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来无恙》 第1章 《别来无恙》作者:卡宴【cp完结】 文案: 分开八年后,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八年前,爱情和事业只能二选一时,常少先放弃了尹温峤。 八年后,常少先功成名就,挽着情人的腰出现在尹温峤面前,对方客套地朝他伸出手去,“常先生您好,我是这里的负责人,尹温峤。”仿佛从未认识。 一次次故意为之的邂逅换不来他的一点波澜,常少先终于喊出他的名字,“尹温峤,”短短三个字喊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喉咙发干,他说,“是不打算认我了吗?” 尹温峤扬了下嘴角,露出个漫不经心的笑,他看着他说,“别来无恙。”那种无所谓的态度,彻底让常少先失态了。 常少先对尹温峤步步紧逼,鱼和熊掌他终于有能力同时拥有,可尹温峤却不想要了,“谁还没有个旧爱呢,常少先,你对于我只是‘过去。’” 全文背景架空。 避雷:攻有前妻有孩子,但只是联姻,无爱情。攻在遇到受之前有情人。 标签:he、强强、破镜重圆、虐恋、狗血 第1章 【引言】 ——所谓最难忘的,就是从来不曾想起,却永远不会忘记。 【正文】 车子行驶在瓢泼的大雨中,雨水倾斜,水灯一样的车光。 常少先有些烦闷地抽了支烟点上,车内烟雾缭绕。 时针指向八点一刻,手机响起。 “少先,你到哪儿了?”电话那旁的女声温润轻柔,如含在口里的一颗糖,嘴馋时觉得刚刚好,平日里便觉腻味。 现下常少先正处于后者,但还是耐着性子回了一句,“马上就到,堵车。” “雨太大了,你要注意安全。” 指示灯由红转绿,常少先恩了一声掐断电话,把吸了一半的烟掐掉。 雨声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奔涌澎湃,像是要一起灌入他的心底。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重新响起。 常少先心烦地砸了下方向盘,以为又是单欣,看到来电显示才知道是他的司机。 “送回去了?” “是的董事长,已经送……”司机忽然顿了一秒,似乎在斟酌用词,停顿之后才道,“送老先生回去了。” 常少先只觉得喉咙里含着一口气,此时才吐出来,他恩了一声,说,“多派几个人看好他,别让他出事。” “好的,董事长。” 导航来到目的地,常少先把车停到餐厅门口,把钥匙递给小跑过来的泊车小哥后他又抬眸看了一眼今天吃饭的目的地:【笑忘楼】 房子是古楼,典型的徽派建筑风格,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门楼墙壁上有精致的雕花,应该是重新装修不久的,地点在市中心,却是个闹中取静的地儿,置身其中恍如远离尘世喧嚣,常少先回头望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几辆轿车,想不到来这儿吃饭的竟是公职人员居多。 常少先信步往里走,早有服务员过来问询,一楼是个宽敞的小院,院里有几棵腊梅,不像是刚种下的,花还没开,骨干苍劲挺拔,颇有古韵,常少先报了包房名字,服务员微笑着带他坐电梯前往三楼。 前脚刚踏入包厢,立时就被花花绿绿的彩带喷了一身,黑色身影凭空冒了出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眉眼带笑,“生日快乐!” 常少先的面容被昏暗的灯光很好地遮掩,隔了几秒他才抬手在单欣腰上掐了一把,眼眸幽深,“闹什么!” 灯光忽然变亮,一群人嬉笑着露出脸来,此起彼伏的声音传到他的耳朵,无非就是,“寿星生日快乐!” 都是他的朋友,四五个人,被单欣邀请凑在一起吃顿饭顺便给他过生日。 常少先被单欣搂着往里走,坐下来单欣才发现他嘴角有伤,担心地问道,“你嘴角怎么回事?” 常少先愣了一下,下意识去摸了摸伤口,刚才出来的匆忙,他连镜子都没照,也更不觉得疼,现下被单欣一说,才知道是裂开了。 他避开她关切的目光,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寂,他说,“没事。” 他连借口都懒得找,单欣跟他的时间不长,却知道他脾气喜怒不定,现下定是遇到什么事,但他不说,她也就不敢再问。她知道不会是女人,常少先从不允许女人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你先把我这花花绿绿的给弄下去,我今天刚穿的衣服。”常少先率先转移了话题,看着单欣道。 单欣朝他咧嘴笑了一下,两个酒窝明晃晃的动人,一边给他整理衣服一边撒娇地道,“我不是图个吉利嘛,寿星要花花绿绿的下一年才能交好运!” 常少先挑眉,看着她道,“都绿成这样了还怎么吉利?” 单欣眼眸一惊,抬头有些不知所措的望向他,常少先知道自己说过了,放低声音道,“我瞎说的,怕什么。” 他把她揽在怀里,才发觉她绷紧的神经松了下来,常少先虽然在笑,心底的不快却愈发加重。 正好一旁的顾松临眼尖,看不惯两人腻歪,笑着打趣道,“嘿嘿嘿,注意点,要抱回家抱去,秀恩爱死得快!” 常少先放开她,转头朝着顾松临扬了扬下巴,眼睛眯起,“浪什么呢你?” “你说呢?”顾松临和常少先平日里交情不错,听他这么说倒了两杯酒就递过来,“来晚了我还没罚你呢,先把这杯喝了再说。” 常少先抽了支烟点上,深吸了一口才接过来和他喝了一杯。 从早上到现在,他一口饭都还没吃。 但也习惯了,这么多年,喝到胃出血的情况也不是没有,何况今天他生日,借了个寿星的由头,朋友们就盯着他灌。 其他几个人也是他交好的,瞿东陈和俞飞扬酒量好,平日里没少较量,今天逮了机会,看他和顾松临喝的差不多了,才故意过来敬他,常少先哪里不知道他们的意思,倒是单欣,坐在一旁看他一口饭都还没吃就喝了一圈,眼里担心,说话却拿捏分寸,“菜都上了半天了,你们再不吃可凉了。” “听听,咱们单美人心疼了,”顾松临笑着道,“你们再灌他,单美人可着急了。” 俞飞扬平日最没正经,此时更是如此,笑着转头对单欣道,“妹妹,哥哥我们灌他还不是为了你?一会儿醉了哥几个把他塞你床上,把平日里玩不来的今天统统玩个遍!” 单欣脸上一红,伸了手就去打他,俞飞扬笑着避开,“哎哟哟你是不知道,咱们常总浪起来可是……” “我浪起来什么样你他妈还知道?”常少先酒喝了两口一双眸子更显得阴翳,看着俞飞扬似笑非笑。 俞飞扬哈哈笑了两声,知道适可而止,不继续说下去了。 酒喝的差不多,在被单欣这么一劝,第一轮灌酒便偃旗息鼓,准备吃饭了。 常少先刚才没怎么注意,现下酒意上涌,开始打量起环境来,整个包厢并没有什么太取巧的装饰,古朴典雅,让人觉得舒服,单欣看到他的目光,便开口轻声道,“它家新开不久,朋友介绍来的,听说味道很不错,你尝尝。” 说着用公筷夹了一块【荷包里脊】放在常少先碗里,“这是用牛里脊做的宫廷菜,你尝尝。”她知道常少先从不吃猪肉,刚好【笑忘楼】的一大特色就是不售猪肉。 “我还没来过这儿。”常少先看着碗里的菜肴,尝了一口。 “我也是第一次来,几个月前才开业,但生意不错。”单欣小心翼翼观察常少先的表情。 顾松临坐在常少先旁边,听到两人谈论便插了一句,“合伙人是我的一个熟人,恰好他在店里,待会儿介绍你们认识认识,常总以后常来关顾啊。” “我认识?”疑问句。 “你不认识,不是一个圈子里的。” 顾松临这么说,他也就不问了,单欣又给他夹了几个菜放在碗里,他拿起筷子吃了几口,难得,味道正宗。 他本来没什么食欲,这几日连续的开会开得他心浮气躁,脾气都比以往大,吃什么都没心情,但刚刚尝了几口,莫名的,胃里感到一阵明显的饥饿感。 “味道不错。”常少先对着顾松临点了个头。 不光是他,嘴刁如俞飞扬,都开口夸耀了句,“单欣,今儿这地方选对了啊你,味道挺不错的。” 单欣温柔地笑笑,其他人的评价对她无足轻重,只有把身边这个人哄开心了,才是主要的。 顾松临指着中间的一道菜说着,“这是他们家的一道特色,你们猜猜,叫什么。” 常少先看了一眼,像是鸡肉,酱汁浓郁,他看不出来,尝了一口,是鸡肉,但外焦里嫩,一口下去,非常酥脆,一点也不油腻。 顾松临也没怎么卖关子,他说,“肉食者不鄙。” 一群人笑出声来,只有俞飞扬不解地看着大伙问,“什么意思,很好笑吗?” 顾松临夹了一块放在他碗里,叹气道,“吃吧,肉食者。” 第2章 其他人又笑了,常少先抱臂问,“谁取的名字?” 顾松临说,“就是这儿的老板。” 常少先扬扬眉,心情莫名地好了一些,像是被美食治愈了来之前的不愉快。 饭吃到一半,常少先忽然觉得胃不舒服。 刚刚没吃一点东西就开始喝酒,现下才觉察出不舒服来,他拉开座椅走出去,单欣要跟着被制止了。 在洗手间里吐,又蹲那儿休息了会儿,屋里闷得厉害,他一时不想回去,走到走廊转角的地方看到一个露台走过去抽了支烟,雨声好像渐渐变小了,有微湿的风扑面而来。 抽完烟他才回去,推开门熟悉的声音又重新传入耳朵,忍住心中的不适,常少先抬起头,就在那么一瞬,他以为自己入了梦。 第2章 尹温峤在看到他的一瞬,也敛去了脸上所有的笑,眼里全是诧异。 但他只是顿了几秒,就恢复了脸上的笑容,含笑听顾松临介绍,“常少先,今天的寿星。” 直到这一刻,常少先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梦,梦里的人不会对他伸出手来,客套地笑着道,“常先生您好,我是这里的负责人,尹温峤。” 不近不远的距离,清新的柠檬水味钻入鼻尖与记忆深处交叠,嘴角的酒窝是那样明亮而刺眼,仿佛时空的穿梭,一瞬间回到过去,又忽然间近在眼前。 那晚常少先吃过饭以后就回家了,连朋友都看出他的反常,在见过尹温峤以后,他极力压抑住的烦闷似乎一下子找到了突破口,单欣看他脸色不善,不敢挽留,更别提夜宿的事。 回家的路上,雨已经停了,街边零零碎碎的闪着几盏路灯,像是在织一个轻薄的梦。 回到家阿姨告诉他安安已经睡着了,“一直说要等您回来,但估计太困了,抱着生日礼物就睡着了。” 常少先上楼去看孩子,安安抱着一个哆啦a梦睡得香甜。 心底一软,想伸手去碰却担心把她吵醒,只得给她盖好被子,阿姨指指她怀里的玩具,轻笑着道,“今天吵着让我带她去买的,说是给爸爸的生日礼物。” 常少先此时方才露出一个纯粹的笑来,他笑容其实很浅,都说冷面的人笑起来挺渗人,但他不是,以前尹温峤就说他,你笑起来挺纯良的。 纯良?这么多年,也只有尹温峤这么说他。 给安安关了灯,又在黑暗中静默了一会儿,他才关门离开。 回卧室洗了澡,在镜子前他才看到嘴角的伤口,已经凝结了。 常在国那拳真没半分留情,当时砸下去他就觉得疼,但过了反而没事了,连出血他都感觉不到,之后常在国还想打他,被赶来的保安和秘书拽着出去了,他最后看他的目光尽是怨恨。 “就当我他妈生了个畜生!我今天出门被人打死就他妈是你干的!” 常在国已经是口不择言,张口闭口一个他妈,他倒是忘记了,他是谁生的。 冷笑了一声,常少先倒了杯酒走到阳台吹风,手机滴的一声,是短信提示,常少先捡起来看了一眼,单欣问他,睡了吗? 他直接关机。 这些年,他身边莺燕无数,图的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这个单欣算是在他身边最长的一个,也就半年,他厌倦了。 临睡之前常少先给秘书拨去电话,“明天拿两百万替常在国把高利贷还了,从我账上扣。” 秘书似乎是松了口气,应着,“好的。” 过了一段时间,大概一个月以后,常少先又再次遇上尹温峤。 在马路上等红灯,常少先听着收音机里传来本市天气预报,未来几天寒潮再次来袭,想着刚回暖的天气又要冷下去,他啧了一声,把头扭向窗外。 尹温峤穿一件浅蓝色毛衣刚好从对面商场出来,他戴着墨镜,随意抹了一把微卷的头发,是温秀的帅气。 常少先眼底莫名亮了一下,他看着他开一辆银色途昂从商场离开,车子消失在视线中时,红灯刚好跳过。 后面有喇叭声响起,常少先才移开目光,重新启动了车子。 第二天,顾松临打电话给他,约他吃饭。 “今天?”常少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去看行程安排,“今天不行,我有会。” “你开会开一天?什么时候结束我等你就行了。”顾松临平日里不太和他联系,今天这么殷勤,他知道肯定是有事。 常少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有些不耐烦,随口问了句,“去哪儿吃?” “就之前去过的,你说还不错的那家。” 停顿了两秒,他把手里的烟摁熄开口道,“行,你说时间。” 挂断电话,常少先叫来秘书,“把下午的会提前。” 秘书是他从新泰带回来的,跟了他四年的时间,知道他的脾气,点头应着,“好的,老板。” 会议结束刚好是规定的时间,常少先没让司机送,自己开车去赴顾松临的约,秘书担心他,站在他身后犹豫地说了句,“要不还是让小陈跟着您?” 两年前在新泰的车祸让秘书直到现在都心有余悸,虽然回国后一直顺风顺水,但秘书还是处处小心谨慎。 电梯叮地一声打开,常少先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不用了。” 若没有公事,常少先确实不太喜欢带司机,更何况是保镖,秘书只得作罢。 来到地点,顾松临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顾松临和他的关系说好也不算好,不过是长辈之间有些交情,他从新泰回来后,因为有业务往来,所以便比旁人走得近些。常少先这人挺小气,与生俱来的一股子傲气,特别这几年在家族中厮杀出一条血路,“利益”二字当头,与人打交道求的是白头如新的交情,所以几年下来没有什么真心的朋友,谁交谁呢? 但今天常少先也不知道顾松临唱的是哪一出,要没事,平日里哪里见得到顾松临的人? “等久了?”常少先走到他面前礼貌性地问了一句。 “还行,也就一会儿,”顾松临拢了拢身上的大衣,皱眉说着,“进去吧,这天气真他妈冷。” 被顾松临那么一说,常少先才感觉到有冷风呼呼挂在脸上,他刚才并不觉得,想到之前听到全市降温,头抬起望了望天空,有大片的乌云密布,估计又要下雨了。 走进大厅,常少先朝四周打量了眼,顾松临步子快,走了一半看到常少先没跟上来,扭头问他,“看什么呢?” 常少先摇摇头,跟上去,“没什么,随便看看。” 两人坐下来,先客套了几句,顾松临才说了正事。 原来是之前上面有个项目需要常少先出头,但项目做了钱却拿不出来,现在决定拿地抵押。 顾松临家里有背景,所以这事他提前收到消息常少先也不奇怪,正好顾松临打算做一项目看上了那片区,但肉少僧多,所以近水楼台,先来跟常少先这儿谈交情了。 但这些东西不能一蹴而就,顾松临也明白,所以今天只是把事儿提一提,让常少先心里有个数,他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所以两人这顿饭后来也吃得挺有胃口,两人都不喝酒,但天南地北的侃也消磨时间,不知谁把话题牵到这家餐厅上来,顾松临说,“尹温峤这人挺不错的,要不我问问他在不在店里让他过来坐一会儿?” 常少先抬眼看了看他,笑得深沉,“尹温峤?” “哦,就是这家店老板,”顾松临以为他忘记了,提醒他道,“就那天你见过的。” 常少先点了下头,示意自己想起来了,他问,“听你口气,你和他关系不错?” 顾松临看着常少先意味不明的眼神,以为他想到那方面去了,笑了一下道,“什么关系,就普通朋友。” 看常少先低着眼只以为他不信,继续解释道,“不是,还真不是,尹温峤是直的。” 常少先抽烟的手顿了一下,眯起眼睛盯着碗里的菜淡淡一笑,他说,“你把他叫过来,也算是交个朋友。” 顾松临反应了几秒才知道常少先是让他打电话,他不过随意一说,这人还上心了。 “你们很早就认识了?”常少先抽着烟,似是漫不经心地问。 “也就前几年,我去中东跑个项目正好赶上打战,尹温峤当时是战地记者,就这样在大使馆认识了。” “战地记者?”常少先抬眸看着顾松临。 “是啊,炮弹在几百米外爆炸,尹温峤当时为了救个孩子差点把命都搭在那儿……” 常少先看着面前的人,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不是没有找过尹温峤,也不是不知道他当上记者,第一年,他是一直知道他的行踪的,但后来常祖耀发现了,他不得不把暗中派过去的人撤回来。 他不知道尹温峤竟然去了战区。 刚好尹温峤在店里,常少先沉默着抽烟听顾松临打电话,尹温峤也答应得爽快,他听见他说,我一会儿过来。 挂了电话顾松临又在讲其他的事,但常少先只是沉默地听着,然后一支接一支的抽烟。 第3章 刚进门时尹温峤并没有看到他,明明就两个人,尹温峤却只对着顾松临露出微笑。 他笑起来便有一种温秀的帅气溢于眉宇间,让人心底发烫。 常少先扔掉抽了半截的烟,抬起头盯着他看。 尹温峤转过脸才看到他。 他似乎也愣了一下,才礼节性地伸手过来,“您好。” 依旧是客套淡漠的语气,仿佛从未认识。 常少先眼眸不自觉地冷了几分。 顾松临说,“以后常总多来照顾博屿的生意。” “博屿。”常少先低声跟着念了出来,不知想到什么冷笑了下,他看着尹温峤,那眼神却陌生得很。 尹温峤又坐下来陪两人聊了几句,其实只是顾松临和他说,常少先就坐在他对面,连眼神都没再往两人的方向瞟一下。 出门了顾松临才说他,“怎么回事你?让我把人叫来了一句话也不说。” “不熟,没什么聊的。” 顾松临只觉得他有时候真是神经。 尹温峤出门看到两人还没走,顾松临晾了常少先在一旁,看着尹温峤问,“要回去了?” 尹温峤点了下头,说,“是啊。” 他开那辆途昂,常少先的巴博斯正好停在旁边,顾松临开车先走了,常少先打开车门,抬头看到尹温峤也正好要离开,他今天穿一件黑色格子西装外套,脑后的头发短而微卷,他头发历来有些自然卷。 常少先忽然开口,看着他的背影,他喊他,“尹温峤。” 短短三个字喊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喉间有些发干。 尹温峤转头看了他一眼,常少先看到他眼里有转瞬即逝的光亮,他皱眉继续问他,“是不打算认我了吗?” 尹温峤却忽然扬了下嘴角,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他看着他,顿了一会儿才说,“别来无恙。” 那种无所谓的态度,彻底让常少先失态了,他把烟头砸在地上,甩上车门离开。 第3章 尹温峤回到家后外婆已经睡下了,但还是给他留了玄关处的灯。 最近天气变幻莫测,老人稍微不注意就容易感冒,尹温峤走到卧室轻声推开门,看到外婆已经睡着了。 原本要早点回来的,这几日邵一堂有事到省外出差,他守在店里,今天他也打算早点回来看看外婆,但顾松临忽然给他打电话,于情于理,他都得过去和他打个招呼。 想不到常少先也在,也是那次常少先来了之后他才知道,顾松临和常少先还是朋友。 尹温峤想起刚才常少先眼里的怒意不自禁笑了一下,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脾气还是那个样子。 以前在一起时他就发现常少先脾气坏,典型的少爷脾气,开始他还会顺着他,但后来时间长了也烦了,两人经常吵架,没隔几天气消了又和好了,尹温峤以为这样下去他俩会分手的。 其实早分手也好,如若那个时候就分了手,至少是有始有终,他也不会过了那么久心里还带着恨,对常少先的恨,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隔了那么多年还消磨不去。 卧室里外婆的咳嗽声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尹温峤走过去开亮了台灯,看外婆醒了便低声问着,“外婆,怎么醒了?” “回来了?” “恩,你感冒好点了没?” “好点了。” “有没有记得吃药?” “记得的,你给我装好在红盒子里嘛,不信你看看。” “我刚刚看了,我以为你又给扔了,差点翻垃圾袋。” “我就那么一次,要记仇记多久呢……” 尹温峤朝她温暖的笑笑,说着,“那继续睡吧,我把灯给你关了。” “你吃饭了吗?”外婆问。 “吃了,在店里吃的。”尹温峤就知道她惦记着自己所以睡不踏实,每次他回来都看到玄关外婆给他留的灯,节省了一辈子的人,就是不肯关掉那盏灯。 “你赶快睡吧,我也要睡了。”尹温峤细心地为外婆捻了被角。 “好。”外婆露出额头几缕微卷的银发。 从房里出来尹温峤才看到手机上的未接来电。 “怎么我才回来你就溜了?”邵一堂在那边语气不满。 “外婆病了,我就回来早点,我不是让经理和你说了么。”尹温峤边打电话边往卧室走,最近几天突然降温,这忽冷忽热的天气,他都觉得自己快感冒了,所以打算洗个热水澡就睡觉。 邵一堂在那边却不依,“出来出来,跟我去喝一杯。” “跟你?”尹温峤不相信似的笑了一声。 邵一堂嘿嘿一笑,说,“还有几个朋友,都你认识的,一起去酒吧坐坐。” “不去。”尹温峤想也没想的拒绝,开始脱裤子。 “这么不给面子?” “我不给你面子的时候还少吗?”尹温峤笑着道。 “行,你牛逼,”邵一堂拖长尾音,不再那么积极了,“真不出来?我跟你说,晓飞就想见你一面……” “我真不出来,”尹温峤就知道邵一堂叫他出去准为这事,有些苦恼地回道,“我也跟你说我对他没那个意思,你趁早跟人家说明白,这整天骚扰我的我也快烦了。” “他还骚扰你啊?”邵一堂听到这儿也有些惊讶了。 “恩,”尹温峤光着腿走进浴室,又用头和肩膀固定住电话开始脱衣服,声音不自主地拔高了些,“你不在这几天天天来店里守着,我快忍不住飙脏话了,都是你害的。” 邵一堂愣了几秒突然说了句我操,“我他妈不知道啊,”顿了几秒他才接着道,“行行行,我待会儿跟他说说,这小孩就是有点轴。” 其实邵一堂是好心,尹温峤知道,俩人朋友这么多年,可能是比他年长的缘故,邵一堂总是操心他的个人问题。 以前不知道他的性向,总带着他去见女人,后来尹温峤把真相告诉他,邵一堂才偃旗息鼓了好一阵。 想不到现在又开始给他介绍男朋友了,尹温峤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有点吃不消。 邵一堂却振振有词,“你看你都三十了!连个家都没有!你嫂子我俩今年都打算怀二胎了,你是准备要一直这样下去吗,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外婆想想……”邵一堂在他耳边吧唧吧唧说一堆,尹温峤耳朵都快起茧了。 邵一堂是为他好,但他现在确实没那个心思,邵一堂只知道他有个前男友,但不知道是谁,以前问过他,是不是还记着前任?尹温峤仔细想过,他觉得不是,只是这么多年自己一个人过来了,尹温峤忽然觉得,他其实是享受一个人生活的状态的,之前他把时间都花在了工作上,从战区回来后,他的同事好多都接受了心理治疗,只有他不想,一睡不着就把自己埋进工作里,一年又一年,他跑过无数个国家,做了无数个采访,后来却因为和新来的领导观念不合,处处掣肘,又有外婆要照顾,他干脆递了辞职信上去,把父母给他的钱和这些年攒来的钱拿出来和邵一堂做生意,邵一堂祖辈就是做餐饮起家的,到了他爸手上日渐式微,邵一堂别的也干不了,干脆重整旗鼓在继承中创新和尹温峤一起开了【笑忘楼】,凭着尹温峤这些年工作中积攒下的人脉,商界政界都有些许关系,两人倒也算开了个好头,尹温峤现在就觉得现在这样的状态挺舒服的,每天到店里转转,其他时间陪着外婆散散步、做做饭,每一天都过得充实。 而隔了这么多年再遇到故人,尹温峤心里也没太大波澜,就是那点无论如何也消磨不了的恨让他故意冷落了常少先,在看到意料之中对方的怒意后,他又觉得自己挺无聊的。 何必呢?都过了那么长时间了。 尹温峤看着镜子前自己的脸,抹了一把头发说了句,傻逼啊。 第4章 后来常少先主动问尹温峤的号码,顾松临惊讶得不行,他自己一点也不直,但认为身边都是正常人,常少先对尹温峤忽冷忽热的态度让他有些搞不明白。 把尹温峤的号码记好,常少先才从车上出来,就看到蹲在自己家门口的常在国。 天色将近傍晚,常在国穿着一件黑色夹克蹲在那里,眉目惨淡,听到脚步声抬头望了他一眼,眼里全是凄凉和苦愁。 常少先是依稀记得常在国以前的样子的,在他母亲还没有离开这个家之前。 那个时候在常少先眼里,不论遇到天大的事,常在国永远是镇定且从容的,眼里流露出的只会是自信的光亮,他的腰从来不会弯。 但自从母亲走后,一切都变了。 眼前这个佝偻着身子蹲在自己家门口的邋遢男人,哪里有半分当年他父亲的风采? 常少先的脸色变得难看,他捏着车钥匙一步步走过去,没再往常在国的方向瞟一眼。 “少先!”常在国知道如若自己不叫,他这个儿子是不会理自己的。 他上前一步拉住了他,语气又比刚才弱了几分,带着一个年过半百老人的苍老,他再次开口,“那天对不起……是我冲动了。” 第4章 在常少先生日那天打了他,常在国清醒之后就非常后悔。 常少先捏着车钥匙的手有些微微发白,他尽量使自己看上去镇静,他问,“你来干什么?” 常在国低了下头,由于长时间的等待,他喉咙有些发干,他小心咽了咽口水,踟蹰着,“你能不能……再给我点钱?” “我上个月才给了你两百万。”常少先脸色非常难看。 “我知道……但昨天我又欠了好多,少先,你也不想看我横死街头吧?如果这个月我还不上……” 常在国还想说什么,院子的门忽然被咔擦一声推开,一个娇小可爱的身影迎着他跑过来。 “爷爷!”安安在院子里看到是爷爷就高兴得不行,趁阿姨不注意飞快地开了门从屋里跑了出来。 两人的谈话被安安突然打断,常少先看到安安时脸上才重新有了表情,他走过去把安安抱起,嘴角露出个浅笑,“安安,怎么自己跑出来了?阿姨呢?” 安安却不理他,只是对着常在国伸出手臂撒娇地道,“爷爷抱!” 常在国小心地看了常少先一眼,常少先没什么表情,眼神依旧是冷淡的,却也不阻止。 常在国从他怀里接过安安。 安安开心地抱着爷爷的脖子问,“爷爷,你好久都没有来看安安了!” 常在国颓败的脸上横过两道深刻的褶子,他抱着安安显得腰更弓了些,但眼里却难得露出笑容来,他说,“爷爷也想安安啊,爷爷上次给安安买的玩具安安还留着吗?” “留着的!爷爷今天给安安买玩具了吗?安安一直想要……” “安安!”常少先忽然出声打断了安安的话语,皱着眉有些严厉地道,“想要什么爸爸明天去给你买,怎么能和爷爷要东西?” 他说的明明是自己女儿,常在国心里却多了几分尴尬,他有些不自在地笑着道,“没关系的,安安喜欢什么爷爷下次给你买。” 安安被常少先教训了,闭着小嘴觉得委屈了。 过了一会儿,安安才小声小气的问,“那爷爷可以陪安安吃饭吗?上次爷爷都没有和安安一起吃饭……” 常在国抱着安安实在有些吃力,常少先发现他哪怕极力掩饰手却还是止不住颤抖,顿时有些可笑,又觉得心烦,干脆上前把安安接过来,安安不依,常少先只得哄道,“爸爸抱你进去,爷爷饿了,和我们一起吃饭的。” 安安听了这话才开心地放开常在国,从常少先怀里挣扎着下来,“我自己走!爷爷来牵着我走!” 常在国没想到常少先会让他留下来吃饭,惊讶地看了常少先几眼,但常少先却率先往院子走去了,他说,“安安,带着爷爷赶快进来,马上吃饭了。” 陪安安吃完饭,安安又想让爷爷和她一起到楼上玩游戏,常少先坐在沙发上看着安安,眼神略微严肃,他说,“安安。” 安安知道爸爸的意思,每次爷爷来,爸爸都会不开心,尽管安安很希望爷爷留下来陪自己,但因为爸爸不开心,她就要和爷爷分开。 “爸爸……”安安用乞求的眼光看着常少先,希望能多留爷爷一会儿。 常少先轻声叹了口气,他看着安安说,“那你问问爷爷,愿意留下来陪你玩吗?” 安安咧嘴笑了一下,仰头期待地望着爷爷,常在国爱怜地摸了摸他的头,半是为难地说,“下次爷爷再来陪安安好吗?” 常少先眼底骤然冷了下去,没再顾及安安伤心的样子,他叫来阿姨把安安领了上去,小孩满脸都是失望,低着头落寞地跟着阿姨朝楼上走去。 常少先坐在那儿抽一支烟,常在国一直站在他身后没有动,直到烟蒂落了一地,他才突然开口道,“我给你一千万,一年,别出现在我和安安面前。” 常在国攥紧了拳头,头却是低着的,他说,“好。” 临走前,常在国欲言又止,纠结了半天还是开口道,“少先,你还是要小心常家的人,你两个叔叔都不是善茬,你爷爷在的时候他们不敢动你,现在你爷爷走了,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常少先没想到常在国还能说出这样的话,他气极反笑,看着常在国一字一句道,“爸,别忘了,是谁嗜赌成性被扫地出门,把我推到风口浪尖和他们斗的人是你,我比你更知道常家那几个是什么东西,不用你来这里假慈悲。” 整个客厅只剩下常少先一个人坐在那儿,周围都是寂静的,常少先只觉得周围静得让他头莫名发疼,抽了几支烟后仍然没有减轻的状况,常在国颓败地垂着头离开的模样在他脑海挥散不去。 他是口不择言,明明知道常在国是好意,但他就是失控了,就像走到今天明明赢的人是他,为什么他就是开心不起来? 心烦地拿出手机上下划了几圈通话单,最终停留在刚刚问到的号码上,博屿。 顾松临竟然也知道尹温峤的小字,他以为只有自己知道。 当年他就喜欢这么唤他,一声声,特别在做的时候,常少先把他压在床上,尹温峤脸红得厉害,做得狠了他就咬着他的耳朵让他喊自己的名字…… 常少先忽然重重忽了口气,他竟然有反应了。 在心底嘲笑了自己几声,他重新点开一个号码,声音低沉。 “在哪儿?” 常少先和单欣分手了,在那次生日会之后,他就和单欣提出分手。 他对情人一向慷慨,过后就让秘书给单欣开了张支票,单欣来找过他,拿着支票站在他面前委屈地说,“我不是为你的钱。” 常少先听了这话忽然就笑了,他说,“你还不如就为了我的钱。” 到酒店开房,男人在他身下放荡求欢,常少先不知为何忽然没了兴致。 两人只有一面之缘,常少先在酒吧遇见的人,那个人双眼皮,嘴角两个酒窝,笑起来明艳生动,常少先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他从不强迫人,看上了就走过去请他喝了杯酒,男人看到他眼里有一瞬的光亮,在那一刻常少先就笑了,他知道,男人看上他了。 之后常少先只要有需要,都会找上他,男人也从不拒绝。两人从不互问对方的身份职业,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像是一种无言的默契,常少先就是看上他的这一点。 常少先眼眸黯了几分,男人挂在他身上凑过来与他接吻,常少先扭头避开了,他按住他的头把他固定在门上,故意选了个不舒服的姿势,然后托着他狠狠撞了进去…… 没什么不好的,常少先想,不过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第5章 坐着电梯从11楼往下,指向8楼时,电梯叮的一声停住,下一秒,常少先看到被人扶着站在面前的尹温峤,扑面一股浓厚的酒味。 邵一堂扶着尹温峤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穿着打扮十分前卫,一看就像哪家院里出来的公子哥。 常少先皱了下眉,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的人。 男孩跟着他们走进电梯,对着邵一堂道,“表哥,我送尹哥回去吧,你不是还要去接嫂子么?这里有我就行。” 常少先往里挪了一步,眼睛却一直盯着喝醉了的尹温峤,想不到在这种地方还能遇见。 男孩看邵一堂半天不答应,又换了个方式道,“要不就在这儿给尹哥开个房间,你看这儿离他家也远,你送他回去再去接嫂子肯定是来不及了……” 邵一堂皱了下眉,显然是犹豫了,转头看了尹温峤一眼,结果就听到那人不耐烦地开口道,“别他妈犯浑啊,我没醉,我自己回去。” 邵一堂苦笑了声,知道尹温峤什么意思。 “那我给你打辆车,你自己回去。” 尹温峤恩了一声,皱眉没再说话,他醉得难受。 男孩站在邵一堂旁边,眼色黯了下去。 常少先扬了扬嘴角,目光转向尹温峤,他是真的醉了,闭着眼睛强撑着,连他在身后都没看到。 尹温峤酒量不好,至少两人在一起的那几年里,常少先就发现他不擅长喝酒,朋友一起出去玩,尹温峤一定和最先被放倒的那一个,每次常少先都要去接他,明明醉得不轻,但仍旧硬撑着看到常少先那一刻才倒下,让他又气又心软。 车子到了目的地,司机转头看了一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醉死过去的人,无奈地喊了一声,“喂,到了!” 尹温峤艰难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随后才动作迟缓地打开手机扫码,司机却道,“已经开过了,你快下吧!” 尹温峤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前几步还走得稳稳当当,后面突然就弯腰干呕,尹温峤估计连站的力气都没有,直接靠着墙壁,呕不出任何东西。 过了一会儿,直到稍微好受一些了,他才抹了一把脸,准备起身。 一双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直接托着他站起。 尹温峤惊了一下,抬头去看。 昏暗的路灯下,他觉得自己看到了常少先。 第5章 “少先?”尹温峤还没完全醉过去,眯着眼轻声问了一句。 常少先扶着他的肩,掏出一张纸巾给他擦了下嘴,尹温峤似乎是愣住了,也不知道避开,等常少先给他擦干净了才对着他问,“几楼?我送你上去。” 尹温峤摇头道,“你等我酒醒了再上去。” 常少先眯了下眼睛,眼里的怀疑一闪而过,他抬头看了眼楼上亮灯的房间,再开口时声音便冷了几分,“怎么?你男朋友不让你喝酒?” 尹温峤难受地揉了下额头,脑子没怎么转弯直接道,“我外婆睡了,我怕待会儿酒醉吓着她。” 你还知道你酒醉啊,常少先哦了一声,但眼里重新有了些许光亮,说,“那你怎么办?难不成站在这儿吹冷风吹到天亮?” “恩……” 常少先看尹温峤眼里都是迷茫,明显是酒醉了不清醒,连看常少先时都是朦胧里带光的,犹豫了两秒,常少先直接拉着他往他停车的方向走去。 “你带我去哪里啊……”尹温峤不满地嘀咕着,脚步踉跄地被他拽着走。 “我家。”常少先淡淡吐出两个字。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了,常少先把尹温峤安置在自己卧室,他醉意越来越浓,刚刚还说得清楚话,现在估计就是躺哪儿都能睡过去。 “尹温峤?”常少先到客厅给他倒了蜂蜜水,进来就看到他靠在卧室的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叫了几声他都没反应,常少先放下水,走过去用手背去摸他的额头,又在他脸上抚了几下,那人都没有睁开眼睛。 他只好给他脱了鞋袜,然后是衣服和裤子,一颗颗解开纽扣,拉下裤子拉链,丝滑的肌肤让他手心发烫,尹温峤难受地哼了一声,常少先抬了抬眸,呼吸被他那一声轻哼扰得有些乱。 尹温峤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多诱人,特别是酒醉的时候,多年前两人的第一次,喝了酒的尹温峤眼睛像是含着一弯春水,眼尾狭长而泛红,嘴唇丰润殷红,勾得常少先忍不住去亲他。 就像此时此刻,明明已经醉得失去意识,可他仰头舔着唇的模样,让常少先差点乱了方寸。 他顿了顿,一口气喝完了给尹温峤准备的蜂蜜水,抿了下唇,才继续给他脱裤子。 哪知尹温峤酒醉了也一点不安分,感觉到有人扒他裤子竟然一脚踹了过去,还好常少先早有防备,抓住他的脚踝侧身闪了一下,尹温峤醉眼迷蒙地睁开眼说了一句“滚开”,接着又闭上眼了。 常少先哭笑不得。握着他的脚踝把裤子褪了出来,还好他今日穿了一条休闲裤,常少先没有费太大力。 “冷……”脱得只剩下一条内裤的尹温峤蜷缩着,常少先把他衣服裤子扔到沙发上,听到他说话却又听不清楚,像是在喊冷,房间虽然有暖气但他使用的频率很少,现下只能给尹温峤盖上被子后去开暖气,把温度调到26度,常少先才走到床边看着只露出一个头的尹温峤。 前额的头发翘起一小撮,脸庞还有些红,常少先忍不住摸上去,还是烫,估计酒劲没过。指腹从脸颊滑到嘴唇,再到脖颈处,手上的力道一点点收缩,在尹温峤受不住抬起头哼出声的瞬间,常少先的吻落了下去。 第6章 常少先第一次见到尹温峤,是在朋友组的酒局上,除了自己学校的,还有隔壁学校的,人很杂,常少先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一眼就注意到了坐在最边上的,穿着一件浅蓝色卫衣的尹温峤。 他肤色比一般人要稍微白一些,眉宇清秀,头发不知道是烫过还是自然卷,是好看的弧度,称得整个人干净温秀。 有人递给他一支烟,他微笑着摇了下头,拒绝了,然后喝了一口放在桌上的啤酒。嗯,笑起来挺好看,明晃晃两个酒窝,明明酒吧里的灯光不是很亮,偏偏尹温峤坐的那个地方有一束暗光照下来,一种割裂的美感,常少先目光不禁深了几分。 像是察觉到一道炽热的视线一直在自己身上停留,尹温峤朝着常少先的方向望过去,四目相对,常少先没移开,更没什么反应,只是盯着他看,尹温峤不在意地朝他笑了笑,移开目光,又喝了一口酒。 也许经常会受到来自异性或者同性的瞩目,所以才会这么不在意,也不显局促,常少先想。 那次的酒局两人并没有说上话。 第二次再见面已经是几个月以后,常少先和几个朋友用餐后从饭店出来,晚霞漫天,空气中的风带了点微微的湿气,是让人舒畅的味道。 常少先正要坐上朋友的车离开,却听到不远处传来的骚动,他下意识抬眸去看,下一秒目光便顿住。 尹温峤今天戴了顶鸭舌帽,一件白t加牛仔裤,目光移到下面,常少先看到他双手紧紧捏着一件黑色小型设备,像是相机。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站在他面前逼迫他什么,他低下头时,露出柔软的脖子曲线,让人很有握一把的冲动。常少先眯起眼睛。 “像你这样的学生我见得多了,开个价吧,别耽误我们做生意。”其中一个身材高大面相冷硬的男人开口。 尹温峤不说话,更不妥协,只是护住自己的机器,一脸戒备地盯着对面两人。 常少先想,这愣头青的模样,倒和之前在酒吧看到的一点也不像。 “行了老三,别跟他扯了,这小子一看就是欠收拾。”另外一人失去耐心,扔了手上的烟一脚踩熄,下一秒就去抢尹温峤手里的相机。 尹温峤早就预判到他会动手,后退一步接着一脚狠狠踩在对方脚背上,男人防不胜防“啊”地大叫了一声,尹温峤趁机撞开他跑了出去。 两个男人脸色不善地追了上去。 虽然来的时候已经提前踩过点,但没想到对方对这条路竟也十分熟悉,转角已到一条穷途小巷,听到身后尾随的脚步声,尹温峤心一横准备跟两人硬碰硬,下一秒胳膊却被有力地拽住,陌生的男性气息逼近他的禁区,尹温峤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对方拽着跑入小巷。 “你……” “别说话,跟我来。”常少先头也不回地拽着他深入逼仄的小巷,紧握的手心是如此有力坚定。 湿润的风扑面而来,落日的余晖和紧握的手交融在一起,在那一刻,尹温峤脑海里忽然闪现过关于“命运”的字眼,可他来不及细想,两人就已经跑到了巷道的尽头,一树出墙的桃花正开得娇艳。 常少先终于放开他的手,转过头朝着他笑,“怎么这就没路了?” 尹温峤终于看清对方的模样,却被他接下来的话搞得哭笑不得,敢情面前这位想来个“英雄救男”,却不知这条路是断头路么。 “你……” “嘘,”常少先再一次打断尹温峤即将要说的话,朝着他竖了竖食指,然后指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他们追来了。” 尹温峤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看着朝自己恶狠狠逼近的两人,把相机包小心放在地上后看着常少先问,“会打架吗?” 他打量着对方的穿着,并没有很显眼的logo,一身清爽简约风,再看衣服面料,却是上等真丝,常少先也挑眉细细打量着他,似乎眼前的局面对他形成不了丝毫的威胁,甚至还好整以暇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什么?”尹温峤没想到他再一次语出惊人,转眼看到骂骂咧咧走过来的两人,不禁烦躁地道,“一会儿要是还能开口我再告诉你吧!” “东西拿出来!” “妈的小兔崽子我让你今天死这儿信不信!” 两人嘴里骂着脏话,知道尹温峤跑不了了,索性放慢脚步朝他一步步走过去,他俩原本就是负责店里的安保工作,尹温峤趁人不备拿着相机拍下后厨卫生不达标的证据,要是今天不把相机砸了,他俩以后也不用干了,况且平白无故增加工作量,今天又要耽误下班了,想到这儿两人都是一阵窝火,再看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同伙”,更想着速战速决,完全没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常少先拽了一把尹温峤把他拉到自己身后,正想着人怎么还不来,下一秒就看到四五个人影出现在视线中,他转过身对着尹温峤道,“躲远点。” 尹温峤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看到四五个人影把刚才那两人团团围住,对方虽然全都是清一色牛仔t恤,但单看手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就知道不是普通人,下一秒,他甚至都没看清那些人是怎么出手的,那两人就已经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叫出声。 其中一人看麻烦已经解决,才转过身对着常少先恭敬地解释着,“对不起,刚刚是我们疏忽了。” 常少先扬了下下巴,“后续处理好,别再让人找麻烦。” “是,我们来处理。” 常少先回头看着尹温峤,“走吧,把你相机带上,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领头那人又恭敬地问了句,“需要送您吗?” “不用。” 第6章 尹温峤疑惑地打量着常少先,不知道眼前这人什么来路,为什么要帮自己,但还是提起相机跟着他往刚才跑的方向走了回去。 常少先朋友的车还停在饭店后门,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对着尹温峤道,“上车,先离开这里再说,不然又是一堆麻烦。” 尹温峤知道他说的没错,所以哪怕脑海里有一堆问题,却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温顺地坐上车。 常少先嘴角淡淡露出个笑,跟着他坐了上去。 车子行驶在路上,常少先问他住在哪里,尹温峤报了个校名,和常少先的学校只有半条马路的距离,常少先看着他,“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尹温峤这时才反应过来,看着他说,“尹温峤。” “哪个温?哪个峤?” “温暖的温,山乔为峤。”尹温峤解释着。 “是这个吗?”常少先忽然抓住他的手,在掌心处以手为笔写了一个“峤”字,动作自然娴熟得让人生不出芥蒂。 手腕就那么被他握着,尹温峤不自然地点了点头,常少先捕捉到他眼里的惊讶与羞赧。 试探结束,常少先放开他,却依旧盯着他看,“我叫常少先。” 朋友眼观鼻鼻观心地开着车,没有往后车镜扫一眼。 尹温峤有些搞不懂面前这人是什么套路了。 常少先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开口道,“我们见过一次的,在酒吧。” “是吗?”尹温峤像是努力回忆了一下,“不好意思啊,我有些脸盲。” “没关系,”常少先依旧保持着得体的语气,“一会儿有空吗?我们可以加深一下彼此的印象。” 尹温峤不过犹豫了下也就点头道,“那你稍等,我回学校换个衣服,顺便把设备还回去。” 常少先把手机打开递过去,“加个微信吧,一会儿找不到人怎么办?” 尹温峤知道他是开玩笑,但没想到这人第一次见面就这么主动,他打开微信扫了对方的二维码,“放心,我还要感谢你的救命之恩呢。” 待尹温峤下车后,朋友才半开玩笑似的转过头看着常少先问,“少爷,看上了?” 常少先侧着脸望着尹温峤离开的方向,沉默着点了一支烟。 天边,晚霞绚烂。 尹温峤很快就联系了常少先,比他预料的还要早,他问他想去哪里,他请客,算报答他刚才的“救命之恩”。 常少先还没想好,只是想把人约出来,两人约定在学校门口见面。 尹温峤换了一件黑色t恤,破洞牛仔,白色板鞋,微卷的头发称得他浑身散发出一种雅痞的气质,常少先没想到他什么风格都可以驾驭,倒是新鲜。 尹温峤小跑到他面前,露出两个酒窝和一截清秀的脖颈,“等急了吧?” 常少先一手夹着烟,没有抽,看着他一时没移开眼,他竟然破天荒地从心底生出一种奇妙的欢喜来,当他闻到他身上清新的柠檬水味,和夏夜的风一起吹进他的心里。 很多年以后,常少先依旧会在梦里回到当时的场景,就在尹温峤朝他走来时,半梦半醒间,心里忽然涌现出一种强烈的孤独感,他从梦中疼醒,睁开眼,只余空荡荡的房间,除了自己的呼吸声,什么也没有。 第7章 第二天,尹温峤睁开眼睛,就看到完全陌生的环境。 他愣了几秒,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重新闭起又睁开,还是陌生的房间。 怎么回事? 对于昨晚他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只记得邵一堂约他喝酒,结果喝到一半于晓飞突然跑来,他有些烦,那个时候已经喝得半醉了,后来又被灌了几杯,走路都有点飘,他记得是邵一堂打车送他回来的,但后面的事…… 尹温峤捏捏鼻梁,想着怎么就忘记了后面的事? 浴室传来的哗哗声打乱他的思绪,尹温峤起床才发现自己换了干净的睡衣,再打量这间房的格局和装饰,应该是男人的房间,还是个品味不错的男人…… 等等,常少先? 脑海忽然闪现一两个交叠的片段,他记得,他昨晚似乎遇到了常少先? 尹温峤皱眉走过去想要推开浴室门,门却忽然哗啦从里面打开了,常少先全身赤裸地站在他面前。 近在咫尺的距离,彼此都愣在那里。 还是常少先先反应过来,干咳了一声推开他走出去,尹温峤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到常少先挺翘的臀部正对着自己穿内裤,一时间视觉冲击有些严重。 等常少先穿上裤子,他才开口问,“我怎么在这儿?” 声音哑的厉害。 常少先不语,走过去把摆在桌子上重新准备好的蜂蜜水递给他,他衬衫连扣子都没系,露出健硕的胸膛和腹肌,还有腰侧若隐若现的人鱼线,尹温峤避开眼说了声谢谢,接过来喝了。 “昨晚我遇到你,你喝醉了,非要跟我回家,我迫不得已。” 尹温峤差点呛到,眼睛睁大地看着常少先问,“什么?” 常少先面不改色,站在他面前一面悠闲地扣纽扣一面道,“昨晚我在酒店遇到你,你喝醉了,非要让我带你……” “说屁呢,”尹温峤尴尬地打断他,揉了揉微卷的头发看着他道,“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常少先报以微笑,盯着他看,“你不是不知道你喝醉了比较黏人吧?忘了?” 尹温峤噎了一下,知道自己确实是这样,但怎么偏偏就遇上了常少先?他觉得太不可能了。 还想说什么,常少先已经打断他,指着床上的衣服道,“你衣服被你吐脏了,我给你找了新的,诺。” 不等尹温峤反应,他便开门从卧室出去了,临出门前对着他道,“洗个澡,下来吃早饭。” 语气和态度都十分平淡,一时间反让尹温峤觉得有一丝抱歉。 他回头看了眼常少先给他准备好的衣服,又想到递给他的蜂蜜水,眼神一时有些复杂。 坐到餐桌上尹温峤才发现除了他和常少先之外还有一个孩子,他愣了一下才去看常少先,又转头看了几眼安安,眼神从最初的震惊到恢复平静不过短短几秒的时间。 安安似乎对一大早家里出现的陌生人比较喜欢,大眼睛不停地往他这个方向望,常少先放下筷子,对着安安轻声说了一句,“安安,上学想迟到吗?” 安安小嘴撇了一下,才收回放在尹温峤身上的目光,开始低头吃早餐。 尹温峤犹豫了一下,没有忍住,他抬头看着常少先,问,“什么时候有的孩子?” 常少先顿了顿,他说,“好几年了,忘了什么时候有的孩子,倒记得什么时候离的婚。” 一句话把尹温峤所有的疑问打回重塑,他哦了一声,不知为何忽然笑了一声,开口道,“你这几年,过的挺丰富多彩。” “还行,”常少先抽了张纸擦了擦嘴,抬眼与他对望道,“与你比起呢,如何?” 尹温峤淡淡笑了一声,“比我过得精彩,至少你终于如愿。” 常少先眉宇皱起,听出了他口中的嘲讽,他问,“如愿什么?” “不管是什么你都如愿了,权力,金钱,还有家庭……不是吗?”尹温峤朝着他云淡风轻的笑,倒像是真心祝贺。 “是啊,”常少先眼底蓦然冷了下去,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问,“你呢?你过得如何?” 餐桌上的气氛不知为何骤然降低,安安抬头望望爸爸,又望望那个陌生的男人,小心地吐了吐舌头,继续啃面包。 “很好。”尹温峤简短地道。 “有人了吗?” 尹温峤疑惑地嗯了一声,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常少先问的是什么,他转头看了眼安安,然后开口道,“有了。” 常少先恍然一笑,不再问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扣了喝牛奶的杯子,抬头冷眼看着他问,“谁?” “什么?” 常少先仿佛耐心磨尽,眼底那仅有的点滴温柔也荡然无存,他冷笑着道,“我至少得知道名字,现在谁他妈能满足你。” 尹温峤冷下脸,常少先是在羞辱他。 他想自己真是有病,在常少先家睡了一夜不说,第二天还和他坐下来一起吃早餐,真是有病,他刚刚怎么不直接走掉? 玩什么“分手了还能做朋友”? 他站起身就要往外走,常少先忽然砸了桌子站起一把拉住他,“你去哪儿?给我坐下!” 两人眼里都是怒意,耳边忽然传来哇的一声,安安被常少先吓得哭了起来。 常少先这才想起安安还在身边,瞪着眼睛看了尹温峤一眼,尹温峤也抱歉把孩子吓哭,但一想到刚才常少先说的话也是气急,甩了他的手就走,常少先顾着去抱安安,来不及去拽他,着急了脱口而出,“博屿!” 尹温峤脚步有一瞬的顿住,却仅仅只是一瞬,又提步离开。 第7章 “爸爸坏……”安安吓得不要常少先抱她,阿姨听到哭声连忙出来,常少先朝她心烦地摆摆手,示意自己会处理,阿姨担心地看了两人一眼,又重新走回厨房。 常少先任安安哭了一会儿又去抱她,低声说着爸爸错了,爸爸不该发脾气,哄了一阵安安才停止了哭声,小声抽噎着看着常少先,那目光顿时让他脾气都软了下来。 “爸爸不该发脾气……”常少先抱起她小心地拍着她的背,转头看了眼尹温峤离开的方向,眼神复杂。 直到把安安送到幼儿园被老师带进去了常少先才放下心来,他坐在车上,也不急着发动,手里握着一个手机,似乎在犹豫。 尹温峤早上置气离开,临走前连放在卧室的手机都没有拿。 常少先把玩着那个电话,眼眸深邃不见底。 就在他发动车要离开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 他低头一看,屏幕显示两个字:晓飞。 常少先皱了下眉,盯着屏幕看,不知为何脑海忽然闪现出昨晚在酒店跟在尹温峤身后的男孩,虽然不知道对方叫什么,但昨晚那人对尹温峤殷勤的态度,他就能看出点什么。 打电话的人倒是非常有耐心,见对方不接电话,隔了一两秒,又重新拨过来。 常少先心烦地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位上,皱眉发动了车子。 第8章 邵一堂看到尹温峤推门进来,抬着杯子开口问道,“怎么样昨晚?没事吧?” 尹温峤朝他摆摆手,连话都没说一句,情绪似乎不是太好。 邵一堂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奇怪地问了一句,“这件衣服我怎么从来没见你穿过?” 尹温峤走过去倒了一杯水喝,看着他道,“手机借我用下。”倒是没回答刚刚他的问题。 邵一堂疑惑地把手机递过去,问,“你的呢?” 尹温峤啧了一声,说,“丢了。” 邵一堂想问昨晚喝醉了丢的?却看到他已经拨通了电话。 “恩,外婆,是我,”尹温峤握着电话走到窗前,“我手机丢了,你别担心,我没事,昨晚玩的太晚我就没回去,没事,我待会儿给你带午饭回去,你记得吃降压药。” 等电话挂了尹温峤递给他时邵一堂才看着他一脸惊讶地问,“你昨晚没回家?” “恩。”尹温峤脸色淡淡的。 “怎么回事?”邵一堂凝眉问他,“我直接让司机给你送家门口的,怎么半途把你给截了?” 尹温峤噗嗤笑出声,看着他认真地点点头,“恩,劫财又劫色。” 邵一堂伸手打了他一下,“说正经的。” 尹温峤捏了捏鼻梁,语气有些苦恼,“你别问了,连我都记不得怎么就没回家……” 邵一堂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刚想问上哪儿睡的?结果话到嘴边想了下还是咽了回去,不问了。 “除了手机没丢什么吧?”他关心地道。 “恩,没有。” “行了,我看你这精神萎靡的,昨晚怪我,忙接你嫂子就没送你回去,我看你开始没醉,怎么知道过了一会儿你就走不动道儿了,”邵一堂有些自责,看着他眼睛下两个黑眼圈道,“你快回去吧,昨晚一晚没回去外婆肯定也担心你,今天放你假,这边就不用过来了,我待着就行。” 尹温峤看了他一眼,说,“我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也给我回去看看外婆,她肯定特担心你,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那脾气,”邵一堂抢过他手里的杯子放在桌子上,开始赶他,“走吧,这儿我盯着。” 邵一堂推着他往外走,尹温峤苦笑不得,两人在这儿磨蹭着那边忽然传来敲门声,“邵总,外面有人找尹总。” 邵一堂一愣,想着这么早谁呢,尹温峤也奇怪,开口问,“谁找我?” 他走过去拉开门,经理看着他道,“在外面呢,他说他姓常。” 尹温峤哦了一声,朝经理点点头道,“好的,我知道了。” 邵一堂走上前看着他,“姓常?谁啊?” “我一朋友,”他不多做解释,只是道,“我出去一会儿。” 常少先看到尹温峤朝自己走来,身上还穿着自己早上给他挑选的衣服和裤子。 他穿衣服历来都偏爱暖色,大学时候运动装偏多,大多都是鲜亮的款式,很少会穿黑色,到如今,常少先见过他几次,也是暖色的居多,尹温峤是天生的衣服架子,鲜艳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只会让人眼前一亮,舍不得移开目光,不像常少先,衣柜里都是些深沉偏成熟稳重调的,他很少会买鲜艳的款式。 唯一的一件姜黄色针织衣,还是他找了一会儿才从衣柜里翻到的,搭上尹温峤的脸,只觉得有种明艳的温秀。 常少先把手机递给他,语气比早上刻意缓和了一些,“三十多个未接来电。” 尹温峤接过手机,解锁看了一眼,没有常少先说的那么夸张,十个未接来电,有三个是晓飞打的,其他的都是外婆来电。 他抬头看了常少先一眼,看那人还没有走的打算,也就客气地道,“还麻烦你送过来,”他尽量让自己保持风度,“昨晚谢谢你照顾我,有时间请你吃饭吧。” 原本只是客套,但常少先却看着他认真地道,“好啊,我今天刚好就有时间。” “哦,是吗,”尹温峤淡笑了一声,说,“可惜了,我今天没时间。” “没关系,”常少先看着他,“我等你,我有的是时间。” 尹温峤没再答话,常少先手机响起,他接起电话,看着尹温峤说了句,“手机最后一个未接是我的号码,记得联系我。”随即转身离开了。 尹温峤看着他的背影一时有些发愣,邵一堂忽然从身后冒出来问了一句,“谁啊这是?” 尹温峤吓了一跳,挑眉看着他,“你走路怎么不出声?” “是你走神了没听见我脚步声,”邵一堂埋怨地看了他一眼,又望望常少先离开的方向,说,“我怎么看着有点不对劲呢?” 尹温峤朝他呵呵一笑,擦着他的身走了。 邵一堂自言自语地站那儿说了句,有猫腻啊…… 等尹温峤再联系常少先,已经是半个月以后了。 这几日于晓飞一直在缠着尹温峤,尹温峤有些心烦。 于晓飞算邵一堂的表弟,之前邵一堂介绍两人认识,还是因为偶然间得知自己这个弟弟是gay,并且在二十岁生日那天十分嚣张地向家里人出了柜。 于晓飞是官二代,他爸在电视上都能经常见得到,所谓人到了一定年纪就开始念旧情,于晓飞他爸也是如此,以前瞧也不瞧自己这些远房表亲一眼,现下年纪上去了,也慢慢顾及家人,邵一堂也趁着这个时候,渐渐和于晓飞家走动得频繁了些,于晓飞的近况,他自然也就知道了。 把于晓飞介绍给尹温峤,还是因为于晓飞对尹温峤一见钟情。 于晓飞那天带着一帮朋友到新店给邵一堂捧场,尹温峤刚好也在,因为是邵一堂的表弟,尹温峤非常给面子的去敬了酒,还陪着他们坐了一会儿才离开,于晓飞从头到尾一直盯着他看,旁边看出情况的朋友在尹温峤走后笑着起哄,于晓飞深深吸了口烟,对着尹温峤离开的方向说了一句,我早晚要上了他。 一群人听到这句话笑得前仰后合,知道又有好戏可以看了。 缠着让邵一堂把他介绍给尹温峤,邵一堂只好答应,却想不到尹温峤根本没在他身上停留过多的目光,顶多只是把他当做好朋友的弟弟,没什么兴趣。 于晓飞有些受挫,长这么大,他还没被这么忽视过。 那天尹温峤回到家,看到的就是晓飞把外婆逗得呵呵笑的温馨场景。 他开门的手顿了一下,心想是不是走错家门了?但眼前这人确实是他外婆,只不过于晓飞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其实是外婆在小区超市买完东西回家,刚好遇到一起上楼的于晓飞,于晓飞主动和她打招呼,还客气地给她拎东西,最后才说自己是来找尹温峤的,外婆看这孩子长的好看,心眼也好,也就让他进门等尹温峤回来,期间于晓飞又陪着外婆一起看综艺节目,把外婆逗得直笑。 尹温峤只得留于晓飞一起吃饭。 他做了三菜一汤,于晓飞走进厨房问是否需要帮忙,尹温峤放下菜刀,转过身来叹气道,“晓飞,我不是和你说清楚了吗?” “什么?”于晓飞看着他笑,露出一副完全搞不清楚尹温峤说什么的表情。 尹温峤拽着他就往卧室的方向走,他拉住他的胳膊,却被晓飞顺势握住了手,尹温峤眉宇一皱,忍住没有甩开他,于晓飞在他身后得意的坏笑。 他把卧室门锁上,才皱眉对着于晓飞道,“我说过我对你没兴趣,你要怎样才罢休?” 于晓飞听了这话也不恼,仍旧是眼里带笑地看着尹温峤,痞里痞气地道,“没关系,上了床做了我的人之后我保证你很有性趣,简直欲仙欲死。” 第8章 他刻意把“性趣”两字压的很重,轻薄性的语气和神态让尹温峤一阵不适。 “你才几岁?我已经过了玩玩的年龄了,我们不合适。”尹温峤尽量让自己保持涵养和风度。 “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于晓飞扬了下眉毛,坏笑着看向尹温峤,“恐怕你还不知道,越老的男人我干着越起劲,真的,尹叔叔,跟我睡一次,就一次,我保证你从此会爱上我……” 尹温峤在彻底发怒之前把他请出了自己家,砰地一声,狠狠砸上了门。 外婆吓得从卧室跑出来看着尹温峤,尹温峤朝外婆温柔地笑笑,说,“晓飞有事回家了,他关门声大了点。” 外婆不疑有他。 等外婆睡了之后尹温峤才回卧室洗澡,想起之前要还常少先衣服的事儿,到阳台一面吹风一面拨通了常少先的电话。 第9章 手机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常少先的声音从电话那旁传来,他说,“喂。” 他的声音闷闷的,似乎是感冒了,没有半点力气。 尹温峤干咳了一声,才说,“是我,尹温峤。” “恩,我知道。”常少先的声音波澜不惊。 两人之间哪怕只是言语交流也让人觉得尴尬,尹温峤不想多说,直接问道,“明天有时间吗?我把衣服还你。” 常少先似乎在那边啧了一声,像是被什么扎到一样,过了几秒才听到他回道,“好,什么时候?” 尹温峤奇怪刚才听到的声音只是幻觉,刚要说话,电话那边常少先又低喘了几声,随即就听到女人的声音传来,“对不起对不起,您的血管太难找了……” 尹温峤反应过来,问道,“你在医院?” 常少先半天才恩了一声,像是终于忍不住拔高了声音对着那人道,“麻烦你专业点行吗?这都第三针了还没找到血管,有点专业素质行吗!” 尹温峤笑了一声,没让常少先发觉,等他骂完人了才道,“给我个地址,明天我来找你。” 常少先却说,“你选地点,明天下班后我请你吃饭。” 尹温峤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却又道,“行吧。” 两人又静默了几秒,尹温峤觉得自己该挂电话了,他抬腕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这人怎么这个时候才去挂水? 常少先在那边开口,“没什么事我挂电话了,你早点睡。” 尹温峤被最后那四个字刺激了下,开口问,“你怎么这个点才去医院?” 常少先顿了几秒,才缓缓地道,“有点感冒,司机载我过来输液。” 尹温峤淡淡哦了一声,不再多说什么,便道,“那我挂了。” 常少先说,“恩。” 第二天早上尹温峤睁开眼睛就接到常少先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倦,他说,“我下午临时有个会,吃饭的时间改成中午行吗?” 尹温峤惊讶他怎么这么执着一顿饭,他想说既然你有事那改天再约吧,但说出来的话却是,“行吧,那就中午见。” 把常少先的衣服洗好放在干净的袋子递给他,常少先迟疑了几秒才接过来,其实他并不打算要回衣服,那件毛衣他买来后只穿过一次,那天他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件针织毛衣,尹温峤穿起来非常好看,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衬他的气质。 尹温峤选的是一家法式餐厅,厨师是老板高薪从国外米其林餐厅聘请过来的,厨艺一流,尹温峤还是因为认识老板,提前订好了位置。 常少先一早上的电话有点多,刚开始还走到一旁接,到后来他烦了,直接关机。 尹温峤切下一块牛排喂到嘴里,嚼完之后才发现两人之间静得有些尴尬,常少先关机之后就一直低头吃牛排,两人连简单的交流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常少先才打破沉默,他问,“听顾松临说,你前几年在中东。” 尹温峤点点头,知道没什么可隐瞒的,便道,“是的,在了两年。” “为什么要去?” “没有为什么,”尹温峤不知常少先这么问是何意,他说,“当时领导问要不要去,我就去了。” “那又为什么要辞职?” “想回归正常的生活。” “正常?”常少先小声重复了这个词,一面咀嚼一面皮笑肉不笑地问,“什么算是正常?” 流畅地切好一块牛排,尹温峤淡然地回着,“像你一样,结婚生子,这样就叫正常。” “是吗,”常少先冷笑,抬眸打量着尹温峤,情绪外露,“你知道现在同性恋骗婚被发现以后有多惨吗,尹温峤,还是你人到中年忽然转性了,开始睡女人了?” 尹温峤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和常少先的谈话都会这么不愉快,明明他今日是不想发火的,也是存着正常的心思约常少先吃这一顿饭,但常少先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 他凭什么? 尹温峤忽然就耐心用尽,眼前美味的牛排和鹅肝也再激不起他半点的食欲,他放下刀叉,看着常少先,尽量使自己的语气依旧平和,他说,“常少先,我睡男人或者睡女人,那都是我的自由,你自己结婚生子就是正常,换做别人就不正常了?我们之间连普通朋友都不是,你今天又是站在什么立场对我说这样的话,人贵在自重。” 冷峻的面容晦暗不明,握着刀叉的指腹因为用力变得泛红,是啊,他气极反笑,都分开这么多年,他们连普通朋友都不是,自己又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常少先不发一言,却也没有继续再吃下去。尹温峤也不想再去看他的反应,以前在一起时候他就是这样,敏感又多疑,只要别人稍微让他不如意,或者没有按照他的要求来,他就要几倍的还回去,原本以为这么多年他会有所改变,但今天看来,还是一点没变。 他不动声色等着常少先奉还自己更难听的话,然后再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但等了一会儿,却看到常少先动了一下手指,喝了一口水,杯子放下的瞬间眼神已褪去晦暗,又是刚刚进来的模样了,他说,“是我不对,只要你过得好就行。” 尹温峤愣住了,抬眸盯着他看。 常少先声音淡然,像是之前那些话都不是从他口中说出来一般,“是我失态了,对不起,快吃吧,你放心,以后我不会这样说了。” 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周围有小孩笑闹着跑了过去。 所以还是变了的,尹温峤垂眸嗯了一声,内心有些释然。 常少先没有再找话题,尹温峤也没有再和他说什么,两人像是一种默契,但彼此之间的氛围却比刚才缓和的很多,至少让尹温峤觉得,没有再想离开的冲动。 “尹温峤。”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尹温峤循着声源望去,看到是这家店的老板朝自己走来。 尹温峤站起身老板已经近身,因为对方背对着常少先,他看不清人,只觉得背影有些眼熟,老板熟稔地搭上尹温峤的肩膀,“你开业那天我正好出差了,不然真要到场恭喜的。” 常少先看出来他是谁了,怎么这么巧,他不自觉皱了一下眉,却也没有过多反应。 尹温峤说,“你大老板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我今天也是专门过来和你取经的,在生意场上你可是我的前辈。” “谦虚了啊尹老板,”老板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十分受用,“只要你看得上,欢迎随时打扰。” 两人寒暄了几句,老板转过脸准备和尹温峤的朋友打声招呼,却没想到在看到面前人时一时愣住,脸上的笑意僵在那里。 但也只是几秒,尹温峤并没有察觉到。 “这是我,朋友,常少先,”尹温峤说‘朋友’两个字时还顿了一下,毕竟刚才两人还因此争吵过,但他很快回过神,看着常少先说,“这里的老板,林菁。” 常少先神色如常,站起身礼貌地与他握手,“您好。” 原本只是礼节性地碰一下,却被林菁紧紧握住,“您好,我是林菁,很高兴认识您。” 常少先眉毛随意抬了一下,下一秒便抽回手,坐回位子上了。 倒是林菁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回味一般。 尹温峤看了林菁一眼,又看向常少先,心里有些奇怪。 常少先因为还有事,拿起外套准备离开,看了一眼尹温峤,问着,“要一起吗?” 尹温峤本想一起,但因为有些餐饮上的事想请教林菁,便道,“你先走吧,我和林总聊一会儿。” “行。”常少先点点头,眼神也没再往别的地方瞟一眼,站起身离开了。 林菁望着常少先离开的背影,待他出门了才移开目光。 “认识?”尹温峤探寻地看着他。 林菁尴尬地咳了一声,笑着回神道,“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了,”他看着尹温峤,“是你朋友?” 尹温峤不想多说,只是道,“嗯,算是吧。” 第9章 常少先才出门迎面一阵冷风吹来,禁不住打了个喷嚏,手机嘀了一声是短信提示音,显示成功扣费2569元,他冷哼了一声,什么破餐厅,难吃又贵,也不知道尹温峤要请教对方什么。 两人聊完天尹温峤才去结账,结果林菁告诉他,“已经结了。” “?” “你朋友走的时候结的,”林菁故意说,“看来你俩关系不错,他叫常少先是吗,哪个常,哪个少,哪个先。” 尹温峤没听出来林菁的意思。 林菁说,“很早之前我俩有一面之缘,一直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想不到他是你朋友。” 原来如此,怪不得林菁刚才的表现有些奇怪,他大概明白林菁是什么意思了。 但尹温峤不想再和常少先有什么牵扯,决定装傻,“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朋友,前段时间开饭店到处借钱,现在好不容易还清了,礼节性地约了一顿饭。” 林菁笑了笑,没说什么,目光却显得惊喜又幽深。 第10章 当晚林菁就把电话打到常少先手机上,常少先正准备脱衣服洗澡,电话一直震,拿起一看,是林菁。 他想也没想挂断。 水流哗啦啦冲下来时,他不知怎么又想起尹温峤说的那句话,我们连普通朋友都不算。 常少先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尹温峤简单一句话就能让自己失态,这些年来,他早已修得沉心静气,杀伐决断,但偏偏遇上尹温峤,就什么也不管用了,想戳穿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想让他动怒,可他真的动怒了,他又觉得不是自己想要的。 真他妈纠结,常少先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洗完澡回到卧室,手机还在不停地震,常少先挑了下眉,还真是锲而不舍。 他走过去接上电话,不发一言,又转身到酒柜倒了一杯酒。 “是我,我是林菁。”电话那旁声音有些磁性地好听,这还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次叫出彼此的名字。 常少先却不为所动,只是说,“我今天没空。” “等等……”眼见常少先就要挂电话,对方连忙叫住他,语气无措,“我今天不是想约你,只是……” 常少先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酒,问,“只是什么?” “只是今天以这样的方式见到你,很意外,也很开心。” “我说过不谈感情,”常少先有些厌烦,他今天心情本就不佳,也不想与不必要的人有过多的牵扯,“不管你叫林菁还是李菁,对我来说都一样。” 那边不再出声,常少先就要挂断,却听到对方再一次开口,像是下了某种决定,“那好吧,我等你下次给我打电话。” 常少先冷漠地按下手机,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爸爸……”小小圆圆的脑袋忽然出现在门口,安安穿着可爱的睡衣,怯生生地叫着常少先。 常少先放下杯子走过去抱住安安,“宝贝,你怎么不睡觉?阿姨呢?” 阿姨这时才急忙跑过来,“对不起啊先生,我刚刚去准备明早安安的早餐了,我以为她睡着了……” 安安抱住常少先的脖子不撒手,奶声奶气地说,“安安害怕……” 常少先摆摆手示意阿姨离开,阿姨看到常少先没动怒才轻舒一口气,常少先抱着安安回到她自己的卧室,“乖,爸爸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捏着安安肉乎乎的小脸,常少先顿时觉得心情渐渐平复了很多。 “我想听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安安声音小小的。 “好,爸爸给你讲。” 哄着安安放开自己,常少先才半躺下来,安安乖乖地靠在他身上,常少先一面给她讲故事一面观察着,直到感觉到女儿已经睡熟了,才轻轻把她放在床上,小心地给她盖好被子。 看着灯光下熟睡的小脸,常少先五味杂陈。 当年和夏青结婚后,又解决掉两位叔叔,为了让常祖耀彻底放心,也为了完成常祖耀在病榻前的心愿,他用了一些手段要了一个孩子,那个时候他已经是长远机构的最大股东和副董事,没有人敢置喙他,他也瞒得很好。 他想起前几日接到的电话,是夏青打来的,自从离婚后,两人依旧保持着联系,原本他不想有过多牵扯,但夏青却一直挂念着安安,“再怎么说,她也是我名义上的女儿。”所以一个月保持四五次的联系,都是因为夏青想念安安。 离婚后的夏青无拘无束,大把的时间都花在了旅游上,但那天她突然联系常少先,想把安安接到身边抚养。 常少先以为是夏家给她施加的压力,却不想这是她自己的意思,她说,“当初和你在一起,就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是不会真正步入一段婚姻的,家里那边我也能交代,自己也能过上无拘无束的生活,但这几年过来,我感觉到越来越孤单,我越来越想念安安了。” 虽然夏青与安安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她却与安安十分投缘,安安刚被常少先秘密接回新泰时,夏青看着孩子惊讶地说,“少先,她这么小,我们要怎么养?” 虽然这么说,但她却喜欢得不行,每天都要抱一下孩子,看着她从襁褓中一点点长大,会爬、会走路、会叫妈妈,如若不是常少先回国发展,她倒是宁愿陪安安的时间久一点。 “你一个人在海城忙事业,根本就没时间好好带孩子,安安现在正是需要陪伴的时候,你把她交给我不是更放心吗?”夏青这样对他说。 但常少先还是犹豫,不仅是因为夏青与安安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更是因为夏青的背景。 夏家在新泰赫赫有名,夏青的爷爷更是常祖耀的莫逆,当时因为夏家的鼎力支持,他才能在上位之后彻底扳倒常家的那些人,夏家是常祖耀留给常少先的底牌,但他也在担心,夏家会利用这个孩子。 夏青当然知道他在犹豫什么,她说,“你放心,安安也是我的孩子,我会带她到国外生活,让她接受最好的教育,你知道的,我对这个家没什么感情,我不会让安安重蹈我的覆辙。” 想起夏青的承诺,常少先看着熟睡的安安,再一次陷入了沉思。 也许是心有灵犀,第二天安安起床时揉着眼睛小声地告诉常少先,“爸爸,我昨晚梦到妈妈了,她什么时候能来看我?” “安安想妈妈了?” 安安重重地点了下头,“很想很想。” 常少先给她穿好衣服,又半跪着给她穿好鞋子,他说,“安安马上要过生日了,等安安过生日的时候就可以见到妈妈了。” 安安兴奋地抱住常少先,“真的吗爸爸?” “当然,”常少先温柔地揉揉她的头,“等安安今天放学了,你可以自己打电话问妈妈。” 尹温峤是在回家的路上接到于晓飞打来的电话的,他原本不理,奈何震动不止,他又在开车,只得接起,却没想到于晓飞第一句话就是,“尹叔叔,外婆在医院,你快过来。” 车子行驶到十字路口,一个急刹车吓得后面的车差点追尾,忽略掉车后爆出的一连串国骂,尹温峤问了哪个医院后便打转方向盘朝对头开去。 到了医院才知道,外婆出门买东西,还没到小区门口不知踩到什么东西摔了一跤,但只是拉伤了脚踝,医生说,“还好有人在旁边及时扶住老人,不然后果就严重了。” 扶住外婆的就是及时赶来的于晓飞。 尹温峤想想刚才他差点没接电话,心里实在愧疚,陪着外婆处理好伤口,两人便一起扶着外婆回家。 “博屿,今天多亏了晓飞扶住我,不然我可就摔下去了。”外婆拍着尹温峤的手说着,“晓飞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谢谢他。” “我知道,外婆,”把外婆扶进卧室,又替她盖上被子,尹温峤语气轻柔,“你放心吧,我会好好谢谢他的。” 等外婆睡下后,尹温峤才端了一杯水递到于晓飞面前,语气真诚,“今天谢谢你了,晓飞。” 于晓飞端着那杯水也不喝,看着尹温峤笑得狡黠,“尹叔叔不讨厌我了吗?” 尹温峤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没讨厌你,只是对你没感觉,这不是讨厌。” 尹温峤说的直白,于晓飞却像是已经免疫,开始装可怜,“老男人还真是难搞啊,不过,”他故意顿了一下,忽然凑到尹温峤耳边亲了一下飞快地闪开,然后得意地笑,“不过我天生爱挑战,越难搞的我越要搞到手。” 尹温峤没想到他会这么无赖,他历来不喜与人近距离接触,虽然只是如羽毛般地轻抚,但也让他心里一阵不适,他脸色愠怒,“于晓飞……” “尹叔叔,这算是奖励行不行?”于晓飞也看出来他脸色不善,在他即将赶人之前连忙为自己挽回余地,嬉皮笑脸地看着他,“你不是说感谢我吗,你别生气,奖励我自己要了。” 尹温峤脸色难看,却还是顾及屋里的外婆而没有说太重的话,“下不为例。” 第10章 尹温峤把他送到门口,于晓飞说,“尹叔叔,过几天我生日,你能来捧场吗?如果你能来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尹温峤刚想拒绝,于晓飞却先他一步说道,“如果你不答应,我就告诉外婆,反正她现在可喜欢我了。” 怎么这么难缠?尹温峤压住心里的不快,想了一下便点头道,“行,到时候你发给我地址。” 于晓飞这才满意地离开了,走之前还冲他挥挥手,“尹叔叔,到时候记得穿帅一点啊。” 尹温峤眉心跳了一下,转身关上了门。 因为脚上有伤,外婆睡了一会儿就醒了,尹温峤正在厨房忙碌,听到脚步声回头道,“外婆,肚子饿不饿?您先坐沙发上休息一会儿,我煮了面条马上就好。” 外婆拄着拐棍慢悠悠来到他身后,“博屿,我没事,睡了一觉感觉好多了。” 把面条下到锅里,尹温峤一手扶住外婆,“医生说了要静养,您别大意,我扶您到客厅休息。” 外婆拍拍他的手,“我真没事,只是扭伤了,擦擦药酒就行。” “等吃完面我给您用药酒抹抹,”尹温峤边说边撩开她的裤腿检查是否还肿,发现上药之后确实消肿了不少,他才放心道,“晚上睡觉前我再给您揉揉,明天估计就好很多了。” 两人吃了面条,尹温峤收洗之后又陪着外婆看了一会儿电视,待给外婆上好药扶着她进去休息后,尹温峤才穿上外套出了门。 第11章 顾松临今天生日,约了一起聚一下,他推托不掉,只能应下来。 定的地方是城内有名的销金窟,尹温峤报了房号核对之后才能进场,推门进去时气氛正推向一个小高潮,顾松临和俞飞扬正在拼酒,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 尹温峤静默地坐到角落里,配合着大伙吹了声口哨,看着俞飞扬在吹第四瓶时败下阵来。 顾松临得意地向大家挥手,一群人笑骂着配合地鼓掌。 顾松临这时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坐下的尹温峤,他拎着酒坐到他身边。 “兄弟,仗义啊,”顾松临这时已有五分醉意了,搂着尹温峤的肩膀要和他碰杯,“感谢你来捧场,参加我十八岁的成人party。” 尹温峤笑着开了一瓶酒,“生日快乐,寿星。” 此时不知谁点了一首分手快乐正在声情并茂地唱着。 顾松临打了个酒嗝笑骂道,“谁他妈点的歌,”转眼对着尹温峤说,“这些都是我的朋友,你别拘束,想玩什么随便。” 偌大的包房里,有人打麻将,有人打台球,还有的人正抱在一起接吻。 顾松临给他点了个清纯型的,长直发,一条淡粉色连衣裙,气质脱俗,女人坐到他身边,他问他,“喜欢吗?不喜欢的话再给你换一款。” 尹温峤带着点笑意,他连看都没看女人一眼,就端着酒杯和顾松临说,“就她吧。” 顾松临揽着他的肩,凑到他耳边道,“我就知道你喜欢这类型的。”眼神颇有得意之色。 他把手机递给他,指着朋友圈里的一张照片笑着说,“你看看,常少先女儿和我一天生日,要不是我加着夏青微信,还真以为他骗我的。” 照片里,一个美丽的女人搂着安安正在吹蜡烛,眉眼带笑。 尹温峤移开目光,包房里那首“分手快乐”还在继续。 “分手快乐,请你快乐,挥别错的才能和对的相逢。” “离开旧爱,像坐慢车,看透了心就会是晴朗的。” 尹温峤点了一支烟,有人来敬酒,他站起和别人碰了一杯,眼神隐没在酒杯里。 那晚回家,尹温峤做了一个梦,梦到很多年前,常少先带他去山上露营。 两人挤在一个帐篷里肆意放纵,然后躺在一起看星星,常少先指着天边连着一圈的星星说你看像不像你,尹温峤看了好一会儿觉得那更像一只猴,常少先在一旁哈哈地笑,他极少会有这样放声大笑的时刻,平日里他总是内敛沉稳的,尹温峤听着他的笑声,心里也跟着开心。后来常少先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两枚戒指,他问尹温峤喜欢吗,尹温峤愣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戒指已经牢牢套在他的指间,常少先看着他,“你太招人了,得把你套牢点。” 戒指不是什么太贵重的款式,但也是卡地亚,尹温峤心里盘算着要回送一个同等价值的礼物,常少先一眼看穿,扣住他的脖子吻着,“多让我设(计)进去几次就算是回礼了。”尹温峤脸一红,嘴唇被他吻得更红。其实常少先很少内nei设(计),偶尔一两次忍不住他也会在事后替他清理干净,两人在一起的那几年,常少先是对他很好的。 所以后来的断崖式分手,尹温峤整个人接近于崩溃。在睡不着的每一个夜晚里,他甚至卑微到把常少先送给他的戒指找出来偷偷戴在手上,然后告诉自己一切还没有结束,他还会回来的,他并没有离开。 很多年后,尹温峤在收拾东西时看到抽屉里已经落灰了的那枚戒指,想起曾经自己的执念与可笑,他终于放下,也终于释然,现在看到那枚戒指,想到常少先,他只剩下平静,哪怕依旧会难过,也只是平静的,如静水深流。 第二天,尹温峤早早到店里转了一圈,周五到周日一直都是客流高峰期,待邵一堂进门时他已经泡好茶点开手机里的今日头条,开始浏览一天的新闻了。 “怎么这么早?”邵一堂惊讶地望着他问,又看了一眼手表,把外套脱在沙发上走到茶桌旁,“才八点半。” 尹温峤给他茶碗倒上茶,抬眸道,“睡不着,就早点来了。” 邵一堂凑近他,“昨晚喝酒了?” “一点点,怎么闻到味儿了?”尹温峤说,“我出门前才洗的澡。” “没有,就诈诈你,”邵一堂端着茶碗喝了一大口,品了一会儿道,“这茶不错,哪来的?” “一朋友给的,正宗的普洱,”尹温峤续上水,一面品一面道,“我今天刚从家拿来的,放第二个柜子里,最里面那袋。” “贵吗?”邵一堂来了兴趣,问,“帮我问问多少价格,马上春节了,可以买来送客户。” “等我问问。” 两人随意聊着天,尹温峤正准备拿起手机给朋友发微信询问价格,“常少先”的来电却突然跳出来。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接起电话。 “在忙吗,电话也不接。”常少先声音波澜不惊。 尹温峤嗯了一声,问他,“什么事?” “帮我订个包间,菜品你决定就行,大概五六个人,都是男的。” “几点?” “下午七点半,”常少先说,“对了,你那儿都有什么酒?” 尹温峤顿了一下,“红的白的啤的都有,看你选择,也可以自带。” “顾松临生日,你看着点吧,”常少先倒连价格也不问,只是道,“挑店里最贵的就行。” 想着估计是昨天没到场,所以今天特意约上顾松临吃饭,尹温峤便再次重申,“酒水可以自带。” 常少先在那边却笑了,似乎心情不错,“我可第一次见你这样的老板,你就挑你店里最贵的开,你喜欢喝什么你定就行。” 尹温峤想说,又不是我过生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反正常少先又不缺钱,他又何必替他省?他说,“行吧,那让顾松临决定。” “都可以,”常少先对着电话道,“那一会儿见,我们等你一起吃饭。” 尹温峤想也不想地拒绝,“我有其他事。” “是顾松临让我约的你,一会儿他会给你电话,”常少先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拒绝,故意道,“你自己和他说吧。” 没给他回应的机会,常少先直接掐断电话。 听着电话那旁传来的嘟嘟声,尹温峤有些说不出的心烦。 他想起常少先离开时,就像是人间蒸发一般,他连一句话都没给他留,就那样彻底消失在他身边,仿佛从未出现过。 再后来,就在他支撑不住快要崩溃的时候,常少先给他来了一通电话。他到现在都还记得他说的每一个字,他说,我们现在不能在一起了,对不起,以后都不要联系我,就当我死了。 明明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可是当常少先把这些字组合成一句话对着他说出来时,尹温峤却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要分手,原来他是想要分手。 他想告诉常少先,要分手你直接说,为什么要突然消失,为什么要让他担心了那么久,可是还没等他答话,还没等他冷静地回答一句好啊,对方已然挂断电话。 两个月前,那个人还在床上缠着他做了一次又一次,告诉他自己只是回去探望长辈;两个月后,他连他的一句同意分手都不愿意再听就匆匆挂断电话,他只是在通知他,所以无需得到他的答复。 多少年过去了,那个人都没再出现过。而如今尘埃落定,尹温峤早已忘记当初的一切,只想与他再无瓜葛,他却随时随地出现在眼前,让他摆脱不了。 第11章 他转过脸看向窗外,淡红色的光落在对面的屋顶上,一晃一晃地亮。屋外有几颗树,落了叶子,却显枝干苍劲。 他默默闭上眼睛,任风吹在脸上。 第12章 因为下午没事,常少先提前半小时就到店里,他让司机先回去,只带了助理。下车时还特意整理了下衣服。 助理眼尖,又想起今早常少先特意让他去取定制好的风衣,心想自家董事长肯定是要见什么重要的人,张口道,“这身衣服很衬您气质。” 常少先回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助理却立马意识到自己越界了,连忙垂下目光。 常少先这才走进去。结果还没走进大厅,就听到店里传来女人不堪入耳的谩骂声。 常少先皱了一下眉。 四十多岁样貌的女人扯着一个年轻的服务生非要他赔自己的衣服,一旁,是打翻的饭菜和狼藉的地面。 其他桌的客人围在一起指指点点,有的一面吃饭一面看热闹。 服务生一直低着头赔礼道歉,女人却不依不饶,拽着他让他找经理。 尹温嶠匆匆赶来,一面姿态极低地和女人道歉,一面把年轻的服务生挡在自己身后,他微笑着看向女人,“女士,十分抱歉弄脏您的衣服,您看这样行不行,这桌菜我们给您免单,您想吃什么菜我们再赠送几个,被店员弄脏的衣服我们店也照赔,您消消气。” 服务生扯了一下尹温嶠衣角,小声地道,“老板,是她……” 尹温嶠眼里有警告的意味,服务生乖乖闭嘴了。 女人穿得珠光宝气,眼角却吊得老高,双手抱臂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你看看,你这个小服务员还不服气!” 尹温嶠朝女人笑得亲切灿烂,嘴角的两个酒窝更显得帅气迷人,“女士,他就一小孩,您和他计较什么,今天确实是我们的失误,您看您打扮得这么漂亮来吃饭,让这些小插曲影响了您的心情就不值得了,我办公室就在楼上,不介意的话约上您的朋友到楼上喝一盏茶,我们重新给您换一个包间,您衣服的价格我们也原价给您赔偿。” 璀璨的灯光流淌在脸上,一双眼睛深邃透亮,女人忽然有些羞怯地撩了一下发丝,眼神也不如刚才那样不屑一顾,尹温嶠保持迷人的微笑,“请您和您的朋友跟我上来,这里就留给服务员收拾吧。” 女人这才偃旗息鼓,和她的两个朋友一起跟着尹温嶠往电梯方向走。 电梯门刚要关上,一双手却挡了进来,“请稍等。” 一双黑色皮鞋踏了进来,尹温嶠抬眸,看到常少先在助理的陪同下面色冷峻地站在一旁。 指针按向四楼。 虽然电梯空间不算小,但六个人的距离也显得有些逼仄。 尹温嶠站在电梯口一侧,常少先和他面对面望着对方。 门叮地一声打开,尹温嶠做足绅士,请女人几人先走,常少先却率先跨步走出去。 引着几人来到茶室,尹温嶠看着跟进来的常少先,瞪了他一眼,“常董,您定的包间在旁边。” “我来喝茶不行?”常少先朝着助理扬了扬下巴,助理会意地点了下头,往包房走去了。常少先自如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尹温嶠,“你随意,不用管我。” 尹温嶠真的就没管他,转头对着女人笑着道,“几位请坐,我给你们泡茶。” 女人这时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的跋扈,并且一直在为自己的失言懊恼,要是早让她知道这家店的老板这么帅气,她怎么还会在开始说出那些不堪入耳的秽语? 尹温嶠细心给几位倒茶,又聊了几句,询问店里的菜品是否合她们的口味,有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把几人说得面红耳赤,女人后来也主动道歉,只说老板太客气,衣服也不用赔了,尹温嶠笑了笑,没说话。 大堂经理这时进来告诉尹温嶠,“尹总,包房换好了,可以请几位客人入座了。” “好的,你带着几位入座吧。”尹温嶠说。 经理应了一声,尹温嶠对着几人道,“请几位跟着我们经理下楼,后续赔偿的事他会和几位对接。” 