚 “咻”。 一支箭划破空气,准确地落在了远处的靶心。 沙理奈感受着父亲手指微热的温度,回味着方才拉开弓箭的力量与角度。 “射箭并不是非常难的事情,这一次你再自己来试试。”奈落说道。他并不是很合格的老师,来教导沙理奈也纯属心血来潮,只亲自指导了这一次,便松开了她,要她独自进行。 沙理奈回忆起方才被对方带动时候的感受,她从旁边的箭筒上抽出了一支箭,将两脚拉开合适的距离,稳定了自己的重心,目光穿过空阔的场地,落在对面那已经插了一支箭的靶心上。 这次,她没有借助任何外力,而是用自己的力量直接将弓箭拉开到了满月。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83节 女孩专注的目光在此刻升腾起一股勃发的、纯净的妖气,源源不断地灌入到了那支箭之中。黑色的披发和衣摆随着她身上腾起的气息而无风自动。 奈落的视线微微一凝,仔细地看着她此时的动态。 她松了手,于是弦上的箭顿时应声而放,势不可挡地穿过场地,击中了远处的靶心,庞大的力量直接将整个木质的靶子都击碎,往前蹿了一段距离才停下。 沙理奈瞪圆了眼睛,没有想到现在的自己拥有了这样强大的力量。 “父亲,我击中靶子了。”她第一时间抬头,向着自己的父亲奈落分享这胜利的喜悦。 哪怕在这之前并未教导过任何其他人,奈落也明白,沙理奈在此刻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天赋。 他嘴角不明显地扬起了一瞬,对于他来说,无论是分身还是生下的女儿都没有任何区别,只要他们拥有力量,便可以被他支配和利用。 “不错。”奈落说道,伸手摸了摸小孩的脑袋。 作为这座城明面上的少城主,人见阴刀并不能一整天都在这里守着女儿练习。他离开了这里,去处理白日之中的其他事务。而沙理奈则是意犹未尽,留在演武场继续练习。 这一次她控制了力道,没有让所有的靶子都被击坏。不多时,一整个箭筒之中的箭都被她射空。看着旁侧另一只箭筒,沙理奈忽然想到了另一种方法。 她忽而换了一只手,改做右手持弓而左手射箭。 沙理奈明显感觉到,充盈在她身上的力量明显与方才的妖力并不相同,仿佛带着一种涤荡心灵的净化的力量。 ——近乎是与方才射箭所用的那种侵略性的力量相反的感受。 她松了手,于是箭羽如同方才那样破空而出,蓝色的力量笼罩着它,稳稳地落在了靶子正中央。 箭如同方才一样击破了靶子。 沙理奈站在原地,看着远方,神色困惑。她并不太明白,这意味着怎样的不同。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右手的妖力毫无疑问地来自于父亲,那左手的力量是她自己的术法还是继承自母亲呢? …… “近期城中有妖怪出现,闹得人心惶惶,只能尽快请驱魔师来帮忙解决这些妖怪。”人见城主高高地坐在位置上,对着下方的家臣命令道。 而在他右手侧,则是端坐着的少城主。他眉眼俊秀温润,只是安静地待在旁边,仿佛是人畜无害的陪衬。 “是,我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去请驱魔师村的强者全过来帮忙除妖。”家臣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中气十足地回答道。 这个时代的家臣讲究忠诚,而人间城城主的手下们同样如此。 而在这房间紧闭的门扉之外,沙理奈本只是随意四处走走,没想到便听到了城主府正在商议的正事。 她有些好奇,毕竟自己只见过山野里的一些小精怪,还没有见过其他任何强大的妖以及能够打败它们的除妖师。 就在短暂的间隙里,和室背面的推拉门被拉开。 人见阴刀从里面走出来,与沙理奈对上了视线。 他露出温和的神色:“怎么待在这里不动?” “我想来找父亲一起用晚餐。”沙理奈想了想,实话实说道。 “时间确实不早了。”男人抬眼看了看远方西斜的夕阳,说道,“那便一起。” 他伸出手,拉住了孩子的小手,仿佛真的是一个关爱女儿的父亲。 沙理奈并不知道成年人心中的弯弯绕绕,只对方答应她就已经很高兴了。 他们沿着廊下的路慢慢地走着,她抬起头看向有着海藻般长发的男人,有些担心地说道:“我刚刚听到,人见城有妖怪出现,父亲要是一同去观看驱魔师围剿妖物,会不会遇到危险呀?” 少城主轻笑了一声,说道:“不会。” 本就是奈落自己设计的圈套,这座城里最强大且危险的人就是他。 刚出生不久的小孩与他的其他分身并不同,完全对于他拥有着的力量没有任何概念。神无没有感情不会担忧他,而神乐更不会。 “既然是有名的驱魔师村落,那么必然不会让我们遭遇危险的。”他耐心地向沙理奈解释道。 “那就好。”听到父亲的话,沙理奈这才放下了心。 当天夜晚。 【沙理奈。】 在女孩正躺在榻榻米上盖着软被即将入睡的时候,系统的声音自脑海之中响起。 【怎么了?】沙理奈问。 【反派白日里对于你说的话全是谎言。】系统说。 这句话顿时让沙理奈的困意散了个干净:【为什么会这样说?】 【我得到了获取未来一切走向的剧情,城中的妖怪就是奈落自己放进来的,他将驱魔师引诱到这里,而村中只剩下老弱病残,便全部都被妖怪屠戮。】系统说。 【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沙理奈有点不敢相信白日里会温和对自己笑、为自己夹菜的男人会做出这样残忍的事情。 【因为他想要得到驱魔师村落之中供奉的四魂之玉碎片。】系统回答,【四魂之玉是能够让妖怪力量大幅增强的宝物,它在之前意外分裂成了许多碎片,被妖怪们争相抢夺。传说如果集齐四魂之玉碎片,便能够对它许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都可以实现吗?】沙理奈问。 【不,这只是许多人都深信不疑的传说罢了。】系统回答,【你有想要实现的愿望吗?】 沙理奈摇摇头,她想了想,随后又点点头:【如果父亲真的是坏蛋的话,我想他能够变成好人幸福地活下去。】 【不过,比起许愿实现,我还是更想要靠自己实现这件事。】沙理奈认真地说。 【奈落的确是一个坏蛋。】系统说,【今天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去阻止妖怪们对驱魔师村村民的屠杀,停止他害人的阴谋。】 【好。】沙理奈毫不犹豫地答应他,【既然系统哥哥可以看到以后发生的事情,那我就要去努力救下可能受到伤害的人。】 她想,等去了驱魔师的村庄,就能够知道究竟是不是自己的父亲做了坏事。 既然是要偷偷离开城池,那就不能被其他人发现自己的行动,尤其是神无抱着的镜子,可以完全映照出其他人的身形。 沙理奈并不会任何能够遮掩外貌的法术,她翻箱倒柜终于从衣柜里取了一件黑色的斗篷,将自己从头到尾都遮得严严实实。 至于需要用到的武器,沙理奈也并没有拿奈落赠给她的长弓,而是从演武场拿了随处可见的弓箭,在夜里偷偷翻出城墙。 夜晚的城池漆黑,可是当她离开了人见城的范围,外界的原野都被月光照得明亮。 沙理奈踩在田野间的小路上,抬起头就能够看到漫天的星辉。 有着系统的指路,她只需要加快速度赶路,属于半妖的身体让她并不会因为短期的长途跋涉感到疲惫。 在两个时辰之后,沙理奈见到了熊熊烈火之中的村落,地面上全部都是尸体,耳朵能够捕捉到的地方只有噼啪的火焰燃烧声,已经没有任何属于人类心跳或是求救声。 她来晚了一步。 不过,对于沙理奈来说,也并不是太晚。 她抬脚走进了除妖师村落,将一具具尸体拖到院子里,整齐地摆放在一起。小小的女孩并没有感到恐惧,仿佛过去也曾经见到过这样的场景一样。 沙理奈走到村落修缮最好的一处房屋之中,这里充斥着驳杂的妖气,而在这些妖气之中,她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她最熟悉的那个人的妖气。 ——她的父亲奈落的妖气。 尽管知道系统并不会欺骗她,但是在真正得到温柔的父亲实际是残忍的坏人的信息,她还是会感觉到低落。 沙理奈将这些思绪甩出脑海,跑出了门去。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力量,站在这些无辜死去的人们的中央,沙理奈沉下心,施展了术法。 原本死去的僵硬的尸体恢复了柔软,停止跳动的心脏开始重新泵出新的血液,死去的人逐渐恢复了生机。 第99章 残忍:他的许愿从未如此虔诚 “前面那里有座村庄。”有着一头白色长发,穿着红色衣袍的少年对后方喊道。 闻言,骑着自行车的少女顿时脸上出现了笑容:“那里就是驱魔师的村落了吗?” “如果没有走错路的话,应当就是我们的目的地。”留着短发的年轻法师手里拿着锡杖,跟在队伍最后。 不过,随着距离的拉近,嗅觉最为灵敏的犬夜叉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里不对劲。”他说道,“我闻到了有火烧了房屋之后的焦糊味,还有一些血腥气。” “难道说,是村中出了什么意外吗……?”戈薇的脸色发白。 众人急忙加快了行进的速度,往驱魔师村落赶去。 他们站在村口,却见到了与想象之中完全不同的热闹景象。 村民们或多或少受了伤,身上缠着纱布,或者被火熏得脸漆黑,但每个人的精神状态看起来都还不错,正支着木材修补被火烧破损的房屋,也有人在为村民们露天煮饭,女人担着水将还在燃烧的火苗扑灭。 这些人注意到了站在村口的几人,顿时都露出了警惕的表情。 几个受伤较轻身材精壮的男人顿时纷纷拿着武器和锄头挡在了村口,对犬夜叉一行人说道:“又是妖怪?” 他们都看到了犬夜叉异于常人的白发和戈薇自行车车筐里的七宝小狐妖。 “快走快走,这里不欢迎你们。”他们驱赶着来路不明的陌生人。 如果在过去,驱魔师村虽然本职除妖,但也不会这样粗暴。可是现在村落刚刚经过一场近乎毁灭性的打击,村民们明明都有过被杀死的记忆,现在却正常地活了过来。无论哪种情况,现在都不适合接待这样一群怪异的人。 法师弥勒走上前,先行了一礼才说道:“我们并没有恶意,只是听说了除妖师村的威名慕名前来,现在却赶了这样一个不巧的时机。” “是有人攻击了你们吗?”戈薇的脸上露出有些担忧的表情。 在除妖村待久了,这里的村民也能够大致看出眼前的这两人都是人类,态度缓和了些许:“是有妖怪袭击了村子,造成了不少损失。” 一番交涉过后,被堵在村口的犬夜叉一行人才被准许进入到村庄之中。 不过,犬夜叉的表情却是并没有完全放松。 他能够观察出来,这里的人们有些人身上的血腥气过于浓厚了,这样大的出血量,但是人的精神却看起来还不错。 但是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的疑点,包括众人劫后余生之后警惕和紧张的表情也都一致。 犬夜叉觉得,这里的人好似在隐瞒着一些信息。 …… 人见城。 在夜色之中,穿着黑色斗篷的小女孩悄悄地翻过城墙——她的动作很熟练,没有惊动任何人。城堡之中常人无法看到的浅淡结界轻易就接纳了带着与自身同源气息的孩子,如同泥牛入海,并没有任何波动。 沙理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将黑色的斗篷藏到柜子的最底下。 天色已经蒙蒙亮了起来,她换回睡衣一头扑倒在榻榻米上,很快就睡着了。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84节 【当前反派修正值:10%。】系统的面板上默默地浮现出一行字。 对于沙理奈作为半妖的天赋,系统并不感觉到太惊讶。当被安排到她的身边的时候,他就隐隐知道,宿主本来就该是独一无二的天才。 当来到这个世界,系统便掌握了过去不曾掌控过的许多信息。在鬼舞辻无惨所在的世界,原故事之中鬼的存在便能够拉高所有人能力的上限,于是沙理奈也可以成为一个天赋很好的鬼,在亚瑟所在的世界,现实是科学而冰冷的,所以他们都只是能够运用枪械这样武器的普通人,而在这个特殊的战国时代,复活死者是珍稀的、却并不唯一的技能。 无数妖怪有着各种各样的能力和天赋,强者能够一击破坏山脉,所以沙理奈的上限也会拔得很高。 毕竟是被所有的主角在长久的战斗之后才尽全力杀死的反派,奈落强大,于是他的女儿也得到了强大的力量。 不过,另一半明显不属于妖怪的力量从何而来,却是让系统也感觉到有些困惑的事情。 一直到日上三竿,沙理奈房间的门户被敲响,她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和室的障子门被拉开,一阵微凉的带着太阳气息的风从外面涌了进来,撩动了沙理奈留在被褥外的金发。 “小鬼,都已经快要正午了,你还不起床吗?”神乐穿着一件红蓝撞色的和服,拉开扇子,迈步走进来。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沙理奈这才勉强将自己的脑袋从被卷里钻了出来:“神乐姐姐怎么来了?” “自然是无聊。看来你很适应在城中的生活。”神乐说道。她生性热爱自由,于是对于掌控着自身的奈落分外排斥,除非被命令来到城中,否则绝不会出现在这让她感觉到受束缚的地方。 现在只是路过,便来看看这个被奈落生下来的小“妹妹”。 沙理奈坐了起来,与神乐对视了一会,金色的头发乱七八糟的支在她的脑袋上,脸颊还有着被压出来的有些发红的印子。 “就这么困?”神乐蹲在她的面前,顺从内心将小女孩圆滚滚的脸蛋往下戳出一个坑。 “再睡下去就没有热闹看了。”她继续说道。 “什么热闹?”沙理奈的瞌睡虫顿时跑走了一半。 “自然是奈落制造的热闹。”神乐说。 半个时辰之后,沙理奈跟着神乐二人一同降落在和室的屋顶。而在下方屋檐之下的廊台,正坐着人见城城主与他的儿子阴刀,并数位家臣守在他们身旁。 从屋顶的角度看不到坐在缘侧的人,但是却能够将台前的场景看得一清二楚。 缘侧,原本正安静地跪坐在一侧的人见阴刀视线不明显地往上动了动,随后又回归到面前的场景之中。 装备精良的驱魔师正在与巨大的蜘蛛怪对战,英姿飒爽的女性甩出自己身上背着的巨大双面骨刀,砸中了那妖怪,便将它一击击破。 于是,除妖师的队伍便取得了胜利。坐在缘侧的人们也发出了欢呼声。 沙理奈却觉得并不对劲,她清晰的看到妖气的脉络一路从下方的缘侧蔓延到了正站在人们后方的驱魔师少年身上。 ——他的眼睛失去了高光,被妖怪所控制。 “小心……”沙理奈下意识要出声示警,身后的神乐却在这个时候伸出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除妖师纷纷不可置信地倒下,而他们濒死前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未曾防备的少年族人身上。 在杀掉了自己所有的同伴和亲友之后,名为琥珀的少年恢复了意识,感觉到一阵崩溃。而他的姐姐敏锐地意识到这是城主身上的异常。她想要攻击人见城城主,却被城主命令放箭,射杀了他们姐弟二人。 沙理奈被神乐死死地捂着嘴巴,目光睁大地看着眼前的这残忍的场景。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划过,落在女人的手背上。 神乐注意到了她无声的哭泣,感觉到那处被落下泪水的地方莫名的灼烫。 她凑到了沙理奈的耳边,说:“你这样聪明,一定知道城主被蜘蛛怪控制成傀儡只是表象,奈落才是操控整个剧目的人。” 驱魔师全部死亡之后,少城主人见阴刀及时刺杀了父亲,对家臣们展示了父亲被妖怪操控的情况。 于是,他理所当然地成为了被家臣们拥护的、新的人见城城主。 “这就是奈落的狡猾与残忍。”神乐总结道。他不配被沙理奈叫做父亲,所以她将女孩带到这里,让她看清楚自己所尊敬的父亲究竟有着怎样的面目。 她松开了手,而沙理奈只是望着她,小小的女孩身上的和服还是方才神乐亲自为她系上的扣子。 “神乐与神无不把他当做父亲,是因为他是坏蛋吗?”沙理奈问。 “不,”神乐断然说道,“我与神无是从奈落身上掉下来的肉块,严格意义上只是他的分身罢了。” “我也是他的分身吗?” “不知道,或许是吧。”神乐说,“你出生之后我才知道你的存在。神无虽然知道很多事情,但你知道,她大多数时候什么都不说。” 沙理奈轻轻点头,她不再去看下方的尸体,而是拉着面前姐姐的袖子说道:“神乐神乐,我不想呆在这里了。你待我回屋好不好?” 她将自己埋在女人的怀里。 神乐有些惊讶,一时间便也没有躲开女孩的亲近。她微微眯了眯眼,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说道:“麻烦的孩子。只这一次。” 神乐将沙理奈接上自己的羽毛,带她回到了和室之中。 她转身从这里离开,却在踏出庭院的时候,见到了穿着白色羽织的男人。 奈落。 神乐以扇遮面,掩饰自己此时厌恶的神色。 “难得你会主动来人见城。”奈落说道。 “怎么,我只是路过带小孩逛一逛。”神乐不卑不亢地说道,她的语气里带了点刺人的意思。 对于手下们各自的心思,奈落向来不以为忤。他从来只相信利益的联结,而对所谓的忠诚不屑一顾。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奈落警告道,“不要做多余的事情,没有我的准许,你最好不要带着沙理奈去任何地方。” 