女人极不情愿地起身,拿出手机看着尹温嶠,“老板,可以加您一个微信吗?以后来这儿吃饭我就认你了。” 尹温嶠犹豫了下,却也把手机亮出来,笑得谦逊有礼,“当然可以,还请您多帮忙宣传宣传我们店。” 一只手忽然从中间插进来抽走手机,声音冷漠,“微信就不必了,有什么事直接联系那位经理就行。” 尹温嶠和女人同时惊讶地看向他。 女人愠怒,“你是谁?” 常少先冷哼一声,“我是他老板。” 他就那样站在女人面前,眼神有不容抗拒的力量,女人不甘心地瞪了他两眼,看他从上到下透露出的尊贵和体面,她身上半数都是假货,但并不代表她不识货,又想到刚才他还带了助理,只得妥协地收回手机,鼻尖出气昂着头走了。 尹温嶠从他手里抽回电话,脸色不太好看,“你干什么,我好不容易哄好。” 常少先双手抱臂盯着他,语气更不好,“让你和气生财,没让你卖笑。” “说什么呢,”尹温嶠注视着他,“你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你要不去问问那女人对你是什么意思?那胸露得都要掉地上了,你看不出来她在勾引你?你还傻乎乎加微信?” 尹温嶠懒得跟他争辩,也不想再吵,“我当然知道她什么意思,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但总得先安抚情绪吧,不然要由着她闹?” “但你也不能对着她那样笑吧,”常少先像是在生闷气,声音也拔高了些,“你跟她讲道理不可以吗?以理服人不行吗?” “行了你,越说越离谱,”尹温嶠差点被他气笑了,想了一会儿还是认真解释着,“我这儿刚开始的生意做起来挺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常少先听他这么说也就不讲话了,两人站在那儿谁也没再开口,还是尹温嶠想想又说,“你先过去吧,顾松临说不定都来了,我这儿还有事得盯着,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常少先正要接话,就看到刚才的服务生被经理领着进来,才二十出头的模样,生怯了一些。 常少先走到一旁,靠在角落里给他们让出空间。 经理说,“尹总,小吴说要来跟您道歉。” “老板,对不起。”服务生低着头小声地道歉。 尹温嶠走到他面前安抚道,“不是你的错,我看到了,是她突然起身撞到你,你不用在意,好好工作。” 服务生这才敢抬起头,眼里流露出感激,“那赔偿……” “你不用管这些,去上班吧,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下次小心点就行。” “谢谢老板,”听到不用自己赔钱,服务生这才松了一口气,脸上恢复了笑容,“那我去工作了。” “去吧。”尹温嶠挥挥手。 待服务生一溜烟地跑下楼了,常少先才对着他道,“你是不是该考虑装几个摄像头?这么大的房子,楼道和大厅都该装起来。” 尹温嶠点头,“之前就有这个想法,但才开业事情太多就给忘记了,今天这个事就当提个醒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了些,常少先重新坐到沙发上,把话题换到今天的晚餐上,他问,“你这儿有陈年茅台吧?” 尹温嶠抬眸,想着这么官方吗?还喝茅台,想了下回着,“30和50的,够吗?” 常少先嗯了一声,“上50的。” 尹温嶠咂舌,想着顾松临昨天才喝翻全场,今天又要闯出一个生死局了。 第13章 尹温嶠是知道常少先能喝酒的,在很多年前,他们还没有分开时,他被同学灌酒,常少先赶着来救场,把灌他的人一一撂倒后还能背着尹温嶠回去,但那时他们都还年轻,想不到隔了这么多年,常少先依然那么能喝。 他进包房时几个人正在轮番灌顾松临,除了俞飞扬,其他几人他都没见过,常少先坐在一旁噙着一抹笑意抽烟,面前摆放着五六个空瓶的分酒器。满屋的茅台味。 顾松临看到他就像看到救星,连忙拽着他到自己身边,“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这里的老板,尹温嶠……” 俞飞扬才不吃他这套,打断他,“尹老板我们早就见过了,你别耍赖,先把陈宇敬你的酒喝了,人专门从港城飞回来给你补过生日,连嫩模都割爱了,你别养鱼。” 顾松临端着分酒器还在那儿插科打诨,“我没说不喝,我就先给陈宇介绍一下这儿的老板,一会儿就喝。”说着就要把剩下半壶的酒递给尹温嶠,还疯狂朝尹温嶠使眼色,尹温嶠怎会不知道他的意思,也不接,只是从桌上捞了一个新的分酒器走到陈宇面前,“陈总您好,我叫尹温嶠,以后欢迎随时来店里吃饭,这杯我敬您。” 尹温嶠和这些人本就不熟,直接帮忙明面上肯定不好看,只能迂回帮忙吸引火力了。 第12章 却不想一只手挡在杯子上,陈宇笑得客气,“尹总要敬也先敬我们常总,我和小顾还有私仇未了,一会儿再和您喝。” 尹温嶠笑着朝顾松临递出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俞飞扬主动把他拉到常少先身旁坐下,那是专门留给他的位子,桌上的饭碗都没动过,俞飞扬自来熟,看着他说,“你吃点东西,别管顾松临,陈宇和他积怨已深,今天必须不醉不归。” 常少先掐了烟,自然地端起他的碗站起身给他舀了一碗汤,“喝点汤,你那个酒量就别加入战斗了。”看向他时眼角有揶揄的笑意。 尹温嶠垂下眼眸,客气地说了句,“谢谢。” 俞飞扬倒了两杯酒,递给他,“尹总,你这儿的菜品确实不错,来我敬你一杯。” 他俩喝的是一口杯,不像顾松临和陈宇一样拎壶喝,尹温嶠和他碰了一个。 五十年茅台他也是第一次喝,虽然是店里的酒,但开业几个月的时间,也只有常少先点。 顾松临在陈宇的逼迫下终于连喝了下两壶,在那儿龇牙咧嘴,作势要吐。 俞飞扬瞅他,“至于吗,刚刚少先和陈宇连喝两壶都没你这个样子。” “我和他能比吗,”顾松临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天旋地转,再说话舌头都大了一圈,“我们喝酒要钱,常少先喝酒要命,更何况我是连续作战,谁让昨晚你们都不仗义,谁也不来。” “不是今天给你补上了吗,怎么,还不尽兴?”陈宇拿眼睨他,顾松临立马举手作投降状,“我服你了大哥,我认输了,你别搞我了行吧。” 陈宇这才放过他,走过来和尹温嶠喝。 他们这些人喝酒都是用分酒器,陈宇举杯来到尹温嶠面前,“刚刚小顾还提起你,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陈宇,小顾的表哥。” 想不到还是表兄弟,尹温嶠打量了两人几眼,只觉得两人不太像,他看陈宇端着分酒器,自己也拎了一个,“抱歉,我酒量不太好,陈总不介意的话我们就只喝这壶吧。” “当然,”陈宇看着他,又意味深长地瞟了常少先一眼,“我认识少先四五年,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给别人舀汤,所以尹老板你说怎么喝我们就怎么喝。” 常少先哼了一声,“喝你的酒吧,陈律师。” 后来几人都没再猛喝,顾松临喝完那两壶以后直接倒下,也不知是真醉还是装的,其他几人神色如常地开始吃饭,尹温嶠因为店里还有其他事,象征性地吃了几口就先告辞了,待常少先来隔壁房间找他时,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 尹温嶠正在给经理交代事情,抬眸看到常少先出现在门口,问了一句,“吃好了吗?” 常少先眼眸比刚才深了几分,望着他嗯了一声,尹温嶠察觉这是他醉前的征兆,也不知他走了之后三人又喝了多少。 经理此时已经离开了,常少先走进来坐到沙发上,尹温嶠倒了一杯热水给他,“喝点水,醉了吗?” “没。”话虽这么说,但还是接过水一口一口地喝。 “顾松临呢?” “我让助理送他回去了。” “那其他人呢?” “也回去了。” 一时无话,尹温嶠拿眼瞟他,想着那你怎么还不回去? 常少先把杯子放在桌子上,望着尹温嶠的目光很深,他站起身,想要靠近他。 常少先走到他身边。因为暖气开得足,又喝了高度酒,衣领不知什么时候被解开几颗扣子,头发却一丝不苟,可能是灯光的缘故,此时的常少先,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男性荷尔蒙的独特魅力,充满侵略性。 尹温峤下意识后退一步。 两人面对面站在那里,有风从窗外吹进来。常少先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清新的柠檬水味,让他从身到心都一阵舒适。 他想原来人一旦有了期待,八年来心底一直压抑的那颗种子瞬间破土而出,热烈而贪婪地向上生长着,每一个微小的瞬间,都如潮水漫延,想到他的每一刻,他的心都是潮湿的。 “小峤。”他忽然想去碰他。 “常少先,”因为常少先看向自己的眼神,还有他的语气,他太清楚常少先想干什么了,尹温峤冷漠地看着他,“你醉了。” 房间外传来来来回回的走路声,大家在嬉笑着说着什么,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楼道。 常少先一瞬间清醒了,可他却不想清醒,他看着尹温峤,声音带着酒后的低沉,“那又怎么样?” 醉了又怎么样。他忍不住了,眼眸一沉,上前一把卡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从背后托起他的脑袋,尹温峤只闻到扑面而来的酒味,他以为他要强吻他,还没做出反应,下一秒耳垂就被含住。 湿热的气息密密麻麻扑在耳后,如蚂蚁般啃噬着,尹温峤羞愤地给了他一肘,常少先躲了一下,肘风擦着脸划过去。 “常少先!你……” 两人不大的动静却引来正在门外的经理,一脸疑惑地看着尹温峤问,“尹总,发生什么事了?” 尹温峤一脸愠怒地瞪着常少先,常少先却看不出情绪,只是望着他的目光更深了,像是深夜的猎豹盯着自己的猎物。 “尹总?”经理心底暗暗一惊,又有些不确定地叫了尹温峤一声,他不清楚刚才发生什么。 “没事,你出去吧,”尹温峤不得不压下怒火让经理出去,继而满脸愤懑地盯着常少先,一字一句道,“你也滚吧。” 常少先知道自己真是醉了,醉了才会这么克制不住地想亲他,想把他摁在身下,像无数次梦里那样,他已经有反应,常少先知道尹温峤注意到了,他沉着声转身走了,再不走,他不知道自己还会做出什么不受控制的事。 门关上后,尹温峤一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才让心情平复下来,他转头看向桌上,那里放着半杯未喝完的水。 他看了两眼,走到窗子前把窗户全部打开,深深吸了几口清冷的空气。 第14章 汽车行驶在灯红酒绿的街道上,车窗外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常少先烦闷地扯了扯领口,司机眼尖,问了一声,“常董觉得热吗?” 常少先没说话,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有灯光从玻璃窗泻进来。 脑海里浮现出他与尹温峤第一次接吻的那个夜晚。 那是两人认识几个月之后,常少先察觉出尹温嶠对他突然的冷淡。 他给他发信息,他也回,却不积极,他约他出去吃饭,他总是用有课或者打球来推脱,常少先怎么会感觉不到,却也不急。既然尹温嶠想冷他,那就让他冷一段时间也无妨。 就这样断联了几天,常少先在酒吧遇到和朋友在一起的尹温嶠。 他扬了一下眉,虽然光线很暗,那桌人也离他们不近,可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背对着自己的尹温嶠,正坐在那儿静静地喝酒。 有人来和常少先喝酒,常少先示意稍等,划开微信点开他和尹温嶠的聊天框,发了一句“在干嘛?” 发完之后他才抬起酒杯和对方喝了一杯,他们今天喝的是精酿,常少先不太喜欢,要不是看到尹温嶠,他早就走了。 隔了十分钟,常少先收到回复。 尹温嶠:在上课。 常少先勾了下唇角,又朝着对面看了一眼,回过去:十点了还没下课? 尹温嶠:马上下了,老师多讲了一会儿。 常少先:那我过来接你,一起出去喝点? 尹温嶠:我一会儿要睡觉了。接着又发来一条:今天有点不舒服,感冒了。 尹温嶠很不擅长撒谎,常少先和他接触之后就知道,所以让他编一个谎言实属不易。 常少先盯着手机看了两秒钟,随后掐了放回包里,他站起身,和朋友说了一句他先走了,便转身离开。 尹温嶠是喝得有醉意才走的,朋友还想约他去下一场被他拒绝了,他酒量本就不好,今天答应出去喝酒还是因为最近一直在失眠,喝醉了话,也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回到宿舍门口已经是深夜,尹温嶠出门的时候没在意,只穿了件短袖t恤,现下到了凌晨,又喝酒吹了风,下坡时忽然就感到一阵凉意,宿舍就在眼前,他站在门口的那棵榕树下,摸了一只烟点上,烟头猩红。 喝了酒以后脑袋会有长时间的放空,是一种从身到心的放松和畅快,尹温嶠有些明白为什么大家在失意时都喜欢用酒精麻痹自己了,因为酒精的作用可以让大脑有瞬间的松弛感,可以让人暂时忘却一切。 比如此时此刻,他只想要靠在这里静静抽一只烟,其他的什么也不想,也不愿想。 常少先打破了他原本平静有序的生活,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遇到一个这样的人,成熟内敛,似乎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他一步步逼近尹温峤,他对他的贴切和示好让他处于一种失衡的状态,像是飘在空中,不真实,尹温嶠害怕这样的自己。 抽了半支烟,尹温嶠只感觉脑袋吹了风之后更晕了,他叹了一口气,也不知自己在感叹什么,走近楼梯口要去推门,下一秒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楼梯角落里竟然站着一个人,那个人随意地靠在墙壁上,也不知呆了多久,他注意到他脚下的烟头。 第13章 尹温嶠站在那里,脑袋有一瞬的短路,如若是平日,他还会被吓到,但可能因为喝了酒,神经反应都比平时慢半拍,所以他并不感到意外,还特意站在那儿,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对方,楼梯里有一盏声控灯,却隔得远,微弱的光亮从男人的脸上流泻过去,是冷硬的面容,尹温嶠愣住了。 常少先看着他,尹温嶠也不知道他就这样靠着看了自己多久,又等了自己多久。 常少先一步步走近他,声音平静,“问了你宿舍的同学,他们说你还没回来。” 尹温嶠心里一阵愧疚,这才发现他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他听见常少先说,“给你买了感冒药,明天记得吃,这几日流感挺多的。” 尹温嶠看着他,没说话,更没动作。 常少先扣着他的手把药递过去让他接着,又抚摸了一下他唇角,“快上去吧,半夜露水重。” 常少先准备离开。 下一秒,尹温嶠拽住他的手。 常少先回眸望着他,那一眼很深,两人都没说话。 尹温嶠知道自己醉了,他的大脑已经不受控制,也来不及反应,接下来的话就脱口而出,“你追人都是这样吗?” “什么?”常少先似乎没听清他说什么。 尹温峤重重呼出一口气,“我说,你追人都是这个套路吗?” 常少先观察着尹温嶠的表情,他站在那里,干笑了一声,“我只追过你。” 尹温嶠以为常少先会否认,或者顾左右而言他,但没想到他直接承认了,可能是酒精作祟,他感觉自己的脸在烧。 “还有什么要问的?”常少先看着他,“不问的话,我要走了。” 他在搞什么,以为玩蓝猫淘气三千问吗? 尹温嶠白了他一眼,心里不想让他走,可又没有借口,明明是骗了他,也不想见他,可现在看到他等在这里,他却又是开心的,就像是期待的事情发生一样,他觉得自己有点矫情,只得不清不楚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他在嗯什么。 晚夏的风很凉,尹温嶠站在那儿也不上去,常少先只得脱了外套披在他身上,尹温嶠问他,“有烟吗?” 常少先也不点破,从烟盒里摸出一支咬在嘴里,火苗蹿动,常少先深吸了两口,夹着烟把它凑到尹温嶠嘴里,尹温嶠愣了一下,下一秒常少先的面容逼近,夹着烟的手绕过脸颊捧住他的脑袋,一个浓烈的吻。 尹温嶠想要推开他,却被常少先极有技巧地亲了一下,他感觉到常少先的另一只手在揉捏他的耳垂,静谧的夜里,除了彼此的声音,尹温嶠什么也听不到,他的脚在发软,常少先像是早就预判一般,扔了手中烧了半截的烟从腰间托住他,亲他的颈窝,尹温嶠舒服得眼睛都湿润了。 “我要你,尹温嶠,”常少先呼吸粗重,他忍不住了,看着尹温嶠的双眼亮得可怕,“愿意吗,嗯?” 他问着他,声音带着喑哑,手却停不下来,尹温峤仰着脖子不敢点头,更不敢说话,他怕自己会不受控制地答应,常少先又去吻他的嘴,舌头顶进去,明明知道尹温峤已经在无声地回应了,却还是从唇齿中发出问句,“愿意吗,小峤,愿意给我吗?” 尹温峤被他欺负得眼角都红了,他是故意的,故意要让他点头,要让他出声答应,自从认识以后,他就是这样步步为营,占据他的心,让他逃不掉。 一个急刹把常少先从思绪中拖回现实,司机看出来常少先今天心情不好,只得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董事长,前面车突然急刹,我也收不住了……” 常少先声音喑哑地回了一声没事,隔着挡板,司机看不到常少先表情,但他回了没事他也就不敢再多说一句,生怕自己的聒噪再引得老板不快。 车子再次启动,常少先也慢慢回过神来,他像是瞬间的灵魂出窍,回到了曾经的那个深夜,那样真实的触感,他连呼吸都变得沉重,常少先再一次闭上眼睛,回想起当时他是如何占有了尹温峤,在学校门口的旅店,他一刻也不想等,更等不了,尹温嶠浑身都在颤抖,他忘不了他的声音,让人沉醉。 回到别墅,常少先大步流星地往卧室方向走,黑暗的夜里,他连灯都没开,只是微弱的月光探进房间,一个高大的背影正居高临下站在马桶前,一手撑在墙上,一手横在腰间,脖颈微仰。 第15章 尹温峤戴着口罩走进医院门诊大楼时正是一天中人流量最多的时候,看着来来往往穿梭的人群,咳嗽声喷嚏声混杂一片,下意识紧了紧鼻梁上的口罩缝隙,他才快步朝楼道走去,他去的地方在五楼,不想和其他人一起挤电梯,他宁愿走路。 医院副院长每个月只出诊一次,尹温峤早早就挂了号,外婆因为身体不太好,一直吃副院长的中药调理。 中医科和儿科分别在同楼层的两端,尹温峤走楼梯上去,才进去就听到此起彼伏的稚嫩的哭声,他这段时间一直没睡好,现下听到哭声一片更觉得脑袋疼,皱着眉快步穿过去,却没发现一个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小孩子忽然撞在他的腿上。 他走的速度很快,小孩也跑的快,“砰”地一声,圆圆的脑袋愣了几秒,下一秒像是反应过来一样“哇”地哭出声。 尹温峤连忙蹲下身去检查小孩有没有受伤,一个俏丽的身影也连忙跑了过来,焦急地喊着,“安安。” 听到这个名字身子明显顿了一下,尹温峤盯着小孩细细打量了一番,心想怎么会这么巧?快赶上演电视剧了。 女人抱着安安轻声细语地哄着,安安似乎是鼻子撞到了,鼻尖有些红,小嘴也红,其他地方倒也没事,尹温峤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能先道歉,“不好意思,我刚刚走得太急,孩子没事吧?” 女人忙着哄怀里的孩子,现下才发现尹温峤没走,她抬起头温柔地说着,“没事没事,是小孩乱跑,我一时没看住。” “哄她干什么,让她别乱跑也不听。”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尹温峤避无可避,抬眸和对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你怎么在这里?”常少先站在女人和安安身后,眉宇凝着望向对面的人,“你来看病还是看人?” 戴着口罩也能把自己认出来,尹温峤本不想理他,前几日的情景还印刻在脑海里,他只做视而不见。 安安看到爸爸来了更觉得委屈,从夏青的身子里钻出来眼泪汪汪地望着常少先,“爸爸抱。” 常少先却没动,“以后还乱跑吗?” 安安揉着自己发红的小鼻子摇头,“不跑了,爸爸我这里好疼。” 常少先这才蹲下身单手把安安抱起,他对着安安道,“叫尹叔叔好。” 安安已经忘记自己眼前的男人了,犹豫了几秒小声地叫了一声叔叔好。 “少先,这是你朋友吗?”夏青站在常少先身边,温柔地问。 常少先不答话,夏青奇怪地望了他一眼,也不多说,只是对着安安说,“安安,我们先过去那边好吗,医生阿姨等我们好一会儿了。” 安安点点头,然后重重打了个喷嚏,小脸更红了。 夏青从常少先手里接过安安,抱着她说,“我先过去。” 常少先点点头。 尹温峤抬步就要走。 “等等,”常少先叫住他,“我还没问你,哪里不舒服?”尹温峤却不理他,径直往他身边走了过去,常少先脸色些僵,夏青抱着孩子回头望了他好几眼。 “少先,还不过来吗?” 常少先站在那里看着尹温峤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往儿科诊室走去。 副院长是一个快退休的老头,看到尹温峤进来戴着老花镜瞄了一眼,语气熟稔,“今天倒是早。” 尹温峤坐下,“下次我还是下午来吧,早上赶上高峰期,人太多,乱得我头晕。” 老头呵呵笑了两声,“我这个月还是按之前的方子开,等下个月得带你外婆过来我重新把脉。” 尹温峤点点头,“行。” “怎么样最近?”老头朝身旁的助手念了一个名字,把之前的方子调出来,他看着尹温峤说,“我看你阳气不足,睡眠也不太好,怎么不干记者了反倒是没有什么精神了,要不要一起给你开个方子?” 尹温峤心底腹诽,不愧是老中医,连脉都不用号直接开处方了,想着来都来了,也就点头,“那麻烦您了,最近确实没什么力气,也很难入睡。” 老头又呵呵两声,让他把舌头伸出来,搭了脉之后,开始对着助手念药名。 开好方子到药房领了药已经是四十分钟以后,尹温峤本想着继续走楼梯,但转念又想,万一再碰到常少先一家就挺尴尬的,于是便往电梯方向走去,他伸手要去按按钮,却被另一人抢先了一步,下意识去看,常少先的目光也随着一起望过来。 常少先身旁站着夏青和安安,小孩还非常主动地看着他叫了一声叔叔好,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可爱极了。尹温峤想着他对常少先的不满不能发泄在孩子身上,更何况她那么可爱,于是蹲下身问她,“安安,鼻子还疼吗?” 第14章 安安摇摇头,“不疼了,嘴巴也不疼了。” 尹温峤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嗯,头发软软的,不像常少先。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尹温峤站起身,再往回走就显得十分刻意了,他只能和他们一起。 坐在电梯上,夏青主动朝尹温峤露出个礼貌的微笑,“您好,我叫夏青。” 她并没有介绍自己的身份,只说了名字,但看她刚才对常少先的态度,如若不是知道常少先已经离婚,任何人都会以为他们依旧是一家人,毕竟她对常少先依旧温柔,并且她很漂亮,是那种落落大方的美,与常少先站在一起十分般配。尹温峤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大屏幕上见到的人就应该是夏青,那个时候她似乎还透着点少女的青涩,而现在,竟是比多年前还要出众了。 默默收回自己的思绪,尹温峤也朝她笑了笑,“您好,我叫尹温峤,夏小姐真人比屏幕上还要漂亮。” “尹先生您见过我?”夏青疑惑地问。 尹温峤这才发现自己说漏嘴,常少先这时也用探寻的目光望着他,他只能随便找了个借口,“有一次去新泰旅游,恰好看到的。” 他知道在国内说见过夏青肯定会被拆穿,但要是在新泰便不足为奇了,毕竟那个时候常少先和夏青的恋爱新闻轰动一时。 “原来是这样,”夏青显然是相信了他的说辞,像是回忆起什么似的,他对着常少先说,“少先,尹先生不提起我都快忘记了,你还记得那个时候娱记偷拍我俩的那张照片吗,我……” “你什么时候去的新泰?”常少先像是完全没听到夏青的话,疑惑地盯着尹温峤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开口问。 电梯显示已到一楼,尹温峤没回他的话而是大步迈了出去,常少先上前一步拽住他,有人陆续进电梯,两人挡在中间,脸色都不太好。 “你干什么?”尹温峤声音有些僵硬,路过的人的目光都落在两人身上。 常少先却不管,只是蛮横近乎霸道地盯着他问,“你什么时候在新泰见过夏青?我结婚以后就再没在任何公共场合出现过,所以你是什么时候见过的她?尹温峤,别说谎。” 像是有什么东西密密麻麻不停往胸口钻,早已愈合的伤口猛然间被钻开一道口子,接着就是一阵钻心地疼,尹温峤倒吸了一口气,他扯开常少先的手,脸色已经非常难看,“我什么时候见过的重要吗常少先?后面跟着你的妻子和女儿,你在这里跟个男人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 “尹温峤!” 尹温峤没再看他一眼,冷着脸快步走了出去。 夏青牵着安安站在常少先身后,认识他这么多年,她还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 “爸爸……”安安小心翼翼地叫了常少先一声。 常少先这时才像是回过神来,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夏青牵着安安的手一脸担心地望着他,他只能把所有情绪都收回心底,他走过去牵起安安,看着夏青沉声说了句,“走吧,先回家。” 坐在车上,尹温峤一把扯下口罩,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刚才和常少先的争吵还在影响着他的情绪,他不知道常少先怎么突然那么反常,他只是说漏了嘴,他就能马上发现并且表现得那么咄咄逼人,他想知道真相吗,尹温峤忍不住发笑,他现在才想要知道真相,是不是太晚了? 迟到的真相,说出来,反而是个笑话。 笑话尹温峤曾经有多傻,才会在他对他说了那样绝情的话后只以为他是有苦衷的,还不甘心地跑到新泰,他在那里待了十天,找了他整整十天,他只知道常家在新泰颇有名望,但从未问过关于他家里的任何事,直到第十天,他走在路上,看到了对面的巨幕正在播放最新的娱乐消息,“夏氏集团千金夏青夜宿【嘉峰豪庭】,男方身份不明。” 尹温峤看着屏幕里出现的两个身影,哪怕男方只是一个不太清晰的背影,他却能一眼就认出来,那个人是谁。 原来真相竟是如此,尹温峤不禁失笑。 他对他说你就当我死了,只是因为他是真的当尹温峤死了,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心安理得地恋爱结婚,去过他想要的人生。 这才是赤裸裸的真相。 那是新泰的五月,尹温峤走在路上禁不住地发抖,像是被人拖着身子潜入海底深渊,他抬头去望天空,蓝天白云,清明透亮,阳光洒落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点温度,这世界仿佛一瞬间与他隔绝了,他在世界的另一端,感受着身体与外界撕裂的疼痛,他像是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只能蹲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大口地呼吸,他不停地对自己说,尹温峤,没什么大不了的,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落下来,他蹲在地上,把头深深埋进去。 不知是谁在附近疯狂按着喇叭把他从回忆中拉扯出来,尹温峤愣了一会儿,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大衣,当初那种撕裂的疼痛感像是又一瞬间回到他身上,他缓慢地呼了一口气,待气息平稳后,才觉得胸口舒服了许多。 喇叭声仍在持续,他安静地探出头,只见另一辆车里跳出一个男的指着按喇叭的破口大骂,尹温峤皱了一下眉,他不想管闲事,也轮不到他管闲事,他坐在车上慢慢平复了情绪,也懒得再听人吵架,一早上兵荒马乱的,他烦透了,开了一瓶矿泉水咕咕喝了几口,尹温峤才启动车离开这个繁杂的地方。 回到家他收到一条短信,是常少先发来的,他问他,你在哪里。 尹温峤想也不想地直接删除,不想再触碰关于常少先的任何事情。 第16章 几天后的清晨,尹温峤还在睡觉,邵一堂的电话已经一个接一个打过来,尹温峤声音不耐,“干什么大哥,我刚睡着。” “现在早上八点,你告诉我你刚睡着?”邵一堂在电话那旁惊讶不已。 尹温峤揉着额头,“我最近失眠,怎么了,店里有事吗?” 邵一堂虽然对打扰尹温峤睡觉这件事稍微有那么一点愧疚,但想到有好消息要分享,他立马又精神了,“你知道刚刚我接到谁的电话吗?” “你初恋?”尹温峤把枕头抬高,整个人半靠在床上,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初恋在金钱面前就是个屁,”邵一堂笑骂了一句,接着说,“我刚刚接了个电话,长信医疗知道吧?他们经理刚刚来电话要和我们谈合作,想让我们负责他们公司未来一年所有的接待。” “哪里?”尹温峤脑子一时转不过来,有些懵地又问了一句,“你说长信医疗要跟我们合作?” “对啊,我接到电话时也跟你一样懵,对方什么企业,竟然主动来跟我们对接,他们经理让我们尽快拟一份合作书,明天就可以去签合同了,你现在赶快过来,我俩商议一下。” 挂了电话,因为睡眠不足尹温峤脑子嗡嗡地响,他点开手机输入“长信医疗”四个字,跳出来的答案果然和他想的一样,创始股东长远机构。 平白无故卖给自己这么大一个人情,常少先又想干什么,无论他目的是什么,他都不想跟他有过多的攀扯,但又因为邵一堂,他也说不出不接这个合作的理由。 尹温峤只能叹气,想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起身往浴室走去。 和长信医疗的对接十分顺利,拟好合同的第二天长信医疗就派了人过来店里直接签了合作,据邵一堂表述,负责签字的经理从看完合同到签字落笔全程还不到一分钟,整个过程可称为行云流水,“像是赶着来送钱一样。”邵一堂一口气喝下半杯水,眉飞色舞地和尹温峤说,“小峤,能接到长信这样的大客户真是走运,你嫂子都说是她前段时间去烧香烧的好,非拉着我下午一起去庙里还愿。” 尹温峤小声笑了一下,邵一堂并不知道常少先是谁,他也没打算说,只是附和道,“那你快去吧,下午店里我看着。” “哪能去啊,我下午有更重要的事,你也有重要的事。” “什么事?”尹温峤问他。 “下午我约了长信的负责人一起吃饭,毕竟人家主动成那样,我们也要表示表示以显诚意,下午你跟我一块儿,我一个人可喝不过人家。” 尹温峤只能点头,想了下又道,“对方多少人?我们要不要再约几个能喝的,不然就我这个酒量也帮不了你什么忙。” 邵一堂酒量一直很好,但也不敢单独作战。 “没事,”邵一堂跟他开玩笑,“你主要是撑场面的,你在着我放心,喝醉了你记得送我回家就行。” 尹温峤嗯了一声,小声道,“说不定对方也不怎么能喝……” 酒过三巡,尹温峤想起早上说的话肠子都悔青了,长信医疗的人不是不怎么能喝,而是太能喝了,他连饭都吃不进去一口,就跑到卫生间吐了两次,再看对方,稳坐钓鱼台,连脸色都不变一点,不愧是常少先手下的人,尹温峤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他妈的一个比一个能喝。 第15章 就在这时尹温峤手机响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竟是常少先。 他本就不愿接,这时长信的副总正好端着酒杯过来敬酒,尹温峤把手机扣在桌子上,站起身和对方喝了一个。 那个副总年纪不大,戴一副眼镜,面容自带一种清和,看起来斯斯文文的,酒量却很好,尹温峤细细观察着,发现一桌人里属这个副总喝的最多,却到此时也是最稳的。 喝完之后,电话铃声也随之停了。 尹温峤并不打算回过去,倒是那个副总才把酒杯放下,就拿着电话往外面去了,像是接什么重要来电。 十分钟左右,包房门被推开,尹温峤抬头去看,长信的副总正引着常少先走进来。 看到来人,所有人连忙放下手里的酒杯起身迎接,惊讶之余又十分恭敬地把常少先引到主位上,其他几位忙着布菜斟酒,尹温峤来不及多想,就要出去找服务员,常少先却叫住他,“尹温峤。” 尹温峤走到一半转过身来看着他,一副有什么事的表情。 常少先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你要去哪里?” 这句话一出口倒是让所有人一惊,特别是长信的人,听自家董事长这口气就像是怕他跑了一样,但一个个面不改色,只装不闻,尹温峤白了他一眼,刚好有服务员进来,尹温峤吩咐了几句,才准备坐回自己位子上,刚才那位副总却突然先一步坐到他的位子上,指着紧挨着常少先的位子说,“尹总,你坐那儿。” 邵一堂喝到半醉,现下才看清刚进门的人,只想着像是在哪里见过,看长信那些人对他的恭敬程度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但又奇怪地看向尹温峤,不知道尹温峤什么时候和长信的老总这么熟悉了。 尹温峤被副总摆了一道,脸色有些不好看,但碍于情面却不好发难,毕竟他们刚刚才和长信谈成生意,常少先也看着他,“你坐过来吧,我只是路过,一会儿就走。” 尹温峤只能坐到他旁边,此时服务员已经重新收拾好桌面,汤菜倒是没怎么动过,尹温峤想着这么个场合也不能驳了常少先面子,只得弯腰到他面前客气地问,“常董,您吃饭了吗?我让厨房给您单独做几个菜,很快的,马上就可以上。” 常少先抬眸暧昧不明地盯着他看,有些好笑又有些生气,“你搞什么,坐下吧,你电话呢,也不知道接。” 尹温峤装不下去,只得在他旁边坐下,其余的人也一一重新入座。 场面一时有些冷,谁也想不到常少先会来,除了刚刚的那个副总,其余的三个只是部门负责人,平日里一年也见不到常少先一次,现下忽然与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换做谁都会显得拘谨。 常少先只得开口,“你们该吃吃,该喝喝,不用在意我,我只是路过进来看一眼。” 他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没人敢有什么动静,还是坐在尹温峤位置上的副总解围,他推了下眼镜一本正经地讲了个冷笑话,“董事长不吃人,你们别有压力。” 大家配合着哈哈笑了几声,桌上的气氛才稍微缓和一些。 邵一堂虽然仍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常少先,但还是非常恭敬地举起酒杯走到常少先面前要敬酒,他不知道他姓什么,只是跟着大家称呼“董事长”,他自我介绍了几句,又感谢长信与他们达成的合作,常少先也十分客气地起身,因为要显足诚意,所以邵一堂敬的是一壶分酒器,常少先也拎了一壶,和他自然地碰了一个杯。 “董事长您随意,我干了。”邵一堂说完便咕咕喝了起来。 尹温峤有些担心地望了邵一堂一眼,他今天喝了太多了。 常少先察觉到尹温峤的目光,伸手挡住了邵一堂喝了半壶的酒,他道,“我和尹温峤是朋友,和邵总当然也就是朋友,朋友之间不用那么客气,这样吧,我们就一人喝半壶,我酒量不是很好,你要是喝完我没喝完,岂不是让我很没面子。” 常少先给他台阶下,邵一堂看向尹温峤,尹温峤朝他微微点头,邵一堂便不再逞能,他今天确实喝得多,现下只觉得想吐,于是借坡下驴说了几句漂亮的场面话感谢常少先。 邵一堂坐下后,长信的人便掉转火力,开始一一向常少先敬酒,常少先和他们喝了一圈,神色如常。 尹温峤默默看了身边的人一眼,想不明白他来这儿干嘛,找酒喝吗。 第17章 酒喝了一些,大家又更醉了一点,桌上的气氛又恢复到刚刚的状态,邵一堂和副总喝了一个,其他人又互相推杯送盏,常少先这才有机会和身边的人讲话,他转过脸看着他,语气透着关切,“醉了是吗?” 尹温峤脸色没有刚才那么红,酒精挥发了一些,胃却依然不舒服,他朝常少先摇了下头,道,“还好。” “你是不是什么也没吃,”常少先十分了解他,“让厨房煮点面,垫一下肚子。” 尹温峤以为是常少先想吃,这样的场合他只当他是甲方,于是站起身要出去,常少先却拽着他坐下,对着对面的副总扬了扬下巴,副总虽然一直在喝酒却始终十分注意这里的动静,余光看到董事长使唤自己立马站起身对着尹温峤道,“尹总,这种小事我来就行。”说完便推门走了出去,倒是让邵一堂反应过来后一阵羞赧,毕竟是在自己的店里,这样倒显得他们照顾不周了。 尹温峤埋怨地瞪了常少先一眼,莫名其妙跑自己店里来献殷情,常少先这是哪根筋搭错了,真是有病。一开始他就应该劝邵一堂放弃这单生意的,尹温峤现在有些后悔了,后悔不应该被金钱冲昏头脑。 常少先来了之后长信的人都不敢再像刚才那样猛喝, 大家很有默契地喝了一会儿便偃旗息鼓,待汤面端上来一一吃过以后,酒局也就差不多接近尾声了。 邵一堂和尹温峤礼貌地把长信的人送到门口,经理这时带着人拎着早已精心准备好的礼物站在那里,邵一堂喝得上脸,但脑子依旧清醒,一一把礼物递到对方手上又说了些场面上的客套话,因为不知道常少先要来,他的礼物还是尹温峤刚刚找了个借口出去准备的,他知道尹温峤和他关系好,特意在和副总说话时给尹温峤使眼色,尹温峤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接过经理手里那份他自己准备的礼物递给常少先,“常总,非常感谢长信选择我们,这是我们店里的一点心意,请您笑纳。” 他连多余的一句都不想说,邵一堂一面和副总谈笑风生一面在心里腹诽尹温峤,平日里八面玲珑的一个人,怎么现下跟个木头样? 常少先神色淡然地接过他手里的礼物,抬眸问他,“你刚刚才准备的?” 没想到他问的这么直白,邵一堂正想着要不要救场,副总却像是没注意到一旁的气氛一般,拉着邵一堂说个没完,邵一堂也不好驳了对方面子,只得应付着副总,余光却时不时朝一旁瞟去,他听见尹温峤嗯了一声,波澜不惊地道,“没想到你会来。” 邵一堂差点忍不住朝天翻个白眼,他感觉出来了,尹温峤绝对是笑忘楼往前走的“绊脚石”。 没想到的是,常少先丝毫不在意,甚至还感兴趣地打开纸袋往里看了一眼,好奇地问,“想不到我还会有礼物,是什么?” 尹温峤懒得跟他废话,“你自己不会看?” 常少先知道他还在生那晚的气,自己亲自送上的合作单也不能让他消气,真是难伺候,他想,比八年前还要难伺候。可虽然心里这样想,他还是悻悻抹了下嘴角,还好长信其他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了,也就是因为这样尹温峤才懒得装,他只得说,“那谢谢了,尹总有心了。” 没想到常少先今天这么好脾气,尹温峤疑惑地望了他一眼,顿了下才道,“那您慢走。” 常少先看着他,再一次示好,“我送你?” 尹温峤摇了下头,“我还有事,你先走吧。” 刚才醒了下酒还不觉得,现在可能站在门口吹了一会儿冷风,尹温峤忽然觉得眼皮有些重。 常少先打量着他,不知道是熟悉还是细心,他开口问,“酒劲上来了,是不是?” 尹温峤也不知道他怎么看出来的,他摆摆手,说着又用力揉了下眼睛,“没事,你走吧。” 一分钟都不到的时间连接被下了两次逐客令,常少先脸色有些僵硬,正要开口说什么,邵一堂眼疾手快一把搭上尹温峤的肩膀,客气的笑着对常少先道,“董事长您放心,小峤有我呢,一会儿我们还要对下账,等下班了我就送他回去。” 常少先抿了下唇,压着脾气开口道,“李兴。” 副总正在抽烟,听到常少先唤他连忙小跑到他面前,夹着烟也不敢继续抽,常少先转头看着尹温峤,“以后有什么需要对接的你直接联系李兴就行,待会儿让他把手机号发给你。” 话是对尹温峤说的,李兴却先一步开口表态,“董事长您放心,一切我来安排。” 尹温峤还想说什么,常少先已然不想听,说着,“那我先走了,一会儿进去喝点热水,醒醒酒。” 第16章 三人送走了常少先,李兴才连忙吸了一口快要烧完的烟,然后对着尹温峤道,“尹总,我俩加个微信吧,我把我电话发给你,以后长信这里的事需要对接的您直接联系我就行,我不在的话会有秘书跟您对接。” “李副总客气了。”虽然不想做的这么明显,但常少先今天来这儿就已经是抹不开的局面了,尹温峤心里不舒服,却还是做足礼数加了对方微信,邵一堂不知从哪里又摸出来两瓶陈年茅台殷勤地放到李兴车子后备箱上,司机询问地看了李兴一眼,李兴只是说了句邵总真是爽快人,司机便没有阻拦。 送走了李兴,尹温峤脸色才顿显疲惫,转头一看邵一堂,对方一双眼睛正炯炯有神地盯着自己,尹温峤马上就猜到他想说什么,连忙找了个借口要开溜,邵一堂哪里肯放过他,一把逮住他就往里走,“你老实跟哥说,什么时候认识人啊这是,怎么这么护着你?” 尹温峤一言不发。 邵一堂还在好奇不止,“他们叫他董事长,他是长信董事长?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你和长信的人这么熟悉,还是董事长,亏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你嫂子烧香烧的好,敢情你小子才是我们笑忘楼的活菩萨啊,那还烧什么香啊,直接让你嫂子来拜你不就行了……” “快打住吧你,”尹温峤听他越说越离谱,忍不住地制止他,他停住脚步,觉得自己还是要解释一番,邵一堂脑洞本来就大,不解释清楚他能问自己一年,于是避重就轻地道,“我一开始也不知道他就是长信的老大,我们只是在大学的时候认识,那个时候玩的,玩的还不错,毕业后就没联系了。” “就这样?”邵一堂明显不信,一脸怀疑地盯着他看。 “不这样你还想怎样,”尹温峤故意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我们也就前段时间他来吃饭时候遇见过,顾松临顾总又和他关系比较好,人家也是看顾总的面子,和我没什么大的关系。” “但我看他挺关心你的啊……”邵一堂直男一个,都能看出来常少先对尹温峤的特殊,更何况是李兴那人精,尹温峤想到这个就心烦,但还是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淡定,继续骗着邵一堂,“关心什么,就正常的朋友问候而已,以前我们在大学时候经常一起出去吃饭,虽然时过境迁,但这点交情总要有的吧。” 邵一堂在感情方面比较单纯,也理解不了男人和男人的世界,只是因为尹温峤的原因所以比旁人稍微敏感了那么一点,现下听尹温峤这么解释便也不再多想,毕竟在他眼里,常少先那样级别的人,金字塔顶端,怎么会对尹温峤有什么特殊的想法。 看邵一堂这关已过,尹温峤才悄悄舒口气,陪着邵一堂一起往屋里去了。 第18章 到了于晓飞生日那天,尹温峤早早就收到他给自己发的地址,睡眼惺忪地拿起手机,一瞬间只觉得好气又好笑。 于晓飞把地址定在了他的饭店。 手机这时恰好有微信进来,是餐饮的经理。 经理:尹总,今天有人包场了,忘了告诉您,是邵总的弟弟过生日,您一会儿要过来吗? 尹温峤揉了揉额头,不知为何,醒来他就觉得有些头痛,他懒得说什么,回了个“好的”手势。 如若把地址定在其他什么地方,尹温峤还可以不去,但定到自己的饭店,还是包场,尹温峤就不得不露面了。 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十分,时间还早,但他却睡不着了,索性起床跑步。 小区旁有一个临湖公园,尹温峤平日里都喜欢在这里跑步,人流量少并且环境很好。 今天天气很好,节气过了之后温度似乎回升了一点,不像之前那样冷,人工湖里有黑天鹅悠闲地戏水,湖中央的小岛绿意已褪了大半,露出光秃的树干,却也有一种萧瑟的美。尹温峤一面跑步一面欣赏周边的风景,完全没注意前面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身影,吓了他一跳。 “尹记者,尹记者是你吗?”男人四十多岁的年纪,顾不上自己的突然出现吓到对方,探寻又急切的看着尹温峤问,“您还记得我吗?” 尹温峤凝眉望着他,好一会儿才想起,“您是邵英的父亲?” “是是是,就是我,”被尹温峤认出来,男人一时间感慨交集,不知为何眼里都带了泪,顾不上旁人频频投来好奇的目光,他望着尹温峤像是望着希望,他说,“我找了您好几天了,他们说您不干记者了,我怎么都找不到您……” 尹温峤看他情绪有些失控,又喜又悲,说话也语无伦次,想着他估计遇上了什么事,他主动握上他的手尽量安抚他的情绪,“您别急,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慢慢说。” “好的,好的。”男人连忙答应,牢牢抓住尹温峤的手臂,像是怕他消失一般。 尹温峤引着他找了个石桌面对面坐下,语气温柔,“您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男人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竟带着颤音,那种痛苦让尹温峤听得很不是滋味。 尹温峤是记得邵英的父亲邵勇的,当时市上发生了一起金店抢劫案,性质非常恶劣,劫匪在逃离途中为自保劫持了路人,用刀逼着警方给他准备逃跑的车辆,邵英就是那个路人,当时他只有12岁。 得到消息后尹温峤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报道,劫匪那个时候已经全然失控,挥舞着刀就要往邵英脖子上捅去,千钧一发之际,狙击手一枪毙命。 尹温峤第一时间扔下相机跑过去抱住孩子的头,任鲜血溅了自己,也不让他看到这惨绝的一幕。 他那个时候刚从战区回来,知道亲眼看到别人在自己眼前死去是多大的冲击,所以他不想让一个孩子经历这些。 事后邵英的父母对尹温峤感激涕零,因为他的善举,让一个孩子免于受难,后期还有很多记者想要采访邵英,都被尹温峤通过一些关系制止了。 但那件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邵勇今天却再一次找到他。 “尹记者,我们邵英被绑架了……”邵勇声音颤抖,掩着面十分痛苦。 尹温峤心底一惊,忍住疑惑,连忙问,“怎么回事?报警了吗?” “没,没有……”邵勇说,“邵英被他们骗到境外去了,前天晚上我忽然收到一条微信,就写了几个字,爸爸救我,我在境外。” 尹温峤隐隐觉得事情不简单,他试探地问,“他是主动去的?” 邵勇无助地点头,“这孩子现在叛逆期,也不好好读书,整天痴迷网络,之前就一直说要去那边见朋友,上个月我狠狠骂了他一顿,第二天他就瞒着我和他妈偷偷跑了出去,就给我们发了个短信说去玩几天……那天以后我们就再也没联系到他,直到前天晚上给我们发了信息,但后来我怎么打他电话,给他发微信他都再没有回过……” “会不会是邵英的恶作剧?”尹温峤看着他问。 “不会的,邵英这孩子我了解,他虽然叛逆,但性格还不会恶劣到这个地步……” “尹记者,你能不能帮帮我,我不敢报警,你见多识广,你能不能帮帮忙,我听说那边只要交钱就可以放人,无论多少钱我们都交……” 尹温峤沉吟了一会儿,实在不忍心看男人如此无助,可怜天下父母心,他轻叹一声,说,“我可以帮您,但我的建议还是要报警,这件事很复杂,必须要搞清楚到底短信是从哪里发来的,如果真的是境外,那就不是交钱放人这么简单的事。” “可我害怕……” 尹温峤打断他,声音温柔而有力量,他握住邵勇的手,尽量安抚着他,“我知道您的担心,但您也要相信警察,他们才是最有能力解决这件事的人,您放心,我也会尽我所能帮您打探情况,别着急。” 邵勇无助地落下泪,紧紧握住尹温峤的手,“谢谢尹记者,谢谢你。” 在尹温峤的劝说和陪同下,邵勇到警局报了警,正巧接警人员和尹温峤也算是熟悉,两人站在花台下抽烟,尹温峤打听了下情况才知道,邵英这个案子今年在本市已经是第五起了,警方已经成立工作专班与边防那边的同事进行沟通协调,但这种事情很复杂,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解决的,尹温峤也知道,只能让朋友帮忙多留心。 送邵勇回了家,尹温峤才自己打车回去,外婆刚好出门散步了,只有他一人,想了一会儿,他拨通了沈培的电话。 “哟,今天吹的什么风,尹总亲自给我这个小记者打电话。”对方才接起电话就调侃道。 尹温峤不理会他的不正经,只是正色道,“你在本市吗?有点事情想找你帮忙。” “我不在哦,”沈培语气轻松,听起来心情不错,“我出差呢,下个星期才回来,怎么,尹总要请我吃饭?” “那等你回来再说吧,请你吃饭,让你帮忙找个人。”尹温峤在电话里不能说太多,想着还是等他回来。 “尹总这么热心?不干记者了还满腔热血让我帮忙找人?”沈培故意笑着道。 第17章 同事这么多年,尹温峤早就习惯他的不正经了,只是道,“记得回来就给我打电话。” “收到,尹总。” 挂了电话,尹温峤沉思了片刻又拨了另一个人的号码,沈培要下个星期才回来,他有些等不及。 顾松临这几天都陪着常少先吃喝玩乐,为了得到那块地的使用权变着法儿哄常少先开心,但效果甚微,常少先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冷着一张脸喜怒不定,也不知道他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也太难伺候了。 接到尹温峤电话两人正打完高尔夫从球场出来,叫来陪着常少先打球的美女正贴心地递给两人矿泉水,顾松临看到来电显示,一面喝水一面按了公放。 “松临,你现在有空吗?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不知道你现在方不方便。”尹温峤声音谦和好听。 常少先和顾松临并排走着,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朵。 “有空啊,你说吧,什么事?”顾松临说。 尹温峤顿了一下,“电话里说不清楚,你现在在家吗?方便的话我过来找你。” 顾松临转头瞄了一眼常少先,想着刚好饭点时间,常少先心领神会,点了下头也没讲话,顾松临便对着电话那旁道,“你去店里等我吧,我一会儿过来找你,顺便你给点几个菜,我和少先还没吃饭。” 尹温峤不知道他身边还有人,听到名字时愣了一下才道,“行,那我在店里等你们。” 第19章 两人来到顶楼的接待室,尹温峤已经等在那里,顾松临进门才问,“怎么,今天你们这里搞什么大活动?”楼下大堂挺热闹,像是要开趴。 “邵一堂的弟弟今天过生日包场,他们正在准备,”尹温峤走到茶桌前给两人泡茶,“晚餐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就在隔壁,现在吃还是过一会儿?” 顾松临坐下来,看了一眼身边的常少先,常少先看着正在泡茶的人,开口道,“先喝茶吧。” 茶香四溢,常少先端起杯品了一口,茶气足,舌尖回甘,是上好的普洱。 顾松临看着尹温峤问,“找我有什么事?” 房间里只有他们三人,尹温峤原本只想单独和顾松临讲这件事,但常少先也来了,看对方也没有想要避开的意思,他只能把邵英的事告诉两人。 说完后,顾松临和常少先都不发一语,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顾松临家里是有政府背景的,这是尹温峤开口请他帮忙的原因,但涉及到境外,顾松临就有些难办了。 常少先不动神色地看着尹温峤,才发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那样善良正直,以前如此,现在也如此。 他还记得大学时候尹温峤救的那个被霸凌学生,因为在报社实习,他写了一篇报道专门揭露了这件事,在学校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霸凌的几个男生都是家里有背景的,怎么会放过他?有一次他被几个人堵在背街小巷,要不是常少先带着警察及时赶到,尹温峤那次凶多吉少。 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这样爱管闲事。 两人都不说话,还是尹温峤先开口,“我知道这件事很难办,我也在找我的关系,但松临你能不能也帮我打听打听,如果可以,我想直接通过渠道把人救回来。” 常少先抬眸盯着他,“尹温峤,你是不是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了。” 尹温峤也直视他,“并没有,恰恰相反,我知道这件事的关键点在哪里,我遇到过类似的事情,知道只要有渠道,救一两个人也并不太难。” 顾松临是欣赏尹温峤心中的那份正义感的,他迟疑了一下便站起身出门打电话,房间里留下两人。 常少先摸出一支烟点上,烟雾缭绕,他仰着头吸了几口,“既然都已经报了警,你怎么还要插手?” 尹温峤没有瞒他,“我打听过,这已经是第五起案件了,之前的那些都是报警之后就没下文,最早是今年一月份,你觉得会有区别吗?” “但境外是什么地方,你不是不知道,”常少先试图点醒他,“我知道你是有渠道和资源,但这步棋只要走错一步,你就是害了那个孩子,你明白吗?” 尹温峤看着他,“见死不救,才是害了他。” 常少先还想说什么,顾松临已经重新走进来,他便低头喝了一口茶,眼神黯沉。 顾松临没注意到房间里有些奇怪的氛围,只是看着尹温峤道,“我给我舅舅打电话了,他和境外曾有过联系,如果有消息他会通知我。” 说到这儿顾松临忽然想到什么地看向身边的人,“对了少先,要说境外,你不是比我更熟悉么?” 常少先心想,终于反应过来了。 顾松临说,“博屿,你找人不如找我身边这位,我都忘了他是干什么的,长远的国际贸易涉及全球,要在境外救个人还不容易?” 尹温峤这时望着常少先的目光才多了几分探寻和不解,所以他刚才说那些话,是故意的?故意带着上位者的姿态睥睨他,试图告诉他他一个人的力量是多么薄弱。 尹温峤面色有些难看。 常少先当然看出来了,但他依旧那副样子,把烟摁熄之后站起身,“先吃饭吧,边吃边聊。” 顾松临刻意走在后面揽住尹温峤,“常少先说话比我管用,你找他就对了。” 尹温峤看着常少先背影,没讲话。 三个人的用餐变得静默不语,顾松临有些奇怪地望了望两人,原本想着给尹温峤递话以后他会主动一点,但看他低头吃着饭,一幅沉得住气的模样,再看常少先,也依旧沉默。 快吃完了,尹温峤接到于晓飞的电话,“温峤哥,我到店里了,你还没来吗?” 一会儿尹叔叔,一会儿温峤哥,他倒是想叫什么全凭心情。 虽然没有开免提,但室内安静,三人坐的距离也不远,所以常少先将对话内容听得清楚。 只听见尹温峤回着,“我在楼上谈点事,你先吃吧,不用等我。” “这可不行,”于晓飞说,“我朋友都想要认识你,你不来不开席,我等你。” 尹温峤还想说什么,于晓飞已经不容拒绝地挂断电话,扣了电话在桌上,尹温峤倒也没什么表情。 还是顾松临打破沉默,“你还有约?” “就是包场的那个,”尹温峤说,“没事,我们先吃我们的,不用管。” “看出来对你挺用心,”顾松临开玩笑地道,“不知道的还以为要追你呢。” 常少先这时放下筷子淡淡说了句,“吃好了吗,吃好了就走吧。” 他没看顾松临,顾松临却知道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他瞟了一眼常少先,虽然脸上看不出喜怒,但他觉得常少先像是生气了。 原本还想替尹温峤牵线说两句话,但看他那态度,估计今天不太合适,再找机会吧,顾松临想。 既然说要走,尹温峤也没有挽留,没有再和两人说邵英的事,尹温峤送两人到楼下,刚好遇上要上楼的于晓飞。 盯着三人看了几眼,于晓飞把目光定在常少先身上,“温峤哥,你再不下来的话,我都要上去找你了。” “我先送一下客人,一会儿来找你。”尹温峤耐住性子。 “都是你的朋友吗?”不知道为何,于晓飞看常少先的眼神有探寻的意味。 常少先已经走到他面前,“不好意思,借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常少先睨了于晓飞一眼,眼神犀利阴翳,也许是气场过于强大,于晓飞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常少先迈步离开。 于晓飞盯着他的背影咬牙,恨自己刚才怎么就被他的一个眼神震慑住了。 尹温峤心里有事,更何况他本就不想多留,和于晓飞吃了三杯酒就要离开,于晓飞哪会答应,原本就是好不容易找来的机会,便怂恿着朋友和尹温峤喝酒。 他今天是存了要灌醉尹温峤的心思的,追了那么长时间,尹温峤都不为所动,他耐心要用尽了,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到时候尹温峤想要拒绝都没那个力气。 尹温峤怎么会瞧不出他的心思,但因为之前他确实对外婆很好,又因为今天是他的生日,他不想和他翻脸,现下只能找个机会溜走。 还好刚刚陪着常少先吃了点东西,就不至于醉得太快。想到常少先,尹温峤眉宇微皱,他是一点都不想和他扯上关系的,更不想欠他人情,但如若真的如顾松临所说,常少先和那边关系不浅,那通过一些特殊手段,说不定真的可以把邵英救出来。 尹温峤一时走神,于晓飞已经趁机近他的身,他故意凑到他耳边和他说话,温热的呼吸引诱着他,“温峤哥,你喝了酒的样子好性感,我快要爱死你了。” 尹温峤只穿一件白色衬衣,因为喝酒的缘故,袖口卷到一半露出有力的手臂,领口微微敞开,却因为挨得近,于晓飞能清晰地看到他的锁骨,再往上,是修长的脖颈和丰润的双唇,于晓飞迫不及待想尝尝它的味道。 第18章 尹温峤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站起身,“抱歉,我抽支烟。” 不由得于晓飞拒绝,他已经推开包房的门,隔绝屋内湿热繁杂的气味。 走廊的尽头,外面不知何时正在下雨,尹温峤抽出一支烟咬在嘴上,却摸不到火机,下一秒,“叮”地一声,一束火苗在眼前燃起。 尹温峤抬眸去看,对上的是火光里常少先幽深的目光。 尹温峤缓缓凑过身,一手夹着烟,深深吸了两口,烟头的猩红隐隐闪动,一双眼睛亮而迷人。 常少先侧头拢着火点了一支。 抽了半支烟,常少先才开口,声音有些干,“喝了多少?” “什么?”喝了酒之后不太清醒,尹温峤转头看着他,一时听不清他说什么,他问他,“你不是走了,怎么又回来了?” 可能是酒劲上涌,常少先才发现尹温峤目光迷离,刚才只闻到他身上的酒味,现下估计有些上头了,眼尾开始泛红,头顶的灯泻出的光迷蒙地落在他的眼底。 常少先喉头不自觉抖了下。 他扔了香烟,一手抵在他身后的墙上,逼近他,“那崽子灌你酒了,还是你主动?”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尹温峤来不及反应,他只觉得自己被常少先罩在属于他的黑影中,近得让他呼吸一滞。 他偏过头,皱了下眉,“你让开。” 常少先却抚上他的脸,指尖在他薄而红润的唇上摩擦,以前就是这样,只要喝了酒,尹温峤全身上下就开始泛红,眼角、嘴唇、锁骨,他不知道有多诱人。 虽然意识迷离,但起码的理智还有,尹温峤全身紧绷抵抗着他的触碰,声音带着怒意,“常少先,我让你拿开!” “你们在干什么?!” 第20章 一道身影闯入,看着角落里姿势暧昧的两人,于晓飞脸色难看。 属于两人的空间被一人横闯进来,常少先眼底流露不满。 于晓飞怒气冲冲地走过去,下一步被常少先挡在那里,阻隔了他与尹温峤的距离。 明明差不多高,于晓飞却顿时觉得一股无形的气势把周围的空气压成一团。常少先只是那样站着,目光锐利阴冷,气场强大到让他顿住脚步。 “滚出去。”常少先声音低沉有力,一字一句地看着他道。 于晓飞不甘示弱,他活了二十一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对他说话。 “你是什么东西?你刚才没听到尹温峤对你说什么吗,他让你放开他。”于晓飞直视他的目光。 “于晓飞是吗?”常少先从容不迫地点燃一支烟,烟头猩红,他抬起头,青烟从他嘴中吐了出来,“于正明平日里就是这么教导儿子吗?” 常少先连名带姓直呼他父亲的名字,这让于晓飞心底一惊,他打量着常少先,不知道这个人是在诈自己,还是真的和于正明熟悉。 常少先说,“听说今天是你生日,你要是识趣点,就乖乖滚回去包房里,我既往不咎,但你要是还在这里像野狗一样狂吠,我不保证不会让你老子亲自来给你过这个生日。” “你算什么东西,敢拿我爸来压我,你知不知道……” “我只知道,你要是再敢在我面前多说一句,你这个月都不用再想出门了,忘了上次被禁足多久了吗,十天,还是半个月?” 于晓飞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他可以对任何人不屑一顾,但唯独怕老子。眼睁睁看着常少先带尹温峤离开,两人再一次擦身而过时,常少先声音充满警告,“以后离他远一点,崽子,我不喜欢他身上有别的男人的味道。”最后一句,下流又充满挑衅。 于晓飞恨恨地捏紧拳头,怒目圆睁。 才出门,常少先的司机连忙下车给两人打伞,常少先拉了他让他避雨却被尹温峤一把推开,“我让你也离我远点!” 常少先知道他发怒了。 他的一半身子已经淋湿,常少先看着他,“你要骂也上车骂,别淋感冒。” 尹温峤站在那里不动,酒劲还没有散去,想起刚才的场景让他又气又恼,他迈步就要走,却被常少先上前几步拉住,态度强硬,“你不想管那个邵什么的事了?” 尹温峤一顿。 常少先给他打伞,雨幕灯光下,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 常少先拍拍他,“上车,我送你回去。” 回想起早晨邵英父亲无助的目光,尹温峤跟着他上了车。 司机从前座递来干毛巾,常少先接过来又放在他手里,“擦擦吧,你头发都是雨水。” 想到这是常少先的库里南,尹温峤默不作声用毛巾擦头发。 车外雨声越来越大,但车内却舒适宽敞,车内和座椅都调了温度,转头问了句,“还冷吗?” 尹温峤却不答话,只是问,“你知道我家在哪儿?” “不知道,”常少先看着他,“没去过。” 尹温峤对着司机说了一个地址。 “常少先……” “行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常少先打断他,语气生硬,带着点不自觉的怒气,“我没别的意思,你就是脾气好不会拒绝人,那我帮你。” “不用,”尹温峤看着他,“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可以解决,用不着不相干的人操心。” 他故意把“不相干”这三个字咬得很重,常少先也不知是什么心情,只是脸色更难看了,隔了一会儿才冷笑道,“那不相干的人是不是也不用帮你找人了?” 尹温峤瞪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下一秒身体反应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鼻尖都是红的。 常少先轻不可闻地叹了声气,抽出几张纸递给他,“你到底喝了多少。” “没多少。”尹温峤声音闷闷的,又感觉有些眩晕了,他就是喝不惯白酒,还是高度的酱香。 常少先没有再看他,只是沉声道,“你睡会儿吧,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现下尹温峤确实又晕又困,可能是暖气的原因,刚才又淋了雨,上车时还有能力和常少先拌几句嘴,现下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酒劲一股脑儿涌了上来。 车子行驶在雨中,常少先转头借着车外的灯光看着身边的人,流离斑驳的光映得他的面容晦暗不明,发间的雨水没有完全擦干,一滴雨水从微卷的发丝移到高挺的鼻梁,再到湿润的嘴唇蔓延至锁骨,滑落胸膛。 常少先逼着自己移开目光。 车外雨声潺潺。 尹温峤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脑昏沉,眼前昏暗一片,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常少先的车上。 “醒了?”身边的人出声。 尹温峤这才清醒过来,抬头看着他,“我睡了多久?” 车外雨声已经停了,车子也不知何时已经停到小区的车位上。 司机不知道哪里去了,前窗微微开着半截,有清凉的风灌进来,他身上还盖着常少先的外套,一股冷冽的烟草的味道。 常少先没回答他的话,只是问,“舒服点了吗?” 尹温峤迟疑地拿出手机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半,他睡了足足三个小时。 一时无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上去休息吧,有什么明天再说。”常少先转头看着他,尹温峤不知道他是不是就这样一直陪自己呆了三个小时。 原本脑子里的那些东西更加混乱无章,尹温峤打开车门,也不再看他,只是艰涩地说了句“谢谢”。##靖宇# “不客气。” 关门的时候,尹温峤忍不住回头瞟了车上的人一眼,黑暗拢着他,他却觉得他似乎笑了一下。 可能是幻觉,尹温峤对自己说。 车子依旧停在那里,从车窗开着的方向正好可以看到一盏灯在黑暗里亮起,下过雨的夜晚有一种特别的宁静。 第二天尹温峤宿醉不醒,常少先却先给他打了电话。 “你朋友的事,还想继续查下去吗?”常少先的声音平静地从电话里传来。 尹温峤猛地坐起身,“你有线索了?” “我在你家楼下。” “那我下来。” “你不请我上去?” “……” 尹温峤有时候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好脾气了,迟疑了一会儿,他才告诉常少先门牌号。 起床时他只觉得脑子一阵晕眩,也不知道为何昨日的那个酒一直消散不了。 简单地漱了口洗了脸,门铃就响了,他顶着鸡窝头睡眼惺忪地拉开门,常少先西装笔挺地站在面前。 一身经典深色双排扣西装搭配黑色圆领打底,熨帖的西裤很好地勾勒出修长的腿型,一双眼眸深沉锐利,原本棱角分明的冷峻面容更显气场十足。 久别重逢后,尹温峤其实是没有细细打量过对方的容貌的,常少先这三个字在他心里似乎更多的代表着“过去”,他不想再频添烦恼,所以刻意回避也好,选择性遗忘也罢,哪怕之前的对视,他的目光也是透过他看向别处。但此时此刻,常少先穿着英挺地站在面前,眉宇尽是上位者的风采,那是用大把的钞票和如今的地位堆出来的自信。 第19章 “不请我进去?”常少先打断他的思绪,抓着他的目光,往前逼近他。 尹温峤往后退了一步,移开脸庞,“进吧。” 房间宽敞温馨,客厅摆放着精心打理的花草,冬日的阳光照射进来,温暖流动。 常少先问,“外婆弄的吧?” 尹温峤知道他说的是花草,点头道,“外婆喜欢这些。” 常少先站在那里,嘴角露出一丝真诚的笑,“我都很久没有见到外婆了,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 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常少先跟着尹温峤回过家,那个时候外公还在。 尹温峤没有回答,只是问,“要喝点什么?” “不用麻烦了,”常少先坐到沙发上,“我一会儿还有个会,说两句就走。” 电话讲不方便,常少先特意把会议推后了两小时,亲自跑了一趟。 尹温峤听他这么说也不坚持,坐在一旁,“你境外那边有消息了吗?” “还没这么快,”常少先说,“你得给我一张他的照片,然后还要跟警方找些消息。” “警方这边我来联系,我和他们副队长关系不错,打听一下应该可以,”尹温峤凝眉思考着,“照片我现在发给你。” 两人掏出手机,常少先已经把微信二维码亮给他。 尹温峤抿了下干涩的唇,“短信发给你。” “非要这么见外?”常少先慢悠悠地说,似是笑了一下,“你怕什么?” 尹温峤知道他在激他,转念一想也觉得自己无需别扭,一个微信而已,随即坦然扫了好友。 他的手机是关联不到微信的,这难道就是常少先亲自过来的原因? 尹温峤告诉自己不可能,但常少先善于做这样暧昧不明的事,以前如此,现在更如此。 两人离得有些近,常少先看他低着头的样子,因为刚起,额头的几缕头发又卷又翘,他忽然很想摸摸,就像无数次梦里的那样。 尹温峤把照片发过去,常少先连看都没有打开看,只是盯着他问,“你要不要吃点什么?” 他知道他才起床,如若不是自己的那通电话,他也许还赖在床上。 尹温峤摇头,胃里难受,他吃不进去东西,只想睡觉。 常少先握着电话问,“我让司机给你买点什么上来,吃了再睡。” “不用了,”尹温峤心里排斥,“你不是还要开会么?别迟到了。” 常少先嗯了一声,脸色有些变了,他站起身,“那我走了。” “我下午去一趟警局,有情况随时联系你。”尹温峤说。 常少先扔下一句“随便你”就拉门离开了。 空气里有尘埃在阳光的照耀下缓缓流动。 第21章 那天以后常少先没再联系过他,他知道这种事急不得,所以只是暗中打听消息,倒是沈培回来了,还给他出了一个主意,让尹温峤和自己去采访陈嘉时,境外特区的首富。 沈培心情激动,“这是我好不容易抢来的机会,你也知道姓陈的身份不简单,要采访他有多难,正好这次他受邀进来参加一个活动,我打听到他在活动期间还要以个人名义向刚经历6级地震的南方城市捐款一千万,这可是爆款新闻。” 尹温峤真诚地赞他,“沈培,我真是越来越佩服你了,这样的人物你都能约得到。” 两人多年同事,又是搭档,但从战区回来后沈培就辞职了,依靠这些年获得的资源自己成立了自媒体工作室,不用几年在业界就小有名气。 沈培呷了一口茶,“小尹,要是你和我在一起,我俩肯定比现在还要好。” 尹温峤浅笑了下,干新闻记者要抛下太多东西,他是热爱这个行业,沈培孤家寡人,他什么也不怕,可以随时随地都在外面出差,但尹温峤不同,外婆身体越来越不好,他不想把外婆一个人孤零零扔在养老院,他做不到。 想起曾经一起的时光,两人都不自禁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尹温峤才收拾情绪,转回话题,“我这样跟你过去,会不会影响你的工作?” “怎么可能?你的加入只能是锦上添花。” 尹温峤想,这确实是一个机会。“好,我跟你去,需要我做什么工作你安排就行。”尹温峤同意了。 沈培想不到他这么容易就被说动,知道他骨子里还是热爱这个行业,不然也不会热心地帮忙找人,回想起当年一起闯南走北跑新闻的时光,沈培有些激动,“好,我一会儿就把资料发给你,你先看一下,我们下个月就走。” 尹温峤点头,“行。” 晚上,尹温峤就把陈家这些年在境外的情况大体地梳理了一遍,爷爷陈忠曾经是一名军官,后因各种原因举家避难国外,陈家为了生计只能弃武从商,刚开始做的都是放高利贷这样不入流却来钱快的生意,后来陈嘉时父亲陈念临接手后积累了资本,便开始逐渐xi白,到了陈嘉时手里,陈家已成为境外有名的家族,陈氏集团的生意也已经覆盖整个境外。 尹温峤翻看着自己从网上找到的和沈培给的内部资料,他注意到在陈家生意名单上,长远机构几个字赫然在列,尹温峤内心一动。 所以说,陈嘉时和常少先也许是相识的,更何况,尹温峤看着电脑前陈嘉时的照片,两人的年龄似乎也没差多少,他有点拿不准要不要拨通常少先的电话。 就在犹豫的片刻,尹温峤微信消息响了两声,他点开看,是常少先,他问他,“睡了吗?” 他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五十,所以常少先才发微信而不是电话。 这还是他俩加了微信之后的第一条消息。 这么晚联系他,也许真的是有什么事,尹温峤这样告诉自己。 正要回他,一个熟悉的号码却率先打了进来。 寂静的夜里,尹温峤果断地挂断,又打,再挂断。 短信在这时亮起:尹叔叔,你再不接电话,我就亲自过来找你,不知道会不会打扰到外婆休息? 明亮的灯光映照出尹温峤此时尽显怒意的双眼,外婆是他的底线,于晓飞竟然用外婆来威胁他。 之前他一直忍着他,不止是因为外婆,更是因为他是邵一堂的表弟,他不想做的太难看。但没想到,他的一次次退让,换来的是对方的变本加厉,果然,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就是太受宠了,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尹温峤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 尹温峤推开门时,一股浓烈的烟草烧焦的味道钻入鼻尖,忍住不适,尹温峤目光警惕地扫向众人。 凌晨一点,最大的一间ktv包房里气氛迷离,热流涌动。 他看到坐在最中间,双手搭在沙发上,仰着脖子靠在那里的于晓飞。 包房里很静,却糜烂,桌上密密麻麻扔着一堆看不清的纸屑,于晓飞周围,全是男女抱在一起不堪入目的景象。 果然,人总是处在最上流的地位,做着最下流的事。 尹温峤一分钟也不想多待,其他人也像是没有看到他进来一样,似乎过于沉迷其中,连眼角都没往他这儿稍一眼。 于晓飞眼皮一抬,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哟,来了啊。” 尹温峤看他此刻软得像滩泥一样就明白了,这是抽大了,怪不得这么疯。 原本是来亮底牌的,但看于晓飞这个样子,尹温峤拔腿就走,眼底尽是厌恶。 但当他拉开门看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外的两个男人时,他顿住了。 “什么意思?”尹温峤声音不慌不乱。 于晓飞慢悠悠走到他身后,似是刚才的兴头未过,整个人还笼在一种飘忽的状态里,伸手大胆地摸着尹温峤的腰,“尹叔叔,既然来了,怎么能轻易放你走?” 尹温峤声音冷漠,“拿开你的脏手,于晓飞,别给脸不要脸。” 于晓飞对他的警告充耳不闻,更是故意把整个身子压在他身上,朝他耳边呵气,“尹温峤,这句话该我对你说,别给脸不要脸。” 装了那么久的孙子,终于忍不住本性暴露了吗。尹温峤在心底冷笑。 见尹温峤没有反应,于晓飞动作更加大胆,冰冷的手指沿着小腹缓缓向下,正要吻上他修长的脖颈,下一秒下颌一阵剧痛,吃痛地后退几步,于晓飞摸上嘴角,已然出血。 尹温峤转身甩了甩手臂,索性脱了外衣扔在一旁,“还想再来一次吗?” 于晓飞笑了,“尹温峤,我这段时间耐着性子装孙子哄着你,你连看都不带看我一眼,怎么,那个姓常的你以为是什么好东西?还是你这个人就是这么贱,捧着真心给你的你不感兴趣,耍着你玩的你jue着pi股给他玩?” 真是疯了。 原本以为只是本性顽劣,却想不到性情恶劣如此,尹温峤直接不耐烦地挑明一切,“就为了和我shang床,值得这么大费周章?” 于晓飞摸着嘴角,“这么多年,我想睡的人里面你是第一个敢拒绝我的。” 第20章 “于晓飞,你还真是心术不正。” 于晓飞毫不在意,上前一步步逼近他,“那又怎么样?猫捉耗子的游戏我也玩够了,既然你不喜欢,那就换个玩法。” 房间内不知何时又多了几个人,而刚才还在包房内的男女在于晓飞的一个眼神下鱼贯而出,尹温峤暗骂一声,低垂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出一种迷离的亮,于晓飞舔了舔嘴角,“尹叔叔,好戏开始了。” 攻击是从背后猛然袭来的,没有任何预兆,下一秒,尹温峤闪身躲过,脚下生风,一个转身后摆腿直踢对方胸口,动作一气呵成。 看着倒在地上抱着胸痛叫的男人,所有人都惊住了。 于晓飞眼底一冷,尹温峤竟然练过。 “还来吗?”尹温峤盯着面前的人,眼神透亮,下巴紧绷露出坚毅的弧线。 于晓飞下巴一扬,眼露凶狠,“当然。” 话才说完迅速退后几步,其余几人一起扑了过去…… 尹温峤捏紧双拳,当胸一脚狠狠地踢向迎面扑来的凶徒,不等他喘息分毫,又是四五个凶徒飞扑上来,连续的直拳、勾拳动作连贯疾如闪电,但奈何对方身强力壮,几个回合下来尹温峤逐渐落了下风,毕竟只学过一年半载,解一时之困还可以,对付专业的打手还是不行,分神的瞬间,脸颊狠狠吃了对方一拳,接下来,十多拳相继落在后背和小腹上。 于晓飞兴奋地吐出刚点上的烟,指着对方厉声道,“给我摁住了!” 四五个人终于近身抱住他的腰一个横摔,尹温峤再反抗已是无用,被人摁在地上只觉胃里一阵恶心,大脑顿时天旋地转,差点吐出来。 于晓飞笑得恶心,一面鼓掌庆祝一面蹲下来欣赏自己的“战利品”。 尹温峤瞪着他,不甘示弱。 “啧啧,尹叔叔,我真是不忍心啊,”于晓飞伸手抬起他的下巴,故作怜悯,“你说,乖乖躺下去让我上一次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你又何必这么犟,我都说了我技术很好,你就是不信。” 尹温峤冷眼看着他,“于晓飞,我最后警告你一次,放了我。” 手指暧昧地从他脸颊滑到嘴唇,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我以为,你至少有些真本事,而不是在这里放嘴炮。” 哪怕被人以屈辱的姿势摁在地上,他眼里依然有细碎的光,在于晓飞看来,更像一只破碎的蝴蝶,他一会儿一定要把他狠狠碾碎。 第22章 “知道我刚才进门前拨了谁的电话吗,”尹温峤冷静地开口了,哪怕在连续挨了几下重击后也极力让自己脑子保持清醒,他一字一句,“总督察队上个星期进驻本市,我在进这个房间前给他们打了电话,估计还有几分钟,他们人就到了,你信吗?” 嘴角的笑僵硬在唇边,于晓飞看着他,顿了几秒,他笑了,“你诈我,尹温峤。” “是不是诈你,我们现在就可以等等看,”尹温峤说,“我不知道你在家有没有听你父亲提起过这次进驻,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来吗?” 尹温峤感觉到摁在自己身上的力道忽然弱了一些,他知道这些人慌了。 “你不过是个商人,你怎么会有总督察队的电话?”于晓飞依旧不信。 听到这句话,尹温峤笑了,他眼睛眯起,“所以说,人傻就要多读书,你平日里除了喝酒gan男人,都不学习的吗?” 电话铃声忽然在这时尖锐地响起,几个人脸上顿时一慌,那声音是从尹温峤掉落的电话传来的,一声接着一声,刺耳得很。 尽管已经装得极度淡定,但尹温峤还是在于晓飞和其余几个人脸上捕捉到慌乱,于晓飞平日里嚣张跋扈,顶着个官二代的身份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但总督察队不一样,那是这群官二代的“红线”。 尹温峤乘胜追击,“你可以看一下来电显示,上面写着鲁新,你可以现在就打电话问问你那位父亲,鲁新这个人是谁。” 于晓飞是第一个拉门离开的,甚至连走带跑那几步都显得踉跄,其余人没想到变动发生得如此之快,眼见老大逃跑,连忙松开尹温峤逃也似的飞奔出去。 包房内,尹温峤终于重重舒了口气。 撑着手掌,忍着身上的痛意,尹温峤右手伸长去捞掉在地上的电话。 “喂,鲁大哥。” “小尹,刚刚在开会没接到你电话,怎么这么晚还没休息?” 尹温峤慢慢起身坐在地上,努力让自己声音察觉不到异样,他说,“刚刚有件事想咨询您,现在没事了。” 鲁新将信将疑,“小尹,我怎么听着你声音不太对?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事,鲁大哥,”尹温峤编了个理由,“刚才不小心在家摔了一跤,我没事。” “好的,那你赶快休息,”鲁正新听他这么说也就不追问,只是道,“有什么事的话随时给我打电话。” 当年尹温峤在战区救下了鲁新的儿子,从那之后,这位隶属国家总队的督察队队长就把他当亲弟弟一样看待。 “好的,谢谢鲁大哥。”尹温峤只觉得鼻子有什么东西流出来,下意识一摸,是血。 终于挂了电话,用手背擦了一把血,尹温峤打量着房间里摆设,一片狼藉,也不知这些公子哥抽了多少,到现在都挥之不去的烧焦味。 他扶着墙站起身,一步一步往沙发走去,手机屏幕砸坏了一半,但不影响照相功能,尹温峤观察后确定这间包间没有摄像头,才对着桌上的一片狼藉拍下照片,把桌上的“证据”保存在兜里,他平静地走出包间。 常少先很早就醒了,阳光还没有从落地窗上照进来,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几个小时,也许两个,也许更少,夜里三点他吃了两颗安眠药,以为至少能睡一会儿,但天将亮未亮,他就已经醒了。 这些年,他一直患有严重的睡眠障碍,哪怕喝得大醉脑神经也得不到很好的放松,前段时间忽然好转了一些,但好景不长。 太阳穴突突地跳疼,他拿起手机看是否有未回的微信,但聊天记录里那句“睡了吗”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回复。 扣了电话,常少先裸着身子走进浴室。 送完安安去幼儿园,又到公司处理了一些事,常少先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不知不觉已经快要正午,秘书这时敲门进来,提醒他一会儿还有个饭局。 常少先头也不抬,“我一会儿有事,让张副总去。” “那您的午餐需要准备吗?” “让小陈备车,我出去吃。” 坐在车上,常少先说了一个地址,司机小陈知道那是那里,前不久他才去过,回了一句好的董事长,常少先便不再言语,一路闭目养神。 可能是太累了,也有可能安眠药直到此刻才发挥作用,常少先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还是司机小声地提醒他一句董事长到了,他才从恍惚中醒过来。 “去问问,尹温峤在不在。”常少先开口。 “好的。” 过了一会儿,司机上车了,转头恭敬地看着常少先,“董事长,我问了大堂经理,经理说今天尹总没来上班。” “去哪儿了?” 司机顿了一下,“经理说他也不知道,只是早上接了尹总的电话,告诉他家里有点事,这几日都不能来了。” “他们不是有两个合伙人吗?”常少先动了一下脖子,刚才的睡姿让他有些不舒服。 司机跟了他多年,知道一定要事无巨细,所以刚才也就问清楚了才道,“经理说邵总接了一个电话以后也是匆匆就离开了,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常少先点了下头,抬眸道,“去尹温峤家。” “好的。” 熟门熟路地来到家门口,下意识低头从下到上扫量了自己一眼,常少先才轻扣了两声房门。 他不喜欢按门铃。 没人应声,与生俱来的修养不允许他对着猫眼往里巴望,所以隔了一会儿,又是三声不重不轻的敲门声。 就在确认没人转身要走的时候,门哐当一声从里向外推开,尹温峤的声音透着无奈和低弱,像是有气无力,“不是让你别来了……” 在看到面前的人时,动作和声音都停住了。 “你怎么来了?”迟疑了两秒,尹温峤才哑着声看着对方问。 额骨贴了纱布,颧骨的地方有些微肿且泛青,苍白干裂的嘴唇抿成一道不那么完美的弧线,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 常少先脸色瞬间变了,“你怎么回事?” 尹温峤微微侧过脸躲避他的眼神,“你找我,有事?” 常少先眼眸深沉,“怎么成这样?” 尹温峤没回答他,只是用眼神问他找自己有什么事,常少先随意编了个借口,“境外那边有消息了。”他知道提这个尹温峤就不会拒绝,果然,尹温峤顿了几秒,打开门示意他进来说话。 两人站在客厅里,面对面的距离,常少先的眼神没有一刻从他身上移开过。 第21章 他的眼神敏锐深沉,像是要把他看穿一样,那种无所逃遁的压迫感逼得尹温峤很不舒服。 “谁打你了?”常少先开口问。 “遇上车祸了。”尹温峤挤出一个笑,答得敷衍。 顾不得他会拒绝,身体已经比言语先一步做出反应,常少先抬手抚上他的脸,“我再问一遍,谁打你了?” 尹温峤想避开,却再次被逼近,常少先一手抵在墙上,把他禁锢在自己怀抱内,他寻着他的目光,“博屿,你在我面前撒不了谎,你撒谎的时候眼神是闪躲的,”他深深吸一口气,吐出来,眼底阴狠,“告诉我,谁动的你。” “你让开,”尹温峤负气似的看向他,也许是身体不适,声音带着不自觉地脆弱,“你别管我。”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他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他,却偏偏他要来找他。 常少先左手不自觉捏紧,指尖泛白,知道他不想让自己看到他的狼狈,他说,“好,我不问你,但我不会不管。” 下一秒,他冷着脸伸手把他的衣服下摆从腰间抽出来,尹温峤拉住他,“你干什么?” “除了脸,我看看你还伤在哪里。”常少先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波澜不惊,实则内心已经压抑着怒火。 他要看他伤到哪里,从头到脚,他要伤他的人无数倍奉还。 “常少先,别这样行不行,我伤在哪儿,被谁伤了都不关你的事……”尹温峤显少流露出这样脆弱的一面,特别重逢以来,他从未对常少先用过这样的语气和神态。 “邵英的事儿有眉目了,想知道吗?”常少先打断他,抬起头描摹着他的眉宇,他说,“想要救他,就乖乖让我看看伤在哪里,一会儿我自然什么都告诉你,也向你承诺,我会救他出来。” “我自己会救他出来。”尹温峤没有与他对视,垂眸小声说了一句。 “我相信你有这个本事,可是你还要找很多关系,求很多人不是吗?”常少先语气不自觉地带了点诱哄,大胆地将他拽着衣服的手带到身后,掀开他的衣摆,瘦而有力的腰线暴露在阳光下,“所以你还不如只是找我,我看不得你去求别人。” 常少先低头检查他的伤势,腰上、腹部上、后背都有不同程度的伤,最严重的是腰部,青了一片,他小心地碰上去,尹温峤疼得吸气。 窗外的一束光探进常少先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他瞪着尹温峤,气恼地道,“为什么不去住院?” “医生说了不用住院,只是一些轻伤,休息几天就行了。” “轻伤?”常少先语气听不出喜怒,伸手就要去脱他的裤子,却被尹温峤下意识挡住,他推开他,“够了常少先。” 常少先抿了一下唇,“好,我不碰你了,那你告诉我,腿上还有伤吗?” “没了。”尹温峤不知为何有些烦躁,他躲开他的禁锢,转身去卧室拿烟。 待他点了一支烟出来,看到常少先依旧站在那里,却敛了所有情绪,让人摸不清他在想什么。 多年未见,再次重逢时,他已经读不懂常少先眼里的情绪了。 常少先变了,自己也变了。 第23章 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尹温峤把烟递向他,两人在烟雾缭绕中对视,“要么?” 常少先摇了下头,尹温峤指着沙发,“坐吧,我给你倒杯水。” “喝什么水,你好好躺着休息吧。”常少先闷声闷气,胸口像是含着一口气吐不出来。 尹温峤却还是端来一杯温水给他。 眼神一瞬的交集,然后避开。 常少先接过来喝了几口,“外婆呢,她知道你受伤了吗?” 尹温峤摇头,“我表姐这几日休假回国,把外婆接过去和她住了,不然我也不会在家住。” 他站不住,身子一阵一阵的疼,反正也瞒不过常少先,索性坐到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着,鼻尖微微出汗。 常少先走过去伸手贴上他的额头,尹温峤眼睛半睁半闭,“没发烧。” “吃饭了吗?”常少先注意到厨房很干净,客厅也没有外卖盒,估计从医院回来后他就直接睡下了,连饭都没吃。 “不太饿,”尹温峤皱了下眉,让常少先把手拿开,他说,“你来找我什么事?不是说邵英的事情有线索了吗,是不是找到他了?” 常少先冷着脸朝他笑,心想你还有心思管别人,也不理会对方的追问,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吩咐着,“让你们酒店现在给我做几个菜,要营养一点的,不要油腻,不要蒜,我让人现在过去拿。” “还拿什么,你报个地址我直接让人送过去。”顾松临在电话那旁说。 “行,”常少先念了一个地址,顾松临没来过这里,但知道酒店离这儿很近,他说,“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常少先弯腰扶住他的肩膀要让他起来,“去床上躺着,这儿不舒服,一会儿饭来了我叫你。” 尹温峤知道常少先脾气,他是拗不过他的,更何况自己还一身伤,也实在没精力跟他犟,只得无奈地点头,“行。” 屋里窗帘拉得严实,尹温峤吃了止疼药后也实在是困,昏昏沉沉睡了不知多长时间,直到感觉一双手温柔地抚在脸上,小声地哼了一声,他才从睡梦中睁开眼。 