神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反驳的话,只是转身丢下一片羽毛操控着风飞向高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第100章 原因:他的许愿从未如此虔诚 和室前,人见阴刀坐在缘侧的走廊上,听着从草丛之中走出的身着狒狒皮的“奈落”的汇报。 “除妖师村的所有人都被犬夜叉杀掉了。”“奈落”说道。 “没想到不仅来到城中的驱魔师全数阵亡,村落之中的人也受到了妖怪的侵害。”人见阴刀的语气叹惋。 沙理奈正拉开和室的障子门,便听到了他们两人的对话。在听懂两人话语之中的意思之后,她微微一怔。 眼前的二人身上分明都带着她所熟悉的属于父亲的气息,只不过一个隐藏于内,另一个气息向外。 可是,在这里除了她自己之外,还有谁能够有被欺骗的价值呢? “这太残忍了。”沙理奈对奈落说道,她拧起眉,视线从神色温润的人见阴刀挪到穿着狒狒皮的奈落身上。 原本埋土的地方,却有身受重伤的女人挣扎着从坟墓之中爬出来,她满头冷汗,却硬撑着执拗地想要站起来。 “还没有为族人报仇,我怎么可能就这样死掉……” 霎时间,沙理奈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父亲要一人分饰两角,眼前这个被仇恨支配的女人才是他的目标。 她从缘侧一跃而下,走到草地上将女人扶住。 而另一边,人见阴刀也并不阻止她的举动,反而是叫来了仆从帮忙将这个女人挪到了屋中治疗。 “你叫什么名字?”沙理奈为她擦去额头上痛出的冷汗,问道。 “珊瑚。”女人垂下眼,脸色苍白,只有眼里燃烧的那一簇火光昭示着她此刻内心的仇恨。 “那个用锁链镰刀的男孩,是你亲近的族人吗?”沙理奈问。 珊瑚的目光一痛,她低声说:“那是我的亲弟弟。” “抱歉。”沙理奈说。她张了张口,最终还是并不打算在这时吐露除妖师村里的村民们还活着的消息。 障子门被拉开,人见阴刀从外面走进来,他亲切地对珊瑚说道:“除妖师村的事情我听到也很痛心,你在这里养伤就可以。” 然而,珊瑚却并不愿接受他的“好意”,只想在当晚就启程。 在人间阴刀与沙理奈的目送之中,珊瑚跟着以狒狒皮遮挡面目的奈落就这样踏上了归村的路途。 离开之前,珊瑚最后回头看了眼这座城池,这里埋葬着她亲近的父兄和族人,可人见城少城主和他的女儿都是善良的人,控制城主的妖怪也已经被杀掉。她要坚持着回村子里,杀掉那个屠村的犬夜叉。 女人硬撑着没有表现出任何柔弱的姿态,带着武器,脊背挺直地离开了这里。 当看不见他们的时候,人见阴刀才慢慢地褪去了方才的温文尔雅,目光也渐渐变得充斥了恶意:“真是令人期待。” “为什么?”沙理奈偏头,望着这个看起来运筹帷幄的男人。 “被仇恨所驱使的感情,才是美丽的。”奈落回答道,他看向黑发的女儿,勾起嘴角,“被这样的情绪污染之后的四魂之玉,才会拥有更强大的力量。” “父亲想要得到许许多多的力量吗?”沙理奈问。 “自然。”奈落不假思索地说道。 “那,父亲为什么要去陷害犬夜叉呢?”这与变强毫无关系,可是他却执着在设计复杂的局面让对方遭遇敌人。 这个问题奈落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视线这才挪到了沙理奈的身上,注视着她:“因为他在收集四魂之玉的碎片。” 穿着白色羽织的男人站了起来,黑发如同海藻一样披在肩上。 “敢与我抢夺,就必然要付出代价。”他说道,迈步与小小的女孩擦肩而过,走进了和室之中。 而沙理奈却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她的直觉与生俱来的敏锐,她能够看出,男人方才所说出的答案的确是他认为正确的话语。 可是,有时候,即使是自己也会欺骗自己的。 …… 在日头正中的时候,人见城的城堡与建筑却依然显出一种阴冷的质感。 空旷的和室之内,与外界的阳光相比,里面的空间阴凉而幽暗。 外人眼里勇敢与仁慈并存的人见阴刀,此时面上没有平时做出的和沐神色,而是面无表情的冰冷。 奈落斜坐在窗下的榻榻米上,而白发白衣的小女孩抱着镜子,如同一件器物一样无声无息地站在他的面前。 镜中缓缓浮现出驱魔师村的景象。 并不是遍地尸体的死寂,也没有充斥着仇恨和误解的战斗,珊瑚带着名为“奈落”的分身傀儡,有些不敢置信地走进村落之中。 相熟的村民纷纷与她打招呼,嘘寒问暖,听到驱魔师小队几乎全军覆没的消息又纷纷露出了痛心的表情。 犬夜叉一行人同样在这里,珊瑚见到他们之后并没有剑拔弩张,反而是跟在她身边的奈落第一时间受到了犬夜叉小队的攻击。 珊瑚将信将疑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相信将自己从人见城带回来的奈落,还是实际并未杀人的犬夜叉。 这样的变化让原本好整以暇坐在镜前的男人身上的气息危险地波动起来。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85节 “有趣。”奈落说道,俊美的面目之上扯出冰冷的弧度,“看来计划里出现了并不为人知的小老鼠。” 究竟是谁,会有这样令人死而复生的能力? 这样稀有的力量,在此之前完全没有任何的妖怪或者人类表现出相应的术法。 神无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充当一面镜子,神色并没有任何波动。 “既然如此,不如过去看看,那些人是不是真的从地狱里被拉了出来。”奈落站起身,白色带银纹的衣摆划过地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神无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当她跨出属于城主主殿的院子的时候,却被旁人拦住了去路。 “神无姐姐!”女孩兴高采烈地向她打招呼,“好久不见。” 神无转过头,便见到了穿着鹅黄色和服,看起来分外活泼可爱的孩子。以前的金发在被伪装成人类的样子下变成了黑色。 如果说她与神乐是奈落的分身,生来便知道许多事情,那么沙理奈却与这个年纪真正的人类的孩子更相像。 她轻轻点头,算作与沙理奈打招呼的回应。 “你最喜欢的颜色是白色吗?”沙理奈问,“我还从来没见过姐姐身上出现其他的色彩。” 神无摇摇头。她如同一面真正的镜子一样,并没有任何的偏向和喜好。 “你跟我来。”沙理奈拉过了她的手腕,往自己小院的方向引。 她将神无带入了自己的房间,拉开了自己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个木匣子。 “因为神无姐姐之前总是很照顾我,所以我专程留下了一样礼物。”沙理奈打开了盖子,将里面的东西给神无看。 ——那是素色的银链,长长的,尾端还有金色的流苏。 “神无姐姐总是需要拿着镜子,用这个可以把镜子挂在上面。”她认真地解释道,并且开始上手示范。 在场没有人阻止她,于是沙理奈顺利地将自己妆台上的镜子挂在了自己脖子上。 偏她还并不觉得有任何异常:“看,这样就可以空出手来,很方便的。” 神无:“……” 她最终还是接过了沙理奈满腔好意送给她的礼物,注视了一会,才把它收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神无转身离开,沙理奈站在门侧,不舍地与她道别。 “我也好想与姐姐们一样出去玩,不知道这样的事情什么时候能实现。”她叹了口气。 神无看了她一眼,最终才离开。 如果能够与她们一样离开这里,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奈落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会派发任务给她们。 沙理奈知道,当父亲和姐姐们都离开了人见城,那便城中实力最强大的人竟只剩下了她自己。 她当即蹦了起来,直冲向那些驱魔师小队被埋葬的坟墓。 ——离世的时间还不久,她努努力还能再拉回来。 第101章 不习惯:他的许愿从未如此虔诚 【当前反派修正值:15%。】 在悄悄做完一切之后,沙理奈便见证了这些除妖师醒来。这座院子之前曾经有过妖怪,还埋藏着除妖师们的尸体,侍从们都被调走,于是即使这些人醒来之后对现状感到惊讶,也并没有惊动城堡中的其他人。 “是你救起了我们?”很快,他们在明白了现状之后,对沙理奈问道。 穿着黑色斗篷的小孩站在高处,故作玄虚地点了点头。低低的帽檐遮住了她所有的信息。 “谢谢你。”即使感觉到沙理奈表现得很神秘,这些除妖师依然纷纷向她道谢。 他们依旧保留着一些警惕之心,但在沙理奈开口之后这样的情绪全部都转化成为了讶异。 属于小孩子的声音从斗篷下传出:“你们逃走吧。从现在开始,不要谈论与我有关的任何事。” 沙理奈努力紧绷着声音,做出居高临下的气势来。 除妖师们互相对视了两眼,答应了下来。 他们各个有着强大的实力又身手敏捷,避着所有的仆从翻墙离开了这里。 当离开人见城的地界之后,年纪最小的少年这才控制不住地将自己的武器丢在了地面上——他被控制着杀掉了自己所有的族人,那武器上面沾着的都是自己亲人的血。 “琥珀?!”他的父亲注意到了这点,顿时关心地看向他。 在场的每个人都没有对少年之前伤害他们的怨恨,而是纯粹的担忧。 “是我杀了大家。”琥珀捂着脑袋,泪水夺眶而出。 “不是这样的,你当时是被妖怪控制了。”他的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况且,现在大家都没事。不管那个好心的孩子是妖怪还是人类,她都救了我们。” 他们拢在一起,安慰了这个第一次被带出来除妖就遇到了这样意外的少年。 这次,除妖师小队无人死亡,终于能够回到自己的村落之中。 【沙理奈,你做得很好。】系统说道,【但是,一定要小心,不要被你的父亲知道你所做的事情。】 【他会很生气吗?】沙理奈的心情有些低落。她不知道为什么父亲会喜欢做这样伤害他人的事情,明明这样做并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好处,只给那叫做“犬夜叉”的人带来麻烦。 【他不止会生气。】系统说道,【你的父亲不止对陌生人残忍,他对谁都一贯如此,与他接近的人没有一个拥有好的结局。】他知道所有的剧情,也曾想过将所有的故事都讲述给沙理奈听,可是小小的女孩并没有那么强大的实力,知道所有的事情也只能徒增烦恼。 系统的冷水并不让沙理奈感觉到气馁,她歪头说道:【我想,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改变这一切的,不是吗?】 系统沉默了。他惊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这样偏爱这个孩子。 在最初的世界,系统只想要得到更快的任务进度,可是现在,主线任务进度已经不再是他优先级最高的一个,他现在更担忧的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女孩会遭遇到危险,会被那些残忍的反派所伤害。 【保护好自己,做你想做的事情。】系统最终说道。 沙理奈的眉眼弯了弯。 …… 是夜。 奈落风尘仆仆地来到了除妖师村,他的傀儡跟着珊瑚在那里出现,作为之前屠村的罪魁祸首,自然而然地被犬夜叉一行人指证了出来,于是便遭到了围攻。 而为了探究所有村民复活的真相,奈落在暗处观察了许久,却发觉即使是村民们本身也对复活这件事没有任何概念,不知是谁拯救了他们的命。 现场并没有残留任何能够被视作线索的妖气。 他逗留的时间稍微有些久,便被处在村落中的日暮戈薇发现了自己身上四魂之玉的气息。 奈落无意进行这种无谓的战斗,在被所有人围攻之前离开了这座村子。 不过,在犬夜叉看来,这分明就是他畏怯而逃跑。 月明星稀,奈落在夜色之中重新回到了人见城。 在回到城中后,他第一时间发觉了那队除妖师们坟墓的异常,地上的土都被翻开,里面的尸体全部都不翼而飞。 奈落几乎被气笑了。 向来之后他算计别人的情况,这样被调虎离山之后摆了一道的感觉他还是第一次体会到。 ——既然是这样的话,那就可以比一比谁的计谋更胜一筹。 “神无。”奈落说了一声。 于是,白衣的女孩出现在了他的身旁。她知道奈落将她召唤出来的理由,于是手中捧着的镜子泛起涟漪,最终画面逐渐清晰,出现了正在返程的除妖师。 如果现在追上去杀了他们,也只是下下策。他会被隐藏起来的人牵着鼻子走。 奈落清楚这一点,也在同时感觉到了警惕和恼火。他回忆了自己这段时间接触的所有人,却不知道究竟是谁对他有这样清晰的了解,戏弄般地将他已经杀死了人重新拉回人世间,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神无垂下眼睛,在奈落不再需要她之后便悄然消失在空气之中。 属于少城主人见阴刀的和室内的灯火被点亮,奈落的神色在闪烁的烛火中显得晦暗不明。 这时,和室的门被敲响。 随后,障子门便被拉开,黑发的小女孩出现在门口。 “你来做什么?”奈落看向她,神色冷漠。深夜的他懒得维持属于人见阴刀的温润,现实遭遇的挫折和谜团让他显露出属于奈落本身的毫无感情。 “今天父亲没有给我上课就走了,是遇到很紧急的事情了吗?”沙理奈往里踏了一步,她穿着素色的衣服,头发随意披散在身后。 看着女孩的五官,在烛火摇曳间,奈落在这一刻竟回忆起了遥远的过去的画面。 那时候完整的奈落并没有诞生,他的名字还是鬼蜘蛛,身份只是一个全身烧伤的匪徒,日日只靠那高洁的巫女送食送水来照料。 巫女有着漆黑的发,美丽而冷淡的眉眼,却做着善良的、救助那样肮脏的鬼蜘蛛的事情。 “我等了好久,才感觉到父亲的气息。”沙理奈说,“我猜父亲并没有吃晚饭,晚餐让让厨房做了莲子粥。” 她提着笨重的食盒走进来,它的质量对于普通的小孩来说有些吃力,但对于半妖来说并不算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奈落注视着她,说道。 “我不知道呀。”沙理奈见他没有拒绝,便将盖子打开,把饭食端到旁侧的矮桌上,她理所当然地说,“我只是想如果父亲回来的话就可以立刻吃到了。然后我等了又等,父亲就真的回家了呀。” 奈落心中微微一动,他这才分了注意力去打量这个小小的孩子。 她光脚踩着木屐,身上乱七八糟地披着件外袍,看起来是歇下之后又重新起来的。 “我是妖怪,并不需要与人类一样顿顿进食。”奈落说,他并不理解女孩这样做的缘由,“你同样如此。” “嗯……”沙理奈想了想,说道,“我知道的。可是,我喜欢父亲,也想关心父亲,把自己喜欢的东西也分享给父亲吃。” 她说着最简单不过的道理,术法之下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一派天真。 奈落看着她,忽而说道:“玩这样过家家的游戏有趣吗?” 沙理奈微微一怔,她拧起眉,看向眼前夜晚之中灯火阑珊下男人鬼魅般半明半暗的脸庞。 “父亲不喜欢我喜欢你吗?”她说出了一句拗口的话语。 奈落想,在她降生之前,他从不知真正养育一个孩子会是这样的麻烦事。 他所有的分身生来就有性格与成年人的智慧,并不需要他去引导什么,只需要像棋子一样将它们摆在棋盘上。 沙理奈是唯一的例外。 “你去睡吧。”奈落说。他并没有回答女孩方才的问题,补了一句,“听话。” 于是女孩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86节 方才所有对于暗中敌人的思索和揣测都在女孩进来之后被打断,而现在奈落竟也没有更多的想法立刻去重新思考对策。 他只是注视着放在桌上的莲子粥和摆在一旁的汤匙,过了许久,最终也没有伸手去触碰。 奈落喜欢诡计,享受看到他人的怨恨痛苦,更偏爱令有情之人反目成仇。对犬夜叉和桔梗是这样,对除妖师少年琥珀和他的族人姐姐也都是这样。 而奈落知道,自己的下属是自己的工具,神无是被刻意制作出来的没有感情的器具,神乐有着向往自由的想法——而她们的心脏都被他所控制而反抗不得。这充斥着威逼利诱的掌控关系令奈落感到习惯,也感到舒适。 他不再去看桌上的粥,也不再回想方才女孩纯真地说爱他的模样。 第102章 母亲:他的许愿从未如此虔诚 在那夜过后,人见城的一切又恢复了常态。 在人见阴刀成为新的城主之后,就一直在城中称病不出。毕竟,奈落本身便是一个追逐力量的妖怪,治理城池并不是他需要做的事情。 有神无在,他便可以直接了解到所有的敌人的动向——或许之前救起整个除妖村的神秘人除外。 城中有专门为城主的女儿设计的演武场,那里除了沙理奈,谁在未受到准许的情况下都不可以进入。 于是城主府的侍从们便传言,新任的城主非常地宠爱自己的女儿,又希望她不像是他这样病弱,才早早为姬君专门准备了这些东西,随她自由使用。 奈落并不知道这样的流言,也完全不在意城池中所有的普通人。 而沙理奈在拿着长弓去演武场的时候偶尔也听到过侍从们的话,她知道事情并不像是人们传言的样子,可是在听到之后依旧忍不住会开心。因为,即使有一点点的原因是奈落专门为她着想而重修的演武场,都会让她感到满足。 作为城主的女儿,沙理奈并没有被派任何的事情,奈落只是在城池之中放养她。实际上,沙理奈觉得就算自己离开人见城,离开很远的话也不会受到限制。 但是,她是一个很依赖着父亲的小姑娘,只要奈落在的时候,她都很少会出城主府。 有时候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沙理奈望着头顶阴沉的天空,便会觉得人见城仿佛在下一秒就会隐没于山林之间。 也不知为什么,人见城十里外的地方阳光普照,到了城内乃至于城主府,这里却是总令人觉得阴沉极了,仿佛太阳也难以透过充满邪气的空气。 原本在附近的村落之中为人疗伤的巫女被武士们半邀请半威胁地带路领到了人见城之中。 她仅仅是站在田地间,往人见城望去,便感觉到了如同漩涡般在城主府之上凝聚着的恐怖邪气。 “桔梗小姐,还请您往这边走走。”家臣说道,“我们城主生了重病,不得不请您来看一眼。” 外表高洁的巫女垂下眼,做出温柔善良的表象,实则将周围所有的情况都看在了眼中。 随后,她听到一阵急促的、属于小孩子才会有的脚步声。 桔梗顺着声音望去,便看到了从拐角处急匆匆跑出来的小女孩,她身上的和服布料看起来很好,但是衣摆和袖口都沾了泥水。她有些灰头土脸地出现,神色还带着兴高采烈,脸蛋也红扑扑的。 “……是客人吗?”沙理奈在看到来人之后,很快顿住了脚步。 她看向眼前气质卓然的巫女,对方穿着白色的和服外衣,红色的裙摆一直拖到脚踝,黑发之下是沉静而秀美的面目。 沙理奈感觉到一股没来由的熟悉和亲近,就像是她刚刚出生的时候见到父亲。 作为人类的时候她不曾有这样的感应,但出生即是半妖的她却对这样的气息敏感极了。 她张着嘴巴,一时间把自己的目光黏在了对方的身上。 桔梗同样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她,普通人对于这座城池的邪气无知无觉,无论是活物还是器具上都充斥着令人不适的气息,但是眼前的小孩却并没有被邪气浸染,反而显出一种灵动的纯净。 在她的注视之下,沙理奈下意识将自己沾湿的衣袖和沾了灰的手指背在身后。她刚刚在池边玩打水漂,所以衣袖湿漉漉的。 “姬君,这是我们为城主大人请来治病的巫女。”两名带路的家臣放软了态度,对撞见他们的小少城主说道。 “来为父亲探病吗?”沙理奈歪歪头,表情有些奇特。她当然知道人见阴刀并没有生病,只是对外称病而已。 “是的。”家臣点点头,“我们专程去请了这位据说医术高超的巫女。” 沙理奈左右看看他们,这些家臣对城主很忠诚,也并不知道城主实际上是害人的妖怪。可是,她知道,这个时代的巫女实际上既修习医术,也有些会除妖。 “你……你叫什么名字?”沙理奈看向气质高雅的女人,忍不住出言问道。 “我是桔梗。”女人回应了她,“你是城主的孩子?” 沙理奈点点头:“我叫沙理奈。” 在旁侧家臣们的目光之中,她想了想,还是给他们让开了位置。 “那你们过去吧。”沙理奈背着手,微微抬起下巴,做出一副成熟大人的样子,看着他们消失在拐角处。 一旦对方离开视线,沙理奈就冲回了自己的小院。不知为什么,在方才女人的面前,她会想做出最好的样子给对方看。 于是,沙理奈飞快地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确认自己不像方才那样乱糟糟之后,才提着裙摆急匆匆地跑去了城主所在的房间。 因为城主对外的说法是养病,所以奈落此时正躺在室内,桔梗被收走了所有可能的武器,带到了男人的面前为他诊治。 面容俊秀而苍白的男人平躺着,海藻一样的长发散落在榻榻米上。 桔梗跪坐在一旁。 两人在对视之后,目光都产生了细微的波动。 房间之中仿佛有着暗潮涌动,气氛诡谲。偏跪在一侧的家臣对于这样的氛围完全没有觉察,只兴高采烈地对着城主汇报:“大人,我们请来了据传医术高明的巫女给您治病。” 桔梗望着面前城主俊美的面容,神色里逐渐浮现出冷淡:“你们城主的病,恕我束手无策。” 这间主殿之外,沙理奈趴在门前,试图从门缝之中看清里面的景象。 巫女背对着她,身侧是两个家臣,而奈落则是做出病弱的样子躺在铺着被褥的榻榻米上。 与此同时,她也听到了桔梗在诊治之后拒绝继续为人见阴刀看病的声音。 沙理奈手指贴着房门,另一只手抚着自己的胸口。她想,自己辨认亲人的时候,似乎并不是从血缘也并不是从气息——而是跃动着的灵魂。 因为桔梗的拒不配合,两名家臣挟持着女人从城主房间出来,而沙理奈站在旁侧,出声问道:“为什么要把她带走关起来?” “她拒绝为城主治病。”家臣说。 “可是,这是不对的。”沙理奈本能地偏向这神色之中表现出柔弱无辜的巫女。 “姬君,这是城主的命令。我们也不能违反。”旁侧,另一个家臣说道。 于是,沙理奈也没有再拦截下去的权力。 而假意被挟制的桔梗再度看了眼这小女孩,她的眉眼间总令她感觉到有些熟悉…… 看来,这座城池之中的状况比她想象之中还要复杂得多,但也很有趣。 沙理奈走进属于城主的房间之中,看向奈落。她敏锐地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气息竟带着几分愉悦。 她走过去,跪坐在男人的身旁,露出有些茫然的表情:“父亲,为什么我觉得那个巫女姐姐身上好像总有种让我感到熟悉的亲近的感觉?你是也感到这样,也会将她留下来的吗?” 奈落慢慢支着身体坐了起来。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你有这样的感觉,也并不奇怪。她是我许久未见的故人。” 当年被他伪装之后亲手杀死的巫女,现在又重新出现在了这个世界上。 “而且,你也不应当称呼她为姐姐。”奈落饶有兴致地说,“实际上,从生理意义上说,她是你的母亲。” 沙理奈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些许,她的表情有一瞬的空白。 “我……”她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我以为我与神无姐姐和神乐姐姐一样,都是只有父亲生下的孩子。” “不,你与她们自是不同的。”奈落伸出手,轻轻地抚上她的脑袋。 他独自用自己身上的肉块制作了分身,每一个分身的背上都与他一样有着巨大而丑陋的蜘蛛疤痕。而沙理奈不一样,她是唯一一个真正如同孕育一样缓缓长成的生命。 “我可以去看看母亲吗?”沙理奈问道。 “你对她感到很好奇?”奈落问,他支起来身体注视着她,“这次不行,我另有其他的安排。” 闻言,沙理奈感觉到有些失落,作为一个孩子,她当然很好奇自己的母亲的模样,也会向往能够得到对方的温柔的对待。 “好吧,我知道了。”沙理奈垂下眼,有些闷闷不乐。 小孩垂下眼的样子像极了某种垂头丧气的小动物,语气里也满是与亲人交流时候自然而然的亲近,带了点委屈的尾音。 奈落动了动手指。 分明只是弱小的孩子,在这一刻却让他感觉到棘手。他从来不知道正常的父女之间该要怎么交流,也并不想去探究这样浪费时间的问题。 小孩身上对他抱有的感情常常令奈落感觉到陌生,奈落并不感觉到厌恶,甚至可以说有些下意识地享受这样的亲近——大多数时候,他自己都并没有察觉到这点。 小女孩常常从外面跑到他的房间,兴冲冲地拉开障子门向他讲述自己玩过的东西,见过的事物。奈落渐渐习惯了小孩对他信赖的笑,此时对女孩耷拉着脑袋的样子却令他感到有些不适应。 “之后会允许你见她的。”奈落最终说。 既然桔梗是已经死去的人,他本想再次杀了她的。不过,留着对方的性命或许会有更多的用处。 男人补充的这句话顿时让沙理奈的神色多云转晴。她下意识高兴地张开手臂往前一扑,抱住了身形清瘦的男人,在对方颈间使劲蹭了蹭脑袋。 奈落的身体一僵,神色有一瞬间的凌厉。 “父亲最好了!”沙理奈什么都没有发现,高高兴兴地说。 奈落看着贴在自己身上的孩子,过了会才放松了下来身体。 “乖孩子。”他抚了抚孩子的长发,垂下的眼睛里神色晦暗不清。 第103章 两个母亲:他的许愿从未如此虔诚 是夜,深蓝色的夜幕上不见星月,密布的阴云昭示着不同寻常的氛围。 卧室的榻榻米上,平时每日都睡得很香的沙理奈趴在枕头上翻了个身,困意源源不断地涌上来,可是大脑却逐渐变得清晰。 在像是烙饼一样在榻榻米上翻来覆去了一刻钟之后,沙理奈终于坐了起来。 作为半妖的她隐约感应到城堡外的某个方向传来不同寻常的妖力波动。 她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拉开了障子门,目光远远地向着那个方向的天空看去,聚集在一起的阴云并不是正常的天气现象,而是妖力搅动了空气导致的漩涡。 【我猜,这是父亲做的事情。】沙理奈对系统说道。 【怎么会这么肯定?】系统问,语气带着日常的轻松。他当然知道现在是怎样的情况,于是也为沙理奈的聪慧和敏锐感觉到欣慰。 【因为,父亲每天都待在人见城之中,在城郊的山上出现大妖的事情,肯定躲不过神无姐姐的侦查。】沙理奈说,【那便只有一个答案,就是之所以有这样的动静,完全是父亲一手设计的。我猜得对不对?】 【没错。】系统说,【不过这次并没有任何人类因此死亡,任务进度不会受到影响,你今晚可以放轻松。】 【但是我好奇。】沙理奈说,【我要去看看父亲在做什么。】 【你如果肯问问我的话,我会把答案告诉你。】系统忍不住说道。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87节 闻言,沙理奈难得露出了有些腼腆的表情:【比起听故事,明显去现场看热闹的时候才足够有趣啊。】 系统沉默了一下,说:【记得带上武器。】 沙理奈穿上衣裙,将父亲赠予她的箭筒和长弓背在身上,过了不一会就出现在了城墙之上。她站在墙上往下俯瞰,优越的视力让沙理奈远远地捕捉到了在田野间的白色人影。 ——那正是巫女桔梗。 “是母亲。”沙理奈目光一亮,更坚定了要去那座远方不断散发妖气的山中探索的想法。 她从人见城中出门。因为奈落并没有费心治理城池,所以大门处的守卫也松散。沙理奈很轻松就离开了这里。 虽然只是小孩子,但是沙理奈的脚程很快。当距离越近,就越能够感觉到那座山内部隐约往外透出的邪气和妖气。 虽然感觉到那种压迫感,但沙理奈并没有受到影响,而是保持着原来的速度往上一直到半山腰。 这里的瘴气越来越浓,以至于如同严重的雾霾一样开始遮挡视线。山上此时寸草不生,全是被毒死的植被。 沙理奈有些不确定,该如何才能够进入到这座山的腹部。 “咳咳……” 忽然间,她隐约听到了瘴气氤氲间不远处的咳嗽声。 沙理奈顿时精神一振,顺着声音出来的方向一路过去,于是便有几名男女的身影逐渐清晰。 瘴气过于浓厚,珊瑚的身体有些撑不住,戈薇原本正在与弥勒法师一同劝说她与七宝留在这,而他们继续往腹地深入去追先一步跑进去的犬夜叉。 “谁?”弥勒最先察觉到了不对劲,举起法杖横在身前,眯眼看着雾气之中并不明显的身影。 戈薇同样睁大眼睛警惕地看向逐渐清晰的身影,神色却逐渐惊讶起来:“……小孩子?” “别放松警惕,咳咳……”珊瑚说道。 “珊瑚说得对,能够在这样的瘴气之中自如行走的孩子必然并不普通。”弥勒同样压低声音说。 黑发黑眼、穿着和服的小女孩露出了有些不高兴的表情:“我听到了你们在说我的坏话。” 她一个个地看向这些人,视线在落到戈薇的身上的时候停住了。虽然曾见到过神无镜中的景象,但是当时沙理奈并没有认真去观察,现在却…… “母亲?”她望着戈薇,神色惊讶地脱口而出。 原本正如临大敌的众人顿时表情都空白了起来,弥勒一个趔趄,差点被自己的锡杖绊倒。 而戈薇更是指了指自己:“你是在喊我吗?” “戈薇什么时候竟生下过孩子?”饶是现在被瘴气毒得身体虚弱,珊瑚依然对着旁侧的女孩露出了讶然的神色。 “我不是,我没有。”戈薇慌忙澄清自己,“我还只是个高中生,怎么会有孩子?” “那为什么这小孩一上来就会称呼你母亲?”七宝睁大眼睛,望着她,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沙理奈。 “如果看五官的话,还真的与戈薇小姐的样子很相像。”弥勒的表情出现了动摇。 戈薇自己也产生了疑惑,她看向沙理奈,说:“你认错了吧?我并不是你的妈妈。” 沙理奈微微皱起眉,又往前走了两步,仔仔细细地将对方的眉眼纳入自己的眼帘。 “你……看起来明明与我母亲长得一模一样。”她说,语气有些委屈。 这句话落下,戈薇一行人顿时意识到了什么,他们互相对视,均在对方的眼里看出了不可置信。 “难道说,这是桔梗的孩子?”珊瑚脱口而出。 戈薇的表情也有些混乱。如果面前的小女孩是桔梗的孩子,难道当年桔梗与犬夜叉在相恋的时候,还生下了孩子吗? 她只觉得心里一沉,感觉到一阵心烦意乱。 “你不是母亲吗?”沙理奈看着她,动了动鼻子,“可是,灵魂给我的感觉也是一样的。” “我不是。”戈薇摇摇头。 见沙理奈也露出了困惑的神色,系统适时地出现,解释道:【她是桔梗的转世。】 沙理奈顿时恍然大悟:“原来你是母亲的转世。” 她很快有了新的困惑:“那你现在还是我的母亲吗?” 面对着这个问题,戈薇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而就在这时,脚下的土地微微震动。在场的众人均是面色一变,往通往腹地的那个山洞看去。 “糟了,犬夜叉还在里面。”戈薇露出了心急的神色。 “你们也要进山吗?”沙理奈问。 “是。”弥勒并没有完全放下警惕之心,但他依然点点头回应。 “我与你们一同进去吧。”沙理奈说。 她并没有任何恶意,反而率先往山洞走去,将毫无防备的后背露给戈薇一行人。 戈薇与弥勒对视一眼,他们跟着一同进入了山洞之中。 “戈薇小姐,”弥勒悄悄地对旁侧的戈薇说话,“这孩子来路不明,又在现在这样紧张的时候出现,不要放下警惕。” 戈薇有些惊讶地点了点头。她看了眼小孩的背影,对方背着比自身身高还要高的长弓。 “母亲,你现在叫什么名字?”这时,前面的孩子回过头,神色纯真地看向此时还穿着高中生制服的少女。 “……我叫戈薇,日暮戈薇。”戈薇慢了半拍,才想起来回应对方的话。她脸色有些发红,对这个小孩喊自己母亲感觉到有些尴尬,却又不知道该怎样让对方改口。 弥勒及时出言为她解围:“我是弥勒。不知道姬君该怎样称呼?” 他看出了女孩身上用料的华贵,于是语气很客气。 “我是沙理奈。”小女孩回头笑了笑,说道。 “你年纪这样小,为什么要进入这样危险的地方?”弥勒轻咳了一声,以手掩面问道。山洞里的瘴气愈发浓厚,以至于他也开始有些支撑不住。 “因为刚刚我看到母亲过来了。”沙理奈说,“是并没有转世的母亲哦。” 戈薇目光一凝,语气有些干涩:“桔梗她也过来了吗?” 她的心情复杂而焦急,如果桔梗也来到这里,那样必然会在前面遇到犬夜叉。 “唔……”弥勒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我不能再往里了,再走下去只会拖累你。” “这里的瘴气太浓了,”戈薇担心地看着他,“你先去与珊瑚汇合吧,我要去帮助犬夜叉。” 于是,弥勒法师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她们离开自己的视线。 沙理奈与戈薇都加快了步伐,很快就深入到腹地,被眼前豁然开朗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座山的内部已然被掏空,站在洞口处,便能够看到内部空旷而巨大的空间之中,无数妖怪正在自相残杀互相吞噬,决战出其中最强的一个,如同巫蛊之术。 白发红衣的半妖已经一跃而下,陷入了其中的磁场之中。 他被锁定了。 戈薇担心极了,而在她的旁侧,沙理奈却并没有往下方的场中看。 正相反,她抬起脸颊,视线上移到山顶处那片小小的天空。 沙理奈知道自己不会感觉错,那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华贵白衣的男人用暗红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的战斗,海藻一样的长发随风轻拂。 他与处在腹地的沙理奈对视了,原本平静的神色里闪过一丝不明显的讶然。 第104章 三角关系:他的许愿从未如此虔诚 庞大的妖怪与犬夜叉战斗到了一起,地面都随之发生震动。沙理奈抬起衣袖挡住落下的碎石和灰尘,眯眼看向场中。 戈薇心急如焚,但是下方的战斗并不是她能够参与其中的。 而在这时,两人同时看到了下方倒在坑洞之中的桔梗。她无知无觉地躺在角落之中,像是已经陷入了昏迷。 【是山洞里的邪气导致她变得虚弱。】系统简要地说道。他并没有打算在这个时候告诉沙理奈现在的桔梗只是一具活动着的空壳的真相。 沙理奈毫不犹豫地跳进了山腹中的场内,想要将桔梗救起来。而与此同时,当内里浑浊的空气拂过肩膀的时候,沙理奈恍然地产生了一种被锁定的错觉。 这座山是奈落为了自身而专门建立的巫蛊之瓶,身为半妖的沙理奈跃进去,便也会成为其中缠斗的妖怪们的养料,直到决出最强的那一只妖怪,一切才能够被停止。 而正在与那只巨大妖怪战斗的犬夜叉也同样如此。 沙理奈没有犹豫,弯腰想要将倒下的桔梗扶起来。