常少先一只手撑在床边,另一只手轻柔地抚着他,指腹轻轻滑过光滑的皮肤,黑暗的光线里,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有呼吸声一轻一重。 “起来吃饭了,一会儿再睡。”常少先的声音透着关切,还有温柔。 尹温峤嗯了一声。 只以为是几个小菜,没想到厨房的餐桌都差点摆不下,尹温峤闻着味儿都觉得有食欲,但也确实太多了些。 常少先舀了一碗鸡汤递给他,尹温峤默默接过。 “一会儿医生会过来,你哪里不舒服就告诉他,该吃药就吃药,该打点滴就打点滴。” 尹温峤抬眸看着他,常少先说,“我知道你不愿意去医院,那就在家治疗,这是我的底线,如果你拒绝,那你朋友的事……” “是是是,”尹温峤翻了个白眼,不耐烦,“能不能换一招?” “招不在新,管用就行,”常少先用公筷夹了一块鸡腿给他,“你放心,你朋友的事,马上就有消息了。” 吃完饭常少先就离开了,没有顾得上等医生上门,还有其他的事等着他去处理。 他联系了秘书,“查一下,昨天一整天,尹温峤做了什么,分别和谁在一起。” 坐在车上回公司的途中秘书就已经极有效率地把尹温峤昨日的活动轨迹发到他的手机上。 常少先:查出来晚上十二点的那通电话是谁打进来的。 秘书:户主叫于晓飞。 果然是他。常少先闭起眼睛努力压下心中的怒意,他早该警觉的,那日于晓飞看尹温峤的眼神,看自己的眼神,他根本就没把于晓飞放在眼里,却忘了对方的身份。 常少先转头去看窗外的景色,从大厦林立的镇远桥从东北方驶去,与机场分道扬镳后,一栋栋漂亮的别墅和鳞次栉比的高楼出现在眼前,两分钟后,一块上书“隐唐”二字的石雕出现在眼前,这个开发于去年的别墅区,开盘时每平方米的价格令人咂舌,常少先听说别墅区才刚刚开盘,就有人以低于市场百分之五十的价格购入了一套房,签字的人正是于正明妻子的弟弟,于正明妻子宠儿子是出了名的,所以于晓飞才会这么肆无忌惮,连他的人都敢动。 常少先拨通一个号码,“是我,你现在在哪里?” 打完电话,常少先直接关机把卡取出来后手机扣在车上,他朝着司机道,“不回公司了,掉头,去玲珑山庄。” 常少先走了没多长时间邵一堂就来了,门虚掩着,走进来看到医生正在给尹温峤上药,有点吃惊。 尹温峤趴在沙发上,看到邵一堂拎着水果进来还笑了几声,指指一旁的凳子,“你先坐那儿。” 邵一堂把水果放在桌上,走过来看着他,“你怎么伤这么重?不是告诉我才是轻伤么。” “确实是轻伤啊,”尹温峤仰着头,可能刚刚吃过饭的缘故,他的精神比刚才常少先在的时候要好一些,和邵一堂开起玩笑,“怎么,如果你知道是重伤,是不是还要准备一个红包给我?”靖宇㊣ 邵一堂眼里担心,不理会他的玩笑,“到底怎么回事,电话里说的什么被人寻仇,你以为拍电视剧呢?老实告诉我,别骗我。” 医生这时已经给他上好药,又嘱咐他按时吃药,尹温峤穿好衣服起身送医生到门口,和医生道谢后,医生又道,“您这个伤需要静养,常先生嘱咐我严重的话要带您去医院,如果不去医院的话我就每天按时来给您换药和检查。” 待医生走后,邵一堂才看着他好奇地问,“常先生又是谁?尹温峤,你秘密怎么越来越多了。” 第22章 尹温峤走过去翻他带来的水果,“哇,车厘子,邵总大方啊。” “你别插科打诨,”邵一堂瞥了他一眼,语气里有属于哥哥的那份关切,“老实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尹温峤知道蒙混不过去,只得正色道,“真没骗你,就之前我做记者时得罪的人,不知道怎么找到我的,昨晚回家时就来堵我了,不过他们也没占到什么便宜,我还是很能打的。” 邵一堂心有余悸,“那报警了没?” 看他相信了,尹温峤才继续说,“当场就报警了,没事,警察会处理的,你别担心。” “你还是搬家吧,这也太危险了,还好外婆没和你一起住,不行的话你先搬去店里住几天,等警察抓到人再说。” 尹温峤知道邵一堂是真担心他,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安心,“没事的,只是几个小喽啰而已,警方已经有线索了,更何况他们已经暴露了,暂时不敢再出来了。” 尽量把事情说的大而化小,邵一堂看他坚持,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只是道,“那你真的要小心,这几日还是别出门了,好好在家养伤,我让你嫂子每天做好饭给你送过来。” “你麻烦嫂子干什么呀,她每天上班带孩子那么累,我需要什么某团打开就行了,现在5g时代了哥,什么都方便,你可别操这份心了。” “行吧,那你需要什么又告诉我,”邵一堂看了眼时间,顿了下道,“那我先走了,你侄子马上放学了,我明天又来看你。” “去吧去吧,”尹温峤作势挥手,“明天也别来了,你忙你的,我没事的。” 邵一堂被他推着出门,刚要关门时又见对方转过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他,“对了,这几日晓飞有没有找你?” 尹温峤摇了摇头,“没啊,怎么了?” “今早他给我打了电话,莫名其妙说了一堆后问起你的情况。” “问我什么?”尹温峤看着他。 “就问你好不好,反正他支支吾吾的,我也听不懂他什么意思,”邵一堂凝眉,“他这几日没来找你吧?” “没有,”尹温峤轻声说,“那天他生日过后,就再没联系过了。” 尹温峤想,他和于晓飞的事是不能让邵一堂知道的,毕竟他们两家的关系特殊,更何况,合伙开饭店的钱,有一笔还是于晓飞借给邵一堂的。 哪怕日后要报复回去,也不能把邵一堂卷进来。 第24章 医生每天按时来上药,常少先还安排酒店早中晚送营养餐过来,在内服外用的双重调理下,不用几日尹温峤身体也恢复了一大半,不想太麻烦别人,那天就诊过后他就告诉医生明天不用来了,又叮嘱送餐的人不用继续。 常少先很快就收到消息,所以那日处理完事情后他便一个人开车来到尹温峤家。 “你好点了吗?”那天安排医生之后常少先也就再没来过,但每天医生都会把尹温峤的状况第一时间反馈给他。 “好得差不多了,额头都拆线了。” 常少先注意到颧骨上的伤确实比那天好太多,拆线后额头上也只印了一个小口,他叮嘱他,“还是要按时擦药,不然会留疤。” “一点点,留了也没事。”尹温峤轻笑了下。 常少先走进来,看到客厅角落里放着一个箱子,沙发上是整理好的几套衣服。 “你要出门?”常少先疑惑地问。 尹温峤点了下头,看着他,“明天出发。” “去哪儿?”常少先说,“你伤都还没好,有什么需要出差的业务让你那位合伙人去。” “不是店的事儿,”尹温峤忽然想起什么看着他道,“对了,我还有件事一直忘记问你,关于陈嘉时,你知道的多吗?” “陈嘉时?”常少先没想到尹温峤会查到这个名字,或者说怎么会和这个人攀上关系,他凝眉问,“你要问我什么?” “我查到陈氏和长远一直有生意上的往来,”尹温峤也不绕弯子,直接跟他挑明,“我现在有个机会可以接近到他,我想问问你,他有没有可能会帮到我们?” 常少先沉默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有冷意,有不解,还有一些说不清的情绪,他走过去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 房间里一时无话,周围的气压低了下去。 隔了一会儿,常少先才声音低沉地道,“我让你别去找别人,你怎么就是不听?” 尹温峤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着,“你在气什么?我知道你有本事,但我现在有机会能直接采访陈嘉时,多条腿走路岂不是更有希望。” “陈嘉时是什么人你根本就不清楚,”常少先脸色愠怒,他看着他,“你凭什么以为接近他以后他就能帮你?好,就算他帮你,这个人情你要怎么还你想过吗?尹温峤,陈嘉时不是你认识的那些什么朋友兄弟,跟资本家谈条件,你别太天真了。” “我并不是要让他直接把孩子找回来。”尹温峤这几日虽然闲在家里养伤,但也随时关注着警方那边的消息,尽管他们二十四小时对邵英打来的那台电话进行监控,但自那日以后,这个号码一直都处于关机状态,也追踪不到定位,越是这样缜密,越就证明邵英就是在狼窝里。 常少先看着他,神色了然,“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尹温峤,你想通过姓陈的带你出去找线索,是不是?” 尹温峤不知道常少先怎么会猜到自己的心思,他沉默了。 常少先忽然站起身,逼近他,“我那天有没有和你说过,我说我向你承诺,我会把小孩救出来,我让你别去找别人,求别人,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是!你是跟我说过!”尹温峤讨厌他这样逼近自己,一把推开他的同时声音也不自觉拔高,“常少先,但你未免也管得太宽了,我要做什么想怎么做是我的事!你凭什么要求我!凭什么在这里显摆你高高在上的身份!” “你说我是在显摆?”常少先冷笑着捏住他的手臂,逼迫他看着自己,“尹温峤,我跟你说的那些话是在显摆吗?我是让你相信我,相信我可以把人救出来,我是让你别去求人,什么采访什么境外,你知道多危险?” “我没有不相信你!常少先,为什么你总是这么自私霸道,自以为是?”尹温峤迎向他的目光,两人太近的距离,常少先的气势禁锢得他很不舒服,他忍不住道,“说实话,我一开始最不想找的人就是你,所以哪怕顾松临跟我说了你可以帮忙,我也没有开口问过你一句,不是吗?从头到尾,一直都是你在主动贴上来。” 常少先脸色非常难看。 尹温峤却继续冷声道,“现在我有了其他消息,我也在和你沟通了,为什么你就不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和我沟通,非要让我按照你的想法来做才是对的是吗?” 他长吸一口气,“常少先,我不是以前的尹温峤了,我们早就结束了,你现在没资格要求我。”亚/亚整 常少先紧抿着唇,放开他后退几步,错开了目光。 亮堂的灯光流泻在尹温峤的眼底,他呼出一口气,慢慢开口道,“你走吧。” 听到这句话,常少先忽然自嘲似的笑了一声,他抬眸望着他,“小峤,我是不是一直欠你一个解释。” 愣了一下,尹温峤也笑了,“解释什么?解释八年前你突然不告而别,还是解释你结婚生子是有苦衷?” “换做过去,我会纠结一句为什么,我也曾经执着于一句为什么,”他想起那段时间,常少先的突然消失就像是噩梦一样,他就那样消失在他世界里,最痛苦的时候,他甚至告诉自己这一切只是一个梦,常少先只是他梦里的名字,也许常少先根本就没有出现过,一切都是他的臆想。闭了闭眼睛,回到现在,尹温峤一字一句地说,“但现在我已经不在意了,常少先,迟到的解释,已经不是解释。” 两人的目光紧紧缠绕着彼此,下一秒,尹温峤竟在常少先眼里看到一种痛苦,那痛苦在他眼里一点点蔓延开来,似无穷的黑夜侵袭着,激荡着。 “你恨透我了是不是?”常少先哑着声问他。 “以前是,当你告诉我就当你死了的时候,我是恨死你了,”尹温峤坦然地承认,心底波澜不惊,“但现在,我只是不想再与你有任何关系。” 尹温峤最后说,“之前生病谢谢你的照顾,邵英的事我会自己想办法,你不用再管了。” 那天夜里,尹温峤失眠了,刚才的话一句句还萦绕在耳边,他其实并不想对常少先发火的,好像自重逢以来,他俩总是在争吵,明明没有一点关系了,他都已经快要放下心里那点为数不多的恨意,可常少先非要这个时候来戳他的心,他堂而皇之地重新进入自己的世界,没有问过他一句愿不愿意,他把他当作自己的所属物,他恨他这么多年过去了仍旧把他当作自己的所属物。 那这些年的时光,又算什么? 第25章 第23章 夜里不知何时下开始落雨,淅淅沥沥的,下了整夜,直到天亮了才放晴,碧空如洗,冬日阳光洒落,照在人身上平添了几分冷冽。 尹温嶠怕冷,又要赶最早的航班,所以哪怕出太阳也依旧穿了一件羽绒服出门,邵一堂前一天主动打来电话要送他去机场,但到了时间电话却怎么也不接,估计临时有什么事耽搁了,尹温嶠拎着行李走出小区门口,掏出手机准备打一辆滴滴。 一辆黑色库里南缓缓驶了过来,停在路边。 一个并不熟悉的身影从车上下来,一件黑色商务夹克搭一条深色西裤,穿着严谨讲究,整个人看起来沉稳干练,他走到尹温嶠面前语气恭敬,“尹先生,我是常董的秘书陈杰,常董安排我送您去机场。” 尹温嶠看到车子的时候就想到是谁,他想也不想地拒绝,“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像是早已料到尹温嶠会拒绝,他正声道,“常董让我把整理好的关于您姓邵朋友的资料亲手交给您,资料在车上,还有关于一些细节上的事儿让我务必叮嘱您,如果您不愿意坐车的话,只能我陪您打车去机场了。” 尹温嶠停顿了几秒才妥协道,“行,上车吧。” 秘书为他拉开车门。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路上,秘书拿出一个u盘交到尹温嶠手里,“常董这些天找到的所有关于您朋友孩子的信息都在这里面了,常董让我告诉您,现在他也没有确切信息掌握陈嘉时是否参与境外的那些生意,这些年虽然一直打的爱国的名义,其实也就是赚钱的另一种手段,所以您还是小心为上,对这个人最好不要全信,他并不像网络上报道的那么亲和友善。” “谢谢。”u盘握在手心,想起昨晚两人发生的争执,尹温峤有些动容,想着真是白发了一通脾气。 “不客气,”秘书这时才露出一个浅笑,“常董还嘱咐,如果陈嘉时这边没有消息的话,您千万不要冒险,遇上什么情况都可以随时联系我,我加您一个微信吧。” “好的。”尹温嶠不好拒绝,刚把屏幕点亮电话就震了起来,是邵一堂回电话过来。 说了一句抱歉,尹温嶠按了接听键,秘书把身子往一旁靠了点,留出社交距离。 “温嶠,对不起啊,家里出了点事,我刚刚没来得及接电话。”邵一堂那边声音很糟杂,还有女人的哭声。 尹温嶠心一惊,连忙问,“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是晓飞,他被人打伤了,”邵一堂叹着气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隔绝人声,“我刚刚才赶到医院,他刚做完手术,听医生说最起码要恢复两个月。” 尹温嶠下意识抬眸看向一旁的人,心里震惊,但他知道秘书应该听不到两人的对话,他心情复杂,开口问,“谁干的知道吗?” “现在还没有消息,他爸很生气,听说是昨晚夜里他回家时被人在巷道里打伤,凶徒应该是有备而来,调了周围监控都拍不到一点线索,反侦查能力很强,现在初步判定应该是寻仇,毕竟他爸在那个岗位上,得罪的人太多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才挂断电话,尹温嶠眼神复杂地望着身边的秘书。 秘书保持着良好素养,看着他问,“尹先生,发生什么事了吗,需不需要帮忙?” 尹温嶠轻轻吐出一口气,摇摇头。 窗外阳光正好,哪怕车里开了空调,尹温嶠坐在车里却微微有些发热。 他想起常少先那日看到自己受伤后说的话,我不会不管。 能够避开所有摄像头,反侦察能力强,说明凶徒有备而来,但于正明那样的身份,想找什么人找不到,对方怎么这么明目张胆。 尹温嶠现在只希望是自己想多了,这件事也确实如邵一堂所说,只是寻仇。 坐在飞机上尹温嶠也一直保持沉默,沈培瞄了他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他,“你怎么了?心事重重的。” 以为他是在想怎么获取陈嘉时好感的事儿,沈培宽慰他,“听说他非常尊重记者,采访应该不难进行,到时候我们在采访过程中先探下口风再做进一步打算,你也别有那么大心理负担。” 尹温嶠嗯了一声,知道刚才自己过于沉浸在思绪中了,他定了定神,接上沈培的话题,“采访定在哪天?” “明天早上九点,”沈培告诉他,“我俩今晚可以再做一个最后的准备。” 说完沈培还抬手碰了碰他结痂的额头,“你怎么回事?刚刚见面就想问你了。” 尹温嶠答道,“洗澡时候不小心磕到了,没事。” “这么不小心?酒醉吧你。”沈培笑他。 “喝酒不洗澡这是常识好吗,你以为我跟你一样脑子一根筋?”尹温嶠笑着反驳,两人都不约而同想起沈培当年喝了酒后回家洗澡,结果酒醉脚滑整个人磕在马桶上把肋骨磕断了一根在医院躺了十天的糗事。 当时尹温嶠去医院看他,他斩钉截铁发誓戒酒了,再也不喝了,结果出院不到两个月就破戒,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 两人笑着说了一阵,又睡了一会儿,再睁开眼时,飞机已经在滑翔。 尹温嶠从窗里往外望,阳光正好,是个好天气。 两人打车到预定好的酒店,还没下车就看到七八辆黑色奔驰越过他们整齐地停在酒店门口,车上的人统一的黑色西装鱼贯而出小跑到其中一辆迈巴赫旁,车门打开,一身黑色廓形大衣尽显尊贵优雅。 沈培挑了一下眉,“哟,这三爷倒是派头十足。” 尹温嶠并没有看清对方的容貌,只觉得陈嘉时身姿挺拔,步履稳健,只看背影就显露的气质出众,倒真有几分将领后代的影子。 反观两人手里攥满了长枪短炮,恨不得多生出两只手用来拎设备,背上还背个笨重的行李包,仿佛逃难。 两人默契对笑。 这家酒店坐落在城市中心地段,全球连锁,背后持股公司也是陈氏,自陈嘉时接手父辈产业后,这些年也一直加大对华投资力度,尹温峤估计他自己也有把产业重心转移回来的打算。 因为准备充分,更何况两人多年培养出来的默契,所以采访进行的十分顺利,只是唯一让尹温峤想不到的是陈嘉时是真的很有涵养,与前一天在酒店看到的完全不同,一身帅气的运动休闲装显出一种松弛感,与人对视时目光是友好和善的,采访过程中也一直表现出谦逊低调,哪怕尹温峤试探性地抛出几个尖锐的问题,陈嘉时也依旧微笑着回答,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耐或者反感。 这是尹温峤从事记者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在采访中感受到了一种原本不该有的,舒适感。 采访结束后,沈培向尹温峤递了一个眼神,尹温峤会意,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精心存放好的照片。 “陈先生,感谢您百忙之中接受我们工作室的采访,作为回报,我们想送您一份特殊的礼物。” 陈旧泛黄的照片上,依稀能够见到军人英挺的样貌和怀中婴儿的稚嫩,军人的身边,是一位眉眼娇艳的妇人。 “这是……”陈嘉时眼里一瞬的动容,却在下一秒被很好地掩盖,小心地接过尹温峤手里的照片,他看向他,“你们从哪里找到的?” 沈培接过话,“自从知道有机会能够采访到您,我们工作室就想尽一切办法找到了这张老照片,这是陈将军还未离开时请当时一位战地记者照的全家福。” 看着岁月里的光影,陈嘉时一时说不出话来。 因为当时特殊的环境,陈忠举家离开,当时走的匆忙,除了值钱的东西外,他们没有再带走任何的物件,后来到了新国、澳普利、龙牙门各地,更是因为身份特殊,陈忠和夫人都没有再留下一张影像,不要说平日,就连过年这样对国人具有特殊意义的节日里,陈家都没有再拍过一张合影,陈嘉时十岁的时候陈忠和夫人就相继离世,他甚至没有一张可以怀念亲人的照片,他没想到,多年以后,还有人能够帮他找回这样一张珍贵的照片,哪怕岁月斑驳,却还是依稀能辨认出陈忠的样子,尹温峤抬眸去望陈嘉时,照片上的人虽然看起来才是二十出头,但蔚然的眉宇和深邃的眼神却和面前站着的人如出一辙。 “我看到这张照片时就知道没找错,您和您的爷爷很像,有一种说不出的军人风姿。” “老爷子比我挺拔多了,”陈嘉时朝两人笑笑,谦虚又感慨地道,“我不及他一半的风采。” 尹温峤不动神色地打量着他,只觉得他和沈培这一次的赌注压对了,陈嘉时眼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是一潭幽泉,沉浸下去,只是岁月的往事。 陈嘉时身后的人往前一步想要替他收好照片,却看他看着对方道,“拿我的包来。” 看来是要亲自存放。 待存放好照片,陈嘉时才转过脸对着两人道,“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二位,这份礼物对我来说弥足珍贵,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您二位尽管开口。” 第24章 两人此时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 但不能急于现在,彼此都知道,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再开口。 尹温峤适时地抛出问题,“陈先生最近还有什么商业活动吗?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可以跟进采访吗?” “最近一周我都会在这里,如果你们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随时与我的秘书联系。” 秘书这时已经主动与两人加了联系方式,陈嘉时说,“这几日小吴会招待好你们,需要去哪里,做什么你们尽管联系他,他会为你们安排好一切。” 出门前陈嘉时看着尹温峤说,“尹记者,我和记者打过不少交道,也接受过无数媒体的采访,您是第一个在采访中让我有倾诉欲望的人,您很优秀。” 尹温峤也做足礼数,“陈先生,您也是我在采访过程中第一个让我感受到如沐春风的嘉宾,您所体现出来的涵养和风度都不是我们普通人能相比得了的。” 陈嘉时笑了,他原本的样貌就比较温和内敛,更因为与生俱来的贵气把他的气质衬得精贵优雅,笑起来更是翩翩浊世佳公子。 “尹记者说笑了,实不相瞒,我之前看过尹记者和沈记者的资料,知道二位都当过战地记者,还报道过轰动一时的临门事件,也因为您二位满腔的爱国情,所以我才同意这次的采访,想不到第一次见面就如此投缘,如果不打搅的话,二位一会儿可以到顶楼一起用个便饭,我还有一位朋友马上要来,可以介绍认识认识。” 还没等两人回答,陈嘉时就已经伸出手去,“我在楼上等着两位。” 两人也顺水推舟地应了下来,毕竟此行的目的还没有达成。 但通过刚才的采访与交流,应该算是个不错的开始。 第26章 到了饭点时间,就有服务员来礼貌地敲两人的房门,尹温峤因为从昨天来到就一直和沈培做采访前的准备工作,一直没有顾得上查看常少先给他的资料,所以趁这点时间他大体粗略地浏览了一遍,才知道常少先已经查到邵英被绑架的具体位置,真的是境外的一个园区,尹温峤正在网上搜寻这个园区的消息时,门铃就响了。 不能让主人久等,他只能暂时合上电脑,临出门对着镜子照了一下,犹豫片刻又换上一件黑色衬衫更显沉稳。 除了大堂经理,陈嘉时的秘书小吴也亲自到门外迎两人,做足了礼数。 进入电梯刷卡到顶楼,沈培站在他身边拿眼神睨了他一眼,也不顾身旁有人,轻声笑道,“怎么还刻意打扮了?” 黑色衬衫外搭黑色皮衣,头发往后抹,和刚才的采访判若两人,此时的尹温嶠竟多了几分风流不羁。 沈培和他这么多年的同事,又是出生入死的弟兄,是知道他的性取向的,所以此刻坏笑着凑到他耳边小声打趣道,“怎么,看上了?” 尹温嶠斜了他一眼,用口型说了两个字,闭嘴。 到了顶楼,秘书把两人带往顶级套房,穿过陈列满柜的图书馆和独立餐厅,来到设有背光缟玛瑙吧台的起居空间,巨大的落地窗可以饱览恢弘的城市景观,定制的水晶吊灯雅致璀璨,秘书看着两人恭敬地道,“两位在此稍等,我们董事长接一位客人马上就到。” 两人礼貌地点了一下头,秘书随即离开。 待人走远了,沈培才啧啧叹气,“我什么时候才能过上这样的生活。”不像是疑问更像是感叹。 尹温嶠想也不想地回答他,“下辈子投个好胎吧沈大记者。” 沈培揶揄他,“小尹,你试试,说不定有机会,到时候别说救人了,你就是境外第一富。” 尹温嶠白了他一眼,想解释自己这身穿搭真不是刻意而为,又觉得对沈培这种从不正经的性格没必要费一句唇舌。 两人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夜景,人声和皮鞋声由远及近,尹温嶠模模糊糊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落地窗上已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身黑色双排扣大衣衬得身材笔直修长,常少先一脸冷峻的走到他面前,气场比一旁的陈嘉时还凛冽了几分。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尹温峤疑惑。 常少先寻着尹温嶠的目光与他对视,毫不避讳地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表情耐人寻味。 “这是我的朋友,常少先,”陈嘉时介绍了对方,“少先,这是尹记者和沈记者,我的贵客。” 他用了贵客两个字,为两人在常少先面前撑足了场面。 常少先盯着尹温嶠,说着,“尹温嶠我俩很早就认识了,沈记者今天倒是第一次见,您好。”说着向沈培率先伸出手。 沈培显然对常少先的名字是非常熟悉的,没想到在这样的场合可以遇到,所以非常友好地伸出手与他相握,还不忘奉承几句。 常少先接着伸手看向一旁的尹温峤,语调平静,“别来无恙?” 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是重复了两人刚相遇不久时尹温峤对他说过的那句话,尹温峤岂会不知,但此时听来却别有一种心境,就如同他和他调情一般,当着众人的面,与他说一些只有彼此听得懂的情话,倒像是纯然忘记了之前的争吵了。 陈嘉时这时引着几人到独立餐厅入座,饭菜已然上好, 四个人围在一个圆桌,常少先坐在尹温嶠左手边,他脱了大衣递给一旁的服务员,只着一件深咖色的半高领针织衫,陈嘉时开他玩笑,“常先生这是要展现男士魅力了吗?” 常少先睨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尹温嶠在一旁默不作声打量,之前只以为两人有生意上的往来,没成想私下交情也不错。 担心两人会有些尴尬,陈嘉时刚开始的话题都是围绕尹温嶠和沈培的工作展开,不知几分是真情,但至少让气氛渐渐熟络起来,这也正中尹温嶠的意,他有意把话题往他需要的方向引,沈培也在一旁帮衬着,所以饭吃到一半,彼此的话题就自然谈到了他们最近遇到的一件难事上,陈嘉时顺势开口问,“不知道有没有我可以帮忙的?” 尹温嶠和沈培对视了一眼,沈培朝他点点头,他也觉得陈嘉时的口风探得差不多,此时开口正好合适,在心里整理一遍正准备进入正题,却听到一旁的常少先忽然看着陈嘉时道,“前几日你跟我说的那个项目有眉目了,想不想听?” 尹温嶠不解地望向常少先。 他却像是浑然不知,还用公筷夹了一块陈皮松叶蟹肉放在尹温峤碗里,也不顾举止亲昵,甚至好心情地道,“试试这个。” 陈嘉时拿眼瞅他,又瞧瞧尹温峤,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他说,“跟我还卖关子?”倒是一时忘了刚刚问尹温嶠的话,只是问,“那你说说,怎么个有眉目了?” 尹温峤刚想开口,却发现下一秒温热的触感覆在手背,他于看不见的角落握住他的手,眼神却是看向陈嘉时的,“一会儿再说吧,食不言寝不语。” 陈嘉时倒是好脾气,“怎么,嫌我招待不够好?还是常总还想要点别的什么好处?” 常少先盯着满桌的海鲜故意皱了下眉,陈嘉时笑道,“行,知道了,常总海味吃腻了,想换点山珍,别急,一会儿想要什么都给您安排上。” 沈培知道这样的场合他也插不上什么话,只顾低头品尝美食,尹温嶠避开常少先的触碰,但也知道这是常少先不动声色的提醒,犹豫了一下,他选择相信他,没有再说之前的话题,默默吃着蟹肉,陈嘉时倒也像忘记一般,没有再问。 一顿饭倒是吃的各怀心思。 用过晚餐后两人也就和陈嘉时告辞下楼了,目送两人离开,常少先才转头看向陈嘉时,眼神多了几分凌厉,“你这是玩到我头上来了?” 陈嘉时笑了,一把搂住他,尽显亲昵,“我怎么敢?” 明明比常少先还年长几岁,但这样的语调和动作,倒显得轻浮许多。 和早上接受采访时的样子完全不同,此时的陈嘉时多了些痞气,他看着常少先笑得玩世不恭,“怎么样,我给你准备的惊喜?” 常少先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挡开他的肩膀,忍住心底的不耐,面上仍是不动神色,“什么时候查到的?就为了年轻时候的那点旧事,特意把我叫过来演戏给你看?” 陈嘉时嘴角带笑,盯着常少先的眼底却深不见底,常少先藏的太好了,他察觉不出他半点的情绪,而刚刚他在饭桌上故意为之的举动,太刻意了,就更看不出真假。 “哟,生气了?”陈嘉时说,“我还不是为了巴结你,得知你老情人的消息就立马告诉你了,不过你俩是不是早就见过了啊,我看这神态不像是多年未见,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常少先没有理他,大踏步往前走。 陈嘉时跟在他身后,“喂,真生气了?” “以后别玩这么无聊的游戏,我容忍度有限,”常少先眼里有明显的警告,陈嘉时拿不准他是真的生气还是配合自己演戏,但也见好就收,摆出投降的姿势,“ok,我知道了,不过我突然想起,你那位小情人和沈培为了找我帮忙特意送了我一份大礼,也不知道他俩想要什么样的回报。” 第25章 他眼里有狡黠的笑,他问,“你知道吗,表弟?” 常少先顿住脚步,他不再讲话,站在那里慢悠悠地点了根烟,吐出烟雾,“陈嘉时,我看你比我对他更感兴趣,要不现在下去敲开他的房门问清楚,或者你想要点其他什么的,看他要不要给你?” 陈嘉时知道他是动怒了,终于收起他的试探,正色道,“行,我错了,我给你开瓶轻井泽道歉,然后我俩再聊聊那个项目的事如何?” 常少先掐了烟,面无表情地扔在脚下。 陈嘉时面露惋惜,“弟弟,我刚订制的爱马仕地毯。” “换了吧。”吐出这句话,常少先转身离开。 璀璨的吊灯映射眼底,此时此刻,陈嘉时才显出一种不再伪装的冷漠,盯着常少先的背影,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一下。 尹温峤一直在房间等常少先的电话,可时针已经指向十一点,常少先也没有联系他,关于在饭桌上的打断,他以为他会给自己一个解释。 下楼的时候沈培还问他什么时候认识的常少先,又问他在饭桌上怎么没跟陈嘉时开口,他心里有事,也不知怎么说,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沈培约他出去喝酒,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沈培在每个城市都结交了一些朋友,难得来一次自然是要小聚一番,但他想常少先应该会来找他,只得推脱头疼,让沈培玩尽兴。 但已经这么晚了,常少先却没有任何消息。 犹豫了几秒,他把电话拨了过去,嘟嘟两声后,电话被掐断。 小声骂了句有病,尹温峤扔了电话,脱了衣服去洗澡。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洗完澡之后尹温嶠准备躺在床上玩一会儿手机,但估计前晚整理采访太累了,屋里又开着暖气,一阵倦意袭来,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直到被一阵接一阵的敲门声和电话震动吵醒。 不知是几点,黑暗的房间里,电话屏幕的光闪个不停。 他昏沉着撑着手去接电话,常少先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沙哑,他说,“开门。” “有事明天再说,我要睡觉。”尹温峤不耐。 “开门,”常少先坚持着,声音流淌着醉意,“不开的话我接着敲。” 有病吧这人。 尹温峤扣了手机,骂骂咧咧起身去开门,却忘记自己因为一直开着暖气,全身上下只着一条内裤。 尹温峤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觉迎面一股冷风灌了进来,随之而来的,是酒味混杂着冷冽的烟草味一股脑地钻入鼻尖。 “你干……”话还没说完,常少先已然抬脚关上门,黑暗里,他推着他进屋,“怎么衣服都不穿,成什么样子!” 尹温峤瞪了他一眼,“谁让你这个点敲门的?”他心烦得不行,刚刚掐断电话时看了一眼时间,两点十分,常少先疯了这个时候来找他? 他忍着困意,面色不善,“你要耍酒疯也看看时间,滚出去,我现在要睡觉。” 灯光从屋外透进来,常少先像是浑然听不到他的警告,站在昏暗的房间里打量着他,从上到下,眼神放肆得很。 两人站在那儿僵持了几秒,屋里的暖气让常少先身子微微发热,他还穿着今日的那件双排扣黑色大衣,动作利落地脱了衣服扔在沙发上,酒意迎着热流上涌,他不退反进地逼近尹温峤,抬手捏住他的下巴。 酒味扑面而来。 尹温峤后退到墙角,挣脱他,“常少先你发什么疯!” 他离得他那么近,挣脱了却发现常少先依旧那么放肆的盯着他看,带着揶揄又像是暧昧的笑意。 常少先一手抵在他后背的墙上,问他,“今天为什么穿那么性感,嗯?” 黑色衬衫搭黑色皮衣,头发微卷又往后抹,又性感又风流。 “什么?”尹温峤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更加靠近他,近得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呼吸与他的交织在一起,他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捕捉什么似的,另一只手不受控地摸上他的腰,他又问了一遍,“今天为什么要打扮得那么性感,是不是看上陈嘉时了,嗯?” “你他妈有病……” 没等他说完,常少先忽然抓着他的头发吻了上去。 唇齿交缠。 常少先喝酒后力量大得惊人,尹温峤不是不知道,就像此刻,他一手禁锢着他,一手抓住他要推开的手死死摁在墙上,一路攻城略地。 下一秒,尹温峤挣开他的束缚握紧拳头狠狠打在他的脸上。常少先迅速侧过头。 他没有躲过,嘴角有些辣辣地发疼,但他不觉得生气,看着尹温峤恨恨的表情反而让他觉得十分畅快。他甚至还想要再来一次。 “常少先,你个混蛋!”尹温峤气极地盯着他,牙齿在打颤,“耍我很好玩是吗?” “我没耍你,”常少先迎向他的目光,沉着声道,“在今天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想亲你了尹温峤。” 不止想亲你,常少先看着他紧绷的腰线和修长的双腿,闭上了眼,克制自己。 尹温峤又一拳不留情面地打在他脸上,常少先没有再躲。嘴角已然出血。他却笑了,看向他,“解气了吗?没解气的话,继续吧。” 尹温峤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常少先摸了下裂开的嘴角,后退一步。 他知道再待下去尹温峤就彻底哄不好了,只能以退为进,“我不是喝醉了才来找你,也不是故意耍酒疯,”他终于开口解释,“晚上我挂你电话是因为不方便,那个时候陈嘉时和我在一起,你相信我,邵英的事我来解决,我现在已经和那边的人取得联系,不用多久就可以把他救出来了,所以你答应我,不要去找陈嘉时,不要相信他。” 听到这些,尹温峤面色才有所缓和,但他还是冷着脸问,“所以你来这里,就只是为了让我不要去找陈嘉时?” “我来这里的因素很多,等我们回去了,我会找机会和你说清楚。” 尹温峤没有说话,屋外的灯光零星地落进来。 常少先也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尹温峤,尹温峤被他看得心里窝着一团火。 他的眼神太赤裸太有倾略性,都是男人,尹温峤知道他此刻想的是什么。刚才的那个吻已然说明一切。 “还不走?”尹温峤不耐。 常少先嗯了一声,喉结动了动,临出门沉声道,“别对陈嘉时动别的心思,别再穿成那样去见他,不然我不保证会对你再做出些什么别的举动。” 门砰地一声关上,尹温峤朝沙发狠狠踹了一脚,妈的常少先,疯子。 另一面,常少先站在门口,也不顾嘴角有血,抬眸朝着最近的摄像头,露出个极淡的冷笑。 第27章 坐在车上,陈嘉时看着常少先嘴角的伤口笑了一下,故意凑近问,“看来昨晚战况激烈啊。” 常少先冷哼了一声,“怎么,嘴馋了?” 陈嘉时慵懒地靠在背椅上,“你常董事长的人,我可不敢动。” “不装温良谦恭让了?”常少先嗤笑,也不在意嘴角的伤被陈嘉时拿来欣赏。 “你就这么小心眼?”陈嘉时闭着眼,“昨晚不是都给你道歉了,我是因为太久没见你所以才把你叫来,哥哥想念弟弟不是很正常吗?” 常少先没搭理他。 车子开回酒店,常少先刚下车就感觉一股冷气袭来,他想起昨晚留在尹温嶠房里的外衣。 陈嘉时在他身后,秘书立马拿了羊毛大衣要给他披上,他示意不用,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酒店,陈嘉时给他说了正事,“我后天就回去了,工厂马上要开工,你真不过来亲自考察一下?” 常少先说,“就那么想让我过去?” “你在害怕?”陈嘉时打趣他,“怕我在我的地盘吃了你吗?” “你这套对我真没用,”常少先忽然立住脚步看向他,“别以为我不知道常靖在你那里,替我问候我这位好叔叔,让他安安心心在你那儿养老吧,别动什么歪心思。” 陈嘉时顿了一下,像是意料之中地笑了,“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大堂,陈嘉时瞥了一眼,朝常少先扬扬下巴。 常少先转过头,看到尹温嶠正和沈培有说有笑地走过来。 他今日倒是没有再像昨日那样打扮,换了一件卡其色外套,低调内敛,常少先满意地移开目光。 陈嘉时说,“说实话,他俩是采访我的记者中专业性最强的,很有水平。” “所以呢?” “所以这么优秀又帅气的人,你当初抛弃他会不会觉得遗憾?” 常少先笑了,眼神却很冷,“你真的很三八啊陈嘉时。” “没办法,关心你嘛,”陈嘉时一手搭着他的肩,目光却在尹温嶠身上留恋,“我可是打听到,当时他为了找你连新泰都去了,在那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就为了找你吧?真是狠心啊少先,换作是我,这么糟践爱人的心意,我可是百般舍不得。” 第26章 话音刚落,尹温嶠已来到两人身边,陈嘉时这才敛去玩味的笑意,眼神变得谦逊有礼,“抱歉啊尹记者,今早我和少先有点事出去了,没有陪两人用午餐,不知道我的助理有没有陪好二位?” 两人客气地道谢,尹温嶠说,“陈董客气了,我和沈培非常感谢您的热情款待。” 他把目光递向一旁的常少先,只见对方微低着头在点一支烟,火苗遮挡住他的神情。他没发现他指尖苍白。 原本这里是不允许抽烟的,但他不知常少先为何要这样,像是挑衅,并且因为两人的身份,没有人敢出面阻拦。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还没等几人反应过来,常少先已经信步走了进去,盯着陈嘉时问,“不上去吗?” 陈嘉时之前故意说了那些话试探他反应,现下看他神色如常,突然没了兴致,消遣不了他,那他就去找个人消遣,朝着一旁的助理招了下手让他安排车,随后才对着常少先道,“你先上去吧,我还有点事。” 随即朝尹温嶠和沈培略一颔首,大步走出去了。 常少先望着他的背影,沉着眼把烟一点点在手中摁熄。 尹温峤惊讶地望着他。 常少先却像是察觉不到一般,只是看着他问,“还不进来吗?” 电梯里,三人安静地听得到对方的呼吸声。 沈培为了打破尴尬,看着常少先问了一句,“常董也和我们住同一楼吗?” 常少先站在尹温嶠身后,眼神一直注视着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时听不到沈培的话。 沈培有些尴尬,尹温嶠想这人怎么回事,刚要转过头去提醒他,却没想到他一直望着自己,还是用那样说不清的眼神,他咳了一声,“你怎么回事?沈培和你说话没听到吗?” 沈培想不到尹温峤竟是用这样的语气和常少先说话,常少先先是愣了一下,下一秒才像是反应过来,语气抱歉,“抱歉啊沈记者,刚刚没注意听您说什么。” “没事。”沈培没想到常少先会给自己解释,这时正好电梯门打开,他伸手挡住一边,让常少先先走,常少先朝他点了头,尹温嶠看他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皱了一下眉,“你跟着我干嘛?” “我昨晚衣服落你那里了。”他声音有些涩,又带着点不自觉的讨好,也不顾沈培是否听见。 尹温嶠回头瞪了他一眼,想起昨晚他半夜跑来发疯,今天又莫名其妙来拿衣服,实在不想给他什么好脸色。 “等着,我进去拿给你。”抛下这句话,尹温峤刷卡进门,却没想到常少先竟也跟着进来,丝毫没把他的话听进去。 留下沈培站在门外一脸震惊。 “你……” 下一秒,常少先直接从身后抱住他。 尹温峤身子一瞬的僵硬。他要挣脱他,常少先却把整张脸埋进他的颈项,声音抖动,“别动,别挣扎。” 尹温峤对准他的腹部狠狠一拐,常少先吃痛退开,脸色有些苍白。 尹温峤也不耐烦去看他,指了指沙发上的衣服,“酒还没醒吗你,拿了衣服就离开吧,这是我的房间。” 常少先还想要说什么,却又看到他冷漠的样子,知道自己已经没资格开口。 只得放开,只能离开。 他尽量让自己心情平复下来,拿着外套准备离开,却在开门时听到尹温峤唤了他一声。 尹温峤看着他的背影,“于晓飞出事了,你知情吗?” 手指停顿在门把上,常少先转过身回答他,“不知道。” 尹温峤走近他,看着他的眼睛,“今天我收到消息,有人举/报于正明,这你也不知情吗?” 常少先摇了下头,又反问他,“你觉得我该知情吗,博屿。” 尹温峤的心被他搅得有些乱。 原本他是不想开口的,但今早又得到消息,有人对于正明下手,他又想到之前于晓飞的事儿,忍不住询问常少先。 “常少先,我不需要你帮我任何事情,所以你不用这么问我,”尹温峤直接跟他摊牌,“我知道你能查出来我之前的伤是于晓飞弄的,如果他家现在的事真的与你有关,我希望你能停手,我不需要别人为了我做任何事,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可以解决。” “我知道的,博屿,”听到他这么说,常少先忽然笑了,“我知道你半点都不想与我再有瓜葛,也不愿意欠我什么,但无论于晓飞的事还是邵英的事,就像你说的,都是我贴着你,都是我自愿的,你无需有任何负担。” 窗外的风吹了进来,鹅黄色的窗帘轻轻摆动。 尹温峤站在那里,常少先身上冷冽的烟草味随着冷风灌入鼻尖,他只觉得呼吸有一瞬地凝滞。 “好好休息吧,等我消息。”留下这句话,常少先才开门离开。 漆黑的房间里,一个高大的身影坐在沙发上,桌上,放着喝了一半的威士忌。 陈嘉时刚才的话还一个字一个字戳着他的心。 “当时他为了找你连新泰都去了……” “真是狠心啊少先,换作是我,这么糟践爱人的心意,我可是舍不得” ………… 原来是这样,原来尹温峤是在那样的情况下见过夏青。可他直到现在才知道,那个时候尹温峤竟然去新泰找他了。连陈嘉时都能查到的事,可他当时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了解他的行踪。去关心分手后他过的好不好。 他知道自己有多混蛋。那个时候,常祖耀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知道他和尹温峤的事,原本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探亲,但才下飞机他就被连人带手机地控制住了,常祖耀二十四小时派人“保护”他,用尹温峤的安危威胁他,逼他放弃这段感情。因为常祖耀的继承人,不能有任何的污点。 他的父亲因为染上赌瘾彻底沦为弃子,姑母远嫁,两位叔叔是外面的情妇所生,根本没有继承家产的资格,常祖耀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他一个人身上。 “你知道我有一百种手段让姓尹的消失,让你永远都不会再见到他,”常祖耀面对面站在他面前,逼着他做选择,“少先,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人,我知道你心里真正要的是什么,等你坐上我这个位置,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呢。” 常祖耀的发家史不算干净,所以他知道他这位爷爷说到做到,但常祖耀的一番话点醒了他,是的,等他坐到常祖耀这个位置,他什么人得不到呢,包括尹温峤。 和夏青在一起的第一年,他收到的消息全都是尹温峤交了新的男友,一张张照片,都是尹温峤和别人亲昵地走在一起,常少先被刺痛了,想不到还没到一年,尹温峤就能交上新的男朋友,就真的把他忘得一干二净。这时他派人打探尹温峤消息的事情被常祖耀发现了,他负气地把人全都撤回来,删掉关于尹温峤所有的消息,再也没有过问他的行踪。 他不知道,尹温峤是什么时候到新泰找过他,他甚至没有收到任何的消息。 烈酒滚过喉头,黑色的夜里,常少先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底泛红,如同一头受伤的野兽。 第28章 虽然讨厌常少先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但邵英的事尹温峤却相信他是真的会帮忙,所以他并没有再与沈培提过这件事,更没有在陈嘉时面前说起,两天的深入采访完成后,陈嘉时也要离开了,两人收拾收拾也准备回去。 倒是常少先,那天以后,尹温峤就再没见过他的人,只是采访时听陈嘉时偶然提到,他依旧在这里,只是在忙一些其他的事。 临别前,为了感谢两人,陈嘉时特意给他们准备了两份礼物。 “我知道时间对于记者的重要性,所以自作主张给两位准备了两份薄礼,希望两位记者不要拒绝。”陈嘉时笑得彬彬有礼,略一颔首,身边的助理便把东西送到两人手上。 是两块男士手表,尹温峤瞟了一眼礼盒logo,价格不菲。 沈培刚想拒绝,陈嘉时就道,“我知道你们可能觉得太贵重了,但两位给我的见面礼对于我而言是无价的,我希望你们不要拒绝我的一点心意,就当是我对这张照片的回礼。” 他说的真挚谦逊,倒让沈培和尹温峤接不上话了。毕竟开始两人送照片的初衷,是为了请他帮忙,现下尹温峤打消了这个念头,对方送了价值不菲的回礼,倒真是像富商的做派。 只是,沈培和尹温峤对望一眼,只是收了这礼物,倒显得他们面子上不太好看,像低人一等似的。 走在街上,沈培才对尹温峤说,“你觉不觉得他是故意的?” 尹温峤凝眉回忆着这几日和陈嘉时的相处,只觉得猜不透,“你觉得他在羞辱我们?”【鲸鱼会游+泳叭整理】 “不是吗?虽然我并不愿意这么想,”沈培慢悠悠说出自己的想法,“不然可以随便送点什么有纪念意义的,不过也许是我想多了,陈三爷不缺钱,白送钱不好看,所以换成奢侈品,几十万的表随便送,还真是大方。” 第27章 “不过好在最后我俩默契地统一战线坚持住底线,”沈培搂着他,夸奖道,“还是小峤你有办法,不接受像是不尊重人,接受了又显得太随意,还不如找个折中的法子,和这次他要捐赠的项目一起捐出去,也算为这次地震受灾的群众出一份力了。” 尹温峤朝他笑笑。 说话间,两人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沈培扬了扬下巴说,“这里进去就是当地最有名的小吃街,我俩今天必须好好整一顿,山珍海味哪里比得上街边摊有食欲。” “看来沈公子是早就考察好了,那今天我就不客气了,毕竟沈公子买单。” 烟火味从巷口飘出来,人群熙熙攘攘,热闹得很。 两人有说有笑地往里走,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路两边烧烤小吃店坐满了人,两人打算找一家客流量不算太多的,但越往里走就越热闹,别说店里了,连人行道上都满桌,麻辣烫和烧烤的香味惹得沈培直咽口水,“我靠,怎么这么多人。” 尹温嶠说,“我看我俩进来第一家人还相对少一些,要不返回去吧,再进去估计也没桌了。” “行,我也这么想的,”沈培说,“刚刚路过一家煎饼果子,我得先买一个垫垫肚子。” 煎饼果子摊位前,还好人不算太多,沈培朝老板喊两个煎饼果子,尹温嶠正想说自己不用,下一秒却看到一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低着头朝老板身后走了过去。 尹温嶠张着嘴没开口,目光盯在那人身上,但那人却没有发现身后的目光,只是急匆匆地走进对面一个黑暗的巷口。 犹豫了几秒,尹温嶠拍了沈培一下说着等我,就朝着对方的身影追了过去。 待沈培反应过来时,尹温嶠已经被人流冲散在眼前。 “小尹……”沈培朝着人群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只有对面那条巷口,落着孤寂的灯光。 邵勇走了一段路才发现有人急步跟了上来,刚要躲开,就被身后的人带着风一把拽住。 “邵勇,真的是你。”尹温嶠惊讶地看着他。 他也惊讶地望着尹温嶠。 “你怎么会在这里?”尹温嶠问。 “尹记者,你怎么也来这里了?”邵勇同样发问。 尹温嶠跟了邵勇一段路才拦住他,这个巷口已经远离小吃街,人烟稀少,两边落着几盏暗淡的灯,把两人影子照得晦暗不清。 因为要做的事情他自己也没有把握,所以尹温嶠临走前并没有和邵勇联系,但邵勇这个时候出现在离境外最近的省城,尹温嶠知道不可能是偶然。 他凝眉问他,“是邵英又有消息了吗?你来这里是不是因为邵英?” 听到邵英两个字,邵勇脸上顿时露出难以掩饰的痛苦,他推了一下尹温嶠,眼神有些复杂,“尹记者你别问了,你走吧,快走。” 才一个月不见,邵勇就肉眼可见地瘦了很多,皮肤紧贴着骨头。手指细长而弯曲,像是被风干的竹子。 尹温嶠观察着他的神态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想,他说,“邵勇,你相信我,我来这里就是为了邵英的事,你别犯傻,也别冲动,你先跟我回去,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慢慢坐下来说。” 邵勇叹了一口气,感激又感慨地说,“尹记者我真的很谢谢你,但我一天都等不了了,邵英在那样的魔窟里,我一定要去把他找回来……” 尹温嶠紧紧拽住他,“你怎么找!你一个人怎么找他!你别犯傻了,你相信我,我能把他救回来的!” 邵勇像是完全听不进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又朝着尹温嶠身后望了一眼,忽然眼神闪躲地开始赶人,“你别管了尹记者,你快走吧,别跟着我,别跟着我,你快走……” 尹温嶠还想说什么,身后忽然一阵冷风袭来,他惊了一下,正要转过身去,下一秒口鼻忽然被纱布紧紧摁住,浓烈刺鼻的药物灌入神经,晕倒前,他只看到邵勇吓得睁大的双眼。 天微微亮的时候,沈培敲开了常少先的房门。 像是一夜未眠,常少先看到沈培满眼的血丝。 “沈记者?”常少先睡眼惺忪地看着他,疑惑地道,“现在才六点。” 沈培知道自己行为有些唐突,但事关尹温嶠,他不得不打扰到常少先。 “常先生,从昨天到现在,尹温峤有跟您联系过吗?”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提到尹温嶠,常少先摇了下头,“没有。” 沈培的心又沉了几分,他说,“我知道常先生您应该和小尹关系亲密,所以才冒昧打扰您,我觉得,小尹像是出事了。” “你说什么?”常少先目光盯着他,“说清楚,他怎么了?” 沈培叹了一口气,向常少先讲述了昨晚的经过,“那个时候我正在排队买吃的,尹温峤像是看到了什么人,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不见了,后来我回到酒店给他打电话,一开始是未接,后面直接不在服务区,直到现在,他都没有联系过我。” 常少先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去拿手机拨打尹温嶠的电话,不在服务区,又打了一个,依旧如此。他手心开始冒汗。 沈培看着他,“常先生,您和陈嘉时是朋友,这个地方他比我们熟悉,想请您帮帮忙,尹温峤绝对是出事了。” 常少先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开口时还是有一丝抖动,他说,“有没有可能是他手机没电了,或者他遇到什么情况一时来不及联系你?” 沈培说,“一开始我也想到这个可能性,但尹温峤我了解他,他不会无缘无故玩消失,昨天我在原地等了他两个小时,期间一直在打他电话,后来我回到酒店,他的手机就不在服务区了,那只有一种情况,就是有人把手机卡拿出来了,如果是小尹自己的话,他绝对会先回我电话。” 常少先原本还抱有一丝期望,现下听到沈培的分析不得不面对现实,他说,“马上报警,我现在就去找陈嘉时。” 第29章 尹温嶠醒过来时,车子正行驶在颠簸的山路上,他的手脚被绳子绑住,嘴巴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周围没有任何一个人。夜色深沉。 脑子一阵接着一阵昏沉,可他还是强打起精神睁开眼看眼前的现状。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知道是在车厢内,车子像是行驶在特别崎岖的山路上,左右摇晃。 他听到驾驶室隐隐约约传来对话声,却怎么也听不清楚内容。 到底怎么回事?大脑一瞬失去记忆,他在想到底是不是做梦,但随即理智告诉他不是,他艰难地动了一下身体,想起被迷晕前的事。 邵勇呢?难道邵勇参与了这件事?尹温嶠仔细回想事情经过,应该不是,他想起邵勇当时的状态和反应,那这些人又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绑架他? 尹温嶠只觉得大脑一阵晕眩。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他连什么情况都没有搞清楚,就被人莫名其妙绑架了。 绑架?他忽然像是联想到什么似的反应过来,难道邵勇为了儿子,竟然以身犯险出境?! 尹温嶠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在深夜行驶在这样的山路上就一切说得通了。 他现在该怎么办?! 尹温嶠闭上眼做了几次深呼吸,默默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做记者的这些年,他不是没有遇到过险象环生的情况,可像现在这样被绑架出境,一旦到了魔窟,他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办法能够自救。 车子连过几个急弯,尹温嶠被狠狠甩在一边,忍住背部的疼痛,他的手摸到了一个粗糙的物体,像是石头。 趁对方还没发觉他已经苏醒,他还有机会自救。 呼吸渐渐沉重,额头上也溢出细汗,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但手上的绳子在石头长时间的磨损下却未有松动,尹温嶠开始变得烦躁。 下一秒,车子忽然一个急刹,尹温嶠狠狠撞在了车门上。身体的疼痛让他一瞬间耳鸣不已。 有人从驾驶室下来,几秒之后,车厢被重重打开。 尹温嶠忍着痛意努力睁开眼睛。 两个黑色的身影站在车外,其中一人抽着烟声音低沉,“看来是醒了,小五,把他弄下来。” “好咧。”另外一人附和一声,跳上车就去给尹温嶠松绑,动作粗鲁,“我劝你别动,别逃,乖乖跟我们走。” 那人听到这话冷笑了一声,从腰间掏出来一个东西,指着尹温嶠,“逃也不怕,我们有这个。”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尹温嶠定睛,黑色的夜里,一把手枪对准尹温嶠的脑门。 这一刻,他脑子嗡嗡作响。 只能暂时放弃逃跑,在解绑后被称作“小五”的人吆喝下车。 四面都是高山,前面已经没有车路,只能徒步翻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此起彼伏的虫鸣声。 尹温嶠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哑得可怕,他问,“我朋友呢?他去哪里了?” “不该问的别问,”那人握着枪紧紧抵在他腰上,“别耍花样,乖乖听我们的话,你还有一条活路,知道吗?” 第28章 尹温嶠闭了下眼睛,稳住自己的情绪,此时此刻,唯有配合,才能获得活下去的机会,他冷静地点了下头,说,“好的。” 冬风凛冽地刮在脸上。对方递给他一个手电筒,“拿好,别丢了。” 前方是巍峨的高山。 一天的时间,常少先唯一获得的消息就是,监控显示,尹温嶠跟着一个身影进到了一个巷口,再然后,因为是背街小巷,那里虽然有摄像头,但早被人动了手脚,拍不到任何的踪迹。 “尹温嶠跟踪的那个人故意低着头,像是有反侦查意识,单就一个身影,我们判断不了他是谁。”警察局局长告诉陈嘉时。常少先坐在一旁烦躁地抽烟。 陈嘉时问,“那现在该怎么办?” “我们只能加大排查力度,看看最近几天都有些什么人进过这个路口,还有这个不明身份的人,我们也会尽量去找。” 出了警局,陈嘉时看了常少先一眼,“别太担心,会有消息的。” 常少先压住心底的纷乱,一声不吭。 他知道自己不能先乱了分寸,但只要想到尹温嶠现在生死未卜,他就止不住胃里翻涌,从腹部到胃部一阵钻心地疼。 陈嘉时看出来他脸色苍白。 “这里算是你的地盘,陈嘉时,”常少先说话都感到艰涩,他看着他,“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今晚,我必须要知道尹温嶠的行踪。” “你要我怎么办?”陈嘉时问他。 “五百万,只要那晚谁见过尹温嶠,这笔钱就是他的。”常少先一字一句。 “真是大方,弟弟,”陈嘉时看着他,知道此时才是常少先最真实的状态,想不到试了几次都试不出来常少先的真假,倒是因为尹温嶠的这场突然失踪有了收获,陈嘉时扬了扬眉,“行,我帮你。” 在重利的驱使下,当天晚上,陈嘉时就给常少先带来了消息,有人声称知道是谁绑架了尹温嶠。是当地一个有名的犯罪团伙,专门做买卖人口的。与此同时,警方也查到了另外一个人的信息,尹温嶠发现的那个黑衣人,叫做邵勇。 常少先彻底明白了。当时尹温嶠为什么要追上去,为什么追上去之后他就失踪了,邵勇为了救儿子以身犯险,那些人为了不让邵勇暴露他们的行踪,绑架了尹温嶠。 此时此刻,尹温嶠就在那些人口贩子的手上,而那些人只做一种生意,向境外贩卖人口。 常少先不敢往深处想。 陈嘉时告诉他,警方已经在各个可能偷渡的关卡布控,只要发现他们的踪迹,立刻抓捕。 常少先眼底通红,他看着陈嘉时,“你比我还清楚,如果他们连夜出境的话,现在已经出国了不是吗?” 陈嘉时看着他不说话。 常少先知道陈嘉时在等着自己继续开口,他也知道陈嘉时想听什么,他说,“你不是一直想让我过去看看你的生意吗?只要你能把尹温嶠毫发无伤地带回来,你要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你。” 听到自己想听的话,下一秒,陈嘉时满意地笑了。 他说,“少先,你就这么轻易地把软肋亮在我面前,不怕吗?” 常少先却不理他,只是看着他问,“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陈嘉时笑着道,“现在。” 第30章 尹温嶠不知道自己被迫走了多长时间,一路上都是崎岖不平的山路,跋山涉水,步履维艰,从满天星空走到晨曦微露,肚子饿了就吃压缩饼干,口渴了就喝山泉水,他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更没有逃跑的选择,那两个绑匪对这段山路十分熟悉,似乎已经走过无数次,到后来,尹温嶠双腿都在发抖,连跟上他们都显得困难,长时间的徒步透支光他所有的体力,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咬着牙坚持着不敢倒下,因为他知道,一旦自己倒下或是跟不上他们的步伐,那他就要一直困在这座深山里,直到死亡。所以他不敢倒下,更不能倒下,他只有不断往前走。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终于看到了不远处飘来的炊烟,听到有车子压过马路的声音,那个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阳光透过密密麻麻的树林落在脚边的青苔上,溪水潺潺,有鸟鸣啾啾。 目光所致处,界碑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可他却在那一刻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未知的恐惧,如同蚂蚁爬满全身。 可他没有选择,他只有跟在两人身后,一步一步进入另外一个世界。 休息区设在一个人来人往的村寨内,这个村寨似乎专门用来进行人口转接,一路进去,尹温嶠可以看到不同身材肤色的人,这些人的身后,都跟着一至两个看守,就像他自己。 可能看他一路上比较配合,不逃不闹,其中一个绑匪主动告诉他,“一会儿你可以先休息,到了饭点有人会给你送饭,你的吃喝拉撒全在那个房间,不准出门一步,否则后果自负。” 尹温嶠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精力去想其他的事,只想赶快到落脚的地方可以不用走路,再吃上一顿饱饭尽快恢复体力,要是知道自己会遭到这样的变故,之前就应该和沈培好好吃上一顿,至少不要当个饿死鬼。 他默默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走进村寨后,触目所及的地方都竖起高不可攀的铁丝网,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荷枪实弹的人站在那里,警惕地注视着来往的每一个人。 沈培,沈培,现在他的所有希望都只能寄予在沈培身上,希望他能尽快报案,这样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所谓的晚饭就是一个马上就要过期的面包和一瓶矿泉水,虽然不指望是什么饭菜,但当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把面包和水递到他手里并比画了一个吃饭的手势时,尹温嶠愣了一下,他看了周围并没有其他人,谨慎地开口问,“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小孩像是听不懂他说话,冲他做了个鬼脸的同时一把刀握在手心朝他一挥,眼神空洞凶狠,那不是一个七八岁孩子的眼神。 尹温嶠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小孩看他被自己吓到,得意地收起刀,又朝他比了个鬼脸,得意洋洋地走了。 一种说不出的厌恶感一瞬间到达了顶峰。 从被莫名其妙地掳走开始,短短一天的时间,他经历了旁人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经历到的变故,腹部一阵接一阵地恶心加疼痛,他知道这是因为焦虑和恐惧引起的,这里的一个小孩都能熟练地玩刀,他不知道他的命还能留到几时。 尹温嶠闭上眼做了几个深呼吸,尽量让自己的焦虑降到最低。 会有办法的,他一遍一遍坚定地对自己说,要想办法活下去。 他在这个时候忽然想到常少先,也不知为什么,他想如果常少先知道他身陷囹圄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他会难过吗?或者会和沈培一起找自己吗。 人在脆弱的时候总会想要得到一个依靠,尹温峤反应过来这句话后像是惊了一下,随即马上阻断了刚才的思绪,不管常少先是不是会真的担心自己,都不是他现在要考虑的事,而常少先也从来不会是他的依靠。 现在唯一要想的,是如何活下去。 但就在当天夜里,就在他好不容易逼迫自己休息一会儿的时候,房间里突然闯入几个男人,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头套遮住双眼,下一秒人声在耳边凶狠地传来,“想活命就别挣扎。” 周遭人声杂乱。 有人拽着他就往外走,尹温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被人拽着踉跄地走出去,身边有人在不停地哭喊,他听到螺旋桨旋转的轰鸣声,接着走到一块大的空地上,他被几个人推着一脚深一脚浅地登上了飞机,耳边忽然有人吹了声口哨,大声地用英文喊道,“欢迎各位五湖四海的朋友,加入我们的大家庭。” 一阵接一阵的叫喊声和救命声响彻耳膜,只有尹温峤始终沉默不语。 随着飞机轰鸣着飞入上空,尹温嶠的心渐渐沉入谷底,他知道,他已经被卖了个好价钱,就像屠宰场上的猪仔一样,等待着被屠杀的命运。 夜空中划过一道耀眼的闪电,紧接着雷声如隆隆的巨鼓般响起,震慑人心。 这里是境外,更是军阀、毒枭、黑帮各方势力盘踞的地方。 这里的白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一样,车水马龙,人头攒动,人们熙熙攘攘,穿梭于街头巷尾忙于生计;到了夜晚,这里摇身一变,成为一个充满着犯罪、黑暗、暴力的世界,穿城而过的江水绵延不绝,江边,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金碧辉煌,人声鼎沸。 一栋外观造型如铜币一般的建筑分外显眼,漫天的灯光结成一团,像是一个巨大的灯球,耀眼夺目,气势恢宏,令人震撼。 常少先已经连续两天进入这个地方了,不止是境外,这里是全世界赌徒的狂欢地。 陈嘉时派来的保镖始终离他一百米的距离,他们不敢挨太近,却也不敢离太远。 常少先坐在椅子上,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悠闲地下注,对面的女荷官身材火辣,她瞟了一圈,眼神停留在常少先的身上,然后,露出个迷人的笑。 第29章 这时有人从常少先背后经过,几乎是同时的,赌场里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些人,挡住了保镖的视线,保镖脑海警铃大作,正要拨开人群上前查看,人已经散去,常少先依旧背对着他们坐在那里,手里的酒又重新斟满,他在继续下注。 保镖这时才重新回到原位,保持警惕地盯着周围的人,还有,常少先。 另一旁,电梯叮地一声,常少先迈步走了进去,身旁的保镖警惕地盯着四周,下一秒,电梯门关上。 五分钟后,常少先走进了象征着尊贵与地位的顶楼天台。 “哈哈哈老常,你来到我的地盘怎么也不提前通知我?我好去机场接你啊。”一口不怎么流利的国语率先传入耳朵,一个身穿黑色唐装身材高挑的混血男人从假山后走了出来,满脸笑容地朝着常少先伸出手去。 常少先打量着眼前的假山喷泉景观,受不了地皱了下眉,“hugh,几年不见,你的品味也越来越超凡脱俗了。” hugh大不了常少先几岁,听他这么说也就呵呵一笑,“我就当你夸我了。” 他引着常少先往里面走去,语气倒是真的高兴,“走,我带着你好好参观一下,说实话,刚才手下通报的时候我还愣了好一会儿,真想不到你会亲自过来这边。” 常少先知道此时不是寒暄的时候,更不能把时间浪费在别处,只得站在那里看着他道,“hugh,我只有十分钟时间,你派过去的那个人我不放心。” hugh却搂住他,“你相信我,我特意找的人,背影完全按照你的模子打扮的,陈嘉时派来的那些保镖都是半吊子,他们看不出什么。” “长话短说,我来找你,是想让你帮我找个人。” hugh这时才察觉到常少先语气中流露出的不寻常,问道,“很要紧的人吗?” 常少先点了一支烟,吐出来,“是我的爱人,他被绑架了,是生是死,我到现在都不清楚。” 常少先把尹温峤的信息发在他手机上。 hugh明白了,他看着他,“我帮你找,只要他人确实在这里,一天的时间我就能给你回复。” “谢谢你,hugh。” “谢我做什么,倒是你,怎么来了几天才跟我说,你住陈嘉时那里,我不放心。” 常少先说,“你放心,我现在暂时安全。” hugh说,“那一会儿我派人从侧门送你走,再派几个人保护你安全。” “这倒是不必,”常少先说,“陈嘉时属狗的,嗅觉灵得很,你派人暗中保护反而会让他察觉。” 听他这么说hugh便不再多言,他点点头,“那你等我消息,有什么随时联系我。” “谢谢。” hugh揽着他往里走,“你难得来一次,怎么着也得跟我多待一会儿,我看你这眉头皱得比我这假山还高了,眼里那红血丝堪比盘丝洞,把心放宽,人我肯定会给你找到。” 常少先被他逗笑了,拿眼瞅他,“你还是说英文吧,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中文跟谁学的。” “不是在新泰你教我的?”hugh故意说。 hugh当初被家族成员追杀逃到新泰,穷途末路,是常少先担着风险把他救下来,让他留在新泰养伤,两年后,他的家族因为分赃不均而分裂,hugh瞅准机会回到这里,一雪前耻,在枪林弹雨中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所以隔了这么多年两人再次相见,hugh当然要尽地主之谊,但他也看出来常少先心思不在这儿,原本想让他体验一下这儿尊贵的vip服务,但看他没那个心情,就只是在喝酒的时候点了几个女人过来作陪。 常少先连余光都没往她们身上瞟一眼,hugh朝经理递了一个眼神,不一会儿,十多个不同风格打扮的男人鱼贯而入。 常少先依旧无动于衷,低眸喝了一口酒,灯光暧昧不明,hugh坐到他面前,“老常,不是吧,真为别人守身如玉了?” “没心情。”常少先淡淡地道。 “我在新泰的时候你不是已经结婚了吗,怎么现在又换了个人,还这么让你牵肠挂肚的?”hugh忍不住问。 常少先仰头喝下一大口威士忌,喉头滚动,他瞥他一眼,“这么八卦?” hugh促狭地笑了,“我就是纯好奇,太想看看那个尹温嶠长什么样子了,能让我们老常这么牵肠挂肚的。” 剩下的烈酒被一饮而尽,常少先站起身,“那我就等你的消息了,hugh,别让我等太久。” 要走的时候,hugh叫住他,“你知道你二叔在这儿的消息吗?” 不奇怪hugh怎么会知道常靖,毕竟他在新泰两年的时间,hugh暗中也帮了不少的忙,常少先点点头,“他入境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 “他在这儿的名字叫李家白,这几日一直住在陈嘉时的酒店里,你小心点,”hugh提醒他,“我怕他对你下手。” 常少先说,“你派几个人暗中监视他,有什么我们单线联系。” “好。” 常少先又重新回到赌桌,和hugh说的一样,那些保镖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玩了一会儿,做足样子,也就带着保镖离开了。 第31章 回到嘉利别墅。 偌大的舞池内,灯光迷离,音乐震耳欲聋,男男女女搂在一起相互抚摸接吻,空气中充满着糜烂的气息。 常少先皱着眉往电梯方向走,只想远离酒池肉林,下一秒却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冲过来的女人一把抱住,漂亮的脸蛋因为酒醉更显得风情万种,她穿着胸口极低的红裙,一对丰满嫩白的胸脯明晃晃地朝他胸膛上蹭,“常先生,人家可是等您好久了。” 身上的香水味混合着浓厚的酒味让常少先一阵厌恶,他一把推开她,“滚远点。” 他是使了力气,没给女人留半分面子,女人本就酒醉,被他这么一搡顿时重心不稳摔倒在地上,身边的男女都朝着这个方向望来。 常少先一时成为酒场里的焦点。 他却浑不在意,拍了拍身上刚才被女人弄出的褶皱,留女人以极其狼狈的模样跌坐在地上,也没有看一眼。 站在身旁的人小心地扶起女人把她拉到一旁,他们都知道常少先是什么人,只得替女人说话,“对不起啊常先生,她酒喝多了认错人了,对不起。” 女人勾引不成又失了面子,一直在哭哭啼啼,陈嘉时这时端着酒杯走过来,擦肩而过时睨了女人一眼,女人立马就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了,有手下走过来把她拉走。 跳舞继续。 陈嘉时把酒递给常少先,挑眉道,“怎么说人家也是一女的,你也太不给面子了。” 常少先却不接,看着他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没兴趣。” 陈嘉时笑着收回酒,自己抿了一口,他抬眸问,“玩得开心吗?” 常少先是故意离开的,陈嘉时今天在别墅开party,他没兴趣,带着保镖去了赌场。 常少先没有顺着他的话,只是盯着他道,“纵欲伤身,你好自为之。” 他看到陈嘉时酒杯里的药丸在化学反应下一点点化开,冷着声道,“别磕多了猝死。” 狭长的眼缝里露出一线幽光,陈嘉时无所谓地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偶尔一次次,没关系的,弟弟。” 常少先不想跟他继续待下去,“我上楼了。” 陈嘉时知道他没心情在这儿玩,药效慢慢上来,他也懒得跟常少先搭话,扯了下嘴角道,“四楼左边的画室,母亲等你好一会儿了。” 常欣佩平日不住在别墅,知道常少先来了,特意回来见他。 上了四楼后一楼的音乐声小了下去,常少先径直走到陈嘉时说的房间,敲了敲半掩着的房门,在听到一声温柔地“是少先吗?进来吧。”的声音后,常少先才推门而入。 一位仪态优雅的女人站在离他不远处的一幅画像前,听到声音,转过脸朝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常少先是记得姑母年轻时的模样的。 那个时候他只有六岁,姑母带着九岁的陈嘉时回新泰,那是常少先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姑母,在她远嫁后的第九年。她穿着一条水墨色的旗袍半蹲在自己面前温柔地问着少先几岁了,身后的陈嘉时对着他做鬼脸。 常欣佩在新泰只待了半年,但那半年的时间是常少先童年记忆中最珍贵的时光。常欣佩在很大程度上填补了常少先“母亲”的角色,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母爱,那种温情地、如水一般流淌在身上的亲情,是他的母亲从未给过他的。 但那之后常欣佩就再也没有回过新泰,常祖耀从来就看不上他女婿一家,认为他们不过就是流浪在外的暴发户,更何况他的女儿是续弦,自己视如珍宝捧在手心养大的女儿去给别人做小伏低,这比当众扇他的耳光还要让他耻辱。他逼迫常欣佩离婚,常欣佩不肯,父女因此决裂。 自那之后常少先再没见过常欣佩,二十多年过去了,常欣佩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模样,那样温柔,那样优雅。 第30章 常少先走到她面前,叫了一声“姑母”,声音充满思念。 常欣佩温情地看着他,眼底有盈润的光,“少先,姑母真是半点都认不出来你了,二十多年了,你是不是也认不出来姑母了……” “当然认得出来,姑母还是和从前一样美,少先永远都记得。” “你这个孩子跟你哥一样,油嘴滑舌,”常欣佩笑着去握他的手,是温润的触感,她说,“果然长大了就没有小时候那么乖了,我现在还记得你那个时候为了让我每天夜里哄你睡哭得可怜兮兮的模样……” 常少先一阵羞赧,“姑母……” 常欣佩眼里闪烁着温柔,“好好好,我不说了,来,快跟姑母说说,这几年你过的怎么样?我听嘉时说你有女儿了,几岁了?有照片吗?” 这并不是一个合适的叙旧时间,至少此时他是没有和常欣佩叙旧的冲动的,并不是因为不思念,只是他心里装着那个人,他不想让太多其他的情感侵入自己的内心。 但常欣佩却并不知道他此行的目的,这么多年不见,她的确很思念自己的亲人。 常少先只得坐下来陪她聊天,把手机里安安的照片找出来给她看。 常欣佩翻着安安的照片,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她指着一张安安在常少先怀里撒娇的模样说,“你看这张,安安笑起来的样子像不像父亲?” 说出口后,两人都是一阵沉默。 常少先看着她,犹豫了一下才道,“姑母,其实爷爷走的时候,最想念的人就是您。” 常欣佩眼眶忽然有些红了。 常少先继续道,“您知道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脸面,我知道他想让您回来的,可后面他开不了口了,他病得很重,昏迷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医生说是喉癌……” 常欣佩默默闭上眼睛,两人静默了很久,常欣佩才开口问,声音带着颤抖,“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他是睡着的时候走的,那天他精神不错,醒的时间也长了一些,他睁开眼看了看我们每一个人,我知道他在找您……他闭上眼睛睡了过去,一滴泪从眼里落下来……他走的时候没有痛苦,很安详。” 常欣佩再也忍不住,她站起身背对着常少先,掩面小声地抽泣起来。 常少先心里五味杂陈,却也没有出言安慰,只是静静地守护在常欣佩身后,陪伴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常欣佩才渐渐稳住情绪,常少先从身后递给她纸巾,她无言地接过。 有人在这时推开门。 两人闻声望过去,陈嘉时出现在门口。他看到常欣佩的模样,又看看常少先,一副明了的样子,他没问常欣佩。只是把目光投向常少先,似有话要说。 常欣佩擦干眼上的泪,轻柔地道,“你俩聊,我先去睡了。” 她走到陈嘉时身边,白了他一眼,“楼下那些人让他们赶快走,我说过我不喜欢。” “我知道了,我这就让他们走。”陈嘉时好脾气地道。 常欣佩又嘱咐他,“你对少先好一点,别欺负他,不然我不会饶了你。” 陈嘉时无奈地叹气,“我知道了,妈,你真的很啰嗦。” 常少先嘴角上扬,有些好笑。 常欣佩是真的被他们父子俩保护得很好,不谙世事,依旧把他和陈嘉时还当作孩子。 很多时候常少先想不明白,他不知道常祖耀为什么就那么固执,对常欣佩如此,对自己更如此。他的世界需要绝对的服从,他不在意别人的想法,他只要所有人按照自己的决策去执行。哪怕他的决定会伤害别人,但他需要这样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权威不容任何挑衅。 常欣佩走后,陈嘉时才看向常少先,像是找到一件比楼下更吸引他的事儿,目光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微妙表情,“弟弟,你的宝贝有消息了,但,情况有些不太妙。” 第32章 尹温嶠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多长时间,也许一天,也许两天,从白天到黑夜只是一个概念,因为自从进来这里后,他的世界只有黑夜,感受不到一点光亮。他每天只能吃两个面包喝一瓶水,有人从缝隙里扔进来,他周围没有一个人。 尹温嶠觉得自己有些撑不下去了。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却感受到每分每秒的折磨,他的意志力快被消磨殆尽。 可下一秒身体里的另外一个声音又告诉自己一定要坚持住,他在想这些人为什么要这么对他的原因。 进来这里的第一天,他遭遇了一顿毒打,几乎是不由分说没有任何理由的,他被蒙着头带到这里,重获光亮的那一刻,眼睛还没适应周围的一切,身体就遭受到接连不断的攻击,拳脚落在身上的每一个地方,他下意识地蜷缩成一团紧紧捂住自己的头部,身上的其他地方一下接一下承受着剧痛。然后,他就被扔到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些人这么做的原因。极度的虚弱和痛感干扰着他的思绪,他没法集中精力去想这背后的原因,他靠在墙上,身子不知哪个地方在隐隐作痛,他搓了搓冰凉的双手然后捂住脸颊,以获得一点微弱的温暖。 坚持住,他告诉自己,尹温嶠,你可以的,你一定要坚持住,你不能死在这里。 “博屿,博屿……”恍惚中,他像是听到谁在唤他。 尹温嶠猛地睁开双眼,常少先。 虚无的空气里,什么都没有。 是幻觉,尹温嶠自嘲地笑了一声,耳朵嗡嗡作响,他的意志力已经薄弱到开始出现幻听。 可为什么是常少先呢,为什么他会听到常少先在唤他。 模模糊糊中,尹温嶠再一次睡了过去,直到被一声清脆的推门声惊醒,随即,一道强烈的光线射了进来。是探照灯。 尹温嶠下意识抬手遮挡住眼前的光亮。 “出来吧,有人来赎你了。”一个波澜不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尹温嶠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眯着眼,一动不动。 直到那人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尹温嶠才从混沌中反应过来,他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脚底发软,无法站稳。 有两个人走进来搀扶起他,是搀扶,而不是拖拽,只是一个轻微的动作,尹温嶠就发现他们对他的态度改变了。 他被两人搀扶着往外面走去,探照灯的光一晃一晃地落在地面上。 走过一个长长而狭窄的甬道,微弱的光亮也随之一点点清晰起来,直至感受到炽热的光线照在自己身上,尹温嶠连忙闭上了眼睛。 身边的两人似是明白他一时无法感受强烈的光线,也就默契地站在那里等他适应,没有催促,也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时间像是定格一般。 直到有人给尹温嶠递来一副墨镜,尹温嶠小声说了句不用,他在一点一点,小心地适应光亮。 隔了大概十分钟,尹温嶠才完全睁开眼睛,他庆幸自己还能够再次回到阳光下,真好,活着真好。 他挣开两人的手,强打起精神说了一句我能走,无论要去哪里,无论要去见谁,他都不愿意失去尊严,只要他能走一步,他就要靠自己走下去。 他小心翼翼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里像是一个大型监狱,或者说是一个堡垒,目光所及之处扎着高耸的铁丝网,铁丝网下每隔百米就站着一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手里提着枪,和之前尹温嶠在村寨看到的一样。他以前在电脑上是看过境外的资料的,所以他现在更加确信自己是在哪里。但境外团伙那么多,他不知道自己具体位置,更不知道,邵勇有没有和他一样被人关在这里。 他跟着他们穿过一个花园似的地方,那里有园丁在修剪花草和树木的枝丫,他们朝他投来异样的目光,尹温嶠心里疑惑,却忽然注意到那些园丁的不同,他们不是普通的园丁,他们的脸上或者肌肤暴露的地方,有着大大小小的伤疤,有些是旧伤,在脸颊上,有些是新伤,脖子下面连着肩膀的地方,高高地肿起一块,是肉眼无法忽视的程度,还有的人,跛着脚拿着修剪器艰难地行走,有的人,蹲在角落里,用仅有的左手拔除杂草。他避开了目光。 穿过花园,走了几步路后,他不知是自己的幻觉还是怎样,他闻到一股腥臭味,随着距离越近,那股味道也就越强烈。 他睁大了眼睛,不远处,是臭名昭著的水牢。 地面铺设着钉子,甚至还有老鼠、蛇等动物的尸体。地面上满是鲜血,让人毛骨悚然。再往下,他看到整个身子都在水下只露出一个头或者半个头的人,一个,两个,三个,十个,甚至更多。有的人在呻吟,有的人动也不动。水里散发出一股接一股的恶臭。尹温峤忍不住干呕出来。 身旁的人似乎对这样的场景已经司空见惯,平静地指了指另外一个方向,告诉他,“这边走。” 尹温嶠充满愤怒地望向他们,眼底充血,他甚至控制不住地在发抖。他听到自己心脏发出的砰砰地强烈的跳动声。 第31章 他一句话没说,咬着牙,跟着他们一步步离开了这个地方。 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尹温嶠已经不去想任何,也想不了任何,他的眼里和脑海里完全充斥着刚才的画面,挥散不去。直到他看到一扇门,有人敲了两下,然后他被带进去,那是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脚下铺着柔软舒适的地毯,才走进去,尹温嶠周身的寒意便减退了大半,因为整个房间暖意融融。再然后,他看到了站在窗前,因为动静而转过身来的常少先。 尹温嶠从未想过此刻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会是常少先,原来不是他的幻觉,也许是真的,他感应到了常少先的呼唤。 尹温嶠觉得有些想笑,却又笑不出声。 因为他看到了常少先眼底通红地望着他,他从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到了担心、思念,还有自责,然后,那些情绪统统化作了一种被刺痛的怒意,因为常少先看到了他脸上和手臂上的淤青。 尹温嶠不想让他看到现在自己的模样。可他避无可避。 第33章 常少先大步走过去推开他身旁的两人,然后紧紧握住尹温嶠的手,才短短几天时间,他就瘦了很多,他不知道尹温嶠遭受了多少折磨,整个人面色发白,手指冰凉没有温度,他虚弱得似乎连站立都是在强撑。他转过脸看着一直坐在沙发上好整以暇喝咖啡的陈嘉时和另外一个男人,这里的掌控者,k。 “我需要一个解释。”常少先一字一句地开口,鹰一般的目光紧紧盯着对方。 k年纪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年轻,他个头不高,皮肤黝黑,走在人群里都是被忽略的存在,但谁也想不到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竟掌握着一个团的武装力量,还有园区内几万人的生命。常少先发现他有一双眼镜蛇一般的双眼,盯着一个人时,又亮又毒。 k不紧不慢地把咖啡放在桌子上,目光略感歉意地在尹温嶠身上扫了一圈,他站起身,笑了一下,“常先生,我想这中间可能存在某些误会。” 常少先直直地盯着他,不发一言。强大的压迫感让k不得不做出一些回应。 他朝着尹温嶠身后的两人扬了扬下巴,其中一人低头应了一声,拉开门离开,两分钟后,一个头上有疤的男人被带进来。那人恭敬地跪在k的面前,如同圣徒敬仰上帝。 “他的伤,是你让手下干的?”k问他。 “是的长官,按规矩,进来我们这儿的人都要先打一顿再关上几天,我们并不知道他是陈先生的客人。”刀疤恭敬且机械地回答。 停顿了几秒,k从身后掏出一把格洛克,毫不犹豫地”砰砰”两声,刀疤两只手臂顿时鲜血直流。他却一声不吭,垂着头咬着牙忍受着巨大的痛意。似乎对这样的处决习以为常。 k转身看着常少先,嘴角扬起,“常先生,您看这样可以吗?” 常少先没想到他能这么随意地处决一个人,握在掌心的手指动了动,常少先回眸,尹温嶠朝他轻轻摇了下头,他知道他的意思。 他沉着声,“行了,让他走吧。” 两个人走进来把刀疤带离他们的视线。 名贵的白色地毯上残留着刚刚的血迹。是刺眼的红。 陈嘉时这时才站起身,啪啪鼓了两下掌,“不愧是k,手起刀落,杀伐决断,佩服,佩服。” 常少先却不想再待在这里看表演,他感到尹温嶠很虚弱,他急需把人从这里带走,至于以后,他一定会让这些人付出代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随便找个替代品就可以把这件事了了。 他低头望着尹温嶠,声音轻柔,“博屿,可以坚持吗?我现在就带你离开。” 尹温嶠朝他无力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k看着两人的背影忽然开口了,他懒洋洋坐回到沙发上,“常先生,抱歉啊,您暂时还不能离开。” 常少先背影明显一顿。他握了握尹温嶠的手,示意他不用担心,然后他转过身,冷冷地望着对面的人,“什么意思?” k喝了一口咖啡,慢悠悠地道,“常先生,你的账是了结了,但我的,”说到这里,他看了尹温嶠一眼,皱着眉道,“我的账,还需要您身旁这位尹记者了一下。” 常少先眉峰一凛,眼眸是深不见底的冷意。 