可是她的身高太矮了,并不能将一个成年女性整个人背起来。 “我来帮你。”旁边,戈薇几乎与她同时滑了下来。作为一个人类来说,她表现出了惊人的勇气,挡在了桔梗和沙理奈的身前。 沙理奈想要帮忙将桔梗扶到戈薇的身上,而这时候,巫女原本闭着的眼睛睁了开来。 “母亲,你醒了?”沙理奈顿时有些高兴。 听到她的称呼,桔梗的表情却是陌生而疏离的:“你在说什么?”她的神色里甚至带着不愉。 这堪称责备的目光让沙理奈一时间不知该怎样回答,而旁侧,戈薇并没有注意到一大一小两人的僵持,而是焦急地说道:“快走。” 那只庞大的妖怪已经注意到了她们,缓缓转过庞大的身躯想要往这里靠近。 “混蛋!”犬夜叉骂了一句,然而,此时的妖怪转移了注意力,难以被他重新拉回去。 比起难以捉到的犬夜叉,后方的三人明显看起来更容易被吞吃。 妖怪的两只大手向着仨人探出。 “戈薇!桔梗!”犬夜叉大声喊道,脸上分外焦急。 而正感觉到自己难逃一劫的戈薇却忽然感受到一股巨力,将她向后推飞了出去。她怔然转过头,竟是名为沙理奈的小孩子。 她头上的黑发褪去,显出与人类不同的妖怪才会有的金色,一双暗红的眼睛在此刻几乎成为了竖瞳。 而小孩的手中持着比她还要高的长弓,拉成满月的弓箭被射出。 伴随着强力的妖气,这一箭并未打在那妖怪身上,而是在上方的岩壁,纷飞的土块和砖石下落,顿时遮挡了那大妖怪的视线。 “沙理奈……?”戈薇有些震惊地喃喃自语。 桔梗的表情冷静得可怕,仿佛自己并未身陷险境。白色的藤蔓破土而出,将她和戈薇都送回了原来半山腰处的山洞洞口处。 巫女回过头,对金发红眼的小孩给予了一份注视。 “……果然。”她的嘴角微微扯了扯,带着几分薄凉的轻嘲。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88节 而此时,戈薇只顾得上对桔梗道了句谢,就开始担忧下方犬夜叉与沙理奈的状况。 桔梗望着旁侧的女人,即使对方奋不顾身地下去救她,她无法感觉到任何的感激,只觉得对方身上有种令她感觉到排斥的圣洁天真。过去桔梗曾经也被人称赞高洁,现在活下来的却只剩被执念与仇恨驱动着的躯壳了。 桔梗并没有给予场中的战斗任何的注视,反而与方才初站在这里就抬起头仰望的沙理奈一样。 箭被女人搭在弓上,伴随着强劲的灵力一往无前地冲向天幕,击碎了整个场域。 于是,穿着白色羽织的奈落便展现出了身影,他神色一派从容,抬起手臂对准了那只试图与他对话的巨型妖怪,恐怖的吸力和纷乱的邪气在这场地中凝结成漩涡,所有人都被迫后退寻找遮蔽物。 而沙理奈却并没有动,目不转睛地看向他。一道风将桔梗直接卷入了上空,奈落将她打横抱起带离。 沙理奈听清了男人被轻风送过来的言语,他将她在这里留下来,而不是带她回家。 ——因为她自己偷偷从城堡里跑出来,所以就不想顺带让她一同回家了吗? 在某种意义上,奈落也的确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妖怪。 沙理奈闷闷不乐地将面前的小石子踢到一旁。 不过,现场之中不高兴的人不止她一个。 “桔梗!”犬夜叉大喊道,然而他并没有任何飞行的能力,无法赶上已经离开的奈落。戈薇站在他的身后,神色有对桔梗的担忧,也有着被忽视的低落和受伤。 “母亲,你怎么啦?”沙理奈走上前去,晃了晃少女垂在身侧攥紧的手指。 戈薇顿时从方才的状态之中脱离了出来,她再次被小女孩这个称呼惊得脸色发红。 “我,我真的并不是你的母亲。”她结结巴巴地解释,蹲在沙理奈的身前与她平视,“我现在还没有结婚,也没有生下过小孩。” “什么?”犬夜叉的耳朵动了动,他震惊地看向容貌分外相似的一大一小两个女性,“戈薇你竟有了孩子?” 戈薇横了犬夜叉一眼,没了刚才对待沙理奈时候的轻声细语,而是站起来气势十足地瞪着他:“我刚刚解释的话你都没有听见吗?” 她吼了这样一声之后又有些低落:“你与桔梗是不是有过孩子?” 听到她的话,犬夜叉顿时瞳孔地震。 “你说什么?!不可能。” 他与桔梗,最暧昧的接触也只是在岸边那一个拥抱,怎么可能会有孩子? 犬夜叉睁大眼睛,转过头看向小小的女孩,罕见地有些磕绊:“小鬼,你到底是谁的女儿?” “戈薇是我的妈妈,桔梗也是我的母亲呀。”沙理奈歪歪头,她表情无辜而茫然,却说出了让在场的人都陷入沉思的话语。 而这时,感应到这里邪气散去的珊瑚、弥勒和七宝也都来到了这里,恰巧听到了女孩的回答。 三人都露出了一副贵圈真乱的表情。 一盏茶的时间之后,众人围坐成一个圈。犬夜叉看着面前金发的女孩,支着下巴少见地露出了思索难题的表情:“所以你的父亲到底是谁?” “我的父亲吗?”沙理奈自然而然地说出了答案,再次往所有人的心中投下了炸。弹,“是奈落。” 所有人先是下意识露出了警惕的表情,随后才意识到女孩话语之中的含义。 “桔梗小姐与奈落,他们有一个孩子?”小狐妖七宝用震惊地声音瞪圆了眼睛喊了出来。 这一嗓子下去,任何紧张的氛围都被搅乱得无影无踪。 而沙理奈已经在众人咀嚼答案的时候站了起来。她往后退了几步,与他们隔开了距离。 “不可能,你绝对在撒谎。”犬夜叉不肯相信这个事实,他脸上隐隐有怒意,“桔梗她……不可能愿意与奈落在一起。” “我没有撒谎。”沙理奈认真地说道,“大狗狗,你不能因为你的耳朵可爱就质疑我母亲和父亲的感情。” 她方才还看到他们一同携手离开,回到城堡去呢。 沙理奈是聪明的孩子,方才称呼桔梗为母亲的时候,对方冷漠的样子让她隐约察觉到了些不对。可是在与他人阐述的时候,沙理奈当然不肯露怯,还试图用方才奈落与桔梗一起的画面来说服自己。 “哈?大狗狗?”犬夜叉的表情有些怀疑人生。 金发的女孩对他比了个鬼脸,转过身就跑走了。 “喂,你别走!”犬夜叉当即就跑过去追。 这下,所有人也都跟着从地面上一跃而起,要去追赶话说到一半就飞速离开的奇怪小孩。 不过,无论怎样,人类的速度终究比不上妖怪。 转眼间,沙理奈与犬夜叉就与后方的众人拉开了距离。 “大狗狗,你不要追我了!”沙理奈一边跑,一边喊道,“不然我让我父亲来打你。” “我有名字的,”犬夜叉往前跑,作为大人的他逐渐与沙理奈拉近了距离,“你怎么看都像是奈落设下的陷阱,当年的他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来得及与桔梗在一起的。” 身后的脚步声已经很近了。 沙理奈知道,如果自己再不想办法就会被犬夜叉绊在这里。她转过头,只来得及用左手从箭筒之中抽出一支箭,反身对着追来的白发半妖射了出去。 并不是全力,当箭正当半空之中的时候,沙理奈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当用左手搭在弦上,所射出的箭是拥有着荡平妖气的纯净灵力的箭。 犬夜叉的距离过近了,他险险侧身,于是箭擦着他的胳膊划过,远远地落在地上。 而就在这几秒之内,犬夜叉已经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 ——那是破魔之箭。 这世上除了桔梗之外,只有作为她转世的戈薇能够射出的破魔之箭。而现在,这样罕见能力的名单又多了一个。 他被这箭阻扰地顿住了脚步。 “你……真的是桔梗与奈落的孩子?”犬夜叉的语气有些艰涩,他的神色终于变得正经起来,“当初,桔梗在封印了我之后便去世了。” 犬夜叉站住了身体,注视着眉眼与桔梗分外相似的女孩:“你究竟是怎样的来历?” “一个秘密换另一个秘密。”沙理奈同样站在原地,她的语速很快,抛却了所有的情感,只客观地陈述所有人的姓名,“多年前,你、奈落与桔梗是怎样的关系?” 系统在她的脑中轻轻吸了口气。他从未透露过任何的内容,可是沙理奈已经聪慧到见到所有人之后就近乎要拼凑出所有的异常。 第105章 眼泪:他的许愿从未如此虔诚 “犬夜叉!” 戈薇与其他的同伴们一起气喘吁吁地跑到了这里,便看到了少年穿着红色火鼠裘的背影,白发随着风被吹拂起来。 “你竟然都没有能追上她吗?”珊瑚有些惊讶。她没想到明明是个小孩子,竟然比他们这些成年人的速度都要快。 “嗯。”犬夜叉随意应了一声,表情有些心不在焉。 “她与你说什么了?”弥勒问道。 “不,没什么。”犬夜叉只是摇摇头。他不愿意透露出方才与沙理奈交换的那句话。 ——他怎么就没有想到,作为妖怪集合体的奈落也是可以“生下”孩子的。 眼看犬夜叉一副并不想要多谈的样子,其他人也都体贴地没有在继续追问。 “咦,这是什么?”戈薇注意到了地上插着的箭,将它捡了起来,箭上刻着特殊的暗纹。她看向犬夜叉,询问道:“这是那孩子射出的箭吗?” 闻言,犬夜叉神色一正,说道:“这的确是那小鬼射出的箭,她成功射出了破魔之箭。” 听到他的话,在场之人无不震惊。 “这说明,那个小女孩一定与桔梗巫女有着很紧密的联系。”弥勒神色凝重,“她并没有对我们撒谎。” “什么,那难道桔梗和奈落真的曾经在一起过吗?”七宝冒了出来。 “绝不是那样的情况。”犬夜叉伸手将小狐妖的脑袋压了下去。 “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珊瑚质问道。 犬夜叉:“……” 他转过身背对他们:“或许是奈落暗算了桔梗,所以才有他们的孩子诞生吧。” 戈薇望着他,她知道少年绝对很在乎桔梗,所以才会有这样别扭的情绪。她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不如我们回去问问枫婆婆?” 不知是谁的建议,得到了所有人的全票通过。 “什么?!”枫婆婆睁大了眼睛,她右眼戴着黑色的眼罩,另一只完好的左眼依然显露出巨大的讶然,“这不可能。” “当年除了犬夜叉之外,桔梗姐姐她身边从未有过任何人,她一心守护四魂之玉,也不会与其他人生下孩子。”枫说,“只能是鬼蜘蛛……或者说奈落用了卑鄙的手法,才会有了你们口中那个小女孩的诞生。” …… 那座被施展巫蛊之术的山中妖怪被吞噬之后,原本被妖气搅扰的天空恢复了晴朗,于是月亮便又静静地从云层之中显露出来,清冷的、高高地照着地面上发生的一切。 人见城的表面看起来一片平静,沙理奈迈步走在这片空城之中,月华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衬得周围的长廊水榭显得更加昏暗,宁静的氛围之中,只有她脚下的木屐踩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的轻微的脚步声。 沙理奈沿着连廊一路走到了属于城主的房间门前,她能够从这里听到紧闭的纸门之后传来的细微动静。 她感应到了什么,向后退了两步。 下一刻,障子门骤然被拉开。白衣红裙的巫女半垂着眼睛站在那里,看起来面无表情。 沙理奈一怔:“母亲?” 桔梗并不给予她任何回应,而是完全无视了她,迈步从小女孩的身侧走过。 沙理奈忍不住回过头去看她,在女人的颈后,她注意到了一种特殊的、紫色碎片的能量场。 “果然,你能够看到我为她装上的东西。”属于奈落的声音从和室伸出传出。 “那是什么?” “自然是,四魂之玉的碎片。”蓝色的眼影之下,男人红色的瞳孔显出一种冷漠无情。 桔梗那个女人也并没有任何特殊之处,最终还是要被四魂之玉的碎片所控制,来为他做事。 沙理奈有些不明白:“母亲和父亲的感情不好吗,为什么要用碎片来控制母亲?” 隔着敞开的纸门的门扉,沙理奈踩在月光之下,望着处在室内黑漆漆的地方坐着的男人。一个在月光下,金发都被染成银色,另一个处于黑暗之中,白色的羽织都显得暗沉。 “听着,”奈落的声线透着一股几乎令人浸没骨髓的残酷,“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而已,如果不是在杀死犬夜叉的事情上有所助力,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可是……”沙理奈眸光轻颤,“我以为父亲和母亲是伴侣,我们是一家人。” “我去问了犬夜叉,他说,五十年前,他与桔梗几乎结成伴侣。”沙理奈说,“而当时,鬼蜘蛛……” “闭嘴。”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89节 奈落眼神一厉,头一次用带了些杀气的目光望向这被自己亲手培育起来的女孩。 沙理奈被他打断了本来要继续说出来的话,男人恶狠狠的眼神让她一时发怔。 “扮家家酒的游戏是时候结束了。”奈落吐出蛇蝎般的字句,“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追求普通人家那种亲情,未免有些太过虚伪可笑了。” “我,是什么样的身份?”沙理奈站在原地,她隐隐知道自己不会从男人的口中听到任何宽慰的话语,可是脚下却像是生了根似的站在原地。 “把不该有的动作都收起来吧,感情是这世上最应当被践踏的东西。”奈落轻抬下巴,“我将你生下来,并不是为了给自己找麻烦,也不是让你探究不该探究的东西。白日里,你当然是人见阴刀的女儿,其他的时候,就像神无和神乐一样,听从我的命令行事。” 他觉得自己表现得很仁慈。毕竟,换作是其他人敢谈论当年的旧事,奈落不介意让对方在痛苦与恐惧之中死去。 可是,小女孩那双肖似奈落的红色眼瞳之中却渐渐地浮上了一层粼粼的水光。 她分明并没有说话,可是奈落作为更强的一方却在这眼神的对峙之中率先败退,挪开了视线。 ——他有种被当面指责的错觉。 “很晚了,去休息吧。”奈落失去了耐性,他抬起手,于是敞开的纸门重新合上,隔绝了他与沙理奈的遥遥相对。 他向后靠了靠,支起胳膊以袖轻遮自己的双眼。明明在吸收了妖怪之后变得更加强大,可是现在却并没有感觉到想象之中那么多的愉快。 那双泪眼在眼前挥之不去,搅得人心生烦躁。 …… 【你还好吗?】系统问道,语气里难得竟带了点小心翼翼。 【我没事。】沙理奈直接用宽宽的衣袖抹了把脸。 她转过身,大踏步往外走去。 【你要去做什么?】系统眼看着这并不是回到她自己的寝殿的路,于是询问道。他知道奈落的冷酷无情,担心她再做出事情受到那个男人的伤害。 【我要去找母亲。】沙理奈说,她又擦了擦自己的眼下,酸涩的感觉不断地涌上眼眶。 【可是……】桔梗也并不会给予沙理奈安慰。她本来就对奈落恨之入骨,又怎么会对他设计之后制造出来的孩子有好脸色? 系统欲言又止,但却又不知道该怎样说出来,才能够不伤到女孩的心。 【我知道的。】沙理奈强调道。【我知道的。我不是在母亲期待之下出生的孩子。】 明明在努力稳定着情绪,这句话说出之后,她却发觉自己的眼泪更多地汹涌而出。 【那为什么还要再追出去呢?】系统放轻了声音,【你会受伤的。】 【因为我知道,父亲做的事情是不对的。】沙理奈说。 桔梗已经离开了城池,走路夜风拂面的田地与原野之中。 “请等一等!”身后,遥遥传来熟悉的属于小女孩的声音。 桔梗只是脚步顿了顿,她并没有回头,而是继续往前走下去。在沙理奈称呼她为母亲的时候,桔梗就知道奈落做出了怎样令人厌恶的事情。 如果是遥远的过去,作为人类的巫女桔梗还活着,善良而高洁的她或许还会愿意对这个被迫降临到世界上的小孩给予几分关怀。 可是,现在的桔梗只是一个被陶土和仇恨所驱使着的怨灵。她再没有任何属于正常人该有的爱与怜悯。 哪怕是曾经相恋过的犬夜叉,她也只想将对方一同拖入地狱之中。 不过,即使桔梗并不理会,身后的响动却愈来愈近。 “母亲……”沙理奈跌跌撞撞地扑上前。 女人转过身,只是一个错步便躲开了小女孩的动作。 “你要做什么?”桔梗说道。 “你可以低头过来吗?”沙理奈说,她生硬地扯出了一个拙劣的借口,“头发上沾了脏东西。” 桔梗正要拒绝,却注意到了小女孩发红的眼眶和说话时带着的鼻音。 而在她离开人见城城主的房间之前,沙理奈的情况还一切正常,并没有任何哭泣的迹象。 罢了,反正她也有些好奇,这小孩阻止她离开的缘由。 桔梗顺着沙理奈的意思半跪了下来,她微微往前探身,望着沙理奈凑近自己。 女孩准确地伸出手,取下了镶嵌在她脖颈之后的那四魂之玉的碎片。 桔梗微微一怔,她的目光落在小女孩纯真的面孔上。 “你走吧,不要听父亲的话。”沙理奈认认真真地说道,“离开这里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她推了推桔梗。 巫女并没有动作,她说:“你知道现在做的事情意味着什么吗?” 奈落从来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男人,如果他知道自己的计划被破坏,那即使眼前的孩子是被他生下来的,也会遭受到可怕的惩罚。 况且,作为曾守护过四魂之玉的巫女,桔梗自己又怎么可能真正被污染后的四魂之玉碎片所控制呢? “我知道,没关系的。”沙理奈说。她暗红的眼睛里只有清澈的善良与纯真。 桔梗注意到,那被污染的四魂之玉碎片落在她的手中,里面的邪气顿时被清扫一空,显出纯洁无害的色彩。 ——只有真正纯洁的灵魂,才能够净化四魂之玉。 过去的桔梗曾有过这样的灵魂。 女人第一次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发。 这个行为让沙理奈顿时睁大了眼睛,鼻尖红红的她看起来分外懵懂而可爱。 “我不会逃走的。”桔梗平静地说道,“我也不会有事。” 她将那枚四魂之玉的碎片拿回自己的手中,对沙理奈说道:“你回人见城吧,不要再操心大人之间的事情。” 桔梗想,自己最后的善心,便是给予小女孩几句忠告罢了。 “还有,以后不要称呼我为母亲。”桔梗说。 小女孩的目光轻颤,说出的话语却是道歉:“对不起。” “你没什么可道歉的。”桔梗注视着她,用手指轻轻揩去小孩脸蛋上涌出的两颗泪珠。 一切与沙理奈并无关联,她会亲自从奈落那里讨回来一切。 第106章 窥见:他的许愿从未如此虔诚 “早就告诉过你了,不要把那个男人视作亲人。”神乐说道,她将自己作为武器的扇子打开,随意地晃了晃,“奈落从来都是把感情视作虚假的东西,你越是这样接近他,就越会被他弃如敝履。” 沙理奈将脑袋靠在女人的肩上,缩在她的身边,扯着她的衣袖不肯说话。 平日里活泼可爱的孩子现在一反常态的安静沉默,垂着脑袋的样子就像是被大雨浇透了之后的可怜小狗。 “这次之后,不要再主动出现在他的面前了。”神乐说道,“面对奈落的态度,最好像神无一样。” 即使是她自己,也并不是很好的榜样。在奈落的面前,她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摆脱对方的想法,常常表现出排斥,但又不得不被奈落挟制。 比起她,神无更加受到奈落的信任和重视。镜女从出生开始就无口无心无感情,从来都不会有任何情绪波动,也不会泄露任何秘密,如同一面真正的镜子。 “父亲为什么不喜欢我?”沙理奈问。 神乐叹了口气,她忍不住用扇子柄轻轻地戳了戳孩子的额头,语气有些无奈:“我刚刚所说的话,这不是完全没有听进去吗?” “我错了。”沙理奈捂着脑袋乖乖道歉。 “听着,奈落不会喜欢任何人。”神乐说,“我从没有见过他对任何人动过感情。他常常喜欢设计阴谋令原本相爱的人生恨,并很享受看到他们痛苦。只有在这时候我见过他感到愉快。” “为什么这样做会觉得高兴呢?”沙理奈不明白,“我总是为别人的痛苦而痛苦,也为他人的幸福而感到高兴。” “谁知道呢,有些人天生就不能共情别人。”神乐轻嗤了一声,说道。 她们一同坐在屋顶上,望着蓝色的天空,空气之中弥漫着属于奈落的邪气。 “过两日我就要离开,听从奈落的命令去杀掉犬夜叉。”神乐说,“真是件麻烦的事情。” 沙理奈露出了有些担心的神色:“会很危险吗?” 她的脑海之中出现了那银发红衣少年的身影,那只心直口快的大狗狗。 “放心,对付那样的半妖,我自然绰绰有余。”神乐说,“再不济,作为风的使者,我还可以乘着风离开。” “那我也要一起去。”沙理奈说。她知道神乐很强,可是,已经听过许多故事的沙理奈知道,像神乐这样跟随在父亲这样大反派身旁的小反派们注定也是要被打败、被杀死的。 神乐斜了她一眼,说道:“我是要去战斗,并不是春游,你就留在人见城就好了。” “我也是有实力的,可以去帮忙。”沙理奈说。 “就你?”神乐又笑了笑,轻松地将小孩压倒在屋顶上,用扇子柄抵住了女孩的咽喉,“你太弱了,届时若是我不一定能顾及得到你。” 言语间,神乐又将沙理奈原样扶了起来,看着她有些垂头丧气的样子,她说道:“小小年纪,就不要担心那么多事情了。” “哦。”沙理奈表面默默应是,实际却偷偷戳向了系统,想要从他那里得到信息。 【这次战斗无论是神乐,还是犬夜叉一方后来都没事。】系统说道。 沙理奈放下了心。 距离上次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一星期,沙理奈再也没有去城主所在的殿内找过奈落。即使是并不在近旁侍奉的家臣也看出了姬君与城主似是产生了矛盾,以往每天都要闯进城主府议事堂的小女孩这样久都没有出现。 不过,奈落并不屑于向这些人类解释任何原因,他们异样的交流也只会被他无视。 ——那些嗡嗡的议论还是有些令人烦躁的。 “这样好奇城主的生活,现在这个城主我并不介意给你来做些时日。”人见阴刀坐在高高的台上,面容俊秀而苍白,他盯着私下议论话语最多的家臣,语气平静地说道。 那家臣顿时跪在了地上。 在人前一向温和宽厚、受人尊敬的城主人见阴刀竟罕见地发了脾气,这样的话语比起平常已经非常之重了。 “城主大人,我真是罪该万死,不该随意议论。”他五体投地地趴在地上,跪求城主的宽恕。 “出去。”人见阴刀对着大门的方向遥遥一指。 于是那家臣便忙不迭地离开了,整个大殿其余的家臣们一片静寂。 平日里再简单不过的伪装竟在今日出现了裂痕。奈落本也对治理人类的城池没有兴趣,不一会之后便遣散了所有人。 又是一个月光如水的夜晚。 沙理奈拉开纸门,在夜晚空寂的人见城之中游荡。城主府中邪气弥漫,一路蔓延到城郊,连带植物也都渐渐枯萎,田地之中也无法种植出任何作物。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90节 她知道,所以慢慢地行动,偶尔会在半夜里假扮鬼怪,让城中的民众因此乔迁,离开人见城。 时间越久,这座城池就越能够被奈落所控制,也就更不适宜普通人来居住。 沙理奈顿住了脚步。她本来只是在城主府里随意地逛逛,没想到自己的双腿竟将自己习惯性地带到了属于城主的院落里。 她站在缘侧的长廊里,想到那日奈落所说的话,心往下沉了沉,便转过身想要离开。 只是,这时她却捕捉到了属于另一个女人的说话声。 那道声线很是熟悉,沙理奈微微睁大了眼,转瞬间认出那是母亲的声音。 “……鬼蜘蛛,你分明就是怀有着对我的感情,所以才会做出这些事情……” 女人的语气是令沙理奈感觉到陌生的冰冷和充满快意,其中压抑着一些扭曲的愤怒。 “鬼蜘蛛早就已经是过去式了,”奈落语气冰冷,“他的想法和感情根本无法左右我奈落。” “随便你怎样来解释。”桔梗扬起包含恶意的笑容,逼视着男人,“你若是真的丝毫不受到鬼蜘蛛的影响,也不曾怀有对我的情感,又怎么会生下同时有着你我血脉的孩子呢?” 奈落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露出如同恶鬼般恐怖的神色。 “我只是做了妖怪与巫女后代的试验而已,作为成品的那个孩子也完全并不重要。”他说,“随时都可以扔掉再做新的。” 桔梗却已经厌倦了与眼前的奈落拉扯,她将不久前从戈薇那里抢来的半颗四魂之玉丢给了奈落,意味深长地说:“这些碎片就交给你保管了。” “你将它送给我?”奈落原本愠怒的表情消失了,他眯眼看向眼前的巫女,情绪也变得和缓了一些。 “没错,你最好有能力接着它。”桔梗扯了扯嘴角,转身从这里离开。 纸门被打开,凑到门缝旁的沙理奈猝不及防地与面前的巫女对视了。 桔梗的脚步顿住了。她没有想到,沙理奈竟会在这里。 巫女几不可见地轻叹了口气。 看小孩的表情,不应该听到的内容已经全部都已经进入了耳朵。 与此同时,奈落也看到了正站在这里不动的孩子。他从未觉得对方是自己的孩子,此时内心竟也有一瞬间异样的波动——为他方才与桔梗争论时口不择言所说出的话语。 第107章 动摇:他的许愿从未如此虔诚 “这么晚,来这里做什么?”奈落如同平常一样地问道。 桔梗离开了,但她留下的四魂之玉碎片让他的心情很好,以至于有耐心继续与眼前的沙理奈交谈——奈落自己是这样以为的。 “我只是随便走一走,下意识就来到父亲的门前了。”沙理奈睁着清澈的眼睛,实话实说地回答。她顿了顿,又问道:“我的出生,就如同父亲刚才所说吗?” 她望着他,眉眼间还带着初入世间的纯真与希冀,仿佛只要奈落给出否定的答案,她就可以继续觉得奈落是关爱着她的。她不是奈落一时兴起制造而出的产物。 这个世界上只有孩子会一次次地去期待来自父母的爱,而若是某一次得到回应,便会当做是自己被爱的证明。 可是,奈落对于这样的、怀揣着期望的情感却完全陌生,他只是说道:“对,就如同我方才所说。桔梗不知道你的存在,我也不是真正想要生下你,只是恰巧你活下来罢了。” 他有些漫无边际地想,自己也许又要看到那双晶莹的泪眼了。 原本因为得到半颗四魂之玉的好心情在这一刻渐渐消散,奈落并不为自己说出的话而感到抱歉,他隐约地感觉到自己这时似乎需要说一些话,但是大脑之中却并没有想要说出的话语,于是只是任由空气之中的沉默逐渐蔓延。 过了一会,女孩抬起了头,小脸蛋上并没有奈落想象之中那样多的悲伤。 “这说明,”她定定地注视着男人,“说明我命中注定成为奈落的女儿,而你是我的父亲。无论怎样说,这件事都不会发生改变。” 她信誓旦旦地说出这句话,就像是坚信着自己与奈落之间会有深厚的如同亲人一般的联系一样,无论怎样头破血流都会有这样的认知。 这种笃定,让奈落一时间感到有些陌生的新奇。他习惯了制造分身,可却从来不觉得自己与那些分身的关系牢不可破。利益与威胁才是一切关系存在的前提。 因为沙理奈是正常地作为孩子生下的,所以她的心脏并没有如同其他分身那样被奈落掌控在手中。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神乐一直想要追寻的脱离奈落限制之后的自由,是沙理奈只要踏出人见城的城池就可以唾手可得的。 奈落一直觉得,他与沙理奈的关系脆弱到一击即破,而若有一天对方试图逃离或是背叛,奈落便会下达命令,让人将她带回来,或是将她杀掉。 可是,对方却亲手为自己戴上了无形的枷锁——奈落最不相信的、名为亲情的枷锁。 沙理奈往前走了走,站在了大敞的纸门中间,踩在月光与屋内阴影之间的交界之处。 “我知道,父亲瞒着母亲生了我,所以母亲不愿意接受我的存在。”沙理奈露出了有些失落的神色,但她很快就又调整了过来,继续向着奈落渴求他身上并没有的东西,“我想,我生下来的原因,会有一部分是父亲喜欢母亲吗?” 奈落明明自己可以“生”下无数个属于他的分身,如同神无、神乐那样的分身。他却费了功夫,失败了多次,才只有沙理奈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女儿。沙理奈想,既然这样坚持着想要生下与桔梗的孩子,是不是代表对方在乎着母亲和家庭。 “不会。”奈落如同被她的问题刺了一下,断然说道,“喜欢桔梗的人是那躺在山洞里不能动弹的鬼蜘蛛,而不是我奈落。” 沙理奈没有再试图继续问下去。明明眼前的父亲说出的是否认的话语,但是这样的情绪却反而更显出她问出问题的真实。 某种动物般的直觉让沙理奈知道了对方真正的答案并非如同言语表现得那一样,也让她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鬼蜘蛛是过去的父亲吗?”沙理奈换了一个问题,问道。 “我与他完全不是同一个人。”奈落说,“不要将我与鬼蜘蛛那样的人类混于一谈。” “他是怎样的人?”沙理奈又问。 “这不是你该探讨的问题。”奈落失去了耐心,“你今天探究了太多本来并没有必要知道的东西。” 沙理奈不觉得自己没有权利问出这些问题,她所有的问题都是与她自己紧紧联系,与父亲和母亲相关联。 见奈落并没有再继续谈话的意思,沙理奈抿了抿唇。她站在原地,最终还是问出了最后一个自己最为在意的问题:“父亲……会高兴我做你的女儿吗?” 阴暗的屋内,奈落抬眼望去,便看到玉雪可爱的孩子金色的发被月光镀上的银色的朦胧光亮。她的目光里带着认真而希冀的光亮,仿佛真的将他当做世俗之中会给孩子给予庇佑与爱护的父亲。 在女孩降生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奈落虽然应下了“父亲”这样一个称呼,可当时却并没有自己成为了一个父亲这样的认知。 直到现在,他忽然意识到,沙理奈真正与他所“生下”的那些分身的不同。 她们生下来就知道这个世界的所有常识,拥有自身被设定的性格,甚至会有离经叛道的理想。 可是,沙理奈并不同。她所知道的东西只有眼前的一小部分,其他的地方全部都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奈落知道,自己可以随意地在上面涂鸦,也不会受到孩子的任何拒绝,她会全盘接收。 “这已经是事实了,并没有值得愉快或是难过的地方。”奈落说道。 比起奈落的分身,奈落的女儿会是很麻烦的东西。 白日里会冲进屋内求夸奖,会拉着他去观赏池边奇形怪状的鱼儿,也会在这时候令人头痛地追问父母亲以及他并不想谈的前身鬼蜘蛛。 “我知道啦。”仅仅只是一个不算完全肯定的回答就让沙理奈喜笑颜开,她说道,“时间太晚了,那我可以留在这里与父亲一起睡吗?” 如果是之前,奈落并不会准许这样的打扰行为。可是,就在刚刚他真实地意识到,沙理奈的确只是一个愚蠢的小孩子。 “侧屋里有你可以休息的地方。”奈落说道。 他依旧不打算做任何努力来承担父亲的角色,要做的事情、处理的事务、算计的敌人那么多,孩子只是不重要的一环而已。 他看着沙理奈依言转身,拉开了侧殿的纸门。 妖怪的耳朵都很灵敏,所以他同样也捕捉到了小孩完全没有脱掉任何外衣,直接“砰”地倒在了榻榻米上的声音。 主殿的内侧,不起眼的架子上放着一口大锅,那里正孕育着一些缓缓蠕动生长的肉块。 第108章 在意:他的许愿从未如此虔诚 城主府的上空依然弥漫着浓郁的邪气,即使是正午的阳光也不能驱散这里晦暗的氛围。 还留在人见城之中的居民越来越少,而城主府之中更是行走许久都难以见到一个侍从。 夏日的晚风拂面,沙理奈盘腿坐在门前的缘侧,望着风吹过院里的树,便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已经习惯了弥漫城中的邪气,那与她同源的力量稳定地包容着她。 脑海之中,系统在慢慢地与她讲述着故事——在没有沙理奈存在的世界,故事原本的走向。 【……高傲的巫女爱上了红衣的半妖,他们相爱了,可是,被巫女救助的鬼蜘蛛却渴望着能够得到她……】 【他吸收了所有的妖怪,变成了奈落,也抛弃了自己原本作为人类的思维。他成为了全新的奈落,而自由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报复犬夜叉与桔梗……】 【为什么?】沙理奈感到迷惑,【为什么会一边爱着桔梗,一边杀了她?】 系统也不明白人类的感情,他思索了一会,说道:【对于鬼蜘蛛来说,也许,有的人喜欢的东西也不会让他人得到。】 沙理奈有些闷闷不乐地用手指抠了抠木质地板之间的缝隙,为他补充了一句:【那,对于父亲奈落来说,让相爱的人反目成仇,也是让他高兴的事情吗?】 她总是见到奈落会刻意地去打造这样的阴谋,把怨恨散播给他人,带来你死我活的争端。 【没错。】系统说,【你既要警惕他,也要防备他。反派之所以成为反派,可能就是因为他们天生就没有共情别人的能力。】 【可是,我是父亲的女儿……】 【不配被称作父亲的人也有许多,】系统劝说道,【我不想你再因此伤心。】 【好吧,】沙理奈垂下眼,【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就在这是,院落中央忽而狂风大作。 沙理奈惊讶地抬起脸,便看到乘坐着巨大羽毛的女人从天而降。 只是,平日里将自己打扮得漂亮而精致的女人,此刻却显出平日里都没有的狼狈。她身上穿着的和服破破烂烂,整个后背都露了出来,显出那里巨大的蜘蛛纹身,而脸颊与身上也有许多擦伤。 “神乐姐姐!”沙理奈立刻站了起来,跑向站在那里的妖怪,“你受伤了?” 她像是小蜜蜂一样围着神乐担忧得团团转。 “只是一些普通的擦伤而已。”神乐用手背擦去面颊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妖怪的恢复力都很强悍,过不了多久就能够恢复,但是她的心情却差极了。 “你这里有合适我的衣服吗?”她问道。 “衣柜里应该有。”沙理奈转过身,拉开纸门带着这从天而降的女人进屋。 作为城主的孩子,沙理奈有着一整个庞大的衣橱,无论怎样尺寸的服装都有。神乐走进去,看着小女孩在翻箱倒柜。 她左右看看,最终从隔层里抽出了一件属于成年人的衣裙。 “不用再找了。”神乐晃了晃她手中的那套和服。 “那我在外面等你。”沙理奈说。她神色之中还是有些止不住的担心。 这个房间里便只剩下了神乐,她将自己身上那破破烂烂的衣服随手丢在地上。妖怪本身并没有任何羞耻之心,但战斗的失败却让神乐感觉到愤怒,奈落故意的隐瞒让她感觉到耻辱。 今天发生的事情,神乐要去找奈落与他问清楚。 她将衣服换上,又将凌乱的头发重新梳理整齐。在即将离开这个房间的时候,她的余光瞥到了什么东西,让她原本正要往外走的动作一顿。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91节 那是从下方的抽屉里露出来的黑色衣服的衣角。 神乐走上前,想要将它整理之后收回去,却抽出了一整条漆黑的斗篷,斗篷的下摆有明显被切割过的痕迹,显然它的主人希望它能够适应自己的身高。 女人注视着这套衣服,陷入了一阵沉默的思考。 ——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 神乐放弃了探究,将衣服重新叠好放入了它原本所处的底层。 一旦出了换衣间,神乐就径直穿过沙理奈的卧房,想要离开这里。 “发生了什么事?”见她出来,沙理奈顿时跟上。女人走路的速度过快,以至于沙理奈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跟上她的步伐。 “奈落欺骗了我,让我去试探犬夜叉。”神乐说,如果不是她反应快,现在早已成为被犬夜叉的妖刀劈成两半的尸体。 