陈嘉时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示意k继续说下去。 “是这样的,陈先生常先生,我们这里,您们也知道的,从未有过进来这儿的人有被中途带走的先例,我们给了您一个交代,我也希望尹记者能给我一个交代。” 他故意不叫尹温嶠全名,而是用了职业称呼,常少先知道,他是在向自己强调尹温嶠的身份。也是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面前的人似乎并不是那么好打发,他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 他知道k想说的话。更知道讲道理在这里比任何话语都可笑,所以他问,“我可以再加两倍的钱,并且承诺,尹温嶠不会将这里的任何情况泄露出去。” 听到这个数字时,k脸上的表情明显一惊,他没想到常少先这么大方,还是为了一个男人,他开始饶有兴趣地打量起尹温嶠。眼神肆意而张扬。 常少先将尹温嶠护在自己身后,挡住他的视线。 k促狭地笑了。 “常先生真是大方,但……”他用火柴点了一支香烟,抵在唇上吸了几口,“说句嚣张的话,我最不缺的就是钱,所以即便常先生为了尹记者一掷千金,我也还是很遗憾地告诉您,尹记者必须要留下点什么,你们才能离开,这也是为了尹记者的安全考虑,也为了我们这里的。” 尹温嶠死死盯着他。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刚才要带他走那么一段路,故意让他看到,才能有筹码作为要挟。 “你想要什么?” “您放心,我们不会再动尹记者一根手指头,但为了让这里的情况永远不泄露出去,我们需要尹记者配合我们拍一点素材,至于内容嘛,您懂得。” 说完,他拍了拍手掌,一个浑身赤裸的美丽的女人走了进来。 尹温嶠心底一惊。 “说实话,常先生,这已经是我想到最优雅的方式了,如果不是您的大方,我想这件事也不会这么轻易地了结。” 常少先手指紧握成拳,他在压着快要翻涌而出的怒意。 “常先生,我向您保证,这个女人没有任何病史,看在钱的份上,我再降低一个条件,我只要二十分钟的视频。” “k,我想你应该清楚,因为你们之前的行为,我的朋友此刻异常虚弱,他必须立刻接受治疗,而不是在这里为你演戏。” “没关系,我想美女很愿意主动为他服务。”他故意把“主动”二字说的很清晰。 尹温嶠想要开口,他知道常少先已经忍耐到极限,对方步步紧逼,只是为了让他们难堪,他不想再让常少先为他妥协。 常少先气极反笑,他知道他不能比对方先乱了阵脚,更不能表现出极端的愤怒,陈嘉时在一旁不发一言,他早就应该清楚他的脾性,早在陈嘉时告诉他得到尹温嶠的消息时,他就应该联系hugh,可他却因为过分担忧尹温嶠的安危而忽略这件事,他不该把所有的注压在陈嘉时身上,这就是代价,他想,所以要由自己为这件事画一个暂时的句号,想到这里,常少先脱下了外衣披在尹温嶠身上,他对他说,“小嶠,你先出去。” 然后转身对着k一面解扣子一面道,“我代替他配合你,让他走,你想要怎么拍,无论什么角度,都可以。” 尹温嶠忽然就明白他要干什么,他抓住他的手臂让他不要妥协,可常少先已经决定了,他看了一眼陈嘉时,“带他出去,在门外等我。” k惊讶得睁大眼睛,然后,他止不住地哈哈大笑,“常先生,我没听错吧?” “你没有听错,比起要挟一个没什么作用的记者,我的价值一定比他大得多,不是吗?”常少先解开最后一粒扣子,动作利落地脱下黑色衬衫,他知道必须由自己快速结束这一切,尹温嶠身体虚弱,又受了伤,他不愿意再让他在这个危险的地方多待一秒,他看着k,声音冰冷,“把药给我,然后让所有人出去,二十分钟以后你不能再以任何借口阻止我们离开。” k喝完整杯咖啡,笑着打了个响指,“成交。” 陈嘉时倒是没想到他可以为尹温嶠做到这一步,微微惊讶之后便要拉着尹温嶠退出去。 尹温嶠却紧紧抓出他的手,常少先推开他,瞪着陈嘉时道,“还不带他出去?!” 陈嘉时拉着尹温嶠往外走,尹温嶠听见自己心跳声一下快过一下,胸腔在剧烈地起伏,他好不容易从极度紧张的状态里脱离出来,却又深陷另一种愧疚的情绪中,他不能让常少先代替他,不管怎么样,这件事因他而起,不该让常少先替他去承受。 “这是唯一的办法,他不会让你有事,别让他难堪,走。”陈嘉时贴着他的耳朵低声道,拽着他不让他回头。 第32章 门关上的那刻,他看到常少先仰头吃下一颗药丸。 第34章 不一会儿,房间内就传出高高低低的声音,似是低泣,随着时间的推移声音越来越尖,陈嘉时抱臂靠在墙上,看了尹温嶠几眼,挑了下眉自言自语道,“常少先还真是……” 尹温嶠不知此刻自己是什么心情。他只是低头看着时间,一分一秒,指针刚刚指过二十分钟,房门忽然被重重拉开,下一秒常少先穿着严谨地站在他面前,脸上没有任何情/上涌的模样,如若不是刚才亲耳听到,很难想象刚刚房内发生的一切。 他想去牵尹温嶠的手,却在伸出时愣了一下,他收回手臂,“博屿,能走吗?” 尹温嶠看着他点头。 常少先喉头抖动了一下,他说,“走吧。” 穿过一路荷枪实弹,走出大门时,尹温嶠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夕阳正悬挂在高耸的堡垒之上,晚霞漫天,似在泣血。 坐在车上,两人都不发一言。陈嘉时没有再掺合进来,特意坐了另外一辆车,把劳斯莱斯的空间留给两人。 空气中弥漫着暖气。 常少先拧开一瓶矿泉水递到尹温嶠面前,关切地道,“先喝点水。” 尹温嶠道了声谢谢,接回来一口一口地慢慢喝。 常少先拧开另一瓶,咕噜咕噜喝下去。 “现在有没有觉得哪里特别疼?”喝完一瓶水,常少先喘着粗气问他。 “没事,坚持得住。” “那你先睡一会儿,到目的地还有一段时间,我知道你这几天都没睡过一个好觉,一会儿到了我喊你。” 尹温嶠转头看着他,深深吸了口气,声音艰涩,“你别管我了,你呢,没事吧?” 上车后,虽然常少先已经尽力掩饰,但尹温嶠还是感觉得到他呼吸加重,胸腔剧烈的起伏,以及爬在额头上、脖颈上细细密密的冷汗。沿着视线往下,是无法忽视的存在。他刚才根本没设(计)。 常少先靠在座椅上,睫毛染上一层雾气,他在极力忍耐。 “我没事,不用担心我,他闭上眼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你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他不知道常少先吃的是什么药,现在正是药效蔓延的时候,尹温嶠眼神担忧,心里一时不知是何滋味。 常少先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掌心灼热的温度透过肌肤传递到他身上,“放心,我没事。” 两个小时后,车子停到一幢别墅前。 陈嘉时说,“这是我最近的房子,你和小尹先在这里休息,等他身体好点我们再返回。” 医生和护士在为尹温嶠检查身体,常少先站在门口抽着烟回了一声嗯,陈嘉时目光落在他身上,知道刚才的药效还没散去,顿了一下还是提醒他,“你吃的是新型药,市面上还很少流通,他们那些人就爱玩这种猛药,一会儿我让医生给你打一针。” 常少先抽着烟不说话,忽略一阵接一阵上涌的难受,他难耐地扯开几颗衣领扣子,逼迫自己做深呼吸。 待一只烟抽完,他推门进去看尹温嶠,他正躺在阳光下,上身的衣服裸得很高,医生正在细致地给他检查伤情。 他看到他赤裸的肌肤暴露在阳光下,身上的淤青刺痛了他的双眸。 他走过去,挨着他,声音担忧,“医生,他身上的伤严重吗?” “全身多处软组织损伤,下手的人是行家,没伤到筋骨,他现在身体虚弱还是因为过度的焦虑引起的,多休息几日,吃点补的,身体有气了自然恢复得快。”医生放下听诊器,回答着。 “那就好。”常少先呼出一口气。 他对着尹温嶠道,“我已经让厨房给你炖了补汤,一会儿会有人端上来,你想吃什么告诉他们就行,他们都会给你做。” “好的,”尹温嶠简短地回了两个字,他欲言又止,隔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看你状态不太好。” “我知道,”常少先烦躁地抹了一把头发,他有些耐不住了,“那你休息,我先出去了。” 门砰地一声被关上。 氤氲的雾气充盈着整个浴室,水流哗啦啦浇过身体,一张轮廓分明的脸此时正沉浸在雾气中,他一手撑在墙壁上,水柱不断冲击着微微后仰的脖颈和喉头。 雾气散去,水流冲湿痕迹,只余渐渐平缓的穿息声。可不到一会儿,常少先半靠在热气蒸腾的墙壁上,又再次感受到心底有猛火在烧。 常少先忍不住飙了句难听至极的脏话。但转念一想,还好不是尹温嶠,还好他挡在了他的前面,这是他唯一庆幸的。至于始作俑者,常少先眼底渐渐透出一种深不见底的杀意,如同锋刃,尖锐而刺眼,他眯起眼,他会让对方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沉重的代价。只要尹温嶠安全,便什么都威胁不了他。 一阵接着一阵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常少先交代过,不敢有人在这个时候还打扰他,所以只能是陈嘉时。 门哐啷一声从内而外拉开。 陈嘉时正低头亲着女人修长白皙的脖颈,被常少先暴躁的开门方式吓了一跳,抬眸,正对上常少先幽深炽热的目光。 “干什么你?上门表演活88chun宫?”常少先神色颇为不耐。 漂亮的女人被常少先的戾气吓得往他身上缩了缩。 陈嘉时摸着她的头发以示安慰,对着常少先道,“我听医生说你拒绝打针?怕你出事,特意来看看你。” “现在看到了,你可以滚了。” 陈嘉时并不生气,只是笑笑,朝右边方向勾了勾手指,两个年轻貌美的男女出现在常少先视线内。 “那药效大得很,你不要医生,也不能跟自己身体过不去吧?”陈嘉时倒是好脾气,“哥哥特意给你准备的,放心,你宝贝正在楼下睡觉呢,不会被他发现。” 回应他的是一道更用力的关门声,常少先连话都再懒得跟他说一句。 陈嘉时愣了几秒,随即无所谓地搂着三人进了自己的房间。 听着门外的动静越来越小,常少先才走到沙发上坐下,他抹了一把湿气的头发,陈嘉时就是有病,到底谁才是被下药的那个? 身体依旧反应剧烈,k到底给他下了多少用量,妈的,难道要他一直这样到天亮吗?正在烦闷无处发泄的时候,门外再一次传来敲门声。 常少先暴躁地张口就骂,“妈的陈嘉时,滚远点。” 门外静默了两秒,“常少先,是我。” 是尹温嶠。他来干什么? 常少先站起身,忽然一阵晕眩,估计是药物的作用,他在黑暗的环境里恢复了几秒,又低头去看身上的浴袍,想了一下,回卧室打开衣柜翻了一件黑色的休闲t恤和休闲裤,陈嘉时的别墅应有尽有,一柜子衣服全是新的,连吊牌都没拆。 “你怎么来了?”常少先推开门,侧过身让他进来。 尹温嶠走进去,“怎么不开灯?” 常少先走过去把灯打开,“你好点没?饭吃了吗?”他问尹温嶠。 尹温嶠却不回答他,面对着他问,“陈嘉时说你状态不太好,还拒绝治疗,怎么回事?” 果然是陈嘉时,常少先眼眸深了几分,他真是太多事了。 需要他的时候他装傻充愣,不需要他时他倒是满世界刷存在感。 “别听他胡扯,我没事,”常少先默默靠近他,温热的气流在两人周围浮动,他挽起他的手袖检查他的伤势,手臂中间一条抹不去的淤青,他慢慢碰上去,“还疼吗?” 尹温嶠躲了一下,却躲不开,他忍着痛,“不是太疼。” “骗人,”常少先幽深的眼眸望着他,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个浅笑,“小嶠,你每次说谎都会被我看穿。” 挨得近了,尹温嶠隐隐能看见他的胸膛和腹部结实的线条,他尴尬地把头转到一边,这人,在任何时候都不忘跟自己调情。 但也许这些天他经历了太多变故,又或许今天常少先为了救他以身犯险,对于他此时的亲近,尹温嶠并没有显露太大的反感。 常少先大胆地逼近他,他闻到他身上的沐浴露香味混合着他熟悉的柠檬草清香,这让他大脑皮层一阵颤栗。他忽然凑到他脖颈处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张口咬住他的耳垂。 第35章 空气中仿佛炸开一道裂缝,常少先只觉得心口过电似的发麻,他单手锢住尹温峤的头让他更贴近自己。 尹温峤受不了地去推他。 常少先哪里肯放过他,一把把他推到墙上,另一只手搂住他的腰让他紧紧贴着自己,尹温嶠看到他通红的双眼。 尹温嶠没想到常少先会这么疯狂,几乎是不由分说地强取豪夺, 尹温嶠身子顿时软得没有半点力气,这么多年,他依旧记得如何让他投降。 尹温嶠承受着落在肌肤上的吻,下一秒却用膝盖重重顶上他的腹部,英隽的面容闷哼一声,常少先吃痛,尹温嶠趁机挣脱。 第33章 “我看你确实是很好,并不需要医生。”尹温嶠抹了一下嘴角,站在那儿冷着脸道。 常少先顿时清醒过来。 “我……” “算了,不用说了,”尹温嶠打断他,也没再继续发火,他看了他一眼,“我先下楼给你找点吃的。” 常少先走到茶几旁抽了一支烟点上,猩红的火苗一闪一闪,望着尹温嶠离开的方向眼神复杂,房间门没关。 过了一会儿,尹温嶠端着一碗粥上来,“我让人热了一下,你趁热喝了。” 常少先其实吃不下任何东西,但这是重逢以来尹温嶠第一次主动关心他,他接过来不发一言地喝光了。 尹温嶠坐在沙发上,身子还在隐隐作痛,刚刚吃过东西,又打了营养针,睡了一会儿之后他才感觉身体好了一些,至少有力气走动,但现下被常少先这么一折腾,那种钝痛感又再一次袭来,但他没有离开,只是伸手从茶几上抽了一支烟,他转过头正要找火机,常少先右手夹着烟叼在嘴里靠近了他。 犹豫了几秒,尹温嶠凑上前深深吸了几口,眼波流动,火苗窜红。暧昧的空气在一呼一吸间缓缓流淌。 还是尹温嶠率先打破了这样的气氛,他看着他,认真地道,“谢谢你来救我。” “如果不是你,我估计自己会死在那里……”尹温嶠靠在沙发上抽着烟,自嘲地笑了。 “你不相信我会来找你吗?”常少先忽然问他。 “什么?”尹温嶠想不到他会这么问,一时反应不过来。 常少先重复了一遍,“你失踪的这几天,就从没有一次想过我会来找你吗?” 尹温嶠发现他似乎有些生气。“你是在生气吗?因为我跟你说谢谢?” 常少先负气地道,“尹温嶠,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我?不论是我说可以帮你找到人,还是我冒着风险来救你,你都不会相信我会这样做是吗?” 尹温嶠轻不可闻地叹气,他看着常少先眼睛,耐心地说,“并不是,常少先,我一直都相信你,邵勇的事是我没想到的变故,这几日我被辗转各地,心里想的就是怎样活下去,然后找机会逃出去,如果不是你来救我,我也许就会像水牢里的那些人一样,被吃干榨尽后扔下去……” 下一秒,尹温嶠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常少先紧紧抱住他,“我不会让你出事的,但尹温嶠,你答应我,以后别管那么危险的事了,行不行?” 尹温嶠忍着身上的痛意,任由常少先抱住他,他告诉自己,就这一次,就要这一次。在暗无天日的这几天里,他每时每刻都在忍受着孤独和恐惧,他不知道下一秒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一切都来得太突然,让他没有任何反应的余地,所以现在,他太需要一些实质性的温暖了,常少先的声音和怀抱让他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踏实,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下来,是常少先接住了他。 好一会儿,常少先才放开他。他望着他的眼睛,四目相对,常少先极力克制着吻上去的冲动。 “快去休息吧,你身体需要时间慢慢恢复。”常少先捻了烟,出言赶他走,尹温嶠对于他而言就是一个巨大的诱惑,更何况是在他吃了药的情况下,他真会忍不住。 尹温嶠却没吭声,更没要走的意思,他望着他,眼神多了点别的东西,他问,“你想要我走?”他的目光落在他起伏的胸膛上,t恤贴身,可以看得出结实的线条。 常少先避开他的目光,有些无措,把手搭在眼睛上,“你别搞我了尹温嶠,你知道我吃了药……” 尹温嶠想,这个男人竟然会为了他克制自己,他不是一贯喜欢强取豪夺么,就像刚才那样。 可今天如若不是这个男人,那么吃药被拍视频的就是他,常少先再一次保护了他,在那一刻,他知道自己是依赖常少先的保护的。短短几天天他经历了绑架、毒打,他的意志力接受着一次次考验,他不知道如果常少先不来,他还能坚持多久,也许这就是那些人折磨人的套路,摧毁每一个人的精神力和意志力,让他们永远留在那里,待榨干身上所有的价值后,就让这些人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就像现在,他无法一个人待在房间,之前的阴霾还影响着他,闭上眼就是深不见底的深渊,他需要常少先再拯救他一次,从身到心。 他把手放在常少先手心,“想yao我?是不是?” 常少先瞳孔一缩,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尹温嶠开始解自己的扣子,他的手指白皙细长,骨节分明,他凑到他耳边,温热的呼吸触及耳后,酥麻细痒。 常少先心口绷着的那根弦“砰”地一声断了。 他声音有些沙哑,“你确定吗?” “这几天太冷了,常少先,我需要一些温暖。”尹温嶠似是沉醉似是叹息,他抚上他的脸,第一次主动吻他。 常少先明明知道此时的尹温嶠只是为了获得安慰,可他的心却已经兴奋得快要爆炸了。 尹温嶠仰起了头,他急需要一些摸得着、感受得到的温暖,来驱散阴霾。 两人抱在一起,一支点燃的烟递到尹温嶠嘴边,尹温嶠张口咬住,仰着头眯着眼深深吸了几口,火苗猩红,他像一个[du]瘾患者,随着常少先跌入深不见底的深渊。 xxxxxxxxxxx 不知谁点了一支烟,常少先闭着眼深深抽了几口,然后递到尹温嶠嘴边。尹温嶠就着他的手咬住烟嘴。 静默着抽完一支烟,常少先才转头看着尹温嶠问,“你没事吧?” 尹温嶠轻轻摇了摇头,情绪涌退,他开始有些后悔刚才的举动了。 常少先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身上,他看到尹温嶠身上和腿上大大小小不同的伤,他怕弄疼他,却又想弄疼他。 “那晚之后是沈培来找你?”尹温嶠转移了话题,轻声问他。 常少先知道他在问什么,嗯了一声,他知道尹温嶠想了解当时的经过,“他说你失踪了,一开始我并不相信,后来打你电话一直不在服务区,我才让他报警。” “我去追邵勇,想不到竟然被迷晕了,当我醒来时已经在边境上,我被一把枪逼着走了一夜的山路,然后又被直升机带到这个地方,”尹温嶠波澜不惊地讲述着这几日的经过,“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被关的地方又是哪里?” 尹温嶠有太多疑问,但之前一直没开口,待身心彻底放松后,他才问出来。 常少先一一告诉他,“今天那个人叫做k,他父亲是前特区司令,虽然手上没权力了,但兵权还在,手里握着这里最多的民地wu装军,你被关的地方是k手上最大的一个园区,他们这些人专门做人口买卖生意。” “我听说过这个人,”尹温嶠是记者出身,常少先提到这个人的出身尹温嶠瞬间就明白了,他为何能这么嚣张,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因为这里就是他的地盘,他手里握着枪。 “那邵勇呢?你有没有继续打听他的消息?”尹温嶠问,“我被迷晕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他也是个可怜人,为了找孩子,明明知道是万丈深渊还是跳下去……” 常少先早就料到他会问自己邵家父子的事,顿了一下说着,“尹温峤,直到现在,你还没有反应过来吗?” “什么?” “从你被绑架开始,再到k知道你的身份,你都没有任何怀疑吗?”常少先语气有些生硬,“我知道你心好,这件事原本就跟你半点关系都没有,但你非要掺和进来还差点把自己性命搭进去,但对方呢,竟然以德报怨,你到现在都没有怀疑过吗?” 尹温峤像是一瞬间反应过来,他缓缓转头看着常少先,语气不可置信,“你是说,是邵勇把我的信息出卖给……” 他没有说下去,眼里全是震惊。 常少先看着他,“k虽然在境外无所不能,但你之前是记者的身份,如若不是别人告诉他,他怎么可能知道。”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尹温峤其实想到了答案,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这问题不像是问常少先,更像是在问自己,问邵勇。 常少先叹了口气,“为了救自己孩子一命,他做出什么举动其实,并没有那么奇怪吧,不是吗。” 尹温峤不说话了,隔了好一会儿,他才道,“邵勇还在k手上,是吗。” 常少先嗯了一声,还是打算告诉他实情,“陈嘉时查到的,他和他儿子现在都在k手上。” 尹温峤一时静默。 常少先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他看着他,“这件事你交给我吧,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但你现在也确实做不了什么,还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把身体养好。” “你是不是已经有打算了?”尹温峤知道,按照常少先的性格,他是不会这么轻易了结的,更何况k手上还有他的视频。 “是的,所以你不用再为这件事上心了,我来解决,事实证明靠你自己只会把事情搞砸。”常少先最后这句话是故意揶揄他的,带着点不经意的笑意。 第34章 尹温峤瞪了他一眼,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毕竟这次确实是他疏忽了,也是他搞砸了。 第36章 第二天常少先才拉开门就看到插着兜站在自己面前的陈嘉时,对方神态悠闲,看着他轻浮地吹了一声口哨,“昨天半夜我不小心看到小尹记者从你房间里出来哦。” 常少先瞥了他一眼,“这么闲要不把常靖找来我们好好坐下来谈谈?” 陈嘉时笑了,抛了一支烟给他,“都跟你说了你这位小叔叔早不在我这儿了,你就是不相信人。” 常少先显然不相信他,也懒得理他,径直往楼下走。 陈嘉时大步追上来,搂住他的肩,动作亲昵地一起下楼。 尹温嶠已经在一楼餐厅用着早餐。 “尹记者,身体好点了吗?”陈嘉时大咧咧坐到他对面,马上就有人恭敬地把早餐端到他面前。 尹温嶠朝他露出个感谢的笑,“好些了,感谢陈先生。” “不用客气,”陈嘉时笑眯眯地,喝了一口海鲜粥,“一会儿医生会继续来给你治疗,你哪里不舒服直接跟医生说就是。” “好的,谢谢。” 常少先出门打了个电话,现下才走进来自然地坐到尹温嶠身边,他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真丝衬衫,领口随意敞开,外面套一件黑色夹克,他冷哼了一声,“谢他作什么,这里所有都是我买单。” 尹温嶠转头看他,哦了一声,觉得今天的穿着打扮和他平日里不大一样。 陈嘉时特自然地点了下头,“是的呀,少先,那句话怎么说的,亲兄弟更要明算帐的。” “哦对了,少先还没跟你说我俩的关系吧,”陈嘉时嘴角扬着笑,“我这个弟弟就是这样,大家族出来的,不屑跟我们这些三教九流做亲戚。” 尹温嶠愣了一下。常少先自然地喝着粥,完全忽视他语气里的嘲讽,只是道,“我表哥,陈嘉时。” 尹温嶠这时才明白过来,当初他提到陈嘉时名字时常少先会是那样的反应。原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他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表兄弟。亲近中透着冷漠,仿佛做戏一般。 用过早餐后尹温嶠才对常少先说,“电话借我用用,我得和外婆报个平安,还有沈培,他估计还不知道我的消息。” 常少先把手机递给他,“你先暂时用我的。” “沈培的电话你手机里有吗?” 常少先点点头,“你搜名字就行。” 尹温嶠接过手机自然地解锁,待他点开通讯录时才忽然停住了,刚才,他把常少先密码解开了? 常少先本想告诉他密码,但看他熟悉地解锁,他也就把要说的话咽回去了。倒是尹温嶠,直接脑子空白了好几秒才回过神,心绪复杂地拨通了外婆的电话。 外婆这段时间一直和尹温峤的表姐住在一起,但很多天没有他的消息,接到电话的第一反应就是把尹温峤骂了一顿,尹温峤只得编了个自己临时出差手机又被小偷偷了之类的谎言,外婆一听果然没有再责怪,只关切地问他自己有没有事,尹温峤又轻言细语地安抚了她一番,待把外婆哄放心了他才把电话打到沈培手机上。 沈培这几日一直陷入焦灼中,现下终于接到尹温峤报平安的电话终于舒一口气,“你真是把我吓死了小峤,我这几天一直在后悔没有跟着常董事长一起过去找你,你知道我每天急得睡不着吃不下,怕你……” 他说不出口,觉得不吉利,尹温峤却无所谓,“怕我回不来了是不是。” “唉,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尹温峤认识沈培这么些年,这还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沈培的紧张与关心,这人平日里大大咧咧,对待工作以外的任何事情都好像无所谓不在乎,但这次可能确实让他担心了。 “你在那边还好吗,要什么时候回来?”沈培问他。 “一切还好,我今天找你,不仅是报平安的缘故,”尹温峤特意找了个安静空旷没有遮拦的地方,他正色道,“我需要你的帮助。” 打完电话尹温嶠才发现常少先不知什么时候上楼了,陈嘉时在外面的泳池游泳,他走上楼,医生和护士已经在屋内等着他。 他这次受的伤并不比上次严重,就像医生说的,打他的人都是老手,他们只想立威,并且从一开始尹温嶠就很配合。这让他受的教训更少一些。 医生照例检查身体,常少先就在旁边沙发上坐着,随意地玩着手里的打火机。 手机这时跳出来一条匿名短信,一切按照计划进行,h。 常少先简单地回了一个“ok”,他听见医生问尹温嶠,“昨夜是不是没休息好?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些助眠的药,你现在这个状况,还是需要充足的睡眠。” 常少先看到尹温嶠面色一赧,低声笑了。心情莫名有些好。 待医生护士离开后尹温嶠才把衣服放下来,站起身对着常少先道,“明天就不用让他们来了,反正都是外伤,休息几天就好了。” “你确定没事?”常少先关心地问,眼睛往他身下瞟去,心情不错地道,“你那里没事吧?有没有出血?” 尹温嶠倒是淡定,“没事。” “躺着,”常少先把外衣脱了走到他床边,随意卷起袖管,“我给你上药。” “不用,我自己可以。” 常少先拿起桌上的药,挤了一截在医用棉签上,“这别墅除了我就只有陈嘉时和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伴男宠,你不需要我,难道真看上陈嘉时了想让他来?” 尹温嶠瞪了他一眼。 这几日因为没理发,尹温嶠前额的头发便长了些,疏松地搭下来差点遮住眼睛,更卷了。ffff 没再推辞,尹温嶠趴在床上把衣服拉上去。 阳光洒落在玻璃窗上,暖洋洋的。 冰凉的膏体敷在背上,棉签打着圈抹开,一下一下,手法温柔又极具耐心,尹温嶠却像是受不住地啧了一声,“你怎么这么磨蹭。” “耐心点,你这伤得抹匀了才好得快。” 尹温嶠两只手搭着脑袋,“你快点,我都快睡着了。” “睡吧,刚才医生不是说了,让你多休息身体才恢复得快,反正你在这儿也没什么事。” “我们什么时候走?”尹温嶠转过头问他,阳光照在常少先脸上,原本冷峻的外表显出一种柔和,他擦药的样子极其认真,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就发现常少先嘴唇很薄,也很软,尹温嶠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等你好点了我们就回陈嘉时的地盘,回国的话估计要推迟几日,你稍微耐心等几天。”常少先跟他解释。 听到了想听的回答,尹温嶠也眯着眼道,“正好,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办,放心,只要我们在这儿是合法的,我是不会催你回去的。” 常少先手上的动作一顿,他望着他,“尹温嶠,你什么意思?昨晚我跟你说的话都白说了?你该不会还想着去救人?” “我没那个意思,你放心,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的。”尹温峤说的很平静。 听到这句话常少先手上的力道忽然重了些,尹温嶠疼得嘶了一声,转过头瞪他。 常少先扔了药管在床上,干脆坐在他床边看着他问,“你又想干什么?你又能干什么?” “我想帮你,”尹温峤面对面看着他,“我知道你为了救我付出了什么,我不想……” “尹温峤,你现在唯一能帮我的,就是好好养病,”常少先语气不善地打断他,也搞不懂尹温峤脑子里究竟想的是什么,他甚至伸手摸了摸尹温峤的额头,忍不住揶揄他,“也不发烧啊……” 尹温峤挡开他的手,“常少先,你觉得你很幽默?” 常少先知道他生气了,只得舒缓语气,退一步道,“行吧,那你给我说说,你打算做什么?” “我打算让沈培配合我,写一篇报道,”尹温峤看着他认真地道,“但我一时没想到,要怎么……” “怎么把我撇开,是不是?”常少先已经明白他想要做什么了,也知道尹温峤的顾虑,毕竟当时k也是因为这样,才会逼常少先留下那个视频。 “本来你就是因为我牵连进来的,这篇新闻一经发布肯定会引起不小的舆论,我现在唯一害怕的就是对你不利。” “你不用考虑我,”常少先抱臂看着他,“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你放心,k那点手段还拿捏不了我。” “你确定?”尹温峤问他。 “我确定,”常少先点头,“你不用顾虑我,或许,确实还可以帮到我。” 他让尹温峤重新躺回到床上,“行了,躺回去吧,药还没上完呢。” 第37章 那天之后两人都没再提过这个话题,相处也算是融洽,陈嘉时不知去哪里了,偌大的别墅里只有常少先和他两人,尹温峤每日除了吃就是静养,常少先不知从哪里找出来几本满是灰尘的金庸小说,尹温峤闲下来的时光除了写稿子就是靠这些书本打发日子,到第十天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恢复得还不错,吃了午饭慢慢踱步到泳池边上,阳光下,水面波光粼粼,让人沉寂了好几日的心隐隐波动。 第35章 常少先从外面办事回来后就看到一个矫健的身影落入水中激起一个漂亮的水花,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有佣人上前要替他拿外套,他把外衣递给对方便迈步要往泳池的方向走,佣人恭敬地低着头问,“先生现在就餐吗?” 常少先目光一直追随着水里的那道身影,他朝佣人摆摆手,连回话都没有就急切地朝着泳池走去。 他从未见过尹温峤游泳的样子。 阳光下,尹温峤的身体像一条灵活的鱼,在水流中穿梭,漂亮的泳姿展现出男性特有的力量与柔韧性,随着他的游动,水面荡起了一圈圈涟漪。 常少先只觉得口干舌燥,但天气并不算太热,甚至还有微微清凉的风。 尹温峤连接游了几个来回,只觉得岸上有一道焦灼的目光始终缠绕着自己,他还疑惑是不是最近身子太虚,但当他抬眸往岸上望去时,就看到常少先站在那里,也不知他看了多久,目光是难掩的炽热。 这人,什么时候来的? 尹温峤游了一会儿也累了,毕竟身体才恢复不久,一只有力的手臂恰时出现在面前,尹温峤反应了一秒便顺势握住,一个漂亮的借力,下一秒,尹温峤整个人水淋淋站在自己面前,微卷的头发贴在脑门上,倒显得有些可爱。 佣人及时送上干净的毛巾。 尹温峤道了声谢接过随意披在肩上,常少先却伸手把毛巾围得更紧实,他凝眉,“别感冒了,你身体才好些。” 尹温峤不自然地嗯了一声。 常少先察觉到他的不自然,嘴角忍不住一扬,似乎很受用。 两人并肩走回别墅。 佣人已经在一楼准备好饭菜,尹温峤已经吃过,却在闻到餐厅传来的香味时默默咽了咽唾沫,常少先也闻到了香味,他开口道,“好香啊。” 尹温峤附和着点头,“你进去看看是不是红烧肉,我刚吃的时候还没有。” 之前在一起几年,常少先当然记得他喜欢吃什么,他笑了,“那你先上去洗个澡,如果真是红烧肉,我让人上去叫你。” 尹温峤嗯了一声,一面走一面小声嘀咕,“我刚刚吃饭时都没有。” 常少先觉得他有时候挺可爱的。 尹温峤洗好澡随便吹了下头发就听到敲门声,许是刚刚游泳过于消耗体力的缘故,又正好闻到诱人的香味,他竟然又饿了,尹温嶠这几日深居简出,回国后他肯定要胖上一圈。 随意套了件t恤长裤开门,一碗色香味俱全的红烧肉映入眼帘,常少先端着碗站在那里,夹了一块肉递到他面前,“快尝尝。” 尹温嶠张嘴尝了一口,味道竟然还不错。 “你特意让厨房做的?”尹温嶠其实早就猜到,这么个地方,厨师又是本地人,要不是特意嘱咐过,怎么可能会做红烧肉。 “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特意跟厨师说的,结果他听错了以为是我想吃,所以你吃饭时候并没有端出来,”常少先看着他,“味道还可以,是吧。” 尹温嶠嗯了一声,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还会记得自己喜欢吃什么。 “下楼再一起吃点,我看你游了会儿泳也饿了。” “你还没吃?” “我也不饿。” 两人边说边往楼下走。吃完晚饭,常少先又约他一起出门散步。 这儿离境外最大的城市m城,也就是陈嘉时常年居住的地方隔着七八百公里,常少先告诉他明早就要跟着陈嘉时一起回去,“这儿有条护城河,夜晚风景还算不错,你来这些天我也没时间带你出去逛逛。” “这里治安不是太好吧。”尹温嶠问。 “没关系,陈嘉时的人会保护我们,你快上去换衣服,我在这儿等你。”常少先一整天心情似乎都很不错,现下虽说是陪尹温嶠散步,其实言语里更像是让尹温嶠陪自己去走走,不过来了这几日,尹温嶠确实没踏出过别墅半步,今天好不容易有些精神,他也愿意陪常少先出去看看,毕竟也是曾经“囚困”过他的地方,这样的人生经历,估计再也没有第二次了。 他上去换了衣服,下来时常少先穿着长款风衣站在那里正好抽完一支烟,身上的烟味被晚风吹得多了几分冷冽,他眉峰微挑,微妙地弯了下唇角,那一瞬间的记忆重叠,像是回到很多年前,他遇见常少先的那个傍晚。 常少先朝他招招手,门外的车早已等候着,尹温嶠走过去看了看他,“不是要散步?” “开车过去,这段路不太安全。”常少先主动为他打开副驾驶门,他看了一眼,是一辆黑色的宾利。 “行吧,听你的,反正我也没选择权。”尹温嶠轻笑着坐上车。 “真听话。”常少先关上车门,往驾驶座走的时候还不忘朝着站在不远处十多名保镖的方向勾了勾手,下一秒七八辆车灯同时亮起,两人前面更是有军车开道。 尹温嶠不知道常少先要搞什么,但看这架势,绝对不像刚刚说的散步那么简单。 车子一路开到护城河边上,此时不过才刚刚入夜,但因为治安缘故,河两边的路人已十分稀少。毕竟这个地方不像m城一样把赌博作为支柱产业,它只算是境外的一个小镇,产业也多以农业为主,没有什么工业厂房建造,这样一望过去,在护城河环绕的悠悠岁月中,倒也多了几分恬淡平和,如若没有人口买卖这样十恶不赦生意存在的话。 两人闲适地走在河边,晚风徐徐,人声寂静,偶尔几声鸟鸣叽喳。尹温嶠不知道常少先究竟卖的什么关子,却也不主动问他,只是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就这样不知不觉走了一段路,常少先忽然停了下来,冲着尹温嶠露出个微妙的表情,“对了,你跟沈培策划的那条新闻怎么样了?” “我正好想跟你说这件事,”尹温嶠想了一会儿道,“沈培那边已经可以了,你这边没有问题的话随时都可以发。” 常少先嗯了一声,“明早就可以。” “明早?”尹温嶠转头看向他。 常少先指着对面炮筒似的高楼说,“你看这是哪里。” 尹温嶠这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愣了两秒,他反应过来,“怎么是这儿?” 常少先戴着黑皮手套点了一支烟递到他嘴边,那支烟他刚刚吸过,鼻尖还有白雾,眼神交汇,尹温嶠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终于问出口,“怎么突然带我来这里?” 那炮筒似的高楼,正是囚禁他的地方。 “临走之前,我想带你做个了结。” “了结?” 常少先抬腕看了一下表,“时间差不多了。” “什么?”尹温嶠搞不懂他到底要干什么,“常少先,你想干什么?” 话音刚落,对面炮楼忽然传来“砰”地一声巨响,静谧的夜里一股火光拔地窜起,如老房子着火一般,带着摧枯拉朽之意,隔着一条河的距离,不一会儿,尹温嶠就隐隐听到叫喊声。 他瞪大眼睛地望向常少先。 火光照亮常少先的面容,照亮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尹温嶠捕捉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狠戾,那是赶尽杀绝的眼神,尹温嶠握住他的手,有些不可置信,“你干的?” “人总要为自己做出的事情付出代价,”常少先一字一句,“k自以为是上帝,可他忘了,真正的上帝不会是一只藏在阴沟里的蝼蚁。” “可常少先,那里绝大多数都是些无辜的人……” 常少先瞥了他一眼,“我就知道你会拿这个说事,你放心,着火的地方是在k的办公区域,而且,起火只是前戏,真正的游戏,现在才开始。” 尹温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起火只是其他人进楼救火的借口,进去之后,发生什么就不一定了,是吗?” 常少先眼里有惊讶,“我对你刮目相看了,尹温嶠。” 尹温嶠继续道,“k能够威胁你的证据不会再有了。” “是的,所以你的报道正好能起到推波助澜的效果,说不定,还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你不怕k报复吗?毕竟这里是他的地盘。” 脚下江水悠悠,常少先沉声道,“从今天开始,不是了。” 他摘掉手套拽着尹温嶠,“走吧,一会儿就要乱起来了。” 尹温嶠跟着他往车的方向走,一路上因为有军车开道,所以并没有造成交通拥挤。坐在车上,尹温嶠一直没说话,常少先侧目看了他一眼,“怎么不说话?” 尹温嶠轻轻叹了口气,“冲击太大,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 常少先笑了,“刚才不是挺能说的?” 尹温嶠转头与他对视,“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策划的?” 常少先现在心情颇好,并且只要尹温嶠问,他都是愿意回答的,他说,“从我救你回来的那一天。” 尹温嶠一阵感叹,不到十天的时间,常少先就能策划出如此精彩的“报复”行动。 常少先整个人放松地靠在车上,窗外的路灯一闪而过,黑色的夜掩盖他大部分面容,此时的他似乎被夜色包围,他语气平静,“k之所以这些年来没人敢动他,其一是忌惮他父亲以前的地位,第二就是他手里的民地武,但如果这个时候突然有一个外人愿意站出来和他的敌人结盟,并且提出让人难以抗拒的条件,你说他的敌人会无动于衷吗?” 第36章 “不但不会,甚至还会积极配合。” “所以,第一步就成了。” “那第二步呢?”尹温嶠心里实在疑惑,“他手里有兵,虽然不多,但足以震慑,除非,除非你找到的这个盟友手里也是有武装军的,并且,数量能和他抗衡。” 黑夜里,常少先与他对视,他说,“这里虽然是特区,但总归还是归军方管辖,更何况,这些年k的做派已经惹得军方越来越不满,他们早就想重新扶持一个新的管理者,但只差一个机会,但这个机会,必须要借助外力。” 尹温嶠突然明白过来,他们是想借刀杀人,论背景、论实力,常少先,就是最好的那把刀。 “陈嘉时知道吗?” “他那个脑子,能知道什么,”常少先想到什么眼神玩味,“不过现在出了这样的事,他也撇不清了,我现在倒有些迫不及待看看他什么反应了。” 尹温嶠难得看到他露出这么一面来,有些恶趣味,这下倒是和陈嘉时像一家人了。 回到别墅,陈嘉时早已在门口候着两人,多日都不出现的人,现在双手插兜地站在门口迎接,常少先意味深长地和尹温嶠对视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看吧,着急了。 “我的小表弟,给我惹了这么大的祸,你俩还抽时间去约了个会才肯回来?” 常少先看了他一眼,故意不发一言,径直就要往里面走,被陈嘉时一把拽住,“闯了这么大的祸,你还想上床睡觉?” “不然呢?”常少先挑眉看向他。 “告诉你个坏消息吧,k跑了,不知道躲在哪里要给你一枪呢,”陈嘉时朝他翻白眼,“托你的福,我也要连夜跑了,直升飞机就在外面等着,带上你的小情人,我们现在就回去。” “啊,是吗,那真是感谢哥哥了。”常少先阴阳怪气。 陈嘉时凑到他面前,在他侧耳冷声说着,“常少先,我真是低估你了,回去再找你算账。” 目光对视时,双方眼里都有冷意。 第38章 三人坐着直升机回到m城已经是深夜,下飞机之后陈嘉时接到一个电话,挂断之后脸色又更是阴沉几分,三个人由保镖保护着一路护送到嘉利别墅,尹温嶠能感受到常少先和陈嘉时之间的暗流涌动,才踏入别墅,常少先便轻轻拍了下尹温嶠的后背,低声道,“你先上去休息。” 尹温嶠点了点头,知道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还不如先上去和沈培沟通发稿细节,这样再隔几个小时稿子就可以发出去了。 待尹温嶠走后,常少先才转头望向脸色不善的陈嘉时。 “我当时真该把你扔在那里自己回来,我好歹也救了你小情人一命,你就这么恩将仇报?”陈嘉时倒是难得有这么不淡定的时候。 常少先看着他,然后慢慢露出个纯粹的笑,“你急什么?怕成这样。” “你说我急什么?!”陈嘉时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逼向墙角,“还有,隐藏得够深啊,连军方的关系都能找到,你当时就是故意找我救人的吧?让我放松警惕,真以为你常少先走投无路……” 常少先难得没有动怒,不仅没有动怒,他现在的心情非常平静,他一字一句开口,“陈嘉时,我早就提醒过你,别碰那些勾当,你真以为这是特区就没人管吗?多少双眼睛盯着呢,k以为自己握着万人不到的民地武就称王称霸了,他那是吸毒吸多了成傻逼你也是吗?醒醒吧,他这些年做的事早就够他死一百次了,你以为别人不动他是因为什么,不敢吗?” “别在这里教训我!”陈嘉时怒气冲冲,“你知道因为你我要损失多少钱?” 常少先不怒反笑,“现在知道跟我算账了?你和k联合起来一起坑我钱的时候不是挺开心的?” “那也是你愿意!之前在k面前不是挺嚣张吗?一千万一千万的加码,现在后悔了?”陈嘉时冷嘲热讽,“况且你要讨这笔债,也不该拉我做垫背,你杀了他倒是无所谓了,但你现在非但没解决他还让他跑了,他这个人就是个疯子!以后我他妈的人身安全就要时时刻刻受到威胁!” “行了你,别在我面前装了,”常少先推开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我是不会告诉你我背后是谁的,你那个脑袋估计也想不明白,所以你真有那个时间还不如好好替我找找k在哪里,早解决他我也能早回国。” 陈嘉时气得又搡了他一把,留下一句“谁爱找谁找”,转头走了。 常少先冷笑了声,上楼找尹温嶠了。 尹温嶠早听到他俩在楼下争吵,隔了一会儿没听到动静,他的房门就被推开了。 尹温嶠转过身来,看着靠在门上的常少先,关切地问了一句,“你俩吵架了?” 常少先走进来,把手搭在他坐着凳子的扶手上,无所谓地说了句,“他犯病了,没事。” 尹温嶠知道他能应对。 “还有两个小时天就亮了,你确定一会儿能见到你所谓的那条新闻吗?”常少先又问了他一次。 尹温嶠知道现在这条新闻对于常少先的重要性,因为k跑了,他们一时陷入被动,但如果及时把k在这里的行为公之于众,加上舆论的压力,说不定会对他们有帮助。 尹温嶠看了一眼手机,那是常少先买给他临时用的,他说,“你放心,这条新闻,一定会爆。” 常少先不知想到什么,搭在凳子扶手上的手慢慢移到尹温嶠的背上,轻轻抚摸着他,他问,“所以你和沈培在行业内真的这么有影响力?很厉害嘛,尹记者。” 尹温嶠发现和常少先待的时候久了他以前的那点不正经全回来了,以前两人在一起时常少先就是这样,带着点自以为是的幽默,有时候还会冷不丁冒出来几句冷笑话,但自从重逢以后,常少先总是一张扑克脸,尹温嶠以为是时间改变了他,没想到其实他一直没有变过。 陷入思绪中,尹温嶠还没察觉过来,常少先的手已经抚摸在他脸上,“在想什么呢,突然出神?” 尹温嶠躲了一下,没躲开,常少先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一种莫名的压迫感。房间里只亮着一盏老巴黎台灯,镶着金边的灯罩上印着两条栩栩如生的金鱼,常少先看着它,一个漂亮的死物,他想,心里不知为何忽然生出一种孤独感来,四目相对,他忽然低下头要去吻他。 在他俯下身的瞬间尹温嶠就猜到他想干什么,他眼疾手快一把推开他。他下手有些重,常少先被他推得一个趔趄。 “你……” “我要休息了。”尹温嶠语气平静。 常少先没想到尹温嶠会拒绝,愣了几秒,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但也不能说什么,只闷闷说了声“我等你消息”才推门离开,算是自己给自己挽回点颜面。 几个小时后,在沈培工作室的自媒体平台上,一篇标题为《落入境外人口贩卖组织的“四天三夜”》文章曝光在大众面前,短短几个小时,点击率就突破了一百万,紧接着,一篇境外当地记者爆料炮楼起火的新闻也冲上了热搜,新闻里表示炮楼起火后,军方在火场中转移了大量人员,视频里,那些人有的目光呆滞、有的缺胳膊少腿,虽然只是短短几秒的特写,但有心人一眼就发现,文章中所描述的“人间地狱”竟然和新闻里曝光炮楼起火的视频相差无几,再结合作者在文章中的其他细节描述,更是佐证了这篇报道的真实性,读者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同一个地方。一石激起千层浪,更何况一浪更比一浪高,一时间,各地媒体开始频频转载,甚至宣称要持续揭秘和挖掘背后的真相,舆论持续发酵,短短一天,点击率和关注度破了千万,军方看舆论已经控制不住,只能公开发布了对k的通缉令,强调会给公众一个交代。 常少先刚开始也不能完全拿捏军方的态度,虽然由hugh暗中牵线,让他和军方达成合作,但军方的态度一直模棱两可,典型的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本来可以悄无声息结果了k,谁知k反应如此之快,在爆炸起火之后马上意识到不对劲逃离现场,所以现在常少先不得不逼迫军方拿出态度,k的事已经抹不平,只有越闹越大引起各方关注,这下通缉令一发布,就代表军方彻底放弃了他,他也就再难翻身。 hugh却因为k逃跑遭到军方的斥责,他是副司令私生子这件事没多少人知道,但因为hugh这些年替他那个司令爸爸暗中解决了无数劲敌,所以这次才有合作的机会,但现在闹成这样,hugh和常少先联系时便不得不转告了他父亲的态度,“他现在要加上一个条件。” “什么?”常少先其实差不多能猜到对方的条件是什么,k怎么说也是前特区司令的儿子,境外有五个特区,军方执政,现在要让他们亲手从自己身上剜一块腐烂的肉,再怎么样也需要点止血药。 hugh沉吟了片刻才道,“他要从你的港口运一点私人物品,只要你答应,他们不会给k活路。” 第37章 hugh说的含蓄,常少先心里却如明镜一般,他深知所有的合作都需要利益去交换,k他必须要除掉,不仅是为了尹温嶠,更是为了他以后的市场,他和k已经彻底闹翻,以后他在这个特区的所有生意都会受到影响,只有除掉k,重新培植一个他自己的人,他才放心。但军方这既当又立的脸嘴也着实让他恶心,所以不过几秒的时间他就考虑清楚,他说,“替我转告他,我答应了。” hugh知道他会答应,但没想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两人在电话里不宜多说,hugh就要挂断电话,常少先却叫住他,他声音波澜不惊,他道,“hugh,你要让他知道,你不是予取予求。” “我明白,老常,你放心,我会拿到我们想要的,这才是个开始,不是吗?” 常少先听到他这句话就放心了,他说“hugh,中国有句古话叫做山不辞土,故能成其高,我相信你能做到。” “算了吧,你还不如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个我还更好明白呢,”hugh正经不过两分钟,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你那个小情人什么时候带给我见见啊,我还准备送你个礼……” 他话还没说完,常少先已经挂断电话。 第39章 尹温嶠下楼吃饭已经是中午了,看到常少先坐在那儿两人对视了一眼,常少先咬了一口三明治看着他勾了下唇角,“挺能睡。” 尹温嶠慢悠悠走到桌边坐下,“和沈培打电话呢,打了三个小时。” 佣人走过来问他想吃什么,他看了一眼常少先的餐盘,说着,“和他一样。” 他其实是不想太麻烦别人,常少先知道,尹温嶠的性格有时候就是习惯多为别人考虑。 佣人退到厨房,尹温嶠才问常少先现在的情况。 常少先把自己还没喝过的牛奶递到他面前,他说,“军方趁乱接管了k的武装,原本他们还想冷处理,但你和沈培那篇文章一出,舆论压力太大,他们不得不做出回应。” “沈培也告诉我,现在军方通过各种渠道联系到他,想让他把文章撤掉,有什么条件可以直接提。” “k已经彻底沦为弃子,但军方接手之后,还是想挽回一些颜面。” “你的想法呢?”尹温嶠询问他,“这次事情有些大,沈培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常少先想了一会儿,他说,“可以撤掉,但必须要争取利益最大化。” “比如?” “比如你最开始不就是为了救邵英吗,”常少先目光很笃定,“你现在有能力救更多的人了。” 尹温嶠轻轻点了点头,“那现在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常少先有些意外,却还是说,“什么事?” “你能先帮我打探一下现在的情况吗?这样沈培和他们做交易时,也能更有底气。” 常少先笑了,原来听他说这么多,是为了这个目的,他还以为尹温嶠是真心请教。 常少先站起身,带着点宠溺的妥协,他连三明治都没吃完,“行了,我现在就帮你问。” 过了一会儿,常少先回来了,“炮楼里的那些人已经被军方转移到安全地方,大概有二十多名中国人,你可以让沈培去和他们谈条件了。” 尹温嶠心里感激,“谢谢你,少先。” 这还是重逢以后尹温嶠这么亲昵地叫他名字,常少先心里十分受用,面上却不露声色,“不客气。” 吃完饭常少先又嘱咐他,“k现在下落不明,你要乖乖待在别墅,哪里也不能去。” 尹温嶠瞥了他一眼,知道他是故意用这样的口气跟自己说话,非常恶趣味,他问他,“那你呢?” “我还有事要办。” 尹温嶠虽然心里不服,但知道这是在别人的地盘,常少先可以自由出入,他却真是无处可去,“对了,怎么又不见你那位表哥了?” 话音刚落,餐厅的门忽然被推开,陈嘉时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挟裹着屋外的冷风,他指着常少先沉声道,“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治不了你?” 尹温嶠满脸疑惑,不知道常少先背地里又给陈嘉时使什么绊子,常少先不解地望向陈嘉时,“大早上就这么大火气,你是不是提前更年期?” “别跟我装傻,”陈嘉时脸色难看,“你敢说常靖失踪跟你没有关系?” 常少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反应了一下,却更像是演的,“你不是说不知道常靖在哪里,现在又知道了?” “行了你,别跟我装蒜,”陈嘉时像是真的被气到了,“你们常家的事我一点不想管,可他现在在替我做事,你先把他放了,等我这件事办成了,我亲手把他送你面前,够意思了吧?” “确实够意思,”常少先赞同式地点了下头,然后一脸诚恳地看着陈嘉时,“但我真不知道常靖在哪里。” “哗啦”一声,陈嘉时气得掀掉了桌上没吃完的食物。 尹温嶠默默地看向常少先,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这位表哥不装起来还真是容易发疯。 “别忘了你现在住在谁的房子里,”陈嘉时气极反笑,指着常少先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出来,“你最好立马叫人把他放了,不然从现在开始,你的安全,还有你身边这位的安全,我不再保证。” 常少先目光一凛,“你什么意思?” “你以为k不知道你在哪里?他现在才是拿你没办法,但如果我把我的人都撤掉,你说你能够撑多久?” “这么狠心吗,表哥?” “是你先逼我的,”陈嘉时看着他,“今晚十二点之前,把常靖交出来,我忍耐有限。” “你这是要置我于死地啊陈嘉时,”常少先摇了摇头,“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常家的资产我来继承,岂不是天大的好处。” 尹温嶠只觉得看不懂两人的套路,一句虚一句实地互相试探,他赌不准陈嘉时会不会真把人撤掉,如果撤了,他和常少先肯定会有危险,常少先为了自保,一定会暴露他背后的人,所以陈嘉时演这一出,其实并不是为了什么常靖,而是为了逼出他背后的人,但他也不敢冒进,并不是因为两人的血缘关系,而是常少先现在仍然是他的生意伙伴,想到这里,尹温嶠忽然就明白了许多。 “好吧,”常少先做妥协状,皱着眉道,“既然你要把人撤了,我也没有办法,毕竟我真不知道常靖在哪里,但我同意,尹温嶠同意,不知道住在这里的第三个人会不会同意?” “什么第三个人?哪里有第三个人?”陈嘉时脑海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用怀疑的眼神盯着常少先。 但还没等常少先说话,身后就传来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伴随着高跟鞋走近的“哒哒”声,“你们两兄弟在说什么呢?嘉时,怎么地上一片狼藉?” 陈嘉时转过身,看着出现在面前的常欣佩,“妈,我不是让人送你回去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少先早上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你们回来了,我当然要回来多陪他几天,”常欣佩一袭优雅的水绿色旗袍,眉目淡雅,她凝眉望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再开口时已然有些不悦,“你又在发什么疯?有客人在,你怎么越来越不懂收敛?” “妈……”陈嘉时心里有怒意却不敢发作,只是道,“我和少先还有事要处理,你听我的,先回去,等我们事情办好了……” 常欣佩打断他的话,“我哪儿也不去,我之前和你说的话你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如果你真不想见我,从今天起我就把少先带回我住的地方,以后你也不用再踏进一步了。” 说完,她也不再看陈嘉时,倒是对着尹温嶠柔声道,“你是少先的朋友吧?我是少先的姑母,嘉时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我代他向你道歉。” 尹温嶠没想到陈嘉时的母亲竟然是这么个温柔知性的大美人,陈嘉时的样貌应该更像他的父亲,倒是常少先,眉眼竟是和他的姑母如出一辙。 “姑母您太客气了,是因为我的事一直麻烦陈先生,要说抱歉的应该是我。”尹温嶠说。 “妈……”陈嘉时还不死心,准备再次劝她回去。 哪知道常欣佩完全忽视他的存在,反而带着尹温嶠上楼要看她的画室,尹温嶠也不好拒绝。 待两人走了,陈嘉时看常少先的眼神恨不得把他瞪出两个窟窿,连着栽了几个跟头,都是常少先给他使的绊子,“你什么时候让她回来的?” “今早我特意给姑母打的电话。”常少先回答得平静。 陈嘉时气得脸发白,常少先总是先一步预判他的行动,妈的,他之前怎么没发现常少先这么阴险。 常少先也不想太逼他,不然真把陈嘉时逼急了像k一样发疯就不好了,所以在陈嘉时走后他就给hugh打了电话,“你抓了常靖?” hugh笑了,“陈嘉时来找你要人了?谁让你早上挂我电话,我本来就打算告诉你的。” 常少先沉吟了一会儿,点了一只烟吸了一口后才道,“找个机会把他放了。” 第38章 “什么?”hugh以为自己听错。 “我说,把他放了,让他回去继续给陈嘉时卖命。” “你不是吧?”hugh莫名其妙,以为他大发善心,“你知道我为了绑他回来废了两个弟兄,这是特意送你的礼物,他之前在新泰可是买凶要你的命,你现在让我放他?” “我估计他在通过自己的渠道帮陈嘉时走私,不然陈嘉时也不会和他合作,你先放了他,等查到这批货,你找人截了,这样我不动他,陈嘉时都不会放过他。” “老常,你还真是老狐狸,”hugh就知道他不会轻易放过他这位小叔叔,“行,听你的,我找个机会让他自己逃走,反正他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抓的他。” hugh又问了他现在的情况,“老是这么躲着也不是个事,k下落不明,我现在派出去的人都没他消息。” 常少先抽着烟,“所以现在得稳住陈嘉时。” “他会帮你?”hugh不禁问。 “他会的,”常少先知道陈嘉时虽然爱发疯,但起码的大局观是有的,“不除掉k,他不会安心。” “军方那边已经答应了,他们会全力去找k,也会派人保护你的安全。”hugh告诉他。 挂了电话,看着满地的狼藉,常少先转到后厨吩咐佣人把东西收拾干净,才往陈嘉时离开的方向走去,就像他和hugh说的那样,必须要解决掉k,他才能安心回国,陈嘉时也能安心呆下去。 第40章 傍晚的时候常少先敲开尹温嶠的门,尹温嶠正坐在窗边看书,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一本《倚天屠龙记》,窗户开了一截,有轻微的风吹进来,夕阳落在尹温嶠脸上,是温柔的模样。 尹温嶠放下书看着他问,“怎么了?” 常少先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的碎发捋到耳后,语气亲昵自然,“怎么感觉又长了些?” 下楼吃饭的时候尹温嶠特意梳理过,用发膜把头发往后梳,紧贴着额头所以看不出长短,现在他刚刚洗好澡,头发蓬松微卷地耷拉着,常少先又顺着脖颈捏了一把,再开口时声音不知怎么有些哑,“这都要到脖颈了。” 尹温嶠可能是心情不错,任由他把玩自己头发,常少先摸了一阵,又滑到脖颈处握住,下一秒常少先的呼吸也跟着入侵到耳边,尹温嶠后颈一阵发痒,想要避开却被常少先捏着不让动,“收拾一下,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尹温嶠想动却动不了,常少先压迫感总是很强,特别是他凑上身逼近自己时,尹温嶠只觉得整个世界都被他包围,容不下旁人,他也不许再有旁人。 “你让开点……”尹温嶠被他压迫得很不舒服,想要他退开,可这句话在常少先听来却充满了亲昵,干脆左手绕到他后脑托住,右手掐着他的脖颈不让他逃脱。 “常……” 尹温嶠才开口想要说什么,下一秒就被一个炽热的吻封住呼吸。 常少先的吻和他的人一样充满侵略性,他从不知道什么叫浅尝辄止,他居高临下捧着尹温嶠亲吻,像捧着一个熟透的果实。 这个吻很长,尹温嶠挣脱不了,干脆整个人仰靠在椅子上让常少先亲上来,他闭着眼,神态放松,像一只慵懒的兽,仰着脸,若有若无的回应着对方,这样的尹温嶠更挑逗得常少先心痒,只想要给他更多。 唇舌是一点点分开的,热气喷在彼此脸上,常少先目光炽热地望着他,谁也没说话。 “我说你俩怎么还没好……” 一个熟悉的声音闯进来时常少先和尹温嶠都是一惊,尹温嶠看着站在门口的人,目光再移到常少先脸上时便带着明显的责怪,仿佛在说你刚刚怎么不关门,常少先来不及,只是下意识把尹温嶠挡住,他这个时候太有味道了,哪怕只是一个吻,但他半开的眼睫、慵懒的神态、微卷的发丝,无一不在传递着他的性感,陈嘉时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尹温嶠,虽然离得不算近,可他微红的眼睫和面容仿佛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一种欲说还休的诱。 “你不会敲门吗?”常少先发现陈嘉时的目光被尹温嶠缠住,声音不自觉冷了几分,上前几步把陈嘉时推到门外,“外面等着。” 陈嘉时瞟了一眼常少先,又回想起刚才尹温嶠的模样,“我现在才发现有时候你眼光也挺好的。” 常少先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陈嘉时,把心思给我放正点。”言语里警告味十足。 陈嘉时做了个无所谓的手势,下楼前又催了他一次,“要去的话就快点,别耽误事。” 尹温嶠这时已经站在常少先身后,“这是要去哪里?” “带你去个地方,你换身衣服。”常少先看着他说。 “不去不行?”尹温嶠懒得掺合他们兄弟间的事。 “只是去玩,没别的事,别多心。” 尹温嶠犹豫了下,还是妥协地回房间换衣服了,常少先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着屋里的他道,“头发别梳了,别弄复杂,简单点。” 尹温嶠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白眼。 下楼的时候尹温嶠奇怪地问他,“中午陈嘉时不是才冲你发脾气,你怎么哄好他的?” 常少先冷笑了声,“还能怎么哄,当然是用钱哄。” 尹温嶠被他逗笑了,“我说呢,现在都愿意带你出去玩了。” 常少先瞥了他一眼,“是带你出去玩,带你去纸醉金迷。” “那真是谢谢了。” “对了,下午姑母拉着你说什么了?”常少先问他。 “没什么,就讲了一些陈嘉时和你小时候的事,”尹温嶠对常欣佩印象很好,“你姑母第一次见我就这么自来熟,反倒是我不太好意思。” “是你比较会陪人聊天,所以她会喜欢你。”常少先告诉他。 两人聊着天来到门口,陈嘉时已经等在那里,朝两人暧昧地看了几眼,只是抽着烟笑,常少先懒得看他,坐上车陈嘉时又问了尹温嶠一遍,“我妈下午和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带我看了她画的油画。” 陈嘉时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哼什么,“她真是爱屋及乌,只要是少先带来的,她都挺喜欢。” 坐在后面的两人都没搭腔,常少先闭目养神,尹温嶠扭头看窗外的风景。 太阳完全落山后,这座城市开始显露出它原本的模样,到处金碧辉煌,整座城市成为一道银光闪闪的剪影,仿佛让人置身于梦境之中。 陈嘉时的车停在赌场门口时,hugh已经带着一场人站在门口迎接了。 “陈先生大驾光临,真是让我蓬荜生辉啊。”hugh又开始大用特用成语,也不管对不对,看到陈嘉时从车上下来,热情地上前要和陈嘉时握手。 陈嘉时没想到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hugh竟然会亲自在这儿迎接,虽然他和常少先是故意散播出去的消息,没想到还把m城赌场背后大佬给引出来了,陈嘉时表演欲一下就上来了,他和hugh只接触过几次,还是在人多的场合,这次他倒是想会会hugh。 两人握了手,hugh看到陈嘉时身后的两人,微微凝眉问道,“这两位是?” 陈嘉时向他介绍,“新泰的半壁江山,长远机构的董事长常少先,这是我的朋友,尹温嶠。” hugh礼貌地和两人握了手后才对着陈嘉时道,“难得今天陈先生带着朋友过来,我正好有时间,一起陪陈先生玩玩吧。” “客气了,hugh。”陈嘉时表现得彬彬有礼。 “这边请。” 他们走的是vip通道,坐上电梯hugh看着常少先问,“常先生是第一次来这儿吗?” “前段时间来过一次,但只是看了一会儿,还没来得及上手。” “那一会儿常先生想玩什么随便说,您和陈先生、尹先生都是我的贵客,我一定让您玩尽兴了。” vip楼层和下面的那些自然不一样,每一间都是独立的大包房,光彩夺目的霓虹灯下,置立着一个个高大的水晶玻璃,玻璃里,全身赤裸的女人正扭动着曼妙的舞姿迎接这里的贵客。 虽然早有准备,但尹温嶠还是被眼前露骨的场景震撼到,他尴尬地想要移开目光,却发现目光所及之处都是这些性感尤物,常少先在陈嘉时看不到的地方睨了hugh一眼,hugh只装作看不见。 妈的,常少先心想,他身边除了尹温嶠,就没个正常人。 雪茄和酒已经为几人准备好,hugh陪着三人坐在高端定制的沙发上一面看表演一面抽雪茄,这房间就像是一个二十四小时监控室,可以通过电子屏和巨大的玻璃门看到楼下所有正在发生的一切,但楼下的人却不能看到他们的存在,如同上帝主宰着凡人,hugh抽了一口雪茄,指着房间里一秒更新的电子屏幕道,“陈先生和常先生可以随时下注,没有人会知道你们的身份。” 陈嘉时在外人面前永远是谦逊有礼,他一时还弄不清楚hugh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为了自己,还是因为常少先?但看hugh对常少先的态度不冷不热,似乎完全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这又让他想不明白,难道hugh看上他什么项目了? 第39章 一曲结束,房间里灯光迷离,气氛暧昧,hugh频频约陈嘉时和常少先喝酒,两人喝了一会儿酒劲便上来了,玻璃房里的女人此时也穿戴好风格各异却依旧暴露的着装鱼贯而入在几人身边坐下,有女人想要坐在常少先和尹温嶠中间,却被常少先一个冷厉的眼神吓到愣在那里,hugh及时朝那人使了个眼色,她心领神会马上绕过尹温嶠坐到hugh身边。 hugh端着酒杯走到尹温嶠面前要和他喝一杯,“我看尹先生似乎有点意兴阑珊,是不是这儿的服务没让您满意?” 常少先眉毛微微一挑,默默地自己喝了一口酒。 尹温嶠没想到hugh会主动和他喝酒,明明自己就是隐身的那一个,他端着酒杯和对方轻碰了一下,他听到陈嘉时称呼他hugh,也不知自己要怎么称呼对方才合适,看他样貌也不清楚是哪里混血,眉峰刚劲硬朗,容貌却更如欧美男人的高颧骨、方下颌,就在他微微出神的一刻,灯光下,他忽然感觉hugh对着他暧昧不明地笑了一下,是那种仿佛小秘密被人看穿的轻笑,他只以为是自己看错。hugh似乎看出他的犹豫,他笑着说,“你叫我hugh就好,这里所有人都这么叫我。” 尹温嶠感觉到hugh语气里的友好,像是对待旧友一般,但笑里又带着点促狭,他心中忽然闪现一种可能,可他没表现出来,只是和hugh喝了一个,第一次喝酒,半杯的麦卡伦两人一饮而尽。 hugh又坐过来和常少先喝,两人讲了一些场面话,尹温嶠故意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没听到什么有效的内容,就只听到两人商业吹捧了,他目光移到常少先身旁的女人,是个金发碧眼的娇艳美女,身着黑色比基尼,勾勒出火辣性感的身材。他看到常少先的手轻轻搭在对方的肩上,他默默敛去目光。 常少先明明和hugh聊天,却像是注意到尹温嶠的视线,他愣了一下,下一秒就默默收回逢场作戏的手。 hugh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还好灯光迷离,别人注意不到他脸上轻微的变化。 陈嘉时还在被身边的美女喂酒,眼角都没时间朝这里哨一眼。 常少先用眼神示意他让开点,hugh怎么会不清楚,端着酒杯和陈嘉时喝酒去了。 常少先推开挨着自己的女人,朝尹温嶠身边坐过去,尹温嶠拿眼瞟他,“你冷?” 常少先一时没反应过来,“不冷啊。” “不冷你挤我干嘛?”尹温嶠声音波澜不惊。 常少先还以为尹温嶠吃醋,心里十分受用,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带你出来玩的,当然要以你为主,你想玩什么?” 没有男人对赌博不感兴趣的,特别到这样的场合,多少也会有玩两把的兴致,但尹温嶠心思却在另一件事上,他知道今天常少先带他来这儿肯定是另有目的的,k还没下落,陈嘉时他俩就能这么明目张胆的来m城最大的赌场玩乐,不会没有原因。 陈嘉时已经在那边抽着雪茄下注了,雪茄是旁边的女人跪着给他点上的,尹温嶠收回目光,轻声说了句,“没什么兴趣。” 常少先想了一会儿,问他,“我想楼上应该有不错的星空,带你上去透透气?” 尹温嶠看了他一眼,“你不玩吗?” 常少先把抽了几口的雪茄放在桌上,眼里透着点笑,“都快破产了,玩什么玩。” 常少先走过去和陈嘉时耳语了几句,陈嘉时无所谓地点了点头,他现在兴头全在hugh身上,就想看看对方今天什么目的,所以并不在意常少先和尹温嶠要去哪儿玩,hugh找了几个保镖跟着他俩,要出门前陈嘉时又喊了他一声,虽然没说什么,那眼神却还是提醒他让他当心,常少先明了地点点头。 第41章 常少先带着尹温嶠上了顶楼,熟门熟路地来到天台,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穹顶,仰头就是漫天的繁星,尹温嶠在国内很少能看到这样的夜空,可能从未在如此高的空间里感受过,他想起那句诗,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这里是hugh的私人领地,那里还有一个观星台,要不要去看看。” 尹温嶠却看着他说,“你俩合伙这样玩陈嘉时,他知道真相估计得气死。” 常少先不在意地笑了一声,走到吧台看了一眼hugh的私藏,他问尹温嶠,“想开哪瓶?” 尹温嶠其实不爱喝洋酒,但因为工作原因至少懂一些,他看到酒柜上的私藏,虽然只有十几瓶,但每一瓶他都能叫得出名字,不是因为他懂,而是因为酒贵。 “你随意开吧,反正不是你的酒。” 常少先挑眉,“说的也是。” 他挑了一瓶自己爱喝的,也是最贵的。 两人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一面仰望星空,一面喝酒聊天。 深邃的夜色中,漫天的星星仿佛一幅璀璨而迷人的画卷。而楼下的纸醉金迷,喧嚣浮躁,此时此刻都与两人无关。 尹温嶠端着酒杯,眼神开始有些迷离,他说,“常少先,我是不是还没有和你说过谢谢?” 可能是刚才和hugh喝的半杯麦卡伦后劲上来了,常少先感觉到尹温嶠有点醉了,眼尾开始变得湿润而泛红。 常少先盯着他没有说话。 尹温嶠轻轻摇晃着酒杯,“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卷进这件事,并且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我挺不好意思的,真的。” “不好意思什么?”常少先看着他问,努力掩饰自己的笑意,他想是不是刚才他提了一句要破产了让尹温嶠多心了,但看尹温嶠这半醉半醒的模样,又觉得挺有趣的,自从重逢后,这还是尹温嶠第一次和他这样说话。 尹温嶠目光真诚,“我这个人,最不喜欢的就是因为自己的事麻烦别人,但受职业影响,有时候总有些英雄主义,想尽自己所能帮助别人,但这次是我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所以才让我、让你都深陷其中,如果不是我,你就不会来这个地方,也不会被k逼迫拍下那段视频,更不会有后面这些事,说实话,我很自责。” “博屿,这些都不是你的错,”常少先没想到尹温嶠能够如此坦荡且直白地在自己面前剖析内心,这样的尹温嶠太真诚了,真诚得让他心疼,“谁也不能精准预判未来发生的事情,你已经尽力做的很好了,如果不是你,军方也不会彻底放弃k,是你的那篇报道起了作用,所以你并不需要因为这种事来跟我道歉,明白吗?” 尹温嶠轻轻叹了口气,如若不是喝了酒,如若不是在这样的场合,他是不会对常少先说这些话的,他现在的内心是如此矛盾,常少先不会明白。没出事之前,他只想要尽可能离常少先远一点,但他每次后退一步,常少先都要逼近一步,他只是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牵扯,可命运就像是在捉弄着他,一步步让他和常少先牵绊得更深。 尹温嶠仰头喝下一大口酒,高度的威士忌在喉头燃烧,他最恨就是欠别人,偏偏那个人还是常少先。 “可我心里过不去,常少先,”尹温嶠喝完杯中的酒,眼睛直勾勾望着常少先,“你告诉我,怎样才能弥补你在我身上花费的那些钱,我会尽力去补偿的。” 常少先盯着他没说话,他听明白尹温嶠的意思了,这让他刚才的那点笑意和心疼都显得可笑,他胸腔明显的起伏,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尹温嶠却没注意到,他有些醉了,继续说,“你让我还钱的话,我可以给你打个借条,回去以后我……”丫丫** “你就非得跟我算这么清楚是吗?”常少先不耐烦地打断他,声音冷,目光更冷。 “是,”尹温嶠直视着他,没有半点躲闪,“至少这样我才会心安。”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轴尹温嶠?”常少先捏着玻璃杯,逼自己克制怒意,“我说了你不用跟我道歉,更不需要补偿我,接你回来的第一天我就跟你说过这些话你他妈是全忘了是吗?怎么,知道事情快结束了,就这么着急要和我撇清关系?” 尹温嶠一脸莫名其妙,不知道常少先又发什么疯,“什么撇清关系?我俩有什么关系需要撇清的,你不要总是莫名其妙在那里发脾气,我只是不想欠你,这都让你接受不了是吗?” “哐当”一声,杯子重重砸在桌子上,常少先的目光犹如一潭黑泉深不见底,他冷着声,“尹温嶠,你醉了,今天我不想再聊这个事。” 尹温嶠一言不发,隔了几秒突然站起身就要往回走,却不想酒劲上涌让他差点一个趔趄,常少先眼疾手快拽住他,尹温嶠冷着脸一把推开,脚步踉跄,常少先恨极了似的大步走过来拽着他的手搡了他一下,“你路都走不稳你逞什么强!” “你别管!”尹温嶠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气,他知道自己醉了,大脑也思考不了什么,只是此时此刻他知道他不想再和常少先待在同一屋檐下,他想一个人出去透透气。 常少先冷笑着放开他,抱着臂道,“好,我不管,你自己能走出去吗?” 尹温嶠哼了一声,又抬眸瞪了他一下,他只是晕,却也没醉到连路都走不了,他最讨厌的就是常少先的刻薄。 第40章 可没走两步路忽然被人拽了一下,他差点站不稳,接着就被一个用力推到天台的玻璃上,常少先的呼吸逼近,下一秒他的双手就被锁住。 “你又发什么疯!”尹温嶠头晕得厉害,手上也没有劲,只能狠狠瞪着常少先。 “你知不知道你醉了有多诱人?”常少先没给他反抗的机会,整个身子贴在他身上,他凑到他耳边,“你现在出去干什么,好好在这儿给我呆着。” “你放开!”尹温嶠声音带着哑,眼尾狭长而泛红,像是受了委屈似的,常少先看到他这个样子哪里还忍得住,凑上前吻住了他的唇。 常少先炽热地望着他,一面亲吻一面观察他的反应,尹温嶠醉了以后目光一直是迷离的,此刻像是想反抗又反抗不了,挣扎的模样更像是欲拒还迎,常少先盯着他的目光越来越深,吻着他的力道也越来越不受控制,他重重吻着他的唇,“别乱动!” 尹温嶠明显感觉到常少先有防尹了,他和他紧紧贴着,隔着裤子都无法忽视的存在,他甚至在他挣扎时用力(丁)ding(丁)了他一下,那样凶悍又精准的力道,尹温嶠羞愤地别过头,眼角红得像是挂了泪。 常少先靠在他耳边喘息,呼吸烫得不像话。 双方都静默不语,隔了好一会儿,待呼吸平稳了,尹温嶠才听到耳边幽幽传来一句话,“小嶠……别跟我道歉,永远也别,我受不了。” 第42章 那天之后,尹温嶠连着几天都没再见到常少先,每次问佣人都说不知道,常少先和陈嘉时不见人影,别墅里只有他和常欣佩两个人,常欣佩每天晚饭后都会约尹温嶠在花园里散一会儿步,两人说着话,一般都是常欣佩说话,尹温嶠附和,并不是他没有兴致,只是他有些心不在焉,一连几日看不到常少先和陈嘉时的人,听佣人说他俩都是同进同出的,尹温嶠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常欣佩察觉出来他的担忧,她问他,“小尹,你是不是在担心少先?” 尹温嶠没想到自己的心思会被看穿,却还是遮掩了一下,他说,“这两日都不见陈先生和常少先,也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 常欣佩会心一笑,“他们兄弟俩表面看起来虽然没有那么亲,但其实嘉时心里还是有少先这个弟弟的,少先他俩估计是有事要忙,所以他这几日都没有时间陪你。” 常欣佩这番话说的自然又亲近,尹温嶠心里却生出不少疑惑,常欣佩这样的语气,就像是把他当作常少先的情人一样,他不知道怎么就让常欣佩误会了,刚想开口解释,就听到常欣佩继续说,“这几日别墅里的保镖好像都增多了,也不知道他俩又要干些什么事出来,不过你也不要担心,我相信嘉时会照顾好他的。” 尹温嶠忽然站住,他顿在那里,常欣佩刚才的话一下子把他多日困在心里的疑惑解开了,他终于明白常少先和陈嘉时达成的合作是什么,更明白常少先这几日为什么见不到人。 是的,陈嘉时加派了保护别墅安全的人手,只是因为他们已经在行动了,常欣佩的安全他一定会护住,所以别墅当然是最安全的,至于常少先和陈嘉时,尹温嶠已经大概明白他们想要做什么了。 天空这时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始闪电,随即一个闷雷贯下。 “像是要下雨了。”常欣佩忽然说。 尹温嶠隐隐不安。 傍晚的时候雨终于下了下来,瓢泼大雨,但没过一会儿雨声渐渐小了,到了夜里,雨暂时停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湿气,偶尔还能听到时有时无的闷雷声。 尹温嶠一直没睡。 凌晨三点,他听到屋外传来动静,像是有人上楼的声音,夹杂着一些人声,他拉开门冲出去,走廊里,陈嘉时扶着脸色苍白的常少先和他撞了个迎面。 “你怎么了?”尹温嶠打量着常少先,下一秒,他看到暗红色的血珠顺着他垂着的手臂滴下来,“你受伤了?!” 陈嘉时一挑眉,“弟弟,小尹对你还挺好。” 常少先瞪了他一眼,脸色白得吓人,他对着尹温嶠道,“我没事,别担心。” 尹温嶠跟着他进入房间,明亮的灯光下,他看到常少先额间的冷汗和手臂上的血迹。他重重呼了口气,看着常少先问,“为什么不去医院?” 常少先仰躺在沙发上,左手受了伤,右手拿起桌上的烟盒递到嘴边抽了一只烟叼在嘴里,火苗点燃,常少先深深吸了几口才夹着烟道,“不是什么重伤,陈嘉时已经让医生过来了。” 那蛮不在乎的模样,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尹温嶠心情复杂地走到他面前,蹲下,左手胳膊上的血晕染了黑色衬衫,他不敢贸然去动他的胳膊,只是凝眉问,“是枪伤?” 常少先默默点了下头,离得近了,尹温嶠发觉他嘴唇苍白。 陈嘉时叫来的医生这时才来到,尹温嶠立刻退开几步,只怕妨碍到医生。 医生走到面前开始检查伤势。 陈嘉时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尹温嶠身旁,看着医生为常少先处理伤口,幽幽地道,“少先用自己当活靶引k出来,我这个弟弟是不是比我还疯?” 尹温嶠闭上眼睛,果然,果然和他猜测的一样。 自从那晚常少先和陈嘉时大张旗鼓地去hugh的赌场他就应该想到,后面几天常少先更是毫不避讳出入各种场合,他知道k有多恨他,那么他就给他这个机会,看他能不能把握住。 “k呢?”尹温嶠转头问陈嘉时,“抓到了吗?” 陈嘉时笑了一声,比了个一枪爆头的姿势。 他是不会让k落入军方手里的,死人才能保守秘密,而军方也已经不在意k是死是活,所以k哪怕知道是陷阱,他也会铤而走险,他逃不掉的,还不如拼上性命赌一次,赌他会不会一枪毙命常少先,常少先也给了他这个机会。 k选择了一个好的伏击地点,在闹市,大雨滂沱中,保镖打着伞接常少先下车,车子开走后,下一秒,枪声响起,屋顶上的鸽子惊飞,顿时叫喊声一片,军方的人和陈嘉时请的雇佣军在暗处,所有人都在找枪声的出处,是狙击手,下一秒,从不同的位置,又是一声枪响,常少先身旁的保镖应声倒地,血溅在他的脸上。接着,又是一声,又是不同的位置。 有无数个狙击手埋伏在这里。 保镖们冲上前立马形成一个包围圈把常少先紧紧护在中心,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视线,他们掩护着常少先快速撤退,枪声大作,人群叫喊着跑开,慌乱中一个身影朝着常少先的方向逆行而来,他低着头,戴着黑色的帽子,距离还有五十米的时候常少先忽然认出了他,k抬起头与他对视,常少先看到他猩红的眼,还有视死如归的疯狂。他掏出枪对着常少先射击,常少先避无可避,子弹擦着胳膊飞出去,k已经没有第二次机会,下一秒,他被军方的人一枪爆头,睁大着眼倒在雨中。 电光火石中,胜负已分。他们都是赌徒,但这一局,k输了,代价就是自己的命。 陈嘉时这时终于心安,他打了个哈欠,也不管常少先,一面说着太困了要去睡觉一面走出常少先的房间。 尹温嶠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处理好伤口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所幸子弹没有伤到骨头,只是贴着皮肉打穿过去,医生用了药又做了包扎,又嘱咐他太疼的话可以吃止痛药,等医生离开,窗外已经翻起鱼肚白。 因为打了一剂小针,又用了药,常少先脸色才稍微好点,他赤裸着上身靠在那里闭眼休息,手里夹着的半截烟早已熄灭,冷汗还挂在额头和鬓角,尹温嶠走到洗手间拧了毛巾,走到他面前给他擦了一把脸,一只手撑在沙发背上,一只手擦的小心认真,常少先没睁开眼,待他擦好了要起身,才发现常少先不知何时一只手扣着他的腰,屋顶的灯光流泻下来,照亮他深邃的眼。 “这儿还有点黏,不舒服。”常少先把左脸侧朝他,指了指鼻尖的地方。 尹温嶠给他擦了擦,“还黏吗?” “这儿也不舒服。”常少先又指了下嘴角。 尹温嶠耐心给他擦,“还有呢?” 常少先很轻地笑了一下,“没了。” 尹温嶠走进去把毛巾拧干,在常少先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他的背影,脑袋后面有一小撮头发翘着,常少先叫他名字,“尹温嶠。” “什么?”尹温嶠探出一个头。 “你怎么没睡觉?”常少先又点了一只烟,烟雾袅绕间,看向他,“是在等我吗?” 尹温嶠走出来,四目相对,“是,是在等你。” “担心我?”常少先继续问,目光逼着他。 尹温嶠叹了口气,“常少先,我以为你不会这么疯狂。” “我有把握他不会伤害到我。”常少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 尹温嶠扬了下巴,用目光示意他,“不会伤到你?” 常少先说,“用一点擦伤换一个人头,怎么样都是我赚了。” 第41章 尹温嶠说,“k是疯子,哪怕有陈嘉时和hugh的人在暗处保护你,甚至是政府军,你也不应该拿自己的命去冒险。” “可事实证明我赌赢了,我才是胜利者,过程对于我来说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我只要结果。” 尹温嶠不说话了,他和常少先之间隔着一条鸿沟,那是由金钱、地位和权力铺就成的,他过不去,常少先也不会过来。 静默了几分钟,尹温嶠说,“你好好休息一会儿吧,现在没人能威胁到你了,hugh也应该能顺利拿下特区的兵权,从此以后,你可以高枕无忧,赚得盆满钵满。” 回到房间,尹温嶠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生气。是因为后怕,还是因为他也成为常少先计划中的一环。 可他是自愿的,尹温嶠想,常少先救他是真,他发表的那篇新闻也是真,既然都是真心,又何必在意其他细节。 尹温嶠现在只觉得疲惫,常少先的疯狂是他始料未及的,他从未想到常少先骨子里竟是敢于用命去做赌博的人,他无声邀请k上了他的赌桌,心照不宣赌上自己的命,k输了,但如果还有下一次,常少先还会这么做吗?还是说,其实这并不是常少先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不知不觉,天已经完全亮了。 尹温嶠转头望着窗外,雨过天晴,阳光正好,对面是白色的墙黑瓦的斜顶,顶上停着几只鸽子,尹温嶠不禁想,怎么这个时候会有鸽子。 过了两天,常少先就准备回程的事了,常欣佩让他多呆几日好好养伤,但他只是说要回去处理一些董事会上的事,他安慰常欣佩,“我过段时间还会再来的,您要是在这儿呆腻了,也可以让嘉时安排您来京城住一段时间。” 陈嘉时还处在对hugh接管特区武装军这件事的震惊中,他想不明白怎么会是hugh,明明他和军方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又想起那晚hugh亲自出面接待的事,他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但现在一切尘埃落定,他后知后觉,又被常少先耍了一次。 陈嘉时气得直咬牙。 启程的那天阳光不错,尹温嶠看了一眼飞机外的景象,只觉得这个月的经历比自己在战区经历的还要跌宕起伏,终究是过去了,他闭上眼睛,不管怎么样,他已经尽自己所能,他曝光了境外的人口买卖,邵家父子也即将被军方安全送回国,罪魁祸首也算是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至于以后的特区是怎样一番景象,也不是他能关心的。 尽人事,听天命。这是他从战区回来后深刻领悟到的人生道理,尹温嶠看着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远,直至飞机冲上云霄,他告诉自己,结束了,在这里的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 第43章 回国后,常少先的私人飞机只短暂停留了几个小时,就马不停蹄飞往新泰。就像是特意送尹温嶠回来一样。 尹温嶠没问他要去哪里,更没问要去多久,这些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回国后第一时间,就是接外婆回家。 外婆对他的工作一直都是支持的,甚至因为尹温嶠为了照顾她辞职这件事心生愧疚,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拖累,尹温嶠父母常年在国外,离婚之后双方又重新组建了新的家庭,就像是把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儿子这件事选择性遗忘一样,这些年,除了过年账户上的汇款,他们连一句问候都没有。是外婆和外公陪伴尹温嶠成长,后来外公离开,他只有外婆一人。 把外婆接回家,外婆换了拖鞋舒服地靠在沙发上说了一句,“还是家里舒坦。” 尹温嶠接好一杯热水放到茶几上,笑着逗她,“怎么,表姐家的大房子住不习惯?” 尹温嶠舅舅是秦城有名的律所高伙,女儿高中就送出国读书了,他平日工作忙,对母亲也疏于照顾,和尹温嶠父母一样只是按时给母亲生活费,这次女儿回来懂事了不少,主动提出来要接奶奶过来小住一段时间。 外婆一面揉着腿一面放松地道,“你舅舅一个星期都见不了他一面,你舅妈也忙,就欣欣一直陪着我,那么大一幢别墅,空荡荡的,没有人情味。” 尹温嶠坐到她身边,给她捶背,他知道人老了都喜闹不喜静,外婆住在这儿虽然自己也不能时时陪伴她,但因为小区里老人也很多,并且还有老年活动室,外婆每天都会去活动室和朋友一起打牌聊天,小区外面就是公园,她还随时可以到那儿散步做运动,每天都有老友一起聊聊笑笑,生活还算充实,虽然儿子家是别墅区,又随时有保姆照顾起居,但没有朋友,外婆当然会觉得孤独。要不是孙女一年才回来一次,她是绝对不愿意去儿子家住的。 “那下次等欣姐休假回来,先让她来这儿住几天再回去,这样您又可以和朋友一起打牌,还能天天见她。”尹温嶠宽慰她。 外婆听了这个建议眼睛一亮,“对对对,博屿,明年就让她搬来先跟我们住几天,反正家里也不小,虽然没有别墅大,但再住一个人总是不嫌挤的。” 尹温嶠笑笑,和外婆又聊了一会儿,他看外婆累了才让外婆先进屋休息,“您想吃什么菜,我出去买,一会儿晚饭好了我叫您,您可以睡一会儿。” “你不是还要收拾行李吗?来不及做饭就不用做了,一会儿下面吃。”外婆看着他的行李箱还放在客厅。 “这个可以晚上再收拾,不着急,家里冰箱也空了,牛奶鸡蛋啊那些也要买。”尹温嶠说着就去找外衣,看到沙发上的大衣眼神迟疑了几秒,这里的气温比境外要冷十度,尹温嶠才下飞机就被冷到一哆嗦,还是常少先脱了自己的高定大衣递给他,“穿上,这几日秦城连续降温。” 尹温嶠刚要开口说不用,常少先已经不容分说地把衣服披在他身上,他与他挨得近,他看到常少先因为较大的动作胳膊上又有血渗出来,他疼得皱了一下眉,却只是对着尹温嶠道,“陈杰在外面等你,他会送你回家,我可能要一个月以后才回来,这期间有什么事你给我打电话,我二十四小时都开机。” 尹温嶠不知道常少先怎么突然和自己说这些,那么郑重其事,直到现在,他看到还没来得及挂上的沙发上常少先的外衣,他忽然反应过来了,常少先是想到了八年前的那次分别,所以才会这么认真地告诉自己,什么时候回来,任何时候都可以联系。想到这里,尹温嶠有些想笑,常少先未免也太自作多情了点。 一个月没逛超市,尹温嶠倒是挺享受这样置身热闹的感觉,在境外被困的那几天自不必说,就算是后来和常少先呆在别墅的时光,他都是时刻保持警惕的,因为不知道会突然发生什么,每一天都充满着未知,现在这样悠闲地推着推车踱着步挑选食材,又重新回到这热闹的城市,让他很踏实。他喜欢这样的感觉。 买了新鲜的蔬菜,鸡蛋牛奶,又挑选了外婆平日爱吃的水果,尹温嶠才往自动收银柜走去,正在这时,兜里的电话响了起来,他一手推车一手去拿电话,是邵一堂。 他这时才想起自己回来后竟然忘记给邵一堂打电话了。 来不及懊恼,接通电话的同时又往人少的地方挨了过去,邵一堂的声音传来,“小嶠,你回来了吗?” 尹温嶠模糊不清地嗯了一声,他自知理亏,他失踪的那几天邵一堂急得不行,差点去报警,后来他给邵一堂报平安,知道瞒不过,只得避重就轻地把这几天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告诉他,邵一堂听得全身发抖,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尹温嶠会遇到这种事。但今天回来后第一时间就是去接外婆,忘记和邵一堂联系,现在反是邵一堂主动打电话问他行踪了。 他只得告诉他,“我回来了,本来打算回到家给你电话,忙起来竟然忘记了。” “没事没事,回来到就行,”邵一堂倒也不在意这些细节,只是道,“我知道你肯定去接外婆了,你先忙你的,这几天你也不用过来店里,好好休息一阵再说。” 尹温嶠心里感动,知道邵一堂怕他还没从境外的阴影中走出来,他说,“我没事,明天就可以来店里,我还给你和嫂子带了礼物,明天一起给你。” 邵一堂那边半天没说话,像是震惊,好一会儿才问,“还有礼物?小嶠,你这心是有多大?都差点被掏器官了还有心情买礼物?” 尹温嶠被他的语气弄的想笑,想解释又觉得解释不清楚,他没告诉邵一堂这几天他是和谁朝夕相处的,礼物也是常少先最后一天让陈嘉时去准备的,陈嘉时骂骂咧咧地却还是准备妥当,有珍珠、翡翠和玉石,都是境外的特产,常少先选了几件成色好的让尹温嶠带回去送人,尹温嶠拒绝了,常少先当时没说什么,等助理陈杰把尹温嶠送到家门口要下车时,陈杰又拿出一个黑色的盒子递给他,“董事长让我拿给您的,他说都是些小玩意,请您不要拒绝。” 尹温嶠低眸扫了一眼,陈杰知道他担心什么,特意打开给他看,“只是些海产珍珠,没有特别贵重的。” 第42章 尹温嶠不知道常少先怎么执着于要让他选礼物送人,他也知道常少先是故意让陈杰下车再拿给自己的,他吃准了他的性格,不过他也懒得再为这点小事和陈杰推脱,只得把东西接过来说了声替我谢谢他,便下车离开了。 尹温嶠回过神来,对着电话那旁道,“具体的等我明天再跟你说,总之我情况还算不错,你不用为我担心。” 邵一堂说,“我听你声音就知道你没什么,不过想想那几年你能从枪林弹雨的战区安全回来,这次经历对你而言也只是锦上添花。” 尹温嶠哭笑不得,“大哥,锦上添花不是这么用的。” 挂了电话,尹温嶠结完账往地下停车库走去,手机微信这时接连响了两声,他以为又是邵一堂给他发什么,一面走路一面低头点开,竟是常少先。 他发了一张图片过来,是绚烂晚霞下的异国风情,他告诉他,我到新泰了。 尹温嶠没回。 吃完晚饭,尹温嶠又陪外婆到楼下散了一会儿步,等外婆吃了药回房休息后他才开始整理衣物,他去南城采访带的衣服都被沈培打包送回来了,还有一个行李包是他在境外新买的衣服,没有多少,他又看到行李包一旁的那个黑色盒子。 他叹了口气,走过去打开黑色盒子,就像陈杰说的,比起翡翠和玉石,珍珠的价位确实在他能够接受的范围内,一颗颗珍珠在灯光的照射下发出温润的光泽,成色非常不错。尹温嶠挑选了几颗,准备明天带给邵一堂和店里的员工。 这时微信又响了几声,手机就在旁边,以为又是常少先,他懒得理,过了好一会儿才缓慢点开,呼吸却在看到微信头像时有一瞬的停顿。 多年未曾联系的故人,此时正出现在对话框里,第一条微信是截图信息,哪怕不用点开尹温嶠都知道这是自己前不久发在沈培工作室上的那篇报道,因为和军方达成协议已经删除原稿,所以对方只保留了截图,下面是一行字,温嶠,这作者是你吧? 时隔多年,尹温嶠没想到陈语覃会给自己发微信。他们已经六年没再联系。 他不知道陈语覃怎么会看出来是他主笔,毕竟在这篇新闻里他一直用的是化名。 还没等他回应,沈培的电话就已经打过来,尹温嶠把手里的盒子放到一边,按了接听键。 “小嶠,陈语覃有没有联系你了?” 果然,他就知道和沈培有关系。 尹温嶠说,“你俩怎么联系上的?还是一直都保持联系?” “这事说来话长,我和他也是前段时间才联系上的,你知道他回来任新经报主编的事了吗?我也不知道他去哪里打探到那篇文章是你主笔的,直截了当问我怎么让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还给我骂了一顿,艹。” 尹温嶠皱眉,“不是你告诉他的?” 沈培啧了一声,“我怎么可能告诉他?我电话才接上他就开始质问我,搞得我也很莫名其妙。” 尹温嶠又问他,“他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六年没联系,尹温嶠没想到陈语覃早已回来,还当上了新经报的主编,这是在全国都有知名度的报刊。 “上半年上任的,我们也是那个时候才恢复联系,”沈培告诉他,“他问我你的事,我也没说什么,我估计他会来问你,就想着先告诉你一声,毕竟人家这么多年还一直关心你,挺难得的。” 最后一句,沈培故意说的阴阳怪气。 尹温嶠没搭理他,接着又听到他继续笑着问,“对了,我跟你说这些,常董事长没在你旁边吧?不然让他听到就不好了。” 尹温嶠没好气,“我跟常少先没什么,你瞎说什么呢。” “哎,在我面前就别装了,你失踪的时候都不知道常少先急成什么样了,五百万悬赏你的消息,真是大手笔啊。” “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吗?”沈培说,“哦,不过他也不会让你知道。” 尹温嶠忍不住骂了一句,妈的,常少先为了救他到底花了多少钱? 挂了沈培的电话,他才回复陈语覃的消息,也没否认或者承认,只是说事情已经解决了。 过了一会儿,陈语覃直接打了语音通话过来。 尹温嶠站起身走到窗边。 “喂,覃哥。”声音平淡日常。 那边似乎想不到他会这么快接电话,迟疑了几秒,才像是回过神来一般开口道,“温嶠,好久不见。” “是啊,很久没联系了。”尹温嶠附和着说了一句。 “你还好吗?”陈语覃问他。 尹温嶠不知道陈语覃大半夜抽的什么风,莫名其妙打电话跟他在这儿叙旧,就因为看到他的那篇文章? “还不错。”尹温嶠推开窗子吹风,没想到一股冷意扑面而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连忙把窗子关上。 陈语覃听出来他的敷衍,知道多年没见,自己的举动确实过于突兀,顿了一下便解释道,“沈培工作室发出的那篇文章在业界引起不小的关注,我当时一口气读完后就笃定是你写的,字里行间都是你在老东家的风格,笔锋冷睿、克制,却入木三分。”他继续问,“你怎么会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尹温嶠没想到陈语覃会一直关注自己,他说,“也是机缘巧合,现在也没事了,都解决了。” “说实话,我们报社一直在关注这个案子,也派了很多记者去打探消息,但每次都无功而返。” 他又道,“温嶠,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如果方便的话,我想约你吃顿饭,我们很多年没见面了。” 尹温嶠说,“当然方便,听说你现在是经报的主编了?恭喜啊陈主编,这样吧,下周末你有空吗?我约上沈培,我们聚一聚。” 陈语覃倒也不在意谁约谁,但没想到还有沈培,他说,“行,就下周末。” 挂了电话,尹温嶠点了一支烟。鲸鱼郑 陈语覃是他的学长,大他两届,他当时实习的报社就是陈语覃的工作单位,当时陈语覃就对他很是照顾,后来他失恋那段时间,陈语覃更是频频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也是那个时候他才后知后觉,陈语覃也是gay。知道他失恋了,陈语覃也不再隐瞒,开始对他展开热烈的追求。都说忘记前任最好的办法就是重新开始新的恋情,但尹温嶠做不到,陈语覃对他的种种示好,都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常少先,想到他们之前的种种,这让他感到更加痛苦,后来他为了逃避陈语覃,也为了让自己彻底放下,他报名去了战区。陈语覃想必也知道他是为了什么,所以没有再联系他,从战区回来后,陈语覃已经离开这座城市,跳槽到全国排名前三实力雄厚的传媒集团了。从此两人再无交集,直到今天。 他其实并不想再和陈语覃有过多的交集,陈语覃话里话外都让他感受到他对他的一种在意,挺没趣的,尹温嶠觉得。他现在已经不想再应付任何感情问题。 第44章 第二天尹温嶠准备好早饭才去店里,大家看到他回来了都挺高兴,争先恐后问他去哪里旅游了,怎么没发朋友圈,他出事只有邵一堂知道,他笑着把选好的珍珠递给经理,让他一一发给大家,一伙人没想到还会有礼物,高兴得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围着经理,经理大声道,“尹总给大家带的礼物,每人都有份啊,别挤,别挤。” 邵一堂早就在办公室等着他,看到尹温嶠进来,忍不住上前给他一个拥抱,他拍拍他的肩,安慰着他,“回来就好。” “是啊,回来就好,”尹温嶠也拍了拍他,“放心,我没事了,都过去了。” 邵一堂没再问他在境外的细节,也没再提起这件事,而是和他说了最近店里的情况,两人聊着聊着,就提到了于晓飞家里的事。 要不是邵一堂提起,尹温嶠都快要忘记还有这个人了。 “他出院以后性格阴沉许多,连我他都爱答不理的,不过也可以理解,他爸本来可以升一级,结果考察期被人举报,气得不行,估计也是狠狠教训了他一顿。” 尹温嶠没说话,听着邵一堂讲他家里的事,想起之前的种种,更确定谁才是幕后推手。 “他最近来过店里吗?” “谁?你说晓飞?” “嗯。” “出院后来过一两次,也就和两三个朋友吃饭,连酒也没喝,”邵一堂说,“对了,他还问起你。” 尹温嶠抬眸,“他问我什么?” “问你哪里去了,怎么这段时间都没你消息。” 尹温嶠淡笑一声,摸了一支烟抽,“你怎么说?” 邵一堂看了他一眼,没回他的话,“你最近怎么烟瘾大了?以前一天都想不起抽一支,现在跟我说了几句话就抽了两支。” 尹温嶠正要拿火点烟,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想着还是因为常少先,两人住在境外的那段时间,常少先每次抽烟都要递给他一支,连他也被带得烟瘾大了起来。他默默收回火,咬着烟没点。 第43章 邵一堂说,“我说你出差去了,他哦了一声,也就没再问。”邵一堂打量着他,忍不住又继续问了一句,“你俩,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尹温嶠冷笑了一声,“能有什么,你别多想。” 他这么说,邵一堂就知道肯定是有他不知道的事了,但看尹温嶠那神情,他也没再问,只是道,“之前开店我问他家借了一笔钱,本来想着两年内凑凑把钱还了,但现在店里生意还不错,长信医疗又和我们签了合作,我估计年后就能把钱还了。” 尹温嶠知道邵一堂和自己说这话的用意,知道他因为钱的事受制于人,怕牵连到尹温嶠,特意给他说清楚,尹温嶠看着他道,“邵哥,你放心,我和他没什么,之前是他一时兴起,现在估计会消停一段时间了。” “这倒是,”邵一堂摇了下头,“先是他被打伤住院,接着他爸又被举报,估计是得罪谁了,就于晓飞那脾气,想不得罪谁都难。” 尹温嶠没说话,他心思有些乱,总觉得于晓飞这件事,常少先处理得太明目张胆,会有后患。 过了几天沈培联系他,告诉他邵勇和邵英已经安全回国了,因为消息是从他这里发布出去的,所以他一直都跟进事情进展,邵勇和邵英才下飞机,沈培就对他们做了一个简单的采访,虽然暂时不会对外公开,但留存资料这些工作是完全有必要的。 尹温嶠开着车正在回家的路上,他问,“他们父子状态怎么样?” 沈培叹了口气,“邵勇断了一只腿,他儿子行动有些迟缓,估计受惊过度,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走出来。” 尹温峤心情沉重,“严重吗?腿还能不能治好?” “已经带医生去给他做过检查了,医生说很难再治好,”沈培只能宽慰他,“不过万幸捡了一条命,他儿子也就是受惊过度,以后慢慢也会康复的。” “你要去看看他们吗?”沈培问他。 尹温嶠犹豫了一下,“还是算了吧,我过去也只会让邵勇更无所适从,还是不见面的好,更何况事情也解决了,也没见面的必要。” “行吧,看你自己,”沈培说,“对了,邵勇特意让我转交给你一封信,可能他想说的话,都在信里了吧,他让我谢谢你,如果没有你,他和他儿子都不会有生存的机会。” 尹温嶠想了下说,“你也帮忙跟上面打个招呼,让他们在安全的环境静养一阵,别让什么媒体都去采访报道。” “这个你放心,我已经办妥了,”沈培说,“倒是陈语覃,他对这件事挺感兴趣的,明里暗里套我的话,对了,你不是要约他吃饭?” “是啊,周末,来我店里。” “我觉得,他一方面是对你余情未了,一方面是想挖点内幕,或者说,他想挖你去他那里。” “这么看得起我?”尹温嶠笑了。 “哦哟,何止看得起你,我看他十有八九是想睡你。” “滚吧你,狗嘴吐不出东西。”尹温嶠笑骂他。 后来沈培把那封信交给他,里面写道: 尹记者,您好,您一定不想再见到我了吧?我知道我自己做过的事,所以只能选择以这样的方式向您忏悔。 对不起尹记者,您原本不必卷入到这件事情中来,是我找到您,把您当做救命稻草,但我又因为关心则乱,倒置后面的一切事情超出了的预判。 您在南方见到我的那天,是我正准备和境外的人贩接头,但我想的太简单了,那些人收了钱之后立马反悔,他们不但绑架了我,还牵连了您,他们威胁我说出您的身份,如果不说的话就杀了我儿子,我没办法,对不起尹记者,我说出来后,他们怕您发现秘密,竟然丧心病狂也绑架了您,后来,后来到了境外,我被关到一个暗无天日的黑屋子里,我吵闹着要儿子,他们就天天毒打我……对不起,尹记者,您以德报怨,不但救了我,还救了我儿子,这份恩情,我们家无以为报,只能对您说无数遍,谢谢,谢谢…… 读完信,尹温峤也不知自己是何感受,就像邵勇说的,这件事原本和自己没有一点关系,他完全可以做到置之不理,可他还是没能抵挡住心里的那点善意,后来接连发生的很多事情已经超出了预判,常少先、陈嘉时、k、hugh,他们每一个人的出现都让这件事朝着更加复杂的轨道上前进,直到后面完全的失控……当了这么多年记者,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有能力处理好的,可事实证明是他太浅薄了,他对自己的能力过于自负,但还好这件事的结尾并不算太差,至少救下了能够救下的人,至于其他的,他已经无能为力。 他还是给邵勇回了信让沈培转交,其他的什么也没说,只说让他安心养病,好好照顾陪伴儿子。沈培说,“小峤,这件事你已经做到很好了,如果不是你,他们都不可能再回家。” “你的功劳也很大。”尹温峤对沈培说。 沈培笑了,“所以我俩这也算把坏事变好事了,总之这样一个结果,我已经很满意了,更何况,你那篇新闻,估计也帮了常少先一个大忙。” 尹温峤惊讶地看向他,沈培报以一个了然的微笑,“别这样看着我,我好歹也读过几年书,长远机构旗下的东骏实业最重要的生意就是境外的矿产开采,所以境外政局突变,不管是不是真的,这都是我俩不能左右的,不是吗?常少先因你而入局,但他也下了一步大棋,不是谁都有这样在危机中育新机的魄力的,我很佩服他。” 尹温峤也笑了,他说,“是啊,我也挺佩服他的。” 如若说之前常少先在境外的生意还受制于人,由陈嘉时做主导,那么从现在开始,陈嘉时已经完完全全处于被动地位,陈氏与长远的合作,完全依赖于常少先想要赏他几杯羹。 到了约定那天,尹温嶠早早就给陈语覃发了自己店里的地址,陈语覃回复得也很快,问他,这就是你现在和别人一起合伙开的店? “是的,下午我一直在店里,忙好可以先过来喝茶。” 陈语覃回了他一个好的,下午见。 六年没见,尹温嶠没想到陈语覃变化挺大,曾经的陈语覃戴一副黑框眼镜,一身沉稳的书生气,但现在,摘掉眼镜的他,一身名牌休闲装扮,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在衣衫下若隐若现,他微笑着朝尹温嶠伸出手,一种沉稳、松弛却又高级的魅力交融在一起,很难让人移开目光。 尹温嶠的手被他紧紧握住,“温嶠,好久不见。” 尹温嶠看着他,由衷地笑了一下,“覃哥,好久不见。” 两人之间的那点生疏,似乎又因为这个握手,消散了一点点。 尹温嶠带着他一路进楼,陈语覃没看店里的装饰,倒是一直打量着他,他说,“温嶠,你还是一点没变。” “你是在说我以前就这么老?”尹温嶠开玩笑。 “当然不是,”陈语覃笑道,“只是没想到再次见面,你笑起来的样子依旧让我十分心动。” 尹温嶠没想到陈语覃会这么直白,“覃哥,没想到你说话方式依旧这么直截了当。” 两人对视一笑,陈语覃看他的目光更深了。 来到订好的包间,沈培这时恰好来到,他最会察言观色,看两人之间气氛有些不同寻常,却看破不说破,直接坐在了两人中间。陈语覃握着茶杯,眉毛轻轻挑了一下,没说话,静静饮下普洱。 服务员敲门进来斟酒布菜,尹温嶠特意选了茅台,他听沈培说现在的陈语覃酒量很好。 陈语覃眼里带笑,“温嶠,你现在酒量可以吗?” 尹温嶠摇摇头,还没说话,就被沈培打断,“他呀,一杯就倒。” 陈语覃把酒杯递给尹温嶠,“来,让我看看,怎么一杯就倒。” 尹温嶠接过来,和他碰了一个。 他其实早上的时候胃就有些疼,知道下午免不了的酒局,还特意吃了胃药,但似乎没什么用。 和陈语覃喝了一杯后,尹温嶠便用目光示意沈培,沈培看着他,“怎么了,眼睛不舒服?” 尹温嶠喝了一口茶缓解疼痛,再抬眸时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 沈培笑着撇开目光。 三个人一面吃饭一面聊天,陈语覃和沈培聊起工作倒是侃侃而谈,尹温嶠偶尔附和两句,饭没吃多少,酒倒是一杯接一杯。 原本以为陈语覃会主动聊境外的事,但他一句话没提,除了和沈培聊工作,就是和两人回忆大学时光。 中途尹温嶠让服务员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陈语覃心细,看着他问是不是胃不舒服,三个人喝了一瓶茅台,尹温嶠其实已经醉了,只是强撑着,他喝的没陈语覃和沈培多,但也是极限了,他原本就不擅长喝白酒。 听到陈语覃这么问,他却只是道,“没事。” 屋外这时有人敲门,还没等三人反应,下一秒门就被扭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眼前。 “尹哥,听说你出差回来了,我过来看看你好不好。”于晓飞一身低调的运动装扮,棒球帽遮住了眼底的几分狠戾,他站在那里,脸色有些苍白,似乎还没完全从病痛中恢复过来,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尹温嶠。 第44章 尹温嶠沉下目光,他就知道,常少先会给他留后患。 陈语覃和沈培都没说话,于晓飞扫视了屋内一圈,目光定在了陈语覃身上,他说,“想不到陈总编和尹哥也是相识。” 陈语覃慢悠悠朝他举了下杯,于晓飞露出个不屑的笑。 邵一堂这时也出现在于晓飞身后,他看了房里的人,又走到于晓飞面前挡住他,“晓飞,你尹哥还在接待客人,有什么事一会儿你和他单独说。” 于晓飞笑了,双手插兜,“表哥,你紧张什么,我只是来和尹哥打个招呼。” 他歪着头看向尹温嶠,“尹哥,那你先吃,我们的事,以后慢慢谈。” 他一字一句说的很慢,语气却很冷,从他看他的眼神,尹温嶠知道他是笃定了自己是幕后推手。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还连累家里,看来于晓飞要找他一分分讨回来。 突然出现这么个插曲,沈培和陈语覃却没表现出什么,只是他走之后陈语覃看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温峤,你和他有什么过节吗?这可是海城有名的公子哥。” 尹温峤说,“没什么,一些小事。” 陈语覃悠闲地呷了一口茶,似笑非笑。 中途尹温峤出门接了个电话,于晓飞像是闻着他的味儿来的,他才转身,就看到靠在墙壁上的于晓飞,屋顶的光流泻在他脸上,更衬得他面色阴郁。 还真是阴魂不散,尹温峤想。 他没看他,就像眼里没有他这个人,却在和他并肩时听到对方低沉的声音传来,他说,“尹温峤,你别想跑。” 尹温峤冷笑一声,对于这种疯子他不想多费唇舌,却也没想到于晓飞依旧不长记性,还有精力来一而再地挑衅他,不过想想他这样的公子哥也许从出生到现在都没受过这种屈辱,从来只有他教训别人的份,又连累于父,他当然要从他身上讨回来。 “我知道你的靠山是谁,”于晓飞声音阴沉,尹温峤背对着他,他一步步走到尹温峤身后,故意把嘴凑到他耳边,明明在笑,眼底却一片寒意,甚至带着一种扭曲的恨意,尹温峤并没有看到,他只感觉到于晓飞的呼吸喷在自己耳边,让他一阵反胃,“别想着再傍上陈语覃,他不过是我爸的一条狗而已。” 尹温峤愣了一秒,也仅仅是一秒,他迈步离开,于晓飞没有再追上来。 第45章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饭局也差不多到了尾声。 尹温嶠起身时只觉身子一软,估计是酒劲上来了,还没反应过来腰就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扶住,陌生的男性气息和酒气交织在一起缠绕着他的呼吸,尹温峤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扶住椅子,他垂下眸,“我没事,覃哥。” 陈语覃对他的抗拒倒是不怎么在意,嘴角微微上扬,看着他没说话。 沈培饶有兴趣地嗑着瓜子,慢悠悠走在两人后面。 来到大堂,尹温峤胃实在难受得不行,就让沈培先送陈语覃出去,自己去卫生间吐。 沈培问他,“要等你吗?” 他朝他摆摆手,示意他们先走,他大步迈向卫生间,站在洗手池里从镜子里看到自己脸色苍白,胃仍旧作痛,却也吐不出东西,尹温峤暗暗发誓今天以后再不碰酒,又用水冲了一下脸,待胃里缓解一些后他才推门出去。 原本以为两人已经离开,却没想陈语覃依旧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 尹温峤呼出一口气,慢慢走到他面前,“覃哥,沈培呢?” “他先走了,我不放心你。”陈语覃看着他问,“好点了吗?” 尹温峤默默在心里骂了沈培几句,才道,“我没事,就是有点晕。” 陈语覃眼露笑意,“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不胜酒力。”语气倒是十分宠溺。 尹温峤没有接话,他说,“一会儿就好了。” 陈语覃却没动,他问,“刚才于家那公子来找你的事……” “没事覃哥,你不用担心,”尹温峤知道刚才于晓飞的闯入让陈语覃留心了,“我能解决的。” 陈语覃看向外面,“他刚刚才走的,后面跟着两三个跟班,路过的时候还往我这儿望了好几眼。” 尹温峤无奈,“你别理他。” 两人往外走,邵一堂刚好从外面进来,看到他便问,“吃好了?” 尹温峤朝他点点头,“我先回去了,有点晕。”今天客人不是很多,喝了酒胃又不是很舒服,他打算先回去了。 邵一堂嗯了一声,“你回去吧,我守着就行。”随即想到什么又问道,“你开车了没?钥匙给我,我找个人送你回去。” 尹温峤说,“没事,我打车就行。” 这时陈语覃在一旁道,“我送你,顺路的事,代驾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邵一堂听陈语覃这么说也就道,“那行,陈总您慢走,欢迎再次光临。” 说完朝着一旁的经理勾了勾手,对方心领神会,从前桌拿出一袋礼盒递到邵一堂手里,邵一堂跟着送两人出门,到了门口才把礼盒递给陈语覃,“去年的普洱春茶,一点心意,以后还请陈总多来照顾我俩的生意。” 陈语覃看了尹温峤一眼,也没推辞,“那就谢谢邵总了,我看你们这儿很有徽派特色,刚好我一位朋友是新安派画家,他年前送了我一副山水画,放我那儿简直是浪费,等下次我给你们带过来,也算是借花献佛了。” “那真是太感谢陈总了,”邵一堂握着他的手连连感谢,“有了这幅画,笑忘楼简直蓬荜生辉,沾了您的光,我们生意一定会越来越好。” “邵总不但生意做得好,话也说的这么漂亮。” 尹温峤站在一旁听两人相互吹捧,没插一句话。等邵一堂走后,陈语覃才转过头对着尹温峤说,“你这合伙人挺能说的。” “嗯,他以前讲单口的。”尹温峤开了个玩笑。 陈语覃笑了,“走吧,我送你回去。” 尹温峤本想拒绝,但陈语覃又开口道,“要实在不好意思,可以把打车钱红包转给我。” 尹温峤笑了一声,也懒得再推辞,毕竟他现在只想赶快回到家,吃点药睡下,他说,“那谢谢了,覃哥。” “不客气。”陈语覃对他露出个魅力十足的笑。 他把车钥匙递给身旁的代驾,走了几步到他停车的位置,一辆黑色炫酷的帕拉梅拉,尹温峤挑了下眉,果然人的品味都是靠钱堆出来的。 现在的陈语覃,从衣品到车品,都很顶。 坐在车上,陈语覃终于有和他独处的空间,他递给他一瓶矿泉水,又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瓶药,数了颗数之后递给他,“解酒的,很有用。” 尹温峤也没看是什么药,应该是护肝一类的,他说了句谢谢,接过来吃了。 “不客气。” 他说一句谢谢,陈语覃就回一句不客气,倒像是故意逗着他玩。 尹温峤隐隐有些不适,却也没表现出来。 他听到陈语覃问他,“怎么会突然辞职了?我回来以后打听过你,你原来的总编告诉我你辞职了,我都没敢相信,毕竟曾经的你很喜欢这个职业。” 尹温峤淡淡笑了一声,“也没什么,干累了,就想换个活法。” “可你写的那篇报道,却是一点也不生疏啊。” 尹温峤说,“巧合罢了,也不像你想的那样,深入龙潭虎穴。” 陈语覃知道他不想说,也就不问了,他道,“那你有没有兴趣,继续跟踪报道后续?如果由你继续出面,我相信会引发更大的关注。” “已经没有后续了,”尹温峤转头看向他,眼眸黑亮,“这件事已经了了,不会再有任何后续。” “你就这么确定吗,温峤?”陈语覃看着他,捕捉着他的面部表情,“据说k已经被军方击毙了,但也有人说他逃走了,你那么坚定说不会有后续,我相信k已经死了,是不是。” “我确定的是,既然那篇新闻已经删了,就说明沈培工作室已经和对方达成了协议,所以关于这件事,在我这里就不会再有后续。” 陈语覃严含笑意,也不知是赞许还是讽刺,他说,“温峤,你还真是滴水不漏。” 车子停到小区楼下,尹温峤对着陈语覃道谢,开门下车时就看到陈语覃也从另一面下车,“我送送你。” 陈语覃和他面对面站着,尹温峤看出来他的眼里多了点其他的东西,刚才的陈语覃是克制的、沉稳的,现在的他,眼里多了几分酒后的肆意。 两人站在楼下,司机很识趣地熄了火,只有楼道之间的路灯微亮。 清冷的风从耳边掠过。 忽然的陌生气息逼近,尹温峤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陈语覃上前抱住。 “温峤,我很开心能够再次见到你,”仿佛只是朋友间的问候与久别,陈语覃的拥抱不带有任何的侵略性,他抱了他一下就放开,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他说,“从今天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想这么做了。” 第45章 他是直白的,更是坦荡的,并且没有对他做出任何逾越的行为,这让尹温峤有气也发不出来,只能不给出任何回应,他也不想给出任何回应,他现在只想上楼睡觉,所以他说,“我上楼了,你也早点休息。” 陈语覃以为自己的主动应该会引起尹温峤的一点反应,也许是吃惊的或者是抗拒的,但不应该是这样,没有半点波澜,他嘴角勾起,多年未见,尹温峤真是变了,那种淡漠与疏离感,真是更加吸引人。 就在他还想跃跃欲试时,寂静的夜里忽然炸开一声轰鸣,那是属于超跑发动机起步的独特轰鸣声,紧接着一束强烈的光射在两人脸上。 尹温峤第一时间皱眉偏开了头,陈语覃眯眼挡住光线,朝着光源的方向冷冷望去。 一辆停了多时的黑色迈凯伦射出刺眼的光亮,下一秒,身材欣长挺拔的男人从车上下来,冷峻的眉眼盯着面前的人,眼角的凌厉渐渐描摹更深。 他一步步走到两人面前,车子还在发动着,陈语覃冷漠地与他对视,男人看向他的目光从不屑到惊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盯着他,怒意涌现眼底。 他想起他是谁了,八年前,他早在无数张送到手里的照片上见过这人。 “你电话怎么关机了?”常少先压住怒气,转过脸望着尹温峤,他的声音透着低哑,“我回来都找不到你。” 陈语覃微微一愣,瞳孔的颜色由深转浅。 尹温峤哦了一声,“不知道,可能没电了,”随即看向他,光线刺得他眼睛疼,“你发什么疯,去把车子熄火了。” 常少先脸色僵硬地走回去把车子熄火了。 他重新走到两人身边,也不去看陈语覃,只是对着尹温峤道,“上去吧,这天真冷。” 他自然而娴熟地搂住尹温峤的肩膀,用着只有尹温峤能感受到的力道一点点握紧,尹温峤皱着眉瞪了他一眼,才对着陈语覃道,“覃哥,再见。” “再见。”陈语覃勾起唇角,望了常少先一眼,微笑着转身走了。 常少先揽着尹温峤的肩就要往里走,尹温峤闪身避开他,“你来干什么?” “一个月没见,你对我就这态度?”常少先语气也不是很好,声音有些硬。 “我对你什么态度和多长时间没见面有关系吗?”尹温峤看着他,胸口不知怎么感觉堵着一个口,胃还在隐隐作痛,他没耐心地道,“说吧找我什么事,说完了赶紧走人。” “尹温峤你什么意思?”常少先原本不想和他吵架,他等了他四个小时,没想到结果是免费看了这么一场“好戏”,他已经在极力压着怒意了,尹温峤却连一句解释都没有,还朝他发脾气?! “我没什么意思,就真的很累,想上楼睡觉了,你有什么事赶紧说吧。”尹温峤是真的觉得累,应付一个又来一个,他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呆着。 常少先也察觉出他的疲惫,不是很亮的灯光下,尹温峤嘴唇泛白,他喝了不少的酒,常少先闻得到。 他在静默中叹了口气,他说,“我就是回来了想见见你,走吧,我送你上去。” “不……” 常少先打断他,“我上去拿外衣,拿了就走。” 尹温峤不说话了。 两人坐在电梯上,谁也没有先开口,尹温峤感觉常少先的目光,却也没任何回应,他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进了家门,外婆已经睡下了,尹温峤着急去翻胃药,对着常少先道,“衣服在我卧室,你自己进去拿。” 常少先没动,看到他蹲在茶几柜前找东西,他叹了口气,走到茶吧机前动作娴熟地烧水,尹温峤找到药,一杯温水也递了过来,他顿了一下,才接过来就着药喝了几口。 蹲在那儿休息了一会儿,不知道是药效发挥得快还是心理作用,几分钟后,尹温峤就感觉疼痛有所缓解。 “好点了吗?”常少先问他,语气带着无奈。 他点了点头,站起身,看着常少先,“我去给你拿衣服。” 他走进卧室,开了灯,身后的人影也随之跟进来,他刚要开口说什么,就听到房间门被锁上的声音。 他转过身,有些恼怒地瞪着常少先,“你锁门干……” 话才说到一半,嘴唇就被完全地封住。 常少先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摁在墙上,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他控制在自己怀里,一个热烈的吻。 第46章 尹温峤没想到他竟然敢在家里做这种事,还这么明目张胆,他刚要张口骂他,声音却变成了短促的低chuan,他羞愤地瞪着常少先,眼底开始泛红,常少先和他接吻的时候喜欢睁着眼睛,他喜欢一丝不漏地观察他的反应,可这次的他却有点蛮横,更带着点说不清的醋意,尹温峤被他压迫得很不舒服,仰起头想要喘息,常少先掐着他的脖子不让他动弹,尹温峤脑子轰然炸开,这么多年,常少先依旧记得,“够……够了……常少先……” 尹温峤哪里受得住这样的双重折磨,他本来就喝了酒,在酒精的加持下他只觉得快要炸开,他睁着眼看常少先,滋滋的水声充斥着耳膜,他忽然一闭眼狠狠咬了舌尖,鲜血的味道让他彻底清醒过来,他一把推开常少先,随之而来的是他颤抖的声音,“我说够了!” 常少先抹了一下唇角,一双深色的眸子一言不发地紧紧盯着他。 “你他妈发什么疯!”尹温峤有些绷不住了,搡了他一把,他不敢有什么大的动作,外婆还在隔壁,他压低声音,像是被欺负狠了的恼怒,“立马给我滚出去!” “他是谁?”常少先终于开口,盯着他一字一句问,“那个抱你的人,他是谁?” 尹温峤负气地撇开头,“关你什么事。” “尹温峤,我才走了一个月,这一个月,发你微信不回,打你电话不接,”常少先声音很冷,“我他妈赶着回来找你,你给我看什么,纯爱电影吗?” 尹温峤冷笑,看向他,“那又怎么样?常少先,你未免也管得太宽了吧,我想怎么样那是我的事,和你有什么相干?” 常少先没想到尹温峤会说出这些话,一时扼住,他脸色已经非常不好看,刚才的那些情动已经被怒气冲刷消散,他像是才反应过来,瞪着他,“尹温峤,你什么意思?” “你说我什么意思?”尹温峤看着他,笑了一声,“常少先,你没资格质问我的一切,你到现在都还不明白吗?” 常少先眼眸紧缩,像是忽然被刺伤一般,他有些不可置信地开口,又带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讨好,“尹温峤,你是要跟我划清界限吗?” “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泾渭分明,何须要划清界限?”尹温峤看着他,眉宇轻皱,嘴角又带着点浅薄的笑。 常少先逼近他,几乎是贴着他的脸,他已经极力隐忍着自己的情绪,“一个月前,在边境,我们俩还……” “是,我们是睡了,”尹温峤打断他,“你情我愿的事,我没想到你会当真。” “尹温峤……”常少先攒紧拳头,眼底尽红,“我他妈真是小看你了,耍着我玩,是吗?” “仰人鼻息而已,毕竟你救了我,不是吗?” 常少先怒极反笑,紧抿着唇不发一言,眼底的痛意却那么明显,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尹温峤以为常少先又要做出点什么时,常少先退出了他的房间。 空气中静谧得让人心生恍惚,过了几秒,他听到屋外传来的关门声。 尹温峤舔了舔舌尖,一股铁锈味。 他走出卧室,茶几上不知何时摆放了一个黑色的盒子,jaeger-lecoultre的logo醒目,打开盒子,明亮的灯光下,深色的男士腕表光泽耀人。 常少先开会的时候是不允许被任何人打扰的。陈杰焦急地站在门口,反复抬腕看时间,会议已经开了两小时十分钟,常少先不喜欢开长会,他再一次询问会议室里的秘书,“还有多长时间?” 秘书回过来,“估计半小时。” 陈杰呼出一口气,脑子飞速运转着,最后决定站在这里等会议结束。 果然,半小时后,会议室门从里由外推开,一群人鱼贯而出。 陈杰对上秘书张进的目光,他朝他竖了竖拇指,时间被他掐得分秒不差。 常少先身边,陈杰和张进是跟得他最长的两个,也是他的心腹。 陈杰走进去,常少先依然坐在刚才的位置上,也不知是闭目养神还是在想事情,他又看了张进一眼,张进明白他想要问什么,朝他微微点头,示意刚才的会议进行得还算顺利,摸到常少先此时心情不算糟糕,他才敢低下头小声在常少先耳边报告:董事长,警局那边半个小时前来电,说您的父亲涉嫌聚众赌博,警方请您过去一趟。 陈杰一面汇报一面小心翼翼观察常少先的反应,报告完毕,常少先没有睁眼,也没有作任何回应。 张进走出去把门关上,偌大的会议室里只留了常少先和陈杰两人。 第46章 陈杰眼观鼻鼻观心站在常少先身后,连呼吸都有意识地放轻了。过了一会儿,常少先才沉着声开口,“你过去把钱交了,警局那边让律师跟他们谈。” 陈杰其实已经猜到常少先不会亲自过去,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安排好,只等着常少先发话,他恭敬地回道,“我已经先让律师赶过去了,十分钟前收到回复,他说常老先生罪情不重,只要交了罚款,就可以出来。” 常少先慢慢睁开眼睛,他没再说话,陈杰也知道他的意思,转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常少先叫住他,“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要再有下次,他的下半辈子就去监狱过吧。” 陈杰小声地回应了一句好的,便匆匆关门离开。这个时候,他知道常少先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陈杰走后,常少先才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他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接的很快,常少先也没有跟对方废话,直接问,“我记得你之前跟我提到过,你在安山那儿有个养老院?” “‘养老院’,你还真会用词,”对方似是笑了一下,痞里痞气地道,“怎么了,要送谁过来?我这儿费用可是很贵的,二十四小时贴身服务,看在是你的面上,给你打个九折。” 常少先说,“我爸。” 对方不讲话了,过了两秒,对方骂骂咧咧掐断电话。 常少先冷哼一声,没有打过去。 秘书却在这时敲门,下一秒门被推开,常少先目光凌厉地朝他望过去,秘书只得连忙解释着,“董事长,尹先生找您。” 常少先愣了一下,他问,“你说谁?” 秘书回答,“尹温峤,刚刚接到楼下前台的电话,我就请他上来了,现在他就在门口。” 常少先不知道他怎么会来,“请他进来。” 秘书回了句好的,不一会儿,尹温峤就被秘书引着进来,秘书悄无声息退出去,顺带把门重新关上。 “你怎么来了?”常少先走过去,就像是下意识地,只要看到尹温峤,他就想挨着他近一点,再近一点,也许是连他自己都没注意的举动。 尹温峤说,“想和你聊聊,特意选了下班时间,只是不知道董事长是不是按时下班。” 常少先被他逗笑了,他早已忘记两人之前的争吵,其实今天如果不是尹温峤来找他,他一会儿也会主动去店里找他的,那晚的事,他只当他喝醉了发脾气。他甚至想,尹温峤对他发脾气,说明是在意他的。 看到尹温峤后,刚刚堵在胸口的那口气像是悄然消散,他甚至心情莫名地变好,他走到他面前问,“想吃什么,我带你去。” 尹温峤今天穿了件灰色衬衫,牛仔裤配白色板鞋,整个人清爽明亮,常少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尹温峤只是说,“先下楼吧。” “好,你想吃什么都可以。”常少先语气透着宠溺。 两人并肩下楼,秘书识趣地没有跟上。 常少先在路上跟他说,“下次你来直接给我打电话就行,没必要让秘书通报。” 尹温峤没说话,只是望了常少先一眼,眼神有些复杂,“我也是一时冲动,原本想晚上再找你的,但开车路过这儿,就想着看看你在不在。” 来到路边停车场,尹温峤说,“你等等,”他走到车旁,打开副驾驶拎了个袋子出来,“你的衣服,还有手表,我想应该亲自还给你。” 常少先脸色变了。 傍晚时分,街道变得车水马龙,来来往往的车辆与行人交织在一起,明明周围繁华热闹,常少先却只听见尹温峤对他说,衣服和手表,我应该亲自还给你。 他早该想到,尹温峤不会平白无故来找他,他笑了,眼底却没丝毫笑意,他没接那个袋子,瞟了一眼里面原封不动的盒子,他看着尹温峤,幽深的目光翻涌起一抹灰暗,“你不喜欢吗,手表?我在新泰的时候选了很长时间,觉得很适合你,如果你不喜欢,我们现在就可以去对面商场重新选一块。” 尹温峤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想给你买礼物,也愿意给你花钱,你不喜欢可以扔掉,我们现在就去选一样你喜欢的。” 尹温峤叹气,他看着常少先,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不认识他了,他什么时候这样胡搅蛮缠过?他呼出一口气,对上常少先幽深的目光,“有一句话我一直没有问你,一开始是我不想问,也不愿意问,但现在,我想问你一句,常少先,八年前你给我打电话,让我当你已经死了,从此以后你消失在我生命里,整整八年,这段时光对于你而言,真的什么都不是吗?” 常少先目光一瞬地紧缩,如同被什么刺痛,他张口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绷紧了嘴角,尘封已久不愿触及的往事如今被尹温峤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他乌黑的眸子顿时一黯。 尹温峤看着他,“为什么八年过去了,你还能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仍旧把我当做你的所有物。” 尹温峤的眼睛里弥漫着忧郁,仿佛承载了无数沉重的回忆和无法言说的心事,常少先望着他,心脏砰砰地跳疼,他受不住尹温峤这样的眼神,像是一把刀,扎进他心底最深处。 他不知道要如何开口,他连曾经的苦衷都无法坦然地告诉他,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在回避这个问题,他无法面对曾经的自己,那个把尹温峤抛弃的自己。 尹温峤也知道自己得不到答案,直到如今,他也不会再执着于一个答案。今天到这里来,他只是想和常少先做一个了断,他们之间早该做个了断了。他把袋子放在地面上,淡然地道,“常少先,我们之间很多年前就已经结束了,我很感谢你在境外为我做的一切,但我们真的到此为止吧,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就像这八年一样,只做陌生人。” 傍晚的风轻轻掠过,天边的晚霞如长长的赤色鱼尾,拖曳一片绚烂的天空。尹温峤只觉得如释重负,也不再在意常少先的目光,他转身离开,该说的话他已经全都说了,无论常少先作何反应,他都不在意了。 打开车门就要离开,下一秒车门却被身后伸出的手一把摁住。常少先看着他的背影,他重重呼出一口气,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如重锤一般,一下一下敲击着自己的心脏。他说,“这八年来,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 尹温峤手指不自禁动了一下,他慢慢闭上眼睛。 周围人声喧闹,但隔着停车场还有一段距离,两人的身后就是一道墙柱,隔绝了来往穿梭的人群。 常少先一字一句开口道,“这八年对于我来说确实什么都不是,因为它对于我没有任何意义,回国以后,我没有找过你,也没有打探你的任何消息,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再次遇到你,尹温峤,自从我在酒楼见到你的那天我就告诉自己,我不会再放过你,哪怕你已经结婚了或者有人了,我都要从他们手里把你抢过来,你只能是我的!” 常少先拽着他的腰让他转身看着自己,“我知道在境外你是为了什么才允许我的亲近,但我无所谓,只要你是我的,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可以忍受。” 尹温峤抬眸看着他,声音淡漠,“哪怕我不爱你?” 常少先目光一痛,眼神闪动间流露出难以言状的复杂之色,既有情意,又有悔恨,各种情愫交织在一起,又在瞬间消失不见。他开口了,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痛意,他说,“是,哪怕你不爱我。” 尹温峤气笑了,他看着他,“常少先,你愿意这样,但我不愿意。” “没关系,我可以等,等到你愿意的那天。”常少先看着他。 尹温峤觉得自己无法再跟他沟通下去,他有些不耐烦了,他说,“常少先,你现在在这里装这副深情的样子给谁看?你但凡对我还有一丝愧疚,就不应该再出现在我面前,你是不是早忘了当初是怎么抛弃我的?你像扔垃圾一样把我扔掉,你凭什么以为八年后我还会对你余情未了,或者以为我和你还能再续前缘?” “我没有扔掉你,是我当初已经没法选择了尹温峤……” “你可以告诉我实情,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接受,而不是一个电话就单方面宣判我死刑,”尹温峤冷声打断他,“你当初那样对我,比杀了我还让我难受,你想过我会是什么心情吗,不,你根本没想过,因为那个时候,你根本就不在意。” 尹温峤终于说出口,时隔多年,他以为自己不会再体会到当年的痛意了,可直到此刻,他还是能清晰地回忆起曾经的痛苦,那是他第一次毫无保留地爱一个人,把自己的整颗心都捧到他的面前,他以为至少能够体面地说再见,却不想常少先用如此决断的方式消失在他世界,他无法接受,更无法原谅,哪怕多年过去了,他对他依旧是带着恨的。他恨他的残忍。 “常少先,我们之间早就什么也不是了,往前看吧。” 最后留下这句话,尹温峤驾车离开,没有再往倒车镜看常少先一眼。 第47章 停车场旁边是一个休闲广场,周围的住户经常会带着孩子来这里玩耍,一个穿着碎花裙,扎着马尾的小女孩轻轻摇了摇母亲的手,指着不远处停车场上的一个身影说,“妈妈,那个叔叔怎么了……” 女人顺着孩子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女孩继续说,“他在那里站了好长好长时间,动也不动。” 傍晚的余晖下,男人欣长的背影显出一种别人难以靠近的孤寂,女人牵着孩子的手往另一个方向走开了,她对着孩子说,“走吧,那个叔叔只是累了。” 第47章 常少先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他只感觉全身肌肉都在疼,他似乎连站在这里都花光了所有的力气,他突然想到八年前他和尹温峤说分手的时候,尹温峤的心情是不是如同他现在一样,说不出绝望,却像是被人掐着脖子拽进深不见底的深渊,他只觉得呼吸沉重,身体如针刺一般,密密麻麻地疼。 开车回家的路上,陈杰给他打来电话,“董事长,事情已经办好了。” 常少先回了声好的就要掐断电话,陈杰又在那边犹豫着补了一句,“老先生一直要求要见您,我回复您出差去了,但不知道……” 车子缓缓开进别墅区,常少先听着陈杰的声音,远远就看到电子大门旁蹲着的身影,常少先打断陈杰,说了句我知道了,随即挂了电话。 车子没有任何停留地驶向大门,长长叮地一声,门开了,常少先没有理会不停敲打着车窗的身影,保安冲上来把人拖开,常少先加了一脚油门,后视镜里,他看到常在国被两个保安狠狠按在地上。 车子擦着地面发出尖锐的声响,下一秒,常少先一身寒气地从巴博斯上下来,他走过去指了指两个保安,不忍心看地上的人一眼,他只是说,“放开他。” 两名保安闻言退后,常在国终于摆脱束缚,狠狠瞪着常少先,眼里全是屈辱。 常少先看了他一眼,在凛冽的寒风中点了一支烟,他此刻已经精疲力尽,却还是耐着性子说,“有什么到车上说。” 黑夜里,常在国的眼睛如同困兽一般,死死盯着常少先。 坐到车上,常少先把车窗全部打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镇定,他说,“一千万还不到半年就没了,是吗?” 常在国却道,“我被人陷害差点入狱,现在你又让人像拦狗一样把我拦在门外,我只不过跟你多要了几次钱,你至于像防贼一样防着我吗?!” 常少先把烟抵在唇上深深吸了一口,眼底猩红,根本不在意常在国说什么,只是道,“说吧,这次要多少钱?” 常在国拳头紧紧捏住,一言不发地盯着常少先。 常少先等了他一分钟都没有听到他开口,他耐心磨尽,太阳穴突突跳疼,他说,“不要的话就下车。” 他启动车子,常在国脱口而出,带着隐忍,他甚至不敢再看他,“两百万,这次只要两百万。” “明早到账。”常少先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温度。 空气静谧且透着冷意,常在国知道这是常少先在下逐客令,他识趣地打开车门,最后一秒,他没有回头地道,“不管你信不信,我这次真的是被人陷害的,我没有做违法的事。” 门砰地一声关上,常少先扶着方向盘的手臂青筋暴起,他已在极力忍着怒气,车子在轰鸣声中离开。 回到空无一人的家,常少先连灯都懒得去开,安安假期被夏青接回新泰暂住,只留他一个人,可这么多年他早习惯了,和尹温峤分开以后,他的世界只剩下他独自一人,没有人能踏进一步,他也始终把自己困在这里,不愿意出去。 月光探进房间,照亮一片,他烦闷地扯开衣领,从酒柜里开了一瓶麦卡伦,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灌了几口,烟雾缭绕下,常少先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痛苦,无法缓解,无法平息。 那是他和尹温峤说分手以后,他经历过一次,如同把自己的心放在火上煎烤,一分一秒都得不到平静,他甚至在某一天的午后打倒了看守自己的五六个保镖,扶着被折断的胳膊一路奔赴机场,只为了回去见尹温峤一面,他只想要再见他一面,可整个新泰没有常祖耀控制不了的地方,他前脚才到机场,常祖耀的人已经在入口处等着他,那次以后,他没有再试图逃跑过,他认命了。 八年,他用了整整八年,坐到了常祖耀曾经的位置上,甚至超越了他,他一直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他不会再去打扰尹温峤的生活,也从没试图去找过他,他用这样的方式惩罚自己,惩罚自己再也得不到任何人的真心。 可命运却让他们再一次相遇。 尹温峤依旧是曾经的那个样子,温良,谦和,步入社会这么多年,依旧保持着当初的纯真与善良,这让他又生气又心疼。恨他对谁都不设防,更恨他唯独对自己保持距离。 孤独的月光下,常少先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他早已一无所有,出生以来,他从未感受过父母的爱,在他母亲还未离开前,常在国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她,后来因为母亲突然的消失,常在国崩溃了,郁郁寡欢后一头扎进了赌场,从此一蹶不振,常祖耀只能培养新的继承人,因为有前车之鉴,常祖耀对常少先更加严苛,把自己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他一人身上。 这些年,常祖耀把他推出来和常家的人斗,他甚至不在意常少先会怎样对待手下败将,即使那些人是他的私生子或者亲侄子,只要他们输了,他们就任凭常少先处置,常祖耀从不置喙一句。他扶持他们,又让常少先与他们争斗。 如果没有再次遇到尹温峤,常少先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成为下一个常祖耀。 黑色的夜里,常少先赤着脚坐在那里,酒瓶被随意扔在脚下,有什么冰凉的液体顺着眼睑滑落,半醉半醒间,常少先抬手抹了一下,竟是泪,他自嘲地笑了,仰着头靠在沙发上,喃喃自语,完全醉过去的时候,他像是低呢地喊了一声“妈”,又像是在说,“小峤,别走。” 第48章 陈语覃最近频频出现在尹温峤面前,连邵一堂都察觉了,问尹温峤陈语覃是不是对他有意思。 尹温峤烦得不行,咬着烟头也不抬地道,“我怎么知道,你去问他啊。” 他最近脾性比较大,烟瘾也跟着大了起来,嘴角叼着烟,眉毛一支高一支低,邵一堂看他那副雅痞的模样就知道他是没意思,笑笑不说话了。 想不到说曹操曹操就到,赶着下班高峰期,陈语覃卷着一幅画走进来,后面还跟着几个朋友,邵一堂想还真是被自己说中了,面上却笑得比谁都殷勤,迎着一张笑脸看着陈语覃道,“陈总编,来吃饭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我好把最好的包间给您留出来。” 陈语覃看着邵一堂身后的人说,“也是临时起意,正好也是送画过来。” 他把画递到邵一堂手里,“我朋友的画,之前说好借花献佛,你给掌掌眼。” 邵一堂连忙道,“我哪里懂这些,陈总编真是高看我了,今天这样,我做东,您想吃什么随意点,正好店里上了几个新菜,还请陈总编给点评点评,我们也好改新。” 一顿奉承把陈语覃捧得心情舒畅,尹温峤像是没听到似的,只顾着低头玩手机。 陈语覃叫尹温峤名字,“温峤,和我们一起吧,正好给你介绍几位朋友,都是新闻界的,大家交流交流。” 尹温峤说,“覃哥,你们吃吧,”他还想说什么,邵一堂先一步抢断他,对着陈语覃道,“小尹手头上还有事儿,这样,你们几位先用,一会儿小尹结束了我就让他过去。” “行,那我们等你,邵总看看还没有包厢。” 尹温峤还想拒绝,邵一堂已经在给他疯狂使眼色了,他只得作罢,点点头,“行吧,那我一会儿过来,你们先吃。” 邵一堂领着几位往里走,一路在介绍自己店里的历史和特色,陈语覃含笑地听着,回头望了尹温峤几眼,带着忽浅忽深的笑。 尹温峤敲门进去时屋里的人正喝的兴起,几个人都是陈语覃的朋友,热情地喊他加入酒局,尹温峤胃才好一些,他倒上一杯水,抱歉地道,“对不起啊各位,一会儿店里还有事,我以水代酒敬各位。” 他这么一说,其他几人也就没再执意压酒,陈语覃拉了一个椅子过来置到自己身边,“温峤,来这儿坐。” 尹温峤走过去坐到他身边,挨得近了,陈语覃闻到他身上清爽的味道,他噙着一抹笑意凑到他耳边,“这个香水味道很适合你。” 他举动算是有点暧昧,特别在一群人面前,尹温峤自然地与他保持距离,他淡然地笑着与陈语覃对视了一眼,移开目光,没答话。 陈语覃却因为他这个动作,下意识地舔了舔唇。 他是勾人的,陈语覃想,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特别他身上和眼里带着的那点疏离感,禁不住让人打量、审视和玩味,很有味道。 第48章 陈语覃没有再做什么亲昵的动作,向尹温峤一一介绍了在场的客人,有几位尹温峤听说过名字,有几位他之前做记者时也打过交道。 几人一面喝酒一面聊着天,不知谁就把话题带到了长远机构的董事长上,尹温峤原本想找个借口离开,却在听到名字时有一瞬的顿住,目光看向说话的人,是海城周末的副总编,叫张勇。只听见对方侃道,“常的父亲前段时间差点进监狱,这件事也不知是谁透露出去的,凌晨三点,他的秘书亲自给我打的电话,让我们连夜把消息压下去,不然的话,长远机构的股票可要跌惨了。” 尹温峤看着对方,皱了一下眉。 张勇还在滔滔不绝,其中一人端起酒杯约他喝酒,借此打断他,想不到张勇放下酒杯后,又重新捡起刚才的话题,“常总的秘书过了几天还特意感谢了我,应下有机会和常总一起吃饭,估计也就这几天,常总的电话也就到了,我帮了他这么大一个忙,他……” “张副总编,”陈语覃再一次打断他,露出个半是嘲讽的笑,他说,“到时候吃饭可要约上我们,让我们也沾一沾你的光。” 其他几人忍不住笑了,尹温峤想,怎么什么人都能当上副总编。 陈语覃这时挨近他低声说着,“张勇这人喝了酒就这样,大口马牙不着边际,没点职业道德。” 尹温峤没说话,他知道陈语覃不会突然和他解释这些,果然,他听到陈语覃继续道,“不过这件事你应该早就知道了,毕竟那晚从车上下来的人就是常……” 尹温峤看着他,有点冷漠,“覃哥,这是我的私事,你不用刻意提醒我。” 陈语覃悻悻地,摸着嘴角不说话了。不过那天他确实很惊讶,想不到尹温峤会和常少先有关系,要不是他提前做过调查,都不敢相信那天从车上下来的人竟是常少先。 临走的时候陈语覃邀约尹温峤周末一起去打高尔夫,尹温峤想也不想直接拒绝了,陈语覃早猜到他的答案,看着他故作遗憾地说,“你去不了的话,我只能原话转告甄老,请他亲自约你了。” “你说谁?”尹温峤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陈语覃口中的“甄老”是谁,他有些不确定地问,“你说甄诚老师?” 甄诚是当年学校的新闻系主任,更是他俩的导师,当年他对两人都十分关照,更是对尹温峤寄予厚望,后来尹温峤去战区,甄诚退休后就出国了,尹温峤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甄老。 陈语覃点点头,“老师上个月回国了,我特意去他家里拜访了他,身体好得很,现在热爱打高尔夫,他让我周末约上你,一起去玩玩。” 尹温峤没法再拒绝了,更何况他也非常想念老师,他应了下来,陈语覃笑着道,“温峤,你在我面前还真是一点都不装。” 还没等尹温峤回答,他却满不在乎地拍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周六我来接你”,也不去看尹温峤,笑着走了。 阳光下,顾松临紧紧锁定目标,一记轻松却有力的挥杆,高尔夫球瞬间飞出,跃过水池,落到草地上。 周围的人轻轻鼓掌。 顾松临接过一旁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汗,他压低帽檐,把球杆递过去,走到常少先身旁,“怎么了?一早上看你心不在焉的。” 常少先没答话,目光看向球场另外一个方向,顾松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谁,看着有点眼熟,”他顿了几秒,又认真辨析了一下,“那不是尹温峤?” 看着一直在尹温峤身旁的男人,常少先眼眸黯了黯,顾松临却没察觉到身边人的异样,还挺高兴地道,“我都多长时间没见他了,想不到在这儿遇到。” “我要过去打个招呼,”他看向常少先,“你要不要一起?” 常少先没点头也没拒绝,顾松临以为他不会去,没想到走了几步,常少先跟上来了。 尹温峤站在那儿看甄诚打球,陈语覃和他站在一起,看甄诚一个漂亮的挥杆,尹温峤和陈语覃不约而同鼓掌,“老师,宝刀未老啊。” 甄诚转过头对着尹温峤道,“你怎么也和语覃一样,变得油嘴滑舌。” 尹温峤说,“老师,我明明是真心实意。” 甄诚虽然马上到古稀之年,但长年坚持锻炼整个人精神矍铄,面部肌肉紧实,丝毫没有松弛之感,他笑着指了指尹温峤,“你也来两杆,让我看看你的球技进步没有。” 尹温峤笑了笑,“我可不敢和老师比,实不相瞒,这还是毕业后我第三次进球场。” 甄诚听他说这话眼里竟是流露出赞许,他点点头,“年轻人,还是要把重心放在事业上,这点你一直做的很好,我这些年虽然人在国外,但一直关注你的消息,你和语覃一样,都是让我骄傲的学生。” 陈语覃看老师点了自己,正要顺杆拍一顿老师的马屁,想不到甄诚却看着他继续说,“不过语覃现在比不上你了,你虽然不干这行了,但你的坚守还在,语覃呢,这几年爬的太快,身上那点文人的书卷气全没了,你看看他那身衣服,够我三个月的退休工资了。” 陈语覃悻悻地,摸了下嘴角,半开玩笑地道,“老师,好歹在温峤面前给我留点面子,您这样说,搞得您徒弟我像个花孔雀一样,尽在温峤面前开屏了。” 甄诚被逗得哈哈大笑。 陈语覃正想接着对尹温峤说什么,抬眸就看到朝他们走来的人,四五个,竟是刚刚进场时就注意到的核心区人物,现下他才认出来都有谁,顾松临,竟还有常少先,陈语覃别有深意地望了尹温峤一眼。 顾松临已经喊了尹温峤名字,“好长时间没见你了,想不到在这儿碰到,”他看了一眼陈语覃,似乎觉得眼熟,又一时想不起在哪个酒局里见过,只得礼貌性地和对方点了点头,才看向尹温峤问,“和朋友出来玩吗?” 尹温峤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下意识地看向常少先,对方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一种夹杂着关切与温柔的目光朝尹温峤投来,尹温峤只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他移开目光,看着顾松临道,“顾总,确实是好久不见,我给您介绍下,这位是我的恩师甄诚,这位是我们海城新经报的总编,陈语覃,我的师兄。” 顾松临一一和两人握手,尹温峤又向老师介绍了他和常少先的身份,甄诚虽然身居国外,但听到常少先名字时眼里也有一瞬的惊讶,想不到自己的学生竟和新泰的权贵都有交集。 陈语覃还是第一次与常少先在正式的场合见面,他含笑着朝他伸出手,“常先生您好,我是陈语覃,一直久仰您的大名,今日有幸遇见,以后还望在工作中多多关照。” 一番话说的中规中矩,客套又生硬,倒不像是他这样八面玲珑的人能说出来的水平,常少先面上看不出情绪,只是简单地与他握了握手,没回一个字。 陈语覃早就料到。 水哗啦啦流着,尹温峤站在镜子前认真地洗手,洗手间的门再一次被推开,常少先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压下开关,尹温峤抽了一张纸揩干净扔进篓里,他走过去,常少先依然站在那里,没让步。 尹温峤凝眉,抬眸看向他。 常少先望着他,“好久不见。”说完这句话,自己先哂笑了一下,不知想到什么,眼神复杂。 尹温峤只觉得今天的常少先和之前不太一样。 他想让常少先让开,常少先却先一步锁上洗手间的门。 “你干什么?”尹温峤有些不解。 “你那天来找我,是因为刚才那个人吗?”常少先一字一句开口问他,他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冷静,可身上某个地方开始隐隐作痛,像是痛力传导,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尽量往回咽。 尹温峤却一时不明白,“什么?”他问,“什么那个人?” 常少先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点表情变换,他发现他并没有故意隐瞒,心底的痛稍微缓解了一些,但他仍是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他继续问,“那个陈语什么,你是为了要和他和好才来找我说那些话的?还是说你对他没意思?” 尹温峤大概听清楚常少先的意思了,却没听懂常少先所谓的“和好”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晚常少先看到陈语覃抱了自己,又想到自己主动对他说的那些话,他显然误会了,误以为自己是因为陈语覃,才会和他摊牌。 尹温峤心有些乱,他说,“我和你之间的事,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关系,你不用多想。” “那你对他……” 尹温峤打断他,“我对他什么意思,也不用向你汇报吧。” 常少先脸色难看,尹温峤看着他,“请让开,我要出去了。” “你就这么不想跟我沾一点关系,”常少先的声音很冷,看向他的目光却透着炽热,“这么嫌弃我,是吗?” “是,”尹温峤知道自己再优柔寡断,他和常少先就会一直这样纠缠不清,伤人伤己,他的声音是清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我那天已经和你说的很清楚了,我们早就完了,你的自尊哪里去了常少先,非要这样纠缠着不放手,”他越说自己的心越冷,像是一头浸进冰冷的湖,那种痛快的恨意,他冷笑着,“你就当我死了,行吗?” 第49章 “闭嘴!”常少先眼底通红地盯着他,胸腔剧烈地起伏着,他终于报复回来了,这么多年,他才知道原来这么多年尹温峤是一直带着恨的,刚才的那些话如同刀子一般一刀刀凌迟着他的心,他让开一个空间,闭上眼逼自己不再看他,“走人。” 尹温峤打开门走了出去。 常少先捂住脸庞,身体微微颤抖着。 第49章 把甄诚送回家,尹温峤坐到副驾驶上,陈语覃扭头看他,“一起去喝点?” 此时已是傍晚,夕阳余晖下,尹温峤面容显得柔和又清冷。 他说,“我戒酒了。” 陈语覃笑了,“昨天戒的,还是今早戒的?” 尹温峤:“刚刚戒的。” 陈语覃笑着启动车子,“那送你回家。” 路上,陈语覃说,“温峤,你真的不想来我这儿干回老本行?刚才老师可是一个劲儿地夸你,你真舍得放弃这个职业?” 尹温峤淡然,“没什么舍得不舍得的,既然选择了就没想过后悔,你不用劝我了。” 既然他这样回答,陈语覃也就不再提了,等红灯的空隙,陈语覃转过头看了他几眼,似笑非笑地样子,接着他从车档里拿出一张房卡递到尹温峤面前,尹温峤微微一愣。 陈语覃依旧是那个腔调,“我在这个酒店顶楼包了半年的套房,从顶楼往下看,可以看到这个城市最美的夜景,如果你有兴趣,可以随时来找我。” 绿灯亮了,陈语覃把房卡塞到他手里,轻轻点了油门,语气轻盈,且透着一种自信,“考虑一下吧温峤,常少先那样的人不适合你,他不可能只有你一个情人的,你还不如选择我,固定的床伴关系比起一段不稳定的地下情,我相信你会做聪明的选择。”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川流不息的车辆如同水中的船只,慢慢行驶在宽广的道路上,尹温峤没说话,车驶进了隧道,周围的光暗下来,车鸣声在脑海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常少先的声音如电影回放一帧帧传来。 “这八年来,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 “你就这么不想跟我沾一点关系,是吗?” 车子驶出隧道,周围又重新恢复了光亮,尹温峤刚刚在黑暗里的那点痛意也随着光亮驱散不见,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他不知道怎么忽然就想到了常少先,因为陈语覃刚才的那个举动,身边的人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厌恶,陈语覃变了,他早就意识到,现在的他身上的那点风骨全被社会消磨得干净,带着那点自以为是的优越感,得意又猖狂。 尹温峤没有再说一句话,他正想找个地方在哪儿下车,电话却在这时震动。 “你在哪儿?快过来,店里出事了。”邵一堂声音从电话那旁焦急传来。 尹温峤答着,“我马上过来。” 掐断电话,陈语覃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我现在得过去店里,”尹温峤看着他,“你前面停车,我打个车过去。” “还打什么车,我送你过去。”前面正好可以调头,陈语覃看了一眼后视镜,打着方向灯往左边靠。 还好今天是周六,也不算高峰期,五十分钟后两人来到目的地,尹温峤解了安全带下车,陈语覃开口,“我停好车就进去找你。” 尹温峤没理他,径直走进去。 客人已经全部散了,服务员挤在后房角落里窃窃私语,空旷的大堂内,长信医疗的李兴和邵一堂坐在位子上正和主桌上坐着的男人解释着什么,李兴抽着烟,邵一堂端着酒杯频频和男人道歉,男人却一动不动坐在那里,如同一尊大佛,连眼皮都不动一下。 尹温峤走进去,先一步把经理叫到角落里,他皱眉,“怎么回事?” 经理如实说着,“今天长信医疗的人到店里接待医疗部门的领导,就是那位,”经理朝尹温峤扬了扬下巴,“他带着情人过来的,吃到一半那女人忽然浑身起红疹,我们也不知道她吃什么过敏啊,事先也没通知,现在那位领导就揪着不放,说我们店卫生不过关,必须要停业整顿,邵哥已经在那儿道歉一个小时了,李副总也帮着我们说话,但那位就是不依不饶,到现在都杵在那儿不松口。” 尹温峤大致明白了,他说,“行,我知道了,你先让其他人回去休息,今天的事儿一个字不要对外吐露。” “我知道了。”经理也很无助。 尹温峤抬眸远远看了男人一眼,他拍了拍经理的肩膀以示安慰,他朝着对方走过去。 邵一堂看见他眼里瞬间带了光,他装孙子低眉顺眼在这儿道歉了快一个小时,看到尹温峤的瞬间只觉得满腹委屈无处发泄,他朝尹温峤使了眼色,希望他能有什么办法解决。 尹温峤随手从桌上拎起一瓶白酒,朝男人露出个中规中矩的笑,“罗厅长,我是这儿的负责人之一尹温峤,三年前您担任副市长时曾有幸在云市采访过您,不知道您是否还有印象?” 被称作“罗厅长”的男人罗殷慢悠悠抬眼望了站在对面的人一眼,他回忆了一下,露出个想起来的表情,他说,“我想起了,小尹记者,是吗?” 尹温峤颔首道,“是的,当时您力推的十三项医疗改革经验在全省复制推广,我有幸对其进行过深度报道,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云市老百姓排着队感谢您的场景,您在那样复杂的局势下能力排众议,完成了“五个不可能”,直到现在我都还听说其他省市一直在学您的这套经验,您是当之无愧的医疗改革开拓者。” 罗殷听完这些话,嘴角轻轻地扬了一下,他抬起眼皮,“小尹记者当年采访我时就很会说,没想到转行当上老板以后更会说了。” 尹温峤露出个歉意的笑,他拎着刚才那瓶白酒倒在桌上空着的分酒器里,他弯着腰,一壶酒端的恭恭敬敬,“罗厅长,今天的事错全在我们,我们一定会全力整改,希望您体谅体谅我们的不容易,饶我们这一次,我和我们邵总一定会好好感激您的,这壶酒先代表我个人的歉意,我干了。” 话说完,尹温峤也不含糊,拎着满满一壶分酒器咕咕咕喝了下去。 邵一堂和李兴都来不及阻止。 罗殷笑了,“好酒量。” 没有等到下文,尹温峤又倒上一壶,既然罗殷享受把人踩在脚下的胜利感,那他就继续满足他,他说,“第二壶,我代表笑望楼敬您,您是位有格局的人,我们新店开业,很多细节做不到位,今天感谢您的教导,我们一定记在心里,立行立改。” 说完,又是满满一壶酒下肚。 常少先是这个时候进来的,他看到一同进来的陈语覃,两人都没和对方说话,如同不认识一般,李兴走到常少先面前,面露难色,“董事长,我阻止不了……” 常少先眼色深沉,盯着尹温峤的目光仿佛要把他穿透,“让他喝。” 李兴更为难了。 罗殷看到常少先也是微微惊讶,没想到这么个小插曲,还能请得动长信背后的人。他来这儿也不知是为了长信,还是为了笑忘楼。罗殷面上虽然不动神色,脑袋却已经在快速运转。 “哟,这不是常董事长吗,怎么有空到这儿来了?”罗殷开口,三分客气七分试探。 陈语覃这时已经走到尹温峤面前,他才进来就看到他干完一壶高度白酒,也不知道是第几壶,他担忧地望着他,“温峤,怎么样,没事吧?” 尹温峤朝他摇摇头,咬紧后槽牙,不让自己露出窘态。 常少先一步步走到几人面前,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冷静,挑眉打量着这里的一切,他说,“领导这是玩哪一出呢?看来是李兴没接待好,这么横眉竖眼的,不像你的风格。” 罗殷坐在那儿,没及时接话,他感到常少先语气里的不快,他有些乐了,难道他教训教训几个商人,还碰到了常少先的禁区不成?他转头去看李兴,又一一扫过邵一堂和尹温峤,最后把目光定在尹温峤身上,微微眯着眼,打量又审视。 “你手下接待我吃饭,结果找了这么个破地方,你说说,今天这个事儿要怎么处理?”罗殷开始向常少先发力了,好不容易逮到这么个机会,既然常少先要为别人出头,那他也就不会让他太好过。 常少先不屑地笑了,迎着他的目光,“你想要怎么处理?” 罗殷从桌上慢悠悠抽出一支大重九点上,他意味深长地道,“这样吧,既然常董事长亲自来了,我也就给你这个面子,只要小尹记者能替我敬您三壶酒,我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 常少先走到他对面,抽了张椅子坐下,他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再抬眸时,他眼锋如刀,“罗厅长,你这样就没意思了,我是我,尹总是尹总,笑忘楼惹你不高兴了,你该怎么惩罚是你的事,等你高兴了,我们再谈我们自己的事。” 罗殷虽然笑着,但目光却紧紧定在常少先脸上,他想要看出点什么,却只觉常少先镇定自若,丝毫没有动怒的意思。 第50章 “这个地方是李副总亲自选的,那也就证明是你常董事长的授意,但想不到连起码的卫生都不过关,我朋友现在还在医院做检查,你说说,一顿饭吃成这样,你们长信就没责任吗?”罗殷看着他,“我也不是个计较的人,看在小尹记者曾经采访报道过我的份上,只要他把他手里的酒全喝了,我和他的事,和你们长信的事都可以从长再议,买卖不成仁义在嘛,你说是吧,常董事长?” 常少先没答话,瞟了一眼尹温峤手里的酒。李兴这时走到尹温峤身边,他知道罗殷就是没事找事,原本以为让邵一堂赔罪道歉就能小事化了,没想到罗殷这么不饶人,又因为常少先的到来,众星捧月惯了,更是要显示显示自己的权威,也是他自己处理不周,常少先本就看不惯罗殷的做派,所以很多项目都是直接跃过他直接找了上面的人,他今天就不该约罗殷吃饭,想着私下里缓和关系,没想到还闹这么一出。 李兴夺过尹温峤手里的酒,随手从桌上拿了个大杯子倒进去,罗殷看着他,“李副总,你这是干什么?” “罗厅长,今天这件事因我而起,长信医疗虽然不是什么大企业,但每年也贡献全省百分之十的税收,今天我和尹总一起敬您,喝完这瓶酒,还希望您就此翻篇,至于我们董事长这里,我会私下给他赔罪。” 罗殷的目光始终在常少先身上,他一直等着常少先再开口,常少先却连嘴皮都不动一下,他在想常少先今天到底是为谁来的。 还没等罗殷权衡好利弊,李兴已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杯子掷地有声地砸回桌上,李兴面色不改地重新坐下。 常少先这时朝着尹温峤扬了扬下巴,“尹总,你的酒也喝了吧,总归是在你们店里出的事,你和邵总总要有个人担责。” 尹温峤点了下头,朝立马站起的邵一堂使了个眼色,他手里还有刚刚倒的一壶酒,他毫不犹豫地仰头喝完,恭敬地对着罗殷道,“厅长,我们真诚向您道歉,您朋友的费用我们也会全部报销,等我们整改结束后,还希望您能不计前嫌,多来指教。” 罗殷这时才慢慢露出个笑脸,他知道,这出戏唱到这里,不管什么结果,都应该结束了。 他站起身,轻蔑地瞥了尹温峤一眼,然后目光移到常少先身上,“常董事长,再会。” 常少先伸出手,客气地道,“再会。” 两人眼底皆无笑意,罗殷抽出手,大步离开了。 大堂内,一时寂静无声。 邵一堂走到尹温峤身旁,叹了口气,“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 尹温峤此时才松了一口气,一只手撑着桌子,酒意一股脑儿地上涌,他只觉得呼吸都在烧疼,他说,“我没事。” “其实你不用这么……”陈语覃开口,话到一半却被尹温峤打断,他说,“一次性结束最好,别总让人捏着把柄。” 邵一堂实在好奇,他看着罗殷离开的方向,忍不住问,“你说你以前报道过他的事迹,他真这么厉害?” 尹温峤笑了,挑眉看向邵一堂,“这你都信?抢功夺好据为己有罢了。” 尹温峤有些晕了,刚才全靠意志力撑着,他说,“散了吧,有什么明天再说,我现在晕得很。” 陈语覃先一步走出去,“车停得有些远,我去开车,你在门口等我。” 尹温峤点了点头,他越来越晕了,也懒得再和陈语覃说什么。他从未喝过猛酒,连下三壶,他只觉得整个脑袋都在疼,又闷又想吐。 他脚下踉跄,还没走两步什么东西就从裤兜里掉出来,他也没在意,常少先看着他的背影,弯腰捡起,眼神在下一秒忽然变得幽深,他抬起头,声音脱口而出,“尹温峤!” 尹温峤还没站稳,整个肩膀就被常少先一把拽住,常少先捏着那张房卡指尖都在泛白,“这是什么?这是他给你的房卡?” 尹温峤眯着眼,看出来确实是刚才在车上陈语覃塞给他的房卡,他哦了一声,问,“怎么了?” 常少先屏住呼吸,极力把怒气往回咽,他说,“你跟他上床了?” 邵一堂两只眼睛在常少先和尹温峤身上来回地扫,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李兴连忙低下头拽着邵一堂走开,“走了走了邵总,别听别看。” “哎不是……”邵一堂被李兴拽着离开,他都没发现李兴看起来文弱书生,力气竟然有这么大,挨得近了他才发现他手臂上因为用力暴起的肌肉,李兴连脱带拽把他推出大堂,邵一堂担心地道,“不是你拉我干什么,万一他俩起冲突怎么办……” 李兴无奈地道,“董事长打自己都舍不得碰尹总一下的,你相信我,我们走吧,别管他俩的事了,我明天还想着怎么给董事长赔罪呢,妈的估计连饭碗都要丢了。” 邵一堂还没反应过来,就又被李兴塞进出租车,“邵总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尹温峤被常少先拽着走出大门,司机早已经把车停在门口,常少先推着他让他进去,尹温峤搡了他一把,脸色难看,“你干什么!别碰我!” “不让我碰你他就可以碰你了?”常少先胸腔剧烈地起伏着,他狠狠瞪着尹温峤,“我最后说一次,上车,别逼我犯浑,听到没有!” “我要是不……” 话音未落,常少先忽然整个身子逼上来堵住他的嘴。 他把他摁在车身上,一只手绕过他的头让他抵在自己手臂上,舌头顶进去,一个疯狂的吻,尹温峤惊呆了,常少先竟然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强吻他。 喝了酒之后的脑子嗡嗡作响,常少先趁机把他推上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尹温峤狼狈地抬起头,常少先忍不住再一次吻上来,“别怕,没人看见。” 尹温峤已经醉到没有半点力气了,常少先欺身上来,他挣扎着,“别再让那个姓陈的碰你一下,尹温峤,别让他碰你!” 尹温峤红着眼撇开目光,他是醉得深了,整个人天旋地转,常少先的呼吸缠着他的,在他支撑不住睡过去的那一刻,他感觉到常少先亲吻着他的耳垂、额头,还有嘴唇。 尹温峤是半夜醒的。 酒喝得猛了,后半夜口渴得厉害,他意识不清地醒过来,漆黑的房间里,什么也看不到,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睡在哪里? 他伸手去摸身边,是在床上,但味道却不是自己的,他只觉这味道有些熟悉,带着冷冽的烟草味,还有男士香水的味道,一种很特殊的木质调,尹温峤忽然直起身子,这是常少先的床。 脑海慢慢拼凑起断片前的片段。尹温峤懊恼地抓了一把头发,眼睛逐渐适应黑暗,他赤着脚下床,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放着的蜂蜜水,推门出去。 卧室外,一个挺拔修长的身影坐在沙发上,闭着眼,头仰靠着,四周静得能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 尹温峤站在那里,也不知自己站了多久,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就要抬步离开,下一秒对面的人已然感受到他的存在,于黑暗中睁开眼睛。 “这个点,你很难打到车。”常少先看着眼前的人平静地开口,声音清亮,像是从未入睡。 “我怎么会在你家?”尹温峤只记得自己喝醉了,常少先捡到他掉落的房卡,然后在店外强吻了他,其他的,他怎么回忆都没一点印象。 “我带你来的,你喝醉了我不放心送你回去,更不可能让那个姓陈的带走你。”常少先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眼底似有波涛汹涌。 尹温峤并没有理会他的那番言语,只是朝他伸出手,“我的手机呢?” “在我这里,”常少先说,“你放心,我什么也没动,外婆打过电话,我接了,我说你在我这儿,让她放心。” 尹温峤不说话了,常少先能够轻易地窥探人心,他知道他为什么找电话。 “想不到外婆已经忘记我了,我说我叫常少先,她也想不起是谁,”常少先在寂静的夜里笑了一声,那声音听起来却有些掩不住的失落,他说,“当年我俩在一起时,她还那么喜欢我,让我常去家里玩。” 尹温峤只是静静地听他说话,借着窗外的月光,他看到茶几上放着的烟,他默默走过去,抽了一支,烟头猩红,他尝到爆珠在嘴里散开的柑橘味,有些苦。他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皱着眉慢慢舒展,好似漫不经心,“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不重要的人,外婆不会记在心里。” 常少先苦涩一笑,却对他的话甘之如饴。他也点了一支烟,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冷冽的烟草味交织在一起,如同声气交缠。 尹温峤靠在墙上,仰着头吐出烟雾,常少先离他不远的距离,他看到他滑动的喉结。 “尹温峤,”常少先把烟抵在唇上,于烟雾缭绕中沉着声开口,他说,“我们做个交易吧。” “什么?”尹温峤抬眸望向他。 “我会在离你家不远的地方买一套公寓,只要你需要,我随叫随到,”常少先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放心,这些年我一直按时体检,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明天再去体检一次,以后也可以都做措施,陈语覃太复杂了,这些年他一直在通过自己的关系给各类高官输送不同的女人,他能来新经报当总编,也是因为于正明现在的情妇就是他在容市任副总时麾下的主持人,无论他要跟你谈什么关系,他找上你的目的绝对不单纯,你相信我,别和他走太近。” 第51章 尹温峤平静地掐熄了烟,常少先能调查到陈语覃的背景他不奇怪,他不解的是,为什么在自己和他说了那些话之后他还能对他提出这样的要求,让自己和他做chuang伴,就因为他看到掉出来的那张卡吗?所以他才会对他说,选陈语覃,还不如选他。一股邪火冒了出来,“常少先,我和谁走得近和你没有半点关系,至于我要和谁上床那更是我的事,还是说常总忽然转性了,上赶着给人当炮友?” 常少先眼里有一种平静的痛意,他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注视着他缓缓开口,“我和你保证,我不会干扰你的生活,也不会再对你做你不愿意的事,你可以去爱别人,只要你爱上了别人,我马上退出你的生活,但在这之前,如果你需要我,我会立刻出现在你面前,毕竟我才是那个最了解你需求的人,单凭这一点,你为什么不利用呢?你想想,在境外的那次,你也很爽对不对,你找我只是为了解决生理需求而已,不必有任何负担。” 他让他利用他,却不必对他付出感情,他甚至可以随时喊停,他把伤害自己的刀亲手递到尹温峤手里,然后对他袒露胸膛,露出自己的整颗心脏,他甚至都不用在意他喊一声疼。 尹温峤不可思议地笑了,他看着常少先,“你这样做有意义吗?” 常少先站起身,一步步靠近他,尹温峤没有动,常少先走到他面前,他笑了,“只要你不宣判我死刑,只要你让我见到你,怎么样我都可以。” 第50章 第二天,尹温峤正在给外婆准备晚餐,微信滴滴响了几声,尹温峤洗干净手点开微信,对话框里跳出来一张照片,是常少先最新的体检报告。 尹温峤愣了一下,骂了声有病,切掉屏幕。想了一会儿,又重新点开微信,把常少先从对话框里拉黑。 昨晚要不是他醉的不省人事,也不会被常少先带回家,不管常少先出于怎样的目的要和他保持肉体上的关系,他都不需要。 这么多年他一个人,并不是忘不了旧情,只是他已经不想再次踏入那条河流,他对爱情已经没有任何的期许,比起肉体上的欢愉,他如今更在意的是内心的平静。 安顿好外婆,尹温峤才出门赴约,今天他约了林菁,打算请教他在管理方面的经验,他和邵一堂开店这一年多来,总是觉得在管理上力不从心,从昨天发生的事来看,虽然对方是借题发挥,但他们也并不是全无过错,林菁毕竟是专业出身,又和他关系不错,所以近水楼台,在管理方面,尹温峤还是想多和他取取经。 临出门之前尹温峤还喝了一袋葡萄糖水,虽然知道不会喝多,但昨晚的酒似是还没完全消解,但和林菁约的时间又不能突然改变,他只能靠喝葡萄糖来缓解。 两人约的是一家氛围不错的清吧,地点是林菁定的,尹温峤第一次来,穿过大堂往二楼卡座走时,他感觉到有不同的目光朝自己身上投来。 他稍微疑惑了下,回头打量,只见周围位子上,三三两两的男人坐在那里,并没有女人。见他回头,还有人朝他微笑着举杯,尹温峤立刻就明白了,但随即而来的是惊讶,他从未在林菁面前暴露过自己的性取向,林菁更不必投其所好把地点选在这儿,所以只有一个解释,林菁也是gay。 想到这里,尹温峤只觉得奇妙,他和林菁认识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他是见过他带了女友的,不过现在这个社会很难评价,他想到常少先,那人还不是男女都可以。 来到卡座,林菁已经等在那里,他今天穿的休闲随意,却透出一种与平日不同的慵懒感,在迷离的灯光下,倒显得有几分勾人。 林菁含笑请他入座,“没关系吧尹总,今天我选了这么一个地方。” 尹温峤没想到林菁倒是主动承认了,他礼貌地笑了一声,说,“本来也不是纯谈事,轻松自在一点更好。” 林菁笑了,招手让服务员端着早已上好的酒过来,他说,“试试我们店里的威士忌,特意为你调的。” 尹温峤这才明白过来。 两人一面喝酒一面聊天,原本尹温峤打算先铺垫一下再把话题引到重点,但林菁却直接把话题引到餐饮上,并且主动给他提了很多专业的意见和建议,尹温峤没想到林菁能这么知无不言,虽然两家餐饮风格不一样,但这么开门见山地给他说经验,尹温峤心底感激的同时,也在疑惑林菁今天的行为,毕竟他和林菁的关系虽然有来有往,但还没到这份上。 两人聊了两个小时,尹温峤受益匪浅,他原本就是半路出家,虽然在开店之前也读了很多管理方面的书,但毕竟没有经验,很多时候他和邵一堂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所以这次有质量的谈话,确实让他有豁然开朗之感。 但他心里也越发明白,林菁今天和他聊的这么深,肯定是要有利益交换的。 所以两人聊的差不多时,尹温峤也就试探性地抛出几个话题,让林菁可以顺着话聊到自己的需求上。双方都是聪明人,林菁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所以当他把话题引到“听说你们和长信医疗签了合作”时,尹温峤就大概明白他想要说什么了,之前那一次见面林菁就提到常少先,现在他这么一说,尹温峤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尹温峤莫名有些烦,不明白为什么他的每一件事都绕不开常少先。 但他面上依旧保持着平静,他说,“林哥,因为我出差了一段时间,和长信的合作一直是邵一堂经办的,这样吧,这几日我找个机会,让邵一堂约一下长信的副总,他和邵一堂关系还不错,由邵一堂牵线搭桥介绍认识一下应该不难。” 