可她也无意将这样的事情详细告知跟在她身旁的小孩。在人见城之中,能真心表现得对她关心的人可能只有这样一个无法帮上任何忙的小孩子了。 “你回去吧,这件事与你无关。”神乐匆匆留下了这句话。 于是沙理奈便只能停下脚步,看着女人逐渐远去的、带着杀气的背影。 【她不会成功跟奈落要到说法的。】系统说。 【这也是故事里写的吗?】沙理奈问。 【不,这是普通的推断。】系统说,【奈落不会在意他的分身的想法。】 【可是,神无和神乐姐姐是父亲的分身,某种程度上,那也是他自己呀。】沙理奈又感觉到困惑。 她想,父亲真是一个矛盾而神秘的人。 夜半时分,神乐从城主府的主殿离开。她的表情难看极了。 她生来便渴望风一样的自由,可是,奈落却操控着她的心脏,令她备受束缚,不得解脱,无法掌握自己的生命。 此时,神乐只想要离开人见城。 而在这时,她看到了正坐在不远处台阶上的小小身影。 “你怎么还在这里?”神乐感觉到有些惊讶。 “我在等你出来。”沙理奈说。 “这有什么可等待的。”神乐慢慢走下台阶,语气里少见的有些倦意。 “如果父亲与姐姐打起来,我会保护你的。”沙理奈抬起头,认真地对女人说道,她的眼里全是赤诚的情感,看人的时候眼里慢慢地都会倒映着对方。 神乐一怔。 片刻后,她轻笑了一声:“我还不需要你这样的小鬼来保护。” 她走上前,顺着心意摸了摸女孩在月光之下朦胧的金发。 触手柔软而光滑,仿佛某种昂贵的丝缎。 神乐曾经见过沙理奈的脊背,那里并没有奈落分身的标志性的蜘蛛疤痕。于是她明白,沙理奈是奈落真正地女儿。可分明是奈落的女儿,她却与自己的父亲完全不同。 善良,温柔,同理心,还有爱,都是奈落并不拥有的东西。 ……还只是一个孩子。 “我神乐,即使现在还做不到,以后也一定能够追求到我想要的自由。”即使方才的事情令神乐感到愤怒,现在神乐的眼里只有意气风发。 她是成熟的大人,不需要让小孩来为她感到担惊受怕。 “好呀,等那天我会来给神乐姐姐祝福和送行。”沙理奈说。 “如果那天到来,我也可以带你一同离开。”神乐说。 她知道,沙理奈这样的性格的孩子,完全不适合跟在唯利是图的奈落身边。那个男人会欺骗她,伤害她,背叛她,凭借着父亲的身份控制她。 穿着和服的女人站起了身,跃上巨大的羽毛,声音从上空传过来:“回见,沙理奈。” 她如同一阵风一样离开,带着旁人不曾有的自由散漫。 沙理奈同样站起了身,对着上方挥了挥手。 不过,她并没能把自己的回答告诉神乐。沙理奈知道,自己不会像那自由的风一样将一切抛到身后,她是有着线牵引着的风筝,总是要留在这里,陪在父亲的身边。 主殿之内,奈落站在门侧支起的窗边,注视着金发的小女孩拍了拍衣服坐到台阶上沾染的灰尘,拾级而下,慢慢地离开这里。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像是往常一样闯到他的面前来寻找他。 第109章 看透人心:他的许愿从未如此虔诚 人见城之中,属于城主府的主殿房门始终门扉紧闭,只有在夜晚的时候,月光才能透过敞开的纸门洒落在屋内。 榻榻米上,奈落坐在自己惯常的位置,他穿着白色的羽织,头发被梳理得一丝不乱,像极了真正的贵公子,而不是在其他妖怪眼里并不入流的半妖。 他的表情通常也是温文尔雅的,即使是发怒,也从来不表现出任何狰狞的姿态。 黑色卷曲的长发如同海藻一样披在他的身上,奈落手中拿着一个小巧的酒杯,里面装着对于妖怪来说并没有任何作用的酒水。 白色的镜女站在他的面前,怀中抱着从不离手的镜子,里面浮现出属于奈落的敌人犬夜叉的动向。 不需要过多的思考,无数的诡计便在奈落的心中酝酿,只要轻轻去推动,便能够得到实施。 神无如同平时一样,表现得并不像是一个活着的妖怪,而更像是个没有生命的器物。 不过,她的身上也与往常有了细微的不同。从头到脚都是纯白的装束在今日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变化,颊侧原本白色的花朵被镶上了浅蓝色的宝石。这让原本没有任何生气的女孩此时看起来也比平时更鲜活了一点。 “你头上的石头,是哪里得到的?”奈落自然不会忽视这一点,而是直接问道。 作为神无的制作者,他在一开始就对第一个分身做出了完整的设定,那便是完全的顺从与空白,无论怎样的命令她都会听从并且执行。 所以,即使神无身上发生了变化,奈落也不会觉得这是她自己的想法——毕竟,一件器物怎么会有属于自己的想法呢? “沙理奈。”对于奈落的疑问,神无开口做出了回答,她的声音很软很轻,是属于六七岁女孩的声调,稍加不注意就会被湮没在风里。 不过,这座空旷的主殿之中并没有风,也分外安静,所以她的声音也很清晰。 与此同时,神无控制自己手中的镜子自动开始播放她当时所经历的场景。镜子并不能随意回溯世界上发生的任何事情,但是对于神无本人经历过的场景可以全部记叙下来。 那是属于城主的女儿居住的和室。 金发的小女孩将与自己看起来完全年龄相仿的白发少女拉到了梳妆镜前坐下。 “神无每天都只穿一件衣服,也没有做任何配饰,这样每天的生活不就完全一样了吗?”沙理奈说着,打开了旁边的抽屉,里面是各种各样的琳琅满目的配饰。 “你更喜欢哪一件,这个紫色的发卡还是珍珠发饰?” 神无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但是她也不曾拒绝女孩将自己按在镜前的举动。她只是望着面前这个普通的镜中的自己。 金发的女孩正挨在她的身后,为她认认真真地挑选和搭配该有的配饰。她的性格如同她的金发一样灿烂而活泼,而神无看着自己银白色的发丝,她是与之相反的平淡而安静,眼底里只有一片死寂的湖水。 “如果都不拒绝的话,那我就给你随便挑一种试试戴上了?”沙理奈说。 她还是第一次为别人梳妆打扮,如同在玩过家家的游戏,认认真真地妆饰自己喜爱的娃娃。 端坐在那里的白色镜女只是轻轻地点头,并不拒绝金发女孩的任何请求。 在反复挑挑拣拣之后,沙理奈终于定下了那蓝色的玉石。 神无的镜子外,奈落不知不觉间便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都看得一清二楚。 相对于他要操控的普通人的生死,他对四魂之玉的野心和血腥的争夺,这是最微不足道的事情,奈落却在不知不觉间将这件普通到微小的事情的每个细节都看完了,甚至端详了小孩在为神无装扮之后亮晶晶的眼神。 “虽然知道无论幼年期的孩子都喜欢玩乐,但是我不知道她竟会带着你一同做这些无意义的事情。”奈落说道。他的语气很平静,只是内容之中带了一点指责的意味。 神无垂下了眼睛,抱着已经不再显现出画面的镜子,做出等待的姿态。 只要不是与犬夜叉那些敌人对战失败,奈落在其他事情上不会投注任何注意力。他望着神无,转移了话题:“既然提到了她,就看看沙理奈现在在做什么吧?” 神无向后侧身,怀中的镜子却并未再浮现出任何的画面。 因为,奈落站起身来,已经迈步离开了这里。 他方才只是随意说出了想去看沙理奈正在做的事情,不是要通过神无的镜子去查看,而是去到城主府之中属于她的院落之中去看她。 男人初次踏入了属于姬君的亭台水榭,踏上了缘侧木质的地板。 属于姬君的纸门并没有被关上,而是半敞开出一道能令人侧身进入的缝隙。 月光透过这并不紧闭的门洒落进屋中,正衬出女孩甜美而安静的睡颜。 奈落慢慢地往前走,遮住了月光,黑色的影子覆盖在了小女孩的身上,如同恶魔攫住了猎物。 比起在平日里的时候那种活泼好动,现在这样睡着的孩子却显出截然相反的恬静,小孩的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沉入某种甜美的梦境之中。 妖怪其实并不需要像是人类那样规律而长久的睡眠,奈落常常会彻夜思索,安排出一件又一件的事情。而新生的孩子沙理奈好像并不知道这一点,便模仿着之前城中随处可见的人类,日出醒来,入夜而眠。 “既然是跟随在我的身边,那她就不能没有用处,是不是?”奈落说道。 他是在自言自语,旁侧,听着男人话语的神无只是敛了敛自己的眼眸,只做一个最合适的下属与倾听者。 …… 异样的波动自城主的房间爆发,巨大的锅炉被挪动到人见城的城郊。 奈落看着里面孕育的东西渐渐成型,而神无、神乐与沙理奈分别站在他的身侧。 “这是父亲新的孩子吗?”沙理奈问道。她有着与大多数小孩一样的好奇心,总是问东问西。 “不是。”奈落说,“他是我的分身。” 锅炉被撑裂开,巨大而丑陋的紫色鬼怪从其中慢慢地爬了起来,白色的毛发覆盖在它的脑后,长长的如同山羊一样的两角之下,是红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小鬼,在想我是不是该是你的弟弟?”鬼怪扭过头来,看向在他面前显得分外弱小的金发女孩。 沙理奈有点惊讶:“你可以知道我的想法?” “呵呵,我跟你这样弱小的妖怪可不同,我有着强大的肉。体和尖牙,也能看清他人内心的想法。”悟心鬼有些轻蔑地看向旁侧的神无。 “寒暄可以到此结束了,去杀掉那座村庄所有的生物。”奈落指了一个方向。 沙理奈动作顿了顿,偏头看了眼她的父亲。 第110章 抛却:他的许愿从未如此虔诚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92节 随着奈落的命令落下,悟心鬼便冲了下去。 沙理奈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只是开口问道:“父亲为什么要让他去做这样的事情呢?” 男人挪动视线,红色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我不会去做没有意义的事情,你应当明白。” 旁侧,神乐漫不经心地往前站了半步,将沙理奈隔在了自己的身体另一侧。 奈落并没有对她们这细微的举动投以注视,而是转头看向前方,他说道:“饵已经布下去了,很快就会有鱼来咬钩。” 果然,不久之后,犬夜叉一行人就被引到了这里。 沙理奈跟着父亲与姐姐们隐藏在暗处,准备要彻底击垮犬夜叉一行人。神无的术法让他们能够很轻易地隐藏身形和气息。 相比之下,悟心鬼则闹出了分外混乱的动静,很快就与犬夜叉碰上了面。 因为能够读出所有人内心的想法,所以无论怎样的招式都能够被悟心鬼预判,而悟心鬼强悍的身体更让他在与犬夜叉战斗时无往不利。 “只要破坏掉那把刀,犬夜叉就只是一只二流的半妖罢了。”奈落淡淡地说道。 空气之中飘来令人并不舒服的血腥气,沙理奈转头看向穿着紫色羽织、全身上下一尘不染的男人。 “父亲真的很不喜欢犬夜叉哦。”沙理奈踮起脚,对着弯腰下来听她说话的神乐轻声说道。 “毕竟积怨已久嘛。”神乐说道。 沙理奈又回忆起了系统讲给自己的故事,感觉有些似懂非懂。 而这时,场上的悟心鬼竟将属于犬夜叉的武器铁碎牙咬断了,原本能够差点将神乐劈成两半的武器折戟。 戈薇惊呼一声,挡在身受重伤的犬夜叉身前,而弥勒和珊瑚则是警惕地望着从阴影处走出的奈落。 神乐与神无都作为他的下属跟随在他的身后,至于沙理奈……她踩着父亲的影子同样探出头去。 【系统哥哥,我好像真的要变成坏蛋了。】她望着对面负伤抗争他们的犬夜叉一行人,一边觉得赧然,一边有觉得有些新奇。 “沙理奈?”戈薇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跟在奈落身旁的小女孩,“你竟……” “没想到,那个小孩真的是奈落的女儿。”弥勒同样说道,哪怕知道这件事,但看到金发的小孩跟在奈落身旁的时候依然令人讶异。 毕竟,当初在那座山腹的里面,她曾经真正地帮助过戈薇。 “哼,犬夜叉,今日就是你的死期。”奈落轻蔑地说道。 这引得白发的犬妖忍不住开始对他龇牙,满脸愤恨。 悟心鬼慢慢地走上前,就要将犬夜叉一口吞掉。弥勒与珊瑚都想上前帮助,却分别被神乐和神无阻扰了去路。 沙理奈站在奈落的身侧,左右看看,没能忍住露出了些许担忧的神情。 戈薇射出了破魔之箭,被悟心鬼随手抓住捏碎了。就在要继续上前给予攻击前,悟心鬼突然定定地回过头,看向站在奈落身侧的沙理奈。 “……真是没用的小鬼,现在的优势分明在我,你一边担心我的失败,还一边忧心犬夜叉这群人因此而死,真是太愚蠢了!”悟心鬼望着她,语气嘲讽。 沙理奈一惊,没想到悟心鬼能这样轻易地捕捉战场上的所有人的想法。 “摇摆不定的话,不出意外你很快就会死掉,或者等哪天背叛的时候被我吃掉。”悟心鬼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说。 这读心的怪物重新将脑袋转回战局之中,靠近了正无力地躺在地面上的犬夜叉。 “怎么,害怕了吗?”奈落转过眼睛,看着沙理奈。 此时在战场之外观察,如同置身事外的人只有父女二人。奈落走上前,看着面孔与桔梗分外相像的小孩,伸出手碰了碰她的头发。 “是有点。”沙理奈并不打算撒谎。 “怕悟心鬼读你的心,因为你竟对犬夜叉这样的敌人心存怜悯,是不是?”奈落问。 “不。”沙理奈想了想,解释说道,“我最害怕的事情,是大家会在战斗之中受伤死去。无论是父亲,还是姐姐们,我只想大家都能平静幸福地生活下去。” 尽管知道父亲是强大的妖怪,姐姐们也都很强大,可是,做坏蛋的话总难以有好的结局。 奈落没有再说话,而是沉默了下去。 场上,情势在短短的几个呼吸之内发生了逆转。 犬夜叉的气息陡然发生了变化,他抬起脸来,露出了之前从未有过的失去理智的狰狞神色,高高地跃起,仅仅凭借自己的双手就将面前的悟心鬼撕开成了两半。 一阵血雨落下,于是原本信心满满的悟心鬼就倒在了血泊之中。 沙理奈望着场中的画面,瞳孔微微收缩地往后退了半步。她知道,既然悟心鬼杀了人,就要有受到正义制裁之后被杀的觉悟。可是当这个场景真正冲击性地出现在眼前,她却无可避免地感觉到有些难过。 为悟心鬼杀了的人,为被杀了的悟心鬼。 她脚下正是一块石头,因为这往后退的动作,后脚猝不及防地踩空,便一下摔在了地面上。 眼前出现了一双黑色的材质名贵的靴子。 沙理奈抬起头,便看到了奈落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红色的眼瞳里目光有种冰冷的厌烦。 接下来,在沙理奈反应过来之前,她就被拉了起来,一头撞到了妖鬼般男人的腰上。 她感觉到自己被牢牢地钳制在了对方的身旁,脸颊紧紧地贴着对方衣服的布料。 “看来今天不能取得令人愉快的结果了。”奈落回过头,似笑非笑地对着如临大敌的戈薇一行人说道,他的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蓝色的眼影让男人俊秀的面目增添了妖异。 在狂风之中,他们离开了与犬夜叉对战的战场。 几乎就在这些人前脚离开之后,犬夜叉就跪倒在了地面上,戈薇急忙上前抱住了他。 夜晚,他们坐在篝火前畅谈。 “没想到再次见到那个小女孩,就是作为敌人跟着奈落出现。”戈薇的表情很复杂。 “如果是站在奈落那边,见到她的时候就绝对不要心慈手软。”犬夜叉一边被弥勒帮忙包扎伤口,一边有些生气地说道。 “可是,当时悟心鬼所说的话里,那孩子分明也在担心我们的安危。”戈薇说,“被奈落知道了她对我们友善,那她一个小孩会不会被为难?” 无论在何时,戈薇的想法总是很善良,而与她同在一个团队的同伴们也从来都很信服她的想法。 “这很难说。毕竟,我们与奈落之间有着很深的仇恨。”弥勒说,“该说不愧是桔梗的女儿吗,应当也继承了她的母亲生前性格良善的部分。” “喂!”犬夜叉瞪了法师一眼,神色有些不爽,“她根本不是桔梗生下来的孩子,一定是奈落使出了什么阴谋设计了她。” “那这样说来,沙理奈的身世不就更加凄惨了吗?”戈薇说,“父亲是个坏蛋,母亲是被父亲所杀死的,现在即使活了过来也完全不期待她的出生。” 这样的话音落下,周围的众人顿时都陷入了沉默。即使是犬夜叉,动了动嘴唇也不知该怎样反驳。 “看来,犬夜叉他们都很同情你呢。” 神无的镜子前,奈落挥手将里面的画面消失,看向跪坐在榻榻米另一侧的金发女孩。 “你的确不像是我奈落的孩子。”他说道。除了样貌,沙理奈的性格不像是他与桔梗之中的任何一个。 “可是,我就是父亲的孩子啊。”沙理奈歪歪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金发的小孩从不知道,她望向父亲的眼神里,总是盛满了那种真挚而热烈的情感,那是孩子对父辈天生的孺慕。 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奈落又感觉到了没来由的郁气,但他一向都能将之掩饰得很好。 “你在战场上的表现太弱,我已经不再需要你了。”奈落平淡地说道,“你现在可以离开人见城了。” 第111章 错误:他的许愿从未如此虔诚 奈落的话语让沙理奈一时间怔住了。 “父亲的意思是……让我出去历练一下吗?”她说道。 “我的意思已经很清楚明白了,现在离开人见城,之后也不需要再回来。”奈落说,注视着女孩猝不及防的样子,“你明白了吗?” 旁侧,听到奈落话语的神乐发出了一大声夹杂着羡慕的叹息声。 而神无依旧如同往常一样拿着镜子,并没有任何明确的情绪波动。 但是,现在的沙理奈已经无暇顾及自己另外两个姐姐的反应,她只是有些受伤地问道:“为什么忽然之间这样告诉我?