林菁听到这话微微一笑,他靠在椅子上,头微微后仰,他说,“小尹,我想找的是常少先。” 没想到林菁会这么直截,尹温峤愣了一下,他没急着说话,而是观察着林菁的反应,他有些摸不清林菁找常少先是因公还是因私。 果然,见尹温峤没接话,林菁顿了下又继续道,“听说常少先经常光顾你们那儿,我猜你和他关系一定是不错的,你放心,我不会影响到你们和长信的合作,如果是你开口,我相信他会给这个面子的,不是吗?” 尹温峤附和地笑了一声,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不好再拒绝,只得问,“你想怎么约他?” “在你的店里一起吃个饭,你觉得怎么样?这样既不会让你太为难,他应该也不会拒绝吧。”林菁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尹温峤点头,他喝了一口酒,“行,我帮你约吧,但他不一定会赴约,我只能尽力帮你。” 林菁眼里有些不一样的光亮,他朝尹温峤举杯,“谢谢你,温峤。” 酒吧里音乐低缓,灯光迷离,尹温峤觉得热气开始上涌,抬手解了几粒扣子。 有人朝他这儿频频望过来。 林菁会心一笑,他当然知道尹温峤有多诱人,特别是在酒精的加持下,他整个人更显出一种不同的味道来,要不是林菁心里早有了其他人的位置,他也许也抵抗不了尹温峤的魅力。 但他拿不准,尹温峤到底是不是,毕竟关系也没好到那份上,更何况在他看来,尹温峤洁身自好,在朋友圈里几乎听不到关于他的任何传闻。 有男人终于忍不住了,端着酒杯朝两人这桌走来,那人和林菁打了个招呼,然后转头望向尹温峤,想约他喝一杯,尹温峤谢绝了,他站起身对着林菁道,“林总你慢慢玩,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 林菁毕竟有求于他,所以也没出口让他多留一会儿,他看出来尹温峤并不想继续呆下去,他点点头,朝另外那个男人使了个眼色,然后对着尹温峤道,“慢走。” 男人懊恼地望着尹温峤消失的背影,一双手从身后搂过来,林菁说,“别看了,他跟我们不是一类人。” 回到家,尹温峤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点开在微信黑名单里久久没动,隔了一会儿,他没有把常少先从黑名单里拉出来,而是发了一条短信:明天有时间吗?来店里吃饭。 几乎是同时的,电话在寂静的房间里响了起来,尹温峤握着手机,浅浅呼出一口气才站起身接起电话。牙牙l “把我拉黑了,又突然约我吃饭?”常少先声音波澜不惊。 尹温峤抽着烟,“不吃拉倒。” “说时间。”常少先怕他先挂断电话,只得妥协道。 “明天下午,你工作结束直接过来就行。” “谁让你约的我?”常少先问他,他知道尹温峤不会突然约他吃饭的,还是在拉黑他以后。 “林菁。”尹温峤也没瞒他,本来他也就答应林菁试试,至于成不成,不在他可控范围内。 “林什么?”常少先在那边有些许疑惑,“他是什么人?” 尹温峤解释着,“还记得之前我约你去那家星级饭店吗?当时他们的老板还过来和我聊天,就是那个人。” 电话半晌没有回应,尹温峤也没说话,隔了一会儿常少先才说,“行,明天见。” 第52章 挂断电话,常少先眼里的那点亮也消失不见,他早已把林菁的联系方式拉黑删除,但那人一直用其他方式骚扰他,他可以不理睬,但触碰到他的底线,就不行。 他拨通陈杰的电话,“你联系一下东屿的林菁,告诉他明天中午十二点,我在老地方等他。” “好的,常总。” 陈杰办事效率一直出奇的高,这是他一直能呆在常少先身边的原因,过了一会儿陈杰就给常少先回电,告诉他已经安排妥当,常少先喝了一口酒,回了一声好,眼神凌厉。 尹温峤第二天早上给林菁发了微信,告诉他约好的时间和地点,林菁没有多说,给他回了一个好的,隔了几秒又发过来一句,谢谢你,温峤。 尹温峤犹豫了几秒,收起手机没有回复。 他其实到现在都摸不透林菁约常少先见面的原因,他看得出来他的迫切和用心,为了让自己答应他,对他的求教甚至可以说是毫无隐瞒,但他这么上赶着想见常少先一面,或许是因为生意上想求得一座靠山,又或许只是个人原因,但不论怎样,都不是他关心的。 到了下午,尹温峤给林菁打电话想问问他什么时候到,但对方没有接电话,过了半个小时对方还没有回,尹温峤又拨了过去,这次竟然显示不在服务区。 尹温峤有些懵了,这是什么情况? 过了一会儿,倒是常少先先给他打电话了,他说,“我在门口了,是要直接进来吗?” 尹温峤语气平静,“还要我去请你吗?” 常少先悻悻地,“不用请了,我自己进来。” 尹温峤订的还是顶楼的特包,挨着茶室,常少先进来时他一面泡茶一面拨着林菁的电话,但就像刚才那样,对方依然显示不在服务区。 尹温峤有些动怒了,林菁算是怎么回事,他替他把人约来了,他倒是失踪了。 常少先坐到他对面,尹温峤放下手机,洗好茶杯放到他面前,只能说着,“再等一等吧,林总估计有事耽搁了。” 尹温峤倒茶,常少先端起茶杯轻嗅,他抬眸,“没关系,是我来早了。” 尹温峤没答话。 房间里一时静谧,尹温峤只觉得和他这么面对面坐着不说话也尴尬,他站起身,打算出去看看菜品布置得怎么样了,常少先叫住他,“和我多待一会儿,可以吗?” 尹温峤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气,他没答话,常少先站起身走到他后面,隔着几米的距离,常少先再开口时声音带着点讨好,“你把我拉黑了,却又要让我来见你,小峤,你吃准我了是不是。” 尹温峤没动,也没说话。 “林菁今天不会来了,你放心,他以后也不会再来打扰你,”常少先看着他,说了实话,“我不会再让你做为难的事。” 尹温峤慢慢转身望着他。 “你单独找他了?” “是。”常少先承认。 “你们什么关系?”尹温峤下意识问出口,但话才出口他就后悔了。 常少先看着他,顿了一下,他不愿再瞒他任何,“遇见你之前,我和他睡过。” 尹温峤笑着点了下头,是那种很平静的笑,他说,“原来是这样。” 他抬步就要走,不想和常少先再多待一秒,常少先一把拽住他,“让我把话说清楚你再走,行吗?” 尹温峤说,“你和我不必再说什么,之前说的很清楚了,约你出来是因为要还林菁的情,但现在他不来了,你也没必须再留下。” “你听我说……”常少先没舍得松手,他知道一旦松手,尹温峤就会头也不回地离开,他用了力气禁锢着他,“我求你让我把话说完,行吗?” 常少先抓住机会,深吸一口气,“我当年和你分手是迫不得已,我祖父为了逼我离开你用你的性命作要挟,我只能放手,可后面我看到你和陈语覃的那些照片,我开始并不知道这是假的,我以为你已经放下我了,又有了新的人生,我只能把人撤回来,隔绝所有关于你的消息,我并不知道你来新泰找过我,对不起,小峤,我当时真的不知道你有那么爱我。” 被紧握着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常少先看着他的背影,“这么多年,我和前妻没有任何实质关系,她并不爱我,我也不爱她,孩子也是我通过一些手段得来的,小峤,我承认我之前过的很烂,可在遇到你之后我再也没有碰过其他人了,我的心里也从来没有过其他人,我现在和你说这些,只是想请你给我一个机会,别让我再也见不到你,可以吗?” 隔了很长时间,就在常少先以为尹温峤不会再开口时,他听到他轻声问了一句,“什么照片?” “什么?”常少先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说看到我和陈语覃的照片,是什么照片?”尹温峤声音平静。 “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后,老爷子对我放松警惕了,我就一直派人打探你的行踪,他们传回来给我的信息里有很多你和陈语覃的照片,你们一起吃饭、看电影,有一张,是你们抱在一起的……” “常少先,你!”尹温峤没想到常少先竟然会用这样不入流的手段,一时情绪上涌,转过身瞪着他问,“是你说的分手,是你一声不吭消失在我世界的,你竟然还用这种手段监视我?!” “是,是我的错,是我逼着你分手,可我心里也痛啊小峤,我当时真的是没办法!”常少先一字一句,红着眼眶向他解释,“你知道我看到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我是什么感受吗?” “我和陈语覃从未在一起,”尹温峤对着他道,“你说的那些照片,只不过是朋友之间的相处,至于那个拥抱,我已经毫无印象。” “是,可我当时并不知道,后面我把人都撤了,我是希望你幸福的尹温峤,可我又见不得你那么快就真的放下我,我……” “这不是借口,常少先,”尹温峤逐渐平复情绪,他打断他,“你口口声声说爱我,说放不下我,但你除了派人监视我得到我的行踪,你还做了什么?你什么都没做,哦,不,你做了,你结婚了还生了孩子,你告诉我你对你前妻没感情,你告诉我孩子不是你和你前妻生的,可这有什么用呢常少先?既然今天大家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索性就告诉你,你当初既然选择放弃我,那就不要后悔,我最看不上既当婊子又立牌坊的事,都到这里了,别再让我更看不起你。” 车子缓缓行驶在路上,今天的红灯异常的多,等到第三个红灯时尹温峤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他开了车窗透风,又点了一支烟夹在手上,抬眼一秒秒数着红灯的数字,脑海里却浮现刚刚常少先走时眼底的怆然,他说,“对不起,小峤,我不知道你心里竟是这样看我的。” “我以后都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对不起。” 身后响起喇叭声,红灯不知何时已经转绿,尹温峤回过神,手中的烟已经烧了半截,他启动了车。 窗外是绵延不绝的车流。 回到家尹温峤洗了个澡,穿着睡衣来到卧室才看到手机上的未接来电,是林菁。 尹温峤没回过去,过了一会儿,电话又再一起响起。 “喂,林总。”电话响了好一会儿,尹温峤才接起。 “温峤,对不起,我今天……”林菁的声音从电话那旁传来,带着苦涩和疲惫,他欲言又止,尹温峤也没说话,双方一阵静默,林菁才继续道,“对不起,我今天失约了。” “没事的,林总,”尹温峤不想说太多,也知道林菁不会想让自己知道太多,所以他道,“我知道你不是随意爽约的人。” “温峤,其实我……” 尹温峤此刻并不想听林菁向自己解释原因,他已经很累了,所以在林菁再一次欲言又止时尹温峤开口打断他接下来的话,“林总,我现在还有点事,等什么时候见面再谈吧。” “等一等……”林菁叫住他,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尹温峤,常少先是不是喜欢你?” 尹温峤顿住了,他没想到林菁会这么问他。 林菁凄凉一笑,尹温峤下意识的沉默已经说明一切,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执着向尹温峤要一个答案,他问,“为什么,为什么是你?” “林总,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你,这是你和常少先的事,请不要把我牵扯其中。”尹温峤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毫无波澜。 “我这几个月来试过各种方式都联系不到他,直到我找上你帮忙,他竟然连夜就让人联系我,告诉我今天一早在酒店见面,我以为,我以为他是想见我,但没想到,他看见我后只有一句话,只要我以后不去打扰你,我提什么条件他都可以答应……” 尹温峤按了免提放在桌上,走到外面倒了一杯水,一口一口地慢慢喝。 林菁说,“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我就爱上他了,哪怕那个时候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哪怕我对他一无所知,可他往那儿一站,从头到尾散发出的魅力让人移不开眼,那么多的人,他最后选择了我,我……” 第53章 尹温峤忍无可忍,“林总,你说这些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我就想问一句,尹温峤,问完之后我保证再也不打扰你。”林菁急切地叫住他,“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让他那么爱你,对你念念不忘?” 尹温峤一言不发挂断电话。 他实在没精力和林菁做纠缠,更不想再提起关于常少先的任何事。 他们之间早该做个了断。是他优柔寡断,才会这么长时间和常少先藕断丝连,才会让自己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再次波动。 尹温峤从抽屉里翻出一颗安眠药,就着杯里最后几口水吞下,一夜无梦。 第51章 一个月后。 尹温峤掀了门帘进去,一个简单的茶室,几盆黄色的蝴蝶兰平添了几分雅意,旁边的柜子里置着几件古玩,沈培刚刚泡出茶汤,抬头望了一眼来人,说着,“真准时。” 尹温峤面对着他坐下来,茶香萦绕,他拿起热杯一面搓着让温度降下来,一面轻嗅,“这茶不错。” 茶汤倒入杯中,沈培道,“这款茶我平日都舍不得喝,14年的普洱。” 尹温峤笑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搞清楚,今天是你约的我,怎么成我无事献殷勤了?” 尹温峤却不回答他的话,“要不是你约的地方,我还真不知道这儿藏了间茶室,我开着导航绕了半天才到的,还是个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地下党接头呢。” “这不是你说有事找我商量,你店里人多又杂,还是这里安静些。” 尹温峤佩服又打趣地朝他竖了个拇指。 “说吧,找我什么事?” 尹温峤嗅了嗅刚喝完的茶杯,“其实也没什么,你搞得这么神秘把我都给整紧张了。” “你不是说这几日总觉得有人跟踪你?”沈培把声音降低,看着他问。 “是,我不知道是错觉还是怎样,刚刚路上来的时候特意开的慢,但身后那么多车,被按了一连串喇叭。” “你是不是最近有些焦虑啊?”沈培倒茶,“你说你也不干记者这么多年了,平白无故地,怎么会有人跟踪你?” “所以这才是奇怪之处啊,我也没得罪什么……”尹温峤顿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眸望向沈培,沈培与他对视,“怎么,你想起谁了?” 刚刚脑海里确实浮现一个人的面容,他凝着眉,会不会是于晓飞的人?他还记得前几日于晓飞看向他的目光,那样阴狠,难不成真的有人跟踪他? 尹温峤默默饮下一杯茶。 沈培看他那样子估计是认真了,他沉吟了一下,“要不要我帮你……” “暂时先不用,”尹温峤摇摇头,“我有我的办法。” “我今天来还有件事要问你,”尹温峤说,“陈于烟鱼尾语覃的事,你了解多少?” 沈培靠在椅子上,拿眼瞅他,“怎么突然想起问他了?移情别恋了?” 尹温峤瞥了他一眼,沈培笑着摸了摸鼻尖,回答着,“他的事我真不太清楚,才知道这些年他上位挺快的,背后靠山也不止一个。” “你这不是废话吗,”尹温峤说,“就没点有用的消息?” “真没有,我又不是江湖百晓生,”沈培看向他,再一次揶揄着,“你怎么突然对他那么上心?你又不是看不出来他对你的心思,把他拐到床上,他还不对你知无不言……” 尹温峤冷着脸看他,沈培识趣地闭嘴了,举着双手乖乖认错,“我错了,我错了,尹总,怪我嘴贱。” 回去的途中尹温峤又特意选了个小道,车子要穿过一条小路,路两旁都是历史悠久的石砖楼房,尹温峤特意放慢速度,从后视镜望去,后面似乎隐隐跟了一辆车。 前面一个拐弯,尹温峤突然停在了弯口,紧跟的车猝不及防,还好一脚刹车踩的快,及时避免了一场交通事故。 尹温峤从车上大步下来,往那辆黑色大众走去,他的心砰砰直跳,表面却不动声色,哪知下一秒对方开了车窗破口大骂,“妈的你他妈会不会开车!”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耳钉,染着黄毛,尹温峤打量着他,脑海飞速想着有没有在哪里见过。 对方看他站在那里没动,更是气势汹汹地跳下车要揍他,一把揪住尹温峤就要动手,车上却传来一阵刺耳的喇叭声,尹温峤和那个年轻人一起望过去。 副驾驶里还有一人。 此时正坐在那里按着喇叭,似是提醒又似是警告,年轻人攥紧的拳头徒然放了下去,他搡了尹温峤一把,语气狠厉,“快点把车挪开!他妈的别再让我看到你!” 尹温峤一句话没说,只是盯着副驾驶的方向看,车子贴了膜,他只能大概看到了轮廓,那人穿着深色衣服,还戴了一顶帽子,至于长什么样子,多大岁数,尹温峤一概不清楚。 重新开到熟悉的马路上,尹温峤心绪不宁,总觉得刚才对方的举止多有怪异,副驾驶那人一直没下车,年轻人似乎又很怕对方,再想到他的穿着扮相,十足的街溜子,还好他已经记下那辆车的车牌,可以让交警队的朋友帮忙查一查。 这样一路想着事情回到家,推开门尹温峤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对着屋里的人道,“外婆,我回来了……” 没人回应。 尹温峤换了鞋子,客厅和厨房没人,他又走到卧室,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隔了两秒推开,“外婆……” 床上空空如也,外婆没在。 尹温峤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五点半了,难不成外婆还在楼下老年活动室? 尹温峤拨了电话过去,竟然关机了。 他连忙换上鞋子下楼去找。平日里外婆都在楼下活动中心和老伙伴聊天打牌,但每次结束时间都不会超过四点,更何况外婆遇到什么事都会提前给他打电话,再想到刚刚遇到的人,他莫名有些心慌。 楼下活动室已经关门,尹温峤越发不安起来,又在附近找了几圈都没见外婆身影,电话也一直打不通,就在他准备到保安室调监控时,看到外婆一个人走进小区。 尹温峤几步并做一步,声音焦急,“您去哪里了外婆?” 外婆原本乐呵呵的,精神也好,看到尹温峤满脸汗不由得一愣,“博屿,你怎么了,怎么一脸的汗?” “外婆你去哪里了?电话怎么关机了?” 外婆又是一愣,拽住他,奇怪地问,“不是你让晓飞那孩子接我出去吃饭的吗?” “什么?” “晓飞那孩子特意到活动中心接我,说你有事不回来了,让他接我出去吃饭,他还当着我的面给你打电话了,告诉你我手机没电关机了,怎么回事啊博屿?” 尹温峤心口一沉,“你说,是于晓飞来接你?” “是啊,他还陪着我一起吃了饭,又让人送我回到小区门口,博屿,你不知道吗?” 尹温峤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朝着外婆挤出三分笑意,“我想起了,你看我这脑子,是我让晓飞来接的你,对不起啊外婆,我忙糊涂了,回到家看到你没在一时心急,就把这事给忘了……” 外婆听到他这么说也就放下心来,笑着打趣他,“博屿啊,你这记性怎么还不如外婆?明早我得去市场买个猪脑,让你好好补一补……” “外婆,你这是骂我呢还是笑我呢,典型的吃哪儿补哪儿吗?” 尹温峤一面哄外婆开心,一面牵着外婆回去,他回头看了几眼,外婆问他看什么,他忍不住问,“于晓飞带您去吃了什么?” “吃的药膳,清淡爽口,还不错。” “您喜欢就好,哪天要是想吃了我又带您去。” 回到家尹温峤又陪外婆看了会儿电视,他自己没吃饭,却也不饿,本来打算今天煮饺子给外婆吃,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煮了两个水煮蛋,待外婆睡下后,他才回到卧室,沉着气把电话打到于晓飞手机上。 电话很快接起。 “现在才给我打电话,真沉得住气啊尹温峤。”于晓飞声音阴阳怪气。 “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于晓飞听完这话忽地冷笑几声,语气漫不经心,“没想干什么啊,接外婆吃个饭而已,你多心了尹总,以后这样的事情还多的很呢,你没空陪外婆,我帮你陪岂不是很好。” 尹温峤握紧拳头,“你有什么都可以冲我来,我警告你,别动我家人!” “这就急了吗哈哈哈,你放心,账我会一笔一笔跟你算,这只是个开始。” “于晓飞,我已经放过你一次了,为什么你总是这么不知好歹?”尹温峤一字一句对着电话道,“你真以为我手上就没你的把柄吗?” 电话那旁显然一愣,随即像是自负一笑,“尹温峤,狼来了的故事一次就够了。” “行,那你等着吧,既然要玩,那就看看到底谁先死。”说完,尹温峤冷静地挂断电话。 于晓飞听着电话传来的嘟嘟声,没想到尹温峤会这么镇定,他原本以为用亲人来威胁尹温峤会让他方寸大乱,但他竟然没有,难不成,尹温峤真知道了什么? 第54章 想到这里,于晓飞眉头一皱,拿起电话就拨过去,电话很快被接起,于晓飞沉着声质问道,“我让你办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正在办了。”一个低沉的男声回答。 “动作快点,别跟个女人一样磨磨唧唧。”于晓飞对于这件事显然没什么耐心,顿了一下,他继续道,“对了,你重新给我找个地方,老地方这几日暂时不用了。” 对方停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答道,“好的,我明天就去落实。” 于晓飞这才挂断电话。重新回到包厢,坐下来时瞥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女人正胯坐在别人的大腿上,还有正跪着喂酒的男人,他一言不发,眼尾一点一点往下搭,连周围的人都察觉到一股寒气。 “都他妈干什么呢,滚出去全都滚出去,”身边人终于察觉出不对劲,在他发怒之前忽然站起身厉声斥责起来,“不知道飞哥不喜欢这些,都他妈什么玩意,全都滚出去!” 音乐戛然而止,那些被临时叫进来的男男女女一时搞不懂状况,却不敢再待下去,低着头战战兢兢离开。 于晓飞坐在那儿依旧一言不发,光影下,谁都能看出来他脸色铁青。 周围的气压顿时降到最低。 “等等。”于晓飞忽然开口了,他抬起眼皮,眼里皆是冷意,嘴角却无端地露出个笑,“自从我出院后你们好久没玩了,我知道,今天我做东,想玩什么都可以。” “谢谢飞哥!” “飞哥牛逼!” 几秒后,不知谁带头吹了口哨又使劲鼓掌。 未走完的男女又被重新拉了回来该干什么干什么,音乐声逐渐增大,只有于晓飞依旧坐在那里,看着这群人放纵享乐,谁都没注意到他冷得发白的面容和眼底渗出的藏不住的恨意。 一个面容娇俏的女人小心地坐到他身边,于晓飞转头瞥了她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飞哥,之前你来这儿每次都点我的,”女人娇滴滴笑盈盈,试探性把手放到他的腿上,“你忘记我了吗?” 于晓飞垂目,面容依旧冷淡。 “把手拿开。” 音乐声不算太大,女人却故意往他身上贴,耳朵贴在他唇上,“飞哥,你说什么?” 她没看到于晓飞猩红的眼睛。 “我说,”于晓飞一字一句,眼神空洞无物,“把手拿开。” “啊……”女人的耳朵忽然被狠狠咬住,她疼得大叫出来,手脚费力地想要推开面前的人,但于晓飞像个疯子一样死死咬着不松口,一旁的人吓得愣在那里,任凭女人如何哭救都不敢上前一步。 直到耳朵满是鲜血,于晓飞才笑着松口,女人躺在地上捂住耳朵啊啊地惨叫。 舔了舔嘴角的血,于晓飞笑得阴狠,看女人的样子像在看垃圾,“带她去医院。” 留下这句话,于晓飞才起身离开,临走前还不忘说,“你们继续玩。” 第52章 尹温峤出了一趟远门,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月以后。 “怎么突然要送外婆去你舅家住?”邵一堂一面替尹温峤收拾东西,一面小声问,“你这什么也不说的走了两个月,现在回来了又让我帮着你撒谎继续出差,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尹温峤把衣服叠好装进行李箱,头也不抬,“过两天我再跟你细说,这件事一时半会也说不清,反正你先替我瞒着就是了。” 外婆就在客厅坐着,邵一堂担心问太多会让老人家起疑,只得点头问,“那一会儿你不方便的话,我送外婆过去。” 尹温峤盖上行李箱,拍拍他的肩,“不用了,我舅一会儿会来接外婆。” “行吧,”邵一堂拎着行李箱往客厅走,“那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又告诉我。” “这段时间店里就靠你了,等这件事平息了我再跟你细说,现在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吧。” “我确实也什么都不知道啊,”邵一堂看着他,“我是怕你有危险。” 两人说这话从卧室出来,外婆招呼邵一堂过来坐,“小邵你也太细心了,还专门来帮我这个老婆子收拾行李,你坐一会儿,有什么让博屿收拾就行。” “外婆您不用客气,我和博屿这么多年兄弟,您就把我当孙子使唤。” 听到这句话尹温峤忍不住笑了,“怎么这话我听着那么不对劲呢,孙子。” 邵一堂这才反应过来,顺势给了尹温峤肚子一拳,两人打打闹闹,外婆坐在沙发上也跟着笑,“其实博屿出差也不用担心我,我一个人可以照顾好自己,不用非要……” 尹温峤打断她,坐到她身边去,“外婆,我们昨晚不是说好了吗,您放心,我一定尽快办好事接您回来,更何况这次舅舅也说了,他会请假陪着您的,不会让您像上次一样孤单的。” 外婆握着他的手,“好吧好吧,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不过还是让你舅该上班就上班去吧,他要是请假在家天天陪我我还更不自在。” 待外婆走后两人才开着车回饭店,路上尹温峤对邵一堂说,“一会儿你把车开到附近的商场,我进去买点东西。” 邵一堂看了尹温峤一眼,想到刚才出门时他还特意换了一套运动装,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要等你吗?” “不用,我今天就不去店里了,有什么事电话联系。”尹温峤凝着眉,不知在想什么。 邵一堂只得点头,“那你自己小心,发生什么的话一定要联系我。” “放心吧,没事的,”尹温峤朝他安抚性地笑笑。 下了车尹温峤故意到人多的地方逛了一圈,确定身后没人跟踪后才从后门打了一辆车来到目的地,路过一块上书“隐唐”二字的石雕后,司机师傅停下车,“这里闲杂人等不让进,劳烦您自己走一段。” 尹温峤扫码付了钱,下车后一路低着头,来到一辆黑色宾利旁拉开后排座就钻了进去。 “哦哟,终于来了?”驾驶座上,沈培喝了一口矿泉水,回头瞟了一眼来人。 “听这口气怨气不轻啊,”尹温峤笑了一声,接过他递过来的矿泉水咕咕喝了几口,打量着车身,“去哪儿找的这么一辆豪车?不错嘛。” “找一个朋友借的,来这儿盯梢,都没脸开我那辆路虎。” 尹温峤扬了下眉,露出个笑来,顺带夸他几句,“还是沈大记者路子广,这件事结束后请你到店里吃三天。” 沈培笑了,“别给我画饼,”他转过头看向他,“消失了两个月,怎么样,有收获吗?” “有一点点吧,”尹温峤故意卖了个关子,“主要你给的信息太少了,查起来犹如大海捞针。” “还嫌我信息少?”沈培瞥他,“我这可都是绝密情报啊,要没有我,别说两个月了,两年你都摸不到那地方。” “哎哟哟,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沈记者脸皮这么厚呢,夸自己都不带喘的。” “别给我贫了,快说说,查到些什么有用的没?” “找到了一户上访人家,情况挺复杂的,一时半会说不清楚,这两天先盯着于晓飞,至于他爹这边,我会一步一步来。” 顺着两人的目光望过去,一排排宏伟的别墅间,有一幢特别醒目,沈培盯着前方,“今早一直都没动静。” “你确定他在里面?”尹温峤问。 沈培啧了一声,仿佛尹温峤这句话是在质疑他的能力,他递过望远镜,“你自己看。” 尹温峤笑了,“行了,这么小心眼。” 他说,“你先去吃点东西,这里我来盯着。” 沈培把车座放平,抱臂闭上眼睛道,“不太想吃,我眯一会儿就行,我估计这人是个猫头鹰,不到晚上是不出门的。” 尹温峤笑了,“行,那你睡,我盯着。” 两人轮换着连着盯了几天,就像沈培说的,于晓飞白天几乎都不出门,到了晚上才开着他那辆超跑出去,因为沈培提前借了那辆宾利,所以哪怕两人跟得紧了些也没引起于晓飞发觉,就像沈培说的,“谁能想到我会找辆宾利来跟踪?” 所以连着跟了半个月,两人几乎确定了尹温峤喜欢去的几个地方,都是高级会所,沈培盯着门前来来往往的车子,下来的都是非富即贵,感叹了一句,“你说这个地方会是于晓飞他们新的窝点吗?” 尹温峤凝着眉,打量着周围,“不知道,我之前故意跟他那样说就是想打草惊蛇,看他会不会有什么动静,但你看现在我俩都盯了半个月,知道他爱去哪里,但进去干了些什么还真不知道,”说到这儿,尹温峤推门就要下车,“不行,我今天一定要混进去看看。” 沈培一把拉住他,“我说你别冲动,这个地方你没点本事谁给你进啊,现在这样冒然闯进去只会让于晓飞察觉,你忘了上次他那么揍你了?” 尹温峤睨了他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不过要不是那次我机智聪明把他们全都唬住了,也不会发现他们那群公子哥还吸那个。” 第55章 沈培打量着这家高级会所,半眯着眼想主意,下一秒眼睛一亮,“对了,你找个人带你进去,最好是找个有身份有背景能让这里的人都对他前倨后恭的,大人物。” 尹温峤慢慢转头望向他,似笑非笑,“你想说谁?” 沈培说,“你自己想的,我可没提名字。” 尹温峤哼了一声,“沈培,你可真不靠谱,还好我没指望你太多。” “你什么意思?” 尹温峤拨通了个电话,“对,我就在你们大厅门口,好的,好。”挂断电话,尹温峤拍着他座椅,“行了,你接下来的工作就是在这儿好好盯着,发现于晓飞出来就通知我,知道了吗?” “嘿,尹温峤看把你牛逼的,你给谁打电话了?” “你别管,你个没用的。” 尹温峤用力关上车门。 “你轻点,我这借来的车!” 尹温峤懒得理他,整理了下衣服,朝着门口走去,迎面小跑着出来个服务生样貌的人,“尹哥,这儿。” 沈培坐在车上,心里想着这人什么时候搭上里面的人的? 来接尹温峤的叫做罗宇,是这个会所的服务员,之前尹温峤当记者时曾帮过他,也是盯梢的这几天尹温峤发现他现在在这儿上班了,两人恢复了联系,尹温峤撒了个谎告诉他自己一直在找一个姓于的男人,之前和自己借过钱就消失了,也是多方打探后得知他喜欢到这儿消费,“可姓于的人那么多,我还真不好找。” “没关系,只要你带我进去看一眼,我找到人了一定不声张。”尹温峤言之凿凿地向他保证。 因为之前尹温峤帮过自己,罗宇也不好拒绝,只得答应帮他这个忙带他进去,“进去之后你一切都要听我的尹哥,千万别冲动。” “我知道,你放心吧,不会让你为难的。” 做了保证,罗宇便带着他往侧门进去,保安看到熟人也没拦,只是疑惑地望着尹温峤,罗宇编个借口说新来的服务员,进门后给尹温峤换上工作服,“今天正好经理没在,就一天,明天经理回来了我就做不了主了。” 尹温峤点点头,眼底一抹亮色,“一天就够了。” 因为不能泄露任何客人的隐私,尹温峤也不想让罗宇为难,所以只能大海捞针,哪个包房需要服务,他便跟着罗宇一起进屋,但一连进了几个包房都没找到想要找的人,尹温峤有些丧气,又因为下午没吃东西只觉得脑子一阵晕眩,罗宇转头要和他说什么,张口却道,“尹哥,你怎么脸色不太好?” 尹温峤却摆摆手,揉了下额头道,“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 罗宇关切地道,“那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弄点糖盐水。” 罗宇给他找了间单独的休息室,尹温峤休息了一会儿,只觉得头不那么晕了,便起身看看休息室里有没有卫生间,但这休息室挺小,就单独一个隔间,他只能打开门往楼层尽头走去,他记得刚刚路过时那里就有个卫生间,因为楼道里有摄像头,也为了不给罗宇添太大麻烦,他故意低着头走,却在拐弯时忽然撞上一道身影。 “对不起……” 因为是作服务生打扮,尹温峤下意识连忙道歉,但随之一股刺激性味道扑鼻而来,他大脑一惊,猛地抬头去看对方样貌,不是于晓飞,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两眼深陷,瞳孔却异常放大,这面容,尹温峤一时只觉得在哪里见过。 “你……” 尹温峤还想说什么,那人却慌慌张张离开了,也不顾尹温峤刚才撞到他,他甚至连声音都没发出一声,眼里全是慌张和错乱。 尹温峤还想追过去,那人已经消失不见。 尹温峤脑子嗡嗡作响,那人身上的味道也太明显了,他刚要寻着味道去找,突然又有两个人从拐角处冲了出来,“有没有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这里经过?” 尹温峤默声打量着两人,年纪在二十岁上下,一看就是哪家出来的公子哥,尹温峤摸不清楚发生什么事,但想起刚才那个男人的样子,他心里猜到了两三分,他指了一个相反的方向,“好像往那边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似乎又没有要追过去的打算,其中一人讥笑道,“算了,让他走吧,反正不到几天他就会主动找上门求着见飞哥了。” 尹温峤心头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两人有说有笑地往回走,也不再去管刚才的那人,尹温峤深吸一口气,小步跟了过去。 因为他现在的身份是服务员,两人也没有过多察觉,等两人进了电梯,尹温峤径直走过去看了一眼,21楼,那是必须刷脸才能进入的楼层。 罗宇这时找到他,走到他面前拉了他一下,“尹哥,你怎么在这儿?我找了你半天。” 尹温峤问他,“你看到刚才下楼的那个人了吗?五十多岁的男人。” 罗宇摇头,“没有啊,刚才我一路走过来没遇到什么人。” 尹温峤知道罗宇是没有权限上21楼的,他听罗宇提过,十五楼以后的权限全会所只有总经理一个人有,所以除了客人和总经理,其他人根本上不去,他现下只能找到刚才那人,想到这儿,尹温峤一把拽住罗宇,“那个人估计还在这里,我们分头找找,我估摸着他有点不对劲!” 罗宇被尹温峤严肃的表情和语气震了一下,尹温峤已经拽着他往反方向走,“先找到他我再和你细说。” 罗宇一路走来都没看到人,必经之路有电梯和楼道,尹温峤想起刚才那人的状态不太正常,估计不会走多远,应该是躲在哪个角落,两人把空着的包间找了一遍,最后在楼道的角落里听到了动静。 尹温峤推开门,看到靠在墙壁上的男人,正一声一声喘着粗气。 男人听到脚步声,缓缓抬头看向两人,他的瞳孔似乎没有什么异常了,但脸色却更加苍白,他沉着声,“有事吗?” 罗宇上前一步,“先生您好,我是这里的服务员,请问需要帮助吗?” 男人听闻,再看向两人的着装,不耐烦地摆摆手,“不用。” 两人对视一眼,罗宇不想惹事,这些来会所的鱼龙混杂,但身份背景都不简单,他只想做好服务生,“那您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我的办公室就在最里面那间。” 尹温峤还想说什么,但罗宇拉住他,示意他不要多管闲事,尹温峤想到自己毕竟是罗宇带上来的,要是真有什么事也是在给罗宇惹麻烦,只得退一步,临走时他又回头看了男人一眼,男人靠在墙壁上嘴唇微张,拳头紧紧握住,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男人离开会所时已经是很晚了,他走出大堂并没有开车,像是本身就没车,身后也没跟着任何人,佝偻着身子往黑夜走去,他走了一段路,天气很冷,他拢了拢身上的大衣,抬头就看到了站在对面的人,像是等了他许久,他认出来了,是刚才会所的服务生。 “你怎么在这儿?”男人顿住脚步,疑惑地打量着他,“你是谁?” 尹温峤一步步走近他,“于晓飞,你们是一起的吗?” 男人看向他的目光有了异样。 尹温峤知道自己猜对了,“他们今天逼你干什么了?”他盯着他的脸,“我知道今天你是为了躲开他们,直到于晓飞走了你才敢走,你告诉我,我帮你。” 男人听到这话先是惊讶了下,随即讥笑出声,他看向尹温峤,“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尹温峤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问,“他们让你吸毒了是不是?” 男人彻底惊住了,不知是慌乱还是怎样,他忽然推了尹温峤一把就跑,“滚开!” 尹温峤被他猝不及防推了个趔趄,转过身追了上去,“等等!我能帮你!” 男人疯了一般往前跑,一路车水马龙,他全然不顾径直冲向马路对面,喇叭声刹车声此起彼伏,尹温峤没想到被戳穿真相后这人举止竟然如此疯癫,一眨眼的功夫男人已经不管不顾冲到马路对面,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妈的。”尹温峤气得骂了句脏话。 好不容易等了一晚上的人就这样消失在眼皮底下,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逮住他,尹温峤心情低落后又转化成烦躁,只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沈培已经回去了,他一个人往回走,红灯转绿,身后车辆来来往往,他抬腕看了一眼时间,就在低头那瞬间,他忽然感受到一道强烈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猛地抬头,肩膀已经被人一把搂住,那人笑盈盈的,“你怎么在这儿闲逛?” 是陈语覃。 尹温峤若有所思地往回看,人群繁杂,刚才的那道目光,难道是幻觉? 陈语覃搂着他不撒手,“看什么呢你?走了走了,正好遇到,陪我一起去吃饭。” 尹温峤被他半搂半拽带到附近的商场吃饭。 “我还有事呢,干嘛非要我来?”尹温峤对于他突然的行为已经非常不爽了,更何况他心里还装着事,并不想在外面逗留。 第56章 陈语覃忽然凑到他耳边,“别说话,我刚刚看到有人跟踪你了。” 尹温峤猛地看向他,“你也发现了?” 陈语覃似笑非笑,没再说话了,只是揽着尹温峤上电梯。 陈语覃早就订好一个包间,两人坐下点了菜,陈语覃点了一支烟,两人目光交流,谁也没先开口。 陈语覃这些年在商场官场长袖善舞,早就练就一身高深莫测的本事,往那儿一坐,似笑非笑地,谁也猜不到他心里想什么。但尹温峤是和这些人打惯了交道的,他太清楚这些人惯用的手段,陈语覃用这招来对付他,更让他心里反感。 过了一会儿,陈语覃才看着他开口,“温峤,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你有认真考虑过吗?” 尹温峤以为他要说什么,但没想到又谈到这个话题,他冷笑一声,“陈语覃,你什么意思?” 陈语覃摁掉烟,抬眸道,“我心里挂着你很多年了,当初你故意离开逃避我,现在为什么还要继续逃呢?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陈语覃,为什么你就非要让我给你一个机会?”尹温峤对陈语覃这样的做派只感到厌倦,“我对你并没有任何爱意,之前是,现在更是,而且我也不需要和一个不爱的人保持肉体关系明白吗?你知道你现在的行为叫什么吗,叫性骚扰。” 尹温峤没有再给他留半分情面。 陈语覃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不再是刚才游刃有余的那副模样。 尹温峤站起身,“我吃过饭了,你自己吃吧。” 看着尹温峤背影消失在眼前,陈语覃才哂笑了一声,果断地收回目光,刚才眼里的那点自诩的深情也荡然无存,既然他不要,那就算了。 第53章 那天之后,尹温峤和沈培又去会所附近蹲了几天,但都没有那个男人的下落。 “对了,过几天的校友会你要不要参加?小邓他们都说让我约上你一起去。”一连几天没什么线索,两人干脆找了个地方吃火锅放松一下,沈培一面涮着毛肚一面抬头问他。 尹温峤想了一下,“不太想去……” 沈培早猜到他会这么说,但为了让他适度放松放松,也为了能打探到其他线索,他说,“我觉得你应该去一下,小邓小肖他们经常在我耳边念起你,更何况他们都一直干着记者这行,小邓还一直干时政,说不定会有些其他消息。” 尹温峤果然被说动了,想了一下便道,“那行吧,到时候你给我发地址。” 到了聚会那天,沈培一早就电话尹温峤,“我地址昨晚发给你了你看到没?” 尹温峤正把要洗的衣服放进洗衣机,“看到了,昨晚我睡的早,今天才看到,你发那个地方我也没去过,到时候导航过去。” “我一会儿正巧要去你家附近办点事,我来接你。” “我中午要去我舅家陪外婆吃饭,估计要晚点,你就不用来接我了,到时候我直接过去就行。” “行吧,不过你别开车了,他们肯定要约你喝点。” 尹温峤就知道今天这顿酒局逃不过,但还是说着,“没事,一会儿叫代驾。” 挂了电话,尹温峤把衣服都扔进洗衣机后才拿上车钥匙出门,外婆在外面住了半个月他都没时间去探望,今天正巧没什么事,他打算去舅舅家陪外婆吃顿饭。 外婆这几日倒是气色不错,他舅这次专门雇了个五十多岁的阿姨陪着外婆,不像上一次一样没人说话,每天陪着外婆在花园散散步,聊天做点小事,倒也过的悠闲舒适,所以尹温峤来陪她吃饭她还蛮惊讶,尹温峤告诉她可能要过一段时间再接她回去时她也没有不开心,只是让不用挂牵她,“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只小野猫,每天饭点都来找我要吃的,我走了小猫就没人管了,所以你去忙你的,不用担心我。” 尹温峤没想到一只小野猫就把外婆的心收买了,但只要外婆不感到孤独他就放心了,等吃完饭外婆还带他到花园找那只小野猫,一只挺可爱的蓝白英短,不知道是丢失了还是被主人弃养了,尹温峤也觉得可爱,脸圆圆的,怯生生对着他喵喵叫,他告诉外婆,“我网购给它买点猫粮,每次只喂饭和肉对猫不太好。” “你舅昨天网购买了,还买了好多,他说后天就到了。”外婆摸着小猫的头,笑呵呵的,小猫也蹭着她朝它喵喵叫,又乖又听话。 陪外婆喂了猫,尹温峤看时间差不多,从这个区到吃饭的地儿需要三个小时,也就和外婆告别驱车前往目的地。 今天的聚会算是今年头一次,都是之前读大学时玩在一起的同学,尹温峤很长时间都没和他们聚在一起了,特意带了两箱酒过来,沈培已经到了,出门接他,让服务员过来把酒先抬进去,两人一面聊天一面往里走,“这里之前是私人的房子,听说有点背景,不然也不会搞得这么一块好地,后来举家搬到国外,这房子也就卖给了这里的老板,这老板是做矿产生意的,据说光改造就花了好几千万。” 尹温峤挑挑眉,打量着这里的环境,这里的装饰是典型的中式合院,白墙黛瓦,木质格栅,宅中有园,园中有屋,屋中有院,院中有树,院里凿开一条小溪,随意点缀着的睡莲,尹温峤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锦鲤。 同学站在对面喊他的名字让他快点进来,尹温峤抬头去望,就在那瞬间,常少先也闻声望了过来。 两个月没见,尹温峤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常少先穿一件浅色廓形大衣,像是瘦了不少,但眉间的风采依然,众星捧月地走来,也只停顿了几秒便移开目光,朝尹温峤身边的沈培微微颔首,才信步和两人擦身而过。 人走远了,沈培才去看尹温峤,“怎么了你俩?遇到了都不说话。” 尹温峤看着院里的那棵白玉兰,只是道,“进去吧。” 老同学聚会免不了推杯换盏,尹温峤不想喝太多,全程低调又静默,只是实在推脱不了又喝上一杯,席间有人讲起常少先,是做时政报道的那个老同学,沈培故意回头打量尹温峤,只见他置若罔闻,沈培揶揄他,“小尹,常总不是和你最熟了吗?好几次我还看到他去你店里吃饭呢。” 话音才落,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尹温峤身上,躲也躲不开,尹温峤睨了沈培几眼,刚才起话的那位同学惊讶地问他,“小峤,你和常总很熟吗?” 尹温峤只得道,“长信医疗和我们店里有合作,因为这个原因一起吃过一次饭,你别听沈培瞎吹,他那是喝不了酒了把战火往我这儿引,沈培我可告诉你啊,你这招对我和小邓不起一点作用,快点,把你杯里的酒喝了,这都能养金鱼了。” 大家闻言去看,果然沈培杯里的酒还剩着一半,沈培哭笑不得,“我这不是剩下的,我是喝了才重加的酒。” 尹温峤不放过他,“谁信你啊?刚刚小邓约你喝的那杯,你就只喝了一半就放下了,别以为大家都醉了没看见,”尹温峤走过去给他重新斟满,“给你个向小邓赔罪的机会,把这杯喝了,人家认认真真给你敬酒,你不能因为自己这些年有点名气就托大拿乔吧,同学聚会都搞这套怕是有点不合适?” 沈培此时才知道什么叫引火烧身,原本想打趣一下尹温峤,没想到他来这么一招,本来大家就喝的微醺了,尹温峤这么一拱火,所有人都叫唤着让沈培把酒喝了,甚至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喊起来,“三杯三杯,赖酒可要罚三杯。” 气氛起来了,所有人都围着沈培让他喝酒,尹温峤推开门出去前还不忘催促,“沈培你别耍赖,快喝快喝,我上个卫生间回来你可要喝完。” 沈培朝他朝他竖了个中指。 慢悠悠走到庭院,尹温峤眼里的那点笑意也散了去,但喝的还是有些上脸,虽然他已经极力低调,却免不了和所有人都喝了两圈,桌上的菜倒是一口没动,不知为何,他有些意兴阑珊。可能是最近家里的事情太多了,让他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他点了一支烟,还是刚才给沈培倒酒时顺带从沈培的兜里摸来的,一百一包的翡翠。 冷风吹过,烟雾从鼻尖吐出来,尹温峤侧目,就看到回廊亭里,站在那里抽着烟的常少先。 目光交织,隔着不远的距离,枝头的白玉兰如孤冷的月,印在彼此的心间。 谁也没有说话,就那样望着对方静默地抽完一支烟,烟雾被风吹散了去。院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觥筹交错的声音渐渐散去,只剩地上摇曳的倒影,是桂花浮玉,正月满天街,夜凉如洗。 一支烟抽完,常少先移开目光,转身走开。 隔了一会儿,尹温峤才自嘲似地笑了一声,往包间走去。 席面散得不算太晚,但一屋子人除了尹温峤还保持清醒外其他人都醉了,一伙人约着还要去唱歌,尹温峤只得借口等代驾来让他们先走一步,他打了两辆车,沈培和他们勾肩搭背地坐车走了,尹温峤一个人站在门外,服务员贴心地走过来请他进屋里坐,他拒绝了,“代驾一会儿就到了,谢谢。” 第57章 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十点半了,人声散去后这里就变得很静,尹温峤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月亮,只听见背后有脚步声快步地传来,他以为又是服务员,刚要转头说话只看见一道银白的影子破风穿来,电光火石间,一道身影猛地推开自己,下一秒常少先的肩膀已被狠狠插了一刀。 “常少先!” “董事长!” 挥刀的看捅错了人,眼里愤恨的光射向尹温峤,尹温峤此时也看到了他的面容,他咬牙刚要上前补刀,一群人闻声冲了出来,他只得慌乱跑开,有人就要追上去,常少先制止了,“别追了!他跑不了的。” 尹温峤冲过来,“你没事吧?”他看到血从肩膀流出来,压低了声音骂道,“你他妈替我挡什么!” 常少先虽是疼得抽气,但看尹温峤那个表情眼底忽然有了点光亮,他看着他,“你没事吧?” 他能有什么事,尹温峤又急又气,“我送你去医院。” 其他人也急得不行,特别是约了这个局的只怕常少先怪罪,连忙道,“赶快打120,让120马上来!” 经理这时也来到门口,怎么也没想到会突然发生这样的事,连情况都没搞清楚就连连道歉,“对不起常总,我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我马上报警!” 常少先嘴唇苍白,“行了我没事,你们别担心,李经理你现在就报警,我看附近都有监控,这人跑不了的。” 司机此时已开车来到门口,他跳下车来到常少先面前,“董事长……” 常少先咬着牙道,“先送我去医院,你让陈杰过来随时跟进情况,务必让警方迅速抓到凶手。” 尹温峤看着他,“我跟你去。” 常少先原本要拒绝,但转念一想凶手还没抓到,此时尹温峤跟着他才更安全,他点点头,“行。” 坐在车上,常少先像是察觉出尹温峤的不安,他拍拍他的手安慰着,“我没事,只是擦破点皮,看着吓人而已。” “你别安慰我了,”尹温峤望了他一眼,“我又不是八岁小孩,你就不该冲上来替我挡。” “我不把你推开,那刀直晃晃就对着你胸口插进去了,我很庆幸当时我冲过来,死了也值了。” 尹温峤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包扎好伤口已经是夜里一点半,警方也通知两人要到派出所录个笔录,尹温峤看常少先脸色不是太好,又想到他是为救自己受的伤,心里一时不是滋味,“我自己去派出所,你先回去休息吧,毕竟那人要对付的是我。” 两人由保镖护送着出医院,常少先没回答,只是问他,“你见过那个人吗?” 尹温峤摇摇头,他刚才就一直在回忆这人的样貌,他没见过这个人。“这段时间我总感觉有人在跟踪我,”他想起上次在巷口遇到车上的那个人,因为看不清面容,他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但到底是谁呢?这么明目张胆行凶,就是个不怕死的恶徒,他什么时候招惹上这人? “先不管这些了,等人抓到了一切就明朗了,我们先去派出所,一会儿笔录做好我给你安排个地方休息,人没抓到之前,你的安全我来负责。” 常少先说的不容置喙,那口气不是在和他商量而是替他做了决定,尹温峤还想说什么,常少先又先一步道,“你放心,我只是让人保护你的安全,我不会出现在你面前的。” 尹温峤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顿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谢谢。” 两人分别做笔录,尹温峤出来时常少先已经站在派出所门口抽着烟等他,冷风吹得他眉宇硬朗,手臂虽然已经做了包扎,但还是刺得尹温峤眼底一恸。 尹温峤是相信命运的,常少先离开后他告诉自己很多事情都是可遇不可求,当他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后,常少先却又突然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一次又一次。命运像是在和他开玩笑。 常少先掐熄烟,凝眉犹豫着开口,“我已经派人过去外婆那边了,你放心,外婆现在很安全,还有就是,”常少先顿了一下才继续开口,“我给你找的房子要明早才能入住,现在已经很晚了,家里我是不建议你回去的,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先去我家住一晚,我去住酒店,等明天一切安排妥当了你再搬过去。” 尹温峤看着他,“你手臂怎么样?” 常少先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没事,才是刀伤而已。” 尹温峤走到他面前,妥协地道,“走吧,去你家。” 之前尹温峤住的是常少先的卧室,这次常少先给他指了客房的位置,“这里什么都有,你洗个澡赶快休息,明天要是有消息了我会及时通知你。” 尹温峤点点头,常少先下楼准备离开,背影在余光中显出稍许疲惫,已经凌晨三点了。 尹温峤心中不忍,“常少先。” 常少先回头看着他,“怎么了?” “这里是你家,你不用这么避着我,我只是暂住一晚而已。” 常少先认真地道,“我只是担心我和你在一起,你会不舒服。” 尹温峤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得道,“我没有那么想。” 犹豫了几秒,他其实也并不放心让尹温峤一个人住下,“那行,你快去休息吧,家里一切有我。” 尹温峤看着他,“你也赶快休息吧,你这地方铜墙铁壁的,连只苍蝇都很难飞进来。” 第54章 第二天尹温峤是被敲门声叫醒的,模模糊糊的声音传到耳边,他一时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声音还在继续传来,“小峤,起来吃饭了。” 倏地睁开眼睛,眼前是陌生的环境,尹温峤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哪里,他揉着眼睛去看床头的腕表,已经是早上的十点五十分,他怎么睡得这么沉? 门外一直没听到回应,过了一会儿又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博屿?” 尹温峤这才答应,“来了。” 常少先听到他回应也就放心了,“洗洗脸下来吃饭。” 尹温峤把表放在一旁,抹了一把脸躺会床上应着,“马上。” 脚步声离开,尹温峤这才叹了一口气,看着天花板想着自己怎么能睡了这么长时间?还是在别人家里。 以为是简单的煮面或是外卖,没想到是常少先下厨,尹温峤闻着味道下来,餐桌上放着煎好的鲟鱼,小米粥,土豆泥牛肉饼,黑衬衫的手袖卷到一半,常少先舀了一口浓汤尝味,转头对着他道,“阿姨这几日都没来,还好冰箱里还有些存货,我简单做了几个菜,你看看有没有爱吃的,我记得你更偏爱中餐。” 尹温峤从未见过下厨的常少先,一直以为他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没想到还会做这些,他走过去看他在煮什么,常少先说,“简单做了个番茄虾仁浓汤,我刚尝了一口,味道应该还不错。” 尹温峤闻着味儿就忍不住咽口水,原本不怎么觉得饿。 常少先关了火,把浓汤打入早就准备好的大碗里,“先喝点小米粥养胃,我马上就好。” 他转过身去,看到尹温峤盯着一个方向微微出神,常少先把碗端到餐桌上,以为是昨晚的事让他心有余悸,出声安慰着,“你别担心,陈杰二十四小时盯着那边,只要警方有消息他会第一时间给我电话,你外婆那边也非常安全。” 尹温峤轻声嗯了一声,顿了一下才道,“我知道,我刚刚和外婆通过电话了,让她最近都别出门。” 常少先轻轻点头,拿了一个碗舀粥,下一秒突然啧一声,眉头微皱,尹温峤看.欲.加.之.言.向他,又看向他的手,“碰到伤口了?” 他吸了口气,“没事。” 尹温峤走过来,“你坐着,我给你舀。” 常少先也就坐下了,“你舀你的吧,我吃牛肉饼。” “这些都是你做的?”尹温峤尝了一口常少先递过来的牛肉饼,香而不腻,酥脆合适,倒是很符合自己的口味。 “难不成我还养了个田螺姑娘每天给自己做饭?”常少先看着他,“安安送回去新泰以后阿姨就没来了,这些食材还是上个星期陈杰买来冰着的,我拼拼凑凑做出来这么一桌,凑合着吃吧,下午我让人送些新鲜的,你再好好尝尝我的手艺。” 尹温峤喝着粥没说话,常少先给他舀了碗虾仁汤放在一旁,又用公筷夹了个煎饺给他,“多吃点。”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不到几小时就做饭煲汤的,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尹温峤悠悠说着。 “你这是关心我?”常少先一双眸子亮而迷人,盯着他看的时候总会让人不自觉沉沦。 尹温峤故意不看他,低着头喝粥。 常少先不自觉露出个笑,哪怕尹温峤没答话,他心里也受用得很。 吃完之后尹温峤自觉地准备洗碗,常少先拉着他,“你不用卷手袖了,有洗碗机呢,过去客厅坐着吧,我来弄。” 尹温峤说了句行吧,自顾往客厅去了。 第58章 常少先在餐厅收拾,尹温峤低着头看手机,怕他无聊,他探出头去,“楼上有游戏室,还有书房,你要是无聊可以上去看看。” 尹温峤没抬头,“一会儿我想出去一趟。” 常少先走出来,“要去店里?还是……” 尹温峤原本今天和沈培定了一起去会所那儿盯梢,但现在情况有些复杂,袭击他的凶手还没抓到,他也不想太麻烦常少先,想了一会儿只得道,“算了,我不出去了。” 其实常少先心里有挺多疑问,他不知道尹温峤怎么突然会遭受袭击,要说之前那次还是因为救人心切才惹上的麻烦,难不成这段时间他又主动去管上什么事了? 他不确定自己问出口尹温峤会不会告诉他,不过从昨晚他替他挨了一刀之后,尹温峤对他态度像是有所转变,至少看他的目光不再厌烦躲闪,从桌上摸了一支烟点燃,常少先试探性地坐到他身边,尹温峤没说话,也没下意识地排斥,常少先默默舒出一口气,“这些天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尹温峤知道他会问,他回答得也干脆,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我也不知道,最近一切都挺正常的,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人。” 常少先不动神色打量着他,好一会儿才轻笑了声,“小峤,你真是一点也不会撒谎。” 尹温峤看向他。 常少先起身到一旁抽烟,不想让烟味呛到他,嘴角带着抹笑,他继续说,“也没想你会真的告诉我,不说就不说吧,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人,不然永远是个不定时炸弹。” 话音刚落,陈杰的电话就打了过来,离昨晚不过才十多个小时,陈杰说,“董事长,警方抓到人了。” “那人名叫李星伟,才刚出狱不久,没坐牢之前一直通过校园贷来诈骗,欺骗了很多大学生,多年前尹记者曝光了他们的行为,警方涉入调查后他也因此被判刑,据他交代,他这次出来原本也没想怎么样,但突然有一天接到一个电话,那人问他想不想报仇,还把尹记者的地址告诉了他,他因为坐牢妻离子散,出狱后连生活都成问题,那人答应他报仇之后给他一笔钱让他远走高飞,他心动了,所以这几日一直跟踪尹记者找下手机会。” 陈杰把警方询问来的情况都仔仔细细报告给常少先,知道常少先接下来要问什么,所以他继续道,“但打电话给他的人是谁他也不知道,那个号码用了一次就废了,对方先给了他一百万,让他到指定的位置取了钱,之后就再也没联系过。” “这人是不是脑子缺根筋?就他妈为了两百万杀人?!”常少先不知怎么突然发火,声音不自觉拔高,尹温峤走到他身旁看了他一眼,“不必生气。” 常少先压着怒气,对着电话道,“你继续说。” “也没说让他杀人,听对方的意思就是重伤,只要事成对方会第一时间知晓,所以李星伟根本不知道去哪儿联系他。” 尹温峤凝神,问了一句,“他第一次取钱时的地点在哪儿,说了吗?” “说是在一个垃圾场,钱就装在一个破旧的箱子里,附近都没人。”陈杰回着,“现在警方已经去调监控了,看那天有些什么人经过,但情况估计不太乐观,因为我打听了下,那里的监控年久失修,很多其实都不起作用了,对方肯定也是知道这个情况,所以才会特意选择那里。” “但这反而是个线索,”尹温峤抬眸看着常少先,常少先会意,他对着电话道,行,那你仔细盯着,有什么你再告诉我。” “好的董事长。” 挂了电话,尹温峤才继续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知道那里的监控不起作用的。” 常少先看着他,“所以你心里应该大概有答案了?” 是于晓飞,只有他才能告诉李星伟自己的地址,也只有他能爽快地付100万给一个陌生人,也只能是他,能够清楚地知道哪里的监控是用不了的。 尹温峤说,“我不知道,但我想着按照这个线索找,警方应该不至于大海捞针。” 常少先若有所思,把烟摁熄了,“我一会儿送你去另一个地方,现在还不知道幕后主使是谁,你暂时先不要回家了,外婆那边的安全我来负责,听刚才陈杰的描述对方应该是对你的行动轨迹了如指掌,所以还是小心为上,你这几日最好哪里也不要去。” 尹温峤知道这样的安排是最稳妥的,现在暂时想不出来更好的主意,他只能先妥协,更何况他没有于晓飞害他的直接证据,哪怕就知道是他做的也无济于事,他必须在这几日里想到解决办法,他点点头,“好,听你的。” 尹温峤等着常少先给他找房子,但没想到常少先所谓给他找的房子就是在自己房子的隔壁,前后不过一百米的距离,尹温峤站在屋外看着他,“常少先,你……” 常少先倒是一脸云淡风轻,“刚好这家的主人要出国,我就把房子租下来了,这里安保级别高,别的地方我不放心。” 尹温峤看着他,“常少先,我不是总统,没人会想尽办法暗杀我。” 常少先笑了,“你要是总统,就轮不到我来保障你安全了。” 尹温峤知道常少先肯定是把一切都安排好才会通知他,如若现在拒绝那就是太矫情,他只得道,“你租了多少钱,我一会儿转账给你。” “一个月,租金18888。”常少先回答得非常顺畅。 他太知道怎么应付他,尹温峤被他气笑,发现才不见了两月,常少先像是变了许多,不再咄咄逼人,他顺便打开微信递到他面前,“加回来吧,不然我都没法收钱。” 常少先还没踏进家门手机微信就提示到账18888元,他笑了一声点了收款,然后拨了个电话过去,“查一查这两个月尹温峤的行踪轨迹。” 尹温峤明明已经知道幕后主使是谁却依旧瞒着他,他只有自己去查,这些人都是冲着尹温峤来的,不论什么原因,他都不能再让他遭受一点伤害。 傍晚时分常少先敲开尹温峤的门,尹温峤趿着拖鞋,穿着家居服,像是刚刚睡醒的模样,常少先问他,“下午没出去?” 尹温峤转身往里走,常少先朝跟在身后的人比了个手势,那人拎着一堆食材进来。 夕阳慢慢西下,陈杰的电话打来时常少先正准备做菜,他以为是有新的线索,但没想到陈杰告诉他另外一件事,尹温峤看到他脸色一瞬地僵硬。 起身拿上放在沙发上的外套,他声音平静,“我出去一趟,你先吃,不用等我了。” “怎么了?”尹温峤原本不想多问,但看他的样子有些不寻常,还是多嘴问了一句。 常少先眼眸黯了黯,“我自己的事。” 他不愿多说,尹温峤也没再问,只是道,“那你小心点。” 常少先的手抚上他的肩,重重握了一下,“放心,没事。” 车子行驶在夜色里,常少先整个身影隐藏在黑暗里,他闭着眼,“开快点。” 到了目的地,陈杰已经等在楼下,常少先眼皮一抬,那目光里全是厌烦与憎恶,“是这儿?” 陈杰连头也不敢抬,跟常少先这么多年,他清楚知道此时他压抑着多少怒气,“是的董事长,我已经派人把门守住了,老先生在里面……” 话还没说完常少先就大步迈了进去,陈杰连忙抬步跟上去,对守在门口的人道,“开门。” 常少先看到蹲在屋里的常再国,佝着身子缩在一边,才不见了几个月,他消瘦到只剩下一副躯壳,他知道面前是谁,可他连头都不抬,两人就这样无声地对峙。 陈杰小声汇报着,“我们是在亨利会所发现的常先生,警方那边的人发现他状态有些不对,后面才证实,先生,先生刚刚碰了毒……” 常少先直狠狠盯着面前的男人,清晰地感受到胸口传来的钝痛。 先是赌,再是毒,他的这位父亲还真是了不起,他怎么就摊上这样一位父亲,永远挣不脱、摆不掉,让他对他最后那么一点的愧疚都荡然无存。 半晌,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传来,“明早送他去泷山。” 泷山疗养院,是长信机构在新泰的私人院所,有政府权限的“疗养院”。 他不想再多留一秒,也不想再跟面前的男人说一句,陈杰追出来,“董事长,您再想想,泷山那个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常先生这样的身份,要是真进去了……” 常少先顿住脚步看着他,眼底皆是冷意,陈杰不敢继续往下说了。 “打电话告诉白鸣,让他明天准备接机。” 陈杰只得点头,“是。” “少先,常少先……”常再国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即将要被送去哪里,追出来一把拽住他,“你要送我去泷山?!” 常少先吐出一个字,“是。” 一拳直接狠狠砸在常少先脸上,常少先吃痛,却并没有躲开。 “董事长……”陈杰为难地喊了一声,身后跟着的人也不敢擅动。 第59章 常少先抹了抹嘴角,眼底冰冷,“吸过毒,连下手都这么没劲吗?” “我是你爹!你怎么能把你亲爹送去那种地方!你会后悔的!” 他撇了一眼面前的男人,“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他一步一步逼近他,常再国被他眼底的寒意镇住连连后退,“我最后悔的就是没有早点把你送进去,你拿钱去赌,输了多少我都可以供着你,但你不应该碰别的东西!” 男人看着面前高大又陌生的儿子,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他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长得这么高,高到他要仰着头才能望向他,他的手腕被他那么一拽就动弹不得,“我保证,只要你不送我去泷山我马上戒毒,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戒?你怎么戒?”常少先看着他,失望透顶,“你要是意志真能这么坚定早就戒掉赌瘾了,也不会成现在这个样子,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我是被人下药的少先,我开始真的不知道是毒品!”常再国太知道泷山是个什么地方,更何况那是他常家的产业,他再怎么落魄也不至于被送到常家的“监狱”! 可常少先已经半分不信他的话了,他连看向他的目光都带着怜悯,“爸,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自己最后留点尊严吧。” 冷风刮在脸上,已经是开春的季节,夜里却依旧寒凉。 常少先进门时裹了一身冷意,电话震动起来,他看到是尹温峤,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对面的灯还亮着,“怎么还没睡?” “你怎么才回来?”尹温峤声音平静,“没事吧?” 顿了几秒,常少先才疲惫地回着,“没事了,你赶快休息吧。” 夜深了,一切都变得寂寥无声,半夜,天空开始下雪,毫无预兆地簌簌往下落,白了一片。 常再国的死讯就是在这个时候传来的。 第55章 陈杰笔直地跪在门口,头垂得不能再低,“对不起董事长,一切都是我的失误,什么处罚我都认,我对不起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已成泣声。 谁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因为看护人员的失误让常再国半夜跑了出去,等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死在了白茫茫的雪地里,而他跳楼的地方,竟是长信机构与顾家合伙新开发即将售卖的楼盘。 常少先闭上了眼,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尸体呢?” 陈杰答,“已经送到殡仪馆了,警方说,是,是跳楼身亡。” 嗡地一声,眼前顿时一片空白,胃里一阵痉挛,他疼得抽气,一只手撑着门框,“你先起来,”他看向陈杰,“这不关你的事。” 一切似乎是个梦,他有些恍惚,陈杰的模样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下一秒他又觉得如果不是梦就好了,他终于可以解脱,不用每次看到常再国都让他抬不起头,他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如今终于解脱了,他不用再看到他,不用再听到他的声音,常再国也再一次报复了他,他宁愿死也不愿意被关进泷山,他恨他,所以选择那样一个地方跳楼,他们父子终究是两清了。 “陈杰。”常少先忽然开口,看着陈杰。 陈杰从未见过常少先这副模样,他担心地想要上前扶住他,却在下一秒停住动作。 常少先想问他,这是在哪里,可下一秒他就清醒了,他看着不知何时停了的雪花落在树梢上,一会儿就化了,不知哪里跑来的小花猫躲在树梢下对着人喵喵地叫,常少先看到尹温峤打开房门朝他走来,口腔不知什么时候弥漫着铁锈味,是他咬破的舌尖,是血的味道,常少先看向尹温峤,“博屿,这天真冷啊。” 尹温峤看到他白到没有任何血色的脸庞,又看向陈杰也是一副悲痛的模样,他急忙上前,“怎么了,少先?” 常少先看着他,又把目光移向陈杰,“去殡仪馆。” 车子就停在门口,陈杰打开车门,尹温峤一把拽住常少先,“到底发生什么了?” 弯着的身子有一瞬的停顿,常少先没回头,“我爸死了。” 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的。 尹温峤下意识松开了手,常少先坐到车上,他甚至还对他笑笑,“你好好待在这里别乱走,我安顿好一切就回来。” 尹温峤震惊得说不出话,只能看着车子离开视线。 树梢下的那只猫不叫了。 尹温峤还沉浸在刚才的事情回不过神,常少先太镇定了,也太反常了,临走前他对他的那个笑比哭还难看,但就才短短一夜,他父亲怎么突然就不在了? 沈培打电话给尹温峤,“知道昨夜发生什么了吗?” 尹温峤还在担心常少先的事,敷衍地道,“什么?” “之前政府给了长信一块地,顾家和长信合伙一起开发,结果这楼盘才刚封顶,昨夜就有人从楼顶跳下来。” 沈培说的平静自然,带着点八卦的意思,在尹温峤听来却字字敲击心脏,他知道常少先的父亲是怎么去世的了,但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方式? “还有一个更巧合的,想听吗?”沈培故意卖了个关子,问尹温峤,“你知道跳楼的人是谁吗?” 尹温峤想说知道了,但又不愿多生枝节,沈培没听到对方的回复,又忍不住提示了句,“你知道的那人,前几天还打过交道。” 尹温峤猛然一惊,“你说谁?”他心里忽然有一个答案,但转念又觉得不可能,他不敢想深,只得逼问沈培想要证明自己想错了,“你说跳楼的是谁?” “就是你在亨利会所遇到的那个男的,吸毒那个。” 身体猛然一震,电话差点从手中掉落,他早该想到的,从见男人的第一面他就似曾相识,他早该想到他的模样像极了谁! 尹温峤只觉得难以呼吸,好多事情在此时此刻被一一串联起来,从他被跟踪开始,到在会所遇到常少先的父亲,再到昨夜发生的一切,尹温峤只以为于晓飞是针对他一人的报复,但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但何至于此?! 他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沈培那边还在继续说着什么,他一句也听不进去,下一秒直接挂断电话拨了常少先的手机,嘟嘟的声音扰乱他的思绪,他其实还没想好要怎么和常少先开口,对面声音传来,带着显露的疲惫,“博屿,怎么了?” 尹温峤喉头发干,艰涩地问,“你到哪里了?” “去殡仪馆的路上。” 尹温峤眼睛直勾勾盯着一个方向,“少先,你父亲是跳楼身亡的吗?” 常少先没想到他能这么快收到消息,他已经第一时间做了补救,但一想尹温峤之前的职业,想着估计是沈培或者其他同行给他透露的,他叹了一口气,“是。” “我,我之前在亨利会所见过你父亲,”尹温峤说出来,“我当时并没有想到他和你的关系,对不起。” “你没见过他,更何况哪怕你知道他是我父亲,你也做不了什么,”常少先自嘲地笑了,眼底泛起痛意,“是我逼死他的,他要报复我,所以选择在那么一个地方跳下去。” “虽然我不知道你和你父亲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常少先,这件事情背后应该还有真相,他一开始报复的就不止是我,还包括你,于晓飞在用你父亲来报复你。” “你说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尹温峤坐在沙发上等了不知道有多久,直到夜幕降临,周遭静得可以听见任何的响动,屋外才响起门铃声。 他连忙冲上前打开房门,张口想要问什么,但又说不出任何来,常少先声音平静,“进屋说吧。” 尹温峤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屋里的空调温度刚好,常少先脱下外衣,只着了一件黑色衬衫,尹温峤闻到他身上未消散的淡淡的硝烟味。 他抬眸望着他,“你……一切都办妥当了吗?” 常少先端着那杯水也没喝,他点点头,神情依旧有些恍惚,“见了他最后一面,已经火化了。” 两人一时无话,过了一会儿常少先才继续道,“我又去了他跳楼的现场,所以回来晚了点。” “有什么发现吗?” 常少先摇摇头,“监控里显示,他是自己上去的,”随即又补充着,“但他逃走后打过一个电话,通话时间大概有二十分钟,我已经让我的人去追踪了,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 尹温峤点点头,他看着他,“我第一次遇到你父亲,我敢肯定他和于晓飞绝对有关联,那个时候我找过他,希望他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但他很怕,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 常少先坐在沙发上,他闭上眼没说话,尹温峤一言不发地站在那儿陪着他,周围静得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一滴泪从常少先的眼眶缓缓滑落,尹温峤转过头,心情沉重,他知道常少先此时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他想他可能从早上就没吃过任何东西,他朝厨房走去,给他留足空间。 第60章 常少先静静地靠在那里,他不想任何,也想不了任何,他听到厨房传来油锅的滋滋声,接着一阵香气四溢,热气腾腾的锅里煮着面条,常少先睁开眼睛,胃里传来咕噜噜的声音,他才想起一整天了,他什么也没吃。 不一会儿,一碗热腾腾的鸡蛋肉沫面端到面前。 “我想着你估计没吃什么,我下了面,我们一起吃点。” “闻着很香。”看着那碗面,常少先眼里有了些光亮。 “吃起来更香。”尹温峤朝他温柔地笑。屋内灯光温暖。 他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一口,尹温峤故意问,“怎么样?是不是美味极了?” 常少先被他逗笑,眼尾狭长,此时的他才恢复了点生气,刚才在门外的样子,尹温峤看了一眼都觉得心惊,平静到极致,亦沉寂到极致。 为了陪常少先,尹温峤自己也盛了一小碗面,他给常少先的那碗鸡蛋要多些,洗得干净的小白菜也更多些,相反他这一碗就显得清汤寡水,常少先却没注意,只是道,“你和外婆是不是经常煮面吃?” 尹温峤一愣,“你怎么知道?” 常少先轻笑,“吃出来的,你手艺很好,应该是经常给外婆做。” 尹温峤说,“你这是变相说我懒吧?” 常少先眉宇微扬,低头继续吃面了。 比起窗外的寒冷,屋里温度刚好,哪怕两人之后都再没说话,气氛却依旧宁静恬适。是一方天地外小小的家。 半夜的时候,尹温峤披衣下床,他一直没睡,他知道屋外的人也一直没睡,原本不想去打扰,但弥漫在周围的烟味越来越浓,从客厅飘进卧室,尹温峤不知道他抽了多少烟。 推门出来,不大的动静还是惊扰了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回头,顿了一下,他才哑着嗓子问,“你怎么醒了?” “我以为哪里着火了。”尹温峤看着他说。 常少先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掐熄手中的半截烟。 尹温峤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喝点水,不然嗓子要冒烟了。” 他说的一本正经,常少先苦笑了声,接过来喝了,他知道他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宽慰他。 尹温峤坐到他身边,沙发很软,他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下来,“我十五岁的时候我爸妈就定居国外了,后来他俩离婚了各自组建家庭,到如今,我已经十多年没有见过他们。” 常少先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尹温峤继续说,“刚开始他们还会偶尔给我打电话,后来有了自己的生活后就完全忘记我的存在了,可能我的存在对于他们而言不值一提吧,我曾经对他们也有过怨恨,后来慢慢想通了,这世上没有规定谁必须对谁负责,世上的人千千万,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把子女放在第一位的,既然我遇到了,那我就接受这个命运,后来我就不怪他们了,但也不会祝福他们,他们过得好不好从此与我无关,我不恨,更不爱,要说唯一感激的,也就是他们把我生下来看看这世界吧。” 尹温峤慢慢握住常少先的手,他的手冰凉,热水喝下去还是暖和不了,他小心地搓着他的每一根手指,然后渐渐握拢,“常少先,我虽然无法感同身受,但我想说的是,无论曾经你和你父亲对彼此有多少恨意,但他离开的那刻这些恨意就已经全部消散了,他是他,你是你,你就当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从此他有他的生活,你还要继续过好你的人生,你们都互不相欠。” 一番话让他心底触动,常少先别过脸去,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带着自嘲,“我只是没想到,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让他给自己留几分体面。” “自从我妈走之后他就开始恨我了,我知道他觉得是因为有了我她才消失的,可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妈为何会突然离开我们,可他把一切都归咎于我,多么可笑,这些年,他一直都没放弃找那个女人的行踪,”常少先忽然笑了一声,他看向尹温峤,“但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尹温峤没接话,只是专注地望着他。 “他临死前一夜,我说要送他去泷山,他宁愿死都不愿意去那个地方,但他一直不知道的是,他这辈子最爱的女人,离开他以后就第一时间被爷爷抓了回来,他苦苦找了一辈子的女人,就在泷山。” 太可笑了,对吗? “我对他一直狠不下心,其实他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是我一步步纵容造成的,他嗜赌成性,我就给他钱让他去赌,每一次都和他说是最后一次,但下一次他来跟我要钱时我又忍不住给他,我痛恨他,但我又对他狠不下心,我其实一直都在逃避博屿,我根本不想去面对,他说他是被陷害的我也没有相信他……” “常少先,很多时候我们是无能为力的,你只能对自己负责,他虽然是你的父亲,可你也不可能做到事事对他负责,他赌了那么些年,但凡他有毅力去戒赌,都是对自己的负责,可他没有,连他自己都做不到的事,为什么你要求自己去对他做到呢?” 尹温峤看着他,声音温柔但充满力量,“你和他的缘已经结束了,父子一场,缘起缘灭,都是天意,你拗不过的。” 心中紧绷着的那根弦在这一秒终于断了,胸口仿佛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下一秒又被温柔地抚平,眼泪滑落的瞬间常少先捂住了脸,尹温峤拥抱住他,手心抚摸着他的背,一下一下,“他不会怪你,也不会恨你,一切都结束了。” 常少先把头埋进掌心,尹温峤就这样无声地陪着他,直到渐渐天明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窗外,阳光照在雪地上,那层薄薄的雪层开始融化,晶莹剔透。 常少先醒来的时候,尹温峤刚煮好水饺,无声无息出现在尹温峤身后吓了他一跳,“怎么就醒了?” 常少先神态看起来比昨日好了一点,但眼里还是疲惫,“睡不着了,干脆起来看看你在做什么。” “我煮了饺子,你去拿碗筷。”尹温峤使唤他,常少先嗯了一声,把碗筷放到桌上。 “你手机在震,常少先,”尹温峤指了指他放在桌上的电话,又看了一眼来电,“是顾松临。” 常少先没接话,自顾把饺子舀在两个碗里,做完手里的事他才按了接听健,然后点了扩音。 “少先,你看新闻了吗?”顾松临声音带着点焦急,“你父亲的事上新闻了。” 两人闻言皆是一愣,尹温峤一早上都没碰过手机,常少先也是刚醒,两人都是处于与外界隔绝的状态,尹温峤抬眸,下一秒打开自己的手机搜本市新闻,他把屏幕递到他面前,虽然没在头条,但还是有一万的点击量。 顾松临继续道,“我已经安排人和那家媒体沟通过,但他们一直不松口,难办得很。” 常少先说,“我昨天已经安排人第一时间把消息封住了,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的。” 张进办事他一向放心,不可能会出这么大的纰漏,除非有人故意为之。 尹温峤转身去卧室给沈培打电话,让他查查这家是什么媒体,沈培说,“我也正想和你说这件事,我看了新闻也是震惊半天,怎么跳楼那男的会是常少先父亲?” “你先别管这个,你查查这家媒体背后是谁,我怀疑和于晓飞有关。”尹温峤说出自己的疑问。 随便一家不入流的媒体都敢顶着压力发了这条新闻,常少先和顾松临出面都压不下来,背后必定有与之抗衡的人物在出手。 “不用查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这家自媒体就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叫王晋,不是什么有名的人物,但他老婆就不简单了,他的消息来源全靠他这位贤内助。” “他老婆有什么来头?” “据说他老婆有一个闺蜜群,这些人都是些富商政客的小情人,所以他虽然没什么背景,但背后却是些高官富商在撑腰。” “陈语覃和他熟悉吗?”尹温峤忽然问他。 那边愣了一下,“你怎么突然想起他?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有一次陈语覃邀我去吃饭,期间这王晋就被人引荐着过来敬酒,我也是那一次才认识。” 尹温峤心里有了底,挂了电话走出来常少先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出门,“你要出去?” “我去处理点事,”常少先看着他,“陈杰查不到我爸最后那通电话是打给谁的,我现在相信你说的了,这件事不会那么简单。” “我问过了,这家自媒体幕后人叫王晋,他和好多政客都交往甚密,”尹温峤说出心底的推测,“于晓飞已经疯了,他要报复你和我,不惜摊上任何人。” 常少先点点头,眼底刀锋一般凌厉,“我会查清楚的。” 尹温峤走过去把盛好的饺子递到他面前,“先吃点东西再出去,让司机在外面等等不要紧。” 常少先原本就没什么胃口,也不觉得饿,但尹温峤坚持,他只得坐回到桌前,低着头大口吃起来。 “下午我做饭,你忙好了给我电话,我等你回来。” 第61章 吃东西的手顿了几秒,“好。”他回答。 一只手轻轻抚在他肩上,“我在这儿等你。” 常少先垂目,点了点头。 常少先最后还是把这件事压了下来,他约王晋见了一面,一个小时后,王晋脸色铁青地从他办公室出来,手指颤抖地删除了那条新闻。 但长信机构的信誉还是遭到了不小的打击,不仅股价下跌,市值一夜之间蒸发了上亿元,顾松临好不容易得到那块地,想不到又出了这么一件事,两人商定只能暂时停了项目,等风波平息以后再说。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高级套房里,男人轻晃红酒,发出胜利的笑声。 陈语覃心里尤为不安,试探性地朝着一旁的男人开口问,“飞少,你确定他们不会查到吗?” 于晓飞眼皮一抬,颇为不耐地道,“查什么?他们能查到什么?又不是我把他那个死爹推下去的,再说了即使他知道是我,但没证据又能把我怎么样?” 陈语覃犹豫,“这倒是……但我总担心会有后患,还有我们派过去的那个人已经被警方抓到了,我建议这几日您还是低调点,别让人抓到把柄。” 于晓飞目光一凌,“你在教我做事?” 陈语覃面色平静,“我只是不想横生枝节,王晋那里也抵不住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是最好的。” “这些你不必管,”于晓飞还沉浸在自己的胜利中,厌烦陈语覃给自己泼冷水,但碍于陈语覃背后是他父亲,也不好当场发作,只是言语警告,“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尹温峤动的什么心思,李星伟多次都没得手,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至于那个记者,哼,我就没指望他能坚持多久,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哪怕常少先知道他背后是谁也没用,”他睨了他一眼,“我爸让你到我身边是来当狗的,你别越界了,当狗就要有当狗的自觉。” 陈语覃垂眸,杯里的红酒一晃一晃的,“我知道了。” 第56章 常少先还是查到了真相。 于晓飞先是在赌场结识常再国,等他慢慢放松警惕后开始诱导他吸毒,后面常再国虽然醒悟但为时已晚,只能依附于他,一步步深陷。但因为没有证据,虽然都已经明白他死前最后一个电话就是打给于晓飞的,但因为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于晓飞与常再国的死有关系,所以法律制裁不了。于晓飞也深知这一点,所以才这么肆无忌惮。 “我还查到一点,”陈杰毕恭毕敬和常少先报告,“于晓飞当时在医院住了两个月,我专门去查了,出院这半年他一直在治病,是x功能障碍。” 当时,常少先派去的人原本选择是半路截胡,但那晚于晓飞喝醉后竟公然把人带到巷子里准备施暴,那些人看不下去,直接把动手的机会选择在他准备做那事的时候,从那次以后,于晓飞就彻底成为个废人。 所以他才愈发疯狂。 常少先沉默不语,隔了一会儿,他抬眸,“想办法,约陈语覃见一面。” 尹温峤和他分析过,陈语覃应该是一直帮于晓飞做事,要找突破口,陈语覃是关键。 “那于晓飞这边……” “临死前,让他多得意几天。” 尹温峤进门时就听到常少先最后这句话。他不动声色地抬眸看了对方一眼,陈杰先看到他和他点了点头,常少先寻着目光过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外婆怎么样?” 尹温峤在玄关处脱了外套,换了鞋子后进来道,“她没事,一切都好。” 常少先看着陈杰,“你去办事吧。” “好的。” 陈杰走了,尹温峤才走近他,“陈杰查到什么了?” 常少先拍了拍沙发示意他坐下来,陈杰来的时候买了些新鲜水果,把洗好的草莓递给他,他才道,“如你说的,于晓飞已经疯了,彻底成了个废人,让他再蹦跶几天吧,到时候我会一笔账一笔账跟他算。” “什么叫彻底成了废人?”尹温峤看着他。 常少先说,“成了个太监,不是彻底废了么。” 尹温峤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上次他住院……” 常少先点头,“是,所以他最恨的就是我,我爸的事,是我一手造成的。” 万事皆有因,万般皆是果,所有的一切早已冥冥注定。 尹温峤心情复杂,他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于晓飞的跋扈和疯魔,让所有都成为了一个死局。 常少先似是感觉到他的沉重,他看向他,“博屿,这和你没关系,接下来我做的任何事也和你没关系。” 平静的语气下是不死不休,尹温峤心惊,“你要怎么做,你告诉我。” “这件事知道的越少越对你安全,我不能再把你卷进来。” “可问题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早就摆脱不了了。” “尹温峤,想想外婆,她还在等着你接她回家呢,你忍心让她一直担心你吗?”常少先看着他,“你放心,我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他于家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几日后,长信机构董事长室。 “常总,陈先生的专机已经抵达。”陈杰的声音从内线电话传来。 常少先眼神微动:“安排到私人会所,我半小时后到。” “明白。另外,尹先生已经带外婆搬回家了,他那边需要继续安排人留意吗?” “陈杰,这种事还需要我教你吗?”常少先微怒。 陈杰立马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对不起常总,我会继续加派人手保证尹先生安全。” “表弟,节哀啊。”来到私人会所,陈嘉时起身准备要给常少先一个久违的拥抱。 “这次需要你帮忙。”常少先瞥了他一眼,自顾坐在沙发上直入主题。 陈嘉时手臂悬在半空中,却悠悠把玩着一枚古银币,他坐到常少先对面,“说吧,这次要我怎么做。” 常少先的眼神冷峻,“我需要一个诱饵。” 常少先将一份文件推过去,“这是准备的‘诱饵’——境外新兴科技园项目,我打听到于晓飞近几年都在做这一块的生意,你拿这个给他,他一定会感兴趣。” 陈嘉时翻阅文件,眼中闪过赞许:“计划不错,但需要精细操作,普通的诱饵他不会咬。” “所以需要你和你的人来操作。”常少先沉声道,“我会回新泰安葬父亲,这段时间正好让于晓飞放松警惕。” 陈嘉时合上文件,把古币收进口袋,看着眼前放在桌上的矿泉水,“我以为你至少会给你的哥哥端一杯他喜欢的咖啡。” 常少先没搭理他,陈嘉时装模作样地叹了叹气,靠在沙发上,“你那位小情人呢,怎么不见他,分手了?分手了就太好了,我……” “行了你,这件事别让尹温峤知道,你来这儿的消息我并不打算告诉他。” “啊?是吗,”陈嘉时看着他笑了笑,“可怎么办,我下飞机第一时间就告诉他我来了。” 虽然是这么警告,但听到这个消息常少先也并不感到意外,“记住你这次来的目的,别给我惹事,只要把于晓飞骗出去,我会给你想要的。” 陈嘉时瞳孔微亮。 傍晚。 常少先站在门外,穿着黑色西装。穿堂风吹起他额前的发丝,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沧桑。 “不请我进去?”常少先轻声问。 尹温峤侧身让开。 “外婆睡了吗?”常少先走进来,客厅的灯没开,他也就静静站在那里。 “刚刚睡了,我们进屋说吧。” 尹温峤要带他进去,他却道,“不用了,我只是想来告诉你,我要回新泰一段时间。”常少先说,“安葬常再国。” 尹温峤的手微微一顿:“什么时候走?” “现在。” “需要我...”尹温峤顿了顿,改口,“需要帮忙吗?” 常少先摇头:“家族的事,我自己处理。这次来,是想告诉你,等我回来,一切都会有个了结。” 尹温峤听出了话中深意:“你已经有了计划,”他看着他,“陈嘉时前段时间联系了我,他来这儿是你的意思,你要让他接触于晓飞,是吗?” 常少先沉默。 尹温峤知道自己应该劝常少先用法律手段,但同样清楚,在于家的势力面前,司法程序可能永远走不到尽头。更重要的是,他有什么立场劝常少先放下杀父之仇? 千言万语,他只能说一句,“保重。” 常少先看着他,“我会的。” 常少先带着常再国的骨灰登上前往新泰的航班。与此同时,陈嘉时的团队开始行动。 于晓飞收到了第一份“礼物”——一份来自某国的政府合作意向书,邀请他参与新兴科技园项目的前期投资。随文件附上的,还有几位国际知名投资人对该项目表示兴趣的“内部消息”。 于晓飞仔细审阅文件。“查清楚来源了吗?”他问站在一旁的助理。 第62章 “文件通过正规渠道送达,发件方是境外发展银行下属的投资促进部门。我们联系了那边,确认有此事。”助理回答。 于晓飞手指轻敲背椅:“常少先最近有什么动静?” “今早飞回新泰安葬他父亲。长远集团的几个重点项目都按部就班,没有异常。” “好,给我继续盯着他们,同时,”他看了手里这份文件,“安排时间,和对方见一面。” ———— 新泰。连续的暴雨。 常少先将常再国的骨灰安放在家族墓园。简单的仪式,寥寥几位亲友。连葬礼都显得冷清。 仪式结束后,常少先独自站在墓前。秋雨淅淅沥沥落下,打湿了他的肩头。 “你一辈子都在逃避责任。”他对着墓碑说,“最后却以这种方式,把最重的责任压在我身上。” 手机震动,是陈嘉时发来的加密信息:“鱼已嗅饵,正在试探。计划第一阶段启动。” 常少先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离开。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新泰的大街小巷。风暴即将来临。 —— 陈嘉时踏进会所时,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欣赏表情。他穿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手腕上依旧是那串沉香木珠,与西装形成了有趣的中西混搭。侍者引他穿过曲折的回廊,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的红木门前。 “陈先生,于先生在里面等您。” 门无声滑开。 会客厅足有百平,三面落地窗将西山秋色尽收眼底。于晓飞背对门口站在窗前,身形挺拔,西装贴身。“陈先生,久仰。”于晓飞转身,笑容标准得像是从商业教科书里复印出来的。 陈嘉时同样微笑,上前握手:“于总客气。能在云巅会所见您,是我的荣幸。”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三秒后分开。都是干燥而有力的手掌,都带着试探的力度。 “请坐。”于晓飞示意茶台,“听说陈先生爱茶,特意准备了武夷山大红袍,母树二代。” “于总有心了。”陈嘉时落座,目光扫过茶台——紫砂壶是顾景舟的,茶杯是汝窑天青,每一样都价值不菲,却又摆得随意,像是日常用品。 于晓飞亲自执壶,手法娴熟:“陈先生的资料我看过,在投资界很有名,却低调得近乎神秘。” “生意人,闷声发大财嘛。”陈嘉时接过茶杯,先闻香,再观色,最后小口品尝,“好茶。不过于总约我来,不会只是为了品茶吧?” “当然不是。”于晓飞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我对陈先生最近在推的东南亚科技园项目很感兴趣。” 来了。 陈嘉时心中轻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那个项目确实不错,选址在边境的经济特区,政策优惠力度很大。不过于总消息真灵通,这个项目我们还没正式对外公布。” “在京城,我想知道的事,很少有不知道的。”于晓飞说得轻描淡写,话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陈嘉时眉梢微挑:“于总调查我?” “只是必要的了解。”于晓飞又斟一轮茶。 陈嘉时从内袋取出平板电脑,调出一份加密文件,“这是项目的核心资料,于总可以先看看。” 于晓飞接过平板,快速翻阅。越看,他的眼神越专注。 文件做得无可挑剔——批文、土地产权、规划设计、市场分析、预期回报率...每一个数据都经得起推敲,每一个环节都环环相扣。特别是预期回报率,高得惊人却又在合理范围内。 “第一期投资需要多少?”于晓飞问。 “五十亿美元。”陈嘉时说,“于总占百分之四十,我占百分之三十,另外百分之三十留给其他战略投资者。” “回报周期?” “三年开始回本,五年回报率百分之三百。”陈嘉时笑了,“当然,这是最保守的估计。” 于晓飞放下平板,手指在桌面上轻敲。 “我需要实地考察。”他说。 “当然。”陈嘉时早有准备,“两个月后项目地有一场奠基仪式,于总如果愿意,可以以联合投资人的身份参加。” 五分钟后,于晓飞问:“奠基仪式具体时间?” “十一月十五日。”陈嘉时报出日期,“还有两个月时间。” “我会安排行程。”于晓飞走回茶台,重新坐下,“不过在这之前,我需要更详细的财务模型和风险评估报告。” “三天内送到。”陈嘉时承诺。 “还有,”于晓飞盯着他,“我不喜欢意外。这个项目的所有细节,我都要知道。” “那是自然。”陈嘉时微笑,“合作的前提就是信任和透明。” 最后,于晓飞亲自送陈嘉时到门口。 “期待与于总在境外见面。”陈嘉时握手告别。 “我也很期待。”于晓飞笑容深邃。 陈嘉时转身离开,侍者引他穿过回廊。他的步伐不疾不徐,背脊挺直,直到坐进等候的车内,才微微放松了肩膀。 司机发动车子,驶离云巅会所。 陈嘉时取出手机,给常少先发了条加密信息:“鱼已上钩。”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只有四个字:“静候佳音。” 陈嘉时笑笑收起手机,闭上眼睛吩咐着,“去机场,我们要回去布置舞台了。” 第57章 两个月后。 境外经济特区,表面上与任何新兴开发区无异——起重机勾勒天际线,工地尘土飞扬,巨幅招商广告在热风中猎猎作响。然而在这片喧嚣之下,陈嘉时早已布好了另一张网。 陈嘉时安排的临时指挥部设在一栋不起眼的五层建筑内。顶楼会议室,百叶窗紧闭,空调低声嗡鸣。墙上挂着该区域的卫星地图和建筑平面图,红色标记如血点般散布。 门被推开时,常少先正背对门口,审视着一张于家近年来海外资产结构图。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子卷至手肘,侧脸线条在屏幕蓝光下显得冷硬。 “人接到了。”陈嘉时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贯的懒散笑意。 “什么人?”常少先转身,目光却骤然凝固。 尹温峤站在陈嘉时身侧,穿着浅灰色亚麻衬衫和卡其裤,脚边放着一个简单的旅行包。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常少先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陈嘉时摊手:“别看我,他自己订的机票,自己打电话让我去接他。” “是我要来的。”尹温峤上前一步,目光直视常少先,“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所以我要来。” 常少先的拳头在身侧握紧,手背青筋浮现。他深吸一口气,转向陈嘉时:“我需要一个解释。” 他从新泰直接飞境外,没想到陈嘉时竟然会带着尹温峤一起过来。 “解释就是,他逼着我带他来,我不得不从。”陈嘉时自顾自走到咖啡机旁,“而且他伪装得不错——以调查劳工权益的名义申请了记者签证,完全合法合规。” “这里不是国内!”常少先突然提高声音,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这是...” “是什么?”尹温峤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是你布下的陷阱,是你复仇的棋盘。常少先,我不是你棋盘上的棋子,也不是需要被你保护在玻璃罩里的藏品。” 常少先死死盯着他,眼中翻涌着愤怒、担忧,以及某种更深层的情绪。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 陈嘉时端着咖啡,斜倚在墙边,饶有兴味地看着这场对峙,古银币在他指间翻转。 “陈嘉时,带他离开。”常少先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冰冷,“安排最近的航班,送他回国。” “我不会走。”尹温峤说得斩钉截铁。 常少先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陈嘉时见状,适时插话:“好了,两位。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于晓飞的专机明早落地,我们还有十八小时准备。” 常少先沉默。他知道陈嘉时说得对。他不再看他,抬眸问陈嘉时:“于晓飞落地后的行程?” “专机明早九点落地。按照‘剧本’,下午是项目奠基仪式,晚上是欢迎酒会。酒会结束后,他会下榻在我们安排的酒店——也就是这里隔壁那栋楼。” “安保情况?” “他带了十二人安保团队,都是精锐。不过...”陈嘉时勾起嘴角,“酒店是我们的,从服务员到安保人员,都是我们的人。 议程商定后,陈嘉时就离开了,尹温峤站在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向外面的街道。这个国家的夜晚闷热潮湿,霓虹灯在湿气中晕开模糊的光晕。 “你的房间在走廊尽头,302。”常少先突然开口,“我在你对门。” 尹温峤转身:“谢谢。” 又是一阵沉默。 “新泰的事情...”尹温峤犹豫着开口,“都处理好了吗?” 第63章 “已经下葬了。”常少先的声音很轻。 他放下文件,揉了揉眉心。那一刻,尹温峤看到了他脸上毫不掩饰的疲惫——眼下的阴影,紧抿的嘴角,以及眼中深藏的某种空洞。 “常少先...”尹温峤不自觉地向前走了一步。 “早点休息。”常少先打断他,拿起外套走向门口,“明早六点早餐。” 门开了又关。尹温峤独自站在会议室里,看着常少先刚才站立的位置,久久未动。 凌晨一点,尹温峤躺在陌生的床上辗转难眠。房间很干净,但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空调开得太大,冷得让人不适。 他索性起身去找点东西喝,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尹温峤愣了愣,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到常少先站在门外。他换上了深色t恤和休闲裤,头发微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 “谁?”尹温峤问,明知故问。 “我。”常少先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有些低沉,“能进来吗?” 尹温峤犹豫片刻,打开了门。他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亮着,在房间里投下暖黄的光晕。他穿着浅灰色的棉质睡衣,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柔和许多。 常少先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他的目光在尹温峤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显得有些局促。 “早上我吼你,是我不对。”他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空调声淹没,“对不起,博屿。” 他侧身让开:“进来吧。” 常少先走进房间,带上门。空间因为他的存在而显得局促起来。他站在房间中央,似乎不知该坐哪里,最终选择了靠墙的单人沙发。 尹温峤坐在床沿,两人之间隔着三米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整个无法跨越的过去。 “你回新泰,一切都办妥了吧?”尹温峤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常少先点点头,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这是一个很少在他身上出现的、显得有些脆弱的姿势。“我这辈子最厌恶的人,就是常再国。” 可命运弄人,如今他要为父亲的死复仇。 “累吗?”尹温峤轻声问。 常少先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相遇。那一刻,尹温峤看到了他眼中卸下所有防备后的真实疲惫——那是一个背负了太多,却无人可以分担的人的孤独。 “累。”常少先诚实地说,声音沙哑,“但必须做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尹温峤:“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八年前我选择了另一条路,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比如?” “比如不顾一切留在你身边,或者把你带回新泰,囚禁起来,谁也伤害不了你,但你也没有了自由。”常少先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整个人浸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中,“但更多的时候我会在想,如果我不是常家的继承人,也许我们现在会在某个小城市,开一家小店,过着普通的日子。” 尹温峤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重逢以来,他们第一次如此平静地谈论那个“如果”。 “你会甘心吗?”他问,“那个意气风发的常少先,会甘心过普通日子吗?” 常少先笑了,那笑容苦涩而真实:“不知道。但至少,我们不会分开。” 两人在昏暗中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空调的风吹动尹温峤的额发,常少先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要抬手帮他拨开,却最终没有动作。 “你还恨我吗?”常少先突然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尹温峤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他,看着这张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脸,看着那些岁月和压力留下的痕迹,看着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映着自己倒影的眼睛。 “恨过。”他最终说。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尹温峤自己都愣了。而常少先的眼睛,在昏暗中骤然亮起,像是夜空中突然点燃的星火。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两人的距离再次缩短。尹温峤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某种属于常少先本身的、熟悉的气息。 “博屿...”常少先的声音低哑,他的手终于抬起,指尖轻触尹温峤的脸颊,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尹温峤没有躲开。他的心跳在胸腔里剧烈鼓动,呼吸变得不稳。刻意的疏远,堆积的怨怼,在这一刻都变得模糊不清。剩下的只有眼前这个人,和那些从未真正熄灭的情感。 常少先的拇指轻轻摩挲他的颧骨,目光在他脸上流连,从眉眼到鼻梁,最后停留在嘴唇。空气变得粘稠而滚烫,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就在常少先的头缓缓低下,两人的唇即将相触的瞬间—— 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如同被惊醒的梦,两人同时后退一步,那魔咒般的氛围瞬间破碎。尹温峤的脸颊还残留着常少手指的温度,而常少先的手已经收回身侧,握成了拳。 敲门声响起,是陈嘉时的声音:“小峤,睡了吗?” 常少先深吸一口气,“滚。” 屋外静谧了几秒,随即听到陈嘉时声音,“我就知道。” 待外面的声音完全消失后,常少先才重新望向尹温峤,他凑到他耳边,用自己和对方仅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hugh的人会在周围一直保护你,别相信陈嘉时。” 境外的清晨来得早,刚过六点,天色已经大亮。经济特区的工地上,工人们开始了一天的劳作,机械轰鸣声打破了晨间的宁静。 于晓飞的飞机准时降落在特区新建的私人停机坪。舷梯放下,他出现在舱门口,一身剪裁得体的银灰色西装,戴着墨镜,身后跟着八名贴身保镖和四名助理团队。阵仗之大,引来不远处工地工人的侧目。 陈嘉时亲自迎接,笑容可掬:“于总,一路辛苦。” “客套话就免了。”于晓飞走下舷梯,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直接去项目地。” “奠基仪式下午三点才开始,不如先到酒店休息...” “现在就去。”于晓飞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陈嘉时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面上却依旧恭敬:“那就按于总的意思。” 车队驶向项目地,沿途能看到不少正在施工的工地,巨大的广告牌上印着“经济特区——未来亚洲新枢纽”的中英越三语标语。一切看起来都如陈嘉时展示的那般,是一个正在蓬勃发展的新兴开发区。 项目选址在一片已平整完毕的土地上,中央搭起了临时舞台,背景板上印着项目效果图和合作方logo。 于晓飞下车,在工地转了一圈,询问了几个技术细节。陈嘉时对答如流,随行的“工程师”也提供了专业数据。一切似乎毫无破绽。 “资金什么时候到位?”于晓飞问。 “奠基仪式后一周内,我们需要收到第一期投资。”陈嘉时说,“当然,于总可以等所有手续完备后再转账。” 于晓飞不置可否,转身走向车子:“回酒店。” --- 与此同时,常少先和尹温峤正通过监控画面注视着这一切。 “他很谨慎。”尹温峤说。 “但不够谨慎。”常少先的目光锁定在屏幕上于晓飞的脸上,“如果他真的足够谨慎,就不会来这里。” “你确定他会动用海外资产?” “确定。”常少先调出另一份文件,“于家在国内的流动资金有监管。而这个项目的第一期投资是二十亿美元,他不可能从国内账户直接转出。唯一的途径,就是他在开曼群岛和瑞士的那些隐秘账户。” 尹温峤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那是过去半年于晓飞海外账户的交易记录,每一笔都清晰可查。他不得不承认,常少先的准备比他想象得还要充分。 “这些资料...” “合法获取。”常少先知道他想问什么,“我有我的渠道。” 尹温峤不再追问。他知道在商界,尤其是常少先这个层面,有些“渠道”是不便公开的。 “下午的酒会,你真的要去?”他换了个话题。 “要去。”常少先关掉屏幕,转身面对他,“这是计划的最后一环——给他一个‘羞辱’我的机会,让他放松警惕,确信自己稳操胜券。” 他的声音平静,但尹温峤听出了其中的冷意。 “会有危险吗?” 常少先看向他,目光深了些:“你担心我?” 尹温峤抿了抿唇,没有否认。 “不会有事。”常少先说,语气意外地温和了些,“一切都安排好了。” --- 下午三点,奠基仪式如期举行。现场来了不少“嘉宾”——有当地政府官员,有“国际媒体”,还有“合作伙伴代表”。仪式很隆重,陈嘉时作为主要投资人发表了讲话。 一切都很完美。 酒会安排在特区最好的酒店宴会厅。水晶灯璀璨,香槟流淌,乐队演奏着舒缓的爵士乐。于晓飞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应酬,俨然已是这里的主人。 第64章 然后,他看到了常少先。 常少先独自站在落地窗边,手中也拿着一杯酒,但看起来有些落寞。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西装,没有系领带,与周围光鲜的人群格格不入。 于晓飞嘴角勾起一抹笑,端着酒杯走了过去。 “常总,真巧。”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常少先转身,看到于晓飞时,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掩藏不住的窘迫:“于晓飞。”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于晓飞上下打量他,“常总也是来投资的?” “考察一下。”常少先的回答简短,似乎不想多谈。 “哦?”于晓飞故作关心,“长远集团最近不是资金紧张吗?还有余力做海外投资?” 这话说得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到。几个宾客侧目看来,窃窃私语。 常少先的脸色有些发白:“长远集团的事,不劳你费心。” “我只是关心老朋友。”于晓飞笑着抿了口酒,“毕竟,令尊刚过世,常总现在一定很艰难吧?” 这句话已经接近当面羞辱。尹温峤站在不远处,握紧了手中的酒杯,几乎要冲过去。陈嘉时轻轻按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 常少先盯着于晓飞,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却只是低声说:“谢谢关心。” 然后他放下酒杯,转身离开了宴会厅。背影看起来竟有几分仓皇。 于晓飞看着他的背影,笑容越发得意。他转向周围宾客,提高声音:“有些人,注定成不了气候。” 周围响起附和的笑声。 陈嘉时适时上前,举杯:“于总说得对。来,为我们未来的合作干杯!” “干杯!” 宴会厅的气氛再次热烈起来。于晓飞完全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没有注意到,常少先离开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冷光。 --- 深夜,酒店套房。 于晓飞站在窗前,看着特区夜景,心情极好。手机响起,是国内助理打来的。 “于总,资金准备好了吗?项目方刚才催了。” “急什么。”于晓飞说,“告诉他们,明天上午到账。” 挂断电话,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加密账户。屏幕上显示着他在开曼群岛的隐秘账户,余额高达三十五亿美元。这些钱大多来自于家海外业务的利润,通过复杂的离岸公司架构洗白,完全脱离国内监管。 他输入转账金额:二十亿美元。收款方是陈嘉时提供的项目公司账户。 系统提示需要双重验证。他拿出另一部专用手机,接收验证码。 指尖在确认键上悬停了一秒。 脑海中闪过常少先仓皇离开的背影,闪过奠基仪式上的鲜花和掌声,闪过父亲于正明说过的话:“晓飞,你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容易得意。” 但那又如何?这个项目将是他独立于家族之外的最大成就。等赚回数倍利润,家族里那些质疑他能力的声音都会闭嘴。 他按下了确认键。 转账成功的提示弹出。几乎同时,他听到套房外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脚步声。 “谁?”他警觉地转头。 门外安静下来。 大概是保镖在巡逻。他摇摇头,觉得自己多虑了。这里是陈嘉时安排的酒店,安保严密,能出什么事? 他关闭电脑,准备休息。明天还要参加项目研讨会,有很多细节要敲定。 他并不知道,就在转账完成的瞬间,万里之外的京城,某个特殊部门的监控系统发出了警报。一份加密报告被连夜送往最高检。 第58章 第二天清晨,于晓飞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于总!于总!”是助理惊慌的声音。 他皱眉开门:“什么事这么慌张?” “国内...国内出事了!”助理脸色惨白,递过平板电脑。 屏幕上是一条紧急新闻快讯:“据悉,于正明同志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于晓飞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可能...”他喃喃道,“这不可能...” 父亲做事一向谨慎,怎么可能突然被查?而且是在这个时候,在这个节骨眼上... 手机疯狂震动,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打进来——家族长辈,合作伙伴...他没有接,只是盯着那条新闻,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然后,套房的门被推开了。 常少先走了进来。 他穿着黑色西装,一丝不苟,与昨天酒会上的落魄判若两人。他的步伐从容,眼神平静,像是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早。”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于晓飞猛地抬头,眼中瞬间涌起暴怒:“是你?!” “是我。”常少先在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姿态放松,“但也不全是。你父亲的案子,证据确凿,我只是...帮忙递了个材料。” “你做了什么?!”于晓飞冲过去,却被常少先带来的两个保镖拦住。 “我做了什么?”常少先轻轻整理袖口,“我帮你父亲的那些海外‘合作伙伴’提供了证词,帮你家洗钱的离岸公司提供了账目,帮你父亲收受的那些古董字画找到了来源。” 他抬眼,目光冰冷如刀:“哦,还有最重要的——你昨晚转出的那二十亿美元。那笔钱,是你父亲通过地下钱庄转移到海外的赃款之一。你动用它的瞬间,监控系统就锁定了所有关联账户。” 于晓飞如遭雷击,踉跄后退。 “你设计我...”他的声音嘶哑。 “是你自己跳进来的。”常少先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于晓飞,“我给你设了饵,你咬了;我给了你羞辱我的机会,你享受了;我给了你证明自己的项目,你投资了。每一步,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那个项目...” “假的。”常少先转身,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笑容,冰冷而残酷,“那块地是真的,批文是真的,但项目是假的。你投的钱,现在已经被分散到三十个国家的慈善账户里,追不回来了。” 于晓飞跌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落入了陷阱。常少先根本不是在复仇,他是在审判——用他的方式,执行他的正义。 “你想怎么样?”于晓飞的声音在发抖。 常少先走到他面前,俯身,两人目光平视。 “我父亲从我的楼盘跳下去时,你就在对面楼上看着,对吗?”常少先的声音很轻,却让于晓飞浑身发冷,“你看着他挣扎,看着他犹豫,最后看着他坠落。” 于晓飞的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常少先直起身,指向窗外,“这栋楼有二十三层,和我父亲跳的那栋一样高。你从这里跳下去,我保证你父亲只判无期,保住一条命。” “你疯了...” “或者,”常少先打断他,“你可以拒绝。但你父亲会判死刑,你也会因为洗钱和转移赃款面临引渡回国,数罪并罚,至少三十年。而你母亲……于家所有相关的人,都会被牵连。”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你知道的,我说到做到。” 套房内死一般寂静。于晓飞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能感觉到冷汗浸湿了衬衫。他看着常少先,看着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终于明白—— 这不是谈判,不是交易,这是审判。 常少先不是在给他选择,是在宣布刑罚。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刺眼而灼热。楼下的街道上车流如织,人们忙碌地生活着,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 “考虑好了吗?”常少先问,抬手看了眼腕表,“你还有三分钟。” 于晓飞看向窗外,看向二十三层楼下的地面。那么高,跳下去一定很疼。 但更疼的是,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而他最不能接受的是,他居然输给了常少先——那个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人。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常少先站在光影交界处,一半明亮一半阴影,如同执掌生死的判官。 时间在于晓飞的沉默中凝固,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像重锤砸在心脏上。 常少先站在光影交界处,面容平静得可怕。他看着于晓飞颤抖着走向落地窗,看着对方的手指触碰到玻璃,看着那双曾经嚣张的眼睛里此刻只剩绝望。 一切都在按照他设计的剧本进行。 于晓飞推开窗户,湿热的风涌进来,二十三楼的高度让街上的车流变得像玩具般渺小。他的一条腿跨上窗台,身体开始前倾—— “住手!” 门被猛地推开,尹温峤冲了进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常少先猛然转身,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被压制的怒火取代:“出去。” “常少先,够了。”尹温峤没有退缩,一步步走进房间,挡在于晓飞和窗户之间,“不要再往前走了。” 第65章 “这不关你的事。” “这关我的事。”尹温峤的声音在颤抖,但字字清晰,“因为我不想看着你变成另一个于晓飞。”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常少先心上。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但面上依旧冷硬:“你知道他对我父亲做了什么。” “我知道。”尹温峤深吸一口气,“但以暴制暴,用非法手段逼人跳楼,这和于晓飞当初逼死你父亲有什么区别?” 于晓飞僵在窗台上,像是溺水者看到浮木,眼中重新燃起微弱的光芒。 “区别在于,”常少先的声音低沉,“我父亲是被骗的,而他是自愿的。” “在死亡的威胁下,没有真正的自愿!”尹温峤提高声音,“常少先,你看看自己现在在做什么!你站在这里,以审判者的姿态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这和于晓飞的所作所为有什么本质区别?” 常少先的呼吸加重了,他的手在身侧握成拳,指节发白。 尹温峤转过身,对于晓飞说:“下来。” 于晓飞迟疑地看向常少先。 “下来!”尹温峤厉声道,“你的罪,应该由法律来审判,而不是在这里用死亡逃避。” 或许是求生的本能,或许是尹温峤话语中的力量,于晓飞缓缓从窗台上退了下来,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尹温峤这才重新面对常少先。两人在宽敞的套房中对峙,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收集的那些证据,已经足够让于家父子受到法律严惩。”尹温峤的声音柔和下来,“你不需要脏了自己的手,常少先。不要让你父亲的死,把你变成你憎恨的那种人。” 常少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冰冷褪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深重的疲惫。 “他逼死了我父亲。”他说,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痛苦。 “我知道。”尹温峤走近一步,“但复仇不应该以牺牲你自己为代价。如果你今天真的逼他跳下去,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吗?你以为这件事不会跟着你一辈子吗?” “我不在乎。” “我在乎。”尹温峤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常少先看着他,看着那双熟悉的、温润的、此刻却闪烁着不容置疑光芒的眼睛。 “博屿...”常少先的声音沙哑。 “让他接受法律的审判。”尹温峤说,“让一切回到正轨。你已经赢了,常少先。于家的罪行会被公之于众,于正明会被绳之以法,于晓飞也会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证明什么。”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于晓飞压抑的抽泣声。 常少先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蚂蚁般的人群。他曾无数次想象这一幕——于晓飞从高处坠落,就像他父亲那样。这是他设计的终局,是他为父亲准备的祭品。 但此刻,尹温峤站在这里,用他的原则,用他的坚持,用他那该死的固执,挡在了这条复仇之路的尽头。 “你总是这样。”常少先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总是用你相信的那套规则,来对抗这个世界的残酷。” “因为如果连我们都不相信规则,那规则就真的不存在了。”尹温峤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看向窗外,“常少先,你父亲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 这句话击中了常少董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陈嘉时。”常少先开口。 一直站在门边沉默观望的陈嘉时走上前,手中的古银币停止了翻转。 “把他交给当地警方,以涉嫌洗钱和非法转移资产的名义。”常少先说,“把我们掌握的所有证据,一并移交。” 于晓飞猛地抬头:“常少先!你答应过我,如果我跳下去,你就放过我父亲!” 常少先转身,目光冰冷:“我改主意了。你和你的父亲,都应该在监狱里反省你们的人生。”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你配合调查,主动交代你父亲的罪行,也许法官会考虑从轻判决。” 这是交易,是妥协,是尹温峤带来的另一种可能——不那么快意恩仇,但更符合规则。 于晓飞瘫软在地,终于崩溃大哭。 常少先不再看他,对尹温峤说:“我们走。” 两人走出套房,留下陈嘉时处理后续。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他们一路沉默,直到电梯前。 “你恨我吗?”尹温峤问,按下了电梯按钮。 “不。”常少先回答得很快,“我只是...需要时间来接受这个结局。” 电梯门打开,他们走进去。密闭空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谢谢。”常少先突然说。 尹温峤惊讶地看向他。 “谢谢你让我没有越过那条线。”常少先没有看他,盯着电梯楼层数字的变化,“谢谢你...还愿意拉住我。” 电梯在一楼停下,门开了。外面是大厅,人来人往。 常少先走出去几步,又停下,转身看着还站在电梯里的尹温峤。 “回去以后,我想请你吃顿饭。”他说,语气有些生硬,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这样的邀请,“就当...谢谢你今天的帮忙。” 尹温峤走出电梯,与他并肩:“以什么身份?” 常少先沉默片刻:“以尹温峤和常少先的身份。没有前缀。” 阳光从酒店大堂的玻璃穹顶洒下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外面街道喧嚣,这个世界依旧按照它的规则运转——有罪者将受审判,无辜者得平安,而那些走在悬崖边缘的人,有幸被拉回安全地带。 “好。”尹温峤说。 而在他们身后,二十三楼的套房里,陈嘉时看着被警方带走的于晓飞,轻轻抛起手中的古银币,又稳稳接住。 楼下,酒店门口的车队已经准备就绪,常少先拉开一辆车车门,侧身让尹温峤进去,“你先回去,我还要去个地方。” 尹温峤朝他点点头,他猜到他要去找hugh,他看着他,“注意安全。”那眼神里藏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车门被关上,车子缓缓启动,尹温峤手机微信震了几下,他低头回了几个信息,一个陌生的境外号码忽然跳在眼前。 车子离开酒店,即将汇入主流。 他迟疑片刻,接起电话:“喂?” “别让常少先上——” hugh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急促得几乎破音,带着不容错辨的惊恐。 那句话没能说完。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吞噬了所有声音。 不是从听筒传来的——是现实,是此刻,是眼前。 尹温峤猛然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酒店门口,常少先乘坐的那辆黑色轿车化作一团翻滚的火球。爆炸的冲击波裹挟着热浪扑面而来,碎片四溅,浓烟冲天而起。车窗玻璃炸裂的尖啸、金属扭曲的呻吟、火焰燃烧的爆裂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非人间的轰鸣。 但最可怕的,是那一瞬间的寂静。 在巨大声响之后的万分之一秒,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尹温峤看见燃烧的车架在热浪中扭曲变形,看见酒店门口的棕榈树被气浪撕扯得东倒西歪,看见周围的人们张着嘴奔跑尖叫—— 却什么也听不见。 只有耳朵深处尖锐的嗡鸣,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闷响。 然后声音如潮水般涌回。 尖叫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玻璃持续坠落的碎裂声……混成一片混乱的交响。 而那辆黑色轿车,已完全被火焰吞没。 尹温峤的手机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裂。他一动不动,仿佛也被那场爆炸凝固成了雕塑。 只有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火海。 那片刚刚吞噬了常少先的火海。 第59章 爆炸发生后的十个小时,尹温峤被安置在hugh别墅的一间客房内。 房门紧锁,窗外有士兵把守。 尹温峤坐在床边,双手搭在膝上,眼睛盯着对面空白的墙壁,从午后坐到深夜,姿势几乎没有变过。耳中仍有嗡鸣,眼前反复闪回那团炸开的火球,以及火焰中扭曲的车架轮廓。 门被推开时,他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颈。 hugh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的沉重透露出些许真实情绪。他走进房间,关上门,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尹温峤。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 “小尹,”hugh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现场清理完毕。” 尹温峤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车里一共三人。司机,保镖,还有……”hugh停顿了一下,“常少先。” 尹温峤的眼睛缓慢地眨了眨,像是需要时间理解这句话。 “我们做了dna比对。”hugh的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头,砸在寂静的空气里,“确认了身份。” 第66章 死寂。 尹温峤死死瞪着hugh,那双总是温润平静的眼睛此刻空洞得骇人,瞳孔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涌动、挣扎、拒绝接受。 “不。”他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我不信。” “小尹——” “他在哪里?”尹温峤猛地站起来,却因久坐和虚弱踉跄了一下,他扶住墙壁,“我要见他。” hugh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语气依然强硬:“你见不了。” “为什么?”尹温峤的声音开始发抖,“不管他变成什么样,我都要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你们该说的话,不是吗?!” “没有尸。”hugh打断他,每个字都冰冷而残酷,“高温爆炸,猛烈燃烧,车辆油箱二次爆燃——你当时在现场,你看到了。那不是普通车祸,那是精心设计的刺杀。车里的人,几乎没有可能留下完整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晰。 尹温峤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却仍然固执地摇头:“dna……dna也可能出错。也许他根本没在车上,也许——” “小尹,接受现实吧。” “我不接受!”尹温峤突然暴喝,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让我去看!我要亲眼看到!否则我一个字都不信!” 他推开hugh,踉跄着冲向门口。 hugh没有拦他,只是在他握住门把时,对门外沉声道:“按住他。” 两名士兵迅速进门,一左一右架住了尹温峤。他拼命挣扎,嘶吼,用尽全身力气,却无济于事。那点力量在训练有素的士兵面前,脆弱得可笑。 “hugh!你让我去看!求你了——” 嘶吼最后变成了哀求,破碎不堪。 hugh别开脸,对士兵点了点头。 针剂刺入颈侧。 世界开始模糊、旋转、远去。尹温峤最后看到的,是hugh沉默的侧脸,和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接下来三天,尹温峤被拘在房间里。 他几乎不说话,不进食,不睡觉。送来的饭菜和水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直到变质。hugh派来的人强行灌过几次流食,但他很快会吐出来,生理性的排斥,混合着心理上彻底的拒绝。 第三天下午,陈嘉时来了。 他看起来比之前憔悴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身上那点玩世不恭的气息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深重的疲惫。他走进房间,看着蜷在床上的尹温峤。 尹温峤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 陈嘉时在床边坐下,沉默了很久。 “小峤。”他开口,声音干涩,“别这样。” 尹温峤一动不动。 “常少先……回不来了。”陈嘉时说出这句话时,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你再这样折磨自己,他也回不来。” 尹温峤的眼珠缓缓转动,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原,和荒原深处一点冰冷的、执拗的光。 “谁要害他?” 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捅进空气里。 陈嘉时喉咙一哽,所有准备好的劝说、安慰,在这句直抵核心的审问面前,碎得无声无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尹温峤依旧看着他,眼神像在解剖,在审视,在无声地逼问。 陈嘉时避开了那道目光。他站起身,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房间。 关门声很轻,却像最后的定音。 第三天夜晚。 窗外起了风,吹动厚重的窗帘,簌簌作响。月光被云层遮蔽,房间里一片黑暗。尹温峤躺在床上,睁着眼,意识在虚弱的身体里浮沉。 他没有睡,也无法真正清醒。耳边时而响起爆炸的轰鸣,时而响起常少先最后那句“回去后,我想请你吃饭”,时而是一片空洞的寂静。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门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 不是风吹,不是幻听——是金属锁舌被轻轻拨动的、几不可闻的“咔嗒”声。 尹温峤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随后,是门轴转动时,刻意压制的、缓慢的吱呀声。 有人进来了。 黑暗中,一个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入房间,反手关上门,隔绝了走廊微弱的光线。那身影站在门边,没有立刻移动,似乎在适应室内的黑暗,又像是在观察。 尹温峤全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凝固,又轰然冲向头顶。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浓墨般的黑暗。 身影开始移动,步伐极轻,朝着床边走来。 月光恰在此时挣脱云层,透过摇曳的窗帘缝隙,吝啬地投进一线微光。 那光线极其微弱,只够勾勒出来人模糊的轮廓——身高,肩宽,走路的姿态…… 尹温峤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撞得肋骨生疼,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身影停在了床边,离他只有一步之遥。沉默地站立,低头,似乎在看他。 黑暗中,他看不清对方的脸,看不清任何细节,但那轮廓,那姿态,那存在本身所散发出的、熟悉到骨子里的气息——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一丝气音: “……常……少……先?” 声音破碎,颤抖,轻得像一声叹息,落在死寂的黑暗里。 站在床边的黑色身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是我。” 那两个字,轻得像夜风拂过,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尹温峤胸腔里冻结了三天的冰层。 有什么东西混杂着濒死的绝望、窒息的悲痛、不肯熄灭的执拗,还有此刻排山倒海涌上的、近乎荒诞的震惊猛地冲破了喉咙,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下一秒,生理反应快过一切思考。 尹温峤猛地推开站在床边的常少先,踉跄着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剧烈地干呕起来。 胃里空空如也,只有灼烧的胃酸和胆汁翻涌上喉头。他撑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手指抠得发白,全身无法控制地痉挛,每一次干呕都牵扯着腹部撕裂般的疼痛,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这不是简单的恶心,是三天来强行压抑的所有情绪,恐惧、愤怒、绝望、以及此刻颠覆一切的冲击——在身体里找到了最原始、最暴烈的出口。 常少先连忙跟了进来,卫生间顶灯惨白的光线终于照亮了他的脸。没有纱布,没有伤痕,除了眉眼间深重的疲惫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焦急,他还是那个常少先。他伸出手,想拍抚尹温峤剧烈起伏的脊背。 “别碰我!” 尹温峤嘶哑地低吼,用尽残余的力气狠狠甩开他的手。这一下用力过猛,本就虚脱的身体失去平衡,向旁边栽倒。 常少先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稳稳地将人捞进怀里,紧紧抱住。尹温峤的身体冰冷,还在不住地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博屿……”常少先的声音贴着他汗湿的额发响起,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愧疚和懊悔,“是我的错,我不该瞒着你,我没想到……” 尹温峤在他怀里挣扎,那挣扎却虚弱得可怜,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源自本能的抵触。常少先不敢松手,怕他摔倒,只能更紧地环住他,承受着他徒劳的推拒。 好一会儿,那剧烈的颤抖才稍稍平复。尹温峤脱力地靠在常少先肩上,急促地喘息,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睡衣。 他慢慢抬起头,眼睛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却没有泪。他就用这双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常少先的脸,像要确认这不是又一个幻觉。 “你不是死了吗,常少先。”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每个字都像从砂砾中磨出来,“hugh告诉我,dna比对……尸骨无存……” 常少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复杂的痛色:“是假的。他是为了配合我,把戏做足,引蛇出洞。” “引蛇出洞?”尹温峤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像被点燃的冰,骤然锐利起来,“所以……这又是你的计划?你早就知道有炸弹?你看着我……”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你看着我以为你死了,看着我三天不吃不喝,看着我像个疯子一样被锁在这里……这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不!不是!”常少先急切地否认,双手捧住尹温峤冰冷的脸颊,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我没想到你会这样!我原以为……原以为你最多是震惊,是难过,但我安排了hugh和陈嘉时照顾你,我以为很快就能结束,然后我就来告诉你真相……我没想到你会……”他的声音哽住了,看着尹温峤惨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睛,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他没想到尹温峤会崩溃至此。这认知像一把淬毒的刀子,绞着他的心脏。 “是谁?”尹温峤的声音冷了下去。 第67章 “什么?” “谁要害你?hugh在电话里说‘别上车’,他提前知道了。陈嘉时……他当时也在现场,但他什么表情都没有。” “是我二叔,常靖。”常少先解释着,“他斗不过我,前几年才投靠陈嘉时,专门替他处理一些灰色地带的货物运输。”常少先语速很快,“几个月前,他负责的一批重要货物被截胡,血本无归。他不敢回来见陈嘉时,一直在外躲藏。不知道他从哪里打听到我来境外的消息,以为这是个机会——杀了我,既能报复我家,或许还能用我的死做投名状,去找别的靠山。” “陈嘉时提前截获了消息,我目送你离开后确实是要上车的,陈嘉时最后一刻截住了我,常靖的人就在附近,我和他还不确定是不是还有其他叛徒,只能假死。” 他停顿了一下,拇指轻轻擦过尹温峤眼角并不存在的湿痕,动作带着无尽的懊悔:“但我没想到你……hugh和陈嘉时告诉我你的状况很糟,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凝视着尹温峤,眼中翻涌着尹温峤看不懂的深刻情绪,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后怕。“博屿,我没想到……我对你……” 他伸出双臂,再次想要将眼前这个苍白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人拥入怀中,想要用体温去确认他的存在,去弥补自己造成的伤害。 尹温峤却猛地向后一缩,脊背撞上冰冷的瓷砖墙壁,避开了他的怀抱。他依旧看着常少先,眼神里的冰层在碎裂,露出底下激烈翻涌的、滚烫的熔岩。 “别碰我。”他再次说,声音比刚才更哑,却有种奇异的力度。 常少先的手臂僵在半空,脸上血色褪尽。 “我……” “常少先,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我看着那辆车炸成火球……hugh告诉我你尸骨无存……三天,整整三天!我以为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你了!你让我怎么接受?!你让我怎么……怎么……” 他说不下去了,泣不成声,脱力地沿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肩膀耸动,发出困兽般绝望又委屈的呜咽。这不再是刚才那种干呕的生理反应,而是情感彻底崩溃的洪流。 常少先心如刀割,他再也顾不得其他,紧跟着跪下来,不顾尹温峤的推打挣扎,强行将他冰冷颤抖的身体紧紧搂进怀里。这一次,尹温峤的挣扎激烈了许多,拳头砸在他肩膀上、胸膛上,虽然虚弱,却带着真实的痛苦和愤怒。 “放开我!你滚!”尹温峤哭喊着,指甲划过他的手臂。 常少先一言不发,只是更紧地抱住他,用身体承受他所有的捶打和泪水,下巴抵着他汗湿的发顶,一遍遍低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博屿……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怎么都行,别这样……求你,别这样……” 拉扯在无声的泪水和紧紧的拥抱中持续。尹温峤的挣扎渐渐弱了,或许是因为体力耗尽,或许是因为那个怀抱太过熟悉、太过温暖,在经历了三天彻骨冰寒之后,这温暖本身就像一种致命的诱惑。但他依然僵硬着,不肯放松,不肯回应,只是眼泪流得更凶,浸湿了常少先肩头的衣料。 卫生间里,只剩压抑的哭声和沉重的呼吸。 尹温峤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身体却还在常少先怀中无法控制地轻颤。那颤抖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像受惊的鸟雀最后无力的振翅。常少先将手臂收得更紧些,下巴轻轻摩挲着他汗湿的头发,呼吸间满是尹温峤身上混杂着冷汗和泪水的咸涩气息。 “放开……”尹温峤又哑着嗓子说了一遍,这次却没了刚才的激烈,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某种认命般的虚弱。 常少先迟疑了一瞬,手臂的力道微微松开,却没有完全放开,而是改为轻轻环着他的肩膀和后背,支撑着他几乎瘫软的身体。 “地上凉。”常少先低声说,声音因刚才的紧绷而沙哑,“我抱你回床上,好吗?” 尹温峤没有回应,只是闭着眼,睫毛被泪水濡湿,在惨白灯光下颤动如濒死的蝶翼。常少先当他默许,小心翼翼地将他打横抱起。怀里的人轻得让他心惊——三天几乎未进饮食,加上情绪崩溃的消耗,尹温峤的体重明显掉了一大截。 常少先将他轻轻放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又转身去卫生间拧了把热毛巾。他回到床边,犹豫了一下,还是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尹温峤脸上交错的泪痕和冷汗。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易碎的瓷器。 尹温峤任他动作,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天花板,眼神空茫,仿佛灵魂还未完全归位。 “饿吗?要不要喝点水?”常少先生在一旁的椅子上,倾身问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 尹温峤缓缓转过头,视线终于聚焦在他脸上。那双通红的眼睛像是被暴风雨洗刷过的湖面,残留着惊涛骇浪的痕迹,此刻却平静得近乎死寂。 “常少先。”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 “我在。” “你二叔……抓到了?” “嗯。就在我来之前。hugh的人把他堵在了边境线附近的一个仓库里。”常少先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他背后确实还牵扯了其他人,境外一些想浑水摸鱼的势力,想借着于家倒台和我‘死亡’的混乱,在特区搅局。现在都被控制住了。” “所以,你的计划很成功。”尹温峤陈述,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常少先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接话。成功吗?或许在清除隐患、巩固布局的意义上是。但看着眼前尹温峤的样子,他只觉得这“成功”代价惨重,且与他无关。 沉默再次弥漫。窗外的风似乎停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博屿。”常少先终于还是忍不住,伸出手,试探性地去碰尹温峤放在被子外的手。 尹温峤的手指冰冷,指尖细微地颤抖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抽走。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常少先握着他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低得让他心慌,“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但是……别这样惩罚自己。求你,吃点东西,喝点水。你的手冰得吓人。” 尹温峤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两人交握的手上,看了很久,久到常少先以为他会再次挥开。 “我试过。”尹温峤突然轻声说,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你‘死’了之后。hugh让人灌我流食,但我咽不下去……胃里像塞满了烧红的铁块,一进去就往外顶。”他顿了顿,目光抬起,看向常少先,“那时候我在想,如果你真的没了,我这样跟着去,是不是也挺好。” 常少先的呼吸瞬间停滞,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握着尹温峤的手猛地收紧,紧到几乎要捏碎那纤细的指骨。他另一只手抬起,像是想捂住尹温峤的嘴,阻止他说出更多让他肝胆俱裂的话,又像是想把他整个人死死按进怀里,再不放开。 “别说了……”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博屿,别说了……我在这里,我还活着,你看,我就在这里……” 他俯身靠近,额头几乎要贴上尹温峤的,炽热的呼吸交缠,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后怕与哀求:“我知道我混账,我知道我该死……你怎么惩罚我都行,但是别用你自己……别再说那种话……” 尹温峤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苍白憔悴的倒影,还有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恐慌和痛苦。很奇怪,看到常少先进来那一刻冲垮他的滔天情绪,此刻在常少先更剧烈的反应面前,竟奇异地沉淀下去一些。 原来,不只是他一个人在地狱里煎熬。 这个认知并没有带来安慰,反而让疲惫感更深重地席卷上来。 “我饿了。”尹温峤移开目光,看向门口,声音轻而平静,“有粥吗?清一点的。” 常少先愣住,像是没反应过来这突兀的转折。 “有……有!我让人立刻送上来!”他猛地回过神,几乎是跳起来冲到门边,对外面低声吩咐了几句,又立刻折返回来,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近乎惶恐的希冀,“马上就来,厨房一直温着的。” 他重新坐下,想再去握尹温峤的手,又有些不敢,手指在身侧蜷了蜷。 尹温峤闭上眼,不再看他。身体的极度虚弱和情绪的巨大消耗,让他连维持清醒都变得困难。意识开始漂浮,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遥远的爆炸声,但鼻尖却萦绕着常少先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须后水味道和一种独属于他的、干燥温暖的感觉。 这矛盾的感觉让他混乱,也让那紧绷了三天的神经,在确认了这个人确确实实还活着的此刻,终于不堪重负,缓缓松弛下来。 紧绷的弦一旦松开,便是排山倒海的疲惫。 常少先在一旁,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看着他睫毛下淡淡的青黑,看着他消瘦凹陷的脸颊,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他想伸手去抚平那眉头,想吻去他眼角的湿意,想把所有亏欠的温暖都补偿给他。 第68章 但他不敢。 敲门声轻轻响起,侍者送来了热腾腾的鸡丝粥和几样清淡小菜。常少先接过,挥退侍者,亲自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他盛了一小碗粥,用勺子轻轻搅动散热,然后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尹温峤唇边。 尹温峤睁开眼,看着那勺粥,又抬眼看了看常少先。常少先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 尹温峤终究还是微微张开了嘴。 温热的粥滑入食道,带来久违的暖意。常少先喂得很慢,很仔细,每喂一口都要观察他的反应。一碗粥吃下去大半,尹温峤摇了摇头,表示够了。 常少先放下碗,又递过温水。尹温峤接过来,自己小口喝着。 房间里只剩下瓷器轻碰和吞咽的声音。一种诡异又脆弱的平静,在两人之间弥漫。 喝完水,尹温峤重新躺下,背对着常少先,将自己裹进被子里。 “我累了。”他的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来。 “好,你睡。”常少先立刻说,为他掖了掖被角,“我就在这儿守着你。” 尹温峤没再说话。身体被温暖的食物填充后,困意汹涌而来。他能感觉到常少先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背上,那目光沉重而灼热,像是要在他身上烙下印记。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想: 常少先,这一次,我们之间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而坐在床边的常少先,看着尹温峤逐渐平稳的呼吸,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塌下。他轻轻握住尹温峤露在被子外的一只手,将额头抵在那冰凉的手背上,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但房间里,终于有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亮和暖意。 尹温峤睡得很沉,却也极不安稳。 身体陷入深度疲惫的昏睡,意识却仍在黑暗的水面下挣扎。破碎的画面反复闪回——炸开的火球、hugh凝重的脸、陈嘉时沉默的转身、还有常少先最后那句“是我”。这些画面交织、重叠、爆炸,最终化为一片无声的空白,他在那片空白里不断下坠。 常少先在那张并不舒适的椅子上,几乎一夜未合眼。他握着尹温峤的手,目光片刻不离那张苍白睡颜。窗外的天色从浓黑转为深蓝,再透出灰白,第一缕晨光吝啬地挤进窗帘缝隙时,他眼底已布满血丝,下巴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精神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他不敢睡。怕一闭眼,再睁开时,眼前这一切,尹温峤平稳的呼吸,指尖微弱的温度,又会变成一场残酷的幻觉。这三天,他在暗处配合收网,心却无时无刻不悬在尹温峤身上。hugh每日传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沉重,陈嘉时来看过后沉默地摇头……每一个消息都像钝刀子割肉。直到昨晚亲眼看到尹温峤的样子,那刀刃才真正扎进心脏,鲜血淋漓地让他明白自己究竟造成了什么。 晨光渐亮。尹温峤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带着刚醒来的迷茫,慢慢聚焦在陌生的天花板,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也瞬间绷紧。他猛地转过头—— 常少先依旧坐在那里,握着他的手,在他转头的瞬间,几乎是同步地收紧了手指,声音因彻夜未眠而沙哑低沉:“早。” 不是梦。 尹温峤绷紧的身体没有放松,但眼中的惊悸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复杂的疲惫。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回应那个问候,只是重新转回头,盯着天花板,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常少先的心沉了沉,但脸上没有表露。他松开手,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走到窗边,将厚重的窗帘拉开一条稍宽的缝隙。更多天光涌入,驱散了房间里最后一点夜的残余。 “今天天气应该不错。”他背对着尹温峤,语气尽量平常,“想出去透透气吗?院子里有棵很大的凤凰木,花期快过了,但还有些残花。” 没有回答。 常少先转身走向门口,对外面低声说了几句。很快,侍者送来了新的早餐,依旧是清淡的粥品和小菜,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姜茶。 他端着托盘回来,放在床头柜上,先倒了一杯茶,自己试了试温度,才递过去:“先喝点这个,暖胃。” 尹温峤终于动了动。他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接过茶杯,小口啜饮。温热微甜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真实的暖意。他垂着眼。 常少先坐在床沿,看着他喝,等他放下杯子,才将粥碗推近些:“多少再吃一点。” 这一次,尹温峤没有让他喂,自己拿起勺子,缓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他的动作很慢,常少先在一旁,没有打扰,只是默默地看着。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刚好落在他半边脸上,照亮了他眼中密布的血丝和下巴的胡茬,也照亮了他此刻毫不掩饰的、专注而温柔的眼神。 尹温峤放下勺子,推开碗,表示够了。 常少先递过湿毛巾给他擦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尹温峤接过,擦了擦,将毛巾递还时,目光终于落在了常少先脸上,停留了几秒。 “你一直没睡?”他问,声音依旧沙哑,但比昨晚平稳了些。 常少先怔了一下,随即摇头:“不困。” “去休息。”尹温峤移开目光,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我这里不需要人守着。” “我想守着你。”常少先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低而坚定,“至少……让我确定你没事。” 尹温峤的嘴唇抿了抿,没再说话。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苏醒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尹温峤掀开被子,尝试下床。他的腿还有些软,刚站直身体就晃了一下。常少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慢点。”他的声音很紧。 尹温峤稳了稳身体,抽回手臂:“我去洗漱。” “我扶你……” “不用。”尹温峤打断他,语气并不激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常少的手臂僵在半空,看着那略显蹒跚却坚持独立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慢慢放下手,站在原地。 卫生间传来水声。常少先转身开始收拾床铺和餐具,动作有些机械。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尹温峤肯和他说话,这已经是好的迹象。但那层无形的、冰冷的隔阂,比昨晚的激烈对抗更让他心慌。ccc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尹温峤走出来。他换了身干净的睡衣,头发微湿,脸上沾着水珠,看起来精神了些,但眼底的疲惫和空洞依旧明显。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院子里那棵高大的凤凰木。晨光中,残余的猩红色花朵在绿叶间灼灼燃烧,带着一种凄艳的美。 常少先走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再靠近。 “hugh说,常靖交代了不少东西,”常少先开口,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话题,“hugh正在顺藤摸瓜,这次应该能清理得比较干净。” 尹温峤静静听着,没有回头。 “于晓飞那边,国内的消息是,他父亲于正明的案子已经正式移交,证据链很完整。于晓飞本人,因为非法转移资产和洗钱,也会被引渡回国受审。”常少先继续说,“我……我会尽快处理好这边的事……” “常少先。”尹温峤打断了他,声音平静无波。 “嗯?”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觉得,你的计划天衣无缝,你的假死合情合理,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大局,对吗?”尹温峤转过身,看着他。晨光在他身后,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虚化的光边,却让他的表情在逆光中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清晰地映出常少先瞬间僵住的身影。 “我不是……” “你是。”尹温峤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些,目光笔直地看着他,“你总是这样,常少先。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利害得失都摆出来,逻辑清晰,目标明确,然后希望别人理解,甚至认同你的选择。八年前你是这样,现在你还是这样。” 常少想要辩驳,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尹温峤说的是事实。他习惯于掌控,习惯于计算,习惯于将情感也纳入利益权衡的范畴——至少在做出决定时是这样。他以为这是保护,是负责。 “我不需要你告诉我这些结果。”尹温峤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刀,精准地剖开表象,“我需要知道的是,在你决定实施这个计划,决定让我以为你死了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手术刀:“你想过我知道后的感受吗?哪怕一秒?” 常少先的脸色在晨光中显得异常苍白。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当然想过,我想过你会难过,所以安排了人照顾你,我想过尽快结束来告诉你……但这些话在尹温峤此刻的目光下,显得如此苍白和自私。 第69章 他最终只是沙哑地回答:“我想过……但我低估了。我错了,博屿,我错得离谱。” “你不是低估。”尹温峤摇了摇头,眼中浮起一层深刻的悲哀,“你是根本没把我的感受,放在和你所谓‘大局’同等的天平上。在你的计划里,我的情绪,我的痛苦,是可以被暂时搁置、事后弥补的‘代价’。就像八年前,我的感情和等待,是你为了家族企业可以暂时舍弃的‘代价’一样。” 这些话像冰锥,一根根钉进常少先的心脏,冰冷刺骨,却让他无法反驳。因为尹温峤又一次精准地刺中了他潜意识里最自私、最不敢面对的部分。 “我……”他艰涩地开口,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如此无力。 “你不用解释。”尹温峤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常少先,我理解你的处境,理解你肩上的责任,甚至理解你这次假死的必要性。但是理解,不等于接受,更不等于原谅。”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积蓄力量说出下面的话:“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都不是某一件具体的事。而是你始终把我放在一个需要被你保护、被你安排、甚至可以被你‘善意’欺骗的位置上。你觉得这是爱,是保护。但对我来说,这是不平等,是不尊重。” 常少静静地站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晨光越来越亮,房间里的一切都清晰起来,包括他们之间那道深深的、几乎无法跨越的鸿沟。 “给我点时间,常少先。”尹温峤最后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我们都……需要好好想一想。” 他说完,不再看常少先,慢慢走回床边,重新躺下,背对着他,用被子将自己裹紧,仿佛要隔绝一切。 常少先站在满室晨光中,看着那个背对自己的、蜷缩起来的身影,第一次感到如此茫然和无措。商场上的杀伐决断,家族内的明争暗斗,甚至面对生死危机,他都未曾如此刻般觉得无力。 尹温峤的话,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出了他自以为是的“保护”底下,那份根深蒂固的控制欲和傲慢。 他缓缓走到床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尹温峤微微起伏的肩膀,低声说:“好。” “你休息。我……我去处理些事情,就在外面。有事随时叫我。” 没有回应。 常少先在原地站了片刻,终于转身,脚步有些沉重地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尹温峤紧闭的眼睛里,缓缓滑下一行泪,无声地渗入枕头。 而门外的常少先,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起头,闭上了布满血丝的眼睛。晨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亮他下颌紧绷的线条和眼底深重的痛色。 凤凰木的残花在窗外无声飘落。 凤凰木的残花在窗外无声飘落。 第60章 走廊尽头的临时办公室里,陈嘉时正翘着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中那枚古银币在指间翻飞,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弧光。窗外的凤凰木残红落尽,只剩满树浓绿,在正午的阳光下蒸腾着湿热的气息。 门被推开,常少先走了进来,反手带上门。 他脸上的疲惫未消,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惯有的、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是眉宇间多了几道深刻的折痕,像某种无声的烙印。 陈嘉时抬眼看他,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看来我们常大少出师不利啊。小记者气性不小,哄不好了?” 常少先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炽烈的阳光和远处特区的建筑轮廓,没有立刻回答。 陈嘉时也不急,慢悠悠地转着椅子,银币在指尖停顿,又倏然弹起:“早就说过,你那套算计用在生意上可以,用在人心上,尤其是用在尹温峤那种看着温和、骨子里比谁都轴的人身上,迟早要翻车。现在信了?” “不这样,我怎么知道?”常少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不让他经历一次‘失去’,他可能永远都不会面对,也不会让我知道,我在他心里到底有多重。” 陈嘉时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所以你是故意的?用一场假死,测他的真心?” “不算故意。”常少先转过身,目光落在陈嘉时把玩的银币上,“常靖的杀心是真的,危险也是真的。我只是……在既定的危机里,选择了将计就计,顺便看清一些我一直不确定的东西。”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他生气,是应该的。是我考虑不周,伤了他。” “考虑不周?”陈嘉时嗤笑一声,“常少先,你这话说得可太轻巧了。你那是把他直接推下悬崖,再在底下张开网——网是张开了,可人在坠落的时候受的惊吓和创伤,是事后一句‘考虑不周’能抹平的吗?” 常少先的眼神黯了黯,没有反驳。陈嘉时的话虽然刺耳,却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最不愿正视的愧疚。 “不过话说回来,”陈嘉时话锋一转,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银币被他按在掌心,“这次为了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我可是冒了不小的风险,常大少打算怎么报答我这救命之恩?”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常少先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他缓缓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姿态放松,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陈嘉时,”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们之间,没必要玩这套。” 陈嘉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你救我,不是因为情分,甚至不完全是看在过往合作的份上。”常少先的目光锁住他,一字一句道,“你是在权衡。杀了我,和救下我,哪个选择对你未来的利益更大。你纠结过,甚至在最后一刻前,你都有可能改变主意。不是吗?” 陈嘉时与他对视,眼中那点玩世不恭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被看穿后的锐利和一丝极淡的欣赏。