如果我做了父亲眼里不好的坏事的话,我会努力去学习的。” 奈落注视着眼前的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女儿,他从不会因为妖气系出同源而产生任何感情,即使是他的分身也要被他利用到榨干最后一滴鲜血。 而沙理奈,只是与一个人类巫女结合的孩子罢了。在做出决定的时候,奈落并不觉得自己有任何的错误,他向来都是走一步看三步,每件事一旦定下来就会产生接续的计划。 可是,像他这样的人在被小孩这样看着的时候,竟也会感觉到回应对方注视的艰难。 奈落知道,自己在渐渐地受到这孩子的影响,因为她总是直白地表现出对自己的在意,有任何高兴的事情还是悲伤的事情都第一时间分享给自己,以至于奈落自己好像也在她的身上投注了更多的注意力。 换作神乐,即使对方每时每刻都想的是从他的掌控之中离开,他依旧觉得自己对对方的掌控牢固。可是,眼前的女儿总是依赖着他,向他投注孺慕的目光,这像是同时牵着两端的绳子,奈落作为掌控的人反而受到了另一方的影响。 “如果以人类的观点,你并没有做错任何事。”奈落说,“但是,我不需要你了。” 他不能再被这样一个孩子来牵动心神。 “父亲……” 奈落垂下眼睛,不去看女孩泛红的眼圈。 他做出的残忍的事情太多了,也不差这一次。 铺天盖地的妖气蔓延到整个人见城,整座城池都在微微地颤动,直到外表的建筑物开始渐渐隐去,连带处于其中的所有人。 沙理奈站起身,想要往前去追,她伸手想要抓住男人的衣摆,但是却只有指尖触碰到了一点光滑的布料。 “父亲!”她大声喊道,往前追逐跑了起来。 可是,城池的影子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了占地分外广阔的空地,这里不留下任何东西。 沙理奈茫然四顾,却并没有任何人的影子。 “神无姐姐!神乐姐姐!”她又开始唤起其他的人,可是,在这一片空旷的地带,声音被遥遥地传了出去,却再也没有回来。 人见城中。 “真是令人羡慕的孩子,这就得到了自由。”神乐淡淡地说道。 “她倒是看起来很不想得到这样东西。”奈落说道。明明是解决了一桩事情,但是他并不觉得愉快,女孩追逐着他的样子被神无的镜子完整的显现了出来。 奈落又觉得自己受到了她的牵引,他不悦地将神无镜中的景象隐去。 “不想要得到自由的人得到了自由,而追逐的自由的风却被关在囚笼之中。”神乐看着这个男人,说出讥讽的话语,“奈落,你就是这样一个喜欢以其他人的痛苦为乐的人。” “没错。”奈落不以为忤,反而扯出来一个不带感情的微笑,“在没有能力做出改变的时候,最好不要表现出自己的不满。” 他抬起手来,空气之中浮现出一颗跳动着的、属于妖怪的心脏,如同会呼吸的玉石一样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93节 奈落收拢了手指,神乐顿时控制不住地痛苦地弯下腰,捂着自己的胸口。 仅仅只是几秒,她的额头上便布满了冷汗:“我知道了!” 奈落这才松开手指,将那颗心脏隐去了。 神乐再也不愿意与眼前这个虚伪冷酷的男人共处一室,直接迈步离开了这里。 在踏出主殿的大门之后,她才又嗤笑了一声。如果是在平日里,奈落并不会因为这一两句普通的话语而有任何反应。现在开来,应当是她说出的话戳到了对方的痛处,奈落才施加了惩罚。 或许,奈落并没有自己表现出来的那样不在意他的孩子沙理奈。 不过奈落怎样想与神乐毫无关系,她只是说出自己想说的话而已——多多少少,神乐也在为沙理奈感到打抱不平。 在这个到处都是欲。望、争端和虚伪的世界里,沙理奈是为数不多会给予她温柔回应的孩子。 善良的人总是会受到辜负,温柔的人更容易受到伤害。 在蹲在空地上闷闷不乐地把土地戳出来一个个小坑之后,沙理奈终于重新振奋了起来。 她努力拍了拍胸口,将那些被丢掉之后的茫然和伤心全部都压回另一侧。退一万步来讲,她现在可以不隔着邪气就可以享受到灿烂的阳光了。人见城常年弥漫着的邪气将城堡内的每个房间都侵染得阴沉沉的。 【那么现在去做第一个任务。】沙理奈对系统说道,【我要去买一件斗篷。】 她在树林之中走走停停,很快便来到了一处村庄之中。在这样一个战国时代,连年战乱,除了少数中型和大型的城池,其他的地方都不会有商店。 或许村子会有不同的集会来买卖东西,但是沙理奈对于这些事情完全都不了解。 她偷偷翻进了一个富贵人家的院子,从那得到了一件衣服。她将钱放在了旁边,感觉这样的场景隐约有点熟悉。 沙理奈没有深思,而是披上了斗篷,回到了当初被悟心鬼袭击的那座村庄。 那紫色鬼怪的尸体还倒在村口处,可是脑袋却不翼而飞。 【你要复活他吗?】系统问道。 【……不。】沙理奈说,【虽然是弟弟,可是他做了这样多的坏事。如果活过来的话,他又会继续杀人了。】 她知道,悟心鬼杀人只有一部分原因是奈落,更多的原因是他本身就享受杀戮。 沙理奈走进村子里,抬起了手,透明的风自她的指尖向外扩散。 村庄恢复了原本的平静,若不是空气之中隐约的血腥气,这些倒在地上的村民仿佛只是睡了一个懒觉,之后才醒了过来。 他们醒来先是感到疑惑和惊惶,随后又热泪盈眶庆幸于自己的存活。 无人知道,是谁在暗中将他们从死亡之中拯救了回来。 【当前反派修正值:25%。】 —————— 人见城中,奈落端坐在原地,整理着从神无那里新得到的信息。 “原来,杀生丸手中的那把刀有着可以复活死者的能力。”他眯起了眼睛。 难道,那位犬大将的公子竟然会有兴趣去拯救人类的村落吗? 第112章 收留:他的许愿从未如此虔诚 虽然努力表现得不在意,沙理奈仍然下意识想要寻找人见城的踪迹。 奈落的能力已经强大到可以轻易地将一整座城池隐去,出现在这片大陆之上的任意一个地方。 只是,沙理奈并不是擅长追踪的妖怪类型,她只围着那城堡原本地基所在的地方转了一整圈,想要从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但是却完全没有城池移动方向的讯息。 她并没有住所,于是便爬上树靠在枝丫上休息,她也没有食物不会做饭,便靠树上的果实与溪水中的鱼来果腹。 夜晚的时候,便常有妖怪出现。 沙理奈胜在身形灵活并且运气很好,没有遇到会专门欺负她的妖鬼。毕竟,她的身上并没有任何值得其他妖怪贪图的东西。 三天后,沙理奈啃了一口手中分外酸涩的青苹果,终于决定要去找个村子来换取正常人类的食物。 傍晚之中,正是家家户户升起炊烟的时候。 沙理奈走进村落之中,想要用手腕上的玉镯来找人交换食物。 她敲响了一户人家的门,那院落中传来麦饭的香气。 “我可以交换一点食物吗?”沙理奈抬起脸,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只是,原本面容和蔼的大娘在看到她之后顿时脸色一变:“怎么是妖怪!” 原本打开的门被重新关上,甚至能听到门栓落下的重重声响。 沙理奈有些沮丧,奈落为她做下的伪装在她之前施展术法的时候就消失了,她那头漂亮的金色发丝在这个世界的普通人眼中就是妖怪的证明。 她接连敲响了三户人家的门,得到的都是唯恐避之不及的闭门羹。 沙理奈走在乡间不算平坦的路上,一时间不知道是否该继续走到下一个岔路口去询问村民。 她在田埂间走走停停,直到感觉到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就是你这个妖怪来村子里吗?”带着单边眼罩,一头银发的老太婆穿着巫女的服装,身上还背着弓箭。 在她的身后,簇拥着几名这里的青壮年男性,手里也都提着一些参差不齐的武器。 见他们这样如临大敌的样子,沙理奈轻轻指了指自己,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是在说我吗?我不可以在这里逛吗?” “村子不欢迎妖怪。”年迈但依然行动敏捷的巫女说道。 “那好吧,我现在就走。”沙理奈叹了口气,“我本想要换一点粮食吃的。” 她转过身,想着换一座村落去试试。 “……等等。”原本将她往外赶走的巫女却忽然说道,她的面庞上出现了一种惊疑不定的神色。 沙理奈顿住了脚步。 …… 一炷香的时间之后,沙理奈坐在木屋里的榻榻米上,捧着碗吃饭吃得正香。 而在她的对面,分别蹲着银发的犬夜叉,坐着同样在吃饭的戈薇,还有好奇地盯着沙理奈看的七宝。 珊瑚已经吃完了晚餐,正在擦拭自己心爱的武器飞来骨。而弥勒则盘腿坐在一旁。 这时候并没有人说话,饭桌上的气息透着诡异的安静。 “我吃饱了,多谢款待。”沙理奈将空碗放回到桌上,筷子妥帖地放在碗沿,说道。她没有察觉到席间其他人气氛的奇特,如同到了一户寻常人家蹭饭一样的态度。 她的话音落下,如同打开了一副开关,在场所有人都开始发出各种各样的响动。 “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枫婆婆的村子里?”戈薇率先问道。其实她更想询问的东西,是沙理奈破损的沾了灰的衣服,以及有些凌乱的发丝。 如果不是那头金发显得分外不同,小孩看上去就如同这个时代的流浪儿一样。这也是众人在初见到她之后没有产生争端的原因。 沙理奈垂下眼,显得有些低落:“父亲把我赶走了。” 犬夜叉在旁边吸了口气,说道:“他是不是故意……” 戈薇暗中用胳膊肘捣了捣对方,止住了犬夜叉将要继续说出来的揣测的话语。 “他就这样让你一个人丢在外面了吗?”戈薇继续问道。 于是沙理奈便恹恹地说道:“父亲觉得我并不像他的孩子,也不想让我跟在他的身边。于是那座城就消失了。” 犬夜叉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后银发的半妖先开了口:“你的意思是,人见城被奈落直接挪动离开了?” “嗯。”沙理奈点点头,因为吃了这家的饭,所以许多问题她都很认真地回答,“我追了很久,但是一直找不见他。” 她转头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戈薇,说道:“母亲,我可以跟着你吗?我想,跟着你们的话有可能会遇到父亲。” 如果眼前是任何一个走丢的小孩,日暮戈薇都不吝于拿出最大的热情来为对方找到家人。可是,眼前的小女孩的父亲分明是现阶段他们想要击败、甚至是杀死的最大的敌人奈落。 而另一方面,小女孩对她的称呼同样让戈薇感觉到无所适从。她一方面觉得对方是与自己有着关系的,可另一方面却知道自己完全不是她的母亲。 犬夜叉眉头轻皱,他说道:“喂,你知道,我们与奈落的关系称不上好。” 比起平时的乖张,他现在对着眼前这眼神清澈的小孩已经足够放缓了语气。 “我知道的。”沙理奈说,“……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也可以自己去找的。” 她之所以想要跟着犬夜叉一行人,是因为她知道,她的父亲奈落一定会来找犬夜叉的麻烦。 如果是沙理奈自己去寻找,只要奈落想,那他尽可以不被沙理奈发现。或许很久之后,沙理奈才能追逐到奈落的脚步。 戈薇望着她,流露出关切的目光:“那你离开了人见城之后,都是自己独自在外面生活吗?” “我回不去我的家,便只好在一直在外面了。”沙理奈说。 戈薇看看周围的大家,见他们都没有反对的意思,于是便说道:“如果这样的话,你就跟着我们同行吧。” 这时,她被犬夜叉拉着离席。两人躲到角落里,犬夜叉低声说道:“戈薇,她不能就这样跟着我们,如果到时候跟奈落对上,这小鬼会站在哪一边?” “可是,也不能将她就这样丢下不管吧?”戈薇说,“她的年纪太小了。” 毕竟是与前世的自己有着关系的孩子,如果真的把看起来六七岁的小孩丢在荒郊野外,戈薇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 犬夜叉也沉默了。哪怕嘴上说着自己不想去管这些不相干的事情,他每次却也都会去帮助他人。即使眼前的小孩与他的仇人奈落有关也不例外。 “那就让她跟着吧。”他转头背对着戈薇,露出不爽的神色。 饭桌上,小狐妖七宝用幻术变出了东西,与沙理奈玩,在变身时候的声响遮盖了大人们低声的谈话。 珊瑚擦拭武器的动作停了下来,她听着屋内的响动,对着弥勒说道:“看来我们的队伍又要多一个小孩了。” “希望她不会站在奈落的那一边。”弥勒中规中矩地思索着说道。 “还记得之前战斗的时候悟心鬼读出来的她的心声吗?”珊瑚说道,“我觉得,她会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孩子。当然,这也不是要掉以轻心的意思,毕竟奈落很狡猾,我会注意她的。” 弥勒点点头:“你说得对。” 人见城中。 奈落斜斜的靠坐在主位上,白色的羽织显得他气质高华。主殿如同往常一样从不点灯,带着一种空荡的黑暗。 他的脸色苍白,黑色的发丝如同海藻一样柔顺地垂落下来。 “近来城中很安静。”奈落说道。 在他身前不远的位置,白色的小女孩抱着镜子,听着他对她说出的话语。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94节 “有些过于安静了。”奈落继续说道,他想,或许自己只是有些不习惯没有金发的小女孩会闯入他的房间分享那些并没有什么用处的事物。 他思索了一会。 当初让那孩子离开,只是觉得她派不上用处,还会影响到自己的思想。 可是,分明已经将沙理奈丢了下去,那孩子的事情却时不时地会出现在他的思虑之中。 旁侧,神无打开了镜子。 她是最了解奈落的分身,也知道对方此时话语之中暗示的内容。 镜中出现了小孩的影像。 她在山间饮着山泉,在广袤的世界里流浪,受到世人异样的眼神。小孩子根本不懂如何在外面的世界里照顾自己。 “这些人类真是令人厌烦。”奈落看着她处处碰壁,神色之中不知不觉也染上了一丝不悦。 镜中的影像散去了。 神无动了动眼睛。她知道,面前的奈落在渐渐地发生变化。 有人闯入了他的生活,改变了他。 第113章 她的妈妈:他的许愿从未如此虔诚 在村子之中的生活分外平静祥和。因为枫婆婆接纳了她,于是村子中的其他村民便也像是接纳犬夜叉一行人一样将沙理奈接纳了。 曾经向沙理奈门扉紧闭的普通的村民现在也都对她敞开了大门,知道她是真正的小孩子,会将家中的玩具和食物分享给沙理奈。 当沙理奈路过村中之人的篱笆或是田地,对他们打招呼的时候,也会得到善意的回应。 有时候,她站在他人家的门口,能看到村民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坐成一桌,母亲温柔地为孩子夹菜,而父亲会夸奖小孩白天的表现。 沙理奈想,如果自己变得更优秀,会不会奈落也会像这位父亲一样认可她、夸奖她呢? “沙理奈,原来你在这里啊。”女人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沙理奈转过身,便看到戈薇迈着步子走过来。她的眼神之中带着关切:“晚餐已经做好了,要一起去吃吗?” 显然,戈薇是专程出来找沙理奈一同去吃饭的。 于是那些忧郁的情绪全部都被沙理奈抛到了脑后,她笑了起来,跑上前主动拉住了戈薇的手。 这次戈薇与犬夜叉之所以要回村中来,是因为之前与悟心鬼的战斗之中铁碎牙被折断,在把刀给了工匠拿去修之后,他们便回到了这里短暂修整。 战国时代的星空依然透着原生态的美丽,而林间有着淡淡的萤火。 在距离众人休息的木屋不远的位置,沙理奈躺在树木的枝杈上,仰起头去看深蓝色的夜空,慢慢地数着上面星星的数量。 “这样根本就数不过来嘛。”只有三四岁小孩外貌的七宝盘腿坐在一旁,同样抬着头去看树木枝叶之间露出的夜空。 “但很漂亮呀。”沙理奈说。听着风吹树叶和阵阵蝉鸣的声音,望着天空之中的银河。她想,人见城总是充满邪气,以至于会遮蔽很多星星的光亮。 七宝打了个哈欠,两只眼睛顿时溢出了泪珠:“我回屋看看他们在玩什么,你也要早点回去休息哦。” 沙理奈点点头,看着小狐妖从树上跳下去,便又舒展着躺下来了。 最初的时候她不知道神无为什么会这样喜欢在枝杈上休息,现在才发觉,这样的确很舒服。可是,明明身体上没有任何不适的地方,沙理奈独自一人躺在这,听着从不远处木屋里传来的喧哗声,望着那半敞开的门往外透出的晕黄的灯光,却感觉心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她想靠在神无的肩上休息,也想与神乐嬉闹,更想如过去一样每天都见到父亲。 草地隐约有被人踩踏而发出的沙沙声,距离愈来愈近,随后便落到了这颗树下。 沙理奈翻了个身低头一看,原来是戈薇。 “你怎么自己待在这里?”戈薇抬起头,望着待在上方的小孩。 “在看星星。”沙理奈说。 “我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也觉得这个时代的星星很漂亮。”戈薇温和地说道。 沙理奈站起身,从树上一跃而下。 这样的动作将戈薇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并不是想躲,反而凑上前想要将从上面下来的女孩接住。 于是两人便抱了个满怀。 幸好沙理奈所待着的枝干并不太高,而她很轻,戈薇只是后退一步便稳住了身形。 一大一小两个人同时睁大了眼睛。