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上的银币,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常靖失手,货物被截,他对你已经失去了大部分价值,”常少先继续冷静地分析,“而杀了我,长远会陷入混乱,新泰乃至更广范围的市场会出现权力真空,对你而言,是机会,也是巨大的不确定性——你不知道会冒出多少对手来抢食。” “但救下我,”常少先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你就有了我的‘人情’,有了继续合作的基础,更重要的是,你能得到一个相对稳定、可控的合作伙伴,去攫取我们之前谈好的、更大的利益。比如……新泰港口的未来。” 陈嘉时终于笑了,那笑容里没了之前的讥诮,变得有些复杂,像是欣慰,又像是无奈。“常少先啊常少先,有时候我真不知道,是该佩服你这份冷静到可怕的算计,还是该同情尹温峤——跟一个连自己生死和感情都能拿来算计的人在一起,得多累。” 常少先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面色依旧沉静:“感情不是算计。我只是……习惯看清所有选择的代价和回报。至于累不累,”他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极淡的波动,“那是我的事,也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陈嘉时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向后一靠,重新翘起腿,恢复了那种懒散的姿态:“行吧,说不过你。那么,救命之恩的‘报答’,你想好了?” “新泰港口的扩建和运营权,”常少先直截了当,“分你一半。” 陈嘉时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新泰港,那是新泰最重要的深水港之一,扩建计划酝酿多年,涉及资金以百亿计,一半的权益,不仅仅是天文数字的利润,更是难以估量的战略地位和影响力。 这份“报答”,重得超乎想象。 “一半?”陈嘉时确认道,眼中精光闪动。 “一半。”常少先点头,语气没有任何犹豫,“具体细节,回去后我的团队会和你的团队对接。前提是,你之前承诺的、打通到北方的‘新通道’,必须在我需要的时候,畅通无阻。” “成交。”陈嘉时干脆利落,伸出手。 常少先与他握手。两只手一触即分,都干燥有力,不带丝毫多余的温度。 “不过,”陈嘉时收回手,又恢复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港口一半的权益,换我救你一次,这笔买卖你好像亏了。就算不救我,以你的布置,常靖也未必能得手。hugh的人当时已经快到了。” “不亏。”常少先站起身,走向门口,在握住门把时,侧过头,留下最后一句,“用一半港口,买你以后在类似关键时刻,不会再把‘杀了我’作为一个可选项来权衡。我觉得,很值。”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陈嘉时独自坐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古老的银币,币面在阳光下反射着幽幽冷光。 “不会再把‘杀了我’作为可选项……”他低声重复,随即失笑,摇了摇头,“常少先,你果然还是那个不肯吃一点亏的主。一份人情,一份利益,还要加上一道保险。” 第70章 他收起银币,望向窗外。特区正午的阳光灼热刺眼,工地上依旧繁忙。一切看似尘埃落定,但他知道,真正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 陈嘉时端起桌上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走廊另一端,常少先没有立刻回尹温峤的房间。他站在窗边,点燃了一支烟,此刻他需要一点东西来平复内心翻涌的思绪。 烟雾缭绕中,他看向尹温峤房间紧闭的门。 哄好他……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他放下那些自以为是的“保护”和“安排”,真正学会以平等的姿态去靠近,去理解,去弥补。 国际机场的贵宾通道,依旧安静得能听见行李箱滚轮与地毯摩擦的细微声响。尹温峤走在前方,脚步比离开时更稳,却也更沉默。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风衣,衬得脸色愈发白皙,只是眼底那片疲惫的青黑,并未完全褪去。 常少先落后半步跟着,目光几乎没离开过他的背影。近十个小时的飞行,尹温峤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或者看着舷窗外流动的云海,只在他递水或毛毯时,简短地道谢,再无多余交流。那种有礼而疏离的态度,比在特区时的激烈崩溃,更让常少先感到一种绵密而持久的钝痛。 通道尽头,车队已经等候。为首的是那辆常少先常用的黑色迈巴赫。陈杰恭敬地拉开车门。 尹温峤脚步顿住,看向常少先:“我打车回公寓就好。” “我送你。”常少先立刻道,语气不容置疑,但随即又放缓,“顺路。而且你的行李也在车上。” 尹温峤看了眼已经放进后备箱的自己的行李箱——那是常少先安排人提前收拾好,从特区直接托运回来的。他沉默了一下,没再坚持,弯腰上了车,却选择了靠窗的位置。 常少先从另一侧上车,与他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音,车厢里只剩下空调轻微的送风声和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寂静。 车子平稳地驶入机场高速。窗外是熟悉的北方秋色,天空高远,层林渐染。 “医生开的药,记得按时吃。”常少先开口,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调理肠胃的中药,我让陈杰联系了宣济堂的老先生,方子调整好了会直接送到你公寓。还有……” “常少先。”尹温峤打断他,目光依旧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这些,我自己可以安排。” 常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握了握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我只是……想确保你没事。” “我没事。”尹温峤转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身体上的。所以,不用这样。” 不用这样小心翼翼地对待,不用事无巨细地安排,不用时时刻刻提醒我你造成的伤害和你的弥补——那平静的眼神里,似乎传递着这样的信息。 常少先读懂了。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付出,习惯了用行动解决问题。可现在,他发现最能解决问题的行动,时间和平等的相处,恰恰是他最不擅长给予的,尤其是在尹温峤已经竖起无形壁垒的时候。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没再交谈。车子停在尹温峤公寓楼下。 陈杰沉默地下车取行李。尹温峤推开车门,常少先几乎是同时从另一侧下车。 “我自己上去就行。”尹温峤接过行李箱拉杆。 “我送你到门口。”常少先坚持,伸手去接拉杆。 两人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触了一下。尹温峤指尖微凉,像被烫到般迅速缩回。常少先的手僵在半空,随后稳稳握住了拉杆。 “不必……” “就送到门口。”常少抢先一步,拉着箱子走向单元门,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固执的落寞。 尹温峤看着他的背影,在原地站了两秒,最终跟了上去。 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楼层数字跳动的轻微声响。常少先站在尹温峤侧后方,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属于机场和旅途的气息,混合着一丝熟悉的、独属于尹温峤的清爽味道。这味道让他心悸,也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两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隔阂。 电梯门开。常少先将行李箱推到尹温峤公寓门口,停下。 “谢谢。”尹温峤接过拉杆,拿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他没有立刻进去,也没有邀请常少先入内的意思,只是转过身,面对着常少先。 “回去好好休息。”常少先看着他,目光贪恋地流连在他脸上,像是要将这真实的、活生生的面容刻进心里,驱散那些火海和苍白的噩梦,“如果有什么需要,任何时候,给我打电话。” 尹温峤点了点头,没说话。 常少准备再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那我走了。”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转身走向电梯。脚步刻意放慢,像是在等待什么。 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 常少先在电梯门前停下,背对着那扇关上的门,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然后按下电梯按钮。 门内的尹温峤,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听着电梯下行远去的微弱声响,许久未动。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到那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驶离小区,融入街道的车流,消失不见。 --- 接下来的一周,常少先遵守着他的“保持距离”,但关切却无孔不入。 每天清晨,尹温峤公寓门口会准时出现一个保温食盒,里面是温度刚好的、精心搭配的双人份早餐,有时是粥点,有时是清淡的面食。没有留言,但尹温峤知道是谁送的。头两天他原封不动地放在门口,第三天开始,他收下了,外婆他俩吃完以后,会将洗干净的食盒放回原处。 第四天,食盒旁边多了一束新鲜的洋桔梗,淡紫色的,用牛皮纸简单包裹,沾着晨露。 尹温峤拿起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带进了屋,找了个玻璃瓶养起来。 外婆说,“博屿,这花真好看。” 尹温峤看着在阳光中绽放的洋桔梗,轻轻应了一声。 常少先没有打电话,只偶尔发一两条信息,内容克制而寻常。 “今天降温,记得加衣。” “药送到了吗?服用如有不适,随时告诉我。” 尹温峤很少回复,偶尔回一个“嗯”或“收到”。常少先似乎也不期待他的回复,信息照旧隔一两天发来,像是一种沉默的、固执的陪伴。 尹温峤也没完全闲着。他联系了沈培,决定和他一起工作,这是他去境外之前就已经做出的决定,这段时间以来,他发现自己还是很怀念曾经的记者生涯,沈培也一直在做他的工作,现在他决定重新开始。而“笑忘楼”那边,他暂时没去,只跟邵一堂通了电话,店里现在一切运转正常,邵一堂也支持他的一切决定。 常少先那边,似乎也忙于处理积压的集团事务,财经新闻上偶尔能看到他的动态,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他熟悉的、高效运转的轨道。 只有半年后,陈嘉时某次来京城,约常少先喝酒时,一语道破:“表面风平浪静,心里火烧火燎吧?你那小记者,还是不理你?” 常少先晃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没否认,只淡淡道:“急不来。” “啧,真是难得见常大少这么有耐心。”陈嘉时揶揄,“港口那边的事,我的人可已经动起来了,你别到时候光顾着追人,把正事耽误了。” “不会。”常少先抬眼,目光沉静,“该给你的,一分不会少。” 陈嘉时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常少先,说真的,有时候我觉得,你对尹温峤的这份执着,比你做任何生意都认真。这算不算是你的‘弱点’?” 常少先沉默片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是弱点。”他放下杯子,看向窗外的璀璨夜景,“是锚点。” 第61章 尹温峤重返报社的第一个月,接手了一个不算大的调查任务,关于某新兴商圈背后的资本运作。他让自己投入工作,用熟悉的调查、采访、写稿节奏来填充时间,也试图厘清思绪。 周五下午,他结束一个采访,从商圈出来时,天空飘起了细雨。深秋的雨带着寒意,他没带伞,站在屋檐下等车。 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到他面前。后车窗降下,露出常少先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上车,送你。”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一次偶遇。 尹温峤看了看越下越密的雨,又看了看手机软件上漫长的排队等候时间,拉开车门上了车。车厢里温暖干燥,有淡淡的皮革和常少先身上惯有的清冽气息。 “谢谢。”他低声说。 常少先对司机点了点头,然后从旁边拿起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纸巾递给他:“擦擦,别着凉。” 尹温峤接过,擦了擦头发和肩上的水渍。 车里很安静。雨刮器规律地摆动着,刮开前挡玻璃上不断汇聚的雨水。街道在雨中变得模糊而霓虹闪烁。 第71章 “工作还顺利吗?”常少先问,目光落在前方,没有看他。 “还行。” “别太累。” “嗯。” 简单的对话后,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像之前那样紧绷,反而有种被雨声包裹的、奇异的平和。 车子驶入尹温峤公寓所在街道时,雨势稍歇。常少先忽然开口:“前面新开了家苏浙菜,听说师傅手艺不错,清淡。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 他问得很随意,手指却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尹温峤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他看向常少先,对方依旧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车窗透进来的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我……” “就当是普通朋友吃顿饭。”常少先转过头,看向他,眼神很深,语气却放得很轻,“你回来这半年,我们还没好好说过话。只是吃顿饭,吃完我送你回来,绝不多留。” 他的眼神里有恳切,有小心翼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尹温峤忽然想起特区那个夜晚,他跪在自己面前,一遍遍说“对不起”的样子。 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咽了回去。 “……好。”尹温峤听见自己说。 常少先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平静,但那瞬间的光彩没有逃过尹温峤的眼睛。他对司机报了个地址。 餐厅并不远,装修雅致,人不多。常少先提前订了临窗的僻静位置。点的菜果然都很清淡。他甚至还记得尹温峤偏好更软糯一点的米饭,特意叮嘱了服务生。 吃饭的过程起初有些安静。常少先没再试图找话题,只是偶尔给尹温峤布菜,动作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尹温峤安静地吃着,味道确实不错。 “你集团那边,”尹温峤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你回去后,还顺利吗?” 常少先似乎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起,放下筷子:“有些小麻烦,处理了。港口项目推进得比预期顺利,陈嘉时那边很配合。” “那就好。” 饭后,常少果然如约送尹温峤回公寓。这次,他只送到楼下。 “早点休息。”他看着尹温峤下车,摇下车窗。 “你也是。”尹温峤站在细雨中,对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单元门。 常少没有立刻离开,车子在原地停了很久,直到尹温峤公寓的窗户亮起灯光,才缓缓驶离。 楼上,尹温峤站在窗边,看着那点车尾灯消失在雨夜里,手指轻轻拂过窗台上那束已经早已蔫了却被制成干花的洋桔梗。 过了几日,尹温峤正在写稿,手机在桌上震动,是邵一堂发来的消息:“小尹,笑忘楼下周有场小型的私宴,请了苏州来的老师傅做船点。留了位,来吗?” 尹温峤看着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回复:“好。” 于家倒台以后,邵一堂也并没有受太多牵连,毕竟只是远亲,其他没有太多瓜葛。 笑忘楼的生意却越来越好,尹温峤偶尔帮沈培订餐,都要提前一天和经理说。 几乎是同时,另一条消息跳出来,来自常少先:“听说笑忘楼下周有苏帮船点私宴,你会去吗?” 尹温峤的手指顿住。 “到时候见。”他回复。 “我来接你好吗?” “不用了,我开车就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谢谢。” 那边很快回复:“好,那到时候见。” 尹温峤没再回复,将手机倒扣在桌上。窗外天色阴沉,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他起身去关窗,目光扫过楼下街道,不期然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街角梧桐树下,很安静,像只是暂时停泊。 常少先在车里?他不能确定。那辆车有时会出现在他公寓附近,出现得并不频繁,停留时间也不长,像一种沉默的守望。尹温峤从没问过,常少先也从未提起。 这种若即若离的“存在”,比直接的靠近更让人心绪复杂。 私宴那天傍晚,雨果然落了下来,淅淅沥沥,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层潮湿的灰纱里。尹温峤和沈培来到笑忘楼时,天色已暗,门口的灯笼在雨幕中晕开暖黄的光。 邵一堂在门口等他俩,见两人下车,撑伞迎上来:“还以为你们不来了,雨这么大。” “答应了的。”尹温峤笑笑,沈培跟在身后,“我今天可是享了博屿的福气。” 私宴设在三楼最大的包厢“听雨轩”,来的多是熟客和老饕,气氛轻松。苏帮师傅手艺精湛,一道道船点小巧玲珑,滋味清雅。尹温峤坐下,听着席间众人闲聊,偶尔应和几句,心思却有些飘忽。 席至中途,他去走廊尽头的露台透气。雨势小了,变成绵绵的雨丝,落在庭院的山石和枯荷上,沙沙作响。笑忘楼的庭院设计精巧,即使在雨夜,也有种凋零之美。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尹温峤没有回头。那脚步声他太熟悉了,沉稳,节制,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船点还合口味吗?”常少先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比平时更低沉些。 “嗯。很好。”尹温峤望着雨幕,声音平静,“你也来了?” “邵一堂也给我发了请柬,”常少先走到他身侧,同样望向庭院,“毕竟我还是你们的甲方。” 这解释合情合理。 两人并肩站在檐下,看着雨丝飘摇。谁也没再说话,却奇异地不觉得尴尬。雨声填补了沉默,像一层柔软的缓冲。 “你瘦了。”常少先忽然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尹温峤侧头看他。常少先也穿着深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侧脸在檐下灯光的阴影里,显得轮廓分明,眼下也有淡淡的倦色。 “你也是。”尹温峤说。 常少先似乎没想到他会回应,转过头,目光与他对上。檐下光线昏暗,尹温峤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只感觉到那目光很沉,带着某种克制已久的温度。 “港口项目,”常少先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雨幕,换了个话题,“前期勘测完成了,下周要开第一次三方协调会。陈嘉时的人……还算配合。” “那就好。”尹温峤顿了顿,“你之前答应分他一半权益,集团内部,没有阻力吗?” “有。”常少先回答得干脆,“几个老董事觉得代价太大。但长远看,值得。陈嘉时的渠道和手段,能帮港口提前至少两年打通南下动脉。而且,”他停顿了一下,“用利益绑住他,比单纯靠亲情或威胁更稳固。” 又是这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权衡。尹温峤发现自己竟已不再像以前那样感到不适,或许是习惯了,或许是……理解了。身处常少先的位置,有些选择,本就无关对错,只有利弊。 “你自己把握就好。”他说。 常少微微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雨又密了些,带着深秋的寒意飘进来。尹温峤穿得单薄,下意识地抱了抱手臂。 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轻轻披在了他肩上。 尹温峤身体一僵。 “穿着,别着凉。”常少先的声音近在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随即退开,保持着刚才的距离。 外套上残留着常少先的体温和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将寒意隔绝在外。尹温峤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最终没有推开。太温暖了,在这冷雨夜里,这温暖几乎是一种诱惑。 “谢谢。”他低声说。 常少先“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两人又静静站了一会儿,直到包厢方向传来邵一堂找人的声音。 “该回去了。”尹温峤说,作势要脱下外套。 “穿着吧。”常少先制止他,“雨还没停,走廊也有风。结束再还我。” 尹温峤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好。” 回到包厢,沈培看到尹温峤身上的西装外套,目光在他和随后进来的常少先之间转了一圈,了然一笑,没多问,只默默低头品尝新上的茶点,然后转头和邵一堂聊着什么,似乎是想让邵一堂在他们公众号上投资一个美食栏目,专门推介新菜。 后半程宴席,尹温峤有些心不在焉。肩上的外套存在感太强,温暖的触感和熟悉的气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常少先的存在。他能感觉到,席间常少先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他身上,很轻,很快便移开,但那种被关注的感觉,依旧清晰。 宴席散时,雨已停了。宾客陆续告辞。尹温峤在门口脱下外套,递给常少先:“谢谢。” 常少先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一触即分。“我送你回去。” “不用,沈培有开车来……” “沈培吗?”常少先抬眸,装模作样找了一圈,“我刚刚好像看到他已经开车走了。” 尹温峤:“……” 常少先笑着看向他,“走吧,别客气。” 尹温峤看了常少先一眼,又在心底默默骂了沈培这个老狐狸几句。 第72章 车里依旧安静。常少先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些,又从后座拿了条薄毯递给尹温峤:“盖上点,刚淋了雨汽。” 尹温峤接过毯子,盖在膝上。布料柔软,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像是特意熏洗过的。常少先在这些细节上的周到,一如既往。 车子驶过湿漉漉的街道,霓虹灯在水洼里破碎成斑斓的光点。 “笑忘楼,”常少先忽然开口,“生意越来越好了。” “嗯,邵一堂很用心。” “你……还打算回去帮忙吗?” 尹温峤沉默片刻:“偶尔会去。但重心还是放在沈培这里。”他顿了顿,“那毕竟是我和邵一堂一起做起来的,有感情。但报道新闻,是我更想做的事。” “你喜欢就好。”常少先重复了上次的话,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你做什么,我都支持。” 这句话里包含的意味太深,尹温峤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膝上的薄毯。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稳。尹温峤解开毯子,整理好,递还给常少先:“谢谢。路上小心。” 他推门下车,常少先也跟了下来。 “尹温峤。”常少先叫住他。 尹温峤回头。路灯的光晕在雨后湿漉漉的地面上泛开,常少先进在光晕边缘,身形挺拔,眼神在夜色中看不分明。 “下周,”常少先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要去新泰一个月。回来……能请你吃顿饭吗?就我们两个人。不聊工作,不聊过去,就……简单吃顿饭。” 他的语气很认真,这不是一个临时起意的邀约,更像是一种郑重的试探。 尹温峤看着他,夜风带着雨后的清寒拂过,他肩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件外套的温度。 许久,他轻轻点了点头:“好。等你回来。” 常少先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像夜空中骤然划过的星子。他克制地弯了弯唇角:“那……说定了。快上去吧,外面冷。” 尹温峤转身走进单元门。这一次,他没有在窗边看他离开,而是径直走进浴室,打开了热水。 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带走夜雨的寒意。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常少先进才那个瞬间发亮的眼神,和那句“说定了”。 心口那堵墙,似乎又在不易察觉的地方,松动了一小块。 而楼下,常少先在车里坐了许久,直到尹温峤公寓的灯光熄灭,才缓缓启动车子。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将车开到街角,停在阴影里,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望着那扇漆黑的窗户,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尹温峤答应了。不是敷衍,不是勉强,是平静的“好”。蒸4利 这是一个开始。微小,却真实。 他将烟蒂摁灭,深吸了一口雨后的清冷空气,发动了车子。 新泰的春天比京城多了几分潮湿的缠绵。常少先在回程的航班上,看着舷窗外渐暗的天色和下方城市璀璨的灯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一个月,除了抵达时一条报平安的简短消息,他没有主动联系过尹温峤。不是不想,而是刻意克制。他想给尹温峤空间,也给自己时间,去练习一种新的相处模式——不再是以保护者或安排者的姿态介入对方的生活,而是作为……一个等待被重新接纳的、平等的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杰发来的下周行程安排。常少先扫了一眼,目光在其中某一行停顿。 “下周三晚,新闻协会年度颁奖典礼,尹先生作品入围深度调查报道奖。” 他沉默了几秒,回复:“安排送花。白玫瑰,不用卡片。” “明白。” 想了想,他又补充:“查一下典礼后的常规安排,是否有庆功宴或记者聚会。” “好的常董。” 做完这些,他将手机调至飞行模式,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浮现出尹温峤穿着正式西装,坐在颁奖典礼现场的样子。他一定还是那样,坐姿端正,目光专注,获奖与否都宠辱不惊。常少先忽然有些遗憾不能在场。但他知道,如果自己出现,尹温峤可能会不自在。有些场合,缺席比在场更合适。 飞机落地已是深夜。常少先打开手机,没有尹温峤的消息。他并不意外,只是心中那点隐约的期待,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沉没了。 他让司机直接送他回常宅。车子驶过寂静的街道时,他忽然开口:“绕道去一趟尹先生公寓。” 车子调转方向。深夜的街道空旷,很快就到了尹温峤公寓楼下。常少先让车停在街对面梧桐树的阴影里,没有下车,只是摇下车窗,静静望着那扇熟悉的窗户。 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透出来,在春天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常少先看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熄灭。他才让司机驱车离开。 周三傍晚,新闻协会颁奖典礼在传媒大厦举行。 尹温峤确实穿着一身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坐在靠前的位置。周围是同行们低声的交谈和闪光灯不时亮起的光晕。他的神色平静,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座位扶手的边缘。 颁奖进行到深度调查报道单元时,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没有获奖,只是入围。主持人的介绍语很简短,大屏幕上闪过他作品的片段。掌声响起,他微微欠身致意,脸上是得体的微笑。 典礼结束,他随着人流走出会场。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他拉了拉西装外套。门口有工作人员递过来一束包装简洁的白玫瑰,没有卡片。 “是一位先生嘱托送给您的,祝贺入围。”工作人员微笑着说。 尹温峤接过花。白玫瑰在夜色中洁白得近乎透明,花瓣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他低头轻嗅,清淡的香气混合着夜风的气息。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他将花束小心地拿在手里,拒绝了同事庆功的邀请,独自走向地下停车场。路上,他拿出手机,犹豫片刻,还是发了一条消息。 “花收到了,谢谢。” 几乎是在消息显示送达的同时,回复就来了:“应该的。恭喜。” 简单直接。尹温峤看着那四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将花束放在副驾驶上,准备发车,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常少先发来的一个餐厅定位和一句话:“明晚七点,如果时间方便。” 是上个月约好的那顿饭。 尹温峤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好。” 这一次,常少先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概一分钟,才发来一个简单的“到时见”。 尹温峤收起手机,望向车窗外掠过的零星灯光。 第二天傍晚六点五十,尹温峤准时到达餐厅。是一家新开的日料店,门面低调,内部是简洁的禅意风格,有私密性很好的包间。侍者引他进去时,常少先已经在了。 他坐在榻榻米上,正在沏茶。没有穿西装,只是一件质地柔软的黑灰色高领毛衣,衬得肩线宽阔,侧脸沉静。见尹温峤进来,他放下茶壶,起身:“来了。” “嗯。”尹温峤脱鞋入座,在他对面坐下。 包间里只有他们两人,竹帘半卷,外面是精心打理过的枯山水庭院,一盏石灯笼亮着柔和的光。 “先喝点茶暖一暖。”常少先将一杯沏好的茶推到他面前,茶汤清澈,热气袅袅,“今天降温了。” “谢谢。”尹温峤端起茶杯,温度刚好。他抿了一口,是上好的玉露,回甘清甜。 常少先没有急着点菜,而是将菜单递给他:“看看有什么想吃的。主厨今天推荐的几样我都标注了,但以你喜好为主。” 尹温峤接过菜单,发现上面果然用铅笔轻轻勾了几道菜,都是偏清淡的鱼类和蔬菜料理,确实符合他现在的口味。他加了两个小菜,将菜单递回。 常少先叫来侍者,低声吩咐了几句。侍者离开后,包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庭院里竹筒敲石的清脆声响,规律地传来。 “颁奖典礼,”常少先开口,声音温和,“虽然没获奖,但能入围已经是很大的肯定。” “嗯,入围的作品都很优秀。”尹温峤说,“我的那篇,其实还有可以深挖的空间。” “你总是对自己要求很高。”常少先看着他,眼神里有欣赏,“不过这也是你做得好的原因。” 尹温峤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头喝茶:“只是工作而已。” 菜陆续上来。两人安静地用餐。常少先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布菜,只是在尹温峤的茶杯快空时,会适时续上,或者在某道菜似乎特别合他口味时,将盘子往他那边轻轻推近一些。 动作自然,不显刻意。 “下周,”尹温峤忽然开口,打破了用餐的宁静,“我要去南方出个短差,两天,跟一个食品安全的线索。” 常少进食的动作顿了顿:“需要我安排车吗?或者住宿?” 第73章 “不用,都安排好了。”尹温峤说,“只是跟你说一声。” 常少先点点头,没再多问。这个“只是跟你说一声”,已经比之前的回避和疏离,前进了一大步。 饭后,侍者撤去餐具,换上甜品和热茶。是一道精致的抹茶慕斯,和两杯温热的黑豆茶。 甜品吃完,时间也不早了。常少先叫来侍者结账,走出餐厅,夜风清冷。常少先的车已经等在门口。 “我送你。”他说,这次不是疑问句,但语气并不强势。 尹温峤说,“这里离我家并不远,我没开车,想走走路。” “那我陪你?” “方便吗?”尹温峤故意问他,“我不想第二天上财经八卦。” “要上新闻就只有一种可能,记者尹温峤。” 两人默契地笑笑。 春天的夜风虽然有些凉意,但吹在脸上却也很舒服,有一种惬意,经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书店时,尹温峤忽然开口,“我进去买本书。” 常少先点头,“我刚好抽支烟。” 常少先站在外面等着,透过书店的玻璃窗,能看到尹温峤在书架间慢慢走动的身影。他微微侧身,专注地看着某排书架,然后抽出一本书,翻了几页,又放回去。那样子,和大学时在图书馆的样子几乎重叠。 常少先看着,眼神不知不觉变得柔软。 大约十分钟后,尹温峤拿着两本书出来。 “买好了?”常少先把烟摁熄了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嗯。”是一本关于调查报道伦理的书,和一本美食随笔。 快到尹温峤公寓时,常少先忽然说:“下周去南方,是周三周四?” “嗯。” “那两天有雨,温度会比这里低三四度。”常少先的声音在春夜里显得温和,“记得带伞,多带件外套。” 尹温峤侧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常少先顿了顿:“看了天气预报。” 尹温峤没再追问。 “尹温峤。”常少又叫住他。 尹温峤回头。 常少先看着他,夜灯的光晕在他眼中流转。他似乎在斟酌语句,最后只是说:“注意安全。到了……发个消息。” 没有说“给我发消息”,而是省略了宾语。但意思明确。 尹温峤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走进公寓楼。这一次,常少先没有在原地停留太久,一辆车子缓缓驶到他面前,他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尹温峤站在电梯里,看着镜子中自己的倒影,手中那本美食随笔的封面上,印着一行小字:“人间烟火,最抚凡心。” 他想起刚才常少先看他买书时的眼神,想起那束没有卡片的白玫瑰,想起他克制地推过来的菜单,想起那句“注意安全”。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温水漫过,缓慢地、持续地软化着。 回到公寓,他将那束已经开始有些干枯的白玫瑰从花瓶里取出,小心地理顺花瓣,夹进了另一本厚重的书里。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常少先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 几秒后,回复来了:“早点休息。” 没有多余的话,却让尹温峤在这个春夜里,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的暖意。 窗外的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夏天快来了。曾经冰封的东西,似乎正在这个季节里,悄无声息地缓慢消融。 他们之间,依然有距离,有需要时间抚平的伤痕,有各自独立的轨迹。 但至少,他们都在尝试,朝着对方的方向,迈出更真实的步伐。 第62章 南方的雨持续到第二天午后仍未停歇,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雨水在酒店房间的窗玻璃上蜿蜒成扭曲的溪流。尹温峤坐在靠窗的扶手椅里,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旁边的圆桌上,已经静默了超过十二小时。 合上电脑,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街道和匆忙穿行的车辆与人影。 他知道,时间差不多了。 最后一次和常少先的通话,是在昨天傍晚。他告诉常少先,晚上要跟一个关键线人见面,地点比较偏,可能会晚些回去,信号也可能不好。常少先当时叮嘱他注意安全,保持联系。 然后,从昨晚十点开始,尹温峤的手机就进入了“无信号”状态——他提前设置好了。微信未读,电话不通,连常少先后来尝试联系他住的酒店前台,得到的回复也是“尹先生昨晚外出后未归”。 一场精心设计,却又异常简单的“失踪”。 尹温峤坐回椅子里,拿起桌上已经冷掉的半杯水,慢慢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食道滑下去,激起一阵轻微的颤栗。他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只有搭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收紧,泄露出一丝并不平静的波澜。 --- 长远集团顶层办公室。 常少先第九次拨出那个号码,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冰冷而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他挂断,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两点。从昨晚十一点发现联系不上尹温峤开始,已经过去了十五个小时。最初的担心,在联系酒店、联系沈培、甚至查询南方当地交通和医院无果后,已经发酵成一种冰冷的、攫住心脏的恐慌。 这种恐慌似曾相识——当尹温峤失踪时。 不,甚至更糟。那时至少知道发生了什么,知道该怎么办。而现在,只有一片空茫的未知。尹温峤在哪里?是否安全?遇到了什么危险?是采访触及了不该碰的利益?还是……又有人针对他常少先,而牵连了尹温峤? 各种糟糕的可能性在脑海中翻腾、碰撞,几乎要撕裂他维持了一整夜的、勉强镇定的表象。 “常董,南方警方那边回复了,目前没有接到符合尹先生特征的意外或案件报告。酒店附近的监控正在调取,但需要时间。”陈杰站在办公桌前,声音谨慎,他能看出老板此刻状态极不稳定,像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 “取消接下来的所有行程,”常少先的声音嘶哑,他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给你半个小时,我要立刻飞南方。” “是。”陈杰立刻转身去办。 半个小时后,常少先坐上了飞往南方的专机。 常少先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尖锐的痛楚和恐惧。他想起尹温峤在境外以为他死掉时的样子,想起那三天尹温峤不吃不喝、眼如死灰的模样。报应吗?如果尹温峤真的出了事…… 下午四点,常少首先抵达尹温峤下榻的酒店。他完全失了平日里的从容体面,只有那股迫人的气场让前台人员不敢怠慢。 “尹温峤,住哪个房间?他现在人在哪?”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骇人的压力。 “先、先生,尹先生他昨晚确实没有回来,我们也很担心……”前台经理战战兢兢。 “房间号!”常少先打断他。 拿到房卡,常少几乎是用冲的速度上了楼。刷卡进门,房间整齐得近乎冰冷,尹温峤的行李箱立在墙边,电脑和采访笔记散乱地放在桌上,一件外套搭在椅背上,仿佛主人只是临时离开。 常少先在房间里急速走了一圈,检查每一个角落,甚至打开衣柜和浴室。没有人,没有任何打斗或异常的痕迹。他的目光落在尹温峤摊开的采访笔记上,上面是工整的字迹,记录着食品添加剂工厂的线索。 一切看起来都正常,除了尹温峤不见了。 常少先拿起尹温峤的外套,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清爽的气息。他紧紧攥着那件外套,骨节捏得发白,一种无力感和巨大的恐惧彻底淹没了他。他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进那件外套里。 “博屿……”嘶哑的低喃从齿缝中溢出,带着绝望的颤音,“你在哪儿……求你,别出事……” 手机在地板上震动。是沈培打来的。 “常董,查到小尹的消息了,”沈培的声音难得严肃,“尹温峤昨晚确实约了一个线人在西青区一个废弃工厂附近见面。但那个线人背景有点复杂,和几家被曝光的食品厂有牵连。我现在怀疑,是不是他被……” 后面的话,常少先已经听不清了。废弃工厂,背景复杂的线人,被触动的利益……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在他心上。他猛地起身,因为眩晕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站稳。 “地址发我。”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风箱。 拿到地址,常少先冲出门。雨势未减,陈杰提前准备好车,他驾车在南方陌生的街道上穿行,溅起一路水花。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西青区,废弃工厂附近。常少先停车后冲了进去。废弃的厂房空旷阴森,弥漫着铁锈和霉味,只有屋顶漏下的雨水滴答作响。里面堆满了废弃的机器和杂物,光线昏暗。 “尹温峤!”他大声呼喊,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只有他自己的回声。 第74章 他发疯般地在杂物间寻找,手被生锈的铁皮划破也浑然不觉。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如果尹温峤真的在这里出了事……如果…… “常少先。”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他身后不远处传来。 常少先的身体骤然僵住。他猛地转身。 昏暗的光线下,尹温峤从一根粗大的水泥柱子后面走了出来。他穿着干净整洁的衬衫和长裤,头发一丝不苟,脸色有些苍白,但全须全尾,完好无损。仿佛只是在一个不太合适的天气,来到了一个不太合适的地点。 常少先呆呆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情绪落差让他的思维几乎停滞。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尹温峤慢慢走近,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雨声敲打着厂房屋顶,噼啪作响,衬得厂房内寂静得可怕。他抬眼,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眼睛血红、仿佛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男人。 “常少先,”尹温峤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雨声,“联系不上我,找不到我,不知道我是死是活,不知道我遭遇了什么……这种感觉,怎么样?” 常少先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死死盯着尹温峤平静无波的脸,终于,所有断裂的线索、所有被忽视的细节、所有不合逻辑的地方,在他脑中轰然炸开,串联成一个清晰而残酷的事实。 没有失踪,没有危险,没有线人陷阱。 这是一场局。一场尹温峤为他精心设计的局。 目的,只是为了让他也尝一尝,那种被悬在恐惧深渊之上、肝胆俱裂的滋味。 常少先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冷,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剧烈震荡。愤怒、后怕、被愚弄的难堪、以及更深重的、几乎将他击垮的懊悔和痛苦,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猛地向前一步,伸手抓住尹温峤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他的眼睛红得吓人,声音破碎嘶哑:“你……你怎么敢……你怎么能……” “我为什么不敢?”尹温峤迎视着他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常少先,这滋味,不就是你曾经给我的吗?在境外,那三天,我以为你死了的那三天。”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常少先心里:“只不过,我让你体验的,只有十几个小时。而且,你至少还能动用你的一切资源,疯狂地找我。而我当时呢?我除了相信hugh告诉我的‘尸骨无存’,除了躺在那间屋子里等死,我还能做什么?” 常少先抓着他肩膀的手,力道松了一瞬,随即更紧。他的嘴唇颤抖着,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仿佛下一秒就要将眼前的人撕碎。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报复我?”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看着我像疯子一样找你?看着我担惊受怕?尹温峤,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我刚才以为你真的……” “我知道。”尹温峤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我要的就是你知道。常少先,语言太苍白了。我说一千遍一万遍‘我那时很痛苦’,你也无法真正体会。只有让你自己经历一次,哪怕只是相似的、缩水版的经历,你才会明白,你当初的‘计划’,你所谓的‘保护’,到底带给了我什么。” 常少先死死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雨水顺着他额前的黑发滴落,划过他赤红的眼睛和紧绷的下颌,混入他脸上无法分辨是雨水还是别的液体。 愤怒在沸腾,但更多的,是一种彻骨的寒冷和后怕。如果……如果这不是局,如果尹温峤真的出了事……这个假设让他几乎窒息。 他猛地将尹温峤拉近,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他能看到尹温峤眼中自己的倒影,狼狈,疯狂,脆弱。 “你赢了,尹温峤。”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你成功了。我现在知道了,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生不如死,不过如此。” 他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他抬起手,捂住脸,宽阔的肩膀在潮湿的空气里无法抑制地耸动。那不是哭泣,是一种更压抑的、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崩溃。 厂房外,雨声如瀑。厂房内,只剩下两个男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尹温峤站在原地,看着常少先此刻全然崩溃的模样。报复的快感并未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沉甸甸的情绪。他看到了常少眼底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痛苦,那做不了假。 他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常少先此刻体会到的,或许不及他当初的万分之一,但至少,那堵一直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的高墙,被他自己亲手,用最激烈的方式,砸开了一道裂缝。 常少先缓缓放下手,脸上湿漉漉一片。他看向尹温峤,眼神里的疯狂和愤怒已经褪去,只剩下深重的疲惫、无尽的悔恨,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现在,”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满意了吗,博屿?” 尹温峤没有回答。他移开目光,看向厂房外灰蒙蒙的天空。 雨,好像小了些。雨声敲打铁皮屋顶的声音,在过度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每一次“啪嗒”都像砸在紧绷的神经上。 常少先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那不是一个习惯于掌控一切的男人会轻易示人的姿态。尹温峤站在几步之外,一道帷幕隔绝了从破败屋顶漏下的零星雨滴,却隔不开弥漫在两人之间那沉重得几乎让人无法呼吸的粘稠空气。 报复的快感没有到来,反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疲惫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他看着常少现在的样子,这本该是他设计这场“失踪”时,预想中或许会有的“成果”。可亲眼看到,感受到那份痛苦是如此真实而剧烈时,尹温峤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解脱或畅快。 只有一种更深邃的悲凉。 常少先缓缓放下手,脸上纵横的水迹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抬起头,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眼睛,此刻一片赤红,布满血丝,里面翻涌着尹温峤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情绪。愤怒已经熄灭,只剩下被彻底剖开后,血淋淋的痛楚和清醒。 “你做到了,博屿。”常少先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砂纸打磨过的喉咙里挤出来,“你让我……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那十五个小时……”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仿佛在吞咽某种极其苦涩的东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 他向前走了一步,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滴落,砸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面上。 “我以为你出事的时候,”常少先盯着尹温峤的眼睛,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可怕的穿透力,“我告诉自己,那是意外,是于家的报复,是命运。我可以恨,可以复仇,可以毁灭一切相关的人来填那个窟窿。但今天……当我以为又是我的错,是我的存在本身给你带来危险,是我再一次害了你的时候……” 他的声音哽住了,眼眶红得骇人,却没有任何液体流下,只有一种近乎干涸的绝望。 “那种感觉……比死更难受。”他最终说完了这句话,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如千钧。 尹温峤垂着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常少先的话像钝器,一下下敲打在他心口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他看着常少眼底那片赤红的荒原,那里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赤裸裸的、无法伪装的痛苦。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不是吗?让常少先感同身受。 可为什么,他自己的心也像被那荒原上的冷风吹过,又冷又疼? “所以,”尹温峤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常少先扯了扯嘴角,那不像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痛苦到极致的抽搐,“知道我那自以为是的‘计划’,我那该死的‘为你好’,到底有多混蛋,多伤人。” 他又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潮湿的气息。常少先身上是雨水和泥土的味道,混合着一丝血腥气,尹温峤身上则是干净皂角的清淡气味。 “但是博屿,”常少先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下气音,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度,“你用这种方式报复我,让我尝到这份滋味……然后呢?” 他直视着尹温峤,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所有平静的伪装:“然后你就满意了?我们就两清了?还是说,你只是想让我也掉进这个地狱,陪你一起疼?” 这个问题尖锐得让尹温峤呼吸一滞。他设计这一切时,想过要常少先痛苦,要他知道自己的感受,但他没有想那么远。或者说,他不敢想那么远。两清?怎么可能。陪他一起疼?这念头让他心头发冷。 第75章 “我不知道。”尹温峤终于移开视线,看向厂房外灰蒙蒙的雨幕,声音里透出一丝真实的迷茫和疲惫,“我只知道……如果我不这么做,那个坎,我可能永远过不去。你永远会是你,那个把所有事都计划好、安排好,包括我的感受也可以暂时‘搁置’的常少先。而我,也永远会是那个被排除在外、事后只能接受‘解释’和‘弥补’的尹温峤。”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种自嘲:“很幼稚,对吧?用这么极端的方式。” “不幼稚。”常少先立刻否认,他的目光依旧锁在尹温峤脸上,眼神复杂,“很疼,很残忍,但……不幼稚。至少,它足够有效。”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接下来的话:“我活该。这是我欠你的。如果这种方式能让你觉得……稍微公平一点,能让你心里的恨和怨发泄出来一点,那我认。” 尹温峤猛地转回头看他。常少先的眼神坦然而疲惫,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这种平静,比刚才的崩溃更让尹温峤感到不安。 “常少先,我不是为了让你‘认’……” “我知道。”常少先打断他,扯了扯湿透黏在身上的衬衫领口,“你不是为了惩罚我,是为了自救。为了不让自己憋死在那份委屈和痛苦里。”他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笑,“我该庆幸,你用的是这种方式,而不是……彻底离开,让我再也找不到。”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尹温峤心脏最深处。他想起自己曾在特区那个房间里,闪过“如果他不在了,自己这样跟着去也挺好”的念头。 恐惧,后怕,还有某种更深的情感,一起涌了上来。 “我不会……”他下意识地反驳,却不知道要反驳什么。 “我知道你不会。”常少先替他说完了,语气笃定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博屿,你看着温和,其实骨子里比谁都坚韧。你不会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惩罚别人。” 他再次向前,这次近得几乎要碰到尹温峤。他抬起手,似乎想碰触尹温峤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手指蜷缩,最终只是轻轻握住了尹温峤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雨水也无法冷却的温度,而尹温峤的手腕冰凉。 “手这么凉。”常少先低声说,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腕间冰凉的皮肤,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呵护,“这里冷,我们先离开。” 他没有质问,没有愤怒,没有要求解释,甚至没有追问这场“局”里那些具体的细节——比如沈培是不是知情者。他只是握着尹温峤的手腕,用自己滚烫的掌心试图暖热那一小片冰凉的皮肤,然后说,我们先离开。 这种态度的转变,这种近乎纵容的平静,反而让尹温峤有些无所适从。他预想过常少可能会暴怒,可能会质问,可能会彻底失望,甚至可能……转身就走。 唯独没有预想过,会是这样的反应。 常少先已经拉着他,转身往厂房外走。他的步伐很稳,握着他手腕的力道不松不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尹温峤被动地跟着。 厂房外,雨势渐小,但天空依旧阴沉。陈杰早已赶到现场,几辆黑色越野停在原地,看到两人出来,陈杰松了口气,但没人上前,只是远远看着。 常少先视若无睹,径直拉着尹温峤走向自己的车。他拉开副驾驶的门,手掌护在尹温峤头顶:“上车。” 尹温峤坐进去,常少先关上门,绕到驾驶座。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先打开了暖气,又从后座拿过一条干燥的毛巾,递给尹温峤:“擦擦。你衣服也湿了。” 尹温峤接过毛巾,却没有动。他看着常少先湿透的头发和衬衫,看着他沉默地启动车子,将暖气开到最大,然后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下颌线依旧紧绷,但侧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车子缓缓驶离废弃工厂区,汇入城市主干道的车流。雨刷规律地摆动,车厢里只剩下暖气出风的细微声响。 “回酒店,还是直接返程?”常少先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平静,只是依旧有些沙哑。 尹温峤沉默了一下:“回酒店吧,我的东西还在那里。” “好。” 一路无话。常少先专注开车,没有再看尹温峤,也没有试图交谈。尹温峤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清晰的街景,手里攥着那条干燥柔软的毛巾。 酒店很快到了。常少先将车停稳,转头看向尹温峤:“我陪你上去拿行李,然后一起回去。或者,你想在这里再住一晚?” 尹温峤看着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伪装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柔和。 “回去吧。”尹温峤最终说。 “好。” 两人上楼,尹温峤快速收拾好行李。常少先没有进房间,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走廊等着。退房,上车,重新驶向高速公路。 坐上飞机时,尹温峤身上那点潮气早已散去,但他心里却像是被那场雨浸透了,沉甸甸的,理不出头绪。 他报复了,也成功了。 可为什么,没有觉得解脱,反而和常少先之间,陷入了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境地? 常少先的平静,是对他的妥协?是另一种更深的算计?还是真的……理解了,并且接受了这种“报复”? 他不知道。 车子驶入市区时,夜色已深,雨彻底停了,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斑斓的霓虹。 在尹温峤公寓楼下,常少先停好车,熄火。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沉默了片刻。 “博屿。”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尹温峤看向他。 常少先也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眼底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尹温峤看不懂的深刻情绪。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语:“谢谢你。” 尹温峤愣住了:“……谢我?” “谢谢你还愿意用这种方式,”常少先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很轻,却带着重量,“让我去‘体验’,而不是直接判我死刑。谢谢你……还给我机会,让我知道到底错在哪里,疼在哪里。” 他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种剖白般的真诚:“疼,我知道了,记住了。以后的路,我会学着,用你需要的方式走。可能还会错,还会让你不满意,但至少……方向不会错了。” 说完,他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从后备箱拿出尹温峤的行李箱,放到他面前。 “早点休息。”他看着尹温峤,眼神平静而柔和,“我走了。” 他没有等尹温峤回应,转身上车,很快驶离。 尹温峤站在原地,看着那点红色的尾灯消失在街角,手里拉着行李箱的拉杆,良久未动。 夜风带着雨后的清寒吹过,他却不觉得冷。常少先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谢谢你……还给我机会。” “疼,我知道了,记住了。” 尹温峤闭了闭眼,拉着行李箱,转身走进公寓楼。 电梯上行,镜面里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他知道,经过今天,有些东西被彻底打破了,有些平衡被永久地改变了。 常少先用一场崩溃和一番剖白,接住了他极端而幼稚的报复,并将这场报复,变成了某种奇怪关系的转折点。 他们之间,没有两清,没有和解,但却有了一条新的、更加崎岖却也更加真实的路。 尹温峤在公寓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感应灯熄灭,又被他轻微的呼吸声惊亮。 “谢谢你还给我机会。” 这句话反复回响。尹温峤感到一阵荒谬,一阵空虚,还有一种更深的不安。他赢了这场对局,却仿佛输掉了某种主动权。常少先用他的崩溃和后来的平静,构筑了一道他无法轻易跨越的新防线——那道防线由理解、懊悔和一种沉重的决心组成,比之前的隔阂更难以突破。 他拖着行李箱进屋,没有开大灯,只点亮了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两半。他将自己扔进沙发,闭上眼睛。 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不仅仅是因为南方的奔波和今天的精神对峙,更是因为长久以来紧绷着的那根弦,在报复得逞的瞬间,骤然松脱所带来的巨大虚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是邵一堂。 “回来了吗?南方怎么样?没事吧?”邵一堂的语气带着关切,或许是从沈培那里听到了什么风声。 “回来了,没事。”尹温峤声音有些哑,“采访还顺利。” “那就好。对了,笑忘楼那个传统点心专题,你们那边有反馈了吗?” 尹温峤揉了揉眉心:“我明天问一下编辑。” “不急。你刚回来,先好好休息。”邵一堂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说了句,“早点睡。” 第76章 挂了电话,尹温峤盯着天花板。常少先此刻在做什么?回家?还是又像之前那样,把车停在某个街角,安静地看着他的窗口? 这个念头让他心烦意乱。他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街道空旷,只有零星车辆驶过,没有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他放下窗帘,自嘲地笑了笑。自己在期待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洗了个热水澡,身体暖和了些,但心里的乱麻依旧。他躺在床上,强迫自己入睡,意识却异常清醒。黑暗中,废弃厂房里常少那双赤红的、盛满痛苦和绝望的眼睛,反复浮现。 那不是演戏。尹温峤能分辨得出。常少先当时的恐惧和崩溃,真实得让他现在想起来,心脏依然会不自觉地收紧。 他真的……只是想报复吗?还是说,在内心深处,他也想用这种激烈的方式,逼出常少先最真实、最不加掩饰的反应,以此来确认……确认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也确认他们之间是否还有可能? 这个念头让他悚然一惊,随即涌上更深的疲惫和自我厌弃。太复杂了,感情这件事,一旦掺杂了算计、报复、试探,就变得面目全非,连自己都看不清。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睡去,却睡得极不安稳,梦境里交替着爆炸的火光、常少先在雨中的崩溃,以及最后那句平静的“谢谢”。 第63章 第二天清晨,尹温峤被生物钟准时唤醒。头疼欲裂,眼睛酸涩。他挣扎着起来,给自己冲了杯咖啡,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稍微提振了些精神。 他打开手机,没有常少先的消息。 这反常的缺席,让尹温峤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他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向外看,走廊空荡荡的。他打开门,门口确实什么都没有,只有清洁工刚刚拖过地的潮湿水痕。 尹温峤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咖啡杯,一时有些茫然。这不正是他想要的效果吗?拉开距离,不再有那些无微不至的“关怀”。可为什么真的发生时,感觉并不好? 他关上门,自嘲地摇了摇头。人真是矛盾。 上午,他去了报社,将南方的采访素材初步整理,跟编辑汇报了进展,也顺便提了笑忘楼专题的事。编辑果然很感兴趣,让他跟进具体细节。 “对了,温峤,”编辑叫住他,推了推眼镜,“昨天下午,长远集团法务部有位高级顾问联系我,说如果我们这个食品安全调查后续遇到任何法律或取证方面的困难,他们可以提供专业的无偿咨询和支持。说是……常董特意吩咐的。” 尹温峤整理文件的手顿住。 “你怎么想?”编辑看着他,“长远集团的法务团队在业内是顶尖的,尤其是处理这类政商关系复杂的案件。有他们支持,我们调查的底气会足很多,也能规避不少风险。当然,如果你觉得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尹温峤打断他,声音平静,“既然是集团层面的专业支持,对报道有利,我们没有理由拒绝。具体对接,麻烦编辑您来处理就好。” “好。”编辑点点头,眼神里有一丝探究,但没多问。 走出编辑室,尹温峤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深深吸了口气。 常少先这种克制而有效的“存在”,比之前的殷勤更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下午,他去了笑忘楼。邵一堂正在后厨跟苏州来的老师傅研究一道船点的改良,见他来了,擦擦手出来。 “脸色怎么这么差?没休息好?”邵一堂打量他。 “有点累。”尹温峤在吧台坐下,“专题的事,我们编辑那边初步同意了,具体方案过两天会有人跟你对接。” “太好了!”邵一堂很高兴,给他倒了杯普洱,“沈培这次可真是帮了大忙。” 尹温峤捧着温热的茶杯,没接话。 邵一堂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昨天……听说常董急疯了,直接去南方找你。没事吧?” 尹温峤指尖一紧:“没事。一点误会。” “误会?”邵一堂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只是叹了口气,“温峤,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说句实话。常少先这个人,城府是深,手段也硬,但他对你……至少我看来,是用了心的。于晓飞的事我也听说了,只是之前一直没和你提过,我和他是亲戚,所以有些话我不便说,但常少先这个人,在我看来确实是不错的,人这辈子,能遇到一个肯为你发疯、也肯为你低头的人,不容易。” 尹温峤沉默地喝着茶。普洱的回甘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微涩。 “我知道。”他最终低声说,“我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当然需要。”邵一堂拍拍他的肩,“但别把时间都用在互相折磨上。有些坎,得两个人一起迈。” 傍晚,尹温峤离开笑忘楼,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附近的公园漫无目的地走。临近年关,落叶铺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夕阳将天空染成暖橙色。 他走到公园湖边,在长椅上坐下。湖水倒映着天空和枯荷,有野鸭悠闲地游过。 夕阳沉入地平线,天色暗了下来,公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 尹温峤站起身,慢慢往家走。风很凉,他裹紧了外套。 回到公寓,他没有开灯,走到窗边。楼下街道车来车往,霓虹闪烁。没有那辆熟悉的车。 尹温峤靠在窗边,望着这座繁华而孤独的城市。 路还很长。余震未消,心口的伤疤依然会疼。 远处的天际,隐隐透出黎明前最深的蓝。黑夜将尽,晨光总会到来。 腊月二十九的傍晚,常少先发来消息时,尹温峤正陪着外婆在阳台上给几盆耐寒的植物裹保温棉。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摘下手套,点开。 “春节怎么安排?”常少先问得直接,但语气平和。 几日没联系,这还是常少先那天之后主动给他发来消息。 尹温峤看了眼身边哼着老歌、仔细摆弄着长寿花的外婆,回复:“和往年一样,陪外婆在家过。 那边很快显示“正在输入”,却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发来新消息:“方便的话,三十那天我过来帮忙?买年货、准备年夜饭,我都可以。” 尹温峤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常少先没有说要“一起过”,而是说“过来帮忙”,将姿态放得很低,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他。 外婆这时转过头,老花镜滑到鼻尖:“博屿,谁的消息啊?工作上的?” “不是。”尹温峤收起手机,蹲下身帮外婆扶正花盆,“是常少先。他问明天能不能过来……一起过年。” 外婆的手停住了。她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仔细看着外孙的脸:“少先啊……我都好长时间没见过这孩子了,他今年不回自己家?” 外婆并不知道他家的事,尹温峤低声回着,“不回。” 外婆沉默了片刻,苍老的手轻轻拍了拍尹温峤的手背:“来吧。人多热闹。” “那我和他说。”尹温峤站起身,重新拿出手机,给常少先回了一个字:“好。” 年三十清晨,尹温峤被窗外隐约的鞭炮声唤醒时,天刚蒙蒙亮。他洗漱完走出卧室,发现外婆已经起来了,正在客厅里擦拭着本就一尘不染的相框——那里面有一张他和常少先十年前春节时的合影,两人站在外婆家楼下,身后是红灯笼,常少先的手臂很自然地搭在他肩上,两人都笑得毫无阴霾。 这张照片他一度以为丢失了,没想到是被外婆收起来了。 “外婆,这么早?”尹温峤走过去。 外婆动作没停,声音温和:“人老了,觉少。去给少先发个消息,让他别买太多东西,家里都有。” 话音未落,门铃响了。 尹温峤看了眼墙上的钟,刚过八点。他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到常少先站在门外,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围巾遮住了小半张脸,手里没提很多东西,只拎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环保袋,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里氤氲。 他打开门。 “早。”常少先的目光先落在他脸上,随即移向他身后,“外婆起来了吗?” “起来了,在客厅。”尹温峤侧身让他进来,注意到他肩头有未化的雪粒,“下雪了?” “一点点,飘雪。”常少先在玄关换了拖鞋。 “少先来啦!”外婆笑着迎过来,“怎么这么早?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外婆。”常少先的语气是尹温峤很少听到的温和与亲近,他将手里的环保袋放在餐桌上,“带了些新鲜的菌子和黑猪肉,还有两条黄鱼,中午包饺子,晚上清蒸,您看行吗?” 外婆凑过去看,连连点头:“好好好,这菌子好,炖汤鲜。少先你有心了。” “应该的。”常少先脱下外套,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袖子已经挽到了小臂。他看向尹温峤:“现在去菜市场?趁人还不多。” 第77章 尹温峤点点头,去拿外套和围巾。 清晨的菜市场已经热闹起来,空气里混杂着蔬菜的泥土气息、水产区的腥咸,还有熟食摊飘来的卤香味。常少先很自然地走在尹温峤身侧,偶尔抬手替他挡开拥挤的人流。 “外婆牙口不如以前了,笋要挑嫩一点的。”尹温峤在一家摊贩前停下,低头挑选冬笋。 常少先弯腰,从筐里挑了两根,手指在笋壳上轻轻按压:“这两根应该可以。再买点排骨,和笋一起炖,汤鲜肉烂,外婆能喝。” 尹温峤看着他熟练的动作,有些恍惚。 “怎么了?”常少先注意到他的目光,直起身。 “没什么。”尹温峤移开视线,“再去买点豆腐,外婆喜欢吃麻婆豆腐。” 常少先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好。” 两人又买了些青菜、水果和调料。常少先很自然地接过所有袋子,尹温峤想分担,他只说:“你拿这个。”递过来的是一小盒还温热的桂花糖年糕,“刚出锅的,回去给外婆垫垫。” 回到家里,外婆已经将厨房收拾出来。常少先放下东西,洗了手,就开始处理食材。他动作利落却不匆忙,切肉、洗菜、备料,井然有序。尹温峤在一旁打下手,剥蒜、洗葱,偶尔递个盘子。 外婆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手里择着韭菜,絮絮叨叨地说着街坊邻居的过年趣事。 “少先啊,你这刀工真好,比我强多了。”外婆夸道。 “外婆您过奖了。”常少先将切好的肉丝放进碗里腌制,语气认真,“以前温峤总说,您做的红烧肉是全天下最好吃的,我学了点皮毛,还差得远。” 尹温峤瞥了他一眼。常少先说这话时侧脸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但尹温峤记得,自己好像只在很久以前,某次吃撑了之后随口说过一次。 外婆笑得更开心了:“那你今天做一次,让我也尝尝你的手艺。” “好。”常少先应下,转头看向尹温峤,“糖在哪儿?” 尹温峤指了指上面的柜子。常少先身高够,抬手就取了下来。两人在狭窄的厨房里转身、递东西,肩膀偶尔轻轻擦碰,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 午饭简单,是两人一起包的饺子,三鲜馅,皮薄馅大。外婆吃了满满一碗,赞不绝口。 下午,常少先和尹温峤一起贴春联、挂福字。尹温峤在下面扶着,仰头看他专注的侧脸,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正了吗?”常少先低头问。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尹温峤心头微微一跳,移开视线:“左边再高一点。” “好。” 傍晚,厨房里的炖锅咕嘟作响,香气弥漫整个屋子。常少先在做清蒸黄鱼,尹温峤在炒最后一个青菜。外婆坐在客厅里,电视里播放着春节特别节目,笑声阵阵。 年夜饭上桌时,天已经黑了。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远处有烟花升起。小小的餐桌摆得满满当当:清蒸黄鱼、红烧肉、麻婆豆腐、冬笋排骨汤、炒青菜,还有一小碟外婆腌的腊味。 常少先给外婆盛了汤,又很自然地给尹温峤夹了一筷子鱼腹上最嫩的肉。 “我自己来。”尹温峤低声说。 常少先“嗯”了一声,筷子却还是将那块肉放进了他碗里。 外婆看着,眼角的皱纹都笑深了:“好好,吃饭,吃饭。少先,你也多吃点,忙活一天了。” “外婆您也吃。”常少先给外婆夹了块红烧肉,炖得酥烂,适合老人。 三人边吃边聊,话题琐碎而温暖。常少先说起港口项目的新进展,说起他在新加坡吃到的肉骨茶,说起集团里一些有趣的小事,语气轻松,避开了所有沉重和复杂。 外婆听得津津有味,偶尔问几句,常少先都耐心回答。 吃完饭,尹温峤要收拾,常少先按住他:“你去陪外婆看电视,我来。” “一起吧,快。”尹温峤没让步。 两人一起洗碗、收拾厨房。水流声哗哗,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常少先负责洗,尹温峤负责擦干放好。谁也没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种日常的宁静。 收拾完回到客厅,外婆已经在沙发上看春晚,身上盖着常少先下午带来的新毯子。见他们出来,外婆拍拍身边的位置:“来,一起看。这个唱歌的小姑娘,嗓音真亮。” 尹温峤和常少先一左一右坐在外婆身边。小品演到搞笑处,外婆笑得前仰后合,尹温峤也跟着笑,常少先虽然没大笑,但眼里也有真切的笑意。 九点多,外婆开始打哈欠。人老了,熬不住夜。 “外婆,您先去睡吧,我们守岁。”尹温峤轻声说。 “好,好,你们年轻人守。”外婆撑着站起来,常少先立刻起身扶住她的手臂。 “外婆晚安。”常少先送她到卧室门口。 “晚安。今晚……谢谢你。”外婆拍拍他的手,眼神慈爱而通透。 送外婆回房后,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电视里还在热闹地唱着跳着,但音量被调低了些。常少先关了大灯,只留下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一小片区域。 他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和尹温峤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窗外的鞭炮声密集起来,远处天空不时被烟花照亮。电视的光影明明暗暗地映在两人脸上。 “要喝茶吗?”常少先问,“我带了点熟茶。” 尹温峤点点头:“好。” 常少先起身去烧水,很快端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回来。他斟茶的动作很稳,茶汤橙黄明亮,香气袅袅。 尹温峤接过杯子,温暖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外婆看起来很高兴。”常少先说,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声音很轻。 “嗯。她很喜欢你。”尹温峤抿了口茶,回甘清甜。 常少先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看他:“那你呢?” 尹温峤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客厅里光线昏暗,常少先的眼神在阴影里看不分明,但那份专注和等待,却清晰可感。 “我……”尹温峤垂下眼帘,看着杯中荡漾的茶汤,“我也很高兴。” 这句话说出口,比想象中容易。不是原谅,不是承诺,只是陈述此刻真实的感受——在这个平凡的、温暖的除夕夜,有常少先在身边,他确实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的喜悦。 常少先似乎轻轻舒了口气。他没再追问,只是将自己杯中的茶喝完,又重新斟上。 时间在茶香和隐约的电视声里慢慢流淌。快零点时,外面的鞭炮和烟花声达到顶峰,几乎要盖过电视里跨年的欢呼。 “快到零点了。”常少先看了眼墙上的钟。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窗外。近处远处的烟花接连不断在夜空中炸开,绚丽的光芒将房间也映得忽明忽暗。 在电视里新年钟声敲响、主持人高声喊出“新年快乐”的瞬间,常少先忽然倾身靠近。 尹温峤的心跳漏了一拍,身体下意识地微僵,却没有躲开。 常少先的靠近停在一个极其暧昧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近得能看清他眼中映出的、窗外烟花的璀璨流光,却没有真正触碰到。 “新年快乐,博屿。”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被外面的喧闹淹没,却清晰地钻进尹温峤的耳朵。 窗外的烟花在这一刻达到最盛大的高潮,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光芒交织,将常少先近在咫尺的侧脸勾勒得无比清晰,也照亮了他眼中那份深沉而克制的温柔。 尹温峤看着他,胸腔里被外面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眼前人安静的目光,填得满满当当。 许久,他轻声回应,声音落在新旧年交替的喧闹与寂静里: “新年快乐,常少先。”