戈薇抱着眼前的女孩,金色的发和白色的衣裙垂落,就像是怀中多了一朵柔软的云。 “你没摔到吧?”反应过来的戈薇将沙理奈妥帖地放在地面上,问道。 沙理奈只是摇摇头,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强调道:“我是半妖,很强大的。” “那就好。”戈薇放下了心。即使知道眼前的小女孩是奈落的女儿,可是,她依然很难将对方当做是妖怪来看待,下意识里把她当做了普通的、身体脆弱的小孩子。 “独自呆在这里,是有哪里不开心吗?”戈薇问道。 “我……”沙理奈望着对方的脸,停顿了一会,才继续说道,“我有些想家了。可是,可是那已经不再是我的归处。”奈落亲口将她从中赶了出去,丢弃了她。 “人见城吗?”戈薇蹲下身,与金发的女孩平视,“奈落不想要你留下,可是我很喜欢你,想要你留在我们的身边。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将这里当做家的。” 她摸了摸女孩的脑袋,露出有些心疼的神色。 在最初来到战国时代的时候,戈薇也总是很想念回家。她已经十七岁了尚且这样,更何况沙理奈只是一个小孩子。 沙理奈却有些难过地摇摇头:“人见城是城池,不是我的家。这里的村子很好,但是是善心收留我的房子,也不是我的家。有家人在、共同生活的地方才是家。” 她望着戈薇,面前的女人是她的母亲的转世,这让沙理奈倾吐出不曾向他人说出的话语和心事。 “父亲不想我叫他父亲,而母亲……桔梗她也拒绝让我称呼她母亲。我知道,戈薇也不愿意听到我喊你母亲的。所以,我既不是被父亲喜欢也不是被母亲期待的孩子。”沙理奈属于小女孩的柔软的声音里有着这个年纪不该存在的迷茫和苦涩,“我是被抛弃的孩子。” 她张开手臂比划了一下,说道:“这个世界很大,可是没有一处是我的家了。” 沙理奈望着戈薇,露出困惑与恍然交织的神情:“如果我去求一求父亲,他会愿意让我回去吗?” 戈薇听着小女孩的话语,竟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回应。她望着小孩与自己分外相似的五官,感觉到一阵疼惜。 “……不要再回去求他了。”戈薇猝然说道,“别去期待奈落的回应,他会伤害你,也不配做你的父亲。” 听到她的回答,沙理奈的眼神明显黯淡了下来。 “可是如果全部都放弃的话,我总会觉得心中很空。”沙理奈摸着自己心脏在的地方,眼圈微微发红。 “如果……如果你想的话,”戈薇慢慢地说着,原本犹豫的眼神逐渐坚定了起来,像是下定了决心,“你以后也可以称呼我‘妈妈’的。” 她原本将小女孩视作需要关心的妹妹,可是,现在她知道对方最缺乏的是怎样的情感。而她恰巧有着这样将堆放拯救出来的能力。 “真的吗?”沙理奈有些不敢置信,她向着面前的女人确认。 “我很喜欢你,如果以后我有小孩,也会想要像你这样可爱的女儿。”戈薇温柔地说道,“如果你想要家的话,我愿意成为你的家人。” 沙理奈望着戈薇,眼神之中如同亮起了一簇星火。 “妈妈……”她有些迟疑地说道。 “嗯。”戈薇点头微笑着应道,没有像之前那样露出犹疑的神色。 沙理奈忍不住往前扑进了女人的怀中,这次语气比之前坚定了许多:“妈妈!” “我在。”戈薇将小女孩抱在了自己的怀里,像是真正的母亲一样接纳了她。 作者有话说: 戈薇的称呼我还骰了骰子,骰娘在姐姐和妈妈之前坚定地选择了妈妈这个称呼。 第114章 贵公子:他的许愿从未如此虔诚 在休整完毕之后,犬夜叉一行人便又重新踏上了收集四魂之玉碎片的旅途。 与之前不同的是,队伍里增加了沙理奈这样一个小孩子。 在长久的跋涉之中,珊瑚有着自己的坐骑云母,至于弥勒则是已经习惯了行走在最后,而戈薇一般会在官道上骑自行车,七宝坐在她前面的车筐里。犬夜叉总是会率先走在最前面,为同伴们探路。 现在,戈薇的自行车后座上多了金发碧眼的小女孩。她穿着干干净净的浅色小袖,听着戈薇的叮嘱,坐在车上的时候会拉着裙摆,避免将衣服卷入到车轮里。 他们朝着一个方向游历,靠着戈薇感应四魂之玉的方位和气息,也靠犬夜叉的嗅觉、珊瑚的驱魔师经验来追踪奈落的下落。 “妈妈,我也想试一试骑车!”在一次休息的间隙里,沙理奈自告奋勇地说道。 “你要带着我走吗?”戈薇明显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 而旁边,犬夜叉听到了金发女孩对戈薇的称呼,眉毛忍不住动了动。他还是不习惯戈薇被这个小孩叫做母亲,但见她们彼此都很自然,便没有针对这件事说出任何话来。 而其他人也都注意到了戈薇的变化,也发觉沙理奈明显比之前看起来要自在了许多。 “你会骑自行车吗?”戈薇问道。 “不会。”沙理奈摇摇头,她趴在车的后座上,对着戈薇撒娇,“但我可以学呀。” “这辆车对你来说会不会有些过大了?”戈薇想了想,“我会在后面扶着你,好不好?” “那我试试。”沙理奈欢呼一声。 于是戈薇扶着车把,让金发的女孩爬到了自行车座上。 沙理奈的确很小,她的脚搭在脚蹬上根本踩不到底。 “对,就这样慢慢骑上去。”戈薇说道。 “妈妈松手吧,我想靠自己骑到前面那棵树。”沙理奈说道。 于是,戈薇依言松开了手。 沙理奈的确是一个很聪慧的孩子,在戈薇放手之后,她竟真的像模像样地往前骑了一小段路。 但是这个时代的地面并不是平整的,时不时就会有小石子的出现。而沙理奈初次尝试骑行,当前轮压过一块石头的时候,她手中的自行车便要失去平衡。 “小心!”跟在后面的戈薇顿时喊出了声,但现在的她离自行车有了一小段距离,根本赶不上去扶,于是她下意识往旁边看了眼,喊道,“犬夜叉!” 被叫到名字的银发半妖满脸写着不耐烦:“知道了!” 他一个跳跃就冲到了前面,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即将倾倒下来的自行车后座,也让沙理奈稳住了身形。 “谢谢大狗狗!”沙理奈回过头,对着犬夜叉说道。 “喂,小鬼,我是有名字的。”犬夜叉说道,他的脸上总是带着些不流于世俗的桀骜不驯,“犬-夜-叉,知道吗?” 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95节 “可是,大狗狗是昵称呀!我是小鬼,大狗狗就是大狗狗,你不喜欢吗?”沙理奈问。 “犬夜叉,不要总是欺负小孩子啊。”戈薇这时跟上了他们,听到一大一小两人小小的争执,于是说道。 “我根本没有在欺负她啊。”犬夜叉澄清地说道。 然而,他的那张脸总是带着些许攻击性,这让他的话很没有说服力。 “你在跟小孩吵架吗?”珊瑚问。 “是犬夜叉的话,跟小孩幼稚地较真也很正常。”七宝盘腿坐在云母的背上说道。 “喂!”犬夜叉眼见事情越描越黑,于是看向还站在一旁并没有发表意见的弥勒。 “噗。”弥勒笑出了声,“对于小孩子来说,大狗狗这个称呼还挺适合你的。” 众人的旅程之中总是这样热闹,充满着各种各样的交谈和打闹。而沙理奈也很快就完全掌握了骑自行车的技能。 他们路过一片原野,脚下是空旷的草地。上午的阳光洒在身上并不算很浓烈。 而就在这时,天空之中却忽而聚集起不正常的阴云,遮盖了原本的太阳。 所有人纷纷停下了脚步,露出了警惕的神色。犬夜叉往前走了两步,将戈薇护在自己的身后。 在一阵狂风席卷过后,便有一身白衣的银发贵公子自天空之中降临下来。他拥有着俊美的长相,那上面是几乎映照不出任何人的高傲神色,额头中间有着月亮的形状,皮草一样的巨大白色尾巴披在他的右肩上。 “杀生丸……”犬夜叉望着眼前的男人,念出了对方的名字,“你来做什么?” “我锻了新的刀,犬夜叉。”杀生丸神色矜贵,语气却冷酷无情,“来战斗吧。” 犬夜叉拔出了已经被归还回来的铁碎牙,脸色分外凝重。在铁碎牙被修好之后,他就沉重到难以挥动这把刀,哪怕使出全身力气也只能够勉强将它砸到敌人身上。 “……是另一只大狗狗?”比起其他人分外警惕和凝重的状态,沙理奈显然还在状况之外。她感觉到了杀生丸手中那把刀上有些熟悉的邪气,那是属于过去悟心鬼的气息。 难道悟心鬼失去了头颅,就是因为杀生丸拿他的能够咬碎铁碎牙的牙齿去锻刀了吗? “沙理奈,他的确是犬夜叉的哥哥,但也是很恐怖的敌人。”七宝在旁边为女孩做出了解释。 戈薇露出了担忧的神色。她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握住了自己的弓箭。 在一问一答的时间里,犬夜叉就被杀生丸狠狠地击飞了出去,在草地上拖出来了长长的痕迹。 “你最好拿出认真的态度来,这一次,我会杀了你。”杀生丸动了动手中的刀锋,对准了倒在地上尚且不能起身的、同父异母的弟弟。 “犬夜叉!”戈薇已经按捺不住地往前跑了两步,她拉开弓箭,毫无畏惧地对准了站在那里的杀生丸。 破魔之箭射出,穿破空气冲向了站在那里的强大犬妖。 杀生丸抬起手中的刀,轻而易举地将那支箭消减了。 他盯住了戈薇,神色之中多了一丝冷冽:“在我解决犬夜叉之前,你最好不要在旁边碍事。” 极度危险的感觉自身上升起,戈薇的身体顿时僵硬了起来。 杀生丸向着戈薇的方向做出了攻击的前兆,而在远处的犬夜叉分外焦急地用刀将自己支了起来,想要阻止对方伤害戈薇。 “真是不堪一击。”杀生丸抬起刀来,就要轻描淡写地往戈薇的方向挥下。 犬夜叉顿时目眦欲裂。 在这紧张的时刻,原本安静待在一旁的沙理奈却忽然窜了起来,抢过了戈薇手中的长弓。 杀生丸的刀气正向着这个方向肆虐而来。 沙理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箭筒之中抽出了五支箭,全部都搭在了长弓之上,将它拉成了满月。 五支箭飞向空中,凝聚起了强大的妖力形成了半圆的屏障。 两种不同的力量在半空之中相互撞击,引起了一阵将所有人的衣袖翻起的风。 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这点,哪怕是杀生丸,也将原本放在犬夜叉身上的视线往这边挪了过来。 “半妖?”杀生丸看向沙理奈,简短地吐出了一句疑问。 第115章 接纳:他的许愿从未如此虔诚 悟心鬼的牙齿当初成功折断了铁碎牙,用他的牙所制造的邪刀更是充斥着强大的力量。哪怕杀生丸只是随手造成的攻击,对于其他人来说都是危及性命的灭顶之灾。 但是,这样的攻击竟然会被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岁的小女孩挡住了。 沙理奈有些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方才同时射出的箭一下耗费了她大半的妖力,连带气息都有些紊乱。 在场的所有人和妖怪都用含着讶然的目光落在金发小孩的身上,他们从不知道这样小小的身躯之中竟也能有这样强的力量。而除此之外,更令人惊讶的一点是,这个只是刚刚加入到他们之中的孩子会愿意为了戈薇而冒出头来,对上即使是犬夜叉都难以招架的大妖,以幼小的身躯坚定地护在戈薇的身前。 “对,是半妖。”做出惊人举动的沙理奈镇静地说道。她并不觉得半妖的身份是不好的东西,也不会因此自卑,因此在杀生丸问出之后便直截了当的应了下来。 杀生丸微微眯起眼睛,他来到这里的目的并不在此,哪怕是他的弟弟犬夜叉都难以被他放在眼里。不过,面前的小女孩身上隐约有着一点似曾相识的妖气。 “你的敌人是我!”犬夜叉两手费力地拔起刀来,满脸杀气地冲向杀生丸。 戈薇回过神来,跑到了沙理奈的身侧拉着她远离战场,同时还垂下眼与她道谢。 然而,沙理奈被护着往后走的时候,依然忍不住扭过头去看场上的情景。 “犬夜叉打不过另一个大狗狗的。”她说道。 “什么?!”戈薇顿时抬起脸。 仿佛是在映照着沙理奈的说法,犬夜叉手中的铁碎牙直接被杀生丸轻松地挑飞,落在了远处的地面上。 犬夜叉的面色顿时变了,失去了刀明显打断他的攻击节奏,但杀生丸的攻击却接踵而至。 “都别过来!”仿佛知道戈薇的想法,犬夜叉没有回头地大声喊道,“你们都不是杀生丸的对手。” 他已经嗅到了杀生丸身上散发的杀气,是瞄准了要将他杀死。在场的所有同伴没有任何一个人拥有能够与杀生丸过招的实力,他经不起任何一个人的牺牲,尤其是戈薇常常不顾自身的安全。 “这是我与杀生丸之间的战斗,任何人都不要来插手。”犬夜叉说。 他的话语很有作用,其他人都因此止住了动作。戈薇只能顿住了脚步,担忧地看着这两兄弟的战斗。她知道自己微薄的实力只能是犬夜叉的拖累,贸然插手只会让他无法专注于战斗之中。 “看来,你也进步了。”杀生丸慢条斯理地说道,“知道最好不要将其他的人卷入过来。” 他做事总是这样不紧不慢,透着与生俱来的高傲。 沙理奈与戈薇站在一起,不禁也感到有些焦急。她知道自己也没有可能战胜那个妖怪,刚在挡住对方随手的攻击只是侥幸。 【别担心,】系统说道,【犬夜叉最后不会有事。】 在系统的声音响起之后,沙理奈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之前系统曾经教过她,代表正义的主角会战胜一个又一个的困难,打败所有的反派,最终得到胜利的结局。 【可是,可是他对我很好,我现在站在这里看着他受伤,却帮不上忙。】沙理奈说。 【你已经尽力了,】系统安慰说,【大家都会没事的。】 在没有他人的干扰之后,杀生丸便不会对犬夜叉以外的人投以注视,也没有攻击他的同伴。他只是将失去铁碎牙的犬夜叉逼到了绝境,而在这时,犬夜叉身上的气息骤然发生了变化。 沙理奈忍不住抬起脸,她从犬夜叉的身上感觉到了一种危险而陌生的、属于纯种大妖才会有的那种气息。 如系统所说的那样,一番战斗之后,仿佛确认了什么,杀生丸得到答案之后便离开了,而犬夜叉则是重伤倒在了地上。戈薇率先拔起了铁碎牙冲到了犬夜叉的身边,于是那股危险的气息便从犬夜叉的身上散去了。 【我以为父亲每天做事很忙碌,原来,犬夜叉他们这些人也很辛苦。】沙理奈对系统说道。 她跟着同伴们聚集到了白发犬妖的身旁,嗅着自他身上传来的铁锈味。 【而且父亲总是忙着做一些坏事。】沙理奈又有些烦恼起来。 【沙理奈尽力就好。】系统说道,【他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活了许多年,许多已经形成习惯的行为都已经很难被矫正了。】 【我会继续想办法的。】沙理奈抿唇,认真说道。 犬夜叉醒了过来,甚至还有力气与其他人拌嘴,这让所有人都明显松了口气。 “先找个地方落脚吧。”简单为犬夜叉止血之后,弥勒看着已经有些西斜的太阳,说道。 于是,众人在就近的村落之中找了一户人家安顿下来。弥勒法师总能够有办法取得当地富人的信任,为他们驱邪,从而得到安排食宿。 犬夜叉身上的伤口都得到了妥帖的包扎,众人围在桌前吃饭,讨论着白日与杀生丸的战斗,话题转动着忽然落在了沙理奈的头上。 “说起来,今天犬夜叉与杀生丸战斗的时候,沙理奈的表现真的很让人吃惊。”弥勒说道。 “对啊,没想到你竟然敢在那时候站出来挡住杀生丸的攻击。”七宝说,“那时候我动都动不起来。” “我只是运气好而已。”沙理奈说道,她并不是害羞,只是真心地这样认为。 “不是哦,那时你愿意挡在前面保护我,我很感激。”戈薇说道,她为沙理奈夹了一块肉,放进了她的碗里,“你很勇敢。” “嗯,白天的事情,确实要谢谢你。”犬夜叉同样说道。他当时赶不及过去,为自己即将连累戈薇受到攻击而焦急不已。他继续说道:“你的力量很强,之后也可以练习发挥。” 感受着其他所有人的赞许的目光,沙理奈隐隐感觉到了脸颊微微发红。 在人见城的时候,沙理奈从来都没有受到过任何这样直白的夸赞与感谢。那里奈落给予她的肯定少得可怜,可是,现在却从一群相处不久的同伴得到了承认与夸赞。 “我只是做了当时我想做的事情。”沙理奈看向旁侧的戈薇,“我不想妈妈受伤。我想,大家当时也是都想要这么做的。” 她看向犬夜叉,对了对手指,有些期待地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想摸摸大狗狗的耳朵。” 正将饭碗放下的犬夜叉露出了茫然的表情,他指了指自己:“哈?” 旁边的戈薇扑哧笑了起来,她说道:“其实,在初次见到犬夜叉的那天,我也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耳朵呢。” 包括有一次犬夜叉穿过食骨之井到现代来找她的时候,戈薇的妈妈也忍不住对犬夜叉的耳朵捏来捏去。 实际上,沙理奈第一次见的时候就像碰他的耳朵试试,但是那时候身份总是对立的。 而现在,她感觉到犬夜叉不会拒绝。 五分钟后,犬夜叉微微皱着眉盘腿坐在原地。 沙理奈得偿所愿,微微踮起脚来,向前倾身,伸手捉住了对方那对白色的毛茸茸的狗狗耳朵。 她睁大了眼睛:“好软。” 白色的耳朵被她一会捏着立起来,一会又折成了飞机耳的形状。 犬夜叉耐着性子坐在那里,抱怨道:“耳朵有什么可稀奇的地方,不懂你们这些人。” 过了好一会,沙理奈才心满意足。 “真难得看到犬夜叉这么有耐心,”七宝有些跃跃欲试,“我也可以摸一下吗?” 犬夜叉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断然拒绝道:“当然不行。” 七宝悻悻地收起了自己的小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